《伏魔鉴》 第一卷、赤隐 第000章、卷起初、归去来 地处大漠边缘的无名小镇不断有外人出入,他们大都来自天南地北、五湖四海,虽然彼此身份、地位各有不同,但来此的目的却都惊人一致——入焚魔城,找心仪的焚魔杀手。 小镇上的烩面馆正好对着官道,是过往旅人们短暂停歇的桃源胜地,更是出进焚魔城的重要中转地,所以,生意说起来也算红火。 中午,盛放的骄阳火辣辣的炙烤着这片本不该如此破败的荒凉之地,乱风总算把那远方的沙尘送到了面馆近前,顺带着,还带来了一个风尘仆仆赶路归回的跛子以及他怀中那个安静得几如死去的孩子。 烩面馆的老板娘是个寡妇,因丈夫去世多年,独自带着几个伙计,艰苦求生在这风沙漫漫的大荒凉之中,渐渐的,因那岁月风沙的磨砺,致使她那原本温柔端庄的性格也逐渐变得粗犷不羁起来。 骄阳下,老板娘端着一盆废水,趁着身后那吃面人高谈阔论的喧嚣,大剌剌的冲到路上,双臂用力,毫无忌惮的将那废水泼洒在官道之上,然后直腰,举目远眺。 蓦地,跛子那逆光蹒跚的剪影遽然映入眼帘,让她心头一喜,暗道一声财神保佑,收成又来,嘴角立时挑上了天,笑声都跟着起了风浪。 不过须臾,老板娘的笑声戛然止歇,然后一声惊呼,掩嘴瞠目,迟疑片刻,撒手扔了盆子,疾步向前,慌声道:“回来了?!” 跛子瞅了一眼妇人,没应声,满脸冷漠的避开她,直接阔步进了面馆。 妇人有些失落,痴痴的站在骄阳下呆立半晌,脑子里不住的琢磨着——好好的脚,怎么跛了? 跛子直接坐在了以前常坐的桌子前,那是客人都不喜欢坐的位置,恰巧,老板娘也常常坐那发呆,不知所谓。 当然,不知所谓的还有老板娘莫名的喜欢跛子的吃相。 或许,在她看来,这人通身上下都散发着一股令人着迷的狂放、不拘小节与充满男人野性的诱惑,这让她感到煎熬,彻夜难寐,欲罢不能。 只可惜,天底下可真没几人能像她这般欣赏跛子。 “听人说,焚魔城里的人都冷血无情的毒狼,我们请他们杀人,是不是都得暗留一手?” “不错,不错,我也听过,他们若是发了狠就连亲娘老子都敢杀,无情着呢!” “诶,我说,这话可不对了,既然他们这么恶毒不堪,你们为何还要千里迢迢的赶来这里,寻找他们杀人?” 话音一落,吃面人哄堂爆笑,有人大声答道:“为何呀,还不是因为他们便宜、贱呗!” 老板娘倚在门前,面无表情的望着这些口无遮拦、肆无忌惮的吃面人,嘴角露出了冷笑,对于这些不知死活、胡说八道的家伙,她向来嗤之以鼻,因为他们根本不知道这些看似好笑的笑话一旦出口会给他们带来什么样的后果。 门外,冒着烈日,匆匆赶来一个浑身劲装的英武少年,看那打扮多半是大漠里出来的孩子。 老板娘与这孩子十分熟络,当他一脚踏进门里的瞬间,老板娘一把将他揽在怀中,咯咯一笑,朱唇微启,轻轻在那业已皲裂的脸颊之上亲了一口,满面春风的道:“臭小子,又来给师父取面了?” 少年羞赧已极,拼力挣扎,却不料那老板娘一见竟又将他搂得越加的紧了。 须臾,就见那老板娘敛了笑容,神色幽怨的望着跛子,自言自语道:“你这没良心的,整日就知装聋作哑,纵是一块木头也早都该知道人家的一片苦心了!” 吃面人一听纷纷侧目,紧接着,有人吹响口哨,高声道:“老板娘,你这老牛啃嫩草,手下的可是不轻啊!?” 老板娘脸色一慌,旋即又拔直身子,满脸骄横的道:“怎么,听你这口气酸溜溜的,是羡慕、嫉妒了吗?不过,没用!因为你们哪里知道这焚魔城里的爷们有多英雄,岂是你们这些软蛋怂包所能比的?” 老板娘说完,咯咯大笑,满是鄙弃的道:“所以,识趣儿的,好好吃面,别在这儿东一嘴巴,西一舌头的胡说八扯,人家是好是歹哪里轮得到你们妄加议论?” 人群又是一阵哄笑。 继而,有人愤怒,有人窃笑,更有人下流的喊道:“诶吆,看来老板娘你一定是个喂不饱的贪吃 鬼啊?” 话音未落,又有人抢着道:“老板娘,讲真话,焚魔城里的汉子是不是都被你给尝过了,不然你又怎知他们个顶个的英雄?” 哄笑喧闹声中,又有人大声喊道:“老板娘,你若真把这焚魔城的汉子都给睡软了,那他们怎么替我们卖命杀人啊?若是因这出了岔子,那损失该找谁赔偿?” 话音落处,哄笑再盛,原本还有几个吃面的也都慌忙把碗筷放下,随着众人一同哄闹,不过瞬间,便已成了炸锅鼎沸之势。 跛子吞下最后一口面汤,稍作迟疑,慢慢端起伙计一早送来的米粥,舀起一匙,浅尝一口,慢慢给孩子喂食起来。 这时,一个年轻的汉子在那面馆的角落跳了起来,欢声喊道:“老板娘,我很好奇,这个小哥哥鲜嫩青涩,是不是比那些老东西受用多了?” 业已挣脱老板娘搂抱的少年一听这话,顿时无地自容,转身奔出面馆,独自到了外间掩面痛哭。 老板娘猝然翻脸,刚想出言呵斥,就见跛子放下粥碗,轻轻理好包裹孩子的棉袍,慢悠悠的站起身,低声道:“帮我照看一下,别叫他哭,我不喜欢他哭的声音。” 老板娘一听紧忙上前,嘴上接连说了几个好字,霎时变得满面欢喜。 这时,又有人大声道:“喂,跛子,你是哪里人?瞧你这样子,遮莫也是一个被这老板娘睡过的焚魔杀手?” 话音未落,又有人跟着取笑道:“瞧你这汉子一身筋骨倒也强壮,就是不知床上功夫如何,可比得上那知羞的小哥哥?” 吃面人又都大笑。 跛子一脸平和,静静的看着妇人抱走孩子,对那吃面人的取笑充耳不闻,就像与他毫无干系一般。 老板娘抱着孩子走了两步,突然转身,柔声道:“下手轻点,别太残忍。” 吃面人的哄笑肆无忌惮,不止不歇,他们大多以为,在这粗犷狂野的荒凉之地,随便几句玩笑,纵使露骨劲爆亦也不过如那烈酒入喉,祛减了旅途的疲累而已。 可熟料,就在这漫不经心的玩笑声里,那业已酒足饭饱的跛子却突然动了心念,他慢慢的抓起一把筷子,拿在手中捻了几捻,徐徐转身,冷冷的扫视一眼吃面人,猝然一声爆喝,道:“墨凌然,你个小王八蛋,还不赶紧给老子滚进来?” 门外少年受辱心伤,本欲趋步离开,可乍听此言骤然一惊,慌乱擦去泪水,稍一迟疑,转身重入面馆,一路小跑的到了跛子面前,满面惊喜的道:“谭师叔,果真是您?太好了,您可算回来了!” 跛子瞪了一眼少年,道:“没出息的东西,一群杂碎如此羞辱与你,你不但不反抗,还独自跑到外面偷偷抹泪,真是丢人现眼,哪里还有一点儿焚魔杀手的样子?” 少年一听怯懦垂首,浑身瑟瑟的向后退了两步,跛子一见又大声吼道:“躲什么躲?我又不吃你,滚过来?” 少年一听又噤若寒蝉的到了跛子近前,跛子一把揽住他的肩头,指着吃面人恶狠狠的道:“小子,你看好了,这些杂碎言污语脏,满嘴喷粪,都是不知死活的东西,你来拿他们练手那是再好不过了。来,先随便杀几个给谭师叔看看?” 少年一听浑身颤栗,惊惶的望着跛子,支支吾吾的道:“谭师叔,我······我······” 跛子一见突然发狠道:“你什么?不过杀几个人,瞧你那德行,焚魔城的脸都快给你丢尽了,真不知你那倒霉的师父是怎么教的你。”说着,跛子长叹一声,又道:“记住了,有谭师叔在,你尽管出手便是。” 少年战战兢兢的看向吃面人,跛子揽着他的肩头,用手一指那角落里兀自大笑不止的年轻汉子,道:“这人印堂晦涩,是个短命鬼,你就先拿他练手吧。” 少年望着那人仍是一脸怯意,跛子一见气愤难当,用那跛足连蹬少年两下,道:“没用的东西,难怪那些师兄弟都排着队的欺负你。怕什么?杀他就是!” 话音不落,就见他抓出一双筷子往那少年手中一按,帮他把手抬高,指尖轻轻一弹那微微颤抖的臂弯,两支筷子倏然脱手,似两道利箭破风呼啸,猝然射进了年轻汉子的双目之中。 汉子吃痛,笑声骤止,须臾,又如杀猪一般撕 心裂肺的哀嚎起来。 跛子望着年轻汉子,轻蔑一笑,冷声道:“再来,刺穿他的咽喉。” 少年一脸慌张的盯着年轻汉子,跛子用力拍了拍他的肩头。少年突然信心大增,先前所受耻辱俱都化作怒杀的仇恨。他从跛子手中接过所有筷子,毫不犹豫的甩出一支,就见那筷子锋利如刀,猝然刺破喉管,深深嵌入进去。 跛子满意的点点头,再次拍了拍少年的肩头,然后慢悠悠的坐下,道:“不错,就这样儿,一个不留,全都杀了!” 话音一落,吃面人顿时惊呼乱逃,混做一团。 跛子一见,怒面寒冰,猛然拍响桌子,大声喝道:“慌什么慌,左右一死,都排好队,一个一个的来?!” 大漠落日下,阵阵寒风席卷黄沙,苍凉而又晦涩。 风沙中,两个蓬头稚子浑不顾那料峭风寒,沙荡如刀,叽叽喳喳的追逐打闹着,玩得不亦乐乎。 倦了,二人并肩坐在一座沙丘之上,望着风沙过后的残阳晚霞,一句跟着一句的说着贴己的话。然后,直至数年,他们都成了英俊的少年。 “十哥,为什么我们的名字要有数字?” “因为我们是杀手!” “杀手就要有数字吗?” “是啊,有了数字,我们就可以做金牌杀手,去杀世间最难杀的人。” “为什么我们要杀人?” “因为世间有该杀的人!因为这里是焚魔城,是杀手之都!” “哦,我才不要!我不杀人,我连蚂蚁都不舍得杀。” “呵呵,身在这里,仁慈就是死路,你别无选择。” “不!我偏不!等我长大了,一定要把那些让我们去杀人的人打晕,让他们也尝尝痛苦的滋味,哼!” “你可真会想!好吧,你想怎样就怎样。” “十哥,我想给自己改个名字?” “啊?” “哈哈,凶猛的大黄狗,好听么?” “啊?哈哈,这名字可真好笑,我看,你干脆叫‘酒鬼大黄狗’好了,就像你师父常常醉得像条死狗一样。” “住嘴!不准你这样说我师父!” “啊?哼!” “十哥,他们总是欺侮我!” “别怕,十三,十哥保护你。十哥一辈子都保护你。” “谢谢十哥,十哥你真好,呜呜!” “十三,你又偷偷的溜出去玩,害得我白白为你挨了好多打。” “十哥,对不起,十三又给你添麻烦了,不过,你看,这是什么?” “啊,蘸糖栗子糕?” “哈哈,就知道你最喜欢这个。” “噢,算了,还是先拿给谭师叔吃吧?” “不用,我都已经给他拿过了。” “噢!” “十三?十三?太棒了,我终于可以随师父一起出城了!” “哦!” “怎么了,为何不高兴?” “十哥,你说,大师伯的酒窖里会不会藏有更好的美酒?” “你要干嘛?” “嘿嘿!” “我警告你,可不要乱来,他可不是好惹的。” “没事儿,我就是随便想想!” “好了,不跟你说了,我得赶紧走了,你自己保重。” “哦,对了,你想捣蛋,等我出了焚魔城再说,可别再让我替你背锅了,好吗?” “好了,快走吧,我晓得!你出去,玩的开心,最好,永远都不要回来。” “哼!就知道胡说!走了!” “十哥,她是个漂亮的女孩,非常非常的漂亮。” “啧啧,看你那甜腻的样儿,能有多漂亮?难不成比这晚霞还漂亮?” “嗯?!她可比这晚霞漂亮多了。” “啊?这世上竟然还有比晚霞漂亮的?我才不信,定是你在说谎。” “不信拉倒,等下次有机会,让你见识见识,你就知道我有没有说谎了。” “哼!我等着!” 第一卷、赤隐 第001章、伤入骨、痛已然 城门口前,受伤同门已逾十人,一筹莫展的墨凌然仗剑傲立,冷声道:“小十三,你我同门,更看在谭师叔的面子,我不与你计较,打伤同门之罪我亦可替你在几位师伯面前好言几句,你若识相点,这便赶紧回头,一切权当从未发生——” “闭嘴,墨凌然,你一个连数字名号都没混上的蠢材,也敢在我面前讲什么情面?今日出城,势在必行,哪个胆大敢来阻拦,便休怪我十三铁剑无情。” 百余名同门一听此言俱都剑拔弩张的逼向了眼前这个一夜白发的怪胎。平日下,哪个不知,他与那醉鬼师父形同烂泥,醉生梦死。可今日,却又不知犯了什么癔症,仗着本事强横,冲破牢房,纵马架鹰的,非要出城逍遥。 焚魔城铁律如山,岂能任由他再如往回自由出入?还有没有点儿规矩了? “凌然师兄,小贼强横如此,何须多言,不如就地打杀,以除后患?” 一个满脸横肉的同门举刀冲出队列,高声呐喊,可不等他话音落地,就觉眼前青影一闪,脸上顿时挨了两巴掌,紧跟着,剑风一冷,他的衣衫竟被生生的割落下去。 他飞身跳回马背,冷声道:“身为同门,我不想各自为难,此番出城,事情一妥,自会回来领罪,诸位亦不必为难,假若,还要强行阻拦,十三可就真的不客气了!” 众人闻言,一时踌躇,这时就听远处的一座沙丘之上传来一声高喝,道:“放他出城,有什么罪,尽管找我便是。” 众人望去,就见那宿醉不醒的‘老酒鬼’竟慢悠悠的站起了身,把话说得掷地有声,刚一犹豫,就听老人又道:“怎么?还等我亲自动手吗?” 墨凌然一听,紧忙道:“谭师叔莫急,弟兄们,开城门,放他出城!” 他跨坐马背,悠然转身,望着老者遥遥拱手,道:“老人家,走了,你自己保重,回来时,再给你多带些美酒就是!” 老者愤然转身,道:“滚,我才不信你的鬼话,最好别再带回满身女人的臭香才好。” 他哈哈大笑,纵马出城,当城门关上的一霎,老者突然醒悟,遽然转身,怒声道:“臭小贼,你又偷了我的酒?” 可是,他去的甚急,哪里又听得见师父的叫喊? 一骑绝尘,远踏大漠骤卷的黄沙,怀揣恋人的凶死之谜、师傅的断腿之谜以及自己身世的未解之谜,再次离开这冰冷无情的焚魔城,所去的江湖总有一站是他心心念念,六载难断的情之归处。 所以,马踏尘喧,鹰啸九霄,不只一日,终于踏进了清河山的境内。 那里,大雪封山已有时日,假若不是对此轻车熟路,恐怕连那山的入口都寻不到。 六载光阴的坟丘,被大雪覆盖,白茫茫的,早不见了最初立下的真容,可这活着的人却六载煎熬,生不如死,但有活处又总都心系此地,恋念难忘。 他远远的下了马,随手折下一截松枝,心情繁重的到了坟墓前,凝视半晌,小心翼翼的拂去墓碑上的积雪,取出贡品,一一摆上,那些都是她的生前所爱,他精心置办。 “风华,傻十三又来看你了,时光真快,眨眼便是经年,你在那边 还好吗?为何不来梦里见我,你可知道,没你的日子,我有多痛?没你的日子,我有多苦?天可怜见,谁能帮帮我,我该怎样,才能再次见到你?” 他说着说着,失笑痛哭,那哭声在山中激荡,仿佛瞬间惊醒了所有积郁在大雪之下的蚀骨之痛,不断的催动着那穿林越境、激荡迂回的哭笑之声,逾久不绝。 风雪又来,哭声终止,他郁郁寡欢的取出所有烈酒,其中更有两坛师伯们苦心窖藏的上等好酒。 他倚着墓碑慢慢坐下,斟了两杯,一杯赠予恋人风华,一杯自己独饮,然后望着满目素染的银白世界,语声凄凄的道:“风华,酒虽佳酿,却暖不了这山里的冰寒,想来是我不好,自顾伤悲,忘了你一个人的孤独,这酒该罚,我饮了!” 说着,他双目再次含泪,将那杯中酒一饮而尽,然后,苦笑着将风华的杯中酒泼洒坟前,再次斟满,又道:“你知道吗,一个人心碎的声音很响,是震耳欲聋的,可是我聋了之后却仍能听见那不断想你的心碎声。所以,这些年,我惟有用酒麻痹,渐渐的,都忘了自己还活着,所幸,我还活着,风华,你信么,我的剑仍能出鞘,我的人还可行走,所以,我终于醒转,我要带着那心碎的思念再次上路,重闯江湖,定要查出那害你殒命的恶贼,到时,定要会将他碎尸万段、挫骨扬灰。” 如此,信誓旦旦,杯酒不停,说到后来,他又兴致大起,慌忙取出风华生前替他精心秘制的竹笛,吹奏起了那首仍未学好的《松涧深》。 风雪再大,恍若飞天乱絮,顷刻描白了他本就雪染的白发以及那一身青袍。他放下竹笛再饮烈酒,酒入愁肠,心语千重,诉不尽处再又笛声迂回低转,如泣如诉。 不知多时,他终于紧握竹笛,面展欢颜,幽幽的醉倒在了那墓碑的一旁,风雪不忍那一脸的愁苦再现人间,悄悄将其蒙盖。 凶猛的猎鹰徐徐落在墓碑之上,羽翅乱抖,似是拼力扑打着那无情的风雪,可风雪多急,终究难抵,它也便收了羽翅,轻轻落在主人的身旁,静静的看着、守护着,一丝不苟。 良久良久。 骏马黑寡妇的一声长嘶惊醒了他那几欲僵硬的躯体,他醉眼惺忪的望见了眼前静候的猎鹰,更望见了那漫天飞落的鹅毛大雪,可唯独失望的,是那梦里悠远,仍未再见风华。 他踉跄起身,再执松枝,用了半天的功夫,扫尽了整座坟丘之上的积雪,然后肃立半晌,才道:“风华,我该走了,就在那远路之上,我们梦里再见!” 话音一落,骏马嚎嘶,他纵身上马,架鹰疾去,再未回头,须臾,成了那惨白世界中的一个黑点,想来,那里应该就是江湖了——一个风云迭起、快意恩仇的江湖。 鑫来源客栈建在清河山麓不远的一处悬崖旁。它背靠悬崖,面向官道,虽不能说建筑宏伟但也属气势非凡。客栈前的空地平整开阔,一排马厩紧挨官道而建。说是马厩,其实无非就是四根粗木架起的一个草棚而已,假若不是这一场大雪压制了屋顶的干草,想必一场山风便能把它吹个八面镂空了。 穿过客栈门上挂着的厚厚的棉布帘子,一股带着酒香的暖气扑面而来。 原来,那屋内炉火正旺,酒菜正香,便在这一帘内外之间共存着两个截然相反的世界,令人唏嘘的同时又不禁令人闻酒止步,巴不得马上饮上三大碗热酒,再啃上二斤酱牛肉,那滋味肯定舒服得赛过活神仙。 掌柜的于大钱是个四十多岁的胖子,憨憨的外表里带着几分生意人的狡黠。 今天的于大钱心情很不错,他抱着胳膊,捻着胡须,站在柜台后把眼睛笑成了一条缝。看那样子,于大钱今天的幸福是从内而外有着高度统一的,就像那悄然荡漾在屋内四周的酱牛肉味儿,闻者失魂,做者用心。 鑫来源的酱牛肉倒是挺有名,可它的效益却不怎么样。毕竟能把客栈开在这荒山野岭、人迹罕至的地方,他于大钱也算是勇气可嘉,但话又说回来,勇气再大又有何用,你的货得卖给行家,在这儿别说行家就算一只过路的鸟儿都很少见,哪还有什么效益可谈? 可说也奇怪,就这两日,客栈里的客人突然多了起来,打尖、住宿的大约有了七八成的收益,更不消说那些临时路过吃酒的过客,就这种情况对于惨淡经营的于大钱来说又怎能不算是一种惊喜和幸福? 于大钱站的累了,他慢悠悠的换了个姿势,一双眼睛渐渐打开,他似乎又闻到了银子的味道。果不然,帘子一挑,门外又接连进来六、七个身着狐裘皮帽的精壮汉子,他们鱼贯而入,每人腰里都佩着宝剑,举手投足间都有一种傲慢跋扈的嚣张神态,让人睹之不快。 机灵的伙计不等于大钱吩咐,一路小跑的到了客人面前,点头哈腰的把一行人引到了里间的空桌前坐下。 于大钱望着众人暗暗吞了口口水,他掐指一算,隐约猜到这些人八成是今天最大的财主,于是按了按头顶的小毡帽,抖了抖身上的破棉袍,趋步到了桌前,双手一躬,笑着道:“几位爷,看着眼生,想必不是本地人吧?” 狐裘客中一个留着八字胡的中年汉子打量了一下于大钱,傲然的道:“远方旅人,途经此地。” 于大钱一听,双手一拍,笑道:“这就对了,我见几位爷一身风尘,必是远客。外面风大雪大,想必已冻透了身子”说着,他一把抓住一个经过身旁的伙计,欢声道:“小三子,快去取几斤热酒,给各位爷先暖暖身,驱驱寒气。” 中年汉子一见于大钱吩咐的真诚,不禁眉毛一挑,微笑道:“不想这苦寒之地的店家倒还是个体贴人。” 于大钱听完嘿嘿一笑,道:“爷,您见笑了,正所谓进门皆是客,我们小店做的便是这暖身暖胃的买卖。您说,您这一路风寒的,进了咱这店里为的不就是吃一口热乎的吗?” 中年汉子听完抚掌一笑,道:“说得好!既然这样,按就麻烦店家您给咱安排几间上好的客房,我们几人便在你这店里住过今晚,明日再继续启程上路。”说着,那汉子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往桌子上重重一拍,道:“店家,有什么好酒好菜,你尽管往上端,银子有的是,咱不怕破费。” 于大钱一见那熠熠生光的银子,口水险些淌了满地。他忙不迭的抓起银子,眉飞色舞的道:“好了,爷,您稍候,酒菜马上就好。” 第一卷、赤隐 第002章、富贵相、贼人欢 狐裘客们被于大钱捧钱离开的滑稽样儿逗得笑出了声,笑声引来其他客人的目光。只是,他们眼眶高抬、自恃高贵,哪有功夫搭理这些人的目光。 是以,言笑喧嚣,浑然忘我,直至酒菜上桌才渐渐止歇,纷纷执箸抢杯,狼吐虎咽的吃了起来。 于大钱手中的银子是烫的,他小心翼翼的擦拭着。他试图把那烫手的感觉擦进身体,擦进灵魂,擦到别人看不见的幸福里。所以,他忍不住自己的内心的笑开了花,笑的自己枯枝烂颤,笑的别人毛骨悚然。 当然,这样的于大钱哪还有心思聆听狐裘客们的谈话,即便是他偶尔把目光投在那些酒客们的脸上也仅仅是看了看,然后又心花怒放的把目光盯在了那‘明艳照人’的雪花纹银上面,贪婪而又猥琐。 距离狐裘客们身后不远、靠窗子的地方,坐着三个书生打扮的中年人,他们时而猜枚行令,时而低唱浅斟,虽是一副酒香人醉、忘我悠然的微醺醉态,但与狐裘客们的喧嚣相比简直就是哑然失语,静默无声了。 只是,又有谁能注意,他们三人竖起的耳朵,早已认真的监听到了狐裘客们的言谈,片刻未得分神。 斛筹交错、酒酣耳热。 酒客尽情的沉醉在这冰天雪地里的小世外桃源,似乎忘记了时间的流转。 的确,门外的风推爆雪,鬼哭狼嚎,门内的酒香菜暖,谁还有心思去那门外张望,动那不该有的心思呢。 只是,有的人偏偏就动了心思。 一声唿哨突的在客栈外的大风雪中响起,十几匹马挟风而至,带头的是个粗糙汉子,他在客栈前挥着沾满冰雪的狼牙棒高声断喝,“嗨,屋内的弟兄,咱三眼蛟到了。” 话音一落,就见客栈内饮酒的十几个食客纷纷抽出兵器瞬间围住了狐裘客。 突然异变吓了狐裘客们一跳,不过转瞬之间他们又都大笑了起来,就像先前看见于大钱的滑稽样儿一般。 中年汉子轻轻放下筷子,冷冷的盯着眼前的持刀凶汉,沉吟片刻,道:“诸位又是哪一路?可否赐个名号?” 门外自称‘三眼蛟’的家伙下了马,拎着狼牙棒,引着手下掀帘进屋,略作迟疑,迈步到了狐裘客的桌前,看了看满桌稍显狼藉的酒菜,大声道:“这家伙,小酒小菜整的挺硬啊,你们到底是爷,会享受的紧呐。” 狐裘客中一个俊美的少年怒声道:“爷会不会享受,与你有何干系?” 三眼蛟听着一愣,继而嘿嘿讪笑,道:“年轻人,说话不要太冲,否则会丢了性命。”说着,他扛起狼牙棒用另一只手抓了块酱牛肉张口丢了下去,含糊不清的道:“你们带头的老爷刚刚不是问咱是哪一路的吗?既然他能有此一问,那就一定与咱有莫大干系了,年轻人,你琢磨琢磨,是不是这么个理儿?” 三眼蛟说完哈哈大笑,把沾了酱牛肉汁的手在少年肩头来回的擦了擦,露出一副流氓泼 皮的无赖状。 如此一来,那美貌少年早已气的满面通红,手中一动,抽出了短剑,毫无征兆的刺向三眼蛟的软肋,三眼蛟吓得不轻,挥出狼牙棒胡乱一挡,身子也在那一瞬向后跳开。 中年汉子看着挡在三眼蛟身前的一众莽汉,各个怒容满面,不禁心底暗暗一笑,他把少年拉到自己身后,慢慢站起身,沉声道:“诸位英雄,我等乃是远行的客旅,途径贵地不知哪里失了礼数,若真有得罪处独孤这里就给诸位赔礼了。” 中年汉子说着冲众人深深一躬,神态倒也诚恳。 三眼蛟嘿嘿大笑,他用狼牙棒轻轻分开挡在眼前的手下,向前探了探脖子,道:“你这匹夫,少来蒙混咱,不怕老实告诉你,咱是铁岗山的大寨主,自打你们进了清河的地界,咱们的兄弟就盯上你们了,如若不是咱的脚程差了你们,哪还容你们跑得这么远,真他娘的,害的咱大冷天的追了这几十里,真是冻死老子了。” 三眼蛟说着吞了口口水,又道:“我说,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了,你们应该知道咱们之间是何关系了吧?识相点,赶紧把值钱的东西都掏出来,免得弟兄们动手,俗话说,刀剑无眼,谁伤着谁都不合适,咱只求财不要命,你们可懂?” 中年汉子听完微微一笑,道:“诸位求财无可厚非,只是,你们求错了门,别说我等身上无财,就便是有财怕是诸位也无福拜受啊。” 三眼蛟听完嗷嗷一叫,道:“你这不识相的老东西,比我还硬,看来弟兄们不出手你是不知道马王爷的厉害喽?” 中年汉子淡然的做了个请字,也便是那眨眼的瞬间,狐裘客里已有人出手,接连三剑,快如闪电,迅捷无比的刺死三人。 三眼蛟和手下一见心中大骇,纷纷向后退了几步。 擦银窃笑的于大钱一见出了人命,紧忙揣好银子,慌里慌张的跑了过来,急声道:“诶吆我的各位爷,这咋还吃出人命喽?赏个薄面,咱有话好好说,可好?” 三眼蛟一把抓住了于大钱的衣领,恶狠狠的道:“嘿,你这厮,好会和泥,怎么好好说?咱是打劫的,他们是被打劫的,咱要文抢可他们不干,说起话来比咱还硬,再说,你要不上道也就罢了,可咱这还没准备好呢他们就抢先出手了,你看看,我这三个好弟兄就这么不明不白的交代了,多悲惨,多血腥?你说,咱跟这种不按套路出牌的人有什么好谈的?怎么好好谈?” 愤怒的三眼蛟说的声色俱厉、怒不可遏,到最后,激动的把狼牙棒抵到了于大钱的咽喉之上,浑身颤抖的喘着粗气,也不知那颤抖是因为愤怒还是害怕。 于大钱的双眼紧紧盯着眼前冷气森寒的狼牙棒,生怕一个不小心,喉咙就被它给洞穿一个大窟窿。若真那样,可就惨了,刚到手的银子突然没了主人,它得多悲伤,多失落,多生不如死? 所以,他必须得活着,为了银子好好的活着。 三眼蛟感受到了于大钱的颤抖 比自己还要强烈,所以他手里加劲狠狠的压了压狼牙棒,厉声道:“老实点,瞎哆嗦什么?” 恰在那一霎,狐裘客中的另一个少年出手了。 他身形迅捷,快速打落三眼蛟的狼牙棒,伸手抢出于大钱,然后挥剑斩落三眼蛟的一只耳朵,来去之间就若一阵轻风,直到他退在中年汉子身旁冷冷一笑时三眼蛟才感受到了失去耳朵的剧痛,张口哀嚎之际就听那少年冷声道:“无耻蟊贼,识相的马上滚,不然下一剑割掉的就是你的狗头?” 三眼蛟捂着耳朵满脸痛苦的向门外退去,走了两步还不忘向屋内埋伏、吃酒的同伙道:“黑山的兄弟兄们,实在对不住了,兄弟我这消息不灵光,没打听清楚,新茬子竟然这么硬。山里风紧,兄弟我先扯呼了。” 三眼蛟说完领着手下慌忙逃离客栈。 先前埋伏的黑山贼人一见此景都面面相觑的看了彼此一眼,然后推拉带扯的争相逃出客栈,狼狈仓惶。 待山贼尽数去后,屋内有人率先拍响了巴掌,对于狐裘客们的赞誉就如那酱牛肉的香味,弥久不散。 只是,当那中年汉子拱手做谢,把目光落在那三个书生酒客身上时,却感受到了浓浓的鄙弃与不屑。 好在,彼此俱为路人,缘分不过是一场酒席的光阴罢了,为此徒增怨念,着实不值。是以,淡然一笑,示意同伴重新落座入席,就像什么都未发生一般。 于大钱慌忙吩咐着伙计抬走了死尸,处理了血迹,然后站在酒客中间高声道:“诸位爷,实在愧对,一场虚惊扰了您的雅兴,小店为表歉意,每桌特赠一坛老酒,还望笑纳。” 酒客纷纷拱手致谢,小二果真就欢天喜地的抱来了老酒。须臾之间,那猜枚行令声再起,酒酣耳热事儿再浓。 于大钱安抚好酒客后特意抱着一坛老酒到了狐裘客们的桌前,几句寒暄,给每人斟满,发自肺腑的感激话不知说了多少,俱在一饮而尽的烈酒中化作一片欢声笑语,只是看着狐裘客们的畅饮之态,他于大钱心里的算盘总算打得落了地。 毕竟,门外的惨叫声可不是随时都能听见,那生死轮回的事儿也不是任谁都能抓得住希望的。 逃出门外的三眼蛟和一众山贼做梦都没想到,自己死竟然会跟一团黑影有关,而那黑影更可怖的像个幽灵,谁都没看清他是怎么出的杀手,就像一阵风,过了,所有人便都丢了性命。 黑影冒着风雪接连跳过两处断壁残垣,又纵身飞过两株光秃秃的老树,然后在那积压着厚厚白雪的马厩上稍作停留,一个柳叶飘风进了客栈。 热烈的酒客在于大钱奉赠的老酒里渐渐都有了醉意。 中年狐裘客举杯刚刚饮下就觉迎面一阵罡风来袭,吓得他紧忙侧身避让,待他看清来物时不禁吓得目瞪口呆。 三首蛟的头颅鲜血淋漓的落在地上,那一双鼓瞪若凸的牛眼已然泛满血丝。 他,怎么死了? 第一卷、赤隐 第003章、九眼怪、心头伤 带着满腔疑问,中年汉子豁然起身,同桌狐裘客们一看也都纷纷抽刀拔剑,相继跳起。狐裘客们的举动惹来了其他酒客们的目光,正当众人惶惑不解之时就听黑影发出一阵瘆 人的诡笑,仿若一只巨大黑鸟,飘然飞上房梁。 狐裘客里有人举剑怒吼:“你这恶魔,一路纠缠至此,到底有完没完?” 黑影倒挂房梁,继续大笑不止,那笑声阴恻狰狞,令人听了魂不守舍,心惊肉跳。 微醺的酒客被这笑声惊吓,大都醒了酒,推搡纷纷的寻找物事躲避。一时间杯盘跌落,桌椅横翻,乱作一团。 狐裘客们举刀执剑,神情戒备的望着黑影,显然,‘忌惮’二字都已写在了脸上。 中年汉子挡在狐裘客们的身面,试图用自己单薄的躯体护住所有人,只是那一张阴晴不定的脸上也已挂满了不安与痛苦。 “孽障,你难道非要把我们逼上绝路,才算安心吗?” 中年汉子冲着黑影悲声怒斥,手中不知何时已握紧了那把天下驰名的月光剑。 黑影笑声更胜,他在房梁之上横着爬了两步,突然,九道红光从那黑影头部射出。 原来,他竟是一个长了九只眼睛的怪物。 狐裘客中的一个清瘦少年一见黑影发怒不,不禁神色一沉,率先举剑冲了上去,口中高呼,“可恶九眼怪,快把我的青羽哥哥还给我?” 狐裘客们一见少年出手也都纷纷长身扑了上去。 九眼怪止了笑声,在那房梁之上突的撑开双臂,原来那一团黑影竟是一面浓如墨染的黑袍,黑袍之下藏着一副血肉模糊的躯体,看上去令人毛骨悚然。 清瘦少年的剑刚一碰到九眼怪的黑袍就立刻弹了开去,而那黑袍一裹,清瘦少年立时失了踪影,等他再次出现时已成了一具胸口破了大洞的死尸。 中年汉子望着尸体痛苦悲鸣,月光剑一道寒光直刺出去。只可惜,剑还未碰到黑袍,九眼怪已凭空消失。 狐裘客们失去了九眼怪的踪迹,纷纷落在地上,待看那死去少年的惨状时又不禁都失声痛哭起来。 中年汉子仗剑四处寻找着九眼怪,口中愤恨的斥道:“孽障,不管你为何成魔,也不管你心中有多少怨念,但你总归是我独孤家的儿郎,你且看看眼前的这些手足,哪一个不是你爱护有加的兄弟姊妹,如今,你又亲手将他们一一宰杀,你于心何忍?良心何在?你对他们的爱又将何在?” 九眼怪突然出现在了中年汉子的面前,他悬空而立,双手伸出了黑袍,上面沁着鲜血不住的向下滴淌着。 “独孤显,少说废话,你知道我想要的是什么,只要你能乖乖的把它交出来,我管保不会再伤害你们任何一个人。” 九眼怪的声音飘飘忽忽,有时像婴儿哭叫的尖细,有时又像老人低语的沉闷。 中年汉子听着长声苦笑,道 :“好啊,我的羽儿竟然连自己的二叔都不认了,改做直呼其名了?难不成你魔性入心,都忘了自己的出身了吗?” 九眼怪嘿嘿狞笑,道:“独孤显,少拿废话拖延时间,干脆点,一品珠,你交不交?” 中年汉子的眼中渐渐沁出了泪花,他哀声道:“乖羽儿,你难道一点儿都听不进二叔说的话了吗?你可否告诉二叔,究竟是什么让你变成了这副模样?” 九眼怪变得有些不耐烦,他大声道:“少要摆出一副假惺惺的样子,独孤显,你听好了,从今往后,我与你堰雪城、独孤家再无半点瓜葛,你也休要拿那些叔侄亲情来与我说事儿,咱们之间就只有一个,交出一品珠,你们活命,不交,一个都别想活。” 中年汉子独孤显一听,登时抹去眼角浊泪,重重的点点头,道:“罢罢罢,既然你铁了心不肯回头,那二叔也就不再勉强求你。如你所说,自此之后,咱们再无半点瓜葛。若想拿取一品珠,除非杀了我。”说着,独孤显手中的月光剑蓦地燃起一道紫芒,继而一声清啸,脱手飞在空中。 催力御剑,独孤显的目光仍旧复杂的望着九眼怪,他实在想不通,原本那个仁义懂事的羽儿怎么就变成了眼前的丑八怪?这其中的原因又作何解? 犹疑踌躇间,独孤显身后的俊美少年走了上来,道:“城主叔叔,这个孽障早已不是我们的青羽哥哥了,您还跟他啰嗦什么?既然他铁了心要与咱们抢夺一品珠,那就让他来吧,大不了是一死。” 独孤显终于下定决心,掌中催力,月光剑中流淌出一股大大的紫气,冲着九眼怪笔直的射了出去。 九眼怪一见那紫气磅礴不敢小觑,紧忙瞪射眼内红光,当那两道光芒甫一相撞,整个客栈内的桌椅杯盘都顿时又翻落了一地。 俊美少年一见独孤显出手对战九眼怪,不禁喜从中来,他领着其余狐裘客一起呐喊助威,眼见着那紫光、红光浓了又淡,淡了又浓,经历了几个来回后始终难分伯仲。 俊美少年紧张了起来,他高声道:“城主叔叔,您还对这孽障手下留情?他害我们的,难道还不够吗?” 少年的话音一落,紫光内现出万余把剑影,像一个巨大的车轮,徐徐的转动起势。 独孤显眼中泪痕再起,他很清楚这万象剑阵的威力,一旦催动,不管他是羽儿还是九眼魔怪,都势必要成为一坨烂泥,再无生还的可能。 他的心再次踌躇,口中又不自禁劝诫道:“好羽儿,你要不要再想想二叔说的话?想想堰雪城与你有关的一切一切;再想想那月影市集里你最爱的小飞鱼;想想那些与你一起长大的手足玩伴,他们可都是堰雪城能给你的最昂贵的陪伴,这些,你都舍得放弃吗?” 独孤显的语气里出现了哭腔,那是他最后想要争取的机会,他决然不允许自己就这样放弃掉自己挚爱的羽儿,要知道,他曾经可是整座堰雪城的希望与未来。 “羽儿,你还记得小时候犯错的样子吗?那时的你不管犯了什么错,只要勇于承认,二叔都会原谅你,因为你生来就是一个懂事、仁义的乖孩子,总是能让大人放心的好孩子。羽儿,醒醒吧,现在回头仍然不晚,你要相信二叔,放下凶戾,二叔定会给你个最好的交代?” 红光陡然大盛,迫得紫光渐渐黯淡下来,就算紫光内的剑影再多依旧难挽要败的颓势,一旁观战的狐裘客俱是一惊,纷纷催力准备出手相助,独孤显一见急声叱:“你们全都退下,若有违逆,我定重罚不饶。” 狐裘客们义愤填膺的退了下去,红光之后的九眼怪嘿嘿狞笑,道:“独孤显,你的废话可真多,一品珠,你是铁了心不肯交了么?” 独孤显听完突的一声暴喝,大叫一声‘小畜生’,就见紫光内剑影突的飞离而出,悬在红光之上极速落下。 红光渐渐黯淡,而那身披一身黑袍的九眼怪就在万千剑影之下发出一阵阵刺耳的哀嚎,眼见着身形一点点委顿下去。 愤怒之下的独孤显突然挥手撤去剑阵,月光剑如风一般消失于无形。 独孤显泪眼婆娑的望着地上瘫软一团的九眼,他把手向前探了探,那是试图抚摸九眼的样子,想一想,这个父母早亡,由自己一手带大,然后又亲手杀死的孩子,那是怎样的差错? 独孤显艰难的向前挪了一步,泪水打湿的绝望令他四肢突然变得无力起来。他吃力的喊着他的名字,“羽儿?” 独孤青羽,多么好听的名字,那时的他又是多么的阳光与博爱。 可如今,这一摊委顿的身躯哪里还有半点从前的影子,独孤显的身体开始颤抖,向着那撒手人寰的身躯颤抖着,他强行压抑的痛苦终是不能再在人前佯装下去,他不顾一切的奔到九眼的身前,俯身抱紧那一团黑袍,而此刻,黑袍里的人虽然免了成为一坨烂泥的苦楚,可那一条鲜活的生命也终究还是殒没在自己的手上,他的痛里又多增了几许外人不能体会的自责与恐慌。 独孤显哭泣着,小心翼翼的剥开罩在九眼头上的风帽,那一眼入目的刹那,他竟哭出了声,浑然不见了初来客栈时的倨傲与伪装。 狐裘客们的心里都有企图阻拦独孤显的想法,但他们却没有任何人为此付出行动。毕竟,九眼怪的行事着实令人憎恨,可那未成魔前的独孤青羽却又是多么的令人钦佩与温暖。 亦师亦友。一如长辈。那是任谁都可以得到佑护与帮助的贴心大哥哥。 独孤显小心翼翼的碰触着九眼那几乎不能称作脸的脸,往昔种种,纷至沓来,如海水般激荡着他的内心,独孤显像个梦呓者,喃喃自语着,“羽儿,我的好孩子,你到底为何要变作这副模样?到底为何?” 独孤显发出了凄苦的哀叹,在那哀叹声里任谁都能听得出那份撕心裂肺的疼。只是这疼爱恨交织,谁又能给予理解?纵使理解了,谁又能与他感同身受? 第一卷、赤隐 第004章、遭暗算、恶人来 蓦地,一声锐啸鼓破耳膜,就在众人沉浸在各自的悲观情绪中时一只筷子深深的嵌在了九眼悄然伸出的利爪之上,那是五只钢钩一般的手指,泛着可怖的血腥凶光。 独孤显大惊,他满脸惶恐的盯着怀中突然醒来的九眼。九道血色凶光在那诡异的眼眶中激射闪耀,显得异常的诡异与狰狞。 独孤显被这突来的惊变吓得魂不附体,猛地推开九眼,挣扎着向后跌去,口中失声喊道:“羽儿?你······” 九眼嘿嘿狞笑,摇晃着站起,周身隐隐燃起了升腾的火焰,像极了来自地狱的恶鬼。 客栈内再次被恐怖诡异的气氛所笼罩。 酒客们被吓得惊慌失色,全都藏到了可以避身的角落,个别胆大的则一路惊叫着逃出了客栈,冒雪而去。 狐裘客们团团紧护独孤显,刀光剑影一同指向了九眼。 俊美少年身先士卒,挺身向前,冷声道:“九眼怪,你这坨臭不可闻的烂肉,刚刚若不是城主叔叔手下留情,你早就被砍成一摊烂泥了,还有你在这耀武扬威的?他老人家心善,三番五次的劝你归心,可你非但不感念这份恩情还暗地装死偷袭,你到底还要不要脸?还有没有一点男人的尊严?”说着,少年从同伴手中抢过一把宝剑,冷光一闪刺了过去。 九眼面对少年的叱骂突的眼神一滞,整个人都变得迟缓了起来,直到那剑尖碰到了他的衣衫,都还木然不觉。 少年手中剑用力前抵,可不想,尚未刺透肌肤的刹那就见九眼身子猛地一颤,摇了几摇,似一朵风中败絮,飘然跌倒,身上火焰也紧跟着渐渐消散。 少年一见神色一凛,但见九眼莫名中招正是不可错失的好机会,于是趁着人群喧哗,手中用力,一剑直透心脏。 那一霎,谁都未曾注意,柜台后的于大钱被这一幕惊出了一身冷汗,他双手紧扣柜台,面如土灰,牙关紧咬的盯着俊美少年,而那一霎,独孤显犹疑伸出的手挺在空中,想要制止却又闭口难言。 “快看,丧魂钉?那是夺命谷的丧魂钉?” 一声惊呼,无异于凭空炸雷,令那嘈杂的慌乱瞬间安静下来。 ‘夺命谷’三个字在这云龙混杂的酒客心中就像索命的无常,令人闻风丧胆。看来,这三个字给人带来的恐惧可比之前的所有突变可怕多了。 俊美少年一脚蹬翻九眼,他傲然的扫视一圈众人,然后把剑隔空丢回给同伴,再看独孤显时却见他早已一脸惊惶悲苦,泪眼迷蒙。 九眼倒地,痛苦哀鸣,两道刺眼殷红的血线从钉着丧魂钉的风池穴开始向下,经由背部蜿蜒流至双腿直达双脚。不知何故,血线一到脚尖,九眼竟又发出一声振聋发聩的惨叫,撕心裂肺。 惨叫未歇,两股血线猛然冲破脚尖、皮靴,向前喷射二尺来远。 独孤显望着九眼,伤心欲绝,他喃喃自语道:“你这不知死活的小冤孽,就这样撇下一切走了吗?” 自打堰雪城一路至此,九眼不断纠缠搅闹,无数次交锋争斗,说实话,若不是独孤 显心存宽宥,手中月光剑但凡能多使一成功力,他九眼怪也早都人头落地了。 一次次纵容与忍让换来的是九眼越加的骄纵与凶狠,他先后斩杀了三个同门手足,然后追到此地,又冷血无情的屠杀了一个兄弟。 假若,独孤显能早下杀手—— 只是,他能下得了那杀手吗? 世人都知他独孤显孤傲面冷,不近人情,可他心里的那片火热,又有谁能及?更何况,眼前这个家伙还是他视如己出的至亲骨肉,他怎忍心? 独孤显万没想到,自己的剑阵非但没有警醒失足的羽儿,还深深的伤害了他。 假若没有那剑阵迫害在前,羽儿就不会身受一剑重伤,更不会遭受那丧魂钉的暗算。 他的羽儿武功盖世,才不会躲不开一个小小的丧魂钉。 万般神伤几乎令独孤显在瞬间老去。他摇晃着几欲跌倒,幸有身旁的门人搀扶才勉强站稳,那泪成了遗憾也是愧责,带着诀别的心碎,哭却怎么也哭不出声来。 “独孤城主,不必着慌,这次我管保他再也活不成了。” 一个半带戏虐的声音蓦地传入耳中,骇得独孤显不由自主的打了个冷战,他愤怒的循声望去,就见三个书生正笑吟吟的看着自己,慢慢的站起了身。 三人踱着步子,悠闲的到了独孤显身前,低头看了看九眼,其中一个慢声道:“我就说风池穴不合适,你们偏不信,你看这死相多不美观?下次听我的,入印堂,一准错不了。” 独孤显一把抹去泪水,脸色瞬间由悲转怒,他推开搀扶自己的狐裘客,神色戒备的盯着三人道:“方才是三位出手暗伤我羽儿?” 先前说话的书生嘿嘿一笑,道:“独孤城主,老眼昏花,看不清事儿,方才可不是三位出手。”说着,他一指那俊美少年,道:“你的人,一剑,洞穿心脏,够狠。” 独孤显听着脸色突变,他浑身颤抖的指着九眼身上的丧魂钉,怒而难言,那书生一看,连声笑道:“噢,这个嘛——”说着扭头冲身旁一脸冷峻的书生努了努嘴,道:“老二,这是你的功劳,我和老大可不敢僭越。不过,我还得确认一下,你赞不赞同我说的从印堂下手?” 独孤显眼见书生出手伤人,非但没有一丝愧意还能如此谈笑风生,心中怒火早已烧炸顶梁,他怒声道:“三位高才,不知是夺命谷里的哪一号朋友,还请明示?” 站在老二旁边的高个大哥一听,冲独孤显拱了拱手,道:“承问,夺命谷,三判官。” “啊?原来你们就是夺命三判官?” 不等独孤显回应,那俊美少年抢着惊呼,脸上滑过一丝惊恐,然后又有几许狡狯的阴笑悄然隐逝,只是那笑埋的极深,很难令人察觉。 书生看着少年淡淡一笑,略带几分赞许的道:“小兄弟也知道咱弟兄的名头?” 少年刚要回话,就见独孤显愤怒的瞪了自己一眼,吓得紧忙向后缩了缩身,双唇蠕了几下,再不敢多言废话。 独孤显收敛情绪,神色终于又恢复到了那份倨傲高冷的模样,他冲三判官双手一抱,朗声道: “久仰三位大名,失敬!” 三人相视一笑,也不回礼,就见那老二突然打开手里把玩的一把似金非金、似铁非铁、青幽幽的折扇,扇了两扇,道:“独孤城主无须寒暄,难道你就不好奇,咱弟兄为何会在这里敬候诸位?” 此言一出,独孤显和一众狐裘客都被惊出了一身冷汗。 原来,独孤显一行离城,护送一品珠去西土觐见大罗王一事儿乃是绝密,纵使随他出行的几个门人也未必全都知道这事儿。 可是,九眼是怎么知道的呢?还有那颠三倒四的三眼蛟和那些山贼,再有这让人闻风丧胆的夺命三判,到底是谁泄露这机密,暗算这行程? 独孤显百思不解,于是问道:“独孤不解,还望明示?” 那老二哈哈一笑,合拢折扇指着地上的九眼,道:“跟他一样,交出一品珠,你们皆得活命,如若不交,一个都别想活?” 独孤显听罢仰天大笑,道:“好!既然你们都是有备而来,那我也同话同讲,若想取宝,先杀了我独孤再说。” 狐裘客们见话锋转僵,又都拥到了独孤显的左右,一个个怒目横眉瞪着三判官。 高个大哥一见哈哈大笑,道:“独孤城主,凡事都好商量,何必非得动刀动枪的伤着和气去解决呢,要不这样,一品珠交给咱,您有何吩咐尽管说,咱兄弟赴汤蹈火亦会帮你完成,你看这样交易可否满意?” 独孤显冷哼一说,道:“独孤非是什么商贾,不懂如何交易,若想从我手中夺取宝物,尽管动手便是,何必啰嗦?” 那话多的老三一听独孤显这话立刻来了脾气,他用手指着老大,道:“我说老大,你这磨叽的秉性实在是让焦心,按我说,他姓独孤的不识好歹,直接灭了就是,何必在这儿候了那么久,还跟他啰嗦个没完?老二,你说,我说的有没有道理?” 书生老二轻摇折扇,呵呵一笑,道:“老三,你乖乖的消停一会儿,老大不同咱俩一般粗鄙,他行事向来以理服人,你且看看,他今天是怎么服了这个不识相的独孤城主?” 老三一听不服气的哼了一声,把头扭在一边不再说话。 老大被那老二的一席话揶揄的有些尴尬,他大声咳了两下,道:“独孤城主,常言道,识时务乃为俊杰,您一定也对我们夺命谷的行事有所耳闻,今天的一品珠您交也得交,不交也得交,何必非得让咱兄弟动手呢?” 独孤显豁然取出月光剑,轻轻一抖,绽放几朵剑花,直指老大,道:“可耻匹夫,要打便打,何必废话连篇?你当我独孤是被你这废话吓大的吗?” 老大被独孤显的话说的一愣,就听身旁的老二嘿嘿一阵怪笑,道:“老三,看到没,咱老大的‘理’怕是不灵了,人家铮铮铁骨,不吃他那一套啊。”说着,老二接连大笑,把那老大再要絮叨的话给生生的揶了下去。 是以,他沮丧的望了一眼独孤显,长叹一声,说了个‘好’字,身子一转,任由那哇哇乱叫的老三举着无常笔,不顾一切的扑向了独孤显。 第一卷、赤隐 第005章、优柔错、憾终生 臭名昭著的夺命谷是天下第一恶人谷,里面住着世上最多的恶人、烂人以及妖人。 夺命三判便是那恶人中的恶人,为祸世间已有千年。 独孤显对于夺命谷和三判官的印象还留存在早年行走江湖时的耳闻中。更何况,他一生鲜有江湖游走的经历,再加上堰雪城闭关锁城多年,外界的讯息就像梦境里的碎风,哪里摸得到半点。假若不是今日遭遇,恐怕这一生都将记不起这帮‘恶人’的名号与出处。 夺命三判,一奶同胞,出身不详。 大哥天神判,名叫问海潮,使用兵器斩仙珏,但因唇齿功夫了得,极少使用兵器;二哥问天生,诨号人中判,兵器风云扇,其人阴狠毒辣,杀人如麻;三弟问歌愁,又名鬼吏判,兵器无常笔,性格莽撞,话多心毒。 除此之外,三人还同时练就了令人闻风丧胆的夺命丧魂钉,仗着一身本事,他们祸乱人间,鲜有敌手,更何况背后还有夺命谷强大的招牌作为倚仗,一向嚣张跋扈、横行无阻。 只是,花无百日好。 遮莫大限已近,不可一世的夺命三判在近年来的境遇里屡屡受挫,尤其是那架鹰催马的白发汉子甫一出世便成了他兄弟三人夜不能寐的噩梦。 假若不是前几日受那高瘦汉子的吹嘘、蛊惑,起了得道飞升的杂念,恐怕他们都早已遁入山谷,永不出世,哪里还有这苦寒之地抢夺珍宝的事儿。 大哥问海潮倒是一直念念不忘三人与那白发汉子约定的誓言,只是他亦禁受不住至宝一品珠的诱惑,还有那两个心存侥幸的兄弟的怂恿。 为此,他来虽来矣,但与二弟之间的嫌隙还是发生了,心底暗暗的叫着劲。 老三问歌愁的无常笔杀人无数,就连那笔尖的污渍都带着刺鼻的血腥味,他一向秉持的原则是:讲则讲,若不通那便打,打就索命。 故此,讲不通的问歌愁把无常笔丢在空中胡乱画了几道,一阵卷地狂风陡然升起,托着无常笔画出的一颗的骷髅鬼头,裹带一股阴森寒煞的冷风直扑独孤显面门。 独孤显一见骷髅鬼头来的迅猛,纵身向后跃过一桌酒菜,月光剑绽放耀眼紫芒狠劈而下。 独孤显终于出手了。 这是他隐藏实力多年,或者说他有生以来首次真正拼打实力的一次奋战,不为别的,就为这眼前骇世的恶人,为那不该死于恶人之手的可怜羽儿,更为了那想要掠夺自己护送至宝的无耻小人。 月光剑轻松斩落骷髅鬼头,这令独孤显有些意外,而那兀自狞笑的问歌愁又让他感到了事情的蹊跷。 果不然,被剑斩做两瓣的骷髅鬼头再次凭空卷起两股狂风,一道飞向独孤显一道卷向仗剑凝视的其他狐裘客。 独孤显大惊,刚要出言制止却为时已晚。狐裘客们纷纷掷起手中剑,一霎时,剑影绰绰,团团围住骷髅鬼头。 问歌愁狞笑不止,双手同时发力,判官笔悬在半空疯狂描画,片 刻之后又有七八个鬼头驭风而出,争抢着咬向那空中呼啸的宝剑。 宝剑终于被那鬼头咬断,就如兔啃萝卜,咔嚓有声,片刻之余,所有宝剑俱被鬼头一一吃下,只余剑柄相继坠落地。 众人见状无不大骇。 独孤显心中更是惶然大惊。 好在,月光剑是世间少有的通灵之物,纵使鬼头再多凶猛也难伤它分毫,再加之独孤显偷偷练下的功力加持,虽不能说人剑合一、驭剑通神,但那火候也算精深了。 月光剑在最后一枚剑柄落地的瞬间突的化作一道匹练,相继穿破三个骷髅鬼头,一道紫芒暴涨蓦地飞回独孤显的手中。独孤显手握剑柄傲然一抖,就见骷髅鬼头纷纷化作尘屑,扑簌落地。 问歌愁见状脸色一变,继而又纵声狂笑,道:“腐草萤光也敢与日月争辉,不知深浅的东西,快来受死吧?”说着,就见剩余鬼头纷纷聚拢,伴着他的一声怒吼,再次扑向独孤显和其他狐裘客,带着瘆人的鬼哭之音,阴森可怖至极。 独孤显斩杀骷髅鬼头心中信心大增,他见鬼头再来,心下已有计较,暗中催力,匹练飞掠,再次刺向鬼头。 或因前车之鉴,骷髅鬼头识相的避开紫光,一路惶惶的躲避匹练的追杀。 独孤显露出一丝得意的笑,手中加力,就在他原以为势在必得的刹那,忽闻一阵刺耳哀嚎,侧目看去,就见失剑惊惶的狐裘客们正一动不动的被那骷髅鬼头咬断喉咙,哀鸣着死去。 独孤显大惊,不顾一切的奔了过来,匹练变回月光剑,紫芒呼啸,凛冽生风。他发了疯似的斩落那面目狰狞的鬼头,只可惜那些跟着自己一路坎坷而来的孩子们,就这样悲惨死去,羸弱而又不堪。 独孤显懊恼不已,他在撕心裂肺之余还深深自责,假若先时出手果断,早早了了这些鬼头,这些孩子又何至丧命于此? 一声喝断九霄的悲鸣,凄惨而又绝望。 他泪眼迷蒙的望着死尸,浑身颤抖。那一张张稚嫩天真的面容,那一些绕膝承欢的未来,如今都成了他独孤优柔无能下的恶鬼,他是罪人,是将无法面对堰雪城父老的千古罪人。 他颓然跪下,伤心到了极致。 问歌愁的笑是得意亦是狂傲,他趁着独孤显悲伤失神之际再次出手,无常笔悄然戳向了他的后脑,那是他‘打就索命’的原则,也是他最后傲娇的自诩。 独孤显明显感受到了脑后不善的恶风,假若他想翻身闪避那一定不是什么难事儿,只可惜,现下的他心如死灰,面对自己失职犯下的错,他只求一死。 一了百了。 “住手!” 一声大喊蓦地响起,紧跟着问歌愁的无常笔被大哥的斩仙珏磕飞到了房梁之上,这一举动吓坏了问歌愁,他一脸惶惑的盯着问海潮,颤声道:“老大,你这是干什么?你竟然对我动了兵器?” 问海潮收回斩仙珏,温声道:“老三,别多想,事出突然,大哥也是着急 ,不是针对你。” 问歌愁伸手取回无常笔,扛在肩头,冷冷的道:“那又为何?难不成在我杀人之前,你还有什么道理要跟我啰嗦?” 问海潮摇头,刚想说话就听老二问天生笑道:“行了,老三,别忙着急躁,刚刚若不是老大暗中助你镇住那几个小贼,还不知道你要与他们缠斗到几时?” 问歌愁一听登时竖起了眉毛,瞪着眼,没好气的道:“怎么了,斗便斗,难道我还怕他们不成?再说,三爷我高兴,想斗几时便斗几时,哪个要他插手生事,多此一举了?” 问海潮听罢尴尬一笑,温言道:“好了,老三,刚刚是大哥不好,这里给你赔不是了?” 问歌愁不依不饶的哼了一声,把嘴撇到一旁,问天生又道:“老三,你这混账货好不知礼,人家老大一片好心,你怎么还不依不饶的纠缠个没完?” 问海潮一听豁然黑脸,他对问天生冷声道:“老二,能否闭上你的嘴,不要再给我搅惹是非?” 问天生有些委屈,他摊了摊双手,道:“老大,你这是怎么说话,我可是帮着你们解决矛盾呢?” 问海潮不悦的道:“不需要,你只须管好你的嘴就是。” 问天生也来了脾气,刚想出口反驳就被问歌愁给拦着,道:“算了老二,我算明白了,咱这大哥被那白毛汉子吓破了胆,再也不是以前那个叱咤风云的人神判了。” 问海潮听罢摇头苦笑,他叹息一声到了独孤显面前,道:“独孤城主,事到如今,你仍是不肯交出一品珠吗?” 独孤显嘿嘿冷笑,那笑声里充满了无尽的绝望,他冷冷的道:“恶贼,别再痴心妄想了,明白告诉你,一品珠就在我身上,可惜你们永远都拿不到,即便让独孤血溅三尺,丢了这条老命,你们也休想拿到,哈哈!” 独孤显的笑声苍凉落寞,充斥着无尽的凄苦更有傲然不屈的倨傲,这倒让一向以理服人的问海潮犯了难,同时,他的愤怒也被慢慢激发出来。 “独孤城主,你最好明白,我问海潮现已有心向善,苦口劝你也是一片赤诚,不过你可别得寸进尺,以为我问某是个好欺之人?” 问海潮的这番话倒是让他的两个兄弟感到有些意外,问天生挥动折扇轻轻拍打着自己的手臂,语声幽幽的道:“老三,我没听错吧?这老大好像也有脾气了?” 问歌愁一听,立时爆吼一声,挥动无常笔直接戳向独孤显的咽喉,口中兀自大喊,“闲妇啰嗦。” 恰在此时,屋外突的传来一声刺耳的鹰鸣,那声音在大山风雪之中激荡迂回,久久不散。 这一声鹰鸣恍如落地的炸雷,吓落了问歌愁手中的无常笔,吓白了问海潮青黑的面皮,更吓慌了问天生一向不服失败的心,三个人面面相觑,恐慌之色溢于言表。 鹰鸣声逝,再无后续,良久之后,问歌愁才率先醒悟,他俯身拾起无常笔,自我解嘲的道:“原来是一只过境留声的披毛畜生。” 第一卷、赤隐 第006章、风雪急、搏命杀 独孤显充耳不闻那突来的鹰鸣,更没心思观察三判官的表情,只是躲在柜台后面瑟瑟发抖的于大钱却看了个清楚,他拧眉想了想,似有所悟,于是壮着胆从柜台后碎步走出,到了近前,一拱手,道:“几位爷,咱这小家买卖,经不起几位的折腾,如若听劝,咱就化干戈为玉帛,凡事好商量嘛?” 独孤显恶狠狠的盯着于大钱,半晌无言。 那三个恶名昭著的判官此刻心里都长了草,竖着耳朵再次辨认那鹰鸣的方向。只可惜,鹰只叫了一声,之后便再也没有任何消息了。 问歌愁心浮气躁,但听于大钱这话不禁皱紧了眉头,他突的挥出无常笔,一股无形真气直接扫在于大钱的腰际,就听于大钱一声惨叫倒着飞了出去,紧接着,他又抬脚蹬飞一个狐裘客的死尸,睚眦欲裂的瞪着独孤显,怒吼道:“老贼,赶快交出一品珠,不然,这里的人一个都别想活。”说着,无常笔凭空一挥狠狠砸在另一具狐裘客的死尸之上。 这一举动彻底激怒了一心求死的独孤显,他慢慢站起,手中月光剑重现紫光,他双目冒火的瞪着问歌愁,恶狠狠的道:“恶贼,你欺人太甚。” 问歌愁哈哈狂笑,阴恻恻的道:“来啊,不肯交出一品珠,三爷就打到你交为止。”说着,无常笔又平地搅起一阵狂风,点点画画,十几个骷髅鬼头相继飞出,带着狰狞的呼啸瞬间围住了独孤显。 盛怒之下,独孤显倾尽了所有功力,就见月光剑绽放耀眼紫光,瞬间弥漫在了整座客栈,惊得那些失魂落魄的酒客们无不发出诧异的赞叹。 紫光中,月光剑化作数十条匹练,飞荡着裹向骷髅鬼头,同时,独孤显还催发宝物一品珠的元力,刹那间便焚毁了所有奔突冲撞的骷髅鬼头,撞翻了客栈内大半的桌椅杯盘,就连那些酒客们也都大半的被真气所震,翻滚着从东头去了西头,从南边翻到了北边。 问歌愁被独孤显突发的神力迫得四处躲藏,他原以为自己的一个骷髅鬼头便可征服天下所有,却不想这个可恶的独孤老儿还藏了一手,眼下事态紧迫,他也只好在那仓惶之中寻了个机会,把无常笔投在空中,暗自用力,就见平地升起一团乌黑的旋风,紧跟着那无常笔匿在旋风之中急速暴涨到水桶粗细,笔尖毫毛化作无数根手指粗细的钢钎,四散戟张,旋转之中恐怖的袭向了独孤显。 独孤显一见无常笔现出异象,头脑一阵晕厥,好在体内一品珠的元力强劲勇猛,蓦地冲破躯体时给他的身体填充了莫大的真气。那一霎,他再次催动月光剑,无数把剑影凭空而出,瞬间形成了一朵巨大的剑花,紧紧迎向无常笔尖化作的钢钎。 紫气缭绕,黑风煞煞。 阵阵刺耳锐啸的金属撞击声在屋内四周冲撞,万把利刃与无数钢钎的拼力搅杀形成了巨大的波流,来回激荡着这座命运多舛的客栈。 终于,气流 暴涨到极致,一股巨大的气波轰然撑破了客栈的门窗,渐渐消散。 钢钎尽毁,万剑消弭。 独孤显和问歌愁同时被这气波所震,一同那翻飞激荡的桌椅,以及那些如做恶梦般观望的酒客们一起折翻倒地,狼狈不堪。 半晌之后,独孤显和问歌愁等人踉跄站起。奇怪的是,如此狼狈之下,问海潮和问天生哥俩却站的稳稳的,就如两座焊地的铁塔一般。 问天生慢慢搀起问歌愁,但见他手中紧握的无常笔尖只余了光秃的半截,再无半点原来的模样与气势。 独孤显受伤很重。他的嘴角淌下了两道血渍。他吃力的拄着月光剑,背靠在门庭洞开的客栈门口,大口的喘着粗气。 门外,大风雪呼呼啦啦的吹了进来,像那狰狞的恶魔,把独孤显和那半落的门帘吹得摇摇欲坠。 问海潮望了一眼满屋的狼藉,突的一笑,踱步到了独孤显近前,道:“独孤城主,您你这又何必,咱们再商量商量,一品珠还是痛快的交出来吧,为了它,搭上一条命,值得吗?” 独孤显嘿嘿冷笑,道:“恶贼,废话连篇,难道你们弟兄就这点手段吗?” 问海潮笑着摇头,道:“独孤城主好兴致,咱弟兄手段可不止这些,如若你仍是执意不肯交出一品珠,那咱们就再较量较量?” 独孤显道:“那便出手吧?何必啰嗦个没完?” 扶着问歌愁坐好的问天生跟了过来,他一拍问海潮的肩头,道:“老大,你的兵器入库多年,早都锈了,打架杀生的事儿就交给我吧,你去看看老三那憨货打不打紧,可别被人家给打发了账,那可就不妙了。” 正自说话间,忽听门外再传几声鹰鸣,这一遭哥俩又都变了脸色。问海潮低声道:“看来他已经近了,出手利落些,早些结束早些扯呼。” 问天生点头,示意问海潮退后,折扇一展,到了独孤显的近前,道:“独孤城主,你是铁了心要以命护宝了?” 独孤显背着风站直了身子,冷笑道:“原来夺命谷的人都是些废话先生,独孤今天可算领教了。” 问天生笑了笑,道:“独孤城主眼界不高,今日需要领教的事儿可还有很多。”说着,他把折扇挡在胸前,一团青黑浓烟瞬间弥漫扇中。 问天生冲独孤显微微一笑,道:“独孤城主请上眼,让您大开眼界的东西来了。” 风云扇轻轻一摆,客栈内除了人以外的所有物件都摇摇晃晃的升在了空中,参差不齐的簇拥着问天生,随他一起像一个个凶神恶煞般的盯着独孤显。 独孤显冷冷一笑,脸上划过一丝不屑。可他做梦都没想到,就在问天生再次挥出风云扇的瞬间,他就如一片裹进飓风的孤叶,飘摇无助的飞出了客栈,在那鹅毛大雪之中一直撞到了十余丈远的残壁之上再又弹回到官道之上,才算止歇。 问天生嘿嘿 狞笑着带领他身后的物事飞出了客栈,在距离独孤显一丈远的地方停了下来,他故作挑衅的道:“独孤城主,还活的成吗?” 独孤显踉跄着站起,他擦去嘴角殷红的鲜血,冷笑两声,道:“雕虫小技,不过如此,还有何手段,尽管使来。” 问天生道:“好!是条汉子!”话音未落,问天生再次挥动风云扇,就见他身后那些物事箭一般争先恐后的射向了独孤显,独孤显一见紧忙舞动月光剑,再加以一品珠元力的支撑,瞬间使出了威力骇人的万象剑阵,伴着他的一声怒吼,就见那急速转动的万千剑影瞬间搅碎了袭来的物事,只是那频来的物事带来的劲道可绝非问歌愁的无常笔所比。是以,独孤显强力拼撑仍免不了向后不断退去,渐渐地,额头冒起了汗珠儿。 问天生逆风向前,带着巨大威压再次挥出风云扇,这一次,客栈内所有刀剑兵器纷纷呼啸而出,劈风冒雪,紧随那将尽的物事疾疾而来。 重压之下,独孤显咬牙支撑,片刻之后终是气力不抵,单腿跪了下去。同时,万象剑阵的声势也突然弱了许多。 问天生飘然到了眼前,嘿嘿冷笑,道:“独孤城主,在下的手段没有令你失望吧?” 不等独孤显回答,问天生挥扇摆开‘开合天地’的大架势,在那刀剑之后使出了他全部的功力。 独孤显终于感受到了绝望的威压,他拼尽全力驱使万象剑阵,促使那紫气光芒再次闪耀,终是那最后一点气力催动一品珠的元力,只听一声激荡天地的轰响,所有刀剑化作齑粉,所有万象剑阵内的剑影也都成了随雪纷飞的幻影。 最可怕的是,这一骇人的真气四散开去,撞倒了老树残壁,撞碎了突兀挺立的山石,更摧枯拉朽般的震塌了整座鑫来源客栈。 独孤显倒在雪地之中人事不省,月光剑在落地的瞬间化作一道紫光钻进了他的身体,风雪不肖片刻便蒙上了他的脸庞,看那样子再用半盏茶的功夫便可将这一生傲娇的独孤城主全部掩埋,至于那些荣辱成败在此一刻都成了过山的邪风,远去了无痕的执拗。 同样,问天生也倒在了雪地之中,口吐鲜血,人事不省。 喧嚣的世界暂时安静下来,只剩那越来越近的鹰鸣之声和呼啸肆虐的大风雪还在继续着,或许他们还没听懂这世间不该争执的恶业已尽尾声,又或许,他们压根就没在意过这世间崎岖的一切。 于大钱的柜台救了他和伙计小三子。当然,坍塌的客栈也一定会要了他未来活下去的命,可他心头最在意的却不是这些。 当然,事情到了这步,早已超出了他的预估,看来说什么似乎都有点过头,所以他侥幸的捅破了坍塌落地的屋顶,抱着他那刚刚装进一锭银子的百宝箱,有些狼狈的钻了出来,望着茫茫白雪的寒冷世界,他大大的喊了一声,也不知是所谓何故,也不知那一声能惊醒多少世间的不安梦。 第一卷、赤隐 第007章、死中活、故人事 客栈里相继有人爬出,令人惊喜的是,除了已经死去的人,活着的似乎都还活着。 问海潮和问歌愁同时望见了雪地里的问天生,二人一同奔了过去,问海潮说的第一句话是:“老二,你醒醒,还能活吗?”问歌愁说的第一句话是:“老二,一品珠到手没?” 风雪萧萧,地冻天寒。 死中得活的人们站在雪地里面面相觑,每个人的脸上都挂满了惊恐与惶然。 于大钱站在坍塌的客栈前沉吟良久,然后故作愤怒的回身冲着问海潮等人道:“喂,你们这些不三不四的杂碎烂人,都好好瞧瞧,你们干了什么?难道是我客栈的屋不暖、酒不香吗?你们何故要拆了它?” 惶然的世界一片冰冷,哪里还有人会听他的唠叨,就在那猎鹰再次鸣叫的时候,问天生在问海潮的怀中悠然醒来,这时又听于大钱愤声道:“喂,那三什么判的,祸事儿可都是你们弟兄惹下的,我这客栈的一切损失得由你们来陪,千万别想赖账?” 问天生一听这话,顿时气的脸色惨白,气息虚弱的道:“老大,这人聒噪的紧,想办法让他把嘴闭上。” 问海潮扶着问天生慢慢坐起,道:“放心,这便让他说不出话来。”说着,一张手取出斩仙珏,迈步向于大钱走去。 于大钱一见问海潮来的不怀好意,慢慢向后退着道:“你这恶人要干嘛?我可告诉你,毁我客栈还想杀人灭口,天底下哪有这样道理?还有没有王法?” 问海潮一声冷笑,道:“你问对了,这天底下本来就没有道理王法,若说有,咱兄弟就是道理,咱爷们就是王法。” 伙计小三子突然挡在了于大钱的身前,一身正义的道:“恶人,有我小三子在,你休想伤害我家掌柜的。” 问海潮一听小三子这话突的一笑,心中颇觉感触,正自犹疑时惊闻耳畔传来一声惨叫,扭头一看,就见三弟问歌愁捂着沁血的肩头跑在了雪地之中。 独孤显握着月光剑慢慢坐了起来,他面色虚弱的盯着问歌愁,道:“无耻恶贼,我早就说过,即便我独孤身首异处,你们也休想在我这拿走一品珠。” 杀心大起的问海潮一见,怒火中烧,他忽然转身,几个起纵飘落在独孤显面前,斩仙珏一挺,冲着独孤显道:“那你就等着跟它一起粉身碎骨吧。” 猎鹰的铁翅突然出现在问海潮面前,遮住了他的视线,拖走了地上兀自强横却身子虚弱的独孤显。 “他真的来了?” 夺命三判异口同声,面如土灰。 这时就听废墟残垣的背后一声马嘶,那匹高挑神骏的黑寡妇踏着白雪风驰电掣的来了,而那马上之人一身风雪却又脸色冷峻,那是他刚从爱人逝去的相思中抽离出来的悲苦。 此刻,他是孤独且惆怅的。 望着人马到了近前,夺命三判神色慌张的挤在了一起,齐整整的冲着来人拱手作揖,道:“十三大侠!” 他坐在马上望见这三个恶贯满盈的家伙颇觉意外,心中暗自思忖:“三个恶贼不是发誓返回夺命谷,永不出山了吗?怎么又在这里出现?” 于是,冷冷的道:“你们三个好大的胆子,还敢在我面前出现,当真不想再要这条狗命了吗?” 问海潮闻言紧忙一躬扫地,道:“十三大侠容禀,非我兄弟三人不信守诺言,实是事出有因才不得不来此——” 他面容冷峻的盯着三个恶贼,那一声声‘十三大侠’让他悠然想起了那些江湖笑傲的日子,只不过江湖再怎么逍遥也抵不过他与爱人共居山林的惬意。 所以,他悄然哀思,再次想起了那个令他失魂落魄、生不如死的早亡人,眼角的一点温润悠然荡漾,或许那是一个人相思太久后的绝望,可眸子里深邃的值守却又无比坚定。 他正了正神,冷声道:“能有什么事比丢了狗命还重要?” 问海潮一听立时慌张的支吾起来,这时就见远处的于大钱抱着百宝箱一路小跑的奔了过来,道:“嘿,这位爷生的好生气派,想来一定是个了不起的大人物,自我介绍一下,敝人于大钱,是鑫来源客栈的掌柜的。我跟您讲——”说着,他笨拙的空出一只手在脸上胡乱的抹了一把,长出一口气,道:“这三个恶贼忒可恶了,他们打着到我店里吃喝的旗号暗做打劫的勾当。呶,您看,那个衣着光鲜的城主大老爷,诶呀,这么一转眼的功夫,他咋造成这副德行了?” 风雪踉跄中的独孤显怎么也没料到,命悬一线的刹那还能死中得活。当然,他更没想到是自己的生命正在渐渐走向死亡。 一口鲜血,溅地三尺。 独孤显痛苦的摇了摇头,脑海中蓦地冲起一片晕眩,伴着一阵强劲的风雪,吹得他向前跌跌撞撞的奔了几步,双膝一软跪了下去。 或许,他到死都还不明白,至宝一品珠虽然威力无穷,可要催发它的元力须有精深的内力才成,可他的那点道行可差的远了。 所以,大战之中的独孤显无意催动了一品珠,虽然当时稍显了几许霸气可那内弑的恶果却有害命的危险。 当然,真正害他撒手人寰的可不止这夺命的内弑。 于大钱也万万没想到现在的独孤显会是这副样子,当他把手指向独孤显准备向十三打个比方的时候突见他跪了下去,紧忙又一路小跑的奔了过去,撒手丢掉百宝箱,双手紧紧搀住独孤显,口中焦切的道:“我的大财神爷,我的好城主,您老这是怎么闹的,没什么大碍吧,哪里受伤了?” 痛苦的独孤显冲他吃力的笑了笑,同时又是一口鲜血喷溅而出,落在雪中悄然隐没。 十三纵身下了马,一脸愤怒的盯着三判,道:“你们当真来此打劫?” 问歌愁一听捂着肩膀刚要说话就被问天生拉着随同大哥一起跪了下去。十三恍然大悟的点了点头,愤声道:“你们在这跪好了,我稍后再来处置你们。”说着,大踏步走向 独孤显,那一霎,盘旋在空的猎鹰慢慢的落在了三判面前,悠然的弹了弹羽毛,一双凶戾的眸子死死的盯着三人,骇得他们纷纷低下了头。 十三到了独孤显的近前,伸手帮着于大钱搀住了他,温声道:“老伯,您还好吧?” 独孤显冲十三感激的点了点头,二人搀着他,背靠一截土墙坐了下来。 独孤显喘了几口粗气,道:“谢谢二位挂心,独孤无碍。”说着,他连咳数声,吐了几口鲜血,十三替他稍一把脉才知他体内脉象不稳,显是中毒已深,若想活命怕已无力回天。 于大钱一脸紧张的盯着十三,见他把脉之后面色凝重不禁急声道:“怎么样?可有大碍?” 十三摇头不语,独孤显淡然一笑,道:“不打紧,人总有一死,我独孤活这一世已享尽繁华,够了!” 于大钱听着竟然抹下了几滴眼泪,独孤显看着十分感动,他拍了拍于大钱的肩头,道:“只是临死还不知两位好心人的名号,不知可否告知一二,也好叫独孤在西去的路上不留遗憾。” 于大钱哽咽着道:“老人家,我叫于大钱,对不住您了,实在是对不住了!” 独孤显闻言有些诧异,不过心思一转也便释然,他重重的捏了捏于大钱的肩头,道:“说什么对不住,你的酒当真好饮,只不过,怕是我再也无福消受了。” 于大钱闻言泪迹斑斑的抬头看着独孤显,双唇蠕动,一时间除了说‘对不起’三个字外再也不知该说什好了。 独孤显吃力的苦笑着把目光投向了十三。 十三一见独孤显神色诚挚便拱手道:“老人家,晚辈铁剑十三,大漠焚魔城人氏。” 独孤显闻言点了点头,不过转瞬之间双眸之中又绽放出了喜悦的光芒,他一把拉住十三的双手,欢声道:“你说什么?你是大漠焚魔城的人?” 十三被独孤显的举动吓了一跳,满脸迟疑的点了点头,独孤显喜出望外,他来回摇了摇头,脸上的晦涩一扫而空,精神似乎也突然好了起来。 “孩子,你是哪位师兄的门下?可是白万云白大哥?” 独孤显欢喜的像个孩子,满脸期待望着十三。 十三一见心中疑惑丛生,他正色道:“前辈,白万云是我的大师伯,你们认识?” 独孤显没有回答十三的问询而是继续猜测道:“那你一定是薛万侗薛二哥的弟子了?” 十三摇头,还未说话就见独孤显突然撤手,狠狠的拍了一个巴掌,欢声道:“你莫不是我大哥谭万行的弟子吧?” 十三被独孤显说的一愣,当他乍闻师傅鬼云的名讳时心中不禁蓦地一紧,不禁激动的点头道:“不错,家师便是江湖人称鬼云的谭万行。” 独孤显闻言突然流下了眼泪,他再次拉紧十三的手,上下左右的打量了半晌,道:“真好,一眨眼的功夫,你都长这么大了,真好!” 说着,他竟然激动的抽泣起来。 第一卷、赤隐 第008章、有所得、有所失 十三大为费解,不过在这几句对话当中他已隐约察觉,眼前的老人一定跟师傅交情匪浅,所以他轻轻摩挲着独孤显的肩头,道:“前辈,您可是家师的故人?” 独孤显点点头,突的破涕为笑,咳嗦两声后,道:“何止是故人啊,我们是过命的兄弟,是斩不断的手足。想当年——” 独孤显原本有些涣散的眼神重新又闪起几许精光,他把目光投向了鹅毛大雪的尽头,仿佛那里还有他一生念念不忘的江湖,虽然那江湖对别人来说只是短暂甚至都不能称之为江湖的江湖,可那对于他独孤显来说却都已经是全部了,魂牵梦绕而又遥不可及。 “想当年,谭大哥带着我仗剑江湖,斩妖伏魔,那时的光阴何等逍遥快活。如今想想还都历历在目。眼下,我们都老了,你看,就连你这个小娃娃都长成了大人。看来,属于我们的时间真的不多了,也不知我那可怜的老哥哥如今过的怎样?他的脚还疼吗?” 独孤显说着又落下了浊泪,眼神再次涣散,咳嗦声又起,只是那难以掩饰的复杂情绪全都落入了十三的眼中,他似乎想起了什么,于是轻声说:“前辈以前见过我?” 独孤显点点头,苦笑道:“何止见过,当年我还没少抱过你,喂你吃过糖汁儿。” 十三一听越加激动起来,他继续问道:“那您一定知道很多关于我师父的事儿了?您能跟我讲讲他的脚是怎么伤的吗?听人说,他以前是个很了不起的人,可自从伤了脚之后整个人就变了,整日酗酒骂人,醉生梦死的,全然看不出他有何英雄之处。也不知道人们说他以前的事儿到底是不是真的?” 独孤显听到谭万行整日‘酗酒骂人、醉生梦死’处浑身悄然一抖,他接连吐了几口鲜血喘着粗气,道:“你是说我谭大哥如今过得不好?” 十三一听紧忙解释,道:“不!不!师父他老人家过得很好,现在他有酒有时间,整日欣赏大漠落日,有着无尽的惬意。只是,我想知道,他以前到底是个怎样的人?” 独孤显渐渐喘匀了气息后,道:“你师父他是个了不起的大英雄,这是天下公认的,假若他当年不去蜀南青云山,这天下恐怕就不是如今这景象了。” “蜀南青云山?” 十三闻言一惊,这是他追查真相多年得到的最大收获。 要知道,江湖中关于鬼云的信息少的可怜,除了一些似是而非的传说外基本没什么可信的内容,当然,焚魔城里的讯息就更不消说了,除了诋毁、谩骂、羞辱和编造外就只剩冷漠与戏弄。 十三心中激动万分,今日误走青云山让他收获太多,难不成困扰他数年不解的谜题今日就要破解了,于是他紧忙追问道:“前辈,蜀南青云山是怎么回事儿,您能跟我讲讲吗?” 独孤显叹息一声,刚要张口就觉喉咙奇痒,大声的咳嗦起来,不多时,整个人便慢慢的瘫软下去,一旁的于大钱一见怒声道:“嗨,我说你这不识趣的汉子,老人家都痛苦成这样了,你还在那罗唣个啥,有没有点同情心?” 十三闻言面红耳赤,但 觉人家于大钱说的没错,自己心中纵有万般喜悦、好奇也总不能逼着人家讲给自己听,更况,眼前老人病的严重,能否生还都还未知。 是以,他冷冷的瞪了一眼于大钱,及时止住了询问。 独孤显趁着咳嗦的间隙,他死死的抓住十三,吃力的道:“孩子,我怕是不行了,能否烦你把我送到我的羽儿身旁,我想再最后看他一眼。”说着,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然后接连咳出几摊鲜血。 十三闻言矮身背起独孤显,踏着脚下深深的白雪,在于大钱的指引下匆匆的到了坍塌的客栈前。 于大钱寻到自己先前逃身的窟窿前,接连揭去几片碎瓦和断木,俯身便要向里钻去被十三一把拉住,道:“别忙,闪在一旁。”说着,他取出铁剑,插在坍落的屋顶之中猛地一使劲,大半边的屋顶便飞了起来,在大风雪的呼啸之中径直落向了客栈后的悬崖之中,良久之后才传来一声沉闷的撞击声,想来,那悬崖也是深的可怕。 狼藉一片的客栈内死尸横陈,那里大多是独孤显带来的狐裘客。看着他们,独孤显咳嗦的更厉害了,他颤抖着把手放在了一个少年的脸上,那原本稚嫩的脸庞早已被风雪冻僵,两滴清泪冻落在脸颊,醒目而又刺眼,想来那不甘死去的生命在终解的刹那依然留有无数遗憾,可那遗憾的制造者却还在这凄惶的人世上残喘苟活着。 独孤显笑了,是那种悲伤到极致才能笑出来的苦。他小心翼翼的抚摸过了所有的狐裘客,企图把他们每个人的眼睛都给合上,只是,这风雪太冷,早都冻僵了皮肤,以致后来的独孤显都无助的哭了出来,当然,那时的哭和咳都搅在了一起,哪里还分得清他们。 九眼的黑袍遮住了他的一切,那一枚骇人的夺魂钉还醒目的嵌在他的身体之上。 独孤显趴伏在他的身旁自己那苦命的羽儿。 于是,独孤显一边咳嗦一边呼喊着独孤青羽的名字,一遍一遍不停的重复着,就像总都喊不够的一般。 终于,胖掌柜的于大钱再难以抑制内心翻涌的那股悲伤,痛哭着别过了头,把那汹涌的泪水一串串的洒落在了地上,瞬间凝成了冰。 猎鹰的长鸣惊醒了十三的悲伤,他把目光投向了夺命三判跪着的地方。 蓦地,眼前一道寒光毕现,他轻移步子飘然闪过,然后伸手牢牢攥住了那不善的寒光,撑手看时却是一支冰寒刺骨的丧魂钉。 十三的脸色变得难看起来,他飘身落在了问海潮的面前。 那里,原本跪着的三判,如今跑了问歌愁,躲了问天生,只有一个瑟瑟发抖的问海潮还在原地跪着。 十三有些意外的道:“你怎么不跑?” 问海潮一听慌忙磕头,道:“十三大侠吩咐跪好,您还没赦免问某,故,不敢离开。” 十三冷笑一声,道:“你倒听话。” 问海潮又接连磕头道:“谢谢十三大侠。” 十三抬头望见了三丈外的一截矮墙,道:“你那两个不争气的兄弟弃你而去,你恨不恨他们?” 问海潮埋着头,斩钉 截铁的道:“不恨!” 十三一愣,道:“为何?” 问海潮道:“路所不同,各有所选,我不能阻拦亦不能强求。” 十三沉默了一下,道:“算你识相,来,把这个举好,一会儿就让你见识见识暗算与我,不知死活的下场。” 问海潮擎着双手,乖乖的接过了那支丧魂钉,把他高高举过了头顶。 十三转身向着矮墙走去,可刚走两步就听问海潮哭声道:“十三大侠,求您能否给咱兄弟一条生路?从此往后,再不敢离开夺命谷半步,若再背叛誓言,定将粉身碎骨,永世不得超生。” 十三霍然转身,恶狠狠的道:“你还敢再跟我提要求?” 问海潮一听紧忙鸡啄米般的磕头哀求着,“十三大侠,问某万万不敢,只求您再网开一面,给咱一条活路?” 十三青影飘忽,瞬间到了问海潮的跟前,伸手抓起他的衣领,左右开弓的扇了几巴掌,掷地有声的斥道:“不知死活的东西,跪好!举好!若敢再把这丧魂钉拿低,便用它钉破你的狗头。” 问海潮一听慌忙又举起丧魂钉,浑身瑟瑟发抖。 青影一闪,去了十余丈,惊飞的雪花尚未落地,十三便拎回了问歌愁的头颅。 问海潮望着十三丢在地上的头颅,鲜血喷溅,那可是自己苦劝不听的恶果,如今阴阳两隔,那份撕心的痛怎能不令他伤痛欲绝,只是跪在十三面前他只有暗自强忍,憋得浑身颤抖得更加厉害了。 远处雪地里,问歌愁失去头颅的躯体仍自站立不倒,那向上喷溅的满腔热血瞬间染红了大片的雪地。 猎鹰盘旋上空,鸣叫声声,仿佛那便是他不甘屈辱时敲响的丧钟,只可惜他若再稍稍忍耐、坚持一下,又或者他稍稍少点侥幸心理,或许,那一颗头颅都能结实的长在原地。 只是,临死前的问歌愁可能都没想清楚,怂恿他离开的问天生到底打得什么算盘,假若没有他问天生打出的那支丧魂钉,十三可能还沉浸在独孤显给他渲染着的悲伤里。若真如此,他可能就真的逃掉了,虽然这样的可能微乎其微。 十三丢了问歌愁的头颅冲着矮墙背后,冷声道:“你以为这样就能逃脱我的手掌了吗?若识相的就乖乖的自己出来?” 矮墙后,埋身积雪的问天生最终还是无奈的走了出来,就在他屈身跪在十三面前的霎那,十三的铁剑陡然出手,瞬间割掉了他的左耳,鲜血流下的刹那他竟连疼痛都觉察不出来。 十三收起铁剑,看着眼前瑟瑟发抖的兄弟二人,冷声道:“收起丧魂钉,滚回夺命谷,从此若敢再踏出夺命谷半步,我定将你们碎尸万段。”说着,一脚蹬飞问歌愁的头颅,转身向客栈走去。 问海潮闻听自己被赦免活命,紧忙磕头谢恩,就听十三大声道:“问天生你听好了,今次饶你活命,多赖你兄长的守信,若有下次,你便再没这么好的吉运了。” 那一霎,问天生埋在雪地里的头却再难抬起来了。 第一卷、赤隐 第009章、承嘱托、祸连连 萧萧白雪,纷落如絮,只是那伴雪的狂风总算停了下来。 十三冒雪返回破败的客栈前,他的心里既有担忧又有企盼,但求那刚刚看到希望的谜团有所解惑,但愿那能够解惑的老人平安无事。 客栈内静寂无声。 守候独孤显的于大钱不见了踪迹,一同消失的还有九眼的尸体。 十三惶然的扫视着满眼破败的客栈,终于,他在那半遮半挡的屋顶之下看到了奄奄一息的独孤显。 十三紧忙奔了过去,伸手搬开压在他身上的几片碎瓦,急声道:“前辈?前辈?” 此刻的独孤显颈部已断,气若游丝,假若他不是苦苦撑着等待十三,想必早已气绝多时,他听到耳畔悠远的呼喊,拼劲了全身最后一丝气力,逼出了体内的一品珠,也便是那最后的一霎,一品珠竟又给他的体内注入了几许真力,令他悠然睁眼,迷迷蒙蒙的望着十三,口中若有若无的说着,“帮我把它交给······风凉寺的······不会······大师······告诉他,小心······城中有······龙·····” 十三满眼焦虑的聆听着独孤显的交代,话一至此他急促的喘着粗气,十三紧忙用手抚摸着他的前心,担心的道:“前辈,不着急,您慢慢说?” 良久之后,独孤显拼着最后一丝气息,痛苦的道:“我对不起······谭大哥,对不起······你,对不起堰雪城的······父老,对不起······我死去的兄嫂和······我们的······” 独孤显在一连串的‘对不起’声中终于身子一瘫软了下去,从此再没醒来。 十三抱着独孤显的尸首静默无语,且听那扑扑簌簌的白雪飘落之声,仿若这烦躁的世界都变得哽咽了。 他在心中祈祷着独孤显能够前往永生,虽然他们彼此相识才不过片刻,虽然他对这个城主口中的诸多‘对不起’与为人一无所知,但这都不能阻止他内心祝愿好人永生的美好愿望,所以说,他一直都不太适合做杀手,尤其是大漠焚魔城的杀手。 至宝一品珠原是一百零八颗晶莹剔透的紫色念珠穿串而成,假若不是那念珠本身充盈流淌的紫色真气略显惹眼,在十三看来,他还真没什么特殊之处。 受人所托,十三揣起了一品珠,带着满脑的疑惑,他把独孤显埋葬在了官道不远处的一株老树下。 他想,那里直对着远方,通畅无阻。假若冬东去春来,老树发了芽,绽放一树嫩绿的样子一定会很美。到时,愧欠一生的独孤城主一定能放下所有挂碍,云淡风轻的面对这坦荡而又不安的人世。 十三埋葬好独孤显,在那坟前静默良久,他发誓一定会尽早完成独孤城主临死前的重托,也好叫他的在天之灵略得安慰。所以,他一声唿哨唤来黑寡妇,耳听猎鹰欢快的嘶鸣,纵身上马准备离去。 “喂,等等,你先别急着走?” 于大钱不知从哪儿突然冒了出来,他手里攥着一些香纸,气 喘吁吁的奔了过来,道:“老人家走到悲惨,咱们给他烧点纸钱,也好让他在那边过的好些?” 十三一听重又下了马,冷冷的道:“你这人还挺细心,哪儿弄得香纸?难不成你这客栈是个黑店,常有这杀人越货、超度亡灵的事儿发生?” 于大钱瞪了一眼十三,愠怒的道:“你这人可真不会说话,当着老人家刚死的面儿我不与你计较。这香纸你烧便烧,不烧便不烧,没人会强求你。”说着,于大钱拿着香纸认真的跪在了独孤显的坟前。 如此举动倒让十三感到十分诧异,他心中蓦地升起一丝疑虑:一个客栈的掌柜的,一个陌生的过路酒客,他们的交集无非仅是一场酒水买卖。再看看那些生的死的,人多了,可他于大钱为何偏偏独敬独孤显?这其中到底有何隐情? 十三疑虑重重的蹲在了于大钱的身边,同他一.asxs.燃了香纸。 于大钱点燃了香递到十三手中,喃喃的道:“别瞎想,我这人心软,见不得别人受难。人不都说‘死者为大’嘛,更何况这位城主还是个仁慈正直的长者,我们得敬着些,这是本分,尤其是像我这种在人施舍中讨生活的人。” 十三听得将信将疑,好在于大钱也不怎么在乎十三的感受,他插了香,拜了拜,燃起几张纸后继续道:“你知道这城主死的有多可怜吗?” 十三也插好香,拜了几拜,道:“我埋他入土,当然知道他死的可怜。” 于大钱看着十三,摇了摇头,道:“我说的不是他死时的样子,是他被人毒害,临死都不知道是谁下的手。” 十三被吓了一跳,紧紧盯着于大钱,道:“你说什么?他是被人害死的?” 于大钱点头,言之凿凿的道:“绝对错不了!先前老人家命我去寻你,说有要事相托,我便急急去了,可没走两步就听他一声痛叫,待回头看时就见随他同来的一个俊美少年正用一把流光溢彩的鞭索勒着他的脖子,我一看紧忙转身返回,那人见我来势凶猛慌忙放了城主,纵身跳崖逃命。” 于大钱说着把目光投向了客栈背后的万丈深崖,那里风声啸啸,飞雪狂舞,令人望而生畏。 十三心中越加惶惑,却如于大钱所言,埋葬独孤显的时候他的确看到了那脖颈之上的断痕,假若不听于大钱这番诉说,恐怕他也决然不会想到原本就命不久矣的独孤显怎么还会被人再施毒手,更况那人还是他一路同来的门人。这里间到底藏着怎样的蹊跷?杀害独孤显的人又会是谁呢? 带着重重疑惑,十三辞别于大钱,乘马驱鹰,闪电一般的出了清河山,当行至双叉路口时他毫不犹豫的转向了于大钱指引的那条崎岖小路,据说那是通往堰雪城最近的一条路。 心潮如火的十三怎么也没想到,他虬居焚魔城几载疗伤,甫一出门便遇到了这些人事看来之后的路怕是有些难走,好在他已斩断心魔,做好了视死如归的准备。 清河山的风雪依旧不止不歇。 就在十三和于大钱等人相继离去后不久,雪地又出现了一个身材 高挑骨瘦如柴的家伙,那人来去恍如一只巨大蝙蝠,落在老树枝头放声狞笑数声,然后又十分诡异的飞身消逝于漫漫飞雪之中。 当晚,风消雪停。 借着雪后微亮的天光,雪地里远远的赶来了一行人。他们衣衫褴褛、蓬头垢面,原来却是一群持钵乞讨的乞丐。 为首的乞丐生的干枯精瘦,鼠目短须,颊生有豆大的黑痣,看起来十分惹眼。 他们当中有人目睹了白天发生的一切,把那所见所闻添油加醋的说了一番,一众乞丐便蜂拥哄闹着,在那黑痣男的带领匆忙赶来,准备淘点便宜。 还别说,破败的鑫来源客栈里还残存了半锅香气犹存的酱牛肉和一些腊肉腊肠,当然还有许多保存尚好的食材都被一众乞丐翻找了出来。 大伙就像稚子过年般的欢呼雀跃着。 黑痣男指使众人在那客栈前架起了锅,生了火,也不管那山崖后呼啸吹来的风有多刚烈,就在那香气渐熏的篝火前,大吃大喝起来,有人鼻尖,还在那瓦片横木之中寻出了几坛老酒,呼呼喝喝的又是一阵哄闹。 正自大快朵颐之际,黑痣男突觉尿涨紧迫,挤眉弄眼的跑到了一个暗处,刚想小解就见雪地里猛地蹿起一道黑影,骇得他惊叫一声,刚想逃匿就觉眼前一黑,被一物砸中。 黑痣男伏地哀鸣,头晕目眩的过了半晌才稍有好转,待他看清眼前雪地里那个砸中自己的物件时不禁欢呼雀跃的叫了起来。 那是一柄金灿灿的如意,一柄从天而降的金如意。 黑痣男喜不自胜的抱起金如意,贪婪的淌着口水,便在冷寒料峭的雪夜且由那耳畔不绝的喊闹聒噪,且由那一条条生命相继被人吸干了精血,他都浑然不觉,悠然忘我的爱抚着,小心翼翼的保护着。 直到那胖乎乎的于掌柜的站在他面前,他才突然惊觉,自己好像犯了致命的错误,所以他不顾一切的抡起金如意,狠狠的打在于大钱那胖胖的肚子之上,就听一声沉闷的击打声和于大钱惨绝人寰的一声悲鸣,他的身体倒着飞出了数十丈远,重重的落在暗夜雪地之中,黑痣男才慢慢睁开眼,惊魂未定的缩着头,来回的看着,望着,然后又抱着金如意莫名的诡笑着,像个犯了错后被大人察觉的孩子,可笑的扮着鬼脸。 同来的乞丐都倒在了贪欲满足的大意里,他们终于吃上了自己梦寐以求的美味,可那条命却在欢喜之余相互簇拥着去了地狱,至于他们是怎么死的,为何死的,估计就像于大钱惋惜独孤显一样,到死都是一个未知的谜团。 黑痣男的得意与欢喜也并没持续多久,就在他扛着金如意如获至宝的回到伙伴们的身畔时又有一道黑影突然撞飞了他,然后抢走他珍爱的金如意。 好在,他的精血没有被那黑影吸走,不然,他就跟那些乞丐一样,亏大了。 当然,他也很自信,即便那黑影想要吸他精血,也得付出点代价才行,不然,他的一世英名岂不早就被这世界给糟蹋完了。 第一卷、赤隐 第010章、徒儿哭、师父笑 出了清河山向南行四百里是砻河县,再向西南深入约五百余里便是砻河县与秋云县的交界处。 在那交界处有一座城池昂然矗立,雄伟而又牢固,名唤堰雪城。 堰雪城始建之初便有高人在那城的上方设立起一道无形穹顶,形成了一道坚固的壁垒,牢牢阻碍住了城外一切事物的侵扰。 之后,又经数代子孙的经营发展,渐渐了今日的规模。 如今堰雪城的城墙建得越加的坚固雄伟,几乎连外界的一缕风丝儿都难渗入进城,再加之那罩护全城的无形穹顶,简直固若金汤,无懈可击。 当然,十三耳闻中的堰雪城可不止坚固这一点。 堰雪城中辽阔百里,水草丰沛,常年盛放的奇花异草馨香怡人,新鲜的瓜果菜蔬更是食不尽吃不绝,人们生活其中,安详和泰,悠然自得,这与城外满眼的荒芜破败、死气沉沉截然相反。 十三对于美好的向往大概便是从这堰雪城开始。那时的他还从未离开过大漠,还单一的以为世界就是满眼的黄沙,所有美好除了头顶随意落雨的那片孤云外就只有落日残阳下的萧萧寂寥。 直到某日,焚魔城二当家的薛万侗从堰雪城里带回了两条带翅会飞的彩鱼儿,十三才隐约知道,原来外面的世界可不只是黄沙漫漫那么孤寂。 所以,他把那彩鱼儿偷偷的装进了自己珍爱的琉璃瓶中,视若珍宝。他天真的以为,那就是除了沙漠以外所有的新奇世界了。 只可惜,彩鱼儿两天后被闷死在瓶中,为此焚魔城上下还搅起了不小的风波。 被罚晒日三天的十三从那时起心底就有了一个主意,他发誓一定要找个机会离开焚魔城去外面的世界瞧瞧,找各种会飞的鱼说说话,聊聊天。 终于,十三找到机会,溜出了大漠。 可是,那会飞的鱼他再也没有见到过,不同世界、不同的人却叫他遭遇了不少,尤其是那个名叫月风华的美貌女子,悄然打开了他情窦初绽的大门并且一发不可收拾,彻底迷醉于那旖旎潋滟的世界之中不能自拔。 可是,他哪里知道,就在他浑然忘我的同时那个给了他美好诱惑的堰雪城却也渐渐有了危机,渐渐变得动荡不安起来。 十三心底的美好向往渐渐不见了飞鱼儿的踪影,他开始变得惆怅起来,是那种可以让他茶饭不思、魂不守舍的惆怅。 十哥落天罡是个积极乐观的人,也是十三自小唯一可以当作手足至亲的好兄弟,不过十三的惆怅感染了他、艳羡了他,他悄悄的把这秘密告诉了十三的酒鬼师父。 师父在十三被戒律堂第八次抓回来的当晚狠狠地打了他几巴掌,然后醉醺醺的把他带到了荒漠之中,当着那夜寒风料峭的黄沙漫漫,说出了他最掷地有声的训斥,“滚!去好好的爱一回,等受伤了再回来找我喝酒!” 师父说完,把他的大黑马交给了十三,也把那偷偷训练好的猎鹰交到了他的手里,然 后一瘸一拐的去了城门前,借着酒劲打翻了所有守卫,用拐杖捅开了那通往喧嚣繁华的大门,指着那茫茫未知的黑暗痛快的说了个‘滚’字。 那是十三有生以来第一次见到师父笑,慈祥而又温暖。 十三能清楚的感觉到自己离开焚魔城后师父所受到的迫害,他想回头,可师父训教自己的那句话却如一枚钢钉牢牢的钉在他的心坎,令他一去难返。 从此世界旖旎,浪漫缱绻。 十三的美好世界再也不见了堰雪城的踪影,即便置身在那满目荒芜的破败之中,他都觉得心旷神怡。 其时,他已略有心得,只要心中有爱哪里都是仙境,哪里都是堰雪城。 一切皆新的认识,一切忘我独然的沉醉,都因那爱来的太满溢,这让十三有些措手不及,应接不暇。 好在,他有了师父的‘训斥’可以十分自信的与这世界叫嚣,更能与那命运叫板。 好好爱在爱里的十三和风华躲开了尘世的喧嚣,避居在茫茫的山林之中,那时的清河山还没有封山的大雪,那时的他还有一头乌黑的头发,那时他还天真烂漫不懂成人世界的污浊不堪。 世间事有时大多物极必反,否极泰来。 十三的幸福到了物极必反的时候,他大概已经完全相信自己的幸福就可以那样一直下去,直到撒手人寰的那天,虽然现在的他还未及人事,乳臭未干。 那是一个大雪突来的傍晚,他狩猎归家,一脚门里一脚门外的刹那,他闻到了刺鼻的血腥,然后他不顾一切的冲进厨房里看到了倒在血泊之中的爱人。 风华死了。 那一晚,暴雪封门,狂风呼号。 那一夜,十三白了头发,傻傻的抱着爱人笑了一整宿。 埋葬爱人的清河山成了十三最伤心的仙境,他把他对这世间的所有美好都深深的埋在了爱人的身旁然后像个疯子似得满世界寻找杀害风华的凶手。 十三一夜成人。成了那可以令天下所有恶人都闻风丧胆的大人。 也便是那之后的半年,夺命三判倒霉的落在了十三的手上,他们饱受摧残,生不如此。 只是,十三铁剑能压制天下所有的恶人却找不出那杀害爱人的凶手,心灰意冷的十三终于有天遇到了奉命捉他回城的焚魔城戒律堂的杀手。 他束手就擒,乖乖的随着人家回了焚魔城,然后乖巧的住进了囚禁师父的小黑屋。 师徒二人相见,没有过多废话,连干三坛老酒,十三醉了三天三夜,又哭了三天三夜,然后他便成了师父那样整日醉熏的酒鬼。 纵马狂奔的十三心绪辗转,脑海中胡乱的想着这些年的过往与伤痛。 他渐渐想起了那些暗夜难眠的悲痛,更想起了深夜被师父叱骂学习鬼影术的心不在焉,所有种种在这难舍情缘之下的牵牵念念中十三再次冲出了牢笼,走出了地狱一般的焚魔城,他本想带着师父一起,可那颠倒的老酒鬼却死死搂 着他的老酒沉沉睡去,连路都走不成了。 三年前的十三就那样一路打出了焚魔城,带着‘破茧成蝶’的治愈式自信再次涉足江湖,他发誓一定要查出杀害风华的凶手,那时的十哥落天罡早已成了名动天下的杀手,他常常会给十三一些帮助,正因如此,他才不会觉得一个人在这这条艰难的路上有多孤单。 一年的奔波磨难,杀害风华的凶手仍旧无果。 隆冬时节,十三又蓦地想起囚禁狱中的师父,于是逆风冒雪,买了师父最爱的烧刀子,一路风尘的赶回焚魔城。 不出意外,他又被人关进了小黑屋,随着师父继续喝酒、发呆、呐呐自语,然后到了半年后的某天,师父突然清醒,想要出去走走,他才陪着老人家一起到了沙堆之上,望着大漠的落日唱起了歌谣。 也就从那天起,他才知道这世上根本没有能囚禁师父的牢笼,更没有敢禁锢他人身自由的人。 只是,这个浑浑噩噩的老头子在十三眼中,始终都是一个不着四六的老酒鬼,虽然他驯化的鹰马还算出色,虽然他教授的‘鬼影术’也能堪称世间一绝,可十三怎么想都想不出,这位老先生是个可以堪当‘英雄’二字的杰出人物。 时光荏苒。 距离风华死去的时间已有六载余。 酒醒顿悟的十三再次生出了出走焚魔城的想法,他偷偷把师父的酒壶里灌满了最好的女儿红,虽然那不是他的最爱,但大师伯却对它钟爱无比。 焚魔城的守卫对于十三的出入视若无睹。‘不再阻拦’是二师伯薛万侗一个月前下达的指令。 自打鬼云和十三想‘出去走走’以后焚魔城里的气氛隐约发生了变化,十三说不清那变化是什么,可那种种不同又无时无刻不在自己的身边发生着。 十三大摇大摆的出了焚魔城。 鬼云坐在高高的沙堆上目送着徒儿渐行渐远,然后他壮怀激烈的吹响了笛子,虽然那笛子发出的声音有些离谱可吹奏之人却乐在其中,那是他徒儿新近教授的曲子,名唤《愿君笑》。 或许他还不知道,那首曲子是徒儿在他的爱人怀里学会的,虽说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但那份愿君笑的美好意蕴却表达的淋漓尽致。 黑寡妇纵身越过了一条不宽的河沟,嘶鸣一声冲出了那片山林,山林外是一条平坦宽阔的官道,据于大钱说,上了这条路便可直达堰雪城。 十三勒马在那官道之上连续打了两个旋子,目光炯炯的望着远方。 这一遭出行,他决然没了初涉江湖时的喜悦,相反却有些心事重重。 也难怪,爱人逝去经年,可那追凶破案的日子却始终遥遥无期,假若没有独孤显的临终托付他还真不知自己的路该向着何方。 也好,去了堰雪城不但可以完成自己独孤前辈的承诺还能见识一下那些曾经向往的美好,万一在那城里还能发现爱人被害的线索呢,谁又说得准? 第一卷、赤隐 第011章、石坡镇、箫声来 料峭风寒如刀锋般割裂尘世的喧嚣,让那原本苍茫的大地更加萧瑟的披上了一缕绝望。十三纵马驰骋,在那萧瑟与绝望之中,像一支离弦的羽箭穿破风寒,彻夜未歇。 约略辰时,十三架鹰催马进入了陇河县境内。 陇河县,平阔广袤,植被稀疏,虽然满眼尽显萧瑟但总要好过清河山的大雪封山。 清冷的阳光拉长了十三的影子,在那积雪斑驳的土地之上,逗留着几只瘦小的麻雀,它们扑扑棱棱的飞起又叽叽喳喳的落下,然后又追逐打闹着飞到了一旁的小树之上。这一副觅食果腹的样子吸引了十三的目光,他停下马,兴趣盎然的看着,半晌之后才在黑寡妇的一声长嘶之下,纵马疾奔,不到一盏茶的光景便到了一座名叫石坡的小镇前,他纵身下马,轻步进了镇子。 石坡镇的巷道不宽,但两旁的铺面却开张很早,行人匆忙,倒也显得繁华。 十三架鹰牵马走在巷子中忽觉腹中隆隆,便寻了家简便的面馆坐了下来。 面馆的伙计很机灵,早早的接过黑寡妇,把它小心的拴在面馆一旁的树桩之上。 或因错过了早餐时间,面馆内的食客寥寥无几,这与街面上的人来人往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小镇内,不见半点积雪的影子,倒是街面的青石路上隐约覆着了一层薄薄的暗冰,阳光一照,在那行人匆忙之下折射出了镜子一般的光亮。 十三无聊的望着街上行人还有那令人心情冷爽的光,他突然觉得,生活在这样的人群之中好像也还不错,平平淡淡的,无挂无碍。 只是,他的往后余生还能有这样的机会吗? 热乎乎的酸辣面端到了桌上,十三大口大口的吃了起来,虽然那面热的烫嘴,可那对于十三来说却热的远远不够。 “啊!” 突的一声惨叫惊醒了石坡小镇的安宁,就连拴在一旁的黑寡妇也被吓的一同咆哮起来,落在面馆屋檐之上的猎鹰飞了起来,盘旋着,发出了从未有过的惊惶长鸣。 十三一口热面刚刚入口,还没来得及吞下便拿着筷子随着面馆掌柜的和伙计一同奔出了门,眼见着远处巷子里的人们簇拥着跑了过来,骇得面馆前的行人纷纷驻足,一脸茫然。 “快逃啊,魔妖来了!” 纷乱的人群中有人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呐喊,紧接着,十三眼前的人也都顿时骚动起来。一个体态丰盈的夫人突然掠过了十三的眼前,她拉着一个精瘦的汉子肆无忌惮的挤落了 十三手中的筷子,然后呐喊着消失在拥挤的人群之中。 十三茫然的望了望女人的背影,又十分不解的扭头看着越来越慌张的人群。 面馆掌柜的和伙计也都冲进了逃命的人群,临走时还不忘提醒十三,道:“客官,赶紧逃命吧,那魔怪凶残的狠,走得迟了,性命难保!” 十三感激掌柜的提醒,他刚想多询问两句可那人走得快如流星,哪里还抓得住他的影子。 潮水般涌去的人流几乎快要堵塞街巷,对于那未知、骇人的魔怪,十三心里充满了好 奇,他趁着眼前行人空少的间隙站到巷中,举目远眺时却见那尽处人头攒动,哪里有什么魔怪的影子。 “妈妈?妈妈?” 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突然跌倒在了十三的眼前,伸着手,口中不住的哭喊着。 只是,那妈妈身体过于孱弱,裹身人流之中就像一个停不下来的陀螺,且由着那人群的推搡、拥挤,一路哀嚎呐喊的远去了,纵使那一霎的她绝望、愤怒、咆哮,可那疲于逃命的人们都没有一个肯停下来或者给她留个尺寸过身的机会。 危机时刻,十三一把抱起孩子,随着拥挤的人群快速的转了个圈儿,纵身上了一旁的房脊。 惊魂未定的孩子失声大哭,十三用手轻轻抚摸着孩子的后心温声道:“不怕,咱们去找妈妈,好不好?” 孩子无助的点点头,十三抱起孩子纵身跳跃在那屋脊之间,待寻到孩子妈妈的身影后纵身落入人群,逆着人流与之会合后喜得那妈妈失声痛哭,抱着孩子接连向十三施礼、道谢,急的十三慌声道:“大嫂,举手之劳,无需言谢,请尽早带着孩子逃命去吧。” 妇人千恩万谢的去了。 十三站在巷中,目视远方,偶有跌撞人等他都纷纷伸手相助,在那如潮涌动的人流之中,他就像一截坚稳的铁塔,固执的迎候着远来的魔妖。 终于,疲于奔命的人潮渐渐稀少,伴着几声撕心裂肺的死亡呐喊,十三豁然发现在那街巷尽头的拐角处豁然冒出几只虎头、鳄身的怪物。 那怪物体态强壮,四肢发达,但凡有阻其去路者皆被它张口咬毁。 十三慢慢取出铁剑,逆光凝视。 日光下,那剑透射出黑黝黝的暗光,一缕肃杀之气瞬间溢满长长的街巷,仿佛连那透骨的风寒都被它给冻结起来。 率先冲来的几只鳄怪,嘴角沾满了鲜血,更有甚者还不住的咀嚼着未吃剩下的尸体躯干或者四肢。望着那鲜血淋漓的残忍一幕,十三渐渐皱起了眉头,铁剑渐渐指向了跑在最前头的两只鳄怪。 三、四个青壮汉子惊慌失色的跑在鳄怪前头,他们猛见十三持剑傲立便都如抓到了救命稻草般拼力叫嚷着,“救命啊!” 一只狰狞的鳄怪从斜侧纵身扑向了叫嚷最响的汉子,就在那虎头刚刚碰上汉子的衣衫时十三青影一闪,翩然而至。 铁剑罡风,一斩而下,干净利落的砍下了鳄怪的头颅,不等那头颅落地,十三又抬脚把它踢入了潮涌如潮的鳄怪之中。 获救的汉子连滚带爬的逃到了十三身后,惶然的望了望那堵满街巷的魔怪,魂飞魄散的逃命去了,临了都未向十三说个谢谢。 街巷里,只剩十三孤身一人,仗剑独斗鳄怪。 胜券在握的十三原以为鳄怪顶多几只而已,可他哪里知道,就在他接连斩杀几只鳄怪之后就觉眼前不远处的房舍高墙接连倒塌,一时间尘土飞扬,遮天蔽日。 无数鳄怪在街巷的尽头潮水般簇拥而来。 鳄怪皮糙肉厚,凶狠无比,它们奔跑纵跃,疾驰在那不宽不窄的街巷之中但凡有所阻碍便都被他们一一撞翻、 撞毁,声势十分骇人。 好好的石坡镇仿佛睡在夜寒之中尚未苏醒,可那摧枯拉朽般的毁坏力却似瞬间陷落了整座城镇。 十三面色凝重,寸步不让的阻在鳄怪面前,那一袭白发青衫在铁剑出手的刹那四散飞舞,猎猎作响,他那迅捷无比的身影更是飘忽如魅,来去无踪。 一排排鳄怪接连倒在十三的铁剑之下,堆积成了一座小山,鲜血瞬间汇成了一条条河流,徐徐流向街巷两旁的阴沟和店铺。 狰狞的鳄怪越聚越多,他们或蹿、或跳、或滚、或爬,争先恐后的蜂拥来时口中还发出一种近于‘叩门’的叫声,诡异而又骇人。 青袍染血的十三纵身跳上鳄怪的‘尸山’,逆着阳光接连出剑,迅疾击杀了几只刚刚爬上屋脊的鳄怪,身影一闪又到了另一侧的屋顶,青影飘忽之际又有几只鳄怪接连倒下。 身形旋转如风的十三重又跳回了‘尸山’,铁剑舞动时又是一排惨叫的鳄怪相继倒下,同时,十三脚上加力,接连踢飞了十数只不知死活的鳄怪。 令人意想不到,那被踢飞的鳄怪一落入鳄怪群中便被同伴争抢着撕扯成碎片,血肉横飞。 无情冷血的鳄怪混不顾自己死活,明明知道阻在它们面前的白发汉子是个不好惹的主儿,可它们偏偏还要不顾一切的向上冲击着,然后又一批批快速的死掉。 垒积的尸体越来越多,站在尸首之上的十三已渐渐有了疲态,可他手中的剑却毫不迟缓,每次出手便是一片倒下的尸首。如此一来,在那巷中倒下的鳄怪尸体果真就渐渐积起了齐房高的小山。 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拼命相抗的十三终于有了片刻喘息的机会,他气喘吁吁的拄着剑,虎视眈眈的盯着‘尸山’下再次来袭的鳄怪,大战就在那眨眼的刹那再次爆发,紧接着又是数十只哀嚎着死去的尸体倒下,可十三无暇顾及的脚下,已有百余只鳄怪接连穿破了街巷两侧的房舍,一路咆哮着追向了拼命逃亡的百姓。 无奈之下,十三飞身跳下尸山,急速飞奔到那破墙而去的凶猛鳄怪前毫不犹豫的挥剑斩下,便在那尘土飞扬、房倒屋塌之间十三死命的阻杀着,坚持着,毫无半点退却的意念。 无数爬过‘尸山’的鳄怪如获大赦,纷纷咆哮着、追撵着,争先恐后的。 危殆的形势瞬间迫到了十三眼前,假若再如此杀斗下去,不出一刻,他便会命丧于此,毕竟,此时的他已累的浑身发抖,铁剑都快拿不住了。 悠扬的箫声让十三疲累的身心突的一颤,仿佛瞬间平添了许多力量。 那是天方上人作的一曲《松涧深》。 十三清楚的记得那是风华生前最爱的一首古曲。当然,那也是十三跟风华唯一没有学会的曲子。为此,他没少让风华取笑。 萧萧小镇,伊人已去,可那箫声入耳真切,此时此刻,亦真亦幻,恍惚的十三差点认为那是一场梦境,假若不是铁剑斩杀的鳄怪把一腔热血溅了他满身他真想这就奔过去看看,看看那吹箫的人是何方神圣。 第一卷、赤隐 第012章、美少年、心上事 鳄怪身后,坍塌的尘烟之中蓦地亮起一道耀眼金光,直透苍穹。片刻之后,那金光徐徐落去,一条硕大无比的黄金巨蟒慢慢现出身影,稍作驻留后便紧随着鳄怪蜿蜒而来。 巨蟒头颅高耸,蛇信吞吐,一双墨绿的眼中激射两道透骨寒光,阴煞可怖之气瞬间笼罩在石坡镇上空,让人倍觉这风寒之下的冷酷透骨冰心。 十三在斗杀鳄怪之余蓦然瞥见了那巨蟒的身影,心头不禁一怔,待他狠力砍杀一波鳄怪之后突然望见了一个立在蟒头吹箫独立的少年。 那少年身材纤瘦、五官精致,衣衫飘舞之中更显不尽的倜傥风流。 少年微闭双目,悠然鼓弄丝竹,乐音婉转之中全然不顾这风寒料峭的冰冷以及魔妖横行的危殆。 十三艳羡那箫声悦耳,向往那乐音之中流淌出来的宜人幻境。当然,他更能在那箫声里感受到六载相思的缱绻与悲伤。 十三的心沉了下去,他痴痴的望着那徐徐睁眼的少年,心底暗暗的滴着血,无所顾忌的呐喊着:是你回来了吗?是你吗? 痴痴失魂的十三放下剑,眼中隐隐泛起了泪痕,他就那么无所顾忌的盯着少年,双唇动了动却又喊不出半个字来。 “小心?” 箫声突止,少年善意的提醒恍若一个炸雷惊醒了失态的十三,他紧忙挥剑出手,惊心动魄的斩杀了两只扑在面前的鳄怪。 死尸跌倒,血溅一身。 那一霎,十三才清醒的感到自己的恍惚有多吓人。 接踵而来的鳄怪并没有因为少年的箫声和十三的恍惚而有所滞留。当然,十三也绝对不会因为刚刚的凶险而吓得罢了手。相反,他铁剑一挥,纵身跳进鳄怪群中,青影婆娑,来去如风,一把铁剑左劈右砍、横扫竖削,使得寒光毕现、霍霍生风。 凶残的鳄怪被十三打上了天,哀嚎之中纷纷毙命。那些围在十三身前左右的鳄怪更是难得近身机会。如此一来便围成了一个圈子,圈子之中的十三就如一个陀螺,急速的旋转在鳄怪的眼前。只是,那一圈过后便是一圈死尸,一圈过后便是不绝的哀鸣。 蛇头上的少年张大了嘴巴,他用洞箫指着十三十分诧异的喊道:“喂,你长得是什么腿,怎么跑得那么快?” 十三无暇回应,手中剑挥出了幻影。 原本打算孤身阻杀的十三不知怎的杀进了鳄怪之中,并且还自觉的被困在圈子之中。那些奔突在外围的鳄怪终于有机会跨过了他的阻拦,一路狰狞的奔向即将逃出镇子的百姓。 少年远见百姓危难在即不禁微微一笑,伸手抛出一张金网,那网迎风暴涨,瞬间罩满了石坡镇,少年得意的喊了个‘收’字,就见躲在石坡镇各个角落中的百姓都平地飞起,相继进入到金网之中。 金网骤然收敛成锦帕大小,少年张手取回,拿在手中颠了两颠,道:“各位辛苦,还请暂忍片刻。稍后,小弟赠诸公一个大大的惊喜,聊表歉意。”说着,少年收起金网,目光一闪又落 在了苦战鳄怪的十三身上,幽幽的道:“这个人可真憨傻,那么多鳄怪,怎么杀的完?对了,他的腿脚灵便,跑得快。可是,跑得快又有何用,就他这种杀法,人都累死两个来回了还杀不尽三成鳄怪。哎,我愁啊!但愿吉人自有天相吧,可千万别累坏了他的身子骨。” 少年说着纵身跃下蛇头,手中洞箫轻轻一甩竟呵呵的笑了起来,笑到最后都流下了眼泪。 蜂拥前挤的鳄怪逐渐分散到了镇子的各个角落,这不是十三所愿看到的,可这也绝不是十三所能想象得到的。 少年不同于十三,他一步三摇的走向鳄怪,带着十足的自信与轻松,就连那条骇人的黄金巨蟒也一样在少年离开自己的身体后突地又拔高了几许身子,远远看起来又多了几分威猛霸气。 “屠瑟雅,你闹的差不多了吧?还要逞凶到何时?” 少年突然对鳄怪高声呐喊,像在劝诫一个久违的老朋友。 一只鳄怪闻声突然调头,目露凶光的死盯着少年,发出了低低的怒吼。 少年看着鳄怪淡淡一笑,道:“你看什么看?找死吗?” 鳄怪一听这话又猛然回头,冲着同伴望了望,猛地一跳,落入到了鳄怪群众,瞬间消失于茫茫。 少年把玩着洞箫咯咯直笑,道:“算你识相,不然,我就一刀——”话还未完就听鳄怪群中接连发出了一阵振聋发聩的‘扣门’声,那声音险些震聋了十三的双耳,害的他慌忙纵身飞向了一旁的屋脊,稍作平复之后才稍稍得暇,一目望去,就见幽幽石坡镇里到处都是狰狞凶残的鳄怪身影,哪里是他能杀的完屠得尽的? 绝望的十三无力的跌坐在房屋的翘脊之上,迎着风,望着那满眼肆虐的鳄怪,他忽然想起了那些命悬一线的百姓和那个被他刚刚救下的孩子,心底不住的念叨着,“他们还能活命吗?谁又能救得了他们?” 两只不知死活的鳄怪偷偷的爬上房顶,在十三背后狰狞的露出了獠牙。 盘旋的猎鹰看穿了鳄怪的盘算,鸣叫两声俯冲直下。便在那一霎,十三的铁剑出手,干脆利落的斩下鳄怪的头颅,猎鹰张嘴衔起一只,狠狠的丢向鳄怪群中。 这一幕,恰好被那少年望见,不禁眉头一挑,欢声道:“好俊的鹰儿,难不成是那家伙驯养的?真是太不可思议了。” 少年口中的屠瑟雅并没出现也没回应,他好像也没怎么在意,等他眼睁睁的望着那猎鹰丢了头颅,鸣叫着去了别处,渐渐消失了身影后还不舍得把那目光挪开。 十三疲惫的身影在那翘脊之上略显孤独,可那一身青袍加之满头白发掠舞风中时却又有着别一番的英武帅气。 少年把目光落在了十三的身上,或因那猎鹰的缘故,他对十三有了浓厚的兴致。不过,此时除魔卫道的时间,他必须得尽快把江湖上的事儿了了才能处理其他别的事情。 所以,少年呵呵一笑,再次对着鳄怪高声道:“喂,你可别装作听不见,这是我给你最后的机会。屠瑟雅,我 知道你在这里,听话,乖乖跟我回去,咱们还像从前一样,好吗?” 鳄怪群中依旧没有回应,少年沉吟了片刻回头对着金蟒,道:“伙计,它不出声,看来是决计不想回头了,没办法,咱们只有动手逼它现身了,你准备好杀生了吗?” 金蟒伏低身子,把头送到少年耳畔,唧唧吱吱的叫了几声,少年咯咯一笑,道:“不许取笑我,谁叫我跟它感情比你深呢?” 金蟒一听又把蛇头高高的抬了起来,少年一看,笑道:“小气鬼,逗你玩呢?你永远是最好的小黄,喜欢你!” 金蟒一听接连吐了几下蛇信,一双碧眼之中立时闪过几许欢喜的光芒。 少年笑过之后,把洞箫高高的抛在空中,就听叮叮当当的一阵声响,那洞箫竟散作了数瓣碎片,稍后又重新凝结,叮当作响,不消片刻便重新组合成了一条三尺来长、船桨模样的兵器,通体之上或明或暗的散射着隐隐的暗红火光。 少年望着兵器喃喃自语,道:“屠瑟雅,难道我们非要如此吗?” 金蟒发出了一声长鸣,似乎对主人的犹豫不决心存愤怒,它用蛇头猛地一撞那兵器,就听‘霍’的一声响,兵器飞速的转起来。 少年一见,摇头叹息,暗摧真力,口中一声爆喝,道:“烈焰屠城!” 兵器豁然起了火光,极速旋转。终于,一团团烈火在那旋转的兵器之中喷射而出,带着猎猎作响的浓烟,相继落向石坡镇的四面八方。 如此异象吓了十三一跳,他在翘脊之上霍然起身,一双虎目紧紧盯着火光,有心阻止可那烈火熊熊早已落在了房舍之上,相继燃了起来。 好好地石坡镇终于在风寒之中醒了过来,那举天燃烧的烈火噼啪作响,瞬间吞噬了他对每一个角落,当然,那些藏身其中的鳄怪也无一幸免。 只是,一脸惆怅与愤怒的十三哪里知道,只因他杀怪杀得专注,无暇看见他一直心心念念的百姓们遁入少年金网时的样子。 浓烟烈火,蔽日遮天。 十三仗剑立在高处,英姿飒飒,虽然那一双紧锁的双眉显得有些骇人,可那毁灭一切的大火早已无法控制,让他能看下去的就只有那些四处逃窜却又无奈葬身火海的鳄怪了。 凶残狰狞的鳄怪终是未能逃脱烈焰的焚烧,随着那慢慢塌落的房舍楼台一起死伤无计其数。渐渐的,空气里弥漫出了难闻的皮焦骨臭之气,满眼望去,惨烈之状堪比炼狱,不忍目睹。 置身火海的少年从容淡定,他慢慢摊开双手,两股淡蓝火苗在掌心袅袅升起,最后汇合成一股巨大的震波猛推出去,漫天火光尽数崩落。 须臾,无数鳄怪的尸首纷纷被震向空中,敬候多时的金蟒一见昂首长鸣,身子高高立起,显得异常兴奋。 少年一见,大声喊道:“火候已成,开餐!” 金蟒一听张开血盆大口,一股巨大吸力陡然射出,悬浮空中的鳄怪尸首如流水般争相涌进蛇口,源源不绝。 第一卷、赤隐 第013章、心念深、箫声寒 惨烈的石坡镇终于平静了下来。凶残的鳄怪都成了不动的焦炭,残余的火焰闪跳着,燃烧着这劫难最后的不舍。 十三万万没想到鳄怪会以这样方式消亡。只是,这消灭鳄怪的代价也太过昂贵,它生生的毁了一座城镇。 心情晦涩的十三站到了刚刚吃面的面馆前,那里焦木成堆、狼藉一片。他还依稀记得那没吃完的面里还有几片剩牛肉,可如今,连它的半点香味都闻不到了。 拴在面馆旁的黑寡妇也不见了踪影,至于它的生死,十三从来都不担心,因为他知道那马不是个安分的主儿,搞不好这会儿早遛出镇子,跑到哪片荒野上去撒欢了。 悬浮空中的鳄怪尸体被金蟒吞下了大半,它闭上了嘴,心满意足的甩了甩头,少年目光如炬的扫视着狼藉的废墟,他渐渐露出了一丝笑意,欢声道:“伙计,吃饱了吗?吃饱了就看仔细点儿,好戏马上开始,让我们大开杀戒吧?” 少年的欢呼吸引了十三的目光,他本想过去扇他几个耳光,可就在那一霎只听废墟烟火中猛地传来一声闷吼,继而一团火光徐徐腾空。 少年望着那火光咯咯直笑,道:“该死的屠瑟雅,你终于捱不住,肯现身了?”说着,少年纵身腾空,张手收起业已悬空静止的兵器,拿在手中,叮叮当当的变回洞箫,道:“我再给你最后的机会,跟不跟我回去?” 火光飘飘摇摇,继续升空。 少年一见顿时变了脸色,扭头冲着身旁的蛇头,道:“它真是死性不改,事已至此仍是冥顽不灵?” 金蟒仰天一声长鸣,少年点了点头,道:“知道了,你是对的,听你的。” 话音未落,就见少年一挥洞箫射出一道金光直击空中的火光。 一声脆响恰似杯盘爆裂,火光瞬间散去,里面现出一只狸猫大小的赤色鳄鱼。 少年望着鳄鱼表情一愣,幽幽的道:“屠瑟雅,你这是怎么了?怎么变红了?” 鳄鱼冲着少年和金蟒‘呜呜’的叫了两声,突的扭头跳向废墟中的烟火处,还不等少年制止就见剩余鳄怪的尸体都带着烁烁星火极速向它围聚而去。 不一刻,那聚集攒起的鳄怪尸体变成了一个小山般巨大的人形巨怪。同时,火光暗淡的废墟之上也重又燃起了熊熊火光。 少年望着巨怪有些诧异,他挥了挥洞箫刚想说话就见无数道火线如倒坠的珠帘从那山石般粗劣的皮肤中倾泄而下,源源不绝。 少年道:“好你个屠瑟雅,没想到你还有这手段。也罢,好赖缘分一场,我就陪你耍耍,这样,等你离开这个世界的时候心中也不会再有遗憾。”说着,少年慢慢飘升到巨怪眼前。 面对巨怪,少年渺小得就像山中浮落的一片秋叶。可那秋叶却也生的光芒万丈,火光明灭中坚定的容颜令人心生敬畏,不敢挟带半点小觑之心。 巨怪的口眼终于喷出了熊熊烈火,烤的少年慌忙纵身跃开,同时,手的洞箫轻轻一甩,化成两条罡风凛冽的金龙鞭,狠狠的抽向巨怪。 大块大块的碎屑从巨怪身上接连翻 落,痛得他抡起手臂接连砸向少年。只是,那少年身法轻盈,躲避起来就如一只乘风的鸟儿,快意自在。 巨怪的打砸始终无功,可那上下飞舞的金龙鞭却都例无虚发,每每出击便都打下大片的碎屑残尸。 狼烟滚卷,火花飞溅如雨。 时间渐久,巨怪的手臂已被金龙鞭打得几乎折断。 巨怪痛苦的向后退去,它的每一步都能引起地动山摇般的震动,当然,它发出的每一声悲鸣都会令人感到振聋发聩。 怒不可遏的巨怪终于发出了它最后的呐喊,那是一种几乎可以翻天覆地的炸裂声。 十三和少年都被那呐喊震得捂紧了双耳,就连那条一直高昂头颅的金蟒也早早伏低了身子,趴伏在了一截残墙之上,小心翼翼的凝视着周围。 呐喊声去,巨怪四周蓦地燃起烧天的大火,不出片刻,破败的石坡镇再次堕入无边火海之中,仿佛就在那一霎,高挂苍穹的日头都不见了光芒。 漫漫狼烟火光,肆虐燃烧,摧枯拉朽。 狼狈逃匿的少年终于愤怒的瞪大了眼睛,他冲金蟒大声道:“伙计,就地宰杀!” 金蟒尖叫一声,低伏身子慢慢爬向火光最盛之处。 少年再次挥舞金龙鞭纵身跳入烈火之中,那一霎的十三才瞠目结舌的发现原来这个身形弱小的少年竟也是个了不起的练家子。正当他拔出铁剑准备上前助他一臂之力的刹那,就听大火之内的巨怪哀鸣连连,须臾,便又有无尽的碎块接连飞落。 十三眼望着那漫天纷落的碎块飞屑就若大雨当头,心中兀自担忧少年的时候一阵冷风突然吹过,半熄了火光,他清楚的看见那少年竟莫名其妙的钻进了巨怪的口中,紧跟着,一团烈火将他吞噬无踪。 惶然失色的十三一见,狠狠的骂了一句自己,道:“无用的东西,为何不上去帮忙,平白的又舍了一条性命。” 十三飞身跳到了火光面前,昂首仰望时就见那火光熊熊冲天,高不见尽头,烈焰腾腾,呛得人不能呼吸。 他稍作犹豫举剑刚想跳入火中就觉眼前一阵热浪当面袭来,紧跟着便是一阵覆地翻天般的震动,害的他倒飞着折了出去,跌跌撞撞的滚向了远处的废墟。 少年和金蟒通力合作,进入巨怪体内一举捣毁了鳄怪尸体凝聚而成的巨怪。伴随巨怪那山崩地裂的跌倒之势,碎裂无数的火球四散飞溅,瞬间卷起巨大的气浪,果真差点就把这座小镇给弄了个底朝天。 烈焰火光再次浓烈,恣意的火舌四散冲突,吞噬一切。 大获全胜的少年在那轰塌的火光之中徐徐落下,两条金龙鞭在他身后蜿蜒舞动着变回了洞箫,悄然落入少年的手中。 金蟒在烈焰之内悄然爬上半堵残墙,它威风凛凛的立在大火之中,傲然的看着散落成尘的巨怪残躯,不住的吞吐着蛇信,一脸轻蔑。 箫声又起,哀之凄凄。 那箫声里所要倾诉的大概便是少年心中难渡的断舍离。 他一路追逐,一路劝诫,可最后的挽歌却又唱的如此的惨烈。想必,那一腔空许的 宠爱都将随风化尘,难道这世间的情感果真如老人们所讲的那般,魔怪是魔,再多真挚都难养化。 少年眼角的泪滴滴的落了下来,紧紧对着那一团焦黑、烈火掩映之下的躯体,他不知道那里哪块是鳄怪哪块是他的屠瑟雅,他真想看清它的面目,只可惜,那泪水早已如潮,浸泡了所有的不甘与幻想。 悠悠醒转的十三做梦都没想到,酷酷的自己竟然羸弱的如此不堪。 “怎么可能会被震晕?” 他在心底不住的追问着,踉跄着站起身,甩甩头,再看看这狼烟滚滚的废墟之中,满目疮痍,哪里还有半点小镇的样子。 十三终于稳稳的站在了废墟之上,他远远的望着少年。那落寞的身影让他突然想起了大漠中的寂寥,那寂寥应该属于自己,属于那些从来就不该拥有尘世烟火的塞外人。 可眼前的他怎么也有了这寂寥?难道他的心底也有许多的不开心吗?难道他也向往大漠外的怡人景色吗? 十三费解的叹息一声,目光流转之际陡见一道冷光自那少年背后悄然升起,紧紧对着他的后心,蓄势待发。 十三不及多想,纵身飘去,铁剑出手,迅捷无比的劈落冷光,然后傲然的收起铁剑。他以为,那少年一定会因自己的仗义相助而感念在怀。为此,他在神色冷峻的外表之下满怀期待和沾沾自喜。他不住的盘算着:假若他问,就跟他聊聊大漠,聊聊彼此心有灵犀的那些寂寥。当然,也可以聊聊这世间的怡人景色和清河山里的那些爱。 但是,屠魔毁城这件事儿得另当别论,那是做人的原则与底线问题,不能轻易缓口。 “你干嘛?” 突受惊扰的少年突然把洞箫变作了三尺长剑,冷森森的抵到了十三面前,他的脸上还带着未干的泪花儿,落尽十三眼中的面容竟是一副楚楚可怜相,那一霎的恍惚令十三的心竟莫名的动了一下,可紧跟着潮涌而来的自责与叱骂又遍布了他的整个灵魂。 这多可笑,累年相思焦灼的残躯,竟把一个铮铮铁骨的汉子变成了绕指柔。 十三终于平复好心情,从容的盯着那微微颤抖的剑尖,道:“救你!” 少年豁然撤剑,长出了一口气后有些不悦的道:“谁要你多事儿?你当自己有多了不起吗?” 十三被少年说的一愣,这可大大超出了他的意料。所以眉头一皱,冷声道:“狗咬吕洞宾。算了,是我多事儿,对不住你了。” 十三说完,掉头转身,心情郁愤的准备离去却不料那少年突然叫住了他,道:“站住!你坏了我的好事儿,是不是得给我一个解释?” “啊?” 十三听完心底暗自一惊,他没想到这少年还是一个无赖,自己的一番好意非但没换来他的感谢,相反还被他说成了坏他的好事儿,这是什么道理? 十三愠怒的盯着少年,半晌无言,可那少年的神情却在片刻之间急速的切换着表情。直到最后,他微微笑起的一霎,十三才突然顿悟——自己被人愚弄了。 第一卷、赤隐 第014章、纠缠紧、逃不掉 “萍水相逢,不达恩仇。你我此生就当从未谋面,永不再见!” 十三的道别词生硬而又干脆,充满了深深的怨愤,想必那一定是顿悟后的耻辱感作祟。 少年咯咯的笑了起来,看样子心情好了许多,他望着十三决然离去的背影,温声道:“你这人可真有意思,堂堂七尺男儿,怎会如此开不得玩笑,真小气!” 十三蓦然转身,手中铁剑裹带一缕寒风瞬间抵到少年眼前,怒声道:“你我不熟,何来玩笑一说?我出手助你那是我自己犯贱活该,不求你感恩道谢,就此别过,也愿你口下留德。” 少年看了看那黑黝黝的铁剑,又看了看十三那张冰冷却又英俊的脸,突的把喉咙向前一递,抵到了剑尖之上,微笑着道:“那你就杀了我啊,反正我这条命是你刚刚救下的。” 十三一见火冒三丈,他突然撤剑,转身快速离开。 无赖!简直不可理喻! 十三大步踏在废墟的星火之间,心中懊恼到了极致,他想不通,这世间怎会有这样的人,长得尚算周正可那行事做派怎会如此恼人? “喂,你的剑不是威风的紧吗,怎么不杀我就撤了?咯咯,你这人可真讨厌,忽冷忽热的。我不要你解释了还不成吗?等等我,咱们做个朋友如何?” 十三被这少年的唠叨弄得头都快要炸掉,他猛地去而复返。这一次,他真把铁剑冰冷的抵在了少年的咽喉上恶狠狠的道:“不要试图激怒我杀人,也不要再跟我废话,说什么解释。我无需跟你解释,也没必要与你解释。还有,你我水火难容,永远做不得朋友。” 少年一脸惊惶的摊开双手,双眸荧惑的盯着十三,待他说完撤剑,才欢喜的道:“哇,你生气的样子好迷人。有人说过你很帅吗?只是······只是你这满头白发——” 十三狠狠的瞪着少年,那少年一见慌忙识趣的用手捂嘴,瞪着一双大眼频频的点着头,十三脸色难看的再次转身离去。 少年捂着嘴远远的跟在十三身后。他们踏过了街巷,跃过了烧成焦炭的草木楼台,吸进了鳄怪尸体的焦臭味,那原本散发着安宁祥和气息的小镇再也没了生气。 十三走了一段,心情沉郁的停了脚步,举目四望,就见那烈火余光仍旧跳跃,那高扬蔓延的浓烟依旧遮天蔽日,满目破败的疮痍怎忍目睹? 可惜了,这好好的一座城镇。 “你怎么还跟着我?” 十三突然发现,那少年捂着嘴一直不紧不徐的跟在自己身后,他的那条金蟒也高高的昂着头随他一同悄声尾随。 少年摇头,显得有些委屈。 十三指着身畔的废墟,愤声道:“你看仔细了,这里一切都拜你所赐,你是恶人,你是毁掉整座镇子的大恶人。你最好识趣的去找个地方以死谢罪,祭奠一下那些因你而死掉的百姓以及这座小镇的一切。” 少年故作懊悔的点点头,他突然放开手,小声道:“那你杀我? 帮我以死谢罪。”说完,他又快速的捂紧了嘴,瞪大眼睛热切的望着十三。 十三盯着少年看了片刻,冷声道:“你是不是觉得我真不敢杀你?” 少年点头又快速摇头,双手紧紧的捂在嘴上,兴趣盎然的望着十三。 十三叹息一声,若说心里真烦此人到也未必,嘴里说的那些硬话无非是懊恼自己本想出手救人于危难,可他哪里想到最后的结果会如此惨烈。 对于少年的纠缠他也并非断然排斥,他只是觉得这个初次见面的少年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难以捉摸的阴柔与神秘,当然,他也会在无意间表露出一种烂漫和可爱,这让十三恍惚的以为他根本就不是一个男子。 于此,十三的理解以为,是自己憋在大漠时日太久,疏离了人性的差别。 不管怎样,十三都难在此逗留,心中虽有万千辗转但他总都是这里的一个过客,无奈之处只能暗暗祈祷,一切天定,各自安好。 他使出了鬼影术,像一道闪电迅捷无比的冲出了石坡镇,带着那镇子里破败的晦气,直接到了风寒料峭的官道之上。回首望时,就见那滚滚浓烟掩映之下的石坡镇早不见了踪迹,就连那初逢的少年也隐约模糊了容颜。 十三摇头苦笑,强忍心底的几许悸动与失落,一声唿哨,刺耳嘹亮。不多时,黑寡妇身粘草叶从远处的荒芜之中奔驰而来,原来它早就出了镇子,独自跑到那山野之上逍遥快活了。 黑寡妇衔来的树枝上挂着两颗饱满红艳的苹果,它把树枝丢在十三脚下用头来回磨蹭着主人的胸口,十三脸色一暖,伸手抓了抓他的鬃毛,矮身捡起树枝,取下苹果。 苹果靠近鼻翼的刹那,一阵醉人的果香瞬间钻进了十三的五脏六腑,令他精神一震,巴不得马上将那果儿吞下才能解馋。 猎鹰的鸣叫盘旋在十三的上空,这叫声也突然吸引了废墟中兀自失神落寞的少年。 他一路追逐魔怪到了这里,原本想着教化驯服可不想最后还是要付出毁灭小镇的代价杀了她,那个可爱的小家伙再也回不来了,可怜的哥哥还能好起来?自己的故土多久才能归回? 少年想着眼中落下了泪,他透过头顶滚滚浓烟远眺空中盘旋的猎鹰,突然那白发青袍的家伙闯进了自己的脑海。不知为何,这一进入便再难挥去。 少年想着那人被自己戏弄时的表情种种,心情突的一转,破涕为笑,仿佛所有心烦都在这一霎凭空消散。 他纵身飞上金蟒的头顶,轻抚洞箫,音乐又起,穿过那浓烟蔽障不多时便出了石坡镇,刚巧那一刻,他望见十三把苹果放进了口中。 “喂,你这家伙,逃得那么快,是有什么亏心事儿吗?”少年止了箫声,语带戏虐的飘身落在十三眼前,望着那诱人的苹果咯咯一笑,道:“哇,你这人,疾疾的跑开竟然是为了偷吃一个苹果?你干嘛,是怕我跟你抢吗?小气!” 十三被少年说的脸色一红,他突然抖手把另一个苹果丢向少年,十分 不悦的道:“废话连篇。”说着,纵身上了黑寡妇,头也不回的疾驰而去。 少年接住苹果放在鼻下轻轻一嗅不禁悠然独醉,他半眯着眼略带夸张的道:“哇,好香的果儿,看来你还是个有心人,谢喽?” 直到猎鹰再次鸣叫,少年才意识到十三已然去远,不禁心下一慌,他揣起苹果飞身跃上金蟒,急声道:“快,伙计,追上他,决不能再让他跑了,这人太有意思了!” 金蟒听完一声嘶鸣,巨大身躯快速爬行在官道之上,蜿蜒而去。 “喂,你慢点儿,可不可以等等我?” 少年站在蛇头柔声大喊,那衣袂飘飘的潇洒之中竟带着几许温柔的妩媚之色。 十三坐在马上有些纠结,或许蛰居大漠时日已久他太想与漠外的人交谈共处,只是因于性格,他不太适应一见如故的交往方式。 只是,这少年来的热烈,再有那行为处事的方式也让他颇有微词,若说交往,自己又怎能和一个罔顾苍生死活的人交往,虽然,自己也是一个名声不太好的杀手。 纠结之中,十三放慢了心情,黑寡妇似乎懂了主人心思也紧跟着慢慢的放下了速度,待那少年赶上来时整颗心似乎都飘摇了起来。 “谢谢你的苹果,很香甜。” 少年站在蛇头与黑寡妇并驾齐驱,得到少年的表扬,黑寡妇傲娇的昂起了头,大声的叫了两下,少年一见,咯咯一笑道:“你这马儿可真不错,要是我也有一匹就好了。”话音未落,那金蟒突然加速向前疾奔,害的他慌忙稳着身子,道:“不过,我的伙计更好更贴心。” 金蟒稳下身子,悠然的载着主人并排着黑寡妇,在那阳光下向前走着,这一切落在十三眼中让他看到了不一样的新奇,原来在这世上果真有着人类之外的情感牵绊。一直以来,他都恍惚的以为是自己过于依赖黑寡妇和猎鹰才有了一次次说不清道不明的巧合。 十三盯着少年,半晌才道:“不客气,反正苹果丢了也是丢,送给你就当封你嘴了。我说过,我们水火不容,做不得朋友,你还是不要再与我纠缠了。” 少年咯咯一笑,道:“好好,我知道你这人爱生气,我们做不得朋友就不做朋友,就算是路人,我也得问问你的名姓,毕竟相逢一场,你对我还有一场赠果之情,你说是不是?” “胡说八道,你说谁爱生气?”十三气愤的盯着少年,身子渐渐紧张了起来。 “你看看你这样子,还说我胡说八道,现在又生气了不是?”少年说个掩嘴大笑,花枝烂颤。 十三被少年说的无言反驳,一时懊恼,双腿用力催使黑寡妇一声咆哮,奋蹄疾奔。少年一见高声笑道:“你记好了,我叫魔格野,乌撒国人氏,我喜欢你生气的样子,你跑不掉的。”说着,他又咯咯的笑出了一串银铃声,随后箫声又起,紧追而来。 第一卷、赤隐 第015章、心意冷、尘世嚣 一路纠缠,十三终究招架不住,与少年讲起了自己的名姓,少年听后大笑不止,非要给他的名字后面再加上一个十四,十三十四。 关于名姓,十三心中早已释然,那释然在他幼年时与十哥落天罡的对话里,在那不甘与童真的青涩时光中,由最初的不情愿到被迫接受,再经时光潋滟到风华遇害,所有一切都看穿看淡,成了如今的意冷心灰,把个人名姓看成了区分他人的符号,这一路究竟遭遇了多少坎坷与磨难,恐怕连真正想叫‘凶猛的大黄狗’的人都还不清楚。 “生来卑贱,别无选择,数字或许就是一生的烙印与财富。” 带着屈辱一生的名姓把自己卑贱到了几乎虚无的境地,焚魔城的杀手不知从何时起都有了一种生无可恋的宿命感。 直到有天,江湖里突然出现了一个名动天下的十字落天罡,十三和世人才知道,原来焚魔城的杀手也可以有名有姓,也可以不那么冷酷无情。 十字落天罡的出现隐约撼动了焚魔城的铁律,那些年少的杀手纷纷效仿落天罡,在自己的数字后面加一个自己想要的名字,当然那时的十三生在浑噩之中置身事外,每每看见那些偷摸取名的杀手他都会叹息一声走掉,那其中的淡然心冷就如大漠风沙不辍的无望一般死寂绝望,他哪里会想到,酒鬼师父酒醒后讲起的第一个故事竟与他的身世有关。 最可恨,那老头讲话颠颠倒倒、云山雾罩的,把十三内心刚刚燃起的一缕好奇和业已厌世的他重又推到了滚滚红尘之中。 百转沉思后的十三终于难耐心中悸动的怂恿,带着他冷傲、跋扈的不羁再次出现世人面前,为的只是心中谜题解锁的那天。 可是,那名姓与他来说还是百无一用吗? 十三想,符号便是符号。但他的身世却在师傅口中显露出了一些端倪,如果不出意外,他是有名有姓的。 为了师傅口中的些许端倪和那始终放置不下的心结当然还有同门口中关于师傅的跛足传言,他一定坚持到底,直到解开谜底的那天,然后再说名姓的重要与否。 “喂,十三十四,想什么呢,两眼发直,不会是生病了吧?” 少年魔格野的笑声清脆甜美,让十三心中总能升起一丝莫名的舒适,不过此时他的心中起落弥漫着的尽是那些茫茫未知的前路和自我疗伤、学会重燃斗志的挣扎。 他没有回应魔格野,突然催促黑寡妇,伴着一声欢快的马嘶瞬间便隐没了身影,在那官道一旁的荒芜山草之间,他畅意驰骋,终于莫名其妙的进入到了一片果香四溢的山林。 山林一过,再往深处一走便是满眼葱茏的苍松翠柏,幽深浓密。 在那密林之下,几间风雨飘摇的破陋草房暗藏其中。 草房前,一个年迈的老者孤零零的盘膝而坐,他举目遥望,目光幽远深邃。一阵山风刮过,他用手扯了扯已然破旧的衣衫,凌乱的白发也随那山风飘忽跃舞,苍凉寒意瞬间弥漫在整个密林之 中。 凶猛的猎鹰望见了老人,它振翅盘旋,接连鸣叫。老人望着猎鹰淡淡一笑,道:“有缘人,你终于来了。”说完,老人悠然眯起双眼,望着远空那刺眼明亮的日头沉吟半晌后又慢慢睁开,张手取来一截枯枝,去其枝丫,横在手中颠了颠,道:“热闹的事儿总算来了。” 老人说完哼起小曲儿,他用枯枝在眼前的细土之上飞速的描画着。不一时,几颗水嫩新芽破土而出,交织纠缠的攀附着向上蜿蜒而起,迅速的开枝散叶,眨眼间就长成了一面密不透风的绿色藤墙。 老人手中枯枝描画不辍,另三面的滕墙也相继建起。最后,一幢漂亮精美的藤编房屋落地成型。 老人暂住描画,面色得意的望着刚刚建成的房子点点头,凝神冥想片刻,手中枯枝又飞速描画,就见那房屋渐渐有了门窗、烟囱。最后,就连房屋四周围的篱笆围墙也都一一立了起来,并且还在那院墙风水好处开出了一道院门。 一切落成,老人飘身站起,他拢了一把衣衫,用那枯枝轻轻一点,就见房屋、篱笆突的腾空而起,飞在空中略作停留,急速落向远处的密林之中。 密林中,松柏似有生命,一见那藤建的房屋一来便纷纷避让,瞬间空出了大片的空地,平整而又宽阔。 藤屋落地,烟尘弥漫。 老人双手同时描画,一幢幢藤屋相继成型、纷纷落地,不过半盏茶的光景已然建成了数百个大小相同的院落,它们排列有致,整齐划一。 鸣叫的猎鹰终于收翅落在了老人身后的草屋之上,一双凶戾的眸子死死的凝视着老人的背影,就听老人喃喃的道:“你这鹰儿竟看个没够,还不快把你的主人引来?” 猎鹰一听展翅长鸣,那一瞬,纵马驰骋的十三总算穿越山林匆匆的来了。 眼前悬空的一座座院落藤屋,纷纷坠落后的消失隐匿,这一切都让十三感到瞠目结舌,他拼力勒紧黑寡妇,目光炯炯的望着这一切,心中啧啧称奇。 老人画的累了,渐渐住了手,他展开双臂长长的出了口气,刚要说话就见林中蓦地卷起一阵狂风,吹得丛林东倒西歪,呼啸有声。 老人迎风而站,他那破旧的衣衫被这风吹得猎猎作响。 风势渐去,老人微微一笑,道:“每次来都这么惊天动地,你这性子就不能改改吗?”话音一落就见虚空里忽的跳出一个黄衫碧发的俏丽女子。 那女子咯咯一笑,轻转玉步,聘聘婷婷的到了老人面前,声音甜美的道:“老人家,不能改,若是改了那还能是我吗?”说着,女子回身望了望山林里的那些房屋,本想打听一二可心思一转,却问道:“老人家,您看我今天是否又美了些?” 老人微笑摇头,道:“一念美丑,不过皮囊春秋而已。你若参不透那美的真正玄妙,便是有了倾城覆国的容颜又有何用?还不都是一场南柯?” 女子听完神色一沉,慢慢低下头,幽幽的道:“那可怎么办?您不是常教诲翼月说内外合一才为上 乘吗?难道我这外在的身形、容貌也修行错了?” 老人望着女子,慈祥一笑,道:“非也!非也!你错若错,便是把内修心的道当成了外修身的业,错把合一的理当成了外在的形。” 女子听完叹息一声,可转瞬之间又突的拔直身子,傲然高声道:“罢了,我管他那许多,心境纯然,我无需道、理通达,修身修型、美我容颜那才是王道,我一样可以通达大乘。” 老人望着傲然跋扈的女子,微微一笑道:“金玉其外,败絮其中。你若一意前行,恐怕后果难如人意,好在——” 女子不等老人说完,嘿嘿冷笑,道:“您就只会用空话吓人。我才不信这世上的一定之规。人所不成,何干与我?你若不信,我便做给你看,看看那没道、理的大乘由不由我?”话音一落,女人纵身卷起一缕狂风,变成一条脚踏祥云的五爪金龙,摇首剪尾的冲着老人不住的喘着粗气。 老人望着金龙轻叹一声,道:“如你这般,戾气难消,纵算到达大乘亦不过是魔道一粟,到头来还不是一场虚空?只需问,你何必经此一遭?有何意义?” 金龙闻言一声咆哮,挺起龙头直冲霄汉,荡起的龙尾重重的打在老人的身上,骇得十三提气凝神刚想出手相助就见老人飞在空中,抖手甩出了那截枯枝,一股劲风落在眼前,十三仔细看时就见平地上突然长起了一道铜门。 诧异之际十三再望空中,就见老人舒展双臂慢慢抱紧双腿,环作一团,把自己变成了一个大大的人肉皮球渐渐旋转起来。 金龙翼月去后不久又猛地俯冲直下,到了老人近前,猛地抓住他的后心再次掠空而去。这一下,老人身体突的舒展,现出一幅十分痛苦的表情。 心情跌宕的十三一见老人被捉,心中焦急,他伸手取出铁剑,刚想前去相救,可一眼苍穹处见那里浓云滚来,自己一不能腾云飞升二不能御剑飞行,眼下除了焦急也就只能暗暗祈祷老人家能吉人自有天相了。 老人再次被金龙抛在空中,金龙带着一团浓云到了他面前,蜷曲着身子,道:“老人家,假若我吃了你,你猜会怎样?你得道、理会不会就属于我了?” 老人悬在空中站直身子,悠闲的扯了扯自己的衣袖,道:“能否如此,你试试便知。” 金龙闻言咆哮一声,再次搅动风云,张开狰狞巨口狠狠扑向淡然从容的老者。 十三眼见金龙迫害老人,心慌意乱时猛地吹响了一声口哨,闻声飞起的猎鹰就像一支羽箭径直射到了金龙眼前,那金龙一见猛地甩头,口中喷出一团雾气,瞬间困住猎鹰,再见他抬腿蹬翻雾气,一股冷风直奔十三而来。 铁剑出手却又迅疾收回,十三倒翻落马,被那雾气逼迫着一直向后退去,他的脸色瞬间难看了起来。 蓦地,一朵金莲凭空飞来,稳稳的托在雾气下面极速旋转,不多时,雾气消散,猎鹰一脸惶恐的盯着十三,扑闪两下翅膀,引颈飞空,重又发出了刺耳清亮的叫声。 第一卷、赤隐 第016章、行善事、降龙者 少年魔格野的金蟒终究抵不过黑寡妇的脚程,当然他掷出的金莲也不怎么高明,不过才是个刚入门的水平。但纵使如此,他还是及时赶来,及时的解了十三和猎鹰的围。 魔格野驱蛇到了十三眼前纵身落下,手中轻弄洞箫,笑眯眯的道:“十三十四,你逃得好快,难不成你是个逃跑杀手?” 十三脸色一红,原本还想感谢他出手相助的心情一霎时没了踪影。是以,脸色沉郁的道:“闭嘴!” 魔格野一见咯咯直笑,这时就听一声龙吟远远传来,透过金龙生出的朦胧云雾,魔格野蓦地望见龙爪之下的老人,不禁脸色大变,高声喊道:“师伯?” 龙爪之下的老人双目低垂,四肢酸软,远远看去,一副撒手人寰的样儿。待魔格野举着洞箫化作的利剑飞到眼前时他突然睁开了眼,慈祥的一笑,道:“野儿,你来了?” 魔格野见老人说话心中一喜,道:“师伯,您可还好?” 老人笑道:“无碍!无碍!” 魔格野见老人谈笑自如心中挂牵顿时全去,于是手中剑蓦地一抖冲着金龙恶狠狠的道:“你这恶龙,哪里来的畜生,识趣的赶紧放了我的师伯,不然我一剑砍了你的龙头?” 金龙抓着老人蜷曲在魔格野面前,傲慢狰狞的道:“哪里来的野小子,口气不小。想要救人,光凭嘴巴说大话可不成,来,动手吧,我倒要看看你有多大本事来砍我的龙头?”说着张牙舞爪的露出了一副恶相。老人一见慌忙举手制止着道:“慢着!慢着!打斗之前,我还有一事儿要问野儿,你们暂且稍安勿躁?” 金龙张口吐出了一团云雾,然后重又站在了魔格野的面前。魔格野举剑寸步不让的指着金龙,嘴里冷冷的‘哼’了一声,道:“师伯,何事儿,您尽管问,问完了我好一剑杀了它。” 老人呵呵一笑,道:“好野儿,你一个······哎,怎么那么大的杀心?你师父也是,整日颠颠倒倒的,你看都把你教成什么样儿了,看我以后怎么收拾他?” 魔格野闻言紧忙道:“诶呀,师伯,您不是有事儿要问吗,怎么又啰里啰嗦的说起师傅了?您要是想跟野儿聊家常,等我杀了恶龙,野儿再陪您,好不好?”说着,魔格野剑尖一点就要斩杀金龙,老人一听忙制止道:“好!好!师伯不唠叨了,你且说说,石坡镇的百姓可都给你网来了?” 魔格野一听脸色大变,原来他追杀魔怪屠瑟雅,一场大火烧尽石坡镇,再一路追随十三至此,匆匆忙忙之中他竟彻底的忘记了那些被自己网在金网中的百姓,假若不是师伯出言提醒,还真不知那结果如何。 魔格野刚要回话突觉心中又生疑问,于是忙声道:“师伯,百姓都在金网之中。可是,您是怎么知道我网了他们的呢?” 老人微微一笑,道:“你这孩子行事胆大心细,我又怎会不知?只是,你救人放火时可有考虑,那些失去家园的百姓们将来怎么生活?在哪儿生活?” 魔格野被老人一席话说的突然没了底气,心情也紧跟着低落下来,手中剑慢慢垂下,神色里平白多了许多懊悔。 这时,金龙张牙舞爪的笑了起来,老人一听,忙道:“你笑什么?是幸灾乐祸吗?”金龙粗声道:“鲁莽小子,可笑!” 老人一听叹息道:“你整日就知胡闹,还知道些什么?”说着,老人瞄了瞄自己刚刚建造的房舍院落,温声道:“野儿,不难过,有师伯在天塌不了,你看,那是什么?” 魔格野顺着老人手指的方向望去,就见那里排列着一幢幢精美的房舍,不禁心底一惊,道:“那是什么?” 老人道:“那是师伯给你准备的礼物,也是石坡百姓未来的家园,你知道,石坡镇——” 魔格野不等老人讲完,转身飞向房舍之处,同时伸手抛出金网。金网迎风暴涨,铺天盖地的落在房舍院落之上,无数道赤艳光影从中洒落。 光影落地幻化人形。 劫后余生的石坡镇百姓重见天日,身处房舍之中俱都面面相觑,一时没了主张。 老人隔空远远瞭望,他见金网中的人影尽去不禁微微点头,伸手弹出一朵似有似无的透明莲花,化成纷落轻洒的细雨,遮住了百姓头顶的那片天空,然后又见浓云渐拢,电闪雷鸣。 好一场涤荡污浊的雨水,让百姓们尽数忘却了心中印刻的那场噩梦,然后各寻家门欢喜入户,一切顺理成章,一切自然而然。 魔格野收起金网,隐身在云雨之中,泪光隐隐的望着那一张张欢喜的面孔,心中暗自思忖:假若不是自己的一时莽撞,恐怕他们此刻还在故土烟火里享受天伦。虽然师伯赞言自己胆大心细,想必不过是长辈爱护的一句虚言罢了。 如今不管怎样,他们都有了好的去处,这结局总归是好的,所以,魔格野破涕为笑,他回首仰望高空,就见那里的金龙正抓着老人,咆哮狰狞的掠空而去,骇得他慌忙纵身跃空,紧追而去。 原来,魔格野去放百姓入户的刹那,老人的一席话又激怒了金龙,他说:“你都看到了,野儿虽比你小了百年,可他尚知心存善念。那石坡镇乃是大凶之地,近日地脉异动频繁,我猜不久之后,天下必有大事发生。到那时,石坡镇的吉凶如何还未可知。野儿误打误撞的救下了百姓,提前给他们个好的安置,单单就是这份功德都是你一生修行不来的。” 金龙听得有些不忿,他抓着老人扭了起来,老人又道:“你若真心大乘,必须悔过自律,重新礼道修行。好在你福源深厚,有幸遇到了命理中的主人。从今往后,若有野儿提携相伴,想来你的修行亦会大有精进,到那时——” 金龙一听突的引颈长鸣,语声倨傲的道;“小小竖子,何德何能,敢做我金龙翼月的主人?”说着,她连笑数声,摇头剪尾,直冲苍穹而去。 魔格野飞空而上,终于在跃上云海的刹那追到了金龙。 那云海本不该在这时节出现,只因这 金龙布雨行云闹得厉害,再加之老人挥手施雨也错在了时令的节点,如此种种,让地上的十三大为诧异,他高高的昂着头,目不转睛的盯着滚滚浓云里的跌宕起伏,心中暗暗惆怅,假若自己也能修得那腾云飞空的本事就好了。 只可惜,大把的时光都耗在了情爱离别的痛苦之中,假若那几年的醉生梦死没有走过,假若—— 十三叹息一声,感受那纷落如愁却感不到一丝寒意的细雨,再见那雨落成茵的诸般奇妙,还有这放眼一片新绿碧翠的葱茏山野,哪一样都不同于清河山和石坡镇境内的荒芜与萧瑟,它们是如此的梦幻飘渺。 云海之上,魔格野举着洞箫,愤怒的指着金龙冷声道:“恶龙,还不放下师伯,当真找死,不想活了吗?” 金龙嘿嘿冷笑,道:“小子,谁死谁活还未可知,你要是有手段就快些使来,我倒要好好瞧瞧,老人家口中的翼月主人到底有何能耐?” 魔格野听完一愣,道:“什么翼月主人?” 老人一听挥舞双手,道:“好了,好了,要打便打,要杀便杀,你们在这不打不杀的尽唠叨些什么?” 魔格野一听挥洞箫变作利剑,道:“师伯,您受累,稍稍忍耐片刻,待我这便杀了恶龙。” 金龙闻言也跟着咆哮连连,张牙舞爪的把老人抓的摇来晃去,如此一来更惹得魔格野剑拔弩张的扑身而上。 老人听着魔格野的话点了点头,可转瞬的功夫又伸手制止道:“野儿,且慢!动手之前,师伯还有一事相求?” 魔格野百般无奈的撤回剑,十分不解的道:“师伯,您又想干嘛?” 老人嘿嘿一笑,道:“师伯好久都没有听你吹奏《定魂》了,要不,你先吹一个听听?” “啊?” 魔格野被老人说的大为诧异,但见老人的一双眸里充满了热切的期盼,心中又有十分不忍,于是摇头叹息中把剑变回洞箫,指着金龙道:“恶龙,暂饶你片刻不死,等我吹完曲子再杀你不迟。” 金龙闻言刚想探爪抓向魔格野就见老人伸手轻轻拍了拍龙爪,道:“别闹,好好听野儿吹奏《定魂》那绝对是一种享受,天籁之音、沁人心脾······” 魔格野一听紧忙轻按宫商,乐音飘渺,便在那悠然荡漾云海的乐音里老人闭上了嘴,金龙蜿蜒盘踞着,半推半就的一同竖耳聆听。 恬静致远、空灵漂渺的箫声透过云海传荡在山野上空,石坡镇的百姓聆听箫声都纷纷出了家门,翘首仰望着,就见那苍穹云海之中飘飘渺渺,有着说不出的舒畅与欢愉。 乐音中段,欢愉之声渐起,金龙受那乐音所惑心中戾气尽消,最后竟龙爪一松丢了老人,随着那起伏的箫声穿云破雾,来去欢愉,舞动不止。 高空坠落的老人又环做一团,直到距离地面三丈高处时才突的舒展双臂盘膝而下,到了十三眼前戛然而止,骇得十三慌忙向后退去数步,连要出手的准备都还未及反应。 第一卷、赤隐 第017章、空言语、入幻虚 老人凭空坐在十三面前,笑容满面的道:“怎么样,年轻人,被吓到了?” 十三摇头,道:“老人家,您的手段高深莫测,晚辈看得瞠目结舌。” 老人道:“都是虚言!都是虚言!你可跟你那爱说实话的师父太不一样了,我喜欢你,喜欢你这看破不说破的性子。” 十三一听老人这话心中立时涌起一缕激动,他慌声道:“前辈,您认得家师?” 老人在虚空里挪了挪身子,道:“你那遭瘟的师傅是不是鬼云谭万行?” 十三一听老人这话虽有几分欢喜但却多了许多不悦,于是冷声道:“家师却是鬼云谭万行,但他老人家不是遭瘟的,还望前辈您嘴下留德?” 老人闻言一愣,继而仰天大笑,道:“好一个谭老三,你倒是收了一个好徒弟,可喜可贺!可喜可贺啊!” 十三见老人举止似与师父颇为熟络,于是探身向前刚要询问就见老人脸色一转,扭头看了看自己空投枯枝变作的铜门,道:“初次见面,也没什么赠送的,来吧,年轻人,到那门中走一走,权当我这个做长辈的送你一个见面礼。” 十三被老人说的一愣,心中兀自一番犹疑,张口刚欲详询时就听高空里一声龙吟,魔格野奏箫乘龙呼啸而至。 老人望着魔格野微微一笑,道:“恭喜野儿驯服金龙,也恭喜翼月寻得真主。” 魔格野收箫跳下金龙,冲老人一抱拳,道:“谢谢师伯,给了我这么好的一个礼物。”话音未落就见金龙引颈长鸣,纵在空中盘旋几圈,突的一缕金光化作一条龙形手环,套在魔格野的手腕之上。 那一霎,他竟笑的眉飞色舞,花枝烂颤。 十三望着满脸欢喜的魔格野,心底也跟着生出了几分欢喜,只是在那欢喜之后他满心满脑充盈着的都是关于老人和师傅鬼云之间的诸般好奇。 当然,在他心里追于那解惑的路上又多了几许希望。 老人恭喜完魔格野见十三迟迟不肯入门便面露不悦的道:“年轻人,怎么?瞧不上我送你的礼物?” 十三一听慌忙摇头,刚要解释时就见魔格野笑眯眯的走到身旁,趁他不注意猛地推他入门,一阵光华耀眼,十三跌跌撞撞的进了那门,只听门外的魔格野咯咯直笑,道:“十三十四,你犹疑什么?是怕师伯他老人家害你吗?” 门内氤氲缭绕,迷迷蒙蒙的不见尽头。 十三置身氤氲之中茫然无措,但觉一阵天晕地旋之后猛地一声轰鸣,氤氲尽皆散去,凝神细看时就见魔格野和老人正笑吟吟的盯着自己。 “师伯,您快看他那惶恐的样儿,哪还像个侠客?” 魔格野指着十三笑弯了腰,好像听到了天底下最可笑的笑话。 老人碰了碰魔格野,低声道:“野儿,注意言语,玩笑岂可乱开?”魔格野紧忙强忍笑声,冲十三一拱手,道:“对不住了,十三大侠,你 这样子······实在是······哈哈!” 十三被魔格野的嬉笑弄得火冒三丈,刚想发作是就觉胸口有团烈火熊熊燃烧而起,眨眼间走遍全身。 老人一见十三面红耳赤,不禁神色一暖,起身、抬手按向十三的百会穴。须臾之后,老人突然撤手,火热感尽去,十三顿觉浑身充盈一股轻盈之气。 老人望着十三,温声道:“年轻人,试试看,可以腾飞驾云不?” 十三听得一愣,体内气力稍稍一动就觉头顶一股吸力牵扯,立时拔地而起,瞬间起到了十余丈高处,这一遭倒是把他吓得魂飞魄散,刚想呼喊就觉体内气力再次充盈,他连喘息的空当都没留,就那么横着径直的飞了出去,直到快要撞到一截山崖处时才被及时赶来的魔格野拼力一拉,才堪堪逃过粉身碎骨的一劫。 魔格野拉着十三飞行在琼宇之下,慢慢教会了他操控之术。 十三幸赖有鬼影术傍身,不然此遭还不知要遭受多少磕碰与魔格野取笑之苦。 老人站在虚空,负手凝望,眼见十三、魔格野二人肩并肩的落在自己面前,微笑道:“不错,是个聪明的孩子,孺子可教。来,说说看,年轻人,这个礼物可还如意?” 十三一听紧忙施礼致谢,感激之言自不必说,但听老人叹息一声,道:“世间风闻,你大漠焚魔城非是善地,所出人物更是无情狠辣,可不知怎的,让我碰见的两个杀手怎地偏偏都是另个样子,你那师父爽直刚硬,不通世故,而你则比他还要至纯至真,难不成,那江湖传言都是假话?又或者,你二人本就不是焚魔城的杀手?” 十三一听老人又提师父心中不禁再次激动,只是刚想接茬询问就被魔格野在旁一语打断,道:“师伯,您的意思是说他们师徒都是不谙世事的糊涂蛋吗?” 老人一听故作威严的道:“野儿,休得胡言。” 魔格野一听吐了吐舌头,冲十三扮了个鬼脸,一扭脸望见了停在一旁注目凝视的黑寡妇,不禁蹦蹦跳跳的跑了过去,伸手碰那黑若锦缎的毛管不禁口中啧啧称奇,道:“好漂亮的毛发,真是可惜了,这么好的马怎么会摊上那么一个主人呢?” 黑寡妇奋蹄长鸣,吓得魔格野慌忙向后闪躲,睁大眼睛惶恐的道:“诶呀呀,他人不好还不允许别人说了?你这脾气还真是随你的主人。” 老人望了一眼自言自语的魔格野不禁轻叹一声,笑声道:“我这野儿徒侄哪样都好,就是这张嘴有些细碎,容不得人。”说着,他趋步行走虚空,十三眼睁睁的看着那赤裸的足下竟平白的生出了两朵绽放正盛的葵花。 魔格野突然望见了十三诧异的眼神,他倒背双手蹦蹦跳跳的到了眼前,顺着十三的目光一同望着老人的背影,道:“是不是特别奇怪,这个老头儿怎么会有那么多把戏?” 十三颇有同感的看了看魔格野,就见他突的拔直身子,蹦蹦跳跳的追向老者,道:“你个傻 蛋十三十四,师伯他老人家好玩的手段多了去哩,说出来能把你吓死。” 魔格野的背影让十三蓦地感到神伤,那倒不是因为他的取笑与抢白,实是因那纤细的腰身和窄小的肩胛太像风华的背影了,像的他恍惚的以为这一切都是一场梦境。 魔格野追赶老人去了石坡镇百姓住进的房舍方向,那一路之上,他不断的丢出一朵朵金莲,然后又一遍遍的被老者否定着,像是始终都不找门路的样子,到后来他索性嘴巴一撅,懊恼的喊了一句,“不玩了,讨厌!”然后放出金龙,破空而去,须臾之后箫声又起。 高空俯瞰,房舍院落之中,百姓祥和安泰,面容欢喜,浑不见家园毁败的沮丧。 老人御花慢行,时不时的驻足观瞧,看了之后仍不免心满意足的点头微笑,这时高空遨游的魔格野总算恢复了好心情,他乘龙突的掠过老人的面前,道:“师伯,你还看什么?他们都过上安稳、美满的好日子了,咱们就不要再打扰他们了,好吗?” 老人点头微笑,魔格野又道:“师伯,你的家在哪儿,赶紧带野儿去寻点吃的吧,野儿都好几天没吃东西了?” 老人一指魔格野,笑道:“你这小机灵鬼,好好好,师伯不再打扰百姓就是。”说着,一转身催着葵花瞬间落到了破败的草房之前。 魔格野收起金龙落地一指草房道:“师伯,这难道就是师父常常跟我提起的豪宅?”老者听着一愣,道:“豪宅?你师父的嘴里还能说出这样的词儿。” 魔格野忸怩的一笑,道:“大概就是这个意思吧。” 老者听完无奈一笑,招呼一声十三,驱着葵花率先进了草屋。 魔格野和十三紧随老人低身进了草屋,老人回身在那昏暗的屋棚下微微一笑,道:“闭上眼,我们回家。” 魔格野和十三听着一愣,老人又道:“听话,快些闭眼,否则灼了双目就难医治了。” 十三和魔格野将信将疑的闭了双眼就觉眼前突的闪过一道白光,刺眼夺目,紧跟着耳畔疾风劲吹,半晌之后才渐渐归于平静,就听老人温声道:“好了,睁眼吧?” 眼前景致如梦似幻,当十三和魔格野睁眼的一霎都不禁掩嘴惊呼,足下踏着一块向前凸起的巨大岩石,顺着岩石一直向前,到了边缘,放眼望去竟是悠悠云海,飞鸟成群。一缕清风拂面亦是淡雅清新,令人顿感神清气爽。 流云飞逝如潮,偶有过隙留空,放眼望去,就见白云之下莽莽青山连绵不尽,郁郁葱葱的林木葱茏接壤,像厚厚的地毯铺在山上。 平阔广袤的草地在山下的丛林之中交错纵横,一条条,一块块,碧翠葱茏。其间更有一条蜿蜒曲转的大河像条玉带穿插其中,直至莽莽苍苍的碧翠尽头,最终不知所踪。 美景之前嗟叹玩味之余,十三的心情蓦地沉郁。 这美景、这山色,只是可惜了没人共赏,假若她还在世该有多好? 第一卷、赤隐 第018章、摩天阁、玉美人 “师伯,你好小气,避忧谷重建的这么漂亮,也不舍得叫我过来住上一段时间?” 魔格野与老人并肩走在曲折的山路之上,一边玩赏山色一边半开玩笑的问,语气里充满了无尽的新奇。 老人语气祥和的道:“你这小滑头,前几年邂逅乌撒国,我邀你来时你是怎么说的,难道都忘了吗?” 魔格野一听嘻嘻一笑,挽起老者的手臂,撒着娇道:“诶呀,师伯,您那时不是没跟野儿说这避忧谷已变了样儿吗?您若是说了,野儿又怎能拒绝不来呢?” 老人扭头看了看魔格野,满脸宠溺的道:“你的这张嘴啊,真是拿你没办法。” 一老一少走在山路有说有笑,十三一人坠步在后,心情起落之时亦被这心旷神怡的景致所俘,暗暗思忖:但若有天,江湖事了,一定要寻个同样的山谷安度余生,若真那样,也便不枉此生了。 离得远了,魔格野才觉十三迟步坠后便突然转身,又见他神色抑郁,不禁高声呼喊道:“十三十四,你在磨蹭什么,还不快些?” 十三应了一声,脚下加紧,不一刻便到了近前,转过一株参天老树,向前涉足便是一条高架悬崖两端的石桥,在那桥上经过时只闻桥下风声狼嚎令人不寒而栗。 石桥一过再向前几步又见一旁悬崖底处生长上来一株古老而又巨大的老树。那树冠高浮云海,枝叶苍莽,大有遮天蔽日之貌,只是云海悠悠不见了下面的山色,徒留一顶树冠却又是另一番壮观景致。 老人在前引着十三和魔格野二人轻趟云海,悠然前行。行不多时,眼前现出一座巍峨高耸、气势恢弘的高大建筑。那建筑貌如莲花,高插入云。 老人到了建筑前稍作停留,举步入门的刹那一身破衣尽数隐去,替而换之的则是一身流光溢彩的锦缎华服。 魔格野紧随老人进了大门,可回头一望,却见十三神思恍惚的望着建筑一脸踟蹰,不禁莞尔一笑,蹦跳着转了回来,伸手扯着他的衣袖,道:“喂,十三十四,你是看傻了么?” 十三木然的望着魔格野,一脸惶惑的道:“这建筑怎么那么熟悉?” 魔格野一听有些吃惊的道:“啊,你来过这里?”十三摇头,再次举目仰望时就觉心头再次划过一道光影,甚是熟识,可当他再想看清查验时那感觉又突的消逝的无影无踪。 魔格野轻叹一声,小声道:“理解。当初我刚来这里时也感觉特别熟悉。我想这都要归功于师伯他老人家,你看这建筑的外形貌似含苞待放的莲花,你知道是何含义吗?” 十三茫然摇头,魔格野笑道:“师伯爱莲,几欲痴迷,所以他以为玉竹姨也会同他一样爱莲,才有了眼前的建筑。哎,想来,师伯也是爱的一往情深,这丑陋的摩天阁竟全都代表了他心底的那份爱,令人敬仰啊。” 十三一听紧忙追问,“玉竹姨是谁?” 魔格野倒背双手回身走向大门,道:“玉竹姨是师伯的恋人,铭心刻骨的恋人。” 摩天阁内空旷明亮,百花争艳,甫一入内便觉阵阵异香扑鼻而来。 乍见花艳香浓,魔格野开心的像个孩子,他伸展双臂流连其中,纵跳旋舞恍若一只翩翩的彩蝶,看得十三心思恍惚,悠然之间又想起了山野林谷之中欢歌纵舞的风华,他那个同样爱的铭心刻骨的爱人。 老人站在楼梯之上俯瞰着欢快陶醉的魔格野,笑而不语,直到他跳的累才悠然道:“好了,野儿,先去看看你的玉竹姨,你们都许久未见了。” 魔格野侧头望着老人,道:“师伯,你好大意,这避忧谷里里外外都被你重新建造了,为何这摩天阁还是老样子,您可不可以把那莲花的造型换一换,嗯,换个好看一点的花儿,比如这朵牡丹或者那朵芍药?” 老人一声苦笑,道:“你这小滑头知道什么,快随我上楼去看看你玉竹姨。”说着,老人转身向楼上走去,那一霎,十三望见的尽是落寞与深情。 洁净澄澈的琉璃台阶明鉴照人。 十三一脚踏在上面立时映出一个粉色的脚印,梦幻而又奇特。 魔格野走在前头蹦跳欢脱,口中欢声道:“师伯,您这台阶做得漂亮,何时空闲也给我的阁楼改装一下,可好?” 老人微微一笑,道:“好是好,就怕你这性子,我得考量一二再说。”魔格野一听娇嗔道:“诶呀,师伯,你总是数落野儿,野儿的性子哪里不好了?” 老人哈哈大笑着消失在台阶的转口处。 二楼是一处莲蓬状的空阔平台,其间分布着十数个错落有致的水池,池中清水澄澈,倒映云彩蓝天,十分清爽怡人。 平台正中高立一座玉雕的美人石像,那石像雕工精美、栩栩如生。 十三目视雕像忽觉心中热潮一滚,眼中热浪汹涌跌宕,一个没注意就险些落了下来,他慌忙侧过身,悄然抹去那无名生出的泪水,心中惶惑接连而出。 雕像美人生的温婉端庄、典则俊雅。她怀抱琵笆,倾身长立,目光轻柔的凝望远方,那一缕无言中的静美令人看了顿感心净澄澈、宁静致远。 魔格野紧随老人到了神像前昂首凝望片刻,双双穿过一道若隐若现的浅色屏障,就在穿越的一霎,二人的衣装都变成了素洁的缟衣。 十三紧紧凝望着雕像,心中的那股温暖弥久不散。渐渐的,那泪水竟莫名的落了下来,纵使淌过了嘴角他都浑然不觉。 十三诧异于自己的异常变化,他百思不解的移开目光,就见屏障内的魔格野整衣正冠,神情肃穆的跪在雕像前拜了几拜,道:“玉竹姨,野儿想您了!野儿来看您了!” 一旁的老人面带笑容,语声舒缓的望着雕像,道:“看到了吗,我们的小滑头长大了,他也跟你一样喜欢我种下的那些花草。野儿,你快跟你玉竹姨说说,那些花草怎样,好不好看?漂不漂亮?” 魔格野歪头看了看老人,掩嘴一笑,道:“是的,玉竹姨,那些花草好的很,漂亮的紧,满满的都是爱的味道,您闻到了吗?” 老人脸色拂过一丝绯红,摆手道:“小滑头,莫乱 说话,你只肖告诉玉竹姨花草如何便是。” 魔格野嬉笑着站起身,指了指老人,道:“玉竹姨,您快看,师伯他脸红了,他竟然脸红了?” 老人一听故作生气的举起了手,急声道:“你这小滑头,没大没小的胡说些什么?” 魔格野蹦跳着逃到了一边,咯咯有声的笑弯了腰,那一霎,身在屏障之外的十三竟也随之心情大好,再看雕像时竟觉心中阴霾尽去大半,仿佛世间一切不快都若风云残卷,消逝皆空。 雕像下,老人注目仰望,那是恋人眼中独有的贪婪与幸福,那幸福像花香轻送的醉人迷香更若山水相依的无尽缱绻,让十三心中盘缠的温暖又凭空多增了几许依恋。他蓦然想起一道身影,那也是他心中念念不忘的贪婪与浑然忘我的甜甜幸福。 那一霎,他和老人眸子里流露出的却也都溺在爱恋之中的独有欢愉。 “嘿,十三十四,发什么呆?你是不是也被玉竹姨的美貌打动,变成了师伯那样的痴心鬼?” 魔格野不知从哪里突然跳了出来,猛地一嗓子吓了十三一跳,他用手指着雕像刚想说话就被魔格野推搡着去了平台北侧的一座悬空桥。 行走间,魔格野兴趣盎然的道:“你猜对了,那就是师伯痴恋一生的爱人,她叫玉竹姨,非常漂亮的玉竹姨。” 悬空桥的彼端是一座巨大的云中阁楼。一脚踏进的刹那,十三突感动荡不已,接连两个踉跄险些跌了个狗啃屎,幸有身畔的魔格野及时搀扶才免了一场尴尬。 魔格野强忍窃笑,低声附耳十三,重述了师伯赠予十三驾云腾空时的几句要诀,十三一听茅塞顿开,大踏步行进时已如履平地,看得魔格野啧啧称奇,道:“你可真是个奇才,明明可以做的很好,可为何偏偏要弄得像很低劣的样子,你是在逗我开心吗?” 十三听着把头一歪,傲然的进了阁楼,那一霎,门内的景致尽收眼底,他竟看得呆若木鸡。 四方八厢排列满了房间,每个房间的门前都伺候着一个人身花面的怪物,它们叽叽喳喳却又轻声细语,陡见十三进来便都抻长了脖子,挥出枝叶一般的手臂纷纷趋向十三,貌似争抢又若招呼。 魔格野紧随十三进了阁楼,一见此景不禁掩嘴惊呼,高声道:“哇,师伯,您可真会玩儿,这又是什么宝贝东西?”说着,他不顾凶险的纵身跳到阁楼中心,无数枝叶一般的手臂一同缠裹住了魔格野,簇拥着他忽东忽西的游走不停,一时不知吉凶祸福。 十三站在门口惶然无措,但见魔格野嬉笑有声也觉别无他碍便肩倚门框,悠然而望,耳畔里充盈着的尽是魔格野那银铃般的笑声。 老人终于悄无声息的到了阁楼之中,他望着簇拥之下的魔格野微微一咳,但见那怪物闻声撤退,畏避如潮。 魔格野笑眯眯的望着那些怪物,欢声道:“师伯,您可真小气,暗地里藏了这许多好东西,野儿一点都不知道,难道您是怕野儿跟您抢吗?” 老人一听微微笑道:“你这孩子,就会胡说。” 第一卷、赤隐 第019章、清凉夜、窥心人 阁楼餐室悬空翘立,悠悠白云潋滟窗前。 魔格野吃遍了桌上的诸般美味,他端着一盘果品站在了那风声轻来的窗前向下微微探望,就见云海飘渺,山色朦胧。片刻之后,他口中啧啧的道:“师伯,您这仙境一般的避忧谷可真是今非昔比,野儿只想知道,这些年您经历了什么,何至如此改变?” 老人坐在虚空的花椅之上轻叹一声,道:“野儿心细,师伯什么都瞒不了你。自你玉竹姨去世的那些年我对避忧谷却是疏于打理,枉负了我师对我的一番栽培。近些年,我突然觉悟,情、事两难,自古一礼,埋首伤怀不如逆痛而活。再说,你玉竹姨见我落魄如此也一定对我不喜,所以我出游凡尘,带回了许多新鲜物事,就如你入谷所见,那些新奇物事也便由此而生。”说着,老人目光一转望向了窗外,一缕金光倾洒雕像,熠熠辉映,有着说不尽的静美。 当晚,二人留宿谷中。 避忧谷,深夜幽幽,云海孤凉。一轮圆月高挂苍穹,清白月光遍洒大地,夜风细愁惹乱虫鸣蛙叫,轻染了无眠夜晚的离人寂寥。 十三趁着月光悠然下了摩天阁,信步闲游,不经意的到了一条水潭之前,但听落水叮当,淙淙入耳,伴之虫鸣蛙叫,这夜美得心旷神怡,哪有情思错乱,沾染梦床? “嘿,你这贼人,深夜不眠,蹑手蹑脚的,意欲何图?” 蓦地一声喊吓坏了十三亦惊飞了一树宿鸟,待他望去时就见月光清亮的潭水之畔有一少女掩嘴轻笑,那一身的风姿绰约映在月影之下恍若天仙临尘,竟把心神惶惶的十三给看得痴痴的失了魂。 “十三十四,你又傻傻的发什么呆?”少女轻展纱衣翩然奔向十三,口中笑声脆若百灵。 十三望着少女,故作吃惊的道:“你怎么是个女子?” 少女魔格野到了十三近前翩翩一转,脆声笑道:“你才知道?我漂亮吗?” 十三摇头,魔格野佯装愠怒的道:“摇什么头?我不漂亮吗?”十三闻言继续摇头,魔格野见状心下焦虑,急声道:“你只顾摇头,到底何意?” 十三俯身伸手碰了碰潭水,道:“石坡镇初遇,我便已认出你非男子。至于漂亮美丑,因人而异,若论大乘,你该去问你的师伯,这个他懂。” 魔格野被十三的不冷不热弄的有些尴尬但闻又提师伯,所论大乘更是茫然不解,于是轻提裙摆到了十三身后,追问道:“你这话什么意思?师伯懂什么?” 十三侧身指了指魔格野腕上的金龙镯,道:“她也懂!” 魔格野被说得愈加的惶惑,十三慢慢站起身,道:“好了,我倒好奇,你好好的一个漂亮女子为何要做男子装扮,难道你不喜欢自己的漂亮吗?” 魔格野双手背在身后,轻昂臻首,道:“谁说我不喜欢自己的漂亮?女扮男装,你又怎知我没有苦衷?” 言来语往之际就见潭水之畔的丛林里蓦地闪过一道彩光,十三不及多想,青影一闪纵身追去,待心思杳杳的魔格野刚想追问之时他已随着那彩光消失在漫漫月夜之下。 “喂,你这讨厌的十三十四,怎么说走就走,人家的话还没说完呢?” 魔格野的心情再次沮丧,她气呼呼的坐在了一块大石之上,死死的盯着十三消失的方向,心里暗暗盘算着他初来乍到的,会不会迷失在这仙境一般的避忧谷里。 过不多时,一阵冷风突然刮过,随那冷风同来的还有神色淡然的十三。 “闭眼!我有东西送你!” 十三木讷的望着魔格野,嘴角却有了几分微挑。 魔格野心绪复杂的望着十三,见他一脸坚定,暗说:你这讨厌鬼能送我什么好东西? 心中想着,双眼却不由自己的闭了起来,十三稳了稳心神,道:“张开双手。” 魔格野听话照做,十三突的塞给她两枚青果,然后欢声道:“睁眼!” 魔格野心中将信将疑,待她睁眼看时就见两枚青果立在掌心旋转不止,同时满目炫彩随之暴涨,惊得她欢呼雀跃,口中不住的呼喊着,“这是什么宝贝?太漂亮了!” 旋转的青果飞上了天,十三刚想追赶却被魔格野一把拉住,道:“让他们去吧,你看他们自由自在的样子多美。” 十三懵懂的望着两枚飞旋在空地炫彩青果,他想象不出那果子有何自由而言,不过既然魔格野说了,那就一定有几分道理。 只可惜,青果没飞多久便渐渐黯淡下来,他们悬在水潭之上稍作停留,之后便直坠而下,水花四溅,炫彩再起,惊得魔格野死死的拉住十三的衣袖,道:“快看,那好看的颜色竟是小鱼儿,它们还有翅膀?太神奇了!” 果不然,顺着魔格野手指的方向,十三清晰的望见了两条背生彩翼的炫彩小鱼儿相戏水中游的正欢。 彩鱼儿渐游渐远,在二人看不见的空档突的闪过一道矮挫的身影,他在水面吐了个大大的水泡后瞧了瞧明月,一声唿哨紧随彩鱼游曳而去,只是那声唿哨传入十三耳中却成了一声大大的蛙鸣,脆亮铿锵。 月凉如水,更深露重。 一经彩鱼之后更无睡意,二人心有灵犀,双双信步月下,伴随那徜徉的夜凉,心思斗转,悄然之间竟都生出了想要一窥对方的冲动。 只是,十三拗不过魔格野,半忍半让的说起了自己的往事。这一夜,二人的忧思竟都在那情路兜转的纷合之中起落悲喜,最终等到天明十分才见避忧谷的云海重又汹涌如潮,整个人的心情都变得激昂高涨起来。 经过一夜的攀谈,十三终于知道了避忧谷的老人名叫云空子,是不吝老人的弟子。当然,调皮的魔格野亦对十三有了重新认识,把之前的‘十三十四’改成了‘十三哥哥’。 约略是十三哥哥的话很 受用,魔格野竟从师伯的万千秘法之中寻来了幻衣术,从此红妆彩衣再不做男儿装扮。 早餐用罢,云空子引着十三二人到了藏宝阁,那是一朵浮于云海的盛放莲花。 脚踩莲台,手触浮云,那微荡飘忽的风把人推向了离心的虚无,恍惚之余竟有种置身无边幻梦之感。 云空子站在莲台正中,挥手唤来云童,摆上流云桌椅,沏上云丝茶,然后又命云力士打开宝阁,就见云海当中顶天立地的一面阁墙,宝器光盈,耀眼夺目。 云空子看了一眼,抬手隔空取来一卷铜锈斑驳的古书,轻轻置于流云桌面,飘身坐上流云椅,慢声道:“野儿,石坡镇里你烈火焚城、屠杀鳄怪,无端祸事儿已然惹下,这分罪过你可有自省自查?” 魔格野捧着云丝茶刚想说笑几句但闻师伯一出此言,心情立时黯淡下来,臻首低垂,默然无语。十三一见,忙道:“前辈,野儿她虽不计后果,毁了石坡小镇,可那镇中百姓都已尽数获救,他们的美满家园还不是您一手操办?另则,错虽错矣,尚不至罪,自古缘孽天定,晚辈以为,无端祸事更是无从说起,你的话,或是有些言重了。” 老人云空子一听,面带费解的盯了盯十三,道:“我的话言重了?”十三微微点头,神色诚恳却又流露几许坚定,老人摇头,道:“年轻人,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虽然野儿所犯之错重不至罪,也如你说,石坡小镇有此劫难亦是命里注定,天意难违,但你可知,那被杀的魔怪屠瑟雅是何来路?” 十三替魔格野辩说令她心中倍感温暖,但听师伯一问此话便紧忙应声道:“小屠是我和父王外出狩猎时捡回的小可怜,由我一手养大,她还能有什么来路?” 云空子望着魔格野,眼中渐渐露出了忧色,道:“小滑头,你想的太简单了,她若仅仅是一个小可怜,又怎么能把一个偌大的乌撒国搅得愁云惨淡、腥风血雨?” 魔格野听着,眼中蓦地涌出了泪痕。 的确,那个噩梦滔天的惊悚之夜,小屠疯魔逃离,城池血染,死伤无数。之后月余,乌撒国上下山河血染,触目惊心,如此惨烈的灾祸纵使魔格野再怎么宠爱魔怪亦不能对此视若无睹。 魔妖凶戾,魔格野一路追杀、一路感化、一路幻想、一路绝望,直到她被屠杀的一霎她仍不肯相信她的小屠是那十恶不赦的大魔妖。 可再怎么否认又能如何,眼前所有因她而起的祸事赫然在目,她还能自欺欺人,佯装无事吗? 云空子望着伤心的魔格野,叹息一声,道:“好了,野儿,事已至此,伤心无用。师伯知你是个情深义重的好孩子,但那魔妖性冷心毒,积冰难化,你对她早已仁至义尽,既然她无福消受,杀便杀了,只要取了她的魔妖真灵,也算是她留世的一份功德。” 魔格野听完突的掩面痛哭,这一哭却把云空子和十三二人彻底弄糊涂了。 第一卷、赤隐 第020章、错好人、神异帖 云空子温声劝慰魔格野,但那泪雨纷纷的悲痛之中又岂是单单的离别伤怀,他蓦地醒悟,急声道:“好野儿,莫哭了,师伯问你,可是那魔妖真灵出了差错?” 魔格野一听,泪眼婆娑的望着师伯,轻轻点头时已是另一番伤痛欲绝。 云空子一见双手重重一拍,几许遗憾伴随无奈沮丧瞬间拂过脸颊,害的十三愈加的费解茫然,于是低声询问道:“前辈,那魔妖真灵又是何物?” 云空子长叹一声,道:“魔妖真灵是魔妖死后破体升华的一道魂魄,若能收集五道炼化成丹便可有机会救治野儿哥哥的病痛。魔妖屠瑟雅自小经由野儿驯养,得其精气雨润,药效更加,实属百年难遇的珍品,只可惜——” 云空子说着无尽怜惜的望了望魔格野,语气心酸的道:“年轻人,我这野儿徒侄性子刚烈,向来报喜不报忧,关于她为何女扮男装离开乌撒国,一个人孤苦伶仃的游迹江湖,其中因由我想你未必全知。哎,她这个小滑头——也罢,我这个老头子就替她说上几句,也好教你对她多几分了解。” 哭泣正酣的魔格野一听这话蓦地抬头,可怜巴巴的制止道:“师伯?”云空子大手一挥,道:“好了,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儿,更何况,年轻人又不是什么外人,有些话说透了,以后相处起来也方便的多。”话音未落,就见魔格野腕部的金龙镯蓦地一动,立时滑落开去,老人一笑,道:“翼月,你终于懂事了,但愿今后有野儿润养,你能寻出一个捷径通达大乘,到时便善莫大焉了。” 金龙镯悬在虚空突然化作一条尺许长短的金龙,金灿灿的盘舞在魔格野的身前左右,片刻之后竟把她逗得破涕为笑,那一霎,老人云空子终于长出一口气,脸上拂过一丝欢喜,语气里也多了几份轻松。 云空子品了一口,道:“多年以前,大魔尊妄图突然隐世无踪,世事太平祥和,再无魔妖逞凶为祸。可谁曾想,这虚假的太平背后是妄图精心布设的诡计,他把魔妖埋种在尘世的各个角落,暗中滋养,寻找时机卷土重来。”老人说着,叹息一声,继续道:“那魔怪屠瑟雅便是其中之一,乃数天妄魔城妖王里级别较高的一个魇级魔王。假若她不被野儿屠杀,一路无节制的去杀人夺魄,一旦被那魔尊妄图寻之予以开蒙教化,到那时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云空子说着又把目光投在情绪渐渐明朗的魔格野身上,道:“小滑头,你现在应该明白你的小屠是什么来路了吧?她害你国民,伤你兄长,一路逞凶,危害人间,这般祸害理当早诛早好,你的泪水为了她流,究竟值或不值?” 魔格野重重的低下了头。 云空子无奈摇头,道:“年轻人,你可知,那魔妖屠瑟雅虽然被野儿精心豢养成年,但她终是性冷凶戾,魔性难改。趁着一个朦胧的雨夜,她杀伤无数宫人侍者,一路逃出王宫,乌萨城内一夜之间成了亡魂的炼狱,血流成河,惨不 忍睹。 魔妖势强,无法阻拦。此去月余,他已祸害了大半个乌撒国,又在某日夜间,他重又摸回乌萨王宫,偷偷吃掉太子宫中的大半宫人,寻机吞噬了太子卜格的魂魄,正想迫害太子躯体时被我那颠倒无常的二弟撞见,才生生将她逼退。 硬朗帅气的太子转眼间变成了一个身姿萎顿、奄奄一息的活死人,纵然保得残身但那魂魄已失,若得还阳重生须得找寻魔妖真灵才有望一试。是以,野儿才女扮男装的出了乌撒国,一个女孩子家,历尽艰难险阻,替兄寻找活命的希望。” 十三听完心情辗转,他把目光紧紧的落在魔格野的身上,语气坚定的道:“野儿,你放心,从今往后有我助你斩杀魔妖,替你寻那魔妖真灵,你哥哥一定会平安无事的,我向你保证。” 魔格野蓦然抬头,眼色里平白多增了几许感动但那感动又转瞬即逝,一缕怨尤又上愁容,看得十三又是一阵茫然。 老人云空子看穿了魔格野的心思,他叹息一声,道:“年轻人,肝胆相照,好气魄。只是,你有没有想过,野儿为何没有取到屠瑟雅的真灵?” 十三摇头,茫然不解。 云空子道:“一定是你在关键时刻搅扰出了岔子。” 十三一听脸色大变,慌声道:“前辈,我没有,你莫要乱说?” 老人笑了笑,道:“小滑头,你说实话,这事儿是不是与年轻人有关?” 魔格野终于止住了悲泣,她昂起头,叹息一声,道:“师伯,事儿都过了,再说又有何用?” 十三一听跳了起来,大声道:“不成,这话必须得说清楚,不明不白的冤枉好人,天理不容。” 老人和魔格野都被十三的激动反应吓了一跳,但听魔格野亦拍案而起,大声道:“你吼什么?先前若不是你那一剑劈了真灵,想必此时它早已收在我的囊中,你还好意思说我们冤枉你,冤枉好人?” 十三一愣,道:“你胡说?我何时劈了那真灵?” 魔格野无奈的叹息一声,神色幽怨的道:“我知你当时是一片好心救我,当然,你也不知道什么是魔妖真灵,算了,都是命数,谁都怪不得。” 一腔懊恼的十三突然想起大战之后魔格野背后浮起的那道冷光,自己出手相助换来的是狗咬吕洞宾,直至此刻之前,他都非常坚信魔格野所说的‘自己多事儿’是对自己的一种捉弄与鄙夷。 如今看来的确是自己错了,而且错的有些离谱,错的有些尴尬。 十三愧疚的再次看向魔格野,就见她神色一转,苦笑一声,道:“没关系,虽然你坏了我的好事儿,但我仍旧很开心,我感到了温暖,感到了你对我的保护。” 十三终于不再强横,他语气支吾的连说了几个‘我’字惹得魔格野噗嗤一笑,道:“好了,也不是什么大事儿。但有一点,你得坚守信诺,说好了要帮我斩杀魔妖,寻找魔妖真灵,就得一 定做到。” 十三点头,坚定诚恳。云空子一见微笑道:“这便对了,世间魔妖无数,但有年轻人从旁相助,别说五道真灵就是五万真灵也不在话下。” 十三点头赞和,一旁的魔格野竟也笑了起来,泪水尽去,欢颜中来。 “师伯,您刚刚提到大魔尊妄图,他是谁?他很坏吗?还有,天妄魔城又是什么?是一座城吗?它在哪里?” 魔格野的泪水一去便又恢复活泼开朗的性格,语气连连,追问不止。 云空子笑道:“你这小滑头,心情好坏比那天气还善变。怎么,你想听听这其中的故事?”魔格野接连点头,目光炯炯。 云空子道:“好,那师伯就好好给你们讲讲天妄魔城,讲讲魔妖祸世的一些陈年旧事儿。 要说起魔妖祸世,首先得知道世间魔妖都有哪些。天妄魔城自魔尊向下有魁、魔、魇三级妖王。 而今魔尊妄图辖下的魁级妖王约有十余个,每个魁级妖王之下又分有八个魔级妖王,每个魔级妖王辖下又有数量不等的魇级妖王,而每个魇级妖王统领下的则是数不胜数的各类魔妖。按此计算,如今天妄魔城的魔妖数量早已无法估量。” 云空子说着伸手拿起流云桌上的铜锈古卷,道:“我这里有一卷宝贝,它叫《神异帖》是天下十大至宝之一,记录了一些关于魔妖前世今生的杂事儿,咱们一起来瞧瞧。” 魔格野一见师伯这样说伸手抢过古卷,道:“师伯,您这宝贝又是在哪儿窃取来的,野儿怎么从来没见过?” 云空子尴尬的笑了笑,道:“你这孩子,就不能好好说话?” 魔格野一听笑嘻嘻扮了个鬼脸,伸手去翻那古卷,神色新奇之状就像先前从来没有哭过一般。 古卷闭合紧凑,任凭魔格野怎么使力都不能将其打开,云空子轻轻将其取过,随手丢在云海之上,道:“小滑头,这乃上古宝贝,岂能用常法用之,来,师伯教你——” 云空子说着突然住口凝目,想了片刻,又道:“师伯教你怎么看。” 一声咒语,长约三尺有余的古卷在空中徐徐展开,光芒四溢。 十三和魔格野都被眼前一幕惊得瞠目结舌,就见古卷内,人影绰绰,翻转流荡,无尽风光山色接踵相叠,颇为诡异神奇。 云空子得意的抱起双臂,望着古卷道:“二位年轻人,可曾听说世间有十大至宝?” 二人盯着古卷接连摇头,云空子道:“十大之宝——风雷斩、一品珠、麒麟甲、幽冥鼓、少阳果、穿云冠、八脚金蟾、玄天人宝、赤炎水和古卷《神异贴》。” 十三一听十大之宝中竟有一品珠,不禁心中狂跳,伸手悄然按向胸口,那里,一品珠的温度早已沁入身体,几乎成了自己身体里最温暖的一部分。 第一卷、赤隐 第021章、福缘浅、恶难消 云空子伸手空中一挥,一幅山水立时浮映古卷之上。 十三看得仔细,就见那流水河畔隐约站立一人,却是个身材矮短的侏儒。那人右手执笔,空中乱舞,刷刷点点的不知写些什么可在十三看来那些虚空写画的文字却又十分清晰真实,竟是一个个姿态各异的人形怪字。 十三看着啧啧称奇,瞠目结舌。 云空子原本还想继续讲述十大至宝但见十三紧盯古卷的怪异目光,不禁眉头一皱,问道:“年轻人,你怎么了?” 十三闻言刚想说话但转念一想,莫不是自己看花了眼,起了错觉,于是轻轻摇头,用手揉了揉眼,再看古卷时就见那人突的住了手,片刻驻留后回头一看却又是一张模糊不清的脸。 云空子见十三举止仓皇还当是他初见至宝心中诧异所为,也没多想,继续望着古卷道:“《神异帖》乃上古异人神笔常项所著,记录过去未来之术,暗藏玄机秘讯,能解前世今生的诸般悬疑。故,千百年来趋之若鹜者从无尽绝,为之争夺、丧命者亦不计其数。” 云空子说着神情里露出了几许自得,心情已好的魔格野一见便突然坏笑,道:“师伯,您是想说,天下争宝者无数,最终得手者只有您一人?您就是那最最了不起的人喽?” 云空子侧目看了看魔格野,道:“师伯福厚缘深,得天庇佑!得天庇佑!” 魔格野咯咯的笑了几声,道:“野儿真是羡慕!可是,师伯,您说了这许多又与那天妄魔城的魔妖有何干系?” 云空子道:“你这小滑头,莫急,继续向下看。”说着,伸手虚空轻轻一摆,那画面便飞速的转了起来。 “停!师伯,快停!我看见玉竹姨了,她怎么会这在古卷之中?”魔格野的一声叫喊吓坏了云空子也惊呆了十三。 的确,在那飞速流转的画面之中,有个貌似玉雕美人般的身影正伫立在一座莲花膜样的建筑之上,凝目远眺,目色幽幽。 再看那建筑不正是云下不远的摩天阁吗? 十三为了确认,把目光瞥向摩天阁,但见那里云雾掩映,天色迷蒙,总觉与那画面之中的建筑有着几分不同却又看不仔细。 云空子神色慌张的停了古卷,浑身微微颤抖的盯着魔格野,语气复杂的问道:“好孩子,你再仔细看看,古卷中果真有你玉竹姨的身影?” 魔格野大为诧异的盯着云空子,道:“师伯,您这是怎么了?玉竹姨就站在您的摩天阁上,您看不到吗?”说着,目光一转望着十三,道:“十三哥哥,你看到玉竹姨了吗?” 十三点头,道:“没错,我看到了,真真切切!” 云空子闻听此言,一个跟头跌坐在茫茫云海之上,脸色煞白的喘着粗气。十三和魔格野一见都纷纷出手相搀,大为不解的问询着。 云空子坐在云海渐渐露出了绝望悲伤之色,他喃喃自语的道:“我一生阅此古卷无数回,可怎么都找不到玉竹的半点音讯,为什么偏偏 就你们两个娃娃一看便能看见?这难道是上苍对我的惩戒吗?为什么?我究竟做错了什么,要这样惩罚我?” 云空子的语气里带出了哭腔,谁都能听得出那否定的绝望里有多少伤人的苦楚。他一生痴恋玉竹,可命运却把他搁置在了最卑微的角落里而令其爱而不得。自闻玉竹投江溺死之后他心如死灰,假若不是肩负先师赋予的重任,估计他早就随着玉竹投江的身影一同赴了奈何桥。 玉竹的死带走了云空子生的希望,但也触发了他创作的本能,避忧谷便是最好的见证,当然,自从这谷内竖起了玉竹的雕像之后仿佛那遗落的爱便又在这里扎了根,发了芽。 渐渐的,云空子在那冥冥流转的时空之下终于感悟,生死已然如风,爱若真挚又岂在朝暮的相伴之中。 但,恋人不再的时光里总有痴妄伴随臆想,尤其是至宝神异帖紧握在手的时候,他总会迷惑自己说玉竹还在世间,完好无缺的隐世在某个角落,她相信,总有一天自己会通过神异帖找到她。 伤过之后便是希望。 云空子推开十三和魔格野,一挺身站了起来,他甩甩头,像个愣头青的小伙子,硬生生的挺直脖子,脸上渐渐露出了笑容,高声道:“皇天不负有心人,我的玉竹终于让我在古卷里遇见,这当真是件可喜可贺的大好事儿,哈哈!” 云空子的笑声嘹亮高亢,激荡云海恍若炸雷。 魔格野一见师伯举动如此异常不禁心下惶然,她与十三对视一眼二人俱都费解万千,就见云空子踉跄着奔向古卷,昂首张望,那样子像极了一个蹒跚学步的孩子,既可笑又可悲。 古卷中,天高云淡,置身高台的美人依旧远眺不歇。 蓦地,一阵乌云自天角滚涌而来,遮天蔽日。晴朗的白日瞬间变成了黑夜。也便是云空子奔到古卷前的那一霎,一道霹雳突然撕裂苍穹,带着哑然的轰鸣,仿佛冲破古卷到了他的眼前。 霹雳过后,画面渐渐清晰:一座巍峨诡峻的大山笔陡直立在乌黑低漫的云海之下,几缕 橘光从云海深处投射而下,落在大山之中既显压抑又显诡谲。 山巅风紧处愀然独立一人,他身披黑袍,头罩风帽,双臂摊开,掌心对着乌云,浑身尽透一股浓浓的诡异、神秘之气。 云空子镇定心神,看了一眼画中人,落落寡欢的道:“言归正传,你们瞧,这人便是天妄魔城的首创圣祖,名叫囵圄。 大约十万三千年前,大地一片祥和,万物向善。 不知何时起,世间生出一股腐败恶气,盘踞娑罗山顶,整日吸食乌云,用以充盈其暴戾、怨念之体。 年月一久,他竟修成了人形,始为苍生祸乱。” 云空子说着理了理衣襟,神色渐渐舒缓下来,微微昂首,又道:“这囵圄初乱人间,尚存一丝善念,受其迫害者不过是江河海里的一些鱼鳖虾蟹,陆路上的一些草木精怪。 渐渐,囵圄戾气加重,开始吃人食魄,四处 祸乱杀生。 最终,欲堑难填,他竟强行引来西地恶火,焚尽疆土十万,无尽苍生尽丧火海,山河破碎、地脉断绝,惨烈遗祸一直延续至今。” 云空子说着把目光投向了十三,道:“年轻人,你们大漠焚魔城便是其中受害最重者之一。原来的焚魔城草木丰盈、土地肥沃,珍禽异兽遍布其中,美景胜地数不胜数,乃是当时最负盛名世外桃源之一。 只可惜,恶火烛天,无情凶戾,破败了地脉,毁掉了生机,若想再复往日繁荣恐怕势必登天。” 古卷中燃起漫天雷火,伴随云空子的一声嗟叹,铺天盖地的激射而下,大地瞬间没入火海,无数生灵争鸣逃匿,只是一眨眼的功夫便都成了灰烬。 十三望着古卷中奔涌如潮的火浪,心底怎么都联想不出,冷漠寂寥的焚魔城竟然还有过土地肥沃、草木丰盈的绿色时光。 回头想想,江湖游历时的所见所闻,果不然,那苍凉荒芜、萧瑟枯槁处无以计数,难不成,那所有一切都因这妄图一人所为? 大火渐渐隐去,画面中又现一处场景:荒烟蔓草的萧瑟、犬牙凸立的顽石、破败零落的朽木、朔风犀利的阴寒。 黑影囵圄被数百封印禁锢在画面中的一座矮山之上。那矮山狰狞险峻,迎风恶立,四周环围一条喷涌水浪蓝火的巨大沟壑。 沟壑外,无数石桩交错纵横,密密麻麻的排列着绵延数里,而那高耸的石桩之上更刻有面目狰狞、形态不一的各种兽头。不过,它们都整齐划一的望着矮山。 云空子望着画面,半晌沉吟,后又面色凝重的道:“囵圄祸世,千年不灭。为破此魔,世人苦心孤诣、费尽周折。 终于,三千六百多年前的某天,江湖突现四位身怀绝技的异人,他们联手伏魔,鏖战三天三夜,终把这万恶不赦的囵圄封印在万恶草场之中。自此之后,世间才又重归祥和,屠戮渐消。” 望着画面中呆然出神的囵圄,魔格野听得津津有味,心中残存的几点悲伤也早都随那画中的人事烟消云散。此刻见云空子闭口凝神,只顾盯着古卷默然出神,不禁急声追问,道:“师伯,那后来如何?囵圄恶魔是否一直被困于万恶草场?他可曾离开过?这么多年过去了,他难道还没有魂飞魄散、灰飞烟灭么?” 云空子闻言,摇头悲叹,道:“若真能魂飞魄散、灰飞烟灭就好了。当年囵圄恶贼斗败之前,他的一道元神偷偷逃回娑罗山,从此藏匿不出,寂然潜修。世人不觉,都以为他被封印彻底,再难出来为祸人间了。 可谁曾想,一千五百多年前,恶魔的第二重化身修炼成形,以妄图之名重现人间。 那妄图善言狡狯,雌雄莫辩,化形易容更是信手拈来。 他成人之初尚算本分,仅凭一嘴不烂之舌混迹三界辟幽之所,交尽天下强人贼盗、恶鬼魔妖。 渐渐的,他网络了一大批恶人,喧喧闹闹的在那娑罗山下建起了一座天妄魔城。” 第一卷、赤隐 第022章、事蹊跷、担使命 “天妄魔城渐渐壮大,魔妖数量急剧猛增,可不知为何,他们却鲜有出门祸乱人间的行动。直至五百年前才陆续有三五成群的魔妖出现,虽有伤人害命之事发生但也数偶然,最终俱被四大异人的后人给相继降服杀戮,没成什么大的气候。 如此又过两百年,妄图和天妄魔城的魔妖终于按耐不住,开始陆续出巢,为祸四方。 祥和的尘世再次堕入恐慌,人们谈魔色变,显然,一场浩劫又将上演,百姓死活该将何处,谁人心底都没把握。” 云空子一言语毕,目光愁郁,古卷中狼烟又起,死尸横陈,一丝危乱浑然其中,看得人心情蓦地沉郁。 魔格野眼望古卷,眉间紧锁,道:“小小魔怪,岂能任其嚣张?四大异人的后人呢?他们怎么不去捣了魔怪的老巢,捉了那魔贼妄图,把他也封压到万恶草场去?” 云空子无奈的摇摇头,道:“竟说天真话。那天妄魔城里魔妖无数,岂是说捣就捣的?再说,四大异人各个天赋异禀,百年难见,他们后人虽也不差但总是不及先祖,更况单捉个把魔怪还能出手险胜,但要对仗大批魔妖恐怕他们也俱都暗自胆颤心寒,纷纷退避求安,哪还有人肯出头抗妖,除魔卫道的?” 魔格野听罢接连摇头,道:“我不信,您骗人。大英雄本就该身先士卒、义薄云天,岂能胆小如鼠、贪生怕死的把自己的安危放在前头的?” 云空子闻言一愣,摇头道:“你这小滑头,身为女子却有男子不及的气魄,当真令天下男人汗颜。只是,世间人、事哪能尽如人意。” 云空子说着,悠然长叹,继续道:“好在天道苍苍,仁义未老。天下还有如你这般热血英勇的义士,他们相继出击,舍身屠魔,终在百余年前再次压制住魔怪的气焰,迫使其逃回天妄魔城,偃旗息鼓,暂时没了动静。 数十年前,魔怪又现身世间,它们来势汹汹、凶戾猖獗,大有卷土重来之势。 世间勇士再次集结,勇斗魔妖,如此纠缠一晃儿到了二十几年前,江湖重现四大异人。他们各个身怀绝技、义薄云天。 新四大异人稳定了飘摇乱世的人心,令惶惶天下再现一缕曙光。百姓奔走鼓和,奉四人如神明,一时风光更胜前人无数。” 云空子说着眼中露出了迷乱之光,仿佛那经年往事又现眼前,光芒万丈且又壮怀激烈。 魔格野听到此处不禁抚掌喝彩,大声道:“这下可好了,有了新四大异人,我看那妄图老魔还能逞凶到何时?” 云空子未等魔格野语毕便接连摇头叹息,道:“别高兴的太早,新四大异人虽肩负重任,身受百姓敬仰,可不知怎的,就在他们准备出征天妄魔城前却突然没了音讯,如此音空信渺二十余载,时至今日都无从解释,成了江湖上的一桩悬案。” 魔格野听着,两眼一瞪,道:“这可怪了,好好的人怎么就凭空消失了呢?” 云空子微微一声叹息,道:“谁说不是。” 魔格野听得沮丧, 她把目光投向漫漫云海尽处,那里一缕微光远射铺陈,恰若人心里那一丝残破不灭的希望。只是这乱世不安的惶惶之下,那些无助弱小的百姓们,一旦遭遇魔妖,他们还有活的希望吗,就像此时仍身处危难的哥哥一样。 片刻沉默,古卷中再现秀丽山河,景色迤逦。 云空子望着那画面,幽幽的道:“多美的景色,可惜了,劫难将至,它又将再堕苦难,也不知此遭又有多少生灵毁于一旦,但愿苍天抚佑,一切平安无事。” 云空子的话像一枚芒刺嵌进了十三和魔格野的心底滴,虽然十三因于情爱而变得心灰意冷,可此遭重出焚魔城,他的所见所闻却让他感觉与往昔大有不同。 或许,人若心善,何时何地、何种境况都不能泯灭他心底那条仁义线。 是以,十三郑重的问道:“前辈,您说的劫难将至是——” 云空子看了看十三又瞅了瞅魔格野,正色道:“近日推演天数,我突然发现,虬居娑罗山多年的恶魔妄图突然离开天妄魔城,不知了去向。 这恶魔行事一向小心谨慎,他在天妄魔城养精蓄锐多年,突然离开老巢一定会有所筹谋。 我担心,这便是一场浩劫的前兆,假若真如我所想,到时人间涂炭·······” 魔格野听着突然甩出洞箫,化作一柄冷气森寒的利剑,掷地有声的道:“师伯,我们不能就此袖手旁观。走,野儿这便随您一起杀到娑罗山,毁了恶魔的老巢,我倒要瞧瞧他的天妄魔城到底有多了不得?” 云空子看着正气凛然的魔格野眼中露出了喜色,但语气里却带了几分无奈,道:“竟说孩子话,刚刚我还在说,那天妄魔城魔妖无数,岂是一句大话就能解决的?如果你真有为民请命的心思,师伯这倒是有个办法,可以一试。” 魔格野一听,紧忙道:“什么办法,您快说?” 云空子拔直了身子,看了看十三和魔格野,倒负双手踱着方步,慢悠悠的道:“重组四大异人,结阵绞杀妄图,一举捣毁天妄魔城,重换天下安宁。” “好!” 魔格野一声干脆利落的呐喊激荡于漫漫云海,她不禁吓了云空子一跳也惊动了十三那一颗业已厌世尘封已久的心。 只是,一阵激荡之后,十三心底又生出了浓浓的退意。 当然,重组四大异人也未必能轮的上他。 魔格野喊过好后见十三木然静默,心中有些疑惑,手中剑一挥指向十三的眉心,刹那间重又变回了洞箫,道:“十三哥哥,你怎么不说话?难道天下苍生受难、浩劫当前,你也好置身之外、无动于衷吗?” 十三被魔格野问的神情一呆,道:“四大异人,各逞英豪,我一个冷血杀手,哪有资格介入,纵使我有舍生忘死的心愿,怕也未必有那机会。” 魔格野听罢猛然抽撤洞箫,慢慢的点头,道:“那倒也是,四大异人都是绝世高手。不过,我们可以组一个水平低些的四大异人也好啊?哎,算了,管他那许多,十三哥哥 ,就问你一句,不管组不组四大异人,便是单打独斗的,你愿不愿同我一路去斩妖屠魔,护佑苍生?” 云空子笑吟吟的望着支吾难决的十三,默然无语,魔格野一见,叹息一声,道:“算了,十三哥哥不愿,野儿也不强求。师伯,不管怎样,野儿是铁定要与恶魔妄图一斗到底了。您那儿还有什么管用的宝贝没有,再给野儿几个,到时,我一脚踏进天妄魔城,立马杀他个片甲不留,血流成河。” 魔格野说的铿锵有力,云空子冲她竖起了大指,如此一来倒把十三弄得面红耳赤,他朗声道:“除魔卫道,义不容辞,你个女人家都做到义薄云天,我堂堂三尺男儿为何要做那缩头的乌龟?” 云空子笑道:“所以你也甘心加入,无怨无悔?” 十三掷地有声的道:“如何驱使,全凭前辈吩咐,粉身碎骨绝无怨言。” 云空子一听双手一拍,大声喊了个好字,道:“事情紧急,既然你二人都有此意,我便不再赘言,四大异人便由你二人开始。 野儿生情纯然,心有大爱,如今又有龙、蟒傍身,我便把你定为天灵;年轻人,你为人仗义仁厚,心系苍生,我定你为人杰;之后,你二人到江湖去寻另外两位有缘人,他们分别为地王、鬼主。 四人凑齐,你们便可组成天、人、地、鬼四大异人。到时,我再授以你们异人大阵技法,若然功成,擒妖伏魔定不在话下。” 云空子说的心花怒放,仿似那凯旋之日就在眼前。 魔格野和十三听得热血澎湃,彼此相视一眼俱觉信心百倍,纵使十三偶有退意但此时俱都幻化成风,了然无痕。 云空子顿了顿,道:“除魔要趁早。我们须尽快修好异人大阵,最好赶在仲秋月圆之时杀进天妄魔城。所以,时间紧迫,责任艰巨,你们可想好才是?” 十三二人频频点头,云空子赞许的道:“好!” 十三蓦地想起一事儿,忙道:“前辈,人海茫茫,若寻那二人简直就若大海捞针,我们误打误撞怕是要平白耽搁许多时间,不知您可否给些指引,也好叫我二人快速找到他们?” 云空子道:“问得好。那二人所在方位我早已替你们测算妥当,稍后我送你们上路,此前去堰雪城,一路必将有所收获。” 十三听得一怔,暗想:那堰雪城不正是自己要去得地方吗?是以,忐忐忑忑的心中又多平添了几许向往。 云空子语毕,魔格野又紧着道:“师伯,那二人何名何姓?总算相遇,又该如何辨认?”、 云空子,道:“我有四枚玉牌可做印记,供你们彼此相认。”说着,他手指轻弹,两股劲风突的射到二人眼前,待二人仔细一瞧,竟真是碧绿通透的两枚玉牌。 魔格野心急,伸手虚空,一把握住玉牌,就见她再次张手观瞧时那玉牌倏然消散,化作一缕轻尘,瞬间没入肌肤之中,骇得她惊声尖叫,道:“师伯,它怎么变成烟儿,钻进我的肉里了?” 第一卷、赤隐 第023章、夜不眠、往事寒 云空子微微一笑,道:“莫慌,看看你的手腕。” 魔格野将信将疑的撸起袖管,就见那雪白的肌肤上醒目的印着‘天灵’二字,害的她连搓带扣都不能将之祛除,故此一脸懊恼的嗔道:“师伯,这鬼东西丑死了,野儿不要,您还是快些把它取走吧。” 云空子一愣,道:“怎么,这么快就反悔了?” 魔格野一愣,道:“没反悔,我是说这牌牌、这字都太丑了,野儿不喜欢,您还是给野儿换一个吧。” 云空子苦笑、摇头。魔格野一见事难更改便趁十三不注意挥手拍落另一枚玉牌,骇得十三紧忙伸手接住,便是那一霎那的功夫,玉牌成烟,落尽十三的肌肤。 不消说,‘人杰’二字深刻肤体,一生再难擦去。 云空子望着二人,正色道:“这份印记将伴随你们一路斩妖伏魔,是重组四大异人的标记。不过你们不用担心,将来一旦厌倦杀戮,退隐江湖时它便会自动消失。” 二人各看自己腕部深刻的印记,心中事起落如潮,但前路漫漫却叫人越加的坚定不悔。 云空子说话间又凭空取来两个雕刻精致的玉盒,分别投到二人手中,道:“这是另外两人的玉牌。年轻人,你负责寻找鬼主,野儿,你负责寻找地王。 此去前路,当他二人适时出现,玉牌便会自动飞出,寻找各自的主人。所以,你二人不必忧虑,尽可大胆前行,一切自可万无一失。” 二人小心收好玉盒。云空子袍袖一挥,那古卷扑棱一跳,幻做一缕清风,突的消失不见。 离开藏宝阁,十三和魔格野原想趁早离去,尽快去寻另外二人,可云空子盛情挽留,也不好太过拒绝。于是,当天二人又在避忧谷住了下来。 夜晚,魔格野早早睡去。 十三毫无睡意,一个人信步闲游,不经意间又到了那水潭之畔,就见月影绰绰,潭水潋滟,自有一番道不尽的静美。 “年轻人,睡不着?有心事?” 云空子像一阵轻风蓦地出现在十三的身后,他一脸慈祥的问。 十三豁然转身,望着云空子淡淡一笑,道:“前辈说笑,我哪有什么心事,只是觉得这谷中夜色太美,不忍在睡梦中错过。” 云空子突的一笑,指了指十三,道:“你这年轻人,太会说话,我这避忧谷风凉夜寒,哪有你说的那么好?”说着,一声叹息,云空子隐约的又想起了他的心上人,假如天可怜见,让她也能见识到这果真美轮美奂的夜色,也如这年轻人说的那般夜不能寐,二人挽手共赏这夜色,那该多好。 只是—— 云空子想着,苦笑了几声。 十三一见,道:“前辈无眠,难道也有心事?” 云空子道:“是啊,上了年岁就不如你们年轻人了,每个夜晚幽寂更深便都心事重重,彻夜无眠。你说这夜色于我来说是美是丑、是好还是坏?” 十三被云空子说的一怔,幽幽的道:“前辈多虑了,好坏美丑各由心生,境遇不同,心情也便会有所辗转。” 云空子神色一变,满是赞许的看了看十三,道:“真是了不起的少年人,令人艳羡。假若幼年时我也有你这分豁达通透,此一生也便不会纠结于此,走不出那爱的拘囿了。”说着,云空子的脸上露出了满满的悲伤,他举目远眺,幽幽的望着那清亮、朦胧的夜色静美,心潮跌宕,果真夜不能寐,他又怎能不彻夜无眠? “年轻人,你跟我说实话,日间观览古卷,你可真的看见了玉竹姨?” 云空子话锋突转令十三感到措手不及,他有些慌乱的道:“没错,看到了,我发誓。” 云空子目光凛冽的盯向十三,一缕杀气布满全身,幽幽的道:“我一生挚爱玉竹,容不得半点岔子,你说,她在那画中活的可还如意?” 十三摇头,十分不解的道:“前辈所问十三不懂,那玉竹姨身在画中,活的好坏,我又怎地知晓?” 云空子突觉自己失态,忙摇摇头,把目光转向了一旁,道:“对不住,是我心中太急,失态了!失态了!” 十三看着一脸落寞心伤的云空子,心情辗转,他隐约感触到了一个爱以至深之人的寂寥与痛苦,只是,这爱渺渺汤汤,最终到底值不值得呢? 云空子悄然落泪,他远望冷月,幽幽叹息,十三看着终是不忍的道;“前辈,您也无需太过担心,我看玉竹姨她站在摩天阁顶,远望云海时悠然自得,那样子倒是挺惬意的。想来,活的一定不差。” 云空子沉吟了良久才慢声道:“不错!她一定会活的很好,她一定会很开心。”说着,云空子转了身,看着十三,一脸平和的道:“我一个老人家不该在你们孩子面前太过儿女情长,真是太失仪态了。” 十三微微一笑,道:“前辈,您的真情真性令晚辈折服、仰止,一生都学不尽绝。” 云空子一声苦笑,道:“你这年轻人,哎,不说我了,说说你的心事儿吧。我知道,你一入谷便眉间紧锁,心事重重,想必,心里压了许多事儿,如果愿意就跟师伯说说,看我能否与你解答一二。” 十三一听心下大喜,道:“那可真是太好了。”说着眼色一转,望见了一旁的大石,像个天然的大桌子,便搀着云空子坐到了上面,耳畔传来潭水淙淙、虫鸣蛙叫,再有那月凉如水,轻洒大地,影投树荫,朦胧梦幻,有着说不出的静谧。 “我自幼生长大漠,手足皆无,更不知父母双亲是谁,懂事时起就只知自己有个酒鬼师傅,他们都说他曾厉害无比,是个举世闻名的大英雄,可我记忆里的他就是一个嗜酒如命、醉生梦死的瘸老头,即便我和他被同门欺侮时他都不知反抗和保护我。” 十三幽幽的讲述着自己的过往,在这静夜之中,他那起伏的思绪就如熊熊燃烧的烈火,炙烤着那颗业已浑噩绝望的心,所有伤感流荡在焦灼之中就如一杯杯灌下的烈酒,除了热辣还有麻木的醉熏。 云空子乍闻十三口中的鬼云是个‘瘸老头’不禁脸色一变,慌忙伸手拦住十三,道:“慢着,孩子,你刚刚说什么?你师父他怎么是个瘸老头?” 十三不解的点点头,道:“师 傅的脚受过伤,这也便是我离开焚魔城,重入江湖追查真相的主要原因之一。前辈,您是不是跟我师父很熟?您能跟我仔细讲讲,他是怎样的一个人?他真的是个举世闻名的大英雄吗?” 云空子的眼中沁出了泪花,他对十三的追问置若罔闻,那曾经的往昔又现眼前:长河之畔的深深叩拜;一剑江湖的畅快时光;一声声‘兄弟’肝胆的热辣;一别经年的生死未知,再有这痛苦煎熬的数年折磨,又怎能不令他动容与伤感? “你师父是我见过的最铁骨铮铮的汉子。他是顶天立地的大英雄。全天下如他者凤毛麟角,决然不知一个只会醉生梦死的吃酒鬼、瘸老头。” 云空子目光幽幽,迷离夜色,口中说的铿锵有力,有着令十三毋庸置疑的确信,是以他又忙声问道:“那么,前辈您一定知道蜀南青云山了?听人说,师傅的腿就是当年在青云山上伤的,您可知道,他是怎么伤的?谁伤的?” 云空子听完豁然转身,目光森寒的盯着十三,冷声道:“对啊,他是如何伤的?谁伤的?” 十三被云空子如此一说弄得有些心色惶惶,他费解的望着云空子,道:“晚辈不知才出来寻找答案,前辈您难道不知吗?” 云空子冷冷的瞪了一眼十三,别过脸,愤声道:“我又怎么知道?若是让我寻见了伤他之人定叫他粉身碎骨、满门不留。” 十三对于云空子的异常举动感到万分不解,但见他义愤填膺却又有意躲避,看来这其中必有蹊跷,于是又追问道:“前辈可否讲讲是怎么与家师相识的?” 云空子兀自愤声道:“那都是多少年前的往事了,早记不清了。”说着,他长叹一声,心中澎湃着的往事历历在目,又怎么能说忘就忘,一句托辞,万般心痛,他的这些年不都是这么熬着坚持过来的吗? 十三有些无措,他歪着头望着云空子,幽幽的道:“前辈——” 云空子终于转身,脸色难看的道:“你师父就是当年新四大异人之首。他一出江湖便名动天下,仗义行侠,举世闻名。只是,不知为何,他与其余四人突然江湖隐寂,成为一桩悬案,难道其中蹊跷他从未与你说过?” 十三摇头,刚想说话就听云空子叹道:“当年我以为他遭遇不测,寻遍江湖都不见他身影,这许多年,我总在谎骗自己,就像我相信你玉竹姨依然在世一般,暗暗为他们祈祷祝福,不曾想,你的到来果真应验了神灵。 人这一世,有什么比活着还幸福的事儿?但愿往事悠悠,过眼如烟,至于那些不解的谜题纵然有了答案又能如何?难道你还能追回重演吗?” 云空子说着飘离大石,悠悠荡荡的向前飞去。 十三一见慌忙跳起,站在大石之上高声追问,道:“前辈,谜而不解,您又为何执着于玉竹姨的生死、好坏?您能告诉我,人这一生是为何而活吗?” 云空子不清不楚的消失在漫漫夜色之下,最后也未能给十三解惑。相反,还多平添了许多疑惑。 所以,茫然的十三又是一夜未眠。 第一卷、赤隐 第024章、云霄子、小小子 天明时的避忧谷云雾蒸腾,云海之上的一缕晨曦倾洒铺陈,美得令人心旷神怡。 不过,对于那晨曦,彻夜未眠的十三却有几分厌弃与费解,恰如昨夜反复无常的云空子,他到底知道些什么?他又在掩藏着什么? 许多疑惑在魔格野寻到他的时候都没能得到解答,他一路茫然的被拉着离开了摩天阁,然后又有云童引路,慌张的出了避忧谷。 老人云空子不知何故始终都没露面,说好的送十三二人上路也成了一句空话。最后还是魔格野帮着解释,道:“师伯出门办事儿,提前离谷,咱们时间紧迫,赶紧去寻四大异人的另外两个。” 幽幽云海之上的藏宝阁内,古卷神异帖再次被打开,那里过去、未来将要发生的事儿正一幕幕的上演着,站在画卷前的云空子一脸严肃,他能看到看不到的,总之都在那画面里交替着。 当魔格野乘龙出谷、十三跨马疾奔,更有那猎鹰展翅争鸣,一切似乎都是最美的开始,可对他来说,这一切又似乎又都成了他内心愧责与期盼的开始。 云空子站在云端,探身俯瞰,口中嚅喏,“但愿一切安好!但愿一切顺利!” 但是,他分明知道那前去的路崎岖坎坷,怎么可能一切安好?一切顺利呢? 草屋外的天地依旧朔风森寒、满眼萧瑟。 十三的黑寡妇率先冲到了大路之上。紧随其后的魔格野不甘落后,龙蛇交替,换乘急追,总算在赶到大路时与之持平,二人并肩驰骋而去,那一霎的风寒自不必说有多冰凉了。 蓦地,一道无形屏障阻住了略赶在前的十三,害的他人仰马翻的跌在了路旁的草丛之中。魔格野站在蛇头慌张避过,待要回身看时就见十三狼狈站起,不禁掩嘴一笑,道:“十三哥哥,你这跟头跌得十分精致,一点儿帅气都没了。” 十三一听懊恼的道:“你闭嘴!幸灾乐祸。一会儿也叫你跌个更大的,看你帅不帅气?” 魔格野咯咯大笑,道:“总比你好就是了。” 话音刚毕就见屏障猛地一收,空中现出了一个背展四翼的烟状魔怪,利爪一探抓向了魔格野的双肩,十三一见纵身飞起,全仗他有鬼影术傍身再加之云空子先前授他的腾空飞纵之法,瞬间到了近前,铁剑一挥斩向魔怪。 那魔怪不想十三来的如此迅捷,双脚吃痛,悲鸣一声,丢下魔格野,四翅劈风匆忙逃匿而去。十三一见紧追不辍,眨眼间便消失于无踪。 魔格野双肩背那魔怪抓的甚是吃痛,她用手轻轻抚摸着,心情沮丧的盯着十三远去的背影,大声喊道:“十三哥哥,多加小心,野儿这便追来助你。” “野儿,有心事儿了?野儿,要追求那个男人了吗?” 突然,一个声音在魔格野耳畔猛然响起,紧跟着一阵冷风,空中降下一个道骨仙风的老者。 “师伯?”魔格野望着那人大声惊叫。 那人盯着魔格野脸色一怒,道:“乖野儿,你睁大眼睛,看仔细了,我有那么丑吗?” 魔格野一听这话立时‘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张双臂扑进了那人的怀中,道:“师父,你怎么才 来?” 云霄子乃是云空子的孪生胞弟,二人容貌体态生的一模一样,唯一不同就是二人性格大有差异。 云空子心思缜密、多情稳重,这个二弟则是行事颠倒、散漫自由。 云霄子向来喜欢到处乱走乱逛、游历天下,浑不似哥哥那般喜静不喜动。多年前,云霄子误走乌撒国,稀里糊涂的做了那里皇家子弟的功夫教习。 其中,他最喜欢的弟子便是魔格野。是以,师徒二人嬉笑打闹,更有一番深厚难解的情缘羁绊。 数月前,师徒二人先后离开乌撒国,分手至此从未相见。 此刻重逢,魔格野心中暗藏的万般委屈竟突如泉涌,再难抑制。 云霄子笑嘻嘻的抚摸着魔格野的秀发,小心翼翼的道:“诶吆,乖乖野儿受委屈了,不怕,不怕,师父在,看他们谁还敢欺侮你?” 云霄子说着故作凶狠的冲着虚空发着怒吼,这样一闹倒把魔格野给惹笑了,她离开师父的怀抱,用手胡乱的抹去泪痕,欢颜道:“师父,您的事情解决好了么?” 云霄子听着一愣,道:“我有什么事儿要解决?” 魔格野一呆,道:“您与野儿分别时不是说有很重要很重要的事情要去解决吗?” 云霄子歪头响了半晌,突然一拍手,手舞足蹈的跳着道:“噢噢,想起来了,是的,是的,我是有很重要很重要的事情去解决。野儿,你知道吗,今年的北氓山,大雪苍茫,百年难遇,好耍的紧,好看的紧,你没去,可真是太可惜了。” 魔格野听完故作惊讶的道:“真的吗?那可真是太好了,太遗憾了!” 云霄子突然止了舞蹈,沉吟片刻,神色严肃的道:“乖野儿,你哥哥的病怎样了?他人死没死?” 魔格野一听变了脸色道:“师父,您怎么说话呢?难道您很希望我哥哥死吗?” 云霄子紧忙挥手辩解,道:“不是,不是的,好野儿,你别误会、别生气,师父不是那个意思,师父是想说——” 云霄子突然垂下头,十分委屈的瞄着脚下的土地,那里一只蚂蚁刚刚爬上一截枯草,他俯身捻起枯草,望着上面的蚂蚁看了看,然后轻轻的把它放在一旁的草丛之中,站起身,垂着头,道:“这蚂蚁好奇怪噢,他为何要爬上枯草?我为何要帮它挪到草丛之中呢?” 魔格野无可奈何的摇头叹息,她想不通,自己的命中怎么会遇上这样一个师父。 云霄子边说话边偷偷的瞄了一眼魔格野,见她脸上余怒渐渐消去才突然抬头,笑嘻嘻的道:“乖野儿,好野儿,不生气了。哦,对了,你看,师父给你带来了什么好礼物?”说着,云霄子在怀中拉拉扯扯的拿出了一个陈旧不堪的粗布香囊,伸手递在魔格野面前,道:“给!好玩的宝贝,包你喜欢。” 魔格野看着一愣,向后退了半步,道:“这是什么?” 云霄子神秘兮兮的道:“他是万幽冢里的幽魂,我给他取名叫小小子。”说着,托在手中的香囊慢慢打开,一缕赤烟徐徐流淌而出,慢慢聚在了魔格野的眼前。 云霄子见那赤烟淌尽,一把丢开香囊,指着赤烟欢声道: “小小子,快给我徒儿变个小人儿,快!” 赤烟缭绕飘渺,渐渐汇成了一道人形,约有拳头大小,魔格野看得新奇,一双妙目紧紧盯着那烟幻的小人儿,就见她冲着自己裣衽一礼,有模有样。 魔格野抚掌欢笑,道:“师父,这个小人儿可真可爱!” 云霄子一听甚是得意的背起双手,道:“小小子,再给野儿跳个舞。” 小人儿听完果真就在那虚空之中摆摆扭扭的跳了起来,飘飘渺渺的如梦似幻,十分神奇。 魔格野望着小人儿,欢笑不已。最终,她竟随他击节而动,身不由己。 云霄子站在一旁笑弯了腰,他望着徒儿高兴如此,自己也便开心至极。他想:只要徒儿开心,纵使自己肝脑涂地,寻遍天下奇珍异宝亦在所不辞 但是,能不能让野儿再高兴一些呢? 云霄子笑弯腰的时候眉头忽的一抖,心中有了计较,于是暗地里偷偷运力,就在魔格野欢喜难抑、伸手去托小小子的时候那舞蹈的小人儿突的一个跟头跌落虚空,吓得魔格野紧忙伸双手去抓,仅是那一霎那的功夫,赤烟急速散去又急速凝结,瞬间变成了一个圆盘大小的骷髅头,面目狰狞的冲着魔格野发出了怒吼。 魔格野被这惊变吓得一声尖叫,向后接连退去数步,心惊胆战的盯着那赤烟又渐渐变回小人儿的样子,飘飘渺渺的落在了云霄子的肩头。 望着魔格野,那小人儿好像露出了得意的诡笑。 云霄子满怀期待的望着魔格野,语声欢愉的道:“怎么样,野儿,是不是很好玩?是不是很喜欢?” 魔格野见师父如此一说登时明白了那小人儿突变鬼头的原因,于是故作生气的道:“这是什么鬼东西?讨厌死了,野儿才不喜欢。”说着,魔格野转身就走,急的云霄子紧忙跳到眼前,伸手阻住了魔格野的去路,道:“野儿又生气了?怎么了?你为何不开心呢?” 魔格野看着师父那一脸焦急的神色不禁又想起了儿时难过时的景象,每一次,师父都会露出这样的表情来哄自己,直到所有不快尽数散去,他才肯罢休。 “师父,别担心,野儿没事儿。野儿没有不开心。野儿只是最近有些累,没有精神。” 云霄子听完脸色立时沉郁了下来,他难过的道:“野儿累了,那可怎办?谁能帮帮她呢?” 蓦地。 云霄子想起了什么,于是紧声道:“好野儿,你是不是喜欢上那个男人了?” 魔格野听着一愣,道:“师父,您胡说什么?野儿哪有?” 云霄子将信将疑的围着魔格野转了一圈,突的低声道:“师父知道没有,但师父知道一定会有。不管你有没有,反正都有。” 云霄子说着,右手一伸,那赤烟小人儿徐徐落在了掌心之上,又道:“师父匆匆赶来,就是想跟你说,野儿,你完了,师父要帮你,师父要把小小子给你,然后——然后你就知道该怎么做了。” 云霄子说着,从怀中取出一个崭新的香囊,倒尽里间乱七八糟的零碎东西,冲着赤烟道:“小小子,进去,以后听话,听野儿的话——一定错不了。” 第一卷、赤隐 第025章、暖心的、笛箫好 魔格野一脸茫然的看着师父,见那赤烟听话的钻进了香囊,又见云霄子利落的收紧香囊,一把按在自己手心,然后出口长气,道:“好了!一切妥当,野儿,不用再伤心了。” 云霄子说着,转头看了看十三消逝的方向,道:“那小子叫啥?哪里人氏?” 魔格野摇头不语,云霄子突的拔高声音,道:“你刚刚叫他十三十四,我都听到了?你是不是想骗师父?” 魔格野听着噗嗤一笑,云空子懊恼的盯着远方,气呼呼的道:“你还笑,他是不是叫十三十四?” 魔格野接连点头,笑不自禁。 云霄子道:“就是了。这是什么破名字?谁给他取的?他的父母也不管管?。” 话音一毕,云霄子纵身跳在虚空,扭头想了想又忙不迭的跳了回来,紧盯着魔格野,略带伤感的道:“乖徒儿,那个十三十四人很坏,你若真喜欢他可千万得多加小心。若是他惹了你,令你伤心,你可千万别哭,一旦哭了,你就骂他,你一骂他,他就老实了,知道吗?” 魔格野看着师父一本正经的样子感到有些好笑,可听到后来却又觉得那话句句贴心,温暖无比。是以,眼眶一热,泪水涌了下来,频频点头道:“师父放心,野儿记下了!野儿知道怎么做了!” 云霄子说完泪眼斑驳的伸手摸了摸魔格野的头发,道:“野儿不哭,野儿长大了。野儿,你知道吗,南鹿山据说有一种会飞的怪物,很好玩,师父准备去把他抓来当坐骑,你说好不好?” 魔格野破涕为笑,道:“好呀,师父,您最好多抓几个回来,野儿想把它当宠物养。” 云霄子一听疯狂点头,道:“好!好!多抓几个,可是,野儿,你真的想好去重组四大异人,斩妖伏魔了吗?” 魔格野有些诧异的望着云霄子,道:“师父,你怎么什么都知道?是师伯告诉您的吗?” 云霄子一摇头,道:“我才不听他叨叨,你也别问了,好不好?你就跟师父说,你真的想好了吗?” 魔格野郑重的点点头,一脸坚毅的道:“想好了,粉身碎骨在所不惜!” 云霄子听罢,接连摇头,一声叹息后道:“那就多多保重自己。那个十三十四若是惹你生气,你一定要跟师父说,师父一定要让他——” “诶呀,师父,您快去捉怪吧,野儿知道了。” 云霄子嘿嘿一笑,再次跃空,可他在虚空之中再次冥想片刻,然后大踏步的走着消失于悠悠虚空之中,身后余音渐去的却是如何驱使幽魂小小子的秘法口诀。 魔格野望着虚空暗记口诀、默然无语——这个颠倒混乱的师傅总会在她心感不安的时候送来温暖,一生有此缘分当真是前世修来的福分。 于是,待那人去音杳时,她冲虚空裣衽一礼,略带伤感的道:“师父,您也保重自己。” 远路悠悠,凉风透骨。 魔格野收起心情,纵身跃上金蟒头顶,洞箫一甩,疾行上路。 行进中,她心情辗转,离家数日所遭遇的一切坎坷磨难都接连映过脑海 ,心中所受的诸般委屈就如那平静的湖面被人投了石子,一圈圈涟漪荡漾开去,无可抑制。 最终,师父的那张笑脸又现眼前,她竟想的吃然一笑,仿似所有不快都在那笑颜中随风淡逝,去不留痕。于是心中一暖,伸手入怀,慢慢取出香囊,恰有一丝凉风吹过,囊中赤烟袅袅飞出。 魔格野望着眼前飘渺流荡的赤烟,微微一笑,道:“小小子,这下好了,师父把你赠给了我,从此以后,我便是你的主人,你要乖乖听话,我决然不会差待了你。”说着魔格野歪头失神,须臾又道:“师父曾经说我体内灵气充盈醇厚,可以滋养世间万物,若得机缘还可化影成形、了道飞升,也不知这话是真是假。若果成真,那就更好了,你就可以——” 魔格野说着突然止言,一时想不出该怎样表述小小子被滋养后化影成形后的样子。 赤烟缥缈空中,左右流荡,貌似在做着回应。 魔格野摇头讪笑,道:“管他呢,所以,你现在要给新主人变一个——小魔妖?” 赤烟待魔格野说完,飞在空中围成了一个圆环,魔格野一呆,道:“这是什么鬼东西。” 话音一落就见眼前一阵迷茫,恍惚中,一个半尺来长的蒜头人身的怪物扑倒了眼前,骇得她慌忙向后闪躲,手中洞箫接连挥舞,直到那幻像烟消云散后才又气喘吁吁的盯着虚空,脑海中一片混乱,不知从何捋顺。 魔格野有些生气,她用洞箫指着渐渐聚拢的赤烟,道:“你这调皮鬼,谁叫你变化吓人了?我不喜欢你这样子,来,再给主人变个——” 魔格野经过刚才一吓,脑子变得有些迟缓,她用手搔了搔后脑,苦苦思虑着该变个什么东西才能有些新意。 赤烟搅动,蓦然之间,一个青衣白发的半尺小人儿突然浮在了魔格野的面前,惹得她抚掌大笑,道:“对!对!就是他!来,快给我鞠个躬?” 小人儿听话的站在虚空中拱手一礼,魔格野又道:“再给我跳个舞?”小人儿立时又起手弄姿跳起了舞蹈。 魔格野看得咯咯直笑,道:“停!不跳了,难看死了!十三十四,你给我蹲下,大哭三声,说你错了?说你对不起我?” 小人儿闻言照做,只是,它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一路追赶魔妖的十三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将其斩杀,可如何收取魔妖真灵却是一头雾水。无奈之下只好眼睁睁的望着那一道冷光慢悠悠的消失于苍凉的旷野之中。 猎鹰、黑寡妇相继破风而至,而它们身后却不见魔格野和那龙蛇的踪迹。 十三跨马候在路中等了多时,终因冷寒,驱马离去,那只懂事的猎鹰盘空而归,顺着原路去寻魔格野的踪迹。 残阳孤坠,暮色苍茫。 渐渐的,一轮如钩弯月挂上苍穹,映着漫天群星,明灭如梦。 十三纵马穿过一片稀疏的白桦林,跨过一道干涸的河床,终于上了一条平坦的大路。勒马回望,风色萧萧,孤夜独行,恰如弯月倒挂,寂寥如火。 十三突觉腹中饥饿,但又蓦地担心魔格野,路间 踌躇思量时只闻一声龙吟破空传来,紧跟着,猎鹰长鸣,清亮入耳。 十三闻声远眺,就见那墨染的苍穹浓云暗涌,瑟瑟夜风频送凉寒。 须臾,金龙翼月搅云驭风到了眼前,再吟一声,已在浓云深处藏了身影。 十三隐约听到箫声,断续低沉,似有同样不鸣的夜之寂寥,于是,伸手取出风华留赠的竹笛,宫商一起便是嘹亮清音,暗暗应和箫声,自有一番离人渐聚的热盼与欢喜。 一声马嘶惊乱了笛箫和鸣的缱绻,十三蓦然瞥见远处一盏灯火闪过,瞬间又淡,腹中隆隆之声催使他纵马前行,偶尔应和几声笛音,不过是召唤伊人共聚,只期盼,早早吃上一桌美餐,慰藉一下肠腹的寂寥才算安然。 瑭阁镇的牌楼高大气势,雕工精美,不知何人挂起的一盏红灯在十三纵马赶到时恰好从那牌楼后面悠然转出。 十三借助灯火,勒马仰望,就见那灯火摇摇,画栋雕梁,古韵幽幽,想来,远见的一盏明灭定是此处了。 穿过牌楼,黑寡妇蹄踏青石,得得声响,自这静谧夜色传送,不知哪家门户才会为这远来的旅人掌灯,十三心中充满期待,尤其是那菜香酒热的盛情相邀。 未行几步,十三突觉身后风云鼓涌,勒马回望时就见金龙翼月张牙舞爪的扑了过来,然后又迅捷无比的昂头远去,须臾才又身姿娇娆的落在牌楼之上,引颈长鸣。 十三望着金龙摇头苦笑,道:“你这龙儿也是多情,也罢,我就在这儿候着你的主人,你可安心了?” 金龙听完龙首低垂,冲着十三吐出了一大团雾气,冷声道:“你这坏人,野儿才不要你候,你尽管独身前去,最好一生孤苦才妙。” 十三万没想到一条龙会说出这样的话,于是,朗声道:“言语刁钻,这样讲话,野儿才不会喜欢你呢。” 金龙昂首冷哼,道:“要你管?大坏人。” 十三无语讪笑,这时就听猎鹰一声长鸣伴着箫声起落,魔格野终于近了。 十三拨马入镇,道:“好吧,我是大坏人,我这便去孤独一生,你在这好好候着你的主人吧?” 金龙一听,高声道:“你这坏人怎么说走就走?还真是坏的要紧。” 十三听完黯然窃笑,自打风华离世至今,他早都不记得笑的滋味,假若不是心中对那‘坏人’的自诩有了心弦,恐怕他的嘴角永远都不会再有上扬之日。 令人欣喜,寂静的小镇,孤陋的街巷,竟真的有人给十三掌灯开门,那是一座客栈,名叫七夜,一座门前高杆之上孤悬灯盏的古旧客栈。 十三在门前下了马,探身向里一望,就见客栈门户大开,一盏豆大的灯火摇曳明灭,把人映得影影绰绰、心绪惶惶。 十三放了黑寡妇,任由它追着猎鹰悄然远去,然后举步进了客栈。 “掌柜的,可还有客房住宿?”十三边走边问,就见灯火背后有个肥胖的身影正不停的冲着内堂礼拜着。 “有!有!” 掌柜的一听问询,紧忙转身跑了出来,那一霎,十三竟看的呆了。 第一卷、赤隐 第026章、瑭阁镇、诡梦伤 客栈掌柜的是个四十左右岁的中年胖子,看那体态面相竟和鑫来源客栈的于大钱有着七八分的相似,不同之处是这掌柜的神色里多了几分忠厚与淳朴。 十三原想出言确认但见掌柜的一脸诚恳,所幸暗自一笑,伸手掏出一锭银子,道:“两间客房,一桌酒菜,速度要快。” 掌柜的接过银子,向十三身后望了望,一脸费解的道:“客官,您孤身一人,两间客房,这个是不是——” 十三道:“照办就是,一会儿还有人来。” 老板一听立时满面欢喜的引着十三上了二楼的甲子号房,转身刚想下楼就见门口处突的闪出一个巨大的金黄蟒头,蛇信吞吐,正要破门而入,骇得他大叫一声,撒手丢了银子,来回揉搓双目,待再看时,就见门前一阵风卷残叶,入门冰寒,那里站的却是一个衣袂飘飘的漂亮女子,哪还有半点蛇影子。 掌柜的俯身拾起银子,望着门口的魔格野盯了半晌,战战兢兢的下了楼,然后神色谨慎的道:“客官,住店?” 魔格野背着手,四处打量,道:“住店!不过,刚刚可有一位白发青袍的公子前来投宿?” 掌柜的一听,回首一指二楼的甲子房,道:“楼上,一人二房。莫非,您——” 魔格野咯咯一笑,道:“同路。” 掌柜的点点头,不过仍时不时的侧眼向门外偷望,生怕那蟒头再次出现。 魔格野不等掌柜的指引,一路快步上了楼,待到二楼时她手扶栏杆向下冲掌柜的道:“店家,不用看了,那蛇不过是一个障眼法,吓唬人的,你赶紧弄些酒菜,我们都饿了。” 掌柜的将信将疑的应了几声,去了。 进入房间,魔格野立时倒了一杯茶,大口的喝了下去,然后道:“十三哥哥,你到底跑哪里去了?害的人家追得好惨,若不是小黄身强体壮,恐怕此时还在路上。” 十三道:“你不是还有金龙吗?为何不乘?她多快啊?” 魔格野一听如梦方醒,慢悠悠的坐了下来,拍着脑门道:“是啊,为何不乘龙呢?” 恰在此时,门外一阵冷风鼓进,紧跟着,掌柜的一声惊叫,十三道:“这掌柜的今夜要被你吓惨。” 魔格野吐了吐舌头,笑的花枝烂颤。此时,金龙翼月乘风到了二楼之上幻做人形,迈步进了屋子,用手指着十三道:“你这坏人,着实讨厌,野儿,你莫要理他。” 魔格野渐渐止了笑声,道:“翼月,你为何要说十三哥哥是个坏人?” 翼月瞪了一眼十三,慢慢走到魔格野身旁道:“他就是个坏人,讨厌的坏人。”话音一落纵身变作金龙镯,缠绕在魔格野的皓腕之上,金灿生光。 风,渐渐起势,乱卷残叶,呼号有声。苍穹处,滚卷汹涌的压顶乌云越加的墨染了黑夜,令这小镇之上蓦然弥漫起一股阴煞可怖的诡异之气。 不过,店外的风景无论如何都影响不到屋内大快朵颐的十三二人。半日劳累,一顿 美餐下肚,更有一番说不尽的舒坦,可那倦意也便随之而来。 用餐过后,魔格野被十三推劝着回到了隔壁屋,二人相约,明日一早再继续登程赶路。 楼下,偌大的客栈里,空荡如海,一盏昏灯,摇曳如豆。 掌柜的抱着胳膊蹲坐在柜台后的竹椅之上,半眯着眼,死死的望着门外,窥看着那来来往往、浑然无序的夜风。 或许,他想看到的还不止这些。 楼上,十三因为劳累,身子一碰床榻便沉沉睡去。而隔壁房的魔格野却迟迟没有睡意,她百无聊赖的躺在床上,翘着腿,双手食指举在胸前,来来回回的转着圈子,脑海里飘来荡去的竟是一些烦心、杂乱的、似是而非的琐事——生死未卜的王兄、深情厚爱的师伯、颠倒暖心的师傅以及外冷心热的十三,当然还有挚宠新亡的屠瑟雅、四大异人的重组等等。 魔格野越想越清醒,越想越难入眠,最终,一张英武帅气的脸庞定格在了脑海之中,再难移去。 魔格野痴痴的笑出了声,她忽的想起了日间小小子变幻他的模样所作出的卑躬屈膝的窘态,她又想起了他赠予的那颗苹果。 不自觉间,苹果捧在手心,温暖圆滑、炽热如电,她又怎忍心将它吃下? 睡梦中的十三怅然若失,他像一团破败的柳絮,飞荡在一片茫然无际的虚无之中,浑然不知去处。 渐渐的,一股钻心的疼痛刺入心海,犹若万箭穿心,痛的人支离破碎。 十三感到自己开始无可抑制的放声痛哭,那疼、那痛看似毫无来由却又铭心刻骨。他失魂落魄、泪眼婆娑的凝望着四周,终于,漫无边际的白雪渐渐霸占了他所能看到的一切,孤冷而又悲凉。 十三终于赤脚踏在了那白雪之上,出乎意料,没有一丝冰凉。 蓦地。 一座小山自远处雪白之中疾疾飞来,又骤然退去,像一团乌云又似一场梦魇,诡异而又令人费解。 十三惶惑的盯着小山,心中虽然忐忑却不肯退却半步,他固执的向前走着,千辛万苦。 夺眶而去的泪雨落在身后,相继化成漫天飞舞的紫色飞花,带着他心底缠绵难忘的爱与相思,四方飘摇,极尽美丽。 诡异的小山去而复返,在十三眼前两丈远的地方雾化消散又急速凝结,最后影影绰绰的变作了一个人形。 望着那人形,十三顿觉心中伤痛再如刀割,他双膝跪地,嘴里发了疯的呼喊着她的名字,“风华?风华?是你吗?” 无尽的泪水恍如溃堤的大河,一发不可收拾,漫天盘旋的泪雨飞花越来越多。渐渐地,它把十三和风华之间隔上了一道飘忽浮动的紫色花墙,使得二人就在那屏障的两端泪眼凄凄的凝望着、呼喊着,伤心着,无可奈何又伤心欲绝。 “风华?风华?” 十三发了疯似的呐喊着,跪爬着,一次次试图冲破那花墙去拉风华,可是,那花墙不断的向后退着,闪避着,连同那一端的风华 一起,决然的疏离着十三,令他伤心欲绝,泣不成声。 十三跪爬在厚厚的白雪之中苦声哀求,“风华,你怎么了?难道你不记得我了吗?我是你的十三啊?” 风华止了悲凄却默不回应,那弥漫雪海的泪雨飞花渐渐变成了无数赤艳的血丝,飞舞纠缠,慢慢网住了十三,也网住了面容悄然冷峻的风华。 二人一世界,渐行渐远却也越来越近,彼此凝望却又无可拥有,旋转在那麻木凄凉的惨白世界,十三蓦地笑了,绝望而又愤怒。 “你是谁?为何要变成风华的模样前来哄我?” 十三一脚蹬飞风华,声嘶力竭的指着她叱问着,一双虎目之中于射出了骇人心魄的寒光。 阴风骤起,瞬间绞碎纠缠盘绕的血丝、飞花。 风华悬在空中抖肩狞笑,道:“十三铁剑,闻名遐迩,人中翘楚。只可惜,一世英名葬于情海,我是该称赞你呢还是该鄙视你?” 一阵诡笑激荡八方,阴森入耳,不尽不绝。 十三听着笑声突觉心情激荡,满心惊诧的道:“你是·······” 那人不待十三讲完,抢着道:“任你逍遥不羁,任你福厚缘深,但你终究还不是活的生不如死?终究还是进到了我的梦境之中,哈哈······” 那人说到后来,语声悲凄,无尽落寞尽在声声苦笑之中化成绝望。继而,那一张美若青莲的容颜块块剥落,血肉模糊的纷落在刺眼的雪白之中,赤艳醒目。 鲜血淋漓的骷髅头、吞吐血泡的牙齿,浑身透着森寒的骨架,那是一个狰狞的恶魔,带着血腥的可怕恶魔。 十三挣脱最后一缕血丝纠缠,慢步趋近‘恶魔’眼眶里的泪痕再次汹涌澎湃,可这一遭却决然不再为了舍身忘我的情爱,因为,除了爱,他还有友情,为数不多的,几近于亲情的友情。 “十哥,是你吗?” 十三哭声问道,语气里充满了期许与悲伤。 铁剑十三,是江湖,是世人皆知的江湖,是他一次次逃离焚魔城而生生闯下的名号,当然也是为了不甘背负而悖逆强行的逆贼标签。 他原以为,经历一场情爱,心死如他,至于名姓早如草芥,不值一提。 假若不是眼前的一句‘十三铁剑’他或许真的忘了,自己还有这么一个称谓,虽然‘铁剑十三’与‘十三铁剑’之间仅有顺序的不同,可却暗藏了一份难得的兄弟情。这情幽深,仅有他二人知晓,也仅有他二人珍惜与守护。 那人名叫落天罡,十字落天罡,是一个在大漠晚霞漫天的落日前取下的名字,那时的十三还执意要给自己取名叫凶猛的大黄狗,而那十字落天罡却非要取笑他叫酒鬼大黄狗,就像取笑他有一个常常醉的像死狗一样的师父似的,充满戏谑与鄙弃。 只是,十三决然不会在意落天罡对他的取笑,因为在这世上,仅有一个人可以这样待他,因为他是十哥,是十三在大漠焚魔城里唯一一个可以倾诉全部心肠的‘亲人’。 第一卷、赤隐 第027章、夜惊梦、心坦然 “十哥,真的是你么?你这是怎么了?” 十三失魂落魄的奔着血人,伤心欲绝的呐喊着,他在情爱的泪眼迷蒙中隐约抓住了一棵上岸的稻草,可那稻草的境遇却又如此令人感到怆然悲恸。 “十三,你总算来了,你为何才来?” 血人冲着十三大声嘶吼,足下踉跄的步子挪移在白雪之中,鲜红的血迹异常惹眼。 “十哥,你受苦了。” 十三终于奔到血人跟前,他心疼无比的望着不断向后退却的‘十哥’心中纵有万千辗转但亦说不出任何温暖的体己话,此时此景,惟一句‘受苦了’却早已道尽心中的诸般疼痛与担忧。 血人失声狂笑,幽幽的道:“受苦?你倒说的轻巧,可你知道我为何受苦?” 十三泪雨纷纷,连连摇头。 血人苦笑道:“自小你就会花言巧语,一到关键处便不知所以然的装傻充愣,讨人怜惜。你说你是怎么做到?同样为人,为何老天却要这样待我?” 十三听罢血人这话,恍遭雷轰,他惶然瞠目的盯着血人,道:“十哥,你在说什么?十三不懂,十三真的听不懂?” 隔壁房的魔格野头枕双手,二郎腿高翘,瞪着一双大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黑乎乎的屋顶,思绪辗转,脑海中那个挥之不去的影子蓦然投到了那黑暗之上,淡淡的冲着她微笑,这让她惶乱的心突然产生了一丝费解——一个人的脑子里怎么会装入另外一个人,而且还是那么固执的挥之不去、心潮澎湃的强势入驻? 放下腿,翻转身,眼前的漆黑之中又出现了他的影子,酷酷的,帅帅的冲着眨了眨眼,魔格野痴痴傻笑,骂了句‘讨厌’一翻身,眼前仍旧又现他的身影,害的她豁然坐起,努着嘴,故作嗔怒的自言自语道:“讨厌的十三十四,你为何要偷我的睡眠?是谁允许你钻进我的脑海里的?” 魔格野说着疯了似得摇头,然后又晕天晕地的跳下床,来回的在那地上踱着步子。 只可惜,她越是这样,那人的影子就越加挥之不去。最后,她大吼一声,拉开房门,举步出了房间。就在她一脚刚刚踏在门外的瞬间,一声哭喊突然从十三的房中传出,吓得她汗毛倒竖,慌里慌张的又缩回了身,待气息平稳后才又忙不迭的跳出屋子。 楼下灯火似乎暗了许多,借助那明灭的火光,她突然望见客栈掌柜的正孤单、诡异的站楼下的正中央,昂首仰望着门前的顶棚,表情复杂而又忘我。 魔格野站在栏杆后皱了皱眉,刚想叱问一声掌柜的,这大半夜的不睡觉,在那装神弄鬼的吓唬谁? 可侧耳听去,十三在那屋中气息急促,不住的哭喊着‘十三不懂’,心下焦急,慌忙移步、拍门,大声急喊,道:“十三哥哥,你怎么了?” 一阵狂风裹挟草叶,破门而入,吹慌了摇曳的灯火,也吹醒了孤夜企盼的人心。 店掌柜的回头看了看魔格野,一身落寞的走向那黯淡又悄然亮起的灯火,那一霎,风静了,草叶落地,一切仿似什么都未发生过一 般。 “十三哥哥,你还好吗?快把门打开?” 魔格野说着,用力推门,但那房门关的十分牢固,却又怎么推得开。是以,魔格野脸色一转,向后退去两步,贯力于肩,使劲撞向房门。 嘭! 一声闷响,屋门依旧紧闭未开,这下倒把魔格野给吓到了,她一脸惶惑的盯着房门看了片刻,转身走到栏杆近前,俯身向下,刚想叱问店家,就见那掌柜的不知何时换了一身熠熠生辉的锦衣,双手抱臂到了栏杆之下,昂首仰望,淡然一笑。便在那一霎,门外突的传来一声刺耳的锐啸,紧跟着,一团黑影随风潜入,像只巨大的蝙蝠,扑棱着翅膀爬上了客栈的悬梁,稍作停留后把一物隔空投向了店掌柜的。 瞠目结舌的魔格野把着栏杆仔细辩看,直到那灯火大亮,店掌柜的傲然抱起时她才看清,那原是一尊明晃晃的玉如意,上面嵌着的宝石更是异彩纷呈,极其惹眼。 眼前异动险些掩盖了房中十三的呼喊,可心底萦绕的那份牵挂却再难无视。 魔格野盯着掌柜的,大声道:“喂,你这死胖子,大半夜的不睡觉,干嘛呢?你这房门又是怎么回事儿?为何打不开?” 店掌柜的看了一眼悬梁上的黑影,然后冲魔格野诡异一笑,尚未说话时就见魔格野腕部的金龙镯‘当’的一声,落在了地板之上,紧跟着一团云雾拔地而起,金龙翼月变作了一条尺余长的小虫,飞快的钻进十三的房间。 同时,魔格野也感应到了怀中香囊里的小小子的异动,她慌忙取出香囊,赤烟一缕飞在眼前,化成一尺小人儿冲着魔格野不停的拱手施礼。 魔格野百思不解的道:“你要干嘛?” 小人儿经此一问,飘渺缭绕的化作一缕烟儿,围着魔格野转了一圈,快速的穿过门缝,瞬间进了十三的房间。 那一霎,魔格野竟木然的看得呆了。 须臾,十三呼息渐平,喊声尽去。 魔格野仍不放心的把耳朵贴在门外,静静聆听,隐约间,就听十三鼾声渐起,恍入梦乡。 半晌之后,魔格野见十三再无异状才略放宽心的直起腰,心中虽然仍自疑惑、牵念着金龙和小小子的举动,可总的来说,十三的事儿毕竟已经缓和了,这总算是了了一份担忧。 可不想,就在魔格野转身准备离去时,就见店掌柜的和那黑影不知何时悄然的站到了自己面前,骇得她惊叫一声,洞箫迅捷出手,狠狠砸向二人。 血人终于止了后退的步子,他望着痛苦不堪的十三长叹一声,道:“不懂便不懂吧!懂了又如何?”略作停顿,他又道:“既然来了,那便同我回家吧。” 十三抹去泪痕,恢复了年岁里不该有的那些依赖与放纵,满心狐疑的问:“回家?十哥,我们哪里有家?你不常说焚魔城是咱们地狱吗?我们何故要回?” 血人嘿嘿冷笑,道:“痴傻呆乜,焚魔城本来就不是咱们的家,尤其不是我落天罡的家,何故要回?” 十三听着心中一松,又听血人道:“焚魔城就是一座 锻造畜生的垃圾场,我恨它他、恶它、鄙弃它,巴不得把它夷为平地,让它永世不得超生。” 十三一听,小声道:“可是,十哥,我们在那儿生活了好多年,我们是在那里成长起来的,难道我们也都是那垃圾场里锻造出来的畜生?” 血人喷了一口血水,冷笑道:“不然呢,你以为自己很好嘛?你有自己的名字吗?你有自己的幸福吗?你知道自己是谁吗?” “可是——” 十三被血人问的有些茫然,但思绪里总觉得他的话里有些偏颇,但听血人又道:“没什么可是的,你要不要同我回家?还认不认我这个十哥?” 十三一听慌忙点头。 血人怒而转身,踏雪而去。 雪地里,一串殷红的脚印接连印刻蔓延,就若一条血龙,怵目惊心。 十三攀着血脚印紧随而行,心中起落的思绪里来回的激荡着无边的疑问:十哥怎么变成了这个样子?才有数月的分别,他怎么就有了自己的家?这里又是哪里? 脚下的雪渐渐变得稀薄,渐渐变得暗淡,渐渐有了微许的绿色,就连那沁血狰狞的躯体也渐渐起了变化。 最后,十三惊异的发现,十哥落天罡不知何时又恢复到了原本帅气神武的样子,而那满眼惨白的世界也已一去踪迹,剩下的满眼绿色,葱茏繁茂,生机盎然。 十三脚踏松软草地,向前自由奔跑,那感觉仿似又回到了幼时大漠嬉戏的欢畅。 他跳到了一块半藏半现的大石之上,冲着身后的落天罡道:“十哥,你这梦境太美了,假若没有那些身外的烦恼事儿,我真想永远住在这里,陪着你,就像从前一样,咱们一辈子快快乐乐的,永无烦恼。” 十三说着像个孩子似得笑了,笑的十分开心。 世间烦恼太多,风雨苍茫磨砺如刀,十三的性格早已在那尘世的折沉里变得孤冷桀骜,少有人能看见他的笑,可不知为什么,一旦遇上落天罡,他就彻底放下了防备的面具,重又变回到那纯真、自由的小十三。 落天罡望着十三频频苦笑,那紧皱的眉头可不是他所擅长的。 他当然知道,自己在十三心目中的地位,更清楚十三那些少有的言行举止代表着什么,可人总要长大,心事总会越积越多,他们之间,真的还能像从前一样,快快乐乐的,永无烦恼吗? “十三,别犯傻了,这里不是梦境,我们也不能再回到从前了。咱们唯一能做的就是努力向前,你走你的路,我过我的桥,从此各自精彩,各自呼应,你觉得那样岂不更好?” “十哥,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们为什么要各自精彩?难道我们一起努力向前,不好吗?” 落天罡大声苦笑,道:“你可真好笑,还是一个长不大的孩子,我看你,着实该换个名字了——长不大的大黄狗。” 十三哈哈大笑,道:“十哥只有你最懂我,我就是一只长不大的大黄狗。但是,只有在你面前,我才是。” 第一卷、赤隐 第028章、喜重逢、痛背叛 一霎那的说笑令十三心情大好,他觉得,这才是他与十哥最好的相处方式。只是,笑过之后,再看十哥那紧锁的眉头时不禁心底一沉,蓦地想起他说的,这里已不是梦境。 那么,这里又是哪里? “十哥?” 十三跳下大石,心绪复杂的阻在路上迎着落天罡。 落天罡看了看他,道:“想知道这是哪儿?”十三笑着点头,满怀期待。 落天罡擦着十三的肩头错身而去,他幽幽的道:“这么多年,你风光、潇洒、自由、叛逆,就连伤了一段情感,回到焚魔城都要你师父替你罩着。表面上,你们师徒令人厌弃,人人奚落,可你回头想想,满城上下,哪个敢对你师徒真正有过不敬? 当真好笑,最落魄的师徒却享有了焚魔城最高的自由,你真是福缘不浅,令人艳羡。” 落天罡说着,突然转身,道:“十三,你我生来便有不同,我没好的师父罩护,没有好的机缘出人头地,更没有好的人生可以享受。可你不同,我没有的你都有了,我想拥有的必须得付出一万分的努力才可得到,凭什么?” 落天罡哭出了声,泪水小心翼翼的顺着腮旁滑落,他继续道:“你看,这许多年,你躲在焚魔城里与你那酒鬼师父整日醉生梦死,活的像两坨烂泥,说是坐牢,可天底下坐牢的哪有你们那样儿的?酒肉穿肠,无羁无绊,最要命的是你那师父,想出来就出来,连个阻拦的声儿都没有,通途坦荡,那监狱对于你们就同虚设。可你知道我这些年是怎么过的?你知道吗?” 落天罡说的气喘吁吁,“可你,最先想到的是什么?是自私的忧虑自己身在何处?亏我自小宠你、护你、让你,把一切最好的都分给你,而你呢?如何待我?” 十三望着眼前睚眦欲裂的落天罡,突如失足坠入无底深渊,他想不明白,一向亲如手足的十哥怎么会在这次的久别重逢里变了一个人,那些扎心的话到底是真是假? 他不断的摇着头,泪水迷蒙,口中不断地说着,“对不起,十哥,我不知道你说的这些,我真的不知道。” 落天罡仰天狂笑,泪雨纷飞,悲声道:“别说对不起,是你十哥心眼小,不该与你计较这些。”说着落天罡蓦然转身,向着远处的山破下大步走去。 “十哥?” 十三擦泪疾呼,但见落天罡去势如风,心中烦乱不及细想,紧步随后,口中不住的呼喊,可那落天罡就如耳聋的一般再无半点回应。 山坡下,一条溪水蜿蜒曲转,淙淙有声。溪水旁,一株古槐生的枝繁叶茂、虬曲峥嵘。槐树旁更有一茅草庵建的精美细致,让十三一眼望去便想到了他与风华当年欢居清河山时所建的那座小木屋。 十三暗自赞叹,这世间竟还真有如风华那般手工精细之人,能造此庵者绝非十哥落天罡一人,若有旁人,那可得好生请教,千万别错过了。 毕竟,心思流转 间,这尺树寸泓的绝色佳地让十三心潮起了波浪,那身掩心底的往事种种又再次汹涌而来。恍惚间,他竟有了几分期许,期许那庵中能走出一位像风华一般貌美贤淑的绝色佳人来。 落天罡一路阔步到了老槐树下,他冲着茅草庵轻声一呼,道:“小华,快出来,你看谁来了?” 庵内一声回应,果真是个女子的声音,十三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他快步到了落天罡的身旁,低声道:“十哥,你竟然成家了,也不告诉我?” 落天罡扭头看了看十三,冷笑一声,道:“怎么告诉你?那时,你和你那师父躲在牢里整日做那酒中仙,连个蚊子靠不了你们近前?” 十三听完讪讪一笑,道:“好吧,是我计较了,你别生气。说实话,嫂子能把你收下,一定是个貌美手巧的大好人。” 落天罡点点头,道:“我的眼光一向不差,她选我那也是她的福分,我们彼此欣赏,相互成全,缘分早已天注定,永世不得分离。” 说话间,就见庵内身影一转,走出一个彩衣翩翩的俏女子,十三瞪眼看清的一霎,不由得惊呼一声,身子一软,倒在了落天罡的脚下。 “十三?” 落天罡伸手搀起十三,就见他瞠目结舌的指着女子支吾半晌,猛地挣脱落天罡,连滚带爬的奔到女子面前,喜出望外的道:“风华?风华,真的是你吗?” 女子瞥了一眼十三,嘴角微微挑了挑,飘身避开,趋步走向落天罡,语气不悦的道:“你怎么把他领这来了?” 落天罡伸手揽住女子的肩头,道:“他来怎么了?你不高兴?” 女子把头拱进落天罡的怀里,娇嗔道:“讨厌,人家现今都是你的人了,还说这样的话?”落天罡听完哈哈大笑,他用力的搂着女子,在她额头重重的吻了一口,道:“你这女人,我就喜欢你这假正经的样儿,太迷人了。” 十三站在原地目瞪口呆的盯着自己苦苦思恋的女人和那亲若手足的兄弟在那亲亲我我、无所顾忌,一双眸子里早已崩裂出了愤怒的火花,心中滚荡的怒火蓦地冲破顶梁,他跨步到了二人近前,一把拉开女子,伸手便打落天罡。 落天罡嘿嘿狞笑,侧头避开,恰在那一刹,女子突然挥手重重的打了十三一巴掌,用力挣脱后怒不可遏的指着他,道:“你干嘛?凭什么乱逞凶?” 十三捂着脸,满腹委屈的道:“风华,我是傻十三,你难道不记得我了吗?你再看看我?我真的是你的傻十三啊?” 十三边说边向女子靠近,那女子浑身戒备的向后退着,道:“我知道是你,但我们还有什么关系吗?我现在爱的人是他,不是你——我一死六载,孤苦无依,若不是他救了我,直到此时我还是一个孤魂野鬼,而你,又为我做了什么?你还有什么值得我爱的?” 十三一听突然止了步子,恍遭五雷轰顶一般的望着女子,声泪俱下的道:“对不起,你也知道,自打你走后 的这几年,我日日惆怅,生不如死,若真说起,却是什么都没有为你去做,是我错了,对不起,风华,对不起!” 女子凄声苦笑,道:“就知道你是这样的人,悔不该当初把大好年华葬送在你的身上,如今话已说开,你还不快滚?” 十三被女子骂的肝肠寸断,泪眼婆娑中见她莲步轻移,又到了落天罡面前,不由怒喝一声,五官挪移的扑向落天罡,道:“你这无耻的恶贼,我要杀了你,你难道不知,朋友妻不可欺吗?” 女子豁然转身,一声冷笑,道:“你有完没完?” 十三面红耳赤的怒喊,道:“不要脸的狗男女,我跟你们永远没完。”说着,抡拳打向女人,可就在那拳头刚一碰到女子衣襟处时往昔种种又再现心头,他痛喊一声,慌忙撤手,盯着女人悲声,道:“可我爱你,山水不移,纵使你成了别人的嫁衣,我依然无悔无怨。你闪开,今日,我定要与他落天罡分出个高低生死,这一切都与你无关。” 十三说完,一把推开女子,拼全力撞向兀自冷笑不止的落天罡。 嘭! 一声闷响,心慌意乱的十三猛地撞在了一个巨大的皮囊之上,软软的,弹性十足。 十三被弹着向后倒跌出去,待他狼狈爬起时,就见眼前站定了一个铁塔般的黑大汉,那皮囊竟是大汉高高隆起的肚子。 一阵晦涩的狞笑蓦然响起,惊天动地,摄人心魄。紧跟着,又听有人粗声道:“十三铁剑、古贺烟云、明月血岛的大公子,哈哈,身份尊崇,当真令人艳羡,了不得,了不得。” 十三望着大汉怒不可遏的道:“你这糙汉惫赖憨呆,何故阻我去路?” 那人怪笑不止,道:“喂,你低头,往下看,我在这儿呢?” 十三被说的一愣,原来他被撞得懊恼,一味的仰望着身材高大的黑大汉,却不想那大汉的脚下还站着一个身披衮服、头顶冕冠、打扮的像个帝王一般的矮冬瓜。 十三俯看着矮冬瓜,道:“你是什么东西?” 那人一听立时怒声道:“喂,怎么说话呢?你以为,自己了不起就可以满嘴胡说吗?”话音未落就见藏身大汉身后的落天罡慌张的转了出来,冲矮冬瓜深躬一礼,道:“禀冥王,此人生来无礼,不懂人事儿,还望您不要与他生气计较。” 矮冬瓜听着一愣,道:“你莫要替他说好话,此人懂不懂事儿,我一看便知,倒是你——” 落天罡一听慌忙弓腰落地,曲着身子向后退去。 十三冷眼静观落天罡奴颜婢膝的丑态,还有那矮冬瓜颐指气使的威严状,他悲痛的内心又接连转出了几许疑惑:是什么让一个傲骨铮铮的汉子变得如此卑?又是什么让他与风华伙在一起,共同来伤害自己?还有,这梦境到底是真是假?若果是真,那这里又是何处?这个矮冬瓜又是何人?他口中的明月血岛又是什么地方?古贺烟云又与自己有何关系? 第一卷、赤隐 第029章、矮冬瓜、夺妻恨 矮冬瓜仰望着十三,高声道:“喂,我说,你站那么高干嘛?噢,原来是我——”说着他低头左右看了看,突的跳起老高,重重的踏在黑大汉脚背之上,怒声叱道:“憨货,没看到本王说话很吃力吗?还不把我抱起来?” 黑大汉一听赶忙应诺、矮身,小心翼翼的抱起矮冬瓜,转身就走,矮冬瓜一见恶火中烧,厉声呵斥道:“站住,你个憨货,要把本王抱到哪里去?” 黑大汉一听吓得脸色土灰,战战兢兢的停在原地,不知该如何是好。 落天罡一见,紧忙推着大汉,把他和矮冬瓜送到了十三面前。 矮冬瓜在黑大汉怀中站了起来,他一把抓住黑大汉那剑拔弩张的须髯,双脚踮着丁字步,踏在黑大汉蒲扇一般的大手之上,俯看着十三,道:“手下人太笨,见笑了。这下说话就舒服多了。” 十三心中悲凄惶惶,一双虎目紧紧盯着那河畔信步的女子,耳畔只能听得那佳人惆怅时一张一翕的呼吸声。 此时此景,他除了她,哪还有多余的精力去看顾其他。 “喂,你这汉子,恍恍惚惚的看什么呢?可能否听见本王的问话?” 矮冬瓜站在黑大汉的手上,比比划划的大声吆喝着,但见十三目光呆滞凝望别处,对自己置若罔闻,不禁心中大怒,他恶狠狠拽下一绺胡须,痛的那黑大汉立时瞪大了眼睛,他大声道:“憨货,他竟敢如此蔑视本王,你还不赶快出手教训教训他?” 黑大汉一听,愤怒的嗯了一声,撒手丢了矮冬瓜,挥拳就砸十三的脑袋。 恶风将至,十三飘然闪过,恰在那一霎,从空翻落的矮冬瓜蓦地落在了自己的脚下,十三一见不假思索抬腿踢去,只闻落天罡一声闷哼,飞身护住矮冬瓜,十三那一脚未及收回,重重的踢在了他的后腰之上,只闻一声闷击,落天罡连同那矮冬瓜一同滚向了一边,显得十分狼狈。 十三收了脚,皱着眉,看着矮冬瓜从落天罡的怀里站起,他侧头盯了盯十三,道:“你这憨货,不识好歹,本王念你根源不凡,处处与你容让,可你不识好歹,难不成非得逼着本王与你动手不成?” 十三闻言恶狠狠的道:“那又如何?我还怕了你不成?” 矮冬瓜一见十三如此强横,不禁眉头一紧,道:“诶呀,你这人好嚣张,不过——”说着,接连用手抚摸了两下胸口,喘着粗气道:“行,你有本事,你了不起。本王也不是心胸狭隘之人,不与你计较了。”说完,他放下双手,紧握双拳,摆荡在自己的身前,道:“伙计,咱不与你废话,我叫那小子把你诓到此处是有事儿相求——借你点血,能答应不?” “什么?” 十三被矮冬瓜突然冒出的请求吓了一跳,他瞪着矮冬瓜一脸费解。 矮冬瓜一看,胖手一挥,笑了起来,道:“你看你这人,一惊一乍的,一点都不像个有身份的人,你看本王就不一样,多庄重,多气派,就这气势,一看就是有身份的贵族,” 十三心烦意乱的皱了皱眉,对于这个‘天纵奇才’的家伙,他真想 一剑劈了他。 矮冬瓜刚想摆个帝王的架势,展示一下他那贵族的气质,可美目一转间看到了十三的心思,不禁嬉笑着向后接连跳了两步,道:“诶,君子动口不动手。事先声明,本王可不是怕你,本王是本着······” 十三听着恶狠狠的道:“闭嘴,丑鬼,若再聒噪便一剑杀了你?” 矮冬瓜一听咯咯诡笑,回头望了望落天罡,道:“你这兄弟脾气挺暴啊,常把要打要杀的挂在嘴边,也不怕叫人听去,笑掉大牙?” 十三一听愈加怒不可遏,刚欲发作就听落天罡转了出来,道:“十三,你先别气,冥王刚刚说了,叫你来无非就是想取几滴你身上的古贺清血,你给了,离开便是。如此小事儿,咱们何至刀兵相见,你说是不是?” 十三瞪着落天罡,眼里冒出了血线,愤声道:“落天罡,我一直敬你,把你当做我最亲密的哥哥对待,可你,却背着我作出了如此龌龊的勾当,你还好意思替这矮鬼来跟我提条件,讲道理?你当真以为我十三铁剑是好欺负的吗?” 落天罡放声冷笑,一旁的矮冬瓜却突然觉察到了不适,他用手一拉落天罡,口中犹疑的道:“等等,他刚刚是不是骂了本王?” 落天罡一听紧忙止了笑声,卑躬屈膝的弯着腰,道:“禀冥王,他刚刚并没有——” 十三突然抢着道:“是又怎样,你这丑陋不堪的矮鬼,在我看来长得还不如一坨狗屎高。” 矮冬瓜一听登时竖起了眉,怒声道:“诶吆,这脾气也太暴躁了、太嚣张了,本王如何能忍?如何能忍?”说着,他高高举起双臂,拳头握得咔咔直响。 黑大汉站在矮冬瓜一旁,嘿嘿傻笑,高声道:“骨祖冥王,千秋万代,骨祖冥王,你真棒!” 矮冬瓜侧眼看了看黑大汉,微微扬起下颚,道:“你这憨货,总算说了句正经的人话,记住了,以后就这么喊,来,再大声点儿,不要停,气势一定要有。” 黑大汉郑重其事的站直了身子,双手抱拳,目视前方,接连喊了起来,那声音恍如闷雷,激荡天地,久久不散。 十三和落天罡都无语的皱起了眉,就听矮冬瓜笑着道:“我说,你虽是明月血岛的人,可也别太嚣张,在这生死界里从来就没一个人敢像你这样跟本王说话。不过,没问题,本王喜欢你,可以给你纵容。不过,说归说,笑归笑,本王还是那话,借点你点儿古贺清血,能答应否?” 十三傲然冷对,怒声道:“不能。别说我听不明白你在说什么,纵是明白了,你也别痴心妄想,劝你早早死了这条心。”说着,他望了一眼河畔的倩影,轻叹一声,道:“落天罡,你若是条汉子就赶快过来,咱俩的帐,也该好好了结一下了?” 落天罡一声冷笑,道:“笑话,我与你之间有何账可了?风华落难,你避而不出,最终是谁救了她,给她安全?你跟我了账?这账怎么算?她选择我,是她觉得我比你更好,是她清醒了以前的选择有多么不对。此时此刻,你的心难道就没有一丝愧疚与自责吗?你要跟我了账,你难道就没有半点良心 与自尊吗?” 十三被落天罡数落的面红耳赤,他本来就不怎么善谈,但遇此事又被人说的隐约在理,故此心潮澎湃之际,整个人似乎都要到了崩溃的边缘。 矮冬瓜听着二人对话,眼睛转来转去,终于被他寻了个空子,抢着道:“停!你们之间的乱事儿能否以后再说?”说着,他一扯落天罡的衣袖,道:“喂,你小子莫不是在欺骗本王吧?我看此人不像你的兄弟,倒像与你有着杀父之仇、夺妻之恨的大仇人?” 落天罡被矮冬瓜问的有些惶然,刚要解释就听矮冬瓜又道:“难不成,你说的那些古贺青血、九幽厉鬼堂什么的都是假话,根本就是拿来骗本王开心的?” 落天罡一听慌忙屈膝跪倒,不住的以头拱地,道:“冥王明鉴,在下所言句句属实,绝无半句谎言,我与十三之间虽有微许芥蒂,但那兄弟情分却是真金白银,假不得半分。”说着,他泪迹斑斑的抬起头望着十三道:“十三弟,我虽对你稍有嫉妒,但心中感情却从不掺假,你刚才所见亦是幻象,是我用来气你不来救我的一个小心思而已。你要相信,我从来没有背着你与风华有过不妥,你来看——”说着,落天罡一长身,冲着河畔兀自徘徊的风华一伸二指,光芒一闪,那道倩影竟蓦地变作了一株垂柳,立在溪畔,枝叶随风轻摆,柔媚翩翩。 十三望着垂柳一片茫然,心中所想木然浑噩,也不知该不该继续相信这落天罡说的鬼话。但也确实,人死不能复生,当风华遇害,自己亲手下葬,如今六载悠悠,他又怎能再次重生复活? 若是梦中,那这梦中的一切又岂能当真? 可信,即便是梦,自己见了他们之间的苟且之事,心中仍有难忍的疼痛与愤怒,这其间的真真假假、虚虚实实该如何斟酌,当真令人焦虑难堪,不忍下咽。 啪! 一记脆响的耳光扇得落天罡晕头转向。 矮冬瓜扇完落天罡,双手掐起腰,昂头看着十三,道:“兄弟,此人心机太过狡诈,怎么可以用如此下作的手段来气你?你放心,本王已替你打了他,如果你还不出气,本王便再一刀砍了他,让他用满腔子的血来给你平复心情,如何?” 十三一看脸上印着五个指印的落天罡,心里突然起了万千不忍,再看矮冬瓜一脸讨好的丑态便气从中来,他蓦然抬腿,重重的蹬在了矮冬瓜的小腹之上,厉声道:“谁要你动手打他了?他是我十哥,我最亲的兄弟。在这世上,谁若敢再动他一根汗毛,我便跟他抵命到底。” 矮冬瓜惊叫着飞上了天,化作一道弧线飞到了小溪对面的山包后,落进草丛之中不见了身影。 黑大汉一见大叫一声,转身拔足疾追,口中兀自喊着,“骨祖冥王,千秋万代。” 十三终于暂时平复了心情,他内心混乱的伸手拉起落天罡,沉吟片刻,凄声道:“十哥,你这是干嘛?一场误会,差点毁了咱们兄弟之间的所有感情,刚刚言之过火,兄弟这里给你道歉了。” 落天罡摇头苦笑,伸手拍了拍十三,一眼长望,却是无尽的重重心事。 第一卷、赤隐 第030章、王之语、傲骨伤 落天罡望着小溪对面的山包幽幽的说,眼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 十三淡然一笑,道:“什么祸?十哥,你这是怎么了?怎么变得如此胆小了?” 落天罡蓦然扭头,一脸严肃的道:“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那个矮胖子又是谁,你知道吗?” 十三摇头,或因刚刚知悉了风华与落天罡之间并无苟且之事,他的十哥还是那个十哥,是以,心中欢喜上涌,脸上渐渐蒙上了一层无所忌惮的欢愉之色。 落天罡无奈叹息,道:“这里是生死之间的夹缝,是人由生到死的必经之路,人称生死界。但凡殒命未下地狱者皆在此处暂存,那个矮胖子就是这里的帝王统领,名唤骨祖冥王。” 十三听得眼前一亮,但口中却道:“那又如何?难不成咱兄弟联手还制服不了他一个矮冬瓜不成?” 落天罡一听,眉头紧皱,道:“十三,你是真不明白还是故意跟十哥装糊涂?” 十三一见落天罡说的郑重其事,慌忙收起愉悦的心情,正色道:“怎么了十哥?我就是觉得一个矮胖墩能有多大能耐,你何至如此怕他?再说,咱们焚魔城的汉子什么阵仗没见过,别说他一个小小的生死界,便是地狱阎罗,咱们不把他放在眼里。” 落天罡听完急的直摇头,道:“你这个糊涂蛋,就知道胡言乱语,若真打斗杀伐,你十哥何曾怕过谁?还不是——” 落天罡说着别过了脸,十三顿觉事情严重,忙道:“十哥,你这是怎么了,絮絮叨叨的,有什么话快请直说?” 落天罡沉吟片刻,一转身,对着十三道:“你的风华如今还在这生死界中,尚未堕入地狱。” 十三听的一愣,慌忙抓住落天罡的双臂,用力的摇着,道:“十哥,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落天罡道:“什么意思?风华未下地狱,便有一丝还阳的机会,你们就还有再续前缘的可能?” “啊?此话当真?十哥,你可莫要骗我?” 十三乍闻此话,激动地浑身颤抖、面红耳赤,便是那呼吸也都在这一瞬间急促起来。 落天罡盯着十三,面色冷峻的道:“是不是特别开心?从小到大,你的运气都好的叫人嫉妒。前些时,我外出办事,偶得此消息便忙不迭的赶到此处,为了进入这生死界,我——” 落天罡说着,神情又蓦地沉郁下来,十三一见忙声道:“十哥,你怎么了?” 落天罡沉吟片刻,摇头苦笑,道:“没什么,不说了。我们还是早做准备,小心行事,那骨祖······” 话未说完,就见远天浓云压顶而至,电闪雷鸣已到眼前。 落天罡一见,惊慌失色的道:“十三小心,他来了。” 十三冷冷一笑,道:“十哥不必惊慌,今天,就叫咱兄弟联手,一起捣了他这生死界,灭了他这狗屁的骨头冥王。” 此话一毕,耳畔突然传来一阵慑人心脾的狞笑,紧跟着一股阴风盘地而起,瞬间墨染了天地。 十三、落天罡并肩而立,傲然冷对时就见那愁云鬼雾之中隐隐传来鬼哭悲鸣 之声,十三一阵冷笑道:“装神弄鬼,可笑之极。”话音未落,就觉眼前飓风狂卷,蓦地吹飞了他和落天罡。 阴风飒飒间天地动荡,身影跌飞中更是无所依附。 良久之后,风势渐小,十三从空中狼狈跌落,整个人都彷若被风吹散了一般,浑身透着难言的刺痛。 天地一片墨染,朦胧深处渐渐现出一缕瘆人的橘红之光,渐渐,那光亮混在飘渺的雾霭之中渐渐明亮,十三纵身跃起的一霎那,他望见了黑大汉捧着骨祖冥王正阔步向自己走来。 蓦地,五丈远处,黑大汉住了脚,挥力抛开骨祖冥王,自己纵身一跳,变成一把巨大黝黑的神秘王座,飞旋空中徐徐落下。而那同一时间,黑黝黝的土地之上突的钻出许多长短不一的巨型石条,交错穿插间搭建起了一座两丈高下的巨大石台。 王座落地,骨祖冥王飘然站在了王座之上。那一霎,又是一阵巨大的阴风席卷天地,十三踉跄风中,蹒跚而立,终于依仗铁剑拄地,拼力的捱过了阴风,就见骨祖冥王嘿嘿狞笑,道:“小子,本王待你不薄,可你却偏偏恃宠生娇,不知礼遇,竟然还······还一脚踢飞了本王,你说,你是不是该打?该罚?” 十三拄剑怒视,狠声道:“你这矬鬼,大言不惭,还真把自己当做王了?我看你不过是三块豆腐摞成的一坨屎狗,臭不可闻的,谁要你的礼遇?” 骨祖冥王听着来回的在那王座之上蹦跳着,用手指着十三,道:“诶呀呀,你这白毛小子,说话可真伤人,本王一直忍你让你,可你却总在出言伤害本王?你这混蛋,到底所谓为何故?你是不是真的觉得我骨祖大冥王——” 骨祖说着纵身跳下王座,来来回回的寻找着,蓦地,黑暗里钻出一个身影,那不正是与自己一同被风吹上天的十哥落天罡吗?他怎么站到那石台上去了? 落天罡卑躬屈膝的站到了骨祖冥王的眼前,骨祖看着他一怒,道:“你这憨货,本王都被你那兄弟踢飞了,也不知道前来救我?”说着把手伸到了落天罡面前,作势要打却无奈手臂太短,于是大声吼道:“把脸伸过来,本王够不着。” 落天罡一听毕恭毕敬的跪在了骨祖的面前,把脸一递,就听两声脆响,痛的十三紧忙高呼,“十哥?” 骨祖一听,侧头看了看十三,嘿嘿狞笑道:“诶呀,原来如此啊!”说着,他又接连扇了落天罡几个耳光,就见十三怒不可遏的纵身举剑,向自己刺杀而来。 骨祖蔑视的看了看十三,道:“嘴巴脏,脾气又不好,还不懂得珍惜、感恩,本王看你就是个大混蛋。”说着,用手一指十三,一道红光从那指尖激射出去,骇得十三紧忙用铁剑抵挡,一股巨大的冲击力瞬间阻住了十三的劲道,须臾,气力不敌,倒纵着跌落尘埃,铁剑亦撒手插在了身旁的尘土之中。 骨祖冥王傲然的俯视着十三,道:“怎么样?挫败的感觉不错吧?还学着偷袭了?你这家伙可真讨厌,能不能正大光明的做个正人君子?” 十三懊恼郁愤的站起身,伸手取回铁剑,气喘吁吁的刚要再次上前,就见石台上的落天罡偷偷的冲他 挥了挥手,十三愤怒的仗剑一指,道:“你这矬鬼,废话连篇,聒噪至极。” 骨祖冥王哈哈大笑,伸手抓住落天罡的发髻,拖着他到了石台的边缘,朗声道:“好了,本王的好脾气用的差不多了,说说正事儿,不管他说的真假,本王倒是真挺好奇你身体里流动的古贺青血,能借点用用吗?” 十三愤声道:“胡说八道,痴心妄想。” 骨祖摇头,用脚踩下落天罡的头,无奈的道:“他说你胡说八道,说我痴心妄想,这可怎么办?他是真想把我激怒,看来,他可真不是个善茬儿啊?” 落天罡的脸贴在石台上,慌声道:“冥王他就是个糊涂蛋,您可千万别和他一般见识,你若开恩,我便再去劝劝他,他一向都很听我的话。” 骨祖哈哈狂笑,怒声道:“还劝?听你的话?你也当本王是个傻子吗?你当本王什么都看不见吗?” 骨祖冥王的脚下蓦地用力,落天罡的五官变了形,十三一见慌忙纵身挥剑便要上前解救,就见那黑色王座突的旋转离地,飞向十三而来。 十三见那王座来的迅猛不敢大意,侧身闪避时就听骨祖冥王恶狠狠的道:“不识好歹的东西,一次次给你们机会,不懂珍惜,当真以为生死界是好耍的吗?” 十三避开王座,原想驱鬼影术抄近路去取骨祖,可不想,在这生死界里,他的鬼影术竟一点儿也是使不出,正自慌张无解之际,那王座又去而复回,到了近前迫使他慌忙向旁闪避,同一时间,王座里伸出了一只大拳,重重的打在了十三软肋之上。 一声闷哼,十三再次跌落在地。 骨祖冥王嘿嘿狞笑,纵身跃在空中,高高的俯视着十三,道:“白发小子,本王再给你次机会,血,你借不借?” 十三嘴角淌下了血,他痛苦的站起身,铁剑一挥,道:“罗唣的矬鬼,你要大爷说几次才能听懂,不借!” 骨祖点点头,道:“好,既然如此,来人,把她两个一起砍了。” 语声一落,就见浓雾深处走来两个沁血的鬼卒架着一个奄奄一息的女子,十三瞪眼一看,那不正是自己日思夜想、痛苦思恋的风华么,于是心底一沉,慌忙趋步向前,凄声道:“风华?风华?” 骨祖蔑视的瞪了一眼十三,道:“杀!” 两个鬼卒丢下风华,齐整的向后一退,虚空里蓦地飞出一把朴刀,悬在空中稍作停留后便迅捷无比的斩向了风华的颈项。 同时,石台上的落天罡亦凄声呐喊,“十三弟,快来救我?” 十三眼望着石台上落天罡头顶悬落的朴刀,再看已然斩向风华的朴刀,出手相救已然不及,千钧一发时他抛剑跪求道:“大冥王,十三混蛋不懂事儿,还望您大人大量,广开宏恩,放了我的风华和十哥,鲜血有的是,您要多少,随便取。” 骨祖冥王一听纵声狂笑,一霎时,整个天地之间就只剩下了他那得意且又阴森的笑声。 第一卷、赤隐 第031章、险中错、门中事 “小子,你终于肯低头了?”骨祖冥王笑罢,冷森森的道。 十三拜服在地,凄声道:“十三知错,但请冥王吩咐。” 骨祖冥王哈哈大笑,道:“本王原也不是蛮不讲理之人,既然你识破厉害,肯俯首与本王,本王也绝不会欺你。 实话与你讲,我有万千厉鬼儿孙们被困九幽厉鬼堂,亟待拯救。 前几日,你那哥哥到了我这生死界,提及此事,说若想救人,必须得有明月血岛的纯正清血才能解开封印,打开厉鬼堂。 恰巧,说你是那血岛遗孤,清血纯正。 是以,才定下此计,引你入了我这生死界。” 骨祖说着扭头看了看落天罡,沉吟片刻,又道:“本王向来公平,话既说开,咱们不如就来签个灵魂契约,你领人,我取血,咱们各得所需,彼此成全。” 十三听着长身跳起,道:“此间蹊跷,若早说清,何必有此争执?”说着,他侧眼看了看朴刀已去的风华和落天罡,不觉嘴角一挑,暗道:“但愿我们从此各自安好,平安幸福。” 骨祖冥王一见十三应得爽快,不禁神色一愣,追问道:“你可想好,落笔无悔?” 十三瞄了一眼骨祖道:“你这冥王当的也是啰嗦,说话行事儿能否干脆利落一些?” 骨祖冥王讪讪一笑,道:“好!倒是我的不是了。既然你已决定,来人,上笔墨?” 话音未落,就见两个红毛小鬼擎着笔墨,蹦蹦跳跳的到了十三面前,恭恭敬敬的递上纸笔,十三瞧了瞧,伸手取笔、沾墨,一把拿过骨祖事先准备好的契约合同,看也不看的就要落笔签字。 其实,他哪里知道,这灵魂契约可不是随便乱签的,一旦那笔落下,他的命和魂魄便将永远禁锢在这生死界中,从此阴阳两界再难有他的立身之处。 到时,杀剐存留、生死祸福,还不都由着人家骨祖冥王说的算? 十三心思单纯,只想着几滴热血能够换回风华和十哥,这买卖怎么合计都十分划算。是以,落笔心急,只盼着尽快结束了这煎熬的阻隔,早早救出风华,好好倾诉一下内心经年难解的相思之苦。 落天罡远远的凝望十三,见他笔墨落下,脸上不经意的露出了一丝得意的诡笑,恰在那时,骨祖冥王把目光愤恨的投向了他,似有满腔责难无法尽数出口。 “住手!” 蓦地,一声娇喝仿若一声炸雷,鼓进十三耳中,吓得他慌忙停笔观望,就见眼前龙影一闪,裹起一道劲风,瞬间卷走了他手中的纸笔,悬在空中,化作纷落的碎屑,簌簌如雪。 “翼月?你怎么来了?” 十三失声惊呼,他一脸茫然的瞪着金龙,就见那龙身矫健,蜿蜒曲卷的落在石台之上,龙首高昂,一声龙啸,高声道:“你这坏人,也不看看那纸上写的什么,人家让你签你就签,你知道签完的后果是什么吗?你难道不 会用脑子想吗,看看这几个人都是什么货色,他们合起伙来害你,你还为他们站台着想,真是不明白,野儿怎么会喜欢上你这个蠢人?” 十三被金龙说的一脸恍然,怒声道:“翼月,你坏了我的好事儿,还在那胡说八道什么?” 翼月一听接连打了两个喷嚏,浑身绽放灿烂金光,怒声道:“诶呀,你这不识好歹的坏人,我坏了你的好事儿?噢,你是说我阻碍你救心上人了?你个混蛋,仔细看清楚了,你的心上人她是个什么?” 语音一毕,金龙纵身腾空,一团雾气喷在风华身上,瞬间变成了一个浑身沁血的骷髅鬼卒,正面目狰狞的看着十三。 十三大惊,他将信将疑的盯着那鬼卒,双唇嚅喏,想要说话却再难张嘴出声。 骨祖冥王陡见金龙现身,心中诧异,但见她与十三言来语往似是十分熟络,不禁眉头一皱看向落天罡,就见他早已抱头鼠窜的没了踪影。 骨祖冥王大为光火,事有差池,可这生死界里可是由他说得算的,先前对于十三的种种忍让、纵容乃是他玩性大发,如说脾气好坏,恐怕没人比它更差的了。 一声怒吼,阴风狂卷,电闪雷鸣,刹那之间,整个生死界又起滚滚霾雾,在那霾雾之中骨祖冥王瞬间化作一个身高数丈的高大巨人。 鬼冕妖袍随风激荡,阴森飒飒。驭鬼战靴,沁血含尸,踏在焦黑的土地上,隆隆作响,地动山摇! 十三原本还想继续与那金龙计较,可这眼前惊变倒也把他吓了一跳。他诧异的盯着骨祖打量半晌,扭头再看落天罡时,早不见了他的影子。 金龙翼月飞在空中,脚踏浓云,连笑数声,道:“坏人,你现在总该信了吧?” 骨祖冥王发出了牛吼一般的声音,道:“你们这些该死的东西,敢来我生死界捣乱,都活的不耐烦了吗?” 话音一落,就见从他那巨大无比的手掌之中接连滑落数百只哭嚎狞笑的红毛厉鬼,张牙舞爪的围在他的脚下,纷纷咆哮着向十三和金龙发着狠。 翼月的身体散射出耀眼的金光,黑暗的生死界被那光亮映射,渐渐显现出了本貌,接连比邻的鬼府阴宅一直蔓延昏黑尽处,无数鬼卒趴伏在楼檐屋脊之上,面目狰狞的盯着十三和和金龙翼月。 骨祖冥王招手黑大汉,重新变回了王座,就连那石台也旋转着落在了他的脚下。 骨祖高坐王座,狰狞下望,沉声道:“你这泥鳅生的奇葩,想来不是繁种,本王若是杀了你,有些可惜,问你一句,可否愿意盘在我这鬼府之上,做个守门的护院?” 金龙搅扰着身躯,懊恼的‘呸’了一声,道:“你这恶鬼,闭上你的臭嘴。你和你的生死界恶臭难当,多呆一秒都闲恶心,还痴心妄想要我做你的护院,当真可笑至极。” 骨祖嘿嘿狞笑不止,道:“你这泥鳅倒还有些刚烈,不错,本王喜欢,既然你不愿归顺生死界,那便无需赘言 了。今日,你们谁都别想离开生死界。本王仁善,可以给你们个喘息的机会想想后事。” 话音未毕,金龙一声咆哮已迅捷无比的冲向了骨祖冥王。 骨祖冥王看着金龙,微微一笑道:“自不量力!”说着,大手一挥,天地风雷滚动,金龙抵御不及,像只断了线的风筝,倒滚着飞了出去。 仅那一霎,一缕赤烟冲破风雷雾霭,飘飘渺渺的到了骨祖眼前,渐渐化成了一个孩童模样,立在空中,冲骨祖拱手一礼,咯咯直笑。 骨祖盯着小人一脸茫然,低声问道:“你这小家伙又是个什么东西?” 小人儿止了笑声,神色认真的道:“禀大王,我叫小小子。你叫什么呀?” 小小子的声音清脆而又梦幻,一句话下来便把骨祖冥王惹得哈哈大笑,他大手一挥,烟蕴消散,手掌撑开时小小子已被他牢牢的控制在了掌心之中。 金龙翼月趁着骨祖与小小子说话之际,蓦地抓起十三,引颈掠上高空,口中急切的吼道:“坏人,此处凶险,你尽早离去,免得野儿担心。”说着,龙爪一甩,十三翻着跟头飞到了漆黑一片的雾霭之中,浑浑噩噩的不知了去向。 骨祖托着小小子,眼角里瞥见了金龙的举动,不由得眉头一皱,道:“你这可恶的龙崽子,小泥鳅,难道把他丢出这生死界,他便安然无事了吗?”说着,大手一伸,猛然握住了龙头,一把掼在地上,动作迅捷凶猛,竟叫金龙避无可避,躲无可躲。 翼月倒在地上,扭了几扭,动了几动,最后,一口长气喘过,头脑一晕,昏死过去。 小小子站在骨祖手中拍手欢呼,道:“太好了,她死了!她死了!” 骨祖闻言亦不禁眉飞色舞的随着小小子一起摇头晃脑的欢呼起来,道:“不错,她死了!她死了!” 十三飞在空中,天旋地转的飘了许久,终于一声惊呼,从梦中醒来。 门外,魔格野还在急促的敲着门,她身后的掌柜的和那黑影亦是满脸焦切,神色紧张。 十三头痛欲裂的下了床,步履踉跄的到了门前,伸手刚要开门就见眼前一道金光闪过,他和魔格野竟同时站到了一片旷野之中,只是,他们之间仅隔了一道悬空而立的暗红大门。 魔格野伸手拉住十三出了大门,上下仔细的打量着,道:“十三哥哥,你怎么了?是做噩梦了吗?” 十三一脸惶然的望着眼前的青青蔓草和那幽幽的蓝天白云,道:“野儿,这是何处?你我怎会在这里?” 魔格野被十三说的一呆,她满脸忧色的道:“十三哥哥,你怎么了?这里不是咱们刚刚入住的七夜客栈吗?你难道不记得了吗?” 十三茫然的回头看了看,那暗红的大门触目惊心,那远处的草地天色也依旧醒目,可这与那先前的七夜客栈却相去甚远,他到底怎么了?难不成是得了癔症,有了错觉? 第一卷、赤隐 第032章、开门者、兄弟情 “野儿,这里绝非客栈,咱们进住的时候何曾见过草地、蓝天?” 魔格野听着惊恐的‘啊’了一声,她不可思议的盯了盯十三,又忙不迭转头看向掌柜的道:“死胖子,你们这是什么破店?看把我十三哥哥搞得,胡言乱语的,他怎么了?还不赶紧找个郎中来,给他看看,他若是有个三长两短,我就一把火烧了你的客栈,看你以后还怎么做生意?” 店掌柜的一听十三这话先是一惊,然后又满面欢喜的望了一眼黑影,低声道:“兄弟,咱们终于成功了。” 魔格野一听,脸色突变,道:“你们两个在嘀咕什么?什么成了?还不赶紧去找郎中?你们当我说的话是在开玩笑的吗?” 店掌柜的一听,拱手笑道:“姑娘莫急,你十三哥哥没病,他看到的的确与我们所见不同,那是因为——”说着,他把金如意往肩头一扛,道:“他打开了通往生死界的大门,此时此刻,你们的伙伴正在生死界里生死未卜。你看,我们是在这继续纠缠,还是尽早下去搭救?” 魔格野听得一头雾水,她把脸一转看着十三,道:“十三哥哥,他说的是啥,野儿怎么听不懂?” 十三一听,恍然大悟道:“野儿,没错,我刚刚做了一个梦,哎,总之乱的很,你看看,翼月可还在你身边?” 魔格野一听,接连摇头,道:“她刚刚自己溜进你的房间就一直没出来,对了,还有小小子,也没出来。” 十三双手一拍,道:“那就对了,她刚刚在里面救了我,难不成,她现在——” 十三说着把目光投到了店掌柜二人的身上,当他一眼望见那黑影的时候不禁表情一愣,用手指着他刚要说话,就听店掌柜的道:“你猜的不错,他被人打晕后丢在了地上了,此刻生死未卜,我的感觉一向不差,绝对错不了。” 十三看着黑影摇了摇头,因心中记挂翼月和小小子,也不便在此时多耽搁计较,回身到了暗红大门前稍作踟蹰,举步走了进去。 店掌柜的和黑影站在身后,双双望着魔格野,脸上都带着一副听候定夺指派的表情。 魔格野犹疑不定的望着门内消失的十三,脑海里飞速的盘算着,里间是否可是暗藏着蹊跷的陷阱,就听店掌柜的催促道:“姑娘,若再迟疑,恐怕一切俱都晚矣。” 魔格野回头瞪了一眼店掌柜的,用手指了指他道:“你这死胖子,若敢设计陷害我和十三哥哥,我定不饶你。” 话音未落,那黑影一个箭步跨进了暗红大门,瞬间消失不见。 店掌柜的一见,微微一笑,道:“姑娘,你多虑了,进了这门,大伙生则同生,死则同死。你若担心其间有诈,大可留在这里,独自观察便是。”说着,他扛着金如意,悠然自得的哼着小曲儿踱进了大门,进了门里还不忘大喊一声,“兄弟,你慢着点儿,等等哥哥?” 魔格野被店掌柜的一番话揶揄的有些面色发烫,她想了想,快步进了大门,当追上店掌柜的一霎那她故意用肘部拐了一下他,气呼呼的道:“你这死 胖子,闪开一点,挡着本姑娘的路了。” 店掌柜的无奈的闪在一旁,嘿嘿一笑,嘴上也不折辩,且由着她一路慌张的追撵着十三远远的去了,脸上瞬间拂过一丝热切的激动,很显然,此刻的他是开心的,无论发生着怎样的不顺遂,他都是开心的,因为,他和他的兄弟绞尽心思,终于等到了期待许久的结果。 大门内一条坦途,笔直蔓延,直没苍茫的雾霭之中。雾霭里,一团团昏黄之光忽隐忽现,更透莫名的诡异。 十三快步前行,心中起伏不定,他不住的盘算着梦境中遭遇的一切,假若店掌柜的话所言非虚,那么,此刻的风华、十哥、金龙翼月和小小子是不是都已遭了那骨祖冥王的毒手,想起那冥王,十三心中又不禁生出几许相惜之情,只是此时心中惟有企盼,那骨祖心中的怒火发的迟些,也好给他和众人一个喘息、奔走的机会。 前行数丈,眼前雾霭依旧无尽无终,十三举目远眺不禁心中生出几许焦躁,这时就听身后店掌柜的一声高呼,道:“十三大侠,暂请留步,咱们如此走法恐怕便是走到死也未必能到达生死界。” 十三一听戛然止步,回头望着店掌柜的,语气焦急的道:“那便如何是好?店家可有方法破解?” 掌柜的扛着金如意领着黑影一同随着魔格野到了十三眼前,他侧眼向那迷蒙的深处望了望,道:“方法倒是有,只不过,在下是个商人,这好处吗——” 十三一听,紧忙道:“怎样?” 魔格野一见抽出洞箫,用力猛砸掌柜的肩头,怒声道:“有话快说,支支吾吾的,若敢耍弄心机,这便杀了你。” 黑影一见魔格野逞凶大哥,挺身便要上前,店掌柜的慌忙用手将他按下。那一边,十三也忙着劝慰道:“野儿,先莫动怒,暂且听听店家怎么说,好不好?” 魔格野愤愤不平的收起洞箫,就见店掌柜的淡淡一笑,道;“事到如今,我也不瞒二位。”说着,他端起金如意,拧身一纵,就见一道金光,他竟变作了一个金袍玉带的微胖俊男。 店掌柜的变身后又道:“二位看到了,这便是本人原来的面貌。十三大侠,可还记得先前的鑫来源客栈,咱们曾有过一面之缘。”说着,店掌柜的面容一转,变成了于大钱的模样,眉宇之间不经意流淌出的却是一股浓浓的贪婪之相。 十三一见微微点头,店掌柜的又换回本相,道:“实不相瞒,鑫来源客栈是我与我这兄弟故意设局,意在独孤城主身上的宝物一品珠。” 十三一听,眉头一紧,心中暗自思忖:原来你们也是一伙强盗。 店掌柜的一声苦笑,摇头道:“我们与那强盗不同,寻一品珠只是借用。我这兄弟得了一种怪病,据说只有一品珠才能医治,所以——” 店掌柜的说着顿了顿,把目光投在黑影身上,幽幽的道:“我这兄弟心肠暖热,是个大大的好人,只是他的命运不济,横遭恶人毒害,假若他但有一丝坏心肠也不至落此下场。” 魔格野听着心下一酸,但见那黑影之下沉郁悲苦, 自有一番说不出的可怜,便朗声道:“死胖子,可知道害他之人是谁?咱们这就去寻他,一剑斩了,替你这兄弟报仇雪恨?” 店掌柜的苦苦一笑,向魔格野投去了一丝感激之情,道:“坏就坏在这里,我这兄弟明明知道那害他之人是谁,却仍要装作不知,凭我怎么劝问,总不得结果。” 十三望着黑影,叹息一声,道:“这位兄弟仁义,想必害他的定是相熟之人。也好,有账不怕算,待时机成熟,自有分晓之时。” 店掌柜的一听忙拱手一礼,道:“多谢大侠宽慰。”说着,目光一转又落在了黑影身上,道:“我这兄弟,哎,不光对那害他之人心慈手软,纵是对待那独孤城主亦是如此。 别人都知我这兄弟出了堰雪城便一路尾随、刁难,目的是为了夺那至宝一品珠,可他们谁又知道,他为了护佑独孤城主,遭受了多少委屈?” 十三听着一愣,慌忙伸手制止道:“等等,你说他一路跟着独孤城主是为了保护而不是为了夺宝?” 店掌柜的苦笑道:“十三大侠,难道你也以为我这兄弟是为了一品珠?” 十三茫然摇头,店掌柜的道:“也是,世人眼光多以眼见为实,若我再多言几句便是强辩了。” 魔格野一听,道:“死胖子,你好好说话,我隐约听明白了一些,你倒说说,他是怎么保护那个什么城主的?” 店掌柜的一昂头,悲声道:“独孤城主与我这兄弟一般命苦,他一路被人毒害,又哪里能想得到,他那一行随从都成了恶人的帮凶。假若不是一路酒菜藏毒,独孤城主又怎会命丧清河山?” 十三惊道:“你说独孤城主之死,是有人暗中毒害?” 店掌柜的看了一眼十三,道:“不然呢,十三大侠当时不是还给独孤城主把过脉,难道不记得了吗?” 十三稍加回想,果不然,当时独孤显的脉象里显现中毒已深,无力回天。 魔格野听着,嘴角一撇,道:“死胖子,你在胡说八道,既然你说,你这兄弟是暗中保护那城主,可他怎么还让城主中毒身亡了呢?” 店掌柜的眼睛一亮,道:“要说那害人的恶贼高明就高明在这儿,他知道我兄弟不断搅扰,破坏他们施毒的诡计,便寻了一种催使内力便会加重毒素蔓延的毒药。 更可恨者,为了逼使独孤城主挥力中毒,那恶贼不断言语相激,制造争端。不仅如此,他还利用幻境之术屠杀同门,把那一切恶果都栽赃到我这可怜的兄弟身上。 若换做是我,定会将此恶事大白于天下,让独孤城主他们早早知悉各中玄机。只是,我这兄弟性格古怪,偏偏隐藏不说,直到清河山一战,所有委屈才算暂告一段落,只是可怜了那城主老爷,就这样不明不白的毁了一条性命,直到死时还不知道是谁害的他?” 话音落地,就听黑影突的沉声道:“谁说他不知?” 十三和掌柜的一听,神色俱是一愣,就听黑影叹息一声,又道:“他早就了然于胸,只是不让我说出而已。” 第一卷、赤隐 第033章、血渊深、分离苦 独孤显早就洞悉一切却又装聋作哑,不明不白的死在了清河山下。直到临死的那一刹,他也没向世人说出真相,这倒是一个令人费解的哑谜。 店掌柜的心疼兄弟,见他不愿多说此事便话锋一转,道:“原只盼取得一品珠,便能医治好我兄弟的病情。可不想前几日因缘际会,叫我二人遇到了一个未卜先知的前辈高人,他给我兄弟精心卜了一卦,说若救我兄弟,须得进入这七夜客栈下的生死界。而要进入生死界,须得先打开生死门,能打开生死门的,全天下恐怕就只有十三大侠你一人了。” 十三听得一呆,魔格野却抢着说:“喂,你这死胖子,我就说嘛,怎么看你都不像个好人,原来你还藏着这么深的心机,可真是白瞎了你长俊俏的脸了。” 店掌柜的讪讪一笑,道:“姑娘,在下也是实在没办法。” 十三听完,正色道:“说了这许多,你有什么条件便提吧,但凡我能做到的绝对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店掌柜的一听双手一拍,叫了声好,道:“爽快。那就恳请十三大侠助我兄弟二人杀了那骨祖大冥王,灭了他的魂魄,夺得这生死界里的鬼府幽冥。” 十三一听不假思索的道:“我也正有此意。” 魔格野听完却满脸茫然的挽住十三,道:“十三哥哥,谁是骨祖大冥王啊?地府幽冥又是什么鬼东西看着魔格野,温声道:“骨祖冥王是个大坏蛋,地府幽冥是他的老巢。” 魔格野听完重重的点了点头,道:“死胖子,你放心,我和十三哥哥一定会帮你把那冥王老巢给捣毁的,你就赶紧把这通往前方的路给找出来吧?” 店掌柜的大笑一声,道:“好,多谢女侠,我这边寻路前去。”说着,身体里蓦地飞出两枚带着蝉翼一般翅膀的飞钱,嗖嗖两声没入到了雾霭之中。 须臾,飞钱折回,店掌柜的身子一抖,飞钱入身不见,他又举止稳重的丢开金如意,灿灿金光瞬间驱散了眼前的雾霭,不过半盏茶的光景,那雾霭竟皆消散,待四人垂目脚下时不禁骇然失魂,纷纷向后慌张退去。 原来脚下踏着的山石正是无底深渊的边缘,长身向下,就见那深渊红潮汹涌,巨浪滔天,仿似一片无边血海,摄人心魄。 “啊?这是什么?” 魔格野慌里慌张的指着深渊,不断向后退避着。 店掌柜的微微一笑,向下看了看,道:“据那前辈高人讲,这里应该是七夜血渊,是生死界的第一道屏障,也是通往鬼府幽冥的必经之路,看来我们的麻烦不小,大家小心了。” 魔格野听完紧紧拉着十三的衣袖,但等气息平稳之后才有佯装淡定的道:“看上去是有点骇人,不过也没什么,不就是一片血海么,有什么好怕的。”说着,松开十三趋步向前,吓得十三一把拉住了她,低声道:“野儿,莫要着慌,记得,无论发生什么都要站在我身后,知道吗?” 魔格野有些感动的看着十三,点点头,道:“好的,十三哥哥,野儿全听你的。”说着,咯咯一笑,跳回十三身旁,紧紧 挽住他的手臂,道:“咱们都要小心些。” 趁着二人说话之际,黑影站到了悬崖边缘,叉手举势,口中念念有词。 片刻之后,血海深渊里相继攀起四条火龙一般的巨大血柱,血柱交错攀附,很快形成了一个硕大的血斗笠。 血斗笠盘旋飞转,搅起无数血浪,四溅翻飞,瞬间到了眼前。 店掌柜的一看,又冲着十三和魔格野正色道:“这七夜血渊深不见底,凶险无比,要想穿越它,九死一生,二位可要想好,莫白白的丢了性命。” 魔格野一听,眉头一皱,道:“什么意思,你是想打退堂鼓了么?” 店掌柜的摇头,语气坚定的道:“为了救治兄弟,我死无所憾,怎会打退堂鼓?” 魔格野微微一笑,道:“那就是了,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你还啰嗦什么,咱们赶紧去吧?” 十三表情凝重的看了看魔格野,见她洒脱的跳上了血斗笠,回头冲自己一招手,道:“十三哥哥,快来啊,还在等什么?” 四人相继上了血斗笠,出行的一霎,胖掌柜的正色道:“二位,穿越血渊,事关生死,咱可不能出现任何差错,这其中的利害关系得必须事先讲说清楚。” 魔格野一听不耐烦的道:“诶呀,你这死胖子,怎么这么多废话,啰嗦的紧,仅管去就是了。” 店掌柜的一听,叹息一声,道:“姑娘,你且听我把话讲完,一会儿穿越血渊,双眼紧闭,千万谨记,莫要睁开,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十三暗暗点头铭记,可那魔格野却将信将疑的胡乱敷两声,身子一转,到了血斗笠的一边,探身向下望了一眼,就见血浪冲天,恐怖已极,不禁慌忙缩身,双目紧闭,接连打了几个寒颤,缩在角落里,再不敢向外多看一眼。 血斗笠急速下坠,转眼间便落进了血海之中。 血浪冲突咆哮,无数血珠蹦跳冲撞,就若一把把利刃锋芒,带着骇人的风啸,悄然割裂人的皮肤,沁入骨髓。 十三初始尚能拼力应对血浪鼓涌的侵袭,他感到身体正被一丝一块的抽离着、分裂着,渐渐的,他感到头脑晕眩、四肢乏力,痛哼一声后,一跤跌在了血斗笠之上,不省人事。 魔格野紧闭双眼,一动不动的缩在角落里,当听到十三倒下的一霎,刚想睁眼观看不觉头脑一晕,胸口一堵,整个人也随之委顿着倒了下去。 魔格野的身子刚刚碰到血斗笠,身体里蓦地冲出一道耀眼金芒,瞬间将其罩住。 店掌柜的也承受到了七夜血渊脱皮拔骨的剧痛,他手里死死的抱着金如意,金光灿灿,堪堪抵住了一波波扑面而来的血潮浪涌。 黑影站在血斗笠边缘,很是享受这血潮的侵蚀,他傲然冷对,任由着那血水一遍遍的冲刷着他的身体,原本一袭恍若烟云的黑袍,眨眼间便被血水吞噬得无影无踪。 黑袍下,血肉模糊的躯体渐渐落尽残渣,不出片刻,竟成了一副直立动荡的白骨,惟有那颗硕大诡异的头颅,嵌着九只殷红如血的赤眼,缕缕火光从中突射而出,此起 彼落间竟与那咆哮的血浪相映成趣。 血渊终于吞没了血斗笠。 惊心动魄的大震动与那割裂身体的诸般疼痛,不知过了多久,终于随着‘嘭’的一声巨响,一切尘埃落地。 血斗笠纷溅如花,眨眼间消散无踪。 四人落地瞬间,大地尘埃并起,烟雾弥漫。 良久的死寂让魔格野率先醒来,她一眼望见那满目堆积如山的累累白骨和无数追逐盘旋在空的秃鹫。远处,血暗黝黑的天空低低的笼罩着萧瑟荒芜的茫茫大地,一阵冷风吹来,更把这天地诡异可怖的氛围压抑得令人心生绝望,几欲窒息。 蓦地。 魔格野在那白骨堆上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一青袍、白发、俊朗的脸庞以及那把古旧而又厚重的铁剑。 他,静静的迎风傲立,流风吹掠着他的衣衫长发,似有无边落寞囿于全身。 “十三哥哥?” 魔格野豁然起身,连滚带爬的奔向十三,口中不住的呼喊着,可是,奇怪的事情发生了,无论他怎么拼力向前,都不能靠近十三半分,最后,她越是用力,反而就离着十三越远。 正自惶然惆怅之际,十三悠然转身,就见他原本俊朗帅气的脸庞上布满了一道道赫然醒目的血痕,血水不断的向下鼓涌流淌着。 十三嘴角微挑,冲着魔格野邪恶的诡笑着,那一刹,魔格野竟被吓得魂飞魄散,立时晕厥了过去。 恍惚之间,身子又是一阵剧烈颠簸,魔格野骤然醒转,张目一望时累累白骨和狰狞的十三都不见了踪影。 脚下,一片恣意汪洋的奔腾血海。血海中,一道身影起起落落,苦苦挣扎。 他,长发飞散,衣衫褴褛。十数条粗重的巨大铁链从四面八方拉扯着他。刺眼的血红把他和周围的一切都映得满眼赤艳,伴之那因挣扎而震动的铁链哗楞之声,更显诡异骇人。 魔格野惊慌失色的盯着那人,透过笼罩自己的金光,想极力辨认那人究竟是谁,可就在那一霎,一阵苍凉、诡异的狂笑蓦然响彻天地,骇得她面若死灰,接连向后躲去。 待那身影再次浮出血海时她才豁然看清,那人竟又是宠她、骇她的十三哥哥。 “啊?” 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魔格野被化作白骨的黑影一脚蹬落漫漫茫血海,待她落地时,眼前景致已是愁云诡谲、阴雾弥漫的一片空地之上,在那空地不远处的迷蒙里便是一排排、一幢幢阴森诡异的鬼府幽冥。 白骨黑影蓦然转到魔格野面前,气若游丝的道:“你这人好不懂规矩,难道忘记我大哥先前跟你们交代的事儿了吗?” 骨软筋酥的魔格野咧着嘴正想起身,突见眼前一副白骨,口吐人言不见吓得魂飞魄散,手中洞箫突变利剑,一招狠劈直下。 白骨飘身闪过。 魔格野踉跄站起,举剑再看时,就见远空飘来一尊金灿、巨大的金如意,上面站着的却是自己的十三哥哥和那一脸愁郁的店掌柜的。 第一卷、赤隐 第034章、人复来、骨祖现 金如意落地,店掌柜的伸手将它变作原来大小,然后一脸忧色的到了魔格野二人近前,一见白骨黑影不禁眉头一皱,露出一番痛苦之情,幽幽的道:“兄弟,你受苦了?” 白骨黑影摇头无语。 十三一见魔格野神色慌张,忙到了近前温声道:“野儿,你没事儿吧?” 魔格野目不转睛的盯着十三看了半晌才摇摇头,突的一笑,道:“我没事儿,十三哥哥,你不用野儿我担心。” 十三听完长出一口气,魔格野一见又紧声问道:“十三哥哥,你没事儿吧?有没有伤到哪里?” 还不等十三回应,就听那店掌柜的举着金如意到了魔格野的面前,用力的指了指,无尽遗憾的道:“你这不听话的小丫头,不让你睁眼,你偏偏不听,这下可好,光是一眼,便断送了两个人的一生。” 魔格野总算恢复了精神,她一听店掌柜的话不禁绣眉一挑,用利剑变回的洞箫一怼掌柜的,道:“死胖子,你说什么呢?我看一眼怎么了?怎么就断送两个人的一生了?” 店掌柜的一看,闪身一避,无奈的摇头叹息两声,拎着金如意走向远处闪耀橘黄光晕的鬼府走去。 魔格野一脸恍然费解的望着店掌柜的,手中洞箫微微的抖动着,显是愤怒不轻。十三一见,用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头,温声道:“好了,不过是随口乱说的一句话,难道还要当真不成?” 魔格野面带委屈的望着十三,幽幽的道:“十三哥哥,万一他说的不假,那可该如何是好?” 十三嘴角微挑,道:“别胡思乱想,别人一生,怎可能由他人一语定论?那胖子一定是胡说八道的,我们还是尽快寻到翼月,迟了,出了差错就麻烦大了。” 十三说完,阔步急追店掌柜的,身后空留魔格野一人,独自怅然若失。 魔格野望着十三矫健的背影,她多想把先前的所见一一说给他听,可那亦真亦幻的遭遇在加上店掌柜的一番言语,究竟如何对错,她亦惶惑丛生,说不出一个明白的见地来。 店掌柜的和白骨黑影很快就到了那光亮前,橘黄的光亮仿若一个小小的太阳,把那不大的空间映亮不少,同时,也把他们的身影映得狭长精瘦,投在十三脚下颇显诡异。 蓦地。 一声诡异狞笑震彻天地,橘黄天色瞬息转变,凛冽阴风席卷狂飙,森森鬼气吹裂苍穹,一道道暗红血光急速龟裂开去。 十三众人被这惊异变吓了一跳,纷纷举目观望,就听那苍穹里有人低沉的说道:“活着的人,欢迎你们来到生死界。” 声音激荡中,空中突然金光一闪,滚落一条硕大龙影,骇得十三和魔格野同时惊叫,刚想纵身跃起时,翼月已发出一声闷哼,落在了远处的尘埃之中。 穿过眼前飞腾弥漫的尘埃,十三和魔格野相继到了金龙眼前,纷纷语声关切的呼喊着她的名字,翼月奄奄一息的眨了眨眼睛,鼻翼里呼出的气息吹动了眼前的尘埃,弥漫升腾之中有种恍若梦幻一般的凄惶。 骨祖冥王慢慢从苍穹里落了下来。满目赤艳的苍穹映照他那高大挺拔的身躯,显得异常诡异森寒。 十三仰望着骨祖,手中铁剑冷光一闪,蓦然在手,高声道:“恶贼,你伤了金龙,困了我的风华,看 我不毁了你这生死界,灭了你这该死的鬼王?” 骨祖冥王嘿嘿狞笑,道:“小子,果然有些胆量,竟然去而复返还敢再入生死界,本王就给你个机会。”说着,大手一挥,金龙翼月悲鸣两声接连滚向远处,魔格野一见失声惊呼,催使内里刚想收起她是时就觉她气息微弱,命悬一线,没了丝毫气力。 骨祖冥王盯着十三,冷森森的道:“带上死泥鳅,还有你们的人,马上离开生死界。” 十三冷哼一声,举剑纵身飞起,另一边,魔格野泪痕斑驳的挥洞箫直飞而上,口中兀自喊着,“恶魔,你还我的金龙?” 骨祖冥王纵声狂笑,激荡八方,地动山摇。 “好啊,给你们机会,不知珍惜,那本王今天就好好陪你们玩玩?” 铁剑疾风,倏然到了眼前,骨祖冥王万没想到,梦外而来的十三会有如此迅捷的身法,待他举手遮挡铁剑的刹那,就觉眼前青影一闪,飘到背后,尚未觉察间铁剑已然当头劈下,同时,魔格野手中洞箫化剑,狠狠刺向后心。 铁剑劈裂头颅,骨祖死尸应声跌倒。 魔格野剑刺骨祖却被他巨大内里回弹,尖叫着倒飞而去。 十三斩杀骨祖又见魔格野失手遇险,慌忙纵身扑去相救。 那一霎,黑暗里隐藏的鬼卒相继跳了出来,狰狞咆哮着奔向店掌柜的和白骨黑影。 十三揽着魔格野旋转落地,但见骨祖冥王山一般跌落的身体不禁眼眶一湿,疾步奔向金龙,口中喊着翼月,心里却难受到了极致。 想来,她一定会在心底默默祈祷告慰,迫害金龙的恶魔终于被十三哥哥给斩杀了。 十三冷傲的看了一眼骨祖冥王,他没想到,这个看似强大的家伙竟然如此不堪一击,先前若知他如此废柴,何必要离开生死界再二次折返呢。 举目再望,就见数百只鬼卒正以潮涌之势层层困住店掌柜的和那身形诡异却出手狠辣的白骨黑影,他略作沉吟,趋步提剑,刚想上前相助就见十余只鬼卒张牙舞爪的到了魔格野身后,正欲偷袭加害,忙不迭的大喊一声,“野儿,小心身后。” 青影飘忽,铁剑森寒。 两只鬼卒悲鸣一声,尸首两分。 正自悲伤的魔格野惊吓不小,待她察觉,蓦然回身时手中剑已狠狠穿透一只鬼卒的心脏,眼见着它狰狞的挣扎着逃脱利剑,翻个跟头倒在了同伴的脚下,一命呜呼。 十三铁剑的斩杀势如破竹,蓦然警觉的鬼卒都纷纷转了头,恶狠狠的扑向他,同时,又有数十只鬼卒从四面八方的黑暗中狰狞扑来,骇得魔格野不及悲伤,纵身跳起,利剑霍霍,并肩十三一同斗杀。 鬼卒终是不抵十三和魔格野的斩杀,死伤大半,余者纷纷逃向了黑暗之处。 片刻喘息,十三和魔格野彼此对望,心中挂牵自不必言,几许温暖便在这并肩杀斗之中浑然于胸,沁入全身,弥久不散。 “十三哥哥,快看?” 蓦然间,魔格野望见了骨祖冥王尸体的异动,她用手指着,一脸惶恐。 十三侧目一看,见那尸体中徐徐浮起一截晶莹剔透的赤色骨殖。骨殖悬在空中渐渐生出一团轻气,徐徐膨胀,慢慢扩散。最终形成一个巨大的气泡牢牢罩住骨殖,轻轻浮于空中。 十三和魔格野都惶然的望着气泡,不知所以。 赤色骨殖悬在气泡之中蓦地分裂成一团粉末继而又急速凝结,刹那间变作了一个浑身赤裸、身罩肚兜的赤发男孩,他微闭双目,举手曲伸,一个懒腰过后,男孩睁开双目,盯着十三和魔格野诡异一笑,阴森的道:“你们找死,非要逼我出手?” 十三眉头一紧,扭头看了一眼魔格野,二人不约而同的纵身挥剑,狠狠斩向气泡。 嘭! 一声闷响,十三和魔格野都被那气泡巨大的弹力震飞,狼狈的落在了三丈远的尘埃之上,数只鬼卒一见嘶叫着围了上来,十三不及多想,铁剑连挥,斩杀鬼卒,死死护住了魔格野。 魔格野拄着利剑在尘埃里踉跄站起,她一脸躁怒的盯着气泡,愤愤的道:“这是什么鬼东西,如此坚硬?” 气泡中的男孩横卧虚空,用手指着十三和魔格野道:“怎么样?知道本王的厉害了吗?” 魔格野一见刚要出口责骂就见男孩脸色一边,豁然站起,右手冲着魔格野一指,冷声道:“你最好闭嘴,不然,死的会很难看。” 话音一毕,气泡飞转疾行,瞬间到了眼前,一股巨大压力迫面而来,害的十三二人紧忙拼力抵挡。 男孩站在气泡中,嘿嘿大笑,道:“小子,再说说你的古贺清血,如何?” 十三拼力抵挡越来越重的压力,死死的盯着男孩,恶狠狠的道:“闭嘴,你这该死的恶贼,我与你早已无话可说。” 男孩哈哈大笑,小手一挥,气泡瞬间撤去,他倒背双手站在虚空,沉吟片刻,道:“不知何故,本王十分欢喜你这小子,总是不忍心将你处死,这可如何是好?” 十三稍作喘息,见那男孩说的举重如轻,不等他继续牢骚,挥剑再次劈砍气泡,只可惜,那气泡软弹韧硬,再怎么使力都难攻克分毫,一时间,心下慌乱,头脑昏沉,不知该如何出手应对。 男孩盯着十三,脸上渐渐露出了怒意,他沉声道:“小子,你欺人太甚,我一再忍让与你,你可不要蹬鼻子上脸?” 十三一听,再次挥剑,气泡蓦地一鼓,瞬间又暴涨不少,紧跟着,那气泡四周飞速长出无以计数的、密密麻麻的诡异怪手。 那怪手赤红如血,急速疯长,眨眼间便淹没了气泡,伸在空中乱抓乱拍,样子甚是可怖。 十三铁剑一击不中,又眼见怪手狰狞诡异,不知所谓何故,心下惶然之际撤身向后跳开。不料,脑后风紧,十数只怪手突然从背后偷偷来袭,不及多想,那怪手已然打在了他的背心,一股碎心之痛遍走全身,十三拧着眉,挥剑向后疾斩。 咔嚓。 怪手被齐整斩断,那一霎,伴着魔格野的一声惊呼,又有一团怪手飞速的旋转着从斜侧里到打了过来。十三未及闪避,这一拳又实实在在的打在了他肋骨之上,险些没把他打得骨断筋折。 十三一声闷哼,坠向斜侧。 同时,疯长如麻的怪手又都争相向他追赶而来。而魔格野的焦急之声更是轰隆入耳,危殆于瞬息之间。 第一卷、赤隐 第035章、凶斗杀、破骨祖 十三吃痛,身体一时失去控制。 魔格野见十三形势危殆,慌忙举剑飞身,不顾一切的扑了上来。却不想,丛生狰狞的怪手再次横生拦截,瞬间将其困住。 一道金光,穿破葱茏的怪手丛林,瞬间飞到十三身下,将他牢牢拖住。 远处,店掌柜的一声唿哨,瞬间亦被那狰狞的鬼卒淹没不见。 十三片刻喘息,纵身一跃,那救命的金如意再次飞回店掌柜的手中,金光再闪,已是鬼影翻飞,死尸无数。 十三铁剑舞动如风,瞬间便杀出了一条血路,无数断肢残臂满天飞落。待杀到魔格野面前时她已脸色绯红,气喘吁吁,看样子再过片刻便已体力不支,险有丧命之虞。 十三铁剑接连斩落围困魔格野四周的怪手,轻轻拉住她的皓腕之时不禁心头一酸,口中道:“野儿,此处凶险,暂交与我,你且先去看金龙可否有碍?” 魔格野还想多言就觉十三臂上用力,狠狠一甩,她便被抛在了空中,紧随着十三的一声咆哮,怪手蜂拥而下,瞬间将其吞没。 魔格野被骇得一声惊呼,落地之时,又有几只蹦跳哭鸣的鬼卒到了眼前,她利剑一挥,柳眉倒竖,眨眼之间便杀了个尸首横飞,血溅满地。 店掌柜的金如意在手更似如虎添翼,他左撩右砸、横削竖砍,冲杀在鬼卒之中恍如一头猛虎,片刻间便打出了大片的空地。 突然,三丈远处的白骨黑一声怒喝,惊得他侧目观望,就见一群鬼卒蜂拥围聚,瞬间将其吞没,不由得心下一惊,大声喝道:“兄弟,接兵器。”说着,他脊背一弓,一条黑黝黝的幽冥杖破体而出,直飞苍穹,紧跟着一声呼啸,直落鬼卒当中,罡风落地,直逼得一众鬼卒纷纷向后避让。 店掌柜的放出内体幽冥杖,脸上一闪欢愉喜色,可就在那一霎,他身子一晃,手拄金如意跪倒尘埃之中,须臾,无数鬼卒咆哮而至。 “大哥?” 白骨黑影手握幽冥杖,身体之上瞬间披上了一袭黑袍,他语声颤抖,心际惶惶。 店掌柜的徐徐站起,金如意再次出手,迅疾砸翻了几只鬼卒,他大声的回应道:“兄弟,不必为我担心,咱们手下利落些,早早解决了这些恶鬼才是。” 白骨黑影一听,尖叫一声,幽冥杖一挥,早已风削鬼吼,残尸横飞,数十只鬼卒瞬间毙命陨落。 店掌柜的哈哈大笑,接连砸翻几只鬼卒后,一路踉跄的到了魔格野近前,二人合力斩杀十数只鬼卒后,急声道:“姑娘,你那十三哥哥在哪儿?可还活的?” 魔格野一听十分不悦的喘着粗气,道:“死胖子,会不会说话,我那十三哥哥好好的,怎地活不得?” 店掌柜的一听,接连啐了几口口水,摆手道:“错了,错了,你看我这破嘴——” 魔格野瞪了一眼店掌柜的,又见鬼卒暂时退避,不敢上前,于是气喘吁吁的望着漫天葱茏耀舞的怪手,道:“坏了,十三哥哥被困在手里?” 店掌柜的被 说得一愣,但见魔格野纵身飞起,不顾一切的冲向怪手,不禁眉头一紧,金如意一丢,飞身踏上,紧随其后到了怪手之前。 “十三哥哥?” 魔格野利剑疾舞,接连斩落怪手,一双妙目紧紧凝望怪手之下,但见茂盛之下尽是满眼赤艳,哪里还见十三那一身醒目的青袍,不禁心下担忧,手中剑又是拼力砍杀,口中仍不忘一句句的呼喊大叫着。 “野儿,小心,我无碍。” 十三的声音蓦地传来。 须臾,剑光冷煞,浑身是血的十三再次冲杀而出,自然,那纷飞悬落的手臂又如一秋落叶般看似静美却又血腥可怖。 店掌柜的一见十三脸上一喜,刚想说话却见无数怪手已到眼前,他大喝一声,冲入怪手之中自然免不了又是一番凶杀恶战。 魔格野手中利剑虽然锋利如刀,所到之处亦自凶狠势猛,可终究不如十三那般仗着鬼影术来去恍惚,杀得目不暇接。是以,她寻了机会跳离怪手,飞旋空中唤出黄金巨蟒,一声轻啸,道:“伙计,又该咱们联手除魔了。” 金蟒叽叽吱吱的嘶叫几声,蟒头高昂,魔格野举剑飘落,稍许凝望,利剑空中一抛,顿时化作两柄金光灿灿的金龙鞭,轻轻一抖,罡风凛冽,龙啸声声。 金龙鞭打在巨手之上,瞬间残断了大片,如此声势倒吓了魔格野一跳,但见十三飞杀在怪手上方,店掌柜的忙于中路,不禁心念一转,低声道:“伙计,咱去攻它下盘。” 金蟒当即领会,埋头俯身,蜿蜒到了气泡底端,就见那怪手狰狞诡异,争相向上生长。 魔格野暗自点头,金龙鞭猛地抽动,打在怪手之上但闻‘咔嚓’脆响,断折了大片,再一挥时更是损了大片。 魔格野大喜,纵身飞落蟒头,那金蟒更不闲着,张口吸进了所有损落的残肢断手。 魔格野侧头一望,道:“伙计,准备好,饱餐一顿。” 是以,魔格野打落怪手,一旁的金蟒便张口吸进,一人一蟒拼斗在气泡的下端忙的不亦乐乎。 大战之中,化作童音的骨祖冥王终于发出了嘿嘿的狞笑,阴森道:“小贼找死。” 话音一落,气泡再次增长,那些怪手突的四方戟张,瞬间吸纳了无数鬼卒。气泡渐渐旋转,一道巨大真气豁然而出,迫得众人纷纷倒跌而去。 骨祖冥王又道:“都来受死吧?” 说话间,怪手抓着鬼卒的脚踝纷纷砸向刚刚落地的几人。 十三逆迎真气,铁剑挥舞接连斩杀几只鬼卒,可不想,那死掉的鬼卒甫一落地便又被空中怪手吸纳,重新面目狰狞的活了过来。 白骨黑影手持幽冥杖昂首望着枝丫怪手吸纳的幽冥鬼卒,心中踟蹰片刻,纵身起在空中,幽冥杖一挥,一道黑白相间的真气蓦然形成,迅疾砸向旋转如风的气泡和那些怪手鬼卒。 十三仰仗鬼影术,迅捷的躲避怪手鬼卒的扑杀,手中剑亦冷气森森的四方大杀,待白骨黑影打出的那道真气刚一落进鬼卒之中立时震出一块 水桶粗细的空隙,十三一见骨祖冥王站在气泡之中昂首凝望,诡笑连连,不禁心头一狠,闪电一般挥剑而至,拼上全身气力,瞬间割裂那旋转鼓涌的气泡。 气泡内,一股无形晦气蓦然喷出,呛得十三纵身倒翻出去,那一霎,无数怪手鬼卒也都跟着慌乱了起来。 店掌柜的一见此景不禁心下大喜,金如意一挥,散射数十枚羽翼飞钱同时口中高呼,“兄弟,还等什么,该你出手了?” 白骨黑影一听纵身飞在空中,但见十三刺破的气泡之内晦气频出,眼睛一棱,头下脚上,举杖飞了进去。 羽翼飞钱冲进怪手丛中飞斩怪手,但那斩落的怪手抓着鬼卒又都狰狞咆哮的飞到了店掌柜的身前,眨眼之间便将他团团围住。 魔格野落地喘息,但听店掌柜的一声声悲呼,恍如绝望的蛙鸣便心下一紧,不及多想,挥金龙鞭纵身而起,那一霎,黄金巨蟒也在她背后高高的昂起了蟒头,对着那些鬼卒张开饿了血盆巨口,一股吸力陡然出口,瞬间便吞下了十数个鬼卒和断手。 十三悬在空中,但见白骨合影飞身钻入气泡之中,心中惶惑之余就见那气泡迅速合拢,丛丛手臂瞬间又争相簇拥着吸纳鬼卒,狰狞而来。 约略半盏茶的光景,十三等人渐渐有了疲态,可那怪手鬼卒却愈战愈勇。再过须臾,魔格野和店掌柜的相继受伤,骇得十三匆忙飞到二人身前,一把铁剑舞得风雨不透,堪堪护住三人,但若要攻下怪手,破了骨祖冥王布下的困局简直势必登天。 危难之时惊见气泡剧烈一震,继而,无数怪手鬼卒相继萎靡下来。 眼前危势一除,三人相对一眼,各持兵器一同飞向气泡,此一遭出手,简直就如砍瓜切菜,杀得那怪手鬼卒丢盔弃甲、溃不成军。 只不过片刻之间,怪手已被斩落六成,残余之数更是慌乱闪避,一时间,怪手摇摇,人影如风,大胜之势就在眼前。 蓦地,气泡又是一震,隐约发出一股惨痛的悲鸣,紧接着,那些残余怪手和鬼卒瞬间回缩,急速收进气泡之中。 巨大气泡又现眼前,只是泡内气体浑噩升腾,隐现淡蓝之光。 气泡极速旋转,映亮了大半的幽冥鬼府。 紧随而至的两翻震动,搅起巨大的风浪,十三护着魔格野和店掌柜的接连向后退去,一双虎目死死盯着那渐渐悬空并且愈来愈大的气泡。 风浪过后,气泡突然落地,急速旋转,恍若一盘巨大石碾,压塌了鬼府幽冥的殿宇楼台,压断了蜿蜒曲回的河流,也压裂了氤氲邪祟的昏天暗地。 “啊!” 一声惊天动地的惨叫,气泡轰然炸裂,无尽晦气立时弥散,呛得众人慌忙抬起衣袖遮挡,就连那高昂蟒头的大蛇也突然伏下了身,把蟒头伸在尘埃之中,来回摇动不止。 晦气散去,现出浑身血染的白骨黑影,他单手高举幽冥杖,但见骨祖冥王幻做的男孩正插在那冥杖的顶端,七窍流血,奄奄一息。 第一卷、赤隐 第036章、恶毒鬼、金蟒亡 店掌柜的一见兄弟大胜不禁喜极而泣,他倒提金如意奔到了白骨黑影的面前上下打量一番,哭着道:“兄弟,你可安好?” 白骨黑影道:“大哥放心,兄弟无碍。” 话音一毕,手中用力,就见那冥杖顶端的男孩轰然炸裂,无数尸块立时如漫天苦雨,簌簌纷落,便在那纷落的尸块之中,一颗狂跳不止的心脏悄然闪现,又瞬间消失。 众人眼见骨祖冥王已毁,俱都长出了一口气,回头想想,一番鏖战,几遭生死,眼下仍有余悸在胸,假若苍天护佑,但愿从此再也不要有此遭遇才好。 十三遥望漫漫生死界,无尽死寂闷压而至。如今,骨祖冥王已然伏法,是不是风华便 有活转的机会了? 一想到此,目光一动,不自禁的看向了目光魔格野,就见她一双妙目之中幽幽含泪, 欲涌将滴。她悲痛的慢移莲步到了金龙翼月身前,伸手轻轻抚摸那金龙的脸颊,多少不舍都在这悲痛之中化作沉默,无言亦是心碎。 十三望着魔格野孱弱的背影,心底忽然生出了几许怜惜,但转念的踌躇又令他无端的焦灼起来:假若救活了风华,那野儿怎么办?以后还能一起共组四大异人,并肩斩妖除魔吗?可是,斩妖除魔又与风华有何关系?假若没有关系,那心底为何又要把她二人共藏心底,左右为难呢? 十三摇头苦笑,他逼迫自己去想四大异人。 假若,刚刚鏖战没有其他三人相助,仅凭一己之力能否胜算骨祖冥王,答案或许肯定,但那一定得要付出几倍辛苦甚至身家性命才能完全。 那么,今后还要孤身一人独闯天涯吗? 十三犹疑之间,目光又落在了店掌柜的二人身上,就见那眼眸里的欢喜与忧色竟是那么的令人温暖与安然,那一霎,他竟深深的羡慕起来。 只可惜,他的十哥不见了,他们的友谊还能回到从前吗,就像眼前的他们一样? 心中沟壑,各有千秋。 正当四人片刻喘息,各揣心事的刹那,苍穹里蓦然传来了一阵摄人心魄的狞笑,就听那激荡寰宇的隆隆之音道:“可笑蝼蚁,当真以为本王被你们害死了么?”说话间,天地暗红骤增,瞬间淹没了鬼府幽冥的昏沉幽暗。 一股令人几欲窒息的危压扑面而来。四人俱都昂首观望,就见苍穹处血潮鼓涌,涛浪澎湃,隐有阵阵腥风沁入肺腑,令人隐隐作呕,呼吸难畅。 黄金巨蟒立在魔格野身后紧紧守护,它见远空血潮凶煞,不禁昂首嘶鸣数声,正当魔格野神色大变之际但听一阵地动山摇的呼啸瞬间席卷整个鬼府幽冥而来。 “不好,那是血池鬼卒?” 店掌柜的指着远处失声惊叫,脸色煞白,露出一副惊慌失色的表情。 “血池鬼卒?”十三茫然不解的望着店掌柜的,就听他颤声道:“我曾闻生死界中最恶毒的便是这血池鬼卒,他们 各个都是剥皮沁血的毒魔,但凡叫它身上的毒液碰着,必死无疑,纵有仙丹妙药亦都无济于事。” 三人听得将信将疑,待举目看时就见那血红翻滚,声势骇人,心下虽有踌躇亦不敢大意,手中兵器紧握,每个人都打起十二分的精神。 血潮眨眼而至。 无以计数的鬼卒鲜血淋漓,恍若扒了皮的猴子,狰狞的咆哮着,争先恐后的从血红的深处汹涌而来。 它们你追我赶,不堪其后,有的更是踏着同族的身体蹿跃翻跳,或是攀上山岩峭壁瞭望哀嚎,或是翻上破败的楼阁龇目逞凶。 满眼赤红的世界,不尽不绝的狰狞凶态,再加以此起彼伏的哀鸣刺耳,这灭世的恐怖之景令人心旌激荡,惶惶不安。 十三撑起铁剑,侧眼看了看魔格野,低声道:“野儿,小心。”话音未落,青影一闪,已率先迎着鬼卒冲了上去。 剑影憧憧,数十个鬼卒头颅惨叫着被斩落纷飞,然后又叽叽喳喳的嘶叫着,或是落地被同伴踩踏入土,又或是被同伴连踢带抓的抛在空中成了传接的皮球,东倒西歪的甚是恐怖。 血池鬼卒势如潮涌,瞬间便淹没了剑舞如轮的十三,这一幕倒把魔格野骇得不轻,她不顾一切的纵身飞上一座屋脊,手中金龙鞭接连抽动,打得那鬼卒阵阵嘶鸣后又都争相围聚而来。 店掌柜的和白骨黑影一见,不及多想,纷纷出手截杀。 店掌柜的羽翼飞钱如雨点般激射出去,落尽鬼卒之中悄无声息的没了踪迹,纵使如此仍是暂时阻住了鬼卒猛扑的去势。他纵身落在魔格野身旁,刚要说话就见魔格野翻身倒飞,跳上巨蟒的头顶,金龙鞭一抛,悬在空中,叮叮当当的变成船桨一般的兵器,兀自旋转不止。 魔格野目视鬼卒,厉声高喝,道:“烈焰屠城。” 话音一落,火光骤起,便在那兵器急速旋转之间团团烈火呼啸击落,迅捷无比的砸向狰狞咆哮的血池鬼卒之中。 店掌柜的一见如此手段,不禁冲着魔格野暗暗竖起了大拇指,可转瞬之间,那所有的赞誉之情都被惊吓的无影无踪, 说来奇怪,火球一落,血池鬼卒们便争相抢夺,狼吞虎咽的吞入腹中,一时间仿若寻到了梦寐以求的美味佳肴一般,无所忌惮。 魔格野一见此景,心下大骇,她做梦也想不到这血池鬼卒竟凶悍如此,连自己这毁天灭地的‘烈焰屠城’在它们面前竟成了一场饕餮盛宴。 是以,心中不甘,暗中加劲。 越来越多的火光纷落如雨,但那越聚越多的鬼卒也争抢的越来越凶,最后,抢而不得者竟咆哮着向他扑来,嘶鸣声声,慑人心脾。 须臾,如潮鬼卒已将魔格野团团围困,万不得已,她再将兵器变作金龙鞭,双手齐发才勉强抵住了鬼卒的围困,但那也仅是片刻之间的支撑,假若时间一久,恐怕也万难抵挡。 店掌柜的一见魔格野身陷囵圄不禁心下焦急 ,刚想上前相助不想自己眼前也已迫来数十只鬼卒,无奈之下只好急忙挥动金如意,闪现团团金光,牢牢将自己罩在其中,偶寻时机再出手斩杀鬼卒。 狰狞鬼卒凶恶无比,但怎奈十三身影迅捷、来去飘忽,恍若一道青色闪电冲去来回之间便已杀出一道狭长的血路,无数鬼卒死尸纷飞抛落,势如破竹。 杀得正酣之际,十三蓦然望见身处险境魔格野,心中不禁忧虑万千,举剑刚想过去便又有一波鬼卒跳到了眼前,铁剑挥斩之时,已有数十只鬼卒死在了脚下,越来越的的鬼卒逼迫着他不得不向后闪躲,兼顾四周凶煞的同时只有目光幽幽看向那生死未卜的魔格野,铁剑似乎在那一霎也变得愤怒起来。 鬼卒死尸纷飞起舞,恍若绽放正盛的赤色礼花,在那血潮苍穹的映衬下更显诡谲可怖,令人满眼赤魇,惶惶惊悚,惴惴不安。 可就在那乱舞惨死的鬼卒飞尸之下,魔格野终是体力不支,手中鞭渐渐缓了下来,无以计数的鬼卒一见争相飞扑而上,瞬间将她困在其中,只容一身的空间越来越小,越来越凶险。 恰在那一霎,黄金巨蟒仰天长鸣,不顾鬼卒血毒之险,以头拱咬,或用身体激撞,终在刹那之间驱逐出了一个狭小空间,然后又急剧盘附着死死护住魔格野。 鬼卒凶戾,肆虐的撕扯者巨蟒的身体,一声声悲鸣,一头头激撞,便在那无以计数且又恶毒无比的鬼卒厮杀之下,巨蟒终是抵抗不住,身子慢慢委顿下来。 蟒体受那鬼卒血液的腐蚀,开始斑驳脱落,大块大块的飞旋在鬼卒中间,眼见着被那鬼卒争相撕扯,吞咽下肚,一时间有着说不出的悲壮与无助。 巨蟒最终只余浅浅一声低鸣,偌大的身躯折空跌落,恍若一面坍塌的城墙般轰然倒地,只是落地的刹那,金蟒一身那灿灿生辉的蟒皮和健硕的肌肉早已消失殆尽,只剩白骨累累沁着赫然醒目的赤血,悲壮的告别了这一世的不安,它的死,终是保住了主人的一条活命,可她又怎知那躲在她身下的主人活过来时又该是怎样的凄清悲转、苦绕愁肠呢? “伙计?小黄?” 魔格野撕心裂肺的哭喊着,巴不得这就出去,拼着一条性命也要为金蟒报仇,怎奈那蛇骨交错,牢牢相护,就如坚固的铁笼一般,怎能轻易冲破、逃离。 狰狞的鬼卒趴在金蟒的白骨之上冲着魔格野嘶嘶哀鸣,极尽凶恶之态,可惜,白骨森森将其死拒其外,任凭怎么发狠亦都无济于事。 魔格野涕泪连连的收起金龙鞭,化作三尺洞箫,放置唇边,幽幽一曲《追魂引》凝重、悲凉且又落魄失魂,深深倾诉的往生却是无限的眷恋与不舍。 这是魔格野为金蟒做的最后一件事儿,是她们彼此心心相印的最后拥有,或许在此之后,世间一切还有从头再来的机会。 可她魔格野还会有吗?还会有那与她插科打诨,同进同退的默契时光吗? 第一卷、赤隐 第037章、血鬼卒、身染伤 蛇骨终是抵挡不住越来越多的鬼卒的压踏与腐蚀,轰的一声,坍落在魔格野的身体四周,她悠然奏箫,飘然悬起,落在那白骨堆上,浑然忘我。 水蓝色的锈荷衣衫随风轻扬,消瘦的身躯傲然不群,整个人看上去都有些超凡脱俗,不染凡尘。 魔格野的专注显得有些舍生忘死,浑不在意那身侧蜂拥而来的狰狞鬼卒,难道,金蟒的死伤了她的心智,又或者,她的整个人都随那惨痛别离的不舍一同都魂飞魄散了? 一眼凶险的刹那,十三举目高呼,怎奈身陷血池鬼卒的围困之中万难脱身,徒有一片心事惶惶却也无能为力。。 几只血池鬼卒终于发狠咆哮,呲牙咧嘴的扑向魔格野。恰在十三一声惊呼之余,一道光影蓦然撞翻层层鬼卒,风一般的掠到魔格野身旁,幽冥杖重重一抡,黑白光芒顿时四方激荡,震翻了大片跃跃欲试的咆哮鬼卒,一只白骨森森的狰狞大手豁然掐住一个扑倒魔格野肩头的血池鬼卒,稍一用力,那鬼卒的颈项应声折断。 白骨黑影森然冷笑,幽冥杖加以白骨之手,打杀鬼卒,利落干脆,浑然不惧那鬼卒毒血的侵蚀,片刻之间便护住了兀自吹箫神伤的魔格野。 可惜片刻安全只是瞬间。 须臾,无数血池鬼卒又如潮水般咆哮狰狞的扑了上来,带着一股地动山摇的威压气势。 白骨黑影一见,接连摇头,幽冥杖连挥,散射阵阵光寒,暂且抵挡,另一只手却突然推翻魔格野,自己纵身飞旋,像个陀螺般卷起金蟒的森森白骨,一同复压在魔格野的头顶上空,将其牢牢照护。 十三接连斩杀大片血池鬼卒,目色一转,却见白骨黑影和魔格野重又被那无以计数、狰狞凶狠的血池鬼卒淹没不见,不禁悲呼一声,纵步奔了过去,便此一时激动,那些被他斩杀的血池鬼卒终于将那飞溅的毒血喷溅到了他的青袍之上,一缕黑烟烧透衣衫,落在皮肤之上,滋啦一声,瞬间烧穿皮肉。 钻心疼痛遍及全身,但眼下生死攸关,容不得他多想,是以,铁剑光影憧憧,越加凶狠的斩杀着血池鬼卒,可那强忍的坚强总归是在透支性命,他纵然十分清楚但依然无怨无悔的向着魔格野受困的方向,一点点的斩杀着鬼卒,一点点的向着那里吃力的走着。 “万贯家财。” 面容倦怠的店掌柜的终于爬上了一幢较高的楼台,他丢开金如意,使出浑身气力大声的呐喊着,就见那金如意横悬空中,逆风暴涨,恍惚间便似小船大小,巍峨的压过血池鬼卒的头顶。 掌柜的喊罢,面红耳赤的跳上金如意,盘膝落坐,双手结印,无数金光剔透、侧生双翼的铜钱接连从他颈椎之中飞旋而出。 那飞钱逆风暴涨,瞬间变作拳头大小,尽数飞在店掌柜的面前,齐齐整整的对着他,敬候吩咐。 店掌柜的望着那破体飞出的飞钱约略凑成 百十余枚才浑身颤抖的去了结印,气喘吁吁的一挥袍袖,飞钱叮嘤一声,有序飞离,落入血池鬼卒之中恰如乱刀砍菜,去势萧萧,锐不可当。 转眼之间,鬼鸣凄凄,血尸横飞。 血池鬼卒应对飞钱斩杀,束手无策,本欲挣扎发狠,但几遭下来俱都尸首分离,折了性命。 最终,血池鬼卒悲鸣声声,四散逃命,全然不见了先时的凶恶之貌。 大为诧异的店掌柜的爬伏在金如意上渐渐露出了几许微笑,但片刻之后,一口鲜血夺口而出,他摇了两摇,险些没翻下金如意。 幽幽赤艳,映衬惨烈战场,店掌柜的终是凭着一口气坐直了身子。他万没想到,自己会为了这个异性兄弟不顾性命的使用炼体兵器,更没想到的是这个临时练就的万贯家财会有如此威力,假若早些知晓,早些使用出来,是不是几个人就不用与那可恶的血池鬼卒纠缠这么久了? 只是,真若早些使用此招,是不是自己的生命便也越来越短,离着兄弟共聚品酒的时光越来越远呢? 店掌柜的痴痴苦笑,忍着体内的极度虚弱把目光投向了白骨堆中的兄弟,孱弱的喊了声,“兄弟?可还活着?” 白骨堆上的人迟迟没有回应,他吃力的扶着金如意站了起来,举目吃力的寻找着。 此际,血池鬼卒尽去。赤艳的光色辉映之下,就见那血染的森森白骨已冒起缕缕青烟,大片腐蚀赫然入目。 店掌柜的一见蓦然恸哭,他拼力催动金如意,原想过去看看,怎奈气力虚弱,开口说话都成问题,又怎么能催的动这小船一般的金如意。 哐当! 金如意凭空坠地,变作原来大小。 十三步履踉跄的奔了过来,一把搀住落翻在地的店掌柜的,刚要询问就见他面色瓦灰,显然气力已然虚弱之际。 顺着店掌柜的目光,十三二人相互搀扶着,一步步的挪到了白骨堆前,就见白骨黑影的九眼红光早已黯淡,这一幕惊得店掌柜的撇开十三,奋步奔了过去,口中颤抖的喊着,“兄弟?兄弟,你快看看,咱们赢了?咱们打败了血池鬼卒?咱们真的战胜了生死界里最最难打的血池鬼卒。” 白骨黑影慢慢睁开了中间的两只赤眼,惨然一笑,道:“大哥,我们真的赢了?”店掌柜的扑了上去,一把扶住那白骨架子,疯狂点头,哭着道:“真的赢了!兄弟,再坚持坚持,咱们一会儿便可大功告成了。” 白骨黑影摇了摇头,道:“大哥,谢谢你,我怕是真的不成了,咱们就不必再继续强求了,这约略就是命,我的命不济但却遇见了你这样的好哥哥,我死的不悔,我幸福!” 店掌柜的一听疯狂摇头,痛哭着试图搀起白骨合影,但使了几次力都未能成功。 十三一见二人情谊如此深厚,不禁眼眶一湿,险些落下泪来,他强忍鬼卒毒血侵蚀的疼痛,纵步上 了白骨堆,二话不说,搀起白骨黑影便下了骨堆,正色道:“磨难三千才刚刚开始,怎能就说了颓唐的话,你且与你这好哥哥暂且休息一下,往下再有什么麻烦,咱四人一起肩担便是,有何所惧?” 店掌柜的一听抚掌喝彩。 十三轻轻放下白骨黑影,飘身又扶过店掌柜的,道:“暂且休息片刻,一会儿尚不知是否还有恶战。” 店掌柜的冲着十三频频点头,口中更是感谢连连,十三大手一挥,飘身上了白骨堆,语气焦虑的呼喊着魔格野的名字。 白骨再次坍塌,魔格野孱弱的身体显现出来。她泪眼滂沱,目光呆滞,纵使十三一把拉住了她的手臂,来回摇晃之时都未能缓过神来。 是以,十三强忍疼痛,一把抱起魔格野,吃力的飞离白骨,落在距离金龙不远的一处空地之上,心疼的道:“野儿,你还好吗?我是十三哥哥,你快看看我,可曾受伤?还有活命?” 此话一出,魔格野蓦地浑身一抖,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她可怜兮兮的望着十三,哭道:“十三哥哥,你可受伤?伤在哪里,快叫野儿看看?” 十三双眼含泪,苦笑一声,道:“傻孩子,十三哥哥好的紧,区区几只恶鬼,伤不得我。只是苦了你,可曾受伤?” 魔格野接连摇头,泪水甩的四处乱飞,她哭着道:“我没事儿,十三哥哥,你不必担心。只是······只是·······我的小黄······” 十三侧眼一望那白骨血染,不禁心中一疼,伸手揽紧魔格野,轻声安抚道:“没事儿,野儿不怕,你还有金龙翼月,还有十三哥哥。” 魔格野拱在十三怀中失声痛哭,所有悲苦竟在这一霎再难抑制,此刻之中又有谁能理解她相继失去两个挚爱宠伴的剜心之痛。 或许,只有时间才是她的良药,慢慢抚平她那心碎无痕的疼。 当然,此刻又有谁能体会十三那身染恶毒的剜心之痛,他在安抚魔格野的同时强自忍耐,一张英俊的脸色涨得通红,整个人也渐渐的颤抖起来。 兀自伤悲的魔格野自以为十三的颤抖是因感同身受,替那死去的金蟒而悲伤,所以,心中一暖,泪痕一擦,破涕为笑的离开十三的怀抱,故作欢颜的道:“好了,十三哥哥,野儿没事了。” 十三咬着牙,点点头,惨然一笑,道:“野儿,你笑的样子好美,十三哥哥非常喜欢,但愿从此以后,你少哭多笑,做个乐观爽朗的女子,不为这世间愁绪牵绊,不为红尘纷扰所累,好么?” 魔格野一听接连点头,伸手抹了抹眼角又在鼓涌的泪水,哭笑着道:“好的,十三哥哥,野儿知道了,野儿今后一定做个少哭多笑、乐观爽朗的女子。” 十三一听伸手捋了捋魔格野额间散落的长发,微微一笑,终于忍耐不住身体腐蚀的剧痛,一跤跌了下去。 第一卷、赤隐 第038章、凶煞恶、逃命慌 “十三哥哥?” 魔格野一声惊呼,慌忙挽住十三,一双焦切的眸子再次沁出斑驳的泪花。 另一边,店掌柜的亦同时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呐喊,那一声‘兄弟’更不知有多少肝肠寸断的裂痛,焚心蚀骨,更不知有多少晦涩的绝望,痛不欲生。 “哈哈!” 又一阵刺耳的狞笑震彻天地,激荡而来。 店掌柜的撑着金如意豁然站起,仿佛这一霎间,他那浑身失去的力量重又都回到了身体之中,举目远望,地动山摇的血潮汹涌翻腾,带着毁天灭地、摧枯拉朽的声威滚滚而来。 店掌柜的心中暗暗叫苦,脸色大变。 十三被魔格野搀扶着,眉头深深的皱在了一起,为了免于魔格野的忧虑,他轻轻推开她,暗咬牙关,淡淡一笑,道:“不必担心,野儿,我没事儿。”说着,手中蓦然取出铁剑,虎目深幽,死死的盯着那骇人可怖的滚滚血潮,严阵以待。 魔格野望着十三一脸忧色,又见那血潮轰隆将至,心中错乱亦不知如何应对,手中一撑,洞箫幻做利剑,紧握在手,一副凛然拂于秀面,但求一切早些过去,想那十三哥哥的异动怕是伤了身体,迟了,会不会生出意外? 血潮越来越近,那巨大声威原来竟是一排排并列有序的血池鬼卒,它们步伐齐整,举止划一。 鬼卒身后更有一面数丈高下的滔天血海,恰若一堵赤魇血墙,高耸直立,汹涌澎湃。 血海深处慢慢走出四个身材高大,浑身淌血的壮硕鬼卒,它们面目狰狞的抬着一架白骨躺椅。椅上侧卧一个浑身透射寒光的血尸,血尸周身白骨森森,鲜血淋漓,一双空洞黝黑的眼眶之中更是射出无尽诡异的魅蓝寒光。 “万恶血涌!” 血池鬼卒整齐划一的呐喊惊天动地,振聋发聩。卧在白骨躺椅之上的骨祖冥王发出了一声弥久不散的诡异狞笑。这一次,他以白骨血尸的方式卷土重来,并且还带来了海水般汹涌澎湃的万恶之血。 “快上如意?” 血海将至,店掌柜的蓦然一声大喊,丢开金如意,片刻喘息,终于叫他缓出气力,驱使着金如意又变成了小船大小。 魔格野一见紧忙搀住十三,却见十三微微摇头,快步到了白骨黑影近前,帮衬着店掌柜的一同将他搀起上了金如意。 魔格野踏着如意,昂首仰望铺天盖地而来的血海,心中蓦然感到一股沉郁的威压,骇得人几欲窒息。当她收拢目光却又赫然望见了尘埃里倒地不醒的金龙翼月,不禁心下惶惶,悄然思忖:假若这场血海过境,天地尽毁,到时翼月必将尸骨无存,作为她的主人,将其弃之不顾,还有何颜面存活世间? 如此想着,心里竟又有了陪她一起赴死的想法,于是回头望了望十三,心中悲凉、不舍更令人伤痛欲绝,是以,纵身提起,跳下了金如意。 “野儿,你要做什么?” 刚刚放下白骨黑影的十三陡见魔格野身有异动,不及多想,青影一飘到了她的面前,就在她刚刚飞身的一霎,伸手将她拦回了金如意。 “姑娘,凶险当前,保命要紧,你还要做什么?” 店掌柜的亦被魔格野的举动吓出了一身冷汗,他声音颤抖的问着,目光却不停的回头望向几近眼前的血海、鬼卒。 “十三哥哥,翼月还在哪儿,我不能丢下她,我不能丢下她一人独活。” 魔格野挣扎在十三的阻拦里失声大哭的喊着,不顾一切。 十三侧头看了看金龙,眉头一皱,道:“先别忙着哭,野儿,你不是可以收回她变作手镯吗?” 魔格野哭着摇头,凄声道:“她受伤已重,感觉不到我的呼唤,变不了手镯了。” 一听此言,十三心中瞬间沉郁,想那金龙原是一番好意,为了搭救自己才至深陷囵圄、生死未卜,恰如魔格野所说的那般,假若此刻弃她不顾,此后余生,心里又怎会安生? 十三强行按住魔格野,道:“野儿勿急,十三哥哥助你将她收回,可好?” 魔格野听着一愣,就见十三豁然退步飘下金如意,口中郑重的道:“收回金龙,咱们一起生死,绝不分离。” 魔格野听着破涕为笑,就见十三到了金龙身前,暗使内力迫进金龙的体内,渐渐,龙体金光闪现,魔格野一见心下大喜,暗摧咒语,就见金光暴涨,瞬间消逝。 金龙果真叫十三二人通力变成了金龙镯,魔格野轻轻的抚摸着,远远的喊了声,“十三哥哥,谢谢你!” 十三摆手,顿觉浑身疼痛刺骨,此番施展内力,竟又叫他体内的毒素加深了许多。 店掌柜的惶惶的望了望已在眼前的巍峨血海,再见十三站在尘埃踌躇不决,不禁心下一急,催着金如意到了十三眼前,伸手将他拉住,又忙不迭的御着金如意仓惶腾空而起。 血海吞没了整齐行走的血池鬼卒,但却识趣的避开了白骨躺椅。 骨祖冥王坐直了身子,手把着躺椅扶手,探身下望,又发出了瘆人的狞笑,那笑声激荡迂回震得血海澎湃冲天,恍带吞天噬地的恐怖淫威,狂卷一切。 “不自量力的东西,这下你们总该死心,踏踏实实的去死了吧?” 骨祖冥王说着伸手抹了把脸颊涌淌的赤血,挥手甩了甩,口中又接连吞吐出几个大大的血泡,其状甚是恐怖狰狞。 店掌柜的驱使着金如意闪避着血海浪花的飞溅,却不料,那血海随着那金如意的左冲右突,无端暴涨,眨眼之间便困住了所有的去处。 面对恐怖血海,小小的金如意就如山前的一粒儿介子,羸弱之光怎好争锋? 蓦地,血海里蹿出两个狰狞的血池鬼卒,它们咆哮着跳到了金如意的顶端,十三眼睛一棱,青影飘忽蹿了上去,铁剑一挥,利落斩杀,正当他脚踏金如意傲然仰望之时就听骨祖冥王沉声,道:“小子,你一而再再而三的挑战本王的耐性,当真活的不耐烦了。假若不是本王被囚在这生死界里有求于你,哪里还由得尔等猖獗如此?” 话音未落,骨祖冥王的白骨大手豁然一挥,从那躺椅之上站了起来,俯视着十三等人,继续森然的道:“乖乖交出古贺清血,本王可以赐你们个全尸,如何?” 十三一听纵声冷笑,道:“恶鬼可笑,大话炎炎、装神弄鬼,你当真以为几句狠话就能把我们吓到不成?”说着,十三挥铁剑纵身飞起,直刺面色变得难看的骨祖冥王 骨祖冥王一见十三软硬不吃,顿时来了脾气,他站血海之中怒声道:“古贺烟云,本王给你机会签订契约,你却视同儿戏,几番搅扰,既然你那么不在乎你朋友的生死,那便也怪不得本王出手杀生了?” 十三铁剑森寒挺到血海面前,剑花一抖,道:“你这恶贼,废话真多,孰强孰弱,出手便是,哪个要你来定夺生死?” 话一出口,十三才恍然醒悟:是了,灵魂契约一事儿,若不是金龙翼月从中搅局,恐怕此时早已签订,若真那样就决然不会发生这重回生死界的凶险。 可是当时的所见所闻俱都应验了翼月所言,谁又能保得准不是骨祖冥王和十哥合谋给自己设下的一个陷阱呢? 但是,纵使那是圈套又能如何,只要能救出风华,重回往昔恩爱,所有一切也都值了。 左右踌躇间只觉手中力道尽去,铁剑豁然收回身后,接连旋转几圈,退在一丈远的虚空之中,傲然凝视骨祖,但见那骨祖端着大手,微然一笑,道:“怎么,想通了,舍不得不想刺杀本王了?” 十三沉吟片刻,道:“清血一事好商量,我先问你个问题” 骨祖一听挺直身子,朗声道:“问吧!” 十三道:“若真如你所言,取我清血能完成你心中所想,那你尽可出手杀了我便是,何必弄出这许多周折,啰里啰嗦的纠缠个没完,看你这样子,也不像个酒囊饭袋之徒,所做一切究竟为何?” 骨祖冥王听完,叹息一声,道:“问的好!前几日,你那狡诈的哥哥前来游说本王,当真以为本王什么都不知,他说的清血一事儿决然不假,但他却不知,你那清血取的容易却未必管用。若想打开九幽厉鬼堂除了古贺清血,还需有一腔的真情真性才可,受迫所献,哪有真情真性,自是毫无半点用处。” 十三听罢,道:“好,我信你所言。既是交易,那便得应我几个条件,否则清血一事儿,免谈。” 骨祖冥王一听,大手一挥,道:“讲!” 十三道:“第一、你要话复前言,把风华交与我,让我带她返回阳世,重新做人?” 骨祖点头,道:“这个自然。” 十三顿了顿,又道:“第二,放了落天罡,至于他是否去留,你不得干预、阻碍?” 骨祖沉默片刻,低声道:“这个也是自然。只是,你真的可以大度的不与他追究吗?” 十三听着一愣,朗声道:“追不追究与你无干。” 骨祖嘿嘿讪笑,道:“好!那是本王多事了,你继续。” 十三回身俯视了一眼魔格野以及店掌柜的,又道:“他们乃我挚友,出于一片赤诚,陪我同进生死界,如今受我所累,俱已损伤,希望你能予以他们医治。” 骨祖听完仰天狂笑,这一笑,倒把十三给笑懵了。 第一卷、赤隐 第039章、情深苦、赌输赢 “笑什么?” 十三盯着骨祖勃然大怒,他深深的感受到了骨祖冥王笑声里的不善。 骨祖冥王止了笑声,摊着大手,道:“还有么?” 十三平复了一下心绪,道:“我说的这些你可全都答应?” 骨祖冥王一听,冷森森的道:“小子,虽然本王有求于你,可你没觉得你的要求有点多吗?仔细看好了这一脚阴阳的生死界,可是尔等来去自由、肆意践踏的地方吗?” 骨祖说完纵声大笑,继续道:“可笑如你,竟还要挟本王替你医治他们,当真忒也欺人太甚、痴心妄想了。” 十三一听骨祖此话突觉颜面尽毁,一股燥怒怫然于胸,他万没想到,几经心绪辗转,踌躇决意下的善意竟换来如此不堪的曲解与羞辱。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十三暗自愧责,牙关紧咬,手中铁剑唰唰一抖,怒声道:“恶贼,既然如此,何必啰嗦?”说着,飞身舞剑,直刺骨祖咽喉。 骨祖豁然止笑,大手一挥,一股血浪咆哮奔突,直冲十三凶狠砸来。 魔格野远见十三哥哥处境凶险,不禁失声惊呼,道:“十三哥哥,小心。”口中说着,纵身便要飞起相助,但听那白骨黑影一声悲鸣,悠然转醒,惹得店掌柜的慌声疾呼,跪伏在他的面前,不住的追问道:“兄弟,好些了吗?再坚持片刻,等杀了骨祖,过了这万恶血海便可大功告成。” 魔格野一听,心下惶惑,不由得举起洞箫,狠狠的敲了敲店掌柜的肩头,道:“喂,死胖子,叨咕什么呢?你们是不是有什么瞒着我和十三哥哥?” 店掌柜的拉着白骨黑影的手,昂头望了望魔格野,刚要说话就见一股血浪飞溅而来不由得脸色着慌,喊了声小心,慌忙催动金如意向左一飘,堪堪闪过,紧跟着又有两道血浪分别从左右激射而来,骇得他悲呼一声,紧催着金如意腾空拔起三丈多高,那里对面汹涌澎湃的血海正蠢蠢欲动的对着金如意,蓄势待发。 十三忍着剧痛,心底又生厌世之情,但见那血浪来的凶猛,不由虎目一瞪,嘿嘿冷笑两声,抱着粉身碎骨、玉石俱焚的激昂,浑不顾那血浪的侵蚀之苦,直奔骨祖杀去。 “十三哥哥,不要!” 跌宕在金如意上的魔格野突见十三搏命一击,险些吓丢了魂,她厉声呐喊,不假思索的抛出金网,就见血海之前一道金光骤亮,立时罩住十三,旋转跌撞之中重又飞回到了金如意的面前,魔格野盯了一眼店掌柜的道:“死胖子,要想活命就赶紧带上你的兄弟进入金网。” 店掌柜的一愣,魔格野眉头一紧,伸手拉住他的衣领连拖带拽的把他和白骨黑影弄进了金网之中。 进入金网前的一霎,白骨黑影蓦地睁开双眼,伸手探向魔格野,他原想拉着这位好心的姑娘一起,只可惜,魔格野纵身飞去的实在太快,徒留一丝绝望与担忧在那渐渐明亮起来的九眼之中,呆呆的,莫名忧伤的,望着、想着,不顾一切的心有旁骛着。 魔格野飞在骨祖冥王巨大头颅面前,暗中使力,驱使着金网飞在了血海之上的苍穹,那里决然不是金如意所能飞升得起的高度。 十三懊恼的扒着金网,哭声的呼唤着魔格野 的名字,他万万没想到自己的一时冲动却把魔格野推到了危险的边缘。 只是,在那金网之中任由他怎么呼喊咆哮,站在血海之前的魔格野都对其充耳不闻,毫无回应。 骨祖冥王挥手摒退狰狞的血浪,瞪着魔格野沉声道:“小女子,看你这般羸弱,莫不是也想前来刺杀本王?” 魔格野一声冷笑,道:“恶魔,你还不傻,猜对了,还不快来受死?” 骨祖冥王仰天狂笑,嘴里又喷出了可怕的血泡,道:“你这孩子,不知天高地厚,是想笑死本王吗?” 魔格野望着骨祖心中本已怒火中烧,但眼睛一转有了主意,她倒背双手踱步于虚空,悠然道:“真是好笑,你这魔王才不知天高地厚,先前变个孩童,耍了泡泡,虽说有些凶险可那幼稚之举,哪里还有半点儿帝王的样子?” 骨祖冥王一听立时歪起头颅,哈哈大笑,道:“小小女子,言语有趣儿,那你倒说说,本王如何才能像个帝王?” 魔格野侧目瞄了瞄骨祖,傲然的道:“若像帝王须得拿出点胆量来才行,你敢不敢与我打个赌,输赢天定,愿赌服输?” 骨祖冥王的嘴里又笑出了血泡,他催促着道:“有意思,快说,怎么个赌法?” 魔格野一听暗暗窃笑,立刻拔直身子,倒负双手,踱着方步,慢悠悠的道:“你玩气泡,我弄金球。”说着,猛地回身,一指那金网渐渐幻成的巨大球体,道:“那金球是我常耍的小把戏,你若能将它弹飞,便算你赢,若是不能——” 骨祖冥王一听仰天狂笑,道:“就这?你莫不是在戏弄本王?” 魔格野眼光一冷,盯着骨祖冥王,咄咄逼人的道:“怎么,你怕了?我果然没有看错,你根本就不配做个帝王?” 骨祖冥王一听,收了笑声,挥着大手,道:“莫急,莫急,这个赌本王打定了,只是——” 魔格野一听趁热打铁的道:“好了,既然你同意打这个赌,咱们就不必多说废话,赶紧开始吧?” 话音一落,纵身飞在金网前,回头看了看骨祖冥王,诡笑道:“喂,你要记得,愿赌服输,拿出点帝王的豪气来,知道么?” 骨祖大嘴一撇,道:“小小把戏,何必赘言?”说着,大手一抱,挥力推出。 魔格野见骨祖中计慌忙欺身进了金网,可进入的那一霎,她蓦然望见了倒在一边的十三和那白骨黑影。 她慌忙奔到十三眼前,一脸焦切的问道:“十三哥哥,你怎么了?” 店掌柜的抱着白骨黑影,脸色难看的盯着魔格野道:“姑娘,我这兄弟与你那十三哥哥都中了血池鬼卒的恶毒,再若耽搁下去恐怕命不久矣。眼下,这骨祖冥王拦路难除,我怕咱们都要交代在此,与其睁眼等死不如出去与他大战一场,纵是死了也死的壮烈。” 店掌柜的说完俯首看了看怀中的白骨黑影,叹息一声,重又抬头望着魔格野,道:“姑娘,拜托你件事儿,我这兄弟命苦,但若有何不测,你能扛到最后,还是劳您给他寻个风景秀丽的地方葬了,也好叫他死后得个清净。”说着,两行浊泪扑簌而下,接连叹息之后又道:“至于我嘛,随便寻个去处,丢了便是。” 魔格野 查看十三,心里本就心慌气躁,但听店掌柜的这话不禁秀眉一挑,怒声道:“闭嘴,死胖子,你还是不是个男人?” 店掌柜的被魔格野骂的一愣,抬头刚想问处就觉金网一阵动荡,紧跟着,骨祖冥王那低沉诡异的狂笑接连传来,他不禁怒火狂烧,轻轻放下白骨黑影,拎着金如意豁然站起,道:“放我出去,这头恶鬼忒也欺人太甚。” 魔格野回头看了看面红耳赤的店掌柜的,摇摇头,温声道:“好了,请你暂且收起愤怒,稳稳的坐在你那兄弟身旁,好不好?” 店掌柜的怒而摇头,道:“不好,我要亲手杀了这头恶魔!” 魔格野无奈,起身,望着金网外一本正经的挥力推动的骨祖冥王,沉声道:“我刚刚与他打了个赌,若他能将我们弹飞,便算他赢,到时我们几人便任由他处置。” 店掌柜的一听,眉头一皱,满脸费解,刚想问询,就听魔格野接着道:“此刻金网被我用念力控制,他还不能催动分毫,但如此下去亦撑不得太久。我原想,可以借助这恶魔之力,将咱们送出生死界,到时——” 店掌柜的听着眉头又皱紧了许多,他看了看白骨黑影,又望了望十三,道:“姑娘,纵是我们出了这生死界又能如何,你失去了十三哥哥,你会活得开心吗?反正,我没了兄弟,必将生不如死。” 魔格野听着眼睛一灰,道:“死胖子,你这话是何意?为何非要咒我十三哥哥死?” 店掌柜的双手一摊,解释道:“姑娘,不是我非要咒人,你现在还看不明白吗,这二位中毒已深,无论是在这生死界还是出去到外面,他们都是一死,无力回天。” 魔格野一听立时慌了神,焦急的道:“那可如何是好?” 恰在此时,但觉金网轰然一动,向一侧慢慢移了移,那骨祖冥王纵声狂笑,幽幽的道:“小姑娘,怎么样,它动了。” 魔格野一听脸色愈加难看,高声道:“这个不算,你要把它弹飞才成。” 骨祖冥王一听说了个好字便没了动静。 金网内片刻沉静,紧接着,魔格野和店掌柜的同时说话。 魔格野道:“不管如何,咱们都要努力逃离这生死界,到了外面,纵有一丝生机都要比待在这里坐以待毙的强。” 店掌柜的道:“我曾听闻,在这生死界中有个冥幽之海,可以浣洗浊污,淬体重生,也不知是真是假?” 魔格野说完一听这话,厉声道:“你这死胖子,有这好事儿,为何不早说?”说着,豁然转身,望着十三道:“十三哥哥你一定不会有事儿的。” 店掌柜的被魔格野说的脸色一灰,吞吞吐吐的道:“只是听闻,也不知是真是假。” 魔格野道:“管他是真是假,努力试着寻找就是了,万一成了呢。” 店掌柜的一听心里立时升起了一丝希望与豪气,他斩钉截铁的道:“好!左右是死,咱就当真去寻他一番。” 话刚一毕,就觉金网天旋地转的动了起来,紧跟着是骨祖冥王那不禁不绝的狂笑,激荡环宇,弥久不绝。 第一卷、赤隐 第040章、生中死、死中活 “胖子,不必着慌,我有办法打败这恶魔了。” 动荡之中,魔格野脸色欢喜的冲着店掌柜的高呼,她一把抱紧十三,看了一眼白骨黑影道:“抱紧他,我们一起打败恶魔。” 店掌柜的将信将疑的从背后圈住了白骨黑影,就见他在这动荡之中渐渐又睁开了眼睛,语气虚弱的道:“大哥,我还没死吗?” 店掌柜的道:“没死,兄弟,你不要再多想,刚刚野儿姑娘想到了对付恶魔的方法,等我们打败了他,咱们就去寻找冥幽之海,到时,咱们都在那海中浸泡、洗涤,你和十三大侠一定都会平安无事的。” 白骨黑影惨然一笑,低声道:“大哥,辛苦了。我现在好累,好想睡觉,您就把我放在这儿,让我好好的睡上一觉吧,生死界里,九死一生,您为了我这个活死人平白的搭上一条命,不值得。大哥——您还是走吧,快些离开这里。” 店掌柜的听着脸色一沉,泪水又凭空滑了下来,凄声道:“好兄弟,说什么呢?咱不早都说好要同生共死的嘛,以后你若再说此言,大哥决不饶你。” 魔格野撤力,催动金网飞速旋转,再加之骨祖冥王手中抡起的南瓜锤的撞击,迅捷无比的飞了出去,瞬间没了踪迹。 骨祖冥王看的一愣,他站在血海之中拄着南瓜锤歪头冥想,思绪蓦然转醒,是以南瓜锤一举,怒声吼道:“可恶婆娘,竟然敢哄骗本王。” 话音一落就见血海浪涌,瞬间弥漫在了生死界的所有角落。 经由那血浪的阻滞,快速飞弹的金网迅速的变了方向,隐带呼啸之声,瞬间又从那赤艳血腥的红色之中化作一道金线重又到了骨祖冥王面前,毫无征兆的撞向他那摩天矗地的巨大身躯。 骨祖冥王大骇,继而又大喜,身体快速没入血海之中,瞬间没了踪迹。 金网被血海阻碍,再次弹飞,可刚刚飞出的一霎,骨祖冥王的南瓜锤又从斜侧里重重的抡了过来,如此这般,锤击金网,风声呼啸,眼见着那一道道金影迅捷无比的回旋在那漫漫的赤艳之中煞是醒目。 金网中,十三幽幽醒来。 魔格野欢喜的挽着他坐了起来,道:“十三哥哥,你醒了!”十三吃力的点点头,道:“这是哪里?我为何会突然晕倒?” 魔格野柔声道:“这是金网里面,刚才凶险,没经你同意,我便把你罩了起来。你身染血池鬼卒的毒血,野儿竟然都不知道,你瞒的好苦。” 说到后来,魔格野的语声凄柔,伤心无限。 十三吃力的伸手拉住魔格野的手,道:“我没事儿,别担心,倒是你,被我连累,到了这生死界里也不知道还能否活着离开,真是对不住了。” 魔格野落下了泪,笑着道:“没关系的,十三哥哥,刚才死胖子都跟他的好兄弟说了,同生共死,野儿也不差,野儿也要跟十三哥哥同生共死,绝无反悔。” 十三听着苦笑一声,道:“傻丫头,何苦如此 ?不值当啊!” 魔格野摇头,坚定的道:“值当!” 说话间,金网重重的撞在骨祖冥王的身上,魔格野突然发觉,欢声道:“十三哥哥你且休息片刻,野儿去去就回。”说着,洞箫一甩变作长剑,纵身出了金网,十三和店掌柜的一见都慌忙说了声‘小心’就见人影一闪,洞开的金网重又慢慢愈合,飞荡着去了别处。 魔格野悬在空中见骨祖冥王一脸诧异的踉跄在血海之中,显是被撞的不轻,于是嘴角一挑,暗中施力,远荡疾归的金网又重重的撞在了血海的前端,隐听一声轰鸣,高立鼓涌的血海瞬时塌落大片。 魔格野不待血海溅身,举剑飞身,迅猛的扑向了勉强站稳的骨祖冥王。 “你这女子,言而无信,罪该当诛。” 骨祖冥王愤愤的吼着,一双涌血的眸子死死的盯着魔格野,迎着破风的利剑,阔步走来。 魔格野一见骨祖来得气势汹汹,不禁心下一慌,利剑一撤变作金龙鞭,倒飞着向后退去,同时双鞭一抖,狠狠抽向骨祖冥王的双目。 骨祖冥王嘿嘿狞笑,伸手、侧头,躲过鞭首,举手便抓。魔格野一见,慌忙撤回金龙鞭,转眼又变成了寒光四溢的萧萧长剑。 骨祖冥王狞笑不止,他拎着南瓜锤体态巍峨的站在魔格野面前,看了看,道:“小丫头,还有什么本事,全都使出来吧?若是没有,本王可就送你上路了。” 魔格野望着骨祖那恐怖的容颜暗自心焦,她没想到,原计划趁着金网撞击他的时候捡个便宜,一剑取了性命,可谁曾想,这魔王人莽力悍,岂是她一个弱女子能对抗得了的? 束手无策之际,魔格野蓦地想到了骨祖冥王贪玩的本性,神色一转,不禁莞尔一笑,随手打出了师伯云空子教授她的那一手飞花绝技,虽然她对此技一直都没怎么用心研习,或者说,若非事在眼前她早都快给忘得一干二净了。 一朵圆盘大小的金莲飞旋在骨祖冥王面前,稍作停留后又急速飞向了他身后的茫茫血海,骨祖一见慌忙抡起南瓜锤,牢牢粘住莲花,拿到眼前,看了又看,道:“这是什么戏法儿?花儿倒是漂亮的紧。” 魔格野微微一笑,道:“你若喜欢,便把它赠你,顺便问上一句,我们可得和解?” 骨祖冥王望着金莲晃了晃大头,道:“痴心妄想,尔等必须死在生死界。” 魔格野听完,豁然收起长剑,双手连发,相继打出了十几朵金莲,直到最后气喘吁吁的无力再发才慢慢罢手,她盯着骨祖冥王,道:“再多赠你几朵,可有商量?” 骨祖冥王聚精会神的盯着眼前乱飞荧惑的朵朵金莲,口中赞叹不止,但听魔格野此言,不禁痴痴一笑,道:“还是嫌少了些,若是再多些——” 话未言毕,魔格野突的取出那船桨一般的兵器,投在空中,怒喊一声,“烈焰屠城!”火光立时旋转飞射,气势骇人。 骨祖冥王丢了南瓜锤,小心翼翼的捻起一 朵金莲,放在鼻下嗅了嗅,摇头,漫不经心的道:“花儿好看,却为何不见半点儿香气,真是扫兴。”说着,他的大手一挥,冷声道:“小丫头,你的把戏太烂,心机更差,本王非常不喜欢。既然,你这花无香气,扫了本王的兴致,本王还是早些送你上路,免得耽搁其他人赴死的时间。” 话音一落,就见骨祖身后的血海轰的一声咆哮,猛增万丈,蔽日遮天的弥漫住了天地,片刻之后,无数藏身血海的狰狞鬼卒在三丈鬼王的催促下纷纷跳出血海。 仅是刹那的光景,血海轰然塌落,魔格野那兵器刚刚突射而出的火光还未被鬼卒争抢吞下便立时淹没在无尽汹涌的万恶血海之中,泯于无形。 魔格野被眼前巨变吓得魂飞魄散,拼尽全力飞离血海。怎奈那血海汹涌滔天、咆哮无际,带着吞天灭地的气势,把一个渺小如芥子的孱弱身躯瞬间压制在无尽无绝的赤色梦魇之中,骇人听闻,动魄惊心。 生死一线,魔格野偶然瞥见血海之上浮沉起落的金网,她释然而笑。那里,有她原本盼生的希望,可如今行将赴死两隔,愿只愿,他命带洪福,苍天佑之。 血海瞬间遮蔽了她与生的希望,就连那金网浮沉的半点影子都不留给她。 魔格野伸展双臂,昂首仰望漫天扑落的梦魇血海,微笑着收回坠入血海的兵器,轻喝一声,化作洞箫,手按宫商刚要吹奏,就见眼前一缕赤色烟云蓦然拂来,悬在空中恍惚成了一个拳头大小的小人儿。 魔格野一见,失声惊呼,道:“小小子,是你吗?你怎么也在这里?” 此话一出,她竟觉得如此多余,不禁吃然一笑,悲伤的道:“你是不是也同我一样,活不成了?” 小小子又做出了抱拳施礼的动作,突然开口道:“小小子,给主人见礼?” 魔格野一听这清脆的童音不禁脸色一变,无尽讶异的道:“小小子,你竟然能开口说话了?”说着,手舞足蹈的去捧那赤烟小人儿。一霎间,魔格野竟莫名的忘却了眼前生死一线的危殆,亦或是,她早已将那生死置之度外,浑然不顾了。 小小子咯咯一笑,飘在魔格野的掌心,背着双手,昂着头,脆声道:“小小子要救您,救您去······去那金球里······玩耍。” 话音未落,漫天血海已咆哮着迫到了眼前,小小子重又化作一缕赤烟,裹住魔格野,闪电一般飞离出去,闪避在那奔突飞溅的血海狰狞之下,魔格野终于体会到了急速飞旋的恐怖与欢畅,不出片刻之间,竟真的让那小小子带着魔格野到了血海之上。 幽幽血海,恶浪奔突,无尽凶煞,弥漫激荡。 金网在那浪里跌宕迂回,落进魔格野眼里却是死里逃生、别后重逢的无尽喜悦,她由着小小子把自己送到了金网近前,刚要进入其中却听小小子咯咯一笑,欢声道:“主人,小小子要去杀大怪喽!去杀大怪喽!” 第一卷、赤隐 第041章、异相凶、杀冥王 魔格野望着小小子飘渺远去的身影,突然若有所悟,她忙提长剑,紧追而至,温声道:“小家伙,别忙着一个人去杀怪,你和主人一起联手,岂不更加有趣儿?” 小小子围在魔格野身畔,犹豫着道:“可是······可是······那很危险,小小子不想让主人······大怪,好可恶!” 魔格野听着心中一暖,她没想到一缕烟尘竟能说出如此暖心的话,不禁嘴角一挑,暗自思忖:此生得此一语,纵使粉身碎骨亦不枉然。所以,微微一笑,道:“好了,就这样,你去设法缠住大怪,主人暗中出手杀之。” 小小子一听,立时欢喜的奔到前头,脆声道:“好棒噢,小小子和主人一起去杀大怪喽。” 血海动荡之中,骨祖冥王巍然站起,无数道血河从他的身上倾泻而下,那一身巍峨的躯干更不知比先前增长了几倍,直至上不见头,下不见脚,光是那一张恐怖诡异的巨脸便若一座巍峨的大山般向外不断的喷溅着血水,吞吐着狂风。 小小子飞到骨祖冥王的眼睛边缘,昂头望了望那高不可攀的眼眶,再看看那硕大无比的眼珠以及不断汹涌而出的血水,歪头想了想,突的纵身一跃,钻了进去。 须臾,骨祖冥王眼前现出一个三丈有余的赤烟人影。 骨祖看的一愣,发着闷雷一般低沉的声音道:“你又是一个什么鬼东西?” 小小子咯咯一笑,道:“小小子不是鬼东西,小小子是——你这个怪物生的好丑,你又是一个什么东西呢?” 骨祖嘿嘿狂笑,那笑声震得整片万恶血海都起了海啸。 骨祖道:“这是什么鬼名字,难听的紧?” 小小子飞到骨祖冥王的另一只眼旁,紧紧对着他,道:“你这怪物说话好生奇怪,哪里有什么鬼名字,哪里又难听的紧了?分明就是······分明就是······你好恶心!” 骨祖冥王听完大笑不止,道:“小东西有趣儿,本王喜欢,本王开心!” 小小子听着有些不悦的飞在骨祖的双目中间,倒负双手,努着嘴,道:“你喜欢什么?你开心什么?哼,小小子,才听不明白呢,小小子讨厌你,小小子看着你就不开心!” 骨祖一听,紧张了起来,急声道:“那却为何?” 小小子又飞高了一些,生气的道:“你生的那么大,小小子想跟你一起玩耍都没有办法,怎会开心?” 骨祖一听嘿嘿讪笑,道:“原来如此,这个好办,你倒先说说,有什么好耍的?” 小小子飘远了一些,低头望见脚下正兀自努力飞升的魔格野,不禁叹息一声,道:“还是算了吧,你这怪人讨厌,小小子还是去找别个玩耍好了。”说着,转身要走,骨祖冥王一见紧忙张嘴一吸,就见那一缕赤烟缥缈游荡,瞬间溜进了恐怖的大口之中。 小小子进了骨祖冥王的大口,寻势向上一飞,到了鼻腔之中,道:“你这怪物讨厌的紧,抓了小小子,是想······是想杀了小小子么 ?” 骨祖冥王连忙摇头,道:“非也!非也!小东西,本王是欢喜你,舍不得你,想要与你一起玩耍,只要你答应与本王开心玩耍,本王什么都答应你。” 小小子飘落在一节鼻骨之上,想了想,道:“大怪物,你可莫要哄骗小小子?” 骨祖一听,欢声道:“不哄骗!不哄骗!” 小小子一听,高声道:“收了你这讨厌的大皮囊?收了你那可恶的血水?我们到那干净的土地上玩······玩捉迷藏,好不好?” 骨祖一听连忙点头,这一点头可不要紧,漫漫血海顿时涌起数十丈高的血浪,差点没把飞旋空中的魔格野一下子卷了进去。 血海突然消逝,迅如闪电。骨祖冥王硕大无比的身躯也瞬间变作一个半尺多高的孩童,整个无穷宽广的世界瞬间变得狭小紧凑,诡异异常。 骨祖落地的瞬间,接连打了两个喷嚏,小小子随着那喷嚏连滚带爬的飞了出来,悬在空中的刹那,不禁欢喜一跳,道:“这有多好,玩耍起来都要开心得多。” 骨祖一听抚掌大笑,细声道:“小东西,还是你会玩,快说吧,怎么玩捉迷藏,本王都等不及了?” 小小子又变作了拳头大小,飞在骨祖眼前,道:“你要仔细看着,小小子会突然消失,你是找不到的噢?” 骨祖冥王一听接连摇头,道:“才不会,本王眼睛看的准,你躲在哪里都能找寻得到,不信你便试试?” 小小子一听,咯咯一笑,侧头恰好望见远处气喘吁吁赶来的魔格野,便忙声催促道:“看着小小子,快看小小子,小小子可真的要走了噢?” 骨祖冥王一听,急忙聚精会神的盯着小小子,就见他在那空中又舞又蹈的,动作缥缈流畅,十分有趣。 蓦地,烟影一闪,钻进了骨祖冥王紧瞪的眼眶之中,过不多时,骨祖便觉浑身一僵,仿佛受到了全身禁锢,再难挪移分毫。 恰在此时,魔格野纵身到了近前,一剑洞穿胸膛,紧跟着,一剑连着一剑,连个喘息的功夫都不给骨祖冥王,直到把他捅成了筛子,一脚蹬翻死尸,她才面红耳赤、气喘吁吁的停了手。 魔格野盯着死尸暗自咬牙,这一遭死里逃生还能有所斩获当真是不幸中的万幸。当然,有此结果还多赖于小小子的鼎力相助。可是,这冥王已死,为何却不见小小子的身影? 难不成,他—— 魔格野一想到此处不禁神色大变,慌忙矮身查看骨祖死尸,就听那身体之中幽幽传来一阵小小子欢快的喊叫之声,“别跑呀,小小子抓到你啦,抓到你啦。” 话音未落,就见骨祖冥王的尸体突的飞在空中,动了几动,蓦然炸裂,吓得魔格野慌忙举手遮挡。 须臾,小小子伏在一颗狂跳不止的心脏之上,慢悠悠的飞到了魔格野面前。 “小小子,大喇叭, 穿红袍,戴红花, 杀妖魔,除恶霸, 做好事,把我夸, 小小子,真棒呀。” 小小子控制着魔心,豁然起身,掐着腰,昂首挺胸的放声歌唱,那声音清脆嘹亮,空灵悦耳,不禁把魔格野看得痴痴的笑了。 歌声止歇,小小子裣衽一礼,道:“主人,主人,咱们杀了大怪,这颗心脏送给小小子好不好?” 魔格野一愣,道:“你喜欢,拿去便是。” 小小子一听,手舞足蹈的跳了起来,口中重又唱起了那欢快的歌谣,只是,就在他这蹦跳之间,那跳动的心脏突然停了下来,魔格野一惊,用手指着心脏尖声道:“小小子,快停,那看那心脏怎么不动了?” 小小子赤烟一飘,落下心脏,恰在此时,远处滚跳而来的金网忽的到了眼前,魔格野右手一挥,金网消散不见,匿身其中的十三、店掌柜的、还有那生死未卜的白骨黑影顿时现了出来。 “十三哥哥?十三哥哥?” 魔格野一见颓然倒地的十三不禁惊慌失色,扑身伏在他的面前,一脸焦切的望着、问着、担忧着,浑然忘却了小小子捉住的那颗业已静止的魔之心脏。 十三双目紧闭,四肢冰凉。 他在血海淹没魔格野的刹那失声疾呼,只可惜,一声呼喊之后,整个人便立时失去了知觉,任凭那店掌柜的如何呼唤都未再醒转。 魔格野抱紧十三,喃喃数语,说不清的皆是无尽的心痛伤感,扑扑簌簌的泪珠,溅落的亦是无尽的不舍与懊悔。 店掌柜的面色痛苦的搀架着白骨黑影,陡见那悬空静止的心脏不禁神色大变,慌忙放下白骨黑影,趁着魔格野兀自伤感悲痛之际,疾步奔了过去。 “坏人,你要干嘛?” 小小子突然阻住去路,吓了店掌柜的一跳,道:“你是什么鬼东西?” 小小子掐着腰,怒声道:“不准再叫小小子鬼东西,小小子不是鬼东西。” 店掌柜的一听心下愈加的惶惑不解,挥散眼前飘渺氤氲,伸手就要拿取悬空的心脏。 小小子一见立时跳上心脏,愤怒的哼了一声,极力驱使心脏,瞬间飞出了一丈有余。店掌柜的一见,不禁心下着怒,高喝一声‘站住’紧随其后,奋步急追。 烟煴裹带心脏,高低起落,疾飞在前。后面,微胖油腻的中年男人举着明晃晃的金如意拼力追赶。 赤艳诡异的苍穹低低的压盖着荒凉空旷的大地,就连那东倒西歪、破败狼藉的幽冥鬼府仿佛都在这压抑之下,蓦然窒息的起了惆怅。 心脏困在烟煴之中,悄然跳动,那一霎,一眼无尽的苍穹突然起了变化,一缕淡蓝悄然没入赤艳一角,渐渐晕染,层层推进。 慢慢的,天地间竟生出了一缕清凉微风,徐徐吹过晦涩的生死之界,悠然拂过人心,有了一种置身旷野田园的恬适之感。 生死界,已不再是先前的生死界。那么,它的未来又该是什么样子呢? 第一卷、赤隐 第042章、冥幽海、汇龙蛇 十三还是没有醒转,无尽忧虑的魔格野终于昂起了头,她试图强行逼退那不争气而滑落的眼泪,但,一切俱已徒劳。 “死胖子,你给我回来?你不说这生死界里有冥幽之海吗?它在哪儿?你快给我找出来?快给我找出来?” 魔格野声嘶力竭的呐喊激荡在天地之间,愤而追逐的店掌柜的始终亦未能追上拼力逃避的小小子和他极力控制的心脏,但听魔格野一声呐喊,小小子咯咯一笑,飞在高空一声唿哨,瞬间到了魔格野身后,十分恐慌的道:“主人,那个坏人好讨厌,他要抢小小子的心脏,她好坏,小小子不喜欢他,非常不喜欢他。” 魔格野一听,远见那店掌柜的踏着金如意,满头大汗的飞到了近前,伸手虚空,豁然取出洞箫,哗愣一声化作含光四射的利剑,一指店掌柜的,怒声道:“死胖子,你究竟想要干嘛?” 店掌柜的一见,紧忙跳下金如意,挥舞双手解释道:“姑娘,别误会,在下不过是跟那小东西开个玩笑,开个玩笑而已。” 魔格野将信将疑的打量着店掌柜的,就听小小子道:“主人,他······他胡说······他就是想······就是想跟小小子抢心脏。” 魔格野听完,冷冷的道:“死胖子,你听好了,咱们现在生死同当,你最好别做过分的事儿,我这剑下无情眼,可别伤了你。” 店掌柜的一听慌忙应承道:“姑娘放心,请您相信,我心本良善,绝无恶意,就是偶尔玩性大发,少加控制,以后会多加注意,多加注意。” 魔格野听罢豁然收起利剑,朗声道:“你之前不是说这生死界里有个冥幽之海吗?他在哪里?还不快去寻找?” 店掌柜的一听立时举手搔头,支吾道:“我那也是······听闻传言,也不知······能否做的准。至于那海嘛,更是不知藏在哪里了。” 魔格野一听立时竖起了柳眉,怒声道:“也就是说,那幽冥之海从头到尾就是个哄人的传说,根本不存在喽?” 店掌柜的慌忙摇头摆手,一脸无辜。 恰在此时,小小子坐着心脏飞到了魔格野耳畔,悄声说:“主人,小小子知道那海在哪儿,这就带你去寻,好不好?” 魔格野一听,神色一喜,就见店掌柜的侧着脸、竖着耳朵,极力偷听着,不禁心中气恼,愤声道:“死胖子,你偷听到什么了?” 店掌柜的一听,羞红着脸,向后退了两步,道:“姑娘,您看您说的,我哪有偷听,您多虑了。噢,怕是我那兄弟醒转了,我得过去看看才是。”说着,他一路仓惶的奔到了白骨黑影的身旁,胡乱的拉扯裹盖着,强行掩饰那被拆穿心机的尴尬。 魔格野微笑着回身看他,语声平和的道:“好了,带上你的兄弟,我们去找冥幽之海。”店掌柜的一听突然转身,尽是茫然的道:“去找冥幽之海?” 魔格野回头一看心脏上兀自翘腿仰卧的小小子,道:“他能带我们找到冥幽之海,赶紧动身吧?” 店掌柜的 一听欣喜若狂的一指小小子,道:“他果真能带我们寻到冥幽之海吗?” 魔格野无奈的摇头走向十三,道:“不然呢,你能寻得到么?” 店掌柜的被魔格野揶揄的脸色绯红,但心底却乐开了花,他忙不迭的背起黑影白骨,低声道:“兄弟,听到了吗,这生死界里果真藏有冥幽之海,你一定得坚持住!坚持住,知道吗?” 魔格野到了十三近前,但见他脸色死灰,一副病入膏肓的窘态,不禁心下神伤,叹息一声,用力将其搀起,同那店掌柜的一起架着,踉踉跄跄的顺着小小子的指引,一路前行。 穿过一排排暗红诡异的幽冥鬼府,踏着渐渐冰凉的黑石板路,对着远空交织弥漫的赤红、淡蓝之光,约略行了半盏茶的光景,眼前山色一转,竟到了尽头。 魔格野和店掌柜的一惊,相互望了一眼,就听店掌柜的不悦的唠叨道;“这哪是什么冥幽之海,分明就是一条死路?” 魔格野刚想问询,就见小小子伸展双臂,趴在心脏之上,歪着头娇俏可爱的看了看魔格野,笑着道:“主人,这里便是冥幽之海了,您先把人放下,小小子这就带你们进去。” 魔格野将信将疑的放下十三,一脸惶惑的望着眼前莽莽大山,就见那山中树影婆娑,诡异阴森,偶有点点鬼火闪现又逝,更添无尽恐怖之感。 店掌柜的背着白骨黑影满腹疑虑的望着魔格野和小小子,但见委顿在地十三和一脸疑惑的魔格野,心中正自踟蹰之间,忽见一阵狂风骤卷,眼前山色片片飞去,消失于漫漫赤红之中,相继无踪。 终于,魔格野率先踏进了那一片平静开阔的澄净之海。 只是,这海虽名为海,还不如说是一条水面开阔,深度及腰的大河。 小小子踏着心脏飞到了魔格野面前,咯咯一笑,道:“主人,快快躺下。” 魔格野听着一愣,侧头看时就见店掌柜的背着白骨黑影一路狂飙的跳进了水中,不顾一切的闷头扎了进去,骇得魔格野用手一指,哑然失语。 小小子飞悬在魔格野的耳畔周围,不住的呼喊着,“主人,快快躺下,快快躺下。” 一丝凉风吹过,魔格野激灵灵的打了个寒颤,她蓦然想起了十三,突然破口狂呼,“十三哥哥?”然后不顾小小子阻拦,拼尽全力的到了岸旁,气喘吁吁的凝望着远处那一片迷蒙无尽的昏暗之处,哪里还有十三的影踪。 魔格野突然绝望的来回寻找着、呼喊着,最后一扭头看见正自卧在心脏之上拍脸凝思的小小子,不禁怒声道:“小小子,你把我的十三哥哥弄到哪里去了,还不赶快老实交代?” 小小子一听翻躺在心脏之上,伸了个长长的懒腰,打了个哈欠,慵懒的道:“主人,你凶小小子?小小子好伤心,不过······不过······没关系,谁叫你最喜欢的人是他呢?小小子好羡慕他,好嫉妒他!” 小小子说完,撑腰跳了起来,一手掐腰,一手指着海水,道:“您看,他不在那里吗?” 魔格野回头一看, 就见十三笔挺的浮游在平静的水面之上,脸色隐约有了几丝红润,不禁欢喜无限的重又奔进海里,挣扎着到了十三近前,泪水潸然的道:“十三哥哥,你还好吗?我是野儿,你能听得到我说话么?” 小小子终于飞离了心脏,悬在魔格野的面前,道:“主人,不用担心,他一定不会有事儿的,您快躺下,快躺下?” 魔格野十分不解小小子为何要频繁的催促着自己躺下,但见他说的认真急切,也不禁深深望了一眼身畔的十三,撑开双臂,倒了下去。 那海水温暖轻柔,沁入肌肤舒适而又细滑。 魔格野沁在水中不过片刻,便觉一片困意滚滚而来,悠然之间竟慢慢的进入了梦乡。 梦中,魔格野站在海水之中茫然四顾,蓦地,惊见水面泛起几许微漾,紧跟着一条小指粗细的金黄小蛇从那微漾之中探出了头,向她望了几望,头一扭,重又没入水中。 魔格野一见慌忙惊呼,但见小蛇逆水疾行,不禁心中焦切,不顾一切的踏着水面,一步步,狂追而去。 蓦地。 水浪冲天,生生的阻住魔格野的去路,待那水浪落尽,眼前竟现出了一条巨大无比的金蛇,对着魔格野不住的吞吐着蛇信,一副严阵以待的架势。 魔格野一见那蛇,喜极而泣,她站在蛇前张开双臂,昂头仰望,口中不住的喊着:“小黄?小黄?” 泪水遮蔽了深邃的眼眸,心底那万般不舍的刺痛恍若惊雷,只有在此一刻,所有相遇,才是她真正梦寐以求的重逢与牵绊。 金蛇摇头入海再次溺水不见。 魔格野踏水呼喊,只见那海水无尽微漾,氤氲升腾,只有偶来清风,却哪里还有金蛇的影子。 “小黄?小黄?” 一声声心碎怅然的呼喊,一眼眼无尽伤怀的别离,在此迤逦梦境之中,魔格野竟无可抑制的伤心痛哭起来,紧跟着,连日以来所有的不畅与烦郁都在那哭声与渺茫的水面之中飘散开去,直接去了不知名的远方。 金龙翼月伴着哭声突然落进了海水之中,紧跟着,一个巨大的水浪,张牙舞爪、昂首挺胸的立在了魔格野的身前,微微一笑,道:“野儿,莫要再哭了,小黄如今虽已肉身远去,可你再看仔细。”说着,龙头一转扎入大海。 须臾,十丈远的海面之上突然溅起两道海浪,在那橘色残阳的映照下,一龙一蛇两道剪影紧紧痴缠着飞空而去,待她落下之时只余一条精神饱满的金龙,昂首举足的浮于空中,对着魔格野浅然一笑,道:“翼月感谢主人的润养。” 话还未尽,就听那龙又唧唧吱吱的鸣了数声,魔格野突的破涕为笑,原来,她念念不忘的老伙计小黄早已和金龙翼月合成了一体,正所谓,虽死犹生。 金龙一见魔格野露出了笑脸不禁长吟一声,挺首飞在空中,蜷曲数圈后裹着魔格野飞速的冲进了层染的云端,欢快的畅游而去。 第一卷、赤隐 第043章、竟成真、伤心苦 酣畅淋漓的畅游让魔格野不自觉的笑出了声,这笑中还带着几滴祝福的眼泪。她坚信,从此之后,她的小黄将永不再孤单。 笑醒之际,她第一眼望见的是眼前那条手臂粗细、蜷曲盘舞的金龙,她的眉毛又笑成了弯月。金龙一见引颈长鸣,一道金光落在她的皓腕,变作一个灿灿生辉的金龙镯,悄然隐于衣袖之中,没了踪迹。 魔格野悠然坐起,就在那静至无波的海面伸展双臂,浑身舒适无比,轻轻摆动之余,所有伤痛尽除,呼吸吐纳之中更有无尽的舒畅轻快。 “你这坏人,还我心脏?你这坏人,快点放开我?” 蓦地,小小子的声音急切入耳,吓得魔格野心底一慌,回身看时就见十数个羽翼飞钱牢牢困在小小子和那心脏的周围,店掌柜的正一脸狞笑的将手扣在心脏之上,用力的抢夺着。 “恶贼可恶!” 魔格野暗暗怒斥,飞身扑了过去,手中洞箫瞬间化作利剑,直刺店掌柜的软肋。 小小子一见魔格野飞身相助不禁笑出了声,大声呼喊一声,道:“主人,主人,这坏人欺侮小小子,他好坏。” 店掌柜的一见魔格野的利剑来的凶狠,心中不敢逞强,恋恋不舍的瞪了一眼小小子和那兀自跳动不止的心脏,提气倒纵,瞬间飞出了一丈有余,右手凭空一伸,取出金如意,冷声道:“小丫头,识相的赶紧闪到一旁,此事与你无干,我不想伤害你?” 魔格野怒声道:“死胖子,你别胡说八道,谁说此事与我无干?” 店掌柜的嘿嘿冷笑,道:“既然想死,那可就别怪我无情了。”说着,挥金如意迎着魔格野扑了上来。 “哈哈!” 一阵瘆人的冷笑自那海水之中蓦然传来,紧跟着水花一翻,徐徐站起一个愁绪满怀、俊逸潇洒的冷面书生。他双目紧闭,嘴角微张,但见这一副沉睡入定般的面容,却不知那笑声是如何发出的,着实令人费解。 店掌柜的一见,慌忙丢了金如意,一脸惊喜的盯着书生,纵使魔格野的利剑刺伤了他的肩头,他都毫无知觉。不仅如此,他还涕泪横流的冲着魔格野疯狂点头,大笑着道:“成了!成了!真的成了!我兄弟他真的成了!” 魔格野一听茫然不解,利剑一撤,怒声道:“死胖子,你干嘛?是不是疯魔了?” 店掌柜的一看,笑而不答,也不管那肩头鼓涌的鲜血,慌忙错过魔格野,向着书生凭空奔去,急声道:“兄弟啊,你真棒!这回真的成了,真的成了,你能听见哥哥说的话吗?” 魔格野木然不解的望着店掌柜的到了书生面前,又见他上下左右、前前后后的围着那书生看个没完,口中更是不停的喊着‘成了’也不知他搞的什么名堂,更不知这书生又是哪位。 心思斗转之际,她豁然醒悟,急忙收起利剑,脚踏海水,一双妙目紧盯着茫茫水下,不住的喊着‘十三哥哥’满怀期待的等着他醒转后的归来。 书生双目紧闭,任由店掌柜的怎么呼唤都浑无反应。 蓦地。 店掌柜的冷笑一声,张手取出 金如意,冲着远处兀自起落的心脏冷笑一声,突然发力,羽翼飞钱推搡着心脏,连带小小子一同到了眼前,他举手便取心脏。 小小子困在金钱之中死死护住心脏,见他胖手来取,不禁又脆声的大喊道:“大坏人,赶快拿开你的臭手,不要再跟小小子抢心脏了,它是下小小子的,谁都不许碰,你快走开?” 遍寻不见十三哥哥,魔格野心下着实懊恼,可一听小小子这话,那懊恼不禁又平添了数份,她爆喝一声,飞纵而起,利剑在手,风般刺向店掌柜的后心,口中亦不停的喊道:“死胖子,你真是活的不耐烦了。” 店掌柜的手终于又一次扣在了心脏之上,他暗自思忖:八十一难,只差一步,为了兄弟,此遭是绝不能再手下容情了。 利剑刺来之间,店掌柜的脸色一沉,冷小数声,突然挥起金如意,就见空中金光一现阻住魔格野的去路,再一用力就听魔格野一声惨叫,倒飞出去,利剑脱手,飞旋着落在了海水之中。 魔格野恍若断线的风筝,倒飞数十丈远,重重的落在海水之中,待她狼狈爬起之际却见脚下不远处正徐徐浮出水面的十三,慌忙欢呼一声,拼力奔了过去。 而那一霎,她竟又全然忘却了小小子那被人抢去心脏后的无尽悲伤与绝望。 店掌柜的捧着心脏,驭使羽翼飞钱带走了小小子,然后,满怀期待的把那心脏投入到了书生的体内。 光晕旋转,血脉流通。 不消一刻,那书生幽幽的睁开了双目,嘴角微挑,露出了一丝邪恶的微笑。 “兄弟?兄弟,我是大哥,你终于复活了,这可真是太好,太好了!” 店掌柜的一见书生成功睁眼,欢呼雀跃的样子就像个三岁孩童,却不料,正在他欣喜若狂之际,那书生猛地出拳,重重的打在他的胸口直上,痛的他哀嚎一声,倒飞着落在了魔格野和十三不远处的海水之中,狼狈不堪的挣扎着爬起后,胡乱的抹了一把脸上的海水,茫然不解的望了一眼魔格野又把头突然转向书生,刚要说话就听身困飞钱之中的小小子,失声痛哭,魔格野大怒,奋步到了店掌柜的身后,一把抓紧他的衣领,无所顾忌的连扇两个耳光,道:“赶紧撤了你那该死的飞钱,不然,我把你大卸八块,丢在海里喂鱼吃?” 店掌柜的一听频频点头,乖顺的撤了飞钱,小小子忙不迭的飞到了魔格野的眼前,那一霎,魔格野竟惊奇的发现,赤烟飘渺的小小子竟然隐约的有了几许实体的样子,不禁掩嘴咋舌,道:“小小子,你——” 小小子脆声,道:“主人,小小子就要变成人形了,可是······可是······那个坏人抢了小小子的心脏,没了心脏,小小子就再也变不成人了。” 魔格野一听脸色突变,面带杀气的转向店掌柜的,就见他双手抱拳高高举过头顶,把脸浮在水面,凄声道:“诶呀,姑娘,还请赎罪。事到如今,便实话与你讲了吧,假若不是各有所图,谁又愿陪您进这九死一生的生死界?是我那兄弟命运多舛,被人迫害,人不人,鬼不鬼的,活不成了人样儿。是以,我二人遍寻天下,历尽千辛万苦 才得知,天下至宝一品珠可救我那苦命的兄弟,可谁曾想,那一品珠非但没得入手,还给我兄弟沾染了更多的麻烦,再至后来,又听闻,一品珠其实并不能医治我兄弟的病,若想活路,生死界里的冥幽之海和魔心才是他活下去的唯一希望。 所以,我二人才绞尽脑汁的想要进入这生死界,怎奈,能力有限,终难成行。 万般无奈之际得遇高人点化,我二人才敢在这七夜客栈之中候着您和十三大侠,咱们一同进了这生死界里,各寻所需,彼此也好相互照应。” 店掌柜的说着,接连拜了两拜,魔格野听他说的真切,再见远处那刚刚醒来,一脸邪祟的书生,又看看满脸委屈与愤怒的小小子,不禁轻叹一声,道:“算了,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魔心也被你抢了,我还能说什么?” 魔格野说完捧起小小子,柔声道:“好了,小小子,咱们也大气一些,魔心送给他们便是,以后主人再给你找个更好的,好不好?” 小小子伤心的摇头,道:“不!不好!小小子也是费了好多心思才进的生死界,小小子这么努力也是想在这冥幽之海里变成人形,拥有真心,可是······可是······心被坏人抢了,小小子被人欺侮了。” 说着,小小子失声痛哭,双手揉着眼睛,转身离开魔格野的掌心,无尽悲伤的向着远处飘去。 魔格野一见瞬间落泪,她伸手不断的呼唤着小小子,但见他一身落寞竟去的无比坚决,那一霎,她的心都险些炸掉,目光转到店掌柜的身上时更是无比的愤怒与懊悔。 店掌柜的一见慌忙又埋头施礼,但闻魔格野的呼喊再次激荡海面时他才敢稍稍的直了直腰,低声道:“我也曾听闻,只是听闻,就更加做不得准了。” 魔格野伤心的盯着小小子的身影,听闻店掌柜此言,不禁怒不可遏的道:“听闻什么?有话快说?” 店掌柜的一听紧忙又埋深了头颅,道;“听闻这生死界里还藏着个不死之心,若是寻得了此心,那便——” 魔格野一听登时来了兴致,眼放精光的道:“那便如何?” 店掌柜的站直了腰,面露艳羡的道:“那便可统御天下亡魂离魄,做这生死界里来往轮回的王,一手掌控七夜血渊、幽冥鬼府、冥幽之海,以及传说中的那个天下天。” 魔格野一听立时冲着小小子高呼道:“听到没,小家伙,你有福气了,虽然失去了魔心但还可以找到更加了不起的不死之心,这可是大福报啊?” 小小子一听突然转身,高兴的跳了起来,道:“真的么?” 魔格野笑逐颜开的点着头。 可是,小小子突然望见了店掌柜那脸上划过的一丝茫然,带着无尽踌躇的茫然,情绪一下子又低落了下去,道:“骗人!小小子再也不相信你们了,你们都是骗人的。”说着,他又呜呜的哭了起来,转身继续向那远处飘去。 恰在此时,海面忽然卷起一阵风浪,急袭而来,吓得魔格野和店掌柜的都慌乱的操起了兵器,谨慎应对。 第一卷、赤隐 第044章、怪举动、杀之杀 风浪一去,重生复活的书生突然站到了店掌柜的和魔格野的面前,撇嘴狞笑,道:“你们自私龌龊,好不下作。” 二人一听俱是一愣,就听书生又道:“你这女子,碍于颜面竟全然不顾一颗敬你、爱你的纯良之心,还伙起这个死胖子一同欺骗与他,说什么天下天、不死之心,当真可笑已极,本王生在这生死界里却为何从来都没听过?” 二人大惊,纷纷指着书生,颤声道:“怎么又来了一个骨祖冥王?” 书生一听仰天狂笑,道:“怎么,很意外吗?你这死胖子,我还没说你,为了你所谓的手足情,不惜毁掉别人的希望,此等举动,不是龌龊又是什么?” 话音刚毕,就听书生又蓦地哀嚎狂叫,接连摇头晃脑的痛苦挣扎一番后语气森然的道:“恶贼,若敢再胡说八道,定将你魂飞魄散,永不的超生。” 此话一出,店掌柜的和魔格野俱是一愣,彼此面面相觑,魔格野小声道:“喂,胖子,你这兄弟是不是脑子不好?胡乱责骂别人也便罢了,怎么连自己也不放过?” 店掌柜的茫然摇头,望着书生幽幽的道:“是啊,他以前从未如此,难不成是哪里出了岔子?病坏了脑子?” 说话间,只听那书生又哈哈大笑数声,突然出手,一掌拍在了店掌柜的肩头,就听一声惨叫,店掌柜的倒飞出去,挣扎着落入海水,瞬间消失无踪。。 魔格野侧脸看了一眼店掌柜的,心下惶惶,刚想救护,就听书生那不绝的笑声已骤然到了眼前,慌忙利剑出手,狠狠刺了出去。 只可惜,剑气凶寒,却早已落入人家手中。 书生狞笑着探出两指,牢牢夹紧剑身,稍稍一用力,魔格野便把持不稳,脱手而去。 书生把利剑举在空中,接连挽了几个剑花,狠狠甩向海的深处,然后另一只手迅捷无比的掐住魔格野的咽喉,慢慢举在空中,狞笑数声后道:“你不是很喜欢她吗?那本王就杀了她,让你们永远不得相守。那样,纵使本王魂飞魄散,也总好过你们的无尽相思。”说着,数声狂笑接连不绝,手上力量一紧,痛的魔格野慌乱挣扎,一时间,气息阻滞,面红耳赤,但见如此片刻,恐遭窒息而亡。 “你这恶魔,赶紧住手。” 书生忽然止了笑声,声音慌乱的道,痛苦万分的魔格野突觉那手上的劲道忽然弱了些许,便紧忙大口的呼吸两口,可片刻之后,那力道重又加紧,只在一瞬便全然不能再继续呼吸,且由着那一只青筋暴跳的手上加力,等待着窒息死亡的那一霎的到来。 “兄弟,千万不要犯傻,野儿姑娘可是咱的救命恩人,你若恩将仇报,做那糊涂的傻事儿,咱这一辈子可就再也无脸见人了?”店掌柜的急声呐喊着,神色慌张的扑了过来。 书生侧头凝望,脸上露出了恐怖的诡笑,道:“胖子,你竟然也会讲那满口仁义道德,本王没有听错吧?” 话音刚落,就听他又是一声惨叫,紧跟着,书生阴阳怪气的道:“都警告你 了,不要再胡说八道,当真以为是陪你玩耍的吗?” 书生此话讲完又撕心裂肺的惨叫起来,手中力道疯狂加紧,魔格野挣扎的四肢渐渐安静了下来,那骇人的诡笑又从书生口中相继飞出,隐隐带着无尽绝望的哀鸣。 嘶! 一声剑啸蓦然撕裂笑声,待它甫一刺到书生的脊背时,店掌柜的不顾一切的飞身扑了上来,空中兀自无限伤感的道:“十三大侠,还请您剑下留情,饶我兄弟一命?” 魔格野迷迷瞪瞪的望见了俊逸潇洒的十三,脸上吃力的挤出了一丝笑意,能够在死前一刻看见自己心上人能安好无恙,想必,那一定是,再好不过的幸福了。 剑尖刺破衣衫,再进一步,便是洞穿躯体,索命无常。 一脸冷傲的十三豁然撤剑,抬腿踹开大喜过望的店掌柜的,风一般的围转在书生面前,害得他眼花缭乱,手上紧握的力道也悄然撤了下来。 寻准机会,十三戛然止身,一把救出魔格野,揽入怀中,轻唤数声,只见她目帘低垂,脸色赤红,不禁怒火难捱,伸手便疯狂的抽打着书生的脸颊。 那一声声震入人心的‘噼啪’声吓得落水后又爬起身的店掌柜的浑身直颤,双手举了又放,放了又举,虽有心解围又觉无法开口,既想兄弟受罚赎罪又觉心有不忍。 是以,脸色凄惶间又变得手足无措起来。 书生被十三打着昏天暗地的一通乱叫,说来奇怪,他不躲不闪,就那么任由着十三一下重似一下的扇打着,也不反抗。 魔格野终于缓过了一口气,她迷迷蒙蒙的倚在十三怀中看了又看,终于嘤咛一声,哭出了声,道:“十三哥哥,是你么,可真担心死野儿了。” 十三闻言住手,低头一笑,道:“野儿,十三哥哥业已安然无恙,身体更胜从前,你就不必在担心牵挂了。” 魔格野破涕为笑,但见眼前书生摇摇晃晃,一张俊肿胀得脸阴晴圆缺,不禁十分好奇的离开了十三的怀抱,一脸茫然的道:“他,怎么了?” 十三冷冷的道:“恶贼,该打。”说着,抡起巴掌又是重重两下,魔格野一见紧忙伸手阻拦,道:“十三哥哥,为何打他?” 十三瞪着书生,道:“他差一差便把你害死了,怎么不打?” 魔格野一听才豁然想起,那书生掐紧自己咽喉时的痛楚,心中闪过一丝愤怒,但见他那张被十三打得几欲变了形的脸庞又心生不忍,于是柔声道:“十三哥哥,你看,他都被你打成猪头了,惩罚得也差不多了,不如,这便饶过他吧?” 一旁兀自踌躇慌张的店掌柜的一听也紧着附和道:“是的,十三大侠,我那不争气的兄弟真的知道错了,您就大人大量,这便饶过他吧?我这当哥哥的不称职,这里替他给您赔罪了。”说着,店掌柜的深施一礼,把头都埋进了海水之中。 十三看了看店掌柜的,又瞅了瞅魔格野,道:“这个恶贼,若不是野儿你大度,我真想一剑劈了他。” 魔格野一听嘻嘻一笑, 伸手挽住十三的手臂,柔声道:“好了,十三哥哥,他也是刚刚重生为人,有些差池也是免不了的,您就别与他计较了。” 十三一听,这才冲着书生和店掌柜的朗声道:“你们听仔细了,从此以后,若再敢对野儿不敬,我定不饶恕。” 店掌柜的一听慌忙把刚刚抬起的肥脸重又埋进了水里,咕噜着水泡,道:“一定谨记!一定谨记!” 魔格野隔着十三看到了那滑稽的囧样竟失声笑了起来。那一霎,心中有所依仗的幸福瞬间弥漫全身,她竟痴痴的看起了十三的那张脸庞,俊朗英武的神采竟令她如此的欲罢不能、如痴如醉。 书生听着十三的话再次放声狞笑,眉头紧皱的十三突然发觉了异常,还不待书生说话,挥拳猛击书生的心脏,只听一声撕心裂肺的悲呼,书生仰头跌倒,迅速跌倒海水之中。 突然惊变吓得魔格野惊叫一声,瞪大了眼睛。那店掌柜的一见立时跳离了水面,咆哮着举起金如意便砸十三,口中兀自喊着,“十三,你可别要欺人太甚?” 十三一见侧身飞离闪避,但见那书生气息微弱,不等他沉入海中,捞起他的衣领,甩在空中,然后纵起一脚,猛踹书生的背心。又是一声悲鸣,痛的店掌柜的高声呐喊,“十三欺我,实在可恶,我这便跟你拼了。” 店掌柜的金如意再次砸空,懊恼的泪水就着飞溅的海水,混做了屈辱的不甘,他终于拿出了义无反顾的愤怒,发誓要与十三死战到底。 十三浑不在意店掌柜的纠缠,眼睛死死盯着书生下落的身体,时机一到便又快如闪电的飞了上去,接连两拳猛击书生,哀鸣声起,店掌柜的更是哭声大盛,不住的喊着,“兄弟受苦,哥哥这便给你报仇。” 魔格野一见十三举动一反常态,终觉事情蹊跷,便暗自忍痛,飞在空中强行拦住店掌柜的,高声道:“死胖子,冷静些,你没发现事情蹊跷,哪里有些不对么?” 痛哭流涕的店掌柜的疯了一般挥舞金如意,声嘶力竭的吼道:“哪里不对?你与那可恶的家伙是一丘之貉,自然是要替他辩驳,一个鼻孔里出气了?” 魔格野听罢冷哼一声,道:“你这蠢贼,纵使我向着十三哥哥说话那亦无可厚非,你还有什么不满吗?” 店掌柜的一听,怒不可遏的点点头,道:“就是!就是!既然你那十三哥哥不讲情面,一再欺凌我的兄弟,那也别怪我不讲情理,来来,等我先杀了你这帮凶再去斗他不迟。”说着,金如意抡的虎虎生风,凶神恶煞般的扑向了魔格野。 惊天动地的一声呐喊恍若晴空落地的炸雷,激荡在茫茫四野之中久久不落,便在魔格野举剑抵挡金如意的刹那,书生的身体突然平着坠落到了海面之上,十三倒背双手,盯着店掌柜的金如意,道:“胖子,你那金如意还不收手,难道是等我出手去拿吗?” 店掌柜的一见水中的书生,不禁愧然一笑,赤红着脸慌忙的收起金如意,口中不住的说着谢字,脸上却笑开了花。 第一卷、赤隐 第045章、怎补偿、怎舍得 水中书生慢慢坐起,脸上拂盖的愁郁晦涩之气业已荡然无存,他一脸新奇的望着那氤氲漫漫的无边海面,突的爆喝一声,纵身跳起,到了十三面前曲身便拜,朗声道:“青羽多谢恩公出手相助,请受一拜。” 十三一见慌忙伸手搀扶,道:“青羽兄弟,不必多礼。” 店掌柜的一见兄弟重生如此,不禁喜极而泣,他忙不迭到了十三跟前也学着书生的样子倒身下拜,十三紧忙拉住了他,道:“你这又是为何?” 店掌柜的在与十三的拉扯之间站了起来,道:“十三大侠,您对我们兄弟有再造之恩,可我狗眼不识金镶玉,还误解您和野儿姑娘,这可真是天大的罪过,您还是受我一拜吧,不然,我这心里总是觉得有些愧对。” 十三挥手,道:“算了,你这也是一片热忱,为了兄弟两肋插刀,值得在下敬佩,更况我十三也不是那小气之人。你若有心,就去给野儿陪个不是吧。” 店掌柜的一听,慌忙转头冲着魔格野就拜,魔格野脸色一怔,制止道:“停!死胖子,你先别忙着拜,我问你,你帮你的兄弟抢了小小子的魔心,他可以重生做人,有了新的希望,可我那小小子怎么办?你也可都看见了,他刚刚哭的有多伤心,我还不明就里的替你们强迫他、劝解他。这下好了,他一怒之下连我这个主人都不认了,以为我伙同你们一起欺骗了他,如今他孤独一人,也不知去了何处?” 魔格野说着,语气里隐隐带出几许凄声,店掌柜的一听紧忙屈膝跪倒。这一跪也便引得那书生紧随于他,一同拜下。 魔格野一见略作踌躇,哀叹一声,伸手搀起店掌柜的,道:“算了,事到如今光弄这些繁文缛节还有和意义?胖子,你说,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去还欠给小小子的帐?” 店掌柜的一听慌忙埋头,口语支吾,不知如何辩解,就听书生朗声道:“大哥所做一切皆为在下,请姑娘不要再为难于他。”说着,深深一拜,又道:“青羽能获重生多受恩公所赐,从此之后,这命便是你们的了,但有需要随便驱遣,青羽纵使粉身碎骨亦绝无怨言。” 店掌柜的一听急忙应和道:“对!对!粉身碎骨,绝无怨言。” 魔格野听罢,长叹一声,道:“话虽好听,可即便你们粉身碎骨了,那又有何用,我们欠小小子的又不是骨头,她要的是心脏,是统领生死界的不死之心。” 二人一听立时都羞愧的沉默下去。 十三见事态僵持,略显尴尬,又听魔格野提及不死之心,伸手拉起店掌柜的二人,慌忙移转话题,急声追问道:“野儿,什么是不死之心?” 魔格野顿了顿,才又讲起十三迷茫之际,店掌柜的抢夺魔心、小小子伤心离去的诸般经过,话一落地,十三才恍然大悟,他面带愠怒的瞪了一眼店掌柜的,见他立在一旁面红耳赤、羞赧难当的样子,又觉可气,又觉可怜。于是,轻叹一声,拍了拍他的肩头,道:“好了,不死之心既有传说,想来不是空穴来风,我们与其在此惆怅、埋怨不如先去寻寻看,万一叫咱们寻得了,那岂不是一桩皆大 欢喜的大好事儿?” 十三说着,眼露精光,踌躇满志的看过每个人的脸,满怀期待。 魔格野一听,点头应和,道:“没错,十三哥哥说得对,事已至此,我们抛却过往,全心寻找不死之心。你两个,可别忘了自己说过的话,尤其是你,死胖子,找不到不死之心我便拿你是问。” 店掌柜的闻言脸色又红,拱手施礼,道:“姑娘提醒的是,我一定谨记在心,一定谨记。” 书生见大哥对魔格野恭谨唯诺的样子心里十分不悦,但见魔格野故作跋扈、强言豪横的样子又十分的讨人喜欢,故此,眼波流转,心绪跌宕,渐渐生出了几许复杂的暧昧窃笑,落在十三眼中竟有着莫名的不适与愠怒。 四人离开冥幽之海,相继到了岸上。此刻,远空残阳斜照,和暖温润,岸旁树影婆娑,宁静幽深,任谁身处其中都万难想到,如此美景竟是恐怖凶险的生死界。 狭长的海岸不尽不绝。幽深的丛林几番进出。更不知走了多久,四个人终于精疲力尽的瘫倒在一处软滩之上。 那里海水拍岸,淙淙有声,背后莽莽丛林隐有风啸悲鸣,再一眼长天,始终如一的光色纵使再美亦令人徒生厌恶。 店掌柜的仰望着苍穹,唉声叹气,魔格野听了不禁气道:“死胖子,你叹什么气?如今,人都要累死,仍是不见那不死之心,你告诉我,接下来如何是好?” 店掌柜的一听,翻身坐起,道:“姑娘,不是都跟您说了吗,不死之心一说,那也是我道听途说,保不准的。往下如何处置,还要您和十三大侠明示。我两个有愧二位,惟有听从驱遣,不敢多言。” 魔格野一听立时来了脾气,她豁然站起,张手取出洞箫,刚想变剑发怒就觉十三拉了拉她的衣袖,轻声道:“野儿,莫急,你听,那林中好像有人在哭泣。” 店掌柜的一听侧耳扭脸,突的点头附和道:“没错,果真有人在那儿哭泣,是个孩子,声音还挺美。” 魔格野将信将疑的竖起耳朵,恰在那时,书生闪电般飞身扑了过去。 须臾,林中一声惊叫,吓得魔格野一跳,指着树林对十三道:“十三哥哥,你听,那可是小小子的声音?他竟在那林中?” 魔格野说着不待十三回应,举步奔去,十三一见,心中牵念,平地跳起,疾步追赶,正在此时,书生扛抱着一株枝干粗肥、茎叶宽大的赤艳怪花奔了回来,他身后正是刚刚走失的小小子。 小小子边追边喊,道:“坏人、恶人,你抢了小小子的心脏还抢小小子的花儿,小小子非常生气,小小子要杀了你?” 书生把花抱到魔格野面前,轻轻一放,深情的望了一眼,转身道:“小家伙,先别生气,你看,是谁想你想的眼睛都哭肿了?” 魔格野一听,脸色一红,举步奔了过去,道:“小小子,对不起,你还在生我的气吗?” 小小子一见魔格野,转身要走,却不料眼前多了个青衫白发的俊朗汉子,就见他冷冷一笑,道:“小小子,你还想往哪里走?” 小小子一见慌忙向后飞 出两步,心惊胆战的道:“你要干嘛?凶什么凶?小小子才不怕你?” 魔格野到了眼前,凄声道:“小小子,对不起,主人不是故意害你,你就别再生气了,好不好?” 十三看着小小子,突然取出了铁剑,横在肩头,来回挪了挪,故作凶态的道:“怎么样,答不答应啊?” 小小子一看立时拔直了身子,十分倔强的道:“干嘛?你还凶?” 十三突的哈哈大笑,铁剑瞬间消失,魔格野小心翼翼的伸手捧住了小小子,道:“好了,不要生气了,好不好?大不了,以后你来做主人,我做你的小小子,还不成吗?” 小小子一听,慢慢转过了身,努着嘴,道:“才不要,不好耍。”说着,他又哇的一声大哭起来,道:“主人不爱小小子了吗?为何总让这些坏人欺侮小小子?” 魔格野一听心疼的护紧了小小子,假意环视一眼众人,道:“你们这些坏人都给我听好了,以后谁若再敢欺侮小小子,我定与他没完?” 小小子一听,在魔格野的指缝里探出了头,眨着一双业已物化了的大眼睛道:“主人,他们若是再敢······再敢欺侮小小子,你就把他们全都打趴下,好不好?” 魔格野微微一笑,道:“好!全都把他们打趴下。” 小小子窝在魔格野的手心里突然又咯咯的笑出了声,那一霎,魔格野竟难受的落下了泪。 十三轻轻搂过魔格野的肩头,无声的安慰着。这一幕,在书生看来却有几分醋意,毕竟,他深深以为,这个世上能给魔格野安慰的人应该是他,而且仅仅是他,虽然他还只是一个刚刚重生的归来人,但那种强烈又熟悉的亲近感早已突破一切,变得越来越迫切真实,行将脱口而出。 魔格野慢慢平复了心情,紧紧的捧着小小子,见他蜷在手心,沉沉睡去,看样子甚是劳累疲倦。 立在沙滩之上的怪花突然绽放了赤艳的蓓蕾,那花儿开的诡异骇人,竟是一张赫然入目的沁血骷髅。 魔格野尖叫一声,十三也变了脸色,就连那书生也变得一脸惶然,唯独店掌柜的却露出了一脸诧异欢喜的表情,用手指着怪花走了上去,欢声道:“你们快看,这花儿长得好生奇怪,竟开了一张骷髅鬼脸,假若它要生张美人儿的脸,那是不是就可以一解某人的相思之情了?” 书生听着,羞红着脸垂下了头,目色流转时却又悄然飘向了魔格野的身上,再难移开。 魔格野惊异过后一听店掌柜的这话不禁又呛声道:“死胖子,你可别胡说八道了,这花儿虽然生了一张可怕的骷髅脸儿,不过是有些凑巧相像罢了,你还当真以为它能开出人脸来?” 话音未落,就听丛林之中忽的掠过一道黑影,紧跟着,卷起了一阵阴煞诡异的疾风,吹的人睁不开眼。 第一卷、赤隐 第046章、歌语者、囵圄人 逆着狂风,十三青影飘忽,瞬间阻住了黑影的去处,铁剑一挥死死的压在了一个非人非鬼的怪物肩头,冷森森的道;“你是何物?为何会在此处出现?” 怪物一听慌忙跪了下去,浑身瑟瑟发抖的唱道:“哦呀,饶命吧,我是人啊,你是神,你是仙,你是哪里的菩萨临了凡啊?” 十三听得莫名其妙,看他那叩拜说话的样子不由得立时皱起了眉,这时就见书生飘身跳了过来,一拱手,道:“十三大侠,此人唱的是西地言歌,在下幼时曾有幸同高人学过一点儿,不如暂且把他交给我来审问,如何?” 十三听完点头、撤剑,转身回到了魔格野的身旁,一脸费解的紧盯着。 那怪物见十三突然撤剑放生,不由得高呼一声,高亢嘹亮,竟有一丝难言的悦耳。 书生一听,抖手丢开幽冥杖,仿若一条飞旋的绳子般牢牢将其困住,怒声唱道:“天近暮色,水还暖,你若开口,我有言?” 怪物侧头望着书生,凝视半晌,将头一甩,露出一张血肉模糊的丑脸,嘿嘿狂笑数声,道:“山已高,水也深,你有来言,我有语,直说渡水不渡天。” 书生沉吟片刻,道:“山中路直,水中湾,我有桨棹无有船,你是风疾可渡岸?” 怪物拔直了身子,一指怪花,道:“花中仙,许我缘,本是天地解连环,怎可堪,梦残断,谁曾念我,今日虚得又一年?” 怪物唱完,突的失声痛哭,书生立时沉默了下来,魔格野一见不禁惶惑心焦,道:“喂,你们叽里咕噜的唱些什么,怎么一句都听不懂?” 书生一听,温声道:“他说他也是个苦命人,来自祸乱的大沼泽地,那株怪花便是他流浪此地后种植的,听他所言,那花儿真的可以种出自己思恋人的模样。只是,在这生死界中,他那原本漂亮俊美的新娘却长成了这那副模样,也不知是该高兴还悲伤?” 书生说着顿了顿,又道:“他说他可以带我们找到生死门,但要我们必须答应他一个条件,否则,他宁愿死也不离开这里。” 魔格野道:“什么条件,快说?” 十三道:“生死门又是什么?” 店掌柜的则道:“生死界里可有不死之心?那天下天是否只是个传说?” 书生听完,又对怪人道:“恍恍敛衽,心如潮,去似暝,一盖巢云没霞光,敢问知如去?顾念郎?” 怪物听着一愣,继而又坚定地点点头,道:“愿念郎!愿念郎!” 书生听完大喜,转头看了看十三和魔格野,又看了看店掌柜的,道:“原来,不死之心和天下天竟真的存在,不死之心就藏在天下天里,只是——” 魔格野一听,紧忙道:“只是什么?你这人,说话吞吞吐吐的,可否利落些?”书生紧忙道:“只是那生死门是通往天下天的唯一路径,说起来凶险无比,若想穿过势比登天。” 魔格野昂然的道:“那又如何?我们连七夜血渊、万恶血海都趟过了,一道小小的生死门还过不去吗?” 书生脸色一苦,望了望店掌柜的,二人叹息摇头,纷纷低头不语,十三一见其中必有万难凶险,于是朗声道:“二位, 既然生死门如此凶险小,你们就不要再陪着我和野儿去遭那罪了,咱们就此别过,若得天佑,活出命来,到了外间,我二人再去寻访二位,煮酒共聚。” 话音未落,书生立马拔直腰杆,刚要开口说话便被店掌柜的伸手拦下,道:“十三大侠,您这是说的哪里话?也忒小瞧我们了,咱兄弟岂是那种贪生怕死的自私鬼?既然大伙一路而来获得同生,那去了一起同死又算得了什么?” 十三听完自觉惭愧,便面露笑颜的一拱手,道:“实在对不住,是在下想事不周,错会您的好意了。” 店掌柜的嘿嘿一笑,回应道:“无妨!无妨!既然我们同经生死,以后就再也不要说这些生外的话了。” 十三连连点头,却听魔格野面带不悦的道:“死胖子,你这话说的倒光鲜的紧,难道去寻不死之心不是你两个必须该做的么?” 店面掌柜的脸色一红,嚅喏应承,就听十三道:“好了,野儿,不要再闹了。接下去,我们彼此还要多加小心,相互照应。”说着,一瞅那围绕在怪花旁兀自发呆的怪人,心中略显忧伤的,道:“他元也是一个情深义重的汉子,不知他带我们去寻那生死门,提的是什么条件?” 书生道:“他要我们带他和那怪花一起离开生死界。” 十三听完,道:“这有何难?”可话一出口,他又不禁后悔起来。 正所谓,话虽好说事儿难办,生死门凶险如何尚未可知,单凭一张嘴便应承了,万一到时做不到可如何折辩? 店掌柜的一见十三踌躇不禁朗声道:“不错,生则同生,死则同死,大丈夫,顶天立地,生死都是一个干脆,这事儿就这么定了,兄弟,你跟他说,事已谈妥,咱们这便上路吧?” 书生点头,吱吱呀呀的又与那怪人唱了一番,不想他听完痛哭流涕,趴在四人脚下不断磕头叩谢,弄得四人面面相觑,竟无一人阻拦制止。 怪人小心翼翼的抱着怪花,奔在前头,心花怒放,可那举手投足间的沧桑落寞之感却刺得人心隐隐作痛。 魔格野快步到了店掌柜的身旁,一拍他的肩头,道:“喂,死胖子,你不是可以体内炼器么,可不可以想个办法,帮他把那怪花弄的小些,不然看着他抱都觉得累?” 店掌柜的面露难色,扭头看了看魔格野,魔格野脸色一沉,道:“看什么看,赶紧变啊?你这死胖子,怎么一点同情心都没有?” 店掌柜的无奈摇头,悻悻施法,变出了一个金色光环,然后满头大汗的托在手里,暗自思忖:又是一遭鬼门关,看来此番出入生死界,纵使有了活命亦怕命不久矣。 魔格野一把抢过金环,拿在手中翻覆的看了个仔细,道:“让你把花儿变小,你变了个环儿有什么用?” 店掌柜的苦笑一声,道:“姑娘不知,它可有大用处。”说着,金环突然飞离魔格野的掌心,径直飞到了怪花的头顶,倏然落下,骇得怪人惊叫一声,就见那怪花随着金环的落下瞬间消逝的无影无踪。 怪人一见失了怪花,放声大哭,惹得魔格野立时来了脾气,瞪着店掌柜的,怒声道:“死胖子,你搞什么名堂?你看,他哭的多伤心?” 店掌柜的哑然 无语,趋步到了怪人近前,干咳两声,道:“闭嘴,有什么好哭的?”说着,矮身从地上拾起金环,抛在空中,金光一闪,那株赤艳盛放的怪花又现在了眼前。 怪人一见,大喜过望,叽里呱啦的乱唱一通,店掌柜的一脸茫然,幸有书生在旁解读翻译才知他心中茫然,便将那金环的使用方法及功用说了一番,喜得那怪人曲身便拜,感恩戴德。 怪人学会了金环的使用方法,欢天喜地的把它戴在颈项,引着四人昂首阔步的钻入了密林。 行进之中,偶尔闲聊,魔格野和店掌柜的才从书生口中得知,原来先前十三扇他耳光的过分行径,实乃是事出有因。 原来骨祖冥王死后的魔心进入书生的体内,十分排斥与霸道,假若不是十三从旁相助,其后果不堪设想。 好在,十三眼尖,及时出手,联手书生一同降服压制,最终令其成了书生身体里的一部分,再无半点争端之事。 穿越密林,一片平阔的褐色草石之地现在眼前,在那不远的尽头,巍峨耸立着一座高不见顶的莽莽青山。 怪人一指,吟唱声声,书生一听,欢声道:“生死门就在那山中。” 众人一听,欣喜难当,同时心中又增无数忐忑,谁知道,那生死门里又藏着怎样的危机与凶险。 山间,一条羊肠小径忽隐忽现,迂回盘复。越往上行,山石裸露越显突兀峻峭、怪石嶙峋。 爬至山腹,一块横陈凸翘的巨大岩石出现眼前,置身其中,紧对山风,更有一种难以言明的晦涩诡异之感。 怪人率先跳上岩石,回手拉着书生也快速跳了上去,附耳低唱数声,就见书生脸色一变,拉着店掌柜的道:“他说,进入这山中石洞便是凶险的开始,规劝大家一定要万分小心,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众人暗自点头,上了岩石,暂做喘息,便由怪人引着快速到了一处冷气森寒的山洞前,就见那洞中宽阔阴湿、深幽晦暗,更觉无尽危机暗藏其中。 怪人站在洞口回头看了看众人,原地踟蹰着竟不迈步,书生一见,举步便进却不料身旁的店掌柜的一把拉住了他,悄悄的向他递了个眼色,弄得书生一脸茫然。 十三只顾寻看洞内景象,浑然不觉的迈着步子进了山洞,身后紧紧相随的魔格野在书生皱眉不解的刹那,清晰的看到了店掌柜的那复杂的表情以及一旁满是惧色的怪人,不禁心下暗自鄙弃,昂首直追,口中还不忘大声呼喊,道:“十三哥哥,这个山洞可真大啊,你说里面会不会藏有魔妖啊?你要不要给野儿捉两个回去当宠物养?” 话音一落,整个山洞里便立时响起了她那爽朗清脆的笑声,渐渐远去。 书生一听魔格野的笑声,立时露出了一股喜悦之色,混不顾店掌柜的阻拦拉扯,撒步直追,却不想,刚走两步便被金如意横陈眼前,阻住了去路,他有些愠怒的道:“大哥,你这是何意?” 店掌柜的到了近前,附耳低语数声,却见那书生神色辗转,最终,大叫一声,道:“大哥,此事万万不可,你我怎可做那忘恩负义、鸡鹜争食的小人?” 第一卷、赤隐 第047章、探幽路、悲壮士 洞内越深越是昏暗湿冷,寒气刺骨。 魔格野试图几次打燃火镰俱告失败,正自惶然无措之际,怀中悠然睡醒的小小子突然跳了出来,飞在虚空,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后突的大吼一声,浑身蓦然发出一股赤艳剔透的红光,瞬间映亮整座山洞。 魔格野和十三一见哑然瞠目,借助那光亮再看眼前不禁惊得浑身冷汗,接连向后退了两步,一颗心差些没跳出喉咙。 原来,二人脚下踏定的竟是一处深不见底的断崖,假若再向前行半步必定会粉身碎骨,死于非命。 重整心绪,二人惶惶向前,探身下望时就见那深渊里隐有斑驳光亮,若隐若现,魔格野一时好奇又把身子向前探了出去,骇得十三一把将她拉回,便在那时,书生和店掌柜的以及惊惧不安的怪人一起到了悬崖边缘,三人一起下望不禁都骇得浑身冒冷,悄然后退。 魔格野终又恢复了天地无惧的样子,她用手一指悬崖下的光点,道:“死胖子,你可知那是什么?” 店掌柜的双手一摊,接连摇头,道:“姑娘,您也知道我从未来过此地,更不是未卜先知的神仙,哪里知道那是什么?” 魔格野蔑了一眼,道:“就知道你这家伙除了暗中捣鬼,其他的什么都不知道。” 店掌柜的一听,倍觉委屈的道:“姑娘,您这话——” 魔格野撇嘴冷笑,不再理会,转声又对书生,道:“喂,你问问他,可知道?” 书生一听慌忙应了一声,冲着怪人又唱起了歌,怪人回应时语声颤抖,仍有万分恐惧之状,这倒让魔格野对他的认识又多了许多鄙夷。 书生听完怪人的歌声,道:“那是鬼面血蝠。” 魔格野和十三一听,不约而同的喊道:“鬼面血蝠?” 话音刚落,就觉眼前冷风不善,一只鬼脸沁血的巨大蝙蝠豁然飞到眼前,张牙舞爪的甚是恐怖凶狠。 十三慌忙伸手护住魔格野,手中铁剑接连挥去,堪堪逼退就见数只血蝠又相继飞出,迫得众人慌忙向洞外退去。 鬼面血蝠利爪如刀,寒光森然,面对十三铁剑与魔格野的洞箫更不逊半分。 剑影刀光之中,血蝠身影越来越多,众人也越退越远,若再一味退去恐怕不消片刻,众人便已到了洞外,若真那样,再想进洞是比登天。 店掌柜的和书生也都纷纷出手,纵使十三四人并肩共同力敌可面对那悬崖下飞出的、越来越多的血蝠,亦是顾应不暇,渐露颓势。 屋漏偏逢连夜雨。 正当四人酣战血蝠正紧之时突闻怪人一声惨叫,眼见他被两只血蝠撕扯着衔在了空中,紧跟着又有一只更大的血蝠,嘶鸣着猛扑而上,那一张獠牙凶光的大口紧紧的咬向了怪人的咽喉。 “啊,该死的臭蝙蝠,还不去死?” 店掌柜的抡着金如意接连砸翻了两只血蝠,晃着肥胖的身躯,唤出数枚羽翼飞钱,呼啸着打向围困怪人的血蝠,几声惨叫,血蝠身首 异处,怪人从空中跌落,那一霎,挂在他颈项之上的金环应声落地,骇得他不及顾看身体摔落的伤疼,连爬带滚的摸向金环,口中亦兀自不止的唱着别人难懂的歌谣。 手刚刚碰触金环,怪人露出了怪异的欢笑,那笑声让他的歌声瞬间止歇,恰在那时,两只狰狞的血蝠又再次来袭,一只衔住他的衣领,一只叼走了他的金环。 怪人怒不可遏,他哭叫着挣扎在血蝠的利爪之下,眼睁睁的望着金环被那血蝠叼着飞向了悬崖的方向,最终一声咆哮,他拼命的抓扯着血蝠的利爪,慌乱之中竟真的叫他折断了血蝠的趾骨,痛的血蝠昂首嘶鸣,力量一松,怪人落在地上,又是连滚带爬的奔向衔走金环的血蝠。 终于,到了悬崖的边缘,他不顾一切的扑向了空中的血蝠,一人一蝠就在那空中撕扯、飞旋着一同落尽了深深的悬崖之下,渐无声息。 刹那惊变吓坏了魔格野,她目瞪口呆的望着怪人消逝的身影,连半个字都还没喊出口。“他还能活吗?他拼命守护的一株花儿,究竟有何意义?假若自己早些出手,是不是就 或许能免了他飞身坠崖的凶险?” 连串的追问令魔格野心情无比沮丧,恍恍惚惚的竟忘却了自己正处在危险之中。 “野儿,小心!” 十三的呐喊在青影飘过的一霎紧紧传来,当那飞溅的血蝠之血溅在衣衫上时她才突然惊觉,眼见着,两只血蝠翻滚着落在脚下。 蓦地,小小子一声惊呼,光亮瞬间消失,山洞内重又恢复了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残余光亮只有洞口处的那一点斑驳。 片刻之后,一盏盏小灯豁然明灭,那是血蝠的眼睛,更是魔格野愤怒的目标,她接连喊了两声小小子,就觉他声音飘忽,方向难定,于是爆喝一声——烈焰屠城。 无尽烈火团团飞出,烧的鬼面血蝠纷纷悲鸣避让,一霎时,洞内又亮起炽热的光明。 约略半盏茶的光景,飞出悬崖的鬼面血蝠被烈火焚烧殆尽,魔格野仍自愤怒的挥着兵器到了悬崖边缘,再次施威,团团烈火呼啸奔突,纷落在悬崖之中,烧的那些暗藏的血蝠哀鸣惨叫,声声入耳。 大火烧尽了血蝠,残留飞出的数只也已仓皇的逃出山洞。 火光溅落,但整座山洞却又蓦然亮起。 原来,悬崖被那无数血蝠遮蔽,漆黑一片,如今烈火烧穿,血蝠尽去,下面现出的下竟是一座横空平铺的巨型环形石门。 石门慢慢转动,暗红沁血,上面精刻着百鬼嬉戏图,两道笔画怪异的字符深嵌其中,甚是诡异。 店掌柜的向前探身一望,欢声道:“诸位,咱们要找的地方到了。” 魔格野被十三拉着长身下望,就见石门渐渐转快,鼓涌的血水也越来越多。 终于,在那血水淌过的角落里,魔格野寻到了怪人的身影。他踉踉跄跄站起,衣衫不整的举着金环纵声狂笑,然后傲然唱道:“天赐我,轮回道,不枉人世路遥遥。舍离巢,勿念傲,西地 长生,一梦云泽身后几声嚣。” 怪人唱着,把目光投向了崖顶俯身观看的四人,待那歌声一止,凄声道:“四位恩公大德,念傲无以为报,但求残身未老,能助力打开这生死之门。”说着,他小心翼翼的捧起金环,看了又看,道:“此花儿是我用心浇灌数年才得养成,今日花开,举世静美。可谁又能想到,花开之日便是永别时,哎,够了,不强求,念傲知足矣。” 怪人说完突的抛起金环,朗声道:“各位恩公,念傲一生碌碌,苍天庇佑,娶得仙妻,叵耐福浅命薄,姻缘早断,因故两隔。此番天定,念傲再无所求,盼只盼,念傲死后能得诸位顾念,帮我那花儿寻个干净的安身地,念傲在此深深拜付,愿来世,君莫忘,我们聚时再举杯。”说着,怪人撩衣跪倒,长长一拜。 十三四人看得怅然,就见店掌柜的眼中含泪,伸手取回金环,道:“壮士,胜利在望,何必说的如此壮烈?” 怪人拜罢,挺身而起,道:“恩公不知,若想要去那天下天,离开生死界就必须得先通过这生死门。若想进入生死门,得由活人祭奠做引才成。念傲在这生死界中困顿数年,终是不能寻人相助,打开着生死门。今日奇遇,我的花儿怒放盛开,又逢诸位不弃,想来这便是念傲的命数,别了,诸位,来世再见!” 怪人勿念傲一生作歌吟唱,生命终点前,他使尽全身气力,终于可以像世人那样正常谈吐,只是,那其中的悲凉可不是一个真正的西地歌者所想所愿的。 他用生命的最后余音简述了自己的一生与爱恋,更把身后那念念不忘的牵绊与希望托付给初识乍遇的十三诸人。 实则,那一份无奈生往的绝望又会是怎样的一种心死如灰、肝肠寸断呢? 十三等人更是没有想到,这个初识诡异的怪人竟会有着这样一颗豁达、开阔的胸襟,那一道傲然迎风而去的身影,坚定而又决绝,假若真如他口中所言,以己之命,做引开门,那活下来的人又该如何面对往后余生?这份舍己为人的悲壮又怎能不令人动容? 是以,十三带头,不顾一切的跳下悬崖,口中兀自仓惶呐喊,道:“壮士且慢?”紧跟着,魔格野飞身而下,口中高呼,“念傲且慢?”然后是书生,纵身飞起时手中慌忙甩出了幽冥杖,以期用兵器去阻拦念傲。 悬崖顶,只余店掌柜的,泪眼婆娑,兀自站着不动,其实,一颗心里早已跌宕翻覆,痛苦难当。 念傲站在圆门正中,回首仰望空中飘落而来的人影,撑臂大笑,那一笑竟美过了世间所有的一切。 然后,歌声又起,只是那歌声只唱了个开头便戛然而止。 旋转的圆门豁然疾转,血肉四溅,大门洞开。 十三四人刚刚落下的一霎,勿念傲便凛然的走完了他那坎坷而又执着的一生。 短暂相处,他在众人心底都或轻或重的烙下了一道印痕,那印痕悲壮醒目,记刻着的永远都是人心底里的那些善恶美丑、平阔曲直。 第一卷、赤隐 第048章、斗血尸、照应急 圆门消去殆尽,现出奔腾咆哮的血海,此起彼落的冲天血浪鼓涌奔突,轰隆作响,惊心动魄、骇人听闻。 几架曲回起落的石桥高立血海上空,交错纵横,紧紧对着这一方无尽赤艳的漫漫苍穹。石桥上,来回的游走着一些人鬼难辨的血尸鬼吏,他们面目狰狞,凶戾可怖,手中都倒提一把鲜血淋漓的驭鬼鞭,不时四方抽打,噼啪作响,嘴里更是时不时的发出几声刺耳骇人的鬼鸣之声,那声音在激荡血海,迂回往复,令人闻之心生惊悸,落魄失魂。 血海里,囚满了面目扭曲、苦苦挣扎的半死亡魂,他们随着那跌宕鼓涌的血浪浮沉起落,悲鸣凄凄,更有说不尽的骇人可怖。 十三与魔格野相继落在石桥一端,凝目一瞅,却在那鼓涌的血浪鬼魂之中赫然发现了一道熟悉的身影,不禁连声惊呼,道:“十哥?十哥?” 血浪咆哮、鬼鸣不绝之中,起落随潮的落天罡突然没了踪迹,可十三那宏亮、焦切的呐喊声却引来了鬼吏们的目光,他们引颈高鸣,疯狂挥打驭鬼鞭,一时间,整个血海上空鞭声四起,鬼鸣连连。不多时,就连那海中沉浮起落的亡魂也跟着一同长嘶悲泣,嘈杂昏乱之声震耳欲聋。 书生擎着幽冥杖落在了魔格野身旁,刚要说话就听魔格野一指那血海之中飞天而起的几道身影,道:“快看,那是什么鬼?怎么还生了翅膀?” 书生一看那带翼沁血的血尸不由得倒吸一愣冷气,道:“莫不是大哥所说的鬼狱血尸吧?” 魔格野听得一愣,道:“鬼狱血尸又是什么鬼东西?” 书生道:“不知道,总之是个不祥之物。” 十三道:“不管什么,我们都要小心为上,万不可粗心大意。”说着,铁剑豁然在手,举步向着桥中间走去。 书生左右看了半晌,突觉店掌柜的不见了踪迹,于是回头仰望,就见那一身肥腻的身躯突的坠落下来,口中兀自惶惶呐喊,“兄弟快快闪开,莫要砸到你了?”可这话音刚一落地,他又惊慌失色的尖叫着,道:“快救命啊,我要死了?” 听闻惊叫,十三和书生都纷纷纵身相迎,意欲搭救,却不想那掌柜的啊呀一声抛开金如意,迎风化作小船大小,兜住三人稳稳的落在了石桥之上。 书生心中不悦,愤愤的道:“大哥,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开这种玩笑?” 店掌柜的收起金如意,讪讪一笑,道:“不是,兄弟,您听哥哥讲,刚刚我被人突然推落山崖,心中未做准备。是以,心中慌乱,喊错了声音,你可别错会了我。” 书生一愣,道:“你被人推落山崖?” 店掌柜的点点头,回头远眺山崖时就见小小子飘飘渺渺的落了下来,飞在魔格野肩头,愤声道:“你这坏人,这下总该知道小小子的厉害了吧?” 魔格野一听不禁莞尔,就见店掌柜的脸色一红,用手指着小小子,愤恨的道:“你这小东西——” 魔格野一见登时立起眉头,冲着店掌柜的重重的‘嗯’了一声,吓得店掌柜的一见紧忙话锋一转,道:“你这小东西,太顽皮!” 狰狞的鬼狱血尸到了眼前,十三和书生纷纷举兵器迎战,店掌柜的一见,指着血尸脸色煞白的道:“这······这是鬼狱血尸?兄弟,可千万小心了,他们——” 话还未完,魔格野便在他身后重重的推了一把,害的他跌跌撞撞的奔向了桥中,口中兀自惊叫道:“小东西,你又推我?” 十三铁剑狂舞,接连斩杀两个鬼狱血尸,一路向前,势如破竹。 他没想到,万恶血海一战,自己命悬一线,原以为快活不成了,没成想,魔格野寻到了冥幽之海,在那海中一沁,所有病痛全除,不光如此,仿若那一身的力量也都变得无限的充盈浑厚起来。是以,他一路迎着鬼狱血尸,砍瓜切菜般的把那凶狠狰狞的血尸杀的哀鸣阵阵,四散奔逃。 书生亦不落后,手中幽冥杖抡圆了,挥出一道道黑白相间的气晕,打在那血尸身上更是威力不小。 如此一来,二人交错奔杀,人影憧憧,竟把魔格野和店掌柜的看得呆了。 终于,店掌柜的忍耐不住,扛着金如意,回身冲魔格野道:“你看,我这兄弟,重生后变得多英雄,手法利落干脆,劲道十足,看样子,离着天下第一的位置不远了。” 魔格野一听撇起了嘴,道:“死胖子,你这么说话难道不脸红么?什么就离着天下第一不远了,他要那么厉害,你们为何还要我的十三哥哥帮忙做什么?” 店掌柜的听完神色秀羞赧的别过头,道:“姑娘,你不能这么说话?我们只是单纯地聊聊我兄弟的现状,表达一下我这做哥哥的内心的喜悦之情,如果你总这么聊天,咱们——诶呀——” 店掌柜的无力辩白突然中止,紧跟着一声惨烈的惊呼,吓得魔格野一呆,注目凝望时就见两个血尸狰狞而至,抢走了店掌柜的金如意,抓破他肩头的衣衫,振翅飞向高空,口中兀自争鸣不已。 魔格野急声问了句,“没事儿吧?还能活吗?” 店掌柜的捂着肩头,咬牙切齿的望着血尸,沉吟半晌,刚一开口说话,就见魔格野早已挥舞金龙鞭风一般的追着那血尸疾疾的去了。所以,他昂首高呼,道:“姑娘,千万别手下留情,往死了打杀那魔怪,太气人了,竟然敢抢我的金如意,诶呀——” 店掌柜的再次惊呼,挣扎着被一个大个儿的鬼狱血尸拎着双肩飞在了空中,他面色土灰的昂首望着血尸那沁血的躯体,一时束手无策。 魔格野的金龙鞭刚刚抽到鬼狱血尸面前,却不料横侧里飞来一把驭鬼鞭,生生将其阻断,继而,那驭鬼鞭巨力回撤,拉着魔格野一同跌向石桥下的漫漫血海。 十三陡见魔格野出手失势,不禁心下焦急,手中铁剑连挥,迅速斩断两个血池的羽翼,不顾更多血尸的阻挡,疾疾扑向魔格野。 书生逼退十数个血尸,但见魔格野身处危殆,不及多想,撒手丢开幽冥杖,像一条飞龙般的到了魔格野近前,柔软曲转,缠住魔格野瞬时回拉。 魔格野受力,撒手丢开金龙鞭,瞬间变作洞箫飞回魔格野的身体,恰在此时,十三已挥剑赶到,迅雷不及掩耳的斩杀了那个鬼狱血尸。 铁剑尚未收回,就听空中书生闷哼一声,翻着跟头折了下来,十三一见心下着慌,恰在此时,刚刚掠夺店掌柜的金如意的血尸疾疾的飞过了眼前,十三使出鬼影术,青影倏忽,瞬间到了血尸眼前,毫无征兆的一剑横斩,那血尸兀自振翅飞翔之时,一颗沁血、恐怖的头颅却早已滚落到了血海之中。 十三低身抢过金如意,抛向空中,大声喊道:“掌柜的,快用你的金如意救救青羽兄弟?” 店掌柜的闻声一见,欣喜若狂,暗自驱力,就见金如意瞬间又如小船大小,急速的飞到书生身下稳稳将其接住。同时,书生招手取回幽冥杖,带着魔格野稳稳的落在了自己的身旁。 十三一见二人平安获救,不禁心下大喜,举剑刚要斩杀血尸就见店掌柜的惊叫着被那血尸掠到了赤艳汹涌的苍穹深处,不禁心下又升焦虑,冲着魔格野和书生一声呐喊,道:“野儿,你们要多加小心。” 话音刚落,青影已如电闪,急速掠空而去。就在那一霎,苍穹里的店掌柜的诶呀怪叫着坠了下来,然后是那血尸的悲鸣和旋转急坠的身影。 十三大为惊异,提剑悬空,避在一旁,满面惶然的盯着店掌柜的在自己眼前坠落,然后是那身体布满羽翼飞钱的鬼狱血尸。 十三恍然大悟,心中暗自思忖:死胖子真是喧嚣龌龊,他有如此手段完全可以自保平安,为何总要弄出一副大惊小怪、人心惶惶的样子,看来自己出手助他,真是多此一举,以后行事千万谨记,莫要再被他佯装的假象所蒙蔽了。 店掌柜的原以为十三会在半空将自己拦下,可不想,他看见的却是十三一脸傲然的悬空独立,眼睁睁看着自己高空直落,袖手旁观。 无奈之下,他唤来金如意,轻松自如的落在上面,故作惶惶的在那金如意上摇了几摇,晃了几晃,被书生搀扶着才慢慢稳了下来。 数十只鬼狱血尸从四面八方围聚而来,那一张张沁血狰狞的鬼脸不断的吞吐着血水,令人见了毛骨悚然。 “可恶的恶鬼,你们去死吧?” 魔格野的一声呐喊,洞箫化剑,奋力劈砍,书生见魔格野出手也不踌躇,幽冥杖舞动如风,紧紧逼向血尸。 十三身处外围,铁剑凌厉,如此里外夹击瞬间驱散了鬼狱血尸的围困,可谁曾想,正当他们全力对战之时,金如意下悄然伸来了数十把驭鬼鞭,待店掌柜的发现时那驭鬼鞭业已牢牢攀附而上,便在他的一声‘小心’之后金如意急速坠落,魔格野三人瞬间失力,狼狈不堪的折向泱泱血海。 第一卷、赤隐 第049章、情缱绻、命萧萧 十三杀散血尸,陡见惊变,慌忙扑身急救魔格野,便在二人堪堪落进血海的刹那,十三牢牢抓紧魔格野的手腕,猛地一拉,二人重又旋离而去,仅在那一霎,店掌柜的和书生都相继的飞上了高高的石桥,十三更是在那恍惚之间仿佛重又望见了困身血海的十哥落天罡。 十三和魔格野悬空稳住身形,垂目细寻,果不然,形如血尸的落天罡正在那血水鼓涌之中幽怨的望着自己。 “十哥?”十三一见忙不迭的飘身飞向落天罡,口中急切的呼喊着,这一幕直把魔格野吓得魂飞魄散,不顾一切紧随而至,口中同样慌乱的喊着她的十三哥哥。 石桥上,书生心绪繁杂的望着两个同样舍死忘生却又情绪迥异的二人,心下辗转不安,一股酸涩凄惶的苦楚渐渐荡漾如海。 “兄弟,怎么了?为何发呆?” 店掌柜的望了一眼空中兀自盘旋不止的鬼狱血尸,随口一问。书生轻叹一声,道:“没什么,大哥。” 店掌柜的扭头看了看书生,道:“心中惆怅,为情所困?” 书生目光幽幽,继续俯视血海,就见那里血海鬼影,激荡狰狞,赤艳之中映衬着的人儿早已心属他人,可自己心中的那份激荡悸动却空白负了这一副重生的皮囊,如若余生不得齐眉举案,那得来又有何用? 一缕懊恼拂过心头,晦涩幽暗,难以名状,纵有手足兄长在旁殷切追问,可这一切喧嚣早已过耳如风,不留半点痕迹。 直到,两个凶戾的血尸突然扑到了店掌柜的脑后,他才蓦然咆哮,声如牛吼,吓得血尸折着跟头的落向了血海,这一幕直把店掌柜的吓得瞠目结舌,指着血尸半晌难言。 十三矮身对着血海里的落天罡,眼中沁出了泪水,道:“十哥,你这是怎么了?刚刚不是还好好的么,怎么这么一会儿的功夫就变成了这个样子?” 落天罡口中吐了两个血泡,随着空中坠落的血尸撞击,瞬间隐没在血海之中,十三一见心中着慌,试图伸手去那海里抓拽,被守在一旁的魔格野死死的拦了下来。 “十三哥哥,这里一定有什么隐情,不如咱们先到桥上休息片刻,待你情绪稳定后我们再下来,如何?” 十三摇头,痛苦的道:“你都看到了,十哥他现在身陷血海,难以脱身,我这个做兄弟的怎么熟若无睹、袖手旁观?” 魔格野一听,心中亦是惆怅,再看十三那痛苦的神情不禁更加心怜十分,于是长身站起,伸手取出洞箫,手中一转,变作金龙鞭,高高举起,一鞭抽在血海之中。 血水飞溅,鬼哭狼嚎。 须臾,无数困身血海的身影接连蹿出。原本还想怪罪魔格野的十三一见此景不禁眼中放光,在那起落蹿跃的身影中极力寻找落天罡的影子。 蓦地,一道狰狞血影踏着别个的头颅蹿起了三尺有余,十三一见不禁大声惊呼,“十哥,是你吗?” 神思恍惚的十三飞了 过去,伸手便要搂抱那个魂魄血尸,却不料一声嘶鸣,那血尸突然转头发力,狠狠的撞在十三的胸口。 一口热血狂喷而出,十三面目扭曲,十分痛苦的倒仰过去,幸有魔格野及时护佑才不致跌入血海之中。同时,幽冥杖从高空呼啸而至,接连打翻十数个悄然偷袭魔格野的血尸和那撞翻十三的‘落天罡’。 书生望着魔格野吃力的扶持着十三,心中牵念,丢开幽冥杖后便想飞身跳桥,前往相助。却不料,店掌柜的一把将他拦下道:“傻兄弟,难道现在你还不明白,那傻丫头心里装的是谁吗?” 书生懊恼的扭头望着店掌柜的,一脸绝望。 店掌柜的又道:“正所谓天下何处无芳草,又或者,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如今你喜获重生,往后余生有大把大把的好时光待你去追,你又何必要将自己困此一隅,空寻烦恼呢?” 店掌柜的说着又望了望头顶盘旋不去的鬼狱血尸,心中踌躇不已但口中却说的又是另一番话,“大丈夫,能屈能伸。眼下,咱们的事情已了,也助他们寻到了生死门,至于往后是生是死,那便看他们的造化了。”说着,他长身向下望了望,道:“此刻凶险已不宜纠缠,趁着他们了事,你我兄弟二人还是尽早离去,假若机缘巧合,叫咱兄弟寻到那不死之心,把你现在拥有的魔心一换,那可就是天大的福报了。” 书生一听,眉心一紧,道:“大哥此话何意?他们现在凶险难当,难道我们就这样撒手不管,转身离去吗?” 店掌柜的惨然一笑,道:“不然怎么办,你我跟他们一起把命搭在这里?” “可是——” 书生踌躇的把目光再次投向血海,就见十三身形委顿的喷吐着鲜血,魔格野那孱弱的身躯吃力的托架着十三奋力的向上飞着。 蓦地,斜侧里飞来一个狰狞的血尸,书生张手,刚要驱使幽冥杖相助,就见店掌柜的脸色一沉,浑身一抖,收起幽冥杖,道:“兵器,我先替你收下,若想留下帮助他们,哥哥我不阻拦,但是,你我情谊从此便一刀两断,再不往来。” 说着,他叹息一声,落寞的顺着石桥向前走去,口中兀自说着,“反正,拼舍一条老命助你来寻活命也是一场赌注,当初也不敢想象能有个好的结局,如今事已至此,与其让你逆心行事不如随心随性,想怎么做怎么处,你便自己斟酌计较吧。” 书生望着店掌柜的背影,渐渐落下了眼泪,他万没想到,原本洒脱刚毅的自己怎会变成了这样,想想受难以来的这些时光,哪一天不是大哥陪着自己苦熬硬撑才堪堪捱将过来的。如今重生活命,自己竟为了一场镜花水月的小小涟漪破坏了大哥对自己一腔热血的期望。 想想无情如此,又怎配兄弟一说? 书生突然跪了下去,凄声道:“大哥莫要生气,青羽知错了,青羽这便随大哥一同离去。” 店掌柜的一听豁然转身,一双业已泪水斑驳的眸子落在书生身上 又变成了无尽的怜惜,是以快步到了近前,一把拉起书生,道:“兄弟,非是哥哥无情无义,实因你这一条性命得来不易,余生尚远,咱们含糊不得。” 书生听罢频频点头,泪痕斑斑。 二人说完又向桥下望望,就见十数个血尸团团困住魔格野和十三,心中虽有不忍但终是无奈离去,决然无悔。 狰狞咆哮的血尸阻在二人面前,但逢书生一声怒吼便都仓惶逃窜,或是折翼血海,如此奇遇吓得书生不浅,不过这对于店掌柜的来说却有些成竹在胸。 二人一路通畅,渐渐消失在石桥尽头的漫漫赤艳之中。 不知何时出现的小小子悬在空中,兀自抹泪哭泣,自言自语道:“好感人的情谊,小小子受不了,小小子也要有个哥哥?哥哥?哥哥?” 哭声清脆明亮,可没过多久,小小子又愤然的止了悲声,道:“坏人!恶人!自私鬼!小小子才不喜欢你们这种坏人呢!”说着,他头一垂,飞身扑向了身处危难之中的魔格野和十三。 渐渐清醒的十三豁然发现眼前血尸狰狞恐怖,业已撕破了魔格野的衣袖,气喘吁吁的魔格野兀自看护自己的同时还要力敌血尸,不禁心中一疼,吃力挣脱魔格野的手臂,道:“野儿,小心!十三哥哥没事了!” 话音一落,铁剑出手,接连砍杀三四个血尸,然后胸口一闷又倒头跌了下去。 “十三哥哥?” 魔格野一见失声惊呼,不顾背后血尸撕破肌肤的疼痛,飞身扑向十三,就觉眼前一阵赤烟飘渺,小小子将她稳在虚空之中,咯咯一笑,道:“主人不怕,小小子来了。” 十三下坠的身体再次降落在血海之上,无数血手伸出撕扯着他的衣衫,但若眨眼顺间便将入海陈尸。 千钧之际,小小子飘忽而来,瞬间卷起十三飞到魔格野身旁,将其稳在空中,变作清晰的小人儿,立在二人面前,道:“好了,有惊无险,小小子做的很好喔!” 魔格野苦笑一声,道:“小小子,真棒,谢谢你了!” 小小子羞赧一笑,道:“主人,不谢小小子,坏人走了,咱们也快些离开这里吧?” 魔格野点头,侧脸看向十三时就见他脸色拂过一片阴霾,不禁忧心忡忡的道:“十三哥哥,你还还好吗?” 十三淡淡一笑,道:“我没事,野儿,不必为我担心。” 小小子趁着二人说话,飞在空中跳了跳,道:“主人,快些离开这里,跳进血里,离开这儿。” 魔格野确信十三身无大碍后才听清小小子的话,不禁神色一变,道:“你说什么,要跳这血海离开吗?” 小小子飞在魔格野面前,点点头,道:“是的,主人,跳!快点跳,迟了,就被坏人抢先赶到了。” 魔格野听完费解更深,还想追问几句便被十三不由分说的拉者手腕,纵身跳进了血海之中,连个拒绝的时间都没给。 第一卷、赤隐 第050章、伤己者、气绝人 血海深红,浓烈稠密。 不过,穿越其间就如乘风破浪,不染半点血渍在身。悠悠然,不知过了多久,终于身子一顿,停了下来。 仰望苍穹,彤云霞光布满天际,隐隐赤艳又如处子娇羞,迤逦缱绻。 大地,空旷苍茫,淡淡青黑,冷凄凄,阴森森,更有一番阴森诡异弥漫四野。 背后,又有一座苍莽青山高耸直立,直透云霞尽头,不见其踪。 山麓下,一条蜿蜒小径,隐隐藏藏,一直延伸到曲折的小河前才突然截止。 十三和魔格野并肩站在小溪旁,环目四顾,但见旷野幽幽,俱是一脸茫然。 这时,小小子一转,飘在眼前,道:“主人,这里便是天下天,小小子把它找到了。” 魔格野和十三闻言心下欢喜,相互对视一眼,不禁各自诧异,原来传说中的天下天竟藏在咆哮狰狞的血海之下,当真匪夷所思,令人意想不到。 耳畔,河水淙淙,凉风习习。 魔格野突觉口渴难当,于是蹲在河畔探身下望,就见那河水清澈见底,便忙不迭的捧水在手,浅尝一口,水质甘甜,沁人心脾。 魔格野大喜过望,重又捧了一捧水递到十三面前,道:“十三哥哥,你尝尝,这水甘甜爽口,好喝的紧。” 十三望着魔格野,将信将疑。 魔格野妩媚一笑,道:“怎么,还怕我骗你不成?” 十三摇头,一口喝尽,但觉那水入喉咙,绵润甘甜,须臾之后,更是浑身舒畅,劲力十足,一霎时,仿若那胸口憋闷的疼痛也都立时消去无踪。 十三诧异的道:“野儿,这水,果有奇效,你也多喝些。”说着,矮身蹲了下去,可不想,这一蹲竟吓得差点没晕了过去。 河水悠悠,人影飘摇。 一面镜子若有若无的浅没在河水之下,所谓人影便是由那镜中而来。 “风华?风华?” 十三失态狂呼,冲着河水疯癫了一般。 魔格野一见大惊,紧忙拉紧十三的衣袖,慌声道:“十三哥哥,怎么了?” 十三面红耳赤的抓紧魔格野,一只手颤抖的指着河水,异常激动地道:“野儿,快看,风华?她在水里,她在水中的镜子里。” 十三说完重又扭头望向河水,浑身颤抖的越来与厉害,一颗心脏都几乎跳出了喉咙。 魔格野被十三说的一头雾水,但见十三说得如此动容,想必那河中一定会有不同,于是用手挽着十三的手臂,探身向前,就见河水缓流,清澈无恙,哪里有什么风华的影子。 魔格野以为,一定是十三心中思念过深起了幻想,是以无限怜惜的挥起衣袖,轻轻擦了擦额头滚涌而出的汗珠,用手慢慢的抚摸着他的后背,柔声道:“十三哥哥,没事儿的,既然看见了风华姐姐,那便与她多说说话,好么?” 十三痴痴凝望,浑身颤抖,一张俊脸时刻不停的交替着情绪的阴晴圆缺,这在魔格野看来竟是 无尽的心疼与伤感。 一阵莫名的花香随风轻来,潜入肺腑,馨香醉人。 魔格野强忍泪花,举目四望,以期找到那花香的源头,以解这心头牵念无助的伤感。 只是,茫茫苍野,阴风凉煞,便在这诡异的死寂之中,哪里会有花儿香? 十三浑然忘我的盯着河面,那里的镜像之中是思恋日久的爱人风华,此刻伊人独处,迂回在挺拔、高耸的白桦林间,时而回眸浅笑,时而倚树长望,那熟悉的一颦一笑竟是如此的真切动人,柔媚万方。 白桦林中,雪地上独建的小木屋是十三和风华花了整整两天才建造而成的,它就像一个半藏在莽莽丛林之中的鸟窝,温暖而又恬适。 鸟窝里有着满满的记忆,那是十三和风华共有的美好和浪漫,那一切都应该在午后慵懒的暖阳中绽放最美。 十三终于看到了那些几乎快要忘却的暖阳,还有那洁白素雅的恬静世界。 画面里,缠绵不舍的吻别,小心翼翼的抚摸发梢,情意浓浓的凝视不舍,多美的画面,多醉人的往昔,看着这熟悉的一切,十三终是泪眼汪汪又笑颜如花。 出门狩猎的十三答应风华,晚上回来给她做自己新近学成的麻辣兔丁,那是十三未能学会《松涧深》而逼迫自己偷偷跑去蜀地学来的手艺。 风华微笑倚门,目送十三慢慢消失在白雪丛林之中,那幸福无尽缱绻,流连在暖阳之下使人贪恋痴醉,直至良久之后,风华才恋恋不舍的转身回了屋子。 十三泪眼迷蒙的望着风华俏丽而又单薄的倩影,忽而摇头,忽而痴笑,往日种种忽上心头,那看似已去的诸般不舍,此刻重又接踵而来,他失魂落魄的把手伸去,想要再一次碰触风华那细若凝脂的面颊,告诉她,这仓皇六载,一个失爱之人到底活成了什么样子。 蓦地。 丛林里跳出一个面容俊朗,倜傥风流的白面少年,他东张西望、蹑足潜踪,像个盗贼般的摸到了‘鸟窝’前,回头望了半晌才谨慎的欺身而进。 十三慌乱的擦去泪痕,目不转睛的盯着那人,一心茫然,口中却接连喊了两声,“十哥?” 落天罡是怎么找到这个鸟窝的?他又是为何而来? 十三情绪激动的向前挪了挪,还要呼叫落天罡,就见房间内的风华一见落天罡,立时欢声尖叫着跳进了他的怀里,两人无所顾忌的亲密举止让十三立时火冒三丈,如此动作,他和风华都还未曾做过。 十三双拳紧握,牙关咬的咯吱直响。 亲密之后,风华赖在落天罡怀中,挥舞一双秀拳,不住的捶打着他的胸膛,满嘴嗔怒的道:“你这死人,为何这么久才来?是不是在外面又找到别的姘头了?” 落天罡一听,紧忙辩解,一双手却早已不安分的摩挲在风华的全身上下,直惹得她咯咯大笑,把头深深的埋在落天罡的怀里,再难离开。 双眼喷火的十三豁然怒吼,吓得一旁寻找花香的魔格野紧忙矮身,轻轻的抚摸着他的后背, 柔声道:“十三哥哥,别怕,野儿在,别怕!” 十三瞪着河水,怒不可遏的接连骂着,“奸夫淫妇!狗男女!” 落天罡抱着风华跳上了里屋的大床,那是十三为风华精心打造的。 原本,那床里的风花雪月本该只属于十三和风华,可此时却变得物是人非,不堪入目。 十三望着床上二人,只气得浑身颤栗、肝肠寸断,整个人都渐渐的委顿了下去。 魔格野一见大惊,紧忙死死搀住十三,满心关切的道:“十三哥哥,你怎么了?十三哥哥,快醒醒?” 十三脸色紫青,有气无力的连着苦笑,道:“奸夫淫妇,狗男女。” 终于,一口鲜血夺口而出,紧跟着,一声撕心裂肺的呐喊响彻于整个天下天,直把那六载积郁下来的所有悲喜殇魂、思恋煎熬,一下子都喷发出来,瞬间化成无尽的绝望与心死,就连那本该伤心欲绝的眼泪都在瞬间干涸无踪,成了更多无助的耻笑,迂回在噩梦一般的牵绊之中,渐成过往。 “十三哥哥?十三哥哥?” 轰然倒地的十三吓坏了魔格野,她疯了一般的呼叫着、慌乱着,片刻之后,用手一探鼻息,竟然半点全无。 十三,竟痛的气绝身亡了。 摩格野紧紧抱住十三,无助的茫然四顾,继而放声嚎哭,那哭声悲转凄惶,直透大地苍茫,更入彤云血海,破碎了眼前所有美好的一切。 许久之后。 魔格野哭干了泪水,开始像十三一样痴痴傻笑。她抱着十三轻轻的摇晃着,举目远眺对岸迷蒙未知的深处,悠然唱起故乡的歌谣,那歌谣温暖欢快,说的净是世间的美好,只是那美好对于魔格野来说随着十三的逝去一并都成萧瑟的绝望与永恒。 “十三哥哥,你走了?真的走了吗?为何要走?你可知道野儿现在有多冷吗?” 魔格野唱完歌谣又痴痴傻傻的自言自语起来。 此刻,风似乎吹的急了许多,更多的寒意从四面八粉纷至沓来,吹冷了人世,风寒了大地,亦冻僵了人心。 最终,就连摩格野那颗炽热滚烫的心也都渐渐蒙上了一层冰霜,不知何年何月才能温化消融。 摩格野痴笑着把十三拖到了河水之中,歌声再起,只为这河水能载着十三一路随歌远去,直到那无忧无虑的彼岸,从此再无半点心伤。 苍穹流淌的彤云渐渐阴沉下来,似是为了十三的陨殁而感到悲恸,就像当年风华去世后的大风雪。 魔格野不知那年的风雪是何模样,但她眼见河水载着十三远去的一霎却真切的感到了心底那绝望的压抑与离别的撕痛。她不顾一切的扑进河里,拼力追逐,口中伤心欲绝的呐喊着,“十三哥哥,别走!别走!” 便在那一霎,苍穹里蓦地裂出一道口子,两道人影从那口子之中惊叫着急速坠落。紧跟着,大地震晃,地动山摇。 而这一切,对于魔格野来说早已置身事外,浑然不觉。 第一卷、赤隐 第051章、小紫花、大魔心 地动之中,河水奔流、青山崩塌,一时间,烟尘蔽日,破碎萧萧。 无数流萤一般的紫色小花带着醉人的馨香从远处相继飞来,经过摩格野身旁时,忽的七嘴八舌的说起人言,道:“小姐姐,快逃呀,魔心来了。” 摩格野失魂落魄的望了望摇小花,苦笑道:“魔心?算了,你们逃吧,姐姐现在没心情。” 小花一听,吵吵嚷嚷的簇拥着远去了。 须臾,一枝纤细小花去而又回,语声不解的问道:“姐姐,你怎么了?是什么事情让你这么难过,连命都不要了?难道你不怕魔心吗?” 摩格野看着小花,摇头苦笑,道:“谢谢你的关心,小花,姐姐没什么,就是有些心累,不想走了。关于魔心,姐姐也怕,怕她跟我一样,倦了,就再也没了逃的愿望。”说着,深情无限的看着十三淡淡一笑,手中更加攥紧了那只仗剑杀敌无数的手,仿若从此再也不分离一般。 小花突然望见十三,不解的道::“他怎么了,是死了么?” 摩格野点头,刚要说话就觉天地一阵轰鸣,振聋发聩,原是那地陷天塌,末日已来。 “姐姐,还是随我一起逃吧,魔心真的来了。” 小花吓得魂不附体,围绕着魔格野慌声催促着。 魔格野悠然远眺,道:“不!你快走吧,姐姐不走,姐姐就在这这里。” 小花焦虑的望了一眼远处滚滚而来的烟尘,又瞅了瞅摩格野,突的挺身,跳在摩格野的肩头,大声道:“好吧,既然姐姐不走,那我也不走了,反正逃到哪里都是一样,还不如攒点气力,看他魔心捉了以后,怎么蹂躏我。” 摩格野一听,倍觉意外,扭头望着小花,道:“蹂躏你?此话何意?” 小花叹息一声,道:“姐姐不知,我们都是被魔心禁锢在此的人心,整日东躲西藏的就是怕被他捉到。一旦捉到那可就惨了,轻的,百般蹂躏欺凌,生不如死;重的,便是灰飞烟灭,永不超生。 在这天下天里,他魔心一手遮天,为所欲为,别说逃出生天,便是苟延残喘的活下去,怕是都机会渺茫。” 魔格野听着心底更加诧异无比,她瞪大眼睛,犹疑道;“你说你们不是花儿,是人心?” 小花点头,伤心的道:“我们都是刚入生死界的人心。” 魔格野看着小花绝望的低下了头,心中忽来的悲伤又悄然占满心房,看看远来的末世之景,再看身旁新亡的十三,那无可逆转的宿命又怎么能不令人唏嘘绝望。 突然,魔格野想起了小小子,左右环顾,不见其踪,于是慌声问道:“那你可知道,在这天下天里可有个不死之心?” 小花一听,用手一指面前滚滚迫来的无尽烟尘,道:“就是他,魔心。” 话音一落,烟尘已将魔格野牢牢罩在其中,昏天暗地的,再难辨清方向。 须臾,一颗轮盘般巨大的金色之心穿破烟尘弥漫,嘿嘿冷笑着飞到摩格野面前。它生的晶莹剔透, 五官俱全,看起来甚是奇特诡异。 “何人?竟敢擅闯我的天下天?”魔心大声斥问,隐隐带着金属之音,震耳欲聋。 小花望着魔心瑟瑟发抖的避到了魔格野身后,魔格野一声冷笑,道:“天下天有什么了不起的,小爷——” 魔格野一见金心势威,本想拿出点男子豪横的腔调来,可不想,自打遇见十三之后,她就鬼使神差的脱去了男装换成了清淡素雅的女儿装,从此再不愿脱去。 是以,脸色一红,魔格野继续傲然的道:“姑奶奶,想来便来,想走边走,如何?难不成,你还敢杀了我不成?” 魔心一听颇感意外,眼睛转了两转,道:“口气不小,难道你就不知道,这天下天里可不是你说的算?” 话音一毕,张口喷出一团烈焰升腾的金色火焰,气势汹汹的扑向摩格野。 “姐姐小心!” 小花飞在摩格野耳畔大声疾呼,却不料那火焰来的迅猛,瞬间将他烧的灰飞烟灭,骇得摩格野大叫一声矮身避开,再看时,那灰烬里面隐约有颗朦胧氤氲的黑色心影,徐徐落下,渐渐无踪。 “混蛋,你就这样毁了一枝花,害了一条命,你知道吗?”魔格野指着魔心厉声咆哮,伤痛欲绝。 魔心纵声大笑,挤眉弄眼的道:“如何?他该死!他该替你而死!” 魔格野蓦然取出洞箫,用力一甩,变作长剑,豁然指向魔心,道:“胡说八道,既然你如此毒辣心狠、冷漠无情,取之亦无大用,还不如这就将你杀之,一了百了。” 魔心嘿嘿狞笑,道:“那便来吧,就怕你没那本事?”说着,烟尘更胜,魔心便在那烟尘之中笑声不绝的退了出去。 “姑娘闪开,让我来灭了这魔心业障?” 蓦地,一道身影飘过魔格野的身旁,轻轻按下了她手中的剑,紧追魔心消失在漫漫烟尘之中。 店掌柜的和书生原想伺机独寻通往天下天的入口,可不想,那血海泱泱,凶煞森森,几番曲折,终是被那鬼狱血尸用驭鬼鞭打在了血海之中,阴差阳错,这才到了天下天之中。 刚刚奔命于天塌地陷、末日毁败的仓惶之下,偶见魔格野十三这边荧光霍霍,不禁慌不择路的奔将过来。一眼望见了那灿灿生辉的魔心,店掌柜的喜不自胜,慌忙推赶书生,急声附言,叫他一定要拼死活捉那不死之心,免得错失替换的良机。 魔格野哑然惶惶的望着书生消失的背影,心中忐忑良久未平。恰在此时,店掌柜的不声不响的站到了她的身旁,突然开口,啧啧的道:“我这兄弟,心太善良,贴心体己,难得的大好人,就是可惜了那命不好,想想都叫人心疼。” 魔格野被突然出现的店掌柜的吓得花容失色、魂飞魄散,手中剑猛然横扫,差点削落了那颗多事的头颅。 店掌柜的吓得屁滚尿流的跌向了一旁,回头再看魔格野时已是心惊胆寒,再不敢多说一句废话。 魔格野倒提利剑,愤怒凛然的盯着店掌柜的,脑海里突的闪过一 个念头,“不死之心能否救活十三哥哥?” 魔格野想着,看了看十三,又看了看慢慢爬起的店掌柜的,扭头冲进渐渐散去的烟尘,疾疾寻着魔心而去。 店掌柜的待魔格野去后,小心翼翼的走到十三身旁,仔细一瞧,见他双目紧闭,脸色紫青,不由眉头一皱,自言自语道:“挺好的人,完了,都是命运不济的人啊,可怜!着实可怜!” 烟尘深处,紧追不舍的书生突然被一堵大墙阻住去路,待他撤身向后,昂头仰望之时才见那墙竟是骨祖冥王的一只大脚。 骨祖冥王不是死了吗?怎么这里还有一个? 书生横摆幽冥杖,举目仰望,就见骨祖冥王那顶天立地、高大巍峨的身躯,颤颤巍巍的轻轻摇摆着,一阵骇人听闻的狞笑,频频入耳,惊心动魄。 书生沉吟片刻,一举幽冥杖,纵身飞起,猛扫骨祖小山一般的脚踝,不曾想,那一杖过后,烟雾缭绕,飘渺升腾,眼前一切竟是一场幻象。 书生大失所望,同时又欣喜若狂。 恰在此时,就听头顶狂风呼啸,骨祖冥王那硕大无比的拳头轰然砸下。 虽然已知幻象在前,可书生依旧不敢大意,急抡幽冥杖飞身闪避,饶是如此,幽冥杖躲避得慢了些,被那拳头带来的罡风刮扫,一不留神,脱手而去,折者跟头跌落到了远处的尘埃之中。 书生拼尽九牛二虎之力,终于飞到了骨祖冥王的胸口之前,稍作喘息,张手取来幽冥杖,对着那亦真亦幻的躯体,狠狠砸下。 不料,这一幽冥杖打在骨祖冥王的身上恰如蜻蜓撼石、滴水入海,非但没有打穿身体还把自己震得倒飞出去,狼狈不堪的出了烟尘之外,才勉强停了身子。 骨祖冥王纵声狂啸,撑开双臂,轻轻一抖那硕大的身躯,天地上下立时卷起一阵肆虐凛冽的飓风,直把烟尘之下相继赶来的魔格野和店掌柜的吹得东倒西歪,失去控制。 飓风卷动烟尘,天地弥漫。 蓦地,无数狰狞凶狠的小骨祖冥王从那宽大无比的袍袖之中争相飞出,仿若无以计数的绿头苍蝇,纷乱嘈杂的围向再次卷身烟尘的书生。 书生面对异象,脸色大变,心中不及细想,扭头便逃,一时慌张、狼狈不已。 摩格野终于捱过飓风,到了骨祖脚下,但见那黑黝黝的不见尽头的大墙直入烟尘弥漫的尽头,那高处更有刺耳的喧嚣嘈杂,更不知是何凶险,于是沉吟片刻,举手看了看金龙镯,暗暗祈祷,道:“翼月,此刻危难,上天入地,也便只有你能帮我了。” 说话间,暗自使力,可是任她如何驱使,那金龙镯都始终箍在皓腕之上,一动不动,唤不出金龙来。 无奈之下,魔格野只好纵身飞起,穿越层层荡漾的烟尘。终于,叫她看见了那飞去纵横的小骨祖冥王,于是,悬空静立,一脸诧异的道:“什么鬼东西,生的那么丑陋?” 第一卷、赤隐 第052章、大意了、乐极悲 远避小骨祖冥王,魔格野糊里糊涂的绕到了骨祖冥王的身后,昂首仰望,就见那高远的苍穹之上有一团耀眼金光,混在烟尘之中闪闪烁烁,不知何物。 魔格野心中好奇,拼尽全力,向上飞跃,终在三次停歇喘息之后到了那金光的下方。 魔格野一见金光不禁掩嘴惊呼,道:“魔心?” 烟尘里,金色魔心正躲在骨祖冥王那硕的身躯后不住的扭摆蹦跳着。 原来,这眼前幻象竟是魔心一手操控,暗中捣鬼。 魔格野凝视半晌,心中暗自窃喜,借助弥漫烟尘悄无声息的到了魔心之后,趁其不备,猛地举剑刺去。 剑未刺到,魔心警觉,大声惊叫着滚入烟尘,一溜烟的没了踪迹。 远空,疯狂追撵书生的无数小骨祖冥王以及那顶天立地、硕大无比的骨祖冥王都在魔心逃离之后轰然消散如烟,纷纷不见了踪迹。 片刻之后,烟尘消散,现出一片晚霞高照,天空海阔的景象。 摩格野悬空独立,茫然远眺,突见十丈远的高空,正有一道金光极速前行,不禁暗自一笑,道:“倒霉蛋儿,倒要看看,你还能跑得了几时?” 魔心伎俩被魔格野拆穿,暗自惶惶不已,正自逃匿要紧之时就见魔格野举剑疾追,来势汹汹,不禁更添许多慌张。于是边飞边喊道:“可恶女人,我与你何仇何恨,非要如此咄咄逼人?” 魔格野闻言,大笑不语。 魔心一见魔格野无语狂追,彼此越来越近,不禁心下晦涩,突然停了身影,急声道:“停!别追了,我认输,有话要讲。” 摩格野倒提长剑终于赶到了魔心跟前,长出一口气,故作凶狠的道:“死到临头,还有话说?” 魔心哼了一声,道:“为何没有话说?你别欺人太甚。” 魔格野看着魔心,郁郁的心情慢慢好了许多,但嘴里却故意逗弄着道:“那就欺你一下好了,有什么话等你到了阴间,去跟阎王说吧?” 魔心一听立时露出哭腔,道:“恶女人,你简直是······欺人太甚。” 魔格野见魔心如此,不禁笑出了声,道:“好吧,给你个机会,有话赶紧说,别浪费时间?” 魔心一听,十分不悦的道:“哼,说便说,不过,你可不要以为我怕你。” 魔格野一听竖起长剑,道:“你到底说不说?” 魔心一听紧忙道:“说!我说!” 说话间,魔心来左右来回的望了望,故作神秘的道;“不过这话十分要紧,我要单独对你说,若要外人听去了便大大的不妙了。” 魔格野听着心中一呆,旋即又吃然一笑,暗自思忖:小小心脏,料也无妨。于是,驱身上前,把耳朵递到了魔心面前,就见魔心诡秘一笑,突的一声怒吼,现出骨祖血尸的模样,嘿嘿狞笑数声,满嘴喷血,瞬间溅了魔格野一脸。 魔格野大惊失色,歪头闪避,利剑豁然出手。 骨祖血尸侧身避开利剑,狂声怒吼 道:“小小婆娘,还真以为我怕你?这天下天里你尽去打听打听,不死之心何时怕过谁?这天上地下的又有谁能杀得了我?哈哈哈!” 魔格野擦去脸上血渍,听着魔心震耳欲聋的喧嚣,一张花容气的绯红,她万没想到,堂堂一国公主竟被一颗魔心欺得如此狼狈,手中剑已然握的颤抖,玲珑心也已怒成百炼钢。 数声冷笑,魔格野手下再不容情,凶戾无比的刺向血尸。 骨祖血尸利爪如刀,寒光闪烁,不等长剑刺来,瞬间出手,狠抓而来。 魔格野一见血尸出手狠辣,不禁心下着慌,腕部用力,长剑斜走,避开血尸的一抓却把自己递到了血尸的面前。 血尸嘿嘿狞笑,道:“现在轮到你把话留到阴间去跟阎王说了。” 话音未落,血尸另一只手寒光一现,狠狠抓向魔格野的后脑。 千钧一发之际,一缕赤烟突然出现虚空,紧跟着小小子豁然站到了血尸的眼前,高声喝道:“可恶的家伙,竟敢欺侮主人,小小子讨厌你,着打。”说着,赤烟飘渺,卷上血尸手臂,咔嚓一声脆响,生生被小小子扭断,瞬间化作四散的烟尘。 血尸望着失去的手臂,嘿嘿冷笑,道:“怎么样,小家伙,这样玩耍,你是不是很开心?” 小小子飞在血尸的眼前,愤声道:“不开心,小小子要你死!”说着,纵身一跃,钻进了血尸的眼眶。 片刻之后,血尸神色一呆,另一只手臂豁然挥出,猛打魔格野而来。 魔格野慌忙闪避,长剑力劈,却不想,那手臂带来的杀气十分凌厉凶险,纵使魔格野避开手臂却难避开那骇人的杀气。 是以,魔格野痛喊一声,长剑撒手,整个人也从空中跌落下去。 恰在此时,书生结伴店掌柜的匆匆奔来,书生一见魔格野凶险,慌忙丢出幽冥杖,堪堪拖住魔格野的一霎,店掌柜的金如意也出手了。 魔格野总算有惊无险的悬在空中,待书生二人赶在眼前时,血尸悲鸣一声,立时变回魔心模样,蹦蹦跳跳的在那虚空之中,死尸十分痛苦。 书生收回幽冥杖,把迎空接手的长剑递到魔格野手中,温声道:“怎么样,没受伤吧?” 魔格野接剑在手,尴尬一笑,道:“没事儿,只是心中大意,着了道。” 店掌柜的站在身后,伸手取回金如意,眼中暗自拂过的窃笑瞬间即过,他用金如意指着魔心,道:“那是什么?” 魔格野道:“不死之心。” 此话一出,书生二人俱是一愣,对视一眼,双双出手,猛扑魔心。 “哈哈!” 魔心蓦然狂笑,金光暴涨,直把书生二人死死困在其中,才阴森森的喝道:“无良贼小,不自量力,还不去死?” 话音甫落,书生一团金影,跌出金光,悬在虚空,立刻焚烧起来。 摩格野一见大惊,纵身上前,长剑乱舞却又一时慌乱无措。 平日里,她虽是个弄火的玩家,但面对这金光四溢的烈焰,她也 只有惶惶张望的份儿,不知如何下手施救。! 金光之中,店掌柜的一见兄弟再遭厄难,不禁失声恸哭,他十分懊恼自己的一时贪婪,假若不是奔着这不死之心,早早寻路离了这生死界,想想此刻,恐怕早已美酒佳肴,享受着那无尽的红尘快活。 魔心大笑,金焰又盛,伴随店掌柜的哭声,书生终于四肢一软,失去了知觉。紧跟着,店掌柜的长哭一声,昏死过去。 魔格野忐忑惊惶的盯着书生,但见那金焰熊熊、升腾跳跃,却不见书生那衣衫和容貌有半点破损,一缕疑惑瞬间流淌心间,魔格野竟看的忘却了那无法施救的焦灼。 良久之后,金焰散尽,书生和店掌柜的相继坠空而下,慌得魔格野左拉右拽的,费尽了气力,才堪堪将二人平安护送落地,心中紧压的大石也暂时落了地。 喘息之间,魔格野突闻头顶风声呼啸,来势甚猛,举目看时,就见空中翻落一黑一金两面镜子,瞬间到了眼前,骇得她拼命一纵,才免了被砸之苦。 镜子相继落在书生和店掌柜身旁,溅起大股烟尘。 魔格野凝视半晌,豁然醒悟,原来,店掌柜的金如意和书生幽冥杖竟在那金光之中炼化成了金镜和墨镜,也不知这对于生死未卜的两人是好是坏。 魔格野试着走向二人,正要俯身查看时就听魔心纵声狂笑,蹦跳着到了魔格野面前,高声道:“这回你总该怕了吧?” 魔格野一见,怒不可遏的挥剑便刺,但见魔心愁眉苦脸的悲鸣一声,踌躇的避开长剑,绝望的道:“你是谁?为何能进入我的里面?诶呀,好痛,快出来?快出来?” 魔心呼喊着,蹦蹦跳跳的远去,这一幕竟把举剑茫然的魔格野看的呆了。半晌之后,她才又豁然醒转,慌忙举剑,奋步急追,大声的喊道:“站住,不许跑?” 追撵之中,魔格野蓦然想起,小小子先前进入血尸的眼眶,看此情景,难不成他已进到了魔心之中,假若真是如此,那岂不是很凶险? 摩格野想到此处,蓦地慌张不已,脚下加力,急追不舍,但见那魔心蹦跳飞弹,竟也逃得快似闪电,飞逝如风。 “出来?快快出来?好痛!好痛!” 奔跑疾行的魔心蓦然急转,迎着魔格野瞬间奔了回来,吓得魔格野侧身避让,长剑劈斩,却不料,魔心走得太快,一剑斩空,兀留魔格野立在原地,呆然的举着剑,望着、迷惑着。 不多时,魔心又一溜烟的奔了回来,经过魔格野面前的刹那,魔格野豁然的收起长剑,再目送着它匆匆远去,虚空里,只留下那不绝的哀求,“快出来,求求你,太痛了,我真的受不了了?” 魔心终于再次从远处奔回,到了摩格野面前戛然止身,满脸痛苦的哀求道:“好心女侠,帮帮我,让他出来好吗?我太难受了,我答应,只要他出来,让我做什么都可以,好吗?求求你了。”说着,魔心竟呜呜的哭了起来,摩格野一见,心中不忍,刚要说话,就见他头一扭,又一溜烟似的蹦跳着走远。 第一卷、赤隐 第053章、伏魔心、不舍离 如此来去反复,不知折腾了多久,魔心终于筋疲力尽的倒在摩格野的脚下,有气无力的哀求道:“求求你,一剑杀了我吧,我真的不行了,我要死了,真的要死了。” 魔格野拄着剑,兴趣盎然的盯着魔心,道:“怎么样,你也知道被人愚弄的滋味不好受吧?要不,再跑两遭,加深加深印象?” 魔心一听慌忙悬在空中,凄声哀求道:“知错了,我悔改,我再也不——诶呀,痛啊,求求您,快出吧,快让他出来吧?” 魔格野叹息一声,想想那枉死成灰的小花儿,想想那整日被他捉弄蹂躏的无助之心,虽然心中充满愤怒,但她终究不是一个绝情狠辣之人,于是,看着魔心,温声道:“小小子,你在里面吗?” 魔心慢慢安静下来,小小子躲在魔心里夸张地道:“主人,小小子在的,哇,这里有好多好多古怪的东西,太好看了,主人,您要不要进来看看?” 摩格野一听,突然起了玩性,欢声道:“好啊,如何才能进去?” 魔心听完吓得魂不附体,慌忙摆手,道:“求求你们,快放过我吧,我真的知错了,求求你们?” 摩格野粲然一笑,收起长剑,微笑道:“想要饶恕你也行,你须得答应我个条件?” 魔心一听紧忙道:“女侠快请说,什么条件我都答应。” 魔格野负手、踱步,悠然的道:“你不是说你谁都不怕,天上地下的没人能杀的了你吗?那你就自己把自己杀死,给我看看?” 魔心听罢,大叫一声,苦恼的道:“女侠,自己怎么杀死自己?这条件是否有些强人所难?” 话音未落,就见魔心疯狂的跳了起来,小小子怒声道:“听主人话,马上死,不然,小小子让你学猫叫、学狗叫、学臭猪叫?” 魔心悲鸣一声,接连应了几个好字,眉头挑了挑,突然舌头一伸,仰头跌倒在一缕清风之上,悠悠荡荡的。 良久之后,魔心纵身跳起,冲着魔格野眨了眨眼,道:“女侠,这样死法,可还满意?” 魔格野看着魔心,暗自好笑,但她却故作不悦的抱起双臂,用手摩挲着下颚,沉思片刻,摇头道:“不好,死的敷衍,太难看,再来?” 魔心听着,身子一抖,从清风之上重重的摔落在地,口中又道:“这样如何?” 魔格野强行忍住笑声,道:“还是不好,死的潦草,没有内涵,再来?” 魔心一听,愤怒的跳了起来,大声怒吼道:“坏女人,这般戏耍于我,我要诅咒你,诅咒你不得好死?” 魔格野大怒,伸手就要抓魔心,口中更是愤懑的道:“你这破心,竟然还如此恶毒?” 魔心蹦跳着闪开,口中兀自怒道:“我就是要诅咒,就是恶毒——诶呀,痛!痛!痛死我了!” 魔心接连说了几个痛字,蓦然跳起一丈高下,紧跟着又迅疾下落。渐渐,那上下蹦蹿的速度越来越快,直至成了一道金线蹿跃 在魔格野面前,才隐约听到小小子发了疯般的狂笑,那笑声尖锐刺耳,竟把魔格野听得心际惶惶,六神无主,本想出手制止,可就在踌躇犹疑的刹那,魔心惨叫一声,轰然炸裂, 漫天弥漫飞散的金屑恍若烟花绽放,簌簌纷落,须臾,又急速凝合,陀螺般旋转于空。 半盏茶的光景,一切豁然止歇。 瞠目结舌的摩格野揉揉双眼,就见眼前现出一个七八岁的锦衣男童,生的容颜俊美,虎头虎脑,头上挽着日月双抓髻,手中捧着一个紫金钵盂,里面盛满了蓝莹莹的液体 魔格野惶惑不解的盯着男童,就见他躬身一礼,欢声道:“主人,小小子给您见礼了。” 魔格野一听,用手指着男童,支吾着道:“你说什么,你是小小子?” 小小咯咯一笑,道:“是的,主人,是小小子,是有了心脏,成了人形的小小子,您看,我这样可好看么?” 魔格野接连点头,眼中隐隐沁出泪花,先前曾因不明真相,叫店掌柜的二人抢走了骨祖魔心,害的小小子负气出走,心中愧欠隐若大石,压在魔格野心头不除不快。 现在好了,一切尽如拨云见日,有了最好的结果。 是以,魔格野挥泪笑道:“好看!好看的紧!” 小小子咯咯直笑,他捧着钵盂连连转了数圈,口中兀自不停的呼喊着,“小小子好开心,小小子终于有了身体,再也不用去过那种漂游人世、无靠无依的鬼日子喽。” 天空,霞光已去,只余湛蓝晴空,一眼万里,偶有几朵白云悠然点缀,更是一片天空海阔的无尽欢畅与悠远。 魔格野看着小小子得成正果,心中欢喜之余又蓦地想起了十三,一缕阴霾又上心头,她悄然抹去泪痕,转身向着河畔走去,思绪斗转,一时又有无尽恍惚,仿若整个人都被掏空了一般。 “主人,您怎么了?为何伤心?是不是小小子哪里不好,惹您生气了?” 欢欣雀跃的小小子蓦然望见身形落寞的魔格野,匆忙追撵而来,怯声的问询着。 魔格野苦笑,道:“莫多想,你很好,主人没有生你的气。” 小小子一听,快步到了魔格野面前,阻拦道:“那主人又为何不开心?” 魔格野顿了顿,哀叹一声,道:“主人没有不开心。”说着,避开小小子,继续向前走去。小小子一看,突然落泪,道:“主人嫌弃小小子,不要小小子了?” 魔格野苦笑转身,眼中泪痕又渐渐涌现,道:“傻孩子,胡说什么,主人哪有嫌弃、不要你?” 小小子捧着钵盂,浑身颤抖的道:“主人是因为小小子变成了人形,便不喜欢小小子了吗?” 魔格野一见刚要劝慰,就见小小子望着钵盂内接连溅出的液体,嘻嘻一笑,道:“不是了,不是了,小小子明白了,主人,您是为了十三哥哥伤心吗?” 魔格野听着一呆,轻轻点头,还未说话就见小小子把钵盂往前一递来,欢声道 :“主人,不要难过,小小子找到了轮回乾坤水,有了它,小小子一定会帮主人把十三哥哥救回来。”说着,咯咯一笑,捧着钵盂转身奔向十三。 魔格野心神恍惚,但见小小子去的飞快,不由暗自一凛,继而笑颜一展,紧随其后,慌慌而来。 河岸旁,小小子施展念力,从水中捞起十三,轻轻的放在一处平整的草地上,然后捧着钵盂,慢慢把那里面的液体吹向十三。 湛蓝水光,纷飞如蝶,扑扑簌簌的撒向十三的四肢百骸,不除一刻,十三大叫一声,悠然醒转,喜得魔格野抱起小小子失声痛哭。那一霎,小小子竟又咯咯的大笑不止,只看得十三一脸茫然,目色迷离的看不明白。 死而复生的十三饮过河水,渐渐恢复了体力,自当魔格野与他讲起昏厥后的诸般经过时他才清楚,于是拱手祝贺小小子,同时又是百般感谢,直弄得小小子咯咯大笑,却说不出半句客气的话来。 欢喜半晌,魔格野搀着十三慢慢站起,便是那一霎,小小子突然向后退去数步,语声凄苦的道:“主人,小小子要走了,小小子舍不得主人,小小子好难过。” 话声一落,小小子竟抛开钵盂,捂脸痛哭,伤心欲绝。 魔格野和十三都被小小子此举弄得茫然失措,急声追问道:“小小子,你在胡说什么?为何要走?你要去哪儿?” 小小子哭的气喘吁吁,没有回答魔格野的问话,却只顾抽噎的道:“主人,小小子不在,你要开心,你要快乐。”说着,又冲十三道:“哥哥,你要保护主人,爱护主人,不要让主人伤心。” 十三一听动情的道:“放心,我一定会的!” 小小子胡乱的擦拭着泪水,蓦地微微苦笑,又道:“小小子走后,主人不要想小小子,小小子很好,小小子真的很好!” 魔格野望着越退越远的小小子,心中突然感觉到了事情的严重,她不顾一切向前扑去,急声道:“小小子,你站住,不要走,主人不许你走?” 小小子再次嚎啕大哭,头摇的像拨浪鼓,道:“主人,不可以,小小子要走,小小子必须得走。” 魔格野追的焦急万分,泪水也被小小子说得汹如溃堤,口中不住的追问着,道:“小小子,你为何要走?为何必须得走?到底发生了什么,快跟主人如实的说?你莫怕,不管天上地下、人间地狱,无论发生什么,主人都会与你并肩同行,风雨与共,咱们永不分开,好不好?” 小小子不住的摇头,十三快步到了魔格野身旁,轻轻一挽她的手臂,道:“野儿,不用着急,我这便去把他劝回。恰如你说,从此之后,咱们风雨同行,悲喜与共。” 话语一毕,突见小小子遁入一片缭绕蒸腾的金雾之中,须臾,竟变成了一个摩天矗地、盛气凌人的帝王,骇得摩格野慌忙止住悲声,瞠目结舌的昂首仰望,一时哑然无语。 第一卷、赤隐 第054章、鸿恩赦、百事安 帝王岿然而立,傲视四野。 蓦地,湛蓝晴空在他的大手一挥之下,突然变得暗红沁血,阴沉压抑。紧跟着,大地惊颤,电闪雷鸣,一根根摩天巨柱破土而出,扬起漫天烟尘,遮天蔽日的直插苍穹而去。 少顷,一幢气势宏伟的巨大王殿轰然堆建而成。 烟尘渐散,一架龙驭王座呼啸而来,落在帝王身后,呼啸有声。 帝王缓缓落坐,右手轻抬,就见王座徐徐掠空,载着帝王豁然飞进王殿,身后烟尘裹卷飞腾,许久才散。 一道霹雳,撕裂苍穹,落在河水之畔,电光四溢,声势骇人。 魔格野和十三眼见电光消去,心中兀自惶惶,这时忽闻一阵号子急急传来。须臾,又见数十个红毛鬼卒抬着两副躺椅,步伐齐整的奔出了王殿,眨眼便到眼前。 带头鬼卒上下打量了一下二人,忽的俯首一躬,叽里咕噜的说了许多二人听不明白的话,然后一挥手,一众鬼卒手忙脚乱的推着二人上了躺椅,带头鬼卒站在前头,遥望高空大喝一声,彷如群枭夜啼,摄人心魄。 鬼卒疾奔,呼呼喝喝的架着二人进了王殿,就见殿内灯火通明,映如白昼,竟与外面烟尘蔽日、暗红诡异的世界截然不同。 “赐座!” 帝王高坐驭龙王座,威严高呼,那声音洪亮空旷,激荡四方。 鬼卒们搀着二人下了躺椅,又有鬼卒搬来两副白骨骷髅椅,大喇喇的丢在地上,两个鬼卒强行按着二人坐在骨椅之上,弄得二人愈加惶然不解。 帝王沉着凝视,但见二人坐稳,微微颔首,道:“开!” 话音一毕,就见王座下三丈远处,忽的地裂两分,现出一排赤艳鲜红的血玉石阶,直通鬼狱血海深处。 渐渐,自那暗红缭绕的氤氲之中鱼贯走出一排手持牙笏的鬼吏冥官,整齐庄重、声威骇人。 鬼吏冥官们来在地上,齐呼‘帝王圣主,万载千秋’然后埋首曲身,跪倒一片。 帝王俯看半晌,挥手威严的道:“众卿平身。”话音落去,鬼吏冥官各言谢恩,纷纷起身,恭谨以待。 帝王看了看,道:“本王今次初掌生死界,意欲重束纲纪礼法,立下规禁一百八十款,望众卿谨记,若有胆敢以身试法者,本王必定重罚惩治,绝不姑息。” 鬼吏冥官们一听面面相觑,惶然之情不言而喻。少顷,又都高举牙笏,大声应道:“圣主英明,臣等谨记。” 摩格野端坐骨椅,一脸新奇,但见那鬼吏冥官鞠躬屏气,怀德畏威,又见帝王威严高坐,奋举赫斯之威,不禁想起了初识不久的小小子,心底怅然而又欢喜,于是拉紧十三的衣袖,激动 万分的道:“十三哥哥,你快看,这诡异骇人的样子,遮莫便是阴曹地府了?” 十三苦笑低言,道:“从未去过,约略不过如此。” 这时又听帝王朗声道:“卿等自知,生死界乃阴阳路口,先时混乱不清,常有悬案、冤案流于案头,今本王责令,誓除此弊,尔等俱要尽心职守,各司其职,不得懈怠。” 鬼吏冥官一听,齐呼:“圣主英明,臣等谨记!” 帝王欣然点头,沉吟片刻,厉声道:“开生死狱。” 话音一落,十几个冥官持着牙笏急急出班,快步走到石阶前,口念咒语,就见一百八十级血玉石阶立时翻滚消逝,紧跟着,现出血潮汹涌、恶鬼狰狞的生死之狱。 生死狱中,无数血尸蹿跃冲突、此起彼落,十数个冥官在血尸鬼吏的护佑下游走血海之巅,高声叱喝,道:“肃静!今有帝王圣主再主生死界,尔等福德恩厚,若有冤错委屈俱可如实申诉,个中自有圣主做主,还以清白,重获新生。你们可得斟酌仔细,莫要错失良机?” 血尸一听立时欢腾,一时间,血海翻涌,巨浪滔天。 冥官一见纷纷厉声斥责,道:“肃静!肃静!” 良久,血尸沉寂,一切归于安静。 冥官鱼贯而回,倒身下拜,其中领头者高举牙笏,道:“帝王圣主,万载千秋!今生死狱已全部打开,所有生死人心、血尸骨体俱已集齐入册,请王阅。” 帝王面沉似水,高高俯视,忽见一道身影浮沉血海,时隐时现,似有万般苦楚,便伸手一指,道:“你,起来说话?” 那血尸一听,战战兢兢的飞出生死狱,连滚带爬的到了帝王驾前,伏身跪倒。 帝王看了看,道:“你是哪里人氏?何故陷身于此?” 血尸俯首百拜,道:“小人焚魔城人氏,名叫落天罡”!” 十三一听慌忙挺身向前,因际遇不善、心思恍惚,他竟一点儿都没认出落天罡。 落天罡说着接连又拜,道:“小人本为良善,因误入生死界,惹恼了骨祖冥王,被他无端羁押于此,再难逃身。” 帝王听罢,眉头一紧,道:“无端羁押?” 落天罡一听,埋头呐喊,道:“对!无端羁押!” 帝王闻言一时踌躇,渐渐,脸上露出了愤怒的表情,他重重一拍王座,对着排班站立的一众冥官道:“可恶冥王,竟敢滥用职权,无端羁押良善,如此恶贼,本王岂能饶他?来人——” 话音未落,就见一个冥官慌张的跪了下去,道:“帝王圣主,万载千秋!那骨祖冥王生性顽劣好动,实有羁押之事,但说他无端羁押,恐有不妥。” 帝王一听,来了兴致,向前探着身子道:“此话怎讲?” 冥官一听,趴伏在地,道:“帝王圣主,万载千秋!那骨祖冥王虽是魇骨所化,但却从来不罔顾法纪,胡作非为。更况,前不久,他刚刚遭人暗算迫害,业已魂飞魄散,永世难得超生。” 骨祖听着一愣,就听落天罡又大声道:“禀圣主,不堪小事俱往矣,小人亦不敢追责骨祖冥王,但只求圣主恩典,赐小人还阳再为人事,心中感激,永世不忘。” 十三一听骨祖‘魂飞魄散,永世难得超生’心中不由猛地一痛,再一细想,又不由得疑惑丛生,原来骨祖冥王乃是魇骨所化,那魔心又是什么?既然书生得了魔心,重生为人,是否魇骨也便得以存活,可那冥官却又为何说他业已魂飞魄散,不得超生呢? 十三想着,暗自苦笑,不由悄声自责,想的是事已至此,纠结于此又有何用,难不成还能将那骨祖换回,再来斗上三百合? 帝王慢慢点头,巍然站起,袍服一挥,冲着落天罡,道:“既然骨祖冥王业已伏法,纵是本王有心替你寻个公道也已无计可施。眼下,唯一能做的便是——”说着,帝王昂然挺胸,撑展双臂,高声道:“立刻释放生死人心、血尸骨体,清空生死狱!” 话音一落,血海里泛起一阵阵此起彼伏的冲天巨浪,振聋发聩的呐喊更是不绝于耳,直骇得那鬼吏冥王面色惨白,面面相觑,彷如遭遇了巨大变故一般,浑身瑟瑟,瞠目结舌。 生死狱禁锢一除,地动山摇,天色晦暗。紧跟着,苍茫压抑的大地之上立时现出了无尽攒动的人影,蜂拥如潮,鬼哭争鸣,天地激荡。 退去王殿、骨椅,帝王带着冥官陪着十三和摩格野上了一座突兀高翘的平台,借助渐渐亮起的橘红天光,俯视大地,却见那小如蝼蚁、拥挤前行的乱动人影,众人心中各有思量,是以无言良久,直至帝王一声长叹,众人才豁然惊醒,只是,那时风已徐来,吹凉了衣衫,惹起了焦灼。 帝王目光远眺,悠然的道:“生死一界,两世不同,但愿生死狱中永不再有屈枉,亦愿祝那重返阳世的人们各自珍惜,别再烦恼徒增,坏乱了幸福。” 十三和魔格野闻言抚手赞叹,更对帝王的仁义之举大为赞赏。只是,那帝王神色凄惶,转声,道:“好坏评说,自有人论,只是,这生死界里也不是什么好的去处,既然一切妥当,本王也不好多做挽留,这便送二位早早离去才是。” 魔格野一听慌忙点头,道:“不错,不错,这倒霉生厌的鬼地方,野儿讨厌死了,以后再也不来了。” 帝王开怀大笑,刚要举步离开就听十三阻拦道;“且慢,我的另两位朋友——” 帝王一听此话登时止了笑声,打断道:“不必多虑,本王早已命人将他二人安排妥当,一切尽好。” 十三还待追问,就见魔格野眼睛眨了几眨,挽起他的手臂,推推搡搡的离开平台,紧随着那引路的冥官越过密集的人流,慢慢爬上了一座金光四射的诡异大山。 行进途中,十三看到了人们逃脱禁锢后的无尽喜悦之情,那感觉令人动容更令人欢欣。不过,看着他们,十三的心底却蓦地生出了几许伤感。 他想,这如潮的人海之中一定藏有他曾经的爱人与兄弟。可是,一番遭遇令他心若死灰,试问,惶惶人世,自己真诚以待,可他们还能是曾经的爱人和兄弟吗? 十三苦笑。那一霎,鸟窝里不堪的一幕再次浮现脑海,令他心潮似火、怒不可遏。 魔格野贴心的挽住他的手臂,一双妙目紧紧的盯着他望了望,尽是挽留不住的温柔与妩媚,仿似冬日萧瑟中的一股暖流,悄然淌过心田,令他豁然转醒,心有歉意的笑了笑,再次举步时已然倍觉轻盈。 第一卷、赤隐 第055章、出梦来、恍惚事 行至山腰,暂做停留,却见那帝王突然面红耳赤的喘起了粗气,骇得一众冥官身前身后的围聚着,七嘴八舌的慌乱不已。 半晌,帝王才咆哮一声,蓦地化作一团金雾,继而凝结成形,竟变作了小小子的孩童模样。 魔格野一见小小子慌忙放开十三,两步奔到眼前,张开双臂,就听小小子哇的一声扑到了她的怀里,颤声道:“主人,小小子以为再也见不到您了,小小子不想离开主人,小小子舍不得,呜呜!” 魔格野心情沉郁的抱紧小小子,用手轻轻的抚摸着他的头发,哭着道:“主人也舍不得小小子,舍不得!” 站在一旁的十三看着这一对伤感动情的主仆,不由得鼻子一酸,竟也落下了几点清泪。 天地瑟瑟,徐徐风凉,它吹动了离人百结的愁绪,更风寒了手握不住的难舍难分。 主仆哭了半晌,小小子恋恋不舍的离开魔格野,退后两步,用手一抹眼泪,复又笑道:“主人,送君一别,不知何日再见,小小子这里给您磕头了,祝愿您以后天天快乐,做个幸福的人。” 魔格野一听立时抽泣起来,只由着小小子跪倒下拜,然后又泪眼婆娑的望着他转身下山,领着一众冥官头也不回的匆匆去了。 兀感伤怀的十三一见小小子去意决绝,心头一转,突的想起骨祖冥王欲与自己签押灵魂契约一事儿,不禁疾步撵上,高声道:“请留步?” 小小子一听,豁然止步,转身一霎,十三竟看到了一副冷若冰霜的小脸,继而,那眉头一皱,身子一抖,竟又变成了帝王威严的模样。 十三一见帝王现身,不禁踌躇的止住了脚步,思绪飞转,但闻魔格野泣声不止,心中更有几分疼处,便豁然取出铁剑,骇得冥官纷纷护在帝王身前,一脸慌张的道:“你要做什么?” 十三淡然一笑,横起铁剑,割破手掌,握紧拳头,道:“临别相赠!先前听那冥王所言,我这古贺清血可以打开九幽厉鬼堂,如今他人已不再,便转赠圣主,但叫果真,有些许用途,也算对圣主的一点回报,感谢您,生死界里的一路相助与帮扶。” 帝王看着十三不断滴落的血水,渐渐锁紧了眉头,道:“什么是九幽厉鬼堂?本王为何要打开它?你这血——” 十三一听,无奈摇头,收起铁剑,青影一飘,穿过冥官,瞬间到了帝王的眼前,不由分说,拉起他的手掌,把那殷红清血一股股的撒向了他的手心。 须臾,清血沁入帝王身体,瞬间消失无踪。 十三倒纵飞出,刚要转身离去就见帝王咯咯一笑,忽的变成了小小子模样,欢呼雀跃的十分欢喜,紧跟着,小小子又蓦地变作了一脸威严的帝王,如此转换数遭,直骇得一种冥官闪在一旁,惶然费解。 魔格野和十三一见都笑了起来,十三更没想到,自己的古贺清血竟然还能令小小子和帝王之间转换加速,应对自然。 当然,更令十三没有想到的是,人物转换至后来突的金光一闪,竟又变成了一个俊朗帅气的少年,英姿飒爽的站在众人面前,冲十三彬彬一礼,道 :“感谢十三哥哥成全,小小子再也不用吃那换身之苦了。” 魔格野一听破涕为笑,再望十三时,二人俱是一脸茫然,更不知这其中又发生了什么蹊跷。 十三欣然,朗声道:“小兄弟,不必客气,临别在前,也祝你在这生死界中一切安好,诸事大吉。” 话音甫落,就觉怀中玉盒微微一动,径自飞出,到了少年帝王眼前顿了一顿,蓦然打开,里间飞出一枚碧绿通透的玉牌,毫无征兆的落在帝王手背,瞬间消失,骇得他脸色煞白,慌忙拍打抓挠,手忙脚乱。 魔格野一见诧异的盯了半晌才又迈步到了眼前,道:“好了,这是你的玉牌,我和十三哥哥都有的。”说着,衣袖一揽,露出细藕一般的手臂,就见那上面若隐若现的印着‘天灵’二字,而帝王手臂之上印刻的却是‘鬼主’二字,业已赫然入目。 帝王一脸惶然,魔格野才又粗略的与他说起重组四大异人、结阵屠魔一事,帝王听罢沉吟半晌才又豁然应允,至此,四大异人惟缺‘地王’一人。 事情已了,众人依依惜别,更约四大异人凑齐后再约结阵之法。 此刻,苍穹橘染,浓云渐来,无边压抑急速扩散弥漫,隐隐的,整个天地都变得愈加的阴暗晦涩起来。 魔格野和十三孤独的站在金山之上,远眺帝王少年和一众冥官消失于山下汹涌的人潮之中,奇怪的是,那通往金山的路途通畅,可除了十三二人,却再无一人能攀爬而上。 兀自诧异之时,就见人潮之中蓦地晃过一个白衣俊朗的少年,喜得十三失声惊呼,“十哥?” 可那呼声一落,他的心底却又生出一股无边的愠怒与懊恼,便在那一霎,金山突然消失,天地动荡翻覆,他和魔格野惊叫着,急速坠了下去。 穿云破雾,十三感到那萧萧寒风吹在脸上恰如刀割,撕裂的痛几乎叫人都忘却了这个突来可怖的惊变。 慌乱之中,十三游目四望,却怎么都不见摩格野的身影,于是失声呐喊,渐渐都喊破了喉咙,亦是不见那孱弱的身影。 终于,头脑一沉,十三模模糊糊的晕沉过去,直至一缕阳光从窗户的缝隙中挤进,落到他的一张苦脸之上,才悠然将他唤醒。 十三木呆呆的望着屋顶,脑海一片空白,他努力的回想生死界中一切,只可惜,迷迷瞪瞪的思绪,只记起了模糊的片段,其他的,则以成了一片浆糊,恐怕只有假以时日才能一一记起。 十三动了动身子,突觉浑身乏力,酸痛难当,咬牙坚持片刻,刚想起床就听隔壁里传来一声惊呼,尖锐刺耳,骇得他顾不得四肢百骸的痛,跌跌撞撞的打开门,到了魔格野的房间前急声道:“野儿,怎么了?” 房间内,鸦雀无声,再无半点声响,十三屏息静听,终是心中挂念,一脚蹬开房门,借助温暖和煦的日光仔细一看,就见摩格野四仰八叉的躺在床的一边,哪里还有半点女孩的样子。 “野儿,醒醒,天都亮了。” 十三走到床边,轻轻将其扶起,柔声道,生怕那声音大了会吓到魔格野。 魔格野悠悠 醒来,一见自己窝在十三怀里,近闻那热烈的男子气息,不禁脸色一红,暗自嘿嘿的笑了起来。 十三一听笑声,慌忙推开魔格野,仓皇的跳到一边,道:“你这臭丫头,醒了也不跟我说一声,吓我一跳。” 魔格野晃着身子做了起来,笑道:“怎么了,十三哥哥,你的胆子怎么变得那么小了,是在生死界里被吓坏了吗?” 十三听着一愣,道:“难道刚刚不是在做梦?” 魔格野脸色一怔,道:“怎么了十三哥哥,你现在莫不是还在做梦吧?我们刚刚可是经历了九死一生的恶战啊,若不是命大,恐怕咱们早已葬身生死界了,这些,难道你都不记得了吗?” 十三举手搔头,接连嗯了几声,脑中混乱瞬时清醒了许多,于是仓皇的的道:“好了,野儿,不管如何,活着便是最好。你看,太阳现已高照,我们还是准备准备,早些登程上路吧?”说着,一溜烟的逃出了魔格野的房间,直惹得魔格野跪坐在床头,嘻嘻诡笑,心里乐开了花儿。 这时,客栈外传来一阵纷乱的马嘶杂沓之声,紧跟人,人声嘈杂,哄哄闹闹的闯进了十数个商人打扮的汉子。 十三出了房门恰好望见闯来的汉子,就见他们一身倦态,风尘仆仆。 落座后,有人拍着桌子,高声催促店掌柜的尽快上酒菜,口中唠叨着的竟是些饿死、饿坏般的空腹话,听得十三亦觉腹中隆隆,倍感空虚,于是回头冲着屋内道;“野儿,快些,我们也去吃些早饭,免得路上饥饿。” 魔格野干脆的应了一声,转眼出了屋子,撑着双臂,道:“十三哥哥,好奇怪,本来没什么觉得,经你一说,野儿竟也有些饿了,快快,我们这便去吃两大碗稀饭,三个大包子?” 十三微微一笑,迈步前行,下了二楼。 酒菜上齐,商客们抓起筷箸,不分热烫酸辣,只顾一并的往嘴里胡填乱塞,那样子就若饿死鬼托生的一般,更令人诧异的,这一大清早儿的,菜入两箸,商客们便大口大口的喝起了烈酒,一时间,杯盘跌撞,酒气熏天,直看得魔格野一阵阵的皱眉,心中充满了厌弃。 忙碌的店小二一眼瞥见了刚刚落座的十三二人,紧忙一路小跑的奔了过来,满脸堆笑,道:“二位客官,昨夜睡得可还舒适?” 魔格野一听用手一拍桌子,道:“腰酸背痛的,一点儿都不舒适,赶紧叫你们掌柜的过来,姑奶奶要退房钱?” 店小二一听,脸上立时没了笑容,苦瓜着脸,道:“客爷,你这话可从何说起?” 十三一见紧忙伸手示意小二莫要当真,随便要了些稀饭包子之类的早餐,便打发去了。 魔格野用手揉按着肩头,道:“十三哥哥,我说的哪里不对吗?本来睡得就不舒适。”十三无奈摇头,道:“你且小声,那不舒适难道是睡得不好吗?” 魔格野嘿嘿一笑,道:“是啊,我的脾气发的有些不可理喻,一会儿一定得跟那小伙计道个歉,陪个不是才好。” 十三闻言苦笑,暗说:这丫头走了一遭生死界,怎么连话都说的颠三倒四了。 第一卷、赤隐 第056章、事蹊跷、风流人 店小二很快端来餐饭,可魔格野却往旁一推,冷声道:“伙计,你说实话,这店里是否有何蹊跷?” 小二一愣,左右看了看,道:“客爷,什么蹊跷?哪里有蹊跷?” 摩格野冷冷一笑,豁然起身,一把抓住了小二的衣领道:“好好说话,别叫我出手伤你?”小二吓得频频点头却又一脸茫然。 十三见魔格野又要胡闹,心中隐生不悦,刚要出手制止,就听魔格野道:“你是何时来的这店里?为何昨夜不曾见过?” 小二一听,脸色煞白的道:“客爷,您这又是说的哪里话?昨夜可是小的伺候的二位。”说着,向后挣了挣,神色怯懦的道:“昨夜您还嫌小的伺候的不周,大骂了一通,害得掌柜的还罚了小的一个月的工钱。” 小二说着,把头低下,神情抑郁,差点没急哭了。 魔格野一听,神色木然,她撒手放了小二,费解的看了看十三,道:“十三哥哥,你看这事儿,怎么与我记忆中的不太一样了呢?是不是进出生死界,把我这脑子给弄坏了?我是不是病了?” 十三听完小二的话本也满心费解,但听魔格野这么一问不禁无语讪笑,道:“好了野儿,不要再逗弄伙计了,我们还是快些用餐,早些上路。” 魔格野看了一眼十三,还要说话就见十三挥手屏退伙计,低声道:“各中蹊跷不言自明,只是我们意不在此,管他那许多?快快用餐,少惹事端?” 魔格野听着悻悻一笑,道:“好吧,全听你的。”说着,不情愿的重又坐下,再次端起饭碗时却觉索然无味,只是浅尝了一口便慌忙放下,一双眸子胡乱的投到商客身上却又立时精光四射,充满新奇。 用过餐,二人正准备起身离去,却听柜台内的掌柜的尖着嗓子喊过了店小二,耳语几声,那小二捧过一个布包,慌慌张张的奔到近前,嘿嘿一笑道:“两位客爷,掌柜的交代,有东西赠送,请笑纳?” 十三伸手接过,就听魔格野用手一指那身材高挑精瘦的店掌柜的道:“你说什么?那瘦子是你们的掌柜的?” 店小二回头看了看,一脸懵懂的点点头,道:“是啊,有何不对吗?” 魔格野道:“他不是个胖子吗?更何况,他什么时变得这么帅了?” 小二嘿嘿一笑,道:“客爷记错了,我家掌柜的一直都是精瘦身材,几时胖过?不过,说到帅气,这话倒是一点不假,小的跟您说个秘密——”说着,他把身子向前递了递,低声道:“好多女子为了与我家掌柜的见上一面,不远千里的来到这店里,一住就是月余,你说奇怪不奇怪?” 魔格野一听立时来了兴趣,急生道:“竟有此等事儿?当真奇怪得紧!” 店小二一听,眼睛放亮,回头望了望兀自徘徊于商客之间的店掌柜的,面露艳羡的的道:“客爷不知,我家掌柜的魅力还不止如此,光是外房都已经娶了二十几个。这不,上个月还新近娶了两个美娇娘。就在刚刚,他还与我们炫耀 ,说昨夜梦里又遇美人撒娇,想来今日必有艳福。真是见了鬼,假若此话成真,小的死了都不能瞑目。” 摩格野听罢忍不住咯咯直笑,伸手拍了拍店小二的肩头,道:“年轻人,莫激动,莫嫉妒,你这副容貌生来亦也不差,只是逊了点时机,又何故妄自菲薄,谁知道,老天爷一不小心也给你送两个美娇娘,倒时,你怕是欢喜的连觉都睡不好了?” 小二羞涩的一笑,忸怩道:“小的不贪,一个就好,一个就好。”说着,他眉头一挑,又自顾自的想起了隔壁村的傻妞,然后嘴角一咧,嘿嘿的傻笑不止。 店掌柜的尖叫声异常刺耳,当然,他的叱骂声就更显扎耳了。 店小二听到掌柜的叱骂,苦笑着做了个鬼脸,道:“客爷,掌柜的发脾气了,我得赶紧过去。对了,那个东西据说是夜里有人送来的,至于那人是何模样,小的们可就没人看见了。” 店小二说完应了一声掌柜的,转身欲走,可就在刚一转身的刹那,他又匆忙回身,冲着魔格野拱了拱手,道:“客爷,您的眼光精准,小的十分信赖,不过,您真的觉得小的未能成家,只是逊了点时机么?” 魔格野一听暗自憋笑,但嘴上却十分坚定地道:“没错,就是逊了点时间,加油,你一定会得到比你们掌柜的还多的爱情。” 店小二听着噗嗤一笑,面红耳赤的跺了跺脚,羞赧的道:“跟您实说了吧,我的傻妞妹妹一直吵吵着要非我不嫁,只因我自觉貌丑家贫,迟迟未敢应承,所以才——” 魔格野听完一拍桌子,立时引来了商客们的目光,但她视若无睹的高声道:“胡说,谁说你长得丑了?你分明生的就是貌若潘安,容颜绝世。” 店小二笑的更开心了,兀自想要手舞足蹈之际就听掌柜的尖叫夹着叱骂一同传入了耳中,吓得他脖子一缩,冲魔格野二人一挥手,心惊胆战的跑了开去。 此时,十三手中的布包早已打开,显现出来的竟是一黑一金两面镜子,镜子下,还暗藏一封书信。 十三把镜子递给魔格野,自己轻展书信,就见那信里字迹俊秀飘逸,笔走龙蛇,洋洋洒洒的写了整整一页纸。 信中所言:余独孤青羽,堰雪城人氏,因遭恶人陷害,身中不明之咒,化身魔怪九眼,存活于世,生不如死。幸有兄长虢尹生死相伴,不离不弃,历遭磨难万千,有幸结伴恩公二人,共入生死之界,披荆斩棘,九死一生,终得正果,苟延残命。 我二人更受恩人天恩庇佑,因祸得福,被我帝王圣主纳入麾下,留在生死界中,分别掌管鬼府幽冥和生死之狱。 厚恩难报,真心难为。故,我弟兄二人特将兵器炼化的金、墨二镜赠予恩公,聊表心意,愿恩公给予笑纳。 余下感谢云云,字字情真,句句动容,看得十三、魔格野二人一时泪目迷蒙,差些落下泪来。 收起信,十三和摩格野简单打点,并肩出了七夜客栈,此时,载着猎鹰敬侯路旁的黑寡妇一见主人,奋蹄长嘶,欢 呼暴跳,魔格野一见,喊叫着奔了过去,只吓得那猎鹰扑棱棱的飞离马背,盘旋空中兀自长鸣不止。 清晨的石板路上结了薄薄的一层冰,阳光映射下,泛着明亮刺眼的光芒。 十三和魔格野领着黑寡妇,踏着薄冰,慢慢的出了瑭阁镇,可一到镇口前就见前方泛起一阵弥漫奔腾的烟尘,紧跟着,一队人马匆匆而至,为首的竟是一个身披狐裘大氅,内衬红花紫袄的美艳妇人。 那妇人虽是一脸风尘,但生的妩媚妖娆,尤其是那眉心的一点朱砂痣,更是令人过目难忘,风情万种。 人马奔到七夜客栈前戛然止步,众人纷纷下马,进入客栈,喧喧闹闹的与那先前到达到商客们打过招呼,自然又是一番狼吞虎咽、风卷残云。 美丽妇人趁着商客们吵闹拼酒之际,聘聘婷婷的到了店掌柜的面前,妩媚一笑,吐气如兰,那掌柜的便早已如痴如醉,落魄失魂的随着他进了一间内房,房门紧闭,亦不知那二人在房中密谋些什么,良久不出。 高高的艳阳终于爬上正空,清晨的凉寒遁去,就连那嘈杂鼎沸的人声也都变得哑然无语,七夜客栈仿若突然死寂了一般。 店小二抱着胳膊,眉头紧锁的望着桌椅前东倒西歪的商客,一筹莫展。他扭头一看那紧闭的房门,心中更是郁郁不平,看来,他刚刚好了没多久的心情又要被这房门给打碎,他真的要死都不瞑目了吗? 紧闭的房门终于打开,那时的小二正百无聊赖的坐在门槛之上,对着太阳,嗑着瓜子儿,心思飘渺,神游方外。 美艳妇人轻揽衣衫,背倚门框,妩媚一笑,道:“阳光有那么好看么?” 店小二被吓了一跳,慌忙跳起,待他一眼望见妇人那成熟丰腴的身体半遮半掩在阳光之下时不禁狠狠的吞下一口口水,然后,瞬间便把傻妞妹妹的事儿抛到了九霄云外,像个白痴似得嘿嘿傻笑,恍惚间,竟连那口水都淌了下来。 妇人一见小二如此窘态,不禁掩嘴失笑,笑的花枝烂颤,笑弯了腰,笑的上气不接下气儿,直到那精瘦的掌柜的摇摇晃晃的到了她身后,她才渐渐的止了笑声,用手指了指店小二,道:“他可真是你的手下,你看那色眯眯的样儿,像极了你的贪婪样儿,也不知是否比你强劲?” 掌柜的一听,脸色土灰,愤怒的哼了一声,随手抓过一件衣衫,愤恨的丢了出去,口中懊恼的吼道:“滚!不要脸的东西!” 店小二一听如梦方醒,慌忙拾起衣衫,头也不回的钻进了厨房,再也不敢出来抛头露面。 妇人的笑声又起,伴着掌柜的声声叫骂,远远的传出了七夜客栈。恰在那时,镇外突的飞来一道粉色身影,恍若一只巨大蝴蝶,飘然落在七夜客栈旁的一株老树之上,瞬间隐没。 自然,那客栈中所发生的旖旎缱绻之事也都尽数落入到那粉蝶的眼中,只看得她怒骂声声,五根手指都深深嵌进了干枯的树干之中,沁出了血,都未察觉。 第一卷、赤隐 第057章、萧瑟路、小蟊贼 午后阳光,乍暖又寒,铺撒在通往堰雪城的官道之上泛着淼茫的气晕青光,时有料峭寒风蹿过道路两旁破败干枯的杂草与灌木荆棘,呼啸争鸣,犹如鬼泣。更有那透体的冰寒如刀子一般,刺破衣衫,穿透肌骨,直达五脏六腑,冰冻了一切。 驰骋冰寒,一眼无际的官道,畅意延伸,直至那不见尽头的迷茫深处,满目扬撒着的尽是荒瑟萧萧、孤落冷寡的残喘尘世,在那骇人的孤凉之中,几乎连只鸟的影子都寻不到,更不消说人了。 只因过于寒冷,十三和摩格野弃马步行,并肩走在路上。紧裹的衣衫都成了摆设,简直恍若无物,直冻得二人牙关寒蝉,缄默难语,盼只盼,早些能寻个避风的所在,只可惜,那四野空旷的无尽萧瑟之中,除了几团被风吹跑的干枯杂草,就只剩那随风扬撒的沙丘,虽说眼前荒原一片,却十足的展现出了大漠贫瘠的荒凉之感。 骏马黑寡妇远远的跟在二人身后,碎蹄沓乱,踽踽独行。 远空,去而复回的猎鹰,啾鸣声声,苍凉空远,更似悲歌着前路萧萧未暖的踟蹰。 原来,这一路走得好晦涩。 十三轻叹远眺,那晦涩蓦然躲进了渐已湿润的眸子深处,跌宕浮沉,恍恍惚惚的又想起了鸟窝中的耻辱,他琢磨不清,自己究竟错在了哪里,为何上苍要这样惩罚于于他。 魔格野的思绪悠然飘荡,那是乌撒国王宫里的山水楼台,更是举国上下的山河厚土,她本该冷暖相宜,尽享富贵荣华,可这眼前的晦涩无情的冰封了那些美好,害得她连日来,做梦都想大快朵颐的去吃那王宫御厨许大刁所做的大菜‘乱醉江山’。 魔格野百无聊赖的摸出独孤青羽和虢尹所赠送的黑、金双镜,拿在手里,胡乱的摇着、晃着,心绪木然,不知所谓何故。 原本,那镜子是她与十三一人一面,可是,十三见她爱不释手,自己一个男人也用不大上, 所幸,一并交与她,说是暂交她保管,其实也是赠给了她。 “十三哥哥,你快看,这墨镜鉴人,怎会变得黑白无色,好生诡异?” 晃着晃着,魔格野蓦然发现了蹊跷,语声僵硬的说着把墨镜递到了十三眼前。 心潮怒涌的十三侧目一瞥,果真见到镜中的自己黑白分明,竟无半点色彩,不由得伸手接过墨镜,拿在手中刚想仔细查看,就见那墨镜里蓦地闪过一道冷煞的剑光,骇得他紧忙垂下墨镜,游目四望,但见萧萧荒野,苍凉荒芜,哪里有什么人影刀光? 十三暗自苦笑。他笑自己的小心翼翼,更笑自己的风声鹤唳。 魔格野毫无察觉十三的异动,只顾自的把玩着金镜,蓦地,剑光一闪,骇得她大叫一声,瞠目结舌的瞪着十三,道:“十三哥哥,这镜中有人想要杀我?” 十三虽已见识墨镜中的光影骇人,不过再听魔格野这杞人忧天式的推测惶然,不由一声苦笑,道:“野儿,你莫不是冻傻了吧?镜子中怎么会有人想要杀你?” 魔格野亦有疑惑的点点头,重又查看那金镜,只见金镜鉴人,清晰明亮,再无半点剑影 刀光的踪迹,不由暗笑自己,怕是心中焦虑,起了臆想。 一场虚惊。 魔格野收起镜子,拍拍身上的尘土,昂首挺胸的阔步向前,仿似那一霎,整个人的心情都好了许多。 “小心!” 十三蓦然惊呼,青影一飘,跃过魔格野,伸手在空中轻轻一抄,抓住了一枝激射而来的羽箭,不及多想,随手甩向那发箭的方向,但闻一声惨叫,十三纵身奔去,只听身后魔格野惊慌的喊道:“十三哥哥,那里有人?” 话音未落,十三业已拎着偷袭之人迅捷无比的奔回眼前,往地上重重一掼,道:“何路蟊贼,暗中算计?” 那人痛苦的在地上滚了两滚,狼狈不堪的爬起身,抓着褴褛的衣衫,胡乱的拢了拢,傲然的昂起头,斜眼瞄了瞄十三和魔格野,道:“得,大爷今日点背,落在你们手上,是杀是剐,来个痛快的,就别废话了?” 摩格野一听竖起了眉毛,伸手取出洞箫,毫无征兆的一点那人的前心,就听那人痛的连咳数声,一副骨瘦如柴的身板也差点儿轰然塌落,直看的魔格野一脸恍然诧异,高声道:“十三哥哥,你快看,这原是个病痨鬼,碰也碰不得,着实可怜,不如咱们把他放了吧?” 十三一听魔格野这话,不由脸色一沉,怒声道:“你这不开眼的东西,今日若不是野儿心慈面软,饶你狗命,我定不饶你,还不快滚?” 十三说完,虎目圆睁,狠狠的盯着那人。 奇怪事,那人听了十三这话非但没有逃命,反而还捧着肚子,纵声大笑。这一笑彻底激怒了原本就心情晦涩的十三,铁剑豁然出手,劈头斩下。 当! 洞箫磕飞铁剑,魔格野一脸惊惶的望着十三,道:“十三哥哥,不都说好放他一马吗?为何还要出手伤人?” 十三万分不解的盯着魔格野,又看看那一副洋洋自得的瘦人,不由怒哼一声,收剑转身,阔步踏着官道,疾疾而去,直骇得魔格野一脸茫然,左右环顾,却不知如何是好。 瘦人望着十三愤怒的背影,大笑不止,道:“此人火盛,易出纰漏,将来必遭横祸啊!” 魔格野一听,郁愤的道:“你这人,不识好歹,刚刚若不是十三哥哥手下容情,你早被他一剑砍死了,还在这里说风凉话?” 瘦人听着一愣,指着十三道:“他手下容情?刚刚分明是你用洞箫救我,我要感激也得感激你才是。” 魔格野心下懊悔,心思恍惚的掏出五两银子,挥手丢给瘦人,道:“十三哥哥,面冷心慈,是个大大的好人。不管你信不信,刚刚若是他诚心杀你,便是十个我都阻拦不下。”说着,她侧眼看了看,一去坚决的身影,轻叹一声,道:“你们外人只知他冷酷无情,却又怎知他内心炽热,真诚一片呢?” 魔格野说完,看了看瘦人,又道:“这五两银子,你拿去赶紧置办些御寒的衣衫,别着了凉。还有,以后就不要再出来做这打劫失德的勾当了,好么?” 瘦人捧着银子,一脸木然的盯着魔格野,不置可否,魔格野一见摇头苦笑,转身追着十三而去,口中 兀自叹息,凄声道:“世事不堪,但只求一片真心赤诚,喜乐向善,你便可天天见得艳阳高照,好运不绝。” 美丽的倩影留给世间的不仅仅是愉悦的美赏,更有瘦人心底波涛汹涌的跌宕,他万没想到,一向自诩高傲的自己竟会蓦然堕落于这样一个美丽善良的女子身上。更有甚者,随她同去的还有那一副豁然被人俘获的灵魂。 是以,为了那心底越来越不安宁的澎湃汹涌,更为了那无法自拔的灵魂,他义无反顾的追随魔格野匆匆而去,浑然不顾身中一箭、掼地险死的痛楚。 “好心人,留步,你能否再多给我一些银两?” 瘦人追在身后大声喊嚷,这一嗓子把十三喊得一呆,魔格野同样有些诧异,二人同时止步,一起回头,就听魔格野道:“你这人贪念不小,五两银子还嫌不够?” 瘦人停了脚步,嘿嘿大笑,道:“银子可是个好东西,哪有嫌够的?给不给,你说个痛快话?” 魔格野听着眉头一紧,把手伸进怀里,踌躇着道:“你要那么多银子做什么?你不可以想些门路去生存吗?” 瘦人哈哈大笑,道:“我需要银子的地方多了,再说,我现在不正在寻找门路求生存呢吗?” 话音未落,瘦人就觉眼前青影一晃,脸上重重的挨了十几巴掌,一张原本削瘦的脸庞忽的肿胀成了猪头,骇得他立时忘却了心中刚刚升起怜惜魔格野的那一丝荡漾。 “贪得无厌,猪狗不如。你这种人就不该活在世上。” 十三铁剑一挥,怒声叱骂,眸子里仿佛冒出了火光。 “十三哥哥,别······别伤害他?” 魔格野一见十三出手,忙不迭的奔到眼前,伸手拦下那握剑颤抖的手臂,温柔如水的阻拦着。 十三义愤填膺的看了看魔格野,刚要说话就听瘦人狞笑数声,面带挑衅的道:“杀我呀?来啊?怎么,女人面前不忍下手?那咱就换个去处,只需一剑,就一剑,你便能将我轻易杀死,然后成就你江湖上的侠名,对不对?反正我是个令人唾弃的山野蟊贼,杀我于你有利无害,你还等什么?” 十三一听,怒不可遏。 无奈魔格野阻拦用力,直叫他左右为难,心里更是心急火燎,郁愤难当。 瘦人继续狞笑,魔格野一见,厉声喝道:“喂,你这人怎么这么不知好歹,十三哥哥一再容让与你,可你为何总是这般油盐不进,自寻死路呢?” 瘦人一听,立时止了笑声,双手一背,深情款款的道:“姑娘,你的声音很美,在下喜欢的紧。如若你也与我说句欢喜的话,我便什么都听你的,好不好?” 魔格野一听,脸色一红,怒声叱道:“无耻登徒子!” 瘦人一听,再次仰天狂笑,那一霎,青影拔地而起,铁剑寒光一闪,寒风凛冽的劈向了瘦人的面门,直骇得魔格野掩嘴惊呼,向后闪去。 那一霎,她竟莫名的恍惚起来:自己为何会一而再再而三的维护这骨瘦如柴、言语轻佻的家伙?十三哥哥会不会因为自己的维护而心生怨恨,从此便会疏离自己呢? 第一卷、赤隐 第058章、引路人、入血岛 十三的剑,凶狠凌厉,避无可避。 伴着魔格野无来由的一声惊呼,那剑狠狠的斩在了瘦人的肩头,而便是那电光火石的一霎, 轻烟一缕,瘦人立时遁逝无踪。 十三一剑斩空,撩起数片死寂路旁的黄叶,像一只只欢快的蝴蝶,争相着飞起又扑扑簌簌的落下,既显几分美丽又有落寞无数。 十三双手举着剑,心情惶然,这是他有生以来失手最为彻底的一次,狼狈而又尴尬。 魔格野踉跄的奔到十三身旁,瞠目结舌的望着那剑尖指向的地下,一霎时,心中既有费解又有欢喜,总归说,一场虚惊,未能血溅三尺,出了人命。 蓦地,一道寒光从空中激射而来,骇得十三不及多想,驱身挡在魔格野身前,挥铁剑,牢牢粘住那寒光,连挽两道剑花,卸去那飞来的力道,定睛一看,却是一锭白花花的银子。 十三一脸茫然,举剑回身,把银子递到魔格野面前,就见她踌躇着取过银子,语声嚅喏的道:“我看他衣衫单薄,浑身冰冷,便给了他五两银子,要他去买几件衣衫避寒,谁能想,他竟是这种人。”说着,魔格野蓦然昂头,义愤填膺的情道:“着实可恨!” 话音未尽,就听虚空之中悠悠传来一声,“我是哪种人?怎么可恨了?” 十三和魔格野闻言一惊,双双举目望去,就见阳光灿烂处徐徐走来一人,他生得精瘦高挑、面容俊朗,一身锦衣玉服尽显华贵光鲜,与之先前的瘦人相比竟英武俊朗了许多。 瘦人落在十三面前,微微一笑,道;“怎么样,刚刚失手,令你颜面扫地,是不是心里很不是滋味?” 十三一听,铁剑直指瘦人,就见他负手倒去,仿若一片秋叶,飘然无声,道:“要我说,你不是不想杀我,而是你根本就杀不了我?” 十三面红耳赤的收回铁剑,怒声道:“杀不杀得,不是你一张嘴说的算,你若真自恃了得,便报上名姓,不弄旁门邪术,咱二人好好斗上一斗,你有这胆量吗?” 瘦人闻言纵声大笑,道:“你这张嘴倒是很强硬。算了,我若再与你调笑,估计你吃我的心都有了。”说着,他整了整衣衫,双手握于身前,一脸正色的道:“古贺烟云,明月血岛欢迎你回家!” 此话一出,十三神色立时一怔,心中暗自思忖:难道骨祖冥王所言非虚,一切俱是真的?是不是困惑自己多年的身世之谜就就快解开了? 想到此处,十三心底顿时泛起股股激动难言的热浪,他侧眼一望魔格野,就见她正笑意嫣然的看着自己,不由心中欢喜,欣然一笑,待把目光再聚那瘦人身上时,他已举手轻点虚空,一道斑斓炫彩的雕花大门豁然出现虚空。 瘦人负手微笑,道:“二位,请入门?” 十三一见,收起铁剑,屏气凝神的犹豫了片刻,拉起魔格野毫不犹豫的进了大门。 身后,瘦人望着二人的背影欣然一笑,不过瞬间之后,一丝嫉妒与失落相继拂上面容,紧随着那关闭的大门,一同锁进了另一个迤逦神奇的世界之中。 大门里,碧空如洗,四野苍苍。无尽奇藤怪树,攀杂缠绕,郁郁葱葱的密结成林,其间,更 有无数珍禽异兽往来其间,啼鸣声优,阵阵不绝。 瘦人引着十三二人穿过一片平整的碧野,踏过一座古朴的石桥,又走了一会儿,到了一处断崖前停下脚步。 十三和魔格野一脸新奇的向那崖下观望,就见断崖笔陡垂直,恰如刀劈斧砍,令人望而生叹。崖底,波涛汹涌奔腾,狠命的撞击着礁石,发出一阵阵惊心动魄的声响,尤为骇人的,那海水竟然赤艳如血,遥遥的远映着湛蓝晴空里的那轮硕大无比的明月,显得异常诡异与凄美。 海的深处,氤氲缭绕,隐隐藏有一座海岛孤立其中。 瘦人扭脸看了看瞠目结舌的二人,浅浅一笑,指着那朦胧的海岛,道:“古贺烟云,看清楚那海岛,我们的祖辈便在那里出生,世世代代,繁衍生息,直至今日,那里都是我们古贺一族幸福的天堂,只可惜——” 瘦人说着长叹一声,蓦地止住了语声,一脸愁思的悠然远眺,惹得十三原本欢喜新奇的内心瞬时惆怅起来,他侧目盯着那人,默然无语,但焦切问询的表情早已展露无遗。 魔格野心中欢喜,毫无察觉这其中的些许微妙。她见二人蓦然静默,紧忙用手指着海水,道:“好奇怪,这海水为何是红色的?” 瘦人听着一怔,然后又一脸微笑的道:“好心人,你这话说的还真是好笑,那海水不是红色难道还是蓝色的?” 魔格野眼睛一瞪,望着瘦人连连点头,道:“嗯,你说对了,海水本来就是蓝色的!” 瘦人摇头大笑,冲着海中‘呜溜呜溜’的呼喊数声,仿佛魔格野所说的海水蓝就像胡说八道的一般,不值一信。 魔格野有些生气,她用手指着瘦人愤恨的道:“十三哥哥,你快看,这人好呆,他竟然不信海水是蓝色的,真是太气人了。” 十三笑而不语,这时就见海水之中蓦然飞出无数七色翎羽的奇怪大鸟,它们遮天蔽日的飞到眼前,乱糟糟的拼凑成一座七彩流光的巨大‘鸟桥’骇得二人惊呼掩嘴、瞠目结舌。 瘦人趋步上桥,引着二人,阔步走向海岛。 说来奇怪,那海岛原本距离甚远,可在这彩桥之上走去却不过是片刻而已。 踏足海岛,彩桥散落,彩鸟尽去。只见那岛内土地肥沃、宽广通达,无数怪树虬结丛生、奇藤攀缠,更有数不清的木屋暗藏其中,高低隐现,各有不同。 摩格野望着眼前美景,赞不绝口,像个欢呼雀跃的孩子,跳在前头,不住的呼喊着十三,无所顾忌的冲进了树林。 瘦人陪着十三,满眼尽是魔格野那欢快跳脱的样子,他无可抑制的醉在了那心色旖旎的爱河之中,难以自拔,无法拒绝这突如其来的情之诱惑,更无法抑制内心那强烈的狂热仰慕。 魔格野一脚踏进树林,便被那路两旁蜂拥而来的人群吓了一跳,他们衣着光鲜,举止踟蹰,那一张张如花的笑颜看着自己更让人感到一种莫名的恐慌,不过,这仅是片刻而已,一个七八岁的漂亮女孩犹豫着把手递向了魔格野,脆声道:“姐姐,你好美!” 那一霎,魔格野亦拉紧了女孩儿的手,笑出了声,不住的说着:“你也好美!” 人群爆出一阵振聋发聩的喧哗与 呐喊,继而团团围住魔格野,拍着手,跳着舞,簇拥着,极尽欢喜开心之事,直看得十三一脸诧异,不由自主的挑起了嘴角。 折腾半晌,瘦人一声高呼,人群渐散,他陪着十三和魔格野到了一幢莲花状的建筑前,停了脚步。 “摩天阁?” 十三和魔格野一见那建筑不约而同的失声大喊,却叫那瘦人听得一脸茫然,他犹豫着指了指建筑上高悬的牌匾,悠悠的道:“什么摩天阁?这是凌烟阁!” 十三二人一看果不然,那匾上书写的确是‘凌烟阁’三个大字,笔走龙蛇。遒劲有力。 凌烟阁的外观与那避忧谷内的摩天阁几乎相差无几,唯一稍有不同的是这凌烟阁建的更加高大宏伟、气势恢弘。 瘦人站在凌烟阁前稍作迟疑,伸手做了个请字,也不见那门打开,三个人就蓦地进到里间,骇得魔格野一声欢叫,道:“十三哥哥,好新奇,咱们是怎么进来的?” 瘦人笑而不语,阔步向前,就见这宽阔、庄严的大殿与那摩天阁相比,不知气势了几倍。 穿过大殿,踏上旋转而上的玉石台阶,三人到了一座露天宽敞的楼台之上。 魔格野像只快乐的小鸟奔跑其中,迅速到了那平台的边缘,极目远眺,就见那赤红血海开阔苍茫,遥无尽处。 阵阵海风,扑面而来,清新舒爽,惬意恬然。 “十三哥哥,你快过来看看,这赤海天蓝,真的好美,好漂亮!” 魔格野说着撑开双臂,双目微醺的连转数圈,浑然忘我的感受着那风来的畅快。 十三心中牵念,怕她不慎跌倒,疾步到了近前却豁然发现那海中陡起波浪,汹涌奔腾,瞬间到了眼前却又戛然而止。 骇人的血浪落尽,海面上蓦然现出四条挣首剪尾的蓝色巨龙。那龙体通透晶莹、如梦似幻, 龙背之上跨坐四位容貌各异的老者,正目光炯炯的盯着自己。 十三一见惶然的稳住魔格野,低声道:“野儿,快看,那老人蓝龙,蹊跷诡异,我们还是多加小心为妙?” 魔格野一听咯咯大笑,道:“十三哥哥,这里可是你的出身地,能有什么好担心的?”说着,她睁眼一瞧,不禁掩嘴惊呼,就见那左首的老者赤发青颜,双瞳大圆,身披藏青大袍,袍绣团花锦簇,艳丽浓烈;紧挨着的老者皓首苍颜,一副慈祥之态,身披紫色大袍,袍绣祥云滚滚,气势非凡;紧跟着,那老者生的鹤发童颜,精神矍铄,身罩素雅白袍,上锈翠竹碧叶,清雅超俗;最后一位老者则是碧发红颜,面容愁苦,一身藏红大袍,上锈恶鬼竟空,恐怖狰狞。 魔格野望着老人吞了口口水,俏皮的挥手,道:“老人家,你们好,晚辈魔格野给你们见礼了?” 还不待老人回话,就见那瘦人慌忙的奔到建筑边缘,紧对着诡异血海曲身跪倒,伏首触地,高声道:“禀老祖,人已接到。” 白袍老者轻挥袍袖,温声的道:“好了,你去吧,知会族人,血岛上下,连餐三日,同庆贵人归来。” 瘦人听完,跪伏而去。 第一卷、赤隐 第059章、祭祖冢、话从前 白袍老人望着十三打量良久,最后长髯一摆,驱着蓝龙到了近前,挥手丢出两枚耀眼夺目的珠子,精光爆闪,变作两副精美典雅的蒲团,徐徐落在十三二人脚下,道:“孩子,莫慌,这明月血岛乃是你血脉相承的故地,虽然你远离已久,但若稍稍驻留一段时间,便一切都了然于胸了。”说着,老人冲又魔格野微微一抱拳,道:“孩子,欢迎你到明月血岛做客。来,坐上蒲团,老夫带你与我那烟云孩儿一同去个地方,一起解开他那心头的困惑。” 魔格野听罢,嗯了一声,欢呼雀跃的上了蒲团,但转眼一看,就见十三满脸踟蹰,不禁噗嗤一笑,纵身跳下蒲团,伸手拉过十三,催促着道:“十三哥哥,还不快些,磨蹭什么?” 四位老者一见纷纷点头大笑。 蓦地,一阵疾风速卷,裹起蒲团,载着十三二人飞速悬在空中,就听白袍老者高声道:“孩 子们,坐稳了。” 话音未落,十三二人就觉耳畔生风,龙吟阵阵,飞越滚滚血海,破雾穿云,不多时飞到了另一座熠熠生辉的七彩海岛之上。 四位老者弃龙蹬岸,站作一排,束手直立,只等载着十三二人的蒲团落地,伸手将其收回,才又分作两旁,领着二人穿过一片铺满紫色秋叶的密林,终到一座大山前才悠然止步。 那大山巍峨挺拔,草木葱茏。四位老者面对大山,神色恭谨,沉吟片刻,纷纷正襟伏拜。 十三和摩格野茫然而立,不知所以,也曾想学着老人一同下拜,可怎奈那骨头硬朗,怎么都弯不下去。 两拜之后,那碧发红颜的老者豁然扭头,厉声斥道:“臭······臭小子,你还不跪下磕头,在那等······等什么?知不知道,这可是咱······咱的······” 赤发青颜的老人拜罢,悠然起身,轻描淡写的补了一句,道:“祖先坟冢!” 红颜老者面红耳赤的憋了许久,终在青颜老人说出‘祖先’二字后慌里慌张的说出了‘坟冢’二字,然后恶狠狠的瞪了一眼青颜老人,但见他一脸傲然,不禁怒气更胜,但因十三二人在前,不好怒尔发作,只好暗自憋闷,回头再看十三时就见他一脸无动于衷,不由得豁然长身,举手便要打人。 白袍老人伏身慢拜,但觉红颜老者怒而发威,不禁冷哼一声,慢吞吞的道:“四弟,无礼,还不快些住手?” 那声音低沉威严,吓得红颜老者慌忙住手,嚅喏半晌才又重新跪倒伏拜,嘴里兀自含糊不清的嘟囔数语,样子甚是不甘。 白袍老人拜罢,徐徐起身,仰望大山双手合十,幽幽的道:“无尚我祖,护佑福荫。古贺一族,染祸千年,虽避嚣祸乱于虚无,而终不得善。今喜得贵人重返血岛,必将令我明月血岛驱邪祛恶,重现往日之盛。还望无尚我祖,见难于后人,力当佑之、佑之!” 言罢,就见那大山之下的虚空之中,蓦地飘起无数纷飞如蝶的紫色落叶,扑扑簌簌,甚是美丽。 白袍老人一见,面露喜色,引着众人便在那落叶之下,盘膝坐在不知何时出现的蒲团之上,随风轻过,悠然长谈。 “老人家,您这一路神神秘秘的,有什么话,可否干脆一点?” 十三甫一落座便忙不迭的追问。 白袍老人微微一笑,捋了捋宽大的袍袖,悠然的道:“好孩子,莫急,话要慢慢讲,事儿要慢慢做。这许多年,你流落在外,孤苦伶仃的一个人,受苦了?”说着,老人眼中竟隐隐泛起了一缕泪光,就听他叹息一声,继续道:“想来,也是我们几个老东西不中用,一直未能将你寻回明月血岛。常常,无眠夜,愧问自省,亦倍觉无颜再面对你的父母。假若,不是前日那好心道人的知会,我们还不知要寻你到什么时候,更不知你要在外面流浪到几时。” 老人说着,再次长叹,只是眉宇间那紧锁的忧伤渐渐展开,一缕欢颜又盛,道:“这下可好了,你终于回归血岛,从此我古贺一族再也不要受那外族恶劣的侵扰,但只盼,你能尽心尽力,如你父亲那般将这明月血岛再次引向辉煌?” 十三被老人说的一怔,惶惑、欣喜的追问,道:“父亲?他是谁?我为何要像他那般将血岛引向辉煌?” 其余老者听着白袍老人的话,原本愁郁尽去,欢心大盛,可一听十三此言不禁又都皱起了眉,只听那红颜老者愤声道:“你这小子,原来······原来是个傻子,什么都······” 青颜老人一见红颜老者憋得面红耳赤,说不利落,便无奈的道:“什么都不知道,哪有你父亲当年的半点风采?” 红颜老者一听,慌忙冲青颜老人竖起了大指,不断地点着头,白袍老人望了一眼二人,那二人紧忙悻悻的地下头,不再言语。 白袍老人,道:“你这二位叔叔虽然说的有些刺耳,但话也不是全然不对,想当年,你父亲他——” 老人目光悠悠,蓦然住嘴,直过了半晌,才又苦笑,道:“来来,说了半天,你还不知道我们是谁,就让二伯一一给你引荐。”说着,他侧脸看了看身旁一直静默无言的紫袍老人。 紫袍老人微笑点头,白袍老人,道:“我四人乃明月血岛的护持法老,如今卫族护法,已逾千年。” 魔格野一听,满面狐疑的抢着道;“老人家,晚辈没有听错吧,您说您卫族护法已逾千年,还要十三哥哥叫您二伯?” 白袍老人听着一笑,道:“怎么了?” 魔格野瞪大眼睛,一脸惶然的道:“那十三哥哥现在岂不是也已千岁有余?” 老人点点头,道:“没错,他在破壳出世之前,生在世间却有千年之余。” “破壳出世?” 十三二人一听,同时惊呼。 一个人,怎能用‘破壳出世’来形容他的降生 ? 白袍老人笑着点头,刚要说话就听红颜老者又脾气暴躁的喊道:“诶,二哥,你刚刚······刚才不是说要介绍咱······咱们吗?怎么又······又扯到破壳那······那去了?” 红颜老者的话终于磕磕绊绊的完成了一整句,但白袍老者听完却沉下了脸,紫袍老人一见,轻咳一声,道;“孩子,莫要惊奇,你的出身尊贵,自然要异于常人。”说着,他一捋长髯道:“你这四位叔伯自打你父去后,苦心孤诣、尽职尽责的护佑明月血岛、古贺一族,说来也自辛苦万分,所以,作为未来的大领主,你要仔细记下这些辛劳,不为别的,只为我四人离世之后,你和族人也好有个念想。” 紫袍老人说完,看了看白袍老人,道:“二弟,你介绍吧?” 白袍老人微微颔首,用手一指着紫袍老人,道:“孩子,这是你的大伯,名叫古贺秋水。” 紫袍老人右手捂心,微微欠身,笑而不语,十三一见紧忙起身施礼,虽然此刻心际惶惶,也不知道他们口中说的是真是假,但见这四位老者言语亲近,好感颇盛,便是与他们行了晚辈礼亦不吃亏,更何况,从他们口中还得到了一个恐怖的讯息——自己竟是破壳出世的! 白袍老人说完又指了指赤发青颜的老者道:“这是你的三叔,古贺流波。” 十三再次躬身施礼,青颜老人一脸倨傲,欠身笑了笑,沉默不语。 介绍到红颜老人处时,白袍老人稍稍顿了顿,直急的那红颜老人抓耳挠腮候了半晌,终是忍耐不住,自顾自的粗声喊道:“我是你······你······” 青颜老者无奈望天,云淡风轻的道:“是你四叔,名叫古贺沧浪,人丑古怪,话还说不利落。” 红颜老者一听,立时跳了起来,用手指着青颜老人,面红耳赤的道:“老二,谁要你老······老抢我的话,怎么哪儿······哪儿都有你?” 青颜老人一脸鄙弃的望了望四弟,淡淡一笑,不再言语。 白袍老人一脸寒霜的盯着红颜老人,冷声道;“都多大年纪了,还这么不稳重?你难道不知孩子面前要注意仪态吗?” 红颜老人一听,立时颓然坐下,嘴里嘟嘟囔囔胡乱说着,却不敢再发出声来。 紫袍老人一见,咳了一声,道:“算了,烟云小侄又不是外人,不必拘谨,不必严肃。”说着,他用手揽住白袍老人的肩头,道:“孩子,这是你的二伯,名叫古贺天河。” 十三一听,又是躬身一礼,就听紫袍老人又道:“千百年来,我四人中,最为辛劳的便是你这二伯,他运筹操劳,日夜无眠,不知耗费了多少心血,若要论来,他亦是堪堪的当了数年的无名大领主,可谓劳苦功高,是我明月血岛的大功臣。” 十三听罢,追说一句,“二伯辛劳!”可心里辗转,却又想不通彻,这辛劳与否又与自己何干? 第一卷、赤隐 第060章、心本善、双叛离 白袍老人古贺天河淡然一笑,道:“好孩子,二伯不辛劳。如今你长得器宇轩昂、英武不凡,恍如你父重生在世,想必定能肩担大任,到时等你做了大领主,总领明月血岛与古贺一族,带领他们再向辉煌,我们四个老朽木也算功德圆满,纵使到了阴间,见到你的父母也好有个交待。” 老人说着脸上拂过一丝伤感,幸有十三在旁安慰道:“二伯,假若父母在天有灵,定将看到您与三位叔伯所付出的辛劳,纵是古贺子孙亦将心念感怀,永世铭记不忘。” 白袍老人一听终是忍耐不住,落下浊泪,这千百年来颠沛流离的动荡,让他早都忘记了温暖与心安的滋味,如今重见领主遗孤,见他又生的如此不凡,那紧悬着的心蓦然轻松,无尽希望皆在眼前,那一声厚重的长叹竟把抑郁心田的所有不畅都刹那带走,不留半点痕迹。 是以,袍袖一挥,重展笑颜,道:“好孩子,许多旧事本不该再提,怎奈,话不说不明,你心中的疑惑自也不去不快,所以——” 十三一听,立时坐了下去,满眼期待的望着古贺流波,但听白袍老人轻叹一声,道:“约略一千四百多年前,我古贺家族因一场战乱被迫逃走海外,那时族内人丁凋败、元气大伤,古贺一族眼见便有亡族之虞,你父古贺金歌临危受命,坐上了大统领的位置,那一年他刚满一十八岁。” 古贺天河说着目光一转,看向三位老者,四人接连轻叹。 古贺天河继续道:“时光箭射,一晃荏苒,转眼便去数年,古贺一族在你父殚精竭虑、废寝忘食的苦心经营之下,终于越来越兴旺,明月血岛也便慢慢的建立起来。 又过数年,明月血岛终于名声远播、声誉日隆,渐渐的,便有了与岛外族类的往来。哎,或许正因于此,我族才数逢厄难,险遭灭族。” 魔格野听得聚精会神,一听此言,忙着道;“那却为何?” 古贺天河长叹一声,道:“那还得从我们的大领主和他的爱情说起。” 魔格野咯咯一笑,看着十三,道:“十三哥哥,这便有意思了,是关于你父母的爱情故事噢,你可得听仔细了?” 十三愠怒的瞪了他一眼,沉声道:“别废话,听二伯讲!” 魔格野笑嘻嘻的扮了个鬼脸,扭脸对古贺天河道:“二伯,您快讲,这里间还有什么蹊跷、感人的故事?” 古贺天河无奈摇头,四弟兄相视一眼俱各自苦笑,纷纷思忖:明月血岛有这样一个小领主夫人,那未来是不是将永无宁日了? 魔格野看着四人满脸的阴晴不定,心中费解茫然,语声怯懦的道:“怎么了,四位叔伯,是野儿哪里说错了吗?” 古贺天河温声道:“孩子别多想,你没说错什么,是我们四个老东西沉闷久了,心底的糟粕积攒太多,一时难以清除,不过,没关系的,我们会尽快消化,绝不会给你和烟云孩儿带来麻烦,更不会影响你们二人的生活。” 魔格野一听脸色绯红的低下头,语声低低的道:“二伯,您说什么呢?怎么会影响到我们的生活?”可这话甫一出口,忽觉不妥,忙又慌张的猛然抬头,面红耳赤的望着十三,冒冒失失的摇头道:“不对!这样也不对!” 四位老者一见俱都颔首微笑,一霎时又都喜欢上了这个活泼开朗的少女,心中所想的却又是:看来明月血岛的未来又要艳阳高照、天空海阔了。 笑罢,古贺天河道:“那一年,深秋,明月血岛特别热闹,我们的领主终于给大伙娶回了一个美若天仙,名唤卿茱的领主夫人。 族人们不眠不休的热闹了三天三夜,不曾停歇。就在最后一日的傍晚,血岛外突然飘来一叶小舟,里面载着一个年华弱冠的少年。那人生的骨瘦嶙峋,体质孱弱,大有奄奄一息之貌,叫人见了心生怜惜。 故此,你父命人将他抬下小舟,精心安置,派专人精心服侍,更请来名医替他诊治,可谓用心良苦,体贴入微。 遮莫三日后,那人悠然醒转,百般感谢后才自称宏图,乃内陆中州人氏,白面儒冠。 你父见他谦逊随和,又是一副涉世未深的懵懂样子,是以豪情一起,便与他讲了许多高谈阔论、豪言壮语,混不把他当做外人。” 古贺天河说着又看了一眼三弟兄,道:“若记忆不差,当初好像我们都曾暗中劝阻过领主。” 青颜老者古贺流波道:“没错,是你和大哥先去劝阻,被骂了回来,我和老四心中不忿,才又强去劝阻。” 红颜老者古贺沧浪一听,拔直身子,高声道:“劝阻便劝······劝了,可谁曾想领主他······他还动手打人,然后就······就你老三泼皮,把我往前一······一推,自己跑了?” 古贺流波一听愧然垂首,道:“谁叫你这呆子那么憨傻,明明看见领主气恼,摔杯掷碗的斥责咱们,你还要强言争辩,我原想拉你离去,可你自己却奔了出去。” 古贺沧浪一听怒火又起,用手指着古贺流波道:“你······你胡说,当时分明就是······是你推的我,还······还死不承认?” 古贺流波猛然抬头,刚要回嘴,就见大哥古贺秋水和二哥古贺天河双双盯向自己,满脸寒霜,不由得浑身打了寒颤,纷纷缩脖闭嘴,不敢言语。 古贺天河又道:“领主生来性傲气高,经我等族人一劝,再有那妄图从中挑拨,便更加的与那宏图走得亲密,整日流连酒宴言谈之中,再不过问岛中之事,更为恼人者,那宏图心思缜密,不知用何手段,竟将新婚不久的小夫妻活活分开,领主再也未曾会面那新来的领主夫人。 如此惶惶,一去两载。 一日,那宏图泪眼婆娑的跪在你父身前,备言乡愁郁结,痛楚难当。你父感同身受,深觉人心故然,便煮酒相陪、温言规劝,二人说笑哭闹,整整喝了一夜,不止不休。 翌日,二人大醉,不省人事,直至昏睡了三 天三夜,你父才悠然醒转。 正自你父头疼欲裂、昏天暗地之时,偶见案头搁置一封信笺,信手打开,却不想,这一看直气得他虎眼圆翻、气血翻涌,爆喝数声后一头栽倒,再次昏厥过去。” 魔格野听得聚精会神,再加之那古贺天河讲的声情并茂,话一至此,只吓得她掩嘴惊呼,双目圆睁,语声嚅喏的道:“那信中写的什么,何至把人气晕?” 十三听得眉头微皱,面无表情,可那内心里却悄然恨上了这个二伯口中、糊涂透顶的父亲,他恨他为了一个可恶的家伙抛弃族人、抛弃妻子,更恨他刚愎自用、无视人言的自私作为。 古贺天河长叹一声,道:“有些话本不该跟你们这些小辈们讲,可事关血岛未来的运,实出无奈啊。” 说着,古贺流波眼中拂过一丝懊恼与郁愤,十三一见,道:“二伯,那信中所言何事,还望您如实告知,也好叫小侄心中明白无碍?” 古贺流波道:“也罢,我便照直说了。原来,那信笺乃是我们领主夫人所书,约略讲的乃是领主疏落,心中苦闷,幸有良人宏图从旁宠溺安慰,才不致心绪阻塞、寻了短见。 是以,二人日久生情,彼此难分,此去天长地久,比翼双飞,永浴爱河,此生亏欠惟有来世再报等等所云。” 魔格野听罢,怒喝一声,道:“好一对可恨的狗男女!”可话一落地才顿觉语失,忙又转脸十三,刚欲解释,就见他一脸冷漠的道:“你说的没错,他们就是一对可恨狗男女。只是,那女人德不配行,绝不是我的母亲!” 古贺流波一听,立时瞪大眼睛,道:“烟云贤侄,你怎么知道那女人不是你的母亲?莫非——” 十三摇头苦笑,道:“三叔,那种女人怎配做我的母亲?” 古贺流波一听频频点头,道:“那倒也是。是三叔我想多了。二哥,您请继续?” 古贺流波道:“事后我们才知,那宏图误走明月血岛,原想蛊惑拉拢领主和古贺一族加入娑罗山天妄魔城,可不想我那领主刚直不阿、嫉恶如仇,又怎会与那魔妖恶怪为伍。是以,宏图怀恨在心,一面讨好迷惑领主,一面又巧舌如簧的哄骗领主夫人。一来二去,竟叫他深深的迷惑住了那涉世不深的夫人,暗地里做了许多苟且之事,直至领主夫人怀了恶贼的孽种,眼看遮盖不住才共谋一计,灌醉领主,偷取腰牌,二人趁着夜色朦胧,偷偷离开明月血岛,从此再无音讯。” 魔格野听完,怒声喝道:“可恶恶贼,不得好死!”十三听完却眉头紧锁,半晌之后,道:“这下,他总该惊醒,不再一意孤行了吧?” 古贺天河闻言,苦笑,道:“你父可不是一个善听人言的人,他若想做的事儿,谁都阻拦不住,这一点着实令人头疼,但愿,你不要学他,做一个那样常自后悔的人。” 十三一听,内心跌宕,澎湃如潮,一时不知如何作答,只得讪讪而笑。 第一卷、赤隐 第061章、秦玉竹、生未死 古贺天河说完,挺了挺腰,接着道:“你父再醒,已是半月之余。仅仅半月,一个 身强体壮、硬朗阳刚的铁打汉子竟变得形销骨损、孱弱不堪。 古贺族人见你父如此,俱都忧虑万分,轮番看望开导,但他总都一言不发,直至身体渐好一些,才留下只语片言,不顾族老规劝阻拦,毅然离开明月血岛。孤身一人去了那中州,历尽磨难,去寻那两个负心薄幸、忘恩负义的恶人。 好在那时,明月血岛安详和泰,没什么恶事发生,大家心里也都清楚,你父心中的苦闷恰如涛涛海浪,起落难平,纵是海底捞针,寻不得那要寻的人,也总好过避在这血岛愁郁而终好的多。 自然,族人也都坚信,你父绝不是那种只顾自己,抛下族人而不顾的自私小人。 果不然,数月余,他一身落魄、风尘仆仆的回到了血岛之中,整个人变得又黑又瘦,全无半点当年那英武豪迈的俊朗模样。 回来后,他开始疯狂酗酒,整日醉生梦死、颠颠倒倒的,就像个活死人一般没了生的希望。” 十三一听到这,不由得背起凉风,悄悄的打了几个寒战,他蓦然想起自己落魄时的那些岁月时光。 原来,自己果真与那二伯口中的父亲有着一脉相承的秉性,但这秉性如今看来竟是那么的不堪鄙陋,说来尽是汗颜、羞愧。 古贺天河又道:“如此过去半年。忽一日,你父竟又突然不辞而别,未留只言片语,凭空消失。 族人挂念忧思,分派出去寻找的族人一波接着一波,但最终俱都铩羽而归。 荏苒三载,过隙如风。 三年之间,你父人影杳杳,音空信渺,就若人间蒸发了的一般。便在这三年之间,明月血岛连续遭历了数十次不明来历的侵扰,争斗不绝。 那些恶人身份隐秘、目的不明,来去之间鬼鬼祟祟,带着莫名的神秘。 终一日,大战刚过,你父突然归回。 这一次,他精神百倍,身体强健,竟像变了个人一般。令人惊喜的,他还带回了一个温婉可人、落落大方的漂亮姑娘,那人便是你的生母,名叫秦玉竹。” 话音一落,十三大惊,无论心中多少猜疑、困惑,但闻此言他都倍感内心血热,地转天旋,那困扰了他二十余年的谜题终于揭开,那低贱无名的出身也终于得以正名,假若一切成真,那他就决然不是一个无名无姓的卑劣之子。 十三的眼中隐隐沁出泪花,他在魔格野轻柔的抚摸之下渐渐颤抖了双肩,不住的、低声的叨咕着,“我的父母竟是他们?古贺天歌?秦玉竹?你们为何要弃我而不顾?你们何配为人父母?” 四位老者闻言尽皆动情,只听古贺秋水凄声道:“孩子,勿怪你父母绝情,其中辗转还要听你二伯继续讲述,大伯只求你开阔心胸、练达世故,不要因为旧事束住了自己,做了那痛苦的囚徒?” 十三泪眼迷蒙的看着古贺秋水,至此,他已大半相信老着口中所言,至于那真假与否,他早已无暇顾及,于是泪水一抹,点点头,低声道:“谢谢 大伯提点,十三记下了。” 古贺秋水一听,忙声道:“你这孩子,有名有姓,为何偏要叫那十三十四的,多难听?” 魔格野的心情原本随着十三的悲伤亦感沉郁,但闻‘十三十四’一说不禁又蓦地笑出了声,这一下倒把古贺秋水给笑蒙了,他一脸茫然的望着魔格野,就听古贺流波不悦的道:“姑娘,你这笑可有些深意,但不知,你笑的是我们四个老朽无能,还是笑我那烟云侄儿身世可怜?” 魔格野一听慌忙摆手解释道:“不是的,三叔,您千万别误会,我刚才一笑,是想起了初识十三哥哥时也曾叫他十三十四,故此,一时兴起,惹您二老生了误会,野儿给二老致歉了。”说着,魔格野豁然起身,鞠躬便是一礼,古贺秋水一听,微微点头,古贺流波却说:“原来如此,以后说话还需小心慎言!” 魔格野听着不住点头,心中却暗暗厌烦了这个装腔作势的三叔,但听古贺天河又道:“烟云贤侄,叔伯日前听闻你一直困惑于自己的出身,如今你已尽数知晓,从此便再也不是那无根无底之人,但只盼,你心生福禄,长向阳光,从此做个快乐幸福的人?” 十三一听,重又起身,恭恭敬敬的冲着四人深鞠一躬,道:“烟云万谢叔伯,让我终得有家可归,有根可寻。” 四人听着哈哈大笑,古贺流波高声道:“小子,那你以后就好好担起护佑明月血岛职责,怎么说,我们四个老木头也都该退位让贤,享两天清福了。” 十三听着一时踟蹰,口中不断的说着,“这个——” 魔格野一见,忽的尖声,道:“叔伯们,你们刚刚说的十三哥哥的母亲可是叫玉竹?” 四人俱愣,古贺天河一摆大袖,语声无奈的道:“秦玉竹!” 魔格野一听,立时拉紧十三的衣袖,来回摇晃着道:“十三哥哥,你可记得玉竹姨?” 十三突的醒悟,但瞬间又觉可笑,接连摇头,道:“野儿,或许重名,怕是一场误会。” 魔格野激动的情绪瞬间低落下去,但四位老者却来了兴致,古贺天河道:“等等,孩子,什么重名?哪里误会?你们还需讲个清楚。” 十三一听才又说起避忧谷,讲到了摩天阁与玉竹的雕像,四人听后俱都眼露精光,互望一眼,笑逐颜开,只听古贺流波道:“烟云贤侄,小心慎言,咱这凌烟阁构造奇绝,天下少有,纵是有的,也仅只一处而已,你却说那摩天阁与它一般无二,这倒奇怪了?” 十三听着一怔,刚要回话就听魔格野道:“三叔,这有何奇怪,凌烟阁建造奇特精美,被人临摹仿建也是理所当然的事儿。” 古贺流波一听,摇头苦笑,道:“你这丫头,哪里知道,那凌烟阁除了我古贺族人,任谁都建造不成,所以,你们说的那个摩天阁恐怕就是当年——” 古贺流波突然止言,看着古贺天河一脸踌躇的道:“二哥,你向来最善辨识天下,倒是说说,可有这等碰巧之事?” 古贺天河脸色一沉,点点头,出言又详细问询了玉竹的容貌,最后,四人对视良久,纷纷点头,才听古贺天河又道:“ 烟云贤侄,看来你们说的地方与我们血岛瓜葛不浅,更可以十分确信,那个雕像便是你的生身母亲——秦玉竹。” 十三听着脑袋一晕,险些没跌倒,无边慌张潮涌而至,除了那几年的情海困顿、漠然生死,他都无时无刻不在念想着自己的出身,虽然于此一路音讯杳杳,可那心底的牵念却从未间断,不止不休。 他万没想到,心中苦苦企盼的母亲竟是那楼台高建的一座雕像,确然,当初乍见,怎会对她有那么强烈的亲切与相熟之感。 “母亲?” 十三黯然落泪,低声呼唤,那一声声万难出口却又顺理成章的呼唤,不知承载了十三内心多少的悲痛与孤独,如今,困惑了然,可那父母在哪儿?纵然寻得了,又有何用? 魔格野望着伤痛十分的十三不觉潸然落泪,柔声道:“十三哥哥,心中有何苦楚你便都哭出来吧,那样也许会好受些。不过,哭过之后还要重整心情,让自己开心起来才是最重要的,毕竟,困扰你的问题解决了,你也知道了自己父母是谁,这便是天大的喜事,什么苦恼便都不重要了。” 魔格野说着轻柔的抚摸着十三的脊背,真切的感受到了那颤抖、激动的身躯里所承载的悲痛与欢喜,她蓦地想到了自己的哥哥,还有那皇宫内的所有一切,是以,泪水蓦然多了起来。 古贺天河一见,哀叹一声,道:“烟云贤侄,不论如何,你父母都会在天有灵,能叫你重回血岛这便是他们给予的最大福佑,叔伯们还望你节哀顺变,把那悲痛化作力量,担负起你肩头的担子,把自己余生的路走好。” 魔格野一听此言,慌忙擦去泪水,道:“等等,二伯,您何至说十三哥哥的父母在天有灵,难道他们都已不在人世了么?” 古贺天河点头苦笑,凄声道:“是啊,领主舍死赴义,领主夫人音空信杳这么多年,虽是生死未卜,可粗略一想,估计也早都不在人世了。” 魔格野一听,接连摇头,道:“不对!不对!” 古贺天河道:“哪里不对?” 魔格野擦去最后一滴泪,若有所思的站起身,道:“各位叔伯,要说古贺伯伯舍身赴义一事儿,野儿自然不知,不好判断,可若说起玉竹姨,野儿便不得不说了,她现今正完好无损的生活在蜀南青云山上,野儿幼时还常随母亲去那里拜会游玩,便是如今,偶得闲暇,家母依然还要前去小住,陪伴玉竹姨。” 众人听着一呆,面面相觑,无数费解惶然接踵而至,但瞬间之后又都相继的露出了欢喜之色,只听十三蓦然破声惊呼,道:“野儿,你说她还活着?” 魔格野笑道:“是的,十三哥哥,玉竹姨她还活着,就在青云山的云月台中,你若想去,野儿这便陪你前往青云山去见她。” 古贺天河听罢魔格野所言,心中纵然欢喜但脸色疑云又起,他沉吟思半晌又蓦地转身望向大哥,沉声道:“原来那道人早就知道玉竹弟妹尚在人间,可他为何不如实告知?” 古贺秋水看着满面欢喜的十三,长叹一声,道:“或许是玉竹弟妹不想再与我们有任何瓜葛,也未可知。” 第一卷、赤隐 第062章、暂皆好、再离乱 古贺天河摇头道:“说不通,她若诚心不与我们联系,为何又派那道人三番五次的进入血岛,来知会我们一些重要的讯息呢?” 二人说着,俱都叹息连连,就听古贺沧浪拍手,喝道:“真是太······太好了,玉竹嫂子竟然还活······活着,烟云小子你······你可得早些去看······看她,也不知她现在······” 话至最后,古贺沧浪终是再难出口,直憋得面红耳赤,气喘吁吁,急的古贺流波一拍大腿,替他疾呼,道:“过的如何?” 古贺沧浪一听,气息一泄,也学着三哥的样子一拍大腿,指着十三,道:“对!” 十三心情好了起来,毕竟,惊闻母亲尚在人世,那决然是个天大的好消息,只是如何面对,思虑一起,心中便又慌张忐忑起来,但听两位叔叔此话不禁会心一笑,点头应是,却听魔格野又道:“对了,二伯,刚刚您说十三哥哥破壳出世前已在世上存在逾千年,那是怎么一回事?他又怎么是破壳出世,难道他不是玉竹姨十月怀胎生下的吗?” 魔格野的问题把古贺天河问的微微一怔,继而淡淡一笑,心中暗道:这丫头还是个嘴急之人,也不知那烟云小子将来能否受得了。于是温声,道:“这话还得从领主带回你玉竹姨的那一年说起。 起初,族人们因前一任夫人的不良,俱都对这美貌大方的新领主夫人心怀芥蒂,纷纷出言反对。 不过大领主孤行己见、扞格不通,断然违拗众议,果敢的留下了玉竹弟妹,还在那一年的夏天迎娶入门,成为我明月血岛新一任的领主夫人。 事已至此,族人们也都不好再生阻难,被迫接受时也都渐渐放平了心态,看淡了此事,日子便那么一天天的往下过着。 其实,事情本就没有大家想的那样糟糕。相反,玉竹弟妹的到来还给明月血岛和古贺家族带来了无限的生机与活力。 渐渐的,那些始料未及的惊喜与感动让族人转变巨大,纷纷有了惭愧与汗颜。 明月血岛运气不差,在领主与玉竹夫人的共同操持下,变得越来越好,人们的心中又都重燃起了无尽的斗志与希望。 可天有不测风云,就在族人众志成城、竭力复兴之际,岛外突然又来一伙自称龙颜族的强敌。他们龙首人身、体阔腰憨,不仅冷血残暴,还凶猛无比,此番入岛更是气势汹汹,势不可挡。 面对强敌,领主率领族中精壮,浴血奋战于血海,九死一生后终败龙颜族,卫护住了明月血岛和古贺一族的安危。 劲敌暂去,危险仍在,为筹后路,玉竹弟妹和领主共同研习数日,编写出了一个可以虚空往来、保命护生的血岛别境之法,命我兄弟四人加速建造,以期恶战再临,万有差池也好暂且挽护古贺一脉。 当然还不仅如此。 自那恶战之后,夫人还陪同领主一同闭关在这凌烟阁中,不分昼夜、废寝忘食的苦练一 身本事。 大家都知,领主如此拼命自是尽心保护明月血岛,故此全族上下再无一人敢有懈怠,老人督促、孩童锤炼、壮人苦修、妇人勤勉,一时间,血岛充满了不尽的斗志与热血。 果不出领主所料,恰在血岛别境完成之际,龙颜恶人突的又来血岛夜袭。这一场,我明月血岛惨烈大败,死伤无数,几近灭族。 战后清点伤亡,我们忽然发现不见了玉竹弟妹的身影,紧忙报知领主,领主一听大惊失色,发了疯似的带人四处寻找,如此数日,终是无果。 领主再次不饮不食,不眠不休,整个人眼见着消瘦下去,几欲垮掉。 忽一日,岛上来访一道人,自言受人所托,送来一物。 领主打开那人奉上的包袱,从中滚落的却是一颗碗大的珍珠,精光奕奕,耀眼夺目,便不解的问询,那道人说:“珠内生卵,乃一命之源。” 领主搵怒,大声叱道:“此卵,无根无源,纵是一命之源,又与我何干?” 道人大笑,道:“珠卵仙苞,乃领主一脉相承的骨血。” 领主费解,详询内情才知,原来那珠卵果是领主夫人我那玉竹弟妹所生。领主大哭,追问玉竹身处何地,那道人笑而不答,化作一缕青烟,消失无形。 最后,领主凄惶悲苦,捧起珠卵却见下面留有纸笺,展开一看竟是‘瑭阁’二字,便欢喜又来,以为那一定就是玉竹的存身之处了。” 话一至此,魔格野又不禁失声惊呼,拉着十三的衣袖,道:“十三哥哥,那是不是咱们刚刚去过的瑭阁镇?” 十三茫然无语,却听古贺天河,道:“没错,正是砻河瑭阁镇。” 摩格野一听,满脸诧异,道:“二伯也知我们去过瑭阁镇?” 古贺天河微微一笑,道:“刚刚获悉,原来不知。” 魔格野茫然费解,但见古贺天河都这这么说了,也不好再继续追问,只有讪讪一笑,听着古贺天河又道:“既已知道玉竹下落,领主必定不会耽搁,当天便集结八百古贺勇士,誓师出海,前去营救玉竹。 临行前,领主把古贺家族和明月血岛托付于我四人,言明此去凶险,能否全身犹未可知,若真有去无回,那么血岛一切便由我四人共同左右。”说着,古贺天河泪光隐隐的叹息一声,道:“谁曾想,这一去,虽未全都应验,可我那八百勇士大半都葬在了瑭阁之中,所剩数人亦都遍体鳞伤,活不成了人样儿。” 十三一听父亲罹难,心中跌宕又起,泪眼迷蒙处已然悲恸惊寒。 古贺天河接着道:“领主率八百勇士行尽千山万水,历尽不世磨难,却不料一脚误走砻河石坡镇,在那小憩之时偶遇一个自称不吝的落魄道人,那人面黄肌瘦、骨瘦如柴,领主一见,同情心起,盛情款待,又赠了些银两,本以为就此作别,再无瓜葛,可不想那道人黏黏糊糊,只顾赖着领主不去。 是以,二人才又逗留瑭阁,以酒论道 ,彻夜未眠,翌日,已成知己。 经由不吝道人之口,领主得知,那瑭阁镇乃天下少有的风水宝地、地脉奇绝,虽历经万千寒暑涤荡,名声尚不至远播外藩,倒也晓谕当地。 龙颜一族更不知何时盘踞于此,为恶祸乱,始成恶霸,荼毒一方。 领主又自提及出海救人之事,二人俱都击节声讨,满腔愤懑。不过,喧嚣过后,那不吝道人又变得愁绪满怀起来,他说龙颜恶贼腰憨体壮、力大无穷,组织更是庞大复杂,对付起来极难,区区八百血岛勇士与之对抗,简若以卵击石,不得一击。 一席话说凉了领主内心的熊熊烈火,正自愁苦晦暗之际,那道人诡秘一笑,说若想除魔救人,须得寻找强硬的帮手才行。 领主闻言大喜,可我明月血岛寡居海外,向来不与其他外族往来相交,若真寻找帮手,莫说高能异士,便是普通侠义,恐怕都要势比登天、痴人说梦。 不吝道人瞧出领主的难处,举杯诡笑,说他可从中斡旋,寻出帮手,但要领主须得先应他一个条件才成。” 魔格野一听,登时怒了起来,道:“这个烂道人,帮忙便帮忙,为何还要乱提条件,亏他吃了那么多的酒菜,也不嫌嘴短?” 古贺天河闻言哈哈一笑,冲着魔格野接连点了点头,暗想这丫头倒也正直,不像那歪门邪道的贼子,假若由她辅佐烟云贤侄,定不致血岛败落到小人之手。 魔格野一见古贺烟云笑而不言,心下忐忑,赤红着脸道:“二伯为何发笑?难道野儿又说错了什么?” 古贺烟云接连摇头,道:“没有,没有,二伯在想,日后若将明月血岛和古贺一族交到你和烟云贤侄手里,定然不会太差。” 魔格野一听立时面现红霞,目光悄然流转,落在了十三的脸上,就见他一脸木然,动了动双唇,道:“二伯,那后来呢?我父可有答应道人的条件?那条件又是什么?” 古贺天河微微颔首,道:“以你父的性子,自然会爽快答应。” 话音未毕,摩格野抢着道:“那可恶道人,莫不是要求到明月血岛来蹭吃蹭喝、长居养老吧?” 四位老者一听俱都抚掌大笑,古贺天河道:“你这孩子,竟说玩笑话。”说着,顿了顿,道:“原是,那不吝道人遍寻天下山川地脉,终叫他找到了一个风水极佳的风水宝地,怎奈那里怪藤葱茏,不堪入脚,须得人手相助、砍伐才能开辟。 是以,领主带着我血岛八百勇士赶到道人所说之地,不由分说,协力齐心,不眠不休的耗去两日时光,终将那攀缠如麻的怪藤尽数铲除。 不吝道人望着眼前的福地眉头又紧,领主一见,二话不说,即刻命人按着凌烟阁的样子造台搭屋、建桩起势。 不吝道人一见,手舞足蹈,直言领主仁善,其实,他又哪里知道,彼时,领主内心如焚的煎熬有多痛苦。” 第一卷、赤隐 第063章、屠魔日、心死时 古贺天河说着再次嗟叹,就仿如对那煎熬感同身受一般,魔格野一听古贺天歌命人按凌烟阁的样子搭建房屋,立时想到了摩天阁,是以趁着古贺天河叹息的瞬间,急忙插嘴,道;“我懂了,十三哥哥,原来那便是避忧谷的摩天阁?” 十三一怔,瞬间领会,诧异的道:“原来摩天阁竟是如此建造而来?” 古贺天河一听,微微颔首,温声道:“看来,大致不差,只是时间日久,此事又属节外生枝,若非你二人提及,恐将永坠记忆长河,再无半点痕迹。” 十三点头,古贺天河又道:“事后听闻,你父还帮那不吝道人偷偷的建了一个虚空幻境,也不知是真是假?如今又是一个什么模样?” 十三道:“二伯,那幻境果真存在,先时我与野儿还曾去过,受过云空子前辈的热情款待,摩天阁和我的母亲的雕像便在那里,如今的幻境风景怡人,一切尽美,堪比明月血岛。”说完,十三又简略的说起了重组四大异人的经过,四位老者一听脸色骤变,心底纷纷起了愁思,暗自思忖:好不容易盼来了少领主的回归,满以为明月血岛可以重现往日辉煌,可这重组四大异人、斩妖屠魔乃是侠义道的本分事儿,更是舍身殒命、九死一生的大恶事。 是去是留,左右为难,踟蹰之间更是愁绪再起,抉择难断。 魔格野听完十三讲述又忙不迭的问道:“二伯,按您所说,难不成那不吝道人便是避忧谷的创建祖师,那岂不是与我师父、师伯还有干系?” 古贺天河闻言,皱眉苦思,悠悠的道:“早年倒是听闻那不吝道收过一动一静两个孪生小徒,是真是假,便不得而知了。” “一动一静?”魔格野自言自语,蓦地双手一拍,欢声道:“是了,那一定就是师父师伯了,他们既是孪生兄弟,性格又各有不同。” 这时,古贺流波轻咳一声,道:“丫头,既然如此说,你一定是了解许多内情了,你且说说,我那玉竹嫂子的雕像怎会建在不吝道人的幻境里?” 魔格野听完吃然一笑,含情脉脉的望了一眼十三,道:“这倒是一场风流佳话了,只因我那师伯云空子仰慕玉竹姨,苦苦暗恋了一生而不得,所以,他便把玉竹姨的雕像放在那里,每日精心呵护,不曾一日有辍,实可谓用情至深。” 四位老者闻言俱是一惊,须臾,又接连讪笑,只有那古贺流波抚髯道:“真是没想到,我那玉竹嫂嫂还有这般风流韵事,倒真是令人颇感意外。” 魔格野一听紧忙摆手,道:“三叔,千万别误会,说到底,这事儿都是我那师伯一人血热,与玉竹姨毫无干系。”说着,魔格野突的沉静下来,幽幽的道:“少时,野儿也曾天真的问过玉竹姨,师伯苦恋至深,便是坚冰铁石也都该融化了,可玉竹姨为何就不肯给他个机会呢?” 古贺流波一听,紧忙道:“那你玉竹姨如何作答?” 魔格野猛然举头,道:“玉竹姨说她早已看破一切,无心恋念红尘。” 古贺流波听完,双手一拍,道:“这又是什么回答?” 魔格野咯咯一笑,又道:“玉竹姨还说,她心中所爱,旷绝今古、立地顶天,是个了不起的大英雄,只是,天地缘断,此生无望,惟有来世再续情缘。” 古贺沧浪一听,抚掌大笑,道:“那······那说的一定是天······天歌哥哥了!” 古贺流波嘴角一撇,阴阳怪气的道:“那倒也未必,若真是说的天歌哥哥,她明明尚在人世,为何避而不见,纵都有了烟云孩儿,还都只是派了个晦气的牛鼻子,送来一个珠卵便就了事?神神秘秘的,害的我们这许多年都以为她早已不在人世,死得其所了呢?” 十三听着众人的言来语往,一张脸阴晴圆缺的不断置换着,但闻母亲如此冷漠绝情,心中亦不由生出一丝怨恨,只听古贺秋水冷声道:“三弟,你糊涂,当着孩子的面儿,怎可如此胡言乱语,还不赶紧住嘴?” 古贺流波一听傲然不忿的盯了一眼十三,怒声道:“大哥,本来就是她不对,我哪里说错了?也便是天歌领主和你们愚笨,任那死牛鼻子满嘴的胡言乱讲,你们就偏听偏信,一个珠卵便是我明月血岛和古贺一族的血脉与未来?说到底,你们信吗?正如这丫头刚刚所言,人若落生,须得十月怀胎,哪有珠卵破壳的道理?难道你们不觉得这话有些滑稽至极吗?” 此话一出,十三豁然起身,一张脸早已羞愧、气恼得面红耳赤,几欲炸裂。 魔格野一见慌忙挽住十三,温言细语的紧声安慰,这时就听古贺秋水和古贺天河双双怒视古贺流波,厉声喝道:“三弟,你还不住嘴?” 古贺沧浪豁然起身,抡起手臂,用尽全力,接连扇了古贺天河几个耳光,道:“三哥,别······别生气,这是大哥、二哥让······让我打的,你······你最好赶紧闭嘴,免得再受皮······皮肉之苦?” 古贺天河一掌推开古贺沧浪,举步便走,十三一见,慌忙平复心情,急声道:“三叔,您说的不假,她不念旧情、冷漠孤寡,实在不配做我的母亲。” 古贺天河一听,豁然转身,一脸郁愤的道:“贤侄,你哪里知道,当初你父为了寻他,带着你漂泊四海,吃尽了苦头,假若她但有一丝善念,你父也不至——” 古贺流波说着竟隐隐的落下泪来,其余三位老者一听俱都神色黯淡,缄默不语,一霎间,空气凝结,恍若死寂。 最终,还是魔格野嘻嘻一笑,拉回古贺流波,安抚十三坐下,道:“各位叔伯、十三哥哥,我们俱是局外人,事间蹊跷又怎尽知,好在,玉竹姨还在青云山,有何误会,到时咱们一同前往对证,言语说开,皆大欢喜,岂不是更好?” 古贺天河一听,面露微笑,暗自为魔格野竖起了大指,心说:处事融洽,识得大体,好! “都听见没有,人家孩子说的不错,倒是我们几个老东西不识大体,枉自空活了千余光阴。烟云贤侄,你也莫要再去 怨念玉竹弟妹,想来,她如此处置定然身有难处,究竟为何,以后见面,你们母子一谈便知,若说后事,还得继续唠叨。”说着,他瞪了一眼重又落座的古贺流波,见他一脸郁愤与不情愿,便不由轻叹一声,张口继续讲述。 “道人琐事处理停当,他果真言而有信,不知从哪里领回了一个名唤鸿宴的美貌道姑,备言此人能力超群,铲除龙颜,是个绝好的帮手。 领主心下犹疑,但也不好多言,只由着不吝道人信心满满的带着八百勇士前往瑭阁,大战一触即发。” 摩格野紧紧的挽着十三的胳膊,一听此处,便慌声道:“想来,那一战定是十分惨烈了。” 这时,古贺沧浪又接过话,道:“诶呀,孩子,那何止惨······惨烈,简直就是悲······悲······”心情懊恼的古贺流波本已垂首不言,但听古贺沧浪此言又忍不住替他接着道:“悲壮!” 古贺沧浪一听,气息一泄,双手一拍,面红耳赤的道:“对喽!” 魔格野一见他们重又恢复和谐,不禁暗自好笑,但口中却不尽遗憾的道:“那可就惨了!” 古贺天河继续道:“到了瑭阁,领主万没想到,那不吝道人和红宴道姑早已屯兵在此。那是他们预先邀寻的孑然厉鬼和红宴道姑辖下的三千水域天山的剑士。 大战便在汇合的一霎立时展开。 不吝道人说的一点不差,龙颜恶贼果然凶狠强悍,极难对付。恶战整整持续了七天七夜,孑然厉鬼伤亡过半,三千剑士只剩七百,我血岛勇士残存者更是少得可怜,只余数十人计。 而那龙颜族则大数尽折,所剩者也不过百余,而且大都伤残,几难调理。 你父大战之后,拼着余力,踏着死尸,寻遍整个瑭阁,却仍是不见你娘的影子,兀自绝望悲伤之际忽见一个气息半存的龙颜族人,抓起来,强行逼问,才知她早就在被压往瑭阁的路上,投了大悲江,自杀死了。 领主乍闻噩耗,顿觉五雷轰顶、四肢乏力,浑然忘了珠卵的来源,一时心焦气躁,一跤跌跌倒在地。 恰在此时,不吝道人又匆匆赶来,唠叨讲说那瑭阁镇域脉奇谲,可创异境揽魂聚魄、存尸积骨,用以阴阳分界,清浊分明。 此时领主心灰意冷,厌世之感遍走全身,哪还有心思听他胡说,浑浑噩噩的胡乱委托了道人,一手处置此事。 故此,才有了那共属阴阳的生死界,成了存揽天下亡魂与半死人的地方,而那七夜客栈也便成了阴阳相交的入口。 战死的龙颜族人被不吝道人扔进了万恶之海,化身血池鬼卒,剩余生者仓惶而去,最终不知所踪。 同时,不吝道人又在瑭阁镇南百里处的虚空中建起一座九幽厉鬼堂,收放天下游荡的孑然厉鬼、血岛勇士和水域天山的剑士亡魂,用领主身体中那特有的古贺清血予以封印。 最终,带着无尽的绝望与疲惫,领主带着残存的勇士回到了血岛。” 第一卷、赤隐 第064章、终赴义、诠量行 “领主和勇士们归来之日,血岛上下张灯结彩,大加庆祝,虽然此去折损了大半的弟兄,可领主能够安然归回,更有那龙颜恶贼几乎灭族,去了族人心中的大患,这便是天大的喜事。 可谁都没想到,就在那欢宴之上,心灰意冷的领主毅然决然的辞去了大领主之职,一个人带着珠卵失魂落魄的躲到了祖冢之下,苦修冥想,再也不与外界往来。” 话一至此,气氛瞬间又冷,魔格野眉头一皱,浅浅一笑,故作开心的道:“所以说,那珠卵里孕育的便是十三哥哥了?” 古贺天河颔首,道:“没错,烟云贤侄的名字便是由他在那凄苦的时日里取的,意蕴过往如烟、云淡风轻。 只是,这话说的意境豁达辽远,可他的心里又怎能做到?或许,直到他的一生结束,都亦未做到过往如烟、云淡风轻。” 众人闻言哀叹,心中各自跌宕,说起来,谁的心里还没有过如此晦涩、佯装的云淡风轻之事? 十三稳固心神,见众人惆怅,不禁温声追问道:“二伯,可知我母为何投江未死?那送我前来血岛的道人又是谁?哪里人氏?瑭阁二字可是他所留?害我血岛损失惨重,其目的何在?” 古贺天河接连摇头,怅然的道;“这便都是未解之谜了,近千百年来,我兄弟四人不断斟酌推演,终不得勘破,尤是那道人,每遇血岛要事或与你父子相干事宜,他总都会及时赶来知会,去时亦不留名姓。时至今日,他都神龙见首不见尾,令我等惶惑不解,不知是敌是友。” 魔格野一听,紧忙道:“那也就是说,此次你们拦截我和十三哥哥回岛,也便是那道人知会的了?” 古贺天河,道:“没错,若无他知会,我们四个老朽木还真不知该去哪里寻找烟云贤侄。” 十三心下茫然,虽在脑际忽的转过对于那道人的一缕疑惑与感激,可霎那之后又想起了命运多舛的父母,诸般情绪汹涌而至,恍如溃堤洪水,倾泻奔腾,一发不可收拾。 摩格野见十三情绪低落,心中牵念,无意中手臂加力,紧紧的挽了挽,然后冲他温柔一笑,扭头冲古贺天河道:“二伯,那之后如何?天歌伯伯难道就再也没离开过族冢?再有,您说十三哥哥未破壳出生之前便已经在世上存活千年,那又是怎么一回事儿?” 古贺天河悠然的道;“当年领主闭关祖冢,晦涩生命的诸般别离,心中惟留一丝希望于珠卵之上,但企盼他能早日破壳,为的是延续他与玉竹弟妹的血脉,自然,也有心中暗藏的几许好奇驱使。 可不想,那时光荏苒,匆匆五载,珠卵竟无半点破壳的迹象,便在那时,血岛又连番遭遇外敌侵扰,惶惶不可终日。 最终,无奈战乱频发,我等族老再三商议,决定带领族人进入血岛别境。只是,那血岛别境虽能护佑族人安危,可却有个难解的巨大缺憾,那便是一旦进入,我们就再也不能同常人那般历经生死,轮回转世了。 带着缺憾,族人尽数躲进血岛别境,自当血岛别境关闭之时,领主突然离开了族冢,带着珠卵执意离开,无论族人如何阻劝亦未更改,自此不知所踪。” 魔格野听着噗嗤一笑,望着十三道:“万没想到天歌伯伯脾气如此倔强,好在你没将它传承下来,真是幸运!幸运!” 十三不悦的瞪了一眼魔格野,那一刻的温存落入四老眼中,俱都成了老者欣慰的佐证,纷纷拿来与古贺天歌的两断情感来做比较,结果竟是清楚一蓝胜于蓝,令人欢喜也更令悲叹——时光易老,往昔不待。 古贺天河又道:“我族置身血岛,虽再无外敌侵扰,可也从此走上了颠沛流离、无靠无依的漂泊生活。个中滋味自是一言难尽,无从倾诉。 直到一日,血岛别境突然受到阻碍,我等小心查看,却见血岛外站着一个头顶斗笠,衣衫褴褛的老乞丐,他身矮体瘦、须发雪染,手中持着一根乌金枣拐,上盘一十八条蝰蛇,看起来甚是骇人。 老丐自称‘晓世’时八音,可通晓过去,预知未来。 我等十分困惑,问他为何无故阻拦血岛别境,老丐神秘大笑,说他行路偶见,血岛别境气晕异常,故此冥想得知一些讯息,故阻路别境,强言告知。 我等将信将疑,那老丐也不在意,只顾自的讲起,原来,我那领主兄弟离开血岛后,带着珠卵苦游天下,不知何故,他又突然去了蜀南青云山,大闹一通之后,毅然留下珠卵,愤而离去。怆然之下,他又魂不守舍的去了不吝道人的——” 魔格野趁着古贺天河的片刻沉吟,抢着道:“避忧谷!” 古贺天河点头道:“对,避忧谷。他二人在那谷中盘道清修,不问世事,堪称大道乐哉。 忽一日,龙颜余孽再现人间,它们不知在哪儿炼出了一颗不死之心,吸聚天下孱弱之人的阳魄与弥散天下的厉鬼幽魂,重生了龙颜大军的幻魂,攻破生死界,捣毁九幽厉鬼堂,建立了鬼府幽冥和天下天,阴阳浩劫又起,灭世之象即临。” 魔格野听到此处,暗自一惊,她们万没想到那顽皮滑稽的不死之心竟是龙颜族人所炼。 古贺天河接着道:“消息传到领主和不吝道人耳中,他二人大惊。虽说二人清修日久,早已不问世事,可龙颜余孽毕竟与他们干系甚大,尤其那九幽厉鬼堂,更是与领主干系相重。 故此,他二人同赴水域天山,谒见鸿宴道姑,联合水域天山千余剑士再赴瑭阁,一场大战又起,当真惊心动魄、惨绝人寰。 最终,龙颜一族彻底败亡,生死界与九幽厉鬼堂再次被正义匡扶,只可惜这一战,不吝道人舍身赴义,与那不死之心溶于一体,落到天下天中,相互制衡,再难出离。” 魔格野听到此处又是一惊,原来那不死之心里还藏着个不吝道人,如今的帝王岂不成了一锅‘乱炖’只是可惜了小小子,不知要承受多少煎熬之苦。 古贺天河又道:“仅管如此,那不死之心仍不安分,时 常会化出个冥王、鬼王的闯到鬼府幽冥之中搅闹生事。先前力弱,还不至惹出大乱子,可到后来,他却变得越加的难以管制。 于是,领主找到鸿宴道姑,二人一番商议,决定用九幽厉鬼堂和堰雪城的双重压制来约束不死之心。” 十三和摩格野乍闻堰雪城,各自一怔,对视一眼后不约而同的问道:“堰雪城还与此事儿有关?” 古贺天河笑道:“不错,你俩可知那堰雪城是何来历?” 二人费解,各自摇头,就听古贺天河道:“瑭阁初战后,水域天山名声大振,声誉日隆,天下投奔而来的修道之人越聚越多,渐渐容纳不下。 是以,鸿宴道姑率领天山剑士在那总坛之外建造了另一个宽大的修炼道场。 不过那道场仍是储纳不下来者,故此,道场越建越大,越建越开阔,最终竟建成了一座城池,取名堰雪城。” 二人听完恍然大悟。古贺天河又道:“只因堰雪城地脉奇绝,富厚丰饶,城墙建起之日,城内修道者已逾万人,更有大半人娶妻生子,在那城中安家立业。渐渐的,修炼的道场便成了百姓安居的田园,好在,这也是水域天山的剑士们所愿见到的。 话再说回来,那九幽厉鬼堂自被龙颜恶贼捣毁之后,早已大不如前,为了彻底压制不死之心,领主不顾鸿宴道姑的阻劝,毅然自戕性命,遁入九幽厉鬼堂之中,用他一身骨血聚拢天下英杰的亡灵,再塑九幽厉鬼堂的金甲鬼将,其中更不乏龙颜一族的勇士与族领大王。 或因如此,那厉鬼堂在被封印之后便再难打开。” 古贺天河说到此处,眼中隐隐泛起了泪光,他望着十三沉吟半晌,道:“贤侄,你父傲骨一生,可谓顶天立地,为了古贺家族、为了天下苍生,他选择舍身取义,这份凛然正气,天地永存。如今,你已长大成人,还望你能继承他的风骨,不忘出身,做一个如他一般铁骨铮铮的汉子,切莫为了一些凡尘琐事误了前程。”说着,他用眼角瞄了一眼魔格野,心中拂过的隐忧恰若当年面对古贺天歌和他纷乱的爱情一般。 十三听完,心绪繁杂,但觉古贺天河此话更有深意,尚未开口就被魔格野抢着道:“二伯,您放心好了,十三哥哥他一身正气,铁骨铮铮,一定会像天歌伯伯那样做个顶天立地、豪情满怀的大英雄的。” 四位老者一听俱都抚髯长笑,古贺沧浪更在那笑声之中竖起大指,道:“小丫头,你······你不错,将来你若能再给我······我古贺家族多······多生几个小小小······” 古贺流波一听止了笑声,道:“姑娘,他的意思你懂了吧?” 魔格野一听脸色绯红,羞赧的跳起身,娇嗔道:“诶呀,两位叔叔,你们在乱说什么呢?”说话间,她已抬起莲步,奔到了那落叶纷纷的美景之中,翩翩起舞,恍若临尘的仙子,娇艳生辉。 第一卷、赤隐 第065章、再欢喜、夜静谧 离别族冢,十三众人回到凌烟阁,老者吩咐下去,族内大宴三日,庆贺少领主回归血岛。 当晚,血岛别境人声鼎沸,欢歌乐舞。凌烟阁前更是火光熠熠,恍如白昼。 古贺族人不分老幼男女,围着凌烟阁,载歌载舞,敬酒布菜,热烈异常的表达了心中对少领主回归后的喜悦与祝福。 古贺一族,自打遁入血岛别境后,就鲜有如此热闹欢腾的聚会,更甚者,自那领主舍身赴义后阖族上下都没了斗志,恍惚之间,虽无生死可人人都感到了族人的凋败。抹不去的阴云不知何时掩上了人们的心头,那幸福欢愉更是无从可说。 四位老者望着每一张欢愉难耐的脸庞,无声落泪,这种画面恍应记忆,如今,她便在眼前,举杯共贺之时,谁又记得那心中压抑千年的苦楚? 只是,在这久违的欢庆之中,一个沉郁的脸庞躲在了角落里,死死的盯着十三,他心潮起落,怨念丛生,若说日前,接引他们进入血岛,还半带玩笑的予以了一些警告,可这所谓的少领主非但没有警醒,还堂而皇之的融入族众,享受着他们给予的追捧与爱戴。 事情何至如此?又怎能如此?我古贺追风又怎能心甘? 目光一闪,魔格野欢跳的身影又闯入眼帘,那一霎,所有的郁愤不甘都瞬间化作尘烟,他痴痴的笑着,换了姿势,背靠在一株老树之上,兴趣盎然的望着,那道美丽的倩影恍如一只蝴蝶,飞舞人群,左右逢迎,应对自如。 “她真美!假若我做了领主,娶了她做领主夫人,那生活该有多完美?那样的日子,想想应该都能笑出声。” 果不然,他真就笑出了声,而这笑声恰好被一旁经过的两个女子望见,偷偷的到了他身后,突然呼喊一声,道;“追风哥哥,你在傻笑什么?难不成又犯花痴了?”另一个女子则道:“诶吆,没看出来,追风哥哥的小心思转的可真够快的,前两日还说人家旗云姐姐温良美俊,是他梦想娶回的小媳妇,可这话犹在耳,怎么这会儿就又看着少领主夫人,口水直淌了?” 瘦人古贺追风生来自诩能力超群,当属古贺一族中的绝世美颜,可当这少领主甫一出现,他所有的倨傲都瞬间成了泡影,这不,就连平日里对他俯首帖耳、昂首膜拜的平凡女子都敢出言取笑于他,这怎能不叫他愤怒、发狂? “滚!胡说八道!” 伴着女子们逃开的笑声,喧嚣的夜晚进入了尾声,人群渐散,篝火渐熄,而他那颗恍若油烹的心却再难平复。 十三被四老带去了寝安阁,免不了又是一番攀谈畅聊。 魔格野则被族中的女性长辈带去了她们的寝房,只是,岛中人睡眠较好,熄灯不久便都沉沉睡去,可魔格野那颗辗转难眠的心却越来越欢脱,跳到后来,直接逼迫她披上衣衫,信步到了房屋之外,一眼望去林木苍苍,树影婆娑,远空那巨大如轮的明月映得下来竟是那么的唯美如幻,她不由轻展双臂,闭目深吸,这夜风徐送 的微凉和那海水的喧嚣,正好迷醉了她的心神,她暗自思忖:假若不是身担要事,她真想在这里长久居住下来,当然,能做那少领主的夫人便是更好了。 一想到此,她羞红着脸,睁开了眼,嘻嘻的窃笑着穿越丛林,脚踏细沙,不一刻竟到了那海滩之上。 海水冲刷着海岸,去而复返,来回往复,那海风更是疾来疾去,恍若人心底的思绪,静夜难眠。 魔格野无来由的脱去鞋袜,赤脚踏上细软的沙滩,欢喜的像个孩子,或是奔跑,或是跳跃,一个人,在这深夜,竟玩的不亦乐乎。 累了,她寻到一株横卧海滩的老树,纵身跃上,举目远眺,那巨大的月亮仿若就在眼前,浮在海上,略带几分诡异。 魔格野突觉有感而发,伸手取出洞箫,坐在那老树之上,刚要吹走,就觉那怀中的苹果温暖馨香,她小心翼翼的取在掌心,趁着夜光,凝视半晌,不由痴痴而笑,那果香四溢,虽然万分诱人,可她又怎舍得吃下,想想那人,甜蜜在心,痴笑不绝,是以,双手捧紧苹果,小心翼翼的放在身旁,洞箫轻按,宫商声起,奏响的却是那令人身醉悠然的松涧深。 虽然那曲子写的是高山深幽、静谧恬淡,可如今身处在这海月撩人、夜风轻愁的深夜,更有别番滋味,令人惆怅失魂。 “真是好听的曲子!” 蓦地,一个声音响在耳旁,骇得魔格野险些丢了洞箫,扭头看时,就见那个瘦人古贺追风正满脸笑意的望着自己。 魔格野心中有些愧欠,低声道:“还没睡?莫不是我的箫声吵了你睡眠?” 古贺追风一听接连摇头,道:“不,别多想,此刻良辰美景、月下佳人,更有箫声悠然入耳,我便是个傻瓜亦不能酣然入寐,更何况今日我心事萧萧、澎湃如潮,又怎可平白虚度了这大好的时光?” 魔格野听着一愣,目光炯炯的盯着瘦人,道:“有何心事,若不介意,说来听听,看我能否帮你?” 古贺追风一听,喜从中来,绕过大树,到了魔格野眼前,眼色一垂,忽然望见那颗红艳诱人的苹果,不禁心下好奇,道:“这是什么果子,生的好生漂亮?” 魔格野听得一怔,慌忙伸手抓起苹果,牢牢攥在手心,道:“这只不过是一个极其普通的苹果而已,没什么好漂亮的。” 古贺追风一愣,道:“苹果?那又是什么东西?” 魔格野茫然一呆,道:“苹果便是苹果,还能是什么东西?你难道没见过?” 古贺追风呆然摇头,道:“我血岛有百余种水果,俱都吃过,可唯独没尝过这个叫苹果的东西,姑娘,您若不弃,可否将它赠我尝尝?” 魔格野一听连忙摇头,神色慌张的跳下枯树,把苹果胡乱的塞入怀中,道:“这可不成。” 古贺追风一见十分诧异,道:“姑娘何故如此,您不是说这不过是一个极其普通的苹果吗,赠予在下又有何妨?您在追风眼中可不是一个小气的人,难道这 苹果要比那五两银子还要贵重?” 魔格野一听,讪讪一笑,道:“苹果并不贵重,只是这个对我来说意义重大,胜如黄金万两。” 古贺追风一听,立时来了兴致,矮身坐在枯树之上,淡淡一笑,道:“那就麻烦姑娘讲讲,它又如何意义重大,如何胜似黄金万两了?” 魔格野听着眉头一皱,忽的挥出洞箫,指着古贺追风道:“你这人可真是泼皮,刚刚不是我来问你,怎么突然又要你来问我?” 古贺追风嘿嘿一笑,道:“那又何妨,姑娘先讲,之后在下再讲也是一样。” 魔格野听着冷哼一声,道:“算了,爱讲不讲,姑奶奶现在没那兴致了。”说着,魔格野转身便想离去,古贺追风一见顿时化作一缕黑烟阻在魔格野面前,慢慢化成人形,阴森森的道:“姑娘,话还没说完,怎么就慌着走呢?” 魔格野一怒,道:“你让开,姑奶奶困了,不想与无赖纠缠。” 古贺追风哈哈大笑,道:“无赖?很好,我喜欢这个称谓,既然你都说了,那我便无赖一回,不然就辜负了你的一片盛意。”说着,他蓦然出手,直取魔格野的咽喉,魔格野一见慌忙挺身倒退,堪堪躲过这一抓,可那古贺追风真若他的名字一般,追风而至,另一只手业已迫在眼前。 十三听着四老鼾声渐深,可他心中的愁绪却跌宕翻滚,久久无眠,趁着窗下投来的月色,他披上衣衫,轻步出了房间,一脚踏在月华树影之下蓦然听到那一曲若有若无的《松涧深》不由得暗自一愣,快步奔去,一颗心便也愈加的惶乱起来。 “风华怎会在这里?” 十三心中一遍遍的叨念,一次次的企盼,心急如焚。 终奔到了海滩之前,却见一个黑影鬼鬼祟祟的躲在一株大树之后,观瞧半晌,蹑足潜踪的到了那坐在枯树之上的人影之后,猛地出声说话,直到魔格野扭头,他才看清,那一霎的失落遍走全身,他痛苦的哀叹一声,转身欲走,却听着二人一问一答的提到了苹果。 他万没想到,自己无意间送出的一个苹果却被野儿如此珍藏,一缕悸动与温暖顺便冲散心中的失落,迫使他睁大眼睛,躲在一株大树之后,悄无声息的听着、望着、暗自戒备着。 果不然,话不投机,二人大打出手。 古贺追风做梦都没想到,在这熟悉的海滩、熟悉的静夜,他曾多少次肆意妄为而未得惩戒,今夜偶遇,他更是觉得势在必得,却不料魔格野贞烈如刀、愤然反抗,这倒令他大感意外,同时喜悦更胜,毕竟带刺儿的玫瑰最香,他就好这口儿。 魔格野心中惶然,一是意外古贺追风的孟浪,二是心中怫然,再者便是古贺追风的出手紧迫迅猛,在她躲过古贺追风的第一招时气息已急,第二招迫来之际,后续乏力,心中一紧,更觉自己避无所避,眼见着,那一只肮脏之手裹风而来,直抓咽喉,间不容发。 第一卷、赤隐 第066章、登徒子、搅风波 魔格野无奈闭眼,脑海混沌之中忽现十三影像,不由轻呼出嘴,道:“十三哥哥。” 古贺追风闻言一怔,继而怒火中烧,手中加紧力道,恶狠狠的道:“又是他?那个该死的狗杂种?你们都去死吧?” 话音一毕,就见身旁青影一闪,冷风骤去,瞬间撤去了他浑身的力道,紧跟着,手中堪堪抓到的魔格野亦随那风声去了一丈有余,睁眼看处,他那口中所说的‘狗杂种’正轻轻放下魔格野,一脸怒杀的盯着他。 “野儿,你没事吧?”十三低声问着,眼睛却一刻不离的盯着古贺追风,魔格野大喜,拱在十三怀中,温声道:“十三哥哥,这不是在做梦吧?刚刚野儿都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十三淡淡的道:“没事儿,只要十三哥哥在,谁都伤害不了你。” 魔格野羞赧痴笑,这一霎,她竟觉得世间一切静美,再无半点丑恶肮脏。 十三慢慢推开魔格野,附耳低声道:“野儿,此人败类,容不得他,你且暂候一旁,看我如何送他上路。”说着,迈步就想上前,魔格野慌忙拉住他的衣袖,急声道:“十三哥哥,且慢出手,他是血岛子弟,你又刚刚回归,若弄出人命恐为不妥,不如给些教训便是。” 十三愤怒的道:“可是他刚刚言语轻薄,还差一差要了你的性命,此等恶贼岂能容他?” 魔格野一见,紧声哀求,道:“十三哥哥,你便听野儿一次,好不好?” 十三无奈,盯着魔格野凝视半晌,刚要回话,就听古贺追风傲然冷笑,道:“古贺烟云,你这卵生的怪胎,谁知道你是不是先领主的骨肉,今日归来,不知深浅,倒真把自己当做了少领主,我看你就是杂种无良,恬不知耻!” 话音未落就听魔格野推搡着十三,道:“十三哥哥,此人嘴损话脏,着实容留不得,你还是赶紧将其打杀了吧?真是气死野儿了。” 十三不待魔格野话音落地,纵身一闪,青影飘忽已到了古贺追风的眼前,见他还欲张嘴胡言,便迅速出剑,猛扫古贺追风的咽喉。 一阵黑烟,飘渺散去,古贺追风突的没了身影,却听虚空之中冷笑数声,一个低沉阴森的声音,道:“烟云小子,就你那点微末的道行,也敢妄言屠魔,当真叫人笑掉大牙。”话音一落,十三就觉肩头冷风不善,慌忙低头矮身看看避过的一霎,铁剑斜扫,就见一缕黑烟卷裹,飘渺升空。 如此斗战,约略已过半柱香的光景,十三大汗淋漓,却依旧毫无所获,直骇得一旁观战的魔格野瞪大了眼睛,死死的盯瞧这月下不甚明亮的光影以及暗藏危机。 十三倒提铁剑,一双眸子鹰隼般的极目环视,蓦地,一团模糊的黑影悄然浮现在魔格野身后,惊得他刚想说话,心思一转,慌忙挥剑劈向身后,厉声道:“恶贼,还想逃吗?”话音一落,铁剑已然劈空,只听十三痛喊一声,一跤跌倒,只吓得魔格野飞扑而来,语声焦切的喊道: “十三哥哥?” 十三落地的瞬间,右手拄地暗运劲道,待魔格野奔出两步之时他蓦地弹飞出去,错过魔格野的刹那拔剑塞在她的手中,口中疾呼,道:“野儿小心!” 空中黑烟看着十三跌倒,兀自疑惑不解,他想不通彻,自己明明躲在这里,可十三为何会在对面受伤倒地,难不成,此刻的虚空里还有帮手相助自己? 猜测惶然之际,他竟忘了控制真力,模模糊糊的现出了真身,恰在此时,十三身影伏地已飞到眼前,毫无征兆的纵身跃起,一把掐住了他的咽喉,使尽全力,狠狠的将其搠翻在地,继而,一下紧跟着一下的怒而摔打,直迫得古贺追云渐渐的现全了真身,发出一声声恍若猪嚎般的哀鸣。 魔格野双手举着铁剑,听那叫声,忽有所悟的大声喊道:“十三哥哥,快且助手,这里间定有误会。” 十三听着一怔,手中蓦然迟疑,就觉古贺追风的体内徐徐飘起一阵黑烟,正自莫名其妙之时忽见眼前飞来一道身影,竟是老者古贺流波。 “可恶恶魔,不知死活,竟敢入侵我血岛子弟的躯体,看我不炼化于你。” 古贺流波的声音在这静夜听来恍若闷雷,手中抛出的玉盒突的精光大盛,瞬间吸走了那黑烟,就见十三手中烂泥一般滑到的古贺追风,眉目低垂,奄奄一息,直看得十三一脸木然,不知所谓。 古贺流波收起玉盒,走到十三面前,一脸歉意的道:“烟云贤侄,真是抱歉,害你和野儿姑娘刚赶回来,就遭不测,幸好你武功超绝,不致酿成大祸,看来是我等护佑不利,当受惩罚。”说着,他又看了看魔格野,道:“野儿姑娘,叫你受惊了,可有受伤?” 魔格野一听走了上来,道:“三叔,您不用担心,野儿没事儿。” 古贺流波听着频频点头,道:“没事儿就好,没事就好!”说着,他迈步到了古贺追风的身前,俯身蹲下,轻理着他的衣衫,道:“追风这孩子生来体弱,也不知在哪儿惹了这邪祟,看来得修养一段时间了,不然,这条小命恐将不保。” 十三闻言,忽觉内心愧对,语声嚅喏,道:“三叔,是我不好,原以为他身性不正,误做贼恶,下手之时混不顾手足之情,当真可气、可恼、可罚。” 古贺天河听着霍然转身,道:“你也无需自责,刚才情形,任谁都难分辨,只是,你刚刚回来,还不知道,这追风孩儿身世可怜,脾气性情亦是百里挑一的稳重、敦厚,决然不是那种为凶为恶之人。” 十三听着,心中更觉愧对,于是矮身抱起古贺追风,道:“三叔,还是尽快给他寻个郎中看看,免得稍有差池,别害了这条命。” 古贺流波一听点头,道:“好!这便赶紧回去,你大伯自有手段医治。” 十三一听,再不耽搁,在古贺流波的陪伴护佑下,抱着古贺追风,健步如飞,疾奔凌烟阁而来,而那魔格野却站在原地,若有所思。半晌之后,才抡着铁剑 ,无精打采的寻来鞋袜,穿好停当,赶到凌烟阁时就见那里灯火通明,四个老者尽皆聚齐。 古贺天河一见魔格野,忙迎了上来,关切的道:“野儿姑娘,你可伤着?” 魔格野摇头微笑,道:“烦劳二伯挂念,野儿无碍,只是,那——” 古贺流波一听道:“姑娘不必担心,你大伯业与他诊治、服药,暂无大碍。” 魔格野听完,微微点头,一眼看去,就见十三一脸愁郁,想必心中愧疚早已汹涌难当,只是,她心中隐隐感觉哪里不对却又说不清楚,所以,一眼深情便尽是安慰,盼只盼他心中通达,不要太过执拗于出手伤人的自责之中。 一场莫名的虚惊惊扰了众人的美梦也倦怠了日间的欢喜,十三亲自护送着魔格野回到了住处,二人分别时,十三提及了苹果一事儿,只慌得魔格野胡言乱说一通,十三也不说破,只道她好好安睡,不要为了刚才的小事扰了睡眠。 夜凉之下,十三独自一人重又回到海滩,孤冷的面对着那赤海圆月,悠然发呆,据说这里是他的家园,真正的家园,可他却感觉不到一丝回归家园的快乐。 曾经,无数次的幻想,到最后,真正拥有的时候,竟然是这种似是而非的失落。 十三悠然长叹,胡乱的想着日间所听闻的一切,有时是父母,有时是恶战龙颜族,有时又是避忧谷、堰雪城的过往,总之一切讯息乱杂如草,害得他几欲癫狂。 幸好,这夜微凉,可以清冷思绪,令他品味一切的同时若有所得。 翌日一早,用过早餐,十三和魔格野被人引着到了四老近前,就听古贺流波率先道:“既然烟云贤侄和野儿姑娘来了,那便先说说昨夜所发生之事,我古贺一族自打进入这血岛别境以来,虽说生活不如以往优渥,可倒也平安自在,从未生过昨夜那般的怪事。想来,附体黑魔该是追风孩子身体孱弱,在别境外迎接烟云二人时感染所致,所以,彻查血岛别境一事复杂繁琐,我看就算了吧。我等困居别境时日已久,不知外间世事如何,倒不如让烟云贤侄先讲讲,看看可有线索可寻?” 古贺天河听罢,微微点头,道:“也罢,既然黑魔已被你炼化,往日又从未发生过类似事件,彻查别境一事暂时搁置便是,倒是,以后还须警醒,不可大意。” 十三听着先是一怔,继而心中再起愧疚,想来昨夜之事必与自己干系莫大,不由的眉头紧锁,道:“各位叔伯,都是孩儿不好,初回血岛便给族人带来了如此不堪的霉头,我该负全责,理受责罚,还请叔伯们处置。”说着,十三便要下跪领罚,魔格野却一把拉住了他,就听大伯古贺秋水忙声,道:“贤侄且慢,这话又从何说起?昨夜之事纯属偶然,又与你何干?” 话音一落,其余老者也都纷纷出言安慰,一时间,十三心中起起落落,竟不知该如何是好。 第一卷、赤隐 第067章、强辩解、事了然 魔格野挽着十三待四人语声落地,温声道:“各位叔伯,关于昨夜之事,野儿有话要讲。” 古贺天河大袖一挥,道:“请讲!” 魔格野道:“昨日路上初遇,我和十三哥哥都与那追风族人打过交道,彼时他都早已身染黑魔,如若不然,以古贺一族的德行又怎会如他一般,净做些隐晦不堪的下作勾当?” 十三一听,急忙呼了声‘野儿’刚想制止,却听魔格野又道:“所以,此事决不能全都怪罪于迎候十三哥哥回岛的事情上来。” 古贺流波一听,眉毛一挑,十分不悦的道:“噢?野儿姑娘的意思是说,我那追风孩儿早已身染黑魔,倒是我们四个老朽不便黑白,强加冤枉你和烟云贤侄喽?” 魔格野一听,紧忙解释,道:“不是,三叔,您错会野儿的意思了,野儿想说,会不会是那追风行事不慎又或其他原因,早已身染黑魔,而他和族人都未察觉呢?” 古贺流波愤然甩袖,侧身昂首,道:“追风自小伴我左右,半步不离,若非昨日迎接你二人归来,他也决然不会独自离开血岛别境,又怎有‘早已身染’一说?更何况,在你们未来之前,血岛之上从未发生过此等怪事,倒是你——”古贺流波说着,目光一冷,豁然逼向魔格野,道:“居心叵测的妄断、猜测,究竟意欲何为?” 古贺天河一见,忙道:“三弟,不要动怒,有话好说?” 古贺流波怒目横眉的瞪着古贺天河,道:“二哥,追风自小孤苦,他是什么样的孩子,你们难道不知?如今他无端染恙,生死未卜,还要被人指责陷害,我岂能不怒?” 古贺秋水听罢脸若冰霜的盯着三弟半晌无语,只看得古贺流波心中忐忑,语声支吾的道:“大哥,您有话直说,无端看着,所谓何故?” 古贺秋水道:“你莫是忘了自己的身份?对着孩子胡言乱语,还有没有半点长辈的样子?” 古贺流波一听,支支吾吾的接连说了几个‘我’字,站在一旁的古贺沧浪嘿嘿诡笑,伸手敲了一下他的后脑,不怀好意的笑道:“老······老三,这是大哥让我代劳,你别······别误会啊!” 古贺流波怒不可遏的扭头瞪着古贺沧浪,只是碍于兄长和后辈的面儿不好动手发作,只好暗气暗憋的懊恼着,恰在此时,一个慌张的后生从门外奔了进来,一个趔趄匍匐在地,急声道:“禀老祖,大事不好了!” 众人一听俱是一惊,古贺天河俯身将那后生搀起,道:“莫着急,慢慢说?” 那后生一脸惶恐的道:“二黄一家不知何故,突然都疯癫了起来,无法控制。” 四老一听,面面相觑,不约而同的疾步离去,那后生坠步在后,十三和魔格野一脸茫然的随着众人,快步到了一户人家的门前。 两个参天怪树下站满了围观的人群,四老分开人群,走到里间就见老少四人披头散发的蹦来跳去,见人便爪,逢人便咬,样子十分 诡异。 古贺沧浪一见,挥手甩出四条绳索,牢牢将其捆住,只见古贺流波奔到眼前,仔细一番查看,回身看着众人道:“奇怪,他们竟也中了黑魔之毒。”说着,取出玉盒挥手抛在空中,双手结印,不肖片刻,只见缕缕黑烟从四人体内袅袅升起,最终落入玉盒消失不见。 黑烟除去,四人浑身无力的瘫倒在地上,恍若死人。 古贺天河忙命人将其扶入房中,古贺秋水一番诊治,开了些药,命专人服侍着才相继离开,到了院落中,一见人丛惶惶,古贺天河不禁暗自着急,但仍自朗声道:“大家切莫惊慌,古贺二黄一家偶染风疾,那黑烟已除,便无大碍,都散了吧,只是,回去后都要多加注意,千万小心!” 人群渐去,一切归复平静。 四老站在二黄家的院落里一筹莫展,俱对这莫名的黑烟惶惶不安,不着门路。 这时,两个后生搀着身体孱弱的古贺追风赶了过来,古贺流波一见疾步出了院落,到了近前,高声叱道:“你这混账,不好好休养,兀自跑出来作甚?”说着,眉毛连挑,一股愁郁拂上面容,只吓得古贺追风慌乱推开后生,扑通一声跪在古贺天河面前,凄声道:“禀老祖,追风有罪,给血岛带来了麻烦,还请老祖责罚?” 古贺天河一听,豁然举手,咬牙切齿的道:“你这不争气的东西,当然有罪,不然,人家又怎会无端的指责嫁祸与你?”说着,手便落下,恰在此时,青影一闪,十三到了近前,牢牢架住古贺流波的手臂,道:“三叔,且慢!” 古贺天河满脸愤怒的道:“我来惩治恶贼,你为何要拦?” 这时,古贺沧浪走了过来,轻轻分开十三和古贺流波,道:“三哥,你这脾······脾气怎么突然变得这么大了,有啥话不能好······好说?” 古贺流波余怒未消的瞪着古贺沧浪,怒声道:“谁要你这磕巴多事儿?” 古贺沧浪一听,立时瞪圆了眼珠,急声道:“诶呀,你······你这三小鬼儿,竟然······骂人?” 古贺流波一听,巴掌又起,对着古贺沧浪狠狠扇来,怒声道:“我便打你了又如何?” 古贺沧浪一见,双拳紧握,大声道:“那······那你就打我一个······试试?”说着,疯了一般的迎着古贺流波扑了上来。 十三一见,紧忙伸手阻拦,便在那一霎,一巴掌、一拳头都实实在在的打在了他的身上,只痛得他五官扭曲,咬牙痛哼,他如何都想不到,两个一千多岁的老人竟然力道如此强劲,但凡有点察觉,他都不会让自己毫无防备的忍痛挨揍。 魔格野见十三挨打,失声惊呼,跌跌撞撞的奔到眼前,不顾一切的分开古贺天河二人,怒声道:“你们做什么?为何打人?” 古贺天河二人悻悻退后,一脸木然的望着魔格野小心翼翼的搀扶着十三,来回左右的查看着,那一句‘痛不痛’‘伤了哪里’都声声入耳,重若 锤击。 此时,古贺秋水到了近前,不由分说,抡手打了二人两巴掌,怒声道:“说到底,是谁不争气,这么大年纪的人,竟活的不如孩子,羞不羞耻?” 二人诺诺垂首,一声不吭。 古贺秋水狠狠的瞪了二人一眼,站在十三面前,温声道:“孩子,可有伤着?” 十三忙道:“大伯,无碍,您勿担心。” 古贺秋水点点头,道:“千万别记恨那两个不争气的老东西,这人啊,但凡上了年纪便都活成了小孩,不知轻重所以,大伯这里带他们给你赔礼了。”说着,古贺秋水抱拳躬身就要施礼,十三慌忙伸手搀扶,道:“大伯,不可,你这就言重了!” 魔格野一听,笑着道:“大伯,没事儿,回头您好好教育一下两位叔叔,千万别动气,气大伤身,划不来?” 古贺秋水听闻,呵呵一笑,道:“大伯一定谨记,一定好好管束他们。” 十三狠狠瞪了一眼魔格野,道:“大伯,您别听野儿胡言,她整日没头没脑的,就知道瞎胡闹。” 古贺秋水道:“野儿说的没错,人无论到了哪个年岁都要学会约束,不能太过自由散漫。” 那一边,古贺天河拉起了古贺追风,简略询问了他对病情,就听古贺追风哭泣道:“都是追风不好,是追风给血岛带来了霉运。” 古贺天河安抚着道:“好了,有病医病,有事说事,何来那么多的自责?” 古贺追风一听,哭声道:“前几日,追风嘴馋,带着二黄潜到海底,捉了几只不知名的海物,回来原想打打牙祭,可不想,却——” 古贺流波一听立时抬头,怒声叱道:“你这馋嘴的孽障,原来这一切果真都是你给惹来的,难怪人家要言之凿凿的指责你,看来事实不假,看我不打死你?” 魔格野一听立时来了脾气,伸手拦住古贺流波,一脸不悦的道:“三叔,你这话中有话,究竟何意?难道,我们以后就不能再好好说话了么?” 古贺流波一听,面红耳赤的解释道:“不是,野儿姑娘,我也是被这孽障所气,一时错说了话,你可别往心里去,以后,咱这古贺一族还得指望着你和烟云贤侄呢。” 魔格野一声冷笑,道:“三叔又在说笑,但愿我们彼此心无芥蒂,各自安好,想必,这血岛的将来才会更好!” 古贺天河一见,事情已然明了,从中数言,解了魔格野和古贺流波的尴尬,一道指令发下,阐明了血岛黑魔的因由,族人这才释放隐忧,重又回复往日安宁。 接下来数日,古贺天河和古贺秋水陪着十三二人遍游血岛山水,讲述那古往今来的历史悠悠,只听得二人心旌荡漾,热血澎湃。 而那打架的两个老人责被罚着去那族冢面壁悔过,至于,他们有没有继续吵闹争执,外人便不得而知了,毕竟,族冢是个庄严神圣的地方,乱来不得。 第一卷、赤隐 第068章、逆水寒、别如刀 十三二人在血岛之中盘恒数日,已然尽数了解了血岛内外的一切,至此一刻,他终于有了落叶归根的幸福与心安。只是,二人独处时,魔格野无意间提起的堰雪城和四大异人之事,让十三的心情顿时又变得沉郁、踟蹰起来。 已有几日,四老与十三连续言及上位领主之事,更因那黑魔乱扰一事讲起,四人备言俱都老矣,族内更无德才兼备的后辈来以继任,是以,催促十三尽早决定。 魔格野眼见十三在那去留之间一筹莫展,心中亦感焦虑,蓦然间,一个念头涌上心头,于是拉着他到了那海滩之上,道;“十三哥哥,不必为难,野儿替你相处了一个办法,不知可不可行?” 十三一听喜从中来,慌忙催问道:“野儿,有什么法子,你快说?” 魔格野倒背双手走在海滩之上,道:“那个古贺追风虽然有些讨厌,不过,他倒是有些才干,野儿想,不如让暂且替你执掌血岛别境,等完成了斩妖屠魔的重任之后,你再回来接任领主一职,如何?” 十三一听大喜,但情绪瞬间又变得暗淡,道:“不成!不成!先前我把他当做恶人,一顿毒打,虽然逼出了他体内的黑魔,但亦害他卧床数日,想来他一定会十分记恨,又怎能替我去背那么大的一个锅?” 魔格野听罢咯咯一笑,道:“可爱的十三哥哥,你是真的没有看出来,他有多想做那领主的位子吗?” 十三茫然摇头,魔格野无奈叹息,道:“你可真是个蠢瓜。好吧,你若觉得野儿的建议可行,咱这便去跟叔伯们说去,早些决定,也好早点离去。” 十三沉吟片刻,果断的道:“好,你说的没错,这便去说。” 四老听完十三的想法,沉吟半晌,只听古贺流波双手一拍,道:“烟云贤侄的建议也未尝不可,毕竟,斩妖伏魔也是我辈身兼的使命,只是,此去前路漫漫,凶多吉少,烟云贤侄还需考虑清楚。” 十三一听话中有望,于是紧紧抱拢双拳,道:“三叔敬请放心,烟云早已考虑妥当。” 古贺流波一听大笑,道:“好!那便如此决定了!” 话音未落,就听古贺天河沉声道:“且慢!烟云贤侄,此事还是不妥,虽说斩妖伏魔乃我辈职责,你受人之托亦是一场仁义,可我古贺一族的明天却也不是什么小问题,你若执意离去,那便这样——”说着,古贺流波环视了一下余下三老,道:“我们四个老皮囊,虽说老木朽矣但还尚有点儿气力,莫不如,你来踏踏实实的做领主,我们替你去天妄魔城斩妖伏魔,如何?” 十三一听立时眉心紧锁,手足无措的看向了魔格野,他万没想到,二伯会以这样的方式来否定自己的想法,这时又听古贺沧浪大笑,道:“对······对喽,二哥说的一点不差,我们就······就替贤侄你去斩······妖伏魔,你在血岛里踏实的 做······做领主!” 古贺流波听到此处,微微歪起头颅,眉心紧皱,嘴角蠕了蠕,露出了淡淡的一丝冷笑,那一霎,竟全都落尽了大哥古贺秋水的眼中,他面沉似水的扫了一眼众人,不紧不徐的道:“好了,既然烟云贤侄坚辞不受,我们做长辈的又怎好强求硬要?不过,孩子你需谨记,这明月血岛与你血脉相连,古贺一族更是你存身立命的根本,但若你在外间受了任何委屈,都要记得及时归来,这岛、这家始终都是你疗伤休整的最暖港湾,千万勿作他想,切记!切记!” 十三一听,慌忙曲身跪倒,口中悲声,道:“大伯,烟云不孝,未能担起护佑家族安危的重任,但若外间事了,孩儿便尽早赶回,到时纵是做牛做马、粉身碎骨也要尽责保全家族、血岛的兴盛与安危。” 古贺秋水听罢接连点头,眼中沁泪的搀起十三,道:“好孩子,无论天涯多远,你都要记得你有家、有根,只要心中安稳,是风是雨都且由他动荡飘忽,你自岿然不动,那便是英雄绝代、傲骨铮铮。” 十三听完惕然落泪,如此一来,众人俱都心绪怫郁,只听古贺沧浪自言自语的低声道:“不······不成器的东西,一点都······都不像他的······父亲······” 古贺天河一听,立即低声喝止,道:“四弟,你在嘀咕什么?” 古贺沧浪一听,连忙摇头,这时古贺秋水清了清嗓子,大声道:“古贺一族命运多舛亦不是一天两天,我四个老家伙操劳护佑也非一日两夜。如今,烟云贤侄总在世上,竟也生的如此英武卓绝,念他年岁还小,江湖历练理所当然,至于领主一事儿,暂时推后再说,大不了,我四人再辛苦几年,等烟云贤侄诚意归回之日,一切自然水到渠成。” 古贺秋水说着,扭头看了看十三,笑道:“我想,烟云贤侄总不至再让四个老家伙再等上个千年、百年的吧,我们恐怕是有心等,也没那个命了?” 十三听得涕泪滂沱,这一眼泪水可不是一个男子该有的伤悲,大漠磨砺,孤寂蹉跎,心若死灰的十三何曾受过这般温暖的呵护? 成然,他还是个心慈面软的温柔人。 血岛别境内的日间,明月依然在空,只是它投射下来的却是金光灿灿的美丽日光,那光亮投在赤焰殷红的海面之上,竟有着说不出的诡异与静美。 面对这样一片景色,古贺追云的内心却是焦躁无比,他刚刚听闻了四老与十三的对话,当然也明确知悉,纵是十三做不成领主也决然不会轮到他这个八竿子都够不着那位子的低贱人。 心情晦涩的古贺追风愈想愈沉郁,终在一声叹息之后,木然的走向了那赤艳的深海。 一缕黑烟从林中蓦然飘至,卷了个圆环,罩住他的身体,瞬间沉落散尽。 须臾,古贺追风浑身一颤,恍若梦醒,十分惊愕的看着周 围动荡的海水,纵身跃空,飞离出去,嘿嘿狞笑两声,纵身奔着林中而去。 十三拒绝领主一职,虽说遗憾不少,可四老仍是满心接受,挽留之下,十三和魔格野便又在血岛别境之中逗留了两日。 这两日,魔格野陪着到岛中女子大肆畅谈,并悉心教授了她们内陆人们的一些生活技巧,比如茶道花技、针织女红等等等等,直惹得那些女人都生了离开血岛,前往内陆生活的畅想,只是,事与无奈,那畅想也都成了一场梦幻,不知何日才能成行。 十三更在这两日之中,教授了孩子们一些呼吸吐纳的基本功法,自然也讲了许多奇趣见闻,直逗得孩子一步不离的缠着他,问东问西,一刻不停,只不过,这倒令他徒增了几许不想离去的念想,可待孩子们散去,只留一人独处的瞬间,那取舍难断的踌躇又令他心绪烦乱,苦恼不堪。 好在,两日眨眼即过,分手在即,血岛族众乌泱泱的聚满了一大片,看得十三恋恋不舍,众人更是泪眼婆娑,挥手作别。 古贺追风引着十三和魔格野,在众目睽睽之下,重又登上了那绚烂多彩的‘鸟桥’不一刻便到了雕花大门之前,回首再望,却见那海岛朦朦胧胧,若隐若现。这一霎,十三的心竟被它死死的牵绊,踟蹰不已。 魔格野知道十三心思,伸手拉紧他的手臂,毅然阔步,出了大门。 落地的刹那,顿觉寒风凛冽,阳光刺眼。 古贺追风蹲在大门之上,嘿嘿狞笑,道:“古贺烟云,你总算走了,但愿此去,你能粉身碎骨、死得其所。” 魔格野一听立时怒火中烧,伸手取出洞箫,纵身就要飞空打杀,却被十三一把拦下,摇头道:“野儿,便让他逞一时之快吧,毕竟,我曾伤害过她。” 魔格野一听无奈的一跺脚,郁愤的道:“十三哥哥,你可真傻!” 古贺追风听着,抻腰站起,双手把着门,恶狠狠的道:“不错,小姑娘说的很对,你就是傻,傻得令人发指!对了,小姑娘,就他这么一个呆汉值得你欢喜、相守吗?莫不如,随我一同返回血岛别境,从此以后,我日日宠你,夜夜爱你,要你欲仙欲死,快乐的胜过神仙,可好?” 魔格野一听,怒声骂了个‘呸’字,洞箫一抖化作利剑,刚要出手,就听古贺追风惨叫一声,跌倒了大门之内,一阵狂风卷过,大门瞬间消失不见。 魔格野一脸茫然的盯着空中,半晌才道:“十三哥哥,他怎么了?是老天见他太过嚣张,给他惩罚了么?” 十三暗自苦笑,微微点头,道:“也许是吧!”说着,他悄然收起直插在地的铁剑。那剑下,一块更大更加有力却还未激射出去的石块,随着铁剑的撤离,接连滚了两圈,停在了一株小草的旁边。想必,它他的往后余生便将永远停在那里,再也不会移动了。 第一卷、赤隐 第069章、离血岛、绿林人 重回萧瑟荒芜,无尽冰寒令人瑟瑟发抖,清冷刺眼的日光全然不见半点温度。 远空,一朵流云悄然掩过,那即便没有温度的日光也蓦地不见了踪影。 猎鹰展翅飞来,落在十三肩头,带来了那最远的风寒。黑寡妇听见鹰的叫声,一声长嘶,不知从哪里飞奔出来,一切,恍若弹指之间,只惊得十三二人一脸惶然,面面相觑。 “十三哥哥,我们刚刚在那血岛别境里呆了多久?”魔格野试探的问着十三,十三摇头,木然的道:“恐怕至少月余。” 魔格野无奈长叹,举目远眺,就见那无尽的萧瑟,苍苍茫茫,不见尽头,浑身一冷,打了个寒颤,道:“可我怎么觉得这里才不过是刚过了片刻而已?” 十三想的头疼,纵身上了黑寡妇,伸手递给魔格野,道:“不想了,野儿,管他那许多,这荒山野岭,苦寒难捱,我们还是尽早离去才是。” 魔格野拉着十三纵身上了马,黑寡妇一声长嘶,伴着二人寒冷的呐喊,驰骋疾奔,瞬间去了数十丈远,身后只留下一片飘逸的身影和那空自悲叹的冷寒,遥遥远眺,却走不得甚远。 马背之上,窝在十三怀里,魔格野竟然感觉到了滚烫,那滚烫是她面红耳赤的胡乱萌动所羞赧的咆哮,可这咆哮在十三感触之中却是阵阵的香气徐来,神魂颠倒、心旷神怡。 苍茫之中,终于清晰的望见了堰雪城的影子,巍峨在缭绕云雾之间,梦幻而又雄伟。 一路向着那急去的城池,约略日暮时分,二人弛进了一个破落的小村庄。 那村口前,风雨飘摇的小牌楼上歪歪扭扭的写着‘止望’二字,字迹潦草杂乱,竟与瑭阁镇排楼上的字体有着天壤之别。 进了村子不远,二人忽见一座院落傍林而建,宽敞平阔。 此时,暮色不浓,可那院中却早已张灯结彩、灯火通明,一番喜闹景象,想必定有喜事发生。 十三和摩格野下了马,站在院落对面的树林下,穿过及胸高的矮墙,举目向院中望去,满心好奇,竟忘了夜间投宿一事。 院落里,人头攒动,逐队成群,粗略计有三四百人。那些人衣着破旧、杂乱不一,身材容貌更是高矮胖瘦交杂差俊美丑,远远望去,各有不同,只是这些人身上大都有着绿林汉子的豪放与粗劣之气。 摩格野望了半晌,小声道:“十三哥哥,你猜他们今日有何喜事?” 十三抱臂静观,轻描淡写的道:“选帮主!” 摩格野听完大吃一惊,再次举目观望,就见绿林糙汉们个个眉飞色舞、喜不自禁,不由得摇头叹道:“我看不像!” 十三苦笑,伸手一指院中并排而立的三个虎背熊腰的汉子,道:“你看那便是帮派信物。”魔格野顺着十三所指,聚目观瞧,就见中间黑脸汉子手中托着一个白净的磁盘,其中搁置一 支碧绿通透的三寸玉剑,灯火下,隐见那 剑雕工精致,熠熠生辉。 摩格野一见口中啧啧,道:“好美的宝剑,怎么就成了帮派的信物了?真是太可惜了,假若归我所有,那就再好不过了。” 十三一看魔格野那垂涎欲滴的样子不禁暗自好笑,但心思转念之间,又不由得暗自戒备起来,毕竟如此多的绿林人士相聚喧嚣,总会不有什么善事发生。 夜幕低垂,暗夜徐来,凛冽的寒风在这瑟瑟仓惶之中频频吹来,只冻得路人浑身战栗、冰寒入骨。 魔格野终是忍耐不住,豁然取出洞箫,轻轻一抖,幻做长剑,道:“不行,如此下去,非冻成冰块不成。”说着,他望了一眼十三,道:“十三哥哥,反正左右无事,不如咱把那玉剑信物抢来耍耍,如何?” 十三一听慌忙制止,道:“野儿,莫急,看看再说?”这时,院中突然传来一阵喧嚣,有人语声颤抖的道:“乌长老,还不开始吗?再这么干耗下去,老子都快冻僵了。” 话音一落,又有人跟着起哄道:“就是,就是,乌长老,要不您干脆把小宝剑随便找个人给送了吧,免得大伙一起跟着挨饿受冻?” 七嘴八舌的人声之中,突然有个尖细刺耳的声音蓦然响起,道;“住嘴!都别吵吵了,听乌长老讲话?” 人声渐静,那捧着磁盘的黑脸皱了皱眉,高声道;“诸位暂且稍安勿躁,此刻时机未好,再等片刻!” 话音刚落就有人又连声高喝道:“还等?等多久?”那话音一出,愤怒的人群便又嘈杂起来,纷纷向着黑大汉聚拢,只逼得黑大汉连声安抚道:“诸位兄弟,稍安勿躁,稍安勿躁,非是我乌某故弄玄虚,害大家在这天寒地冻里忍饥挨饿、顶风冒寒的。实是因那帮主昨夜托梦与我,说今日便是他还阳之时,叫我等弟兄整装迎候,但有懈怠,必有严惩。” 人群又起嘈杂,有人大声道:“乌长老,你莫胡说,那梦能做得准吗?若真叫你这般说,我昨夜梦见的那个美娇娘岂不是——” 哄笑声起,有人逗趣,道:“岂不是什么?”紧跟着,又有人道:“岂不是胡思乱想,尿了一床?” 人群爆笑,暂时忘却了这夜下的风寒。 那乌长老一听帮众如此肆无忌惮,不由怒从中来,高声叱道:“简直胡闹!王大冲,你若再敢胡言乱语,我便代帮主掌你的嘴?” 人群中的王大冲是个憨愣呆直的汉子,他一听乌长老这话,猛地向上一挺身,委屈着道:“乌长老,你又冤枉人,我刚刚口都未开,哪里又胡言乱语了?你可别又冤枉好人。” 乌长老一听有些意外,将信将疑的瞪了一眼王大冲,就听有人接着道:“王大冲,你还狡辩,刚刚分明就是你在春梦思浪、异想天开。” 乌长老一听紧忙道:“就是,就是,你这个王大冲,切莫再狡辩了。诸位——” 乌长老话还未完,就见墨染的苍穹里忽的亮起一道火光,耀眼夺目。 “快看,天上下火了?” 有人顺着乌长老的目光突然看见了苍穹里的异象,失声惊呼。那一霎,所有的目光都齐整整的望向了疾落的火光,就连院落外的十三二人也一同举目,看得心下惶惶,不知是何缘由。 人群骚动,惊呼连连。 终于,第一道火光轰然落地,紧跟着,十道、百道、千道以至无数道火光相继出现,瞬间点亮苍穹,映如白昼。 惊讶地人群仰止高呼,更有人狂叫道:“乌长老,你做的好梦,神火天降,帮主他老人家果真回来了!”话音一落,数十人同时欢呼,道:“恭迎帮主还阳!恭迎帮主还阳!” 欢呼声隆,混乱如潮,便在那惊异、惶惑之间,两道火光恍若流星,带着风之呼啸,径直落向院落之后的一片空地,蓦然无踪。 人们瞠目惶惶,四顾茫然之际更有人大胆猜测道:“那落在后面的莫不是帮主吧?” 人群蓦的静默,只留空中不断的呼啸之声,突然有人大喊,“帮主?” 话一出口,院落里登时炸开了锅,一众大汉争相冲出了院子,更有焦急者翻墙越脊、爬树攀高,恍若疯了一般直奔院落之后,刺耳嘈杂的呐喊声恍若炸雷,振聋发聩,直把这夜的冷酷逼得逃之夭夭,再无半点冰寒。 十三二人看着人群纷乱,暗自好笑,可再仰望苍穹就见那火光满布,纷落如雨,呼啸隆隆之声不绝于耳,落地飞溅之后瞬间化作一团迷蒙升腾的氤氲,待那氤氲散去,都有一道人影豁然显现,样子甚是诡异惊悚。 争先恐后的人群到了院落之后,立时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欢呼,片刻之间,又都吵吵嚷嚷的簇拥着奔了回来。 喧嚣之中,人们高举两个衣不遮体、发髻蓬松的狼狈汉子,瞬间回了院落之中。 只是,这一进一出之间,竟无一人在意门前站着的十三二人。 乌长老早有准备,喜见帮主回归,忙命其余人等侯在门外,其他几人手忙脚乱的扶着二人进了屋子,待更衣打整之后,再次出屋时已是衣冠楚楚,傲而迎风。 当那二人身影一入眼帘,十三不由失声惊呼,“十哥?” 十三步履踉跄的奔到矮墙之前,心绪复杂的伸手悲鸣,万千痛楚一拥而上,他身子一晃,险些跌倒,幸有魔格野及时赶到,伸手将其扶住,口中柔声道;“十三哥哥,你没事儿吧?” 十三面红耳赤的指着院中那个傲然而立的潇洒身影,浑身瑟瑟,语声嚅喏,却再也说不出半个囫囵字,只急的魔格野连忙抚摸他的后背,温声安慰道:“十三哥哥,你先莫慌,无论怎样,他们都晚我们一步回到了人间,至于那些恩恩怨怨,自有了结之时,你又何必急在一时?” 十三渐渐平复下来,但目光流转,四处打望,只见火光渐稀,苍穹复又墨染,风寒再次凛冽袭来,原来,那冷依旧是冷,寒亦是寒,所有一切竟从未变过。 第一卷、赤隐 第070章、阮帮主、晓孙贼 初返阳间的落天罡尚有些许不适,可他身旁那个虬髯戟张、身材壮硕的帮主阮四海却大为不同,他一手叉腰,一手捋着须髯,粗声大气的喊道:“弟兄们,咱老阮大难不死,又回来了,你们可有想咱啊?” 人们群情激奋,怒声回应,阮四海哈哈大笑,抬起两只蒲扇般的大手,向下压了压,道:“非常好,老阮也非常想念你们,话说咱这次死中得活,那是有大贵人相助啊,要不然,你们这帮小猴崽子们早就见不到咱了。那位说,那贵人是谁啊?我身旁的这位兄弟又是哪位?” 阮四海说的手舞足蹈,像个说书的先生,自问自答,倒也颇具章法。 “不错,这位就是咱的贵人、大恩人,要不是他法力高深,捣毁了幽冥鬼府,杀死了骨祖冥王,我们这些被困鬼狱的幽魂小鬼,哪还有机会重续阳命?来来来,是我天齐帮阮四海的兄弟,就随我一同拜谢恩公,谢他再活之恩。” 阮四海说着,挥手抱拳,神色恭谨的站在落天罡面前,曲身便拜,众人一见帮主如此恭谨,都忙不迭的躬身施礼,生怕迟于别人恐遭责骂。 落天罡一脸自得,但双手忙出,搀着阮四海,大声道:“阮帮主,使不得,众兄弟快快止礼,小弟诚惶诚恐、愧不敢当?” 阮四海一听大声道:“恩公不可,这一拜您一定得受着,而且还要受好,阮某发誓,从此之后,我和天齐帮弟兄们的命便都是您的了,若有驱使,尽管吩咐。” 众人一听,也都一起欢呼,道:“若有驱使,尽管吩咐!” 落天罡暗自狂笑,但脸上却表现得诚惶诚恐,一番纠扯之后,终是重又恢复了那嘈杂的喧闹。 乌长老的一声‘开席’震若惊雷,蓦然响彻黯淡的慌夜,就见那些自由奔放的大汉们又若疯了一般,争相扑向桌子,吵吵嚷嚷的争盘夺碗、执筷抢箸,只等那上桌的美味佳肴,大快朵颐。 阮四海一见再次放生大笑,伸手揽住落天罡的肩头,大声的道:“恩公兄弟,今夜之幸,必定不醉不归?” 落天罡淡淡一笑,道:“就依帮主所言,不醉不归!” 阮四海听完,振臂高呼,道:“弟兄们,听到没有,今夜大喜,不醉不归,谁都不准给老子留量,敞开了,往死里喝?” 帮众一听,怒声回应,只乐的阮四海眉飞色舞,揽着落天罡大步回了屋中,身后帮众管事约有七八人,簇簇拥拥的陪伴其后,亦显奉如贵宾。 酒菜顷刻铺满桌案,香气四溢,只忙得一群帮众争抢豪夺,浑不顾及自己的吃相。 院落外,摩格野闻着那徐徐荡来的香气忽觉腹中隆隆,口水吞了一口接着一口,本想拉着十三冲入院中,吃他个畅快淋漓,可一见他紧锁的愁眉,一脸的焦虑,想来他一定是心中苦恼,便强行忍下,只是那一双眸子却再难离开那一桌桌无尽诱惑的美味佳肴。 吃不多时,就见院子里突然晃晃荡荡的走出一个干枯精瘦、鼠目短须、颊生黑 痣的汉子,那人高擎酒杯,一步三摇,不一会儿到了矮墙前,嘿嘿一笑,道:“两位可是咱天齐帮城北清流分舵的兄弟?” 十三和摩格野被他问的一怔,刚想回话,就听他突的拔高声音道:“哎,管他的,今天是大喜的日子,帮主他老人家刚刚发话,说今晚谁都不许留量,敞开了喝,不醉不归!哈哈,不醉不归!”说着,他接连挤了挤眼睛,努嘴示意二人赶紧进来。 魔格野一见,喜上眉梢,但忽然察觉,若是十三执意排斥不许,自己也不好强求,是以,歪头看去,就见十三脸色一转,冲着那人抱拳拱手,道:“多谢兄台相邀!” 那人嘿嘿一笑,道:“先莫说那些,赶紧进来吃些热菜暖酒,温温身子。” 魔格野随着十三快步进了院落之中,那人引着到了一桌人少的偏僻角落,示意坐下,斟酒布菜,极尽热情,直弄得十三连番道谢,那人只顾嘿嘿怪笑,擎着酒杯也不吃菜。 酒暖菜热,一旦吃饱,整个人也便精神了起来。 那人笑吟吟的望着十三二人放下筷子,慢声道:“怎么样,吃好了?” 二人点头,魔格野冲他一抱拳,道:“虽然酒菜一般,但这天寒地冻的能吃上一口热的,也算舒坦,所以我兄妹二人这里先谢过了!” 那人止了笑声,道:“您太客气了。”说着,他举杯起身冲着帮众清了清嗓子,道:“诸位弟兄,酒菜是否都吃的差不多了?那就请您暂放碗筷,听我晓秋风给您隆重介绍一下,来自咱天齐帮城北清流分舵的弟兄。”说着,他用手一指十三二人,弄得二人神色一呆,不知是何用意。 帮众一听‘城北清流’俱都放下了碗筷,目光冷峻的盯向了十三二人。 晓秋风挺了挺腰杆,慢慢放下酒杯,道:“常听你们说城北清流小人奸诈、无情无义,可我一直都不大相信,或许是因兄弟我地位低微,尚窥不到其中厉害,就拿今日之事来说,帮主还阳,这么重要的大事儿,也便只有我派帮众兄弟齐聚一堂,其他友邦可有道贺?”说着,那一双贼溜溜的鼠眼环视一圈众人,见大伙缄口无言,便又高声道:“这不就是了,说明兄弟我的看法是对的,人家城北清流的兄弟仁义,派了这么两位神武英俊的兄弟前来道贺,足以表明人家的诚意与真心。” 晓秋风说完,点了点头,又道:“所以,我建议派中弟兄,全都抛去芥蒂,咱们好好的敬这两位兄弟一杯才是。” 晓秋风再次擎起了酒杯,刚要饮酒却又突的停了下来,冲着十三二人嘻嘻一笑,道:“还不知两位的名姓?” 见于晓秋风的款待,魔格野虽然有些厌弃此人的言语腔调,可还是捋了捋心思,学着他的语气,抱拳拱手道:“弟兄们好,我兄妹二人天下人、人下天给诸位见礼道安了!” 晓秋风听着一怔,转而又高声赞道:“您听听,人家的名字取得多有气质,田下人、任下田,一听就有生活气息,你再看看咱这名字——王大冲、李打眼、朱泄气 ,一听就是娘胎里没少吃粗粮,怎么嚼吧都放不出个好屁来。” 原本神色戒备的帮众但听晓秋风侃侃几言,恍有少许道理,此言一出,便有人仗着酒劲笑骂,道:“晓孙贼,你在那胡咧咧什么,咱那名字哪是你那个叫法,你给老子记好了,咱叫朱仙器,仙家法器的仙器,听懂没?” 晓秋风一听刚要说话,就见那王大冲酒气熏天的站起身,怒声道:“晓孙贼,你给老子讲说清楚,咱王大冲的名字哪里不好了?说不好,咱捏死你这吃里扒外的损东西。” 帮众一听骤然哄笑,又有人七嘴八舌的胡乱搅闹叱骂一番,直弄得晓秋风手足无措的大声喊道:“各位爷,小弟错了,自罚一杯!自罚一杯!”说着,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接着道:“你们都误会了,我晓秋风说的不是你们想的那个意思,我是想说,人家城北清流未必就是咱们想的那般不堪,还是那话,放下心中芥蒂,好好与之相处,又有何坏处?再说,咱城南浊流与城北清流本来就是一家,都是天齐帮一个祖师爷尿出来的孙子,何必非得分出个你我来手足相残,互相伤害呢?” 帮众嘘声陡盛,就听那王大冲高声骂道:“晓孙子,你叨叨咕咕的胡扯了半天,到底是何用意?难不成你真想加入清流那边,去做叛徒?” 话音一落,数人群起附和。 晓秋风突然皱了皱眉,愠怒道:“我说王大冲你别血口喷人、满嘴废话,你几时听我说要叛变去入清流了?各位弟兄,你们若是没醉,可得把话听清,把事儿想明,我晓秋风可是一直都在说清、浊一家,根本同源。若是你们总是这样孤立怒对、水火难容,不消我说,总有一天,咱这百年辉煌的天齐帮就会毁在你我之手。” 人群又是一阵嘘声。 王大冲借酒装疯的丢来一双筷子,高喊道:“晓孙贼,你好不要脸,帮派毁不毁跟你有何关系?咸吃萝卜淡操心,你还真把自己当根葱了,是吗?” 伴着无情的嘲笑,晓秋风蓦然望见十几道寒光扑面而来,吓得他紧忙锁紧脖子,矮身钻到桌下,直骇得浑身瑟瑟,脸色煞白。 青影飘忽,来去如风。 十几只飞出的空盘完好无损的又放回了原处,每个投掷盘人的脸上都毫无知觉的被人抹上了一道油渍。 假若那油渍是把刀,该会如何? 众人暗自心惊,面色惶惶的没了主张。 十三若无其事的飘到魔格野身边,负手冷对,一脸倨傲的道:“承蒙款待,本不想多事,假若尔等再要生事,恐怕你们任何一人的命都快不过在下的手中剑。” 帮众蓦然躁动,纷纷长身站起,有人高喊,道:“清流小贼,欺人太甚,竟敢明目张胆的在我浊流地盘逞凶撒野,真是活的不耐烦了,弟兄们,还等什么?大家一起动手,我就不相信打杀不了一个清流小贼?” 群情激奋,呼叫喊嚷的从四周围向了十三和摩格野。 第一卷、赤隐 第071章、误论叛、强辩语 晓秋风心惊肉跳的抬起头,一见这阵势慌忙又曲身藏到了桌子底下,可思绪一转,又忙不迭的钻了出来,双臂一撑,护十三二人身前,故作仗义的道:“你们要做什么?欺负清流弟兄人少势孤?这要传讲出去,说我浊流以多欺少,恃强凌弱,将来我浊流一派还有何颜面立足于江湖?” 眼前一大汉一听此话,立时伸手抓住晓秋风的衣领,挥手抛向身后,怒声道:“你这损贼,闭上你的鸟嘴。” 晓秋风像个被人丢弃的包袱,飞在空中化作一道弧线,惊叫着落向人群,落地的瞬间,那一张碎嘴还兀自喊着,“兄弟们,不可鲁莽,切记清、浊本就一家,我们是兄弟,我们要和谐相处,互助互利,我们要——诶呀?诶呀!” 雨点般的拳脚在晓秋风的诶呀声中瞬间将他淹没。十三刚想出手相救,就听一声叱骂,乌长老冲冲大怒的领着几个管事奔了出来道:“小王八羔子,好酒好菜的都堵不住你们的嘴?吵吵什么?是想造反吗?” 喧闹的人群立时安静了下来。 乌长老一眼望见地上蜷着发抖的晓秋风,不禁眉头紧皱,十分不悦的道:“晓秋风,又是你?怎么,三天不挨打就皮子痒痒是吗?” 晓秋风一听乌长老说话,紧忙昂起头,左右环顾,见再无人出手踢打,才狼狈不堪的爬起身,踉踉跄跄的道;“乌长老,你来的正好,你给咱评评理······”说着,接连咳嗦几声,脸红耳赤的还要讲话,就见乌长老嘿嘿冷笑道:“评什么理?你还有理?” 晓秋风一听,惶然一惊,语声委屈的道:“怎么······我怎么就没道理了?乌长老,刚刚之事你还未了解便妄下断言,这样不问青红皂白的处事方法,我晓秋风不服?” 乌长老一听,哈哈大笑,道:“好!你还不服?你是不是觉得今日大喜,便不能罚你了?” 话音未落,就听有人起哄道:“乌长老,这小子是叛徒,直吵吵要去清流那边,您还跟他废什么话,干脆一声令下,咱弟兄几个乱刀砍了他便是?” 乌长老一听,嘿嘿狞笑两声,伸手在那桌上抄起一杯茶盏,怒声道:“好你个晓孙贼,竟然还学会了叛变?好,既然你那么想去清流,那咱浊流也不强求,这便恭送你过去。”说着茶盏隔空一丢,迅猛的冲向晓秋风,口中冷森森的道:“弟兄们,给他留点记号,让他好好长长记性,千万别让那边小瞧了咱?” 乌长老说完,一回身,趾高气昂的向屋中走去,刚到门口就闻耳畔一阵风紧,吓得他慌忙矮身缩头,就见自己刚刚丢出的那杯茶盏迅猛无比的呼啸而过,瞬间嵌入门框之中,只余一半在外,骇得的魂飞魄散的扭身回头,就见十三倨傲的搀着晓秋风,一脸冷峻的望着自己。 乌长老嘿嘿冷笑,道:“阁下是何方神圣?难道是晓孙贼请来的帮手?” 这时有人怒声道:“乌长老,晓孙贼就是受此人蛊惑才心生了外向。”有人又接着道:“没错,就是他,嚣张的清流小贼。” 乌长老接连点头,恶狠狠的道;“好!看来今日还真是个大好的日子,弟兄们,你们都多久没动刀见红 了?还等什么,给我杀了他们?” 话音甫落,刀光已起,可那乌长老无论如何都没想到,眼前青影飘忽的刹那,脸颊脆声的挨了两巴掌,尚未反应过来之际,一柄黯淡无光的铁剑已悄然的抵在了颈项之上,就听十三阴恻恻的道:“只要我这剑一不留神,你这脑袋便会搬家。” 乌长老一听,立时浑身瑟瑟,低声哀求道:“大侠,小的有眼不识泰山,还请您老手下留情,手下留情。” 十三目光冷峻的扫视一眼那些突然罢手的帮众,掷地有声的道:“你们听好了,我们不知道你们说的什么清流浊流,更不想搅入其中的恩恩怨怨,我们是经过此地的过客,刚刚感激那位仁兄款待,见他受辱才被迫出手。现下话已说明,你们若还强迫、为难于他,那便来试试我这手中剑,看看是否合适?” 乌长老一听此言,慌忙赔笑道:“原来如此,大侠,刚刚是在下鲁莽,一场误会,还望见谅。”说着,眼睛一瞪帮众,道:“你们这些混账,还不赶紧放下兵器,没听明白吗,这是一场误会!一场误会!” 帮众纷纷收起兵器,十三铁剑这才蓦然撤去,直吓得乌长老浑身冷汗,一双手不住的抚摸着脖子,面容尴尬的苦笑不已。 十三回身看了看灯火通明的屋内,轻叹一声,突的高声喊道:“落天罡,你敢不敢出来与我见上一面?” 屋内,落天罡与阮四海吃喝正酣,浑然未觉屋外发生之事,此刻一听有人直呼落天罡之名,直吓得心中狂跳,蓦然放下碗筷,稍作思索,飘身出了屋子。 阮四海一见,满脸茫然,但见恩公去的匆忙,紧忙跌跌撞撞的随着到了院子之中。 “十三,怎么是你?” 落天罡一见十三立时笑出了声,他见阮四海跟着出来,慌忙引荐道:“阮帮主,这是我的好兄弟,焚魔城铁剑十三。” 阮四海一听哈哈大笑,道:“好,恩公的兄弟便是我阮某的兄弟,来来来,快请兄弟入内,咱们多喝几杯?” 十三一脸冷傲的,道:“不必了,刚刚已受贵帮款待,这里再谢!”说着,十三抱拳拱手,弄得阮四海一脸茫然。 十三施过礼,冲落天罡又道:“跟我走,我有话问你。” 落天罡一怔,继而温声道;“十三,这外面天寒地冻的,有什么话,咱们到屋里说?” 十三冷冷的道:“我在外面林中等你!”说着,也不待落天罡回应,转身出了院落,瞬间没入那茫茫的夜林之中。 落天罡无奈,冲阮四海道:“阮帮主,我这兄弟自小就性格古怪,还望您千勿见怪,您先回屋,我去去就回?” 阮四海笑着点头,道:“好,多加小心,阮某屋中候着恩公,但有不妥,及时呼喊兄弟。” 落天罡拱手感谢,步履如飞,快速去了林中。 门前,阮四海抱起胳膊,眉头紧蹙的盯着那黑漆漆的树林,心中十分厌弃十三的做派,同时心底也隐约觉察出了那兄弟二人之间的隔阂,是以,心中忧虑,对着乌长老附耳低语几声,那乌长老诚惶诚恐的带着几个帮众,悄然的出了院子。 林中,十三怒目 冷对,道:“十哥,你我可还是兄弟?” 落天罡听着一怔,笑道:“十三,你这是怎么了?我们怎么不是兄弟了?” 十三点头,道:“好!既然还是兄弟,那你就老实的回答我几个问题?” 落天罡见十三说的义正言辞,浑不像玩笑,是以,脸色一转也镇定起来,道:“好,你问吧,十哥一定如实回答。” 十三叹了口气,强忍郁愤屈辱的泪水,怒声道:“你安然无恙的离开了生死界,风华呢,她怎么没跟你一起出来?” 落天罡一听,眉宇间立时划过一丝窃喜,只是,那林中夜色黝黑,只有远处院落中投来的几缕微光,勉强的映出了他二人的身影,又怎能任人看清他那微妙的表情? “十三,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风华她竟然也被困在生死界中了?” 十三一听落天罡这话,不禁破声冷笑,道:“十哥,你是在说笑吗?风华在不在生死界,你难道不知?” 落天罡恍然若悟的一拍手,道;“想起来,你莫不是还在以为我引你入梦的那些画面都是真的?你先前不是也都看到了吗,那个假风华是鬼卒变的,是十哥拿来气你的,做不得真。”说着,落天罡忽然情绪低落下来,凄声道:“你别怪十哥,是我心胸狭窄,让自己走上了歪路,今次若非是你,我恐将永困生死狱中,再难有这还阳之日。如此一说,这再造天恩,理当受我一拜?”说着,他竟真的撩衣曲身就要下拜,十三伸手将他拉起,道:“你我既是兄弟便不必如此,你若记念此情,就该对我无话不言。” 落天罡频频点头,道:“十三,你自不必多虑,咱兄弟二人自小便亲密无间、无话不谈,十哥几时对你有过欺瞒?” 十三道:“你从未说过嫉妒厌恨与我。” 落天罡尴尬苦笑,道:“这不都跟你说了,那是我的心胸狭窄所致,我会努力改正,为了咱这手足之情,以后这事儿谁都不要再提了好不好?” 十三不置可否,继续道:“你为何要冒死进入生死界?” 落天罡闻言神色一怔,暗自思忖:我是为了风华,难道还要与你照实说吗? 是以,落天罡叹息一声道:“我是为了寻一个人?” 十三紧着追问,道:“谁?” 落天罡呵呵一笑,道:“一个可以成为你十嫂的人。” 十三又紧着道:“她是不是风华?” 落天罡闻言一怒,道:“小十三,你可不要总是这般咄咄逼人,风华她是你的恋人,怎么可能成为你的十嫂?你在胡思乱想什么?你把你这十哥当成了什么?” 十三被落天罡说的一呆,刹那恍惚,他竟真的觉得自己有些过分,故此,语声支吾的道:“我······我······” 落天罡怒声道:“我什么?是,我在生死界中不该拿风华来故意气你,可那并不代表我就真的和你的风华有何瓜葛,那是假象,骗人的假象,你懂吗?” 十三心中慌乱不堪,但闻此言更显头痛欲裂,语声支吾之时早已再难捋清思绪,而那一霎的落天罡却笑完了眉毛,喜不自禁。 第一卷、赤隐 第072章、云剑士、锋离欢 混乱之中,十三蓦地想到了天下天那河水之中所见到的画面,于是,沉稳气息,半晌才怒声道:“那你倒说说,你是如何寻到我和风华住处的?那日我外出狩猎,你们干的那些······那些好事儿,又作何解释?” 虽然光色黯淡,可落天罡还是听出了十三心中强自压制的怒火,心中暗喜之时可嘴里却强硬的吼道:“小十三,你今日是怎么了,竟扯一些胡说八道的事儿?我何时去过你们的住处?我又跟谁干过哪些好事儿?你倒给我讲明白、说清楚,不然,我落天罡绝饶不了你这满口污蔑的混蛋?” 十三见落天罡说的强硬,语气也突然弱了下来,道:“就是你与风华干的好事儿,你当我什么都不知吗?” 落天罡怒不可遏的大骂一声混蛋,伸手便给了十三一巴掌,这一声脆响惊飞林中的宿鸟,吓呆了暗地里窥看的乌长老,当然更惊怒了及时赶来的魔格野,就见她洞箫一甩化作利剑,风寒凛冽的直刺落天罡的咽喉,口中还兀自怒声道:“混蛋嘴硬,还敢出手伤人?” 落天罡纵身避开,但见魔格野来的势猛,不禁暗自心惊,但口中却冷嘲热讽轻的道:“小十三,你干的漂亮,偷偷的寻了个婆娘,把那心中对风华的愧责全都污蔑到你十哥的身上。这一招移花接木当真使得高明,亏我落天罡还一直以为你是个抱朴含真的傻弟弟。” 突然现身的魔格野令十三的心绪越加复杂,但见她出手伤人,又自踌躇着制止,道:“野儿,住手!” 魔格野对于十三的制止充耳不闻,接连几剑,直把落天罡逼到了乌长老几人藏身的近前,吓得他们纷纷埋头趴身,屏气凝神,生怕被她看见。 落天罡哈哈狂笑,就听魔格野怒声道:“卑鄙小人,何配做我十三哥哥的兄弟?”落天罡道;“你又是什么东西,敢来插嘴我兄弟二人之间的事情?” 此言一出,十三豁然出手,抢下魔格野的剑,挥手一抛,径直插在乌长老的面前,直吓得他屁滚尿流的领着帮众,头也不回的逃回院中。 十三怒声,道:“十哥,你我之间乱事如麻,与旁人无关,虽然你说的句句在理,容不得我寻出半点破绽,可我再傻,加以时间,也一定会想的明白,你最好好自为之,她是我的好友,希望你从今以后能学会尊重,别染了我对你的好印象。”说着,一拉魔格野,出了树林,那插在地上的长剑在魔格野嗔责十三的时候豁然掠空而去,化作一缕轻烟,消失不见。 夜寒凛冽入骨,冻得人心冷若冰河。 十三埋头不顾一切的向前走着,任凭魔格野如何劝慰、阻拦,他都毫无抑制的继续着,那脑海中不断浮现的烦乱思绪比那心若冰河的寒还要更胜十倍。 蓦地,一道刺眼冷光突然降临在十三眼前,骇得他惶然止步,正自费解之时忽听身后拼命赶来的魔格野欢声道:“十三哥哥,那是魔妖真灵,快帮野儿拦住它?” 十三一听,慌忙伸手便抓,只可惜,那冷光十分狡黠,蓦然一低,兜个圆圈,瞬间飞出了数丈,稍作停留,便若流星一般,迅速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十三一见大惊,举步刚要追撵,就听魔格野又大声的呼喝道:“十三哥哥,小心?”话音未落,就觉耳畔风紧,慌忙侧身一避,一道粉色身影突然飞驰而过,紧跟着,一缕月季香气扑面而来,消散于十三越加惶惑的表情之中。 十三无心品味香味,但见那身影驰骋迅捷,心中不服,立时忘却了心中的那些惆怅不悦,气息一调,使出鬼影术,瞬间超过那人,正当他洋洋自得的刹那忽见眼前冷光去而又回,快捷无比。 十三心中忌惮,不敢硬接,侧身避让,铁剑一抖,挥了出去。 冷光悬于剑尖,慢慢稳下不动。 十三盯着冷光,心中暗自欢喜,伸手刚要去拿的瞬间,就见粉影一晃,竟生生的将其抢走。十三一见大怒,挥剑刚要出手回夺,就听那人攥着冷光,咯咯一笑,道;“多谢大侠相助!” 十三心中懊恼,原想出言辩解,就听魔格野高声道:“十三哥哥,等等我?” 无奈之下,十三用手指了指那人,回身奔到魔格野身前,一把将她架住,两个起落,重又回 到那粉色身影的近前。 此时天色蓦然发亮,墨染隐退,纵有模糊但亦清晰不少。 重新打量,却见那原是个艳若桃李、妩媚多姿的女子。 魔格野气喘吁吁的盯着女子,打量半晌,才对十三道:“十三哥哥,那魔妖真灵捉到了吗?” 十三一听连忙摇头,道:“对不起野儿,十三哥哥无能,未能将那魔妖真灵捉住。” 魔格野一听大吃一惊,暗说:以十三哥哥的功夫,若想捉到一个真灵,简直就如探囊取物,可他为何却要说未能捉住? 心中失落瞬间弥漫开去,可片刻之后她又强颜欢笑的道:“不打紧的,它跑便跑了,大不了下次遇见,野儿和十三哥哥捉它一沓便是。” 十三心中懊恼羞愧,刚想解释,就听那粉衣女子道:“打住,二位,自我介绍一下,本人锋离欢,水域天阁云剑士。” 二人听着一怔,不约而同的道:“水域天阁?云剑士?” 锋离欢微微一笑,道:“没错,水域天阁登记在册的、正宗的、如假包换的云剑士。” 摩格野一听此言,抚掌大笑,她突然发现眼前女子竟是如此可爱,瞬间有了亲近之情,故此,忙声追问道:“难道姐姐是水域天山的后人?” 锋离欢听完,眼中一亮,道:“噢?有意思,我看你这小妹妹年纪不大,竟然还知道我水域天山的名号?” 魔格野道:“也是最近有所耳闻,以前不知。” 锋离欢听着点点头,手中紧攥的魔妖真灵被她掌中真气一燃,瞬间变得灰飞烟灭,直把二人惋惜得纷纷皱起了眉头。 魔格野惶然不解的看向十三,心中暗说:原来魔妖真灵被她所捉,你为何不早说? 十三无奈摇头,就听锋离欢道:“水域天山是我水域天阁的祖号,那都是几百年前的事了,如今这名号就像那些深埋黄土的祖辈一样,若无提及,早都被人忘及脑后。” 锋离欢说着一见十三紧紧盯着自己慢慢张开的拳头, 不禁话锋一转道:“刚刚听你们所言,好像也知道魔妖真灵?” 魔格野听完连连点头,暗说:我要不知魔妖真灵,恐怕天下就再也没有知道的人了。 锋离欢轻叹一声,道:“这是天妄魔城里的一个魇级魔妖真灵,不过它是一个被施了恶咒的叛逃者,假若不早些打杀,恐怕祸乱不小,所以我从瑭阁镇一路追杀至此,幸不辱命,终将它灰飞烟灭,了结干净。” 魔格野听完一脸废然,待与十三四目对望的一霎又不禁暗自庆幸,假若不知内情,取了那魔妖真灵,用在哥哥身上,那恶咒一旦触发,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锋离欢见二人神色有异,暗暗点头,道:“刚刚你们可是说要捉拿魔妖真灵?” 魔格野不知何故,话语越多,心中便越加喜欢眼前这个性格耿直的女子,但听她此一言,不仅轻叹一声,将自己捉拿魔妖真灵的内情和盘托出,一字不留。 锋离欢听罢,眉头一紧,沉吟半晌,从包中取出一个晶莹剔透的琉璃小瓶,里面装满了萤火虫般各种颜色的魔妖真灵,往魔格野手中一塞,道:“这是我近年来捉到的魔妖真灵,原本觉得颜色可人,不忍将他们灰飞烟灭。不想今日偶遇妹妹,既然你那急于需用,便正好相赠。” 魔格野一听诚惶诚恐的接过琉璃瓶,心中更有疑虑的看了看十三,又看了看锋离欢,就见她一脸平和,不禁哇的一声哭了起来,扑身就要下跪,这一下倒把锋离欢给吓了一跳,慌忙伸手将她拉住,道:“妹妹,你这是干嘛?” 魔格野抽泣着道:“姐姐,您哪里知道,此时我那可怜的哥哥身遭重厄,急需魔妖真灵炼丹救治,可小妹能力低微,寻了许久都未得功成,如今喜获姐姐馈赠,又怎不感激涕零,铭感肺腑?” 锋离欢见魔格野哭得梨花带雨也不禁蓦地神伤起来,她一把搂过魔格野瘦弱的肩头,轻轻拍了拍,道:“妹妹不要多想,一切都会过去,一切也都会慢慢好起来。不过,今日你受我所赠,还需答应我一个条件,否则,我依然会将它收回。” 魔格野一听,慌忙擦去眼泪,将那琉璃瓶恋恋不舍的送到锋离欢的手中,道:“姐姐,这些魔妖真灵都是您用性命拼来的,珍贵异常。野儿自知福薄命浅,拜受不得,还是还给您吧,至于什么条件不条件的,不说也罢。” 锋离欢十分意外的盯着魔格野,且由她将那琉璃瓶放进自己的手心,然后任她怎么挣扎都死死的搂住她的肩头不放,掷地有声的道:“好妹妹,急什么,你连我说的条件听都还没听,就紧着拒绝,难道我这张脸就那么不像好人?” 魔格野接连摇头,万般委屈突然潮涌,莫名的又哭了起来。 锋离欢重又拍了拍她的肩头,慢慢放开,将她拉在自己的面前,看了看,心疼的道:“好了,妹妹,不哭了,你现在仔细听好我的条件,假若,你不喜欢那便拒绝就是,以后我们还可做朋友?” 心下无奈,魔格野只好点头,一旁的十三原想出手制止,但见锋离欢眼中尽是心疼与宠溺,不由心潮激荡,手脚也跟着踟蹰起来。 第一卷、赤隐 第073章、夜助人、闺阁语 第073章、夜助人、闺阁语 锋离欢见魔格野答应,不禁抿嘴一笑,道:“我与妹妹初见,甚是投缘,很想高攀一下,作成姐妹,如果妹妹答应这一条件,以后咱二人便肝胆同心、亲若手足,不知妹妹可答应?” 魔格野原以为锋离欢会提出什么过分的条件,可不想这话一出倒给她说的手足无措起来,十三的眼中瞬间荡起了泪痕,他蓦然想起幼时大漠落日下的自己和落天罡,欢喜于结拜生死的豪情,更难舍于那肝胆相照的热血。 只是,一霎的欢喜之后竟是无尽的悲痛与茫然,但他仍催促着魔格野道:“野儿,你还在踌躇什么,答不答应,倒是给人家一句话?” 魔格野听着扑通一声跪了下去,口中称道;“姐姐在上,请受小妹魔格野一拜!” 锋离欢一听欢喜的落下了眼泪,双膝一曲,跪在魔格野面前,将她拥入怀抱,语气坚定的道:“好!妹妹,从今以后你我二人一心,甘苦与共。请你谨记,有姐姐在,你什么都不要怕!” 魔格野拥在锋离欢怀中不住地点头,不住的抽泣,但那颗早已孤独、寒凉的心却突然变得温暖充实起来。 看着姐妹二人相拥站起,再把那琉璃瓶儿交接妥当,心情沉郁的十三突然开心起来,但片刻之后,那搅乱魔怪屠瑟雅真灵的愧责又悄然涌上心头,他羞赧的低下头,万千歉疚竟将他死死困囿在那自责的深渊,再难出离。 刚刚还阳的人们散落在村落的各个角落,时有悲哭,时有狂笑,便在那寒风瑟瑟之中,极尽诡异凄苦,又有狂喜疯癫。 十三站在路中翘首远眺,最后终是不忍,难耐牵忧,回身对窃窃私语的姐妹二人道:“夜晚风寒,野儿,你还是引着离欢姑娘先寻个温暖的住处,我去看看那些刚刚归来的人可有需要帮助的。” 锋离欢一听,微微一笑,道:“我说十三大侠,你倒是挺懂得怜香惜玉的,不过这黑灯瞎火的,你一个人帮助他们怎么能帮的过来?”说着,她又对魔格野道:“妹妹,咱们也一同随他去,如何?” 魔格野点头,欢声的道:“野儿全听姐姐的。” 三人说话间便疾疾而去,行走中果见路旁有个半躺半卧的汉子,兀自呻吟哀鸣,十三忙矮身将他扶起,问了半晌,才知他是此间村镇的一个农户,只是他刚刚还阳又逢这夜冷风寒,一时迷了去路,不辨东南西北,若他在此候到天明,恐怕仍要再去那生死界一遭,倒时还能否有那个幸运再还阳一次,恐怕就再也难说了。 事出紧急,十三不容多想,背起那汉子冲魔格野二人应了一声,快步如飞,眨眼就到了那灯火通明的院落之中,稍作迟疑,也不顾那酒气熏天的帮众阻拦,快步流星的进了屋子,伸手扯开那兀自举杯独饮的一个管事,将那汉子轻轻放在暖炕之上,瞪了一眼醉意朦胧的阮四海和落天罡,道:“你们这些自私的匹夫,自己还阳归来,大酒大肉,吃的快活,可有想过其他如你们一般的可怜人?” 阮四海听着嘿嘿一笑,道:“兄弟, 你是哪个,老阮怎么看着眼生啊?” 十三怒不可遏的伸手给了他一巴掌,恶狠狠的道:“我是你老子,还眼不眼生?” 阮四海被这一巴掌打得天晕地旋,连连摇了摇头,若有所悟的道:“好像有点印象了。”话音一落,头一歪,倒在一边,呼呼睡去。 其余帮众和落天罡一见十三发横都颠三倒四的站了起来,纷纷用手指着十三,出口叱骂,十三懊恼,连拉带扯的把他们都踹到了屋外,只剩落天罡一人站在那炕上满面赤红、摇摇晃晃的的道:“小十三,你干什么?好酒好菜的招待你,你还闹什么?人家阮帮主多好,人仗义、讲道理,从不做伤天害理的勾当,你还想作什么?你······” 十三愤怒的指了指落天罡,转身出了屋子,就在一脚踏出的屋门的刹那正好与出恭归来,指着地上东倒西歪的帮众,嘴里骂骂咧咧的乌长老撞了个满怀,只吓得他连叫两声‘亲娘’一个跟头跌倒在人群当中。 十三飘身落在他的面前,伸手抓住他的衣领,狠声道:“招齐你的弟兄,点起火把,叫醒村民,跟我一起前去救人?” 乌长老浑身瑟瑟发抖的道:“大侠容禀,这事儿得听我们帮助号令,小的可没那权利与胆量啊?” 十三豁然放开乌长老,伸手取出铁剑,道:“好!我现在就将他宰了,等你做了帮主,是不是就有这权利了?” 乌长老一见十三怒气冲冲的转身要往屋里走,吓得他紧忙爬起身跪在地上,哭声道:“大侠且慢,乌某僭越,答应您便是。” 十三蓦然转身,恶狠狠的瞪着他道:“那还不快去?” 乌长老一听,慌忙点头,起身,步履踉跄的站到了院中,高喊一声,“弟兄们,都给我听好了,抄家伙?” 帮众们一听,乱七八糟的站了起来,抽刀拿剑的喊了起来,十三一见立时皱起了眉头,刚要说话叱问,就听乌长老道:“你们这些混蛋王八羔子,就知道动刀动枪的扯硬事儿,难道都忘了今日是大喜的日子,动不得这些吗?” 帮众们一听,犹疑片刻都丢了兵器,乌长老还要训斥一番就觉耳畔风紧,十三飘然而至,一把抓住他的耳朵,恶狠狠的道:“你若再废话连篇,我就直接切了你的脑袋。” 乌长老一听急忙哀求,但觉十三手中力道撤去,忙不迭的吼道:“兔崽子们,赶紧点起火把,前去救人?” 十三见他说的慌张,退在身后,狠狠的蹬了他一脚,道:“派几个懂事理的去把村中百姓唤醒,全村接待还阳的百姓?” 乌长老跌跌撞撞的折了几个跟头,然后又冲十三点头哈腰的连连称是,不一刻火光四起,紧跟着,整个止望村都热闹了起来。 十三望着杂乱而去的人群,长出一口气,正想离去之时但听屋中落天罡高一声低一声的骂着自己,不禁气从中来,转身进屋,挥起一拳,将他打晕在炕,然后头也不回的纵出屋子,几个起纵,消失在那斑斑点点的火把之中,不见了踪迹。 魔格野和锋离欢寻 了半晌,也没再见到有人受难,回身再看时一见人声嘈杂,火光斑驳,锋离欢不禁轻声赞道:“妹妹,你的这位十三哥哥倒也是个心地善良的好心人,你看,他把那些贼人都给撵来寻人了,估计没少使用江湖手段,不过倒也称得英雄。” 魔格野听着,痴痴一笑,道:“而且他还很帅!” 锋离欢一听,无奈的一笑,道:“没想到,你这丫头还是个花痴?” 魔格野一听,窃笑不止。 二人继续向前寻找,魔格野突然问道:“姐姐,你们以前不是叫作水域天山吗,为何现今要叫水域天阁呢?” 锋离欢一听,稍作沉吟,慢慢讲起了个中缘由。 原来,如登春台的堰雪城一直安稳的度过了数百年,可在那清闲自在的进程里渐渐兴起了多股势力,他们明争暗斗、争名逐利,把一座好好的修道城变作了残酷祸乱的名利场。 此间,水域天山逐渐没落,渐渐没了鸿宴时期的风光与繁盛。 时间荏苒,一去又过百年。 水域天山终于迎来了它的毁灭之日,同时,风雨飘摇的堰雪城也终于落在了一个称做独孤氏族的势力手中,一直延续至今。 百十年前,十几个水域天山弟子的后人从远地游归,在水域天山的废墟上重建总坛,取名水域天阁,并设云、电、雷、火四大剑堂:云剑堂授女弟子,称云剑士;电剑堂授老人,称电剑士;雷剑堂授男子,称雷剑士;火剑堂授孩童,称火剑士。 经过一番经营,水域天阁又渐有起势,他们恪守正道之心,延先人遗志,穷毕生之力行除魔卫道事,再不过问堰雪城中的那些繁杂人事。 只不过,因于渊源,水域天阁的弟子们仍都暗自藏有护佑之心、牵念之怀。 锋离欢说到最后,傲然自诩,称自己是一个纵横在垄河、秋云两县,苦心孤诣于斩妖伏魔、保佑一方的出色云剑士。 魔格野听得十分艳羡,假若世事允许,她多想也如锋离欢一般,畅行正义、伏魔斩妖,做个为民请愿的大英雄。 锋离欢笑称,自己早在石坡镇就已见过摩格野,这倒让魔格野感到有些诧异。 当时,屠瑟雅一入垄河境,百无聊赖的锋离欢便已知觉,正想奋起斩杀之时却见摩格野远远追随而至,那一人一蟒,让她倍觉新奇,于是悄然隐身,暗中不住观瞧,却渐渐的喜欢上这个有些豁达却又过于纯真的小公子。 是以,直到十三出现,她才凭着女人的敏锐,看穿了这魔格野的温柔心思,暗笑之余,紧紧相护,生怕哪里出了纰漏。 直到石坡镇事了,她随十三二人又到了避忧谷,见魔格野给村民寻了最好的去处,心中对她所喜又增加不少。只是,待二人随云空子进入幻境时她豁然发现自己追踪已久,蓦然消失的魔级妖王又现人间,于是才恋恋不舍的抽身而去。 再次相见,魔格野和十三已乘马离开了瑭阁,本想趋步追赶,却不舍那眼前的妖王,所以心中遗憾,惟有错过。 第一卷、赤隐 第074章、天破晓、凶事生 破晓十分,晨光驱走夜寒,把那迷蒙的暗映得仓惶避去。 彻夜不眠的人们疲倦的安静下来,就连那跑前跑后的几条家犬也都各寻去处,没了声响。 十三众人一夜救下的还阳人约有千余,他们分别被安派在村中的百姓家中,只等天光大亮再由他们自做去留。 止望村终于不再止望,可那醉酒的人却仍然未醒,但是,落天罡是个意外,他是被十三打晕的,醉酒的时候被迫打晕的。 他站在院落之中,左右环眺,就见袅袅炊烟弥漫着晨曦下的冷寒,飘飘渺渺,恍如梦境。 落天罡接连打了两个寒颤,刚想转身回屋就见魔格野和锋离欢手牵手的赶了回来,身后不远处的十三一脸疲倦,他忙不迭的奔到院落门口,高声道;“十三,你们终于回来了,这一夜,你不好好在屋中睡眠,又跑去哪里胡闹了?你知不知道,十哥好担心?” 乍闻此言,十三心中忽有些许温暖,他原想急声回应,可心绪斗转,那沮丧愤恨的心情又无来由的突然袭来,只变得一声冷哼,面若寒霜。 魔格野挽着锋离欢经过落天罡面前时,她稍稍驻留了片刻,冷言冷语的道:“你可真是有心,十三哥哥是否要好好谢谢你才是?” 落天罡讪讪一笑,道:“自家兄弟,何说谢字,姑娘,你多虑了。” 魔格野夸张的哼了一声,再不说话,拉着锋离欢快步进了院子。 “妹妹,那人是谁?” 锋离欢边走边向后会回望,但觉落天罡的一张脸上阴晴不定,心中倍感疑惑,魔格野郁愤的道:“姐姐,莫理他,那是个可恶的家伙。” 锋离欢听完浅浅一笑,道:“从你嘴里说出他有不好,看来定是不差,我也觉得他面生几分可恶,想必是个狡诈之人。” 迎在门口的落天罡撑展双臂,原想给十三一个大大的拥抱,就像幼时十三远出归来时那样,可如今的十三早已不是当初那个依赖他的天真稚子。 落天罡木呆呆的看着十三一脸冷漠的经过他的眼前,然后毫无温度的说了句,“你的头,痛不痛?” 落天罡听着一怔,经由十三这么一说,那头疼的感觉忽的强烈起来,双手轻轻一按,刚想作个夸张地表情,博得十三一看,可他哪里知道,此刻的十三与他早已心生芥蒂,便是多看一眼恐怕都会狂躁十分,哪还有心思关心他。 天光大亮,院落里终又热闹起来。 人丛中有个猥琐的汉子不知怎地,突然喊了一声,道:“弟兄们,如今帮主已平安还阳,为表庆贺,咱不如这就杀进堰雪城,好好逍遥快活一下,如何?” 人群哄闹,又有人大声道:“许磨子,你这话说的倒是挺有人味儿,老子十分喜欢,一想到那花街柳巷里的娘们,老子这口水就哗哗的往下淌,哈哈!” 话音未落,就听嘈杂的哄笑声中又有人道:“那里一定有好多好多 的美味佳肴,老子进去了,一定要大吃三天三夜不停,到时你们谁都不准拦着?” 笑骂声起,那人狂笑不止,一夜的寒在此喧闹声下瞬间风逝,恍若不觉。 “你们这帮混蛋,一大早的胡嚷嚷什么,难道昨夜还不够累吗?” 乌长老忽然出现在众人面前,一声怒吼,十分疲倦。 喧闹终于止歇。 大伙眼巴巴的望着乌长老,就见他眉头微锁,长叹一声,道:“帮主新归,身子还十分虚弱,你们不但没有所顾及,还大肆喧闹,可有半点良心?我问你们,是不是王大冲和晓秋风带头起的哄?你们两个小瘪犊子在哪儿,给老子站出来?” 人群悄无回应,乌长老一见怒火中烧,极目巡望,厉声道:“王大冲?晓秋风?” 半晌,二人仍旧悄无回应,这时有人笑道:“乌长老,您老就别盯着他二人不放了,那两货刚刚都还在,我也只是随便听了那么一耳朵,搞不好俩人都掉进茅厕里喂蛆了。” 人群爆笑,有人高声道:“照你这般说,那王大冲也便罢了,毕竟身上还有几块腱子肉,可那晓孙贼就难说了,一身骨头拆下来,搓吧搓吧还没三两重,你说那蛆能下的了口吗?” 乌长老一听怒声道:“都给我住嘴,你们这帮憨货,整日就知满嘴胡咧咧,可还有点正经的的话?” 正自说话间,忽然有人指着墙角一侧,欢声高呼道:“乌长老,你看,果然不假吧,晓孙贼生的枯瘦如柴,连那蛆都不忍吃他?” 众人闻声举目,果不然就见晓秋风一脸愁苦的踱了出来,乌长老一怒,指挥眼前两个帮众,道:“你两个赶紧去把他给我架过来,问问他究竟是怎么回事儿?” 二人应诺,嬉皮笑脸的奔了过去,一左一右架起晓秋风就走,直把他吓得一脸惶然,口中不助的说着,“诶?诶?两位兄弟,你们这是干嘛?诶?轻点儿,你俩把我弄疼了?” 晓秋风被无情的丢在了乌长老的脚下,他龇牙咧嘴的呻吟着,一脸茫然的望着乌长老,道;“干嘛?我就上了个厕所,你们何至于摆出这个阵势吓人,难道我晓秋风又做错了什么?” 乌长老面沉似水的盯着晓秋风,道:“你个憨货,刚刚又是你带头哄闹?” 晓秋风一听,脸色突变,挺身站在乌长老面前,用手指着道:“姓乌的你别欺人太甚,老子昨夜吃的稍多,肠胃不好,刚刚去了趟茅厕,怎么又带头哄闹了?” 众人大笑,乌长老被问的一怔,他没想到平日里低三下四的晓秋风现在竟敢对他指手画脚的大声质问,脸色愠怒之中刚想开口斥责忽的想起昨晚十三的举动,心中余悸未消,暗想假若那白发汉子果真是这晓孙贼寻来的帮手,那岂不是又要平白惹来一些麻烦。 是以,他晦涩一笑,道:“好,晓孙贼,仗着帮主归来,我不跟你一般见识。” 为解尴尬,那被称许磨子的帮众突然 道:“乌长老,晓孙贼回来了,可那王大冲哪儿去了?”话音未落,又有人喊道:“乌长老,朱仙器也不见了?” 乌长老一听,脊背冰寒,一缕不详之感遍走全身,他瞪了一眼愤愤不平的晓秋风,冲着帮众道;“快去寻寻,是不是他两个出去还未归来?可别是偷懒,窝在哪棵树下睡死过去了?” 帮众哄笑,三三俩俩的出了院落,可没走两步,就见林中奔出一人,惊慌失色的呐喊着,“不好了!杀人了!” 众人大惊,纷纷围聚过去,刚要询问就见那人白眼一翻,扑身跌倒在地,不一刻便一命呜呼,撒手人寰。 “乌长老,是卢余?” 有人迎着乌长老急声高呼,恰在此时,进屋不久的十三众人都被那一声呐喊骇得不轻,相继出了屋子,就连宿醉如猪的阮四海也踉跄着跟了出来,风寒一激,他浑身打了一个寒颤,醉眼惺忪的看了看天,兀自自言自语道:“吵什么吵,赶紧喝酒。” 众人围着死尸七嘴八舌的议论着,乌长老仔细查看了半晌,见那人浑身上下竟无半点伤痕,心中正自一筹莫展之际忽听晓秋风惊叫一声,兀自对着院落旁的一堆柴草瑟瑟发抖,惶恐已极。 乌长老怒不可遏,高声叱骂,“晓孙贼,你发什么神经?” 晓秋风一听,扭头望向乌长老,五官扭曲的用手指着柴草,道:“王······王大冲的腿!” 众人一惊,又都纷纷的奔了过来,果不然,在那柴草的遮掩下,一条鲜血淋漓的断腿赫然入目,尤其是王大冲脚上的那只破烂布鞋,早已脏的看不出了原来的颜色,不消走进,便是远远一过,就有一股呛头上脑的脚臭味。 众人惊惶。 乌长老小心翼翼的拾起一截木枝,将那遮盖的柴草拨开,仔细再看,不由得心中惶恐,急忙向后退了出去,声音颤抖的道:“赶快找找,看看他的其他尸体在那儿?对了,还有朱仙器,是不是也活不成了?快!快去寻找?” 众人一听惶惶而动,恰在此时,一股迫人的香气扑面而来,十三突然冷声道:“不必了。”话音刚落就听一阵刺耳诡异的笑声骤起,紧跟着香气大盛,一个身披狐裘大氅,内衬红花紫袄的美艳妇人徐徐落在院中。 那女人妩媚妖娆、风情万种,尤其是那眉心的一点朱砂更是令人过目难忘。 十三和魔格野一见大惊,相互对视一眼,暗说:这不是瑭阁镇外遇见的那个女人吗?她怎么来这儿了? 女人冶容诲淫的环视了一眼帮众,柔声道:“亲亲宝贝儿们,慌什么,不就死了个人吗?”女人说完,咯咯怪笑,那话虽说的魅惑可却令人听的毛骨悚然,只是,这些江湖绿林大汉向来粗鄙,一经女人诱惑挑逗,纷纷欺身向前,一个个嬉皮笑脸的满嘴秽言,直看得色眼沉迷、心旌飘摇,三魂七魄都荡到了九霄云外,哪还管那生死吉凶。 第一卷、赤隐 第075章、邪祟乱、仙家宝 锋离欢盯着丑态百出的帮众,冷哼数声,鄙夷之态无以言表。魔格野一看,暗自好笑,于是低声道:“姐姐,你看这些浪荡轻浮的臭男人,可真是叫人好笑。不过,这女人妖冶浪荡,更是令人不齿,不如妹妹一剑将她了结了,也好还这世上一个清净。” 说着,魔格野张手取出洞箫,挥甩成剑,动身便要上前却被锋离欢一把拦下,道;“妹妹莫急,这个女人便是我先前跟你所说的那个魔级妖王,她原本该落我手,可不知何故突的没了踪迹,直到今日,她才又重现人间,这一遭,我是决计不能让她再逃了。” 锋离欢阻下魔格野,伸手凭空取出那把流光溢彩的星云剑,举在空中轻轻一挥,一道七彩闪电立时劈落在地,吓得那一群帮众慌忙退了下去,一脸惶惑的盯着锋离欢,哑然无语。 “诶吆,怎么又是你?” 女人一见锋离欢,咯咯怪笑,双手接连扯动狐裘大氅,摇首摆臀、极尽卖弄,直气得锋离欢花容躁怒,星云剑一抖扑身向前。 浓烈的香气恍若一张无形的大网瞬间笼罩了整座院落,不消说人,便是那房屋草木被困香气之中都瞬间迷失了自我。 男人们淌着口水,疯了一般从四面八方围向女人,纵使面对锋离欢那锋利冷煞的星云剑,都视若无物般的一冲而过,直惊得锋离欢单手举剑,傻傻的呆在当地,眼睁睁的望着他们冲过自己扑向那兀自狂笑的女人。 女人的笑声和那呛人的香气越来越重。 十三突然警觉,一把拉住身旁刚想上前的晓秋风,稍一用力便将他倒甩出去,晓秋风哎吆一声,折了两个跟头,跌倒在地。 所有的帮众都围在了女人的身前左右,渐渐的,他们发出了牛吼一般的呐喊,眼睛凸鼓,恍若着魔般的咬着牙,一同扭头看向锋离欢。 “姐姐,小心?” 魔格野头晕脑胀的望着吃然呆望的锋离欢,心中惊骇,故此拼尽全力,破声呐喊。 十三一见不由分说,飘身到了近前,拉起锋离欢到了魔格野身旁,只见她脸色赤红,气喘吁吁,不禁语声焦切的问道:“野儿,你怎么了?” 魔格野双手不住的拍打着脑袋,吃力的道:“十三哥哥,这个女人好邪祟,我的头好晕。”说着,她身子一软,跌了下去。 十三一见慌忙放开锋离欢,俯身去扶魔格野,这时就听那女人的笑声变得愈加的尖锐刺耳,而那香气渐渐形成了一团滚涌翻腾的烟雾,变得越加的刺鼻呛人,难堪忍受。 十三接连咳嗦两声,用力搀起魔格野,这时就听锋离欢急声道:“不好,这是恶魔施的毒障,我们得赶紧想办法逃开,不然——” 话还未落,就见她莞尔一笑,摇晃着跌落在地,十三一见,慌忙伸手去拉,便在那一霎,他突觉背后有人猛踹一脚,一个站立不稳,连带着魔格野一同跌倒在地,自此再难站起。 “小十三,你活的太清醒,又怎 么能知道那梦境里的种种奇妙?” 落天罡突然现身,他面目狰狞的笑着看了看倒地昏沉的十三和魔格野,恶狠狠的道:“十哥助你此去喜乐欢欣,永无烦恼悲伤,做个永远快乐的小黄狗,当然,你得先学会别乱咬人,哈哈!” 落天罡纵声狂笑,用脚不住的踢踹着十三,那笑声里激荡着的却是无尽的悲凉与绝望。 昏沉如睡的十三迷迷瞪瞪的走在一片烟尘当中,他明确的感受到了落天罡踢踹自己身体的疼痛与那几近变态的笑声,可他却毫无一点气力反抗。 蓦地,落天罡发出一声哀鸣,十三隐约看到那烟尘当中有道巨大的身影轰然倒落,紧跟着一道耀眼的强光闪耀,晃得他慌忙用手遮挡双眼,待那光芒散去,他慢慢撤开双手,就见眼前烟尘尽数消散,紧跟着,一股刺鼻难闻的屎尿骚臭扑鼻而入,呛得他连连作呕,待等少许平复之后,才见晓秋风双手举着沾满屎尿的恭桶,神情痴呆的望着眼前那一脸痛苦的女人,嘿嘿傻笑。 女人咆哮如雷,接连踹翻身前的两个浑噩的帮众,飞身悬在空中,狐裘大氅再抖已无半点香气,直气得她吱哇乱叫,没了主张。 “哈哈,坏女人,再给你尝尝我仙家的宝贝!” 十三刚一清醒,就听有人爆喝一声,侧目看时就见那失踪的朱仙器正举着另一个恭桶,气势汹汹的奔了过来,骇得他横着飘身站起,双脚用力蹬翻晓秋风,同时伸手拉走魔格野和锋离欢,便在那电光火石的一霎,朱仙器双手捧着的那一桶‘法宝’尽数泼在了女人的身上,痛得她惨叫一声滚翻在地。 朱仙器一看哈哈狂笑,大喇喇的抛开恭桶,双手叉腰,道:“仙师说的果然不假,你这臭不可闻、浪贱风骚的烂女人就该用这种法宝对付才行。” 话音一落,风吹过境,那难闻的气味刺鼻难耐,可奇怪的是浑噩倒地的众人都蓦然醒转,一个个唉声叹气,恍若做了一场梦魇。 女人挣扎半晌,终于一飞掠空,稍作驻留,但闻那气味浓烈,接连呕吐数声,悲鸣一声,飘忽着快速飞远。 朱仙器颇觉得意,他目光炯炯的眺望着女人飞去的远空,一声唿哨,高声道:“烂女人,你倒是别走啊,有多少迷烟你都使来,看看是我这仙家法宝厉害,还是你的迷烟厉害?” 阮四海的宿醉终在这香香臭臭的寒风之中幽幽醒来,或因醉的太深,他的鼻翼之中变得麻木,所以他中那女人的香气迷惑也轻了许多。 他踉跄在晨风之中,一脚蹬翻朱仙器,口中兀自骂道:“你个憨货,谁叫你把这院子弄得臭气熏天的,还在这咋咋呼呼的唠叨个没完?” 朱仙器跌倒后又连忙趴伏在阮四海的脚下,慌声道:“帮主息怒,朱仙器知错了!” 话音甫落,晓秋风突然的醒转,爬到朱仙器面前,伸手便是两巴掌,怒声道:“你个倒霉的朱泄气,为何要把脏东西泼在我的身上?” 朱仙器一听刚欲发作 ,但见帮主怒气冲冲的盯着自己,紧忙道:“别胡说,我哪有泼你,分明是在泼那贼女人。” 晓秋风突然举起衣袖,死死抵在朱仙器的鼻翼之下,道:“你稳闻闻,这是什么味道?还说没泼我?” 恰在此时,倒在二人身旁的乌长老醒来坐起,但见朱仙器先是惊叫一声,然后也不顾那满地的屎尿汤水,一脚蹬在了他的软肋之上,愤愤不平的道:“你个王八羔子,刚刚躲到哪里去了?你怎么不随那王大冲一起去死呢?” 朱仙器一听紧忙转身拜罪乌长老,道:“诶呀,乌长老,你这是说的什么话,我朱仙器虽然不讨你喜欢,可也不至令你对我横生诅咒吧?再说,我刚刚被人捉走,院中发生何事,我一点不知,那王大冲怎么了?你为何要让我与他一起去死?” 晓秋风一听,从旁狠狠给了他一拳,痛的他牙关一咬,眉头紧皱,恶狠狠的瞪向了他,就听晓秋风,道:“你个憨货,王大冲死了!被人大卸八块,只留一条大腿丢在那柴草堆中,你可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儿?” 朱仙器茫然摇头,就听阮四海沉声道:“朱仙器,你说刚刚被人捉走?那人是谁,你可认得?” 朱仙器道:“禀帮主,小的不认得那道人,只知他是个未卜先知、法术高深的得道仙人。” “道人?” “仙人?” 阮四海和乌长老俱是一愣,暗说:我等强人何时还跟道人和仙人扯上关系了? 晓秋风一听,急声道:“混蛋,别净胡说八道,你分明就是趁我等晕迷,无法动弹之时故意弄些脏东西来泼我们报仇,” 朱仙器懊恼的大吼一声,道:“晓孙贼,你别满嘴喷粪,若不是当着帮主和乌长老的面儿,你看我不打你个满地找牙才怪?” 阮四海无心再听,他慢步走向十三和倒地不起的落天罡,晕涨的脑海一阵阵的刺痛,他模糊的记起了本来嚣张踢踹十三的落天罡,怎会被突来的一道强光激倒?那强光是什么?会不会与朱仙器口中的仙人有关? 十三扶着魔格野和锋离欢慢慢站起,二人稍作喘息,顿觉翻搅,阵阵欲呕,但听十三一言明了,顿时双双呕吐起来。 晓秋风和朱仙器掩嘴失笑,但等乌长老的一声闷哼,直吓得二人慌忙低头,这时,院中帮众纷纷站起,只余落天罡一人倒地不醒。 十三眼见着阮四海到了眼前,双手一抱拳,道:“阮帮主,麻烦您叫两位弟兄,将他抬入屋中,寻个郎中替他诊治一下,在下还有要事需要处理,拜托!拜托!” 软阮四海听完拱手一笑,道:“大侠放心,我一定会照顾好恩公,只是——” 他原想说落天罡趁你不醒,暗施毒手,可你为何还要替他着想,但话未说完一见十三与魔格野和锋离欢对视一眼,三人并肩出了院落,只余他那一声长叹,隐约对这白发面冷的汉子起了几许相惜之情。 第一卷、赤隐 第076章、古庙深、难中情 出了院落,锋离欢伸手取出一个亮光闪闪的圆球,抛在空中但听叮当有声,变作一个拳头大小的风车,侧耳聆听片刻,伸手将其收回,道:“我已知那妖王的去向,你二人在此歇下,等我片刻,我去去就回。”说着,一道粉影纵身飘去,恍如蝴蝶。 魔格野心中焦急,举步便撵却被十三一把拉住,低声道:“野儿,莫急,你这姐姐性子要强,既然她说了要自己前去就一定不喜我二人同行,你若有心助她便由她先去,我二人稍后尾随,暗中观察便是。” 魔格野听着微微点头,但见粉影去处已成一点儿,便慌声道:“可是,十三哥哥,她都去的远了,我们如何寻她?” 十三苦苦一笑,微微昂头,道:“野儿,难道这空中的味道还不足以让你寻到她吗?” 魔格野听完,恍然大悟,二人会心一笑,并肩飘忽而去。 二人跟着锋离欢留在风中的痕迹穿林越路,行了约三四里的路程,到了一座古寺前。那寺庙巍峨雄伟,四周松柏参天,阳光穿过枝干,投落庙前的石板空地之上,斑驳摇曳,更有一种说不出的温暖、恬适。 摩格野站在庙前,极目四揽,突的望见庙中大殿屋脊上的猎鹰,不禁欢喜一笑,试着如十三一般吹起口哨,只是因她不得要领,试了几次都不的声音,只有讪讪一笑,道:“原来,这个还挺难!” 十三微微一笑,双指放入口中,轻轻一吹,一声锐啸立时响起,激荡在寺庙四周的群山之中,迂回流转,久久不散。 魔格野十分艳羡的望着十三拿开双指,自己装模作样的重又试了一番,但仍是不得要领,十三一看,道:“野儿,离欢姑娘已然进了庙中,我们早些入内看看,免得徒生不测。你若想学那口哨,待有空闲,我再教你可好?” 魔格野点头,二人上了石阶,推开那半掩的庙门,一股浓重的香烛气味扑面而来。 大雄宝殿内,佛像庄严神圣,在那佛像前的蒲团上,正跪着一个身材精瘦的汉子。 “怎么是他?”摩格野望着男子蓦然惊呼,那一霎,十三也突然发现原来那人竟是七夜客栈的瘦掌柜的。 “欢迎贵客光临!”那人说着慢慢站起,转身,笑吟吟的看着二人,道:“不错,正是在下——吴不为。” 魔格野心中牵念锋离欢,一听他说得四平八稳、慵懒倦怠,不禁心中着慌,道:“管你为或不为,只问你一句,可曾看见一位漂亮的姑娘来过?” 吴不为听着微微一笑,道:“漂亮姑娘?没见过,不过,粉蝴蝶倒是有一只。” 魔格野一听紧忙道:“她在哪儿?” 吴不为想了想,伸手指向内殿,十分慵懒的道:“里面!” 摩格野一听,急忙狂奔而去,吴不为看了看那孱弱的背影,微微诡笑,令人深感不安。 十三忧心魔格野,也没顾及太多,他冲吴不为抱了抱拳,举步追着魔格野,消失在高大 的内殿之中。 寺庙外,原本晴朗的天空在十三和摩格野一入内殿的刹那,蓦然起了变化,滚滚浓云,翻滚如墨,铺天盖地的遮住了天光,那挺拔直立的松柏纷纷崩折碎落,眨眼间都变成犬牙凸起的嶙峋怪石,就连那高建的寺庙与围墙也都发出瘆人的‘吱吱’声,纷纷倒塌、崩落,渐渐隐没在尘埃之中。 “姐姐?姐姐?” 魔格野正自奔走寻找之间,突觉脚下动荡,站立难稳,幸好身旁有十三搀扶,才未使跌倒。 二人相互扶持,踉跄前行。十三眼见魔格野神色焦虑,心中不忍,于是温声道:“野儿,你莫着急,离欢姑娘她武功卓绝,行事果断,想来一定不会有事。倒是我们,身处这动荡之中,总觉哪里有些蹊跷。” 魔格野一听,立时警觉起来,便在那一霎,庙内光色陡然一转,立时变得暗淡起来。 十三一见,心中大惊,慌声道;“不好,野儿,我们中计了,赶紧离开此地。”说着,他一把拉紧魔格野,转身便欲原路返回,却不料魔格野一把挣脱,凄声道:“十三哥哥,你自己走吧,我要寻找姐姐,假若这真是一场凶险,纵使她本领再高也必定人单势孤,难以应对。” 动荡变得愈加的强烈,十三便在那动荡之中看见了魔格野的坚定与执拗,那一霎,他竟颇感触动。 也是,大漠焚魔城中的尔虞我诈、薄情寡义向来容不得这般动人的温情,纵使自己虔诚以待的十哥到最后还不是嫌隙丛生、物是人非了? “野儿,你胡说什么,寻找离欢姑娘也是我心中所想,危难之前,十三哥哥岂能弃你于不顾,独自一人离去?你且记好,从此以后,你我二人休说他话,生则同生、死则同死,此言铜浇铁铸,永世不变,地老天荒!” 魔格野闻听此言,颇觉意外,那感动的泪水瞬间喷涌而出,一声十三哥哥早已泪水滂沱。 十三一脸惶然,十分不解的问道:“怎么又突然哭了,是我哪里说错了吗?” 魔格野接连摇头,这时动荡蓦然止歇,二人惶惶,茫然四顾,但见那前路墨染,阴森骇人,哪里还寻得去路? 十三燃起火镰,借助微弱火光,小心前行,魔格野泪水已去,她紧紧地挽着十三,心中盈满陶然的幸福,时不时的偷望,终至窃笑不止,直弄得十三一头雾水,也不好贸然发问。 正行走间,突然一股冷风迎面吹来,紧跟着,一扇门豁然打开,眼前现出一片温暖流荡的红光。 须臾,红光里慢慢现出一座宅院,无数盏红灯高高满挂,随风飘摇,看来既显艳美又觉诡异。 “姐姐?” 魔格野站在院落前拢声高呼,语声焦切。 十三目光炯炯,四方查看,但见那满眼的暗红伴有阵阵阴风,尽显阴森诡异,可看遍了四周却始终都不见锋离欢的踪影。 蓦地,宅院里晃过一道身影,几个起落,瞬间不见,十三不及思索纵身越过院墙,顺着那 身影起落的方向疾疾而去,直看得魔格野一脸惶然,高声道:“十三哥哥?” 远去的十三就若锋离欢,都悄然无了声息,不见了踪影。 魔格野心中惶惶,迈步进了宅院,正自四处观望之际就听身侧的暗影之中突然传来一阵诡笑,继而,落天罡一脸邪祟的走了出来。 “你怎么在这儿?你不是——” 魔格野诧异的指着落天罡,心中迷惑骤生。 落天罡止了笑声,阴森森的道:“怎么,很意外么?我不该出现在这里?还是你觉得我该死在那天齐帮的院子里?” 魔格野连连摇头,心中暗想:他毕竟是十三哥哥的好弟兄,既然十三哥哥都对自己起了誓言,那自己也决然不能再令他们之间的友情雪上加霜。 于是,她莞尔一笑,柔声道:“十哥,别多想,野儿突然在此见到你,心中诧异,所以——” 落天罡再次诡笑,道:“怎么这么好,突然叫起了十哥?”说着,落天罡脸色一转,瞬间变得阴森可怖的跳到了魔格野面前,恶狠狠的道:“别怪十哥手狠心毒,要怪就怪你那十三哥哥,他生来优越,但凡这世上我落天罡想要而不得的他都能唾手可得。你告诉我,这是为什么?为什么?凭什么他的师父是鼎鼎大名的四大异人?凭什么他爱的人是倾国倾城的大美人?凭什么他的出身是明月血岛?就连你——一个新结识的女子都是如此的娇俏可人,你告诉我,这是为什么?他有何德能配得上这些?” 落天罡说的声嘶力竭、唾液横飞,那语声里充斥着的不可理喻的怨声载道,令人听来不寒而栗,更令人费解惶然。 “为什么?你们是亲如手足的兄弟,你竟然要问为什么?” 魔格野瞪着落天罡,终难忍耐,怒声回呛。 落天罡听着哈哈大笑,无尽落寞的道:“亲如手足的兄弟?你倒说的干脆,我们几时做过兄弟?他又何曾当我是过兄弟?” 魔格野一听傲然怒道:“那是你心胸狭窄,不像个男人,十三哥哥奉你如至亲,可你却狼心狗肺的浑然不觉。” 落天罡闻言不住点头,愤恨的道:“好!说的好!既然你这么体恤你的十三哥哥,那便到了阴间去跟他作对鬼鸳鸯吧!” 话音一落,剑光陡起,无尽杀气瞬间罩紧魔格野。 魔格野一声冷笑,纵身飞起,掌中洞箫轻轻一甩变作长剑,豁然一指,道:“我们做不做鸳鸯,何要你来说?倒是你,做人做鬼都辨不清楚,还有脸指责别人。” 落天罡一听暴跳如雷,恶声道:“你这贱人,言语恶毒,我落天罡岂能容你活命?”说着,剑气暴盛,冷风一闪,那剑已刺到魔格野近前,魔格野一见慌忙挥剑折挡,可不料,落天罡力道奇猛,瞬间将剑磕飞,震得虎口立时裂开了一道口子。 落天罡嘿嘿狞笑,趁着魔格野惶然惊诧之际猛然抬腿,将她蹬翻在地,宝剑带风,凶狠的刺向了她的咽喉。 第一卷、赤隐 第077章、不堪用、割袍义 “该死恶贼,休要逞强伤人,你难道你活的不耐烦了吗?” 一声怒斥蓦然响起,恰在落天罡的剑尖刚一碰触魔格野肌肤的刹那,一道亮光突然从斜侧里激射而来,撞在那凶煞森寒的剑尖之上瞬间变作一个金属兽头,叼紧剑身拼力扯向一边,直骇得落天罡一脸惶然,任由那力道牵扯,跌跌撞撞的出去了十余步。 锋离欢看了一眼落天罡,不由怒哼一声,粉影一闪,落在魔格野身旁,轻轻将她扶起,柔声道;“妹妹,你还好么?” 原本闭目等死的魔格野一听此言,豁然睁眼,待她望见锋离欢的一霎慌忙抓紧了她的衣衫,满脸焦切的道:“姐姐,妹妹无碍,你呢,可还好?” 锋离欢微微一笑,道:“我亦无碍。只是,你这丫头,先前不都说好了,要你在天齐帮等我,怎么又贸然的跑来这里?” 魔格野忸怩一笑,道:“姐姐莫气,野儿见你去的匆忙,心中放心不下,所以才拉着十三哥哥暗中赶来,总想着,但有凶险,也好帮上些许小忙。” 锋离欢望着魔格野,心中一暖,凝视半晌,一把将她揽入怀中,道:“糊涂,你难道不知这里凶险?” 魔格野拥在锋离欢怀中,咯咯一笑,道:“野儿才不管它凶不凶险,只要能和姐姐一起,便是折了这条命又有何妨?” 锋离欢听着愈加感动,伸手轻轻抚摸魔格野的柔发,一滴清泪荡于眼眶,动了几动,险些落了下来。 落天罡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总算在那诡异的兽头口中夺回了宝剑,回身但见那姐妹二人言语动情,浑然忘我,不禁怒火暴盛,挥宝剑纵身扑来,直刺锋离欢的后心。 锋离欢强行忍下那感动的泪水,侧耳听时就觉身后脚步急促,杀气森森,不禁暗暗一笑,轻轻推开魔格野,道:“妹妹,你先闪在一旁,待姐姐杀了这人,再与你说话。” 话音甫落,撒手丢开星云剑,一道精光死死阻在落天罡的面前。 落天罡奔的匆忙,乍遇精光不及细想,挥剑斜斩,但听一声刺耳的金属撞击声后,他的宝剑竟被砍出了一道骇人的口子。 锋离欢冷笑一声,瞬间飘至眼前,伸手拿住星云剑,摒去精光,怒声道:“可恶恶贼,你还不快快受死?” 落天罡惊诧之余,迅速倒退,但听锋离欢此言不禁狞笑两声,道:“没想到,你这贱人竟然还有点手段,看来我若对你手下留情,倒是不尊重你了?” 锋离欢一听,再不答话,星云剑一抖,剑花团团,绽放迷离幻影,瞬间罩住落天罡。 经由伤剑的挫败,落天罡终于明白,眼前的锋离欢并非寻常女子,他若再自恃狂傲,恐将形势不善,是以,暗中凝神,提气再战,如此一来,竟生生的挡住了锋离欢的进攻。 暗红的光色之中,人影憧憧,剑气激荡,最终,那剑气竟卷起一股不小的旋风,直掠得那乱飞狂舞的红灯四方动荡,光影摇曳。 锋离欢的剑术独到精深,虽有几次险胜,挑破了落天罡的衣衫,但终是女辈,渐渐有了不抵、强撑的颓势。 倒是那落天罡越战越勇,奇招跌出,出手利落凶狠。不过,他若想马上打败锋离欢却也不是易事。 蓦地。 一阵冷笑四方传来,紧接着,一个女人阴森森的道:“废物,一个小小的贱人竟让你费去如此周折,当真无用已极。” 话音不落,就见那身带异香、眉心生痣的女人自那暗红深处倏然飘落,挥手劈出一道寒光生生将二人从中分开。 锋离欢一声闷哼,星云剑瞬间脱手,一口鲜血狂喷而出,倒着向后退去十余步,才又踉跄着站稳。 女人声声狞笑,咄咄逼人的迫向锋离欢,冷声道:“小贱人,你三番五次的纠缠于我,我只当你年幼气盛,无事搅闹,故此不曾与你计较,可你不辨好歹,越加的变本加厉,还真以为老娘怕了你,好欺负的紧吗?” 锋离欢捂着胸口,气喘吁吁的冷笑道:“死恶魔,本姑娘身为水域天阁云剑士,早已发下毒誓,此生定要将你等魔妖尽数屠杀,还世间泰然祥和,此生叫你遇上我,是你的福分,休说废话,赶紧纳命来?” 女人一听,仰天大笑,道:“好个小贱人,口气不小。既然你有此志向,那便出手来杀我呀?我倒要看看,你水域天阁的剑士倒底有多大能耐,竟敢与我魔族叫嚣抗衡?” 锋离欢听着,暗中使力,伸手取回扎在土里的星云剑,轻挽剑花,飞身就刺女人。 女人冷笑,伸出五把钢钩一般的手指狠抓锋离欢的剑身,锋离欢一见不敢大意,星云剑急忙斜撤,意欲躲避,却不料那女人的手臂蓦地长出尺许,向旁一转,竟诡异的扭曲着,牢牢攥住星云剑,她嘴角上扬,诡笑连连,刚要用力弯折,就见跌出数丈开外的落天罡重又举着宝剑,面目狰狞的扑了回来。 “姐姐,小心?” 魔格野一见锋离欢身后的落天罡来势凶猛,前面又有女人强行牵制,心中忧慌一时无以复加,紧忙丢出长剑去拦落天罡,自己嘴里喊着却奔向了女人。 女人一见大怒,手上加劲,将锋离欢狠狠甩向落天罡,伸手吸来魔格野投掷的长剑,身影一倾,举剑刺向迎面而来的魔格野。 眼前剑光冷煞,来势迅捷,直吓得魔格野暗自叫苦,苦于去势难止、避无可避的瞬间她胡乱的喊了一声师伯教授的小把戏‘幻物咒’就见那剑尖刺到咽喉处时突然变作了一把折扇,纵是如此,若将那灌满真力的折扇戳进咽喉,依旧无法避免死亡。 千钧一发之际,眼前青影一闪,折扇倏然撤去,女人突觉脸上接连挨了两个耳光,正当她惶然一怔的刹那,十三搂着魔格野飘飘然的退去了一丈开外,轻轻将她放在一边,软声道:“野儿,没伤着你吧?” 惊惶未定的魔格野陡见十三现身,喜不自胜,待听问询,不禁莞尔一笑,道:“十三哥哥,有 你在,谁都伤不了野儿。” 十三点头,道:“你且闪在一旁,自己小心,让我杀了这女人再说。” 魔格野点头,十三转身走向女人,恰在那一霎,只闻锋离欢一声痛叫,骇得他豁然扭头,就见锋离欢横飞空中,重重的跌到在距离魔格野十步远的地上。 “姐姐?” 魔格野失声惊呼,不顾一切的扑了过去,落天罡一见面目狰狞的纵声狂笑,提步抡剑劈向锋离欢,十三一见,青影一飘,到了近前,铁剑一撩磕开落天罡的宝剑,怒声道:“落天罡,你若心有良知,顾念旧情,便请立刻罢手,但有嫌隙,你我弟兄尽可摊开明说,不然,再要执拗下去,怕是真的再无兄弟可做?” 落天罡狼狈的拿稳宝剑,嘿嘿诡笑,道:“兄弟?真是滑天下之大稽,你我还有兄弟可做?你这个没爹没娘、没人要的东西,还有什么资格与我做兄弟?” 十三一听,胸中暴怒,接连说了几个‘你’字,铁剑一挥,抡起寒风,瞬间困住落天罡。 自幼,落天罡的天赋与学业便远不及十三,虽然长大之后也曾在江湖上打出了不小的名头,可焚魔城里的人都知道,假若不是十三为情所困,做了那活死人,哪里还有他落天罡扬名立万的机会。 如今,十三虽然荒废了六载的光阴,可他在与师父狱中独处的岁月里,仍然没少用练功的方式打发时间。是以,那被人眼中蔑视的废柴又有谁知道他精进了多少。相反,载誉满身的落天罡终究不抵那功成名就的迷失,不光失去了上进自勉的心气,还丢失了那本该仁义、豁达的淳朴之心。 “你这呆货,不是本领高强、誉满天下吗?你倒是杀我啊?” 拼力抵挡的落天罡极尽挑衅之事,原本心中愤懑的十三只想给他一点厉害尝尝,令他知难而返,可一听这话,心里翻搅的愤怒又怎能按捺得住,就听一声怒吼,撕心裂肺,铁剑挥处竟一剑斩下了他的半条手臂,直痛的落天罡一声惨叫,跌跌撞撞的向后踉跄而去。 女人一见落天罡受伤,摸了摸火烧火燎的脸颊,纵身扑向十三,口中怒声道:“可恶乜汉,羞辱于我,又伤我友,世上岂能任由你这般嚣张放肆,还不纳命来?” 十三怒不可遏,见女人来袭,一脸冰霜的挥起铁剑,迎面而上。 女人铁手如钩,竟在那乱绽的剑影之中一把抓住剑身,毫不迟疑的用力弯折,便在这力道刚出的瞬间,十三倏然近身,毫无征兆的抬起双腿,用尽全力的蹬在她的腹部。 女人一声悲鸣,倒着飞去,瞬间折落在落天罡的身旁。 十三轻若烟尘,徐徐飘落在二人面前,铁剑倒提,冷眼看了看狼狈不堪的二人,突然冷声道:“落天罡,我铁剑十三今日与你割袍断义,从此再无半点情分。”说着,眼中泪光一闪,扭头别望,一声叹息,片刻沉吟,然后语声冰寒的道:“欠我的,你也总该还我了吧?” 第一卷、赤隐 第078章、迷香乱、爱何亡 落天罡拉着女人踉跄站起,他痛苦的望着十三,嘿嘿冷笑,道:“这般话,你怕是早就想说了吧?你这无耻小人,信口雌黄,我落天罡何曾欠你?又能欠你什么?” 十三听完冷然对视落天罡,一字一句的道:“欠我什么,你难道不知?辱我风华、坏我名节、毁我情谊、欺我良善,一桩桩一件件,难道还是我欠你的不成?” 落天罡闻言怒声道:“你这撅竖小人,亏我自小视你如手足,百般照看、无微不至,现今你却如此曲解、羞辱于我,早知今日,我何必当初那般痴傻······” 十三纵声冷笑,道:“胡说八道,多少年来,你都当我是傻子,所做恶事都当我一无所知,只可恨,我原想记念你的一点好处,但凡遇事都给你包容、宽恕,可你对此惘然不顾,何曾体谅过你口中‘兄弟’的感触,相反,你还——” 正自说话间,突听那女人一声冷笑,脱去大氅,双手空中一抓,豁然握住两把劈空刀,十字交叉,力道一挥,无数刀影蓦然斩向十三。 十三一见,惶然一惊,好在他有鬼影术傍身,稍一提气便飘出了两丈有余。稍作喘息,纵身跃在空中,就见那呼啸凌厉的刀光竟带摧枯拉朽之势猝然斩落草木山石、楼台亭榭,声势十分骇人。 女人冷笑渐渐变得狰狞,激荡迂回,绵延不绝,令人听罢心旌摇摇,气燥心烦。 十三拼力躲避在那诡异的笑声与乱飞的刀影之中,一霎时竟有了几分无措,可不过少间,他终于避过刀影,鬼魅般的到了女人近前,倏然一笑,铁剑迅捷无比的刺向她的咽喉。 女人身子倒仰,堪堪躲过剑尖,但腰身一扭重又站到了十三眼前,就见她媚眼轻佻,冲着十三一吐兰香,竟有万般魅惑掠魂夺魄,令人心慌。 十三铁剑怒而回削,可就在那电光火石的一霎,女人浑身一抖,放出一股刺鼻香气,遽然扑面而至,骇得他慌忙闪避却为时已晚。 铁剑脱手,轰然落地,头晕目眩之中无数女人哄笑而来,一张张扭曲、邪恶的笑脸在那脑海之中不断的拥挤、嘲笑着,不顾一切的压迫、嘈杂着。 “十三哥哥,小心?” 魔格野的最后一声呼叫轰然隐没在那即将癫狂炸裂的喧嚣之下,他迷迷糊糊的望见了风华正款步姗姗的向自己走来。 “风华?” 十分望着风华悲喜交加,他跌跌撞撞的扑了上去,可没走两步,又戛然止身,满脸凄苦的望着风华,心头起转跌宕的诸般情绪恰如汹涌狂啸的波涛,一浪紧跟着一浪的向他涌来,几欲窒息。 “傻十三,你怎么了?” 风华神色欢欣却又一脸费解的盯着十三,慢慢的也停了脚步。 “傻十三?你是我的风华?你真的是我的好风华?” 十三闻声大悦,像惊闻了天大的喜讯一般慌张向前,可没走两步,他又莫名的停了下来,心中踟蹰再次阻碍,惟有隐隐泪光直视风华,万千话语,哽咽在喉,却呼不出半 个字句。 风华莞尔,柔声道:“何时变得如此生分了?难道有了新欢就把我这旧人给忘了么?” 十三慌忙摇头,热泪盈眶的涨红了脸,终于一声大喊,道:“你为何要与落天罡那狗贼一起苟合欺我?” 风华听着一呆,道:“什么?” 十三凄声冷笑道:“什么?你还当我什么都不知吗?还要欺瞒我到何时?” 风华神色渐渐惶惑,她原本盼着历经千辛万苦,二人在此相遇,必有一番久别重逢后的喜悦与温存,可不料,这没头没脑的一番责问霎时打消了她所有的坚持与企盼。 六载灾殃,真心坚守,不为那虚妄的滚滚红尘,只求一爱不舍的眷恋,风华深深的煎熬了那阴阳两隔的无尽凄苦,盼只盼,这渺茫的缘分能感动天地,更能接续那未尽之爱的地老天荒。 可谁能想到,困囿生死界中的百般坚忍,不弃不舍的自欺般企望,到头来,见到的只是新人的欢笑,却无人去懂那旧人的眼泪。 风华凄声长笑,她替自己悲伤,那终难路回的晦涩与绝望兜头而下,那笑声更像雨后突然撤散的乌云,假若再见彩虹,那定然已是另一处不相干的风景。 “你说话啊?为什么不回答我?” 十三突然发了疯似得呐喊,青筋暴跳,气怒已极。 风华望着这个自己爱入骨髓的男人,继续苦笑,泪水在那脸颊之上轰然滑落,连一点儿驻留的气力都没有。 “回答什么?是你喜新厌旧的不堪,还是我苦苦相守的不值?这六载,我身陷枉死狱,候来的是你和你的新人笑,你要我回答什么?是要我告诉你,现在的我有多不堪吗?” 风华笑着说,伤心欲绝,不住的摇头,她似乎真的有些不认识这个男人了。 “你别胡说,我要你回答我,为何要与落天罡那贼做那男盗女娼的龌龊事来欺我?” 十三声嘶力竭的冲着风华叫喊,数次的梦中偶遇,他都不见如此真实的风华,纵使落天罡诱他深入的梦魇中的风华都不及眼前的真实,那是因为,在这世上,在那爱里,决然再不会有人知道他还有个名字,叫傻十三。 假若有,那一定就是风华无虞了。 所以,他一定要当面将那心中憋闷如山的话都通统讲说出来,纵使拼到最后,继续让他二人做那‘奸夫淫妇’也在所不惜。 风华强自忍去伤心的泪水,她冷眼斜睨着十三,半晌无言,值此一刻,她终于开始庆幸,帝王大开生死狱,自己没有及时还阳,假若不是初时见他身旁的那个美人而生了疑虑,草草还阳,再见这副嘴脸,那活在阳间意义何在? 死既是死了,也便是再无瓜葛的另一番风景。 风华无可抑制冷笑不止,就仿若只有那笑才能平缓心中的诸般苦楚,她顿然转身,向着迷蒙氤氲的深处走去,决然而又落寞。 “你站住?既然事都做了,难道还不敢讲吗?” 十三异常失态的叫嚣着,上蹿下跳,像个不堪的猴子。 懊恼的风华终于不忍愤怒,陡然 转身,掷地有声的道:“好!你想听,我便说给你听,不过你得听好了,我风华遇人不淑只怪我自己眼瞎,恨不得别人,你心中若何,自此再与我无干。” 十三听着一怔,刚要说话,就见风华纵身飘至眼前,凝视一眼,冷声道:“收起你那可恶的嘴脸,想想当初被害是我,六载悠悠,你又如何记念?” 十三脸色一苦,嚅喏着道:“你且先说你二人苟合之事?” 风华心灰意冷的点头,向后绝望的退了两步,这是她最后的希望,只可惜,破灭的如此干脆。她轻轻摇头,把脸微微一扬,最后一滴泪水终于黏在了脸颊,晶莹剔透的看穿了这世间的一切,然后就听风华悠然讲起,平静而又冷漠。 “那日,你出门狩猎,我在家等你,见你迟迟未归,便独自做了你最爱吃的懒人蹄花。就在蹄花刚要炖好的时候,门外来了一男一女两个客人,他们自称是大漠焚魔城的人。 我想,既是焚魔城的人,那就一定是你的故人不假了,所以带着心中疑惑把他们让进屋中,盛情款待,生怕慢待了他们。” 十三一听,插嘴道:“你好糊涂,我们深居山中,哪有什么故人可寻?再者,咱不都说好了要永远避世,不与那外间联络的吗,难道你都忘了?” 风华一听冷冷的瞪了十三一眼,默然无语,十三自觉语失,忙悻悻的低下头,继续听着风华讲道:“不想,就在我给他们精心准备饭菜之时,那男人竟厚颜无耻的摸进了厨房,对我污言秽语,极尽挑逗,我心中愤然,大声怒叱,那人见我刚烈不受,便又强行动手动脚,无奈之下,我操刀死抗。 如此一闹,那女人闻声赶来,我见心中大喜,本以为她会出手制止,助我免遭羞辱。可谁想,她非但没有出手,还倚门笑看,言语轻薄,就那么任由着男人欺凌羞辱与我。 最终,男人见辱我不成,便罢了手,可那女人却在一旁说了些恶话,那些话一出,男人诡笑,最终才使得阴阳两隔,恍惚便是经年。” 十三听到此处,慌声道:“那女人是谁?她又说了什么恶话?” 风华摇头,冷声道:“她是谁,还重要吗?她说了什么又有何用?” 十三焦切的向前走了一步,道:“你快说,她说了什么恶话?” 风华叹息,道:“那女人说:‘落天罡,你个无用的东西,连这么一个女人都对付不来,还何配做个男人?’ 男人一听冲冲大怒,大吼一声,举剑便插在了我的心口之上。” 风华说着,悠然长叹,继续道:“当我弥留之际,见那女人揽着男人耳语数声,然后逼迫着他上了我们的木床,当着我的面就肆无忌惮的做起了那龌龊不堪的勾当。 更可气者,那女人竟还变作了我的模样,极尽放荡。” 第一卷、赤隐 第079章、兄妹情、心头想 风华说着,无尽愤恨,目光一转看向别处,再也不愿搭理十三,继续讲述道:“龌龊之余,那女人不知施了什么邪法,竟把那不堪的画面都存了下来,并对那男人讲,‘你不是怨恨他吗?你不是想要毁掉他所拥有的一切吗?那就乖乖听话,我都将助你成真。’ 男人听后似有不愿,但在那女人的威逼利诱之下便也默默的从了。” 风华说完,声声冷笑,又道:“多可笑,远避尘嚣,永不问世事,也便是我心思单纯,信了这哄人的鬼话,若真是故人,他们为何要来我们的小屋?为何又要如此狠辣无情的将我杀害?” 十三听罢,怒吼一声,双拳攥的吱吱直响,他面色铁青的道:“可恶畜生,欺我太甚!落天罡,我与你不共戴天,此仇不报,誓不为人!” 风华听着十三的狠话漠然而去,口中留下的话语竟有万分的决绝与冷漠,“言至于此,你我再无瓜葛,但愿此别,各自安好,阴阳路远,永不再见。” 十三一听惶然大惊,他不顾一切的追向风华,哭声道:“等等,别走?风华我错了,是我不该怀疑我们的爱情,更不该不分黑白的胡乱疑你,求求你,别走,好不好?” 风华置若罔闻的继续走向那雾霭迷蒙的深处,声声冷笑已然看淡一切,心死,不过是悲伤的最后嘲弄,她为此深深愧责,但又莫名欢心。 魔格野刚刚呼唤完十三的一霎,突觉地转天旋,猝然晕倒。 迷乱中,一个十字路口在那迷蒙的雾霭之中渐渐显现,她小心翼翼的向前摸去,口中不住的喊着十三,突然一个十分熟悉的声音传来,“野儿,你怎么又瘦了?” “哥哥?” 摩格野闻言失声惊呼,恍惚间,就见一身锦衣华服的卜阁太子微笑着从那雾霭里阔步走来,步履矫健,倜傥风流,浑不像病魔缠身的样子。 “哥哥,真的是你?” 魔格野不顾一切的扑向卜阁,泪水轰然汹涌,卜阁张开双臂,一把抱起魔格野接连转了几圈,笑若暖阳的道;“傻丫头,都快要嫁人了,还胡乱哭鼻涕,羞也不羞?” 魔格野破涕为笑,拉着哥哥上上下下的仔细打量着,卜阁道:“怎么了?为何这般看我?” 魔格野欢心的笑道:“哥哥,你的病,都好了?” 卜阁一听,神色忽的低落,道:“野儿,为了哥哥,辛苦你了。至于我的病痛,早已回天乏术,我看还是算了吧,哥哥心中牵念,有此机会,光鲜来见,也是了了一桩心愿,万一有何不测,我怕就再也见不到你了。” 魔格野一听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卜阁笑着将她揽入怀中,柔声道:“哭什么,人各有命,尽皆天数,哥哥很好,没有抱怨,无有遗憾,只是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这小爱哭鬼,也不知道,此后余生会不会有个照顾你的好男人。但愿,你不会任性的去欺侮人家,当然,他若愿意由你欺侮,我想那也是一桩幸福。” 卜阁的话说道后来竟带着一丝悲怆的欢喜,泪水在那一霎也如秋雨一般纷纷跌落,微寒又暖,既喜又悲。 “哥哥,休要说那悲伤的胡话,你不会死的,你一定不会死!” 魔格野顿然离开卜阁的怀抱,无尽伤感的盯着哥哥,心伤之余尽显万般不舍。突的,她想起了锋离欢赠予她的魔妖真灵,慌忙从怀中取了出来,双手捧在卜阁面前,欢声道:“哥哥,你快看,这是什么?” 卜阁悄然擦去泪水,一脸惶然的拿过琉璃瓶,但见那瓶中光怪陆离、色彩斑斓,甚是好看,于是费解的道:“这是什么?” 魔格野一听哭笑着道:“哥哥,你别灰心,这就是师父说的魔妖真灵,用它炼丹一定能治好你的病痛,你要相信野儿,更要相信自己,好不好?野儿还要等你好了,一起去游历天下,看尽世间山色美好,到时你再给野儿多讲一些轶事奇闻、诗文典故,好不好?” 卜阁捧着琉璃瓶望着眉飞色舞的魔格野,泪水终又不忍,扑扑簌簌的落了下来,他深知,自己早已病入膏肓,来日不多,可见妹妹如此用心,哪里还能忍受的住,所以,他拼命定点头,道:“好,野儿,哥哥一定会努力相信自己,更不会辜负你的一片苦心,等哥哥病去之后,一定要带你广历天下,看尽世间美好。” 话音甫落,兄妹二人俱都破涕为笑,那一霎,所有霉运仿似尽皆散去,一切美好即在眼前,还有什么苦痛能阻碍得了这亲情至美的幸福。 坚强的锋离欢在苦痛之余眼见十三铁剑脱手,委顿在地,生死未知,眼前,魔格野又在呼唤十三的瞬间昏死过去,她恍有所悟,已知那女人的迷香害人,刚要起身阻止就觉脑海一晕,天旋地转的倒了下去。 “不自量力的东西,跟我斗?” 女人纵声狞笑,劈空刀高高举起,片刻踟蹰,就要斩杀十三,落天罡一见,踉跄奔来,道:“且慢!把他交给我,让我亲手宰杀,可好?” 女人一听,放下劈空刀,诡笑道:“可以!反正你们之间的乱事儿我也懒得参与,不过,你想杀他得先答应我一件事?” 落天罡五官扭曲的长出了一口气,道:“何事,你说?” 女人一听,嘿嘿淫笑,道:“你这痴汉,别揣着明白装糊涂,难道你不知我说的是何事吗?” 落天罡眉头一皱,微微点头,道:“好!”说着,转身走向一旁的屋子,女人一见哈哈大笑,纵身跳在落天罡的身旁,收起劈空刀,揽紧他的肩头,道:“你放心,他们被我迷惑,三天三夜都不会醒转,所以,我们有大把大把的时间快活,你就放开了,欺侮人家吧?” 女人说的放荡淫邪,手中用力的扣着落天罡的断臂,直痛的他汗珠滚涌,牙关咬断,却硬是哼也不哼的强自忍着,被那女人牵扯拉拽的进了屋子。 屋门一关,那房中的春色或是艳丽、或是灰暗,但无论怎样,那伤口的痛只有受伤的人才会知道,自然,那快乐的事儿也只 有快乐的人才能清楚。 晕厥之中,尚有一丝清醒的锋离欢恰巧望见了关门快活的二人,但听那女人淫笑之后浪声道:“你这痴汉,还要不要我变作风华那贱人的模样?” 落天罡默然无语,女人又道:“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文静了,怎么不说话了,你的那些淫词贱语难道都不记得了吗?” 落天罡陡然怒吼,道:“我不要再见她,你快换张人脸?” 话音未落,就听房中蓦然传来一声刺耳的巴掌声,紧接着,那女人怒不可遏的道:“你装什么装,不是因爱生恨吗?不是嫉妒成疾吗?不是想一生都压在那贱人的身上,永远不起来吗?怎么,被他的男人斩了一条手臂,你怕了?怂了?不敢承认了?” 落天罡哈哈大笑,恶狠狠的道:“你管那许多,总之,你就是一张没脸没皮的替身,不然,你还能是什么?” 女人听完一声怒喝,然后便是一声哀鸣,再有落天罡那得逞的狂笑,相互交织,瞬间将锋离欢彻底激晕在那迷迷蒙蒙的雾霭之中。 几只面目狰狞的魔怪突然跳到了眼前,锋离欢吓得一惊,慌忙抽出星云剑,毫不犹豫的迎了上去,一番打斗,魔怪落败,仓皇远逃,脚下的崖石清晰可见。 慢慢的,雾霭淡去,她终于再一次站到了那翘崖之上,丛林掩映中的堰雪城依旧如故,赫然入目。 透过枝叶的缝隙,她极目寻找,终于在那月影集市的溪水旁,看到了那个令她茶饭不思的俊朗男人,他今天穿的是便服,即便如此,仍旧那般帅气。 诶?他手里怎么还牵着一个孩子?那孩子是谁? 心底翻涌的醋波令锋离欢突然变得狂躁,她不住的在原地蹦跳着、呐喊着,面红耳赤的自言自语着。 “那孩子是谁?他怎么会有个孩子?” 不过片刻之后,她又突然沉静了下来,痴痴一笑,自我解嘲道:“不会的,那孩子一定是张婶儿家的,要不就是于叔家的,哎,不管了,总之不是啸灵哥哥的就好。” 锋离欢蓦然痴笑,她双手拄着剑,眼神热辣的远眺着城中的男子,见他牵着孩子过了小桥,买了些糖果,然后蹲下身拍拍那孩子的屁股,笑看着他蹦蹦跳跳的远去,心中才又大喜,欢声道:“你这坏哥哥,吓了我一跳。” 笑过之后,锋离欢又突的惆怅起来,她一屁股坐在崖石之上,远眺云海,幽幽的道:“啸灵哥哥,我哪里不好,让你那么绝情的拒绝,你就那么难以接受我吗?”说着,眼眶湿润,竟无法抑制的失声痛哭起来。 风华去意决绝,当她一脚踏近十字路口时,忽见对面朦胧的小路中,魔格野和卜阁正有说有笑的踱了过来,稍作沉吟,她迈步迎了过去,笑着道:“妹妹,你好,可否借一步说话?” 魔格野一脸诧异的道:“您是······” 第一卷、赤隐 第080章、不要走、彼非他 风华莞尔。转身走到了十字路口的正中,那里恰好有块长了青草的平地,几株蓝色小花点缀其中,恍若夜空中的繁星,令人遐思。 “野儿,你好,我是风华。” 风华笑吟吟的望着魔格野,一脸平和。 魔格野一听眼前这个端庄美丽的女子竟是十三哥哥苦恋一生的风华,不禁哑然失语,双手捂嘴,紧张的眼泪都快落了下来。 风华笑着道:“何故如此夸张,难道你能看出我是一个可怜无依的孤魂野鬼?” 魔格野慌忙摇头,哭笑道:“不是的,风华姐姐,你可知道,失去你的这些日子,十三哥哥生不如死,他有多苦,你可知道?” 风华一呆,不禁轻叹一声,道:“多好的一个姑娘,竟跟我当年一样痴傻。可怜的妹妹,你自己心中有苦,他可知道?人心两隔,你却还要替他思虑,若你这般心善,可教姐姐如何规劝与你?” 魔格野被风华说的一怔,继而嘿嘿痴笑,道:“风华姐姐,野儿知道,这里不是梦境,你可不可以不要走了,跟野儿一同回去,看看十三哥哥好不好?他真的想你想的好辛苦?”说着,清泪又落,想的竟都是十三心中的诸般苦楚。 风华吃然苦笑,沉吟半晌,道:“我与他缘分已尽,从此再无瓜葛。至于今后,你也便好自为之,姐姐我什么话都不好讲了!” 风华说罢莞尔一笑,冲着魔格野裣衽一礼,道:“妹妹珍重千万!” 话音未落,便在那绿草蓝花之间突然闪现一团朦胧不轻的纤纤身影,挽起风华腾空而去,便在那一霎,十三满头大汗的从一方赶了过来,口中精疲力尽的喊着,“不要走,好不好?” “十三哥哥?” 魔格野泪迹未干的望着十三,一脸惊诧,恰在此时,身后突的传来一声呐喊,锋离欢昂首挺胸的走了过来,魔格野一看又万分诧异回头盯着锋离欢看了片刻,欢声道:“姐姐,你也在这里?” 不等十三和锋离欢回话,魔格野耳中又倏然传来哥哥卜格的叹息声,惶惑之间,侧头寻看,就见哥哥所站的地方早成了一片朦胧的氤氲,而那个紧握哥哥手中的琉璃瓶却醒目的丢在了地上,绚烂生辉。 魔格野不顾一切的奔了过去,伸手捡起琉璃瓶刚要寻找哥哥,就听卜格在她耳畔凄声道:“好野儿,你要自己珍重,勿要再为哥哥奔跑,若能有缘,咱们来世再见,那时我们还做兄妹,再看天下繁华。” 魔格野听着失声痛哭,双膝一软,扑通跪在地上,她无助仰望迷蒙尽处,撕心裂肺的喊着哥哥,可那凄凄惨惨的朦胧氤氲之中再也没了他的讯息,就像从未来过一般。 “妹妹?” 锋离欢远远的奔了过来,眼前的忧色瞬间驱走了她心中所缠绵着的惆怅,她想,那城中的身影总有一天会被自己融化,纵是一块坚冰,也一样能够融化。 可眼前这可怜的妹妹怎么办,她内心的那些苦楚又有谁能来替她分担? 锋离欢抱紧魔格野的一霎, 十三到了近前,一脸呆痴的来回寻望着,口中不住的呼喊着,“不要走,好不好?” 锋离欢瞪了一眼十三,低头再看魔格野,就见她脸色煞白,嘴角微动,口中说的竟全是心中的点点牵忧,“哥哥,你一定会没事儿!十三哥哥,你要小心!” 一阵轻柔的细风吹散雾霭,一道飘渺翩翩的模糊身影飞在三人的头顶,轻展双臂,无数彩色翎羽旋即纷落,簌簌而下,真如春风化雨般落上衣衫,透入肌骨,顿使体内郁气沉屙霎时烟消云散,致使精力倍生,活虎生龙。 翎羽散尽,光华暴盛,便在那刺眼的光华之中,身影倏忽不见。 高悬的红灯凌乱破落,只余几盏残存尚好的兀自发着摇曳的红光,把这暗红的世界映得忽明忽暗,诡异倍增。 十三与锋离欢同时醒转,他甩甩头,清醒的记着那多彩的翎羽,不知为何,被这红光一映,心中竟猝然升起一股恬适的温暖,继而,那温暖遍走全身,生出不尽不绝的巨大力量。 锋离欢茫然的环视一下四周,确认再次回归暗红世界才吃力的扶着魔格野站起,这时就听魔格野口中欢呼不清的说着‘小心’然后悠然醒来,一眼望见十三时,一推锋离欢,跌跌撞撞的奔了过去,抓紧他的衣袖,满脸关切盯着十三,道:“十三哥哥,你还好吗?你知不知道,我刚刚看见谁了?” 怅然若失的锋离欢摊开双手,一脸茫然,她眼睁睁的望着魔格野终是一声苦笑,道:“傻丫头,你就这样对待你的姐姐?” 魔格野一听这才回身,羞赧的一甩头,无尽歉意的道:“姐姐,你还好吗?” 此时的锋离欢隐觉体内真气充盈,再无半点疼痛不适之感,但听魔格野此话不禁故作悲伤的道:“不好得紧,无人惦念,无人照顾,心都碎了,我这便不活了!” 魔格野一听咯咯一笑,道:“姐姐,你说的好假,妹妹我一眼便看穿了!” 锋离欢一听,故作愠怒的道:“你这臭丫头,心生外向,总归还是养不熟的小白眼狼。” 魔格野冲着锋离欢吐了吐舌头,扮了个鬼脸,她听锋离欢如此说话定是无恙平安的,心中也便安心了大半。 十三心际惶惶的任由着魔格野扯动着他的衣袖,一双眸子来回的环视着这满眼的暗红世界,既显熟悉又感陌生。 他想,他终于再次失去风华,毫无征兆、无法挽留的任她弃自己而去。假若那是一场梦该多好,可是,若真是梦,那自己又该去哪里寻找她呢?难道又要一个难熬的六年? 假若非梦,那她刚刚生气决然而去的样子又一点不假,难道,所有深情就这样永远结束了吗? 十三暗自唾骂自己,更觉不堪的是自己偏信了贼人,用自己莫名的冲动玷污了他们纯洁的爱情,他是罪人,一个糊涂透顶的罪人。 十三浑然想着,情绪渐渐晦涩,眼望侧面蓦然喧嚣的房屋,突的皱起了眉头。 “没用的东西,真是越来越不堪用了,亏我还百般的想着法子,变着不同女人的样 子讨你欢喜,到头来,却让你这般待我?” 女人说的义愤填膺,紧接着又道:“我就想不明白,同为女人,我比那贱人差了哪里?难道我不够漂亮还是不够温柔?” 女人刚一说完,就听屋中男人阵阵狂笑,道;“你纵有千般好,那又如何?只可惜,你永远都成不了她?更成不了他的她。” 话音未落,就听那耳光声又起,男人的笑声更胜,口中说的却是,“你永远都比不了她!” 终于,女人发出一声绝望的嘶喊,怒骂道:“你去死吧!” 木门纷飞乱落,一个衣衫不整的男人横着飞了落出来,落在十三不远处的尘埃中狼狈不堪。 女人遽然跳出,双手掐着腰看了看十三三人,冷森森的道:“诶吆,这么一眨眼的功夫,你们倒都醒转了,看来是我低估你们了?” 锋离欢一见伸手取出星云剑,怒声道:“贱人还有脸说话,快快纳命来?” 说话间,粉影一飘迎了上去。 女人揽了揽衣衫,双手虚空直取劈空刀,嘿嘿狞笑纵身悬在空中,十三一见忙声道:“离欢姑娘小心她的迷烟幻术?” 锋离欢冷声道:“无须提醒,照看好野儿。” 魔格野一听,高声道:“姐姐,野儿无事,不用照看。” 女人看着三人言来语往,心中嫉妒乍起,怒声道:“好一个心心相互,一会儿便叫你们牵手去那酆都团聚。” 女人说着接连挥出劈空刀影,凶戾无比的斩向锋离欢,十三一见忙低声道:“野儿,照看好自己,我去助一助离欢姑娘。” 魔格野忙声道:“十三哥哥,你放心去吧,野儿没事。” 青影飘忽,纵身空中,可眼角余光看向落天罡时就见他伏地埋首,十分不堪,不禁心中辗转,爱恨踌躇时更有一番叹息。 十三仗着体内充盈的真气,再也不用闪避那骇人的刀光,只顾抡圆了铁剑,一个个的将它磕飞,但有不同处,竟把那刀光又都弹回到了女人的面前,如此一来,女人大惊,手中刀光渐少,立时给了锋离欢许多近取的机会。 魔格野全神贯注的盯着空中恶战的十三二人,手中紧握的洞箫更是松了又紧,紧了又松,竟比那打斗的人还要紧张。 蓦地,一个枯瘦的身影悄然出现在魔格的身后,双手慢慢举起,正待掐向魔格野脖子的一霎,一道劈空刀影猝然飞到眼前,直骇得他倒吸一口冷气,缩头趴在地上,刀影飞去,斩在一旁的岩石,立时土崩石飞,声势不小。 魔格野被这突来的刀影吓得一呆,紧接着,一脸盛怒的十三倏然飘落眼前,盯着慢慢爬起的吴不为怒声道:“暗施毒手,无耻至极!” 吴不为一听,诡异一笑,纵身跳到落天罡面前,伸手将他拉起,沉吟瞬息,也不说话,纵身跳上一旁乍然显现的一块岩石之上。 俄而,红光滚涌,恶臭难当,眼中一切蓦地波云诡谲,竟都变了模样。 第一卷、赤隐 第081章、虫腹险、逃生天 诡异的暗红变得鲜血淋漓,高悬摇曳的红灯都变成了张牙舞爪的魔怪,纷纷挥动翼翅,盘旋在头顶。 吴不为搀着落天罡,站在那业已变作肉瘤的岩石之上纵声狞笑,就连那女人也不知何时飞到了他二人的身旁,便在十三三人惶然瞠目的瞬息,落天罡竟朗声开口,道:“古贺烟云?铁剑十三?我该怎么称呼你?是兄弟还是情敌?哈哈,都不重要了。小子,你最好记住,明年此时便是你的祭日。一场兄弟,我落天罡给你精心准备了这豪华的坟场,但愿还能如你的心意?” 话音未落,那女人紧跟着咯咯的诡笑起来,道:“你这痴汉,人家都冷酷无情的斩了你一条手臂,你竟还替他着想,当真深情大义,英雄的很!” 落天罡断臂惨痛,面色瓦灰,但听女人此言不禁吃然一笑,道:“可许他不仁但不能我无义,小十三,你们就在这大虫的肚子里,慢慢享受那生命最后的美好时光吧!”说着,落天罡纵声狂笑,一道白光,三人立时消失不见。 “大虫?” 魔格野和锋离欢同时惊呼,一脸惶然的对视一眼,再看时,就见那血红之光,一直蔓延前伸,终不见尽头。 正自踌躇惶惑之间,那盘旋空中的魔怪顿然俯冲,嘶鸣声声的扑向三人,十三一见喊了声‘小心’举剑飞迎而上。 稍后,锋离欢和魔格野相继出手,但见魔怪身首异处、哀鸣殒没,不一刻便被屠了个干干净净,一无所剩。 踏着魔怪的死尸,三人一路前行,偶尔间,十三挥剑斩割肉壁,但听‘嘭嘭’有声,硬如铁石,竟然憾不动分毫。 前行良久,终不见尽头,正当三人惆怅无解之际突听头顶传来一声闷响,惊天动地,紧接着,阵阵刺鼻的腥臭骤然传来。 “那是什么?” 摩格野回身手指,失声惊呼,但见远处血潮汹涌,恶浪翻滚而来,只不过那血潮渐近,却骤然发出骇人的恐怖蓝光,既显梦幻又显诡异。 “小心!快走!” 凭着直觉,十三预感到了那血的凶险,是以大声惊呼,拉起二人拼命向前逃去。 初时,十三仗有鬼影术和那翎羽沁身的真力相佑,拉着魔格野二人尚能奔跑如飞,可至后来,他亦渐渐气力不支,三人终是疲累,站在一起,气喘吁吁的望着那远在身后的血潮。 血红之色已去,暗黑朦胧更深,那刺鼻难忍的臭气更是令人几欲窒息。 黑暗里,锋离欢甩手丢出了一道火光,摇摇曳曳的向前飘去,三人不甘多作停留,小心翼翼的继续向前走着,心有不甘的十三仍会时不时的挥剑劈砍肉壁,但终究徒劳。 行不多久,那地动山摇的震动再次来袭,直震得三人颠颠倒倒的再难站稳。 慌乱中,魔格野突然怒声道:“可恨地震,难道真是不想人活了么?”话犹未完就觉又一波巨大震动轰然而至,直使三人瞬间飞在空中,恍若断了线的风筝风中乱舞,立时失了方向。 巨大 震动伴有隆隆的轰鸣,久久不歇,震得人心都快碎了, 动荡之中,十三遽然抓紧一块凸起的肉壁,他心中大喜,恰在那一霎,魔格野尖叫着飞了过来,十三一见慌忙伸手将其牢牢拉住。 可怜锋离欢,晕头转向的冲撞着跌向了远处,这时,又有一股邪风倏然吹至,直令三人本就凶险十分的处境又立时雪上加霜,简若无力回天。 “姐姐?姐姐?” 风中动荡的魔格野眼见着锋离欢被那邪风吹到了不见尽头的黑暗深处,不由悲声呐喊,两行热泪瞬间夺眶而出,只是,那风迅疾,锋离欢去的又快,哪里还听得到她悲凄的声音。 轰鸣声中,业已变得天蓝鬼魅的血潮突然涌至,吓得二人忙又挣扎着靠向了肉壁的顶端。 轰鸣渐弱,动荡渐消,可那咆哮奔涌的血浪之声汩汩入耳,听得人心际惶惶,渐渐变得六神无主。 咆哮诡异的血潮裹带恶臭,源源不绝,渐渐令人窒息。 慌乱之中,魔格野心绪一转,讪笑自责,她怎么就突然忘了金网了,想着,伸手刚要抛撒就觉怀中金镜一动,绽放耀眼光芒,直骇得她杏眼圆睁,十分诧异的望着十三,一时哑然无语。 金镜跳动,倏然飞出,掠在空中打了几个旋子,蓦地悬在二人面前稳下不动,紧跟着,镜中拂过一团缭乱的血红,继而,镜中又现无数鲜血淋漓的血池鬼卒,争先恐后的咆哮着奔向另个方向。 稍后,血影一闪,独孤青羽微笑着站到镜子之中,沉吟片刻,突的道:“野儿姑娘,先莫着急,再坚持片刻,我和大哥马上便来搭救二位。” 话音未落,血影又闪,就见店掌柜的虢尹笑嘻嘻的站到了镜子之中,左右看了看,才高声道:“十三大侠,莫慌,老哥哥正在赶往汇合你的路上,对了,还有野儿姑娘,我这兄弟他可真是,哎,这一路——” 画面至此戛然而止,看得十三二人一脸惶惑,这时,邪风又盛,呼号有声,直吹得二人险些落入魅蓝的血潮之中。 邪风一去,血潮卒然减少,窒闷的空间顿时空旷起来,二人吃力的挂在肉壁之上仍不敢稍有懈怠,但那痛苦的煎熬却一波连着一波,几近崩溃。 “小小子?” 煎熬之中,十三和摩格野同时惊呼,但见镜中血影闪过,一个俊朗帅气的少年,身着地狱王袍,头戴鬼王冕冠,正吃力的爬着那座金光四射的大山。 “主人、十三哥哥,小小子这就救你们来了。” 小小子说着笑吟吟的望了望不远处的山巅,突的纵身一跃,到了顶端,倏然转身,望了望那云雾弥漫的虚空,道:“十三哥哥,我先时拒绝用你的古贺清血打开九幽厉鬼堂,可没想到这么快就要食言了。” 小小子说着,嘻嘻一笑,张手甩出一团清血,那清血飘飘荡荡,飞入云海,瞬间隐没。 俄顷,漫无边际的虚无之中慢慢浮现一座巍峨晦暗的楼阁,那楼阁顶天立地,气势恢弘,纵有云霭围伴,已然赫然醒目。 小小子飞悬在楼阁之前,昂首仰望,双手再挥,又有两滴清血飞出,分作两边,猝然冲入楼阁,但听惊天动地的一声响,大门豁然洞开,无数鬼影争相飞出,哀鸣声声,惊心动魄。 小小子转身飞回山巅,双手叉腰,昂首吸纳,就见那些刚临大赦的鬼影瞬间惶惶,身不由己的悬浮到小小子身前,井然有序的被他吸入腹中。 渐渐的,小小子的身体变得越来越强壮,容颜也越来越英俊,最终,一声暴喝,终止了吸纳,眉心处竟赫然印刻出一个红黑相间的鬼头标记。 小小子片刻喘息,刚想对着金镜说话,突见那楼阁骤然隐去,四方云动,立时大盛,紧接着,眼前迅捷飞来一物,吓得他侧身闪避,右手紧抓时定睛一看竟是一节粗壮的赤色腿骨。 小小子大惊,一脸惶然的看向金镜,怯声道:“十三哥哥,这又是什么?” 十三亦是茫然,但听魔格野急声道:“十三哥哥,当年天歌伯伯舍身封印厉鬼堂,难不成这是他老人家的遗骨?” 十三听完,心头一慌,泪水立时涌了下来,这时就见小小子扛起腿骨,飞身跳向云海。 须臾,独孤青羽率领血池鬼卒和虢尹率领的鬼吏冥官相继而来,簇簇拥拥的竟有几许齐整,尾随着小小子,瞬间消失于金镜之中。 金镜渐渐暗淡,光华尽去,少焉,‘嗖’的一声飞回魔格野的怀中。 汹涌血潮虽已势弱,但依旧不尽不绝,悬空苦撑的二人终达疲累极限,但听魔格野气息虚弱的道:“十三哥哥,野儿撑不住了,真的撑不住了!” 十三一听,紧忙宽慰道:“野儿,莫要泄气,再多坚持片刻,我们便可平安无恙。” 摩格野一听疯狂摇头,手中力道渐松,便在那一霎,就觉头顶轰隆一声巨响,骤然破了个大洞,紧跟着一股巨大的吸力将二人骤然吸去,飞射在灰色的云霭之中,恍如一支利箭,直穿霄汉。 天空下,山峦层叠,蔓延不绝。恰在那群山围聚之中,有片广袤平阔的原野,只是原野里却布满了犬牙交错的石柱与土丘,与那灰色的天空呼应,更显诡秘苍凉。 渐渐的,一阵振聋发聩的巨大震颤猝然灌彻耳际,但见千万只形色各异的魔怪,从四方咆哮而来,狰狞凶戾,顿使山河变色,草木不安。 紧对着那远来的魔怪,一条硕大无比的酱色巨虫横卧在崇山峻岭之间,它冷冷的凝视着世间的一切,稍有呼吸吐呐便立时刮起一阵毁天灭地的飓风,烟尘遮天蔽日,恍若末世,令人见了心惊胆寒、魂飞魄散。 十三和魔格野在云中去势终缓,还不待二人喘息、调整,忽觉一股吸力又来,他们又慌张无助的急速坠落而来,与那大虫相比,他二人的身影就恰如那山前的燕雀、海中的帆船,羸弱却又异常渺小,令人睹之胆寒。 第一卷、赤隐 第082章、师徒斗、大头怪 万幸之中,十三二人没有重新堕入那骇人的窟窿之中。 当然,落在巨虫那硕大无比的身躯之上,浑身散架一般的疼痛,估略也好不到哪儿 去。 二人吃力爬起,不顾自身安危的魔格野一手拉紧了十三的衣袖,满脸关切的上下打量 着,柔声道:“十三哥哥,你没伤到吧?” 十三摇头苦笑,道:“好野儿,我哪有那么娇气,小小风浪,奈何不了我。倒是你,还好吗?” 一听十三哥哥身无大碍,魔格野蓦然欢笑,道;“没事就好!十三哥哥,野儿也安然无恙。”说着竟眼中含泪,咯咯的笑出了声。 忍耐臭味已久,乍闻新鲜空气恰如蜜甜,二人确认彼此无恙,便趁着这片刻的安宁,畅意呼吸,那一霎,竟有着说不尽的恬淡怡人、快意舒畅。 巨虫身躯硕大,背部平坦宽阔,眼见着一条直线似得消失在那云霭蒸腾的天涯尽处。 再看那深不见底的巨大窟窿,偶有一丝斑驳的光亮稍纵即逝,想必那一定是血潮奔涌 的踪迹无虞。 “野儿?野儿?” 蓦地,一个熟悉的声凭空传来,直喜得魔格野脱口而出的喊道:“师父?” 十三闻声一怔,举目四望,却见四周空空如也,哪里有什么人影。 “师父?” 魔格野呼唤生生,同样四处不见人影,正自心中惶惑紧张之际就听头顶一声怪笑,云霄子手舞足蹈的跨着一头猪头豹身、肋生四翼的奇特怪物径直冲了下来,直骇得的她脸色煞白,慌忙拉着十三避向一旁。 云霄子瞬间即至,双手一扳怪物身前的双翼,那怪物嘎嘎一笑,戛然止于二人面前,动作甚是诡异。 十三眼见云霄子衣着外貌甚似云空子,便误当错觉,拱手施礼,道:“老人家,您来 了!” 云霄子纵身跳下怪物,上下打量了几眼十三,阴阳怪气的道:“你这小子,现在看着 还算不赖,就是眼睛有点问题。”说着,他双手一背,趾高气昂的拔直了腰杆,笑眯眯的盯着魔格野,道:“乖野儿,你看到没,你这个好哥哥竟是个呆子,全然没有看出我比你那臭脸的师伯长得帅?” 魔格野一听紧忙蹦到云霄子身畔,伸手挽住他的手臂,撒着娇,道:“诶呀,师父,您别这么说十三哥哥好不好?” 云霄子一听,挺起脖子,歪着头,故作嗔怒,魔格野一见咯咯一笑,伸手捅了捅他的软肋,云霄子终是不忍,放声大笑,道;“好了,野儿!乖了,徒弟!师父不说了就是,你别再逗我,好痒!好痒!”说着,竟像孩童一般哈哈大笑的逃向远处。 十三被眼前一幕弄得吃然一呆,魔格野笑着拉住了他的衣袖,低声道:“十三哥哥,你看错了,这不是师伯,是师伯的孪生兄弟、我的师父——云霄子。” “云霄子?” 十三听着一怔,但见云霄子领着怪物一眨眼就跑到了三丈开外,突然止身,回头接连做了几个鬼脸,那一霎,十三才恍然大悟,暗说此人果真不是那个稳重的云空子前辈。 云霄子终于止了笑声,纵身重又回到二人面前,一见十三又立时冷脸,道:“喂,你这个十三十四,可得听好了,我们野儿仁善心慈,你可不能因此欺侮于她,如果你敢欺侮,我就······我就······饶不了你。” 魔格野一听紧忙放开十三,挡在他面前,冲着云霄子撒着娇的道:“诶呀,师父,您何时变得这么唠叨了?” 云霄子一听,立时脸色一转,眉飞色舞的道:“对了,乖野儿,你真觉得师父变得唠叨了吗?” 魔格野连连点头,痛心疾首。 云霄子拍腿大笑,良久才道:“这可真是太好了,以后有那臭脸的云空子好受了,我要回去天天唠叨他,唠叨他,把他唠叨得七窍流血才好。”说着,眼光一转,又冷脸冷眼的看向了十三,鼻中一哼,刚想说话指责,就觉魔格野可怜巴巴的扯住了他那肥大的衣袖,不禁心中暗自不悦,脸上却笑开了花,道:“野儿,你快说说,你可知道师父是从哪儿来的?” 魔格野故作沉思,半晌无言,直急的云霄子上蹿下跳、抓耳挠腮,最后干脆大声笑道;“野儿,你知道吗,是南鹿山,是我前些时跟你说过的南鹿山。” 云霄子说完冲着一旁兀自蹦跳、欢笑不止的怪物一声唿哨,把它唤到眼前,一把抓它 那头上的鬃毛,道:“这家伙十分狡猾,跟我斗了一天一夜,终于被我将它收服,你看我现在一抓它的长毛,他就会叫爷爷。”说着,云霄子哈哈大笑,用力一拉那鬃毛,怪物果真就发出了低沉的‘爷爷’声,直逗得魔格野掩嘴失笑,诧异不已。 云霄子一看魔格野发笑不禁兴致大盛,接连又拉了几下,直痛的那怪物面目扭曲的接连叫着‘爷爷’魔格野总是心软,见不得别人难受,所以慌声制止,道:“师父,好了,您快叫它住嘴,这叫声好难听,野儿再也不想听了?” 云霄子一听,眉头一紧,十分败兴的冷下脸,幽幽的道:“是这样啊,师父还以为野儿会十分喜欢呢?” 话音一落,他慢慢松了手,那怪物的叫声也便随之停了下来,魔格野一见师父如此,心中难受、不忍,但口中却故作无礼的道:“本来就是难听,难听至极!” 云霄子一听紧忙慌张的道;“乖野儿,莫着急,是师父不好,以后永远都不要它叫了,好不好?实在不行,我这便把它的嘴给缝上?”说着,云霄子伸手入怀,便要寻找缝合的麻线,魔格野一见,蓦然一笑,道:“好了,师父,你若真把它的嘴缝了,它以后无法吃食,岂不要活活饿死?那样太残忍,野儿才不要。” 云霄子一听心中大喜,紧忙扯出了手,道:“对!对!嘴缝了就无法吃食,无法吃食就会而死,饿死了就大大不妙了!” 魔格野一眼看穿师父的小心思,但见师父事事都以自己为重又不由感动的心潮翻滚,若非碍于十三在旁,她多想一头拱在师父的怀中大哭一场。 魔格野痛苦的按下那心中的愁绪,故作骄横的伸出右手,道:“师父,您上次答应野儿说要多抓几个怪物回来给野儿当宠物养,那怪物呢,快些拿出来吧?” 云霄子一听立时把头扭向了一边, 十分为难的踌躇了片刻,突然指着一片翻滚的云霭,道:“野儿,你快看,那云彩像不像一个玉米酥?诶呀,一想到玉米酥,我这肚子竟然有些饿了,对了,乖野儿,那小小子——” 魔格野一见师父如此,暗自好笑,但却用力一跺脚,高声道:“师父,野儿问你要那可以当做宠物养的怪物,它们在哪儿?你快点拿出来啊?” 云霄子一听避无可避,便愁眉苦脸的看了一眼魔格野,立时又垂下头,像个犯了错的孩子,低声道:“对不起,野儿,那里的怪物都出去玩了,我就只捉了一个回来,实在不行,你就把它拿走吧,不过······你得对它好些,它最喜欢吃——” 魔格野望着慌张、不舍,又十分为难的师父心中登时心疼难忍,故此怒声道:“哼,我才不要它,长得那么丑,叫声还那么难听,我看,干脆一剑砍了,做顿美餐吃了最好。” 云霄子一听登时脸色煞白,一脸惶恐的看着魔格野,双手连连挥动,道:“乖野儿,好野儿,使不得,使不得,它的肉很······很······很臭,不好吃,你若想吃野味,师父这就给你打几只野兔回来,好不好?” 魔格野噗嗤一笑,道:“不好!我就想吃它。” 云霄子一听六神无主的左右环顾,最终一脸无奈的看了看十三,原想有意求助,但见十三那蠢蠢欲动的表情又不禁无来由的闷哼一声,把脸快速的转到了怪物身上,语气悲凄的道:“可怜的大头怪,对不起,野儿要吃你的肉尝鲜儿,我也没办法了,你就忍忍,让她一剑把你杀了吧?”说着,眼眶一湿,竟突然落下了泪。 十三原本被云霄子那无来由的漠视弄得一脸茫然,但见他泪眼斑驳,着实不舍,便伸手想要阻拦魔格野,却见她突然诡秘一笑,心中顿时了然,不禁暗自为这一对儿滑稽的师徒感到可笑。 魔格野看着师父强忍着笑,用手一指怪物故作讶异的道:“师父,您说它叫什么?” 云霄子擦了擦眼泪,道:“它叫大头怪!等你杀了它以后,我就叫它可怜的大头怪。” 说话间,那怪物竟也似懂人语般的低下头,哇哇的低声哀鸣起来。 魔格野摇头,道:“不好!可怜的大头怪太难听了,还是叫它大头怪好些!” 云霄子一听,眼睛里立时闪过一道喜色,不过片刻之后他又情绪低落的道:“还是要叫可怜的大头怪,因为它太可怜了!” 魔格野终是难忍,放声大笑,道:“好了,老头儿,可怜的大头怪就可怜的大头怪吧。不过,它若不死,这名字听起来会不会显得有点不吉利呢?” 云霄子一听立时瞪去了泪痕,欢声道:“野儿,你是不是不想吃它的肉了?” 魔格野傲然的道:“不吃了,您不都说它的肉很臭吗?臭肉,野儿才不喜欢吃。” 云霄子一听,抬腿踢了一脚大头怪,没好声的叫道:“大头怪,你听到没有,不用死了,还不赶紧跳个舞,感谢野儿?” 大头怪一听哇哇的大叫两声,摇头撅腚的蹦了起来,样子既显滑稽又显可爱,瞬间逗乐了十三和魔格野。 第一卷、赤隐 第083章、有救了、大战起 笑过之后,魔格野有些费解的道:“师父,我见这猪头平凡无奇,您为什么要叫它大头怪啊?” 心情大好的云霄子一听,嘿嘿诡笑道:“好野儿,这是一个秘密,你绝对猜想不到。”说着,云霄子伸手扯紧大头怪的两只耳朵,双膀一用力,生生的将它抡在空中,嘴里兀自念叨着:“大头怪,头变大,大头怪,大脑袋。” 不过瞬间,那原本无奇的猪头竟然迎风暴涨,最后脱手飞到空中,眨眼就成了一座小山大小。 十三二人看得瞠目结舌,云霄子傲然负手,淡淡一笑,道:“乖野儿,要不要它再变得大些?” 魔格野欢喜点头,注目仰望,一霎时竟全忘了身处境地,危险正来。 云霄子点头,道:“好,大头怪你就再变得大些?” 话音一落,就见大头怪骤然暴涨,霎时不见了高低上下,直惊得魔格野掩嘴惊呼,十三也看得瞠目结舌。 云霄子洋洋得意的飞在空中,冲着远空一声大喊,道:“大头怪,可以了,收!”伴着那一声喊,大头怪倏然成了原来大小,云霄子纵身跨坐在大头怪身上,俯视着十三二人,道:“乖野儿,快来,还有好玩的让你看。” 魔格野一听心中茫然,但见十三一脸好奇,不觉莞尔一笑,摇头道:“十三哥哥,我这师父向来颠倒,可他人最好,你可别笑话他。” 十三道:“野儿胡说什么,我心里欢喜都来不及,哪里还会笑话他?”说着,二人牵手,飞身到了云霄子身旁。 云霄子一见二人双手紧拉,不禁眉头一皱,用手指着十三,道:“你这十三十四,好没规矩,为何要拉野儿的手?还不赶紧松开?” 二人一听,立时松手,面红耳赤的不敢再看对方,只听云霄子有些好奇的道:“野儿,这十三十四的手可是粗糙?” 魔格野一听羞赧的道:“师父,您好讨厌。您刚刚不是说还有好玩的让野儿看,它在哪儿?莫不是骗人的?” 云霄子一听,恍然道:“对!对!竟给忘了。”说着用手一拍大头怪的巨脸道:“开始!” 大头怪哇哇连叫,紧跟着,口喷一团烈火,呼啸有声的撞向巨虫那巨大的身体,一声轰鸣,地覆天翻。 待火光散去,虫背豁然现出了一个巨大幽深的窟窿,紧跟着一股倒转的吸力把那烟尘火屑瞬间都抽到了云层之中,继而归于平淡。 十三二人眼望此景顿时醒悟,原来虫腹脱险竟全仰仗了大头怪这口吐的烈火,是以,对 它好感大增。 巨虫受伤吃痛,长鸣一声,渐渐委顿下去,但是那巨大身躯轻轻一动,便已天地动荡、山崩地裂,声势甚是骇人。 原野里,疯狂的魔怪在这震荡之中跌翻滚爬,甚是狼狈。不过,转瞬之间,它们重又恢复奔跑狰狞状,隐隐淹没了那高耸的石柱和山丘。 十三一见此状,心中大骇,原本,它们站在那虫背之上还未察觉这突来的异动,可空中俯瞰,竟是如此的骇人听闻、动魄惊 心。 云霄子看着汹涌如潮的魔怪,嘿嘿一笑,道:“野儿,不愁了,咱们苦苦寻找的魔怪真灵这下可有着落了,你哥哥的病也便有救了。” 魔格野一听,顿然想起怀中的琉璃瓶,于是伸手取出,递给云霄子,道:“师父,魔妖真灵,野儿早已获得充裕,您看可否用得?” 云霄子接过琉璃瓶,神色一怔,但见那瓶内色彩斑斓,煞是好看,不禁大叫一声,道:“好野儿,你真厉害,这可都是上等的真灵,有了它们,卜阁太子定然活命无虞。”说着,他小心翼翼的揣起琉璃瓶,用手一拍大头怪的前额,道:“走咯,大头怪,大开杀戒去喽。” 十三一见,心中热血上涌,铁剑豁然在手,道:“野儿,斩妖伏魔何不就此练手?” 魔格野一听神色大喜,手中洞箫一甩,利剑锋芒四射,高声道:“十三哥哥,走咯,大开杀戒去。” 十三会心一笑,挥剑扑向旷野,魔格野确认哥哥可得活命,心中忧患尽去,心情登时大好,但见十三去的匆忙,心中亦升无尽斗志,不甘落后,紧紧追逐而去。 云霄子驱使着大头怪,不断的喷吐烈火,不过片刻已将那巨虫烧的千疮百孔,不成了样子。 自然,巨虫死亡之前所引起的一波又一波的地动,简直毁天灭地、地覆天翻,直把好好的一片原野变作了恐怖森森的灭世炼狱。 大获全胜,云霄子喜得心花怒放,但转身看时,魔格野和十三远去已成了黑点,不禁心下一忧,脚下一蹬大头怪,手上猛拽猪头上的鬃毛,但听大头怪连叫数声‘爷爷’瞬间变作了水牛大小,四翼伸展,呼啸一声便飞出了十余丈,再一展翅,已到了魔格野身后的不远处。 “野儿?乖野儿?” 飞奔之中,云霄子大声疾呼,魔格野回头一看急忙止身,待等大头怪到了近前,纵身跃到云霄子身后,张口刚要呼喊十三时就见他青影一闪,径直跳进了魔怪群中,身子甫一落地,立时抡开铁剑,来去之间便即杀翻十余只魔怪。 魔格野一见大赞一个好字,语声激动的对云霄子喊道:“师父,您自己多多保重,野儿这便下去跟十三哥哥一同打杀魔怪。” 云霄子一听紧忙伸手拉住魔格野道:“野儿,莫急,打杀魔怪也不必急在一时,你要不要试试大头怪快速飞行的感觉?” 还不待这话落地,大头怪哇哇一声,迅捷无比的飞了出去,不肖片刻已到了那原野的尽头,就见那不绝的魔怪翻山越岭,多如牛毛的涌入原野之中,争前恐后的向前疾奔,看得人惊心动魄、血脉贲张。 云霄子稳住大头怪,浑然不顾那魔妖压境的凶险,回头笑意盎然的看了看魔格野,满心欢喜的道:“乖野儿,快说说这飞翔的感觉如何?” 魔格野一皱眉,回头一眼,早已不见了十三的身影,于是口中打着哈哈却飘身下了大头怪,飞身就要扑向魔怪。 恰在此时,云层里轰然一声霹雳,现出无数狰狞咆哮的血池鬼卒以及威武凛然的鬼吏冥官,他们在独孤青羽 和虢尹的带领下,瞬间到了魔妖头顶,一声令下,凶神恶煞般的纷落在魔怪之中,一场惨烈厮杀就此疯狂展开。 魔格野望着眼前景象心底卒然一惊,但转念之间,又不及多想,飞身落下,瞬间消失于茫茫哄乱的魔妖之中。 云霄子听着魔格野的回应心中大喜,纵声大笑之余突见漫天飞降的恐怖鬼卒不禁瞠目惊奇,一双眸子紧紧盯着,直至杀斗全面展开才豁然高呼,待与魔格野分享时早都不见了身影。 “野儿?野儿?” 云霄子焦虑的呐喊着,驱赶大头怪倏然冲进魔怪之中,一路前行,只见那刀刃一般的四翼凭空伸展,瞬间冲出一条血路,无数魔怪悲鸣咆哮着飞上了天空。 云霄子一见大头怪蓦然出手,斩获巨大,心中牵忧顿时化为乌有,他学着大头怪的声音哇哇怪叫,几近癫狂的催促着大头怪,横冲直撞的穿行在魔怪群里,竟把一场血腥惨烈的杀伐之斗变成了一场游戏,玩的不亦乐乎。 十三身处魔怪群中,青影飘忽,来去如风,一时竟把成百上千的魔怪困囿其中,咆哮狰 狞却又无计可施,如此一来,那一把铁剑森寒冷煞,砍杀劈刺,竟把凶狠的魔怪全都当做了待宰的羔羊,不多时便杀了个血流成河,积尸如山。 踏着魔怪的死尸,十三越战越勇,偶得间隙,远见魔格野正在施展漫天烟火的烈焰屠城拼力斗杀,心中一时牵念,慌忙砍杀一片魔怪,向着那烈焰奔腾的方向疾飞而去。 恰在赶到的一霎,十三刚想问询魔格野就听烟火之中猝然一声大笑,云霄子驾着大头怪 风驰电掣般的奔了过来,吓得他紧忙身影一飘,挽起全神贯注杀斗的魔格野,跳到了一旁的虚空之中,惶然望去,就见云霄子和大头怪一唱一和的哇哇乱叫着撞飞无数魔怪,瞬间趟出一道血路,诡异凶悍的去了十余丈,头一转,又势不可挡的冲向了另一方,直看得二人瞠目结舌,大为惶惑。 不尽不绝的魔妖无以计数,纵有云霄子的插科打诨、魔格野的烈焰屠城,再加之十三铁 剑的狂风怒卷以及生死界里的一众鬼卒官吏的共同奋力,但想取胜,却又势比登天。 饶是如此,十三依旧并肩魔格野,杀在魔妖之中进进出出,丝毫未有半点懈怠,眼见着,越来越多的魔妖死尸倒在眼前,可那如潮滚涌的魔妖却仍旧源源不绝,大有越来越盛之势。 “十三哥哥,你快看,那人可是十哥落天罡?” 正自杀斗之际,魔格野蓦然瞥见远处的一根石柱之上飘来一人,慌声冲十三叫喊。 十三闻言一怔,挥剑搠翻一个魔妖,转头望去,果不然,断了手臂的落天罡正站在那石柱的顶端目不转睛的望着自己。 十三暗咬牙关,挥剑逼退围向魔格野的十几只魔怪,高声道:“野儿,保护好自己,我去会那恶贼。”说完,青影一纵,飞向空中,倏忽之间已到了石柱之上。 第一卷、赤隐 第084章、道隐情、悔中悲 落天罡做梦都没想到命运竟会如此宽待十三,纵使自己绞尽脑汁,设下如此缜密的筹谋陷阱,竟然还能叫他逃出生天,安然无恙的出现在自己的面前。 这是哪里出了差错?他为何仍是不死? 落天罡望着举剑飞来的十三纵声苦笑,那被斩断的手臂仍自疼痛刺骨,可那疼痛又哪里抵得上心头不甘的绝望。 铁剑带着风寒直接抵到了喉咙,落天罡冷笑面对,岿然不动。 “十三,你的命可真大,这样都弄不死你,看来老天还真是宠你不轻。” 落天罡咬牙切齿的说着,心中愤恨无以复加。 十三傲然冷笑,道:“拜你十哥所赐,我铁剑十三命不该绝,这倒令你失望不假。” 落天罡大声苦笑,接连说了几个好字,一滴浊泪涌出眼眶,挂在脸颊悬而不落。 “这是天意,我落天罡心服口服,无话可说,你动手吧?”说着,落天罡双目一闭,泰然受死。 十三一见落天罡如此,心中情绪跌宕,最终牙关一咬,骤然撤剑,泪光隐隐的道:“大漠落日,金兰向北,你我曾经誓言,今犹在耳,时至今日,难道我们非要如此刀兵相向吗?” 落天罡撇嘴冷笑,但觉铁剑撤去,压迫尽消,便慢慢睁眼,无尽嘲讽的盯着十三看了半晌,冷声道:“曾经誓言?小十三,你再假惺惺的,做给谁看?” 十三听着一怔,泪水悄然落下,怒声道:“我不知你究竟何故,对我如此仇恨,但过往已去,孰是孰非亦不重要,若你心中还能记念大漠风光,偶有回忆那儿时的晚霞满天,你就不会再有仇恨,我十三仍是你口中那‘酒鬼大黄狗’可好?” 落天罡纵声狂笑,恶狠狠的瞪着十三,道:“巧言善辩的小人,你还想蛊惑什么?噢,我明白了,你不过就是想知道我们背后对你做了什么?好!既然你提到了儿时情分,我便给你说个清楚。” 落天罡说着,咧嘴忍过一阵疼痛,昂首傲然的道:“你我同为孤儿,一起长大的焚魔杀手,凭什么你就比我先接单出城?凭什么你一而再再而三的破坏规矩却从来不受惩罚,相反,我还要替你莫名承担?凭什么你的女人可以陪你天涯浪荡,不计飘零,而且她还生的那么漂亮?凭什么你的出身要在明月血岛?凭什么你生来就受这鬼老天的无边庇佑?而这一切,为何要我羡而不得?你倒说说,这究竟是为何?” 落天罡说道最后变得声嘶力竭、面目狰狞,他癫狂的狞笑着瞪着十三,绝望的摇着头,凄声道:“所以我不甘,我努力,不要命的让自己变得强大,可结果如何?你跟你的女人躲到了山里不问世事,过起了神仙般的生活,你那可恨的醉鬼师父也找个因由躲到了大狱之中,装疯卖傻的与你撇清了关系,只可惜我痴傻呆蠢,以你为亲人,常自挺身替你辩驳说解,可最终换来的却是无尽的嘲弄与冷落,最可恨的是那些师叔师伯们,他们面上和善客气,可 暗地里却不知施了多少卑鄙手段,对我连番折磨惩戒,让我整日提心吊胆、心神惶惶,过着生不如死的日子。 终于,叫我等来了机遇,混着那寻你的杀手出了焚魔城,到了外间天地。我才终于明白,你为何总要冒着甘受惩罚的危险,一次次的逃离焚魔城,一次次的流连在外面的世界而不愿归回。” 落天罡说着,废然一笑,继续道:“也便是那时,我认识了一个女人,很漂亮的女人,她欣赏我,依恋我,我想,我也可以如你一般,寻个地方过那世外桃源、不问凡尘世事的悠闲时光。 可是,老天不佑我,让我把那心中仅存的一点点美好都生生打碎,强行吞进腹中。” 落天罡说着,长叹一声,移步走到了石柱的边缘,俯瞰之下,惨烈景象令人不寒而栗,而他却看得兴趣盎然的笑出了声,继续道:“那女人终是贪恋我的身体,若说回归生活,粗茶淡饭的恬淡生活,她是决计忍受不了的,是以,一番吵闹之后,我们不欢而散,自此,我怨恨之心更胜从前,郁郁其中,数日不眠,人也便恍惚了起来。 忽一日,那女人突然又来寻我,说可带我去寻你和风华。我一听,心下大喜,原本想着前去与你相聚,好好说些心里话,可一到了大山之中,见你二人恩爱甜腻,好生令人艳羡,另外再有那女人从中挑拨鼓弄,我恨你之心更胜,头脑一热,便动了杀机。 那女人一见甚是欢喜,说起作恶,她倒是信手拈来。是以,在你出门狩猎不久便连番蛊惑于我,要我前去羞辱风华,并扬言把那羞耻的画面放到天下天莫干河中。 当时,我以为她只是随便一说,也未多想,至于羞辱风华我自是满口拒绝,却不想她骤然翻脸,不知从哪儿唤出了十数个壮汉,声称若是我无能作为,便叫那壮汉前去,轮番羞辱。 我一见心中愤然,为全风华名节,我假意应承,进了厨房故作下流,原以为蒙混一会儿也就过去了。 可不想,那女人咄咄逼人的随我而来,言语激将,更暗藏逼迫,无奈之下,才一剑刺死风华,这也便成了我心中最大愧对。” 落天罡说着眼中竟沁出了泪痕,或许,这泪水之中的酸楚还远远不止那分愧对。 “那女人见我杀了风华,心中十分不悦,是以,变作风华的模样强行与我苟合,并把那不堪的画面投映到生死界下的莫干河中,晓谕三界,成为三界最大的一桩笑话。” 话一至此,十三心中暗自一惊,原来在那天下天所看到的画面竟是如此而来,他更深深的记下了那条河名字——莫干河。 落天罡说着,痴痴傻笑半晌,又道:“这便是我的命,一个不甘认输却又处处输的惨烈的命,我认!我接受!” 十三听过落天罡的讲述,心中突的一翻,心中大有翻转,原来在这未知的谜团背后,竟还隐藏着这些莫名的曲解与误会,是以,心头一酸,郁郁的叫了一声十哥,只可惜,绝望心死的落天 罡哪还有心情听他心声跌宕。 “离开大山后,我偷偷逃离那可怕的女人,四处打听生死界的去处,打算去那莫干河中捞回那不堪的画面。 皇天不负,终叫我在那瑭阁镇的七夜客栈中寻到了生死界的入口,可谁曾想,那客栈的掌柜的——” 落天罡说道此处,戛然止声,沉吟半晌,又道:“我舍了一条命,终于进入生死界,可哪里知道那生死界中凶险丛生,非但寻不到莫干河,还被那骨祖冥王抓住,成了他的玩具,从此数年,死不如生,万般煎熬。 最终,我苦心孤诣的盼来你入我的梦境,如此一遭,你说我这故事编的可算圆满?” 落天罡话音一落,纵声狂笑,那笑声无尽张扬,傲慢跋扈,只听得十三心下惶然曲转,竟不知如何面对,恰在那时,落天罡纵身扑来,直吓得十三猝然举剑,直接洞穿心脏,二人四目相对,落天罡释然一笑,口吐鲜血却语声和润的道:“十三弟,我好想再看一眼大漠的晚霞,还有那恼人的黄沙,你要记得,这一生,你欠我太多,下一世,你必须还得作为兄弟,前来偿还于我。” 话一说完,落天罡口中又再狂喷鲜血,单手狠推十三,铁剑乍然撤出,而他则倒仰着跌下石柱,那一霎,他留在人间的最后一句话竟是:“凶猛的大黄狗!” “十哥?十哥?” 十三奔到石柱边缘撕心裂肺的呼喊着,就见落天罡恍若一片素染赤血的静美飘叶,渐渐落向惨烈混乱的战场之中,他那俊朗的脸上竟挂满难得的惬意与欢喜,而那一切在十三看来竟都伤心欲裂,痛不欲生。 十三痛哭着,不顾一切的飞身扑向落天罡,他原想伸手将他拉住,可不料手还未碰到,就见十几只狰狞跳跃的魔怪争相撕咬着他的身体,恰在十三赶到的一霎,立时将他撕的四分五裂,直痛的十三哀鸣一声,几欲痛晕,幸有一旁疾驰而来的云霄子呼喊一声,惊醒了他的悲痛,十三疯了一般冲进魔怪丛中,挥剑乱砍,眼中再无半点仁慈之色。 玩性大起的云霄子驾着大头怪,在那魔妖丛中横冲直撞,但有过境便是尸首横飞,血路洞开。 渐渐,大头怪也有了残暴的兴致,不待云霄子指挥,竟独自开口喷火,如此一来,遥遥呼应空中乱射的‘烈焰屠城’一霎时,火焰暴盛,狼烟四起,直烧得魔怪哀鸣声声,凶势顿减。 自然,无所忌惮的云霄子决然不会想到,他和大头怪所伤及的远远不止这凶狠的魔怪,还有前来相助的血池鬼卒以及鬼吏冥官,一霎时,这混乱胶着,彼此难分,整个原野都斗成了一锅粥。 终于,战势渐有逆转。 魔妖死伤过半,并且后续渐弱,而独孤青羽和虢尹所带领的鬼卒官吏虽有不少损伤,可却越战越勇,声势渐强。 只是,那尊为生死界帝王圣主的小小子却迟迟未见现身。 第一卷、赤隐 第085章、舍身爱、大鸟凶 灰云笼盖四野,大地狼烟蒸腾,便在那混乱的战场之上有根更大的石柱不知何时立起,悄然立身上面的女人自也无人顾及。 她笑容诡异的目睹了落天罡死去的过程,她有些费解,这个一直想要逃离自己的‘无用憨货’纵使想死,也总不至于主动向那敌人的剑上扑去,他究竟是何用意。 眼见着他被魔妖撕的四分五裂,虽然脸上仍是一脸诡异,但心中总会有些不忍的波澜,毕竟二人曾有过数次的肌肤之亲,毕竟他是一个自己前行路上的小小棋子,毕竟她心中对他还有些许的喜爱。 假若,她在那剑刚要刺入躯体的一霎出手制止—— 女人收了笑容,一声轻叹,暗自苦笑,想想这世上哪有那许多事后的假若。 女人冷下了脸,蓦然瞥见十三身后急扑而来的魔格野,就见她奋不顾身的打翻两个偷袭十三的魔怪,紧接着,又见十三铁剑挥舞,接连击退了围攻魔格野的十数个魔怪,然后揽她入怀,百般罩护,纵使眼下是万分凶险的战场,可那惹人艳羡的爱之温暖总都令人嫉妒与向往。 女人蓦然想起了一些久远的往事儿,对,那时的她们也是这般,甜腻、恩爱,让人徒升嫉妒与怨恨。 她想着想着,重又莫名的笑了起来,这一笑却显得无比邪恶,那是她体内本就该有的特质,所以,她绝不容许这爱存世繁衍,她要像当年一样,再次出手粉碎这可恶的甜蜜。 女人猝然脱去狐裘大氅,露出里间的红花紫袄,双臂伸张,迎风长立,伴着一声清脆冗长的鸟鸣,竟扑扑棱棱的变作了一只三头、紫羽、红斑似血的巨大怪鸟。 大鸟振翅翱翔,长鸣不绝,待那声音传遍整个战场时就若那风声过隙,浑然不留半点痕迹。不过,混乱喧嚣的战场里偏偏有个痴人听了这声音,遽然止身,他浑然不顾身旁肃杀惨烈的杀伐,满面欢颜的昂首仰望,在他听来,那长长的鸟鸣就若仙阙灵音,沁润肺腑,荡气回肠。 不过,转瞬之后,他又倏然失落,不住的暗自猜测:这一次,她又为谁而怒? 或许,在这世上,真能为她的悲欢喜乐而心情起落的人,也就只有那个痴人吴不为了,可她对此向来都不屑一顾,尤其是在那激情跌宕之后,二人裸眼相对,她更是厌弃不止。是以,二人逢场作戏,吴不为心中自是百转千回却又难离难舍,个中苦痛,真如万箭穿心,粉身碎骨。 世人都知,魅力如他者本该傲娇豪横,俾睨天下秀色,可吴不为当真俾睨天下秀色后却又独独的折在了她的‘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悲催里,成了别人眼中的贱人之辱。 鸟鸣之声最终隐没在嘈杂的杀斗之中,两具魔怪死尸横着砸向了吴不为,可他看都不看一眼,伸手将其抓起,抖手丢出十丈开外,直吓得五六个狰狞而来的血池鬼卒兀自一愣,慢慢向后退去。 吴不为就那么固执的盯着大鸟,痴痴的傻笑着,一直目送着她飞入了灰蒙蒙的云海之中,长啸一声,化作一条银色虬龙,摇首剪尾的飞在空中, 寻着大鸟,瞬间遁入云海,消失不见。 云海中,大鸟盘旋飞舞,死死盯着并肩作战的十三与魔格野,一声鸟鸣伴着蜷曲而来的虬龙长啸,数枚锋利无比的冰锥从三头鸟的口中激射而出,寒气森然的飞向二人。 “十三哥哥,小心身后?” 刚刚打出一波烈焰屠城的魔格野陡然望见空中即来的冷光,心中大骇,慌声疾呼时已挥手抛出金网,她原想利用金网将自己和十三罩住,可不想那冰锥甫一接触金网,立刻将其打落,瞬间成了一个大大的冰坨,竟生生的砸死了两个魔怪和四个鬼卒。 魔格野一见心中大惊,竟痴痴的忘了闪避已然飞到眼前的冰锥,直至十三青影飞来,抱她避去之时她才恍然大悟的惊叫一声,落地的一霎,想也不想的挥手一剑,刺翻了一个魔怪,口中兀自犹疑的道:“十三哥哥,那是什么?竟如此厉害?” 十三心中亦自十分费解,但听魔格野此言,接连摇头,只是,此刻凶战正酣,哪容二人斟酌,拼力打杀之时已然心中戒备,小心翼翼的躲避着那不断飞来的冰锥。 只可惜了那些血池鬼卒、鬼吏冥官,一个个的气势正盛之时,陡遇冰锥疾袭,纷纷变作冰雕,再有那魔鬼冲撞,纷纷粉碎成渣,一命呜呼。 一霎时,战势逆转,魔怪们又都狰狞的咆哮着反扑而上。 虬龙吴不为一见大鸟神威骇世,不禁兴致盎然,长啸一声,接连吐出赤艳毒水,纷纷如雨,洒向战场的四面八方。 虽然,血池鬼卒身有剧毒,可一旦沾染了这虬龙的毒水,立时都失去了抵抗,纷纷化作浓水,再有那冰锥森寒,一时伤亡无数,惨败之状立现。 大鸟与虬龙通力配合,但终是不能将十三二人致死,相反,还令他们挨靠得越加紧密,如此一幕,致令大鸟心中躁怒,接连几声长鸣,天地激荡。 虬龙一听,心中骇然,口中毒水立时尽去,他在空中翻云滚雾,奔腾了良久,终于一声悲鸣,飞在大鸟面前,龙头一摆,几滴长泪遽然纷落,只是听那大鸟的声声怪叫,他竟柔声的低鸣起来。 最终,大鸟三头齐出,把一条巨大的虬龙生生的撕扯着吞入腹中。 虬龙吴不为最终在他那卑微的爱情之中粉身碎骨,直至最后一霎,他都傲然无悔,只是,那被他所爱之人却对此始终都无动于衷,视而不见。 虬龙入腹,大鸟似乎十分痛苦,她在空中接连折了几个跟头,才又振翅高飞,将将稳住身子的刹那,张口连连吐出数个肉球,肉球迎风暴涨,纷纷变作如她一般的三头大鸟,凶狠的喷吐着赤色的毒水冰锥,直把那战场上的一切如潮浪涌礁般尽数化作虚无,直迫得那身影乱窜,奔突哀鸣,瞬间将那炼狱推向了极致恐怖的深渊。 独孤青羽和虢尹一见眼前凶殆,心中骇然,慌忙招呼手下,潮水般的逃向大虫的方向,战场里,顿时只余下了哀鸣悲呼的魔妖。 大鸟眼见态势惊变,不禁连声长鸣,催促着所有大鸟纷纷围向十三和魔格野,暴雨般的毒水冰锥轰然 纷落,便在那生死一线的刹那,云霄子和大头怪急匆匆飞了过来,暴涨一团光照,瞬间撞飞眼前的冰锥,欢声道:“野儿,莫怕,师父来救你了。” 话音一落,光团罩住二人,闪电一般飞到了高空,冰锥中大头怪身体暴涨,恍若大山,昂头一声‘爷爷’张口喷出一团火焰,瞬间烧落了几只大鸟。 大鸟一见,愤怒至极,接连煽动满身翎羽,绽放烁烁光芒,继而浑身斗射团团冰雾羽剑,更有那毒水冰锥与之辉映,此起彼伏的呼啸之音仿若撕裂时空,立时冰冻了天地,形势愈加危殆。 蓦地。 一声霹雳炸裂苍穹,继而云层滚涌烂散,寒风萧萧,无数金甲鬼将在帝王小小子的引领之下跨风疾来。 小小子手擎枯骨,跨乘骷髅鬼狮,转眼到了一只大鸟身旁,神色冷峻的抡起枯骨,瞬间将其打落云空,死于非命。 金甲鬼将像突来的疾风骤雨,所过之处大鸟俱都哀鸣逃避,狼狈不堪。 倏忽之间,冰冻之难尽除,小小子跨狮径直到了大鸟眼前,见她正欲变大身体,便挥动枯骨,指着她大声:“丑鸟,你非我敌手,我不想与你动手,识相的乖乖束手就擒,我去主人那替你好言几句,或许还能留你一条活命?” 大鸟一听,豁然暴涨数倍,铺天盖地的搅动羽翼,无数冰锥、羽剑齐发,一同攻向小小子。 小小子一见,哈哈大笑,驱纵鬼狮,从容应对,直把那一截枯骨抡得风雨不透,片刻之后,终于寻得机会,冲破冰锥羽剑瞬间到了眼前,刚欲痛下杀手就见大鸟悲鸣一声,羽翼扇起一股巨大风浪,生生将小小子逼退了数十丈开外,而她则远远的逃到了苍穹高处,一筹莫展。 大地之上,伤亡惨重的大鸟被反扑而来的血池鬼卒争相撕扯着,尽数死于非命,而那原本还自凶戾狰狞的魔怪亦在这一霎变得恐慌起来。 趁此机会,独孤青羽和虢尹在金甲鬼将的相助之下,一同带领部属重入战场,继而,一场愈加惨烈的厮杀再次展开。 云霄子离开十三和魔格野,左冲右突,终于杀的累了,他把大头怪驱赶到一座小山之巅,趴伏在它的身上,浑身血染的望着原野之上再起的战势,心中暗自唠叨:“可恶的魔怪,还杀不净了?”可眼色一转又见那金甲鬼将各个勇猛不凡,不禁嘴角一挑,笑着道:“大头怪,你看看人家,金甲金盔的多威武,可比你这粗皮烂肉的家伙好看多了,我看,不如咱们捉他两个回去给野儿当宠物养,好不好?” 大头怪一听哇哇大叫,不等云霄子驱使,纵身迅猛的飞向一个面目狰狞的金甲鬼将,直吓得云霄子连忙制止道:“大头怪,你先且慢,他们生猛狠戾,我们须智取才行。”说着,蓦然惊叫一声,道:“不好,野儿在哪儿?她可别遇了凶险。” 话音一落,大头怪竟陡然升空,俯视战场,急迫寻找魔格野的身影,哪里还有半点心思捉拿金甲鬼将。 第一卷、赤隐 第086章、收大鸟、母子亲 十三和摩格野边打边走,终于在一座稍高的山丘处汇合到了独孤青羽,那一霎,独孤青羽眼光热切,更有几分担忧的看了看魔格野,尚未说话就见虢尹匆匆忙忙的带着几个浑身是血的鬼吏冥官冲了过来。 四人重聚,更无多言,此刻并肩再战已然绝非先前所比。 苍穹处,小小子跨狮追逐大鸟,漫天盘旋不止,久战难下,正自无计可施之际,突闻远处几声鹤唳,须臾,一个身披青袍的微胖道士跨坐白鹤,逍遥而来。 道士身后,更有一团炫彩霞光稳稳的托着一个衣袂飘飘、温婉可人的美貌女子,她怀抱琵琶,目含秋水,嘴角眉梢里有着说不尽的端庄轻柔。 “妹妹,经年已久,难道你还放不下那心中的嗔痴怨怒,甘愿继续拘囿自己于那凡尘乱事的纷扰之中吗?千年旧错,难道仍然没有半点悔改之心么?” 女人陡然现身大鸟之前,毫无征兆。 大鸟闻言,扇动羽翼,仰天狂笑,蓦地开口道:“拘囿凡尘乱事?悔改?什么是凡尘乱事?像你一样,下嫁异族,生子为孽,这难道不是乱事?悔改?怎么改?要我像你一样,不念故情,背信弃义的做个无耻、卑贱的小人,堂而皇之的混在异类之中,立个牌坊,做个婊子?” 女人一听,不愠不怒,仍自温言道:“多年已逝,你这的性子仍是不改那刻薄尖酸的本性。你明明知道我在说什么,就莫要再这般曲解乱说。 你我姐妹情深,怎似他那薄情寡义、阴险毒辣的小人行径,纵使当年受他一时蛊惑,做了结义之举,可那又能如何?他行不义事,我等羞与为伍,又怎称得上背信弃义?相反,他仗我二人名号,四处祸乱,又该怎么说?” 大鸟听完,声声冷笑,道:“当真滑稽至极,你自己所做卑贱龌龊,反过来还要倒打一耙,硬说他多行不义事,可我倒要好好问问你,他行不义事,可曾伤害过你我族类?” 女人一听,微微浅笑,道:“世间万物,皆为一体,何为我族,何为异类?” 大鸟一听,怒声叱道:“少来与我说世间大同的那一套,你现在阻住我的去路,是何用意?难道还想再继续与我为敌?” 女人道:“好妹妹,还望你仔细斟酌,莫要再继续为虎作伥、助纣为虐,迷途知返才能善莫大焉。” 大鸟听完,长鸣一声,忽的张口吐出一把寒光森然的冰刀,直接射向女人的咽喉。 跨鹤远观的道人一见大鸟出手,慌忙挥手抛出一节墨绿竹简,竹简迎风散射金光,无数字符萦绕其中,瞬间将大鸟牢牢罩在其中。 女人云淡风轻的挥手摒去眼前的冰刀,望着金光笼罩下的大鸟,轻叹一声,往昔种种重上心头,纵使如今,她已修成正果,胸中再无嗔怒喜乐,可这一霎总归难免会有些许悸动于心。 道士下了白鹤,轻步到了女人身旁,温声道:“不必再觉伤感,你为她所做已然够多,至于她的果报如何, 那便是她的命数了。” 道士说完,见女人心绪仍有踟蹰,不禁接着又道:“青云山清净恬淡,若把她带到那里慢慢教化修炼,相信时日不久,或许她便可彻悟明非,小有所成。” 女人一听,微微颔首,道:“那便又要麻烦您了!” 道士微笑,二指指向空中,但见一缕白光自那指尖间激射而去,冲入竹简下的光芒之中,瞬息殒没,不多时,就见那光芒困着大鸟骤然缩小,直如燕雀,一声轻啼,落入道人手中,一个恍惚变作了一个十分精致的鸟笼。 小小子一见大鸟被降,心中欢愉,急忙驱赶鬼狮飞在十三等人面前,高声道:“十三哥哥,恭喜您亲人相聚,还不快快迎接?” 十三被小小子说得一愣,恰在此时,但听空中一声鹤鸣,道士擎着鸟笼,陪着女人踏云而至。 当二人甫一落地,魔格野竟诧异得失声惊呼,纵身奔了过去,一头扎在女人的怀中,欢声道:“玉竹姨,许久不见,可想死野儿了。” 女人先是一怔,但紧接着又满脸慈祥的抱住魔格野,温声道:“好孩子,一晃儿,都长这么高了,快让玉竹姨好好看看?” 魔格野一听欣然昂头,眼中隐隐浮起了泪花,笑着道:“玉竹姨,野儿是不是又长丑了?” 女人微微一笑,道:“傻闺女,哪里丑了?难道没人告诉你,你是全天下最美公主吗?” 魔格野听完抹了一把泪水,突然跳离女人,背手转了一圈,道:“玉竹姨,就知道您最好了,总会跟野儿讲这世上最好听的假话。” 女人一听,笑道:“你这孩子。” 话音一落,魔格野紧忙拉住女人,正色道:“对了,玉竹姨,您快看他是谁?”说着伸手一指面色复杂的十三。 女人望着十三的一霎,竟再难抑制眼中的泪水,纵使修行再深,可那骨肉亲情,分别至久,此刻重逢,又怎能抑制。 道士一见十三木然惶惑,不禁淡然一笑,向前一步,道:“十三少侠、古贺烟云,眼前这位乃是我们蜀南青云山的修士,她曾是明月血岛的岛主夫人,更是你的生身之母秦玉竹。” 十三听完,双膝一软跪在了地上,接连向前跪爬而去,口中大声喊着母亲却早已涕泗滂沱。 秦玉竹一见,慌忙放开魔格野,两步到了十三近前,一把将他揽入怀中,凄声道:“我的儿!” 自此,千年分别,各自一方,如今重逢再见,母子二人百感交集,情绪一起便已痛哭失声,直看得众人纷纷抹泪神伤,直到那倏然而至的云霄子出现,才有人慌忙擦去泪水,强行掩饰那感动却又悲伤的心绪。 无数次企盼、幻想,十三想尽了母亲的容样,更有那重逢的场景,如今一切成真,可那无尽的幸福与那多年压抑的痛苦都在此时轰然而至,直至那泪水打湿了衣衫,哭哑了喉咙,母子才悠悠止歇,便在那雷动的掌声中,泪水尽去,站在母亲面前,英武冷俊的十三终于开心的笑了,像个幸福的孩子,无法掩饰。 遮莫为了缓和氛围,魔格野突然跳到道士眼前,上下打量一番,突然指着他道:“噢,我知道了,原来你就是血岛四位叔伯口中所说的那个道士了?” 道士一笑,打了个稽首,道:“小施主说的不错,来往那明月血岛之间的正是贫道。” 魔格野瞪大眼睛,点了点头,道:“那您是?” 道士道:“贫道乃蜀南青云山修士,南宫不离。” 此言一出,十三和魔格野才突然明白,原来那暗中传递信息的人竟是他。 小小子站在一旁但见一切圆满,满心欢喜,他迈步走到十三面前,双手一拱,道:“恭喜十三哥哥,母子团聚,举天共贺,不过,还有一事,须向您禀报。”说着,他侧脸看了看魔格野,稍显犹豫,魔格野道:“有什么话直说,看我干吗?” 小小子一听才又道:“我在那生死狱中查到了一个叫风华的姐姐,她说与哥哥关联不浅,可不知何故,她却不愿像其他人那般喜欢还阳做人,后来说及主人与哥哥的遭遇,她才向我提及蜀南青云山,拜求我前去迎接伯母,促成哥哥母子团员。” 十三听罢心中一沉,慌忙拉住小小子的衣袖,急声道:“不错,她就是风华,她现在在哪儿?你快告诉我?” 小小子一见,怯懦的向后退了退,把目光投向了秦玉竹,就听秦玉竹道:“孩子,那风华生性执拗,我见她可怜便将她留在了自己身边,你若有牵挂,便大可放心,有为娘在,一切安好,勿念!” 十三泪光隐隐的望着母亲,轻轻的点了点头,但心底的那份牵念与愧疚却久久挥之不去。 秦玉竹用手轻轻的爱抚着十三,满眼的宠溺,但见他神伤不浅,虽不知内情何故,但总是担忧。 不过,目光一落到小小子身上时她又不禁悄然一笑,原本,小小子为了促成母子团聚,不辞辛劳的前往蜀南,心中对他早已感激非常,此时又见他与十三二人有礼有让,该是个值得依赖的好伙伴,假若有他伴在儿子身旁,做个照应那也是极好的。 于是,冲小小子微微一笑,道:“孩子,你心地良善,为我母子团聚,劳苦奔波,我心中诚是感激万分,如若你不嫌弃,我想认你做个义子,你可愿意?” 小小子一听此言,神色一怔,就听魔格野大声道:“小小子,玉竹姨要认你做义子,那是你天大的福分,你不赶紧下拜,还在踌躇什么?” 一听主人说话,小小子紧忙倒身拜去,这一桩喜上加喜的大好事儿就此达成,直欢喜得众人又次抚掌恭贺。 热闹过后,秦玉竹道:“孩子,既已成了一家人,为娘还不知你的名姓······” 小小子一听,目光流转,悄然看向了魔格野,可一眼余光落在云霄子身上时立刻心思潮涌、百感交集,先时因于慌乱未曾叩拜谢恩,此际再见,便已忙不迭的奔了过去,双膝一软俯身便拜,口中高呼:“老人家,活命大恩,小小子无以为报,请您暂受一拜。” 第一卷、赤隐 第087章、喜得名、入土安 云霄子陡见小小子举动,心下惶然,接连向后跳了几步,满怀戒备的用手指着小小子道;“诶呀呀,你这小后生,你娘问你名姓,你却拜我何用?咱们都不认识,什么活命大恩,老头子我都听不懂,难道,你那名字是我给你起的?真是莫来由!” 小小子拜罢,满面欢颜,刚想说话就听魔格野抢着道;“师父,您说对了,他的名字就是您给取的。” 云霄子听着一怔,双手胡乱的拒绝着道:“野儿,莫胡说,我都不认识这个小家伙,哪里会给他取名?你不会是被那十三十四给撞昏了头,连师父都不认了吧?诶呀呀,我就知道,十三十四,你这个坏东西,野儿跟你在一起,一定会被你待坏,你看看,她现在都开始——诶呀,野儿,难不成这个小家伙是——” 魔格野一听,面色娇红,原本想着嗔斥几句,但闻云霄子最后所言,便朗声道:“不错,他就是你从万幽塚里捉回来的幽魂小小子。” 云霄子听完惊叫一声,瞠目结舌的盯着小小子看了半晌无言,突的双手一拍,屈膝跪倒,一把揽住小小子,涕泗横流的道:“你这小王八蛋,终于变成人了,真是太好了,可是,你为何要生的这么帅气,长得丑些不好么?” 小小子原本心情澎湃,见云霄子举动大胆真挚,自己也被感动的口难择言,可那最后一句话却逗得他噗嗤一笑,道:“老人家,为何要我生的丑些?” 云霄子一听,伸手推开小小子,指了指十三,道:“你看见他没,长得虽然不是很好看,可却偷走了野儿的心,真是讨厌至极。你说说,你长得这么好看,以后打算去偷谁家姑娘的心?你这小王八蛋,若是心图不轨,去学他,看我不——诶呀,刚才说到哪了?” 云霄子说着挺身站起,用手搔了搔后脑,突然冲着面红耳赤、意欲爆发的魔格野嘿嘿一笑,道:“好野儿,他现在都已成人了,那个小小子的名字是不是也该换换了?”说着,他不待魔格野回话又冲秦玉竹道:“现在正式知会你一声,这小子叫小小子,是我给取的名字,不过他现在长得既帅气又英武,我想这小小子的名字也该换换了,只是——” 云霄子说着又不怀好意的瞄了瞄十三,突的噗嗤一笑,道:“只是,你现在收他做了义子,再取名字就得由你这干娘来决定了。”说着,云霄子暗自窃笑的走向大头怪,口中兀自自言自语的道:“十三十四?那以后再有儿子岂不就是十五十六?十七十八?哈哈,当真好笑至极。” 云霄子一番搅闹使得众人疲惫的心情立时好了许多,就见他纵身上了大头怪,吹起一声呼哨,连蹬两脚大头怪,哇哇声中,一人一怪飞在空中,四翼挥动瞬间飞出数丈。 众人一见摇头大笑,惟有魔格野远眺师父背影,心绪繁复,忽而欢欣忽而愁郁,但求他此番回去乌撒,能把哥哥无恙救回。 秦玉竹早已洞悉云霄子是个颠倒散漫的人,所以对他的举止言行浑不放在心头,不过那一个十三十四倒是给她启发 不小。 于是,她伸手拉起小小子,柔声道:“好孩子,刚刚老人家说的你都听到了,不如咱就以‘施’字为姓,取名一个‘嗣’字,取其‘施惠子嗣,福泽广延’之意,你看如何?” 小小子一听紧忙跪倒长拜,道:“多谢干娘赐姓赐名,从今往后,我再也不是小小子了,我有名字了,我叫施嗣。” 新获名姓对于十三来说可能味同嚼蜡,可这对于一个迫切想要成为活人的人来说却意义极为重大,起码,小小子的心里一直是这么认为的。 所以,当他跳起的一霎,他奋力奔跑,狂声疾呼,以旁人不能理解的姿态向着这世间的一切叫嚣与呐喊着。 “小声点,聒噪!” 去而复返的云霄子,猝然出现在了施嗣的面前,吓得他哑然闭嘴,就见云霄子神秘兮兮的拉过他的耳朵,小声道:“那个名叫十三的家伙很讨厌,你要好好替我看好他,可千万别让他欺侮了你的魔格野主人。” 施嗣一听,面露难色,幽幽的道:“可是······可是他是我干娘的儿子,是我的哥哥,我总不能······” 云霄子猛然撒开施嗣的耳朵,怒声道:“没心没肺的东西,我还是救你脱离苦海、重新做人的恩人呢?” 施嗣一听,紧忙跪了下去,口口应是,云霄子一听;理也不理的驱怪到了十三近前,傲然的道:“十三十四,你听好了,但凡若敢欺辱我家野儿,我绝不容你,孩儿他干娘,你说对不对?” 秦玉竹听完,微微一笑,伸手拉过了魔格野道:“此话不假,你就放心吧,野儿也是我的孩子,谁若敢欺侮她,我绝不姑息,即便是自己的孩子也不留情!” 云霄子一听哈哈大笑,望着秦玉竹,道:“很好!云空子那老小子眼光果然没错,你值得拥有,可是,就不知道什么时候叫你嫂子了。” 说笑间,云霄子蹬着大头怪又飞在了空中,稍作停留,又忙不迭的飞了下来,冲着魔格野,道:“好野儿,你不用担心,我刚刚又捉了好多魔妖真灵,再加上之前你给我的那些,足够救治——” 话还未尽,就见魔格野尴尬的推赶着他道:“好啦,师父,你还快些回去炼丹救哥哥吧,等我外面事了便回去找你,如果到时哥哥还未醒转见好,我定不饶你?” 云霄子一听,恋恋不舍的飞去空中,临去的一霎还不忘用手指着十三,连番警告。 萧萧原野,狼烟遍地,死尸横陈,残存魔怪被血池鬼卒困囿其中犹作困兽之斗。 施嗣一见,亲自带领独孤青羽和虢尹以及剩余金甲鬼将、鬼吏冥官一同杀赴战场,不消一刻,便将那魔怪尽数屠尽。 至此一刻,鬼主施嗣终于完成了统一九幽厉鬼堂、地府幽冥以及天下天的大业,系统的建立起了一个崭新的阴阳界,成了天下唯一的鬼主,统领所有途经生死界的未亡生灵与孤魂游魄,为他们尽心尽责的涤荡着阴阳两界间生与死的不公和各路的怨恨冤屈。 道士南宫不离趁着众人收拾残局之际纵身飞去了一桩最高的石柱 之上,环视良久,终于笑容满面的回到秦玉竹身旁,道:“这一处风水极佳,是个好的居所,既然你久居青云山仍有不惯,那不如,就让我在此地为你建个道场,如何?” 秦玉竹一听慨然应允,心中感激自是无法言说。 南宫不离说做就做,便在那魔怪尽数殒没、战火未熄之际,双手举在空中搓搓揉揉、捏捏攥攥,不一刻就握起了一团新绿馨香的小草。 他挥手杨撒,草随风去,落入原野,疏忽之间,破败疮痍的大地碧野丛生,恍若潮水一般的换了模样。 灌木青草、绿树红花,就连林立破败的石柱土丘也都迅速飞聚拆合,霎时间成了宅院高墙、亭台楼榭,一具具魔怪的死尸也都翻滚着化成了身姿各异的奇石,而那满地殷红的血水则都凝聚成河,蜿蜒流过那茂盛深绿的草地,清澈之下竟还游曳着无数条不知名的小鱼儿。 一切功成,南宫不离把这仙境一般的山谷取名‘万恩’用来纪念世间所有的恩惠。 站在焕然一新的山谷前,众人久久不言,心中跌宕自是另一番风景。 最终,施嗣才又到了秦玉竹面前,双膝跪倒,取出古贺金歌所遗留下来的那截遗骨,双手奉上,道:“干娘,这是我在九幽厉鬼堂找到的干爹的遗骨,尊他老人家遗愿,孩儿业已带它再战恶魔,经过魔血洗礼,他老人家终将瞑目正寝,还请您和大哥早些定夺安葬。” 秦玉竹一听,神情平和的接过遗骨,轻柔抚摸,往事再历心头,不禁吃然一笑,幽幽的道:“当年一别,再无相会,个中缘由你百思不解,可纵是解了又能如何?剩下余光,你便不要觉得我烦了,细看这静美的山色,你我永远同驻,再不分离。所以,自当欣喜处,我们的孩子业已长大成人,你看他相貌堂堂、英武不凡,比你当年还要出众卓越,你再说说,何为幸福?何为欢喜?” 众人闻之暗自落泪,十三更是跪在遗骨之前涕泪横流,假若没有血岛一遭,了解生父生前的种种际遇,恐怕他都不知母亲口中所言的一切能有多么凄苦跌宕。 道人南宫不离一见终于明白了秦玉竹为何久居青云山而始终郁郁寡欢的原因,是以轻叹一声,终究是女人心,海底针,说的是情丝绝断,不记往来,可到最后终究是旧情难舍,心头难放。 好在,修行因果,因人不同,各有际会,看着一家团聚欢欣,总是好事一桩,所以他在那虚空之中,挥挥点点,为那情路坎坷的而又活的壮怀激烈的古贺天歌建起了一座豪华大墓和祠堂,遗骨入土之时,十三空缺多年的内心终于得以完满,心中遗失的自信亦自尽数归来。 秦玉竹目送众人离去,一个人独自站在那大墓前沉默良久。 其时,往事悠悠,尽过眼前,至于心中所想所念,皆如风过空林,呼啸虽逝,寒凉犹存。不过,心事若潮自有归去路,从此,这地处世外的万恩谷里便永不再寂寞,因为,他们错过的一切都将不被打扰,也无从打扰,自此清净,相伴无涯。 第一卷、赤隐 第088章、说旧事、缘亦深 施嗣、独孤青羽等人见事情安排妥当,生死界中还有琐事亟待处理,于是辞别十三等人,倏然离去,自然,四大异人之事又有约定,待时机成熟自然会有计较。 日间劳碌倦怠,轰然降至,趁着夜幕陨落,灯火爬升的光景,十三等人在那院落楼阁中吃过餐宴,纷纷安歇。 只是,多年心如止水的秦玉竹此时却再难入睡,她轻手轻脚的下了床,走到魔格野安睡的床榻前,轻轻的将那滑落半边的被子拉了上去,然后满面慈祥的盯着那一张熟睡正酣的俏丽容颜看了半晌,浅笑着缓步出了屋子。 门外,皎洁月华清凉如水,映得远近山色蒙蒙似幻,阵阵草木花香,微趁夜风,轻送徐来,偶有虫鸣蛙叫,远近更替,恰似一首夜曲,悠扬悦耳,沁人心脾。 秦玉竹置身月华夜色的静谧之下,信步而行,不知不觉的竟到了古贺天歌的祠堂前,那里灯火明灭,幽深肃穆。 彼时,十三正跪在那堂下的蒲团上,闭目不言,身影孤凉。 秦玉竹一见心中起落,她轻叹一声,迈步进了祠堂。 十三陡见母亲现身而来,急忙起身搀扶,轻声问道:“母亲,这夜已深,还不睡?” 秦玉竹慈祥一笑,伸手理了理的他衣襟,道:“傻孩子,你不也没睡吗?” 十三讪讪一笑,二人到了那堂下,肃穆凝视灵牌,心中祷念各有所想,半晌,秦玉竹才道:“多年岁月,蹉跎荏苒,如今我们一家终于在此团聚,天歌,你可看见,这便是我们的孩儿,他终于长大成人,更有了你当年的风骨神韵,若你在天有灵,就下来看看,多多庇佑与他。” 十三听的动容,眼角竟现泪痕,既是夜静无眠,所幸扶着母亲到了祠堂外的花香草绿的月华之下,坐在南宫不离早已准备妥当的桌椅前坐下,一切过往便在悠悠转瞬之间悄然重现。 一番言语,十三才终于明白,原来自己深深遗憾的亲情遗失竟错觉多年,那大漠黄沙之中突然出现的雄鹰大鸟、百变奇特的云霞,以及独独淋他而降的落雨,更有江湖行走时遭遇凶险时的种种峰回路转,他原以为那都是苍天庇佑,命中福缘,可今日一语恍然,那一切的一切竟都是南宫不离受母亲所托,左右常伴,不曾遗缺。 十三泪雨蒙蒙,却又欢喜的心潮澎湃,原来自己并不是一个被父母遗弃而天生地养的孤儿,原来,自己生来便不曾孤单,原来,那一切的一切都在,只是自己惑而不明,困囿其中罢了。 凉风再来,花香更浓,泪水随风,那话也便轻松了起来。是以,往事再现,一一出口,原本身在其中人却恍如成了局外人,谜底也便慢慢逐一揭开。 数千年前,西地与中土的临界处突然现出了一座大山,名唤‘俢岐’山中风景秀美,景色怡人,更盛产通灵玉竹,那玉竹剔透晶莹,枝繁叶茂。 忽一日,山中飞来一只硕大凰鸟,因见玉竹奇绝更加之这山中景色、风水极佳,便就此落 地隐居,自此修行不出。 时日一久,凰鸟幻化成人,生得端庄温婉、典则俊雅。守护一方,竟成了那俢岐山的地主神明,颇得附近百姓们的爱戴与尊崇,纷纷予之建庙立碑,一时香火鼎盛,美名纷扬。 又过数年,山中又来一只三头灵鸟,因妒凰鸟声名,更见那俢岐山风景绝美,域脉奇佳,便起了恶心,上门讨饶数日,都得凰鸟以礼待之,最终,灵鸟折服,二人成了姐妹,以‘大姐二妹’亲昵互称,自此潜心修道,偶尔出手庇佑一方天地,颇受香火之福,倒也活的自在逍遥。 荏苒时光转眼又去,直至一千五百年前,俢岐山又来一人,自称宏图。 那人年华弱冠,瘦骨嶙峋,虽然体质略显孱弱但亦生得貌若潘安,倜傥风流。 姊妹二人见妄图言语滔滔、谈吐不凡,又是远来友客,故此热情款待。 宏图其人尤其善谈,言语幽默,悦人手段甚是高明,常常惹人忍俊难禁。是以,一来二去的便自熟络,彼此难分。 或因山中久居,鲜有外游,更加之宏图大话炎炎,所述世间精彩种种,竟悄然撩起了二妹对外面世界的极度向往,整日癞皮一般的缠着宏图,非要他带领自己同去人间走走,看看那繁华绚烂的尘世。 宏图心中原已暗自大喜,可口中却故作为难的极尽推脱,备言大姐管教甚严,岂敢不经同意,私自结伴出游? 为达目的,二人背里商议,决意蛊惑大姐冲北磕头,结成异姓兄妹。 大姐心思纯善,不知二人计较,但觉三人脾气相投,惺惺相惜,便欣然允诺,在那俢岐山顶,三人焚香北拜,对天盟誓道:手足同心,天地可鉴,誓言不老,终身不悔。 此后几日,兄妹三人相处融洽,谈天说地的更有不尽的欢快。 终一日,二人提出三人下山同游山河,共赏美景,大姐向来喜静,一句回绝,二人心机得逞,堂而皇之的离开俢岐山,这一走便是百年之多。 百年间,二妹随着宏图去了娑罗山,见识了天妄魔城的最初之地,原来宏图只是化名,妄图、魔尊才是宏图本来的身份。 妄图坦承,自己之所以化名宏图,主要目的是要寻遍天下,笼络有识之士共聚一心,图谋毁天灭地、魔妖再起的创世之举。 当然,他心中暗藏的另一层筹谋是决计不能向外人乱说半句的,那便是,既然不能为他所用,便不惜一切代价将其摧毁,决不能让任何一个暗藏着的敌手苟活于世间。 很奇怪,二妹既然知道了妄图的目的,明知那非善事,可她却一点不恼不怒,反而还欣然加入其中,整日乐此不疲的随他遍走四方,寻访各路妖魔鬼魅、恶强邪盗,慢慢建立起了一道巨大的、遍布三界上下的恶魔网络,继而,魔怪渐渐再现人间,虽然不致灭世毁绝,但也足令世间人心,惶惶纷乱,寝食难安。 宏图为了迅速壮大自己,还教授二妹学会了无间媚术,凭此绝技魅惑,二人更是招揽了数 以千计的誓死追随者,宏图带着他们回到娑罗山,在那初始之地迅速建起了天妄魔城,逐渐分散扩张,声势渐渐壮大,规模渐渐成型。 正当天妄魔城发展势猛之时,妄图偶得消息,说那明月血岛的古贺一族,青血奇珍,阖族勇猛,暗思:若将其收在麾下,天妄魔城一定会在势力与实力上更上一层。 是以,他孤身一人,化名宏图,不辞辛劳,远赴明月血岛。 其时恰逢血岛领主古贺金歌大喜,他便佯装染病被收留岛中。 后,盘桓之中,妄图多次以言语试探,见古贺金歌顽固不化,常以正道侠义自居,对于魔妖一族更是恨之入骨,自以灭魔卫道为己任,说的义正言辞,威风凛然。 既然拉拢不成,宏图便起了毁灭之心,若单论打杀,他自然不抵整个古贺家族的团结。是以,心思一转,借助金歌夫妇间的微妙嫌隙,巧言令色,施舌鼓噪,终于叫他得手,诱走古贺金歌的结发妻子,令其死心塌地的成了一枚毁灭古贺金歌的重要棋子。 同时,妄图又暗中指挥臣服于他麾下的异族,接连进攻、骚扰明月血岛,只可惜,那时的明月血岛还实力雄劲,不容小觑。 也便在那时,古贺金歌多次离开明月血岛,苦苦寻访那绝情绝义的负心二人。 终有一次,他颓然、浑噩的乱步到了俢岐山,偶遇林中正自抚奏琵琶的大姐,二人寒暄,颇觉投缘,便于那玉竹林中品茗攀谈,一时间竟叫古贺金歌全都忘却了那心中积郁已久的惆怅,待等通报名姓之时,大姐便以‘秦’字为姓‘玉竹’为名,古贺金歌心中牢记,本欲不舍离去,却经秦玉竹盛情挽留,所幸心中暗喜,欣然留宿,从此一住便是数月。 数月交往,秦玉竹见古贺金歌为人弘毅宽厚,又见他对前人至情至性,不由心生爱慕。 终于,有日,月老红线紧系,二人情愫深重,雷池一越,竟成了夫妻。 又过月余,古贺金歌毕竟心念血岛,提出归回,以了心中牵念。 玉竹一听,欣然允之,并简单打理,一同随他下了俢岐山,前往明月血岛。 当然此番下山,秦玉竹心中多数向往夫家的门庭与族众,但另一层,她也想借此机会出去打听打听那音讯杳无的二人近况,毕竟心中牵念并不比古贺金歌记挂血岛差了多少。 二人一路游山赏水,阅尽无数山色,个中幸福自不必说。 当然,路有不平,他二人亦会果断出手相助,斩妖伏魔,从不手软。 也便是如此,终叫秦玉竹在一个魔妖的口中得知,自己那结拜大哥的实名原是妄图,而那臭名昭著的天妄魔城竟是他与二妹一手创办。 噩耗惊闻,秦玉竹心情郁结,脚踏虚绵,如坠五里雾中,所幸,彼时,身旁伴有良人。古贺金歌对她百般呵护、劝慰,一路又有美景人文入眼,只过了数日,心情才渐渐大好,隐隐放下了记挂、愁郁的烦心事儿。 第一卷、赤隐 第089章、往昔间、心怀痛 秦玉竹伴随古贺金歌入驻血岛一事儿不胫而走,消息传入妄图耳中令他大为光火。于是,他仍抱有一丝幻想的唆使二妹前往血岛,暗中游说。 岂料,秦玉竹一见二妹便大加指责、叱骂,喝令他们立时关闭天妄魔城,向天下苍生忏悔。那二妹深受妄图蛊惑,更加之她本就淫邪,哪里会听人大姐劝诫,一言不合,二人便大吵一场,不欢而散。 自此,妄图二人对此怀恨在心,接连鼓噪、挑拨,异族性凶暴躁,多有身受蛊惑者前往明月血岛生事,但都大多属于泛泛之辈,搅不起太大的水花。 异族中,龙颜一族算是霸主,他们一族原本凶戾暴躁,不大明理辨非,再经妄图二人一番蛊惑,当真把那明月血岛当做了自己的天敌,发誓一定将其灭族。 如此一来,举族上下,众志成城,不断征战明月血岛。 最终,一场大战,明月血岛几近覆灭,龙颜族趁着混乱掳走秦玉竹,在赶往瑭阁镇与妄图等人汇合的途中,却叫她突然寻机投了大悲江。 滚滚洪流,燕雀难过,白白一条生命,自是死多生少,成了一笔糊涂账。 幸好,苍天有眼,坠江跌宕的秦玉竹大难不死,漂到了蜀南青云山麓,被在那里修炼的南宫不离所救,带到云月台中,通天法洗礼,授道业语惑,终将秦玉竹完好救回。 此后余日,秦玉竹在南宫不离的开蒙教化之下,终于顿悟生死,看破名利福祸的悲喜,自此走向了一条断弃杂念的修心之旅。 只是,那时她已怀上了古贺金歌的一道骨血。 终一日,秦玉竹在云月台诞下一枚珍珠玉卵。 看着身上落下的骨血,秦玉竹涕泪连连,她想起了明月血岛的灭族大战,更在那被掳的路上知悉了恶战幕后的主谋。 自那一刻起,她的心情就再难平复,她固执的以为,是自己把那灾难带到了明月血岛,是自己一手毁掉了丈夫一族的幸福与家园。 在她心里,这是不可饶恕的过错,她无法面对那些信赖自己的族人,更不敢再继续承受古贺金歌那深重的爱与呵护。 是以,她偷偷落泪,暗自忏悔,一颗心凄凄惨惨的过着那自我拘囿的牢狱生活。 望着珠卵,万般牵恋与不舍最终都化作了断然,他深知自己的丈夫情深义重,决然不堪失去自己的苦痛,于是狠心的将那珠卵交与南宫不离之手,拜托他转交古贺金歌手上,一是用以珠卵缓解古贺金歌的亡族丧妻之痛;二是以此知会爱人,自己尚存人间,虽然不能再得会面,但一定切莫因为伤痛而失去心中的那股斗志与担当。 可不想,就在南宫不离放下珠卵,离开明月血岛之时,二妹偷偷做了手脚,在那珠卵之下留了‘瑭阁’二字,神不知鬼不觉的把古贺金歌引向了瑭阁镇。 或许真是人算不如天算,古贺金歌原本踌躇满志的前去瑭阁营救秦玉竹,可不想误走误撞进了砻河石坡镇,并在那里结识了落魄油滑的不吝道人,才有了后面的鸿宴道姑以及诸事等等。 大战之后,古贺金歌并未如愿 见到玉竹,意冷心灰的他带着珠卵和残存余部回到血岛之后辞了大领主之职,一个人躲到祖冢之下,闭关悔过,不再过问世事。 不过心中牵念与种种不甘,终究是场诱惑。 五载之余,祸乱又起,族人避进血岛别境,古贺金歌趁此机会,带着珠卵又毅然离开族冢,开始了寻找玉竹的漂泊生活。 皇天不负有心人,终于有天,古贺天歌寻着线索找到了蜀南青云山。 只是,那时的秦玉竹早已明澈生死,不愿羁绊半点红尘,当然,她内心的自责致使她更觉无颜面对故人。 是以,古贺金歌在那青云山盘桓、寻找数日,终不得见,于是心头恶火怒烧,冲动之下,打伤无数青云弟子,心中恨意不除,更是一把大火烧了青云山,抛下珠卵,怫然丧魂,扬长而去。 大火燃了三天三夜,才勉强止歇,好好的青云山几乎尽毁,但也正是因为这场大火才烧出了一件旷古绝今的天下至宝——古卷神异帖。 古贺金歌离开青云山,辗转去了不吝道人的避忧谷,在那里,他结识了不吝道人新授的一对儿孪生弟子,一个是好静稳重的哥哥云空子,另一个好动颠倒的弟弟云霄子。 盘桓其间,两个弟子总是围在古贺金歌周围问东问西,十分聒噪却又甚是讨喜。 或因心中思念太过,又或玉竹在金歌心中至真至重,所以,言语间总会无端的将她挂在嘴边,渐渐的,竟把那玉竹说成了圣洁典雅的不世女神。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玉竹的美丽形象自天歌说起后的那一霎起便被哥哥云空子牢牢的深刻在了心海之上,为解相思,云空子巧言怂恿古贺天歌,在那摩天阁的顶楼,花费数月光阴,精心雕刻出了一座玉竹的雕像。 自此,那雕像前就多了两个日夜轮换守望的人影,一个是黯然神伤的落魄呆汉,一个是恋恋神往痴男。 一切痴情静美俱都恍若镜花水月,看得人心中生怜却又深为费解。 而那怜而费解的旁观人便是不吝道的二徒弟云霄子,虽然他生来颠倒混乱,却也心知肚明。 不死之心再现之日,瑭阁镇风云又起。 在这一战之中,古贺金歌终于带着他对秦玉竹的爱恨情仇和那满腔沸腾的热血,舍身赴义,最终成就了后来的九幽厉鬼堂,留下了一段可歌可泣又无限悲戚的爱情故事。 只是,古贺金歌的离世凸显了他一生用情至深的禁锢与失败。 他是个有情有义的热血汉子,可在每一段情感之中都被伤的体无完肤,又都走的浑浑噩噩,即便到死的那天都没明白自己为何会败。 或许,情爱于他来说,就如一道永远都解不开的谜题,无论怎么用心,结果亦都如此。 月华下,十三听得心绪流转跌宕,起伏如浪。 原来,自己苦苦追寻的答案竟是如此曲折,在他重新认识父母的同时更能深为体会他们爱恋之间的深重与蹉跎。 难道说,这世间的爱,若不能聚守,放手便是最好的成全? 十三于此不甚 明了,但见母亲形单影只的踏着月华慢慢的走向了父亲的骨冢,那一霎,他似乎更懂了父母不能聚守时的心中凄苦与嗟然感叹。 当秦玉竹怀中的琵琶悠然奏响的一霎,他听到的是母亲心中的种种惆怅与不舍,可眼下坟茔高磊,故人已去,恰如那些年守望的风华,那爱、那恨又有多少值得珍视与望却? 十三随着母亲,一路跟去,他亦取出竹笛,随着琵琶的音乐起落,一同吹奏,当然,他也不是十分确定,这笛声究竟送给的是父母的凄美爱情还是送给自己失败的情感。 总之,这夜,偷听了他们母子的心声,更记下了那种种心伤的过往。 妄图的天妄魔城并没有因古贺金歌的死而变得消亡沉匿,相反却越来越壮大,声势越来越威 猛。 最终,江湖中出现的四大异人与之抗衡,及其后人的不断努力,虽然魔怪为祸不止,但终是未能泛起多大的风浪。 直至近数十年,四大异人之后的没落和天妄魔城的肆意扩张,天下凶险,大有倾覆之状。 终于,江湖豪杰再起,新四大异人又现,江湖风闻一日胜似一日,百姓心中希望再起,恍然把他们都当做了护身安命的神明,巴不得日日焚香膜拜,祈求庇佑。 此时,不吝道人早已去逝多年,避忧谷也落在了大徒弟云空子的手中。 云霄子自由奔放、颠倒无常的本性在师父死后变得越加的放纵,难以管束,更不知何时,竟叫他莫名的混进了乌撒国中,稀里糊涂的做了那皇子王孙们的功夫教习。 约略二十几年前,云霄子随王后一道去蜀南青云山还愿,不想无意间撞见了美貌依然的秦玉竹,见她长得果真与那摩天阁上的玉雕一般无二,不禁心下惶然惊诧,待等事情一了便忙不迭的赶回避忧谷,迫不及待的将这消息讲述给了云空子。 初时,云空子念及弟弟性格颠倒混乱,所述之事未必成真,另外,他痴恋玉竹已逾经年,胸中激情已随岁月流逝早没了最初‘晤君一面,死亦瞑目’的冲动与企盼。 可一待夜深风凉,对月静心回思,云空子豁然狂喜,假若二弟所言不真,以他性格,早在外面疯癫游耍,哪还有心思回来巴巴的告诉己知? 原来,玉竹她真的尚在人世?原来,她就在那蜀南青云山中? 云空子甫一想通此间,顿时变得六神无主,寝食难安起来,恰在云霄子送信起的第六个难捱之日,他终于不耐那迫切的狂喜与冲动,毅然决定出谷前往青云山,拼死也要去会会那心中久慕的恋人。 云空子出门前,仔细的挑选了一个上好的吉日,然后沐浴更衣,精心打扮一番,最后才敢揣着一颗狂跳、难安的火热之心,踏路登程,急急奔赴蜀南。 只是,云空子自小便在避忧谷中随师苦修,很少像云霄子那般常常溜出谷外,肆意玩耍,所以,那一路懵懂、混乱的路程被他走来,既是坎坷亦是磨难,既是心酸也是坚定。 第一卷、赤隐 第090章、长河畔、夺宝人 云空子的一路心酸不光是孤身涉险、遇难无援,他更在那艰辛之中切实的体味到了人之本性的恶与贪,或许因于单纯,他一次次被人欺骗,一次次被人坑害,到最后,那都成了令他痛入骨髓的深刻,更是欲哭无泪的倔强。 好在,不堪的尽头还有那美好的诱惑与希望,一眼看处,世间一切晦暗都是阳光,一切不堪都是风景,为此,他笑然面对,意志更坚。 或因天可怜见,崎岖路上,竟还叫他遇到了两个惺惺相惜的好兄弟,他们一个是西地歌者长行和尚,另一个是大漠焚魔城的杀手鬼云谭万行。 三人性格迥异,但脾气却颇为相投,稍一攀谈,竟是同路前往青云山,故此三人结伴,行路时也是说说笑笑,羁旅茫茫,自此变得不再枯燥乏味,凭空多了许多乐趣。 这一日,三人行至长河近处,那长行和尚一眼望见山水幽幽,平阔幽深,不禁叹从中来,高歌一曲,唱的却是古人结义的浓浓情意,酣畅肺腑,不禁感触良多,待等歌曲唱罢,豪言相邀,三人便在那长河之畔,学做古人,插草为香,义结金兰。 三人年龄,云空子较长,作为大哥,其次长行和尚,三弟自然就是鬼云谭万行了。 结成兄弟,三人行路更显亲近,相帮相助,礼让有节,自有一番古人风貌。 只是,云空子久居避忧谷,哪里知道,此时江湖之中,新四大异人名头正劲,原本天下正义之士都该以四人仰首,同心抗魔。 可不知何时起,江湖起了传言,说那蜀南青云山中暗藏两大天下至宝,一个是蕴力强劲,几可救人生死的一品珠;另一个古贺金歌那一把大火烧山炼就的古卷神异帖。 至于那至宝藏山的消息如何泄露,世人无从可知,至于那至宝藏山的讯息真假与否,自也无人确信。但总之,世人闻之逐宝者俱都蜂拥而至,长兴和尚与鬼云谭万行便是其中之一。 鬼云谭万行生性豁达刚正,本对至宝毫无贪念,可他见不得义弟为取至宝茶饭不思、寝食难安的样子。 当然,他去青云山还有另一个目的——寻人、杀人。 据说那该杀的人躲在青云山已有些年头,可焚魔城派出的几波杀手俱都铩羽而归,谁都没见着那人的影子。 当然,能做鬼云兄弟并且还能让他赴汤蹈火的人绝非泛泛之辈,独孤显觊觎一品珠也决非为了中饱私囊。 近年来,堰雪城外凶险频发,罩在城头上空的穹顶已渐现破败之兆,他身为堰雪城的一城之主,肩负着阖城上下的安危存亡,假若对此视若无睹,将来一旦凶险即来,势必会变得力不难当,措手不及。 所以,未雨绸缪,他必须得提早想个法子。 世人常说西地至宝遍地,只可惜,管控那里的大罗王对于至宝换取早就有过说法:以宝换宝,公平交易。 于是,为了堰雪城,他独孤显必须得想尽一切办法,寻一品珠,拿去西地大罗王那儿,换取个庇佑堰雪城千年不破 的至宝回来。 江湖传言,青云山暗藏至宝一事不知怎么的就进了那风雨不透堰雪城,独孤显对此深信不疑,但又碍于自己分身乏术,另者,稍一思索便可而知,那前往青云山夺宝的天下英豪一定会多如牛毛,但凭自己一人之力,恐怕连那青云山的山门都还未进,便被人阻杀在了路上。 为此,他整日唉声叹气,一筹莫展。 此时,恰逢义兄谭万行外出办事,路过堰雪城,兄弟二人短暂相聚,隐情一说,那鬼云便借助黄酒入腹的微醺欣然允诺,动身前往青云山,替他去取至宝一品珠。 至于长行和尚,一个出家人,自也不会为了那一己私利而前来夺宝,至于个中隐情想必他自己都不甚明了,谁叫他生来就喜好凑热打趣,闲散自由呢? 蜀南青云山,绿植满山,云霭迷蒙,山涧流瀑飞溅,伴有鸟兽争鸣,令人恍入仙境,绝然是个上好的修身圣地,只可惜,如此宝地在云空子兄弟三人到达时早已狼烟四起,凶战连连,无数死尸横陈遍野,污血聚流成河。 无奈之下,三人迅速融入战场。 鬼云谭万行心中念着至宝,率先踏尸前去。随后,长行和尚也跟着一路高歌的疾奔而去,慢慢消失于狼烟弥漫的山坳之中。 形单影只的云空子站在破败惨烈的山岗上,茫然四顾,这眼前的疮痍哪里是他那心中幻想的仙家圣地,而那心心念念的恋人,此刻又在哪里?她能否躲过这灭世惨绝的灾祸,等到自己前来的营救? 云空子接连躲过两拨打斗的凶险,一路踉踉跄跄的向着山里走去,一双焦切惶惶的眸子紧紧的寻望着四面八方,小心翼翼的寻找着秦玉竹的身影。 战乱在兄弟三人到达后的第二天慢慢停了下来。 青云山再一次被这场凶残战祸销毁殆尽。 狼烟冲天,遍野横尸,敌我之间损伤惨烈,好好的青云一脉除南宫不离和十几个弟子活命外,其余者尽皆殒命,而那前来夺宝的天下豪客们也大都有命来,没命去了。 只不过,一场大战之后,那至宝一品珠和古卷神异帖仍然下落不明,谁都不曾得见。 获存残命者心念如灰,只当那传言是场骗局,颓然相携,落寞而去。 云空子在战乱之中一直苦苦寻找,最终仍是不见秦玉竹的身影。 最后,当他无助的望着那些伤残相携而去的失败者,心中立时闪过一丝绝望与自嘲,那些人都是为了一个几不可信的传言,欣喜而来,最终,大多殒命于此。 而自己,难道还不是为了一个连风都捕捉不到的善意谎言而匆匆而来的痴人吗? 他四肢乏力的跌坐在一株被火烧焦的大树前,痴痴傻笑,目送着最后一波离去的落寞人,消失在那黑乎乎的废墟山影下。 他一直笑,笑的蓦然无声,最后,连那不知名的泪水都笑了出来。 想想自己也是真够天真,那个生来便颠倒不明的二弟,何时做过一件靠谱的事儿?玉竹千年无踪 ,又怎会突的现身青云山,但凡头脑清醒一点,都不会信这连篇的鬼话。 笑了良久,云空子烦郁、焦躁的心终于明朗起来,既然玉竹不在此山,那也便去了心中的牵绊,所以,他长身站起,远眺狼烟渐弱的焦黑山野,蓦地想起两个兄弟,他们一去无踪,是生是死,福祸如何? 一想到此,他的心又紧悬了起来,于是不顾脚下跌撞,匆匆前行,口中不住的呼喊着二人的名字。 金乌西坠,残阳泣血。 身心俱疲的云空子终于体力不支的躺在了一块略显平整的青石之上,他心情晦涩,满腹绝望。 一番苦心,不见玉竹其人,而今,两个新近结拜的弟兄也不见了踪迹,在这萧萧悲凉的废墟焦土间,仅能听到的就是山风悲凄的哀鸣,仅能闻到的亦是刺鼻的焦愁与血腥,而自己那惶惶的心跳几乎都成了一种风闻。 他双眼含泪的侧望着天边火红的晚霞,那在平日应算静美的艳在如今看来竟是一种无尽凄惨的刺痛,那泪水在霞光的映照下无可抑制的汹涌而来,无边的孤独与绝望相伴来袭,他竟像个孩子似得突然大声哭了起来。 可就在那一霎,远处尸首中有个摇晃的身影突然站起,骇得他戛然止住哭声,跳下青石,小心翼翼的向前试探着走去,口中不住的呼喊着两个兄弟的名字。 黯的夜色终于降临,一牙弯月斜坠苍穹。 借助暮色微光,云中子终于看到了长行和尚那醒目的光头,不禁心下大喜,刚要张口呼喊,就觉身旁两侧恶风不善,紧跟着,两道身影飘忽一闪,瞬间将他击倒。 疏忽间,浑身血染的长行和尚奔到了眼前,一声大哥,业已体力不支,蓦然跌倒,两把冷气逼人的宝剑立时抵在了二人的咽喉。 长行和尚看宝剑,嘿嘿冷笑,持剑人一见心中愤然,但觉多说无益,也不废话,紧声逼问至宝的下落。 长行斜眼晲着持剑人,笑而不答,那二人一见,手中加力,剑锋瞬间割破肌肤,鲜血鼓涌而出。 云空子一见二弟受痛,不顾剑悬头上之险,拼力挣扎的扑向长行,口中不住的喊着‘二弟’语气里渐渐的有了哭腔。 持剑二人继续逼问长行至宝的下落,可他伸手拉紧大哥的手臂,却依旧笑而不答。就在二人举剑刚欲痛下杀手的瞬间,突见眼前黑影一闪,紧跟着,两声惨叫,二人宝剑撒手,接连倒地身亡。 微光中,浑身沁血的谭万行恶狠狠的踹了两脚死尸,嘴角一歪,无尽傲慢的露出一丝冷笑,然后伸手拉起两位哥哥,彼此再见,已然枉死狱中走了一遭。 兄弟三人面面相觑,纵声狂笑,那笑无端舒畅却又不知何故,就在那山色破败的荒凉之中,那笑声被风吹到了对面的山头,然后又一直下了青云山,假若它能传的更远,被那不知所以的世人听见,一定会嘲笑这笑声的乏味与无聊,可谁又能保证,不会有人听得懂这笑声里的各种滋味呢? 第一卷、赤隐 第091章、人之性、恶亦善 鬼云谭万行救下两个哥哥,但见再无凶险,便又匆匆转身离去,可行不远,突然想起远处山头的云月台上灯火摇曳,想来或许能有餐食果腹,不如就此叫上两位义兄,一同前往探寻。 可不料,就在他甫一转回的刹那,眼见云空子一脚蹬翻长行和尚,捡起地上的宝剑,想也不想的插在了他的心口之上,伴着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长行和尚就此一命呜呼。 云空子撒手丢剑,纵声狂笑,然后矮身在长行和尚的褡裢中一把抓出古卷神异帖,疯了一般的展开神异帖,他原想通过这传说中的至宝尽快找出秦玉竹的下落,可不想那神异帖中所演的异象可并不是任谁都能看得见的。 是以,他慌慌张张、手忙脚乱的一阵乱搞,终是不得门道,最后一声惨嚎,惊天动地,伤心欲绝,而这一切都真真切切的落进了谭万行的眼中,他看得怒不可遏,愤然攥紧拳头,原想过去一拳将他打杀,可回头一想,那不堪的长行和尚还不是一个阴险狡诈、两面三刀的家伙。先前出手助他,原是出于结义弟兄的情分,可他却为了一己私欲,生生将自己推到了凶险的深渊,独自一人逃之夭夭,浑然不顾他这结义兄弟的死活。 谭万行望着精神颠倒的云空子,长叹一声,怫然转身而去。 那一霎,他在心中稍稍建立起的那一点人性之美轰然倒塌,从此再无半点信赖。自然,世间人事对他亦再无羁绊。 心情晦涩的谭万行在夜色下的破败中疾奔狂跑,渐渐的,他也如其他人一般,心里有了无尽的沮丧之感:答应义弟想寻找的一品珠仍然不见着落,而他奉命想要刺杀的人亦无迹可寻,想想自己身为名动天下的新四大异人之一,不堪如此,又有何颜面去面对天下苍生? 云月台的灯火摇曳如豆,却在这暮色愈浓的悲凉之下显得十分的惹眼。 谭万行向着灯火,心不在焉的奔了过去,他原想在这儿寻些吃食,果果腹,然后休整一晚,待等明日天明再做计较,可不料,就在他一脚踏上云月台的刹那突闻一声诡笑,吓得他紧忙躲在暗处,仔细一看,见那人一身紫衫红袄,眉心生痣,生的妖娆妩媚,风情万种,这不正是自己奉命刺杀的人吗? 谭万行心中大喜,遽然忘了心中沉郁的那些不快,刚想出手斗杀,却见黑暗的石屋里突然走出一个温婉端庄、典则俊雅的美貌女人,那人浑身伤痕,看来受伤不轻。 二人站在灯火前,强言争辩,最终话不投机,动手死博。 暗中窥看的谭万行终在那二人的言来语往中知悉了她们的身份,但一想到那端庄的女人是云空子苦寻不得的秦玉竹时,心中又不禁恨从中起,怨念不少。 可话又说回来,他谭万行又不是傻子,在那言谈举止中竟也了然,原来这秦玉竹生性正直,言语得当,又岂是那下作之人云空子所能般配的? 是以,踌躇之间,他竟聚精会神的窥看起了二人的杀斗。 青云山逢难,秦玉竹自然不能置身事外,连日苦战,水 米未沾,若说休息更是外边奢望,此刻,她浑身乏力,身受重伤,匹敌二妹终是不支,一个疏忽却叫那咄咄逼人的二妹挥着劈空刀给迫到了角落里,就在她举刀劈落的一霎,谭万行终是不忍袖手旁观,施展鬼影术,悄然到了二妹身后,狠狠拍出一掌,直痛的她惊叫一声,扑扑棱棱的变化成一只三头怪鸟,展翅带风跃在空中,争鸣数声,凶狠的扑向谭万行。 谭万行面对如此异动,倒是惊吓不小,不过一见那大鸟来势凶猛登时来了斗志,张手取剑,纵身迎去,这时就听秦玉竹气息虚弱的高呼道:“壮士小心!” 谭万行身为新四大异人,铁剑与鬼影术自然已臻化境,就见他幻影重重,怒斗大鸟,不过刹那之间,纠缠风起,竟成了一股巨大的旋风,直刮得四周草木横飞,山石碎落。 最后,大鸟终是不敌,身中数剑,仓惶落逃。 谭万行杀的兴起,原想趁热斩杀大鸟,叵耐她逃得迅捷,更况自己不善飞行之法,只有凭空仰叹,暗暗遗憾。 秦玉竹在半月前终于孵育出了自己的孩子,身为人母的她自然喜悦难当,可不料那欢喜未退却突逢厄难,她与青云弟子一同抗敌死战。 只可惜,那八方来侵的夺宝之人无以计数,绝难抵挡。最终,她伤痕累累的退回云月台,可不想那心生恶念的二妹尾随而来,全然不顾当年的情分,强把明月血岛凶难和这青云山遭厄之事一并算在她的头上,横加羞辱不说,还口出狠言,定要她死在这幽幽的云月台上。 眼见二妹逃脱,咬牙苦撑的秦玉竹终于浑身一软,颓然跌倒。谭万行无奈,只好硬着头皮将她扶进云月台旁的石室当中。 那时,秦玉竹气息虚弱,面色瓦灰,一副命不久矣的样子。 谭万行面对秦玉竹,心中虽有兜转,可他毕竟是个刚直、热血的正直汉子,眼见妇弱,心中早有不忍,便信誓旦旦的出言保证,若秦玉竹有何不了的心愿尽管吩咐,他谭万行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原本一句安慰话,可不想,秦玉竹却当了真。当然,那亦是她见谭万行品行端正,才敢在那内室里抱出自己的孩子,倒身跪在谭万行面前,千恩万谢的将自己的亲生骨肉托付给了这个初识的‘陌生人’。 谭万行接过孩子,心中有些懊悔,但话已出口,又怎好推却,无奈之下只有皱眉应下,搀着秦玉竹慢慢站起,至于类似‘安心’种种的言辞自是说了许多,可那后路漫漫,蓦然一想,自是不堪思虑,万难顺意。 秦玉竹明知事情为难,可她如今处境,早已无路可走,惟有此法才为上策。是以,她对谭万行的无奈之情假装视若无睹,从怀中取出南宫不离馈赠与她的至宝一品珠,轻轻递到谭万行面前,权当酬谢之礼。 谭万行惶然诧异,他没想到自己苦苦寻觅的一品珠竟然在秦玉竹的手中,可是眼下情形,他若是拿了一品珠,岂不就成了一个贪利小人,可若是不拿,又怎好回去面对义弟独孤显? 踌躇不决之下,脸色忽明忽暗,体贴入微 的秦玉竹一见,苦苦一笑,伸手便要取回孩子,温言说他若是为难,孩子听天由命便是,就不需烦劳、托付了。 谭万行一听秦玉竹此言,心中豪气顿生,一把抢过一品珠,抱紧孩子,径自出门而去。 身后,秦玉竹泪雨滂沱,眼睁睁的望着那远处的身影,心如刀割,直到那石室的大门轰然关闭的一霎,她才敢大声的哭嚎起来,只不过,没哭多久,她便脑袋一歪,昏死过去。 那时,夜幕萧萧,冷风徐徐。 谭万行凭着一时意气,抱着孩子快步离开云月台。可行不多久,腹中饥饿、浑身倦怠相继来袭,再有那手足相残的悲痛,直令他仰天长叹,浑身乏力,那无尽的绝望厌世之感又再次侵扰,痛苦不堪。 谭万行寻了一块翘石缓缓坐下,把安静沉睡的孩子绑在胸前,正待继续赶路就听身后冷笑声起,他紧忙跳里翘石,鹰目冷观,一见那笑声竟是新四大异人的另三位所发,不禁心中暗自苦笑,紧张的心绪也瞬间放松下来,欢声与之招呼。 不想,那三人一脸奸笑,到了近前,开门见山,直接讨要至宝一品珠。 谭万行大惊,警惕之心再起,可话不投机就在那片刻之间,谭万行仅凭一把铁剑苦斗三人,纵是他武功卓绝,可面对眼前三人又怎能讨得便宜,更何况,此刻的他早已体力不支,颓势频现,步履连退,稍有不慎便有大败之虞。 幸好那三人志在夺宝不想害命,可缠斗一久,个人心中便都产生了愠怒与不安,混战之下,三人终于寻到机会,打翻谭万行,抢走了孩子,逼迫他交出一品珠。 谭万行心中懊恼,死活不肯,就在其中一人举剑斩杀孩子的刹那,谭万行疯嚎一声,纵鬼影术,铁剑疾挥,毫无征兆的斩杀了那人,待孩子夺回手中的刹那,另外两人左右夹击,一人砍伤了他的肩胛,一人斩断了他的脚筋。 剧痛之下,谭万行咬牙硬撑,生生凭着体内的一股韧力,疯了一般将另外二人连哄带吓的斩杀在那萧萧的夜色之下。 篝火前,谭万行对那伤口做了简单处理,然后,痛苦万分的离开青云山,直到翌日傍晚才到了一间小镇,寻个客栈住下,并托店家找来郎中,医治调养了一月有余才又登程上路,赶往堰雪城。 自然,那一路间的辛苦自不必说,他的一条残腿也便由此而生,再难康复。好在苦难之中,那孩子倒是个懂事儿的家伙,从来不哭不闹,有时更要对他笑着咿咿呀呀说着什么,令这不堪的旅途之上平白多了许多乐趣。 历经千辛万苦,谭万行终于到了堰雪城,当他把那一品珠交到独孤显手上时已是数月有余。 谭万行在独孤显的盛情挽留之下逗留几日,提出去意,之后任凭独孤显怎么劝说,俱都严词拒绝,去意颇坚。 无奈之下,独孤显急忙命人配置一辆上乘车马,并派十几人的卫队护送,可这一切俱被谭万行一口拒绝,单单索了匹烈马,毅然踏向了归乡之路。 第一卷、赤隐 第092章、侠义心、守诺人 出了堰雪城,谭万行纵马狂奔,看也不看一眼城门下翘首送行的独孤显和一众民官豪贵,他以为,这一别便是永远,至于那人人口口相传的情义都不过是一个逢场作戏的借口罢了。 青云山一战,任务失败,损了一条好腿,最主要的是让他看透了人世的炎凉与欺诈,至于独孤显,他不过是一个为了自己私利而善于掩藏真实目的的庸人罢了,若说情谊,他为何感觉不到那人心的温度,就如他统领的堰雪城一般——城外萧瑟,城内怡人。 一路风尘,一路坎坷。 临近大漠时,谭万行把那烈马赠送给了一对年迈的夫妇,因为他们不索报酬的赠给他和孩子一顿稀饭大饼,临去前还强行塞了几个煮熟的鸡蛋,说是路上喂给孩子吃。 谭万行黙而无言,丢下马,揣上鸡蛋,抱着孩子,一瘸一拐的踏进了沙漠,头也不回的,就像离开堰雪城时一样。 大漠外的烩面馆是谭万行出行必去的地方,此番回来依然不改旧习,他吃了面,教授徒侄墨凌然杀了所有不知死活的‘该死鬼’然后丢下所有的银两,难得一笑的辞别了老板娘,直惹得那妇人欢喜了好几日,痴痴的盼念着,原以为那桃花缤纷,吉日已来。 可哪里想到,谭万行一进焚魔城就如变了一个人,他不言不语,不辨不说,静静的任由戒律堂的弟子肆意的对他施着惩戒,至于出钱雇佣的庄家是谁,他自始至终都不曾得知亦未过问。 数月的牢狱出来,他便迷上了饮酒,如此一来,尔虞我诈的焚魔城里便多了一个嗜酒如命的疯子,成了一个别人眼中醉生梦死的傻子,而那被他带回的孩子便在这浑浑噩噩之中渐渐成长起来,最终变成了一个只有番号却无名姓的可怜孤儿,至于他的命运如何,焚魔城中的每一个外人自然都会带着满腹的讥笑,一直翘首静观,兴趣盎然。 而那焚魔城外整日企盼桃花落后,瓜果飘香的妇人则一直固守在那小小的烩面馆,麻木怅然的伺候着来来往往的人客,然后若有闲暇,便一个人孤苦伶仃的站在那道口处,一直遥望着大漠之中的焚魔城,偶尔痴笑,竟如处子,也不知那起落的心绪里荡起了怎样的波澜。 往事重述,说的人心忽悲忽喜,辗转难平。 也当然,这个中隐情,也不是秦玉竹一人所能尽知,幸好身旁伴有南宫不离,他热心体贴,但有见得、说得处俱都一一告知秦玉竹,如此一来,话都说明,十三亦也报以豁然顿悟貌,常言:原来如此。 秦玉竹说的累了,轻叹一声,原想驱着十三早些休息,可不料他竟伸手捧起了一品珠,慢慢递在母亲面前,淡淡一笑,道:“母亲,您看,这是什么?” 秦玉竹取过一品珠,仔细一看,诧然道:“你那师父可真是仁义,竟将这至宝一品珠赠予了你?” 十三一听摇头,轻叹,慢慢讲起了师父的受害至今的现状以及独孤显托付一事,秦玉竹听罢豁然起身,浑身战栗不止。 她万万没有想到,自己原是一番好意 ,想要凭借一品珠感谢一下好心的恩人,却不想给他带来了如此巨大的灾祸,再想想这些年他替自己抚养孩子所受的苦累,不禁心头一酸,哭着道:“你师父他······他现今过的可好?” 十三一见,忙安慰道:“母亲,您不必过虑,师父现今过的很好,逍遥自在、无拘无束的,就像个快活的老神仙。” 秦玉竹被十三这话逗得破涕一笑,但若真说恩人活的逍遥似神仙,恐怕任谁都难相信,毕竟那大漠之中,风沙磨砺,怎能逍遥得了,至于那神仙一说,恐怕也就只是个苦修渡劫的神仙罢了。 至于至宝一品珠,虽然世间对其追逐者无以计数,可在秦玉竹这类的修行者看来就如一个普普通通的玩件儿。 可纵使如此,当初奉赠谭万行亦是一番真心,尽管它惹事害人、福祸难定,但总归都是没有料到,最终获利者竟是那不相干的独孤显——即便他死了都还要托付儿子替他护送着前往堰雪城。 秦玉竹心头盘算踟蹰,吃然苦笑,纵然她早已修炼入圣,心中嗔怒不显,可碰到了切身的愧欠,比如谭万行、比如十三,她总都难免心起涟漪,心思荡漾,纵使那送出的礼物如何处置,早都与已无关。 秦玉竹看着十三,悄然想起了古贺金歌,心中暗自思忖:假如夫君在世,遇此一事,会当如何处置? 是以,轻叹一声,对着十三正色道:“孩子,虽然这一品珠与你机缘不浅,可那独孤城主临终所托亦不能或忘,你要诚信办事,完好无损的将这一品珠送到那堰雪城中。” 十三一听,紧忙起身,躬身施礼道:“母亲教诲的是,孩儿谨记在心,一定会将它处置 妥当,不辱父母遗风。” 秦玉竹一听欣然颔首,望着十三自有说不出的欢喜,那时凉风蓦然和暖,夜虫啼鸣,满天群星闪耀,这谷中的夜色竟有说不尽的怡人畅怀。 翌日,南宫不离又将这谷中不适之处详细打理一番,带着二妹辞别秦玉竹母子,匆匆折返蜀南青云山。 临别前,母子对南宫不离千恩万谢,倒是一旁的魔格野为免尴尬,戏说事情忙过再去青云山好好打扰盘桓,直喜得南宫不离连说‘企盼’然后,驾云而逝。 送走南宫不离,秦玉竹又突然想起风华一事,便带着十三和魔格野一起寻了处风水极佳地,取出避入花种的风华,悠然长叹,道:“苦命的孩子,希望这山谷的景色不至令你厌弃,从此余生,有我和你金歌伯伯陪伴,亦不觉孤单寂寥。” 说话间,十三徒手种下花种,说来奇怪,不出一刻,那花种竟生出了嫩芽,然后眼睁睁的看她长起、成株,继而蔓延开去,不出半日,那一条不大不小的山谷竟全都生长起了鹅黄淡雅的美丽花海。 望着花海,十三心绪辗转,痴望良久,静默无言。 魔格野深知十三哥哥心中的悲苦,于是挽着秦玉竹,二人悄悄的到了另一处山坡,闲谈之中,魔格野想起了生死界中舍己为人的西地歌者勿念傲和他苦苦寻觅早亡 的妻子,于是哀求秦玉竹能在这山谷之中给他夫妻二人置办一处风景,以慰那豁达仗义的亡灵。 秦玉竹一听浅浅一笑,道:“孩子,这些你就不必担心了,你看那里。”说着,伸手向下一指,就见那坡下的谷里满眼赤艳,怪花怒放正盛,原来那不正是勿念傲拼命死护的怪花入魅吗? 魔格野大为诧异,就听秦玉竹温声道:“我那施嗣孩儿心细入微,他在生死界中寻到了与你们相关的一切,当然,关于歌者一事儿,他亦怕蓦然提及会引起你们心中的伤感,所以偷偷交代与我,暗中植下奇花,不仅如此,还把那歌者死后变做的树苗交与我手,种在那花丛之下,待等时机成熟,自会长出参天大树,倒时怕又是另一番风景了。” 魔格野一听会心长笑,心中对那变身施嗣的小小子又徒增了许多自豪。 此后数日逗留,十三便常常跑到那花海之中流连不返,小心的呵护照看着那些花儿,偶尔,魔格野陪伴而来,也便在那花丛之中轻歌曼舞,信誓旦旦的说些照看十三的动情话。自然,心中愁郁时她亦会避开十三,独自前来,一个躺在那花海之中,悄然自语,仿似与风华心无芥蒂的说着那女儿家的喜怒哀愁,然后痴痴傻笑,竟是贴心无比。 秦玉竹自打有了十三和魔格野的陪伴心中遽然多了许多异样的幸福,渐渐的,她竟生了想要留住这美好时光的念想,又见魔格野的眉目之间情愫深结,颇为中意自己那木讷、面冷的傻儿子,于是偷偷选了时间,把那活蹦乱跳的魔格野叫到自己面前,也不遮拦,开门见山的说了想法,直羞的魔格野满脸赤红,气喘吁吁的逃出了屋子,过不多时又躲在门板之后向里探了探头,十分羞赧的道:“一切全听玉竹姨安排!”话音未落,便又咯咯的笑着跑开了。 秦玉竹原本就十分喜欢魔格野,只是近些年,因于一些际会渐渐少有来往,错过了她的许多成长。如今异地重逢,见她出落的如此美貌可人,心中不知又有多欢喜,假若自己能促成这桩喜事,从此多了这样一个儿媳,那幸福的日子该有多美,恐怕连梦里都能笑醒。 秦玉竹既然知道了魔格野的想法,那剩下的便是打理自己的儿子了。 于是,夜里,她躺在床上转辗反侧,不断的斟酌着明日该如何与十三开口谈论此事,当然,思绪未明之时她又无可抑制的畅想起了往后余日的种种美好,总之,忽而喜悦、忽而凝重,反反复复之间竟都是满满的幸福与陶醉。 同样心绪难平的魔格野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偷偷的痴笑不已,满心热盼着玉竹姨能够早日促成自己和十三哥哥的喜事儿,假若成婚,在这谷中陪伴二老久居,最好在多生几个宝宝,天伦共享,那日子—— 魔格野想着想着,脸色绯红,把头深深的埋在被中,几欲狂笑,笑过之后,心中鹿撞的竖起耳朵,以期能听到十三那平稳舒畅的鼾声,只可惜,此时的虫鸣蛙叫来的过于喧嚣,就连窗外游过的夜风都难察觉一丝一毫。 第一卷、赤隐 第093章、夜惊贼、圣手盗 子夜的风吹过寂静的山谷,花草飘摇,树影婆娑。远空清亮孤冷的明月俯瞰着大地,有着欲言又止的羞涩。几只未眠的的大鸟飞过月影下的丛林,争相飞赴远方。 蓦地,一道精瘦的身影望月冲天,仿佛一只巨大的蝙蝠,接连几个起落,伴着山谷深处的几声猿啼,迅疾的消失在黑黝黝的山林之中。 待猿啼旁落,虫鸣声幽,那人影再现已然到了古贺金歌的坟冢前,他挺身长立望了片刻,纵身向着十三休息的阁楼疾疾奔去。 不眠的夜下,十三睡得异常香甜,他那鼾声不疾不徐,匀称平缓。 梦里,再也没了那晦涩、冰冷的孤独,更没了那慌慌难定的不安,满眼看到的尽是烂漫的山花,和煦的春光,还有那淙淙长流的溪水,一切都是那么的美好怡人、舒适静谧。 十三在那自然的春光里开心的笑出了声,像个纯真的孩子,他奋足狂奔在那广袤的大地之上无忧无虑,自由自在,仿佛所有的挂碍都随那呢哝的流风悄然远逝,不着一丝痕迹。 十三的笑声爽朗、高亢,恰巧在那黑影刚刚避到窗下时又突然高吼了一声,直吓得他以为行踪暴露,慌慌张张的趴伏在地,向着一旁的阴影处躲去。 过了半晌,十三鼾声又稳,黑影才又悄然探头,竖耳听了半晌,才静悄悄的站起身,蹑手蹑脚的走到门前,一点一点的推开门,候了片刻,见里间再无异动,才敢扭身挤了进去,摸索到床前,稍作犹豫,轻轻把手伸进了十三的怀中。 就在那手刚一碰触到肌肤的刹那,十三猝然坐起,一双铁钳般的手牢牢的箍住了他那干瘪精瘦的手腕,痛的黑影一声惨叫,疯狂向后抽撤。 恰在此时,静夜难眠的摩格野终于难耐煎熬,推门到了院中,本想赏赏明月,去去焦愁,可突闻此声,心头一惊,忙不迭的奔跑而来,口中兀自担忧的高呼道:“十三哥哥,你怎么了?” 十三闻声一怔,刚要开口回应,就觉手中一滑,竟叫那人瞬间逃脱,风一般的冲出屋子,差点没跟远远奔来的魔格野撞了个满怀。 十三一见黑影逃脱,不及多想,紧随出屋,飞奔而去。 魔格野被这突起的惊变吓得魂飞魄散,待她看清十三疾奔的身影时思绪一转,已然猜出八九,于是气息一稳也便随着十三疾疾追赶而来。 三人去后,灯火亮起。 秦云竹披着衣衫,慢慢打开屋门,到了廊下,向着晴空月影下纵落起跳的远处轻叹一声,万语千言在那一霎竟都成了繁杂的静默,久而不散。 黑影身法迅捷无比,竟然略胜十三的鬼影术一筹,是以,二人追追撵撵的,不一刻竟到了止望村前。 黑影奔在前头,纵身上了一堵矮墙,猝然止步后回头看了看十三,突的仰天狂笑。 借助月光,十三看清那人生的身材高挑、面黄肌瘦,竟是一副十足的奸恶之像,于是怒声道:“可恶恶贼,夤夜入室,是为何故?” 那 人止了笑声,现出一副玩世不恭的样子,道:“你这人,有点儿意思,你说我夤夜入室还能干什么,无非就是淫奸邪盗那点儿破事呗。” 那人说着嘬了嘬嘴,十分嫌弃的道:“不过,看你这糙汉,淫奸就算了。剩下的,就只有邪盗了,对,就是邪盗,这个说法儿,你还满意?” 十三一听这话,愤懑满胸,心想再多啰嗦也是胡扯,于是铁剑一挥,纵身飞扑,两朵剑花相继刺出,那人佯装受伤,一声尖叫,倒着飞出两丈有余,轻飘飘的落在一株光秃的老树之上,嘿嘿怪笑不止。 这时,摩格野气喘吁吁的赶了上来,十三一见,慌忙纵身落在她的身旁,沉声道:“野儿,那恶贼已被我迫在了前面,不消一刻便可得手。你且先在这等我,自己多加小心,待我捉了他就来与你汇合。” 魔格野一听连连点头,心中念着他的牵忧,不禁脸颊一暖,绯红又起。 十三说完纵身飞去,便在此时,那黑影笑声又起,阴阳怪气的道:“好一对情深义重的小情人,看得我这老枯柴心里都起了蜜,这还怎好动手打斗啊?”说着,那不绝的诡笑便在这暗夜的丛林之中左右激荡,阴森而又诡异。 十三听着声音,辨明方向,疾奔而至,铁剑卷风,力劈而下,可不料,那半截的树桩之上明明站着人影,可那一剑下去,却实实在在的砍在了树桩之上。 这时又听那人戏谑的狂笑道:“诶吆,情哥哥,您这是怎么了,也太不中用了,可真是急死人家了。” 十三一听此言,心中暴怒,青影飞处,铁剑光寒,一剑斩落了半块衣角,吓得那人夸张的一声尖叫,不知去了何处,这时就听身后的魔格野一声惊叫,骇得他脱口而出,道:“野儿,你怎么了?” 摩格野悄无回应,直急的十三飞身折返,到了近前,却见她原地站立,双手捧着那串隐绽紫芒的一品珠,兀自发呆出神,不由心中大骇,待伸手去拿那暗藏腰间的一品珠时,竟骇然发现,一品珠早已不翼而飞。 “野儿,一品珠怎会在你的手里?” 十三突然发问,心中百思不解。 魔格野一脸无辜的望着十三,接连摇头,道:“刚刚······一个人影强行把它塞在我的手上,好可怕,野儿竟没看清他的容颜?” 十三听罢立时惊出一身冷汗,刚要说话就听那人诡笑道:“情郎哥哥,你莫慌,且看怀里还有惊喜噢?” 十三二人闻言各自一怔,他将信将疑的把手伸入怀中,陡然抽出里间物事,手中一攥,差些没叫出声,那不正是自己用剑斩落的半块衣角吗,它怎么会在自己的怀中? 兀自心神惶惶之时,就听那人又突然正色道:“白发大侠,对不住,得罪了。不过,你且放宽心,在下并无恶意,出此下策,只想结识你这个了不起的江湖朋友。” 十三听着心中暗怒,口上却道:“好啊,既想结识,就请速速现身,咱们可以正大光明的见面结交,弄此玄虚,总让人觉得你心中 诚意不够。” 那人听完纵声狂笑,渐渐远去,道:“诚不诚意,稍后再说,你若心中不愤,就请与我同往一处,那里,还有惊喜给你?” 十三闻声辨出了那人所去的方向,正是天齐帮众聚集的院落,于是丢落衣角,拉紧摩格野朝前疾奔而去。 行走间,十三接过魔格野递来的一品珠,小心翼翼的揣入怀中,毕竟,它还寄与着自己对那独孤城主临终时的一语托付,不容再生差池。 天齐帮聚众的院落里,灯火早灭,只余几盏飘摇不定的风灯挂在廊下,苟延残喘的候着蜡烛燃尽的最后一刻。 夜寒凛冽,冰冷入骨,这与万恩谷中的和煦风柔相比,简直就若两个极端的不同世界。 十三和魔格野一脚踏进院落,突觉一股瘆人的阴寒扑面而来,但转瞬之后又觉那夜的喧嚣犹在眼前。 院中,桌席还在,杯盘狼藉尚未收拾,一切原貌正如那日一早的情形,就连糙汉朱仙器抛撒的污秽之气和那隐隐残余的酒菜之香都还能清晰闻到。 可是,近些时日,十三和魔格野在那万恩谷中明明逗留已久,眼前一切为何却如刚刚发生一般,所有一切,究竟是何原因? 难道这是一场幻梦? 十三想的吃然,暗中掐了一下自己,可那真切的疼痛决然不差,但是,眼前一切若是真实,可那院中满聚的汉子们都去哪了?怎么一个人影都见不着? 诸般费解、疑惑接踵而至,十三走在前头,小心翼翼的护着魔格野,谨慎的观望着院中一切可能暗藏的凶险。 “有人吗?” 魔格野自觉身旁有十三相伴便决然没有危险存在,所以,她瞪大眼睛,无所顾忌的高声呐喊,但觉院中夜风萧萧,诡异沉沉,除了这夜之寒凉,哪还有半点儿人迹的影子。 二人带着心中越来越重的费解,将那屋内屋外寻了个遍,果真不见半点人影。 站在院中,十三怅然深思,所有困惑,无从解答。 蓦地,他想到了那引路前来的人,于是高声道:“喂,你这缩头缩尾、言而无信的乜汉,不是说好同路前来,有惊喜给我吗?” 话音一落,就听暗地里笑声又起,良久之后,有人声远远传来,道:“朋友,惊喜就在眼前,你难道看不见吗?” 十三心中躁怒,高声道:“在下眼盲,看不见,你若是条汉子就请出来一见,鬼鬼祟祟的,叫人不齿。” 那人听完,狂笑不止,道:“白发大侠,你这性子有些急躁,容易促生肝火,听我这新朋友一句话稍安勿躁,稍安勿躁。” 那话音渐去渐远,伴着笑声,又传一句,“若进堰雪城,需先去大修山中存己洞,那里惊喜定然会令你终身难忘。朋友,祝你一路好运,有缘再见。” 十三二人听得面面相觑,一脸惶然,正自茫然无措之际,魔格野突然发现一处异动,不由惊呼一声,直吓得十三心旌狂舞,落魄失魂。 第一卷、赤隐 第094章、全死了、蹊跷多 那人的笑声终于消失在夜寒凛冽的墨染深处。 渐渐的,大风起势,呼嚎有声,那透骨的寒似乎又平白多了数倍。 魔格野被这大风,裹紧衣衫,寒颤连连的道:“十三哥哥,这风势突然变大,恐怕不详,不如我们先回万恩谷,待明日天亮,我们再过来查看如何?” 十三咬牙抗着风寒,但觉魔格野所言有理,可眼前困惑不解又怎能如此安心离去,所以,略作踌躇,就见那大风突然刮去了几盏风灯,余者随风动荡,狂摆不定。 借助那忽明忽暗的光影映照,魔格野突然发现院落旁掩藏着王大冲断腿的那堆柴草之下竟有大股血水鼓涌而出,仿若喷泉。 魔格野的惊叫吓坏了十三,但见魔格野所指处,诡异难言,便不由自主的举步奔去,手中铁剑一撩,掀飞柴草,低头看时,就见那血水汩汩奔涌,侵染了大片的泥土。 “十三哥哥,这是怎么回事?” 魔格野躲在十三身后,被大风吹得几难稳身,可她仍旧一脸惊惶的盯着那不住鼓涌的血水,满心好奇与不解。 十三拧眉苦思,不解其意,但听魔格野如此一问,便连连摇头,半晌之后,突的挥剑出手,狠狠向那血水鼓涌之处插去。 剑柄尽没,血水戛然止涌。须臾,一声凄厉惨叫在那土中乍然传来,骇得十三慌忙撤剑上抡,一道瘦弱身影随着那撤剑的力道跃土而出。 “怎么是你?” 望着落地哀呼的晓秋风,十三和魔格野同时失声惊呼,但见他浑身泥土、血渍包裹,样子十分狼狈不堪。 晓秋风龇牙咧嘴的站起身,摇摇晃晃的冲着二人呆望半晌,突然惊喜的吼道:“是你们?真的是你们?”说着,奋力一跳,那浑身粘裹的泥尘瞬间乱落纷扬,惹得十三二人慌忙抬袖遮挡。 晓秋风跳了片刻,终于安静下来。大风吹时,他踉跄逆风,苦捱强站,浑然不顾那透骨凛冽的冰寒。 十三待他情绪平复,忙不迭的问道:“这里到底发生了何事?你怎会躲在土里?那鼓涌的血泉又是怎么一回事?” 晓秋风一听六神无主的环顾左右,然后迈步向着院中走了两步,猛然止身、回头,一声惨叫后紧握双拳,几近咆哮的道:“死了!都死了!一个不剩,全都死了!”说着,他若疯癫一般仰天哀嚎,青筋暴跳,声嘶力竭。 魔格野见他失态,心中愤然,逆着风,奔到眼前,抡起巴掌,左右开弓,接连扇了几下,怒声道:“你这混蛋,能不能好好说话?” 晓秋风被打,顿时清醒了许多,他捂着渐渐泛红的脸颊,略带怯懦的盯着魔格野,点点头,低声道:“好!他们死了,一个都不剩!” 魔格野无奈的摇头,不耐烦的道:“知道他们都死了,啰嗦,我问你,他们是怎么死的?” 晓秋风一听如遇梦魇,立时惶恐起来,他在原地来回的疯狂走着,浑身颤栗的道:“就在这儿,所有人,突然没了,掉进大坑,全都被埋了,全都活不成了。” 十三二人听着一怔,好好的地上哪来的大坑,怎么又被全埋了? 十三走到近前,温声道:“你莫慌, 好好说,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儿?” 晓秋风望着十三,灰头土脸的点着头,颤栗不止的道:“那时,你们三人走后,我们便在这里集合站队,听候帮主他老人家训话,可不想······不想······” 晓秋风说着突然哭了起来,魔格野一见,抬腿踢了他一脚,道:“先别哼唧,把话讲清楚了再哭,成么?” 晓秋风听完,才又抹去泪水,抽抽噎噎的道:“不想,这脚下完好的土地突然陷出了个恐怖的大坑,所有人都毫无防备的掉了下去,然后就·······都被埋了。” 话到此处,十三和魔格野都被晓秋风的一番话说的笑出了声,青天白日,乾坤朗朗,好好的土地怎么会平白的陷出一个大坑?再说,现下院落平整无恙,那大坑又在哪里? 魔格野笑过,用手指着晓秋风威胁着道:“你可别仗着我们不知便胡言乱语,小心编差了由头,姑奶奶一见戳穿了你的喉咙。” 晓秋风一听,接连摇头,体弱筛糠,十三一见,忙冲魔格野递了个眼色,示意她勿要在恐吓吓唬于他,魔格野明了,点点头才住了嘴。 十三道:“既然大伙都被活埋,可你为何却能独活而不受其难?” 晓秋风一听又是连番摇头,哭声道:“我又哪里知道,就被那土里的血水一直向上推着,假若不是您那一剑之力,恐怕我在下面憋也憋死了。” 十三二人听着总是有些将信将疑,待要问询血水一事时就觉大地突然剧烈震动,骇得晓秋风一把拉住了十三的衣袖,破声道:“又来了,地陷前就是这个征兆!” 话音甫落,就见院中土地骤然塌落,烟尘冲天,轰隆震耳,一个深不见底的巨大坑洞遽然显现。 土地塌陷的瞬间,十三紧忙拉住摩格野,另一只手也恰好拽住了飞落哀嚎的晓秋风,三个人像飓风之中动荡飘摇的风中,随那蔽日遮天的烟尘一起,急速下落,恐怖异常。 “小心,前面那个大洞是要吃人的,帮主他们就死在了那里。” 急坠之下,晓秋风突然怒喊声声,用手死死的指着一处隐现瑞彩的窟窿。 临近窟窿,一股巨大吸力猝然袭来,直把三个人风一般的拉到了窟窿之前,假若再去半尺恐就一同吸纳进去。 千钧一发,魔格野唤出金龙翼月,一道金光映亮大洞,紧紧裹起三人,倏然直坠数丈,直惊得晓秋风连连叫娘,待等确认离开窟窿,他才又破涕为笑的连连喊起佛祖,抱起了那活命的佛脚。 离开炫彩窟窿,三人稳稳下降,仿似那纷落的尘石土屑也陡然不见了踪迹,渐渐的,一股刺鼻的血腥迎面而来,紧接着一声巨大的浪涛之声灌入耳廓,眼前赤艳斗闪,一根巨大无比的血柱带风而来,吓得晓秋风破声惊呼,道:“小心,血泉要喷啦?” 话音一落,金龙长鸣一声卷起三人猝然闪到一旁,就见那血柱轰隆向上,瞬间喷起了数丈,一股巨大的冲击之力直撞得金龙哀鸣数声,化作一道金光飞回魔格野的皓腕之上,紧跟着,三人旋着身子急速坠入一片刺眼的赤艳之中,轰然失去知觉。 混沌之中,十三隐约的望见了一个个鲜血淋漓的身影,他们 是天齐帮的一众汉子。帮主阮四海站在跳跃的人丛之前,笑意盎然看着自己,虽然那一张不断剥落撕裂的脸皮看起来有些恐怖狰狞,可他却笑得十分欢喜,仿若摊上了什么天大的喜事一般。 突的,一声怒吼,人影猝然散去,便在那赤艳的混沌当中,十三头脑一晕,整个人浑身乏力的失去知觉,恍若死去一般。 不知过去多久,十三缓缓醒来,就听耳畔突然传来一阵诡笑,尖锐刺耳,带着无尽的幽怨与孤冷。 “谁?” 十三拄着铁剑,踉跄站起,一脸惶恐的打望着四周。 那笑声久久不绝,迂回激荡。 十三见暗笑声不止,听来愤懑,不禁怒吼一声,刚要寻找那小声道来源,就听轰然一声闷响,再次四方激荡,震耳欲聋。 闷响过后,黑暗渐明。 无尽宽旷的空间徐徐铺陈,蔓延得无边无际、不禁不绝,紧接着,光明变得夺目,最终成了耀眼惨白,晃的人睁不开眼。 十三抬起衣袖拼力抵挡那恐怖的惨白,最终仍是不抵,铁剑一扔,双手紧紧捂住双眼,俯身蹲地,痛苦不堪。 恰在此时,那笑声骤止,一道柔润娇媚的声音突然传来,道:“诶吆,您看看,可真是失礼,我怎好把这远来的贵客给害的睁不开眼了呢?” 女人说着,咯咯痴笑,又道:“白发大侠,我看您这身子倒是几分硬朗,可这一对招子却怎的如此不济?难不成,你是装给我看的?” 说话间,那白光又陡然暴盛几倍,直把十三都映成了一团白光才渐渐止住。 十三在那白光之中,渐渐直起身,慢慢撤去双手,就见眼前无尽惨白与那遥无止境空旷正不断的的扭曲着、鼓涌着,像梦魇中狰狞与诡谲。 十三盯着那惨白的虚无,怒声道:“你是谁?这里又是哪里?” 女人一听,道:“脸色发白,双手颤抖,怎么,你怕了?” 十三不理女人嘲弄,努力辨清那声音传来的方向,张手取回铁剑,纵身扑去,却不料,虚无之中竟有一道无形的大墙,撞得十三晕头转向,立时跌倒在地,这时就听那女人咯咯大笑,道:“脾气暴躁,有血性,可以加分。不过,你真的想好了要在这里不顾死活的胡乱折腾吗?” 十三沮丧的坐在地上,昂头冲着虚无道:“混蛋,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你把我的两个朋友怎么样了?” 女人道:“莫急!莫慌!你看,他们不是都安好无恙的吗?” 话音一落,就见白光斗转,不远处突然现出魔格野和晓秋风的身影,十三一见忙爬起身,跌跌撞撞的奔了过去。 白光中,魔格野紧紧的蜷缩在一起,那瘦弱单薄的身躯在十三看来既显可怜又显无助。 十三扑到魔格野身旁,连声呼喊她的名字,就见她双目紧闭,浑身瘫软,像一具脱了骨的死尸,那一霎,他的整个人都痛苦的像倾倒的大厦,轰然有声。 十三紧紧抱着魔格野,失声痛哭,任凭他怎么呼喊,摩格野都昏沉如死般的静默无言。最终,伴着十三一声撕心裂肺的哀嚎,那女人蓦地笑着道:“欢迎进入留白幻境!” 第001章、心中事、陡遇险 长天高远,湛蓝如洗,流云徜徉慵懒,风自流云之下掠过,吹动山川,拂落草木,撩动人心,自然也洗礼了光阴。 荏苒光阴,岁月如刀,能行在那岁月刀刃之上行走且不惧光阴荏苒的人,大多都是铁骨铮铮的英雄好汉。 封远亭不消说,他不是英雄,亦非好汉,但他自幼便十分向往做那铁骨铮铮的英雄好汉,所以,他总把龙云宝剑带在身旁,走起路来英姿飒爽、傲气凛然。 当然,佩剑出行也绝非全是因那心中所难圆的梦,更主要的,那剑名唤龙云,乃是原主人独孤显的心头挚爱。 当年,梓秋山风稠雨密,丛林密深,好一派葱茏繁茂的景象。 那时,他二人年轻气盛、血气方刚,对这世间不公的一切都有着各自独到的坚守与信仰,所以,趁着山巅急过的风与那树涛跌宕的喧嚣,两个脾气、志向俱都相同的少年冲北磕头,结了生死之盟。 盟誓时,独孤显取出自己从不离身的宝刃龙云,赠予二弟,以期他能一展巨龙腾云之志,不枉那一身的孑然傲骨。 封远亭虽然心藏江湖大梦,但终究是个咬文嚼字的先生,所以他没有大哥那样天下豪奢的兵器宝刃,他有的只是藏尽天下锦绣的一本本书卷。所以,他小心翼翼的选取了那本自己最为珍视的古卷《天恕》赠予大哥,以期他在峥嵘天下之时能窥世间之秘,通晓人心之险,不为乱世沉屙所绊。 匆匆数年,白驹过隙,岁月偷偷雪染了那一对少年的双鬓,也磨砺了他们不肯俯首的铮铮傲骨。 如今,那傲骨犹在,却不能铮铮作响。 封远亭屏退随从,独自坐在梓秋山最为险峻的悬空崖上,迎着风,抚着剑,目光幽幽眺望眼前葱葱茏茏、静谧如画的丛林大川,心思起转,深深的念起了大哥的安危。 “去的时日已久,音讯杳无,也不知您现下如何?想那路途远遥,崎岖坎坷,您和孩子们可曾吃饱穿暖,觅得住处安歇?” 封远亭心事重重,自言自语,不经意的忧伤悄然吐露,一滴牵念之泪悄然滑落脸颊,但闻山里一声鸟鸣,又令他悠然想起幼时二人玩赏此山的种种过往,便又猝然起身,挂好龙云剑,学着那时的动作,双手捧嘴,冲着深山大声怒喊,一群群林鸟被这声音惊吓,争相掠空,鸣叫着,匆忙飞去远方。 封远亭吼过之后,但听那声音激荡迂回、久久不歇,心中愁郁顿去大半,再次举目凝望,就见独孤显远去长行的方向天高云淡,空远辽阔,不禁豪情又起,沉声道:“大哥,您一定要平安归来,偌大的堰雪城,我一人承担不起。但是,请你放心,在您未归之前,远亭一定鞠躬尽瘁,拼死护佑,绝不会让她落入奸人之手,招致半点折损。” 风像顽皮的孩子,偷偷的拂过封远亭红润的脸颊,一路欢笑的奔跑而去,相信它,一定能将这心事重重的暖心话语带给那远行的手足,慰藉他那孤旅寒凉的内心以及难解不安的旅愁。 封远亭说罢,满脸热盼,再不出言,便在那高翘凌空的悬崖之前,山风掠动他的衣衫、须发,飘飘摇摇,掠舞轻飞,真恍如一个超凡出尘的老神仙,道骨仙风。 不过,他可决然没有老神那般的闲情逸致,毕竟,偌大的堰雪城交与他一人之手,上下其事,多如乱麻,更有他对兄长 的承诺在前,岂敢有半点懈怠之心。 此番上山,若不是借着巡查的由头,恐怕他做梦都难成行。 十几个金甲护卫远远的站在封远亭身后,排列齐整的默然候着,他们每个人的眸子都机警的审视着周围的一切,这是他们的职能与本分,因为身为堰雪城的三十六铁卫,护佑城中一切是他们的天职,更况眼前这个需要护卫的人物还是堰雪城中最为尊贵的司护大人,更况他们还是三十六铁卫中的精英王牌。 随行的精英铁卫都知道,最近的堰雪城不太平,暗潮涌动,随时都有针对司护大人个人安危的凶险发生,所以,他们必须枕戈待旦、全神以待,不敢有半点疏忽。 凶险总会在不经意间出现,当然,也会在某些人的运筹帷幄之下必然出现。 堰雪城中波云诡谲,暗潮涌动,针对封远亭这般首脑人物而来的凶险,一定属于后者。 封远亭自然知道自己身处风口浪尖的凶险,无奈城主大哥一去数日,那苦撑难捱的日日夜夜、桩桩件件早就如烙铁粘心,痛苦难当,今次出行总算稍有缓解,可侧目一眼却又见那领头的护卫满脸难色,已然明白此时出行已久,早该回归了。 所以,他冲远山深报一礼,淡然而笑,想来,那也算是对他结拜大哥的一种告慰。 封远亭转身离开悬空崖,众护卫一见紧忙围聚而来,可不想就在那一霎,悬空崖下突然吹来一股强劲的烈风,带有草木馨香,直把封远亭跌跌撞撞的吹到了护卫面前,两个铁卫紧忙伸手将他搀住,就听那带头的护卫抽刀在手,急声高呼,道:“保护司护大人!” 封远亭慌张的站稳身子,一见众人戒备谨慎,不由欣慰一笑,道:“山里风邪猛烈,不足为虑,你们也不要太过紧张。” 话音未落,就见烈风更急,一条巨大无比的蠕虫从那悬空崖下慢慢探身而出。 众护卫一见俱皆骇然,死死护着封远亭,快速退进密林之中。 大蠕虫生的碧身赤眼,体壮肥粗,蜿蜒蠕动着冲天而起,瞬间爬上了悬空崖,稍作停留,就见那巨口一张,吹出一股带有草木馨香的巨大烈风,瞬间刮倒大片林木,尘土飞扬,蔽日遮天。 众护卫簇拥着封远亭仓皇奔逃,就觉身后风尘滚滚,草木乱飞,早已吓得魂不附体,胆战心惊。 蓦地,蠕虫长鸣,声如羊吼,紧跟着连番吐出一道道闪电,直接击落在众人眼前的去路之上,那一株株粗若腰身的大树被闪电一击,瞬间粉碎迸射,声势骇人。 众人一见,慌忙转身逃向另一边,可那蠕虫却又不依不饶的碾压着树木,紧逼不辍,一道道闪电伴着乱吹的烈风,步步紧逼,不过瞬间,密林之中便燃起了熊熊大火,举天难灭。 众人乱撞在烟尘电火之间,渐渐被那满天弥漫的烟尘困囿,势难逃离。 慌乱之时,就见大蠕虫那可怕的巨头慢慢的从那升腾乱涌的烟尘火光之中探了出来,恍若一座小山似的俯瞰着脚下几个燕雀一般的可怜人儿。 众人一见蠕虫现身,立马魂飞魄散的护着封远亭向着一侧火光较弱的密林逃去,可不想刚去不远就见封远亭戛然止步,推搡着众人,道:“你们快走,无须管我。” 领头护卫一听,道:“大司护,都什么时候了还说这种话?您不去,我们何敢走?” 其余护卫一听也都躬身跪倒,齐声道:“大司护不去,属下等何敢走?” 封远亭一见,双手乱抖,慌声道:“你们这是做什么?封某风烛残年,老弱力衰,留着残命亦是累赘,倒不如就此算了,我也好就此看看这畜生的模样,看它如何致令我死,等到了阴间也好对那阎王有个妥帖的说辞。” 封远亭说着,躬身去搀众人,却不想那护卫护主心切,各个死活不起,纷纷道:“大司护不去,属下等便在这陪您跪等畜生掠食,看它究竟能吃下几人?” 封远亭一听,顿时愁绪紧锁,拼力拉着众人,满心焦虑的道:“你们何必如此,快快起来,封某随你们同去便是。” 话音一落,就见蠕虫口吐电光,接连来袭,直迫得众人疯狂避闪,一时又乱作一团。 封远亭一见,陡然拔出龙云剑,不顾身旁电闪击落的凶险,凭空一指,傲然道:“可恶畜生,左右难逃,你便吃上封某一剑?”说着,拔足奔去。 “大司护?” 几个护卫一见封远亭突然出手,俱都失声惊呼,纷纷举着兵器,狼狈不堪的随他扑向烟尘之中迷蒙未知的蠕虫躯体。 突然,蠕虫轻轻一动,一股巨大的气浪扑面而来,直迫的众人倒着弹回了两丈有余。 带头护卫在烟尘里吃力站起,手中剑一挥,怒声道:“兄弟们,与其坐而待毙,不如跟他拼了。”说着,飞身踏上一株老树,借助那撞击的弹力,快速的飞向另一株老树,如此几番蹿跳,竟让他飞到了大蠕虫的头顶。 众护卫一见,纷纷高声呼应,余两人贴身护封远亭,其余分上中下三路同时进击斩杀,但见霹雳烟火,交错迭出,凛冽剑光,森寒慑人。 只是,那蠕虫的皮肉坚硬如铁,兵器砍杀就如蜻蜓撼石,破不得分毫。相反,那蠕虫巨大的躯体稍稍一动,便是狂风乱卷,地动山摇,更有那一道道无坚不摧的骇人闪电,一旦出口便有着摧枯拉朽般的灭世淫威,彼此力量一较便高下立现,如此恶战,又怎能让人心有所望,静觅战机呢。 凶战正酣,突有两名负责中路的护卫逃避不善,接连被那闪电和烈风击中,一个炸成齑粉,一个直飞着落进了火光冲天的密林深处,生死未卜。 大蠕虫渐渐变得暴躁,口中闪电、烈风吹吐不绝,巨大身躯疯狂扭动,大片的丛林接连被它踏平,烛天火光一直熊熊燃烧,蔓延远去,整座梓秋山都骤然陷入了无尽的凶险之中。 封远亭浑身颤抖的望着徒劳战死的铁卫,眼中沁血,怒不可遏,但见一道电闪扑面而来,骇得两个护卫慌忙拉他躲向一旁,而他却愤然甩脱二人,挥剑迎向闪电劈去。 说来凑巧,那一剑真叫他劈中,顿时火花四溅,乱射奔突。 原本,被那闪电击中定然自身不保,可这一剑劈下,封远亭竟然完好无损,他顿时眼前一亮,信心百倍的望着两个护卫道:“莫再惊慌,都看到了,本司护的剑也不是吃醋的,你们还有什么好怕的?” 两个护卫一听,心中忧念顿去大半,略显汗颜的护在封远亭身旁,高声道:“司护大人教诲的是,属下遵命。” 话音刚落,就见十数道闪电突然来袭,直吓得两个护卫紧忙用身体护住封远亭,手中刀剑急挥,拼力折挡电光。 第002章、让我来、小东西 两个护卫一听,心中忧念顿去大半,略显汗颜的护在封远亭身旁,高声道:“司护大人教诲的是,属下遵命。” 话音刚落,就见十数道闪电突然来袭,直吓得两个护卫紧忙用身体护住封远亭,手中刀剑急挥,拼力折挡电光。 封远亭一见,忙道:“你们各自小心,无须管我。”说着,龙云剑高高举起,伸手就要推赶护卫,却不料,斜侧里骤然射来一道闪电,恰逢一个护卫眼疾手快,身子一躬,逼开封远亭,刚要挥剑抵挡,就见闪电轰然射入他的身体,立时将他炸得四分五裂,死于非命。 封远亭踉跄在烟火之中,陡见眼前凶事,不禁骇得瞠目结舌,一丝愧疚油然于胸,他眼角沁泪,语声嚅喏,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半晌,又见那蠕虫难斗难取,手下伤亡惨烈,想想,今日势必难逃活命,心中一沉,竟也生出一股舍身赴死的豪迈之气,龙云剑胸前一横,仰天长叹道;“大哥,兄弟无能,未能把应诺您的事情处置妥当,胸中愧责实是难解难当。但愿大哥一路前行平安顺畅,兄弟我先走一步,到了阴间,再佑大哥万事皆通,福乐百年。” 封远亭说完,举剑冲向了接连激射而来的电闪疾风,吓得那剩余的护卫惊叫一声,刚刚斩落一道闪电,却又被那同时射至的两道闪电同时击中,顿时炸成齑粉。 封远亭早已无心回看那死亡惨烈的护卫,一心想着舍身赴死,成就一个自己多年未圆的大梦。只是,谁都料想不到,他她越是想死那闪电越是击不中他,即使那电光都射到了眼前也总能叫他阴差阳错、鬼使神差的避开,不消片刻,他竟奔到了大蠕虫的身下。 昂首仰望,烟尘弥漫之下,蠕虫高耸如山的巨大身躯扭荡在烟尘之中或隐或现,竟不见尽头,他怒吼一声,挥剑向那蠕虫的身体砍去。 当! 一声刺耳锐响,龙云剑脱手飞出,径直落入烟尘之中,瞬间踪迹不见。 封远亭万没想到,自己一剑出手,非但没有砍伤蠕虫还遗失了大哥赠予的宝剑,更没料到,那一股反弹的力道巨大无比,直迫的他身体腾空,急速倒飞,接连撞折两株原就摇摇欲坠的小树,直接向着那一株三人搂抱不住的老树撞去,假若撞伤,他定然粉身碎骨,一命呜呼。 千钧一发之际,空中突然飞来一只圆盘大小的羯鼓,带着呼啸的疾风,瞬间到了他的身后,牢牢一吸,带着他稳稳的落在了一处稍显空旷的平地,那里狼烟滚滚,烈焰升腾,但却鲜有闪电落下。 须臾,一道洁白胜雪的流云冲破烟尘电火,倏忽而来,一个苍劲有力的声音骤然响起,道:“小家伙道行不浅,你们难以匹敌,识趣的,快快闪开,让我来!” 话音一落,就见那流云轰然散去,里面走出一个身穿墨绿长衫,一手拄拐杖,一手托貂的白发老者,笑然长立,道骨仙风。 老者站在封远亭一丈 远的烟尘掩映里,微笑着摇了摇头,道:“我说,你这当官的可有些不体面啊,身单力薄,手无缚鸡之力,还学人家舞刀弄剑,你看,连那护身的家伙都丢了,还想斗这小东西,你这不是自不量力,以卵击石吗?” 封远亭听完老人所言立时脸颊赤红,羞愧难当,巴不得寻个地缝钻入才好。 老人说完皱了皱眉,紧跟着,吹响一声唿哨,打了一个响指,就见那粘在封远亭身后的羯鼓骤然飞离,空中盘旋两圈,迅速的飞到拐杖之上,笔挺直立,不斜不倒,而那龙云剑也若通灵一般,迅速冲出烟尘,呼啸着飞到封远亭面前,空中一悬,紧紧对着,不降不落,骇得封远亭浑身冒汗,不知所以, 老人望着龙云剑略作沉吟,道:“收好它,虽然不是什么上品好剑,但对你来说倒算一片赤诚,忠心护主,当属难得,以后可别再将它弄丢。” 封远亭将信将疑的抬手,刚想抓握就见那剑猝然腾空,悬在他的头顶接连飞了两圈,一道寒光消失不见。 封远亭被这骤变骇得不轻,就听老者哈哈大笑道;“莫要惊慌,我见你这手头功夫着实烂的叫人着慌,便小施手段,将它藏入你的体中。”说着,秘授了他御剑的法门。 果不然,按着老者所授,封远亭竟能如意控制那剑出剑隐的技巧,不光如此,还能隔空御剑,杀伐随意。是以,他心中大喜,收起龙云剑,撩衣就拜,口中道:“前辈授技,恩同再造,请受封远亭一拜,如若前辈不弃,请纳晚辈为徒?” 老者听着惶然一跳,慌声道:“慢······慢着,我说你这人可真会讨便宜,若非与这堰雪城有些缘分,我才懒得理会你们的生死,你这不清不楚的,怎么还蹬鼻子上脸,跟我拜起师父来了?” 封远亭一听,心中更觉尴尬,那一头拜在地上,起来不是,拜下亦也不妥,正自无所适从之际,就见老者伸出拐杖,轻轻杵了杵他的肩头,道;“行了,起来吧,勿怪我言语扎耳,实是你都这把年纪了,还拜什么师,学什么艺啊?更何况我这人向来喜欢随性随心,做不得那传业授道的正经事儿。还有,你现今统管堰雪城,那乱七八糟、乌烟瘴气的诸般琐事还不够你应付吗?你若有心,就听老头子一句,抛却心头杂念,全心致力城防,据我推演,堰雪城不日将遭大难,倒时可能会有城毁人亡的大凶险。” 封远亭一听惶然起身,言语嚅喏,原想再加详细询问,就听老者一声长叹,抬头仰望蠕虫,幽幽的道:“你看这小东西凶猛如何?” 封远亭道:“毁天灭地,甚是凶猛。” 老者闻言仰天大笑,望着两道猛烈来袭的闪电,语声鄙夷的道:“这哪算得上毁天灭地、甚是凶猛啊,假若真如我推演的那般,这小东西的威力远远不及那毁城之险的万分之一。” 封远亭一听登时吓得魂飞魄散,脸色煞白。 不知为何,二人虽是初识乍遇, 可那老者口中所言的一切种种,总都有着一种令人坚信不疑的巨大怕魔力,这魔力投在封远亭的身上尤为明显。 闪电射到二人眼前,老者竟然对它视若无睹,可心绪烦乱的封远亭却心中骇然,忙乱出出剑折挡,只可惜,宝剑走空,闪电瞬间贴上了肌肤。 碍于身旁的老人,封远亭生生忍下了刚要嚎叫的冲动,但见那电光入体,悄无声息,既无炸裂亦无异动。 老者斜眼看了看惊鸿未定的封远亭,沉声道:“莫慌,有我在,保你性命无虞。”说着,挥手抛开锦毛玉貂,冲着蠕虫高声道:“小东西,闹够了,就赶紧现出真身吧?” 话音一落,就见那玉貂纵身飞跃,风一般的钻进了大蠕虫的口中。 老人微微一笑,对封远亭道:“该我们出手了,你张口,把刚刚进入体内的那道闪电吐出来,对着这小东西吐,用点力气。” 封远亭被老者说的一脸茫然,但仍按其所言,张口对着蠕虫,刚想如何外吐就觉腹中一阵翻搅,恍若醉酒。 片刻之后,一道刺眼强光脱口而出,直接射向蠕虫巨大的身躯。 老者一见,微微点头,道;“再用些力气。” 封远亭听罢驱使全身气力,拼命外吐,霎时间那强光又盛了不少。老者一见,挥起拐杖,轻轻一敲封远亭的后背,就见另一道强光自他身体传出,通过拐杖倏然没入封远亭的身体。 轰然一声,惊天动地,强光瞬间断无。 封远亭瞠目结舌的半晌闭不拢嘴,但体内滚涌的那股力道却令他受用万分,有着说不尽的舒适。 巨大震动之后,烟尘电火变得愈加的浓重奔腾。 半晌之后,蠕虫那巨大的身躯在这可怖的混乱之下骤然急缩,紧跟着,一道光华割裂烟尘,倏然跌落在二人面前,竟成了一个鸡首羊身、牛犊大小的魔怪。 老者一见魔怪现身,把那拐杖往地上一立,伸手取下羯鼓,笑呵呵的蹲到魔怪面前,上下左右的一番打量,颇觉满意的道;“你这小东西,胡闹归胡闹,生的倒是有些想法,怎么样,还不老实?要不要再给你个机会,重新再来一次?” 那魔怪躺在地上,痛苦望着老者,突然‘喔吆’的叫了一声,立时把封远亭和老者都逗得笑出了声。 老者看着魔怪痛苦的样子,突然盘膝坐在了它的面前,手中羯鼓高高一举,道:“小乖乖,老人家我一路查你、找你、感化你,可你总这么顽固不化、死性不改,难道非得做个不得好死的魔怪,你的心里才算踏实?” 魔怪一听连叫数声,老者听着哈哈大笑,羯鼓咚咚一敲,道:“既然如此,那我也不便再过强求于你,不消说,缘分一场,老人家我还是得赠你一曲高歌,作为祝愿,希望你能耐心听完,有所感悟。” 说着,老者清了清嗓子,羯鼓轻轻一摇,节奏一敲,便唱了起来。 第003章、在其位、倦怠贪 烟尘里,羯鼓咚咚,声脆响亮,入耳如刀,而那随起的歌声却是十分的粗粝厚重,尤其令人难忍的是那出口的旋律荒腔走板、音律不全,令人听了阵阵作呕,浑身不适。 唱不多时,就见那魔怪痛苦的悲鸣数声,吃力站起,可不想踉踉跄跄间蓦地前腿一弯,跪在老者面前,紧紧随着那刺耳难听的歌声频频点头,偶尔发出几声悲鸣,显得低沉而又无力。 突然,老者的歌声变得高亢喧闹,那魔怪一听则痛叫连声,平地跳起二尺,紧跟着又重重的跌落在地。 老者一见,眉梢一挑,面露愉色,斜眼睨了睨魔怪,继续高歌不止,到最后,竟还伺机随着魔怪上上下下的跌跳来回的点着头,一脸浮夸的诧异,兴趣盎然,美哉悠哉。 几个浑身伤痕的护卫搀伴着归来,他们快速的聚集在封远亭左右,一脸茫然的盯着老者浑然忘我的戏弄着魔怪,但听同伴说起那魔怪便是大蠕虫所变化时俱都举起刀剑,睚眦欲裂的意欲出手斩杀,但见封远亭一脸威严的瞪了大伙一眼,便都神色紧张的收起兵器,悻悻的躲在一旁,不敢再多言片语。 老者的歌声越来越难入耳,更加可怕的是,他唱的兴起,竟还起身跳起了舞蹈,只是,那舞蹈扭捏作态、笨拙生硬,毫无半点美感,简直令人不忍直视。 起初,封远亭和众护卫还能勉强咬牙坚持聆听和欣赏老人的歌舞,可到后来,那羯鼓咚的一声变得宏亮刺耳,老者的歌声也随之变得柔媚绵软起来。 不过片刻,两个护卫终于忍耐不住,相继跑到一边,连呕带吐的蹲坐在了地上。老者一看,戛然止声,用手一指魔怪,道;“小乖乖,你看,他们都受不了,你还要继续苦撑吗?” 魔怪一听,踉踉跄跄的站定身子,盯着老者看了半晌,突的昂首一声长鸣,纵身便想逃走,却见老者慢悠悠的举起羯鼓,嘿嘿一笑,突然出手连击数声,魔怪一声惨叫,终是不支,一跤跌倒在地,再难站起。 老者收了羯鼓,笑吟吟的蹲在魔怪跟前,温声道:“怎么了,小乖乖,你又不舒服了?” 魔怪埋头,吹起大股烟尘,然后翻起白眼蔑了一眼老人,有气无力的将眼闭上。 老者望着魔怪,满脸怜惜,他犹豫出手,轻轻摸了摸那高挺的鸡冠,又拍了拍那强壮厚实的羊背,幽幽的道;“小乖乖,很难受吗?难受就对了,你要知道,在这世上,凶横残暴都是没有好下场的,远离魔妖,潜心修行,做个不嗔不怒,平和自在的人间生灵,有何不好?还有,你这脆弱的小心脏,极易沾染恶习,如果过于放纵散漫,一旦到了积重难返的地步,到时恐怕就······” 魔怪一听此言,乍然抬头,冲着老者‘喔吆吆’的接连吼数声,老者一听,长身站起,频频点头,道:“好好好!不说就是。” 魔怪歪头斜睨着老者,气息渐渐缓了下来,就见老者扭头扫视一眼 封远亭等人,略带愠怒的道:“你们这些人也是,同这小乖乖无甚差别,仗着手中有点权力,行事更觉倚仗不小,无法无天,你们回头看看,好好的一座堰雪城都被你们搞成什么样儿了?” 众人被老者一席话说的面面相觑,不知所以,就听老者继续道:“你们看看这千年静美的梓秋山,一旦山火突起,破败如斯,说起来是拜这小乖乖所赐,实则,尔等难辞其咎。”说着,老者狠狠的瞪着封远亭,满脸愤怒的道:“看你这一身装束,想来也该是个头脑骨干,假若你身居其位,尽职尽责,那我便多问一句了,究竟是何人庸碌无为导致这堰雪城的重重危机?又是谁勾心斗角,机关算尽,把一座好好的灵地圣境闹得乌烟瘴气,污秽不堪?” 封远亭一听,浑身汗冷,他无尽羞赧的垂下头,原本心中还有几许委屈,可被那烟尘一裹,电闪一惊,瞬时化作无边晦涩,从此不想再多只言片语。 老者看着封远亭,摇头长叹,低头再看望魔怪时心中焦虑又起,道:“说不得,尔等心中俱都戾气深种,善缘孤结,免不了还要劳烦我这个老头子再给你们歌上一曲,去去那体内的污秽,精神中的邪佞。” 老者话音一落,众人皆惊,尚未反应之初就听那羯鼓铮铮,歌声低回呜咽,犹似挽歌又若冥音,让人听了浑身惊颤,怨念丛生,须臾,又有那悲观厌世之感骤然来袭,一个个涕泪横流,心中无尽晦涩,简直生不如死。 歌声忽高忽低、忽喜忽悲,使得一众人等便在那梓秋山的烟尘电火之下,紧紧随着歌声心绪起落,难以自顾,便是这歌声冲破烟尘,越过密林,远上云霄,然后又被那惶惶不待的乱风载着,一直吹到了多彩纷呈的堰雪城中。 堰雪城里最热闹的街市是月影集市,其中一条小河蜿蜒曲折,穿行而过,把热闹的繁华分作两边,对峙相望。 此时,集市正忙,街头巷尾人头攒动,摩肩擦踵。 位于西市的平家酒坊前有块不大不小的空地,那里常有一些摊贩轮流摆摊贩卖,人气不少。 今日一早,两拨小贩为了争抢一席之地,也不顾那和气生财的道理,大打出手,不一会就聚拢了大群的看客,其中有人劝解,有人起哄,更有人火上浇油,说着那令人愤慨的混账话,但谁都没注意,便在那围观的人群之中,两个窃手贼暗藏其中,呼三喝四,佯装围观,可那贪婪的三只手却一直没闲着,不一会儿就窃走了十几个人的财物,然后哼着小曲儿,流里流气的离开,去了另一处人群集聚的杂耍摊儿前。 几个满脸风尘的孩子正在人群之中卖力的演练着各自的擅长的杂耍,突然,两个身穿官衣的衙役推人群挤了进来,趾高气昂的高喝道:“高老四,又是你们这群臭要饭的,前几日的摊费都还没交,今日还敢在这练摊儿?” 一个四十多岁的汉子一听,紧忙迎了上来,嘻笑道:“官老爷,请您高抬贵手,再容小人一日,过了今日,一定会有 赏钱缴纳摊费,一定会有!” 那衙役掐腰、撇嘴,傲慢的盯了一眼汉子,一个尖着嗓子怒声道;“胡扯,天天都是这副说辞,赏钱呢?怎么一钱都没见你交纳,你这不知死活的东西,假如不是你二舅家的甜妞与我们老爷有点儿交情,老子早一刀将你砍了。勿说废话,今日摊费赶紧交来,如若不交立马滚出西市。” “老爷,小人今日实在是······” 汉子一脸慌张,面红耳赤的还要商求,就见那衙役突然翻脸,挥手就是两巴掌,打得大汉连退两步,脸立时涨红了起来。 另个衙役一见汉子怒容毕现,立刻抽出妖刀,指着汉子道:“高老四,赶紧交钱,今日不交,老爷的面子也不好使。”说着,他抬腿踢倒了一个顶碗的孩子,连着啐了两口口水。 汉子一见双拳紧握,剑眉紧皱,还想言语,就听人群一阵嘈杂,说的竟都是一些要他交纳摊费和撂地骗钱等等诸如此类的寒心之语,直伤的汉子双目泪隐,伤心欲绝。 无奈之下,喝止孩子,草草收了物事,人群一阵哄笑,大汉悲叹一声,带着孩子们仓皇的离开了街市。 身后,抚掌欢呼的人群恍如打了一场胜仗,他们不禁白白的看了半天杂耍,还看亲眼目睹了衙役老爷的秉公执法,所以,那诸如‘铁面无私’‘英明武断’之类的巴结话张口就来,说的义正言辞,就好像那带领孩子卖力赚钱的汉子有多大的罪恶一般不可宽恕。 两个衙役在众星捧月般的簇拥下继续向前,走着走着又遇见了两个同伴,四人诡秘一笑,同时望见了躲在街市一边偷偷查数赃物的几个窃贼,于是一脸严肃的走了过去。 不等四人说话,几个窃贼识趣的奉了份子钱,然后一个衙役伸手一指北街,几个窃贼喜上眉梢,点头哈腰的匆匆而去。 四个衙役望着窃贼的背影有些懊恼,纷纷掂量着手中的份子钱,不住摇头,一个衙役略带失落的道:“我说哥几个,你们有没有发现,近几日入手的钱越来越少,不会是那几个杂碎背着我们偷偷的做了手脚,自个儿独吞了吧?” 一个衙役冷声笑道;“他们敢,要是让我知道他们背地里不老实,老子一刀就把他们全给咔嚓了。” 话音一落,一个年长一些的衙役,道:“算了,说那些废话都是多余,咱们能有入手便是不错了,大不了,一会到了赌坊,手头收着点就是。”说着,率先迈步,向着不远处的赌坊走去。 便在此时,斜处暗巷里突然传来一声惨叫,紧接着,一个惊慌失色的妇人跌跌撞撞的奔了出来,大声哭喊道:“救命啊?杀人了!” 妇人的哭喊在这冷漠的街市恍若滴水入海,激不起半点涟漪,自然,那四个衙役对此更是充耳不闻,快速的进了赌坊。看来,这世上对他们来说,没什么比那赌博更重要的事儿了。 第004章、怜弃儿、捣蛋鬼 割裂月影集市的河水澄澈清亮,蜿蜒曲回,河水里徜徉着无数色彩斑斓的小飞鱼,那小鱼头生双耳聆听世音,背生彩翼随歌起舞,仿似异世精灵窥看着尘世喧嚣的两面悲欢。 月影集市的东街与西市隔河对望,虽然近在咫尺可那民俗风气却大为迥异。 东街,亭台楼阁鳞次栉比,建造有序,市集之中打理的更是井然有序,祥和惬意。 市集里,一个约略七八岁的男孩怀抱果脯,穿过人群,飞一般的冲上那座连接东街、西市的玉石拱桥,稍作张望,然后迫不及待的趴在栏杆之上,探身向下,脆声道:“小鱼儿,快来,快来,有果果吃了。” 男孩说着,抓起一把果脯,挥手抛撒,然后满脸期待的望着河面。 果腹入水,扑通有声。 须臾,鱼儿聚拢,纷纷争抢夺食。不一刻,那抢食到的鱼儿竟在河水之中莫名的打起了旋子,把河水搅得哗哗直响,四散飞溅。 男孩一见咯咯大笑,声音脆亮清澈,恍如仙音悦耳,令人闻之心欢无忧。 男孩笑着,再次抛撒果脯,就在那果脯将被抛撒一空的刹那,一个体格健壮、容貌粗劣的汉子远远的追了上来,口中高呼,道:“弃儿,你这小混蛋,是不是又偷我的果脯来喂鱼了?” 男孩被这一嗓子吓得不轻,他侧头一见大汉来势汹汹,紧忙丢下最后一枚果脯,一路小跑的下了玉石拱桥,身子一转,瞬间没入人群。 大汉气喘吁吁的站在桥头,望着男孩的背影,摇头苦笑,低声道:“你个小捣蛋鬼,看我哪天抓到你,不把你的小屁股打开花才怪。” 大汉说完刚想离去,却见脚下洒落着两枚果脯,于是俯身拾起,撑在掌心看了看,趋步上桥,如那男孩一般挥手抛撒,再见鱼儿吃了果脯,纷纷打起旋子,竟也开心的笑出了声,那笑容憨厚朴实,就如西山微沉的暖阳。 喂鱼的男孩叫弃儿,是一个突然出现在堰雪城中的神秘孤儿。关于他的出身,人们无从得知,只是东街的居民大多心地良善,见他孤苦伶仃,便都自发的予以关爱和照顾,轮换着周济他的日常生活,虽然弃儿在这城中无靠无依,但生活下来倒也衣食无忧,算得幸福。 弃儿闲着无事便学着市集里的混混们,整日的穿梭在市集之中,东游西逛,不断的捣蛋生事,惹出不少啼笑皆非的乱子来。虽然这些乱子说到底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儿,可那无时不在的顽劣总都叫人头疼与烦恼,但是出于本性的良善,爱和包容,大伙最终都选择了一笑而过,过分时也不过是嘴上骂骂,斥责两句而已。 对于东街百姓的包容与关爱,弃儿年纪虽小但却心知肚明,感恩戴德,所以,他常常在夜里收起日间的顽劣,一个人孤零零的跑到那玉石拱桥之上,寸步不让的阻住了无数波恶人的侵扰,至于他是怎么抵住那些流氓盗贼的,沉睡已酣的东街百姓自是无从得知了。 弃儿居住的地方是座破庙,就在东街一角的深巷之中。 那庙古旧破败,年月已久,可不知何故,弃儿对 此却情有独钟,纵使有人强邀他去家中居住,他也总都寻着借口婉言谢绝,时间一久,大伙拗不过,也便随了他,但对他的照顾之心却从未缺失,相反还又多了许多。 近几日,风大,夜寒。 几个汉子怕弃儿着凉便商量着,自发的寻来木板工具,尽心尽力的修缮起破庙的门窗。 “你们在干吗?” 刚刚在市集惹祸归来的弃儿蹦蹦跳跳的走着,口中胡乱的唱着歌谣,当他一眼望见忙碌的众人时不觉一惊,立刻止了脚步,住了歌声,一脸费解的盯着看了半晌才脆声的高喊一声,拔足奔了过来。 一个把着木板的精壮汉子一见弃儿便道:“孩子,近日天变,庙里四处漏风,我们几个叔伯怕你着凉,便寻了些木板帮你把这门窗封固一下。” 另外一个敲着钉子的削瘦汉子一听,不等话音落地便从门后探出头,冲着弃儿嘿嘿一笑道:“你这小混蛋,今天又去哪家惹祸了?” 弃儿到了庙前,止住身子,冲那削瘦的汉子咯咯一笑,道:“祝三叔,您还不知道呀,我把水儿妹妹丢到猪圈里咯?” 汉子一听,脸色大变,赶忙抛下工具,挤身出了破庙,挥拳扑向弃儿,慌声道:“小混蛋,你胡说啥?水儿招你惹你了,你要把她丢到猪圈里?” 弃儿一见转身跑开,然后利落的爬上一堵矮墙,叉着腰,向那汉子连番的叫嚣、挑衅着,但见那汉子满脸愤怒,转眼扑来,又不禁笑的前仰后合,匆忙踏着矮墙向远处跑去。 汉子追撵的匆忙,但总赶不过弃儿的灵巧,追了一会儿,终于气喘吁吁的停了下来,用手指着弃儿,道:“你个小混蛋,赶紧给老子站住,不然敲断你的小狗腿?” 弃儿笑声不止的停了步子,站在矮墙上回头看着汉子面不改色,脆声道:“怎么了,祝三叔,怎么不追弃儿了?是跑不动了吗?” 其余汉子都住了手,一见二人斗的热闹便都会心的笑了起来,一个汉子高声道:“祝老三,叫你晚上不好好睡觉,乱折腾,这下子连弃儿都撵不上了,看来你这身子骨真是不行了,该得好好补补了?” 众人哄笑,又有人道:“祝老三,干那事儿又不是刨地,你就不能悠着点吗?”话音刚落又有人道:“他家那块地太肥实,不用点力,垦不下来啊?” 哄笑声里,那被弃儿称作的祝三叔的汉子脸色突的羞红起来,回身冲众人喊道:“你们这帮怂货,就知道跟我胡咧咧,你们要行,也回家把自己家的地垦的明白些,免得让你们的婆娘天天憋得乱叫,吃不饱喝不暖的,也都好意思说?” 众人大笑,有人道:“我们家的婆娘乱叫那是因为她好种,不贪肥,不像你家的,总都喂不饱。” 弃儿蹲在墙头,听得一脸茫然,待众人大声欢笑之际,低声道:“祝三叔,你们在说什么,我怎么一句都听不懂?你家里有地吗?怎么从来都没见你种过?” 祝三叔一听,气急败坏,回身就抓弃儿,怒声道:“你个小混蛋,知道个屁,看我不把你的屁股打得开花?” 弃儿见祝三叔突然出手,吓得慌张一躲,不想身子一歪落到了矮墙的另一边,就听他高声道:“祝三叔,不问地的事儿了,您还是快些回家看看水儿吧,万一她被猪给拱了可就不好了?” 平日里了饱受弃儿捣蛋生事的百姓,哪个都保不齐他会惹出啥样的乱子来,所以,当那祝三叔一听自己的女儿被丢到了猪圈里,他的心里早已信了七八成。 那个把着木板,相对稳重一些的精壮汉子一见祝三叔踌躇不绝便大声道:“老三,若是不放心就赶紧回去看看,我相信,咱这弃儿顽劣归顽劣,可他绝不会把水儿丢到猪圈里。”说着冲那刚刚爬起,探头出来的弃儿一笑道:“好弃儿,别再胡闹了,你看你把祝三叔气的,该打!” 弃儿听着点点头,可转念一想又冲着祝三叔咯咯一笑,道:“祝三叔,闵伯伯说的不对,弃儿就是把水儿妹妹丢到猪圈里了,您现在再不回去,水儿真的要被猪给拱死了?” 祝三叔见弃儿说的言之凿凿,心中再慌,不由用力一跺脚,用手指了指弃儿,转身向家里奔去。 弃儿终于又爬上了矮墙,跨坐上面,双手拢嘴,学着街头混混的样子,高声道:“祝三叔,您走慢点儿,别摔到,我喜欢你家水儿,将来是要娶她做媳妇的,到时候,你可就是弃儿的岳父老泰山哦?” 祝三叔走得急,耳朵却听的极是灵敏,他心绪杂乱的拾起一块碎石,狠狠的丢向弃儿,口中骂道:“滚!你个小王八蛋,看我一会儿回来怎么收拾你?” 众人一见大笑,有人道:“弃儿,你可真有点胆量说话,若是这事儿传到你未来的岳母耳中,恐怕,免不了要遭她一顿毒打。” 弃儿听完,倒吸一口冷气,一想到水儿妈妈那凶辣的样子就浑身感到不自在。于是,他踟蹰着下了矮墙,走到众人面前,一眼看见那稳重的闵大伯正满脸慈祥的望着自己,不由得痴痴一笑,无不骄傲的道:“不怕,叔叔伯伯们都是爱弃儿的,所以,这话是传不到岳母耳中的。” 众人再笑,弃儿突然冲着闵伯伯正色道:“闵伯伯,弃儿非常喜欢水儿妹妹,等我们长大了,您去帮我做个媒人,好吗?” 闵伯伯一听,伸手摸了摸弃儿的头,道:“你这小机灵鬼,整日就知胡思乱想,你才多大啊,就想娶媳妇了?” 弃儿望着闵伯伯一脸严肃,摇头,道:“闵伯伯,弃儿虽然年纪小,可就想长大了娶水儿妹妹做媳妇。” 闵伯伯一见弃儿说的坚定,蓦地一笑,颇觉感触的点头,道:“好!到时,闵伯伯就厚着一张老脸去给你做这个媒,促成你们的一对美好姻缘。” 弃儿一听,立时抚掌跳了起来,欢笑不已,这一幕竟也触动了在场的众人,纷纷抚掌,欢笑,这笑声拔地远去,流荡在堰雪城的上空。 只是,那芸芸众生之中谁又知道,哪里又有不幸的琐事接连上演?而那事件中的人们可曾听到这笑声里的欢愉与殷切企望? 第005章、童言美、人心丑 祝三叔心中着慌,健步如飞,很快就到了自家门前,略作迟疑,迈步进了院子,可一进院的刹那,就见美丽可爱的水儿正独自一人安然无恙的蹲在院中玩耍,不由心中一沉,稳了下来。 他趋步到了水儿跟前,蹲下身,软声道:“水儿乖,你在耍什么?” 水儿抬起头,瞪着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咯咯一笑,道:“爹爹,水儿在抓虫虫。” 祝三叔微笑点头,用手轻轻抚摸着水儿的秀发道:“好!你没事儿就好!” 水儿重又低下头,用手中的小木棍来回的拨弄着一只蚂蚁,兴趣盎然。 祝三叔见水儿无事,心中牵念顿去,他站起身,望着院外明媚的光色淡然一笑,原本他还想着一会儿回去好好收拾收拾那个捣蛋成性的小混蛋,可回头一想又不禁暗自一笑。 也是,自打这平淡的生活里有了这个小混蛋以后,那日子就变得活泛起来,真如一摊湖水被投了顽石,涟漪荡漾,生出了几许生机。 水儿玩弄着蚂蚁,突然又抬头,一脸天真的道:“爹爹,您不是出去办事儿了吗?怎么又突然回来了?” 祝三叔收回目光,重又蹲在弃儿的身边,拾起一截枯叶,小心翼翼的阻住了那蚂蚁的去路,温声道:“还不是捣蛋的弃儿,他说他把你丢在猪圈里,爹爹一急便赶回来了。噢,对了,你娘亲呢?” 祝三叔一说到此处,突然扭头四处打望,不由得又发出一声无奈讪笑,想想也是,自己一时着慌竟忘了家里还有这么一个远近闻名的母夜叉坐镇,别说他一个小小的弃儿,就是两个八尺壮汉想要进这院子,恐怕也得好好衡量衡量才行。 水儿好奇,站起身,把头埋在祝三叔的肩头,撒着娇的问道:“爹爹,弃儿哥哥为何要把水儿丢在猪圈里啊?” 祝三叔抱紧水儿,慢慢站起身,笑着道:“水儿乖,以后离那小混蛋远着点,他整天无所事事,就知道满嘴胡说,四处捣蛋,这种人怎么能信他?” 水儿在祝三叔的怀中抬起头,一脸惶惑的问道:“为什么?” 祝三叔被水儿问的一怔,他豁然想起弃儿说的那句话‘我喜欢你家水儿,将来是要娶她做媳妇的,到时候,你可就是弃儿的岳父老泰山哦?’不由心中一堵,暗自咬牙,想着:我家水儿再怎么不济,也绝不会嫁给你这个无耻的小混蛋。 可转念一想,他又无奈的摇头苦笑起来,想想也是,自己一个有头有脑的大人怎么又糊里糊涂的信了一个孩子的胡话? 祝三叔爱惜的轻拍水儿的后背,温言细语的道;“好水儿,没有为什么,你只要好好的记住爹爹的话,以后离那小混蛋远点就是了。” 水儿嘟起嘴,连连摇头,道:“不,水儿就要跟弃儿哥哥一起玩儿。弃儿哥哥都说了,以后长大了要娶我做他的新娘,爹爹,做新娘是不是都美美的?” 水儿说着满脸期待的望着祝三叔,这番话一入祝三叔的耳中便如身受雷击,他浑身一抖,接连向后闪了两 步,吓得水儿一把抓住了他的衣襟,不解的问道:“爹爹,您怎么了?” 祝三叔接连摇头,脸色难看的苦笑两声,道:“水儿乖,哪里有做新娘都是美美的?假若人活的不幸福,纵使当时美好过后也会丑陋不堪,就好像······” 祝三叔突然住口,一声不易察觉的叹息瞬间掩盖了他内心翻涌不止的愁苦,当着自己女儿的面儿,他生生的咽下了那蚀骨焚心的痛,毕竟,此生一世,他有了此女便已满足,至于其他奢望,都不过是风云泡影罢了,求不得、望不得,一切随缘便好。 祝三叔稳了稳心神,轻轻放下水儿,瞬间变了一副笑颜,道:“水儿乖,自己去玩吧?” 水儿乖萌的应了一声,蹦蹦跳跳的走开,就好像刚刚所问的问题从来没有发生过一般,可她刚跑了两步又突然停住身子,回头冲祝三叔道:“爹爹,您和娘亲玩的压人游戏是不是很好玩儿?为何么娘亲总说水儿还小,不让我跟她和那个漂亮的帅叔叔一起玩儿?他们好讨厌,水儿不喜欢她们。” 祝三叔陡闻此言浑身一冷,他突然扭头看向窗帘紧闭的房屋,心中惶惶,怒火渐烧。 “水儿,你胡说什么?什么压人游戏?什么帅叔叔?” 祝三叔心中汹涌迫来的不安几欲炸裂周身,好在成婚这么多年的磨砺早已将他修炼得能忍能让,再也不是当初那个血气方刚的毛头小子。 水儿一见祝三叔脸色大变,心中害怕起来,她小心翼翼的向后躲着,颤声道:“爹爹,你为何要凶水儿,水儿哪里做错了吗?” 祝三叔看了看水儿,努力平复心情,道:“水儿乖,你跟爹爹说,哪里有帅叔叔?” 水儿一脸费解的伸手一指屋子,小声的道:“帅叔叔和娘亲在屋里,他们常常在爹爹不在的时候玩游戏,他们一玩游戏就把水儿一个人关在门外了,好可怜!” 祝三叔一听,浑身一软,险些没瘫在地上,他快步走到院落的一角,随手抄起一截木棒,对水儿软声道:“水儿乖,自己到院子外耍去?” 水儿一听,紧忙拍起巴掌,欢声道:“爹爹,水儿可以去找弃儿哥哥玩耍吗?” 祝三叔此时心焦如焚,哪还有心思理会水儿和弃儿之间的小事儿,于是大手一挥,也不说话,举步踹门,怒冲冲的进了屋子。 进屋不久,就听里间里发出一声惨绝人寰的哀鸣,那一声哀鸣恍若一支利箭瞬间刺破月影集市的上空,激荡在东街与西市上空,久久不觉。 修缮破庙的众人原本嬉笑怒骂,谈笑不绝,可那一声闻所未闻的哀鸣正恍若一声炸雷,震晕了所有人的思绪,那闵大伯率先醒转,他目光横扫众人,心绪不安的道:“不好,老三家出事儿!” 众人一听,纷纷丢下手中工具,带着弃儿,一路狂奔的到了祝三叔家的门前。 此刻,祝家门前已陆陆续续的聚满了围观的人,大伙七嘴八舌的指着那扇半虚半掩的屋门,一时茫然不解,但听屋内不断的传来杂乱的破碎与嘈杂声 ,最终随着祝三叔那熟悉却又不太擅长的一声惨叫,一切都归复了平静。 水儿一脸茫然的站在院中,孤零零的望着院外越来越多的围观人,她突然看见了远远奔来的弃儿,咯咯一笑,拔足奔到院门前,伸手推了推那堵在门口的一个胖妇人,急声道:“三娘,您让一让,弃儿哥哥来了,快点让他进来?” 弃儿先于他人,不顾一切的挤过人群,匆忙的到了水儿跟前,一把拉住她的手,道:“水儿,你没事儿吧?” 水儿望着弃儿咯咯一笑,道:“弃儿哥哥,水儿没事儿。你今日为何没来找水儿耍呢?” 弃儿看了看业已安静下来的屋子,心中猜想连篇,但口里却道;“弃儿哥哥今日有事儿,来晚了,这不,事情一忙完就立马过来找你了。” 水儿听着笑声不止,道:“那我们一起去捉小蚂蚁,好不好?” 弃儿点头,二人牵着手,无所顾忌的跑到了院落的一角,矮下身,欢呼雀跃的寻起了蚂蚁,就仿佛那骇人的哀鸣、惨叫都从未发生过一般。 当然,即使这一切真正的发生也大多与他们无关,毕竟,孩子的世界里纯净无暇,能够吸引他们注意的仅仅是一只小小的蚂蚁而已,他们哪里会去在意成人世界的那些爱恨情仇。 可是,玩耍正酣之际,水儿突然忧心忡忡的问出了一个问题,“弃儿哥哥,你为什么要把水儿丢在猪圈里?” 弃儿一怔,挠头苦思,一时踌躇难绝,不知如何应答。 假若他实话实说,说自己偶然遇见祝三婶揽着一个男子有说有笑的闲逛在街上,然后又鬼鬼祟祟的钻进了他们的屋子,扯上窗帘,闭好门户,大白天的也不知搞什么名堂。 这样的话说出来,以自己的顽劣名声,是否会有人愿意相信?假若其中更有隐情,那岂不是给好心的祝三叔一家惹上了污名,所以,思前想后,他编了一个猪圈的说辞,可这说辞一旦入了水儿的心里,见她一脸的认真,他又怎么忍心看她伤痛? 于是,弃儿故作笑颜,道:“猪笨,又傻,没心机,所以,把你丢进去,看看你们谁更笨,更傻,更没心机?” 水儿一听,停下手中的树枝,道:“那一定是水儿了!” 弃儿不解,道;“为何?” 水儿一笑,道:“弃儿哥哥不是总说水儿又笨又傻吗?水儿知道,所以,弃儿哥哥就要把水儿丢在猪圈里了!” 弃儿一听,心底一沉,但觉一滴眼泪鼓在眼角,慌慌张张的欲落不落,他看了看水儿,突然道:“不会了,弃儿哥哥才舍不得把你丢在猪圈里呢?要不······要不咱们把那个帅叔叔和你娘亲一同丢在猪圈里好不好?” 水儿一听,拍掌喝彩,可没两下又一脸失落的道:“可是,弃儿哥哥,为何要把娘亲也一同丢到猪圈里呢?她很笨很傻吗?” 弃儿一听,连忙摇头,这时一只蚂蚁爬上了他的小树枝,便借故吸引着水儿,两个孩子便在那一旁玩耍起来,浑然忘我。 第006章、奸情落、捕头收 终于有人冲进了院子,他们一把拉开那扇半虚半掩的屋门,却惊见半身赤裸的祝三娘正不顾一切的箍着一个上身赤裸、筋骨壮实的俊朗后生,不断地撒着泼。 “我不管,你休想就这样走了,白白的睡了我一场,还打杀了我的男人,这往后的日子,只剩我们孤儿寡母的,怎么活?不行,你得娶我!你得敲锣打鼓、八抬大轿的娶我。” 屋门扯开的刹那春光,惊煞了所有的看客,人们无法想象,在这光天化日、乾坤朗朗之下竟还有如此无耻不堪之事,只是惊诧之余,每个人又都为那憨厚正直的祝三叔感到惋惜与不平。 待那女人的吼闹之后人们才又愤而生厌,纷纷抚掌大笑,有人更不嫌事小,高声喝道:“老三家媳妇,你说的对,绝对不能轻饶了这小白脸子。” 哄笑声中,祝三娘和那后生陡见奸情曝露,不禁惶然大惊,她们做梦都没想到,门外竟会围观那么多的看客,而那些面孔又大多都是祝三娘平日的熟识。是以,她脸色一热,赤红如火,慌慌张张的抱扯着后生,狼狈的缩进了屋内,然后杀猪般的嚎啕大哭起来。 哄笑声渐落,几个上了年纪的老人站在人前指手画脚的带头议论着,有醒事者则分开人群,一路小跑的去了官家,报了案。 人丛中,有七八个后生因平日与那祝三叔相交甚好,如今见他家生恶事,一时气不过,纷纷回家取来了锹棒,气势汹汹的冲进院子,高声叱喝那一对不要脸的狗男女,大有替天行道之意。 屋内,嚎哭正酣的祝三娘一听叫嚣,戛然止住哭声,胡乱裹起一件衣衫,抄起那半截带血的短棒,呐喊一声,冲出屋子。 “你们这群王八蛋,谁允许你们私闯我家院子了?都活的不耐烦了吗?”说着,那祝三娘也不管三七二十一,抡开短棒就是一顿乱打。 还别说,几个叫嚣甚响的后生一见祝三娘的短棒抡的虎虎生风、气势不凡,一时心底都有了怯意,匆忙向后撤去,走得慢的两个人,一个被打落了铁锹,另一个被击中了手臂,惨叫着逃出了院子,自此对那母老虎的名头有了更深层的体会。 祝三娘见打跑了叫嚣的人,心中不禁自有几分得意,于是,短棒平伸,一指围观的看客,怒声道:“今日,祝三家的脸面已被我全数丢尽,你们这些混蛋,想看的也都看了,还不离开,是想讨打吗?” 人们听着俱都心头一惊,有那胆小者早已缩头缩脑的躲到了人群背后,踌躇着是否离去,恰在此时,就听远处有人高喊,道:“三哥家的,莫要着慌,衙门里的人来了!” 话不多久,就见几个穿戴整齐的捕快簇拥着大捕头健步如飞的到了近前。 人群两分,自发的让出一条窄路,大捕头马啸灵首当其冲的穿过人群,昂首阔步的到了祝三娘面前。 还未说话,就见人群里奔出个容貌猥琐的老汉,突然跪倒在马啸灵跟前,哭着道:“马捕头,您可来了,那奸夫淫妇丧 失伦理,生生打杀了我的侄儿祝三,这个仇,您可得为草民等做主啊?” 马啸灵一怔,伸手将那老汉一把拉起,仔细一看,竟也认得,便道:“朱老九,祝三什么时候成了你的侄儿了?我怎么从来没听过?” 那老汉被问得一呆,紧跟着嘿嘿一笑,道:“我们乃是百年同族,辈分上论,我却是长他一辈。” 一个面相威武的捕快一听立刻拔出腰刀,明晃晃的指向老汉,道:“朱老九,这可是人命关天的大事儿,你别跟着瞎胡搅,若是生了岔子,拿你首级是问?” 老汉一听,缩着脖子,退到了院外,人群又是一阵哄笑,有人道:“朱老九,你个老东西,可真不要脸,什么事儿都想往上凑,你那‘朱’姓和祝三的‘祝’字是一个字吗?” 老汉悻悻一笑,缩着脖子躲到了人群的深处,不再言语。 马啸灵一脸冷峻的盯着祝三娘,掷地有声的道:“怎么回事儿?一个女人家的不好好固守贞洁女德,还学着别人开始舞枪弄棒了?” 祝三娘一见官家来人,气势顿减大半,但又知今日之事难逃脱罪责,所以牙关一咬,举着短棒,故作强硬的道:“我要你管?” 两个捕头或许平日跋扈惯了,一听祝三娘如此嚣张,不禁怒从中来,抽刀上前就想羁押,却不料,那祝三娘心知无路可走,早做了鱼死网破的打算,所以短棒抡开,疯了一般的叫嚷着,这一撒泼倒把两个捕快给唬得败下阵来。 马啸灵一见,冷笑一声,迈步上前一把抓住短棒,轻轻一拗,夺了下来,再见祝三娘发了疯的摇头乱叫,不禁眉头一皱,伸手便是两巴掌,立时将她打得住了声,然后冲两个捕快冷声道:“铐起来!” 捕快应声,干净利落的控制住了祝三娘,余下捕快在马啸灵的指使下快速进屋。 屋中,凌乱不堪,显是刚刚有过打斗。 祝三叔满脸是血的躺在里间的屋地之上,早已死去多时,而那业已穿上衣衫的后生则瑟瑟发抖的蜷坐在一处的角落里,显是吓得不轻。 马啸灵夺过短棒原想随手丢开,可一以见那上面沾染血渍,不禁心头一紧,慌忙拎着短棒进了屋子,仔细一看,不由皱起了眉头。 不消说,祝三娘与那后生的露水之情仅是一场逢场作戏的欢愉罢了,但若真的拿到你死我活的争执之下,自然经不得考验。 便在二人相互指责与诋毁、谩骂之下,马啸灵命人连着祝三叔的尸体一并带回了衙门。 离去前,他唤来朱老九夫妇,委托二人暂时替为照看家中事物以及水儿的衣食住行等等。 朱老九自是在其妻子的不情愿下欣然应允,毕竟,谁都知道祝三一家在这月影集市之上寡有亲朋,如今他二人一个撒手人寰,一个行将入狱服刑,那好好的一片家业岂可就此荒废,所以,寻得时机,强言亲戚,假若夺了个鸠占鹊巢的好处,那岂不是美事一桩? 弃儿紧紧的陪 伴在水儿的身旁,一直目送着捕快和看客们相继离去。 天真的水儿真的相信了弃儿和朱老九的谎话,以为自己的父母都随捕快去那官家走亲戚了,当然,令她最开心的是,弃儿哥哥亲口答应她,可以天天陪她玩耍。还有,那讨厌的帅叔叔终于可以不用再来找妈妈玩那讨厌的‘压人游戏’了。 夜色暮沉,朱老九终于说通了夫人,一同给弃儿和水儿做了一大桌丰盛的晚餐。 原本,不见了父母,水儿心中总有失落,几次不忍,哭泣之后都幸有弃儿在旁守护惹逗,最终二人相继破涕为笑,那一幕倒也把祝老九那嘴硬心软的夫人看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哭了半晌,早都忘了祝老九与她商量的那些琐事与不堪。 夜静,高悬苍穹的玉壶将那清光铺撒大地,映愁了大地的思绪,更惹乱了人心纷杂的哀愁。 忙了一天的马啸灵终于得闲,站在了他最钟爱的高挑楼台之上,举目眺望远处朦胧隐现的群山,脑海中不可控制的想起了祝三家的案子。 其实,整个办案过程中,令他最感刺痛的不是祝三的死,也不是他老婆祝三娘的背叛,而是那一张张围观者的麻木不仁与幸灾乐祸的脸庞。 他想不通彻,原本人心为美的天性都去了哪里?更想不明白,是什么把那冷漠麻木的人心都变成了自然而然? 好在,这夜的风是轻柔的,就像儿时母亲抚慰脸颊的温暖与恬适。 马啸灵站在风里,微闭双目,他有些贪婪的享受着这难得共享的夜风,以期能借此再回到那童真梦幻的怡人岁月。 蓦地,脑海中现出了二弟马啸冲的身影,他慢慢睁开眼睛,紧紧的盯向了远街灯红酒绿的繁华之地,暗中思忖:混小子,几天不见回来,难道有了女人就彻底忘掉这个哥哥了? 马啸灵如此想着,口中无奈叹息,当年父母罹难,走得早,只留年幼的二弟,兄弟俩相依为命,一路走来,风雨无数。 这些年,他做大哥的一直都扮着严父与慈母的双重角色,一方面要冷面无私的教诲他做人的道理,另一方面又小心翼翼的呵护着他的生活起居,真可谓用心至极。 可谁曾想,到头来,这个不成器的二弟竟落得个浪荡浑噩、一事无成。 终一日,马啸冲站了哥哥面前,义正言辞的说出了自己的想法,他要就此脱离哥哥的庇护,成为一个可以独撑一片天空的真汉子。 于是,那几日的马啸灵在梦里都会笑醒,行走之时,口里都会不自知的哼起小曲儿,直惹得手下的捕快们都纷纷猜测,他是不是交了桃花运,好事不远矣。 可马啸灵对此却不以为然,每当他偷偷的凝视二弟马啸冲那壮硕的背影时,心中都会骤然升起一股难以名状的欢欣,在他看来,这个一事无成的混小子终究不是池中之物,终究有天要破壁出壳、顿悟醒世。 第007章、责之切、夜逍遥 马啸灵的欢喜没过几天,便被马啸冲的胡闹一巴掌打进了十八层地狱。 原来,马啸冲说的‘离开哥哥的庇护,去独撑一片天空’竟是跑去宜春楼里做龟公,这让马啸灵的颜面和内心都感到了巨大的屈辱,所有幻像的幸福都在瞬间土崩瓦解。 马啸灵冲冲大怒,进了宜春楼里掐着耳朵把马啸冲掳回了家,然后关起门,自有一顿山呼海啸似的斥责与数落。 好在,心知有错的马啸冲不愠不怒,老老实实的由着哥哥发怒与斥责,然后态度良好的安抚下马啸灵的情绪,口口声声的应下了所有的过失,但翌日一早,马啸灵发现,自己的信任竟又被他无情辜负,那顽固不化的东西又凭空消失,连个音讯也没留下。 马啸灵大为光火,带着手下气势汹汹的赶到宜春楼,迫着老鸨交出马啸冲,若是不从便要强行封店,可那老鸨也觉委屈,自打上次事发,马啸冲就再也没出现过。如今,大捕头强要她交人,可这人又该到何处去寻? 马啸灵也不是蛮横无理之人,但见老鸨作难,命人把那宜春楼的上上下下都仔细的搜查了个遍,果真不见马啸冲的身影,最后又找来那‘祸水’的兰颦姑娘,详细一问,那姑娘亦是不知。 自此,马啸灵郁郁寡欢、心事重重,整日失魂落魄的游荡于街头,以期能够偶遇那又爱又恨的混账兄弟,当然,派发出去的手下回报,依然同样无果。 如此悠悠半月,马啸灵心中焦虑,昼夜难眠,竟生生的瘦了十余斤,整个人看起来都十分憔悴无神,惹人生怜。 忽一日,手下欢喜来报,说失踪数日的马啸冲终于又在宜春楼中出现。 马啸冲不顾一切,带着手下飒沓如风的赶到宜春楼,果不然,那心中有悸的老鸨一见捕快前来早就眉开眼笑的迎到了门前,呼唤丫头们簇拥着马啸冲,将他温柔、芬芳的送出了宜春楼。 马啸冲望着怒发冲冠的哥哥颇不以为意,反倒表现出了一股任宰任杀的无赖相,气的马啸灵一跺脚,就在那人来人往的月影市集的大街上动手打骂起来。 同样,毫不反抗的马啸冲苦笑着任由哥哥的拳脚落在自己的身上,不躲不闪,生生的硬扛着,最后还是一众捕快从中劝解才强行将愤怒的马啸灵劝解回家,自然,马啸冲也没再生事,乖乖的随着众人一语不发的回到了家里。 当晚,马啸灵精心的烹饪了一桌酒菜,兄弟二人郑重其事的吃了顿晚餐,喝了许多的酒水,然后趁着微醺的酒醉,马啸冲嚎啕大哭,涕泗横流的数落出了马啸灵的诸多不是以及他这些年给自己所造成的诸多压力,说到后来,马啸冲失声苦笑,竟有许多的生无可恋,然后一杯接着一杯的豪饮烈酒,恰似饮水,苦不堪言。 马啸灵做梦都没想到自己这些年的爱护在弟弟的心里竟成了如此的负累与不堪。那一霎,他也抓紧酒杯,痛苦欲绝。 于是,兄弟二人在那一夜便再无多言,一味狂饮,直至大醉不醒。 翌日。 马啸冲跪趴在马啸灵的床前,失声痛哭,说了许多抱歉感恩的话,正当马啸灵内心温暖欢喜之时,那马啸冲又提出了要去宜春楼的想法。 经由昨夜一场宿醉,马啸灵终于彻悟一切,原来弟弟早已长大成人,有了自己的主意,再也不是那个任他教骂宠溺的小孩,自己更不能再像从前那样严父苦教、紧管罚责了。 至于马啸冲拼死都要去宜春楼的目的,马啸灵自然早已知悉,所以他苦笑一声,拍了拍马啸冲的肩头,起身取出了家中存放的银票,塞在他的手中,道:“既然那么爱恋,就帮她赎身,早早娶回来,好好过日子。” 马啸冲捧着银票,一脸茫然,然后又是一阵无声抽泣,待他离去,马啸灵才发现,马啸冲竟偷偷的将那银票齐整的压在了他的枕头之下,一张不少。 兰颦艳丽如花,像一道明亮的阳光透进了马啸冲平静的内心,他也曾说过,人世若有归宿,兰颦就是他的唯一。 可是,世间可不仅有儿女情长的那点情愫事儿,更何况马啸冲还想做个独自顶天立地的真汉子。 马啸冲真的走了,带着哥哥不解的疑惑,一去宜春楼,意志果决,毫无半点悔意。 宜春楼的老鸨是个八面玲珑的人,经过前两次的不快,她早就不敢再接纳这个烫手的山芋了,除非她的宜春楼不想在这月影集市的街面上继续打开门做生意了。 暗中窥看弟弟被拒之门外的不堪,马啸灵心如刀绞,最终不忍,还是叫来了两个办事得力的捕快,拿着两张银票到了宜春楼中,一番交代,那老鸨才见风使舵的将马啸冲迎进宜春楼里,至于马啸灵递上的银票她自然不敢胡乱伸手接纳,可是,那背后关照的意思,她一定比谁都懂,所以,自此之后,想那马啸冲混在宜春楼中自是平安无虞了。 或因往事焦心,烦躁太多,马啸灵苦笑着收回目光,移步回到桌前,轻轻斟了一杯酒,一举饮下,喉头热辣之时那沉压心头多年的心结又再次浮上心头,痛得他痛喝一声,双拳紧握,青筋暴跳。 目光流转,偶然瞥见墙上静挂的宝剑,心思一荡竟又转成失落,他纵身腾空,伸手取剑,猝然退去剑鞘,剑花一抖,宛若一道刺眼惊鸿,接连舞出几道剑势,然后轻若翎毛的飘落在楼台之上,剑身轻拭,小心翼翼。 一把风磨剑,可扫天下魔妖,那是他艺满下山时,师父特地为他打造的趁手兵器,可在这人心不古、暗流涌动的堰雪城中,虽然凶险一直不绝,可那风磨剑的巨大威力却一点施展的空间都没有,还有那凶猛暴躁的赤焰虎,说好的江湖叱咤,斩妖伏魔,如今都成了无用的空话,除了将它流放,还能怎样? 马啸灵心中郁闷,满腔抱负无处施展,牙关紧咬时身形已如脱兔,纵身月影,一剑穿云破雾、二剑横扫苍穹、三剑劈风斩月、四剑裂水屠冰。 月华水洒,映衬那憧憧剑影,森寒昭昭,更有那人随剑走,去势优美,剑伴人回,飘 逸孤傲,凛然生风。 “好!好一套飘逸绝尘的云水剑法,当今天下,能把此剑法使得如此行云流水、出神入化者当属大捕头一人矣,真是妙妙妙!” 正当马啸灵醉心舞剑,浑然忘我之际突闻东侧屋顶有人抚掌喝彩,极尽誉美之词,骇得马啸灵登时剑走流风,戛然止势,满怀戒备的盯着那屋顶,冷声道:“什么人?” 话音未落,就听一阵阴森的怪笑骤然传来,紧跟着一道黑影跃过屋脊,恍如一只巨大的蝙蝠,轻飘而至。 马啸灵望着那熟悉的身影不由暗自一怔,失声道:“夜逍遥?” 那黑影落到马啸灵面前,拱手一礼,就见他身材高挑、面黄肌瘦,一副病恹恹的样子,道:“马捕头,好记性,多年未见竟还记得我夜逍遥,当真荣幸之至。” 黑影说完,嘿嘿怪笑,马啸灵一见来者果真是那天下闻名的鬼盗圣手,心中虽有介怀但亦倒提宝剑,回礼应道:“夜兄说笑,数年未见,别来无恙?” 夜逍遥一听,道:“托马捕头的福,吃饭的家伙还在,凑合活着,也还不赖。”说着又哈哈的狂笑起来,那笑声薄脆刺耳,恍若夜枭悲啼,令人不适。 夜逍遥笑着,一展肥袍,也不等马啸灵相邀礼让就大喇喇的坐了下来,举目环视一遭,口中啧啧的道:“马捕头闲情逸致,把这院子打理得好似一处世外桃源,与那门外的风光大为迥异,这样真叫夜某艳羡,着实艳羡。” 马啸灵明知他这话里虚言不少,于是也便跟着哈哈道:“哪里哪里,承蒙夜兄谬赞,破房陋室,不值一提。” 夜逍遥听完会意再笑,目不转睛的望着马啸灵收起风磨剑,然后反客为主的寻来酒杯,各自斟满,高高一举,道:“来,马捕头,今日借您酒香以慰久别。” 马啸灵无奈,笑对共饮,这一杯酒下肚便再难停止,仗着那月华的清冷,醉影踟蹰,二人推杯换盏,往来甚欢,渐渐的,醉熏上头,彼此也都放下心中芥蒂,敞开言路,竟也相谈甚欢,倍觉千杯已少。 言谈间,夜逍遥窥破马啸灵心中的愁郁,颇为贴己的替他说及那郁郁不得志的平淡生活,更说他空有一身好本事却都做了酒囊饭袋的无用之功,最后说的马啸灵频频瞄看墙上静挂的风磨剑,心中愁苦无从解忧,哀叹声声,郁愤不已。 可酒过三巡,马啸灵再问夜逍遥这些年的所遭所遇,却都被他以‘风中草芥’‘不值一提’等语含糊带过,未尽详述。好在,马啸灵意不在此,更无心窥他心机,举杯再饮已觉世事悲凉,念天愁地,净是道不尽的哀伤孤冷。 恰在恍惚失魂的刹那,夜逍遥突然掏出一物,重重的拍在桌上,语声艳羡的道:“马捕头福德高载,手足相重,这份情谊夜某梦寐难求,艳羡不绝。” 此话一出,马啸灵登时一愣,刚刚举起的酒杯也随之慢慢放下,眼中盯着桌上之物,心中茫然不解。 第008章、手足情、断肠时 桌上,不过是一张褶皱的图纸,枯黄古旧,渍迹斑驳,可夜逍遥对它却讳莫如深。 马啸灵看了一眼夜逍遥,轻轻抄起图纸,慢慢展开,醉意微醺的问:“这是什么?” 夜逍遥抱紧双臂,望着图纸慢声道:“马捕头,这是一张地图,但它更是一个令夜某艳羡不绝的奢望,手足情深,至此一览无余。” 马啸灵被夜逍遥说的愈加的迷惑不解。 此时就见夜逍遥的脸上突然拂过一缕惆怅,他自斟美酒,举杯轻嗅,佯装惬意的晃了晃头,慢声道:“马捕头可知天下十大至宝之中有个叫少阳果的?” 马啸灵擎着图纸,一脸茫然的道:“略知一二,人们传言,少阳果珍贵奇谲,可,也不知这话是真是假,说不得,是人家胡言妄语的,也未可知。” 夜逍遥听完哈哈大笑,道:“传言虽不足信,但也不都是空穴来风。这些年,我遍走天下,寻因探果,幸不辱命,稍有所获。”说着,夜逍遥紧盯一眼马啸灵,郑重的道:“也是仗着你我故交,才敢与大捕头交心托底的讲,原来那关于少阳果的传言果然不虚,竟真的可以让人虚空横渡、时空倒置。” 马啸灵听着暗自一惊,轻轻放下图纸,道:“竟有这等事儿?” 夜逍遥望着马啸灵自鸣得意的点点头,笑道:“我与马捕头所言句句皆真,若有半句虚假,定遭五雷轰顶,碎尸万段。” 马啸灵紧忙道:“夜兄多虑,一句玩笑,何需赌誓发愿的当了真?” 夜逍遥一听立马坐正身子,冲马啸灵一拱手,掷地有声的道:“马捕头此话不然,夜某追逐少阳果,不过是心中好奇,抑或多觉愧对世人的不齿,所以常想回头看看,以作些许补偿而已。可那少阳果对于贵兄弟来说却大为不同,那是舍命成全、不顾自我的一番深情厚谊,夜某纵是再逍遥不羁亦不敢拿此事说笑。” 马啸灵一见夜逍遥如此郑重,又听他口中所言皆是手足情谊,心中虽有茫然但更觉事情不妙,渐有惶恐。 夜逍遥偷见马啸灵脸色有变,不禁心头一转,喜从中来,但脸上仍故作一片伤感状,独饮叹息,忧愁无限。 马啸灵终是不忍,慌声道:“夜兄此话何意?还请明示一二!” 夜逍遥一听,重重的搁下酒杯,一脸正色的道:“马捕头,你心中有结,可是被它困囿多年?” 马啸灵闻言一怔,慌声道:“夜兄怎知?” 夜逍遥摇头怪笑,没有正面应答,却话锋一转,缓声道:“令弟心暖仁善,是个君子,他忍辱负重,处心积虑,为的只是一解你这兄长心中的一结,仅凭这点,我夜某就当敬他是条好汉,更该敬你兄弟二人情深似海,手足相重。”说着,夜逍遥酒杯一举,痛饮而下。 马啸灵被夜逍遥的一番话说得越加的惶惑,刚把酒杯举起又慢慢放下,道:“夜兄,你又把我说糊涂了,能否再把话说明白些?” 夜逍遥擎着酒杯,看了看马啸灵,嘿嘿一笑,道:“好,夜某就不再卖关子了。”说着酒杯一放,马啸灵紧忙帮其斟满,就见夜逍遥展了展宽袍,道:“马捕头心中有结,故疾难去,所以常年寡欢,你那二弟心思缜密,看在眼里,痛在心中,苦寻良方,宽解不得,所以暗中苦恼不少。 终有一日,他遇高人,一经点化,才知心病还需心药医,那少阳果便是最佳的药引,所以他绞尽脑汁,四处寻找少阳果。 正如捕头先前所讲,世人都知传言不实,可老天有眼,竟叫你那二弟查出少阳果与那云翳法祖关联甚密。 只可惜,云翳法祖作古多年,若从他那获取消息已然痴人说梦。 说来也巧,正当一筹莫展之际,又叫他偶得重要线索,说宜春楼中有个名叫兰颦的姑娘竟是云翳法祖的后人,所以,你那二弟千方百计的混入宜春楼,费劲心思的接近兰颦姑娘。” “啊?” 马啸灵听至此处失声惊呼,他万没想到,自己百般阻挠的二弟竟然在背后藏着这么许多的委屈与筹谋,想想之前的诸般做法,一瞬间的愧责与懊恼溃如决堤,苦恼不已。 夜逍遥有些诧异马啸灵的异动,突然住嘴,满脸好奇的盯着马啸灵,马啸灵一见忙道:“夜兄,还请继续?” 夜逍遥点点头,继续道:“你那二弟颇得‘讨人欢心’的要领,没几日便掳下了兰颦姑娘的芳心,一来二去的,两人情感升温,竟真叫他在那兰颦手中得来了这藏宝的地图。” 马啸灵听着又默言拾起地图,至此一刻,他才明白这张普通无奇的纸张代表着什么,那一霎,他的整个心都紧紧的皱了起来,巴不得马上见到弟弟,给他一个大大拥抱,然后说上一声对不起。 夜逍遥望着愁郁的马啸灵,嘴角露出了一丝不被察觉的冷笑,然后又凄声道;“只是······只是·······马捕头,夜某今夜造访,一是看望故友,二是受人所托,前来送图,再有就是想要对您多说一句,虽然你兄弟二人情深义重,可人已远去,还望你节哀顺变,切莫伤了身体。” 马啸灵惊闻‘节哀顺变’一词脸色大变,他怒目圆翻的急声道:“夜兄,你说什么?什么叫节哀顺变?” 夜逍遥一见,故作惶惶的道:“您二弟拿着在兰颦姑娘手上得来的地图,正自满心欢喜的往家赶时却路遇悍匪,就在月影集市的桥头旁大打出手。只可惜,那悍匪人多势众,出手狠毒,生生将二公子打成重伤,当夜某赶到时,他人已虚弱至极,估计不成。 所以,他简言过往,委托夜某夤夜送图,以求马捕头您那心结得解,快乐无忧。 马捕头,既然事已至此,还望你听得夜某一句劝,保重身体,节哀顺变!” 马啸灵听完,直痛的浑身烂颤,睚眦欲裂,他张手取来风磨剑,怒声叱道:“废话啰嗦,为何不早说他重伤在身?” 话音一落,怒而转身,揣起地图,步履 踉跄的奔下楼台,纵身远去。 身后,夜逍遥缓缓起身,走到楼台边缘,一眼望去马啸灵倏忽远逝的身影,嘿嘿狞笑两声,自言自语道:“无脑匹夫,尽在掌握。” 马啸灵拼命的奔在街上,悲伤欲绝。此刻,他心中满是恐惧,恐惧着他从此再也见不到那可怜的弟弟,亲口跟他说上一声对。 渐昏的月影渲染了微凉的夜风,令人深感阴森。 终于,马啸灵奔到了月影集市前,举目一望,就见日间热闹非常的东街、西市早已人静夜息,无尽清冷静寂。 他气喘吁吁的来回查看,不住口的喊着,“冲儿?冲儿,你在哪里?” 马啸灵的呼喊焦切、惊惶,满是心伤,心碎的月华拉长了他的身影,远远地扑在地上,十分孤单,更有凄凉。 他就像一个无助的孩子来回的奔跑在玉石拱桥的两端,或是西市,或是东街,那暗藏月影之下的无助与仓皇就如一条条饥饿的苍狼,恶目汹汹的瞪着他,伺机而发。 “捕头大叔,这么晚了,还不休息,您是在办案吗?” 突然一个稚嫩的声音荡开马啸灵的呼喊,骤然传入他的耳中,清晰而又干脆。 马啸灵侧目一看,那说话的人正是小捣蛋鬼弃儿,不禁心中一喜,紧忙奔到他面前,身子一蹲,双手握了握他那孱弱的双肩,急声道:“弃儿乖,捕头大叔没有办案,捕头大叔是在······是在······” 马啸灵一时踟蹰,不知该如何出口问询,正自为难之际就听弃儿瞪大眼睛,眨了几眨,道:“您是在找啸冲叔叔吗?” 马啸灵一听立马心头一亮,满面欢喜的连连点头,道:“对!对对!你快跟捕头大叔说说,你可有看见?可有看见?” 弃儿有些惶然的点点头,拉着马啸灵到了那玉石拱桥之上,用手一指月影倒映的河水,满脸认真的道:“啸冲叔叔跳河了,就在刚刚。” “什么?他跳河了?” 马啸灵有些不解,他探身想那河中望了望,就见那河水深不及膝,自己弟弟身躯高壮,纵是再想不开也决然不会选择这样的地方轻生,于是再次拉着弃儿,温声道:“弃儿不闹,你跟捕头大叔好好说说,你可真的见过啸冲叔叔?” 弃儿点头,道:“捕头叔叔,弃儿夜间不说谎,啸冲叔叔他真的跳河了,如果您不信,弃儿可以跟天发誓:假若弃儿撒谎,就让水儿永远都不要理弃儿。”说着,他竟也突然忧伤起来,转身把向护栏,探身向着河水,幽幽的道:“水儿?水儿?” 马啸灵常在东街出没,对这街面上的人事自有一番常人不达的认知,对于这个奇怪的孩子他自然也有所了解,就比如他夜守石桥,护佑一方安危的事情,在这堰雪城中除了他,恐怕不会再有第二个人能够知道。 所以,弃儿的话到底可不可信呢?马啸灵望着那清亮透底的河水,一时又踌躇起来。 第009章、入异境、琉璃盒 片刻之后,马啸灵终于心下一横,纵身跳下玉石拱桥,心中暗想:事已至此,哪还管得了弃儿口中所言的真真假假,既然他说弟弟投了这条小河,那自己也跟着一起跳下,看看其中到底能有什么蹊跷,大不了就是死马当作活马医了。 “捕头大叔?捕头大叔?” 马啸灵的突然跳河吓坏了弃儿,他把着栏杆连声疾呼,可那一转眼的功夫,水花散尽,马啸灵竟真的被那深不过膝的河水瞬间吞没,悄无踪迹。 马啸灵没想到那深不过膝的河水就在他落水的一霎立时变得深不可测,深如大海,渺渺茫茫的难辨方向。 深水湛蓝通亮,偶有光晕流转,竟有几分怡人的静美,假若不是那一束投落的月光,任谁都不会想到此际仍是夜里。 马啸灵游水中暂做休整,待等目力适应,四下环顾,却陡见一侧的深水之中影影绰绰的立着一座楼阁,不及多想,他拼力前游,不多时便到了近前,仔细一看,果不然,就见那楼阁高大巍峨,宽大的匾额之上草书‘无妄宫’三个鎏金大字,那字体笔力如刀,写的遒劲有力,阁楼雕刻更加精美绝伦。 马啸灵浮在楼阁前观望半晌,正要瞪门入户就见大门吱呀一开,里间探出一张小脸,马啸灵一见却大吃一惊,那不正是祝三家的水儿么? “水儿?你怎么会在这里?” 马啸灵心下惶惑,一时着忙,竟忘了身处水中,张口大喊,却接连吞下了几大口河水,害的他险些呛晕。 把门偷瞧的的水儿一见马啸灵如此狼狈,不禁掩嘴咯咯一笑,脆声道:“你怎么会在这里?来呀,进来玩耍呀,这里可真好玩!” 马啸灵慌忙调整气息,折腾半晌才勉强平复,一见水儿缩头进了门后,不禁一头扎了进去。 说来奇怪,一进屋门,眼前河水尽去,几欲窒息的憋闷也瞬间变得通畅起来。 马啸灵站在楼阁中接连呼吸几口,待等气息稍显平稳后回头看时就见门外水涛潋滟,湛蓝入魅,竟有着意想不到的怡人之美。 只是,此刻的马啸灵心里七上八下,哪还有心思品味那少见的静美。 水儿已经跑的远了,在一条笔直却又模糊的路上,一直向前,边走边喊,“快来呀?就在这边,这里真好玩!” 马啸灵望着水儿那浑身绽放的天真烂漫,不禁抿嘴一笑,飞步追了上去,就在他刚跑出两步的刹那浑身浸透的湿漉猝然消逝,瞬间透起了一股说出的舒适。 跑不多时,眼前光亮突然一闪,马啸灵紧忙双手护目,待等适应,慢慢撤去,却见眼前现出一片神秘的空旷与惨白,紧跟着,一道浅绿晶莹的光束投落下来,罩在远处的水儿身上,竟显得异常梦幻与唯美。 马啸灵惊诧,他茫然的向前走去,口中试探着问道:“水儿,这是怎么回事儿?是谁带你来这里的?你别怕,马伯伯这便带你回去,好不好?” 水儿站在远处,没有回答,只是一味的咯咯笑着,然后间歇着的向他招手,口中不住的喊着,“来呀,你快来呀?” 马啸灵走着、跑着、向前飞奔,可无论如何努力却总都与那绿光下的水儿有着那么远的距离。 最终,他气喘吁吁的停下脚步,心绪惶惶的盯着水儿,几次张口想要呼喊,却总都发不出声来。 蓦地,绿光一盛,骤然消逝,水儿和她那诡异的笑声都在一片刺眼的惨白之中瞬间消失不见。 马啸灵大惊,踉跄两步,紧紧向着那惨白的尽处急声呼喊,可那四周死寂一般的空荡令人感到心寒与恐慌。 “这是哪里?” 马啸灵惶惑自问,四下环顾,就见那无尽无绝的惨白紧紧困压而来,一股无形的绝望与压抑轰然涌至,恍如翻江倒海。 “有人吗?” 马啸灵冲着惨白之中猝然举剑,怒声高呼,只可惜,白光寒煞之下,除了那一句激荡迂回的‘有人吗’不断冲击耳膜,余下再无半点异动。 不知过了多久,马啸灵身心俱疲的跌坐在惨白之下,绝望远眺,心中万念俱灰,一声长叹竟又痴痴的讪笑起来。 笑声里,无数不堪的过往纷至沓来,更有丑恶贪婪的嘴脸轮番闪现,什么功名利禄,成败得失都在那混乱的冲击之下撞得粉身碎骨、风荡如尘,尽皆成了那笑声里最大、最不堪的滑稽与幽默。 马啸灵的眼中渐渐笑出了泪水,笑穿了那固执抱守的心结,笑衰了自己发誓要用命去照顾弟弟的坚定。 笑声终止,马啸灵的眼中仍然有泪。他无助的再次四望,然后又是一声长叹,既然此地诡异,无路可寻,那就索性死得淡然一些。 是以,他丢开风磨剑,双臂一展,浑身松弛的躺在那无尽的惨白之中,慢慢撕开心中积郁经年的心结:当年上山学艺,家乡突生变故,一场无情大火将那丰饶富庶的马家坨焚烧殆尽,毁为焦土。等他回归之时,父母与那乡邻百姓尽都撒手人寰,若非当时的二弟年幼贪耍,躲在地窖之中避过一劫,恐怕此时也早已不在人世。 只是,那场大火从何而来,而那相邻百姓又为何不及时扑救? 一想到此处,父母那慈祥和蔼的面容又现眼前,那泪水无由的涌落,陈年寡欢的苦楚轰然降至,马啸灵竟又哭着大笑起来,他深感愧对父母,没有做好父母敦敦教诲的‘好汉护三邻’的本分,如今更是没有做好照顾二弟啸冲的应尽职责。 一时间,所有否定哄乱扰攘,几欲炸裂头脑,他竟默默的再次止住哭笑,没了半点动静。 恰在马啸灵静默如死的一霎,空中惨白骤变成灰,簇拥成团,恍若一团诡异的云雾渐渐压了下来。 马啸灵笑着坐起,坦然仰望那团越来越浓的云雾,恍惚间,云雾一动,绿意丛生。 这一异变倒把他吓得不轻,心中那杂七杂八的思绪也都随着异变骤然消逝无踪。 惨白尽去,灰云涌动。 一幅山水在那云下世界慢慢铺展,徐徐扩张,不出一刻,竟有了马啸灵再也熟悉不过的风声、水声、以及人世的喧嚣,这一切终于都有了实质性的质感,致令马啸灵那绝望的心死陡生希 望。 马啸灵倍感诧异,长身站起,右手一伸取回风磨剑,便在那一霎,脚旁猛地冲起一股清泉,骇得他纵身跃上一块青石,低头再看,见那泉水鼓涌不绝,渐渐流散,不一刻竟流出了一条奔腾咆哮的小溪,欢乐远逝。 溪水旁,绿植花草急速疯长,眨眼间就成了一片密林,缕缕清风,穿林过隙,拂面如梦,阵阵花香,频频轻松,沁入心脾,如醉如痴。 这一切让原本心情复杂晦涩的马啸灵立时有了陶然忘我的微醺,他收起风磨剑,纵身跃下青石,迈步踏向林间那碎石铺成的小径,一路出了密林,就见眼前突现一片不小的草坪,那草坪暗绿如茵,开阔平整,四周远处围聚的苍山沟壑迭起迂回,交织隐现,更显了那自然的鬼斧神工。 马啸灵站在草坪之上怡然远眺,终觉一切变动终止,再一看那眼前景象:高山沟壑点缀大地。高山中,飞瀑流川倒挂其中,沟壑间,红土青石夹杂相互,倍显雄浑;草木花丛接踵起伏。草木葱葱翠绿如洗,花丛斑斓如诗如画;珍禽异兽时隐时现。珍禽翎羽七彩熠熠生辉,异兽声鸣唤响绝世灵音。 好一副瑰丽诡谲的绝世美景,马啸灵望而兴叹,浑然忘我。 蓦地,几道闪电龟裂浓云,迅速消逝,不多时,闷雷滚滚,由远及近。 马啸灵心中一动,不知那电闪雷鸣之后还藏着怎样的蹊跷,又或者,这本就是大雨即临的前兆,平常无奇而已? 正自思忖间,耳畔突然传来一声疾呼,道:“诶呀,我的大侠老爷,求求你,放过我吧,我说的都是真的,我真的是冤枉啊,我这心啊——要不,你还不信,我就跳河,以死明志,这样成吗?” 马啸灵一惊,慌忙左右环顾,四处寻找,在那美若仙境的风景里,除了两只刚刚破土而出的鼹鼠外再无半个人影,可那声音入耳清晰,绝然不差,这又是怎么一回事儿? 马啸灵想着,双目不停,继续四下寻找,只是那心中惶惶的费解却越来越强烈。 “少说废话,赶紧说明离开此地的方法,不然,你不跳河我也会把你丢到河里。” 另一个冷酷的声音紧着传来,掷地有声,马啸灵一听立刻打起精神,努力辨别声音的方向,快步查找而去。 肥硕的鼹鼠蹲在高高的土堆之上,抱着双爪,满脸惊奇的盯着马啸灵俯身潜行的奇怪身影,静若木石。 忽的,一声闷雷骤然炸裂,天地烂颤,鼹鼠们被吓得慌乱无措的钻回地下,一缕烟尘乱扬飞撒,冲在虚空恰如一朵美丽的土花,绽放正盛。 “大侠呀,我的亲爹,我要怎么说,您才肯信呢,我也是受害者,也跟您一样,稀里糊涂的就到了这里,咱们身陷此处,难以脱身,我也一样苦恼心烦,满脑子的火泡。要不这样,你实在着恼,就赶紧掐诀施法,把那土地公公拘来,咱们拷问拷问他,这个鬼地方是哪里?可有办法出去?” 终于,顺着声音,马啸灵寻到了方位,那是一片碎石平铺的山坡,白灿胜雪,净洁心安,心中再无半点晦涩惆怅之感。 第010章、笑脸云、逞口舌 马啸灵站在碎石之上,竖耳细听,就听那冷酷的声音怒道:“胡说八道,你若再继续泼皮胡缠,不肯就范,看我不一剑劈了你?” 话音一落,空中又响炸雷,轰然入耳,地动山摇。 雷声一过,洁白的碎石纷纷鼓涌上冲,不一刻竟推送出了一个不大不小的琉璃方盒。 马啸灵看得心慌,不知那盒子是何吉凶,但等半晌,一切复于平静,才又敢小心翼翼的趋步向前,俯身细看,见那盒中山水草木应有尽有,色彩斑斓,甚是精致,俨然就是一个美丽的微小世界。 “凶什么凶?自己没本事,寻不着门路,就知道向别人发火乱叫,你若真有脾气,就一剑杀了我,免得要受你这许多窝囊气?” 琉璃盒中,一个容貌鄙陋、举止猥琐的家伙正对着一个青衫白发的汉子高声叫嚣,满心不忿。 马啸灵一见,顿觉新奇,举目四望,见再无异象,便浅然一笑,矮身坐在那盒子旁的碎石之上,兴趣盎然的看了起来。 十三身陷困囿,苦无出路,心中陡生绝望悲观,脾气也随之暴躁起来,但觉晓秋风行事诡秘,该当知道此处的蹊跷与门道,可不想,几番威逼利诱下来,他非但不承认自己熟识此处,更有不尽的胡言乱语来嘲弄十三,直到此刻,十三终于忍无可忍,铁剑出手,动了杀机。 “来啊,杀我啊?杀了我,你就知道我说的究竟是不是真话了?” 晓秋风不知死活的挑衅着,眼见铁剑裹风削到颈项,竟真的有了杀机子,不禁心中一慌,双腿一软,跪了下去,道:“你这汉子,枉做大侠,滥杀无辜,不得好死。” 十三铁剑回撤,一把抓住晓秋风的衣襟,冷声道:“起来,你不是以死明志吗,为何要躲?” 晓秋风被十三拉着站起,佯装傲慢的道:“我为何要以死明志?我到底怎了,要以死明志?” 十三被晓秋风气的浑身乱颤,铁剑一甩,架在他的脖子之上,刚要动手就听晓秋风用手一指苍穹云深处,道:“等等,你看,那云好奇怪,怎么那么像一个人脸?” 十三一怔,原以为晓秋风又在胡扯,于是手上力道一紧,就听他哭声道:“哎吆,好痛!大侠,我说你能先看看那云再动手,成吗?” 十三心中愤愤,铁剑撤走,扭头仰望,果然就见那浓厚的云层之中有张俊朗英武的巨脸,正目不转睛的俯瞰着大地。 十三盯着那巨脸仰望良久,心中愤懑渐如火烤,他突的举剑向天,怒声道:“贼老天,难道你也嘲弄在下不成。” 晓秋风一听嘿嘿怪笑,便在那一霎,躺在一边的魔格野竟浑浑噩噩的说起了话,“十三哥哥,你喜欢野儿吗?野儿可是十分的喜欢你,你知道吗?” 说着,魔格野又咯咯的笑了起来,那笑声幸福甜美,竟有着说不尽的欢欣与羞涩。 晓秋风一听登时瞪大眼睛,表情夸张的望向十三,浑然忘记了刚刚铁剑架脖的凶险,口中啧啧,不怀好意的道:“十三哥哥,你 喜欢我吗?” 十三一脸羞赧,抬腿蹬了一脚晓秋风,转身奔到魔格野身旁,轻轻将她揽在怀中,软声道:“太好了,野儿,你终于醒了?” 可就在那一霎,晓秋风又突然的惊叫起来,道:“快看,快看,那人脸云竟然在眨眼睛?他竟然会眨眼,我的天呐,太可怕了!白发大侠,你快看,真是太诡异了。” 十三心中懊恼,随手捡起一块石子,轻轻一弹,打在晓秋风的脸颊之上,怒声道:“闭上你的臭嘴,疯疯癫癫,胡说八道,好好的云怎么会眨眼,你怕是得了癔症,活不长久了吧?” 晓秋风捂着脸颊,痛的哇哇直叫,怒声道:“你这可恶的家伙,打得我好痛,你又没看见,怎么知道那云不会眨眼睛?”说着,他又兴奋的跳脚指着天空,道:“快看,他又在眨眼?” 十三无奈,举目一见,果见那巨大的人脸正满面笑意的俯瞰着大地,悄悄的眨着眼睛。不由得心底一惊,兀自惶惑的道:“这是什么道理?” 晓秋风揉着脸颊,瞥了一眼十三,满腹委屈的道:“你这混蛋,不明事理,就知逞凶占强,误伤好人也不说个‘歉’字,真是不明白,好好的一个姑娘,怎么会喜欢上你?真是天不开眼——” “闭嘴,还敢啰唆?” 十三突然发狠,怒冲冲的瞪了一眼晓秋风,随手抓起一把碎石,刚要投掷,就见晓秋风抱头鼠窜的蹦到了一块大石背后,藏了片刻,见十三并未出手,才又敢小心翼翼的探出头,阴阳怪气的挑衅着道:“凶什么凶?本来你就配不上那小姑娘,还怕我说?” 十三气怒已极,挥手甩出石子,就听风声锐啸,激射如箭,瞬间到了眼前,直吓得晓秋风再次缩身躲到大石背后,口中兀自叨念道:“我的娘亲,好乖乖,这个呆汉莫不是着了疯魔,怎么连半句真话都听不进?” 十三怒抛石子,暗自魂伤,心中激荡的涟漪渐起水浪,正如那晓秋风所言,自己何德何能,敢受野儿那纯洁无暇的爱恋,想想自己,一场风花雪月,半生痴恋,半生落拓,到头来,人、情皆空,只落得一颗千疮百孔、倦懒无力的破碎之心,如今奢望情愫,就如那苍天冷月被云掩映,纵有光华些许亦不过是强弩之末的疲惫挣扎罢了。 如此想着,十三暗发苦笑,低头再看,就见魔格野双目紧闭,笑意悠然,恬静得恰如一个醉入梦乡的可爱孩童,那一霎,万般悲欢,起落辗转,直把一颗不安矛盾的心煎熬得七上八下,不知该如何安放。 天上的云在笑,是笑那琉璃盒中的人景奇特,自然,也有那白发汉子身陷情愫之中的温柔与纠结。 蓦地,心思一动,他竟也想起了一个自己拒绝数次却仍自热情火辣的女子,只是,自己心中旧事难安,不想辜负缱绻,怎好贸然接纳她的一片真情? 马啸灵收了笑容,暗自苦笑,想那心中苦闷深重如山,又不得连番摇头,无法释然。 晓秋风背靠大石,无力瘫坐,但听十三无语静默便又出声问道:“喂,大侠,怎 么不出声了?难道咱们就这样在这儿静静等死了吗?” 十三无心理会,缄默不语,晓秋风候了半晌才又百无聊赖的挺身站起,慢悠悠的转出大石,望着十三刚要说话,陡然瞥见那会笑的云脸突然又左右的摇晃起来,直骇得他双腿一软跪了下去,双手合十,遥望天空道:“我的娘亲,云乖乖,你这又笑又摇头的云,真是太不可思议了,如果你在天有灵,我就尊您一声云仙老祖吧?” 晓秋风说着,连磕三个响头,又道:“救苦救难的云仙老祖,求您大慈大悲救我一命,赶紧带我远离这倒霉、晦涩的鬼地方,我一刻都不想在这待下去了。”说着,他连吞两口口水,继续道:“如果您能救我脱离苦海,我晓秋风就地发誓,从此广结善缘,再不做半点坏事儿,就连遇见虫蚁蚊蝇都会绕着它们走,绝不给他们挡路添堵,噢,对了,我也可以再不吃荤菜,整日萝卜咸菜、粗茶淡饭的也决不抱怨,每日给您沐浴焚香,叩拜不辍也绝对不会含糊。您都听到了吧,云仙老祖,求求您,赶紧救我出去吧?” 晓秋风的举动让十三感到莫名其妙,他轻轻理过魔格野脸颊上的一缕碎发,抬头道:“喂,你这疯汉,神神叨叨的,是中邪了么?” 晓秋风十分不悦,扭头蔑了一眼十三,道:“闭嘴,跟你有什么关系?” 十三一听捏起一块碎石,狠狠地弹在他的肩胛之上,痛的他哎吆一声,扭头虎视。 十三淡淡的道:“怎么没关系?你若是再敢在我面前念那倒霉的丧门经,我就一剑斩下你的狗头!” 晓秋风一听,立时嘴硬着道:“斩斩斩!就知道说狠话唬人,你若是真有本事就痛快的把我和那姑娘带离这里,我自然就不在你面前念那倒霉的丧门经了,不光如此,我还敬你是条汉子,天天给你焚香祭拜,小心供奉。不然,你怎么说都是一个怂包,大话连篇,一无是处,除了让我感到不齿,你还让我感到恶心。” 十三一听怒不可遏,扶着魔格野就要起身,晓秋风一见慌忙跳起,道:“诶诶诶,你又要动粗逞强,是吗?我跟你说,在这倒霉的地方,早晚是死,既然生而无望,我怕你何来?你不要觉得自己有点把式就可以横行天下,我晓秋风一旦被你逼急了,也不决然是吃素的。” 十三一听,微微冷笑,骤然驱动铁剑,冷风一闪,架到了他的颈项之上,冷冷的道:“太棒了,如此说你也是个有血性的人,既然你不吃素,那就麻烦你吃个别的给我看看,也好让我长长见识?” 晓秋风一见十三静坐不动也能驭剑逞凶,不禁吓得胆战心惊,一双眸子死死的盯着铁剑,颤声道:“慢着!慢着!我说你这人脾气不好,也忒暴躁,一句玩笑还没讲完,就忙着动怒。别说什么吃素吃荤的,就咱三人现在的处境,若不早些寻出办法,恐怕连水都没得喝,活活得渴死、饿死,你说是不是?” 十三一听,缓缓撤回铁剑,二人瞬间都沉默了下去,也不知真到了那时,他们还有没有气力再继续斗嘴吵闹。 第011章、心事显、心相惜 满载晓秋风生之希望的‘云仙老祖’终于悄然隐逝,就在他与十三惆怅难解的时候,一切无望的煎熬仍在继续。其间,昏沉深睡的魔格野也曾有过短暂清醒,虽然那一刻令十三感到十分欢欣,可转瞬又睡的样子又登时把他拉进了无望的地狱深渊,惆怅不绝。 终于,凉风频来,山色有动,沉睡已久的魔格野再次醒转,轻轻唤了声‘十三哥哥’却又倍显虚弱。 十三小心翼翼的拥着魔格野,欢喜难言,而那时的三人早已口干舌燥,气力虚无。 蓦地。 天地之间涌起一阵惊心动魄的地动,紧跟着,便是一阵由远及近、振聋发聩的兽吼之声,那吼声连绵不绝,天地激荡,仿若滔天巨浪,瞬时淹没一切。 十三和晓秋风都被这突来的地动与兽吼声吓得不轻,浑身紧缠的乏力也都在此一刻尽数烟消云散,继而一股紧张与戒备之气油然而生,竟凭空多出了许多不灭的斗志。 十三搀着魔格野坐到了大石之上,与晓秋风分在左右,紧紧相互,而目光却远远的投到了那烟尘飞扬的丛林深处。 魔格野望着远处,气息虚弱的道:“十三哥哥,那是什么?” 十三摇头,一脸费解,就听晓秋风道:“看样子,该是魔怪?诶呀,不成了,我们还是赶紧逃吧,若是迟了,定然没命。”说着,转身就想逃走。 十三一见怒声,道:“站住,往哪里逃?困在这里不能脱身,难道你还不明白,逃得掉吗?” 晓秋风一听万分沮丧的道:“那你说怎么办?难道我们就在这儿乖乖的束手待毙,等那魔妖来吃吗?” 十三斜睨了一眼晓秋风,慢慢取出铁剑,道:“替我照顾好野儿,若有差池,我绝不饶你。”说着,他又一脸担忧的看了看野儿,轻声道:“野儿,你先在这好好休息一下,等十三哥哥杀了魔怪就来陪你。” 魔格野一听脸现愁苦,一把拉紧十三的衣袖,虚弱的道:“十三哥哥,小心!若是不成就赶快回来,纵使危难,野儿也想有你陪在身边才好!” 十三动情的点点头,直看得一旁的晓秋风口中啧啧,阴阳怪气的道:“诶呀,这人呐果真是同人不同命,想我晓秋风也是风流倜傥,一表人才,可是,怎么就没有一个这么好的姑娘看上我呢,哎,真是红颜命薄,羡煞人也!” 魔格野一听,强自苦笑道:“莫着急,想来一定会有个更好的姑娘在前路等你,加油,我和十三哥哥看好你,祝福你!” 晓秋风紧忙一抱拳,笑道:“借您吉言,我谢了,就不知道,我还有没有命活到那一天?” 十三听着眉头一紧,道:“闭上你的臭嘴,打起精神,小心替我照看好野儿。” 晓秋风神色不悦,道:“你这个人可真是,向来求人都这么强横吗?” 十三脸色一冷,铁剑一挥,直吓得晓秋风脖后冷风一凉,赶紧吐了吐舌头,道:“好!你放心去吧,野儿姑娘交给我,管保万无一失。” 十三不 再啰唆,眼见那烟尘已迫在眼前,纵身跃空,瞬息疾去,只留魔格野一声焦切的呼喊,道:“十三哥哥,万要小心!” 晓秋风半倚大石,望着十三的背影,幽幽的道:“姑娘,你说你这么好的一个人,怎么会喜欢上这么一个人呢?真是奇了怪了。” 魔格野目不转睛的盯着十三的背影,欢声道:“你们哪里知道他的好?”可这话一出口又顿觉不妥,忙又看向晓秋风,道:“胡说,谁说我喜欢上他了?” 晓秋风望着着慌的魔格野,掩嘴诡笑,道:“不用掩藏了,我和你那十三哥哥刚才都听到了?” 魔格野脸色一红,急忙道:“听到什么了?” 晓秋风负起双手,故作闲庭信步状,学着魔格野的语气道:“十三哥哥,你喜欢野儿吗?野儿可是十分的喜欢你,你知道吗?” 魔格野一听面红耳赤,慌声道:“别说了,你······你胡说八道,我······我才不会说这样的话。” 晓秋风一愣,立时住嘴,盯着魔格野凝视半晌,吃然一笑,摇头道:“姑娘,我没胡说,这话句句是真,你若不信,这便就叫那白发大侠回来,你亲口问问,看我是否说谎?” 魔格野一听慌乱低头,十分羞赧的道:“你这人,真讨厌,不理你了。” 晓秋风一见魔格野娇羞忸怩,不禁心念一动,悄然生出几许伤感,曾几何时,他也曾拥有数次这般纯真且又火热的情感,只是,那时只顾一念心中大业,空把那一桩桩难得的情愫都无情的埋没在了那爱恨两端的不堪过往之下。 晓秋风悄然哀叹,他倒不是懊悔那已逝的情爱,只是觉得自己有些愧对,愧对那被自己抛弃、伤害过的人,更有那从未谋面的可怜孩子。 晓秋风想着想着莫名苦笑,心怀落寞的转身到了一株大树之下,浑身倦怠的背靠树干坐了下去,举目再看就见十三接连两个纵跃,骤然消失在那烟尘弥漫的莽莽丛林之中。 半晌之后,魔格野的心绪总算平复,当她抬头远眺,突然不见了十三,一颗心又骤然的紧张起来,她吃力的撑住身体刚想站起却见一旁的晓秋风痴痴然的望着某处,兀自出神,不禁偷偷窃笑,道:“喂,你怎么了?一个男人家,也有心事儿?” 晓秋风一听,收敛心神,扭头看了看魔格野,正色道:“胡说!你最好乖乖的坐着别动,你那十三哥哥去时强令我要照看好你,假若你出了差错,我这颗脑袋恐将不保。”说着,他用手摸了摸铁剑压过的颈项,那里火辣辣的还在隐隐作痛。 魔格野听完噗嗤一笑,道:“好,我乖乖的不给你惹麻烦就是,不过你也不要太过错怪十三哥哥,他人虽面冷少言,可内心却炽热如火,等你接触久了,我管保你会喜欢上他。” 晓秋风一听,连忙摇头,道:“诶呀,算了,算了,全天下有你一个傻姑娘喜欢他就够了,我才不凑那热闹。”说着,又拢目光望向那丛林之中更盛的烟尘,幽幽的道:“他性格孤冷,面相寡情,可比他先人差远了。” 魔格野听着一怔,刚想出言辩驳就觉头脑一晕,险些没跌落下去,骇得的紧忙用手撑住身子,大口大口的喘息几下,不过片刻,已是浑身冷汗,四肢酸痛,再无半点多余气力。 琉璃盒外,马啸灵也被那兽吼声吓得不轻,聚目细看时就见那丛林莽莽,碧海生涛,滚滚烟尘骤然升腾飞扬,恍有恶事将出,不禁双拳紧握,立即坐直身子,整个人也都跟着紧张了起来。 再见,十三白发青影,去势如电,飞纵跳跃,更有说不尽的洒脱与飘逸,心中暗竖大指,由衷的赞叹一声,道:“好身法!好人物!” 不过,转瞬一过,又见十三纵身没入烟尘丛林之中,又不禁为他深深的捏上一把汗,巴不得一剑劈了琉璃盒,赶紧冲入丛林,与他一同并肩作战,以为策应。 十三隐没不久,但听丛林烟尘里哀嚎连连,死尸横飞,恰如那夜归入林的宿鸟,伴以狂呼乱叫的兽吼,一时哄乱不已。 不出片刻,十三铁剑森寒,追着一群红绿相间的魔怪杀出了丛林,那一霎,紧张直视的马啸灵更是大指连竖,赞叹不绝,他原已想到这白发汉子身形利落定然功夫不凡,可怎么也都没想到十三铁剑一挥,果断干脆,凛冽森然,斩杀魔怪真如砍瓜切菜,轻松自如。 “看来是自己多虑了!” 马啸灵摇头苦笑,一身紧张瞬间消失,眼见无数魔怪哀嚎着飞上空中,又折着跟头落入丛林,他突然想起了自己空有的一身本事和那几欲生锈的风磨剑,不禁长叹一声,怅然若失,一股悲凉悠然而生,无边晦涩的自我否定怫然于胸,想想艺成下山以来,自己空守一腔抱负却整日碌碌无为,这样的日子食不甘味,恍若嚼蜡,也不知此后余生可有一日能若这白发汉子一般洒脱行事,畅意抒怀,成就那顶天立地的英雄之举,不愧这满身的本事与激情。 凶猛的魔怪终因十三的勇猛而感到惧怕,相继退入丛林,就连那地动山摇的兽吼声也都随之轻缓下来。 十三倒提铁剑,纵身跃上一株虬结而生的老树,傲然冷视仓皇闪避的魔怪,大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威武气势,但有一缕长风冲出丛林,吹动他那一身猎猎飞舞的青袍和那满头雪白的长发,更有一股傲然不群、威武卓绝的凛然气概,直惹得马啸灵口中啧啧,艳羡不已。 十三傲立半晌,但见魔怪尽数退进丛林,刚想动身离去,突听林中传来一阵柔媚诡异的长笑,道:“大侠好俊的伸手,真令小妹钦佩之至!” 说着,一个躯体凸翘、衣衫半掩的妖冶女子从那丛林掩映之中徐徐而出,悬空站在十三五步远的虚无之中,咯咯连笑,搔首弄姿、倚姣作媚,极尽挑逗诱惑。 十三傲然冷对,就听那女人笑过之后,嗲声嗲气的道:“干嘛这么看着人家,难道我不美吗?难道我不漂亮吗?” 十三一听冷声道:“无耻魔妖,生的这般丑陋也敢自恃美貌,真是恬不知耻、可笑至极。” 女人一听顿时止住风骚,柳眉一竖,怒声道:“你说什么?” 第012章、妖冶女、天地变 十三不待女人说完,纵身飞离大树,手中铁剑一抖,团团剑花接连递出,直刺女人的咽喉,口中兀自怒道;“我说,无耻魔妖,速速纳命!” 女人一见十三出手,剑气凌厉,心中不敢大意,慌忙纵身向后退去,同时伸手取出一柄碧绿流光的长剑,空中一抖,发出一串‘嘤嘤’的剑啸,身形一挺,迎着铁剑长身挥来。 二剑交锋,铮铮声响,须臾又分,但见女人脸色赤红,显然吃痛不小,相反十三,铁剑一挽,面无更色,再次出手已然使出迅捷无比的鬼影术。 女人大慌,她万没想到眼前之人竟有如此诡异身法,来去倏忽,竟若鬼魅,于是绿剑再挥,挡住铁剑之时力道已大不如前,就听一声娇呼,刺耳如芒,整个人就若劲风怒吹的草叶,荡荡飘飘的翻滚着折回了丛林。 须臾,林中兵器争鸣之声又起,想那二人一定又是一番你死我活的争斗不休。只是,那女人心中大意,连番吃苦,她若再不重整心情,奋力一战,恐怕转眼便被十三铁剑围剿,死于非命。 马啸灵看着丛林里时隐时现的身影,一颗心紧紧随着那眼花缭乱的杀斗一同浮浮沉沉,紧张不已。 这该是他有生以来见到的最为精彩的打斗与拼杀,或者说,这杀斗里的十三就是他所有理想希冀式的化身,所以,他必须聚精会神、专心致志看清每一下打斗,绝不容许自己错过任何一个精彩的瞬间。 浑然忘我之际,一道俏丽身影突然凭空闪现,脚踏虚空悄然走到马啸灵身畔,探身向前,悄无声息的顺着他的目光向那琉璃盒中看去。 蓦地,马啸灵惊觉耳畔有股气息悄然吹来,骇得他惊惶回首,直吓得那女子浅呼一声,慌忙向后跳去,那一霎,二人彼此凝望,竟都呆了下来。 女子一身翠衫,翩翩轻舞,飘逸如仙,眉黛轻描,容颜如画,举手投足间净有一股超凡脱俗、不惹烟尘的神仙气儿。 如是良久,美人含羞而笑,低声道:“你好,欢迎进入留白幻境。” 马啸灵一怔,面红耳赤的点点头,胡乱一句应承,那颗心早已狂跳不止,也不知是被刚才的不经意所吓,还是初见眼前美女心中鹿撞所致,总之,这种感觉微妙如醉,从未尝有,一时迷瞪竟已慌张无措。 正当二人尴尬无措之际惊闻琉璃盒内一声惨叫,尖锐刺耳,紧跟着,十三青影一闪,纵身跃出漩涡一般的光影,轻轻落在一截凸翘的青石之上,铁剑倒提,傲然而立。 光影散去,女人现身,她一手拄剑,一手紧捂胸口,脸色苍白的盯着十三,殷红的鲜血汩汩涌出,业已透染了她那半掩的薄衫,显然伤的不轻。 马啸灵一见十三大获全胜,心中骤然一喜,为缓尴尬,他慌忙用手一指琉璃盒子,道:“快看,他们不斗了!” 翠衫女子掩嘴一笑,道:“不斗便不斗了,有什么可喜的?难道打架还是什么好事儿么?” 马啸灵闻言一 呆,木然的道:“不是什么好事!可是,那白发大侠的功夫的确俊的很,令我仰慕之至,所以······所以见他出手就想多看几眼······” 绿衫女子一听,负起双手,微微昂头,若有所思的道:“噢,那就是说你与他心心相惜,有意结识喽?” 马啸灵一听连连点头,道:“若遇高人,失之交臂便是罪过,若是有缘,以酒论交,笑看风起云动,那才是人间至美幸事。” 绿衫女子听完一怔,她有些意外,两个男人,一场交情,为的竟是杯酒相邀,风起云动亦不过是笑看轻谈而已,所以,她看着马啸灵浅浅一笑,有些无趣的道:“若想结交也是不难!” 马啸灵一听,心中欢喜,忙道:“姑娘可有办法促成?”说着再看一眼琉璃盒,突然若有所悟的道:“赶紧想个法子,救出他们才是。”说着,起身便要踢踏琉璃盒。 绿衫女子一见,紧忙伸手制止,道:“且慢,您若这样一脚下去,他们必死无疑。” 马啸灵听着浑身一冷,紧忙撤脚,双手搓揉,一时又惶然无措起来。 琉璃盒内,妖冶女人痛声冷笑,冲着十三咬牙切齿的道:“你这痴汉,心肠歹毒,一点不懂怜香惜玉的道理,你也不怕一生孤苦,无人所爱吗?” 十三冷笑道:“可笑至极,你一个厚颜无耻的魔妖竟也知道什么是爱,难道是我听错了吗?” 女人道:“你少要闲扯,今日伤了我,明日我便诅咒你,诅咒你的薄情寡义、不懂怜香惜玉!” 十三道:“废话少说,我铁剑十三斩妖屠魔向来绝不手软,今日你就是说破天际,也难逃一死,识趣的,赶紧把头伸来,一剑了账就是。” 女人听完纵声狞笑,嘴角溅出了大片的血渍,凄声叱道:“好硬的口气,你倒是说说,你何时对魔妖手硬过?” 十三被这话说的一怔,不解其意,惟有怒目而视,权当是她用来拖延被杀的借口。 此刻,烟尘尽去,满眼苍翠,洁净如洗,那些残余逃命的魔妖也都骤然安静了下来。须臾,一片青色光晕浮于苍穹,令人深感晦涩不安,不过片刻之后,那苍穹里又接连涌现一片湛蓝,继而,诸般颜色轮番上演,光怪陆离,十分诡异。 苍穹巨变引去了众人的目光,可晓秋风看了两眼却觉十分乏味,毕竟那‘云仙老祖’在他心中实在是太过深刻,与之相比,其他一切皆都不值一提。 晓秋风无意瞥了一眼昂头仰望苍穹的魔格野,撇嘴一笑,晃晃悠悠的站起身,举目再望,就见丛林前十三与那妖冶女人言来语往,说的正欢,他心念一转,频频点头,暗自以为,这烂变的天色一定与十三和那女人脱不得干系,说不好,他二人藏在那丛林之中说是打斗拼杀,搞不好—— 哎,只是实在是苦了这可怜的傻姑娘,她怎么就蒙了眼,喜欢上这么个不靠谱的家伙呢? 晓秋风想着摇头苦笑,恰在那一霎,天地间又起一阵地动山摇的震动,骇得他紧忙 回身抱紧那颗刚刚倚靠过的大树,目光瞥处,却见魔格野毫无防备的滚下了大石,狼狈不堪的跌在地上,吓得他紧忙松了大树,跌跌撞撞的奔向魔格野,口中兀自喊着,“野儿姑娘,你摔着没有,可千万别出差错?” 琉璃盒外,绿衫女子止住了马啸灵,探身看了看盒中景致,微微一颔首,衣袖轻挥,洒下一片色彩斑斓的光芒,须臾之后,那琉璃盒子轰然炸裂,声势不小。 马啸灵一见大惊,心中暗自思忖:这个女子言语虚假,不可一信,刚刚我要抬脚踢踏,她说会害了所有人的性命,可如今她把这琉璃盒子炸得四分五裂,不成了样子,那里间的人可还有活命的机会? 琉璃盒子炸裂的碎片四处纷飞,呼啸有声,就在马啸灵惶惑多想点刹那都纷纷变作了色彩斑斓的水珠,若一只只精致的彩蝶,悬在空中,久久不落,这一幕倒把马啸灵给惊呆了,先前所想又都变作茫然,一时费解重重,不知说什么才好。 大地震动,天崩地裂,覆地翻天。 毫无防备的十三被震得跌下了青石,但就在他刚要落地的一霎,急忙使出鬼影术,虚空里横着飞出了三丈有余,堪堪避过一株古老粗壮的大树,又接连躲过两块飞石的夹击,一霎间竟有了许多慌乱。 待等十三稍稍稳住身形,回身一望处,就见那不断陷落的大地,狰狞恐怖,骇人异常,冒天而出的烟尘遮天蔽日,各种轰隆嘈杂的毁败之声不绝于耳,末世景象赫然入耳,直吓得人肝胆俱碎,魂飞魄散。 妖冶女人悬立在破败之中面无惧色,她盯着狼狈的十三纵声狞笑,道:“来啊,你不是斩杀魔妖向来绝不手软吗?怎么不逃了?我还没死,你怎么就罢手了?” 十三接连躲过几块巨大的飞石和草木,一脸愤怒的盯着女人,他多想这就冲过去一剑结果了她的性命,心中愤恨,若非异变,哪还由她在那张狂? 恰在此时,远处的魔格野终在晓秋风的搀扶下,勉强的站立起来,幸好,那毁天灭地的破败还未及她们眼前,只听她破生的呼喊着十三,就连那心中一直郁郁的晓秋风也一同跟着拼命的呼喊,慌张已极。 十三心下无奈,咬牙转身,便在那一霎,突然升起一阵烟雾,裹住妖冶女人和那散落各处的魔怪残尸,一同升在空中,接连打了两个旋子,呼的一声消失不见。 而那时,十三已经飘身到了魔格野二人近前。 三人心际惶惶,回头紧望,就见那满眼的丛林大山都在这顷刻之间崩塌毁败殆尽,那满目乱飞的草木山石以及鸟兽飞禽亦都飞上了那灭世骇人的茫茫苍穹,一场末日景象轰然上演,惊心动魄,惨绝无望。 只不过,任那眼前灭世惨绝,可十三三人所处之地却稳如磐石,不见一点震动,纵是那乱飞的碎屑到了眼前亦都化作风尘,如此一来,三个人倒渐觉心安,大有几分置身事外,静看风云的闲适。 只是,谁知道,这样的时光还能熬过多久呢? 第013章、大修山、存己洞 马啸灵眼见异动,瞠目结舌,恰在满头慌乱、无计可施之际突觉一股怪力裹挟,将自己和那绿衫女子徐徐带到了云雾迭涌的苍穹之中,一眼俯瞰,就见那急速塌陷的世界,层层跌落,飞沙走时,草木横飞,真恍如那湖面骤起的涟漪,一圈圈,一层层,荡漾晕染,声势惊魂。 终于,天地间闪起一道刺眼光芒,所有破败轰然消失,一切重又回到那可怕的惨白之中。 骤变之下,天地倒置,山河失色。 十三三人毫无征兆的被那怪力裹带,瞬间升在空中,晕头转向的没了主张,须臾,又如那疾风里断了线的风筝,浑不受控制的飞荡进一片混沌迷蒙的惨白之中。 半晌之后,一切动荡戛然而止,所有喧嚣瞬间归于平静,待他们平复心境,仔细再看时就见眼前惨白压抑,无尽绝望,原来,他们重又回到了那最初跌落的地方。 “啊?怎么又是这该死的地方?贼老天,你究竟想干什么,难道非要把我们活活逼死,你才安心吗?” 晓秋风无尽绝望的跪坐在地上,仰天哀嚎,那一霎,十三和魔格野的心情也跟着骤然晦涩起来,渐渐的,心思开始有些恍惚,分不清刚刚所经一切是真是幻,难不成一开始,他们就没离开过此处? 无尽惨白,无尽无止,潮水般涌至的压抑更是愈加使人感到窒息。 突然,惨白里平白闪现一团模糊的黑影,惹得魔格野一把抓住十三的衣袖,慌忙指着那里失声惊呼,道:“十三哥哥,快看,那是什么?” 十三和晓秋风闻言一怔,纷纷转身望向那里,就见那模糊隐现的黑影迷蒙在惨白之下竟有一种无尽诱人的希望之感,晓秋风微微摇头,看了一眼十三,不由分说,拔足奔去,口中兀自喊道:“管他什么,看看再说?” 十三一见紧忙搀住魔格野,二人紧随而去,约略心中都如晓秋风所想,呆在这里左右是死,与其束手待毙,不如前去看看,万一那是生门呢,谁又说的准? 白光刺眼,黑影不近,三人前后相望,疾疾前行,只可惜,那黑影的轮廓越来越清晰却始终都看不清它的真实容貌,好在,那好奇、诱惑的希望终是越来越近,即便费再多气力亦感大有所值。 马啸灵和那绿衫女子再次飞升,终于到了一片湛蓝如洗的天空之下,稍作停留,绿衫女子在前做引,又徐徐飘到一座奇峰突兀、巍峨挺拔的大山之中,那里有座山洞,洞中晶石耀眼,色彩斑斓,煞是美丽。 马啸灵站在洞口,举目四望,满脸诧异与惊奇,他没想到世间竟还有如此梦幻的所在,于是半晌啧啧,轻声道:“美!太美了!姑娘,敢问这是何处?难不成是那传说中的神仙洞府?” 绿山女子掩嘴轻笑,道:“你这人可真会说话,世上哪有什么神仙洞府,这分明就是大修山存己洞,我们的师门,也是你们刚刚进入到留白幻境的中心。” 女子说着,昂头望了望色彩斑斓的晶石,神色有些幽怨的道:“你们初来,定然十分欢喜这里的光怪陆离,可时日久了也便——” 女子说着说着,突然住嘴,俯首看了看脚下兀自发光不止的晶石,突然苦笑一声,道:“走吧,一会儿贵客便到,倒时错过了,你定然会怪我不浅。”说着女子轻移莲步进了存己洞,马啸灵站在原地稍作踌躇,赶忙紧随其后,也进了洞中。 洞内高阔宽广,无数彩色晶石紧密排列,闪亮辉映,把洞内映得光怪陆离、色彩斑斓,真如梦幻一般的仙境,令人遐思迷醉。 疾行不辍的十三三人走了一盏茶的光景,终于见到了那黑影的真容,原来竟是一座巍峨挺拔的大山。 站在山前,三人昂首仰望,就见那山中怪石嶙峋,草木荒芜,竟有几分难言的荒凉与萧瑟浑然其中。 突的,身后惨白一闪火光,骤然升腾起一团炽热奔腾的火焰,直冲苍穹,滚滚燃烧,轰鸣不歇。 原来,留白幻境竟是一张巨大无比的白纸,它高悬苍穹,紧对幽幽云海以及那橘黄慵懒的金乌。 白纸洁净无瑕,上描江河山水图,只是,随着大火的燃烧那些美景也都先前一步渐渐消失,直到大伙烧尽白纸边缘的最后一霎,那里才有赫然又现一座水墨高山,慢慢清晰,渐渐焚毁。 燃烧的留白之卷火势烛天,在那烈焰之中猝然飞出两只白鹤,鹤背之上分别跨坐着两个衣衫华贵的中年男女。 男人碧衫长袍,目光炯炯,女人红纱紫袄,容貌俊美阴冷。 二人跨鹤到了苍穹高处,俯瞰留白之卷,半晌之余,就见那女人目光流转,泪眼斑驳的望着男人,凄声道:“师兄,你好心很,一走经年,音信杳无。这些年,光阴难渡,晦涩不堪。你可知,妹妹我是怎么熬过来的吗?” 女人说着失声恸哭,情不自已,而那男人却只顾自的盯着那燃烧殆尽的留白幻境,嘿嘿傻笑。 女人哭着哭着,止住悲声,轻轻一展泪痕,脸色骤然变冷,道:“我知你心中怨恨,亦知你心中有我,可人无完人,怪只怪我幼年懵懂,一步走错,无意中伤害了你,可不管怎样,也都不至让你对我从此避而不见,狠心别离吧?” 女人说着再次凝望男人,就见他浮在鹤背,痴痴傻笑,心中不禁一动,突的,心思一转,她又立目横眉的躁怒起来,道:“是了,非是你心狠不来见我,一定是那可恨的牛鼻子,将你囚禁难出,想必你也一定如我一般痛苦。我知道了,我要离开这里,我要想尽一切办法离开这里,然后将你救出,我们兄妹到时再——” 女人说着说着突然一呆,紧接着又突的趴在鹤背,失声痛哭起来。 留白幻境终于焚烧殆尽,最后一缕青烟滚滚流散,消失无踪。 男人终于坐直了身子,扭头看了看女人,嘿嘿一笑,道:“人来了!人来了! ” 女人哭罢,抹去泪痕,突的拔直身子,一脸冷傲盯着云下大山以及鱼贯入山的三个小黑点儿,突然阴森森的冷笑道:“好吧,你们这些该死的东西,害我伤我,我都会一一记着,逐个索回,恭喜你们,你们的祭日已来,都老老实实的等着吧,我定会叫你们都不得好死。” 女人说完,纵声狂笑,阴森冷煞,她把衣袖一挥,一缕真气飞出,直把那口中兀自不停的说着‘人来了’的男人以及跨下白鹤一同风化成尘,消失无踪。 焚烧惨白的大火终于熄灭,大山紧对的苍穹在那一缕浓烟消散之后现出一片蔚蓝。 十三三人仰望蓝天终于长出一口郁气,相互一眼竟都笑的灿烂如花,欢心不已。 恰在那时,大山中豁然闪现一扇大门,里间五光十色的绚烂骤然射出,直惹得身子虚弱的魔格野惊叫一声,不顾一切的扑到了洞口,把着那门向里张望,口中啧啧,满是向往之情。 晓秋风随后到了门口处,探身向里张望一眼,喊了声‘太美了’也不顾凶险,迈步就进,惹得十三刚要制止,他身形一转已然消失不见。 魔格野离开门口,走到十三近前,伸手挽住他的手臂,道:“这里真漂亮,但不知是吉是凶,十三哥哥,你说,我们要不要进去看看?” 魔格野说完接连咳嗦两声,脸色立时煞白起来,十三一见,紧忙道:“野儿,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魔格野摇头苦笑,道:“十三哥哥,你别担心,野儿没事儿,就是身体乏力,有些不舒服,等找个地方,暂做休息就好了。” 十三一听心绪斗转,但想,不过是一个山洞而已,连那晓秋风都敢昂首阔步的进入,自己还有什么好怕的,再说,野儿此刻需要静养,若是里间合适正好可做休整,于是搀紧魔格野道:“野儿,坚持一下,我们这就进入洞中,看看可有安歇的地方。” 说话间,就见去而复返的晓秋风把头探到门口处,神色诡秘的道:“快来啊,这里实在是太美了,你们两个磨磨蹭蹭,还不赶紧进来?” 十三无奈,摇头苦笑,搀着魔格野迈步入洞,就觉眼前晶石闪耀,斑斓绚烂,阵阵异香扑鼻入肺,直令心情舒爽,畅意安怀。 三人站在宽阔奇绝的山洞之中,举目四望,正自赞叹不已时就见远处流光一闪,现出一道徐徐打开的门户,十三一惊,定睛细看,就见门户里走出一个绿衫秀美的妙龄女子,伴在她身旁的则是一个身材修长,文俊英武的帅气汉子。 绿衫女子一见三人惶惑不解,不禁掩嘴轻笑,快步到了眼前,敛衽一礼,柔声道:“恭迎三位贵客莅临大修山存己洞,我是执引小妹青菱。” 三人一听面面相觑,至此一刻,马啸灵也才知道,原来这美丽的女子名唤青菱,可这大修山存己洞又是什么所在?何故自己会稀里糊涂的来到此地? 第014章、青菱女、小无生 马啸灵带着满腹疑问,仔细打量一眼十三,就见他长发素染,面容冷峻,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不易接近的孤傲,这与他在琉璃盒外所见的略有不同,心中一转,暗自踌躇,生怕此人不易相处,恐难成为朋友。 十三和魔格野一见青菱言语恭谨,紧忙拱手回礼,刚要说话就见晓秋风向前一步跨出,趾高气昂的道:“喂,你这可恶魔妖,少拿人模人样的嘴脸来唬弄好人,你家风爷不吃这一套,若识相的就赶紧现出真身,免得风爷动手,让你难堪?” 原本笑意嫣然的青菱一听这话立时眉头一紧,道:“贵客何出此言?青菱不懂,还望自重!” 晓秋风紧紧盯着青菱,冷笑两声,一手掐腰,一手指着青菱连上两步,语重心长的道:“你这魔怪,少要装模作样,风爷我什么风浪没见过,就你这小小把戏,岂能瞒得过我的法眼?若是听劝,你还能有退路,不然——” 晓秋风指着青菱,成竹在胸,他原以为青菱会被自己的凛然气势所唬,乖乖的求软服输,那样也就出了被囚留白幻境之中的一口恶气。 可是,他失算了,就在手指刚刚举到青菱眼前的一霎,青菱突然出手,牢牢抓住那不安分的手指,用力反折左右开弓,连扇两个耳光,打得晓秋风晕头转向,口中支吾,道:“你······你这魔妖,给我等着,我······我绝饶不了你!” 青菱一脸鄙弃的松开晓秋风,冷冷的道:“看清楚了,这里是大修山存己洞,想在这里撒野,你也不好好看看的自己的德行。”说着妙目一转,看见十三和魔格野一脸的诧异,不禁长出一口气,平复心绪,道:“二位贵客万勿见怪,小妹生来躁怒,举止失宜,让你们见笑了。” 十三二人一见尴尬回应,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只道是晓秋风不识抬举,胡言乱语,活该该有此一辱。 青菱说完,突然想起马啸灵所托一事,紧忙面展笑颜,道:“噢,对了,我这还有位贵客,给你们引荐。”说着,用手一指马啸灵道;“这位乃是堰雪城东街的大捕头马啸灵马大哥。” 十三和魔格野一听慌忙拱手招呼,马啸灵一见青菱引荐,不由心中一暖,拱手回应道:“久仰!久仰!” 青菱一见,莞尔一笑,冲着十三道:“马大哥侠肝义胆,见您丛林杀斗魔妖,虽然威武卓绝,但仍有不少担心,几次跃跃欲试,若非我在一旁阻拦,恐怕他早就杀将进去了。” 十三听罢心中一怔,他没想到眼前这个略显沉静的汉子竟还有如此火热的心肠,不禁神色一喜,拱手道:“马兄仁义,十三佩服,若您不弃,以后咱们还要多亲多近?” 此话一出,马啸灵和青菱骤然对望,彼此会心一笑,马啸灵才觉这面冷心热的汉子竟也不是冷冰一坨,难以接近,于是拱手笑道:“多谢兄台垂顾,马某求之不得。” 一旁的魔格野一见,气息虚弱的笑了笑,道:“如此真是太好了,恭喜十三哥哥,得遇知音洪福,马大哥,诚愿你们兄弟二人从此携手并肩,坦坦荡荡的做一对顶天立地、举世名 扬的大英雄!” 马啸灵一听,热血澎湃,紧忙冲着魔格野一拱手,道:“借姑娘吉言,我和十三兄弟绝不负您所望。” 十三点头,温柔的看了看魔格野,心中荡漾的温暖竟也涟漪层出,渐渐晕起。 只是,踉跄站起的晓秋风一见这阵势不由得又是一阵怒火中烧,用手连连指着十三等人,欲言又止,就听青菱冷声道:“你想说什么?难道还想讨打?” 晓秋风一见不禁气息一泄,酸声道:“你这女人,泼辣跋扈,也不知——” 魔格野一见紧忙扯了扯他的衣袖,道:“好了,不要再纠结了,你若稍稍注意一下自己的谈吐,想必也一定会是个了不得的大英雄。” 晓秋风闻言眉头一挑,神色激动的,道:“真的?野儿姑娘,我算是明白了,这普天之下,就您一个人识货,他们······” 说话间又见青菱那孤冷的双眸,晓秋风不由暗自打了个寒颤,于是慌忙低头,小声道:“他们都是肉眼凡胎,孤陋的紧。” 蓦地。 一声鹤唳,清脆入耳,四周激荡,久久不绝。 青菱惊闻,吓得浑身颤栗,慌忙倒地趴伏,跪拜不起。 须臾,山洞光色一转,色彩斑斓尽去,只余一片青白孤冷,映得整个山洞都有着一种说不出的压抑与森寒。 鹤唳之后,一只巨大白鹤冲破虚空,骤然现身山洞,振翅盘旋两匝,轻轻落在高处一块平整凸翘的晶石之上。 鹤唳再起,一个红纱紫袄的女人飘身下了鹤背,素手一挥,白鹤凭空消失。 女人探身看了看惊惶跪拜的青菱,突然怒声道:“孽障,谁给你的胆子,竟敢私自打开囚灵幻境,难道活的不耐烦了么?” 青菱一听,紧忙哭声道:“师父,徒儿错了!徒儿知错了!” 女人阴森冷笑,道:“今日若非有外人在,我岂能就这样饶了你?赶紧起来,滚在一旁,跪相难堪,丑陋至极,你是想把我的脸面全都丢尽了,才算满意吗?” 青菱一听,赶忙叩头万谢,慌慌忙忙的站起身,毕恭毕敬的闪在一旁,臻首一垂,再不敢抬起半分。 女人沉吟半晌,气息平复,居高临下的看了看众人,突的双手一背,转身向里,一语不发。 俄而,洞中晶石交叠乱动,光影纷杂,瞬间惹慌了人心,俱都不知这眼前变动是吉是凶,纷纷提高了警惕。 梓秋山上,老人的歌声终于停了下来,正如他所说,这歌声着实祛除了封远亭等人体内的污秽,精神里的邪佞,自然也彻底征服了那脾气倔强的魔怪小乖乖。 死里逃生,封远亭倍感世界美好,但念及老者的救命之恩,便又忙不迭的抛下一切杂念,盛情相邀老者到他的司护府小住时日,以尽感激之情。 老者欣然允诺,收起魔怪,架起锦貂,拄起拐杖,在众人簇拥之下,径直回到了司护府里。 当晚,封远亭亲自监厨,弄了满桌子的美味佳肴,更唤来几个有头有脸、酒量精深的达官显贵来从旁作陪,斛筹交错 ,一直吃到深夜。 最后,所有人都人事不省的败倒在老者的脚下,再无一人与他斗酒逞强,那时,老人才又笑眯眯的擎起酒樽,围着死猪一般的达官显贵们又歌又舞,放歌纵酒,意犹未尽。 只是,那歌声实在太过诡异魔性,不仅惊飞了司护府中的夜归宿鸟,还伴着仓皇逃逸的夜风,穿越深宅,径直荡向幽深的静夜,远远激荡在堰雪城的上空,也不知此时的城中能否有人听见,听见这千古奇闻的绝世歌声,否则,就真的白白辜负了那老者的一番深情厚谊与饱满深情。 司护府外十里远的堰雪城北,应该没人听得到老人的歌声。 那里有一片破败的禅林古院。 禅林外,郁郁葱葱的古柏苍槐遮天蔽日,像一道牢不可破的屏障死死守住了一线红尘的侵扰,有时就连漫天争鸣的飞鸟或者苍穹里明灭的星光,似乎都难逾越这道屏障,进入那禅林的破落中来。 所以,这里应是一片净土,宁静而又祥和的净土,不管它破落如何,不管那屏障外的世事纷杂如何,它都可静谧安然,独善其幽。 尽管如此,那禅林内外的破败仍旧不堪入目,原本高大气势的围墙早已不复存在,仅存的半截矮墙,起起落落的顺延深走,苦苦支撑着这里曾经辉煌的最后一缕余晖。 山门高挂的匾额终也不抵这破落悲凉的侵蚀,不知哪股恶风将它吹落,折戟在了山门外的半堵矮墙之上,有气无力的仰望着林荫外的尺寸之天,不悲不叹,静默浑然。 匾额上,‘风凉寺’三个大字早已变得模糊,就如那禅院中塌落的佛殿僧寮、毁败残缺的浮屠塔林,以及遍地丛生的萧萧荒草,俱都入目悲凉,辉煌难寻。 好在,塔林之中还有一座相对完好的宝塔,巍峨高耸,迎风孤立。 此刻,塔尖之上,一个人身猿面的家伙正自弓身蜷坐,举目远眺,苍穹里一轮玉壶,清冷高悬,月华如洗,偶有几片残云拂过,光华瞬间黯淡,只余几许夜风徐来,撩动了他那破旧整洁的衣衫,猎猎有声,更有无限孤愁掩映难去,寂寥难慰。 猿面人凝视半晌,但见残云慵懒不去,明月避而不出,不由心下着怒,纵身跳起,用手指着苍穹,暴声怒吼,但听那声音狂躁刺耳,诡异悲凉。 “小无生,夜已深,还不睡觉,又跑到上面作甚?” 突然,残存的僧寮里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须臾,一扇小窗慢慢打开,里间昏黄的灯光骤然跳出,悄然落进窗外的淡淡月华之中。 那是一位老僧,面色红润,和蔼慈祥。 猿面人吼罢垂头丧气的重又坐下,但听老僧呼唤,不禁回头俯瞰,静默半晌又落寞心伤的昂首远眺,此时云翳明月,慌然飘逝,清亮光华再次出现。 猿面人一见欢声高呼,再次纵身跳起,手舞足蹈的在那塔尖之上奔了两个来回,一声唿哨,翻着筋斗,跳下宝塔,一缕清风般似得穿过小窗,嘻嘻哈哈的进了僧寮之中。 第015章、师与徒、白方谷 “师父,您又在给我做衣裳?” 猿面人无生进了僧寮亲昵的挽紧老僧的手臂,用手一指桌上的半件僧衣,眉飞色舞。 老僧名叫不会,是风凉寺的最后一位僧人,早年时,他外出办事,路中捡回了孤儿无生,是以他二人穷居风凉寺,相依为命,一路倒也活的快乐幸福。 不会大师被无生搀着到了炕前,但听他出言问询便面色和蔼的道:“你这孩子多动、顽皮,多少衣衫都不够穿,为师若不早先缝制,等你露了屁股可就晚了。” 无生嘿嘿一笑,放开不会大师,纵身上炕,趴在桌前,伸手扯起了那半件僧衣就要往身套穿,不会大师忙一把扯过,道:“你这孩子,就知性急,这衣服才只做了一半,怎么穿得?” 无生略显失望的趴倒在桌子之上,歪脸看着不会大师,道:“师父,辛苦您了,无生以后穿衣仔细点儿就是,您老就不要再为我费心操劳了?” 不会大师上炕,盘腿坐下,拿起针线、僧衣,斜眼看了看无生,眼中含泪的笑道:“好!你这小猴子总算长大了,知道体贴人了!” 无生一听突然神色愧疚的抬起头,歪头想了想,又忙不迭的跳起身,走到不会大师的身后,轻轻挥拳,捶打着老人的后背,温声道:“师父,无生长大了,这许多年,没少让您操心劳神,想来都是徒儿的不好,以后我会强加约束自己,再也不去惹事生非,让您费心了。” 不会大师听完,木然停下针线,望着眼前摇曳的灯火呆了半晌,道:“孩子,惹事生非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坏事,为师只需你心中牢记,此后行事不做伤天害理、有悖仁德的恶事便是功德!” 无生一听连连点头,不会大师又道:“好了,天色不早,你快睡吧?” 无生收起拳头,把脸伸在不会大师的脸颊,轻轻的蹭了蹭,道:“师父,您也早些睡吧?”不会大师伸手摸了摸无生的脸颊,笑道:“好好好,为师再多缝几针便睡,你且莫管,赶紧睡吧。” 无生应了一声,翻身滚在炕的一端,取过枕被,不出片刻便已鼾声大作,深入梦乡。 不会大师闻着鼾声,摇头微笑,手中针线游走如飞,缝了半晌终也难敌睡意,于是收起针线僧服,灭了灯火,悄声卧下,但听耳畔无生那匀称的呼吸,不禁欢心一笑,替他轻轻的拉拢被角,一眼望见窗前洒落的月华,不禁心境舒然,慢慢阖上双目,悠然进入梦乡。 咿呀! 静夜里,突然一声长啸撕裂幽寂,由远及近,若有似无。 佯装沉睡的无生一听啸声,顿觉内心澎湃,抓心挠肝,巴不得立刻跳起,破窗疾去,但碍于师父一天劳累,入梦不深,再有先前起誓再不惹事生非,于是强按心绪,竖着耳朵,一听师父呼声平稳,显已深入梦境,不禁暗自窃笑,轻手轻脚的掀开被子,慢慢爬起,再听不会大师呼 吸匀称,并无异处,才敢偷偷下炕,蹬上鞋袜,蹑足潜踪的出了僧寮,轻轻关上屋门,那一霎,他才敢小心翼翼的长出一口气,静悄悄的离了禅院,奋足狂奔,不一刻便消失在那莽莽的丛林深处,没了踪迹。 可是,他又哪里知道,就在他一脚踏出禅院大门的一霎,不会大师早已慢悠悠的坐了起来,眉头紧锁间暗自思忖: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儿,谁叫这堰雪城的天要变了呢,假若不早些把他放出去,一旦风雨来时恐难有所担当。 无生奔在丛林,但觉眼前树木林立,多有阻碍不畅,于是,纵身提气,跃上树冠,迎风远眺,就见那树冠憧憧,浪荡如涛,不禁一声唿哨,奋足疾奔,瞬间就去了数十几丈远。 不久,那诡异的‘咿呀’声再起耳畔,无生大喜,连番吹响口哨,就见身旁一侧的树冠丛中猝然跃起一道黑影,冲着无生轻轻招手,然后,提身一纵,已若破风之箭,迅疾去了三丈开外。 无生看着黑影心中不甘,嘿嘿怪笑两声,拼尽全力,急追猛赶,不一刻便赶超了黑影,然后狂傲的一声唿哨,瞬时消失在清冷幽深的月色之下,渐渐无踪。 位于堰雪城正中的城主府被一片苍翠茂密的绿植掩映,若非熟识,几乎难寻。 自打城主独孤显离开堰雪城已有月余,音信杳无,安危难知。 连日来,少城主独孤青霜突然变得心际惶惶,寝食难安起来,心中更有一股不详的预感久久萦怀,挥之不去,痛苦难当。 清冷的月光撒落在不眠的窗前,偷偷的张望着屋内摇曳不安的灯火和那惴惴难安的人儿,独孤清霜双手紧握,莲步难停,来回的徘徊在灯前,那一声声无助的叹息凛冽如刀,嵌入人心,痛苦难当。 当然这痛也只有该痛的人才能体会,就如侥幸一步获赢的无生,他决然不会在这夜不能寐的深夜感到伤痛与不适,相反,他还觉得其乐趣穷。 无生翻着跟头落在了独孤清霜对面的房脊之上,回头一看紧随而来的身影,嘿嘿一笑,道:“小白哥,今日我可比你快了一步,你总该服气了吧?” 那人悄悄到了无生身边,一双深眸紧紧盯着空窗孤灯下的独孤清霜,静默不语。 无生一怔,用手推了推他的肩头,道:“喂,怎么了,输傻了?跟你说话呢,怎么不吱声?” 那人十分不悦的瞪了一眼无生,示意他赶紧禁声闭嘴,目色一转,又去凝望窗前。 无生一见玩性大发,他大喇喇的跨坐在那屋脊之上,抱起双臂,道:“小白,你这痴货,见色忘义,有了女人就不搭理兄弟,我有点后悔和你做兄弟,既然,你眼中无我,那也就别怪我不客气。”说着,他冲着独孤清霜就要呐喊,吓得那人紧忙伸手捂住了无生的嘴,小声哀求,道:“我的亲爹,你能不能闭嘴,不闹了?” 无生眼放精光,接连摇头,那人着实无奈,只好叹息 一声,道:“好!小猴子,今日你赢了,我认输,我对天发誓:苍天在上,水域天阁弟子雷剑士白方谷今日惨败无生大哥手下,甘心认他为天下第一帅人,永不更改,若有悖逆,叫我永不再见青霜姑娘。” 无生听完一把扯开白方谷的手,笑的前仰后合,道:“小白,你可得把这话记好了,你是发了誓的噢?” 白方谷一见无生笑的嚣张,紧忙又要伸手去捂他的嘴,道:“好了,小猴子,别笑了,就当我求你了,好么?” 无生手舞足蹈的笑出了眼泪,但见白方谷说的慌张焦虑,心中一时不忍,也便安静了下来,道:“好!小点声,我不吵了。那······你赶紧叫我一声‘天下第一帅人’?” 白方谷本不想做这无聊的事情,但一想到他玩性大,行事莽撞,一旦违逆了,不知又要生出什么事端,所以低声敷衍着,道:“天下第一帅人。” 无生听罢捂嘴大笑,然后意犹未尽的道:“行!可以!不过你该这样说,‘无生大哥乃天下第一帅人’最好声音再大点,有点感情,看着我,来,咱们再试一遍?” 白方谷一听有些愠怒的瞪了一眼无生,刚想拒绝,就见他诡秘一笑,把嘴又慢慢的扭向了独孤清霜的方向,道:“你说不说?不说,我可叫青霜妹妹说了?” 白方谷一见紧忙挥手,道;“好,我说,我说!” 无生不怀好意的窃笑,道:“那就快点儿吧,我都等不及了?” 白方谷无奈,只好摇头叹息,沉声道:“无生大哥乃天下第一帅人,我白方谷仰慕之至,俯首甘拜。” 无生一听,拍腿大笑,半晌之后,正色的道:“小白啊小白,你这是怎么了,为了一个女人,热辱负重,逆来顺受,干嘛,原来的傲气都哪儿去了?你以前不是很喜欢与我争上下、斗高低吗,现在怎么了?斗志!斗志啊?” 白方谷听完望了一眼无生,吃然一笑,不知所以的摇了摇头,缄默的把头转向了灯火摇曳的窗前,那里的人影还在不停的徘徊着,焦虑着,不安着。 白方谷无法回答无生的问题,因为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变成这样,他只知道一颗心在思念她的时候早都着了火,但凡见她稍有不欢,自己便惆怅无限,茶饭难思。 近几日,他与无生偷偷前来守护,每一眼望见的都是她那惶恐不安的焦灼与忐忑,白方谷不知那是何事所致,但一颗牵念与痛楚的心早已让他变得失魂落魄,寝食难安。 至于,什么争强斗胜,插科打诨的事儿,他哪儿还有那多余的心思去想。 终于,灯前的身影停了下来,半晌,她才慢慢的坐到桌前,那一声声叹息清晰入耳,真如一把剜心剔骨的尖刀,插在心头,疼的他浑身酸软,痛不欲生,脑海里声声念念的都是无尽的自责与怨恨,恨的是自己身为男人却不能与她分担一二。 第016章、夜行凶、二少爷 无生见白方谷没有回答自己的问题,深知他心中的焦愁所在,所以玩归玩,闹归闹,该体谅的心情还是要去体谅。 无生闭了嘴,双手抱头,翘着腿,躺在了屋脊之上,那一轮斜挂苍穹的冷月早都驱走了流云,把那明亮的月华毫无保留的倾泻在自己的脸上,这让无生心情大好,他若如沐春风般的闭上双眼,醉心的感受着那月华拂面,夜风轻柔的惬意。 蓦地。 一声细弱却又清晰的异动突然传入无生的耳廓,他猝然跃起,急声道:“不好,小白,有凶险。” 话音未落,已如流星般纵身而去。 心绪跌宕的白方谷被无生的突然举动吓出了一身冷汗,待他瞠目远望时就见无生已然攥着一支黑色羽箭急速奔回,二人四目相对,纷纷点头,心照不宣的落下屋脊,分作两个方向一起靠向羽箭飞来的方向。 射箭之人躲在阴影暗处,做梦都没想到自己稳操胜券的羽箭会被人在中途截去,当然,他更不会想到,两个身轻如燕的身影正悄然向他靠来。 射箭人待羽箭去了半晌,仍不见独孤清霜死去的声音,于是小心翼翼的向外探了探头,刚想查看,就觉耳畔一缕热气吹来,酥酥麻麻甚是不适,回头一看竟是一张猿脸正对着自己诡笑,不由得惊叫一声,刚想逃离就被无生一脚蹬下屋顶。 下落的瞬间他连忙挥手打出三只袖箭,一支直奔已到眼前的白方谷,另外两支径直射向灯前惆怅的独孤清霜。 无生一见射箭人出手利落,后手不少,想是自己轻敌大意,不禁心中着慌,疾呼白方谷小心,凭空取出刀棒,交叉一碰,当当有声,火花四溅,纵身狠追那射向独孤清霜的两支袖箭。 就在袖箭堪堪射到窗前的一霎,无生匆忙而至,落叶刀一挥,火花一闪,磕飞一支袖箭,玄铁棒斜敲,生生将另一支袖箭敲落在地,功成之时,他得意的扛棒提刀,刚想出口炫耀,就见白方谷身影一纵,跳上房脊,趁着月色一路疾追射箭人而去。 无生一怔,刚想开口说话,就见屋内灯影一闪,独孤清霜执着灯火慢慢的向外走来,骇得他紧忙一缩脖子,纵身跃上屋檐,轻手轻脚的离开了司护府,跳上另一处房脊,举目一望,就见月色漫漫,寂静如海,哪还有白方谷和那射箭人的身影,于是,纵声吹起一声唿哨,不久就听远处街巷里传来一声细微的‘咿呀’声,他用玄铁棒搔了搔脖子,来回的扭了扭头颅,道:“臭小白,竟然又比我跑得快,真是太气人了。” 说着,他收起刀棒,连翻几个筋斗,快速落下屋脊,寻着白方谷发着讯号的方向,穿街过巷,奋步急追,不一刻就到了一座奢华宏伟的宅院前。 射箭人早先一步到了宅院前,回头一看,见白方谷和无生正紧紧追来,不由暗叹一声,纵身跃进宅院,瞬间消失无踪。 白方谷站在宅院前仔细打望,踌躇不绝,待等无生赶到时刚想与之商量,就 见无生两步蹿上石阶,抬腿就踹那红漆的大门,吓得他紧忙飞了过去,一把将他揽下石阶,心中余悸不减。 无生瞪着白方谷,一脸茫然,道:“臭小白,你跑得那么快,赢了我,得意的紧吗?为何拦我,不让我踹这家的大门?” 白方谷一听,紧忙示意禁声,小声的道:“小猴子,就知道莽撞,你可知道这是哪里?” 无生一怔,伸手推开白方谷,一脸倨傲的道:“我管他哪里,只要乖乖的交出恶贼,一切好说,若是不肯,看我不一把火烧了他这烂猪窝?” 白方谷一听,深知此言不假,他这糟心的朋友的确是个想得出,做得来主儿,他说一把火烧了这里,就一定会不择手段的将他实现。 是以,白方谷暗自长叹,拉着无生站在了大门的正前方,用手一指那巨大的牌匾,道:“可认得上面的字?” 无生抱紧双臂,吊儿郎当的瞄了一眼,道:“独孤商会?” 白方谷点头,道:“不错,这里就是堰雪城中地位尊崇的独孤商会,你要知道,这里的门槛就连城主和司护大人都难踏进半步。” 无生看了看白方谷,道:“然后呢?你就怕了,不敢进了?” 白方谷一听,无奈摇头,还未说话就见无生嘴角一撇,道:“我管他商不商会、尊不尊崇,惹怒了咱们,它就别想再有好日子过了。”说着,无生再次抬腿,刚想再去踹门,就听街巷尽处突的传来一串马蹄之声,片刻,奔来两匹坐骑。 白方谷一见紧忙拉着无生躲在了宅院一旁的大石、树影之后,悄然静观。 马匹到了宅院前,戛然止步,一对少年男女相继下马。 两人耳语几句,那少年径自到了门前,轻轻扣门,不久,一个年长的老仆慢慢将门打开,一见少年,忙声道:“这么晚了,我道是谁,原来是二少爷回来了?” 少年嗯了一声,道:“爹爹可已安歇?” 老仆一听,道:“老爷心思烦忧,还没睡呢。” 少年一听大喜,两步跳下台阶,拉起少女就走,道:“太好了,我这就带你去见爹爹!” 书房内,独孤商会的会长独孤允正自坐在桌案前,独自把盏,心事重重。 日间,大司护封远亭浪游梓秋山,若不是那个突然跳出来的糟老头子,恐怕这会儿他早都撒手人寰,魂游地府了。 可恨那糟老头子,他是谁?会不会是独孤显偷偷留在堰雪城里的帮手? 独孤允想着想着,突然一摔水杯,猝然站起,双手叉腰,怒气冲冲的踱到门口处,向外张望了一眼,重又回到桌前,抬手用力一拍桌案,暗自思忖:堰雪城主?大司护?一群酒囊饭袋,何德何能敢做这城里的头领、首脑?可恨他独孤显,身无长物,本事低微,全凭一副痴呆憨愣的老实相欺骗了世人,被那老城主一把扶上城主的位子。 许多年来,夜不能寐,辗转反侧时总觉万千不甘萦怀难消,想想自己一身本事,运筹帷幄,决胜千里,不 说别的,就光这一手创下的独孤商会,又岂是他独孤显所能攀比得起的,可凭什么,他独孤显就能一做城主数十年,而自己连那位子的边儿都摸不到,还有那唯唯诺诺,一脸奴才相的封远亭,若不是仗着独孤显的一点关系,他又怎么能做的上大司护的位子? 真是气煞人也! 突然,门外一只狸猫从檐上跳落,碰落一块碎石,独孤允豁然转身,脸色一变,阴森森的冷笑起来,暗道:好,既然老天偏心,风水都给了别人,那就休怪我独孤允不仁义了,先时听人阻劝,还勉强伪装,明里暗里的总都顾及着一点情面,如今,不消说,独孤显远去西地,若无意外,此时早已命丧途中。 至于小小的封远亭吗,嘿嘿,就先让你再多享两天阳寿,待等除尽独孤显一伙儿的余孽,再与你仔细计较。 想到此处,独孤允脸色一缓,举目又向门外,幽幽的道:“去了这么久,也该回来了?” 恰在这时,门外黑影一闪,闯进一人。 那人疾步到了独孤允近前,单腿一跪,双手抱拳道:“启禀老爷,小的······小的······” 心情刚好的独孤允一见来人说话吞吐支吾,便暗觉事情不妙,不由眉头一皱,脸色难看的道:“怎么了?” 那人紧忙垂首,慌张道:“原本城主府外地铁卫都已撤退,小的一箭定然索命无虞,可不想哪里闯出了两个遭瘟的,手段不低,坏了好事,另外······另外······” 独孤允一听大怒,道:“没用的东西,这点小事儿都办不利落,还另外什么?难道还要让我另外给你两剑,奖赏奖赏你?” 那人一听,紧忙双膝跪下,趴伏在地,哀声道:“小的该死,还请老爷责罚!” 独孤允长出一口气,微微昂首,道:“婆婆妈妈,啰里啰嗦,我就说,要想出手就大大方方,干脆利落,何故弄出这许多幺蛾子,也起不到半点成效。”说着,他斜眼看了看那人,语气稍微缓和的道:“起来吧,这事儿也不全都怪你,以后办事多长点记性,别一天大大咧咧,没点儿长进。” 那人一听,千恩万谢的跪拜了半晌,才又嬉皮笑脸的站起来,凑到独孤允的耳旁,小声道:“老爷,刚刚小的看了下,追撵我的那两个小贼,有个身法飘逸,很像水域天阁的人。” 独孤允一愣,侧头看了看那人,道:“什么?水域天阁的人?他们不是早都置身事外,不问城中之事了吗?怎么还会出没在城主府?” 那人摇头,一脸茫然,恰在此时,阔步入府的‘二少爷’业已拉着少女,身影一转,到了书房近前,独孤允举目一望,脸色一怔,挥手屏退那人,迈步走到门前,挺身长立,细看少年已然初长成人,不禁心头一喜,继而又有些许悲凉拂掩心头,暗自思忖:可怜的孩子,与我生分已久,也不知何时才能令我受那绕膝之欢、儿孙满堂的幸福。 第017章、锦囊情、萌动心 独孤允一脸祥和的看了看少年,温声道:“梦儿,这么晚了还不休息,到处乱跑什么?” 少年一听,紧忙放开少女,战战兢兢的深施一礼,埋头慌声道:“父亲······您······您也还没休息?” 独孤允听完一怔,有些无奈的道:“对!对!你这孩子,说的不错,为父也没休息。” 少年一听,紧忙压低了身子,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才好,气氛瞬间尴尬,半晌之后,独孤允才故作释然的道:“好了,有事儿,说吧?” 少年一听连忙‘噢’了两声,微微抬头,用手一指少女,道:“这位绿荷姑娘找您有事儿。”说着,他偷偷看了一眼少女,道:“姑娘,这便是我的父亲。” 独孤允一愣,一丝戒备悄然于胸,上上下下的打量了一下少女,语声疑惑的道:“姑娘见着面生,我们可曾见过?不知你找老夫,所谓何事?” 少女一听,冲独孤允敛衽一礼,大大方方的道:“独孤老爷,绿荷缘薄,未曾与您见过,今夜冒昧造访,实乃谨奉家师之命,邀您前往大修山存己洞一聚。” 独孤显听着一怔,幽幽的道:“大修山?存己洞?” 少女浅浅一笑,道:“对,大修山存己洞,家师留白方显,是老爷您的幼年故友。”说着,少女从怀中取出一枚锦囊,上有一个金线绣成的‘允’字,看起来十分精致。 独孤允望着锦囊突的一颤,浑身恍若电击,他悄然向后退了半步,一张老脸红了又黑,黑了又红,不知折了几番,才又慌乱的平复心绪,强自按下心中的惊喜,一把抓过锦囊,攥在手心,心旌荡漾,不知又乱了几番心潮。 睹物思人,独孤显心绪跌宕,那一段挥之不去的悠悠情愫,铭心刻骨,经年不歇,那一道念念不忘的美丽倩影,无数梦回,挥之不去。 只可惜,一切追忆难待,人去两分,音空信杳。 如今,这精心奉赠的爱之锦囊再现人间,可那思念不绝的人呢,她在哪儿?她是否一切安好?她是否还记得自己这个允弟弟? 独孤允手足无措的攥捏着锦囊,骤然想起了幼年的时光,如今依旧建在的月影集市,还有那河中爱吃果脯的彩色飞鱼,以及那座令他魂牵梦绕且又绝望心酸的玉石拱桥,当然,所有一切都远远不及那一身红纱的美丽姐姐,他爱她,爱的死心塌地,一生都不曾放下,即便生活里都已有了一个结发多年的美丽妻子和那一双优秀俊美的儿女,可他都心不在此,执拗痴恋,无憾无悔。 只是,爱的如此深重又能如何?除了让自己和家人感到无比伤痛外,还能怎样,就若当年一样,红衣姐姐纵身一跳,进了河水,从此就再也不见了踪迹。余后数年,他日夜守望,苦苦企盼,那条河都不知跳了多少次,那桥恐怕也都快要被他踏平,就连那月影集市里的月影都差些被他的刺痛灼伤,好多个夜晚都躲在云影背后不肯出来。 后来,他说服自己,说那不过是一场梦境罢了,可纵使如此,他都不愿醒来 ,固执的沉溺其中,浑然忘我,假若,一切这样继续,渐渐无望的相思也便罢了,直到死去的那天,或许也是一份美丽。 可是,这眼前惶惶的真实又是怎么说法,难道这梦境遗失太久,它不甘寂寥,又自悄然复活了? 独孤允慢慢展开锦囊,黯然落泪,喜极而泣,恍恍惚惚的,竟有些分不清真假虚实,直到少年轻呼一声‘父亲’他才豁然醒转,感到自己失态,慌乱的抹去泪痕,心不在焉的安抚少年几句,领着少女绿荷匆匆出了府门,踏着月色,扬长而去。 无生被白方谷强行拉着,百无聊赖的候了半晌,终于忍无可忍,拼命推开白方谷,刚想现身踹门就见两道身影疾行出府,不禁眼前一亮,轻吹一声唿哨,恍若鸟啼,快步急追。 白方谷一见心中大骇,不顾一切的纵身急撵,幸在十余步远处堪堪拦了下来,慌声道:“小猴子,你要干嘛?难道你忘了要帮我保护青霜姑娘的誓言了吗?” 无生一怔,摇头道:“没忘啊,我就是有点好奇,他们两个匆匆忙忙的,不会是去做什么坏事儿吧?” 白方谷无奈苦笑,道:“天下第一帅人啊,他们要做什么坏事,又与你何干?你是没事儿可做了吗?” 无生嘿嘿怪笑,道:“是啊,他们做什么肯定与我无干,可是,我又有什么事儿可做呢?” 白方谷无尽挠头的道:“帮我保护青霜姑娘!” 无生脸色一冷,故作冷漠的道:“诶,臭小白,咱可说清楚了,保护青霜姑娘那是你的想法,人家一点都不知道,更何况我又不喜欢她,为何非要保护她啊?” 白方谷一听登时愠怒,用手一指无生,哑口无言,这时就见无生嘿嘿一笑,揽紧白方谷的肩头,一指门口灯下翘首远望的少年,道:“好了,不跟你闹了,你看,那小孩生的痴痴呆呆,一定好耍的紧,不如,咱两个把他捉到城主府,好好欺负欺负他?” 白方谷一听,紧忙又拉紧了他的衣袖,道:“小猴子,别再胡闹了,好吗?你若再这样,我白方谷就跟你割袍绝交,从此再也不带你夜里出来玩耍?” 无生一听,把头一歪,道:“真的?这么严重了?” 白方谷心力憔悴的拉着他生进了一道偏巷,道:“是啊,已经非常严重了。” 无生被拉扯着,点了点头,道:“那可就真的坏了!”说着,他突然甩手挣脱,纵身向前奔出两步,道:“小白,你就别再跟我胡搅了,说那些废话还不如再比一次,如何?若是你赢了我,什么都听你,若是你输了——” 话未说完,就见白方谷纵身跃上一旁的屋顶,飞身疾奔而去,无生一看,大吼一声,也顾不得再说后面的话语,忙不迭的纵身上房,紧追而去。 城主府里,灯光已灭,想来独孤青霜业已歇息。 白方谷与无生几乎同时落在先时趴伏的屋顶之上,无生有些失落,低声道:“无趣,竟然没有分出高下,不行,咱们还得再比一次才行。” 白方谷一听,背后冷 汗直流,他突然想起怀中揣着的几块糖果,于是一把抓出,快速的塞在无生的手中,道:“好!好!一会儿就比,不过,你还是先吃点东西,补充一下体力才好。” 无生抓着糖果,一脸费解的道:“小白,这是什么?不会是毒药吧?” 白方谷一听故作愠怒的伸手就要抢夺糖果,道:“狗咬吕洞宾,既然你心中不喜,那我丢了喂狗就是。” 无生一见紧忙转身避开白方谷,嘿嘿笑道:“急什么,好好的东西,喂狗多可惜啊?再说,你都把它塞到我的手里了,那就是我的了,你若再往回拿,那就是抢劫了。”说着,无生把嘴往白方谷耳边一凑,道:“小白,你信不信,你要再抢,我就大喊,把你的青霜姑娘叫起来,让他给咱俩评评理,看看咱俩谁做的对?” 白方谷无奈的点头,道:“好!小猴子,你厉害,我是真的服你了!” 无生得意洋洋的撤身,倒在屋脊之上,仍旧双手抱头,翘着右腿,含起威胁恐吓而守下的糖果,心旷神怡的看起了月亮。 耳畔终于安静下来的白方谷,目不转睛的盯着灯火已灭的房间,心绪惆怅,虽然心中总都想着她早些休息,注意身体,可一旦她真的灭了灯,上了床,自己眼前的幸福成了一片朦胧,那寂寥孤冷的心又立时翻腾跌宕起来,十分煎熬难耐。 好在,夜色静谧,他还可以静静守护,但求她一切平安,那所有的不好都由自己一人承担就好了。 一颗糖果含下半块,无生再也不觉那月亮好了,于是,心头无聊又起,他慢慢起身,伸了个懒腰,一看白方谷满脸全神贯注、一丝不苟的样子,不禁暗暗窃笑,他翻身一滚,滑到了屋脊的另一边,抬头再看,白方谷竟然浑然不觉,于是大着胆子,顺着那屋顶滑落地上,稍作停留,拔足狂奔而去。 他要再到独孤商会看看,虽然心中对那射箭人早已没了兴趣,可那门口痴望的少年可是诱惑不少,他在今夜一定得将他掳走,好好欺负一下。 因为,他实在是太喜欢那孩子了。 独孤商会门前,灯火昏黄摇曳,少年独孤惊梦孤零零的坐在门口的石阶之上,一直望着父亲和绿荷远去的方向,心中辗转难安。 焦急的老仆劝了几次,最后实在无奈,寻来一件大氅小心翼翼的给他披在肩头,原想陪他多坐一会却被独孤惊梦推搡着回到了屋内。 夜色下,没了那漂亮的女孩,更没了她那爽朗的笑声,可自己的那颗心好像也随着她的离去慢慢没了方向。 独孤惊梦痴痴的望着,傻傻的想着,浑然忘我的任由这徐来的夜风抚慰着,竟傻傻的笑出了声,这笑对于无生来说有些不可理喻,就像他看不透白方谷偷看独孤青霜时的笑一样。所以,他身影一飘,神不知鬼不觉的落在独孤惊梦的身侧,矮下身,轻轻揽住他的肩头,顺着那灼热、飘渺的目光,一同看向长街尽处的月色迷蒙里,若有所悟的道:“我猜你看的,一定不是那个老头?” 第018章、戏谑事、非好人 浑然忘我的独孤惊梦一听,语声干脆的道:“当然不是。” 无生颇有同感,用手轻轻捏了捏他的肩头,意味深长的道:“理解,年轻人!见色忘义,人之常情嘛!噢,不对,你这可不算见色忘义,应该叫见色忘老头,对,见色忘老头,那个臭小白才是见色忘义。” 无生说着,仰天长叹,凄声道;“你说,我这是什么命?怎么净遇见你们这种人?是不是上辈子作孽太多,老天气不过,故意派你们来惩罚我?” 独孤惊梦听完颇为赞同的点点头,刚要回话就觉脊背一凉,扭头看时就见一张陌生的猿脸正不怀好意的盯着自己,不由得惊叫一声,纵身跳下石阶,用手指着无生,浑身颤抖的叱问道:“你这丑猴子,怎么会在我身边?你到底是人是妖?” 无生一听,双手抱拳,慢悠悠的站起,道:“你这小东西,嘴巴怎么那么臭?睁开你的狗眼看清楚了,我是丑猴子吗?我长得丑吗?我不过是长得有点出类拔萃而已。”说着,他纵身一跃,站在独孤惊梦的眼前,用手理了理鬓角的碎发,又道:“你眼睛小,看不清世事,还问我是人是妖,既然疑问,那哥哥我就辛苦一下,替你解答解答,如何?” 独孤惊梦一脸惶恐,紧紧盯着无生探来的双手,吓得连退数步,颤声道:“你要干嘛?” 无生嘿嘿诡笑,道:“干嘛?你这不明知故问吗?夜静天黑,一个妖怪,一个白白胖胖的小鲜肉,你说,我还能干嘛?” 独孤惊梦一听,紧忙攥紧双拳,护在胸前,破声道:“你······你少来吓唬我,我才不怕,这里是独孤商会,你若敢动我一根汗毛,我就——” 无生一听,欺身靠近,面色狰狞的威逼着道:“你就怎么样?杀了我还是杀了我?” 独孤惊梦被吓的体若筛糠,脚下一个不稳,仰天摔倒,恰在身体刚一折落的瞬间,无生伸手将他拦了下来,道:“小朋友,莫慌,你这浑身上下细皮嫩肉的,随便一口吃了,便是糟蹋,我看不如这样,把你带回洞府,架起一口大锅,加满热油,然后把你放在里面炸个一天一宿,到时候,外酥里嫩的,吃起来一定会美味的紧,你说如何?” 独孤惊梦拼命的挣脱无生,脸色煞白的瞪大双眼,怒声吼道:“你这恶魔,痴心妄想,这里是独孤商会,岂是你随便撒野的地方?” 无生一听,失声冷笑,双手一摊,道:“然后呢?” 独孤惊梦见无生缓下语气,还以为他怕了,于是,身子一挺,傲声道:“什么然后?只要我一声大喊,护卫出来,你就是有天大的本事也一样插翅难逃。” 无生点点头,做出一副恐慌的表情,道;“真的啊,你可吓死我了。”说着,他突然双手拢嘴,冲着府内高声喊道:“里面的护卫都别睡了,快点儿起来,捉拿妖怪啦?” 独孤惊梦大惊,他没想到无生会这么肆无忌惮,任意妄为,他用手指着无生,接连说了几个‘你’字,那一张细如傅粉的俊脸也随之涨得通红。 无 生喊罢,摆出一副泼皮混混的模样,嘿嘿怪笑,道:“少爷,不用操心,我替你喊了,怎么样,够体贴、够刺激吧?” 独孤惊梦一听抓狂呐喊,夜不能寐的老仆本就因那二少爷孤身一人站在门外,心下惶惶,此刻一听他这呐喊,不由的吓得魂飞魄散,一路跌撞的奔到了门口,但见无生回头一笑,直骇得的他连喊‘老娘’一口气差一差没憋了过去。 无生看了看老仆,扭头对独孤惊梦道:“小东西,你看到了吧,你这护卫也太不中用,一看我这绝世容颜就吓得腿脚发软,别说让我插翅难逃,就是他自己恐怕都寸步难行了吧?”说着哈哈大笑,又冲老仆道:“喂,老头儿,赶紧拿出点儿手段,将我抓去,要不然我可就将这小东西抓走,当点心吃了?” 老仆一听,回头怒喊,道:“快来人呐,捉拿妖怪啦?” 无生点点头,冲着老仆竖起了大指,道;“对嘛,这样就好了,赶紧,把你们商会的所有护卫都叫起来,通统出来捉我?” 无生说着,毫无征兆的出手捉住独孤惊梦的衣领,嘿嘿诡笑,纵身跃出丈余,大声道:“老头儿,快快通知你们的家主和护卫,就说今夜的堰雪城将会彻夜无眠,谁都别想睡了。” 独孤惊梦受控,毫无反抗之力的任由无生掳着自己一路狂奔,慢慢消失在夜色的深街之中。 奔跑中,独孤惊梦还不忘劝解无生,道:“喂,我不管你是人是妖,劝你还是快快将我放下,不然,等我爹爹知道了,定会叫你粉身碎骨,不得善终。” 无生笑道:“小东西,行,有你的,竟还敢威胁我,信不信,我这就一口咬断你的喉咙,吸干你体内所有的鲜血与真气,让你瞬间变成一具死尸?” 独孤惊梦怒道:“既然落在你手,要杀要剐,悉听尊便,我说话,只不过是想劝你弃恶向善,迷途知返,做个好心的妖怪,等去了地狱也好有个好的托生。” 无生哈哈大笑,那笑声在街巷里左冲右突,不禁不绝,便在这时,商会门口的老仆早已撕心裂肺的连声哭喊,道:“快来人呐,二少爷被妖怪抓走了?” 屋顶死守的白方谷怎么也没想到,突然消失的无生并没有回风凉寺而是跑到独孤商会捉来了独孤惊梦,当他跃上屋顶,撒手将独孤惊梦扔在自己脚下的刹那,惊得他差点没大声的叫喊起来。 “小猴子,你要干嘛?”白方谷低声道。 无生看了一眼白方谷,嘿嘿怪笑,道:“小白,你莫慌,咱们干巴巴的守在这里,实在无聊的紧,所以,我一琢磨,就把这小东西捉来,解解闷儿,不过你放心,我不会伤害他,一根毫毛都不动。” 话音一落就见独孤惊梦摇摇晃晃的站了起来,大声道:“丑猴子,原来你不是妖怪?” 无生一听,白了他一眼,道:“大傻子,你才妖怪呢,不早都跟你说了么,我只是长得有些出类拔萃而已吗?” 白方谷一听这话差点没笑出声,又见二人吵闹喧哗,担心惹醒了独孤清霜,紧忙示意小声,无生一 见才又慌忙住嘴,拉着独孤惊梦小心翼翼的坐在了屋脊之上,偷偷塞他一颗糖果,低声道:“小东西,莫怕,莫慌,实话跟你说,我是一个好人,是一个人见人爱、天下第一帅的大好人,贴心的小哥哥。给你个建议,现在、赶紧给我磕个头,叫一声大哥,大哥管保你以后大富大贵,牛气冲天。” 独孤惊梦一脸戒备的盯着无生,一语不发,如此一来竟把他看得有些惴惴不安起来,于是,摇着头,道:“怎么,不信呐?” 独孤惊梦挥手丢了糖果,冷声道:“你这人做事荒唐可笑,胡言乱语,虽不是什么妖魔鬼怪,但也绝非好人。” 白方谷一听,立刻转移目光,冲着独孤惊梦竖起大指,道;“小兄弟,好眼光,有见地,说的一针见血,清晰透彻。” 无生见二人一唱一和,说的振振有词,不禁眉头一皱,想了想,转身扭头向着独孤清霜的窗前抬了抬下颚,双唇一努就要说话,白方谷立时明白其意,紧忙道:“小猴子,免开尊口,有什么话,咱们都好商量?” 无生瞥了一眼白方谷,学着他的语气道:“我不是一个好人,我懊悔,我要改变自己,我要跟那青霜姑娘一针见血、清晰透彻的聊聊你的丑恶嘴脸。” 白方谷听罢心神惶惶,紧忙温言细语的作揖、道歉,恳求半晌,无生才勉为其难的答应下来。 独孤惊梦一见二人举止滑稽,百思不解,心中暗自思忖:这两人,奇奇怪怪,躲在这屋顶之上想要做什么?是盗贼?还是刺杀青霜姐姐的刺客? 越想心中越觉胆寒,独孤惊梦慢慢起身,这时一眼又见独孤商会处的灯火逐渐点亮,不由心头一凛,想来定是自己被掳,老仆惊惶,唤醒了整座独孤商会。 无生顺着独孤惊梦的目光,看到了那里的灯火与嘈杂,不禁嘿嘿一笑,揽着他的肩头,道:“小朋友,你家后院终于着火了,看来,今晚谁都睡不成觉了,你说,这样是不是很刺激?是不是很过瘾?” 独孤惊梦一把推开无生,两个人踉踉跄跄的险些从房顶跌落,就见独孤惊梦用手一指无生,怒声道:“你这恶人,掳我至此,意欲何图?还有,你们鬼鬼祟祟的躲在城主府里,到底想干什么?” 白方谷一见独孤惊梦情绪逆转,声音渐高,心中登时着慌,看了看安眠入梦的佳人闺房,又瞅了瞅怒气冲冲的独孤惊梦,突的压低声音,道:“小猴子,赶紧把他弄走,若是惊醒了青霜姑娘,我饶不了你?” 无生听罢吐了吐舌头,冲独孤惊梦道:“小东西,你听到了吗?小白哥发怒了,后果很严重,你最好识相点,乖乖的陪我玩耍一会儿,等到累了,我再把你送回去,如何?” 独孤惊梦一听立时高声,道:“住嘴,我才不信你的鬼话,原来你两个无耻淫贼躲在城主府,定是想加害青霜姐姐,既然今日被我撞见,你们的诡计休想得逞,就等着受死吧?” 第019章、忍心么、仰慕者 无生一听立时扭头看向白方谷,瞪着眼睛道:“小白,你看看,人家姑娘有这小东西做帮手,哪还用得着我们费心保护?我看啊,就是你这混蛋居心叵测,多此一举。”说着,他摇头叹息,可心念一转,又道:“不对啊,你来这城主府虽说不是名正言顺,但也算出师有名,可我呢?什么都不是,还被这小东西说成无耻淫贼,太可怕了,这事儿若传到我师父的耳中,还不得要了我的小命?” 无生说着目光汹汹的看向了独孤惊梦,骇得他紧忙戒备的道:“恶贼,你要干嘛?” 无生嘿嘿冷笑,道:“小东西,我要干嘛,你还不明白吗?” 独孤惊梦茫然摇头,道:“你这恶贼,想要干嘛,我又哪里知道?” 无生一怔,扭头看了看白方谷,道:“小白,你看这傻东西,还真是笨的可以。”说着嘿嘿怪笑,突然取出落叶刀,冲着独孤惊梦乱舞几下,恶狠狠的道:“大傻子,知道什么是杀人灭口、毁尸灭迹么?” 独孤惊梦听着大惊,浑身暗自一冷,就见那刀光倒影月华,明晃晃,冷气森寒,咄咄逼人,不由得向后踉跄闪去。 无生摇头长叹,道:“你这家伙,可真叫人可怜,个子都这么高了竟还不知杀人灭口是什么?是杀人啊?” 无生说着说着突的提高嗓门,直骇得独孤惊梦大叫一声,倒坐在屋脊之上,满面惶恐的盯着落叶刀,瑟瑟发抖。 白方谷一见紧忙到了无生身旁,一把摁下落叶刀,冲独孤惊梦道:“小兄弟,你莫怕,他这人就是这副鬼样儿,长得丑,说话凶,可是,你若乖乖听他安排,就管保你安全无虞。” 独孤惊梦紧紧盯着那骇人的刀光,不住摇头,一语不发。 无生见白方谷这样说话,不禁慢慢的挑了挑眉头,道:“诶,臭小白,你干嘛这么说我?我······我有那么不堪吗?” 白方谷回头假笑,小声道:“小猴子,你没有那么不堪,可是我气你。今夜要你来此,不是胡闹惹事儿的,是要你陪我一起保护青霜姑娘。可你总这样大呼小叫的闹个没完,究竟是何居心,难道非要把她吵醒,你才心安吗?” 白方谷说着,心事重重的看了看那寂静的窗前,月光清亮静谧,想来,她一定有了一个好梦,不由痴痴一笑,幽幽的道;“她都几天几夜没睡了,你这样做,忍心么?” 无生一见白方谷如此,紧忙掩嘴,低声道:“对不住了,小白,我一激动,竟又把这事儿给忘了。”说着,他跨步蹲到了独孤惊梦的面前,仔细看了看,道:“小东西,吓尿了吧?” 话音一落,刀光一闪,消失无踪。 无生看着独孤惊梦那一张惊慌失色的脸沉吟片刻,用手拍了拍他的脸颊,慢慢坐在他的身旁,道:“好了,不吓你了,说实话,我和小白哥都是好人,这几夜守在这里是为了保护青霜姑娘的安全,就在刚刚——” 无生说着突然住嘴,想了想,慢慢将目光又落在了独孤惊梦的身上,道:“对了啊,听你刚刚语气,好像跟这青霜姑娘很熟?” 独孤惊梦一听这话,将信将疑,他满怀戒备的盯着无生,道:“青霜姐姐,乐 善好施,正直善良,是堰雪城里鼎鼎有名的大好人,你们若想伤她,必遭天打雷劈。” 无生一听,紧忙伸手将他的嘴捂住,道:“诶呀,小祖宗,小点声,刚刚你没听咱的小白哥说嘛,人家姑娘都几天几夜未睡了,一旦将她吵醒,你于心可忍?可忍?” 独孤惊梦见无生说的认真,再加之刚刚所见所听,也已渐觉二人并非恶人,于是心念一转,微微摇头。 无生一见心中大喜,冲他确认点头,慢慢将手撤开,半晌,见独孤惊梦再无异动,才又颇有感触的道:“诶,这就对了,你和小白,一个见色忘义,一个见色忘老头,两个没良心的都让我遇见了。” 无生说着,他颇有感触的点头叹息,可没过片刻,他又一本正经的冲着独孤惊梦道:“是了,你这小东西,既是那个什么破商会里的人,就一定知道刚刚那个偷着射箭,暗杀青霜姑娘的人是谁了?如此说,我还是不能饶你活命。” 独孤惊梦本已渐渐放松下来的心情立时又紧张起来,他慌声道:“你说什么?谁偷着射箭,暗杀青霜姐姐?” 无生一怔,道:“你干嘛,小东西,你知道,你这样会让我特别的以为你很善伪装。” 独孤惊梦一听,纵身跳起,怒声道:“什么叫很善伪装?我根本就什么都不知道,是什么人要暗中射箭杀害青霜姐姐,她人那么好,也不怕遭报应?” 无生被独孤惊梦下了一跳,他无奈的看了看正要发怒的白方谷,道:“小白哥,误会,这次与我一丁点儿关系都没有,是这孩子自己魔怔,突然跳起来就喊,我都被吓到了,你看,我这心脏跳得厉害,怕是——诶呀,好难受!” 无生夸张的躺在屋脊之上,这时就听远处嘈杂声响,微微传来,看样子,这夜是决然安静不下来了。 独孤惊梦一见无生如此无赖善演,不觉心底一沉,冲着白方谷,道:“这位大哥哥,我看您一定是个好人,你倒说说,他为何要冤枉我,说我很善伪装?” 无生慢慢翘起右腿,一听这话,忙斜着眼望着独孤惊梦道:“小东西,我误解你了?委屈你了?” 独孤惊梦重重的点点头,道:“就是!” 无生无奈叹息,探双手抱头,望着苍穹道:“小白,解释的事儿,我不擅长,你来说。”说着,低低的吹起口哨,再望一眼明月,就见那月光清亮微凉,月色如洗,竟有几丝心旷神怡。 白方谷一听,道:“小兄弟,他说的没错,刚刚的确有人来暗杀青霜姑娘,被我二人合力打跑。” 独孤惊梦啊了一声,又道:“可是,这又与我何干?” 白方谷苦笑,道:“那人被我们追赶,眼睁睁的进了独孤商会的宅院,若非我全力阻拦,恐怕此时的独孤商会早被小猴子给闹的鸡飞狗跳,地覆天翻了。” 独孤惊梦听着一呆,慌乱的摇头,道:“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我独孤商会守护森严,就连一只鸟儿都飞不过,他一个人又怎么能进得去?” 无生一听,坐了起来,道;“所以说,你就继续跟我们装吧,装作什么都不知。” 独孤惊梦一听又语声激动的道:“胡说,我 装什么装,本来就什么都不知道!” 白方谷见独孤惊梦说的认真,想他定是不知内情,于是缓声,道:“小兄弟,莫急,看来这其中藏有蹊跷,不管怎样,这城主府里已然不再安全,我和无生来此守候也是大有必要。” 独孤惊梦无助的看了看白方谷,又看了看无生,道:“你们说的都是真的么?” 白方谷点头,道;“句句当真,绝无半句虚假。” 独孤惊梦又道:“那你们是谁?为何要来守护城主府?” 无生嘿嘿一笑,道:“这个我来回答。”说着,他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道:“他,白方谷,水域天阁,雷剑士。” 独孤惊梦一听,失声惊呼,道:“啊,大哥哥,你竟是水域天阁的人?” 白方谷一见独孤惊梦如此异样,不禁心中一怔,就听无生道:“诶,我还没说完呢,你激动什么?” 独孤惊梦欢声的道:“你知道什么,大哥哥可是水域天阁的雷剑士,多了不起?” 无生无奈的道:“我知道他了不起,可是你知道我有多更了不起吗?” 独孤惊梦吃然一笑,道:“你有多更了不起,难道是电剑士不成?” 无生一听大怒,道:“胡说八道,我有那么老吗?” 原来水域天阁门下剑士分有四类:一是云剑士,属女子;二是电剑士,属老者;三是雷剑士,属男子;四火剑士,属少年。 独孤惊梦一听白方谷是水域天阁的雷剑士,便立时放下了心中的戒备。 想来,自打红宴道姑初建道场于此,一经风霜千载,任那风云、人心如何变换,可这堰雪城中的人们对那水域天阁都始终如一的心怀敬仰与膜拜着。 对于今人来说,水域天阁虽已远离尘世,不再过问堰雪城中的任何事,可它早已在人心之中渐渐神化,成了一种遥不可及的向往与信仰,自然,水域天阁的剑士们也都成了那信仰之中的救世天神,高不可攀。 独孤惊梦骤然忘却了心中的那些忐忑与不安,满脸热且的盯着白方谷欲言又止,看得无生心生酸涩,百爪挠心。直到最后实在不忍,才怒声的道:“喂,你这大傻子,怎么一个雷剑士就把你迷成这样了?我若是把我的出身说出来,你还不得跪着哭啊?” 独孤惊梦一听,有些厌烦的道:“好吧,你快说,我听着!”说着,目光一转又自瞧向了白方谷,满脸崇拜。 无生看得心痛,酸溜溜的道;“小东西,你听好了,我叫无生,乃风凉寺——” 独孤惊梦不待无生说完,两步跳到了白方谷近前,道:“好了,我知道了,你可以闭嘴了。白大哥,你真的是雷剑士吗?” 无生一见,气的哇哇直叫,接连翻起几个跟头,差一差没取出刀棒将他打杀了帐。 白方谷看着无生,可笑而又无奈,他伸手拍了拍独孤惊梦的肩头,道:“小兄弟,差不了,我是雷剑士。” 独孤惊梦一听,立时又上上下下的看了几遍,直弄得白方谷无奈苦笑,一双眼眸再次看向窗前,忖道:但只盼,她若能这般看我、喜我,也便心满意足了。 第020章、重结识、新惊喜 重新结识无生二人,独孤惊梦心中再无忌惮,他心花怒放的围着白方谷问了许多问题,白方谷无奈,只好草草应答,一双眸子始终未曾离开那独孤清霜安寝的窗前左右。 过了半晌,独孤惊梦终于察觉,才又悻悻的走到气鼓鼓的无生跟前,小声道:“别生气了,我给你道歉还不行吗?” 无生瞪了他一眼,冷声道:“道什么歉?你哪里错了?我又何必生气?” 独孤惊梦嘿嘿一笑,道:“其实你这人也不错,我还挺想跟你做朋友的。” 无生听着心中暗自一喜,但脸上仍挂着几欲掩饰不住的窃笑,道:“我才不想搭理你呢,又笨又傻,还没眼光,若是跟你做了朋友,我都活不过明早。”说着,他郁郁的坐在了屋脊之上,向着独孤商会的方向长叹了一声,缄默不语。 独孤惊梦一见紧忙挨着他坐了下来,道:“那是为什么?” 无生道:“我怕自己愁死!” 独孤惊梦一听哈哈大笑起来,无生一见,紧忙伸手按住了他的脖子,小声道:“闭嘴,你难道不怕偶像生气,一剑把你杀了?” 独孤惊梦挣扎着抬起头,满面欢喜的道:“不怕,他杀我,我高兴都还来不及呢。” 无生一听愤怒的推开他,道:“你可真贱!” 独孤惊梦几欲笑岔了气,半晌之后,他才瞥见正在怒视自己的白方谷,心知失态,愧疚的点点头,顺着无生远眺的目光,望向了独孤商会。 那里,是家,是他活下去的牢笼,悲喜难说,但总都无法快乐起来。 假若不是这夜晚奇特,更有身旁这举止乖张的家伙,自己是决然不会离开那里,跑到这屋顶之上疯疯癫癫的不知所谓的。 那里的人都有一张神秘的脸和一颗捉摸不透的心,都会毕恭毕敬的冲着自己怪笑,说着那些最让自己感到逆耳的奉承话,当然,这些人里也包括着自己的父母与姐姐。 从这不同的角度看那里,有月光,有树影,更有慢慢分散流向城中各处的灯火,一切的一切都恍如幻境,令人无限遐思,不敢轻易触碰。 独孤惊梦看得呆了,痴痴的,迷离在亦真亦幻间,他多想,时光就在这一刻静静的流向到永远该有多好,即便是梦吧,也都不愿醒来。 不经意的,他把目光又投到了白方谷的身上,见他目光热切,紧紧的盯着那一面窗子,暗自发呆、痴笑,像个傻子。他知道,那一定是爱的讯号,也是爱的迷失。 他也笑了,吃吃的,更像个傻子。 那一霎,有股幸福突然荡漾全身,一个身影蓦然闯进脑海,紧紧的,挥散不去,于是,他痴痴的唤了一声她的名字,然后又甜如蜜般笑个不止。 日间的城门,把守森严,虽然大多是为了盘查那外来入城的可疑人等,但猥琐的城门守卫却也仗着自己手头的那一点权利,大行猥琐之事,假若不是这城上的穹顶保护,都不知道有多少魔怪妖邪闯进了这美丽的城池之中。 绿荷便是在那不堪、丑恶的守卫盘 查下变得一脸沮丧,那时若不是自己偶然经过,想她一定会因没钱奉赠而遭人无理驱逐。 想来,自己与生带来的那点权利,虽然时常鄙视但总归还是有点用处,不然身份一亮,哪个会给你面子? 一霎间,他对那里又有了新的认识,就像眼前这两个鬼头鬼脑的家伙,谁能看得出他们都是出自名门的少年英雄? 独孤惊梦笑而不止,目色幽幽,那表情让无生感到费解,他用手碰了碰他,道:“喂,小东西,傻笑什么呢?” 独孤惊梦望了一眼无生,止了笑声,道:“谢谢你!” 无生听着一呆,瞪大眼睛,道:“什么?” 独孤惊梦微微一笑,道:“我说谢谢你!假如没有你,我就不会看到这么美的夜色,更见识不到你们两个这么好的人。” 无生一听更加费解,扭转身子,急声道:“等等,你把话说清楚了,刚刚还在骂我二人是无耻淫贼,怎么这一转眼的功夫,又成了好人了?你这人,怎么回事儿,颠倒反复的,哪一句话真,哪一句话假,能做的准不?” 独孤惊梦一听,正色道:“之前见你举止猥琐,不像好人,现在知道你们躲在这里······”无生一听赶忙道:“停!纠正一下,不是躲在这里,是正大光明的坐在这里,我还可以,躺着哩!”说着,他竟真的身子一缩,滑下屋脊,像个泥鳅似得躺在了屋顶之上,道:“来,大傻子,你也来躺躺看。” 独孤惊梦一见,道:“不!我才不呢!” 无生侧昂着头,道:“为什么?” 独孤惊梦道:“你这人说话真是难听,纵使真是一个雷剑士,也一定是被逐出门墙的那个。” 无生一骨碌身爬了起来,道:“为何诅咒我?” 独孤惊梦面带傲娇的道:“我哪里傻了?你总叫我大傻子,这样称呼别人,难道不是一个坏人吗?不该被逐出师门吗?” 无生一听刚欲哈哈大笑,但一见白方谷的背影,又紧忙压了下来,道:“你这呆子,可真好笑,不说你傻,难道你还聪明吗?” 独孤惊梦心有不悦的嗯了一声,无生又道:“说你傻,是因你与那傻子小白一样,为了一个女人,整日迷迷瞪瞪,痴痴傻傻的,连自己最好的兄弟都不顾忘了,你呢,自然是连那个老头也都不顾了。诶,说了许久,那老头儿和你是什么关系?” 独孤惊梦道:“什么老头儿,我爹爹他还不老!” 无生噢了一声,突然惊叫道:“什么,那老头儿是你爹?那你岂不是更恶劣,为了一个女人连自己的亲爹都忘了,你可真是够无耻。” 独孤惊梦一听慌声,道:“你胡说,我几时把他忘了?” 说着,独孤惊梦心情立时沉郁下来,无生一见,用手指着他,嘿嘿怪笑,道:“诶,你看你,自责了吧?还说不是,在你心里,那姑娘一定比你那老头儿的爹要重的多。” 独孤惊梦一听愤怒的转过身,不再理会无生,过了半晌,无生用手拉了拉独孤惊梦的衣角,道:“诶,小东西 ,你也会生气啊?” 独孤惊梦道:“闭嘴!傻子才不会生气呢!” 无生嘿嘿怪笑,道:“噢,原来你不傻啊,那就太好了,敢不敢过来跟我一样躺下来,我管保给你另一个意想不到的惊喜。” 独孤惊梦余怒未消,无生用力扯了扯那衣角,道:“好了,别忸忸怩怩的像个姑娘,快来吧?” 独孤惊梦不情愿的看了一眼白方谷,就见他一脸冷漠,心想:是不是自己声音太大,又惹怒了他? 经此一想,他忙不迭的转过身,学着无生的样子,一缩身滑了下去,并排着无生躺在了屋顶之上。 无生一见不失时机的道:“闭眼!快闭眼!” 独孤惊梦满腹狐疑,慢慢闭上双眼,渐渐地,一股夜风徐徐拂过脸颊,静夜幽幽,更有一种说不尽的静谧恬适悠然闯入心田,顿令四肢百骸舒畅无比,喜得他再不愿把那双眼睁开。 无生抬头望了望苍穹,就见那一缕掩月的薄云刚好飞逝,忙用手碰了碰独孤惊梦,道:“小东西,快睁眼,快睁眼?” 独孤惊梦恋恋不舍的睁开眼睛,无生用手一指月亮,道:“快看,惊喜来了。” 独孤惊梦一脸茫然,远远的望着那一轮玉壶,见它明亮皎洁,投撒月华,清冷澄澈,自有一番怡人心境悄然于胸,不禁出口赞叹,道:“美!太美了!” 无生洋洋自得的倒在独孤惊梦身旁,头枕双手,道:“怎么样,算不算得惊喜?” 独孤惊梦望着苍穹,开心的道:“真是惊喜了,同样的月光,我却从未见过这么美的月色,真是太谢谢你了。” 无生一听,嘻嘻的笑了起来,道:“其实,一见你,我就觉得你这个小东西挺好玩,很想与你亲近,虽然,你对我成见不小,但我相信,现在,你总该当我是你的朋友了吧?” 独孤惊梦一听,立时转头,望着无生,正色道;“是朋友了,永远的朋友。”说着,把手伸向了无生,二人两手一握,立时笑出了声,这声笑纯真热烈,直把白方谷笑的一脸茫然,回头看时终见他二人慢慢安静了下来,一颗悬吊的心才又渐渐的平顺许多,再看那窗子时,整个人都随之安静了下来。 独孤惊梦被掳走后的独孤商会乱成了一锅粥,会长独孤允不知所踪,那报信的老家仆也因过于紧张,昏迷着被人抬进了睡房。 大管家带着上千名商会护卫,熙熙攘攘的聚集到了庭院当中。 不一时,独孤夫人在丫鬟的搀扶下跌跌撞撞的赶了过来,稍一问询,才知事情因由,不禁心头一紧,差些昏死过去,幸有下人在旁搀护呼唤,才又醒转。 夫人眼望护卫,泪眼婆娑,但因事出紧急,不敢多想,慌声吩咐大管家,立刻彻查堰雪城,不计一切代价寻回二少爷。 大管家领命,吩咐商会护卫,骑着神兽铁眼鸵纷纷冲出独孤商会,不一刻,安静的街头之上便响起了此起彼伏的鸵鸣声,整座堰雪城瞬间热闹了起来,再也无法继续安宁。 第021章、小姐姐、允弟弟 独孤允随着绿荷,夤夜出了堰雪城,纵马狂奔,向西南行约百十余里,终于闯入了一道隐秘的山谷,再过几道干枯破败的山林,才终于到了大修山前。 独孤允平日鲜少出门,纵使走商过境也绝不会涉足这深山密谷之中,假若不是绿荷引领,恐怕他做梦都梦不到这迷宫一般的大山。 大修山巍峨挺拔,草木潇潇,一目破败,与那堰雪城中的盎然生机泾渭分明,恍若两世。独孤允一心想着故人重逢,哪有心思理会这一境两世的差别,紧紧随着绿荷,纵马扬鞭 踏转山路,历尽坎坷,才在半山处寻到了存己洞的入口,经由绿荷引荐,他下马疾行,飞快步入。 存己洞中,霓虹闪耀,色彩斑斓,缕缕幽香,沁入心脾。 独孤允进了存己洞,就见那光怪陆离之中,有个身着红装的美艳女子正手捧经典,轻移莲步,闲庭信步的漫步其中,偶尔吟诵两声,那声音倒也温润入耳,煞是好听。 独孤允心头鹿撞,满怀激动的站在一旁,怒睁双目,拼力辨认眼前这个记忆中念念不忘的故人,但是一经岁月潋滟,面容虽然依稀,可谁又能躲得过年华远逝的苍老,再见那举手投足,恍有从前,可再怎么追寻也终不再是那记忆中的样子。 独孤允小心翼翼的向前迈了一步,颤声问道:“小姐姐?” 那一霎,万般委屈,无尽思恋与那不尽的欢喜突然而至,泪水竟不争气的在那阴阳难现的脸上轰然滚落,仿佛隔世的温存在此一刻都将重现,他终于不再依恋梦境,在这梦幻般的现实里,可以再睹她美丽的容颜,许一许那焚心蚀骨的情愫千转。 留白方显闻声慢慢转身,她笑颜如花,妩媚动人,便是这可怕的笑容生生的掳走了独孤允一生的爱恋与幸福,直至此时,他都有了妻儿,可那心中的净土里却除了她,再也融不进任何一个人的影子,他很苦,却也苦的幸福。 “允弟弟,许久不见,你倒长得越发的英俊威武了,真是令人欣慰。这些年,你过的还好吗?” 留白方显语声温柔,笑颜如魅,若一股飓风,骤然摧毁独孤允心中佯装多年的坚强,突然笑着落泪,道:“小姐姐,我很好!很好!你也越来越美丽动人了。” 二人说着,四目相对,笑而不语,或许往昔幽幽,蓦然荡漾了彼此沉静多年的那片心湖,此时重逢,又怎能做到波澜不惊? 饱经岁月沧桑的独孤允原已变得面相凶戾,煞气森然,可此时站在思慕经年的故人面前,他却哭的像个孩童,笑的像个傻子。 留白方显原以为自己修行已深,决然不会再为这个笑话一般的傻小子有所触动,所以,她故作欢喜,佯装激动,尽量把这满眼嫌弃的重逢大戏演的逼真一些。 可不料,独孤允的眼泪与那笑容实在太过真诚,这令她骤然想起了自己沉沦的那些时光,那个曾经为爱而喜怒哀乐的自己就像幻境里生出的花朵,绚烂多姿,美不胜收。 所以,眼角泪痕悄悄隐现的一霎,素手一 挥,眼前绚烂猝然而逝,光影交错间竟又回到了当年的小桥流水旁,飞鱼齐跃中,就连那时不识悲喜的欢笑声似乎也都重新入耳。 恍惚如梦,多年鄙弃的不忆,竟然纯真如此,渴慕期许的奢求,竟然曾经拥有无暇。 留白方显被自己的感动吓了一跳,慌忙将那快要落下的泪水生生逼退,暗中斥责自己,这样的柔情不属于她,从来都是。 独孤允被眼前突来的画面吓得浑身一颤,只不过瞬息之后,他又像个孩子似得,挥袖抹去汹涌如潮的泪水,快步到了玉石拱桥前,突然回首,冲着留白方显傻傻一笑,脆声道:“小姐姐,你你终于来了,我都等你好久了?” 留白方显一怔,摇头惆怅时,再一挥袍袖,她和这个几乎都快记不起的故人便都成了幼时的模样。 “允弟弟,你是生我的气了么?” 独孤允一听,紧忙摇头,像个拨浪鼓,道:“没有,没有,小姐姐,我是想想说,小鱼儿们都饿了,我们赶紧喂他们吃的吧?” 留白方显顿了顿,道;“好呀!” 河里的小鱼争相蹿出水面,看得独孤允和留白方显咯咯直笑,可那笑声越大心中的悲苦越深,当然,那苦的滋味因人而异,各有不同。 “小姐姐,你为什么不搬来堰雪城里跟我们一起住呢?” 独孤允昂着他那胖乎乎的小脸,天真无限的望着留白方显,脆声说。 留白方显挥手丢出了两枚果脯,道:“我也想,可是我不能!” 独孤允一听立时紧张了起来,问道:“为什么?有何难处,快跟我说,我爹爹在堰雪城里有权有势,什么事儿都可以帮你办到?” 留白方显侧头看了看独孤允,苦笑一声下了小桥,道:“你爹爹就是有天大的权势也帮不了我。” 独孤允追下小桥,急声道:“为什么呀?” 留白方显微微一笑,轻展纱衣,连转两圈,像极了梦境中的仙子。 那一霎,独孤允竟然看到痴了,虽然他还只是一个半大不小的毛孩子。 留白方显望着神思恍惚的独孤允惨然一笑,摇头叹息的走向了小河之畔。刚刚的一句童真话确然惹乱了她的心潮,恍惚间,她真的会以为那是逃离禁锢的一丝希望。 可不过转瞬,那希望又如风中泡影,轰然破碎,随风无痕,恰如这新近修炼成型的‘囚灵石’虽然可以带着自己的灵魄,离开大修山存己洞,避开堰雪城上空罩护的穹顶,跑到这月影集市中开心玩耍,可那肉体还不是依然困在那该困的地方,起不到半点作用。 独孤允痴妄之后,可怜巴巴的到了留白方显身旁,不知所以的蹲了下来,陪着她一同看那渐渐安静下来的小飞鱼。 “小姐姐,我喜欢你!” 独孤允突然说出了自己的心里话,真诚而又坚定。 留白方显吃吃一笑,道:“我也喜欢你!” 独孤允一听立时欢喜得眉飞色舞起来,不过,片刻之后,就见留白方显满脸愁郁的站 起身,悠悠的道:“那又怎样呢?以后都见不着面了。” 独孤允大惊,挺身跳起,道:“为什么?为什么见不着面了?” 留白方显伤感的望着独孤允看了半晌,突然捧起他那肥嘟嘟的小脸,在那额头轻轻亲了一口,道;“没有为什么,就是见不着面了。” 独孤允经此一问心旌飘摇,六神无主,但仍十分不舍的道:“我不要,我不要!”说道最后,那语声里竟有了哭腔,泪水也便突的落了下来。 就在那一霎,留白方显纵身一跃,跳进小河,吓得小鱼儿扑扑腾腾的争相飞出了水面,惊惶未定的发出了斑斓的炫彩。 “小姐姐?小姐姐?” 独孤允失声呐喊着,不顾一切的跳进了河里,只是那河水过浅,一头撞在了里间的一块碎石之上,登时撞出了一道口子,鲜血染红了一片河水,吓跑了所有的小飞鱼。 留白方显收起幻境,炫彩晶石重现,只有那痴然忘我的独孤允还在盯着不见的小桥流水,或哭或笑,颠倒不明。 “允弟弟?” 留白方显望着独孤允有些费解,当然,以她的看法决然不会想到自己在这大汉独孤允的心中有多重的分量,更不知,她的‘无意’早已把他的人生与幸福全部掳走,让他成了迷爱一生的囚徒,苦不堪言。 悲喜交加的独孤允总算回到了现实,待他再看笑意嫣然的留白方显时不禁心头一慌,羞红着脸,不知所措的低下了头。 留白方显一见伸手拉起了独孤允的手,温柔的拉着他坐到了晶石雕刻的桌椅前。 “允弟弟,小姐姐很欣慰,这荏苒岁月,一去多年,没想到,在你的心里对我还有如此记念,真是太感动了!” 独孤允一听,猛然抬头,满目热切的道:“小姐姐,我的思念,一刻不曾或忘。” 留白方显故作感动的点点头,轻轻的拍了拍他的手,道:“小姐姐知道。” 话音一落,二人静默,一丝尴尬骤然而来。 半晌,留白方显吃吃一笑,哀伤的道:“允弟弟,往昔入梦,陶醉迷人,只是,经年不待,你我也都老了,只可惜,直到现在我都还是一个未得自由的人,说来也是可笑,更加可悲。” 独孤允一听,紧忙道:“小姐姐,当年问你,你便含糊不说,如今,总该可以如实的说与我听了吧?” 留白方显盯着独孤允看了半晌,突然正色的道:“好,我说。不过,如今你已是富甲一方、名动天下的大人物,我若是说了,你能否还像当年那般尽心的帮我?” 独孤允一听,重重的点了点头,道:“小姐姐,放心,但凡我能使上力的绝不推脱,赴汤蹈火,在所不惜。” 留白方显一听,感动的点点头,用手轻轻的摩挲着独孤允那业已激动颤抖的手,道;“好,我就知道允弟弟对我最好,绝不会让我白张一次口。” 第022章、情无色、念无安 回忆之河终被现实阻闭,独孤允义正言辞的允了承诺,可凭着多年的阅历,他转念一想,许多情愫竟都在这突然冷静下来的审视里成了赤裸裸的不堪与代价。 只是,这一切又都在恍惚的迷乱中成了自我催眠的微许希望,恋恋不舍。 独孤允突然想笑,不知所谓,就当是掩盖刚刚那些失态的尴尬吧,所以,他嘴角上扬,带着平日里的表情,邪佞凶戾,更带有不近人情的蛮横。 留白方显将这表情尽收眼底,不过,她才不在意这些。 独孤允稍稍理了理思绪,冲着留白方显道:“小姐姐,有什么,你就快说吧?” 留白方显微微一笑,道;“好!堰雪城自始建至今,向来都是守卫森严,燕雀难入,平常人若想入城,简若是比登天,所以,我想求允弟弟帮个小忙,运些货物入城。” 独孤允听罢,心头一惊,暗道:堰雪城虽说壁垒森严,但那大多都是应对魔妖鬼怪的,若是常人,手续齐全,也没有进不去的道理,更别说势比登天了,除非—— 独孤允虽然痴恋留白方显,但还不至理智丧失,假若留白方显要他帮带的货物不干净,会不会给堰雪城带来不好的灾祸,也未可知。 只不过,如今的堰雪城暗潮涌动,风雨飘摇,大股的势力都掌控在独孤显一伙的手中,假若城中不乱哪来的机会给自己去做那城主的位子? 是以,独孤允再次窃笑,道:“小姐姐也做生意?” 留白方显暗中扫一眼独孤允,见其表情闪烁,已然洞悉,不禁暗道:原来,你故作清纯,原非善类,正好,寻机合作,大伙各得所需,皆大欢喜。 于是,她摆了摆手道:“没有,我久居山中,哪来的生意可做,不过也是受了朋友所托而已。” 独孤允点头,狡狯的笑了笑,道:“小姐姐可知那所运的是何物?” 留白方显听着,眉头皱了皱,沉思片刻,道;“也没什么,不过都是些日常用品罢了。” 独孤允听罢暗自冷笑,更加确认了自己的猜度,但若当面挑明亦无益处,所以,朗声道:“这个好办!”说着,独孤允从腰间取来一块金灿灿的腰牌,轻轻递到留白方显面前,道;“这是我独孤商会的金牌,持它入城,无人敢拦。” 留白方显取过腰牌,把玩手中,喜出望外,独孤允又道:“小姐姐,千万切记,货中若有贵重物品还需妥当收藏,若有不慎,恐将穹顶施威,不光进城不易,还要遭受牢狱、杀身之祸。” 留白方显听着一呆,道:“如何妥当收藏,还请允弟弟帮忙想个法子才好?” 独孤允想了想,伸手入怀,取出一瓶药粉,慢慢放到留白方显的眼前,道:“此乃异人相赠,入城前取水将其化尽,入腹,到时便是大罗真仙也难查别。” 留白方显闻言大喜,冲着独孤允妩媚一笑,那一笑又动荡了他的心弦,不过他仍自强行忍耐,吃力的道:“小姐姐,既然言至于此,我也有一事相求,还望小姐姐帮衬。” 留白方显收起腰牌、药粉,欢声道;“说!” 独孤允想了想,道:“若等一天,弟弟遭难,还望姐姐把那贵重物品借给我一用,如何?” 留白方显一听,纵声大笑,道:“好!不过那货不是我的,我还需跟我那朋友商量一二才是。” 独孤允一听,双手一拱,道:“劳心小姐姐一力促成,允弟感激不尽!” 留白方显挥手道:“姐弟之间,不说这些,对了,还有一件小事儿,麻烦允弟弟帮忙!” 独孤允一听,心下一沉,不知她又有何索求,无奈,只好硬着头皮,道:“小姐姐,请说!” 留白方显看了一眼独孤允,知他已有几许厌烦,但还是郑重的道:“再烦允弟弟帮我在城找个人?” “找人?” 独孤允有些意外,但那颗微悬的心也立时落了下来。 留白方显点头,道:“对,找人。” 独孤允想了想,道:“不知小姐姐要找的是何人?” 留白方显慢慢起身,伸手在空中轻弹两下,就觉一缕幽香扑鼻而来,她轻移莲步,慢慢走着,道:“一个藏在堰雪城里多年的魔妖之子。” 独孤允闻言大惊,道:“什么?魔妖之子?不可能,堰雪城铜墙铁壁,怎么会有魔妖之子?” 留白方显猝然转身,目光冷峻的盯着独孤允,道:“所以说,你们一想自诩安全的堰雪城也不过如此,纵有那看不见的穹顶,又如何,还不是一样阻不住魔妖?” 独孤允脸色顿时变得惨白,他没理由不相信留白方显的话,但若城中真有魔妖之子,那这许多年来的安全岂不都成了一个笑话,更有那被说得神乎其神的无形穹顶,到最后也不都形同虚设了? 独孤允无法接受这样的事实,就在他一筹莫展的当口,又听留白方显道:“早在一千多年前,魔王妄图遍游天下,哄骗了一个已婚的女子,致其怀孕后又将她弃之于不顾,女子心中怨恨,便以死亡之誓来诅咒她们未出世的孩子。” 独孤允愤声道:“可恶的妄图!可怜的女人!可这又与我堰雪城何干?” 留白方显道:“据说,当年那女子混在水域天山的剑士当中,稀里糊涂的进了堰雪城中,数日后,诞下魔妖之子。” 独孤允听完神色霎时黯淡,一股冷寒遍走全身,恰如眼前这盼了、望了且又大不如初的久别重逢,欢喜里总都带着一丝丝悲凉,得意处又总都隐隐的带着无由的刺痛。 世人都知独孤一脉统领下的堰雪城固若金汤,任何魔妖鬼祟都休想靠近分毫,可如今,那魔妖之子堂而皇之的隐匿城中,若非小姐姐今日告知,他都还被蒙在鼓里,无从查觉。 这多可笑,又多羞耻与嘲讽? 独孤允突的怅然失笑,胸中涌起的愧责猛如狂浪,轰击心潮,想想:来此之前,他还一直在处心积虑的筹谋着,如何将独孤显、封远亭一伙打压下去,自己也到那城主的位子上坐坐,感受一下那统御全城的凛凛威风。 留白方显蓦然瞥见独孤允那阴晴难定的表情,不禁偷偷窃喜,趁着他发呆的当口,突然吼了一声,道:“允弟弟,你怎么了?想什么 呢?” 独孤允一听慌忙打理思绪,尴尬的讪笑几声,言语支吾的道:“没······没什么。” 留白方显的盛情挽留让独孤允感到十分不适,就连那一碗匆匆吞下的莲藕羹也都带着一股难言的酸涩,这不是他所期待的,更不是他一直念念不忘的。 他用那几欲慌张的刻意,匆忙逃离,头也不回,踏着晨曦高照的霞光,一路狂奔,心绪跌宕。 一切都是不对的! 苦恼半生的思慕最后成了一场冰冷的交易,原本挚爱一生的佳人却是那样一副嘴脸,任她怎么掩饰,可那一眼洞穿的虚假又怎么能让自己再继续自欺欺人? 独孤允纵马驰骋在那坎坷迂回的山谷之中,失声痛哭,哭的是自己多年执拗的不堪与那绝望告别的心碎,无情的霞光窥看了他的脆弱,抚慰了他那佯装的假面。 终于,一切随风,他的泪都没了痕迹,那时他又无可抑制的想起了独孤显和堰雪城。 在他看来,独孤显就是一个一无是处的窝囊废,怎堪担当城主一职? 可当那心结洞开,一切释然之后,他突然看到的都是独孤显兢兢业业守护堰雪城的样子,那一些浑然忘我的付出原来在他看来都是极尽呆傻的蠢汉所为,可如今再一想竟又都是心血浇筑、肝脑涂地的无私伟大。 如今,他远去西地,究竟何为,不得而知,假若此时魔妖攻城,仅凭封远亭等人又怎可抵抗?而自己身为城中豪奢,又怎能置身事外,假若此时撑起城主之职,自己是否又有能力或者如他那般无私的胸襟前去舍命抵抗? 独孤允想着,茫然无序,长吁短叹时驱使胯下坐骑,风驰电掣的上了大路,破风疾行时又猝然想起存己洞中贸然允诺、奉赠腰牌一事,不由暗暗叫苦,深深自责,现在想想,那要入城的货物一定不是什么所谓的日常用品。 更主要的是,自己一腔肝胆,她却用尽心机,直到最后,也没告知为何被囚之事,当然,这些都已不再重要。看来,有些事是该好好筹谋筹谋了。 目送独孤允远去,留白方显摇头冷笑,一脸鄙弃。不过,不管怎样,她的第一步筹谋已然启动,接下来,第二步便将开始,一想到多年隐忍,终将水到渠成,她都无法忍耐那开心的欢笑,于是,低吟小曲儿,莲步轻飘,风一般的回到洞中,在那里,先前摆放下的棋子都已经等候的太久了。 十三和马啸灵等人匆匆忙忙的见了一眼留白方显就被那错乱的光影以及乱动的晶石所害,慌里慌张的到了一个空旷、明亮的巨大石室之中。 石室四周分布着大小不一的房间,每个房间之中都闪烁着色彩不一的绚烂之光。 众人瞠目,环顾四望,执引小妹青菱神情郁郁的引着三四人进了一间绿光荧荧的石室,那里杯盘桌椅、床铺衣柜样样俱全,虽有几分诡异却也显得有些精致。 四人落座,青菱简单介绍,这时有人端上酒席,四人也是仗着一身本事,毫无戒备的大吃二喝起来,直看得一旁伺候的少女纷纷掩嘴失笑,如睹异类。 第023章、偏激语、桀骜人 洞中逗留,不知过了多久,也不见留白方显前来,更无半句说辞,纵使执引小妹青菱偶来过问,也是短短数语便即匆匆而去,神秘兮兮,令人猜忌不已。 这期间,让十三颇感惆怅的是,他原想有个地方安歇,可以暂时调理一下魔格野孱弱的身子,可不想,一入洞中,魔格野的状态便变得越来越差,到最后都再难下床行走,直急的十三抓耳挠腮,忧虑万分。 好在,彼时身旁伴有稳重豁达的马啸灵,常陪他说话解闷,一来二去,二人竟都生出了惺惺相惜之感,渐成莫逆。 至于那爱动的晓秋风就不好说了,整日游荡,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也不知在忙些什么,总之,那洞中的几十个女子但凡见了他都会笑逐颜开的与他说笑打闹,开心不已。 这一日,闲暇,着实无聊,十三和马啸灵二人取出兵器,就在那宽大的石室之中切磋起了技艺,但见剑来剑往,寒光霍霍,竟有说不尽的飘逸与绝妙。 二人斗得正酣,突闻有人高喝一个‘好’字,骇得二人慌忙撤剑收势,就见久未露面的留白方显终于分花拂柳、笑意盎然的走了过来,道:“妙妙妙!两位大侠剑气如虹,武功卓绝,当真令人佩服之至。” 话音一落,衣袖轻挥,就见那绿莹莹的地上遽然升起一套晶莹闪亮的桌椅,上面更铺满丰盛的酒菜,香气扑鼻。 留白方显莞尔一笑,道:“两位大侠请坐!” 二人收起兵器,对视一望,相继坐在桌前,马啸灵双拳一抱,道:“多谢洞主连日来的盛情款待,不过,我二人等无功受禄,寝食难安,有何吩咐还请洞主明示。” 留白方显一听咯咯一笑,道:“马捕头说笑,我一个女人家哪有什么敢吩咐您的,这几日,乱事缠身,走不脱,要不然一早就过来与二位见面了,怠慢之处,还望二位海涵。” 十三二人一见主人家说的恭谨有力,也不好埋怨,只好双双拱手,道:“洞主言重!” 留白方显一听,慢慢斟了美酒,递到二人面前,又道:“不知二位住的可好?” 马啸灵笑了笑,道:“还好!” 十三却冷声道:“不好。几日困囿,洞主避而不见,想来待客有心,肯定知道我那妹子身体虚弱,急需郎中诊治,今日既然见了,就请打开天窗,把话说明,是何打算,不必遮瞒?” 留白方显一听,面露不悦,冷声道:“噢?十三大侠这话说的有点意思,那就请你替我说说,我怎么待客有心,避而不见了?又有何打算,隐瞒了什么?” 马啸灵一见留白方显说的咄咄逼人,语气不善,心知事情不妙,紧忙圆场道;“洞主切莫动怒,这位十三兄弟也是一时心急,语气有些偏颇。” 留白方显一听,立刻瞪大眼睛,十分傲慢的瞥了一眼马啸灵,突然冷笑两声,阴阳怪气的道:“什么叫一时心 急,语气偏颇?我看你们分明就是诚心故意,见我一个女人家柔弱好欺,故意刁难?” 马啸灵紧忙挥手解释,道:“洞主这又说的哪里话?这几日承蒙款待,我们感激都还来不及,哪里又敢有那刁难一说?十三兄刚刚所言,实是心中忧虑,绝无他想,诚望洞主宏量,宽宥一二。” 十三不待留白方显说话,豁然起身,用手一拍桌角,厉声道:“马兄好意,兄弟愧领,不过,几日下来,我早看明白,在这洞中,阴煞蹊跷,再多解释都是废话。”说着,十三陡然取出铁剑,怒目横眉的瞪着留白方显,道:“可恶女人,你千方百计的把我们引到此处,到底意欲何为?今日,定要有个说法,如若不然,咱这铁剑可不是吃素的。” 留白方显一见哈哈冷笑,慢慢起身,这时一众女徒纷纷取出兵器,慢慢围向十三,马啸灵一见还欲圆场,就听留白方显傲慢的冷笑道:“哦,你这是要逞凶耍横,威胁我喽?那可太好了,从小到大,从来没人敢这样跟我说话,我倒要看看,没有说法,你那把破剑还能毁了我这存己洞不成?” 话音一落,众女徒便要上前动手,直急的马啸灵长啸一声,双拳紧握,终于逼出了体内暗藏已久的赤焰虎,就见洞中火光一闪,伴着一声振聋发聩的虎啸,一只威风凛凛,浑身赤焰的怪异猛虎落在了众人面前,吓得一众女徒抱头鼠窜,尖叫不绝。 留白方显陡见赤焰虎现身亦自惊吓不小,不过瞬息之后,她又一脸倨傲,冲着马啸灵冷声道:“怎么,马捕头也想欺负于我?” 马啸灵没想到,暗藏体内多年的赤焰虎会在这种情形下现身,但见留白方显发问,紧忙收回赤焰虎,双手抱拳,一躬扫地,道:“洞主息怒,马某绝无此意,实因刚刚事情紧迫,才不小心——” 话音未落,就见接引小妹青菱突然从那惊慌不定的姊妹中间举剑扑向十三,怒声道:“狼心狗肺的东西,枉我洞主一片好心,救你们脱离囚灵幻境,若非如此,尔等早已化成干尸,成了那无处可去的孤魂野鬼,如今,有了活命,不但不思回报,还要恩将仇报,真是天良丧尽,不识廉耻,难道你就不怕我再将你那同来的姑娘抛回幻境里去么?” 十三听纵声冷笑,挥铁一剑,磕飞青菱的宝剑,伸手掐住她的咽喉,道:“那你试试看?” 青菱一时受制,拼力挣扎,一张玉面瞬间涨的彤红,马啸灵一见慌忙挥手制止,道:“十三兄弟,切莫急躁,凡事都好商量,青菱姑娘说的不错,人家洞主也是一片好心,不如你再三思三思,先将青菱姑娘放了,毕······毕竟她一个柔弱女子,你这样有损侠名,自堕身份。” 十三满脸怒意的看了看马啸灵,道:“马兄,你倒和气的紧,可是,我十三才不管那许多,如果他们不给个合适的说法,免不了剑开杀戒,谁都别想活。” 马啸灵被十三如此一说 ,立时语塞,没了主张。 这时,就听留白方显拍着巴掌,狞笑连声的道:“好!太好了!十三小贼,那你就给我开个杀戒瞧瞧,还等什么?” 值此一刻,几欲窒息的青菱姑娘终于挣扎减缓,双手亦渐渐的垂了下去,急的马啸灵双拳紧搓,真想一个箭步过去,打翻十三,将她救下,不为别的,就为那幻境中的一场偶遇。 留白方显的笑声刚一落地,就见洞中景致骤然一变,痛苦挣扎的魔格野跪在床铺一角,正有气无力的挣扎着,呻吟着。 十三一见大惊,紧忙呼喊道:“野儿?野儿,你没事儿吧?” 留白方显云淡风轻的道:“十三小贼,你听好了,她没事,她若有事一定是拜你所赠。你放心,但凡我的青菱丫头有那么一些许的损伤,你那个丫头都不得好死,你听好了,是不得好死!”说着,她又阴森森的狞笑起来,直逼心魄。 青菱的双手终于软软的垂了下去,留白方显一看,点点头,突然举起右手,空中秀拳一握,就见魔格野撕心裂肺的一声惨叫,折着跟头从床铺滚落。 十三一见惊慌失色,紧忙松了青菱,就见她若一枝折断的柳枝,飘飘摇摇的跌了下去,看得马啸灵一脸慌张,刚想过去帮扶早有那情绪稳下的同门扑了过来,瞬间将她扶走。 十三收起铁剑,不顾一切的扑向魔格野,就听留白方显冷笑道:“小贼,你倒是继续发狠逞凶啊?你不是说要剑开杀戒,谁都别想活命吗?怎么不杀了我那青菱丫头,给我看看?” 说话间,就见十三刚一接近魔格野就被一股无形的真气阻隔,生生的弹了回来,狼狈不堪的跌坐在地上,一脸惊惶。 魔格野跪在地上痛苦哀鸣,不一刻,又滚到一边,蜷曲着身子渐渐没了动静,十三一见又若疯了一般,跳起身,拼劲全力向前撞去,这一次,他竟虚若无物的破空而去。只是,他眼睁睁的看着魔格野和自己完美错过,渐去渐远,就如两片逆向纷飞的落叶,无助且又仓皇。 “恶女人,你对付一个孱弱的病人算什么本事?有胆量,放了她,冲我来?” 十三去的远了,又瞬间回到眼前,只是,他又突然感到腹背被两道无形的巨力紧夹住,再难移动分毫。 留白方显蔑视的看了看十三,道:“十三小贼,你以为你现在还有资格叫嚣吗?”说着,她又诡笑连声,一瞬间,十三竟感到了巨大的压迫令他渐渐窒息,整个人都似压扁了一般,再过片刻,他都几乎听到了自己的骨折之声,只是却又决然无力反抗。 马啸灵望着默然长立的十三一脸费解,但渐渐的,他似有所悟,忙冲着留白方显一躬扫地,道:“洞主手下留情,这十三兄弟诚然可恨,但还望您估念他一心赤诚,为爱而慌,就且饶了他吧,如您有何驱使,马某愿替他一力承担。” 第024章、义字坚、肝胆照 留白方显有些意外的看了看马啸灵,若有所思的道:“据我所知,马捕头与这小贼也不过相识几日,你却为何对他如此忠肝义胆,我怕是听错了吧?” 马啸灵一听,紧忙道:“我与这十三兄弟一见如故,喜他正直秉性,爱他坦荡胸襟,更敬他是条铁骨铮铮的汉子,所以,还望洞主开恩,莫再为难于他。” 留白方显冷笑,道:“我为难于他?马捕头,你莫不是在开玩笑吧,你得好好想想再说,这到底是谁为难谁啊?” 马啸灵一听自己语失,紧忙抱拳道:“洞主莫怪,是马某失言了。” 留白方显蔑了一眼马啸灵,又把目光落在渐渐恍惚的十三,沉吟半晌,道:“好!马捕头,我敬你是个正直的好人,既然你三番两次的替这小贼出头,我想,也该是真心护他,想与他做个肝胆相照的兄弟。” 马啸灵一听,频频点头,留白方显又道:“既然刚刚你说了,我若将他放了,有何驱使,你可愿替他一力担当,此话可能当真?” 马啸灵一听,喜上眉梢,立即欢声道:“马某一言九鼎,决不食言。” 留白方显满意的点点头,素手一挥,就见十三立时解脱困囿,踉踉跄跄的跌了两个趔趄,被马啸灵一把搀住,接连咳嗦几声,大口喘了几口粗气,才慢慢缓过神,再见留白方显时早已怒不可遏的取来铁剑,双眼赤红的就要斗杀,慌得马啸灵紧忙将他箍住,就听留白方显不紧不徐的道:“十三小贼,不自量力,我这存己洞岂是尔等逞强的地方,刚刚若不是马捕头百般请求,替你一肩担下重任,此时,哪还有你的命在?” 留白方显说完,脸上拂过一丝诡笑,继续道:“马捕头,我这人也讲道义,既然你肯替他担下责任,我也不会令你白忙,你且看。”说着,眼前景致一变,生死未卜的二弟马啸冲正浸在一潭氤氲缭绕的池水之中,双目微合,面无表情。 马啸灵一见大惊,慌忙扑了上去,待到了池水前,上上下下的仔细一番打量,不由得痛声喊道:“冲儿,你这是怎么了?都是大哥不好,是大哥害了你!” 留白方显一见,飘身到了眼前,俯身,道:“马捕头,切勿悲伤,你二弟虽身受重伤,但还不致命,如今由我这池水浸泡,再加之附以丹药,想来该无大碍。这样,也莫说我欺负你们,就等我将那二公子医治妥帖,捕头再决定要不要去做那应下的重任。” 马啸灵一听,紧忙收起欢喜忧虑的心情,道:“洞主大恩,铭记肺腑,哪还敢再求多想?先前应下之事,绝无更改,至于再行定夺之事就免了吧,有何吩咐,还望洞主这便示下?” 业已恢复的十三茫茫然的不知二人所说何事,但见马啸冲对那池中之人一片忧虑,恰如自己对魔格野的一片真心,再有二人所言,大概已猜出了八九,便忙着道:“等等,马兄,你且跟我说个清楚,到底与这女人承诺了什么?” 马啸灵微微一笑,刚想遮掩,就听 留白方显冷嘲热讽的道:“你也好意思问?人家马捕头为了你大仁大义,可不像你这小贼,行事小里小气的,一点都不像个个丈夫。” 十三一听,眼睛一立,刚要说话,就见留白方显衣袖一挥,道:“若想知道事情本末就乖乖的闭嘴,听我讲给你听。” 说话间,就见两个房间里,一边是魔格野被两个女弟子服侍着上了床铺,一边是马啸冲被浸在一个大木桶中,里间氤氲蒸腾,恍若仙气飘飘。 留白方显道:“先说马捕头的弟弟,他在月影集市被恶人所伤,命悬一线,幸有机缘,到了我的存己洞,现下已被我运用独门秘药替他续骨疗伤,不出意外,明日便可醒转,届时,马捕头便可与之交谈,深叙手足之情。” 马啸灵一听紧忙鞠躬施礼,感恩戴德,留白方显淡淡一笑,道:“马捕头无须多礼,刚刚我已说过,假若事成,决然不会令你白忙,令弟生死便交由我手,定然管保安全无虞。” 马啸灵一听,再言千恩万谢,欢喜不已。 留白方显说完马啸冲,又看了看一脸懊恼的十三,沉吟片刻,道:“关于你这小贼,领着丫头鬼门关里走过一遭,到头来,害的人家身心俱损,命将枯竭,若不再想法医治,恐将小命不保,而你却像个没事儿人似得,这也算得薄情寡义至极了。” 十三一听,怒道:“恶女人,你休要胡说八道,再敢诅咒野儿,我便就一把火烧了你这狗洞?” 留白方显无奈摇头,道:“你这小贼,自己犯了错,不思悔改也就罢了,还与别人强横,当真是没脸没皮,恬不知耻了!” 十三一听怒不可遏,还想反驳,就见马啸灵冲他挤眉弄眼的递着眼色。这时,留白方显又道:“你是不服么?好,那你说说,生死界里九死一生,是谁陪你渡的鬼门关?你可曾想过,那极阴极煞之地对于一个身子本就孱弱的女子来说意味着什么?出来之后,你倒活蹦烂跳的像只猴子,可有体贴过人家丫头的感受?说到底,都是你这刚愎自用的无耻小贼自私自利,心如蛇蝎,你到底还是不是个男人?” 十三骤闻此言惊出一身冷汗,他没想到,魔格野的身体虚弱竟是因为生死界,留白方显说的没错,自己安然无恙也便以为野儿平安无事,假若自己但凡细心一点也都有所察觉,所以,那‘自私自利,心如蛇蝎’恐怕也当真当的。 是以,心中对于留白方显的所有愤怒顿时烟消云散,一颗跌宕愧疚的心瞬间汹涌如潮,迷蒙泪波,荡漾悔恨,一眼深情却见魔格野那瘦弱无助的身躯正蜷曲着向床里孤独而卧,那一霎,他的心都快懊悔得碎了。 留白方显见十三终于驯服的住了嘴,心中暗自得意,于是趁热打铁的道:“行了,别要再惺惺作态,装出一个有情有义的样子,你若真正有情,又怎会罔顾一个爱你之人的生死,大话炎炎的四处逞凶,你若真正有义,又怎会让你的兄弟替你来承担不属于他的恶果?” 十三被留白方显说的 无地自容,他泪眼朦胧的瞪了瞪她,倏然转头,再次看向魔格野时,心中所有强硬瞬间都化作了唯诺,更有那无法描述的愧责之心真恰如茫茫海面的一叶孤舟,再等风雨袭来,已是飘摇欲坠,羸弱不堪。 马啸灵一见十三痛苦落泪,再有留白方显的咄咄逼人与尖酸刻薄,不禁心中一疼,紧忙缓声道:“洞主言重了,十三兄弟可不是您说的那样,若有不好,也是他心念苍生而无暇顾及细节而已。” 留白方显一声冷笑,但见马啸灵说的一脸恳切,不禁摇头,道:“也罢,我又不是他的父母兄弟,没有责任教训他,是好是歹,那又与我何干?” 马啸灵一听,紧忙道:“洞主大度仁义,令人折服。” 留白方显撇嘴一笑,道:“好了,马捕头,这些搪塞的虚话就不要再讲了,现在咱们说说你要去做的事情。”说着,她侧眼瞄了瞄十三,就见他遽然抹去泪痕,转身盯着自己,不禁心中窃笑,提高嗓门道:“想必,马捕头一定知道天下闻名的十大至宝,如今,我只取其中之一,名唤少阳果。” 马啸灵一听‘少阳果’三个字不由暗自一惊,心说:那不正是夜逍遥口中所说的‘虚空横渡、时空倒置’的天下至宝么,更是二弟马啸冲忍辱负重、费尽心思而苦苦寻找藏宝图的真正目的,怎么这个洞主也盯上它了?难道真如夜逍遥所说,这个至宝少阳果确然不属凡品? 十三盯着留白方显,听得清楚,暗自盘算道:天下至宝,得之不易,马兄仗义,为解我困才应了这恶女人的条件,想来前去寻宝一定波折不小,我身为堂堂三尺男儿,岂能让他替我前去冒险,是以,轻咳两声,道:“取宝不难,可去哪里寻取却是个大大的问题。” 留白方显听完大笑,道:“你这小贼,这事儿与你无干,你又多什么话?” 十三怒声道:“恶女人,少说那阴阳怪气的话,你分明知道,这事儿由我而起,又怎与我无干。”说着,他又冲马啸灵一抱拳,道:“马兄,事已至此,十三感激话也不多说,前去寻宝一事儿就全交与我,自此与你再无半点关系。” 马啸灵一笑,道:“十三想兄弟说的哪里话,你我肝胆相照,一见如故,你的事儿还不就是我的事儿?” 那一霎,十三竟突觉心中温暖备至,眼中悄然荡过一缕酸涩,他原以为,在这世上,自那相爱相杀的落天罡死后,自己便再也遇不到那肝胆相照的兄弟了。 可如今—— 他强自忍下泪水,呆呆一笑,道:“马兄说的极是,只是,这取宝路上一定坎坷不少,兄弟我又怎忍心让你无端受难?” 马啸灵道:“十三兄弟多虑了,你若当我马某是个朋友,从此就不要再说这样的见外话,此番前去寻宝,无论前路如何,你我二人都要守卫相互,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兄弟,你可担得?” 十三一听慌声,道:“担得!担得!” 第025章、暂无碍、拟上路 留白方显一见二人说的至情至性,不禁心中醋意翻腾,拍着巴掌,道:“真是不错,看你二人说的忠肝义胆,铁血丹心,当真令人艳羡不已,也不知真等遇到凶险时能否做的准?” 马啸灵一听,尴尬一笑,道:“洞主说笑,我二人皆乃铁骨映汉,岂是那出尔反尔的无良小人?” 十三道:“恶女人,休要说那冷嘲热讽的废话,我兄弟二人如何处置,还由不得你来胡言乱语。” 留白方显眼见大势已成,便举双手,柔声道:“好好好!我不说就是,但愿二位英雄此去一路平安顺畅,早日功成归来。” 十三道:“慢着,你这女人,光说要我二人替你寻宝,可那天下茫茫,一点线索都没有,我二人又该如何去寻?” 话音未落,就听身后笑声骤起,一个尖细的声缓声道:“这个你得问问马捕头才是,他手里不是一早就拿到那寻宝的地图了么?” 二人一惊,纷纷侧目寻望,就见面黄肌瘦的夜逍遥一脸笑意的走了过来,不约而同的喊道:“怎么是你?” 话音一落,二人又同时望向了彼此,道:“你们认得?” 夜逍遥一见哈哈大笑,道:“二位,是不是很意外?” 十三怒声道:“你这乜汉,先前戏弄之苦,我还没与你算账,现在,竟敢自己送上门来讨打?” 夜逍遥嘻嘻一笑,道:“白发大侠,你这脾气真得改改了,听我一句,性子急躁,易生肝火,切记稍安勿躁啊!” 十三怒而举手,马啸灵一见紧忙将他拦下,道:“夜兄,真是没想到,咱们竟会在这里相见?” 夜逍遥叹息一声,道:“马捕头啊马捕头,我倒是十分意外你的待客之道,自己没来由的跑了,留下我孤身一人,在那冷月幽幽的深宅大院之下,那酒饮得都是冰的,很冰,不畅快。”说着,他拉过一把椅子,慢慢坐了下去,一脸诡笑的望着马啸灵。 马啸灵放开十三,经他这么一说,突然想起自己先前确是将他独自留在自家的楼台之上,不辞而别,深觉无礼,于是,双手抱拳,歉声道:“夜兄说的极是,是马某失礼了。” 夜逍遥一见,哈哈大笑,挥手道:“无碍!无碍!马捕头,夜某晓得你手足情深,关心则乱,假若当时你能稍稍驻足,也可多听夜某一句——你那二弟业已被我送至大修山存己洞中,暂无大碍矣!” 马啸灵听完心中一沉,暗自思忖:当时听他所言‘节哀顺变’是以才会情急慌乱,哪还有别的心情听他赘言,如今话转回头,却又说的是另一番口风,看来,此人终究贼性难改,不值一信。 这时,就见十三突然一把抓住夜逍遥的衣领,将他托离座椅,用手指着他的鼻子,道:“噢,你这乜汉,我终于想起了,原来我和野儿落此境地,全都是你一手预谋,不然,当时你也不会说出‘若进堰雪城,需先去大修山中存己洞’的话来?” 夜逍遥嘿嘿诡笑,双手一摊,道:“不错,那又如何?你那情妹妹的病痛是你招致的,这总该不差吧?我将你们引至此地,替她医治,这是功德 一桩,哪里有错了?倒是你啊,我的白发大侠,兄弟,你想什么呢?用点心吧,那可是用命在爱你的人啊!良心啊!” 夜逍遥说着,反过来用手戳点着十三的胸口,一副用心良苦的样子。 十三渐渐松开夜逍遥,浑身乏力,怅然若失,夜逍遥的一席话又再次戳痛了他的内心,渐渐的,他竟感到自己成了一个可怜的罪人,无论是对于野儿,还是新近结识的马啸灵。 夜逍遥理了理衣衫,道:“好了,我说兄弟,你也不必过于自责,其实呢,你那情妹妹的身体亦无大碍,起码对于我们来说,医治起来,不是什么麻烦事儿。” 十三将信将疑的瞪了一眼夜逍遥,就见他一脸坚定,不像是在说谎,于是道:“好,我便信你一次,待我寻宝回来,你们必须得将野儿医治完好,否则——” 夜逍遥双手一拍,道:“夜某保证,一定会完好如初,否则,家法从事!” 十三一怔,就见他哈哈大笑,伸手揽住自己的肩头,继续道:“好了,白发大侠,你就无须多虑了,夜某心中着实渴慕与你和马捕头这样的大英雄结交,正如刚刚马捕头说的那话,朋友的事儿便是我夜某人的事儿,怎敢不尽心尽责,赴汤蹈火?” 十三见他说的动情,不由轻轻点头,这时偶然一眼,瞥见马啸灵正向自己暗使眼色,也不知是何用意,所以,腰杆一挺,再复冷漠之貌,惹得夜逍遥瞪眼一呆,继而重又哈哈大笑道:“还有啊,兄弟,你怀中的一品珠可是齐名少阳果的天下至宝啊,江湖之上惦念着无以计数,你得小心收好才是,不然,惹了麻烦就是舍身害命的大事。” 十三一听登时想起,先前这瘦子假手施威的骇人手段,不禁心下一沉,满怀戒备的瞪了他一眼,夜逍遥嘿嘿诡笑,道:“你倒不用戒备夜某,一品珠在世间俗人眼中视若无价,可在我夜某心中却如粪土,不值一提。” 马啸灵乍闻一品珠,不禁心头一惊,要知道,天下至宝,各自唯一,那一品珠更是珍贵无比,堪称堰雪城的镇城之宝,常年放在万宝库里,派有重兵把守,世人想见其一面都势比登天。 可为何夜逍遥会说十三怀中也有一说,难不成,他那是假的?于是,他一脸惶然的看了看十三,又满脸费解的望了望夜逍遥,道:“一品珠,天下唯一,十三兄弟怀中的可是真品?” 十三听着一愣,道:“马兄说笑,难道你怀疑我这是个赝品不成?” 马啸灵神秘一笑,道:“没有,我只是想,那真正的正品正秘密安放在我们堰雪城中的万宝库中,怎又无端的到了你的怀中?” 十三一听恍然大悟,但此刻当着外人,许多话又不好说的明白,只好一语搪塞,道:“马兄,此事说来话长,一言难尽,若有闲暇,容后再谈。” 夜逍遥重又坐回桌前,独自斟了一杯,微微举起,目光幽幽的望着酒杯道:“马捕头,你也不必好奇,你家独孤城主出游外地,已经有些时日了吧?” 马啸灵道:“不错,已经月余。” 夜逍遥微微一笑,一口饮下杯中酒,道:“那你可知他所 往何处?又为何所往?” 马啸灵茫然摇头,道:“马某地位低微,自然不知。” 夜逍遥放下酒杯,呵呵一笑,道:“是啊,你又哪里知道那许多,也罢,时日渐近,许多答案也都快要水落石出了,你就慢慢等着吧,总会有开眼明确的一天。” 马啸灵一头雾水,还要追问,就听留白方显,道:“好了,休说那没用的琐事,既然二位决意登程寻宝,那就借着今日的酒菜,我们给二位践行。” 夜逍遥一听,紧忙道:“对,对,两位快请落座,此去一路,定然饥餐渴饮,说不准连顿囫囵饭都还吃不好一口,今日咱们就放开了吃,放开了喝,什么都无须多想,畅快尽兴便是。” 话虽如此,可心事重重的十三二人又哪能做到心无旁骛,畅快尽兴。 这一餐倒也吃的爽快,寥寥数语,客套寒暄,简单酒菜,食之无味,便在匆忙撤散之后,十三去了魔格野的房间,见她睡意酣然,脸上竟有了几分红润的血色,不禁心下一宽,静静的坐在了那床榻边缘,缄默无语却又内心澎湃。 马啸灵同样亟不可待的奔到了马啸冲的房间,围着那氤氲缭绕的大桶不停的走着、看着、默默的落着泪,最后竟有破涕为笑,叨叨咕咕的讲着曾经的过往,有欢喜,有悲伤,有曲解更有懊悔。 那一夜,注定无眠。 翌日一早,有人到了二人房间分别通知说魔格野和马啸冲都已醒转,可以过去探望。 二人便慌慌张张的奔了过去。 十三一脚踏进门里,就见魔格野正满面倦容的坐在床铺之上,陡见十三现身,使劲气力,莞尔一笑,那一笑虽不如初识般灿烂明媚,却也有着另一番的静美,十三不由鼻子一酸,两滴清泪滑落脸颊,两步到了近前,一把拉住她的双手,颤巍巍的道:“野儿,你还好吗?让你受苦了!” 魔格野一见十三落泪,突然心中一痛,竟也莫名的哭了起来,不过,她仍不忘替十三展尽落泪,强撑着笑道:“十三哥哥,野儿没事儿,野儿睡了这几日,是不是把你吓到了?” 十三点头,且由着魔格野那柔软的素手轻轻抚摸着自己的脸颊,凄声道:“野儿,没事儿,你一定会好的,一定会好的!” 魔格野挥袖擦去自己滂沱的泪水,笑道:“是啊,十三哥哥,有你在,野儿一定没事儿,你也别太担心了,好么?” 十三点头,魔格野咳了两声,慌得十三紧忙扶她,慢慢躺下,魔格野望着十三,满是深情的道:“十三哥哥,都怪我不争气,身子不好,害你担心,你看,几日下来,你都瘦了好多?” 十三拉着魔格野的手,笑道:“傻野儿,我哪有瘦,还不是原来的样子,倒是你,这几日受苦不少,人都显得憔悴太多。” 话音一落,二人目光一对,竟都痴痴的笑了起来,此刻之间再无只言片语,直看得青菱端着熬好的汤药进得屋来,才又慌慌的别开目光,各自笑的心花怒放,仿佛那所有的病痛与不堪都随风远逝,再无半点苦痛。 第026章、阖府乱、妙妙妙 马啸冲果真如留白方显所说,一早便清醒过来,不过他仍被浸在桶中。 马啸灵原想一夜都守在弟弟身旁,怎奈留白方显一再劝撵,他才极不情愿的回到自己房间,一夜辗转,待等再次见到弟弟之时,就见马啸冲两眼清爽的望着自己,低低的声喊了声‘哥’那一霎,他竟无可抑制的落下泪来,一霎恍惚,几如隔世,再次握手便已是沧海桑田。 十三二人各自见过自己最为牵念的人后,自然免不了一番语重心长、恋恋不舍,但见他们身体都已渐渐恢复好转,再加之留白方显和夜逍遥信誓旦旦的保证,那颗紧悬着的心也便悄然安稳下来,是以,起身上路,浑身轻松。 存己洞的洞口恰好对着东方,晨曦绚烂,径直落在十三二人身上,充盈着满满的蓬勃朝气。 二人在洞口前与留白方显和夜逍遥拱手作别,虽然明知那分别的寒暄都是多余,但总都假怀真诚,似有不舍。 话转回头,独孤商会失了二少爷,事情不小,自然会闹得满城风雨。 此起彼伏的鸵鸣恍如晴空炸雷,瞬间惊醒了睡梦酣然的城中百姓,纷纷打开家门,睡眼惺忪的向外张望,一脸惶然,不知所谓。 无生亦被鸵鸣所扰,挺身跳起,站在那屋顶高处的翘脊之上,手搭凉棚,环目四望,就见城中四处灯火摇摇,人影纷杂,更有那不安的夜犬,连吠声声,远近不绝,不由大喝一声,道:“好了,这才是堰雪城该有的样子。”说着,他一个筋斗翻到独孤惊梦身旁,道:“小东西,看样子,你们独孤商会都已乱成一锅粥了,怎么也不见你有半点紧张?” 独孤惊梦慢慢坐起,恋恋不舍的深望一眼苍穹,道:“紧张什么?不过是府里去了个小小的蟊贼,有何好紧张的?” 无生一怔,表情夸张的道:“小小的蟊贼?” 独孤惊梦讶异的望着无生,道:“是啊,怎么了,就是一个小小的蟊贼,有什么好奇怪的?” 无生有些愤怒,他直起身,用手指着独孤惊梦,道:“你这小东西,可还真是牙尖嘴利,骂人都不带脏字的,你说谁是小小的蟊贼?” 独孤惊梦被无声说的一呆,道:“猴大哥,你怎么了?小小的蟊贼自然是小小的蟊贼啊,还能是谁?” 无生一听无比抓狂,他在屋顶咬牙切齿的转了几圈,重又用手指着独孤惊梦,嚅喏半晌竟说不出半个字来,这时,白方谷回头看了看二人,低声道:“你们两个又在胡闹什么?诶,你们听,城里是不是发生了什么?”说着,他挺身站起,举目望时就见城中火龙穿行,嘈杂不绝,不禁失声惊呼道:“怎么回事,为何会有那么多人在城中穿行?诶,不对,怎么还有铁眼驼的声音,这难道是独孤商会的护卫?” 无生一听,没好气的道:“臭小白,你这见色忘义的大傻子,心里就只有一个青霜妹子,连你最好的好兄弟被人说成了小小的蟊贼,你都假装视而不见,还装什么诧异?” 白方谷一脸委屈的道:“怎么了,小猴子,我也没说什么啊,你发什 么邪火?”说着,目光一转,投向独孤惊梦,就见独孤惊梦一脸释然的道:“铁眼驼出府,一定是商会里着了盗贼,所以,刚刚见那喧哗,我便随口说了一句,那不过是一个小小的蟊贼而已,结果,不知何故,猴大哥便急了,硬说我牙尖嘴利,骂人不带脏字,我也不知是何意思。” 白方谷一听,顿然明白,轻叹一声,道:“小兄弟,别误会,是小猴子多想了。” 独孤惊梦一怔,道:“大哥哥,什么意思?” 白方谷移步到了无生身旁,伸手去揽他的肩头,却不料被他狠狠一甩,差些跌倒,继而讪讪一笑,道:“他将你掳在此地,惹起阖府混乱,被你那么一说,自然会以为你在说他,所以——” 说着,伸手再抓无生,他已佯装拒绝的倚到了白方谷的肩头,独孤惊梦一见豁然明了,连连点头,刚想说话就听房下街巷里接连传来两声鸵鸣,脸色一变,道:“不好,他们来了!” 话音未落,就见独孤清霜的房门猝然洞开,紧跟着两道寒光,破风而至,骇得白方谷惊呼一声不好,张手取剑,刚想遮挡,无生的一根玄铁棒早已丢了出去,两股火花,四溅如花,叮当有声,落地时,独孤清霜业已到了廊下,高声怒斥,道:“什么人,鬼鬼祟祟?” 白方谷一见独孤清霜现身,心中既是欢喜又有自责,欢喜处,是自己爱恋的姑娘终又见面,自责里,是怪罪自己没有守护好恋人难得休憩的睡梦。 无生收了铁棒,斜目睨了一眼白方谷,撇着嘴,抓住独孤惊梦的后衣领,纵身落在院中,刚要说话便被独孤惊梦抢着,道:“青霜姐姐,快叫人来啊,你们城主府里来了窃贼,你看他,面向凶恶,还要挟我不要声张,否则就——” 无生大为诧异,他松手放开独孤惊梦,似笑非笑的瞪着他道:“行啊,小东西,这会儿又改成血口喷人了,好啊,来,你还有什么本事,都一一使出来,你看我不一棒把你敲成烂泥?” 话一出口,玄铁棒已然举到了独孤惊梦的头顶,就听独孤清霜急声娇喝,道:“且慢?” 这时,白方谷匆匆而来,道:“无生,收了铁棒,别再胡闹了?” 独孤清霜一见白方谷,大为诧异,道:“怎么是你?” 白方谷脸色一红,语声支吾的道:“嗯,是我,你······你被······你没睡多久,怎么就······就醒了?” 独孤清霜没再理会白方谷,一双妙目紧紧盯着无生放下了玄铁棒,慌忙一把拉过独孤惊梦,上上下下的看了一番,不无担忧的道:“梦儿,你没伤着吧?” 独孤惊梦嘿嘿一笑,迫不及待的道:“青霜姐姐,我没事儿,你知道吗,躺在屋顶看星星,简直太美了,还有那月亮,对了,还有那云······” 无生无奈的伸出铁棒,捅了捅独孤惊梦的后腰,道:“诶,小东西,正经一点,不是说我们做贼的事儿么,怎么又扯到看星星了?” 独孤惊梦有些不耐烦的推开铁棒,道:“什么做贼的事儿?你们又不是真正 的窃贼,青霜姐姐,你有在屋顶上看过星星吗?还有那银河,真的好漂亮,你若没看过,不如,咱们这就去看看,好不好?” 独孤清霜微微一笑,轻轻拉起独孤惊梦的手,柔声道:“好的,梦儿,以后方便,青霜姐姐一定陪你去看星星,好不好?” 独孤惊梦点头,一脸兴奋,独孤清霜又道:“不过,我刚刚惊闻铁眼驼鸣叫不止,是不是商会里出了什么事情?另外,你深夜不眠,跑来城主府做什么?” 独孤惊梦一听此言,立时安静了下来,扭头望了望无生,就见他扛起铁棒,冲着白方谷努了努嘴,道:“小东西,你若识趣,这话得让小白来说!”说着,吊儿郎当的吹着口哨,走到了庭院中的一片花台前,大喇喇的坐了下去,昂首仰望苍穹,就见又有一片薄云掩住了明月,不禁惆怅再生,伸手召唤独孤惊梦,道:“小东西,过来,一起看月亮啊,很美的?” 独孤惊梦一听忙不迭的跑了过来,紧挨着无生坐下,学着他的样子,举目仰望苍穹,静默半晌,才道:“猴大哥,你能教我吹口哨吗?” 无生淡淡一笑,道:“干嘛要学吹口哨,难道想去追求拐走你家老头儿的那个小姑娘?” 独孤惊梦脸色一红,道:“你这人可真讨厌,难道我自己喜欢,想学,不成吗?” 无生诡笑,道:“你这傻子,还有那闲情逸致自己吹着玩?鬼才信你,你当我是天下第一傻的臭小白吗?”说着,他突然住嘴,歪头静想片刻,突然失声大笑,纵身跳起,不断用铁棒杵着地上的青石,道:“太妙了,真是太妙了!” 独孤惊梦一脸茫然,小心翼翼的站起身,道:“猴大哥,怎么了?哪里妙了?” 无生扛起铁棒,一把将他揽进怀里,用头抵紧他的额头,故作神秘的道:“小东西,你想想啊,仔细想想,我是天下第一帅人,那臭小白是天下第一傻人,你说,是不是很妙?是不是?”说完,无生又肆无忌惮的狂笑起来,这一下倒彻底把独孤惊梦给笑呆了。 白方谷一脸尴尬的站在独孤清霜的身旁,眼见无生疯疯癫癫,浪荡不羁,一时踟蹰,不知该说什么才好,就听独孤清霜幽幽的道:“瞧,他多开心,无忧无虑、自由自在的,什么时候,我们也能像他一样就好了!” 白方谷一听,紧忙附和道:“好!真好!” 独孤清霜噗嗤一笑,凝望一眼白方谷,道:“傻子,什么就好了?你听懂我说什么了吗?” 白方谷连连点头,嘿嘿傻笑,就见独孤清霜笑罢故作嗔怒的道:“大半夜的,你们来我城主府做什么?” 白方谷一呆,语声迟滞,竟不知该从何说起,就见无生笑罢,突然高声道:“天下爱第一傻人,你怕什么,有话就直跟青霜姑娘挑明了说,难不成,她还能吃了你?” 此话一出,独孤清霜和白方谷各是一惊,但那不同的心境却又蓦然同属,渐而羞涩。 第027章、 羞涩男、深情女 白方谷身为水域天阁雷剑士,常常江湖游走,斩妖伏魔,但因碍于教派间的往昔恩怨与门规,却少有涉足堰雪城的城中要地,是以,几番来回也便只识得了无生这么一个滑稽不羁的好朋友。 可不料想,年初不久,他因故涉足月影集市,一眼撞见了正自闲游购物的独孤清霜,二人一见倾心,几句闲言竟又如春风雨露,骤然潋滟了心头那萌萌蠢动的心潮。 只是,好事多磨,此番际遇一过月余,再未得见。 个中煎熬想来也只有身处其中的人才最为清楚,是以,白方谷寝食难安,落魄失魂,浑浑噩噩的守着门规,空受相思之苦。 终一日,难耐思恋的他下了横心,甘冒触犯门规的危险,一口气跑到堰雪城中,寻到城主府时却见独孤清霜早已侯在哪里多时。 不过月余,青霜姑娘却清瘦了许多。 二人相见,腼腆无言,静默相约,再去月影集市已是艳阳高照,心花怒放。 如此一来,二人见面又分,分而又思,轮轮转转,无尽煎熬,欲说还休。 终于,城主独孤显无故远行,偌大的城主府里只剩下了落落寡欢的青霜姑娘,白方谷暗中保护,却将那所有的愁郁看得一清二楚,痛在心里。 如今,二人再次碰面,那各怀心思的不安骤然变得动荡,更在无生的一声呐喊里变得羞羞涩涩,无声胜似有声。 “你有什么话要对我说?” 独孤清霜终于按下心中的激动,瞪着一双乌黑明亮的剪水双瞳望着白方谷。 “别听他胡说,我······我们只是碰巧路过,才······” 独孤清霜背起双手,探身靠向白方谷,咯咯一笑,柔声逼问道:“碰巧路过?深夜不眠,你们要去哪里?为何还要路过城主府呢?” “这······这······” 白方谷感受着独孤清霜那扑面而来的热烈气息,满脸涨红,胸中鹿撞不止。 独孤清霜看着白方谷满身的窘态,心中既感温暖又觉好笑,不过,更多的亦是心疼。 她直起身,敛了笑容,道:“我才不信你们是碰巧路过,分明就是精心筹划,有意为之,说,你们是不是窃贼?想来慌晃,刚想说话,就见无生骤然跳在眼前,铁棒肩头一横,朗声道:“诶,青霜姑娘,你可别要冤枉好人,哎,臭小白,你一边闪闪,我跟她好好理论理论。” 白方谷一见,心中更慌,伸手就拉无生,却见独孤清霜莞尔一笑,道:“你让他说,我倒看看他怎么个理论法儿?” 无奈之下,白方谷只好悻悻退在一旁,一双眸子紧张的盯着无生,就见无生昂首挺胸,毫无保留的将白方谷如何拉着自己暗中保护而来,又惊走杀手等事儿和盘托出。 独孤清霜听完,含情脉脉的望了一眼白方谷,道:“如此用心,又有何说不出口的?” 白方谷一听,接连摇手,欲言又止,直把那一双慌张的眸子投在无生身上,似有埋怨又无限感激 。 无生收起铁棒,频频点头,道:“青霜姑娘,你还认为我们是窃贼吗?” 独孤清霜咯咯一笑,道:“你们就是窃贼!” 无生一听,惊叫道:“什么?我都如此说了,你竟还认为我们是窃贼?我的月亮啊,天理何在?人心何在啊?” 独孤清霜一直笑着看完无生的咆哮,道:“别着慌,我说的窃贼不是你们,是他!”说着,似水双眸一转,深情款款的望向白方谷,道:“他是个窃心贼,窃走了我的心也不知会,害的我日夜相思,寝食难安,整日失魂落魄的,痛苦难当,你说,我该不该报官,把他抓起来?” 无生听完,惊叫道:“啊?还要报官?好!报!报!这就报!诶,我说,你这城主府不就是官家吗,还要去哪里报?来来来,咱们说干就干,姑娘,你们府里的枷锁放在何处,我这便寻来,把他这恬不知耻、狼心狗肺、见色忘义的恶贼给锁起来,最好永远都不要将他释放才好。” 独孤清霜无限深情的望着白方谷,柔声道:“不必了,囚他的枷锁在我心里,我这便将他锁住,你可愿意?” 无生和白方谷一听,不约而同的道:“愿意!” 独孤清霜羞涩一笑,望着白方谷,道:“我不贪心,此生,只愿囚得一人心,你可愿意?” 白方谷激动的几欲落泪,疯狂的点头,道:“愿意!我愿意!” 至此,无生才豁然醒悟,自己再怎么亲近终是不能替代独孤清霜在那白方谷心中的地位,当然,他也清楚,这两种感情截然不同,既然臭小白终于得到了自己的珍爱,都该是一桩可喜可贺的头等大事,所以,他抚掌大笑,道:“诶呀呀,你们两个,只顾自己情投意合,两情相悦,难道一点都不在意旁人的感受吗?” 这时,独孤惊梦奔了过来,一扯无生的衣袖,道:“猴大哥,你快看,月亮又出来了,上面好像有个人影,难道那就是传说中的嫦娥吗?” 无生长叹一声,道:“小东西,你傻不傻,月亮里有没有嫦娥又有何紧要,还不赶紧看看眼前这娇羞美貌的嫦娥,还有那丑陋可恨的吴刚,你看,他们有多幸福?” 独孤惊梦一愣,刚刚潜心观望苍穹,竟完美错过了一场爱情的表白,是以,那一双澄澈的眸子在无生目光的指引下,落在白方谷和独孤青霜身上来来回回的看了几遍,一脸茫然的道:“猴大哥,你在说什么,大哥哥和青霜姐姐的身上哪有什么嫦娥和吴刚啊?” 无生无奈摇头,一把揽住他的肩头,道:“孩子,你还小,看不到,等你大了,就能看清楚了。” 独孤惊梦有些失落的‘噢’了一声,再看白方谷二人眸色炽热,浓烈似火,竟觉一股激荡浑天于胸,却又一时想不明白那是什么,是以偷偷观望,暗暗品酌,最终,竟莫名的想起了那可爱姑娘,瞬间,心情又变得迤逦梦幻起来,举目再望苍穹,心中想的却是二人同在一片苍穹下,虽然身在天涯却又近在咫尺。 城主府外的嘈杂很快便淹没了府内的旖旎心色 ,沿着这条大街一直向前,出了那掩映府宅的密林,再过两个街口,向右一转,便是封远亭任职的司护府。 那里,醉酒高歌的老者早没了声音,就连府内豢养的几条大狗也都奇怪的趴卧在院落的月色下,静静的,一声不发,竖着耳朵,只顾聆听那过城远游的夜风,偶尔嗅嗅,闻到的亦是这城里的人事污浊,晦涩不堪。 气势汹汹的大管家带着百余名护卫径直奔到司护府前,更有那聪明伶俐的护卫不待吩咐,蹦出队列,冲那守夜的精英铁卫怒声道:“喂,赶紧叫司护起来,城中恶事已生,他不起来主持公道,还有心思懒在床上痴睡呆梦,难道是不想再做大司护了吗?” 那铁卫一听大怒,冲上来便是两个耳光,直打得那护卫晕头转向,辨不清南北,悻悻的回了队伍,一脸委屈的看着大管家。 大管家恨铁不成钢的瞪了一眼护卫,冲那铁卫道:“大人,请您通禀司护大人一声,就说我独孤商会夜遭强人生事,掳走二少爷,如今生死未卜,请他出来主持一下公道,迎我公子归来?” 铁卫一听冷声道:“司护大人日理万机,劳碌已深,如今安眠入梦,哪有时间理会你们商会的乱事,走走走,赶紧离开,若是哪个惊了司护大人的好梦,本铁卫定斩不饶。” 大管家一听嘿嘿冷笑,扭头看了看随行的护卫,幽幽的道:“诶呀,怎么着,听您这意思,大司护是不想作为了?你们司护府是想赤裸裸的恃强凌弱喽?” 铁卫脸色愠怒,道:“我们就恃强凌弱怎么了?难道还怕尔等造反不成?” 众护卫一听,愤怒咆哮,纷纷扯出兵器,就要上前,大管家摊开双臂,微微一拦,道:“大人如此说话,那就是没得说,逼着我们造反喽?” 铁卫道:“纵是如此,那又如何?尔等有那胆量吗?” 大管家闻言纵声狂笑,冷声道:“弟兄们,可都听清了,他司护府欺人太甚,就连一个小小的看门铁卫都敢如此飞扬跋扈,说不得,咱那可怜的二公子定是被他们掳了来,扣押在了司护府内,还等什么,随我一同杀进司护府,速速救出二公子。” 话音一落,众护卫纷纷挥舞兵器,凶神恶煞般的扑向了府内猝然涌来的数百名精英铁卫,眼见着,一场血战即将上演。 司护府的大堂上,副司护王衍正略有微醺的坐在桌案前默言沉思,他身骨精瘦,面容刚毅,是个精气十足的俊朗汉子。 日间,大司护梓秋山遇险,幸得老人相救才得活命,是以,众人陪酒拜谢,大都尽兴深醉,惟有他中途办事,借故离开,才幸免老醉。 可他坐在堂上,一直想不明白,为何固若金汤、壁垒森严的堰雪城里会有魔妖出现?难道那护佑苍生的无形穹顶出了差错,抑或是心居叵测的人暗中动了什么手脚? 看来,困扰他和封远亭的可不仅仅是那点人性之间的尔虞我诈了,搞不好,还有更大的风暴即将来临。 第028章、副司护、嚣张死 王衍十分清楚,堰雪城中向来血雨腥风、暗潮涌动,各种不堪比比皆是,可这一切又都在城主独孤显远游之后变得愈加的猖獗,几难控制。 幸好,独孤显有先见之明,临走前偷偷交代封远亭与王衍二人,将分散城中各处的三十六铁卫统通召回司护府,统一调配,有备无患。 起初,王衍对独孤显调动铁卫一说有些嗤之以鼻,他以为,城中祸乱虽然频发冒涨,但还不至动此干戈,多少有些小题大做。 只是,封远亭是独孤显的义弟,二人交情过命,再加之自己不过是一个副司护,所有行事都还得听从他大司护的指令,所以自觉人微言轻的他只好眼睁睁的看着三十六铁卫相继归入司护府,然后再由封远亭重新调派,由他亲去执行。 不料想,那些重新调派出去的精英铁卫甫一到任便遭到了多股势力的连番侵扰,更有甚者,寒光毕现的匕首都相继插到了他和封远亭的家门之上。 没多久,街头又接连出现莫名死伤的无辜百姓,继而打砸抢掠、强取豪夺等等强恶之事随之而来,轮番上演,一时间搞得堰雪城狼烟四起,怨声载道。 向来自负的王衍终于看清了城中的局势,也终于明白了城主独孤显的良苦用心,所以,他铁面一沉,大令连出,分派手下,强势镇压城中乱恶,但有反抗凶横者,俱都就地正法,绝无半点回旋的余地。 堰雪城看似平静的表象之下终于在副司护王衍大人的愤怒之下再现腥风血雨。 衣不解带的铁卫总管诗雁栖是个忠于信仰的热血汉子,他的信仰就是阖城百姓的安危与祥和。可是,司护大令出府,虽然冷若钢刀,暂时遏制住了凶难的发生,可总都难免会伤及无辜。 看着那些平白殒命的无辜之人,诗雁栖痛苦难当,也曾当面与王衍回禀交涉,可都被他怒声驳斥,一语回绝,直令他心中郁郁,不能释怀。 纵使如此,诗雁栖心中热忱仍旧不改,带着手下兢兢业业的尽忠职守,尽量保佑更多无辜的平安。 可是,行事之余,守在城主府的精英铁卫被无故撤离,这倒令他十分诧异,要知道,那城主府的安危可是城中防守的重中之重,更是乱贼死盯不放的重要目标。 当然,他也决对不会想到,就在大司护死里逃生,举杯向欢的当晚,假若不是白方谷和无生暗中保护,恐怕他发誓要保佑周全的独孤清霜早已非死即伤,到时,他都不知该怎么向城主独孤显交代。 忙至深夜的诗雁栖,终于难抵困倦,安排好手下,颓然倒在了铺里,可还没来得合上双眼的时候就听有人来报,说城中人声嘈杂,铁眼驼四处乱窜,看样子,独孤商会出了大事。 诗雁栖大惊,慌忙跳离床铺,急忙召集起一众统领,刚要出门,那气势汹汹的大管家便已领着商会护卫风风火火的赶到了司护府门前,口口声声的要见封远亭。 诗雁栖深知大司护一日劳碌,疲倦 已深,此刻正已安枕入眠,倒是那副司护王衍大人,觉轻人欢,说不定此刻还正精神,是以,即令手下统领前去府门安抚,一面快步进了司护府大堂,果不然,那心思缜密的副司护大人正面沉似水的坐在案前,目光冷峻的盯着门外,一语不发,恍若暗夜点命的冥王。 “大人,刚刚得报,独孤商会那儿出了乱子,他们的大管家正带着人堵在司护府门外,口口声声说要见封大人。” 诗雁栖到了案前,躬身施礼,慌声禀报。 王衍默然无语,过了半晌,才冷声的道:“糊涂,封大人劳碌一天,早已入睡,岂是谁想见就能见的吗?他独孤商会狼子野心,对我司护府虎视眈眈,想来定是见我城主远去未归,终于按耐不住,夤夜趁我等困倦,随便寻个由头,来向我们宣战了?” 诗雁栖一听,心底一沉,道:“他们还不至有这个胆量吧?” 王衍撇嘴冷笑,慢慢起身,道:“你一天就只顾着自己手底下的那点琐事,又哪里能体会得到独孤允老贼的心思?” 诗雁栖汗颜颔首,道:“大人教训的是,只是,那大管家堵门叫嚣,咱们总该给他个说法才是?” 王衍绕过桌案,到了诗雁栖眼前,紧紧盯着他看了半晌,突然怒声道:“给他什么说法?” 诗雁栖一听,紧忙拱手低头,道:“这······” 王衍住了住,负起双手,慢慢踱步到了诗雁栖身后,幽幽的道:“你这人,处事不懂圆滑,做事不懂手段,看事又不懂变通,呆傻木讷,怎么教都学不会,你说你,可怎么办?” 恰在这时,一个头领慌慌张张的奔了进来,冲王衍和诗雁栖一拱手,道:“禀大人、总管,门前恶人生乱,已然动手争执,他们声声叫嚣,说要杀进司护府,彻查,救人!” 王衍一听,摊开双手,纵声大笑,道:“诗雁栖,都听到了吧,他们竟把这司护府当成了自家后院、平常百姓家,杀进来?彻查?救人?如此嚣张跋扈,你看,还要不要再给他们一个说法啊?” 诗雁栖一听紧忙道:“大人,属下明白!” 话音一落,诗雁栖转身出了大堂,领着那报信的统领阔步来在府门之前,就见那里刀光霍霍,架挡迎还,怒骂声中虽未血溅五步,但形势已成水火。 诗雁栖怒喝一声,众铁卫闻讯齐撤兵器,各向后退出两步,动作整齐划一。 诗雁栖略作沉吟,迈步到了大管家面前,面沉似水的打量了一番,道:“独孤商会,夤夜闹事,有悖城中安危,难道你们就不怕城主治尔等的罪吗?” 大管家一脸鄙夷的看了看诗雁栖,道:“你又是哪根葱,敢站在这里伸嘴嚼屁?独孤显那老贼不务正业,离城远走,现在路上,是死是活都未可知,他拿什么来治我们的罪?” 众护卫一听失声狂笑,大管家又甚是自得的道:“识趣的,赶紧去把你们那窝囊废的大司护封远亭给老子叫来,对了 ,还有那混蛋王衍,他们莫不是都已经死了,来不了了吧?” 话音一落,还不等诗雁栖反应,就见一个统领骤然出手,狠抽大管家的脸颊,并怒声道:“大胆,竟敢这般与我总管说话,你是活腻了吗?” 大管家嘿嘿冷笑,他原本想着带人来这司护府打听打听一下二公子失踪的讯息,自然,能得到精英铁卫们的一些帮助也是好的。可他万万没想到给,司护府的人早把那城中的不安祸乱都算在了他们独孤商会的身上,别说帮助,恐怕就是一句好听的话都难换得。 所以,他一怒之下,狂傲骤起,语气里也便没了顾忌。 这大管家虽说言语粗俗难听,可身上功夫却还不赖,但见那统领的巴掌裹风抽来,嘴角一挑,侧身避过,但见他右手微抬,轻轻一弹那统领的手腕,痛的他哀嚎一声,慌忙撤手。 大管家纵声狂笑,目光凛冽的盯了一眼那统领,满是鄙弃的道:“不自量力,现在你总该知道谁活腻了吧?” 诗雁栖一见,怒火中烧,右手一挥,就见一众铁卫纷纷取出兵器,由着头领带头,纷纷迎头扑上,杀斗一触即发。 大管家做梦都没想到,堂堂的司护府会这般不讲道理,更令他诧异的是,威名赫赫,护佑一方平安的三十六铁卫竟会出手如此狠辣,也不过是一眨眼的功夫,司护府门前的空地之上便已死尸横陈,血流成河。 诗雁栖双臂抱拢,面无表情的立在司护府门前,眼睁睁的看着那一个个接连倒下的身影,痛苦而又绝望。这一切,不是他想看到的,但是,他无法拒绝亦无法选择。 同样无法拒绝但可以选择的大管家终于绝望的看到了自己嚣张跋扈之后所换来的恶果,他在两个护卫的簇拥下,抱头鼠窜的逃离司护府,整个人都被吓的心惊胆战,丧胆失魂。 诗雁栖冷冷的望着他那慌不择路的背影,突生几许怜悯,刚想制止那追杀而去的几个铁卫,就听身后一声咳嗦,王衍在四个铁卫的保护下突然到了近前,道:“怎么样,我的大总管,都料理得差不多了吧?” 诗雁栖一听,紧忙回身拱手,道:“禀大人,恶人尽数伏法,料理的差不多了。” 王衍一脸冷漠的瞄了瞄眼前的死尸,再抬头,恰好望见远逃的大管家,一脸迷惑的用手指了指,道:“那是怎么回事儿?” 诗雁栖一见,紧忙道:“大人,那人便是前来生乱的领事头头。” 王衍听完,脸上露出一丝诡笑,道:“那他为何不死?” 诗雁栖一听,紧忙道:“属下这就去办。”说着,矮身拾起一把长剑,纵身奔出几步,挥手将剑掷出。 那剑去势迅猛,隐带呼啸,斩落了十余片树叶后乍然洞穿大管家的胸膛,只闻一声惨叫,死尸跌倒,两个拼命护其逃命的护卫亦在惊诧之余,被那随后赶至的铁卫乱刀砍死。 第029章、风雨来、遇老者 王衍望着渐渐平复下来的杀斗,若有所思,待等衣袍染血的铁卫纷纷排队站在自己面前时,他不由长叹一声,朗声道:“弟兄们,连日来,叛贼扰城,祸乱安宁,今夜他独孤商会更是藐视法规,公然寻衅我司护府,如此恶贼怎可容留?” 众铁卫一听,立时振臂高呼,道:“杀!杀!杀!” 王衍仰天大笑,道:“好,弟兄们辛苦,今夜便彻底荡平独孤商会及其余孽。” 话音一落,铁卫怒声高呼,由大总管诗雁栖统一指派,数千铁卫倾巢出动,潮水一般涌向了堰雪城中的各大街道。 铁眼驼的鸣叫散布城中各处,原本可以用来彼此联络,可就在铁卫出击的一霎竟都成了宣告自己死亡的丧钟,只可惜了那些一心一意在寻找二公子的护卫,竟都糊里糊涂的死在了铁卫们的刀剑之下。 独孤商会的门前,独孤夫人心急如焚的翘首企盼着,口中不住的诵着佛经,满怀诚意的祷告着儿子能平安无事,早些归来。 然而,就在这慈母忧儿的惶惶等待之中,她又怎能想到,一场灭门的杀戮正紧紧迫来。 独孤清霜心热似火,自知白方谷夤夜守护自己的一片真心后仿若所有的不安与忧愁都立刻成了虚无,二人眼眸炽热,彼此凝望不歇,总有万千徜徉荡漾于怀,真希望那一眼深眸,亘古不变,温存恒久,直至地老天荒。 突然响起的刀兵搅乱了夜色的旖旎,更惊喜了百无聊赖的无生,当然,那一脸茫然的独孤惊梦却总在琢磨着月亮里的人影是不是嫦娥?胡乱的想着,她的容颜是否有那绿荷漂亮。 百看不厌的独孤清霜终于从那浓情热火之中抽离出来,侧耳一听,立时想起了几日前偶得的消息,暗自思忖:该不会是王衍要对独孤商会动手了吧? 心念至此,顿有一股不安与紧张拂过心头,慌忙拉起独孤惊梦,疾步奔向门外,道:“快走,独孤商会有危险!” 白方谷一见独孤清霜去的匆忙,心中一慌,担忧无限,也顾不得与无生招呼,紧随其后,匆匆而去。 偌大的院落里,月光倾洒依旧,明亮如洗,只是,刚刚还热情似火的空气霎时变得清冷下来。 无生呆呆的望着三人消失的背影,怅然若失,幽幽的道:“都是些无情无义的家伙,走了也不叫我一声,难道非要与你们同行才能好玩么?哼,才不是,我就自己一个人,也同样有趣的紧。”说着,他纵身一跃跳上屋脊,借助月光远眺,就见司护府方向灯火如昼,厮杀声嚣,不由心中一痒,欢声道:“原来有架打?可真是太好了,这便过去瞧瞧。” 说着,无生便要动身前往,可思绪一转,又暗忖:刚刚青霜姑娘说,独孤商会有危险,如果真是那样,小白和小东西岂不更有危险,假若我一时置气去了那边玩耍,万一他们有什么差错,我岂不失了义气? 可是,他们走时也没招呼,此时再上赶追随,会不会显得有些失面儿? 一时踌躇,无生竟也唉声叹气起来,恰 在这时,就听脚下的街巷里突然传来一声高呼,道:“猴大哥,我明白了,那月亮里的人影一定不是嫦娥,一定另有他人。”话音落处,又听独孤惊梦接连两声痛喊,道:“青霜姐姐,您轻点,我的手都快被握断了,噢,白大哥,你们能走到慢些吗,我都跟不上了?” 无生一听,骤然欢喜,冲那街巷欢声道:“小东西,就知道你不会嫌弃我,但是——臭小白,你还是个见色忘义的烂坏人,我才不要去帮你。” 话音落地,无生纵步奔过屋脊,接连跳过两座房屋,等到了一处高台时忽然吹响一声唿哨,翻着筋斗跳上了一株大树的树冠,稍作停留,远对苍穹再发一声畅意的呐喊,接连蹿过几个葱茏的树冠,隐约间,已超过了街巷里狂奔正酣的三人,于是,心中一喜,唿哨不绝。 便在那一霎,他突觉眼前黑影一闪,劲风凌厉,骇得他慌忙收紧去势,定目观瞧,却见远处的树冠之上业已站定了一道身影,不禁暗自唏嘘,自言自语道:“乖乖,什么东西,竟然比我无生跑得还快,看来得抓住好好耍耍才是。” 无生说着,接连纵身到了那黑影近前,上下一看,就见那人一手执拐一手擎貂,白发皓首、面容苍老,稍显慈祥的脸上却还透着一丝戏谑的狡狯。 无生看着老人,嘿嘿一笑,道:“诶呀,老头,没想到你竟然比我无生跑的还快,看来是个高手啊,你是谁?” 老者一笑,道;“得你赏识,我很荣幸,你问我是谁,我告诉你,我是老人!” 无生听完哈哈大笑,他开始有点喜欢上了这个有趣儿的老者,于是又道:“老头,我知道你是老人,我就问你,你是谁?” 老头故作茫然的道:“我与你谈话,又与你舅何干?我又不认识他。” 无生又是大笑,道:“有趣儿,有趣儿,老头,你几时听我说我舅了?” 老头有些不悦,道:“不就刚刚么,你说你舅问我是谁?” 无生笑弯了腰,他没想到自己被人遗忘,跑在这树端还能遇见这么有趣的一个老人,看来,这夜晚注定是个不平凡的夜晚,只盼着,它别早些过去,最好再让自己多遇见一些有趣的人和事。 无生斜眼睨了睨脚下,但见那三人的身影一晃,已然趋近独孤商会,不由心下焦急,生怕落在后面,于是,双手一抱拳,道:“老头,我还有事儿,就不陪你玩了,待等以后方便,咱们再在一起玩耍,可好?” 老头一怔,颔首一笑,道:“好啊!” 无生再笑,扭身飘下树冠,落在一座屋顶之上,奋步疾奔,可没出多远,突觉耳畔隐有气息之声,慌忙扭头观看,就见老者那苍老的容颜正紧紧对着自己嘿嘿怪笑,吓得他惊叫一声,挥拳打去。 老者轻飘闪过,风一般似的飘到了无生的另一侧,道:“小伙子,你就不好奇我是谁了么?” 无生收拳,道:“怎么不好奇,可是你太顽皮,又不与我说,我又有事在身,耽搁不得。” 老者并排飞行在无生的 身旁,道:“噢,明白了,我喜欢你,小无生!” 无生听着一怔,止了步子,道:“诶,老头,奇怪,你怎么知道我叫无生?” 老者坏笑着悬在无生眼前,道:“知道为什么吗?” 无声摇头,一脸茫然,他竟全然忘了自己刚刚亲口说出的话,老者道:“因为,你傻 啊!” 老者话一说完,飘身向前飞去,惹得无生又是一阵大笑,道:“老头,你是在夸我吗?” 这一遭倒把老者给逗笑了,那一霎,他竟也喜欢上了这个非人非猿的可爱小伙。 独孤青霜三人终是先于铁卫赶到了独孤商会。 满怀忧虑的独孤夫人一见儿子平安归来,立时喜极而泣,她两步奔到独孤惊梦面前,一把将他揽入怀中,虽然数语嗔责,却又都是无尽爱意,深情饱满。 独孤惊梦偎在母亲怀里,感到有些讶异,心想不过是片刻不见,母亲怎么会有如此大的反应。 独孤青霜感动这母子重逢的融融温情,可又觉几分嘲弄充盈于怀。 原来,这个平日里看似贤淑大度的伯娘,其实是个十分蛮横小气的人,独孤青霜自小没少受了她的白眼与奚落。 义父独孤显一生未婚,膝下更无子嗣,所以,自从领养自己之后,便视如己出,呵护备至,当然还有大伯家的遗孤青羽哥哥,更是将她当成自己胞妹,罩护有加。 原本,这东拼西凑的一家该是幸福的,令人艳羡的,可不想,这却成了‘外人’尤其是这个伯娘口中奚落和嘲弄自己与义父的话柄,令人愤怒却又无计可施。 独孤青霜思绪胡乱一转,突然想到了义父,也不知他老人家现下可好?长路跋涉,是否染过风寒,可千万别出了岔子。 不经意间,那泪水轰然落下,她又莫名的想起了哥哥独孤青羽,想想他那避而不见的冷酷与绝情,不禁又痛从中来,一直苦思不解的原因仍旧未有答案,他如今是否安好?是否也会常常想起他这个天天惦念他的小妹妹? 或因从小经历坎坷,后因苍天开眼得义父宠爱收养,所以,独孤青霜自来知恩图报,心地仁善,更是一个通情达理,豁达开朗的暖心女子。虽然,她凭借自己的敏锐洞察早已看穿独孤商会的狼子野心,可她总会如义父教诲的那样,将那看穿的不堪看破不说破,总在心里存有一丝期许,期许着那人能自我醒悟,迷途知返。 只是,恶人终是恶人,总都看不到自己为恶的不堪。 不管怎样,独孤清霜都做不出那种损人利己、落井下石的丑恶勾当,就若眼前,她虽不喜商会所为,但总都不忍见它遭难受害。 是以,趁着母子二人抹泪凝望的刹那,她在一旁,忙轻声道:“伯娘,眼下梦儿无碍,您也便放心了!” 独孤夫人一听,连连点头,无见爱惜的抚摸着独孤惊梦的脸颊,道:“放心了!放心了!” 第030章、斩立决、司护亡 独孤清霜一见,忙又道:“只是,伯娘,此刻城中有变,已不是悲喜欢愁的时候,还请您老收起泪水,早作准备,想法应对才是?” 独孤夫人一听,立时抹去泪痕,冷声道:“青霜丫头,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家梦儿无端被掳,凶手尚未现身,我这心中悲苦难去,少许宣泄,难不成还是我错了?你说城中有变,变在哪里?何处生变?我看,分明就是你居心不良,勾结恶人掳了我家梦儿,说,你到底是何居心?我看,你说的不错,我还真得早作准备,好好想法应对应对一下你这个良心不善的小丫头才是。” 独孤清霜一听,心中委屈,道:“伯娘,您······您误会我了。” 这时,独孤惊梦也跟着解释道:“娘,你却是误会青霜姐姐了,她其实也是一片好心,刚刚孩儿——” 独孤夫人一听,怒声道:“你给我住嘴,外人欺我,竟还替她说话,你到底还是不是我的儿子?” 独孤惊梦一听,郁郁而退,满脸慌张。 独孤夫人盯着眼中含泪的独孤清霜,纵声冷笑,道:“丫头,你听好了,在这堰雪城中可不是你们一家独大,你和独孤显最好识相点儿,别以为做了两天城主,就可以嚣张跋扈,颐指气使,真若等这城里变了天,到时,可就有人笑不起来了。” 独孤夫人说完,蔑了一眼独孤清霜,拉起独孤惊梦头也不回的上了石阶,阔步向着内宅走去。独孤惊梦面色难看的被母亲拉扯着,刚行两步,便忙回头,冲着独孤清霜一声苦笑,道: “青霜姐姐,你别介意,我母亲她······她就这脾气,其实她······” 还不待他话说完,就见独孤夫人压着他的脖子,怒声道:“小东西,还要啰唆、解释是吗?你眼中还有没有我这个母亲了?” 独孤惊梦假装吃痛痛喊几声,吓得独孤夫人紧忙放手,温声道:“怎么了,梦儿,是不是为娘弄痛你了?” 独孤惊梦慌忙摇头,趁着这个当口,回头冲独孤清霜扮了个鬼脸,直到她吃然一笑,自己才又笑着将头靠在母亲的肩头,撒着娇,道:“娘,我饿了!” 恰在此时,脚步嘈杂,数百铁卫在统领的指挥下,气势汹汹的扑了过来,瞬间将独孤商会围得水泄不通。 刚刚一脚迈入门里的独孤夫人惊闻异变,猝然转身,双目冷寒的盯着一众铁卫,突然怒声叱道:“你们想要干嘛?造反吗?” 为首的铁卫统领一听,纵声大笑,道“独孤夫人,真会讲话,我们司护府的精英铁卫原本是护佑一方的热血斗士,可经您这么一说,倒让我们立刻成了罪人。” 独孤夫人一声冷笑,伸手将独孤惊梦护在身后,怒声道:“话倒说得好听,护佑一方的热血斗士,可你看看你们,一个个凶神恶煞似得,夤夜造访我独孤商会,所为何斗?难道是要斗我这手无缚鸡之力的老太婆吗?” 统领大笑,伸手入怀,取出一张红批的缉查令,空中一抖,高声道:“独孤商会,祸乱城危 ,意图谋逆,今奉城主、司护大人令,责阖族罪,封各门,禁出入,若有违抗者,处斩立决。” 独孤夫人一听此言,顿时脸色惨白,身子一晃,差些跌坐下去,幸有独孤惊梦在旁伸手搀扶,才又气息急促的道:“你······你说什么?” 统领再不答话,右手一挥,众铁卫凶神恶煞一般的一拥而上,刀剑森寒,便要动手。 独孤清霜一见,慌忙欺身双臂一拦,挡在独孤夫人面前,娇声叱道:“且慢!是谁给你们的胆子,竟敢私下大令,难道不知这是死罪吗?” 统领一见,慌忙伸手拦住铁卫,道:“青霜姑娘,您怎么会在这里?” 独孤清霜,道:“这个你别管,我问你,我义父人在远行,至今未归,他老人家又怎会签署这煞气森森的缉查令?” 统领道:“姑娘,此乃官家事,还请您体谅属下,且请先回城主府,待等事了,属下再携厚礼登门告罪?” 独孤清霜一脸寒霜,道:“少来搪塞,你说,是不是王衍那恶贼假以我以父之名,强行签下这缉查令?” 统领无奈摇头,突然朗声,道:“来人,护送青霜姑娘回府!” 话音一落,两个精壮的铁卫走出队列,一脸凶煞的走了过来,这时,商会府内留守的百十余名护卫也都挥舞兵器冲了出来,团团护住独孤夫人母子,全神戒备。 白方谷一见铁卫到了独孤清霜近前,不由眉头一挑,纵身跳了过去,双拳一挥将二人阻了回去,怒声道:“我看哪个敢碰青霜姑娘?” 那统领一见,眉头一皱,突然高声喝道:“杀!” 号令一下,铁卫再不顾忌,纷纷举刀剑扑了上来,刚一接触那商会的护卫便立时血溅三尺,哀嚎声起。 眼见势不可挡,独孤清霜连同白方谷紧忙护着独孤惊梦母子相继避进府门,趁着那百余名护卫死守的当口,慌忙从那商会的后门溜了出去。 匆忙间,白方谷建议,眼下形势危殆,堰雪城已不再安全,不如随他一同前往水域天阁总坛,暂避一时,或为上策。 独孤夫人惶然胆惊,早已没了主张,独孤清霜略做沉吟,欣然而允,是以,四人相携互助,慌忙直奔水域天阁而去。 静夜骤起的杀伐声再次惊扰了昏沉不安的百姓,那些刚被铁眼驼惊醒的百姓慌忙寻来棍棒,牢牢抵住门窗,噤若寒蝉的祈祷着,但愿这堰雪城早些平和下来,不再继续遭受那祸乱杀伐的侵扰。 独孤商会辖下的商会十八堂,分建城中各处,堂中人员众多,关系庞杂。 如今商会总部遭难,早有人击鼓传讯,恰在精英铁卫斩杀所有护卫,攻入院中的刹那,十八堂的人马相继赶到,紧跟着,更多的精英铁卫也匆匆赶来。 不消说,更大一场血腥可怖的杀斗就此展开,彻底惊醒了惶惶不安的堰雪城,就连那高悬冷空的明月都胆战心惊的躲进了浓云背后,久久不敢露头出来。 负手长立的王衍,站在司护府门前昂首仰望苍穹,那浓云掩月里的悠悠 惆怅令他心生狂躁,更有那不断入鼻的人肉血腥之气亦令他癫狂,他对着明月,悠然长歌,继而,高声道:“一朝月升落,一夜风起时,醉留花千树,我歌何赋予?风色几寤寐,落拓已无声,家和汝之行,家败如悲歌,叹可叹,筹谋心似海,丛卒凯歌回。” 话音说尽,他又纵声狂笑,肆无忌惮。 宿醉已深的封远亭一定不会在梦里梦见城主府外这惨不忍睹的血腥一幕,更不会梦见月下狂歌,嚣张跋扈的副司护王衍。 但,有一样他是一定知道的,就像独孤显深知独孤允的心思一样。 可他也不见得就会知道,王衍眼中的自己有多懦弱无能,又有多优柔寡断。 当然,真实的王衍连城主独孤显都瞧不上,更别说他了。 王衍心中有恨,如那淙淙奔流的河水,虽然澄澈却又源源不绝。 他恨这尘世的无力喧嚣,恨这这人心的丑陋险恶,更恨这命运不公的咄咄逼人,所以,他常把那压抑心底的愤怒拿来对酒当歌,像个癫子一样嬉笑怒骂的伪装成一个无欲无求者,小心的应对着眼前不堪的一切。 终于,一切伪装都将撕下,他王衍成王的日子就在眼前,此时此刻,他除了用笑来应对宣泄,还能做什么? 对了,他还能拿箭杀人。 于是,他转身狞笑,踱着方步,慢慢悠悠的进了司护府,便在那大堂的桌案下,慢慢取出事先准备好的弓箭,拿在手中,呆看半晌,突然煞有介事的做着谄媚的动作,诡笑道;“大司护,您日理万机,苦心操劳,属下心疼之至,特备薄礼,望您笑纳。” 话一说完,他伏案狂笑,半晌之后,才戛然止笑,脸色一沉,拎着弓箭,阔步闯进封远亭临时安歇的内宅。 封远亭吃酒过多,仍自烂醉不醒。 王衍拎着弓箭,肩倚门框,盯着床上鼾声大作的封远亭,满脸鄙夷,他把弓箭慢慢举起,瞄准封远亭的咽喉,比了两比,然后又若有所思的将其放下,思索片刻,迈步进了屋子,将弓箭轻轻放在桌案之上,走到床前,小心翼翼的将封远亭伸出的手臂放回了被子之中。 王衍全神贯注的盯着封远亭凝视半晌,突然用手拍了拍他的脸颊,嘿嘿几声狞笑,伸手又在靴子之中猝然拔出一把明晃晃的匕首,放在封远亭的咽喉之上,来回比划了两下,但仍绝有些不妥,于是回到桌前,将那匕首随手一扔,再次抓起弓箭,瞄准了封远亭的太阳穴,微微点头,道:“大司护,礼物来了,您一路走好!” 说话间,弓拉圆满,箭走流星,猝不及防的射进了封远亭的太阳穴,只闻一声惨叫,王衍狂声怪笑,松手丢了弓箭,又在另一个靴子之中拽出一把短刀,面目狰狞的跳上床,毫不犹豫的插在了封远亭的心脏之上,然后,故作悲苦的道:“大司护,您这是怎么了?怎么突然耍不起威风了?你不是喜欢骂我吗?来啊,继续骂呀,我都等不及了,哈哈!” 可怜封远亭,一场大醉,殒了性命,致死都不知道是谁杀了自己。 第031章、反骨杀、天变色 王衍杀了封远亭,心情大好,他懒洋洋的坐在封远亭的尸体上,撇嘴狞笑,把那杀人的短刀放在棉被之上,来回的擦拭着。 良久,他才突然扔了短刀,双手在那被子之上胡乱的擦了两下,慌里慌张的跳下床,两步奔到院中,怒声喊道:“来人?来人?快来人?” 两个心腹闻声匆匆而来,见他浑身血渍,不禁惊慌失色的道:“大人,您这是怎么了?哪里伤着了?” 王衍嘿嘿诡笑,伸手扇了那抢先说话的一巴掌,道:“混账,你们这帮杂碎,是不是早都盼着我快点了账了?” 二人一听,紧忙躬身施礼,道:“大人误会,小人纵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有此想法。” 王衍狞笑不止,道:“你们最好别有,不然,我王衍的刀可不长眼。”说着,他回头望了望身后那半开的屋门,阴森森的道:“去,多带点人手,把封远亭的家给我抄了,一个活口都不要留,明日一早,我要见到堰雪城各个角落都贴满告示,就说:独孤允一党谋逆叛乱,戕害司护大人满门无一生还,其罪滔天,殃及九族,全城缉!” 两个心腹一听吓得浑身冷战,暗说:好好的,为何要抄大司护的家?但见王衍一脸狰狞,也不敢多问,慌忙躬身应诺,转身欲走,就听王衍又道:“慢着,把封远亭那老贼的尸首也一并带去,做事手脚利落点,别马马虎虎的做差了样子,别让人见了笑话,还以为我王衍能力不行,手段不够残忍呢?” 二人一听面面相觑,细思极恐,但一转念,又顿时了然:原来,大司护已被王衍杀害,筹谋已久的计划这便开始行动了。看来,堰雪城该变得天总是要变,该杀的人也总是要杀,只是心中念着司护大人的那一点好总会梗在心头,惴惴不安,无可拒绝亦无可奈何。 于是,伴着王衍那邪魅张狂的狞笑,封远亭一家满门遭屠,无一生还,就连那护院的狗子都被一刀砍下了狗头,血溅满地时亦不忘哀鸣狂叫,惨烈异常。 紧接着,告示出府,贴遍堰雪城的各个角落。 便在那时,堰雪城的大战已见胜负。 商会十八堂的人马虽然来势汹汹,可在训练有素的三十六铁卫面前简直就如一群以卵击石、弱不禁风的酒囊饭袋,斗不多时便顿作鸟兽散,狼狈溃逃。 统领一见,信心大增,继而怒喝连声,指挥三十六铁卫再次施威,刀剑乱舞,竟又将那溃逃的人马杀死杀伤近乎过半,一时间,尸横遍地,血流成河。 无生和老者赶到独孤商会的屋顶上时,恰好杀斗刚起。 无生一见,喜不自胜,双手一张,取来刀棒,交互一碰,火花四溅,他冲着老者嘿嘿一笑,道:“老头,你年纪大了,腿脚不便,就好好待在上面,等我下去帮帮忙,稍后,再来寻你玩耍。”说着,纵身就跳,却不料,老者手中拐杖一伸,将他拦了回来。无声一脸茫然,道:“干嘛,老头,你为何拦我?” 老者微微一笑,示意无生一同坐在那屋脊之上,道:“你去帮忙?帮谁 的忙?” 无声有些费解,挥玄铁棒一指保护着独孤夫人和独孤惊梦慢慢退入府门的护卫,道:“他们!他们是我的兄弟朋友!” 老者摇头,道:“他们是你的兄弟朋友,有几个?” 无生一时踌躇,支支吾吾的道;“约略两三个吧!” 老者道:“那便是了,两三个朋友,还需你大动干戈的下去帮忙吗?” 无声一怔,道:“老头,你这话说的可就不对了,就算我不为了那两三个兄弟朋友出手,难道为了那些护卫,还不成么?” 老头故作神秘的道:“为什么?” 无生摇头,无奈的道:“你看那些穿盔戴甲的兵士,一个个嚣张跋扈,仗势欺人,看着就让人不舒服。” 老者若有所悟的点点头,道:“明白了,你看着不舒服,就想帮着护卫打他们,是么?” 无生点头,紧跟着又摇头,道:“不对,护卫保护着我的朋友,他们是好人,我必须得帮助他们!” 老者一笑,道:“你再看,你的朋友们还需要保护吗?” 说话间,就见白方谷和独孤清霜护着独孤夫人母子出了商会后门,远踏夜色匆匆而去。 无声一脸茫然,望着渐渐消失的背影,愤声道:“他们又要去哪儿?臭小白,可真是气人,竟然又丢下我一个,独自见色忘义去了。” 老者道:“你别气馁,他们定是感觉城中凶险,逃往安全的地方去了。” 无生轻轻点头,道:“噢,也对,小白本就想着保护人家,安全才最重要的嘛,好了,我还可以与他继续做兄弟,我就知道,他——” 话未说完,无生又突见远处不断涌来人马,不禁神色一喜,豁然起身,刀棒再挥,道:“这下可热闹了。老头,我可不管了,既然兄弟朋友都已安全离去,我心再无挂碍,这便下去打杀个畅快,如何?” 老者一听,伸拐杖将他重又拉坐下来,道:“打杀谁?” 无生有些愤怒,道:“管他是谁?看着不顺眼就打杀,总该可以了吧?” 老者仍是摇头,道:“你这孩子,说的是什么话,哪有看着不顺眼就打杀的道理,真若那样,你又与那魔妖鬼怪有何区别?” 无生一听登时大怒道:“喂,老头,我喜你性格随和,才与你言语颇多,可你左也不是右也不是的横加阻拦,到底是何用意?” 老者盯着无生默言微笑,半晌才道:“生气了?不开心?要不,我给你唱首歌谣平复一下心情,如何?” 说着,他放下拐杖,收起锦貂,不知从何处取来了一面羯鼓,轻轻一敲,咚的一声,清脆响亮,惹得无生心中更烦,眉头紧锁的放下刀棒,伸手一把抢走羯鼓,站起身,向着空中用力一抛,怒声道:“臭老头,你到底是何意思?下面打杀正酣,血流不止,你却在这儿幸灾乐祸的敲鼓唱歌,还有没有点人性?” 老者诧异的望着无生,欲言又止,这时就见风声一紧,那被抛出的羯鼓霎时又回,迅捷无比的冲到 无生面前戛然而止,吓得无生紧忙缩头闪避,口中喊道:“我的乖乖,这是什么鬼东西?” 老者道:“好孩子,这是老夫的宝贝,亦是你的造化。”说着,他长叹一声,目光转向房下打杀正酣的战场,幽幽的道:“你古道热肠、侠肝义胆,可你又怎知世间人心的险恶,成败的疯狂,你喜热闹,想置身其中,虽说借口种种但你总归都会有着自己的考量,可是又怎能凭着一口义气,分得出来善恶对错,孰是孰非?” 无生紧紧盯着眼前的羯鼓,道:“老头,你在说什么,我怎么一句都听不懂?” 老者道:“听不懂什么?刚刚非是我故意拦你,实因你行事冲动,难辨黑白,假若一时畅快惹来懊悔,到时恐就迟了。你且看看那打斗的双方,哪一个是真正为这城中安危着想的?他们口口声声说的都是正义凛然,可举止做派又有哪个行的坦荡?” 无生一听,蓦然一呆,脑海里顿时想起了平日里的所见所闻,种种犹疑着看去的不堪虽说不至困扰,但总也如鲠在喉,时有说给师父听却又得来一番不得要领的教诲,浑浑噩噩,总不明了。如今老者一番话,竟让他突然明白,那浑噩不明的问题就出在‘是否心系苍生’故此将头一歪,冲着老者道:“老头,你这话说的好像有些道理,我听懂了!” 老者一笑,道:“真的?” 无生刚想回应,就见那羯鼓已随他歪去的头一同倾向了一边,他心中好奇,紧忙又将头歪向另一侧,而那羯鼓竟似活了一般,紧紧的随着倒向一边,如此一来,他心中欢喜,竟遽然忘了想要下去杀斗的冲动。 老者见无生没有回应,沉吟片刻,又道:“眼下时机未成,且敛心收神,待等时机到时,恐怕你想不畅怀杀斗都不行啊?” 无生对着羯鼓,接连闪避逗弄,隐约间,似寻到了窍门,骤然矮身,然后又迅捷的闪向一旁,果不然,那羯鼓落下时还不待向斜侧里追撵,他早已挺身站起,嘿嘿呆笑的盯着羯鼓,道:“老头,你这话又说的玄了,我又听不懂了。” 老者笑道:“不用懂,反正那要来的日子已经不远,到时你自会明了。” 大战终于休止。 商会十八堂的惨败让统领总管诗雁栖感到骄傲也感到惋惜,他望着那溃不成军的人马似笑非笑,暗自思忖着此番一战,会不会得来大司护的更多赞赏,毕竟这狠心刀兵之下所摧毁的是那城主与司护大人夜不成眠的重要心事。 带着窃喜的期许,诗雁栖带领着手下统领毫不客气的接手了独孤商会以及附近几个商会的下属分会。 一夜之间,堰雪城的天就这样变了颜色。 天明十分,稍作休整的三十六铁卫在王衍的批示下迅速出动,满城缉拿独孤允及其商会十八堂的党羽。 晨起的百姓看到城中四处张贴的布告,惶然费解,再见那杀气腾腾的铁卫满城搜查,俱都心神不定的逃回了家中,纷纷紧闭门户,再不敢出。 第032章、追行者、心急切 三十六铁卫自创建始便一直肩负着维护全城治安、保护百姓安危的重要使命。是以,一直以来,百姓心里对他们都如保护神一般的依赖着,信仰着,从未有过半点戒备与排斥之心。 可是,一夜惊变,乾坤倒悬,那铁卫竟莫名的沦为了一场权利争斗的凶器,只要那掌握凶器之人的心思一歪,恐怕整座堰雪城便立时沦为一片苦海,直如人间炼狱。 可悲的是,掌握这把凶器的王衍终于动了心思,他把那偷偷豢养多年的一众心腹俱都散派到铁卫各部,借着搜捕逆党之名,大加敛财施暴,行凶作恶。 三十六铁卫再也不是原来的铁卫了,他们举着兵器,砸门撬户,烧杀抢掠,一个个真如那狰狞残暴的凶神恶鬼,浑然忘了自己身上所披的那一身甲胄,更忘了他们曾经有过的荣光。 日上三竿时,整座堰雪城终于沦为了真正的人间炼狱。 城门外。 独孤允终于心事重重的赶了回来,彼时,那里还算太平,并无太大异动。 独孤允亮出腰牌,城门守卫一见恭恭敬敬的开了城门,点头哈腰的将他迎进城中,若在往日,独孤允一定连正眼都不会瞧上一眼的,可不知为何,今日他竟破天荒的丢出了几锭两银子,道:“拿去买茶喝!” 那守卫们一见欢天喜地,俱都点头哈腰,谢声不绝,差一差就要跪在地上喊爹叫爷了。 独孤允回头蔑了一眼,满脸鄙弃,纵马狂奔,可没行多远就见连天烟火,此起彼落,不由心中一怔,暗道:不好,城中一定出了什么岔子,千万可别殃及独孤商会才好。 思忖刚落,就见斜侧街巷里突然冲出两个浑身是血的汉子,伸手将马拦下,双双跪在马前,悲声道:“会长老爷,大事不好了!” 独孤允一见二人乃是十八堂分会的弟兄,不觉暗自一惊,慌忙飘身下马,伸手将二人拉起,道:“你二人为何如此狼狈?快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儿?” 二人一听,才简略的叙述了一下昨夜至此所发生的事情,独孤允一听登时气的肝胆欲裂,身子一晃险些跌倒。 二人紧忙将他扶住,稍一耳语,分作两旁,架着独孤允迅速钻入小巷,眨眼消失不见。 独孤允离去不久,城门外突然又来了一批商队,那带头的竟十分傲慢,大喇喇的递上一块黄澄澄的金牌。 守卫们因刚刚受了独孤允的银子,心中正自欢喜,但见金牌醒目,正是独孤商会的金字招牌,想来定是独孤允亲自压货刚归,心中亦未多想,大手一挥,立时放行。 商队快速入城,一切尽如平常。恰是这不经意的一个小疏忽,使得罩护在堰雪城上空千年的无形穹顶猝然一动,继而,慢慢消退起来。 离开大修山,十三一声唿哨唤来猎鹰,冲它又吹几声口哨,那猎鹰若有所悟,振翅高飞,盘旋而去。 马啸灵感到诧异,但也不好多问,是以二人并肩前行,十三不待马啸灵追问,自觉的说起了一品珠和独孤显殒没一事,马啸灵听完失声惊呼,慌声道:“不可能!不可能!十三兄弟,你一定是在说谎,城主大人他 怎么会死?” 十三无奈摇头,他明知这一消息令人无法接受,可这便是事实,于是无尽遗憾的道:“马兄,我没说谎,这事儿千真万确,就连城主下葬都是我亲手完成的。” 二人瞬间无语,马啸灵一脸失落与悲苦。 彼时,一缕细风吹过,送来了黑寡妇的长鸣之声,十三回首一望就见黑寡妇趁着天空盘旋的猎鹰,正四蹄狂奔,疾驰而来。 十三再吹一声唿哨,马嘶更响,片刻而至。 十三伸手拍了拍黑寡妇那缎子一般的毛发,道:“马兄,此去路途遥远,你我步行恐将耗费时日,不如你我同乘此马,也好省些脚力,如何?” 马啸灵收起情绪,看了看黑寡妇,道:“不必了,你的宝马虽然强壮可又怎经得起我二人?你且先行,我自有办法。” 十三一听,心中惶惑,飞身上马,看了看马啸灵,纵马疾奔而去。 马啸灵目送十三远去,转身冲着堰雪城的方向望了又望,心中不住思忖:城主驾鹤,噩耗惊人,举天悲恸,也不知那城中人知道后会如何,但只盼城中一切安好,别再旁生枝节,祸乱百姓才好。 赤焰虎破体而出,赤焰升腾,咆哮声声,马啸灵纵身跨虎,一声长啸,瞬间便去了数十丈,只是那时的十三早已隐入了蔓草荒芜的莽莽深山之中。 恰在马啸灵刚一离去的刹那,晓秋风突然从那荒草丛里跳了出来,举手冲着他的背影,高声喊道:“喂,那骑虎的汉子,你掉东西了?” 赤焰虎去的迅捷,瞬间不见,纵使晓秋风喊的再大声都抵不过马啸灵耳畔那急逝的冷风,是以,他只好无奈跺脚,愤愤而言,道:“奶奶的,上个茅厕的功夫,就让他两个给溜了,这下可好,一个人孤孤单单的,好寂寞,早知如此,憋一会儿也就是了。” 晓秋风说着,左右环顾,只见那萧萧荒瑟里冷风过境,沙沙有声,却几无半点儿人气儿,他昂首苦笑,许多往事再上心头,不由冷笑一声,回头一眼堰雪城,俯首再想前去路途幽幽,但只盼,所有付出都能有所收获,可千万别瞎忙一场。 晓秋风想罢长叹一声,刚想腾空驭风就觉耳旁冷风不善,骇得他紧忙缩头避让,就见一柄巨剑载着一道粉色身影猝然飞纵而去。 晓秋风一怔,幽幽的道:“什么鬼东西,连一把剑都猖狂成这样了么?” 话音一落,就见那剑载之人去而复回,倏然落在自己的面前。 仔细一看,就见那人艳若桃李,妩媚生姿,不由嘿嘿痴笑,道:“嘿,姑娘,有事儿吗?” 女子一脸冷漠的打量了一下晓秋风,道:“借问一声,刚刚可有人在此经过?” 晓秋风一听连连点头,道:“有!有!”说着,用手一指十三二人消逝的方向,又道:“朝着那个方向去了,一个纵马踏石,一个跨虎乘风,走的很快,一点良心都没有,说好同来同去的,临了却只留下我一人,孤苦伶仃的步量前行,也不知何时能再追上他们。” 女子一见晓秋风说的失落,惆怅无比,不禁绣眉一皱,道:“你认得他们?” 晓秋风 点头,道:“岂止认得——” 女子一听忙不迭的问道:“那骑马的汉子可是白发青袍?” 晓秋风道:“没错,还是一张冰脸,说话难听的紧!” 女子心下大喜,可转念间又起了疑惑,暗忖:野儿妹妹不与爱郎骑马,怎么还跨上虎了,一个女子,跨虎乘风,真的好吗? 晓秋风一见女子沉吟,眉头微蹙,不禁试探着问道:“姑娘,莫不是你也与他们相熟吧?” 女子点头,道:“也不是很熟,其中一个是我的妹妹。” 晓秋风一呆,道:“妹妹?哪个是你妹妹?” 女子噗嗤一笑,道:“你这人,可真可笑,我那妹妹自然不是那白发青袍的汉子了。” 晓秋风一听愈加费解,摇头晃脑道:“可是,另一个也是男人啊,他怎么就成了妹妹了?” 女子听着一愣,道:“你说什么,另一个不是女人?” 晓秋风点头,道:“对啊,哪个说他是女人了?人家可是身强体壮的热血男儿,堂堂的大捕头。” 女子听着一惊,道:“捕头?哪里的的捕头?他叫什么名字?” 晓秋风又是一怔,语声嚅喏的道:“姑娘,你怎么了?为何这么大的反应?莫不是你犯了什么罪,怕捕头捉你入狱?” 女子一听,怒声道:“少废话,快说,他是哪里的捕头,叫什么名字?” 晓秋风无奈,只好道:“他是堰雪城里的大捕头,好像叫······叫什么灵,我记不太清了。” 女子听完脸色一红,语声激动的道:“马啸灵?” 晓秋风若有所悟的一拍手,道:“对对对,就是马啸灵,他好像还有个弟弟叫——” 女子迫不及待的道:“马啸冲!” 晓秋风满脸诧异的盯着女子道:“诶呀,姑娘,你果然跟他们很熟啊,要不,你这就带着我赶紧追他们吧,迟了,就怕他们去的远了,追不上了?” 女子莞尔一笑,再次驭剑,同载晓秋风瞬间起在空中,语声欢喜的道:“你可站好了,咱们这就去了。” 晓秋风一听紧忙双手抓紧女子的双肩,身子向前微微靠了靠,但闻一缕诱人体香扑面而来,直醉的他心旌飘摇,魂游方外,恰在那六神无主之际,巨剑猝然疾飞而出,害的他差些倒仰跌落,紧忙心惊胆战的收理思绪,重又抓稳女子,再不敢有半点非分之想。 穿越云雾苍山,跨过江河湖泊,疾行在那满眼破败秋黄的上空,更有一种难言的悲凉骤然入怀,令人心门窒闷,有着说不出的绝望。 恰在一块平阔广袤的荒芜平原之上,女子一眼望见了那奋蹄狂奔的黑寡妇,以及那青袍白发,衣袂狂飙的十三,不禁心中欢喜,刚想呼喊却又想起自己心中念念不忘的啸灵哥哥,紧忙游目四望,却哪里又有他的身影,于是,一缕失落骤然而来,愤声道:“喂,你不是说那捕头也在吗,可为何只见这白发汉子一人?” 晓秋风一听,仗着胆子向下看了看,道:“我也不知道,许是那捕头的脚力快,奔去前头了?” 第033章、重相逢、红霞升 女子一听亦觉有些道理,于是轻喝一声,落低巨剑,倏然越过十三,就听晓秋风纵声狂笑,道:“嘿,你两个偷偷离开,也不记得喊我一声,现下好了,我有美女加持,巨剑脚力,你们想追都难追上了,哈哈,这下我倒要看看你们还敢不敢将我丢下?” 十三闻声一怔,猝然勒马,举目细瞧,却见那女子不正是在那虫腹之中消失不见的云剑士锋离欢么,她怎么会与晓秋风同剑而行? 锋离欢不等晓秋风说完,遽然转身,驭剑悬空,停在十三面前三尺远处,冷声道:“你这家伙,一人纵马狂奔,逍遥快活,我那野儿妹妹呢,她为何未与你同行前来?” 十三苦苦一笑,道:“离欢姑娘,有所不知,野儿她······她······” “她怎么了?快说?” 锋离欢一见十三吞吞吐吐,不觉心中骤然紧张,忙将巨剑向前驱了驱,惹得晓秋风慌声道;“喂,姑娘,你要干嘛?咱不是说好要去前头寻那马捕头吗?为何要停下来与这家伙啰唆?” 十三瞪了一眼晓秋风,那眼中的冷煞之气令他骤然闭嘴,吐了吐舌头,重又躲回锋离欢的背后,不敢再言。 十三道:“其实也没什么,就是前些日子过度劳累,身子有些虚弱,如今她人在大修山存己洞中休整,目前已无大碍。” 锋离欢听完微微一笑,但眼中却已悄然湿润,幽幽的道:“也对,她身子本就单薄,还非要陪着你东跑西颠的,你若对她不好,可就真的没良心了。” 十三闻言脸色一红,尴尬沉吟,心中亦觉锋离欢此话不假,二人虽然相识不久,可那连番遭遇早已将二人情愫深种,恋念如海,此生再难分离。 想想那生死界中的危险种种,假若当时没有野儿陪伴,恐怕自己早都没命活到现在了,此一生,愧欠至此,又怎敢有负,盼只盼,长相厮守,白首不分离。 过了片刻,十三才道:“离欢姑娘所言极是,在下一定谨记终身。” 锋离欢见十三心思沉重,不禁莞尔一笑,道:“其实,你们之间,我也不好多说什么,毕竟,我只是一个怜她、惜她的初识姐妹,心疼一些的,只希望你能待她好些,千万别负了那傻丫头的一腔深情,就如我,哎——” 十三一听,忙道:“野儿此生能与离欢姑娘做得姐妹,一定是她累世积来的福分,我在这里先替她谢过姑娘了。”说着,十三拱手一礼,甚是恭谨。 锋离欢一见,忙挥手道:“行了,你可别再说这些寒暄的客套话了,再说,就显得我们生分了。” 十三一笑,又道:“离欢姑娘,当日你在那虫腹之中蓦然失踪,自此再无消息,可把我和野儿担心坏了,她为此亦落了好多泪水,却不知,你去了哪里?” 锋离欢一听,眼中湿润再浓,道:“我这妹妹可也真是,哎,小傻瓜!”说着,她轻叹一声,道:“当日,我被那血潮冲撞,幸有真气护体,才免遭伤害。不知过了多久,竟莫名的出了大虫体外。彼时,天色阴沉,天地间隐有杀伐之声,我便拼力寻找, 可寻了半日却始终不见那杀伐之处,同时又不见你二人,是以,心头一乱,随便寻了一个去处,却不料,竟叫我遇见了一个魇级大魔妖,故此,心念一动,便与它追杀起来,如此一闹,直到昨日才将它赶至此地,堪堪斩杀。刚刚远见你那猎鹰盘旋长空,又听那马嘶声嚣,我想你与野儿定然在此,所以才急急赶来。” 十三一听才大有所悟,这时远处突然传来一声虎啸,惊得锋离欢猝然转头,就听晓秋风笑道:“姑娘,那虎可都等不急了,你还不赶紧去追?” 十三一怔,道:“此话怎讲?” 就见晓秋风诡秘一笑,道:“你这自作多情的家伙,人家姑娘疾疾赶来,可不全是为你,我想,那跨虎的人才是‘真丈夫’。” 锋离欢一听脸色绯红,转身一脚将晓秋风踹下巨剑,故作愠怒的道:“你这人可真啰唆,算了,我的剑不载话唠,你还是跟着他一路吧?” 话音一落,巨剑腾空,猝然而去,瞬间不见。 十三望着尴尬爬起的晓秋风,沉吟半晌,道:“你这混蛋,大修山中,几日不见,去哪里了?现在又颠颠的尾随我们而来,究竟打的什么算盘?” 晓秋风满脸痛苦的揉着后腰,龇牙咧嘴的道:“我能打什么算盘,还不是在那存己洞中,整日无所事事,百无聊赖,憋都憋死了,我又不如你,还有温柔的小娇娘可陪,所以,心中烦闷,便把那大修山的上上下下都逛了个遍,你还别说,那山中的——” 十三心中烦乱,不等晓秋风说完,拨马疾驰而去,骇得晓秋风紧忙奋足狂奔,道:“喂,你这家伙可真无情,怎么说跑就跑?还有没有点良心?喂,你快停下,等等我?” 马啸灵驱着赤焰虎落在一条河畔前,那里地面平整空阔,荒芜萧萧,他原想与十三开个玩笑,做个脚力的比较,却不料这赤焰虎跑得实在太快,一眨眼的功夫就把十三和他的黑寡妇甩得不见了踪影。 是以,心中瞠目之时又觉羞愧十分,按说这赤焰虎藏在自己身体里已有些时日,可他从来也没想过,这虎可以破体成型,变成一只可以载着自己乘云破雾的猛虎,假若早知有此异宝,自己何要苦哈哈的骑着衙门里的那匹老马,满城之中的去破案捉人? 马啸灵坐在河边的大石之上,仔细的盯着赤焰虎,越看越喜欢,越喜欢越想看,就在那烈日的辐照下,他竟傻傻的笑了起来,开心的无以名状。 锋离欢终于赶上了心中热念似火的情郎,巨剑悄然落在马啸灵身后,她轻轻落地,收剑,原想突然出手蒙住他的眼睛,可双眸一闪,见他笑的灿烂,悠然忘我,又不禁心念一动,痴痴呆呆的随着他的笑容一起开心大笑,再也不舍将那笑容掩住。 赤焰虎站在马啸灵面前,摇头乍尾,尽显威风,可突见锋离欢现身又不由得长啸一声,眼中露出了凶光。 马啸灵一见,止了笑声,十分不解的道:“怎么了,兄弟?” 赤焰虎连叫两声,突然向他纵身扑来,直吓得马啸灵和锋离欢同时惊呼,脸上失色,而那一霎,赤焰虎竟在空中平白消失, 一阵烟似的落尽了马啸灵的身体之内。 “你······你怎么会在这儿?” 陡见锋离欢,马啸灵脸色骤红,他指着锋离欢,连连向后退去。 锋离欢原以为那突然咆哮的赤焰虎会伤及马啸灵,可惊呼失措的一霎又见它凭空消失于是心中骤然欢喜,费解突生,但听马啸灵如此一问,不禁面生红霞,柔声道;“怎么了,啸灵哥哥,我不该在这么?” 马啸灵一听,连忙摇头,道:“不是,你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锋离欢咯咯一笑,道:“诶呀,啸灵哥哥,你又不是不知道,只要你有你的地方我都愿意来。” 马啸灵一呆,慌声的道:“你——” 锋离欢一看他紧张如此,又不禁失声大笑,道:“啸灵哥哥,你干嘛?为何如此紧张?” 马啸灵嚅喏着道:“天热!” 不多时,十三纵马提着晓秋风远远的奔了过来,马啸灵一见终于长长出了口气,再见那呻吟不绝的晓秋风又一时费解,迎着十三道:“十三兄弟,好端端的,你捉他干嘛?” 十三松手将晓秋风扔在地上,笑道:“马兄,此人十分依恋于你,口口声声说要见你,否则就——” 马啸灵一听紧忙伸手制止着道:“停!十三兄弟,无需再往下说了。”说着,他提步上前,轻轻搀起晓秋风,道:“兄台不是在那大修山存己洞中吗,怎么也到了此地作甚?” 晓秋风连番被摔,心中懊恼不已,他一脸委屈的望着马啸灵道:“马捕头,我算明白了,这普天之下也便只有你这一个好人了,他、她都是坏人。” 马啸灵扶着他坐在了一旁的大石之上,道:“此话怎讲?” 晓秋风叹息一声,苦闷的道:“这位姑娘为了寻你,一把将我踹下宝剑,跌那一跤的疼痛还未缓和,又被你这兄弟提着掼在地上,这痛雪上加霜,你说我可怎么办?我岂能不恨他们?” 十三和锋离欢听完俱是一笑,就听十三道:“嘿,你这人说话得讲点良心,刚刚离欢姑娘难道没有载你飞行?” 晓秋风瞪了十三一眼,道;“有啊?怎么了?难道因为这个,她就可以一脚将我踹了吗?” 十三笑道:“在我看来,踹你都是轻的了。” 晓秋风脸色一变,用手一指十三,道:怒声“你这坏人,冷血无情、专横跋扈、麻木不仁、心如蛇蝎、口是心非——” 十三纵声大笑,道:“噢?你不说我还不知道,原来用在我身上的赞许还有这么多?” 晓秋风一听气的手刨脚蹬,看着马啸灵哭声道:“马捕头,你都看到了,此人言语尖刻,绝非善类,你怎可与这种人交友?” 第034章、凶险地、斗怪物 马啸灵一脸无奈,他望着十三微微摇头,示意他不要再继续与之纠缠吵逗,这时就听锋离欢又道:“你这人婆婆妈妈,不让啸灵哥哥与十三交友,难道要与你交友么?” 晓秋风一听,昂头望着锋离欢,一本正经的道:“怎么不可以吗?我人长得帅气英俊,做事大方得体,为人又忠肝义胆,浑身上下没有半点缺点,这么好的一个人难道不值得一交吗?” 锋离欢被这掷地有声的一番话说得瞠目结舌,她万没想到,晓秋风会如此自信,自信的让人有些想笑。 马啸灵亦自吃惊不小,他望着晓秋风说的认真,再看他那浑身上下无处不在的龌龊与散漫,不由得无奈摇头,侧头讪笑,不知该说什么才是。 三人中惟有十三信以为真,他纵身下马,将信将疑的把头伸到晓秋风面前,上上下下的看了半晌,道:“风兄不说,小弟还真没看出来,原来风兄如此优秀,真是失敬失敬!” 晓秋风揉着后腰,拔直身子,洋洋自得的一笑,道:“那是!你们就等着吧,与我晓秋风交好,有你们享用不尽的好处。” 十三听完,诡秘一笑,突然出手扣住他的咽喉,道:“我现在就想讨些好处,你看行么?” 晓秋风一时受制,紧忙手打脚踢的挣扎着,怎奈他体格瘦弱,力道不济,又怎抵得过十三那铁钳一般的虎爪,直痛的呀呀怪叫,片刻之间就已涨的面红耳赤,浑身渐软。 马啸灵和锋离欢一见紧忙出手制止,就见马啸灵一脸忧色的道:“十三兄弟,快快放手,你这样会把他害死的?” 锋离欢也道:“十三,他这人虽然不怎么讨喜,可总也是条人命,你若这般出手将他害死,总是有些不妥。” 十三手上力道一减,冷声道:“你这混蛋,给我听好了,要么现在就此离去,别再跟着我们;要么同去路上,紧闭你的臭嘴,若不识趣儿,惹恼了我,保不齐一拳将你打杀,到时可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晓秋风一听连连点头,十三突然撤手,就见他连咳数声,脸色苍白的瞄了一眼十三,心中愤怒已然不言自明。 一番折腾,四人心中各有起落,休憩之时,马啸灵从怀中取出了夜逍遥交给他的那张图纸,一霎时,心中激荡,竟又有想起了浸在木桶药水之中的弟弟马啸冲,不由神色一转,暗自惆怅起来。 如此一幕尽入锋离欢之眼,心中遽然一绞,竟也跟着一同难过起来,她小心翼翼的取过图纸,故作镇定的道:“啸灵哥哥,这是什么?” 地图展开,锋离欢不由大吃一惊,慌声道:“啸灵哥哥,你们匆匆忙忙的,难道是要赶往云木山谷?” 马啸灵一怔,茫然的重复了一句,道:“云木山谷?” 锋离欢点点头,双手一拖图纸,道:“这纸上画的便是云木山谷的地图,难道你们不知?” 马啸灵茫然摇头,双眸盯着那古朴陈旧的地图,一丝悲痛悠然拂过心头,想想自己那可怜的弟弟,为了这么一张不知所谓的图纸,竟将自己害的差些丢了性命,更令自己这个糊涂透顶 的大哥对他误会不浅。 如今,锋离欢一语道破这图纸描画的真相,却又令他心中疑窦丛生,可那满心的疑惑更不知何时才能解惑了。 十三一见锋离欢脸现异色,语声里更有许多怯意,不由眉头一皱,道:“离欢姑娘,这云木山谷有何蹊跷,为何你会对它满怀戒备?” 锋离欢将那图纸轻轻交到马啸灵的手上,叹息一声,道:“云木山谷蛊咒遍地,凶险异常,从未听说哪个能活着从里面出来。” 十三和马啸灵闻言各自一怔,面面相觑,心中惶惑顿时又增加不少,只是,十三向来不畏惧什么凶险,他所担心的亦不过是身旁的马啸灵和锋离欢罢了。 至于晓秋风,他死不死又与自己何干? 恰在这时,晓秋风怒睁鼠眼,晃晃荡荡的站起身,直着脖子,大声道:“怕什么?区区一个云木山谷难道吓住了我们三个不成?” 锋离欢一听这话,顿时不悦道:“此话怎讲你们三个男人不怕,难道我一个女人就怕了?” 晓秋风一怔,紧接着又猥琐一笑,道:“姑娘误会,在下不是这个意思,在下是想——” 锋离欢不等晓秋风说完,冷哼一声,转身冲着马啸灵,道:“啸灵哥哥,这一路是铁定要去的么?” 马啸灵收起图纸,郑重的点点头,道:“既然我已允诺洞主,便是刀山火海亦无反悔!” 锋离欢点头赞道:“好,如此说,小妹便是粉身碎骨也要陪着啸灵哥哥走上这一遭,绝无反悔。” 马啸灵一听刚要阻止,就见锋离欢莞尔一笑,挥手抛出星云剑,瞬间暴涨如船,纵身一跃而上,道:“啸灵哥哥,来,我们一同前往?” 马啸灵脸色一红,连忙摇头,道:“我有赤焰虎,可随十三兄弟并肩前行。” 锋离欢失落的‘哦’了一声,就见那巨剑乍然一闪,变作手掌宽窄,载着锋离欢唿哨一声便去了十丈开外,十三一见,飞身上马,紧追而去,马啸灵一见二人去的甚急,慌忙纵身飞在空中,便在那一霎,赤焰虎冲体而出,一团烟火载着他,随后而去。 站在河滩怅然呆望的晓秋风怎么也没想到,这三个不仗义的人说走就走,一点商量的余地都没有。 前后再望,白日苍冷,朔风偶来,一身寒颤还得孤身上路,于是长叹一声,离了河滩,未行几步,刚想施法腾云就听身后马蹄声响,疾疾而来。 晓秋风心中谨慎,慌忙跳到路旁的一块大青石后,探头探脑的向那蹄声来处望去,不多时,就见山体拐角处疾疾驰来一辆装饰华贵的衣车。 晓秋风一见大喜,暗道:“真是天无绝人之路,正愁前路孤单竟有香车随来,假若运气,还可与那车中美人言语攀谈,想想,真是美哉!快哉!” 晓秋风暗暗窃笑,霎时忘了被人抛弃的愁苦,刚要现身拦车猛见山体拐角处猝然蹿出十余只豹身狼首的怪物,一路狰狞咆哮的追赶而来。 晓秋风吓得惊叫一声,慌忙缩身隐蔽,浑身瑟瑟,丧胆失魂。 驾车的辕马似乎奔得累了,向前扑出 一大步,突然前腿一弯,跌倒在晓秋风十步远处,车子骤然受阻,收之不及,折着个儿的翻到了路旁。 怪物面目狰狞的跳在业已摔烂大半的衣车周围,声声咆哮,发狠施威。 慢慢的,车里爬出一个衣衫艳丽,容颜娇媚的漂亮女子,当她一眼望见那四周紧围的怪物,不禁惊呼连声,重又慌乱的跌坐下去。 怪物渐渐向前聚拢,咆哮声喧,骇人心魄。 远处,探头偷瞧的晓秋风早已吓得体若筛糠。不过,他见女子危殆终是于心不忍,于是双拳紧握,暗道一声:“这么好的一个姑娘,如此死了,真是可惜。” 是以,他昂首挺身,猝然跳在路中,伸手在腰间胡乱一摸,取出一把银光闪闪的三寸小宝剑,空中一挥,怒声道:“嗨,可恶魔怪,快快放开那女孩,有什么事儿,冲我来?” 晓秋风的突然出现,吓了怪物一跳,纷纷扭头向他看来,须臾,又都龇牙咧嘴的冲他咆哮数声。 晓秋风一见心寒胆战,但仍故作强横的挥了挥小宝剑,冲那怪物连连挑衅。 两个怪物摇首摆尾,纵身一跃奔了过来,晓秋风一见连喊两声‘妈呀’头也不回的狂奔出去,怪物紧追不舍,咆哮连连。 剩余怪物不再理会晓秋风,纷纷转头,开始撕扯衣车。 晓秋风眨眼的功夫就跑到一旁的小山之上,低头下望之际,就见衣车已散,女子仓皇惊惧,完完整整的曝露在了怪物的脚下,不禁心头一紧,高声喊道:“臭魔怪,你们欺负一个女子算什么本事?有能耐都来杀我呀?” 话音一落,就听背后头顶一声咆哮,原来那两只追来的怪物早已迫到了身后,骇得他惨叫一声,从那山坡之上重又滚落下来。 怪物纵身跳跃,瞬间到了晓秋风的眼前,还不等他站起,探爪便抓,晓秋风大骇,慌忙滚向一旁,便在那一霎,另一只怪物伸爪叼住他的肩头,遽然一扯,连衣带肉撕掉大块,痛的他惨叫连声,拼了命的乱挥小宝剑,一时间,竟也把那怪物吓得不敢再上前。 晓秋风趁着两个怪物犹疑踌躇之际,慌忙起身,面带狞笑的挑衅道:“来啊,怎么不咬我了?来啊,看我不砍了们?” 僵局片刻,两个怪物同时发狠,双双纵扑而来,原本得意的晓秋风一见慌忙喊娘,举剑抵挡的刹那就听那女子一声惨叫,骇得他心底一沉,蛮力一出,竟一剑捅在了一只怪物的咽喉之处,而另一只眼露凶光的怪物则一口咬在了他对手臂之上。 晓秋风怒声咆哮,道:“臭魔怪,我跟你们拼了!”说着,宝剑快速撤出,刚想再次出手,自己那单薄的身体业已被那怪物拖拽着,掳向了一旁。 撕心裂肺的疼痛遍走四肢百骸,几欲令他窒息,他眼睁睁的望着自己的鲜血在那咬破的肌肤里鼓涌而出,他想,这命便就这样交代在这了。 千钧一发,骤闻一马长嘶,紧跟着,眼前青影一闪,怪物悲嚎,死尸跌落,自己那被撕咬的手臂也霎时变得皮开肉绽,痛的他竟又骂起了老天。 第035章、桃花笑、隐域村 十三手持铁剑,傲然的盯着晓秋风笑了笑,道:“怎么样?死亡的滋味很好受吧?” 晓秋风面目扭曲的瞪了十三一眼,怒声道;“少说风凉话,若想救我,为何不早些出手,你看我这胳膊——诶呀,好痛!” 十三伸手搀起晓秋风,道:“少要装模作样,一点点皮肉伤尚不致命,何须如此夸张?”说着,转身向那一群怪物奔去,口中却道:“躲在一旁,可别把你痛死!” 晓秋风咬着牙,恨恨的道:“你这混蛋,明明救了人家,还要出言奚落,让人怎么感激与你,真是讨厌至极,混蛋透顶。” 衣车旁,跨虎而至的马啸灵早已将怪物打散,十三一到,便又顿时将其迫得夺路而逃,二人一见,更不犹豫,乘胜追击,远远而去。 晓秋风远见女人神色凄楚的瘫坐在地,不由心中一酸,一股怜惜油然而生,浑不顾自己身上撕裂般的疼痛,步履踉跄的奔了过来,口中柔声道:“诶呀呀,可怜的小妹妹,伤着没有?别害怕,怪物都被我那两个没用的下人给打跑了。来,试试看,还能动么,哥哥扶你起来?” 女子泪光闪闪的望了望晓秋风,突然莞尔一笑,把手往晓秋风面前一递,嗲声嗲气的道:“那便有劳您了,谢谢哥哥。” 晓秋风一听慌忙手握柔夷,顿觉心酥骨软,嘿嘿的连笑数声,慢慢搀着女子站起,一股冷风吹来,骤然飘送了那女人周身浓郁的香气,扑鼻而入,直熏得晓秋风顿觉天旋地转,心旌荡漾,浑浑然,早忘了那身体撕裂的伤痛。 锋离欢驭剑疾行,可去了很远却不见马啸灵等人前来,于是心中惶惑,以为出了意外,紧忙原路折返,就在她堪堪回到刚刚分手的河畔时陡见马啸灵和十三二人气势汹汹的追着几个怪物远远的去了。 原本,她也想着随之前去,总能助上一臂之力,可目光一转,就见晓秋风正抱着一个妖艳妩媚的女子,站在破烂的衣车旁双目紧闭,陶然忘我,心中不禁大为惶惑,暗自思忖:也不过是片刻不见的功夫,这货怎么就搂上一个美娇娘了?你看他那猥琐的样子,也真是可怜了那姑娘,怎么忍受的了? 锋离欢驭剑飞到二人面前,悬而不落,她饶有兴趣的坐在剑上,表情复杂的盯着晓秋风,半晌之后才突然连咳两声,吓的晓秋风慌忙睁眼,语声嚅喏的道:“姑······姑娘,你有事儿?” 此时,十三和马啸灵也相继赶了回来,三个人立在不同方位,同时望着晓秋风,那女子一见,紧忙推开晓秋风,羞涩的把脸转到了一边。 晓秋风搓着双手,略显忸怩的道:“干嘛,为何这样看着人家?” 十三坐在马背,抱着胳膊,眉头紧锁,幽幽的道:“嘿,你这家伙,还真有本事,不过是一眨眼的功夫就抱得美人归了?我说马兄,你说咱们匆忙回来寻他,是不是有些多此一举了?” 马啸灵笑而不语,扭头看了看锋离欢,锋离欢理会,飘身跳下星云剑,从怀中取出一瓶药散丢给晓秋风,道:“算你运气,我这里还有些疗伤药,赶紧把 那伤口敷上,免得感染,丢了性命。” 晓秋风紧咬牙关,双数捧住药瓶,连说谢谢,这时就听那女子柔声道:“哥哥,我来替你敷药,如何?” 三人闻言,俱是一呆,面面相觑,就见晓秋风笑开了花,紧忙应声道:“好!好呀!”说话间,那腰杆竟又挺了挺,满脸得色的把那药瓶轻轻的递到了女子手上。 十三无奈冷笑,提马而走,口中余音道:“马兄、离欢姑娘,在下脚程慢,且先行一步,稍后,我们前方再会。” 还不等二人回话,那黑寡妇早已一声长嘶,踏出一路烟尘,瞬间消失远去。 马啸灵应了一声,原想纵虎去追,却见那女子扶着晓秋风坐到了一块大石之上,寻了个盛水之物,到那河畔取来净水,又替他宽去外衣,小心翼翼的擦拭一番,才又认认真真的替他敷上药粉。 锋离欢一见,道:“啸灵哥哥,他二人敷药疗伤,想来自有一番暖话要讲,不如我们识趣些,慢慢步行,到前方远一点的地方等候如何?” 马啸灵一听,连连点头,但见锋离欢收剑落地,自己亦不好再跨虎前行,于是纵身下虎,同时望了望满脸沉醉的晓秋风,都觉那脸上流连的幸福一点不假,各自一笑,马啸灵道:“风兄,我们先行,且在前处等你?” 晓秋风甜腻腻的盯着女子,一听马啸灵这话慌忙一挥手,胡乱的应了声,道:“好,你们快走吧,我随后便来。” 锋离欢无奈摇头,拉起马啸灵头也不回的顺着大路向前走去。 日落强光,刺眼温凉,那路旁的河水淙淙,流逝欢腾,尽由坚冰初化,自有不少冰凉。不过,河水映过那投落的阳光,却又亮起了不少光影,闪闪烁烁的煞是好看。 “啸灵哥哥,你不是在堰雪城里当差么,怎会到了这里?” 锋离欢和马啸灵并排而行,她有些羞涩的问。 马啸灵望着远路轻叹一声,幽幽的道;“还不是因为我那可怜的弟弟!” 锋离欢一听,紧忙道:“啸冲怎么了?” 马啸灵摇头苦笑,道:“没事儿,不用担心,他现已无碍,只需静养就好。” 于是,马啸灵便将夜逍遥如何送信,自己如何跳河,进了留白幻境,又如何到了存己洞等等等等一五一十的说给了锋离欢听,那时,天地又来股股凉风,吹得人寒心冷,却又叫人浑然自忘,只有那尾随主人身后的赤焰虎偶尔仰天咆哮两声,似是叫嚣又如附和,直惹得锋离欢和马啸灵频频回头观望,说笑有声。 十三纵马狂奔,过了几道山丘,穿了几片树林,终在一条干涸的河道前勒马止步,举目望去,就见那河道的对岸高高耸立着一座苍茫的大山,山麓下面竟建有一座不小的村落。 十三打量半晌,勒马回望,见马啸灵等人还未赶来,稍作沉吟便驱马过了河道,径直向那村庄走去。 村口处,牌楼高耸,巍峨如山,那巨大的牌匾之上涂金画彩,醒目的写着‘隐域’二字,字体光洁秀劲,甚是惹眼。 十三纵马进村,随口一 声唿哨,但见猎鹰长鸣,盘旋远去。 隐域村中,街道宽阔,房屋高建,鳞次栉比,错落有致,再看那建筑大多飞檐斗拱、梁柱涂金,颇具几分佛家之韵。 不知何故,原本该是人流如织的街上却鲜有人迹。 十三心中惶惑,飞身下马,小心翼翼的向前行去,不多时,就觉一阵嘈杂徐徐入耳,待他仔细一听便知去处,于是,脸色一喜,丢开黑寡妇,快步疾行,转过两条长街,倏然到了一片极空旷的宽阔之地,那里竟熙熙攘攘的挤满了人流。 十三站在人群外,瞠目细看,就见那阖村百姓俱都披红挂绿,敲锣打鼓的穿行交织在空地之中,热闹非凡。 渐渐的,人流簇拥,开始向着村落的深处涌去。 十三混在其中,身不由己,是以,也学着百姓的样子一同举手欢呼,高声大喊,恍恍惚惚的竟到了一座黄墙碧瓦、气势雄浑的古庙前,那里香烟缭绕,钟罄齐鸣,四周更有遮天蔽日的千年松柏,竞相长生,傲骨峥嵘,把那普度众生的佛门圣地守护得越加的庄严肃穆。 入山门,过天王殿,骤见大雄宝殿巍峨高建,气势宏伟。 门前丹墀正中搁置方形宝鼎,上刻‘万法’二字,护佑两旁的数十个僧人,俱都身披袈裟,双手合十,神态肃穆庄严。 这时,就见一个中年微胖的会行事奉香唱道:“炉香乍热。法界蒙熏。诸佛海会悉遥闻。 随处结祥云。诚意方殷。诸佛现全身。南无香云盖菩萨摩诃萨。” 随后,人们齐声跟唱,惹得十三也随着大伙一同装腔作势的胡唱一番。 唱赞作罢,就见众僧一闪,让出空路,大雄宝殿内走出一个身披锦襕袈裟,须眉胜雪、精神矍铄的老僧。 人群喧哗再次鼓荡如潮,有人站在十三身旁,高声呐喊,道:“宏光大法师?” 十三闻言一怔,暗道:这老僧的字号倒是叫的响亮,就不知他有没有那普济众生的本事。 宏光法师到了宝鼎前,双手合十,诵了一声佛号,然后双手奉香,迈步在那宝鼎四周慢慢转了起来,口中不住的念着经文,须臾,便有一团金光自他足下缓缓流出,徐徐上升,继而罩满全身。 人丛又是一阵喧嚣,自有那行事的僧人规劝息声。 宏光法师止了步子,立在宝鼎面前奉香高举,就见一道金白之光自那香火之间猝然射出,冲在空中分散溅落,恰若流苏倒垂,甚是漂亮。 人们掩嘴惊诧,几欲出口狂呼。 金白之光落入宝鼎,瞬间沁入那厚厚的香灰,半晌,香灰异动,一道香灰小僧缓缓立起,继而飞在空中,闭目合十,盘坐静悬,众僧一见,立时朗声诵经,紧跟着,人群中的信众亦高声随诵,一时间,喧嚣入耳,振聋发聩。 十三混迹人群,茫然无措,满眼费解的盯着人丛,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是好,恰在此时,突闻一声惊雷,自远而近,瞬间鼓入耳膜,骇得他急忙昂首仰望,就见远天一拢浓云滚滚而来,甚是骇人。 第036章、稚子凶、云翳准 浓云飘至古庙上空渐渐悬浮不动,这时,那震耳欲聋般的诵经之声再次轰鸣入耳,宏光法师面色凝重,轻轻挥手,香灰僧人猝然起身,径直飞入不断涌动的浓云之中。 蓦地。 浓云疾滚,电闪雷鸣,无数条电光火舌快速龟裂苍穹,四方蔓延奔突,声势骇人。 雷电过后,宏光法师仰首高诵佛号,就见那香灰小僧身披袈裟悠然步出浓云,稍作停留,迅疾扑入仰目上观的百姓,伴着几声惊惶的呼喊,那小僧快速钻入百姓的头颅之中,须臾,又猝然跳出,接连又入另一人的脑中,如此接连不止,直吓得十三慌忙纵身,跃上一旁的古松,隐在枝叶之间,惶惶而望。 人们似乎都已习惯这香灰僧人入脑穿行一事,大伙双手合十,闭目敬待,只有个别人等惊惶诧异,但瞬息之后便也仗胆接受,是以,十三惶然上树竟无一人看见。 人群渐渐漾起一股晦涩污浊之气,香灰小僧穿越人脑的速度也随之越来越快,最终,幻影重重,竟看不清了形貌。 宏光法师望着浊气,口中诵佛之声越来越响。终于,一声闷若炸雷的轰鸣骤然响彻天地,烟 灰小僧随之消失。 人群中,一个年近不惑的中年男人徐徐飞起,目光呆滞的悬站在人群头顶,人们一见纷纷避让,瞬间空出了一大块空地。 宏光法师止了诵佛之声,望着男人朗声道:“云翳妖魔,还不现身?” 男人慢慢看向法师,突然发出一阵摄人心魄的狞笑,他徐徐伸展双臂,脸上渐渐现出了一道道乌黑、可怕的血丝,枝枝丫丫的,四方蔓延。 狞笑过后,那男人低沉着声音道:“宏光秃驴,想不到你还有点本事,既然被你查出,那咱就再来斗斗,看是你保护的人多,还是我杀死的人多,如何?” 宏光法师闻言脸色骤变,刚想出手制止,就见他身子一纵,飞起数尺,两声狞笑,突然倒身,头下脚上的猝然坠地,瞬间击起大股烟尘,四方弥漫。 十三躲在树上,陡见男人异动,又见他言语狂暴,生怕真动了杀机,伤及百姓,是以,纵身一跃,飞身扑至,恰在那人落地、烟尘四起的一霎,猛然出脚,狠狠蹬在他的腰际,就听那人一声参加,径直撞向人群,十三不待他去远,青影一飘,阻在身前,便在那一愣神的瞬间,十三再次出脚,狠狠将他蹬上了空中。 男人飞在高空,再次狞笑,紧跟着,那紧裹躯体的衣衫尽数粉碎如屑,纷纷扬扬的散落下来。便在那恍若飞蝶的碎屑之中,有个身穿墨绿锦袍,面如傅粉的稚嫩孩童显现出来。 那孩子双手叉腰,一脸不解的盯十三,道:“嘿,你又是什么东西,好大的胆子,竟敢阻我云翳准的路子?” 十三飘身飞在孩子面前,冷然一笑,道:“你又是什么东西?竟敢在这佛门清净地为非作歹?” 小孩纵声大笑,突又戛然止声,恶狠狠的道;“呸!老子才不管他什么佛不佛门、清不清净地 ,想要杀人便杀人咯,怎么,你看着很不服气?我便为非作歹了,你又能奈我何?不知死活的东西,你有多大能耐,竟敢替他们强行出头?” 十三一听,怒不可遏,乍然取出铁剑,凭空一指,道:“好狂的口气,既然如此,何必废话?有何本事,尽管使来,可莫叫我一剑送你上了西天,白白枉了你的一番狂横!” 小孩云翳准一听纵声狂笑,张手取来一柄冷气森森的乌鸦锤,对着十三晃了两晃,道:“可笑,谁上西天,还说不定呢!” 话音一落,乌鸦锤隐带轰鸣之声,猝然砸向十三,十三一见不敢大意,铁剑一抖,从斜侧里迎了上去。 十三铁剑避过乌鸦锤,毫无征兆的刺到了云翳准的肩头,骇得他一声疾呼,急忙斜躲,就在铁剑刺破衣衫,贴着肌肤一穿而过的刹那,乌鸦锤呼啦一转,登时张开如花,里间骤然冒起一股浓浓的云霭,十三惶惑,抽剑侧闪,就见云翳准把头自那云霭之中探了出来,冲着十三嘿嘿一笑,突然张嘴,竟吐出了无数冷只血乌鸦。 那乌鸦争相嘶鸣,飞在空中,瞬间聚成一片黑云,迅猛狰狞的卷向十三。 十三眼望乌鸦,凝神冷对,就见鸦群凝聚如幕,到了十三眼前戛然而止,生生的挡在了他与云翳准中间。 云翳准躲在鸦群背后,再次狂笑,继而阴森森的吼了个‘杀’字,便在那一霎,无数乌鸦顿时化作利剑,骤然射向十三,骇得他紧忙施展鬼影术,快速逃遁,同时又连忙挥剑格挡,一时间竟有些手忙脚乱。 只是,那剑源源不绝,纷飞如蝗,转眼间便已成威压之势,迫得十三几无还手之力。 马啸灵和晓秋风跨着赤焰虎,紧紧追随御剑飞行的锋离欢与那获救的女子,当他们一入隐域村,就远远看见了空中对峙的十三与云翳准,马啸灵紧忙纵虎到了万法寺前,丢下晓秋风,再次纵虎升空,手中已然取出风魔剑,一股劲风,直劈云翳准后脑,便在那一霎,乌鸦变剑,急追十三而去。 云翳准举锤兀自欢喜,突觉脑后冷风恶疾,便忙纵身一跃,逃过风磨剑,转身,满脸愤怒的瞪着马啸灵,恶狠狠的道:“你又是什么东西?” 马啸灵宝剑再挥亦不答话,接连使出云水剑法中的一剑穿云破雾与横扫苍穹,剑势一起,顿如涛浪压顶,迫得云翳准慌忙向后疾退,口中更不忘连声赞道:“啧!好剑法,你这闷声的汉子可比那白毛的家伙高明多了,有意思!有意思!” 说话间,乌鸦锤一抖,急速收拢,带着风啸,狠砸而来,是以,二人剑来锤往,一时竟斗的难解难分,不相上下。 锋离欢载着女子落在古庙的山门前,那里人群散尽,空空如也。 马啸灵丢下晓秋风,二话没说,独自一人腾空而去,远见空中凶险,锋离欢心中牵念不已,待她刚要起身前去相助,就见晓秋风一脸色相的拱到女子面前,嬉皮笑脸的说着闲话,不由眉头一皱,拉起那女子转身便进山门,口中怒声道:“佛门净地,请自检点!” 晓秋风茫然一呆,满脸迷惑的盯着二人的背影,刚想出言辩驳几句,就见那女人突然回头,恋恋不舍的冲他笑了几笑,万千妩媚妖娆扑面而来,本已心旌荡漾的晓秋风哪里受得了这些,顿时欢喜得眉开眼笑、手舞足蹈起来,欢欢跳跳的紧随二人闯入山门,一时兴起,口中竟还哼起了软绵绵的酸曲儿,哪还管他什么佛门清净地。 十三避剑疾行,虽然止住颓势,但若想成功取胜恐怕仍难胜算,是以,慌张之中,鬼影术使到极致,再见马啸灵出手阻住云翳准,心中似有了定心丸,铁剑再挥,气势已大胜从前。片刻之后,他戛然止住身子,迎头紧对剑影,竟有了一股逆势强行的冲动。 恰在此时,锋离欢拉着女子匆匆到了院中,就见她松开女子,张手取出星云剑,纵身飞在空中,炫彩一闪,星云剑猝然出手,瞬间震落了数把剑影。 锋离欢傲然收剑,再欲出手时就听十三急声道:“离欢姑娘,那小孩手段诡异,颇难对付,你还是先去帮衬马兄,这里我一人能够应对。” 话音一落,铁剑抡圆,纵身扑向团团剑影,锋离欢一见点头,口中应道:“好,那你自己小心!”说着,粉影一翻,纵身飞向马啸灵,二人并肩齐斗云翳准。 十三铁剑光寒凛冽,带着骤增的信心,瞬间便杀出一条血路,把那呼啸凶猛的剑影打得四分无落,纷纷折向地面,如此一来,那地上翘首张望的百姓与信众俱都神色惶惶四散奔逃,纷纷避向大雄宝殿。 十三更不迟疑,手中剑再舞又杀出了一个来回,两番冲杀,那剑竟都纷纷掠空,须臾又都变作了冷血乌鸦,叽叽喳喳的凑在一起,渐渐成了一片诡异滚涌的乌云,而那边,大战正酣的云翳准一见异动,不禁心中欣喜,嘿嘿诡笑两声,迅速避开马啸灵的风磨剑后又抬腿蹬开锋离欢的星云剑,流星一般的蹿到乌云旁边,高声道:“你两个憨货,还不出来?难道又睡着了么?” 说话间,纵身钻入乌云,就见那云猝然一翻,迅捷无比的撞向仓皇奔逃的人群。 僧人中一个黑脸的和尚一见忙慌声道:“快快保护大法师!保护各位施主!”话音未落,那云已飞到眼前,十三一见,慌忙飞扑而至,落地一霎,铁剑横挡,生生抵住那重若千钧的乌云。 马啸灵二人一见,急忙出手,双双斩下,但见云霭乱滚,轰隆有声,须臾间,猝然消逝无踪,一道身影乍然掠空而去,直冲霄汉。 马啸灵和锋离欢紧忙分作两边举剑急追。 十三原本随着二人飞去数丈,可心念一转,总觉事有些蹊跷,是以止身俯视,果不然,就见那院落里不知何时竟多了两个碧衣红鞋的孩童,他们站在被众僧保护的宏光法师面前哈哈怪笑,又手舞足蹈的指着四散奔逃的百姓们手舞足蹈。最后,其中一个黑脸的孩子一指宏光法师,高声道:“嘿,老和尚,缘分不浅,咱们又见面了,许久不见,你可有想我们啊?” 第037章、闹喳喳、醒梦间 宏光法师推开面前保护自己的僧人,走到孩子面前,双手合十,诵了声佛号,道:“云翳施主,心中戾气不见,业障未消,假若再继续弑人为凶,我佛法浩荡亦也难容,还望施主再听老僧一句,放下屠刀,回头是岸。” 两个孩子一听仰天大笑,其中一个面色焦黄的怒声道:“老和尚,休扯那没用的葫芦经,你佛的岸是慈悲苦渡,而我们兄弟的岸却是嗜血屠戮,两家伙不到一起,你倒说说,我们的岸该怎么回?”另一个黑脸的一听,紧忙跳着脚,抢着道:“老和尚,你家佛祖欺心灭性,胡搅蛮缠,哪有我这刀斩阴阳,杀伐轮回来的痛快?要我说,你还不如赶紧休了你家佛祖,跟着我们弟兄一同逆行天下,如何?” 说着,二人对望一眼,接连肆无忌惮的狂笑起来。 嚣张气焰顿惹众怒,两个威猛的武僧到了宏光法师面前,请战道:“师父,此二贼恶口,妄议佛祖,亵渎佛法,岂能容他再逞口舌,不如让我二人出手将其收服,以正佛法?” 话音未落,就见十三青影一闪,落在眼前,拱手道:“大师且慢,对付小贼,在下足以!”说着,铁剑一挥,转身扑向两个孩子,宏光法师一见刚想阻止,确然已迟。 十三铁剑寒气森森,迫在眼前,事急危殆,就见黑脸小孩一拉黄脸小孩瞬间起在空中,那黄脸小孩顿时怒声道:“嘿,你这白毛汉子,好没道理,突来袭击,也不报名,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十三闻言暴怒,刚想出言驳斥就听那黑脸孩子嘿嘿一笑,道:“这还用问,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黄脸小孩一怔,满脸费解的道:“为什么?” 黑脸小孩道:“你看他年纪不大,头发花白,不是恶事做尽,愁绪难解,便是······便是他肾不好,所以——” 黄脸小孩一听,眼睛一亮,道:“哦,有点意思了,肾不好,可是大病,不过······不过,你看他精力旺盛,活蹦烂跳的,又哪像个有病的人?我看,会不会是别处有病,同样也可使他头发变白?” 黑脸小孩一听,也来了兴致,道:“诶,你说的好像有些道理哦,可是,那别处又是哪里呢?” 黄脸小孩一时语塞,支吾半天,终于一咬牙,脆声道:“管他呢,反正,他就不是个好东西。” 二人言来语往,谈笑自如,浑不把怒不可遏的十三放在眼里,终于,青影一晃,铁剑再次迫到眼前,黑脸小孩一见,紧忙一把推开黄脸小孩,伸手取来镔铁棒,空中一挥,高声道:“看到了吧,坏东西发怒了,杀气腾腾,咱们得当心点儿。” 十三闻言早已怒火中烧,铁剑连番挥出,团团剑影恰似一朵朵怒放内敛的莲花,瞬间将二人罩在中间。 二人说说笑笑,叽叽喳喳,浑不顾十三铁剑当前的凶险,只是,那手中紧握的镔铁棒却一刻都不敢放松,使得娴熟老道,虎虎生风。 借于前车之鉴,十三全力打斗之时刻警惕着二人的举动 ,生怕再着了云翳准那样的道儿,让自己尴尬。 果不然,斗不多时,就见那黄脸小孩突然努嘴,意欲施法,十三一见心底一沉,紧忙纵身跃近,一脚蹬在他的胸口之上。 黄脸小孩哀嚎一声,倒着飞出,黑脸小孩一见慌忙撤下刚刚举起的镔铁棒,呼喊着从斜侧里扑向黄脸小孩,便在那一霎,十三青影一闪,飞到他的面前,铁剑一挥,疾疾斩下。 “小心?小心!” 蓦地,一声娇呼猝然入耳,十三心头一怔,手中铁剑略一迟疑,两个孩子立时化作一道冷光,瞬间去了十丈余远。 十三收剑,目光冷煞的寻向那突然发声的女人,心中疑惑连连,暗自思忖:难道信众之中还有恶人的同党? 此时,院中人群大多进了大雄宝殿,余者也都纷纷避到了两边的廊下,只有刚入山门处的一株老松下,站有几个男人,而那唯一能发出女声的恐怕也就只有站在一旁不远的晓秋风和被救的女人了。 十三瞪着女子一脸迷惑,刚想出口发问就听头顶一阵喧杂,陡见两个孩子举着镔铁棒,头下脚上,直坠而来。 “坏东西,刚刚大意,险被你伤,此罪可恨,岂能轻饶,还不快快受死?” 镔铁棒递到眼前,那黑脸小孩突然怒声疾呼,只气的十三冷冷一笑,举剑欺身而上,铁腕柔劲一出,挥使铁剑瞬间缠住镔铁棒,身影紧跟着到了小孩的眼前,冷声道:“小畜生,丧德失仁,既然不学良善,那就好好尝尝因果报应罢!” 黑脸小孩一听狂怒已极,刚想出口叫嚣就觉十三手中劲道骤发,一股巨大压力扑面而来,紧跟着,无尽酸痛布满全身,一声惨叫,镔铁棒乍然撒手,倒着向后飞去。同时飞来的黄脸小孩一见同伴受伤,原本直砸十三肩头的镔铁棒刚一沾衣却又骤然改作了横削,这一下倒令十三感到有些诧异,好在略显生疏的鬼影术经过连日来的运用、熟练,此刻又达随心所欲之境,就见他甩起夺来的镔铁棒,横着一挡,青影一闪,已在两丈之外,稍一停留,又迅疾飞向远处的黑脸小孩。 黑脸小孩陡然遇险,惊慌失措,飞在空中刚刚稳下身形,就见眼前青影一闪,那把冷煞昭昭的铁剑又突然压在了他的颈项之上,耳畔一暖,传来十三低沉而又冷酷的声音,道:“小贼,西行路上,莫要着慌,你那黄脸的小贼随后便来。”说着,手上刚要用力,就见那获救的女子突然冲到院落正中,脸色煞白的呐喊,道:“不要!” 十三一呆,俯视院中,见那女子一脸焦切,心中似有所悟,再见晓秋风不顾一切的奔到女子身旁,心中刚一踟蹰,就见那双手拎着镔铁棒的黄脸小孩怒冲冲的奔到眼前,铁棒一挥,兜头砸下。 十三急撤铁剑,原想一剑将那黑脸小孩斩杀,但一转念,顿觉那女人与这孩童之间关系匪浅,只等留到后面查证时也好有个印证,是以,青影倒撤,轻松避开铁棒,趁着黄脸小孩挽住黑脸小孩,将铁棒交还他手的一霎,纵身飘至眼前,猛然抬腿蹬飞黄脸小孩, 同时手中铁剑一敲黑脸小孩刚刚接手的镔铁棒,闪身跳在一边,直惊得院中女子掩嘴惊呼,满脸的惊惶与忧虑。 清冷明亮的阳光透过穹顶散射在喧嚣不休的堰雪城里竟有些许温暖,只是那温暖混在一片刺鼻难闻的血腥里,令人感到十分惶恐不安,更有无边焦躁凶如怒海,缠连不绝。 唠叨一宿的老者不知何时离去,躺在屋顶憨酣睡去的无生亦不知那房下打斗何时歇止,总之,在他醒来的一霎,那令人焦躁不安的阳光落在了他的脸上,暖暖的,痒痒的,既舒服又难耐。 他伸了个长长的懒腰,懒洋洋的在那屋顶之上蹭了蹭后背,长出一口气,刚想起身,突觉眼角处所看到的穹顶有了些许变化。 于是,甩甩头,木然坐起身,发呆半晌,才又举目望向穹顶,这一看不打紧,惊得他猝然跳起,用手指着穹顶,支支吾吾的含糊了半天,突然一笑,接连摇头,飘身跳下屋顶,来在路间,一看那慌乱不堪的街巷以及惶惶不安的百姓,突然一脑子费解,急忙伸手拉住一个经过的老者,问道:“嘿,老头儿,别跑,这是怎么了,为何一晚,街上就乱成这样了?” 老者惶惶的望了一眼无生道:“你这猴子,是人是妖?也敢来管这人间的恶事?” 无生听着一怒,拳头高高举起,攥的咯咯直响,就听那老者道:“怎么,你还想打人?来,打我啊,来打啊?反正你们这些家伙有权有势,想怎样便怎样,我们这些普通百姓,人微言轻,除了任由宰割,还能做什么?还能说什么?” 老者说着失声痛哭,害的铁拳高举的无生顿时心生恻隐,慢慢放下拳头,温声道;“嘿,老头儿,咱们有话说话,有事说事,你这哭哭啼啼的,只顾惹人生厌,究竟又所谓何故呢?” 老者一听,泪目涟涟的抬头望着无生道:“你这家伙哪里知道,刚刚一早起床,家门未开,一群凶神恶煞的兵卫就闯进了我的家门,我和老伴儿躺在床上,连那衣衫还未穿戴齐整,就被他们拖到了院中,眼睁睁的看着他们抢了我的家当,杀了我的儿子儿媳,就连我家养的那条小母狗都不放过,一刀斩了狗头,丢在街上当球踢了,呜呜!” 老者越说越伤心,最后竟蹲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 无生听完,心中顿时大怒,他举目一望,才见,远处果有那凶神恶煞般的铁卫们正穿家跃户的搜刮着财物,但有反抗俱都举刀斩杀,毫不容情。 无生怒不可遏的用手指了指那正在行凶的铁卫,面目扭曲的道:“老头儿,别哭了,我问你,你说的可是那些恶贼?” 老者擦了擦泪痕,挺身站起,扭头看了看,道:“除了他们还能有谁?” 无生一听,重重的点了点头,道:“好!你等着,我这便过去把他们的狗头砍了,丢在街上,咱们也把它当球踢,如何?” 第038章、怒斩凶、心惶惶 老者听着一呆,刚想阻止,就见无生纵身一跃,到了一群收获颇丰的铁卫跟前,双手一撑,取来刀棒,交叉一碰,火花四溅,话也不说,兜头便打,直急的那远观的老者不住的跳脚自责,道:“老不死的东西,自家毁了便毁了,没事儿多什么嘴,这些铁卫虽然杀人逞凶,散尽了德行,可总都是保护堰雪城的盖世英雄,纵有万错千差,一定有所苦衷,我又何必······何必······” 便在这时,惨叫声起,死尸横飞,那一群刚刚还耀武扬威的铁卫就在这转眼之间尽皆毙命在无生的刀棒之下,骇得他惊慌失色的转身便逃,就听无生嘿嘿一笑,道:“喂,老头儿,你先别走,看看这狗头还能当球踢?”说着,挥刀斩下几个人的人头,抬腿踢向老者。 老者本已惊慌,但闻此言又哪还敢再回头观望,紧忙一脑子钻进了旁边的小巷,就在刚进入的一霎,眼前黑影一闪,一颗鲜血淋淋的人头‘嘭’的一声撞在眼前的墙壁之上,瞬间滚落在地,吓得他惊叫一声,顿时昏倒在地,人事不省。 胸中极怒的无生再无暇顾及老者的死活,他扛着玄铁棒,拎着落叶刀,面目狰狞的走在街上,但见有行凶的铁卫便立时冲上,刀棒齐挥,毫不留情。 如此一去,在那街头倒下的死尸中竟多了许多顶盔掼甲的铁卫,虽然远望偷瞧的百姓们看了他们的惨死,心中暂觉安慰,可转瞬之间又都纷纷变得惶恐不安起来。 也是,在这慌乱惊恐的乱象之中,突然现身的无生,杀伐如魔,刀棒凶辣,谁知道他是人是妖,是凶是善,万一他转脸也成了那欺压良善、罪恶滔天的恶魔了可怎么办? 无生走走杀杀,终于到了那乱做一团的月影集市,稍作迟疑,举步上了横跨东街、西市的玉石拱桥,举目一望,就见那西市里早已狼烟四起,遍地残伤,此起彼伏的绝望哀嚎,声声入耳,字字如刀,只听的无生心际惶惶,悲痛不已。 无生纵身跳进西市,刚走两步,就见眼前混乱的狼烟之中突然冲来十数个满脸横肉的彪形大汉,他们肆无忌惮的狂笑着,接连砸烂街边的两家门户,分作两伙鱼贯入户。 须臾,两户人家里便接连传出那男主人怒不可遏的叫骂声和那女人家惊惶无措的哭嚎,更有那孩童被惊吓后的惊声恸哭。 无生一见,终是难耐愤怒,跨步便要入户,恰在这时,就见烟火里又来一群人影,他们凶神恶煞的打翻了那徘徊路旁、躲闪不及的百姓,两个命运不济的百姓刚一转身,就被那身披捕快衣装的汉子一刀索命,另一个心中一慌,竟一头撞在了路旁的拴马桩上,正自晕晕乎乎之际,一个捕快上去一刀了了性命,身子未倒之际竟还探手扯去了那人挂在颈项上的长命符,拿在手中瞄了一眼,十分不满的啐了口口水,撇嘴骂了几声,随手将之抛入烟火,迈步追上同伴,瞬间到了那大汉行凶的门户前。 无生眼见那远来的人影杀人害命竟如儿戏,不禁一时怒起,眼中赤红如血,刀棒一挥便阻了去路。 几人一见无生生的尖嘴缩腮,身形干瘦,就如一只披了衣衫的大猿猴,不禁都抚掌失笑,其中一个高个子道:“弟兄们,看来堰雪城真是要变天了,你们看,就连这卷毛的畜生都敢出来跟咱抢食吃了?” 几人又是一阵哄笑,无生脸色骤冷,突然伸出玄铁棒,一抵那人的胸口,恶狠狠的道:“畜生,少逞口舌,我问你,知道自己摊上大事儿了吗?” 那人一怔,继而双臂一展,哈哈大笑,嚣张的道:“噢?奇了,你这畜生竟还会说人话?”说着,他扭头看了看同伴,就见那几人满脸嘲弄的盯着无生,大笑不止,他亦随之狂笑,道:“好,你倒讲讲,大爷我摊上什么大事儿了?” 无生倏然扯棒,落叶刀一举,道:“知道这是什么吗?” 那人盯着明晃晃的落叶刀,心中有了几分怯意,但口上仍道:“可笑呆货,一把破刀,难道你家爷爷还不认得吗?” 无生摇头,玄铁棒猝然出手,猛击那人小腹,同时,落叶刀空中一举,兜头而下,口中吼道:“畜生,听好了,这是你苟活人世喘完最后一口气的销魂棒、夺命刀。” 话音落地,落叶刀一阵冷风猝然斩落,斜肩带背的将他劈成两块,尸体轰然落地,死于非命。 兀自大笑的几人骤见眼前惊变,直吓得魂飞魄散,脸色煞白,纷纷抽出刀剑,刚想出手,就听无生一声唿哨,纵身飞起,刀光棒影挥出,几声哀嚎,死尸纷纷跌倒。 无生扛棒提刀,怒气冲冲的立于死尸当中,紧紧盯着那几个入户行凶的彪形大汉。 突的,一声爆喝,把那率先冒头的大汉惊得一呆,待他看清了无生脚下的死尸,不禁脸色骤变,随手将那抢来的一包金银细软往地上一丢,抓起戳在墙角的一截短棒,纵身跳到无生面前,怒声道:“嘿,你这遭瘟的杂碎,这几个官家哥哥可是你杀的?” 无生冷冷一笑,道:“你这该死的畜生,口出不逊,是急着找死吗?” “啊?!” 大汉一声咆哮,面目狰狞的抡棒直扑,无生一见,嘿嘿诡笑,纵身跃上一旁高挑的翘脊,金鸡独立,稍作停留,便又迅捷无比的翻着筋斗跳到了大汉的身后,抡起落叶刀,二话不说,一刀斩了首级。 紧随其后的两个大汉以及冲入隔壁人家的几人一听那临死前的惨叫俱都变了脸色,有人踹翻了追出家门的百姓,举着手里的兵器就要打杀无生,只是,他又哪里知道,此刻凶性大发的无生哪里会给他出手的机会。 几个彪形大汉虽然看起来身材魁梧壮硕,不同凡响,可在无生一刀一棒的屠戮下简直就如危卵击石,不堪一击。 魂飞魄散的西市百姓做梦都没想到,那些凶悍如魔的恶贼抢了东西连门都没 出就被人生生打杀,可再看那救苦救难的大英雄,却是个身形消瘦,面如猿猴的怪异家伙,心中虽有几分诧异,但还是纷纷跪在了烟火弥漫、血腥四溢的破烂街头,口口声声的谢着无生,惹得他慌忙收起刀棒,一一将其搀起,刚要出言安慰就听远处甲胄声响,远远的奔来了一队人马,跑在前头的竟是三十六铁卫中的精英铁卫。 百姓一见那人马来势汹汹,恶风不善,便都簇拥着无生向院中逃匿,无生一见,哈哈大笑,伸手安抚着众人,道:“停!停!我说诸位好乡邻,你们这是干嘛?” 一个年纪稍长的汉子拉着无生,急声道:“恩公啊,听说这三十六铁卫不知何故,都变成了丧心病狂、杀人不眨眼的恶魔了。刚刚您仗义出手,替我们打杀了这许多恶人,假若叫他们看见,又岂能有您的好果子吃,不消说,我等心中记念您的大恩,今次,便是拼了一条贱命,也要护您周全才是。” 无生一听,心中顿生感动,但却若无其事的拍了拍那人的肩膀,道:“老哥,你多虑了,这些铁卫都是我司护大哥手下的兄弟,彼此甚是相熟,你们就不必再为我担心了。今日城中异变,安危难测,为保万一,还请诸位速速归家,闭好门户,千万别再出门乱走,免遭不测。” 众人一听将信将疑,无生一见,紧忙推搡大伙匆匆进了自己的屋子,才又迈步到了大道旁,面不更色的盯着人马,暗中做好了全力斗杀的准备。 精英铁卫衣装松垮,纵马疾行,经过无生面前的一霎,纷纷侧头望了一眼那遍地横躺的死尸,俱都一脸冷漠的傲然远去。身后,一列货运商队紧紧相随,匆忙忙的,瞬间去了很远,真似如一阵过境的冷风,慌张而又诡异。 人马过去,无生一脸茫然的站在大路中间,浑浑噩噩的盯着那一丛背影,呆望半晌,虽觉哪里有些不对可一时间又想不清楚。 良久,无生才从那浑噩之中突然清醒,举目环顾,但见遍地狼藉,恶烟四起,虽说西市本也不怎么整洁富庶,可总都不该至此破败。 无生仰望苍穹,那穹顶处的口子依然醒目,不知是错觉,还是真实如此,但有一股冷风兜头飞落,钻进无生那本就单薄的衣衫里,瞬间透骨冰寒,害的他接连打了两个冷战,回头再望一眼那被自己刚刚斩杀的两拨恶人,不禁又有一股寒意遍走全身,冷的他纵身跳起数尺,蹦蹦跳跳的向着风凉寺跑去,他想,他必须得把这城中一切如实的告知师父,尤其是那破了口子的穹顶。 马啸灵跳河,一去无踪,这令原本玩性大发的弃儿颇感不安,于是,他孤身一人静静的守在那玉石拱桥之旁一夜未眠。 天光大亮,人世尽皆喧杂,就连那混着血腥气味的风都刮不动了,可那捕头大叔仍不见归来。 弃儿开始有些自责,甚至懊恼,好几次都差点跳进河里去寻马啸灵。 第039章、见如故、商队来 河中,乱窜的小飞鱼还如往日欢乐跳脱,可不知为何,今日的弃儿看着它们却怎么都开心不起来。 他把仅剩的几粒果脯一把抛开,有气无力的瘫坐在拱桥之上,斜眼望了望西市莫名蹿起的冲天烟火,再看看东街隐隐传来的惨叫与嘈杂,心中顿觉惶惑。 蓦地,一阵冷风兜头吹来,冻得他立时打了一个冷战,昂头看时就见穹顶裂缝处正醒目的对着自己,不由一呆,继而纵身跳起,用手指着穹顶,高声道:“诶呀呀,怎么回事儿,天怎么还裂缝了?” 话音未落就见桥头处的虚空里突然跳出一个拄拐擎貂的年迈老者,他冲弃儿温柔一笑,道:“真是奇怪,小小年纪,竟能看到那虚无难见的穹顶。” 弃儿盯着老者先是一怔,继而满怀戒备的道:“真是可笑,天上裂了那么大一个口子,只要眼睛不瞎,谁能看不见?” 老者摇头,向前踱着步子,道:“此话非也!孩子,那穹顶设若虚无,缘分际遇,可真不是任谁都能看得见的。” 弃儿听完,双肩一耸,有气无力的道:“好吧,老人家,您说怎样便怎样,反正我又不是很懂。” 老者一愣,看着弃儿,面生怜惜的道:“孩子,怎么了,你小小年纪为何如此无精打采,落落寡欢?” 弃儿一笑,道:“老人家,您在说笑么,我哪有?” 老者到了弃儿眼前,上上下下的仔细看了半晌,突然笑道:“好好好!你想怎样便怎样。” 弃儿一愣,道:“你学我?” 老者捻髯大笑,道:“好了,我来问你,你可知道我是谁吗?” 弃儿道:“不知道,你爱谁谁,与我何干?”说着,弃儿转身便走,就听老者突然拔高声音,道“孩子,你听好了,我是西地歌者郁苍狸,是个好人。” 弃儿闻言突然止步,慢慢回身道:“嗯?什么是西地歌者?” 老者一脸慈祥的望着弃儿,道:“西地歌者就是西地大罗天的游吟歌者,一生苦修极道,歌颂往生,乐做逍遥仙身,达至不死不灭之彼岸。” 弃儿瞪着大眼睛,又道:“那您一定很会唱歌喽?” 老者郁苍狸听完捻髯大笑,道:“那还用说,我老人家会唱的得很。要不,我现在就给你唱——” 郁苍狸说着突然止声,望着弃儿一脸迟疑,就见弃儿摆了摆手,一脸疲倦的道:“谢谢您了,我今天心情不好,不想听,您要有兴致,改天再唱给我听,可以吗?” 郁苍狸满眼怜惜的点点头,连声道:“好!好!好!” 弃儿勉强一笑,冲着郁苍狸没来由的鞠了一躬,道:“再见了,老人家,我要回家睡觉了。” 郁苍狸一怔,紧忙伸手制止道:“等等,孩子,你是不是病了?哪里不舒服,赶紧跟我说说?”说着,身子一飘到了弃儿面前,随手丢开玉貂,便来触摸弃儿的额头。 弃儿一惊,慌忙向后闪去,满是戒备的道:“不用,不用,老人家,我没生病,就是一夜没睡,有点困了。” 郁苍狸尴尬一笑,慢慢收回手臂,道:“小小年纪,为何一夜 不睡?” 弃儿道:“也没什么,就是睡不着,老人家,再见了,我真的该回家了。” 郁苍狸无奈一笑,眼见着弃儿下了小桥,可没走多远就见一支羽箭隐带呼啸之声,骤然射向弃儿的咽喉。 “孩子,小心!” 千钧一发,郁苍狸纵身飞扑,同时丢出拐杖,火花一闪,羽箭落地,拐杖如风般飞回郁苍狸的手中,那一霎,弃儿竟被这突如其来的惊变吓得脚下一滑,仰面跌了下去。 郁苍狸身影迅捷,还不待弃儿倒地,伸手将他揽入怀中,满面担忧的道:“怎么样,没伤着吧?” 弃儿拥在郁苍狸怀中,突然感到一股从未有过的安适与幸福,他开心一笑,道:“老人家,我没事儿,您不用担心,就是······就是······我好困啊!” 话音一落,竟突然拱在郁苍狸怀里倏然睡去,渐渐的,起了鼾声。 郁苍狸紧紧抱住弃儿,斜眼望了望羽箭飞来的方向,就见那里喧嚣吵嚷,动地惊天,无数尘烟离乱接踵而生,恍若灭世,不禁眉头一皱,脸色冷寒,慢慢惆怅起来。 弃儿天生地养,生来无靠无依,至于出身他也一直恍恍惚惚,不明其理,但见人世父慈子孝,爱意融融,还只道是自己福浅缘薄,没那个福分罢了。 可今日,他却总觉世事奇妙,难以名状,就拿这突然出现的怪老头来说,二人初见便倍感亲近,若非如此,他也不会拥在郁苍狸的怀中睡得如此安然。 当然,怀抱弃儿孤立街头的郁苍狸也没想到自己与这孩子相遇会在这种形势之下,他慢慢收起目光,脸色一转,面目慈祥的看向怀中兀自沉睡已深的弃儿,那一张肥嘟嘟的小脸之上不知从哪里粘来了泥渍,隐约之间,竟有几分故人的样子,那一霎,心头潮涌,竟有无尽悲苦汹涌而来,他长叹一声,抬手去擦泥渍,可那泥渍沾染时久,竟擦拭不去,就如心头一直萦绕不止的牵念,令人愁痛。 郁苍狸泪眼汪汪的盯着弃儿,渐渐地,心头愁结一展,眉间起了笑意,可那幸福的悲愁却忽隐忽现,难以自抑。 于是,他双臂叫力,把那梦中咯咯笑出声的弃儿抱的愈加的紧了,然后轻声哼起慰眠抚心的‘动人’歌谣,慢慢踱起步子,徘徊在那越来越喧嚣的街头,像个享受绕膝之欢的耄耋老人,时而欢笑,时而严肃,时而低头细看,时而又举目远眺,幸福而又茫然。 穿城过巷的商队在那几个假铁卫的引领下,很快到了月影集市前。 喧杂的人喊马嘶猝然惊醒了弃儿,他满脸浑噩的望了一眼郁苍狸,刚想跳离,就见郁苍狸微微一笑,柔声道:“好了,莫再挣扎,让我多抱一会儿,可好?” 弃儿被那笑容所感,顿觉心中无尽甜蜜,虽然心中惶惑难解可终究还是满脸沉溺的点点头,再次闭上眼,还想再睡,就听郁苍狸道:“孩子,先莫再睡,我这里有粒糖果,甘甜清爽,乃是幼时唯一的挚爱,不知你可愿尝尝?” 弃儿一听,睁开双眼,就见郁苍狸双指捏着一粒碧油油的丹丸,递在自己眼前,满面慈祥。 弃儿咯咯一笑,伸手取走丹丸,道: “老人家,这不会是毒药吧?” 郁苍狸哈哈大笑,道:“你这小鬼,心思还真多,假若真是毒药,你敢吃吗?” 弃儿一听,张口将那丹丸吞下,道:“有啥不敢!” 郁苍狸一怔,兴趣盎然的道:“为何?” 弃儿笑着道:“老人家,我见您面善心好,心中亲近,就是糖果有毒,也甘被毒,死而无憾。” 郁苍狸一听,顿时眼眶湿润,凄声道:“你这孩子,忒也糊涂,性命岂可拿来开玩笑?但此一次,须得谨记,万事皆可通融,惟有生死不可马虎。” 弃儿又是一笑,道:“知道了!” 便在此时,那商队人马轰轰隆隆的到了眼前。为首的头领纵身翻下坐骑,驱开眼前耀武扬威的假铁卫,到了郁苍狸跟前,双手一抱拳,躬身施礼,道:“老伯辛苦,请问司护府怎么走?” 郁苍狸一怔,瞅了瞅那人,慢悠悠的把那装有丹丸的瓷瓶塞进弃儿的衣包之中,道:“糖果好吃,不可贪多,一日一粒,决不能多吃,否则,会让你变笨变傻,无可救药。” 商队头领一听,满脸茫然,刚要问询,就听郁苍狸道:“你们一个商旅不去独孤商会,打问司护府做什么?” 商队头领一听,满脸赔笑道:“老人家有所不知,我们虽为商旅却不为商会所辖,其实,我们不过是专门供应生活用度的小商贩罢了。” 郁苍狸盯了盯他,又看了看那几个吊儿郎当,流里流气的假铁卫,心中将信将疑,于是伸手向右一指,道:“直走,两个巷口,右拐,再行十步便是。” 商队头领一听紧忙躬身言谢,一招手,引着人马匆匆而去。 郁苍狸看着商队,心中犹疑更深,于是朗声又道:“等等!” 商队头领一听,乍然止步,转身望着郁苍狸微微一笑,道:“老人家,您还有事儿?” 郁苍狸抱着弃儿,慢悠悠的踱着方步,道:“说实话,你们果真是供应生活用度的普通商旅?” 那商队头领被问的一头雾水,茫然的点点头,道:“老人家,我们确实是普通的商旅,如假包换,以前,咱老头领与这司护府的内卫管家有些交情,所以常常往来生意,如今老头领年事已高,再难带队行商,一切行事皆由晚辈接手打理。如今,在下忝为头领,却不识老主顾的门牌,说来也是惭愧之至。” 郁苍狸目光炯炯的盯着头领,见他说得真诚亦不由暗自点头,但一看那满脸厌烦的假铁卫又不由得一声冷笑,道:“你虽然说得有模有样,可这精英铁卫头前带路,你们又怎会不知司护府的去处?” 商队头领一听,呵呵一笑,脸色瞬间一转,道:“老人家有所不知,咱这城中铁卫虽然只是堰雪城的一个护卫,可那赫赫威名早已令天下恶人闻风丧胆,天下名扬。我等常年游走行商,天南海北的,多遇恶贼强盗,事出无奈,只好找来几个弟兄,扮作铁卫的样子,用以镇邪避凶,谁料想,此法一出,竟也省去了不少麻烦,所以,您所见这商队里的铁卫兄弟,其实都是假冒的,说来也是惭愧,更是无奈!” 第040章、疑所赠、怒似火 商队头领说完长叹一声,满脸羞愧,便在此时,一个汉子突然粗声粗气的喊道:“头领,只顾唠叨,咱还要不要赶路了?” 那头领一听,尴尬一笑,冲郁苍狸再次抱拳,微微一礼,转身刚要离去,就听郁苍狸咳嗦一 声,道:“你们可曾听说,昨夜城中大乱,司护封远亭被人所杀,疑凶独孤允及其辖下商会十八堂俱在抓捕之列。你们此时贸然前往,难道就不怕那副司护王衍大人一生气,把你们都当成反贼给抓了吗?” 头领听完,脸色一变,道:“老人家,此话当真?” 郁苍狸微微点头,有些不悦的道:“怎么,你不信?你看看,我都这么一把年纪了,哪里犯得着与你等虚言胡说?”说着,目光一转,望着四处频来的混乱与嘈杂,幽幽的道:“你们入城至此,想必都已看见,这好好的一座城,突然变得阴云笼罩、凶魇四起,难道这很正常吗?” 商队头领一听此言,登时暗自一喜,但那脸色却又装的有些诧异,环目四顾,恍若惊悉,频频点头,刚想说话,就见郁苍狸脸色一冷,大声道:“好了,我不管你们是不是真正的商旅,总之,在这堰雪城的大风暴来临之前,你们最好识趣点,找个安静的地方住下,都少出来走动,否则——” 话音一落,就听那粗声的汉子大声吼道:“死老头,少拿废话哄人,大爷我凭什么要听你的指派与威胁?” 郁苍狸侧头看了看那汉子,嘴角一挑,道:“因为,好良言难劝该死的鬼,你马上就活不成了!” 郁苍狸说完,转身向东街的方向走去,直气得那汉子连声咆哮,纵身飞离马背,手中凭空取来一柄油锤,怒冲冲的砸向郁苍狸的后背,口中兀自骂道:“老不死的东西,胡说八道,危言耸听,竟还该敢诅咒你家大爷,我看你真是活的不耐烦了?” 郁苍狸怀中的弃儿骤闻男子发凶叫嚣,不禁有些焦急,慌忙抬头,道:“老人家,小心!” 就见郁苍狸微微一笑,轻声道:“好孩子,莫慌,他那点本事还伤不到我。”说着,他猝然转身,一双深眸死死盯住那砸到眼前的油锤,就见一团火光自那锤头猝然燃起。须臾,连带嚣张跋扈的大汉一同焚烧殆尽,连一声呼喊都未发出。 眼前一幕,吓得众人惊慌失色,弃儿更是拊掌叫好,称赞不绝。 郁苍狸眼见那人影油锤慢慢烧尽,沉吟片刻,才又面罩寒霜的道:“你们最好识趣儿些,不然,他就是你们的下场。” 商队人马俱都看得胆战心惊,郁苍狸一见心中得意,微微颔首后转身再欲离去,却见远处暗巷里突然闪过一道身影,他歪头想了想,慢慢放下弃儿,伸手将他揽在自己的身旁,冲那头领语重心长的道:“近日,堰雪城中将有大事发生,你们最好好自为之。今日情况特殊,我与你初见如故,心中欢喜,凶难之前也无其他信物相赠,不如就赠你一个护身的神兽吧。” 说着,他伸手入怀,取 出一件物事,挥手抛在空中,立时化作一个鸡首羊身、牛犊大小的怪物,吓得那领队连忙向后躲闪,双手连摇,满脸拒绝,也不知是他惧怕这怪物,还是不愿接受郁苍狸的馈赠。 郁苍狸脸色一冷,道:“怎么,你是嫌我这礼物轻了吗?” 那头领一见紧忙摇头解释道:“不是,不是,老人家,您误会了,我们乍逢初识,人常说,无功不受禄,怎好受您这么贵重的礼物?” 郁苍狸闻言脸色一缓,道:“你勿多想,老头子我向喜结交,假若不是今日特殊,我也决然不会把我的宝贝拿出来,赠你分享,但只求,你们都能平平安安的避过这场风暴,待等一切恢复如初,你若不喜,便再将它还我都行!” 头领一听,难色更甚,还未回应,就见郁苍狸呜呜哇哇的冲那怪物连说带唱的闹了半晌,怪物‘喔吆’一声大叫,纵身跳起,围着头领蹿蹿跳跳的跑了几圈,突然身子一停,把那诡异的鸡头倏然探到头领耳旁,‘喔吆’一声长鸣,吓得他尖叫一声,慌里慌张的奔出三丈有余,怪物一见连声大叫,紧紧追随而去。 郁苍狸拉着弃儿走不多远,就见十数个铁卫,高举腰刀,凶神恶煞般的游荡在街头,恃强凌弱,强取硬夺,但有不从者挥刀便斩,毫不迟疑。 弃儿一见那接连倒下的身影,不禁惊叫连声,拼力挣脱郁苍狸,不顾一切的扑了上去,恸哭着喊道:“你们这帮恶人,赶紧住手,俞大伯?林二婶婶?朱四叔?” 郁苍狸一见弃儿疯狂异动,不禁心下一惊,慌忙腰间用力,纵身一跃跳到眼前,伸手阻住去路,大声道:“你这孩子,惊惊乍乍的,想要做什么?” 弃儿涕泗横流的一指那逞凶正恶的铁卫,语声颤抖的怒吼道:“他们······他们这群恶人,丧尽天良,杀了我的叔伯婶婶,我要杀了他们!杀了他们!” 郁苍狸一怔,曲着手臂紧紧拦住弃儿,扭头怒声喝道:“住手!你们这群混蛋,谁是你们的头领?” 几个铁卫一听俱都心头一惊,但见郁苍狸是个年迈苍苍的老者,又都顿然释怀,哄然大笑,其中一个歪顶头盔的铁卫一挺手中刀,紧紧指着郁苍狸的面门,大声道:“你这老贼,不知死活,自家性命都难自保,还有心思多管闲事,问我头领的名讳,看来真是活的不耐烦了。” 郁苍狸大怒,他心中凄苦,此番远涉回归,原本不想参与派系间的争斗,可眼前这不知死活的铁卫竟如此嚣张狂横,如果再不给他点颜色看看,可就真显自己懦弱好欺了。 是以,郁苍狸冷冷一笑,放开弃儿,慢慢伸手虚空,猝然一抓,就见那铁卫惨叫一声,直挺挺的倒躺下去,手中刀也随之一抛,翻着跟头落在了弃儿脚前,弃儿一见,伸手将刀拾起,稍作犹疑,快步奔到铁卫的面前,手起刀落,将其人头砍下,口中兀自哭道:“你这恶人,杀人偿命,也别觉得冤枉,可怜的叔伯婶婶们,弃儿给你们报仇了。” 这些枉死的贫民 百姓都是平日接济照顾弃儿的好心人,虽说弃儿整日捣蛋生事令人头疼,可他一旦懂起事儿来又都十分惹人喜欢,是以,时间一久,彼此间竟都生出了难以割舍的浓厚感情。 郁苍狸满脸惊讶的盯着弃儿,他没想到这个干巴巴的小家伙出手竟会如此果断狠辣。 铁卫们一见同伴被杀俱都抽出刀剑,凶神恶煞的扑了过来,弃儿一见举刀就要上前,郁苍狸紧忙将他拦下,夺刀在手,当空一指,冲着铁卫怒声喝道:“你们想要干嘛?都活的不耐烦了吗?” 一个体格健硕的铁卫一听,愤声道:“可恶老贼,杀我兄弟,此仇不共戴天,还不纳命?” 弃儿一听,拼力挣扎向前,怒声道:“恶贼,害我百姓,他活该被杀,再敢强词夺理,连你也一并杀了喂狗!” 郁苍狸乍闻此言顿觉童言无忌,十分好笑,便也学着弃儿的语气,大声道:“对!不知死活的东西,一并杀了喂狗!” 铁卫怒极,不再言语,刀光寒煞,瞬间到了眼前,郁苍狸伸一见忙将弃儿拉在身后,手中刀一挥,道:“孩子,睁大眼睛,看仔细了,这世间恶人多是恃强行凶,你若羸弱他便强横,你若强横他便软弱,所以——” “老人家,小心!” 弃儿不顾郁苍狸阻拦,躲在身后,探头却见一把钢刀已然劈到老人面前,同时,又一把长剑从侧面刺向了他的软肋,直急的弃儿失声狂呼,就要以身挡剑,去抵那满面怒横的铁卫。 郁苍狸一笑,晃头避过面前大刀,身子一扭也迅捷避开那剑,也不见他如何出手,就见那刀剑同时脱手,带风呼啸的飞向了空中,然后,就见他拉起弃儿,身子向后一飘,道:“孩子,几个杂碎,杀生害命,已然大恶于世,你说,留不留他们的狗命?” 弃儿泪迹未干的看了看遍地的死尸,虽然心中愤恨但却凄声道:“老人家,他们虽然凶辣歹毒、十恶不赦,可总归也是一条活命,不如您教训教训他们,让他们长长记性,留个活口吧?” 郁苍狸一听十分诧异,他没想到小家伙竟还有如此心胸,便朗声道:“好,就按你说的办!” 话音落时,眼前刀剑又来,郁苍狸把手中刀一抛,怒声道:“你们这群不知死活的东西,假若不是孩子仁义,我便挨个枭了你们的首级。”说着,就见那抛去的大刀,寒光一凛,猝然冲杀而下,瞬间斩了几人的手臂,哀嚎声中,那高举凶冷的刀剑连郁苍狸的衣衫都未碰到便接连折了下去。 弃儿一见,走出郁苍狸的背后大声吼道:“你们听好了,从今往后,绝不敢再杀生害命,就是一只蚂蚁也不可以。” 郁苍狸也跟着大声叱道:“没错,但有人敢不听,我便连你全家、九族一同给灭了。” 几人一听转身便逃,狼狈而去,哪还有心思顾及自己灭不灭族的事情。 第041章、再修艺、贵人来 弃儿望着远逝浓烟破败之中身影,半晌无言,郁苍狸蹲下身,揽着弃儿,幽幽的道:“孩子,你心怀大仁大义,令人感动,可是,你若势单力薄,没有足够力量去对抗这世间的凶险,除了悲伤无助,你还能做什么?” 弃儿一听,突然扭头望着郁苍狸,满脸失落的道:“老人家,您说的一点不错,叔伯婶娘们在我眼前生生被害,我除了忙慌无措,还能做什么?呜呜——” 郁苍狸伸手将失声痛哭的弃儿揽在怀中,道:“好孩子,不必悲伤,你的那些叔伯婶娘虽然无端遭厄殒命,想来那也是命数,假若你心中仍怀正义,便得想个法子,让此等事情永远都不再发生。” 弃儿一听,昂首望着郁苍狸,泪眼破婆娑的道:“老人家,能有什么法子,求您帮帮弃儿,好不好?” 郁苍狸面色凝重的点点头,道:“好孩子,你若想好,我便想法儿帮你。” 弃儿重重的点了点头,郁苍狸伸手又把弃儿搂得更紧了。 风凉寺外的古木老林死死的阻住了城中祸乱的血腥之气,似一道坚固的壁垒,牢牢的守住了那寺中的一缕安宁,虽然这寺庙早已破败不堪,形如废墟。 不会大师一早就站在了寺庙门前,孤零零的候着无生的归来。 “师父?师父?不好了,出大事了!” 无生箭一般的穿过丛林,一路狂奔,满头大汗,当他一眼望见那破落的寺庙时变忙不迭的大喊起来。 不会大师望见无生匆匆而归,不禁倏然一笑,满面慈祥的高声回应道:“你这孩子,慢着点,别摔着。” 无生接连几个跃纵,气喘吁吁的奔到了大师眼前,用手一拉大师的僧袍,指着穹顶裂隙的苍穹,焦急的道:“师父,快看,快看,那穹顶竟然破了。” 不会大师伸手拉住无生,满脸溺爱的看着他,道:“小猴儿,莫慌,为师早就知道了。” 无生一怔,道:“师父您早就知道了?为何不早告知我?” 无生大师一笑,道:“告知你了又能如何,难道你还能将它补好?” 无生一听,垂头丧气的望了一眼穹顶,连叹两声,蔫头蔫脑的走向僧寮,不会大师一见,温声道:“又不高兴?是不是又要使性子了?” 无生走出几步,突又回身,道:“您既然知道穹顶破了,那也一定知道堰雪城现在民不聊生,乱成一团喽?” 不会大师一听有些讶异,道:“这个为师倒是不知,你且说说,出了什么事儿?”说着,慢慢走向无生。 无生一听师父问询,心中窃喜不已,但脸上仍作一副失落态,道:“你不是什么都知道吗,为何又来问我?哦,对了,您知道小白与我比赛,谁赢了吗?还有,小东西是谁,您知道吗?” 不会大师一愣,立时止步,道:“你这混小子,没头没脑的胡说些什么,怎么为师一句都听不懂?” 无生一听,哈哈大笑,道:“师父,终于有您不知道的事情了,是不是很想要我讲给你听啊?” 不会大师暗自可笑,但仍 作满不在意的道:“你想讲便讲,不想讲,为师也不强求。哦,我那火上熬的粥怕是快好了,得赶紧去看才是。” 不会大师说着奋步疾行,惹得无生一跺脚,急声道:“好了,师父,我跟您讲就是,您先别去看粥,好不好?” 不会大师一听,住了脚步,一脸无奈的道:“好!” 无生一见心中欢喜,双手一拍,刚想讲述昨夜所历遭遇可就见不会大师把头一摇,转身又去,道:“不好,粥已烧沸,再不去看,恐将烧糊。” 无生一见懊恼不已,他一跳多高,大声喊道:“师父?您又骗我?” 不会大师微微一笑,倏然止步,慢慢回身,一脸凝重的道:“无生,你此番离寺,所历之事不同往常,为师问你,此时心中可有欢愉?” 无生一见师父说的郑重,紧忙摇头,道:“师父,好生奇怪,我心之中满是愤怒、痛苦,全无半点欢愉。” 不会大师颔首,举目远眺穹顶,自言自语道:“那便是了,危难即来,你们这些身担重任的孩子自然会早于别人感知到恶业来时的征兆,所以,你可愿意静心准备,随为师再学技艺,等到时机成熟再大显身手?” 无生一听,紧忙跪在大师脚下,埋首拜道:“师父,我愿意,请您快授我一些强硬手段,我都等不及了。” 不会大师道:“好,那就再授你一套珈蓝绝技七十二法,希望你潜心修习,不得偷懒。” 自此,无生全心修习,再不出寺,便在那丛林阻隔的内外之间,一花两世,暗潮汹涌,祸福成败都在那悄然之间徐徐酝酿,风雨欲来。 独孤允满面怒容的坐在大堂之上,辖下十八堂的残余主事分列两旁,俱都一筹莫展。 对于此次围剿,独孤商会尽皆措手不及,伤亡惨重,假若不是独孤允早先筹谋,偷偷建下这暗藏僻幽的联络处,恐怕独孤商会和十八堂早都损伤殆尽,一败涂地了。 三十六铁卫的突然变脸令人大为惶惑,原本铁律严苛的他们不知何故,突然变得凶戾残暴、冷血无情起来,那一桩桩血腥凶煞的恶事,别说普通百姓,纵是心机似海的独孤允等人见了亦心生恻隐,暗骂谴责,不齿其为。 如何应对铁卫围剿?如何担起独孤显不在的城中安防?如何去寻自己那早已支离破碎的家庭以及走失的亲人?如何又去寻找小姐姐拜托所寻的魔妖之子? 独孤允思绪万千,更在那七嘴八舌的嘈杂之中头痛欲裂,懊恼不已。 蓦地,一拍桌子,他挺身站起,面沉似水的吼道:“吵什么吵?今日之事,不过是早晚都要面对的,既然他封远亭和王衍铁了心要残杀围剿我独孤商会,那便由他来吧,我独孤商会虽然暂时失防落败,可我们众志成城,何有所俱?弟兄们,都给我听好了,独孤商会以及商会十八堂自即日起自挑大旗,独辖一方,从此再不受他城主府与司护府的鸟气了。” 手下人等一听俱都抚掌喝彩,欢呼雀跃,可片刻之后,又有人皱起眉头,长吁短叹的惆怅着眼前难解的危难,独孤允一见粗气长喘,竟也一时没了主张。 蓦地,门外一阵喧哗,猝然入耳,早有主事跑出观望,不一会儿,就见他引着一群商会护卫仓惶而归,身后紧紧跟来一只鸡首羊身的怪物,‘喔吆’声鸣,令人惶惑。 独孤允一见怪物来的凶猛,慌忙抓来一把长刀,纵身跳起,大声吼道:“什么东西,竟也敢来我独孤商会撒野?”说着,举刀扑向怪物。 众手下一见独孤允出手也都纷纷取出兵器,大声叫嚣着围了上来,刀兵相接的一霎,突有一声长啸鼓入耳膜,紧跟着,那商队头领一脸冷峻的带着手下匆匆踏步而来。 怪物一见独孤允长刀带风劈到眼前,不由‘喔吆’一声,侧头避开,紧跟着鸡嘴一探,将刀叼住,用力一甩将其抛向一旁的桌案,同时纵身跳起,口中‘喔吆’,面目狰狞的便要怒啄而下,只听那头领高声喝道:“畜生,休要逞凶,地方已到,你还不快滚?。” 怪物闻声突然收势,离地二尺,悬在空中,凝立片刻,乍然甩头,立时旋起一股强劲的旋风,把那头领连带身旁之人一同裹在其中,再有数生长鸣,就见那旋风戛然而止,怪物把头一甩,众人一同撞向满面惶然的独孤允。 众人相撞,狼狈跌倒,哀嚎声中那‘喔吆’连声,似是长笑,四足虚踏,悠悠然的飘出大堂,慢慢落到了庭院之中。 独孤允被几人撞得晕头转向,幸有几个手下从那人堆里将他扯出,狼狈不堪的指着地上接连站起的陌生人,支吾半晌,竟没说出半句愤怒的话。 商队头领手忙脚乱的推开同伴,迈步到了独孤允的面前,双手一抱拳,道:“独孤会长,幸会幸会!” 独孤允挥手甩开两边搀扶自己的护卫,满脸冷傲的道;“幸什么会?我看是幸亏——幸亏我命大,没被你们撞死。”说着,扫视一眼众人,转身回到了桌案背后的高椅之上。 头领一见,尴尬一笑,道:“独孤会长大量海涵,方才——” 独孤允落座,不待他讲完,大手一挥,有些厌烦的道:“休扯废话,说说你们是何方人士?为何会来此处?” 头领一见独孤允问讯,紧忙掏出那块金腰牌,双手托举过额,道:“独孤会长贵人多忘事,此金牌,您可还记得?” 一个主事大喇喇的抄过腰牌,拿在手中看了看,转身对独孤允道:“会长,此人怎会有咱们商会的金牌难道他是窃贼?”说着,又慌忙冲着门外大声高呼道:“来人,快将这些个窃贼通通拿了,压进地牢,等后处置。” 独孤允一听忙挥手制止道:“且慢!此牌乃我亲手赠出,一切事由与他们无关!” 那主事一听,满脸茫然,嚅喏半晌,才道:“噢,若真如此,那便又是另一个说法了。” 独孤允白了一那主事,面带不悦的接过腰牌,放在桌案之上,看了两眼,冲那领队道:“你们来的倒是快捷,不知那货物可都平安入城?” 领队一笑,道:“托会长的福,都已平安入城,无差池。” 第042章、沉梦破、凶煞狠 独孤允微微颔首,挥手屏退众人,只余两个心腹在旁作陪,早有人摆座奉茶,四人便在那堂中闲聊起来,每人提及的大多都是这城中异变的焦躁与愤懑,其中,独孤允尤为更甚。 闲聊之中,那商队头领陡见独孤允落落寡欢,不由淡淡一笑,道:“独孤会长心事重重,难道有何危难之处?” 其中一个心腹见问,忙将独孤商会所遭遇之事简略的说了一遍,商队头领一听沉吟片刻,道:“会长不必忧虑,若不嫌弃,小弟及其辖下暂可从旁帮衬一二。” 独孤允一听登时双眼冒光,就听那头领又道:“不瞒会长,小弟出门时,我们头当家的暗中交代,说这城中若生不测,定要我等拼掉性命也要全力协助与帮助独孤会长,共度难关。”说着,他又掏出一个装有五彩晶石的香囊双手递给独孤允。 独孤允接过香囊,突觉心中五味杂陈,那是他熟悉的味道,更有那巧夺天工的手艺,当然,他也不止一次目睹过小姐姐佩戴时的样子。 头领看着独孤允小心翼翼的捧着香囊,一脸深情的样子,不禁暗自失笑,暗道:看来果然不假,这痴汉浑噩憨呆,用情至深,应该是个好傀儡,所以,低声道:“独孤会长,此物乃您的故人托赠,其情之深,令人艳羡。同时,她又有言,但有难处,亦要兄弟人等鼎力相助。是以,兄弟此番走货司护府,可心中所念的却一直都是盼着早些到您身旁,听您驱使调遣。” 独孤允放下香囊,面无表情的看了看头领,道:“多谢兄弟仗义,独孤允感激不尽,既然如此,就请兄弟暂时在这住下,等明日休整之后,再图后议。” 头领一听,挺身站起,拱手一礼,道:“兄弟全听会长调遣。”说完,随那两个心腹一同离开大堂,去了外面。 独孤允盯着头领的背影冷冷一笑,待他去远,伸手抓起香囊重重的摔在地上,心中愤恨难解,竟还抬腿连踩几脚,直到里间的晶石现了出来,才慢慢停下。 盯着晶石,独孤允心绪惶惶,蓦地,脑海里竟突然想起了自己一直不肯亲近太深的妻子以及那一双可爱的儿女。 那一霎,从未有过的孤独倏然于胸,更多的悔恨接连而来,经过下人的禀报,他早已了然,独孤商会落入封远亭一党的手里,自己的家园已成过去,身遭厄难的亲人更是人间蒸发,没了音讯,此时此刻,她们身在何处?是生是死,可有着落? 独孤允越想越懊恼,他突然双手握拳,重重的砸在桌案之上,紧跟着厉声吼道:“来人!” 手下人闻声仓皇而至,纷纷拱手待命,就见他脸色难看的道:“你们赶紧去,不管用什么方法,一定要找到夫人他们的下落。” 几人应声而去,刚到门口就听独孤允又道:“等等!” 众人惶然,直勾勾的盯着独孤允,见他双臂抱拢,冥想片刻,道:“你们还要去查一个可疑的孩子。” 众人闻言面面相觑,道:“会长,怎样 一个可疑的孩子?” 独孤允怒极,厉声喝道:“什么怎样一个可疑的孩子?” 众人一听,慌忙伏首倒退离去,气的独孤允又是挥拳连击桌案,直到那手上出了血渍,疼得入骨他才住手,那时,离去的商队头领早已不顾主事们的阻拦,带着手下爬上了后山坡,寻一处平整地,在那里搭起帐篷,垒起了锅灶,然后又神神秘秘的在那营盘四周竖起一道道经幡,幡下植入远方带来的种子,并用人血浇灌滋养,诡异异常。 独孤允接到禀报,仓惶出门,待等到了那山坡的营盘地刚要问询,就听领队朗声道:“独孤会长,此乃我门秘术,您若想在这一场风波里挽回一局,还请依我所言照办,到时,兄弟管保对方一党瞬间土崩瓦解,损伤殆尽。” 独孤允一听将信将疑,遂按头领所言,疾疾组建一队人马,悄悄外出,去寻铁卫活体取血。只可惜,那铁卫成队结群,凶猛难敌,极难下手,所以,这一队人马为了应付上峰,竟惨无人道的去捉那普通百姓。 自此,风雨苍茫的堰雪城里又多了一道嗜血的恶魔,害的百姓们叫天不应,叫地不灵,眼睁睁的看着自己和亲人相继惨死在那狰狞的魔爪之下。 人血取回,商队中的一个巫师便在那幡前设台施法,念念有词,不过半晌,竟见那高空的穹顶真切的现了出来,人人可见。 再过半日,那洁净如洗的穹顶竟眼睁睁的裂出了一个巨大的口子,城外冰冷荒瑟的寒风终于冲破口子,呼啸声声的吹进了堰雪城中,使得原本四季如春的世外之城瞬间冷寒下来,渐渐凋零。 司护府里,王衍得意洋洋的坐在堂上,闭目养神的听着城中祸乱的消息,终于,他徐徐的睁开双眼,两道凛冽寒光陡然射出,凶冷的盯着那些被强行压来的城中豪奢以及官宦名宿,阴狠狠的道:“你们这群杂碎怂蛋,平日里就知道趋炎附势、阿谀谄媚,只当这堰雪城里惟有独孤显一家独大,就连那一无是处的封远亭也都被你们宠着、吹嘘着一起鸡犬升天,成了体面人。多可恨,我王衍兢兢业业、尽职尽责,可千辛万苦换来的是什么?是你们眼中的鄙弃与不屑。好,今日,我王衍坐正,成了这堰雪城的一城之主,你们便乖乖的为你们犯下的错买单,谁都逃不了。” 王衍说着纵声狂笑,然后徐徐起身,抄起一把长剑,踱步到了一个身子肥圆的员外面前,用剑轻轻一拍那人的肥脸,吓得他立时跪地求饶,道:“城主大人息怒,求您高抬贵手,小人知错,小人之错!” 王衍把剑落到那人的肩上,慢慢矮下身,阴恻恻的道:“知错?知什么错?你当初可不是这样说的。来来来,我帮你想想,当初你说,我王衍算个什么东西,不过是独孤显养的一只癞皮狗罢了,等哪天气儿不顺,一刀砍了,丢在街上喂狗,估计连那狗都嫌弃得绕着走。” 王衍说完,站起身,又道:“你们听听,我王衍在你们眼中就是这个样子,死了连狗都嫌弃的癞皮狗。” 说着,他摇头狞笑,手中长剑一撤,喜得那人紧忙俯首长拜,口中连声道:“我是畜生,我胡说八道,城主大人大量海涵,求您不要跟我一般见识。” 王衍笑声戛然而止,长剑一挥,毫无征兆的斩下那人的人头,抬腿将血淋淋的人头踢入人群,怒声道:“谁跟你说我王衍能大量海涵?谁说我不跟你们一般见识?”说着,他目光凶煞的扫视着一眼众人,傲声道:“今日,你们便都是我王衍的刀下鬼,识相的,交出你们的所有财产房契,我若高兴,或可饶你们的妻儿,但有违抗者——” 话未说完就听有人怒声道:“王衍,你这恶魔,我们祖祖辈辈攒下的家业,凭什么你一句话,我们就得全部交出?” 王衍一听,用剑一指男人,冷声道:“你,是想反抗了?” 那人血性,傲然而立,凛然道:“似你这般冷血残暴的恶魔,我们反抗怎么了?若是我们心黑,早都乱刀将你砍成肉泥了。” 王衍狂笑,用剑指了指那人,道:“好!算你英雄,今日,我王衍倒要好好看看,你们是怎么将我砍成肉泥的。”说着,扭头冲那一旁的铁卫吹了声口哨,十几个凶神恶煞般的铁卫不由分说,冲进人群拉起那人便到了院中。 王衍倒提长剑,悠然而立,一脸鄙弃的看了看那人,道:“你这混蛋,想要砍我,还是等到下辈子做了人再说吧。”说着,口哨再吹,便听那人声声惨叫,竟生生的被砍成了烂泥,吓得一旁瑟瑟发抖的护院狗直往角落里躲,别说吃这‘烂泥’就是靠近看看恐怕都没那胆量了。 王衍连杀两人,把那一众原想反抗的众人吓得直向后躲,再无一人大声张扬。 王衍看着满面惊惶的众人再次狞笑,道:“乖乖的,他们只是你们不听话的下场,我知道,我王衍做这城主,你们心中多有不服,可那又有什么办法,说叫我现在就真的坐上这城主的宝座了呢?” 王衍重新坐回座位,唤来心腹,对着众人假模假样的宣读了委任名单,当然,那些人里全部都是他狼狈一党的恶人,纵使众人心中鄙弃排斥,可谁又敢多说一个不字。 宣读完毕,王衍下令,三日内,所有人等必须交出全部家业,若有反抗者,必当灭门、诛九族。 众人慑于淫威不敢当面违拗,俱都点头允诺,仓皇而去,王衍一见纵声狂笑,志得意满的搂着内院里跑来的几个花枝粉黛,嘻嘻笑笑的便要去寻快活,就听门外突起喧哗,紧跟着,诗雁栖带着四个手下,怒冲冲的闯了进来。 “大人,捉拿独孤商会叛逆,为何要下达无束令?现在的三十六铁卫为祸全城,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完全不受诗某控制,如此下去,堰雪城势必引起一场灭城浩劫,千年基业毁于一旦,你身为全城最高长官,如此做法,究竟做何居心?” 王衍一听,乍然转身,他慢慢推开身旁的女人,佯装诧异的道:“什么?竟有这等事?” 第043章、心机深、折跟头 诗雁栖惶惑的盯着王衍道:“大人难道不知?” 王衍怒目凶凶,慢慢走向诗雁栖,掷地有声的道:“诗总管,你说的没错,如今城主失联,大司护惨死,城中风云动荡,暗潮汹涌,我忝为城中最高长官,有此局面,是我失职,同时,还望你体谅,王某一人势单力孤,独撑全城一切,多是心有余而力不足,行事之中若有纰漏差池亦是无心之过,所以——” 王衍说着伸手拍了拍诗雁栖的肩头,满脸苦恼。 诗雁栖一听这话,紧着道:“大人说的不差,可那无束令一下,混迹铁卫之中的恶人便都如脱缰的野马,哄着众人一同作恶行凶,无所忌惮,如此之失怎可错犯?” 王衍一听脸色骤变,他收手向后退了两步,一脸诧异的盯着诗雁栖道:“诗总管,你这话何意,三十六铁卫向来有你一手掌控,怎会有恶人混迹?” 诗雁栖一听脸色愠怒的道:“铁卫之中如何混入恶人,大人难道不知,还非要诗某说个明白吗?” 王衍一听纵声狞笑,冷声道:“诗雁栖,你什么意思,口口声声针对王某,难不成,你也像那些不知好歹的达官贵胄一般来怀疑、诋毁王某吗?好,你若嫌王某不配坐这代理城主的位子,那你来坐好了,正好王某心力憔悴,早都不想担这担子了。” 说着,他一把扯掉肩头代表身份的花翎,往地上重重一摔,转身便走。 诗雁栖一见王衍发怒,举止真诚,紧忙单膝一跪,道:“大人请留步,诗某身为铁卫总管,无能约束手下,致使祸乱丛生,所有一切罪我一人,请大人责罚?” 王衍慢慢止步,沉吟片刻,猝然转身,道:“诗总管,言重了,你我同为护佑全城的肱骨,肩担泰山。眼下,恶事频出,你我互相推诿见责又于事何补?你若心中赤诚,便同王某一心,将这一劫通力渡过,待等城主大人回归,也算一份大大的功劳。” 诗雁栖心中踟蹰但仍做坚定的道:“大人教训的是,属下谨遵大人示下,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王衍一听,哈哈大笑,紧忙两步,双手搀起诗雁栖,道:“诗总管,这便是了,管他外面风雨如何,只要你我兄弟一心,咱们就没有过不去的坎儿。”说着,脸色一转,低声道:“诗总管,那恶贼独孤允杀了大司护,一直避不现身,刚刚手下来报,有人在东山附近发现了他的踪迹,你现在就带着一队人马前去抓捕,若他反抗便就地处决,不需请示。” 诗雁栖拱手领令,道:“是,属下这就去办。不过······大人还需再颁一道法令,不然,三十六铁卫好管,其余人等难以约束,属下行动起来怕是有所阻碍。” 王衍眼珠一转,早已明白诗雁栖的用意,无奈此时还需仰仗他帮着自己应对外围,于是提笔刷下一道法令,把那管控铁卫的大令重新交回诗雁栖的手中,诗雁栖心中暗喜,急急领令,带着四个手下,阔步出门。 王衍盯着诗 雁栖的背影,沉吟良久,直到妩媚的女人走了上来,他才收起阴冷的表情,左拥右抱的去了,可那心中盘算的事情却久久难平。 诗雁栖带着手下百余号人穿街过巷,疾疾奔往独孤允现身的东山。 一路所见俱是铁卫行凶后的破败场景,当他一行遇见正自跋扈嚣张的铁卫时纷纷取出兵器,二话不说,尽数斩杀。 当然,若遇王衍心腹,诗雁栖还是不敢太过造次,虽然尽数收押,但还大多礼待有加。 独孤允万万没有料到,自己的行踪这么快就被诗雁栖等人寻到,当他正自惆怅难解时门外骤起的人喊马嘶早已搅成了一锅粥。 独孤允大惊,提长剑奔了出去,就见诗雁栖高坐大马,气势汹汹,手下铁卫各个生龙活虎,刀光剑影,纷繁如波,荡在混乱之中,只闻一声声惨叫,却难见手下人等活命。 独孤允一见手下伤亡,胸中晦涩骤起,继而厌世心生,大叫一声,拔步奔来。 诗雁栖一见独孤允现身,心头不由一怔,暗道:此贼狡诈多疑,存身处狡兔三窟,自他杀了司护之后便一直避而不出,兄弟们花尽心思也寻他不到,可王衍是从何处得来的消息,怎会如此精准的知道恶人在此? 诗雁栖心里想着,打马上前,高声道:“叛贼独孤允,你祸乱全城,诛杀司护封远亭,其罪滔天,该诛九族,如今缉查令下,你若想得全尸,速速缴械受缚,随我回司护府,听由王大人发落处置。” 独孤允嘿嘿狞笑,推开眼前打斗的两个人,用剑一指诗雁栖,道:“姓诗的,你少来装腔作势,堰雪城里祸乱全城的都是些什么东西,你竟不知?再者,你们有何证据证明是我杀了封远亭?倒是你们一党,以权谋私,居心叵测,假以莫须有的罪名,诬陷我和独孤商会,害我妻离子散,手足人等家破人亡,此等罪名,你们又从何处置?” 诗雁栖被独孤允一说登时思绪一顿,暗想此话说来不假,只是,自己身为铁卫总管,既然领了王衍的大令,就要对他忠于职守,岂能任由恶贼的几句口舌便心生恻隐。 再说,此刻的堰雪城危机四伏,乱象丛生,哪还有什么正义光明可言,自己心中虽有善意,可在这浑水之中,做了正当的好人之后又能如何,还不是被世人诟病曲解,成为一个乱局者的棋子。 于是,诗雁栖大声咆哮,道:“恶贼废话,有何冤屈自去司护府,那里你有说的。” 独孤允大怒,痛斥一声,举剑便刺,恰在此时,斜侧里冲出一个铁卫,挥刀挡开长剑,踢腿蹬翻独孤允,怒声喝道:“恶贼,竟敢凶我总管?” 诗雁栖一看心中宽慰,于是高声道:“弟兄们,手下抓紧些,这些恶人罪恶滔天,通通缉拿归案,决不能漏跑一个。” 众铁卫高喝回应,手中兵器越加使得凶猛,一时间,独孤允手下的残存护卫以及商会同僚竟节节败退,几难抵挡。 倒地再起的独孤允,失了长剑,在那铁卫 的步步紧逼之下,接连向后退去,蓦地。脚下一个踉跄,绊在那倒地不起的伤者身上,翻着跟头倒了下去。 那铁卫哈哈大笑,十分倨傲的道:“独孤会长,没想到,你也有今日?”说着大刀一抡便即砍下。 独孤允见那刀光森寒,霍霍生风,不由双眼一闭,暗想:这样也好,总是死的利落,再也不用为那俗世纷扰的乱事苦恼忧烦了。 刀光落下,千钧一发。 一道暗光呼啸而来,撞在刀身之上,清脆刺耳,紧接着,但听铁卫一声惨叫,原是那大刀居中而断,飞起的前半段刀身毫无征兆的扎进了铁卫的身体,开膛破肚,惨不忍睹。 独孤允惊魂未定的盯着那跌倒的死尸,浑身冷汗,就听远处山坡上的商队头领高声喊道:“独孤会长莫要惊慌,小弟在此,岂能由他撒野?” 话音未落,就见数十道身影凭空落下,杀入人群,瞬间阻住了铁卫的声势。 那些人身法诡异,忽隐忽现,手中刀剑更是使得神出鬼没,令人难以捉摸。不出片刻,凶猛狂傲的铁卫已然被杀的溃不成军,纷纷向后退去。 诗雁栖一见大怒,疾声呵斥,本想再身先士卒,却不料,早有那贴心的铁卫拉着马缰绳,拼了命的仓惶逃去,害的他颠簸在马背之上叫骂连声,束手无策。 商会一众见铁卫退去,终于长出一口闷气,这时就见那些凭空出现的帮手,忽隐忽现的追向了诗雁栖等人。 伴着几声惨叫,几个退的迟些的铁卫猝然被杀,人头应声落地。 诗雁栖一见大惊,瞠目结舌的盯着铁卫的头颅半晌难言,这时更有一旁的心腹急声催促道:“总管,此事邪门,不敢耽搁,求您赶紧下令,早些退去方为上策?” 诗雁栖大怒,道:“退什么退?那恶贼一党还未捉住半个,怎么回去交代?” 这时又有人道:“大人,赶紧下令吧,再若恋战,咱们弟兄便都折在这里了?” 话未说完,竟又有四个铁卫应声而亡,这一下倒真的吓到了诗雁栖,就见他大手一挥,慌声道:“撤!快撤!” 众铁卫簇拥着诗雁栖仓皇落败,可没跑多远就见眼前光影一闪你,现出数十个汉子,面容诡异,冷笑不止。 人马骤然止步,诗雁栖一指那人,怯声道:“你们是什么人?竟敢拦住本总管的去路?” 汉字中有个高挑的家伙嘿嘿狞笑,满脸鄙夷的道:“去路?谁跟你说还有去路?” 诗雁栖一怔,就听那一众汉子接连狂笑,猝然出手,凶戾无比的杀向铁卫。 众铁卫心中不忿,纷纷冲杀而上,两厢刚一接触就听头顶一声怪叫,原是那鸡首羊身的怪物跳了出来。 众人诧异,举目观望,但听‘喔吆’连声,平地骤起烟尘,瞬间裹起巨大旋风,那些汉子以及一众铁卫俱都挣扎、惊叫着飞上了天,不一刻,便都晕头转向的匿入到了滚滚的烟尘之中。 第044章、心懊恼、引路人 良久,旋风消逝,诗雁栖和铁卫晕头转向的落在了地上,这时就听耳畔传来王衍的怒骂之声,道:“混账,闹闹喳喳的,出了什么事儿?” 诗雁栖惶然摇头,待定睛一看,就见王衍衣衫不整的把这门框,正向外张望,于是,紧忙拱手施礼,道:“禀大人,属下失职,未能捉到恶贼独孤允一党。” 王衍一听,大怒,他冲诗雁栖招了招手,诗雁栖不解其意,小心翼翼的到了他跟前,刚想说话,就见王衍突然出手,狠狠的抽了他几巴掌,怒不可遏的道:“没用的东西,一群废物!一群废物!连个小小的独孤允和独孤商会都解决不了,你们还怎配叫自己三十六铁卫?” 诗雁栖捂着渐渐肿起的脸颊,刚想愤而回击就见几个铁卫生生将他拦住,更有口舌伶俐的手下从中规劝,王衍才愤愤难平的摔紧房门,返回屋中。 须臾,那连声的怒骂渐被女人娇呼所淹没,只余门外尴尬怒极的诗雁栖等人呆立良久,才相继离去。 心中惶惑的诗雁栖有些懊恼,刚刚的大旋风吹得昏天暗地,没了方向,可自己和手下是怎么突然回到这内院来的? 当然,假若不是如此,他也绝然不会看到,原来殚精竭虑、心力憔悴的为这城中操劳的副司护大人会如此逍遥,就在自己和手下信了他的鬼话,拼命缉拿逆贼一党的时候,他竟搂着女人倒在那温柔乡里逍遥快活,浑若无事。 诗雁栖越想越怒,一脚踏出司护府大门的刹那,突然望见了远处树下被羁押着的十几个王衍的心腹,不禁怒火爆燃,抽出身旁铁卫的腰刀,阔步奔去,举刀斩落两个魂飞魄散的王衍心腹,将刀抛回那个铁卫,面目狰狞的道:“将他们全部杀掉,一个不留。” 铁卫领命,干净利落的斩了那些心腹——想来,温柔乡里的王衍一定没有听到那些心腹的绝望惨叫之声,当然,他更不会听到诗雁栖接下来发布的命令:杀尽王衍心腹,重新整顿三十六铁卫,但有不服违逆者,杀无赦。 随行诗雁栖的铁卫被分派到了城中的各个角落,那道命令一下,自然又是一番惨绝人寰的屠戮,只是与前不同的是,这一番屠戮所伤亡的却是那些行凶最恶的恶魔。 诗雁栖分派完任务,怒冲冲的回头看了一眼司护府,转身而去。 此时的诗雁栖也有了心魔,他发誓,一定要把王衍分布在城中各处的所有党羽全部清除干净,不然,这城中乱象定然不会就此终结。 诗雁栖漫无目的行走在街头,那满街的狼藉比比皆是,惨不忍睹,更有那刺鼻的血腥与火烧之后的焦臭频频入鼻,令人阵阵作呕,苦不堪言。 诗雁栖的眼中有泪,迟迟不肯落下,就如他开始渐渐思念起的独孤城主,只可惜,有他在的那些平淡时光恐怕再也不会有了,如今的堰雪城积重难返,再也不是从前的堰雪城了。 站在烟火、破败、死尸横陈的街头,诗雁栖左右环顾,他突然闻到了一股熟悉的味道,那是一家面馆,他 几乎每日都要去吃上一碗的面馆。 因为担心那家面馆的掌柜的,诗雁栖再也顾不得感触这街头的悲惨,大步流星的奔到面馆前。 还好,那掌柜的仍是一脸冷漠,对他和客人都爱答不理。 很奇怪,今日这场浩劫,他竟毫发无损,并且还能照常营业,也不知是否苍天有眼给了他保佑,还是他深藏不露,另有绝妙。 “一碗蒜香面!” 诗雁栖坐那空荡荡的面馆里,大声喊了一句,那是他几乎每天都要说上一遍的话,甚至有时还要多说上两遍。 面还未好,诗雁栖思绪重重,他把目光透过窗户,再投街上,却见烟火弥漫中慢慢走来一老一少两道身影,见那步子矫健坚毅,浑不像这浩劫之下的普通人,是以,他把那目光聚的更紧了。 终于,看清来人,诗雁栖差点失声惊呼,他慌忙起身起,快步到了面馆门外,冲那老人招招手,高声道:“老人家?老人家?” 郁苍狸并不记得眼前这个当兵的,既然人家热情招呼,自己也不好装聋作哑,反正自己也要来这面馆,所以他微微一笑,举着拐杖冲着诗雁栖指了指,拉着弃儿快步到了近前。 “老人家,您可还好?” 诗雁栖上上下下的打量着郁苍狸,生怕他有所闪失。 郁苍狸拉着弃儿进了面馆,随便选了个位子坐了下来,道:“你这小混蛋,好生生的为何要问我可还好?我哪里让你看出来不好了?” 诗雁栖一听紧忙自己掌嘴,道:“对不住,老人家,您看,我这心里一急就说错了话,您老大人大量,可千万别往心里去。” 郁苍狸满面笑容的盯着诗雁栖,待他说完才道:“好了,你这汉子,我与你不识不熟,你却为何要这般与我说话?” 诗雁栖一听,紧忙道:“老人家贵人多忘事,日前,我家司护大人遇难梓秋山,若不是您老人家仗义相救,恐怕早就命丧山中了,当时您入司护府,还是在下接待的,只是——” 郁苍狸搂着弃儿,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头,道:“只是什么?你是不是想说,你们的司护大人虽然逃过了魔妖之险,却逃不过人心之恶?” 诗雁栖无望的点点头,在郁苍狸对面慢慢坐下,道:“老人家,昨夜一场欢愉,谁都料想不到,这一睁眼的光景就······就变成了这副模样。”说着,他目光一转又从门内看向了街头,那里正有一条惶惶的黑狗,步履凌乱的徘徊在街头一角,小心翼翼的嗅着这个世界的凶残与暴虐。 郁苍狸道:“看什么看,这眼前一切还不都是你一手造成的?” 诗雁栖一怔,满脸惶惑的盯着郁苍狸,就见他长叹一声,道:“你身为三十六铁卫总管,手握兵权,担负全城治安的重担,可你看看,这城中现在都变成什么样子了?且不说你有没有及时制止这城中的祸乱,就说你那手下的铁卫,怎么都一个个的变成了杀人嗜血的恶魔了?” 诗雁栖闻言垂首,亦觉老人所 言不假,但说这铁卫逞凶为恶,罪也不全在己,毕竟那无束令是副司护王衍亲手所颁,身为军人与属下,他除了遵从,还能做什么? 郁苍狸沉吟片刻,语声稍缓,道:“小诗,你若真心爱护这座城池,又怎么忍心再见它继续混乱下去?是不是也该想想怎么去挽救一下它了?” 诗雁栖猝然抬头,眼中含泪的望着郁苍狸,一脸惶然的道:“老人家,您竟然记得我?”。 郁苍狸摇头苦笑,道:“好了,这也没什么稀奇的,莫说你铁卫总管诗雁栖,就是满城上下、大大小小的一切事物,我老头子都尽在掌握。” 诗雁栖闻言立时瞪干眼泪,费解更深。 郁苍狸望着诗雁栖,道:“先不说这些了,有个事儿须的说给你听,你们的司护大人封远亭惨死,真凶并非布告上所写的独孤允一党——” 诗雁栖听完乍然站起,满面惊讶的盯着郁苍狸,道:“老人家,此话怎讲?” 郁苍狸有些压抑的望着诗雁栖,道:“小诗,你这性格怎么一惊一乍的,哪里像个统领全城铁卫的总管?” 诗雁栖闻言重又坐下,一脸期待的问道:“多谢老人家教诲,以后诗某一定多加改正,只是,那杀害封大人的凶手不是独孤允一党,那又会是谁呢?” 郁苍狸长叹一声,把目光投向了窗外的破败里,掷地有声的道:“副司护王衍!” “啊?” 诗雁栖失声惊呼,拍案而起,虽然此番城中祸乱令他对王衍的所做所为极为鄙弃,更对他的品性大感怀疑,只是,他从未把他想的这么残忍、这么绝情。 “杀害封大人的竟是他?” 诗雁栖不住的念叨着,像着了疯魔一般。 郁苍狸重重的点了点头,道:“千真万确,绝无差异。” 诗雁栖说着说着,猝然抽刀,转身便走,郁苍狸紧忙喝道:“站住!” 恰在此时,面馆掌柜的端着热面走了过来,慢慢放下面碗,伸手将诗雁栖扯了回来,按到座椅之上,硬声道:“慌什么慌?万事都有老人家做主,你尽管听着去办就是。”说完,又冷漠的转身离开。 诗雁栖一脸惶然的盯着掌柜的,半晌无言,就听郁苍狸幽幽的道:“小诗,杀王衍势在必行,当然,那也不是什么难事儿。眼下,堰雪城群龙无首,祸乱猖獗,若不及时整顿,恐将基业尽毁。此时危难,你可愿意逆流而上,担起护佑全城的重担?” 诗雁栖闻言一怔,他心绪复杂的瞪着郁苍狸,沉吟半晌,点了点头,又紧着摇了摇头,惹得弃儿咯咯一笑,道:“老人家,您快看这人可真好笑,一会儿点头,一会儿又摇头的,都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郁苍狸微微颔首,有些失望的道:“小诗,你看,一个孩子都能看出你瞻前顾后、优柔寡断的性子,假若再这样下去,你就算做再多努力,也不过是个碌碌无为的庸人罢了,怎成一番大业?” 第045章、心念定、正纲纪 诗雁栖倏然皱眉,的确,先前王衍也曾斥责自己愚笨,不识教诲,如今老人家又说自己大业难成,更为甚者,一个乳臭未干的毛头稚子都能看穿自己的优柔,如此下去,不消人说,自己都觉得是个一事无成的孬汉了。 是以,重重点头,掷地有声的道:“老人家,诗某虽然不才,可在这多事之秋也不敢畏缩退让,一切全按您老说的办,前面纵是刀山火海、粉身碎骨,诗雁栖也决然不悔。” 郁苍狸听完倏然起身,满面激动的道:“好!好个决然不悔!”说着伸手抓住诗雁栖的肩头,用力抓了两抓,眼中沁泪的道:“好孩子,你放心,你所做努力,堰雪城中的一切都会牢记于心,名垂千古,我老头子虽已垂暮,但亦可从旁助你,也敢说,纵使前方艰难险阻,我必定不离不弃,与你风雨同行,做你最坚强的后盾!” 诗雁栖听着热泪盈眶,拼命点头,激动半晌,也顾不得吃面,丢给面馆掌柜的一两银子,匆匆辞别郁苍狸,转身而去。 郁苍狸搂着弃儿站在门外目送诗雁栖消失在那萧瑟破败的街头烟火之中,呆立良久,才对那掌柜的道:“魔妖入侵之期不日即到,堰雪城浩劫便在眼前,你赶紧吩咐下去,一切早作准备,不得有误。” 面馆掌柜的一听,躬身领命,转身离去,郁苍狸看了看弃儿,道:“孩子,看来热面是无暇再吃了,不如这样,你随我去个地方,那里一定会有上好的大餐,怎么样?” 弃儿一听,拍掌笑道:“老人家,那可太好了,你赶紧带我去吧?我还要早点跟您学些本事,等到了时候,也好——” 郁苍狸不等弃儿说完,拉紧着他的衣领,纵身飞在空中,继而一道冷光,倏然飞向了水域天阁。 四季花开、温暖如春的堰雪城突然飘下了雪花,阵阵冷风接连从那消退过半的穹顶之外 吹了进来,立时冰冻了这乱世潇潇的假面繁华。 可怜百姓刚刚遭遇一场生死浩劫,兀自神伤未缓,却又要突然面对这骤临的寒冷,想来, 个中滋味定然苦不堪言。 大败三十六铁卫,独孤允侥幸活命,虽然寒风雪飘令人极难适应,可他依旧心情大好,经此一役,心中对那商队头领自然不敢再加低看,紧忙将那商队人等尽皆奉作上宾,排下丰盛宴席,大加犒赏,不吝世间一切赞美之词,说尽了这一生的奉承话。 风雪潇潇,飘飘洒洒的落在了商队的营地之上,就在那浅埋土中,被鲜血浇灌的种子终于悄悄的长出了艳绿的小苗,无数丝丝缕缕的绿氲升腾而起,惊得守在一旁的护卫连声欢呼,拼了命的冲下山,跌跌撞撞的闯进堂内,冲那酒酣耳热的独孤允等人禀报述说。 众人一听大喜过望,那头领更是第一时间放下碗筷,不由分说的冲出屋子,纵身腾空,快速飞向营地。 营地里,老巫师站在小苗前掐诀念咒,又蹦又跳,卖力的做着法事。 艳绿小苗在那含混不清的咒语中极速疯长,瞬间成了小树,萦绕四周的缭绕绿氲也逐渐 变得越来越浓。 独孤允等人相继赶到,骤见此景俱感一惊,但见那小树葱茏长生,渐有水桶粗细,冲天 高去似有数丈,迷迷茫茫,几入云霄。 仰望片刻,就见那滚涌激荡的绿氲迅速集结树冠,伴着巫师的一声暴喝,绿氲猝然炸裂,四方弥漫,恰有一股冷风疾吹,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独孤允一见抚掌喝彩,他原以为这眼前一幕不过是个哄人骗笑的把戏罢了,可他哪里知道,就在那绿氲弥漫飘散之时,早有无数魔妖侯在千里之外,闻讯而动,争相恐后的向着堰雪城奔涌而来。 水域天阁的阁主郁千城近日连感烦躁,心神不安,不知所为何故。当他刚一听完白方谷的叙述便顿时明白了个中原因,所以,他命人安排好独孤惊梦等人的住处,带着白方谷和独孤惊梦到了门下弟子练功的玉顶天阁台。 郁千城站在独孤惊梦面前,上下打量半晌,突然一声大笑,负手捻髯,脚踏虚空,悬在空中,仰对苍穹,高声喝道:“天缘洪福,终于叫我等到你了!终于叫我等到你了!” 那一霎,恰逢郁苍狸领着弃儿飞过高空,但闻此声不禁倏然一笑,道:“孩子,看来那大餐也吃不成了,不如,我带你去山里打些野味,或蒸或煮,就是烧烤,想来也一定不差味道,你说如何?” 弃儿茫然点头,道:“老人家,怎样都可以,全听您安排!” 郁苍狸点头大笑,领着弃儿转身而去,只是弃儿腹中的隆隆之音早已入耳,他岂有听不到之理,所以,他急需寻点果腹的食物,迫不及待。 诗雁栖离开面馆,匆忙赶回司护府。 那里,早有近千铁卫在四大执军金行、玉甲、童斩、铁戈的统领之下,井然有序的侯在司护府门外,等着诗雁栖归来。 司护府门外的死尸血迹早已打扫干净。四大执军因外遣巡查,错过了商会护卫上门生事的杀斗,当然也稀里糊涂的搅进了祸乱全城的浩劫,只是,他们向来谨遵诗雁栖忠义仁善的教诲,不甘身染恶名,凭着一腔热血打杀了数百癫狂行凶的同袍,但仍是旧未能阻止那无边祸事的蔓延,不光如此,饱受蛊惑的众多铁卫竟在王衍心腹的怂恿下,纷纷倒戈,拼命追杀四人。 好在,四人身旁都伴有忠心热血的精英铁卫,混乱之中,生生杀出了一条血路,狼狈不堪的从各自方向赶回司护府。 回归路上,四人分别接到诗雁栖撤销优待王衍心腹,尽数绞杀的大令,是以信心大振,猝然回头,手中刀剑便再无顾忌。 如此一来,那些本就热血刚直的铁卫骤然醒神,再次倒戈相向,疯狂冲杀王衍心腹,不消费力,竟屠戮大半,待四人重聚司护府门前时便有了眼前的规模与阵势。 诗雁栖有些意外但也有些释然,毕竟,这些铁卫都是自己手下,虽然一时误走迷途但终究都是铁血丹心、傲骨峥嵘的刚直汉子。 金行一见总管归来,紧忙代表众人快步迎了上去,抱拳拱手,道:“大人!” 诗雁栖伸手拍了拍金行的肩头,微微一笑,快步走到众人面前,朗声道:“弟兄们,城中浩劫,铁卫失德,你们辱了铁卫的荣耀,罪皆当诛,可我诗雁栖以为,罪魁祸首不再你们,那些所谓蒙蔽、蛊惑的废话我也不说了。如今,全城上下乱做一团,民不聊生,此种局面,亟待整治。可恨,那恶贼王衍,心肠歹毒 ,残忍杀我司护封大人,还要栽赃独孤允一党,趁此机会放出心腹恶犬,裹乱城防,疯狂敛财,犯下滔天罪恶,他已不配再做这城中的官首,今我诗雁栖在这门下发誓,甘以一腔热血讨伐恶贼王衍,誓死护佑全城安危!” 四大执军一听率先振臂高呼,道:“甘以一腔热血讨伐恶贼王衍,誓死护佑全城安危!”紧跟着一众铁卫纷纷振臂,便在此时又有陆续归队的铁卫,惶惶然的跟着众人一起,胡乱的喊着、叫着,渐渐的,又都找回了铁卫盟誓的自豪。 呼喊过后,诗雁栖一举长刀率先冲进司护府,径直奔向内宅,路间更有不识趣的心腹傲 慢阻拦,尽被众人斩杀,其余见者心际惶惶,顿作鸟兽散。 只可惜,热血复活的三十六铁卫岂能任由这些恶贼再祸人间,纷纷出击,顿时将其杀得 一干二净。 莺歌燕语的内堂里挤满了衣不遮体的女人,酒醇肉香的豪宴之中不知何时挤满了东倒西 歪的谄媚之辈,而那不可一世的副司护王衍却不见了踪迹。 诗雁栖等人驱散女人,收监了那些醉不识亲的男人,然后派出手下,全城缉拿王衍及其 心腹。 司护府的大堂,诗雁栖正襟危坐,他终于坐上了自己梦寐以求的位子,这位子来的有些 莫名其妙,却又来的得心应手,顺理成章。 诗雁栖看了看手下的四大执军,又看了看那一众铁卫头领,突然朗声道:“凡我麾下人等听命!” 众人齐齐跪下,口呼大人,诗雁栖点头道:“今我代管城中一切,责令尔等恪守铁卫本职,不得再有恶行坏举,若有查处,定斩不饶!” 众人口中应是,诗雁栖便在那震耳欲聋的呼应声中急急颁下全城整顿领,分派人手撤销缉拿独孤一党的布告,满城张贴缉拿王衍一党的告示。同时,又命人出府安抚受难百姓,是死是伤者、一切重建用度皆由司护府和城主府同力承担。 就这样,阴霾渐去的堰雪城又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只是,重整风纪的三十六铁卫再次出街时,噤若寒蝉的百姓早都躲得远远的,面色惶惶的只顾盯着、看着,再也不敢像往常那般与之亲近无间了。 三日整顿,堰雪城阴霾尽去,城中一切似乎重又回到了独孤显在时的样子,可那满城高 挂的缟素又令人睹之神伤,愁郁不已。 独孤允听到独孤商会被撤销剿杀的消息时有些瞠目结舌,他怎么也想不通,这城中的风 云会变得这么快。 没过多久,诗雁栖又命人送来了一封和议贴,并同赠礼物以表诚意。 独孤允拿着和议贴有些犹疑,他想不明白诗雁栖的这番‘好意’是诚心实意还是另有筹 谋,可不管怎样,他的商会以及辖下十八堂再也不用为了躲避剿杀而提心吊胆了。 第046章、伏稚子、涤恶秽 十三蹬飞黄脸小孩,铁剑敲落黑脸小孩的镔铁棒,吓得获救女子惊叫连连,这一下倒把守在一旁的晓秋风吓得有些惶然无措,他紧忙一把抓住女子的手臂,急声道:“妹妹,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 女子泪眼婆娑的望了一眼晓秋风,道:“您看那白发公子好凶狠,他都吓到我了!” 晓秋风一听心中登时一宽,道:“妹妹,原来如此,你倒也把哥哥吓了一跳,莫怕,你等着——”说着,晓秋风放开女子,耀武扬威的走到院中,双手叉腰冲着十三高喊道:“喂,我说那个白发十三,你打架便打架,为何要摆出一副凶狠的表情,你看,都把我的亲亲小妹给吓哭了,你若再不收敛,惹她伤心,我······我定不饶你?” 晓秋风说完,嬉皮笑脸的扭头冲那女子道:“好了,妹妹,我吼他了,他这混蛋,一刻不吼就登鼻上脸,欠收拾的紧。” 女子一听猝然惊惶,纤纤玉手一指晓秋风身后,急声道:“小心!?” 晓秋风一怔,道:“什么?” 一声虎啸,猝然入耳,振聋发聩。 晓秋风猛然回首,就见赤焰虎怒气冲冲的盯着自己,巨口之中,团团火焰吞吐喷射,十分骇人。 晓秋风慌慌张张的向后逃去,手中连连点指赤焰虎,道:“滚开,你这恶畜,吓死爷爷了?” 赤焰虎盯着晓秋风慢慢逼近,眸子里烈焰蒸腾,却隐约露出了一股异样的神情。 晓秋风终于躲到了女子身后,廊下观望的一众百姓不知那赤焰虎会不会性子一凶,将晓秋风活活吞了,所以,俱都提心吊胆的望着,紧张着。 赤焰虎逼到女子眼前,仍是目不转睛的盯着躲在女子身后的晓秋风,半晌之后,终在马啸灵的一声呼喊之后,拔地腾空,远远而去,只是那骇人的虎眸却把晓秋风吓得不轻,估计自此之后再也不敢大话言言,信口开河了。 黑脸小孩丢了兵器,又见黄连小孩折着跟头跌向院子,不禁心中一急,飞身向下扑去,待等黄连小孩刚要落地的一霎伸手将他拉住,二人踉踉跄跄的落在地上,黑脸小孩紧忙道:“怎么样,伤着没有?” 黄脸小孩一脸苦恼的摇摇头,道:“没什么大碍,就是腰有点疼!” 黑脸小孩一听脸色突变,道:“腰疼?是不是伤着肾了?” 黄脸小孩突然苦笑,道:“别瞎说,我的肾好着呢,才不会像他那么猥琐。” 黑脸小孩面露喜色,轻叹一声,若有所思的道:“没伤着肾就好,要不然——要不然你就向他一样,满头白发,丑都丑死了。” 黄脸小孩哈哈大笑,道:“就是!就是!丑死了,我才不要像他那样。” 悬停空中的十三原想暂时罢手,可一听二人对话不禁眉头一皱,又来了兴致,是以青影一闪,瞬间到了二人眼前,铁剑一指,怒声道:“你们胡说什么?” 黑脸小孩一见紧忙伸手护住黄脸小孩,道:“你这汉子,出手霸道,我们打不过你,随便说两句出气的话,难道 也不行吗?” 十三心中暗自好笑,但脸上却是一脸冷煞,怒声道:“不行,在这世上,敢说我坏话的人都已经死了,你们就是下一个。” 黑脸小孩一听‘哇哇’乱叫,黄脸小孩紧忙将他拉到自己身后,昂然挺胸的道:“坏东西,你少来吓唬人,我们就是说你的坏话怎了?大不了,来杀我们啊?” 十三一听,猝然挥剑,怒声道:“小畜生,还敢嘴硬?”说着,铁剑带风,狠狠劈下。 千钧一发,突闻一股浓香扑面而至,紧接着倩影一闪,衣袖挥舞,生生震开十三铁剑,那女人冷冷一笑,竟然忍耐不住,终于出手了。 目瞪口呆的晓秋风无论如何都没想到,这个看似娇滴柔弱的小妹妹,身法竟会如此迅捷,出手力道更是骇人听闻。 “她怎么可以这么强大?她怎么可以这么不同寻常?” 晓秋风心底连连念叨着,快步到了同样讶异的十三身旁,眼睁睁的看着女人伸手护住两个孩子,凄声道:“妹妹,刚刚发生了什么?难道我是看错了么?”说着他又瞅了瞅十三,一脸惶然的道:“喂,你能告诉我,刚刚是我看错了吗?” 十三瞪了一眼晓秋风,心中不悦的道:“滚!” 晓秋风知道十三气恼自己刚刚不分里外的指责他,所以听了此话也只有悻悻一笑,把头转向女子,刚要说话就见女子目光如刀,冷冷的瞪了他一眼,骇得只好频频点头,转身去了一边。 女子瞪着十三,字字铿锵的道:“公子能否剑下留人?” 十三摇头,掷地有声的道:“不能!” 女子一听,突然撕心裂肺的吼道:“为何不能?他们还只是个孩子,你身为堂堂三尺,怎好恃强凌弱,仗势行凶?” 十三冷笑,这时就听宏光大师念了一声佛号,走了上来,道:“女施主,佛门净地,切莫诳语,这两个孩子乃是云翳一族的长老,若论生辰算起,到了今日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岁了,你却还说他们是个孩子?” 女子脸色一变,瞪着宏光大师,恶狠狠的道:“大和尚,你经念得多了,话也跟着变得多了,是吗?” 紧随宏光大师身后的两个护法弟子一听此话,顿时火冒三丈,纷纷冲出,大师一见伸手拦下,面容慈祥的诵了声佛号,便在此时,就听山门外突然传来一声惨叫,清脆刺耳。 女子一听神色大变,拉起两个孩子纵身飞到空中,化作一道光华,乍然钻入空中滚涌跌宕的乌云之中消失不见。 山门外,马啸灵和锋离欢联手伤了云翳准,见他仓皇遁入浓云,以防不测,二人不敢恋战,并肩飞落院中。 晓秋风盯着空中,失魂落魄,他没想到漂亮动人的亲亲妹妹会突然翻脸,还一下子飞上了天,她怎么可以这么强大?怎么可以这么不同寻常? 锋离欢一见晓秋风那魂不守舍的样子就有些厌烦,她用剑鞘捅了捅晓秋风,道;“嘿,你这痴汉,想什么呢?是不是没想到你那妹妹会骗你?” 晓秋风瞪了一眼锋离欢,满脸不忿的道 :“胡说,她才没有骗我,是你们······是你们把她逼成这样的······你们才是坏人。” 十三一听脸色骤变,伸手就抓他的咽喉,马啸灵一见淡然一笑,伸手将他拦下,温声道:“十三兄弟,他这人嘴烂,你又不是不知,何必与他一般见识?” 十三余怒未消的用手指了指晓秋风,慢慢将手撤回,锋离欢一见马啸灵护着晓秋风,心中多少有些不悦,刚要再次奚落晓秋风就见马啸灵脸色一转,紧紧的盯了自己一眼,不由得心头鹿撞,既有欢喜又有慌张,忙不迭的用手掩嘴,脸色绯红的低下头,不再出声。 宏光大师昂首仰望乌云,突然急声道:“不好,妖人入云,必降苦雨,诸位施主,快快躲避!快快躲避!” 廊下众人一听此言俱都争相涌入大雄宝殿,十三几人一脸茫然,但见宏光大师说的认真,也便随着他和两名弟子匆匆赶往大雄宝殿,可一脚迈入廊下时就听凭空一道霹雳,紧跟着电闪雷鸣,大雨瓢泼,眨眼的功夫,院落里就积起了一滩滩墨绿的雨水,隐隐带着一股腥臭。 雨势越来越大,铺天盖地的浓云渐渐遮蔽了天光,渐渐成了黑夜。 接连几个振聋发聩的暴雷之后,天上竟落下了冰雹,打落在屋顶、地上噼啪有声。 廊下,宏光大师猝然皱眉,一声佛号,唤出八大弟子,简单吩咐,就见八人金光护体冲入暴雨,须臾,飞空入云,消失不见。 宏光大师从护法弟子手中接过禅杖,迈步出了廊下,就见一团佛印金光升在头顶,不断的轮转着,致使那滂沱大雨瞬间纷飞,飘向别处,无一落下。 宏光大师站在院中,高举禅杖,但见一股耀眼金光冲破禅杖,射向乌云化作一面巨大金网,紧紧罩住苍穹,紧跟着,无数道耀眼金丝暴走连接,纷纷冲入云层。 半晌,浓云深处的四面八方接连响起惊天动地的诵佛之声,宏光大师一见,骤然收起禅杖,高声回应一声,但见雷电又起,浓云乱滚,只闻几声虚弱渐远的悲鸣,漫天金光暴盛。 最终,金光一炸,所有乌云尽去,雷雨骤停。 苍穹里,八大弟子双手合十,闭目凝神,团团金光罩体缭绕,氤氲升腾,威风凛凛的立于四面八方。 渐渐的,金光淡去,但见蓝天渐现,湛蓝如洗,几朵洁白胜雪的散云点缀其中,煞是好看。 八大弟子见浓云尽去,纷纷取出药鼎,抛撒祛恶除秽的药粉,在那宏光大师以及阖寺众僧的诵经声中,晴空再降甘霖,清爽澄净,瞬间涤荡了遍地的苦雨以及盈荡世间不去的恶秽。 信众见大恶已去,争相冲出大雄宝殿,来在院落里,围着宏光大师又蹦又跳,欢呼雀跃,一个个竟如天真无邪的孩童。 喧闹半晌,雨势渐小,八大弟子接连飞回宏光大师的身旁,所有众人纷纷跪拜,口念无边佛法,宏光大师一见再与弟子一同诵经、洒药,将那藏匿百姓体中的所以恶疾尽数除去,只看得十三等人瞠目结舌,哑口无言。 第047章、红尘劫、一吻慌 雨后清新,暖阳倾落。 只是,一场苦雨终是恶毒,腐蚀了大地山川,损伤了草木禽兽,更致无数商旅过客无端殒命。 一切破损,纵使宏光大师的药雨再怎么高明,也终究不能令其还复如初、死而复生,惟有多诵几遍地藏经,愿他往生超度,不堕轮回之苦。 恍若重生的百姓终于一一辞别宏光大师,相继离去。 十三和马啸灵四人混在人群偷偷出了山门,一眼望去,整座隐域村都若隐若现的隐没在雾霭弥漫之间,经那明亮的日光一照,真如怡人仙境,令人流连忘返。 叵耐,前路事重,无心贪恋,十三等人惟有长叹静美,忍痛舍割,追着人群便要离去,突见八大子弟之首的大和尚急慌慌的冲了出来,冲四人大声喊道:“施主,暂请留步。” 四人一怔,面面相觑,同时回首,见那和尚双手合十,道:“四位施主仁德,仗义出手,百姓得福,我家师父为表谢意,特请四位到寺中一会,阿弥陀佛!” 晓秋风失了美人,心中懊恼,但听此话不禁眉头一皱,率先回应道:“会什么会?你们这破庙之中尽是清灯寡意的苦禅,有什么好说的,有什么好耍的?” 和尚一听,面现不解,诵了一声佛号,就听十三冲晓秋风道:“你这憨货,胡说什么?”晓秋风刚要辩解就见马啸灵一脸严肃的盯着自己,不禁心中一阵惶然,连番摇头,愤而闭嘴,转身随着人群落寞而去。 锋离欢一见二话不说,拉住马啸灵便向寺中走去,口中道:“啸灵哥哥,人家大师父诚意相邀,若不答应恐怕礼数不周。另外,今日天色已晚,不如就在这寺中住上一宿,明日一早再走不迟。” 马啸灵虽觉锋离欢这话说的不假,可心中总是有些踟蹰,是以被她拉扯之间步履踉跄,揪揪扯扯的回头望向十三,惹得十三嘿嘿诡笑,摇头不止,心中暗道:原来马兄的红尘劫竟也如此难渡,看来以后有的热闹瞧了。 宏光大师诚意满满,带着八大弟子亲自作陪,一番客套与寒暄,说的尽是谢意与感激,直弄得十三和马啸灵三人倍感惭愧与尴尬。 不过,一切待等晓秋风厚着脸皮的再次返回寺中的一霎,又都变得自然和谐起来。 晚餐之后,众僧晚课。四人无事,闲游寺中,渐渐到了后山的大佛顶,那是一座不高的小山,站在山顶可以尽览隐域村和万法寺的全貌。 晓秋风吃过晚餐,心情大好,像个猴子似得率先奔上山顶,撑开双臂,逆着风,冲到顶峰边缘,十分陶醉的闭上眼,幽幽的感受着这山中雨后夜风的馨香与轻柔,慢慢的,他睁开眼,目光直眺,紧紧盯着迷蒙渐暗的远处,那是他们一行人将去的目的地,在那里,有着他想见的人,一个让他稍感愧疚的人。 当然,他此番筹谋前来,也不尽是为了见她。 十三先于马啸灵和锋离欢到了山顶,一经那夜风的吹拂,心中顿时一荡,就放似那胸中的万千苦恼霎时风逝,他长吁一 声,快步到了晓秋风身旁,拢目看处就见那暮色渐暗,笼罩了所有的天光,蒙蒙隆隆的暮色在那雾霭之中渐渐静寂,惟有山下的民宿灯火摇摇晃晃,伴着偶尔传来的几声犬吠,悄然的宣告了这俗世的烟火正慢慢走入安宁,渐入歇梦。 “看什么?还在想那妖女?” 十三突然发问,盯着山下的灯火,有意无意的。 晓秋风哼了一声,道:“你远些,别惹我,我现在心情才刚刚好些。” 十三一听登时来了兴趣,道:“没想到你还是个痴情种?哎,人呐,得贵在自知,就你这副尊荣,都够十五个人看半个月的了,虽说妖女不庄,可也未必能真的喜欢上你,你说你,独个相思,惆怅难解,这又何苦呢?” 晓秋风突的咆哮,怒吼道;“你闭嘴,讨厌的家伙,我再也不想看到你了。” 晓秋风说完,转身便跑,眨眼间就进了山顶一侧的密林,顺着那里可以一直爬上小山身后的巍峨大山。 只是,眼下夜色渐深,晓秋风纵是浑身是胆,想来也不敢独自爬山了。是以,十三抱臂大笑,远远的看着。 不知何故,这个晓秋风总能在不经意间让十三感到不快,致使他总想寻机取笑、吵闹几句才能感到舒畅。 马啸灵和锋离欢并肩上了山顶,眼见晓秋风不顾命的逃进密林,刚想出声问询就听锋离欢道:“啸灵哥哥,你看这里夜色多好,你我从来还没有这样相处过,你若喜欢,可千万别为了他人的事情扰了我们的雅兴。” 马啸灵一怔,支吾道:“可是他好好的,为何要逃进树林里去呢?” 远处十三一听,顿时愁眉苦叹,高声道:“马兄,那是一个智障痴汉,行事癫狂,你有这好好的夜色美人不去感受,何苦要为那样一个人去操心费神,真是急人的紧!” 马啸灵一呆,道:“十三兄弟,你说什么?” 十三诡秘一笑,负起双手,转身向着密林走去,口中道:“你放心,我替你去看看那个智障痴汉,你就只管好好的望望这夜色吧。” 马啸灵刚想伸手喝止十三就见锋离欢一把拉住他的衣袖,柔声道:“啸灵哥哥,你快看,那边的灯火好美啊。” 无奈下,马啸灵半推半就的随着锋离欢到了山顶的边缘,探身一看,就见那家舍中的灯火俱都燃起,朦胧雾霭之下,影影火火,甚是漂亮。 观望半晌,锋离欢突然转身,对着马啸灵娇嗔道:“啸灵哥哥,你是不是不喜欢我?” 马啸灵一惊,假若不是这夜色黯淡,恐怕那一脸的面红耳赤都能映红了天。 “你······你胡说什么?” 马啸灵说着,心头鹿撞,急忙把脸转向一边,慌张而又欢喜。 锋离欢咯咯一笑,道:“我没有胡说,你一次次的拒绝我,究竟为何?敢不敢直接回答我?” 马啸灵支吾无言,扭身欲走,锋离欢紧忙跳到眼前,双臂一伸,阻住去路,嗲声道:“啸灵哥哥,不准逃避,正面回答?” 马啸灵一见, 忙向另侧逃避,不料锋离欢又纵身跳至,伸手阻住,如此几遭,马啸灵一见避无可避,便牙关一咬,狠声道:“这便是我不喜欢你的地方?” “啊?” 锋离欢一惊,瞬间呆立。 马啸灵避开锋离欢,迈步走向密林。 呆若木鸡的锋离欢就那么一直撑着双臂,木木然的立在当地,脑海一片混乱,她可以替马啸灵想出一万种拒绝自己的理由,可唯独想不明白,这话的意思是什么。 马啸灵到了密林边缘,回头一望,就见暗淡的暮色下,那一道妩媚妖娆的身姿,熟悉而又诱惑,热辣而又奔放,这样的女子,自己又怎能不爱。 只是,这爱若美,必定天长地久,可自己孑然独身,一无长处,若是盲目允诺,岂不是平白害了人家一生? 马啸灵连连摇头,收起动荡不安的心旌,摇头苦笑,转身还要进入密林,就听锋离欢突然大声的哭道:“啸灵哥哥,你不喜欢的,我都可以改,什么都可以改,只是求求你,不要再拒绝我了好吗?” 马啸灵一怔,猝然回头,就见锋离欢双肩抖动,哭的梨花带雨,心中登时不忍,踌躇片刻,迈步走了过去,道:“你这又何必,其实我——” 锋离欢一见马啸灵走来,生怕他再说出拒绝的话来,紧忙抹掉泪水,抢着道:“其实,我早就想问你,该怎么改变,你才不会再拒绝我?” 马啸灵一呆,木木的道:“其实,你也不必改变太多,就是这脾气······脾气再温柔一些,衣衫不要这么······这么艳丽,说话不要——” “好!好!我该,我都该!我这就去改!啸灵哥哥——” 锋离欢不等马啸灵说完,破涕为笑,疯了似得在马啸灵的脸颊吻了一口,匆忙纵身奔下小山,转眼消失无踪。 马啸灵捂着脸颊一脸茫然,但那柔糯的唇吻又十分的热辣醉人,是以,就那么痴痴的、木木的望着山下,半晌才喊了一声,道:“你去哪里?” 十三和晓秋风突然奔到了马啸灵的身旁,一个哈哈大笑,一个怨声载道。 笑的十三道:“马兄,恭喜恭喜,佳人投怀,幸福之至!” 怨声载道的晓秋风道:“可恶,这么好的姑娘为何会喜欢上你这个榆木疙瘩,真是苍天无眼,道理不古!” 于是,三人哄哄闹闹,追追赶赶的下了山,回到寺中时,晚课早已结束,宏光大师以及八大弟子正静坐禅堂等着他们。 引路的沙弥很精明,不等马啸灵询问就抢着道:“马施主,随您同来的那位女施主刚刚留言,说我寺中不便容留女子过宿,所以她去寻着百姓家过夜去了,教您勿要担心挂念,明日一早,她自会前来寻您汇合。” 马啸灵一听,心中顿生涛浪,不知是欢喜还是失落,既有牵绊又有慌张,总之,起起落落间,脑海里竟都成了锋离欢跳在自己面前,娇嗔热话的样子,当然,最挥之不去的自是那浅浅一吻的刻骨铭心。 第048章、恐生变、心怎慌 晓秋风心事重重,以‘不喜房内憋闷’为由独自一人跑到了山门外的老松下,怅然若失的盯着夜色发呆。 十三和马啸灵相继进了禅堂,就见宏光大师微微一笑,让着二人座下,道;“二位施主,寺中夜凉,还请注意身体,切莫沾染风寒。” 二人致谢回应,于是,便在那摇曳灯火之下胡乱的讲起了日间发生的一切,自然,又有一番谢意重提,诚意满满。 当话题说道云翳一族时,宏光大师轻叹一身,沉吟片刻,道:“云翳一族隐匿云木山谷,不知何故,男子多半身子矮小,面容童稚,女子却又多于媚淫不守妇道。近百年不知从哪学来了一种邪术,以人血养植草蛊。故此,他们四处掠杀百姓,杀命取血,受其害者无以计数。” 十三和马啸灵一听云木山谷,顿时心下一惊,暗想原来日间打斗的妖人竟然与云木山谷有关,是以二人对视一眼,慌忙打紧精神,仔细聆听。 宏光法师又道:“前日,隐域村中连失八命,村名惊惶难安。只因老僧幼年拜仙师学些小术,便都纷纷前来寺中请求老僧施法除魔,我佛慈悲,普度众生。老僧便仗着仙师所授的那一点皮毛小术,全力除魔,才有了日间发生的一切。” 十三见宏光大师说的谦虚,不觉心中敬仰,但转念又对那血养草蛊一事颇感兴趣,所以趁着大师语缓之际,忙道:“大师,却不知那草蛊又是何种邪术?可有破解之法?” 宏光大师摇头道:“草蛊诡秘,世间难见,老曾福薄,无缘得见,至于那破解之法便也无从得知了。” 十三听完有些失落,但听马啸灵又与宏光大师问了些佛门中的困惑,将话题渐渐引开,不觉间已过去一个多时辰。 蓦地。 山门外传来一声惊叫,静夜里竟如一声炸雷,骇得人心惶惶,恰似梦魇束人。 “白发十三、呆捕头,你们快来,快出来看啊?” 十三听着晓秋风的叫喊,顿时愠怒骤生,不过听那语气充满新奇,又不觉心中好奇,纵身冲出禅堂,惹得马啸灵和宏光大师俱是一笑,二人在八大弟子的簇拥之下,并肩到了院落之中。 冷月之下,一道耀眼碧翠的光华直透苍穹,映亮了大半的天空。 神色慌张的晓秋风奔入寺内,恰遇出门而来的十三,紧忙回首一指光华,急声道:“喂,你快看,那烟花甚是诡异,世间少有,你说奇特不奇特?” 十三眼望光华心生惶惑,可他清楚,那光耀刺眼强劲,岂是世间烟花所能比拟的,于是,冷声道:“闭嘴,你这憨货,哪个蠢货告诉你那是烟花了?” 晓秋风一怔,道:“不是烟花,那是什么?难不成是你家的油灯?” 十三一呆,怒道;“你······” 这时就听一脚踏出禅堂的宏光大师道;“两位施主无需争吵,那光华乃是天下至宝少阳果所释放的能量。” “少阳果?” 十三和马啸灵同时惊呼,不约而同的看向宏光大师,就听宏光大师道:“不错,那 就是暗藏云木城里的至宝少阳果。那少阳果神奇诡异,每隔三日必定绽放光华一次,每次绽放便有过去未来穿梭之事发生,届时,又不知有多少奇异怪事发生。” 十三听着满心欢喜,同时更有不尽期待与紧张,他将目光再次望去,就见那光华猝然黯淡,倏然而逝,心中一时遗憾,不自主的踢了一脚晓秋风,道:“它怎么灭了?” 晓秋风愠怒,满脸委屈的道:“我怎么知道?你为何踢我?” 宏光大师诵了一声佛号,道:“奇怪,今日光华匆匆消逝,难道会有什么不测发生?” 十三和马啸灵一听顿时紧张,四目相对,同时冲宏光大师一拱手,道:“大师,晚辈等身有要事,不敢耽搁,咱们就此作别,待等事了,再来宝寺焚香,听您教诲。” 宏光大师闻声一愣,刚诵了一声佛号,就见二人转身便走,瞬间出了山门。 晓秋风一直望着少阳果光华消失的方向,呆呆出神,直到十三二人出了山门才乍然清醒,急声道:“诶,怎么说走就走,你们还有没有点儿良心。”说着,他冲宏光大师拱了拱手,急慌慌的撵了上去,口中唠唠叨叨的也不知说的什么,渐渐无声。 黑寡妇嘶鸣、猎鹰长鸣以及赤焰虎的咆哮在这静夜下的隐域村猝然响起,晓秋风追到山门口时,就见十三二人早已隐没在村落深处,惟有那浑身赤焰的赤焰虎侯在路间,怒气冲冲的瞪着自己,猛然发出一声虎啸,继而团团烟火从那虎口接连喷出,差点烧到他的衣衫,骇得他慌忙缩身一闪,重又避回万法寺。 赤焰虎等了片刻,扭头飞在空中,蓦地化作一团烈焰,消失不见。 晓秋风等了半晌,终见赤焰虎不再现身才大着胆子走出山门,前后左右的看了个仔细,最后长叹一声,自我解嘲的道:“可恶畜生,胆敢吓我,看我下次遇见不把你打的皮开肉绽才怪。” 其时,夜色幽幽,万籁静寂,偶有一声鹰啼,远远而逝。 晓秋风孤零零的步入村中,穿行在湿漉漉的宽窄巷子之中,心中凌乱,禹禹独行。他有些愤恨,恨十三和马啸灵竟然又莫名其妙的丢下自己,独自去了。他也有些懊恼,懊恼这萧萧的人世竟然还是如此的不值信赖。 好在,他终究不是一个肯受尘世羁绊的人,所以,双手一负,步履轻盈,竟低低的哼起小曲儿,悠闲的过了巷子,正自赶往村外的大路时就见锋离欢突然冲出一家门户,茫然不解的来回看着。 晓秋风一见锋离欢,心情突然大好,快步到了锋离欢近前,大声问道:“嘿,姑娘,这么晚了还不睡,出来看什么?” 锋离欢有些诧异,她上下打量着晓秋风,道:“你管我看什么,你不是也没谁吗?” 晓秋风吃瘪,点点头,接连说了两个好字,迈步悻悻的向前走去。 锋离欢一见,紧忙大声斥道:“站住!你往哪里走?” 晓秋风无奈的回头看了看锋离欢,道:“心中烦闷,随便走走,不可以吗?” 锋离欢低低一笑,道:“你这家伙,没看出来还挺长情,是不是还在想着日间的那个云翳妖女呢 ?” 晓秋风哼了一声,道:“无聊的女人,我就长情了,那又如何?不管怎样都要好过你这个追着男人满处跑的家伙好,还不知羞的去吻人家,懂不懂得一点儿女人的矜持?” “你?” 锋离欢愤而取剑,就听晓秋风傲然的道:“怎么,说不起就要恃强杀人么?来啊,动手吧,反正你也没有一点儿女人的样子,难怪那呆捕头自个儿去了都不喊你一声。” 锋离欢闻言一怔,急声道:“你胡说什么?啸灵哥哥他去哪儿了?” 晓秋风摇头,长叹一声,回身一指大路方向,道;“云木山谷!一定是去云木山谷了!” 锋离欢一听紧忙收剑,折回农家,片刻之后重又出来,肩头已然背起了个包袱,挥手抛剑,道:“你这家伙,要不要与我一起走?” 晓秋风一怔,道;“走!为何不一起走!” 话音未落纵身跳上巨剑,伴着一声刺耳的剑啸,二人立飞离隐域村,迅捷无比的飞向云木山谷。 十三陪着马啸灵出了隐域村,一声唿哨唤来黑寡妇,纵身上马,原想提醒一下马啸灵,锋离欢还宿在村中百姓家。可不料,马啸灵急慌慌的招来赤焰虎,飘身跨虎,一团火焰纵在空中,瞬间飞出十余丈。 十三无奈,摇头讪笑,自我解嘲道:“看来,我还真是咸吃萝淡操心了,你马兄傲骨铮铮、男人气概,倒是显得我铁剑十三优柔寡断、儿女情长了。也罢,前路凶险,你我二人并肩勇闯,是死是活都是男人的一腔热血,她一个女人家,终究还是不要掺和的好!”说着,十三纵马驰骋,紧紧追着赤焰虎紧紧而去。 二人行不多时,就见赤焰虎一声咆哮,掉头回转,飞到十三面前时马啸灵一脸慌张的道:“兄弟,不好,刚刚走的匆忙,好像忘了知会晓秋风兄弟,他若不知你我去向,一定会心中着急的紧。” 十三一怔,继而故作释然的道:“那个憨货,除了累赘,一无是处,知不知会他又有什么打紧?马兄,大师刚刚所言应犹在耳,你我还是莫管其他,尽快前去吧?”说着,十三策马扬鞭,急速而去。 马啸灵有些为难,他跨虎悬空,踟蹰半晌,突然高声道;“兄弟,还是不妥,你且先行,我还需回转,他一个素人,光凭脚力几时才能追上我们?” 十三一听猝然勒马,回身喊道;“你这糊涂虚假的汉子,心中明明想着人家,为何嘴上却一直唠叨着别人?你且说说,那姓晓的,他有什么值得你马捕头知会的?他去云木山谷又与我们有何帮衬?” 马啸灵望着十三,犹豫着道:“他······他毕竟与我们同来,怎好将其抛之不管?” 十三一听,痛心疾首,悲叹一声,道:“好好好!你且去寻他知会吧,我到前头等你,夜黑路线,你自小心,走了!” 十三说着拨马便走,一声唿哨,猎鹰长鸣,便是这一生鹰鸣,紧紧撵来的锋离欢和晓秋风总算寻到了方向,不一时便已追撵而至。 那一霎,碰巧赶上马啸灵纵虎回奔,险些没撞了个满怀。 第049章、小霸王、叙家常 穿过几座安宁的村落,涉过几条浅河,再过两片干枯破败的密林,汇合疾行的四人终于奔到一座断崖前猝然止步,按着地图标示,崖下的幽深之处便是传说中的云木山谷了。 断崖顶,寒风凛冽,刺骨如刀。 四人并肩而立,迎风探身,向着崖下望去,就见山谷深处偶有几点星火,闪闪烁烁,若有似无。 晓秋风盯着星火欢呼雀跃,他连忙用手一指,道:“快看,那里有灯火,想必就是我们要去的地方了。”说着便忙不迭的催促着马啸灵取出地图,寻了处避风的地方,打起火镰,四人捧着地图,一番商议便按着地图标示,沿着断崖横着向右又行了半里,终于寻见一条曲折向下的古道。 四人弃了坐骑,徒步而行,一路小心谨慎,可行不多远就听黑暗里突然爆喝一声,跳出一个小孩,借助月光,就见那小孩身材干瘦,绿发赤眼,手中一杆亮银枪暗暗的透着杀气。 晓秋风一经小孩爆喝登时吓得魂飞魄散,转眼间又见他傲舞迎风的阻住去路,心中不禁着恼,率先向前抢了两步,用手一指,喝道:“嘿,这是谁家的孩子,大半夜的不好好在家睡觉,竟跑到这深山老林里学人家做贼,你是活的不耐烦了吗?” 小孩一听突然抖起银枪,就见月下一点光华,恍若蛟龙,瞬间刺到晓秋风的咽喉,晓秋风大惊,双唇紧抖,身如雕塑,却呆呆的只顾站着,浑然忘记闪躲。 千钧一发,十三和马啸灵同时出手。 马啸灵抓着晓秋风衣领,急速后撤,十三铁剑一撩,磕飞亮银枪,青影一闪,瞬间逼近小孩,骇得他大叫一声,飞速倒撤一丈开外,亮银枪再次挥舞,冷气森森,杀气腾腾,怒声道:“哪来的恶人,竟敢夜闯我云木山谷?” 四人一听‘云木山谷’四字,心中仍是不自禁的一喜,就见晓秋风甩开马啸灵,伸手取出小宝剑,纵身向前一跳,大声道:“混蛋小子,你瞪大眼睛看仔细了,竟连你自家亲人都认不得了?” 十三闻言乍然一惊,暗忖:原来这货竟真的暗藏心思,另有打算,难怪一路来,怎么看他都觉得不顺眼。 这时就听那挺枪傲立的小孩哈哈大笑,继而怒斥道:“丑贼,休要胡说八道,你也不撒泡尿好好照照,就你这副丑死爹娘的尊容,简直生的天理不容,谁又与你是自家人了?” 晓秋风闻言顿时怒火中烧,小宝剑接连挥了几挥,怒声道:“小混蛋,我千里迢迢的跑来这里与你汇亲,你不认也便罢了,竟还恶语伤人,纵使我心中热恋你家姐姐,敢说铭心刻骨、海枯石烂,可此刻也便说不得了。来啊,就让我手中剑替你家父母好好教训教训你,让你知道知道什么是不知天高地厚、礼数待人。” 晓秋风说着挥宝剑扑向小孩,马啸灵一见刚想出手制止,就见锋离欢伸手一拦,柔声道:“啸灵哥哥,你要干 嘛,这是人家的私事,你若出手干涉便是狗拿耗子,惹人生烦了。” 马啸灵听着眉头一紧,刚要说话,就听十三道:“没错,马兄,离欢姑娘说的极是,你我外人不便插手,只管一旁慢慢看着便是,更况,他既敢口出大话,主动出击,想来心中必有十分把握,不至铩羽。” 马啸灵一脸犹豫,接连说了两个‘可是’便被锋离欢一把挽住胳膊,虽然挣了两挣却终被锋离欢箍得越加的紧了,一时慌得面红耳赤,失魂落魄,竟也忘了想要出手相助的冲动。 晓秋风的小宝剑舞得虎虎生风,颇有几分气势,可还没等他扑到小的孩面前时,就见眼前寒光一闪,亮银枪瞬间而至,‘当’的一声挑飞小宝剑,紧跟着,冰凉阴煞的枪尖狠狠的抽打在一边的脸颊之上啪啪作响。 晓秋风吓得魂飞魄散,呆若木鸡的立在当地,感觉那火烧火燎的脸颊瞬间红肿起来,疼痛入骨。 小孩猝然撤枪,冷声道:“丑贼,你现在还要不要替我父母教训我啊?” 晓秋风连忙摆手摇头,嘿嘿讪笑道:“你看你这孩子,一点都不幽默,我刚刚不是看着气氛有点尴尬吗,所以——” 小孩戳起亮银枪,怒而一笑,道:“无耻!好,刚刚你说你千里迢迢的来这云木山谷就是为了与我汇亲,还说什么热恋我家姐姐的废话,别说小爷冷漠,不给你机会,现在你就原原本本的把这话说清楚,不然,我一枪挑了你,让你变成死鬼也不得托生。” 晓秋风嘿嘿一笑,用手指了指小孩,道;“你说你这孩子,嘴巴怎么这么毒,难道有话就不能好好说吗?” 小孩一听,立时板起脸,怒吼道:“说!” 十三和锋离欢一听立时笑出了声,惟有马啸灵一脸的紧张与愁郁,一双虎目紧紧的盯着小孩的亮银枪,生怕他猝然出手,杀了晓秋风。 晓秋风见小孩发怒,慌忙收起嬉笑,故作郑重的道:“好!这话得从······日前说起,你那姐姐孤身一人,路途跋涉,不慎遭遇魔怪围捕,当时若非我勇猛无敌,仗义出手,估计早就被那凶恶的魔怪给打杀了······” 十三和马啸灵一听这话,俱都摇头苦笑,只听锋离欢小声道:“真是恬不知耻,臭不要脸!” 小孩一听晓秋风这话,突然神色一转,眼珠一转,急声督促道:“快说,那是怎样的魔怪?你可有将它们打杀?” 晓秋风一听这话立时来了兴致,腰杆一挺,朗声道;“小小魔怪也没甚稀奇,只是,叫一个女人家遇见了,自然免不了有些慌张无措。” 晓秋风说着小宝剑一挥,摆了个白鹤亮翅,道:“当时我就怒了,就像这样,架势一摆,连吼两声,立时吓跑两个魔怪,余者惧怒,纷纷向我围来,我趁其不备,宝剑一挥,飞身扑上,一剑结果了冲在前头的一个魔怪,然后,宝剑再挥——” 十三听着晓秋风夸大其词的吹嘘,心中早 已愤怒难耐,听他再讲已然忍无可忍,是以,脚踏尘沙,震起大股碎石,暗中一催内力,就见碎石呼啸疾飞,纷纷打在晓秋风的后背之上,震得他跌跌撞撞的扑向小孩,骇得小孩慌忙抄起亮银枪,飞速调转枪头,用力向前一顶,阻住晓秋风,就听他惨嚎一声,撒手丢了小宝剑,双手狠抓枪尾,待等身形一稳,才又惊慌失色的喊道:“好兄弟,幸亏你良心发现,没有用那枪尖抵我,不然,我这条小命就没了。” 小孩一脸冷漠,突然撤枪,晓秋风身子突然失力,倒身向前跌去,小孩一见紧忙抬腿蹬他胸口,又是一声哀嚎,他踉踉跄跄的向后倒着跌去。 马啸灵一见,终究心中不忍,慌忙上前,一把拦腰将他扶住,就听他十分懊恼的吼道:“刚刚发生了什么?是谁暗中偷袭与我?” 马啸灵微微一笑,道:“风兄莫多想,刚刚不过是一阵山风疾猛,无大碍!” 晓秋风一听连忙摇头,长身离开马啸灵,鼠目一转,望向十三,掷地有声的道:“不对,刚刚分明是有人心术不端,趁我不备,暗中使用暗器偷袭与我——” 十三面色一冷,傲然的道:“没错,刚刚是我暗中偷袭与你,那又如何,你这憨货,有本事动手杀我啊?” 小孩一听十三这话说的倨傲,不由多看一眼,就见十三脸色冷傲,满是鄙夷,不禁心头一闪,记下了这白发青袍的汉子。 晓秋风听完十三这话,脸色一沉,用手指了指他,痛心疾首的道:“你这混蛋,吃里扒外,暗中施手,十足小人!” 十三纵声一笑,刚要说话,就听那小孩道:“喂,丑贼,你还讲说得清楚吗?若是讲不清楚便把你那狗头伸来,叫我一枪戳个破洞,送你西去了账,永不托生,可好?” 晓秋风心中懊恼已极,一听这话,立时怒声回斥道:“闭嘴,你个小混蛋,有你这样跟姐夫说话的吗?” 小孩闻言愤而失笑,道:“姐夫?你这丑贼,倒会讨便宜的紧,也罢,我那几个姐姐不省心,也便由你先这样说着,就是不知道,我的哪个姐姐运气不好,才会遇上你这样的憨货?” 晓秋风一听心中大喜,慌乱暗忖:听这孩子所言,竟有许多姐姐,想想那漂亮诱人的妹子都已令我牵肠挂肚、魂不守舍了,假若再把那几个姐姐凑在一起,莺莺燕燕的,叫我享尽天下齐人之福,那岂不是美哉幸灾,赛过做神仙? 晓秋风想着突然失笑,欢声道:“傻舅弟,还不是你那最最漂亮的大姐与我缘分天定,红线牢牵?” 小孩大惊,失声道:“胡说,我那大姐普普通通,哪里称得上漂亮,若说漂亮,当属我家三姐,风姿妖娆,国色天香。” 晓秋风一听这话,紧忙双手一拍,急声道;“对喽,对喽,却是三姐无虞!你看我,真是罪过,这一想到马上就能见着三姐了,心中满是欢喜,一时头脑晕乱,竟记错了我那爱人是你三姐而不是大姐。” 第050章、斗不过、奇怪地 小孩点头,故作沉思的道:“这也不能怪你,想来定是我家大姐生的普通,嫉妒三姐美貌,向来与之不睦。是以,三姐心中恼恨,出门也总以大姐身份示人,为此,没少招惹麻烦。” 晓秋风一听越加欢喜,巴掌拍的山响,浑然忘了眼前的凶险,迈步向前朗声道:“是了,是了,你家三姐之前与我讲过,她心中十分不喜大姐,为此,我还没少从中劝解,也不知她是否肯愿听我规劝,对此有所改观。” 小孩眼中倏然闪过一丝狡狯,继续道:“但愿她能爱你信你,听你所劝,重新珍视手足之情,千万别忘了自己的出身,假若她执意不悔,待等断了手足,毁了亲情,到时定要悔之晚矣。哎,为了她二人能和睦,可真是苦了我和二姐以及其他一众姐妹,真是操碎了心。” 小孩说着,默然垂首,一副哀伤神色。 晓秋风一见紧忙道:“好舅弟,切莫伤心,从今往后有你三姐夫在定能助你化解所有难题,你就等着看好吧!” 小孩猝然抬头,脸色骤变,恶狠狠的道:“可恶丑贼,满嘴胡言,我生来孤苦,孑然一身,哪来的什么大姐三姐?冷夜无聊,与你胡扯几句,你竟然还振振有词的当了真,真是可笑至极。说,尔等如此费尽心机,夜闯我云木山谷究竟意欲何图?” 晓秋风闻言顿如雷击,虽然他表面佯装贪色,嬉笑怒骂,活活的一副痞子做派,可那心中笃定的心念却从未妥协。如今,一个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都能将自己玩弄于股掌之间,如此挫败令他震怒怒,甚至癫狂,不过,他可以合理说服自己——如此遭遇同那心中所念相比,几如儿戏,他心怀锦绣又岂能为了这点琐碎而伤怒动气? 是以,晓秋风嘿嘿一笑,道:“好舅弟,切莫动气,不管你信与不信,姐夫此番前来都是寻人汇亲的。” 小孩一听怒而咆哮,道:“无耻恶贼,还说废话,既然不肯照实说,那就真的莫怪我不给你机会了。”说着,亮银枪一抖,冷气森寒,直刺晓秋风咽喉,晓秋风还待折辩就觉背后力道一扯,瞬间倒飞出去,紧跟着,十三青影一飘,挥剑荡开亮银枪,冷声道:“小朋友,瞧你手段高超,不如我来陪你耍耍,如何?” 小孩一听立时欢声,道:“好啊,来吧!” 话音未落,就见枪似蛟龙,虎虎生风,剑若寒冰,冷煞森寒,二人立时杀得难解难分,真似棋逢对手,将遇良才。 谁都没想到,那小孩乳臭未干,一杆枪法却使得精妙绝伦,神出鬼没。 不过,纵是如此,他亦是个孩子,便从体力上就难敌十三。好在,十三心中对他颇有几分喜欢,是以出手力度不急不燥,但有险处还多有宽宥。 二人斗了约半盏茶的光景,仍自难分上下。气喘吁吁的小孩眼见十三剑招稳重,气定神闲,心中不由生出几分怯意,便在那时,十三一剑横削亮银枪,同时身子一纵,靠近孩子眼前,伸手便抓他的咽喉,孩子大惊,尖叫一声,撤枪疾闪,怎奈十三鬼影术一出,青影飘忽,瞬间又在另一方阻住了他的去路,孩子惶惶,扭头又往别处躲闪,十三笑而追逐,再次阻住去路。 如此纠缠半晌,小孩胸中懊恼,怒喊一声,拔 地纵起,十三一见急忙腾空跃起,铁剑挥使刚想阻止,却见那孩子脑袋一歪,横着飘向一边,瞬间消失的无影无踪。 十三大惊,飘身落在孩子消失的地方,就见那里若有若无的悬挂着一面透明的帘布。 十三举剑撩起帘布但觉一缕草木馨香扑面而来,令人闻之悠然陶醉。 地上观战的马啸灵和锋离欢一见小孩失踪,心中惶惑不已,片刻,又见空中现出诡异帘布,二人生怕十三遇险,纷纷起在空中,只余晓秋风独自一人立在当地,昂首仰望,自言自语道:“乖乖,那又是个什么东西?” 马啸灵探头向着帘布里望了望,就见那里青山绿水,百花盛放,远处更有一片片阡陌纵横的碧水田园,真真的是个令人心旷神怡的世外桃源。 三人张望半晌,面面相觑,这时就听晓秋风高声道:“喂,大捕头,那里面藏的是什么东西?可否想个办法把我弄起来,让我也看上一眼,如何?” 马啸灵恍然大悟,急忙催出赤焰虎,就见它仰天咆哮,摇头摆尾的落在晓秋风跟前,上下看了半晌,突然冲着大吼一声,吓得晓秋风慌忙向后闪出数步,狼狈不已。 马啸灵大惊,刚想出手制止,就见赤焰虎突然四足伏地,老老实实的埋首候着,晓秋风惊惶未定的瞪着赤焰虎,过了半晌才敢试着向他走去,然后伸手轻轻的摩挲一把它那带着烈焰的鬃毛,提心吊胆。 赤焰虎并无异样,晓秋风大着胆子再试两次,终见赤焰虎不再发威,才敢在马啸灵的授意下纵身跳上虎背,就听赤焰虎再次咆哮,挺身跳起,瞬间到了空中,喜得晓秋风口中啧啧,直呼:“好宝贝!好大虎!” 恍惚之间,一股从未有过的熟悉、亲近之感遍走全身,晓秋风伸手摩挲虎背竟有一种再也不愿离开的贪恋,怎奈,马啸灵伸手揽住他的腰肢,就见火焰一滚,赤焰虎瞬间消失不见。 十三和马啸灵托着晓秋风到了帘布跟前,锋离欢用剑挑开帘布,面无表情的道:“你不是吹嘘与那小鬼是舅弟姐夫的关系吗,来,你倒说说,这是什么鬼东西?” 晓秋风探头向里望去,突然欢声道:“嘿,是什么鬼东西我可不知道,不过,这里可真是太美了,不如我们进去探探如何?” 十三三人一愣,正自踌躇之际就见晓秋风突然一挺身,脱离十三二人搀扶,不顾一切的钻了进去。 马啸灵大惊,还待伸手拽扯阻止,就见十三淡淡一笑,道:“马兄,管他作甚,不如就按他所说,咱们进去看看如何?” 马啸灵摇头思虑,显得有些为难,十三一见摇头苦笑,扭身钻了进去。 锋离欢一见二人进入帘布,心中登时欢喜难抑,本想紧随十三进到里面一探究竟,可转眼一看马啸灵踌躇难决的样子,又不由得偷偷按下内心的冲动,眉头一挑,眼珠一转,温声道:“啸灵哥哥,你看他们两个冒冒失失的,也不管里面是否凶险,说进就进,万一——” 马啸灵不等锋离欢说完突然若有所悟,大手一挥,急声道:“莫说了,我们这便进去看看。” 锋利欢暗自好笑,但口上却道:“啸灵哥哥,不如,我们还是在外面等等看吧?想来他们福大命大,一定不会有 事的?” 马啸灵扭头瞪了一眼锋离欢,神色焦急的道:“你懂什么,万一遇到凶险,仅凭十三兄弟一己之力,恐难抵挡万全,我们还是快些入内相助才是。” 锋离欢噢了一声,故作为难的随着马啸灵进了帘布,那一霎,内间的旖旎风景赫然入目,异香扑鼻。 晓秋风发了疯似的奔跑在百花盛放的密林之间,他终于看见了令他魂不守舍的女人,当然,这些女人绝非他口中的三姐,而是一个个衣衫轻薄,窈窕妩媚的魅惑女子,她们或是奔在林间追逐打闹,或是坐在秋千之上荡去飘来,又或者拈花愁思,苦望苍穹,总之,在这百花争艳图里莺莺燕燕,喧闹不已。 十三立在刚入帘布的小山坡上,目色戒备的打量着四周,直等马啸灵二人进了帘布,才沉声道:“马兄,此里虽然看似平和却总有一股难言的邪魅之气,你我还需多加谨慎才是。” 马啸灵点头,就听锋离欢指着晓秋风道:“那人怎么了,是疯了吗?” 十三苦笑,道:“莫管他,最好叫他死在那女人堆里才好,也算死得其所了。” 三人摇头,并肩下了山坡,行不多远便是一座小桥,桥下河水淙淙,奔流远逝。 过了小桥,一条石子铺就的羊肠小路弯弯曲曲的没入了丛林之中。 三人稍作踌躇,踏着小路鱼贯前行,不多时便到了女人喧哗的丛林之中。 晓秋风不停的奔跑在女人之间,嬉皮笑脸的喊着姐姐妹妹,偶有女人伸出玉手轻抚他的丑脸,便都会惹得他发出一阵轻浮放浪的怪笑,然后腻腻歪歪的向着人家身上靠去,极尽猥琐。 十三三人一见此状俱都汗颜皱眉,不知如何劝阻。其时,早有其他女人看见了三人,便都叽叽喳喳的围了上来,十三一见猝然取剑,冷风一过,挡在马啸灵二人身前,怒声道:“我们无意路过此地,本无打扰之心,也无寻衅之意,你们识相便都退下,不然,我这手中剑可不是吃素的。” 女人们哄笑着向后退去,马啸灵一见,忙道:“十三兄弟,此处如何还是未知,我们最好······最好还是有些礼数才对?” 十三闻言一呆,满面费解的看了看马啸灵,又看了看锋离欢,就见锋离欢亦是满脸无奈的撇了撇嘴,道:“十三,啸灵哥哥说的没错,我们远来是客,该当注意礼数。” 十三无奈叹息,撤剑前行,这时就见晓秋风满脸贪婪的搂住一个衣衫不整的女子哈哈怪笑,极尽放荡,不由心中怒火一涌,挥剑便要斩杀。 蓦地,天色一变,风云骤起,所有女人都在瞬息之间变作了一条条盘复狰狞的巨蟒,纷纷吞吐着蛇信,恶狠狠的围逼而来。 晓秋风忘我陶醉的抱着女人,悠然畅想,可这女人的身体总都透着一股难言的冰凉,令他颇感不适,于是,他慢慢睁目,极尽温柔的道:“美人儿,你的身子是否有何不适,为何如此寒凉?” 话未落地,就见怀中女人猝然消失,替而显现的却是一颗巨大的蛇头,骇得他惨叫一声,慌忙推开蛇头,拼命挣扎逃脱,只可惜,此时巨蟒缠身,哪还走得脱。 第051章、风色变、连心伤 眼前惊变恍若梦魇,猝然而至,骇得十三率先取出铁剑,刚要冲杀蛇群就听晓秋风惨叫着被那大蛇紧紧卷着滚向深林晦暗处,不由心下大惊,冲着马啸灵打了个招呼,飞身纵上一株大树,打着旋子,落在大蛇面前,铁剑一挥阻住去路。 大蛇吞吐蛇信,恶狠狠的盯着十三,身体急速收缩,箍的晓秋风渐渐没了声音,十三不敢耽搁,使出鬼影术,猝然出手,毫无征兆的斩落蛇头,紧跟着,铁剑连挥,将那越缠越紧的蛇身砍得七零八落,最终救下了几欲窒息的晓秋风。 便在那一霎,群蛇大怒,天色再变,原本昏黄和暖的天空变得灰暗迷蒙;橘黄的日头半掩云层,慢慢变成了一轮清冷高悬的孤月;四溢不绝的香气突然变成了难以入鼻的腐烂腥臭。 十三扶着晓秋风坐在一株老树之下,昂首仰望这突变阴森的天色,心中七上八下充满了疑惑。便在此时,突有一股阴风兜头吹来,无尽腐叶烂枝铺天盖地,直把远处大战群蛇的锋离欢和马啸灵吹得跌得撞撞,险些没折进一旁的山谷。 十三执剑傲立,逆风而行,突听一声刺耳锐啸鼓破耳膜,紧跟着,一条水桶粗细的大蛇 从天而落,径直砸向刚刚站稳的锋离欢和马啸灵。 十三一见心中着慌,纵身扑去,口中疾呼,道:“马兄、离欢姑娘,小心!” 话音落处就见大蛇轰然落地,立时击起漫天乱扬的飞屑砂石,马啸灵和锋离欢也在那一霎起身飞在空中,正自准备出手,突听十三一声关照,不由扭头望去,三人目光一对,纷纷点头,各仗兵器从不同方向斩向大蛇。 叵耐,大蛇皮肤坚硬如铁,三把宝剑砍在其上顿时火花四溅,叮当有声。 三人大惊,翻身落地,刚一踌躇,就见大蛇身躯一摆,地动山摇,瞬间撞飞了十三和马啸灵,骇得锋离欢失声惊呼,匆忙扑向倒飞而去的马啸灵,满脸关切。 十三被大蛇一撞,恰如一片疾风乱舞的落叶,重重的撞在一株老树之上,当他刚一站起就觉身后大树乍然一动,葱茏枝叶纷纷向他聚拢,大有围困之势。 马啸灵被锋离欢一把拉住,二人踉跄落地,刚一稳住身形便见十三深陷囵圄,不禁大惊,刚想出手,就见四周蛇群纷纷而至,声势骇人。 大蛇撞飞十三和马啸灵后快速盘踞,蛇头高举,仰天长嘶,那嘶鸣尖细刺耳,激荡四方,弥久不散。 蓦地,一股巨大无比的震动猝然而来,直把马啸灵和锋离欢以及鼓涌不绝的蛇群震得颠颠倒倒,难以站稳,一时间狼狈不已。 十三铁剑疾挥,快速的斩断了眼前围困而来的枝叶。怎奈,随后而至的更多枝干,就恍如一条条壮汉的手臂纷纷抱拢而下,瞬间交织攀附成了一个大大的牢笼,紧紧困住十三,且任凭那铁剑挥舞如风,却再也难将那源源不绝的枝干除尽破解。 巨大的震动折损了葱茏的草木,震碎了高耸的山石,更把这晦涩诡异的天地震得愈加的恐怖森森,骇人不 已。 昏厥已深的晓秋风陡经震动猝然醒转,他一脸惶然的望着眼前的恐怖景象,心念流转,不知所措。恰在这时,一块山石裹风呼啸,当空落下,骇得他大叫一声,慌忙跳起,踉踉跄跄的躲到一株大树的背后,心惊胆战的盯着大石。 大石落地,重重的砸在那困囿十三的老树的树根之上,就见老树遽然一抖,落叶乱飞,更有股股绿液从那裸露高凸的树根之中激射而出,甚是诡异。 晓秋风大为不解,紧紧盯着树根,突听枝干抱拢之中的十三怒喊一声,满是绝望,不禁心头一震,小声道:“他怎么了?为何会在树里叫嚷?” 这时就听远处斩蛇正酣的马啸灵高声道:“十三兄弟,再坚持片刻,稍后便过来救你!” 晓秋风一惊,盯着圆球一般抱拢的树干大声吼道:“白发大侠,里面真的是你吗?” 便在这时,又一波震动猝然而至,震得他一个不稳跌倒在地,瞬间滚出一丈有余,狼狈之中他突然发现自己的小宝剑正躺在一堆腐叶之中,不由心头一喜,慌忙爬了过去,一把抓在手中,扭头再看,空中飞屑乱坠,凶险丛生,不由得暗叫一声,纵身跳起,不顾那震动的颠簸,两步到了困囿十三的大树旁,发了疯似的砍向那绿液激射不止的树根,大声吼道:“白发大侠,莫要着慌,我来救你了。可恶的大树,你不好好开花结果,为何要学做坏人为非作歹,看我不砍死你?” 小宝剑挥动如风,砍在树根之上几如蜻蜓撼石,可说来奇怪,十数下后,那树根轰然塌落大片,绿液猝止,现出一截碗口大小的空洞。 晓秋风一愣,盯着空洞自言自语道:“乖乖,这是什么鬼东西?” 话音未落就觉那洞中突然传来一股巨大吸力,手中小宝剑一个拿捏不稳,倏然离手,疾疾钻入洞中。 晓秋风大骇,一跤跌坐在地,用手指着那空洞支支吾吾的道:“诶······诶······我的剑······剑······” 片刻之后,就见那大树乍然乱抖,抱拢紧致的树干也纷纷折落纷飞。须臾,十三怒喝一声,纵身跳出困囿,回首一望,就见大树遽然枯萎,慢慢倒落。 十三惊惶,刚想跳离就见晓秋风呆呆的坐在地上,一脸茫然,不禁纵身一跳,到了近前抓起衣领,接连几个纵跃,瞬间去了三丈有余,只闻身后轰隆一声,粗重庞大的老树轰然塌落,扬起大股泥尘飞屑,蔽日遮天,声势骇人。 十三不敢停留,拖拽着晓秋风一路纵跃,疾行狂奔,不一时,冲到了马啸灵与锋离欢的左右,气喘吁吁的放下晓秋风,不顾一切的冲入蛇群,随着二人一同斩杀大蛇。 奇异处,蛇头被斩,热血狂喷,只是那血色墨绿浓稠,其间更夹杂着一团团暗红蹦跳的奇怪珠子,诡异离奇。 马啸灵和锋离欢二人冲杀在蛇群之中癫狂忘我,全然不顾那随血喷出的珠子,纵是十三亦是盯了两眼便又转身冲入蛇群,死斗群蛇。 晓秋风惊慌失措 的打量着四周的巨变,心中牵念的女人都不见了踪迹,再一眼瞥见隐现蛇群的十三三人,不禁哀声长叹,踉跄倚树,目光迷离时卒然看见脚下随着蛇血纷纷滚来的珠子,不由眼前一亮,惊声尖叫道:“乖乖,好多珍珠,好多珍珠啊!” 晓秋风说着矮身捧起一把珠子,满脸贪婪的盯着,笑逐颜开,可他怎么也没想到就在他想入非非的刹那,手中的那些珠子猝然跳起,纷纷射向他的双目。 锋离欢星云剑蓝光耀眼,接连斩杀两条大蛇,当她踏着死尸刚一转身的刹那陡见晓秋风木然呆望,凶险在即,心中不及多想,猝然丢剑,急挡珠子,同时纵身飘落晓秋风身后,按着他的后颈猛然低头,只听‘噼啪’数声,珠子尽数被斩,纷纷爆破,赤晕腾腾。 锋离欢慢慢起身,张手收回星云剑,刚想再去斩杀大蛇,就觉一缕赤晕倏然入鼻,呛得她连咳两声,身子一晃,眼前一花,一个绚烂斑斓的多彩世界遽然显现眼前,无数奇花异草芬芳若梦,灵禽异兽争鸣相戏,竟有说不尽的梦幻神奇,喜得的慌忙丢剑,抚掌欢呼,像个懵懂的稚子,满脸天真。 马啸灵斩杀几条大蛇,纵身跃上一株摇摇欲坠的大树,俯首看时正好望见举止异样的锋离欢,不由心中一惊,飞身扑向锋离欢,口中疾呼道:“欢欢,你怎么了?” 一声‘欢欢’恍若九天炸雷,猝然震荡了锋离欢那波澜跌宕的内心,她目光散漫,浑浑噩噩的望向一边,痴痴呆呆的问道:“啸灵哥哥,你在哪儿?我都看到你了,为何还要躲我?” 马啸灵落在锋离欢身旁,一把将她揽住,满脸忧色的道:“离欢?离欢?你怎么了?” 锋离欢目光呆滞的望着远处,痴痴苦笑,道:“啸灵哥哥,你看,你快看,那花儿多美,多漂亮,可你为何就不喜欢同我一起去看呢?难道你就那么讨厌我吗?” 锋离欢说着说着竟呜呜的哭了起来,马啸灵一见,眉头紧锁,急声道:“欢欢,你快清醒清醒,仔细看清楚了,我是你的啸灵哥哥,这里哪有什么美丽漂亮的花儿啊?” 锋离欢哭着哭着又接连苦笑,用力推开马啸灵,呆呆的走向蛇群,语气哀伤的道:“啸灵哥哥,既然你那么不喜欢我,我便死在这里算了。你看这山谷幽深,难辨其貌,正好埋我尸骨,世人难见。这样也便免去了你因我死而生的悲伤。呵呵——也许,你永远都不会因为我的死去而感到伤心。” 马啸灵一听顿时肝肠百转,一把将她拉住,掷地有声的喊道:“欢欢,你胡说什么,我们好好的,竟说这些死死活活的晦气话做什么?” 锋离欢不为所动,依然忘我的向着蛇群走去,直急的马啸灵眼中竟隐隐的沁出了泪珠儿,恰在这时,十三大蛇的尸体匆匆赶来,一见锋离欢如此不禁心中茫然,急声道:“马兄,离欢姑娘她······她怎么?” 第052章、你邪魅、我诚邀 马啸灵拉着锋离欢连忙摇头,一脸苦恼的道:“我也不知,刚刚都还好好的,不知怎么一下子就变作这样了。” 十三不解,飘身阻在锋离欢的眼前,挥剑斩落一条凭空飞来的大蛇,急声道:“离欢姑娘,你怎么了,可还认得我铁剑十三?” 锋离欢目光呆滞,神色诡异,不顾一切的向前走着,冲撞着,恍若失了魂魄的行尸走肉,浑然不觉身外的一切事物。 马啸灵见锋离欢一直向前,难以阻止便立即收了风磨剑,双手拦腰从后紧紧将她抱住,语气歉疚的道:“欢欢,你究竟怎么了?求你莫再吓唬啸灵哥哥了好不好?以前都是我不好,一而再再而三的拒绝你,伤害你,害的你这般,其实我——” 十三一听这话登时眼睛一亮,就见马啸灵身后的晓秋风突然眉头一挑,道:“呆捕头,好奇怪,你刚刚叫锋姑娘什么?” 十三强忍窃笑,故作愠怒的道:“你这憨货,这么重要的称谓,你难道都没听清?” 晓秋风连连摇头,摇摇晃晃的走到马啸灵身旁,道:“太甜腻了,属实没听清,那是什么称谓?” 十三终于不忍,伸手阻着锋离欢,与晓秋风不约而同的大声喊道:“欢欢!” 马啸冲一听面红耳赤,怒声喝道:“你们两个,都什么时候了,还来取笑于我?” 十三一听,连忙摇头,道:“马兄,切莫生气,眼下离欢姑娘虽然举止反常,令人担忧。可不过,你那内心纠缠不明的情愫也便就此有了眉目,亦当属好事一桩,值得庆幸。” 马啸灵冷哼,心中虽觉此话说的突兀,可美人在怀,仍免不了要心头鹿撞,躁动不安。便在此时,灰蒙蒙的苍穹里突然闪现数朵诡异蓝云,紧跟着,一股诡异劲风狂吹而来, 直把那一株株摇摇欲坠的大树和满地垒积经年的残枝腐叶一同卷在空中,乍然吹向远处的一座山坳里。 须臾,一阵诡笑断断续续传来,笑声中,群蛇仓皇,纷纷掉头,四散奔逃。 劲风散去又有一股飓风猝然来袭,直吹得四人踉踉跄跄的退出数十步,到了一座小山丘前才勉强稳住身子。 这时,就见蓝云之中突然龟裂一道绿色闪电,火舌奔突,蔓延开去。稍后,闷雷滚滚,振聋发聩。 晓秋风瞪着苍穹突然发疯的向前冲去,浑然不顾飓风狂吹,电闪雷鸣,用手指着那连连不绝的诡异闪电怒声吼道:“可恶的老天,该死的雷电,还有这不受亲娘待见的大风,你们都活的不耐烦了吗?”说着,伸手摸向腰间,本想去取小宝剑却突然想起那小宝剑早已被大树吞噬,不禁一时懊恼,纵身跳起,还想痛快叫骂就觉大风骤疾,生生把他斜着吹到数丈开外才倏然落地。所幸,这一去路间的大树尽皆倒折,不然叫他撞上不死也会命不久矣。 十三看着远去的晓秋风,长叹一声,望了一眼身旁紧紧护住锋离欢的马啸灵,道:“马兄,你看那货是不是变得魔障了?” 马啸灵一脸焦愁,满是担心的道:“魔不魔障不好说,不过他现在能不能活命倒是个棘手的问题。” 十三一听顿时醒悟,虽然一路走来心中对他颇有微词,可毕竟四人一路同来,更何况刚刚他还替自己解了围,此刻,自己见他凶险又岂能袖手旁观,无动于衷。 是以,十三冒风苦行,费了大把的气力才终于赶到晓秋风跌落的地方,就见那里落叶厚积,腐气冲天。 十三强忍腐臭伸手去拉晓秋风,却见他面红耳赤,表情痛苦的挥手拒绝,惹得十三立时恼怒,冷声道:“你这憨货,不过是跌了一跤,伤不致死,何必作出这般痛苦难捱的样子来?” 晓秋风接连摇头,突然,他那深陷枯叶之中的身子猝然向下一坠,骇得他惊叫一声,慌忙胡乱一抓,这一下倒把十三吓了一大跳,瞪大眼睛,怒声道:“装神弄鬼,搞什么名堂,你这憨货当真以为我是好脾气么?” 晓秋风不管十三怎么说,只顾面红耳赤的胡乱抓着,挣扎着,十三一见他表情痛苦并不像有所伪装,于是,心念一转,紧忙伸手再去抓他,便在那一霎,就听晓秋风突然拼尽全力的高喊一声,道:“快走,莫要管我!” 话音未落,就见大地塌陷、枯叶乱飞,尘土飞扬之中晓秋风遽然不见了踪迹,十三大骇,刚欲纵身逃避,就觉一股巨大吸力将他毫无征兆的吸进了一片黑暗之中。 眼前惊变吓得马啸灵失声惊呼,不住的喊着十三二人的名字,然后不顾一切的架着锋离欢走到二人失踪的地方,低头一看,就见那洞中黑漆漆的深不见底,冷森森的充满了阴煞之气。 “十三兄弟?秋风兄弟?” 马啸灵冲着洞内焦急高喊,只听那悠悠荡荡的回音不尽不绝,却又哪里有他二人的回应。 呼喊多时,马啸灵倏然绝望,他茫然无措的举目四望,就见那青幽幽的莽莽四野,尽是破败糜烂,苍穹孤挂的冷月透射阴森冷光,把这诡异的景致映得愈加的恐怖骇人。 蓦地。 锋离欢一声诡笑,迅速挣脱马啸灵,冲在飓风之中,挥臂欢呼,语声粗粝的道:“哈哈,小人儿,终于叫我等到你们了,我都好久没尝过人肉的味道了。” 马啸灵惶然大惊,伸手刚欲制止锋离欢,就见她猝然转身,两个蹦跳到了眼前,伸手抓住他的手臂,声声狞笑,阴森诡异,完完全全的变成了另一个人。 诗雁栖的和议贴彻底搅乱了独孤允的思绪,几番更迭的世事繁杂让他突然顿悟不少,所以,反复思量,他力排众议,毅然孤身犯险,前往司护府去会诗雁栖。 司护府门前,诗雁栖诚意满满,领着三十六铁卫早就侯在那里多时。 二人见面,互相执手问礼,彼此谦让着进了大堂。 落座后,有人奉茶,诗雁栖挥手屏退众人,才又一拱手,道:“独孤会长,城中异变,让您和家人受惊了!” 独孤允摇头回礼,苦笑一声,道:“诗总管说的没错,你 们官家发起火来,我们平头百姓不光受惊,便是家破人亡也不敢多说半个不字!” 诗雁栖闻言一怔,继而苦笑一声,道:“这个······独孤会长还请见谅,所有一切灾厄说来话长,还请容我一叙。”说完,诗雁栖一声长叹,才将王衍如何暗生异心、杀害封远亭、搅起城中祸乱等事一一说起,只听的独孤允目瞪口呆,半晌无言。 待等诗雁栖说完,独孤允沉默半晌,突然抬头问道:“那么,诗总管把我叫来,这了这些话又是何用意?” 诗雁栖一听慌忙起身,双拳一抱,正色道:“独孤会长,如今城中大乱,主脑缺失,诗雁栖忝为一城护卫总管,不能目睹全城再继续祸乱,所以······所以诗某斗胆恳请独孤会长摒弃前嫌,与我一同担起稳定全城,护卫百姓安危的重任。” 独孤允神情复杂,沉默不语,假若这话放在以前,他都不知有多开心,能够成为堰雪城的首领是他一直以来的梦想,可不知何故,一经大修山归来之后,目睹全城这破烂不堪的窘境,以及妻离子散的茫然,他心底那些要强的心气儿都遽然风逝,再无半点留恋。 如今,突听诗雁栖这话,心中波澜再起,起的是他对这城中一切的敬畏与不忍,心疼与不甘。所以,他心念一转,乍然起身,冲着诗雁栖朗声道:“好,我答应你!” 诗雁栖大喜过望,慌忙引着独孤允重新坐下,二人埋头案前,仔仔细细的和议下了稳定保护全城的计划。 堰雪城终于在诗雁栖二人的鼎力配合下暂时稳定下来,心悸惶惶的百姓也都相继走出了家门,诚惶诚恐的看着三十六铁卫以及商会护卫们和谐相处,共同治理着城中的破败与混乱,不由得都露出了诧异的表情。好在,笼罩城头高处的祸乱之云终究散去,有些热血胆大的百姓也都冲上街头,跟着铁卫们一起小心翼翼的保护起了自己的家园。 如此一来,堰雪城上下阴霾骤散,阳光徐来,几如死中得活的阖城百姓全都冲出家门,奔走相告,一时间,诗雁栖和独孤允力挽狂澜的英雄美名传遍全城,上下瞩目。 只是,这赞誉传入诗雁栖的耳中时却叫他感到无地自容,惭愧万分。 喜获功成、重回独孤商会的独孤允心情大好,一方面派人去寻自己的妻儿,一方面又加派人手协助诗雁栖,加紧盯防城中一切,以防生变,同时,他又命人备下豪宴,宴请商队领队以及辖下十八堂的一众主事。 斛筹交错,举屋鼎沸,热闹喧嚣中仿佛一切凶祸尽皆散去,一切美好正接连而来。 夜晚,从未有过的冷风从那越裂越开的穹顶外面频频吹来,高空孤挂的冷月更是清冷清冷的吐着寒光,凝视着这座跌宕不安的城市。 独孤允微醺,一个人孤零零的站在独孤商会的院落里,仰天轻叹,心思辗转。 诗雁栖撤走了所有的铁卫,重新接手商会的商会护卫们虽然进进出出的满是喜悦,可那喜悦对于独孤允来说却是十足的嘲弄。 第053章、少年郎、可教也 一心孤傲的他总觉世事对他不公,那种怀才不遇的失落就如一把刀子,无时无刻不在心头雕刻,默默细数。 如今,所有一切都如这风寒之下的月色,孤冷萧萧,愁郁满胸。 独孤允想起了权势,想起了爱人,更想起了自己那一双若即若离的儿女,当然,还有那一直陪着自己委曲求全的妻子,突然眼中一润,竟觉万千愧欠盈然于胸,他慌忙喊来下人,急声问询那出去寻找夫人少爷的可有回信。 下人苦恼,摇头无果,那一霎,他感到了无尽的孤独与牵挂,当然还有深深的绝望,那绝望是他生来便未尝过的剧痛,支离破碎,生不如死。 彼时,大修山存己洞内的晶石相继暗了下来,留白方显只留了一间石室,那里亮着黯淡清冷的微白之光,她高高擎着琉璃酒杯,仰望洞顶投来的一缕月光,痴痴诡笑,不住的盘算着自己的筹谋。 俄而,她纵声长笑,那笑声在存己洞内左冲右突,久久不绝。 蓦地,洞内彩光一闪,顿时亮了起来。 留白方显收了笑声,慢慢饮下杯中酒,徐徐转身,一脸凶狠的盯着那随彩光降落而来的少年。 少年容貌清秀、身材姣好,他冲留白方显一抱拳,毕恭毕敬的施礼,道:“师父!?” “为何这么久才回来?” 留白方显放下酒杯,慢慢坐在桌前,语声不悦的道。 少年一听紧忙躬身道:“路上遇到点麻烦,所以迟了。” 留白方显猛地一拍桌子,睚眦欲裂的盯着少年,怒声吼道:“混账,什么麻烦比阻碍为师计划的麻烦大?” 少年一听慌忙跪倒,战战兢兢的道:“师父息怒,弟子知错了,还请您责罚!” 留白方显突然闭目,长吁怒叹,半晌之后才又睁眼,语气略缓的道;“起来吧!独孤显可还活着?” 少年如临大赦,慌忙起身,语声恭谨的道:“师父,老贼业已死透,没法再活了!” 留白方显闻言大笑,略带犹疑的盯着少年,道;“是你亲手所杀?” 少年点头又接连摇头,留白方显一见脸色怒沉,冷声道;“你什么意思?” 少年忙道:“老贼一路饮毒,浑然未觉,按着师父所示,我们一行到了清河山处终于毒发不治。另外,我怕他死不透彻,还掐断了他的脖子。” 留白方显盯着少年脸上一闪而过的凶狠,冷声道;“尸首怎么处置?” 少年道:“被一个白发青袍的汉子给抢着埋了,原本······原本我是想着夜间再去······” 留白方显听着神色一凛,把手一挥,道;“那不重要,你先等等,刚刚你说是谁埋得老贼?” 少年摇头,道:“徒儿不知他名姓,只知那人白发青袍,一脸沮丧,看样子是大漠里出来的人。” “焚魔城?” 留白方显自言自语,他忽然想起十三,不由心下一怔,慌忙起身,双手把着桌边,急声道;“那 人可是骑马架鹰,善使一把铁剑?” 少年一惊,连声道:“是的!是的!师父怎会知道?” 留白方显暗暗点头,重又坐下,面带诡笑的道:“原来是他?看来此人缘分不小,有的相处了!” 少年费解,刚想问寻,就见留白方显脸色又变,便立时住嘴,小心翼翼的候着,但听留白方显又道;“我让你找的人怎么样了,可有线索?” 少年一听这话,诚惶诚恐,紧忙道;“师父,那老贼口风甚紧,一路之上,任凭我绞尽脑汁,花尽心思,可他就是——” 留白方显一脸不耐烦的盯向少年,少年一看紧忙垂首,小声道;“弟子无能,未有得到任何讯息,请师父责罚!” 留白方显冷哼一声,少年紧忙抬头,面露欣喜的道:“不过,弟子看见独孤老贼临终前把一品珠交到了白发汉子的手上,看样子,他们渊源不浅。” 留白方显眉毛一挑,满脸犹疑的瞪着少年,道;“怎么又是他?他与老贼又有何渊源?” 少年摇头,满脸费解的道:“当时距离较远,弟子耳朵不灵,没听清楚。” 留白方显微微颔首,又道:“九眼怪如何处置?” 少年听完冷冷一笑,面带不屑的道:“那个怪物也一并杀了,到死都还以为一品珠能救他的性命,真是可笑。不过,他一路纠缠至死,还真没少给独孤老贼添麻烦。” 留白方显有些诧异,她皱着眉冷冷的盯了一眼少年,见他眉宇间不经意流露出的冷傲与狂妄,尽是冷漠无情,不由暗中轻叹,悠然思忖:她可比他爹歹毒多了。 是以,留白方显语带嘲讽的道:“看你说的阴阳怪气的,谁会想到,那可是你青梅竹马的同伴,更是你族中荣辱与共的手足,害了他,你难道就没有一丝心痛与愧责吗?” 少年一听昂首挺胸,刚想说些俾睨天下的豪言壮语来可一见师父脸色不善,赶忙拱手施礼,急声道:“弟子誓死忠于师父,为了师父的大计,弟子的青梅竹马不值一提,手足亲情亦无所谓。” 留白方显听完纵声诡笑,阴森森的道:“你倒识趣,也罢,不管你说的是真是假,我便权且当它是真,信你一回。” 少年一听紧忙有躬身施礼,大声道:“弟子所言句句是真,若有半句不实,必遭天谴。” 留白方显满脸诡笑的瞄了瞄少年,道:“好了!赌誓发愿的又有什么用,你若口是心非,暗度陈仓的把我痛骂一顿,我又哪里知道,不管怎样,多说无益,是真是假,咱们事上见准!” 少年一听赶忙屈膝跪倒,道:“师父息怒,弟子谨遵恩师教诲,绝不敢心存二念!” 留白方显大声狞笑不再回应,就见她,慢慢起身,右手袍袖一挥,带着少年倏然到了存己洞外的一处平台处,那里冷风萧萧,寒气森森,不过,一轮玉壶清冷高挂,把这蒙蒙夜色映得清亮透彻,倒也映出几分旖旎,解了几许寒意。 留白方显昂首望月,负手长立,道:“起来吧,念你此番外 出办事辛苦,我便再授你一技‘驭天火’希望你好生修习,待等不日战乱也好再多有一技傍身。” 少年听完慌忙俯首大拜,欢声道:“多谢恩师授业。” 是以,师徒二人便在那月色冷风之中,用心修习起来。而此刻的水域天阁里,独孤惊梦正一丝不苟的修炼着郁千城逼迫秘授的诸般武功。 他本是个喜静不喜动的文静孩子,对于这些动手动脚的把式向来不太上心,若不是郁千城一直在旁声情并茂的跟他提及此次家破人亡的遭遇,恐怕他拼了性命也不要如此苦练修习。 只是,令他万万没有想到的是自己在修习之中突觉浑身舒畅轻快,体内更有一股炽热汹涌的力量不断游走四肢百骸,促使他时刻都想高呼大喊,奋身跳跃。 郁千城更没想到,他见独孤惊梦骨体不凡,却不料这孩子竟如此天赋异禀,‘云电雷火’四大剑堂的功夫各有千秋,修习起来亦各有难处,从来无人一蹴而就,可这一切在独孤惊梦这里竟都成了风云过眼,授之即成,学之即就。 最可怖者,水域天山的顶级秘术‘天域灵虚’也叫他在一天之中练有小成,要知道这套功夫就连阁主郁千城苦修千年也才刚入三重之境,再难高升。 郁千城得此传承欣喜若狂,可同时心中也颇感担忧:假若这孩子心术不正,入了魔道可该如何处置? 堰雪城全面解禁,独孤商会重获自由的消息终于传到了水域天阁,独孤夫人闻之顿时失声恸哭,众人规劝良久才勉强止住悲声,但她心中牵念,强意回城。 挽留无果之下,郁千城只好命白方谷带着几个剑士和独孤清霜一起护佑着母子二人匆匆赶往堰雪城。 临别前,独孤惊梦长拜恩师,千恩万谢,弄得郁千城泪眼迷蒙,拉起独孤惊梦千叮咛万嘱咐,多有恋恋不舍,看得独孤夫人也是心潮离乱,十分难受。 大修山中,留白方显授了技艺,但见少年修习的准确无误,才略微满意的点点头,望着夜色朦胧下的堰雪城,幽幽的道:“惊鸿小徒,你说你誓死忠于师父,青梅竹马不值一提,手足亲情亦无所谓。如今青梅竹马被你杀死,那亦无所谓的亲情,是否该去亲手抹杀,以此证明你所言不虚,真心忠于为师?” 少年一听,立时拱手施礼,掷地有声的道:“请师父允我此刻下山!” 留白方显有些诧异,她将信将疑的看了看少年,道:“噢,答应的倒是痛快,难道你就真的忍心亲手杀了你的父母兄弟?” 少年凛然道:“师父常常教诲弟子,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留白方显一听微微颔首,语声冷傲的道:“好!不愧是我留白方显的门下,孺子可教也!”说话间,那内心里的震动却此起彼伏,再难平复。她一生冷酷寡情,虽说少为尘世情缘羁绊,可若说如这少年一般断然斩却手足亲情,做到冷血默然的,总还是有谁不及。 看来,江湖一代新人换旧人,自己终究是老了,不及后人了。 第054章、经年事、皆懊悔 离开大修山飞往堰雪城的少年名唤独孤惊鸿,是堰雪城里最爱女扮男装的奇怪女子,她是独孤商会会长独孤允的长女,是令他感到焦头烂额、苦恼万分的孤僻不孝女。 当然,独孤允一心权势,暗藏痴恋,绝然不会想到,这个整日神神叨叨、神出鬼没的女儿能够有此举止是与他和妻子貌合神离的婚姻有着莫大关系的。 世人都知独孤会长伉俪情深,恩爱有加,堪称全城夫妇的楷模。 可这一切虚假的表象在独孤惊鸿幼小的眼中看来是那么的不堪与悲哀,待等年岁大些,这些表象以及越来越冷漠的家庭氛围让她更加的感到绝望,渐渐的,那几乎已不存在的亲情在她心中成了嘲弄与鄙夷,最终,她选择了离家出走,成了别人眼中最为不解的异类,到后来,就连她的生身父母都难理解,可她根本不在乎,毫不在乎。 也便在那无爱无念的绝望里,她一次次的出离、回归,无所忌惮,终于,稀里糊涂的拜在了留白方显的门下。当然,她也绝不会想到,这个让自己又爱又恨的‘恩师’竟和自己那冷漠绝情的父亲还有着这一桩剪不断理还乱的红尘孽恋。 说来,还真是可笑。 落落寡欢的独孤允终于感受到了满身疲态的倦意,他强忍着心中的辗转,回身刚要回屋就见眼前光华一闪,自己那数日不见的女儿站在了眼前。 独孤允惊喜欢呼,撑开双臂,以从未有过的欢喜之态,夸张的奔向独孤惊鸿,口中不住的喊道:“鸿儿?真是太好了,你总算回来了,总算回来了!” 独孤惊鸿满脸戒备的盯着独孤允,见他向自己扑来,满是嫌弃的向后退出两步,语声冷漠的道:“少要假惺惺的装作欢喜来哄我,你那无情的心里几时有了我这女儿?我怎么一点都不知?” 独孤允闻言一怔,神色伤感的止住步子,慢慢放下手臂,语声愧疚的道:“鸿儿,对不起,以往都是父亲不好,未曾顾及你和梦儿的感受,未有尽到一个做父亲该有的责任,对不起!对不起!” 独孤允说着,竟毫无来由的冲着独孤惊鸿鞠了一躬,泪眼滂沱,大声的抽泣起来。 独孤惊鸿被独孤允的举动吓得一惊,神色惶惶的向后躲闪着,大声道:“你这是做什么?是看我不顺眼,想要早早的折煞我吗?” 独孤允连连摇头,道:“鸿儿,对不起,都是父亲不好,父亲这里给你道歉了!” 独孤惊鸿突然苦笑,冷声道:“收起你的眼泪,假惺惺的,看着就恶心。” 独孤允听话的抹去泪痕,就听独孤惊鸿又道:“恭喜你,你所梦寐以求的得偿所愿了,独孤显那老贼作恶多端,终于被老天惩罚,死在了地冻天寒的清河山,再也回不来了!” 独孤允乍听此言,突觉天旋地转,晃了几晃,险些没跌倒,就听他语声颤抖的道:“鸿儿,你说什么?你显伯伯他······他死了?” 独孤惊鸿一听,冷声失笑,道:“什么?显伯伯?你是不是酒水吃的太多,脑袋糊涂了?老贼横死,那不是你一直梦寐以求的吗?何必又在 我面前假惺惺的装什么仁慈?” 独孤允连连摇头,女儿说的没错,假若这个消息放在出事以前,他还未见过小姐姐的真面目、他还一腔热血的扑在权势上面,厌弃自己的糟糠之妻之前,他一定会欢呼雀跃,鞭炮齐鸣,大贺三天。 可这仅仅一个日夜的变幻之间,所有的一切都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就比如,他此刻面对自己的女儿,心中满是愧欠,他甚至都有了想要给女儿磕头谢罪的冲动,为的仅是自己遽然明白了这些年的不堪与珍视。 此时此刻,他才终于明白,自己一生最最不该舍弃的竟是这一向鄙弃的家庭与亲情。 “鸿儿,不对!都不对了!” 独孤允怅然摇头,失魂落魄,像个突然得了失心疯的老人,木呆呆的走向一边,口中不住的说道:“显老哥,你怎么就死了?你不该死的!谁叫你死的?” 其实,伤心如此的他哪里还有心情回想,那陪伴独孤显一行的后辈里有多少是他暗插的夺命杀手。自然,他又哪里知道,这一切的一切,独孤显早都尽收眼底,只是看破不说破而已。 还有,那别人眼中凶辣狠毒的九眼怪,一路搅扰纠缠,老谋深算的独孤显又岂能不知那孩子的一片苦心?只是,他甫一上路便做好了以死明志的准备,这座堰雪城就是一座把他压得几欲窒息的大山。如今,城中危难即来,他独孤显经年透支,无论身心肉体都已变得羸弱不堪,再难支撑力拼,或许,惟有一死才得解脱。 至于,那身后的种种,他想也不要想了,就都交给那些喜欢且愿意去承担的人接手吧,反正堰雪城里从来都不缺野心勃勃的人。 独孤惊鸿望着神色异常的独孤允,心中忽有所动,但转瞬之间又是满心恨意,她怒声道:“装什么装,人都死了,还不都是你一手筹谋,亲手策划。如今,堰雪城终于落在了你的手里,你该高兴才对,你不是早就盼着这一天了吗?” 独孤云猝然止步,心中跌宕,他慢慢转身,目光冷煞的盯着独孤惊鸿,一字一句的道:“混账,往昔我虽对你显伯伯心有芥蒂,动过杀机,可如今悔过自责,难道不成吗?” 独孤惊鸿纵声冷笑,语声嘲弄的道:“好一个悔过自责,你一生犯错无数,悔的过来吗?真是痴人说梦,滑天下之大稽。” 独孤允终究不能忍受女儿这样看待自己,于是脸色骤变,怒不可遏的用手一指,道:“你这娃儿,小小年纪,心术不端,如此对待生父,忤逆人伦——” 独孤惊鸿不等独孤允说完,厉声呵斥道;“住嘴!想要教训我你也得先学会自我反省才行,多少年来,你除了一心扑在那个破商会上,你为我们姐弟和这个家做过什么?除了冷漠,还有什么?” 独孤惊鸿说到最后,声嘶力竭,暴跳如雷。 独孤允突然没了声音,他默许了女儿的指责,更深深的意识到了自己带给这个家的伤害,那一霎,他多想一死了之,就像自己一向看不起的独孤显,走得体面,潇洒飘逸。 独孤惊鸿咆哮之间竟激动的落下了眼泪,那是她所不能接受的,是以,挥袖抹泪,再装坚强,可就在那一霎,耳畔突然逼来一 道剑气,她想也不想,飘身闪过,伸出二指轻轻一弹那剑身,但闻一声惊叫,宝剑飞离。 独孤惊鸿脸色一转,又变冷傲凶狠状,道:“没长进的东西,一辈子就只会暗中偷袭吗?” 匆匆赶来的独孤青霜早就听到了独孤允父女的对话,不过,在那模棱两可的对话里,她隐约听到了义父去世的消息,不由头脑一晕,险些跌倒,幸有一旁的白方谷及时搀扶才不致失态倒地。待等气息平顺,她突然拔出宝剑,浑然不顾的扑了上来,虽然,她明知自己的功夫远远不如独孤惊鸿。 独孤清霜虎口震裂,宝剑脱手,踉踉跄跄的向后退出十余步才被一脸紧张的白方谷拦腰阻住,她面红耳赤的指着独孤惊鸿怒声吼道;“你这讨厌的家伙,心思歹毒,为何咒我义父不活?” 独孤惊鸿斜眼瞥着独孤清霜,满脸倨傲的道;“蠢货,老贼已死,我还何须咒他?” 独孤清霜一听,浑身一软,一个趔趄差些跌倒,用手指着独孤惊鸿哭着道:“不!你胡说,义父他身体安康硬朗,怎会平白死去,一定是你,恶意咒他,一定是你!” 白方谷见独孤清霜动怒,心中焦急,紧忙用手轻搀,低声劝道:“此人一身邪气,切勿听她胡言乱语。” 独孤清霜满脸无助的盯着白方谷,不断摇头,涕泗横流的道:“义父吉人天相,怎么就死了?不,一定是她恶意诅咒,一定是她胡说八道!” 独孤清霜说着便要挣脱,白方谷紧忙将她揽入怀中,十分心疼的道:“青霜姑娘,先莫伤心,纵是天塌地陷都有我白方谷陪你共担!” 这时,就见独孤夫人在独孤惊梦的搀扶下快步进了院中,独孤允一见紧忙迎上,满心欢喜的道:“夫人?你没事儿吧?” 独孤夫人一呆,瞪着独孤允上下打量几眼,冷声道:“着了什么魔,怎么突然说起关心人的话了?” 独孤允讪讪一笑,道:“没事儿就好!没事儿就好!”说着,两行老泪竟不知羞的突然涌出眼眶,慌得他紧忙别过身,胡乱擦拭。 这一幕吓得独孤夫人一呆,她用眼瞄了瞄独孤惊鸿,一把推开独孤惊梦,快步走到独孤允身旁,用手轻轻抚摸他的脊背,柔声道:“老爷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独孤允擦掉泪水,摇头微笑,伸手抓住夫人的双肩,深情款款的盯着这张厌弃多年的脸庞,未曾说话却又突然落泪,凄声道:“老太婆,对不住,这些年,辛苦你了!” 独孤夫人一怔,但见丈夫眼中的泪水汹涌如潮,言行举止都与往日判若两人,更有那弥足珍贵的‘温言细语’直说的她心潮跌宕,五味杂陈,一霎时竟也跟着哭了起来,笑着道:“老爷,你这怎么了?” 独孤允突然一把抱紧夫人,无所顾忌的抽泣起来,连声道:“对不起!对不起!” 独孤夫人一听随之哭笑,拼了命的抱紧丈夫,连声回应,道:“傻相公,你我夫妇说什么对不起,一直以来,都是奴家不好,要说抱歉的总该是我才对。” 第055章、心碎已、绝情杀 眼前一幕,恍若隔世,看呆了白方谷,看哭了独孤清霜,更让笑泪横飞的独孤惊梦欢呼雀跃,像个孩子似得跑到独孤惊鸿面前,欢声道:“姐姐,你快看他们——” 独孤惊鸿冷哼一声,道;“滚!你个小孩子,懂什么?” 独孤惊梦一呆,神色委屈的嘟起嘴,刚想辩驳就听独孤惊鸿冷笑两声,怒声道:“两个老东西,装腔作势的给谁看,你俩貌合神离已不是一天两天,总是这样虚伪而活,难道你们不累?” 此语一出众人皆惊,独孤清霜更是一把抹开泪水,从那夫妇重逢相拥的喜悦之中抽离出来,走到独孤惊鸿跟前,怒声叱道:“闭嘴!天下竟有你这种大逆不道的畜生,那可是生你养你的父母,纵使他们千错万错,在这世上又岂能由你来说?” 独孤惊鸿一听此言,嘿嘿狞笑,恶狠狠的瞪着独孤清霜,道:“不知死活的贱货,哪儿都有你,我家之事又岂要你个外人来插嘴多事?”说着,独孤惊鸿五指如钩狠抓独孤清霜的咽喉,骇得白方谷惊呼一声刚欲上前就见独孤惊梦双臂一撑挡在独孤清霜面前,大声哭道;“姐姐,不可!” 独孤惊鸿一愣,怒声道:“小子,你要干嘛?” 独孤惊梦道:“姐姐不知,先前家中遭难,凶险万分,当时若不是青霜姐姐和白大哥仗义出手,我和娘亲早就······早就被恶人给害了,哪还有性命见你和父亲。” 独孤惊鸿撇嘴冷笑,道:“那又如何?她救的是你和娘亲,该感激她的是你们而不是我。你让开,不然我连你一起打!” 独孤惊梦傲然挺凶,正义凛然的道:“不!青霜姐姐的是梦儿的恩人,你若对她施怒便先把我了结再说。” 独孤清霜一听这话,心中立时一暖,伸手拉开独孤惊梦,道:“梦儿,让开,你的一番情意,青霜姐姐都知道了,你年纪还小,大人之间的事儿就莫要在掺和了。” 独孤惊梦一脸坚定,道:“不!青霜姐姐,这不是年纪大小的事儿,姐姐若要伤你,我定不同意。”说着,脸色一转,再次看向独孤惊鸿,就见她那一张阴晴难定的脸上早已怒云迭涌,气愤难当。 白方谷到了独孤清霜身旁,轻轻一拉独孤惊梦,道;“小兄弟,且听白大哥一句,伯父伯母那边还需你去照应一二,这里有我,你青霜姐姐不会有事。” 独孤惊梦将信将疑的看了看白方谷,又转头看了看独孤惊鸿,思虑片刻才又点头,向着独孤允夫妇走去,途中亦不忘频频回头,满是担忧。 独孤惊鸿满心愤怒的瞪了一眼独孤惊梦,再把目光落在白方谷身上时不禁嘴角一撇,满是鄙弃的道;“噢,这是哪家的小白脸子,生的倒有几分样子,不过,看你这举止,难道是与这小贱人勾搭上了?” 独孤清霜一听怒不可遏,大声呵斥道:“独孤惊鸿,你这恶毒的女人,赶紧闭上你的臭嘴,要不然——” 独孤惊鸿仰天狂笑,道:“贱货,要不然还能如何?难不成你还想杀 我?” 独孤清霜一听纵身扑向独孤惊鸿,白方谷一见紧忙将她拦下,急声道:“青霜姑娘,你不是她的对手,不如让我出手试试如何?” 独孤清霜满眼血丝的盯着白方谷,怒不可遏的道:“你这混蛋只顾拦着我做什么?还不赶紧替我将她打杀?” 白方谷一听紧忙点头,道:“好!你千万莫再生气,我这便去将她打杀。”说着,白方谷卒然取剑,剑花一挽对着独孤惊鸿,怒声道:“恶女人,你言语阴毒、倒行逆施,若不给你点颜色看看,你都不知什么是天高地厚,天理不容。” 独孤惊鸿纵声狂笑,道:“小白脸,不知死活,既然敢替贱人出头,那便尽管动手就是,何必啰里啰嗦的净说废话?” 白方谷一听不再多言,举剑就要上前,只听独孤夫人一声疾呼,高声道:“少侠且慢!” 白方谷茫然一怔,戛然止剑,扭头望向携手同来的独孤允夫妇,只因独孤惊梦年少体轻,两步便到了独孤惊鸿面前,满面焦愁的道:“姐姐,你这是怎么了?干嘛非要这么凶巴巴的说话?” 独孤惊鸿面沉似水的瞪着独孤惊梦,脸色突然一变,伸手便是一巴掌,直把独孤惊梦打得原地转了两圈,摇摇晃晃的几欲跌倒,痛的独孤夫妇惊声尖叫,跌跌撞撞的奔了上来。 白方谷一见事出突然,紧忙伸手扶住独孤惊梦,刚要寻问伤情就见独孤清霜清啸一声,纵身而上,双拳迭出,拼命的袭向独孤惊鸿。 独孤惊鸿打了弟弟,心中突然生出许多悔意,本想寻些言语缓解一下,可不料,独孤清霜的猝然出手,竟令她一时有了些许慌乱,连连向后退了数步后轻描淡写的避开了独孤清霜的拳势,怒声道;“不知死活的东西,你就那么急着想去见你那死去的义父和青羽哥哥吗?” 独孤清霜闻言神色一凛,拳脚也猝然停了下来,痴呆呆的吼道:“你说什么?青羽哥哥他怎么了?你把他怎么了?” 独孤清霜长袖一甩,傲然的道:“杀了!像杀老贼一样的把他杀了!弃之荒野,惠之鹰狼,那是他的造化!” 独孤清霜听完惨叫一声,应声跌倒,白方谷一见大惊失色,慌忙纵身扑来,独孤惊鸿一见冷笑连声,不待白方谷靠近,一把抓住独孤清霜的腰带,把她拉入怀中,另一只手锋利如钩,死死扣在她的咽喉之上,嘿嘿狞笑道:“小白脸,你的贱情人已在我手,你是想要她生还是她死?” 白方谷一见脸色煞白,慌忙摆手,急声道:“要生!要生!” 独孤允夫妇一见如此异变,急的手忙脚乱,只顾一味的呼喊着独孤惊鸿的名字,独孤惊鸿瞥眼瞧了瞧二人,语气哀怨的道:“一个贱人让你们如此焦急,假若是我,你们是不是也会如此?哈哈······”她说着说着,突然纵声苦笑,又道:“你们哪有那么好心?” 独孤惊鸿突然想到了不堪的幼时,那一幕幕的心酸猝然来袭,她恶狠狠的瞪着独孤夫人,语声颤抖的道:“我是你的女儿,你却当我是什么 ?是累赘?是怨恨?还是仇人?你与他这没担当、没良心的丑男人纠缠一生,痛不痛苦,那是你们的孽缘,为何要把那么多的不快放在我一个孩子身上?” 独孤惊鸿失声苦笑,继续道:“你们心中不快,便打我、骂我、折磨我,生在你们的膝下我独孤惊鸿定是倒了八辈子的血霉,否则,你们绝对不会这般蹂躏于我。” 独孤允夫妇一听顿时泪如雨下,不住的说着愧欠的话,独孤惊梦伸手挽住母亲的手臂,强自忍着渐渐肿起的脸颊,哭着道:“姐姐,你这又说的哪里话?父母二老虽有不妥但他们总是爱我们的,你又何必如此记恨,难道你就一点都不顾念血肉亲情吗?” 独孤惊鸿纵声冷笑,恶狠狠的道:“闭嘴,你个小畜生,难道你也不记得自己是怎么长起来的吗?你难道忘了自己哭晕在花园桂树下,与我诉苦的日子了吗?” 独孤惊梦一听顿然止语,神色黯淡。 独孤允慢慢放开业已渐有不舍的柔荑,深情的望了一眼夫人,迈步走向独孤惊鸿,道:“鸿儿,千错万错都罪在为父,你若心中怨恨便罪我一人,切莫一时冲动,伤及无辜。这青霜丫头心地良善,早先我们对她和你显伯伯多有误解,刚刚你娘所言,城中祸乱,当时若非她不顾自身安危,舍命救了你的弟弟和娘亲,恐怕我们一家早都阴阳两隔,再难会面了。这份恩情重若泰山,你我又岂能再去恩将仇报?” 独孤惊鸿听着凄然冷笑,无尽怨恨的道:“真是滑稽,你们害我如此,一句‘你若心中怨恨便罪我一人’就轻巧打发了?你倒说说,我如何罪你?如何罪你,才能去掉我心中惊扰多年的梦魇?” 独孤惊鸿说道最后青筋暴跳,面红耳赤,眼光一转,又恶狠狠的盯着独孤夫人,道:“你们二人不睦,便寻找各种借口,费尽心思的来折磨我、虐待我,如今你们欠下了人情债,还要我跟你们一起对这小贱人感恩戴德,凭什么?凭什么?” 独孤夫人望着面目狰狞的女儿突的仰天狂笑,一把推开搀扶自己的独孤惊梦,向前走了两步,怒声道:“死丫头,你还真是长大了,有本事了,竟敢这样指责你的父母,恨只恨,当年我没一把将你掐死,否则哪还有你今日的猖狂?” 独孤惊鸿听完怒声悲号,独孤夫人又道:“叫什么叫,你这冷血无情、倒行逆施的孽子,活在世上本就是个累赘,还来怪我待你不良?” 独孤惊鸿听罢顿时脸色铁青,仰天怒号,手中用力,只听独孤清霜惨叫一声,便在那一霎,独孤允和白方谷同时扑了上去。 独孤惊鸿一惊,眼见父亲独孤允神色紧张,不顾一切的扑了上来,那一霎,她才终于彻底绝望,凄声咆哮道:“你们······你们竟都这样待我?这样待我?” 说话间,猝然抬腿,一脚蹬在独孤允的小腹之上,但听独孤允一声闷哼,倒着飞出两丈开外,重重的撞在那高高的围墙之上,须臾滑落,倒地不起。 第056章、恶女人、醒悟迟 白方谷是水域天阁所有剑士中的佼佼者,他的剑招凌厉多变,剑气也一样不容小觑,只是他人性温通达,不善争夺,所以遇事总显几分畏避退缩,给人以胆小怕事之感。 可是今日不同,心爱之人手掣于人,一颗心七上八下的早都提到了嗓子眼,当他甫一觉察独孤惊鸿手上力道不善的刹那,毫不迟疑的挥出了手中剑,趁着独孤允被蹬飞的一霎,把剑冷森森的抵到了独孤惊鸿的咽喉之上。 独孤惊鸿大骇,手上力道一松,慌忙纵身向后倒撤,白方谷一见时机已成便又接连几剑,直逼得独孤惊鸿纵身一跃,逃到了一截横探空中的树枝之上。 白方谷逼退独孤惊鸿紧忙一把揽住脸色难看的独孤清霜,满脸关切的仔细一看,就见她气喘吁吁,神情萎靡,设若再多耽搁片刻恐怕人已窒息。 是以,心中自责懊悔,紧忙搀着她到了一旁,这时就听独孤惊梦哭着奔到独孤允的跟前,伸手去搀,口中不住的喊着‘父亲’而那言语激进的独孤夫人则神色呆滞的立在当地,她无论如何都没想到,自己的女儿竟然对她的生父动了手,而且毫不留情。 独孤惊鸿立在树枝凝立半晌,飘然落在院中,眼望这看似亲切却又远隔万里的寒凉不由悲声狂笑,但觉世间一切再无半点牵恋,于是慢慢伸手,徐徐取出那条几乎耗尽心血才炼造而成的晶石‘百光索’冲着虚空乍然一抖,但见七彩霓光绚烂流转,无尽杀气遽然而生。 独孤清霜被白方谷搀扶着坐到了一旁的花台之上,但见霓虹闪处恶风不善,不由心下一惊,也不顾自己几欲窒息的虚弱,奋力推开白方谷,道:“快!快去阻住那恶女人,莫要让她再行凶作恶!” 白方谷一呆,有些为难的立在当地,踌躇不已,独孤清霜愤怒的瞪了他一眼,道:“你还磨蹭什么,迟了,伯娘便没命了?” 白方谷脸色一红,指着独孤清霜,道:“可是你······你······” 独孤清霜没有好气的怒哼一声,道:“可是我无大碍,你尽管去便是了!” 白方谷一听紧忙道:“好!那你自己小心,等我把她料理了在回来陪你!” 独孤清霜点头,那一霎又连喘了几口粗气,急的白方谷心中辗转,又有了几分踟蹰,直气的独孤清霜把脸一扭,再不理他。 无奈之下,白方谷只好张手取剑,一双眸子恋恋不舍的望着独孤清霜,而那乍然而生的剑气却已瞬间逼到独孤惊鸿面前,骇得她一怔,慌忙把那本欲打向独孤夫人的百光索疾疾收回,神色戒备的盯着白方谷,冷声道;“小白脸,功夫不错,你是什么来头?” 白方谷见问,宝剑一指,傲然的道:“水域天阁雷剑士白方谷。” 独孤惊鸿一惊,道:“你是水域天阁的人?” 白方谷冷笑,道:“没错!怎么,你怕了?” 独孤惊鸿大笑,道:“怕了?你姑奶奶生下的那一天就不知道什么是怕字。来吧,小白脸,废话少说,把你吃奶的 劲儿都使出了,让我看看,你到底有多大本事?” 白方谷躁怒,大声斥道:“恶女嘴毒,难得善终!”说着,二人各使兵器往前一凑,便即大打出手。 独孤允被独孤惊梦搀着踉跄站起,一双老眸里盈满了泪水,其实谁能想到,独孤惊鸿这个看似柔弱单薄的女子,一脚蹬出力逾千金,独孤允纵使身强体壮,被她蹬了,一条老命也已舍去了七八成。 独孤夫人终于在短暂的失神之中醒转,一见丈夫受伤不轻,紧忙快步奔了过去,伸手将他搀紧,急声道:“老爷,你——” 独孤允望着夫人摇头苦笑,血水顺着一张一翕的嘴角慢慢淌下,看得令人担忧。 独孤允终于喘匀了几口粗气,在独孤惊梦母子的搀扶下,冲着独孤惊鸿大声喊道:“住手,鸿儿,你若心中怨恨难解,为父一死便是,请你切勿再勾连他人,伤害无辜?” 独孤惊鸿怒战白方谷,虽然白方谷的剑术多有过人之处,可他本性温良,处处礼让,多次机会都白白错过,是以,缠斗一久,竟被独孤惊鸿摸出了门道,此时一听父亲所言,不禁心中恼恨更甚,眼珠一转,顿时使出了留白方显刚刚传授的秘技驭天火。 酣战之中,一道火光蹿出百光索,乍然阻在白方谷面前,瞬间幻成一面烈焰腾腾的火墙。 白方谷大惊,执剑呆望,恰在独孤清霜高呼小心的刹那独孤惊鸿猝然穿越火墙,一脚蹬飞白方谷,紧跟着纵身跃在空中,百光索一挥抽在白方谷的腰际,只听他一声惨叫,立时飞出独孤商会,最终不知所踪。 独孤清霜大叫失声,就见独孤惊鸿傲然冷笑,单手握紧百光索,飘飘若仙的落在院中,冷森森的道;“贱人,你的小白脸情郎都被我打飞了,你还不快去寻寻,难不成还要我送你一程不成?” 独孤清霜闻言双目沁血,摇晃着身子站起,蹒跚向前,怒声道:“恶女人,我跟你拼了!” 独孤惊鸿一听挥手打出百光索,怒声道:“小贱人,当真活的不耐烦了,你去死吧!” 绚烂霓光,流光溢彩,冷风煞煞,杀气腾腾。 恰在百光索刚刚打到独孤清霜面前的一霎,独孤惊梦猝然出手,一把将那索头拦下,死死地攥在手中,怒声道:“姐姐,你是发疯了吗?为何好话说尽你都不听半句,你到底想要做什么?” 独孤惊鸿眼见独孤惊梦突然出手,不禁神色一怔,面带迟疑的道:“梦儿,难道连你也要帮着这小贱人一起对付姐姐吗?” 独孤惊梦连忙摇头,泪眼斑驳的道:“不是的,姐姐,你误会了,梦儿是想······是想······” 独孤惊梦猝然大哭,伸手撤回百光索,直把独孤惊梦扯出了几个跟头,恶狠狠的道:“好!你们都逼我!就连你个小东西也学着他们吃里扒外的对付我!好!好!你们够残忍、够绝情!看来是我自作多情了!自作多情了!” 独孤惊鸿说完仰天悲鸣,泪水再如断线的珍珠,扑扑簌簌的轰然而下,只是,片 刻之后,她一把抹去泪水,面色一冷,猛然挥动百光索,再无半点流连的打向独孤惊梦,那一霎的心碎,在这世间更无半点希望,她独孤惊鸿自此便将永远成为一个无情无爱的孤家寡人,让人鄙弃而又令人可怜。 “鸿儿,不要!” 独孤允突然咆哮,也不知那里来的气力,纵身扑来,用力推开独孤惊梦和独孤清霜,身子还未站稳就见眼前炫彩一闪,那百光索重重的抽打在他的肩胛之上,只听一声刺耳的骨碎与闷哼,独孤允双膝一软,猝然跪在独孤惊鸿的脚前。 独孤惊鸿慌忙收索,满面惊惶的盯着独孤允,浑身颤抖,就见独孤允大口喷血却微微苦笑道:“鸿儿,莫要伤害你的弟弟和娘亲,有什么罪都有我一人来当,你是个好孩子,只是为父失职,误了你,害了你,对不起你,更对不起你的娘亲和弟弟,我死有余辜,不值同情。但指望自此之后,你不要再心存怨恨,试着放下一切,这样你才能感到快乐,你才会幸福。” 独孤惊鸿惊惶的向后退着,瑟瑟发抖的怒吼道:“闭嘴!你闭嘴!谁要你假惺惺的说这些废话?你是死有余辜,你活该死有余辜,可你别指望死了便将所有伤害一笔勾销,没门!我恨你,恨你们所有的人,这恨深入骨髓,永世不得开解!永世不得开解!” 独孤夫人一见事态如此,不禁纵声长叹,快步奔到独孤允身前,矮身蹲下,用手一搀他的手臂,泪眼蒙蒙的道:“老爷,事到如今,怪不得别人,这都是你我做下的孽。” 独孤允依偎在夫人怀中,连连摇头,道:“夫人,千万莫怪鸿儿,她毕竟是我们的孩子,说到底,都是我们对她不住,都是我这个做父亲的不好,是我不好!” 独孤允说着,接连咳嗦,鲜血一口一口的向外吐着,最后气喘吁吁的望向夫人,突然羞涩一笑,道:“这许多年来,都未好好看你一眼,原来,你竟生的如此漂亮,始终都是我命运不济,不懂珍惜,辜负了你这么好的一片真心,对不住,莫要恨我,若有来世,我独孤允必定要在人海茫茫里将你寻到,做牛做马,再报今生之恩!” 话至于此,又是一阵接连不止的咳嗦,直急的独孤夫人突然失声痛哭,也不知那哭是因于多年的委屈,还是因为丈夫突然顿悟的暖心,亦或是命将终结的丝丝不舍。 独孤惊梦和独孤清霜都奔到了二老的身旁,满面忧色的看着、望着,就见独孤允咳了半晌才又气喘吁吁的望着独孤清霜,道:“好孩子,对不住了,是你允伯伯心肠不善,猪油蒙心,生生的害了你们一家,眼下,我就要去见你义父了,到了那边,我一定会负荆请罪,把我愧欠他的所有一切都原原本本的奉还给他,但只盼,你能好好生活,做个幸福快乐的人,千万莫学我那可怜的鸿儿。” 说着,独孤允又泪水涟连的望向独孤惊鸿,气息微弱的道:“鸿儿?我的鸿儿?为父对不住你了!对不住你了!” 第057章、心未泯、少年成 独孤惊鸿木呆呆的望着独孤允,心中空荡,神思飘渺,她原本早就做好了绝情怒杀的打算,可一旦动手,她才突然明白,原来那对她来说早已伤入肺腑的亲情却又如此的惹人不舍,尤其当她看到年迈的老父一遍遍的忏悔自己的过失时所表现出的痛心疾首,她非草木又岂能真的无情。 只是,事已至此,她又怎能回头?如何回头? 独孤夫人紧紧搂着独孤允坐在了地上,目光呆滞,痴痴的笑着,涕泗横流,然后若有所指似得又如自言自语的道:“傻相公,说什么对不起,都过去了,都过去了,你莫怕,我们在一起呢,永远都在一起,再也不分开了,好不好?” 独孤允倚在妇人怀中突然哭笑,有气无力的道;“好!我们再也不分开,夫人,对不起,是我负了你,对不起——” 独孤允说着,渐渐的没了声音,独孤惊梦和独孤清霜一见紧忙破声呼喊,只是,撒手人寰的独孤允哪还有气力回应。 想来,西去的路上一定会让他遇见心中所愧欠的独孤显,当然还有那许许多多的人,每一个让他感到愧欠的人,到时,他一定会完完满满的补上那所有的愧欠,因为,在这阳世弥留的最后时光,他给了这世间一个承诺,一个可以让他走得体面的承诺。 只是,这体面真的体面吗? 独孤惊梦眼见父亲终是不能活转,突然双拳紧握,怒而起身,回头瞪着独孤惊鸿爆吼一声,道:“独孤惊鸿,你快看看,这就是你做的好事!他总有千错万错,都是生你养你的父亲,可你却亲手杀了他!亲手杀了他!” 独孤惊鸿放声苦笑,突然又冷冰冰的道:“杀便杀了,那是他咎由自取,活该!” “啊?!” 独孤惊梦声嘶力竭的呐喊一声,纵身扑来,骇得独孤清霜紧忙伸手阻止,可又哪里阻止的住。 “伯娘,允伯伯虽逝,但请您节哀,眼下她们姐弟同室操戈,若出了什么差错可就不妙了,还请您赶忙出言制止才是?” 独孤清霜满脸焦急的摇扯着独孤夫人的衣袖,慌声道,但见那夫人痴痴呆呆的只顾自的说说笑笑着,浑然不顾眼前这危乱的事态。 半晌,她竟把头低低的埋在独孤允的胸前,像个情窦初开的少女唱起了闺阁童谣,然后抬头痴笑,面色绯红,竟有几分说不出的娇媚。 独孤惊梦泪流满面,站在独孤惊鸿面前用手一指,怒声叱道:“独孤惊鸿,你倒行逆施,亲手杀了自己的父亲,你不配再做我的姐姐,也不配再做父母的女儿。” 独孤惊鸿一听心中苦极,但脸上却陡然罩满一层寒霜,故作绝情的道:“混账话,谁稀罕做你的姐姐?谁又稀罕做他们的女儿?独孤惊梦你给我听好了,从今往后,我独孤惊鸿与你们一刀两断,再无半点瓜葛。” 独孤惊梦闻言一怔,他万没料到,眼前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姐姐竟会变得如此的冷漠绝情,是以,凄然苦笑,连连点头,道:“好!既然如此,你我姐弟自此恩断义绝,再无半点情分。”说着,他慢慢转身,低声抽泣着看向独孤夫人怀中的独孤允,哀声道:“父亲,慢走!梦儿不孝,这就给你报仇。” 话音一落,他遽然擦去泪水,扭头一瞪独孤惊鸿,恶狠狠的道:“杀父之仇,不得不报。你是姐姐,我让你三招。” 独孤惊鸿一呆,她没料到这个平日里和声细语的弟弟竟会突然站在自己面前与自己叫板,他哪来的底气?难道就仅仅是因为血溶于水的亲情?她才不信! 一想到自己将要亲手杀 了这个可怜的弟弟,独孤惊鸿心中仍免不了会有几分踟蹰,于是,在那心念斗转之间,她竟少有的柔声问道:“梦儿,你果真想好,要与姐姐为敌了吗?” 独孤惊梦脸色凝重,冷声道:“你如此冷血无情,早已不是我的姐姐,还啰唆什么,赶紧动手便是?” 独孤惊鸿心念俱灰的点点头,连说两个好字,用手捋了捋百光索,语声凄凉的道:“你去了那边要好好的做个硬朗汉子,切莫再哭哭啼啼,叫人笑话,你若是——” 独孤惊梦一听这话顿觉心如刀割,哪里还听得下去,急忙打断,催促道:“独孤惊鸿,要打便打,哪来那么多的废话?” 独孤惊鸿眼中带泪,侧目看了看独孤惊梦,痛下决心的道:“好!姐姐这就送你上路!” 百光索乍然出手,一道炫彩光华瞬间打到独孤惊梦眼前,就见他步法轻移瞬间闪到一旁,那百光索去势不减,打在院中的青石之上顿时将那青石打得龟裂崩碎,乱石横飞,声势甚是骇人。 独孤惊梦暗自惊惶,不过他躲过百光索后立时调整精神,暗运周天浑力,双手抱圆慢慢端于胸前,一双虎目慢慢微合,似老僧入定一般浑然不顾独孤惊鸿那雨点般打落的百光索。 独孤清霜满脸焦切的盯着独孤夫人,见她依然故我的说说笑笑,浑不把那姐弟反目的危殆放在心上。 是以,悲叹一声,转脸看时就见绚烂异彩团团簇簇,紧紧萦绕着独孤惊梦,骇人凶势赫然入目,不禁大惊失色,纵身跳起,口中疾呼:“梦儿,小心!”刚想上前帮衬就听光华之下的独孤惊梦爆喝一声,道:“天域灵虚,空法不为。” 声音刚落,就见虚空之气猝然凝结,无数银色光团飞速流转,集结无上力道,疾疾冲破炫彩光华,狠狠砸向独孤惊鸿。 独孤惊鸿深知弟弟性子文弱,手无缚鸡之力,想要杀他轻而易举。她之所以挥动百光索造出如此磅礴骇人的气势,无非是想炫耀一下自己新学的本事,另则也想弟弟内走得开心,毕竟,死于这梦幻斑斓的虚妄总都好过现实残酷的冷寒。 可她万万没想到,数日不见的独孤惊梦竟会逆天逞威,给她来这么一手,但只见那银色光团呼啸声隆,接踵而至,无尽威压扑面而来,危难之下,她不得不撤索奔逃,慌张狼狈,再也不见了先前的跋扈与嚣张。 银色光团声势威猛,可不知何故,一道急速飞至的光团打在独孤惊鸿的肩胛之上却如清风拂柳,柔柔软软的竟有几分舒适,如此一来,她便突然没了忌惮,收索止步,慢慢回身,傲气凛然的迎着余下银光,脸色渐凶,跋扈又来。 白方谷一时大意,被百光索抽得飞出了独孤商会,落在府门外数十丈远的丛林里,待他狼狈爬起,但觉头晕脑胀,一时不辨南北,骇得他慌忙扶紧身旁的一株老树,蹙眉浑噩半晌才渐渐清醒,举目望处,就见商会门额高悬的灯火才从朦胧模糊里渐渐清晰,恢复如初。 他胡乱摇头,步履踉跄的走向独孤商会,途中歇了两歇,才终于到了门前,稍一踟蹰,迈步而入,便在那一脚门里一脚门外的光景,突见独孤惊梦施展出本门秘技天域灵虚,虽然那秘技的火候还远远未成,可那十足的气势却又有些骇人,于是心中一喜,不由自主的高声喊道:“逆与筹途,无业不虚。” 独孤惊梦猝然使出秘技天域灵虚,眼前阵势亦把自己吓得不轻,可那挥使的力道却总有些气盈不足,正自彷徨无解之际突闻白方谷此言,不由心中豁然开朗,原来他匆匆忙忙的竟漏掉了这最重要的一句口诀,于是,心中暗自诵 念,乍然睁眼,一脸冷煞的瞪着独孤惊鸿,道:“姐姐,对不住了,咱们便就此永别吧?” 话音落地,就见那所有银白光团猝然闪亮,似有灵性一般纷纷回聚独孤惊梦身旁,伴着他的一声‘天域灵虚,大法昭彰’轰然四射出去,纵是独孤惊鸿使出浑身解数,东躲西藏终不能尽数避开,便是一道光团打在她的身上便已将她打得痛叫一声,猝然飞向苍穹,倏然不见其踪。 余剩银光去势难减,相继打在四处的围墙、草木、楼台之上致令一切瞬间崩塌粉碎,烟尘四起,骇得白方谷匆忙奔到独孤清霜跟前,扩身将她罩在身下,急声道:“青霜姑娘,你莫怕,有我在,定保你安然无恙。” 独孤清霜心中一时气恼又觉几分好笑,刚想斥责几句,就觉这院中力道骤散,烟尘弥漫里渐渐现出了一脸茫然瞠目的独孤惊梦,想来,他一定是被这毁天灭地的威力给吓的不轻。 烟尘散尽,独孤夫人猝然站在人前,一如常态,神色幽怨的道:“梦儿,我家门不幸,遭此厄难,如今你父新亡,余下诸事该有你一肩承担才是。” 独孤惊梦见母亲如此一说,慌忙拱手施礼,认认真真的道:“是,娘亲!” 月夜惊变,终于惹来了商会护卫们的注意,他们原本该在这从新开张的商会里把守设防,可不想,独孤允心态逆转,竟将他们全部屏退,一个人孤零零的守在偌大的商会里也不知在筹谋什么。 如今,大祸临头,待他们驰援奔至一切俱都晚矣,剩下所能做的怕是也就只有帮着独孤惊梦收敛尸体,处理善后了。 商会十八堂的主事们相继赶来,更有那心思精灵者忙着派人去知会诗雁栖,诗雁栖惊闻噩耗卒然一惊,紧忙带着数百铁卫匆匆赶至,待等见了独孤夫人,一番寒暄慰问便又忙着指使手下配合商会护卫一同处理善后以及防卫,严谨提防再生祸乱。 眼见商会搭起灵堂,一切有序进行,独孤青霜便悄然辞别独孤惊梦,由白方谷陪同着匆匆奔回城主府。 一入府邸,独孤清霜便突然放声恸哭,直慌得白方谷六神无主,手足无措起来,左左右右的围伴着,不知该如何是好。 独孤清霜失魂落魄的进了闺房,锁紧门窗,一个人悄悄的躲在里间,痛哭不止,就在那吠犬禁声的深夜,那哭声凄凄惨惨,一直飞到了堰雪城的上空,久久不歇。 白方谷听着独孤清霜的哭声肝肠寸断,他亦泪眼斑驳的徘徊在院中,陪伴良久,终于迈步出了城主府,刚到门外就见暗地了刀光一闪,竟是百十个暗中布防的精英铁卫躲在那里,他轻步过去,稍一打听,才知那是诗雁栖一早就安排下的,于是心中一转,竟对这铁卫总管有了许多好感。 白方谷随着一众铁卫守护城主府,渐渐地,竟听不到了独孤清霜的哭声,于是慌忙返回府中,待到闺房窗下竖耳一听,但觉里间微微鼾声低低传来,想是独孤清霜哭得倦了,不禁又是一番心痛与怜惜,转身眺望苍穹明月突然心思一转,紧忙奔出府门,唤来那带头的铁卫,耳语一番,众人动手,就在那城主府的院落中搭起了一座大大的灵堂。 喧闹之声惊醒了独孤清霜,待她拉门外望的一霎就见白方谷一脸忧伤的道:“青霜姑娘,你醒了?不如,我们一起去给城主老爷上柱香吧?” 独孤清霜一听眼泪重又扑簌而下,把手递给白方谷,语声低低的道:“好!辛苦你了!” 第058章、皆筹谋、异佳人 独孤惊鸿被银色光团冲撞,快速飞离独孤商会,起在高空,费了许多气力才勉强稳下身形,借助月光胡乱一看,就见脚下不远处的城头垛口赫然入目,不禁轻叹一声,飘身落下。 城头的夜风冰冷刺骨,却骤然冻醒了她脑海之中的浑浊之乱。她浑身乏力的滑坐在地,背倚城墙,愁绪难当。 突然,眼前黑影一闪,借助夜风飘落一人,仔细一看,竟是那商队的头领,就见他到了独孤惊鸿面前,双手抱拳,躬身一礼,道:“姑娘,草蛊已成,魔妖不日即到。” 独孤惊鸿听罢喜出望外,挣扎着站起,那头领一见紧忙伸手搀扶,就见她慢慢转身,手把垛口,目色幽幽,远眺城外苍茫尽处,恶狠狠的道:“很好!堰雪城,该死的堰雪城,我要你马上就变成一座死域,还有那贪婪可恶的人们,你们都将就此成为永世不得超生的孑孓厉鬼!” 头领闻言嘿嘿诡笑,双手抱拳,谄媚阿谀的道:“恭喜姑娘,大势再望,只差东风!” 之后,城中寒风骤起,呼号劲吹,就连城中一向挺拔高立的老树都接连折弯了腰,也不知是寒风太疾,还是因那从未有过的风号太过冷煞,吓坏了那看似泰然的祥和。 当然,在这夜深风寒里最为可怕的当属守护东山的商会人等,不知何故,他们都痴痴呆呆的奔到了山下的空地之上,张牙舞爪的变成了一个个碧面赤眼的可怕怪物。 最终,他们在那巫师以及一众商队护卫的驱使下,整齐划一的站在了那远对城中繁华处的街口,一动不动的凝望着,就如一个个没有灵魂的木雕泥塑,甚是恐怖骇人。 诗雁栖安排好独孤允的后事,辞别独孤夫人,带着手下又急匆匆的赶回了封远亭的灵堂。 他满身疲态,不知这城中连发的恶事究竟是何缘故,更想不通透,刚刚联手结盟成功的独孤允竟会不明不白的死在自己女儿的手里,说来这事儿也是离奇,其实更是可悲。 突然消失的王衍亦然杳无音讯,一波波回报的铁卫恍若走马灯,晃得诗雁栖直迷糊,他做梦都想不到,原来一个掌管全城的主脑竟是这么痛苦,幸好他还只是个代理掌管者,幸好他还仅是多担了一点点的责任。设若再往下想,恐怕那梦魇般的繁杂琐事一定会把他逼疯。 是以,诗雁栖终于顿悟那看似高高在上的城主宝座其实就是一座噬骨焚身的死亡炼狱,一旦坐上了它便将一脚踏入生不如死的坟墓,万劫不复。 诗雁栖暗自庆幸亦也愁绪满怀,他站在灵堂前,心不在焉的投烧着纸钱,满脑昏乱,不明所想。 蓦地。 一股强劲的冷风猝然吹入灵堂,将那火光摇曳的灯烛差点吹灭,紧跟着,一只锦毛玉貂伴风大摇大摆的走了进来,诗雁栖一见,眉头一展,刚要回身说话,就见玉貂身子一纵跳上封远亭的棺椁,昂头挺胸的冲他微微一点头,就听堂外一声咳嗦,郁苍狸拄着拐杖,踱着方步慢悠悠的走了进来,温声道:“小诗,累坏了吧?可这城中的凶祸未了,你这主事的担子还得继续担下去啊。” 诗雁栖一听欣喜过望往,慌忙转身,冲着郁苍狸一抱拳,道:“老人家,您来了?” 郁苍狸点点头,伸手收回玉貂,站定身子,望着那崭新的棺椁,长叹一声,道:“来了!你家司护死的冤枉,害他那人可有抓获?” 诗雁栖摇头,凄声道;“恶贼逃得隐秘彻底,至今还无音讯。” 郁苍狸点头,道:“也罢,想这城中幽幽,总有他藏不住身的时候。算了,小诗,先不用管他。你赶紧命人将这司护以及伤亡铁卫的尸体快快掩埋,堰雪城将有一场无边浩劫即日便到,你得联合全城尽早做些准备。” 诗雁栖一惊,但见郁苍狸说的郑重,想来事情不差,于是也未多问,匆忙唤来手下,急忙吩派下去。稍后,又唤来几个重要首脑,灯前伏案,筹谋决议,按着郁苍狸的提点,一一准备,但只愿,浩劫来临时能有所防范。 锋离欢五指如钩,慢慢插进了马啸灵的肌肤,鲜血沁染,赫然入目。 马啸灵不顾疼痛,满面忧色的望着锋离欢,柔声道:“欢欢,你这是怎么了?我是你的啸灵哥哥,你可还认得吗?” 锋离欢眼露诡异红光,神色突的一怔,瞬间又狰狞诡笑,继而手中力道加紧,鲜血四溅,痛的马啸灵眉头紧皱,牙关紧咬,四肢百骸里瞬间涌起一股真气,催出怒气冲冲的赤焰虎,紧接着又猝然震飞锋离欢。 须臾,马啸灵才更加真切的感受到了伤口的炽热火辣,疼痛难当。 赤焰虎纵声咆哮,浑身烈焰腾腾,它围着锋离欢连续转了两圈,扭头便向远处的一株老树奔去,马啸灵强忍疼痛,本想寻看锋离欢,可以见赤焰虎异动不禁心中一紧,举目向那大树望去,就见树后半掩半藏的匿着一个身影,正指手画脚的诡笑着,不知意欲何图。 马啸灵心下暗惊,他深知这异境里的凶险邪祟,生怕赤焰虎遇险,是以慌忙施力将其收回,强忍疼痛,取出风磨剑,纵身一飘,到了大树近前,寒光一闪,使出流云剑法第四式裂水屠冰,疾疾斩下。 剑气到处,大地崩裂,枝叶横飞,骇得黑影惊叫连声,纵身起在空中。 马啸灵剑法迭出,再不给那黑影喘息的机会。只是,那黑影身法迅捷,闪避如神,数次化险为夷,轻松脱险。 彼时,锋离欢蹒跚在杂屑纷飞之中,纵声狂笑,粗声道:“小人儿,你倒是有些脾气,我很喜欢!不过,你若不想这小美人死的快些,最好乖乖住手,不然,我立刻让她灰飞烟灭,你永远都再见不到她。” 马啸灵闻言心头一凛,紧忙使出流云剑法的最后一式断水留云,一团剑影闪烁光耀,暂时阻住了黑影的去路,自己则翻身倒纵,向后跳开,然后转身,一脸忧色的盯着锋离欢,怒声道:“你是什么人?为何藏在欢欢的体内?你把她怎么了?” 锋离欢倒负双手,莲步轻移,神色傲然的道:“你管我是什么人,只要你乖乖听话,你的小娇娘一定会平安无事——” 马啸灵一听锋离欢暂时无事,悬着的心也倏然落地。是以,宝剑紧握,朗声道:“鬼鬼祟祟的藏在人家的体内算何本事,你敢不敢跳出来与马某真刀真枪的大战一场?” 锋离欢一听失声狂笑,道:“什么?与你真刀真枪的大战一场?你是在说笑吗?就凭你那点儿姥姥教的本事,还不值得我动个小手指头。”说着,又是一阵瘆人发毛的诡笑,然后又道:“省省吧,小人儿,我久居寂寞,无聊甚久,正好你来了,多陪我耍耍,若是我一时欢欣,或许······或许······” 锋离欢说着,突然止声,脸色遽然涨红,马啸灵一见,紧忙道:“欢欢,你怎么了?”锋离欢没再回应马啸灵,而是痛声尖叫,几似癫狂。 蓦地,一声爆吼,锋离欢突然挥舞双拳连击自己胸膛,骇得马啸灵赶忙伸手阻止,却见 锋离欢眼神幽怨的瞪了他一眼,猝然抬腿向他猛踹而来。 马啸灵慌忙避闪,就听那‘噗噗’有声的击打频频入耳,直急的马啸灵捶足顿胸,全然没了主张。 半晌,锋离欢才戛然住手,直呆呆的望着苍穹一语不发,骇得马啸灵慌忙靠近,伸手抓住皓腕,刚想问询就听锋离欢猝然一声呐喊,却再也不是那粗重浑沉的男人声了。 马啸灵一听心头大喜,手上力道猝然加重,却不料,这力道一传入锋离欢的体内,就见她浑身一抖,脸色遽然变得赤艳,恍似血染,甚是骇人。 马啸灵大惊,忙道:“欢欢?欢欢?” 锋离欢神色痛苦,拼力甩脱马啸灵,可因马啸灵心中焦急,手上力道越加攥的紧了,她又哪里挣的脱。 是以,二人气力来回一较量,就见一团红光猝然冲出锋离欢体外,匆匆忙忙的升在空中,俄而,一声娇呼,锋离欢扑身倒入马啸灵的怀中,沉沉闭眼,恍若宿醉难醒。 “欢欢?欢欢?” 马啸灵搂着锋离欢,连声呼叫。 良久,锋离欢才幽幽醒转,有气无力的望了一眼马啸灵,苦苦一笑,喊了声‘啸灵哥哥’然后又埋首马啸灵的胸前,颓然闭眼。 马啸灵见锋离欢无碍,心中登时一喜,那颗紧悬着的心终于稳了下来,不过片刻,那心又开始狂跳起来,再难抑制,面红耳赤,气喘吁吁。 红光在空中盘旋几匝,猝然飞向远处正欲远走的黑影,慢慢没入他的体内。 须臾,那黑影纵身一跃,跳上一株虬结枯秃的老树枝端,傲然长立,与那背后的冷月遥相呼应,竟显得十分的凄美与诡异。 马啸灵拥着锋离欢紧紧盯着那树端的黑影,心中思忖不少,突的,一阵腥臭强劲的冷风扑面而来,一股更甚的阴煞之气浑然骤紧。 马啸灵暗自一惊,搂着锋离欢的手臂不自觉的加力,突觉怀中的锋离欢嘤咛一声,再次醒来,气息略显虚弱的道:“啸灵哥哥,这是哪里?为何我们会在这里?” 马啸灵一怔,继而欢声道:“欢欢?太好了,你终于醒了?” 锋离欢闻声神色一顿,继而咯咯一笑,道:“欢欢?啸灵哥哥,谁是欢欢?” 马啸灵听完面红耳赤的咳了两声,但觉心跳如火,气息窒阻,竟不知该如何回应,但觉锋离欢嬉笑着深埋臻首,再次拱入怀中,直惹得马啸灵心猿意马的更显慌张,一时间再也搞不明白,为何锋离欢都醒转了还要再入自己怀中,这样下去,心潮跌宕,酥酥痒痒的,整个人都快炸掉。 此刻,天上蓝云急速聚拢,渐如旋涡,最终停在了黑影的头顶之上,伴着他的一声狞笑,漫天闪电猝然龟裂开去,遍布苍穹。 须臾,无数霹雳火花四溅纷落,在那火花之中更有无数血红光珠混杂其中,纷纷扬扬,渐成耀眼赤雨,氤氲腾腾的漫天而下。 马啸灵一见赤雨来的诡异,慌忙抱起锋离欢仓惶逃避,慌不择路中一脚踏空,竟也跌进了黑暗潮湿的竖洞之中,再难分辨东南西北。 便在那一刻,青虚虚的诡异世界骤然变作满眼血红,落地炸裂的血红光珠瞬间化作无数大蛇,哀鸣连声,此起彼伏,紧跟着,一阵阵惊悚诡异的怪笑接连响起,此起彼落,那笑声震彻天地,弥久不绝,听来甚是恐怖惊悚,骇人心魄。 第059章、鸳鸯曲、侠女心 马啸灵抱着锋离欢在黑洞内急速坠降,仓惶惴惴,不知过了多久,突然眼前绿光一闪,二人猝然落地,就见眼前藤蔓交织,绿氲森森,看上去甚是诡异。 二人踉跄站起,略一打量,就见足下所踏之处竟是一条粗壮浑圆的巨大藤蔓,稍一使力,那藤蔓竟还微微动荡,弹性十足。 二人相互搀扶,踏着藤蔓,小心前行,可没走几步就听一声尖叫,继而晓秋风那极具辨识度的怒马声频频入耳,喜得马啸灵大叫一声,紧忙拉着锋离欢向前奔去,混不顾那脚下越来越动荡不稳的凶险。 三丈外的藤蔓下,十三和晓秋风正背靠背的站在一块凸翘的大青石上,拼力的砍杀着不断飞速生长的藤蔓。同时,还更加谨慎的提防着四面八方激射而来的血红飞屑,马啸灵看得清楚,那无数飞屑接连激射,迅猛寒煞,锋利如刀,打在藤蔓之上立时击穿一个黑洞,去势不减处又连续击穿无数藤蔓,最终不知所踪。 马啸灵一见十三二人心下欢喜,但见二人身处凶险之势又不由得暗自担忧不已,锋离欢一见心下明白,便冲着他柔声道:“啸灵哥哥,现下我身体虚弱无力,怕是帮不上什么忙了,要不你替我去帮他们一把,如何?” 马啸灵闻言脸色一喜但转瞬间又现出一副苦恼状,刚想说话,就见锋离欢一把将他推开,急声道:“啸灵哥哥不用担心,我没事儿。” 马啸灵连连点头,深情的望了一眼后转身便走,那一霎,锋离欢竟突然感到了一缕失望,她郁郁寡欢的轻移莲步,刚想向前就见眼前身影一晃,马啸灵去而复返,揽着她的腰身向上纵身一跃,竟到了一处宽敞的平台,那里桌椅板凳一应俱全,氤氲缭绕更如仙境。 马啸灵扶着锋离欢慢慢坐下,望着她,柔声道:“欢欢,这个平台相对安全,你就安心呆在这里等候我们,待我助十三他们脱困之后,再来寻你。” 锋离欢一听心中温暖无限,妙目流盼里竟隐隐生出了几许湿润,先前涌起的那点失望也立时荡然无存,只见她痴痴一笑,连连点头,道:“好啊!” 马啸灵一见,心中一展,说了声‘我去了’转身跳下平台,同时取出风磨剑不顾一切的冲着十三二人扑去,骇得锋离欢紧忙起身,奔到平台边缘,向下一望就见满眼绿魇红斑,甚是骇人,不禁拢嘴高呼道:“啸灵哥哥,千万小心!” 苦战之中,马啸灵猝然现身,喜得十三失声呐喊,道:“马兄偷懒,何故此刻才来?” 马啸灵剑舞如风,瞬间杀出了一条巷路,到了近前,脸色凝重的道:“此刻才来亦也不迟。” 晓秋风不知从哪里又搞来了一把小片刀,冲着眼前张牙舞爪的藤蔓胡乱挥舞着,道:“马捕头,你这可真是见色忘义,诚心想不起我们两兄弟了。” 马啸灵脸色凝重,挥剑扫落了一排袭向晓秋风的藤蔓,急声道:“风兄说笑,有什么责备话等到安全了再说也不迟,眼下,还需我们弟兄多加小心才是,切莫出了什么岔子便不好耍了。” 话音未落,就见十三挥剑跳起,接连斩落一波袭向晓秋风头顶的藤蔓,身子落地时又疾挥铁剑切断缠向他脚踝的一团团藤蔓,口中道:“马兄,这个累赘害人不浅,不过暂时有我护佑,应无大碍,你且去那水塘看看,可有什么破解之法?” 马啸灵闻言一怔,就见十三挥剑斩落一截藤蔓,抬腿将 它踢向远处的氤氲朦胧里,马啸灵目光一敛,举目望去,果真见那有个奇怪诡异的池塘,心中不及多想,纵身闪避着迎面而来的血红飞屑,疾疾奔了过去。 诡异绿煴下,水塘平静无波,清澈见底,一丛丛水草安然静立,只是,那水草却生的颇为诡异,总在断断长长之间来回徘徊——断落的立时化作一团绿液渐渐溶于水中,疯长的又此起彼伏,不尽不绝。 马啸灵大感诧异,看了半晌也不辨缘由,是以心中一急,挥剑向那水草斩去。 适逢锋离欢站在平台边缘探身下望,恰好看见风磨剑光寒凛冽,急声高呼,道“啸灵哥哥,切莫碰触那水,快些退后?” 说话间,锋离欢不及多想,急忙催促星云剑,一道寒光到了近前,猝然撞开刚要碰触水面的风磨剑,骇得马啸灵慌张向后退却两步,手中剑瑟瑟而抖,心中惶惶,不知所以。 锋离欢收回星云剑,站在平台高处又急声道:“啸灵哥哥,我曾听家师说过,世间有怪水,能养亦自收,善恶一念间,自有万般凶险而不可破,你再想想看,咱们在那万法寺时所遇的滂沱苦雨,想来这就该是那苦雨之源了。” 马啸灵一听心中大骇,抬头望着锋离欢,刚要回应就觉那水塘里突然‘咕咕’的泛起了浪花,聚目看时,就见一股清澈碧绿的水柱掠空喷起,碧油油的煞是好看。 马啸灵心感诧异,歪头盯着水柱,心中踟蹰不已。蓦地,锋离欢又是一声惊呼,道:“啸灵哥哥,快走,苦雨凶险,迟了便没命了。”说着,竟不顾一切的倒头栽下,迅捷无比的扑向马啸灵,星云剑在那一霎重又飞了出来,眨眼便横在了马啸灵的眼前。 说来奇怪,那水柱本是垂直喷溅,可不知何故,竟在星云剑飞来了的一霎凭空扭转方向,径直喷向马啸灵。 马啸灵大骇,刚想闪躲就觉身后有股力道拉着他的衣衫,猝然一紧,疾疾倒向一旁,那水柱恍若通灵,一击不中又水头一转,疾疾冲向正满头大汗苦斗藤蔓的晓秋风和十三二人。 狼狈爬起的马啸灵一见水柱诡异凶险,便忙不迭的冲着二人嘶声大吼道:“十三、风兄小心苦雨危险!” 晓秋风一听惶惑抬头,但见那碧绿水柱扑面而来,气势凶猛,不由得心跳突然加速,四肢一紧,木呆呆的立在原地,竟挪不开半步,像个木雕泥塑一般。 十三快速斩落一排渐渐畏惧自己的藤蔓,陡闻马啸灵惊呼,不禁目光一闪,事在紧急,不及多想,伸手将晓秋风拉在身后,铁剑挥起恰好挡住了那轰然飞至的水柱。 水柱撞击铁剑四散飞溅,纷落如雨。 蹲在十三身后的晓秋风瑟瑟发抖,挥手丢了小宝剑,一脸惶恐的望着头顶渐渐纷落的苦雨之水,他猝然想起了万法寺天落苦雨的情形,以及寺里和尚偷偷告诫的话语,据说这苦雨阴毒凶煞,消肌化骨,恶毒无比。 马啸灵没想到锋离欢为了自己竟会不顾一切的跳下平台,当然,他更想不到一向鄙弃晓秋风的十三竟会突然冒死替他抵挡苦雨。 是以,他护紧锋离欢,斩断眼前阻碍的藤蔓,避开乱射激突的血红飞屑和纷落苦雨,刚想奔向十三就觉锋离欢猝然转身,挣脱照护,举着星云剑,不顾一切的斩向水塘中的水草。 “欢欢?” 马啸灵失声大叫,刚想阻止却已然迟缓,便在那一霎,晓秋风拼命的奔到他的身 旁,失魂落魄的回头望着怒撑苦雨之下的十三,神色复杂却又无计可施。 马啸灵见无法阻止锋离欢,又见晓秋风狼狈赶在自己身旁,心中不禁猝然一紧,转眼一望,就见苦雨之下的十三狼狈不堪,不禁失声惊呼,道:“十三兄弟?” 水柱威力不容小觑,纵使十三力道惊人可时间一久,竟也踉踉跄跄的渐有不支。 蓦地。 星云剑入水,斩落大片水草,伴着一声振聋发聩的巨响,水柱猝然崩断,水源止流,最后一股威压轰然而至,终将十三压倒在地,铁剑一斜,所有苦雨尽数落在他的身上。 马啸灵一见十三倒地失声惊呼,慌忙奔了过来,一剑出手的锋离欢骤闻马啸灵的呼喊,猝然转身,但见十三退让在地亦不禁掩嘴惊呼,急声道:“十三?” 十三双手拄剑试图爬起,可刚刚有所举动便又立即倒了下去,直骇得的马啸灵跨步近前,伸手便欲搀扶,就听十三有气无力的道:“马兄,危险,赶紧退后!” 马啸灵闻言一呆,这时就觉眼前数道红光一闪,不及多想,风磨剑出手,迅疾无比的将那血红飞屑击得粉碎,那一霎,心惊胆战的晓秋风倒跌在地,一双鼠眸死死盯着十三,不知是喜是悲,惶然木讷。 锋离欢收了星云剑,不顾自身乏力疼痛,快步到了十三面前,上下打量一番,伸手便去去拉扶十三,十三一见接连摇头,道:“离欢姑娘,不要管我,切莫叫这恶水伤了你们,快走!快走!” 锋离欢一听立时脸色一变,掷地有声的道:“不!我凭什么不管,要是你死了,日后见到野儿,我该怎么向她交代?”说着她低头一看那围绕十三左右的苦雨积水,冷声一笑,道:“小小苦雨又算什么,大不了我们一起死在这里,彼此正好有个照应。”说着,锋离欢再次伸手,惹得十三拼力向后闪躲,一脸无助的望向马啸灵。 马啸灵一见,心头踌躇,伸到锋离欢面前的手又倏然停了下来,十三无奈,接连摇头,心中骤然一急,闷哼一声,倒了下去,脸色渐渐难看,终是难抵苦雨腐蚀,整个人都慢慢委顿下来。 锋离欢一见失声惊呼,不顾一切的抓向十三,那一霎,马啸灵终于一把抱住锋离欢,转身到了安全之地,语声焦切的道:“欢欢,切莫鲁莽,十三兄弟已然身置凶险,生死难料,你若再莽撞行事,生出个三长两短来可该如何是好?毕竟——” 锋离欢一听这话,拼力挣脱马啸灵,瞠目结舌的瞪着他向后退却两步,语声颤抖的道:“啸灵哥哥,你说什么?十三把你当做割头换命的好兄弟,你竟说出这般冷漠无情的话来?” 马啸灵一怔,连连摇头,慌忙解释道:“欢欢,不是——你听我说——” 锋离欢愤然落泪,怒声道:“闭嘴,还有什么好说的,赖我瞎眼,竟会看上你这个薄情寡义的男人!”说着,锋离欢再次奔向十三。 恰在此时,业已缓过神的晓秋风站了起来,急声道:“姑娘,且慢!那十三兄弟有此劫难皆因我起,你就莫再责怪呆捕头了,若是心中有什么不快,您尽管冲我来便是。” 锋离欢的双手本将碰到十三的衣衫,但闻此话,猝然转身,怒目冲冲的瞪着晓秋风,冲他招了招手,道:“来!你过来!” 第060章、豪杰女、深情男 晓秋风不知所以,惶惶然的走了过来,锋离欢站起身,猛然抓住他的衣领,左右开弓,连着扇了他十几个耳光,怒声咆哮道:“你这卑鄙无耻的腌臜小人,有什么值得十三为你拼命的?你看看,他为了你变成了这样,你还有何颜面活在世上?” 锋离欢说完遽然抽出星云剑,毫无征兆的架在了晓秋风的颈项之上,继续怒道:“既然你们都如此薄情寡义,那便都陪着十三去下地狱吧,一个都别想独活。” 马啸灵一见慌忙制止,就见锋离欢愤而转头,死死盯着马啸灵,花容冰寒,怒不可遏。 蓦地,哭声乍起,凄凄惨惨,令人惶惶不安。 马啸灵一听哭声,心头骤紧,无暇再顾及锋离欢的感触,紧忙游目四望,就见那交织纵横的藤蔓突然疯长蔓延,瞬间吞没了十三,骇得晓秋风扭头便跑,高声喊道:“马捕头,赶快带着你的锋姑娘逃命吧,迟了,就真是死在这里了?” 锋离欢一听猝然丢出星云剑,流光溢彩的刺向晓秋风的后心,马啸灵一见,脸色大变,不及多想,纵身追去,便在剑尖刚一碰触衣衫的刹那,一把抓在手中,急速后撤,心中刚觉几许安稳,就觉手中猛地燃起一股炽热,吓得他稍一慌神,星云剑竟绽放绚烂之光猝然脱手而去。 马啸灵担心锋离欢再次施暴,不顾手心灼伤之痛,疾疾转身看向锋离欢。 锋离欢盯着晓秋风的背影怒而收剑,当马啸灵那焦虑热切的目光甫一投来,她竟气的跺脚转身,不顾一切的扑向困囿十三的藤蔓,心中想着,自己遇人不淑,丢尽了水域天阁的脸,与其愤愤苟活还不如在此一死了之来的痛快。 马啸灵见锋离欢气恼已极,心中倍觉歉疚,只是他性子温良,见不得别人不好,再有十三兄弟大仁义,不忍自己三人陪他一起受难,临了一眼,热切真挚,落在他的心底已然成了护佑锋离欢和晓秋风二人周全的铁誓盟约,叫他怎能不誓死守卫。 只是,锋离欢的曲解总都叫他有些抑郁,可一见他奋不顾身的扑向藤蔓,心中担忧又不顾一切的纵身赶去,先于锋离欢一步到了那虬结丛生的藤蔓前伸手拦下高高举起的星云剑,道:“离欢,你能否听我一句,切莫再赌气胡闹了好么?” 锋离欢怒颜不改,愤声道:“你让开,我为何要听你这薄情寡义之人的话?我没赌气,也不会与你赌气,更不可能胡闹,十三是我野儿妹妹的心上人,他若在我眼前有所闪失,我怕没法与我妹妹交代。当然,这事儿与你和那烂人晓秋风毫无干系,你们惜命,尽管滚开便是,没人拦着,我锋离欢可做不来那自私自利的龌龊勾当。” 锋离欢说着拼力抽回宝剑,也不知哪里来的气力,一把推开马啸灵,举剑便斩葱茏藤蔓。怎料,一剑落下,藤蔓虽断却溅出了大股的绿液,那绿液洒落藤蔓山石之上立时腐蚀成 水,匆匆流向低处,自然,绿液淌过的一路须臾便成千疮百孔状,看起来甚是可怖。 马啸灵见这藤蔓剧毒难抵,心中惶然,又见锋离欢固执己见,非要拼死一搏救出十三,不禁心中一横,伸手取来风磨剑,大声道:“好!你说的没错,大不了死后去寻十三兄弟,与他做个西去的游伴。” 马啸灵说着举剑便斩藤蔓,锋离欢见他神态不假,慌忙挥剑拦挡道:“你疯了?没见那藤蔓汁液剧毒, 凶险无比吗?” 马啸灵被锋离欢说的一呆,木然的盯着她半晌无言。 锋离欢突然伤感,盯着重重缠裹的藤蔓,想着那置身剧毒之中的十三,无尽绝望潮涌心头,更有那无力回天的无奈与愧责接连而至,心如刀绞,一霎时,泪雨扑簌,凄然转身,向着晓秋风逃跑的方向疾步走去。 马啸灵握着风磨剑怅然若失,须臾又茫然不解,他想不明白这多变的女人究竟意欲何为。 “走了?还站在那里发什么呆?” 锋离欢擦去泪水,突然回身呐喊,语气里充满了懊恼的无奈,马啸灵一见,扭头看了看渐渐伸向自己的藤蔓,刚想说话就听锋离欢又道:“算了,算了,十三若死那也是他的命数,若他命大,自也会平安归来。倒是你两个自私自利、薄情寡义,纵使老天仁慈见了你们亦会怒而生厌,又怎会佑你二人平安?可悲可怜,还是赶紧自寻出路,讨个活命吧?” 晓秋风逃得气喘吁吁,可去了十余丈外终不见马啸灵二人赶来,是以仗胆停下步子,小心翼翼的回头,就见锋离欢吵吵嚷嚷的向自己走来,心头一慌,紧忙道:“马捕头,你没听锋姑娘说话吗,还傻站在那里做什么,赶紧走哇?” 马啸灵经此一说,猝然醒神,回头看了一眼藤蔓,快步撵上锋离欢,一颗心里七上八下的也不知道是悲是喜,但不管怎样,他还是守了承诺,暂时保全了锋离欢二人的安危。 锋离欢到了晓秋风跟前举手还要扇他耳光,晓秋风识趣的缩头一闪,十分懊悔的道:“锋姑娘息怒,我晓秋风本就是个胆小如鼠的无能之辈,刚刚凶险,着实被吓得不轻,一颗心里都只顾着活命保身,哪还有心顾及许多,所以才——” 锋离欢本不想就这么便宜的放过晓秋风,可一见缩头闪躲的猥琐样,又见马啸灵一脸的紧张担忧,不禁气炸顶梁,用手连连指了指二人,脚一跺,快步向前走去。 晓秋风一见锋离欢收手离去,顿时长出一口粗气,抬头再见马啸灵仍一脸踌躇的立在当地,不禁讪讪苦笑,摊开双手,道:“马兄,没办法,锋姑娘她人正直坦荡,直言不讳,我受她责怪理所当然,不会怪她,你也不必在意,此时她恼,你还是快去哄哄她吧?” 马啸灵点头,转身便去追赶锋离欢,可没走几步就听晓秋风一声惨叫,猝然回头,见他已然落入一个深幽的黑洞之中。 马啸灵不及多想,快步奔到洞口,就见那洞黑黝黝的深不见底,阵阵凛冽寒风迎面吹来,而晓秋风正拼命的把着那洞壁悬在半空,马啸灵一见紧忙伸手去拉,口中急声道:“风兄,坚持住,千万莫要放手!” 晓秋风一见马啸灵来救不禁嘴角一挑,欢声道:“马捕头,你莫管我,独自去了便是,正好这样死了,也好叫我去陪十三大侠。” 马啸灵眉头紧蹙,道:“胡说什么,待我将你救起再说。” 锋离欢怒气冲冲,一路疾行,可晓秋风的一声惨叫却把她吓得不轻,猛然回头,骤见马啸灵伏地探身深洞不由心底一沉,三步两步奔到马啸灵身旁,矮身伏地,与他一同拉扯晓秋风。 慌乱之中,晓秋风拼命抓住二人的手臂,三人一同较力,竟轻易的将晓秋风拉出了深洞,站在洞口处,晓秋风心有余悸,冲着二人一抱拳,鞠躬扫地,感谢的话说了不少,倒也把锋离欢说的有些无地 自容。 三人重整心情,转身刚欲离去,突听晓秋风冲那深洞内大声惊呼一声,道:“十三大侠?”马啸灵和锋离欢一听慌忙转身,同时探头看向那黑黝黝的深洞,便在那一霎,晓秋风迅 捷无比的转到二人身后,猝然出手,猛推二人后背,高声道:“二位搭救之恩,此生难报,唯有来世再做牛马。你二位好心,定能得天地庇佑,千秋万福。”说完竟低低的抽泣起来,十分伤感的道:“咱们就此别过,但有来世,还望彼此记得,到时,我也好再寻你们重做兄弟。” 事发突然,马啸灵二人猝不及防,相继跌入深洞,但听锋离欢怒声叱骂,道:“你这不得好死的畜生,恩将仇报,不得好死。” 昏暗中,马啸灵疾疾抓住锋离欢的手臂同样高喝道;“风兄,你为何要如此待我?”但听晓秋风后面的话又突觉哪里有些不对,是以眉头一皱,再想说话已觉眼前冷风骤疾,冰凉刺骨。 晓秋风望着冷风不减的深洞,出神良久,他也想不明白自己为何会有如此举动,看来,此番出世,身心变化太大,难道自己真是为了那小家伙,动了那不该动的情感吗? 晓秋风摇头苦笑,自言自语的道:“管他呢,古往今来,行舟覆水,谁又能囿得了我?”说着,双手倒负,哼着小曲儿,一步三摇的走向困囿十三的藤蔓,可刚走两步就觉脚下一阻,低头看处竟是自己那‘霸气威武’的小宝剑,不由得眉头一挑,喜从中来,待他矮身拾剑握在手中,顿觉心中豪气倍增,是以昂首咳了两声,拔足奔向藤蔓,口中怒声吼道:“你们这些该死的东西,看我不把你们砍成烂泥才怪!” 小宝剑斩在藤蔓之上清脆有声,可奇怪的是,那被斩落的藤蔓再不生长,就连那剧毒的汁液也都不见了踪迹。 晓秋风拼尽全力,无所顾忌的砍了半晌,竟叫他在那交错密稠的藤蔓里砍出了一个巨大的凹陷,余者藤蔓依然故我,毫无二状。 晓秋风终于耗去了大半的气力,气喘吁吁的撤剑观望,原想,那剧毒的汁液溅在身上立时会令他肉消骨损,一这副皮囊也算有了交代。可谁曾想,眼前一幕竟是如此,这多少让他感到有些失望。当然,失望的还不只是这些,曾经那个杀伐果断、冷血蛮横的自己哪去了?何故会变成眼下这般的优柔寡断,婆婆妈妈? 晓秋风喟然长叹,小宝剑再次举起,心中陡生一股晦涩,暗忖;既然鬼老天无良眼瞎,不能让我悲壮而死,那我便自戕殒命,看他还能奈我何? 想着,小宝剑一横,放在颈项之上,嘿嘿狞笑数声,道:“肮脏世事,你们等好,待我再换皮囊,卷土重来。” 话音一落,手中力道加紧便想自刎,可熟料,就在那千钧一发之间,突起一股巨大震动,紧跟着,所有藤蔓尽皆爆裂粉碎,洋洋洒洒恍若碧雨掠空。 晓秋风动荡在这破败的世界之中晕头转向,无意间,伸手一抓竟碰到了那池塘的边缘,他紧忙伸手抓紧,睁目观瞧,就见那水塘里水花翻滚,一道可怖裂隙自那远处的深洞龟裂而来,到了水塘底部戛然而止。须臾,一声爆裂再起,震得他立时飞在高空,伴着那藤蔓的断枝残屑与血红飞屑瞬间去了很远,再难落下。 第061章、真本事、姐夫哥 “十三大侠?” 动荡之中,晓秋风陡见藤蔓纷乱里慢慢站起了一道身影,不由得失声惊呼。 十三仗剑回望,冲着漂浮动荡的晓秋风嘿嘿一笑,道:“你这憨货竟然没死?” 晓秋风一听心头一紧,但紧接着又内心欢喜不已,伸手打落浮在眼前的半截藤蔓,道:“没死!没死!我好得很,倒是你,有无伤害?” 十三摇头苦笑,暗忖:看来生死界里走过的一遭竟是塞翁失马,尤其是那天下天的河水,但有机会,最好再去泡上一泡才好,是以,随口敷衍一声,道:“放心,我也死不了!” 说话间,震动已过,就见那水塘底倏然现出一个靑虚虚的大窟窿,水塘内的水、草猝然塌落,瞬间不知所踪。 十三迈步动荡之中走向水塘,此刻悬空不落的晓秋风亦随那水塘的塌落顺势折翻在地,踉跄爬起时突见十三纵身一跃,跳进了水塘。 “喂,十三——” 晓秋风慌然失措,急声高呼,连滚带爬的到了水塘边,把着边缘向下一看,就见那深幽幽的未知处氤氲缭绕,更有一丝难言的诡异扑面而来,骇得他倒吸一口冷气,紧忙缩头,瑟瑟而抖。 十三跳出水塘,落在了一处雾霭弥漫的丛林之中,先前所见的一道黑影接连两个跳纵,瞬间消失于茫茫。 十三心中戒备,小心翼翼的向前摸去,蓦地。一阵冷笑接连入耳,十三一惊,再看时就见那身影又连续几个倒翻上了三丈远处的一株老树之上,然后故作挑衅似得向他招手示意。 十三怒极,铁剑一握,疾使鬼影术,瞬间到了老树前,举剑便斩。没料到,这一剑下去竟比以前的力道重了三成还多,这一下倒把十三骇得不轻,脑海混乱中不明来由,同时却也沾沾自喜。 老树粗壮坚韧,一剑之下岿然不动,而那黑影则立在树端哈哈大笑,十三懊恼,再次怒而出剑,就觉体内一股真气暴走流转,冷热并济,待他导气归元再次挥使出来,到了那铁剑之上顿时现出红绿两道氤氲,围绕铁剑,久久不散。 十三愤而挥剑,再次斩向老树,但见剑气激荡,立时将那老树一劈为二,轰然栽倒,树端之人大惊纵身飞走。 十三一见暗自鄙弃,纵身提气,拔地而起,他没想到,此时再此催使内力竟感无尽轻盈顺畅,再无半点迟滞阻碍之感,是以,鬼影术已一出,恍若一道闪电瞬间到了那黑影的身前,铁剑一挥阻住去路,怒声道:“什么人,鬼鬼祟祟的?” 那人大骇,他没想到十三的身法竟会如此的快捷,于是,灵光一闪转身便逃,十三一见冷冷一笑,再次使出鬼影术,傲然阻住去路,刚想执剑叱问,就见眼前寒光乍现,竟是那冷煞森寒的亮银枪头,那一霎,十三才豁然明白,原来这黑影竟是那深夜拦路的奇怪小孩,不由一时气恼,铁剑猛挥,疾斩而下。 小孩心中不忿,见那铁剑黝黑古朴,平常无奇,心想:这个汉子看起来威猛凶悍,却不料是个外行素人,好好的一把宝剑都锈成那样了,也不知找人给打磨打磨,还好意思拿出来闯荡江湖,真是笑死人了。 小孩想着想着噗嗤一笑,亮银枪用力一撑挑向铁剑,却不料,就在枪剑刚一碰触的刹那,但听‘咔嚓’一声脆响,亮银枪应声而断,铁剑去势不减瞬间劈向了小孩的肩头,骇得他惊叫一声,撒手丢了枪杆,伸手去抓铁剑。 十三一见猝然撤剑,一脚蹬在小孩胸口之上,冷声道:“这下没了趁手兵器,我 看你还怎么跟我纠缠打斗?” 十三没想到自己这一脚之力重逾千斤,蹬得那孩子尖叫着倒飞出去,背后苍穹里的那轮孤月刚刚钻出云层,又忙不迭的隐入另一团浓云之中,之后再也不肯出来。 十三始料未及的瞪着小孩飞去的方向,心中诧异十分却又倍感懊恼,暗道:早知一脚力量如此巨大,刚刚蹬得轻些好了。如下看来,估计是不行了,但愿苍天保佑,叫他死后莫堕地狱,不然—— “啊!” 十三还未思虑完全,就听头顶远空一声惊叫,紧跟着,一道黑影迅疾飞落下来,骇得他慌忙侧身一闪,就见那黑影重重的摔在自己脚下三尺远的地方。 十三瞠目结舌,等了半晌,待那击起飞扬的的枯叶泥尘散尽才小心翼翼的向前抹去,低声道:“什么人?为何从天而降?” 黑影浮在枯叶之中连连甩头,伸手打掉罩在头顶的风帽,猝然抬头,借助微光,十三一眼认出果真是那暗夜拦路的孩子,是以,铁剑一挥,指着他道:“你这孩子,究竟是何来路?赶紧说个一清二楚,不然,我一剑枭了你的脑袋!” 小孩一骨碌身跳了起来,双手拍了拍身上的尘屑,昂首挺胸的迎向铁剑,道:“那就快点来吧,姐夫?” “姐夫?” 十三一怔,眼见孩子的咽喉快要抵到了剑尖之上,慌忙向后一撤,道:“住嘴!胡说八道,哪个是你姐夫?” 小孩理了理乱蓬蓬的绿发,嘿嘿一笑,道:“就是你啊!你看你功夫那么俊,人又长得周正,你不是我姐夫谁是我姐夫啊?” 十三闻言一时语塞,用手指着小孩道:“你这小混蛋,懒得与你胡扯,这是什么地方,赶紧给我说个清楚,不然——” 小孩双手叉腰,笑道:“不然怎样?姐夫是不是想说。不然就一剑枭了我的脑袋?” 十三一听愠怒,道:“你······” 小孩纵声大笑,突又正色的道:“好了,姐夫,莫再生气,若你心中不顺,小弟云翳夏给你陪个不是就是了!”说着,双手一拱,鞠躬扫地,十分认真的道:“姐夫大人,请莫再气,小弟给您赔不是了!” 十三一见啼笑皆非,虽然这孩子有时语冷言傲、神神秘秘的但相处起来倒也很对自己脾气,所以,无奈摇头,语声温和下来,道:“你这家伙颠颠倒倒、神神秘秘的,究竟是何来头?你若想要与我交好,就赶紧说个清楚,不然——” 小孩云翳夏一听紧忙摆手,道:“好了,好了,姐夫,你就不要总说‘不然’了,我知道你的宝剑厉害,枭了我的脑袋也比是什么难事儿,可咱也总不能把这话放在嘴边当饭吃吧,多不吉利,是不是?” 十三听着眼睛一瞪,刚想发怒,就见云翳夏嘿嘿一笑,伸手冲着虚空打了个响指,就觉天空一阵激荡,风云变色。 蓦地。 眼前虚空里突然现出一个黑黝黝的大洞,紧跟着,一张黑若炭烤的马脸慢慢的伸了进来,十三一见,欣喜若狂,失声道:“黑寡妇?” 云翳夏不解,急声道:“姐夫,黑寡妇是谁?难道你已成家?哦,不对,你不是活的好好的吗,为何要咒人家做寡妇?不好,你这样——” “闭嘴!” 十三不待云翳夏说完,怒声呵斥,快步走近黑寡妇,伸手摸了摸它的面门,就听它一声嘶鸣竟是那么的熟悉亲切,那一霎,云翳夏才豁然明白,欢喜的双手一拍,道;“知道了,原来黑寡妇是个畜生而不是人!” 十三怒而回身,冷冷的瞪着云翳夏, 未曾开口却已把他吓得不轻,紧忙道:“好!姐夫,我懂得!我闭嘴!”说完,他昂首望了望苍穹,突然又哀声道:“诶呀,完了完了,我的大宝贝儿啊,怎么破了这么一个大洞啊?” 漆黑的山路之上,黑寡妇把头伸进了帘布之内,左右看了半晌突又将头撤出,抬嘴吊住帘布,用力一扯,就见那帘布顿时化作一缕烟尘,消失无踪。 须臾,十三和云翳夏双双从那虚无的空中跳落,黑寡妇一见主人归来人立咆哮,欢喜不已,便在那时,马啸灵和锋离欢跨着赤焰虎从高空幽幽出疾疾驶来。 “十三?你竟然没死?” 锋离欢见到十三的一霎欢呼雀跃,也不等赤焰虎落地,纵身飞起,接连打了两个旋子,落在十三面前,挥手就是一拳,重重的打在他的肩头,却不料,十三内力自卫,竟将她的拳头乍然弹出,骇得她神色一怔,就见十三双手抱拳,欢颜道:“离欢姑娘,我身强体壮,死不了,让您费心了?” 锋离欢听着掩嘴失笑,那担忧的泪水也倏然落下,道:“没死就好!没死就好!” 十三一呆,暗说:没死就好?什么意思,难道他们以为我死了吗? 马啸灵一见十三平安现身亦满面欢喜,上下打量一番,道:“十三兄弟,你可把我们吓坏了,没事就好!” 十三微笑点头,二人右手交握,万语千言竟都悄然随风,惟有那肝胆相照的铁血丹心勿再赘言。 正当三人欢喜难禁之时突听云翳夏双手一拍,道:“不好!竟把他忘了!”说着,昂首苍穹默默念起咒语,不多时就听高空里一声惊叫,晓秋风折着跟头落了下来,马啸灵和十三一见,双双纵身而起,一边一个拉紧他的手臂,三人盘旋着稳稳的落在了地上。 晓秋风晕头转向的打量了一圈四周,又一脸惶惑的盯着三人呆望半晌,突然哇的一声掩面痛哭,凄声道:“乖乖的,我们竟然还活着?” 四人哄笑,还只当是他死中得活,欢喜难抑,其实谁又知道他内心的苦恼作何感想。 晓秋风哭罢,泪迹未展,就听云翳夏嘿嘿怪笑道:“丑贼,你哭哭啼啼的,难道是被吓破了胆,做不成男人了吗?” 晓秋风听罢,豁然抹去泪痕,两步蹿到云翳夏面前,道:“你这小混蛋,满嘴胡咧咧什么?你才被吓破了胆!你才永远都做不成男人了!” 云翳夏听完,脸色骤变,恶狠狠的道:“丑贼,你说什么?敢不敢再给老子说一遍?” 晓秋风一呆,他没想到这个奇怪的小孩自一旦发起怒来竟还有几分慑人,于是,口风一转,道:“说什么?你装神弄鬼的把我们引进······引进那个破去处,九死一生,你还凶我?” 云翳夏冷声道:“我便把你们引到里面怎么了?没要了你的狗命,算你福大命大,若是小爷心头稍一发狠,哪还有你在这胡说八道的份儿?” 十三一听这话,心中顿时一紧,他一把拉开晓秋风,冷声道:“且慢!小子,你说什么,刚刚是你将我们引入到那晦涩阴煞的异境里的?” 云翳夏一见十三脸色冰寒盛怒,顿时吓了一跳,忙声道:“姐夫,先莫生气,您听我说——” 晓秋风一听这话,紧忙往前一探身,急声道:“等等!小东西,你叫这家伙什么?” 云翳夏厌弃的瞪了他一眼,道:“闪去一边,这又与你何干?” 第062章、姐夫呀、入山谷 晓秋风愁容满面,急声道:“胡说,怎么与我无关?说到底,我才是你的正牌姐夫,他十三算个球?” 十三一听登时暴怒,眉间紧皱,恶狠狠的盯向晓秋风。 晓秋风一见暗暗打了个寒颤,但仍作倔强的挺直身子,傲声道:“凶什么凶?本来就是,你都有一个漂亮可人的野儿姑娘了,何故还来沾花惹草,与我争抢他的姐姐?” 十三一听啼笑皆非,万般无奈的扭头看向兀自窃笑不已的马啸灵和锋离欢二人,刚要解释就见锋离欢连连摇手,马啸灵亦是一副幸灾乐祸的样子,于是长叹一声,百口莫辩,恰在这时就听云翳夏怒声道:“丑贼,你给我闭嘴,竖起你的狗耳听好了,自此天下男人,惟有他才是我云翳夏的姐夫!唯一的姐夫!你若敢再继续胡说八道与我套近乎,我便一枪捅你个透心凉。” 晓秋风一听云翳夏说的认真,不由得背后冒冷,他瞪了瞪眼,欲言又止,踌躇半晌,终是落落寡欢的走向一边,一双眸子里噙满的尽是落寞与伤心。当然,佯装不出的那几许酸涩恨意在马啸灵看来竟多少有些不是滋味,于是迈步到了他的身后,轻轻揽住他的肩头,低声道:“风兄人才俊逸,何须为此风云难定的悠悠情事伤心伤神?刚刚生死一遭,你我都该欢喜,身旁有那么一个肯愿与你舍死忘生的兄弟作伴,是多么大的幸事。”说着,目光一暖,看向十三。 晓秋风斜眼望了望十三,道:“马兄说的没错,道理我都懂,可是······可是我就是不喜欢他叫他姐夫!” 马啸灵无语失笑,十三痛心疾首的连连摇头,走到云翳夏面前一把抓住他的衣领,道:“小子,你听到了吗,从此以后闭上你的鸟嘴,不准再叫我姐夫,若敢再叫一句,我也一剑刺你个透心凉?” 云翳夏面色一冷,猛然推开十三,向后退出两步,道:“凭什么?我云翳夏想怎么叫便怎么叫,哪由得别人来左右?” 十三大怒,伸手便要取剑,锋离欢一见微笑着制止道:“好了,十三,你怎么也变得像个孩子了?” 十三郁愤,心有不甘的看了看锋离欢,就见她平和温柔的拍了拍自己的肩头,道:“好了,莫再生气,让我来跟这孩子谈谈。” 云翳夏神色戒备,冷冷的盯着锋离欢,道:“你我不熟,有何好谈?” 锋离欢难得好脾气,上下打量了一下,笑道:“小弟弟,你刚刚诱我们进入异境,险些害的我们身首异处,你说,我们有的谈吗?” 云翳夏傲然挺胸,道:“有什么好谈的?你们夜闯云木山谷,我云翳夏是守卫山谷的先锋,没有杀了你们是我的失职!” 锋离欢一愣,道:“哦?你叫云翳夏?还是个守山的先锋?” 云翳夏道:“没错,云翳夏就是我。不过,那守山的先锋是我自己封的。” 锋离欢莞尔,道:“好!既然你是守山先锋,那就得尽忠职守,如今,我四人平安脱险,仍要继续入谷,那你该如何处置?” 云翳夏听着一怔,继而放声大笑,道:“如何处置?我云翳夏学艺不精,技不如人,输在姐夫手下,心服口服,至于你们想要如何那便如何,我已无权阻拦,更不愿干涉,但只求——”说着,扭头看向十三,幽幽的道:“姐夫平安归来时还能想起我云翳夏,记得过来跟我打个招呼。” 此话一出,众人心头俱是一酸,十三故作释然的道:“你这混小子,都跟你说了,不准再 叫我姐夫,再叫——” 云翳夏不等十三说完,忙声道:“好了,姐夫,只不过是一个随口喊出的称谓罢了,我叫你哥哥能如何?我叫你叔叔又能如何?只待你心中惦念,有我足矣,你又何必斤斤计较于这些无所谓的细碎小事呢?” 十三一听登时汗颜,亦把马啸灵和锋离欢说的抚掌叫好,惟有远处郁郁难欢的晓秋风落寞的回头一望,倏然苦笑,说实话,他又岂能真的在乎这所谓的称谓,之所以胡闹一场,不过是想寻个单独的空间,斟酌斟酌接下来的事情该如何处置罢了。 话尽于此,云翳图烛挥手点亮这山谷夜色下的一点微光,那是他苦心修炼经年的迷离幻阵残留下的一点光亮,他知道,自从锋离欢的星云剑斩破幻阵、捣毁苦雨之源的一霎,他便没了立身在云木山谷的仰仗,无需思量,自己也将彻底沦为云木城的一枚弃子,无人问津。 不过,这又如何,经此一晚,他收获了十三这么一个值得尊敬的敌手,一个令他热血望交的好知己,一切足矣,不问多求。 锋离欢心诚感动,动情的伸手拉住云翳夏的手,道:“小弟弟,虽然你路阻我等,糊涂涉嫌,差一差丢了性命,可这一遭却也并不全是凶险毫无收获。就比如,它像一面镜子,赤裸裸的照出了好坏人心的虚妄,叫我看清现实,不再为之继续痴迷不悔。”说着,目光一转看向马啸灵,惹得他紧忙转头看向晓秋风,一颗心七上八下的竟不知是何滋味。 只是恰好,这一幕落尽了十三的眼中,让他心头一凛,遽然明白其中缘由,暗暗记在心间。 锋离欢见马啸灵畏避,心中苦涩,轻叹一声,继续又道:“你一人独守这里,夜静风寒,孤独寂寥,个中滋味不言而喻。也不知其中是何缘由,但只闻你渴慕结交十三,丹心一片,想来也是个重情重义的汉子,不消说,待我等平安归来,他十三不来看你,我这个做姐姐的也会来寻你,但只盼你到时不会厌我、烦我。” 云翳夏一听顿时眼圈泛红,浑身瑟瑟,语声微颤的道:“真的么,姐姐!” 锋离欢重重点头,正色的道:“千真万确,若有半句虚言,叫我不得好死!” 云翳夏一听紧忙道:“不要!不要!姐姐,请您切莫说这样的话,我云翳夏此生伶仃孤苦,能有幸听得姐姐这一番肺腑之言便觉足矣!足矣!”说着,一把抹掉那眼眶中犹豫不落的泪痕,腰肢一挺,大声道:“好了!夜色已深,废话不说,我这便送哥哥姐姐们前去一程。”说着,驱动那一点光亮,拉着锋离欢便向山麓方向走去。 马啸灵和十三并肩而立,望着欢脱前行的锋离欢二人,俱都摇头苦笑,缄默之下举步前去。身后,黑寡妇和赤焰虎先后尾随,偶尔一声鹰啼却又不知身在何处,只觉天色黝黑,寒风瑟瑟,有着说不尽的冷煞诡谲,惶惶不安。 断崖之下再行半里便是云木山谷的谷口,那里古林参天,阴风煞煞。 众人谷口止步,云翳夏举目望了望丛林,突然满面担忧的道:“哥哥姐姐们,此处山谷一入,便是步步危机,处处凶险,你们可要多加小心了。我在云木城中地位低微,没有诏令不能入谷,想送也便只能送到这里了。”说着,心头一酸,竟伤心的落下了眼泪。 锋离欢一见,紧忙伸手抚摸着他的后背,笑道:“好了,前去路上我们自会多加小心,你就放心好了。” 十三一见,上前给了他一拳,道;“男子汉大丈夫,哭 什么哭?老实在这边候着,等我们把事情一了,便来寻你,到时你我再好好打上一架,如何?” 云翳夏听完倏然抹泪,破涕为笑,道:“好啊,姐夫,都听你的!” 十三一怔,继而哈哈大笑,道:“好!随便你怎么叫吧,只不过,咱俩那一架是绝对免不了的!” 云翳夏疯狂点头,笑出了声,道:“好的!我知道!我知道!” 晓秋风躲在众人之后,眼见临别之言竟也说的这般火热,不禁舌头发痒,挤在云翳夏面前,一本正经的道:“等等!你们是不是都把我给忘了?你们怎么可以这样?” 云翳夏一见破声失笑,道:“好了,丑贼姐夫,你莫着慌,等你平安出谷时,我也要与你打上一架,你敢应战吗?” 晓秋风一听紧忙顾左右而言他的道:“噢,这个······这个北在什么方向?诶,对了,应该是在这边,各位······你们先聊着,我得先行一步了,内心澎湃、迫不及待,我这心里可真是······慌张,太慌张了!” 众人失笑,望着晓秋风一步三晃的向着谷内走去,想来,他也终于顿悟澄明,放下了心头执念,如此看来,一切皆是最好的结果。 寒暄半晌,众人挥手作别,恋恋不舍的云翳夏一直站在原地,呆呆的望着,也不知是他向往谷内望而不达的风色,还是不舍众人的匆匆离别,抑或是他对四人此去安危的忧虑,总之,他就那么一直的呆望着,静静的,像个木雕泥塑,直到四人都消失在了漫漫无际的古林深处都依然未曾挪身。 古林内,草木厚密,葱茏夹杂,行起路来十分艰难,好在,赤焰虎浑身带火,向前冲去便立时烧出一条路来,顺着那路,十三四人鱼贯而行,借助赤焰虎身上的那点火光倒也行的顺畅。 一路前行,通畅无阻,所谓凶险一说也不过是几群被赤焰虎吓跑的宿鸟,害的提心吊胆的四人渐渐放松了警惕,语气里竟也多了几分戏谑与调侃。 前路幽幽,遥无尽处,侧耳紧听,阵阵夜枭恍如鬼哭,再有风过叶摇,沙沙留声,更若百鬼蹑行,令人畏葸。 正行进中,突闻远处赤焰虎一声咆哮,起身纵在空中,骇得四人立刻取来兵器,小心翼翼的向前摸去。 不料,过了古林,眼前突然现出一片巨大而又空阔的草地。 晓秋风一见纵身跳出古林,发了疯似的奔跑在草地之上,高声喊道:“乖乖的,总算到了块舒心的地方,若是再走不出那林子,即便不被累死也会被它活活闷死。”说着,他一个跟头倒在草坪之上,稍作喘息,便又像个孩子似得连翻了几个跟头,哈哈大笑,开心不已。 马啸灵三人一见晓秋风动作浮夸,都不禁摇头窃笑,可心中憋闷之感亦也不差,是以,寻了坐处相继坐下,目光望着晓秋风,指指点点,笑谈风声,竟都忘了这云木山谷原是暗藏凶险的。 彼时,东方晨曦微亮,鱼肚渐白,风过密林,草木潇潇,更有阵阵寒凉沁入肌骨,令人浑身瑟瑟。 四人休整半晌,终究难耐晨寒,纷纷起身,彼此催促着,决意起身登程。 蓦地。 一道绿色光华平地骤起,直冲霄汉,轰隆有声。 须臾,光华消散,一团墨绿光晕浮在眼前慢慢弥散,渐渐成圆,圆心中生出一株似草非草、似竹非竹的植物嫩芽极速疯长,瞬间成株,一缕淡淡清香渐渐四散蔓延开去。 第063章、撞不得、言说开 眼前异样令人诧异,四人聚精会神的盯着光晕,竟都悄然忘却了离去。 晓秋风眼露光芒,伸手摸出小宝剑,迈步走到光晕之前,举剑就捅,道:“什么鬼东西,神神秘秘的,难不成是个宝贝?” 马啸灵和锋离欢一见晓秋风出手,心知不妥,刚想阻拦却为时已晚,那一霎,就见光晕猝然旋转,雷鸣电闪,轰鸣震耳。紧跟着,无数枝丫纵横的小树在光晕中接连成长。 晓秋风大骇,慌忙撤剑,就在小宝剑撤出的瞬间光晕轰然分散,成长起来的小树带着剔透的绿色光影纷纷悬到高空,恰若一盏盏浮游摇曳的绿色灯笼,瞬间映亮了大片草地,。 须臾,光影高处,一个臻首娥眉、娉婷婀娜的女人踏着晨曦的微光徐徐来在众人头顶处,微微探身俯瞰,面容冷傲。 晓秋风一见女人顿时来了兴致,他挥了挥小宝剑,高声道:“喂,那美貌娘子,你是仙是妖?站的那么高,可别摔着了,莫不如下来说话如何?” 女人轻揽衣带,咯咯一笑,道:“那你看我是仙是妖呢?” 晓秋风一听这声音顿觉骨软筋酥,紧忙谄媚的道;“姐姐美色如画,飘逸出尘,不消说,一定是九天仙子临凡了!” 女人掩嘴长笑,道:“你这家伙,虽然长得有些潦草,可却生了一张讨人欢喜的嘴。”女人说着徐徐飘落,锋离欢一见紧忙对马啸灵低声道;“此人鬼魅难测,搞不好是个大霉头。” 话音未落,就听那女人遽然提高嗓门,大声道;“没错,进了草蛊境,遇见我绿娘子,那便是你们今生最大的霉头,哈哈,快来受死吧?” 晓秋风一听这话,脸色骤变,小宝剑猛然一指,怒声咆哮道:“啊?你这坏女人,竟然也来骗我?可恶云木山谷,难道就没一个正常的好女人了吗?” 女人嘿嘿狞笑纵身飞起三尺,双手一摊,道:“可笑,照你说,何为好女人?何为坏女人?你们又是好人坏人?说不得,终归都是临了一撮黄土,我给你一分薄面,让尔等死的体面,这便是上苍对你们的眷顾,也是叫尔等知道,悠悠尘世,不枉来过一遭。” 晓秋风一听抓耳挠腮、痛心疾首,十三三人一听却都纷纷取出兵器,心中暗自思忖:看来这个神经兮兮的女人来头不小,眼前一场恶战在所难免,惟有谨慎对待,切莫出了岔子。 女人话音落地,陡然转动身躯,掠空疾去。霎时,恶风骤起,草木飞移,天翻地覆,恍若到了世界末日一般。 风势越来越大,吹得四人踉跄跌撞,若不是彼此相互拉拽,早都飞到了空中,更可怕者,那些随风狂卷疾飞的碎石飞屑横冲乱撞,频频飞来,打在身上,痛入骨髓,设若身体稍微单薄者恐怕早都去见了阎王。 狂风之下,那些灯笼一般的小树快速集聚,凝结成团,慢慢的,无数树形光晕接连飞出,徐徐飘向四人,那一霎的风势也猝然减弱,渐渐的停了下来。 晓秋风躲在马啸灵身后一见风势尽去,不禁长出一口粗气,重又昂首挺胸的走了出来,手中小宝剑舞了两舞刚想叫嚣,就见树形光晕浮浮游游的飘了过来,恍若梦幻,不由眉头一挑,道:“这又是什么鬼东西?”说着,迈步迎了上去,举剑便砍。 大风过后,十三三人晕头转向,思绪尚未理清,就听晓秋风一声惊叫,一剑劈落了树形光晕,落地之时却变成了一团枯草。 晓秋风盯着枯草半晌无言,然后一脸茫然的回头看着三人,道:“乖乖的,你们说 气人不,我使了个大劲,却杀了一把枯草?” 三人摇头苦笑,无言回应,各执兵器慢慢向前走去。 晓秋风一见自己被无端漠视,心中苦闷,讪讪一笑间回手又是两剑,劈向浮游眼前的光晕,道:“枯草便就枯草,那又何妨,不如拿你来练剑,正好彰显一下本人的高明手段。”说着,他疾挥小宝剑,窜窜跳跳的向前杀去,一时间竟又如一个天真烂漫的孩子,无所顾忌的杀了个痛快。 只是,躲避光晕慢慢前行的十三三人谁都没有注意,那被剑斩落地的枯草悄然集聚,攀缠交织,慢慢竟编织成了一个个面目狰狞的凶恶鬼头,阴森冷煞的跟在三人身后,悄悄逼近。 晓秋风边走边砍,面对无数接连飞来的光晕,终究砍得累了,小宝剑一垂,有气无力的道:“奇怪的东西,怎么没完没了?”说着,竟糊里糊涂的歪头去撞眼前的一团光晕。 锋离欢一见急忙制止,道:“小心!撞不得!” 话音未落,就见那光晕一哄而散,晓秋风满不在乎的转身看着锋离欢,道:“锋姑娘,有何撞不得的?不是我说你,你也忒小心了些!”说完,纵声大笑,阔步向前走去,可没走两步竟又突然止步,随手抛了小宝剑,呆呆的立在原地,一动不动的,像僵死了一般。 十三一见心中气恼,高声道:“你这憨货,装神弄鬼的,又在搞什么名堂?” 马啸灵突感事情不妙,低声道:“不对,风兄他莫不是——” 话未说完就见晓秋风突然转身,醉眼迷离的望着三人,学着女人的样子搔首弄姿、嗲声嗲气的道:“亲亲们,我美吗?” 十三气急而笑,张手取来铁剑,怒声道:“马兄你看他那浪贱样儿,我实在忍受不了!” 马啸灵一见晓秋风如此举动心中亦也难免皱眉,好在他性子温良,伸手拦下十三,道:“十三兄弟,莫急,再看看他还搞什么名堂?” 眼前光晕越来越多,越来越急。心思如发的锋离欢突然感到了不安,她接连避开两个光晕,急声道:“快走,光晕诡异,定然内藏凶险。” 话刚落地,就听晓秋风学着女人的腔调突然喊了个‘啊’仰头摔倒,骇得马啸灵紧忙低身避过光晕,急慌慌的赶到他的跟前,伸手一扯他的衣衫,就见他双目微阖,满脸诡笑,便忙道:“风兄,你这是怎么了?快醒醒?” 锋离欢终究还是担心马啸灵,她见光晕气势渐增,总觉凶险即来,是以接连避过几团光晕到了马啸灵身后,目光炯炯,仗剑死护。 十三站在光晕之中若有所思,蓦地,眉头一开,铁剑连挥荡出股股剑气,将那光晕逼得翻滚流荡,匆匆滚向一边。 于是,他更不停身,使出鬼影术,一路驱赶,瞬间到了马、锋二人身旁,锋离欢一见此法凑效,便也忙着如法炮制,二人并力,不出片刻已将眼前气晕尽数逼退,现出了大片的空地。 马啸灵扶着晓秋风坐起,满面忧色,可不论他如何呼喊,晓秋风都只一味的诡笑,不做半点回应。 十三望着晓秋风摇头轻叹,语声戏谑的道:“马兄仗义,对这憨货不离不弃,义重情深,令人敬重。可你瞧瞧他这样子,呆傻痴苶,几似癫子,要我说,不如就将他丢在这里自生自灭算了。” 马啸灵听完猛然回头,紧紧盯着十三,一脸的费解,锋离欢一见忙道:“就是,就是,此人累赘不浅,我也觉得将他丢在此处最好。” 话音未尽就见马啸灵突然眉头紧蹙,神色愠怒,锋离 欢噗嗤一笑,道:“可是,马大捕头可是个侠肝义胆的好汉,他怎么可能作出如此违逆良心的事儿呢?我看啊,咱们还是省省吧!”说着,她冲十三递了个眼色,二人相约而笑,十三道:“好了,离欢姑娘,你明明知道马兄这人不喜言笑,就莫再随我一同寻他开心了。” 锋离欢微微颔首,瞥了一眼马啸灵,哼了一声,负手昂头,做出一副趾高气昂的样子走向一边,道:“我才懒得理他,薄情寡义的家伙,有什么好寻开心的?” 马啸灵闻言脸色一红,无奈摇头,转首又看晓秋风,一颗心起起落落的竟有了几许慌张。 十三一见心中了然,他看了看马啸灵又瞅了瞅锋离欢,突然学着锋离欢的口吻道:“啸灵哥哥,你这人可真是的,全心为人家着想,为何又不说出来,你看,都叫人家误会了,还不知辩解几句,你也真真是傻到底了,哼!再也不要理你了。” 马啸灵二人一听这话立时都不约而同的瞪向十三,就听锋离欢急声道:“十三,你何时也变得这般讨人厌了?你若再这样,我可真的要劝野儿再也不理你了!” 十三一听紧忙收起嬉笑,正色道:“好了,离欢姑娘,我知你心中对马兄有所介怀,这里可愿听我从中多说一句?” 锋离欢一见十三说的郑重,便又哼了一声,道:“有何好说的,还不都是怪我一时眼——” 十三不待说完,紧忙道:“且慢,离欢姑娘,这样发狠的话就莫要再说了,我知你心中正直仗义,一切所想所为皆因我起,可你可知当时事出凶险,迫在眉睫,我十三一人罹难那是命数使然,又怎能无端牵连你们一同随我赴难。所以,我暗中拜托马兄莫再管我,全心尽力护佑你和这憨货的安全,那也算是我与马兄结识一场的的最后心愿与信赖。” 十三说着看了看马啸灵,欣然一笑,又道:“你与马兄结识已久,他是怎样人品又何须我多言,实乃个中误会,都你曲解了他的一片丹心好意。” 锋离欢听罢眼睛一亮,脸色绯红,神色复杂的盯向了马啸灵,十三一见事情已成便又道:“好了,眼前凶险未去,还不知有何蹊跷,这便劳烦马兄和离欢姑娘劳神暂为照看一下这个失心疯的憨货,我且去瞧瞧,可有脱困之法。” 十三说完,挥开铁剑纵身而起,那一道凛冽剑气暴增猛涨,瞬间冲散了罩在头顶之上的团团光晕。 锋离欢终于明白了爱郎的心思,不禁对那无端的曲解感到无比懊悔,她慌乱的搓着双手,脸色绯红,小心翼翼的靠近马啸灵,朱唇微启,试了几次都未能将那道歉的话说出口,最终憋了半晌才轻轻柔柔的喊了一声‘啸灵哥哥’就见马啸灵扶着晓秋风若无其事的道:“你那衣装何时能换换?大俗大艳的,看起来实在是不堪入目,难成体统。” 锋离欢一听连连点头,欢呼雀跃,道:“好的!好的!啸灵哥哥,都听你的!” 马啸灵无奈摇头,回首望向锋离欢,心中本想再多唠叨两句,可一见那火辣炽热的星眸竟浑身一颤,再难开口问责。于是,二人俩俩相忘,意切情深,看的久了竟都痴痴的笑了起来,无尽甜蜜幸福。 十三躲在光晕之上无意瞥见二人难抑的深情,不禁嘴角一挑,嘿嘿窃笑起来,那一霎,心中微澜骤起,已有似曾相识之感遍布全身,令他悠然迷醉,竟痴痴的笑成了自己憨憨傻傻的样子,那是风华?那是野儿? 其实,此时的他又哪里分得清那许多。 第064章、草蛊毒、初见怒 十三痴笑半晌,但见天光越来越亮,冷风更甚,于是,长气一出,纵身飞入遮天蔽日的光晕之中,催使越来越精湛的鬼影术和铁剑,仅凭一道道剑气,竟不费吹灰之力的驱开了大片的空间。 晓秋风依旧不见好转,马啸灵抬头眼见十三来去纵横,恍若一道道青色闪电,不断穿行在层层弥漫的光晕之中,不禁心下见急,他慢慢放开晓秋风对锋离欢道:“欢欢,你受累,先看护一下风兄,我且去助一助十三?” 锋离欢一听,点头道:“好,啸灵哥哥,他有我照看,你就放心去吧,自己多加小心。” 二人目光热切,恋恋不舍,正当马啸灵起身取剑刚要离去的一霎,就听锋离欢一声惊叫,用力扯着他的衣袖,指着晓秋风的双脚道:“啸灵哥哥,你快看,他的脚——” 马啸灵不解,顺着锋离欢手指的方向看去,就见晓秋风的双脚突然生出了许多枝丫乱跳的棕色根须,争先恐后的扎入草地之中。 马啸灵一见大惊,慌忙收剑,伸手抓住晓秋风的双肩,拼命向后拉拽,锋离欢一见亦从旁全力相助,怎奈晓秋风那瘦弱的身躯竟如长在了地上一般,任凭二人如何使力都难移动分毫。 费力半晌亦是无果,再见那根须越长越多,二人无奈,只好遗憾罢手,此时空中光晕已被十三驱散大半,本可以畅行前去,可怎料,这多事的晓秋风又起了幺蛾子,也不知这根须该如何解除,二人叹息,一忧一喜间竟浑然未觉身后有个枯草织就的凶恶鬼头悄然逼近,恰巧锋离欢心慌,一眼望见,不禁失声惊呼,慌忙取剑阻杀,却不料那鬼头猝然一跳,迅疾无比的闯进了马啸灵的身体,可怜处,一脸费解的马啸灵竟然对此毫无知觉。 “啸灵哥哥,你······那······” 锋离欢执剑心慌,满面赤红,不知如何述说,就听马啸灵温声,道:“欢欢,怎么了?” 锋离欢连连摇头,哑口难言,马啸灵一见,微微一笑,伸手拉住她的皓腕,忸忸怩怩的道:“欢欢,你真漂亮,我好想你!” 锋离欢一愣,双眸乱闪,紧紧盯着马啸灵,道:“啸灵哥哥,你说什么?” 马啸灵噗嗤一笑,竟有几分女子的柔媚,把头一拱,扎在锋离欢的肩头,挥拳轻轻的敲打她的手臂,娇嗔道:“讨厌,人家说人家好想你!” “啊?” 锋离欢乍然一惊,浑身起了冷战,慌忙推开马啸灵,神色慌张的道:“啸灵哥哥,你怎么了?何故如此猥琐?” 马啸灵脸色赤红,含情脉脉的盯着锋离欢,舌尖轻舔双唇,故作媚态的道:“坏人,人家哪里猥琐了,讨厌!你看,我美吗?”说着,竟还扭了扭那五大三粗的腰肢,看起来甚是猥琐。 “啊!?” 锋离欢举剑怒吼,暴跳如雷,便在那一霎,又不知从哪里猛然冲出的另一个凶恶鬼头毫无征兆的冲进了锋离欢的体内,那高高举起的星云剑也在须臾之间消失无踪。 锋离欢开始媚笑,冲着马啸灵搔首弄姿的媚笑,道:“啸灵哥哥,你好美,欢欢好爱你,你知道吗?”说着,竟猛的一头扎进马啸灵的怀中,不顾一切的吻住他的双唇,肆无忌惮,狂放热烈。 空中驱赶气晕的十三偶然瞥见了地上热吻痴缠的二人,不禁会心一笑,原以为这是干柴遇烈火,情深又意切,可他哪里知道,此时二人早已身中草蛊之毒,就在那不知不觉间,二人的足下早已生出无数根须,深深扎入草地,再难抽离分毫。 十三费尽气力终把大半的光晕驱到了草 地的边缘,露出了那一方湛蓝的苍穹,趁着初生的晨曦,十三悠然收剑,举目凭眺苍莽古林,但见绿氲飘渺,弥散其中,偶是几只宿鸟剪影,振翅高飞,争鸣远去,更加渲染了这云木山谷的诡异与神秘。 十三看罢喟然长叹,思绪一收,飘身落地,他原想寻个隐蔽处再偷偷看看热情似火的马、锋二人,然后寻个由头好在日后去调侃马啸灵。可熟料,放眼一看,就见草地空旷清冷,除了平白多出的三株大树外哪还有人的影子。 十三怅然、费解,大声呼喊马啸灵三人的名字,但听风声萧萧,偶来鸟鸣,除了自己那焦愁回荡的声音外更无半点其他回应,一霎时,十三竟遽然感到了悲凉的孤独与无措,语声里悄然多了几分绝望。 郁苍狸眼见诗雁栖指挥得当、从容不迫,心中颇感欣慰,想着这堰雪城动荡飘摇,总有一人能撑起大势的也算是城中之福。 可转念之间,心中突生焦虑,渐觉惴惴不安,也不知是何缘由,于是趁着诗雁栖与几个首脑伏案议事之机独自走出大堂,信步到了司护府门外,一股冷风扑面而来,冻得他浑身打了个冷战,刚想做个感触就觉眼前黑影一闪,见那鸡首羊身的怪物猝然到了近前。 郁苍狸大喜,伸手揽住鸡头,嘿嘿一笑,道:“小东西,可有发现,快快说来?” 怪物高挺鸡首,喔吆连叫,吼到最后竟把郁苍狸吓得慌忙撒手,呆滞半晌,突然扭身奔进司护府大堂,急声道:“小诗,小诗,大事不好了,你赶紧调派人手前往东山,那里凶险十分,看来城中浩劫提前,堰雪城再也不得安宁了。” 诗雁栖一惊,但听郁苍狸简略一说,心中将信将疑,但仍唤来手下四大执军,分派玉甲、金行各带一队精锐铁骑,火速前往东山,前去捉杀草蛊妖人,童斩、铁戈则留在司护府统领余者铁卫,防范再生凶难,以备不测。 铁卫出府,马蹄得得。 郁苍狸站在一旁,眼望重换新颜的铁卫暗自叫好,但见诗雁栖发布的第一道司护大令正式出府,不由心头一紧,想来城中浩劫已起,自此便再难消停了。 弃儿被郁苍狸骗着去吃大餐,可晃了一圈也未成行,就连说好的野味终也泡汤。无奈之下,郁苍狸带他偷偷的潜入了司护府的厨房,在那伙夫的疏忽之下悄悄窃走了两只烧鸡、半斤牛肉,当然,还有一坛老酒,两个馒头。 二人欢天喜地的回到了弃儿藏身的破庙,也不客气,酣畅淋漓的吃了个大饱。之后,郁苍狸又授予弃儿一些修炼的法门。不料,小小孩童悟性极高,不出片刻便已将所授内容尽皆记熟。 郁苍狸大喜,于是,又忙不迭的授了一些入门功夫的基本技法,但见弃儿练的认真,他便寻由出了破庙,这才到了司护府。 此时,郁苍狸心中起落,忐忑不安,他挥手屏退怪物,但听喔吆一声,那怪扭头奔走,看着方位竟又奔向东山而去。 目送远去,郁苍狸想起弃儿,心中总有忧虑,于是望了一眼司护府,转身向着破庙方向走去,可行不多远就见弃儿一路蹦蹦跳跳的跑了过来。 郁苍狸看着弃儿,满面笑容的道:“不好好修习,你跑出来做什么?” 弃儿奔到郁苍狸身旁,伸手挽住他的手臂,道:“老人家,您教的我都学会了,反正也睡不着,就出来寻你了。” 郁苍狸笑若春风,道:“好吧,既然你已寻来那便随我一同走走吧,你且仔细看看这城中一切,或许过了今夜就不再是这个样子了。” 弃儿惶然,昂头看了看郁苍狸,突有所悟的点点头,紧 忙拉着郁苍狸向前奔去。 二人刚近月影集市,突见城外苍穹里猝然亮起一道耀眼碧翠的光华,瞬间映亮了大片的天空。 弃儿眼尖,跳着脚指向那光华,道:“老人家,您快看,那是什么?是烟花吗?” 郁苍狸目光幽幽,举目远眺,见那光华耀眼,瞬间即逝,不由心头一沉,暗忖:异象天光,看样子该来的终于都来了。 光华落尽,弃儿有些失落,他放开郁苍狸急忙向前跑了两步,眼巴巴的望着城外的苍穹,看了半晌,突然转身,道:“不见了,好奇怪,我都还没看够呢!” 郁苍狸道:“好孩子,那可不是什么烟花。你若喜欢,等有空闲,我陪你到那城头高处一起去放烟花,如何?” 弃儿一听欢呼雀跃,拍掌叫道:“好呀!好呀!” 恰在此时突闻远处的阴影里传来一阵嘲笑,道:“一个破烟花有什么好耍的,有那空闲还不如看看星星月亮,你看那月亮——诶,今晚的月亮哪去了?” 说话间,就见无生拎刀扛棒跳出阴影,冲着郁苍狸嘿嘿一笑,道:“嘿,老头儿,你这人也忒不厚道,上次一别,连个招呼也不打,害的我一早醒来寻遍全城都不见你踪影,还以为你夜黑眼盲,一跤跌死了呢?” 郁苍狸闻言脸色一苦,刚要说话,就听弃儿突然怒声叱道:“喂,你这该死的丑猴精儿,怎么说话呢?难道你家大人没有教你,学会穿人皮就不能再说畜生话了吗?” 无生一怔,满面犹疑的盯着弃儿道:“诶,你是个什么东西?说话这么难听,难道你家大人也没教你怎么说人话吗?” 弃儿怒极,双手叉腰,拔高了身子,寸步不让的道:“面对一个畜生我为何要说人话?” 无生一听恼羞成怒,刀棒乱挥,面红耳赤的道:“诶呀,小王八蛋,你竟然骂我是畜生?看我不一棒将你砸成肉饼才怪!” 弃儿一听挺身上前,高声道:“来啊,狗畜生、丑猴精儿,难道我还怕你不成?” 无生一听呜哇乱叫,刀棒齐挥却并不上前,郁苍狸一见紧忙上前圆场道道:“好了!好了!你们两个小爷,初次见面便如此唇枪舌剑、势同水火,若是以后相处起来可该如何是好?” 弃儿怒哼一声,满脸倨傲的道:“老人家,他算什么东西,满身丑恶惫赖,我才不要与这种人相处。” 无生一见郁苍狸出手阻拦,不禁眉梢一挑,但听弃儿这话又不由得高举刀棒,故作凶恶的道:“小王八蛋,好毒的嘴巴,看来我今天若是不把你切开了晾着都对不起我的小白。” 此话一出,无生竟猝然失笑,暗道:乖乖的,这事又与白方谷那混蛋有何关系,真是奇了怪了。 郁苍狸伸手拦在无生和弃儿中间,一脸茫然,但见无生笑过之后,冲他挤了挤眼睛,又做愤怒状的道:“老头,你让开,今天这小王八蛋算是摊上大事儿,别等我手起刀落,溅你一身血。” 郁苍狸听着面现慌张,刚要开口劝解,就见无生突然靠近郁苍狸的耳畔,低声道:“老头,你快拦着我点,我吓唬吓唬这个小王八蛋。” 郁苍狸听完脸色一冷,突然撤身闪到一旁,无生一愣,便在那一霎,弃儿突然跳起,挥拳打在无生的面门之上,但听一声闷响,无生踉踉跄跄的向后退去两步,撒手丢了刀棒,但见两道光华倏然飞回体内。 无生双手捂脸,连连摇头,痛苦半晌才迷迷瞪瞪的放手、睁眼,口中嚅喏的说了个‘爽’字,终于又露出了诡异的坏笑。 第065章、重结识、始行动 确然,几日间遭遇的人事,让无生原本平静枯燥的生活突然起了波澜,无数迷之希望接连而生,令他原就不善安分的内心顿时波涛汹涌起来,大有翻天覆地之势。 所以,他心情大好,见世间一切皆如斑斓幻梦,心旷神怡,无已为忤,即便像面对弃儿这样萍水相逢便就针锋相对的挑衅亦都无法激起他内心的半点怒意。 无生昏沉半晌,终于站稳身子,他甩甩头,瞪大眼睛望着眼前并排而立的郁苍狸和弃儿,慢慢竖起大指,满脸赞许的道:“小王八蛋,可以啊,出拳迅捷,力度勇猛,一拳能将我打晕,也还有点本事,行!我喜欢!我赞赏!” 此言一出,郁苍狸和弃儿俱是一愣。 弃儿一脸茫然的望着郁苍狸,道:“老人家,这个臭混蛋在胡说什么?是不是被我一拳给打傻了?” 郁苍狸摇头,皱眉苦思,亦也不解无生是何路数,正自纳罕之际就听无生嘿嘿傻笑,道:“怎么,你们两个这副表情是何意思?很意外吗?” 郁苍狸道:“小无生啊,意外倒不意外,就是······就是你这脑子······” 无生戛然止笑,神色郑重的道:“老头,你放心,我这脑子好使的紧。倒是你,反应迟钝,不懂变通,我看寻个时间还是赶紧去见见郎中吧,迟了,恐有大患。” 郁苍狸闻言脸色一冷,刚要出言斥责,就见无生伸手挽住他的手臂,嘻嘻一笑,道:“老头,莫要生气,我这话可是话糙理不糙,你该心怀感动才是!” 郁苍狸怒而生笑,连连摇头,心中暗道:不会老和尚一世英雄,临了怎么收了这么一个不着四六的‘宝贝’徒弟? 弃儿被无生所言再次激恼,伸手推开无生,怒声道:“丑猴精儿,闭上你的臭嘴,你说谁要去见郎中?” 无生一呆,摊开双手,看了一眼郁苍狸,道:“老头,你能告诉我,这个小王八蛋是从哪来的吗?他为何这么大的脾气?他这么讨厌,他的父母知道吗?” 郁苍狸生怕再起纠纷,紧忙圆场道:“好了!好了!你们两个就别再胡闹了,吵嚷半天,都还不知道彼此是谁,来来来,各自介绍一下?” 无生一听立时挺直腰杆,紧咳了两声,道:“我乃天下第一帅人,风凉寺首席大弟子无生是也。”说着瞥了一眼弃儿,道:“小王八蛋,看你个子矮小,一定没我年长,嘿嘿,赶紧乖乖的叫我无生哥哥,不然——”说着,伸手入怀,本想去拿白方谷赠与他的糖果,却不料一不小心扯出了师父不会大师交给他的书信。 弃儿冷哼,道;“我管你是谁?也不照照镜子看看自己什么德行,怎配让我叫你一声哥哥?” 无生闻言,毫不迟疑的应了一声,道:“你这小王八蛋也真是,叫哥哥便叫就是了,何必说的那么啰嗦?来,再叫一句让哥听听?” “你?” 弃儿气极跺脚,张口刚要再次出言不逊,就见郁苍狸轻轻按了按他的肩头,伸手抢过无生手中的书信,毫不迟疑的展开阅览。 无生一见心下着慌,伸手便要来抢,口中急道:“老头,为何抢我书信?快快还我!” 郁苍狸猛然抬头,冷冷的瞪了一眼无生,满脸威严,令人不寒而栗,这一眼像极了师父不会大师发怒的样子,吓得无生立时收起顽劣,迟疑着缩回双手,支支吾吾的道:“你·····你没资格看它,它是家师派我送给——” 郁苍狸冷冷的道:“送给我的!?” 无生摇头,急声道 :“老头,莫乱说,家师久居风凉寺,门都难得出一回,与你不识不熟的,怎会给你写信?真是滑稽可笑,你也忒自作多情了些。” 郁苍狸神色一转,把那书信往无生面前一递,就见那书信开头洋洋洒洒的书写着‘苍狸兄慧鉴,久未通函,想近况佳吉,辞久经年,殊深驰系’等等诸言,情深意切,感人至深。 无生一把扯过书信,也不细看,叠了几叠,便欲揣回怀中,就听郁苍狸道:“小无生,你好糊涂,收信人是谁都不清楚就敢拿它到处乱撞,万一那是一封十万火急的重要信笺,落入坏人之手该如何是好?” 无生一呆,瞪大眼睛想了想,突然腰杆一直,道:“有什么好担忧的,大不了一棒打杀,等见了阎王,哈哈一笑,就什么都了了。” 郁苍狸无奈摇头,沉吟片刻,神色郑重的道:“好了,小无生,难道你师父将信交与你手,没有告诉你那收信之人是谁吗?” 无生茫然摇头,道:“师父只说那人勇武正直、热血丹心,是个胸怀天下的大英雄。” 郁苍狸一听,羞赧一笑,暗忖:老和尚向来寡言少语,真没想到,他也能说出这样酸溜溜的话来。 寻思间,郁苍狸又道:“我这个老伙计可也真是的,脾气秉性多年不改,时光恍惚,真如少年。也罢,小无生,我们重新认识一下,我叫郁苍狸,是那收信人!” 无生闻言大吃一惊,慌乱的向后退去两步,重新聚拢目光,上下打量一遍,然后连连摇头,道:“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我师父还说那人是个举世闻名的西地歌者。” 郁苍狸颔首,道:“没错,我就是一个西地歌者。”说着,一面羯鼓猝然破土而出,飞在无生面前,咚的一声,吓得他浑身一凛,手中书信猝然落地。 那一霎,书信平展,字迹飞扬,所书内容赫然入目,无生看得真切,心头一阵恍惚,暗道:“难不成这老头所言非虚,还真是师父要我寻找的人?” 郁苍狸见无生犹疑,心中清楚他的疑虑,是以轻叹一声,语声郑重的道:“好了,不管如何,你们两个小家伙都得给我听仔细了,堰雪城浩劫将至,我们已再无多余时间乱做他想,自此之后,还望你二人同心协力,一同为这浩劫之中的堰雪城保驾护航,做好付出万分努力的准备,甚至献出生命亦在所不惜,你们可都准备好了吗?” 弃儿一听,立时挺直身板,朗声道:“老人家,我早都准备好了!” 郁苍狸欣慰点首,再看无生就见他满脸踌躇,迟疑着道:“老头,我倒是也可以,只是······家师年事已高,他老人家不允我······” 郁苍狸一怔,道:“不允你什么?” 无生无奈一摊双手,道:“不允我大开杀戒!所以······就不好耍了!” 郁苍狸闻言哈哈大笑,道:“你这小无生,若真等那浩劫来时便是你那慈悲普度的师父恐怕也要大开杀戒了!” 无生一听立时欢喜,眉飞色舞的道:“真么吗?” 郁苍狸道:“岂能有假!” 无生一听频频点头,喜不自禁,就听弃儿满是嫌弃的道:“你这丑猴精儿,一天天就只想着杀生害命、作恶多端,亏你还是三宝灯前跪过的弟子,真是德不配位,辱尽师门。” 无生一听,怒声道:“闭嘴,你个小王八蛋,个儿还没三块豆腐高,你懂什么?” 郁苍狸听着满脸绝望,连咳两声,道:“好了,你们两个,怎么又吵起来了?” 恰在这时, 眼前飞落一道白光,倏然幻做一人,赫然就是日间那面馆的掌柜的。 那人见郁苍狸满脸难色还以为是城中凶祸所致,于是拱手向前,神色恭谨的道:“老人家辛苦!手下人等俱已集结,还请您示下!” 郁苍狸点点头,略作沉吟,扭头看了看愤愤不平的无生二人,道:“成不成英雄,护不护堰雪城,由你们自己决定——” 弃儿一听,紧忙道:“老人家,您就快些吩咐吧,一切全听您示下!” 无生一看,悄悄挪在弃儿身旁,学着他的语气道:“老头,莫絮叨,一切全听你安排,只要能让我大开杀戒就行!” 郁苍狸颔首,冲着面馆掌柜的道:“动手!救人!” 话音一落,就见面馆掌柜的躬身一礼,然后从袖管中接连甩落数十道光线,落地成人,隐有歌声。 郁苍狸看了看众人,朗声道:“城中危殆,尔等不言自知,一会儿大战将起,尔等立刻分散城中各处,变作法身与弃儿遥相呼应,执引阖城百姓前往风凉寺处与不会大师汇合,尔等可都明白?” 众人一听,躬身应答,整齐划一。 郁苍狸说完又对无生道:“小无生,你师父信中有说,全城百姓皆由你一路护佑接引,安危之数,重若千斤,万万不得儿戏,你要切记!切记!” 无生一听此言浑身血脉喷张,紧忙躬身施礼,神色恭谨的道:“老头放心,无生定不辱命,誓死完成护佑之责。” 郁苍狸微笑慰颔首,道:“好孩子,愿你言行如一,平安完成任务。” 无生重重点头,满心欢喜。 郁苍狸说完又看了看弃儿,见他满脸期待与向往,不由脸色一转,慈祥温和的道:“孩子,你心地善良、正直仁厚,能不能将阖城百姓引向风凉寺便看你与众人的协力合作了。” 弃儿点头,自信满满,欢声道:“老人家您就吩咐我该如何去做吧。” 郁苍狸说了个‘好’字,突然御使羯鼓飞在空中,就见那小小羯鼓旋转如风,趁着夜幕渐渐变成磨盘大小。 郁苍狸昂首望了望悬停头顶的羯鼓,冲弃儿道:“好了,孩子,使用我教授你的心法,上到羯鼓之上,一切自有安排。” 弃儿应了一声,按着郁苍狸所授,提气拧身,一跃跳到羯鼓之上,就见那小小身子轻巧利落,恰如一只翦雨的飞燕,令人赞叹。 无生心情大好,见弃儿盘膝坐在羯鼓之上,不由戏谑心起,纵身飞在空中,抱着双臂满是鄙弃的道:“小王八蛋,你可得坐稳了,别风一吹,把你给跌下来,万一摔成个瘫子可就滑之大稽了!” 弃儿一听恼怒已极,偷偷使出郁苍狸教授的御气之法,突然挥掌拍向无生胸口,无生张扬,未曾戒备,但听一声闷响,弃儿一掌实实在在的打在无生的胸膛,痛得他闷哼一声,倒仰跌下,若非郁苍狸眼见凶险及时救护,便又跌得晕头转向,胡乱说‘爽’了。 弃儿低头蔑了一眼狼狈落地的无生,嘴角一撇,道:“丑猴精儿,废话真多,最好一跤跌死才好。” 无生被郁苍狸搀着有些尴尬,他赤红着脸,结结巴巴道:“这······小王八蛋,可以,有点本事,竟然一巴掌······噢,不对,是两巴掌,第二巴掌——他竟又把我打到了,你······我······真是气恼,老头,你说,像他这种小王八蛋,我该不该揍他一顿?” 第066章、雨前风、各行事 郁苍狸讪笑,低声道:“你这小混蛋也是可以,一口一个‘小王八蛋’的叫着,一点礼貌都没有,你有没有想过别人的感受?” 无生一听立刻挣脱郁苍狸,心中愤愤的道:“他还叫我‘丑猴精儿’呢?” 郁苍狸道:“那又如何?人家还只是个孩子,你都几岁了?” 无生一时语塞,瞪着郁苍狸看了两眼,把头一扭,郁愤的道:“臭老头,你偏心,这是袒护,我不服,心里难受,再也不想理你们了。”说着,迈步就要离开,但听郁苍狸抚髯一笑,道:“好,你走吧,反正不日我便会见到你的师父,到时我就给他说说,你在堰雪城里的所作所为,看看他老和尚作何感触。” 无生一听登时止步、回身,一脸懊恼的道:“诶呀,你个臭老头,竟然还想告我私状?你说啊?你告啊?我还不信了,我师父通情达理、晓辨是非,难道会信你的无中生有、胡说八道?” 郁苍狸淡淡一笑,稳若泰山,见无生说完,轻描淡写的道:“小无生,我何须无中生有、胡说八道?难道你在那东街逞凶、西市杀人还不够吗?” 无生一听立时浑身紧张,折身走到郁苍狸跟前,满脸慌张的道:“诶,老头,你这······你这······” 郁苍狸坏笑,道:“小子,只要你乖乖听话,这事儿在你师父那就不是问题,如果你敢僭越胡来,我便不敢担保,不会老和尚听了这事儿会不会动怒,伤了身体。” 无生一听脸现难色,支吾半晌,才道:“老头,你这······你这······太坏了,好好好,我听你的便是,以后不再叫他小王八蛋了,叫他小混蛋总可以了吧?” 郁苍狸一听这话,暗道:这名字也好不哪去,算了,随他吧,反正两个小宝贝都是性情中人,盼只盼,终有一天他二人能变成一对肝胆相照、生死相依的好弟兄。 一切分派妥当,郁苍狸将手一挥手,众人顿时化作光华散去城中各出。随后,他又慢慢生在空中,悬立在弃儿的面前,和蔼一笑,歌声乍起。 无生不懂音律更不懂那歌声中的内容,但只闻得那歌声荒腔走板、呕哑嘲哳,难堪入耳,他原想出言戏谑几句,但一想到郁苍狸满脸威严样子便不由得冷汗长流,生生将那顽劣之心强行压下。 歌声通过弃儿暗运的真气远播城中各出,彼时,那些皆由面馆掌柜的统领的麾下早都散落在了城中各处,纷纷变作一盏盏明晃晃的金灯。 指令入耳,金灯徐徐飞动,走千家过万户,清晰准确的将那浩劫来临、逃往风凉寺避难的讯息传递到每一个人的耳中。 如此阵仗多年未见,沉睡梦中的男女老幼纷纷披衣趿履,慌张出门,待等到了门外,就见夜幕里飞升的盏盏金灯高悬掠动,起落交织,满目长望,真如幻梦。其间,更有那阵悦耳的仙音妙乐,纷繁入耳,唱的尽是平安喜乐,幸福美满,直把那阖城百姓唱的人人陶醉,心旷神怡,悠悠然的进入到了一段旖旎烂漫的梦境之中。 一切美好不过转瞬,总有那年长的老辈先知先觉,慌张叫醒家人友邻,不顾一切的奔上街头,暂作张望,三三两两的,最终汇成一条长流,相互帮衬着追随那一盏盏金灯,仓惶而去。 显然,表面祥和的堰雪城实则动荡多年,祖祖辈辈下来,城中百姓虽早不如先祖们那般的超凡入圣、了无挂碍,但凡俗的心海总有一丝澄净与练达,是以,每每凶险来时俱都能彻悟舍得, 轻身上阵。 突然热闹起来的堰雪城终于波及到了城主府。 白方谷徘徊在灵堂之外,全心全意的守护着泪水已干的独孤清霜。当一盏盏金灯飞起,一阵阵歌声传来,他那本就惴惴不安的内心又平白多了几分紧张与警惕。 于是,他与身旁的两个铁卫交代了一句,纵身上房,搭凉棚游目四望,就见街巷之中,人潮如织,汹涌远去,不由猝然费解,挠头思虑之际独孤清霜业已飞身到了一旁,凄声道:“怎么回事儿?这么喧哗?” 白方谷闻声一惊,但见独孤情书满脸倦态便又立时心疼起来,满目深情的望了她一眼,木呆呆的用手一指远处的人潮,道:“你看,不知何故,百姓们都奔出了家门,纷纷向着北面去了。” 独孤清霜微微蹙眉,顺着白方谷手指的方向远远望去,不由满腹疑虑的道:“刚刚外面可有何异动?” 白方谷摇头,犹犹豫豫的道:“没什么异动,就是不知何故漫天突然亮起了一盏盏金灯,然后,好像······好像还有人奏乐和歌,也不只是不是哪家死了亲人,请人超度亡灵的吧!” 独孤清霜闻言一愣,面色冷煞的瞪了一眼白方谷,道:“傻子,你且听听仔细,超度亡灵有这么欢快动人的吗?那分明就是——” 独孤清霜说着突然瞥见了月影集市附近上空浮动着的异象,不由面现诧异,扭头看了看白方谷,道:“你看,那里是否有些诡异?” 白方谷举目远眺,连忙点头,道:“不错,那里好像有东西在动。” 独孤清霜斩钉截铁的道:“走!过去看看!”说着,二人相继跳下屋顶,急匆匆的赶了过去。 无生见讯息远播,百姓出门,心中迫不及待,拱手与郁苍狸匆匆做别,一声唿哨,连蹦带跳的重又消失在了黑漆漆的街巷之中。 无生刚去,独孤清霜和白方谷便匆匆的赶了过来。 郁苍狸一见二人,不禁眉头一挑,喜从中来,刚要说话就见白方谷满面惊诧的盯着自己,不由得哈哈大笑,道:“孩子,你这样看我作甚?难道我老头子哪里不对吗?” 白方谷连连摇头,道:“前辈,你别误会,晚辈只是你看您眼熟,您······您像极了我派失踪多年的师祖爷爷!” 郁苍狸一愣,继而又抿嘴一笑,道:“难道你是水域天阁郁千城的座下弟子?” 白方谷一听道:“千城阁主乃是晚辈的师伯,家师乃——” 郁苍狸不等白方谷说完大袖一挥道:“算了,你的师父不说也罢,反正说了我也不熟,来吧,小子,赶紧给我跪下磕头,你没看错,我便是你们这群后辈小混蛋口中所说的‘失踪多年的师祖爷爷’郁苍狸!” 白方谷一听喜出望外,慌忙屈膝跪倒,刚要行大礼,却被独孤清霜一把拉住,道:“你这傻子,人家随便一句胡说你便当真,你可真是听话的紧呐?” 白方谷一呆,歪头踟蹰,郁苍狸慈祥一笑,右手一挥,使出水域天阁的入门幻技‘水域星河’但见眼前猝然闪现无数星耀,斑斓绚烂,绿意沉沉。 在那星耀之中更有不断更迭的画像出现,原是从那红宴道姑始起,一路到了现在的郁千城,每一张面孔都形象逼真,栩栩如生,只看得白方谷目瞪口呆,支支吾吾的道:“青霜姑娘,错······错不了,这幻技乃是我派的入门幻技,但修炼不同境界亦有差别,若这般星耀,纵是师伯他老人家功法通神,也才不过是半 点星光而已,像这般气势恢宏的幻技我们听所未听,闻所未闻。” 白方谷说完,不顾一切的跪了下去,口称‘师祖爷爷’便叩头不止,喜的郁苍狸捻髯大笑,一把拉起白方谷,满脸宠溺的道:“好!好!快起来,孩子!” 白方谷喜不自胜,站在郁苍狸面前显得有些拘谨,不过这师门宿老归来的幸事被自己撞见,实属天大机缘,说来定会惹来同门的无数艳羡。 他本想将这难言的喜悦快些分享给自己爱恋的独孤清霜,可不料她神色一冷,闪身走到一旁,表情木然的仰望头顶三尺高处的羯鼓,渐渐的,有了新奇感,但见那羯鼓载着弃儿旋转不止,缕缕光华从四面八方快速飞来,到了近前,绕着弃儿转了两圈后便又迅疾消逝,如此彼来往复,接连不断,煞是神奇。 白方谷目光幽幽,深情的望了一眼独孤清霜,但听郁苍狸轻咳嗦一声,道:“好了,城中事变在即,两个孩子,你们可愿为这城中浩劫做份担当?” 白方谷一听紧忙点头,却见独孤清霜一脸迟疑,便忙道:“青霜姑娘,师祖爷爷问你话呢?” 独孤清霜蔑了他一眼,道:“我一寻常女子,有何担当?” 白方谷一听脸色突变,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就听郁苍狸道:“姑娘气质超群,想来出身不凡,如今城中浩劫将至,吾辈人等俱不能置身事外。自然,愿意与否,还有姑娘自行决定,倒是我这乖巧的门下你便没得选择了,危难当前必行担当指责,责无旁贷!” 白方谷一听,紧忙道:“弟子明白,请师祖爷爷吩咐示下!” 郁苍狸欣慰的点点头,道:“好孩子,事出紧急,闲话少说,你现在速回水域天阁,知会郁千城多带水域天阁的剑士前来援助。” 白方谷听完俯首领命,临走前,重又深情的望了一眼独孤清霜,道:“青霜姑娘,我去了,你自多加小心,照护好自己!” 独孤清霜见他说的深情暖人不由得心头一暖,冲他微微点头,白方谷才敢飘身而去,踏着夜幕须臾不见。 独孤清霜目送白方谷消失,突然扭头冲着郁苍狸郑重的道:“老人家,请您明示,我该作何担当?” 郁苍狸双手一拍,道:“好!既然如此,老朽便不赘言,姑娘麻烦你到隐域村万法寺中走上一趟,替我去给那里的一位故人送上一封书信。”说着,伸手入怀,取出一封事先准备好的书信交在独孤清霜手中,简单又交代了几句,独孤清霜才领命作别,匆匆而去。 眼前事宜渐有妥当,郁苍狸长抚髯长叹,目光幽幽,但只愿,一切筹谋能稍有所值。 城中百姓在天光渐亮之时终于都聚集在了一起,排成了一条蜿蜒的长龙,平稳有序的赶往风凉寺。 行路间只觉风吹萧萧,前路寒凉,任谁都不知那前处的是何因果,无奈之中,总都要去那活着的希望。是以,有人带头唱起了红宴道姑当年编写的《清曲》,不多时,那歌声接连呼应而起,竟也声威浩荡,令人振奋。 无生跳在一株老树的枝丫之上,来回眺望人流,但见风凉寺已在不远处,想那一路平安顺遂,再无任何凶险,又听着清曲之音悠然心静,斗志徐来,那丝丝痒痒的感觉终不能令他沉静,所以,一声唿哨,翻上树端,稍作停留,踏着葱茏的树冠,趁着微亮的天光,。急匆匆的返回了月影集市,悄无声息的落在郁苍狸身后,诡秘一笑,向他伸手了右手。 第067章、初凶战、胜之虞 “嘿,老头!” 无生突然拍了一下郁苍狸的肩头,吓得郁苍狸挥掌疾拍,因由两次吹亏在前,无生终于长了记性,不等郁苍狸手掌拍到,飘身闪到了一旁,道:“哈哈,老头,你终究还是老了,出手速度远远不如那讨厌的小王······噢,小混蛋了!” 郁苍狸立时收手,满脸无奈的望着无生,道:“你这小无生,不好好护送百姓,怎么又来此捣乱了?” 无生嘿嘿大笑,道:“老头,那前去风凉寺的路上通畅无阻,哪有什么凶险?更况,他们此刻约略都已到了寺前,所以······所以我怕你凶险,放心不下,这才急忙忙的赶了回来,护你安全。” 郁苍狸微微一笑,道:“你这小子,颠颠倒倒的,倒也有个好心肠,不过,你是真的担心我的安危才回来的?” 无生忸怩一笑,道:“嗨,我回都回来了,还计较那做什么?” 郁苍狸无语失笑,暗道:这孩子行事莽撞,喜动不喜静,留在自己身边也好看顾紧些,免得他无事所做到处惹是生非。再则,浩劫未至,百姓安危亦无大碍,有他陪在身旁正好也有个说话的人。 于是,郁苍狸拍了拍无生的肩膀,温声道:“也罢,既然你闲不住,那便跟我一起前去打魔怪?” 无生一听立时眼放精光,语声激动地道:“老头,你说什么,我们要去打魔怪?” 郁苍狸有些讶异的点点头,道:“没错!” 无生紧忙阻在郁苍狸的面前,满脸期待的道:“那我可不可以——大开杀戒,耍个痛快?” 郁苍狸略作迟疑,道:“这个······能不杀生最好别下死手!” 无生一听面现失落,垂头丧气的道:“那便不好耍了!” 郁苍狸一见,微微一笑,道:“不过,杀不杀生也要视情况而定,万一——” 无生一听唿哨一声,翻着跟头去了一丈开外,笑道:“老头,你这人说话絮絮叨叨,一点都不爽利,来来来,哪里有魔怪,你快些带我去,我手心发痒,都有些迫不及待了!” 郁苍狸无语苦笑,摇着头迈步而去,此时天色渐明,一缕朝霞悄悄的探出了头,羞羞的俯瞰着这座动荡却又安然的城池。 东山街口,独孤惊鸿满脸阴沉的望着满城飞悬的金灯以及奔逃的人潮,她原想此刻出手,可心中的那一点良知致使她稍作迟疑,稳下了心神——毕竟她在这城中长大,虽然心中怨念如山,可终究与这普通百姓或者这座城池无关,当然,纵使有了那毁灭全城的万种理由,她都不该在这风雨之前贸然行动。 玉甲、金行带领的三十六铁卫一出司护府便有人飞报给了商队头领,他一路小跑的到了独孤惊鸿面前,躬身施礼,道:“姑娘,他们行动了!” 独孤清霜眉头一挑,冷笑两声,道:“没想到,我没寻上门,他们竟上赶着来了,也罢,本姑娘就候在这里,看他们有多大本事敢如此嚣张。”说着,她将手一举,商队头领立时领会,回身带着巫师和一众商队护卫施法驱赶那些‘木雕泥塑’一般的蛊怪,只听声声嘶鸣,蛊怪就如一只只灵动活泼的猴子争相四散奔去,瞬间隐匿在四周的丛林角落里没了踪影。 三十六铁卫来的很快,带着必杀的汹汹气势。 晨曦下的东山静如死寂,纵使那疾疾吹来的风到了这里都突然变得悄无声息起来。 玉甲、金行带领人马停在街口四处张望,看了半晌也没见有何异常。 是以,玉甲 恼怒,他脸色铁青的道:“老金,你看这荒郊山野,静寂萧萧,哪有什么狗屁的凶险,还浩劫当前,咱们不会都被那老头给耍弄了吧?” 金行眉头紧蹙,亦也想不明白,但他不似玉甲那般性急,只见他目光炯炯环视四周,蓦地,远处树丛之中晃过一道身影,骇得他脸色一变,急声道;“弟兄们,小心戒备,提防有诈!”说着,扭头又对玉甲道:“事情不妙,我们恐是遭了埋伏,赶紧抄家伙!” 玉甲将信将疑,左右环顾,慢慢抽出双枪,便在那一霎,队伍后面突然起了喧哗,就见暗地里猝然蹿出两个面目狰狞的蛊怪,疯狂的扑倒两个铁卫,摇头晃脑的咬断喉咙,然后又相继将那铁卫死尸生生撕裂两瓣,扬手扔在一旁。 突来惊变让一众铁卫突然乱了阵脚,就见玉甲纵马前冲,到了蛊怪近前,上下打量两眼,然后冲着身旁的铁卫怒吼一声,道:“慌什么,不就是个没有灵魂的畜生吗,有什么好怕的?”说着,右手短枪一挥,狠力刺向冲着自己跃跃欲试的蛊怪。 蛊怪身姿灵巧,轻易避过一枪,嘶鸣一声跳在空中,稍作停留俯身来袭。 玉甲一见,不敢大意,双手并举,谨慎以待,恰在此时,另一个蛊怪又是一声嘶鸣,纵身扑来。 凶险之前,两个业已醒神的铁卫慌忙从左右冲出,刀剑齐出,生生逼退蛊怪,同时更有金行一声大喊道:“下马备战!” 话音落处,但听四周暗处嘶鸣声起,数十个蛊怪接连蹦出,纷纷扑向严阵以待铁卫,战势瞬间拉开,饶是那蛊怪凶猛狰狞,但三十六铁卫也非浪得虚名,惨烈杀斗之下竟一时势均力敌,难分高下。 玉甲双枪连舞,势若蛟龙,轻而易举的便洞穿了那扑落而下的蛊怪,然后纵身飞离马背,踏过两个铁卫的肩头,恍若神将临凡一般冲进混乱之中,接连避过两股杀斗正欢的铁卫和蛊怪,眼神凶戾的冲到一个正自险败的铁卫之前,一枪挑翻那兀自逞凶发恶的蛊怪,回手一枪,看也不看的便刺伤另一只悄然突袭的蛊怪。 如此一来,铁卫士气大增,纷纷随着玉甲穿行蛊怪之间,大肆打杀。 另一边,金行大刀霍霍,气势骇人,但他总觉这蛊怪身藏蹊跷,不忍多死手,但有斩获俱都刀刃变刀背,打得蛊怪踉踉跄跄,去了别处再继续凶斗,却无半点性命之虞。 杀斗去了半盏茶的光景,胜负依然难分,站在远处观瞧的独孤惊鸿渐渐蹙起了眉头,这时就听侍立一旁的商队头领拱手施礼道:“姑娘,时候不早,是否可以收手了?” 独孤惊鸿沉吟半晌,道:“收手前,总得让人家尝点甜头才好!” 商队头领一听,嘿嘿诡笑,拱手向后退出两步,欢声道:“姑娘说的是,在下这就去办!”说着,转身离去。 “弟兄们,缠斗时久,胜负难下,哪个若敢再对这蛊怪手下留情,可就休怪我玉甲不讲情面了?” 玉甲抬脚蹬翻眼前的一具蛊怪尸体,怒声爆喝,斜眼瞥了瞥金行,见他满面愁容,不由心中又多生不快,暗道:老金,你什么意思,一同带队出来打杀蛊怪,我这边拼命打杀,为何你那儿却处处留情放纵,难道你是诚心故意的不成? 玉甲话一出口,众铁卫顿时又起了弑杀之性,就连那金行带队而来的铁卫也都各个的下了死手,一霎时,蛊怪悲鸣,溃不成军,顿时作了鸟兽散,纷纷逃进了四周的丛林黑暗之中。 玉甲大喜,挥舞双枪奔在前头,引着铁卫还想趁热打铁,杀个干净,却不想被慌张赶来阻止的金行差 点撞了个满怀。 “老金,你到底是何意思?”玉甲怒声咆哮。 金行瞥了他一眼,回头望了望那暗藏林木间的房舍,低声道:“你莫发狠,且静心想想,不觉得这怪物来的蹊跷吗?” 玉甲双枪交在右手,横眉立目的道:“有何蹊跷?” 金行无奈的摇头,道:“想我堰雪城铜墙铁壁,固若金汤,空中更有穹顶庇护,你何时在这城中见过魔怪?” 玉甲余怒未消,道:“那又如何?城池年久失修,难免会有破损,穹顶虽是仙法亦难免有所疏漏,偶尔混进个魔妖魔怪的又有什么好稀奇的?” 金行摇头,道:“不对!不对!大司护游山遇险、此处又突然出现这么多的恶怪,还有那神神秘秘的老头以及他口中所说的浩劫将至,想来都不简单,其中必有联系,我想,眼下要紧之事并非绝地追杀这逃匿的恶怪,而是赶紧回司护府回禀总管大人,彻查其中隐秘,早早寻个实在的法子,免得误判出错,误了大事。” 玉甲眉头紧皱,还想不通彻,就见金行微微一笑,道:“好了,追杀恶怪不过是举手之劳罢了,你看看,刚刚若不是你的一声高呼,这场打斗还不知要持续到何时才能结束。” 玉甲侧头瞪了一眼金行,道:“你这混蛋也知道久战不下的问题了?” 金行笑着揽住玉甲,道:“好了,我虽不如你武力精湛勇猛,但看事情还是差不了的,莫生我气,让你着恼也不过是我觉着事情蹊跷,想不明白罢了。” 玉甲哼了一声,左手一挥,道:“弟兄们,撤!” 金行一见,笑容不止,回头冲着铁卫一递眼色,众人才又重新整理队形,寻来惊马,纷纷乘跨,疾疾的奔回了司护府。 一夜未眠的诗雁栖披着长袍站在司护府的门前,来回的踱着步子。当玉甲率队满血归来的时候不由神色一喜,慌忙迎了上去,紧声道:“兄弟们辛苦!” 玉甲一见紧忙飞身下马,冲着诗雁栖一拱手,嘿嘿大笑道:“总管哥哥,您冒寒侯在这里才是最辛苦!” 说话间,金行亦纵马到了近前,轻轻飘身下马,疾步到了诗雁栖跟前,拱手施礼,道:“总管大人,玉甲、金行回来复命!” 诗雁栖一见紧忙伸手将他搀起,温声道:“好好好!走,快入堂内说话。”说着一手拉起玉甲,一手牵着金行,不由分说,快步进了司护府的大堂。 堰雪城垛口上的余温还没有被凛冽的晨风吹凉。破晓的微光终于被朝霞掩映,有了几许日间所见的生机。 郁苍狸拄拐擎貂立在高高的垛口之上,面向朝霞昂然而立,那风掠动了他的须发衣衫,飘飘扬扬,宛若降世临凡的大罗真仙,飘逸出尘。 无生站在城头,满面费解的望着郁苍狸,忍了半晌终于按耐不住,高声道:“喂,老头,你又骗我,说好的魔怪在哪儿呢?我怎么一个都没看见?” 郁苍狸半晌沉吟才道:“你这孩子,急什么?魔怪不刻即到!” 无生将信将疑,纵身跳上了郁苍狸身旁边的垛口,那扑面而来的冷风吹得他闪了一个趔趄,差点没折了下来,害的他紧忙裹好衣服,漫无目的的向下望去,但见那城外萧瑟苍苍,毫无半点声机,这与城内的繁花似锦有了天差地别的迥异。这迥异在无生看来就如破败的风凉寺与堰雪城的繁华乱世一样没多大区别。 第068章、觉异动、虚假情 羯鼓之上,弃儿抱手守心,盘膝而坐,四面八方频繁来去的光华不断的传送着彼此之间来往的讯息,精准而又快捷。 蓦地。 一阵咆哮之音猝然入而,低沉而又凶戾,骇得弃儿心头一慌,猛然睁眼,但见远天霞光映衬几朵残云,铺陈辐射,光耀万里,仿若一面折扇,一直递到了眼前。 弃儿苦笑,咂了咂嘴,道:“可恶,大难当前竟还想着做梦,真是该打!”说完,不由痴痴窃笑,重又闭上双目,且任那羯鼓旋转不止,努力平复心绪,按着郁苍狸所授的心法渐渐进入冥思,再次看到那排成长龙的百姓正疾行路间,匆匆赶往风凉寺。 人群三三俩俩,成帮结队,他们或搀或扶,或拉货拽,一路更有说不尽的悄悄话,这些在弃儿看来便都是他那心中难舍难离的尘缘幸福。 是以,他悄然欢笑,泪水盈盈。 人群中,突有一个孱弱渺小的身影引起了弃儿的注意,她被一个妇人拉拽着,一不小心跌在了地上,那妇人心急愠怒,甩手将之丢开,骂骂咧咧的随着人流独自去了,幸有随后赶至的一个老妇伸手将她拉起,满面关怀的问了几句,然后将她紧紧的拉在自己身边,蹒跚着,一路向前。 她依旧被人拉拽着,浑若无力的向前走着。 突然,她若有所感的猛一回头,直直看向远不见影的弃儿,那一霎,弃儿竟再也忍耐不住,失声惊呼道:“水儿?水儿?” 水儿没有回应,只顾哽咽抽泣,煞白瘦削的小脸挂满了惶恐与无助,渐渐的,那簌簌而下的泪水竟渐渐的变成了绿色。 弃儿大惊,痛声惊呼,“水儿?水儿?你怎么了?你的眼泪——” 弃儿纵身跳起,眼睛猝然睁开,紧对着的一缕霞光恰巧投在了他的身上,橙红橙红的,煞是漂亮。 弃儿甩头,还以为又是一场梦魇,于是用手掐了掐手臂,只觉那疼痛真真切切,并无异样,刚想再次回味就觉金灯传来讯息,原来百姓已到了风凉寺,直待那寺中的接待便可圆满。 弃儿由悲转喜,紧忙将这讯息传给城头垛口上的郁苍狸。 郁苍狸闻讯大喜,心头的那块大石终于落地,他悠然转身,飘落城头,幽幽的道:“百姓平安便是堰雪城之福!” 无生一脸茫然,站在那垛口之上的瑟瑟寒意几乎冻僵了他的脑袋,但听郁苍狸这话不禁把嘴一撇,悄声道:“臭老头,神神秘秘的,就是个大骗子,都过这么久了,为何还不见魔怪的影子,我最多再等片刻,若是还不见魔怪现身就休怪我对你无理了。” 郁苍狸微微一笑,背对着无生大声道:“小无生,你一个人在那嘀咕什么呢?” 无生一听,紧忙道:“老头,我说,你的耳朵可真灵光,什么事儿都瞒不过你!” 郁苍狸慢慢转身,摇摇头,道:“你说错了,我这耳朵就听别人说我坏话听得特别准。” 无生一摆手,尴尬的笑了笑,把头转向城外的莽莽苍苍,道:“骗人,老头,你······你就是一个大骗——诶,那是什么?” 弃儿站在羯鼓之上如释重负,他背手仰面,双目微闭的迎着霞光,脑海之中胡乱的瞎想着,突然又有一阵咆哮入耳,隐有一股地动山摇的威猛气势。 弃儿大惊,慌忙游目四望,但见四周风景如故,并无异样,侧耳在听,那咆哮之音却又骤然无声。 惶惑之下,弃儿又再次以为是自己一夜未眠,起了臆想。 大修山存己洞外的晨光有些刺眼。 留白方显站在那晨光下冷面如霜,思绪跌宕起转, 焦灼纷乱,她想到了远去云木山谷的十三和马啸灵,想到了化妆入城的一众心腹,更想到了那几个不成器的门下弟子,最终,又想到了自己的两个同门,只是,师兄屠谷山林的容貌一经想起便再难挥却。 留白方显举目远眺,悠然长叹,师兄那憨憨痴痴的样子让她感到好笑,可那笑过之后却又是内心里无边的刺痛,若说儿女情长,师兄对自己的一片深情厚谊,她又非那不谙事理的榆木疙瘩,对此怎能浑然不觉? 只是,那人可恶,夺了自己的心扉,抢了那纯净缱绻的心田,从此再难入驻他人,看来此生深情枉负,也惟来世才能报答。 留白方显想着想着踱起了碎步,徘徊在那洞口略显慌张,一张阴晴难定的面容上忽冷忽热、忽喜忽悲。 最终,她步子一住,脸色一转,阴煞怨毒的望向了堰雪城,恶狠狠的说道:“留白之境,留白之狱!” 话音未落,两点泪痕已不觉坠落,因那心中积压的愤恨浑身开始变得瑟瑟发抖,谁能想到,她这个平日里一向跋扈嚣张的存己洞主竟也有感性落泪的时候。 当然,这世上一定会有见过留白方显落泪的人。 那人是夜逍遥。 夜逍遥说不清楚,为何自己每次出现都会恰巧遇见留白方显的伤感,当然还有那轻易不落的眼泪。 他悄无声息的出现在了留白方显的身后,像个鬼魅。 “怎么,又想师兄了?” 他试探着、小心翼翼的问着,侧头努力的观察着留白方显的表情。 突然出现的夜逍遥吓了留白方显一跳,但她仍故作淡定的把头扭向一边,硬生生的逼退了眼中刚欲落下的泪水,良久之后才又冷冷的道:“你总是这般鬼鬼祟祟的,能不能大大方方的站到我的面前来?” 夜逍遥嘿嘿一笑,抖了抖宽大的长袍,走到留白方显的身旁随他一同望向美丽的朝霞,道:“好了,莫再伤感了,一切按你谋划,尽在掌握。若不出意外,用不了多久那魔咒便可一一化解,待等禁锢一破,你我兄妹三人便又可重聚一堂,到时——” 留白方显目光冷峻的瞪了一眼夜逍遥,道:“你倒想的美!我穷尽心思,筹谋多年,图的可不仅仅是寻回师兄。” 夜逍遥一听,连连点头,笑着道:“知道!知道!说到底,还是要劝你一句,平复心态,静候佳音。你想想,若是堰雪城一乱,清水变混,那人肯定会趁机现身救子,到时,我们先他一步宰了那魔妖之子,再等少阳果到手,逼他就范,这样下来,你还怕那旧日春光不回来你身边吗?” 夜逍遥说着,脸上闪过几许失落与酸楚,但眉眼间仍故作欢喜的看了看留白方显,心中暗自思忖:你口口声声说不忘师兄的诸般好处,可说到底,心中念念不忘的始终还是那个可恶的家伙,若非你我同门手足,若非我心中向来喜你,不忍见你伤心,早就寻得那人将他碎尸万段了。 留白方显浑不在意夜逍遥的心绪变化,她举目远眺,长叹一声,幽幽的道:“但愿一切能如期进行,平顺无碍,到时若真应了你到说法,免不了我会给你好处!” 夜逍遥一听,纵声大笑,可那笑声里总觉有些悲凉,其时,心中所想更是晦涩,不住的喊着:什么好处能比过你从心中将他忘,多看我两眼来的幸福? 弟子青菱远远的看着留白方显和夜逍遥的背影,踌躇半晌,终于快步到了二人身后,拱手施礼,道:“弟子青菱给师父、师叔请安。” 夜逍遥一听,猛然回身,冲着青菱嘿嘿一笑,道:“你这丫头来的轻飘无声,倒是像极了我的身手,不如跟你师父打个 商量,干脆拜倒我的门下,做我的首席大弟子如何?” 青菱一听紧忙屈膝跪倒,以头触底,慌声道:“师叔说笑,弟子青菱一生只求有缘服侍师父终老,绝无半点二心。” 留白方显一听怒而转身,冷声斥道:“你说什么?这是咒我早死吗?” 青菱一听浑身瑟瑟发抖,连忙小鸡啄米似的以头点地,道:“不!不!弟子不敢,弟子是想一生都好好服侍师父,不敢存念半点异心。” 夜逍遥一见,脸色一转,瞬即又露出一脸笑颜,冲着留白方显道:“你这是干嘛,我不就是就跟孩子开个玩笑么,不至于这么严肃,不至于!”说着,他迈步走到青菱面前伸手想要将她搀起,可没有留白方显的话青菱又怎敢轻易起身。 无奈之下,夜逍遥长叹一声,回头冲留白方显道:“师姐,我的好师姐,你快说句话,不然,我这一句玩笑坑了孩子,让我以后怎么面对他们?你难道是不想让我再回这大修山,进这存己洞了吗?” 留白方显怒气冲冲的瞪了一眼夜逍遥,然后冷声道:“滚起来!难不成还想让我扶你起来?” 青菱一听紧忙几个叩首,慌乱站起,害的夜逍遥一脸歉意,却又不知说什么才好,于是眼珠一转,道:“丫头,师叔问你,那两个家伙怎样了?” 青菱一听紧忙垂首,神色恭谨的道:“回禀师叔,女的神色尚好,男的便有些严重了。” 夜逍遥一听刚想说话就听留白方显冷声道:“滚过来!” 青菱一听紧忙跑到近前,头也不抬,神情紧张的恭候着留白方显的吩咐。 留白方显瞪了一眼青菱,伸手取来两粒丹丸,递到她的面前,道:“去,拿给他们服下,无论如何还是要续保他们的狗命,待那二人取回少阳果,伺机一并杀之!” 青菱恭恭敬敬的接过丹丸,口中应了一个‘是’字,倒退着离去。 夜逍遥一直盯着青菱远去,然后轻轻摇头,惹得留白方显冷眼一翻,语声不悦的道:“你摇什么头?” 夜逍遥道:“你这门规不近人情,我看着十分不舒服!” 留白方显怒哼,道:“我的门规如何与你有何干系,用得着你来舒服不舒服?” 夜逍遥一听紧忙道:“好了!好了!我说不过你,你且消消气,我这便去堰雪城瞧瞧,看看你那惊鸿丫头可有需要帮忙之处。” 留白方显见夜逍遥仓惶欲逃,紧忙不依不饶的道:“站住,话没说完,不准你走!” 夜逍遥嘿嘿大笑,留下一句‘回头再说’便疾疾的折身回了存己洞,身影闪了两闪,便此消失无踪 四肢乏力的摩格野终在无尽困倦之中幽幽醒来,她试图坐起,可试了几次都未成行,最后恰逢绿荷端着早点迈步进屋的刹那,她才将那无助的目光投了过去,惹得绿荷紧忙将那早点放在桌上,快步到了近前,身手将她扶着坐起,道:“漂亮姐姐,你还好吗?” 魔格野背靠床头,气喘吁吁的道:“无碍!谢谢妹妹!” 绿荷微微一笑,紧忙端来一碗稀饭递到魔格野手中,道:“我听老人们常说人是铁饭是钢,姐姐,你趁热赶紧吃两口,补些气力吧?” 魔格野捧着粥碗倍怀感激的一笑,道:“妹妹,你人真好,谢谢你了!” 绿荷忸怩一笑,转身又端来一碟小菜,看着魔格野将那小菜混入稀粥之中才心满意足的转身离去,那一霎,魔格野心中百转千回,说不出到底是什么滋味。 第069章、仁义女、恶善男 绿荷去不多时,青菱便捧着丹丸飘然而至,一见魔格野满脸倦态不由得眉头一皱,快步到了床前,把药往前一递,道:“呶,今天的药,快把它服了!” 魔格野看了看青菱,伸手接过丹丸,气息虚弱的道:“谢谢!”说着,便要把丹丸放入口中,青菱一见,心头陡转,慌忙一个趔趄跌在床前,挥手间撞翻了粥碗,打掉了丹丸,骇得魔格野擎着双手,一脸的惶然。 青菱尴尬的站起身,慌忙扫打着泼落在床前的稀粥,满心歉疚的道:“实在对不起,这几日偶染风寒,整个人都是晕晕的,你看看,一不小心打翻了您的碗,还弄掉了今日该吃的药。真是罪该万死,这要是被师父知道了,还不知道怎么责罚我呢!”说着,竟隐隐的抽泣起来。 魔格野一见紧忙拉住她的手,亦觉愧疚的道:“妹妹,没关系的,说来都是我不好,无端染恙,给你们添了大麻烦。” 二人手拉手扯之间,魔格野突觉青菱手中用力,狠抓自己的手腕,目光一闪,引着她看向了落在地上的那粒丹丸,然后眨了眨眼睛,轻轻摇头。 魔格野一愣,但觉一霎间的天旋地转,似是明白了什么,就觉青菱紧握的素手倏然撤力,离开时还不忘轻轻的拍了拍她的手背,然后矮身拾碗,朗声道:“你且先把药吃了,我随后再叫人给你送一份早餐来。” 青菱说着,抬脚重重的踏在那丹丸之上,刚想离开就听门口守护的两个女弟子向里一探头,道:“青菱师姐,发生了什么?可需帮忙?” 青菱一挥手,矮下身,把那踏碎的丹丸一把抓在手里,余下碎末用脚重又撵了撵,道:“没事儿,是我不小心,你们再去取一份早餐来。” 一个弟子应了声,转身跑开,另一个则目不转睛的盯着青菱,眉头紧蹙。 青菱站起身,回头盯了一眼女弟子,冷声道:“看什么看,还不快些寻个帕子给她擦擦?” 那女子弟子一听木呆呆的点了点头,转身跑开,青菱一见长出一口气,临去前重又回头看了看魔格野,眼神里充满了深深的忧色。 魔格野轻轻点头,笑而不语,眼睁睁的望着青菱转身离去,那一霎,脑海中的昏沉似乎好了许多,整个人也都精神了起来。 只是,那被踏碎的丹丸的痕迹还在,赫然入目,青菱一跤跌的蹊跷,分明是故意所为,她为何要这样做? 马啸冲的状况很糟糕,自打马啸灵和十三二人离去之后,他便被人强行抬出了药桶,不管不顾的丢在了存己洞的一角,那里脏乱晦暗,常有蛇鼠出现,假若不是留白方显有话交代,暂留狗命,恐怕那一条命无人照管,也早都丢的差不多了。 绿荷本不需亲自送来早点,可她心中总是有所担忧,所以,一离开魔格野的房间便忙不迭的端着早点奔到马啸冲面前,但见那一张俊俏帅气的脸早都不见了本来的模样,不禁心头一酸,只觉那一张脸尽是无边的晦涩与阴煞,叫人看了毛骨悚然。 绿荷轻轻放下早点,怯生生的喊了两声公子,正自踌躇要不要上前喂他饮食之时就听青菱快步到了身后,冷声道:“人还活的成么?” 绿荷一惊,猝然转身,盯了盯青菱,道:“我喊了几声,不见回应,看样子怕是活不成了!” 青菱眉头一紧,道:“算了,这里交给我吧,你去看看那女的可有好转?” 绿荷大喜,道:“ 好!你且看看,若是活的成便照顾他喝点米汤也是好的,若是活不成便丢在这里不要再管了便是。” 青菱点头,目送绿荷离去,紧忙奔到马啸冲面前,左左右右的看了半晌,才将他扶着墙壁坐了起来,然后又端来早点稀饭,小心翼翼的向他口中灌去。 只可惜,马啸冲业已病的沉重,牙关紧咬,难启分毫,灌了两口尽都如数淌了下来。无奈之下,青菱环顾左右,见再无二人偷瞧便忙将真气输入马啸冲体内,迫得他牙关倏然张开微许,如此一来,青菱才得以将那稀饭一点点的给他灌下,费了好多时辰。 稀饭吃下,青菱取出留白方显交与她的丹丸,撑在手心看了半晌,突然甩手将它抛向一边的昏暗角落,略作迟疑,伸手入怀,取出一枚偷藏已久的固本还原丹,攥在手心,把马啸冲重又放躺在地,然后把那丹丸抵在马啸冲的唇齿之间,稍运内力将其压成碎末,眼见着从那牙缝出纷落入喉,忙又取了汤水,一口口灌下。 良久之后,马啸冲喉头一动,青菱面现喜色,身手拉住马啸冲那冰凉的右手,低声道:“但愿你能吉人天相,撑过这一劫,等你那好心的哥哥归来时还能与他说上几句体己的话。” 夜逍遥进入洞中胡乱行走之时无意间瞥见了青菱和倒地不醒的马啸冲,他略一沉思阔步到了近前,突然大声道:“丫头,他死了没有?” 青菱大骇,惊叫着跳起,满脸惶恐的盯着夜逍遥,半晌才喘过一口气,道:“师叔,您吓死青菱了!” 夜逍遥抚掌大笑,道:“你这丫头,心思重重,刚刚当着你师父的面我也不便拆穿你,难不成你喜欢上这个半死人了?” 青菱一听,脸色绯红,慌声道:“师叔,您说什么呢?” 夜逍遥哈哈大笑,道:“无妨!无妨!你这丫头,且莫慌张,我这师叔可大大不同于你那冷脸的师父。试问,悠悠人世,不过数载,爱恨情仇皆为风景,设若不懂欣赏,图留心间苦闷,抑郁成伤,到头来,一切还不都是枉然。”说着,他站到马啸冲面前俯身看了看,突然想起自己的那一腔爱恨情仇又不由得怆然而伤——原来这世上果真是好话易说事难做,谁又逃脱得了那自我困囿的羁绊,超脱平凡? 夜逍遥轻声哀叹,望着马啸冲他又讪讪的笑了起来,蓦地,马啸冲的手指一动,突然碰倒了一旁的杂物,骇得他猝然惊醒,收了笑容,略带懊悔的道:“你这小子,不识好歹,假若初时捉你,好好的应了我的要求,也不至遭此大罪。现下好了,你到一条小命丢了十之八九,你那憨呆执拗的捕头哥哥还不是要替我卖命前往云木城?” 夜逍遥说着又是连声狞笑,然后扭头看了看青菱,道:“傻丫头,这样的呆汉有什么好的?你若急着想要嫁人,不如师叔到那堰雪城里随便给你抓个囫囵的男人回来,总都要好过他千倍万倍。” 青菱一听,脸色赤红,娇嗔道:“师叔,您净胡说什么?真是羞死人了!”说着,扭头便走,一颗芳心却跳的几欲脱口而出,呼吸都渐渐的困难起来。 夜逍遥直起身,歪头乜了一眼青菱,突然正色的道:“站住!话没说完,不准你走!” 青菱一听戛然止步,就听夜逍遥突然又恢复到自己那浪荡不羁的语调说道:“丫头,这话可是你师父刚刚跟我说的,她没教你吗?” 清凌一怔,满脸委屈的回头看向夜逍遥,只见夜逍遥诡秘一笑, 道:“来!师叔问你一句实话,你可是真心喜欢这小子?” 青菱脸色赤红,一时不知如何应对,只好支支吾吾的答道:“他是个好人,不该受此折磨!” 夜逍遥点头,道:“好!明白了!”说着,他从怀里取出一个琉璃瓶,放在手心看了看,心中暗道:这世间总有如我这般爱而不得却又松手不下的遗憾,假若我再把这遗憾放回世间,那伤心的人岂不是越来越多? 于是,夜逍遥凄然苦笑,摇着头把琉璃瓶向青菱一递,道:“来,拿去,这药可救他活命,希望师叔此举能帮你寻得一段美满姻缘,切莫像你师父那般,空白蹉跎了岁月,冷落了自己该有的经年。” 青菱一怔,夜逍遥隔空将那琉璃瓶抛了过去。 夜逍遥舒展长袍,昂首长立,他原以为自己此举会令那憋闷多年的心潮会更加沉郁,可不料,一口长气出过竟是无比的释然。 他重又看了一眼马啸冲,突然点头赞许道:“你这丫头眼光不错,他若活命该是个好的夫君、好的父亲,当然也一定是个不错的好兄弟!” 话音一落,黑影一闪,凭空消失不见,在那晦涩的洞中一角只留下了他离去后的几句话语,“救活你的爱郎乃是禁忌,望你小心谨慎,切莫让你那孤僻的师尊知晓,不然我的耳根再难清净,你的小命亦也难保!” 青菱听罢猝然落泪,冲着夜逍遥消失的方向屈膝跪拜,口中低低的道:“多谢师叔成全,青菱谨记于心,绝不或忘。” 夜逍遥离开大修山,很快便到了堰雪城的城下,举目眺望就见那城头垛口之上站着一个人猿难辨的少年后生,见他迎风傲立,气宇非凡,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初生牛犊不畏虎的傲然气势,不由暗自一呆,悄然思忖:引魔入城,必将引起一场天翻地覆的浩劫,可那终究不是自己所愿,但若此时终止,一切又是万所不能,事到如今,但只求这场浩劫之中能多出几个这样的威武少年,担当出力,虽做不到力挽狂澜,但稍有一些抵抗也总是好的。 于是,夜逍遥掐腰高呼,道:“城头的,清早风凉,可别着了风寒噢?” 话音未落,无生亦也看到了城下的夜逍遥,于是才对郁苍狸说出了那句‘诶,那是什么’。 郁苍狸手把垛口向下望去,但见夜逍遥衣衫肥大,被那晨风吹的猎猎作响,不由得眉头一皱,道:“看样子是个过路的旅客!” 无声一怔,道:“过路的旅客?难道他不是魔妖?” 郁苍狸不敢确认,探身再次向下望去,就见夜逍遥突然一展长袍,像只蝙蝠一般飞在空中,心中暗自一凛,道:“竟然是他?” 无生一看夜逍遥举动异常,不由心中一喜,暗道:管他是不是魔妖,总之能飞能跳就不是寻常百姓,既然他不寻常,那么好耍的就来了,看我不一棒子将他打回城下才怪。 无生想着,手里偷偷取出来玄铁棒,紧紧盯着夜逍遥,全身戒备。 夜逍遥毫无戒备,径直飞到无生面前,原想再仔细看看堰雪城这个突然冒出的人中龙凤,却不料刚一飞至就觉眼前一个恶风不善,刚劲雄浑,骇得他紧忙暗中掐诀,隐身避过。 无声一棒打空,满脸惶然,他木呆呆的盯着虚空踌躇半晌亦未想得明白,为何那一棒瞧准了打去,最后却变得空空如也,难道是自己眼花看走了眼不成? 第070章、过境鸟、斗根魇 夜逍遥避过无生,飘飘然的落在郁苍狸眼前,微微一笑,道:“老丈,幸会!敢问眼前这个后生可是您的足下?” 郁苍狸微微颔首,笑道:“鬼盗圣手,幸会!幸会!话说老朽无福,不敢拜受,这孩子不过是老朽新近结交的小友而已。” 无生一听身后言语,不由心头一惊,拎着玄铁棒猝然转身,瞪着夜逍遥满脸惶惑。 夜逍遥听郁苍狸如此一说亦也满脸讶异,道:“老丈好见识,竟然认得在下?” 郁苍狸道:“阁下大名,名震寰宇,老朽岂能不知?” 夜逍遥仰天大笑,笑罢,突然正色的道:“如此,那便好说了!” 郁苍狸满脸费解,刚要说话,就见无生纵身跳下垛口,到了近前,一举铁棒,对着夜逍遥抢着道:“说什么说?你这猥琐的家伙,刚刚使得是什么鬼把戏,为何叫我一棒打空?” 夜逍遥盯着玄铁棒嘿嘿诡笑,道:“小子,我虽欣赏你不浅,可你别自以为是,以为我制服不了你!” 无声一愣,继而哈哈大笑,道:“瘦鬼,那你就动手试试啊,我倒看看你要怎么制服我!”说着铁棒一挥就要动手,郁苍狸紧忙道:“小无生,住手!” 无生一脸无奈的瞪着郁苍狸,道:“老头,这里天寒地冻的,好不容易可以寻人动手耍耍,暖暖身子,你却为何要制止?” 郁苍狸一脸正色的道:“大事要紧!” 无生一听紧忙撤棒,点点头,然后狠狠的瞪了一眼夜逍遥,道:“嘿,你等着,只要老头的正事一办完,我便一棒将你打成烂泥。” 夜逍遥狞笑,道:“小子,你口气不小啊,就怕到时没那本事,被我一脚把你蹬回娘胎,重新做人喽!” 无生一听啊呀呀乱叫,叵耐郁苍狸眼神凌厉,怒色已生,他纵是再有不甘也不敢在那怒色之下胡作非为,毕竟,那眼神着实太像师父生气时的样子了。 他怕!非常的怕! 所以,铁棒肩头一扛,纵身再次飞上垛口,冲着城外愈加寒冷的晨风,怒声大吼,像个悲伤绝望的失败者,其时他又哪里知道,便在那风寒愈盛之时,照护堰雪城千年未退的穹顶已经在那商队一众做法施蛊之后已然尽数退去,那种破败对于阖城上下来说何尝不是一种失败呢? 郁苍狸听着无生的怒吼,无奈摇头,对于这个心思单纯却又行事莽撞的后生他早已心存宠爱,只是,眼前这个所谓的鬼盗圣手不过就是个三只手的盗贼罢了,此时城中危乱,他来现身此地,意欲何图,想来其中必有蹊跷,所以,他必须谨慎以待,不敢大意。 郁苍狸收回目光,冲着夜逍遥道:“少年心气儿,不懂礼数,还望阁下勿怪!” 夜逍遥理了理长袍,道:“老丈不必客气,其时我也挺喜欢这孩子,诚是有心与他结交,就怕他心中厌我,不愿理我。” 郁苍狸尴尬一笑,道:“不会!不会!” 夜逍遥袍袖一挥,道:“罢了!罢了!先不说这些,老丈,你我既然有缘在此相遇,夜某可否向您讨教两个问题?” 郁苍狸一怔,道:“阁下请讲!” 夜逍遥颔首,踱开步子,慢悠悠的道:“好!你说这堰雪城壁垒森严,固若金汤,想是年久失修,破败有损,但使远鸟过境,入了这城,后果该会如何?” 郁苍狸一听这话顿时疑惑丛生,满心费解,稍作沉吟后便随口应道:“阁下多虑,诚如那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堰雪城基业千年,纵使破损不堪亦有它坚固难摧的根基,莫说远鸟过境,便是近鸟生乱亦会叫它翎羽拔尽,死无葬身之地——这是规矩,堰雪城的规矩!” 夜逍遥一听蹙眉面冷,侧脸盯了 盯郁苍狸,冷声道:“若是那远鸟骨硬翅钢,棘手难敌,又该如何?” 郁苍狸淡然一笑,道:“这也简单,以笼囿之,以火炼之,世间之法万万千千,纵使钢筋铁骨,到头了还不过就是短命一条,能起什么风浪?” 夜逍遥听完脸色煞白,急声道:“老丈说的轻巧,那你可有囿鸟之笼、炼鸟之火?” 郁苍狸淡然颔首,道:“阁下有所不知,为免不测,老朽早已精心备下一切,就等那鸟儿自投罗网,飞蛾扑火呢。” 夜逍遥突然止步,一张瘦脸之上阴晴圆缺,不知作何思虑。 半晌,用手一指无生,诡笑道:“老丈,好福气,你看这小子器宇轩昂,当真是后生可畏!后生可畏!” 郁苍狸听罢畅然一笑,道:“阁下谬赞!若这般少年我老朽还认识许多,若您喜欢,我都可一一予以引荐。” 夜逍遥听着一呆,继而又连声讪笑,道:“老丈厚道,若有机缘,还望受累。”说着,眼珠一转,拱手冲着郁苍狸道:“今日相会,荣幸之至,本想多与老丈盘桓片刻,怎奈要事缠身,不得不去。遗憾种种,唯有后聚,咱们就此别过,望自珍重!” 郁苍狸微微一笑,双手举拐,客气道:“有缘再聚,珍重!” 无生一听夜逍遥想要离去,慌忙翻着跟头跳下垛口,铁棒一擎便要上前,被郁苍狸一把拦下,低声道:“小无生,住手,急什么急,以后少不了要你动手伤人的!” 无生一时不解,心有不甘的道:“可是······可是······” 郁苍狸冷脸瞪了他一眼,无生才又悻悻的收起铁棒,郁郁寡欢的回到垛口前再次百无聊赖的看向了城外,那一股股冷风相继吹来,穿透衣衫,冰冷刺骨,冻得他接连打了两个喷嚏,哼哼唧唧的回头望了望郁苍狸,就见他一脸严肃,想来心中一定有所筹谋,于是摇头轻叹,回头再望城外,但只求那魔怪快快现身,浩劫早些将至,免得侯在这瑟瑟寒风之中慢慢冻僵了心中的所有热情。 十三苦寻马啸灵三人不到,一时心情晦涩,竟起了暴躁之举,挥铁剑便砍身旁平白长起的大树,就在这时,那弄风消失的女人再次现身,浮在高空,俯瞰着十三,突然笑道:“白毛汉子,我赌你一剑砍下,必定后悔终身。” 十三闻声猝然收剑,愤怒仰望,见那女人娉婷婀娜、摇曳多姿,不禁铁剑一指,怒声道:“你这女人,装神弄鬼的算何本事,敢不敢与我刀剑相抵,大战一场?” 女人一听欣然接受,道:“好啊,我也正有此意。这样,莫说我地主欺生,你若赢了我,你的那三个朋友自然会平安无事,假若你没那本事,到时可就别怪我手下无情了。” 十三一听,心中暗道:果然是这贼女人捣的鬼,说不得,须得加紧十二分的小心,不然一个闪失,他三人的命便没了。是以,纵身飞在空中,朗声道:“好,此话既出,驷马难追!” 女人嘿嘿狞笑,倒着向后飞去,须臾,就见她手脚一抖,瞬间长出无数枝枝丫丫的根须,趁着她身后那越来越亮的霞光,看起来甚是可怖。 十三飞在女人面前,长吁一声,举剑直刺女人咽喉,女人咯咯大笑,向后闪避道:“臭男人,你若乖乖低头服输,此时还来得及,若真等我动手伤了你可就晚了。” 十三怒声道:“闭嘴,你这丑陋的贱人,谁赢谁输还不一定呢。”说着,那剑已递到了女人的咽喉近处,只听女人尖笑一声,猝然不见了身影。 十三一见走空,满脸惶然,他游目四顾但见霞光铺陈,雾霭幽幽,除了那晨间冷涩的寒风,哪还有那女人的影子。 正自费解无措之际,十三突觉头顶异动,急忙仰头上观,就见一 条粗大厚重的树根带着密集丛生的细须从空中铺天盖地而下,骇得十三急忙提气纵身,使出鬼影术,慌慌张张的避了出去。 根须轰然砸落,一击不重,恰在落地之前陡然逆转,带着凛冽之风重又追撵仓惶奔逃的十三。 十三逃得迅捷,可那根须又追到紧迫,无奈之下,十三一个迂回,趁着根须来势不减之际,猛然出剑,迅疾斩落大片细须,那根须似是吃痛,倏然向前掠空而去。 十三一见此招奏效,不禁心中一喜,急忙暗中用劲,拼力冲向根须,可不料,只是那眨眼的功夫,无数根须密密麻麻的从四面八方扑袭下来。 十三怅然瞠目,铁剑倒提,木呆呆的昂首仰望着,根须之前,他就好似那泰山之前蹁跹飞舞的一只燕雀,渺小且羸弱。 根须密集而来,隐隐带着诡异轰鸣,十三踌躇片刻,终是心头一横,暗道:事已至此,有何好怕,大不了一个‘死’字,正好去了那边好寻故友。 一想到此,十三心中豪气丛生,也不管那根须如何恐怖威压,竟无所顾忌的冲了上去,一剑剑猛烈挥出,一束束根须应声断落,瞬间扑簌如雨,纷落萧萧。 十三万万不会想到,就在他全力斩杀根须之际,司护府里参与打杀蛊怪的一众铁卫随那根须的断落不断有人莫名跌倒,昏迷不醒。 诗燕栖惶然大惊,急命郎中前来查看,只可惜,那郎中看后各个摇头不止,叹息而去。 昏迷的铁卫越来越多,其中,口吐鲜血的人数更是逐倍增加,甚是骇人。 傲立东山顶峰的独孤惊鸿听闻来报,一张冷艳凶煞的脸上终于挤出了几许笑意,不过瞬间之后,那骇人的冷煞阴毒重又拂过脸颊,她怨目幽幽,直视城中那最为热闹的司护府,咬牙切齿的道:“你们这些杂畜,以为放走了全城百姓就都功德圆满了吗?真是异想天开,痴人说梦。” 十三冲杀在密密麻麻的根须之间,把那细须斩得纷落如雨,可那根须太过密集繁多,终是斩也斩不尽,砍也砍不完,直累的他汗水浸透了衣衫,浑身起了倦意才遽然警觉,如此下去非是良法,须得寻个计较才是。 砍杀之间,十三蓦然瞥见头顶的细须之中暗藏着一截隐透绿晕的粗根。 十三稍一思虑,举剑冲了上去,心中暗道:管他是何蹊跷,左右无法,先杀个痛快再说。 眼前细须攀缠纠错,恍若生猛的鱿鱼触须,可在铁剑之前它们却又脆弱如草,不堪一击。是以,十三轻易逼近粗根,铁剑一挺,毫不迟疑的刺进了那绿晕渐浓的粗根之中。 粗根吃痛,轰然急收漫天张扬暴涨的根须,瞬间将身处暗无天日之中的十三曝露在霞光之下。 十三挺剑傲立,倏然望见了那站在急速回收的根须尽头的女人,不由暗自一笑,拔身飞在高空,踏着耀眼灿烂的霞光,紧对着那满脸痛苦的女人冷冷一笑,道:“还以为有多大本事,原来如此不堪一击,真是叫人笑掉了大牙。” 女人一声哀鸣,突然化作弥漫的绿晕消散在渐渐聚拢成圆的根须之中。 十三心中不解,铁剑倒提背后,冷冷望着,但见片刻之后,根须突然像陀螺一般急转起来,无数条细长根须在那旋转之中相继挥出,恍若一条条钢鞭,呼啸带风,狠戾无比的抽向十三,骇得他慌忙纵身避去,却不料,就在那稍一犹豫的刹那,一条拇指粗细的根须重重的打在了他的后背之上,直痛的十三惨叫一声,跌下了空中。 第071章、草蛊源、施药雨 细细根须重若千斤,打在身上隐若筋折骨断。 十三痛叫跌落之下,眼见那满天根须接踵而至,慌忙调整心情,不顾那刺骨焚心的疼痛,拼力冲过一丛抽落的根须,瞬间到了高空。 俯视之下,但见那根须抽打在草地之上,顿时草石横飞,地裂天崩,那声势简直骇人听闻。 十三惊惶望着接连抽落的根须,隐见那凶险之中傲然挺立的三株大树,突有所悟,口中喊了声不好,紧忙强打精神,铁剑再出,运足了内力,像只大鸟一般拼命冲向根须,不顾一切的砍向那争先恐后的根须。 须臾,根须又如碎雨纷落。 因有先前经历,十三斩落大片根须,稍稍阻止了那不断抽落的根须,急忙寻得时机,飞身上了高空旋转不止的巨大根须之丛,眼见但有绿晕的所在便疯狂斩杀。 不消一刻,果真令那旋转不止的须根之丛慢慢停了下来,所有抽落的根须也都逐渐委顿垂落,没了半点凶险。 十三信心大增,强忍疼痛,发了疯似的急斩根须,终于,一股绿晕猝然钻出根须之丛,飞在空中变作女人样貌,但见她腰肢乱摆,痛苦难当。 十三一见再不迟疑,飞身到了近前,手起剑落,飞快的斩了她的双臂,恰在女人悲声哀鸣之际,十三瞅准了那荧惑在她肩头的一团绿晕,铁剑一挥,将那肩膀带着半截身子一齐斜斩而下,女人连哼也没哼一下,折着跟头从空中跌下,紧接着,天地震荡,乱风骤起。 十三见自己一剑斩获不小,纵使这风起的蹊跷,亦免不了心中自得,是以飘身风中,眼见那女人身躯落地,该是如何狼狈。 意料之外,那女人的残躯尚未落地之时猝然分裂成无数乱舞风中的细草,翠绿生光,荧荧惑惑,颇为诡异。 十三一惊,暗道:不好,原来这女人乃是一个假象,她骗的自己好苦! 思忖未歇,就见那细草集聚,飞速凝结成一个个面目狰狞的草织骷髅,呼啸着扑向草地之中的三株大树。 十三一见大骇,怒吼一声,俯冲直下,铁剑疾挥,怒斩飞向大树的两个草骷髅,不料那草骷髅坚硬如铁,撞在铁剑之上铿锵有声,饶是如此,十三力道强横,仍是将那两个草骷髅轻而易举的逼向了别处。 只可惜,那草骷髅越变越多,越现越勇。 十三此刻已然彻底明了,原来身旁这三株大树竟是马啸灵三人所变。看来,他三人身中蛊毒,凶险难挡。 难道这绿晕、女人便是蛊毒之源? 胡乱思虑之间,越来越多的草骷髅逼了上来,十三强忍根须抽打的疼痛,全力以赴的护着三株大树,接二连三的用剑磕飞草骷髅,可这草骷髅可不比那根须的柔软,它不仅刚硬还若癞皮狗一般,但有缝隙便疯狂扑上。 可怜十三仅凭一把铁剑和那疲倦的身躯,纵使狠命抵挡相抗总有无暇顾及、疏漏难顾的地方,便在他顿感吃力的一霎,三四个草骷髅突然趁机冲向了他身体右侧的一株大树,张口便咬。 那一霎,适逢十三扭头劈砍一个草骷髅,但见此时凶殆,无暇多想,慌忙弃了那草骷髅,拼尽全力猛砍咬树的草骷髅。 索性,铁剑迅猛,接连将其砍落,而就在十三刚要喘息的一霎,那原本凶他被弃的草骷髅突然发狠,引着另两个草骷髅一同狠狠的撞向了他的腰际,十三一声闷哼,扑身撞向眼前的大树,但觉五脏六腑一阵翻腾,他痛苦的趴在了树下,铁剑也随之插在了那裸露在外的树根之上。 瞬息之间,数十个草骷髅结队围上,纷纷咆哮,恍 如鼠鸣,争相恐后的冲着十三疯狂咬下。 痛苦乏力的十三吃力爬起,回头一看眼前阵势不由哑然失笑,身手取来铁剑,接连挥去,口中怒道:“来啊,你们这些混蛋怪胎,看我不一个个将你们打成飞灰才怪?” 话虽如此,可那一群草骷髅凶猛异常,岂是他随便几句恐吓的话便能喝退的。 于是,铁剑刚刚磕飞两个草骷髅,便有四五个争相的扑了上来,凶猛的撞在他的小腹之上,只听一声闷哼,十三倒飞着撞在了大树之上,一口鲜血夺口而出,十三冷笑,望着眼前再次挤来的十数个草骷髅,挺身而起,铁剑挥去却多了一缕悲凉, 草骷髅势猛难敌,纵使十三体力充沛之时应付起来都尚有难度,何况此刻重伤困顿之下,一切挣扎怕都是一场徒劳。 十三心中了然,作势苦撑亦不过是垂死挣扎罢了,一条性命交待于此也无其他遗憾,只是那未了的情缘,可爱的人儿,但愿所有一切幻化成风,切莫伤了那思恋自己的人。 十三想着,吃然而笑,铁剑慢慢落在自己身旁,眼睁睁的望着草骷髅纷纷向自己撞来,然后竟安然的闭上了双眼,静静的候着,无所畏惧。 千钧一发,身后的大树猝然一动,紧跟着一股破风之声遽然而来,那一把闲置多年的风磨剑在它主人马啸灵的驭使下冲破蛊毒困囿,乍然穿破一个个草骷髅的身体,瞬间将其逼退,死死护在十三近前。 十三大惊,双目急睁,见眼前风磨剑寒光煞煞,气势不凡,不由心中蓦然一喜,就在此时,马啸灵终于冲破禁锢,纵身跃在空中,张手取来风磨剑,剑花连挽,气力狠出,接连劈碎了十余个草骷髅,转身飘落在十三身旁,满是担忧的道:“怎么样?伤得重吗?” 十三微微苦笑,道:“无碍!暂时还死不了!” 马啸灵点头,抬手拍了拍十三的肩头,道:“好!那你先歇息片刻,剩下的交给我!”话音一落,就见他的眼白一转,竟变成了晶莹剔透的绿色,看起来颇为诡异。 下了山顶的独孤惊鸿没有想到,那些被铁卫打伤致残的蛊怪竟都又生龙活虎的跳了起来,就连那不幸死去的亦也慢慢醒转,渐渐恢复如初。 独孤惊鸿大喜,她眼望异变抚掌喝彩,紧忙唤来商队头领,急声吩咐,想那心中筹划又突然稳妥了不少。 而与此同时,司护府大堂里的诗雁栖却眉头紧蹙,一筹莫展。 到底吐血的铁卫越来越多,最终就连生龙活虎的金行、玉甲二人也出现了异状,相继卧倒在床上,昏沉不醒。 重被唤回的郎中被铁卫逼迫着,勉为其难的寻着法子,尽力医治,忙里忙外的甚是慌张但成效甚微。 正当众人焦头烂额、无计可施之际,突见门外飞来一封书信,落到大堂的桌案之上自行打开,吓得诗雁栖惊慌失措,慌忙向后闪躲,待片刻惊惶之后才又重新整理仪态,探身向前看去,见那书信所书内容大概是说独孤青霜受老人郁苍狸委派,前去隐域村万法寺投书,如今已成功邀到宏光法师。大师天机洞察,早已知悉城中蛊毒霍乱,危殆不小,是以急遣座下八大弟子携护命灵药先前一步赶来医治,万望总管大人全力协助,且勿疏忽懈怠。 诗燕栖看完书信大喜过望,一把抄起书信,牢牢攥在手心,急匆匆的出了大堂,来到廊檐下,破声吼来童斩、铁戈刚要吩咐委派,就见有人来报,说门外来了八位法师,意欲进府求见。 诗燕栖一听慌忙将那攥得皱皱巴巴的书信塞在童斩手中,认认真真的理了理衣衫,阔步出门,惹得童斩、铁戈二 人面面相觑,一脸茫然。 不过,总管心思不容猜测,既然大人正装出府,那定然事情不小,二人更不敢慢待,急忙忙的尾随其后,满怀戒备的一同到了府门外。 八个大和尚并排站在司护府前,威风凛凛,法相庄严。 诗燕栖一见紧忙快步近前拱手一礼,道:“八位大师远道而来,诗某有失远迎,罪过!罪过!” 带头和尚一见诗燕栖说的客气紧忙双手合十道:“施主言重,我等奉恩师法蝶,匆匆赶来,贸然造访,还望施主勿怪!” 诗燕栖哈哈大笑,道:“大师法驾莅临,甘霖普降,诗某携全城上下欢迎都还来不及,哪敢见怪,诸位大师,切莫说,门外风凉,快请入府!快请入府!” 那带头和尚一听紧忙,道:“施主且慢,蛊毒凶顽,生死攸关,还请尽快派人引路,且让我等医治伤者为要。” 诗燕栖一听心中感动,忙亲自引路,带着八大和尚快步进了铁卫养伤的侧房,至于如何医治,便只有房内的八大和尚自己知道了,毕竟被拒之门外的诗燕栖等人总不能自贬身价,把这门缝向里偷看。 日上三竿,晨寒稍去。 八大和尚终于打开房门,鱼贯而出。 一直候在门外的诗燕栖等人一见紧忙迎了上来,就听那带头的和尚道:“施主不用担心,蛊毒已然得到控制,暂时不会蔓延传播,不过,若想完全祛除还得需要时日,眼下且请施主命人将那所有伤者抬至院中,我等再施药雨洗涤全城,尽量将蛊毒灭压下去。” 诗燕栖一听紧忙吩咐下去,八大和尚再未多言,匆匆到了院中,稍一商量便都纷纷化作金光,拔地腾空,迎着清冷的阳光飞向了四面八方。 半晌,苍穹云起,金光灿灿,滚涌奔腾,须臾便遮满了天光。 雷声起后,霹雳交稠,地动山摇,不消一刻便漫天普降金丹药雨,滂沱倒泄,气势恢弘,其间更有那药雨落地的芬芳怡人,沁人心脾,舒畅无比。 诗燕栖带着全部手下都齐整整的站在了药雨之下,享受着这漫天药雨的洗涤,渐渐的,人们感到体内升起了一团团热火,游走四肢百骸,更有无穷力量喷薄而出,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约略一炷香的光景,所有受伤吐血的铁卫尽数还复如初,那原本身强体壮的铁卫也一个个的显得愈加的生龙活虎,体力充沛。 诗雁栖淋透药雨,亦觉浑身舒畅轻盈,更有那使不尽的气力充盈全身,昂头远望,见那金云叠涌,药雨滂沱,阵阵草药香气徐徐扑鼻,再见城中草木蓦然葱茏更胜,先前一切破败似在这须臾之间都重新焕发了无尚生机,不由得心中一阵欢畅,大叫一个‘妙’字,只道是仙家法术奥妙无穷,有了那峰回路转、起死回生的通天玄妙。 诚所谓风水轮流转,几家欢喜几家愁。 司护府中,诗燕栖由悲转喜,心中燃升了斗志,可那东山下的独孤惊鸿原本看着死而复生以及伤残痊愈的蛊怪大喜过望,以为胜券在握又凭空多了几许筹码,可这平白降落的药雨对那蛊怪来说简直便是催命的毒药,一时间嘶鸣刺耳,怪叫连连,十余个躲避不及的蛊怪眼睁睁的倒在了她的脚下,挣扎片刻,面目狰狞的了了一条残命。 独孤惊鸿大骇,在一众商队护卫的簇拥下慌慌张张的躲进了屋子,眼巴巴的望着那漫天倾落的瓢泼药雨,瞬间没了主张。 恰在此时,有人率先望见了那雨之中禹禹而来的一道身影,落寞而又坚定,逍遥而又孤独。 第072章、逍遥人、苦心劝 夜逍遥离开城头心中郁郁寡欢,当然也有几许说不明道不破的窃喜,对于此番入城作恶祸乱,他该是首当其冲的罪魁祸首,所谓肩担罪人恶名,本不该是他入世繁华的初衷,怎奈,诚如他心思寂寥,无法漠视师姐那可怜的怨念恨愁,谁叫她是自己心中唯一暗暗牵念不绝的永远之殇呢? 为了那牵念不绝的思恋,他愿背负这世间所有的一切,或好抑坏,都无所踌躇。 是以他窃喜自以为替爱付出的坦然,亦有喜见城中后生可畏的迷之企盼,便在这纠结踟蹰的夹缝之中落寞而行,竟对那突降的金丹药雨浑然未觉,痴然而来。 直到,独孤惊鸿的一声惊呼,他才幡然醒神,那时他已站到了东山行营的房舍前,浑身淋透却满身舒坦。 “惊鸿丫头,躲在里面做什么?赶快出来淋雨啊?” 夜逍遥撑开肥大的长袍,昂首闭眼,享受着金丹药雨的沐浴,他本想把这舒畅的感觉分享给独孤惊鸿,可不料,此举在别人眼中却成了费解。 “这人是不是疯魔了?” “这人一定是傻了!” “······” 七嘴八舌的议论传入独孤惊鸿耳中恍若一个个锋利的毒刺,扎得她阵阵心寒,她猝然回首,冷森森的盯着那嘴碎多言的人,一语不发,不怒自威。 人们纷纷闭嘴,这时早有那识趣的商队头领举着油纸伞奔了过去,慌声道:“前辈,这雨疾风大,您可莫染了风寒了,我们姑娘对您牵念心急,还请您赶紧随我进屋一避?” 夜逍遥慢慢睁开眼,倨傲的乜了一眼商队领队,慢悠悠的道:“你这家伙到是有点意思,你当我是初次认识那惊鸿丫头吗?这样讨巧的话便是你拔掉了她满嘴的牙怕是她也不会说出半个字来。”说着,他又冲独孤惊鸿招了招手,道:“惊鸿丫头,出来吧,师叔不会骗你,这雨非同一般,有缘都难得一见,金贵着呢!” 夜逍遥说完也不等独孤惊鸿回话,重又闭上双眼,可一见商队领队把伞撑到了自己的头顶,不心中一烦,挥手将伞打落,不怀好气的道:“你这家伙,好心阿谀,只可惜这次你谄媚错了,我就是要淋这雨,不许你的遮挡。” 商队头领一时惶然,满面费解的瞪着夜逍遥,见他悠悠然的闭上双眼,昂首紧对那金丹药雨,竟有说不尽的惬意。 只可惜,那药雨落在夜逍遥身上是福,可落在商队头领的身上却成了无边的凶险。 独孤惊鸿眼见商队头领的五官起了变化,紧忙欺身窜出屋子,到了外间一把拉回商队领队,慌忙对着其余的商队护卫道:“快!弄些清水替他清洗清洗!快!快去!” 独孤惊鸿的突然咆哮吓坏了众人,也吓坏了院中的夜逍遥,他稍一踟蹰,迈步进了屋中,道:“怎么了,惊鸿丫头,有人欺负你?” 独孤惊鸿闻言慌忙变了脸色,笑道:“师叔,哪有人敢欺负我?倒是您,分明已经来了却还不进屋,站在雨里淋个透湿,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慢待您了呢?” 夜逍遥一听,哈哈大笑,道:“诶呀,我说惊鸿丫头,看来这一次远走收获不小啊,竟然会这般说话了?好!真好!你若总是这样和和气气的,你那师父见了也会欣慰,说不定,她亦会学你这样,到时就——” 独孤惊鸿不等夜逍遥说完,紧忙从商队护卫手中接过一条毛巾,小心翼翼的替夜逍遥展尽满头的雨水,但闻那阵阵草药之香相继扑鼻,不由眉头一蹙,轻声道:“师叔 哪里不舒服?为何满身草药味?” 夜逍遥一把接过毛巾,瞅了瞅独孤惊鸿,轻叹一声,独自胡乱的擦了两下头发,道:“你这傻丫头,师叔好端端的哪有不舒服?分明是你,不听我言,还当真以我我年老昏花,胡言乱语了?” 独孤惊鸿莞尔一笑,道:“师叔为何又要生气?” 夜逍遥突然扔了毛巾,用手指了指独孤惊鸿,道:“你自己闻闻,看看你那衣服是否也有草药之气?” 独孤惊鸿一怔,垂首试着嗅了嗅,果不然,因为刚刚匆忙,浑然未觉自己的衣衫淋了那药雨,其时也已染了草药之香,只是那雨水淋得不如夜逍遥透彻,是以药香清淡,不去细闻便已无感。 独孤惊鸿一脸茫然,夜逍遥紧紧的盯着她道:“怎么样,你的衣衫也有草药之气吧?难不成,你也身体抱恙,吃了草药?” 独孤惊鸿尴尬一笑,嗔道:“诶呀,师叔你怎么能这样,先前惊鸿不是未有察觉么?” 夜逍遥听完哈哈大笑,用手拧了拧袍袖上的雨水,道:“由此可见,你这丫头还是不够稳重,好吧,你且竖起耳朵,听师叔给你讲讲?诶,哪里酒香?”说着,夜逍遥袍袖一甩竟似忘了自己想要说的话,寻着那频频入鼻的四溢酒香匆匆走了过去。 一众护卫见夜逍遥浪荡不羁,行事散漫,俱都愤然不解,但听独孤惊鸿摇头讪笑,后又冷声道:“你们小心戒备,用心提防,有事及时禀报与我。” 酒香寻到,原是匿在商队入城的货物之中。 夜逍遥迫不及待的取出酒坛,捧在鼻下嗅了几嗅,满脸陶醉。独孤惊鸿一见,道:“惊鸿少闻,原来师叔好酒?” 夜逍遥爱不释手的抱紧酒坛,扭头看了看独孤惊鸿,道:“惊鸿丫头,你可知世间惆怅最殇者为何?” 独孤惊鸿被问的茫然一呆,摇头道;“惊鸿不知。” 夜逍遥神色遽然一呆,瞬息,一掌打掉酒坛封印,放在嘴边豪饮数口,然后心满意足的道;“告诉你,记仔细了,那便是因爱而恨,失了本真的幸福,那感觉就如你孑然,无依无靠,无所寄托,整个人都是空空的,没了日夜黑白的喜怒,没了五味杂陈的欢愁,所以,你知道那是一种什么感觉吗?” 独孤惊鸿听完蓦然一惊,心底的那番波动瞬间鼓浪如潮,但她强自按下悸动,故作平和的道:“生不如死?” 夜逍遥一听频频点头,道:“不错,生不如死,索然无味。所以······所以师叔我便以酒慰寂寥,只求所殇不及心,说来,也谈不上什么好酒一说了。” 夜逍遥说完又抱起酒坛豪饮数口,直到脸颊都生了红晕才将那酒坛往独孤惊鸿怀里一塞,道:“丫头,不信你试试,此法管用的紧!” 夜逍遥的脚步有些虚浮,他蹒跚着向那屋外走去,口中却又不停的说着,“美酒慰寂寥,丹心映彩虹,我惆怅,我逍遥!” 独孤惊鸿呆呆的望着夜逍遥的背影,驻足良久,直到酒意微醺的夜逍遥重又冲进了药雨之中才幡然醒神,将那酒坛往地上一放,但觉酒香扑鼻,可她却倍觉厌弃,强自忍着,快步追了过去。 夜逍遥雨中转身,像个急转的陀螺,更像一只离群的蝙蝠,看的人心起恻隐,隐觉一缕伤感萦绕全身,只是,那伤感如何却又叫人有些捉摸不透。 独孤惊鸿不顾阻拦,快步冲到雨中,高声道:“师叔,你刚刚饮酒,体内暖热,若再淋雨必定生病,到时——” 夜逍遥倏 然止身,望着独孤惊鸿嘿嘿一笑,道:“惊鸿丫头,师叔不知你为何会变得如此通情达理,体贴入微,但我很欢喜,便是如此,师叔就决意帮你,帮你停了这场怪雨。”说着,他又仰天大笑,继而撑臂昂首,对天高歌,朗声唱道:“泛彼柏舟,亦泛其流。耿耿不寐,如有隐忧。微我无酒,以敖以游。” 歌声起时,夜逍遥又自雨中旋转。 蓦地,一团黑烟破体而出,起在空中,迅速弥漫,转眼间便浸透到了所有的金云之中。 夜逍遥依旧旋转不止,口中歌声不歇,又自唱道:“我心匪鉴,不可以茹。亦有兄弟,不可以据。薄言往愬,逢彼之怒。” 歌到后来竟带出了几许哭腔,直听得独孤惊鸿猝然伤感,清泪险落,一霎时想起了那惨死己手的老父以及反目成仇的手足梦儿,更有那嘴冷心热的可怜老母,一切结果究竟值或不值,自己所向一切又是否一路绝境深渊,终究旧路难返,再也回不到从前了么? 夜逍遥唱着唱着,突然止身,扭头望着独孤惊鸿,突又伤感无限的唱道:“日居月诸,胡迭而微?心之忧矣,如匪浣衣。静言思之,不能奋飞。” 独孤惊鸿收起伤感,一脸淡定的盯着夜逍遥,等他一曲唱罢,冷声道:“原来师叔还喜歌诗?” 夜逍遥一展长袍,长叹一声,道:“惊鸿丫头,你聪明绝顶,难道不知我歌中所言?”说着,迈步向前走了两步,低声道:“你师父怨念太重,命你所做之事皆属大逆不道,丧尽天良,假若你心存善念,良知犹在,全然可以不顾她口中所言,若你肯愿回头收手,师叔愿鼎力支持,但有不测处,更可全力担当,保你安全无虞。” 独孤惊鸿听完茫然一愣,她瞪大眼睛死死盯着夜逍遥看了半晌,突然失声大笑,道:“师叔说什么,惊鸿怎么一点都没听不懂啊?” 夜逍遥脸色一冷,道:“好了,师叔明白了!”说着,扭头长叹,道:“事已至此,无关回头,我夜逍遥一生佑你师徒却终是愧对了天下,无妨!无妨!反正我也不是什么侠义正道,一切了了了!一切罢罢罢!如此,最好!” 说话间,雨势突然渐小,明亮辉煌的金云不知何故骤然变得暗淡下来,再过半晌,但见八道金光轰然坠落,夜逍遥一看不由得眉头微蹙,轻摸下颚,幽幽的道:“怎么他们也来了?”说着,心底掺杂的忧喜又遽然增加了许多。只是自己一手抛在空中的乌云却早已肆无忌惮的铺陈开来,纵使有意挽回却也为时已晚,好在,他亦正亦邪,好坏落在心底都无多大差别。 踏鼓直立的弃儿没有接到郁苍狸撤退的指令,不敢妄自离开,是以他一直坚守其间,眼见漫天金云,灿烂耀眼,药雨普降,涤荡天地,直把他淋了个透湿,成了小落汤鸡。 只是,那药雨温润轻柔,替他驱走了全身的晨寒,更洗涤了体内的所有沉屙痼疾,令他精神大增,体力充沛。 正当弃儿雀跃欢呼,感慨神奇之时陡见金光疾坠,药雨停歇,不由心中暗自一凛,也不管郁苍狸有无指令,急慌慌的奔了过去,将那幻作金光的八大和尚一一托送到了司护府中,然后眼见着诗燕栖安排手下将那重又幻回人形的大和尚扶进客房,早有府中帮衬的郎中把脉看过,原是伤重不小。 弃儿救下八大和尚,驭使羯鼓刚要离去就见诗燕栖带着百十号铁卫围了上来,赞誉感谢之言说了不少,直喜得弃儿咯咯连笑,腰杆挺得直直的,甚是得意。 第073章、驱蛊怪、凶化吉 药雨之后,乌云满天。 站在城头昂头仰望的郁苍狸和无生被这变来变去的老天弄得有些茫然,自送走夜逍遥之后,郁苍狸的心里总觉哪里不妙,可一时又想不明白,但见先前的金云药雨,想来定是老友故旧到了,可这之后的乌云突来又是怎么回事他便有些想不明白了。 正当浑然不解之际突听无声一阵欢呼,用手指着城外的遥远处,道:“老头,你看那里的云好生奇怪!” 郁苍狸到了垛口前,长身向外远眺,不由脸色大变,急声道:“小无生,你看仔细了,那可不是什么云!” 无生一怔,道:“不是云,那是什么?” 郁苍狸掷地有声的道:“那是魔妖!是你一心想见的魔妖!” 无生一呆继而手舞足蹈、欢呼雀跃的道:“老头,讲真话,莫再骗我,那里可真是魔怪?” 郁苍狸神色郑重的道:“傻孩子,我怎会那这种事情哄你?” 无生听完‘啊’的一声大叫,纵身飞起三丈高处,同时取出刀棒,相互一磕,立时火花四溅,大声喊道:“老头,我终于把他们盼来了,你说我们该以什么招式迎接他们才好?” 郁苍狸纵身飞上垛口,挺身长立,傲然远眺,道:“便就这样,誓死护住城门,叫他们近不得半步!” 无生翻着跟头落在垛口之上,用棒一指远方,道:“好!就按你说的,誓死护住城门,他们胆敢靠近城墙,我就来一个打一个,来一对打一双。” 郁苍狸微微颔首,直叫风把那药雨淋透的衣衫吹得猎猎作响,可他二人却再也感受不到了那丝丝入骨的寒意。 药雨止歇,乌云墨染。 夜逍遥站在雨后的药香之中望着独孤惊鸿,道:“惊鸿丫头,事已至此,阻拦的话亦无意义,师叔所能助你的也不过如此罢了,剩下的如何处置,还是由你自己定夺取舍。” 独孤惊鸿一听冲着夜逍遥咯咯一笑,道:“师叔,如此已然帮了惊鸿大忙,剩下的您就无需操心了,来人呐,给我师叔上酒,奏乐!” 话音一落,果真就有商队护卫捧着美酒领着琴师到了近前,夜逍遥一见茫然一呆,继而抚掌大笑,道:“好好好,如此我们便到那山顶惬意惬意。”说着,迈步领着琴师和奉酒紧随的护卫,不一会儿就到了山顶之上。 此时,山顶处早有那商会头领引着手下的护卫,紧紧簇拥着巫师,取出了商队运进城中的所有草蛊之籽,在那数十百姓和铁卫俘虏的鲜血浇灌下,拼命的施着法,终将那药雨灭杀的蛊怪一一救活,同时就见山顶四周的草木也都在这草蛊和血腥之术下变得蠢蠢欲动。 终于,一切事成,独孤惊鸿一声令下,草蛊闻声而动,争相咆哮,疯狂出巢,他们登山纵树、爬房越脊、蹦高蹿低,嘶鸣呼喊,转眼间就到了月影集市前,幸好,城中百姓早然离去,不然叫他们遇见后果不堪设想。 巫师站在山顶边缘,口中念念有词,那蛊怪闻讯知音,跨过月影集市很快便逼到了司护府门前。 几似重获新生的三十六铁卫各个生龙活虎,斗志昂扬,但当蛊怪猝然现身先是诧异,继而在四大执军的指挥下,气势汹汹的扑了过去。 不消说,双方甫一接触血光便起,只是这一遭,不管是蛊怪还是铁卫都有了不同的变化。 铁卫势猛强悍,无所畏惧,蛊怪狰狞凶戾,纵使断了手脚依然不顾疼痛,拼了命的只管一味向前,如此一来,杀伐胶着,竟又一时难分上 下。 马啸灵手握风磨剑,满脸煞气的逼向草骷髅,有那不知死活的率先扑来,但见风磨剑冷光一闪,立时将其劈作两瓣,落地一霎瞬间纷落成草。 十三吃力站起,眼见马啸灵剑法通神,力道强劲,不由暗赞不已,心说:马兄武力超绝,胜我数倍,看来自己修行还远远不够,急需勤勉,不得懒怠。 只是,眼见那杀斗较量,十三又不禁皱眉苦笑,或许因于性格,马啸灵面仗剑冷对面目狰狞的草骷髅只顾一味防守,从不主动出击。是以,虽然阻住了草骷髅的进攻,但若想取胜却又难上加难。 无奈之下,十三强忍全身疼痛,张手取来铁剑,喘了两口粗气,但觉一道真气细若游丝,遍走全身,酥酥麻麻的,竟有种说不出的舒适畅快。于是,急忙调息凝神,慢慢引导。 果不然,半晌之后,那真气竟然变得愈加明显,体内劲力也随之熊熊而生。 十三大喜,虽不知这真气由何而来,但总能让自己快速恢复体力,早些灭了这草骷髅,尽快上路前往目的地才是最重要。 恰在马啸灵将那草骷髅纷纷逼退到一丈开外时十三终于又恢复了大半的体力,但见他纵身一跳,高声道:“马兄,只顾一味阻挡,何不主动出手杀个痛快?” 马啸灵一愣,木然回首,就见眼前青影一闪,十三竟跃过他的头顶,迅捷无比的拍落两个草骷髅,身未落地又连出两脚,迅猛的蹬飞正欲扑来的草骷髅,然后打着旋子落在马啸灵身前,淡然一笑,道:“来,马兄,你看好了,兄弟给你打个样子。” 话音一落,他竟精神抖擞的冲进草骷髅之中,铁剑急挥,虽不似马啸灵那般一剑斩获但也立时迫的草骷髅纷纷避让不敢近前。 马啸灵看的有些迟疑,但见十三身子飞旋,快若闪电,不一刻便打出了一片空间,不由得绿眼一翻,迈步亦也加入了战团。 如此一来,兄弟联手,顿时将那草骷髅杀得四散奔逃,再不敢向前逞凶发狠。 恰在二人信心百倍,大肆冲杀之际,草地里竟悄然飞出了一个半寸高的绿晕小人,静无声息的飘到了马啸灵肩头,咯咯一笑,脆若百灵,骇得马啸灵猝然收剑,扭头观瞧,但见小人冲他挤眉弄眼,突然轻启小口,接连吐出几根纤细如发的草丝,那草丝扑鼻而入,馨香怡人,沁人心脾,马啸灵闻后顿觉浑身舒爽,畅意开怀。 只是,这快感不过片刻,脑海中便立时变得一片混沌,一双绿色眸子也渐渐起了变化,手中剑乍然举起,毫无征兆的劈向打杀正酣的十三。 双剑相抵,火花四溅,十三满脸诧异的盯着马啸灵,道:“马兄,你这是何故?” 马啸灵面露狞笑,绿眸竟然变得鲜艳,风磨剑剑花连挽,相继使出,一套云水剑法使得排山倒海,层出不穷,直迫的十三慌忙左躲右闪,应接不暇,一时狼狈不已。 缠斗多时,十三终于寻了个时机跳出风磨剑剑影的困囿,起在高处,刚要喘息休息就见那绿晕小人引着百十个草骷髅疾疾的围了过来,一霎时,慌张又起,铁剑一挺猛然直刺绿晕小人。 数十个草骷髅面目狰狞,牢牢护住绿晕小人,余者争相恐后的冲向十三,此番再斗,十三业已使出浑身解数,剑砍脚蹬,一时忙乱却也阻住了进攻,但想取胜却又难上加难。 正当十三全心打斗之时,绿晕小人轻轻飞出草骷髅的保护,悄无声息的转到了十三的身后,咯咯一笑,刚要开口吐草,就见十三身影一闪,骤然避开数尺,铁剑连出,逼退十数个草骷髅,然后青影一飘又到了绿晕小人的眼前,铁 剑一举,狠狠斩落。 电光火石间,马啸灵遽然来袭,风磨剑隐带风啸,直刺十三软肋。眼见凶险,十三迫不得已,纵身倒翻,虽然避开了风磨剑的凶险却已无法再避周围猛扑而来的草骷髅。 十三终于被那凶猛的草骷髅给撞了回来,马啸灵嘿嘿狞笑,风磨剑一挥,猛然一剑割破青袍,划伤了十三的手臂。 十三吃痛震怒,但觉体内真气暴涨如火,猝然倒飞一丈开外,铁剑一举猛扑回来,重重劈下。 马啸灵坦然应对,挥风磨剑一挡,只听耳畔一声刺耳的金属锐啸,火花四溅,十三竟生生的将马啸灵给逼落在了草地之上。 那一霎,鲜血顺着手臂淌到了指尖,再由指尖快速倾落于地。恰好,那草地里刚刚生出一株新绿新绿的嫩芽。 鲜血落在嫩芽之上瞬间隐没,紧跟着,嫩芽疾速疯涨,须臾便成了一株手臂粗细的小树,通体赤红,妖艳诡异,令人可怖。 十三颇感讶异,满脸茫然的盯着小树,但听隐隐一声闷雷轰鸣从土下传来,恰在马啸灵挥剑来斩的一霎,悬空虚浮的所有草骷髅纷纷崩裂成粉,伴着绿晕小人的一声惨叫,马啸灵手中的剑竟也猝然脱手,翻了两个跟头,径直插在草地之上。 绿晕小人悬在空中挣扎哀鸣,过了半晌终于戛然止音,化作一缕烟尘,灰飞烟灭。 十三望着空中茫然摇头,满腔费解无从解答,正当他看的怔怔出神的当口,只听一声闷响,马啸灵直挺挺的倒仰摔倒,骇得他紧忙奔到眼前,但见那一双碧绿诡异的眸子早已恢复常态,只是整个人都变得僵硬痴呆,恍若木雕泥塑的望着天空,一动不动。 “马兄?马兄?” 十三连声呼喊,但见马啸灵呆滞半晌,终于呐喊一声,醒过了神,那一霎喜得十三差一点落下了眼泪。 十三搀着马啸灵,胸有千言万语却不知从何说起,正当二人踌躇寡言之际但听地下轰隆之声再起,二人不解,举目观望,但见萧萧枯林竟在须臾之间俱都变成满眼的赤红,甚至连那草地山石亦未幸免,看起来甚是诡异骇人。 二人惶惶,面面相觑,各自取来兵器,怅然相对之时就听身后的两株大树猝然爆裂,紧跟着晓秋风的叫骂声接连入耳,十三猛然回头,一见二人平安现身,竟无可抑制的笑出了声,眼中亦莫名的湿润了许多。 锋离欢甫一脱身便立即奔到了马啸灵的身前上下左右的检查了一番,满是担忧的道:“啸灵哥哥,你没事儿吧?” 马啸灵微笑摇头,身手将她揽入怀中,柔声道:“欢欢,莫担心,我很好!”二人说着,紧紧相拥,不约而同的落下了欢喜的泪水。 晓秋风骂着骂着突见二人深情相拥,不禁及时住嘴,满脸艳羡嫉妒的盯了有顶,突然扭头冲着满面欢喜的十三道:“喂,白发大侠,我们两个要不要也抱一下?” 十三一听立时瞪起虎目,满是愠怒的看着晓秋风,晓秋风一见连忙吐了吐舌头,把脸转向一边,道:“不抱便不抱,摆出那副嘴脸,吓唬谁?” 十三一听心中欢喜,原来这个嘴贱可恶的家伙又真的活回来了,于是倏然奔到他的身后,铁剑一抬,放到了他的肩头之上,冷冰冰的道:“憨货,你说什么?” 晓秋风被吓得不清,一缩脖子,语声颤抖的道:“白发大侠,你快把剑拿开,吓死兄弟了!你别误会,我说那话还不是劫后余生,也想像人家一样,找个亲人抱抱,寻求一下安慰,可熟料······熟料大侠您心存芥蒂,不不不,是您面薄脸生,不喜那——” 第074章、巧化难、路畅通 “好了!住嘴!你一个大男人,经历这么一点小事儿,便要寻求安慰,可真是不知羞耻!” 十三猝然撤剑,不冷不热的说着,但却嘴角上扬,心里充满了欢愉,至于这绿晕小人和草骷髅为何会突然破败,凶势全无,他自是无暇顾及,自然也不知是何原因了。 十三哪里知道,那绿晕小人便是这云木山谷里的草蛊之源,十三等人在此所遭遇的一切俱都由她一手制造,若非锋离欢在云翳夏的迷离幻阵里一剑捣毁了苦雨之源,伤及了她的命理本原,叫她功力骤减,估计此刻四人纵是本事通天恐怕也早都成了四条无处可归的亡魂。 是以,这也便是云木山谷恶名在外,无人敢闯的的主要。 当然能破草蛊之毒的主要原因还是十三体内的古贺青血,假若不是马啸灵的一剑刺破了十三的手臂,假若不是那青血恰巧落在了云木山谷刚刚破土而生的草木之源之上,一切俱也空谈,诚所谓无巧不成书,吉人自有天相。 机缘碰巧,古贺青血成了草蛊之毒的克星,当那青血甫一落尽草木之源的一霎,整座云木山谷以及堰雪城周围里外的一切草蛊之毒瞬间破解。 更可怖者,就在十三青血落地解毒、草木山石俱成满眼赤红的一霎,这里所有的一切都有了十三血脉的延承,浩浩荡荡,势不可挡的弥散开去。 骇人赤红仿若巨大水晕,自十三等人所站之地迅疾向四面八方荡漾开去,霎时间惊扰了整座山谷的寂静,无数惊鸟争相掠空,盘旋难去,无数慌兽四散奔逃,哀鸣阵阵,就连那窝建云木山谷里间的云木城也都随之起了震动,城中百姓无论男女老幼俱都奔出家门,挤向城头,远远的举目眺望着,不知这天降异象是何和吉凶。 谷中异象很快就传到了山谷之外。 云翳夏呆立谷口,久久不去,眼见天光大亮,日上三竿,心中仍有无限不舍,毕竟空守谷口的煎熬岁月早都让他感到了生命行将枯竭的极致悲凉。 这许多年来,切莫说遇见个把高于自己的强劲敌手,便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寻常百姓或是无能庸才都难得一见。 如今,一遇良人三四个,这份难抑的喜悦与激动恐怕世间再无一人能有他这般的体会至深,所以,四人一去,他便心念如焚,落魄失魂,整个人都像被掏空了似得没了半点精神。 事于无奈,他落寞扛枪,转身刚欲离去就听谷中兽鸣鸟叫,嘈杂声乱,紧忙回身眺望,但见莽莽古林突起赤艳,眼前异象骇得他瞠目结舌,慌忙扛枪纵身,飞在空中,举目一望,幽幽赤艳荡漾开去,风色萧萧里竟若梦魇一场,悲喜之间更是无限茫然。 云翳夏眼望骇人赤红突然若有所动,眉间一挑,翻着跟头落在地上,稍一踌躇,迈步钻进了古林,口中呼呼哈哈的不停乱叫着,瞬间消失了身影。 十三四人险中得活,虚惊一场,暂作调整之后,稍一商议便又立时登程上路。可离开的一霎,十三心中竟又对这一方天地生起了些许留恋与不舍。是以坠步在后看了又看,瞅了又瞅,心中对那草蛊之源一直费解难明,也不知她自此之后会不会卷土重来,到时还有没有人像自己和马啸灵一样连手将之铲除。 一声叹息,尽皆身后风景,直待晓秋风远处高呼,他才吃然一笑,扭头钻入古林,迈步疾行,心中已然轻松畅快,仿似一霎那间,身上所遭受的所有伤痛都悄然化于无形,没了一点知觉。 “姐夫?姐夫?” 正行进间,云翳夏的呼喊突然传来,十三茫 然一呆,还以为自己耳中失准,听错了声音,待那呼喊再次传来他才戛然止步,回头尽力寻看,就见满眼赤红的丛林之中奔来一道黑影,不由心中一喜,高声回应道:“在这里!” 云翳夏大喜,三窜两跳的奔到了十三面前,气喘吁吁,道:“太棒了,姐夫,这谷中的蛊毒与禁锢是你们破的吗?” 十三茫然摇头,道:“不知道,我们只是打败了一群怪物,很凶险的怪物!” 云翳夏听完哈哈大笑,道:“一定是个女人,或者草骷髅什么的,对么?” 十三抚掌迎合道:“没错!没错!” 二人正说话间,就听晓秋风那无奈懒散的声音再次传来,道:“白发大侠,你是掉坑里吗?怎么还不跟来?再不跟来,我和呆捕头可就回去捉你了?” 十三和云翳夏一听相视一笑,就听云翳夏无尽兴奋的道:“姐夫,我们快走吧!今日可真是个大大的好日子,老天不光叫我遇见了像您这样了不起的高人,还可以再也不用独个儿守在那冰凉的谷口了。” 十三一怔,就见云翳夏迫不及待的跳到前头冲着古林深处的晓秋风道:“丑贼,等等我?你若是不等,看我不一枪给你戳个透心凉?” 十三一见,无奈摇头,迈步紧随其后,不一刻便追上了马啸灵等人,那时的晓秋风早已候在前路,一见云翳夏上来,紧忙扑来就是一个熊抱,然后凄声道:“我的好舅弟,你可算来了,你可知道刚刚,就在刚刚,啊——” 云翳夏十分厌弃的一把推开晓秋风道:“丑贼,注意你的举止,这样很不舒服!” 晓秋风撑着双臂,一脸茫然,直到云翳夏分别于马啸灵和锋离欢打过了招呼才十分失落的道:“臭小子,你为何也这样对我?你可知道,刚刚——就在刚刚,我差一点就——” 十三经过晓秋风身旁的时候用力将他推向一旁,道:“刚刚什么刚刚,刚刚是你看起来很讨厌,真想好好打你一顿才解气!” 晓秋风踉踉跄跄站稳身子,一听十三这话立时火冒三丈,道:“臭十三,你简直混蛋透顶,不让我抱,还推我?你有没有当我是你朋友?你还有没有一点手足情谊?” 十三闻声止步,回身瞅了瞅晓秋风突然一笑,道:“没有!”说着,突然急跨两步追上云翳夏,伸手揽住他的肩头,二人有说有笑的向前走去,再不回头。 “啊?!你们两个——苍天啊!苍天啊!” 晓秋风振臂呼号,痛不欲生,马啸冲终是仁义,虽然与锋离欢在旁看着三人的说闹笑了半晌,但见那二人故意嚣张而去,独留晓秋风一人悲切,因不由得恻隐心声,上前伸手揽住他的肩头,道:“风兄,不如我们一路如何?” 晓秋风一听连忙点头,道:“说来说去,还是捕头哥哥对我最好!”可话一落地他又望见了一脸不悦的锋离欢,紧忙道:“不过,你还是陪着锋姑娘吧,我得赶紧去追那二人讨个说法!” 晓秋风说完仓皇而去,口中兀自喊着,“等等我,你们两个薄情寡义的家伙!” 锋离欢盯着晓秋风的背影,低声自语道:“算你识相!” 马啸灵没有听清锋离欢的话,望着三人背影,微微一笑,随口问道:“欢欢,你说什么?” 锋离欢紧忙摇头,道:“没什么,啸灵哥哥,我们还是快些去吧,不然他们都走得远了。”说着也不等马啸灵,快步追了上去,口中亦学着晓秋风的口吻,道:“你们三个等等我!” 云木山谷 的草蛊一破,司护府前的战势立时有了分晓。 独孤惊鸿做梦都没想到,让她信心百倍、胜券在握的蛊怪会突然不受操控,一个个俱都成了泄了气的皮球,表情呆滞的住了手脚。且由着铁卫们刀剑相加,肆意劈砍却再无一个能奋起反抗。 眼前异变让诗燕栖感到触目惊心,紧忙挥手制止铁卫,只可惜,早已杀红眼的铁卫即便住了手,那一众蛊怪怕是也没几个能活了。 古林穿行,走了约略一炷香的光景,十三一行五人终于到了一片空旷的原野,那里赤草遍地,红艳艳的甚是诡异。 云翳夏走在前头,突然伸手将四人拦下,满脸忧色的道:“哥哥姐姐们,过了老林,再向山里走便是步步机关,处处凶险,我们可得小心了,稍有不慎便又性命之虞。” 四人见他说的郑重,纷纷点头,是以各打精神,小心翼翼的向前摸去。 如此向前行了一盏茶的光景,浑然不见那所谓的机关凶险,晓秋风长叹一声,不禁责怪起云翳夏来。 “我说小舅哥,你口里说的言之凿凿,可那凶险机关在哪儿呢?为何行了这么远也都没遇见一个?你莫不是故作玄虚来骗我们的吧?” 云翳夏被如此一说顿时面红耳赤,一脸茫然。他用手搔着后脑,回望来路,但见赤红之中,莽莽苍苍,分明记得这里左右曾是一个凶险万分的隘口,可众人为何能平安穿过却一点都不见凶险呢? 十三见云翳夏一脸苦恼,不由得狠狠瞪了一眼晓秋风,身手揽住云翳夏的肩头,道:“莫听这憨货胡言,咱们一路前去通畅顺遂,何必要管他原来的什么机不机关、凶不凶险呢?” 马啸灵也道:“就是,没了凶险和机关不正是我们前去一路所希望的吗?我们诚该高兴才对。” 晓秋风一脸苦恼,支支吾吾的道:“其时,不是——你们——哎!” 锋离欢一见眉头连挑,双手一拍,道:“是了,是了,你们好好想想,小兄弟刚刚所言此地原是凶险万分,常人南渡,可莫是那草蛊被破才有了这一路的顺畅?” 云翳夏闻言欢声跳起,道:“姐姐所言极是,一定是这样了!一定是这样了!”说着,他举目前望,急声道:“前面再行百步便是另一个凶险地,我们不如再去试探看看,假若依然通畅,那便不用再担心所有阻碍了。” 四人赞同,云翳夏大喜,拎着亮银枪率先冲了过去,急的锋离欢连声道:“小心!小心!” 果不其然,云翳夏毫无异样的穿过了凶险阻碍,四人一见心中大喜,暂作歇息后便再无忌惮,昂首阔步的直向那云木城而来。 赤红血染大地,可不知何故却倏然减缓了蔓延的速度,是以云木城前一切如故,尚未波及。 待等五人到了云木城前已是未时左右,那里争看稀奇的百姓早已尽数离去,只余数十守城的护卫来来回回的巡守着,一刻都不得懈怠。 云翳夏抢在人前,扛着枪,冲着城上高声喝喊道:“城上的弟兄,听仔细了,我是谷口守卫云翳夏,现有咱云木城的贵客大驾莅临,赶紧请城主大人出门相迎。若是迟了,咱这云木城可就麻烦大了。” 十三一听心中窃笑,他没想到云翳夏竟也会说这般虚头巴脑的胡乱话,不过,这话听起来还不错,毕竟与那城主尚未谋面,所谓气势得须做足,不然令人瞧小了,那后事便不好做了。” 第075章、云木城、巧弄舌 城头护卫听完,把着垛口向下看了看,竟有人哄笑着道:“再说一遍,你是谁?” 云翳夏不明就里,昂首挺胸,高声道:“我是谷口守卫云翳夏,烦劳哪位尊驾通禀?” 城上护卫听罢哈哈大笑,有人跳上垛口,怒声道:“臭小子,你是什么东西,敢在这城下吆喝?” 又有人道:“云翳夏,你难道不清楚自己的身份嘛,赶紧滚出山谷,若敢再耽搁片刻,定叫你死无葬身之地!” 十三一听这话立时火冒三丈,右手一撑,取出铁剑,刚想纵身上前就马啸灵一把将他按下,冲他递了递眼色,暗示再稍等片刻看看。 云翳夏不甘心,再次高声道:“城上大哥,云翳夏清楚自己的身份,也从没想过僭越、叫嚣,实在是谷中平安多年,今日突然来了贵客,才敢贸然入谷通禀,各位若是不信,且请看看这满谷上下的一片赤艳,谁人曾见过这突来的异相?” 众人一听此言俱都收敛嬉笑,交头接耳的议论了一番,有人站在垛口高处向下喊道:“好!算你说的有理,等着!” 话音一落,城头喧嚣立时安静下来。 良久,云木城大门徐徐打开。几百个威风凛凛的小孩簇拥着一个容貌稍显老道的孩子走出了城门。 云翳夏一见慌忙丢了亮银枪,一路小跑的迎了上去,距离一丈远处俯身跪拜,高声道:“谷口守卫云翳夏拜见城主老爷。” 城主云翳图烛边走边一脸冷傲的瞥了瞥云翳夏,怒声道;“小小谷口守卫,未得召见,竟敢私自入谷,难道你是忘了我云木城的规矩,活得不耐烦了吗?” 云翳夏闻言吓得瑟瑟发抖,紧忙以头杵地,急声道;“城主老爷饶命!城主老爷饶命!小的斗胆入谷实是······实是事出有因,还望老爷明察!” 云翳图烛不耐烦的皱了皱眉,小手一挥,道:“来人,把这个没规矩的东西绑了,丢到谷池里喂鱼。” 身后小孩一听应了个‘诺’字,纷纷冲向云翳夏,那一霎,他竟吓得四肢一软,瘫倒在地,就连求饶活命的话都忘了说。 十三和马啸灵一见刚要出手制止,就听锋离欢冷哼一声,抬脚蹬了一下六神无主的晓秋风,大声道:“喂,想什么呢,你的小舅弟都要被人绑着去喂鱼了,你还不去救他?” 晓秋风捂着屁股,满脸郁愤的瞪了一眼锋离欢,道:“姑娘莫胡说,人家才不是我的小舅弟,呶,他的好姐夫在那儿呢,若要救他也得先由白发大侠出手才是。” 十三乜了一眼晓秋风,举剑还要上前,就听马啸灵道:“风兄,我们四人里就属你能言善辩,颇具圣人遗风,此时事出紧迫,其他气话就莫再重提了,你若愿意就请能者多劳,前去与那城主斡旋一二,看能否将此事和平化解,如何?” 十三听完眉头紧皱,暗道:这马兄也是,明明一剑就能解决的事儿,为何却要低三下四的求这憨货去办,真是莫名其妙。 正自惆怅愤愤,就见锋离欢冲他递了个眼色,微微一笑,无奈之下唯有摇头苦笑,又忖:这离欢姑娘也是,不管是非对错,什么都要护着马兄,看来,这世间所爱亦不过如此,但愿自己的爱人也能如此待己。 诶,如此一想,这离欢姑娘莫不是一个十分暖心的恋人了?十三心情陡转,目光悠悠的再看锋离欢时就见她满眼浓情,深深的望着马啸灵,竟似全然忘了那迷离幻境中所生的那点不快与嫌隙。 晓秋风听了马啸灵的话心中倍觉舒畅,他挺了挺腰杆,装腔作势的道:“也罢,马捕头,既然你都 这么说了,我便免为其难的出面试试,但是,你可得记好了,我这可都是看在你的面上,不然——” 十三见他还要啰嗦,心中厌烦,铁剑一指,怒声道:“快去,再啰唆,一剑割了你的舌头?” 晓秋风脸色骤变,盯着铁剑一脸难色,马啸灵紧忙将十三铁剑按了下去,道;“好了,你们两个就莫闹了,再耽搁片刻,小兄弟可就真的被丢进谷池里喂鱼了。” 晓秋风愤愤不平,道:“臭十三,若非看在马捕头的面子,我才懒得理这破事,他又不叫我姐夫,哼!” 此时云翳夏已被捆绑着压向了城里,晓秋风向前两步双手叉腰,高声吼道:“站住!你们这群混蛋,赶紧把人给我放了,不然,我一把火点了你们的城池。” 云翳图烛有些诧异的打量着晓秋风,道:“你是什么东西,竟然这么大的口气,来,你点一个试试?” 晓秋风同样打量着云翳屠烛,学着他的口吻道:“诶,你又是什么东西?” 云翳屠烛身子一听,傲然道:“我乃云木城城主云翳图烛是也。” 晓秋风一听哈哈大笑,道:“城主?你莫不是在开玩笑吧,堂堂的一城之主竟还是个穿开裆裤的娃娃?” 云翳屠烛一听脸色骤变,怒声道:“畜生,满嘴胡言,来人,把他给我绑了一起丢去喂鱼!” 晓秋风一听紧忙伸手制止道:“慢!停!你这娃娃城主可真是,怎么两句不和就翻脸呢?”说着用手指了指已至城门口下的云翳夏等人,道:“你没听那小子刚刚说嘛,我们是贵客,是你们全城上下的贵客,再怎么说我们也是风尘仆仆、远道而来的朋友,你说你不欢迎也就罢了,怎么还要把我绑了丢去喂鱼,这难道就是你云木城的待客之道?诚所谓有朋自远方来,你乐不乐乎?乐不乐乎?” 云翳屠烛被说的一愣,满脸茫然的盯着晓秋风,晓秋风一见心中窃喜,紧忙向前连走几步,又道:“这便是了嘛,我见城主您仪表堂堂,威风八面,岂是那种无礼少节之辈,来来来,那边的兄弟,切莫忙着把人丢去喂鱼,把人送回来,咱们有话好好说,你看,你们城主老爷都跟我相谈甚欢了,彼此还有什么不好商量的?” 晓秋风说完又冲云翳屠烛低声道:“我说城主啊,你可知道那被你绑了的小子与我是何关系吗?”说完诡秘一笑。 云翳屠烛满沉似水的盯着晓秋风只顾自的说着,缄默无语,十三一见眉头紧蹙,手中剑握了握,又要上前理论,就见马啸灵冲他微微摇头,郁愤之下倏然转头,看向一边。 晓秋风见云翳屠烛一脸木然,冷漠不语,也不在意,继续道:“跟你说,他姐姐与我二人相识途中,一见倾心,两情相悦,本欲此生双宿双飞,举案齐眉,可熟料——”说着他回头看了一眼十三,神色伤感的道:“熟料——” 万没想到这云木城主听到此处突然怒喝一声,道:“熟料什么?婆婆妈妈的,赶快说个清楚?” 晓秋风一听心中大喜,故作踌躇的道:“熟料她心狠意绝,说终身大事全凭城主老爷做主,要我立刻前来云木城给您讨婚,可我那时手头事紧,稍有耽搁,便将此事推迟了些,她故此怒极,说我心意不诚,竟然不辞而别,因此,我一路相思,受尽煎熬,不畏艰辛的才到了你这云木城,熟料——” 话未说完,晓秋风竟又戛然止声,悄然饮泣,形甚凄苦。 云翳屠烛原以为这熟料之后藏着什么蹊跷的新鲜事,可一听晓秋风这样说,再见他举止浮夸做作,不禁见眉头一紧,冷哼一声,刚要命令手下动手,就见晓秋 风猛然擦去泪痕,眼睛一扫云翳屠烛,心思一转,突然拔高声音,道:“熟料事后被我得知,哪有什么城主主婚一说,原是其中有人作祟,生生的拆散了我们。” 云翳屠烛闻言撇嘴一笑,把刚刚举起的手又放了下来,道:“好了,你这倒霉的呆汉,满嘴絮叨,说到底不就是人家抢了你的女人么?说,谁这么无耻,敢跟你老兄抢女人?” 晓秋风一听喜不自禁,忙道:“算了,城主老爷,你我一见如故,说了这些心事和废话,一定惹坏了您的好心情,在下诚感抱歉,至于那害我之人不提也罢,不提也罢!”说着,他又转头看向了十三,眼中划过了一丝狡黠,云翳屠烛一见隐约觉察到了什么,连连点头道:“如此贱人,为何不提?要提,而且本城主还要替你做主,讨回公道!” 此言一出,众人皆愣。 晓秋风一听,紧忙拱手鞠躬,诚惶诚恐的道:“如此说,可真是太感谢城主老爷了,要说那人——诶,城主老爷,不如先把我那小舅弟给放了吧,若真把他丢进谷池里喂鱼,那我可就惨了!” 云翳屠烛听完,眼中立时划过一丝冷笑,点头道:“好!既然你老兄说的悲悲切切,让我深感同情,那便如你所愿,来人,将那兔崽子放了!” 话音一落,业已被压进城的云翳夏果真被放了回来,他一路狂奔,到了云翳屠烛面前扑身下跪,道;“多谢城主老爷不杀之恩!” 云翳屠烛侧眼睨了一眼,冷声道:“小子,你得活命莫要谢我,要谢便谢谢你这位痴情可悲的姐夫,他为了救你可是什么法子都想得出来。” 云翳夏磕头点地,一听这话,暗忖事情不对,可一时间又想不明白,只好当着云翳屠烛的面又给晓秋风磕了两个头,道;“多谢姐夫斡旋救命之恩!” 晓秋风一听紧忙伸手将他搀起,道:“好了!好了!我的小舅弟,咱们都是一家人,何须说那谢不谢的话,但求你能记念这点恩情,以后在你姐姐那里多替我美言几句才是。” 云翳夏一听立时面红耳赤,憋了半晌才道了个‘好’字,这时就听云翳屠烛朗声大笑,拍着巴掌走到云翳夏的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又昂首望了望晓秋风,突然冷声道:“好!好个伶牙俐齿的仗义姐夫,好个吃里扒外的逆贼舅弟,你们两个一唱一和,把我这云木城当什么了?” 云翳夏听完突然重又跪伏在地,颤声道:“城主老爷恕罪!城主老爷恕罪!” 晓秋风一呆,继而嘿嘿讪笑,道:“你这城主,性情古怪,忽阴忽晴的,我赌你一定没朋友!” 话音刚落就觉咽喉处骤然一凉,不知何时竟多了一把明晃晃、金灿灿的金枪。 云翳屠烛单手擎枪,满脸愤怒,道:“呆汉,说,你们闯我云木山谷,搅扰我云木城究竟意欲何图?” 晓秋风被眼前惊变吓得四肢发软,一双眸子紧紧盯着那越抵越近的金枪,颤声道:“我的城主老爷,不都跟你说了吗,我是······我是来寻我那相好的,讨要说法的!” 云翳屠烛听完,手劲一运,金枪撤走,但又瞬间挥来,重重的打在了晓秋风的肩头,只听一生痛呼,晓秋风双膝一软跪在云翳屠烛的面前,吓得马啸灵和锋离欢俱是一声惊呼,刚要上前,就见云翳屠烛恶狠狠的盯了他们一眼,道:“可恶呆汉,还在信口雌黄,胡说八道。”说着,一脚蹬翻云翳夏,道:“孽障,你给他们说说,你一个天生地养的孤儿哪来的姐姐?” 第076章、城前怒、携手欢 云翳夏听完紧忙重又趴伏在云翳屠烛的脚下,哭声道:“城主老爷息怒,云翳夏知错了,请您责罚!请您责罚!” 云翳屠烛嘿嘿冷笑,怒声道:“你这畜生,吃里扒外,伙同外贼,毁我谷中玄机,以致我云木城安全不再,如此忤逆岂能容你。” 云翳屠烛说着金枪一挥,直刺云翳夏的太阳穴,马啸灵一见紧忙先于十三挥出风磨剑,但听一声刺耳的金属撞击之音,火花四溅,云翳屠烛竟被震得连连向后退去了十余步,骇得他满脸苍白的盯着眼前这个英俊硬朗、面不更色的高个大汉,半晌沉吟才屏退一众围上来的护卫,冲着马啸冲怒声道:“你又是个什么东西,敢来逞强?” 马啸灵闻言眉头一皱,但仍是收起风磨剑,双手一抱拳,道:“幸会!在下堰雪城捕头马啸灵。” 云翳屠烛一听堰雪城登时脸色一变,他收了金枪,重又看了看马啸灵等人,道:“你们果真是堰雪城人氏?” 马啸灵道;“没错,如假包换!” 云翳屠烛一听,眉头欢挑,语声倏然缓和了许多,道:“如此说,与你打听个人,你定是知道的喽?” 马啸灵一听云翳屠烛语调突转,不由心神一愣,不知他欲问之人是谁,所以正色道:“城主请问,但是马某熟识的必定如实相告,绝不隐瞒。” 云翳屠烛一听,连连点头,道:“好!那人是个和尚,法名······法名不会,不知你可认得?” 马啸灵闻言一怔,暗忖:堰雪城百姓万万千千,若说全都认得却也不尽然,可那大多数的面孔中却为何独独没有这不会和尚的印象,难不成是自己疏忽了? 是以马啸灵拱手一笑,道:“还请城主赐下,不知那不会大师落发在哪家寺院?” 云翳屠烛一听这话,脸色顿时难看的道:“我又哪里知道,若是知道了便不会问你了。” 锋离欢一见云翳屠烛语气变冷,对马啸灵渐有不善便上前冷声道:“你这城主,好没礼貌,问事寻人,却是这般态度,若你这样,我们便是知道了也都不会告诉你。” 云翳屠烛一怔,盯着锋离欢上下打量半晌,才道;“你这俗不可耐的粉蝴蝶又是谁?这里哪有你说话的份儿?” 锋离欢一听怒极,张手取来星云剑,一指云翳屠烛,怒声道:“矬鬼,你说谁俗不可耐?” 云翳屠烛被吓了一跳,他面露诧异的盯着锋离欢,道:“你这女人,蛮横霸道,一点女人的样子都没有,真不知道什么样的男人才会娶你为妻。” 锋离欢闻言怒不可遏,举剑纵身,刚要出手,就见马啸灵将她一拦,冲着云翳屠烛正色道:“城主嘴下留德,此女贤淑高德,叫在下心仪已久,若她肯允,待事一了,时机一到,在下便迎她过门,到时还请城主前往见证。” 此话一出,锋离欢怒举的星云剑立时垂了下来,满眼幸福的望着马啸灵,嘻嘻一笑,温柔万千的喊了一句,“啸灵哥哥!” 马啸灵看了一眼,道:“闪在一边,莫再添乱!” 锋离欢连忙点头,乖乖的退在了一边,吃吃窃笑,一张脸上绯红烂漫,洋溢着的竟是说不尽的幸福。 云翳屠烛没想到,眼前的高个男人和这蛮横女人之间的感情竟会如此蹊跷,回头想想自己家里的,不禁悄然嗟叹,总觉与之差了些味道,但究竟差在哪里,他又想不明白,索性暗自一叹,独自劝慰,人之一世,风色各自不同,但只求,二人恩爱久远,天可怜见,再赐一儿半女,自己也便得偿所愿,幸福如仙了。 不过,家事归家事,眼前人、事危乱,谷中异相突起,岂能平添差池,是以金枪一抖,怒声喝道:“弟兄们,速速动手,将他们一并拿了,好好给我的鱼儿改善一下伙食?” 众护卫呼啦一上,将刚要起身逃跑的晓秋风重又按在了地上,另几人凶巴巴的捉走了云翳夏。 马啸灵一惊,正自踌躇决断的一霎,十三早已挥铁剑跳了上来,剑花一抖,奔到云翳屠烛面前,冷笑一声,道;“小矮鬼,我盯你半天了,唠唠叨叨,东拉西扯,你与那憨货有何差别?来来来,说不了,咱们兵刃上见高低,有了输赢,你再聒噪。” 云翳屠烛一见十三气势汹汹不禁提枪大笑,道:“好啊,终于有个直腰杆的汉子站出来了,只是可惜了,未老先白发,恐是肾脏出了问题,你信不信我,我云木城两副草药便能把你治得生龙活虎,容颜焕发?” 十三一听,脸色羞红,怒声道:“闭嘴,你这长不高的矬鬼,有那药草怎不治治你这还没三块豆腐高的身子?” 云翳屠烛一听哇哇乱叫,破声道:“你这白毛的家伙,我好心为你,你却取短羞我,真真气死我啦?”说着,金枪一抖便刺十三,十三傲然一笑,铁剑斜挡,傲然欺身,二人瞬间斗在一起。 被压在地的晓秋风终于挣扎着出了一口气,大声道:“城主,这白发汉子便是暗中作祟,害我受尽相思之苦的恶人,你可得替我做主啊?” 此话一出,十三心头一怔,尚未醒神的一霎,就见云翳屠烛的金枪如雨点一般,接连刺来,口中兀自怒道:“你这淫贼,欺人厚道,夺人所爱,世间岂能容你,识趣儿的赶紧纳命来!” 十三气急,怒而摇头,心说废话无用,等我宰了你再与那憨货算账。 马啸灵和锋离欢都没想到晓秋风会说出这样的话来,但见他已被那护卫五花大绑的困了起来,毕竟同路而来也算风雨与共过,是以,马啸灵风磨剑一挥避开护卫,三下五除二的就下晓秋风,冷声道:“风兄,我敬你是条汉子,可你为何要平白诬陷十三兄弟?” 晓秋风嘿嘿一笑,冲马啸灵一拱手,道:“马捕头莫急,稍后便见分晓。” 另一边,锋离欢已在护卫手中救下了云翳夏,连番劝慰着,终令他重新拿起了亮银枪,二人并肩冲杀在护卫中间,一路竟似信步闲游,如入无人之境。 十三大战云翳屠烛,二人斗得难解难分,最后,枪剑一合,纷跳两旁,相互一抱手,同时说道:“承让!承让!” 所有护卫都被马啸灵三人给逼到了一边,再见十三二人如此结局俱都一愣,这时就听晓秋风装腔作势的道:“城主老爷,您可是说好了的,要替兄弟我做主,讨回公道的,如今恶人就在眼前,求您赶紧一枪将他挑了吧?哎呀,我苦啊,我冤啊!” 云翳屠烛听着眉头紧锁,但听他哭哭咧咧的一副怨妇样不禁心中烦躁,猝然丢出金枪,恰恰落在他足下半寸远处,吓得晓秋风猝然之声,惊慌失色的盯着那枪再不敢废话半句,这时就听云翳屠烛朗声道:“你们都给我听好了,我见这位白发大侠伸手了得,武功精深,绝非那男盗女娼、不讲道义之人,倒是你,满嘴油滑,谎话连篇,一看就是个猥琐痞子,来人,现将此人拿了,压入地牢,等我心情好些再将他放出。” 云翳屠烛说完又冲十三一拱手,道:“白发大侠,好兄弟,正如那谷口守卫的小子所言,你可是我云木城的贵客,大贵客!”说着又冲马啸灵和锋离欢一抱拳,道:“二位亦是我梦寐渴求的贵宾,先前多有慢待,这里赔罪赔罪!” 二人一见云翳屠烛说的诚恳也忙回礼客气,云翳屠烛一见哈哈大笑,回头冲着城内大喊一声道:“都给我听好了,今有贵客莅临,你们都给我卯足了劲,奏乐欢迎!” 话音一落,不多时就听城内鼓乐声起,热热闹闹的的奔出了好多花枝招展、高挑聘婷的美色,她们衣装艳丽,妩媚妖娆,众人之中竟无一个丑眷,只看得晓秋风被人架着去了地牢都忘了喊冤求饶,只顾一味的淌着口水,失魂落魄的喊着,“姐姐?妹妹?” 女人站在城门口下翩翩起舞,极尽魅惑,看得十三三人频频皱眉。这时便有云翳夏躲在锋离欢身后小声道:“姐姐,听说这便是我云木城中最高的历劫俏佳人,便是皇王圣驾来了也不过如此。” 不料这话被云翳屠烛听见,傲然道:“小子,你说错了,便是他们来了也无福得见,你能有此幸运,还得多赖三位贵客,不消说,诸君请随我入城,今日佳肴美酒,咱们不醉不还!” 话音落地,云翳屠烛小手一挥,女人欢笑着分作两旁,三人在云翳屠烛和一众护卫的簇拥下,热热闹闹的进了云木城。 入城,行约一刻,路径一转到了一片草木葱茏的深宅大院,那里楼阁高建,门庭气派,竟比谷外的皇宫深宅还要豪奢气派。 云翳屠烛引着三人径直入了宅子,两旁素衣跪拜的女子纷纷伏首扣地,甚为恭谨。 十三三人一见又自暗蹙眉头,心道:这城主礼节严苛,莫不是真把自己当成一隅偏安的皇帝老子了吧? 云翳屠烛无所顾忌,大剌剌的走在前头,等到了正房大堂前处就见那廊下并排站着一十二个衣装素雅的妙龄少女,只是,那衣装虽然穿的精致可总都难以掩饰那遮盖不住的邪魅与诱惑,女人当中傲立一个衣难遮体的妖媚女人,她一见众人到来,紧忙娇笑一声扑了下来,嗲声嗲气的道:“诶吆,我说城主老爷,您可算回来了,你可知,这一去片刻,好坏未知,可真真急坏了夫人!” 云翳屠烛掐着腰,昂首望着女人,神色忧虑的道:“夫人怎样,还好吗?” 女人扭动腰肢,妖里妖气的向前走了两步,道:“没事的!没事的!夫人说,只要老爷平安,她便是最好的!” 云翳屠烛听罢哈哈大笑,道:“好!夫人好便是最好的!”说着,他侧身一让,道:“各位贵客,里面请了!” 十三也不客气,迈步走在前头,可就在他一脚踏进屋门的一霎竟不由自主的呆愣了一下,原来,那屋内早已备下满满一大桌的美味佳肴,靠在里间的位子上正坐着晓秋风和三四个花枝招展的妖冶女郎。 马啸灵和锋离欢一见更是满脸费解,唯有那城主见了,突然一拱手,阴阳怪气的道:“这位贵客,您倒好运气,先我们一步入城,本该去的是监牢,可怎么突然又成了我的座上宾,真是蹊跷至极,匪夷所思。” 晓秋风左拥右抱的望着云翳屠烛,失声大笑,道:“城主老爷,你是不知啊,我这人运气向来不差,好的时候连我自己都感到惊讶,来来来,切莫多说,诸位,都别客气了,赶快落座吧?”说着又冲两个站在身后侍奉的女子一吹口哨,道:“姐姐们都别愣着了,赶紧招待贵客吧!” 话一落地,晓秋风便搂着怀中的女子失声怪笑,眉飞色舞的又亲又抱,龌龊已极。 眼前一幕惊呆了云翳图烛,他愤怒的笑出了声,刹那恍惚竟让他傻傻的分不清楚这云木城的主人究竟是自己还是眼前这个无赖丑货。 第077章、席前厌、醉欢愁 众人落座,须臾便有一行彩衣乐师鱼贯而入,侍在一旁,宫商轻走,缓缓奏乐吟歌,那歌声曲回婉转,缥缈缠绵,竟有着说不尽的恬静怡人。 随着音乐声起,门外莺声燕语的奔来数个妖艳女子,他们两两一对分侍十三等人两侧,分别负责斟酒布菜,极尽温柔魅惑。 眼前阵势,且先不说众人,就是那城主云翳屠烛见了都是一脸茫然,这时那门前恭迎众人的嗲声女子聘聘婷婷的到了云翳屠烛身旁,蜂腰一折。双手奉上一坛老酒,道:“城主老爷,夫人听闻您有贵客远来,特意吩咐奴婢送来一坛‘慰君醉’叫你好好招待贵客,可千万别失了我云木城的礼数。” 云翳屠烛听完慌忙跳下座椅,盯着那一坛美酒,语声支吾的道:“你说什么?夫人她·····她竟拿出了‘慰君醉’这······这······却又为何?” 嗲声女子咯咯一笑,将那酒坛往云翳屠烛的怀里一塞,嗲声道:“诶呀,城主老爷您就别问了,这‘慰君醉’平日里被夫人保管甚严,别说咱们一嗅芬芳就是见上一眼都势比登天。如今,夫人既肯赐赠,您就尽管开怀畅饮便是了,何须还管那许多呢?” 云翳屠烛抱着酒坛,将信将疑的望了望女子,一脸踌躇,那女子又是妩媚一笑,嗲嗲的道:“城主老爷,您还犹豫什么,难道您不会以为这酒是奴婢我背着夫人偷偷拿来给您的吧?” 云翳屠烛一听连连摇头,重新跳回座位,道:“胡说八道,你若有那胆量,恐怕早就死于非命,成为我的鱼食了。” 女子掩嘴失笑,道:“这便是了!”说着,她又扫了一眼十三等人,道:“各位贵客,风尘远来,云木城蓬荜生辉,今因我家夫人身体有恙,不能亲临作陪,特遣奴婢送来千年佳酿‘慰君醉’以表诚挚,还望诸位海涵,勿要见怪。”说着,也不等十三等人回礼,转眼又对云翳屠烛道;“城主老爷,夫人心意已达,奴婢这便告退了,但有驱使再命人知会奴婢就是。” 云翳屠烛冷冷的应了一声,女子莞尔,裣衽一礼,扭身退去,恰在女子一脚门里一脚门外的光景,云翳屠烛突然冲她高喊一声,道:“站住!” 女子一呆,止步回身,望着云翳屠烛,道:“城主老爷还有吩咐?” 云翳屠烛脸色一红,嚅喏半晌,道:“夫人身子抱恙,你们几个便多费心了,还有······还有······” 女子咯咯一笑,道:“好了,好了,奴婢知道该怎么回复夫人了,您就好好陪着贵客们开怀畅饮吧,有什么事儿,回头再说便是。” 云翳屠烛木呆呆的盯着女子转身离去,怅然的道:“这个女人,自作聪明,她又怎知我心里想说的什么?” 此时,乐声渐隆,趋于激昂,云翳屠烛双手一拍,高声道;“贵客见笑,我云木城地偏贫瘠,不若外间广阔富饶,所谓款待对于诸位来说亦不过是便餐小酌而已,但拳拳之心,赤城肺腑。” 十三等人一听紧忙寒暄客气,唯有晓秋风怀抱女人嘿嘿一笑,道:“城主所言差矣,依我看来你这阖城上下除了我这怀中的秀色女人之外,哪样都不抵外间,城主若是听劝,赶紧把这云木山谷中的机关隘口都通通去了,开辟出一条平阔坦途,没事儿多出去走走,长长见识,回来也好让这小城改头换面,焕然一新,到时款待客人亦也不至如此寒酸。” 此话一出,云翳屠烛脸色立时变得难看,就见晓秋风若无其事的撇嘴一笑,又道: “城主你还别不爱听这话,诚所谓忠言逆耳,良药苦口,我这样说也是对你和云木城的一片拳拳心意,若非投缘,我才不会多此一嘴呢。” 十三一听,怒目而视,竟和锋离欢不约而同的一起叱道:“住嘴,你这憨货!” 马啸灵急忙冲云翳屠烛一拱手道:“城主息怒,我这风兄心直口快,幽默洒脱,向来行事随心随性,口无遮拦,不过他人心还算不坏——” 云翳屠烛听着把手一摆,冷笑道:“贵客多虑了,你这风兄说的一点不差,我云翳屠烛和云木山谷本就是小家小地,没见过世面,至于要不要把那谷中的机关隘口撤掉,可就由不得他那一张嘴说的算了,毕竟世间凶险各藏心腹,你我难辨两知,更况我云翳屠烛还是个未见过世面的乡野粗人,心思不如你们大世面的朋友灵光,因此,自然要多留个心思,以做保全。” 马啸灵一听面红耳赤,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接话,只听云翳屠烛说完,怅然大笑,此时早有那侍女给每人斟下了一杯慰君醉,十三隔空一闻竟觉那酒气扑鼻,芬芳馥郁,诚为上等窖藏的不二之选,是以捧杯在手,起身冲着云翳屠烛高高一举,朗声道:“城主厚谊我等铭记肺腑,眼前琐碎又算得了什么,尤其是这醉甲天下的慰君醉,只凭一口便足慰平生,我铁剑十三得尝此酿,死亦无憾。来,云翳城主,十三借花献佛,以此酒敬您、敬知音。” 云翳屠烛一听此话,立刻脸色突变,双手一拍桌面,端起酒杯,高声应道:“好!兄弟襟怀洒落、豪气干云,令人仰慕,我云翳屠烛不才,认你这个兄弟,来,干!” 二人说的热烈,同时将杯中酒一饮而下,熟料,这酒甫一入喉便顿觉一路热辣滚烫,直烧的二人面红耳赤,气息难畅。片刻,酒入温肠,馥郁深来,气息一出,却又是一股延绵不绝的酒香畅意开怀,说不尽的回味悠长。 二人放下酒杯,对视一望,突然纵声大笑,这笑豪迈爽朗,久难止歇,倏然汗颜了马啸灵,也羞愧了锋离欢,可唯独那晓秋风却一脸鄙弃,搂着女人嘿嘿怪笑,道:“所谓酒色财气,在我看来除了这美色之外,一切都是扯淡,你说那酒香馥郁,可它穿肠过肚,热辣似火,饮过之后只余自我陶然,世间俾睨,可那一切虚妄落在别人眼中,曲直好坏又平常有何区别,都不过是贻笑大方的滑稽罢了。” 晓秋风说完哈哈大笑,勉为其难的饮下了那女人强行灌下的‘慰君醉’但见他烈酒入喉,一把推开女人,手舞足蹈的闹了半晌才喘过那一口气,然后面色绯红的盯着云翳屠烛,支支吾吾的道:“喂,我说你给我们喝的这是酒还是毒药?” 云翳屠烛冷眼一瞥,也不回应,示意侍女重新斟满杯中酒,冲十三一抱拳道:“兄弟,我云翳屠烛久居山谷,见识短浅,不大懂你们外间的礼数规矩,只知烈酒当于豪杰饮,不做卑虫笑歌谈,你我一见如故,肝胆相照,咱们废话休讲,来,再饮一杯,如何?” 十三欣然应允,但酒杯举起的一霎,稍作沉吟,立时又道:“城主豪迈,十三怡然,若说这烈酒当于豪杰饮,恐怕在坐的豪杰还不止你我。”说着,酒杯冲着马啸灵和锋离欢一举,道:“马兄、离欢姑娘,我十三自幼生于大漠,性格孤僻,多时行事较于乖张,自从遇见二位才知什么是女中豪杰、人中君子,心中诚感佩服,是以借城主美酒,一同敬上,同路护佑,十三谢了!” 十三说完举杯一饮而下,云翳屠烛一见有些懊恼,但他心中着实喜欢十三,又见他心中坦荡 磊落,是以举杯一笑,道:“既然大家都是兄弟,那我也便敞开了说了,这位姑娘,你性格硬朗,巾帼不让须眉,我心中当真佩服之至,先前若有得罪不当之处,还请姑娘见谅海涵,切莫与我这粗人一般见识。” 锋离欢一听这话立时端起酒杯,道:“城主大德,小女子仰慕尊崇,千万可莫再说那得不得罪的话了。” 云翳屠烛哈哈大笑,道:“好!好!不说了!不说了!”说着,又冲马啸灵道:“这位兄台面善豁达,一看便也是个铮铮铁骨的英雄好汉,一样废话不讲,你们既能风雨同来,想必也都各个热血赤城,我云翳屠烛的酒要敬便都敬这样的人,来,咱们举杯,一同干了,从今往后大家便都是兄弟姊妹了!” 马啸灵一听慌忙举杯,正要开口客套就见晓秋风一推怀中的女人,抓起杯子往前一递,道;“诶,城主老爷,您这话是怎么说的,我也与他们一路同来,凶险共担,没少遭遇坎坷,你若敬酒,怎么也得捎带我一个吧?” 云翳屠烛微微一笑,道:“阁下雅俊,非我粗鄙所能结交,这酒辛辣,亦非阁下所能欢饮。” 话音一落,云翳屠烛冲着十三三人一一举杯,痛饮而下。 十三一见再不犹豫,冲着马、锋一拱手,紧随饮下,锋离欢一见,瞪了一眼晓秋风毫不迟疑的一饮而下,最后只余马啸灵冲着晓秋风微微举杯,慢慢将酒饮下。 晓秋风一见众人幸甚,完全没有理会自己,心中愤愤难平,一把将那酒杯搁置在桌案之上,气鼓半晌,才又伸手拉过身旁的女人,搂搂抱抱的自是一番说笑,但那目光却总是时不时的向着云翳屠烛等人望来,满脸怨念。 烈酒下腹,热情骤起。 云翳屠烛没有料到,通过‘慰君醉’他竟重新看出了马啸灵的仗义淳厚,锋离欢的爽直豪迈,二人性格坦荡里竟一点不输十三,是以开怀大笑之余重又互通名姓,作了新的认识。 四人推杯换盏,说笑畅怀,不知不觉里已将夫人所奉的‘慰君醉’喝的见了底,云翳屠烛雅兴不减有名人搬来了自己秘密窖藏多年的好酒,故作神秘的分派到每人的酒杯之中,再次举杯又是酒酣耳热,开怀畅饮。 只是,一旁落落寡欢的晓秋风纵有美人作伴也没了最初的兴致,那杯中酒竟也干了满,满了干,不知不觉的竟也将那先前所说的种种闲碎之语抛之脑后,以酒浇愁,抱郁看忧。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众人渐渐有了醉意。其中尤以晓秋风为甚,他醉眼惺忪的扫了一眼众人,挥手推开陪侍在旁的女人,踉踉跄跄站起,手中杯举了又举,突然语声悲凉的道:“你们······你们这些庸人,见我孑然,欺我······欺我良善,好好好,是我良善,任人可欺,任人可欺!” 说到‘任人可欺’处晓秋风突然失态咆哮,将手中酒杯重重一摔,目眦欲裂的盯着众人,大口的喘着粗气。 众人皆惊,惶然不解的望着他,但见他沉吟半晌又自开怀大笑道:“不过那又如何?那又如何?”说着,他慢慢离开座椅,晃晃悠悠的走向云翳屠烛,右手刚一伸出便一个站立不稳,四仰八叉的倒在了桌子一旁,口中兀自含混不清的说着:“你们都得死!都得死!” 便在晓秋风闭嘴,留下最后一句‘都得死’的刹那,堰雪城外乌云骤起,压顶蒸腾,漫天烟尘由远及近,跌宕飞扬,蔽日遮天,一场末世之战瞬间即来。 第078章、劝心愁、助纣虐 杀斗结束,诗雁栖失满面愁容的站在战场中静静的望着手下忙碌的打扫着战场,再见那原本凶猛狰狞的蛊怪不知何故都突然委顿下来,面对铁卫宰杀更无半点反抗之心,惶惶之下,所来蛊怪尽数殒没,无一生还。 如此巨变,是何缘故? 诗燕栖苦思冥想也没琢磨出个所以然来,正当他满心疑虑难解之际,图文有人高呼一声道:“总管大人,不好了,您快看!” 话音落地,又有人接着喊道:“大人,这边也是!” 诗燕栖大惊,慌忙冲到那率先呼喊的铁卫身旁,俯首一看,就见那面目狰狞的蛊怪竟无来由的变作了一个壮汉。 心中正自踌躇费解之时,一众铁卫接连呼喊,惹得诗燕栖满头雾水,怅然环顾,这时更有金行奔了过来,慌声道:“大人,所有蛊怪都变成了普通百姓!” 诗燕栖眉头紧锁,低低的道:“可还有活口?” 金行摇头,诗燕栖悲声长叹,心情沉郁,他想不明白,事情为何会有如此逆转。 与此同时,高山远眺的独孤惊鸿心情沮丧难当,她双眼泛红,恶狠狠的盯着趴伏脚下的巫师和商会领队,又瞅了瞅那业已由绿变红的草蛊幼苗,耳畔再听连连回报的信使和那兀自悠闲弹唱的乐音,突然仰天咆哮,怒不可遏的吼道:“混蛋!这是怎么回事儿?怎么回事儿?”说着,她又张手取来百光索,毫无征兆的打碎了主奏乐师的头颅,愤声咆哮道:“没心没肺的东西!” 夜逍遥有些讶异,他端着酒盏,眼睁睁的看着那主奏乐师的尸体栽倒在了自己的脚前,然后又见那余者乐师丢东抛西,抱头鼠窜,瞬间走得一干二净。 他待一切渐显平息,慢慢起身,不疾不徐的道:“惊鸿丫头,怎么,一阵挫败便灰心丧气了?” 独孤惊梦没好气的瞪了一眼夜逍遥,愤声道:“师叔,惊鸿苦心筹谋,势在必得,如今天不助我,满盘尽毁,您就莫在一旁说那风凉话了气我了,惊鸿现下心情恶极,再无闲心孝敬,还请您老借步离去,不送!” 独孤惊鸿说完强忍泪水,扭头别望,心头那无尽的晦涩绝望又怎一个‘悲’字所能描画。 夜逍遥见独孤惊鸿说的悲凉绝望,不由微微一笑,杯中酒一饮而尽,道:“你这丫头,先时还说你性格变好,可这一转眼的功夫就又打回原形了,真是——” 独孤惊鸿一听猛然转身,恶狠狠的瞪着夜逍遥,只看得夜逍遥尴尬一笑,道:“罢罢罢,师叔不说便是,你看你那样子,像极了你的师父,想来还真是我欠你们师徒俩的。” 夜逍遥说着放下酒杯,慢慢踱步到了那山的边缘,一眼长天,乌云笼盖,再见那城中一切安然,摇头苦笑,道:“我便不明白,你那师父爱恨成怨,可以理解,可你这孩子好端端的为何非要毁这城池?难道这里不是生你养你的故土?” 独孤惊鸿冷哼一声,道:“师叔明知故问,我做一切皆受师父所命,哪敢有半点私心?” 夜逍遥侧头回望,突然失笑,道:“也是,这便是我那可怜师姐最为失败的地方,当然也是她最成功的地方,真所谓青出一蓝胜于蓝,你终究还是要强过你那师父的。” 独孤惊鸿闻言脸上拂过一丝讶异与窃喜,但瞬息之后又忙冷声道:“师叔说的哪里话,弟子是弟子,师父终究还是师父,穷我一生若能达到大师父造诣之一二便已是天大的福分,又何敢谈强过之说?师叔好意,惊鸿感激,如今事乱纷杂,我确实无心说笑,师叔还请您移步。” 夜逍遥听着骤然转 身,脸色一冷,道:“惊鸿丫头,你是真不明白师叔在说什么吗?” 独孤惊鸿摇头,道:“不明白!也不想明白!” 夜逍遥紧紧盯着独孤惊梦,凝视半晌,突然一声嗟叹,道:“罢了,看来苦海难渡你亦无悔强求,既不愿与你师为戒,那便顺势随行吧,但只愿,你之余生不若我那师姐,做了个冲不破的牢笼,空自悲切怆然。” 独孤惊鸿闻言脸色变得愈加的难看,她试了几试,终将那几欲爆发的怒火强行按了下去,故作平和的道:“师叔好意,惊鸿铭记,还请师叔——” 夜逍遥不等独孤惊鸿说完,右手一挥,转身举目,眺望着堰雪城外渐近的烟尘,语声悲凉的道:“莫说了,惊鸿丫头,你师叔我一生没甚主张,虽心怀锦绣却难做那救世的良人,纵使苦口婆心的劝你移心向善,可怎知我亦浑身罪孽,又怎得回头为岸?”说着又是一声叹息,道:“事到如今,已万事难全,我虽有言不再助你为虐,可身为同门长辈又怎能袖手旁观,见你等门人受苦?说不得,我夜逍遥不求死后福报,但求下了地狱能做个普通无名的红毛小鬼,千万莫再遭这世间纠结难缠的恶人之苦。” 独孤惊鸿听着,偷偷摇头,一双眉头粗紧了烦躁,正自无所适从之际就见夜逍遥双臂一展袍袖,朗声道:“惊鸿丫头,莫烦师叔,你的酒师叔也不会白喝,既然你那精心筹备的蛊怪凶城不得所获,那师叔便在这大风雨来临之前,助你施个小法术,提前热热场子,吵闹吵闹。” 独孤惊鸿闻言一怔,继而心中一喜,但转瞬之后又蓦然蹙起了眉头,追问道:“师叔您说什么?什么是大风雨?” 夜逍遥诡秘一笑,用手一指城外连天的烟尘,道:“你看那,那便是大风雨!” 独孤惊鸿突然忘了自己心中难去的沮丧与晦涩,紧走两步到了夜逍遥身旁,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惶然的道:“大风雨?那究竟是什么?” 夜逍遥摇头,故作神秘,道:“天机不可泄,等它们来了,你就知道了!”说着,他伸手入怀,慢慢取出一个锦帕包裹的小木匣。 独孤惊鸿一见,满脸茫然,聚精会神的看着夜逍遥将那锦帕拨开,露出里间的木匣,终是难忍好奇,道:“师叔,这是什么?” 夜逍遥将木匣撑在手心,道:“这可是个宝贝,是可以助你屠城杀人的大宝贝?” 独孤惊鸿听完愈加显得茫然,用手指了指木匣,道:“您说这个小木匣便可助我屠城杀人?” 夜逍遥洋洋得意的点点头,就见独孤惊鸿抚掌一笑,面露绝望的一摇头,转身便欲离去,夜逍遥一见紧忙制止道:“站住,你这孩子,脾气火爆,明明身为女子却总是一副男人做派?” 独孤惊鸿满脸不甘的垂下脸,冷冷的瞪着夜逍遥,静默无语。 夜逍遥不以忤,慢慢打开木匣,但见里间现出九个方格,每格搁置有一个琉璃小瓶。 夜逍遥拖着木匣想了又想,终于捏起中间的一个琉璃小瓶,递到独孤惊鸿的眼前,道:“这些年我为你师父的宏愿四方奔走,几似踏遍了全国的山河土地,这其间便有那各类奇趣好玩的东西,这一瓶便是我年前误走万幽塚时捉来的三百八十七个丧荡游魂。噢,对了,这个就更厉害了。” 夜逍遥说着放回琉璃瓶,又捏出了另一个摆在边角的小琉璃瓶,道:“这个是不久前我在止望村候人时顺手掳来的一帮贼匪,他们新近殒命,威力最强,说起来,他们虽为绿林却也都各个热血,假若不是——” 夜逍遥说着突然住声,望着城外的风色失 神片刻,心中暗道:假若不是他强行筹谋,我又怎会活活要了这些人的小命?也不知他此刻如何,千万可别被那明眼的人给看穿了。 独孤惊鸿没有理会夜逍遥游荡的心思,她伸手拿过那小琉璃瓶,举在眼前,但见瓶内幽魂荧荧惑惑,好似无数萤火虫,心中疑虑又起,道:“师叔,您说是要助我屠城杀人,可弄来这些游魂亡魄又有什么鬼用?” 夜逍遥突然醒神,伸手夺回琉璃小瓶,拿在手心颠了两颠,然后又将先前取出的琉璃瓶子取出来,木匣收入怀中,寻了一处开阔地,左右看了看,道:“惊鸿丫头,这便是你孤陋寡闻,小看你师叔了。” 夜逍遥说完,相继弹开瓶子的封印,冲着虚空一挥,就见两股流萤自瓶中徐徐飞出,似两道斑斓水线,冲在空中三尺处重又折成弧线溅落在地,铺陈扩散。 半晌,流萤落尽,满地绚烂。 夜逍遥收起空瓶,对着满地萤光挥指作符。须臾,逾千人影纷纷立起,排作两拨,整齐而立。 夜逍遥一见,朗声大笑,拱手作揖,道:“诸位老大,瓶中憋闷,勿怪勿怪。此时出来也便都舒展舒展筋骨,好生放松放松吧?” 话音落地,人影攒动,这时,一个虬髯戟张、身材刚猛的大汉推开眼前的两个人影,拔着身子,大声道:“喂,你这瘦贼,我天齐帮与你无冤无仇,何故虚言哄我,取我众家兄弟性命?眼下若不将你碎尸万段,我老阮又有何颜面再见我的同袍?” 话音一落,那大汉作势欲扑。 夜逍遥一见不疾不徐的念动咒语,但见另一拨中的几道光影突然闪到了大汉的身旁,不由分说,揪扯着把他掳到一边,三下两下便把那大汉撕的四分五裂,不成了样子。 如此一来,大汉一拨人影骚动,纷纷上前理论,说到急处,众人各自撸衣挽袖,紧紧相抵,或是谩骂,或是挑衅,或是指责,或是威胁,一时间乱哄哄的成了一锅粥。 夜逍遥一见急忙大声喝道:“住手!停!诸位且听我说一句。” 哄闹声乱,渐渐平复下来,夜逍遥展了展袍袖,高声道:“夜某知道,诸位生时皆为一世豪杰,胸中天地,激荡寰宇,豪气干云,只可惜,命之一途,尾落平阳。夜某自知那阴间刑法的凶残,是以斗胆半路截取,将各位暂时囿禁在那小瓶之中,话说真诚,实是不忍再见诸位重堕苦海,饱受那煎熬折磨之苦。” 话音甫落,又有人高喊道:“瘦贼,你胡说八道,我天齐帮虽然蹉跎多年,可帮主大哥刚刚死获新生,好日子正当时,你却又叫我们稀里糊涂的成了亡魂,这仇再无更甚,你休在那里乱逞口舌,说什么功德话,别人信你,我等兄弟才不理会。” 话音未落又有人抢着,道:“就是!就是!他哄得我们丢了性命,还将帮主撕成碎片,这仇怎么忍下,弟兄们,咱们莫不如跟他拼了,最差也要索了他的命,让他也跟咱们一样,成个孤魂野鬼,如何?” 人群哄闹,纷纷响应,就连不相识的另一拨亦赞同者多数。 夜逍遥见讨伐之势渐浓,不禁淡然一笑,用手指着天齐帮众,道:“你们这群薄情寡义的家伙,当时是谁低三下四的求我来着?如今,我已应诺,把尔等尽数带入堰雪城,成功在即,你们却要倒打一耙,反倒把我说成了杀生害命的恶人,如此出尔反尔、蛇蝎心肠,着实歹毒龌龊,令人心寒!” 喧哗再盛,异声突起,夜逍遥斜眼睨着众人,心中得意之至。 第079章、胜券握、溃败疾 第079章、胜券握、溃败疾 这时就听人群里又有一个大汉振臂高呼道:“诸位,诸位,请息怒,听我老乌说说,咱大伙虽然出身草莽,粗鄙无知,可那为人的道理却不能含糊,诸位想想,咱们阳世混迹多年,可曾见过这城中的一草一木,不说如此,便是一日三餐怕是也落不稳当。虽然说咱帮主喜获归来,幸福在望,可那进入堰雪城寻欢快活的梦想多久能实现?帮主哥哥他敢允诺咱们吗?没有吧,反正,我老乌不敢奢望,毕竟——” 那人说着突然停了下来,天齐帮一边终于肃静下来,可另外一边却连连哄笑起来,有人高声道:“怎么,你们天齐帮就这点出息?” 话音未尽又有人跟着凑热闹,喊道:“就你们这群歪瓜裂枣,进了堰雪城还能寻什么欢,快什么活?” 有人紧跟着道:“是寻偷欢、快鸟活吧?” 哄笑声中,天齐帮中再次愤怒前拥,叫嚷着再欲出手。 夜逍遥一见,取出木匣,托举空中,大声道:“诸位,假若心中不喜我夜某所言,便请自回瓶中,夜某亲带诸位出城,至于往昔如何,今后便也照旧,一切无损无失,正好恰当。” 这时又有天齐帮的帮众高声喊道:“说得轻巧,现在要你带我出城,你还能叫我们还阳,变成原来的样子吗?” 夜逍遥听着稍一沉吟,就听那乌长老又道:“诸位弟兄,切莫计较那许多了,现下我们来便来了,不管你们如何考虑,反正我老乌是不想了,且先在这城中快活快活再说。”说着,他推开眼前人影,迈步到了夜逍遥的跟前,一抱拳,道:“来吧,请吩咐,老乌接下来粉身碎骨,肝脑涂地皆由您指派!” 夜逍遥大笑,拱手回礼,就见乌长老身后乌泱泱的围了好多身影,不光是天齐帮众,就连那一边看热闹的俱都举手赞同,纷纷响应。 一时间,热闹喧嚣,哄乱嘈杂,剩余少数踌躇不绝者最终也都被同伴拉扯着加入进来,直喜得夜逍遥双手一来,大声的赞了个好字,道:“诸位,如今的堰雪城唯有那司护府算是快肥肉,当然——” 话一至此,就听乌长老一声唿哨,如风飘逝,紧跟着,一众哄乱,风移急去,只余夜逍遥说下的半句话,余荡风中,“三十六铁卫可是一块难啃的骨头,大家小心!” 独孤惊鸿瞠目结舌的看着眼前的异景,待众人散尽才豁然醒神,指着司护府的方向道:“他们······他们就这样去了?” 夜逍遥慢慢收起木匣,重重点头,道:“没错,这就替你屠城杀人去了!”说着,回头走到那休息桌前,拿起酒坛轻轻一摇,但觉空空如也,便一声苦笑,独孤惊鸿一见紧忙命人又搬来五坛好酒放在夜逍遥眼前,道:“师叔,此番若成,惊鸿便给您再搬十坛。” 夜逍遥盯着酒坛,思索半晌,道:“我说丫头,看你这架势,是真把你师叔当成酒鬼了?” 独孤惊鸿听完咯咯一笑,道:“师叔误会了,这酒是庆功酒,更是惊鸿感谢您鼎力相助而献上的一片孝心。现下左右无事,不如让惊鸿陪您饮上几杯,好么?” 夜逍遥听完仰天大笑,双手拍的啪啪山响,道:“你这鬼丫头,谁说你不懂人情世故,谁又说你冷血绝情,不懂感恩?这么一看,都是满嘴乱放的屁话,来来来,这酒你还真的好好敬敬师叔,因为往后的日子还不知有没有这机会呢?” 独孤惊鸿听完先是一怔,继而又莞尔斟酒,极尽热情。 司护府门前的战场终于打 扫干净,按着诗燕栖的吩咐,死去的蛊怪百姓都放入上好的棺椁成殓,等待时机一同下葬。 诗雁栖心情郁郁,环顾门前那未干的血渍,心思陡转,也不知这杀戮鲜血何时止歇,更不知这堰雪城的风光何时能重赴往昔,就在他转身刚要回转大堂的一霎,突闻空中鬼笑连声,阴风飒飒。 猝然回首,就但见那阴风愁雾之中,鬼影奔突,狰狞可怖,各个举刀执剑,瞬间杀至眼前。 诗燕栖一见魂飞魄散,一把抽出腰刀,冲着空中大声怒吼,道:“备战!” 一声令下,三十六铁卫尽数出动,便在那刚刚撤去战场的司护府门前,又一场更加惨烈血腥的杀斗猝然上演,只是,这一遭的三十六铁卫竟成了束手待毙的羔羊,面对空中虚无缥缈的鬼魂,纵有通天本事亦都无计可施。 杀斗至半炷香的光景,三十六铁卫已狼狈仓惶,损伤过半。 满头大汗的诗燕栖站在混乱之中,怒容满面,挥刀接连逼退两个幽魂之后猝然转身,但见手下铁卫接连中招,惨烈异常,不由心中吃痛,怒声吼道:“弟兄们,恶贼凶狠诡异,切莫恋战,速速退回府院防守。” 话音一落,众铁卫相继簇拥、抵挡着,慢慢退回院中,尚有那百十个恋战正酣的铁卫亦在须臾之后又重伤大半。 诗燕栖冲着他们高声呐喊催促,但听空中游荡的乌长老哈哈大笑,道:“我原以为堰雪城里的男子各个都是无以匹敌的神兵天降,手段通天,极难对付。可这么一遭下来,仔细一看,竟是些不中用的草包,真是气煞!气煞!我说弟兄们,想来也是咱老乌命运不济,错生娘胎,你说若是当初落生于此,咱是不是也得逍遥快活得连亲爹亲妈都不认了?” 几个围聚过来的幽魂一听哈哈大笑,看着满脸愤怒的诗燕栖,有人大声讥笑道:“你可算了吧,乌长老,瞧你那副尊容就知道你那娘胎里营养不良,纵然落生于此也是个一辈子讨饭的命。” 乌长老一听愠怒,高要发作就听另一个幽魂,道:“诶,老乌你还别不爱听,你看看这小子生的多周正,我算看出来,无论生在哪儿,长在哪儿,你首先得有模有样,得人待见,不然说什么都是废话!” 众人一阵哄笑,乌长老愤愤哑然,直气的诗燕栖火冒三丈,举着腰刀便捅杀幽魂。 这时,又有人道:“哥几个,这小白脸子怒了,我看,干脆把他给弄死算了,等他变成亡魂,天天拴在咱们身边当狗养,如何?” 七嘴八舌的哄闹,浑不把这生死一瞬间的凶险放在眼中,那一霎,诗燕栖气的差点没背过气去。 幽魂说闹却更不住手,趁着诗燕栖茫然无措之际纷纷举兵器砍了下来,刚刚避入府门的玉甲和童斩一见总管受困,心中着慌,亦不顾周身伤痕,相继奔了过来,手中兵器挥使,拼力挡杀,渐渐的,三人背靠背的站在了一起,分三面,各自为战又相互照应。 不多时,更多的幽魂围聚了过来,不过转眼,三人已被一团愁云鬼雾紧紧围住,只听那乌长老冲在外边哈哈大笑,道:“弟兄们,这三个小子功夫不弱,颇为有趣,依我看,咱切莫一刀了账,慢慢让大伙戏耍尽兴了再说,如何?” 众人呼应,有人道:“老乌头,没想到你竟然还是如此的龌龊阴险,真是死不悔改啊!” 乌长老哈哈大笑,道:“悔不悔改又有何鸟用,反正先我老乌先爽快了再说。” 话音一落,乌长老重又钻入浓雾。须臾,凶斗骤起,呼喝声嚣,想必一 场惨烈更胜从前。 正当愁云鬼雾疾转,地暗天昏之际,天空中突然吹来一阵诡异怪风,东吹西裹的,等到了司护府门前戛然而止。 风一歇,虚空里突然现出一团巨大的红色旋涡,悬停在那门外战场的上空。 乌长老等人战得正欢,突觉一股威压铺天而降,待等愁云鬼雾被那红色漩涡所搅退之后,漩涡里猝然跳出了一队面目狰狞的沁血鬼卒。 鬼卒之后,漩涡里徐徐走出一个手执折扇,身穿白袍,上绣文竹翠鸟的俊雅书生。他走到鬼卒之前,低头看了一眼司护府,不觉眉头微蹙,再看身困幽魂之中的诗燕栖三人,不禁将那眉头蹙得更紧了,暗道:这诗燕栖怎么说也是堰雪城的一名猛将,什么时候变得如此脓包了? 其实他又哪里想得道,这幽魂对于普通人来说便是一场梦魇,虚无缥缈,难以捕捉,纵有天大本事亦也无计可施。 书生轻展折扇,慢慢飘落在地,侧头一望那正自四面八方赶来的其余幽魂,不由嘴角一撇,挥着折扇向他们一指,就见一众鬼卒突然狰狞咆哮,争先恐后的奔了过去。 幽魂凶狠鬼魅,可没想到鬼卒凶残勇猛更胜其十倍,最要紧处,一众幽魂在那鬼卒之前就如老鼠见猫,避无所避,闪无所闪,竟皆木呆呆的由着他们或撕或咬、或争或抢,不出片刻便已毁灭大半,只余少数见势不好,紧紧随着那狡猾精明的乌长老悄悄的逃了回了东山。 东山顶,夜逍遥和独孤惊鸿的第一杯酒才刚刚饮下,酒杯尚未放下就听鬼风骤来,夜逍遥一听脸色疾变,慌忙将那酒杯随手一抛,匆匆起身,奔到了山顶边缘,举目望向司护府方向。 独孤惊鸿一脸诧异,她慢慢的放下酒杯,扭头冲着夜逍遥,道:“师叔,怎么了?出什么事了么?” 夜逍遥遽然回头,一脸讶异的道:“惊鸿丫头,咱们怕是又要遭受挫败了!” 一听这话独孤惊鸿立时柳眉倒竖,猛然起身,一张俏容风云迭变,气息急促中猛然一拍桌子,迈步走到夜逍遥身旁,道:“幽魂刚刚出手,胜败未分,师叔何出此言?” 夜逍遥一脸颓色,用手一指空中,道:“你看!”话音一落,就见鬼风里突然冲出数百幽魂,在那乌长老的带领下,急匆匆扑在二人面前。 乌长老举着朴刀,冲着夜逍遥恶狠狠的道:“恶贼,你满嘴胡言,欺人太甚,来来来,且吃我老乌一刀再说!” 余者幽魂哄哄响应,各执刀剑便要上前,就见夜逍遥故作淡定,语声平和的道:“慢着! 你们这群混蛋,去时匆匆,不听我将话讲完,如今折戟而归,却又要冲夜某逞凶发狠,谁能说说,这是何道理?是何道理?” 乌长老一怔,语声气短的道:“你这人絮絮叨叨,有什么话不干脆些讲?” 夜逍遥一见,双手倒负,踱着步子,慢悠悠的道:“司护府虽说是快肥肉,可那三十六铁卫却各个都是精兵良将,极难对付,我本就急着想告知尔等,可熟料,你这憨货心急冒失,匆匆的便引着大伙去了,现今你将事情搞砸,这祸乱无功之罪看来你是逃不脱了,来人呐——” 夜逍遥原想再拿腔拿调,耍耍威风,可不料这威风还未出口,就听那乌长老和一众幽魂纷纷叫骂,刀剑并举,一齐砍落,骇得独孤惊鸿飘身倒飞出去,至于夜逍遥独身望着那满天砍落的刀剑一时失神,竟忘了躲避。 第080章、错由何、情余难 刀剑落下,夜逍遥必定会被斩成烂泥,可就在那千钧一发之机,斜侧力突然迫来一股劲风,跟着一道身影闪在幽魂面前,怒声一喝,道:“邪祟无良,水域天威!” 一道浑厚勇猛的剑气立时将那凶狠的幽魂迫出一丈之外,但听悲鸣声中更有那来人的怒喝,独孤惊鸿和夜逍遥惊惶一看,那来人竟是独孤商会的二公子,已然与独孤惊鸿断绝关系的亲弟弟独孤惊梦。 独孤惊梦浑身戴孝,傲然收剑,冷冷的乜了一眼幽魂,回身冲夜逍遥一抱拳,道:“前辈,您没事吧?” 夜逍遥一见慌忙收拾心情,重做悠然态,双手一抱,道:“多谢少侠仗义出手,夜某无碍。” 独孤惊梦微微点头,道:“那便好!”说着,侧身一望扭身别处的独孤惊鸿,凄声道:“姐,你就真的不再认我这个弟弟了么?” 夜逍遥闻言一惊,瞪大眼睛,看了看独孤惊鸿,又瞅了瞅独孤惊梦,刚要开口说话,就听空中重新聚集折返的幽魂们嘈嘈杂杂,乱成一团。 俄而,那乌长老又先于别人大声喝道:“小贼,你是什么东西,竟敢在爷爷面前恃强逞凶?” 独孤惊梦见姐姐冷面无言,再听这幽魂说话刺耳难听,不由怒冲顶梁,愤而转身,恶狠狠的瞪了一眼空中悬浮的幽魂,刚想上前捉杀,却被夜逍遥一把拉住,道:“少侠且慢!” 独孤惊梦满脸不解的望着夜逍遥,一双手却早已气的瑟瑟发抖,亦不知是因姐姐的冷酷绝情还是因这幽魂言语挑衅所致。 夜逍遥拍了拍独孤惊梦的肩头,冲着乌长老怒声道:“你这恶汉处事不当,还善言蛊惑,如今气恼不成还欲仗势逞凶,看来,我不想法治治尔等,尔等还真当我夜逍遥是好欺负的?” 乌长老一听哇呀呀乱叫,一众幽魂紧跟着七嘴八舌,乱哄哄的吵了半晌,只听乌长老道:“你这恶人诓我等殒命至此,虽然事所未成,但我们感你恩情,愿以你为号,纵是肝脑涂地亦死也无憾——” 话一到这,就听身后的几个幽魂忙抢着道:“乌长老,不对,不对,现今我们都已经死了,可我总是觉得心中十分有憾!”另一个道;“对对对!我也特别有汗!诶,为何我的衣服都没有打湿呢?”其中更有人怒吼道:“老乌,你还跟着这恶贼啰嗦什么?一刀劈了了事!” 乌长老摇头,大手一挥,道:“众兄弟,莫慌,咱天齐帮的汉子也不是蛮不讲理的混账,我听这恶贼所言,好像他并不知道咱们遇见了什么?” 有人道:“放屁,你看他生的贼眉鼠眼,一见便知是个善于阴谋的恶贼,他引我们来这摆明了就是想害的我们灰飞烟灭、魂飞魄散。说到底,还是就你老乌自私自利,为了图一己之快,领着我大伙一同信了他的鬼话?” 乌长老一听,神情骤变,他慢慢转身看向那愤怒而言的幽魂。 夜逍遥先前已觉事情有异,但听乌长老如此一说,紧忙身手制止道:“且慢,你们再给我说说,前去司护府,尔等惨败难道不是因为三十六铁卫?” 乌长老一听,猝然转身,恶狠狠的道:“放屁,那三十六铁卫算个鸟,老子一个手指便都按死了。” 夜逍遥的脸色也起了变化,颤声道:“那······那不是三十六铁卫又会是——” 乌长老听着着急,粗声道:“磨磨叽叽,真是费劲,我问你,你哄我等来此之当真不知这堰雪城里藏有血池鬼卒?” 夜逍遥一听‘血池鬼卒’四字顿时如遭五雷轰顶,他不自觉的昂首望了一眼空中早已消失殆尽的穹顶,暗忖:这堰雪城也不过是刚刚破了庇护之神而已,若说我等早有筹谋,浑之入城尚在情理之中,可那血池鬼卒身在生死界里,他们又怎会平白出现在这堰雪城城里,难不成是这些混蛋哄我? 夜 逍遥收回目光,一脸犹疑的盯着乌长老,刚要质问但心绪一转,突然想起了自己初上城头时与郁苍狸的一番对话,不由得背后骤然冒冷,脸色大变。 夜逍遥连连摇头,故作吃惊的道:“堰雪城壁垒森严,更有仙法庇佑,怎会有生死界中的邪祟作恶?可别是尔等看走了眼,回来蒙我?” 乌长老一听气的哇哇大叫,怒声道:“你这恶贼,我家兄弟说的果然没错,你定是一早就算计好了要将我等迫害,来来来,你且说说,我们一去人数众多,现下这归来者多少?那些有去无回的弟兄们都去哪儿了,你难道不知吗?” 乌长老说着嘿嘿冷笑,又道:“你这恶贼邪术在手,左右我等便如儿戏,这话还需我多说吗?” 夜逍遥听完,紧忙笑着挥手安抚道:“好好好,先莫激动,此事说来我也觉得颇为蹊跷。” 乌长老见夜逍遥如此说亦不顾身后幽魂的叫嚣,大声道:“那血池鬼卒长相凶恶,狰狞难敌,与我那死中得活的帮主哥哥说的一般无二,现下想来,余悸心焦,恍若梦魇。看来我们想着死命寻欢一事决然是错了,这一遭,非但未得快活,就连这一把魂魄也将保存不住,回头想想,真是后悔不值,后悔不值啊。”说着,他竟低头抹起了眼泪。 众幽魂神色幽幽,俱都安静了下来。 也是,事情是自己应下,没人强迫,如今事恶,又能怪的了谁? 独孤惊梦原本对这些幽魂抱有新奇与戒备,假若不是家中突起变故,父亲新亡,手足反目,他一定会将无生教于他的快乐延展至此,试着用无生那随性且近荒唐的举止来戏弄一下他们。 如今,一听幽魂与夜逍遥的对话,他的心底竟莫名生起几许同情,眼眸里的凶恶大半减去,刚想出言安慰劝解,就听独孤惊鸿突然怒声道:“没用的东西,成了死鬼也是废物。” 乌长老一听登时擦去眼泪,怒冲冲的瞪着独孤惊鸿,道:“你这贱人,嘴刁恶毒,算个什么东西,敢来叱骂老子?”说着,举兵器便来砍杀,独孤惊梦一见,宝剑一横,拦住去路,冷声道:“你们遭遇惹人可怜,但若无端行凶,可要仔细思量,我家姐姐心情不美,言语失宜,我做弟弟的替她给你们道歉,请住手!” 乌长老一听这话,心中也忌惮独孤惊梦刚刚一剑挥出的威力,所以悻悻收手,向后退去道:“你这娃娃生的面善心慈,人话也说的体面,好,我便给你几分面子。” 独孤惊梦收剑拱手,冲着乌长老微微颔首,道:“多谢理解!” 话音一落,就见独孤惊鸿莲步轻移,怒声叱道:“独孤惊梦,你是什么东西,这里哪有你说话份儿?赶紧滚回你爹娘的身边去。” 独孤惊梦一听,扭身回头,眼泪汪汪的盯着独孤惊鸿,道:“姐,父亲新亡,灵堂已然搭好,娘亲说,我们姐弟一奶同胞,情逾手足,再怎么失和也不可反目生仇,但请你气怒消减,弟弟这里交给您道歉赔礼了!” 独孤惊梦说着抱拳施礼,恭恭敬敬,独孤惊鸿一见面红耳赤,气息激荡,她哽咽半晌,突然怒喝一声道:“滚!你们这些假惺惺的伪面畜生,何须与我说这些没用的废话?” 独孤惊梦一怔,他直起身,道:“姐,这怎么是废话?弟弟心诚意切,都是肺腑之言,你若恼我、气我便如此说也行,只是,娘亲她老人家身体颓伤,一夜苍老,此时正把着家门苦盼你归,难道你就不能替她想想?姐,求你就随我一同回家看看吧,顺便拜祭一下咱们的亡父,再怎么说,他都生养了我们一场,临别了,就让那怨恨都随风去吧,好么?再有啊,自小都是你来照顾我,遇事都有你替我担着。” 独孤惊梦说着突然抽泣,半晌又道:“如今变故事乱,娘亲又把一切交与我独自打理,世事纷杂,我一人又怎么能应对的来?姐,求你就莫 再气恼了好么?咱们回家?回家好好商量一下父亲的下葬事宜,然后再多陪陪——” “闭嘴!”独孤惊鸿突然冲到独孤惊梦的面前,脸色煞白的吼道:“你说这些废话与我何干,老贼是我亲手所杀,那家也是我亲手所毁,一切一切都再与我没有半点关系。你若再敢啰唆半句,我便一起也把你杀了了账。” 独孤惊梦苦笑,向前靠近,道:“既然如此,就请姐姐辛苦,把我杀了吧,反正梦儿家破人亡,早就没了幸福的指望,或许死了像他们那样——”说着,扭头一看空中倏然安静凝视的幽魂呆呆失神片刻,道:“也许不错,毕竟再无人世羁绊,了无牵挂了!” 独孤惊鸿似有所动,但口中却怒道:“闭嘴,你这小畜生,当真以为我不敢动手杀你吗?” 独孤惊梦回头看着独孤惊鸿,佯装开心一笑,道:“你不敢!因为你是我姐姐,姐姐怎么会舍得伤害自己的弟弟?” 独孤惊鸿听罢心潮再荡,接连几声粗气,骤然出手掐住独孤惊梦的咽喉,恶狠狠道:“你这小畜生,不要再逼我。” 独孤惊梦淡然的望着姐姐,温柔一笑,道:“姐,我没逼你,是你在逼自己。” 独孤惊鸿疯狂摇头,咬牙切齿的道:“小畜生,你莫再说了,我真的会亲手杀了你!” 独孤惊梦心疼的望着姐姐,道:“姐,对不起,看到你这般痛苦,弟弟好心疼却又无能为力,如果你真要觉得亲手杀了我会让你的心里舒服些,那便动手吧,正好我也想随父亲一路西区,陪他说说心里话。” 独孤惊梦说完松手扔剑,慢慢的闭上双眼,气息平顺,竟有几分期待之色。 独孤惊鸿一见尖声咆哮,浑身战栗,那手中的力道一紧,但见独孤惊梦脸上立时充血,生死一线便在瞬间发生。 夜逍遥和一众幽魂俱都失声惊呼。 夜逍遥紧忙奔了过去,急声道:“惊鸿丫头,快住手!” 独孤惊鸿眼中血丝涌现,恶狠狠的瞪了一眼夜逍遥,道:“滚!何须你来多管闲事?” 夜逍遥一听脸色一沉,伸手便要解救独孤惊梦,道:“惊鸿丫头,你要清楚,我可是你的师叔,说话举止还望你自重!” 独孤惊鸿听着撇嘴冷笑,猝然抬腿,一脚蹬飞夜逍遥,道:“什么狗屁师父师叔,都是臭不要脸的蠢贼,还真把自己当块豆腐了?” 夜逍遥狼狈不堪的跌落在山顶边缘,但若独孤惊鸿脚下再多半分力道他便就势滚下山了。 夜逍遥于狼狈在踉跄站起,指着独孤惊鸿,道:“臭丫头,你敢翻脸不认人,你难道忘了刚才还——” 独孤惊鸿愤怒已极,不等夜逍遥再啰唆,猝然抛出百光索,当面狠砸。 夜逍遥深知那索的厉害,急忙向旁一跳,骇得空中静观其变的幽魂也都跟着一同躲向一边,显得十分滑稽。 独孤惊鸿一击不中,猛然收回百光索,但另一只掐着独孤惊梦咽喉的手却徒然加力,口中恶狠狠的道:“小畜生,来世托送个好点的人家,千万莫再要再让我遇见,不然——” 话音未落就见眼前黑影一晃,一柄折扇重重的打在了她的额头之上,顿觉天旋地转,不由自主的向后倒飞出去,自然,那手中掐紧的喉咙也猝然脱手。 独孤惊鸿一直跌出十余步才勉强稳住身形,踉踉跄跄的险些没跌倒。 这时,就听空中幽魂一阵骚乱,抱头鼠窜,甚是仓惶,但听山头下一声冷笑,有人道:“都站稳了,若敢逃行,立刻灰飞烟灭!” 幽魂一听立时战战兢兢的停了下来,夜逍遥满脸费解的扭头望去,只见一个身穿白袍翠竹、风流倜傥的帅气书生引着一队血池鬼卒慢慢飞上山顶。 第081章、故人来、往事休 书生落在山顶,伸手取回飞在空中的折扇,轻轻一展,冲着独孤惊梦,道:“梦儿,过来!” 气息刚刚喘匀的独孤惊梦一见惊变眼前,刚想追问姐姐伤势,但见书生向自己贸然示好,还准确的叫出了自己的小名,不由一脸茫然,迟疑片刻,慢慢到了近前,道:“大哥哥好俊逸,不过您是怎么知道我叫梦儿的?” 书生一笑,伸手入怀,慢慢取出一个小纸包,轻轻塞在独孤惊梦的手中,道:“打开看看,你的口味可有变化?” 独孤惊梦一怔,犹疑着将那纸包打开,仔细一看,不由失声惊呼,道:“醉糖琉璃饯?” 一霎那,独孤惊梦的眼泪竟然夺眶而出,他双手颤抖的捧着那纸包,用着几近祈求的口吻对那书生道;“大哥哥,你怎会有这蜜饯?是谁教你做的?快跟我说说?你可否带我去见见那人?求你了?” 书生闻言,眼眶一润,道:“对不起,那人已经死了!” 独孤惊梦听完突的一呆,继而慌乱的包起蜜饯,小心翼翼的揣入怀中,凄声道:“不!他不会死!他是无所不能的大英雄,他怎么会死?你骗人,大哥哥,您跟我说,是不是您偷了他做的蜜饯,拿来哄我的?是不是——可是,青羽哥哥,你在哪儿啊?” 终于崩溃的独孤惊梦捂着脸蹲了下去,放声痛哭,这一下倒把在场的所有人都给弄愣了。 独孤惊鸿一抖百光索,纵身飘在独孤惊梦身旁,一把将他拉起,怒声道:“哭哭啼啼,丢尽颜面,还不赶紧滚到一旁?” 独孤惊梦泪眼滂沱的看着独孤惊鸿,突然笑着道:“姐,你快看看,这竟真的是青羽哥哥亲手秘制的醉糖琉璃饯!”说着,他又慌里慌张的从怀里取出纸包,颤抖着递在独孤惊鸿的面前,独孤惊鸿睨了一眼,冷笑两声,突然挥手将那纸包打落在地,怒声道:“疯疯癫癫,不过两颗蜜饯便让你痛哭流涕,想起了那个该死的杂碎,果不然,在你心里始终都没当我是你的亲姐姐,既然你那么喜欢他,便陪他一起去死算了。”说着,独孤惊鸿手中暗运气力,对准正自俯身捡拾蜜饯的独孤惊梦狠狠拍下。 书生眉头微蹙,见那一掌拍下,纵身欺近,折扇一扫独孤惊鸿的双目,伸手将独孤惊梦拉起,道:“梦儿,那蜜饯脏了,丢了便是。” 独孤惊梦被书生拉在一旁,骤闻这话,慌忙瞪大眼睛,瞠目结舌的盯着书生,道:“青羽哥哥再给你重新做些便是。但是,你得答应青羽哥哥以后要乖乖听姐姐的话,莫惹父母生气,知道吗?” 话音一落,书生侧头一望独孤惊梦,就见独孤惊梦双眼放光,大声哭道:“青羽哥哥,果真是你?”说着,不顾一切的扑进了书生的怀里放声痛哭,不住的喊着‘青羽哥哥’。 那一霎,书生竟也难以抑制的落下眼泪,柔声道:“好了,个子都这么高了,还像个孩子似的哭鼻涕?” 独孤惊梦笑着摇头,哭的涕泗横流。 面对眼前业已改头换面的独孤青羽,独孤惊鸿简直不敢相信,她攥着百光索浑身瑟瑟发抖,接连向后退去两步,低声道:“怎么可能,他分明已经死了,怎么还活着?怎么还活着?” 化身书生的独孤青羽安抚好独孤惊梦,折扇轻摇,看了看那惶惶不安的一众幽魂,早有凶恶鬼卒将他们团团围住,又看了看夜逍遥,微微点头,然后徐徐转身,慢慢走向独孤惊鸿,开口道:“怎么,见我死而复生,很惊讶吗?” 独孤惊鸿满脸惶恐的一挥百光索,战战兢兢的道:“休要胡言,人死岂能复生?你这恶贼究竟是人是鬼?” 独孤青羽淡淡一笑,道:“心中有鬼才说鬼话,心中无鬼自然坦荡平和,你说,我究竟是人是鬼?” 独孤惊鸿脸色骤冷,她见眼前之人说话无异常人,心中惶恐渐渐平和,索性牙关一咬,暗忖:管他是人是鬼,先将其打杀再说。 百光索一道彩虹骤然而起,带着呼啸之风,猛烈的打到独孤青羽面前,但见他面不更色的轻轻一闪,百光索打空。 独孤青羽眼望着那落地击碎山石的百光索,口中啧啧,道;“惊鸿大小姐何时习得了如此狠辣的本领,看来,独孤一族又有绝世俊杰将要出世扬威了。” 独孤惊鸿冷笑一声,更不答话,猛撤百光索,但见那索头蜿蜒如蛇,到了独孤青羽的近处突的锋头一转,猛击而至。 独孤青羽一惊,慌忙挥折扇格挡,但听一声金属锐啸,花火四溅,绚烂多彩。 独孤青羽猝不及防,被那百光索排山倒海般的气力迫的连跌十数步,踉踉跄跄的撞在一株老树之上。 独孤惊鸿一招得势不由心下大喜,她一抖百光索迈步逼向独孤青羽,冷声道:“没用的东西仍是没用,纵使重新做人,换了一张面皮还不是一样孬包怂蛋,不堪一击?” 独孤青羽踉跄站稳,冲着独孤惊鸿淡淡一笑,他没想到,脾气古怪、专横跋扈的独孤惊鸿竟也有了如此骇人的长进。 独孤惊梦一见青羽哥哥落败,生怕受伤紧忙上前问询道:“青羽哥哥,你没事儿吧?” 独孤青羽摇头,道:“梦儿,不担心,青羽哥哥钢筋铁骨,哪会有事儿?” 独孤惊梦一听欢喜的笑出了声,如此一幕直气的独孤惊鸿脸色煞白,惊叫一声,再次挥出百光索,狠命打来,独孤青羽一见慌忙道:“梦儿闪开,危险!赶紧闪开!” 独孤惊梦心中不忍,还想上前解劝独孤惊鸿,但觉眼前风声疾厉,间不容发,慌忙向后退去,就见独孤青羽折扇急挥,轻点百光索。 百光索流光溢彩,声势凶猛,可在那折扇的一点之下猝然势颓,独孤惊鸿大惊,刚一踌躇,独孤青羽已然飘至眼前,折扇一展,压在她的手腕之上,道:“丫头,你不是我对手,从来都不是,你我之间若有侥幸一赢,那也都是我心怀仁念,与你纵容。你若识相,懂得迷途知返,我便替独孤家先祖饶你一命。” 独孤惊鸿一听脸色铁青,猛撤手腕,百光索再次挥动,但见独孤青羽折扇一收,倒翻离去三尺,轻轻落地,又道:“你知我心善,以情诱致,毒蛊迫害,促使我命悬一线,人鬼难辨,终其原因我亦始终不明。” 独孤青羽说着再次挥扇扫开百光索,举手投足,竟有云淡风轻之势,只可惜,那一扫一点间的无穷力量传到独孤惊鸿的手臂之上立时有股热辣酥麻、烈火焚烧的炽热感,假若不是留白方显新授之功护佑,恐怕她早就撒手人寰、一命呜呼了。 独孤惊鸿陡然受挫,再听独孤青羽不失时机的絮叨往事,心中愈感懊恼,她再次拼力挥动百光索,原想以武力迫使那往昔不堪的种种再继续尘封下去,却怎料,独孤青羽的折扇两个连挥,竟生出一股无形力量,将那横空掠起的百光索牢牢控住,再难移动分毫,那一霎,她的心底遽然生出了一股悲凉的绝望,此生未有。 独孤青羽倒提折扇,冷眼望着独孤惊鸿,幽幽的道:“你我同为独 孤一门的长兄长姐,是他们常以为傲的人生榜样,那时天空海阔,无虑无忧,我们就像一群快乐的鸟儿,在这堰雪城里活成了神仙的样子。那美好叫人痴迷,更叫人陶醉,我始终认为那一定是我们此生割舍不去的样子。 可是你,就是你,这个不配做长姐的长姐,一手打碎了那美好,害的他们每个人都失去了快乐的信念,从此堰雪城里再也没了那快乐的往昔。如此状况,你难道心里不疼?难道你就不会感到一丝愧责吗?” 独孤惊鸿眼中噙泪,气愤难当的瞪着独孤青羽,道:“闭嘴!你这混蛋,大话言言,说的头头是道,可你口中说的那些又与我何干?谁说我是这城中的长姐?谁又认我是这城中的长姐?向来都是你这混蛋引着他们肆意顽劣、说笑开怀,而我只不过是一个随着你们跑在一边的旁观看客罢了。” 独孤惊鸿说着,惨然冷笑,又道:“兄弟姐妹?说的好听,在我落魄时,哪有兄弟姐妹记得我这个长姐?莫说这些,就是你这个整日伙着他们逍遥快活的混蛋,变得人鬼难辨时又有几人记得你这长兄?真是可笑,还不都各个盼着你早些做鬼,别再祸乱人间?” 独孤青羽听着神色突变,但瞬间又缓,道:“有此结果,还不都是拜你所赐,现下说来都已无趣,我只想寻个明白,你为何要如此歹毒害我?” 独孤惊鸿瞪着独孤青羽凝视半晌,突然仰天狂笑,道:“看你不爽,就想你死!” 独孤青羽一怔,那一霎,夜逍遥猝然出手,猛击独孤青羽面门,口中道:“没错,惊鸿丫头见你不爽,我亦有同感。” 独孤青羽眉头一蹙,眼见着夜逍遥的拳头到了面前,倒着飘身飞去,口中怒道:“你这家伙,咱们无冤无仇,你别自找麻烦。” 夜逍遥收手道:“小子胡说,你欺侮了我的门人,怎说与我无冤无仇?” 独孤青羽微微点头,道:“好,原来你是惊鸿师门的长辈,那有话便好说了。”说着,独孤青羽身影一飘到了夜逍遥的面前,举手便打,夜逍遥闪身避过,二人甫一交手独孤青羽便顿觉一惊,忖道:没想到,这瘦鬼竟有如此身手,可他却为何要佯装不堪呢? 夜逍遥说的热闹,但动起手来却总是东躲西闪,从不与独孤青羽正面交锋,害的独孤青羽心中晦涩,渐起焦慌。 蓦地。 夜逍遥纵身一闪,避入幽魂从中,举手一挥,道:“等等,你这小子年强气盛,我斗不过你,暂请歇歇,一会儿再战?” 独孤青羽一怔,刚想回应却听耳畔风响,原是刚刚脱困的百光索重又当面打来,急忙侧身闪避,手中折扇疾出,用力一拍那百光索,但听独孤惊鸿一声惨叫,百光索上泛起一溜耀眼斑斓的火花,直接冲上了她的身体,瞬息隐没。 独孤惊鸿倒跌在地,狼狈不堪。 独孤青羽慢慢走近,温声道:“惊鸿丫头,再怎么说,你我都是独孤一门的子孙,同宗同族,相煎何太急?所谓恩恩怨怨、孰是孰非,不如就此了解了吧,我也不再与你追究。眼下城中大限将至,你还是随梦儿一同回家,好好照看父母安全才是。”说着他又回头望向独孤惊梦,满面欣慰的道:“你看梦儿都长那么高了,可他还是个小可怜,需要咱们照顾。” 便在那一霎,独孤惊梦猝然惊呼,“青羽哥哥小心!” 话音未落,就见独孤青羽猝然出手,两道寒光,惨叫连声,然后他更是愤怒一吼,下了必杀的决心。 第082章、情依然、手足殇 没人看清独孤青羽是如何取来的朴刀,更没人看清他是怎么一刀逼退的夜逍遥,但听夜逍遥一声惨叫飞在空中,瞬间被那谨慎等待的血池鬼卒捕获。 独孤惊鸿筹谋已深,却不料骤然出手的百光索行在中途便被独孤青羽的折扇一道冷光给阻了回来,不仅如此,那折扇翻了两个跟头,又重重的打在了她的肩头之上,痛的她惨叫着落在一边的山石之上,紧跟着又连番滚去,假若不是那一株临崖傲生的小树拦腰,恐怕跌下小山亦也非死即残。 独孤惊梦一见姐姐遇险,紧忙奔了过去,一把拉住独孤惊鸿的手臂,急声道:“姐,你没伤着吧?” 独孤惊鸿一把打开独孤惊梦伸来的手,道:“滚,谁要你虚情假意?快去找你青羽哥哥亲热去。” 独孤惊梦一听面现难色,支吾道:“姐,先莫生气,有什么上来再说,好么?” 独孤青羽收起刀扇,望着空中被捉的夜逍遥,怒声道:“能将惊鸿丫头教成这样,想来你们的门派也好不到哪里,来人呐,将此人捉回生死界,拿给兄弟们享用。” 众鬼卒一听欢呼雀跃,押解着,便要远去。 独孤惊鸿终究还是爬上了山顶,虽然显得有些狼狈,但心中傲气仍旧不减,狠狠的瞪了一眼独孤惊梦,迈步走向独孤青羽,逼得独孤惊梦慌忙向旁一闪,垂手而立。 “你们这群恶鬼,痛快放下我师叔,不然——” 独孤惊鸿说着,手中百光索便即挥了起来,将那站在前头的鬼卒猝然抽落在地,独孤青羽一见,脸色沉郁,挥折扇身前一挡,怒声道:“独孤惊鸿,我一次次给你机会,你别不识好歹。” 独孤惊鸿撤回百光索纵声冷笑,道;“臭不要脸的,哪个要你给的机会?” 独孤青羽听罢眉头一紧朴刀一举,道:“既然你死不悔改,那便不消说,纳命来吧!”说着朴刀骤然砍落,独孤惊鸿一见紧忙挥百光索抵挡,但见流光溢彩、四散流萤。 独孤惊鸿娇喝一声,噔噔后退数步,勉强站住,不料,独孤青羽寸步不让,瞬间迫到眼前,朴刀一举,便即砍下。 当! 金属磕碰的声音骤然一响,独孤青羽顿觉半边臂膀酥麻,隐约没了气力,他慌忙撤刀,圆睁双目仔细一看,却是独孤惊梦一脸苦色的望着自己,不由心下费解,道:“梦儿,你何时开始练起功夫了?” 独孤惊梦道;“青羽哥哥,这事说来话长,等有闲暇,我一定再如实跟你讲述。眼下家中变故,老娘一人独自在家,静待我与姐姐回家议事,所以——” 独孤青羽一听紧忙后撤,让出道路,道:“好梦儿,赶快带你姐姐速归,待我向老伯母问安!”说着,抬头看了看漫天的鬼卒与幽魂,道:“收了这些孽障,回头一一捋顺,若有反抗不服者,立刻叫他灰飞烟灭,永不得生。” 鬼卒应诺,哄哄嚷嚷的压着幽魂消失在了鬼雾愁云之中。 独孤青羽见独孤惊梦面有踟蹰,犹豫不决,便伸手揽住他的肩头,笑道:“傻小子,你姐这人嘴硬心软,心口不一,她的话你尽量往反着想便都对了。你我先就此作别,后时相遇,咱兄弟再细聊详谈。” 独孤惊梦闻言面露心伤,他恋恋不舍的望着独孤青羽,嚅喏道:“青羽哥哥,你多加小心,梦儿不舍你离去。” 独孤青羽灿烂一笑,道:“傻小子,片刻分别,又不是永世不见,有何舍不得的?”说着,独孤青羽瞥了一眼独孤 惊鸿,道:“梦儿,凡事多加斟酌,不可冲动莽撞。” 独孤惊梦连连点头,独孤青羽一把将他揽入怀中,道:“好兄弟,你要坚强!无论遇到什么凶险都不要轻言放弃,若遇难处,便多想想青羽哥哥,他一生起落悲凉,惨烈之处世间少有,看看你所遭遇的又能算的了什么?” 独孤惊梦听罢再次落泪沾襟,凄声道:“梦儿知道!梦儿懂得!” 独孤青羽心中畅然,他没想到自己死过重生,再逢故人,一切竟然依旧如故,是以他开怀大笑,放开独孤惊梦转身踏步而去,再也未多看独孤惊鸿一眼。 独孤惊鸿神色复杂的盯着独孤青羽消失在漫漫虚空之中,突然莫名怒吼,声嘶力竭,百光索随之抖得呼呼带风,打的四周山石飞溅,竟有几分山崩地裂之势。 独孤惊梦一见神色紧张的道:“姐,你这是怎么了?” 独孤惊鸿猝然收索,面目狰狞的瞪着独孤惊梦喘着粗气,嘿嘿狞笑两声,骤然挥出百光索,恶狠狠打向独孤惊梦,口中道:“你们这些恶贼,都通统去死吧!” 独孤惊梦大骇,拎着宝剑东跳西躲,极力躲避着百光索,口中不住的喊着姐姐,试图寻机说服于她,可那流光溢彩的百光索被抡得虎虎生风,步步紧逼,哪还有容他开口的机会。 终于,心思焦虑的独孤惊梦一个不小心,逃到了山顶的边缘,脚下一绊,同时又被那百光索斜肩带背的一抽,顿时霓光绚烂,痛的他惨叫一声跌下山顶,径直落在山下的屋顶之上,弹了两弹又迅速滚落于地。 独孤惊鸿眼见弟弟中索飞落山顶,心中原有几许悔意,刚想纵身去救但脑海里突然闪现他与独孤青羽欢喜拥抱的样子又不由得气从中来,仰天怒吼,百光索再次抡起,打的树倒山崩,霓光乱舞,绚烂漫天。 这一幕升在空中,终于惹来了远空的好奇者,他便是坐在羯鼓之上百无聊赖的弃儿。 弃儿在药雨之中救下八大和尚,坐着羯鼓重又飞回空中,等他眼见幽魂大战三十六铁卫本想上前相助打杀,可又怕未经允许擅自离开,若生了其他乱子,终不好交代,是以踌躇难绝,眼睁睁的看着铁卫一个个倒下,幽魂逞凶最恶,不可一世。 眼见越来越多的铁卫被幽魂惨烈绞杀,弃儿终于不忍,纵身跳起,大喝一声,刚要出手就见远天异相骤来,不一刻,血池鬼卒现出真身,正当他惶然不解敌我之际但见独孤青羽悠然现身,不由得掩嘴惊呼,道:“好帅的哥哥,就不知是不是个怂包。” 弃儿眼见血池鬼卒捉拿幽魂,凶狠猛戾,便骤然心缓,他把着羯鼓坐了下来,兴趣盎然的看着,不过眨眼,一众幽魂大数被灭,只余少数仓惶逃匿,直急的他跳脚呼喊,不断用手指着幽魂逃跑的方向,怎奈竟无一人看到他的辛苦。 恰在独孤青羽领着血池鬼卒追撵幽魂赶往东山之际,弃儿再次感到眩晕,胸中躁闷,那震耳欲聋的轰鸣仿似已到眼前,他不由大喊一声,歪头跌倒,幸好那羯鼓乃是仙家法器,一见弃儿失控骤然增大数倍,仿若一张平阔的大床,牢牢的将他拖在虚空之中,悬而不落。 不知多久,弃儿缓缓醒来,一切异状渐渐撤去,他重又踉跄站起,但见眼前迷蒙一片,挣扎半晌才渐渐清晰。 此时,东山顶上霓光乱舞,绚烂满天,毕竟孩童,遽然忘了先前的晕厥,慌忙聚拢目光,望了半晌,终是难忍心下的好奇,左右环顾,把脚一跺,再也不顾郁苍狸那不可离开的命令,驱着羯鼓疾 疾飞奔而去。 独孤惊鸿发泄半晌终于慢慢冷静下来,她收回百光索,沉吟半晌,纵身飞下山顶,落在那山麓之下,就见不远处的独孤惊梦趴在地上一动不动,略作迟疑,她快步走了过去。 甫一接近,独孤惊梦突然抬头,满脸血渍的望着他,几近哀求的道:“姐,你醒醒吧,好吗?” 独孤惊鸿吓得一怔,猛然撤退,手中百光索凭空一抖,划出一条绚烂的彩龙,冷声道:“小畜生,你竟还学会了装死,看来你隐瞒太多,我可得好好睁眼看看才是。” 独孤惊梦吃力站起,摇摇晃晃的道;“姐,你在说什么?求你醒醒吧,现在左右无人,你我姐弟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非得用这种冰冷生硬的口吻?”说着,独孤惊梦连咳两声,一脸痛苦。 独孤惊鸿声声冷笑,道:“好好说?这话你该跟你那青羽哥哥说才是,你最好从此闭嘴,不要再叫我姐,我没你这吃里扒外,不知远近亲疏的畜生兄弟。” 独孤惊梦一听,几近哭腔的喊道:“姐?” 独孤惊鸿脸色骤然变冷,百光索一甩,狠狠打在独孤惊梦身旁的一块大青石上,只见那大青石立时四分五裂,碎石乱飞,声势十分骇人。 刚刚飞至的弃儿扒着羯鼓边沿,躲在一株树冠之后,瞠目结舌的盯着百光索,口中啧啧称奇,小声道:“这是什么宝贝,如此漂亮,也不知拿来耍耍是何感觉。”说着,那一双明亮澄澈的眸子再也离不开那慢慢缩回的百光索。 独孤惊鸿瞪着独孤惊梦,咄咄逼人的道:“你不是很有本事吗,先时将我打飞,刚刚又与独孤青羽那混蛋沆瀣一气的来气我,来,快拿出你的本事来杀我?来啊?来杀我替你的亲爹报仇?!” 话音未落,百光索再次挥舞,声势猛烈的当面砸来,独孤惊梦不敢大意,慌忙拼力闪躲,但见那百光索打在地面的青石之上,顿时碎石乱飞,烟尘四起,骇得树后远观的弃儿紧忙掩嘴惊呼,道:“哇,好厉害的鞭子,噢,不对是绳子,嗯?!好像也不对,那该是什么呢?” 独孤惊梦刚刚从山中跌落,虽然有内力护体,几无大碍,但浑身酸疼在所难免,此时又被百光索步步紧逼,慌忙窜逃,其中痛苦自是难以名状,但他仍强自忍耐,寻机不忘恳求劝解独孤惊鸿。只可惜,鬼迷心窍的独孤惊鸿又哪里听得到这微弱遥远的劝解声。 弃儿看得久了,心中愈加痒痒,迫不及待的想拿那百光索耍耍,但见独孤惊鸿出手狠辣,招招致命,可这帅气的小哥哥却又东躲西藏,只顾一味的逃匿,也不知这架打到何时才能终止,于是驱使羯鼓,悠然落地,双手一背,装作大人的模样,微微昂首,道:“住手了!住手了!你们两个这打的是什么架啊,一个发狠一个逃,狠的打不着逃的,逃的又离不开打的,哎,看得让人头疼。我说啊,你们这是在玩游戏吗?” 独孤惊鸿突闻身后有人说话,不由得猝然收索,回身一看却见是个七八岁的孩子,脑后还悬着个圆盘大小的羯鼓,看起来甚是奇特,不由得柳眉一蹙,怒声道:“哪来的小兔崽子,竟敢在此多舌?” 弃儿一听,立时恼怒道:“闭嘴,你这姐姐生的还算有点姿色,可这张嘴却怎生的如此酸臭,开口骂人,你爹娘没有教你出门要漱口的吗?” 独孤惊鸿没想到眼前小孩竟会如此揶揄,气的脸涨通红,挥起百光索便打,弃儿欢笑,暗道:好乖乖,你终于来了,真是太好了。 第083章、那女人、兔崽子 弃儿心中思虑着竟无所顾忌的冲着百光索迎去,面无惧色,坦然无恙。 正自逃避的独孤惊梦一听二人对话,紧忙停了步子,可侧脸一看时不禁惊出一身冷汗,慌声道:“小弟弟,快快闪开,危险!” 说话间,独孤惊梦纵身飞扑,试图用身体挡住那呼啸而至的百光索,却不料,独孤惊鸿暗中挥掌,还不等独孤惊梦靠近,已重重的打在了他的胸口之上,但闻一声闷哼,独孤惊梦又被倒着打飞出两丈有余,跌落尘埃。 弃儿一见独孤惊梦中掌跌落,不禁眉头一皱,大声道:“小哥哥,受伤没有?” 恰在那一霎,百光索已猝然打至眼前,但听脑后羯鼓轰然一响,地动山摇,直震得百光索乍然转头,迅疾冲向独孤惊鸿,惹得弃儿一声大叫,慌忙伸手去抓却又抓了个空,一张笑脸失望不已。 百光索回击,力道强劲,独孤惊鸿始料未及,惊诧之余紧忙纵身闪避,却不料稍显慢了些,那索头穿破裙摆,径直向前冲出了数尺才将将停下,那一瞬的独孤惊鸿狼狈到了极致,差一差没哭出声来。 弃儿伸手抓来羯鼓,轻轻摇了两下,欢声道:“没想到你还挺响,若有下次你就······你就离我远点,好不好,耳朵都被你给震聋了。” 那羯鼓听完猝然飞离,悬在空中打了几个旋子,重又飞悬在弃儿脑后,静静的动也不动。 独孤惊鸿怒不可遏,手握百光索接连抖了几抖,但觉手感毫无异样,可心中却显得愈加的茫然不解——好好的百光索为何会突然倒弑自己,纵使那羯鼓声隆,气势不凡都也不至于。 弃儿见独孤惊梦跌在地上半晌不起,心中担忧,一路小跑的奔了过去,到了近前,脆生道:“小哥哥,您没事吧?我来扶你?” 独孤惊梦面带感激的冲他点点头,二人相互借力,勉强站起,这时就见独孤惊鸿脸色一阴,再次挥起百光索,毫无征兆的打向了弃儿的背心。 万分火急之中本已浑身乏力的独孤惊梦突然出手,却不料因于心急着恼,张手取来的却是一柄黯淡无光的土色地皇宝剑,随手一挥,立时崩飞百光索,震得独孤惊鸿猝然倒飞,重重的撞在一株老树之上。 弃儿大惊,猛然回头,望着狼狈爬起的独孤惊鸿脸色一变,道:“诶呀呀,你这坏心肠的女人,竟然还敢偷袭?”说着,他又冲独孤惊梦道:“小哥哥你先等我一会儿,我去问问那女人为何要对你步步紧逼,为何又对我暗中下手,真是可恶,气死我了!” 独孤惊梦身体吃痛,原想伸手阻止,却不料弃儿去的迅捷,一把抓空,待他张口说话时已见弃儿举着羯鼓奔到了独孤惊鸿的近前,道:“喂,你这女人——” 话一出口,独孤惊鸿便猝不及防的挥动百光索,狠厉的打向弃儿,弃儿着慌,紧忙倒纵疾去,同时羯鼓一挥猛拍百光索。 索、鼓相交,咚的一声巨响,振聋发聩,弃儿哈哈大笑,死死盯着那疾转而回的百光索,大声道:“去,快去,杀了她!” 独孤惊鸿眼见百光索又去而反弑,不由大惊,纵身起在空中,手中用足劲力,原想挥使留白方显新授的功法,怎奈初学生疏,又加之眼下事出紧迫,是以一慌,仅仅挽住了百光索的去势却不能全力发挥。 弃儿笑呵呵的站在原地,一手举着羯鼓,一手掐着腰,有恃无恐的望着独孤惊鸿,等待着百光索的再度来袭。 独孤惊鸿面色瓦灰,她懊恼自己的学艺不精,更加气恼自己的命运不济,她想不通 彻,自己勤勤恳恳学来的技艺,为何连两个孩子都打不过。 她愤然怒吼,仰天悲鸣,百光索再次挥出已然多了几分无望,弃儿一见急忙挥鼓遮挡,此遭再战,百光索再不反弑,可若想战败弃儿却也并非易事,毕竟弃儿年少可那羯鼓通神,但见百光索溢彩流光,恍如蛟龙出海,左右上下渐成幻影。 只是,羯鼓应对出神,每每都能准确的拍击到百光索的索头,如此一来,但听鼓声咚咚,人影飘摇,直看的独孤惊梦眼花缭乱,霎时恍惚,竟分不清了眼前这打斗是生死相博还是醉舞狂歌。 缠斗良久,独孤惊鸿毕竟心焦,猛撤百光索,怒声道:“小兔崽子,住手!” 弃儿挥鼓斗得正欢但见百光索猝然撤回,又听此言不禁满脸茫然,道;“干嘛?” 独孤惊鸿嘿嘿狞笑,用手一指他的身后,道:“你看那是什么?” 弃儿听话回头,便在他扭头的一瞬间,独孤惊鸿猝然起身,挥起百光索猛击弃儿后脑,骇得独孤惊梦失声惊呼,道:“小心脑后!” 弃儿一怔,木呆呆的道了声,“什么?” 百光索瞬间而至,几近接近发梢的一霎,独孤惊梦猝然抛剑出手,而与此同时那羯鼓乍然脱手,猛击百光索的索头,但听咚的一声巨响,百光索弹飞空中,羯鼓落地。 须臾之间,独孤惊梦的地皇剑也已到了近前猛削百光索,独孤惊鸿一见大惊,拼力抽撤,但收势稍晚,索头一寸处被地皇剑一剑斩落。 独孤惊鸿痛声大叫,便在此时,弃儿突觉一阵眩晕,脑海之中再起咆哮之声,心中躁闷无法言喻,只是这次却少了不少晕厥。 咆哮之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弃儿茫然费解,他用双手接连拍打头颅,以期将那咆哮之声驱逐出脑海,可越是如此那声音越隆,渐渐的竟似超过了羯鼓的巨响。 弃儿异动吓了独孤惊梦一跳,他长手收回地皇剑,片刻喘息已然让他恢复不少,是以恶气长出,疾步到了弃儿近前,矮下身,慌声道:“小弟弟,你怎么了?” 弃儿住手,摇了摇头,道:“脑袋乱叫,着实可恼!” 独孤惊梦一怔,道:“脑袋乱叫?” 弃儿嗯了一声,继续拍打,神色痛苦,独孤惊梦紧忙将他止住,道:“不可再继续乱敲,恐遭伤害,你且仔细看着我,可有好些?” 就在此时,独孤惊鸿收拾百光索还要跃跃欲试,独孤惊梦冷冷的瞪了她一眼,道:“姐,你不是我们对手,还是不要再自讨其辱了,既然你不肯随我回家守护娘亲、祭奠亡父,那我也不强求,你走吧,走的越远越好,最好永远不要再出现在我们的面前!” 独孤惊鸿闻言失声冷笑,阴森森的道:“小畜生,你怎就知我杀不了你们?你又凭什么叫我远走?” 独孤惊梦怒声咆哮道:“凭什么?就凭我一直没有全力对你下手,因为你是我姐,因为你是我最亲近的人!” 独孤惊鸿仰天狂笑,道:“笑话!真是天大的笑话!” 弃儿一听这话,立时住手,满脸讶异的道:“小哥哥,那女人······那女人竟是你的姐姐?” 独孤惊梦点头,盯着独孤惊鸿掷地有声的道;“没错,她是我姐,她是我一直信赖有加,百般依恋的好姐姐!” 独孤惊鸿一听这话突有所动,但瞬息之后她又冷面冰颜,冷哼一声,挥手抖了一下百光索,刚想反唇相讥,就听远空突然传来一声兽吼之音,四方激荡,久久不绝。 弃儿大惊, 扭头望天,慌声道:“坏了,坏了,这下不光脑袋乱叫,就连老天也都跟着一起发病咯。” 独孤惊鸿和独孤惊梦也同感心惊,纷纷昂首望天,但见那空中乌云翻滚,汹涌如潮,但听雷声隐隐,忽远忽近,更有那不善的怪风缕缕袭来。只是看了半晌,却总不见那兽吼之音来自何处。 独孤惊鸿仰望苍穹,眉头紧蹙,但须臾之后遽然一喜,百光索抖手收起,冷脸望了一眼独孤惊梦,飘身而去。 独孤惊梦望着姐姐远去的背影,心如刀绞,两行热泪倏然而下,语声幽幽却又不知说些什么,渐渐地,视线都模糊成了一道屏障,令他再也望不见外间的一点儿风景。 兽吼声再起,接二连三,渐渐成了不绝之势,紧跟着,大地竟然疯狂的震动起来,弥天尘埃轰然迫近,骇得弃儿失声大叫,道:“不好了,小哥哥,原来老人家说的浩劫真的来了?” 独孤惊梦一惊,道:“什么?” 此时,风头来袭,股股烟尘,蔽日遮天,直吹得二人跌跌撞撞不便了方向。 慌乱中,独孤惊梦一把抓住弃儿,道:“这风吹得着实诡异,你刚刚说的什么浩劫又是怎么回事儿?” 弃儿摇头,道:“我也说不清楚,小哥哥,要不我们去城头看看吧,老人家也许在那里,有什么话你可以问他。” 独孤惊梦点头,二人相携前行,可那风势过于凶猛,没走几步,二人便被生生吹散,彼此相互呼喊抓拽,可最终还是渐行渐远,不见了彼此。 风头过去,烟尘旁落。 紧抱大树的独孤惊梦趁着余风慌忙站起,大声呼喊,但见四周静寂如灭,哪还有弃儿的半点影子。是以悲伤半晌,想着二人相约前往城头,等那风去之后弃儿寻己不见,自然也会前往那里,于是加快脚步,匆匆奔向城头而来。 城头之上,郁苍狸淡然仰望那烟尘过后的幽幽苍穹,但见乌云滚滚,煞气森森。 无生立在城头傲然应对风头劲吹,单等风头过后,他回头一看郁苍狸,不由得嘿嘿大笑,道:“老头,这风可真够劲的,你猜怎么着,我竟然没有被吹倒,你说是不是很厉害啊?” 郁苍狸默不应答,只顾望着天空出神。无生好奇,一同仰望,但听那兽吼声声却终不见那身影,不由得心中着慌,道:“老头,那破云有何好看的,你快帮我寻寻那魔怪在哪里叫唤,我这手痒的都快不行了。” 郁苍狸淡淡一笑,道:“小无生,莫喧哗,赶快取出你的刀棒,他们来了!” 话音刚落,但见苍穹里骤然闪过一道霹雳,快速龟裂开去。须臾,乌云之中隐约浮现数只振翅而动的黑影。 无生一见雀跃欢呼,玄铁棒一指苍穹,道:“老头,那该不会就是魔怪了吧?” 郁苍狸点头,刚要说话就听无生一声唿哨,举棒提刀,纵身蹿进乌云,只余他担心无限的大吼一句,“小心!” 乌云里,兽吼声声,电闪雷鸣,不过片刻,便有两道挥翼悲鸣的魔怪从空中坠落,经过郁苍狸眼前时,他看的真切,那魔怪两翼薄如细纱,平伸过丈,通体碧翠,头似蝰蛇。 郁苍狸有些诧异,心想这魔妖不是西地边境的碧蛔兽吗,它们怎么也来堰雪城了? 正自思忖但听空中一阵呼喊,无生踏着一只碧蛔兽骤然掠到眼前,大叫一声道:“老头,这魔怪好生奇特,口吐雷电,煞是稀奇。”说着挥棒一敲那怪的蛇头,怒声喝道:“快!快给老头吐一口看看。” 第084章、救兵至、碧蛔兽 那怪疯狂摇头,振翅悲鸣,但就是不肯吐射雷电,急的无生挥刀枭下首级,纵身跃在空中,嘿嘿一笑,略显尴尬的道:“羞羞答答的,原来是个姑娘,老头别急,我再去给你捉个男的回来。”说着,举棒飞天,可就在那一霎,苍穹里猝然射来十余道闪电,骇得他大叫一声,紧忙举刀棒抵挡,但为时已晚。 雷电轰鸣,射在刀棒之上立时火花四射,迫的无生坠空直下,至此一刻他才终于明白,原来打杀魔怪也不尽都是好耍的。 郁苍狸见无生遇险紧忙抛出锦毛玉貂,那貂儿迎风暴涨,瞬间几如牛犊大小,飞速跃下城头,冲在无生身下,顶着他急速飞移至一边,雷电不停继续飞落,径直打在城下的空地之上,只闻轰隆一声,击出了一个巨大的圆坑。 无生险中得活,飞在空中,俯视之下不禁啧啧心寒,再见眼前玉貂威武气势不由得提着刀棒双手一拱,道;“兄弟谢了,回头请你吃肉。” 玉貂一听摇首一鸣,扭头冲向乌云,无生一见哈哈大笑,道:“好嘞,既然不喜欢吃肉那咱就屋顶上赏月亮,我跟你说,那月亮——诶?” 无生紧随玉貂之后还想絮絮叨叨,但见眼前又有雷电射来不禁倒吸冷气,再不敢大意,匆忙闪躲,瞬间又蹿进了浓云之中。 郁苍狸望着苍穹微露笑意,但片刻之后又满脸凝重的飘身飞上垛口,手拄拐杖,傲然长立,举目望处但见烟尘滚滚,恶风再来。 半晌,烟尘迫近,十数个身高体壮、面目狰狞的魔妖已在烟尘之中慢慢现身出来,郁苍狸一见拐杖横摆,严阵以待。恰在此时,空中电闪雷鸣里又接连落下数只伤亡悲鸣的碧蛔兽。 郁苍狸举目仰望,但见无以计数的碧蛔兽相继钻出浓云,争相扑来,那一霎,他的心底竟有了几分慌张,再望城前,越来越多的魔怪相继冲出烟尘,咆哮着,眨眼间便到了城下,声势甚是骇人。 郁苍狸一见大喜,纵身飞离垛口,倏然降落在魔怪头前,拐杖连挥,一道道碧光相继射出,恍如一丈支利箭射进魔怪群中,连番轰炸,顿见魔兽悲鸣,死尸横飞。 郁苍狸眼见魔怪受阻,心中得色更甚,竟又开口唱起了歌谣,这歌谣一起就见那四散炸裂的碧光浮在空中又渐渐的汇聚成了一个个圆环,慢慢落下,悄然匿于魔怪之中。 须臾,声声轰鸣,炸裂声再起,那一众惶惶止步的魔怪又都哀鸣着飞上了天。 郁苍狸捻髯失笑,慢慢飞回城头,歌声未止,手中拐杖再挥,更有碧光接连而出,霎时竟形成了一道若有若无的屏障,生生阻住了魔怪的去路。 就在这时,无生骑着锦毛玉貂,吹着口哨,倏然飘至眼前,哈哈一笑,道:“老头,我 们这便要大开杀戒了么?” 郁苍狸微微颔首,刚要说话,就听呼哨又起,无生翻着跟头跳离玉貂,若一道黑色闪电,瞬间扑到城下乱作一团的魔怪之中。 郁苍狸俯首摇头,暗道这孩子勇猛无畏,着实是个良才,唯一欠缺的就是少了些稳重。 思忖间,忽听头顶悲鸣声乱,昂首望去,竟有数十只碧蛔兽折翼而落,更有甚者尸首分离,血肉模糊。 郁苍狸摇头笑叹,也不知浩劫之下得此勇将是福是祸。但见漫天争鸣围聚的碧蛔兽越来越多,渐渐掩映了乌云。城下,潮水般涌至的魔怪更是无以计数,眼前浩劫已然正式来临。 诗燕栖眼见独孤青羽带领血池鬼卒逼退了凶顽幽魂,心中大石落地,刚想上前与之言谢,就见独孤青羽冲他微微颔首,拱手一别,转身腾空,领着血池鬼卒急匆匆的奔往 东山而去,看得他暗暗称啧,还以为那是天降金仙,帮着堰雪城解困来了。 稍作喘息,便有铁卫及时来报,说着城下异动,声势不小。 诗燕栖大惊,慌忙点集三十六铁卫,匆匆赶往城头,行不多远,就见苍穹里一阵争鸣,碧蛔兽现身,继而,渐渐势多,几似乌云压顶,令人心骇。 诗燕栖不敢耽搁,急令三十六铁卫快马奋蹄,须臾赶至城头,那一霎,城下魔怪势如浪涌,一举冲破了郁苍狸设下的屏障,争相爬上城墙,快速游壁而上。 郁苍狸渐渐蹙起眉头,他原想这场浩劫最多不过是百八十个魔妖一起攻城而已,却熟料,一眼望去,那烟尘之中无法计数的魔妖正似浪潮一般滚滚而来,如此阵势如何应对,他竟一时茫然,束手无策起来。 “快速备战!” 冲上城头,诗燕栖高声喝令,三十六铁卫快速就位,严阵以待。 郁苍狸闻声猛然回头,心中稍稍一喜,见过礼后二人更无再多言语,一人望天一人看地,只见那天上魔妖盘旋声鸣,雷电吞吐,城下魔妖更是狰狞凶戾,争相而来,恰逢爬至城墙一半时,就见无生一阵呼啸,旋转腾空,高声道:“哈哈,老头,魔怪太多,甚是好耍,你要不要也来一起啊?”说着,举棒挥刀扑到城墙之前,胡乱骂上一句,便冲着魔怪不顾一切的打杀下去,但见悲鸣声起,死尸跌落,一霎时竟如水饺下锅,蔚为壮观。 饶是如此,那魔怪数目太多,前赴后继,来势甚猛,不一刻便又将无生淹没于无形。 郁苍狸心忧,俯身急寻,这时就觉空中雷电骤猛,一道道激射而下,落在城墙之上立时炸的碎石崩飞,声势不小。 三十六铁卫一见慌忙挥舞兵器,死死护住郁苍狸和诗燕栖,虽然他们平日里勇猛刚正,可若要对付这碧蛔兽吐下的雷电便顿时显得有些力不从心。 越来越多的雷电仿若雨点般激射而下,害的众人拼力抵挡,渐渐起了乱势,正当危急时刻陡见东边天光一亮,紧跟着,千百道银光倏然飞至,喜得郁苍狸重重一拄拐杖,大声道:“孩子们,莫慌,咱们的救兵来了。” 话音一落,银光淡去,众人仔细一看却正是水域天阁的一众剑士。 水域天阁阁主郁千城自送别独孤惊梦等人后便一直心绪不宁,他端着茶盏不停地踱着步子,来来回回的琢磨着独孤惊梦,琢磨着他那世间罕见的聪明与智慧,又想自己一生碌碌无为,虽说坐下弟子收了不少,可大多都是庸才,像独孤惊梦这般的天纵奇才简直梦寐难求。所以,自己一生抱负假若在此子身上植出,那也该算得叱咤笑傲,一生无憾了。 郁千城越想越兴奋,越想越激动,那茶水喝了又续,续了又喝,往往复复的不知喝了多少,直到肚子涨的鼓鼓的,那茶淡的比白水都白了,他都依然不觉,踱步不止。 如此,不知过了多少时间,他竟生了迫切想再见独孤惊梦一面的冲动,正自彷徨去与不去之时突见白方谷匆匆而归。 郁千城没有想到消失已久的门中宿老会突然出现在堰雪城,而且还亲自指挥应对浩劫事宜,这份惶恐岂是紧张而已? 是以一声令下,迅速召集门下剑士,匆忙离开了水域天阁,一路赶到堰雪城头。 郁千城一落城头便接连打飞几道闪电,快速奔到郁苍狸身前,刚想施礼就见郁苍狸一把将他拉住,急声道:“事态危急,无须多礼,赶快······赶快叫孩子们动手,用水域星河先将这些碧蛔兽囿住,然后再将其收服。”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墨绿小瓶,交到郁千城手中,暗暗授了秘法。 郁千城一听,牢牢记下,诚惶诚恐的收起小瓶,转身引着一众剑士便欲飞天伏魔,恰在这时,独孤惊梦已从城中匆匆赶来。 郁千城望着独孤惊梦满眼欢喜,本想留步寒暄几句,可眼前事态危险重重,哪还有那多余的时间,所以心中一叹,举剑携众紧紧迎那满天纷落如雨的雷电,遽然出手。 漫天剑影骤然铺开,水域天阁雷、电、云、火四大剑堂下的一众剑士各司其职,瞬间联合幻出幻技水域星河,经由郁千城主导,慢慢成了一座山峰陡峭,荒凉晦涩的孤岛。 只是,那幻技动荡飘摇,久久不稳,碧蛔兽盘旋其中,虽然渐渐住嘴,雷电消减大半,终究还有那凶戾顽固的徘徊其外,为凶逞恶,片刻不停。 独孤惊梦到了城头,昂首望见同门大展异相,不禁心头一喜,又见师父郁千城奋力苦战,便伸手取出地皇剑,刚想上前相助就见郁苍狸扭头递来的目光,紧忙双手一抱,躬身施礼,道;“老人家好!” 郁苍狸一见颇觉欣慰,微微点头,道:“好孩子,来的正好。”说着用拐一指空中的郁千城,道:“你那师父资质平庸,功力平平,时间一久恐难御敌碧蛔兽。”说着又瞅了瞅他手中的地皇剑,道:“你年纪轻轻,甫一入门便能取得如此神剑,看来这一遭须得你付出些辛苦才是。” 独孤惊梦一听紧忙躬身应承道:“是,老人家,我这就前去。” 郁苍狸一听忙道:“且慢!”说着一把将其拉住,接连说了一些要诀法门,独孤惊梦听罢信心大增,手中地皇剑一握竟隐约的透出了一股浑沉厚重的剑气,拔地起身,到了空中,冲着郁千城等人高声道:“师父、众同门,我独孤惊梦来了。” 话音一落,地皇剑当空一指,就见一股真气冲天而起,打在幻技之中骤然荡开。须臾,那动荡西摇的幻技终于安稳下来,一面更加真实、沉浑的孤岛高悬于空,其间更悄然飞出了数只体态庞大的碧蛔兽,盘旋争鸣,如此一来,所有碧蛔兽都对那陡峭的山崖趋之若鹜,争相攀附,哪还有半点吞吐雷电的心思。 城下魔妖越聚越多,早有那凶猛体壮的率先爬到了城头近处,郁苍狸和诗燕栖一见紧忙指挥铁卫,弓箭、刀枪一并用上,费了好大气力才勉强阻杀第一波涌来的魔怪,当第二波气势稍弱的魔怪涌上之时,无生不知从哪里猝然奔出,刀棒齐出,打的魔怪七零八落,鬼哭狼嚎,然后又见他一声唿哨蹿在空中,对那正自全身对战的白方谷和独孤惊梦道:“你们两个坏家伙,都只顾着自己玩耍,是不是全把我给忘掉了?” 二人相视一笑,俱无回应,无声一看,心头惆怅,长叹一声,纵身飞进幻技之中,挥刀棒接连打杀十数个碧蛔兽后趾高气昂的站到独孤惊梦面前,嘿嘿一笑,道:“小家伙,你别再那装模作样了,来,陪哥一起杀怪,好耍的紧!” 独孤惊梦一见无生贸然冲进幻技之中,原想出言制止,但怎奈他出手实在太快,便是那一个沉吟,就见攀附山崖的碧蛔兽纷纷飞离,争鸣着围聚了过来,骇得他紧忙道:“小心!” 无生将玄铁棒一扛,道:“小心什么?” 白方谷一见,脸色骤变,不顾一切的冲进幻技之中,一把拉住无生便要往外拖拽,可惜为时已晚。 漫天雷电轰然飞落,炸的整个幻技再次动荡起来。 白方谷拉着无生东躲西藏,左拼右挡,一时狼狈不已,但若此刻逃生幻技之外自也无法成行,无奈之下,二人唯有在那幻技之中拼力与那碧蛔兽周旋。 第085章、初战险、玩闹间 无生二人身困幻技,被无以计数的雷电追杀,纵横交织,危殆只在一霎之间。 独孤惊梦拼力支撑之余心中担忧,寻机冲郁千城大声喊道:“师父,赶快想些办法,不然白师哥他们便危险了。” 郁千城一听,突然想起郁苍狸交与他的小瓶,忙不迭的取在手心,刚想施法驱使却因过于慌张竟将那秘法忘得一干二净。 眼见郁千城手攥小瓶,面红耳赤,颤抖半晌,更一半点举动。 这时,所有碧蛔兽纷纷围聚争鸣,渐渐汇成了一个巨大恐怖的圆球,圆球旋转,争鸣声嚣,直把那一座座大山都搅成了水墨画染一般的线条,不一刻但见满天剑影颓落,众剑士相继哀鸣,倒仰着跌落而下,郁苍狸一见慌忙施展幻技,堪堪拖住众人,而便在那一霎,城下的大批魔怪已然冲上城头,瞬间与铁卫们争斗在了一起。 郁千城越是着慌越是记不起那驱使小瓶的秘法,整个人都快憋爆,危急时刻,独孤惊梦突然想起郁苍狸刚刚所授的一些要诀法门,也不管那正确与否,张口一念就见满天幻技猝然消失,紧跟着,郁千城手中的那个碧绿小瓶脱手飞在空中,迎风暴涨。须臾,变作一边墨绿 天际,恐怖骇人。 独孤惊梦不知所谓,但见此法奏效,口中法诀便也念个不停,恰在这时,郁千城思绪一转,豁然醒悟,用手一拍脑门,紧忙念动法诀,但见一阵歌声骤起,天地激荡,紧跟着,那碧蛔兽纷纷翻落,圆球片刻哄散,无生和白方谷重又现身苍穹。 郁苍狸接住一众剑士,暗运内力,高声喝道;“水域天阁门下弟子拳斗听好,此时献身卫道,正合天机,杀!” 话音一落,众剑士一声爆喝,纷纷化成一道道光华,或红或绿,或青或褐,耀眼夺目的冲向碧蛔兽。 无生刚一缓神,就见眼前碧蛔兽俱都双翼撑展,木然悬浮,也不管那三七二十一,怒喝一声,抡起刀棒便即打杀。 白方谷原本还想拉着无生回到城头问询郁苍狸后再做决意,但见无生杀得酣畅淋漓,又见同门纷纷执剑而来,不由得大吼一声,猝然出手。 如此一来,二人携手,恍如砍瓜切菜,瞬间便打杀了上百碧蛔兽,但见那绿色天际随着歌声微微颤抖。 俄而,一股巨大吸力凭空而来,将那碧蛔兽的死尸尽皆一并吸纳,印在天际之上顿时变作了一团若有似无的浅淡斑点。 碧蛔兽失魂,人人宰割,水域天阁剑士纷纷出手,漫漫苍穹立时成了屠宰魔怪的屠宰场,一时间血雨纷落,死尸疾奔绿色天际,纷纷印染其中。 无生打杀半晌,但觉杀之无味,俯首一看,城头魔怪势猛力强,不绝嘿嘿一笑,挥棒打飞眼前的一个碧蛔兽,提气纵身,飞到白方谷身后突然大喝一声,骇得白方谷大喊一声,乍然挥剑回削,差一差就斩了他的脑袋。 无生一脸讶异,飞在白方谷面前,故作愠怒的道:“臭小白,你还真是见异思迁、见色忘义、见死不救、见机行事、见卵求鸡——诶,这是什么意思?总之了,你就是个见风使舵的坏小白,为何不理我,独自一人跟着你的青霜姑娘起耍了?你难道是要我跟你绝交吗?” 白方谷一听脑袋肿胀,无奈失笑,道;“我说小猴子,你这是怎么了?我哪有你说的这些,诶,小心!” 一个碧蛔兽落在了无生的脑后,无生看也不看,挥棒打去,但听一声闷响,那直挺伸出的蛇头被无生一棒打的血肉模糊,转着圈的飞向了一个英武帅气的雷剑士。 无生见白方谷一脸认真,想着他该是自责了,是以难抑心中欢喜,突然忍耐不住的大笑两声,道:“怎么样,小白哥,你是不是觉得特别对不起我了?没关系,赶紧叫我一声‘无生大哥乃天下第一帅人’我就原谅你,快?快叫?” 白方谷被无生说的满脸郁闷,但他也知道,假若不按无生要求,还不知他要纠缠多久,是以强自按下心中情绪,双手提剑抱拳,冲着无生一脸郑重的道:“无生大哥乃天下第一帅人!” 无生一听仰天狂笑,大声道:“舒服!太舒服了!” 这一幕恰好落在水域天阁阁主郁千城眼中,倒是真把他看的茫然了,当白方谷感到师伯的目光投来问询时不由得脸色一红,扭头讪笑,道了声师伯,再也不管无生,独自纵身飞起,连出两剑,杀了那悬落眼前的碧蛔兽,强行掩下尴尬,心中突突不止。 无生看着郁千城生的仙风道骨,飘逸出尘,不由眼前一亮,道:“诶,你这······你这前辈生的好生面熟,我们是不是哪里见过?” 郁千城一愣,还未回话,就听无生哈哈大笑着转身而去,口中兀自道:“那一定是梦里,对,就是梦里!哎,只是可惜了,那人虽然比你生的漂亮一些却是个三只眼的道人,嗯嗯,一个人怎么可能会有三只眼呢?真是奇怪,太丑了!太丑了!” 无生落地城头,挥棒打在一个正朝郁苍狸发狠的魔怪身上,魔怪吃痛,回头咆哮,只是,那咆哮刚一出口,就见落叶刀当头劈下,身体立时被劈作两瓣,死尸栽倒,无生瞪着尸体还不忘大声喝道:“絮絮叨叨,死便死了,还叫唤什么?诶,老头,要不,你也给他唱首歌?” 郁苍狸望着无生,淡然一笑,道:“你这小无生,没大没小,是不是累坏了?” 无生一听,心中顿觉温暖,嘿嘿一笑,用铁棒捅了捅魔怪的一半死尸,道:“不累,不累,我才刚刚开始!”说着,纵身越过郁苍狸,飞在空中,刀棒齐出,接连打杀了两个飞扑上来的魔怪,身子飞转之时更相继踹飞了几只刚刚爬上城头的魔怪,飘身落在那垛口之上,大喝一声,道:“丑魔怪,你们的死期到了,还等什么?赶快来吧?”说着飞身扑下城头,瞬间隐没于泱泱潮水一般的魔怪群中。 城头恶战,几近黄昏,那源源不绝的魔怪虽然来势凶猛,但在众人的死敌之下终究未能逾越城头半步,远空的碧蛔兽都在水域天阁一众剑士的剑下成了亡魂,被那绿色天际收纳,最后竟印画成了一面曲谱,假若十三在场,他一定认得,那曲子便是他始终都未能学成的《松涧深》。 夜幕城头,一片静寂,人们把着垛口,远远的望着那渐渐退去的魔怪大潮,虽然俱都疲态满身但总都稍许欢喜,毕竟,一日之战终是守住了城墙,守住了自己的家园。 诗燕栖安排四大执军带领三十六铁卫夜守城头,自己则陪着郁苍狸和郁千城以及水域天阁的一众剑士等人赶回司护府歇息。 白方谷因独孤青霜的缘故,心系城主府,所以他在赶望司护府的路上伺机改道,可没奔出几步就停身后有人一笑,道:“小白哥,你去哪儿?要不要我跟你那师门说一声?” 白方谷大惊,猛然回头,就见无生搂着独孤惊梦站在身后,满脸诡笑,不禁悲叹一声,道:“小猴子,你又跟着我做什么,还不快些回司护府歇息歇息?说不得,万一那魔怪卷土重来,又要一场恶战。” 无生看了一眼独孤惊梦,道:“小朋友,你看,这个见······见不的人 的臭小白他自己不去歇息,却为何要我们去呢?” 独孤惊梦微笑摇头,不知何故,他只要与无生和白方谷在混一起,便全然忘了心中的那些不快与沉郁,只剩欢愉,无可言说。 白方谷无奈,深知这个捣蛋鬼无生一旦缠上自己便势难摆脱,所以用手一指城主府方向,道:“去那里,守灵,你们愿意吗?” 无生一听,紧忙问,道:“守灵?守谁的灵?” 白方谷转身向前走去,道:“城主独孤显?” 无生一怔,松开独孤惊梦,盯着他看了看,道:“独孤城主死了?” 独孤惊梦闻言神色顿时暗淡下来,道:“嗯,我也听说了,并且······并且······” 无生一见,慌忙道:“并且什么?你这傻子,怎么突然就结巴了?” 独孤惊梦瞪着无生,突然哭着道:“你闭嘴,为啥要骂我傻子?你知不知道,我父亲也死了!” 无生一呆,他没想到事情竟会如此,眼见白方谷步履不停的一直向前,本想叫住但又不知如何开口,再看独孤惊梦哭的涕泗滂沱,想要出言安慰却又不知从何说起,是以踌躇半晌,终于一把抱住独孤惊梦,低声道:“好兄弟,你难受就哭吧,往死了哭,若是不小心哭死了,我给你买棺材!” 独孤惊梦一听用力推开无生,挥手抹了抹眼泪,道:“你这人可真是讨厌,难怪大哥哥那么讨厌你,我也不喜欢你了。”说着,快步追撵白方谷,大声道:“大哥哥,等等我,我要同你一起走。” 无生木立当地,半晌无言,眼见二人渐渐逝于暮色,突的抚掌大笑,道:“诶,明明一片好心,他怎么恼了?难道是我的气场强大,惹他们嫉妒了?哈哈,一定是了。不行,师父常常教诲,做人得学会低调、收敛,对,收敛。” 无生说着,接连两个筋斗,跃上树冠,冲着那静寂的夜色高声道:“臭小白、小东西,你们两个莫怕,我无生为人低调和蔼,绝不会平白嘲笑他人,你们放心,无论我多优秀,咱们都是可以在一起愉快玩耍的?” 城主府里,灯火通明。 独孤青羽孤零零的站在独孤显的牌位前,默然无语,灵堂外,一众血池鬼卒肃然静立。 白方谷和独孤惊梦甫一入府就有两个血池鬼卒面目狰狞的阻住了去路,白方谷一见豁然取剑,刚想动手,就听独孤惊梦道:“大哥哥,不慌,他们是青羽哥哥的人。” 白方谷听完一怔,扭头看着独孤惊梦,道:“你说什么?他们是独孤青羽的人?” 独孤惊梦破颜一笑,道:“没错,先时我在东山见过青羽哥哥,决然错不了。” 白方谷听完神色一转,喜怒哀乐诸般情绪轮转浮现,竟吃然笑出了声,道:“他竟还活着?竟然又回到了城主府?” 独孤惊梦有些讶异,盯着白方谷道:“大哥哥,你怎么了?” 白方谷慌忙摇头,收起宝剑,道:“没事!没事!青羽哥哥能活着回来可真是一件天大的喜事,若是你青霜姐姐知道了,都不知有多开心。” 独孤惊梦的点头,道:“想必一定会笑着哭!” 就在这时,无生翻着筋斗从门前的大树跳了下来,原想再出言戏谑几句但一见那血池鬼卒生的丑陋狰狞,还以为是魔怪再来,是以双手虚空里取来刀棒,哇哇一叫便要上前动手,白方谷一见紧忙伸手将他拦下,低声道:“小猴子,赶紧收起兵器,莫冲动,他们是自己人!” 第086章、初幸会、原故人 无生一脸讶异,将信将疑的放下刀棒,道:“自己人?你朋友?生的这般丑陋,也不知他们父母长的如何?” 白方谷一听,脸色顿时瓦灰一片,甚是无奈的摇头不语。 这时,独孤惊梦冲着府内高声喝喊道:“青羽哥哥,我是梦儿,你在里面吗?” 两个血池鬼卒嘶嘶的发着狠,寸步不让的阻在那里,无生一见甚觉神奇,收了刀棒,走到鬼卒近前,上下左右的看了半晌,道:“喂,兄弟,你们到底是什么东西,怎么生的如此丑陋?” 鬼卒冲着无生龇牙咧嘴的发着狠,无生佯装害怕的向后闪了闪,笑道:“诶呀,你们这么凶还真挺吓人。来来来,听哥话,先莫忙着凶,闭上眼,仔细体会,体会一下你们站在我这天下第一帅人面前的感觉,是否有股春风拂面的幸福感?” 白方谷听着倍觉无奈,眉头紧蹙的瞪着无生,他多想世间可有一物能随时封住他的嘴,让他消停片刻也好。 独孤青羽听到了独孤惊梦的呼喊,转身出了灵堂,来到廊下,高声道:“进来!” 血池鬼卒一听立时让开去路,分立两旁,再不阻拦。 独孤惊梦和白方谷迈步而入,唯有无生站在一个血池鬼卒的面前不依不饶的道:“诶,兄弟,怎么不说话?”说着又扭头望着另一个道;“莫害羞嘛,有话直说?” 血池鬼卒收敛狰狞,变得一脸木然,全不把他放在眼里,等了半晌,无生终于若有所悟,双手一拍,道:“懂了!你们一定是刚入城,还不懂我堰雪城的语言,没关系,来,看我嘴型,跟我一起说:‘无生大哥乃是天下第一帅人!’来,快,很简单的,张口就来!” 鬼卒愠怒的瞪了一眼无生,把头转向一边。 无生满怀期待的等了半晌,见毫无回应,又忙不迭的转身对着另一个鬼卒道:“来,你聪明,你先说,快!” 那鬼卒终是难忍,龇牙咧嘴的冲着无生嘶嘶的发出了警告,无生一见,哈哈大笑,双手连挥,道:“不对,不对,看我嘴型。”说着,又煞有介事的教授起来,认真而又耐心。 独孤青羽一见独孤惊梦便强作笑颜的冲他伸开了双臂,道:“梦儿,听说城外来了魔怪,你也去了,没有伤着吧?” 独孤惊梦一头扎进进怀里,笑着哭道:“青羽哥哥,梦儿没事,好的紧,您莫担心。” 独孤青羽搂着独孤惊梦,轻轻的摸着他的头,道;“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白方谷见独孤惊梦生的文质彬彬,一表人才,与想象中的略有差异,不过,既然独孤青霜奉他为自己的胞兄,同时心中又对他系有令人愁思的情愫,所以,心情复杂跌宕之下,故作平和的一抱拳,道:“青羽哥哥,您好!” 独孤青羽望着白方谷,神色一怔,道;“你是——” 独孤惊梦一听,离开独孤青羽的怀抱,道:“青羽哥哥,这位是白方谷白大哥,他是水域天阁的雷剑士,也是清爽姐姐的好朋友。” 独孤青羽一听紧忙一抱拳,道:“幸会!幸会!既然白兄是青霜妹子的好友便也是这城主府的朋友。” 白方谷一听紧忙客气回礼,二人几句寒暄,独孤青羽又一脸忧色的问独孤惊梦,道:“梦儿,你可知青霜姐姐在哪儿?我怎么始终未都见她的身影?” 独孤惊梦闻言连连摇头,亦是满脸茫然,白方谷忙道:“青霜她······她奉老前辈之命前往隐域村去送信了,看这天色,想来也早该到那边了。” 白方谷说着心中突起担忧,心中暗道:祈天保佑,她一个女子,可千万别在路上出了差错。 之后,白方谷和独孤惊梦相继给独孤显上了香,施了礼,待再到廊下时已见无生满脸失望的来到院中。 独孤青羽一见无生,心中立时想起往昔顽皮时偷去风凉寺玩耍所见到的林林总总,二人虽未谋面却也早似老友重逢,是以微微颔首,刚要招呼,就见无生左右环顾,接连摇头,然后突然一指那血池鬼卒道:“喂,这些家伙都是你手下?” 独孤青羽一呆,继而抱臂而笑,道:“没错,不知阁下有何赐教?” 白方谷一见紧忙向前一步,急声道:“小猴子,切莫玩笑,快快闭嘴!” 无生慢慢收手,撇嘴坏笑,怪声怪气的道:“小白,我与人家说话,何要你从中多嘴?莫不是眼前这帅书生便是你常说的那个倒霉的舅哥了?” 白方谷一听这话简如五雷轰顶,魂飞魄散,面红心跳之时刚要出口斥责,就听独孤青羽道:“哦,有意思,你说我帅气、倒霉这话倒也不假,可这舅哥一说却又从何说起?” 白方谷一听紧忙拱手埋头道:“青羽哥哥,您千万别误会,我这朋友口无遮拦,向喜胡说八道,难以做真。” 独孤青羽看着白方谷,微微摇头,道:“不,他虽然性格散漫不羁,言语戏谑,但从来不会说谎,这个我很清楚。” 白方谷听着一愣,就见无生双手一拍,指着独孤青羽欢声道:“诶,没错,我就喜欢你这种既有品味又有见识的朋友,哪像臭小白这种,见······见······诶,奇怪了,你我二人不认不熟,怎会知道我不会说谎?” 独孤青羽微微一笑,迈步下了台阶,走到无声面前上下看了看,道:“不光知道你不会说谎,我还见过你光着屁股偷穿师父僧袍的样子。” 无生一听,心中大骇,紧忙向后跳出一步,做出防备的样子,道:“你胡说——你又怎么会看到?” 独孤青羽向前逼近一步,又道:“还有,你背心的那道伤疤,是不是真的变成一条毛毛虫了?” 无生听着失声惊叫,一跳老高,道:“你这家伙,好恐怖,究竟是人是鬼,怎么什么都知道?” 独孤青羽折扇一展,道:“你这家伙,也是,竟然也有恐慌的时候?” 无生一听紧忙放松下来,故作释然的道:“胡说,我无生何时有过恐慌?哪里恐慌?” 独孤青羽慢慢踱开步子,道:“好了,不与你们玩笑了。”说着,他泪目幽幽的环顾了一圈司护府,道:“前一世,我在这大院之内,逍遥快活,无尽风光,便是这整座堰雪城也都是我兄弟姊妹们的游乐场,那时——” 独孤青羽说着戛然止声,抑郁半晌,又道:“一切都过去了!总之,小猴儿,你若是再不听话,我便将你逐出师门,永不再允你唤我师父。” 无生听着突然一惊,道:“师父?你······你竟然连师父对我说的狠话也都知道?” 独孤青羽盯着无生道:“知道,因为你偷偷大哭的时候我就在另一座浮屠塔上,亲眼见证了你在那塔顶许下的誓言。” “啊?” 无生彻底惊慌,他万万没有想到,自己的生命里竟然会神不知鬼不觉的出现这样一个家伙,他不光目睹了自己的顽劣不羁,还窥看了自己最为深埋的隐私与秘密。 独孤青羽看穿了无生内心的颓丧,于是趋步上前,伸手揽住他的肩头,温声道:“小猴子,莫伤感,你要知道,就是从那时起我便把你当做了我的 好兄弟,因为你不为人知的伤感,也因为你那颗善良纯净的心,我便常自偷偷去看你、陪你,甚至欺侮你,你若细心便总该有所察觉,不是吗?” 无生一听,遽然安静下来,再也不见了平时的顽劣与不羁,他垂首埋头,低低的道:“原来这世上根本就没有什么神仙,都是你这家伙搞的鬼,都是你这家伙。”说着,把头扭向一旁,偷偷饮泣,生怕被被人看见。 如此举动吓了白方谷一跳,他没想到这个顽劣不羁、无法无天的好兄弟竟也有着如此细腻柔软的一面,难不成,表面一切都是伪装?难道是自己认识了一个假无生? 独孤青羽满含微笑,紧紧的搂住无生,道:“好了,不悲伤,说到底,都是青羽哥哥不好,一直藏在暗里没有早些出来与你相见,让你凭空多了那许多的猜测与妄想,更不会让你无聊到一个人在浮屠塔林下扣石头耍。” 独孤青羽说着心底倏然伤感,往昔种种又现心头,不由一声轻叹,故作笑颜,眼眶微微湿润的望了一眼长天。突的,心中若有所想,忙伸手入怀,慢慢取出一个木刻的人偶,托在手中,道:“当时见你伤感,我便连夜刻下两个小人,把其中一个偷偷的丢落在了去往塔林的必经之路上。我还记得,当你拾到它的时候,欢喜得蹿上了浮屠塔顶,冲着天空乱叫了许久,像个疯子,若非你师父出来训斥,恐怕你都不知何时能消停下来。” 无生听完慌忙挥袖,擦去泪水,侧眼一看那人偶,一把夺了过去,拿在手中微微颤抖,上下左右的把玩半晌,才又将自己那视若珍宝的人偶取了出来,两相对比,果不然一模一样,唯一不同处,是无生那人偶时常把玩,早已变得油光闪亮,光滑不已。 独孤青羽放开无生,一脸温暖的看着他,看着他像个三岁稚子把玩玩具似得欢欣雀跃,喜不自胜,心中蓦地一转,又想起了两个人偶该送的另一个人。 是以,他一声长叹,自言自语道:“我们都是孤独的孩子,被纯真抛弃,假若不是在这尔虞我诈的堰雪城该多好?”说着,他又望了一眼白方谷,骇得白方谷紧忙点头。 独孤青羽一笑,道:“你定与我等不同,有着那个年纪该有的纯真快乐。” 白方谷一听心中暗道:哪有你说的那么好,还不是整日被师尊打着、骂着修习本领。不过,话又说回来,还真有些怀念那时的光阴,毕竟练功之余的嬉戏也常酣然入梦,不忍醒来。 独孤青羽说完,稍作沉吟,目光又落在了独孤惊梦的身上,幽幽的道:“只不过,那时还有个更不快乐的家伙,她脾气乖张,性格孤僻,常常独自一人躲在暗处看着我们玩耍,另一个人偶原是想赠送给她的,只可惜,阴差阳错的一只未能如愿,直到现在,我们都已饱经沧桑,成了尘世的伤心人,都还未能送出。” 独孤青羽说完,轻轻摇头,泪水终于涌出眼眶,亦不过是一滴而已却已诉尽那心中压抑难去的伤感与悲凉。 独孤惊梦若有所动,他忙走到无生面前,看了一眼那人偶,见它刻的眉清目秀,嘴角飞扬,竟是一股喜悦之色,不由心底一疼,暗暗为这雕刻者的用心良苦感到委屈与不甘,更为那未得人偶之人的孤独与无助感到悲痛,是以,一把夺过人偶,故作愠怒的道:“青羽哥哥好偏心,口口声声说对梦儿最好,可却从来未送我一个,哼!” 无生一脸木然,眼睁睁的看着独孤惊梦夺走了人偶,这若换做平时定然会气炸顶梁,非闹得满城风雨不可,可现下的他却变得出奇的安静,安静的让白方谷后背直冒冷气,还以为他发病痴呆了呢。 第087章、晕厥了、窥秘密 独孤青羽收敛心神,但听独孤惊梦这话不由淡淡一笑,道:“梦儿那时还小,青羽哥哥此生也便只刻了这两个小人,从此再未有过。” 无生一听这话,心中纷乱顿时风逝,缕缕温暖油然于胸,是以嘴角一挑,又复往时之态,慌忙收起小人,冲独孤惊梦笑道:“你这大傻子,给你人偶你又何用?不懂珍惜,不知保护,我看,干脆都归我算了?”说着,伸手便抢,独孤惊梦一见,急忙转身逃避,口中道:“不!青羽哥哥的东西凭什么都给你?” 无生嘻嘻哈哈的不断追赶,独孤惊梦啰里啰嗦的不断闪躲,两个人就在这院中乍然喧闹起来,浑然忘了日间的恶战,更忘了先前那片刻的沉郁。 也许,生活约略如此,阴晴不定亦不过转眼风云,谁若执拗,不懂通达,便也就此输掉,甚者,体无完肤。 一阵喧闹,独孤惊梦唤住二人,正色道:“城前危乱暂去,但后来凶险想必更甚,我等还不能掉以轻心,眼下不如我们同去独孤会长的灵前上炷香,然后再商议一下如何妥当撤移百姓,减少伤害。” 兀自与独孤惊梦逗弄的无生一听这话,紧忙道:“那个,阖城百姓俱已前往我风凉寺,那里有师父照应,该无大碍,我们便不需担心了。” 独孤青羽一听眼前一亮,道:“那可真是太好了!” 独孤惊梦一时忙碌,早就忘了弃儿不见之事,此时一经说起百姓之事心中猝然一经,紧忙拉着独孤青羽的衣袖,道:“不好了,青羽哥哥,我新近认识的一个小弟弟,为人仗义豁达,他在与我前往城头之时走散,此刻未见人影,生死未知,你们且先自商议,我得紧些去寻,免得出事。” 说完,独孤惊梦紧攥人偶,转身便去,无生一见慌忙一把将他拉住,道:“等等,小东西,什么时候结实的小朋友,怎么也不叫上我一声?” 独孤惊梦哼了一声,道:“那时你在哪儿都不知道,怎么叫你?” 无生悻悻,道:“好好,你说的有理,那么现在去找,总能带上我了吧?” 独孤惊梦一把甩开无生道:“那还唠叨什么?”说着,快步出门,白方谷见一见,看了看独孤青羽,独孤青羽点头,招手唤来鬼卒管事,交代下事宜,紧随白方谷脚步,相继出了城主府,四人踏着黝黑夜色,疾疾而去。 大风烟尘之中,弃儿跌跌撞撞的遗失了独孤惊梦,不住的呼喊着‘小哥哥’却不料斜侧里突然飞来一截断枝迅猛飞来,一个躲闪不及,重重打在了他的后背之上,一个趔趄跌倒在地,待他想要挣扎爬起之时突觉脑海一晕,登时昏厥过去。 昏沉之中,悠悠荡荡,仿若置身梦境,徐徐的飘到了一处荒岗,那里荒草漫山,风色萧萧,再加之头顶烈日毒辣刺眼,更显苍凉萧瑟。 弃儿慢慢落地,四周环顾,蓦地,一个横卧荒草的美丽女人猝然映入眼帘,在她身旁更有一个奄奄一息的孩子,早然没了哭声。 弃儿大惊,慌忙迈步上前,双手一伸刚要施救,就见对面草丛中突然爬出一个身子孱弱、骨瘦嶙峋的鄙陋汉子。 那人徐徐起身,走到女人身旁用脚踢了踢,见她已无反抗之力便满脸厌弃的对着她和孩子啐了两口口水,阴阳怪气的道:“不知死活的东西,也不看看自己是个什么东西,还真当自己是个天仙儿,让人爱的不行了?哼,竟然还敢拿个崽子前来要挟我,真是不知死活。 你睁大眼睛,竖起耳朵给我听好了,眼下一切都是你咎由自取,怪不得别人,我原想念着与你的那点床笫之情,不忍对你痛下杀手,可你一路纠缠,喋喋不休,还当真以为我是个好脾气?” 说着话,那人心 中气愤,更是抬脚狠狠的踏在女人的腹下,疼的女人连声闷哼,想必是身子虚弱已极,早没了说话反抗的力气。 弃儿一见,恼羞成怒,纵身越过女人,拼力扑去,口中怒骂道:“畜生!赶紧住手,不然我就杀了你?” 可万万没想到,眼见弃儿就要撞上那人的一霎,他竟凭空消失。弃儿折着跟头落在草丛之中,竟无半点痛楚之感。 弃儿落地,顾不得多想,慌乱站起,紧忙奔向女人,一心想着她的死活,也不知那人的几脚会不会伤了她的内脏。 就在弃儿前奔的一霎,突觉背后有人撞了一下,骇得弃儿猝然挥手,抡拳猛击,心中暗道:可恶恶人,竟敢偷袭,这一遭决不饶你。 小拳破风,气势不小,可怎料,这一拳竟打了个虚空,害的弃儿跌跌撞撞的转向了一边,待他收稳身形,仔细一看,就见眼前走过一男一女、两个十几岁的孩子。 他二人对弃儿视若无睹,径自到了女人和孩子身前,俯身看了看,就听那女孩冷声道:“师兄,你快看,这难道就是前日那人口中所说的魔怪之子?” 男孩连连点头,道:“应该差不了,咱这大修山生机尽毁,破败荒芜,再说还有那怪力阻隔,怎会平白有人来此游山?普通之人又有谁能——” 那女孩不待男孩说完便不耐烦的冷哼一声,道:“住嘴!问你一句便要啰唆这许多,早知就不问了。”说着,女孩蹲下身便去抱那孩子,口中又道:“走了,小家伙,咱们赶紧回家烧炼喽!” 男孩一怔,眼睁睁的望着女孩抱起婴儿,头也不回的向山下走去,呆立半晌才道:“这个女人奄奄一息,好生可怜,不如我们把她一并带回医治吧?” 女孩骂了一句脏话,头也不回的消失在荒草之中,慢慢隐身不见。 男孩站在女人面前,思索半晌,直急的弃儿手舞足蹈,厉声高呼,道:“臭混蛋,你还是不是个男人,赶紧背起走啊?何须管那许多?何须管那许多?” 终于,男孩一跺脚,拉起女人吃力的背在背上,莫名其妙的冲着弃儿憨憨一笑,阔步疾追而去,口中道:“你慢些,别又跌倒了?” 二人离去不久,一侧草丛里又慢慢爬出了一个骨瘦如柴,面黄肌瘦的男孩,他伸着脖子朝着二人消失的方向望了半晌,神情落寞的自言自语道:“你们总是这么好,我终归还是个个局外人,只是——只是还是要祝福你们,永远都这么好好的,我只要静静的看着就是了!” 话音一落,就听有人冷笑而来,骇得弃儿和那瘦弱男孩同时回身,却见刚刚想消失的那个鄙陋男人重又现身,道:“怎么,心上人跟着别人跑了,心里不好受吧?” 瘦弱男孩一见紧忙跪地磕头,道:“主人,您来了!” 鄙陋男人抱臂望着下山小路,淡淡的道:“起来吧,你心里不好受那是一定的,但人之情爱兜兜转转也不过就那么回事儿罢了,说到底,还不是寡淡无味,不值一玩。” 瘦弱男孩起身,垂首一旁,小心谨慎的道:“主人说的甚是,逍遥知道了。” 话音一落,瞬间静默,弃儿站在一旁,一手掐腰,一手指着瘦弱男孩,道:“你这王八蛋,竟然叫这恶人为主人?他可是个十恶不赦的大坏蛋!大坏蛋!” 半晌,瘦弱男孩年终于鼓起勇气,道:“主人,我师兄那人固执呆板,不似师姐那般灵活要强,对于他们我该如何处置?” 鄙陋男人沉吟片刻,道:“先不管你那木头师兄,想办法让你师姐救活那女人,告诉那女人若想回到从前,须去云木山谷,寻找少阳果。” 瘦弱男孩一听,紧忙躬身埋首,道:“是!主人,逍 遥明了白!”说着,躬身退去,快步下了山岗。 鄙陋男人目送瘦弱男孩远去,抱臂远眺,道:“人之劣性不过如此,若与我斗,还差的远哩。”说着,目眺远空悠然哼起小曲儿,但那韵律在弃儿听来,诡异扭曲,怎么都不像一个人该发出的声音,难听至极。 弃儿愤恨鄙陋男人,心中气恼已极,快步转在他的身后,突然出手,狠狠打去,却不料就在那一霎,鄙陋男人纵身一跃,化作一股黑烟,消散不见。 弃儿惶然,举着拳头,站在荒草之中左右环顾。最终,拳头慢慢放下,信步游走,只觉荒草萧萧,山风料峭,有着说不尽的寒凉透骨。 再见,远山苍茫绵延不尽,高空更有云潮跌宕滚涌,心中思绪忽高忽低,忽起忽落,不尽悲戚重叠而至,压抑深处终不能忍,他便站在那下山的小路之上,怒声咆哮,嘹亮清脆,弥久不绝。 吼声落罢,但听身后草声窸窣,脚步声疾,慌忙转身,却见那瘦弱男孩重又现身,一脸歉疚的盯着弃儿——他竟能看见弃儿了。 “对不起!” 瘦弱男孩落下了眼泪,来回的搓着双手,满面焦虑。 弃儿一怔,道:“怎么回事?你我不熟,为何突然对我说对不起。” 瘦弱男孩泪眼迷蒙的道:“一会你就要死了,你要被师姐他们炼成幻世魔丹,而我眼见你将死去却无法阻止,实在是······实在是对不起。” 瘦弱男孩说完掩面痛哭,弃儿大惊,道:“等等!你说什么?刚刚那个婴儿他······他竟然是我?” 瘦弱男孩点头、擦泪,道:“没错,那便是你出生的样子。” “啊?” 弃儿惶然无语,他撑开双臂,原地打转,来回的摇着头,道:“怎么可能?这怎么可能?” 瘦弱男孩止了哭声,又道:“求你千万莫要怪我,我知道,眼前这一切都是错的,都是悖逆天良,不得好报的,可我没办法,我人单势孤,他们各个都比我厉害,任谁都能将我欺侮,一直都是。可怜,我生来就是一个受气包。” 瘦弱男孩说着再次失声痛哭,伤心欲绝。 弃儿一见,紧忙拉住他的双手,道:“不哭了!不哭了!从此跟着我罢,我绝对不会让你受气,也不会再叫别人欺负你。” 瘦弱小孩一听破涕为笑,继而连连摇头,道:“你做不到,我也做不到!”说着,他甩开弃儿,逾显悲伤。 弃儿不解,急声追问道:“为何做不到?” 瘦弱男孩摇头,不断向后退去,道:“你做不到便是做不到,哪有那么多为何。” 弃儿恼怒,向前追着道:“站住,你别走,把话说清楚?” 瘦弱男孩渐渐淡去,弃儿紧忙道:“别走?你告诉我,那病重的女人真的是我的母亲吗?” 瘦弱男孩突然大笑,道:“没错,她就是你的母亲,但那又如何?你能救得了她?” 弃儿听完,猝然回头,紧紧盯着下山的方向,怒不可遏,这时就觉山风一紧,冰寒骤来,待他回身再看,瘦弱男孩已然成了一道虚影,只是那笑声又在,悲叹仍在,“那又如何?那又如何?” 弃儿面红耳赤的瞪着虚空,气恼半晌,心头一横,转身向山下奔去,他决意不管生死都要将那两个孩子杀死,还有那可恨至极的鄙陋男,誓死救出母亲和尚在襁褓中的自己。 可不料,他刚走出两步,突觉脚下一绊,一个不稳,扑身跌倒,紧跟着连翻带滚的向山下落去,生死未知。 第088章、魇梦去、虚假面 弃儿落山,迷迷糊糊,不知过了多久,但觉身子一撞,落在地上,悠悠睁眼,就见眼前绿树荫浓,草木馨香,身畔更有淙淙流水,鸟鸣蝶舞,仿若到了一处仙境。 他吃力爬起,刚刚站住的一霎,突闻一声咆哮,惨烈尖锐,骇得他心惊胆战的四处寻望,就见一丈远处的藤蔓遮盖下竟有个巨大的石刻雕像。 弃儿整理心绪,沉吟半晌,慢慢走向石像,可刚走两步,就见石像前的平地里遽然冒起一股浓烟,继而一个白发苍苍,手拄着龙头拐杖的老婆婆慢慢的现出身来。 “哈哈,他害得我青春枉付,害得我无家可归,更害得我儿早夭,未得善终,更别说,让我成了这泥胎石塑,立在这里,承受风吹雨打,千百年都挪动不得,你倒说说,我为何不能恨他?为何不能诅咒他?为何?为何?” 石像突然发了疯似的再次咆哮,声嘶力竭,咬牙切齿。 弃儿看的茫然,但听那石像说的声声如泣,字字滴血,不由得心绪悲转,无尽郁愤接踵而来,于是,大喝一声,向前奔去,他原想推开那不知旧理的老婆婆,让那石像畅所欲言,即便是几句牢骚也好。 熟料,就在他刚一起步奔跑的瞬间斜侧里猝然冲出一道身影,将他拦腰抱起,纵身飞上云空。 一阵眩晕潮涌而至,弃儿拼力挣扎,渐渐昏厥。 良久,待他再次醒来,发现自己已然身陷广袤而又肥沃的土地之中,恍若梦魇。 弃儿有些慌张,茫然四顾,他渐渐感觉自己的身体在那大地之中不断扩散、生长,慢慢融合而又孕育,一股浑厚之爱徐徐涌进心头,荡气回肠而又绵延不绝。 弃儿撑展双臂,不再拒绝,他敞开心门,让那爱意遍走全身。终于,他听到了大地的欢呼与呐喊,愉悦而又厚重,他想,那或许就是大地之爱,仅属于他能赋予的广博之爱,厚重而又久远,无尽无绝。 弃儿终于彻底融进了大地之中,他感觉到了深绿草甸所起的温柔;他感触到了阳光雨露倾撒的缱绻;他听到了花谢花开、虫鸣鸟啼的依恋;他更感受到了那一切不愉快的幻化尘泥。 终于,大笑之中,弃儿听到了呼唤,那是一粒刚刚发芽的种子,就在他的掌心。 弃儿感到诧异,他捧着种子,小心翼翼。蓦地,一阵清风吹来,将他与那种子化成一体,渐隐虚无,终成不尽生机,盎然跌宕。 独孤惊梦等人终于寻到了弃儿,就在他们分离不远的一株老树之下。 “小弟弟?小弟弟?” 独孤惊梦抱紧弃儿,疾声呼唤。 气儿双目紧闭,笑意盎然,急的独孤惊梦手足无措,满面无助的望着独孤青羽,白方谷一见忙道:“小师弟,不如让我试试?” 独孤惊梦一听紧忙点头,迫不及待的将弃儿交到白方谷的手中。 白方谷伸手搭脉,但觉弃儿气息浑沉,跌宕不息,不由心头一惊,暗使水域天阁真力助他慢慢打开那拘囿之门,不出片刻,弃儿悠悠睁眼,直骇得众人俱是一惊,但见那一双眼眸一碧一褐,碧者生机万物,褐者大地之源。 其时,众人之中谁又能知悉此中奥秘,全都当是他中了蛊毒,心下焦慌不已。 独孤惊梦一见弃儿醒转,虽有异样但仍是欢心不已,他伸手搀紧弃儿,道:“小弟弟,你总算平安无事,真是太好了。” 弃儿望着独孤惊梦,双眸突闪,竟在那一霎之间竟看到了令他惊喜的景象。是以诡异一下,伸手抓紧了他的双臂,瑟瑟发抖。 独孤惊梦费解,一脸诧异的盯着弃儿,道:“小弟弟,你这是怎么了?” 一旁的无生一见紧忙上前抱住弃儿的腰际,奋力向外一扯,口中斥责道:“诶呀,你个小王八蛋,见了我也不知 道喊人,还装神弄鬼的装什么神棍?” 话音未落,但觉一股无边神力自弃儿体内猝然荡出,震得无生一声惨叫骤然飞上了高空,其时幸有独孤青羽随后追至,拦腰将他拉住,不然都不知能飞向何处。 众人惶惶,就见弃儿慢慢松开独孤惊梦,继而抚掌大笑,指着独孤惊梦道:“小哥哥,真没想到,你竟然是那种子?是那天下苍生繁衍不歇的希望种子。” 独孤惊梦一听更是茫然不解,他望了望独孤青羽,又看了看无生,就见无生心有不甘的走到弃儿面前,上下左右的看了仔细,摇着头,道:“没问题,这小王八蛋一定是魔怔了,诶,那个青羽······青羽大哥,不如你发发善心,将他打死,收在你的手下当个鬼卒跟班算了。”说着抬腿就要去踢弃儿,但一想到刚刚那可怕的激荡神力,紧忙又生生的住了脚,尴尬的一笑,道:“我看这事真的可以。” 弃儿面带笑意的瞥了一眼无生,连连摇头,伸手拉起独孤惊梦的手道:“小哥哥,你知道吗,刚刚我做一了个好大好大的梦,我梦见了——” 无生终是觉得尴尬,一听弃儿这话,紧忙插嘴道:“小王八蛋,你可真行,一醒转就只顾着和大傻子一人胡言乱语,有没有想过过我们这些哥哥的感受,嗯?我们也一样担心你噢!” 独孤惊梦和弃儿闻言脸色突然一冷,双双侧目瞪向无生,便在那骤然愠怒的一霎,二人体内相继冲起一道光芒,独孤惊梦碧绿耀眼,弃儿土褐浑沉,两道光芒升在空中相互攀缠,快速穿越堰雪城的上空,落在城外再次来袭的魔怪之中,瞬间炸飞、震翻了无数的魔怪,同时一股无边真气冲上苍穹,登时驱散了那层层滚涌的浓云,渐渐现出了墨染、明朗的天空。 无生三人一见眼前异状,瞠目结舌,刚要问询,就见城北风凉寺方向的空中接连升起数盏金灯,弃儿脸色一转,慌声道:“哥哥们,大事不好,百姓们出事了!” 无生一听,脸色骤变,转身腾空而去,众人惶然,继而相继随行,疾疾赶往风凉寺方向。 晓秋风的失态有些肆无忌惮,令十三等人颜面扫地,为免尴尬,云翳屠烛唤来门外静候的云翳夏,正色道:“小子,你未召入谷,已犯忤逆,若非贵客,我便斩了你十个来回都不嫌多。现下,我暂赦你罪,要你贴身保护这位先生,寸步不离,若有差池,必定不饶,你可知道?” 云翳夏闻言喜不自胜,慌忙叩头拜谢,随着两个侍女搀着晓秋风一路跌跌撞撞的去了客房歇息。 临走时那晓秋风还不忘唠唠叨叨的说着‘那又如何’‘都得死’等等诸语,信誓旦旦却又颠三倒四,惹得众人频频蹙眉,苦恼不已。 送走晓秋风,云翳屠烛心情大好,接连给十三三人斟酒布菜,高谈阔论,全然不见了日间的跋扈与威严。 彼时的云木城静谧幽深,偶有几声虫鸣蛙叫,悄然入耳,几如仙乐,心旷神怡。 远空,一轮赤月被几缕流云偷偷遮掩了半边,但那诡异的赤色之光却不停的向这城头辐射而来,固执而又直接。 如此夜色之下,酒凉菜冷,喧嚣已歇,尚有几分清醒的锋离欢眼望着十三三人被人架着踉跄去了,不由得倚门痴笑。当时更有两个妩媚侍女前来搀扶,俱被她冷言拒之,然后独自一人踏着月色出门,慢慢蹒跚在那绿荫溪水之畔,聆听着这夜下的窸窣呓语,咕哝入耳,竟突然清醒了不少。 云木城城内的守卫较之城外松懈得多,或者说根本就没了守卫一说,因为,锋离欢游荡良久都未见半个人影,更未遇到任何阻拦。 踏着如茵绿草,轻闻草木馨香,聆听溪水淙淙,锋离欢终于清醒,却又醉在了另一番意境之中,她微闭两眼,双臂轻展,慢慢抚摸过沾有水汽的草木,碰触过粗壮 的树干,心旷神怡中她却突然碰触到了一块冰凉刺骨的山石,那一霎,她骇得猝然睁眼,借助赤红诡异的月色,仔细一看,就见那山石竟是一个石像,一个身材修长曼妙,气质清丽忧郁的女人。 锋离欢惶然后退,收拢目光仔细再看,就见那石像头顶藤蔓乱垂,半遮了脸庞,可那容颜却叫她遽然想起了一个人,一个半路被救下却又在万法寺凭空消失的神秘女人,当然,她更是把晓秋风迷得疯魔癫痴,一路狂追而至的女子。 “她们怎会生的如此相像?难不成真的是同一个人?可是,她们若真是同一人,好端端的,为何却变成一座石像了呢?” 诸般疑问接踵而至,锋离欢眉头紧蹙,试着向前靠了靠,果不然,月色不甚光明,却也见得清晰,这石像与那女人竟真的十分相像。 锋离欢摇头不解,伸手慢慢撩开石像眼前的垂藤,再要仔细查看,突听远处传来脚步之声,骇得她一飘身躲在了一旁的草木之中,偷偷隐匿。 半晌,一道身影鬼鬼祟祟的出现在了石像的面前,锋离欢一见,差些失声惊呼,原来那人竟是晓秋风,他不是醉得不省人事了吗?怎么会突然来了这里? 晓秋风左右环顾,寻查半晌,见这夜色幽幽更无凶险异常,才又拔直身子,全无半点醉态。 “多年不见,你可还好?” 晓秋风站在石像前突然开口,语声低沉,全不是平时所言之声,暗中隐匿偷窥的锋离欢心中一凛,暗道:这个家伙,果然身藏狡诈,非同善类。 半晌,那石像竟突然开口说话,道:“你是谁?何故乱搅我的好事?” 晓秋风一听嘿嘿狞笑,道:“我是谁,你难道不知?”说着,身子一转竟变成了一个骨瘦嶙峋,体质孱弱的弱冠少年。 石像一见怒声咆哮,大声叱道:“天啊,竟然是你这不得好死的混账?” 变身后的晓秋风摇头苦笑道:“没错,是我!多年不见,原以为你会有所改变,可没想到,你这张嘴依旧尖酸刻薄,令人生厌。” 石像继续咆哮,道:“宏图,你这狗贼,害的我一生如此,竟还嫌我尖酸刻薄?看我不亲手撕了你?” 宏图哈哈大笑,双手连摇,道:“省省吧,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别说亲手撕了我,便是动动身子,你能做的到吗?哈哈!” 石像再次咆哮,撕心裂肺,充满了无尽的绝望。 宏图笑罢,突然冷声道:“住嘴,我此番冒死前来寻你可不是听你唠叨过往的,识趣的赶紧告诉我那孩子的下落,不然,就凭你那点小伎俩,永远都别想解脱逃生。” 石像纵声冷笑,道:“想不到,你这贼子竟也有求到我的时候?哈哈,我凭什么要告诉你?你配吗?” 宏图一听,神色一怔,继而脸色一转,语声变缓,无尽伤感的道:“卿茱,我知你心中怨恨,怪我当年弃你不管,此仇说起,不共戴天,理所当然,我妄图无可抗拒。可是,你也该知道我心中之苦,深如大海,个中由头更是百口难辩,说到底,这世间也便只有你一人才能理解,不是吗?” 石像纵声冷笑,无尽悲凉,道:“恶贼满嘴胡言,唇舌乱鼓,你还当我是那个痴枉懵傻之人吗?” 石像说完,失声苦笑,幽幽的道:“你害我背弃姻亲,惹人唾骂,家族逐弃,流离失所,为你,我忍辱负重,身受极刑,便是给你怀了香火,你都置若罔闻,不光如此,你······你还设下诡计,将我囿之于此,千年苦寒,你还再用这花言巧语与我周旋,难道你就不怕报应不爽,遭天谴,永世不得翻身吗?” 宏图一听扑通跪下,突然失声痛哭道:“卿茱,你说对了,就是因为作孽太多,我的报应已来。” 第089章、诉往昔、泪心酸 宏图跪在石像前,伤心欲绝,“这许多年,我天天苦思悔过,心中所想的都是对你的诸般愧对,日夜煎熬,生不如死,假若不是这云木山谷凶险难入,恐怕我早就飞扑而来,寻你原谅,与你共同受难,绝不独活。” 石像冷笑,绝望心寒。 宏图又道:“人之一生,谁能无过?为了这份愧对,你看我现在的样子,愈加的孱弱不堪,如此下去也不知还能苟活到何时。可是······可是······” 石像冷哼,心若死灰,不为所动。 宏图继续道:“我死便死了,那也是罪有应得,对你做下的罪孽也算有所补偿,可我们那可怜的孩儿——” 宏图说着突然情绪难抑,竟又失声大哭起来,便在那一霎,石像两侧的树丛里突然蹿出两道身影,到了宏图身旁,一左一右的将他死死的按在地上,两杆短棒压在肩头,随时都有打杀的凶险。 锋离欢一见那突然跳出的二人不由得吓出了一身冷汗,原来他们竟是万法寺里闹事的两个孩子。 宏图不顾压制,拼力的挣扎着,止了悲声,继续道:“卿茱,你听我说,事出紧急,你必须听我说。此时此刻,堰雪城外魔族压境,一场浩劫在所难免,设若·····设若我们的孩子藏在城内,势必······后果不堪想象,你难道就一点都不着急吗?” 石像冷笑,道:“唇舌聒噪,花言巧语,我若再信你便真就傻到家了。再说,你又怎知,我儿还活在世间?你又怎知他就在堰雪城中?” 宏图无奈大叫,道:“我又哪里知道,还不是胡乱猜测?” 石像叹息,沉吟半晌才道:“你倒有心,千百年过,你才想起这世间还有个自己的骨血?” 宏图摇头,道:“我的好卿茱啊,自我反省顿悟以来,一直都有心恋念你们母子,只可惜,事因种种,终不能如愿。如今机缘巧合,能进的云木城,但若救得了咱们的孩儿,便是你对我扒皮抽筋、挫骨扬灰我亦绝无怨言。” 石像一想到自己孩子身处险地,生死难料,立时也变得慌张起来,虽然宏图其人言语虚浮,难得做真,但事出忧念,挂碍火燎,便由不得自己不能将那假话当做真话来听,是以将信将疑中语气也变的缓和下来,道:“你说的可都当真,莫不是又在哄我?” 宏图拼力抬头,连连摇晃道:“句句是真,绝无半句虚假,若敢乱说必遭五雷轰顶,不得善终。” 锋离欢一听,暗中嗤鼻偷骂道:你这蠢贼说的话若能当真,那可就真的奇了怪了。 石像沉吟半晌,又道:“休再与我起誓发愿,说那无由的空话哄我。看在天现异象、我儿凶险的份上,我便再信你一回。” 锋离欢一听差些没跳了起来,躲在暗里手舞足蹈的做着制止的手势,她怎么也想不通,分明那石像被这冷血毒辣的家伙害的如此惨烈,可怎么三句两句便就原谅了?世间哪有这么容易的事儿? 锋离欢偷偷攥拳,轻叹一声,倏然想起了自己,暗道:假若啸灵哥哥这般待我,我才不会如此轻饶,必定······必定······ 至于必定如何她却一时想不明白,但在那一转念的瞬间,脑海里又现出了马啸灵那憨憨的笑容,不由痴痴一笑,哪还生的起半点叱斥责之心。 两个小孩放开宏图,规规矩矩的站回到石像两侧,短帮紧握,死死盯着宏图,片刻不得懈怠。 宏图不以为忤,站起身,急声道:“卿茱,那你快些告诉我,咱们孩儿的藏身之处在哪儿,可有何鉴证?” 石像长叹,幽幽的道:“你可知当年 那晦涩的光阴里我都经历了什么?” 宏图急的手足无措,但听此话亦不好制止,便强压心绪,故作担忧的道:“都······都经历了什么,快与我说说?想来一定都是无尽的磨难,真是辛苦你了!” 石像苦叹,道:“当年受你哄骗,离开血岛不久我便怀上了你的孩子,只是我独自喜悦未有及时与你分享。 熟料,那一场恶架吵过之后,你这恶贼竟真的心狠情绝,将我一个可怜女子独自抛之路上,不管不顾的独自去了。 历经诸般磨难,我终在一个好心的农家生下了孩子,他长的白白胖胖,甚是讨人欢喜。只可惜,他却没那福分在出生的时候同时见到他的爹娘。” 石像说着露出了哭腔,又道:“孩子出生后,我生活无望,便千辛万苦的回到了水域天山。 怎奈我当年意气下嫁明月血岛已然触犯门规,接着又做出那败坏纲常的不齿之事,师门岂能容我,便将我与孩儿一并驱逐出门,永不允我再踏师门半步。 绝望之中,我带着孩子飘零天下,四海为家,吃尽了世间的苦头,整日以泪洗面,积郁越来越多。 最终便把那一切怨念都怪罪在了孩子身上,一发不可收拾” 石像说完纵声大笑,满是绝望的悲凉。 “终一天,我和孩子流浪到了大修山上,因那体力不支,昏死过去。好在,天可怜见,不忍收我,叫那山中玩耍的两个童儿将我们母子救回洞中,一番医治,才又勉强的活了下来。” 宏图一听大修山,立时明白那两个救命的童儿一定是留白方显和屠谷山林。 当一想到留白方显,宏图的眼角便不由自主的闪过一丝暧昧,暗道:天下女人无以计数,可她却也算得上是个奇葩,享用起来总还是较之其他女人有些不同。 锋离欢原本对于石像的‘轻易宽容’抱有气恼,再也不想多听半句,正自思虑寻机离去之时,突然听她提及‘水域天山’四字,不由浑身一震,暗道:奇怪,那水域天山和水域道场乃是我水域天阁一派的祖脉之源,如今早已甚少有人提及。刚刚若是所听不差,她所言及的师门名唤‘水域天山’那么如此一算,这石像岂不就是我水域天阁的老祖一辈了。 锋离欢想罢瞠目结舌,再次望向石像,心中早已跌宕翻涌,再难平复。 石像又道:“在那色彩绚丽的山洞之中盘桓数日,两个童儿对我照护有加,我的身体也便恢复的很快,后来经由那女童儿之口,我才知道这云木山谷里藏有至宝少阳果,可以虚空横渡、时空倒置。于是,我心念一动,抛下孩子,不管不顾的下了大修山,一路不停的赶来云木山谷。” 妄图听完暗暗点头,心中思忖:小瘦子虽然有些惫懒憨直,可还有些用处,须得多用。石像顿了顿,继续道:“我一心只念着寻那少阳果,回到从前,回到那初遇你的时候, 然后······然后······” 妄图一听,忙道:“然后怎样?娘子是想将我打杀,还是如何?” 石像听完哇的一声失声痛哭,十分委屈的道:“你这该死的混蛋,明明知道我爱你至深, 又怎能舍得将你打杀?” 妄图一听埋首沉吟,只是恍惚之间,他的内心竟猝然起了波澜,他感到有些彷徨,彷徨这人之情感的微妙与神奇,是以悄悄叱骂:难道你就这样沉沦了吗? 石像叽里呱啦的说了许多委屈话,发过一顿脾气后接着又道:“当我一入山谷突又想起我们那孩子无父无母、孤苦无依的样子,心中便又立时愧责万分,于是忙又掉头折返。” 宏 图听到此处,长出一口气,暗忖:原来如此,这也便是初次囿你不成,我还一直想不明白,分明都到了山谷近处,却又何故突然离去,害的我还以为你识破了我的心思。 石像接着道:“我一路跌撞,拼命的赶回大修山,未曾想,那山不知何故燃起冲天大火,切莫说那山洞的入口,便是一整座山都已烧成了火炭红,任谁都难得靠近半分。我绝望心死,跪在山下掩面痛哭,心中悲悔你可知道?你可知道?” 石像说着,再次咆哮,宏图紧忙温声安抚道:“我知道!我知道!”心中却暗暗骂道:着实可恶,便是那一场大火让我元气大损,逃回老巢都不知耗费了多少时日才得以复原,你说我知不知道? 石像情绪略一平稳,又带着哭腔,道:“恰在我伤心欲绝、精神恍惚之际,火光里突然飞出三道身影,一道飞往苍穹深处,那是一个道士;一道飞入水域道场(堰雪城),那竟是我水域天山的一名雷剑士;而另一道身影则立在大修山的熊熊烈火上空,用张白纸封印了火中拼命乱撞的女童,原来那人却是个吃斋的和尚。” 妄图听完紧忙道:“那我们那可怜的孩儿呢?难道被活活烧死在那山火之中了吗?” 石像情绪渐稳,道:“起初我亦不知,也想我儿生还无望,正欲寻了短见,一了百了,却无意中见那剑士怀抱一物,是以愤然怒追,一路追到水域道场上空。 那时,我才知道,明月血岛的勇士灭了龙颜一族,我那所负之人自己折了性命,封印九幽厉鬼堂。同时,更有高人连手,在那道场上空设下一道无形穹顶,阻碍了外间一切魔妖鸟兽的入侵,自然,我亦无法入内。” 石像叹了口气,沉吟片刻,突又凄声道:“我在穹顶之外徘徊许久,终于寻得时机见到了我那可怜的孩儿正奄奄一息的躺在法台之上,被数个水域剑士一同施法救治。只可惜,我那孩儿命苦,诸般劫难终是夺去了他的性命,就在我的注目之下,慢慢撒手人寰。” 石像说完,悄然住声,暗暗饮泣,那哭声在这静夜竟如丧钟高鸣,猝然击碎所有生之希望的企盼与渴求。 宏图大吃一惊,倏然挺直腰杆,左右想了想,突然大声叱道:“唠唠叨叨许久,说到最后,我的孩子就这样死了?” 石像惨声狞笑,阴森森的道:“不然如何,难道你良心发现,还想重新做回父亲吗?” 宏图闷声冷哼,刚想发怒,心思一转,却又突然想起夜逍遥所探来的消息,竟与石像所说的结果出入甚大,于是,话锋一转,恶狠狠的道:“重做父亲,不敢奢求,但我宏图可以发誓,必定要让那些害我妻儿的恶人都不得好死!” 石像沉吟片刻,突然失声冷笑,道:“听你这话倒是心底还有几分暖热,可就不知是真是假!” 宏图冷声道:“真真假假,又有何用,反正这些过往早都将你我伤的遍体鳞伤、生不如死,说到底,我们都是失败者,都作了那一生挣扎的奴隶,卑微而又绝望。” 妄图说完竟又突然抹泪,声声抽泣,伤心欲绝。 石像一见亦跟着落泪,哽咽道:“这么多年,终于又能听到你说这暖心的话了,我——” 石像大哭,宏图偷偷窃喜,就连两旁握棒戒备的孩子也都丢了短棒,捂脸呜呜的哭了起来,如此一幕倒让锋离欢感到讶异,待她仔细再看,就见那宏图抹泪的同时嘴角一挑竟露出了邪魅的一笑,恨得她差些跳出暗处,冲到近前接连斩上他几剑才能一解心头之气。 第090章、怅然悟、恶终恶 哭泣半晌,石像率先止了悲声,突然柔声道:“相公,莫再悲啼,其时我儿还有后续。” 宏图一听突然失笑,须臾又装出一副悲伤绝望状,道;“娘子莫再宽慰,我儿既已死定又何来后续?”说着,心里却暗自骂道:你这恶妇,说话遮遮掩掩,为何不痛痛快快讲完,当真把我当猴子在耍吗? 石像心情似乎略好,语声欢愉了一些,道:“孩儿死后,我心不舍,一直躲在那穹顶之外,紧紧的盯着他被剑士下葬土中,恰在封土掩埋的一霎,我把对你和这世间所有的一切怨恨恼怒都变成了诅咒。然后一路癫狂的离开水域道场。” 宏图一听,失声惊呼,瞠目结舌的盯向石像,满脸愤恨。 石像大笑,接着道:“心无挂碍,我便再入云木山谷,一路过关拼杀,终叫我伤痕累累的杀进了云木城。” 宏图听到此处,双手一拍,暗自咬牙,忖道:你这恶妇,不识抬举,果然囿你不差。 石像接着道:“想来是我天真,原以为一入云木城,少阳果便如探囊取物,岂知,这云木城内的凶险远非我想,少阳果连见都未曾见到,便被那无处不在的蛊咒之魂困住,从此化成一座泥胎石塑,常驻于此,饱经岁月沧桑却再难离开半步。” 宏图心中大悦,眉头挑上了额头,心中暗道:恶妇活该,千年拘囿还嫌时短,最好再将你困上千年万年,看你还会不会继续嘴刁言恶,死缠不休? 宏图突然又想起了夜逍遥,心里赞许又盛,想来若非他巧计周旋,又怎会让这云木城的蛊咒施展威力,将这恶妇困囿千年,才有今日一会,假若再施唇舌,从这恶妇口中探知那孽子的下落,带回娑罗山,炼成幻世魔丹,纵使十个囵圄重新现世,自己亦无所惧了。 锋离欢听完石像所言吓得魂飞魄散,前后左右的看了半晌,生怕自己中了那所谓的蛊咒之魂。 幸好,上天眷佑,自己现在仍还平安无事,说不得,赶快寻个机会去了,迟了莫便真的中了蛊咒,若像这石像一般悲惨千年,自己那往后余生该如何度过,真是骇人听闻,惨不忍睹? 宏图调转心绪,故作疼惜的道:“卿茱,这些年,真是叫你受苦了!” 石像长叹一声,幽幽的道:“受苦已是必然,可若心死便就更加叫人可痛可悲可怜了。” 一语揶揄,宏图猝然止声,就听石像淡淡一笑,又道:“困囿百年,云木城里突然来了一个绝世异人,名唤天音的婆婆。她怜我悲苦,与我讲了许许多多我所不知的往事,并给我带来两个护身的童儿,我唤他们天奇和天异。” 石像旁的两个小孩一听,立时拔直身子,手臂一伸,凭空取出了短棒,那一脸傲娇严肃的样子差点没把锋离欢逗笑。 石像叹息一声,道:“据那婆婆所讲,当年大修山的一场山火,实乃那名唤留白方显的女童儿所放,其目的······其目的······” 宏图一听,心头一紧,急声道:“其目的是什么?你快讲?” 石像愤恨的道:“其目的竟是要把我那可怜的孩子以火焚之,炼就幻世魔丹。” 宏图一听此言顿如五雷轰顶,身子晃了几晃,差些跌倒,幻世魔丹乃自己秘修之法,这恶妇怎会知道?那小女子怎会知道? 他怅然若失的盯着石像,望了半晌,终于心头一凛,豁然想起,当年自己误走大修山,偶遇屠谷山林三人,那小女子留白方显乖巧伶俐、活泼开朗,整日价的缠着自己,求授本领,迫于无奈,自己便随便指点了一二。 熟料,那小女子口上感恩戴德,趁着两个男孩外出采办用度之时对自己主动投怀送抱 。之后,数日不歇,次次欢愉,所作所为尽显单纯却又热辣豪放。 或是愉悦难抑,自己心怀略显,无意走嘴,说及了许多隐秘之事,那小女子声声附和,句句贴心,直把自己哄得心猿意马,恨不得立时将她吃掉才能一解心欢。 遮莫那时失言,吐露了魔丹一事? 如此说,那小女子又岂是一个心思单纯的良善之人? 宏图将信将疑,但又细思极恐,脸上渐渐的现出了愤怒与沮丧,这时又听那石像叹了口气,道:“不仅如此,那小贱人阴狠歹毒,还在烧炼之中加入了死亡诅咒,令我儿死后入不得轮回。” 宏图听着身子一摇,踉跄之间,心中那刚有缓升的些许温热霎时又入冰河,他倒不怎么在意自己骨肉的生死,更不会在意他会不会受到死亡诅咒,他要在意的是自己能不能取得他的身体去炼制魔丹,然后好对付自己的以前——那个即将逃离万恶草场的大恶魔囵圄。 当然,他也更在意自己的一片热忱空对了那冰冷的人心。 石像自然不会看到宏图内心的跌宕起落,她顿了顿,接着道:“可怜我儿,在那小贱人投下的烈火中烧炼,万千煎熬,焚心蚀骨,所历苦痛怎能言表?好在,我儿最终拼着一口残气,挣脱困囿,逃出存己洞。却不料,那小贱人步步紧逼,追出洞口,挥手打出了一团娑罗天火,原想困烧我儿,却怎知那火落山草,大风狂吹,一霎时就起了势头,再难遏制。” 宏图听至此处终于恶怒难平,看来恶妇所言一点不假,若说那幻世魔丹还有蹊跷差池,可这娑罗天火就再难折辨了,谁叫那是自己手把手教授,随口一说的名头呢。 宏图哑然失笑,他没想到自己一向自恃善谋心计,可到头来却栽在了一个貌不惊人的小女子手上,并且,还用自己亲授的那一手本领将自己逼回娑罗山,大病多年。 石像说完悲叹一声,半晌沉默,待那夜风突然强劲,月光赤色更浓,她才凄声道:“说到底,我那可怜的孩儿大难不死,机缘重生,可他身中那小贱人的诅咒,从此终难长大成人。” 宏图听罢,慌忙收起心绪,紧忙追问,道:“我儿机缘重生?那他此时身在何处?” 石像突然静默,良久之后,突然冷声道:“恶贼,我与你说了这许多,您心中惦念不忘的却仍只是我儿的下落。看来婆婆预测的一点不差,诚所谓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你难道对你的所作所为就没有一点愧疚之心吗?” 宏图一怔,愤愤难平的道:“卿茱,你这又说的哪里话,我虽行事不善,令你怨恨,可总不至说我本性难移吧?” 石像继续冷笑,道:“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你难道还不明白我提及天音语婆婆的用意吗?” 宏图一呆,连连摇头,满脸茫然,心中暗道:臭恶妇,又要搞何名堂? 石像见宏图木然无解,长叹一声,哭着道:“滚!马上滚!我再也不想见到你这副丑恶的嘴脸。郁卿茱此生爱一回,恨一生,说到底都是自甘下贱,咎由自取,怪不得别人。你也莫怕,此番再见,所有爱恨俱都作古随风,你我从此两不相欠。” 宏图听着眉头一皱,脸色渐变,腰杆慢慢挺直,语气愤怒的道:“恶妇,你说什么?我一直平心静气的在此陪你东拉西扯的,聊了这么久,你最后就跟我说这?难道你真以为我对你旧情难忘,来此与你重叙旧情来了?” 石像一时哑然,宏图连声冷笑,向前逼近道:“痛痛快快的告诉我那个孽子的下落,不然,我就砸了你这泥胎石塑,让你连个寄身存魄的地方都没有。” 石像绝望冷笑,怒声道:“说来说去,还是这副嘴脸,有本 事你就砸砸看,我倒要见见千百年后的你还是不是像当年那般的不堪一用?” 宏图一听立时火冒三丈,双臂一撑,仰天咆哮,那一霎,云木城的所有寂静都在那一声咆哮里一扫而光。紧跟着,一团浓云猝然而生,匆匆忙忙的掩住了半边赤月,诡异骤显。 宏图吼罢,恶狠狠的道:“臭恶妇,你不要以为死不吐口我便找不到那孽子,今日之来,不过是想看看你活的如何不堪,哈哈,你该感谢,千百年已过,我还会记得你这个破如烂履的贱货,这是你的福分,你祖上累世积来的福分。” 石像一听怒不可遏,嘶声怒吼,两个孩子一听,立时挥出短棒,不顾一切的扑了上来,分左右怒打宏图。 宏图飘身向后,双掌一挥,但见两股黑烟猝然喷出,霎时阻住了去路。 宏图纵声狂笑,身子一扭竟突然变成了一个身高过丈的三首魔妖,狰狞凶戾,甚是恐怖。 眼前巨变骇得锋离欢掩嘴惊呼,须臾,伸手取来星云剑,流光溢彩乍现,纵身跳出黑暗角落,把剑一横,挡在石像面前。 魔妖宏图一见,闷声大笑,冲着锋离欢阴森森的道:“怎么,你也来抢着找死吗?” 锋离欢傲然怒吼,道:“你这丑陋不堪的孽障,一路装人做样,骗我等好苦,想不到,最后还是现出了本相,你若识相,赶紧滚离云木城,不然,姑奶奶的剑绝不容情。” 魔妖宏图挥手打落黄脸小孩挥至眼前的短棒,若无其事的道:“锋姑娘,别嚣张,一会儿你们都得死!都得死!”说着,他又狂声大笑,伴着那渐渐远荡的笑声,城外渐止的赤红突又如潮水般涌了过来,瞬间爬上城墙,骇得那守城的护卫叫爹喊娘,抱头鼠窜,瞬间没了踪影。 赤红很快吞噬了云木城,待它甫一进城的刹那,葱茏茂盛的草木都相继的变成了赤艳。 深醉昏沉的十三不知何故,猝然惊醒,他茫然无助的盯着漆黑的房间发了半晌的呆,慢悠悠的下了床,晕头转向的摸到房门处慢慢打开,可当那房门甫一打开的刹那,满眼骇人的赤艳吓得他立时又将房门关紧,思虑半晌,才又心神惶惶的重又将门打开,但见高空赤月逐云,悬在云木城上空紧紧的辐射着满城已浸的赤红,甚是诡异。 十三迈步到了院中,所有酒醉立时尽去,竖耳一听,已有四处宿鸟乱啼,兽吼连声,不由心头一沉,本能的取剑在手,甩甩头,快步出了院子。 此时,魔妖宏图怒战锋离欢三人,那石像立在一旁更是心焦慌乱,不住的喊着,“姑娘好心,卿茱已感恩万千,还请你速速住手,快些离去,他这恶贼手段非凡,你们绝非他的敌手,万一生了差错,可就得不偿失了。” 锋离欢星云剑扫出一道流光阻住了魔妖宏图打下的拳头,堪堪救下了一脸倨傲的黑脸小孩,急声道:“前辈,客套话就先莫说了,待我们先宰杀了这恶魔再与您详细攀谈。” 话音未落,已有一团黑烟重重砸来,骇得锋离欢紧忙横剑抵挡,却不料,那黑烟力道迅猛沉浑,直迫的她倒翻出去,此时正好十三赶制,紧忙纵身而上,拉着锋离欢使出鬼影术,瞬间卸去力道,二人重又调整气力,相视点头,也不多言,双双落在宏图面前。 魔妖宏图一见十三现身,怒吼一声,纵身倒跃,冲着那高悬的赤月一扑,化成一道猥琐的身影,倏然消失在漫漫的月夜之下。 锋离欢一见有些失落,刚想追撵,就听十三茫然的道:“离欢姑娘,那是什么东西?”锋离欢摇头,讪讪一笑,道:“那是你风兄酒后无德,变作个魔怪出来戏耍,你说 神奇不?” 第091章、人欺善、恶可抑 十三一呆,不知锋离欢此话何意,正要询问详细就见两道光华倏然飞进石像两侧的藤蔓,引得锋离欢紧忙上前一步,道:“等等!两个小东西,实在没礼貌,怎么连个谢字也不说就走了?” 小孩一去再无声音,锋离欢无奈只有收剑止步,端正衣装,毕恭毕敬的站在石像面前,深施一礼,道:“水域天山后辈弟子锋利欢拜见先祖。” 石像静默,毫无回应,锋离欢略一沉吟,接着又道:“先祖在上,水域天山后辈弟子锋利欢拜见!” 石像依然毫无回应,十三无奈失笑,暗忖:这离欢姑娘可真有趣儿,莫不是酒力差劲,尚在醉里,不然又怎会对着一个石像鞠躬搭礼的? 就在此时,城中灯火渐起,人声渐乱。 十三和锋离欢俱是一惊,双双回头,灯火亮处猝然飞来两道黑影。 十三不及多想纵身起在空中,铁剑一横,阻住去路,待等黑影近前,铁剑疾出,却不料那胜券在握的一剑却突然刺空,眼睁睁的看着那两道黑影从头顶飞略而过,瞬息远去。 十三心悸惶然,乜呆呆的望着二人,半晌无言。 锋离欢一见纵身飞来,安慰道!“别犯傻了,估计是你宿醉未醒,手下失准,不然,两个小小毛贼怎是你铁剑十三的对手?” 十三一听暗觉有些道理,于是再次甩头,只觉昏沉迷蒙,果真是酒醉未醒,这时就听锋离欢小声道:“云木城已不再太平,打起精神,我二人随那贼子一路看看,可有蹊跷?” 十三应和,二人踏着葱茏赤艳的树冠,紧随那黑影疾奔而去,不多时便到了云木城南端的边缘,那里高高矗立一座巍峨挺拔的大山。 二人飘身落地,谨慎环顾,小心前行,蓦地,一阵冷笑猝然响起,骇得二人紧忙闪向一旁的黑暗处。 笑声过罢,就见大山高处的一块翘崖之上徐徐飘落一道身影,衣袂飘飘,蹁跹若仙。 “无耻恶贼,我释方罗刹一心诚挚,奉尔等为上宾,尔等不思为报也便罢了,可为何要在这深夜萧萧之下乱闯我云木禁地,究竟意欲何图?” 女人落在山麓下的一块大石之上,声冷如冰,字字寒凉。 这时就听一个女人声音尖细的道:“城主夫人,您与云翳城主伉俪一片丹心赤诚,热情好客,我等身受款待,感激之至,诚惶诚恐,只是······只是······” 女人说着一时吞吐难言,这时又有一个女人声音略粗的道:“婆婆妈妈的,真是啰唆,事到如今还有什么好隐瞒的?”说着,那人咳了两声,高声道:“释方罗刹,你听好了,我等入你云木城可是你受盛情相邀,并非我等硬闯——” 话说一半,又有一个发着童音的女子抢着道:“诶呀,你们两个真是无聊,一个比一个啰唆,我看还是我来说吧。城主夫人,我们姐妹千里迢迢从夺命谷赶到您这云木山谷可不单单是为了在您那谷口一病,伺机待您心善相邀,来这云木城里游山玩水、吃喝玩乐来的。” 释方罗刹冷哼一声,道:“果不然,尔等虚言诓我便真的是狼子野心,居心叵测喽?” 那人一笑,道:“夫人也不能这么说,你云木山谷里藏着天下至宝,哪个听了不都得趋之若鹜、心向往之啊,我们不过是脑子灵光些许,较之他人多用了些心思而已。” 这时,那粗声女子又道:“废话少说,释方罗刹,你若识相的就乖乖的交出少阳果,咱姊妹不碰你云木城一草一木,如若若不然——” 释方罗刹纵声冷笑,道:“如若不然怎样?难不成尔等还想在我这云木城里翻出浪花来?” 女人们纷纷大笑,有人高声道:“释方罗刹,你也别自鸣得意,我看你这云木城浪花翻不出,可是抄个底朝天却是易如反掌。” 众声嘈杂,狂放嚣张。 释方罗刹待那笑声稍有平息便立即冷声道:“来啊,那尔等便来试试,看我这云木城的底到底好不好翻?” 话音一落,就见十数道身影拔地腾空,直扑释方罗刹而来。 锋离欢一见释方罗刹身陷凶险,慌忙取剑挺身便要上前相助,十三一见紧忙将她拉住,低声道:“离欢姑娘且慢,你我若是此时现身,岂不叫人误会与那恶人同伙?” 锋离欢一时怒急,瞥了瞪一眼十三,用剑指着释方罗刹,道:“城主夫人此时凶险万分,难不成我们就这么一直看着她受人欺侮?” 十三摇头,道:“不,我们静观其变,暗中保护,如何?” 锋离欢一听,‘嗯’了一声,似有所悟,便在那一霎之间,但闻几声悲鸣,黑影连番倒跌,释方罗刹双手倒负重又落回到大石之上,冷笑一声,道:“如此微末道行也敢来我云木城窃宝?真是可笑至极。”说着转身掠空,冷声道:“我与相公不日即将吃斋,不想在此其间杀生取命,尔等命大,请速速离开云木城,不许耽搁。” 话一落地,那妩媚身影翩翩飞空,却怎料,恍惚之间竟有数道冷光激射而出,直打释方罗刹的后心,骇得锋离欢高喝一声,狠拍十三一掌,道:“不好,凶险。” 十三忍着疼痛,青影一闪已然跃出暗处,铁剑连挥,瞬间将那冷光击落,闻声辨色,他已看清,那冷光却是夺命谷恶名昭著的丧魂钉。 锋离欢见十三出手轻松挡下暗器,心中一稳,娇喝一声,跃出黑暗处,星云剑流光一闪,到了那跌落刚起的恶人身前,冷冷一笑,道:“无耻恶贼,城主夫人吃斋,戒杀生,那便让我来料理尔等吧?” 说着,星云剑流光溢彩而出,杀在恶人之中,绚烂扎眼,甚是好看。 释方罗刹万没料到,转身一瞬竟有如此异变,待她恍然转身,十三已化成一道青影,落在恶贼群中,一声怒喝,并肩锋离欢大肆打杀起来。 此刻,云木城灯火俱已亮起,恍如白昼。 城主云翳屠烛和马啸灵在醒酒流萤的药效下悠然醒酒,其时更有下人急急禀报,说是城中禁地去了生人,起了乱子,夫人业已孤身前去处置。 云翳屠烛嗷嗷乱叫,迅疾点集人马,带着马啸灵,风风火火的赶至大山之下。 “夫人?夫人?” 一到山下,云翳屠烛便大声呼喊,四处寻找,但见释方罗刹立在那大石之上便慌忙下马,也不管夜路坎坷,一路跌撞到了近前,昂首望着,急声道:“可还安好?” 释方罗刹一见丈夫到来,立时眉头一展,心从宽起,但脸上却立时现出一股冷艳,怒声道:“有你这样的家伙做夫君,岂能安好?” 云翳屠烛一听抚掌大笑,道:“好好好!夫人无恙便是大吉祥。”说着,他伸展双臂,做了个开怀拥抱的样子,熟料释方罗刹冷哼一声,怒叱道:“可恶,恶贼嚣张,辱你之妻,你不知处置,还——” 云翳屠烛不等此话说完,猝然转身,恶狠狠的瞪着眼前乱战正酣的人群,怒喝一声,道:“都给老子住手!”说着,右手一伸,隔空取来金枪,扑棱棱一抖,煞是威武。 尚有昏沉的马啸灵到了云翳屠烛身旁举目一望,但见十三和锋离欢正与恶贼大战正凶,本想上前助手,但见恶人手松气短,大落颓势,其中更有功夫不抵者接连死于二人剑下,不由心中宽慰,同时更有几许羞愧,毕竟酒醉至深,错失侠义 。 云翳屠烛喊声早落,但那眼前凶斗亦无止歇,是以脑袋一晃,阔步闯入战团,不由分说,挺枪挑翻一个恶贼,大声喝道:“十三兄弟、离欢妹子,你二人且退一旁,恶贼胆大包天,趁某酒醉竟敢欺我贤妻,看我不一枪枪将她们扎成筛子才怪。” 十三二人一听云翳屠烛这话相继跳出战团,但见云翳屠烛一杆金枪使得明晃晃、冷飕飕,真若一条戏水蛟龙,杀气腾腾,气势凛然。 锋离欢一眼望见马啸灵,本想奔来与之会晤却不料释方罗刹突然落下大石,伸手阻住去路,温声道:“妹妹辛苦!想必你就是今日刚刚入谷的侠女吧?” 锋离欢一听,紧忙上前一礼,道:“姐姐见笑,小妹生性不羁,向来爱多管闲事,只是仗义侠女一说却是愧不敢当。” 释方罗刹听完,哈哈大笑,伸手将她拉住,二人再一对视竟有说不尽的投缘与亲热。 马啸灵一见锋离欢和十三身无大碍,心中牵念顿去,但见云翳屠烛金枪鏖战,应对自如亦不由斗志雄起,风磨剑手中一握刚想上前相助就见身侧暗里倏然掠过一道身影,他心头一惊,略作迟疑,纵身急追而去。 黑影身法极快,借助月色模糊,猝然闪逝。 马啸灵醉意尚余,不过总想着自己因故错过助力云木城,心中有些愧对。所以,牙关紧咬,强忍晕沉,竟也未被那黑影甩拖。 追逐之中,马啸灵见纠缠再久亦难有斩获,于是风磨剑一挥使出云水剑法的劈风斩月和断水留云,剑气跌宕,轻松阻了那黑影的去路,待他将身欺近,仔细一看,那人不正是早已醉若烂泥的晓秋风么。 “风兄,怎会是你?你的酒醉——”马啸灵急收宝剑,大声追问,满脸讶异。 晓秋风一脸愠怒,道:“马捕头,你这是做什么?兄弟我酒醉难熬,出来透口气,何故令你这般冲冲大怒,拼命追杀于我?” 马啸灵闻言一时语塞,瞪着晓秋风竟支支吾吾的不知该如何应对,恰在这时就听身后一声冷笑,突然跳出一人,乌鸦锤一挥,恶狠狠的道:“恶贼,休再装腔作势,赶紧纳命来?” 马啸灵一怔,回头一望竟是先前在万法寺里打过交道的小孩云翳准,于是拱手一笑,道:“小兄弟,原来是你?咱们万法寺一别,不想——” 云翳准一听立时怒声叱道:“闭嘴,少套近乎,谁是你兄弟?” 晓秋风一见二人交话,紧忙伺机钻进入了一旁的黑暗角落,逃之夭夭。 云翳准一见撒手猛掷乌鸦锤,高声喝道:“恶贼休走?”话音稍落但听一声金属声响,流光四溢,乌鸦锤被生生击回,云翳准伸手接锤,脸色大变。 须臾,就见晓秋风双手高举,慢慢的退了回来,在他项下竟紧紧的抵着一柄流光溢彩的星云剑,马啸灵一见,脱口而出,“欢欢?” 锋离欢一脸冰霜的将晓秋风逼到了马啸灵二人的面前,猝然撤剑,怒声道:“小子,你最好先把事情弄清楚了再予别人定论,今夜云木城固然有恶人乱入,可惜非我同类,莫要胡乱加罪,错怪了好人。” 云翳准一听纵声冷笑,怒道:“错怪好人?你们竟然自称好人?闯我山谷,惑我城主,借醉装疯,未经允许乱入我城禁地,难道这也是好人所为?” 锋离欢闻言顿时怒火中烧,星云剑一甩,道:“胡说八道,小贼,你若欲加之罪何患无辞,看来,你我只有兵器上讲道理!”说着,纵身一跃,星云剑流光一闪,直刺云翳准。 第092章、苦佯装、化真形 晓秋风一见紧忙缩头,连忙跳在马啸灵身旁,道:“马捕头,这小子形迹可疑,恐是袭城祸乱的恶贼,不如你我兄弟一同连手,将他擒了,押至城主面前也算报答一下人家的款待之情,你说如何?” 马啸灵一听微微颔首,道:“风兄所言甚是。” 晓秋风一听双手一拍,道:“妥!咱们说干就干!” 话音一落转身便走,马啸灵冷冷一笑,飘身阻住了他的去路,道:“风兄说的热闹,为何不动手擒贼却要转身匆匆,你这是心向何往,意欲何为呢?” 晓秋风尴尬一笑,解释道:“不好意思,马捕头,兄弟一时内急,想着寻个方便。诶,你是不是也有急需,不如我二人一同前往?” 马啸灵笑而不语,这时就见锋离欢接连几剑逼退云翳准,转身落在晓秋风面前,执剑便刺,怒声道:“无耻恶贼,还在装模作样,你要不要脸?” 晓秋风一怔,急忙闪避,马啸灵一见,慌忙制止道:“欢欢,先莫要动手,且让他把话说完?” 锋离欢怒而收剑,心有不甘的望向马啸灵,就见情郎哥哥淡然淡一笑,不由得心头一酥,顿觉所有愤怒皆成泡影,万种柔情蹁跹入怀,喜不自胜。 晓秋风见锋离欢收剑,失态而笑,不由得嘴角一撇,十分幽怨的道:“男盗女娼!全都是男盗女娼!” 锋离欢一听猝然回头,恶狠狠的道:“你说什么?”就在这时,云翳准舞锤赶到。 晓秋风刚想回应,但闻那锤裹风带煞,呼呼声响,瞬间砸到眼前,晓秋风一见大惊,扭头便逃,却不料眼前粉影一闪,阻住去路,同时那骇人心魄的星云剑流光溢彩,呼啦啦的一横在眼前,誓死难避。 晓秋风大感意外,慌忙又转身奔向另一方,却不想马啸灵淡淡一笑,手执风磨剑死死挡在路上,语声平和的道:“风兄,今夜之势,你觉得还有退路吗?” 晓秋风脸色大变,慌声道:‘马捕头,你这是干嘛吗,难道也要同这些混蛋一起为难你的自家兄弟吗?” 马啸灵大笑,道:“风兄真幽默,自家兄弟?”说着指了指晓秋风,又指了指自己,道:“你说我们是自家兄弟?” 晓秋风点头,满脸不悦的道:“我们一路披荆斩棘,生死与共,这样拼出来的情谊,难道称不上是自己兄弟么?” 马啸灵突然正色的道:“没错,的确可以称之为自家兄弟。我和十三一路以来从未对此有过质疑,可是你——” 晓秋风一脸委屈,摊开双手,道:“我怎么了?我还不是一直把你两个当做至亲骨肉、一奶同胞的兄弟?” 马啸灵摇头,道:“非也!非也!你一路左右逢迎,行事两面三刀,完全当我们是傻子,如今,你已如愿到达云木城,马某倒要看看,你究竟意欲何图?” 锋离欢实在忍耐不住,突然向前一纵,举剑便刺,口中怒道:“恶贼,你身份都被揭穿你还敢厚颜狡辩,真是死不要脸,无耻至极。” 晓秋风闻言突然大笑,挺身迎向星云剑,沉声道:“原来都还不傻,看来是我低估你们了,也罢,既然话已至此,不如,你就一剑杀了我罢?”说着,就见那星云剑已然刺破他的衣衫,直入心脏。 晓秋风一脸诡笑,浑不知痛,继续向前走着,马啸灵一见大事不妙,紧忙纵身挥使风磨剑,猛斩晓秋风的手臂,口中疾呼道:“欢欢小心有诈!” 话音不落就见平地风起,猝然卷起锋离欢直掠高空,好在马啸灵出手及时,风磨剑割破他的肌肤,同时伸手拉回了锋离欢。 只可惜,电光火石的一霎,锋离欢遽然失去了 她那把天下罕见的星云剑,眼睁睁的看着它飞在高处,旋转不止,呼啸有声,自然那四溢流荡的斑斓色彩也更加令人心绪难平,耀眼夺目。 “我的剑!” 锋离欢被马啸灵拉扯着落在了地上,可那一双妙目却紧紧盯着高空,暗运内力想要夺回宝剑,怎奈那风势强劲,牢牢将剑囿住,动不得分毫。是以,她心中晦涩一起,怒声道:“可恶恶贼,敢抢我的星云,真是活的不耐烦了。”说着,便欲挣脱马啸灵,只听他在耳旁轻声道:“欢欢,莫慌,啸灵哥哥会保你星云剑安全无虞。” 锋离欢一听登时心宽,略有歉意的望了一眼爱郎,柔情似水的道:“啸灵哥哥,有你在可真好,欢欢什么都不怕了!” 马啸灵微笑颔首,二人再望高空,就见那星云剑突然流光黯淡,悄然隐没于旋风之中,骇得锋离欢立时又慌张起来,用手连连指着旋风,还未开口就听马啸灵小声道:“欢欢,再给它片刻时间,一切自会定论。” 话音刚落,就见那流光溢彩再次绽放,紧跟着,一声剑啸,星云剑猝然飞回到锋离欢的眼前,喜得她慌忙伸手取在手中,仔细一看,毫发无损,不由得欢欣雀跃的道:“啸灵哥哥,你可真厉害!真厉害!” 马啸灵微笑,低声道:“欢欢,莫要高兴太早,真正的恶战来了。”说着,风磨剑慢慢举起,就见旋风戛然一止,里面现出一团黑烟,嘿嘿狞笑数声,阴森森的道:“小娃娃,尔等不知死活,竟敢与我妄图斗勇,当真是活的不耐烦了?” 锋离欢听着一愣,道:“什么鬼东西,你不是恶贼宏图吗?怎么又变成妄图了?” 马啸灵一脸惶然,道:“欢欢,你在说什么?什么宏图、妄图的,我怎么一句都听不懂?” 锋离欢一笑,刚要解释就见空中青影一闪,十三飞至,铁剑一道寒光斩落,口中道:“马兄,此魔乃是娑罗山天妄魔城的头号大魔尊,名唤妄图,宏图只不过是他招摇乱世的一个化名而已。” 说话间,铁剑已落,但见一股真气猝然迸发把十三和一旁偷偷来袭的云翳准一同震得倒翻出去,只听黑烟嘿嘿狞笑,沉声道:“小子,没想到你还有点见识,既然知我身份,还不赶紧磕头求饶?” 十三稳住身形,冷声一笑,道:“恶魔,本想八月仲秋再与尔一决雌雄,不过,今日既然相遇,那便是你的死期到了,赶紧纳命来吧?” 马啸灵和锋离欢一听十三这话,紧忙飞在空中,再加之去而折返的云翳准,四人分在四个方位,死死困住妄图,一时间,剑气激荡,锤影重重,一番打斗骤然上演。 只是,那黑烟东飘西荡,一剑斩下顿做虚无,一锤砸出又是轰然而散,如此缠斗半晌,气喘吁吁终无所获。 妄图嘿嘿狞笑,道:“小娃娃,就这点本事也敢与本尊叫嚣?真是滑稽!滑稽!”说着,黑烟猛然旋转,不过眨眼之间,战圈里旋风又起,一股强劲凛冽的罡风轰然而至,吹得四人东倒西歪,接连倒翻出去。 妄图纵声狞笑,把那旋风转的越来越快,越来越凶,直把那山石草木吹得四分五裂,碎屑漫天,轰轰隆隆的向着大山而去。 十三等人整顿身形,略作喘息,同时纵身追撵。 此刻,云翳屠烛夫妇早已料理了所有的负心恶贼,望着那遍地的死尸,二人感慨颇多,毕竟苍苍人世,叵测难当,是否还要坚持丹心热血、赤城磊落便也是个该得思虑的大事了。 “城主小心!” 率先追撵旋风而至的十三突然高声大喝,但见那旋风摧枯拉朽的到了近前,夫妇二人还不及反应便被那旋风一裹,惨叫着飞上了天。 十三一见慌忙摧使鬼影术奔了上去,一手抓住云翳屠烛的后腰,一手去拉释方罗刹,就听旋风里的妄图道:“小子,你我萍水相逢,天各一边,你最好莫多管闲事,不然,我定叫你不得好死。” 十三救下夫妇二人,一听此言,顿时愤怒难当,刚想开口斥责就见马啸灵等人相继而至。 旋风一见众人集齐,不禁嘿嘿你笑,大喝一声,道:“无能小辈,都通统去死吧!”说完,风声呼啸,掠在众人面前,自然又将大家吹得东倒西歪,站立难稳。 旋风转身上山,疏忽而去。 释方罗刹刚刚站稳就见那山腰处的风铃叮当乱响,不由得脸色大变,急声道:“相公?死鬼?大事不妙了!” 云翳屠烛在碎石中爬起,茫然的道:“夫人莫慌!莫慌!”说着,甫一回头,不由得失声惊呼,哭腔道:“完了!完了!” 马啸灵一见,紧忙道:“城主、夫人,怎么了?” 云翳屠烛用手一指山腰处,道:“马兄啊,你是不知,那山腰里乃是我云木城的宝藏库,但若风铃一响,凶险便来,无力回天。这下刻完了,我的宝藏库,世世代代遗传下来的宝藏啊,就要在我云翳屠烛的手里毁掉了。”说着,竟掩面呜呜的哭了起来。 释方罗刹一听顿时大怒,道:“哭什么哭?赶紧收起眼泪,上去看看,谁说风铃一响便无力回天,万一若有个意外呢?” 云翳屠烛被夫人一骂,立时收起哭声,利落干脆的道:“好!夫人说的对,我这便上去看看。”说着,领着护卫迈步便向山上走去,可刚走两步,就见青影一晃,十三已去数丈,骇得原地一呆,惶然的冲着护卫,道:“什么东西?嗖的一下,骇我一跳!” 众护卫摇头,这时就见马啸灵唤出赤焰虎,一团火焰掠过众人头顶,骇得大伙又是一怔,云翳屠烛咂了咂嘴,道:“这又是什么?” 有个护卫急声道:“禀城主,这次我看清了,那是一只虎!”话音未落,又有个护卫抢着道:“对,城主,还是一只着了火的猛虎?” “啊?着火?猛虎?” 云翳屠烛大为光火,伸手便打那两个抢着说话的护卫,道:“你们两个小兔崽子,当你城主我是傻子吗?那烈焰腾腾的,哪个不知是着火了?哪个······哪个······你胡说八道什么,哪有虎会着火?虎若着火,还不得烧死?” 锋离欢站在释方罗刹身旁掩嘴一笑,道:“城主,他没说错,那的确是一指着了火的老虎,是我啸灵哥哥的坐骑,名唤赤焰虎。” “啊?” 云翳屠烛大惊失色,道:“竟然还有这事儿?” 释方罗刹骤然蹙眉,云翳屠烛一见紧忙闭嘴,扭头就走,高声道:“快!快!赶紧前去相助我的两位好兄弟,务必要将那恶贼捉住,丢到谷池里喂鱼吃。” 一个护卫听完紧忙小声道:“城主,听说那恶贼变成了一团黑烟,咱们怎么捉?再说·····再说谷池里的宝贝儿又不吃烟,怕是丢进去了也白丢,还污染了池水,若是呛着了宝贝儿,可就······” “多嘴!多嘴!” 云翳屠烛不等那护卫说完,挥手便打,嘴里说着心里却也不断思忖,这话说的也有点道理,万一真扔了黑烟,呛着了宝贝儿那不可就真的得不偿失了。 释方罗刹一见甚为无奈,盯着云翳屠烛走了几步,突然喝止道:“站住,等你上了山,恐怕那黄瓜菜都结冰了,你睁眼看看,人家两位兄弟现在早都替你仗义出手,解困在即,你还好意思么?” 第093章、夫妇情、惹人羡 云翳屠烛脸色一红,暗道:你这婆娘,若非这几日惹了你的脾气,寻着由头想你原谅,我才不会这般忍你,真是岂有此理。 心里想着,云翳屠烛止了脚步,突然双手拢嘴,冲着半山腰处酣战的十三二人大声喝道:“两位兄弟辛苦,等捉了恶贼,大功告成,我云翳屠烛便再摆盛宴,请您二喝再慰君醉?” 释方罗刹听完,嘴角一撇,冷声道:“胡说八道,昨夜的慰君醉都不够喝,你哪里还有?” 云翳屠烛回头瞪了一眼释方罗刹,道:“住嘴!你这女人,没有慰君醉,我自己不会酿吗?” 释方罗刹被气得突然失笑,道:“你倒能耐的紧,自己酿?这么多年,我怎么没看到你酿出一滴呢?” 云翳屠烛一时语塞,支支吾吾的,最后终于懊恼的冒出一句,道:“要你管?没有慰君醉,我和兄弟们一样可以喝其他的‘爱醉不醉’‘醉也不醉’‘想醉酒醉’怎么了,我们开心,什么酒都是好酒,哼!” 释方罗刹收了笑容,道:“你还真是涨能耐了?” 云翳屠烛把嘴一撇,扭头看向一方,道:“怎么,我有英雄做兄弟便不能再委屈做人,你这女人最好识相点儿,不然······不然······” 释方罗刹一愣,紧声逼问,道:“不然怎样?” 云翳屠烛噘嘴想了想,道:“不然我就独自出谷,再也不理你!” 释方罗刹闻言突然发怒,纵身一跃到了云翳屠烛眼前,伸手就要扇他耳光,只见云翳屠之用手一指她,道:“住手,你这女人,当着众人的面儿,我警告你,你若敢再扇我耳光,我便真的再也不理你,再也不回这倒霉的云木城了。” 释方罗刹将信将疑,慢慢放下高举的手臂,但见云翳屠烛说的言诚意肯、豪气凛然,亦不由的心头一冷,暗道:这个酸汉,莫不是真的起了异心,假若我这一掌下去,心头之气或有稍减,可真是伤了他的内心,紧随这外来的客人一起走了,从此再也不回,我和这云木城可该如何? 云翳屠烛斜眼见此语奏效,不由眉头一挑,暗道:傻女人,果真是爱我至深,心中不舍的紧。 是以,腰杆一挺,道:“你若懂事,就把你那所有的慰君醉都拿来,让我那两个兄弟喝个尽兴,你若识得大体便也一同作陪,与我这离欢妹子好好把酒,诉诉衷肠,毕竟——” 释方罗刹一听丈夫给了台阶,紧忙抢着道:“你给我住嘴!慰君醉全部取出决然不是问题,但你唯独你这混蛋不能饮之。” 云翳屠烛一听心下大喜,暗道:夫人果真是还识得大体的。但那嘴上却又故意争执道:“为何?为何?” 释方罗刹傲然昂头,道:“因为你不配!” 云翳屠烛一听脸色瓦灰,大声喊了个‘啊’瞬间被淹没在护卫们的欢呼之中,那欢呼声让原本心中着慌、急欲出手的锋离欢猝然一惊,心念一转,顿时明白了眼前人的嬉笑怒骂以及那悄然流淌在每个人心间的爱与幸福。 锋离欢上前挽住释方罗刹,欲言又止,就见云翳屠烛一吐舌头,低声道:“离欢妹子,让你见笑了,我家这女人性子太烈,常常·····常常······” 释方罗刹一瞪眼睛,云翳屠烛紧忙将手一挥,道:“赶紧将这满地的尸首处理一下,看着就叫人心烦。” 锋离欢见此莞尔,面露羡慕的道:“姐姐好福气,得城主诚心以待,真真叫人羡慕十分。” 释方罗刹用手轻轻的拍了拍锋离欢,小声道:“傻妹妹,这臭男人哪有生来便是完美的, 还不都是我们这些女人费劲心思,一点一点教出来的。”说着,脸上倏然露出一缕傲色,道:“好在,我家这汉子还算不错,虽说人生的矮小丑陋,行事莽撞无绪,可对我之情却是真心实意,没得二话。” 释方罗刹说到‘真心实意,没得二话’突然提高了嗓音,直听得云翳屠烛心花怒放,暗自窃笑,紧忙混入护卫丛中指指点点,心中却不住的思忖:你这女人,早就将我的心思看透,却总要言语伤我,现听你这话,简直如沐春风,神清气爽,罢了,此生无儿无女便无儿无女吧,总有你这一片赤诚、体贴,我也便满足十分了。 空中,十三和马啸灵大战妄图,只可惜,那贼狡猾十分,甚难斩获。 酣战正紧,十三突觉怀中有所异动,是以趁机跳出圈外,伸手一模,就觉分别之时魔格野强行塞给他的那一面金镜隐隐发热,跃跃欲出。 十三不解,一手提剑,一手将其取出,便在那一霎,金镜突然爆射光芒,猝然照向黑烟,但见金光之下,黑烟尽去,只留一个三尺有余的三首魔怪正自张牙舞爪的来回扭动,甚是诡异。 马啸灵一见魔怪现身,紧忙挥剑斩落,却不料,那金镜里突然闪过一道魔格野的影像,喊了声‘十三哥哥’便瞬间即逝,紧跟着,金光暗淡,一切恢复如常。 马啸灵一剑斩空,但那黑烟也便就此消失,至于那小小的三首魔怪也不见了踪迹,眼前一切终在那赤月映照下渐渐恢复平静,但众人心中都隐隐带着一缕不安,至于是何却都无从得知。 十三收起金镜心中亦喜亦忧。喜者,金镜异相,帮了大忙;忧者,野儿现身不知何故,也不知她现下如何,可还安好? 云翳屠烛双手鼓掌,眉飞色舞的迎回了十三二人,客套、赞誉的话自是说了一箩筐,直羞得二人连番推谢,最终还是释方罗刹一挥手,道:“废话休说,今夜凶险能破,多亏而为兄弟与我离欢妹妹仗义相助,不消说,我那剩下的慰君醉俱已全部备好,走,咱们再去喝个痛快。” 云翳屠烛一听再次抚掌大喝,道:“对!对!夫人英明、仗义,咱们就再来个不醉不归,哈哈!” 释方罗刹听着,故作愠怒的道:“你跟着瞎起什么哄?我又没叫你饮那慰君醉?” 云翳屠烛一时木然,支支吾吾的道:“不是······我······我不是看着大伙那什么······那······” 马啸灵和十三原本一听再饮慰君醉,再来个不醉不归,心里都咯噔了一下,暗道刚刚酒醉还未清醒,这若是再来一遭,也不知还能否看到明日一早的日头。 幸好,夫妇二人一唱一和,不过是为免尴尬,插科打诨的表达了一番谢意而已。 处理尸体的护卫三三俩俩,说说笑笑,正自欢喜山谷一切如旧的刹那,突听远处有人一声惨叫,直把这边正自说笑心宽的众人骇了一跳。 “禀城主,大大事不好,那些死尸都······都又活过来了,他们诈······诈尸了!” 一个护卫连滚带爬的奔了过来,也不顾脚下碎石磕碰的疼痛,双膝一软跪了下去,战战兢兢的禀道。 十三和马啸灵一听双双飞奔而去,锋离欢一见叫了声‘啸灵哥哥’亦随之而去。 云翳屠烛瞪大眼睛,将信将疑的道:“什么?还有这事儿?”释方罗刹则大喝一声,道;“小子们,都给老娘打起精神,看来我云木城今夜晚是彻底难安了!” 众人回应,声荡山谷,可就在声音还未落下的一霎,又接连传来几声惨叫,就见赤光之下,十三三人早已挥剑 动手,与那死尸斗在了一起。 释方罗刹说完眉头一皱,眼见云翳屠烛兀自站在那里一脸犹疑,不禁心中气恼,抬腿踹去一脚,道:“你这呆汉,还不赶紧动手,兀自乱想什么?” 云翳屠烛屁股吃痛,蹦蹦跳跳的去了十余步才又慌然止步,道:“夫人,你要自己小心,你可知道,在我心中,你一直都是最美最美的妹儿,我爱你爱的要死,魂牵梦绕——” 释方罗刹怒而生笑,娇声叱道:“滚!油嘴滑舌,看我到时不好好收拾你才怪!” 云翳屠烛一听心中大喜,暗道:夫人总算不再恼我,看来几日别离,收获不小,毕竟让她明白,就此一生再难弃我而去,离而不舍了。 死而复生的夺命谷恶贼,目光呆滞,举止诡异,但有刀兵碰触俱都无所畏惧,迎头而上,狰狞不已。 云木城的护卫身手本也不差,可此时面对这些恶魔一般的死尸竟都纷纷束手无策,比如一刀砍落,嵌在那身体之上便立时如铜浇铁铸,再难抽拿半分,正当一脸瞠目之时那死尸便突然探爪猛抓,反应快者落得个皮开肉绽,保存了一条残命,可反应迟者便被那一抓,立时变得骨断筋折、脑浆崩裂,惨不忍睹。 眨眼瞬间,云木城护卫溃败如潮,四散奔逃,哀嚎连声,死尸相继跌倒,不过须臾,那刚刚死去的护卫亦都相继爬起,痴痴呆呆的变成了恐怖死尸一般的恶魔,纷纷追向同伴,狰狞凶猛,煞是可怖。 十三铁剑急挥,冲在恶尸之中,青影如电,削臂斩腿,虽有斩获但那恶尸却依然如故,追着一人便狠命不放,生猛异常。 马啸灵总想着这些死尸都是新近横死的伤心亡者,心中不忍,但有斩伤碰触时他都会立刻将剑撤开,或推或踹,总之解了那活人之围,便已是极限。 锋离欢心知马啸灵仁善,再加之刚刚见了云翳屠烛夫妇的恩爱相亲,是以心中柔肠百转,步步紧随马啸灵左右,看似二人并肩斗杀恶尸,实则是多情女死护木讷郎,情深一片,爱意绵绵。 云翳准的乌鸦锤与十三的铁剑相差不多,他们心中一味的想着尽快的将这可恶的恶尸尽数打杀,于是,那锤抡得虎虎生风,但有恶尸碰触顿时脑浆迸裂,尸影乱飞。 眼前恶尸虽然为数不多,但怎奈他们生猛顽固,纵使缺手断脚却都依然勇猛向前,牙咬头撞,不到尸体四分五裂,绝不止休。 是以斗杀僵持半晌竟亦难分上下,就在这胶着不分之时云翳屠烛夫妇猝然杀到,那一霎,众人眼前身影一晃,就听妄图嘿嘿狞笑,阴恻恻的道:“你们这些混账,都得死!都得死!” 话音一落就见所有恶尸纷纷拔地而起,快速凝聚,瞬间变成了一个身高过丈,满身都是手、头的三首恶魔,张牙舞爪的落在地上,顿时引起一番震动。 云翳屠烛横摆金枪挡在释方罗刹的身前,怒声大喝道:“嘿,如此丑陋,是个什么鬼东西?你这丑货既敢冒死来我云木城惹事生乱,那便不消说,且先吃我一枪热热身。”说着挺枪便刺恶魔的小腿,释方罗刹一见紧声道:“相公小心!”说着,双手剑一分,纵身上前,担心之意溢于言表。 金枪刺到恶魔小腿,但见那腿上人脸哈哈诡笑,纷纷探出的人手拼命狠抓,骇得云翳屠烛中途一甩枪头刺落了边缘的一条手臂,恰好释方罗刹赶至,双剑轮挥,瞬间将那探出的手臂尽皆削落,云翳屠烛一见心中大喜,枪头一挑,枪纂横摆,猛扫恶魔小腿,那一霎,他心中大笑,暗道:我夫妇二人连手,定然天下无敌! 第094章、菩萨心、屠魔怪 云翳准一见主人夫妇双双出手,不由得双手紧握乌鸦锤,悄然飞到三首恶魔的背后,使出全身气力,狠命砸去,但觉恶魔身躯轰然一动,紧跟着,一股巨大反弹之力扑面而来,震得云翳准折着跟头倒飞出去。 马啸灵一见紧忙腾身飞起,一把抓住云翳准的腰带,生生将他拉在了地上,见他一脸惊慌便轻轻的拍了拍他的肩头以示安慰。 此时,十三和锋离欢从两个方位双双飞起,时间紧迫,马啸灵手举风磨剑,纵身起在空中,三人协力同斗三首恶魔。 云翳屠烛的枪纂狠狠的打在了恶魔的小腿之上,那恶魔吃痛怒吼一声,震耳欲聋,双手连挥猛击而下。 便在那一霎,马啸灵的一招‘裂水屠冰’竟利落的斩下恶魔的一颗头颅,锋离欢和十三一见心中大喜,同时亦有不忿,以手中剑加紧如风,斗得愈加猛烈。 被斩头颅空中落下,骇得释方罗刹惊呼一声,慌忙推开云翳屠烛,手中双剑交叉一挥,立时将那头颅砍成两半。 云翳屠烛不待半颗头颅落地,挥金枪将他挑向远处,同时嘴角一撇,傲娇的道:“偷袭我家夫人,也不看看她的双剑可是吃素的?” 释方罗刹瞪了他一眼,双剑一抖再次斩向恶魔的双腿,便在那一霎,两半头颅落地轰然化作两团黑烟,徐徐起在空中。 须臾,附在恶魔身上的恶尸纷纷飞落,跌在山石之上瞬间没了生气。 十三等人大为费解,稍一迟疑,就见少了一颗头颅的三首恶魔急速缩小,瞬间不见了踪迹。 瞬息异变,众人惶惑。仅是刹那之间,那跌倒恶尸重又纷纷站起,两团黑烟轰然对冲,撞做一团,然后快速穿越每一个恶尸的身体,渐渐隐逝。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所谓。 正自茫然无解之时就见那恶尸接连摇头扭腚,似是十分痛苦。终在一声声牛吼般的悲鸣之中纷纷变成三首恶魔的模样,蹦跳着扑向众人。 释方罗刹一见立时大喝,道:“小心,恶魔再来,无须容情,杀!” 话音一落,云翳屠烛挺枪而上,引着一众护卫,气势汹汹,口中兀自大喊道:“恶魔,回家见姥姥去吧!” 马啸灵刚刚落在锋离欢身边,喘息未匀,但见凶势再来,不由得眉头一蹙,小声道;“欢欢,你要多加小心。” 锋离欢一听心中倍觉温暖,柔声道:“啸灵哥哥,你也小心。” 二人说完,并肩而上,瞬间与那恶尸变作的三首魔妖斗在了一起。 重换生机的三首魔怪勇猛凶残、力大无穷,但只见那双拳打在山石之上立时地裂山崩,手臂一旦碰在那树木枝干之上立时拦腰齐断,碎屑飞溅。 时有那冲在前头的护卫,甫一接触魔怪,刀剑刚一递上便即剑折人亡,死相惨烈。 云翳屠烛金枪疾舞,枪花乱绽,只可惜扎在那魔妖的身上也便仅仅留下一个不大不小的窟窿,若挥枪横扫,虽然威风飒飒亦不过是打倒了魔妖又见他重新站起,凶狠之状再又多了几分。 云翳准舞锤冲杀在魔怪之中,虽然锤击不停,但总也无所斩获,愤怒之中终于奔到了十三面前,嘿嘿一笑,张嘴便吐出数只冷血乌鸦,骇得十三一脸惶然,铁剑一横,道:“小子,你若心中不服在下,待等魔怪屠尽,咱们再约时间地点,打个痛快,此时此地,我可无暇奉陪!” 云翳准听着一愣,继而急声道:“嘿,你在乱想什么?我这乌鸦兵可幻囿牢,不如你我二人联手,将这恶魔一一宰杀如何?” 十三茫然,就见云翳准高举乌鸦锤,大喝一声,那锤立时分 裂如花,里间现出腾腾雾霭,紧跟着那冷血乌鸦争鸣盘复,遁入雾霭之中瞬间囿住了一个正欲前行的恶魔。 云翳准傲然一笑,道:“恶魔单身被囿,难有帮衬,如此斩杀或是易于得手,我见你身法敏捷,不如这就进入囿牢,将那恶魔斩成烂泥,如何?” 十三将信将疑,挺剑跃进了雾霭之中,只见那魔怪狰狞咆哮,狂躁不已,稍一喘息,便即使出鬼影术,上下左右立成道道青影,不消片刻,竟将那魔怪砍得只余一副骨架,兀自挣扎咆哮,却再无一点还手之力。 十三纵身跃出,云翳准撤去囿牢,一见魔怪此状不见开怀大笑,撒手丢锤,瞬间将那骨架打的四分五裂,不见了样子。 此法凑效,云翳准大喜,正自准备困囿下一个魔怪,就见十三纵身跃起,落在一个护卫身旁,挥剑抵住那兀自伸手砸来的魔怪,大喝一声,将其逼退,救下护卫,道:“你那方法太过繁琐,看看我的如何。”说着,青影一闪立时奔在魔怪四周,渐成一道闪电,直骇得那魔怪一时静立茫然,束手无策。 云翳准亦看的眼花缭乱,眉头紧蹙,想象不出,世间竟还有如此身法快捷之人。 十三戛然止身,云翳准眼前青影兀自未停,就听十三道:“准备好你的锤子!”话音刚落,就见他挥剑削落那魔怪的一个头颅,道:“砸!” 云翳准一听,立时醒悟,乌鸦锤一举,凭空砸下,但听一声闷响,魔怪头颅被砸的脑浆迸裂,落于山石之上。 十三不等魔怪逞凶,铁剑连挥,另外两个头颅也相继斩落,云翳准满脸凶狠,接连打碎,十三冷眼一笑,又先后斩下那魔怪东扫西抓的手臂,跃在身后,一脚将那恐怖的尸体踢向云翳准,道:“砸烂他的心脏,看他还能活否?” 云翳准哈哈一笑,道:“好嘞,你这方法要远胜于我,真是畅快!畅快!”说着,举锤便砸,恰好这时马啸灵杀至,一见眼前惨状,不由得眉头紧蹙,挥剑将其拦下,忧心忡忡的道:“兄弟,罢了,既然他都被你们斩杀得如此惨烈,我看就此算了吧?” 云翳准握着锤,满脸费解,他望了望十三,就见十三淡淡一笑,道:“马兄所言极是,就依你说的办,走,去斩杀另一个。”说着,偷偷的冲云翳准递了个眼色,云翳准不解,神情变得愈加的茫然。 马啸灵颇为欣慰,冲二人点点头,纵身冲向正自狠斗魔怪的锋离欢,大声道:“欢欢,小心!” 十三望着马啸灵的背影有些无奈,道:“这个马兄,不入佛门真是可惜了!”说着,一剑插在那具魔怪的心脏之上,云翳准一见才又明白刚刚递来的眼神,于是乌鸦锤猛挥直将那魔怪砸成了烂泥才肯罢休。 魔怪虽然凶猛,可众人齐心协力,渐渐的,魔怪落了下风,众人大喜,正自稍显放松的一霎,那隐逝不见的黑烟又再次现身,嘿嘿狞笑不止。 须臾,那些被打杀而死的魔怪重又相继站起,断去残肢的竟也相继长起恢复如初。 如此一来,刚刚恶战所得的斩获顿成泡影,一切又要重新再战,那一霎,众人心里都起了绝望,面面相觑,满心苦恼。 云翳准目不转睛的盯着那两个和十三联手斩杀的魔怪,毫无异动,心中不禁暗喜,他颇有得色的望了望十三,就见他一脸严肃,挥剑杀向了身旁刚刚长出一条手臂的魔怪,大吼一声,“恶魔,休得猖狂!” 众人抱定必胜之心,再次战斗,喊杀之声在这赤红夜色之下显得愈加的壮烈,更显诡异。 杀斗之中,十三蓦然发现一道细小的黑影从眼前疾驰而过,他原以为那不过是夜晚飞落的一片树叶,可回头一想又觉不对,是以紧忙侧头再看,就见那黑 影去势迅捷,隐约飞向了石像身后的山丘。 不及多想,十三蹬翻一个魔怪,纵身急追而去,眼见到了那山丘的上空,十三慌忙一剑斩下,那黑影应声而断,一半快速落入山丘,另一半则飞速折回战场,直击大战正酣的云翳屠烛夫妇。 十三心中一凛,慌忙纵身回扑,恰在半截黑影飞在云翳屠烛背后的一霎一剑将其拍落,借助赤光仔细一看,竟是半截蚯蚓一般的小虫,只是那虫黝黑发亮,不停蠕动,似是有些凶猛。 十三费解,倒提铁剑,矮身细看,这时正逢云翳准舞锤飞来,一见十三蹲在城主夫妇二人身后不知意欲何图,大喝一声,道:“恶贼,休伤我家城主、夫人!” 十三一呆,昂首一望,就见乌鸦锤带着寒风猝然而至,骇得他慌忙暗中提气,倒着飞出一丈有余,乌鸦锤去势难减,重重的砸在了黑虫的上面,立时碎石崩飞,轰隆有声,直骇得云翳屠烛夫妇惊叫一声,纵身跃起回望,但见云翳准满脸恶狠,慢慢收锤,冲着十三道:“我就知道,尔等来我云木城定然心存不善,另有所图。说,你刚刚为何要在我城主、夫人身后暗下杀手?” 十三茫然撒手,道:“你这家伙,莫不是被这魔怪吓破了胆,胡说八道什么?” 云翳屠烛夫妇强压心头惊悸,一脸惶然的看了看二人,云翳屠烛冲着云翳准道:“怎么回事儿?” 云翳准一听举锤对着十三道:“禀城主,此人卑劣无耻,趁您和夫人全神斗杀恶魔之时竟想对您暗下杀手,意图不轨。” 云翳屠烛扭头看了看十三,突然仰天大笑,道:“你这厮,胡说八道,我十三兄弟光明磊落岂会行这小人之举,赶紧收起你那破锤,莫不是真被人家说中,你是被这恶魔吓破了胆儿,起了癔症?” 云翳准愤愤不平的收回乌鸦锤,还想争辩就见释方罗刹冲他使了个眼色,立时闭嘴后退,不敢再多言语。 十三无心思虑太多,青影一闪,落在乌鸦锤刚刚砸落的地方,但见那碎石已成齑粉,而那半截黑虫却不见了踪影,于是起身一把夺过云翳准手中的乌鸦锤,上下左右的看了半晌,就见那锤下一点若隐若现的沾着缕缕瘢痕,心中一展,重又把锤交还给云翳准,道:“你这家伙辱我、骂我也便罢了,可这莽撞一锤,砸落的怕是一桩更大的乱子。” 话音刚落,就见那凶猛狰狞的魔怪都猝然停了下来,任由众人随意宰割却再无一人还手逞凶。 瞬间之后,所有魔怪都被斩得尸首分离,大卸八块。 十三和云翳屠烛等人眼望如此景象俱都一头雾水,面面相觑,不知何故。 蓦地。 十三想起落在石像背后山丘的那半截黑虫,于是转身急去,口中道:“城主信我,感激之至,若想弄清十三刚刚为何暗中偷袭,那便随我到山丘一看。” 云翳屠烛一怔,望了一眼夫人,刚想说话就见释方罗刹收起双剑,将他一把抱上肩头,纵身起在空中,紧随十三到了山丘之上。 山丘绿植稀疏,多是细沙。 十三引着二人借助赤光四处查看,突然一声惊呼,释方罗刹满面惶恐的用手指着一处,待十三和云翳屠烛同时观望之时都不由的惊出了一身冷汗。 第095章、人心暗、情真坚 风凉寺外,莽莽丛林牢牢阻住了红尘繁华里的萧萧风寒,可那避难而来的无辜百姓却把一路惶惶的喧嚣带在了丛林之外。 寺内的浮屠塔林前,不会大师双手合十,听着那喧嚣,长长的诵了声佛号,他想,这便是他老和尚再次开门入世的开始,迫不得已且又责无旁贷。 百姓们一路颠簸,早已心生倦怠,就在那金灯落地化成人形的一霎,便有人振臂高呼,道:“嘿,我说乡邻们,咱们一路糊涂至此,远不见那所谓的寺庙。都说是城中浩劫将至,可那浩劫呢?你们大伙可都见着?” 人群一阵喧哗,那人又道:“我想,可别是人家别有用心,趁着我们城中风波稍起便哄骗、蛊惑,将我们带离故土,他们好来个鸠占鹊巢,得享天成?” 人群一听轰然大闹,喧哗声嚣几欲炸翻天地。 时有他人又踏上大石,振臂高呼道:“我看这话一点不假,虽说我堰雪城向来风波不断,可总还不至让我们大伙闻风丧胆、风声鹤唳,此番离家出走,行色匆忙,有待斟酌,可真莫是中了那坏人的圈套,给了他们可乘之机。” 人群七嘴八舌,簇簇拥拥的聚在一起,登时声嚣震耳,鼎沸如潮。 幻做人形的面馆掌柜的一见众口难消,大喝一声飞在空中,叱道:“愚昧痴人,通统住嘴,谁家别有用心?谁又是那鸠占鹊巢的坏人?良心废坏,恶语中伤,你们只知自己一路艰辛,各有怨愤,可你们有谁知道今日之间,我们那城前所生之事有多凶险?” 人群渐静,但总有那拔尖冒横者愤而不平的抢着道:“我们被你们一路蛊惑,只顾行路,不止不歇,又无通信来往,哪里知道那城头之上发生的事儿,还不都是你们一张嘴说黑便是黑,说白便是白?” 那面馆掌柜的一听顿时语塞,支支吾吾的,顿时引起了众人的质疑。于是,嘈杂之声瞬间又起。恰在此时,人群后面突然传来一阵狞笑,冷森森的道:“没错,是非曲直、好坏对错还不都是你们嘴说的算,岂由我们辩解说话?” 不知真相者振臂呼应,大声喊道:“就是!就是!” 面馆掌柜眉头紧蹙,循声望去,却见那说话者却是个冷艳貌美的少女,不由得怒声问道:“一个弱小女子,知何道理,也来起哄生乱?” 那女子嘿嘿狞笑,道:“狗眼看人,我见你是活的不耐烦了?”说着,纵身跃在空中,一伸手,突然取来一条流光溢彩的百光索,凭空一抖,登时震翻足下十余人,骇得百姓抱头鼠窜,慌乱不已。 有人识得独孤惊鸿,大声叫道:“这女子不是独孤商会的大小姐吗?几年不见,她竟生的越发的冷艳美貌了,还真是女大十八变,从前看不得!” 哄乱中,此言一出也有数人回应,哄笑不绝。独孤惊鸿一听,徐徐落地,侧眼望了望那人,突然一动百光索,登时将那人以及身旁几个哄笑者打的脑浆迸裂,死尸跌倒。 人群大骇,再无一人敢乱逞口舌,纷纷想着丛林避去。 面馆掌柜的带着手下阻在了独孤惊鸿的面前,冷声道:“小丫头,出手狠辣,看来来路不小,敢否报上名姓?” 独孤惊鸿冷冷一笑,道:“尔等也配?”说着,抖百光索便欺身近前,两个手下迎面而上,却不料心中懊恼以及的独孤惊鸿早已无所顾忌,不过是几个照面,便将二人打的浑身伤口,脑浆迸裂。 须臾,那倒地身亡的死尸相继幻作两盏青灯,徐徐飞在空中,渐渐远去消逝。 独孤惊鸿瞥了一眼,冷笑数声,继续向前,余者手下在面馆掌柜的带领下一哄而上,使出全身解数,群斗独孤惊鸿。 只可惜,他们武功泛泛,又岂是心中业已成魔的独孤惊鸿的对手,不过半盏茶的光景,众人尽数死在独孤惊鸿的索下。只是,为了传与信息,他们死后拼着最后一口气,纷纷化作腾空的金灯,远远照耀,索性,那一幕终被弃儿等人看到。 独孤惊鸿踏过死尸,嘿嘿狞笑,迈步走向仓惶乱窜的百姓,眼睁睁的看着他们如无头苍蝇般的钻进了密林,心中怨恨骤然暴增,暗自想着:既然人世待我寒凉,那你们一个都别想苟活。 蓦地。 钻入密林的百姓又都抱头鼠窜的返了回来。 独孤惊鸿一惊,她收拢百光索凝目一望,就见人群之后疾疾追来一道熟悉的身影,不由得脱口而出,道:“绿荷?她怎么会在这里?”说着,低头一想,紧忙纵身一跃,上了身旁的大树,偷偷匿了起来。 绿荷怒目凶狠,到了那跌倒树间的百姓身后,挥剑斩落,但听那人一声惨叫,登时昏厥。 绿荷面露诡笑,继续向前,慢慢追着百姓出了密林,就在此时,无生等人相继赶到。 无生一见百姓仓皇,急忙闪身让过那回逃的百姓,待那虎目一瞪,看到向绿荷的刹那不由得突然一楞,慢慢回头看向身旁紧随而至的独孤惊梦,道:“小朋友,快,你来解释解释,你这心爱的小姑娘怎会在我风凉寺的外边逞凶?” 独孤惊梦一脸茫然,冷冷的瞪了一眼无生,迈步向前,道:“绿荷姑娘,你怎么会在这儿?” 绿荷扫视一眼众人,又紧紧的盯着独孤惊梦,目光流转,隐有一缕忧伤拂过,但只瞬间便又满脸冷酷的反问道:“你又为何会在这里?” 独孤惊梦微微摇头,道:“城中浩劫已至,为免百姓涂炭,我们奉老人家和不会大师的委派,将阖城百姓迁移至风凉寺避难,不想——” 绿荷冷笑,道:“那便对了,你们来此是为百姓免遭伤害,我来是打破这种保护,要让他们尽可能的受到伤害,怎么样,这个回答你可满意?” 独孤惊梦一听顿时浑身冒冷,慌声道:“绿荷姑娘,你这是何故?百姓们又没惹到你?” 绿荷仰天大笑,突然出剑,抵在独孤惊梦的咽喉,恶狠狠的道:“没惹到我?说得轻巧,看来你和他们一样,都是道貌岸然、假仁假义的混账王八蛋,你我仇深似海,也无需再多废言,纳命来吧!”说着身子向前一近,伸手将他揽入怀中,宝剑一横,搁在颈项之上,冲着满脸惶然的独孤青羽等人道:“你们这些恶人,若不想他立刻死在当地就赶紧退后,我与他有话单讲。” 独孤青羽一听紧忙点头应承,但眼角一睨无生,见他跃跃欲试紧忙摇头,众人慢慢向后退去。 绿荷恶狠狠的盯着众人,待去了十数步,突然将嘴凑在独孤惊梦耳畔低声道:“公子,恶事来了,你可要听仔细了!” 独孤惊梦甫一感触绿荷那吐纳而来的温柔气息,顿时心旌荡漾、酥痒难当,但听这话忙又一脸惶然,低声道:“是何恶事,姑娘快请说?” 绿荷瞄了一眼独孤青羽等人,道:“我师当年被人困囿大修山已逾千年,不得脱身。近日,师父筹谋终成,急令我等门人纷纷下山,混入这堰雪城中,斩尽一切灵脉,断却一切灵根,同时又派我等急寻一个大和尚和一个小娃儿,那和尚可解我大修山的封印,那娃儿据说是魔妖之子,可做药引炼制丹丸。同时——” 绿荷说着突然一顿,独孤惊梦紧忙道:“同时什么,还请姑娘尽说详细。” 绿荷一咬牙道:“你父独孤会长先前上山曾承允我师所托,替为寻找魔妖之子,可他一回城里便没了讯息,我师恼怒至极,下令必须取他项上人 头回山复命,否则我等人头不保。” 独孤惊梦一听登时心中悲起,凄声道:“这事恐怕难办,我父驾鹤,日前已死。” 绿荷一听大惊失色,猝然撤剑,道:“果有此事?” 独孤惊梦泪眼迷蒙的望着绿荷,道:“此等大事岂能胡言。”说着稍一沉吟,才又简略的将那日所发生之事述说一遍,绿荷听罢满脸伤感,长叹一声道:“会长伯伯实乃好人,祈愿他老人家一路西去,早登极乐,你也请节哀。” 众人一见二人话锋突转,俱都面面相觑,不知所然,唯有那无生哈哈一笑,冲着白方谷道:“两个心口不一的虚伪家伙,明明彼此情深却又故作仇恨,都只当别人眼瞎,看不穿吗?小白,你说这种人可不可恨?” 白方谷无奈摇头,冲他挤了挤眼,无生佯装不见,道:“我就讨厌这种人,如此看来,你这臭小白还是很不错的!相当不错!难怪你能成为我无生的好兄弟!” 这时就听绿荷又道:“好了!此时事急,先说要紧的,你们赶紧想些办法,切莫让你姐他们寻到了那大和尚,假若一旦寻着,我大修山的封印便可破解,到时我师留白方显便会重现人间,以她为人势必要掀起一场无边浩劫,天下尽殇。” 绿荷顿了顿,又道:“据我打听得知,我那师叔也非善类,他背着我家师父偷偷勾结天妄魔城的魔尊妄图,引来无数魔妖,大举攻城,也不知是何所图。眼下浩劫将至,堰雪城大限之期已来。” 独孤惊梦一听心中大惊,口中应道:“原来如此,日间我们已与魔妖交锋,看来此事果真不简单。” 独孤惊梦说完一眼深情,望着眼前这个楚楚可怜的小女子,突然柔声道:“你一定受了许多苦,眼见着都瘦了!” 绿荷一听,眼中登时泪花浮现,慌得她紧忙将头侧过,强行忍住,便在此时,耳畔突然风起,一片飞叶如刀,直刺颈项而来。 独孤惊梦一见大惊,慌忙一把将她推开,饶是如此,那飞叶已然割破她的肌肤,鲜血瞬间涌出。 独孤青羽等人一见,纷纷上前,就见独孤惊梦扑在绿荷面前一把将她抱入怀中,四顾寻望,只听绿荷疾声道:“休要管我,快去庙里救人!” 独孤惊梦一怔,就觉绿荷拼力将他推开,怒声道:“我们已将城中所有寺庙查遍,均不见那要找的和尚,唯有这里的破庙还未查看,假若世间真有那害我一派和尚,必定藏身于此。” 此话一出,躲在树间的独孤惊鸿暗自一惊,她没想到自己未知的背后还有这许多事,既然自己已然无碍于心,那索性就要这尘世破败到底,所以,撒手丢了那本欲再次出手的树叶,飘身飞向风凉寺,迅如闪电。 无生一听师父危险,拼了命的冲进丛林,也不顾那一路羁绊,瞬间无踪。 独孤青羽等人一见还欲照看独孤惊梦,就听他急声道:“青羽哥哥,你们休要管我,快去帮护大师,我和绿荷稍后便来。” 独孤青羽点头,引着众人快速的进了丛林,入林之前,弃儿更是大声招呼百姓。 百姓人等有那认识弃儿的听他说的凶险等等,言之凿凿,便也都再无怀疑,随着他熙熙攘攘的重又进了丛林。 独孤惊梦满心担忧的望着绿荷的伤口,但见她莞尔一笑,道:“傻公子,不过是一点点皮外伤,有甚打紧?” 独孤惊梦终是放心不下,取出独孤夫人为他特别缝制的帕子,轻轻展去血渍,仔细一看,果真不过是一道浅浅的皮外伤,脸上才又重展欢颜。 二人相视一笑,并肩入林,疾疾奔望寺中而去。 第096章、假恶狠、真善仁 风凉寺中,独孤惊鸿衣袂飘飘,傲然长立,百光索远远的拖在身后,散着耀眼的霓虹。 不会大师双手合十,迎着云翳半掩的冷月所投下的清冷光华,站在独孤惊鸿面前,温声道:“小施主,夜临本寺,怒面冲冲,不知所谓何故?” 独孤惊鸿嘿嘿冷笑,道:“老和尚,少装糊涂,当年恶人联手囿我师尊,欺我师门,今日报应不爽,正是你圆寂归西的日子,快纳命来?”说着,百光索一抖,耀眼霓虹登时映亮一片的天地。 不会大师稳若泰山,诵了一声佛号,道:“不知小施主的尊师是哪位?” 独孤惊鸿一愣,暗道:莫非这个老和尚也非当年的恶人?是以,眉头一挑,冷冷的盯着不会大师,一字一句的道:“明知故问,当年尔在大修山——” 独孤惊鸿说出大修山三个字,立时住嘴,紧紧盯着不会大师的表情,但见那一张布满褶皱但却十分红润的脸庞满是慈祥,并无异样,心中惶惑愈加强烈,心想:这里毕竟是佛门圣地,虽然破败,总有因果轮回之说,我虽心生厌世但绝不能在此胡作非为。 独孤惊鸿想着,心里起了退意,百光索慢慢收回手中,刚想转身离去,就听不会大师慢悠悠的道:“老僧多年未见留白施主,不知她可还安好?” 独孤惊鸿一听登时大惊,喜悦之情差些脱口而出,百光索凭空一抖,嘿嘿冷笑,道:“老和尚,果真是你?苍天不负,终于叫我寻到你了。” 不会大师微微一笑,静而不语,独孤惊鸿收敛笑声,瞪着不会大师恶狠狠的道:“死和尚,明知故问,把你困在一个地方千年不出,你说好与不好?” 不会大师依旧笑而不语,就见独孤惊鸿一抖百光索,道:“废话少说,既然你认了当年之事,便立刻随我到大修山中走上一遭,乖乖的解了那封印,如若不然,我独孤惊鸿必定叫你粉身碎骨,不得好死。” 不会大师诵了一声佛号,道:“小施主,满身戾气,颇得留白施主真传,看来,千年困囿,依旧没有令她有所顿悟,真是遗憾之至,善哉!善哉!” 独孤惊梦冷笑,道:“老和尚,休再胡说八道,我再问你一句,大修山,去不去?” 不会大师双手合十,慢慢闭拢双目,独孤惊鸿一见冲冲大怒,心中原本藏有的那一点忌惮立时化为乌有,抖起百光索,怒声道:“臭和尚头,你别给脸不要脸,大修山,去不去?” 不会大师闭目凝神,再无回应,独孤惊鸿终于忍无可忍,大叫一声,拼力挥起百光索,狠砸不会大师面门。 蓦地。 一盏金黄佛灯伴着不会大师的诵经之声,从他的头顶徐徐升起。当百光索甫一靠近那金黄的灯光,顿如烈火燃干柴,瞬间焚尽了一大截,骇得独孤惊鸿紧忙回撤,满脸惶然的盯着那慢慢旋转的佛灯,心惊不已。 不会大师慢慢睁眼,望着独孤惊鸿轻声道:“小施主,你年轻气盛,心境单纯,不知当年旧事之情,受那留白施主蛊惑亦也情理之中,如今苦海茫茫,望你回头是岸。”说着,不会大师向着寺外渐近的嘈杂望了一眼,急声道:“你走吧,一会儿若是他们来了,便走不成了。” 独孤惊鸿闻言心中虽有忌惮,但生性倨傲自负,但听大师此言便又傲声道:“臭和尚,收起你那可怜的慈悲,今日我来,你不度我,我亦不度你,孰高孰低,纳命说话。”说着,心下一横,再次挥出百光索。 百光索流光溢彩,避开佛灯,遽然打在不会大师的胸前,独孤惊鸿心中大喜,暗道:死和尚,只要避开 你那该死的的佛灯,姑奶奶还不是一样可以将你打杀? 恰在百光索刚一碰触不会大师僧衣的一霎,突闻身后一阵冷风不善,骇得她急忙将身一纵,就见一条玄铁棒打着旋子飞到了不会大师面前,不会大师微微一笑,轻抬右手,拈指一弹,玄铁棒猝然回转,直击百光索。 独孤惊鸿万万没想到,便是那看似轻描淡写的一击却蕴含千斤重力,直打得百光索流光四散,碎屑横飞。 独孤惊鸿再次大惊,便在此时,无生越过寺门,落在独孤惊鸿与不会大师中间,张手收棒,举刀一指独孤惊鸿,道:“嘿,你这女人,不知死活,竟敢来我风凉寺闹事?”说着,把头一歪,小声道:“师父,我可有归迟?” 不会大师颔首微笑,满是慈祥的道:“不迟!不迟!刚刚好!” 独孤惊鸿余悸未消,满面戒备的盯着无生,见他提棒执刀,人猿难辨,不由得撇嘴一笑,道:“哪里钻出的丑鬼,竟也敢学人言多嘴?” 无生一听尖声狂叫,道:“诶呀,你这贼女人,嘴巴好毒,看我不把你打出粪来喂你爹娘才怪!”说着,身子一转,打着旋子扑向独孤惊梦。 刀带疾风,棒催夜寒,森寒煞气迎面而来,独孤惊鸿不敢大意,全力挥使百光索,但觉玄铁棒一碰百光索,立时彩光四溢,纷落如雨,其间更有一股无穷之力迫近身体,登时站立不稳,踉跄向后退去。 无生哈哈怪笑,手中落叶刀又随之砍下,骇得独孤惊鸿慌忙闪避,抖手折挡时又觉浑沉之力连番迫至,几有不抵之势。 独孤惊鸿后撤之时突然想起留白方显新近所受秘技驭天火,于是手上加力,突然都出百光索,化作一道蜿蜒绵软的匹练,倏然缠住落叶刀,无生一惊,慌忙抽撤,就觉一股怪力源源而至,紧跟着,浑身痛痒,直入肺腑,骇得他紧忙挥棒撤刀,一进一退同时出手,瞬间斩获。 独孤惊鸿一声冷笑,百光索呼啦啦撤回,一脸鄙弃、傲慢的瞪着无生。 无生心慌,拼力跳出,但觉那痛痒渐渐缓弱才又一挥铁棒指着独孤惊鸿,道:“贼女人,阴险歹毒,明争不过便用阴招,这是什么鬼妖法,又痛又痒,好生难受。” 独孤惊鸿冷声道:“可笑,姑奶奶我斗不过老贼秃,还杀不了你这猢狲?”说着,百光索一挥,再次出手,此番霓虹彩光爆盛,几乎映亮了整个风凉寺的废墟。 伴着她的一声怒喝,独孤青羽等人相继进了寺内。 落叶刀冲破彩光,瞬间劈到眼前,独孤惊鸿撇嘴一笑,驭使浑身尽力,灌注于百光索,但见精光一现,无声顿觉浑身刺痛,眼前一花,落叶刀猝然脱手,紧跟着,更有一股炽热滚烫之气便走全身,竟瞬间烫出了许多水泡。 无生痛的惊叫,接连蹿跃,无生大师一见慌忙驱使佛灯到了他的头顶,低声道:“小猴儿,莫动,为师救你。” 说话间,佛灯飞溅金色流苏,扑扑簌簌的洒落在无生的全身上下,须臾,烫伤尽去,精神重复饱满,喜得无生咯咯一笑,道:“师父这是什么法宝,可否赠我?” 不会大师淡淡一笑,道:“可以赠你,但得需你自己苦练才是。” 无生悻悻低头,暗道:完了,一句话,又不知要练习多少时日才是。 独孤青羽趁着师徒二人说话,飘身到了独孤青霜近前,折扇一挥,遮住独孤惊鸿的目光,另一只手轻轻一弹百光索,就见那绚烂彩光倏然暗淡,独孤惊鸿心中顿时涌起一股寒意,直达四肢百骸,恍如落坠冰窟,浑身瑟瑟。 独孤青羽淡淡一笑,上前 抄起落叶刀,挥折扇打落百光索,冷声道:“独孤惊鸿,你不识好歹,我有意放你生路,可你偏要寻死,这可怪不得别人了。”说着挥手将刀抛向无生,道:“兄弟,把刀拿好,千万可别再因她迷惑,恻隐心生。” 无生脸色赤红,举手接刀,支吾道:“多谢青羽大哥还刀之恩!只是,她这女人丑陋不堪,怎能将我迷惑,心生恻隐,更是无从说起。看来,你这玩笑可说的实在无趣,失败的紧了。” 独孤青羽不置可否,他盯着独孤惊鸿道:“佛门圣地,再劝你一句,苦海无边,回头是岸!” 独孤惊鸿一听愤声怒叱,道:“闭嘴!你这下贱的坯子,苍天无眼,叫你还能苟活于世,就你言行,何有颜面在我跟前巧立牌坊,故说慈悲?” 独孤青羽听完哑然失笑,道:“好,既然良言难劝,那便受死吧!”说着身影一飘,挥折扇力斗独孤惊鸿。 无生失刀,心中郁愤,但见独孤青羽出手,心中焦躁不已,大喝一声道:“青羽大哥,你的好意兄弟我心领了,还请你先且住手,把这贼女人让给我,若是不能亲手将她大卸八块,我这心中恶气岂能出来?” 独孤青羽全力拼斗,怎会听他呼喊,这时就见不会大师冲无生一招手,道:“小猴儿,你先过来。” 无生一见,不敢忤逆,扛棒提刀到了近前,一脸费解的道:“师父,有何吩咐?” 不会大师微微颔首,冲着院中打斗的二人道:“你这孩子,总是不改莽撞,你且看看人家那俊朗帅气的小施主,举止稳重洒脱,颇有领袖之风,你要时时观察,多多学习,切记戒骄戒躁,切记行事沉稳,可不能再犯那好奇、冲动的老毛病,不然——” 无生一听心生晦涩,紧忙抢着道:“师父啊,求您莫说了,弟子知错!弟子知错!或是昨夜风寒染恙,我这头痛欲裂,可该如何是好?” 不会大师一听紧忙低声询问,满面忧色,竟无半点修行高僧的样子,俨然就是一个心心念念的慈父,遮风挡雨的靠山。 独孤惊梦牵着绿荷与弃儿一同护送着百姓到了风凉寺前。 无生一见紧忙忘了佯装的头疼,用手一指门外,道:“师父,您看,施主们到了。” 不会大师一听里忙举目观望,道:“快!快!将施主们引进浮屠塔林。” 无生一听慌忙收起刀棒,浑然忘却了刚刚心中的郁愤,招呼白方谷一同引着百姓进了寺院的破门,绕开打斗正酣的独孤青羽二人,陆陆续续的进了那破烂不堪的浮屠塔林。 等百姓尽数入寺,不会大师站在塔林之前,双手合十,诵了一声佛号,道:“诸位施主,贫僧不会,忝为风凉寺遗僧,今日之城中浩劫,百年不遇,凶险异常。是以老僧斗胆恳请诸位暂避小寺,待等浩劫一过,便请大驾离寺,各归家园,不知各位施主可允否?” 百姓经由先前所难,再无一人多言乱语,再听大师此言诚恳温暖,俱都纷纷合十拜谢,更有那情绪激动着失声大哭,惹得本就破败的风凉寺突然起了喧嚣。 不会大师一见,高声道了句‘施主请了’然后驱使佛灯飞在百姓头顶,徐徐洒落股股金光,恍若漫天倾落的流苏,瞬间映亮了整座浮屠塔林,普照了所有百姓。 无生早得大师授意,迈步进到金光之下,引着百姓倏然进到早先创下的异界之中,就见金光一闪,一切恢复如初,那佛灯又再次慢慢旋转着移到了会大师的头顶,悬而不落,金光漫散,温暖祥和。 第097章、同门远、终不回 此刻,大战已久的独孤青羽和独孤惊鸿二人突然分出了胜负,就见双眼赤红的独孤惊鸿突然抡起百光索,搅动无忧天火,轰然扫在独孤青羽的腹部,只闻一声闷哼,倒着跌出风凉,重重落在丛林之中,悄然没了生气。 原本战力超绝的独孤青羽要远胜独孤惊鸿许多,绝不至有此惨败。怎奈他心中始终怀着仁善,不忍眼见她堕身歧途而撒手不管。另则,也是心中大意,未曾想到独孤惊鸿因那心中妒恨,猝然激发了驭天火倒噬体内的阴煞之力。 这一索力重千金,设若打在山石草木之上立时碎若齑粉,也是独孤青羽命数使然,在那生死界中的几番淬炼,重生再现,早已不同凡俗肢体。 安顿好百姓的无生,刚刚一脚踏出异界,就见独孤青羽失手倒飞,不由得大叫一声,跟着白方谷同时起身,先后出了风凉寺,疾疾去寻独孤青羽。 独孤惊梦眼见姐姐狠手伤及青羽哥哥,心中裂痛无以言表,他也想着出寺去寻可见无生二人身法如电,去的快捷,便心下一狠,快步走到独孤惊鸿面前,脸色一沉,道:“姐,你难道非要一条路走到黑吗?” 独孤惊鸿瞪了一眼独孤惊梦,恶狠狠的道:“小畜生,你阴魂不散,尾随至此,是打定心思要与我纠缠到底了吗?” 独孤惊梦一听紧忙摇手解释道:“姐,不是!你误会了,其时,我——” 这时就见绿荷微微一笑,走到独孤惊梦身旁冲独孤惊鸿敛衽一礼,道:“师姐,许久不见,绿荷给您见礼了?” 独孤惊梦一惊,满脸讶异的扭头盯着绿荷,就见她一脸从容,道:“看什么,我们乃同门姐妹,难道你不知道吗?” 独孤惊梦摇头,又惶然的望着独孤惊鸿,道:“姐,你竟然在大修山学艺?” 独孤惊鸿撇嘴冷笑,不置可否。笑罢,又冲着绿荷冷声道:“原来你就是那个师叔从外地捡回来的小乞丐?” 绿荷一笑,道:“师姐好记性,当年初入大修山,绿荷就觉得姐姐美貌天下绝艳,如今再看更是倾国倾城,真令绿荷艳羡不已!” 独孤惊鸿一听赞誉,顿时脸色一展,喜从中来,但瞬间之后又板起一张冷脸,道:“你我未曾谋过几面,这虚情假意的话就留着说给别人听罢。” 绿荷一听,慌忙向前走了两步,故作紧张的道:“不是,不是,师姐能力超群,常常在外替师门办事,少在山中逗留,所以不知我绿荷最不懂虚言假话,更不懂什么虚情假意。”说着,回头望了一眼独孤惊梦,莞尔一笑,那一霎,独孤惊梦竟觉心头悠然一荡,头重脚轻,差些没飘起来。 独孤惊鸿听着绿荷云淡风轻般的赞誉,心中原本受用十分,可一见她与独孤惊梦眼神间的难掩情愫又不由得怒火骤燃,怒声道:“你们两个,竟然苟合在一起了?” 二人闻言俱是一愣,继而,独孤惊梦脸色一垂,迈步走在绿荷身旁,大声道:“独孤惊鸿,请你莫要胡说八道,我与绿荷情意相投,何堪你那污词烂语的亵渎?” 独孤惊鸿一听,纵声大笑,绝望而又悲伤,幽幽的道:“好!好!小畜生,你竟然为了一个不相干的小乞丐直呼我的大名?看来,这世上任何一人都比我在你心中重要,那你又何必口口声声的追着赶着我叫姐?装腔作势?虚情假意?你们恶不恶心?” 独孤惊鸿猝然咆哮,抡起百光索猛砸独孤惊梦,毫不容情。 绿荷一见百光索来的势猛,紧忙一推独孤惊梦,口中喊道:“师姐息怒!” 百光索绽放刺眼光芒,轰然落地,打的碎石崩飞,气 势不小,而那落地的地方就在绿荷足下寸许之处,甚是凶险。 绿荷若无其事的看着脚下慢慢撤去的百光索,口中啧啧,十分艳羡的道:“师姐功夫,天下冠绝,令人艳羡,也不知绿荷何时才能及您之一二,哎,想我天资愚笨,又不得师尊喜爱,恐是此生无望,此生无望了!” 独孤惊鸿慢慢收回百光索,面容冷峻的盯着绿荷,心中跌宕辗转,不知何故,这小丫头的赞誉突如秋日暖阳,悄然的温暖了她那内心积郁已久的孤独与冷傲,自然,那温暖里又总都带着丝丝缕缕、无法触近的距离与生疏。 绿荷一见独孤惊鸿神色有缓,又见独孤惊梦满脸沉郁,不由淡淡一笑,道:“师姐,您可不知道,虽然您少在师门逗留,但青菱她们那几个小师妹可没少议论你——” 青菱说着,突然沉吟下来,惹得独孤惊鸿满眼期待,冷冷的哼了一声,绿荷不以为意,继续道:“她们都说您处事得体有方,做事利落干脆,是师父生命中最为倚仗的人,害的我常常嫉妒,总想寻机见您一面,与您较量较量。” 独孤惊鸿傲然的挺起腰杆,眼中渐露鄙弃,只听绿荷又道:“谁知道,我这一下山,稍加打听,再加上暗中偷偷观察,才终于明白,原来师姐之好远胜我们所知,绿荷自知不如,早已心拜诚服,哪还敢与师姐再提较量一说。” 独孤惊鸿听罢心中顿然舒爽,傲气尽来,是以假咳一声,故作愠怒的冷声道:“小丫头,你唠唠叨叨的说了这许多,究竟想要说什么?” 绿荷抱拳一笑,道:“师姐啊,你可是我们师妹们的榜样,一生学习的楷模,所以——” 独孤惊鸿一听,心思一转,晦涩突来,暗道:果不然,小贱人说了这许多假话,到最后还不都是虚情假意,逢场作戏给人看? 绿荷顿了顿,神色突然哀伤的道:“绿荷自幼孤苦,少人疼怜,有幸入了师门,只因言多语失,常遭同门白眼,师尊更是厌弃有加,此番被赦下山,真如倦鸟出笼,鱼归大海。只是,人世萧萧,纷繁若梦,绿荷被困囿已久的心早都不知了去处。所以······所以我想师姐能否将我带在身边,让我随您一起去见见大世面,学学师姐那做人行事的大本事,也做个令人仰止的、有魅力的人。” 独孤惊鸿听着心中一凛,她没想到绿荷的一席话竟深深的刺痛了自己的内心,回头想想,自己何尝又不是如她一般,受人冷落,遭人白眼,虽说在此之前,家与亲人亦也不缺,可那乱哄哄的仇怨氛围,又与失去的有何不同? 渐渐的,防备的心落了下来,她故作坚强的瞪着绿荷,心绪如涛,轰鸣激荡,若非眼前人多事杂,她真想就地放声大哭一通,宣泄一下那内心积郁太久的痛与绝望。 独孤惊梦眼见独孤惊鸿的表情起了异样,突然心疼的落下了泪,凄声道:“姐?咱们一起回家吧,好吗?我们那可怜的娘亲还守在家中等着我们呢?” 独孤惊鸿歪了歪头,阴恻恻的盯向独孤惊梦,心中辗转又起,一个声嘶力竭的声音不住的呐喊着,“可怜的娘亲?可怜的娘亲?” 终于,她再次挥起百光索,怒号一声,恶狠狠道:“滚!什么狗屁的娘亲?什么狗屁的家庭?都是胡扯,若说可怜,谁有我独孤惊鸿可怜,啊?谁有我可怜?” 百光索终于再次绽放耀眼光芒,狠辣的打向绿荷,伴着独孤惊鸿那撕心裂肺的哀嚎,遽然震荡了整个风凉寺以及那尘世难入的安宁。 绿荷笑意盎然,静静的看着那迎面而来的百光索,纹丝不动。 “师姐,醒醒吧,为了自己的未来,为 了那些挚爱你的人,不要再为我们那不堪的师门舍身卖命了,好吗?那不值得!” 绿荷说着,眼中沁出了泪花,满面愁怨,又道:“我心如烟海但却明白,此生若是枉负本心必遭天谴不善,此时若迷途知返,定然回头有岸,幸福可期,师姐,您说呢?” 百光索带风呼啸,眼见着打在了绿荷的头顶,但她依旧不躲不闪,淡定依然的望着独孤惊鸿,慢慢的露出了微笑,平和而又真诚。 当! 一声刺耳的锐响,地皇剑骤然折挡,炫彩流光,纷落如雨,独孤惊鸿被这一剑震得连连倒退,百光索也差些脱手而去。 同一时间,高悬不会大师头顶的佛灯悄然悬在了独孤惊鸿的头顶,徐徐的转动着,阵阵金光散射而下,温暖而又恬静。 独孤惊梦满脸忧色的拉住绿荷,小声道:“太凶险,可有吓倒?” 绿荷望了一眼独孤惊梦,慢慢摇头,略带伤感的道:“师姐心中之苦,世人无人可懂,你若心中有爱,该先看她才是。” 独孤惊梦听着心中一酸,连连点头,眼中泪花一闪,深情的看了一眼绿荷,含糊不清的说了句谢谢,转身走向独孤惊鸿。 “姐!我们回家,好吗?” 独孤惊梦凄声喊着,只听独孤惊鸿连声狞笑,然后牙关一咬,心如死灰的把那心底的所有怨念、绝望尽数灌输在百光索中,奋力砸下,再不留有任何余地。 独孤惊梦一见独孤惊鸿神情大变,百光索舞动声势汹汹,心知任何规劝都已徒劳,于是心中一沉,地皇剑一挡,纵身与独孤惊鸿斗了起来。 绿荷原本想着以情动人,规劝师姐迷途知返,毕竟自己心属爱郎与她骨肉至亲,假若事成更能亲上加亲,喜上加喜。 却怎料,一个疏忽,事情反转,姐弟反目,拼死相斗,假若出了差错,对于哪方来说都是恶事一桩。所以,绣眉紧蹙,忧从心生,紧紧地望着,欲言又止,心焦如焚。 “小姐姐,看你面生,可不是咱堰雪城里的人吧?” 正自忧心惶惶之际,弃儿蹦蹦跳跳的跑了过来,昂首一看,笑呵呵的问着,满脸童真。 绿荷一愣,但见眼前孩童天真可爱便莞尔一笑,矮身道:“你可真是机灵,怎么就看出我不是堰雪城里的人呢?” 弃儿双手一背,把嘴冲着打斗正酣的姐弟努了努,道:“你看,堰雪城里的姐姐都凶的狠,不讨人喜欢。” 绿荷闻言掩嘴一笑,道:“你这孩子可真有意思,难不成,你这是在夸我讨你喜欢么?” 弃儿连连点头,道:“就是!就是!” 绿荷一见笑的愈加开心,一眼瞥去,就见独孤惊梦步步紧逼,寸步不让,独孤惊鸿更是招数狠戾毒辣,招招致命。于是,愁绪再生,纠结不已。 “小哥哥人很好,功夫又棒,小姐姐大可不必为他担忧,只是······只是······” 弃儿说着用手扣了扣嘴角,突然若有所思,绿荷紧忙道:“你和这位小哥哥很相熟吗?” 弃儿连忙点头,道:“很相熟!很相熟!” 绿荷点头,道:“那你又为何欲言又止的,是有何难言之隐吗?” 弃儿嘿嘿一笑,疯狂摇头,接着又连连点头,弄得绿荷一脸茫然,道:“你这时何意?” 弃儿望了一眼独孤惊梦,突然往绿荷眼前一靠,道:“小姐姐以后会给小哥哥生很多小宝宝吗?” 绿荷一听这话立时羞得满脸赤红,举手欲打,道:“你这臭小孩,竟胡说八道什么?” 第098章、臭小孩、托付事 弃儿笑着跳开,又道:“小姐姐莫气!莫气!你听弃儿说嘛,如果以后你们生了很多小宝宝,可不可以······可不可以让我陪着他们玩耍?” 绿荷听着故作愠怒的挺身站起,道:“这个臭小孩,再不理你,真是讨厌!” 弃儿嘿嘿一笑,但转瞬之间情绪低落下去,幽幽的道:“弃儿命苦,怕是等不到那一天,但小哥哥和小姐姐你们一定要幸福,千万可莫像我和水儿一样。” 弃儿说完,转头离开,神色落寞,口中兀自自言自语的道:“弃儿无能,无法保护水儿,弃儿可恨,无法保护水儿!” 说到最后,弃儿的语声里竟带出了满满的悲苦,令人动容。 “臭小孩?臭小孩?” 绿荷望着弃儿默默的走开,心中突然哀伤,大声的喊着,弃儿苦笑着回头,冲她摇了摇手,道:“小姐姐,我没事,真的,没事。” 此刻,姐弟争斗已至凶险绝境,就见独孤惊鸿爆吼一声,用尽全身气力,使出绝技驭天火,瞬间将流光溢彩的百光索变成一条赤焰炎炎的火龙,呼啸凌厉的迎面打来,骇得独孤惊梦紧忙举地皇剑抵挡,却不料,兵器尚未碰到,就觉一股排上倒海般的一股巨浪迎面而来,迫的独孤惊梦一个站立不稳,倒着疾飞出去,掠过心思重重的弃儿眼前,直接撞倒风凉寺一侧的半堵残墙,又连着撞断了两株海碗粗细的松柏,径直落入丛林之中。 “小哥哥?” “公子?” 弃儿和绿荷陡见异变同时惊呼,相继奔出寺庙,这时就听独孤惊鸿仰天狞笑,那笑声里充满了不尽的绝望、悲凉与阴煞。 弃儿率先望见了独孤惊梦,率先奔到近前,这时就见远处山包后闪出了无生和白方谷,以及他二人通力架着的独孤青羽。 无生一见弃儿便大声问道:“小混蛋,又怎么了?死人了?” 弃儿扶着独孤惊梦慢慢坐起,没好气的回应道:“丑猴精儿,你闭嘴,能否说些吉利的话?” 无生哈哈一笑,道:“还好!还好!看来并无伤亡!” 独孤惊梦并无大碍,只需气息调整顺畅便可独自行走,恰好此时绿荷满脸焦切的奔了过来,弃儿一笑,道:“小姐姐,你快来,小哥哥说他想你了!” 独孤惊梦和绿荷闻言俱是一愣,不约而同的‘嗯’了一声,这时,无生三人业已走了过来,弃儿一见无生,满脸冷傲的哼了一声,昂首挺胸的返回风凉寺,气的无生铁拳一握,道:“诶呀,你个小王······混蛋,竟敢冲我哼哼,看我不打烂你的小脑瓜儿?” 弃儿奔回寺内,伸手抄出羯鼓,举在空中咚咚一敲,冲着独孤青霜怒声道:“坏女人!恶女人!小哥哥待你用心良苦、情深义重,可你不知感恩图报却还用心歹毒,你看他被你打的,哈哈,安然无恙,让你失望了吧?只是可惜了,那小姐姐伤心的紧,也不知还能不能与小哥哥生孩子了。” 弃儿说着,故作惆怅,低头想了片刻,摇头道:“不管了,反正我也活不到那时候,来吧,你这女人,若想打斗,我来陪你?” 独孤惊鸿一见弃儿前来挑衅,心中对那羯鼓原有几分忌惮,但转念一想又不由得失声冷笑,道:“小兔崽子,想死还不容易,哪来那么多的废话?”说着,一抖百光索,热浪骤起,狠命砸向弃儿。 因有独孤惊梦吃亏在前,弃儿早做了准备,只可惜,他还是未能躲开百光索与驭天火融合一起的剧烈一击,倒着疾飞出去。 不会大师一脸慈祥的望着二人,但见弃儿还未出手便就落败而归,轻轻挥使佛灯,悄然抵在了弃儿的身后,暗中助他止身。 弃儿一觉身后暖热不禁暗自一怔,回头一望,才又 嘻嘻一笑,道:“多谢大师伯伯相助!” 不会大师一怔,道:“小施主,何故叫我大师伯伯?” 弃儿欢快一跳,羯鼓一敲,道:“老人家说过,只要我羯鼓一敲,大师伯伯便就什么都知道了。至于为何,弃儿也不知道。” 不会大师一听抚髯一笑,道:“不错!不错!老僧懂了!” 恰在这时,无生等人相继入寺,快步到了不护大师身前,无生放开独孤青羽,冲着不会大师道:“师父,您也都看见了,这女施主阴狠歹毒,岂能容她?说不得,今日得开杀戒才能卫我正道。” 不待大师开口,独孤惊梦紧忙道:“且慢!” 无生一听,道:“小东西,她都把你害成这样,你还有何话说?” 弃儿一听,挽住独孤惊梦,瞪了一眼无生,拉着他向独孤惊鸿走了两步,小声道:“小哥哥,好生奇怪,不知何故,你姐姐她功力大增,我看这寺里已没有对手,我看不如咱俩共同联手,一起对付如何?” 独孤惊梦望点头,一提地皇剑刚想上前,就见无生凑了上来,一脸正色的道:“你两个,偷偷摸摸的在琢磨什么?我可得把丑话说在前头,这风凉寺乃是我无生——” 话未说完,独孤惊梦二人同时举手将他推回,弃儿道:“闭嘴!你这讨厌的家伙,不想与你讲话!” 无生还有不服,但见师父一脸祥和的看着自己,是以舌头一吐,悻悻的退在到独孤青羽身边,若有所悟的道:“现在这孩子,都不好惹的紧,我看,还是咱们这些老弟兄温暖。对了,青羽大哥,你现在感觉如何?经我这么一问,是不是觉得温暖多了?” 独孤青羽听罢遽然一笑,连连点头,道:“不错!不错!温暖许多!” 独孤惊鸿轻轻的抚摸着百光索,满脸倨傲的乜了一眼中众人,冷冷的道:“你们这些混蛋,识趣儿的都给我滚到一边去,老和尚,你听好了,乖乖的随我赶往大修山,不然我就把你这破烂的寺庙彻底毁成废墟。” 无生一听登时火冒三丈,怒吼一声便要上前,只见不会大师冲他微微一摇头,才又气鼓鼓的转过头,望着浮屠塔林上空的流云掩映的半轮冷月,暗自郁愤。 绿荷望着独孤惊鸿,道:“师姐,您就醒醒吧?难道那个所谓的师门害你还不够惨吗?你又何故为它死死坚守,值得吗?” 独孤惊鸿一听,怒不可遏,大声叱道:“住嘴,你这小贱人,竟胆敢背叛师门,说出如此大逆不道的话来?” 绿荷纵声冷笑,向前走了几步,道:“师姐糊涂,师门正直,绿荷自当一生坚守,永不悖逆,可那师门破烂,一心狡诈,我又何故愚守不放?” 独孤惊鸿一听,抖起百光索,道:“小贱人,啰唆,纳命来!” 独孤惊梦一见百光索再次出手,生怕绿荷还不避让,紧忙执地皇剑便要相助,就觉弃儿一把拉住他的衣袖,摇了摇头,挥手抛出羯鼓,道:“小哥哥,你先莫慌!” 羯鼓咚咚,猝然阻住百光索,独孤惊鸿一见大惊,暗道:想我功力骤然大增,可仍是打不过这一个小小的羯鼓,真是气煞我也。 其时她又哪里知道,羯鼓虽小,可那驭使它的主人可非平凡之辈,眼前的弃儿亦不过是个站在前头的小傀儡罢了,就如这破败不堪的风凉寺,但有不会大师在那门前一站,它便是一座肃穆庄严的古刹禅林,一切邪魔亘古难侵。 弃儿望了一眼独孤惊鸿,道:“恶女人,你先安静一会儿,我与小哥哥说上两句悄悄话便来收拾你?” 独孤惊梦望着姐姐,心绪复杂,再见绿荷傲然长立,岿然不动,心中又有万千担忧,此时又听弃儿这话,心中更显纷乱,急声道:“何事,快讲?” 弃儿突然感伤,道:“小哥哥,我想拜托您件事儿。” 独孤惊梦一怔,脑海里突然闪过一片混沌,丝丝缕缕的些许记忆猝然闪现又迅疾消失,不可触摸,他甩甩头,还只当是这几日心力憔悴,起了倦累,是以暗咬牙关,看了一眼弃儿,道:“小弟弟,你说吧,无论什么事儿,小哥哥都会尽力帮你办好。” 弃儿点头,道:“我就知道小哥哥仗义,不会拒绝帮我!”说着,他轻展双臂,长出一口气,道:“老人家说浩劫临城,凶险难测,所以······所以弃儿想说,我们二人之间若有人在这场祸乱之中不幸业障成魔,丧失本心,另一个人可不可以亲自出手将他杀死?” 独孤惊梦一怔,道:“你说什么?我们两个之间会有人业障成魔,丧失本心?” 弃儿苦笑,道:“是的!”说着低头稍作沉吟,又道:“其时,那人可能是我。” “是你?为何?” 独孤惊梦骤然心惊,他满腹疑虑的瞪着弃儿,心神惶恐。 弃儿摇头,道:“我也不知,只是梦里常常梦到,感觉越来越近!” 独孤惊梦见弃儿说的认真,神色暗淡,所以心绪骤悲,道:“好了,不管如何,我都答应,到时你我同心,无论谁业障成魔,彼此都要信守承诺,将对方杀死,以卫世间正道!” 弃儿点头,看了看绿荷,又道:“小哥哥,我还有一事相拖。” 独孤惊梦点头,道:“请说!”心中却暗忖:这小家伙人小鬼大,也不知他还有什么奇怪的事情要我去帮他打理。 弃儿道:“我自幼孤苦,虽有城中叔伯婶娘的接济照顾,生活无忧,可那无家可归的孤苦,无人能懂。所以,假若我有何不测,你和小姐姐可否再帮我照看一个人?” 弃儿说的满脸热切,泪盈满眶,独孤惊梦一见,紧忙伸手搭在他的肩头,道:“那人是谁,告诉我,小哥哥一定会替你照看好他。” 弃儿一听紧忙道:“她叫水儿!是东街祝三叔的女儿!”说着,一抹眼泪,拔直身子,简单两句说了水儿家的变故,独孤惊梦听完频频点头,再问水儿身在何处,弃儿却把目光投向无生,恰好那时无生看完月亮,把头扭了回来,一见二人莫名的盯着自己,不由得脸色一冷,道:“看什么看?没见过我这么忧郁的天下第一帅人吗?” 独孤惊梦二人听完赶紧回头,弃儿道:“先前我隐约望见水儿跟着百姓来在了这风凉寺里,也不知道是不是真,但等浩劫过后,找那猴子一问便知。” 独孤惊梦点头,这时就见独孤惊鸿终在那羯鼓之前罢了手,苦思良策,一脸郁愤。 弃儿交代清楚,心中愉悦,伸手取回羯鼓,咚咚一拍,道:“小哥哥,事情一了,我们是不是也该联手打杀这个恶女人了?” 独孤惊梦一听,道:“等等,弃儿,小哥哥也有一事相求!” 弃儿一脸认真,道:“小哥哥快说?” 独孤惊梦瞅了瞅独孤惊鸿,道:“我这姐姐心中孤苦,世人难懂。一会动手,还请你手下留情,莫要将她置于死地,毕竟——” 弃儿听着一愣,刚想出言拒绝,但见独孤惊梦一脸愁郁,不禁哈哈一笑,道:“好!小哥哥,你们姐弟情深,弃儿懂得,一切就按您说的,不将她置于死地。” 独孤惊梦感激点头,这时绿荷回身,道:“你们小心,只需惊跑师姐便是大功!” 独孤惊梦深情的望了一眼绿荷,道:“你且闪在一旁!” 绿荷莞尔一笑,柔声道:“多加小心!” 那一霎,弃儿被甜出了一身的鸡皮疙瘩,他故作夸张的跳到独孤惊鸿眼前,大声道:“坏女人、恶女人,只要我和小哥哥联手,你就完蛋了,还不快跑?快跑啊?” 第099章、怒恶战、妒入魔 独孤惊鸿瞪着弃儿,突然一声冷笑,挥起百光索,怒声骂道:“小兔崽子,嘴臭言污,不知天高地厚,还不快快纳命来?”话音落处,百光索骤卷灰黑烟尘,呼啸砸至。 弃儿仗着羯鼓神威,悠然自得的挥手一挡,道:“手下败将,怕你何来?” 却怎料,独孤惊鸿愤怒再甚,一团恶火胸中燃烧,此刻贯于百光索,早已力逾千斤,势不可挡。 羯鼓一声闷响,弃儿急速倒飞出去,恰好撞在独孤惊梦身上,二人同时倒去,幸有不会大师的一盏佛灯悄然护佑,才不至撞上殒命。 二人仓惶稳身,面面相觑。 独孤青羽一见,强忍疼痛走了上来,刚要安慰几句就听无生一声大叫,拉着白方谷就要上前打杀,不会大师诵声佛号,低声道:“住手!” 二人不解,慌忙看来,就听大师道:“此事起于萧墙,自有同门化解,你两个外人又凭何参与?” 无生不忿,道:“可······可这女人实在太——” 不会大师脸色一沉,无生紧忙闭嘴,推搡着白方谷退到了一旁,再不敢多言一句。 独孤惊梦心中明白,大师所为实是不想外人插手他与独孤惊鸿之间的是非,毕竟姐弟同根、一奶同胞,万一出个什么闪失,他这个做多弟弟的都要作难。 是以,地皇剑一握,冲着独孤青羽和绿荷微微点头,阔步向前,他原想制止弃儿,自己独战独孤惊鸿,怎奈一眼看去,就见弃儿那闪烁的星眸里竟荡起了几许湿润,不由得心头一转,顿时心伤,牙关一咬,阔步向前,凄声道:“姐!你确是执拗到底,再不回头了吗?” 独孤惊鸿嘿嘿狞笑,刚刚小胜令她信心大增,心里再无半点怯意,是以百光索凭空一抖,挥出一片骇人的狼烟赤火,死死地盯着独孤惊鸿,恶声道:“小畜生,明知故问,你何时变得如此啰唆了?来,动手吧,今日了账,生死在天,你也莫怪我这个曾经的姐姐心狠手辣,不念旧情。” 弃儿一听暴跳如雷,手挥羯鼓,怒声叱道:“诶呀,你这薄情寡义、丧心病狂的恶女人,可真是气死我啦,我这小哥哥真心实意待你,三番五次容忍恳求,可你非但不领情还总是的不识好歹,恶语中伤,你可真是歹毒至极,绝情至极。” 独孤惊梦一听紧忙道:“好弟弟,莫说了,姐姐她——” 独孤惊鸿脸色骤变,猝然抡起百光索,横扫二人腰际,口中道:“孽障废言,聒噪可耻,速速纳命,早生超度。” 独孤惊梦大惊,拉起弃儿飞在空中,稍作停留,挥剑斜斩百光索,弃儿同时丢出羯鼓,迎风暴涨,翻着跟头跃在上面,道:“小哥哥,这下动手可莫再瞻前顾后,优柔寡断了,不然——” 话音未落,剑、索一碰,击出大团烟火,轰然崩裂,震得众人纷纷踉跄,弃儿更是翻着跟头落下羯鼓,口中一声惊呼忙又暗中驭使,但见羯鼓猝然变小,恰如一只燕雀,冲进那烟火缭绕之中,到了得意洋洋的独孤惊鸿背后猝然变大,轰然炸响,直震得她折着跟头跌出数尺,惶然甩头,但觉耳中轰鸣不绝,几如失聪。 弃儿伸手取鼓,飞在独孤惊鸿面前,哈哈一笑,道;“坏女人,这下可是清醒了?” 独孤惊鸿痛苦的瞪着弃儿,牙关紧咬,猛然纵身一挺,百光索竟又卷起一团凶煞烈火,猛砸而至,弃儿不敢大意,转头便逃,却不料,一团烟火突然阻在眼前,须臾,烟火里呼啸翻腾,冲出十余把尖刀一般的火焰,直扑弃儿的面门。 弃儿一见慌忙挥羯鼓遮挡,熟料那火焰刀影诡异邪魅,避开羯鼓,窸窸窣窣的从那鼓的两侧疾疾烧来,直袭弃儿的太阳穴。 危机时分,独孤惊梦倏然而至,拉着弃儿急速坠地,瞬间避开火焰,同时地皇剑一挥,内力骤放,但见火焰轰然四散,浓烟滚滚,蒸腾升空。 未及喘息,百光索再次来袭,弃儿发狠,抡起羯鼓迎头痛击,但听一声震耳欲聋的轰鸣,百光索来势受阻,火焰狼烟顿时炸裂蒸腾,四方奔突。 弃儿受力倒跌,连带独孤惊梦,二人又同时退了出去,不会大师一见暗暗摇头,心中忧念稍纵即逝,偷偷摧使佛灯,再次抵住二人,同时,注入几许浑然真力,顿令二人信心大增,气力充盈。 独孤惊梦扶稳弃儿,见他身无异样,提剑会散眼前的黑烟,再次劝解独孤惊鸿,道:“姐,我二人联手亦不是你的敌手,咱们不如就此作罢算了,如你还不解气,便将我一人打杀,不再殃及其他无辜,可好?” 独孤惊鸿闻言纵声狂笑,凄声道:“小畜生,你说的好仗义!想我一路待你如何?可你又如何待我?哈哈,天生外向,崇外疏内,处处与我作对,伙同他人共同仇我,你可曾为我这般挺身而出、舍死忘生过?” 独孤惊梦一时语塞,泪水轰然而下,颤声道:“姐,对不起,梦儿错了,梦儿对不起你!” 独孤惊鸿强行忍下几欲坠落的眼泪,冷笑两声,道:“闭嘴,少要假情假意,都晚了。你我此生早无情谊,若有瓜葛也是你死我活!”说着,目光一扫众人,恶狠狠的道:“不光是你,还有这里的每一个人,都得死!” 绿荷一听,走到独孤惊梦身旁,轻声道:“公子,师姐已入魔道,再多言语规劝也是枉然,就如她说,生死在天,该如何便就如何吧?” 独孤惊鸿一听,顿时泪如雨下,道:“姐姐一生凄苦,我能感同身受,若真叫我出手伤她,我又岂能忍心?” 绿荷一听,脸现愠怒,伸手取出一对火灵钩,道:“既然公子情深义重,不忍下手,那就叫小女子代为一拼!”说完,提步上前,双手一抱拳,道:“师姐,刚刚大师所言,此间事由,祸起萧墙,我虽不是师姐的至亲手足,但论同门师谊亦也不远,既然您决意一意孤行,非要分出个你死我活的结果来,那便不消说了,就让小妹陪您练练手,出出心中的那口恶气,如何?” 独孤惊鸿一同怒声叱道:“叛徒!贱人!谁与你有同门师谊?想死便死,何必啰唆?”说着,百光索一抡,劈头打来。 “绿荷姑娘?” “小姐姐?” 独孤惊梦和弃儿异口同声,双双上前,直看的无生瞠目讶异,原想再多说两句取笑取笑,可一见师父那面沉似水的一张脸,又紧忙吐了吐舌头,把头倚在一脸正色的白方谷肩头,小声的道:“小白,你饿没?” 暗中调息已成的独孤青羽一听,伸手在怀中取出两块糯米粉饼,塞在无生手中,低声道:“尝尝看,我的手艺,以前的那些兄弟姊妹都很喜欢吃。” 无生双手捧着粉饼,满脸诧异,道:“诶呀,我的青羽大哥,你那怀中到底都揣着什么?还有,你能不能莫要如此优秀,不然,以后离开你,我们可该如何活啊?” 独孤青羽微微一笑,此时身体尽数恢复,他手弄折扇,长出一口气,迈步便要上前,就见不会大师冲他微微一使眼色,他茫然不解的皱了皱眉,停下步子,满眼关切的望着眼前业已交手的两个同门姐妹。 绿荷的制止声铿锵有力,让独孤惊梦和弃儿都不敢贸然相助,是以二人都全神贯注的立在一旁,谨慎以待。 独孤惊鸿万万没想到眼前这个弱不禁风的小师妹竟然有着超常的能耐,只是,来去打斗之间却总都偷偷的掩藏着她自己的真实实力,约略三十余招过后 ,终于寻了一个破绽,百光索一挥,重重的打在绿荷的肩头,那一霎,她突觉手臂酸麻,浑身点击,摇摇晃晃的几欲跌倒,但见绿荷一脸冷笑,嘴角一撇满是鄙夷,正自诧异费解之际只见绿荷突然惨叫一声,倒着跌向独孤惊梦的怀中,那一霎,独孤惊鸿突然难耐心中气闷,一口鲜血夺口而出。 “绿荷姑娘?绿荷姑娘?” 独孤惊梦一见绿荷受伤,紧忙将她搂在怀中,失声惊呼,绿荷握紧双钩,吃吃一笑,拼力挣脱,道:“公子莫要担心,我还能战。” 此时,弃儿怒火难耐,举起羯鼓便欲上前,口怒道:“恶女人,竟敢伤我小姐姐,我与你拼了!” 独孤惊鸿胸中气闷难耐,但见弟弟与弃儿俱都对这小师妹照护有加,心中嫉妒更胜数倍,一时急火攻心,再次口吐鲜血,愤怒已极。 “你们都住手,让我来!” 独孤惊梦双眼冒火,终于怒不可遏的大吼一声,跳到独孤惊鸿的近前,冷声道:“独孤惊鸿,我一再念着你我的骨肉亲情,对你诸般忍让、劝诫,可你就铁了心的死不回头,非要逼我使出全部气力来对付你,看来,命数使然,我们都无法逃脱,你受死吧。”说着,地皇剑一撩,巨大剑气猝然迫至,害的尚在呕血调息的独孤惊鸿一个不防,惨叫一声倒撞在寺院的残墙之上,须臾跌落。 独孤惊梦心头一惊,他没想到自己这一剑竟能轻易的将独孤惊鸿打翻在地,要知道,他才刚刚使出了三成的气力。 “姐?” 独孤惊梦低呼一声,本想上前查看,就听绿荷急声道:“公子,小心,师姐身入魔道,狡诈多变,可莫着了她的道儿。” 不会大师一听,微微蹙眉,扭脸看了看,心中煞是闪过一缕忧虑。 独孤惊梦一听此话,心中刚一踌躇,就听无生和弃儿抢着道:“杀!” 而白方谷却犹豫不决的望了一眼独孤青羽,小声的道:“不要!” 独孤青羽紧蹙双眉,迈步走到独孤惊梦身旁,道:“梦儿,算了,让她走吧,但等以后寻得机会,我们再想发劝她。” 独孤惊梦一听,泪水扑簌的点点头,道:“青羽哥哥,我全听您的!” 独孤青羽点头,伸手揽住独孤惊梦的肩头,道:“独孤惊鸿,你现在已然落败,识趣的赶紧走吧,留着一条命,再好好修炼几年,若是心中还有不服,就再来寻我们约战。” 独孤惊鸿扶着残墙慢慢站起,挥袖擦去嘴角的血渍,嘿嘿冷笑,道:“区区把戏,能奈我何?有本事就动手杀了我,何必假惺惺的往后推什么算盘。” 说着,百光索一拉收在手中,踉跄几步向前,冷目森森的盯着独孤惊梦和独孤青羽,突然狞笑失声,百光索再次挥舞,终于将那驭天火的绝技发挥到了极致,但见火焰奔突、浓烟滚滚,无数条百光索从中激射而来,真恰如冷菊盛放、万蛇出洞,声势甚为强大。 独孤惊梦二人一见慌忙出手应战,但见风凉寺内火舌奔突,霓光绚烂,阵阵诡异邪风交替纵横,乱吹横裹,把那闪赞腾挪的人影映的忽隐忽现,似有似无。 终于,不护大师高颂佛号,大喝一声,道:“惊梦小施主,还不出手更待何时?” 这一语恍若平地炸雷,震醒了兀自苦战不歇的独孤惊梦,他挥地皇剑,接连击退十余条百光索,倒翻着退出圈外,高喝一声,道:“青羽哥哥,小心闪避!” 话音一落,地皇剑举天问地,划出一道无极道气,一手掐诀凭空一指,就见虚空里突然现出一道精光四射的气晕,逼退腾腾烟火,到了独孤惊鸿面前蓦然一转,将其困在其间。 第100章、好良言、终无悔 独孤惊梦慢慢飞在空中,双手捧剑掐诀,朗声道:“天域灵虚,空为不法,逆与筹途,无业不虚。天域灵虚,誉驭榔槺,昭彰沐法,卫道无极。” 法诀一过,就见气晕流转,渐渐化作一团银白之光,倏然卷起那腾腾的烟火,须臾已成巨大火团。 独孤惊鸿身困其中,绝望悲鸣,挥动百光索奋力抽打,但见眼前天地迷蒙缥缈,氤氲丛生,无尽无止,隐约中更有万鬼齐哭,阴风飒飒。 蓦地,一声炸雷,震耳欲聋,四方回荡,紧跟着就听弃儿哈哈一笑,诡异骇人,“恶女人,受死吧!” 话音落处,无数把地皇剑在那迷蒙之中呼啸而至,纷乱如簧。 独孤惊鸿大骇,拼尽全力挥动百光索,流光溢彩,万千光影,死死抵抗那可怖密集的剑影,只可惜,无穷压力四方威迫而至,纵使用尽气力使出极致的驭天火,可在这无尽无穷的天域灵虚之下都成了儿戏,羸弱不堪。 鲜血接连夺口而出,百光索散射的赤艳渐渐暗淡,流光溢彩愈浓,而那突破氤氲,狰狞而至的无数地皇剑却越来越近,越迫越紧。 蓦地。 地皇剑倏然消失,氤氲更浓。 独孤惊鸿吃力的挥了挥百光索,无尽威压猝然消逝令她紧张对抗的心绪突然消退,颓然倒地,那一霎,无尽绝望几如大山,轰然压至,令她愈加的喘不过气来。 “姐?” 一切散去,黑夜依旧。 独孤惊梦提着地皇剑,满脸悲苦的站到了她的面前,小声的问着,泪水扑扑簌簌的落了下来,哽咽着道:“你这又何苦呢?我们好好的回家,好么?” 独孤惊鸿强忍浑身碎裂般的剧痛,倔强站起,摇摇晃晃,踉踉跄跄。 她大笑,悲凉而又倨傲,道:“事到如此,你还在假惺惺的装什么好人?回家?我们还有家吗?我们还能回吗?” 话一说完,她又连声大笑,涕泗横流,那一霎,所有人等俱都心绪沉郁、痛苦难当起来,无生更是夸张的抹着眼泪,把头拱进白方谷的怀里,哭着道:“臭小白,你说这女人可真奇怪,为何两句话一完就把我这天下第一帅人给说得心里好堵,泪水都控制不住,自己往外喷,好难受啊,呜呜!” 独孤惊梦哭着上前,试图伸手去拉独孤惊鸿,道:“姐,我们有家,我们能回,娘亲还在,娘亲还在盼着你回家呢!” 独孤惊鸿猛然擦泪,恶狠狠的盯着独孤惊梦,道:“胡说八道,那是你独孤惊梦的家,那是你独孤惊梦的娘亲,与我何干?与我何干?” 独孤惊鸿说着突然失笑,恰在那一霎,羯鼓骤然一响,震得耳二人耳畔嗡嗡,慌忙扭头,就见弃儿一脸怒气的打落了正自悄然伸向独孤惊梦后脑的百光索,大声道:“坏女人,你可真是恶毒,小哥哥都对你这如此了,你竟还不知悔改,偷偷暗算于他?” 独孤惊鸿先是一愣,瞥眼看了看落地暗淡的百光索,心中虽有疑惑不少,可嘴上却仍自嚣张跋扈的道:“小崽子,又要你来多嘴?” 弃儿一举羯鼓,怒声道:“小哥哥,你快退开,这个恶女人是决然留不得了,你看她,哪里还有一点姐姐的样子?” 独孤惊鸿听罢猝然出手,重重的打在独孤惊梦的胸口,痛得他闷哼一声,倒着跌出,骇得绿荷尖叫一声,紧忙上前将他揽住,满面焦切的道:“公子?” 独孤惊梦脸色赤红,吃力的摇头,故作轻松的道:“没事儿,我无碍!”说着,挺直身子,顿觉浑身上下涌起一股阻滞与憋闷。 独孤惊鸿嘿嘿冷笑,倒着跃出,弃儿怒火冲天,再不说话,与另一侧同时攻击而来的独孤青羽 两厢联手,共同对抗独孤惊鸿。 眼泪刚去的无生一听绿荷惊呼,吓了一跳,扭头一望,满脸茫然的道:“小东西怎么了,又被他姐暗算了?” 白方谷面无表情的道:“偷偷一掌,打得不轻!” 无生听完,双手一拍,咬牙切齿的道:“漂亮!谁叫这小东西啰里啰嗦,不下狠手,这下妙了,我看,再这样下去,不过一会儿,这小东西非得会他这如花似玉的好姐姐给折磨致死,到时——” 无生说着,偷偷望了一眼不会大师,小声道:“对了,小白,要不你去跟师父求求,让咱们也上去帮衬帮衬吧,你知道我这人心软,看不得小东西和小混蛋被欺负,我这心里······我这心里······哎,怎么青羽大哥也上手开打了?诶,不行,这不行啊!” 独孤惊鸿气息已短,但为那一缕颜面仍自苦苦硬撑,所有一切,独孤青羽尽收眼底,他寻个时机,巧妙的化解了弃儿的致命一击,脸色一冷,故作愤怒的道:“独孤惊鸿,你不识好歹,自作自受,眼前唯有死路一条,你还要苦苦挣扎,试图强活吗?” 独孤惊鸿一听嘿嘿冷笑,原想反唇相讥可眼前黑影一闪,弃儿已将羯鼓抛掷眼前,急忙侧身闪躲,独孤青羽挥折扇欺身而上,扑面狠打,口中却悄声道:“傻丫头,你体力业已不知,还不赶快收手,非得丢了性命才肯罢休吗?” 独孤惊鸿闻言,心下一愣,刚想张口回骂却见弃儿翻着跟头到了眼前,嘿嘿一笑,伸手接过羯鼓便是一敲,但听轰隆一声,震得独孤惊鸿脑袋一晕,踉跄后退两步,弃儿一见大喜,口中高声道:“大哥哥受伤,果真手下见短,你若身子不适便速速闪在一旁,恶女人已然疲累,想来弃儿一人便可将她打杀。” 独孤青羽一听,面现怒色,道:“你这小孩,乳臭未干,口齿倒是伶俐刁钻,也好,既然你把握十足,那便将她交给你来处置好了。” 弃儿哈哈一笑,道:“放心,包在弃儿身上。” 不会大师静静而立,深眸如隼,真切的看到了独孤青羽闪向一旁的刹那,偷偷拍出一股真气打在独孤惊鸿的软肋之上,但听一声娇呼,独孤青霜体内的阻滞与憋闷瞬间消失无情,正当弃儿窃喜来袭之际,浑身骤起神力,舞动百光索,绽放万千幻影,轰然逼退弃儿,致使他恍如狂风中的一片枯叶,径直冲向了浮屠塔林,无生和白方谷一见双双出手,才将他堪堪救下,不然撞在那破败的塔身之上非死即伤,余悸不小。 不会大师岿然不动,默言静观。 独孤惊鸿再次得手,心头一怔,对于体内这突来的力量她亦惶然不解,不过,此时此刻,哪有空闲由她来理会这些。是以暗中蓄力,驱使百光索再次泛起赤焰火光,驭天火再次充盈。 弃儿被无生二人救下,面现尴尬,但那愤怒更是无从释怀,所以他大叫一声,纵身跃在空中,冲着独孤惊鸿举鼓连拍,咚咚山响,隐约间,竟现出了几许寂灭之气。 独孤惊鸿仓惶闪躲,百光索急挥,便在此时,独孤惊梦再次冲来,地皇剑一挥,剑气疾荡,瞬间迫的弃儿倒翻而去,独孤惊鸿摧力抵挡,但仍是气力难敌,跌跌撞撞的退到了残墙之处才又勉强止住,恼怒郁愤之余,独孤惊鸿突觉指尖痛痒,低头一望,十指指尖充血暴涨,隐有一股诡异之力遍走全身,直待她仰天一声怒吼,那百光索突然一抖,竟然独自掠起,笔直的对着独孤惊梦,微微颤抖,甚是诡异。 弃儿去而复返,惶惶未解,原想开口叱问独孤惊梦,何故不顾自己死活,莽撞出手,但见那百光索诡异神奇,不由得身子一转,落在上面,蹦蹦跳跳的竟难将其压下。 独孤惊梦诧异, 独孤惊鸿亦自吃惊不小,二人正自疑惑之际,突见百光索蜿蜒一动,拖拽着独孤惊鸿猛刺独孤惊梦而来。 突然异动让弃儿平衡大失,慌慌张张的跳落在地,羯鼓挥舞之时突觉另一只手异痒难耐,慌忙甩手乱抖,却不料,就在那一霎,竟莫名的甩出了几团湿漉漉的泥巴。 弃儿大惊,一脸惶恐的向后退去,哑然失语,就在那一霎,不会大师露出了一丝淡淡的笑意,暗道:一切事成,果不负老友与自己所望,看来,堰雪城果真是个天下难寻的福地。 百光索刺到独孤惊梦眼前三寸,突的戛然而止,就连独孤惊梦手中不受控制的地皇剑也便在那一霎竟然独自撩起,砍在百光索上登时轰然消散,化作一颗颗稚嫩新绿的小苗,排着队的走向独孤惊鸿。 眼前惊变骇得众人瞠目结舌,俱都掩嘴惊呼。 独孤惊鸿心际慌慌,猛抖百光索,新苗纷落,簌簌如幻。 须臾,落地新苗纷纷寻找弃儿刚刚甩落的泥巴,深嵌而入。 弃儿新奇,看了片刻突然挥手向天,接连甩出数团泥巴,高声道:“小哥哥,你快看,好奇异的事情,快快洒出你的新苗,我们一起种植吧?” 独孤惊梦一脸茫然,不知何故,正自踌躇未解之时但听脑海里传来一个声音,忽远忽近的念道:“天域灵虚,空为不法,逆与筹途,无业不虚。天域灵虚,誉驭榔槺,昭彰沐法,卫道无极。” 独孤惊梦闭目凝神,无可抑制的随着那声音一同念了起来,蓦地,虚空里猝然飞出无数新苗,争抢着奔向弃儿挥手甩出的一团团泥巴,慢慢嵌入,再难脱落。 独孤惊鸿大为惶惑,但见弃儿与独孤惊梦自我陶醉的忘我耍着,不禁怒火又来,挥起业已变得赤黑诡异的百光索,狠狠打向闭目诵念的独孤惊梦,暗道:先将小畜生打杀了,其他人等便不足一虑。 兀自甩手欢畅的弃儿一见百光索再次出手,慌得疾呼一声,刚想出手制止却怎料那脚就如生在了地上一般,再难移开半步,心中焦慌之时暗想假若这泥巴甩在恶女人的脸上该会如何?最好能遮住那一双可恶的眼睛最好。 思绪一落,挥舞双手,冲着独孤惊鸿一通乱甩,谁知,再也不见了泥巴,更不见了那满天出现的新苗。 一切仿若梦魇,未曾出现一般。 须臾,载着新苗的泥巴纷纷起在空中,轰隆一声,那异变再起,那一株株新苗竟都突然变作了利剑,恰逢独孤惊梦慢慢睁眼,眼神狠戾的盯着打在眼前的百光索,怒吼一声,“杀!” 话音一落,泥巴载着满嵌的利剑猝然包围百光索以及独孤惊鸿而去,骇得的她急忙抽撤,不过转眼,嚣张跋扈的独孤惊鸿便被无数泥巴、利剑团团围住,伴着一声声凄厉的惨叫,一切似乎都静止了下来。 半晌。 不会大师一挥袍袖,金光漫射,将那泥巴、利剑纷纷打落于虚无,高诵一声佛号,冲着满身伤痕、狼狈不堪的独孤惊鸿道:“小施主,搅闹敝寺半晌,这身旁之人终究护你者多,我佛慈悲,你还是趁早去吧,如若再执迷痴缠,恐怕覆水难收,只做更多难堪,你又有何所图?” 独孤惊鸿拖着破烂不堪的百光索,扫视了一眼众人,但听不会大师此言亦有道理,又想自己势单力孤,哪有一点好处可得,是以怒哼一声,百般不甘的转身跃过矮墙,匆匆消失在漫漫的夜色之中,身后只余相继奔出风凉寺的独孤惊梦和绿荷,远远的,张望着,那一声声本该是亲切温暖的呼喊终是未能出口,随着那业已消逝的身影也不知化作了多少哀愁,慢慢变成牵念与伤痛。 第101章、浩劫至、同心杀 一场风波,蹊跷落幕。 不会大师待独孤惊梦和绿荷伤感归来,唤集众人一齐站在那佛灯的金光之下,以万法佛光祛除每人身体所受的伤痕以及体内沉屙,见众人容光焕发,精神饱满才温声道:“孩子们,眼下城前安危再起,恶业未消,你等不可再多耽搁,快快回城早作准备。” 众人一听,纷纷拜别大师,匆匆离开风凉寺,踏着越显暗淡的夜色赶回城中。 风凉寺前,不会大师静立良久,最终转身,化作一道金光遁入浮屠塔林中的异界,想必定是看顾那阖城的百姓去了。 阴云笼盖的天空终于变得清朗,一轮带着赤色的圆月高悬苍穹,那月光倾撒大地,照看了世间的一切。 静谧中,兽吼突起,紧跟着山呼海啸般的直迫堰雪城而来。 守城护卫一见慌忙敲响信钟,司护府内刚刚吃过餐饭的众人一听,慌忙奔出府门但听城外嘈杂更胜先时数倍,不禁脸色骤变。 郁苍狸拐杖一挥,高声喝道:“魔妖再度来犯,罪不容诛,众人随我一同出战!” 司护府前,喊声震天,齐举呼应,继而争相奔向城头,可熟料,众人还未奔出多远便有铁卫仓皇来报,“禀大总管,大事不好,城门被破,魔妖入城来了。” 话音未落,就听头顶怪叫声连连,趁着清凉澄澈的月光,众人举目一望,就见那秘密麻麻的各式魔妖已然飞入城中上空。 须臾,地动山摇,无数狰狞、雄壮的魔妖势如洪水涌至眼前,他们奇形怪状、千奇百怪,但唯一相同处便是势猛力憨,无所忌惮,前行时,眼前但有阻碍无不尽数摧毁破坏,气势摧枯拉朽,简如灭世降临,骇人心魄。 郁千城和诗燕栖同时引着手下与同门分作天上地下两拨人等毫不迟疑的冲向魔怪,大战同心瞬间拉开,凶险四方弥漫,堰雪城瞬间荡起了刺鼻难闻的血腥之气。 魔怪来势汹汹,无以计数,城头把守的铁卫瞬间便被冲向城头的魔怪所淹没,拼斗没多时便已纷纷殒命,一命呜呼。 少顷,城下奔来十余个体态巨大,巍峨如山的巨大魔怪,它们用那钢铁一般的身躯疯狂的撞击着城墙,不过半盏茶的光景,竟生生的将那固若金汤的城墙撞出了一个巨大的缺口,伴着一声声振聋发聩的咆哮,更多争相恐后的魔怪从那缺口涌进。 至此,堰雪城彻底失守。 魔怪当前,陆战死敌的郁苍狸等人简直就如大海浪涛之中的一粒西沙,羸弱不堪。 战事拉开不久,三十六铁卫便已损伤过半,无奈之下,诗燕栖与郁苍狸紧忙招呼众人急慌慌的退回司护府,而空中大战的水域天阁一众剑士虽不比地上众人狼狈,但形势亦不感轻松。 剑影虹光下,空中翼怪纷纷折翼死伤,凭空坠落,如此阵势倒也令边退便紧观态势的郁苍狸稍感几分安慰,他挥动拐杖接连打翻几只迎面扑来的魔怪,慌乱之中,那锦毛玉貂猝然飞出,迎风暴涨,在郁苍狸的咒语声下竟也变得小山一般,首尾一摆,瞬间扫翻大群魔怪。 郁苍狸歌声乍起,在那粗粒难听的歌声中,锦毛玉貂横冲直撞,恍若随歌起舞的一个精灵,把那原本势不可挡的魔怪大军瞬间冲的东倒西歪,四散躲藏。 诗燕栖一见心中大喜,慌忙指使手下铁卫纷纷上前,将那仓惶闪避、落单倒地一众魔怪接连斩首,如此一来竟也在这司护府门前小有斩获,颓势略显阻滞。 无生等人 从城北赶回之时恰逢锦毛玉貂变大逞威,力扫魔怪。 几人大骇,纷纷取出兵刃,毫不迟疑的冲进魔怪群中。 无生眼望潮水般的魔怪哈哈大笑,他趁着其他几人冲杀魔怪之时双手掐腰,故作为难状的自言自语道:“哇,这么多小乖乖,师父啊,我可不可以大开杀戒呢?阿弥陀佛,可不可以呢?” 话音未落,一个头生独角,面似山羊的魔怪突然迎面扑来,无生侧身闪过,扭头看了看,道:“诶,你这家伙性子太急,要稳重!要沉着!知道吗?年轻人,可真是——” 魔怪扑空,怒不可遏,掉转头,气冲牛斗的再次扑来,低头便顶,无声一看,嘿嘿一笑,侧身闪避,一把抓紧那怪头顶的犄角,道:“你这家伙,生的丑陋,长了这个也无甚用处,不如给我算了。”说着用力一扯,魔怪失控,随他向旁跌去,无生不失时机,抬脚猛踹那怪的小腹,但听一声惨叫,那怪犄角被无生一把折掉,五脏六腑尽数踢烂,抽搐着到了下去。 无生举着鲜血淋漓的犄角对着月亮看了看,就见那赤红之中竟还带有几分剔透,不由口中啧啧,道:“看起来不错,回头洗洗,做个酒杯给师父,他老人见肯定会喜欢。”说着,矮身将血渍在那业已停止抽搐的魔怪身上擦了又擦,顺手揣入怀中。 无生站起身,看了看十几个正向自己奔来的魔怪,微微一皱眉,伸手取来刀棒,慢慢一磕,火花四溅,口中幽幽的道:“不成,师父乃出家人,怎能吃酒?怎能吃酒?哎,看来这酒杯是做不得了。”说着,连连摇头,长吁短叹,尽是忧伤。 魔怪瞬间而至,疯狂凶猛。无生一见,嘴角一撇,道:“你们这群恶货,着什么急?来,给我说说,我这酒杯到底是做得做不得?” 魔怪哪管做得做不得,两个冲在前头的早已咬牙切齿的冲到面前,探爪便抓。 无生一声悲叹,道:“师父好清苦,一辈子连酒都没喝过,真是可怜!可怜啊!”说着,刀棒齐挥,心不在焉的斩了一个魔怪的首级、打碎了另一个魔怪的脑袋,迈步走向其余魔怪,口中兀自不歇的道:“不过,也没什么,下次想个办法,骗他老人家把那酒当成水饮下不就完了吗,哈哈,太好了!太妙了!” 说话间,又接连打翻三四个魔怪,大笑不止。片刻之后,收敛笑容,又学着不会大师的口吻,自言自语道:“不好!你这孩子都这么大了,要学会淡定、从容,不可莽撞行事,不可莽撞。” 说完,他又莫名其妙的哈哈大笑,直引来白方谷的侧目,他才悻悻收敛,抡玄铁棒打翻一个魔怪,小声道:“低调!低调!” 几人联手冲杀在魔怪之中,渐渐打出了一片空地,那些咆哮狰狞的魔怪终是有所忌惮,虽跃跃欲试却亦不敢贸然上前,只是那后来魔怪却于此浑然不知,不过眨眼之间,便将那前头的魔怪挤了上来,再次打杀,斩获不小,只是那越来越多的魔怪又怎能打杀得干净。 杀斗中,独孤青羽终于寻得空隙,仰天一声嘶鸣,尖锐而又刺耳,须臾,城主府方向接连传来两声呼应,独孤青羽大喜,道:“弟兄们,如此打法收获甚小,不如我们分散各处,各自为战又相互照应,也许那样才有成效。”说着,也不待众人回应,纵身跃在空中,踏着魔怪的头顶,飘然远去,口中兀自嘶鸣不已,霎时淹没于泱泱的魔妖大海之中。 无生望着远去的背影,嘿嘿一笑,大声道:“青羽大哥,我家师父说了,我佛慈悲,切莫杀生!切莫杀生 啊!”说着一刀斩下一个斜侧里冲来的魔怪首级,眉飞色舞的道:“你这小混蛋,都跟你说了,我们不能杀生,你这把头自己伸来,不是逼我破戒吗?你们不是逼我吗?” 无生说着,刀棒并举,砍瓜切菜般的杀去一条血路,奔向了另一边,直气的白方谷连连摇头,高声道:“小猴子,你小心点,别一时大意被魔怪给踩死?” 弃儿人小个矮,冲杀在魔怪之中,危险重重幸有独孤惊梦和绿荷死死相互,打杀半晌,他突然一笑,丢开羯鼓,跳在上面,慢慢悬在空中,双臂一伸,道:“小哥哥,快,还记得先前耍的泥巴吗?咱们联手,如何?” 独孤惊梦一剑挥去,剑气立时荡出,径直前去,那一路所伤魔怪无数,纷纷跌倒骤死。但听弃儿这话,心中理会,是以冲着绿荷微微点头,二人心意相通,挥手抛开地皇剑,心中暗动意念,但见地皇剑倏然化作无以计数、密密麻麻的小剑,浮于空中。 弃儿大喜,挥手甩去,却怎料,那泥巴迟迟不见,直慌得他面红耳赤,一时手足无措起来,便在此时,数百只魔怪蜂拥而上,迫的绿荷急舞双钩拼命杀斗,但她毕竟一介女流,气力不足,打不多时,已然不支。 独孤惊梦一见心中大骇,刚想收回地皇剑,就听身旁一阵喧杂,原是无生挥舞刀棒杀着一条血路奔过来,口中兀自道:“快!快闪开!不能开杀戒啊!” 独孤惊梦一愣神,就见眼前尸首横飞,浑身是血的无生猝然到了眼前,一见那围困而来的魔怪,大喝一声,挥刀砍去,口中道:“你们三个真是好兴致,摆这造型是何用意?” 弃儿一听,心中更加郁愤,本想出口斥责但觉浑身骤起一股僵痛,骇得他痛喊一声,痛苦不已,骇得独孤惊梦和绿荷连声追问,心中越显无措起来。 打退魔怪的无生,挥袖抹去脸上沾染的血渍,昂头一望,见弃儿痛苦木立,心中一时兴起,偷偷丢出玄铁棒,他原想将弃儿打下羯鼓,待他落入魔怪丛中时,自己再出手相救,等到日后二人再若吵嘴,也好有个救命的说辞。 熟料,便是这一棒猝然打通了弃儿体内积郁的阻碍,但见他一声大叫,双手连挥,无需甩动便已挥出团团泥草,飞在空中,急聚小剑,再由心念指挥,纷纷落入魔怪丛中。 独孤惊梦心中大喜,借助泥团小剑纷落的瞬间,急忙挥动天域灵虚之气,瞬间罩住大片的魔怪,但只见,灵虚之气之中,泥团小剑横冲直撞,瞬间斩杀了大半的,再过须臾,泥团落地,快速蔓延,将那剩余魔怪尽数困于原地,再难移动分毫,独孤惊梦慌忙暗中用力,无数地皇剑一起出动,眨眼间便将那魔怪尽数斩作烂泥,只看得无生口中啧啧称奇,就连身旁来袭的魔怪都不放在心伤,挥棒打翻,看也不看。 魔怪杀尽,灵虚之气一收,独孤惊梦冲着弃儿微微点头,二人不停,再次联手,狠杀魔怪。 无生看的稀奇,可那不断来袭的魔怪总有侵扰,于是刀棒齐出,竟与绿荷做起了护法职责,尽心的保护着独孤惊梦的安危,此时,空中翼怪狰狞飞来,弃儿凶险骤起。无生一见紧忙冲着绿荷道:“姑娘,这里有我,你快去空中护佑那小混蛋,莫让他再受到伤害。” 绿荷点头,飞身起在空中,火灵双钩一摆,狠斗翼怪。须臾,白方谷挥剑赶至,二人协力,竟也将那不断飞来的翼怪尽数阻住,难近弃儿分毫。 第102章、蓄谋久、求解困 月色清凉冷瑟,遍洒大地山河,直把那堰雪城内外汹汹祸事映的真切清晰,不落丝毫。 城内,树倒屋塌,兽吼争鸣,成河血流腥臭扑鼻,更有那积尸如山,其状惨烈,不忍目 睹。城外,无数魔怪争先恐后,八方赶来,源源不绝,声势愈显严峻。 蓦地。 月华之下倏然飘来一团怪云,云端站着一个年迈老僧和一个妙龄的少女。老僧乃隐域村万法寺里的宏光大法师,少女则是前往送信的独孤青霜。 独孤青霜站在云头,探身俯视,满脸的忧色的道:“大师,您快看,下面好多的魔怪,是不是我们来迟,堰雪城已然凶多吉少了?” 宏光法师向下望了望,道:“不迟不迟,正合适!”说着,从宽大的僧袍之中慢慢掏出一个不大不小的钵盂,递到独孤青霜的面前,道:“此乃老僧秘制伏魔金刚砂,劳烦姑娘帮忙泼洒一下。” 独孤青霜神色一呆,双手接过钵盂,满面迟疑的抓起一把,随手抛洒出去。说来奇妙,那伏魔金刚砂原本不过黄豆大小,可落在空中霎时变成一座座巍峨险峻的钢铁大山,浮着夜风悠悠荡荡,直至宏光大师一声佛号出口,那大山便立时纷飞如蝗,四散而下,落在魔怪群中轰隆声响,击起大股烟尘,飞扬冲天,久久不散。 独孤青霜被骇得瞠目结舌,呆立半晌,眼见一群群魔怪接连受阻,去势大减,又不由得眉头一挑,欢呼雀跃起来,手中钢砂连撒,片刻不停。 须臾,独孤青霜猝然收手,一脸苦恼的望向宏光大师,只见大师诵念一声佛号,道:“姑娘心地良善,所虑之心慈悲普度,老僧俱已知悉,请切勿焦虑担忧,你且看——”说着,怪云骤降,落在一座大山近前,大师僧袍一挥,就见那飞腾的烟尘尽皆散去,眼前薄云悠悠,映衬的竟是雾气一般的魔怪身影,而那夜惊的鸟雀、山林却又都实实在在,真实可触。 独孤青霜一见大为诧异,指着眼前大山刚要问询就见宏光法师目光一转望向堰雪城,沉吟半晌,幽幽的道:“城池失手?生灵涂炭?看来贫僧这多年不见的老友也老了,就连他一向最善的筹谋都已大不如前!” 宏光大师说完驱使怪云,陡然掠空,见独孤青霜仍自一脸惶然,不由轻诵佛号,道:“姑娘还在想着刚刚的事情?” 独孤青霜挥手抛下一把金刚砂,重重的点点头,默然不语,宏光大师道:“其时这不过是一个暂时阻碍、困囿魔妖的障眼法罢了,与这世间一切毫无伤害,待等时辰一到,便自行消散,恢复如初。” 独孤青霜一听,恍然大悟,心中欢快之余竟又接连洒出几把精钢砂,立时化作一座座大山,轰轰隆隆的叠落在一起,惹得自己都羞赧的笑出了声。 云木城。 十三和云翳屠烛夫妇瞠目结舌的盯着脚下的细沙,就见无数条黑褐色的、蚯蚓状的怪虫正不住的攀缠、蠕动着,破土而出。 毕竟不知是何吉凶,云翳图烛拦着十三和释方罗刹,紧忙唤来护卫,大声指挥着道:“快,快将这虫子全部挖出来,以火焚之!” 护卫领命,七手八脚的寻来锹镐,说说笑笑的开始挖掘起来。 蓦地。 一声惊叫,骇得众人大惊失色,就见一个执镐挖掘的护卫突然抛镐捂脸,转身疾逃,可没走两步,就见一团绚烂的流萤之光从那捂脸的指间沁出,瞬间布满身体。 须臾,那护卫撤手转身,连声狞笑着望向众人,原来在他那稚嫩光华的脸颊之上正粘着半条黑虫。 云翳屠烛一见大骂一声 ,道:“一惊一乍,真是该死,快,你们谁上去帮他把那虫子取下来,别再让他神神道道的来吓人?” 几个相好的护卫一听纷纷围了上去,七嘴八舌的说着,纷纷伸手去抓那半条黑虫,可就在这时,突听围着沙丘正准备继续挖掘的护卫里又有人大声惊呼,抱头鼠窜的逃向了一边。 释方罗刹一见心中大骇,忙大吼一声,道:“此虫凶险,快撤?” 话音一落,众护卫丢锹弃镐,转身便逃,就在那一霎,几个一同帮着同伴去取黑虫的护卫接连被那流萤之光罩住,不出片刻,竟都张牙舞爪的变高变丑,成了那三首魔怪的模样。 十三一见心头一怔,挥铁剑奔了上去,甫一交手就觉这变异的怪人木讷刚猛,力大无穷,比那宏图所变的三首魔怪还要更盛数倍。 云翳屠烛夫妇双双联手,一同相助十三,就在那小小的山丘之上与那变异的怪物大打出手,同时,那个哀嚎着跳下山丘的护卫亦也变成怪物,面目狰狞的拦着逃跑的护卫大打出手。 沙土中的虫子纷纷爬出,快速散去,半炷香后,全城变得赤红的草木山石都悄然的渐变成了诡异的黑褐色。 护卫变异的怪人终究不抵十三三人联手的绞杀,终于一个个的相继殒命在那细沙之上,可就在三人转身离开,想要下山的瞬间,十三突觉胸闷难忍,他慌忙寻了个借口,闪到了一旁的丛林之中,寻块大石迫不及待的坐了下去。 慌乱中,铁剑脱手,倏然嵌入一旁的土地,慢慢的,一股褐色液体从那土中汩汩涌出,瞬间引起了十三的警觉。 十三长出几口气,扶着大石踉跄站起,就见那不断鼓涌的褐色液体中隐隐的裹着几粒殷红光珠,为确保所见不假,十三强忍窒闷,伸手拔铁剑,在那液体中胡乱搅了几搅,一见果真一点不假,他猝然想起刚入谷前,他们几人身陷云翳夏布下的迷离幻阵中斩杀大蛇的情景,不禁眉头一蹙,下意识的大喊几声‘云翳夏’心中却越加的惶惑不解,窒闷不歇。 早已把着门缝竖耳倾听城中异变的云翳夏突然听到了十三的呼喊,不由得脸色突变,失声惊呼,道:“姐夫在叫我?” 但转瞬之后,心情又骤然低落下来,毕竟自己身份低微,能入云木城都已借了众人的大光,此刻不待城主允许再出门到处闲走,触生了乱子,这项上人头定然不保。 更况,城主交代自己要贴身伺候晓秋风,可就在自己趁他熟睡、往返茅厕的功夫,这货竟突然溜出了屋子,等那屋里门外都寻了个遍,也仍不见其人踪影,假若城主问起这事儿可该如何是好?真是急煞人!气煞人! 十三的呼喊声声入耳,显是遇到了什么麻烦,云翳夏心中焦虑,慌忙迈步出了屋子,站在那渐起寒风的院落之中,他来回踱步,踌躇难绝。 须臾,十三声音止歇,一切又复先前,云翳夏终于心头一横,伸手取来亮银枪,自言自语道:“畏首畏尾、胆小如鼠,不就是问责下狱吗,有何好怕的,大不了一个死字!若是姐夫在这云木城出了岔子,那才是大祸事。”说着,云翳夏迈步出了院子,稍一辨别方向,阔步而去,再不迟疑。 经过石像前,云翳夏突然听见有人凄声道:“救救我!求你,救救我?” 云翳夏一惊,握枪四处查看,就见赤色月光之下渐起暗淡的草木山石,莽莽苍苍,除了那寒凉入骨的夜风,哪还有半点人的影子。 “谁?谁在说话?” 云翳夏背后发凉,毛骨悚然的大声喝问,心绪幽幽,不停地琢磨着,莫不是自己心慌起了幻听。 半晌,再无回应,他 收枪讪笑,道:“原来又是自己唬吓自己,真是太没长进了。”说着,迈步便走,刚想张口呼喊十三就听那石像又痛苦万分的喊道:“莫走!求你救救我!救救我!” 这一遭听的真切,云翳夏瞠目结舌,他握紧亮银枪,小心翼翼的走近石像,怯声道:“是你在跟我说话吗?” 石像道:“是的!” 云翳夏听完,大叫一声,蹿起老高,用手指着石像战战兢兢的道:“你······你······什么东西?为何会说人话?” 石像悲叹一声,道:“孩子,莫怕,我原本也是一个地地道道的好人,只可惜,年幼无 知,行事莽撞,误闯这山谷,遭人迫害,封印于此千年。如今,眼见脱困在即,却不料又遭恶人算计,驱使魔神侵我魂魄,假以我千年积郁的怨念,一旦受控,将来必定为祸天下,后果不堪设想。” 石像说着,痛苦呻吟几声,又急声道:“事出紧急,求求你,快想办法将那魔神驱走,若是迟了······若是迟了······” 石像说着突然嘶声怒吼,显是痛苦万分。 云翳夏有些茫然,慌声道:“噢!那您先忍耐一下,可是——我该怎样才能帮你驱走那个魔神呢?” 石像一听大喜过望,强忍痛楚,急声道:“古贺青血!对!古贺青血,我已经闻到它的气息了,就在附近,求你······求你快帮我将他寻到,与魔神之血相融,然后······然后魔神自毁。” 石像终于挣扎着说完,又自痛苦十分的呻吟起来。 云翳夏一听紧忙道:“好好好!你别着急,我这就去帮你寻找古贺青血!”说着,提枪便走,满脑惶惑。 正所谓话好应承事难办,说是寻找古贺青血,可这茫茫夜色又该去那里寻找? 蓦地,云翳夏想到了十三,想他江湖游历必定有所见识,所以单手龙嘴,大声喊道;“姐夫?姐夫?” 十三山头呼喊,不见云翳夏,更见夜色深沉,不绝暗自讪笑,他挺身长出几口闷气,终觉稍有舒缓,再次俯身见那液体渐渐停止鼓涌,可那殷红的光珠却多了许多,越来越显眼。 百思不解之际,突听云翳夏高呼不止,先是一愣继而欢喜,忙抬头大声回应道:“快过来,我在这里。” 云翳夏一听,喜不自胜,纵身飞上山丘,再问两声便已寻到近前,一见十三神态不由心头一惊,慌忙上前将他扶在山石之上坐下,问道:“姐夫,您怎么了?是受伤了吗?” 十三摇头,道:“突然胸口憋闷,气息不畅,也不知是何缘故!” 云翳夏一听亦也茫然,不知何解,回身一望,就见山丘下,云翳屠烛夫妇带着一众护卫正与那另几个异变的怪物打斗正欢,不由心头一喜,道:“姐夫,我曾听闻我家城主夫人手段高明,无所不能,要不,我把她请来给您看看?”说着,便要下山去寻,十三一见紧忙制止,道:“慢着!不用了!想我或是酒饮过量,此刻未醒,过会儿看看,没准便好了!” 云翳夏将信将疑,但见十三说笑自如,似亦无大碍,也想自己一介寒微,若真去寻夫人怕是也难成行,自讨无趣。 说话间,十三身旁的小树之上突然落下了一条黑虫,云翳夏眼尖,紧忙挺枪便拍,口中道:“真是奇怪,云木城里怎会有这种奇怪、丑陋的虫子?” 十三一听,大惊失色,紧忙伸手挡枪,道:“小心!危险!” 云翳夏抽枪苦笑,道:“姐夫,你这是怎么了,不就是一条小虫吗,何故如此紧张?” 第103章、识玄机、巧破蛊 十三眼见黑虫完整无恙,长出一口气,刚要解释,就听云翳夏突然一跺脚,道:“诶呀,姐夫,我见你一着慌,竟差点忘了大事儿。”于是,原原本本的将那石像所托之事全盘托出,满脸无助的道:“姐夫,您见多识广,帮我指点指点,哪里才能找到那古贺青血,毕竟我见那石像说的言之凿凿,痛苦不堪,一口应承下来,若是办不到——” 十三对云翳夏所言原本还带着几分迟疑,但听到后来,又一想到刚刚锋离欢在石像前的种种举动,不由的心绪一转,不再怀疑,既然石像所言自己的青血与那魔神之血相融便可致使魔神自毁,所以取剑在手,猝然割破掌心,再将那石上的黑虫一剑斩断,将二者之血融合。 瞬息之间,凶战云翳屠烛等人眼前的怪物尽皆颓然倒地,不杀自亡。紧接着,遍布大山之下的所有黑虫尽皆灰飞烟灭,消失无踪。就连满城刚刚涌起的黑褐之色也慢慢的恢复了之前的赤红。 众人惶惑,面面相觑。 这时,就听那山下的石像突然一声嘶喊惨烈异常,骇得云翳夏浑身一颤,急声道:“姐夫,不好,出事了,这便是那石像的声音。”说着,纵身起在空着,翻着两个跟头跳下了山丘。 十三一见,惶然转身,恰巧那一霎,手中鲜血扑扑簌簌的落在了地上那褐色的液体之中,稍一融合,就见红色光珠猝然闪避,转眼都被那液体吞噬,消失无踪。 十三无暇顾及,迈步离开树林,可刚走两步就觉胸中窒闷骤去,浑身舒畅无比,不绝暗自一惊,继而喜从中来。 这时怀中一热,就觉那金镜再次跳动,忙伸手取出,就见镜中人影一闪,魔格野再次出现,满脸倦态,刚喊了声‘十三哥哥’画面一晃,再次消失。 十三一脸惶然,正自百思不解之际突觉头顶恶风不善,慌忙抬头,眼见一团黑眼猝然飞过,不紧眉头一蹙,暗道:难道又是妄图那恶贼? 十三想着,迈步便走,刚想将金镜揣入怀中,就见一道强烈金光从镜中射出,骇得他慌乱一挥,恰好射在那黑烟之上,但闻一声闷吼,黑烟慌忙疾闪。 十三愈加诧异但瞬即明白,起身飞在空中,一手提剑,一手高举金镜,到处追着黑烟,四处乱照。 最终,黑烟在众目睽睽之下被迫的逃出了云木城,慢慢的消失在赤色渐淡的朦胧夜色之中,按着锋离欢的猜测,那是堰雪城的方向,可一旦他去了堰雪城,那后果便不堪设想,是以,马啸灵的心一下子又提到了嗓子眼。 恶魔既去,凶险自除,众人心中的一块大石终于落了地,可仅是转瞬,就听那石像的悲鸣声再起,锋离欢一听急忙纵身疾奔,马啸灵一见紧随其后,惹得十三摇头一笑,冲着云翳屠烛夫妇一抱拳,道:“二位,你们这云木城还真是异事多,走吧,咱们一同去看看那会说话的石像,看看又有何蹊跷?” 云翳屠烛夫妇一听,茫然相觑,满脸费解,紧随十三到了石像前。 云翳夏站在石像前满脸忧色,焦急的道:“喂,您现在怎么样?为何不说话?” 锋离欢亦也满脸焦急,道:“先祖,为何痛叫,是否有何异变?” 石像静默无语,就如先前十三现身令她沉默的一般。 众人盯着石像看了半晌,见那石像依然不语,俱都面面相觑,不知何故,这时就听十三冲着石像一抱拳,道:“石中前辈,我等知你受苦经年,心中有所顾忌,晚辈等亦也诚心祝您,若有何忌惮或是要求处,还 请明言,我等定当一一遵从照办。” 云翳图烛也道:“就是!就是!我云翳屠烛自小生在云木城,来来回回的见你也有几十年了,何曾听你说过人话,真是稀奇的紧,若非十三兄弟和离欢妹子是我敬重的大英雄,定要赏他几个大嘴巴,治他个胡说八道之罪。” 十三和锋离欢一听,同时看向云翳屠烛,害的他一脸茫然,双手一摊,道:“怎么了?我哪里说错话了吗?” 释方罗刹一把将他拉在身后,道:“二位贵友,我这酸货丈夫嘴笨言粗,说不得人话,您二位请勿见怪。”说着又向石像敛衽一礼,道:“前辈高人,既然您曾开口说话,为何此时却又静默无语,想来定有难言的苦衷。切莫说,这些年来我们相安无事,不曾有缘一听仙音。想是我城今日贵客盈门,扰了您的清净,但有不当处,奴家这里代夫君以及阖城上下与您赔礼道歉。如若对我等有何驱使,还请您畅所欲言,不必隐隐藏藏,欲说还休。” 话音落地,半晌静默,惹得云翳屠烛心中大恼,推开释方罗刹刚想上前踢踹石像,就听她长叹一声道:“你这丫头,性子泼辣,多年不改,唯一变处便是你这苦苦硬撑的倨傲与不甘堕落,假若你也成了那些庸脂俗粉们的堕落淫邪,恐怕这云木城就再也没有一丝希望了。” 释方罗刹一听脸色大变,刚想说话就听石像又道:“你这娃娃城主,休在我面前恃强逞凶,纵使你砸碎了这石刻雕塑又能如何?它不过是一个无用的躯壳罢了,又伤及不了我的毫发法,倒是你啊,本该生的高大威猛、英勇帅气,可你看看现在这样子,哈哈哈!” 云翳屠烛一听也脸色大变,道:“你这恶婆······不是,你这怪胎,满嘴胡说八道什么?” 石像没有理会,叹息一声,又道:“那心善的小家伙,你帮我解了魔神之毒,我得谢谢你,不过还得劳你跟我说说那古贺青血的来处?难道这云木城里混进了明月血岛的人?” 云翳屠烛和释方罗刹听着一愣,再见云翳夏亦也满脸茫然,他左右环顾,嚅喏半晌,道:“对不起,我并没有帮您找到那古贺青血,那魔神之毒怎么就解了?明月血岛又是什么,我更完全不知。” 十三先前听云翳夏说起石像开口说话、青血解毒一事便已心有疑虑,眼下又听她突然提及明月血岛,心头更是一惊,紧忙伸手揽住云翳夏的肩头,对石像道:“前辈,莫再为难这位小兄弟,在下出身明月血岛,名叫古贺烟云,您有什么问题,直接问我便是。” 此话一出,众人大惊,锋离欢更是抢着道:“十三,你不是出身焚魔城吗?怎么又出身明月血岛了?” 马啸灵亦也对此满腹疑虑,十三淡淡一笑,道:“离欢姑娘,这个说来话长,等有时间,我让野儿再与你详谈。” 这时就听石像激动地道:“什么?你就是明月血岛的人?那你可认得······认得······” 石像语声激动但说着说着却又突然踌躇起来,十三一听道:“认得哪个,请您说出名姓?” 石像沉吟片刻,突然掷地有声的道:“古贺金歌?” 十三闻言一惊,慌忙放开云翳夏,向前走了两步,追问道:“家父当年赴义,名讳早已随之落土经年,世人少有提及,您又是怎么知道的?” 石像听完诧异惊呼,道:“你······你······莫要欺我,当真······当真是他的孩子?” 十三腰杆一挺,傲声:“我父乃忠肝义 胆、豪气干云的英雄好汉,作为遗子,虽未达先人之肝胆昆仑,但若提及亦不胜骄傲荣光,又怎敢亵渎妄称,招摇乱示欺人?” 石像听罢失声长叹,语声中突显无尽悲凉,幽幽的道:“诚可笑!诚可悲!这苍天待我真是严苛无私,造化不爽。” 众人闻言面面相觑,俱不知此话何意,就听那石像说完大声苦笑,悲凉而又绝望。 良久,笑声渐止,石像才道:“你们这些孩子都听仔细了,我与烟云孩儿渊源不浅,我知你们没人心中都有疑惑,看在他的面上,你们尽管问吧,我可一一为你作答。” 大伙心中一愣,十三原想追问她是何方神圣,自己又与她有何渊源,可不料,就在那一踌躇的瞬间,云翳图烛突然用手一指石像,怒声喝道:“喂,你这家伙,到底是个什么东西,何故躲在我云木城的石像里装神弄鬼,唬弄人?” 石像一听不悦的道:“住嘴!你这小娃娃城主,言语尖酸,再怎么说,我也是你长辈,能否好好说话?” 云翳屠烛一听心中不忿,眼眉倒竖,刚想上前理论,就听释方罗刹连咳两声,不由心头一转,悻悻退后,道:“对不起!你赶紧说个清楚?” 石像沉吟片刻,幽幽的道:“我那门下的女娃娃,你也听好了,我本是水域天山的云剑士,因心地纯良,意志不坚,遭恶人蛊惑,误走歧途。一千多年前来这云木山谷本想寻取少阳果,可不想身困以此,变成了这泥胎石像。” 云翳图烛和释方罗刹一听面面相觑,各自一惊,须臾,就见释方罗刹面双手一拍,疾步向前,欢声道:“太好了!前辈难不成就是我云木城典籍密载的救世先贤?” 石像一听语声诧异的道:“你这丫头,胡说什么?我一个落魄被囿的阶下囚能是什么救世先贤?” 释方罗刹紧忙道:“前辈不知,我云木城有本祖辈秘传的神异典籍,可预知未来诸事,其中有言记载,说千年前,先贤入谷,蛰伏不出,直至近日方可现身施恩,助我族人破解千年诅咒——” 云翳屠烛闻言至此突觉诚惶诚恐,扑通一声跪在石像前,咚咚的连磕了几个响头,颤声道:“先贤慈悲雅量,后辈有眼无珠,言语得罪之处还请您开恩原宥,救我一族脱离苦海,云翳屠烛这里给您磕头!磕头!” 石像沉吟,半晌才冷声道:“起来吧!” 云翳屠烛一听大喜,慌忙跳起,那时的额头早已磕破,血迹染了大片,痛的释方罗刹慌忙取出锦帕替他擦拭,小声道:“你这酸货,怎么不小心,把头都磕破了?” 云翳屠烛嘿嘿一笑,伸手将释方罗刹的皓腕抓紧,眼中噙满泪水,颤声道:“我的好夫人啊,咱这云木城千年拘囿,眼见就要破蛊脱难,我这头破了又有什么打紧的?” 话音一落,夫妇二人四手紧握,泪水扑簌纷落,竟都哭出了声,就听那石像嘿嘿冷笑,道:“你们两个小贼说的热火朝天,煞有其事,只是可惜,我这救世先贤自己都困囿于此,不得解脱又如何救你全城?再者,我助尔等破解诅咒?那谁又来救我?谁来解我困囿?” 十三听完脱口而出道:“前辈勿忧,您若真能助云木城解了诅咒,晚辈便是拼了这条性命也要助您解除困囿,脱离苦海。” 石像听罢又是沉吟,半晌又冷声道:“此话甚善!虽说你我渊源不浅,可我怎知你言真假?你又如何保证不像那恶人一般,欺侮良善,过河拆桥?” 第104章、言逸事、事圆全 十三刚想辩解就见云翳夏满脸怒色的走到近前,偷偷望了望云翳屠烛夫妇,终是心头一横,大声道:“你这石像好不通情理,先前求我助你,句句温软诚挚,满满心酸。如今轮到我们求你,你却如此推三阻四、疑神疑鬼。看来,你这人就活该被囚,活该永世不得翻身才好。” 十三一听紧忙制止,道:“兄弟,话可别这么说,前辈既然有虑,自有难言之隐,我们也不能太过强人所难。” 石像黯然失笑,道:“小子,你说的没错,我若是通情理,懂事故,又何会把自己弄的如此不堪。”说着,石像顿了顿,又道:“罢!罢!罢!命数使然,我又何必苦做强求,此生煎熬,已如九死,何作期盼?但只求,后世之人提及尚能念我几许良善便足以慰我疾苦过往。” 石像说完,话锋一转,语声突然舒缓的讲起了一段尘封已久的往事,那还是她与那人情投意合,双宿双飞的时候亲耳听他讲起的,那时的晚霞真美,美的让她不顾一切的追随,追随着她深深以为的幸福与未来。 当年恶魔囵圄现世作乱,引来西天恶火,一夜焚尽了西北十万疆土,所有生灵尽数被毁,这云木城、堰雪城以外的疆域以及大漠焚魔城都是殃及地之一。 大乱千年之后,云木山谷突然闯来了一个名唤云翳苟江的落魄书生,他见此地虽然荒芜破败但却也是个藏风纳气、风水绝佳的膏腴之地,于是止步歇身,开始筹谋打造山谷,以期在此开创出一个美好的未来。 熟料,这云木山谷在那一场大火之后本脉俱伤,积重难返,纵使云翳苟江敲破脑袋、花尽心思,苦苦经营了数年却仍不见有多少起色,于是心灰意冷的云翳苟江长叹一声,抛下一切,转身离开云木山谷,游迹八方,一去数十载,待他回来时已然多了个法祖的名号。 云翳苟江再次回归云木山谷,从外间带回了上百门徒,大肆建造云木城,同时还在山谷隐秘处偷偷的建起了一座法台,在那里设下毒愿蛊咒来换取云木山谷未来的繁荣,那毒愿蛊咒说:子孙后辈,男人矮小稚嫩、女人秽媚邪淫。 云木城建起数年,这山谷竟真的重新焕发了生机,从此花红草绿、树木葱茏,溪水潺潺,鸟啼蛙鸣,有着说不尽的闲适怡人。同时,更令云翳苟江意想不到的,这山谷的灵秀奇绝竟孕育出了天下至宝少阳果。 当然,欢喜之余,当年云翳苟江在那法台上作为交换设下的毒愿蛊咒也纷至沓来,一一应验。 如此数年,云木城一切安然顺畅,慢慢繁衍下来的人丁也越来越兴旺,云木山谷的名声也开始渐渐远播,越来越响,同时那山谷里秘藏至宝的消息也不胫而走,惹来无数贪慕者的侵扰与掠夺。 好在,云翳苟江初次出游时学回了大本事,手段不凡,不禁将那进犯侵扰的恶贼纷纷打跑还在谷中设下道道隐秘的机关隘口,骇得谷外之人谈之色变,忌惮不小。 于是,云翳法祖之名一时名噪天下,云木山谷从此也便有了世间至险一说。 旧事重提,言及至此,那石像突又静默,她那本亦波澜消淡的内心又突起微澜,眼前浮现的净是那人讲述这些逸事奇闻时的雀跃神情,那时的他风趣幽默、体贴入微,是个行遍天下的有志君子,或也正因如此,自己才会对他那么迷恋,舍死忘生,不顾一切。 当然,石像所言除了云翳苟江垦建云木山谷和云木城外,其他一切在那云木城的典籍之中绝无半点载,尤其是那法祖设下毒愿蛊咒换取山谷未来的卑劣之举,想来实在下作自无 人敢予记载。 云翳屠烛夫妇骤闻谷中隐秘,心中虽有犹疑,但已了然大半,是以双双追问破解之法,就听石像长叹一声,道:“解铃还须系铃人,这谷中破败的一切都受恶贼囵圄所赐,但生机重燃又受······又受那人所佑,所以——” 石像说着说着戛然止声,众人面面相觑,不知何故,就听十三道:“前辈何故踌躇?您所忌讳的那人又是谁?我们究竟该如何破解这谷中的蛊咒,还请您爽快明示。” 石像沉吟半晌,道:“原本我也不知,后来一切都由天音语婆婆知会,我才恍然大悟。原来那云翳苟江离开云木山谷外出云游之时便就结实了那人,后来经他所授,学了本事,至于那建立法台,设下毒愿蛊咒换取山谷未来之事竟是他一时兴起与那云翳苟江开的一个小玩笑。” 云翳屠烛和释方罗刹听罢顿时恼怒,双双吼道:“什么?” 一旁垂首静听的云翳夏亦也随之咆哮道:“快快说来,那可恶的恶人是谁,看我不扒了他的皮才怪?” 锋离欢也急声道:“先祖,请您快快明示那恶人名头,他······他可真是无耻至极!” 石像犹疑片刻,叹息着道:“那人便是毁我一生的恶贼宏图?” 十三闻言失声惊呼,道:“什么?竟然是他?” 石像纵声苦笑,绝望而又委屈,幽幽的道:“不错,就是他!孩子,你现在总该知道我是谁了吧?” 十三一听紧忙屈膝跪倒在石像面前,伏首施礼,道:“孩儿古贺烟云拜见卿茱姨娘!” 石像一听竟突然失声大哭,道:“好孩子,快起来!快起来!” 众人错愕,面面相觑,但又见十三拜的认真,满面欢喜,心中疑惑倍增却又不好多问。这时就听那石像止了悲声,稍作喘息,又语声急切的道:“好了,事已至此,我便不再卖关子了。孩子,你心仁善仗义,若想替这云木城解去蛊咒须得快些寻到宏图或者他的骨血后人,取之血,撒地侵染,诅咒便立即可破。” 众人一听欢呼雀跃,云翳屠烛夫妇闻言更是执手欢呼,喜极而泣。 只是,那宏图身在何处,哪里去寻?他的骨血后人又在哪里? 欢喜之后,众人又突然陷入静默,惆怅不已,这时就见锋离欢双手一拍,道:“我知道了,那个可恶的恶贼可能去了堰雪城,不如我们现在便就赶回去,看看能否在那儿将他捉住?” 十三一听立时醒悟,大声附和,道:“对!去堰雪城捉他!” 石像听完哈哈大笑,阴阳怪气的道:“你们这些娃娃,真是异想天开,痴人说梦,他那人向来狡诈多疑、诡计多端,岂是你们想捉便能捉住的?” 十三一听,紧忙问道:“那该如何是好?还请卿茱姨娘指点明示?” 石像一听十三唤她‘卿茱姨娘’心情便立时大好,语声和缓下来,道:“孩子,你可是真心无私的想帮这云木城破解蛊咒,难道就没有半点私心?” 十三一听立时面色羞红,语声支吾,不知该如何回应,直惹得云翳屠烛夫妇双双投来问询的目光,既有期待又有戒备。 锋离欢一见,大声道:“十三,事到如今,我们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了,我见城主夫妇光明磊落,仗义豪迈,绝非那不明事理的小人,想来定能理解我们此行的苦衷。” 十三一听,心下一横,望着夫妇二人说出了此来的目的。却不料,那夫妇二人听完脸色一沉,向后同时退去两步,满脸戒备的盯着十三,直急的他紧 忙望了一眼马啸灵,又道:“城主、嫂夫人勿恼,我等此番入谷,原本也没有多少胜算,之所以明知不可为却又冒险而来,实也是想尽一份心意而已,正所谓人各有命,强求不来。假若此事令城主作难,我与马兄还有离欢姑娘这便转身而去,绝不多做耽搁。” 马啸灵也道:“不错!云翳城主,此番入谷,多谢您与夫人的盛情款待,我等三人感激不尽,至于至宝一事便此作罢,我们无颜讨取,这便去了,有缘,我们谷外再聚,畅饮同欢。” 锋离欢一见马啸灵说完欲走,紧忙道:“啸灵哥哥,等等!” 马啸灵一怔,就见锋离欢神色郑重的站在云翳屠烛夫妇面前,拱手一礼,道:“城主、姐姐,我们此来绝非那恶人一党,打着抢夺至宝的主意,想来,短暂相处,你们也对我三人的处事为人有所了解,但求至宝一用,救治我们的亲人,一旦事成,至宝完好奉还,绝不敢多做他想,此话天地明鉴,若有半句差错,定叫我锋离欢不得好死,永世不得超脱。” 此话一出,但听云翳屠烛夫妇突然抚掌大笑,释方罗刹伸手抓住锋离欢的双手,柔声道:“我就说,这男人家总都是面子要紧,不如我们女人处事利落干脆。”说完又将锋离欢拉在自己身旁,望着十三二人笑道:“二位兄弟,既然你们无意索取少阳果,心中去意已决,那便就此去吧?我与夫君不送!” 十三和马啸灵闻言俱是一愣,相对无言,就见云翳屠烛一跳老高,蹦到二人身前,伸手拉住二人的腕,语声诚恳的道:“二位兄弟,你们可也真是,怎知那少阳果在你们外人眼中是为至宝,可在我云木山谷看来却形如草木,不值一提。至于我们为何要拼命保护,那亦不过是想要守住我云木山谷的一丝尊严与底线罢了,切莫说将它借你们一用,就是赠送你们又有何妨?” 十三二人一听心中惊诧,面面相觑间又多有不信,就听释方罗刹道:“好了,你们两个虽然行事磊落,豪气干云,可就这件事看来,却叫我这一介女流有些小看了,难不成在你们眼中,我这云木城里的夫妇二人就那么的不通情理,处内不吝吗?” 十三二人一听面红耳赤,急忙撇开云翳屠烛,向后退出两步,同时拱手施礼,道:“嫂夫人教训的是,是我二人小肚鸡肠,错会了城主与夫人的厚谊!” 云翳屠烛一见,紧忙将二人拉起,道:“诶呀呀,自家弟兄何苦说这些?” 心中忧念突然落地,十三三人心情大好,锋离欢更是把目光火辣热烈的投到了马啸灵的身上,只见他满脸笑意,深情款款的望着自己,尽是诉不尽浓浓爱意,那一霎她多想拱入他的怀里,说上两句软糯的情话,暖暖他的体温。 十三稍一整理思绪,忙又站到石像面前,一共扫地,道:“卿茱姨娘,快请您明示,孩儿该如何才能破除蛊毒,将您救出囵圄?” 石像一听,突然抽泣,道:“好孩子,难为你还记得姨娘,我······我······” 十三一听,屈膝再跪,大声道:“快请姨娘明示!” 石像哭着道:“好!孩子,你快起来,快起来!”说着,渐止悲声,道:“孩子,我那可怜的弃儿,也就是你那兄弟,此刻就在水域道场之中,听天音语婆婆说,他现在是个七八岁年纪的孩子。你将他寻到,取些骨血,放入道场的祖脉之中,这云木山谷和我身受的所有蛊咒便都可一并化解。” 十三一听大喜,挺身站起,但转念一想又有些惶惑的问道:“水域道场?祖脉?” 第105章、出城疾、乱战斗 锋离欢一听,紧忙向前施礼,道:“禀先祖,我派水域道场早已不复存在,那里改建了一座城池,名唤堰雪城,如今的总坛名叫水域天阁,掌教阁主是郁千城郁师伯。” 石像一听哀声长叹,道:“是啊,我在此困囿千年,又怎知那外间变换的荏苒,想来,一定早都物是人非,难识旧途了。”说着,石像低泣,伤心欲绝,十三忙声劝道:“卿茱姨娘无须再悲,待孩儿回到堰雪城寻到兄弟便可立即救你呢脱困,到时世间繁华还不是依旧幸福?” 石像闻言破涕为笑,道:“好!好!辛苦你了,孩子,那卿茱姨娘便在这里等待你的好消息了。”说着,石像顿了顿,又道:“孩子们,你们此次回往堰雪城定然凶险不少,都要多加小心,若遇难解之事可到城中寻我胞兄,他名叫郁苍狸,或可有所帮衬。” 众人纷纷拜谢,眼见天色更深,赤月斜走,新一番筹谋须上心头,是以,云翳屠烛夫妇引着众人辞别石像,重回正房大堂,那识趣儿的嗲声女人早已守在门前等候多时。 半夜喧嚣,醉意早去,饥饿又来,嗲声女人命人将那早就置办好的酒席摆上,十三等人先是一愣,原想拒绝但怎奈那云翳屠烛盛情难却也便只好再次饮酒捻菜,大快朵颐起来。 此时,释方罗刹孤身前往宝藏库,取来了少阳果,当她将那至宝摆在三人面前时,众人才终于见到了那闻名于世的至宝真容。 少阳果其实是云木山谷东方山脉所产的一块万年晶石,那石头通体晶莹碧绿,石中心凝固一团赤黄耀眼的桃形瘢痕,那瘢痕流晕辗转,生动逼真。 十三眼望少阳果多少有些失望,毕竟名动天下的至宝长成这样,任谁见了都会生出几许迟疑。 释方罗刹一眼看穿十三心中所想,于是朗声道:“这少阳果虽然看似一般,但实则威力巨大。每逢三日聚汇之期便有冲天光华,耀眼夺目,可逆转时光,穿越过去现在,所谓至宝,便也是此意了。” 酒席用罢,云翳屠烛意犹未尽,还想拉着十三和马啸灵再继续饮酒慰君醉,但被锋离欢果断拒绝,言说美酒随时可饮但救人却迫在眉睫,同时又催促二人尽早动身,以免夜长梦多。 云翳屠烛夫妇见锋离欢说的焦切,心中亦也体谅,是以二人简单交代,竟陪着三人一同离开云木城,一同前往堰雪城和大修山。 城门前,天奇、天异两个童儿早已静候多时,一见十三现身慌忙阻住去路,深施一礼,就听天奇道:“烟云哥哥,我二人奉主人之命前来保你一同前往堰雪城!” 十三一怔,还想拒绝就见二人冲上前来,一左一右的将他架着,不管不顾的出了云木城,惹得众人一阵哄笑,浑然忘却了先前发生的种种不快。 云木城外,八百护卫整齐静候,十三和马啸灵俱是一愣,就听云翳屠烛傲然的道:“二位兄弟,莫要意外,我这云木儿郎虽不如你们外间的汉子一般身高体壮,可他们各个都是铮铮铁骨的硬汉子,决对没有半个。” 十三二人点头,心中暗道:“这城主也是滑稽,夜静更深的,把这一众护卫都召集在这云木城下,难不成就只是为了向我们证明他的手下都不是怂包软蛋吗?” 云翳屠烛走到护卫面前,突然大声高呼道:“云木儿郎都给我听好了,此番出谷,凶多吉少,斩妖伏魔谁都不许给我云翳屠烛拉稀摆带,胆小畏缩,若有犯者定斩不饶!” 云木护卫一听纷纷振臂 高呼,道:“定斩不饶!” 这时就听释方罗刹满面忧色的道:“你们心中一定疑惑,我这夫君何故夤夜如此。其时你们哪里知道,就在刚刚,我们接到讯息,堰雪城被魔怪袭击,早已沦为一片炼狱。此刻,还有无以计数的魔怪正从四面八方源源不绝的相约而至,也不知明日的堰雪城还能否再见到日出。” 三人闻言大惊,马啸灵更是脸色煞白的追问,道:“嫂夫人所言可当真?” 释方罗刹道:“此等大事岂能乱说,必然千真万确!” 那一霎,马啸灵顿觉天塌地陷,慌张拉住锋离欢,自言自语道:“怎么办?固若金汤的堰雪城竟然失陷了?那百姓们怎么办?如何活命?” 锋离欢一见紧忙柔声安慰,就听十三怒哼一声,恶狠狠的道:“可恶魔怪,来得正好,看我不将他们杀得魂飞魄散、片甲不留才怪。” 事已至此,众人简单商议,释方罗刹和锋离欢带着少阳果以及三百女侍赶往大修山存己洞,前去救人,十三等人则率众前往堰雪城疾速支援。 临行前,云翳准和云翳夏突然追出了城,双双跪在云翳屠烛的脚前埋首不语,云翳屠烛明白二人的用意,急声道:“好了,云翳准,你随夫人同行,一路安全全由你力担,若有差池,我定不饶。”说着又瞅了瞅云翳夏,道:“你这一跪倒又是为何?” 云翳夏埋首不语,浑身瑟瑟,十三和马啸灵一见,慌忙拱手抢着道:“城主,这位小兄弟伸手了得,若是方便,还请允他与我等一同前往堰雪城屠魔卫道。” 云翳屠烛有些迟疑,道:“他一个小小的谷口守卫竟然还有伸手?真是叫人意外!”说着略一沉吟,朗声道:“好!你便随我等一起前去吧!但是,我可得把丑话说在前头,你若是敢临阵脱逃,我可决不饶你!” 云翳夏一听慌忙磕头,口中连声诚谢,欢喜之情溢于言表。 众人启程,借助释方罗刹的法力,瞬间出了云木山谷,待上大路前往堰雪城时就见路上已然陆陆续续的现出追逐狂奔的魔怪,越往前走,魔怪越多。最终,临近分别时已然见到遍地魔怪被困囿在一座座寒光烁烁却又透明诡异的怪山之中,心上虽有困惑但亦不敢驻足,抓紧一切时间分兵两路,一路赶往大修山存己洞,一路赶往堰雪城。 堰雪城内酣战正紧,无数死尸横陈,血流成河。 郁苍狸挥拐打出两团光晕,接连击飞数十只魔怪,身形飘逸的飞上一堵残垣断壁之上,游目四望,但见眼前乌泱泱的魔怪势如洪水,不见盈缺,势难力敌。 正自惆怅之时,突觉头顶恶风不善,就见数道寒光兜头而至,骇得他身子一旋,飞离数丈,身子尚未落地早有那凶恶的魔怪成群的围捕上来,瞬间将他淹没于无形之下。 郁苍狸拼命死敌,左右逢迎,气息渐喘之时陡听眼前一阵喧哗大噪,不一刻,现出一条血路,原是那满身是血的无生杀了过来,欢声道:“嘿,老头儿,我真的开了杀戒了,阿弥陀佛,罪过罪过!”说着,抡棒搠翻两个魔怪,又一刀捅破一个迎面扑来的魔怪,嘶吼一声,将那尸体甩扔出去,又道:“老头,你说佛祖他老人家会不会不怪我,怪我——哈哈,阿弥陀佛!” 无生没头没脑的说着重又杀进魔怪之中,但见死尸横飞,哀鸣骤起,眼见着一条血路猝然出现又瞬息并拢。 无生去不多时就见他一声唿哨,突然又起身飞在空中,抡棒打落一只飞扑弃儿的 翼怪,口中笑道:“哈哈,小混蛋,你是不是打不动了?”说着,翻着跟头撞向另一只翼怪,手中刀棒,接连打落几只魔怪,眼前凶险与他来说简直就是一场游戏,肆无忌惮且又为所欲为的游戏。 郁苍狸全力打杀魔怪之时,心中突起一丝惆怅,他渐渐模糊了自己起初坚定的信念,回首一眼,无尽破败,这一切难道都错了吗? 只是,此时此景,再多感慨都如风中泡影,如何战败魔怪才是当下之中,是以,老头纵身一跃,起在空中,拐杖一挥,自又是一番威力无穷的打杀。 那一边,独孤青羽率领手下血池鬼卒冲杀在魔怪群中肆无忌惮,勇猛无敌。 原本这血池鬼卒就凶戾狠猛,比那魔怪强悍得多,再加之独孤青羽的得当驱使,一时竟无坚不摧,斩获巨大,渐渐的开辟出了一大片空旷地,骇得那凶猛狰狞的魔怪纷纷避让,俱不敢轻易上前。 独孤惊梦和弃联手,声势仍自不减,绿荷和白方谷尽忠职守,一直拼杀空中翼怪,死死护着弃儿,唯有那闲不住的无生,原本说好是来护佑独孤惊梦的,可他打着打着便一头扎进了魔怪群中,胡乱打杀一通,待等独孤惊梦这里险象环生时他才又再呼啸杀回,来来去去间竟忙的不亦乐乎。 诗雁栖浑身是血,气喘吁吁的靠在一株大树之上,他咬牙挥剑,一丝不苟的指挥着死伤大半的三十六铁卫,拼命拼杀着眼前连番涌来的魔怪,心中感到了从未有过的恐慌与疲倦。 蓦地,一只瘦弱的魔怪突然从背后大树跳下,双爪一抓他的肩头,纵身跃进魔怪群中,骇得几个铁卫失声惊呼,不顾一切拼杀而至,只可惜,两个铁卫躲闪不善,被那凶残的魔怪争抢着,生生的撕扯得四分五裂,死于非命,最终连一句呼喊都未来得及出口。 诗燕栖目睹眼前的惨烈,失声咆哮、呐喊,就在他落地的一瞬,突然瞥见一道熟悉的身影从那杂乱的魔妖足下逃脱,一溜烟的跑向了一条相对安静的陋巷,他不由得失声惊呼,道:“恶贼王衍?” 铁卫们拼着性命救下了诗燕栖,一起护送着他避到了大树之下。彼时,四大执军各带手下向之靠拢,每人身上都浸满了鲜血,一身疲态。 诗雁栖暂作喘息,挺身怒喝道:“弟兄们,魔怪嚣张,毁我家园,此仇怎可不报?一条残命又算得了什么?给我往死里杀!杀!杀!”说着,他身先士卒,一头冲向魔怪,宝剑连挥,生生斩下那魔怪的头颅,纵身一跃,将死尸踢倒,紧跟着,又迎头冲向一个扑面而来的魔怪,手不迟疑,连砍带削,视死如归。 众铁卫一见大总管如此拼命,登时热血上涌,登时都将那生死置之度外,再次出手亦都无所顾忌,拼尽全力。 诗燕栖见铁卫斗志再燃,心中稍宽,急忙寻机夺路,领着两个心腹铁卫快速的冲进了陋巷,疾疾追着王衍而去。 苍穹里,水域天阁的众剑士们拼力苦战翼怪,终于在宏光法师和独孤青霜赶到时一举将其挫败,但听一阵阵凄厉的哀鸣声声远去,一方笼罩苍穹的阴云终于慢见清朗。 剑士们满身倦怠的立在空中,望着那密密麻麻退去的翼怪俱都露出了欣喜的笑容。 此时,城外魔怪被宏光法师和独孤青霜抛落的金刚砂阻滞,魔怪后续无援,城中杀斗愈加惨烈,渐渐显了颓势。 郁苍狸一见心中大喜,紧忙呼唤众人再加大气力,一举歼灭魔怪。 第106章、那书生、你是谁 独孤青霜陪着宏光大师,慢慢落在塌落半边的城头,探身一望,就见那城中满眼破败,尸体横陈,不由高诵一声佛号,唱的的慈悲普度,念的是众生皆苦。 独孤青霜一见城中惨烈,魔怪横行,不由牙关暗咬,芳颜气怒,刚想纵身前往屠魔就见郁千城带领门下剑士翩然纷落,飘逸若仙,那一霎她竟心底猝起波澜,莫名的想起了那个痴痴憨憨的傻家伙。 空中凶险既去,地上魔怪正凶,白方谷稍做休息刚想飘身落地,就见师伯郁千城引着同门一众剑士纷纷杀进魔怪阵中,不出片刻便杀出了一片血路,惹得他胸中热血奔涌,豪气又起,剑花一抖飘身斩向一个暗中偷袭绿荷的魔怪,那一霎,浑身鲜血透染的无生又杀了回来,一见白方谷,不由得大叫一声,道:“诶呀,臭小白,你那心上人都快活不成了,你还在这悠哉悠哉呢?” 白方谷一愣,纵身挥剑接连斩向另两个魔怪,口中道:“小猴子,你胡说什么?” 无生嘻嘻一笑,抡棒打翻一个魔怪,站起丁字步,道:“胡说?你这臭小白,难道被魔怪吓破了胆儿,连青霜姑娘是谁都给忘了?” 白方谷一听,脸色大变,慌忙扭头看向无生,道:“天下第一帅人,怎么回事儿?难不成青霜姑娘回来了?” 无生一听,哈哈大笑,抡刀斩杀了一个不识好歹的魔怪,若无其事的道:“你看城头?仔细看,那是谁?” 白方谷身子一飘,起在高空,举目一望,果真见那独孤青霜立在城头,不由心头一紧,转身飘身疾飞而去,惹得无生收了丁字步,用玄铁棒一捅独孤惊梦,道:“小东西,你看到没,这个臭小白就是个见色忘义、见钱眼开、见死不救、见风是雨——诶,你走什么?我还没说完呢?喂,小混蛋,你下来,快下来,我跟你说——诶,你也跑?” 凶险当前,白方谷一心想着独孤青霜的安危,一口气奔到了城头,恰好那时的独孤青霜刚刚按着宏光大师的指导,用金刚砂封堵了城墙塌陷的缺口。 “青霜姑娘,你回来了?一切都可还好?” 白方谷神色拘谨的站在独孤青霜身后,像个害羞的孩子,轻声问道。 独孤青霜一惊,猝然转身,就见眼前这个帅气英武的少年郎早已白袍染血,面现倦态,虽说一脸的喜难自禁但总叫人有些心疼,是以眉目含情,柔声道:“放心吧,一切都如愿达成。”说着,又仔仔细细的打量了一番,道:“你还好吗?可有伤痛?” 白方谷一听摇头傻笑,惹得独孤青霜也跟着一同笑了起来,柔声嗔道:“你这家伙,傻笑什么?” 白方谷摇头,笑而不语,渐渐的,眼中都快笑出了泪水,只因那牵念萦怀的人终是安然无恙,亦也因那一声‘傻笑什么’酥甜到了心坎里,早都忘了此时此刻的自己身在何处。 城中魔怪后援断绝,郁苍狸指挥的众人又都生龙活虎,势不可挡,只不过眨眼之间便骤然显了颓势,纷纷夺路,慌乱横生,一时间悲鸣声嚣,死尸横陈,场面甚是惨烈。 独孤青霜长剑在手,刚要飞身下城,加入战乱,突见魔怪群中冲起一道身影,那人折扇白袍,飘逸出尘,却是一个温文尔雅的白面书生。 不知何故,这一眼望去,独孤青霜竟再难将目光移去。 白方谷看的真切,心中突生几许醋意,但转瞬之时便又再现欢喜,他站在独孤青霜身旁,随她一起望着冲杀在魔怪之中起落隐现的独孤青羽,轻声道:“现在有个大喜事,不知你想不想听?” 独孤青霜望 着带领血池鬼卒狠戾冲杀在魔怪群中的独孤青羽,语声幽幽的道:“城中祸乱如此,哪还有什么喜事可言,你就莫逗我开心了!” 白方谷闻言,长叹一声,但又难抑心中欢喜,嘴角一挑,忍不住道:“人都说青羽哥哥心灵手巧,善做美食,真想有机会尝尝他的手艺。” 独孤青霜听完随口应道:“你哪有那福分?想当年,我们——” 独孤青霜说着突然止声,扭头盯着白方谷,满面严肃的道:“你说什么?青羽哥哥他——” 白方谷会心一笑,用手一指城下执扇飞落魔怪头顶的白衣书生,道:“那书生——” 独孤青霜不等白方谷说话早已急慌慌的飞身而去,骇得他紧忙收敛笑容,尾随而去,口中兀自喊着小心、危险之类的关切话语,惹得宏光大师一声佛号,顿时诵尽了这浩劫之下的丝丝缱绻,悠悠浪漫之情。 血池鬼卒在独孤青羽的指挥之下真如一把锋利钢刀,瞬间割破簇拥慌乱的魔怪,使其四散纷逃,狼狈不已,如此一来配合独孤惊梦和弃儿的连番助攻,顿时哀鸣声乱,地动惊天,好不惨烈。 独孤青霜疾疾斩翻阻在身前的两只魔怪,一心只想着快些奔到这个看似陌生却有十分亲切的青羽哥哥面前,许多许多话憋在心里,都快泛滥成灾,怎好不向他一吐为快?更何况,那不辞而别的困惑一直盘踞心头,挥之不去,他为何要这般待己?还有,他可知道,自己不见他的这些时日,一颗惶惶牵念的芳心到底有寒凉,又有多么心碎? 浑然忘我的奔赴是满腹的心酸,这一切在白方谷看来是无尽的怜惜与心疼,他亦不顾一切的紧守在独孤青霜身旁,寸步不离的守护着她,即使为了救她自己的后背都魔怪抓出了伤痕,鲜血淋漓,触目惊心的都在所不惜。 独孤青霜终于被溃逃如潮的魔怪阻住了去路,她拼命的斩杀着那本就慌乱凶猛的魔怪,岂料,一个不小心竟被斜侧里扑来的一个魔怪撞翻在地,紧跟着,数百只魔怪哄拥而过,骇得白方谷一见剑逼退苦苦纠缠自己的两只魔怪,飞身向她扑落,以一己之身死死的护住了泪流满面的独孤青霜,那时的她口中还兀自喊着‘青羽哥哥’。 数声惨叫,尸首分离,血溅如雨。 独孤青羽终于率领咆哮狰狞的血池鬼卒强势杀来,瞬间驱散了踩踏围困二人的魔怪,伸手拉起白方谷,温声道:“兄弟没有受伤吧?” 白方谷强忍疼痛,微微一笑,道:“多谢青羽哥哥,我无碍!”说着,他慌忙起身,伸手拉起独孤青霜。 那一霎,独孤青霜木然凝视,但见眼前男子面容形貌俊逸潇洒,虽与自己的青羽哥哥堪有一比,可在那星眸闪烁之中又怎及哥哥之一二? 独孤青霜樱唇微启,欲言又止,就见那人折扇一收,轻轻一点她的额头,嘴角一挑,坏笑道:“傻丫头,又犯花痴?看我不告诉叔父才怪!” 此语一出,独孤青霜浑身一颤,泪水再难抑制,失声痛哭,她用手指着独孤青羽,可怜无助的向后退了两步,颤声道:“你是谁?为何······为何······” 独孤青羽眼中一润,突然苦笑道:“你这傻丫头,是不是又做噩梦了,怎么连自己的哥哥都认不得了?快起来,我们一会儿去山里狩猎,迟了,便不带你去了!” 独孤青霜终于崩溃的缩身蹲地,掩面痛哭,骇得白方谷立时手足无措,想着伸手去安慰又见独孤青羽泪眼迷蒙,神情凝重,恐有不妥,正自犹豫踌躇之时就听远处一声唿哨,死尸横飞,哀鸣连声,业已变作血人的无生 面目狰狞的冲杀过来,一见地上的独孤青霜不由咧嘴一笑,道:“哈哈,青霜姑娘,你这胆子可忒小了,就这么几个不扛打的小魔怪竟把你吓成这样?诶,臭小白——” 无生说着又冲白方谷连连挤了挤眼,只是那脸上血渍满敷,哪还看的出什么表情来,“你是怎么保护人家的?不行啊,你这男人不可靠,我说青霜姑娘,你别哭了,这个臭小白不好,他不帮你打魔怪,也不用心照顾你,我看这个男人最好离得远些最好。”说着,无生挥棒打翻身旁一个仓惶逃窜的魔怪,望着独孤青羽道:“青羽大哥,你这人生的体面,想来认识的人也多,不行你替青霜姑娘寻个像样的人,千万莫叫她再遇见小白这种坏人!” 白方谷一听怒目横眉,刚想反叱两句,但见独孤青羽微微一笑,将那先前的愁郁一扫而去,不由得悻悻住嘴,暗暗的恨着无生。 无生大笑抡棒挥刀转身又入魔怪群中奋力打杀,口中兀自喊道;“臭小白,此时此刻,你该陪着兄弟打杀魔怪才是大事,至于青霜姑娘自有咱们青羽大哥护佑,绝无差错。” 尴尬之下,白方谷提步纵身紧追而去,口中喊道:“小猴子,你别嚣张,咱俩便比比,看谁杀得魔怪多?” 二人一去,独孤青霜突然跳起,不顾一切的扑进了独孤青羽的怀中,埋首大哭,道:“青羽哥哥,这些时日,你去哪里了?你可知道人家有多担心?” 独孤青羽先是一愣,继而慢慢的搂住独孤青霜,语声哽咽的道:“傻妹妹,我还能去哪儿,不过是四处闲游乱逛,散心解闷而已。” 独孤青霜突然抬头,目光凄苦的望着独孤青羽,道:“那你又为何不辞而别?为何变成了这副模样?” 独孤青羽仰天一叹,苦笑道:“大概都是天道轮回,命数使然吧,过去了!都过去了!”说着,他慢慢推开独孤青霜,轻轻替她擦去脸上的泪痕,故作轻快的道:“傻丫头,不哭了!都是快要嫁人的人了,还哭鼻子,也不怕外人笑话?” 独孤青霜破涕为笑,但旋即又神情哀伤的紧盯着独孤青羽,语声哀求的道:“何故如此,不能对我言明?” 独孤青羽盯着独孤青霜沉吟片刻,突然语声冰冷的道:“晦涩诡暗,不堪回首,又有什么好说的,倒是你——” 说话间,又有十数个魔怪扑了上来,独孤青霜一见神情骤变,刚欲挥剑上前,就见斜侧里突然蹿出几只鬼卒不容分说将那魔怪打杀,然后又面目狰狞、血淋漓的退到了一边。 独孤青羽接着道:“我看那白剑士人不错,忠厚诚恳,功夫又好,对你一片赤诚,你可莫再乱使脾气,辜负了人家的一片盛情。” 独孤青霜脸色一红,低头嗔道:“青羽哥哥,你胡说什么?他人是不错,可——” 独孤青羽突然失笑,那笑容里多是释然更有几许凄凉,温声道:“可什么?如今叔父已走,家中主事便由我来定夺,这事儿你若没啥异议便就这么定了,回头选个吉日,你们便把——” 后面的话还没说完,就见无生再次喧闹而来,接连打翻两个魔怪,嘿嘿一笑,转身刚要再去就听独孤青羽急忙将他喝止,道:“兄弟,慢去,劳烦你将那白剑士白兄弟给我唤来,我有事找他?” 无生一听,眼珠一转,嘿嘿连笑几声,突然纵在空中,刀棒一抡,高声喝道:“嗨,姓白的臭剑士,你可竖起耳朵听好了,你的好事来了,请速速赶来,速速赶来!” 第107章、娘家哥、恶小人 斗杀在魔怪群中的白方谷一听无生胡说本不想搭理,但侧眼一瞄看那是独孤青霜和独孤青羽所站的方位不禁心头一紧,欢心乱跳,手中剑连连出手,瞬间斩杀了几头魔怪,纵身飞跃而至,口中兀自责怪着道:“小猴子,你又在胡闹什么?” 无生扛棒提刀旋转着落在他的面前,嘿嘿一笑,道:“你这臭小白,何故说我胡闹?分明是你,是你胡闹,好不好?” 白方谷一听还想反唇相讥就见独孤青霜冲他一递眼色,立时理会,紧忙静默下啦。 独孤青霜毕竟羞赧,趁着无生嬉闹白方谷之际紧忙凄声道:“青羽哥哥,你也知道义父他······他老人家走了?” 独孤青羽一听猝然悲伤,眼望节节败退的魔怪,语声凄切的道:“知道!怎会不知道!” 二人突然静默,泪水扑簌纷落,无声一看,紧忙用玄铁棒捅了捅白方谷,惹得他一立眼刚要发怒,就听无生小声的道:“还不赶紧劝慰?” 白方谷一听幡然醒悟,慌里慌张的道:“那个······青霜姑娘、青羽哥哥你们节哀,城主伯伯他······你们······” 无生一听捶胸顿足,呼哨一声,翻入魔怪之中,骇得白方谷面红耳赤的望着他的身影,竟是无尽尴尬与慌张。 独孤青羽一见微微一笑,温声道:“好了,白兄弟,你的好意青羽哥哥心领了,来,有个正经事儿要与你交代两句。” 独孤青霜一听急的直跺脚,道:“青羽哥哥,你讨厌,不理你了!”说着,转身冲着一个魔怪匆匆的奔了过去,惹得白方谷扭身便欲追随而去,独孤青羽一见气怒喝道:“站住!你这小子,难道你眼中就只有她,没有我这舅哥吗?” 白方谷一愣,脸色羞红的望着独孤青羽,一脸慌张。 独孤青羽重又上上下下的打量了一番,道:“白兄弟,我问你,你可真心喜欢我这妹子?” 白方谷陡闻此言几如炸雷轰顶,慌乱摇头,独孤青羽一见脸色变冷,嗯了一声,吓得白方谷赶忙又连连摆手,道:“不是!不是!” 独孤青羽又有了气恼,怒声道:“你这什么意思?” 白方谷一见急的一跺脚,面红耳赤的憋了半晌,突然又点头,重重的‘嗯’了一声,惹得独孤青羽抚掌一笑,道:“你这家伙,到底怎么了?放松心绪,我再郑重问你一句,可真心喜欢我这可怜的妹妹?” 白方谷终于咬着后槽牙,一跺脚,掷地有声的道:“喜欢!我要保护她一辈子!” 独孤青羽一听,神色一呆,他没想到这个性格耿直的白剑士不仅回答了自己的问题还附带赠送了一句承诺,便是这一句看似平淡无奇的承诺,试问天下,又有几人能从一而终,去死心塌地的坚守一生呢? 独孤青羽感动,但话还需言明,于是颔首又道:“你可得思虑周全,莫要一时心血来潮,应付我言,假若我把这话当了真,你做不来,那到时咱们可就有账算了。” 白方谷一怔,瞬即挺直腰杆,落地有声的道:“此话无改,天地可鉴!” 独孤青羽一听满意点头,双眸一看正自砍杀魔怪的独孤青霜,道:“好!你要信守此言,我亦谨记在心。你要知道,我这妹子生来孤苦,若非我家二叔心地良善,将她捡回家中,抚养成人,早就成了那路边的一堆枯骨了。今日,我便替我那仙逝的叔父将她交与你手,你必好生待她,不能有半点辜负!” 白方谷一听此言心如潮涌,惊涛拍岸,慌里慌张见紧忙拱手施礼,语声坚定的道 :“敬请城主伯伯和青羽哥哥放心,我白方谷此生定以性命护佑青霜姑娘,此后若有半点辜负必不得善终!” 独孤青羽一听,紧忙将她拉住,道:“好了!兄弟,你之赤城天地可鉴,至于这样的毒誓咱们不说也罢!”说着,一指独孤青霜的身影,道:“此后咱们便是一家人了,有个秘密,青羽哥哥得先说与你听,我这妹子性格要强但骨子里又有几许自卑,往后时光还需你多多细心,常说好话哄让赞许,她必然会全心待你,此生不渝。” 白方谷一听紧忙又正襟施礼,净说感谢之言,只听独孤青羽哈哈大笑,转身引着数十只鬼卒飘身而去,口中兀自说道:“喜结良缘!百年好合!百年好合!” 独孤青霜终是未能打败那只魔怪,幸有白方谷及时出手才免遭损伤之虞,待她回身再望,就见那远近疏忽的青羽哥哥早已隐没在渐渐远去的魔怪大潮之中,心中顿然失落,慌张张的向前追了两步,潸然泪落,凄声呼喊着,就仿似再也抓不住义父那远去的身影一般,伤心欲绝。 白方谷驱散魔怪,小心翼翼的站到独孤青霜的身旁,静默无语的陪伴着,心绪难平。 魔怪四散奔逃,仓惶溃败,胜势之下,众人乘胜追击,一鼓作气,终将那残余大半的魔怪斩杀殆尽,余者寥寥各有隐秘,纷纷不见了踪迹。 月光渐渐暗淡,堰雪城城头的朔风起了旋子,呼号悲鸣着吹过这满城遍地的死尸与那扑鼻不绝的血腥之气,其中惨烈不忍目睹。 疲倦的众人站在死尸之中失神良久,最终在郁苍狸和弃儿羯鼓的召唤下,先后回到了司护府。一部分水域天阁的剑士在独孤惊梦和绿荷的带领下去了独孤商会。 满身倦怠但意犹未尽的无生偷偷爬上了堰雪城最高楼阁的屋脊,孤独的蹲座在上面,努力的寻找着业已不见的赤月,他突然感到了从未有过的哀伤,那是他不该有的情绪。 蓦地,身后一响,尾随而来的弃儿站到了面前。 无生淡淡一笑,用手拍了拍身旁的屋脊示意他坐下,很奇怪,这一对见面便吵的活冤家竟出奇的安静、友好起来。 二人并肩远眺,朦胧的暗淡之下早已看不清了那城中的破败,即使那风吹来送的血腥也已不再浓烈。 “你说,这城还能像以前那样美吗?”无生低声的说着,带着莫名的恐慌与担忧。 弃儿闻言沉吟半晌,突然反问道:“那你还会像以前那样爱它吗?” 无生叹息一声,语气坚定的道:“我会!我会比以前更爱它!” 弃儿点头,道:“那就是了,你若爱它,它就会跟以前一样漂亮。你若更爱它,它就一定会比以前更好更美丽。” 无生有些意外的看了看弃儿,道:“没想到你这小东西,说话还一套一套的,你怎么就确信它一定会好呢?” 弃儿举目眺望远方,掷地有声的道:“因为我比你更爱这片土地!” 话音一落,二人同时仰天大笑,就在那勾肩搭背的胸无芥蒂之间竟将那所有的疲倦苦累一同丢入风中,再无半点倦怠,就如他们心中十分确信这城中一切更将美好的愿望一般干脆而又笃定。 微弱的赤色月光穿破云翳,倏然投落,这让无生欣喜若狂,他纵身跃起,拉着弃儿一同望着苍穹,静默之时却叫弃儿感到十分茫然,不知所谓。 就在那时,一道黑烟冲出云木城,穿破密林古道,疾疾奔往堰雪城,可飞着飞着,那黑烟一滚,猝然跌落在地,须臾变成一个年轻貌美的柔弱女子,左右环顾,踉跄上路,行不多时,女子一 抖又骤然变成一个年迈的老翁,老翁行不多时又变成了一个身穿肚兜的孩童,如此反复更变,终于变作了晓秋风那精瘦枯干的模样才戛然止步,高喝两声,惊飞宿鸟,倍觉浑身轻快,阔步前行。 路间,困囿怪山之中的魔怪仍自挣扎难出,惹得晓秋风十分好奇,上上下下的看了半晌,突然张口吐出一口黑烟,打在那怪山之上毫无半点用处,只不过,那一股黑烟之后晓秋风却踉踉跄跄的站立不稳,一脚跌在路中,挣扎半晌才又站起。 再望怪山,他摇头叹息,苦思半晌,终于仰天悲鸣,那声音低沉浑闷,地动山摇,隐约间,有那回应自遥远之处传来,他踉跄聆听,面现笑容,于是举步向大山走去。 咚! 一声闷响,晓秋风撞得头破血流,倒跌倒地。 伏地昏沉许久,他终于痛苦坐起,沉吟须臾,蓦然化作一缕黑烟,起在高空,越过那一座座大山,歇歇走走,费了不少时间,终于到了堰雪城下,他化成人形昂首仰望,便是这一座城池,害的他虚弱如此,也不知那可恶的穹顶是否真的已去。 半晌歇息,晓秋风又再次化成黑烟,起在高空,犹犹豫豫的向那城头飞去。果不然,穹顶已去,阻碍全无,黑烟大喜,猝然疾飞,穿过城头把守的三十六铁卫,拂过城中四处横陈的死尸,又经东倒西歪的绿树红花,过坍塌败损的亭台楼阁,蹿上那飘荡在堰雪城上空的阵阵血腥,俯冲直坠,最终落在城主府的灵堂之上,消散不见。 灵堂前,王衍面目扭曲的望着独孤显的灵牌,嘿嘿狞笑,阴恻恻的道:“老贼,你果然排场,看来这些年的城主没白当,攒下了满门的孝子贤孙,即使你远避他乡,生死未卜但还是有人急着替你搭台设灵,祭奠超度,哈哈,这可真是福气不小,造化不浅啊!” 王衍说着慢慢举起鬼头刀,又道:“也罢,你我共事多年,也莫说我王衍不通情理,今次便将你这催死的牌位一刀斩了,也好叫你在他乡死的踏实,不留牵念,哈哈,老贼,说来着实可气,当你在时,我王衍未能亲手将你斩杀,那实是我王衍一生之憾,但你等着,总有一天我会叫你灰飞烟灭,永世不得超生!” 话音一落,鬼头刀猝然劈落,但听咔嚓一声,那摆放正中的牌位与供桌一同分作两半,鬼头刀去势不减,落在那供桌下面的土地之上倏然嵌入,直没刀柄。 王衍大惊,他万万没有想到自己这一刀之力竟会如此强劲。不过须臾,那脸色一转,狞笑又来,俯身用力抽刀。 恰在刀身出土的一霎,突见地下拂过一缕绿色华光,隐似一条游龙,蜿蜒而逝。 王衍大惊,提刀在手,左右环顾,再见地下,那华光已逝再无半点痕迹。 王衍搔首挠头,望了望门外迷蒙的天色,又瞅了瞅地下那刚刚斩破的土地,突然失声狞笑,道:“明白了!明白了!原来堰雪城的祖脉竟然藏在这里,难怪你老贼硬要把城主府建在此处。哈哈,你还真是工于心计,筹谋不浅啊。既然今日城中大乱,城主之位悬而难落,我王衍索性辛苦辛苦,把这祖脉给他断了,从此叫这城中再无半点生机,我看你们谁还愿意争着做这堰雪城的头把交椅?哈哈!” 话音一落,王衍冲着双手各啐了口口水,然后高举鬼头刀,咬牙切齿的便要斩断祖脉,恰在此时,费尽九牛二虎之力,一路摸寻而来的诗燕栖和两个手下冲了进来。 第108章、正邪斗、断祖脉 “恶贼王衍,你叛逆作乱,罪不容诛,还不纳命来?” 诗燕栖一声大吼,带着两个铁卫包抄而上,王衍大惊,猝然回身,一看诗燕栖不由嘿嘿冷笑,怒声道:“诗燕栖,你个狗杂碎,竟然以下犯上,敢对本司护大呼小叫,当真是活的不耐烦了吗?”说着抡刀迎面劈向诗燕栖,就见诗雁栖冷冷一笑侧身让过刀锋,伸手扣住他的咽喉,刚要开口宣读罪行,两个铁卫同时出剑,一左一右的插进了他的软肋,王衍吃痛,惨叫一声扔了鬼头刀,双目死死盯着诗燕栖,身子慢慢委顿下去。 诗燕栖大感诧异,他没有想到跋扈嚣张的王衍竟会如此不堪一击,亏得自己对他还毕恭毕敬的过了那么多年。 诗燕栖长叹一声,撒手丢开王衍,心绪复杂的向后退去两步,再一看独孤显的灵牌落地尘埃,紧忙迈步过去,小心拾起,捧在手心,低声吩咐道:“快!再去寻个结实点的桌案来?” 两个铁卫躬身领命,匆匆的去了,不多时,桌案抬来,摆置正中,破损的桌案又被撤去遗弃,整个过程,诗燕栖都一脸肃穆,约略那心里所想的恐怕都是城主在时对他的诸般好处。 暗处里,一双冷煞懊恼的眸子偷偷的观望着,一切尽收眼底,虽然她对这城中的尔虞我诈、彼死我亡早都见怪不怪,可一旦当这城中的风云首脑惨死自己眼前时她亦也难免诧异惊惶,不过,那绝非心痛与悲伤,因为她突然感到了自己内心深深的焦虑与气恼——既然这座城池不能给她希望,那她就没有任何心情让它变好,不仅如此,她还要让这城里的一切都毁于瞬息,不留半点余地。 只可惜,天不开眼,让她所有的筹谋都以失败告终,唯一残余的那点希望也便只有这断祖脉,毁根源了。 只是,祖脉神秘难寻,若想此计功成,又谈何容易? 所幸,天无绝人之路,正自心中郁郁,无计可施之时竟让她在这城主府中误打误撞的寻到了祖脉所在。 她眼放精光,一扫心头笼罩多日不散的阴霾,满怀热切的期盼着诗燕栖等人早些散去,自己好偷偷的毁了这城池的根源。 “嘿嘿,别痴心妄想了,若要断这祖脉须壮阳之身不可,你一个阴柔女子怕是不起半点作用!” 蓦地,一个阴森诡异的声音在她耳畔倏然响起,骇得她惊呼一声,魂飞魄散,就见一团黑烟飘飘渺渺的掠过眼前,慢慢的落在王衍的尸体之上消失不见。 诗燕栖心中记挂着府外的杀斗,放好破为两半的牌位,领着两个铁卫匆匆而去,正自一脚门里一脚门外的光景突听身后传来一阵阴森的狞笑,那笑声诡异骇人,激荡四方。 诗雁栖大惊,眉头微蹙,猝然转身,两个铁卫不由分说,回身反扑而回,却不料,刚一入府院,就见王衍那口落地静置的鬼头刀猝然飞在二人眼前,寒光一闪,毫无征兆的斩下二人的头颅,满腔热血狂喷如泉,死尸直立半晌才又相继跌倒。 须臾,王衍狞笑站起,张手取回悬空不落的鬼头刀,盯着诗燕栖阴森森的道:“狗杂碎,你觉得你还活的成吗?” 诗燕栖大怒,暗道:好你个狗贼,都把你杀成那样了还能死而复生,看来真是低估你了。 宝剑一抖,直刺王衍咽喉,王衍狂笑,避也不避,一挥鬼头刀,径直砍向诗燕栖的肩头,诗燕栖大惊,慌忙撤剑还想闪避可惜已然不及,眼睁睁的看着那刀落在肩头,砍进骨肉,斜肩带背的将他劈成两半,直至死尸栽倒,他都没哼一声,也没感到半点疼痛。 王衍收刀狂笑,半晌才止,阴森森的道:“热 闹看得差不多了,你还不出来?” 话音甫落,人影闪现,原来,一直避在暗处偷瞧的竟是从风凉寺里仓皇逃走的独孤惊 鸿。她一脸惶然的望着王衍,刚要开口说话就听见王衍嘴角一撇,满是鄙弃的道:“别怕,我不是这个没用的东西,只是暂用他的肉身罢了。”说着,王衍顿了顿,继续道:“我从清河山一路观察,见你冷静沉着,行事狠辣心毒,是个成大事的人,所以——” 独孤惊鸿听着心头一凛,用手指着王衍,颤声道:“你······你原来就是那个一直在我梦里不断废话的东西?” 王衍诡笑,道;“错!那不是梦里,我也不是什么东西。你记住了,在这世上,你若想完成心中所愿,除了我,没人可以帮你,即便你自己也帮不了!” 独孤惊鸿怅然若失的向后退了一步,双目茫然,王衍又道:“所以,你现在必须与我联手,共同对付这城中的所有恶贼,一起将他们打入地狱,永世不得翻身。” 独孤惊鸿惶然不语,她不断的摇头思忖着:原来那所有梦魇竟都真实非虚,难道说那一切的好与坏都真实存在吗?真的存在吗? 王衍歪头诡笑,过了一会儿,迈步就走,口中道:“罢了!既然你不愿意,我亦不强求,你好自为之吧!” 独孤惊鸿心中挣扎起落,眼见王衍提刀出门离府,心中一横,急声道:“慢着!我答应你!” 王衍哈哈大笑,止步回身,道:“不错,我就知道你是个识时务的好孩子,来吧,自此之后,我便是你的主人,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 独孤惊鸿听后失声冷笑,语带嘲讽的道:“此话嚣张,你也未免太过自信了吧?” 王衍一抡鬼头刀,道:“你这小丫头,哪样都好就是太过冷傲多疑。你放心,我这人最讲诚信,从不骗人。” 王衍说完转身回到独孤惊鸿面前,用刀一指桌案下的破土,道:“我见你刚刚一直盯着这地下,是不是也想断了这城中祖脉?” 独孤惊鸿一听心中大喜,暗道:时来运转,老天佑我,说不得,借他之手或可达成我愿。于是,冷声道:“你到观察的仔细,知道不少!” 王衍诡笑,突然挥手打出一团黑烟,飞在独孤惊鸿眼前消,稍作停留,瞬间没入身体。 独孤惊鸿大惊,来回的查看着自己的周身上下,口中道:“什么东西,何故侵入我的身体?” 王衍笑而不语,渐渐的,一股浑沉有力的气息自独孤惊鸿的体内升起,遍走全身,最终积郁胸口,憋闷难当。 王衍望着独孤惊梦,沉声道:“来,试试看,现在你便能亲手斩断这城中的祖脉了。” 独孤惊鸿强忍憋闷,心中将信将疑,张手取来脚前的一把宝剑,回身走到祖脉近前,一剑挑飞桌案,向下望了望,狠狠的一剑刺下,但听一声浑沉巨响自地下猝然传来,紧接着,地动山摇,轰鸣不绝,良久不歇。 刚刚清净下来的堰雪城再次喧闹起来,郁苍狸被这震动吓得慌忙奔出司护府,站在庭院中左右环顾。 蓦地,一道绿色精光自那城主府方向拔地而起,疾冲霄汉,继而一闪,消散不见。 他脸色惊变,正自一脸惶然之时就听身后走来的宏光大师诵了一声佛号,道:“精光异兆,莫不是这城中祖脉出了岔子?” 郁苍狸大骇,猝然转身,急声道:“什么?祖脉出了岔子?” 宏光大师微微颔首,默然不语,只是那一张慈悲普度的脸上却渐渐现出了一层隐忧。 精光散去,独 孤青霜哑然失语,须臾才纵声狂笑,挥手抛了宝剑,回身跪在王衍脚下,俯首长拜,口称主人,心悦诚服。 王衍扛刀狞笑,恶狠狠的道:“现在,该轮到我们出手了。” 独孤青霜起身,狞笑,走到王衍身旁拱手施礼,极尽谄媚的道:“一切全听主人吩咐!” 震动不歇,轰鸣未止。 郁苍狸引着众人,跌跌撞撞的到了城主府外就见那连番塌落的楼阁草木,此起彼伏,少时,更有那城头守卫的铁卫奔回二人,神色仓皇的跌滚在诗燕栖的脚下,破声道:“禀大总管,大事不好,城墙塌了。” 话音一落,就听轰隆一声,众人身后的司护府以及四周围墙等等等等尽皆塌落,眨眼成了废墟。 众人大骇,仓惶闪避,抱头纷逃,眼前阵势几如灭世,瞬间乱作一团。 独孤商会内,独孤惊梦陪着母亲守在独孤允的尸首前规劝了许良久,独孤夫人都不为所动,她就那么一直静静的望着眼前的旧人,心若死灰。 震动骤起,人自惶惶,独孤惊梦紧忙不顾一切的伸手去搀独孤夫人,却不料,她反手一掌,打的独孤惊梦晕头转向,满是委屈 独孤夫人恶狠狠的瞪着独孤惊梦,凝视半晌,突然呵斥一声道:“滚!休来烦我!” 独孤惊梦一怔,还想上前,就见独孤夫人突然双手抱头,哈哈狞笑,然后又声嘶力竭的吼道:“滚!滚的越远越好!快滚啊?” 独孤惊梦惶然瞠目,其时已有绿荷奔来,拉拉扯扯的将他拖出了灵堂,就见独孤夫人长发蓬松的冲他一笑,那笑慈祥和蔼,竟是不禁的温暖。 “娘亲?” 独孤惊梦破声疾呼,伸手抓扯,极力挣脱,却怎料早已四五个商会护卫奔了上来,跌跌撞撞的架着他到了院落空旷处。 独孤夫人,慢慢站起,走到门口处,伸手理了理乱发,莞尔一笑,道:“好梦儿,你长大了,以后要学会照顾自己,绿荷姑娘不错,她是个好孩子,你要好好待她。以后娘亲不在,你们要相互扶持,好好的,千万莫学我和你父亲,这一生,我们历尽了世间所有的苦恼与心伤,现在他走了,在不远处等着我,我听他说,他要在那儿好好待我,把这一生亏欠与我的都尽数还我,我要去了,我得去陪他,让他实现对我的承诺,我等待这一天已经很久很久了!”说完,独孤夫人哭笑着转身,再无迟疑的奔向独孤允的尸首,恰在那一霎,房屋轰然倒塌,独孤惊梦眼睁睁的望见一截檩木落在母亲的头上,鲜血四溅,脑浆迸裂,死尸瞬间跌倒,便是那死去的一霎,她终于将手伸到了独孤允的脸上,轻轻抚摸的一下,想来便已在那思恋的地方与君重逢,那一切期待的诺言也一定会如数实现,完满了这一世残缺已久的幸福。 “娘亲?娘亲?” 独孤惊梦眼见惊变,突然癫狂咆哮,整个人都差些窒息过去,他疯狂的挣扎,呐喊着,生生的看着塌落的屋子掩埋了父母,掩埋了他刚刚抓住的那一点幸福。 他心碎欲裂,肝肠寸断,泪水像溃了堤的洪水,一直向外喷溅着,冷酷的淹没了他的所珍视的那些希望,再也寻不回的幸福。 最终,独孤惊梦被人架着离开了独孤商会,绿荷滞身半晌,最后离去,那一眼不舍的凝望并非出自内心对爱郎一家罹难的悲痛,而是她在悲痛之余总算平安的带走了独孤惊梦,完成了她对独孤会长和夫人的承诺,至于今后的旦夕祸福,那便是他个人的造化因果了。 第109章、心焦慌、地生异 风凉寺外的密林终是抵挡不住四面八方劲吹而来的大风,更挡不住那不绝不歇的震动。 不会大师双手合十站在浮屠塔林前,闭目诵经。当精光破空,直没苍穹的瞬间,那一盏悬浮头顶的佛灯骤然转动,漫射无尽金光,纷落寺院各处,渐渐平复了那骇人的震动,直惹得密林之中仓皇逃窜的山精鸟兽纷纷奔入寺中,在那金光的映射之下,慌慌张张的逃进了浮屠塔林之中。 骤起的震动把心事重重的无生和弃儿二人从屋脊震落,当他们刚一落地,就觉头顶轰隆,房倒屋塌,骇得二人紧忙滚向一旁,兀自惊惶之时又听身侧风声呼啸,一株拦腰折断的古树当头砸下,二人惊叫,两滚带爬的闪开,气未喘匀又有一块大石呼啸而至,吓得无生拉住弃儿衣领,拼命挺腰,蹿上一旁的矮墙,稍一借力,又拼力跃上一株弯折欲断的小树,打着旋子落在了一处空旷地。 二人惊魂未定,环顾四望,但见满眼破败陷落此起彼落,更有那骇人轰鸣不绝于耳,惊人心魄。 弃儿反应快捷,拉起无生便走,口中道:“城中异变,我们赶紧去司护府寻找老人家吧!” 无生应声,二人携手,蹿高跃低,不断穿越断树残垣,躲避乱石飞屑,恍若两支利箭倏然去远,在经过城主府门前时,二人戛然止步。原来,满眼破败尽毁的城池里,唯有这城主府的房屋楼台傲立不倒,完好无损。 无生心中好奇,一头冲进城主府,就在那动荡踉跄之中猝然望见了院落中正自茫然失神的独孤青霜。 独孤青霜原本随着独孤惊梦等人一同去了独孤商会,她与众人一同祭拜了独孤允,简单安慰了几句独孤夫人,便一个人悄悄的闪在一边,胡乱的想起了先前重逢独孤青羽时的情景,心中跌宕无法言表。 独处半晌,终是心中惦念,快步出了独孤商会,孤身一人前往城主府。行走路中,恰逢祖脉被毁,地动山摇,骇得她东躲西藏,惶惶不已,好不容易赶到城主府却见这里一切安然无恙,不由心下一宽,不及多想快步入府,一脚踏进之时,突见灵堂被毁,牌位落地,不禁心头怅然,兀自失神之际无生随之赶到。 “谁?是谁?” 独孤青霜突然咆哮,怒不可遏,这一嗓子吓坏了无生,他怔怔的止了步子,小心翼翼的道:“青霜姑娘,莫恼,是我,小猴子!” 独孤青霜闻言猝然转身,冷若冰霜的一挥宝剑,直指无生眉心,恶狠狠的道:“你这可恶的臭猴子,何故毁我义父牌位?” 无声一呆,瞬间腰杆一挺,大声道:“嘿,你这丫头胡说八道什么,我何时毁你义父牌位了?” 独孤青霜用手一指那破烂的桌案和只余半边的牌位,道:“事实面前,你还想抵赖?” 无生瞄了一眼地上的桌案和牌位,突然气极失笑,道:“这是什么事实?我有什么好抵赖的?” 独孤青霜一声冷笑,道:“卑鄙小人,敢做不敢当,刚刚都亲口承认,现在又急着抵赖,亏我和白公子那么信任你!”说着,剑花一抖,纵身扑来。 “姐姐住手!” 弃儿大喊一声,纵身赶来,手中羯鼓一抛,阻住了独孤青霜的宝剑。 独孤青霜慌忙撤剑,满脸愤怒的瞪着弃儿,道:“小孩儿,你来凑什么热闹?” 弃儿站在无生的身旁,望了望无生,道:“你为何不跟她解释清楚?” 无生一脸茫然,道:“解释什么?” 弃儿无奈摇头,伸手收回悬空的羯鼓,冲独孤青霜咯咯一笑,道 :“姐姐,认得我?” 独孤青霜见弃儿与无生十分熟络,又想着先前他与独孤惊梦联手一起屠魔护城,不由得气恼减了一半,道:“你不是东街的一个孤儿吗?” 弃儿点头,挠头一想,好像对这眼前的姐姐也有几分印象,于是收起羯鼓,道:“姐姐,眼下城中祸事不小,我也不与你多说,刚刚你确实是误会猴子哥哥了。” 独孤青霜收起宝剑,冷声道:“你有什么可以证明这事儿不是他干的?” 弃儿一急,道:“刚刚我们一直在屋顶休息,出了这大乱子,我们才一同赶来,原想去司护府与老人家汇合,却不想,你这府宅安然无恙,惹起了我们的好奇,猴子哥哥这才莽撞闯入。” 独孤青霜将信将疑,刚想出口折辨,就见屋顶飞落一道身影,仔细一看,竟是白方谷追随而至。 白方谷落地便奔到独孤青霜眼前,满面忧色的望着她,温声道:“青霜姑娘,你怎么一个人偷偷回来了,害得我好担心。” 无生一见,顿时怒火冲天,撸起袖子跳了过来,一指白方谷,道:“臭小白,你这个见利忘义、见色——” 白方谷瞪了一眼无生,道:“小猴子,你先闪到一边,现在我没空与你胡闹。” 无生一听气的抓耳挠腮,双脚连接连跺地,郁愤不浅,弃儿一见伸手拉住他衣袖,道:“好了!你这不识时务的家伙,就莫气恼了,快些跟我去司护府寻找老人家吧?” 无生郁愤摇头,用手连连指了指白方谷,扭头便走,弄得白方谷一脸茫然,道:“小猴子怎么了,奇奇怪怪的?” 弃儿冲白方谷使了个眼色,转身追向无生,刚要口中呼喊突又止步转身,道:“臭猴精,你站住,这里好蹊跷。” 无生郁愤疾行,一听弃儿这话慌忙回头,就见弃儿一路小跑的到了祖脉断绝之处,蹲下身,仔仔细细的看了起来,不由心绪一转,翻着筋斗折了回来,刚一站稳身形就见独孤青霜和白方谷二人亦将目光双双投来,把嘴一撇,负手昂头哼了一声,道:“臭男女,谈你们的情,说你们的爱去,我无生以后再也不与你们一同耍了!” 独孤青霜气恼失笑,道:“诶吆,那我们可要伤心死了!” 无生一听心中欢喜,变得愈加的趾高气昂,高声道:“哼,这就是你们欺负我的下场,后悔去吧!” 独孤青霜和白方谷相视一笑,无奈摇头。 说话间,三人都向那地上看去,白方谷突然望见了诗燕栖的尸体,不由脸色大变,急声道:“青霜姑娘,诗总管怎么会死在城主府里?难道,你——” 独孤青霜瞪了一眼白方谷,道:“难道我什么?我一回来,他便死在这里了。” 白方谷双手一拍,嬉笑道:“你看我这张破嘴,总爱胡说八道,不过,你说他为何会——” 这时就见弃儿扭头望着独孤青霜,泪眼迷蒙的道:“姐姐,这里有个深沟,你知道是谁割破的吗?” 独孤青霜一怔,快步走到近前,低头一看,就见那地上赫然现出一道尺余宽的深沟,不禁茫然摇头,心中亦也惶惑不已。 弃儿伸手轻轻抚摸着那深沟一旁的泥土,突然失声痛哭,道:“这是哪个恶人干的好事儿,你们知道她有多痛吗?” 无生一看,伸手碰了碰弃儿的肩头,小声道:“诶,小混蛋,哭什么?你这样可就显得矫情了,不就是在地上挖了一道沟吗?何至你这般装腔作势的哭出鼻涕来?” 弃儿愤而抬头,恶狠狠的盯着无生,看了半晌,挥 袖抹去泪水,挺身站起,道:“你这丑猴精儿知道什么?她们受伤吃痛,自然会疼,疼的撕心裂肺,疼的痛苦难当。” 无生哑然,神色夸张的喊了个‘啊’字,茫然不解的看向白方谷,突然道:“看什么看,臭小白,你难道没感觉这土地很疼痛吗?她们疼的撕心裂肺,疼的痛苦难当。” 白方谷木然摇头,沉默不语,心中却道:两个病人,犯什么癔症? 弃儿重又蹲下身,伸手去摸那泥土,涕泗滂沱的道:“你们可否告诉我,是谁这么狠心,将你们伤的这样痛苦?” 无生听罢终是不忍,噗嗤一声大笑起来,道:“小混蛋,你这是怎么了?难不成是脑子生病,该吃药了?” 话音未落,就觉震动猝然歇止,一切终于恢复平静。 弃儿满脸诧异,挥袖拭泪,凝望半晌,再次伸手去摸那深沟,就在手掌刚一碰触泥土的刹那,突见那深沟之中的泥土顿如流水一般涌起,渐渐汇成一条幼儿手臂粗细的‘泥绳’经过弃儿手掌,快速攀上他的手臂。 三人一见大惊,纷纷出手拉扯弃儿,无生更是急声道:“小混蛋,你又在搞什么名堂?你对她做了什么?这泥土莫不是成精作怪了,不然她怎么会自己走动?” 白方谷一听呵斥道:“闭嘴,小猴子,你可否安静一会儿?” 泥绳攀缠速度极快,瞬间已至弃儿肩头,三人拼尽全力弃儿却如焊地生根,再难挪动分毫。 弃儿有气无力的望了一眼三人,突然苦笑道;“哥哥姐姐们,不用再费力了,这可能就是我的命数,我认了。弃儿很累,好想休息一会儿!” 独孤青霜闻言顿时泪如雨下,慌忙撒手,左右环顾,一筹莫展,口中兀自说道:“小孩儿,我们怎样才能救你?怎样才能救你?” 无生突然撒手取出落叶刀,大喝一声,道:“都闪开,让我来?” 白方谷一见紧忙制止道:“小猴子,莫要胡来,弄不好会伤到小兄弟。” 无生气恼,怒道:“那你说,该如何是好?” 白方谷一时踌躇,手足无措的放开弃儿,便在那一霎,泥绳戛然停止,再不向前,三人面面相觑,一时费解,只见弃儿脸色煞白,气息渐渐急促起来。 震动后的堰雪城破败不堪,铜浇铁铸般的城墙也倒塌了大半,冷风呼啸吹过,冰寒了城内一切曾有的温暖。就连仓惶驻足在残垣、断树之上的几只瘦鸟都随着那冷风一起瑟瑟发抖,发出了清脆悲凉的哀鸣。 城外,匆匆赶来的十三等人被震得东倒西歪,不辨南北。那一座座怪山亦被震在高空,相继崩塌,化于无形。 片刻,困于其中的魔鬼争相逃出,咆哮着冲冲向堰雪城。 十三和马啸灵一见大惊,紧忙引着天奇、天异和云翳夏匆忙奔在前头,将那头一波奔来的魔怪尽数打杀,五人迎着寒风,站在残余半截的城头,怒目而视。 眼前,晨雾冰寒,朦胧弥漫,微许晨曦爬过群山,落在那晨雾之中更有不尽的阴煞诡谲,令人心生胆寒,不敢多看。 云翳屠烛引着护卫随后赶到,恰好又有一波魔怪涌来,不消说,众人齐心,再次将那魔怪尽数斩杀。 回眸城里,尽是破败狼藉,马啸灵毕竟担心,转身匆匆而入,十三一见心中担忧,找到云翳屠烛简单商议,留下云翳夏三人,一同阻碍来袭的魔怪,自己则紧随马啸灵疾疾而去。 第110章、魔障心、该有报 踏着遍地狼藉,越过一条条早已辨别不清的街道,凭着记忆,马啸灵终于赶到了自己供职的衙门前。 此刻,那里一片废墟,就连门口那几株新植的小树也都不见了踪影。 马啸灵大惊,慌里慌张的跳上残垣,游目四望,但见往昔繁盛俱成破败,就连着徐徐扑面的冷风都变的刺骨,浑身冷透。。 终于,清冷的破晓晨光投射过来,拉长了他的影子,映射了他那不断抖动的双肩以及一张冷峻悲伤的脸庞。 十三远远的望着马啸灵,扫视着眼前的一切,蓦地,心底突生几许失落,他想:原来这便是自己一直向往邂逅的堰雪城,看来,这里除了多上几株折倒尘沙的绿树红花,其他的也与大漠没什么两样。 其时,他又哪里知道,这堰雪城里的人心可比焚魔城邪恶多了。 马啸灵站在那里凝立良久,突然若有所想,纵身飞跃而下,狂奔急去。十三一怔,不知所谓,略作沉思,紧随其后,奋步疾追,可没追出两步,就见眼前黑影一闪,骇得他戛然止步,慌张观瞧,却是一个女子身影。 十三不解,暗道:一个女人家,在这破败之中胡乱狂奔,想来必有蹊跷。于是,扭头转向顺着那女子所去的方向接连两个纵跃,已然到了她的前面,铁剑一横阻住去路,冷声道:“姑娘慢去,请问为何一早狂奔?” 重燃希望的独孤惊鸿斩了祖脉,心愿达成,兀自欢喜难抑,奔跑之时万没想到,眼前竟会突然冒出个白发青袍的家伙,仔细一看才又突然记起,这不正是清河山下掩埋独孤显的那个恶贼吗?是以,冷笑一声,抖出百光索,傲声道:“闪开?好狗不挡道,你这白毛汉子难道连一条狗还不如吗?” 十三听着一皱眉,暗道:这女子生的倒是人模人样,却原是个没父母教养的畜生。于是冷笑两声,道:“姑娘嘴巴不干净,想来平时定少有人告诉你,你那脸上——” 独孤惊鸿一慌,紧忙侧身抬手擦拭,就听十三又是一声冷笑,道:“你那脸上满是一副畜生相,又何必苦苦逼迫自己,努力学做人颜呢?” 独孤惊鸿大怒,抡起百光索,狠砸而下,十三闪身避开,就见百光索霓虹一闪,打在废墟之上顿时击得碎石乱飞,轰隆声响,地上立时现出一道深沟。 十三一见百光索气势不凡,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气,铁剑再次出手已然加了十分的小心,正当二人斗得难拆难解之际突闻一阵诡笑传来。 须臾,死而复生的王衍带着一股阴森冷煞之气飘身而至。 王衍落地,沉声道:“住手!我有话问他!” 独孤惊鸿闻言猝然收起百光索,毕恭毕敬的冲着王衍深施一礼,道:“是!主人!”说完躬着身退在一旁,静默不言。 十三面无表情的瞪着王衍,上上下下的看了两眼,就听王衍嘿嘿冷笑,道:“你这小子,一路追撵而来,胆子不小,看来是诚心找死?” 十三一听恍然大悟,道:“恶贼,原来是你?”说着,铁剑一挥,青影倏忽,已到近前。 王衍纵声狞笑,一掌拍出,十三顿觉力大如山,紧忙加劲抵挡,却怎料,那力量实在太大,生生将他逼出两丈之余才勉强稳住身形。 独孤惊鸿一见十三失手,心中大喜,纵身而至,不待十三喘息,抡起百光索便打,十三横剑阻挡,熟料那百光索的力量奇大,稍一碰撞便再次被逼退数步,一时间,狼狈不已。 独孤惊鸿狞笑,趁势出手,把那百光索抡得呼呼生风,击得碎石乱飞,霓虹耀眼,一股股骇人声势连番迫向十三,逼得他慌忙使出鬼影术,左躲右闪,几如一只屁股着火的顽猴 ,慌乱不已。 十三半晌苦战,终在王衍的偷袭之下,一招不慎,仰面跌倒。 独孤惊鸿一见,放声狞笑,不顾王衍阻拦,挥百光索狠狠砸向十三。 千钧一发,陡见大地扬起一道冲天烟尘,无尽碎石渣土飞击两旁,轰然而来,骇得独孤惊鸿慌忙撤索,纵身远跳,十三亦也大骇不小,旋着身子飞过一株倒地的大树,仓惶站起时就见那烟尘之后猝然闪现一柄硕大无比的土色宝剑,伸到十三的眼前戛然而止,迎着那渐黄的晨光不断的闪烁着刺眼的寒光。 十三盯着大剑,瞠目结舌。须臾,在那渐散的烟尘里踏着剑锋匆匆赶来两道身影,一个是俊逸潇洒的美公子,一个是清丽貌美的绿衫少女。 独孤青霜一见来人眉头又皱,一甩百光索,道:“不知死活的小畜生,你又来送死吗?” 独孤惊梦止步剑首,望着独孤惊鸿神色凄苦的道:“姐,娘亲她······她······”话未说完业已痛哭流涕。 独孤惊鸿一见撇嘴冷笑,道:“不成器的东西,就知道哭哭啼啼,没一点长进。” 绿荷一见,跳下巨剑,怒声道:“师姐,你可真是良心丧尽,冷血无情。刚刚地动山摇,阖城尽毁,公子忧你安危,四处寻你,早已累的身心疲惫,你若但有一丝良心,也该问问他为何哭泣,说说家中境况如何。” 独孤惊鸿乜了一眼绿荷,冷声道:“住嘴,你这无耻的贱人,这里哪有你说话的份儿?” 绿荷张手取出火灵双钩,冷冷一笑,道:“独孤惊鸿,你休说那些废话,良言已尽,再若面对便是刀剑无眼,你出招吧?”说着,双钩一摆,起了架势。 独孤惊梦一见飘身跳下巨剑,张手施力,巨剑倏然变小,呼啸一声飞入独孤惊梦手中,但见他一把抹去泪痕,那一张稚嫩青涩的脸庞之上突然染上了一丝沧桑,低声道:“绿荷姑娘,你且闪在一旁,我们姐弟之间的账还得有我们自己来算。” 绿荷一听愤而撤后,口中道:“公子小心!” 独孤惊梦点头,地皇剑一甩,走向独孤惊鸿,道:“独孤惊鸿,我最后知会你,爹娘全部罹难,世间只余你我姐弟至亲,你若还念及那一点亲情,就请趁早回头,我们仍是亲人,假若你一意孤行,不知悔改——” 独孤惊鸿闻言冷笑,道;“然后如何?你还是想杀了我?” 独孤惊梦惨然一笑,地皇剑慢慢举起,暗中内力一使立时搅起一股劲风,隐带呼啸,倏然袭向独孤惊鸿。 独孤惊鸿自恃身有王衍内力的加持,满脸蔑视的抖出百光索,掀起团团霓光,冲破劲风,径直卷向地皇剑和独孤惊梦。 只是,她万万不该在自鸣得意之时忽略了这剑的名字,当然,她也不知道这剑的名字意味着什么。 独孤惊梦绝望的内心终于划出了一道冰冷,面对这个好言说尽依然执迷不悔的姐姐,他亦失望透顶,再加之父母双亡,在这世间再无亲情羁绊,是以掼全身之力与懊恼,猝然出手,但见呼啸剑气,沉浑厚重,轰然吞噬了百光索绽放的绚烂霓光,瞬间变得暗淡。 独孤惊鸿大惊,慌忙抽撤百光索,拼力使出绝技驭天火,但见赤艳火光从百光索手柄处熊熊燃起,恰在火光燃到百光索的一半处时独孤惊梦倏然靠近,地皇剑一剑斩下,就听轰隆一声,耀眼火光冲天而起,散尽之时,百光索业已断作两截,同时,地皇剑更把那满眼的废墟劈出了一道深沟。 独孤惊鸿惊惧骇然,脸色瓦灰的抽回百光索,她万没想到自己这个一向胆小懦弱的弟弟竟会突然有了这大本事,难道老天果真不开眼,非要把自己逼上死路才肯善罢甘 休吗? 独孤惊鸿想着,满心绝望悲苦,一股厌世之感随之油然而生,再见独孤惊梦一脸冷漠,傲气凛然,不由一声叹息,再次挥起半截百光索,刚要挥使驭天火就听独孤惊梦冷声道:“你的兵器都已损了一般,再若出手亦是徒劳,何必自取其辱,令自己不堪呢?” 独孤惊鸿眼中突然涌出泪水,万般不甘的喝道:“小畜生,谁叫你多言?便是没了这兵器,我也一样能将你碾死,让你灰飞烟灭,死不超生。” 独孤惊梦一听,地皇剑再挥已然盛气凌人,欺身而至,当头斩下。 独孤惊鸿未料地皇剑会来的如此迅捷,一时慌乱,紧忙举百光索折挡,就在那千钧一发之际突见眼前青影一闪,脚踏百光索,剑磕地皇剑,不做片刻停留,倏然又去。 姐弟二人大惊,各撤兵器,惶然观瞧,就见十三手托一粒乌光烁烁的黑砂落在王衍身前,冷声道:“恶贼,你真也卑鄙下作,若想打斗,正大光明,何故暗地施手,做这小人行径?” 王衍乜了一眼十三,纵声狂笑,那笑声浑沉粗厚,骇人惊闻,就在那笑声最响之时,突的戛然而止。 十三一怔,甩手丢了黑砂,举剑便砍,但觉一股怪力迎面而来,迫得他倏然倒飞,重重的撞在一株断折半截的老树之上,狼狈落地。就在这时,独孤惊鸿姐弟争斗又起,渐渐搅起了大股的冷风,直急的一旁观战的绿荷不住的高呼,“公子小心!公子小心!” 王衍木然长立,目光呆滞的望着远处,恰若一尊木雕泥塑。 十三傲然站稳,心中愁郁亦也不少,想想自己自打出世以来何曾受过这一日来的连番挫败,轻轻甩头,好胜心起,倔强的内心再次燥怒,纵身飘至王衍眼前举剑便斩,就在剑锋刚一碰触发髻的一霎陡见一团黑烟破体而出,快速疾去。 十三大惊,慌乱使力斜削,铁剑割落大把的长发,总归没有斩了王衍那可恶的头颅。 晨光大亮,惊骇一夜的飞鸟终于又盘旋在了堰雪城的上空,耳畔亦能听到城外魔怪连声的长鸣,与之呼应的更有人们奋力砍杀的呼喊,看来,这一场劫难远远未有止歇,纵使这整座城池在破败中醒来,仍依旧是遍体鳞伤,几无生机。 独孤惊鸿的惨叫骤然打破了这晨间短暂的光明,更吓了十三一大跳,当他侧脸看时就见独孤惊梦冷笑着跳上一株斜卧的古松之上,宝剑倒提,负手而立,整个人似乎在这一霎之间都老成了许多。 只是,在那冷笑之余的眼角里滑落的最后一滴泪,却似乎盈满了无尽的悲痛。 独孤惊鸿双臂伸展,仰面栽倒,喉咙处的伤口赫然醒目,她用一生的倔强与痛苦换取 了生命最后的挣扎,身体倒地的一霎她把目光投向了一脸诡笑的弟弟,嘴角挑动,原想与他说句抱歉或是提醒,可那话终是未能出口,最后强行挤出一丝微笑,留给这世间的最后一瞥竟是畅意的解脱与诀别。 绿荷一见慌忙上前,失声疾呼,但见那一张业已沧桑的容颜终于定格,目光呆滞的望着某处,再也不见了生时的跋扈与嚣张。 绿荷突然扭头,望着独孤惊梦道:“你真的杀了她?!” 独孤惊梦仍自诡笑,但那夺眶而出的泪水却万难抑制,他痛苦地挣扎着,挣扎在那强行侵占自己身体里的漫漫黑烟和那鬼魅阴煞的诡笑之中。 终于,一声闷哼,地皇剑脱手,独孤惊梦身子一软,跌下古松,瞬间晕厥。 绿荷失声惊呼,纵身奔去,口中兀自喊道:“公子?” 第111章、贵为友、人已非 弃儿被泥绳缠绕虽然在无生三人相继撒手之后停止了攀缠,可他却突然变得气息急促起来,三人眼见更是慌张无措,不知如何是好。 蓦地,弃儿一晕,天旋地转的晕厥过去。 渐渐的,他感应到了泥土大地的悲鸣,波澜壮阔,气势恢宏。半晌,心绪稍稳,侧耳再听,那悲鸣竟成了隆隆不绝的闷雷,轰然而至,稍一辨认竟都是凄苦的倾诉,说的都是祖脉绝断后的无尽悲苦。 惶惶之间,弃儿随那倾诉一同伤心欲绝,滴滴清泪潸然而下,滑落土地,瞬间化作浅绿色的荧光,眨眼间消散不见。 无生一见瞠目结舌,拍打着白方谷的后背,急声道:“臭小白,快看,好家伙,这小混蛋的眼泪也都成精作怪了,它为何会变的如此奇妙?” 白方谷一皱眉,道:“小猴子,你轻点儿,我看得见!” 独孤青霜满面愁思的抱着弃儿,她还不死心的去拉那攀缠弃儿的泥绳,可突觉大地再次震颤,须臾平复,骇得她慌忙住手。便在那一霎,大地舒展禁锢,泥绳突然变作了金灿灿的护臂铠甲,紧紧箍在弃儿的手臂之上。须臾,弃儿睁目醒转,精神百倍,冲着独孤青霜开心一笑,道:“姐姐,不必担心,我没事儿了。”说着,腰杆一挺,跳了起来。 无生和白方谷一见俱是一惊,继而面现欢颜,这时就见晨光大美,凉风入怀,无生将头一摇,纵身跃上一旁的屋脊,道:“说真话,这时我倒有点想念我那憨憨的小朋友了,真想把他捉来蹂躏蹂躏,跟他说说,这早晨的阳光亦也不错。” 话音未落,无生突然望见了远处的打斗,不由心头一喜,吹着呼哨翻下屋脊,蹦跳窜越的奔了过去。 临到近处,无生才看到打斗已歇,独孤惊梦折下了古松,不由心头一慌,刚想上前相助就见绿荷和十三相继上前,二人通力将其扶起。 无生避在一截残墙之后,小心偷瞧,令其讶异的并非昏迷不醒的独孤惊梦,而是身法诡异的十三,在他看来,举天之下,唯有他无生一人才能做到轻功独步,天下至尊,毕竟,小白在他手下已经败过数回,惨不忍睹。 可今日,这眼前,这个白发青袍的家伙,他究竟是人是神,为何他的身法会如此快捷,难不成是自己刚刚眼花,看错了? 无生想着,长身再看,就见十三二人已将独孤惊梦扶到了一个平整处,背靠着半截树桩坐下,他明知二人并无恶意但偏要生出点事儿来,于是,伸手取出刀棒,纵身跃过矮墙,翻着跟头落在十三眼前,挺棒一指,道:“嗨,哪里来的恶人,竟敢伤我小友,真是活的不耐烦了?” 十三盯着眼前这个突然出现的家伙微微一怔,冷声道:“你是什么东西,敢在这儿大呼小叫?” 无生一听怒声道:“胡说,我才不是东西!” 绿荷一听哑然失笑,忙站起身,道:“二位莫恼,你们可是大水冲了龙王庙。” 十三不解,侧头望向绿荷,就见她愁眉一展,冲着无生道:“你这莽撞的家伙,人家大侠刚刚可是帮了公子,你若与他敌手便是想着以后再也不与公子交好了?” 无生闻言一呆,慌忙笑道:“这是哪里话,虽说我不怎么待见这个小东西,可毕竟还是朋友一场,又怎么舍得······舍得·······嗨,这个家伙平时总是喜欢黏着我陪他看星星,还跟我唠叨······唠叨·······诶,你难不成就是那个姑娘吧?” 绿荷被无生说的茫然一怔,嚅喏的道;“什么?” 无生收起刀棒,冲十三拱了拱手 ,道:“这位大侠,误会一场,勿要介怀,在下风凉寺无生有礼!” 十三被这颠颠倒倒的家伙弄的有些摸不着头脑,见他郑重有礼便也不好矫情,拱手回礼道:“好说!在下焚魔城铁剑十三!” 无生一听装模作样的道:“噢,久仰!久仰!”说着,他冲地上的独孤惊梦一努嘴,故作神秘的道:“十三兄,你是不知道,这个小东西年纪不大可早早的就惦记上人家的姑娘了。” 十三无奈摇头,本想转身离去可不想无生上前一把将他拉住,害的十三猝然反应挥拳便打,无生一惊,挺身翻出,道:“诶,你这朋友,怎么说着说着突然翻脸,难道你压根就没把我当做朋友?” 十三冷笑,道:“瓶水相逢,哪来的朋友?” 无生闻言哈哈大笑,道:“有趣儿!有趣儿!我无生就喜欢你这种有趣儿的人,你这个朋友我交定了,来,我再与你重复一遍,在下风凉寺——无生!” 十三冷哼,道:“我管你有生无生,快把路让开,我没那空闲与你胡闹?” 无生一听愈加欢喜,道:“十三兄,你可真是太有趣儿了,喜欢!喜欢!” 恰在此时,独孤惊梦幽幽醒转,一声闷哼,引得绿荷满面喜色,扭身奔了过去,口中兀自喊道:“公子,你醒了?” 无生一见绿荷小心翼翼的扶起独孤惊梦,不由得嘿嘿一笑,也不管十三愿不愿意,伸手便揽他的肩头,道;“十三兄,你可不知道,这个小东西喜欢这小女子,就像臭小白喜欢青霜姑娘一样,没办法,都是些见色忘义、见机行事、见缝插针······诶,你——” 十三一把推开无生,满心不悦的迈步离去,心中暗道:这人可真是厚脸皮,全不把自己当外人了! 无生满脸茫然的望着十三,心中也有了几许费解,自言自语道:“此人有趣是有趣,可又为何突然如此无趣?哎,他到底有趣还是无趣?” 独孤惊梦慢慢站起,突然出手掐住绿荷的咽喉用力一掼,将她摔翻在地,张口狞笑,那笑声低沉诡异,笑的人毛骨悚然。 十三猝然止步,满脸诧异的回头一望,就见独孤惊梦正冲着自己微微点头,不由得心中一凛,怒声道:“恶贼,竟然又是你在作祟?” 独孤惊梦收敛笑声,沉声道:“小子,你还不傻,竟然一眼看出,怎么样,这副皮囊看上去是不是顺眼多了?” 十三铁剑一指,道:“恶贼,我命你速速出来,放了这孩子,你若有何不甘尽可与我单独大战,若再殃及无辜,必不得好死。” 独孤惊梦笑声又起,阴恻恻的道:“小子,你说什么?咒我不得好死?哈哈!” 绿荷痛苦站起,踉踉跄跄的摸向独孤惊梦,道:“公子,你怎么了?” 十三一见紧忙制止道:“姑娘,小心,此人已不再是你的公子,他乃娑罗山天妄魔城的魔尊妄图。” 绿荷一怔,兀自惶然之际就听独孤惊梦道:“小丫头,他说的没不错,碰巧本尊今日心情愉悦,不想乱杀无辜,你识趣儿的,闪开一点,别一时误伤,要了你的小命,那就可惜了。”说完又连声诡笑起来,猖狂嚣张,肆无忌惮。 绿荷一听心中着急,妙目含波,怒声道:“恶贼,你快出来?你把公子如何了?” 独孤惊梦一听怪声道:“诶呀,没想到,你这小娘子还是个多情的种儿。虽然,我已将你那爱郎的魂魄打散,不过,你且莫急,等我将这些虾兵蟹将都打发完了,便与你一同共赴云雨,让你好好尝尝那浪漫旖旎的缱绻之美,如何?” 绿荷一听气恼已极,伸手取出火灵钩,刚要上前拼杀就见无生一声唿哨举着刀棒扑了上去,道:“诶呀,你个该死的小东西,一会儿不见竟学着人家装神弄鬼、胡扯八扯了,来,看我不一棒子把你打出花儿来?” 十三一见,慌忙制止,道:“小心!莫莽撞!” 无生嘿嘿一笑,道:“十三兄放心,这小东西乃是我的股掌玩物,无需担心。” 独孤惊梦一见刀棒来的迅猛,飘身向后闪去,嘿嘿狞笑,道:“丑猴子,你是什么东西,竟敢如此大言不惭?” 无生哈哈大笑,道:“别胡说,我可不是个东西,我是你爷爷!哈哈,乖孙儿,赶紧叫两声试试,让爷爷舒坦舒坦?” 说话间,刀削棒扫再次袭来,独孤惊梦伸手取来地皇剑轻轻一撩,就见平地卷起一股凛冽飓风,吹着刀棒瞬间失了准头,无生大骇,道:“小东西,这是什么名堂?果真学会装神弄鬼了?” 独孤惊梦冷笑,不等那风势减弱,一剑劈下,隐隐轰隆。 无生心中骇然,他没想到这一出手便已察觉眼前之人果非自己任意欺凌戏弄的小东西,假若稍有不慎恐将性命不保,是以嘿嘿怪笑俯身一滚,凭空向斜里去了一丈有余,待那去势不减突又折个筋斗起在空中,刀棒一磕,火花乱溅,一声唿哨再次杀来。 独孤惊梦摆剑相迎,但闻一声刺耳的金属锐啸,无生倒着翻飞出去,撞在一株树桩之上时仍不忘高喊道:“乖孙儿,你那爷爷还没叫一声就开始调皮,当真讨打。” 无生说着,慌忙横刀查看,一见刀身完好无损才长出一口气,嘿嘿一笑,道:“刀兄,受累!没被吓到吧?” 独孤惊梦恶狠狠的盯着无生,慢慢摆开地皇剑,就见一团土色真气渐渐衍生,慢慢萦绕宝剑四周,十三一见心中暗道一声不好,刚要出手就见无生纵身而上,刀棒呼啸,兜头而来。 地皇剑轻轻一提,但觉真气荡漾,轰然迫出,迫的无生再次倒翻出去,十三不及多想,疾使鬼影术,疏忽而至,伸手抓住无生衣领纵身起在空中,但见那剑气直去数丈开外,打在那半堵高墙之上轰然炸翻,须臾又震翻两株横卧废墟的大树才渐渐止歇。 无生余悸未消的俯视着那半堵塌落的高墙,半晌才道:“太大意,差些着了小东西的道儿!” 十三拍了拍他的肩头,道:“小心为上!”说着,飘身而去,挥铁剑直刺独孤惊梦咽喉,便在此时,绿荷亦也挥动火灵双钩冲了上去。 独孤惊梦面露讥笑,力战十三、绿荷二人。便在此时,白方谷领着独孤青霜和弃儿赶了过来。 弃儿一见独孤惊梦,心头大喜,刚要呼喊‘小哥哥’突觉一阵眩晕,步履踉跄的跌在了废墟之中,面色惨白。 奔在前头的独孤青霜心有所感,慌然回头,惊呼一声,紧忙返回,伸手拉起弃儿,焦声道:“怎么了?可有摔坏?” 弃儿摇头,表情痛苦的盯着独孤惊梦,就见他体内隐隐约约的匿着一道浅色的人影,颇为诡异。 弃儿慢慢推开独孤青霜,神色木然的向前走去。 独孤青霜费解,急声道:“别去!危险!” 白方谷奔在前头,不解十三等人为何群斗独孤惊梦,刚想出手解围,一听独孤青霜疾呼,慌忙回身,见弃儿木然异动,紧忙折返,伸手将他拦下,刚要阻劝就听无生一声惊叫,翻到了近前,慌忙上前,一把拖住他的后腰,二人同时向后滑出数步才勉强止步。 第112章、驭灵虚、辨子父 无生刀棒拄地,嘿嘿一笑,道:“小白哥,你说奇怪不?我竟然又大意了,不然一定能将那小东西打的跪地求饶不可!” 白方谷摇头苦笑,道:“小猴子,说实话,我一点都不奇怪,你不是因为大意才落败,你是生生的被人家的实力打败的。” 无生听完脸色羞红,怒哼一声,迈步离去,口中兀自愤然道:“无趣的臭小白,你知道什么,我那是怜他年少,不忍下手。哼,还‘实力’打败我,他一个连星星、月亮都没看过的小东西能有什么实力?你就仗着他叫你一声白大哥便胡乱替他吹嘘,全然不顾你我的一场交情,真是可恶!” 无生说着去了数步突又疾疾转身,奔在弃儿面前,上上下下的看了几眼,突然用玄铁棒一抵他的肩头,坏笑道:“怎么了,小混蛋,泥土不服,你又犯癔症了?” 弃儿突然冷目瞪视无生,骇得他心头一慌,就见弃儿那一双明亮澄澈的眸子里突然暴射出两道骇人的土色冷光。 无生慢慢撤去玄铁棒,瞄了一眼白方谷和独孤青霜,幽幽的道:“这小混蛋怎么了?他莫不是也跟那小东西一样,装神弄鬼,敌我不分了?”说着,纵身向后一跃,举刀横棒,摆开架势,煞有其事的道:“来吧,恶贼,我们大战三百回合,如何?” 白方谷一见无力苦笑,抬腿一脚踹去,道:“小猴子,眼前乱世,凶险丛生,你能否不再胡闹?” 无生跳着避开,一脸茫然的道:“臭小白,我怎么就胡闹了?你难道看不见,这小东西和小混蛋都已变得举止诡异,神态异常,你不去责问他们却要来怪我?哈哈,你还真是我无生的好兄弟!” 白方谷被说的一时语塞,刚想争辩就见独孤青霜走到身旁,温声道:“好了,当下事紧,你们两个好兄弟就莫再争吵了,无生说的不错,我见梦儿和弃儿也有些诡异,不知是何缘由?” 白方谷一听心绪立转,侧眼瞄了瞄无生,不再言语。 弃儿趁着三人说话,一直木然前行,独孤青霜心中担忧,紧忙疾步上前,刚欲劝止,就听无生嘿嘿一笑,道:“青霜姑娘,勿要拦他,依我看,这小王八蛋是想释放体内的洪荒之力来替我们斩妖除魔,如此功德无量、名垂千古的大好事,我们怎好阻拦?” 白方谷一听这话,立时蹙眉,道:“青霜姑娘,千万莫听小猴子胡说八道,依我看,真正奇怪的是他,不如叫我一剑将他斩杀了吧,免得总在耳边啰唆,聒噪的紧。” 独孤青霜亦也无奈,哑然失笑,伸手揽住弃儿的肩头,沉声道:“弃儿,莫再往前走了好吗?前方凶险,别再伤了你!” 无生嘿嘿怪笑,纵身再次扑向独孤惊梦,口中喊道:“小白哥,你一心只想青霜姑娘,如今的堰雪城都变成这个样子了,你难道还不想出一份力吗?” 十三的鬼影术在杀斗之中终于占得了一缕先机,就见铁剑森寒,冲破地皇剑舞起的剑气,猝然递到了独孤惊梦的胸前,手中稍一加力,立时挑破衣衫,刚想再入寸许,终是心中有所忌惮,慌忙抽撤,身子一闪,退到了一边。 独孤惊梦恼怒大叫,骤然抛开地皇剑,怒不可遏的使出秘技天域灵虚,但见无穷劲力滚涌盘旋,终于化作层层银白光团,连番荡漾开去,震得众人纷纷倒跌出去,狼狈不已。 独孤惊梦傲然立于白光之中,声声冷笑,就见他扭腰摆臂,催力运神,一股更加巨大的空气旋涡渐渐形成,搅扰得四周的碎石烂瓦、断树残枝纷纷卷上高空,一霎时,扬尘漫天,呼啸声鸣。 十三等人身子尚未落地,就觉眼前风 号势猛,身子一轻,立时被那旋涡吸纳裹挟,毫无抵抗的飞在空中,随那旋转的气流旋涡飞速的进入一片混乱迷蒙的混沌之中。 无生生来不知什么是畏惧,是以飞荡之中高声疾呼,呼哨连声,刀棒挥舞之时冲出旋涡又迅疾遁入进去,恰逢十三等人相遇又翻着筋斗,招手致意,或是跨着半截枯枝喧嚣远去,又或是踏着瓦块摆着造型故作淡定,总之,在这凶险之下,他竟玩的不亦乐乎,全然不觉自己业已身处为难之急,性命之虞已在疏忽。 慌乱之中,白方谷总算遇见了孤助无援的独孤青霜,他不顾一切的拉紧她的双手,焦急之中竟哭出了眼泪,高声道:“青霜姑娘,莫怕,有我在,绝不会让你受到半点伤害。” 话音未落就见两块碎瓦突然飞向独孤青霜的后脑,吓得他紧忙拼力拉扯,以期可以躲避开去,却怎知,风中动荡不同陆地,纵使拼尽全力仍难抵抗这旋涡疾转的无边巨力,眼见着碎瓦到了爱人脑后,只需瞬间二人便即阴阳两隔,生死难见。 千钧一发,突见十三青影一闪,挥剑打落碎瓦,还未及看清他的容貌就又一个筋斗折翻出去,瞬间没了身影。 空中旋涡恐怖骇人,身处其中,生死难定。可地上,弃儿那单薄弱小的身影却岿然不动的立在原地,孤独的仰望着,神色木然,落魄失魂。 呼啸的旋涡越来越强劲,越来越开阔,似已搅起了整座堰雪城。 如此异象早已惊动了郁苍狸等人,众人纷纷昂首仰望,满脸惶然。 郁苍狸目光炯炯,眼中眺望之时心中更是忧心忡忡,蓦的,一眼瞥见远处废墟中的渺小身影,才又想起自己杂事缠身早都忘了弃儿。是以摇头苦笑,飘身而来,口中兀自大声喊道:“弃儿?” 弃儿充耳不闻,只顾望着天空急转轰隆的气流旋涡、 蓦的,一声呐喊,浑沉粗重,但见漩涡之中猝然劈出一柄硕大无比的土色宝剑,将那旋涡劈立时劈为两半。须臾,一缕澄明渐渐显现,凝聚后又扩散,眨眼便幻作了一座海市蜃楼般的旖旎幻境,倏然悬浮于渐散的气流之中。 独孤惊梦站在幻境之下眼神诡异的凝视着弃儿,痛苦挣扎。半晌,突然放声狞笑,歪头扭首的甚是可怖。 地皇剑的剑气甫一落地立时将那大地劈出了一道深沟,那深沟蛇行前冲,穿过弃儿的双足之下,飞速奔到司护府中才戛然歇止。 弃儿俯首看着脚旁的深沟,再次感受到了大地撕裂的疼痛。 终于,弃儿大吼一声,醒过神来,挥袖擦去夺眶而出的泪水,纵身飞在空中,带着大地源源不绝的悲痛与愤怒,慢慢伸展双臂,聚起了大地之气。 远奔而至的郁苍狸一见此景倏然止步,一双深邃多变的眸子之中突然现出几许泪花,不及多想,挥手抛出羯鼓,同时召唤弃儿体内的那面羯鼓,两厢呼应,顿时授起弃儿心法,同时又将自己体内积存已久的真力尽数传递出去,毫不保留的赠给了弃儿。 弃儿双目微合,拼力感知、接收,不过须臾,就见一个圆盘大小的土色气晕冲破弃儿身体,悬在空中转了几匝,迅速飞到弃儿身后瞬间暴涨数倍,流转瞬间竟成耀眼华光,映得弃儿熠熠生辉,恍若梦幻。 弃儿纵身飞上巨剑,快步奔到独孤惊梦眼前,面罩寒霜,冷冷的道:“你为何要这样做?” 独孤惊梦痛苦挣扎,一听这话顿时牙关一咬,生生将那躯体主人的元神压了下去,然后双眸冒火,本欲发作,却不知何故,心头猝然涌起一个热浪,无尽亲近之感油然而生,接连向后退却两步,目不转睛的盯着弃儿打量半晌 ,倏然想起石像郁卿茱说过,他们的孩子死后便在这堰雪城中被大地滋养,重获新生。 如今,这孩子身结大地之气,出手不凡,难道他就是那逆子? 独孤惊梦突然失笑连声,他没想到,自己处心积虑,寻求已久的孩子终于出现,假若此刻将他捉回天妄魔城,炼就幻世魔丹便,从此便再也不怕囵圄老贼归来寻找自己麻烦了。 可是不知何故,他心中虽在发狠可手脚却难上前动手,只因那莫名纷乱的思绪纠缠不清,竟让他突有一种揽子入怀、尽享天伦的冲动。 他慌然大惊,接连摇头,不断追问自己,这是怎么了,何故心怀如此情绪? 弃儿一见独孤惊梦慌然不语,又向前一步,脆生逼问道:“说话,你哑巴了吗?为何要钻到我小哥哥的身体里,究竟意欲何为?” 独孤惊梦苦笑,强压心头迫切想要亲近的冲动,温声道:“你倒说说,我为何不能这样做?我又为何不能进入他的身体?” 弃儿一听怒声喝道:“恶贼,你坏事做尽,还有脸问我?” 独孤惊梦一呆,心情骤好,对着这个让自己越来越喜欢的小家伙,道:“我坏事做尽?你这小家伙,说来几件听听?” 弃儿一跳老高,怒声道:“大地割裂,祖脉毁断,他们痛的撕心裂肺、肝肠寸断,这难道还不是坏事儿吗?” 独孤惊梦闻言开怀大笑,现在他终于确信,眼前这孩子便是自己想找的那人。 弃儿望着独孤惊梦大笑,以为是他狂妄,蔑视自己,于是伸手取来羯鼓,不顾郁苍狸暗中传讯制止,迈步向前就想出手,却熟料,突觉眼前一黑,头脑一晕,险些没折下巨剑,与此同时,笑声戛然而止的独孤惊梦也感到了心底猝生的一阵绞痛与憋闷,二人各自苦撑、挣扎,痛苦不已,一瞬间,惹得空气都几欲凝结。 十三等人悬停空中,刚待旋涡歇止,原想落地喘息,以做调整,熟料,眨眼的功夫,天域灵虚的幻境又被地皇剑一剑斩出,甫一出现便将众人吸纳而入,再难解脱。 众人浑浑噩噩的浮游在幻境之中,浑不着力,唯有无生恍如一条游鱼,不断的挣扎之中呼呼喝喝的满心欢喜。 蓦地。 幻境一隅鼓涌升腾而起的一团烟煴惹起了他的好奇。他不顾一切的奔了过去,伸手一碰烟煴就觉冰凉刺骨,骇得他紧忙撤手,转身欲走,可眼角余光一瞟,却见烟下藏着一个乌黑如墨的琉璃珠子。 无生大喜,慌忙折返,伸手便拿。熟料,那珠子沉重十分,竟如焊接在地上一般,难动分毫。 无生不解,抱臂苦思。最终,嘿嘿一笑,张手取来玄铁棒,对着珠子比了两比,狠狠砸去。 咔嚓! 珠子应声碎裂,里间墨汁四散飞溅。原本澄净空灵的天域灵虚顿起乌云,乌黑墨染,恐怖骇人。 无生撤棒挠头,惶惑片刻已觉闯祸,紧忙一声唿哨起在虚空,玄铁棒一挥,没入墨染之中顿时失了方位,再难分辨东南西北、前后左右了。 独孤惊梦终于按下了心中的苦闷,刚欲上前动手,就觉珠子破碎致令他神思再次恍惚,踉踉跄跄之中,一时难以自控,便在那一霎,弃儿纵身到了眼前,目光冷峻的逼视着他,道:“快说,你到底是谁?为何要进入小哥哥的体内害他?” 独孤惊梦痛苦地喘息着,瞪了一眼弃儿,突然仰天长啸,欢声道:“逆子,为父终于找到你了!还不赶紧跪下磕头?” 第113章、喜攀言、情难抑 弃儿闻言心中气恼已极,举羯鼓便打,口中道;“恶贼,实在欺人太甚,竟敢占我便宜?” 独孤惊梦连忙向后一退,挥手收起巨剑,卷起一阵狂风,故作愠怒的道:“孽障,你我一脉相承,这有何便宜可讨的?”说着,昂首长叹,道:“想当年,你母亲怀你之时因受恶人迫害,受尽苦难,如今还深陷囵圄,不得解脱······” 弃儿闻言一怔,慌忙撤回羯鼓,怒声道:“喂,你胡说八道什么?我哪里有母亲?” 独孤惊梦突然深情凝望弃儿,温声斥责道:傻小子,没有母亲你是怎么来在这世上的?” 弃儿傲然道:“我由天地生养,风儿吹大,自幼无父无母,我若不说,你自然不知。” 独孤惊梦怅然若失,眼中隐隐泛起泪痕,幽幽的道:“卿茱啊卿茱,没想到你我心心念念、苦苦寻觅的逆子,如今竟然生成这般模样,他不认我这个父亲也便罢了,竟然连你这个母亲也······” 远处,兀自凝望的郁苍狸一听‘卿茱’二字,顿时浑身一颤,泪湿眼眶,连忙飞步向前,心中暗道:恶贼,果然等到你了。看来老乞丐说的果然不错,弃儿这孩子果真是我那可怜妹妹的骨血。今日,上苍保佑,叫我相遇恶贼,定要他说出卿茱的下落,让他葬身于此才能稍慰我那苦命妹子一生所受到苦累。 弃儿一听‘卿茱’二字突然想起先时晕倒,孤处山岗草丛中所见的一切,暗道:难不成,那不是梦魇,一切都是真实的? 是以眼珠一转,故作欢声道:“恶贼,那你便说说我的母亲是谁?她现今又身在何处?假若你说的清楚,讲的正确,我便信你所言为真,认你这个父亲,假若说不清楚,那便不消说,闭上你的臭嘴,立马滚出小哥哥的身体,跪在我脚下求饶?” 独孤惊梦一听,轻叹一声,道:“好!我讲!” 他万万没想到,自己横行天下已不记经年,向来冷血绝情,可今日却为何对这逆子言听计从,甘心俯首——难道,这便是人类骨血亲情的死穴? “逆子听好,你母乃水域天山知名的剑士,名唤郁卿茱,是个情深义重,温柔大方的好女人,如今,她身在——” 独孤惊梦说到关键处突然止声,害的郁苍狸连忙拍手,暗自着急。 弃儿满脸期待的望着独孤惊梦,见他止声,忙催促道:“快说,她身在何处?” 独孤惊梦脸色一沉,盯着弃儿冷声道:“你这逆子,心里只想着你的娘亲,难道就不想看看为父的模样吗?” 弃儿眼珠一转,暗忖:恶贼自投罗网,正可趁机让他离开小哥哥的身体,寻机将他打杀。 为免打草惊蛇,更为一解心中之惑,弃儿故作执拗的道:“等等,你这恶贼,仅凭两句胡言乱语便让我认你这个父亲,怕是有些痴心妄想,你若再能答上我一个问题,说对了,我便认你,见见你这个父亲的真容。” 独孤惊梦一听心中大喜,连声道:“好好!你问?” 弃儿想了想,目露凶光的盯着独孤惊梦道:“那你说说,什么是魔妖之子?什么是幻世魔丹?” 独孤惊梦闻言脸色一变,暗道:这个畜生怎么知道幻世魔丹? 沉吟半晌,独孤惊梦哀叹一声,道:“这话还得从为父的出身讲起,我乃娑罗山天妄魔城的修士,可世人都说我是为恶天下的魔尊,故意将我描绘成面目狰狞、天良丧尽的凶神恶煞,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纵使我足不出户也便真的成了那人人喊打的恶魔。哎,天下之人众口悠悠,我无可驳辩,你身为我的骨血,存在世间,想来,自 有心生恶念之人故意四处散播,将你称之为魔妖之子了。” 弃儿闻言心念一动,暗道:恶贼说的倒有几分道理,但就是不知真假。 独孤惊梦说着,顿了顿,瞥了一眼郁苍狸,脸上闪过一丝狡黠,继续道:“至于幻世魔丹便得从害你母亲的两个小贱人说起,他们是大修山存己洞里的两个修行的小娃娃,不知他们从哪学来的邪术,说以你为引可炼制幻世魔丹,御敌开疆无所不能,所以——” 弃儿和郁苍狸闻言俱都暗自点头,弃儿想的是那山岗女子抱走自己时所说的话倒也与这恶贼所言有几分贴合。 至于郁苍狸自然知道,当年自己抱走弃儿时所知悉的境况亦是留白方显那小女贼炼丹烧炉引发了大山火。 如此看来,这恶贼倒也算的真诚,可郁卿茱的存身处所却仍然悬而未至,直急的郁苍狸冷汗直流,暗中催促弃儿赶紧追问。 却不料,弃儿对此听而不闻,朗声道:“好吧!算你说的真诚,快快现身,让我看看你的模样吧?” 独孤惊梦闻言心中大喜,他亦未想到,面多这个逆子,自己竟然十分想要他看见自己的样子,即便是不堪可恶他也在所不惜。 独孤惊梦欢声道:“好孩子,你可看好了,千万要记住为父的样子,千万记住” 独孤惊梦说着身子一抖,就见高悬于空的天域灵虚一阵激荡,无尽墨浪跌宕汹涌,瞬间灌满其中,害的众人仓惶畏避,狼狈奔逃。 渐渐的,一团黑烟徐徐飘出独孤惊梦的身体,慢慢浮在弃儿的眼前,幻成一道人形。那人形驻留片刻,突然飞速变换,忽而消瘦、忽而肥胖、忽而高挑、忽而矮挫,总之千变万化之中令人眼花缭乱,应接不暇。 弃儿看着人形变换,瞠目结舌,就在人形变换最快之时突然失声大笑,急声喝止道:“慢点儿,我都看不清模样了!” 说着,猝然敲响羯鼓,就见人形一顿,停了下来,却是个羽扇纶巾、瘦弱枯干的孱弱书生,道:“你娘最喜我这个样子!若是你不喜欢,我就再变个别的给你。” 弃儿继续摇头大笑,上气不接下气,半晌才道:“不用了!不用了!你这样变来变去的,到底是个什么嘴脸?” 书生一怔,道:“逆子,怎么与为父说话呢?” 弃儿渐渐止了笑声,略带幽怨的道:“怎么说话?一个突然蹦出来要给我弃儿当爹的人,变来变去的,没有一张自己的脸,你让我怎么说话,我该怎么说话?” 书生突然一呆,支吾着刚要说话,就见弃儿猛然纵身跃起,狠拍羯鼓,咚咚声响,继而抛掷空中,迎风暴涨,瞬间幻作一面天幕般的牢牢罩在书生头顶。 书生大惊,昂首仰望,郁苍狸一见机不可失,倏然飘进,拐杖一抖变作一柄金灿灿的锋利宝剑,毫不迟疑的从背后直接刺进他的心脏,伴着一声凄厉惨叫,羯鼓咚咚,轰鸣不歇。 弃儿慢慢落到书生面前,撇嘴冷笑,道:“恶贼,切莫说你是我的父亲,便真的是了又能如何?你害我母亲生不如死,还嫌她携子要挟于你?你之冷漠,你之绝情,世间少有,天地难寻,今日厚颜与我攀缠,想要让我认你做父,真是痴心妄想,厚颜无耻。” 书生表情痛苦的盯着弃儿,直到那透胸而过的剑尖显现,他才慢慢垂首,望着那剑尖隐现的寒光,他懊悔不已,心痛不已,绝望不已。 书生狞笑,带着心碎的绝望,他摇头,慢慢抬头,盯着弃儿突然温声道:“逆子,为何这般对我?我待你满腔热忱,我待你——” 书生说着,开口喷血,连咳数声又道:“我可是你 的生身父亲,千里迢迢前来寻你,历尽苦难,你这般待我,究竟为何?究竟为何?” 弃儿瞪着睚眦欲裂的数声,突的冷笑,怒声道:“恶贼,你当真以为我是孩子,随便胡诌几句,我便能信了你的鬼话?” 书生盯着弃儿,慢慢挺直身躯,这时就见郁苍狸暗念咒语,宝剑骤显金芒,书生紧忙施力压制,渐渐的金芒暗淡,黑气势盛。 书生喘着粗气,苦笑道:“逆子,你父我累世纵横,世间无碍,今日动情失手,算是我的恶报。这点我受,事到如今,只求你能亲口唤我一声父亲,为父这便转身而去,从此生死因果再不纠缠,你愿意吗?” 弃儿盯着几近哀求的书生突然冷哼一声,道;“恶贼住嘴,又来废话诓我,天下能受我一叫的人还未出世呢!” 书生听着纵声狂笑,道:“罢罢罢!此遭,怪我多情!怪我心软!怪我不该对这世上再留情义!” 书生说完,狂笑不止,那笑声里满是悲怆凄凉,无尽绝望,直至郁苍狸的宝剑金光再盛,燃上他的躯体,那笑声才渐渐变低。 弃儿纵身跳上羯鼓,再不理会书生所言,冲着郁苍狸高声疾呼,道:“老人家,恶贼罪不可恕,咱们还是快些把他杀了吧?” 郁苍狸点首,手中力道一紧,宝剑绽放金光,转着圈的飞出书生的身体,呼啸掠空。 书生随着宝剑飞去踉跄跌倒,须臾又慢慢站起,止了哀伤,回视郁苍狸,突然神色一变,嘿嘿狞笑,所有苦痛瞬间尽去,唯留邪恶诡笑,渐渐狰狞。 “我待尘世三分情,你们却待我百般寒,今日,我妄图便叫尔等知道知道什么是天道轮回,报应其然。”说着,眼神凶戾如刀的瞪了一眼弃儿,瞬间悲凉尽显,怆然决绝。 书生妄图慢慢向后退去,双臂舒展,突的振臂高呼,就见宝剑洞穿而过的窟窿瞬间愈合如初,紧跟着,十余个一模一样的诡异书生破体而出,齐整整的站在他的身后,恶狠狠的盯着业已取剑在手的郁苍狸。 郁苍狸心中骇然,但面露鄙夷,宝剑一摆,连笑数声,道:“不知死活,如此雕虫小技也敢拿来丢人现眼?”说着,身影一闪,纵身上前,举剑便刺书生妄图的咽喉。 妄图冷笑,右手微抬,冲着迎面而来的剑尖轻轻一弹,但听‘嘤儿’的一声锐啸,宝剑弯折,径直倒刺而来,骇得郁苍狸紧忙倒撤卸力,正自慌乱之时两个书生业已倏然飘至,双双出手,狠拍郁苍狸的双肩。 郁苍狸一见挥力硬抵,却不料,那二人拍出的力量重逾千斤,瞬间将他打的倒飞出去,接连撞断几株横陈半落的古树,又相继撞翻几堵残墙,才在十余丈远的废墟之中落定尘埃,再无半点声息。 弃儿一见失声惊呼,慌忙拔足狂奔,疯狂扑向郁苍狸,口中兀自喊道:“老人家?老人家?” 一个书生分体一见弃儿奔的慌张,不由蹙眉狞笑,右脚一踢足下那块拳头大小的碎石,就见那碎石呼啸,去势如箭,瞬间到了弃儿后心。 千钧一发,书生妄图本尊突然不忍,隔空打落碎石,骇得一众书生分体惶然不解,纷纷向他看去,就见书生妄图悲声长叹,道:“想我愧欠太多,难忍下手,这便放他一马,由他去吧!” 话音未落,就见一个书生分体猝然出手,倏忽间到了弃儿面前,手臂一挡阻住去路,待弃儿看清,刚想反抗,就见那书生乍然出手,一把掐住他的脖子,慢慢提在空中,嘿嘿狞笑起来。 第114章、伤痛晕、老乞丐 弃儿拼命的挣扎着,腿打着,叫骂着,心中充满了无限的懊恼。 书生分体敛了笑容,恶狠狠的道:“你这不孝的逆子,不懂为父一片真心,只当我软懦好欺,连番我伤我,如此孽种留你在世还有何用,不如就此捏死算了。”说着,那手力道加紧,几将弃儿箍得窒息。 弃儿拼力挣扎,倔强的把头转向郁苍狸跌落的方向,泪水轰然滑落,口中含糊的叫着‘老人家’神色里却盈满了担忧与无助。 恰在此时,高空激荡的天域灵虚轰然塌落。满天黑雨纷扬四溅。多灾多难的堰雪城又再次进入了淅沥漫扬的黑雨之中。 须臾,十三、无生等人从那空中相继跌落,刚刚稳住身形,就见书生妄图双手连挥,快速打出团团黑气,迅捷无比的向着众人飞来。 无生一见黑气打来,哇哇怪叫,双手抄出刀棒,怒不可遏的施展出师父新授的珈蓝绝技七十二法,刀光霍霍,棒影憧憧,瞬间打散黑烟,提刀扛棒落在废墟之上,倨傲的巡视一眼慢慢散开的书生分体,大声道:“真是稀奇!几个混蛋一模一样,你们以为这样装神弄鬼的便能逃过一场死劫吗?哈哈,真是痴心妄想,没门!” 话音未落,一个书生分体突然狂笑欺近,冲着无生面门挥手打出一把黑砂,乌光烁烁,甚是可怖骇人。 无生哈哈怪笑,刀棒齐挥,瞬间打落黑砂,又冲那书生分体接连作了两个鬼脸,瞬间挥刀,斜肩带背的斩了个痛快,死尸应声栽倒。 无生心中气恼不解,又连挥玄铁棒,疯狂打砸而下,不过转眼一瞬,竟将那分体打成了一滩烂泥。 无生有些怅然,接连向后退去两步,满脸费解的盯着烂泥死尸,道:“什么烂东西,如此不扛打,亏我还全心全力应对,真是晦气!晦气!” 无生说完,转身看向余者书生分体,傲然的道:“喂,你们这些软货,都看到他的下场了吗?识相的赶紧过来,跪在我天下第一帅人的脚下,连叫三声爷爷,我便可留你们一个全尸,如若不然——” 说话间,那死尸倏然液化,变成了一滩可怕的黑液,悄然淌开,慢慢流向废墟之下的茫茫大地。 弃儿被书生分体掐得四肢渐渐瘫软下来,恰在液体入土的一霎,顿觉周身上下、四肢百骸里涌起一股撕心裂肺的极致疼痛和无尽憋闷的窒息感与压迫。 弃儿痛极反抗,但觉一股浑沉之气自双足熊熊而起,渐渐将那一切驱散追逐,无可忍耐之时奋声呐喊,那声音浑厚沉闷,震耳欲聋。 俄而,大地接连炸裂,骤起轰隆之声,四面八方沸腾咆哮,此起彼伏,真如沸水冒泡,声势骇人。 墨雨落尽。爆裂的轰鸣渐渐平息。 书生分体都在这呐喊与轰鸣声中纷纷停了下来,他们俱都感受到了那来自大地之下的巨大抗力。 渐渐的,那抗力不断聚集凝结,慢慢变强,最终汇成一股无可抵挡的巨大力量囤积在弃儿的胸膛,伴着一声爆喝,彻底引爆。 少顷,天地倾覆,地动山摇,世间所有一切俱都震飞出去,尤是掐抓弃儿的书生分体更是被震得血肉模糊,彷如飓风中的一片残叶,不知去了何方。 书生分体们接连吐血跌倒,一团团黑烟从那体内盘旋升空,急速聚拢,然后径直扑向倒在残墙角落之下的独孤惊梦。 弃儿喘息匀称,陡见黑烟去势,不由心中暗自一惊。慌忙取来羯鼓,迎风一敲,闪身急扑而上,便是如此,那黑烟已半数飘进了独孤惊梦的身体,余者小半终被弃儿击鼓打散。 独孤惊梦徐徐睁眼,挺身跳起,继而狞笑声起,一双鬼魅迷蒙的眸子里充满了无尽 的邪恶。 弃儿跳在独孤惊梦近前,慌声道:“小哥哥,你可还认得我吗?” 独孤惊梦神情诡异的盯着弃儿,半晌才含糊其辞的道:“小弟弟······你这逆子······” 弃儿一怔,搔首挠头,道:“小哥哥,你——” 独孤惊梦突然破声狞笑,声音浑沉的道:“逆子,你倒是好生外向,当着自己的生父而不顾却去关心一个不相干的外人,得子如此,真是我的报应!” 弃儿一听,怒声道:“恶贼,闭嘴!哪个认你做父亲了?你若再胡说八道,我定不饶你!” 独孤惊梦嘿嘿冷笑,但突然又面目狰狞的扭头摆首,极尽挣扎。 少顷,就听他十分吃力的道:“小弟弟快······杀······杀了我!” 弃儿一怔,呆呆望着独孤惊梦,道:“小哥哥,是您?真的是您?” 独孤惊梦骤然狂笑,又作粗声道:“不错,逆子,他便是你的小哥哥!”说着,地皇剑寒光一闪飞回独孤惊梦的手中,猝然一撩,顿起沉浑磅礴之气,直把弃儿震得如一把疾飞爆射的羽箭,径直射向了虚无之中,瞬息无踪。 十三站在远处的残墙之上,谨慎以待,原想出手搭救受制书生分体的弃儿,可稍一迟疑,却见弃儿被那骤起的剑气所伤,疾速倒飞而去,心头暗自一凛,不由分说,驭使鬼影术疾追而出,青影一闪已在数丈开外。 弃儿疾去虽快但却难抵十三的无双身法,就在二人刚一碰面的刹那已然到了堰雪城外十里之地的一端,那里蔓草长肩,御风萧瑟,一眼望去净是秋黄破败的荒芜。 十三伸手揽腰将弃儿搂进怀里,两个人在那去势不减的危势之下,身形急转如陀螺,渐渐化解了力道,勉强着落地,踏翻了大片的荒草才慢慢止住。 十三站稳身形,低头查看,就见怀中的弃儿双目紧闭,气息微弱,连喊数声都不见有半点反应,一霎时竟然手脚无措起来。 其时,他又哪里知道,那地皇剑的大地之气沉浑磅礴,无所不催,再加之水域天阁的天域灵虚更是玄妙无穷,两厢合之,力道无可想象。 所幸,弃儿重生皆由大地滋养,应那地皇剑的大地之气接引、融合竟悄然打开了他那身体封尘多年的心关,豁然明白了自己为何会能感知到大地之痛的玄妙。 只是,暂时昏迷令十三忧心忡忡,无措之下,十三抱着弃儿寻了一片开阔的细沙之地将他慢慢放下,自己亦也气喘吁吁的坐在了一旁,环顾再看,就见四野狂风吹得过肩荒草呼呼山响,真如万千鬼哭骇人心魄。 十三歇息片刻,重又扭头呼喊弃儿,声声急切,担忧再起。 弃儿依旧双目紧闭,牙关死咬,毫无半点醒转的迹象。 十三呼喊愈发急切,或是声音过于焦虑声响,竟然惊醒了窝在草丛深处酣然大睡的一个老乞丐。 他慢慢坐起,用手搔了搔后颈,侧耳聆听,半晌,重又倒身卧下,可没过多久又猝然坐起,伸手摸来一顶破烂不堪的斗笠,胡乱的按在头上,想了想,又伸手摸来一根盘踞十八条蝰蛇的乌金枣拐,慢慢挺身站起,站在动荡飘摇的荒草之中游目四望,大声喊道:“是不是有人在那儿?是不是有人?” 十三终于绝望的止了呼喊,刚自伤悲之际突闻有人问话,不由戒备心起,挺身跳起,怒声应道:“什么人?” 老丐一听十三应声不由哈哈怪笑,连蹦带跳的穿过荒草,瞬间到了空旷之地,一看十三紧张戒备,忙笑嘻嘻的道:“年轻人,莫吵,我是好人!” 十三盯着老丐,上下打量,就见他身矮体瘦,破衣烂衫,一顶破斗 笠下露出的乱发以及须眉俱已洁白雪染,只是一张面容却显得十分红润威武,想来少时定也是个美颜俊帅的好少年。 十三一听老丐说的戏谑,心中不由戒备更胜,道:“好人坏人又没写在脸上,你说好人便是好人了?” 老丐一听,跳脚笑道:“你这后生,说话冷傲果决,不招人待见,我老花子既然说了自己是好人那便就是好人,何须写在脸上,真是滑稽可笑,算了,这事儿信不信由你,我老花子也懒得搭理。”说着,眼光一转,看向弃儿,幽幽的道:“你这小兄弟生来苦难多灾,能活到现在可没少遭罪,这一次受伤不浅,怕是也没得救喽!” 十三一听心中不悦,冷声道:“萍水相逢,彼此无欢,尊驾还请闭上尊口,如若无事,敬请离开!” 老丐一愣,突然失笑,道:“年轻人,我若真的离开了,这堰雪城的劫难如何度过?你可有把握将它拯救?” 十三冷笑道:“我可没那么厚颜无耻,自负能拯救堰雪城,难不成你一个老乞丐便有那本事了?” 老丐微笑摇头,道:“年轻人气盛无礼,满口冰寒,我想,假若你师父谭万行站在我的面前也都不敢放肆如此,你也算是后生可畏,长江后浪——” 十三一听心中厌烦,俯身抱起弃儿便欲离去,老丐一看,紧忙制止道:“慢着!你这急躁傲慢的脾气还真是像极了你的死爹,当年他——” 十三一听怒目而视,狠声道:“老乞丐,你说什么?” 老丐一见十三发怒,紧忙笑道:“罢罢罢,不说了,你快放下弃儿,这孩子现在正处在生死存亡的关键期,你若再这么抱抱放放的,定会对他伤害不少。” 十三将信将疑,只见老丐一跺脚,道:“你这年轻人,怎么如此糊涂,一点也不像你那孤傲伶俐的玉竹娘亲。” 十三慢慢放下弃儿,满脸沉郁的道:“你这疯疯癫癫的老乞丐,到底什么来头,为何对我的身世一清二楚?” 老丐一听,伸手捻髯,傲然笑道:“年轻人,你说错了,老花子不光了解你的身世,就算天下一切,也没瞒得过老花子的。” 十三闻言一怔,突然想起初回明月血岛,聆听古贺往事时二伯古贺天河曾提及的一个通晓过去、预知未来的能人大贤,想那人容貌举止竟与眼前老丐一般无二,不由心中冒冷,慌忙屈膝跪倒,道:“后生有眼无珠,不知前辈身份,言语粗鄙,多有冒犯,还请前辈海涵?” 老丐抚髯大笑,道:“你这年轻人突然又来这一套,倒叫我老花子不知如何应对了,来,起来吧,你可真的知道我是谁了?” 十三悻悻站起,连连点头,道:“知道了,前辈便是无所不知的‘晓世’时八音!” 老丐一听哈哈大笑,道:“没错!没错!我便是老花子时八音,你呀,孺子可教也!” 十三尴尬垂首,心念一转,本想再带明月血带感谢一下当年的传信之恩可就见老丐矮身蹲在弃儿面前,认真看了起来。 半晌,老丐起身,道:“年轻人,你可还记得云木城时你那卿茱姨娘交代的你的事情?” 十三一怔,暗道:这老丐果然通神,什么事儿都瞒不过他,于是紧忙点头,道:“记得!”老丐点头,道:“那就对了,你若想救你卿茱姨娘脱离苦海、解除这天下所受的蛊毒诅 咒,重中之重便是这可怜的孩子!” 十三闻言浑身一凛,颤声道:“老人家,您说什么,难道这孩子便是我卿茱姨娘的亲骨 肉,我那可怜的兄弟?” 第115章、侠之大、卫道人 老丐点头,道:“没错!他就是死后重生,大地滋养的小弃儿。” 十三闻言慌忙蹲跪在弃儿眼前,再次看时就见那眉目容颜自有一番赞赏、亲近之感,同时心中更是担忧无限,汹涌如涛,急忙道:“老人家,我这兄弟身受重伤,昏迷难醒,如何搭救,还请您给拿个主意?” 老丐点头,看着弃儿,神色忧伤的道:“放心吧,人之去留,自有天定,死得其所亦是因果使然。”说着,突然抓起十三的手指,道:“来,借你青血用用!”说完乌金枣拐往上一抵,其中一条蝰蛇突然出口,狠狠咬下,痛的十三突然蹙眉,但只见枣拐移开,鲜血瞬间涌出,慢慢滴落在弃儿那吹弹可破的细嫩脸颊之上。 老丐看着滴落的青血,若有所指的道:“年轻人,你这古贺清血可是世间罕有的宝贝,借来用用,该不会不舍吧?” 十三苦笑,道:“老人家说笑,区区几滴鲜血,切莫说弃儿是自家兄弟,便是一个普通路人若有用处,尽管取其用了便是,有何不舍的。” 老丐有些意外,盯着十三看了又看,道:“你这小子,对于情爱痴情执拗、扞格不通,给人以厌世堕落,事不关己之感,却原也是个铁血丹心、热心似火的红脸汉子。” 十三汗颜俯首,老丐叹息一声,突然正色的道:“好孩子,你可知道,这几滴清血流出,救下的可不光是你这可怜的兄弟,更有这堰雪城下的万千世界、芸芸众生,真所谓功德无量!” 十三听完一时茫然不已,暗忖:这老丐也是能说,纵使我这古贺青血异于常人、世间少有,可若说能拯救万千世界、芸芸众生,是不是有些言过其实,夸大其词了? 老丐看穿十三所想亦不拆穿,只做点头,微笑不语。便在此时,堰雪城里突然传来几声低沉兽吼。 俄而,苍穹之中亦也传来声声惊鸣,仰头望去就见密密麻麻、黑压压的飞来了无数只翼怪,瞬间遮蔽了刚亮不久的天光,一股晦涩肃杀之气再临,天地之间又现压抑紧张。 十三大惊,挺身站起,张手取剑,慌张远眺。 老丐收敛笑容,放下枣拐,扶着弃儿慢慢坐起,对着他的耳际轻声道:“孩子,时机已到,还不快快醒来?你看魔怪再现,祸乱又生,你又怎忍心目睹这城中生灵再遭涂炭?” 老丐说完,伸二指从那盘踞枣拐的蝰蛇身上引来一股碧绿火焰,燃在指尖,望了一眼十三,道:“年轻人,眼前事紧,先莫理会其他杂事,快,再取些你的古贺青血,能都拯救堰雪城就看你兄弟二人的造化了。” 老丐说完也不理会十三意愿,伸手便扯十三,十三一见顺势收剑,矮身蹲下,老丐将那燃烧指尖的绿焰向那滴落的青血一靠,火光骤燃爆盛。 老丐眼见势成,用力一挥,火光纷落,扑扑簌簌的散向弃儿的身体。 少顷,一声痛苦的呐喊,弃儿悠悠醒来。可就在他睁开双眼的刹那,十三发现那一双眸子里猝然激射出两道碧绿深邃的寒光,吓得他心绪一紧,不知是何缘故。 弃儿挣扎着坐直身子,病恹恹的看了看老丐和十三,双唇抖了几抖,终是未能说出一句话来。 老丐一见弃儿醒转,慈祥一笑,盘膝坐在他的对面,伸手将他拉进自己的怀中,道:“好孩子,咱们这便去医治这大地之伤,你可愿意?” 弃儿点头,老丐又示意十三坐下,十三不知用意,正自犹疑踌躇之际陡见白沙细土突起异变,轰然翻滚,极速旋转下坠。 半晌,下坠歇止,三人竟到了一处氤氲缥缈缭绕的混沌之中 。 老丐命十三背起弃儿,在前引路,一直向前走去,行约半炷香的功夫突见眼前慢慢现出一座晶石筑就的楼台。 继而,一股股温润柔和的热浪从四面八方涌来,令人置身其中倍觉舒适畅快,怪异而又梦幻。 老丐拄着枣拐站在楼台前打量半晌,突然朗声诵道:“地祖荒殇,万脉不息,累世精孕,命殒何尝?” 话音激荡,久久不绝。 蓦地。 一道冷风冲破氤氲,倏然到了眼前,十三仔细一看,竟是一块拳头大小的棕色晶石,里间充盈着横七竖八、综合交错的新绿脉络,看起来既新奇又诡异。 老丐盯着晶石,看了一会儿,用手一指其中一根业已断裂的粗脉,对弃儿道:“好孩子,你看,这便是堰雪城断裂的祖脉,若不将她修复,这一片的大地苍生、万事万物都将陷入万劫不复的劫难,到时后果不堪设想。” 老丐说着,略一沉吟,又道:“你可愿意献出自己的生命去修复祖脉,拯救这天下苍生万物?” 弃儿点头,毫不迟疑的道:“愿意!” 那回答虽然语声虚弱但却异常坚定铿锵,惹得老丐连连点头,十三一听满脸惊惶,紧忙制止道:“等等,老人家,医治祖脉,难道······难道非得要献出弃儿的生命才可吗?” 老丐点头,一脸苦色,十三紧忙道:“老人家,我这兄弟生来命苦,如今,眼见就要与他失散多年的娘亲相聚在即,可不可以······可不可以让我来替他来完成此事,您不是说我体内的青血是世间罕见的宝贝吗?让我来替弃儿好不好?” 十三心中焦急,说到后来几都破声,如此举动吓了老丐一跳,继而抚髯而笑,弃儿更是动容的拉紧十三的手臂,吃力的道:“白发哥哥,谢谢您的一片好意,弃儿心领了。弃儿生来孤苦,虽然见惯了东街叔伯婶娘们的团圆幸福,却也知道本就与我无缘。” 弃儿说着,遽然低头,寻思半晌才又抬头,道:“弃儿无父无母,又哪里有那福分?” 十三一听默然落泪,他忽然想起了自己的幼年,想想那时境遇何曾不是如此,于是,苦笑摇头,俯身蹲在弃儿眼前,拉起他的双手,神色动容的道:“好兄弟,谁说你没那福分?你那可怜的母亲如今就在云木山谷的云木城中,正等着我们兄弟搭救呢?” 弃儿闻言先是一愣,继而失落苦笑,道:“白发哥哥您心好仁善,弃儿感激,可这些哄骗我的好心话就不要再说了,弃儿已经······已经不再年幼!” 十三闻言一怔,眼神无助的望向老丐,就见他叹息一声,道:“好孩子,你这白发哥哥说的一点不假,你那母亲被困云木城中已然千年,自然,你那祸世经年的父亲也尚在人世,并且先前还曾与你会过照面。” 弃儿闻言脸色骤变,他因郁苍狸的缘故渐渐信赖老人所言,是以昂头凝望,急声道:“老人家,您可莫要骗我?” 老丐哈哈大笑,道:“好孩子,老花子我都这把年岁了又岂会骗你一个可怜的小娃娃?” 弃儿一听突然放声痛哭,撕心裂肺,慢慢的瘫坐在地,十三一见紧忙伸手去搀,就听老丐大声道:“莫去管他,叫他自己哭哭也好!” 十三惶惶撤身,满脸怜惜的望着弃儿,想想石像郁卿茱,想想那一断不堪的往事,还有这可怜无助的弃儿独自一人活到现今,那所历苦痛怎是自己纠结半生的郁郁所能比拟的。眼中泪润,愁肠百转,一霎时竟豁然顿悟了心结之苦,再无半点阴霾于胸。 哭泣半晌,弃儿踉跄站 起,那一霎他竟似好了许多。 老丐颔首微笑,满面慈祥的盯着弃儿,道:“好了,哭出来,是否心情便就好多了?” 弃儿挥袖抹泪,点头道:“老人家,好多了!” 老丐道:“那便最好!来,我们要做到事儿还得继续——” 十三一听紧忙道:“老人家,勿再强求弃儿,此事我十三甘愿替代?” 老丐闻言微微一笑,道:“年轻人,你仁义热肠乃是好事,可此事天定,却非你一腔热血所能帮衬的,听话,闪在一旁,事成与否,还有弃儿自己决定才是。” 老丐说完看了一眼晶石,对弃儿道;“好孩子,此番牵念在心,多年夙愿将成,你可还愿意为这芸芸众生舍弃生命、舍弃你梦寐以求的幸福吗?” 弃儿望着晶石掷地有声的道:“老人家,弃儿心念坚若磐石,再无更改,我们这便开始吧?” 老丐闻言频频点头,口中道:“好!好孩子!” 那一霎,十三竟难抑眼中泪水,侧身饮泣,倍感自责,暗骂自己无能,不能帮衬这可怜硬朗的弃儿弟弟。 老丐再不多言,摆开乌金枣拐,用力一挥,但见一道光华骤然腾空,绕过晶石三匝,猝然落地,裹起弃儿,钻进晶石之中。 十三抹泪心伤,事已至此已难更改,是以瞪目紧看,就见晶石之中,海浪般滚涌激荡的气力搅起业已变作芝麻大小的弃儿四方冲撞,高低难测。 约略半炷香后,气力消止,弃儿化成了一丝丝殷红的血线,慢慢落在祖脉断裂之处,渐渐交融,渐渐愈合。 祖脉复原的一刹,一块色彩斑斓的晶石和一块半黄半绿的晶石相继从楼台之上跌落于地,瞬间击得粉碎,飞屑四溅。也便在那一霎,大修山和云木山谷里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震动。 大修山上方隐匿的一团金云陡然炸裂,一股炫彩豪气冲天而起,在九霄之处轰然炸裂,像一团绚烂的烟花。而这惊天动地的变动令风凉寺内低眉诵经的不会大师浑身一抖,待他睁眼看时,就见那九霄之处的美景正驱散弥漫的乌云,对他绽放正盛。 不会大师高诵佛号,老旧僧袍忽然猎猎飞舞,一副庄严慈祥的面容变得严肃冷漠。他伸手招来佛灯,脚踏虚空,足下生起一团金灿灿的云霞,云霞内有座徐徐转动的金色蒲团,暗涌金光,载着大师慢慢升上空中。 云木山谷的草木山石、流水川瀑纷纷爆裂崩碎,无尽飞鸟走兽哀鸣咆哮,天地间仿若突然进入了世之末日。 良久,一切渐复平静。 自堰雪城始,大地异动,恰如海上波澜,慢慢推动着向四周蔓延荡去,无尽的绿色徐徐铺展,瞬间掩盖了那无尽的萧瑟荒凉。 云木山谷茂盛的绿林草木葱葱茏茏,不尽的新绿充斥着山谷的任一角落,飞瀑流川倒挂山崖,珍禽走兽欢呼雀跃,无限生机在那山谷四方充溢,无尽不绝。 云翳图烛率领护卫在这巨变之前早已加入新一轮的人魔大战,就在祖脉修复的一霎,他和所有云翳族人突觉浑身一热,俱如梦醒。 须臾,只觉体内气涨如鼓,接连爆喝,骇得身旁来袭的魔怪纷纷畏逃争鸣,眨眼之时,原本个头矮小、面容稚嫩的云翳男人俱都变成了身强体壮,英俊威武的钢铁硬汉。 而另一边赶往大修山的释方罗刹等人以及留守云木城的女眷们也都在这顷刻间恢复了女人温柔贤德的本色,心地间再无邪秽之想,星眸流转更是深情款款,温柔万千。 第116章、再回还、战又起 十三不知外间巨变,只见落地晶石破碎如粉,不知事主吉凶,忙声道:“老人家,祖脉修复,为何这晶石会落地粉碎,不知吉凶如何?” 老丐道:“祖脉尚未修复,吉凶难定,看来,你我还得助他一力才是。”说着,拉起十三手臂,撸去衣袖,不由分说,举拐化成匕首,用力划出一道口子。 鲜血鼓涌,十三吃痛拧眉,但为了相助弃儿,硬是咬牙强忍,未哼半句。 老丐再次唤回枣拐,冲着晶石一拍,将其打落在滴落的鲜血之下。 转眼之间,那晶石将纷落的青血尽数吸纳,晶石里渐起红涛。 老丐挥手慢慢催起晶石,语声欣慰的道:“年轻人,你虽与这弃儿稍有渊源,可亦担不得赴汤蹈火、粉身碎骨。更别说,你仗义献血,不顾生死,光是这份顾念苍生的大仁大义,便足以令天下人敬仰。” 老丐说着,突然侧身,一正破斗笠,展了展破衣衫,望着十三,满脸郑重的道:“好孩子,你之所为可担当世侠名,老花子感动至深,这里便替天下苍生给你施上一礼,感谢你之义举。” 老丐说着,拱手弯腰便给十三施礼,十三一见强忍疼痛,紧忙伸手制止,如此一来,手臂上的青血又自溅了一地。 老丐心疼,紧忙收礼,伸出枣拐轻轻一压十三手臂,但见两条蝰蛇爬出枣拐,瞬间攀附在了十三的手臂之上,凉凉的甚是骇人。 十三不知所谓,强忍心中之惧与手臂之痛,眼见着蝰蛇吸尽了青血,修复了那伤口,然后再又相继爬回枣拐,狰狞如初。 老丐嘿嘿一笑,道:“你这青血金贵,我这小蛇儿也跟着沾沾光,你看看,现下伤口可还有痛楚?” 十三无语,抬臂挥动,竟无半点异样,想来尽已恢复如初,忙笑道:“老人家,一如往昔,再无半点疼痛。” 老丐微笑点头,道:“好!” 二人说话间再次看向晶石,就见内中红涛渐淡,时机已成,老丐慌忙伸手从斗笠中扯下一把如雪白发,攥在手心揉了几揉,借助蝰蛇体中引来的绿光,慢慢催入晶石。 又近半盏茶,晶石一切恢复如常。 老丐捻髯大笑,道:“好!好!好!不负辛劳,大功告成!” 话音一落,就见那晶石猝然跳起,围着十三二人转了两圈,倏然掠空远去。 十三一见大惊,道:“老人家,它竟飞走了,要不要将他捉回来?”说着,便要起身追寻。 老丐哈哈一笑,道:“年轻人,他刚获新生,你便由他独自撒个欢儿去吧,莫要担心。”半晌,氤氲再浓,隐没楼台,十三心中又生费解,刚想问询,就见氤氲一荡,晶石飞 回,跳在二人面前已幻作琉璃人形,举手抬足竟有几分弃儿容貌,喜得十三竟又险些落下泪来。 老丐望着琉璃小人,抚髯长笑,道:“年轻人,还记得你卿茱姨娘吗?” 十三茫然一怔,道:“当然记得!” 老丐道:“她,现在已或解脱,不刻便至堰雪城!” 十三一听喜出望外,忙道:“真的吗?那可真是太好了!” 歇息片刻,老丐一把抓住琉璃小人,突又神色郑重的道:“好孩子,你与白发哥哥都是行了大功德之人,世人感念,常会敬拜。走,我们这便去了你的最后心愿。”说着,轻轻将他揣入怀中,道:“年轻人,我们不能再此多做耽搁,堰雪城浩劫未了,还有一场恶战等着善后, 你可做好准备?” 十三重重点头,道:“老人家,早已做好准备,纵使粉身碎骨亦在所不辞!” 老丐哈哈大笑,迈步前行,口中笑道:“那就快走吧,烟云大侠?” 行不多远,就见氤氲一散,光色疏忽,顿觉一股冷风扑面而来,十三仔细一看却已到了一处府宅之中,但只见那院落空阔,楼台围建,竟有几分说不出的气势与威严。 老丐一脚踏上院落,突然双臂舒展,仰天大笑,道:“故地久违,老花子今日又来了!”说着,也不招呼十三,只顾自的飞步冲出府宅。 十三无奈摇头,紧随其后,刚迈一步,忽觉长袍有所抻挂,低头一看,就见刚刚走出的三尺地缝中隐隐约约的插着一柄宝剑,敷满泥沙。 十三满心疑惑,伸手拔出宝剑,拂去泥沙,仔细一看,只见那剑身古朴,隐透寒光。正当十三暗自犹疑之际,忽觉大地骤然震颤,骇得他慌忙纵身跃上一旁的屋脊,翻着跟头落在府宅外的废墟之中,回首一望,就见那府宅门楣之上高挂一副牌匾,上书‘城主府’三个烫金大字,笔走龙蛇,甚是气势。 十三不敢多做停留,阔步前去,便在他去而复返的这一段光景,堰雪城里着实起了不 小的波澜。 原来,独孤惊梦挥剑击飞弃儿时,堰雪城中死去的一众魔怪人等被那墨雨一淋,再加之弃儿挥鼓击散的半数黑烟入侵,纷纷拔地而起,死而复生,争相聚拢在独孤惊梦的身前左右,挣扎咆哮,甚是喧嚣狰狞。 独孤惊梦迎风站在坍塌的楼阁屋顶之上,拖着地皇剑,倨傲的巡视着破败不堪的堰雪城。 良久,地皇剑一挥,低吼一声,一众魔怪纷纷散去,紧紧应着城外汹涌而至的无数魔以及天空密密麻麻的翼怪,遍地疮痍的堰雪城又再一被淹没在疯狂的破坏与血腥杀戮之中。 战事骤起,独孤青羽领着血池鬼卒仍做钢刀冲杀之状,瞬间打杀出一片空地,却怎料此番而来的魔怪有那黑烟控制,凶猛更胜先前数倍,再加上城外涌来的大波魔怪凶猛异常,虽然稍有斩获,亦不过瞬间便重被那洪水般涌来的魔妖淹没于混乱之中。 另一处,蛊咒破解,形神大变的云翳图烛以及云翳护卫当仁不让的冲杀进了魔怪之中,一动手,真如一个个从天而降的黄巾力士,凶猛强悍,势不可挡,瞬间便把那狰狞可怖的魔怪打杀得悲鸣连声,死尸横飞。 同时,残余的三十六铁卫在诗燕栖以及四大执军的指挥下,尽数杀入魔怪之中,在一番拼杀早都堵上了性命,再无一人心怀有忌惮,如此一来,竟也杀翻了一些魔怪,护住了一片天地。 郁千城引着水域天阁的剑士们再次腾空应敌翼怪,他依旧使用郁苍狸授予他绿瓶,展开天幕,大肆打杀翼怪,亦也杀得酣畅淋漓,势不可挡。 郁苍狸终在魔怪势起之前踉跄站起,环顾弃儿不见身影,兀自担心不已,却见无生一声唿哨越过眼前,刚想阻止问询,就见他翻着筋斗冲进了那纷纷奔向独孤惊梦的魔怪群中,自然又免不了一番狠杀,死尸横飞,瞬间蹚出一条血路。 须臾,大势迫来,他慌忙跃上一株横卧的老树,举目环顾,就见远处敌我恶战已起,凶险再至,不由心头一紧,举拐杖奔了上去。 混战半晌,无生、马啸灵和云翳图烛分别踏着魔怪头颅,从三面一起攻向独孤惊梦,就见他傲然挥剑,剑气激荡,率先打翻了云翳屠烛,紧跟着又斗无生二人。 打 斗之中,无生一见马啸灵剑法飘逸,行云流水,不由得心生仰慕,高声喊道:“大捕头,我认得你,你不就是那个······那个······诶,千万小心,这小东西的剑气十分霸道,若叫它碰到,嗨,一定会像小混蛋一样,诶?他去哪儿了?现在还未见回,不会性命不保,已然死了吧?” 马啸灵被无生说的丈二和尚摸不到头脑,但觉地皇剑剑气充盈浑沉,听他所言该是不差,所以疾避剑气锋芒,一手云水剑法交叠连出,竟把独孤惊梦逼的渐渐后退,无生一见,哈哈大笑,道:“原来,小东西的克星竟是你,说不得,我二人一同连手,将他打杀才是。” 话音未落,就听马啸灵一声惊呼,飞身跳在眼前,一把将他拉开,堪堪避过了地皇剑突来的一缕剑气,骇得无生瞠目结舌,眼见着那缕剑气冲杀进魔怪丛中,立时死尸横飞,渐消于虚无。 独孤惊梦纵声狞笑,趁着二人仓惶之际,偷偷再挥地皇剑,纵使二人再次慌忙避闪仍是不及,疾速倒飞出去,瞬间落在魔怪群中,隐没不见。 独孤惊梦笑声不止,邪恶猖獗,地皇剑胡乱一挥,但见又是漫天死尸横飞,就连那破败不堪的地上亦随之现出了道深逾数尺的深沟,接连陷翻数个魔怪,争鸣不已。 饶是如此,魔怪凶猛,很快便强势压制而下,众人渐渐有了颓势,尤是那三十六铁卫和云木城护卫,接连伤亡,惨状连连。稍后,更有血池鬼卒连番折戟,颓势顿显。 空中,因那翼怪过多,纵使水域天阁一众剑士拼尽全力亦是不抵。渐渐的,有人被那翼怪趁机捉住,生生撕裂而死,有人受伤过重,坠空殒落,活活摔死的。 一时间,形势危殆,险象环生。 胜势之前,独孤惊梦狂声狞笑,不断驱使魔怪疯狂捕杀反扑,但不经意间,体内的另一股强劲的力量纠缠反弑亦他痛苦不已,恰在他再次癫狂挥剑的一霎,突觉心头一阵剧痛,身子一晃竟差些跌倒在地,失手丢了那无坚不摧的地皇剑。 惶惶喘息之际但听身后有人啜泣,急忙转头,就见绿荷满脸忧色的望着自己,不由嘿嘿诡笑,但一霎间又突然惆怅心痛,急声喊道:“闪开!快闪开!”说着,地皇剑吃力举起,刚欲发力挥出,就见绿荷泪眼迷蒙的柔声道:“公子,你可还认得绿荷么?” 独孤惊梦闻言浑身一颤,狞笑再起,终于发力在手,刚要斩下,就觉心头剧痛,头脑一晕,踉跄退去数步,地皇剑撒手落地,双手捧头,大声悲呼。 绿荷飘身上前,急声道:“公子?公子?” 一声声呼唤真如钢针刺骨,猝然钻进了独孤惊梦的体内,慢慢唤醒了那爱她至深的公子,另一个恶人眼见自己势力减弱,急忙奋起反抗,他向来薄情,不信世间真爱,更不相信有人能意志坚定如此,在自己如此的威压之下竟还能负隅顽抗,死不妥协。 慢慢的,他终于明白那爱的力量势不可挡,若再与之抗衡,不过少时,便有被迫出体之险,于是凭着最后一丝弱势,猝然取来地皇剑,毫不迟疑的劈了下去。 “绿荷?绿荷?” 体内的公子猝然惊呼,伤心欲绝。 可怜绿荷一腔深情未等公子来取,便被那一剑劈作两瓣,顿化烟尘,纷飞离散。 死前,那一张期许的脸上绽满了笑容,那是她留给爱人在这世间最后的一丝惬意,更是独一无二的温暖,只可惜,此时晨寒萧萧未解,君心遥遥难待。 第117章、旧友情、伏魔煞 独孤惊梦失声惊呼又癫狂狞笑,他慢慢撤剑,低声吼道:“小贼不自量力,阻我路者,必死!” 话音刚落,就见北处天空突起金光,缭绕而来。须臾,落地消散,竟是风凉寺的不会大师到了。 也便在此时,老丐时八音冲出城主府,一见金光散处,先是一愣继而抚髯大笑,抛起枣拐,放出一十八条蝰蛇,顿化狰狞巨蟒,冲入魔怪群中,或缠或咬,立时驱散绞杀了大股魔怪,开出一条路来。 老丐正了正破斗笠,一撩破袍,从腰间取出一面铜锣,在那破袍之上蹭了两蹭,冲着不会大师高高一举,连敲三声,只见大师遽然扭头,一见老丐脸色一喜,疾诵佛号。 老丐哈哈大笑,敲着铜锣大摇大摆的穿过魔妖丛中到了不会大师近前,道:“小和尚,多年不见,你这光头可是愈发的光亮了,诶,你这胡须也都白了,不知是不是你那佛祖把你给忘了超度,成了遗弃子?啧啧,可也真是,就连这张小脸也都不再稚嫩,看来沧桑沾染不少,你是不是整日吃斋念佛,身体都毁了?哎,说来说去,也不知道你这小和尚清心寡欲的,这些年有没有想我这叫花子哥哥?” 不会大师听完一本正经的道:“施主风趣,多年未变,老衲整日诵经礼佛,为的就是少与会面,少听你金口大开,戏弄与我。” 老丐听完仰天大笑,渐渐的,眼眶里竟现出了几许泪痕。 正自打杀魔怪正酣的郁苍狸,忽听铜锣声响,心头一惊,继而失声苦笑,以为错觉,可转身之际又听铜锣声起不由眉心一展,大喝一声,抡拐扫倒大片魔怪,纵身起在空中,遥遥一望,就见不会大师并肩老丐正远远的望着自己,不由眼眶一润,收起拐杖,抓来羯鼓,用力拍击,接着,附和节奏,高歌而起。 那歌声粗陋刺耳,毫无音律可言,可恰恰正是这难以入耳的歌声、鼓声与那笑声不止的老丐手中的锣声交相呼应,其间更有不会大师的诵佛之声,一霎时竟形成了一曲浑然天成的音韵,激荡在这混乱悲壮的天地之间,迂回不散。 郁苍狸心情大好,亢奋疾行,到了近前戛然止声,挥羯鼓打翻两个魔怪,朗声道:“老友久违,今日再会,可都安好?” 老丐止笑,道:“不好!不好!你那歌声难听刺耳,多年未变,你这人嘛,邋里邋遢,最好不见为妙!” 老丐说着又瞄了一眼不会大师,道:“小和尚,你那破庙可曾修缮,假若还是那般破烂,正好老花子左右无事,去帮你打理打理,如何?” 不会大师双手合十,笑而不语,老丐一看,伸手扯起他的衣袖便走,道:“佛说:不吱声便是同意。走走走,这里吵闹喧嚣,我们快些遁去!快些遁去!” 郁苍狸一见突然冷声道:“站住!你这不知好歹的老叫花,到了我郁某人的地盘,竟还敢如此嚣张放肆,你若胆敢乱动半步,试试看?” 老丐闻言眼睛一立,猝然回首,眼神凶狠的盯着郁苍狸,对视半晌,二人同时开怀大笑,用力抱在一起,就听郁苍狸动情的道:“老友少聚,想煞!想煞!” 老丐眼中泛着泪花,道:“你这家伙,远游西地,独自潇洒,也不与我等联系,假若不是前些时我主动寻你,怕是你死了也都想不起我们!” 不会大师面含笑意,诵了一声佛语,道:“二位施主,都一把年岁了,还这般矫情,也真是叫老衲开眼!” 郁苍狸二人闻言,同时叱道:“小和尚,不会说话就闭嘴,再说便叫佛祖收了你这不孝的弟子 !”说着,三人携手,再次开怀大笑。 那一霎,往昔再回,悠然心往,身旁不断来袭的魔怪瞬间都成了同虚设,浑然不觉。 三人问礼暂叙之后,不约而同的飞向三个方位,以三角之势困住独孤惊梦。 独孤惊梦傲然持剑,扫视三人,突然仰天狂笑,恶狠狠的道:“三个腐朽桑榆,也敢前来讨死,真是活的不耐烦了!” 三人默然不语,仍自敲锣打鼓、唱歌诵经的忙个不停,浑然不把这即将猝发的你死我活放在眼里。 独孤惊梦怒极,突然挥使地皇剑,聚拢大地之气,猛然扫出,可就在那一霎,所有劲道瞬间化于虚无,就连剑身带动的一缕风丝都变得渺茫无力。 独孤惊梦大惊,满面仓皇的盯着地皇剑,心有不甘的再次胡乱挥舞,只可惜,那剑气既逝,再难聚拢。 最终,他愤然弃剑,双臂伸展,聚拢天地秽气,面色亦随之慢慢变得诡异可怖起来。 少时,十三拔剑,大地震颤,独孤惊梦心中骇然,但仍自诡笑连声,待等十三匆匆赶来,就见老丐怀里的琉璃小人乍然跳出,迎风一纵,幻成一个玉树临风的翩翩公子。 那公子面如冠玉,唇红齿白,一身棕色长衫随风摇摆,自有一番倜傥风流,卓尔不群。 公子徐徐落地,冲着十三微微一笑,右手一伸,猝然取走他手中那把兀自沾有泥沙的宝剑,握在手中,渐渐发出一阵‘咝咝’的诡异之声。 这时,落地静置的地皇剑突然纵地而起,空中盘旋两圈,绕过独孤惊梦径直飞到了那公子面前,但闻一声刺耳剑啸,光华一闪,与那公子手中的泥沙之剑合二为一,瞬间幻作一柄光霞四溢的地王神剑。 公子执剑在手,飘身到了独孤惊梦近前,傲然一指,就见地王神剑撩起一道弧形剑气,棕黄凝重,气势逼人。 独孤惊梦终于双手聚满了团团鼓涌的黑烟,一见剑气来袭,不禁嘿嘿诡笑,猛然拍出,死死抵住剑气。 同时,一道分体破体飞出,疾去高空,却不料,高空里早有锣声鼓声和那吟唱诵佛之声编就的无形法网,瞬间将他炼化成烟尘。 独孤惊梦大骇,昂首仰望,再次驱使一道分体,倏然避开法网,到了公子身后,张手取出一杆万魔戟,猝不及防的扎向他的后心。 十三一见公子危险,纵身飞起,挥剑狠削万魔戟,只听一声金属之音,万魔戟骤然失准,斜落下去,而十三也因那巨大的反弹之力,被荡开数丈,慌张落地,狼狈不已。 独孤惊梦分体诧异的瞪了一眼十三,重新执起万魔戟,嘿嘿诡笑,再次出手,狠刺公子的后心。 十三一见怒声爆喝,催鬼影术瞬间赶制,铁剑再挥,格挡万魔戟的一霎,陡见数个分体接连而出,凶神恶煞般的向他挺戟扑来。 宏光大师原本带着八大弟子精心医治伤员,可眼见越来越多的魔怪蜂拥入城,几有难抗之势,于是留下四大弟子负责医治伤员,自己则带着余者四大弟子起在空中。 远空,水域天阁剑士节节败退,伤亡惨重,再见地上,满目魔怪,冲杀之人忽隐忽现,简如以卵击石,两厢对垒,胜负立现,是以法相一沉,招手唤来两个弟子,附耳交代,两个弟子领命,金光一闪,掠空而去,瞬间到了剑士群中,身形一现顿化金光,罩住每人身上,待等众人再次出手,已然威力倍增,直杀得翼怪悲鸣惨叫,四散奔逃。 宏光大师又交代另两名弟子,二人皆作金光而去,落在魔怪丛中,亦作金光罩体,护 住每一个三十六铁卫、云木护卫以及一众人等,颓势立时逆转,虽未完胜但已令人欣喜。 宏光大师远远望见空中交织而起的法网,心头一喜,高耸一声佛号,越过浩浩汤汤的魔怪头顶,正欲过去,就见独孤青霜和白方谷二人身陷魔怪丛中,险象环生,不由飘身落地,但只见,团团金光落地轰鸣,震得无数魔怪到飞出去,瞬间解了二人的凶殆。 独孤青霜一见大师到来,余悸未消的打了个问询,就听宏光大师道:“魔怪凶猛,如此杀斗终不是个办法,姑娘可还记得老衲的伏魔金刚砂?” 独孤青霜闻言脸色一红,点头不语,只因自己心思重重,早然不知了那钵盂的去处,宏光大师一眼看透,也不说破,伸手凭空取来一个钵盂,往前一递,道:“姑娘飞空,趁机抛洒此砂,虽然不如那金刚砂厉害,但总也能帮上些许小忙。” 独孤青霜闻言喜出望外,双手接过钵盂,宏光大师又冲白方谷道:“少侠,此时屠杀魔尊为要,此间魔怪且又它先狰狞少时,你还是赶紧前往那法网之下相助。” 独孤青霜二人听罢纷纷点头,同时起在空中。只是,白方谷举目远眺,但见远处暗雾浑沉,哪里又看得到什么法网。 宏光大师立在魔怪之中,挥手打出两道金光,一个罩住独孤青霜,一个罩住白方谷,少时,高声喝道:“我佛慈悲,阿弥陀佛!” 话音刚落,白方谷骤然望见那法网赫然入目,不由心下一喜,冲着独孤青霜柔声道:“多加小心!” 独孤青霜亦也叮嘱,道:“你也多加小心!” 二人话落,各自出手而去。 彼时,马啸灵和无生已然杀在魔怪之中如入无人之境,但见白方谷神照金光疾疾飞去,无生心中诧异,抡棒打碎一个魔妖的头颅后,纵身跃上空中,望了半晌,突然看见十三身陷凶险,不由大叫一声,道:“不好,大捕头,你独自在这玩耍吧,我得快些去了,迟了,恐我那白发的十三兄性命难保!” 马啸灵全力拼杀魔怪,骤听‘恐我那白发的十三兄性命难保’不由心头一惊,紧忙转身飞在空中,望着无生奔去的方向一看,果不然就见十三孤身独斗十余个独孤惊梦,暗叫一声不好,踏着魔怪的头颅,快步抢身,疾奔而去。 独孤惊梦分体战力不凡,十三眼见不抵之时正好白方谷匆匆赶至,不由分说,加入战团,须臾,就听呼哨刺耳,无生亦也抡棒挥刀奔了过来,一棒打在一杆斜刺十三软肋的万魔戟上,欢声道:“十三兄,莫慌,我无生来助你玩耍。” 话音不落,刀棒齐出,不管不顾的将那个分体相继打散。十三一觉凶险顿去,口中说了个‘谢’字,铁剑一挥,反扑而上,势如猛虎。 俄而,马啸灵亦也举剑慌慌而至,一场不同乱战魔怪的杀斗就此展开,在这渐渐清晰显现的法网之下,几人捉对厮杀,竟亦杀得难分难解,势均力敌。 法网外不断有魔怪飞扑而来,只可惜,那魔怪但有碰触法网者顿时粉身碎骨,灰飞烟灭,惨烈不已。 独孤惊梦拼力抵抗地王神剑,渐渐心中有了悔意。 原本,他自恃了得,浑不把体内的公子放在眼里,更不把眼的这些庸人当成一回事。可熟料,突然出现的这个公子,竟能唤出如此异能的古怪神剑,面对如此强劲无敌的巨大之力,实属平生罕见,若再骄横大意,势必功亏一篑,大难临头。 第118章、浴火生、地王现 独孤惊梦全神以对,死抗地王神剑,约略半盏茶后,突然一声巨响,就见眼前景象异变,现出一片茫茫素染的银白世界。 公子挥使地王神剑格开了万魔戟,生生将他逼退,又连续击退迎面而来的黑烟,步履稳健的逼向独孤惊梦,语气铿锵的道:“无论你我渊源如何,我都真心劝你迷途知返,虔心向善。” 独孤惊梦横戟狂笑,若有所悟的道:“原来是你这逆子?” 书生冷笑,道:“是我,如何?如今我有绝世高人前辈作为后盾,取你性命,易如反掌,你若识相,快快放开小哥哥,趁早离去,尚可保全一条残命!” 独孤惊梦闻言心头一暖,嘿嘿怪笑道:“逆子,你这是关心老子了?” 公子听完脸色一冷,道:“好言已尽,你若忠言逆耳,只当是耳边风,那也无打紧。”说着,地王神剑一翻,刚要出手,就听独孤惊梦突然语声温和的道:“小子,此时此地,只有你我二人,可否叫我两声父亲听听?” 公子一愣,倏然出手,道:“你做梦!” 独孤惊梦脸色一变,挥万魔戟格挡地王神剑,但觉手臂一麻,浑身气涨如鼓,登登登向后推出数步,脸色难看的喘着粗气,道:“逆子,你忤逆不孝,天理不容——” 话未落地就见公子身形一转,挥剑劈下,道:“你失德寡义,天良丧尽,怎配做我的父亲?” 独孤惊梦闻言,眼露凶光,他原本就是一个冷血阴毒、绝情寡义的恶魔,此番入境堰雪城意外动情失宜,全因那尘世烟火令他性情有所起转,此时,再觉人世悲凉,本性凶起,哪还管那什么骨不骨肉、亲不亲情。 独孤惊梦再次挥戟格挡,无穷力量迫压而下,震得他跌着筋斗向后退去数步,气喘吁吁,几乎舍了半条性命。 公子傲然持剑,横眉冷对,道:“你非我敌手,再做挣扎亦是徒劳!” 独孤惊梦嘿嘿狞笑,佯装强硬,拖着万魔戟傲然挺身,刚要出言反驳,突的心思一转,道;“逆子所言有理,假若此刻为父束手,可还有命求活?” 公子沉吟,幽幽的道:“你若有心向善,此生不再为恶,我自然······自然······” 独孤惊梦连连点头,佯装顿悟,趁着公子低头踌躇,猝然抡戟偷袭,熟料,那地王神剑恍若通神,倏然脱手而出,咔嚓一声斩落戟头,呼啸一声飞至眉心,光芒一闪,骇得他暗叫一声,倏然化作一股黑烟,破体而去。 公子冷笑,张手收回神剑,轻轻甩头,眼前光影一闪,又是风声萧瑟、满目破败的堰雪城中。 公子倒提神剑,昂首望了一眼疾冲法网而去的黑烟,嘴角一撇,尽是鄙弃之色。 须臾,书生挥手抛开地王神剑,慢慢走到木然呆立的独孤惊梦面前,神色悲戚的道:“小哥哥,快些醒来,你可还记得我二人先前的约定么?当时我说:我们二人之间若有人在这场祸乱之中不幸业障成魔,丧失本心,另一个人可不可以亲自出手将他杀死。现今,机缘突成,我们二人便都不需要杀死彼此了。” 公子说着哑然失笑,回头看了看十三等人,略有不舍的一咬牙,伸手抱紧独孤惊梦,就见那飞旋在空的地王神剑突然围着二人疾速旋转。 少时,一股旋风拔地而起,掠起杂屑,呼呼作响,害的众人慌忙以袖遮面,纷纷侧身闪避。 旋风之中,独孤惊梦终于睁目醒来,待他一眼望见公子,不由神情一怔,刚想挣脱问询,就觉尘烟漫扬,乱风骤疾,直转的天昏地暗,渐渐不见了外间的天日光芒,二人立时 随风升在空中。 良久,风止,铜锣一敲,羯鼓咚咚,更有郁苍狸那难以入耳的歌声以及不会大师低沉梦呓一般的诵佛之声,一同激荡于天地之间。 便在此时,宏光大师足踏金光,飘然而至,只见他双手平伸,浑身叫力,两道金光耀眼夺目,从那掌心徐徐腾空而起,顷刻倒泻,径直洒落在一个模糊的人体之上。 半晌之后,金光一闪,喧嚣骤停,众人再看,眼前竟现出一个金面金发的精致公子。 老丐一见紧忙抚掌大笑,道:“好好好!妙妙妙!”话音一落,就见那金人徐徐睁眼,两道金光斗射而出,直到法网高处,轰然一声烧出一个大洞,真彷如烈火燃油,声势不小。 众人眼见异动,心下骇然,纷纷后退仰望,便在那时,黑烟趁乱,钻出破洞,腾空掠去。 堰雪城外,葱茏草木,碧翠潇潇。 恰在黑烟逃匿的一霎,突有四只魔级妖王凭空出现,引着无数魔怪咆哮而来,竟有几分踏碎山河的骇人气势。 魔怪们争相踏过破败的城墙,径直冲入城中,与那城中混战正酣的魔怪一同汇合,声势立时浩大起来。 仓惶遁逃的黑烟倏然落在一株斜立的古柏之上,变作书生貌,一见城外魔妖源源不绝而来,顿时纵声狞笑,甚是得意嚣张。 那一边,不会大师手擎佛灯、郁苍狸手握羯鼓、老丐怀抱铜锣,三人并作一排,缄默无声的望着盘坐卧松,闭目合十的宏光大师。 半晌,大师慢慢睁眼,满面疲态。 原来,弃儿幻作的公子与独孤惊梦合体最为关键之时,险出出了差错,幸有宏光大师及时赶到,他不惜用尽体内金光禅灵洗炼二人,最终促使二人成功合体,幻成了一个金灿灿的佳公子。 老丐笑言,此乃宏光大师金恩浩荡,佛法无边,不如就叫这新生的金公子为金恩吧。 郁苍狸闻言抚掌称善,待他仔细再看这金灿灿的好儿郎,不由得心绪一动,立时老泪纵横。 想来也是,原本最初归来,一切筹谋俱皆渺茫,打算着的舍命一博亦也惶惶无果,如今心愿达成,堰雪城胜利在望,这个中的滋味又岂是几滴浊泪所能表述完全的? 老丐时八音眼见郁苍狸动情,哈哈一笑,道:“你这家伙哭哭啼啼亦也多年未改。也罢,我老叫花子仁义,好事帮到底,再替你广为传播一下。”说完,铜锣一敲,清脆悠远。 伴那锣声,老丐低声呓语,恍如无数蜂蝇一同嘈杂声嚣,快速冲出堰雪城,把这消息传遍了世间的各个角落。 避忧谷的天空依旧湛蓝。 摩天阁顶,远眺苍穹的云空子正自心事重重,突听老丐呓语传来先是一怔,继而抿嘴诡笑,不经意间竟哼起了悠扬的小曲儿,假若郁苍狸听了这曲子的旋律,想必他一定会知道,那不正是创派祖师红宴道姑当年所编写写的《清曲》嘛! 彻底解除禁锢的郁卿茱痛哭流涕,她在云木城里逗留片刻,便急匆匆的试着离去,可怎奈自己被囿太久,竟然寸步难行,直到老丐呓语入耳才突然爆喝一声,跌跌撞撞的冲进一户百姓家里,故作狰狞的抢了一把孩童玩耍的木剑,抛在空中,按着幼年习得的御剑之术,悠悠荡荡的飞行而去。 出了云山谷,心情大好,此时也已适应,再一驱使,剑破寒风,疏忽已然数里之遥。 堰雪城头,无数魔怪蜂拥入城,破败不堪之中,天奇、天异两个小孩满身是血,奋力血战,他们并没有因为蛊咒解除而有所变化,倒是云翳夏已然变作了一个身材修长,玉树临风的俊朗少年。 郁卿茱眼见三人身陷魔怪群中死守不退的样子,心中倍觉怜惜,慌忙御剑飞至眼前,喊了两个孩子的名字,纵身跳入其中,伸手抓取木剑,接连出手,瞬间斩杀了四五个魔怪,把那压抑胸中的所有愤懑俱都倾泻在这杀戮之中,颇觉畅快。 两个孩子正自杀得晕头转向之际突闻郁卿茱呼唤,俱是一愣,先是天奇反应过来,高声道:“主人?那是主人!” 天异登时眼眶湿润,欢声道:“主人终于解脱,太好了!太好了!”说话间,再杀魔怪已是凶猛无敌,来去之间尽是无穷力量。 金恩重生,众人喜悦开怀,可眼下局势更不由得疏忽懈怠,就见老丐收锣止了呓语,哈哈大笑道:“老友新朋,此时闲说无益,赶紧抄家伙,随我老花子打杀吧!”。说着,枣拐一挥,引着十八条蝰蛇,风风火火的冲杀而去。 无生站在不会大师身旁,不见师父允许,早已急的抓耳挠腮,郁苍狸一看,心中暗笑,口中道:“不会大师,你这乖乖徒儿可是了得的紧,杀伐果断,功夫俊俏,看来我这一生是再也寻不到这般好的门人与你抗衡了!” 不会大师闻言微微一笑,道:“施主说笑,老和尚这猴儿徒弟自幼喜动不喜静,向来喜欢惹事生非,屡教不改,也是头疼!”说着扭头望了一眼,满是欣慰的道:“你这猴儿,还不快去打杀魔怪,站在这里做什么?” 无生一听紧忙躬身施礼,道:“是,师父,徒儿这就打杀魔怪!”说着,睨了一眼郁苍狸,眨了眨眼睛,伸手取来刀棒,一声唿哨翻在空中,紧接着又一头扎进魔怪丛中,刀棒齐出,瞬间将那魔怪打杀得死尸横飞,纷纷畏逃。 堰雪城中,魔怪越聚越多,死尸亦也越来越多,三十六铁卫与云翳护卫有那金光护体,冲杀势猛,再难有所闪失,如此一来,死伤者净是魔怪,胸中也便少了忌惮与恐惧,一个个真如猛虎出笼,横冲直撞,势不可挡。 自然,更有独孤青霜洒下的铁砂,接连困住一片片的魔怪,独孤青羽窥破要领,紧忙领着血池鬼卒冲杀进去,一霎时斩获颇丰,很快便打出了大片的空地,只可惜,那后续涌来的魔怪实在太多,不过瞬间又将难空地填满,恢复如前。 空中,水域天阁的一众剑士有了金光护体,虽不如地上的战势这般的如火如荼但亦也扭转颓势,渐渐占了先机。 宏光大师面色难看,但终是喘息匀称,缓转过来,郁苍狸和不会大师一见,紧紧悬掉的一颗心也终于落了地。 不会大师眼望绞杀魔怪众人,高诵声佛号,扭头一望郁苍狸和宏光大师,各自颔首,就见他慢慢驱使佛灯到了金恩面前,温声道:“金恩施主,乱世当前,喜获重生,如今危厄连连,祸乱不绝,还不快快开口醒神,以身卫道,更待何时?” 话音未落,就见佛灯金光漫射,瞬间笼罩金恩。须臾,金恩眼中金光收敛,回如常人,双唇蠕动两下,终于铿锵有力的喊了句:“杀!” 郁苍狸和宏光大师对视一望,尽皆大喜,就见佛灯金光陡然一盛,金恩长喝一声,全身再无半点窒碍,便在那魔怪狰狞之下,倒身下拜,叩谢三人活命大恩。 郁苍狸伸手将他搀起,语重心长的道:“好孩子,虽然你历劫重生,将成大道。但恶业当前,我等侠义俱不能置身事外。你可愿在这大道因果之中以身卫道,兼济苍生么?” 金恩虔诚致礼,语声坚定的道:“晚辈愿意!” 郁苍狸欣慰点头,将手一挥,道:“好!速速前去!” 第119章、母子会、兄妹亲 金恩拜别三老,转身踏入杀戮,就见阖城之下,哀鸣阵阵,血流成河,数不尽的尸体相继倒下,又有无数的魔怪接连涌来。 金恩纵上积尸如山的高处,金光罩体,瞬间逼退四周的魔怪,他昂首仰望苍穹,目光坚定,苍穹仰望,只见灰蒙阴郁的天色里隐有一丝光明慢慢流转。 于是闭目合十,暗诵重生之时不会大师所授的无上经法,虔诚之音倏然飘远,激荡在四海环宇,天地无穷之间。 蓦地。 天际云潮涌动,寒风劲鼓,一道缝隙猝然裂开,精光一闪,爆射大地,恍若一凛刀光,割裂世事沧桑灾厄,渐渐宽泛,终是明朗。 天光映射之下,无生挥棒舞刀,气势如虎,冲杀在魔怪之中势不可挡,一路去回,死尸漫天横飞,一条刚刚开出的血路刚欲并拢,瞬间又被冲开打散,悲鸣之声更盛。 十三来去魔怪之间,青影飘忽,身法如电,一把铁剑舞得虎虎生风,只需一个眨眼便有数只魔怪命丧脚下,凶猛之态亦不亚于无生,直杀得那魔怪哀鸣怯懦,争相避让,瞬间慌乱不已。 马啸灵终与云翳图烛等人汇合,虽然众人容貌大变,心中疑惑,不知其故,但云翳屠烛的一句‘马兄’便早已将那费解尽数解除,二人同领剩余护卫四方冲杀,锋芒之势更是势不可挡,所向披靡。 同时,血池鬼卒在独孤青羽的指挥下,疯狂屠宰那铁砂困囿中的魔怪,一时间血尸横飞,惨叫连连,真如闭门打狗,斩获颇丰。 白方谷身在魔怪之中,纵跳起落,剑影光寒,虽然出手凌厉,斩获不少,但一颗心总都记挂着独孤青霜。 终于,一眼瞥见独孤青霜抛尽了钵盂之中的铁砂,纵身跳入魔怪群中,心中一急,紧忙两剑斩杀阻在眼前的魔怪,纵身飞去,甫一落地便即斩杀两只背后偷袭独孤青霜的魔怪,伸手一拉将她护在身后,手中剑更不迟疑,接连使出,瞬间阻住了还欲逞凶的魔怪。 二人肩背相抵,同力奋战,虽说险象环生但总是心系同结,生死与共,除了那满心的欢喜与依恋,哪还有心顾忌眼前这滚滚如潮的凶险。 同时,三老相继起在空中。 郁苍狸身处东方,羯鼓咚咚,声隆震耳,紧跟着,老丐飞落西方,铜锣声嚣,随之呼应。转瞬之虞,那羯鼓之声又自南方响彻,老丐的锣声又从北方传来。 如此轮轮转转,不尽不绝,隐隐听来竟也有几分音韵悦耳,铿锵醒神。 只是那声音入了魔怪的耳中却有了异样。 他们渐渐木然,举止呆滞,半晌,一阵‘喔吆’声起,一个鸡首羊身的怪物不知从何处蹿来,飞在空中打了个旋子,急速落入魔怪丛中。须臾,又如鬼魅一般不顾一切的冲撞于魔怪之中,来去自如。 郁苍狸歌声又起,但只见那魔怪一个个的都如着了魔,纷纷倒戈相向,不顾敌友,拼力厮杀,转瞬之间已然死伤无数。 黑烟幻作的书生一见眼前异状,心中登时一凛,摇头苦思不得其解,正自懊恼无措之时忽见一只魔级妖王摇摇晃晃的经过朝自己走来,不禁眉头一挑,纵身向前迎去,落下之时伸手揽住那妖王的后颈,使劲向下一压,直骇得那妖王浑身瑟瑟,立时跪拜哀鸣。 书生妄图松手放开妖王,纵声狞笑,那笑声直抵苍穹,迎着天空裂开的缝隙以及爆射的精光,渐渐消匿。 笑声散尽,书生妄图面目狰狞的托起妖王的下颚,张口吐出一团黑烟。 黑烟弥漫,倏然隐没于妖王的身体之中。少时,妖王一声低吼,幻 作书生的模样,慢慢站起。 书生妄图冲着妖王连吼数声,但只见那业已化作书生的妖王翻着跟头,越过魔妖的头顶疾疾远去。不多时,吼声四起,徐徐升空的四大妖王,俱都幻成了书生模样,遥想张望,相顾狞笑。 书生妄图面露喜色,神色傲慢的挥甩袍袖,引着四个假书生一同从身体里抽出万魔戟,仰天咆哮,争相奔向四方,去势如电,倏忽不见。 书生妄图仰望空中裂缝,一阵冷笑,纵身一跃,没入混战之中。 凶杀恶斗的魔怪终于在妄图隐没后刮起的一阵黑风中渐渐恢复意识,开始疯狂反扑,凶猛猖獗。 金恩止了吟诵,慢慢睁眼,两道金光稍转即逝,当他凝神细看混战之中,就见书生妄图正自张牙舞爪的举着万魔戟,奋力指挥着魔怪,不由撇嘴一笑,道:“恶贼,今日便叫你灰飞烟灭,不得善终。”说着,纵身起在空中,刚要飞身去斗就见斜侧魔怪群中突然又跳起一个书生的身影,借助金眼仔细一辨,竟也是那恶魔。 金恩一怔,兀自百思不解之时就见三个一模一样的书生妄图又相继进入眼帘。 眼见五个一模一样的书生,金恩大为怅然,再三辨别俱都一般无二,正自彷徨无措之际陡见郁卿茱正携着天奇天异两个孩子,打杀着翼怪远远而来。 金恩神思一个恍惚,飘然向前飞去,恰在一丈远处,二人相继止身。 冥冥中,一股激荡于血液之中的亲近与悲喜猝然涌动,这让郁卿茱突然泪湿眼眶,在那一张帅气的面容之下,她清晰的记起了他身在襁褓中的样子,当然,更有天音语婆婆与她预知的未来终于在今时今日,完整不差的到了眼前。 “孩子?!” 郁卿茱犹疑向前,颤声说着,满腔苦楚顿如滔天巨浪,纷至涌来。 金恩望着郁卿茱,不知何故,竟然瞬间知悉了她的身份与来意,是以灿然一笑,温声道:“太好了!您终于得以解脱,再也不用受那拘囿之苦了!” 郁卿茱疯狂点头,泪如雨下,慌声道:“解脱了!解脱了!为了这一天,我已等的太久太久,所幸苍天有眼,让我得偿所愿,此生还能与你——” 话未说完,郁卿茱业已泣不成声,金恩一见,紧忙上前,将她搀住,道:“重获自由,乃是天大的喜事,前辈您又何必如此惆怅,痛苦难解呢?” 郁卿茱闻言一愣,惶然无助的望着金恩,欲言又止。 金恩微微一笑,放开郁卿茱,向后退了两步,道:“前辈,想来您一定疑惑,为何您这已故重生的孩子,经年不见,如今重逢眼前,却要以前辈相称,一点都不显得亲热?” 郁卿茱泪眼婆娑,连连点头,满脸的期待与伤感。 金恩苦笑,道:“说实话,此刻之前,我都不知自己是谁,此刻之后,亦也不知将会是谁?” 郁卿茱一呆,毫无意识的问了句,道:“那此时此刻你可知自己是谁?” 金恩一听,突然再难抑制,屈膝跪在虚空之中,就在那头顶翼怪盘旋,足下乱作一团的杀斗之中,怆然失声,道:“我可怜的母亲,不孝儿子给您磕头了!” 郁卿茱闻言浑身一颤,跌撞上前,一把将他揽在怀中,大声痛哭的道:“我的儿!我的儿!” 母子千年别离,一朝重逢,那份相思真如洪水溃堤,一发难以收拾,那哭声凄凄惨惨又喜不自胜,既是伤心刻骨又显苦尽甘来。 远处,业已止歌歇鼓的郁苍狸正准备和宏光大师一同协助水域天阁的剑士去斩杀翼怪,却不料被那一声‘ 我的儿’吓得浑身一颤,慌忙扭头,就见迷蒙天色之间,自己那失散多年的妹妹正搂抱着金恩失声痛哭,骇得他浑身一颤,慌忙甩开拐杖奔了过去。 其时,一双眼中也已泪眼朦胧,打湿了过往。 母子二人哭罢多时,渐止悲声。 郁苍狸到了近前,哈哈大笑,那满目的泪水随着笑声渐渐纷落,口中不住的说着,“甚好!甚好!” 郁卿茱一见哥哥现身,突的浑身一颤,再仔细看时,那一张原本少年英气的脸庞早已变得沧桑,只是那眉眼间的一缕倔强却始终如一,从未改变。 “哥哥?!” 郁卿茱屈膝跪在郁苍狸面前,伏首便拜,眼眶泪涌,早已溃堤,那一颗心既有愧责又有思念,既是悲痛又是欢喜。 郁苍狸一见紧忙收起拐杖上前搀起郁卿茱,凄声道:“好妹妹?我的好妹妹,多年未见,你可想煞哥哥了!”说着,兄妹二人自又拥抱一起,失声痛哭,这一番却又是喜极而泣,苦尽甘来。 哭罢,郁苍狸展泪失笑,伸手拉过金恩,又将郁卿茱的手拉在一起,颇觉感触的道:“妹子啊,如今咱一家历劫重生、苦尽甘来,往后我们该尽享福报,畅意开怀,可莫再哭哭啼啼的净说那丧气话了!” 话一说完,心念一闪,又骤然想起妹妹以及弃儿所历的不尽苦难,一时心痛竟又落下泪来,三人头顶头的又是一顿伤感,最后痛声失笑,所有苦难伤痛尽皆散去,唯有这温暖不变的亲情盈于胸怀,令人安泰平和,再无半点怨念遗恨。 至此一刻,金恩体内的弃儿才终于彻悟了自己的前世今生,更明白了那暗中一直悄然保护自己的人竟是自己的亲娘舅,是以,俯身一跪,凄声道:“舅舅,弃儿不孝,只当您是个慈祥仁善、关爱幼小的好前辈,从未对您有所尽孝,如今说来,真是······真是······” 郁苍狸急忙挽起金恩,泪眼迷蒙的道:“好孩子,你能健健康康、快快乐乐的成长起来,能有今日重逢的欢喜便已是对我最好的孝道,至于其他的,便都是无用的废话了!” 郁苍狸说着,一声长叹,眼中泪水已去,更现坚定冷傲之色,道:“堰雪城与我水域天山一脉相承,今日遭此厄难,天理难容,你且看看这些恶魔,嚣张肆虐,我们又岂能容他继续放肆?” 或因久别重逢的亲情感召,又或一腔正义、热血的熏染,金恩体内的独孤惊梦突然变得活跃,他把那心中所积郁的悲痛尽皆化成愤怒的力量,掷地有声的道:“恶魔毁我家园,此仇不共戴天,此番定叫他们血债血偿,有去无回。” 郁苍狸频频点头,心中喜悦难抑的郁卿茱闻听金恩声音有变不由暗暗一怔,郁苍狸眼见金恩拜别远去,才又简略的将起过往。 那一霎,郁卿茱的心中起落成潮,悲喜难言,一双眸子落在金恩的身上既有欢喜又有悲戚,可无论怎样便总是再难离开。 是以,招手唤来天奇天异,急声道:“快去保护你们的公子哥哥!” 两个小孩一听,齐声应答,转身疾追金恩,争抢着喊道:“公子哥哥小心,我们二人保护你来了!” 郁苍狸一看,展颜一笑,道:“这两个小家伙来的倒是有些欢乐!” 郁卿茱一听,眼望那欢快跳脱的身影又不由得想起了那个对她几有再遭之恩的老婆婆,假若不是她耐心预言,叫她等待时机重见天日,更找来两个小家伙予以作伴帮衬,想来自己一时心生绝望,了断于残命的断崖,哪还有今日难得的幸福? 第120章、势逆转、魔溃败 大战之中,金恩在天奇天异的护佑之下慢慢落在了一片草木狼藉的窄小空地。 他命天奇天异守在左右,矮身坐在废墟之中,双手合十,闭目凝神,暗暗倒本归源。须臾,就见他化作无以计数的团团金光,恍似万千流萤,纷落入土,瞬息不见。 少时,就见三人附近的大地、草木尽皆透射金光,无数断桩残枝重新发枝散叶,葱茏疯长,势如魇梦,只是这草木枝叶的碧绿之色却已荡然无存,替而换之的则是满目的金黄,耀眼夺目。 金光潋滟,激荡如波,飓风般席卷城中各处,疯狂扩散,一直冲出了堰雪城外,最终不知所踪。 俄而,葱茏草木疯长成形,但见金光猝然爆盛,那枝叶尖头尽皆锋利如刀,但有魔怪碰触,立时非死即伤,一霎时,死尸横陈,哀嚎四起,惨烈之状不容目睹。 突然异变吓了无生一跳,当他满身疲倦的靠近一株重生的老树时就见那树冠举天,难见尽处,时逢几只翼怪仓惶飞掠树冠,被那草木金刃立时割得肠穿肚烂,死尸应声跌落,骇得他紧忙向旁一闪,惊魂未定之余就见一截金灿灿的树枝锋利的割杀了两只魔怪,冷风呼啸的迎面而来,骇得他紧忙缩颈藏头,挥棒折挡,但听一声金属声嚣,隐约传来一声嬉笑,道:“哈哈,小猴子,莫怕,我们不伤自己人,你大可放开手脚,打杀魔怪吧!” 无生大骇,举目环顾,神色惊惶,急声道:“谁?谁在说话?” 但半晌已过,再无一点回应,无生仔细一品那说话的声音不由得吃吃一笑,道:“原来是你个小王八蛋?!”说着,挥棒打向那树枝,但听它咯咯一笑,独自避向一旁,恰好刺杀了一只胡乱冲来的魔怪。 无声一愣,哈哈大笑,道:“诶呀,你个小东西,竟然还知道躲避?真是奇了个怪了!” 话音未落,就觉脑后风响,猝然回头,眼见一截树枝迎面打来,骇得失声惊叫,再想闪避已然不及,唯有听面硬捱,心中不住的念叨着,“阿弥陀佛,菩萨保佑,我这条小命还有用处,暂不可伤!” 树枝拂过面庞,温柔轻软,恰如春风拂面,竟有几分难解的舒适。 无生一怔,失声道:“乖乖的,竟然真的不伤自己人?”说着刀棒一碰,倦怠皆去,斗志又起,纵身跳在空中,高声道:“草木成精,不伤自己人,真是奇了怪了!哈哈,死魔怪、臭魔怪,你们不是自己人,都快来乖乖受死吧?” 话音一落,一声唿哨,头下脚上,急落魔怪群中,一声呼喝便即扫杀大片魔怪,口中兀自呜噜呜噜的胡言乱语的瞎说一通,兴致瞬间到了顶峰,再无争斗阻挡之事。 妄图化身书生的四大妖王一见大势突去,手下魔妖疯狂避逃,再难控制,不由纷纷仰天悲鸣,争相逃往城外。 魔怪一见妖王遁逃,纷纷争鸣效仿,一时间东奔西窜,溃不成军。 只可惜,那城中草木俱已化成金刃,锋利冷煞,猝不及防,便在那魔怪拥挤逃亡之中接连将其绞杀,或是枭首断尾,或是透胸割腹,惨烈之状不尽不绝,悲鸣惊煞声中,眨眼已然死尸如山,血流如潮。 眼见骤起混乱,郁苍狸心头大喜,他与郁卿茱相视一笑,道:“妹妹,这些年所受的苦楚,总都要有个了断,现下时机已成,难道你还对他留有善念吗?” 郁卿茱望了一眼满城的金色,柳眉一竖,道:“哥哥,哪还消说那些无用之词,我与此贼之仇万世难解,哪还有什么善念可谈?” 说完,木剑一挽飘身飞向混乱,一双 眸子只盯着那趁乱奔逃的书生妄图。 混乱声嚣,魔怪颓势越加显著。 无生于打杀之际突见师父佛灯掠空远去,不由心中好奇,踏着两只魔怪的身躯纵在空中,举目一望,就见金云之上,不会大师挥甩袍袖,匆匆向着城北而去,心中一时惶惑,道:“师父不打魔怪,急着赶往城北何事儿?难道又有什么好耍的不成?” 思虑一落,慌忙疾追而去,于他而言,这世间的新奇永远要大于他所见到的一切。 堰雪城北,破败的残垣之上,不会大师飘然而落,慢慢转身盯着紧紧追来的无生,只见他满身满脸的血渍,一笑竟有几分恶鬼之貌,不由得心中疼惜无限,可嘴上却道:“你这淘气的小猴子,看看这一身的血渍,遮莫是你跳了血河,入了血海不成?” 无生拎着刀棒落在大师身旁,嘿嘿一笑,道:“师父莫怪!打杀魔怪可是经过那老头允许过的,他说他会亲自与您解释,我才信了他,帮他料理料理!” 不会大师微微颔首,眼见无生满脸惊惶之色,不由得温声道:“今日之难与往昔不同,你做的没错,师父那会怪你?想说的是——” “多谢师父!” 无生一听大师所言,不等那话说完,撒手扔了刀棒,屈膝一跪,埋首磕头,连连称谢,弄得不会大师一时语塞,摇头苦笑,道:“快起来吧,捡起刀棒,今日杀戒索性就由你开个尽兴!” 无生一听,吹响呼哨,翻着跟头跳起,双手一招取来刀棒,哈哈一笑,道:“师父,我佛慈悲,弟子打杀魔怪还是能度化的便度化,度化不了的才施手惩罚,您就放心吧,弟子绝不胡来!” 不会大师双手合十,诵了声佛号,不再言语,心中却乐开了花,暗道:这小猴子终究还是个滑稽坯子,你听他说那话岂是真心实意的? 半晌,相对安宁的堰雪城北终涌来了一队魔怪,为首的魔级妖王业已现了本身,引着数千只魔怪烟尘滚滚,汹涌而至。 无生一见魔怪冲来,眼睛一亮,刀棒一挥,高声道:“师父,投胎的来了,弟子该不该去度化度化他们?” 不会大师正色的道:“不打杀,迫使它们返回南城就是!” 无生听着一怔,道:“不打杀?哦,度化!对,度化!”说着,吹响呼哨,折着筋斗落在城下,孤身抵在魔怪身前,扛棒挺刀,向前一指,歪头一笑,突然想起白方谷与他玩耍时教他的绿林山歌,于是装模作势的道:“呔,此处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打此处过——” 不会大师一听眉头紧蹙,暗道:这小猴子从哪儿学来的坏毛病,怎么还当起山贼了? 于是高声道:“小猴儿,好好说话!” 无生一听,嘿嘿一笑,暗道:坏了,坏了,师父听见这话,一定后果不爽。是以提高嗓门,紧咳两声,道:“可恶魔怪,你们都竖起耳朵,听仔细了,此路不通,赶紧滚回南城,谁若不听话,你们看,我这刀棒无情,只管杀来不管——” 话一至此,他慌忙回头偷瞄一眼不会大师,见那一张面孔只上挂满了严肃与冷峻,不由得心头一震,怒声道:“滚!快都滚回去!” 魔怪们慑于草木金刃的神威,又见无生独自一人阻住去路,心中不由忌惮十分,慌忙止步又慢慢向后退去。 妖王瞪着无生低声咆哮,又怒又怕,无生一见,傲然上前,道:“叫唤也没用,听话,乖乖的滚回南城,此处不度人更不度你们这些丑八怪,臭魔妖。” 众魔妖闻言一同嘶吼,顿时喧嚣入耳,振聋发聩。 无生一惊,继而噘嘴狂笑,挥刀一指,道:“诶呀呀,你们这群混蛋,竟然敢跟我比声音,你们难道一点都不知道,我天下第一帅人可是嚎叫的鼻祖,呐喊的仙师吗?”说着,刀棒一拄地便要嚎叫,就听不会大师催促道:“小猴子,啰嗦什么,还不赶快动手?” 无生闻言一撤刀棒,笑道:“没办法,今日事紧,我便不跟尔等展示了,来来来,好东西奉赠,这可是你们这群王八蛋的福气噢——” 不会大师有些不耐烦的催促,道:“无生,快动手!” 无生应了一声,大笑着跃在空中,道:“宝贝儿们,新近出锅的珈蓝绝技七十二法,热热乎乎的,是你们死亡前的必备佳品,可千万不要太激动噢?” 话音一落,刀棒齐舞,风声呼啸,便在那光影迷离之中,无生俯身一冲,径直闯入魔怪丛中,呜噜呜噜的一阵乱嚷,登时搅乱了魔怪。 但怎奈,魔怪狗急跳墙,混乱片刻便开始疯狂反扑,争相追杀无生。 无生大喝,刀棒交叉,猛然挥使,顿时打出一团团金光灿灿的佛印,就见光影迭出,层层累加,最终成了一道金光弥漫的金色壁墙,牢牢阻在城墙之前。 两个魔怪不知深浅,只见眼前金光耀眼,飘飘渺渺的,只当是个障眼法,飞身扑上,熟料仅是一眨眼的功夫,便已灰飞烟灭,死于非命。 无生一见大骇,瞠目结舌的道:“我的乖乖,早知道此法厉害,为何刚刚不使出来?”说着,又不由得突然失笑,道:“还说这些没用的,刚刚打杀魔怪只顾好耍,哪还记得用什么法子?” 妖王一见魔怪受损如此,心中大骇,咆哮两声,慌忙退后,就连那些围杀无生的魔怪亦都随之悲鸣而去,仓皇不已。 无生举着刀棒站在退去的魔怪群中,一脸茫然,左右看顾,终是一声呐喊,道:“都给我站住!说好的必备佳品还没使出,你们就慌着走了?你们这样做,分明就是看不起我天下第一帅人,哇呀呀,真是气死我也!” 无生说完,纵身飞在空中,大声喊道:“珈蓝绝技第一法——苦海争渡!” 无数佛印随着无生的呐喊接连飞出,像一只只凶猛的猎鹰直扑妖王及其正欲逃脱的魔怪,骇得一众魔怪抱头鼠窜,哀鸣畏逃。 熟料,那原本声势浩大的佛印落在魔怪身上总该有所致伤,可没想到,那佛印非但没有对那魔怪造成伤害,还如瑞雪天降,轻若鹅毛,直打得魔怪心头痒痒的,起了几分舒适。 是以魔怪渐渐止步回身,重又现出了狰狞恐怖之貌,慢慢回逼而来。 无生一见摊开双臂,尴尬讪笑,道:“诶,你们说这事儿意不意外?惊不惊喜?” 妖王一见振臂咆哮,率领一众魔怪疯狂反扑而上,无生大骇,接连挥使苦海争渡,可谁料想,一如先前,毫无半点杀伤之力。 眼见魔怪去而复返,扑到眼前,无生心中一晃,手心一抖,落叶刀脱手落地,急的他一跺脚,挑起落叶刀,扭头便跑,口中兀自喊道;“师父啊,坏事了,坏事了,您授徒儿的这个珈蓝七十二绝技原来是个骗人的戏法儿,中看不中用,这下可把徒儿害惨了!害惨了!” 魔怪一见无生逃得狼狈,心中恶怒骤起,信心大增,争相扑奔而上,都图着能借此机会将他打杀,却不料,奔出数步,无生猝然转身,拎着刀棒杀了个回马枪,立时斩杀了十数个魔怪,怒声道:“师父说,不打杀,不可度,可你们不识好歹,非要往我的刀口上撞,那可就别怪我刀棒无情了。” 第121章、战即消、嬉如童 无生说完挥刀棒便要大肆打杀,就听远处的不会大师高声道:“小猴儿,住手!平日里要你练功,总是寻机懈怠偷懒,如今用时就只知好勇斗狠,一点不见长进。” 无生闻言嘿嘿一笑,道:“师父,弟子知错了,以后一定悔改!一定悔改!” 不会大师见他如此回话,心中终是溺爱不舍,于是挥手抛出佛灯,就见佛灯飞旋,光华四溢,慢慢飞在空中,悬而不落。 无生深知佛灯厉害,翻着跟头跳离魔怪,自信满满的来到佛灯之下,傲然回视魔怪,大声道:“不知死活的臭魔怪,一个小小玩笑便让你们原形毕露,真是不知天高地厚。来来来,现在便让你们知道知道什么是佛门大法,普度苍生。” 无生说完回头看了看不会大师,心中暗道:师父呀,这回可不好再出洋相了,假若再有一次,我无生今后可就真的没脸再见臭小白那家伙了。 思忖方落,无生又昂首望了望佛灯,心中暗暗祈祷,刀棒一挥摆开阵势,高声道;“珈蓝绝技第二法——登岸回头!” 绝技再次出手,势如倒海。 抢先赶在前头的魔怪被那一波波金光四射的佛印打的晕头转向,紧随其后的魔怪一见悲鸣声声,掉头便跑,一时慌乱直逗得无生跳脚大笑,口中不忘大声讥笑道:“来啊?你们都别跑啊?七十二绝技我才刚刚开始,你们得慢些品尝才是?” 魔怪约略心慌难抵,哪还有心思慢些品尝,一溜烟似的逃得无影无踪,即使那心有不甘的妖王还想继续挣扎挣扎,可当无生装腔作势的吼出‘伽蓝绝技第三法’的时候早也吓得屁滚尿流,落荒而逃,再不敢多做片刻停留。 眼望魔怪撤去,无生心中突生几许遗憾,想来绝技出手威力超然,自己那昂扬的斗志还未得以尽兴,是以飞身奔回不会大师面前,低头踌躇片刻,道:“师父,咱们还是回去看看吧,说不好,那城中的魔怪再次逞凶反扑,恐怕凶险不少,堰雪城依然······依然难得保全!” 不会大师没有应声,只顾自的昂首仰望着天际越来越开阔的缝隙,那时精光普照,浓云渐去,遍地疮痍的大地渐渐起了微许的生机。 大师知道,眼前恶业即将消除,大地重生亦在瞬息。 只是至此一刻,身入佛门多年的他不知何故,心底突然起了波澜,仔细想想,那都是少年时不待的追忆,或因今日故友重逢,他仿佛又见到了当年那一群英姿勃发的大好少年。 当然,他最想见到的那个自由不羁的滑稽道人却怎么都看不清容颜,也不知经年别离,他是否仍然活的像他最初想象的那个样子。 无生候了良久不见师父回应,就见那一双深若池水的眸子里幽幽潋滟,若有尘嚣,不禁嘿嘿一笑,继而又强作严肃的道:“阿弥陀佛,我佛弘法普度,可莫错怪了师父,虽然他老人家凡心大动,可那也是······那也是······” 不会大师一听无生胡言,冷冷的‘嗯’了一声,无生一见师父愠怒,紧忙吐了吐舌头,收了话锋,亦不顾师父允不允许,连蹿带跳的随着魔怪逃离而搅起未歇的烟尘,远远追去,身后只余不会大师那和蔼一笑与一声轻叱。 城北之处暂时归于平静,就像大师心中波澜渐去的平复,那一盏佛灯亦随之暗淡,渐渐没于布满补丁的僧袍之中。 城中,疯长的草木金刃依然没有停止,渐渐成林,交织如网,慢慢阻住了魔 怪奔逃的去路。 堰雪城外四周,一道由金色藤蔓攀缠筑起的围墙徐徐起势成形,隔开了一方土地的两个世界。城内,金灿耀眼,危机四伏;城外,绿意盎然,生机勃勃。 老丐时八音领着十三、马啸灵以及云翳图烛和其手下护卫人等,背倚高耸直立的金色藤墙,傲然立于城南废墟之上。 那藤墙耀眼夺目,金光四射,晃得靠近的魔怪抱头鼠窜,哀鸣连连,纷纷转身避逃,直如老鼠见猫,慌不择路。 城东处,郁千城在白方谷和独孤青霜的陪伴下带领水域天阁的所有剑士,立于藤墙之前,蓄势待发,寸土不让。 而城西边则是宏光法师率领的八大弟子以及诗燕栖所督率的三十六铁卫残部,整齐划一的严守在相对完整的城头之上,身后亦是金光耀眼的藤墙铁壁。 独孤青羽率领血池鬼卒,以碾压之势疯狂追杀、冲撞魔怪,迫使那仓惶乱窜的魔怪在慌不择路之中,相继殒命在草木金刃之上。 渐渐的,所剩魔怪俱都被困在金色树木之中,无可脱身。一霎时,悲号哀鸣之声四起,振聋发聩,不绝于耳,既是绝望又有无助。 郁卿茱与郁苍狸紧紧追赶书生妄图,相继赶至司护府前,甫一落地,就见城中内外金光四溢,耀眼夺目,转瞬之间又见魔怪死伤无数,受困难逃,败势大显,心中俱都欢喜难言。 只可惜,金光之下,那被追而来的书生妄图纷纷变回妖王本相,狼狈不堪的四散奔逃,而那恶魔本尊却不见了下落。 郁卿茱心中燥怒,愤然环顾,可那眼前混乱喧杂,满眼破败,哪里又有他的踪影。 郁苍狸明白妹妹心中的愤怒与苦楚,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头,柔声道:“傻丫头,千年苦楚都过了,何必急在一时。放心,有你老哥在,纵使那恶魔本事通天亦也插翅难飞。”说完暖心一笑,纵身起在空中,羯鼓高举,咚咚敲响,稍作沉吟,开口而歌。 歌声远播,四方闻声呼应,人们再次绞杀而入,最后一场屠杀瞬间而起,恍如快刀割韭菜,再不给魔怪留有半点存活的余地。 血腥屠戮不过转瞬,所剩魔怪已然所剩无几。 无生赶回战场恰逢迎面碰见几个仓惶逃来的魔怪,他一见心中大喜,暗道:这下师父不在,总算可以完完好好的说一说那绿林山歌了,于是刀棒两边一分,傲然阻住去路,高声道:“呔,前方恶贼听了清楚,此处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打此处过,留下买路财!” 魔怪眼见无生突然阻路,本就惶惶的心中又起惊惧,慌乱簇拥着止了步子,紧紧盯着无生。 无生一见,傲然点头,慢慢的换了个姿势,撇着嘴,装腔作势的道:“看什么看?你若是敢说半个不字,我这里可是管杀不管埋的噢!” 魔怪一听咆哮连声,疯狂扑至,无生一怔,抡刀棒迎面而上,口中道:“诶呀,你个混蛋王八羔,不给钱还敢跟我逞凶,看来你们还真是急着想要被超度不成?”说着,当头一棒打晕率先扑来的魔怪,抬腿蹬翻尸体,落叶刀横削割破了另一只魔怪的腹部,怒声道:“别着急,都给我听好了,师父说是度化不是超度,懂吗?” 魔怪凶戾,哪管什么度化不度化,超度不超度的,呼啦一下,全都围了上来,无生一见,刚想挥使伽蓝七十二法,但转念一想,为保安全还是强自忍下,刀棒齐出,斩腿的斩腿,打头的打头,不过一转眼便将魔怪打的死伤殆尽,只 余两个见势不好,扭头便逃。 无生挥袖抹了抹脸上的血渍,嘿嘿一笑,使劲抛出落叶刀,径直洞穿一个魔怪的身体,死尸应声栽倒,无生纵身追至,一把抽刀在手,冲着兀自前逃的魔怪,嘿嘿怪笑,道:“岂有此理,打不过就逃,你还真是想的美。” 说完,无生吹响呼哨,纵身疾追,不知不觉间便到了月影集市之中,那魔怪纵身一跃跳过小河,仓仓皇皇的去了西市,那里的破败更是惨不忍睹。 无生眼见魔怪奔的迅疾,心中有些懊恼,眼见那纵身一跃更觉自己有些不及,是以嫉妒心起,怒声咆哮,到了那保存尚好的玉石拱桥前略一迟疑,迈步而上,口中道:“你这畜生,明明有桥不走,为何跳跃,真是多此一举。” 说话间,到了拱桥的高处,但听桥下水花声响,心中好奇,探身一望就见数十只色彩斑斓的彩鱼儿争相逃窜,甚是恐慌。 无生一见哈哈大笑,立时忘了追杀魔怪一事,刀棒收起。手把栏杆长身下望,口中道:“小鱼儿,你们好好的,慌什么?难不成那水中也有魔怪不成?”说着,手扶栏杆向桥下走去,道:“你们莫怕,我无生生来便是打杀魔怪的,来,告诉我,魔怪在哪儿,我帮你们打杀?” 话音刚落,就听水中声音更胜,他慌忙再看,就见几只逃得慢的小鱼儿顿时四分五裂,死于非命,鲜血染红了大片的河水。 无生一惊,道:“小鱼儿,你们这是怎么了?怎么突然就死了?” 血水渐淡,水花再涌,突然,一张方正洁白的白纸破水而出,带着河水,急速旋转腾空,惊得无生哑然失语,瞠目结舌,脚下一软,一跤跌下拱桥。 无生坐在桥边的青石之上昂首仰望,就见纸张飞在高空两丈高处旋转不止。俄而,一道道无形风刃随那旋转激射而出,分去八方,所落到之处尽皆土崩瓦解,声势骇人。 无生大骇,慌忙狼狈爬起,恰在那一霎,数道风刃破空打来,骇得他慌忙取出刀棒,遮遮挡挡,向后退去,口中兀自喊道:“乖乖,世道不良,竟然连一张白纸都能兴风作浪了?” 蓦地,角落里突然蹿出一缕黑烟,迅捷无比的撞向无生。无生猝然惊觉,慌忙闪躲,却为时已晚,被那黑烟猛地撞在肩头,跌着跟头直冲空中白纸飞去。 无生大喊,飞在空中刀棒一击稳下身形,打着旋子落在废墟的一堵残墙之上,心有余悸的喘着粗气,眼睁睁的看见那团黑烟进了白纸,恍若一点浓墨在那白纸之上慢慢晕染,须臾竟成了一副笔触精妙的仕女图。 风刃渐去,白纸飘飘。 无生仰望纸张窃窃失笑,想起刚才的失态与狼狈,不禁暗自羞赧,于是学着不会大师的口吻,自言自语道:“小猴子,平日里要你练功,总是寻机懈怠偷懒,这下遇到麻烦便知道认怂了吧?看你以后还长不长记性?” 言罢,又学着大师伤寒时的样子咳了两声,突然心思一凛,扭头望了望梓秋山的方向,道:“天寒地冻的,我怎么没想起给师父做件暖袍呢?哎,等这魔怪除了,我一定要到那山里打几只狐狸回来,寻个巧手,给师父做件狐裘僧袍,到那时,哈哈——师父一定会怪我滥开杀戒,这可如何是好呢?” 无生忽喜忽忧的胡乱想着,最后索性腰杆一挺,扛棒提刀,昂首阔步的走向渐渐飘落的纸张。 第122章、死如芥、悔如焚 纸张里,侍女搔首弄姿,妩媚婀娜。一枝黑灰腊梅斜插入画,星星点点的飞雪朦胧纷落。无生瞪着竖在眼前的纸张,看着那栩栩如生的女人容貌,不禁口中啧啧,连连称奇,正 自慨叹之时又见那女人容貌一闪变了模样,于是眉头紧蹙的道:“诶呀呀,你这白纸真是要 成精啦?” 无生说完,煞有介事的举目四望,高声道:“喂,这里还有喘气的没有,都快来看呐, 世间奇谭,一张白纸竟然自己画画,它这是成精了!成精了!” 四方空荡,毫无回应。 无生讪讪一笑,重又回头继续盯望纸张,看了半晌,举起玄铁棒一抵纸张,就觉那纸张刚硬笔挺,隐有一股难言的力量徐徐传来。 无生大惊,正自费解之时突见纸张抵着棒头疾转而起,渐渐起了风势。 无生看的惊奇,一时兴起,挥落叶刀便砍纸张,不料,刀尖一碰纸张便立即溅出团团火花,恍若静夜绽放的烟火,绚烂怡人。 无生大喜,高声欢呼道:“哈哈,你这纸张太神奇,太神奇了!”说着,手上用力,抵着纸张蹿起老高。偶尔挥刀碰触纸张,但见花火四溅,甚是奇妙,又自免不了一番吆喝喧嚣,极尽渲染、夸张之事,玩的不亦乐乎。 破败的司护府前,满心寻找妄图的郁卿茱满心愁郁,眼见着魔怪被斩杀的越来越少,可那人却仍无半点踪迹,抬头再看,空中击鼓放歌的郁苍狸全神以待,浑然忘我,不由得哀叹一声,踏着魔怪的死尸,漫无目的的向着月影集市走来。 无生举着纸张奔跑在月影集市的废墟之中像个顽皮的孩子,玩的不亦乐乎,这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忘我而乐的嬉戏,这一霎,他忘却了所有的烦恼,忘却了生命中的所有人事,全然不顾一切的置身于那快乐的嬉戏之中,仿若从未长大,也或似从不想长大。 玩兴正酣,纸张突然飞离铁棒,隐隐呼啸的飞着远去。 无生一见大惊,失声叫道:“喂,怎么跑了?快回来?”说着,刚想纵身去追就见纸张飞在空中接连折了两个跟头猛然飞回。 无生一见大喜,慢慢举起玄铁棒,欢声道:“乖乖,听话,来。快回来,咱们继续玩耍?” 纸张倏然飞至眼前,无生一见,紧忙挥使玄铁棒抵挡,熟料,那纸张来势迅猛,直迫得他接连向后退出十数步,一颗原本欢愉的心也立时变得慌张起来。 就在这时,郁卿茱失魂落魄的到了市集入口,猛一见那纸不由得掩嘴惊呼,她突然想起了天音语婆婆预言里的那张白纸,紧忙抬手惊呼,道:“小心,白纸凶险!”说着,急忙抛出木剑,纵身飞来。 电光火石的瞬间,就见纸张突然撤力,斜着飞去数尺,无生心中一喜,刚想回头查看就纸张猝然飞来,气势汹汹。 无生大骇,慌忙挺起刀棒折挡,但只听两声清脆的金属断裂声,那一对儿天下驰名的宝兵器竟然被那一张白纸生生斩断,不仅如此,纸张去势不减,径直割裂无生的咽喉,斩落了他的首级,直至人头滚落到集市中的那条小河中时,他的眼睛都依然睁得大大,不敢相信这纸张的威力竟会如此强大,轻轻松松的便要了自己的性命。 木剑飞至,立时磕飞纸张,但见它急速飞转着掠在空中。 郁卿茱目睹无生惨死,失声惊呼,待至眼前蹙眉一看,就见那失了首级的身子仍自直立不倒,心中登时痛如刀割,张手取回木剑,两步跨在桥头河畔,长身向下一望,就见血染的河水之中竟有数百只背生双翼、色彩斑斓的小鱼簇簇拥拥的围着无生的头颅,眼见着将他淹没吞 噬,渐渐消失不见。 郁卿茱一见胸中立时气怒已极,木剑连挥,刚欲跳河斗鱼,就见水花一涌,群鱼猝然消失,唯有那片片血晕渐渐荡去,慢慢复于平静。 郁卿茱仰天悲鸣,这是她被囿千年,初获自由而最不想见到的场面,虽然她与无生不认不识,可在这堰雪城地面上,劫后余生还能活到现在的一定不会是魔怪一族。 既非魔怪,那他就一定是个好人了。可是好人横死眼前,她又怎能视若无睹,无动于衷? 郁卿茱双眼落泪,素脸绯红,显是气恼已极,她心怀愧疚的看了看无生的身躯,心中暗道:惨死的亡魂且先慢走,待我焚了这倒霉的纸张再与你送行西去。 想罢,木剑一指,纵身直刺悬于空中的纸张。 纸张似有灵力,一见木剑刺来,气劲沉混,来势不善,轻轻一荡,率先避开,悠悠然的飘远而去。 郁卿茱一见愈加气怒,暗里催力,使出沉郁心中千年的劲力,猝然飞在纸张上空,挥木剑狠狠斩落。 纸张再不逃避,稳稳的迎着剑势,倏然一软,急坠而下,瞬间卸去了木剑的怒斩之力。 郁卿茱心中不甘,猛然运起自己琢磨修习而出的剑士之气,但见木剑落势不减,猛然现出一团浅绿之气,盈满剑身。 少时,力道充盈,威势暴增,直压得纸张割裂寒风,呼呼作响,径直压碎青石,没入泥土大地之中,击起大股烟尘,消失不见。 郁卿茱怒气不消,猛然收剑,死死盯着土下,暗暗思忖:这白纸究竟是何来头?竟有如此道行?恨只恨,当初相晤天音语婆婆时只顾一心问询自己的前程与过往,全然没有理会她所说的白纸之事,现在想来,真是罪过!罪过! 纸张入土,良久无声,郁卿茱心绪渐渐平稳,疑惑再生。 她倒提木剑矮身蹲在那木剑斩破的裂隙之前,仔细向下望去,便在那眨眼的一霎,纸张猝然然破土而出,差些割裂她的前额,骇得她猛然甩头,木剑一挡,纵身倒翻出去。 木剑再次磕飞纸张,急速旋转着掠在空中,只听一阵阴森森的冷笑过后,倏然一落,浮在了郁卿茱的眼前。 郁卿茱紧握木剑,眉头一蹙,突然若有所悟,怒声道:“恶贼,竟然是你?” 纸张突然急抖,上下起落,颇显得意的诡笑道:“我的小娘子,你现在才知道是我,是不是有些太迟了?” 郁卿茱闻言怒不可遏,破声道:“闭嘴,你这千刀万剐的恶贼,哪个是你的娘子?亏我痴傻呆懵,全心待你,可你一而再再而三的害我、辱我,如今事已至此,竟还有脸唤我娘子?” 纸张里的妄图闻言纵声狂笑,道:“卿茱娘子,你这是怎么了?难不成又听他人蛊惑,信了恶意的谗言,难道你不爱我了吗?” 郁卿茱听完怒斥一声道:“恶贼,少来东拉西扯,今日,你若还有点人性便立即站在我的面前来,将我们这些年的新仇旧恨一一解决清楚?” 妄图听罢纵声狂笑,恶狠狠的道:“可怜恶妇,多年困囿,你仍是死性不改,当年一点小事你便揪着一个孽种不放,对我百般纠缠,今日叫你侥幸逃脱,既然重获自由,你该学得珍惜才是,何故还要故伎重演,难道你还想再被困千年吗?” 郁卿茱听完气炸顶梁,暴跳如雷的道:“住嘴,你这畜生!你这没良心的恶贼,我与你拼了!” 纸张妄图纵声诡笑,道:“恶妇,省省吧,就你那点道行,还不值得我动动手指。”说着,他突然一顿,继而又语声低沉的道:“姑念你我一场情分,还替我留了个逆子在这人世之上,你走吧,我可以承诺 ,饶你一次不死。” 郁卿茱怒极失笑,冷声道:“恶贼,恬不知耻,哪个要你饶命?你也不睁开狗眼好好看看,我这天道苍苍、正义昂然之下,你和你的魔崽儿们还有活路吗?真是不自量力,贻笑大方。” 郁卿茱说着挺剑直刺,口中怒道:“恶贼,今日今时你我已无需废话,快快纳命来!” 纸张内的妄图再次纵声狂笑,那笑声里不知是多一些悲苦还是多一些跋扈,亦或是本性使然。总之在那笑声之后,纸张极速飞转,发出了一连串的‘窸窣’之音,肃杀之气陡然爆盛,凶猛无比的迎面而来,须臾震碎木剑,迫的郁卿茱狼狈不堪的跌落与河水之畔,踉跄难起。 懊恼之中,郁卿茱潸然泪下,继而又百般不甘的瞪着纸张,生生将那泪水逼了回去。 她恶狠狠的咬着牙床,无比绝望的恨着自己,恨着眼前这个混账绝情的恶贼,想想眼前一切恶果尽是自己少不更事时所埋下的祸根,皆怪不得旁人,是以绝望冷笑,再次倔强撑起身子,可挣扎半晌终是因那浑身乏力,重又趴了下去,那一霎,她顿觉自己简直生不如死。 郁卿茱爱恋宏图至真至纯,舍死忘生,恰如她明知自己被这恶人诡计陷害,被囚千年不得自由,可当他甫一出现,便是三句两句体己温言出口便又全然忘了心中的记恨,欣然接受了他的一切好与坏,善与恶。 郁卿茱不断的用双手捶打着土地,泪水再次潸然而出,她恨自己的不争气与痴情,恶人如此不堪,自己在云木山谷赶来的路上还曾替他踌躇、开脱。总想着,不管他是人是魔,总都是自己初时不顾一切、甘心情愿的选择,说道底他都还是自己孩子的父亲。 一路念想着的也都是假若他能幡然醒悟、迷途知返,自己便是拼了这条性命也要护他周全,纵使面对全天下人的责难与惩罚亦在所不惜。 她盼着的,不管怎样都要凑得一家三口的团聚,即便是一日的其乐融融也好。毕竟,那样的时光她都不知憧憬了多少回,甚至有时都会恍惚的以为自己早已置身在了那样的美好时光中,流连忘返,沉醉不识归路了。 世间事约略都是如此,越美好的向往越容易使人失望,尤其是像郁卿茱这般耗尽心血企盼千年的虚无一梦,注定幻灭,难以捕捉。 妄图终于跳出了纸张,依旧幻做当年那个弱不禁风的舞勺少年,书生模样,满脸鄙弃的冷笑着踱到绝望心碎的郁卿茱面前,踌躇片刻,矮身蹲下,用折扇抵着她的额头,慢慢抬起,道:“千年祸害,再现人间,你难道不觉得累吗?” 郁卿茱恶狠狠的瞪着眼前这个令她恨碎牙床的恶魔,突然一口口水啐在妄图的脸上,双唇嚅喏,终是再难骂出什么值得舒心的恶言。 妄图诡笑,伸手抹去口水,放在鼻下嗅了嗅,道:“你这脾气还像当年一样,死性难改。而我呢,恰恰还就只喜欢你这一点。” 说着,他撤回折扇,轻叹一声,道:“只可惜呀,你再也不是当年那个柔嫩得能掐出水的娇俏小佳人了,啧啧,你看看这脸,怎么还能再勾起我对你的欲望?你可有照过镜子,看看自己这副丑陋可怜的德行?活着便是多余,是让世间人人唾弃的多余?你难道不觉得这是一种极大的悲哀吗?” 妄图说完伸手抓起郁卿茱的发髻,将她生生拎了起来,另一只手中的折扇一抵她的咽喉,恶狠狠的道:“恶妇,别觉不甘,此生能与我同床云雨那是你祖辈积来的福分,你该感到荣耀,更要学会感恩,感恩我妄图魔尊对你的垂赐怜悯。” 妄图说完,纵声狂笑,嚣张而又放肆。 第123章、故人语、战亦歇 郁卿茱恶狠狠的瞪着妄图,目眦欲裂,一语不发,一颗心早已冰凉透底,除了满腔的自我怨恨再无半点活下去的心思,她失声狂笑,笑的花枝烂颤,笑的厌世决绝, 最后,脑海里涌起一片浑沉,倏然闭眼,再也不愿多看一眼这肮脏尘世和那猥琐不堪的人心,尤为最甚的是这眼前人的丑恶嘴脸与险恶之心。 妄图一见郁卿茱满脸绝望不由纵声狂笑,笑罢,手中折扇倏然变作匕首,抵紧郁卿茱的咽喉,恶狠狠的道:“恶妇,你真该学会感恩,刚刚我说许你一次活命,可你不知珍惜,一心求死,既然如此,那便由我亲手将你赐死,如此荣光,即便你入了地狱亦有吹嘘,嘿嘿,如此说,你现在还不赶紧谢谢我吗?” 话音一落,妄图再次狞笑,匕首向前一动便要刺破喉咙,千钧一发,突听远空传来几声清亮的鸾鸣,继而琵琶铿锵,倏然而至。 堰雪城中,魔怪已被众人屠杀殆尽,只余四大妖王东躲西藏,负隅顽抗。 追杀妖王之中,十三突闻鸾鸣,不禁神色一顿,继而欢喜十分,手中铁剑急挥,将一个妖王快速的逼进了独孤青羽和血池鬼卒的包围圈中。 少顷,纵身跃上一截横枝,举目一望,果见秦玉竹跨坐青鸾,弹奏琵琶,远远而来。 妄图一听鸾鸣琴音,骤然一惊,手中匕首猝然消失,昂首望处就见青鸾展翅,载着秦玉竹徐徐飞落,因于忌惮,刚欲转身遁逃,却早被收琴落地的秦玉竹看在眼里。 秦玉竹衣袂飘飘,端庄典雅,莲步轻移,向前走了两步,温声道:“故人重逢,欣喜不及,何故躲避不见?” 妄图一听,避无所避,唯有苦笑转身,讪讪言道:“我当是谁,原是大姐啊。多年不见,您可是越发显得年轻漂亮了!” 秦玉竹微微颔首,浅笑道:“哪里,哪里,您这口才才是越来越精练通达了。” 便在此时,郁苍狸与十三相继奔来。 郁苍狸一见妹妹瘫软在地,生死未卜,忙不迭的奔了过去,伸手将她抱在怀中,一探鼻息,尚有气在,心中才稍显平复,连声唤着,眼眶里盈满了泪水。 十三一见母亲风采依旧,心中欢愉,两步抢到跟前,倒身下拜,口称‘母亲’连连施礼。 妄图一见,脸色大变,用手指着十三,道:“原来你······你竟是大姐的骨肉?你是古贺天歌那贼的逆子?” 秦玉竹满脸爱惜的搀起十三,仔细看了又看,灿然笑道:“孩子,几日不见,你竟瘦了许多,莫不是与野儿闹了脾气吧?”说着,又向十三身后看了看,道:“你们两个没在一起?” 十三摇头,道:“母亲,此事说来话长,待容后禀。眼下,此贼恶贯满盈必须立即宰杀,刻不容缓。”说着,回头一瞪妄图,就见他慢慢向后退着,正欲伺机逃走。 秦玉竹盯着妄图脸色一冷,道:“宏图,你可听到我儿烟云所言?” 十三闻言一怔,扭头望着秦玉竹刚想纠正,就见她微微一笑,轻轻摇头。 妄图止住身形,猝然大笑,道:“大姐,没想到你堂堂一身正气,最终也落得个家破人亡,不得善终。你看看你选的那个郎君,再看看你这不成器的儿子,这可不是该有结果啊?哈哈,当初我和三妹劝你同我一路前行,你就是一口拒绝,百般不从。时至今日,你可活的如意?” 秦玉竹闻言失声冷笑,伸手摩挲着十 三的脊背,刚想回话,就听妄图继续道:“大姐要我听一个毛孩子的话,听他什么?是他说我的恶贯满盈还是向我求饶活命的不堪?” 十三一听怒声喝道:“恶贼,胡说八道!”举剑便要上前,就觉秦玉竹轻轻将他一按,低声道:“我儿莫慌,且听他唠叨唠叨再说。” 妄图看着十三又是一阵冷笑,道:“小子,自古常言爹亲叔大,娘亲舅大,你这混账见了我这舅舅非但不行跪拜之礼、尊崇有加,还一口一个恶贼的叫着,这岂是一个人中大侠的所作所为?你又何配称作一个人字?” 十三一听怒火中烧,气炸顶梁,但怎奈母亲在旁,纵使有再多的愤怒亦也强忍吞下,唯有怒气冲冲的看着,咬牙切齿。 妄图又道:“看什么看?你还真像你那迂腐呆痴的父亲,简直就似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一般,当年,他若不是脑子不灵光,又怎会有我与那贱人的苟合私奔,又哪来你和你母亲的后来?说了归齐,还不是我的功劳才让你们母子的存在有了价值?大姐,如此说,你可真该谢谢我才是。” 秦玉竹看着妄图信口雌黄,笑而不语,见他终于止声,冲着十三低声道:“我儿时机已成,赶紧将其打杀!” 话音一落,就见青影一闪到了妄图近前,还不等他反应,挥剑便斩,骇得妄图怪叫一声,顿时化作黑烟消失于虚无。 十三一剑斩空,心中怅然,恰在此时,黑烟一闪,落在他身后一丈远处,狰狞一笑,道:“小子,原本我想就这么悄悄的离去算了,可回头一想,我这个做舅舅不给你留点礼物,总是有些说不过去,所以——” 十三不待妄图说完以迅雷不急掩耳之势扑了上去,三剑连出,砍得妄图立时又是化作一团黑烟,起在空中,瞬间又显真身,骇得他慌忙取出万魔戟,横空一摆,暗自思忖不明,何故不能隐身竟成了心头困扰。 十三眼见妄图现身,早已气的目眦欲裂,挥剑猛刺,妄图一见嘿嘿怪笑,道:“乖外甥,我一直念着与你娘亲的那点情分,一再给你机会,你可莫错会了我的好意,认为我软弱好欺。” 十三铁剑迅捷势猛,瞬间刺到眼前,妄图摆戟轻轻一磕,但听一声刺耳的金属锐啸,十三瞬间被一股巨大的力量荡得倒飞出去。 郁苍狸抱着双目紧闭的郁卿茱伤心欲绝,此时眼见十三恶斗妄图,心中已然怒火爆燃,他挥手抛出锦毛玉貂,暗中驭使,但见玉貂飞在空中迎风暴涨,瞬间变作牛犊大小,趁着十三飞出一霎,龇着钢刀一般的利齿,凶狠狰狞的扑向妄图。 妄图倒提万魔戟,傲然冷笑,冲着玉貂用手隔空一点,但听一声惨叫,玉貂瞬间变小,折着跟头从空中翻落在地,瞬间一命呜呼。 十三刚一稳住身形就见玉貂殒命,脸色大变,爆喝一声举剑便砍。 妄图一见十三燥怒,心中愈显倨傲,万魔戟豁然一指,恰好顶住劈空而下的铁剑,如此一来,两股劲力粘着再难分开。 妄图望着十三满面讥笑,淡定自如,而十三则被那强势逼迫而来的劲力压制的几欲窒息,渐有不抵之势。 半晌之后,妄图乍然一笑,十三顿觉一股劲力势如排江倒海而来,胸中强抵的那一口真气猝然出口,紧跟着,一大口鲜血狂喷而出,整个人又一次倒飞出去,疾如飞箭。 妄图傲然狂笑,猛然收回万魔戟,口中阴阳怪气的道:“可悲人类,真是越来越不争气了。”说着,目光一转,望着失魂落魄 的郁苍狸和奄奄一息的郁卿茱冷声道:“一对怂包,苟活千年,该是烂泥还是烂泥,总都无法将之扶上壁墙。也罢,总是心善如我,临死之前便再给你们一次机会,说句道别的话吧,阴阳路上也好寻着彼此,做个陪伴。” 郁苍狸慢慢放下郁卿茱,满脸肃穆的站了起来,隔空取出羯鼓,眼望妹妹猝然落泪,咬牙切齿的道:“卿茱,便是这恶贼害你如此,哥哥失责,这便将他打杀,替你出出胸中的那口恶气!” 妄图闻言仰天狂笑,他本想再出口讥笑几句,以了心欢,可不想,郁苍狸骤然出手,一股威猛真气迎面而来,震得真如断了线的风筝,瞬间倒飞而出。 郁苍狸不再迟疑,羯鼓再敲,纵身跃到妄图面前,猛击他的面门,妄图大骇,慌忙化作一团黑烟,还未来得及逃脱便又现出了本身,兀自慌张之时,羯鼓又已咚咚而至,震得他晕头转向,万魔戟混乱一挥,竟将郁苍狸逼了回去。 妄图诡笑,侧眼一撇,就见地上的郁卿茱突然有了异动,不由得眼露精光,暗道一个好字,挥手打出两支尺许长的万魔戟,径直刺向郁卿茱的面门。 秦玉竹扶着十三慢慢站起,满目忧色,十三一见尴尬一笑,刚想出言安慰就见那万魔戟寒光冷煞,已然迫近郁卿茱,心头不由暗自一凛,拼力扑去,急挥铁剑将其打落,心中刚一放松就觉耳畔恶风不善,慌忙纵身闪避,却不料他躲过了一支万魔戟,却再难躲过另一支,只听‘噗’的一声闷响,那尺许长的万魔戟倏然刺进了他的心脏,闷哼一声,倒头栽落。 落地瞬间,他看到了母亲那温柔的双眸之中迸射出了愤怒的火花,而他却莫名的笑了,继而,慢慢合上双眼,安心的撒手睡去,再不愿伤心醒来。 “孩子?孩子?” 郁苍狸一见十三重伤,不顾一切的奔了过来,跪在十三面前急声呼喊,眼泪再次盈眶。妄图一见嘿嘿狞笑,挥手催动纸张悄然飞向郁苍狸的后颈,恰如一枚利刃,瞬息而至。郁苍狸一心只在十三,浑然未决身后即来的凶险,就在那纸张刚一碰触肌肤的刹那,陡 见一缕精光飞至,瞬间崩飞纸张,花火四溅。 瞬息,琵琶音起,铿锵不绝。 妄图一见秦玉竹出手,脸色骇然,再见纸张倏忽远去,慌忙纵身急追,化作一团黑烟,隐没其中。 时逢一股寒风斜吹,直将那纸张东飘西荡、翻折乱舞的吹落到河水之中,浮游片刻,又被一道水浪裹挟,沁水而逝。 秦玉竹满面肃然的盯了盯河水,收起琵琶,急忙忙的到了十三近前俯首一看,忙道:“赶快寻个安稳、干净的所在,把他二人安置,我还有法子医治。” 郁苍狸本不识秦玉竹,但此时慌乱,又觉她说的掷地有声,不容置疑,心中亦也不作他想,慌忙抱起十三,快步离开,可走了两步却又突然停了下来,举目望去,就遍地破败狼藉,哪里还有什么安稳、干净的所在。 此刻,城中魔怪尽数被杀,城池血染,遍地横尸,那些助阵屠魔的草木金刃也不知何时遁迹无踪,就连城外高筑的藤墙亦也消失不见,无尽破败尽在眼前。 老丐时八音、不会大师以及宏光法师等人都引着部众相继赶来。 当不会大师看到无生的无头尸首、天奇天异看见秦玉竹踉跄扶起的郁卿茱,以及马啸灵看见郁苍狸怀中已然气绝的十三时,所有人都惊得目瞪口呆,哑然失语。 第124章、急救亡、情难绝 天奇天异率先醒悟,惊叫着扑了上来,快速的从秦玉竹手中接过郁卿茱,连声呼唤,终是不能唤醒郁卿茱,一时间,两个小孩竟紧张的哭了起来。 云翳夏一见十三如此,一个箭步窜了上来,瞪着郁苍狸怒声道:“老头,我姐夫他怎么了?” 郁苍狸满脸怆然,怒声道:“怎么了,你还看不出来吗?” 这时,马啸灵走了上来,伸手接过十三,虎目之中业已泪眼婆娑。 郁苍狸一见马啸灵着装,紧忙道:“年轻人,你是捕快,去过的地方一定不少,快说,这堰雪城里可还有安稳、干净的所在?” 马啸灵凄声道:“老人家,此时此景,您且看看,堰雪城中哪还有那样的所在?” 众人一阵喧哗,俱不知郁苍狸意欲何为,就听秦玉竹道:“大家切勿急躁,赶快想些办法寻找看看,他二人现在还有希望救治,若是耽搁久了便再难活命。” 众人一听又是一阵喧哗,刚欲四散去寻就见金恩飘然而来,一见此景,潸然泪下,满身金黄瞬间变得暗淡,凄声道:“这是怎么了?” 独孤青霜紧忙上前,道:“先莫着急,赶紧寻个安稳、干净的所在救治他们,迟了恐生不测!” 金恩一听紧忙擦去泪水,快步走到天奇天异面前,二话不说,背起郁卿茱,拔足向北狂奔,口中道:“大家快随我来。” 众人闻言慌忙尾随其后,匆匆而去。 弃儿常住的破庙若在往时一定会是别人眼中最为破陋的不入之地,可一场劫难,满城尽毁,这里却仍旧如常,几无改变。 金恩用最短暂的时间、最快的速度引着众人到了破庙之前。 众人举目,颇有失望之色。不过,秦玉竹一眼看去却满脸讶异,她没想到在这城中竟有如此圣境,当真匪夷所思。 是以,轻咳一声,率先进了那座唯一没有倒塌的破庙之中,井井有条的安排着金恩和马啸灵分别把郁卿茱和十三平方在香案与门板之上,然后驱使众人离退,慢慢眼上那业已破烂不堪、尚能称作是门的门。 十三和郁卿茱被放置在床板之上,众人退出。 秦玉竹站在室内正中,见一切安排妥当,略作沉吟,挥手从十三怀里取出一品珠。 但见,一品珠悬在空中,紫气流转,剔透晶莹,氤氲光华之中隐有精血流动。 秦玉竹双手掐诀,双目微合,诸般祷念之词连番而出,渐渐的,紫气氤氲徐徐盈满整个房间。 约略半炷香后,秦玉竹慢慢睁眼,双臂平伸,将那满屋激荡的紫气徐徐引向二人的身体,让后伸手取来琵琶,骤然弾响,但听琴声铿锵,壮烈激昂,俄而,琴声一转,又现低回曲折,似碎雨轻吟又如凉风呜咽,起起落落,净是一番奇妙诡谲的离奇声色。 众人散去的月影集市显得异常的萧索、悲凉。 白方谷跪在无生的尸体前业已哭的沙哑,他不断的用手捶打着废墟,双手都流出了鲜血,最后痛苦难当,仰天悲鸣,撕心裂肺的连声喊着,“小猴子?小猴子?” 风,吹来了废墟中的细草与杂屑,他们似乎明白了白方谷心中的苦痛,轻轻滚过他的身旁,恋恋不舍的远去或者被挡在一块碎石之前。 独孤青霜小心翼翼的靠近白方谷,数次欲言又止却始终都未能将他阻止劝慰,毕竟自己也早都伤心欲绝、泪流满面了。 不会大师面无表情的站在远处,静静的看着那一具兀自直立不倒,没了首级的尸体,心中思绪澎湃 ,辗转难休。 众人离去时,郁苍狸曾想一并带走无生的尸体,可不会大师断然拒绝了他的好意。那是他有生以来首次果断、决绝的拒绝一个人,而且还面无表情,波澜不惊的。 世人只知佛陀空门,四大皆空,可谁知那无相之下的波澜有多壮阔? 寒风渐渐急吹,隐隐起了呼声,吹动他那雪白的须眉,掠起他那老旧的僧袍,而他就那么双手合十的岿然不动着,坚定的仰望着苍穹高处越来越开阔的天光。 小猴子的笑闹之声在那天光里来回激荡着,那是顽劣、是可爱、是可怜更是可悲,他之一生,悲苦凄寒,到最终还落得如此下场。 最后离开战场的独孤青羽惊闻无生遇难,肝肠痛断,忙不迭的领着剩余鬼卒疾奔而来。当他一眼望见那无头的尸体时竟然骇得失手掉了折扇,双眼泪如泉涌却又发不出半点声音,就那么远远的饮泣着,瑟瑟发抖,最后都竟然奋声咆哮,几无人声的狂声怒吼道:“这是谁干的?这是谁干的?” 凄苦半晌,毕竟他向来习惯以大为首,慌乱的理了理思绪,迈步走到不会大师身后,双手合十,道:“大师,人既逝,还请您节哀!” 不会大师转身,冲独孤青羽双手合十诵了声佛号,道:“多谢小施主,小猴儿脱离苦海,早登极乐,乃是他的福报宏缘,老衲对此不悲!不悲!” 话音一落,二人同时再看无生尸体,就见那尸首相离的惨烈岂忍目睹,再想此生阴阳两隔,万难聚首,那剜心蚀骨的疼痛又怎能让人忍受。是以,一声悲呼,咬牙暗吼,他独孤青羽已然不能再疼,猝然回头,那泪水竟又再次决堤,难以抑制。 良久良久。 独孤青羽止住悲戚,脑海猝然一转,紧忙又冲不会大师深施一礼,道:“大师,我与无生兄弟虽未久处,但一见如故,相谈甚欢,如今他不幸殒命,我心之疼无以言说,所以······所以晚辈心有一事相求,还望大师允可。” 不会大师诵了一声佛号,面色祥和的道:“也罢,你心之所想,老衲已然尽知,你尽管去做罢。只是,待他还魂之时,若能见到,还请与他告知——” 不会大师说着突然止声,再次遥望远空,悠然失神,半晌才道:“就说浮屠塔林上的积尘已多,早该打扫,还有那上边的风凉,夜晚看月亮时要多加衣衫,免得惹了风寒。” 独孤青羽一听,含泪拱手,道:“大师放心,晚辈理会,一定如实转告与他!”说着,将手一挥,十余个血池鬼卒蹦蹦跳跳的到了无生尸体前,不由分说,搬到,抬起就走。 业已哭红双眼的白方谷一见登时跳起,抬手取剑,疯狂猛刺鬼卒,口中沙哑的吼道:“你们干嘛?休动小猴子的尸体,赶紧放下我兄弟?” 独孤青霜一见紧忙上前阻拦道:“住手!你这是干嘛?” 白方谷突然撤剑,再次放声痛哭,只是那声音嘶哑断续,已然痛至绝望。独孤青羽一见,两步到了近前,一把搂住他的肩头,道:“无生是你的兄弟,亦是我的朋友,他之殒没,我们俱都心如刀割,肝肠寸断,可再怎么痛苦又与事何补?兄弟,你且先冷静冷静,我现在便把他的尸体带回生死界,阻住他的亡魂,想想办法,看看能否让他还魂重生,你说好不好?” 白方谷一听大喜过望,慌忙收起宝剑,双手拉着独孤青羽便跪了下去,急声道:“青羽哥哥,您快去,您快去,这事儿就全拜托您了,我带······我带小猴子先谢谢您了!”说着不顾独孤青羽阻拦,生生拜了下去,又自喜极而泣。 独孤青羽使力的拉扯着白方谷,无奈的看了一眼独孤青霜,道;“他们兄弟手足情深,必然伤痛难抑,你最近便多费点心思,好好陪陪他,多开解开解他!” 独孤青霜含泪点头,伸手拉住白方谷,就见独孤青羽再不说话,领着血池鬼卒转身便走,恰在腾空消失的一霎,独孤青霜突然喊道:“青羽哥哥,我们何时才能再见?” 只可惜,话音未落,那一对人影早已消失与虚空,也不知独孤青羽有没有听到这话,亦或者听到了也不好回答。 白方谷像得了癔症似得,不断的叩首磕头,口中不住的说道:“谢谢您了!谢谢您了!” 独孤青霜吃力搀着白方谷,望着他满脸悲伤的样子,终是心疼怜惜,那一眼不绝的泪水又再次汹涌,慢慢蹲下身,柔声道:“你这又何必,人死不能复生,更何况青羽哥哥已然答应,可以想办法帮无生重生,不如我们暂且等等看,万一·······万一······”说着,她竟也难抑悲痛,低声抽噎起来。 不会大师终于将那远眺的目光收了回来,双手合十,诵了一声佛号,道:“小白施主,还请且止悲伤,你若总是如此,叫我那小猴儿见了总会过意不去,走的也不坦然。他之伤亡命数天定,无可逆转。事已至此,不如我们一起悼念祈福,只盼他早登西方极乐净土,阿弥陀佛!” 白方谷听完,渐止悲戚,与独孤青霜二人相互搀扶着站了起来,强理思绪,心有愧欠的冲不会大师深施一礼,道:“大师教训的是,弟子知错!”说完,擦去泪水,望了一眼独孤青霜,二人同时闭目垂首,双手合十,暗暗为那新死的亡魂默默祈祷,只求他早登极乐,得以解脱。 天光已然大亮,阴霾尽去,破败狼藉的堰雪城一片死寂,突有一阵细风吹过,原本矗立不倒的城主府轰然倒塌,烟尘四起。 只是此时此刻的悠悠尘世,再也没人目睹这诡异的一切。 祈祷半晌,白方谷突然睁开双目,满面惶然四处看了看,冲独孤青霜道:“不对!不对!” 心情渐缓的独孤青霜一听这话紧忙睁眼,挥袖展了展泪痕,道:“哪里不对了?” 白方谷摇头,望着不会大师,道:“小猴子的首级哪里去了?” 独孤青霜闻言掩嘴惊呼,的确,刚刚因为过于悲伤,只顾着伤心,谁都没在会无生的尸体竟然少了头颅,那么,他的首级哪去了呢? 不会大师双手合十,紧闭双目,好像完全没有听到白方谷的反应。 独孤青霜一见,紧忙拉着白方谷快步远去,四方寻找。 良久之后,不会大师慢慢睁眼,举步来在玉石拱桥之上,冲着一无所获的白方谷二人高声道:“小白施主,莫寻了,你们快来这里看看?” 白方谷闻言与独孤青霜四目一望,紧忙奔了过来,扶着栏杆向那河里一望,就见河水再现清澈,十数只背生双翼的小彩鱼围拢一起,不住的涌动着。 白方谷一脸茫然,看了半晌,道:“大师,不过几只怪鱼有什么好看的,我还是再去寻寻小猴子的头颅。”说着,语声再次悲戚,转身而去,道:“虽然他弃我而去,死的惨烈,但总不能让他的猴头曝尸荒野。” 不会大师脸上现出了隐隐的一丝喜色,就在白方谷刚刚走下拱桥的一霎,突听独孤青霜一声惊呼,骇得他猝然回头,毫无迟疑的道:“怎么了?” 独孤青霜一手掩嘴,一手指着河水,满脸惊异。 第125章、予重任、焕新颜 白方谷一见顿觉事情不妙,三步两步蹿上拱桥,长身向河中一望,就见彩鱼正拱涌着一颗人头浮于水面,仔细一看,那不正是无生的头颅吗? 白方谷一见立时泪盈满眶,纵身便欲投河去取,其时,不会大师早有提防,伸手将他拦了下来,道:“小白施主,先莫冲动,想必是那青羽施主寻得了方法,直令这小猴儿暂回重生,这便是他的福报,是他的因果。一切不可强求,一切顺其自然,且由他自己去吧!” 白方谷闻言虽心有不甘,但碍于不会大师所言,只好焦虑待下,再看河水中时就见那头颅躺在彩鱼中间,挤眉弄眼,与他生时并无二致,突然破声失笑,哭着道:“你这小猴子,死了也不老实!” 话音刚落,头颅猝然向下一沉,没于水底,骇得他紧忙探身惊呼,就见头颅张嘴,咕噜噜的吹起了水泡,那一霎,直惹得三人都笑出了声。 白方谷更是用手怕打着栏杆,急声道:“小猴子,你又调皮,也不怕被水呛着?” 话音落处,悲伤顿解,但那无来由的泪水却再难抑制,一直模模糊糊的望着彩鱼再次将那头颅掩盖,渐渐沉入河底,最终消失无踪。 临近黄昏十分,秦玉竹终于满身疲态的出了屋子,众人纷纷聚拢上来,简单一问才知十三二人已然身无大碍,只需稍稍静养少时便可出来与大家见面相聊。 众人闻言大喜,欢呼雀跃,尤其是天奇天异和云翳夏等人,更是冲到了废墟中,又喊又叫,又蹦又跳,恍若过年般喜悦。 郁苍狸心中一块大石落地,心情顿好,急忙唤来诗燕栖和郁千城,吩咐手下三十六铁卫和水域天阁剑士四处寻找用度,赶紧埋锅造饭,准备餐食。 同时派人再去战场寻找伤员,打扫战场。 晚餐好时,寻找伤员的众人恰好归回,人数一经清点,竟有八百之多,宏光大师一看急令八大弟子与铁卫中的医官在那破庙四周早已搭建好的简易帐篷中医治起来。 众人草草吃过晚餐,暂作休息之际,就见诗雁栖手下的四大执军并排走了过来,冲着围坐在篝火旁的众人躬身一礼,然后金行冲着郁苍狸道:“老人家,城中破败,主脑缺失,一切后事,亟待整顿,便是那遍地的死尸亦也不待耽搁,其中如何处置,还请您老明确示下,我等也好着手去办?” 郁苍狸闻言一怔,继而抚髯而笑,扭头看了看老丐、不会大师、宏光法师以及秦玉竹等人,道:“堰雪城经此一劫,几近荒废,若论长久计,老朽以为,着实该当寻个新的主事之人才是!” 众人点头,纷纷将目光投降了破庙门前兀自徘徊、满面忧色的金恩,郁苍狸理会,抚掌喝了个好字,急命人将金恩唤到面前,上下打量几眼,神情郑重的道:“孩子,现下灾劫已过,百废待兴,城中主事缺失,万事不顺,总也是一桩难解的悬案。故此,我和几位前辈商议,决意将这城主之职交于你手,希望你励精图治,以举身之力护这全城周全,万万不可再蹈旧日覆辙,你可愿意吗?” 金恩闻言,先是一愣,继而倒身下拜,掷地有声的道:“老人家敬请放心,孩儿定不辱命。” 话音落地,众人抚掌恭贺,四大执军闻言更是拍红了巴掌。 当晚,金恩行城主指令,借用水域天阁剑士、云木城护卫以及三十六铁卫余部该追寻恶魔妄图的追寻妄图,该布防的布放,该打造营地的打造营地,该去重新打扫战场的打扫战场,一时间众人再次忙碌起来,直至深夜,才渐渐停歇。 彻夜未眠的金恩心事重重,孤身一人踏着朝霞初绽的光芒,登上了堰 雪城城南的残垣断壁,迎风傲立,四周环顾。 这是堰雪城饱受劫难后的第一个早晨,他隐约闻到了生之希望的味道,是以振臂高呼,全无目的的化作一团金光,腾空而起,然后用尽体内所有潜能,轰然击落在废墟之上。 金光散去,金恩变成无以计数的金色柳絮,被风吹拂,扑扑簌簌的飘落到城中的每个角落,渐渐消散不见。 日上三竿,暖阳普照,苍穹洁净如洗,不染半点云霞。 破庙附近的人们都纷纷站到了暖阳之下,静默无言的享受着这暖阳抚慰的安然与祥和,更静心的聆听着这座神奇之城重生之前的呼吸,那是一种希望,源于心底的祈愿与祝福。 蓦的。 大地开始震动。 众人骇然,在郁苍狸和不会大师的召唤、催促下,纷纷围聚在破庙附近,就见老丐时八音纵身约上一块大石,哈哈大笑,道:“诸位?诸位,切莫着慌,听我老花子一句,咱们的新小城主大爱无疆,良善仁德,此番震动定与他的作为有关,我们且坐等围观,重头大戏马上上演,马上上演!” 众人闻言将信将疑,纷纷环顾四望,神情戒备。 少时,就见破庙周围一丈开外的所有破败都在一阵骇人听闻的剧烈震动中猝然坍塌毁灭,扬尘漫天。 同一时间,月影集市的小河内河水突然翻起半尺红浪,原本清澈见底的河水立时变成了一条血河,紧接着一股泥浪涌出,继而变得浑浊,伴着周围连续起落坍塌的一切,河水开始变得沸腾、咆哮。 突然,震动戛然而止,世间一切亦也随之瞬间凝固歇止。少倾,大地开始遍地渗血,恐怖处竟还鼓涌冲突,溅起半尺,恍如山泉,甚是恐怖骇人。 河水终于归复平静,震动翻起空中的断枝残屑等等一切俱都静止空中,悬而不落。 恰在这诡异停住的一切当中突然有个瘦小、柔弱的身影,从那河水之畔的一丛水草之中慢慢爬了出来,一脸惶恐。 她是水儿,祝三叔家的水儿,是那个弃儿一直念念不忘,满怀挂牵的水儿。 水儿吃力的爬上堤岸,孤零零的走在那既熟悉又陌生的废墟之中,来回的张望着。 她走过一块悬而未落的大石下面;闪过半截橫伸眼前的树枝;跳过离地半尺悬而不落的水桶;又绕过刚刚飞起、烟尘尚未散去的一整面屋顶,终于到了那座折落半边栏杆、桥身尚好的玉石拱桥之上,前后望望,突然嬉笑着坐了下去,满脸天真烂漫的荡起双脚,昂首望着远空投来的耀眼暖光,口中咿咿呀呀的说着不知名状的言语,甚是开心。 突然,水中蹿起一道赤艳浑浊的水柱,倏然缠住水儿的双腿,使力拉向河中。 水儿不为所动,若无其事的继续望着阳光,说着那些世间少闻的言语。半晌,咯咯一笑,收回目光,探身向那水柱望去,道:“别费劲了,你拉不动我的!”说着,嘟起小嘴竟又胡乱的哼唱起来。 阳光变得愈加的明亮刺眼,水儿再次昂首仰望。半晌之后,终究不抵,连忙举起双手胡乱遮挡,慢慢的,她开始有些惧怕这刺眼的阳光,竟呜呜的失声抽泣起来。 又一道水柱慢慢升起,攀上小桥,偷偷的在水儿身后缠住了她的腰际,猛然向后一拉,水儿惊叫着被拉进了河里。 落水刹那,震动又复先前,末日一般的崩塌、倾覆,面目全非的一切最终隐没在尘土飞扬之中,久久不歇。 大地渗血骤然停止,浑浊赤艳的河水并没有因为震动而有所变化。 约略半盏茶后,河水渐渐变清祛浊。少时又有绿晕而生,慢慢变得碧绿幽幽,甚是诡异。 大地震动终于停止,漫天烟尘慢慢散去,就在那景致渐渐清晰的一霎,所有人都不由得掩嘴惊呼——原来满目疮痍破败的堰雪城竟又神奇的变回了原貌,甚至仔细看后,竟大大超越了战前的盛貌。 所有的破败与死尸一扫而光,俱被掩埋于地下,目力所见的碧绿葱葱茁壮成长,遍布城池内外。 人们一见啧啧称奇,纷纷击掌相贺。可是他们哪里知道,便在这新生遍地,满目绿意盎然之际,身处地下河流之中的金恩和水儿正与大修山方向迫来的一股逆流作着殊死搏斗。 金色的金恩、绿色的水儿交织攀缠,迅猛无敌的冲向一股色彩斑斓的水流,猝然碰撞,轰然山响,紧跟着,相互一抵,各有不让。 水中怪浪翻涌,水花冲天。三股力量相持了约尽一炷香的时光终于一崩而散。 色彩斑斓的水流猝然崩散,铩羽而归。金色、绿色两股水流倏然分开又再次攀缠交织,迫着那绚烂水流慌忙消失殆尽,归于清澈。 少时,金、绿二色水流再次分开,金色上升,绿色下沉。金色渐渐幻化成弃儿和独孤惊梦的样子,模模糊糊的,望着沉落水底的绿色水晕,慢慢的,她成了水儿样子,天真烂漫的向着弃儿不断招手,然后倏然一散,被那一道水浪催促着,散向了的大地八方,没一个能有生灵的地方,继续着她该有的使命。 弃儿形的的水晕一直静静的望着,直到独孤惊梦缠过了他的身体才骤然化作一道金光,合二为一,成了金恩的模样,从此二人归一,再无二意。 艳阳高照之际,堰雪城内外的绿色终于相接成林,郁郁葱葱,繁茂旺盛,一直延伸到人们望不见的远方。 自此之后,堰雪城再也不受那‘城墙内外两个世界’的诅咒禁锢,真正成了十三心中向往的样子,清新惬意,浪漫怡人。 金恩化身入地,误打误撞的完成了洗涤大地的重任,这也该是命数使然。只是,在此过程之中,他本身属金,万难孤身完成堰雪城的重塑之责。关键时刻,幸赖水儿这个草木精灵从旁相助才得以完满成行。 当金恩满身疲倦的飞出河水,飘身落在玉石拱桥上的一霎,举目环望亦不由得吓了一大跳,身子一摇,慌忙扶住业已恢复如初并且崭新亮眼的玉石栏杆,吃吃然的笑了,顿觉一身轻松,身子一软坐了下去。 便在此时,天奇天异两个小孩刚好飞至眼前,叽叽喳喳的,一左一右的将他搀了起来,天奇满是担忧的道:“公子,您这是怎么了?” 天异不待他说完,抢着道:“公子,公子,大喜事,大喜事,主人她已然恢复,此刻都可以下地走动了!” 天奇一听也急忙道:“对对,主人一好便忙开口问你!” 天异又抢着道:“所以,我俩就紧忙出来到处寻您!” 天奇又道:“所以,公子我们还是快些回去吧,迟了,主人就会越加担心的!” 天异连连点头,道:“就是!就是!不过,你说,主人担心,会不会自己也出来寻找呢?” 天奇闻言,一声惊叫,道:“诶呀,不好,主人身体刚刚恢复,她若出来寻找,万一走失,寻不到归路,那可——” 天异闻言一跺脚,使力扯着金恩便走,口中道:“诶呀呀,大大不妙,大大不妙,若真如此,又得去寻主人。” 第126章、余寂寥、汝神伤 金恩被他两个说的失声苦笑,踉踉跄跄的下了拱桥,可没走两步,就见一边的空地之上突然长起来一株通体金黄的耀眼梧桐。 金恩紧忙止步,挥手推开二人,瞠目结舌的向着小树走去。 梧桐树迎风暴长,瞬间已成一株两抱之围,遮天蔽日的苍天大树。 天奇天异一见如此异象,俱都忘了回复郁卿茱一事,双双昂首张望,口中啧啧而来。 金恩踉跄着到了梧桐树下,突然一股劲风吹落两片树叶,他伸手接在手心,深情一望,就觉体内弃儿突然心念一动,蓦然想起了水儿。 须臾,心念一转,独孤惊梦亦也想起了他的绿荷,便在那金色树叶随风消逝的一霎,他二人同体同心,痛无二致却又各有牵挂,微妙感触竟令这美貌公子猝然失笑,幸福悠然。 其时,众人在郁苍狸的安排下,业已陆续返回焕然一新的司护府。 当金恩三人赶回时,郁苍狸与不会大师业已候在司护府门前多时,二人一见金恩满身倦态,不禁各自一怔,慌忙上前问询,金恩只说一夜未眠,身体乏累。 二老明知此言不实但也不好过多追问。于是,鱼贯着进了大堂,分别落座,郁苍狸率先说起城中人事委派之事,金恩才将自己想法一一说出,二老一听深感欣慰,双双拍板,按金恩所言由那四大执军分管一处,各执司护之职。 为行事方便,郁苍狸又提暂借人员之事,是以金恩再又寻着云翳屠烛和郁千城,简单一说,二人俱满口应承。 于是,云翳护卫和水域天阁剑士尽皆归于城主属下,暂由四大执事统管,一切只等堰雪城善后事满再做他议。 饱受磨难的堰雪城终于恢复了平静,一切善后都在众人的齐心协力之下有条不紊的进行着,大有超越从前之貌。 只是,祸乱生事的大恶魔妄图凭空消失,搜遍全城仍不见其踪迹,这也成了众人心中唯一放心不下的心事,满怀焦虑,束手无策。 一切安排妥当,不会大师辞别众人,匆匆赶回风凉寺,准备迎百姓返城。 十三虽然身受重伤,几无生还几率,但怎奈他在生死界中有过一番奇遇,再加之秦玉竹驭使一品珠的洗濯医治,竟又神奇的抢回一条命,渐渐恢复如初。 当他离开客房,信步踱到司护府大门外时刚好望见不会大师脚踏金云远远而去,他才突然想起独孤显临终所托一事,紧忙举臂高呼,紧撵几步,可不会大师去的匆忙,又哪里听得到那呼喊。 怀揣遗憾,十三离开司护府,踏过洁净如洗的青石地砖,走入茂密葱茏的树林,踩着那浓密细软的茵茵绿草,偶迎和暖细风竟有说不尽的舒适宜人。 十三走走停停,观观赏赏,终于看尽了这传说中的城中美景,亦也切身的体会到了焚魔城中年轻一辈人尽向往的天堂之美。 诚然,这城里有她该有的绝世之美,可这对现下的十三来说却感触不同。或许,一场劫难让他看到了美好背后的血腥与惨烈,带着这破茧重生的感触再看,这城终究不过是一座城而已。说的底,亦也与那焚魔城没多大区别,毕竟,这里的人和焚魔城里的人看上去都差不多一样。 十三到了新起的城墙之上,那里原是一片破败的废墟,起码在他和马啸灵赶来的时候是那样,一点都不见心中向往的美感。 城头风紧,吹得十三有些踉跄,不过他傲骨铮铮,迎风而上,把着垛口,举目远眺,就见城外破败萧瑟的山河早已不见了踪影,替而换之的则是满眼的郁郁葱葱,无尽的盎然绿意。 十三莫名失笑,畅意久望,心绪缥缈之中,浑浑噩噩的也不知作何寂寥。 渐 渐的,夕阳斜下,金光遍洒,慌张的夜幕急急落下,他迎来了三十六铁卫和云翳护卫联合组成的护城卫队,带头将领则是新任司护玉甲。 十三从护卫口中得知新的委任,虽然他与玉甲不是很熟但依然热情恭贺,寒暄半晌,才独身一人下了城头,禹禹而行。 蓦地,一道身影穿过眼前不甚浓密的丛林,倏然而去。 十三一怔,紧忙暗中跟随,不一刻,到了月影集市附近,就见那人戛然止身,昂首望着那株参天高举的巨大梧桐树。 少时,一道金光自那树根之下孕育而生,继而轰然爬满整棵大树,这一幕骇得十三和那人俱都瞠目咋舌。 借着几欲映亮半座城池的金光,十三遽然看清那人不正是马啸灵么,是以快步抢身到了身后,猝然出手,猛的拍了一下他的肩头,粗声道:“马兄,怎么是你?” 马啸灵大骇,纵身一跳,取剑在手,猛然回斩,吓得十三紧忙道纵,起在空中。 马啸灵满脸愤然,一见来者不由得失声苦笑,道:“你这家伙,何时学得偷偷摸摸的了?” 十三飘然落地,讪讪笑道:“先莫说我,你又偷偷摸摸的来此作甚?” 马啸灵收剑,一声轻叹,道:“你这家伙,也好意思说,刚刚捡回一条性命,不好好休息静养,偷偷乱跑,一去便是小半天,也不怕伯母和大伙担心?” 十三一听这话顿然心生愧疚,忙道:“马兄所言极是,是我一时兴起,疏忽了时间,对不住您!对不住大伙!” 马啸灵摇头一笑,道:“好了,不说那些话了,只要你平安无事便是万事大吉。” 十三闻言顿觉心中一暖,刚想说些动情的话,就见马啸灵将头一转,满脸疑惑的望着梧桐,不再言语。 十三迟疑片刻,幽幽的道:“这株梧桐好生奇怪,先时未曾见过,此时又遍体金光,恐怕不是凡品。” 马啸灵道:“的确不是凡品,当时你还未完全醒转,她便破土生芽,瞬间长成——” 十三满面讶异的仰望着高大葱茏的树冠,隐隐约约间恍有无数流苏倒挂,扑簌而落,但又于头顶二尺的虚空之中消失无踪,甚是梦幻奇妙。 此刻,微风清凉,金光遍洒,巨大的梧桐树冠真似一柄齐天伞盖,遮蔽了大片的夜幕,把这一方饱经创伤的大地抚慰上了一层富贵醒目的光明,使那恶之冰寒不再料峭。 眼前恬淡令人恍惚,悠然神思,假若余生在此伴有亲人老友,煮酒诗画,不道金戈铁马,那样的惬意该有多好? 二人为此相视一笑。蓦地,心绪一转,又都想起了各自心中的牵挂竟不约而同的道:“大修山?” 正在此时,金光里走出一人,泪眼婆娑,失魂落魄仰望着树冠,慢慢的踱着步子,用手轻轻的抚摸着梧桐树粗大夺目的树干,心事重重,浑然忘我。 “他在做什么?” 十三盯着金恩,一脸诧异。 马啸灵稍一沉吟,慢慢摇头,道:“看他满脸忧伤,必有心事。” 十三迈步上前,刚想招呼,马啸灵一把将他拉住,道:“咱们最好莫去打扰。你我心中牵绊,还亟待了结。” 十三一听,点头赞成,一声唿哨,唤来猎鹰骏马,马啸灵略有歉疚的道:“不过,你这身体——?” 十三纵身上马,哈哈一笑,道:“马兄,走嘞,我铁剑十三哪有那么娇气,早都好了!”说完,纵马狂驰,眨眼间已然没于夜色之下。 马啸灵摇头,转首再看金恩,见他仍旧依然故我的抚摸着梧桐,忧伤不止。那一霎,他骤然想起了那一身粉装的热辣女子,不禁脸色一红,暗暗骂了个羞字,施法唤出赤焰虎,纵身跨虎 ,讪讪一笑,疾追十三而去。 城门前,云翳屠烛立马横枪已候多时,当那猎鹰盘旋,骏马嘶鸣之际不由会心一笑,道:“我与两位兄弟果然心有灵犀。” 少时,十三与马啸灵并肩而至。 十三陡见身强体壮的云翳屠烛摆枪立马,英武不凡,不由得疾疾勒马,眉头紧蹙,道:“城主兄这一身帅气可一点都不比我和马兄差,也不知咱那嫂夫人见了会不会惊掉下巴,爱的死去活来呢?” 云翳屠烛嘿嘿一笑,道:“我说兄弟,你可别说了,莫说她会如何待我,就是你两个——嘿嘿,我只当是过命生死的好兄弟,初见我这副摸样时还不都是一脸嫌弃,满满的拒绝?” 马啸灵一听,笑道:“城主莫气,当时也是因为打杀魔怪慌了神,初见您面目全非,所以有些不熟,才——” 十三听着接话道:“好了,马兄,依我看,也全没必要与他讲这些话,如今,城中劫难已去,万物重生,我想这城主兄有了新变化,心里欢喜还来不及,哪里又真的会气你我?这话说来,不过是胡乱找个说辞,掩饰虚言罢了!” 云翳屠烛听罢哈哈大笑,道:“十三兄说话总是一语中的,不给人面子,我开始有些讨厌你这家伙了。”说完,提马回身冲着守门的护卫大声道:“打开城门!” 城门吱呀呀打开,十三率先冲出,可去了不远又再拨马转回,借助火光,冲那城下十余个护卫看了又看,道:“你们几个,谁是云翳夏?” 众人摇头,十三费解,冲云翳屠烛道:“奇怪了,难道那小子还没长大?” 话音落地,就见城头突然飘落一道身影,那人身材修长、英俊威武,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盛气凌人的傲气。 十三一愣,道:“何人?” 那人伸手取来亮银枪,扑棱棱一抖,学着当时谷口初会时十三说话的语气道:“什么人,鬼鬼祟祟的?” 十三一见,哈哈大笑,纵身下马,上前一把将他揽在怀中,道:“好兄弟,还以为你被魔怪给吃了,抑或蛊咒未解,仍是那个长不大的孩童!” 云翳夏一听立时泪水汹涌,哭着道:“谢谢姐夫挂念,云翳夏现在很好,真的很好!” 十三一把将他推开,故作愠怒的道:“哭什么哭,现在长得比姐夫都帅气了,还哭?” 众人一笑,云翳夏紧忙擦去泪水,笑着道:“好!不哭!” 十三拍了拍云翳夏的肩头,道:“好了,兄弟,我与你家城主外出办点私事,不刻即回,你与弟兄们打起精神,可莫让这城中再生祸乱?” 云翳夏一听立时站直身形,神色郑重的道:“姐夫放心,我们一定会严守以待,绝不疏忽!” 十三点头,转身上马,疾追业已出城远去的马啸灵和云翳屠烛。 云翳图烛自诩熟悉路径,当仁不让的纵马在前,引着十三和马啸灵踏着清凉如水的月色,一路狂奔,约略一个多时辰,到了大修山附近。 十三和马啸灵认得那是出山的路,在此分岔,一面前往云木山谷,一面赶往堰雪城。 三人徘回于此,稍做休息,然后放慢马蹄,慢慢向前行去。 按着当时二人离山的时间计算,再向前行约半炷香的时光便可到达大修山,盘山上行,用不多时就是存己洞口,那洞里自然有着三人各自念念不忘的牵挂。 熟料,已然到达的大修山却突然不见了踪影,再往前行便是一片苍茫跌宕,汪洋无际的大海。 月色下,海面巨浪冲天,怒涛拍岸,呼啸海风恍如鬼号,声隆入耳,振聋发聩,既显恐怖骇人又是冰寒刺骨。 第127章、情千般、换趣闻 三人慌然止步,伫立岸头,极目远眺,脸上再无半点喜悦之色。 半晌,十三摇头叹息,望着海面,满腹惆怅的道:“城主兄,这是何意?” 云翳图烛茫然摇头,望着大海支吾道:“这海闻所未闻,见所未见,它是哪里来的?莫不是堰雪城劫后重生,它也跟着凑热闹,自己由山变海了?” 十三和马啸灵相顾失笑,暗道:这是什么道理? 不过,不这么说又怎么解释,莽莽的一座大山,说没便没了,汪洋无际的一片大海说来便来了,谁能说清,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儿? 回头处,来路清晰依然,两边草木虽已由枯变绿,充满生机,可那盎然茂盛之中依稀能见先时风貌,这一切都透着深深的诡异。 三人分头奔走在海岸线上,努力寻找着发生这一切的破绽与蛛丝马迹。 最终,仍是一无所获。 慢慢的,三人的心底都猝生了慌乱,至于大修山的在与不在,对于他们来说都无打紧要,可那山里的人却总不能令他们割舍牵念。 十三纵马狂奔,嘶声呐喊,至此一刻,他才深深的念起魔格野,心中急恨不能平复,假若可以,他想连这夜晚都一并打碎,化成废水,倒入大海。 云翳屠烛和马啸灵一见十三发狂,赶忙催坐骑,紧随其后,疾追不舍,心中懊恼亦也连环不休,难以抑制。 云翳屠烛纵马疾驰,心念陡转,高声喊道:“十三兄弟,切莫着慌,你要相信,世间各处,但凡有我夫人在处便再无凶险!?再无凶险!?” 设若平时,十三听了这话一定会抚掌大笑,双手赞成。想想释方罗刹的做派举止,谁都知道云翳屠烛此话决非吹嘘。只是,此时山海倒移,去路渺茫,他纵是有心解救野儿便也毫无去处可寻。如此无力、无助又怎能叫他心安神宁,去听云翳屠烛宽慰自己之余的窃窃自诩。 始终不见十三归回的秦玉竹忧心忡忡,来回的徘徊在司护府门外,不住的向着远处张望着,满目热盼的期待着儿子能突然平安归来,毕竟他的身体刚刚复原,又怎能经得起这夜风料峭的侵蚀,又怎惊得起不休不止的劳累? 终于,午夜时分,马鸣鹰啼,三人匆匆而归。 秦玉竹一见忙不迭的迎了上去,拉着十三下了黑寡妇,上上下下、前前后后的看了半晌,见他果然平安无恙才长出一口气,也不多说什么,径直扯着他到了内堂,检查医治,服药调理,那期间,自免不了一番唠叨数落,可这在十三看来却是无比的幸福与开心。 当然,若说起这些,马啸灵也一定会艳羡不已。只可惜,他没那福分,再也受不到母爱的温暖与呵护,心底总都有块寒凉此生无法温热。 梧桐树下,金恩走的累了,背倚大树慢慢坐下,仰望着树冠不绝耀眼的金光,悠然神思,惬意的聆听着树与大地的声音,他听到了水儿和绿荷欢笑声,他听到了这座池下的所有欢呼与呐喊。 良久良久。 光芒渐渐暗淡,夜风更寒,他轻轻的抚摸着大树,深情无限的道:“累了这么久,你也该好好休息了!”说完,像个孩子似的倒在树下,头枕双手,叠翘双腿,透过梧桐树叶的间隙突然望见远空苍穹里划过一道流星,不由吃然一笑,道:“小顽皮,我都看到了!” 如此,夜风习习,掠动忧思,漫漫深夜醉心徜徉。所谓爱予之人,心海幽幽,诚如牵挂,幸之欢欢。 堰雪城终于睡去,静寂的恍若死城,就连风声吹过的慌张都显得缄 默。 几盏昏灯,廊下摇曳,把那夜色映得小心翼翼,生怕沾惹了人们沉睡中的幽梦。 马啸灵心事重重,无心睡眠,他迈着轻盈的长步,拎着一坛老酒,孤独落寞的走过灯下,然后漫无目的、边走边喝着到了那梧桐树下。 彼时,梧桐树中的金光早歇,金恩业已离去。 他趁着月色,昂首望了望树冠,吃然一笑,一手拎着酒坛,一手把着树干,学着金恩的样子,踱步转圈,愁绪满怀。 马啸灵转了两圈,举坛畅饮,因于动作豪迈,酒水溅满了衣襟。他哑然失笑,不以为忤,继续专注的踱着步子,围着梧桐转着、走着、胡乱的想着。 渐渐的,他竟茫然的习惯了如此。 原本以为,携手十三前往云木山谷,取回少阳果,便可换回二弟啸冲的活命。可谁知,又逢堰雪城大难,一番波折至此才歇,去寻大修山又是如此结果,个中焦虑与痛苦,他虽不如十三那般外现激进,可那内心的焦灼又岂有少得一分? 他懊恼自己的迂腐、鲁钝,不该全然相信留白方显那女人的鬼话。早知如此,还不如当时救下二弟,回到堰雪城,便是舍了他的性命也总比这两厢不知、生死未卜的好。 马啸灵再次豪饮,慢慢停下步子,那不为人知的哀叹接连喊出,一向坚强的泪水也不由得悄然润眶,偷偷思虑着何时该能落下。 最后一口残酒下肚,他慢慢放下酒坛,望了望梧桐树冠,幽幽的道:“这夜总是伤感,但愿我的心事未能将那你打扰,好梦不醒!”说着,迈步走向玉石拱桥,那座恍若新起的、闪着光亮的拱桥。 蓦地。 马啸灵心头一惊,猝然想起那夜来寻二弟时的情景,也便是这般的夜色,弃儿立在桥头,对那河中说起了二弟的去向,于是自己纵身入水才有了后面的诸般际遇。 难道——难道—— 一想到此处,马啸灵顿时欣喜若狂,两步蹿上拱桥,手把栏杆长身下望,就见河水淙淙,波光隐现,左右环顾,万籁俱静,心中略一踌躇便要纵身跳河。 突然,桥下光影一闪,现出弃儿,骇得他登时一楞,紧忙收了那半条业已跨出栏杆的腿,急声道:“弃儿,是你吗?” 弃儿不为所动,只顾自的蹦蹦跳跳的嬉闹着,时不时的自言自语几句,说的尽是他些听不懂的话语。 马啸灵讶异,快步走向弃儿,眼看接近的一霎,刚想伸手去拉就见他哈哈一笑,转身便跑,可没去两步便被虚空中出现的一个人给推了回来。 “夜逍遥?” 马啸灵盯着来人瞠目结舌,暗道:他怎么也在这里? 夜逍遥用手掐着弃儿的喉咙,恶狠狠的道:“小孩儿,咱们好久不见,你可有不乖啊?” 弃儿拼力挣扎,痛苦的喊着,“放开我!放开我!你这可恶的坏蛋!” 夜逍遥慢慢松开弃儿,伸手从怀中取出一把糖果,嘻嘻一笑,道:“好了,小朋友,见面礼过,好东西还是要与你分享。”说着,将那糖果尽数塞在弃儿手中,拉着他坐到了拱桥旁边的青石之上,道:“说说吧,最近城中可有什么稀奇事儿?” 弃儿捧着糖果原想抛掉,可踟蹰半晌还是连忙揣进口袋之中,哼了两声道:“你这坏人,为何那么好奇我堰雪城中的事情,说,你是不是有什么坏心眼儿?” 夜逍遥哈哈大笑,道:“你这小崽子,倒是机灵的紧!算了,既然城中没有趣事,你不愿讲我便也不听了,反正,外间趣事我已听得太多,也不在乎这一件两件了。” 夜逍遥说完起身便走,弃儿一怔,思虑片刻,慌忙跳起,道:“站住,我若说了,你能跟我说说外面的事儿吗?” 夜逍遥听完连连摇头,道:“不能!” 弃儿一脸焦急,道:“为何?” 夜逍遥一挥袍袖,傲然的道:“没心情。” 夜逍遥说完还要继续离去,弃儿一见紧忙奔在前头,伸手阻住去路,道:“不准走!我要听外面发生的事儿!”说完,稍一沉思,又道:“你说!你说了我便答应你做任何事情?” 夜逍遥一番迟疑,最后勉为其难的道:“好!君子一言——”说着举起手,还想与弃儿击掌为誓,就见弃儿一脸不屑的道:“快说!快说!我还憋着一泡尿,等着上茅厕呢?” 夜逍遥眼珠一转,暗道:这个小崽子果真有些门道,非同寻常,不容小觑。 是以,胡编乱造的随便讲了两个‘奇闻趣事’逗得弃儿前仰后合,欢心不已。 故事讲完,弃儿转身便走,夜逍遥一见,紧忙道;“站住!小兔崽子,怎么听完故事便翻脸不认账?难道说好的事情,你要反悔么?” 弃儿故作诧异的道:“反悔什么?”说完哈哈大笑的跑开。 夜逍遥气急,双手掐腰,突然道:“你走吧!反正你一个小孩儿,也没什么能帮上我的,到是啊,有个精彩的事,我憋在心里也是难受,看来只有去寻其他小朋友去聊了。” 弃儿听着夜逍遥满是遗憾的语气,不由好奇心起,止步回身,道:“你还有好玩的故事?” 夜逍遥双手一摊,道:“多得很,三天三夜都讲不完!”说完,故作不屑一顾的转身走向一边的小巷,弃儿紧追了两步,夜逍遥突然回身,面露凶相的道:“别再跟着我,你我之间的交情就此了断,以后你也别再想吃我给你拿的糖,更别想听我给你讲外面的趣事儿!” 弃儿一听,满心焦急,跳着高的喊道:“别啊,你这人怎么这么小气?什么都听你的还不成吗?” 夜逍遥偷偷一笑,故作不情愿的道:“好吧,我也是看你一个人孤苦伶仃,少人作伴。”说着,皱眉扬头,想了想,道:“不过,这次你得先帮我办件事情,我才能给你说那一夜白头的故事,特别精彩,特别有趣儿,说来,这故事我压在心底,从来还未与外人讲起过,你若帮我把事情办妥,我就第一个讲给你听。” 弃儿一听,拍着双手,跳起来,道:“太好了!太好了!你快说,要我帮你做什么?” 夜逍遥长出一口气,把嘴对着弃儿的耳朵,嘀嘀咕咕的说了半晌,弃儿听完纵身一跳,道:“不可以!不可以!捕头大叔是个大大的好人,弃儿绝不能骗他!不能骗他!”说着,转身便走。 那一霎,马啸灵看的眼圈一红,差些落下泪来,心中暗道:没想到,我平日里都没怎么照顾到的小家伙,竟会如此仗义,现下想来也真是有些愧对! 夜逍遥不以为然,吹起口哨,从怀中又掏出一包荧光闪闪的糖果,若有所指的道:“诶呀,这么漂亮的糖果我还是第一次见到,假若不是答应好留给小胖儿他们,我还真想一口把它吞掉了,尝尝是什么滋味。” 弃儿满怀坚定的哼了两声,几许向前走着,小声道:“少来骗我,糖果还不都是一个味道,有什么好稀奇的?” 夜逍遥瞥眼盯着弃儿,突然失声惊呼,道:“诶呀,这糖果怎么这么奇怪,会发光还会飞?”说着,抓起两粒糖果抛在空中,果真就见那糖果飞在了空中,悬而不落。 第128章、睹真凶、错信人 弃儿毕竟年少好奇,慢慢回身偷看,这一看不要紧,就此再难拔步,目光呆呆的望着那糖果,口水瞬间淌了下来。 夜逍遥一见,眉头再跳,故作紧张的收了糖果,慌忙的揣回怀中,道:“这么好的东西,可不能让别人看见,我得揣好了。说不定,小胖儿他们见了一定会开心死,都争着抢着要为我办事呢!” 夜逍遥说完再拢肥袍,扭头回身,继续向那巷中走去。 弃儿再次踌躇,满脸迟疑。 马啸灵站在一旁看的稀奇,至此又不由得焦急万分,双拳紧握,暗道:傻孩子,既然你喜欢就大胆争取,无需如此纠结。你的一番好意,捕头大叔已然尽知,诚感肺腑,无可言说。 半晌。 弃儿终是不舍,一跺脚,冲着业已没入巷内的夜逍遥高声道:“好了!我答应你便是!” 巷子里传来夜逍遥的笑声,道:“答应就好,你且先去茅厕,稍后那傻捕头便会来此,到时,你就按着我刚刚说的办,若事成之后,这一包糖果全都是你的。” 弃儿一听,脸色迟疑的道:“好吧!”说完,又突然拔高声音道:“不过,你还得跟我将那一夜白头的故事。” 巷子里再无回应,弃儿呆立片刻,转身跑开。 须臾,就见夜逍遥一脸冷漠的拖着一个人影到了桥头,用力往下一掼,痛的那人一声闷哼,怒声道:“恶贼,有本事,你杀了小爷试试?” 马啸灵一听这声音不由的浑身一颤,紧忙向前一看,那不正是自己的弟弟马啸冲吗,于是,紧声疾呼,道:“冲儿?冲儿?” 只是,这一切就如置身幻梦,他那遍体鳞伤的弟弟又怎能听见他这急切的呼唤。 夜逍遥上去一脚踹在马啸冲的脸上,恶狠狠的道:“小子,别不识抬举,当真以为我不敢杀你么?” 马啸冲傲然失笑,双手艰难的撑起身子,怒声道:“杀啊?你杀啊?” 夜逍遥冷笑,再次抬腿,猛踢马啸冲的面部,但听一声闷哼,马啸灵仰面跌倒,满脸鲜血。 马啸灵一见目眦欲裂,不顾一切的扑了上去,径直扣抓夜逍遥的咽喉,口中怒道:“恶贼住手,你这人面兽心、心肠歹毒的家伙,我马啸灵绝不饶你。” 只可惜,马啸灵这一抓走空,自己跌跌撞撞的奔出去数步,回身再看,就见夜逍遥一脚踏在马啸冲的咽喉之上,嘿嘿狞笑,道:“小子,老子杀你就如碾死一只臭虫,识相的,赶紧交出地图?” 马啸冲吃力狂笑,口中喷出了血沫,痛的马啸灵顿时泪流满面,转身再扑,依然虚无徒劳,那一霎,他心如刀绞,痛不欲生。 马啸冲笑罢,恶狠狠的道:“恶贼,你就死了这条心吧,先莫说世间是否真有那云木山谷的地图,便是有也决然不会落在你手!”说完,一阵咳嗦,大口大口的鲜血夺口而出。 马啸灵看的肝肠寸断,泪目幽幽,唯有眼睁睁的望着弟弟受难,却又无计可施。 夜逍遥脸色大变,猝然抽出一把匕首,矮身蹲在马啸冲的面前,狠声道:“小子,莫跟我夜逍遥逞强装狠,像你这种人我见得多了,你若不说,我便把你脸上的这点零件一个一个的割下来,然后慢慢送到你哥哥的府衙,也不知道那个憨货能否认得出那玩意儿是你身上的?要是认不出,这可就大麻烦了!” 夜逍遥说着,一把抓起马啸冲的衣领,匕首落在脸颊慢慢滑向耳朵,幽幽的道:“你这耳朵生的不错,按相书上说该是福缘丰厚之人,只可惜,我向来不信那种说法,要不,我想把 它割掉一只,看看那相书说的还能不能做准?” 狰狞的笑声恍若一道道利刃割破马啸灵的心头,他满怀无助的伸出右手,失声道:“不要,求求你,不要再伤害冲儿了,有什么,你尽管冲我马啸灵来,好不好?” 就在匕首割向耳朵的一霎,突然一声娇呼,吓了马啸灵和夜逍遥一跳。 清凉的夜色之下,一道妩媚身影踉跄跌撞的奔了过来,神思业已有些恍惚的马啸冲眼神一瞥,慌忙失声喊道:“兰颦姑娘,不要,您快走开?快走开?” 马啸灵一见那女子容貌不由心头一惊,暗道:这女人不正是晓秋风在前往云木山谷的路上救下的那个女子吗?她竟是冲儿迷恋至深的兰颦姑娘? 兰颦惶然扑到眼前,一把推开夜逍遥,满目心疼的揽起马啸冲,两行热泪扑簌而落,口中娇声,道:“二公子,你······你这是怎么了?” 马啸冲望着兰颦苦苦一笑,强撑着道:“别哭,我没事,那恶人心怀叵测,一定不要信他鬼话!”说完,神经一松,猝然撒手,昏厥过去。 兰颦猛然扭头,恶狠狠的瞪着夜逍遥,道:“恶贼,你为何对他下此狠手?” 夜逍遥一展肥袍,一脸漠然的道:“他不听话,若是他肯乖乖交出地图,替我劝他哥哥帮我做事,不就免遭这皮肉之苦了吗!” 兰颦道:“他人厚道正直,仁义良善,这种事怎会应你?”说着,伸手从怀中取出一张褶皱的图纸,眼前一晃,道:“云木山谷的地图就在这里,他与我恳求了数月,我都不曾予他,现下他人已如此,地图你尽管拿去,只求你饶他一命,至于求他哥哥帮你做事那是你自己的事情,怪不到他的身上,如何?” 夜逍遥表情阴冷的盯着兰颦,慢慢伸出手,道:“好!你这女子做事倒是爽快!” 兰颦点头,抖手抛出图纸,拼力扶起马啸灵,架着他吃力的向宜春楼走去。 夜逍遥借着月色慢慢打开纸张,一看果真是张地图,不由撇嘴一笑,随手揣入怀中,大声喝道:“站住!” 兰颦一愣,茫然回头,便在那一霎,一道寒光猝然扎入她的心房,就听夜逍遥纵声狞笑,道:“贱人,我有让你将他带走了吗?”说着,欺身而进,一脚蹬飞马啸冲,伸手掐着兰颦的喉咙,猛掼在地,一声惨叫,兰颦四溢非命。 这一幕,恰好被刚刚小解回来的弃儿看在眼底,不由失声惊呼,不顾一切的奔了过来,急声道:“恶贼,你怎么出手杀人了?” 夜逍遥慢慢站起,盯着快速落入河水之中的马啸冲突然冷笑,道:“小崽子,你现在不用跟那傻捕头撒谎了,他的弟弟自己跳河自尽了,你尽管照实说了便是。”说完,转身便走。 弃儿一见紧忙阻拦道:“不许走,你为何要平白杀人?” 夜逍遥俯下身,恶狠狠的道:“老子想杀人便杀人,难道还要经过你的允许吗?” 弃儿大怒不依不饶,扯着他那肥大宽松的袍袖,道:“不行,你必须得说清楚,为何平白杀人?” 夜逍遥嘿嘿狞笑,伸手抽了弃儿两巴掌,一脚将他蹬开,恶狠狠道:“小崽子,你最好给我乖乖听话,照我说的去办,如果敢有半点差错,我便——” 弃儿一听傲然挺身,怒声道:“你这混蛋,瞪眼杀人,恶贯满盈,我为何还要听你的话,按你说的去做?真是笑话!” 夜逍遥冷笑,道:“好!我不为难你,你大可不按我说的去办,那咱就走着瞧。你说,要是堰雪城里的叔伯婶娘一旦知道有个你这个魔妖之子混在他们之中 ,该会做何感想呢?” 弃儿一怔,继而哈哈大笑,道:“你不光视个恶贼还是个烂嘴的贼,总说我是魔妖之子,你有何证据?” 夜逍遥突然一本正经的道:“无需证据,你的存在就是最好的说辞。来,不信你说说你的出身?你的父母是谁?你又是怎么来在这堰雪城里的?” 弃儿一时语塞,夜逍遥又道:“你天生地养,莫需我说,哪个人心里没有几分猜测,小子,你还当真以为我在哄你,便是明日一早,只要有人开口说你是魔妖之子,便顿时满城皆知。到那时,既是你不是魔妖之子也便成了魔妖之子,我看你如何辩驳?” “你······你······” 弃儿气的面红耳赤,抓耳挠腮,夜逍遥又道:“至于你是不是魔妖之子,只在我一念之间。”说着,他突然失神半晌,幽幽的道:“不管是谁,都在我一念之间。” 夜逍遥突然想起了什么,他侧眼看了看地上业已断气的兰颦,突然嘴角一笑,道:“虽然你对我善变薄情,可我总都记着你的好处,此行途中,为免寂寥,我便给你的行程里增添点乐趣,希望你能喜欢。” 弃儿一怔,愤声道:“你说什么?” 夜逍遥一醒神,诡笑道:“没什么,一个跟你渊源很深的人,我希望他能够开心一些。” 话音一落,迈步走到兰颦的尸体前,口中念念有词,施法半晌,就见兰颦悠然睁眼,慢慢起身,冲他莞尔一笑,聘婷一礼,净显妩媚、诱惑。 夜逍遥哈哈大笑,道:“从此以后,你便小心按我所说去做,若有差池,我便叫你立时灰飞烟灭,永不得超生。” 兰颦点头而去,转身而去,瞬间消失在夜色迷蒙深处。 弃儿看得目瞪口呆,指着兰颦的身影,支支吾吾的道:“那个······这个······” 夜逍遥一笑,道:“什么这个那个的,你都看到了,说完杀人,她死了还怎么能自己离开,你看她那样子,是个死人啊?” 弃儿一时茫然,满脸通红的道:“这个——” 夜逍遥展袍、纵身,飞向一旁的屋脊,高声道:“小崽子,你是个聪明人,事情何去何从,自己斟酌,那个傻捕头稍后便至,我只看你做法。不然,明天一早的堰雪城便有好热闹瞧!” 话音落处,一阵惊煞静夜萧萧的狂笑逐渐远去,慢慢消逝,可是弃儿的一颗心里却骤然沸腾起来。 夜逍遥说的没错,他也害怕自己被百姓们认定成是魔怪之子,他也深知这座城池对那魔怪的不友善有多深顽固。 斟酌良久,弃儿终于满腹懊恼的坐在了玉石拱桥的旁边,直到看见马啸灵来时骇得他紧忙跑开,可到了暗处仔细一想夜逍遥所言,又觉心悸晦涩,黯然无望。 于是,硬着头皮,走了出来,装作若无其事的道:“捕头大叔,这么晚了,还不休息,您是在办案吗?” 看到此处,马啸灵浑然一惊,怒而抽剑在手,满面涨红,恨只恨,自己呆傻,误信迫害弟弟冲儿的恶贼,直至事情到此境地,回转无望。 马啸灵望着弃儿,说不出爱恨,但总觉有些郁结。 蓦地。 金光一闪,梧桐树上亮起一丝金光,马啸灵一惊,扭头看时就见金光稍纵即逝,消失于无形,但再回头查看弃儿时他亦也随那金光消逝无踪。 夜风再起,马啸灵满腹惆怅难解,心中之痛更似排山倒海,无法承受,再次上了拱桥,突觉心中晦涩绝望,纵身一跃,终是跳下了那河水之中。 第129章、再入水、颓败间 河水之下,依然深不可测,深如大海,月光辐射之下,水光粼粼,湛蓝通亮,如梦似幻。 马啸灵置身深水、目睹眼前光影的一霎,顿然醒悟,原来那日寻找弟弟,不正是通过这片水域到达大修山存己洞的吗? 此念一生,顿时欢喜难抑,手刨脚蹬、不顾一切的向前游去。 少时,高耸挺拔的无妄宫慢慢出现眼前。 马啸灵一见,眼露精光,信心大增,使出全身气力,须臾到了楼阁之下,也不多想,挺身推门,纵身而入。 无妄宫内水迹尽无,惨白胜雪,置身其中,阴风飒飒,诡秘森森。 马啸灵站在惨白之下,四方环顾,但见死寂如海,毫无半点生机。 俄而,无尽压抑、窒闷排山倒海而来,惹得他只想愤声咆哮、呐喊、嘶嚎才能稍觉舒畅,只可惜,他马啸灵生来稳重内敛,不善张扬之事,即便痛苦如此,他都咬牙强自忍耐,阔步前去,浑若迷身梦魇,难以醒转。 蓦地,一股冷风迎面扑来,冰寒刺骨,冻得他本能的缩颈藏头,侧身闪避。 待那冷风逝去,重新站稳,就见惨白尽处突然鱼贯飞来无数张印有墨梅、仕女的白色纸张,匆匆驰过眼前,疾疾冲出无妄宫,呼啸着远去。 堰雪城自打穹顶破去随时都有劲风来袭,就如那不止不歇的磨难,接二连三,源源不绝。 此刻,风声又起,劲急凶猛,直吹的全城草木低腰弯首,遍地狼烟。 少时,那纸张破水腾空,鱼贯而出,越过小桥,直扑金色梧桐,恰如无数白色水鸟,争相落在梧桐的枝干与密叶之间。 渐渐,纸张落尽,风声止歇。 当那风起肆虐之时恰逢辗转难眠的十三下床起夜,一眼望见漫天乱卷的尘屑与风声的呼号悲咽,顿时心头一凛,暗道此风不善,必有蹊跷。 是以纵身跃上屋顶,不顾那风来的冰寒,傲然而立,举目环顾,只见夜色萧萧,风号不歇,梧桐树那硕大葱茏的树冠在月色下若隐若现,令人遐思难止。 日间,他见金恩流连树下,神思愁苦,心中多有不解。而当下,他逆风长望,心之辗转又何尝不是如此? “野儿现下如何?病情可有好转?” 十三低声自问,彷徨不已,就在此时,梧桐树上的纸张突然有了动作,纷纷飞离而去,瞬息又都急速返回,快若钢刀似得争相斩向梧桐枝干。 暗夜里,一声悲鸣猝然入耳,恍若九天炸雷落地,骤然惊醒了所有梦中人。 十三闻声大骇,急忙瞭望,就见远处迷蒙里,梧桐树的枝干纷落如雨,显已生了不测。须臾,金光又起,映亮了半天的黑暗。 渐渐的,那金光之中隐隐充盈起了丝丝缕缕的赤艳,令人看完心生恐惧。 十三张手取剑,翻身跳下屋顶,沿着司护府墙外的甬道疾奔而去。 便在此时,鹰啼马啸,整个司护府里都喧闹了起来。 梧桐树前,金恩凭空出现,地王神剑倏然一挥,数张白纸应声碎落,暗沁血渍。 十三一到便急挥铁剑,掠空劈砍,谁料那纸张便似有了生命一般,纷纷畏避闪躲,趁机反扑偷袭,十三一个大意,差些被那纸张伤了肩头,至此他才知道自己万万不能大意,倏然加了十分小心。 转眼间,梧桐树的大半树冠已被斩落在地,梧桐体内的悲鸣变得渐渐模糊,体内的赤金之光亦也慢慢暗淡,最终消失。 众人赶到时金恩早已变得癫狂,手中剑变作万千剑影,紧紧追杀纸张,相继斩落,凶狠果决,不留半点余地。 人们纷纷出手,各自 追杀纸张,便在那一霎,被斩落地的纸张倏然被风一吹,悬地三尺。须臾,一缕黑烟拂过,纸张里再现仕女折梅,聘婷而笑,甚是诡异。 同时,拱桥下的小河突然接连泛起三尺水浪,此起彼伏,而此时身处无妄宫中的马啸灵则在那惨白之中见到了几个模糊、狞笑的身影,他们身似墨染,飘忽如魅,远近疏忽间竟有几分难以捉摸的狡黠。 马啸灵仗剑蓄势,严阵以待。终于,风磨剑一抖,直刺出去,便在那一霎,河畔外的梧桐树突的一声悲鸣,轰然倒地,扬尘四起,动地惊天。 金恩从空翻着筋斗落地,失声悲呼,道:“水儿?水儿?” 河中的水浪轰然崩塌,继而变作一片碧绿。须臾,涟漪荡漾,逐渐扩散出去,紧跟着,整个地下水脉都在金恩的悲呼戚声中猝然变成了绿色,就连无妄宫里的惨白也都随之慢慢披上一层浅绿。 马啸灵剑影翻飞,牢牢困住一道身影,那身影高挑精瘦,容貌模糊,举手抬足竟也利落干脆,不容小觑。 两厢缠斗不解之际,赤焰虎不叫自出,一团火焰猛扑黑影,张口将其咬散。 马啸灵惶然一惊,慌忙撤剑张望,只见眼前墨迹流荡,飘渺如烟。须臾,再聚成形,十余个人影从四方蜂拥而至。 赤焰虎昂首怒哮,团团火焰从体内奔突而起,直骇得那迫来的身影纷纷后撤闪避,甚是畏惧。 马啸灵哑然无语,飘身一闪,静观赤焰虎怒斗人影。 熟料,恰在赤焰虎纵身猛扑的一霎,那一众人影纷纷四散奔逃而去,一股寒风扑面而来,凉寒冻人。 马啸灵越加诧异,挺身上前,就见那惨白之中猝然现出一个磨盘大小的窟窿,探身向外望去,竟赫然是片世外桃源的旖旎景致。 马啸灵满脸茫然,扭头看了看怒未消的赤焰虎,就见它纵声怒吼,挺身跳出,骇得他刚要出手制止,赤焰虎早已落在那景致之中,谨慎以待,怒吼声声。 无奈之下,马啸灵收剑、飘身,飞出窟窿,乍一落地,顿觉草木花香,频频入鼻,全身寒意尽皆散去,一阵和暖遍走全身,竟有说不尽的舒适畅然,令他倍觉诧异。 稍作喘息,马啸灵环望四顾,但只见这里草木悠悠,花香遍野,茵茵细草密细如垫,河水淙淙,叮当入耳。 若非初来乍到,不识其中好坏厉害,马啸灵真想躺在那草木之中,畅然失神,什么都不要去想,做个无拘束的逍遥神仙,享受一下那半日的清闲。 远处山河小村半遮半掩在丛林花草之间,隐隐的,还有几只翎羽艳丽的大鸟,出没其间,尽显恬淡祥和,更似一处避世仙境,惹人流连。 马啸灵轻声长叹,猛然回首,却见刚刚跳出的窟窿倏然不见,诡异处竟是那惨白的苍穹里一团火焰徐徐燃烧,慢慢扩展,眨眼间已把那苍穹烧出了一个恐怖、碧绿的大洞,一眼瞠目,蔚为壮观。 十三挽起痛不欲生的金恩,刚要问询详情却见倒地梧桐金光再现,瞬间拂满树干枝叶,耀眼一片。 金恩一见拼命甩拖十三,挣扎向前,一把抱住树干,怒声嘶吼,须臾,梧桐树一声悲呼,化作缕缕金尘,腾空飞去。 众人惶然,静默仰望,满心费解。 伤心欲绝的金恩,呆呆的搂抱着一怀虚空。那虚空里已然变得支离破碎、岌岌可危,少时,一股无边愤怒与怨恨骤然而生。 蓦地。 侵染黑烟的纸张疯狂而动,争相杀向众人,空前威压顿时四起,骇得大伙慌张以对,战乱再起。 金恩慢慢站起,满脸凶恶的挥地王神剑,引来水中碧绿之源,但见无数水晕碧球瞬间而成,渐起风雷之势。 金恩挺身而 立,气灌顶梁,眼见两个云翳护卫被纸张斩杀,怒极冲天,一声怒吼,天域灵虚之法已至顶峰。瞬息,水晕碧球急速出击,绕过同仁,纷纷追赶、吞噬纸张。 金恩纵身起在空中,一脸凝重,浑身金光暴涨,声势骇人。 郁苍狸与郁千城一见此状,纷纷招呼众人急速撤离,快速避回到司护府。 十三接连斩落数片纸张,一脸茫然的望着撤去的众人,就见云翳屠烛边走边喊,道:“十三兄弟,快走!此处一个金恩兄弟便足够了,我们多留一个便多一分累赘!” 十三失笑,扭头望了望金恩,还欲踌躇就听郁苍狸高声道:“孩子,快回来,云翳城主说的一点不假,此刻,我们已无法相助于他。” 十三将信将疑,可刚走两步就见旁边的河水光色一闪,惊奇了异动。 他眉头一挑,不顾众人远去的催促声,径直到了河畔,长身一看,就见河水之中白光一敛,隐隐约约的现出了一片山河小村的恬淡风色。 十三心绪一转,又向前靠了靠,没错,便是这怡人的惬意,是他始终如一的向往,也曾是他拥有甜蜜过往的见证。 十三望着望着酣然失笑,悠然忘我。就在此时,金恩突然发力,被困水晕碧球之中的纸张,纷纷爆裂成粉,声势喧嚣,地动山摇。 十三专注凝望,却不想这骤起的爆炸震起了冲天的河水,恰如帘幕,渐成水墙。 此刻,无妄宫内,惨白尽去,烈焰奔突,火蛇乱舞。那些飘忽诡谲的身影急速变小,仓惶退聚于角落里的一条方桌之上。 那方桌老旧破损,古朴无华。方桌上,一条雕工粗劣的人形木刻赫然入目。那木刻雕的是男女携手阔步前行,身后紧随一个身形高挑的精瘦男子。 只是,那男子一脸惆怅、失落,混不如前面二人的欢声笑语,喜乐快活。 身影畏避心急,拥挤、争抢着没入那身后落单的男子体中,不过瞬间,尽皆无影无踪。火焰疯狂的吞噬着惨白尽去、原本古旧破败的无妄宫。 宫门外,碧浪汹涌,不断攻击、冲撞着宫门前隐约筑起的一道琉璃光影。 终于,一声闷响,碧水冲破禁锢,汹涌澎湃的吞噬了烈焰升腾的无妄宫。 水入火海,本可湮灭所有烈焰,可谁知,那火势非但没有削减,反而越燃越旺,不过眨眼,已难再见摇摇欲坠、古旧破败的无妄宫了。 半晌,一声撕心裂肺的呐喊猝然响起,那声音悲伤、绝望,满是不甘。 喊声过后,一个男人发了疯似的怒声吼道:“我待你们一腔赤诚,可你们为何都要这般待我?为何?为何?” 话一落地,男人又癫狂大笑,恶狠狠的道:“我命生来低贱,不值在意,老天不公,更是将我弃如敝履。哈哈,只能说,我命由我不由天,生死界里虽然舍了残躯,可我依然能够凭着本事自我拯救,牢笼冲破,再回世间,嘿嘿,你们就一个个的等着受死吧!” 男人说完,住了半晌,又道:“贱人,你嫁那村夫,苟且床帏也便罢了,竟然还不知满足,勾引门外野汉,辱我名节,岂能饶你?岂能饶你?哈哈哈!” 此话说完,早已随着堰雪城重生而深埋地下的城中牢狱里,手把牢笼向外张望的祝三媳妇和那相好的男人,相继倒地,咳血而亡。 同时,身处山河小村中的马啸灵正拂花踏草,向着远处的村落走去,但听那男人说话声不由戛然止步,侧耳聆听,失声道:“夜逍遥?你这恶贼,躲在哪里,赶紧出来?”说着急忙四方寻找,那那草木馨香,风景怡然,哪有半点夜逍遥的影子。 第130章、隐秘情、斗留白 马啸灵茫然,继而讪讪一笑,自言自语道:“愤怒过头,想是发了癔症,他那么十恶不赦的恶贼又怎会出现在这如诗如画的仙境里?” 马啸灵继续前行,可刚走两步,就听苍穹里又传来一个清脆的童音,道:“你这自私自利的家伙,只顾自己感受,惹下祸根,一走了之,如今心情不顺便怪东怪西,自觉冤屈难解。可你有想过我们的感受吗?你若真是一个好人,便教教我,该如何待你?如何待你?” 马啸灵闻言大惊,再次戛然止步,满面惶然的道:“水儿?是你吗?” 水儿没有回应,只顾自的又道:“你这恶人,明知我是你的骨血,可每次待我寻你,你都拒之千里,予以否认。既然你这么不喜我,为何当初又来招惹我的娘亲,既然生了我这个孽种,为何又如此冷血绝情?为何啊?” 男人夜逍遥叹息,水儿又道:“你也真是多情又绝情,自己喜欢那恶女人也便罢了,竟然还把我这个亲生的女儿当成巴结、取悦她的工具,你扪心自问,自己的良心难道不痛吗?不痛吗?” 夜逍遥苦笑,渐渐起了哭腔,弃儿继续数落,声声如刀,彻底割裂了他心中原以为的种种委屈与不甘。 原来,他这苦苦撑下的一生在女儿眼中竟是如此的不堪,当然也是幸运,毕竟,时至今日,他还有个如此伶俐乖巧的女儿存于世间。 只是,他心境已老,再难回头往昔,假若早些醒悟,寻了那尘世的幸福,闭眼想想,也说不准是一桩难得的幸福。 他哭了,哭的伤心欲绝,那句已然堵在嘴边却万难开口的歉意一直嚅喏着,直至半晌之后,突然一声呐喊,笑着哭道:“师姐,我倾其一生仰慕于你、守护于你,虽从未得你半分垂爱,可我幸福已然。至于我对世间的其他愧欠,就叫下一世的不堪慢慢来偿还,不赊不欠,不卑不亢。” 水儿闻言心灰意冷,止了数落,纵声大笑,怆然道:“好!说到底,你都不舍得花费半点心思在我们母女身上,是我们卑贱!是我们不堪!” 水儿说到最后再也不是那清脆的童音,满腔悲愤尽是绝望与晦涩。 最终,一声凄厉嘶吼,再喊一声动人心魄的父亲,只听夜逍遥纵声狂笑,把那一生本该行善积德的草木之精尽皆挥散无形,同时对这一生所历的种种不堪再不做半点留恋与回应,骤然发力,将那雕刻拙劣却又满寄全部心思的人偶雕刻立时炸的粉碎。 须臾,碧浪冲天,裹卷熊熊火焰,轰然一声,将他一手秘密开建的无妄宫,作为连接大修山与堰雪城的秘密通道瞬间炸成齑粉,化作虚无。 水儿不知,世人更不知道,甚至有时连夜逍遥都不太明白,这无妄宫的存在除了他和水儿,这世间再无一人知晓。 所以,他常以相助留白方显为由混迹堰雪城,然后偷偷跑去那户布衣家中偷听烟火尘嚣里的喧闹,他会随那一家的喜怒哀乐而心绪起落,尤是那乖巧可爱的女娃儿,好几次都因她的欢笑、啼哭而偷偷流过眼泪,几夜未眠。 如此,他本可大声认下这段情分,想那祝三家的女人对他一往情深,日夜忧思,自会满口答应,纵使天涯海角都会冒死追随,不弃不离。 只可惜,他犹犹豫豫,自己也弄不明白,为何始终都拒不承认这段情缘,纵使水儿一次次的前往无妄宫寻他,他都避而不见或者斥责离开。 若说他对师姐留白方显一腔深情,至死不渝,可他又为何偷偷沾惹祝三家的婆娘,做下那苟且之事?况且,他明知师姐一心想取堰雪城,可他为何不把这无妄宫的秘密告知与她,而唯独告知了水儿? 当然,若说 他忠诚,他亦也未把这秘密告知与他那一生追随的主人。 假若,他真把那秘密告知了师姐和主人,堰雪城的结果早不知是什么样子了。 带着种的迷惑,轰然远去,从此生死之间再不见这一对既可怜又深情的父女。至于那一生的是非功过,自也无人体量,若人有心,自会斟酌明辨——可那又有什么用呢? 当然,一生精明的夜逍遥到死也没想到,他终究还是败在了弃儿的手下。因为,弃儿是第三个知道无妄宫的人,而且还多次进出,否则,他不会那么依恋水儿。 马啸灵瞠目结舌的瞪着苍穹中的轰然炸裂,虽然不明白那是何缘故,可一想炸裂之中水儿定然凶多吉少,自是步履慌乱,忙不迭的走了几步,凄声喊道:“水儿?水儿?” 一瞬间,那可爱、可怜的小样儿盈满脑海,久久不去。 巨大的爆破声几乎震碎了整座堰雪城。 刚刚避回司护府的众人闻声俱都面面相觑,满面紧张惶恐。 十三狼狈站起,一脸惶然的望见金恩从空中折落,紧忙扑去相救,却怎料,眼前被水晕碧球炸成碎屑的纸张再次聚集、悬空,若无数墨梅碎瓣,窸窸窣窣,围聚成形,眨眼化成十数个婀娜生姿的美艳仕女,生生阻住去路,莺歌燕语,诡笑不歇。 十三一怔,眼见金恩扑通落地,心中牵念刺痛,疾挥铁剑,使出鬼影术,疯狂冲杀而上。 女人笑声不止,放浪妖媚,面对十三斩杀不躲不避,甚至还主动挺身而上。 眼见着,一个个被斩的尸首两散,诡笑不止。须臾,尸首重聚,一切如初。 如此,十三一路杀去,女人一路重合,那笑声更是不止不歇的紧紧相随,恍如无尽嘲弄的梦魇,让人听了惶恐不安,心生不适。 十三心中懊恼,百思不解,铁剑一横正自踌躇之际,就见河水之中突然血浪鼓涌,先前碧绿一扫而光,须臾,河水一荡,立时血色淡去,清澈渐显。 十三蹙眉心焦,转身到了金恩面前,一番探看,几声呼唤,见他双目紧闭,呼吸急促,心中立时又起慌张,举目看着诡笑围来的女人,刚想执剑出手,就听一声‘我儿小心’秦玉竹业已引着郁卿茱飘然而至。 到了近前,秦玉竹一把拉住十三,上下打量,道:“孩子,你可有受伤?一切可好?” 十三无奈苦笑,连连摇头,又与郁卿茱打了招呼,才道:“母亲,你们怎么来了?” 秦玉竹面显愠怒,道:“你这孩子,伤未痊愈便到处乱走,若再生不测,可如何是好?如此不省心,真是急煞为娘!” 十三听完心中虽觉温暖备至但总觉秦玉竹这般关切有些难为情,当然,他也能理解母亲的一番好意。是以展颜一笑,道:“母亲无须担心,孩儿业已痊愈,早无大碍。”说着,心思一转,紧忙一指地上的金恩,道:“倒是我那兄弟——” 郁卿茱醒来,早有郁苍狸原原本本的讲述了一切,此刻待她眼见金恩倒地不醒,早已泪眼婆娑,慌忙扑了上去,双手颤抖的抚摸着金恩,小心翼翼,痛不欲生。 秦玉竹迈步到了郁卿茱身后,抬手揽住她的肩头,轻声道:“妹妹先莫悲伤,我看金恩孩儿福大命大,一定不会有事儿。”说着,猛然回头,就见十三仗剑出手,紧忙起身,道:“我儿住手!此乃妄图那贼的幻术伎俩,非寻常手段不能消除。” 十三一听骤然撤剑,飘身飞回秦玉竹身旁,刚要说话,就听秦玉竹轻叹一声,道:“你脸色不好,快些回去休息,这里有我和你卿茱姨娘,料那恶贼也翻不出什么 花样来。” 十三一脸难色,还想折辩,就见秦玉竹脸色一沉,伸手将他推搡出去,道:“快快回去。” 就在此时,宏光大法师领着八大弟子急急而来。 十三一见紧忙上前与宏光法师打过招呼,引着他到了金恩身前,大师一脸凝重,伸手把脉之余但听业已悬空的女子叽叽喳喳,喧嚣不停,不由微微蹙眉,昂首一望,道:“留白施主,往事沧桑,一去多年,如今之日,难道你还放不下那心中的执念吗?不如听老衲一句,放下羁绊,苦海回头,自然会心如止水,天高云淡!” 空中女人手舞足蹈,诡笑不停。 宏光大师放开金恩,冲着伤心欲绝的郁卿茱道:“卿茱施主切勿悲伤,金恩小施主不过是身染小恙,一会儿待等老衲与之医治,想来不刻便可恢复如初。” 郁卿茱闻言顿时喜形于色,慌忙施礼道:“那可就麻烦大师了!” 不会大师双手合十,微微颔首,随即命手下弟子将金恩抬到一旁,小心照料。 郁卿茱满心忧虑,寸步不离的跟着、守护着,但只盼那可怜的儿郎能自己平安醒转,永世安泰。 宏光大师起身,冲着秦玉竹打了个问讯,然后扭头望着空中女人,道:“这留白一脉心胸狭隘、阴险毒辣,老衲少时曾与其先祖打过交道,深知他们的手段,施主可得小心了!” 秦玉竹闻言脸色微变,不过她心思素来稳重细腻,举目再看那女人时亦也瞧出了些许端倪,是以连连点头,还未回应,就听空中女人骤然止笑,阴森森的道:“老秃驴,算你有些见识,既然机关被你识破,我也不多废话。今日,这里一切必将毁成齑粉,尔等速速纳命来吧?” 秦玉竹闻言冷笑,怒道:“恶女狂言,不自量力!”说着,双手一抱,轻轻一转,竟有两团熊熊火焰燃在掌心,往前一递,隐隐现出雷鸣电闪之貌。 空中女人见了又是一阵嘈杂喧嚣的诡笑,其中一个低沉着声音,恶狠狠的道:“秦玉竹,你这只吃里扒外、薄情寡义的死鸟,全不顾当年的结义之情,到处坏我好事,你还当真以为我怕你不成?” 原本已经修炼得不嗔不怒的秦玉竹乍闻此言,顿时脸色一变,纵身起在空中,怒声道:“无耻恶贼,你也配与我提及当年之事?怪只怪,当年我双眼蒙灰,不识你等丑恶嘴脸。今日,不消说,你我旧账新账一起算,谁都逃不掉。” 空中女人闻言又是一阵诡笑,忽男忽女,阴森诡异的道:“那你就快点拿出些手段来吧?我倒要看看这些年来,你究竟是精进了还是倒退了?可切莫因为生了一个孽障,把你身子里的精华都糟蹋尽了,只余一具空壳,出来装腔作势,叫人笑掉大牙!” 十三闻言怒极,拔地而起,挥剑便欲斩杀女人,秦玉竹冷声道:“我儿退下,这里还轮不到你插手!” 十三悻悻,愤然退后,秦玉竹双手舞动火焰,怒声道:“宏图恶贼,纳命来!”话音一落,烈焰骤胜,火光四溅。 郁卿茱知道宏光法师医术超凡,见他与弟子一同医治金恩,心中之忧已去大半。此时一见秦玉竹与那女人言语不和,大打出手,心中愤怒已如洪潮溃堤,再难抑制。 是以木剑在手,划出一道冷风,若一抹惊鸿飞扑而至,狠狠斩向诡笑不止的空中女人。 女人猝然止笑,纷纷出手,但只见漫天光华绚烂而生,无数异彩奇石纷纷从女人口中、眼中、手中纷飞而出。 一块块,似有魂魄,四方飞荡,远近起落,伺机而动,十分诡异。 第131章、证法道、幻境冢 郁卿茱眼见奇石诡异慌忙使出剑士之气伴与幻技水域星河,瞬间将其锁住,然后,不失时机的猝然出剑,瞬间刺穿那个声音低沉女人的身体,就见她纵声狂笑,无数纸张碎片纷落散开,人形立时不见。 秦玉竹打出数团火光,迫着女人到处逃窜,却始终不见斩获,当她一眼望见郁卿茱的木剑可破人形,不由心思一转,慌忙收起掌心火焰,展臂挺身,一声呼喝,瞬间变作一只硕大无比的凰鸟,带着浑身炙人蒸腾的烈焰,猛扑那扑簌纷落的纸张碎片。 一霎时,纸张碎片被火点燃,噼啪乱响,此起彼落。 同时,几声女人哀嚎骤起,痛不欲生。 宏光法师一听空中异动,举头仰望,心念一转,挥手洒落一把金光,那金光猝然激荡扩散,漫洒大地各处,隐约间,一层浅黄金光罩住大地,慢慢挡住了空中不断溅落的邪祟尘屑。 金恩痛失弃儿,再加之挥使天域灵虚过于施力,一时急火攻心,昏死过去。熟料,便在那昏死之中,大地之殇猝然突袭而来,瞬间令他命悬一线,紧跟着,世间无数怨念攀附而来,更令那生死之间雪上加霜。 宏光法师洒落金光,站在金恩面前,沉吟片刻,看了看八大弟子,还未说话,就见弟子齐整整的跪了下去,异口同声的道:“师父,请您三思!” 宏光大师微微一笑,道:“都起来吧,普渡众生乃我佛门要诣,你等铭记,切不可疏忽懈怠!” 弟子们俯首跪拜,同声应是,宏光法师一见欣慰再笑,高诵一声佛号,遽然抖开僧袍,一手指天,一手指地,口中偈语声声,金光遍体。 指天处,金光浮荡,绽放苍穹,亮如白昼;指地时,金光灿灿,祛厄除凶,遍地生机。 八大弟子一见俱都神情庄严,伏地不起,口中随之诵起经文,虔诚礼拜。 宏光法师伟岸的身躯渐渐分离,化成无数的金色光球,起在空中,又如一道水线,急速落进金恩体内。 十三一见大师此举,不由心头一惊,满面惶然的望着,不知此事吉凶,但只见,光球落尽,金恩身体倏然一抖,归于平静。 恰在此时,城北方向疾疾飞来一盏佛灯,倏然飞悬在业已挣脱封锁的奇石上空,伴着宏光大师洒下的漫天金光,将一块块奇石纷纷烤化,落在浮地不散的金光之上,顿时炫彩四溢,霓光绚烂。 少时,金光不抵,骤然消却,炫彩精光恍若一道道波纹,慢慢向外扩张散去,耀眼无比。 十三瞠目结舌的望着眼前异变,骤然想起了大修山存己洞中的绚烂晶石,不由心头一凛,举目再看,就见那光华所过之处,一切立时化成齑粉,随风飞散成烟。 十三心中大骇,挥剑纵身,刚想离去,就觉足下沉重异常,恍有数人一同拉扯脚踝,再难移动半分。 佛灯徐徐转动,快速驱散那骇人听闻的炫彩之光,可熟料,佛灯金光到处炫彩规避迅捷,可一等金光过去,炫彩之光再次聚拢,疯狂蚕食一切。 十三手足无措的站在彩光之内,寸步难行,眼睁睁的看着那光华急速蔓延开去,刚刚重生的堰雪城瞬间又蒙上了一层毁灭的阴霾。 兀自怅然懊恼之时,一团光华爬上双足,缠向他的双腿,须臾上了腰际,再要往上便要即到了心脏。 十三一见骇得魂飞魄散,慌忙挥剑拍打、折挡,可谁料,铁剑一旦沾染光华便再难甩脱,只听光华侵蚀之中,劈啪作响,恍若鞭炮爆燃。 转眼之间,那一把绝世罕见的铁剑已然被那光华吞噬,困于一片绚烂之中。 千钧一发,不会 大师飞踏金云,匆匆而至,接连挥出数盏佛灯,飞旋出去。待他高诵一声佛号,金光暴涨,映亮大片苍穹,更直接引着秦玉竹投掷苍穹的熊熊烈火,轰然烧向妄图和留白方显。 火光熊熊,举天焚烧,伴着妄图和留白方显的连声狞笑终于将之焚烧殆尽。 须臾,那肆意蔓延的炫彩之光也终于消失不见。 经此一役,炫彩之光所腐蚀过的大地、草木、楼阁等等一切俱都再难恢复如初,满目破败,元气大伤。 不会大师迎风傲立,双手合十,游目四望,但见满目新生之后又现遍地疮痍,不由得连诵佛号,满怀懊悔。 原本,他赶回风凉寺,匆匆忙忙的进了塔林异界,与那阖城百姓通报了堰雪城劫后重生的大喜讯,百姓闻之俱都欢呼雀跃,吵着闹着要他讲那除魔伏怪的细情。 不会大师想着劫难既去,凶险已无,正好借此机会向大家宣扬一下积德向善、慈悲普度的佛法,故此欣然接受。 一番讲述,鼎沸如潮,欢快之余时时如箭,待等不会大师身心俱疲,与众人依依惜别后一脚踏出异界的刹那顿觉浑身轻松,再无挂碍。 可不想,正当他迈步赶往僧寮的途中,惊闻远处异动入耳,慌忙纵身起在空中,举目一望,就见月影集市方向风声不善,稍作思量,急急赶来。 炫彩之光退去,十三顿觉光浑身疼痛难耐,再看铁剑,本就沉浑无光,此时更是变得暗淡,若非十三知情,换作旁人一定会认为这是一把作废的破剑,弃之不用。 十三心怀伤感,收起铁剑,迈步刚想离开时,就觉脚下一软,一个跟头栽倒于地。 十三瞠目结舌的望着自己断却的脚踝以及留存在地上的那一双脚,惊惶半晌,突然一声悲鸣,昏厥过去。 昏沉中,十三完好无损的站到了金恩面前,二人彼此打量,满脸茫然。 突然,一阵爽朗的笑声四方激荡,轰然入耳,二人同时扭脸观望,就见老丐时八音凭空出现,倏然而至。 老丐笑而不语,围着二人来来回回的转了几圈,终于双手一拍,高声赞道:“好好好!妙妙妙!二位历尽千般苦,福至终有成!可喜可贺!可喜可贺啊!” 二人闻言,面面相觑,愈加的感到茫然。 马啸灵终于到了村中,只见家家户户门扉虚掩,恬静安然,可始终不见一个人影。 他心中惶惑,沿着村中的小路慢慢向里行去,穿过一片长长的竹林,眼前风色豁然开阔,原来竟是一处略显开阔的山坳,平整而又惬意。 马啸灵站在山坳出口,一眼望见里处半隐半现的那间竹木小屋,稍作沉吟,迈步走了过去。 “有人吗?” 马啸灵到了小屋近前,手把篱笆向里张望,高声问了几句,可那山野静寂,毫无回应,哪怕是虫鸣鸟啼都不闻一声。 马啸灵侯了半晌,终不见回应,心下一横,慢慢推开柴扉,迈步进了院子,可无意一眼见那半掩的竹门之中突然现出一股炫彩,他心中好奇,两步到了近前,伸手将那竹门拉开,挺身向里一看,就见那屋内景色旖旎绚烂,仿似另一世界,恰如仙境。 马啸灵茫然,站在门口,向里张望,再次高声问道:“可有人在么?” 里间风色悠悠,依然悄无回应。 马啸灵心中愈加好奇,暗道:事已至此,也不便多想,至于是吉是凶那便看自己的造化了。 如此一想,心中怅然,昂首挺胸,举步而入。 蓦的。 就在他双脚刚一踏进门内的刹那,眼前山色猝然一转,他竟赫然 置身在了故乡马家坨之 中。 马啸灵大惊,浑身冒冷,慌忙后撤,可不料来时门径倏然不见,恍如梦魇,再不见半点痕迹。 马啸灵惶然抽剑,慢慢向前,眼前一切虽说梦回百转,日夜忧思,可此际出现却倍显诡异,心中虽有万千跌宕澎湃,可又不能不加倍小心,谨慎以待。 村中仍是悄无声息,不见半个人影。 正当马啸灵心中戒备稍减,准备迈步奔向家门之时突闻一声叹息,从那远处山峦之中翩翩走来一个年迈老妪,周身衣衫胜雪,面容慈祥矍铄。 老妪拄着拐杖倏然而至,恍从画中而来——远见数里,瞬息眼前。 马啸灵一见老人举止不凡,慌忙收剑施礼,极尽尊崇。 老妪一见哈哈大笑,温声道:“免礼,孩子!婆婆我在此候你,可着实费了不少时光。天可怜见,一番苦心终未白付。”说着,老人拐杖一摆,身旁景致猝然一动,立时又成了堰雪城马府中的样貌。 马啸灵大惊,兀自顾盼之际就见老妪淡然一笑,伸手示意他坐在自家楼台的座椅之上,道:“不必惊讶,这里不是你的故乡,亦也不是你的住处,这里乃是幻境冢。” 马啸灵一怔,紧跟着自言自语,道:“幻境冢?” 老妪放好拐杖,捋了捋袍袖,道:“没错!幻境冢!我叫御天奴,又叫天音语,你可叫我天音语婆婆,当然,日后也可叫我——” 马啸灵一听老妪报出姓名,还不等她说完便慌忙站起,抱拳拱手,欲要重新见礼。 天音语一见哈哈大笑,紧忙示意他坐下,道:“你这孩子,忒也厚道木讷。好了,放轻松些,打起精神,仔细听婆婆我讲话。” 天音语说完再叹一声,道:“堰雪城之事我早然于胸,眼下厄难再起,我那糊涂的哥哥年迈不省事儿,想来帮衬甚少,我怕如此下去,堰雪城恐将积重难返,永堕沉沦。” 天音语说着,脸上突然拂过一丝愁郁,看了看马啸灵,又道:“孩子,我知你心地仁厚,丹心热血,是以才想了法子将您引来于此,只求你能代替老身前去力挽狂澜,救堰雪城于危难,不知道你可否愿意?” 马啸灵一听紧忙再次站起,一躬扫地,道:“婆婆不消说,我马啸灵也会为堰雪城粉身碎骨、肝脑涂地,只是,碍于晚辈本事低微,无权无势,许多事便——” 天音语一听紧忙起身将他拉起,道:“好好好!老身眼光不差,没有看错你!”说着,重又上上下下的打量一番,道:“好孩子,自此之后,婆婆不准你再说那自轻自贱的丧气话,来来来,你看——” 说着,天音语凭空取来一个尺余长的小木匣,轻轻至于桌案,慢慢打开,道:“一千多年前,我游历天下,误走垄河境,见这一方天地风水奇绝,便流连难舍,止步于此。闲暇无事,偷偷研究起了幻境图集。不想,这一研究竟一发不可收拾,因此也惹下了不少祸端。” 天音语说完,突然一顿,叹息一声,继续道:“那时年轻气盛,有了这幻境本事总想出去施展施展。为了便于行事,隐去天音语之名,复取别名御天奴,总想着,便是我等有了那御天慑地的大本事,总还是跳不出这贼老天的拘囿,到头来,仍是一个被她掌控、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卑贱奴隶。故此,心绪交杂,带着这晦涩的名号出世行走,渐渐的,人们都知到世间有了奇人天音语和御天奴,却极少有人知道,其实这二人都是我自己。” 第132章、师授艺、见真魔 天音语说完笑了笑,又道:“当年遍走天下,我大名远扬,可谓一时风光无俩。那一日,我远游而归,路过大修山巅,偶遇两个乖巧小童。他们好语奉承,极尽恭维。我原以为他们年少稚嫩,烂漫天真,便凭一时喜好,随她二人入了山中洞府。” 马啸灵一听,暗暗点头,心说那可恶的洞府我也去过,便是此时此刻,我那可怜的二弟都还身陷其中,不知吉凶。 天音语继续道:“在那洞中盘恒之日,我因心欢,不忍拒绝,便把那幻境术中的困身之法教授了他们。可就在技法教授完成的当晚,我才幡然顿悟,后悔之时,为时已晚。” 天音语说着又是一番叹息,满脸懊悔。 马啸灵静静的听着,他被天音语说的云山雾罩,不得要领,但碍于面子也不好贸然叮问,是以带着茫茫然的兴趣继续听着她往下说着。 “哎!虽然我与胞兄俱能占卜、预知过去未来,可最终还是不能事事了然。心中想着,既然事情已出,再多懊悔亦也无用,总该想个法子解决。 于是,我调整心绪,前去寻找二童,要求约束此法使用事宜。 却不料,那女童牙尖嘴利,当场翻脸无情,推说从未习得我授之法,还指责说我狼心狗肺,不念款待之恩,妄加污蔑,简直与畜生无异。 盛怒之下,我便动了杀机,却不想出手一霎,竟凭空杀出个干枯精瘦的书生,把我打成重伤,救了那二人。” 马啸灵一听,心念一转,道:“那书生难不成是妄图?” 天音语点头,道:“不错,就是那十恶不赦的恶魔!不过,他那时常用化名叫妄图。” 天音语说完,把小木匣往马啸灵面前一推,道:“这小匣里是我这些年推演发明的各种幻境术,你把他收好,稍后我授你使用技法,希望可以帮你打败恶魔妄图,除魔卫道,以证世间正道。自然,老身也希望能借此机会收拾收拾那大修山的贼女,出出我心中的这口恶气。” 马啸灵拿起木匣,慌然起身,稍一沉吟,倒身拜下,道:“前辈敬请放心,晚辈马啸灵定会全力以赴,誓斩妖魔,绝不辜负前辈的苦心栽培!” 天音语哈哈大笑,道:“好好好!那从今以后,你我之间的称呼得有个说法!” 马啸灵一听,略一踌躇,暗想总是为了斩妖伏魔、以证义道,改拜师门也不算欺师灭祖,是以朗声道:“师父!” 天音语开怀大笑,慢慢起身,受了马啸灵的跪拜,慢慢将他搀起,道:“徒儿既入我门便须谨记,此生不可为凶作恶,要以天下苍生为念,心怀侠义,救困扶危,在所不惜。” 马啸灵紧忙拜道:“是!师父,徒儿记下了!” 天音语说完,神情突然一冷,沉声道:“眼下事出紧迫,你且仔细记下这幻境术的技法要诀。”说完,详详细细的讲述起来。 马啸灵静心牢记,但有几处不甚明了,简单一问,天音语又自详细讲解,如此学了两炷香的光景,业已全部牢记于心,再无半点差漏。 马啸灵收起木匣,重整衣装,郑重其事的跪拜天音语的授业之恩,直喜得天音语潸然落泪,颤巍巍将他搀起,慈声道:“好孩子,望你善用此技以报天下!” 马啸灵点头应是,确然事出紧迫,师徒二人依依惜别。 分别前,天音语还再三叮嘱,说一等城中事了,马上带少阳果、一品珠来幻镜冢来寻她,到时她自会帮他解去心头之结。 马啸灵闻言虽然心有踟蹰但仍是点头应诺,待他迈步离开楼台的一霎,眼前风色一转,猝然到了堰雪城中。 此刻,他正站在齐腰深的河水中 ,一脸狼狈。 而河岸旁,老丐时八音围着十三和金恩连着转圈,刚好一眼望来,不禁眉头紧挑,笑呵呵道:“小伙子,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马啸灵闻言一怔,慌忙伸手入怀,一把攥住木匣,暗道:原来刚刚一切并非梦魇。是以心头紧张一缓,颔首笑道:“多谢前辈!” 马啸灵说着,纵身跳上河岸,一见十三和金恩心中突然一慌,刚要开口问询,就见老丐盯着自己上上下的看了几遍,突然一挺腰杆,朗声道:“傻小子,既然拜了师,咱们便是一家人,既是一家人,我便是你的长辈,既是长辈就该受你一礼,来,快给师伯磕个头!” 马啸灵一呆,惶然不解。 老丐笑道:“发什么愣?难道我一把年纪了还会骗你一个头?我问你,你刚刚学艺拜的师父是不是叫天音语,江湖又名御天奴?” 马啸灵闻言突然醒悟,慌忙屈膝跪去,口称‘师伯’埋头拜下。 老丐朗声大笑,双手将他搀起,道:“好了!好了!你要知道,其实,并非师伯非得要你给我磕头,实是,人生在世要有仪式感,你把这头磕下了,以后便再不是我时八音的外人了。” 说完,伸手一按马啸灵的肩头,道:“好徒侄,既然咱们彻彻底底的不是外人了,那师伯问你,堰雪城中,哪里可以寻到葡萄吃?” “啊?” 马啸灵猝然一惊,满脸茫然的望着老丐。 老丐一看,失望摇头,叹息一声,道:“得!你小子也不知道!算了,看来,这嘴瘾是过不了了。”说着,继续围着十三二人转了起来。 转了两圈,突然侧头一望苍穹,招手唤过马啸灵,伸手揽住他的肩头,用手一指墨染之处,道:“乖徒侄,你看那云深之处可有蹊跷?是否有破解之法?” 马啸灵运用刚刚新学的技法,顺着老丐手指的方向,仔细一瞧,就见那漆漆墨染之处隐有人影晃动,朦胧之下更似有另一番景象,另一个世界。 马啸灵看罢,语声坚定的道:“师伯,以小侄来看,那空中果是师父所授的幻境术之一,只是那施法人心术不正,才有了那阴沉晦涩之气。” 老丐闻言笑道:“哦,好眼力,连那阴沉晦涩之气都看到了,难怪我那刁钻古怪的妹妹会选你做徒弟。” 马啸灵讪然一笑,不知如何回应,老丐又道:“既然识得,那你就一定会有那破解之法喽?来来来,赶紧把它解决一下,莫再迟疑!” 马啸灵慌忙取出木匣,从中捻起一张透明新绿的薄薄纸张,挥手抛在空中,纵身一跃,匿入其中。 少时,就见平地里猝然刮起一道冲天而起的旋风,那旋风直如一杆长枪,径直冲向苍穹墨染的深处,碧绿苍翠,气势骇人。 苍穹龟裂,伴有风雨雷电之势。须臾,墨绿之光在那龟裂之间遽然投下,紧跟着,一团乌红火光从那光色之中翻滚而落,径直砸在十三和金恩的身上,消失殆尽。 如此一幕,骇得秦玉竹与郁卿茱双双失声惊呼,纵身上前便来解救,老丐一见紧忙伸手拦下,连连摇头,示意莫要轻举妄动。 墨染裂尽,苍穹碧翠如茵,诡异奇妙,少顷,里间隐有数道人影婆娑而动。 不会大师合十仰望,一见苍穹异相,立时面现坚定,与老丐相对一望,同时点头,双双拔地而起,径直飞入那碧翠诡异之中,倏然不见。 秦玉竹与郁卿茱不知二人何故而去,各自守护这自己的爱子,心急惶惶。 蓦地,一团火光突然生起,牢牢困住十三二人,骇得秦玉竹二人惊叫一声,同时向后闪去,须臾醒转,又忙不迭的扑了上来。 只是,那火焰炽热, 难以靠近,纵使秦玉竹是施火的行家亦也无可抵御。 无奈之下,二人只有远远的望着,目不转睛的盯视着,但凡发现异动,势必及时出手施救,不然再无他法。 不会大师与老丐时八音一入碧绿苍穹,立时感到天地倒置,瞬间进入到了一处幻境之中,那里碧翠苍苍,草木幽幽,竟又几分怡人。 二人站在幻境之中,环顾四望,突然一抹黑色在那远处突然闪现,二人大惊,不约而同的怒喊一声‘妄图’纵身急追而去。 黑烟落地,妄图真身显现,他恶狠狠的盯着二人,嘿嘿狞笑,在他身后渐渐显现的一片朦胧墨色中留白方显正满脸专注的施法淬炼着幻世魔丹。 此刻,妄图重回冷血绝情,再不记念人世的半点情缘爱恨,他要尽快炼出可以令他纵横一切的幻世魔丹,所以,他要不惜一切代价守护好留白方显。 妄图傲然横戟,恶狠狠的道:“贼秃、花子,你们本事不小,竟然能找到此处,我看你们是活的不耐烦了。” 老丐闻言哈哈大笑,道:“妄图丑贼,你废话真多。遮莫你还不知道,这幻境之术乃是舍妹一手创建,其中玄妙,我可比你知道的多得多。故此,你最好放聪明点,在这里,胜败输赢全凭一身本事,你那套东躲西藏、装神弄鬼的假把式怕是起不到一点作用” 妄图听完猝然一惊,扭头乜了一眼留白方显,心中暗道:如此重要之事,她为何不说与我听,看来此女狼子野心,一待事成,决不能留她。 这时,不会大师已然祭起佛灯,双手合十,默诵经文,但见金光灿灿布满了一方天地。老丐眼见妄图眉目有变,心中业已知悉他之所想,是以哈哈大笑,道:“妄图,你向来 行事谨慎小心,这一次是怎么了?难道你的枕边美人没有告诉你这决定生死的关键之要?看来,你们两个的露水之情亦不过是逢场作戏、各取所需的一场交易罢了。听好了,老花子教教你,无论今日结果如何,你都不该心生歹念,假若真做了那杀人灭口的横事,你可就真真的大错特错了。毕竟,人世有云:一日夫妻百日恩,买卖不在仁义在。你们两个虽称不上夫妻,可买卖尚在,也算同仁,你若一旦做了那绝情横事,便生不义之举,结果必遭报应。” 老丐说完,得意洋洋的望向不会大师,原以为他会对自己的一番高谈阔论感到讶异,报以赞许的目光与掌声,却怎料,大师面沉似水,一脸厌烦。 是以,悻悻一笑,挥手抛出蝰蛇枣拐,一十八条蝰蛇争相飞离枣拐,悬在空中打着翻儿的交汇在一起,瞬间变作一柄样子诡异的十八蛇首剑,每一把剑尖都向外吞吐着湛蓝的寒光剑气。 妄图一见二人出手,再不思虑那些琐事,万魔戟一抡,划出万千戟影,瞬间布满苍穹,仿若一道密不透风的屏障。 当那佛灯金光与这戟影甫一交汇,立时迸射出一道道无形诡异的寒影,落在黑暗里,砰砰作响,声势骇人。 不会大师双手合十,口诵佛经不止。须臾,一袭崭新袈裟已然披在身上,在这墨绿迷蒙的幻境之中,与那佛灯金光一应,显得异常醒目与庄严。 另一边,老丐眼见不会大师极为少见的显现真身,不由得心念斗转,暗道:看来这小和尚虽然年岁已老,可那心境却依然如故,想来,他也是把这一场争斗看作了生死博弈,不容小觑。 是以,斗笠一摘,随手抛于虚无,双手抱圆,运起体内真气,就见他满头乱发飞舞,破衫飘摇,那十八蛇首剑剑尖射出的湛蓝之光更是在这真气激荡之中变得忽明忽暗,梦幻而又诡异。 第133章、炼化生、凄望魔 烈焰焚烧之下,金恩终在淬炼之中慢慢醒来,他清晰的感受到了宏光大师那源源不绝的金气从四面八方潮涌而来,汇聚在百汇之处,骤然生出一股难以抵御的炙热。 他用尽全身气力与那炙热相抗,但终是不抵,弱势而败。 无法忍耐之际,一声爆喝,惊天动地。少时,炙热骤散,金色光华倏然散尽全身百骸。 不过须臾,他便冲破留白方向的狠心淬炼,不但没有化成‘幻世魔丹’还因祸得福的被她从旁助力,彻底打通了全身上下的所有脉门,致使大地之气轰然涌入,充盈全身,金光耀眼。 自此,他才成了真正拥有大地之气的地王正体。 当然,有此大成得全赖宏光大师的舍身取义,假若无他相助,弃儿必然会被炼成魔丹,而独孤惊梦那一身骇人的本事再以一旁辅助,若被恶魔妄图利用,后果真是不堪设想。 十三身处淬炼之中,境遇却与金恩截然相反,极尽酷寒的冰冷令他瞬间变成雕塑,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躯体在那冰寒之中一点点剥离出去,化成飞屑,悬于满天,然后又被东吹西裹的阵阵邪风吹得七零八落,四散飞扬,惨不忍睹。 当身体尽数飞散、灵魂尚有保存的一霎,突然冰寒一去,邪风尽消,那些飘散飞荡的身体碎屑又猝然凝聚,须臾成型。 这一遭,十三又惊异的发现,不光消散的身体复原如初,就连那一双折断的双足亦也完好长回。 同时,那把黯淡无光的铁剑亦也随着风逝慢慢起在空中,一道火光燃过剑身,一瞬间,那黯淡之光尽去,一抹暗色光华耀眼闪过,通透澄澈,冷气森寒。 十三大感诧异,心中悲喜交加,低头再看自己身体,就见有股银白之光从双足底部耀眼而生,徐徐上涌。 白光过后,身体极尽舒适,一声呐喊,无尽畅快。也便是那一霎,他与金恩同时睁眼,围困他二人周围的烈焰乍然散尽,直喜得秦玉竹与郁卿茱二人热泪盈眶,双双抓住自己的骨肉,半晌难言。 金恩复活,金晕罩体,十三重生,银光生辉,二人造化,世人难及,可淬炼一端的留白方显却显得十分的狼狈与不堪。 恰在二人睁眼的一霎,留白方显突然一声悲呼,猝然跌倒,口中鲜血狂喷,倏然晕厥过去。 昏沉中,但觉自己恍恍惚惚、悠悠荡荡,仿似三魂七魄都已离体而去,不受半点控制。继而,往日种种,过目如影,似真亦幻,万般心酸更如芒刺背,如鲠在喉。 半晌醒转,她拼命挣扎,试图爬起,几次徒劳,终在一声呐喊声中踉跄站起,又一次倔强的昂起高傲的头,失声冷笑,泪水倏然滂沱,她挥袖抹去,万般不甘,可那又能如何,一生执守的高傲与骄横都在这一霎化为泡影。 墨绿诡异的光影让人倍感压抑,丝缕异光已不能让她感到一点希望,她愤愤然的环顾四望,终究仍是不甘的仰天悲嚎,她想用这声音与世间争鸣。只可惜,这声音最终也被挫败掩盖,倏然消逝于无形。 马啸灵站在墨绿暗处,静静望着,他有些琢磨不透这个女人,当然他也理解不了留白方显内心的痛苦,不管怎样,他对这女人由敬生恨都不是无来由的,毕竟是她和大修山的凭空消失打消了他所有的满怀希望,自然,还有师父天音语婆婆的满腔怒火。 另一边大战,光色潋滟,奇力诡谲。 不会大师与老丐应战妄图终是有些力不从心,险象环生。 眼见着,佛灯飘摇明 灭,随时都有熄灭之虞。而老丐时八音挥使的十八蛇首剑虽然仍自虎虎生风,可那吞吐骇人的蓝光却早已不现,气势尽无。 妄图傲然诡笑,挥使万魔戟强势逼迫而下,陡闻留白方显一喝呼嚎,顿觉事情不妙,侧头看时,十八蛇首剑已然刺到眼前,当中一头眼见事紧,张口喷出一团黑烟,牢牢将其困住,另外两首一见立时咆哮怒喝道:“恶贼秃、臭叫花,你们找死!” 说话间,潮水一般的巨大威压兜头而下,无以计数的万魔戟影轰然而至,悬空佛灯倏然而落,十八蛇首剑亦也脱手而去,危殆瞬息眼前。 “恶魔住手!” 一声呐喊,震彻整个幻境,妄图猝然一惊,抬头一看,就见墨绿尽处突然驰来两道寒光,一金一银,煞是漂亮。 妄图一见甚是错愕,兀自沉吟之际,只见十三与金恩并肩而来,身后紧随的竟是秦玉竹与郁卿茱。 妄图心底一沉,暗道不妙,先不说其他人联手如何,便是那一个秦玉竹便叫人头疼不已,眼前阵势,如何是好? 妄图猛然回头,再看痛苦挣扎的留白方显,心中顿时悲凉到底,看样子,幻世魔丹是没了指望,说得不得,一场恶战在所难免,弄不好,这条性命要搭在这里。 妄图想着,心中暗自有了计较,趁着十三二人不备,骤然刺出万魔戟,就见那戟尖刺在眼前顿时由一化二,由二变四,再由四变八,如此变数,越来越多,瞬间幻成了一堵戟墙,死死阻住众人。 老丐一见突然急声道:“不好,恶魔要逃。”说着,左右一看,高声又道:“我那傻徒侄,你在哪里,还不赶紧想个法子将他阻住?” 马啸灵闻言赶忙施展锁境之术,牢牢封印幻境,如此一来,纵使妄图本事通天,亦也插翅难逃。 金恩面色愠怒,傲然挥出地王神剑,一道金芒划过碧翠之空,轰然割裂戟墙,紧跟着,剑身横扫,只听‘嘭’的一声巨响,戟影纷落,墙体倒塌。 十三一见,银影一闪,纵身而去,须臾越过妄图,铁剑寒光一闪,阻在面前,冷冷一笑,道:“怎么,还想逃吗?” 妄图大骇,甩了甩三个诡异的头颅,恶狠狠的道:“小崽子,眨眼不见,没想到你的功夫竟又精进不少,看来本尊还真是小瞧你了!”说着,万魔戟一抖,迎面刺来,十三眼睛一立,铁剑上撩,同时撒手丢开,但见铁剑光寒冷煞,围着戟身连转数圈。 少时,十三张手一握,万魔戟咔嚓连声,断为数段,纷落于地。 妄图瞠目结舌的握着尺余长的戟尾,嘿嘿诡笑,便在那一霎,恩金执地王神剑猛然刺来,妄图耳闻身后恶风迅疾,猛然甩手,抛出戟尾,同时手中又猝然多了一杆明晃晃、阴森森的万魔戟,奋力去挡地王神剑,但听咔嚓一声,万魔戟应声而断,而那神剑迎面逼来气劲不减,直接将他推到十三面前。 十三张手忙取剑,疾扫妄图三首,妄图一见身子倒仰,堪堪避过,手中半截戟杆一甩,倏然变作一杆崭新森寒的万魔戟,迅猛无比的刺向十三的咽喉。 十三侧头避过欺身急进,倏忽到了眼前,嘿嘿一笑,伸手抓向妄图的咽喉,同时,二人被地王神剑那股强劲的气劲一推,倒着飞出数丈,落地一霎,妄图骤然变作一团黑烟,起在空中。 马啸灵一见妄图化烟腾空,怕他有诈,急忙纵身起在空中,依旧使出新学技法,转动幻境真气,生生逼着黑烟落在地上,瞬间又显真身。 十三一见马啸灵现身,畅然一笑,兄弟 二人对视一望,心照不宣,再次联手伏魔,想来必定有所斩获。 秦玉竹与郁卿茱刚一走近便忙不迭的问询不会大师二人的伤势,老丐一听哈哈一笑,道:“无碍无碍,只是一时疏忽,叫那恶魔钻了空子,待我与小和尚喘口气便又可以他大战三百回合了。” 秦玉竹浅浅一笑,道:“此贼心思缜密,诡计多端,我们大伙还需小心才是。” 话音未落就见郁卿茱手执木剑,落魄失魂的走向金恩,那一霎,金恩再次出手,地王神剑一道金光,猛斩妄图。同时,十三铁剑一挽,从另一侧猛刺而至。 郁卿茱向前走着,耳畔闻听的是秦玉竹担忧的呼唤与阻止,可她对此置若罔闻,一颗焦虑跌宕的心中只有诸般之苦,无从言说。 她泪眼婆娑的向前望着,眸子里看见的是那似是而非的骨肉,还有一个似是而非的恋人,诸般苦痛须臾又成晦涩与绝望,她万万没想到,自己一生的不堪竟会如此可笑与滑稽。 妄图吃了地王神剑的亏,心中已然忌惮不少,是以闪身避让之时使满了气力,挥万魔戟扫开十三的铁剑,却不料那铁剑到气劲亦也不能小觑,之只听一声锐啸,荡的二人纷纷倒跌而出,仅是那一霎,地王神剑擦着他的肩头而过,瞬间划出了一道口子,骇得他惶然无措的一霎,他竟猝然感受到了那骨肉反目的撕裂剧痛,心头一紧,落下汗来。 “孽子?我的儿?” 妄图落地,失声惊呼,莫名其妙。 只是,这一声平平无奇的呼喊猝然惊醒了本欲出手相助二人的郁卿茱,她木然一呆,就见狼狈落地的妄图突然向自己投来无助一瞥,紧跟着,身子一晃,重又变成了那个初识明月血岛的弱冠少年,那个言语风趣的俏书生。 郁卿茱惶然一惊,心中思绪疾转不歇,一丝不忍与怜惜骤然而生,脑海中竟生出了助他脱难之意,毕竟,此人是自己一生所爱,又是那可怜弃儿的生父,虽然此生已无福妄求那一家三口的天伦之乐,可眼睁睁的看着三人中的一人平白殒命,这于她来说都是一场无情的折磨,更是一起惨绝人寰的迫害。 思绪至此,她凄然一笑,飘身落在妄图面前,木剑一挥,阻在怒气冲冲的十三二人眼前,温声道:“孩儿们,暂请住手,我与这恶贼还有几句话讲。” 十三闻言一怔,满脸茫然的望了一眼金恩,铁剑倒提,飘忽而去,落在母亲身畔,轻如烟尘,快似疾风,浑身上下有着说不尽的俊逸洒脱,直喜得秦玉竹满眼冒光,伸手将他挽住,万语千言都在那注目之下归于心海。 金恩看了一眼郁卿茱,又虎视眈眈的瞪了一眼妄图,心有不甘的想胖一闪身,手中地王神剑一横,满脸戒备。 郁卿茱慢慢转身,挥袖拭泪,盯着妄图看了半晌,突然道:“何故骗我?” 妄图狼狈站起,嘿嘿诡笑,道:“我哪里骗你?何时骗你?又怎样骗你?” 郁卿茱闻言突然失笑,泪如雨下,暗骂自己不争气,此时此刻,问这些废话又有何用,是以牙关一咬,口风一变,故作坚强的道:“你,爱过我么?” 妄图扫了一眼金恩,又把目光落在郁卿茱身上,难得郑重的道:“你告诉我什么是爱?是一生都伴着你这疯癫、唠叨的女人数着柴米油盐?还是与你整日天马行空的海誓山盟?又或者——” “别说了,我知道了!” 郁卿茱突然失声制止,心头那唯一的一点光亮至此彻底熄灭,绝望至极。 第134章、邪佞冷、恶果终 妄图偷偷一扫众人,嘴角一撇,低声道:“你我一场,我念你为我生子,所谓爱恋不过一场云雨,你若想得一句真话,我便如实告诉与你,那些时光,有你的温柔相伴,我很开心,常常念及,夜不能寐。” 郁卿茱一听此言,心中又蓦然一紧,双眸炽热的盯着妄图,道:“你说什么?” 妄图温柔一笑,道:“你这娘子,总是颠颠倒倒,不懂要旨。” 那一霎,郁卿茱业已浑身瑟瑟,恍若电击,竟无来由的向后连退两步,用木剑指着妄图,嚅喏半晌,摇头痛哭道:“你······你这狠心的家伙,何故这般待我?何故这般待我?” 话音落处,往昔温存又尽现眼前,那一句句甜蜜、呢哝的温言细语正如这一声怪责,深入心田,数年不忘,若说爱恨情仇,这个中的滋味又有几人能够体会,谁人又能理解。 妄图眼见郁卿茱心软,心头大喜,故作伤感的道:“卿茱,我的好娘子,求你莫再啼哭,往昔种种都是我的不好,让你受了那么多的委屈,对不住了!今次,我与自己骨肉反目,刀兵相见,一切恶果都是我咎由自取,活该有此报应,你也不必为我伤心,纵使我被逆子亲手杀害,你也莫要为此难过。你只需记得,我们一场爱恋,曾经拥有便已万幸,至于什么地久天长的狗屁誓言,那都不过是随口说说的笑话罢了,做不得真!做不得真!” 妄图说完,将头一转,竟假模假样的落下了眼泪,其情甚苦,惹人生怜。 金恩一听,眉头紧蹙,手中剑握了又松,松了又握,心中只念着郁卿茱两句说完,痛痛快快的将这恶魔宰了,哪有那么多废话。 远处观望的几人眼见妄图说的言不由衷,而那郁卿茱却又哭的伤心欲绝,情丝难断,不由得都皱起了眉头,秦玉竹道:“此贼向来善鼓唇舌,假若卿茱妹子心肠再软,今日之事恐将难办。” 不会大师双手合十诵了声佛号,老丐嘿嘿一笑,道:“也没什么难办的!”说着,侧头看了看十三,道:“对待魔怪,绝不能仁慈,实在不行,简单应付,寻得时机痛下杀手。总之,此贼今日绝不能让他生着离开此处。” 十三理会,连连点头,秦玉竹一声长叹,看了一眼十三,低声道:“我儿切莫莽撞,一切相机而动!” 十三点头应承,一双眸子犀利冰寒的盯着妄图,心中暗道:不管怎样,今日决计不能再让你这恶贼伤及我的卿茱姨娘和金恩兄弟。 郁卿茱听完妄图所言,突然破涕为笑,猛然撤剑,面带娇羞的道:“你这家伙,真的知道自己错了吗?” 妄图一怔,继而连连点头,道:“事已至此,我还需再编谎话说来骗你吗?” 郁卿茱纵声苦笑,仰天噙泪,半晌悲伤,最后脸色一沉,盯着妄图,柔声道:“如此说,你是爱我的了?” 妄图茫然失语,正自踌躇之际就听远处的留白方显突然止了悲戚,失声狂笑,语声凶狠的道:“无耻卑贱的东西,也不瞧瞧自己的德行,也配追问一个爱字?” 郁卿茱闻言一怔,慢慢侧头,脸上突然拂满冰霜,冷声道:“你说什么?” 留白方显着着郁卿茱嘿嘿狞笑,满脸鄙夷 郁卿茱气炸顶梁,木剑一挥,指着留白方显怒声骂了个‘你’字却再也说不出半个字来。 留白方显踉跄前行,继续冷嘲热讽道:“没心没肺的东西,一点不长记性,好好的人不做,却甘愿为情所困,千年拘囿,那生不如死的煎熬难道你还没受够吗?今时今日,不堪如此,你还要厚颜无耻的追问什么爱与不爱,可恨可气,世间女人的脸都 被你给丢尽了!” 此话说完,郁卿茱早已气的面红耳赤、无地自容,一声娇喝,木剑出手,化作一缕惊鸿,疾刺留白方显咽喉。 留白方显纵声冷笑,混不在乎那迅猛刺来的木剑,挺身向前,傲气凛然,渐渐的,她的笑容变得凄苦,虽然句句指责的是郁卿茱,可回头想处,自己何尝不是如此。 木剑裹风刺到,留白方显淡定从容的睨了一眼,继续冷笑着盯向郁卿茱,满脸淡然。 倒是郁卿茱,眼见留白方显一副傲慢鄙夷的笑容,再加之心中嫉恨她与妄图之间的暧昧,心中怒火醋意早已翻腾如海,可当木剑一抵肌肤的刹那,她又猝然心软下来,只道这一剑爽利,可那命便没了。 命没了,一切还有意义吗? 郁卿茱猝然撤剑,强行忍下泪水,恶狠狠的道:“小妮子,我总要念着你当年的一点好处,今日便饶了你这条贱命。” 留白方显纵声狂笑,恶狠狠的道:“你这贱人,真是好笑,哪个要你饶恕,也不看看自己的斤两。哼,看来他说的一点不假,你还真是软弱好欺,大事难成。” 留白方显说着,目光一转,瞟了瞟妄图,嘴角一撇,又道:“你这一生不是苦苦追寻爱的幸福吗?来啊,先杀了我,你怕什么?我夺了你的爱子,若非老天眼瞎,坏我好事,我早都将他炼成幻世魔丹了。还有你那爱恨纠缠,一生难舍的男人,他上了我的床?你知道他怎么说?他说,纵使十个、百个、千个你郁卿茱这样的女人加在一起都抵不上我一个留白方显,哈哈,什么是爱?什么是幸福?你告诉我?你还爱吗?你还幸福吗?” 留白方显说到最后,声嘶力竭,步步紧逼,直气的郁卿茱顿觉一脚踏空,直坠无底深渊,头重脚轻间一个恍惚,险些跌了下去。 金恩一见慌忙将她搀住,郁卿茱怒不可遏的甩开金恩,怒然举剑,再刺留白方显,便在那电光火石的一霎突听远处一声惊呼,道:“卿茱小心!” 话音未落,郁苍狸已然匆匆赶来。 蓦地。 郁卿茱一声惨叫,木剑断作数截。 正当众人惶惑不解之时,妄图已然拉着留白方显,纵身远逃而去。 金恩大惊,紧忙收起神剑,伸手揽住郁卿茱,惶然看处,就见一杆尺余长短的万魔戟已然洞穿郁卿茱的身体,那乌黑锃亮的戟柄赫然入目。 金恩嘶声怒吼,懊悔万千,他眼睁睁的看着郁卿茱的身体一点点的软了下去,但那一张沧桑的容颜却布满了慈祥与欣慰,吃力的道:“孩儿,你要······好好的活下去,勿要······勿要以我为念。” 便在此时,众人俱都围了上来,郁苍狸更是破声惊叫着奔到眼前,一把扯开老丐,发了疯似的挤到郁卿茱面前,上上下下的打量着,语声颤抖的道:“妹妹?妹妹?” 郁卿茱目光迷蒙的盯着郁苍狸,突然一笑,慢慢伸手,郁苍狸紧忙颤抖的将她一握,泪水夺眶而出,不住的喊着‘卿茱’‘妹妹’裂心之痛已然无以言表。 郁卿茱咬牙,吃力的道:“哥哥莫哭,妹妹不好,让你一生惦念费心,所有恩情此生······此生无以为报,但求来······来世再做兄妹,到时必定······必定······” 郁卿茱说着手上劲力一松,猝然断气。 可怜人,一生拘囿未得解脱,便是撒手人寰的一霎依然不得解脱,想来一定是应了人们常说的那话: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郁苍狸伸手揽住郁卿茱,浑身虚脱的跌坐在地上,仰天悲号,心如刀绞。 他从西地急归,费 尽心思,绞尽脑汁,悉心筹谋的一切,可不是为的这个结果,如今万事将成可怎料枝节横生,妹妹中道崩殂的打击又怎不令他肝肠痛断。 十三眼见郁卿茱不成,积压心中的怒火早已无可抑制,铁剑一挥,倏然疾去。稍息,金恩随之而上。继而,不会大师、老丐、秦玉竹亦也怒发冲冠,愤然追赶而上。 十三机缘巧遇留白方显淬炼,此时的鬼影术已臻化境,倏忽之间便掠在了拔足狂奔的妄图二人面前,铁剑一扫,阻住去路,骇得二人惶然止步,急忙避逃。 十三一剑出手再不客气,刷刷刷,数剑连出,立时将二人逼退数丈,恰在此时,金恩业已冲冲大怒的仗剑赶来,兄弟二人同时出手齐战二人。 约略知道事态严峻,妄图万魔戟一挥,使出全身本事,但见戟影憧憧,风声霍霍,一时间竟也应下了二人的进攻,不见些许颓势。 马啸灵浮于高空,眼见惊变蓦然神伤,但见十三、金恩二人出手勇斗恶魔,心中愤恨骤起,张手取出风磨剑,刚想上前相助,一同打杀,却不料突看见留白方显仗着妄图的庇护,偷偷到了一旁,掐诀念咒的不知做着什么名堂。于是眉头一蹙,乍然惊醒,想起自己身有要职,不敢轻举异动。 是以慌忙收剑,取出木匣,伸手抽出一道符咒,运用天音语婆婆所授的技法,闭目默诵。须臾,就见墨绿幻境之中倏然现出一道白色裂隙,留白方显一见嘿嘿诡笑,伸手一拉向 后闪躲的妄图,傲声道:“贱人们,早早备下的困囿之境终于有了用处,你们就等着受死吧!” 话音一落,拉着妄图,一头钻进了裂隙,光华一闪,消失不见。 众人一见二人消失不由大惊,正自茫然无措之际就听马啸灵大声道:“十三兄弟不着慌,大家做好准备,恶魔稍后便回。” 说话间,就见碧绿气晕流转,激荡如潮,甚是奇异诡谲。 少时,但听留白方显一声惨叫,从那激荡流转的碧绿气晕中倒跌出来,狼狈不堪的伏在地上,半晌喘息,满面惊恐。 留白方显吃力爬起,踉跄惊惶之中一甩满头散发,环顾四望,连声诡笑,恰在那一霎,妄图也从气晕之中滚了出来。 落地一霎,万魔戟一拄地,弹在空中,尚未醒神的瞬间,不护大师的佛灯与老丐时八音的十八蛇首剑已然打在眼前,骇得他慌忙挥戟折挡、闪避,甫一落地,十三铁剑已然刺在眼前,他缩头一避,地王神剑带着一股巨大威力已然刺到腹部,无奈之中,借助那巨大的劲力,倒飞疾去,瞬间便在数丈开外。 留白方显笑过之后,全然不管身旁打斗的凶险,发了疯似得四方呐喊,道:“谁?是不是你?是不是你?” 眼前气晕越来越激荡,越来越光明。 留白方显跌跌撞撞的左右冲撞着,用手连连指着渐渐远去的气晕,破声道:“天杀的老恶婆是不是你?是不是你?” 马啸灵收起木匣,飘然现身,掷地有声的道:“留白方显,你的死期到了!” 几近疯癫的留白方显一见马啸灵,猛然甩头,诡笑两声,恶狠狠的道:“怎么是你?” 马啸灵道:“你与妄图恶魔狼狈为奸,恶贯满盈,人人得以诛之,怎么不能是我?” 留白方显阴森森的凝视着马啸灵,半晌,摇头苦笑,幽幽的道:“不可能!你一个烂捕头怎会使用幻境之法。”说着一抓长发,傲然挺身,倨傲的道:“我这困囿之境天下为尊,独一无二,即便你会了幻境之法又怎能识得它的奥妙?真是滑稽可笑。” 第135章、恶向善、伪念真 马啸灵失声冷笑,道:“你这洞主穴居日久,自恋自诩,少见尘世繁华,又怎知天外有天,人外有人的道理?更何况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今日,你与妄图恶魔穷途末路,尤是那恶魔罪不容诛,说什么都是多余。你若想死的体面就快快放了我的亲人、朋友,或许我可以对你保全一二,如若不然——” 留白方显听罢纵声狂笑,阴煞煞的瞪着马啸灵,狠声道:“你这呆汉也真是好笑,满口胡言,大放厥词,切莫说你有没有那害人的本事,就说现下,这幻境依然还在我掌控,你片刻得势又能嚣张到几时?”说着,满脸蔑视的乜了一眼马啸灵,又道:“任我一个转念便立时能让尔等粉身碎骨,灰飞烟灭。” 马啸灵怒哼一声,道:“既然如此,还何须废话啰唆?”说着,暗中运力,催使幻境之术,徐徐铺展。 少时,墨绿气晕激荡滚涌,倏然散尽,一片澄澈苍穹徐徐展现,万里清朗。 留白方显一见惶然大惊,瞠目结舌的向后退去,道:“你······你······” 马啸灵脸色一沉,道:“留白方显,马某与你啰唆,乃是体念上苍容人之苦,给你活命机会,你若无心向善,仍旧一意孤行,那可就别怪马某不客气了。” 留白方闻言显突浑身一凛,仰望满天澄澈,突然无尽绝望的苦笑道:“我懂了!我懂了!原来当年之事,老恶婆一直记恨在心,如今她将所有幻境之术传授与你,为的就是寻我一报那当年之仇。” 留白方显说着恶狠狠的瞪了一眼马啸灵,突然用尽全身气力再次推动幻境,就见天地倏然变色,光怪陆离、色彩斑斓,恰如幻梦。 马啸灵摇头冷笑,道:“飞蛾扑火,自取灭亡。”话音一落,猛然挥力,就见天地陡然一转,晴朗再现,幻境骤然集聚缩小,留白方显惨叫一声,扑身跌倒,大口大口的鲜血狂喷奔而出。 留白方显诡笑连连,吃力站起,面目狰狞的瞪着马啸灵,刚欲说话就见眼前人影一闪,妄图被众人逼迫着到了眼前。 留白方显稍一沉吟,突然伸手将他揽入怀中,毫不迟疑的吻了上去。 众人一见尽皆哑然,纷纷住手,便是此时此刻,生死一线之间,如此暧昧,于理不通。二人紧紧搂抱,痴缠深吻,只不过片刻,就见妄图突然浑身一抖,拼尽全力的推开留白 方显,百思不解的瞪着她,道:“恶女人,你竟然也敢背叛我?” 留白方显大声狞笑,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妄图身上,恶狠狠的道:“我留白方显一生筹谋,机关算尽,为的就是图个一生自在,不受约束。可谁曾想,老天瞎眼,让那世间恶人毒手害我,于我拘囿,终生难离,此恨绵绵,日夜忧思,不尽不绝。” 留白方显说着,目光再次投向众人,道:“我恨尘世,我恨你们,我恨这看得见的所有一切,此后,无论生死,我都将用尽全部的恶毒诅咒你们,诅咒这恼我的世间一切。” 留白方显说完再次狞笑,悲凉而又绝望,当那目光落在不会大师身上时,她突然若有所悟的脸色骤变,急声道:“是你吗?” 不会大师双手合十,高诵一声佛号,道:“留白施主,多年不见!” 此话一出,留白方显脸色突然变得煞白,浑身瑟瑟,接连几口鲜血喷出,向前抢出两步,颤声道:“老贼秃,果真是你这恶贼?当年囿我于留白幻境,拘走我师兄屠谷山林,毁我大修山于破败,此仇此恨,怨重如山,我岂能饶你?” 妄图一听这话,紧忙上前搀住留白方显,就见她眉心正中突 然闪出一点绚烂光耀,隐有几分肃杀之气。 妄图大喜,突然化作一缕黑烟,迅疾扑入那绚烂之中。 众人一见妄图隐身,尽皆骇然,纷纷上前困住留白方显,全神戒备。 绚烂光耀瞬间即逝,留白方显浑然忘我、面目狰狞的逼向不会大师,道:“老贼秃,尔等当年恃强凌弱,联手毁我大修山,这么许多年过去,你的佛祖难道一点都没有良心发现,惩罚过你吗?一点都没有吗?” 不会大师面沉如水,只顾诵着佛号,十三一见怒不可遏,大叫一声道:“恶妇嚣张,还不受死?”说着一掌将她拍得跪了下去,众人一惊,就见留白方显双膝跪地,连吐鲜血,然后又倔强抬头,傲然的盯着不会大师,道:“老贼秃,万千怨恨我留白方显暂可不问,你若真是个本分的出家人,就痛快告诉我,我那可怜的山林师兄现在身在何处?他可还安好?” 不会大师闻言,略一沉吟,道:“屠谷施主当年早已悔悟,甘愿独居于青都瑰墨山顶面壁思过,如今竟也有了几分进境与逍遥。” 留白方显听完突然失笑痛哭,昂首望天,高声道:“逍遥师弟,你可听好了,咱那木讷呆傻的师兄有了一个归宿?他竟然有了这样一个好的归宿,不若你我——”说着哽咽难言,饮泣半晌,猝然抹泪,又道:“如今至此,我心牵挂唯有愧你,此生无奈,唯有来世再报,但只求······只求你从今之后逍遥随性、自由自在,再也不必为了师姐的琐事劳累奔波,好好成为自己!” 留白方显说完倏然闭眼,两行热泪再如长河,轰然汹涌,看得众人俱皆心绪辗转,一时无措茫然,不知该如何处置。 马啸灵站在众人身后,静静望着留白方显,他性子本就淳厚刚直,想想此人虽然为恶作凶,罪不可恕,可一想到那日洞中拜访时的种种过往,总有一丝情谊不可或忘,是以心念动处竟有了几许恻隐,见她哭得伤心竟也不由得眼眶湿润起来,只听留白方显心中顾念夜逍遥,陡然想起身入幻镜冢前所听到的一切,不由心中更是一紧,左右一想,还是忍耐不住,冲着留白方显简略的说起了夜逍遥父女一同殒没的事情。 留白方显一听,猛然回头,满脸错愕的盯着马啸灵,道:“你说什么?我逍遥师弟竟然还有个女儿?” 马啸灵见她神色有异,心中一慌,竟不知该如何回答。 留白方显止了悲戚,默然垂首,沉吟少时,挣扎站起。 众人纷纷向后退去,此时看她,目光流转,竟有多了几许同情与宽容。 留白方显摇头苦笑,步履踉跄,恍若酒醉一般,来来回回的蹒跚着。 终于,心念一断,猝然悲号,那声音尖利刺耳,悲凉而又孤傲。 就在那一霎,眉心正中的绚烂光耀再次显现,骤然暴涨,将她罩在其中。 众人不解,慌忙拿起兵器,全神戒备,就见留白方显扫视众人一眼,莞尔一笑,那一霎竟有一丝难以名状的恬淡、静美拂过她的脸颊,久久不散。 绚烂光耀瞬间爆燃而起,就在众目睽睽之下中,化成一团炽热熊熊的烈火,将留白方显和那避入她体内的恶魔妄图一同焚烧起来。 马啸灵眼望熊熊烈火,心念一动,突然想起了幻镜术中的‘死亡幻境’不由得脸色一变,迈步向前,刚想伸手阻止,就见留白方显冲他淡然一笑,轻轻的摇了摇头,然后,双目紧闭,眼见着,烈焰将她慢慢吞没。 马啸灵遗憾摇头,只道是留白方显自知罪孽深重,无可饶恕,在此强压重困之下逃生无望,绝望自焚,以她自己最为体面的方式 离开这个尘世。 可马啸灵和世人又哪里知道,就在她决定离开这个世间的一霎,她心中的所有怨恨喜乐都已随那断然松手的解脱化作云泥去处,从此再无一点牵绊。 当然,世人有色的眼光里,更不会看到,她用生命的最后一吻强行锁住了妄图的真元,然后又用绚烂光耀诱惑其遁入自己体内,打开死亡幻境,果断焚烧,与之同归于尽。 恰在毁灭的一霎,妄图猝然反应,破体而出,只可惜,那死亡幻境已成,再难逃脱,就见火光之中,一团黑烟四处烂蹿,痛苦悲鸣,渐渐的,那黑烟离散分解,随那火焰消于虚无。 留白方显还用她死前的最后一点良知抓到了妄图体内暗暗积攒的命之精华,轰然一声毁掉幻境,化作一缕清尘,倏然飞向郁卿茱的尸体,慢慢落尽。 同时,苍穹里一张硕大无比的洁白纸张骤然燃起,须臾成灰。 不会大师一见再诵佛号,念得是困囿撤去,祈祷往生。 那一时,老丐早已尽知其中奥妙,神色凝重的站在死亡幻境破败之后留下的灰烬前,鞠躬施礼,马啸灵一见,亦也随之埋首拜祭,惹得十三一脸茫然,也不好问询二人。 拜罢,老丐长叹一声,道:“徒侄,撤幻境,这留白丫头已然为我们打开了前往大修山的通道,咱们赶紧去救人。” 马啸灵一听紧忙收起幻境,但觉眼前风色一转,浪涛声声,海风扑面而来,不过瞬息,众人已然站在了海岸之上。 十三一见这大海立时想起先前寻山不到,铩羽而归的愤懑与焦躁,双拳紧握,刚想发怒就听马啸灵一声疾呼,道;“十三兄弟,这边来。” 十三猛然回头,就见身后不远处有座不大的山丘。 山丘慢坡而起,草色幽幽,繁花遍野,一条羊肠小径,若隐若现于那花草丛之中,一直没于山丘的另一侧。 十三眼见马啸灵奋步疾行在小径之中,突然眼前一亮,这感觉像极了那日二人离开大修山前往云木山谷的样子,顿时抛去心头惶惑,纵身提气,瞬间到了马啸灵身旁,二人相视一笑,并肩而去。 众人到了山丘顶处,并排而立,举目再望,就见一眼苍茫碧翠,万壑千岩,层峦叠嶂,煞是峥嵘险峻,气势不凡。 山丘脚下有片临渊平阔的低地草甸,浓密茂盛,恍若一片天然的大地毯,傲然应对着苍天流荡着的云卷云舒。 草甸正中有座乡村小院,孤立而建。 此时院中人影绰绰,似有阵阵说笑之声断续入耳,马啸灵侧耳一听,不禁脸色一变,失声道:“是冲儿?还有欢欢?” 十三闻言一怔,继而摇头苦笑,道:“马兄耳力超绝,这么远的距离竟能听到人的话语声,并且还能辨清身份,着实叫人佩服。”说着目色幽幽,远眺院落,心中暗道:为何我却听不到半点野儿的声音? 马啸灵不管十三如何思量,自己纵身奔下山丘,口中兀自喊道:“十三兄弟快随我来,他们定然存身在此无差!” 十三紧随而至,取笑道:“马兄慢些,看着脚下,可莫是心中急慌,听差了声音。到时,莫说要寻的人没寻到,再把自己的脚给伤了,可就划不来了。” 马啸灵一心想着弟弟马啸冲和恋人锋离欢,全然没有留意十三的取笑,可这话进了老丐的耳中却顿时令他感到不适,双唇嚅喏,刚想唠叨两句,但见秦玉竹满脸溺爱的望着十三的背影,兀自微笑不止,不由暗自咬牙,生生将那话语吞了下去。 第136章、重逢喜、乱心弦 不过,左右一想,终觉有些话不吐不快,于是,扭头看了看不会大师,见他正冲着自己微笑不语,不禁嘿嘿一笑,道;“小和尚,要说这捕头小哥,我那新入门的小徒侄还真是不错,不光人样子生的俊逸潇洒,本事也还马马虎虎,尤是他这有情有义、用情至深的样子更是——” 话一至此,就见秦玉竹傲然敛起笑容,飘身而去,口中唤道:“我儿慢去,小心安全。”老丐一见,面现讶异,用手指了指秦玉竹的背影,刚要说话就见不会大师诡秘一笑,道: “你这老叫花,世人都道你无所不知,无所不晓,可在小和尚看来,其时你什么都不懂!” 不会大师说完迈步而去,口中兀自大笑不止。 老丐听的一脸茫然,搔头半晌才明白不会大师所言,于是讪然一笑,指着不会大师的背影,道:“诶呀呀,你个嘴笨牙矬的小和尚,竟然也学会取笑人了?真是讨打。” 果然不出马啸灵所料,十三甫一接近院落便一眼望见了院中一角兀自闭目望天,静默养神的魔格野,不由得喜从中来,两步蹿到齐胸高的院墙前,高声道:“野儿?” 骤闻呼唤,魔格野猝然睁眼,稍一恍惚,紧忙环顾四望,一眼望见十三的刹那竟立时哭了起来,不顾一切的奔向院外。 十三心为所动,略感酸楚,眼眶亦也随之湿润,快步到了院门之外,伸手将门推开,刚一入院中,就见魔格野恍如一只惊惶无助的小鸟猛地扑进了他的怀中,然后紧紧的,拼尽全力的抱着十三,失声痛哭。 十三强忍泪水,紧紧搂住魔格野,急声问道:“好野儿,莫哭!一切都过去了!都过去了!” 魔格野将头拱在十三怀中不住的点着头,不停的抽泣着,十三伤感而笑,用手摸了摸魔格野的头发,柔声道;“好了,莫再哭了,快让十三哥哥看看,你现在可都还好?” 此话一出,魔格野顿时止了悲戚,恋恋不舍的离开十三的怀抱,拉着他的手,上上下下、前前后后的看了半晌,才道:“十三哥哥不用担心,野儿现在很好!可是你······你又怎样?可有伤痛?” 十三柔情辗转的望着魔格野,轻轻摇头,笑道:“傻野儿,十三哥哥不都是好好的站在你面前了吗?” 魔格野一听,眼中又沁出了泪花,满脸委屈的道:“十三哥哥,你可知道,这些时日不见你身影,野儿日夜忧念,寝食难安,好几次都差些活不成了!你可得记住了,以后一定要好好保重自己,千万别再让我担心了,好吗?” 魔格野说完竟又抽抽噎噎的啼哭起来,十三闻言心如刀绞,两行热泪倏然而落,一把将她再揽入怀,心中暗道:但愿此后,少涉凶险,一切以她为念,再也不要让她为了自己而担心受怕。 锋离欢本在屋中陪着马啸冲说话,但听屋外的十三二人哭哭啼啼、情意绵绵不禁心头一惊,继而脸色绯红,痴痴的笑了起来。 身体尚未痊愈的马啸冲一脸病恙,当他一眼扫过锋离欢脸上绽放的那片红霞时不由得暗自一笑,一切尽皆了然。 于是,他吃力站起,故作费解的道:“离欢姐姐,屋外喧哗吵闹,可莫是他们几个又争吵起来,不如我出去看看吧?” 锋离欢闻言紧忙收起内心躁动,故作嗔怒的道:“你这小家伙,是不是一时不见人家姑娘就心里生草?她们争不争吵与你何干?你去看什么?” 马啸冲闻言一怔,犹犹豫豫的低下头,慢慢的重又坐了回去,眼珠一转,低声道:“离欢姐姐说的甚是。” 锋离欢一见马啸冲神色 有异,自觉言语有失,紧忙又道:“我说冲儿少爷,离欢姐姐不是那意思,姐姐是说,你这病体未复,染不得风寒,动不得气怒,她们整日吵吵闹闹都已成了家常便饭,你又何苦为她们操那闲心呢?” 马啸冲闻言频频点头,又接连摇头,突然昂首,眼神真挚的道:“离欢姐姐,我没有为她们操心,我是在为我哥哥操心。” 锋离欢骤闻此言顿觉心头狂跳,脸色绯红,急声道:“你又为你哥哥操什么心?” 马啸冲故作伤感的叹息一声,道;“算了!不说了!” 锋离欢一见马啸冲止了话题,闭嘴不谈后话,不由心下一慌,断喝一声,道:“说?”马啸冲被吓得浑身一颤,小心翼翼的望了一眼锋离欢,小声道:“好!我说。” 锋离欢尴尬一笑,举目向门外望了望,温声道:“别怕,快说,离欢姐姐有些好奇!” 马啸冲点头,道:“我那哥哥一向外冷内热,木讷无趣——” 锋离欢听着连连点头,心中暗道:你们果然是亲兄弟,了解至深。 马啸冲继续道:“可我知道,他心中向来喜欢黑红相间的颜色,就如您今日换上的新装, 他若见了必定会说:漂亮!好看!以后莫换了!” 锋离欢闻言脸色红霞更甚,心中鼓敲更是隆隆作响,支吾道:“是······是吗?我也是觉得我穿这身衣装比较······比较符合我的气质,其时——” 就在这时,马啸灵到了院中,高声道:“冲儿?冲儿,你在哪里?” 二人闻言俱惊,马啸冲开颜一笑,用手一指屋外,道:“说曹操曹操到,我哥来了!” 话音未落,锋离欢依然手忙脚乱的冲到了门前,可稍一迟疑又立马转身,到了马啸冲跟前,手足无措比划了片刻,一把将他搀起,道:“走!咱们出屋透透风。” 马啸冲被锋离欢强行拉扯着站了起来,嘿嘿一笑,道:“离欢姐姐,其实,我哥这人也很迂腐,一向不喜欢我行事毛躁,所以咱们——” 锋离欢一听立时领会,一手搀着马啸冲,一手理了理秀发和衣衫,微扬下颚,道:“晓得!淡定!”说着,半拉半拽的和马啸出了屋子。 三人相见的一霎,空气似乎瞬间凝结。 半晌,马啸灵突然长出一口气,双眼涌出泪花,上前一把搂住马啸冲,欢声道:“太好了,冲儿,我的好弟弟!能够见到你,真是太好了!” 话音落处,兄弟二人竟破天荒的抱在一起失声痛哭,那一霎,锋离欢竟也随着一起掩面落泪,直看的另一间屋内走出的释方罗刹和两个侍女看的一脸茫然。 继而,释方罗刹哈哈大笑,道:“我当是谁?原来是我们的两位屠魔英雄归来了,当真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十三和魔格野闻言,立马放开彼此,羞答答的各自拭泪,然后双手紧握的到了释方罗刹面前,见过礼后,魔格野放开十三,跳到释方罗刹身旁一把挽住她的手臂,语声俏皮的道:“十三哥哥,你可不知道,我与罗刹姐姐亦也十分投缘,所以——” 释方罗刹听着伸手按了按魔格野的手臂,道:“慢着,这话由我来说。”说着,神色突然郑重的道:“十三兄弟,你听仔细了,现在我与野儿、离欢妹妹业已义结金兰,成了异姓姊妹。从此往后,你和马兄弟若敢对她二人半点不好,可别怪我这个做大姐的不客气。” 十三二人闻言俱是一愣,但回头想想,以这城主夫人的爽直性格一旦遇上了火辣的锋离欢,再加上天塌都不怕事大的魔格野,别说结拜磕头,就是 更大的怪事恐怕都能发生。 马啸灵眼见二弟虽然身体尚未痊愈,但神色已大有好转,心中喜悦自难言表,一双眸子里所噙满的喜悦尽是这百感交集的手足情,只是,这可苦了满门心思的锋离欢。 马啸冲洞悉了锋离欢的心思,所以,低呼一声,道;“哥,我感到有些不舒服,您能否将我扶进屋中歇息?” 马啸灵一听紧忙道了几个好字,搀着马啸冲小心翼翼的进了屋子,门外一脸怅然的锋离欢呆呆的立着,差些落下泪来。 进屋后,马啸冲迫不及待道:“诶呀,我的好哥哥,你怎么总是这么木讷啊?” 马啸灵被说的一怔,道:“小子,你说什么?” 马啸冲接连摇头,用手一指门外,小声道:“这几日,离欢姐姐对我照看的体贴入微,堪比亲人用心,她为了候你,日思夜念,熬尽心思,亲手缝制的那一身衣衫,更是用了你所喜欢的红黑相间之色。” 马啸灵惶然一怔,道:“是吗?这个我倒没怎么注意!” 马啸冲气的直摇头,一把推开马啸灵,道:“哥,你快出去看看人家吧,多说两句体己的话,暖暖人家的心,若是没有人家,你这弟弟恐怕早就撒手人寰,见不到你了!” 马啸灵将信将疑,道:“有那么严重?她哪有那么大的本事?” 若非有伤在身,马啸冲一定会被气的双脚跺断,情急之下,他双手连推马啸灵,道:“哥,不管有没有那本事,反正,这个嫂子我是认下了,以后她便是咱们马家的长嫂,我马啸冲唯她马首是瞻,余下诸事,你自己看着办!” 马啸冲说着,踉踉跄跄的走向床铺,马啸灵还想帮扶,就见马啸冲猛地一甩手,高声道:“哥,父母早走,你是家中长者,这些年,我兄弟二人都是由你来主宰一切,今日,我这个嫂夫人就这么定了,我来做回主,你说成吗?” 马啸灵一怔,继而道:“冲儿,这事儿——” 马啸冲突然转身,泪目汪汪的道:“哥?” 但是,之后所言却再难出口,而此时候在门外的锋离欢早已哭的泪眼婆娑,她万万没有想到这个身受重伤的叔弟竟会如此暖心,就此也打定了主意:便是粉身碎骨也要好好待他,不负这一声震撼肺腑的长嫂与马首是瞻。 马啸灵十分欣慰弟弟的举动,他心中那一块高高悬起的石头也终于落了地,是以,微微一笑,道:“冲儿,谢谢你,这事儿哥听你的!” 马啸冲闻言含泪而笑,道:“既然如此,那就快去看看我嫂子啊?” 马啸灵闻言转身出门,差一些与门外的锋离欢撞了个满怀,见她满面泪水,本想拂袖去擦却又顿觉脸上滚烫,迟疑片刻,低声道;“哭什么哭,家中又没死人。这副模样叫外人见了成何体统?” 锋离欢闻言一怔,但听那一句‘叫外人见了’不由得开颜一笑,慌忙拭泪,整个心都如浸在了蜜中,有着说不尽的甘甜。 马啸灵眼见十三与释方罗刹说的热火朝天,咳嗦一声,刚想迈步过去,可脑海一转,想起了马啸冲刚刚所说的话,仔细一看,果不然,锋离欢那一身粉艳粉艳的衣衫换成了红黑相间的颜色,整个人看上去都变得干练了许多,是以真心赞道:“这身衣衫漂亮!好看!以后莫换了!” 锋离欢闻言差些笑出了声,虽然这赞语已被马啸冲事先透过,可从马啸灵口中说出时她依然会倍觉欢喜,真不负她从那隐域村始一路偷偷缝制而来的辛苦。 第137章、小院深、玄机紧 秦玉竹与不会大师和老丐相继赶至,其时恰逢青菱引着十余个同门师妹刚刚采摘野果归来,是以热情相引,鱼贯着进了院中。 青菱陡见十三和马啸灵平安归来,先是一怔,继而上前招呼,随即命人摆下桌案,奉上茶盏以及新采的野果,招呼众人坐下,冲着郁卿茱三人一拱手,道:“三位前辈,青菱奉家师之命,早已于此恭候多时。” 三人一听,面面相觑,老丐随即抓起一串紫幽幽的野葡萄,拿在眼前看了几眼,漫不经心的道:“小丫头,你师父是谁啊?” 青菱一听,神色恭谨的道:“回前辈,家师乃大修山存己洞留白方显。” 不会大师和秦玉竹闻言俱是一怔,可那老丐却满脸微笑,伸手扯下两粒葡萄,丢入口中,嚼了嚼,大声赞道:“诶呀,这葡萄真是不错,入口酸甜,水分充盈,老叫花甚是喜欢。”说着,又忙不迭的揪扯几粒,刚要放入口中,突觉自己举止失宜,紧忙道:“都别顾着说,你们也吃啊?你们也吃?” 众人静默,他尴尬一笑,将那扯在手中的葡萄尽数丢入口中,道:“人家师徒一片好意,我们可不好失了礼数,既然你们不吃,那我老叫花便代劳了。” 众人失笑。 金恩背着郁卿茱的尸首与郁苍狸迟于众人身后,慢慢到了一处高起的山梁,那里能够一眼望见大海的苍茫与斜坠的夕阳。 郁苍狸说郁卿茱一定会喜欢那里。 所以,二人联手,轻轻的把郁卿茱放在了那浓厚细软的草地之上,但见阳光和煦,映射着她那精致的面庞、清瘦的躯体,竟有几分超脱平凡的静美。 郁苍狸脸色沉郁,静静的坐在郁卿茱的身旁,默然不语,心如死灰的拉住妹妹的手,轻轻吟唱起了歌谣,只是那歌声婉转低回,呜呜咽咽,令人听了倍觉悲伤。 金恩立在一旁,满眼泪光的望着郁卿茱,千言万语都在那歌声与徐徐吹来的细风之中渐渐变成静默与伤感 蓦地。 一团黑影急速飞过山梁,迅捷无比的飞向院落附近的一处山坳。 金恩猝然警觉,唤了一声‘老人家,有凶险’紧忙破风疾追,而在同一瞬间,十三受老丐示意,纵身翻出院子,快如闪电的向那山坳奔去。 十三铁剑出手,银光森寒,猛然劈散黑烟,但听一声闷哼,侥幸逃脱留白方显囿杀的妄图狼狈不堪的现出真身,滚落在草地之上。 不待妄图爬起,金恩迅疾赶到,地王神剑骤然斩下,骇得妄图紧忙举万魔戟折挡,只听咔嚓一声,万魔戟应声而断,那庞大骇人的真气不减,直接当面迫下。 妄图无奈,咬牙硬抗,只听轰然一声,山石崩裂,草木乱飞,妄图随之再化黑烟,匆忙而逃。 秦玉竹眼见十三孤身疾去,心中担忧不小,低声安抚魔格野两句,命她在院中静静等候,勿要过于担心,自己则纵身一跃,化作一道火光,随之而去。 异变陡生,众人惶惶。 不会大师满面焦虑的出了院子,站在那门外的草色之中举目眺望,就见青菱悄然而来,躬身施礼,道:“大师,家师走时曾秘密吩咐晚辈,若在此处见到刀光剑影,务必恳请大师慈悲普度,撤了这大修山的封印。不然······不然······” 不会大师闻言一愣,刚要问询后话,就听老丐哈哈大笑,拎着那串还未吃完的葡萄走到身旁,抢着道:“不然怎样? 青菱神色郑重的道:“不然,那恶魔施下毒蛊恶咒,世间任谁都难活成!” 不会大师一听猝然醒悟,慌忙抛出佛灯,口中连诵经 文,但见佛灯疾转升空,骤然暴涨如斗,遍射耀眼金光,瞬间将这湛蓝、清朗的苍穹焚得一片墨染,重归黑夜。 秦玉竹飞在空中,双臂伸展,扑棱棱化成一只巨大的凰鸟,顿时映亮了整片天空,更把那借助黑暗想要遁逃的妄图映的无处闪避。 老丐终于意犹未尽的吃下了所有的葡萄,昂首望了望火光烛天的大凰鸟,再看那疯狂乱窜的黑烟,扭头看了看青菱,道:“小丫头,还有葡萄没有?” 青菱一怔,道:“还有许多,老人家想吃,青菱这便去拿。” 老丐微微一笑,摆手道:“现在不用,你且先放在那儿,待老叫花出去活动活动筋骨,回来再享用个痛快!” 青菱点头,道;“老人家敬请放心,青菱一定会备好在那儿,等您回来享用。” 老丐颔首,又冲不会大师道:“小和尚,你心慈手软,不善打杀,所以乖乖坐镇家中,老叫花前去伏魔。”说着,十八蝰蛇杖突然飞上空中,蠢蠢欲动。 老丐纵身一跃,跳上蛇杖,须臾远去,口中兀自喊道:“孩子们,打起精神,此番势必要将这恶魔消灭彻底,不然······不然······” 随着一句‘不然’远逝,老丐突然‘哎呀’一声从空中翻落,狼狈不堪的跌在了一处山坳的草丛之中,那时恰好十三经过,刚想前去施救就见他连忙挥手,道:“切莫管我,快去捉妖。” 十三妹略一迟疑,见他言语如常,便即道了声,“老人家小心,晚辈去也。” 老丐连声道:“去去!”说着,龇牙咧嘴的站了起来,用脚踢了踢蝰蛇杖,道:“你这憨货,不好好飞行,净胡思乱想些什么?诶呀——” 老丐说完紧忙闪到一处极暗的角落,蹲了下去,慌忙退去衣裤,痛哼一声,畅泄千里,然后小声喃喃的道:“诶呀,葡萄虽然好吃,但绝不能贪多。不然——肚子好痛。” 黑烟妄图在凰鸟火光与佛灯金光的映照之下,终究无所遁逃,东躲西藏,甚为狼狈。便在此时,远空被佛灯烧去的封印碎屑带着莹莹细火扑簌而落。离地一丈处时纷纷化作明晃晃的七彩晶石。 奔逃正急的黑烟妄图一见晶石,突然心中大悦,迅捷无比的钻进了一块晶石之中。 那一霎,幽静的小院突然泛起一阵动荡,骇得众人都惊惶无措的聚到了院落正中,面面相觑,不知何故。 马啸灵初时一见十三母子动身离院前去伏魔,自己亦想随之而去,可不料突然听见屋中的马啸冲一声悲呼,骇得他紧忙转身奔进屋子,刚要问询,就觉天地一暗,伸手不见五指,慌忙伸手摸到马啸冲,转眼之后,天地一片金光、火光,亮若白昼,马啸灵一见顾不得许多,背上马啸冲,大踏步出了屋子,仔细一看,天地已然换了颜色。 少时,院中动荡又起,慌得锋离欢紧忙奔到马啸灵身旁,帮衬着与其他人等一同聚在了院落空旷之中。 锋离欢眼见晶石纷落,不由惶然失声道:“啸灵哥哥,你快看这晶石落得蹊跷,会不会与这震动有关?诶。难不成会有什么不测将要发生?” 马啸灵放下马啸冲,与锋离欢一同搀扶着,点头,道:“确有蹊跷,我们得多加小心。”说着,又低声问询马啸冲悲呼,马啸冲只道自己下地过急弄痛了脚踝,这时早有释方罗刹手下的侍女递来一把座椅,二人扶着马啸冲坐了下去。 便在这时,动荡变得激烈,众人惶惶,就见那原本好好的一排房舍瞬间坍塌破落,成了废墟。 俄而,一股巨大的力量从地下不断向上冲击而来,震得众人颠颠倒倒,一时难以立稳。 不会大师一见异动骇人,紧忙招呼众人快速出了院落,就在大伙刚一撤去的刹那,整个院落都坍塌了下来。 马啸灵暗道不好,眼见那震动越来越强,已然避无所避,慌忙挥手抛出一道符印,立时创出一个晶莹剔透的玲珑幻境,引着众人慌忙避入其中。 玲珑幻境仿若一个巨大气泡,徐徐飞在空中,惊得魔格野击掌喝彩,全然忘了自己身处凶难之中,游走在环境之内,啧啧称奇,心中暗觉这个‘大气泡’可比自己那个金网好的太多太多了。 院落彻底塌陷,烟尘四起,蔽日遮天。须臾,众人惊异发现在那烟尘之中渐渐现出了无数绚烂多彩的诡异晶石。 晶石出现,烟尘骤落,继而股股升腾气晕四散蒸腾,气势恢宏。 马啸灵站在幻境边缘,俯首凝视,但见晶石越长越多,急速争空,一时踌躇,思量不歇,暗道:这晶石暗蕴无穷力量,想来必有不为人知的蹊跷。 左右思忖,紧忙招来锋离欢,简略教授了一下驾驭幻境的口诀,拜托她照护好众人,也不待她回应,纵身跃出幻境,张手取来风磨剑,径直向着晶石扑去,惹得锋离欢立时泪眼迷蒙,紧靠幻境边缘,高声疾呼,道:“啸灵哥哥小心!小心!” 马啸灵飞在五彩斑斓的晶石之前,戛然止身,悬空而望。 面对地下疯长、越来越多的晶石,他满脸茫然,手足无措。 蓦地,心念一转,突然想起自己初入存己洞,听留白方显怒责青菱时曾提过一个‘囚灵石’的东西。 那囚灵石是什么? 马啸灵想着,不经意的扭头仰望空中浮动的玲珑幻境,却不料,突然感到一双炙热火辣的眸子正偷偷的盯着自己,凭着感觉,那眸子一定不是锋离欢。 马啸灵慌然收理思绪,飘身落地,此时震动已消,只余浓浓气晕随那绚烂晶石不断变换色彩,煞是诡异梦幻。 玲珑幻境里,锋离欢一见马啸灵突然消失不见,紧忙长身寻望,无来由的浑身一紧,低声惊呼,忧念之色溢于言表。 这一切,尽数落在静立一旁的青菱眼中,就见她玉面一红,慢慢走到锋离欢身旁,伸手挽住她的胳膊,探身向下望了望,道:“姐姐如此担心马大哥,想必一定很爱他!” 锋离欢闻言俏面绯红。少顷,又满脸戒备的盯了盯青菱,原想撤开被她挽住的手臂,可熟料却又被青菱挽的更紧了。 “妹妹也是雅致,此事与你何干,要你无端打问?” 锋离欢不知何故,一见青菱就满心的排斥与妒恨,是以言语中总会有意无意的露出几许生冷与芥蒂。 青菱早就已看穿锋离欢的焦虑与戒备,是以吃然一笑,道:“姐姐恼我,缘由不浅,小妹不傻,早已知之。” 青菱说着转过身,满脸凝重的又道:“此后吉凶如何,实难预料。趁此机缘,青菱心中有话,还需与姐姐说个明白。” 锋离欢有些讶异,心中暗道:好,我便听听你这小妮子有何话说。 想罢,脸色一转,下颚轻扬。略显孤傲的道:“请讲?” 青菱苦笑,慢慢放开锋离欢,向旁走了两步,俯身看了看兀自悬空彷徨的十三、金恩等人,轻叹一声,道:“姐姐好福气,天赐良缘,心仪马大哥这样天下难寻的好郎君,着实令人艳羡,还望您好好珍惜,勇敢追逐——” 锋离欢听罢暗哼一声,偷偷忖道:废话,这还要你说? 青菱说着,佯装轻松的苦笑两声,又道:“我自幼孤苦,一生坎坷,想来定是前世作孽太多,此生用来还报,亦也诚该如此。” 第138章、姻缘谱、洞玄机 青菱说完,突然侧身,眼神热切的盯着锋离欢道:“青菱自知福薄命浅,颜丑色庸,无福求得马大哥一顾,那日之言也是随口一说,虽然内心渴慕,但也知得,马大哥这般人间龙凤必由姐姐这般人才才能得配,青菱再好,亦不过是拂过你二人爱慕之心的一缕轻风罢了,何足为要?” 锋离欢闻听此言,心头一紧,仔细再看眼前女子,心中竟突然有了几许悲凉与怜惜,至于那先前种种的细腻心思亦也瞬间风逝,再不留半点痕迹。 是以将手一伸,拉住青菱的凝脂柔荑,温声道:“妹妹,你看你说的哪里话,我们之间哪有那许多隔阂芥蒂,我这人生来大大咧咧,不拘小节,言语之间也常有伤人之处,还望你大人大量,不要记怪。你若不嫌弃,咱们以后便以姐妹相称,执手以待,多多亲近,做一生一世的好姊妹,如何?” 青菱闻言眼眶一润,竟自哽咽起来,恰在此时,释方罗刹走了过来,道:“你们两个偷偷摸摸的躲在这里密谋什么?” 锋离欢闻言一笑,突然有了打算,紧忙拉着二人拐向幻境一侧的山色之中,漫步徜徉在一片玉兰花海之下,道:“大姐,我这青菱妹子也是个苦命之人,以后咱们还需多多予以照护才是。” 释方罗刹闻言突然笑道:“你这丫头,风云难测,平时对人家妹子冷嘲热讽,言语不善,何故此时又说这话?” 锋离欢掩嘴一笑,面色绯红的道:“先时误会,不识隐情,如今一切说开,天空海阔,自此,我不管你们,青菱这个妹子我锋离欢便认下了,此生无悔。” 释方罗刹温柔而笑,道:“世间就只有你锋离欢独个儿仗义!”说着走到青菱一旁,伸手挽起她的手臂,三姐妹说说笑笑的向前走去。 那一霎,青菱竟感到了从未有过的幸福与温暖,一双剪水双瞳之中的湿润自此再也没有止歇或减。 行了半晌,锋离欢突然止步,故作挠头的道:“诶呀,大姐,你说我若真与啸灵哥哥成了姻亲,我那可爱暖心的叔弟啸冲可就——” 释方罗刹突然醒悟,原来锋离欢所说所做,最终心思都在此处,想想,她那一片苦心也是用心良苦,是以会心一笑,道:“可就如何?一切琐事还不得由你这个嫂夫人代为张罗、操办,到那时,可便有你的忙了。” 锋离欢咯咯一笑,道:“忙到也不怕,就是有点担心他会不会娶得自己心仪的姑娘。” 释方罗刹听完,有些着急,干脆双手拉住青菱的双手,一脸郑重的道:“妹子,废话休说,姐姐就问你一句,那马家二公子你看如何?” 青菱闻言脸色一变,红霞骤升,低声道:“他,人还不错!” 释方罗刹与锋离欢听完俱都开怀大笑,锋离欢忙道:“大姐,此事可成,咱们还需多多助力。” 青菱闻言一脸茫然,道:“姐姐此话何意?” 释方罗刹一听,道:“诶呀,二妹也是啰唆,实话说了吧,青菱妹子,我们眼见那马家二公子对你倾慕有加,故此,有意撮合,就是不知你意下如何?” 青菱闻言心中小鹿乱撞,支支吾吾的道:“这个······这个······” 锋利欢一听,紧忙一把将她拉住,道:“好了!好了!也别这个那个的,事情刚起一半,我们还未曾问过二弟啸冲,青菱妹子,此事先说及至此,至于后事还待详细筹谋。” 话音一落,竟自开怀大笑,显是那心头压制的石头骤然搬除,整个 人都轻松了许多。 世人常说,三个女人一台戏,大概说的便是如此,也不知那魔格野加入进来,事情又会怎样,但愿,她一心只念着她的十三哥哥,对此毫无心思才好。 重回众人之前,青菱变得郁郁寡欢,倒是锋离欢一见魔格野便即扑上前去,又搂又抱,笑个不停,直骇得魔格野一脸茫然,脸色煞白的望着释方罗刹,满脸问求。 青菱有些难以适应锋离欢的突然转变,更难以适应他们三姐妹之间的和谐相处,当然,自打知道了马啸冲和自己的事后,目光再看之时果真见到了他那眼中充盈着的火热,虽然那眼光未予灼伤,但心中忐忑早都似如潮水汹涌,慌乱乱的别过头,目光投向别处,故作无事的却又被那满怀鹿撞的喧闹惹得气息局促,心绪不安起来。 在此之前,大修山的生死存亡或许就是她存活于世的全部信仰,虽然她连那洞口之处都很少触及,更别说那洞外的风光,她不奢望,也不懂奢望,更不敢奢望,因为那奢望本身于她来说就是一见极其奢侈的事儿。 青菱暗暗苦笑,把锋离欢和释方罗刹刚刚所说的一切当成了她们取笑自己的一个玩笑,一再叮嘱自己切莫当真,纵然,自己对于马啸冲的眼神隐约有了依恋,可那都是幻梦,她十分坚信。 是以,眼望锋离欢的畅意开怀,释方罗刹的温婉而笑,她突然感得这里窒闷难当,迫切想要逃离,脑海稍一寻思,立即想起自己刚刚在旁偷听到马啸灵教授锋离欢驾驭幻境的口诀,稍一尝试,果见那幻境现出一道裂隙,她暗自一喜,毫不迟疑的纵身跳出,像一只孤独的燕子,振臂扑向晶石深处。 魔格野一见失声惊呼,骇得众人一齐张望,锋离欢更是惊慌失色的扑到缝隙之前,还想伸手拉拽,岂料,那幻境之内的风声一收,立时闭拢,慌得她不住的怕打着幻境,失声痛哭,心中怎么也想不通,青菱为何会突然离开琉璃幻境。 马啸灵置身气晕之中沉吟片刻,终于心下一横,迈步走向晶石,可谁料甫一接近晶石,突觉一股湿气扑面,眼前氤氲一散,自己竟然置身在了一处空旷幽深的山洞之中。 那洞里绚烂夺目,晶石横飞,自有一股骇人的凶险之势。 马啸灵小心谨慎的闪避着不断飞来的晶石,适应片刻,向那晶石飞来的方向小心摸去。 良久,终见眼前突然开阔,气晕尽消,原是一处更为空旷高深的山洞。 马啸灵站在山洞静处,瞠目而望,就见山洞正中有座一丈高许的晶石小山,斑斓炫彩,耀眼夺目。 小山中不断有晶石飞出,悬在空中,排成数列,绕过空旷高远的洞顶,然后又迅捷无比的飞出山洞,破空呼啸,声势骇人。 马啸灵观望半晌,抽剑在手,避过纷飞的晶石,快速到了小山之下,突觉一股炙热扑面而来,再若向前便已觉呼吸困难,窒闷难消。 马啸灵终试了几试,终究难抵炙热,慌张张的退出数步。须臾,就听洞内突然响起一阵震耳欲聋的锐啸,那声音短促尖锐,激荡洞中,久久不歇。 马啸灵摇头苦捱,极目四望,但见洞中晶石飞掠,溢彩流光,毫无半点异样。 半晌,啸声骤停,小山停止了晶石的喷涌,炙热暂时褪去。 马啸灵小心戒备,仔细观瞧,就见山口晶石丛中慢慢探出一个晶莹剔透、炫彩霓光的可爱兽头。 那兽头几如拳头大小,似猫非猫、似兔非兔,看起来既呆萌又可爱,当然在此情境之下更有些许诡 异。 晶石小兽把头搁置于山口之上,聚精会神的盯着马啸灵望了半晌,突然小嘴一张,又连发出数声短促刺耳的锐啸,那啸声里竟隐隐带着几许难言的痛苦。 少时,小兽慢慢爬出山口,立在一块高挑的晶石之上,神色戒备的盯着马啸灵,连声低吼,但那生音却再不刺耳。 小兽身大不过狸猫,通体晶莹,炫彩流转,偶尔吐舌舔嘴,甚是乖萌,如此一来,竟让马啸灵戒备尽去,收起风磨剑,小心翼翼的向前试着走去。 约略距离小山五六步远处,马啸灵慢慢止步,小心谨慎的盯着小兽,暗自思量它口喷晶石的奥秘,突的,一道黑晕掩过身体,只见小兽昂首嘶鸣,裂肺撕心。 俄而,纵身跃在空中,面目一变,狰狞凶蛮,突然张口又吐晶石,但见无数黑晕侵染的炫彩晶石隐带呼啸,纷纷冲击马啸灵而来。 马啸灵一见大骇,慌忙倒翻出去,同时张手取来风磨剑,剑影一出,使出云水剑法,把那迫在眼前的晶石纷纷磕飞、斩落,慌乱之中,隐隐听到阵阵婴啼,尖亮悲戚,惹人生怜。 马啸灵心中暗惊,寻机看去,原来,那哭声竟是被斩落地的晶石所发,一霎时,心中惶惑不解,隐隐间,竟有了几许不敢出手的怯意。 越来越多的晶石被密不透风的云水剑法折挡,打着旋子飞上了洞顶,悬停片刻,鱼贯飞出山洞,风声迅即,眨眼不见。 老丐终于重又爬上了蝰蛇杖,快速飞在空中,腹中不适依然丝丝缕缕,不见减少。只是,此时形势凶殆,已然由不得他再多做他想。 一眼望见悬空而立,眼望满天晶石兀自惶惑的十三和金恩时,老丐满心焦虑,急声喊道:“年轻人?年轻人?” 十三闻言一怔,扭头一看,慌忙奔了过去,道;“老人家,怎么了?您还好吗?” 老丐胡乱骂了句,道:“大事不好,你两个赶紧返回堰雪城,迟了恐怕要出大事。” 二人闻言一慌,恰在此时,无数染了黑晕的晶石相继飞出,到了空中横冲乱撞,瞬间击碎了许多悬空静立的炫彩晶石。 老丐一见慌忙用手一指,道:“快看,那晶石已被妄图恶魔控制,若叫它等去了堰雪城必有毁城之虞,千万要将他们阻在路上。” 二人不等话音落地疾疾飞掠而去,只可惜,那晶石属实太多,一时间又哪里应付得来,不过须臾,便见十余块已成墨染的晶石飞掠夜空,迅捷无比的飞向堰雪城。 十三一见,抡起铁剑打落身前的数十块晶石,青影一纵,飞了过去,铁剑银光闪过,将那墨染晶石阻住去路,这时,金恩亦也赶到,兄弟二人联手,本欲强势阻隔晶石去路,却怎料,那晶石突然漫天而来。 无奈之下,金恩挥起地王神剑,伴有天域灵虚之法,暂时将那晶石迫了回去。 可就在二人稍一喘息的刹那,两块墨染晶石突然冲破防线,分作两个方向疾驰而去,金恩一见,忙道:“哥哥,你我分头去追?” 十三点头,纵身疾去,这时就听老丐远远的道:“年轻人,你兄弟二人尽管放心返回堰雪城,早作准备,这里有我,管保无虞。” 十三远远的应了一声,立时消失在漫漫的黑夜之中。 空中幻境大战早都惊扰了城中众人,大伙在郁千城和云翳屠烛的带领下举着火把,纷纷奔到了月影集市的玉石拱桥旁。 第139章、晶石厄、小兽萌 众人翘首眼望,但见空中绿晕跌宕,滚涌不歇,虽然人人都有上前帮衬之意,只是却无一人懂得那身入幻境之法,是以心绪慌慌,束手无策,唯有在那干干的看着,等着最后输赢的结果。 蓦地。 空中白光一闪,幻境消失,众人尽皆惊呼,远见空中墨染再现,就连那清冷的明月都藏进了流云之中不愿出来。 少时,城外一侧的天际又现金色火光,众人再次骇人,纷纷转身凝望,议论纷纷。 正当众人满心费解,惶惑不安之时又见那天色霓光一闪,绚烂夺目,煞是漂亮,众人再次惊呼,这一番却似目睹烟花绚烂,悠然神往,隐约间都忘了那身边随时即来的凶险。 十三与金恩都轻易斩毁了那奔逃的墨染晶石,相继赶回堰雪城,落地之际,二人相视点头。 众人一见都围拢上来,七嘴八舌的问询着天空绚烂的缘由,金恩挥手拒绝,紧忙到了郁千城面前,躬身一礼,道:“师父,大修山出了变故,为免殃及堰雪城,还请您赶紧吩咐师兄们早做准备,以防不测。” 那一边十三也跟云翳屠烛及其手下护卫说起了晶石来袭的凶险,同时亦也简略提及释方罗刹身在大修山的近况,喜得云翳屠烛眉头一挑,乐开了花,但嘴上却道:“十三兄弟也是,此时凶险危难,提她一个女人家作甚?” 旋即,号令一下,天上地下防范已出。 不多时,远空果然传来几声异啸,紧接着,几点微弱彩光划破夜空,极速而来。 郁千城和云翳屠烛一见纷纷喝道:“大家小心,谨慎以待。” 话音落地,就见十三和金恩突然纵身而去,不刻,几点绚烂空中炸裂,瞬间消于无形。 饶是如此,那墨染的晶石匿于夜色,不易察觉,避过十三二人,倏然落在众人三丈远处,轰然击倒大树,炸碎青石,震翻屋舍,骇人气势足见一般。 众人骇然,纷纷执着火把冲了过去,这时就听空中声势喧嚣嘈杂,不过转眼,竟有无可计数的晶石扑天而下,密集如蝗。 众人大叫,纷纷挺身迎战,一时间,见天上地下火花四溅,炸裂纷纷。 毕竟夜色不明,难辨墨染晶石的来处,但有落地炸裂之处必有伤及,不过眨眼,云翳屠烛手下护卫和三十六铁卫已然伤及不少,立现颓势。 空中恶战,亦有剑士不断受伤坠落,非死即伤。 更可怖者,晶石落地,不光炸裂势猛,还有极强的腐蚀性与病毒性——但凡沾碰者不除一柱香便即撒手人寰,一命呜呼。 堰雪城终是未能躲过新一次的灾难,瞬间陷于危难。 十三眼见形势危殆,不容多想,拼尽体内所有真力,挥使铁剑划出一道道真气,银光烁烁,映亮一片天空。 另一边,金恩地王神剑连出,霎时亦也金光灿灿,与之呼应不歇。 少时,十三使开鬼影术,不顾一切的将那未落的剑气搅动如风,隐隐间,竟筑起一面金银相间的穹顶,暂时抵住了纷落的晶石。 穹顶一成,金恩又与郁千城联手使出天域灵虚之技,瞬间稳固穹顶。 但只见,月影集市之中狼藉遍地,哀声凄凄,死尸横陈。 穹顶外,无以计数的晶石源源不绝的击落而下,形成一圈圈重叠杂乱的异彩涟漪,咚咚作响,振聋发聩。 琉璃幻境之中,众人尽皆望见了晶石的异动,满心焦急之下却又都无计可施。 原本,青菱的突然离开促发了锋离欢等人的去意,只是,碍于锋离欢对马啸灵的 承诺,肩负着保护大伙的重任,一时间心绪焦乱,难以平复。 释方罗刹扶着魔格野并肩站在锋离欢身旁,向下望了望,突然若有所悟的冲锋离欢道:“二妹,快把少阳果拿来给我。” 原本,少阳果一直带在释方罗刹身上,但一近大修山,释方罗刹便强行将它塞给了锋离欢,说是为了行事方便。 众人顺利进入存己洞,见了留白方显,想来也是那洞主过于自负,非要抱定自己一定能毁灭堰雪城的巨大信心,欣然命着青菱带领众人到了大修山的静处暂避,心中总都盘算着,待等城破,寻得十三、马啸灵二人,再将几人一同处置,消灭干净。 假若,当时她收了少阳果,果敢的解决掉了锋利欢等人,那事情的结果会不会又有所不同? 想来,也无差别,毕竟,性格使然,她留白方显的果早都由那先起的因作了决定,只是临终前的猝然顿悟有些超出那因的轨迹,令世人看她的果也便有了几分不同。 释方罗刹紧随锋离欢来这大修山的因可没她离开云木城时说的那般单纯,但一路最后的果却有了质变,就如留白方显最后的顿悟,二者有着异曲同工之妙。 此刻,眼望晶石暴增不止,又听不会大师在那连诵经文,满心忧的净是堰雪城的那一片天空,当然更有内心对那爱恨难离之人的浓浓牵绊,是以心念一转,抱定慷慨赴义的决心,打算拿着少阳果出去试试。 锋离欢有些诧异,但仍是一把掏出了少阳果,塞在释方罗刹手中,道:“大姐意欲如何?”释方罗刹握紧少阳果,道:“打开幻境,放我出去,姐姐自有法子灭掉这可恶的晶石。” 魔格野一听紧忙道;“太棒了,大姐,野儿也随您一同前去。”说完又紧声催促着锋离欢,道:“二姐,快些打开幻境,放我们出去。” 释方罗刹和锋离欢一听俱是眉头一皱,就听身后走来的不会大师道:“野儿施主,幻境 之中的凶难亦不减外间,依老衲看来,你还是守在这里,至于外间之事就交于你的大姐和老纳等人吧。” 魔格野一听心下着慌,急声道:“不行,大师,外面凶险,野儿放心不下——” 众人一笑,尽知其心所想,就听释方罗刹道:“好了,鬼丫头,大姐给你保证,一定完完好好的把你的十三哥哥给带回来,好么?” 魔格野脸色一红,羞赧的低下头,轻声道:“那也不全是为了十三哥哥!” 锋离欢一见不会大师亦也有意离去,只好按下心中焦虑,打开幻境,一股冷风猝然鼓进,吹得众人接连两个踉跄,不会大师率先飞出,到了外间,盏佛灯倏然而亮,悬空,继而金云突生,载着不会大师到了那晶石奔突的上空。 彼时,秦玉竹早已在那儿振翅长鸣,盘旋不歇。 释方罗刹出去之前,望了一眼锋离欢,虽然那一脸佯装的若无其事,可在她这个大姐看来却早已暗潮涌动,是以,莞尔一笑,道:“还有你,毋庸担心,马兄弟也一并带回,完好无损。” 锋离欢一听,紧忙道:“多谢大姐!我——” 释方罗刹一摆手,正色道:“什么都不说了,帮我好好保护好野儿和其他姐妹,一切摆脱。”说完,纵身一跃,出了幻境,身后只余随行侍女们的哭声与呼唤 下落之时,释方罗刹挥手抛出了的少阳果,但见一束耀眼碧翠的光华凭空亮起,顶天立地,拔地而起,直冲九霄。 那一霎,整个垄河境内都被这光华映得一片碧翠诡谲。 慢慢地,少阳果化出的光芒开始旋转 ,渐如飓风,不多时竟起了轰隆之声,开始疯狂吸纳空中乱飞的晶石,天地间的炫彩之光立时大变。 山洞里,马啸灵死力抵抗着晶石的袭击,恰在不堪重压之时突见小兽一顿,所有晶石都猝然静止。 仅是一个恍惚,马啸灵就觉眼前一片眼花缭乱、地转天旋的快速变幻。 变幻中,他惊奇的发现一块晶石从细小的颗粒慢慢生长,渐渐成形,最后变作小兽的模样,然后又见它纵情山野,无拘无束的口吐晶石,幻作一片片绚烂的花瓣,净是诉不尽的乖萌可爱。 蓦地,天色疾变,有个恶人的身影突然现身,施法将它捉拿,驯服,然后又将它炼化成一块囚灵石。 马啸灵有些震惊,他没想到一块晶石的命运竟也如此的波折多舛。 正自恍惚失神的一霎,马啸灵猛然发现那炼化小兽的身影竟是十分熟悉。是以风磨剑一挺,毫不留情的刺了出去。 所有变幻立即终止。 马啸灵一剑刺中,紧忙挥手抛出一个圆盘大小的幻境,瞬间将那一脸惊讶、痛苦的身影罩在其中,口中法诀一念,顿见一股墨浪汹涌而起,那人立时消失不见。 小兽体内的黑晕随着幻境中的异变一同消散不见。少时,又恢复成了本来的样子,乖萌可爱、活泼跳脱。 小兽纵身跃上高空静悬的晶石,飞快的奔跑其中,声声鸣啼恍如幼儿欢笑,清脆入耳,心旷神怡。 欢愉半晌,小兽一个筋斗翻落而下,跳在马啸灵肩头,歪着脑袋,‘嗯嗯’的叫了两声,然后用头轻轻的磨蹭着他的鬓间,十分亲昵。 马啸灵收起风磨剑,微微而笑,那酥酥痒痒的感觉立时令他戒备心去,试着伸手将那小兽抓在眼前,就见它瞪着一双圆滚滚的大眼睛,歪着头,萌萌的吐着舌头,望着自己。 那一霎,马啸灵笑了,竟象个孩子,数年不见的笑。 突然,小兽张口吐出许多橙黄的萤火,直扑马啸灵双目而来,骇得紧忙丢开小兽,去护双眼,只可惜,一切为时已晚。 萤火荧惑,浮于眼前。 马啸灵原本以为那萤火会害了自己的眼睛,可谁料,等了半晌,一切无恙,于是慢慢移去双手,就见眼前光影浮动,荧荧惑惑,煞是梦幻。 小兽‘嗯嗯’两声,跳在一块晶石之上,昂首喷吐,一霎时那橙黄的萤火扑扑簌簌,恍若奇异的雪飘,纷落而来。 马啸灵摊开双手,去接萤火,待等落入手心,隐约听到幻音,突然心绪一转,骤然明白,原来那萤火竟是一些被那小兽囚住的精灵。 马啸灵欢笑,眼见小兽喷吐半晌,戛然住口,纵身一跃跳进他的怀中,埋首胸前,呢哝数声,甚是温顺。 马啸灵轻轻抚摸小兽,但觉一丝温凉透入身体,竟有一种难以名状的舒适畅快。 小兽窝在马啸灵怀里,似乎十分疲倦,慢慢的闭上双眼,困顿睡去。可不过片刻,它又突然从马啸灵怀中蹦出,跃上马啸灵的肩头,昂首长鸣,尖锐刺耳。 少时,止声,张口,就见洞里洞外的无数精灵、晶石汇成一道流水般的绚烂之河,疯狂倒吸入口。 半晌,光影一闪,尽皆消失。 马啸灵一见瞠目结舌,就在晶石消无的一霎,天地间又起动荡。好在,这动荡只是片刻即逝,未有伤害。 马啸灵一见晶石收尽,小兽闭嘴颓然,紧忙将它抱在怀中,温声道:“小家伙,累坏了吧?好好睡下,我带你出洞看看。”说着,飘身而去,瞬间到了那破败尽毁的小院之中。 第140章、谓忠义、话别情 此时,恰逢释方罗刹刚刚收了少阳果,正一脸茫然的四望环顾,不禁暗自一笑,自己再看,就见天地静默,再无半点凶险之色。于是温声道:“嫂夫人怎么出了幻境?” 释方罗刹闻言,猛然转身,盯着马啸灵望了半晌,道:“我若不来,怎可解了这场劫难?” 马啸灵一想,道理也是,是以悻悻而笑,招手收起琉璃幻境,众人倏然站在眼前。 锋离欢一见马啸灵平安现身,不顾一切的扑了上来,刚想熊抱亲热,可一见他怀中的小兽,不由眼前一亮,用手一指,道:“啸灵哥哥,这是什么东西?” 马啸灵一笑,伸手将小兽递到锋离欢手中,轻声道:“小声些,莫吵了它睡觉,它可是这场凶难的大功臣。” 可这话一出口又觉哪里有些不对,是以尴尬一笑,转眼看去,就见马啸灵独自站在人群外边满目含泪的望着自己,不由动容一笑,走了过去,一把将他揽入怀中。 女子们毕竟新奇,纷纷围着锋离欢,七嘴八舌的讨论着小兽。其时,秦玉竹和不会大师双双飞过头顶,高声催促众人速速离开,赶往堰雪城。 马啸灵理会,急命锋离欢抱好小兽,熟料那小兽闻声,纵然一跃,化成拳头大小,飞在锋离欢两肩‘嗯’了几声,猝然一跳,扑到马啸灵怀里,一头钻入他的怀中,再不出来,惹得锋离欢立时努起双唇,愤愤不悦。 马啸灵心中着慌,顾不得锋离欢气恼,挥手使出幻境,引着众人瞬间到了司护府。 只是,他们去的匆忙,谁都没有记起腹中轰隆的老丐时八音和伤心欲绝的郁苍狸,而他二人亦未在意此时劫难已消,灾厄尽除。 毕竟,在那山梁高处,一个坐着眼望东方渐亮的云霞,歌声不止,一个站在他的身旁,鸣锣附和,想的念得都是亲朋故友的诸般伤感与悲痛。 世人都道朋友知己、心怀天下,可那朋友知己、心怀天下究竟为何,到了此时,谁又能将它说的清楚? 堰雪城中,一场晶石纷落,不知又损害了多少人的性命,也毁败了不少的楼台草木、土地山石。多灾多难的堰雪城再一次大伤元气,隐隐间,又起了一缕破败暗淡之相。 终于,东方鱼肚,霞光高照。 月影集市的众人在金恩和郁千城等人的带领下簇簇拥拥的赶回司护府,而十三则放心不下大修山的众人,孤身而去,待他到时,众人已然早在司护府中等候了。 晨光静谧俯瞰,映着这一面山色既显雄壮又有悲凉,在那沟壑之间流荡的雾霭把山下的一切形形色色都掩映下去,归于虚无。 十三站在院落之中环顾四望,感慨良多,正自踌躇彷徨之际突见远处山梁上的身影,于是纵身而去,疏忽而来。 郁苍狸的歌声止了,老丐的锣声也歇。 十三到时,就听老丐温声劝道:“看来,那留白丫头也未一坏到底。毕竟,临死之际还作了这件好事,若非如此,咱这苦命的妹子也不知死后又要遭受多少苦难。总之说来,一切命数使然,你这作为长兄的也便无需再多自责了,要我说,已经做到仁至义尽、用心良苦了。” 老丐说完,一眼望见十三,不由会心一笑,道:“莫再悲伤,听老叫花的,咱们一起返回堰雪城,到时,必会给妹子一个好的去处。”说着,冲十三一使眼色,道:“年轻人,背上你的卿茱姨娘,咱们同回堰雪城。” 十三点头,伸手便来拉拽郁卿茱的尸体,郁苍狸一见立时怒声喝道:“住手!我自己来!”说完,慢慢起身,抱起郁卿茱,纵身起在空中,也不理会二人, 径直飞往堰雪城。 十三和老丐面面相觑。 半晌,老丐才道:“他这人就是这样,一遇伤心事就立时变得浑浑噩噩,呆呆傻傻,想当年,我们——诶,老叫花何故要跟你这小娃娃说那些陈年旧事?走走走,咱们快些赶回堰雪城,大伙都等着我们庆功呢。”说着,祭出蝰蛇杖,看了看,道:“小东西,这下可要乖点,切莫再把老叫花抛在地上了,不然,绝饶不你。” 十三无可奈何的盯着老丐上了蝰蛇杖,瞬间远去,刚欲起身,就见老丐又倏然返回,急慌慌的道:“年轻人,听老人家一句劝,葡萄虽然好吃,可切勿贪嘴,不然,你定会追悔莫及。” 十三闻言一怔,便在那一霎,老丐又折身疾去,口中兀自笑道:“美色亦是如此,切记!切记!” 司护府门前,释方罗刹独自徘徊不止,心中急切万千,她不知自己丈夫在诅咒解除之后会是什么样子。当然,相比容颜她更担心他的安危。 云翳屠烛带着护卫冲在前头,亦也满心焦虑,一场晶石灾厄又令手下损伤不少,假若大修山方向亦也遭受晶石袭击,那么—— 后面之事,云翳屠烛自然不敢多想,他只寻思着,赶紧回到司护府,将手下安排妥当,然后自己再孤身出城,前往变成大海的大修山前去看看,万一能寻着门路呢。 一近司护府,云翳屠烛猝然望见了门前徘徊不止的夫人,见她一切无恙,顿时欢喜的差些落下泪来。可不过转瞬,他又见夫人神色焦切,不由童心乍起,偷偷止了脚步,回身冲着手下嘿嘿一笑,道;“小子们,如今咱们都变了模样,想必夫人一定认不出你我,不如咱们难一难她,如何?” 手下一听城主吩咐,哪个反驳,俱都点头应是,云翳屠烛嘿嘿窃笑,伸手分开两个护卫,向着人丛之中钻去,小声道:“我躲在你们中间,看她能否把我寻到。” 云翳屠烛说完缩颈藏头,心中充满得意,暗道:你这女人可得小心了,假若今日找错了郎君,那往后日子可就有你好瞧的了。 众护卫只待云翳屠烛一声令下,昂首挺胸,整齐前行,一个个的俱都神色紧张,生怕出现纰漏,害了城主的美事儿,无端惹来一顿责罚。 如此一来,倒是把那藏身人群、兀自窃笑难抑的云翳屠烛彻底显现出来。 护卫到了门前,整齐而立,器宇轩昂,异口同声的喊道:“夫人好!” 释方罗刹被吓得一惊,扭头看时就见眼前这一群好儿郎,各个生的英姿飒爽,威武轩昂,不由得瞠目一呆,用手指着众人,颤声道:“你们······你们竟都变好了?” 众护卫一听俱都潸然落泪,想想之前种种不堪,今日蜕变真如梦里花开,难以置信。 释方罗刹见众人落泪,心情一转,亦也随之动容,原想出言安慰却一眼望见人丛之中垂首窃笑的云翳屠烛,不禁怒从中来,暗道:你这呆汉,见了老娘也不早早出来问问吉凶,变成这副鬼样儿,还躲在他们之中偷偷窃笑,究竟意欲何图?噢,明白了,你是要借助这副容貌想来骗我,此等弱智伎俩,一眼即破,也便是你这呆汉才能想的出。 于是,释方罗刹迈步上前,众护卫一见立时分作两旁,干干脆脆的把云翳屠烛让了出来,就见释方罗刹一把揪住云翳屠烛的耳朵,骇得他紧忙叫道:“诶呀呀,痛痛痛!夫人,您这是作甚?” 释方罗刹嘿嘿冷笑,道:“你以为自己变了副模样我便认不出你了吗?” 云翳屠烛一听还试图狡辩,就听众护卫异口同音的道:“恭喜城主、夫人解除诅咒,重换新生!” 释方罗刹闻言放了云翳屠烛,欢声道:“弟兄们,咱们同喜同贺,从此之后,我云木城儿郎再也不用受那诅咒的鸟气了,都站起来吧!” 众人闻言纷纷举手欢呼,‘嚯嚯’声不绝,此时随行释方罗刹的众侍女一听门外喧嚣,都争抢着奔了出来,一见自家儿郎各个生的威武不凡,俱都面现红霞,欢喜不已,自有一番芳心萌动,忸怩婉约。 众人欢喜,喧喧闹闹的簇拥着释方罗刹,一同进了司护府,唯独留下满脸失落的云翳屠烛站在那门前心情晦涩,突然呐喊一声,道:“云翳准?云翳准,你个混蛋,快给老子滚出来?为何见了本城主还不乖乖过来见礼?” 一脚门里一脚门外的释方罗刹一听此言,不禁掩嘴失笑,扭回身冲着云翳屠烛道:“他去追拿恶人了,此时未归,你若想他给你见礼,便在那儿老老实实的等着他吧!”说完,随着众人哄笑着进了司护府。 少时,马啸灵从府内走来,一脸茫然的道:“城主,怎么了?有心事?” 云翳屠烛满脸苦瓜,叹息一声道:“哎,女人心,似海深,千万招惹不得!凶险!凶险!”说着摇头晃脑的进了司护府,可一入门内,就听他浑不顾别人嘲笑,欢呼雀跃的道:“夫人啊,你看我现在这副模样可是英俊帅气,讨人喜欢?” 马啸灵回头一望,哑然失笑,便在此时,后面人等簇拥而至。须臾,郁苍狸抱着秦玉竹也和老丐相继归回,最后十三紧随而归。 司护府内,众人重汇,自有一番热闹喧哗,但一夜鏖战不歇,俱都疲累困乏,大部分人都找地安歇小憩。 郁苍狸强忍悲痛,带领金恩与不会大师、老丐以及秦玉竹等人再次协商,拟下城中布放、整顿、重建等等一切事宜、章程,又叫郁千城携水域天阁等一切力量从旁携助帮衬。 等一切处置妥当已是正午时分。 吃过午饭,郁苍狸心中悲戚又起,偷偷寻到老丐、不会大师与秦玉竹,想欲带着秦玉竹的尸体反往西地安葬,却不料秦玉竹闻言断然阻止,道:“切莫说那西地冰冷荒凉,就是卿茱妹妹一生困囿,早都受够了那束缚之苦,我们岂又忍心见她死后仍受冷酷煎熬?” 老丐一听,双手一拍,道:“不错,这话说的甚是,所以,卿茱妹妹最好的去处便是——” 秦玉竹望了一眼老丐,笑道:“你既然已然知道便就说出来吧,何故又来卖关子?” 老丐摇头,道:“您是主家,这话还是你说最好!” 郁苍狸和不会大师被二人说的一愣,就见秦玉竹顿了顿,道:“不错,先前机缘,我新寻了一处净地,那里花香和暖,四季如春。我把先夫尸骨埋于那里,日夜陪伴。更况卿茱妹妹生前与我有言,常感心中有愧于他,也想等了此间事了,与我一同前往山谷,彼此相伴,长住那里,聊寄心中愧责之苦。只是未曾料想,她······她身遭厄难,先走一步,未能践行我们姊妹二人之约定誓言。” 郁苍狸一听,早已泪眼迷蒙,站起身,用扫地,道:“如此,那便要麻烦您了,我这里带舍妹感谢万分!” 秦玉竹一听紧忙搀起郁苍狸,道:“我与卿茱妹妹情投意合,心中诚愿如此,您就不必客气了。” 商议一定,事不宜迟,秦玉竹便带上郁卿茱,辞别众人,出了司护府。 临别之前,秦玉竹唤来十三和魔格野,千叮万嘱,总显诸事担忧,直至十三起誓发愿,作了保证,她才略显放心,然后又把魔格野独自唤到一旁,轻执玉手,言之切切,说了半晌,二人才又恋恋不舍的挥手作别。 第141章、精灵雨、盛如初 送别秦玉竹,众人返回司护府。 少时,新任城主金恩坐堂执令,唤来四大司护金行、玉甲、童斩、铁戈即刻领职上任,着手整肃城中善后事宜,以期尽快恢复城中一切职能。 另一边,不会大师在十三和马啸灵的陪伴下赶回风凉寺,去迎百姓归城。 锋离欢和摩格野等人则协助宏光法师的八大弟子一同医治伤员。 一切进行井然有序,有条不紊。 风凉寺内,破败的浮屠塔林被日光一照,显得愈加的古旧苍凉。 不会大师站在塔林之前凝视半晌,高诵一声佛号,突然打开异界之门,阖城百姓立时站 满了风凉寺的里里外外,俱皆面色茫然,语声慌慌,一时不知所谓。 其中,有人认得马啸灵,纷纷振臂高呼,马啸灵一见慌忙挥手回应,得大师允肯,大声 宣告了城中灾厄已去,一切恢复如常,敬请大家快些回归,重振精神,享受幸福生活。 百姓欢呼雀跃,掌声雷动,言罢谢意,争相离开风凉寺,一时哄乱不已。 终于,人群散尽,归于平静。 原本,马啸灵想着随同百姓一起归还,不料十三眼尖,一把将他拦住,用手指了指不会大师,就见他孤零零的站在那塔林之前,默然静望,若有所思。 二人对视点头,迈步到了不会大师身后,刚想开口出言却又不知从何说起,是以面面相觑,嚅嚅诺诺,竟自十分无措起来。 蓦地。 马啸灵怀中一动,小兽突然冲出,纵身一跃,跳上肩头,冲着塔林昂首长鸣,尖锐刺耳,骇得马啸灵紧忙伸手就去抓。 不会大师吓了一跳,猛然回首,仔细看时,就见小兽突然止声,张口吐出一道精灵,那精灵跃过大师,径直向那最高的塔尖飞去。 不会大师一见怅然失笑,高诵一声佛号,道:“你这顽皮的小猴儿!” 话音落地,不会大师突然脸色一转,急忙看着二人道:“你二人,谁有如此机缘,竟能得到囚灵石?” 马啸灵一听紧忙道:“回大师,这是晚辈在晶石地洞里无意间寻得。” 不会大师面现喜色,连连点头,道:“原来如此,真是我佛慈悲,堰雪城总算有救了。” 十三二人闻言面面相觑,各自一脸茫然。就见不会大师一挥老旧的僧袍,阔步走到破败不堪的大殿前,双手一挥,眼前破败骤然消失,继而显现出一座富丽堂皇、庄严崭新的宏伟大殿。 不会大师引着二人进了大殿,站在威严高大的佛像前拜了几拜,然后慢慢转身,用手一指那佛殿正中的青砖,突然冒起一缕寒烟,骇得二人向后一跃,刚想拿取兵刃,就见不会微微一笑,道:“不必惊慌,此乃堰雪城的精灵气引,有了它和囚灵石,堰雪城损伤的所有精灵之气便可得到充给。过不多时,即可复原如初。” 二人闻言先是一怔,继而俱露笑颜,十三更是忙声催促着道:“马兄,快,快让这小家伙帮忙吸烟,拯救全城的精灵之气。” 马啸灵听完,一脸茫然的点了点头,这时就听不会大师道:“莫忙!烟云施主,你是否有话要对老衲讲?” 十三摇头,刚想否定,突然想起独孤显临终前的托付,紧忙取出一品珠往前一递,道;“有!只因先前琐事种种,未得机缘,回复大师已迟,还请大师见谅。” 不会大师接过一品珠,拿在手中看了几看,道:“无碍!无碍!” 马啸灵一见一品珠,心中立时又对十三起了芥蒂,暗道:我城中至宝,何故一直藏 在你的身上,先前问你,只顾托词,说后有交代。也罢,马某信你,如下机缘已成,我便看你如何折辨,若能说得过去,以后你我仍是过命的弟兄,若是说的含糊,那恐怕此后余生都要当你是个窃贼,再也不会正眼看你了。 十三盯着一品珠,略一沉吟,才将如何邂逅独孤显一事详详细细的说了个明白,那一霎,马啸灵紧悬着的一颗心亦随之猝然落地,移目再看,心中赞佩已更胜从前,心中只道:你这个兄弟,我马某果然没有交错,以后还是多亲多近,不分彼此才好。 不会大师听到独孤显不幸罹难,撒手人寰的刹那,身子突然一颤,哀痛表情不言而喻,十三见了心中一紧,亦也随之伤感,不过他又突然想起一事,紧忙道:“大师,还有一事,晚辈不敢或忘。” 不会大师收敛悲伤,道:“说吧,独孤城主还有何遗言?” 十三顿了顿,道:“他说:‘小心······城中有······龙······’晚辈愚钝,不知此话何意,所以,也就只好这般原话不差的给您说了,至于如何,还请您老定夺。”说着,一脸无奈、茫然的看了看马啸灵,就见马啸灵满脸鼓励、赞许的冲他点了点头,害的他紧忙垂首,想了半晌,也未明白马啸灵的那副表情是何用意。 “有龙?” 不会大师听罢脱口而出,眼中顿时拂过一丝不安,惹得十三二人顿时紧张起来。 不会大师说完又自连连摇头,最后仍不确认的道:“独孤城主果真说过‘城中有龙’四字?” 十三眼见大师如此神色,心中立时没了底气,可回头仔细一想,当时确然听得是这话不差,是以点头确认,坚定不移。 不会大师突然缄默。 他挥手引来精灵气引,慢慢催力驱动,就见那一团寒烟徐徐涌动,渐成一团圆环,围在不会大师四周,氤氲缭绕。 不会大师右手托起一品珠,高高举在空中,一声佛号,顿见整个佛殿之中立时冲涌起耀眼的紫光氤氲,缭绕升腾,不尽不绝。 少时,一百零八颗剔透晶莹的念珠纷纷破散、脱手,疾飞而去,落入寒烟,裹起阵阵旋风,相继隐没。 寒烟围在大师身畔流转片刻,遽然飞出大殿,眨眼间,已把那殿外的天地充盈起了一大片紫灰色的浓云,旋转不歇,渐渐的笼盖在了风凉寺的上空,气势恢宏。 小兽站在马啸灵的肩头雀跃欢呼。但见紫云旋转势起,不待大师和马啸灵驱使,锐啸一声,纵身跳出大殿,迅捷无比的钻入紫云。 不会大师一见,急忙引着二人快速出了大殿须臾,昂首再看,就见云中电闪雷鸣,紫光夺目,只看得十三二人瞠目结舌,恍惚间都忘了自己置身何处。 小兽隐在浓云之中,左奔右突,接连吞吐着精灵。 云中散开的一品珠更在那云涌激荡之中幻作紫色流光,载着这云雾与精灵,冲破风凉寺外的莽莽丛林,分散至城中各处。 继而,急速蔓延开去,直至垄河县与秋田县等地皆被紫云笼盖,漫天普降橙黄暴雨,徐徐滋润、修复着大地山河以及世间所有的破败残损,促使其都骤然焕发了勃勃生机。 堰雪城内,因墨染晶石所损败元气的一切都在这精灵之雨的涤荡下,尽皆恢复如初。 盎然生机,激荡全城,从未有过的充盈之气骤然弥漫扩散,使得这城内城外俱都焕然一新,亘古未有的旺盛、充盈之气直令司护府内兀自忙碌不止的金恩感到一阵心慌与悸动,他放下一起,奔出大堂,待等睁眼一望之际不由得喜从中来,长啸一声,纵身化作一缕金光,没入大地 之下,肆意畅游在那富饶充盈的大地之下,难止难休。 堰雪城的劫难尽去,新生遍地,原来,一座城变作她最好的样子竟是如此美丽。 寺中归来的百姓奔走相贺,欢乐如潮。 郁苍狸闪在路旁,望着那一张张欢喜无限的容颜,终于暂时忘却了妹妹殒命的裂痛,会心的随着他们笑了。 他伸手搀起一个跌倒在自己面前的稚子,替他拍去衣衫上的灰尘,摸了摸他那肥嘟嘟的笑脸,微笑着看他远去,那一霎,他的笑竟保持了下去,想来,那一定是希望的力量。 蓦地,人群里突然传来一声惨叫,骇得他刚刚好起的一点心情又猝然紧张了起来,紧忙快步进入人群,向前走着,举目观望,半晌看清,原来,竟是一个汉子被人踩了脚,眼见着他被又自己的女人揪着耳朵,唠唠叨叨的随行远去。 那一幕,在他看来竟也是无比的幸福。 郁苍狸摇头,暗笑自己风声鹤唳。穿过人潮,漫无目的的走向月影集市。 喧嚣多难的月影集市总算静了下来,不过,这难得的安静令人略有不适。 郁苍狸站在集市中央环顾四望,一切新生,赫然入目。 突的,一道光影从弃儿住过的破庙之重冲天而起,稍纵即逝。 郁苍狸惶然,左右想想,虽然那光影去的快捷,自己却决然不会看错,于是纵身跃上一旁的屋脊,搭凉棚一望,举步狂追而去。 漫天笼罩的紫云渐渐淡去,艳阳之光重投大地。那一刻,大地污浊邪佞尽除,澄澈清朗之气涤荡流转,处处洋溢着令人神清气爽的舒适与安然。 不会大师见大功已成,举手收回一品珠,小兽亦随之踏空奔下,落在马啸灵肩头‘嗯嗯’连声,雀跃不止。 不会大师双手拖着一品珠,凝视片刻,突然拉住十三的手,往里一塞,道:“孩子,这个你先收起。” 十三和马啸灵俱是一怔,就见不会大师长出一口气,道:“独孤城主丹心热血,中正刚直,一生守护堰雪城,殚精竭虑,耗尽心神,其心所担之苦,世间恐怕没人可知。他生前曾与老衲数次长晤,常常自谦努力不足,亦也自诩无愧天地。只有唯一憾处便是每每提及此宝,总都黯然神伤,情不自已。” 不会大师说完神色一苦,又道:“若非实出无奈,总想保这堰雪城的安危于无虞,想来他也决不会冒天下之大不韪,拜求令师鬼影出手相帮,拼着万险,前去蜀南抢夺此宝。” 不会大师哀叹一声,眼现泪光,凄声道:“至宝虽得,可却让令师舍了一条好腿,这般愧责恍如万把钢刀剜心,独孤城主没一日不为此事落泪伤神,以致后来,心绪晦涩,慰求一死,亦都与此事关联颇深。” 十三听完突然悲从中来,心中暗道:原来独孤城主竟是这样的人。 不会大师继续道:“独孤城主离城远行之时曾与老衲有所交代,他说此番前往西地献宝是假,引出祸乱全城的恶贼才是真。当然,他也抱定了退位让贤的主意,只求将那争夺城主之位的祸乱引到城外,再也不敢伤害城中半分,诚可谓用心良苦。 他亦断定,一品珠在那西去的路上一定会被恶人截获,重新带回堰雪城。到时,还望老衲出手,帮忙夺回,想法将之交与令师之手,亦也算是稍慰心中愧责罢了。” 马啸灵万万没有想到城主远行的背后竟还有如此不为人知的秘密。当然,自此对这已故的城主老爷也变得愈加的敬畏与惋惜。 第142章、知会忘、苦心待 十三捧着一品珠,面现踟蹰,还想拒绝之时就听不会大师道:“我佛慈悲,世事难料,此宝物不待老衲出手,竟阴差阳错的到了你的手上,想来也是命数使然,这样也便免了我对独孤城主的允诺,你好好将它收起,待回焚魔城,转交令师,代为转达老衲、独孤城主以及堰雪城阖城百姓们的万千愧意。” 不会大师说完,目光远眺,再发一声慨叹,道:“至宝之光,明暗难言,若令其威至伟,须得仁义良善,胸怀天下才是。” 话一至此,十三已然明白大师用意,是以高举一品珠,恭恭敬敬的深施一礼,道:“大师教诲,晚辈铭记肺腑,一定尽心转达于家师,绝不负前辈之嘱托。” 不会大师闻言合十而笑,便在此时,马啸灵突然感到囚在幻境里的妄图有了异动,紧忙将幻境抛在幻境,仔细一看,就见幻境里墨浪翻滚,妄图正自狰狞咆哮,似是万分痛苦。 不会大师一见,挥手拍出一掌金光,落在幻境之外恰似烈焰炙烤,顿时又致那墨浪再起凶潮。 如此,半柱香后,潮浪渐息,幻境归于平复。 三人眼见幻境中的一滩污水渐渐变得澄澈,俱都相视而笑,心情顿然舒畅,就在这时,老丐跨坐蝰蛇杖,双手抚肚,悠然飘忽而至。 落地时稍显踉跄,十三和马啸灵一见,紧忙上前搀扶,老丐一见哈哈大笑,道:“好娃娃!好娃娃!你两个年轻人,前途不可限量,来来来,老叫花心情好,偷偷的告诉你们个小秘密。” 老丐说着,满脸神秘的将嘴凑向十三的耳畔,可凑了几凑似觉不妥,于是又扭头靠向马啸灵,去了中途又将头收了回来,轻轻一叹,满面苦恼的盯着不会大师,心有不甘的道:“诶,算你小和尚命好,也一并跟你说了吧!” 说着,蝰蛇杖用力的往下一拄,拔直身子,清了清嗓子,道:“世人常说,葡萄好吃皮难咽,这玩意儿绝对不能贪嘴多吃,不然······不然······诶,我这肚子······小和尚,快快,你这破庙的茅厕在哪儿?快·······” 不会大师无奈苦笑,挥手一指僧寮背后,老丐一看慌忙丢了蝰蛇杖,一路强忍煎熬的奔了过去,直惹得十三、马啸灵二人抚掌大笑,暗道这老丐还真是个长不大的顽童。 老丐去了半晌,终于神清气爽的走了回来,举目一望那焕然一新的大殿,再扭头看了看那破败的浮屠塔林不由口中啧啧,道:“小和尚,你这日子过得也不比老叫花子好到哪里,你看看,修缮庙宇就只管你的佛祖大殿,那个塔林都成了破烂窝了,为何不一并修缮修缮,看了也是糟心,这样吧,我去跟你金小城主说说,给你拨些银两下来,找些工匠给你弄弄,。也好体面体面。还有,你看你那一身僧衣,补丁摞补丁的,哪像一个得道的高僧?” 不会大师合十而笑,连诵佛语,直惹得老丐连连挥手,求饶道:“可恶的小和尚明知老叫花不喜你那往生经,还只顾念个不停,算了,算了,既然你不欢迎老叫花来你这破庙,老叫花走了便是。” 话未说完,转身便走,不会大师笑而不言,老丐去了两步又自愤愤而回,用手指着不会大师,道:“噢,你这小和尚还真是冷血心肠,老友怒去,你也不知挽留挽留?” 不会大师笑道:“既然想去,何须挽留?施主一路走好!” 老丐一听,怒不可遏,跳着脚的道;“诶呀呀,你个小和尚,真是······真是······” 马啸灵一见,紧忙道:“ 师伯,请息雷霆之怒!” 老丐一听骤然安静下来,用手一搭马啸灵的肩头,道:“好徒侄,你不说话,师伯都差些忘了,眼下堰雪城中事了,你小子是不是该想想去见你的师父了?” 马啸灵听罢,神色一怔,突然想起先前离开幻境冢时,天音语婆婆曾交代说一等城中事了,马上带少阳果、一品珠来幻镜冢去寻她,到时她自会帮他解去心头之结。 马啸灵连连点头,道;“师伯教诲的是,啸灵这就去拜见师父她老人见去。”说着,施法造出幻境,慌忙欲去,老丐一把将他拉住,道:“等等!你这小子,性格本不么莽撞,怎么突然也学起小猴子无生了,难道——” 不会大师闻言脸色一变,老丐突觉失言,急忙又道:“小无生上天堂,一定过得不错,我估计此时他——嗨,傻徒侄,你去见师父,一品珠、少阳果在哪儿?空手去成吗?” 马啸灵闻言一怔,立时苦恼下来,十三一听紧忙取出一品珠,往他手中一塞,道:“马兄需要这个,尽管拿去便是,我能替家师做主。” 马啸灵一呆,就见十三真诚而笑,老丐一见,道:“就是了,你师父要你拿着一品珠和少阳果前去,可不是为了掠夺宝物,她是想救治尔等。是以,你也不要太过自私,一人前去,忘了你的兄弟姐妹。” 马啸灵仍是一阵恍惚,老丐无奈,摇头叹息道:“完,我这徒侄又变得呆傻了,罢罢罢,你小子命好,遇上我这个好心的师伯,不像这小和尚,连个故友来访都不热情,还推我急去,真是寒透吾心,绝情!无义!悲哉!悲哉!” 不会大师摇头微笑,且由着他说着,不气不恼。 老丐发完牢骚,突然脸色一变,道:“走,一切师伯与你打理妥当,带上众人一齐去见你师父。”说着,又瞅了一眼不会大师,道:“喂,小和尚,你也跟我到城中走一趟吧?” 不会大师颔首,于是四人离开风凉寺,不刻到了司护府前。 彼时,魔格野、云翳屠烛夫妇以及锋离欢等人早已在那等候多时。 马啸灵与众人打过招呼,重又开启幻境通道,引着众人鱼贯着进入了一条曲折迂回的长廊。 约略行了半柱香的时光,通道尽处一亮,众人猝然到了一处山水淙淙,草木葱茏的山谷之中。 马啸灵站在大山之前拢嘴高呼,道:“师父,徒儿马啸灵践约而来,您在哪里?” 声音在大山之中迂回激荡,绵绵不歇。 良久,众人才见一道身影从那崇山峻岭的幽深处疾疾飞来,瞬间到了眼前。就如从画中下来一般。 天音语婆婆面色愠怒,冷冷的盯着马啸灵,闭口无言。 马啸灵一见紧忙曲身跪拜,双手奉上一品珠,就见天音语婆婆一把抄起一品珠,看了两眼,冷声道:“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何故要我叫人知会你,你才想起见我?” 马啸灵一听心头一紧,但又不知该从何处辩解,是以埋头闭口,心绪紧张。 锋离欢一见天音语说话生冷,盛气凌人,心中顿觉不满,挺身上前道:“师父不辨真相,无端怪责,恐有失尊长之德。” 天音语一愣,瞪着锋离欢,道;“小丫头,你是哪个?胡乱称呼,谁又是你的师父?” 锋离欢脸色一红,高声道:“我与啸灵哥哥情投意合,他唤你师父,我便也随之称呼,您若不喜,我叫你老太婆便是。” 天音语闻言脸色一变,微微点头,伸手拉起马啸灵,道 :“这丫头便是你选择的伴侣?”马啸灵闻言一慌,应道:“师······师父,欢欢她心直口快,说话不假思索,其时 她······其时她······” 十三一见马啸灵折辨不清,紧忙冲着天音语微微一笑,道:“婆婆息怒,晚辈不才,想替马兄辩解一句。”说着,偷偷瞄了一眼天音语,就见她面色渐渐缓了下来,才又仗着胆子道:“马兄与我一直忙于城中琐事,无空得闲,也是刚刚有了片刻喘息,才得老丐前辈前来知会,更何况,老丐前辈近日腹中不适,他——” 天音语一听,紧忙抢着道:“我那馋嘴的哥哥向来肠胃不好,他是不是又吃葡萄了?” 十三一听,紧忙道:“没错,据老前辈讲,好像还没少吃!” 天音语冷哼一声,道:“不长记性,总是自己遭罪。” 十三一见天音语话锋有缓,忙不失时机的道:“婆婆,晚辈来时曾听老丐前辈提及,说您邀约马兄是想救治我等身上的痼疾,如此,那可便辛苦您了,也不知我们该如何感谢您才好,这样,我们晚辈等再给您施上一礼,但有晚辈等处事不周之处,还望您宽宥,勿再见责。” 话音一落,果见众人再次鞠躬施力。 天音语有些讶异的看着十三道:“没想到,古贺金歌夫妇还有这么好的福气,竟能生出你这么个能言善辩的后生,真叫人意外!” 天音语说完,纵声大笑,道:“好了,孩子们,我这恶婆婆做的差不多了,你们也无需再会婆婆的好意。”说着又冲马啸灵道:“有了一品珠,那少阳果可有带来?” 马啸灵一怔,刚要回应就见释方罗刹紧忙将少阳果塞到锋离欢手中,将她推搡到了天音语面前,天音语看了看锋离欢,道:“孩子,婆婆我喜欢你这性子,我这徒儿自小孤苦,作为师父的早已将他了解清楚,所以,你若决定与他一生一世,便得做好照顾他一辈子的准备,否则,你会自讨苦吃,不得幸福。” 锋离欢一听傲然挺身,道:“婆婆放心,我早已有了这些准备!” 天音语一听,欣慰一笑,拿起少阳果,转身向山里走去,口中又道:“好!婆婆信你!”说着稍一沉吟,又道:“孩子们,你们每人身上都有痼疾,我受故人之托,在此等候,一会带大伙儿入我那清净潭中,一并根治祛除。” 众人面面相觑,都想原来老丐所言非虚,每人心中都充满了期待与紧张,快步不遗的紧 紧随着天音语片刻到了大山脚下。 清净潭静处大山之下,由一十八个大小不一的圆形石窝积水而成。大者方圆百米小者也有十米之多。 石窝中积水碧绿澄澈,隐有淡淡芳草弥香。 天音语站在潭边回首望着众人,正色道:“我之所以见责啸灵徒儿赴约来迟,实因此番天地异色,机遇难得。更有,那痼疾经此一劫加重、加快,若不及时医治,恐将遗祸不浅。” 众人闻言俱都俯首拜谢,心中惶惑依旧,只待能早些身入潭水,看看那医治的效果如何。 天音语说完,叫过十三,道:“孩子,你经恶女留白方显失手淬炼,已得小成,自身再无须医治。如此,你便同我一起守护他们,做个护法,你可愿意?” 十三点头,道:“晚辈全听婆婆安排。” 天音语一听赞许的看了一眼十三,道:“如此甚好!”说着,将手一挥,道;“事不宜迟,速速入潭。” 第143章、过乡愁、火殁村 众人纷纷入潭,进入石窝。 马啸灵和弟弟马啸冲被天音语安排去了一个大的石窝;锋离欢和摩格野则去了小一些的石窝。 云翳图烛原想拉着夫人到临近马啸灵的石窝中去,却不料天音语一把将他拦了下来,道:“你夫妇二人避居云木城多年,心中之苦,老身早已知之,今日机缘,快去寻那最大的水潭浸泡,或可故梦成真。” 释方罗刹一听登时眼放精光,拉着云翳屠烛便走,去了两步才又回身,眉飞色舞的重又冲着天音语婆婆一躬扫地,突然泪眼婆娑的道:“婆婆大恩,罗刹夫妇感念肺腑,无以为报,唯有——” 天音语一笑,冲她摆了摆手,道:“这些话就不必说了,速速入潭,速速入潭。” 释方罗刹听罢,连连点头,一抹眼中泪水,转身昂首而去。走的路间,嫌那城主走的慢了,竟还抬腿踢了两脚,吆吆喝喝的,双双跳入石窝之中,顿觉潭水温润清香,竟有说不尽的舒适畅快。 天音语见众人尽数入水,急忙挥手抛开一品珠,就见一百零八颗晶莹剔透的念珠突然离散纷飞,各去一方。 少时,天色骤起,一团紫色云霭蜂拥鼓涌,铺陈弥漫,瞬间遮盖了苍穹。 天音语眼见紫云势起,时机已成,紧忙托着少阳果纵身跃在其中,但闻一声巨响,一道碧翠光华暴涨,顶天立地,旋转而出。 须臾,紫云、碧光慢慢融合,天地充盈,隐隐现出窸窣嘈杂。十三猝然抽出铁剑,按着天音语事先的安排,慢步徘徊在水潭之畔,目光锐利的戒备着四周,不敢有半点疏忽。 旋转之中,马啸灵只觉悠悠荡荡、飘飘渺渺的回到了自己的故乡‘马家坨’,那里山水如画,静谧安然,俨然一副世外田园风貌。 飞过西山的幽幽松柏,掠过一条曲折迂回的潺潺小溪,飘上一条笔直通达的官道,再过一片阡陌纵横的麦田,耳闻村间不落的鸡犬争鸣,偶有牛羊相和——就这样,故土别离经年,再入心梦时,醒人已然离心憔悴,千言不问乡愁。 进入村中街道,马啸灵突然感到自己的心脏骤然加快,一番难以名状的激动萦绕难去,他拼了命的向前奔去,那是家,是他一直心心念念却总难拥有的温暖。 终于,家门重现,一如往昔,那一霎,他木然驻足,潸然泪下。 突然,一个瘦小的身影映入眼帘,马啸灵紧忙上前,失声欢呼,道:“冲儿?冲儿?” 幼年的马啸冲并没有因为哥哥的呼叫而驻足,他急匆匆的躲到了门后,然后,偷偷的扒着门框向外张望。 大门外,突然走来了村北的贾妈妈,站在院墙外大声的呼喊着父母。 父母应着,鱼贯出门,简单肩带马啸冲几句,快步出了院子,疾疾远去。那一霎,原本打算迎头相认的马啸冲顿时失落到了极点。 还好,捣蛋鬼马啸冲还在,所以,他满怀希望的飞向马啸冲。 “冲儿?冲儿!” 马啸冲对他的呼喊充耳不闻,双手死死的扒着门板望了很久,直到父母三人的脚步声消失,才小心翼翼的出了屋子,站在院落中,双手眨眼,远远望着。 马啸灵终于飘到了弟弟的面前,突然欢喜失笑,急忙伸手搂抱,却怎料,这一抱虚空无力,简若魇梦。 马啸灵怅然而立,口中自言自语却又不知说的什么,一颗心刚刚欢喜起来又霎时跌进失落,目光泪染,摇头凝望。 马啸冲冲着空中打了两个喷嚏,扭头跑回屋中。不一会,取来火刀火镰,蹦蹦跳跳的跑向厢房檐下的柴垛,那里有个被他偷偷挖出的小洞,探头钻了进去。 马啸灵虽然神伤但满脸爱意,他不知弟弟拿着火刀火镰钻进柴垛的用意,所以,纵身飘了过去,一眼望去的一霎,不由得哑然瞠目,紧忙探身去扑那业已燃起细火的柴草。 “冲儿危险,快点离开?” 马啸冲拼命大喊,身子猝然向前却搅起了一股疾风,那火势一经风吹立时变得浓烈。 马啸冲似已意识火光炽热凶险,丢了火刀火镰,连滚带爬的出了柴垛,一脸愕然的望着,手足无措。 大火熊熊,瞬间燃起。 蓦地。 一阵大风骤然吹来,那已然起势的大火轰然冲天,不一时便燃上了厢房,继而,火随风势,风吹火猛,不过须臾已然殃及乡邻。 慢慢的有人冲出家门,高喊失火,声嘶力竭。 便在那一瞬间,大风又猛,直把那冲天的大火推向了整个村庄的各个角落。 马啸灵大惊,眼见火势已凶,无法挽回,再见那业已被吓得体弱筛糠的马啸冲仍自站在院落之中嚎啕不止,却寸步难移,不由得心下焦慌,飞身过去,又拉又拽的却丝毫不起作用,情急之下,就听马啸冲失声痛哭,道:“哥哥,救我!” 马啸灵再次泪涌滂沱,起在空中猛然扑下,以期借助下落之势吹散眼前围困而来的烈火。 好在,一股疾风吹来,裹卷了烈火,吹倒了马啸冲,他折着跟斗滚到了院子一旁的地窖口处,稍一驻留,尖叫一声跌了进去。 马啸冲突然心头一松,面现笑容。 此时大火汹汹,已然燃遍了大半个马家坨,村人们哭天喊地、撕心裂肺的穿梭在烈火浓烟之中,拼命的灭着大火,带着微许的希望,苟延残喘着。 只是,那那火势强劲,更有一旁骤狂的大风劲吹,越加的助长着烛天的火势。 父母终于发了疯似得的赶了回来,可因那火势实在太大,生生的被阻在了院子之外,撕心裂肺的冲着院内呼喊着马啸冲的名字,不过转眼,一团火浪便将二人吞噬,随即挣扎、惨叫着,渐渐随同着隔壁的几个邻居一同殒命在这无情的大火之中。 马啸灵瞠目结舌的盯着熊熊烈火之中远去的亲人,半晌回神,撕心裂肺的呐喊着、惊叫着,伤心欲绝。 潭边游走的十三一见马啸灵举动癫狂,似有异动,刚想上前阻止就听空中的天音语急声道:“孩子,那莫要管他,且由他去。” 流于耳际的哭喊哀鸣渐渐消停,无情凶残的狼烟烈火终于吞噬了整个马家坨,继而,满眼荡去,向着更远的大山焚去。 而马啸灵在那一霎终于四肢乏力的瘫坐在了烈火之中,以求自己也能被那大火吞噬,随着父母一起远游,只可惜,那火悄然避让,渐渐暗淡下来,可那满目的焦黑之中却再也没了半点生机。 摩格野在升腾的紫云与雾霭之中沉沉睡去,渐渐的,身体漂浮如烟,悠悠荡荡的起在了空中,她诧异的向前飞着,看到了美丽旖旎的山水,看到了水中悠然自得的游鱼,看到了父王、母后开怀畅意的笑容,更看到了身强体健的王兄正在庭前舞剑赋诗,倜傥风流。 然而,一切美好都在山色斗转之间把她带到了一个男的身边,那人白发青影,纵马架鹰,毫无征兆的掠走了她内心的所有快乐。 她感到自己会为他的喜怒哀愁而悲欢起落,亦会为他的一举一动而日夜愁眠。 只可惜,就在那失去自我的缱绻之中,她突然感到心痛难当,泪目滂沱时远见他孤然远去,毅然决然,无法挽留。 然后,她看到了那一抹恼人的残阳和那孤立的山岗,以及山岗之外的一片天色,空旷疏远,万千淡然终究难以塞满她那内心的空虚 与伤感。 是以,她孤零零的跳入一片汪洋之中,无助的环顾四望,抱头痛哭,嘶声呐喊,“为什么?为什么?” 那世间已沉,无从回应,便是泪水也已化成冰晶,凝固在脸庞正中,不落不坠,早然感觉不到半点温度的抚慰与呵护。 锋离欢身处混沌之中所见到的大都是马啸灵的样子。 他眉头紧锁,亲自为自己削着果皮,然后又忙不迭的冲入厨房,查看灶上蒸煮的菜品,然后又忙不迭的倒上糖茶,小心翼翼的递到自己面前,吹了吹,柔声道:“慢着点,小心烫。” 而自己,却已然是个大肚便便的孕妇,满脸焦躁的接过糖茶和水果,语声厌烦的道:“腿酸,帮我按按!” 马啸灵一听,紧忙乖乖的低下身,认认真真的按摩起来。 看到此处锋离欢猝然失笑,泪雨潸然。马啸灵一愣,昂首望着,道:“怎么了?为何要哭?” 锋离欢笑着一抹眼泪,道:“啸灵哥哥,我很幸福!真的!非常幸福!” 那一霎,马啸灵笑了,憨憨的,有些腻歪。 马啸冲穿过迷雾望见了自己幼时送走哥哥的画面,那时的马啸灵满脸期待,偷偷的告诉自己,“弟弟,哥哥出门去学本领,等学成之后,回来便带你去东山捉野鸟,好吗?” 马啸冲疯狂点头,但这一等便是数年,直到他们都长成了大人,那捉鸟的期待都一直未能实现。 带着遗憾,马啸冲苦笑,他在云霭之间又看到了兰颦,此时她正满面笑意的望着自己,柔声道:“二公子,兰颦仰慕之心诚挚无暇,虽然我云翳女子都身中诅咒,此生无解,可你要相信,此情决然无假,你要如何才肯信我?” 马啸灵苦笑,道:“姑娘此言差矣,您的俯顾之恩,啸冲感念心怀,只是,啸冲此生已然心有所爱,再也容不得她人再近一步。至于那地图一事,咱们就此作罢,谁都莫要再提。”说着,马啸灵转身而去。 兰颦姑娘望着那一身挚爱的背影,终于失声痛哭,急忙唤来姐妹把那地图托于交付,可马啸冲却断然拒绝,飘然而去。 之后,哭泣难歇,一夜不眠,直至泪水干涸,整个人都瘦下了一圈。这番爱意幽幽辗转,外人难懂,纵使身在其中的马啸冲亦也蹙眉不解。 不过现今回头再看,这一片真心枉负,着实看着可恨,虽然那一句‘此生已然心有所爱’说的斩钉截铁,信誓旦旦,可终究言冷齿寒,伤人不浅,更何况那所爱之人在哪儿,自己都尚不知道。 不过,马啸冲也明白,自己如此说辞不过是个拒绝颦儿芳心的一个借口罢了,亦或也是自己对那爱恋的几许不甘,不甘自于己等不来那登对的人而草草的将就一生。 总之,在那之后,马啸冲再未见过兰颦,更不知她过得如何,如今眼见她伤心欲绝,自己又顿时自责万分,愧疚难当,原想上前劝慰两句可悄然止步的内心促使他撤身而去,不敢再有所沾惹,直到她突然撞到了那人的怀里,才突然举得自己的坚持果然是对的。 “你这人,怎么走路不长眼?” 青菱一脸不悦的盯着马啸冲,骇得他脸色登时晕红,慌慌张张的低下了头,支支吾吾的嚅喏半晌,才说出了‘对不起’三个字。 那一霎,他遽然确定,此生等待的人就这样出现了,一如那日洞中醒来的一眼初时,深入膏肓却又怦然心动,虽命悬一线亦也满怀鹿撞。 他想,自己一生终究是为爱而活,无论亲人亦或恋人,都可风不顾身,舍死忘生。 第144章、若重生、爱怎堪 云翳图烛夫妇身在游荡之中各自看到了彼此生活过往中的的种种不堪与疑惑。当然,也有自觉诸多失宜之处,待等亲自旁观静望才觉自己羞愧太多,再想彼此一念,才觉爱意倍浓难舍难离此。 天音语终于在云霭之中现出了身形,眼见众人各得洗练,心中顿感欣慰。 她笑着落在十三身旁,温声道:“孩子,你可有看到他们内心的喜怒哀乐?” 十三茫然摇头,刚要回话就见水潭之中突然绽现一团金光,仔细一瞧竟是金龙翼月幻成了手臂粗心的金龙,游曳水中,神色怡然。 十三用手一指,道:“人心的喜怒哀乐我没看见,不过,我看这条金龙倒是挺开心。” 天音语望了望金龙,颔首微笑,默然不语。恰在此时,紫云雾霭之中突然传来一声闷雷,继而,一团墨染冲破云霭,滚涌而来。 天音语一见,脸色骤变,急声道:“不好,有凶险,快快守护好他们!” 十三眼望墨云,一声冷笑,道:“婆婆放心!有我在,看他谁敢在此撒野!” 话音未落,就见墨云突然抵临水潭上空,疾疾流转不止。 须臾,数道黑雾分离、激射,狠狠打向水潭中的众人。 十三一见伸手取剑,纵身劈砍,瞬间斩落。 十三傲然悬空,铁剑银光冷煞,紧紧盯着。少时,又有数道黑雾射出,十三仗着出神入化的鬼影术,瞬息全数化解。 天音语远远一看,面现喜色,口中道:“孩子,如此不是办法,速速入云斩杀!” 十三一听点头应是,一道清影倏忽而去,立时没入墨云之中,消失不见。 墨云之中,黑雾缭绕,伸手不见五指。 十三挥剑疾,全神以待,但半晌无获,正自惶惶不解之际但觉肩头一痛,迅速回手一剑猛斩,却仍是空走一剑,毫无所获。 十三咬牙,谨慎环望,终见四周黑色弥漫,毫无头绪,于是心下一横,纵身飞出黑雾,恰在此时,金龙摇首剪尾,冲出潭水,迎风一吟化成十丈真身,卷着十三再次闯入越扩越开的黑雾之中。 这一遭,借助金龙满身散射的金光,十三终于看清那条盘踞于墨云之中、半隐半现的大蛇,是以爆喝一声,纵身扑去,铁剑光寒,一剑斩下。 黑雾之中霹雳连闪,雷声轰鸣,瞬间惊醒了清净潭中的所有人。 天音语一见忙声道:“切勿惊慌,抱守心神,那黑雾中的恶魔乃是你们体内深藏的污浊之气,如今它被潭水涤荡,迫出体外,业已化成蛇形,作态骇人。一会儿,只待十三一剑将其斩杀,所有病恙便可尽除,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十三藏在墨云之中,跨龙怒斗大蛇。 约略半炷香的时光,终于寻得时机,一剑砍落蛇头。但只见蛇头从黑雾之中折落,离近潭水三尺之处,顿化轻烟随风。 空中,金龙摇首摆尾,喷吐狂风,一会儿的功夫便将黑雾吹散,现出漫天渐渐淡去的紫云碧光。 天音语收了一品珠和少阳果,眼见十三跨龙落地,不由开心一笑,道:“辛苦!辛苦!一场虚惊终得整过。” 十三一听喜不自胜,扭头看去就见水中众人纷纷站起,各自心情舒畅顺达,再无半点愁郁之色。 摩格野刚刚站起的一霎,陡见金龙腾空跃舞,恢复如初,先是一愣,继而喜极而泣。 十三一见,急忙奔去,伸手将她和锋离欢拉出了石窝,柔声,道:“野儿不哭,现今感觉如何?” 魔格野抹去泪痕,满眼深情的望一眼十三,频频点头,道:“十三哥哥,我现下感觉身子轻盈畅快,再无半点病恙,想来一切都如婆婆所说,真是太好了!”说着,将头抵在十三肩头,咯咯一笑,继而,又扭头望 去苍穹,眼见金龙劲舞不歇,不由语声略带伤感的道:“翼月也全都变好了,我在她的欢乐之中看到了小黄的影子,但愿她在那边不会孤单。” 十三听完轻轻一揽香肩,温声道:“你放心,她一定会的!”说着,二人肩头并抵,一同仰望,会心同笑,不再言语。 锋离欢眼见二人情深意浓,心中艳羡,扭头再看,马啸灵兄弟二人慌若死而重生一般紧紧的拥在一起,迟迟不愿分开,是以纵身一跃,跳在眼前,嘻嘻一笑,道:“两兄弟如此亲密,也不知以后——” 马啸冲一听紧忙推开哥哥,脸色赤红的道:“嫂嫂不必多虑,以后他只数你自己一人,我才懒得搭理他呢!” 锋离欢一听哈哈大笑,伸手拉起马啸冲,道:“兄弟懂事,以后,咱们两个都不要理他才是。走,我正好还有事要与你单独商量。”说着,拉着马啸冲二人并肩离开水潭,行走中,锋离欢还不好意思的道:“你这傻小子,我还未过门,你就胡乱的喊什么嫂子,也不怕外人笑话?” 马啸冲一听,昂首挺胸,道:“那还不是早晚的事儿?我看他们哪个敢来笑话?” 锋离欢难言笑意,阻止着道:“话虽如此,还是暂时低调些好!低调些好!”说完,二人开怀大笑,不一刻便到了天音语的面前,拜谢不止。 马啸灵站在石窝水潭满脸无奈,但见锋离欢与马啸冲相处和谐亲近,心中亦也欢喜,是以纵身一跃到了岸上,抖抖浑身水渍,快步到了天音语的面前,倒身跪去。 另一边,云翳图烛夫妇自不必说,经过此番遭遇,二人心中更对彼此依恋不舍,只是那唇来齿往间的争执总不相让,吵吵闹闹的,确然一对儿欢喜冤家,难得安生。 只是,话又说回来,身体改变已足令二人欣喜若狂。好几次,释方罗刹都偷偷示意云翳屠烛早早了了此间的琐事,快快赶回云木城,迫不及待的调理好身子,再与郎君大战三天三夜,巴不得一晚就能生出七八个孩子来,一慰这些年心中残缺的遗憾,当然更要好好享受一下那传说中的绕膝之欢。 天音语眼见众人大功告成,也不招呼,化作一路轻烟,悄然隐逝于大山茫茫之中,待等马啸灵抬首惊望、摩格野与十三收回金龙、云翳图烛夫妇执手而归的一霎,就见眼前风色一转,众人竟已站在了司护府前,一切竟就如一场大梦,既真亦幻,难辨真假。 不会大师和老丐满面笑容的望着几人,但见俱都神采奕奕,活力四射,不由心中倍感欣慰,就听老丐口中啧啧,朗声道:“娃娃们,你们劫后新生,机缘淬炼,从此皆可飞黄腾达,余生不可限量,老叫花这心中可是足足的艳羡嫉妒啊,还望尔等好字珍重,不要枉负了这一身好皮囊。” 众人闻言纷纷执礼,感谢老丐一番栽培呵护之心。 寒暄之后,众人一同进了司护府。 不多时,金恩又命人唤请十三、马啸灵二人去了书房,简单问了幻境遭遇,便即说起城中衙门督总一职悬而未落,衙门洞开,无人执掌,此事若不解决,心中便自焦虑不已。 十三闻言击掌而笑,扭头一看马啸灵,道:“马兄身出衙门,此时此事,还有何话说?” 马啸灵脸色一红,道:“十三兄弟莫开玩笑,马某顶多算个一个捕头儿,何德何能敢担此重任?” 金恩一听,紧忙转出桌案,站在马啸灵身前,恭恭敬敬的施了一礼,道:“马大哥莫再推脱,此时城中事紧,小弟便将那衙门之事全权拜托与您了。” 马啸灵一见金恩如此,心头一横,紧忙将他拉起,掷地有声的道:“既是如此,马某便厚颜拜受此职,此后,必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绝不辜负城主大人的一番栽培之心。” 事不宜迟,既有决定便马不停蹄的走马上任。 金恩在众人身入幻境之时早已叫人将那独孤显的城主府打理出来,改做了督办衙门,而独孤青霜则住进了独孤商会新起的豪阔宅院之中,那里同时也成了水域天阁在堰雪城的道场门户。 十三亲自陪着马啸灵到了新衙门口前,那里,几个劫后余生的手下一见马啸灵都围了上来,各个泪眼迷蒙,七嘴八舌的说个不停。 马啸灵笑见众人无恙,既然自己被任命执掌衙门,便当引着众人进了正堂,正襟危坐后当即派下职令,命几人升为各区总捕头,尽快张榜,召集手下,同时着手完善衙门各种事宜。 另一厢,锋离欢终是放心不下青菱,快嘴快舌的提及了她与马啸冲的亲事。 很意外,马啸冲一听此事当即应承,喜得锋离欢半晌无言,当你安抚下马啸冲,疾疾寻来魔格野和释方罗刹夫妇,简单一说,三人登时拍掌附和,随着锋离欢和马啸冲二人借助马啸灵偷授锋离欢的幻境移送之法瞬间赶到大修山。 大修山依然然苍茫深远,风色萧萧。 踏着那柔软密厚的草甸,几人进了焕然一新的小院,高呼几声,不见青菱回应。锋离欢嘴急,道:“莫不是他出了什么岔子吧?” 马啸冲一听,急忙奔出院子,发了疯似的跑向最近沟壑的边缘,那里,该是青菱口中常说的希望之门。 众人不解的随之出门,魔格野和锋离欢刚想追赶,就听释方罗刹道:“你两个,站着别动,想来,这二公子一定是知道那丫头的去处了。” 孤傲神伤的青菱果然站在那沟壑边缘的一处平台之上,目光幽幽,举目远眺,彼时泪已干涸,师门败落,此世已再无眷恋,就在她刚欲跳崖轻生的一霎突听马啸冲满心欢喜的喊道:“青菱姑娘,我果真找到你了?” 青菱一怔,傲然转身,当马啸冲一见她那张业已煞白的俊脸之时突觉心头刺痛,连忙几步奔到近前,道:“您怎么了?” 青菱冷冰冰的道:“你这家伙,既然都已逃出活命,何故又再回来?” 马啸冲闻言,心中一动,深情的道:“数日盘恒,我已深深爱上此地,梦舍难断,所以必有一回。” 青菱冷冷一笑,转身再望那沟壑云海,生无可恋的道:“那便随你如何!” 马啸冲一见又紧忙道:“风景不过醉眼云水,可我真正在乎的却是一个伤心的人,她在我苦难的时候与我照顾,恰若甘甜玉露,偷偷占据我心。是以,我便粉身碎骨都要见她一面,亲口告诉她,此生坎坷已多,不值顾念,但只愿余生风雨,与子同路,执手百年,直到天荒地老的尽处、海枯石烂的天涯都无怨无悔,相伴不弃。” 青菱闻言浑身一颤,继而又冷声道:“二公子的心意真美,青菱羡慕,只是青菱此生无缘一遇此情,想我也是悲凉。但祝你二人同心举案,共赴白头。”说着,青菱再笑,绝望而又晦涩,纵身一跃,跳下平台。 马啸冲一见惊慌失色,赶忙身手去拽,口中失声道:“青菱姑娘,我爱的那人便是你啊?!” 只可惜,一切为时已晚。 青菱笑声骤止,心痛无极,她不住摇头,心中暗想,假若马啸冲这话能说的早些,自己又何故有此一跳? 想来,这便是命数,由不得自己强求。 云海之中,斑斓彩光,绚烂耀眼。 青菱惊异的看到无数彩色小鱼掠动着美丽翅膀,紧紧包围自己,她想,那可能就是死后的仙境了,不然,又怎会如此光怪陆离,诡异奇妙? (未完待续) 第001章、攀山者、苦少年 青都,海外之岛,方圆千里之遥,分南北两郡。南郡多草木河流,平阔广袤。北郡则多大山沟壑,几有大修山千岩万壑之风貌,当真可为险要之地。 当然,险中最显还要当位于北郡最北端的瑰墨山,那里穷崖绝谷,川瀑飞流,令人望而生畏,几如梦魇。 这日,一个青衫少年攀爬峭壁而上,其动作迅捷,快若脱兔,不消半盏茶的时光已然到了山腰高处。 少年暂作停留,片刻喘息,一手扳着崖石,扭身侧望,就觉眼前山风习习,凉爽怡人。目及远处,苍山碧翠,雾霭悠悠,真如置身旖旎仙境,惹人流连。 少年张望片刻,稍一换手,目光别向另一边,再见那远处海面无穷广阔,天海一色顿觉心海跌宕,豪情骤起,是以纵声长啸,欢歌不已。 继而,手上加力,继续向上攀爬而去。 蓦地。 眼前光影一闪,一个紫衣少年身形如电,快速从身旁掠过,等到了一处高挑突翘的崖石之上,稳住身形,向下看了看,道:“乡巴佬,你今日这是怎么了,爬得这么慢?往常不是很嚣张、很狂傲吗?啧啧,我看啊,你还是回去撒泡尿好好照照自己,就这点能水还想与小爷争,你也真是足够恬不知耻,不自量力了。” 紫衣少年说完,纵声狂笑,双脚一踏岩石,纵身飞起数丈,登时刮落无数细土碎石,扑扑簌簌的落了青衫少年满头满脸,直气的他面红耳赤,双唇嚅喏,本想开口回骂几句,却见人家已然急速攀爬而去,不由得暗自愤恨,拼尽全力,紧随其后攀岩而上。 瑰墨山顶,雾霭悠悠,云海苍茫。 山顶正中卧立一块山石,石上苔草茸茸,好似毡垫。 山石上,一个面相凶恶的中年汉子迎风而立。山风把他那一头黑白相间的长发吹得纵横乱舞,一身墨袍亦被吹得猎猎作响,煞气十足。 穿越雾霭朦胧,游过大海苍茫的尽处,想来那里的山色应该随着自己被囿在此,会变得很美很美。 当然,那风景美与不美都无打紧,最重要的是她——自那风波之后,一定会出落得美若桃花,胜过世间一切。 也不知,这些年她过得如何?有没有偶尔想起自己这个不成器的师兄? 汉子想到此处,突然苦笑,又暗自忖道:她心若空海,目极天下,又哪有时间顾及自己?想来也是可笑,这个不堪的痴梦一做便是数年,如今都到了这步田地,自己为何还死死揪着不放,迟迟不愿醒来,难道这就是世人口中所说的孽缘? 汉子嗟叹,摇头,眉宇间突然拂过几许愁苦。继而,思绪一跳,又清晰无误的想起了她那发怒时的表情,不由的怯意的向后退去一步,就彷如她在眼前一般。 脚下踉跄,山风拂面,汉子浑身一凛,思绪骤断,便在此时,那紫衣少年纵身一跃,跳上山巅。 紫衣少年望着汉子落寞孤立的背影,眼中悄然闪过一丝狡狯,他拱手一礼,朗高道:“山林前辈好!” 汉子闻言一惊,但瞬息之后便即恢复平静,一动不动的静默良久,沉声道:“你又来做什么?” 紫衣少年双手抱拳,浑身瑟瑟,甚是激动的道:“岳霖火诚意拜师,前辈一日不允,晚辈便一日不辍,直至前辈收下我这个弟子为止。” 汉子闻言,猝然转身,一张凶恶丑陋的脸上拂满了厌弃,恶狠狠的道:“你这是威胁我么?” 紫衣少年闻言紧忙扑通一声跪了下去,以头拱地,慌声道:“前辈错怪,晚辈绝无此意。” 这时,就见那 青衫少年满头大汗、气喘吁吁的爬了上来。一到山顶,他便翻身滚躺在冰冷的山石之上,仰天嘻笑,形若疯癫。 汉子一见青衫少年脸上怒色稍缓,向前探了探身,道:“小子,你没事儿吧?” 青衫少年一听,紧忙一骨碌身站起,抱拳拱手,道:“山林大叔,我没事儿!” 汉子脸色一冷,重又恢复那冷煞可怖的神情,双手倒负,冷冷的道:“你小子莫不是也跟这蠢货一样,整日前来与我胡闹?” 青衫少年神色一怔,紧忙道:“山林大叔,您别误会,我可不与这人一样,他张扬跋扈,没脸没皮,若说胡闹,他最擅长,我可是万万的学不来。” 青衫少年说着,伸手从怀里掏出一个破旧小包,捧在手中,走向汉子,满脸忧色的道:“前日上山,我见大叔咳的厉害,想来一定惹了风寒,所以在山下郎中那讨了些罗汉果,听说用它泡水服用,可以医治咳嗦,效果颇佳!” 汉子听完暗自一凛,他死死的盯着青衫少年看了两眼,俯身接过布包,慢慢打开,向里一望,果真装有十余个干瘪的罗汉果。 霎时间,汉子内心思绪潮涌,跌宕如海。 山头拘囿已不识经年,那人与人之间交往的本能都已渐渐变得生疏,甚至有时都已或忘。假若不是几月前登顶来访的这两个少年,他恐怕早都忘了自己还是个有血有肉的活人,更别说这被人记念、关怀的温暖情感。 汉子有些动情,他强忍着差些落下的眼泪,纵身跳下山崖石,站到青衫少年面前,重又上上下下的看了看他,那一霎,他竟又突然想起了自己那个唯唯诺诺、人云亦云的小师弟夜逍遥,心中忖道:现如今,也不知他过得如何,是不是已然长高长胖?生活里是否还是那么毫无主张? 汉子收起思绪,用手拍了拍青衫少年的肩头,略带犹疑的道:“小子,你费劲巴力的爬上山顶,难道就仅仅是为了给我送这个?” 青衫少年摇摇头,一脸坚定的道:“山林大叔,不仅仅是为了送这个!” 汉子心中一沉,暗自冷笑,把那罗汉果一把抓紧,刚想掼在地上就听青衫少年道:“我见大叔气色好了许多,心中也便放心了。”说着,扭头看了看紫衫少年,道:“这人虽然让人看着讨厌,但他一心拜师,满心赤诚,所以——山林大叔,既然你们有事要谈,我就不在这碍眼了。” 青衫少年说着再次拱手施礼,道:“山林大叔,这罗汉果须得用热水浸泡,一日三次,你可别偷懒,假若它真有效果,下次再来,您一定要跟我说,我再给您多带些来。我这便去了,祝您早日康复!” 青衫少年说完转身而去。 汉子一见,怒声道:“站住!哪个说你碍眼了?哪个又叫你走了?” 青衫少年一怔,慌然转身,道:“山林大叔,我——” 大汉一招手,道:“回来,我有话对你说。” 青衫少年无奈,乖乖走向汉子。 汉子脸色骤然变暖,待他近前,伸手揽住他的肩头,冷冷的瞪了一眼紫衣少年,道:“山头风冷,莫染风寒。识相的速速下山,你我一生无缘无分,收徒一事自后面谈,望你好自为之。” 汉子说完揽着青衫少年向山石的另一侧走去。 那一瞬,青衫少年回头一望,满脸得色,嘴上却道:“今日你先去吧,拜师一事往后再议,你放心,我一定会替你多美言几句!” 汉子一听突然怒道:“臭小子,快走,谁叫你管那许多?” 话音落处,二人已到山石一侧,就见汉子双手一拍,山石中间突然现 出一道石门,二人并肩而入。 紫衣少年立在原地,懊恼良久,最终怒哼一声,转身跳下瑰墨山,瞬间消失于茫茫的雾霭之中。 瑰墨山下的小镇有数十个之多,他们分布错落,彼此牵延,在一片苍翠繁茂的绿植掩映下一直延伸到了大海之畔。 在这众多的小镇之中,有座靠山而建的村落显得有些格格不入,那里住着的大多是贫苦窘迫的布衣百姓,所谓房舍亦不过是些草木搭建而起的窝棚而已。 青衫少年便出身于此,他叫烽独语。 锋独语出身贫寒,自幼便知生活贫贱疾苦之痛,是以他努力生活,坚强而生,但同时那 生之便有的自卑之心又常常压得他喘不过气来。渐渐的,那自卑化成孤傲,让他原本忠厚正直的秉性里平白生出了不少猜忌与戒备,整个人也便多了几分心机。 苦难的生活禁锢如笼,为了有所冲破,锋独语绞尽脑汁,可始终无所突破。 终一日,他从市井之中听来消息,说瑰墨山顶住有一位恶神,法力通天,无所不能。 锋独语听完大喜过望,暗道自己终于苦尽甘来。于是,偷偷跑到瑰墨山下一望才知,那 山高万仞,崖石陡峭,自己一个普通白丁如何登的上去。 好在那想要逾越平凡生活的巨大动力始终在心,硬是凭着一股坚韧不拔的耐力,叫他生 生的练出了一身攀岩登山的本事。 至于那个想要与他争抢拜师的家伙名叫岳霖火,据说是青都河府的人。 青都河府? 那可是青都北郡最鼎鼎大名的豪门大户,背靠那么硬的一块金字招牌,岳霖火为何还要 与自己争着拜师,这其中的原因可是锋独语一直苦思不解的事情了。 不管怎样,他锋独语是铁了心要拜师,不管多苦多难,不管内心如何挣扎不堪,他都要想尽一切办法挫败岳霖火,独自入身师门,毕竟数次交往下来,他清楚的知道,这个山林大叔脾气古怪,压根就没有收徒的打算。 不过以锋独语的阅历看来,这世间的事儿本就事在人为,凡事都有万一。 果不其然,今日的几颗罗汉果给他的拜师之路带来了转机,虽然山林大叔没有明确言明或者提及收徒授艺一事,但盛情款待之下,仍是教了他一些御敌防守的招式与法门,令他受益颇多。 但是,山林大叔硬是把这传道授艺之事说成了彼此切磋。对于这一说法,锋独语感觉亦无所谓,毕竟能学得傍身的真本事比什么都重要。 山中逗留半日,烽独语才恋恋不舍的拜别大汉,匆匆下了瑰墨山。 瑰墨山麓的羊肠小路业已长起高过小腿的蒿草,那里还留着他跟岳霖火来去之时踏过的稀疏脚印。 烽独语走在草丛之中心绪辗转,忽而想起自己的茫茫前程,忽而又想起岳霖火那可恶的嘴脸。 最后,钢牙一咬,认认真真的琢磨、练习起刚刚大汉所授的招式与法门,便在那灌木草丛之中,挥拳踢腿,打的有模有样,练到妙处还要喊上两声,然后哈哈大笑,信心倍增。 练了半晌,锋独语突然想起,自己在这山下吵吵嚷嚷若是扰了山林大叔的清净可就大大不妙,于是,掩嘴收声,蹑足潜踪的走出两步才又一阵风似的快步奔离而去。 只是,假若他稍有冷静便可明白,此山高入云海,再加之那风之萧萧,便是他吼破了喉咙,恐怕那山顶的大汉都难听到分毫。 第002章、少年斗、喜归回 “臭乡巴佬,你给老子站住?” 锋独语喜不自禁的经过一片密林,突然听见有人怒喝,不由得火冒三丈,横眉立目的 侧头一看,就见岳霖火满脸恶意的走了出来,道:“行啊,手段不浅,竟然跟那恶寒耽搁 了这么久,害的小爷在此白白的候了你半日还多。” 锋独语傲然的冷哼一声,道:“你自己犯贱,谁又没叫你在这候着,怪得了谁?” 岳霖火一听顿时恼怒,道:“诶呀,你这贱人嘴巴臭气熏天,竟然敢跟我这么说话, 我看你真是活的不耐烦了?” 锋独语冷笑,心中暗道:正好刚刚学了本事,莫不如就拿他练练手,看看山林大叔所 授的本事有无用处。 是以大声道:“诶,你说对了,你爷爷我今日就是活的不耐烦了,怎么着,你这乖乖 贤孙还想给我养老送终不成?” 岳霖火一听顿时气急,骂了个‘你’字,纵身上前,挥拳便打。 锋独语一见,心中大喜,暗道:山林大叔果然功夫盖世,他授我的第一手技法便是应 对这种恶人招式,妙妙妙,今日怪你小子倒霉,要你尝尝我锋独语的厉害。 心中想着,锋独语不躲不避,傲然挺身迎上。 岳霖火一见锋独语此举心中大喜,暗道:这小子果真是个布衣穷鬼,未见过世面,我这 一拳下去定将你打的鼻青脸肿,爹娘难辨不可。 岳霖火想着,获胜之心更盛,谁料,就在拳头刚要打到面门的一霎,锋独语突然举双手, 猛然抓住岳霖火的拳头,紧跟着拼力向旁一扯,快如闪电。 岳霖火大惊,但觉举拳之力骤然斜撤,身体失重,一头撞在锋独语的怀中。 锋独语强忍这一撞之痛,挺身用力弹开岳霖火,趁他惶然失神之际,一手猛扣他的咽喉,一手握拳,狠厉的打在岳霖火的面门之上,但听一声闷哼,岳霖火立时鼻血喷溅,晕头转向。 锋独语一拳得势,目露凶光,将那业已扣住岳霖火咽喉的手掌更是拼力握紧,慌如苍鹰捉兔,至死方休。 同时,恶从胸起,连出几拳,拳拳重力,直把岳霖火打得浑身力软,彻底失去了还手之力,才一脚将他踢开,满脸鄙弃的盯着他狼狈不堪的向后跌去。 锋独语骤然收手,傲然冷笑道:“苍天有眼,没想到你这王八蛋也有今天。哈哈,今日之战,你已成我手下败将,希望自此之后,你能长点记性,离我远点,离这瑰墨山远点,否则,我见你一次打你一次,决不食言。”说着,锋独语矮下身拾起一块碎石,恶狠狠的丢向岳霖火,傲然转身而去。 岳霖火慌忙避开碎石,甩甩头,精神稍一缓和,心中顿时恶海滔滔,怒灌顶梁,伸手摸 出三把飞刀,再一甩头,镇定精神,暗用那老人家所授的技法,分上、中、下三路同时打出,直袭锋独语后背而去。 或因自己心有胜算,岳霖火竟突然失笑,这一笑却惹来锋独语的怀疑,他怒而转身,那 一霎,就见眼前寒光冷煞,三把飞刀同时飞至,顿时骇得魂飞魄散,紧忙缩头、扭腰,手撩脚蹬的胡乱躲避。 毕竟,岳霖火刚受重创,手中力度已弱,再加之准度有失,可饶是如此,锋独语仍是 没有躲过中路的那把飞刀,但听一声哀呼,锋独语应声倒地,满脸涨红的盯着业已嵌入大腿之上的那把飞刀,咬牙强忍,汗水瞬间落下。 岳霖火踉跄站起,满脸狞笑,恶狠狠的道:“乡巴佬,没想到你也有今天吧?”说着,满脸冷傲的走向锋独语,伸手再次抓出一把飞刀,握在手中,冷声道:“老子不发 威你当我是病猫,今日是你伤我在先,等你一会儿做了死鬼,可也怪不得我岳霖火下手无情。” 岳霖火说完,距离锋独语五步远处止了脚步,手中飞刀冲他比了比,刚欲出手,就听远处一声兽吼,紧跟着一只体态庞大的青麒麟卷着一阵狂风,倏然奔至眼前。 锋独语一见青麒麟生的傲然威武,气质不凡,心中顿起赞叹、瞠目,竟浑然忘了眼前的凶殆。 岳霖火一见青麒麟现身,暗道不好,想是家中出了大事,再看一眼锋独语,见他满脸惊奇诧异,不禁嗤鼻鄙夷,想想自己与他也本无深仇大恨,所然吵吵闹闹亦不过是少年人间的脾气相冲而已,尚不至杀生害命的地步。 是以犹疑着收起飞刀,冲着锋独语傲声道:“没见过世面的乡巴佬,知道这是什么吗?” 锋独语咬牙忍痛,十分不忿的瞪了一眼岳霖火,怒而不言。 岳霖火纵身跃上青麒麟,道:“臭乡巴佬,你将我毒打一顿,我飞刀伤你的大腿,咱们两下扯平。今日也是你命好,若非我家中有事,急着赶回,我决不饶你。”说着,拨转青麒麟,倏然踏风而去。 锋独语咬牙站起,故作嚣张的道:“喂,贱人,你别走啊?有本事你就给爷爷养老送终,何故寻个这么烂的破借口逃之夭夭?你还算是男人嘛?喂,回来?” 山下的风变得徐徐轻缓。 锋独语目送着岳霖火消失不见,那心中的跌宕却再难平复。 一身的锦衣华服、一个自己从未见过的麒麟坐骑、一副高高在上的傲人姿态、一个背倚豪门招牌的良好出身,同样为人,自己却活的如此的不堪。 想想也是,自己拿什么与人家拼斗,除了这一腔子的不甘就只剩下了一条烂命。 多可笑,便是如此,还要努力、坚强的活下去,为了那迷茫未知的可怜前程,自己究竟值不值得?值不值得? 锋独语怅然而笑,咬牙忍着疼痛,坐上了一块大石之上,举目远眺幽幽残阳远空,心中更觉焦虑无限,晦涩无望,不住的扣问着自己:此一生究竟如何,才能过的轻快。 郁苍狸奋力追逐光影,怎料那光影去的迅捷,始终无法接近,是以心中升起一缕焦躁,撒手抛出锦毛玉貂。 玉貂迎风暴涨,瞬间如牛,风驰电掣的追了上去。只是,那光影去的实在太快,纵使如此仍旧不能将它追上。 无奈之下,郁苍狸止身在一处高挑的屋脊之上高声唤回锦毛玉貂,郁郁寡欢的回到了司护府。 城中一切在金恩与众人的通力合作之下很快步入正轨,百遭磨难的堰雪城终于有了翻天覆地的大变化。 新衙门里的督总大人马啸灵忙的焦头烂额,还好身边有十三和几个得力手下在旁鼎力相助,才稍显几许轻松。 傍晚掌灯时分,忙碌一天的众人终得闲暇,简略吃了些晚餐,各自散去。 衙门庭院里,马啸灵和十三坐在桌前浅酌闲聊,突然,二人不约而同的想起魔格野和锋离欢等人,双双站起,面面相觑。 十三道:“只顾忙碌,怎么一直未见离欢姑娘过来找你?” 马啸灵道:“是啊,野儿那么粘你,怎么不也不见她来寻你?” “走!” 二人异口同声奔出大门,风一般的到了司护府,穿前厅,过中庭,快速到了里间客居的院落,寻人一问,俱都摇头。 二人惶然紧张,百思不解的到了前厅大堂处,此时金恩、郁苍狸、不会大师和老丐等人正自品茶闲聊,一见二人神色,俱都起身询问详情,十三才又将二人不见之事说起。 老丐偷偷掐指,悄然一算便知详情,待众人尽皆慌张无措之时悠然放下茶盏,嘿嘿一笑,道:“慌什么慌,你们 看,他们回来了!” 话音落处,众人尽皆出了大堂,站在廊檐之下聚目细瞧,就见夜风习习,那有什么人影,郁苍狸回头瞪了一眼老丐道:“老叫花,别莫多喝几杯,就醉得胡言乱语,你且看,那门外哪有人影进来?” 老丐悠哉悠哉的踱到廊下,望着大门又自一笑,道:“切莫乱说,多少酒水能醉倒老叫花?你若心中着急,可叫小和尚念上三句佛号,管保你能见着她们。” 众人一听俱都望向了不会大师,不会大师一见,紧忙双手合十,认认真真的诵了三声佛号,果不然,话音一落,魔格野蹦蹦跳跳的进了院子,一见众人整整齐齐的站在廊下,满面期待的望着自己,不由神色一怔,犹犹豫豫的止了步子,怯声道:“你们干嘛?” 十三一见飘身落在眼前,道:“野儿,一日不见,你们——” 魔格野伸手挽住十三手臂,咯咯一笑,道:“怎么了,十三哥哥,你是想野儿了吗?” 众人一听尽皆欢笑,魔格野脸色一红,低下了头,十三道:“你这家伙,偷偷溜走也不知会,你可知道我们有多担心?” 魔格野乖萌的昂起头,做了个鬼脸,‘哦’了一声,露出了从未有过的幸福笑容。 马啸灵眼见魔格野无碍归来,心中终于长出了一口气,可眼神局促,向往一望,却又不见锋离欢的身影,于是心中又次紧张,快步上前,一见十三二人情意绵绵,登时又变得手足无措、踌躇犹疑起来。 魔格野一见马啸灵的窘态,心中已然知悉他的想法,是以咯咯笑,故作茫然的道:“马大哥,您这是怎么了?” 马啸灵一听紧忙道:“野儿,我······我本不想打搅你和十三,只是离欢她也一直未见身影,不知你可曾与她一起或是见过?” 魔格野摇头,嘴角坏笑,马啸灵一见顿时脸色大变,浑身立时紧张起来。 魔格野终是不忍,道:“好了,马大哥,你看你紧张的样子,二姐若是见了一定幸福得几天几夜都睡不好觉。”说着,回头一望门外,欢声道:“马大哥,快看,你马家的大喜事来喽!” 众人再次举目,就见门外果真进来了两道身影,仔细一看却是云翳屠烛夫妇,马啸灵顿时心中一冷,暗道:野儿这鬼丫头胡闹什么,这一对儿夫妇怎么成了我马家的大喜事了? 思忖方歇,就见马啸冲紧牵青菱之手满面笑容的走了进来。 须臾,锋离欢亦随之而入。 马啸灵一见紧忙迎上,与云翳屠烛夫妇打过招呼,再看马啸冲二人时就见青菱眼神热辣的盯了他一眼,瞬间又将头低下。 马啸灵也不多想,还未开口就听马啸冲道:“哥,青菱姑娘身子虚弱,你可否给她找个住处,再弄些餐食?” 话音一落,就听金恩道:“来人,安排住处,准备餐食!” 马啸冲一听紧忙冲着金恩点了点头,说了个谢字便扶着青菱随那迎来的侍女向后宅走去,马啸灵一见,紧忙将他拦下,道:“慢着!”说完,一看锋离欢,面现不悦的道:“你去照看一下青菱姑娘,冲儿留下,我有话说。” 锋离欢一见马啸灵本有满腹话语想要倾诉痛快,可一听这话顿觉冷水浇头,再见院中人尽等在旁观,只好按下牢骚,点头上前,挽住青菱,道:“冲儿,有我在,你放心,有什么话,好好跟你哥哥讲,切莫冲动。” 马啸冲感激的点点头,再看一眼青菱,满面深情,只是,那女子一脸惆怅难解,着实又令他心疼万分,恋恋不舍。 魔格野和释方罗刹一见锋离欢携青菱而去,二人相视一笑,各自推开自己的男人,牵手随之进入内宅。 第003章、喜还生、不舍离 少时,就听魔格野笑声又起,叽叽喳喳的好不快乐,院中众人一听俱皆大笑,推推让让的进了大堂,各自落座,还不等众人开口问询,云翳屠烛便忍耐不住的道:“诸位,今日在下可是开了眼界,见了奇闻。” 郁苍狸一听,故作好奇的道:“如何奇闻,还请城主快说个清楚?” 云翳屠烛一听将手一拍座椅扶手,道:“日间我随夫人、啸冲兄弟等人重返大修山去找青菱姑娘,熟料,那青菱姑娘一个想不开,跳崖自尽,寻了短见。” 众人闻言,面面相觑,各有不解,云翳屠烛又道:“奇闻便奇在,那青菱姑娘跳崖之后非但没死,还被一群长着翅膀的彩鱼托举着救了上来,你们说,这事儿怪不怪?” 众人闻言各自一愣,就听郁苍狸道:“长着翅膀的彩鱼?” 云翳屠烛站起身,盯着郁苍狸,满脸坚定的道:“没错!就是带着翅膀的彩鱼,很多很多,不信,你们可以问问啸冲兄弟。” 众人将目光投向了马啸冲,马啸冲紧忙道:“没错,就是会飞的小彩鱼。” 郁苍狸悠然沉思,道:“彩鱼?咱这月影集市的小河中也有,不过可以离水飞空的彩鱼,倒是从未听说,能够救人生死的就更是闻所未闻了。” 众人满面新奇,各有费解,此时唯有老丐暗自垂首,神色大变,暗自忖道:不可能,他已隐世多年,何故又突显现世,难不成这天下真的要出大事了? 众人议论纷纷,半晌才歇。 郁苍狸才道:“今日我也有所奇遇!”说着将那日间追逐光影之事说了一遍,众人听罢又自惶然,惴惴不安。 不会大师沉吟片刻,道:“老衲也有一事不明,说来,诸位帮忙分析分析。”说完也将独孤显临终托于十三的那句话说了出来。 众人苦思不解,‘城中有龙’那龙是什么?难不成这堰雪城中的凶险还未解除,得之不易的和平又要再起波澜? 众人聊至深夜才又各自散去。很奇怪,原本话多语密的老丐在这一晚的闲聊之中鲜有插嘴,纵使遇到比如那‘光影为何物’‘城中有龙’等等未知问题时,众人询问,他都茫然摇头,推说自己腹中不适、看不清楚为由婉拒不言。 翌日大早,马啸灵便开了衙门,召集众人,开始新一天的忙碌。 锋离欢眼见众人领命散去,急急送上自己忙碌一早才做好的早餐,道:“啸灵哥哥,早间天寒,赶紧趁热吃些,管保一天都暖暖热热的充满力气。” 马啸灵看也没看,用手一指桌案,道:“先放那儿,我空了再吃。”说着,伸手取出难前遗下的卷宗,认认真真的翻看起来。 锋离欢原本就对昨晚之事芥蒂未消,忙碌一早,只图询个机会与马啸灵说道说道,可不料,他这一脸冷漠的样子着实令人更令人心生寒意,但锋离欢还是强自忍着,忘了半晌,柔声道:“啸灵哥哥,什么大事比这一日三餐还重要啊?听话,先趁热吃了再看,好么?” 马啸灵有些不耐烦,盯着卷宗,道:“好好好!你先放下,我一会就吃。你去忙别的吧!” 锋离欢玉面桃红,气怒已极,连连摇头,重重的放下餐盒,转身离去。 马啸灵稍有察觉,扭头望了望,吃然一笑,再看那桌上餐食心中温暖,刚想暗中感谢几句却见锋离欢突然怒然转回,到了近前一把夺走马啸灵手中的卷宗,狠狠的丢在地上,指着餐盒,怒声咆哮道:“马啸灵,你给快些吃饭,现在、马上、立刻!” 马啸灵一怔,惶然的盯着锋离欢。 锋离欢满面怒意的道:“看什么看?快!” 马啸灵悻悻,到了桌前,像个犯了错的孩子,道: “我吃!我这就吃!” 锋离欢双手掐腰,怒不可遏的盯着马啸灵,见他果真打开餐盒,取出了里间色味俱佳的饭菜,虽然晨间不宜如此鱼肉丰盛,可闻那味道便足以胃口大开。 是以,马啸灵拿起筷箸,夹了一块糖醋里脊,放入口中顿觉香气四溢,口感绝佳,不由得畅然赞道:“欢欢,这菜是哪个师父做的,真真是个了不得的高手。” 锋离欢闻言,怒气骤消,紧忙走到马啸灵身旁,指了指一盘松籽鱼,道:“你再尝尝这道菜如何?” 马啸灵听话的夹起一块鱼肉,放在口中,闭眼品了起来。 蓦地。 一滴眼泪莫名挤出眼眶,害的锋离欢紧忙挥袖擦拭,心疼无限的道:“啸灵哥哥,怎么了?是不是很难吃?你若吃不下,我倒了便是。”说着,伸手便去端拿。 马啸灵猛然睁眼,一把握住她的皓腕,连连摇头,继而幸福而笑,道:“不!欢欢,这菜实在太好吃了,与我幼所吃的味道一模一样,这让我想起了许多往事,对不起,我——”说着,再看那菜时竟再难抑制,真想一口全部吞下,半点不剩。 锋离欢一见潸然落泪,心中暗道:冲儿说的果然不错,看来以后还得多加练习厨艺,一定要把全天下最好的美味做给啸灵哥哥吃才是。 锋离欢想着,念起另一双筷箸,夹起一块鱼肉,递在马啸灵面前,柔声道:“啸灵哥哥,你若喜欢吃,我便每日都做给你吃,好不好?” 马啸灵一怔,道:“你说什么?这菜是你做的?” 锋离欢莞尔,将鱼肉放进了马啸灵的口中,道:“起了一个大早,花了些心思,只为啸灵哥哥上任首日讨个好彩头,只希望哥哥记得,从今往后,你再也不会孤单一人,只因这世上有了牵挂你的人,你也该学会牵挂她,牵挂我们彼此幸福的未来,还不好?” 马啸灵落泪点头,二人说着竟拥抱而泣,只听马啸灵动情的道:“欢欢,谢谢你!” 此情此景直把门外那几个偷偷观望的新任捕头看的各自泪涌,悄然退去,心中各自欢喜道:“马大哥终于有人疼惜了,从此再也不用弟兄们花着心思去请他出门吃酒了!” 十三起床后唤着魔格野简单吃了早饭,二人手拉手的到了衙门里,那时的锋离欢正自满脸幸福的哼着小曲儿,陪着马啸灵忙里忙外,一刻不停。 魔格野站在暖阳下,看着二人咯咯直笑,道:“二姐,您这还未过门呢,便跟着马大哥一起嫁鸡随鸡了吗?” 锋离欢一听满脸难抑的笑,道:“你这死丫头,胡说什么呢?赶紧着,看有什么可以帮上忙的,一起搭把手,别光只顾说话。” 魔格野‘噢’了一声,望了望十三,故作为难的道:“没办法,我母后早就说过,女生外向,养不得家,二姐未曾过门便已这样,十三哥哥,你说她的父母见了会不会得伤心死呀?” 十三笑而不语,这时就见云翳屠烛夫妇引着手下到了衙门口外。 云翳屠烛探身向里望了望,高声道:“督总大人,小人冤枉,请您给我做主啊?” 马啸灵闻声止了手中的忙碌,引着锋离欢满脸笑容的迎了出来,道:“城主兄说笑,快快里边请!” 夫妇二人迈步进了院中。 魔格野一见释方罗刹,欢笑着跳到身旁,伸手挽着手臂,道:“大姐一夜睡得可好?” 释方罗刹不及防备,脱口而出道:“不好,一夜下来,腰酸背痛,更觉乏累。” 魔格野闻言一怔,望了望锋离欢,二人突然失声大笑,再见释方罗刹乍然会意已是红霞掩面,娇态骤胜,故作嗔怒的挥拳捶打魔格野,道:“你这鬼丫头,跟谁学的这些?” 云翳屠烛无奈摇头,冲着 十三和马啸灵道:“没办法,听人常说,三个女人一台戏,我看啊,咱们弟兄们以后在这戏里怕是没有好日子过喽?” 话音落地,几人大笑。 笑罢,释方罗刹正色的道:“眼下城中灾厄已去,一切欣欣向荣,我夫妇在此也无他事可做,便商量着早些离去,想那云木城此时一定琐事不少,亟待处理,所以特来向你们辞行。” 十三四人一听俱是一愣,魔格野更是紧忙挽住释方罗刹,急声道:“大姐,你和姐夫着什么急啊?咱们不是都已经说好,待等此间事情一了,便一同去那梓秋山游玩么?” 释方罗刹满眼爱意的盯着魔格野,用手摩挲着她的后背道:“不去了,大姐家就住在山里,那儿的风景一点儿不比这里差,你若喜欢便随我同去,大姐管保由你看个尽兴。” 魔格野一听紧忙,道:“真的么?那可真是太好了!”说着,目光一转,看向十三,道:“十三哥哥,大姐说的那么好,不如我们一起去看看好不好?” 十三无奈摇头,道:“野儿,以后去吧,马兄这里公务繁忙,还需你我帮衬,城主兄他们急着回归云木城也自有他们心中的牵挂与担忧,我看不如这样,待等一切安定下来,我们再与马兄和离欢姑娘一同前去拜会如何?” 魔格野一听虽然心有失落,但仍自点头,就听云翳屠烛道:“十三兄弟说的甚是,此间杂事尚多,马兄走不开身,咱们便就此约在日后,不消说,我与夫人回去多多酿些慰君醉,日日盼着两位兄弟和两个妹妹的到来,到时咱们再好好醉上他几天几夜,来个畅快!” 众人齐道好字,马啸灵一想到那宿醉便突然感到头晕,但又迅疾想起天音语不知何时交与自己的一品珠与少阳果,紧忙道了个‘慢’字,转身回到屋中取来,递给十三和释方罗刹。 释方罗刹一看,道:“马兄弟,令师与我夫妇恩同再造,我们此生无以为报,就麻烦你从中帮个忙,把这少阳果当做礼物,转交与她,聊表我夫妇的感恩之情。” 马啸灵一怔,还想拒绝,就见十三收起一品珠,道:“马兄啊,你就快些收起吧,那云木城里,宝物遍地,你又不是不知道。想最主要的,这可是人家对婆婆的一片心意,不好拒绝!” 释方罗刹一听紧忙道:“就是!就是!” 马啸灵无奈,犹疑着收起少阳果,便在这时,门外闯进一个捕快,双手执着一封书信递在马啸灵面前,说是刚刚在门前所拾。 马啸灵一脸惶然,伸手取出信件,打开一看,竟是弟弟马啸冲所书,信中大意是说青菱不喜城中生活,一大早便急着要带同门姊妹赶回大修山,为作陪伴,自己不辞而别,还叫哥哥和众人勿要怪责,待等时机合适,再回来一并受责。 马啸灵看完收信,哑然失笑,心中竟有几许失落。 锋离欢一见,伸手抢过书信,急忙展开,道:“啸灵哥哥,出什么事了吗?” 待她看完书信才又长出一口气,道:“也好,小两口单独处处,说不定归来之日我们便可喝上冲儿他们的喜酒了。” 众人闻言大笑。 笑罢,马啸灵拜托锋离欢代替自己陪着云翳屠烛几人到了司护府。 其时,有人知会,郁苍狸、不会大师以及金恩等人早在那里等候,云翳屠烛夫妇原想与十三等人打过招呼后偷偷一走便是,熟料,众人热情如此,竟使二人突然多了几分惶恐。 不消说,金恩带头,率领众人一同护送着拥夫妇二人及其手下,浩浩荡荡的到了城下,众人执手相拥,依依话别,直至目送众人不见了身影,才不舍而归。 第004章、龙首怪、认主仆 送走云翳屠烛夫妇,回还司护府的路上,郁苍狸和不会大师同时叫住了十三,三人相伴,信步到了月影集市。 彼时,市集之中已有商铺陆续开张营业,勃勃生机,慢慢铺陈。 三人站在玉石拱桥下环顾四周俱都满信欣慰,可欣慰之后便又有莫名不安随之而来。 郁苍狸用手一指弃儿以前所住的破庙方向,道:“日前,我便是站于此地才看见那道光影冲天而起,今日无论如何,都要将其揪出,弄个明白才是。” 不会大师和十三相继点头,不过片刻之后,十三有些不解的道:“此事,老丐前辈怎么说?” 郁苍狸闻言摇头苦笑,道:“那个老叫花昨夜只顾饮酒,却难得的住嘴不言,今日怕是还未醒神,尚在宿醉之中。” 不会大师道:“此事或另有隐情,他既不愿透露天机,我等也不好再继续逼他,咱们各自想想,总有解决的办法。”说着,三人不约而同的向那破庙走去。 蓦地。 十三一声惊呼,惹得郁苍狸二人同时举目,仔细看处,就见那道光影突然出现,疾掠而去。 十三不及多想,青影一闪,已然追去。 郁苍狸眼见光影再现,心绪激动,拐杖一挥便要纵身随去,却不料被不会大师一把拉下,道:“算了,你我俱都老矣,这追逐跑腿儿的事儿就交给年轻人吧。” 郁苍狸心绪难平,稳住身形,口中兀自喊道:“十三贤侄,加把力气,一定要将他拿下,可莫再让他逃了?” 不会大师闻言轻诵佛号,二人翘首,心际慌慌。 十三身形如电,疾追光影,不多时便已随之入了云海,稍一近前,不由暗自一惊,原来那光影竟是一个龙首人身的恐怖怪物。 十三百思难解,悄然尾随,见那怪物摇头晃脑,拼力疾行,一副全神贯注的样儿,看起来既滑稽又可笑。 追行多时,十三终于难忍,纵身一跃,飞到怪物眼前三丈远处阻住去路。 龙首怪吓得不轻,一声惊叫,惶然止步,瞪着十三上上下下的看了半晌,伸手一指,道:“你这家伙,是人是鬼?” 十三一听遽然失笑,道:“有意思,你还会说人话?” 龙首怪物怒哼一声道:“废话,我本来就是人。快说,你到底是人是鬼,为何会比我跑的还快?” 十三无奈摇头,道:“我是人。怎么,你觉得你跑的很快么?” 龙首怪闻言傲然挺身,道:“那是自然,我日日苦练,努力不辍,奔跑速度天下第一,世间无人可及。” 十三叹息,道:“既是如此,那你又怎么被我追上了呢?” 龙首怪一听,气息一泄,身子立时委顿下来,接连摇晃着靑虚虚的龙头,语气失落道:“那谁知道?我······怎么会被人追上,我明明一直在努力,怎么会被人追上?” 抑郁半晌,龙首怪猛然抬头,紧紧盯着十三,眼中立时闪起一股兴奋,摇头道:“不对!不对!刚才那是意外,绝对是个意外。” 龙首怪说着,语声挑衅的道:“你敢不敢与我再比一次?” 十三笑而不语,怪物有些着急,道:“如果这次你还能赢,那我以后便认你做主人,一辈子做你的奴隶,如何?” 十三感到眼前这个龙头人身的家伙颇为有趣,是以一味抱臂微笑,沉吟不语,龙首怪显得愈加的着急,道:“你这家伙长的还算帅气,有点儿人材,我很喜欢!不过,你敢不敢与我再比一次?你若是输了,敢不敢——” 龙首怪说着突然语塞,一时踌躇不已,似是想不清楚自己若是赢了,该会要求人家如何。 十三看着,心中越来越喜欢这个有趣儿的怪物,是以开口道:“不必纠结,若是我输了,你便是我的主人,此生任你驱使,绝无反悔!” 龙首怪听完有些讶异,继而双手一拍,手舞足蹈的道:“好!好!好!咱二人就这么说定,君子一言?” 十三再次失笑,心中暗道:你这家伙还懂这话,倒也稀奇紧。于是朗声道:“驷马难追!” 话音未落,就见龙首怪转身一跳,狂奔疾去,瞬间已在百丈之外。 十三再次摇头,见那怪物奔的认真,虽然自己胜券在手,但为表尊重,自己还是打起精神,谨慎以待。 十三尾随怪物,故意拉开彼此距离,眼见那身影慢慢成了一个黑点儿,才暗中用力,两个纵跃,亦也远去无踪。 龙首怪奔得迅捷,偶然回望却见云海遥遥,一点儿不见十三的踪影,心中立时窃喜,自言自语道:“果不其然,一场意外,差些失了我的名头,现在,我看你如何再跑得过我?” 语音落处,龙首怪更不懈怠,加紧气力,继续疾奔。 约略一炷香后,龙首怪终于气力耗尽,气喘吁吁的停下步子,回首再看,依旧不见十三影子,心中立时又自欢喜起来,自言自语道:“果真不差!果真不差!刚刚意外,着实可恨。现在看来,可莫是因我跑的太快,把那汉子甩的太远,他自追赶不及,赖在后面,不来了吧?” 说话间,再看那云海遥遥,滚涌跌宕,恢弘气势之中真无半个人影,是以哈哈大笑,喘着粗气,道:“喂?那白发的家伙,你是不是累的跑不动了?你还在吗?你若是此际承认自己败了,我们便罢手就是,可别因此伤了身体,活不成了才是苦恼。” 蓦地。 龙首怪惊闻身后一声冷笑,猛然回身,就见十三傲然负手,踱步云端,幽幽的道:“你这家伙,不继续前行追我,在这大呼小叫的,搞什么名堂?” 龙首怪大骇,接连向后退出两步,指着十三表情讶异,欲言又止。 十三摇头,气定神闲的把身一转,继续向前奔去,道:“来吧,继续比拼,我们还未分出胜负呢?” 龙首怪仰天咆哮,奋步疾追。 只可惜,他追一丈,十三便去十余丈,他去十丈,十三便已在百丈之遥。 十三误打误撞,在留白方显的失误淬炼之下,成就了银体不坏之身。如今他不禁可以纵雾腾云,更是把那鬼影术达到了极其恐怖的境地。眼下莫说这一个龙首怪,就是再来十个八个绑在一起,恐怕也抵不上十三。 是以,二人在那云海之中迂回兜转,也不知跑了多少时光,终在那龙首怪的一声悲呼之中停了下来。 就在那云海之下,显是一片汪洋无际大海,海中隐嵌一座海岛。 龙首怪用手一指那海岛,道:“奔跑时久,口中干涩,不如我们去那里先讨碗水喝。然后再继续比较,如何?” 十三笑而点头,示意他前行,自己尾随其后,眨眼便到了那海岛之上。 海岛方圆百里,地势平阔,其中遍生紫蓝草木,葱茏茂盛,异香阵阵。加之海滩狭长,细沙如粉,天蓝海阔,浑然一派仙境。 二人落地海岛南端,仔细打望,就见紫蓝丛林之中隐藏一处村庄,半隐半现,恍若梦幻。 龙首怪一指那村庄,神色郑重的道:“主人,你看,那里村落是否会有危险?” 十三被他说的一愣,道:“你说什么?” 龙首怪双手一摊,满脸无奈的道:“什么什么?我问你那村落里可有危险?” 十三摇头,道:“不是这句——” 龙首怪恍然大悟的,道:“我决定 ,从此之后,你就是我的主人了!” 十三微笑,一脸诧异。 龙首怪一见着慌道:“你笑什么笑?本来也是,我本事不如你,咱们也无需再比。” 龙首怪说着顿了顿,又道:“大丈夫一言九鼎,既然咱们有言在先,你赢了我,我便永远做你的奴隶,主人在上,请受我一拜!” 龙首怪说完屈膝便跪,十三一见紧忙将他一把拉住,道:“等等!” 龙首怪一脸茫然,瞪着十三道:“你这家伙,还想怎样?” 十三摇了摇头,道:“一句戏言,岂可当真,咱们还是——” 龙首怪一听奋力甩开十三,向后退出两步,怒声道:“你这家伙,我看你仪表堂堂,还以为是个光明磊落的汉子,却不料竟是个如此卑鄙的小人。” 十三一怔,满脸费解。 龙首怪道:“我与你认认真真比试,你却把我当做儿戏,这般戏弄于我,你当真以为我是好欺负的吗?” 十三听着更是诧异,道:“你怎么可以这么想,我——” 龙首怪暴跳如雷,道:“今日,这个主人你做也得做,不做也得做。”说着,也不管十三如何折辨,就在那细软的沙滩之上倒身下拜,口称主人,倔强为之。 十三无奈望着,待那龙首怪拜完,十三心跳一转,故作严肃的道:“也罢,既然你这家伙信诺守诚,我便收了你这奴才,不过——” 龙首怪跪在地上,一脸无奈,道:“不过什么?请你一并说个痛快?” 十三一笑,蹲在龙首怪面前,盯了盯他,道:“我还不知你叫什么?哪里人氏?” 龙首怪一听,长身站起,道:“我无名无姓,生身不详,你的问题,我无法回答。” 十三慢慢站起,脸现不悦,道:“你这家伙,口口声声说要一言九鼎,信守承诺,可到头来还是敷衍了事,蒙混过关。像你这种人,不值我铁剑十三一交,多费口舌亦是浪费时间,再见!” 十三说完,傲然转身便欲离开。 龙首怪一见,紧忙道:“站······站住?” 十三暗笑,但脸上仍是一片寒霜,怒而回望,道:“还有何事?” 龙首怪满面苦恼的扑通一跪,道:“主人,我真不是有心敷衍蒙混,属实因为出身混沌,无从所知。” 十三见他说的真诚,料他所言不假,是以再次伸手将他拉起,道:“你可是真心认我做主人?” 龙首并拢三指对天发誓,道:“诚心实意,若有半句虚假必不得好死!” 十三紧忙制止,道:“那倒不至于。”说着,沉吟片刻,又道:“既然你如此一诺千金,我心敬你,咱们以后也莫说什么主人、奴隶了,你看以兄弟论交,可好?” 龙首怪一听连连摇头,语声坚定的道:“不行!不行!说好的事岂能乱改,主人便是主人,奴隶就是奴隶,你若不允便是看不起我。” 十三实在没有想到这怪物竟是如此固执,是以微笑,道:“好!好!好!我依你便是。” 龙首怪一听顿时欢喜,十三又道:“既然做了主仆,有了家门,你总也该有个名字才是——” 龙首怪一听紧忙点头,满脸渴望的盯着十三。 十三抱臂抚脸,沉思半晌,幽幽的道:“你我相识,以主人、奴隶做赌,这奴隶二字总显卑微,听来不好,莫不如将它化成‘努力’二字,寓意你我成功未及,还需努力,如何?” 龙首怪一听,歪头沉思,十三又道:“我族双姓古贺,从此你便随我,名叫古贺努力。” 第005章、赐名姓、道缘由 龙首怪神色起转,叨念半晌,突然,双手一拍,欢呼雀跃的道:“好!好!好!自此以后我便叫古贺努力,我终于有自己的名姓了!” 龙首怪说完,翻着跟头远去,一个不小心差些翻进海里,之后又手舞足蹈的欢愉在那海水之畔,高声呐喊、欢呼,这一幕让他想起了自己的幼时,那些只有数字没有名字的艰涩岁月,那时的他又何曾不是如此向往着拥有一个自己的专属名号呢? “主人,你快叫我一声,听听?” 龙首怪掐着腰站在远处,突然冲着失神恍惚的十三高声大喊,满怀期待。 十三会意,高声的喊了一句,直喜得龙首怪又接连的翻出几个跟头,一溜烟的去了十余丈,再次奔回,已然酣畅淋漓。 折腾半晌,龙首怪兴趣未减,全然忘了他与十三二人来此的目的,幸好十三并无渴意,寻了一处阴凉坐了下去,高声的道:“努力,莫再兴奋,过来休息一下吧?” 龙首怪古贺努力一听嘻嘻哈哈的跳了过来,大喇喇的坐在十三旁边,道:“主人谢谢你赐我名姓,我古贺努力发誓,此生为您马首是瞻,死而后已,绝无反悔。” 十三欣慰的拍了拍他的肩头,道:“好!不过,既然你我成了主仆,那我有几句警训还需你谨记在心,不可或忘,若有违背,到时可别怪我下手无情,不讲情面。” 古贺努力一听,坐正身子,一本正经的道:“主人请说,努力一定谨记在心。” 十三点头,想了想,道:“一不可为非作歹,胡乱杀生;二不可恃强凌弱,欺男霸女;三要以侠义为道,愿与天下苍生请命,不辞辛苦。” 古贺努力听罢沉思片刻,点头应是,心中暗暗记下。 十三望了一眼茫茫无际的大海,又道:“努力,说说你是怎么出现在堰雪城的吧?” 龙首怪一怔,想了想,道:“约略十多年前,我在癸羊山草丛中午睡,不想突然梦见了一个身跨蓝龙、赤发青颜的老头儿,他说我乃什龙族的后裔,身担复仇大任,非要我拜他为师,学习本领。当时也是一时兴起,我便半推半就的应了下来。 熟料,第二天梦里,那老头儿又再次出现,强逼着我与他学习寻经倒脉、吸纳吐气的功夫。如此数日不辍。” 十三闻言大惊,盯着古贺努力突然若有所悟,暗忖:瞧这龙首怪的容貌,难不成他是龙颜族的后裔? 可转念一想又觉有些可笑,那龙颜族早已被父亲一辈灭族多年,怎可能还有余孽存于世间。只不过,这龙首怪不是龙颜族人,那他又是什么? 还有,那老头的容貌体征分明就是流波叔叔,他又怎会出现在这龙首怪的梦境之中?他们二人之间又有何联系? 十三疑虑重重,就听古贺努力轻叹一声,扭头恰好望见十三起转的神色,不由‘咦’了一声,道:“主人脸色变幻异常,看来心事儿不小,究竟为何,能否与我说说?” 十三苦笑摇头,道:“你这家伙倒还挺会观察,我心无事,不过是听你说的蹊跷,有些难以置信罢了。”说着,又扭头望向大海,心中仍自盘算着古贺努力的出身与古贺流波为何会出现在他的梦境里一事,心潮翻涌,久久难歇。 “莫要管我,继续说你进堰雪城的事儿。” 古贺努力听完十三催促,兴致已起,嘿嘿一笑,道:“我在梦里大概学了七八年的样子,练就了这一身爬云狂奔的本事。我那师父骗我说,这身功夫放眼寰宇,罕有敌手。所以,我便信以为真,整日练习不辍,以期更加精进,却怎料——” 古贺努力说 着再次长叹,失落之情溢于言表。 十三伸手揽了揽他的肩头,道:“你放心,这世间除了我,再没人能比的过你。” 古贺努力闻言一愣,望着十三眼中放出了精光,道:“真的吗?” 十三点头,古贺努力大喜,道:“那可真是太好了,左右您是主人,我是奴隶,输给您,不丢人!” 十三笑道:“对!不丢人!” 古贺努力心情大好,继续道:“师父教会我功夫,又领来一个高瘦善言的家伙。那人吹嘘说堰雪城如何如何的了得,害得我心草乱摇,立时起了好奇之心。 师父见我向往难抑,便求那人带我前去开开眼界,可那家伙却一口回绝,说我长得丑陋,莫说进城,便是刚一靠近城池便就被人当成魔怪给射杀了。 后来见我伤心,师父又与那人哀求良久,最后他才勉强答应,取出两瓶药粉,和着清水一起服下,再又施了一番咒语,竟将我变成了一个翩翩风流的美少年。” 古贺努力说着瞟了一眼十三,道:“那时我照过镜子,看起来可比你帅气多了。” 十三摇头苦笑,道:“没想到,你也有那时候?” 古贺努力大笑,道:“就是,连我自己都不敢相信。那时,我还以为,他把我打扮成那个样子,一定会好讨媳妇,谁料,我把这想法一说,师父立时便给了我两巴掌,打完他就气呼呼的走了。之后,我便再也没有见过他。” 古贺努力说着昂首顿了顿,那一瞬,十三竟看到他那眼中隐隐泛起了几许泪光,只是他强自遏制,努力不让那泪水落下。 古贺努力忍了片刻,继续道:“师父一走,那瘦人便把我从那梦里拉了出来。他把我带到了一座五彩斑斓的山洞中。在那里,我看到了许许多多的大美人,只是那个年纪长一些、貌似管事的女人却是个冷酷的家伙,总寻着事情骂我是个淫浪的登徒子,我都不知那是什么意思!” 十三听罢才知原来他口中的那个瘦人竟是夜逍遥,这山洞不正是大修山的存己洞么,想来,那冷漠、骂人的年长女子一定是留白方显了。 十三细思极恐,怎也想不通,流波叔叔怎会与他们搅在一起,这其间又藏着怎样的秘密? 古贺努力说着摇了摇头,侧脸看向十三,满面疑惑的道:“主人,那‘淫浪的登徒子‘是什么意思?” 十三一听,微微一笑道:“约略是夸你人长得帅气,讨人喜欢。” 古贺努力听完,神色顿时委顿靡下来,幽幽的道:“原来这样,我还以为那是骂我的意思呢。哎,看来人们还是喜那被瘦人打扮过的我。若是叫他们见我丑成这样,总归还是没人喜欢。” 十三闻言突觉心中有愧,伸手紧紧揽住他的肩头,道:“没关系的,你人心善良,美过世间一切。” 古贺努力摇头,冲着十三凝望两眼,泪水终是夺眶而出,不过他一把抹去,拔直腰杆,朗声道:“我还是继续说怎么进的堰雪城吧?” 十三点头,心中竟对这丑怪突然生出了几许怜惜与疼爱。 古贺努力道:“我在那大山洞里住了些时日。突然有天,那年长的女人把我和她的一个漂亮女徒弟叫到眼前,说要我们前去宰杀一个人。 杀人? 那是多么恐怖的事儿? 我当时便一口回绝了。 谁料,那年长女人冲冲大怒,随即命人把我关进了一座密室,眼睁睁的看着那漂亮女徒弟带来了一个英俊的公子,二人谈笑风生,那公子更对那女徒弟照看有加,可谁曾想,那漂亮女徒弟心毒如蝎 ,偷偷的给那公子施了蛊毒,作了邪术。 起初,我也不知那蛊毒有多厉害,更不知那邪术有多可怖,否则,定然不会对此袖手旁观。” 古贺努力说着,接连摇头,又道:“后来,我眼睁睁的看着那公子扒皮破骨、挣扎哀嚎,活生生的变成了一个长着九只眼睛的怪物。 然后,那女徒弟又在我的餐食里偷偷的下了蛊毒。转日,她便嚣张凶狠的逼迫着我和那可怜的公子一起四处作恶杀人,无所不为。 也便是那时,我就随着他们一同糊里糊涂的混进了堰雪城中。” 十三点头,他没想到,原来在这未知的背后竟还有着这许多秘密,看来那留白方显为了堰雪城还真是绞尽脑汁,费尽心思。 此时,海浪冲天,骤然起势,海风将那海水迎面吹来,凉凉的,带着丝缕的海腥味。 十三听罢起身,迈步向那海浪走去。 古贺努力一见,紧忙挺身跳起,随之而来,急着道:“进入堰雪城后,我们便被女徒指使着到处暗杀和陷害好人。 好几次,我心中惧怕、不忍,想要偷偷逃离,可都被那瘦人强行押回,然后自是免不了一顿顿的毒打、禁锢、虐待与威胁。 我心中懊恼,去心不减。 终有一日,苍天有眼,叫我遇见一个可爱的顽童,他助我成功逃脱,并指引我去了一个叫城主府的地方。 自此,他们便再也没能将我寻到。 我躲在那城主府中昼伏夜出,一藏就是一年有余。 后来,我见城中风险已去,便想伺机离开堰雪城,谁料,一个不小心,竟叫那府中的主事老头发现。我一着慌,立时又变回了现在的模样。” 十三听到此处突然一惊,瞪着古贺努力,恍然大悟,原来独孤显临终所留的那半句遗言竟是想说‘城中有龙怪’。 古贺努力说的兴起,突然瞥见十三神情有异,不禁一脸惶惑的道:“主人这表情有些奇怪,难不成是我哪里说得不好?” 十三摇头,道:“你说的非常好,继续!” 古贺努力将信将疑的摇摇头,继续道:“那府中人等见我丑陋,纷纷指责我是魔怪,大打出手,我因惧怕,仓惶逃离,仗着师父所授的功夫,三窜两跳的便将他们甩得无影无踪。自此,再次东躲西藏,心惊胆战。” 古贺努力说着长叹一声,远眺大海,眼中泪痕再起,道:“无数次,我都想拼命逃离那可恶的堰雪城,我讨厌那那里的人,讨厌那里的一切,一刻都不想多待。 可不知何故,上天禁锢如牢,无法冲破,行地简若铁铸,分毫难进,如此凄凄惨惨,昼伏夜出,受尽了恐慌折磨之苦。假若不是再遇那孩童,将我带回他所栖身的破庙,恐怕我早都死在那万恶的城池之中,哪还有与您的这段缘分。” 十三听罢亦也惆怅,但思绪转瞬之中更觉几分舒畅,毕竟困扰自己心头的谜底终于揭开,至于这龙首怪的出身定然是龙颜余孽不假,可他是怎么在那灭族之殇中存活下来的,还有待慢慢追查。 剩下的,乱七八糟、错综复杂的那些关系,十三也懒得琢磨,心中更多想的却是,这龙首怪看起来狰狞丑陋,却决然不见自己耳闻中那龙颜人的冷血暴虐,假若将他拿回堰雪城,处置个杀头夺命的结果,自己这心里多少还有些愧疚与不舍。 正自思量踌躇之际,耳畔突然传来几声娇喝,吓得二人惶然回头,但见十几道水蓝色身影不知何时已站在了自己的身后,杀气腾腾。 第006章、归隐处、赠别言 “什么人,如此大胆,竟敢闯我魔海疆域?” 十几个头生鹿角,面容精致的妙龄少女一同执剑对着二人,为首年长者怒声呵斥。 古贺努力一见,嘿嘿一笑,道:“主人,您看,小姐姐好凶,看来咱们的造化来了。”说着便欲上前,十三一把将他拦住,道:“小心凶险。” 十三说完,拱手冲着一众少女,道:“在下主仆过路歇脚,本欲讨杯水喝,决然无意冒犯贵地,还请姑娘明察善言。” 古贺努力一听也忙着道;“就是!就是!小姐姐们,我看你们一个个美若天仙,貌似芙蓉。真真的惹人怜爱,定然都是菩萨心肠,也不知可否赠些凉水给我二人,想来若是姐姐们肯愿垂赠,那水也一定会是甘甜如饴,芬芳四溢。” 少女们听完古贺努力这话俱都蹙眉发怒,那为首的少女更是宝剑一挥,怒喝道:“登徒浪子,油嘴滑舌,言语轻佻,一看便非良善,姐妹们,一起动手缚贼,绝不留情。” 话音落处,水蓝光影一动,恰若翩翩蝶舞,瞬间杀向二人。 十三一见事态有变,紧忙拉起古贺努力,原打算抽身离去,免惹麻烦,岂料古贺努力将他一甩,怒声道:“主人,这些女子嚣张跋扈,欺人太甚,我古贺努力岂能饶她?”说着,龙头一甩,迎着女子扑了上去,口中兀自喊道:“小姐姐们休得张狂,我——诶呀——” 两个女子双剑同出,刺在古贺努力面前突然化作两条透明绳索,牢牢将其缚住,十三一见紧忙抽剑,刚欲出手施救,就见眼前光影一闪,余下女子同时挥剑出手,一股巨大力道迎面迫来。 十三一个不防竟被逼的倒着飞离海岛,瞬间落在海面。十三骇然,慌忙提气纵身,起在空中,稍一稳神,就见那海岛突然一动,轰然下沉而去。 十三大骇,扑身下落,这时就听古贺努力没身海中,哈哈大笑道:“小姐姐诶,你们且慢些,邀我入海,总也得允我先与主人道个别吧?” 话音一落,就见那沉入海中的小岛突然一稳,古贺努力在两个少女的陪伴之下浮出海面。 十三一见,哑然瞠目,不过转眼,龙首怪已然换上一身蓝红相间、熠熠生辉的铠甲,俨然多了几分威武霸气。 十三稳住去势,悬在空中,只见古贺努力冲他躬身一礼,语声伤感的道:“主人啊,天赐机缘,努力终在此地觅得一生归处,自此再也不用终日惶惶,四处奔波畏避了。”说着,几滴泪落,又道:“只是时不凑巧,我们刚刚认了主仆便又就此分开。自此,努力不能陪伴主人左右,心中愧疚,难以平复。” 十三闻言一怔,继而开怀大笑,不管龙首怪所言是真是假,但如此结果总都最好的,毕竟可以免了他心中那杀与不杀的艰难抉择。 是以笑过,温声道:“兄弟,你说什么呢?本来就是一句笑谈,如今你能有此机缘,想来定是因你良善,得天庇佑,自此愿你祥和安泰,通达百顺,再无半点烦忧在心。” 古贺努力一听登时屈膝跪了下去,哭着道:“多谢主人!” 十三一见动情不忍,急忙飘身落下,刚想上前搀扶,就见海水突然一涌,瞬间将古贺努力和两个少女淹没下去。 眼望着,一座幽幽小岛载着龙首怪古贺努力徐徐消失在茫茫无际的大海之中,一切浑若梦幻,似假亦真,悄然无痕,直使得十三虚空呆立,半晌畅然,直至已到来浪鼓涌冲天,惊扰而至,他才遽然醒神,纵身腾空,只当那海浪古贺努力与他开的玩笑,不禁心中欢喜,转身飞回堰 雪城。 郁苍狸和不会大师眼见十三追逐远去,久久未归,左右无事便驱步到了城门口处,可不料,那里却又生了乱子。 原来,那鸡首羊身的怪物不知又从哪里跳了出来,正被一众护卫困在网中,棍棒相加,捶打不止,那一声声‘喔吆喔吆’的叫声真如孩提悲戚,令人闻之动容。 “住手!住手!” 郁苍狸一见忙不迭的抛出羯鼓,接连打断护卫手中的棍棒,飘身到了近前,伸手扯开束网,一把拉起怪物,满面怜惜的道:“诶呀,小乖乖,你这是怎么了?怎么会被自己人打了?” 怪物昂首挺胸,努力想要挣脱郁苍狸的搂抱,眼中盈满了泪水。 不会大师飘身落地,一见人、怪如此,不由笑诵佛号,就见郁苍狸突然发怒,道:“是谁给你们的胆子,竟敢欺侮我的小乖乖,还不赶紧出来受罚?” 众护卫闻言面面相觑,其中领头的向前一步,抱拳拱手,道:“禀老人家,此怪生的怪异猥琐,又在城头跳来跳去,兄弟们都只当他是魔怪余孽,所以才——” 怪物一听又自‘喔吆’的仰天连叫,郁苍狸紧忙向那护卫头领暗暗递了个眼色,高声道:“胡说八道?你们的眼睛都长在屁股上了吗?谁见过长的这么漂亮的魔怪?” 怪物一听,又自‘喔吆’一声,低下头,显是开心不少。 那头领一见立时领会郁苍狸所言,紧忙道:“对不住!对不住!是我们看走了眼,世间魔怪丑陋不堪,哪有这般玉树临风,潇洒俊逸的?”说着,回头一瞪所有护卫,大伙领会,也都随之附和。 郁苍狸道:“这便对了!所你们还有点眼色。” 怪物重又昂首挺胸,这一次似又欢喜不少,喔吆连声,郁苍狸早已知会,忙道:“好好好!你也要理解,这些孩子都是为了城中安慰,以防万一。他们可是真心赞赏你的,你可就不要再斤斤计较,变得小气了。” 怪物点首,叫声不止。 郁苍狸又道:“好了!及时如此,你就要担负起打更放哨的众人,协同他们小弟兄护卫好这城池的安危要务。” 怪物听完,伏在郁苍狸脚下,拜了几拜,起身腾空而去,须臾又回,口中叼回了一只拇指大小的蝇虫魔怪。 郁苍狸一见,摇头苦笑,道:“这小魔怪不足为虑,你直接吃了便是,不必拿来见我。” 怪物一口吞下,喔吆一声转身再去,霎时不见。 众人眼望怪物去处,瞠目结舌,就听郁苍狸冲着护卫们道:“你们这帮小混蛋,哪里知道,他乃是被我驯化的小魔怪,虽然样貌鄙陋,但心肠不坏,与那娑罗山的恶魔大为不同。如今,我将他撒在城中,祝尔等一同布防城池,你们今后要相互信赖,不得再生打闹之事。” 众人一听尽皆施礼应是,心中虽有费解,但亦欢喜十分。 郁苍狸安抚好护卫,陪着不会大师一起上了城头,把着垛口向外一望,但见满目苍翠,郁郁苍苍,不由得长声慨叹,感触良多。 不会大师对这城外崭新的苍翠世界倒无多少感慨,倒是那满腔的忧虑自那光影从他眼前逝去之后便一直未曾平复。 他看清了那光影的容貌,他突然想通了独孤显遗言中所要表述的内容。 听着郁苍狸的慨叹,老和尚悄然琢磨起了龙颜族灭族一事,当年古贺金歌等人怒战龙颜族,彻底将其斩草除根,此事天下尽知。 可千百年后,何故还有龙颜余孽现身? 设若此贼不除,再若乱世,一场浩劫又该 如何应对? 一切,唯有等到十三将其捉回才可了断,是以一声佛号高诵,双手合十,心中所念只有天下安泰,再无凶殆因果。 少时,十三匆匆返城。 落在城头的一霎,郁苍狸和不会大师一见俱是都一愣,二人对视,一脸茫然。 十三不待二人追问,简单见礼,才又将追逐古贺努力一事详详细细的说了个清楚,熟料,二人听罢尽皆默然。 十三不解,刚想问寻,就听老丐时八音哈哈大笑,跨坐他的蝰蛇杖远远的飞驰而来,落在城头的一霎,突然抚掌大笑,道:“圆满!圆满!” 郁苍狸一怔,盯着老丐道:“老叫花,莫是你宿醉未醒?什么事便就圆满了?” 老丐伸手抓来蝰蛇杖,眉飞色舞的道:“你这家伙才是宿醉未醒,老叫花向来就不知什么是醉!嗨,先莫说这些,我问你,这便是圆满,你信么?”说着,举起蝰蛇杖轻轻一顶郁苍狸的拐杖,诡笑连连。 郁苍狸脸色一黑,道:“这算什么圆满?你这叫老花子没头没脑的,可是耍弄老夫?”不会大师一见拦着郁苍狸,道:“老友莫怒,既然他肯开口说得圆满,便一定另有预知, 莫不如听听他怎么说?” 老丐嘿嘿一笑,收了蝰蛇杖,冲着不会大师点了点头,道:“小和尚,老叫花一直以为你寡言少语,是个少言的闷葫芦,可这次重逢才知,原来你并不少语,看来以往的老实都是你这家伙装出来的。” 不会大师闻言脸色一红,紧忙诵了声佛号,但听老丐哈哈大笑,道:“一到关键处,你便念叨你那无影的佛祖、虚幻的菩萨,显然又次被我说中,哈哈——” 不会大师连声诵佛,郁苍狸一见,紧忙举拐敲了一下蝰蛇杖,道:“老叫花,莫扯废话,赶紧将你刚刚说的圆满解释清楚?” 老丐收敛笑容,突然正色道:“小和尚虽然痴呆,但他懂老叫花,不似你这家伙,连个圆满都看不通透。” 郁苍狸愠怒,冷声道:“老叫花,你到底说不说?” 老丐一听,忙道:“好!说!说!”说着,老丐将头扭向不会大师,道:“小和尚,我先说你。” 不会大师一怔,道:“老衲有何好说的?” 老丐一笑,道:“你心之忧,大可不必。千年旧账俱已风逝,念及无用。至于新忧更是与你、与这城池无关,从今往后,这城中一切自有那金恩小城主做阵,必定永世亨通,愈加丰盛兴旺!” 不会大师知道老丐一生滑稽奔放,可言语真处必然不假,是以回头望去,隐见司护府中稳坐大堂的金恩自有一股王者之势,想来此话定然无差,心中顿时豁然开阔,不再为那本就不该惆怅的尘嚣乱扰佛心。 老丐说完又盯着郁苍狸道:“你在西地一心苦修,本已无心这城中诸事,假若不是卿茱妹子和那弃儿小友的缘故,想必,我和小和尚此生都未必能再见你一面,此番重逢,你说,于你于我难道不是一番圆满吗?” 郁苍狸闻言突然心念一动,暗道:此话不假,果真圆满。 老丐眼见郁苍狸赞同,不由脸色突然暗淡,道:“只是——” 郁苍狸一皱眉,道:“你这老叫花,说的好好的,又说什么只是?” 老丐盯着郁苍狸沉吟半晌,道:“老叫花求你,可否择日与我同行离开这是非之地,不然——” 郁苍狸突然失笑,道:“与你离开这里?是要我也去做乞丐吗?” 第007章、别散去、拦路女 老丐苦笑,突然语声十分低落的道:“做不做乞丐都无重要,要紧的是我们这些老东西还有无重聚之日。” 十三一听紧忙圆场道:“前辈何故说此晦涩之言,你们身体尽皆硬朗,重聚之日还不是随时都可?” 老丐盯着十三凝视半晌,道:“年轻人,是非之地,不宜久留,尤其是你。” 十三一愣,摇头失笑,道:“好吧,晚辈记下便是。” 郁苍狸听罢哈哈大笑,道:“十三,老叫花这人向来喜欢哗众取宠,危言耸听,你可莫学我们着了他的道儿。” 老丐一听,突然声色俱厉的瞪着郁苍狸道:“是非之地,不可久留!” 郁苍狸无奈,不情愿的点头,道:“好好好!你的好心,我记下便是:是非之地,不可久留!” 老丐的眼中突然绽现血丝,大声道:“还要切记,勿近女色!” 郁苍狸一怔,继而失笑,道:“老叫花越说越离谱,我都这般年纪了,哪还有那心思?” 老丐摇头,突然变得十分伤感,仰天长叹,遽然落泪,道:“天下宴席,总有散时,我们这般年纪也便都是那席中的残羹剩饭,弃之之时亦不过转眼,说了那许多还不都是只争早晚?想来也是无趣!无趣!无趣啊!” 老丐说着挥手抛出蝰蛇杖,纵身一跃,跨坐而上,飞在空中盘旋两圈,悬在众人面前一拱手,道:“此间事了,老叫花还有别处应酬,咱们就此别过,吾之老友,各自珍重,刚刚所言,请君切记!愿只盼下次重逢,还能与君等谈笑忆往,醉酒如常,我心盼之又盼!” 老丐说完神色落寞,转身而去。须臾,没于城外的碧翠之中,隐隐起了歌声,那歌声令人听之感伤,更有悲怆。 是以,郁苍狸纵身跃上垛口,取来羯鼓,重重一敲,高歌回应,眼眶中竟已泪光隐隐,万般不舍俱往心头,一时再难抑制。 送别老丐,十三三人返回司护府。 司护府门前,魔格野欢呼雀跃,一见十三便扑了上来,拉住他的手欢声道:“十三哥哥,新四大异人正是集齐,我们这便可以整点行装,前往天妄魔城去斩妖伏魔了。” 十三一怔,举目再看金恩正一脸惶然的看着自己的手臂,像极了当时自己拜领玉牌时的样子,不由的冲魔格野微微一笑,拉着她走到金恩面前,冲他一拱手,道:“恭喜兄弟,恭喜地王,正式跻身新四大异人之列。” 金恩仍自一脸惶然。 十三一见,拉着魔格野同时将手臂向前一递,退去袖管,就见上面赫然印刻着‘人杰’‘天灵’等字,醒目十分。 十三见众人和金恩仍是一脸费解,才与魔格野一起将云空子重组四大异人之事简略说了一遍,金恩听罢恍然大悟,心中顿生豪情,摩拳擦掌,巴不得立刻赶往娑罗山天妄魔城,痛痛快快的再斗一场魔怪。 至此城中诸事落定,郁千城亦也提出去意,金恩本还想挽留,不料郁苍狸却大手一挥催他快快离去,郁千城心知这位老祖心胸豁达,意不及心,所有笑笑而过,全不放在心上。 临去之前,他留下三百剑士驻守原独孤商会处,由白方谷全权统管,以供金恩随时调派。 金恩千恩万谢。 只是,待众人再见白方谷时就见他精神恍惚,满脸沮丧,全然不见了往日的精气神,真如一个行尸走兽,木然呆痴。 好在,独孤青霜一直守在身旁,与之细心呵护,全权代为打理一切。 众人知他心痛无生之死,一时接受不来,当然有了独孤青霜的照护,众人也都放心不少,但只愿,时光抚慰,能叫他早日走出 悲伤,坚强生活。 之后,金恩带领四大司护开始大刀阔斧的推进城中一切事物,挂榜招贤,重建三十六铁卫,在西城静处建伏魔功德殿一座,供上屠魔一役中死去的一切同袍,包括独孤青羽麾下的血池鬼卒。 金恩此举颇得不会大师赞许,偷偷为他诵经祈福。待见诸事顺畅,再无半点挂碍,才约郁苍狸同返风凉寺。 去前,唤来正欲回返万法寺的宏光八大弟子,道:“老衲与宏光师兄相交多年,感情莫逆,他之舍身义举亦为我辈仰止。”说着,从怀中取出书信一封,交于为首的大弟子,道:“师兄生前与我有约,彼此若有不测,便尽心托付,全全照护。” 那弟子人等展信一观,尽皆凄然,再次跪拜时,风凉寺与万法寺已然归为一家。 郁苍狸在旁一见事大欢喜,连忙抚掌相贺,但眼中涌出的泪花却渐渐迷蒙,那般对故人的愧对与相思,相信没有经历过的人一定不会明白。 凋败千年的风凉寺,仍旧半边破败,半边辉煌——破败的是一眼沧桑,辉煌的是那不变的守护依然。 八大弟子簇拥着不会大师和郁苍狸转眼到了风凉寺破败的山门前,伫立良久,不会大师终于除却心中挂碍,双手一挥,就见满眼的破败荒凉猝然消逝。继而,一座座崭新、庄严的大殿相继而生。 众人哑然瞠目,仔细再看,就见那山门上的匾额已然变作‘万法寺’字样,鎏金烫字,龙蛇苍劲,甚是气势。 八大弟子一见,紧忙稽首诵佛,不会大师一听亦也随之念诵。 郁苍狸一见心中怆然更胜,泪水再亦汹涌。 入寺,早有自发而来的十余名居士候在那里,不会大师一见深感欣慰,站在大雄宝殿的石阶之上回首再望山门,想那过往已歇,一切重归光明,再见,已是沧桑新旧。 安排下一切,不会大师独自到了浮屠塔林前,眼望那依旧破败的故旧,心中不由再起跌宕,如今为了纪念故友,他把此寺化成了万法之名。 而那孤冷的风凉一名便自此销声匿迹了。 可是—— 可怜的小猴儿回来怎么办?他还能否找到归家的路? 不会大师突然神伤,眼中隐隐湿润,是以崭新的僧袍空中一挥,就见那破落的塔林顿展新颜,上书风凉塔林。 只是,其中最高、保存最好的那座高塔却依旧如故,不同的是,不会大师给它标刻上了大大的风凉二字,那字迹如刀,深刻精雕,为的是叫它醒目,叫那寻不见路的归人一眼辨识,早早寻来归还。 锋独语筋疲力尽的上了大路,幸好遇见一个好心的赶车人,将他送到了一个熟识的郎中那里,一番医治,终将那嵌在腿上的飞刀取下,简单包扎,他才拄着郎中替他寻来的一根木棒,千恩万谢的离开,重新到了街头。 彼时,夜幕将落,天色迷蒙。 他神情无助、晦暗的蹒跚在夜幕之下,想想自己那简陋冰冷的破家还在数里之外,纵在眼前亦也与那‘天被地床’几无差异,是以苦笑,摇头,突觉这天大地大竟无一处可去,但心念转瞬,又觉这无处不在的冷漠又到处都是自己的栖身之所。 锋独语忽而怆然忽而释然,一路纠结拧巴,慢慢向着越来越暗的暮色深处行去,累了,捡个路边的大石坐下,休息少时又向前慌慌而去,漫无目的,又若有所想。 终于,百无聊赖下,他低声的哼唱起了爷爷常常对他吟唱的歌谣,他不知那歌谣的名字,爷爷也从未与他提及,他只是单纯的喜欢那歌谣的旋律优美,极尽意境。 “呵呵,一个人,夜里唱歌,还很好听,你是无家可归的歌者吗 ?” 突然,一个脆亮的声音在一旁的小路中传来。 锋独语大惊,紧忙住声,恍然望去,就见一盏灯火徐徐走出树木的掩映,借助那昏黄的灯火,锋独语一眼望见眼前站定的果是一个青衫罩体、面容俊美的妙龄少女。 “还问我?你也不看看你自己,一个女子家家的,这么晚了不回家,还孤身在外游荡,你也不怕危险?呀,难不成你——” 锋独语夸张回应,胸中不解少女之举。 “哈哈,你到说啊,难不成你什么?” 少女爽朗而笑,热情相对,满是期待。 “嗨,算了——一个女子,外间凶险,赶紧早早回家为要,可莫被这夜间出没的豺狼把你给害了!” 锋独语摇头,说完继续向前踉跄而去。 “等等呀,哈哈,原来你是个瘸子?” 少女惊讶,追着上前,急声问道。 “胡说!你才是瘸子?我只不过是受了一点点伤而已,修养几日便无大碍了!” 锋独语快声辩驳,心中一想到此次落败便满是懊恼。 少女执着灯笼两步跑在前头,阻住锋独语的去路,满面讶异的道;“呵呵,你受伤了?怎么受的伤?是跟人打架吗?跟你打架那人很厉害吗?” 锋独语蹙眉止身,十分懊恼的盯着少女,半晌才没好气的道:“姑娘,你我不认不熟,在这漆黑的夜路之上,你打破砂锅的追问我这些,究竟意欲何图?你难道就不怕我是坏人吗?” 少女掩嘴大笑,道:“你这人可真有意思,我们虽然不熟,可这不说着说着便熟了么,呵呵,你听好了,我叫云璎,是个决然不怕你这走夜路的坏人的人。” 锋独语突然失笑,暗道:这姑娘怕是个脑子不灵光的傻子,不然,她又怎会这般举止。 “姑娘,好了,赶紧回家吧,我还急着赶路呢!” 锋独语说完,咬牙快步越过少女,继续向前走去。 “呵呵,等等,你就不要再做坚强了好么?我都观察你许久了,这么几步远的路,你都走了多久了,知道吗?更何况,我远远的就听到你腹中饥饿的声音了,你难道不想吃上一碗热汤面吗?” 锋独语一怔,遽然止步。 少女一见,紧忙快步上前,将灯笼往锋独语面前一举,仔细看了看,道:“你看你这脸色,难看的紧,急需好好休养,若再折腾怕是要伤及性命。” 少女说完又咯咯一阵欢笑,道:“你有没有胆量随我回家?” 锋独语越加不解,暗道:什么?一个弱女子,黑灯瞎火的阻在路上,拦截陌生男子回家,她究竟意欲何图?她到底是人是鬼? 少女撤去灯笼,咯咯的笑弯了腰,道:“我就知道,你跟那些无用的臭男人一样,都是一群胆小如鼠的怂瓜。” 锋独语一听脸色涨红,暗道:胆小如鼠的怂瓜?你这不知深浅的坏女子,竟敢嘲笑小爷?好,也罢,既然你都这般说了,便是刀山火海、虎穴狼窝,我锋独语也要拼命闯上一闯,大不了折了一条命,二十年后,还是一条好汉。 锋独语想着傲然挺身,冷声道:“住嘴,你这女子,疯疯癫癫,赶紧前面带路,我随你回家便是!” 少女一怔,盯着锋独语望了半晌,幽幽的道:“你真的敢随我一同回家?” 锋独语不悦,道:“费什么话,赶紧前面带路?” 少女一听,紧忙点头,咯咯又笑,灯笼一挑,欢声道:“小心脚下!走!我们一同回家!” 第008章、静谧夜、离望聚 少女的家离着大路约有半炷香的路程。二人沿着羊肠小路曲折而上,锋独语粗略估计,那应是建在半山腰处的一座院落,很宽阔,很平整,很狠寂寥。 少女十分热情的搀着锋独语进了院落,忙不迭的点燃廊下的几盏灯笼,霎时间,整个院落都亮了起来,锋独语环顾一望,竟有几分难言的惬意。 “这是哪里?” 锋独语突然感到内心恬适安然,温声问道。 少女进了厨房,快速的端出饭菜,利落的摆在院中的石桌之上,道:“我也不知道,你就叫它无名小镇吧!” 锋独语小声呢喃,“无名小镇?” 少女咯咯一笑,举手递过一双筷箸,道:“别琢磨了,快些吃饭,一定都饿坏了吧?” 锋独语接过筷箸,满面迟疑,少女一见,双手一拍石桌,故作愠怒的道:“你个大男人,怕什么呀?难道会怕这饭菜里有毒吗?纵使有毒,你都进了我的院子,还没胆量吃吗?” 锋独语一听傲然挺身,道:“你胡说八道什么?哪个没胆量吃了?我不过是······不过是有些诧异,有些感······感动而已。” 少女一听哈哈大笑,道:“什么呀?你诧异?你感动?”说着,她竟落下了泪来。 锋独语一见,立时着慌,道:“你怎么了?为何突然落泪?” 少女挥袖一抹泪水,端起碗筷便自吃了起来。 半晌才怕平息心绪,幽幽的道:“你和那些人一定都认为我是一个坏人,一个另有图谋的坏女人。” 锋独语紧忙摇头,道:“没有!我只是有些担心,你一个女子,在这夜色里,有些······不安全。” 少女闻言失声苦笑,泪眼汪汪的盯着锋独语道:“你是真的担心我?” 锋独语一听紧忙把刚刚端起的碗箸快速的放了下去,连连点头,道:“没错,诚心实意,天地可鉴。” 少女一听,突然开怀大笑,道:“好!你若真心,便将这满桌的饭菜都给吃下,一点不留,好么?” 锋独语眼见少女说的真诚,是以微微一笑,摇头道:“不行,这些饭菜还不够我塞牙,你若是再来一桌,那便最好了。” 少女一听,猝然跳起,哈哈大笑起来,道:“好好好!我这就去做,一会儿就好!” 锋独语一听差些落泪,紧忙一把拦下正欲转身离去的少女,道:“够了!够了!我是与你说笑呢!” 少女闻言眼中闪过几许失落,锋独语将她轻轻的按在石凳之上,十分动情的道:“谢谢你,我都许久未与人一同进餐了,你能好好陪陪我么?” 少女一听再次落泪,凄声道:“可以!我也是许久都未与人一起吃饭了,你能好好陪陪我么?” 锋独语重重点头,二人同时拿起碗箸,相视一笑,这一顿饭,他们竟再未多说一句话。 餐罢,二人坐在院中闲聊。 锋独语终于明白少女云璎之所以路中阻拦自己,原是她一直独处在此,孤独寂寞,不过是想寻个说话的人罢了。 只可惜,世人眼中多带污浊,把这简单、单纯的出格举止当成了轻佻,平白给她带来了不少困扰,今日若不是她偷偷观瞧良久,见锋独语受伤不浅,心生恻隐,想来也决然不敢再贸然出手拦路,惹人非议了。 人之印象,总是初时偏差,熟识了然。 一番谈论之后,锋独语再看云璎已然心生怜悯,大有惺惺相惜之感,是以言语间也多了几许欢欣。 只是,对于云璎为何独处,不与家人同住的好奇,一直按在心底,他想,云璎不说, 自己是决然不能主动提及的,毕竟,谁心底都有几许不便言说的隐私,岂能随便拿来言论。 翌日。 锋独语想着辞别离去,不料云璎锁门阻路,坚决不允,所谓言辞只说待等伤好之时便是不走也都不行。 锋独语眼见云璎说的认真,更觉也已无处可去,于是半推半就的住了下来,这一住便是半月有余,直叫云璎每日操劳,大鱼大肉的,花尽心思的给他滋补,终把他喂养的肥胖了许多,伤口大半痊愈才有了几分松口,可那时的锋独语却有些恋恋不舍,难有离去之心了。 十三自打知道白方谷因无生之死整日恍惚之后便常常抽空前往原独孤商会,现在的水域别苑陪他,魔格野初时不解,后来也便随着十三一同,二人一唱一和,倒也把那别苑高的笑语欢腾,融洽不少,这亦令心情晦涩的独孤青霜心情渐渐好转不少。 这一日,二人拉着白方谷,跨金龙到了梓秋山悬空崖上,那是封远亭曾经站过的地方。 三人并肩,目览山色,俱皆心潮跌宕,感慨良多。 其中尤是那白方谷更是看着看着突然放声痛哭,十三一见,慌忙无措,刚想上前劝阻安慰,就见魔格野冲他一递眼色,二人悄悄的向后退去,站在那密林的边缘,小心谨慎的望着,随之一同伤感。 连日来的悲痛与压抑让白方谷憋闷难当,几欲炸裂,今日目睹这葱茏苍翠的大山,突然让他找到了宣泄的出口,如此一哭便再难抑制,直哭得的凄凄惨惨、涕泗滂沱。 在那哭声中,原本正欲飞回魔格野手腕的金龙翼月突然感到内心燥郁,痛苦难当,是以高空盘舞,狰狞连啸,惹得十三亦自一脸慌张,拉着魔格野急声道;“野儿,快看,你那金龙怎么了?” 魔格野举目一望,凝神聆听,已然知道翼月心中之苦,便自高声喊道:“翼月,你若心中不畅,便自去吧,出去散散心也好,但一定要注意安全。” 金龙摇首剪尾,盘舞半晌,终于一声长吟,破云而去。 十三有些讶异的望着金龙远去的背影,道:“他究竟怎么了?” 魔格野怅然,道:“她受白少侠哭声的感染,或是想起了一些往事,是以心中憋闷,无处发泄,刚刚与我倾诉,我亦无法帮之解除,唯有叫她肆意而去,畅游一番或许可有一解。” 十三听罢心中越显茫然,暗道:一条龙,竟也如此多愁善感,看来,定是自己活得粗糙,不懂人心情事,竟然连一条龙都不如。 白方谷哭过一顿饭的光景,终于语声嘶哑的停了悲戚,等十三二人靠近之时,他竟满脸愧疚的尴尬一笑,继而冲着浓郁的远山,高声呐喊道:“小猴子,你一定要好好的,无论你身在何处,都不要放弃自己,臭小白随时等你回来!” 远山的回应久久不绝,那一句‘随时等你回来’更如一把钢刀插在了每一个听见这话的人的心上,撕裂的疼痛着却又倍感温暖。 一番宣泄,白方谷终感轻松不少,于是,三人并排下了悬空崖,魔格野带路,相继钻入丛林。 三人走走停停,边行边观赏,捡了不少松塔,取了松籽又摘取不少山果,到最后,白方谷的脸上竟悄悄的绽放出了几许笑容。 那一霎,十三二人对视一笑,紧悬着的心也便终于落了地。 那一天的夜里,三人都无来由的梦见了无生。 自然,忙碌的无生在每个人的梦里所表现的都各有不同。但是,人们终究还是看见了一天天好起来的白方谷。 只可惜,世间事总是好坏参半,就在白方谷好转,众人皆大欢喜之际,金龙翼月却变得越来越不安,越来越狂躁,她整 日整日的飞游在外,时而早归恹恹,时而归期不明,但那时的众人都各有所忙,无所在意。 便是她那贴心的主人也把一颗心都系在了爱郎十三的身上,寸步不离的随着他东游西逛,打着帮忙金恩、马啸灵的借口,玩儿的不亦乐乎,哪还有半点心思留意金龙的悲苦心境。 锋独语痊愈之日,云璎再次为他摆下一桌丰盛的酒席,一为祝贺,二为饯行。 锋独语理会,毕竟一个大男人,整日在此蹭吃蹭喝,好说不好听,再者,自己离去之心早有,再多待一日便是十分煎熬。 是以,那一桌酒席被他吃得风卷残云,半点不剩。 云璎眼望满桌狼藉,依旧喜不自禁,作别之时,更是泪眼迷蒙,依依不舍,口中不由得唱起了一首歌谣,只道:“天涯寒处念小屋,小屋孤楼雨,不看繁华漫千树,只道芳草萋。” 锋独语听得虽是一知半解,但总能悟得其中的情义,是以强忍泪眼,深躬一礼,转身大踏步而去,再不做半点迟疑。 身后,只余云璎曼妙的歌声继续唱道:“北斗星耀归途远,晤君思盼再一年,风流轻带醇香酒,打马疾归柴扉开。” 终于,锋独语在那歌声之中再难难抑泪涌,他拔足狂奔,生怕被人看到。 他万万想不到,在这冷漠残酷的冰冷世间,竟还有一个陌生的女子会为自己如此用心呵护,那扑面而来的温暖真如数九寒天骤降的暖阳,温热的不仅仅是他内心的寒冷,还有他所有冰寒的世界。 哭过之后,是放肆的笑,从此心中再不觉得孤单。 他奔的远了,泪水早去,驻足回望,果见那小院孤独的建在半山腰处,他吃然一笑,掷地有声的道:“好妹妹,等我,我一定回来,一定会叫你永不再孤单。” 锋独语说完,带着这份远超情爱的情义快步上路,疾疾奔往瑰墨山,这一次,他发誓一定要拜在山林大叔的足下,好好学习本领,将来好尽心保护云璎妹子和这世间值得保护的一切。 瑰墨山下的蒿草灌木都已齐腰,尽皆随风曳动。 锋独语一脚踏入,置身其中,突感亲切十分,或因往时来往熟路,此时举目再望更有万千感慨随之而来,是以他撑臂闭目,微微昂首,让那温热的暖阳拂面倾撒,细听耳际蝶舞萤飞,再闻那扑鼻而入的草木馨香,他深深为此陶醉,浑然忘我。 蓦地。 一阵诡异的冷风突然兜头吹来,锋独语猝然睁眼,仔细一看,就见眼前一丈远处突现一张血盆巨口,正一张一翕的对着自己,甚是可怖。 “啊?” 锋独语破声惊叫,转身便逃,慌不择路。 奔了半晌,气喘吁吁的他终于寻了一块大石背后躲了起来。少时,探头向往张望,就见巨口突然消失不见。 锋独语长出一口气,余悸未消的用手摩挲着前胸,心中暗道:好奇怪,这是什么东西,突然出现,突然消失,莫不是许久不出来走动,一时眼花,看错了风景? 锋独语想着,再次探头观瞧,果不然,就见那里风色依然,并无异样。 锋独语摇头苦笑,背倚大石坐了下去。 可就当他刚一坐稳的刹那,突觉头顶恶风再来,骇得他紧忙抬头张望,就见血盆大口兜头而下,骇人心魄,诡异异常。 锋独语一见吓得魂飞魄散,紧忙连滚带爬的逃离大石,跌跌撞撞的奔出三丈有余,猝然回首一看,才见那原是一只体态硕大的半狮半虎的怪物,站在那里真若一座恐怖的山丘。 第009章、臭道士、大傻暴 狮虎怪骇跑了锋独语,昂首怒啸,那声音低沉浑厚,真若炸雷当空,振聋发聩。巨大的身躯轻轻一抖,周围的大树尽皆东倒西歪,声势骇人。更吓人处,那俯首的喘息之间立时荡起一阵飓风,吹得锋独语站立不稳,跌跌撞撞的向后倒去 如此巨怪见所未见,闻所未闻。 烽独语心惊胆战,六神无主,继续慌张遁逃,跑着跑着,突然前路一滞,收足不及,与那突然出现的人影撞了个满怀。 惊惶之下,锋独语猛然跳开,仔细一看来人,不由得冲冲大怒,一切恍然明白。 来人一身青色道袍,年及舞勺,生的英武帅气,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不染尘埃的飘逸、纯净之美。 锋独语盯着小道士,用手一指,怒声道:“陆丹呈,你个臭牛鼻子,又弄把戏吓我?你是嫌我上次打你打的不重么?” 小道士陆丹呈一听这话顿时向后一跳,急忙摆开架势,嘻嘻笑道:“来呀,怕你不成?” 锋独语越加恼怒,立时撸起袖管,咬牙切齿的道:“诶呀,你个臭牛鼻子,三天不打你,你就皮子痒痒是吗?”说着,纵身向上一扑,骇得陆丹呈紧忙向旁一跳,连连挥手制止道:“停!停!” 锋独语站稳身形,语声不善的道:“你想怎样?” 陆丹呈满脸戒备的道:“诶,我说你这家伙能不能有点长进,总仗着自己有点子气力,动不动就拳打脚踢、好勇斗狠的,都跟你说过多少遍了,暴力解决不了问题,凡事都越不过一个理字,俗话说——” “闭嘴,臭道士!” 烽独语终于忍无可忍,怒喝一声,再次挥拳出手,这时就见那狮虎兽突然冲着二人俯首咆哮,地动山摇,振聋发聩。 烽独语实在忍耐不住,慌忙收拳,紧紧捂住耳朵,脸色煞白。 陆丹呈一见顿时抚掌大笑,然后双手掐腰,满脸得色的道:“我说傻暴啊,你这人哪里都好就是脾气有些恼人,虽然你不愿听我讲道理,但作为朋友,我陆丹呈还是不得不说,凡事都越不过一个理字,正所谓有理走遍天下,无理寸步——诶,傻暴,你何时学的功夫?快,快把我放下,咱们有话好说!有话好说!” 锋独语趁着陆丹呈得意自诩的瞬间,突然出手,将他一把抓住,浑身叫力,举在空中,怒声道:“臭道士,你又胡乱给我起名字是吗?” 陆丹呈嘻嘻一笑,道:“我这不是一直都没找到最适合你的称呼吗?” 烽独语故作愤怒,双手稍稍一晃便把陆丹呈吓得连声叫嚷,心中暗道:臭牛鼻子,总说我没长进,就你这副怂样还不是一直都没长进? 锋独语想着,脸上拂过一丝笑意,但口中仍自怒道:“这次为何又叫我傻暴?” 陆丹呈一听住了嘴,锋独语不解,又道:“快说?不然我用力摔死你!”说着又摇两下,骇得陆丹呈忙声道:“好好,我说!我说!那个——你能先把我放下来吗?” 锋独语大声道:“不能!快说,为何叫我傻暴!” 陆丹呈沉吟片刻,小声的道:“又傻又暴力,我觉得特别适合你!” 锋独语听完差点没笑出声,心中暗想:这小牛鼻子也是了,没事儿就知道瞎捉摸,我这又傻又暴力的在他这倒也说的过去,毕竟每次见面,自己都要稀里糊涂的被他捉弄、吓唬一番,周而复始,总不长记性。自然,每次的结果也都是以自己对他的拳脚相加而收场。 锋独语心中释然但口上仍做听不清的喝道:“大点声,再说一遍,我没听清。”说着,故意站立不稳,连晃几下,直吓得陆丹呈脸色煞白,连声告饶道:“哥哥,我错了,你 就饶了我吧,你这样举着,万一体力不支,把我摔了,可就大事不妙了!” 锋独语心中好笑,但口上仍是不依不饶的道:“快点大声说,为何叫我傻暴?” 陆丹呈终于感到了自己言多语失的焦虑,他眉头紧蹙,面红耳赤,正自一筹莫展之际突听远处传来几声马鸣,紧跟着马蹄踏石,得得而来。 陆丹呈紧忙侧脸观瞧,就见一个与自己年龄相仿的紫衣美少年正跨坐一只青麒麟,威武而来。 少年身后紧紧跟着十余个身着紫甲、青袍的冷面武士,每人胯下各是一匹龙颜驹。 陆丹呈一见紧忙道:“傻暴,快把我放下,有人来了。” 锋独语本还想再吓吓陆丹呈,可一等那青麒麟的吼声入耳,他不由得脸色一变,紧忙放下陆丹呈,回身细看,果不然,岳霖火满面阴沉的到了近前。 岳霖火稳下青麒麟,满脸倨傲的盯着二人凝视半晌,突然纵声狂笑,道:“有意思,一个食不果腹的穷鬼,一个装神弄鬼的牛鼻子道士,你们两个凑在一起还真是般配。” 陆丹呈满脸怒意的瞪了一眼岳霖火,再又环望纷纷围聚而上的武士,心中登时变得慌张起来。 锋独语冲着岳霖火一声冷笑,伸手把陆丹呈拉在身后,傲声道:“手下败将,你竟然还有脸来此,我也是十分佩服你的厚颜无耻。” 岳霖火一听,怒声道:“住嘴!你这穷鬼,把话说清楚,谁是手下败将?” 锋独语笑而不语。 岳霖火面红耳赤,强自压下心中愤怒,突然又阴笑道:“小子,莫说那些过去的废话,上次一别,我天天来此候你,结果日日不见,我还以为你命运不济,饿死街头了呢。哈哈,今日见再,你生龙活虎,我恨欣慰,来来来,废话少讲,今日我有大把的时间陪你玩耍。说不得,你我之间必定得有个人死在这山下,到时我倒要好好看看,那山顶的老贼如何避得他的清净。” 锋独语一听,登时怒火骤升,道:“贱人,你我之事与山林大叔何干?小人卑鄙,今天我若是杀不得你,天理不容。”说着,纵身便要上前,骇得陆丹呈紧忙一把将他拦下。 锋独语怒不可遏的瞪着陆丹呈,道:“臭道士,你拦我做什么?” 陆丹呈满脸慌张,连连摇手,道:“傻暴,我刚刚看了一下,咱们还是赶紧想个办法离开这里吧,他们这种人不好惹,你我都得罪不起。” 烽独语听完一把推开陆丹呈,怒声道:“陆丹呈,你这王八蛋,亏我一直当你是我最好的兄弟,没想到你竟是这样一个胆小如鼠、趋炎附势的家伙,滚!有多远滚多远,我锋独语再也不想见到你。” 陆丹呈被骂的脸色骤变,神情茫然的道:“傻暴,你怎么了,我这可都是为了你好!” 锋独语摇头冷笑,道:“不需要!你若怕了,就赶紧滚得远远的!我锋独语今日便要好好看看这贱人有多惹不得,到时他的狗血撒了,可别溅你一身。” 陆丹呈听罢,昂然挺胸,正义凛然的站到了锋独语的身旁。 锋独语不解,侧头睨了一眼,道:“你怎么还不滚,站在这等死吗?” 陆丹呈亦也不悦的道:“臭傻暴,你闭嘴!贫道一心为你好,你非但不领情还恶语奚落,真是狗咬道祖,不识好人心。今日之后,咱们再也不用做朋友了,贫道亦也不想见到你!” 锋独语一怔,道:“臭道士,你说什么?” 岳霖火一见二人言来语往说的甚是激烈,不由得蹙眉叱道:“住嘴,你们两个这样,当我岳霖火是——” 陆丹呈怒极,用手一指,道:“你住嘴,这里哪有你说话的份儿,贫道一 会儿再与你算账!” 锋独语看着陆丹呈有些诧异,他们相交已久,但从来没见这个憨态可掬的臭道士发过脾气,眼前看来,竟还真有几分慑人。 是以低声道:“臭道士,你赶紧滚,此事是我锋独语和那贱人之间的私事,与你无干!” 陆丹呈傲然的瞪了一眼锋独语,道:“你闭嘴,我们现在还没有决裂到底,此时,他也是我陆丹呈的敌人!杀不杀他,也有贫道一分决断。” 锋独语点头,心中突然升起一丝温暖,顿时明白了陆丹呈的一番心意。 岳霖火被陆丹呈斥责,早已怒不可遏,再见二人说的火热不由得怒吼一声,纵身跃下青麒麟,伸手抽出一对儿御天叉,呼呼一舞,摆开架势,直扑二人而来。 锋独语一见岳霖火来势凶猛,慌忙一把推开陆丹呈,迈步迎了上去,道:“你这贱人,明明有艺在身,何故还要与我纠缠,非要拜在山林大叔的足下?” 岳霖火冷笑,也不回话。 锋独语眼见御天叉刺到眼前,紧忙侧身避让。 这一段时间的修养,让他的体力骤增,再加之稍一恢复便日夜不辍的偷偷练习,此时再与岳霖火对阵,其伸手早已更胜从前。 是以,眼见一柄御天叉被自己躲过,另一把再来之时他突然出手,猛敲岳霖火的手腕,岳霖火冷笑,自恃本事不俗竟傲然无视。 却不料,锋独语这一击之下,岳霖火顿觉腕部疼痛入骨,手中叉险些没脱手而去,是以牙关一咬,加大小心,如此一来,仗着兵器在手,瞬间转败为胜,步步紧逼着锋独语只顾闪避,却再难有回手之力。 陆丹呈一见二人酣斗吃尽,锋独语更是一味闪避,险象环生,本欲出手相助,可一看那四周怒目而视的一众武士,眼珠一转,不由寒从心起,暗忖:我原就本事低微,不堪一击,此时若贸然出手引来这些武士的围攻,岂不是又给傻暴带来了大麻烦? 心中思忖,再看锋独语,就见他身法轻快,远胜岳霖火,如此下去,想必也难有所得失,于是傲然挺身,冲着武士们道:“你们这些人都听好了,他二人揪斗,那时他们的私人恩怨,我们两厢都不要出手相帮,谁若先出手帮衬,那便是自甘堕了自己一方的威风,势必算作失败论,你们各人好自为之,别怪贫道我没提醒你们。” 陆丹呈说完突然心情大好,双手一背,一步三摇的到了一块大石之上坐下,昂首仰望苍穹,但见湛蓝澄澈,几缕流云浮于其间,甚是静美。 他悠然闭眼,感受那暖阳的抚慰,再有过境细风的吹拂,真有诉不尽的惬意安然,浑然忘却了眼前这生死相拼的恶斗。 蓦地。 一声龙吟远远传来。 陆丹呈大惊,猝然睁眼,四处寻望,但见周围一切尽如先前,哪有什么龙的影子,举目再望,那天色如旧,心中一转,不由嘿嘿一笑,自言自语道:“这青天白日的,怎么又开始胡思乱想起来了?” 岳霖火追杀锋独语,久战不下,心中渐生焦虑,突然爆喝一声,就见四周武士闻声而上,就连那候在一边的青麒麟也一声长鸣,纵身一跃,阻在了正欲逃跑的锋独语面前,骇得他一声惊呼,掉头便走,可没去两步便又被围聚而来的武士阻了回来。 锋独语大骇,再次转身,恰逢此时岳霖火举着御天叉刺到眼前,锋独语大骇,拼力闪躲,却不料,为时已迟,那一叉狠狠的插在了他的左臂之上。 锋独语吃痛,面目狰狞,不顾一切的抬腿蹬开岳霖火,用手捂着手臂,仓惶闪避一众武士的进攻,十分狼狈。 第010章、怒战凶、心有惧 陆丹呈望着远空正自出神,乍听岳霖火一声闷哼,恍然醒神,瞪眼一看眼前阵势,不由吓得大吃一惊,慌忙跳下大石,伸手指着围困锋独语的一众武士,道:“住手!你们这些言而无信的家伙,咱们都说好了,他们之事外人不得插手,你们一旦插手便自认败了!快,都给贫道住手!” 话音未落,就听锋独语一声哀呼,吓得他赶紧向前靠近,道:“傻暴,你受伤了?” 烽独语瞪了一眼,侧头避开刺在眼前的宝剑,怒声道:“明知故问,你看不到么?” 陆丹呈‘噢噢’的应了两声,双臂一摆,纵身扑了上来,口中兀自喊道:“恶人,勿要嚣张,再敢伤害吾友,定叫尔等吃不了兜着——诶呀?” 陆丹呈全神贯注的抵挡面前的两个武士,却不料,斜侧里突然刺来一把宝剑,骇得他惊叫一声,慌忙扭动腰肢,拼命闪避,饶是如此,那一剑还是带着风寒刺穿了他的道袍。 锋独语慌乱的闪避着眼前快如疾风骤雨的剑影,乍闻锋独语惊呼,心中一凛,紧忙道:“臭道士,你也受伤了?” 陆丹呈哈哈一笑,道:“傻暴,不用担心,只是袍子破了,不过,等这事情一了,你得赔我一件新的,不然,咱俩还得断交。”说着,身影一闪,飘身杀入剑影之中,也不见他怎么出手,竟瞬间打退了三五个武士,笑嘻嘻的到了锋独语眼前。 “你快走!不然你这条小命便没了!” 锋独语见陆丹呈到了眼前,不由心中更慌,伸手将他推在一旁,堪堪避开了背后斩来的一剑,口中疾呼,可就在那一霎,一个武士抬腿蹬来,骇得陆丹呈失声惊呼,不等那‘小心’二字出口,锋独语已然哀呼一声,跌在了地上。 陆丹呈一见顿时大怒,闪闪躲躲的避开阻杀自己的武士,倏忽间便到了锋独语的身旁,双手连挥,糊里糊涂的逼退蜂拥而上的几个武士,怒目横眉的指着他们道:“退后!贫道今日不想杀人!” 众武士闻言一愣,继而哈哈大笑。这时,被锋独语蹬翻的岳霖火终于踉跄爬起,挥动着御天叉,怒声咆哮道:“混账,还等什么?赶紧把他两个给我杀了!杀了!” 众武士一听此话,纷纷使出看家本事,出手狠辣,再不留手。一霎时,二人顿觉压力骤增,仓皇逃窜,险象环生。 岳霖火双手拎叉,站在圈外,狞笑不止。 蓦地,一声龙吟当空传来,他不由得骇然心惊,昂首望去,就见一条金龙盘舞空中,不由心念一转,快步到了青麒麟身旁,欢声道:“麒麟兄,烦劳受累,快带我去把那金龙捉来,拿回河府,献给主人,他若欢喜,一定会重重有赏,快!快!” 青麒麟一听,昂首长鸣,俯身趴下,岳霖火一见心中大喜,忙将双叉交于单手,纵身一跃上了麒麟,呼喊一声,破空而去。 陆丹呈再闻龙吟,心中一慌,再见岳霖火跨坐青麒麟疾疾远去,不由失声喊道:“住手!住手!快看你们带头的家伙,他独自跑了,莫不是出了什么岔子,他若是死了,估计你们回去都难交代了?” 众武士一听纷纷收了兵刃,慌忙仰望,便趁此时机,陆丹呈一拉锋独语,快步逃离而去。 岳霖火乘着青麒麟很快到了金龙近前,眼见那龙身妖娆多姿,金光灿灿,甚是惹眼、漂亮,不由口中啧啧,拍了拍青麒麟道:“麒麟兄,你看她多美,赶紧想个法子,将她捉了,今日可是咱们的大造化了。” 青麒麟闻言摇首嘶鸣,面目狰狞的扑向金龙。 金龙翼月的心情总算好了起来,她一路盘舞到了这青都地界原想大展身躯,好好逍遥一番,但总觉这清朗的天空里隐有一丝难 言的凶险,是以正自想要转身离去的一霎,突见岳霖火乘着青麒麟奔到了眼前,不由暗自一呆,继而仰天长啸,张口吐出一团雾气,立时将青麒麟与岳霖火困在其中。少时,龙尾一扫,将其打落。 岳霖火与青麒麟平稳落地,满腹惶然,仰头望时金龙已摇首剪尾,正欲远去。 锋独语和陆丹呈忍痛狂奔,前方有片密林,过了那密林再行一里便可到达陆丹呈修行的扶幽观。 扶幽观仙家圣地,威名赫赫,青都人都知道,那里不好惹,不能惹,更不敢惹——除非他在这世上活腻了。 陆丹呈有些宽心,毕竟密林已在眼前,他与锋独语一旦入了密林,岳霖火等人再想逞凶可便有了难度。 熟料,正当他想要驻足炫耀的刹那,青麒麟带着煞气突然阻在了眼前。 岳霖火捉龙不成,莫名落地,心中懊恼无以复加,此时再见锋独语二人趁机想溜,心中恶火顿时骤起,御天叉再次一挥,嘿嘿冷笑,道:“你们两个还想逃么?” 陆丹呈哑然失语,那突来的宽心顿时烟消,他仗着胆子道:“你这家伙,逃不逃,要你管?” 岳霖火被气得仰天大笑,继而咬牙切齿的道:“臭道士,我今天还就管定了,怎么样?” 锋独语一听,咬紧牙关,刚想出口痛骂就见陆丹呈往前一步,随之而笑道:“你今天是打算与我二人纠缠到底了,是吗?” 岳霖火摇头,道:“不!不是纠缠到底,是一杀了之,哈哈!” 陆丹呈点头,慢慢从怀中取出一块似玉非玉,水纹流转的腰牌,往前一递,道:“好!你先看看这个,然后,再看看还有没有胆量把我们杀了?” 岳霖火伏在青麒麟身上俯身探颈向前一看,就见那腰牌之上赫然写着‘扶幽观’三个字,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气,直起身,道:“臭道士,你是扶幽观的人?” 陆丹呈心中一喜,慢慢收回腰牌,道:“没错,在下便是扶幽观观主的得意弟子陆丹呈。怎么样,把我杀了,你有这胆量吗?” 岳霖火突然变得胆怯,确然,自己有胆量杀人,但若说杀害扶幽观的人,可还真没那胆量,毕竟江湖豪门,势力强大,若是因此惹来了纷争,那岂不是要给河府带来灭顶之灾? 可这对于岳霖火来说重要吗? 岳霖火心念一转,突然露出一丝冷笑,眉心舒展,右手不经意的抬起,他本意原想捋一捋鬓角垂下的碎发,斟酌一下自己的想法是否妥当。可不想,这一动作引来了武士们的误会,以为那是斩杀的指令,是以纷纷出手,争相砍杀而来。 眼前突变,令人措手不及。 此时的锋独语和陆丹呈纵有天大的本事亦难抵御,慌乱之中,陆丹呈无来由的一声怒吼冲天而起,激荡四野,竟隐隐的有了几分龙吟之音。 远空已去的金龙翼月一听这吼声顿觉心头一荡,转首俯瞰之时就见锋独语二人已深陷危难,凶险连生,是以引颈长鸣,俯冲直下。 岳霖火眼望手下狠命出手,顿时吓得瞠目结舌,可转瞬之后又自失声诡笑,几许得色悄然浮上脸庞。 笑声中,陆丹呈终于一眼疏忽,接连中了两剑,大叫一声跌倒在地。 烽独语骇然,不顾眼前剑影齐落的凶险,回身一把将他拉起,急声道:“臭道士,死了没有?” 陆丹呈呆呆一笑,道:“傻暴,没事儿,死不了!” 便在那一霎,五六把长剑一齐刺向锋独语的后心,可他对此浑然不觉,又或者,他早已知觉,不过是想用自己的一副身躯护住陆丹呈而已。 宝剑风寒,锋利迅捷,一旦刺进身体势必立时索命。 锋独语释然而笑,轻声道:“臭道士,死不了就好,人们常说,好死不如赖活着,活着便有希望,你说是吗?” 陆丹呈一听,连连点头,笑着道:“臭傻暴,你终于开窍了,看来,我讲的道理没白讲,你还是听进去了。” 锋独语苦笑,慢慢闭上双眼,道:“听进去了!怎么会听不进去!” 电光火石的一霎,疾风骤起,龙影峥嵘,但有过处,人影翻飞,鬼哭狼嚎,就连载着岳霖火的青麒麟亦未幸免,悲鸣着迭出了数丈有余,落在密林之中,不见了去处。 岳霖火张牙舞爪的跌落在草丛深处,惊魂未定的踉跄爬起,浑身刺痛,可不待他站稳,去而复返的金龙再次来袭,锋利的龙爪瞬间抓散了他的发髻,撕裂了他的衣衫,更刮烂了他的皮肤。 突如其来的异变瞬间毁败了岳霖火心中胜券在握的将错就错,他狼狈、惊恐、沮丧、绝望,无可抑制的痛哭着,再次爬起,倔强而又不甘。 眼睁睁的,武士、龙颜驹、穷小子、臭道士都纷纷飞上了天,然后又折着跟斗翻落下来。 他骇然瞠目,浑身瑟瑟,目睹眼前一切,呆然失神。 金龙长吟,来去纵横,折腾几个来回后终于飞在高空,径直俯冲,落地刹那,轰然鼓起一团金云。 须臾,云中走出一个体态袅娜聘婷的黄衫女子。 岳霖火挥袖擦去泪水,瞠目结舌的盯着翼月,见她皓齿明眸,举止出尘,俨然就是天宫的仙子临凡,不禁心神一荡,魂游方外。 翼月看了看远处倒地不起的烽独语和陆丹呈,又看了看满脸呆痴的岳霖火,突然脸色一冷,高声道:“刚刚是哪个大呼小叫的,阻了我的去路?” 岳霖火一听慌忙用手一指陆丹呈和烽独语,满眼奉承。 翼月紧紧瞪着他又道:“那么,刚刚驾着麒麟,在我面前耀武扬威的一定是你喽?” 岳霖火一听,紧忙摇头,又接连点头,心中慌慌,不知该如何应答。 翼月冷冷凝视,岳霖火骇然,突然垂头,浑身瑟瑟。 翼月扫视一眼四周东倒西歪的武士,突然冷声道:“这些恶武士都是你的手下?” 岳霖火紧忙点头,不敢昂首,不知何故,这美人虽美却满身透着煞气,令他浑身不适,心际惶惶,无所适从。 翼月盯着岳霖火突然恶火心生,怒声道:“一身锦衣华服,举止嚣张跋扈,出门前呼后拥,想来一定是纨绔公子,平日里仗势欺人、逞凶作恶惯了,今日,叫我撞见,岂能容你?小贼,说不得,是你运气不好,乖乖的纳命来吧。” 翼月说完,双手突然变作寒光煞煞的利爪,慢慢逼向岳霖火。 岳霖火一见大事不妙,慌张向后退去,颤声辩解道:“美人姐姐,你这说的哪里话,咱们萍水相逢,怎就知我是个纨绔公子了?小弟平日或许果有几分跋扈,但还不至仗势欺人、逞凶作恶惯了,姐姐这般咄咄逼人,我才觉得您是恃强凌弱才对。” 翼月一听怒然失笑,继而愤声道:“好一张伶俐口,巧舌如簧,那些不说,我便是见你不顺眼,就想杀你怎么了,难道不成吗?” 岳霖火一听这话,顿时哑然,瞠目结舌的盯着翼月那一双骇人心脾的龙爪,瑟瑟发抖,心中暗忖:今日怕是大限之期到了,这恶女浑身煞气,想来必定是个说得出做得到的主儿。眼下当口可该如何是好?如何是好? 岳霖火眼见着翼月已到眼前,慌乱之下不由心头一横,又忖: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眼前生死一线,哪还管得了那许多。 是以,御天叉寒光一闪,突然出手猛刺。 第011章、笛恋箫、故人远 翼月见岳霖火突然出手,心中略有一些意外,但见御天叉刺在眼前不由一声冷笑,龙爪一挥,打在御天叉上,登时火星四溅,脱手飞落。 岳霖火一见大惊,惶然失神,也便在那一霎,翼月的利爪已然抓到眼前。 岳霖火明知躲避不及,一声苦笑,闭上双眼。 龙爪碰到肌肤,翼月突然有了犹疑,她受云空子点化,得主人魔格野灵体滋养,后又历劫生死界、清净潭的洗礼,近日终得真身归元,虽然心中苦恶迭起,令她痛苦难当,可这尘世萧萧,又怎能再开杀戒? 翼月慢慢撤了力量,正自踌躇之际突觉背后冷风不善,刚欲转身查看,就觉背后一阵焚心刺骨的剧痛,哀鸣一声,折翻在地,须臾化成龙体,摇首剪尾,飞上空中。 可谁想,就在那青天白日的虚空之中,一道青光突然再现,翼月惶惶张望,看得清楚,那原是一把冷煞森寒的驯龙鞭,在那鞭下,所有龙族俱都避无可避,闪无可闪,只能任由其肆意抽打,束手无策。 金龙翼月盘舞空中,声声惨叫,痛苦挣扎,却自此再难飞离分毫。 黯然待死的岳霖火突听龙吟凄惶不由骤然睁眼,举目望去,不禁瞠目,继而喜从中来,嘿嘿狞笑。 伏地晕沉的陆丹呈一听空中龙吟,又有岳霖火的狞笑,不禁徐徐爬起,惶然一望,立时骇然,大叫一声,突然抛出幻想狮虎兽,就见那狮虎兽急速掠空而去,直扑金龙。 驯龙鞭突然收起,金龙再次长吟,陆丹呈一见,急声高呼道:“莫要迟疑,快走!” 话音一落,就见金龙摇首悲鸣,急速飞腾而去。 驯龙鞭再次出现,狠抽狮虎兽,陆丹呈一声惨叫,再次晕厥过去,狮虎兽亦随之消散如烟。 堰雪城中。 十三在马啸灵那忙碌完后,本想去寻魔格野,可一想已然半日不见白方谷,也不知他今日心情如何,是否还在伤感无生逝世一事,于是快步奔向水域别苑,可行不多远,突闻城头高处隐约传来阵阵箫声,呜呜咽咽,甚是伤感,不由心下一愣,暗道:这是谁在吹箫,如此伤感? 十三想着,转身快步奔向城头,他决意去会会这伤感吹箫的落寞人。 城头越来越近,那箫声一转,渐渐低回起落,十三不由得又是一怔,慢慢停下脚步,惶然不解的望向城头,心中猝然想起一人,因为此曲正是她当年所授,而自己愚笨,竟也一直吹奏不会,那曲名唤《松涧深》。 箫声幽幽静美,诉尽了静谧山林里的惬意与悠然,想来,当年创作此曲时的天方上人一定身处林谷溪畔,静听万籁轻吟,闲云野鹤般的陶醉,享尽了天地无穷的恬适之美。 十三遽然伤感,眼中莫名湿润,他不由自主的摸出竹笛,拿在手中迟疑了片刻,便随着那箫声一同照猫画虎的吹了起来。 笛声起,箫声落。 城上弄箫人突然抚箫失笑,那一腔牵念的忧思被这拙笨的笛声搅扰,立时变得烟消云散,继而,无边幸福荡漾心海,洞箫灵音再起,带着那越来越近的笛声一起,再也不觉那世间殇疾有所可惧。 十三终于望见了魔格野的倩影。 她站在垛口前深情吹奏,偶尔一眼深情热盼竟又令他胸中起转无限,那原本对故人的思恋伤感亦也随风消逝,再难捕捉。 十三纵身飞上城头,惹来护城守卫们的一片拜礼,十三连忙摇头回应,笛声不止,只是那拙略的技艺把这一曲好好的《松涧深》竟生生吹成了零落不堪的童习之作。 魔格野终究不忍,痴笑着收了洞箫,柔声道:“十三哥哥,你很 喜欢这曲子吗?” 十三知道自己搅扰,不禁脸色羞红,莫名垂首,点了点头。 魔格野一把拉住他那略显微颤的手臂,向前走去道:“你若喜欢,我便教你,其时这曲子很简单,只要——” 魔格野说着突然一顿,十三不解,道:“只要什么?” 魔格野咯咯一笑,道:“只要十三哥哥多多练习,用心琢磨,定然即日可成。” 十三‘哦’了一声,心中暗道:你这不是白说吗?哪个不知道多练、琢磨便可有成,可是,我练不得法,纵使吹烂了嘴巴,按断了手指,依然不能有所习成。难道,此曲与我无缘,一生都难学习了吗? 二人并肩站到垛口前出,并肩远眺,但见城外葱茏碧翠,生机无限。只是,那里原有的萧瑟荒芜,是否还有人记得呢? 魔格野心中的答案是确定的。 她清晰的记得那一路而来的种种邂逅,无论好坏,都在心底落地生根,再难抹去。 她无限依恋的把头靠在十三的肩头,痴痴傻笑,幸福难抑,只是有那么一瞬,她竟莫名的幻想起父王母后以及哥哥见到十三时样子,他们一定会欣然接纳,盛情以待,然后又自大家赞赏。 十三不解魔格野的幸福与痴笑,只当是她心中又有了一些鬼灵精怪的想法,偷偷告诫自已,一定要多加小心,千万可别再着了这小丫头的道儿。毕竟,自打她与锋离欢、释方罗刹三人结拜之后,自己和马啸灵没少为此吃苦。 当然,那本就一直身在苦中的云翳屠烛就更难说了——说不定,此刻苦难正令他身处水深火热之中,无法自拔呢。 十三想着亦也笑了起来,心绪辗转,他竟又想起了许多人。 金恩带着金行、玉甲远远巡城而来,看见二人如此浓情,不由会心一下,悄然止步,静静凝望半晌,突然心起伤感,黯然苦笑,摇摇头,转身下了城头,直惹得金行二人满脸茫然,对视摇头,带着数十个手下护卫紧紧随之而去。 金恩心之所念,世人无人知晓,那痛失所爱的双重痛苦更令他痛苦不堪。不过这眼下城中的繁忙倒是为他缓解了不少相思。 只是,这城头偶遇的深情,突然入心潋滟,又怎能让他无动于衷。 两滴清泪盈于眼眶,金恩强自忍下,阔步疾走,就在一行人刚刚下了城头的一霎,突闻头顶传来一声凄惨的龙吟,紧跟着,一团金云落在眼前不远处,骇得金行玉甲以及一众护卫紧忙抽刀,全神戒备。 金云散去,满身伤痕的金龙收去真身,痛苦不堪的趴伏在地。 魔格野惊闻龙吟,猛然转身,但见龙影落地,不由得失声惊呼,不顾一切的跳下城头,飘身落在翼月身旁,紧忙伸手去搀,眼中一酸,泪水涌落,急声道:“翼月,你这是怎么了?不是说随便出去走走么?怎么受了这么重的伤?” 翼月痛苦摇头, 十三眼见异变,心中亦觉惊异不小,纵身飞落,与金恩等人共同围了上来。 金恩眼见翼月受伤不轻,又见魔格野惊慌失色,忙道:“野儿姐姐,先莫忙伤悲,我们还是赶紧寻个郎中给她医治一下,可莫因为迟了,生出岔子。” 十三帮着魔格野一同搀起翼月,一听这话,紧忙点头应和,道:“兄弟此言甚是,我这便去风凉寺轻大师们过来看看。”说着,便要转身离去。 金恩一见,忙道:“哥哥莫慌,此事交给我去知会,您还是赶紧陪着姐姐们先回司护府再说。”说着,简单交代一下金行、玉甲,立时化作一道金光消失不见。 十三不及多想,慌忙背起翼月,使开鬼影术,瞬间到了司护府中, 急忙将她放在床铺之上,少时,魔格野匆匆而来。 一到床前,魔格野紧忙拉住翼月的双手,凄声道:“翼月,对不起,是我没照看好你,让你受了这般的苦楚。” 翼月苦笑,道:“野儿不哭,一点小伤,我没事儿。” 魔格野连连摇头,梨花带雨,十三一见紧忙揽住她的肩头,轻声道:“野儿,翼月吉人天相,不会有事儿的,你莫要太过担心。”说着,看了看翼月,道:“现下感觉如何?” 翼月闭眼,喘息半晌,才又慢慢睁眼,道:“我没事儿,你们都不用担心。” 魔格野望着翼月不断自责,十三虽有心安慰可此时再多话语都是多余,是以他郁郁出门,到了司护府的门外,满心焦虑的张望着,疾盼宏光大师的八大弟子能快些到来。 半晌,仍不见来人,十三心中焦急,突然想起了马啸灵和清净潭水,于是纵身一跃,奔往衙门而去。 衙门里,连日忙碌的马啸灵总算轻松了些许。 他慢慢端起锋离欢早先沏好的浓茶,刚刚喝下一口,就见十三风风火火的闯了进来,满脸忧色,紧忙道:“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十三盯了一眼马啸灵,道:“老马,事出紧急,你现在能不能带我再去一趟幻境冢?” 马啸灵一听急忙放下茶盏,道:“怎么回事?好端端的为何急着要去那里?” 十三急的直跺脚,道:“金龙翼月不知何故身受重伤,此时生死难料,野儿心中担忧,已然伤心欲绝,所以······我想求你带我前去,求婆婆帮忙,救救金龙。” 马啸灵听完紧忙转出桌案,急声道:“竟有此事?” 十三重重点头,满满焦虑。 马啸灵唤过手下,简单交代两句,又与十三问明翼月去处,跨步出门,道:“走,先去司护府看看。” 十三一见紧忙追随而去。 司护府中,翼月受伤一事已引起震动,四大司护以及数十个手下站在院落之中交头接耳,满脸焦虑。 十三先于马啸灵冲进府宅,顾不得众人围聚上来的问询,快步冲到门前,唤出魔格野,简单述说了自己的想法,魔格野经事悲伤,早已慌然无绪,望着十三,泪眼婆娑,只顾点头,但心中却陡然多了不少倚仗与温暖 少时,马啸灵进门,匆匆到了近前,道:“野儿,莫慌,赶快把翼月扶出,我们一同前往幻镜冢。” 魔格野一听急忙点头,转身进了屋子,与十三一起搀出翼月,慌慌的到了廊下。 马啸灵按着自己所学,再次施法,原想即刻便可进入幻镜冢,可熟料,那通道显现却又骤然消逝,如此数遭,尽皆如此。 马啸灵心中大骇,好端端的,幻镜之术竟然不灵了。 十三着急,忙声催促,道:“马兄,怎么回事,是哪里出岔子了吗?” 马啸灵摇头,再次施法,依旧如故,正自惶然无措之际,陡见眼前光华一闪,现出一个身罩天蓝衣衫的漂亮女童,双手里捧着一碗剔透晶莹的清水,站在马啸灵面前裣衽一礼,浅笑道:“马师兄,我奉师命前来送水。” 马啸灵与众人一见俱是一怔,还未回应就见女童将那水碗往前一递,道:“马师兄,这是师父特意为你准备的清净潭水,取之不尽,用之不竭,实数天下至宝,您可小心收好了。” 马啸灵一听,急忙毕恭毕敬的接过水碗,但觉入手沉重,若有数斤之重,心头顿起犹疑,不知如何处置。 就在这时,金恩引着八大和尚倏然落在院中。 第012章、心受言、夜相遇 众人一见金恩归来,紧忙分作两旁,让开道路。 女童望了一眼金恩,拉着马啸灵到了一边,几声耳语,马啸灵闻言频频点头,转身冲着金恩道:“城主大人,事情紧急,可否命人搬口缸来?” 金恩一怔,十三急忙道:“快!按马督总所言,速速搬口缸来?” 金恩一听,冶金忙冲身后的胡味道:“快去搬缸来!” 众人哑然,面面相觑。 少时,一口大缸搬至院中。 马啸灵望了望女童,按其所授之法,将信将疑的将那碗中水倒向缸中。 果不然,净水遽然倾落,源源不绝,落入缸中淙淙有声,不一刻,便灌满了一缸。 马啸灵一见大喜过望,暗中施法,止了倾倒,收碗在手,仔细一看,就见那碗中清水盈盈满满,不少半滴。 众人惊讶水碗神奇,议论纷纷,女童一见紧忙催促着翼月进入水中。 翼月在魔格野的搀扶下,慢慢进入缸中,但觉那水中尽是一片舒爽温润,所有痛楚顿时烟消云散,不由一声轻啸,立时化作一条手臂粗细的小龙。 忽而,众人发现那龙体之上赫然入目的印刻着一道道鞭痕,纵横交错,深入肌骨,惹人余悸。 魔格野一见翼月受伤如此,顿觉天旋地转,一个恍惚差些跌倒,幸有一旁的十三搀扶才又涕泗滂沱的站住身形,浑身瑟瑟,伤心欲绝的痛哭起来,口中兀自说着:“翼月,你这是怎么了?” 众人一见尽皆伤感,有人知得魔格野与那金龙亲如手足,情逾金坚。不知的,见那伤口触目惊心,亦也怜惜同情不已。 好在,金龙游曳水中,渐渐欢愉,似那伤痛缓解不少,十三一见,紧忙拥着魔格野,道:“野儿,莫再伤心,你看,翼月业已转好,我们该为她高兴才是。” 众人一听,亦也从旁劝慰,魔格野羞赧,擦去泪水,止了悲声,冲着大伙尴尬苦笑,连连‘嗯’了两声,再看金龙时脸上已然慢慢现出了几许笑容。 马啸灵慢慢退出围观缸中金龙的人群,到了外间,一见那女童孤零零的站在一旁,紧忙到了近前,刚要说话,就见女童将手一伸,制止了他,道:“马师兄,你您心中所惑,师父早已知之。现今,她老人家浑身自在,已然远游海外,幻境冢自此关闭,再不打开。师父命我将这清净潭化作的水碗亲手交在你的手上,以予知会,同时亦有一句诫言,还望师兄牢记在心,慎以为念。” 马啸灵一听紧忙站直身形,双手抱拳,躬身一礼,道:“啸灵谨听师父教诲!” 女童一见,亦也站直身子,正色道:“善念正道,义举莫欺,不辱侠义,不负苍生。” 马啸灵听完又是深躬一礼,心中谨记师父诫训,坚定了自此一生,身担侠义的坦荡之路,待他直身再看,女童已不知何时消失不见,直唬的他呆愣半晌,亦分不清这女童是师父所做幻象,还是自己起了异梦。 不管如何,那水碗在怀,诫训在耳,一切真实可鉴,再不虚妄。 是以,目光越过司护府的城墙,望向月影集市方向的天空,心中更是感念至深,思绪难平。 傍晚。 寝房灯下。 金龙翼月幻做人形,服下八大和尚留下的固本正源的药石,坐在烛前,正自小声的劝慰着仍自愧责不已的魔格野。 “野儿,一切都是我命数使然,没什么好难过的。你看,今日有你们这么多的好人救我、医我,伴我身旁。我虽然受伤,可心里除了幸福便还是幸福。至于那伤痛,莫说已然痊愈,便是再苦再痛,那又算得了什么?你就不 必苦苦自责了,好吗?” 魔格野泪眼婆娑,道:“翼月,莫说了,都是我不好,这些时日心思恍惚的,全然没有照看好你的心绪,令你整日痛苦外游,我还当,你出去散散心也好,毕竟能开阔心情,熟料······熟料······” 魔格野说着又自哽咽,翼月一见紧忙起身揽住她的肩头,道:“好了,我的小姑奶奶,这有什么大不了的?想想也是我自己性子不好,不识变通,生生的钻了牛角尖,若非如此,又怎会跑到那海中的大岛之上乱管闲事,不管闲事自然也便不会惹下这一身的伤痛。好了,咱们都不悲伤了,好么?” 魔格野拭泪,点头,翼月咯咯一笑,道:“好了,这便是了,你若还觉心中愧欠,便叫我好好欺侮欺侮你的十三哥哥,成不成?” 魔格野一听,昂着泪迹未干的俏脸,连连摇头,道:“不成!不成!你做什么都可以,就是不可以欺侮十三哥哥。” 翼月一听,突然放开魔格野,口中啧啧的道:“还说?你看看你,刚刚还对我一副感情至深的样,可这转眼的功夫便又护起爱郎来了,真是女生外向,我真不该信你这小没良心的话。” 魔格野一见翼月生怒,转身意欲离去,紧忙起身扯住她的衣袖,道:“好了,翼月,别生气,你若心中有怒,那便欺侮我好了?” 翼月闻言转身,瞪着魔格野不怀好意的道:“你说什么?你竟然为了那坏人,让我欺侮你?” 魔格野楚楚可怜的点点头,怯声道:“那有什么办法,谁叫十三哥哥他······” “谁?” 蓦地,窗下一声异动,吓得魔格野突然止了声,翼月怒斥,疾步出门。 十三心际惶惶的闪在阴暗角落里,极力屏住呼吸,眼见翼月望了几眼,小声嘀咕着重又回了屋中。 魔格野道:“有人么?” 翼月摇头,道:“恐怕是只夜里行窃的狸猫,懒得理它,我们还是继续商量商量怎么欺侮你吧?” 魔格野闻言笑着跑开,继而,翼月的笑声也随之入耳,那一霎,走出角落的十三亦也随之微笑离去,可那心却再难平静下来。 他本意前来探望二人,却不料无意间偷听到了那屋中的私密闺话,当听到魔格野为了不让翼月欺侮自己,怒而献身的话语时,心中明知那是一句笑谈,可着实还是深深的感动了一番。 回头想想,这半日哭泣不止的魔格野,自己虽然心疼照护,忧虑有加,可自己为这一对儿主仆所做的实在是少之又少。 带着愧疚,十三信步闲走,不知不觉的到了月影集市,那里原本立着一株高高大大、神奇绝妙的大梧桐树,可如今那树不见了踪影,就连这夜的风也都变得柔顺了起来。 十三摇头,纵身飞起,趁着这夜的风他要到外处逛逛,去寻寻翼月口中所说的那个大海岛,找找那个伤害翼月的家伙。 他发誓,一定要那家伙付出代价,惨痛的代价——这事儿,刻不容缓。 夜幕下的青都北郡,相继亮起无数盏幽黄荧惑的明月灯,它们错落分布,仿若无数只萤火虫漫天飞舞在那幽深的夜空之下,静静的照应着这世间的一切,真如幻梦。 十三离开堰雪城,来来回回的飞行良久,终在一片薄云之中望见了那一片荧惑梦幻的明月灯火,于是俯身疾飞,快速欺身其间。 十三眼望灯火,心感诧异,他慢慢抬手,轻轻碰触眼前明月灯,但见那灯如惊鸟,轻盈闪避,瞬间荡出一丈有余,兀自空中浮游,甚是梦幻。 十三悬空眺望,但觉这人间胜景独览有憾,假若魔格野也能一起见了 便就好了,她一定会抚掌欢呼,雀跃不止。 一想到魔格野,十三竟然痴笑难抑,想想刚才窗下听来的温言细语顿感幸福满胸,甜蜜无限,于是摇头疾行,恍若一只苍鹰穿行在灯火之间,虽然说是意欲寻找那伤害金龙翼月的凶手,可这夜下茫茫,浑无头绪,除了自己那一腔的义愤,又哪里寻得到半点踪迹。 蓦地。 一声悲号冲天而起,骇得十三浑身冒冷,突然打起精神,仔细聆听,又有连声悲叹相继入耳。 十三眉头微蹙,快速飞向那声音出处,落地时就见足下土地中猝然钻出两盏明月灯,惹得他一声惊呼,连忙伸手将那灯火挥去,眼见着它们快速飞向空中,渐渐没入灯火深处,再难查辨。 明月灯把瑰墨山映照得巍峨险峻,就连那山下的悠悠草木也被涂上了一层未知的神秘。十三穿行草木,小心翼翼,一双耳朵仔细辨听。 终于,在那树林之前的草木之下寻到了满脸痛苦的锋独语。 锋独语原本被金龙翼月撞的不重,可那狠心的岳霖火临去前的一顿重击险些要了他的 小命。 是以,夜幕降临,他才于那浑沉晕厥之中幽幽醒转,举目四望,阴煞森森,除了眼前不远出的两具武士尸体,便是那四处乱吹的夜风,其余人等尽皆不见了踪迹,包括小道士陆丹呈。 锋独语惶然呐喊,终不见陆丹呈的身影,于是试着站起,岂料自己浑身酸疼入骨,痛苦难耐,于是一声悲号,无尽沮丧,也便是这一声喊才唤来了空中乱行的十三。 “什么人?” 锋独语听见草木的窸窣声暗道不好,心中立时加强了戒备,急声低呼。 十三一分眼前的蒿草,现出身形,借助那明灭的灯火,一见横倒草丛的锋独语不由脸色 一变,暗道:这人怎么生的几分面熟,以前可是见过? 锋独语眼见十三满头白发,一身青袍,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冷傲的侠气,不由得心中戒备更甚。 十三打量半晌,突然向前一步,温声道:“小兄弟,夜幕已降,你孤身一人在这荒郊野岭的,可是遇到了什么麻烦?见你如此,显是伤的不轻,可需在下帮助?” 锋独语瞪着十三半晌才道:“你这家伙,长相怪里怪气,谁知道你是好人坏人?” 十三闻言一怔,锋独语又道;“你也知道天都黑了,何故跑来这瑰墨山下与我搭讪,你究竟打的什么主意?难道是你那贱主人怕我不死,命你回来补刀吗?” 十三听得愈加惶惑,歪头等着锋独语说完,冷笑两声,道:“小子,你嘴里叽里哇啦的说了这么多,我怎么一句没听懂,难不成你身受重创,脑子被人打坏了?” 锋独语失声冷笑,道:“恶贼,休在那假惺惺的装无辜,你若是个男人便给小爷来个痛快的,何必絮絮叨叨个没完?” 十三听完剑眉倒竖,恶向胆生,恨不得立马抽出铁剑把他那项上的人头给斩了,可转念一想,一片好心换来如此恶意满怀,也是自己无端生事,自讨没趣,又怎能怪得了别人。 是以,一声苦笑,用手指了指锋独语,转身便走。 锋独语一见纵声大笑,恶狠狠的道:“恶贼,回去告诉你那贱人主子,别折腾了,再怎么嚣张,他在我锋独语眼中都是个贱人,永远的贱人。” 十三听完突然止步,慢慢回身,道:“小子,你之将死,还发癔症?” 锋独语一听,立时挺起脖子,傲声道:“怎么?不服吗?不服就杀了我啊?” 第013章、言难合、同路行 十三怒极,青影一闪,到了眼前猛然掐住他的咽喉,怒声道:“小子,我若杀你,轻而易举。” 十三形如鬼魅的举止吓得锋独语立时哑火,瞠目结舌的瞪着十三,待他慢慢撤去扼制咽喉的铁手,才敢怯声道:“你果然不是贱人一党?” 十三直身向后退出两步,煞有其事的道:“你猜的不错,就是我家主人命我前来杀你的!” 锋独语突然失笑,摇头,道:“你这家伙真好笑,连说谎都不会!” 十三一怔,道:“我哪里说谎?我何故说谎?” 锋独语咧着嘴挣扎着想要坐去,可挣扎半晌仍是无果,才又无奈放弃,满腹绝望的道:“你这家伙,不是说要帮我的吗,为何只顾看着,不伸手?” 十三撇嘴冷哼一声,转身再欲离去,就听锋独语道:“好了,我确信你不是恶人一伙,咱们重新认识一下,在下青都人氏,名叫锋独语,你呢?” 十三再次止步,徐徐转身,盯着锋独语望了又望,道:“你敢保证不再胡言乱语,胡说八道了?” 锋独语摇头,道:“好了,你这家伙,我都被人害成这个样了,自己多些戒心,难道有错吗?” 十三一想,这话倒也不假,正自沉吟就听锋独语紧声催促着道:“问你呢,我都报过名姓了,你叫什么名字?哪里人氏?” 十三摇头,道:“焚魔城铁剑十三!” 锋独语闻言一顿,立即欢声道:“你是杀手城的人?” 十三蹙眉,心中暗忖:这家伙也是有趣,我焚魔城什么时候变成杀手城了? 不过想想也是,焚魔城干的本就是替人杀生害命的营生,如此说是杀手城也并无不对。 十三点头,锋独语又道:“我就说嘛,你这家伙看上去也没多大年龄,可这一头白发又甚是诡异,如此怪颜,绝非我青都本土本人士。” 十三瞪了一眼锋独语,冷声道:“你的废话可真多,看来伤的还是不够严重。”说着,十三又次转身,锋独语一见紧忙道:“慢着!你这家伙,既然不是我锋独语的仇敌,见我落难,岂能撒手不管,一走了之?” 十三懊恼,回头道:“你还待怎样?” 锋独语一皱眉,满口怪责的道:“什么?我伤势这么严重,你看不见吗?还不过来扶我?” “嗯?” 十三气急而笑,继续转身而去,他没想到,世间竟然还有这般胡搅蛮缠之人,想想也是可恨,没事发什么善心,自讨苦吃。 锋独语盯着十三的背影还想喝止,但见他去意已决,更觉此法不妥,于是眼珠一转,痛喊一声,把头埋在身体里,蜷作一团。 果不然,十三闻声突然止步回身,满面忧的道:“怎么了?” 锋独语咬牙切齿的道:“痛!好痛!” 十三一怔,心中终是不忍,快步奔到近前,矮下身,搀住他的手臂,搭眼一看就见那血染衣衫俱已凝固干巴,不由紧皱眉头道:“还不快去寻个郎中瞧瞧?若是等那伤口感染,恐怕这条小命便就舍了。” 锋独语瞅着十三,语声无奈的道:“你这家伙也是会说话,我若是能寻郎中,何必还要在这坐着等死?你是不是跟我开玩笑呢?” 十三被锋独语说得一呆,愠怒再生,刚要撒手离去,就觉手臂一沉,锋独语已借助他的手臂吃力的站了起来。 “走,发什么呆?你不是说我现在得赶紧去寻郎中吗?” 锋独语摇摇晃晃站起,目光扫视四野,语声急切的催促着十三。 十三无奈摇头,轻声叹息, 他也想不明白,假若这事儿换作另外一个人,他早就抬腿将他蹬翻、了账了。 可面对眼前这个土里土气却又举止嚣张的家伙,自己不知何故,竟莫名的变得有些逆来顺受,无计可施了。 十三心情郁郁,搀着锋独语刚走出两步,就见他突然止步,回头望了望瑰墨山又看了看四周旷野,突然命令着十三道:“去,四下寻寻,看有没有一个小道士的尸首,有的话,赶紧把他带到我的面前来,那是我朋友,很好的朋友。” 十三闻言面色一冷,撒手放开锋独语,心中不爽已到极致。 锋独语望着四周看了半晌,见十三迟迟未动便扭头盯着他道:“干嘛,一张死人脸,还不快去四下寻寻?救人呐!!” 十三怒哼一声,刚要开口折辨,就听锋独语突然凄声道:“看来臭道士也搞不成了,纵使寻到,怕也是撞在大石之上弄得头破血流,身首异处了。”说着,锋独语昂首望天,眼中竟沁出了泪珠儿,咬牙切齿的道:“臭老天,死老天,我锋独语究竟做错了什么,你总跟我过不去?你说,这是为什么?为什么?” 十三看着踉跄站立,愤声咆哮的锋独语,心中突生恻隐,先前所受诸般愤怒竟都一时烟消云散,是以,伸手搭住他的肩膀,道:“好了,莫再发疯撒泼了,你先寻个石头坐下,我去替你寻找朋友。” 锋独语望着满天飞荡的明月灯,微微点了点头,道;“要去便去,还啰嗦什么?” 十三悻悻,摇头而去。 明月灯的光亮虽不能映如白昼,可借其目览四野却也真切清晰,再加之十三目力极强又有鬼影术傍身,用不多时已将这山麓之下的边边角角、各处所在尽数查看了一遍,除了几具龙颜驹和武士的尸首外并未看到道士的尸体。 锋独语一看十三未能寻见陆丹呈的尸体,心中顿时一喜,可是转眼一瞬,心中又变得燥怒,大声道:“你这家伙,可都看仔细了?不会是心不耐烦,走马观花的随便看上两眼,便来糊弄、敷衍于我?” 十三一听登时冲冲大怒,用手一指锋独语,冷声道:“小子,你说什么?你若不信我,自己去寻便是,何必要我帮你?” 锋独语有些讶异,瞪着十三看了半晌才道:“发什么邪火,不就求你帮个小忙吗,至不至于?至不至于?” 十三愤怒撤手,甩袖而走。 锋独语一见纵声大笑,紧跟着又是一通呻吟,十三心中主意已定,此番无论如何,他都不会再回头搭理这个无耻的泼皮无赖。 “喂?真生气了?你作为一个胸怀苍生的豪侠义士,真忍心把我一个人丢在这荒山野岭里吗?万一······万一冒出个狮狼虎豹啥的,把我给生吞活啃了,你那后半生可能过得安心?” 十三闻言一怔,心中踌躇乍起,此话倒也不假,至于余生安不安心倒没什么打紧,可这夜色已沉,留他独个儿在这儿,先莫说有无野兽袭击的话,便是这夜寒的侵袭,他那新染的伤口、刺骨的疼痛又怎能挨得过去这一夜煎熬? 思虑之时,脚步渐缓。 突的,锋独语又是一声悲号,大声骂道:“臭恶龙,看你金光灿灿的还以为是个神物,可你······可你也跟那死老天一样,非但没有帮上我的忙,还把我害的如此悲惨,我锋独语若是因此活不成人,舍了残命,作成恶鬼也绝然不会放过你!绝不放过你!” 十三刚要腾空远去,突闻锋独语提及金龙二字不由心头一惊,慌忙问下身形,稍作沉吟,青影一翻,重又落在锋独语的面前,伸手抓紧他的领口,急声逼问道:“你刚刚说什么?” 锋独语一愣,继而冷笑两声,看了看十三紧攥自己领口的大手,道:“我说什么与你何干?你不是走了吗?走啊,何故去而又回?难不成杀手城的淫威手段没有展示,心中有不甘?来!来!动手吧?” 十三瞪着昂首挑衅的锋独语真想抡开巴掌抽他两下,可转念一想又突然放手,道:“废话休说,那金龙是怎么回事?” 锋独语一怔,但见十三脸色焦急,显是与那金龙关系不小,是以眼珠一转,拔直腰杆,道:“金龙如何,我凭什么要跟你说?” 十三一时语塞,纠结半晌才又强压怒火,语声温软的道:“兄弟,莫置气,我远道来此就是为了探寻金龙一事,你若知道详情,还望看在我们相识一场的份上,与我说上一二。” 锋独语盯着十三,上下打量半晌,终于噗嗤一笑,道:“你这家伙,到底是个什么东西,竟然为了一条龙变得如此忍气吞声,你就一点都不怕受我的责难?” 十三无奈讪笑,锋独语叹息一声,道:“也罢,你若想知道金龙的来龙去脉须得答应我个条件,否则,我半个字都不会与你说。” 十三一听,频频点头,道:“锋兄弟只要告诉我金龙的事情,有什么条件你尽管提,我一定尽力照办。” 锋独语一听,心中顿时大喜,暗道:这傻子果与那金龙有着莫大的干系。 不过,转念之间心中又猝然生出几许悲凉,只想着一条野龙生在世间都能有人惦记,而自己饱受世事磨难,却从无一人记挂。 是以,凄然苦笑,仰天悲叹。 空中明月灯起落回旋,恍若幻梦,突然,心头闪过小院中的美丽姑娘云璎,正如那荧惑飘摇的灯火,映的周身涌过一股暖流涌,所有悲苦失落瞬息远去,心中又自暗道:想来也是我的性格不好,谁说在这世上无人怜我,谁又说这世上没有烫心暖体的温热。 锋独语想着悄然失笑,此时再看十三突觉一切都是静美,心中再无半点怨念,双唇嚅喏,刚想把那日间所见的金龙一事和盘托出,原原本本的说给十三,可转念一想,又有几许忧虑再上心头。 他垂首看了看自己的伤处,再望一望深邃迷蒙的夜色,假若此时不倚仗他人相助,光凭自己想要离开这里恐怕还真有些难处,是以腰身一挺,朗声道:“带我离开这里,去寻我所相熟的那个老郎中。” 十三闻言点头,暗说这也不是什么过分的条件,于是既有决定便不再耽搁,二人搂肩扶腰,相依相携的走出山麓,上得大道。 路旁歇息间隙,十三从怀中取出几粒口服的刀伤药与水袋,交与锋独语服下,之后再又继续前行。 平坦的大道随着一条河流略微曲折的串联起瑰墨山附近的数座小镇。 行在路上,或有十三作伴,伤痛缓减的锋独语突然心情大好,谈兴大发,不住的给他指点着道路两旁的村落,滔滔不绝的讲述着那里曾经发生过的一桩桩逸事奇闻,说道乐处亦会驻足抚掌,开怀大笑,惹得十三亦自随之强颜欢笑,勉强附和。 只是,关于金龙一事,锋独语一直都避而不谈,好在十三早已打定注意,只要带他寻了郎中,他总都不好再拒绝自己,所以这事也不必急在一时。 如此,二人边说边行,慢慢悠悠的向前行了约两炷香的光景,烽独语终是体力不支,暂时住了嘴巴,寻着路旁的一块大石坐了下来。 十三站在路中望着远路迷蒙的尽处,心中不解终是难忍,于是满腹犹疑的道:“锋兄弟,咱们所过村镇十座有余,难道其中就没一个合适的郎中?何故非得去见你那相熟的老郎中?” 第014章、路遇客、言语刁 锋独语闻言突然脸色一变,满是戒备的的盯着十三,道:“你什么意思?是不想陪我去见郎中了吗?你这家伙可真是,言行不一,假意虚情,我看还真是不值得深交。算了,你若嫌我累赘,就赶紧自个儿独自去吧,我锋独语便是葬身此地也与你这虚伪冷漠的家伙再无半点干系。” 锋独语说完愤怒转头,望着一旁奔流的河水怅然凝望,怒不可遏。 十三一听锋独语这话锋突然转偏,急忙辩解道:“锋兄弟,你误会了,我不是那意思,我是想说······” 锋独语不等十三说完猝然回头,双目圆睁的道:“想说什么?说你假仗义吗?” 十三接连说了几个‘我’字,心中慌急,一时语塞,竟不知从何折辨,直急的双手紧搓,面红耳赤,便在这时突闻夜色里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车马之声。 十三一听急忙扭头望去,语声悻悻的道:“你听,有人来了。” 锋独语怒哼一声,道:“说不清楚便转移话题,你当我是聋子,听不到有人来了吗?”说着,兀自难以抑制的侧头望去,果然明月灯火映照下的大路之上急慌慌的驰来一队人马。 少时,人马驰近,去势不减,十三一见慌忙拉着锋独语快速闪避一旁,怒目而视,就见一行十几人俱都跨坐高头大马,器宇不凡,簇拥狂奔之下,紧紧护着的却是一辆雕饰华贵的漂亮衣车。 人马驰过,锋独语踉跄着冲在路中,用手指着倏然远去的人影,怒声叱道:“恶贼贱人,夜行不长眼,驰的这么快,是赶着投胎送死吗?” 十三一听,遽然皱眉,暗道:这家伙的嘴也真是损毒,人家行的固然急促可也不至让你出此恶言怒叱。 锋独语一语骂完,愤恨不解,接连又追骂了数句,直到十三出言制止才又愤愤不平的住嘴牛喘。 彼时,人马萧萧,身影一晃,已然拐进远处小山的背后,倏然不见。 锋独语掐腰怒视,突又若有所想,猛然转头瞪着十三道:“喂,你这家伙,恶贼都在你面前这么嚣张了,你为何连个不字都不敢说?你还是不是杀手城的杀手?你还有没有点儿男人的血性?难不成你焚魔城的杀手都是一群怂包软蛋吗?” 十三一听这话顿时脸色大变,刚要动怒回叱就见远去消失的人马中突然折返回来三道人影,为首的枣红载着一个身形修长,体格健硕的短须汉子。 十三见人马去而复返还只当是锋独语的话惹了麻烦,是以脸色一沉做好了应对准备。 人马驰到近前,那人奋力勒马,但见骏马人立长嘶,气势不凡。 半晌,马歇人稳,那汉子纵身下马,冲着十三和锋独语拱手一礼,道:“二位朋友,冒昧借问,秋茗庄据此还有多远?” 十三一怔,刚想回应,就见锋独语向着远处一指,道:“不远,过了那小山再向前百丈便是。” 那人听完再次拱手致谢,转身刚欲上马但觉心中疑惑突生,忙又转身盯着锋独语上下打量一番,道:“二位兄弟夜路孤行,怎不配个脚力?” 锋独语听着撇嘴冷笑,道:“配个脚力?你是开玩笑嘛?天下人有几个能像你们一样坐的起宝马香车的?” 那人一愣,脸色霎时有变,刚欲开口,十三紧忙圆场道:“仁兄莫怪,这位锋兄弟身上染伤,心情不好,语气里也便——” 那人一见十三张口,语声和善,脸色也便立时温缓下来,冲他微微颔首,满面谦和,这时就听锋独语突然打断十三道:“诶,你这家伙,谁要你多嘴解释了?” 十三听着一皱眉,扭脸瞪了一眼锋独语,就听那人忙道:“不知二位前往何处?若是能与在下同路 前行可就便好了。” 十三一听紧忙抱拳,还未开口,锋独语便又抢着道:“走!走!走!哪个愿与你们这群满身铜臭的家伙同路前行?” 那人闻言又是一愣,十三无奈苦笑,道:“仁兄好意,兄弟感激万分,不过,路途不同,咱们很难同路,还请仁兄即刻上马前去吧,若是有缘,咱们江湖再见。” 那人闻言重重抱拳,道:“好!兄弟有缘,江湖再见。”说完,猛然转身,冲着随行的一个手下道:“来,把你的马给两位兄弟留下!” 锋独语一听急忙出言制止道:“停!你们的马还是留着自己骑吧,没人会稀奇。”说着,瞥了一眼十三,道:“喂,你这见异思迁的家伙,是继续与我跨路同行,还是攀附豪门与他们一起纵马驰骋?” 十三苦笑,再次致谢那人,望了一眼蹒跚前行的锋独语,稍一沉吟,迈步追去。 那人立在原地,看着二人的背影一脸茫然,待他们去了十步远才冲同行使了个眼色,纵身上马,扬鞭而去。 须臾,三人再次消失于小山之后。 十三并肩锋独语,心中郁郁,亦不多言。 行过半晌,锋独语突然止步,瞪着十三气鼓鼓的道:“你刚刚怎么不与那有钱人一起前去,还搭理我这个穷小子做什么?” 十三一呆,道:“什么有钱人?” 锋独语用手一指小山的方向,没好气的道:“就是刚刚那一群骑马坐车的家伙。” 十三失笑摇头,道:“你怎么知道他们是有钱人?” 锋独语乜了一眼十三,道:“有没有钱,还不是一眼就看得出来?你这家伙莫再与我装充楞,痛快点,赶紧说明白为何不与他们一起同行?” 十三双手一背向前走去,语声傲然的道:“我喜欢!” 锋独语有些失落,盯着十三的背影,冷声道:“你给我站住,说白了,你在我面前忍气吞声,不就是为了想知道金龙的事情吗?好,我现在就说给你听。” 十三一愣,猝然止步,慢慢回身道:“你随意,想说便说,不想说也可以不说,总之,你说与不说,我都要把你送到老郎中那去,这是我对你的承诺,必须做到。” 锋独语听完口中啧啧,道:“你看看你这幅假仁假义的嘴脸,幸亏我涉世已深,不然,还真差些信了你的鬼话。” 十三苦笑,转身继续向前走去,目光悠悠,有意无意的打量着四周的夜静,心中却满是期待,真希望锋独语能就此说起金龙相关的事情。 锋独语见十三漫不经心的向前行去,心中登时没了主张,思绪里不断反复的琢磨着:这家伙好像也不怎么上心金龙的事情,那他与我纠纠缠缠的到底是何用意? 这时,眼前马蹄声又起,那一行人里又有一人匆匆返来,到了十三眼前,飘身下马,冲十三抱拳一礼,道:“白发大侠,我家堂主自觉与您一见如故,颇为投缘,特命小人前来与您相约,秋茗庄一聚,还望大侠莫要拒绝。” 十三闻言一怔,刚要应承,就听锋独语连声冷笑道:“主动、殷勤,非奸即盗,若是邀我,定会大骂严拒,老死不相往来。” 那来人一听这话立时火冒三丈,伸手便去摸拿腰刀,十三一见紧忙伸手将他按下,道:“劳烦兄弟回禀,就说在下一旦身旁事了便立即前往赴约,决不食言。” 来人一听慌忙向后退了退,上下重又打量一番十三,道:“我家堂主眼光果然不差,大侠爽快,当真值得一交。”说着伸手入怀取出一个搪瓷药瓶,双手奉在十三面前,道:“大侠,此乃我堂主门中秘制丹药,对内伤外患俱有奇佳疗效,请您笑纳。” 十三盯着药瓶神色一 愣,道:“堂主好意,在下心领,只是我一无伤痛,二无病患,要这丹药何用?” 那来人淡然一笑,目光一转看了看锋独语,道:“大侠心怀天地,武艺盖世,自然不会用得此药,只是······只是您身边琐碎缠身,难展抱负,总得想些办法解决处理,所以还请大侠收下此药,早些赴我堂主之约。” 十三一听立时醒悟,紧忙伸手接过丹药,来人一看微微一笑,拱手道别,纵身上马,疾驰而去。 十三手攥瓷瓶心中跌宕难平,他未料到,自己初来海岛竟能偶遇如此仗义豁达的同道侠义,看来以后还得多多深交热处才是。 只是,短暂邂逅,还不知人家名姓,想来也是自己施礼,再次相遇免不得得多喝几杯赔个不是才是。 烽独语望着那来人消失的背影满脸鄙弃,再见十三失神凝望,不由嘴角一撇,走到身旁,道:“怎么样,说道最后还不是抵不过人家的盛邀?我说你是个虚情假意、虚伪凉薄的人,这话决然不差,你这种人,诚不可深交。” 十三扭头看了看,道:“这是可以让你不死的良药,服下他,咱们便不用再去寻那老郎中了。” 锋独语听完脸色一变,冷声道:“你这家伙的心肠竟然如此歹毒,别人随便塞给你一瓶毒药,你也说那是绝世良药,让我吞进腹中吗?” 十三终是气急而笑,道:“好!良药毒药,无需争辩,真假对错,你我心中自有分明。本来你我也是萍水相逢,偶遇一场,我念你有伤在身,在这夜里孤身一人总都凶险,故此才出手相帮。可你一路啰嗦,全不说句体统的话。现下,大路通天,再加之你舌绽莲花、巧舌如簧,想必已无大碍,前路自重,在下就此别过,此生不见。” 十三说完,双手一抱拳,转身而去,毅然决然。 锋独语被十三说的一愣,立在当地半晌沉吟,眼见他果真决然而去才又急声道:“喂,你这家伙,怎么真的说走就走?难道你就不想听我说那金龙的事情了吗?” 十三将手一举,空中一摇,道:“那不过是句说辞罢了,你说与不说,我都会将那伤害金龙的恶贼揪查出来,到时不管那恶人是谁,我都会将他碎尸万段,挫骨扬灰,此话说到做到,天地见证。” 锋独语听完这话不由得背后冒冷,他万万没想到自己一路相伴的傻子竟然还是个狠角色,看来自己真是盲目大意了。 此刻十三身影渐远,已然趋近小山,锋独语心中突生孤凉,紧忙高声道:“诶,等等,既然你已去意已决,可否将那救我活命的良药留下,不然,我这个样子,不前不后的站在这路见,何时才能寻见郎中,你把我带到这里和留在瑰墨山下又有何区别?” 十三闻言暗自一笑,慢慢止步,回身看着锋独语,一字一句的道:“这是恶贼留下的毒药,我可不是心肠歹毒的人,所以,我······不敢给你服用。” 锋独语尴尬苦笑,道:“你这家伙竟然还小肚鸡肠,那不都是一句玩笑话嘛,岂能当真?” 十三实在无奈,连连摇头,眼见他形单影只的站在那路中,被渐渐飞远的明月灯光一映,显得愈加的无助可怜,心中再生不忍,迟疑着向回折返。 十三看着锋独语,心中困惑不已,想想自己一个堂堂的焚魔杀手,闻名天下多年,虽然后来饱经情事沧桑,心中褪去了那原本凶戾的蛮横与果决,可总也不至被人这般欺凌羞辱。 看来,一场情事,劫后重生,而自己的本心也已变得柔软如水,也不知这事儿是好是坏,总之,假若再这般继续下去,恐怕自己再也不是从前的那个焚魔城的的铁剑十三了。 第015章、秋茗庄、夜访客 锋独语接过十三递上的药瓶,迟疑着还想再多说几句废话,就见十三一脸冷漠的转身而去,惹得他嘻嘻一笑,踉踉跄跄的追了上去,道:“好了,都是我不好,你是大大的好人,世上少有的仁义大侠,我锋独语此生遇见你定是祖坟上冒了青烟,积了八辈子阴德了。” 十三摇头止步,道:“行了,废话少讲,你我自此陌路,再不相熟。” 锋独语一听紧忙道:“别别别!你这话说得也太绝情,我看你还真是个冷血······” 十三眼眉道理,骇得锋独语还未出口的半句话生生的吞了下去,尴尬一笑,道:“我锋独语出来混日子,也不是不讲道义的,既然你这么帮我,我可不想被人戳脊梁骂我忘恩负义,所以,我一定得回报回报的恩情你才是。” 十三闻言将手一挥,道:“罢了,你若能好生离开,再不与我纠缠便是对我最大的回报!”说着,快步而去,锋独语一见猛然止身,怒声道:“站住!你这家伙怎么好赖不知,油盐不进?” 十三一听,愤然回身,怒道:“你说什么?” 锋独语嘿嘿一笑,道:“我想说,你这人太自私,好意帮了我,不索回报,你这是想让我此后余生都活在愧疚之中吗?” 十三眉头紧锁,神色一呆。 锋独语突然正色的道:“好了,不与你废话了,那个金龙的事儿,我还是要如实的与你说说,算是对你帮我一场的一点回报。” 锋独语说着,朗声咳了咳,也不管十三愿意与否便绘声绘色的说起了自己被金龙误伤的经过,至于金龙被谁所伤,如何所伤他竟也说不明白,对于十三来说,这话说与不说还真是没多大用处,亏得自己陪着他忍气吞声的走了这么久。 好在,十三陪伴而行早都有了心理准备,所有也没多大的失落感。 原本,十三打算将那药瓶交在锋独语的手上,紧随远去人马的足迹追逐而去,至于那秋茗庄的去处他自是不知,但就此一路前行总能与遇见。 谁料,锋独语坠步身旁,喋喋不休,想要摆脱却竟然有些力不从心,无奈之下,只好与之插科打诨,相携而行。 转过小山,大路通畅,直达一座村落。 锋独语站在路中长叹一声,指着那村落,道:“喂,你可看清楚了,那里便是秋茗庄,远近闻名。” 十三一愣,盯着村落望了望,又盯着锋独语一脸茫然,锋独语苦笑,道:“我让你看那村子,你看我作什么?那秋茗庄门庭尊贵,常有江湖豪客、高官巨贾往来其间,似若你我这般的贫苦之人怕是连那门前的大路都难走过。”说着,神情陡变低落,摇了摇头,又道:“刚刚那一队人马匆忙赶往,想来身份定不简单,人家邀你前往相聚,那不过是随口说的一句客套罢了,你可千万不能当真,万一出了什么岔子,可别怪我没提醒你。” 十三见他说的煞有介事,心中将信将疑,但因对那相邀之人的好感颇深,所以于那秋茗庄的向往也突然多了许多。 正当二人边走边说的之际,突闻远空传来了一声骇人、刺耳的惨叫声,骇得烽独语脸色登时大变,六神无主的向前奔出数步,踉跄蹒跚,怒声大喊道:“臭道士,是你吗?是你吗?” 十三一听这话纵身掠空,疾飞而去。 须臾,惨叫之声又起,听声辨音,已然去了另一个方向,直急的锋独语慌乱无措,四方环顾,口中不住的喊着,“臭道士,是你!我知道是你!你在哪里?你怎么了?” 终于,惨叫之声歇落,再不出现。 锋独语原 地徘徊,顿足捶胸,潸然泪下。 少时,十三从空中疾疾飞落,手中竟还攥着一件千疮百孔的道袍。 锋独语一见那道袍,慌忙擦去泪水,上前一把夺过,握在手中仔细一看,不由大声咆哮,瑟瑟发抖的道:“这······这是臭道士的道袍,你······你把他怎么了?” 十三一听立即冷声回叱道:“胡说八道,怎么是我把他怎么,你把话讲清楚?” 锋独语一听连忙摇头,道:“不是······不是······臭道士他怎么了?他在那里?” 十三望着发疯般追问自己的锋独语,突然被他的情绪感染,暗忖:没想到这满口厌言的家伙竟然如此有情有义,看来,不管如何,自己都得帮帮他才是。 是以十三伸手搀住摇摇晃晃的锋独语,语声温和的道:“你先莫慌、莫哭,刚刚我去,只见这衣衫浮于虚空,似被某种力量左右,至于你那道士朋友我倒没有看见。” 锋独语一听顿时失望满面,凄声道:“那他在哪里?在哪里?” 十三摇头,道:“不知道,这事儿还得劳心去查才是。” 锋独语听着紧紧抱住陆丹呈的道袍,涕泗滂沱的道:“臭道士这下完蛋了,一定少不了要受折磨,弄不好小命都能不保,这可如何是好?如何是好?” 恍然无措之间,锋独语突然若有所悟,一把拉住十三的衣袖,面目扭曲的道:“对了,日前我被金龙撞晕,朦胧彷徨之际曾听过她的惨叫,还有阵阵的鞭声从空中传来,你说······你说伤害金龙和臭道士的人是不是同一个人?” 十三一听大惊,刚要再问详情,就听那惨叫声再次入耳,骇得二人急忙细听,仔细辨别竟赫然已在秋茗庄方向。 十三不及多想,伸手揽住锋独语的腰际,双膀叫力,一把将他扛在肩头,急声道:“锋兄弟,事出紧急,管不了那许多了,你暂且忍一忍,我扛着你,咱们速速前往追寻。” 锋独语抱紧道袍,道:“快!快!” 十三点头,跨步一纵已在一帮开外,夜色灯火下,真似一道青色闪电,须臾去远。 秋茗庄里灯火通明,亮若白昼,门前更是人头攒动,车水马龙,热闹非凡。 庄主秋尚桢携一众弟子站在门前,分列两旁,夹道欢迎着不断来访的宾朋,满面笑颜。 夜色中,匆匆驰来的那队人马似乎带来了一丝不安寒意。 秋尚桢喜迎两拨豪客,笑容未敛之际一眼瞥见带队大汉坐下的那匹枣红马,不由神色一凛,目光上行,再见那许久未见的容貌不由双掌一击,快步迎了过来,欢声道;“诶呀,我就说嘛,今日喜鹊叫的叽喳欢闹,原来是我楚兄弟来了!” 那人一见秋尚桢还不待骏马驻足便忙不迭的纵身跳下,屈膝抱拳便欲下拜,秋尚桢一见紧忙伸手将他拉起,道:“好兄弟,我们之间无须多礼。” 那人强颜一笑,叫了声哥哥,慌忙把嘴往秋尚桢耳畔一递,悄声嘀咕几句,秋尚桢闻言脸色骤变,将信将疑的看了看来人,又瞅了瞅衣车,大手一挥,唤来弟子,道:“快!打开后门,引弟兄们入庄。” 话音一落,众弟子已然簇拥着一行人匆匆忙忙的去了后门,直接入了内宅。 秋茗庄内不知何时飞起数盏淡蓝色灯笼,它们徐徐升空,称以满天漫游、渐暗的明月灯,青黄相映,极尽梦幻美丽。 只是,在那梦幻美丽的高处、墨染的苍穹里有个巨大、诡异的黑影正徐徐铺展,慢慢向下扑来,大有吞没青都之势。 秋茗庄外的喧 嚣终于移进了庄内的聚贤堂中,而那门外的车水马龙也都悄然隐去,只余七八个身强体壮的门下弟子守在门前,百无聊赖的嗑着瓜子,东拉西扯的闲聊着。 空中的明月灯终于相继暗淡下去,无边的墨染威压而下,笼罩苍穹。 秋茗庄内宅的书房中,秋尚桢徘徊愁思,一筹莫展。 这时,美貌贤良的秋夫人推门而入,神色凝重。 秋尚桢一见夫人归来,慌忙迎上,伸手将她拉紧,目色焦虑,双唇嚅喏,本欲出口相询的诸多话话却又突然语塞,生生吞咽。 秋夫人体谅夫君心中忧苦,温柔一笑,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柔声道:“放心,都安排下了,有什么事儿,明日一早再说?” 秋尚桢微微点头,可那紧锁的双眉却迟迟未能展开,秋夫人眼见夫君如此,心中甚是疼惜,她温柔浅笑,伸手轻轻的抚摸着秋尚桢的脸颊,道:“你看你,连日操劳,休息不佳,整个人都消瘦了许多,明日杂事繁冗,还待操劳,今夜好好歇息一晚,什么都莫要再想,好么?” 秋尚桢慢慢撤手,转身哀叹,语声忧虑的道:“夫人所言甚是,只是河上大会举行在即,今夜师门又传噩耗,我便再怎么心宽体胖也无法安眠床榻,夫人就莫再管我了,你先独自歇息去吧,容我一人在此静静,好好想想应对之策。” 夫人闻言轻叹,道:“凡事天定,我们无法强求,夫君心怀锦绣自然能运筹帷幄,拳掌乾坤,只是,奴家还想多说一句,凡事只望夫君能多往宽里想,世间本就没什么过不去的坎儿。” 秋尚桢闻言摇头轻叹,再看夫人更觉满目深情,不由心念一动,伸手揽来夫人,拥抱怀中,幽幽的道:“你这一张巧嘴总能将我心事融化,便是泰山崩于眼前,有你在,我秋尚桢都不会眨一眨眼睛。” 秋尚桢说完稍稍顿了顿,俯首在秋夫人的额头亲上一口,道:“谢谢你,我的好夫人!” 许是夜凉风寒,庄外把守的弟子们都相继住了嘴巴,裹紧衣衫,抱拢双臂,来回的在门前踱着步子,心中只盼再过一刻,不见来人便草草锁门,回屋大梦黄粱去了。 蓦地。 一阵强劲诡异的怪风突然从远处疾疾袭来,吹歪草木,裹卷了沙石。 门前几个弟子避闪不及,尽皆被吹的东倒西歪,惊慌不已。 就在那风吹得最盛的一霎,突然有道身影纵身一跃,飞过众人头顶,跨过秋茗庄前高高的牌楼,翻身落入庄内,瞬息不见。 这一幕恰好被负着锋独语疾疾而来的十三看在眼里,不由暗自一惊,他悄然止步,慢慢放下锋独语,道:“锋兄弟,这里蹊跷,看来恐有事端发生。” 锋独语站在地上适应半晌,侧目望了望那牌楼和几个叫爹喊娘的秋茗庄弟子,不由嘴角一撇,道:“最好多生事端,把这倒霉的庄子给夷为平地才好。” 十三一听双眉紧蹙,十分不解的道:“人家庄子好好的,又没惹到你,你何故这般诅咒?” 锋独语脖子一挺,满脸怒意的道:“你怎知它没惹到我?” 十三闻言一呆,继而苦笑,心道:你这家伙满心仇怨,看来全天下都与你不合,算了,我也学得聪明些,别再自讨无趣,与你争辩了。 怪风来的迅猛去的匆匆。 待风势一减,几个弟子便都骂骂咧咧的站稳身形,有那眼尖的甫一望见十三二人便立即变了神色,伸手拉住那带头的弟子,小声道:“师兄,您快看,刚刚那风吹得诡异,可这风势一去就来了两个怪人,您说他们是人是鬼?为何如此巧合?” 第016章、遭折辱、蓝光煞 众弟子闻言俱都转头盯向十三二人,见十三白发青袍、锋独语衣衫破旧,二人并肩一起果有一股莫名的异样之感。 那带头弟子心中也忐忑,但在一众同门面前又不甘露怯生恐,是以干咳两声,道:“胡说八道,都睁眼看清楚了,哪来的鬼,这分明就是两个大活人嘛。” 话音落地,他迈步到了二人近前双拳一抱,朗声道:“二位贵客辛苦,不知是哪门哪派?可有我家师父亲书的邀帖?” 十三闻言紧忙抱拳回礼,刚要应话,就听锋独语冷哼一声道:“秋茗庄,门槛高深,里面的大爷各个跋扈飞扬,嚣张狂妄,今日这是怎么了,竟然也会学着人家假模假式的说起人话了?” 那带头弟子一听这话立时竖起眉头,恶狠狠的瞪着锋独语上下打量,就见锋独语昂首挺胸,故作倨傲的道:“看什么看?你那狗眼是生了浓疮,长了疖子,认不出你家锋爷爷了吗?” 带头弟子一听这话立时醒悟,怒声道:“原来是你?” 锋独语纵声狂笑,道:“不错,是我,原来你这狗眼还没瞎到透底。” 带头弟子猛然抽剑,其余几个弟子一见尽皆抽出兵器,蜂拥着围了上来。 锋独语一看再次冷笑,冲着十三努了努嘴,道:“诶,我说的没错吧,这秋茗庄里的人就没一个好东西,你若失足进入,恐怕定然要后悔终身,遗恨万年,乖乖的,听我劝,此处肮脏不堪,咱们最好早早离去。” 众弟子一听锋独语这话十分扎耳,纷纷怒火中烧,其时更有那带头弟子将剑向前一抵,指着十三二人怒道:“穷贼,那日捣乱生事叫你侥幸逃脱,今日再来,恐怕你就没那么好的运气了,弟兄们,一齐动手把这二人捉了,押至河上大会开始之日,正好用来杀头祭旗。” 众弟子闻言尽皆怒喝,挥兵器便要动手,十三一见紧忙挺身护住锋独语,朗声道:“诸位且慢,在下初来贵地,途径于此,不知锋兄弟与您几位有何过节,既然如此说起,在下想于诸位讨份薄面,大家把话说开,把那过节简单化了,彼此做个朋友,您看可好?” 带头弟子一听稍作沉吟,随即收剑,刚要说话就见锋独语一推十三,怒声道:“放屁,谁说要与这些贱人做朋友了?你这家伙,趋炎附势,阿谀谄媚,真真的一副小人嘴脸,我锋独语也真是瞎了眼,怎会与你这种人一路同行至此?”说着,冲着十三啐了口口水,生生的撞开阻在眼前的弟子,向前蹒跚而去,口中兀自喊着,“贱人无良,你们都不得好死!” 几个弟子一听,勃然大怒,举剑便要砍杀,带头弟子一见紧忙制止,道:“算了,算了,一个这穷鬼,精神颠倒,就莫再与他一般见识了。”说着,收起长剑,再次与十三拱手施礼,道:“我见大侠举止坦荡,器宇不凡,不若我青都人氏,还请上下名讳,在下也好回复家师,盛邀入庄,共襄盛举!” 十三盯着锋独语踽踽而去的背影刚想叫止,一听人家再问,慌忙回礼道:“承问,在下大漠焚魔城铁剑十三!” 那人听完一愣,将信将疑的重又打量一番十三,道:“原来阁下就是当年闻名天下的焚魔城金牌杀手铁剑十三?” 十三尴尬一笑,道:“不才,那都是许久以前的旧事了。” 带头弟子听完连连点头,向后退去两步,望着同门道:“没错!没错!你们看,他这满头白发、一身青袍样子,果真与岛外老爷们说的一般无二。” 几个弟子闻言纷纷收剑,簇拥哄笑,有人大声道:“十三大侠铁汉柔情,情深义重, 为了红颜一恋,六载沉沦,此中情义实为我辈膜拜之典范。” 十三闻言突觉话锋不善,刚欲开口回言就听另一个弟子沉声道:“陈师弟,莫要口无遮拦,胡言乱语,这话若是叫师父他老人家听见,不把你双腿打断,驱逐出门才怪?” 那陈姓弟子听完立时一呆,道;“我怎么了,为何要打断我腿,逐我出师门?” 带头弟子一听冷笑道:“你这家伙平常看着精明,怎么突然就变得愚笨起来了?” 陈姓弟子心中不服,怒声道:“你们就知道戏弄我,亏我还尊你们是师兄。” 带头弟子一听登时冷脸道:“不知好歹的东西,你若信奉为情所困,六载沉沦,不思进取,不求上进,最终还不受门规约束,如此逆徒,师门岂能容你,莫说师父不怒便是众家师兄弟又如何看你?” 十三惊闻此言突然脸色大变,怒瞪那着带头弟子,狠声道:“阁下所言何意?可是见我铁剑十三面生好欺么?” 带头弟子一听这话立时放声冷笑,道:“面生好欺?你当我秋茗庄是什么地方,就凭你一个逆贼杀手,怎配我等欺负?” 十三一听怒极,倏然出手,重重的扇了那带头弟子一巴掌,直把他打晕头转向,一头撞翻两个弟子,哀嚎着滚在地上。 其余弟子一见慌忙取出兵器,有人怒声叱道:“恶贼,竟敢在我秋茗庄前逞凶耍横,真是活的不耐烦了。” 话音落处,众人还未看清十三如何出手,俱已接连倒地哀嚎,狼狈不已。 十三挥手抛开夺来的兵刃,余怒未消的盯着倒地呻吟的几个弟子,冷声道:“不知死活的东西,今夜若不是我心怀仁念,必索尔等狗命。”说着,迈步跨过一个弟子,快步冲到门前可心念一转间又自转身冲着业已走远的锋独语高声喊道:“锋兄弟,你要去哪里?难道不去寻那道士朋友了吗?” 锋独语继续前行,毫未回应,约略是他没有听见十三的呼喊,纵使听见了,以他心中的气怒估计也不会就此回头,毕竟,他对这秋茗庄没有半点好意,每每想起,都巴不得老天开眼,一把大火将它烧得干干净净,化成废墟焦土,到时再看那庄中贱人还如何张狂。 十三眼望锋独语远去心中稍有失落,一时犹疑,不知自己该是随他而去还是强闯秋茗庄,到里间去寻找伤害金龙的恶人。 正自踌躇突觉大地一阵颤抖,紧跟着,一道耀眼蓝光从那庄内拔地而起,直冲苍穹墨染深处。 十三一见大惊,不及多想,快步进门,几个倒地呻吟的弟子一见不顾周身疼痛,挣扎站起,口中叱骂阻止,跌跌撞撞的尾随而来。 冲天蓝光,映亮天地,恍若白昼。 秋茗庄内,有人惶然目睹,破声惊呼,道:“不好了,魔妖来了!” 话音一落,聚贤堂内尚自喧嚣吵嚷的一众江湖豪客都在庄内主事的陪同之下蜂拥出门,等到了外间一见那蓝光骇人,俱都面面相觑,不知何故,惶然无措。 十三进入庄内陡见蓝光之中人影一闪,倏忽不见,心念一转,也不顾那蓝光是否凶险,慌忙跨步而入,毫未迟疑。 众人一见尽皆瞠目,继而纷纷手指蓝光,七嘴八舌的议论开去。 蓝光之中浑然是个世外桃源:苍苍碧野,广袤平阔;草木花香,阵阵扑鼻;蓝天白云,澄澈慵懒,更有那拂面的暖风温适怡人。 十三置身其中颇觉讶异,举目四望,陡见一道倩影纤弱高挑,正自孤独的站在一个小丘之上目眺着远方。 十三眼望倩影,心中突然情波潋 滟,脑海中无来由的想起了风华,想起了魔格野,自然也有母亲秦玉竹,无管是谁,那动荡起来的情愫都是十三心底深深的念牵,一直无法割舍的深情。 他试着举步向前,心中情动,他不忍心眼见这倩影如此孤独,尤其是在这美丽的天色之下,旖旎无限的风光之中。 就在十三快要接近倩影的一霎,空中突然闪起一道霹雳,龟裂苍穹,震耳欲聋,骇得他戛然止步,惶然望天,就见那湛蓝如洗的清空突然乌云滚滚,风雨欲来,紧接着,阵阵疾风劲吹而来,吹的他踉跄倒退,狼狈不已。 倩影徐徐转身,嘿嘿狞笑,少时,身子一扭,迫到眼前。 十三冒风苦撑,见那倩影面容飞速轮换,模糊难定,不由心下大骇,猛然取来铁剑,力劈而下。 倩影狞笑不歇,迅疾避开铁剑,那多变的面容突然一停,纵身飞起,瞬间消逝于滚滚乌云之中。 十三终于适应了那疾吹的劲风,仗剑傲立,仰望苍穹,刚刚那变换不歇的面容着实骇他不轻,此刻仍自余悸未消 蓦地。 一串银铃般的笑声突然在身后传来,十三猛地转身,就见两个青衫罩体、面容俊美的少女正在不远处的草地之上嬉戏打闹,浑然不惧这骤变的天色。 突然,一个少女笑着逃来,距离十三约十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瞪着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语声熟络的道:“你来这里做什么?” 十三不解,左右环顾,还以为她与别人说话,就见那少女掩嘴,咯咯直笑,道:“看什么看?我不正在与你说话呢嘛!” 十三遽然脸红,支吾着道:“你······我······咱们以前见过面吗?” 少女摇头,双手倒背,俏皮的做了个鬼脸,慢慢的在那浓密如毯的草地之上踱起步子,语声幽幽的道:“没见过,但我们很是相熟!” 十三一怔,收起铁剑,追问道:“此话何意?” 少女止步,望着十三,咯咯一笑,道:“心之念牵,爱恨情仇,你我一见如故,这样说,难道不是很相熟吗?” 十三听着愈感茫然,还未回话就见那少女突又失声大笑,渐渐的,双眼笑出了泪水,渐渐的,她笑弯了腰。 这时,另个女孩被这笑声惊扰,突然扭头来看,须臾,失声痛哭,凄声道:“你们两个,心狠情绝,不管不顾,午夜梦回,你们可有记起我们?可有想过彼此不见的苦楚?” 十三闻言彻底茫然,他望了望哭泣难抑的少女,又瞅了瞅那大笑不歇的少女,大脑几欲炸裂,至于二人所言更是玄之又玄,混乱难明,令人摸不着门路。 浑噩半晌,两个女孩一同狂笑,天地动荡,就连那疾风似乎都害怕的避逃而去,渐渐减了气势。 十三无奈的挣扎在那诡异的哭笑之间,恍入梦魇,突然,两个少女猝然消失,一个粗重浑沉的声音从那旷野之中激荡而来,道:“吾恶非恶,吾善难善,天道踟蹰,谁能帮我?谁能帮我?” 那声音说到最后,满是绝望,终在一声闷雷般的叹息声里漫天乌云骤然散尽,碧空又现。 十三骇然,仰望苍穹异变,手足无措,这时只见一团白云凭空出现,继而风速飞至眼前一丈远处,轰然落地,消于无形。 少时,就见那白云落地消散的空地之上慢慢现出一个女子,侧卧横陈,一动不动,生死未卜。 十三瞠目,望望天,看看地,但见一切都已复如先前,静谧恬淡,一切仍似世外桃源,可他此时的心里却有了异样,再难平复。 第017章、赞誉声、骊山宗 十三望着倒地横卧的女子背影,迟疑半晌,终于决意迈步上前,绕在女子正面一看,就见那女子虽然满脸病态但仍难掩一张清丽绝美的容颜。 十三看着那容颜怦然心动,脸色绯红,他没想到这世间竟然还有比风华和魔格野更加漂亮的女子。当然,更令他万万没有想到的是,仅仅一张带病的容颜竟猝然击起了他内心万丈叠涌的情潮,几令窒息。 十三站在原地不断搓手按捺,极力抑制这心中从未有过的悸动。 半晌,空中又次传来那粗重浑沉的声音,道:“无我予福,无我予念,天道仁消,是善即恶,是善即恶。” 十三闻听此言,心绪一转,心中跌宕终于随那言语之后的长叹减缓不少。这时,天际之色又起异动,那闷雷一般的叹息过后,突然‘咦’了一声,紧跟着震动四起,大有地覆天翻之势。 十三大惊,慌忙俯身,就听那地上之人突然虚弱的说道:“救我?!救我?!” 十三一怔,心中慌乱又起,可此刻凶险已不容他多想,立马矮身将那女子抱在怀中,起身再看,四周飓风已起,慢慢缩聚,声势骇人。 巨大的风势再次把十三吹得踉踉跄跄,站立不稳,无奈之下,他一手抱着女子,一手取出铁剑,刚欲插地固身,却不料,空中突然再起霹雳,紧跟着,一道冷光当空劈来,凌厉凶猛。 踉跄之中,十三看的清楚,那冷光竟是一条铁青色的驯龙鞭,这让他既惊又喜。 十三不敢大意,拼力挥剑挡开鞭首,这时就听四方再传那浑沉的声音,道:“可恶,何方小贼,竟敢搅扰大爷好事?” 十三冷笑,抱紧女子,纵身一跃起在空中,同时铁剑连挥,攀附着那急速回弹的驯龙鞭,一路火花的冲着那苍穹鞭尾处径直飞去。 驯龙鞭悠悠荡荡悬于天地,远不见尽头。 十三飞了良久终觉气息阻滞,再难苦撑,是以心中气恼,挥剑猛斩鞭身。 鞭、剑相抵,花火四溅,只听那浑沉的声音遽然惊叫,怒声叱道:“可恶小贼,伤我宝贝,真是可恶、可恨、可耻。” 话音落处,但见光华一闪,飓风骤消,十三只觉四周寒气一冷,已然抱着那女子出了蓝光,落在了秋茗庄众人的眼前。 此时,秋茗庄内宅早已乱作一团。 一筹莫展的秋尚桢夫妇正自商量着来日难解的桩桩琐事之际突然惊闻刚刚安歇睡下的贵人突然凭空消失,直唬的二人面面相觑,慌里慌张的奔进了那屋中,仔仔细细的看了半晌,果真不见半点踪迹,正自惶然之时,门下弟子又接连奔来,一说前宅出事又忙不迭的引着众人跑到前宅。 就在那一霎,蓝光轰然消逝,十三抱着一个女子从空中跳落。 “诸位,且请让一让,我家庄主来了。” 报信的弟子慌声知会,众豪客一听紧忙闪身让出一条通道,秋尚桢引着秋夫人等快步到了十三近前,仔细一看,他怀中所报之人不正是刚刚凭空消失的贵人,是以眉头一蹙,还未开口,就见那护送马车前来的楚堂主和一众手下紧忙扑了上来,七手八脚的接过女子,匆匆忙忙的奔回了内宅。 那楚堂主胡乱的冲十三抱了抱拳,接连说了两句谢字,转身便去,可一去两步,突又止步回身,盯着十三上下打量,突然欢声道:“仁兄,是你?” 十三望着楚堂主亦也一愣,继而抱拳而笑,道:“仁兄盛邀,小弟践约而来。” 楚堂主一听哈哈大笑,重又回在十三眼前,倒身便拜,骇得十三紧忙将他拉起道:“仁兄,您这是做什么?” 楚堂主突然泪目幽幽,道:“仁兄 刚刚出手,救下的乃是我骊山宗的大小姐,此番恩情重若泰山,我宗上下铭感肺腑,还请受我楚侗一拜。” 十三闻言一怔,眼就见楚侗还欲下拜,紧忙又将他拼力拦下,道:“楚兄,区区小事,何必如此客气,但愿贵小姐平安无事就好。” 楚侗闻言欢笑,伸手拉住十三,转首冲着秋尚桢道:“哥哥,这位兄台乃是我刚刚新交的朋友。” 秋尚桢一听紧忙拱手问候,携夫人一同向十三说了许多感激之言,眼见一场虚惊,心中总都挂念着贵人,是以拜以楚侗暂时代为陪同,引着十三以及一众豪客重回聚贤堂,自己则和夫人吩咐着门下弟子加强戒备,匆匆赶回内宅,仔细查看,重新交代丫鬟贴身照看,才又心事重重的来在聚贤堂,奉十三为上宾,酒席重摆,彻夜喧嚣,直把十三夸得阵阵汗颜,左右逢迎,一时间竟忘记了所有的不快,忘却了世间的流逝。 相较于前宅的热闹喧嚣,后宅的氛围显得十分压抑。 留守照看的秋夫人心中终究放心不下,急忙命人寻来了入府已久的十几个郎中、巫师,他们原本都是冲着秋茗庄和河府联手举办的河上大会而来,大多都是为了一战成名。 郎中、巫医相继看过那小姐的病症,结果俱都挠头,无一人能够医治。 几人心中不甘,聚在庭前窃窃私语,偶有心得者又忙入室探看,结果不出意料,又自颓丧而出,摇头不止。 如此进进出出直把秋夫人看的心绪沮丧,眉头紧锁。 时近午夜,前宅喧嚣终散,秋尚桢和楚侗匆忙赶回,一见夫人,秋尚桢紧忙问道:“檬儿怎样,可有好转?” 秋夫人摇头,满面愁苦,那一旁的楚侗更是急的直跺脚,泪光隐隐。 这时,一个年迈的郎中在童儿的搀扶下慢慢出了客房,站在廊下稍一沉吟,快步走到秋尚桢面前,拱手一礼,满怀歉意的道:“秋庄主,实在对不住,老朽等人医术不精,枉为医者,实在有愧庄主与夫人的盛邀与款待。眼下,大小姐与表小姐病症难除,脉息虚弱,恐将命不久矣。” 老郎中说着,目色一扫众郎中与巫医,又自回头望了望姑娘的闺房,怆然摇头道:“庄主和夫人还请准备后事吧!”说着,再施一礼,又道:“我等无力以对,汗颜之至,自此别过,老朽等再谢庄主盛意,惭愧!惭愧!” 秋尚桢听完老郎中的话顿觉五雷轰顶,地转天旋,紧忙强打精神,寒暄道:“许老切莫自责,小女染恙,命数使然,怪不得旁人。”说着,急令下人引着众人退去歇息,当晚,一众郎中、巫医便去了大半,估计此生都不会再踏足这秋茗庄的土地了。 众人一去,秋夫人突然一声悲呼,身子摇晃,差些跌倒,幸有身旁的丫鬟搀扶,才未跌倒。 一夜,焦虑无眠,绝望而又悲戚。 东方日出,秋茗庄所在的小镇里炊烟袅袅,混与淡淡的薄雾把那山峦草木、田园溪流都悄然抹上了一层梦幻的朦胧,偶有几声驴喊马嘶、鸡鸣犬吠入耳,更与这恬淡生活里平添了几许烟火气息。 只是,这里的一切似乎都无法体会那笼罩在秋茗庄后宅上空的阴霾有多冰寒。 十三早早起床,独自漫步去了庄子一侧的小山岗,那里可以目览尘嚣,开阔无碍。 昨夜喧嚣,赞誉鼎沸,那不绝入腹的美酒此刻还能令他微醺难去。 十三望着那袅袅升空的炊烟,胡乱想起了昨夜那满屋江湖人等的嘴脸,他们有胖有瘦,有美有丑,言语间,自然也有大套豪言者,亦有静默鄙视者,无论如何,那一副喧嚣百面图都该是他有生以来见过的最复杂最虚假的应酬。 十 三苦笑,慢慢踱开步子,突然又想起了锋独语,他举目望着由那庄子门前延伸出去的大道,十三自然不知那路的尽头是哪里。可是,他知道,那个满嘴怨气的家伙一定是顺着那路去了他想去的地方,当然,他千万不能死在路上,毕竟,自己一番辛苦不能白费,他要为那家伙祈祷,好好的,像个英雄一样顶天立地的活着,直到永远。 十三又想起了昨夜的蓝光和那光内的邂逅以及那可恶的驯龙鞭。 但是,心念只是瞬间,他竟无可抑制的想起了那副难舍难忘的容颜,最后竟倏然脸红,暗骂自己无耻,可那不听使唤的身子却在同一时间莫名其妙的转向了内宅的方向,透过那迷蒙的晨雾,朦朦胧胧的看向了那里不甚清晰的一排排房舍,他竟又无端的猜测起了哪一间房舍里住着那个美人。 彻夜未眠的秋尚桢一大早就收到了青都河府的拜帖,帖上内容大致是说原定三日后举行的‘河上大会’恐怕要向后延迟几日,具体原因却只字未提。 这一个消息倒令秋尚桢紧绷的神经稍稍舒缓了一些,毕竟,他也可以趁此机会解决一些身边琐事,尤其是自己女儿与宗主大人给他送来的这个烫手山芋——骊山宗宗主的千金小姐喻秋檬。 秋尚桢幼年学剑三尺垌,拜风潞大侠喻闵行为师。后来,喻闵行在青都临叶山创建骊山宗,自命宗主,作为得意弟子的秋尚桢自然要鼎力相助。 故此,建宗三载,骊山宗已成了青都地界最威名赫赫的大门大派。辉煌时,门下帮众逾万,真可谓一时风光无俩。 骊山宗的辉煌一直持续了十余载,待老宗主喻闵行让位长子喻泰晟时,秋尚桢早已成家,有了妻室,也便在那一年,喻泰晟有了女儿喻秋檬,只是喻秋檬出生之后没多久,她的母亲便因产后失血过多而撒手人寰,从此成了没娘疼爱的可怜人儿。 秋尚桢在老宗主让位的第二年便借口脱离了骊山宗,因见喻泰晟整日操劳,无暇顾及女儿,眼见小小的喻秋孤苦可怜,无所依靠,便与夫人偷偷商议,一并将她带走。 两年后,夫妇二人通力创建秋茗庄,数年经营,耗尽心血,直至喻秋檬岁及金钗,秋茗庄便已名声大噪,远近驰名。 只可惜,喻秋檬因其早产,少有母乳喂养,生来便体弱多病,纵然秋尚桢夫妇为其花尽心思,尽心照顾亦不能令其好转多少。 故此,那一年,她又大病一场,喻泰晟闻讯急忙派人将其接走,其间多有不睦,自此两家再无音信往来。 喻泰晟刚愎自用,专横跋扈,骊山宗到了他手,辉煌不在,渐渐式微。 慢慢的,江湖传出流言,说其宗主之位已同虚设。 传言入耳,秋尚桢心中焦虑万分,几次想要亲赴临叶山一探究竟俱被夫人拦下。 如此又过三载,忽一日,秋尚桢夫妇突然打听到临叶山风向大变,宗主喻泰晟重病卧床,业已不能打理宗中事物,一切事宜暂由掌宗执事火应吾代为打理。 秋尚桢昼夜忧思,心中终是担心兄弟喻泰晟与和喻秋檬安危。 秋夫人眼见郎君为此消瘦,心中怜惜,于是草草安排家事,陪同秋尚桢一同前往临叶山。二人一路疾行,片刻未歇的进了临叶山。熟料,一入山门却被几个嚣张跋扈的门前守卫 给拦了下来,硬说二人乃为宗中弃徒,不可入内。 秋尚桢闻言大怒,不管不顾的大闹山门一场,伤者数十人,但最终仍是未能冲破那山门的阻拦,最终携夫人郁郁而归。 第018章、书信慌、喧闹市 返回秋茗庄,懊恼半月,秋尚桢胸中恶气难平,亲带弟子百人再闯骊山宗,谁料,这一遭竟顺利入山,再无一人阻拦。 秋尚桢等人进了骊山宗,一见喻泰晟不由得大为吃惊,原来那喻泰晟精神饱满、体态健硕,哪像外间传言的样子。 二人之间虽稍有嫌隙,可几年不见,那些不悦早已随风而去,旧情又浓,是以喻泰晟大排宴宴,盛情款待秋尚桢以及门下弟子。 至于先前守卫拒己入山,妄称门中弃徒之事喻泰晟却只字未提,秋尚桢眼见兄弟安然无恙,口若悬河,心中着实欢喜,自也没有提及,不做他想。 秋尚桢此次入山,故地重游,往昔一切尽上心头,但见宗中一切被喻泰晟打理得井井有条,盛貌仍在,绝非谣言所述,是以心中忧念尽消,流连三日才恋恋不舍的告别喻泰晟等人,带着门人匆匆而去。 临别前,提及喻秋檬,喻泰晟才说她外出走亲,已有月余,至今未归。 秋尚桢见喻泰晟说的真诚恳切,想来那孩子既能外出走亲,定然健康无差,自己也便放了心。 回重返秋茗庄,秋尚桢心情大,不过数日之后再一琢磨。总觉此次入山哪里有些不妥,可具体如何却又一时想不透彻。 如此又过二载,在此其间,秋茗庄与骊山宗仍旧鲜有音信往来。 直至月前,秋尚桢正自全心筹备青都盛事‘河上大会’时却突然接到骊山宗递来的书信,信中大意所言大会盛事本就不容错过,更有师门情谊山,待等大会举行之日,骊山宗上下势必要鼎力相助,全员为秋茗庄站脚助威。 秋尚桢手捧书信感动万分,喜得数日难眠,直令秋夫人常常取笑他说:“你看你这苦尽甘来的喜庆样儿,积郁心头多年的老心病总算尘埃落地,这下该过得舒坦了吧?” 世事无常,人所难定。 正当秋尚桢满怀期待的候着同门来助的光景,熟料,又有一封书信突然递进庄来,这信与先前不同,竟是一封问责信,信中大意所说秋尚桢夫妇用心叵测,自幼带走喻秋檬,对其照看不佳,致令其已重疾难返,如今将其送来秋茗庄,叱令夫妇二人尽快将其医好,如若不然,骊山宗定将秋茗庄夷为平地,书信落款赫然写着老宗主喻闵行的名讳。 秋尚桢手捧书信,战战兢兢,数夜难眠。 他倒不是害怕骊山宗上门寻仇,心中所虑却是那信中落款之人,毕竟师门厚谊,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今日,师父因那孙女一事着急气恼,投信降罪,想来也是情有可原,只是那‘夷为平地’之言却说的有些过于跋扈。 想想自己夫妇当年带走喻秋檬也是一番好意,至于照顾不佳等言决然是欲加之罪,天可怜见,他夫妇二人把那孩子视如己出,即便自己的女儿都未得那般照护,真所谓小心翼翼,慎之又慎。 那孩子本就内体不佳,师父不是不知,此番无端罪责总觉几分委屈,可书信既来,已无搪塞之言,眼下唯有战栗而待,全力为之,至于结果如何那也便只有听天由命了。 秋尚桢坐在桌前一筹莫展,一夜憔悴十分的秋夫人慢慢端来了她亲手熬制的肉末米粥,那是秋尚桢最喜欢吃得早点,秋夫人总会间隔一段时间做给他吃,之所以没有每日都做,那是秋夫人心底暗藏的一点小心思,她总都想着,男人不能喂的太饱,不然一旦厌食,伤了味蕾,以后做的再好也便没了用处。 今日的米粥有些不同,它承载着秋夫人满腔的绝望与痛苦,那即将 失去骨肉的剜心之痛又有几人能在那佯装无事的表面之中洞悉内心,又有谁能对此感同身受。 或许,这世间唯有秋尚桢一人而已。 秋尚桢起身,接过米粥,眼中沁出泪花,心中无尽疼惜的拉住夫人的手,轻轻攥了攥,摇着头道:“你一夜未眠,还与我熬制米粥?” 秋夫人眼见夫君动情不由泪光一闪,苦笑道:“你是男人,是我和女儿的天,门外风云无论如何变幻,你都该挺起脊梁,做一个顶天立地的好丈夫,替我们母女遮风挡雨,保护好我们的家。所以,你必须得把肚子填饱,那样你才有力气,才能更好的保护我们,你知道么?” 秋尚桢闻言终于难以抑制,泪水扑扑簌簌,恍如断了线的珍珠,他放下米粥,一把揽住夫人,紧紧拥在怀里,语声坚定的道:“你放心,无论多苦多难,我都要与那坏老天抢回我们的女儿与檬儿,你也要相信咱们一家吉人自有天相,你说是吗?” 秋夫人埋首夫君怀中,连连点头,这宽阔的胸膛就是他的大山,永远不变的依靠,有了他,这世间的所有一切都不足畏惧,因为她坚信他所说所做的一切都不会令她失望。 十三回到聚贤堂时那里已经人丛满座,他冲着几个酒友打了招呼,捡了一个僻静处慢慢坐下,时有下人送上早点,简单用罢,餐盘撤去,有人告知了大会推迟的消息,聚贤堂内顿时掀起一阵喧哗,经久不歇。 这些江湖豪客大都来自五湖四海,他们身受秋尚桢诚挚相邀,来此俱是为了河上大会时替秋茗庄站脚助威,若能趁机上台露上几手那便也是此生的一大幸事。是以每人都攒足了气力,蓄势待发。 如下,事情有变,众人面上多有失望之色,是以七嘴八舌的哄哄嚷嚷,直把那聚贤堂生生的吵成了菜市,嘈杂不已。 十三难耐嘈杂,快步出了聚贤堂,迈步到了廊下,稍作踌躇,快步到了庭院之中。那时艳阳当头,温暖恬适,他撑开双臂,长吁一声,心情立时大好。他微闭双眼,微微昂首,静静的享受着那阳光的抚慰,心中盘算着,一会儿见了庄主秋尚桢和楚侗便自辞别而去,一夜未还,想必野儿那丫头肯定寻己不见,又该吵闹了。 十三想到此处悠然而笑,脑海中遽然闪现魔格野焦急发怒的样子,可一个转瞬,脑海里竟有现出了喻秋檬的身影,自此再难挥去,直骇得他紧忙睁眼,环顾四望,以期能够缓解。 便在那一霎,他突然望见了一脸愁苦的楚侗,便自当头迎上。 昨夜一场豪饮,已让十三熟知这楚侗竟是骊山宗温玉堂的堂主,江湖诨号‘一剑无’说起来,这气势不凡的名号也是名动江湖的大家,毕竟在十三看来,江湖豪客中已有半数以上的人对他仰慕不已。 “楚兄?” 突然阻路的十三把心事重重的楚侗吓了一跳,待看清十三时不由苦笑一声,语声低落的道:“恩公早!” 十三听完紧忙将手一挥,道:“楚兄,你我二人一见如故,肝胆相照,这恩不恩公的话以后就莫再提及,好么?您若是再叫恩公,便是瞧我不起,自此之后,咱二人再不往来,你说如何?” 楚侗一怔,继而点头,道:“好,以后我便叫你十三兄弟,如何?” 十三哈哈大笑,道:“这样听起来就舒服多了。”说着闪开道路,与楚侗并肩而行,忍了半晌才怯声道:“小姐可好些了么?” 楚侗摇头,简略复述了老郎中昨夜所说之话,那话一完,十三突觉心中晦涩丛生,大有 天旋地转之感,他想不明白,那么好的一个女子,苍天怎会忍心如此待她。 半晌之后,楚侗苦笑,道:“十三兄弟,不管怎样,我都不会放手医治小姐,听闻街前有家药铺,我得快些替小姐捡些草药回来,这里就不多陪了,失礼!失礼!” 楚侗说完抱拳施礼,快步出了秋茗庄。 十三站在门前望着楚侗行色匆匆的背影,心念一动,突然高声道:“楚兄,在下左右无事,不如陪你同去如何?正好路上也有伴儿!” 楚侗一听大喜,连连向他招手,十三一见快步蹿出大门,欢快的像个孩子,此举决然不同他以往的做派,如此举止竟也吓了他自己一跳,只是那暖阳抚慰下的恬适确然令他有些忘乎所以,他亦自在心底自我宽慰着,左右在这不甚相熟的海岛之上,鲜有熟脸,过格一些也无甚打紧。 河上大会的举办显然热闹了整个青都北郡,街面之上人头攒动,摩踵擦肩。 十三二人置身人流努力穿行,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终于到了那位于街市繁华处的药房前。 十三目览眼前盛景,口中啧啧,慢慢起了游赏之心,是以与楚侗拱手作别,快步没入人潮,东瞅西瞧的,像个好奇的稚子,大有目不暇接之貌。 行约一炷香的时光,人潮到了街的尽头,那里立着一座小山,将道路一分为二,人潮分流,渐渐稀少。 十三站在小山前,略作思量,迈步向右侧分路走去,却不想刚走两步就听左侧里突然传来一阵喧哗,嘈杂入耳,显是有事发生。 十三听罢稍一踟蹰,心中暗忖:那边喧嚣,定有热闹可瞧,不如转路过去望望。 十三想着脚下不停,回身绕过小山,快步踏上了左侧的大路,一双眸子越过人头,急切张望,满心好奇。 左侧道路前行两丈便有缓坡下行,或因如此,人流猝然减少,纵是健步其中亦显轻松。 十三随坡就势向下行了百十余步,终于到了那人声喧哗处,就见那里人头攒动,层层聚拢。 十三暗自一笑,站在人群之外,张首向里观望,就见里间空地之中有个身穿青衫的鹤发老者正自游走不停,在那空地正中坐定一个樵夫装扮的汉子,合十双手、闭目凝神,似老僧入定,悠然忘我。 十三努力再看,就见那汉子面展欢颜,恰有好事在心,不由心中好奇又盛,待眼前几人转身离去,自己竟又向前凑了凑,这一下,里间事物一览无余。 老者走了数圈倏然止身,伸手在那樵夫的头顶轻轻一拍,大喝一声,伴着围观人群的一声喧哗,十三赫然看见那汉子的头顶上空突然现出一幅画面,那画面里山野风光,春花烂漫,其中更有一个碎花翠衣的女子翩跹蝶舞,与之花间嬉戏,追逐打闹,甚是欢愉。 老者眼见画成,欣然一笑,慢慢收手,冲着人群朗声道:“诸位乡邻,请上眼细瞧,咱这单大哥虽然生的粗狂威武,却不料内心还是个温柔多情的浪漫人。” 人群哄笑,老者冲着大汉做了个无奈戏谑的表情,一声诡笑,纵身化作一缕青烟,飘飘渺渺的的没入他的体内。 众人哑然,掩嘴惊呼。 少时,画面里突然又现出了老者的身影,就见他冲着众人微微一笑,用手一指远处山花中正自嬉闹不休的男女,面露坏笑,道:“诸位,可知那单大哥心中作何感想?” 人群欢呼喧闹,七嘴八舌。 老者点首诡笑,冲着人群摇手转身,蹑足潜踪的向着二人摸去。 第019章、 戏娇娘、得偿愿 嬉戏累了,画中二人挽手擦肩,依依靠靠的寻处开阔地坐了下来,一同举目远眺西山静悬的橘红残阳与那片片晚霞,显得既浪漫又温馨。 樵夫心不在焉的望了片刻,一只手在那女子身后偷偷抬起,犹犹豫豫的试探着搂向女子,可当那手刚一碰触女子肩头的刹那却又突然停了下来。 翘首以待的人群一见此举立时爆出一阵喧哗,其中有指责、有催促,更有火急火燎的叱骂戏谑声,诸般声音交织错杂,此起彼落,看得十三亦也随之情绪高涨,兴趣盎然起来。 喧嚣之中,樵夫最终还是将手搭在了女子的肩头,嘿嘿的笑声惹起了人群的哄笑,有那心泛醋波的嫉妒汉子见了早已郁愤难耐,纷纷伸手指责,那样子叫人看了既滑稽又心疼。 夕阳渐沉,暮色微低。 不甘搂抱的樵夫突然扳倒了女子,就在那烂漫的山花之中隐没。 人群再爆欢呼,争相向前涌来,目不转睛的盯着那画面,先前几个嫉妒的汉子见了更是顿足捶胸,怨恨自己命运不济,日日虔诚,怎就盼不来这旖旎缱绻的好情事。 不过怨归怨,那一双双贪婪的眸子却片刻不停,纷纷争抢着向那画面深处望去,以期能窥见那山色中最美的风光。 万众期待下,老者突然跳到了山花掩映前,他不怀好意的冲着人群嘿嘿一笑,眉飞色舞的道:“诸位,此时紧关节要,老汉打问一声,可有想看那单大哥与他心上人在那草中作何勾当的?” 人群呼应暴起,老者大悦,冲着人群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回身扒开眼前浓密的花丛,就见光色一闪,樵夫猝然惊呼,众人细看,就见花丛之中大汉正笨手笨脚的给那女子理着满头青丝,面带的宠溺,幸福十分。 众人一见怅然若失,纷纷嗤鼻,那嫉妒者更是跳脚叱骂,欣喜鄙弃,形貌恰如跳梁小丑,又现滑稽无限。 樵夫眼见老者突然现身,不由骇得心惊肉跳,面红耳赤,他慌张起身,伸手一把攥住老者衣襟,声若洪钟的吼道:“老小子,你他娘的鬼鬼祟祟的,怎会在这儿出现?” 老者嘿嘿一笑,道:“这里风光旖旎,花香人美,既然你单大哥能来,我老朽自然也能来得。”说着,老者一把推开樵夫,理了理衣衫,掷地有声的道:“不过,你单大哥欢喜归欢喜,可莫要忘了你我二人先前立下的赌约?” 樵夫闻言一呆,立时面现慌张的道:“什么?这里难道是梦?” 老者摇头,嘿嘿一笑,道“非也!非也!此乃单大哥的灵魂之地,目击一切皆由心神幻想而生,如假包换。” 樵夫神色彷徨,将信将疑的俯首看了看那与自己温存无限的女子,见她绣眉低垂、百般柔媚,不禁心头一阵荡漾,眉头连挑,大声道:“老小子胡言乱语,老单才不信你鬼话。”说着,蹲下身,望着女子嘿嘿傻笑,道;“娘子,你生的这般美貌、温柔,怎么可能是梦,你说是吗?” 女子盯着樵夫温柔浅笑,柔媚万千,却又自闭口不言。 樵夫看着女子如此动人,不由得身子一震,突然变得骨软筋酥起来,他浑然不顾的将头拱进女子的怀中,身子亦随之倒了下去,口中兀自说道:“娘子,老单喜欢你、想你、永远都不要离开你。” 话音落处,人群再起哄闹欢呼,那嫉妒者更是跳脚叫骂,少时,又有人大声喊道:“不知羞的单大个儿,没想到你竟这般猥琐!”随之,又有人急声催促道:“单大个儿,你别他娘的絮叨了,赶紧抱着小娘子生娃儿吧?” 声声喧嚣,众生百相。 樵夫自然见不到这 百相之下的丑态,不过那老者却是个精明人,他诡秘而笑,冲那正自神魂颠倒正酣的樵夫道:“单大哥,醒一醒,咱们来说说赌约的事。” 樵夫此刻早已浑然忘我,哪还有心思理会什么赌不赌约的,无奈之下,老者跳到樵夫跟前,伸手抓住他的肩头,将他猝然拉离女子的怀抱,伸手便是两巴掌,直打得大汉晕头转向,浑沉半晌才甩甩头,一脸茫然的盯着老者,道:“刚刚谁打我?” 老者脸色一冷,道:“你管哪个打你?来来来,咱们说说赌约的事儿。” 樵夫摇头,道:“赌约的事儿?不管了,你爱怎样便怎样,我现在没心思理会这些,娘子?” 樵夫说完重又扭头看向女子,满脸贪婪的宠溺。 老者长叹一声,回身向画面外看了看,道:“诸位,你们说老朽现今该如何处置?” 人群中有人高声附和道:“老头儿,那还需说,赶紧帮着单大个儿撮合撮合,早些生个一儿半女的,他若再不生育,恐怕以后纵然有心也已力不足了。” 众人哄笑附和,老者一听,抚掌赞道:“不错,是这么个道理。”说着,老者再次拉起樵夫,道:“单大哥,你此刻若愿赌服输,老朽便即带你重回身外,与你做个法儿,助你把这小娘子娶回家。日后,你二人举案齐眉、夜夜温存,多生些大胖小子,你说可好?” 樵夫面带犹疑的看了看老者,慢慢举起拳头,大声道:“老小子,你可莫骗我。若是骗我,这拳头可不是吃素的!” 老者望着樵夫紧攥的拳头嘿嘿一笑,道:“放心,老朽行走天下,信字第一,绝不含糊。”樵夫听完忙不迭的跪了下去,与老者虔诚的叩首磕头,道:“对不住,我老单有眼不识 泰山,狗眼看人低,不该无端猜疑老人家的高强法力,现下拜服谢罪,愿赌服输,甘愿献上灵魂一道,还望老人家大人大量,不要记恨老单。” 老者一见哈哈大笑,伸手拉起樵夫回身冲着画面外的众人道:“诸位,单大哥行事磊落坦荡,令人赞佩,我与他二人之间的赌约就此结束,你们也得帮忙做个见证,稍后,我便助他抱得美人归,诸位觉得如何?” 众人一听齐声欢呼,几个嫉妒者见了更是怒而转身,骂骂咧咧的不愿再看。 人声落去,画面里,老者右手伸在大汉面前寸许处,暗中施法,就见一缕灵魂从那樵夫的体内徐徐飘出,落在老者的掌心,渐渐幻成一个明亮惹眼的小圆球,老者面现欢颜,小心翼翼的将那小球放进一个幽蓝的琉璃瓶中。 须臾,画面散尽,老者复现人前,就见他揣起琉璃瓶,冲着入定而坐的樵夫爆喝一声,樵夫幽幽醒转,目光痴呆的望了望众人,又侧头看了看老者,半晌才又全部醒神。 老者伸手扶起大汉,满脸欢笑的道:“单大哥好醒转,咱们如约行事,你往那里看······”说着,用手一指人群外的一株古。 樵夫与众人一同争望,果然,在那树下有个女子孤身站立,含情脉脉。 众人细看,尽皆瞠目,继而报以雷鸣般的掌声,原来那女子正是画面中与樵夫缠绵邂逅的女子。 樵夫看的惊惶,他不可思议的盯了盯女子,又看了看老者,就见老者倒负双手,得意笑道:“单大哥不去接美娇娘回家,还等什么?” 樵夫听罢,慌忙冲出人群,到了女子跟前,面红耳赤的看了半晌,就听那女子突然开口道:“夫君,可愿带奴家回府?” 樵夫一听抚掌大笑,疯狂点头,道:“愿意!愿意!咱们这就回转!”说着,也不怕他人嘲笑,伸手抱起女子阔步便走,可走了两步 又自止步回身,冲着老者道:“老小子,老单嘴笨,也不懂如何表达,总之谢谢你就是了!” 老者颔首,高声道:“单大哥,无需客气,快快回府享受你的幸福生活吧!” 樵夫大笑,道了声‘好嘞’后疾步狂奔,转眼便消失于人群之中。 十三混在人群看的诧异,他半知半解的望着那樵夫远去的方向,心中暗道:这世间还真是无奇不有但只愿这老哥从此往后真的过上那举案齐眉、妻贤子孝的幸福生活。 几个嫉妒者一见樵夫如愿抱得美人,心中早已笃信老者法力不俗,是以趁着众人遥望樵夫远去之际,疯狂围聚而上,争抢着要与老者讨个媳妇。 老者苦笑应对,一时忙乱竟又惹了不小的喧嚣。 十三眼见人群拥挤火爆,不由失笑避让,慢慢退离人群,正当他转身想要离去之际突闻一声惨叫,凄厉入耳。 人们闻声尽皆惊惶,纷纷侧目打望,就见道路前处突然冲来十数只狗首豹身的魔怪,正自凶神恶煞的冲袭着路人狰狞而来。 人们突见变故惊惶四散,呼喊之声不绝于耳,一时间混乱不已。 十三一见魔怪逞凶顿时怒从心起,伸手取剑,逆着人流,紧紧迎着魔怪而上,铁剑寒光,瞬间将两个冲在前头的魔怪斩杀在路旁。 魔怪来势受阻,咆哮狰狞,纷纷围聚十三而来,如此,受惊百姓都有了争逃的时机,瞬间已去多半。 十三阻住去路,孤身仗剑,死护百姓。 魔怪一见十三气势汹汹,约有忌惮,纷纷狰狞咆哮,只顾低首逼视却不敢贸然上前。 异变突生,随人群散去的老者原本慌不择路,冲进了一条僻巷,可谁知,跑着跑着却到了尽头,那原是一条死胡同,慌张之下猝然回身,好在,那魔怪被十三阻滞,并未随之追来,是以心中余悸未消,但暂时也好长吁一声。 喘息半晌,仍不见魔怪来袭,老者小心翼翼的出了僻巷,举目一看就见仗剑傲立,青袍猎猎、白发飘飘,自有一副卓然不群的飒爽英姿,不觉心中赞叹,好奇新奇,稍一迟疑,竟慢慢的靠了上来。 十三铁剑再次出手,不过瞬间,又接连斩杀四五只魔怪,剩余魔怪一见十三如此气势,尽皆咆哮,掉头便逃。 老者一见,拊掌叫好,腰杆立时挺直,大踏步奔向十三。 熟料,就在他快要接近十三的刹那,陡见那奔逃的魔怪相继撞向道路两旁的山石、房墙,瞬间死的一个不剩。 这一幕倒把十三等人骇得瞠目结舌,哑然无语。 少时,一声麒麟锐啸,声隆入耳,紧跟着,马蹄叠踏,一对人马匆匆而来。 十三凝目细看,就见来者竟是一对紫袍金甲的武士,每人胯下都乘坐着一个个生龙活虎的龙颜驹。 老者一见那武士登时神色大变,忙又掉头,慌不择路的疾奔而去。 时有武士眼尖,一眼望到,高喝一声,纵驶龙颜驹跃过十三头顶,风驰电掣的到了老者身前,落地阻路,气势不凡。 十三讶异,回头望了望武士与老者,刚要问责那武士的无礼,突听那一队龙颜驹在武士的御控之下同时纵声长鸣,震耳欲聋。 须臾,人马一分,一个体态威武高大的火麒麟载着一个十二三岁的俊美少年到了近前,就见他长身伏在麒麟背上,瞪着十三脆声道:“这位白发大叔,看上去很是面生,可是我青都北郡人氏?” 十三紧紧盯着少年,见他问询不由冷声道:“是你北郡人氏如何?不是又如何?” 第020章、驱凶人、二少爷 少年闻言一愣,继而哈哈大笑,挺直身子,用手摩挲着火麒麟那赤红如血的毛发,语声淡然的道:“不能如何!不能如何!”说着,少年突然住手,脸色突然变冷道:“只是,大叔你残杀我的小兽,总得给我个说法才行,不然,我怎么向死去的它们交代。” 十三一怔,瞥了瞥魔怪的尸体,突然发怒道:“这些魔怪是你豢养的?” 少年瞪大眼睛,连连点头,煞有介事的道:“是啊,是啊,亲手带大,花尽心思,彼此感情非常要好。” 十三一听,纵声冷笑,道:“小小年纪,养凶为患,作恶伤人,如此举止想你也不是什么良善仁义之辈,既然你要为了这魔怪与我讨个交代,那便好说,来来来,我一剑砍了你的首级,促你以死谢罪,告慰天下,如何?” 十三说着,剑花一挽,便要动手。 少年一见放生大笑,飘身跃下火麒麟,落在十三面前,上下重又打量一番,道:“好!好一个正义凛然的侠客!” 话音未落,十三铁剑已然刺在眼前,少年侧身一闪,竟也轻盈迅捷。 “且慢!” 少年跳在一旁,伸手制止十三,侧头想了想,又道:“大叔脾气火爆,不辨事理,想来也是一个易燥易怒的莽丈夫!” 十三闻言心中更恼,铁剑再挥,刚欲出手就见一众武士纷纷飞离龙颜驹,各使兵器便要围攻,少年一见忙声制止道:“无礼!退下!” 众武士闻言旋身落地,悻悻退后。 十三一见心中诧异,铁剑随即收回,满脸费解的盯着少年,就见他微微一笑道:“大叔剑术非凡,武艺高超,我等出手,以卵击石,所以,这动手打架的事儿还是免了吧。” 十三冷冷的瞪着少年,只待他啰唆够了,一剑斩之,不留余患。 少年瞄了一眼莫怪死尸,又道:“其时大叔您错会我的意思了。我与小兽虽然感情深厚但那毕竟是畜生,说到底都不过是个玩物罢了。您将其杀死,亦不过是令我稍感遗憾而已,又怎能因此令你我成为敌人,您说是吧?” 十三怒哼,道:“小子巧舌,光天化日之下纵凶伤人,即便你不与我寻仇,我又岂能容你?” 少年眼见十三说的字字铿锵,怒气难消,不由失声而笑,道:“好了,原来这误会不说开,怕是大叔你真的要一剑把我斩杀了。” 少年说完,扭头看了看那被武士拎着衣领捉回来的老者,又侧脸望了望另一边兀自惊惶远观的百姓,高声道:“乡邻们,大家莫慌莫怕,我那小兽虽然生的面丑可怖,可它们向来心善懂事,从无伤天害理之举。刚刚,这位大叔不明就里,恼怒罪责,一一将它们斩杀索命,为了事实真相,我且问问大伙——我的小兽可有伤害到你们?” 百姓听问,面面相觑,虽然先前惊见魔怪,一时慌乱哄散,可现在看看着实没有一人受其伤害,但心中余悸又自难以挥去,是以尽皆闭嘴,无人回应。 十三一见冷笑,道:“小子淫威不浅,骇得百姓尽皆瑟瑟,若你这般,哪个敢说尔等的不是?” 少年有些着慌,刚要再问就听人丛里有个老者高声道:“小公子,你说的不差,虽然你豢养凶犬,街上横行,令我等百姓心中介怀不少,可实话实说,它们除了惊吓确然没有伤害到我等分毫,所以昧着良心的坏话我等可不能乱说乱讲。” 少年一听紧忙冲那老者深躬一礼,欢声道:“多谢老伯仗义执言,悠然这里感激谢过!感激 谢过!” 少年说完,回头看了看十三,道:“大叔,你都听见了,我这小兽从不伤人,天地可鉴。” 十三冷笑,道:“从不伤人?难道出街骇人就不是罪过吗?” 少年闻言轻叹一声,道:“那倒也不是!我这小兽平常很少出府,今日若不是为了捉拿这可恶的老头,定然不会惹此误会,殒了性命。”说着,神色一转,竟现几许悲戚。 十三仍是冷笑,心中暗道:且再多给你些时间,看他如何折辨,到最后,还是免不了一剑结果,以死谢罪。 少年重理思绪,伸手抓紧老者的衣衫,怒声道:“大叔有所不知,这卑鄙可恶的老贼实乃一个十恶不赦的窃魂师,他混迹青都各处,施蛊做法,不知害了多少平民百姓。为了捉他,我绞尽脑汁,费了不少心思。只是这家伙奸诈狡猾,善用口舌蛊惑,偏偏那些不知就里的可怜百姓偏偏就信他的满嘴胡言,不听我的规劝、解释,还伙同他人一起群起围攻我等,有几次都差些夺了我的性命。” 少年说着,略一沉吟,又道:“无奈之下,我便偷偷放出表叔早年赠与家父的小兽,精心豢养调教,目的只为驱赶围攻我们的百姓,至于伤人害命、仗势行凶之事却从未有过。” 少年说着看了看十三,见他仍是一脸的冷漠,不由摇头,用力摇了摇老者,道:“老头儿,你说句公道话,我可有冤枉你半句?” 老者埋首低眉,一听这话,立时抬头,眼神坚定的道:“二少爷说的一点不假,今日落在你手,我老朽心拜诚服,一切全凭二少爷处置,从此再无半句怨言。” 少年一听面现得色,就见十三一脸茫然的盯着老者,道:“你真是窃魂师?” 老者点头叹息,心情沮丧的道:“没错,我是窃魂师。” 十三哑然蹙眉,这窃魂师一词他还是首次听闻,至于何为窃魂师,他的内心还真有几分好奇。 少年眼见老者认罪,不由长叹一声,语声悲凉的道:“老头儿,你自己所做之事自己清楚——损阴丧德,天理难容。时至今日,也莫说我岳霖悠然和这世间没给你机会,一切因果轮回,自有天定,还真怪不得别人,你就放心去吧!” 老者听完深深埋首,不住点头,凄声道:“二少爷教训的是,小老二早已知错,只是······只是······” 少年苦笑,慢慢松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头,道:“莫说了!莫说了!天道轮回,报应不爽,一切都是定数,都是定数。”说着,眉头一立,脸色冰寒,大声道:“来人,将他拉至一旁,斩首示众!” 少年最后一句喊喝竟有一种毋庸置疑的威严,这让十三感到几分诧异,那一众武士听了这话,立时齐声应和,同时上前,一把压下老者,推搡着去了一边。 此时围观百姓一见事情做真,尽皆心慌,面面相觑,嘈杂声起。少时便有人振臂高喊道:“小公子,你有何权利滥杀好人?此事与理不通,你还不赶紧将那老者放了?如若迟疑,我等百姓定然饶不了你!” 那一边,武士才不管百姓愿不愿意,仓啷啷抽出腰刀,将那老者强行按跪在地,腰刀高举便欲斩杀,百姓壮胆前拥,七嘴八舌的围涌而来。 十三一见紧忙高声道:“且慢!刀下留人!” 少年长出一口气,道:“大叔还待怎样?” 十三瞪了他一眼,道:“你我年纪差不了我几岁,莫再叫我大叔,不然,我饶不了你!”少年嘿嘿一笑,道:“原来如此 。我见大叔满头白发,还以为是您修为超神,起了返老 还童的异相,差一差就喊你老伯了。想想真是失礼,真是失礼!” 十三听罢怒意不消,少年一见紧忙又道:“大哥哥!大哥哥!” 十三眼见少年慌张窘态不由暗自窃笑,忖道:这个家伙聪明伶俐,倒也不像个坏坯子,看来杀不杀他还得多多斟酌才是。 是以脸色渐缓,盯着少年冷声道:“老者是否有罪,该不该杀头,那是官府衙门的事儿,你一个小孩儿哪来的权利这样处置?” 少年闻言心中窃笑,暗忖:这个白发哥哥也真是实在,难道他看不出来我是在吓唬老头儿的吗?看来他满腔正义,不像假装的,这般正气凛然的大英雄我可不能与他失之交臂,好好亲近才是。 “大哥哥所言甚是,看来是我年幼不懂,草率行动了。”少年说着,举手制止武士道:“你们都听到了,就按大哥哥说的办,速速把这老头压去衙门,交给官老爷们处置。” 武士一听紧忙应诺,而那拉着听完则满脸绝望的趴伏在地,哭声道:“二少爷且慢!二少爷且慢!” 武士不管,还自强拉硬扯,吆吆喝喝的拖拽着意欲行去。 十三一见紧忙制止道:“慢着,让他把话说完!” 这时,围聚上来的百姓也都纷纷呼喝道:“对!对!你们这些人也太霸道了,谁给你们的权利,让你们这般狂横?” 一个武士气不过,瞪着百姓,怒声道:“青都河府!” 百姓一听,俱都浑身冒冷,慌里慌张的向后退去,面面相觑,再无一人多言。 十三眼望百姓暗自一惊,这时就见少年瞪了一眼说话的武士,把他骇得紧忙惶然住嘴,低头躬身的退了下去。 少年蹲在老者的面前,温声道:“我不杀你,送你去衙门也是一样伏法认罪,按大哥哥所言,这是人间正道,事理使然,你为何死赖着不走,所谓何故啊?” 老者一听,怆然道:“二少爷杀我,心无半点怨言,可官府污蔑,欲加之罪,小老儿誓死不认,誓死不认。” 少年和十三闻言俱是一怔。 十三沉吟片刻,收起铁剑,走到近前,一把拉起老者,道:“起来说话!” 老者感激的望了一眼十三,慢慢站起,此刻围观百信也都神色慌慌的只顾看着,再不敢多言,那少年一见,高声道:“诸位乡邻,眼见天色不早,还请散去,至于这老头儿一事我定会妥善处理,绝不辜负大家的一片关怀之心。” 众人一听,回应寥寥数语,相继而去,但神色里都多了几分忌惮,当然对这老者的行为举止也遽然多了几分猜忌,毕竟在这北郡地界,人家青都河府行事可不是肆意妄为,胡乱冒进的。 十三见众人散去,终难忍耐心中好奇,低声问那少年道:“你刚刚说这老者是个窃魂师,可这窃魂师究竟何谓?难不成是把人的魂魄偷偷窃取吗?” 少年点头,略显愠怒的道:“不错!只可惜,他不是偷偷窃取,而是明目张胆的招摇撞骗,是摆明了的夺取人家的魂魄,可恶已极。” 老者一听,怯怯而言,道:“二少爷所言差矣,小老儿虽然稍有招摇撞骗,略施手段,可从未做过抢夺耍横之事,他们献出魂魄也都是心甘情愿,愿赌服输,从未受过半点强迫。” 少年闻言眼睛一瞪,老者骇得紧忙又低头不语。 第021章、危难处、窃魂师 十三骤然想起先前那樵夫所历一事,不由顿然所悟,道:“我也见到,刚刚那樵夫大哥抱得美人,而作为补偿,你便收取了他的魂魄,是吗?” 老者一听猛然抬头,竖起一指,道:“一缕魂魄,就一缕魂魄!” 少年一听,怒道:“一缕魂魄怎么了,难不成你还觉得少了吗?” 老者一听紧忙摇头,满脸苦色,十三一见紧忙插嘴道:“我且问你,那樵夫大哥献了魂魄,他那女人可能与他举案齐眉,长长久久?” 老者一听浑身一抖,怯声道:“举案齐眉那是必然,至于能否长久就看那单大哥有没有那运气与好命了。” 十三一听紧忙追问道:“为何!” 老者抬头,讪讪的道:“因为那女人阴气极重,索要无度,单大哥若是不懂节制,恐怕······恐怕就凶多吉少。” 少年一听立马叱道:“你早就知道,为何不事先与他说明?” 老者满脸苦色,道:“二少爷哪里知道,那单大哥身如猛虎,纵使小老儿说了他又哪里肯听?” 十三一听道理也是,毕竟那樵夫孤身已久,突得媒人眷侣,又怎能听进那良言苦口的规劝,是以心中暗自祈祷,但愿他福大命大,幸福长久。 十三重整思绪,望着老者,道:“你好端端的为何要窃取别人的魂魄,拿去作何用处?” 老者抬头,一声哀叹,目色幽幽的道:“若非生活所迫,谁又愿做这损阴丧德的大恶事。” 老者说完心绪低落,沉吟片刻,眼眶湿润的道:“小老儿名叫朱尤巳,出身南郡土牛村,原本是个老实本分的普通百姓。 生活虽然过得清苦,但一家人聚在一起,生活倒也算得幸福。 五年前,我那长子随亲戚外出办事,却莫名的惹了官司,被官家收监入牢,虽然我花尽积蓄,各方打点,可最终仍是未能救回我那可怜孩子。 老者说着,浊泪扑簌,目光悲苦。 十三道:“到底惹了什么官司,以至杀头命?” 老者朱尤巳看着十三不住摇头,苦笑两声道:“官家定罪,随便哪个由头不行?” 十三一怔,暗道:这老者莫不是得了疯症,官家与人定罪怎么可能随心所欲,总得有些依据说辞才成。 老者眼见十三和少年将信将疑不由摇头更快,道:“你看看,就是您二位听了这结果也都难以置信,更何况我这无能的老父亲听了又怎能服气?” 老者说着挥袖一展泪水,又自坚强的挺直腰杆,道:“我儿虽死,但我拒不认罚,四处投状,告发那官家舞弊,乱执刑罚。 只可惜,我人微言轻,无权无势,奔波两年终究无果。 那一日,我疲惫回家,可一进门就看见我那可怜的老伴因那长子之死思念成疾,业已成了癫子。 我心若刀割,天转地旋,踉跄着奔进屋中,谁料,又见我那二子重病在床,早已奄奄一息。 连番打击,铺天盖地,在那暗无天日的痛苦之中,我生无可恋,真想一把火点了那早已不能予我一家遮风挡雨的破窝棚,带着他们娘俩一起草草了命。 正在那踌躇难断之时,家中突然来了一位仙师,他与我苦心开解,并拿出仙家妙药,很快便医好了我那妻儿,从此家中虽然琐碎破败但总都有了些许希望。 自此,仙师常来我家中护佑,我的那些亲戚朋友也多有借此沾光的,时日一久,恩情已深,小老儿一家感恩戴德,便总想着与仙师身前效那犬马之劳。 起初,那法师总有推脱,不求一报。可时日一久,见我一家心中诚挚,若不接纳总觉心中难安,是以仙师偷偷授我异术,替他寻 取他人魂魄。 我这人虽然糊涂但也知道此事大为不妥,毕竟人之魂魄怎可轻取? 怎奈先前话已出口,覆水难收,犹疑之下只好硬着头皮到处寻找魂魄,可那毕竟是需要咬牙狠心去做的恶尸,可我徘徊数日却总难得手。 仙师见我作难,假意终止,可我那时性子又起,非要逞强继续。仙师见我执拗、坚定,心中感动,便又授我一法,取魂之时可圆他人心中之憾。 渐渐的,我觉此法亦也妥当,取走一丝魂魄,他人不过行事呆滞而已,可那心中遗憾得圆总也算得好事一桩。 是以一路行来竟也悄悄的去了那心中的芥蒂,慢慢成了一个名正言顺的习惯。” 十三听罢心中一凛,他万万没想到这世间竟然还有如此蹊跷之事。可是,那被窃取的魂魄又去了哪里?又作何用处呢? 十三思绪跌宕,满腹疑惑。 蓦地,那道孱弱绝美的身影重又出现眼前,再难挥去。 “她会不会被这朱尤巳给窃了魂魄?” 十三突然浑身一凛,目现冷光的道:“你所窃魂之人可都记得?” 老者朱尤巳一听重重点头,道:“小老儿所做之事乃是损阴折寿的大恶事,所以每做一次都会偷偷的记上一笔,以免忘记,只求着死后到了阴间能一一偿还。” 十三一听心中一喜,道:“那你最近可取过一个漂亮的姑娘?” 朱尤巳闻言一愣,急忙摆手,道:“没有!没有!小老儿虽然行此恶事,但有几种人是决然不碰的,一是老人孩子,二是未嫁未娶的少男少女,三是残障可怜之人。” 十三闻言心中一轻,但转瞬之后心中又起失落,沉吟片刻,道:“你窃魂圆梦,所经事中可曾做过‘还魂’之法?” 朱尤巳被十三问的一呆,满脸惶惑的摇摇头,道:“何为还魂?小老儿不知!” 十三明知自己多此一问,但听了这话仍是不免一脸失落,这一幕落进少年眼中令他顿生好奇,思绪一转,冲朱尤巳朗声道:“老头儿,你最好想仔细了再说,大哥哥既然有此一问定然会有他的道理,倘若你能以‘还魂’之法助他,我们之间的旧账或可重新商榷,关键处,我河府上下亦可替你打点处置。” 十三和朱尤巳一听此言俱是一愣,那朱尤巳更是眼露精光,满面惊喜,慌张半晌,突然冲少年躬身一礼道:“既然二少爷吩咐,小老儿便斗胆试试。” 十三一听冲着少年淡淡一笑,刚欲开口,就听少年朗声道:“大哥哥,你我虽是初次相逢,可我见你正直坦荡、侠肝义胆,心中十分敬你,所以,大哥哥不必介怀,从此之后,您的事情便是我岳霖悠然的事情。”说着,他又冲着朱尤巳冷声道:“老头儿,你既允诺,我便信你,假若敢借机使诈,可别怪我岳霖家族以及河府上下对你不客气。” 朱尤巳一听吓得瑟瑟发抖,紧忙屈膝跪了下去,慌声道:“二少爷敬请放心,小老儿虽不能保证一定能成,但绝不敢懈怠偷懒,一定尽心尽力,纵使粉身碎骨亦在所不惜。” 少年点头,伸手将他搀起,道;“你最好记住这话,我会派人随时跟踪监视,直待事情有成,我不光对你如约处置,还有其他帮衬定不会少,你尽管放心大胆去做就是。” 朱尤巳听罢连连拱手致谢,感激不已。 十三没想到眼前这个小小少年处事竟会如此仗义妥帖,心中好感顿时骤增,于是抱拳拱手,道:“兄弟厚谊,为兄感念肺腑,还请受我一拜。”说着便要施礼致谢,少年一见紧忙一把将他拦下,慌声道:“大哥哥说的哪里话,不过举手之劳,何足担您如此礼数?” 十三闻言而笑,道:“兄弟仗义, 只是你我萍水相逢,相交不熟,先前又那般待你,如下无功受禄,总觉有些不妥。” 少年哈哈大笑,道:“大哥哥原来还是个絮烦之人,我常闻江湖儿女,坦荡干脆,义胆忠肝,大哥哥敢不敢不这么啰唆?” 十三被少年说的倏然脸红,嚅喏难言,少年一见语声立转,道:“大哥哥若不嫌我低微,咱们以后就以兄弟论处,不知您可愿意?” 十三一听骤然心宽,道:“兄弟好意,为兄渴慕万分,又怎不愿意?” 少年一听立即抚掌大笑,道:“好!那我们就重新认识一下——我,岳霖悠然,青都河府人氏。” 十三笑道:“在下大漠焚魔城铁剑十三。” 话音一落,二人对视长笑,惹得那老者朱尤巳以及一众武士也都跟着一同笑了起来,便在那一霎,偶有经过的百姓却被此景闹得一脸茫然,走走停停,若有所思。 笑罢,岳霖悠然正色道:“大哥哥来我青都可有居所?” 十三道:“暂住秋茗庄上。” 岳霖悠然神色突然低落,不过瞬息之后又道:“也好,假若那边住的不妥,便速来河府寻我,悠然必备好酒好菜,随时恭候大哥哥莅临。” 十三一听心中感动,忙道:“如此说定,只等那边事了,我便立即登门叨扰。到时,你可莫要将我拒之门外,不予理会。” 岳霖悠然哈哈大笑,道:“大哥哥又说哪里话,我盼着都来不急,哪里还敢拒之门外,您可真是絮烦。好了,府中琐事挠头,亟待处理,我得早些回去帮衬兄长,大哥哥勿怪,咱们就此别过,悠然时时热盼,还望哥哥早些过来。” 十三拱手寒暄,眼见岳霖悠然上了火麒麟,再做道别,引着一众武士风风火火的奔驰而去,那一霎,他的心中突然荡起几许失落,真想纵身追赶,随之而去,只可惜,他心中牵念未歇,分身乏术。 朱尤巳眼见十三目送岳霖悠然远去无踪仍自凝望不止,于是干咳两声,道:“这悠然二少爷年少有为,处事妥帖,当真是天下难寻的少年英才,绝世好人。”说着随同十三一同目光远眺,语声感触的道:“小老儿这条残命若不是落在二少爷的手中,便是十次怕也都死过了。” 十三一愣,道:“先前你还不差些被他手下的武士给斩了头?” 朱尤巳嘿嘿一笑,道:“原来你也没有看穿,那都是二少爷吓唬、警告我的,他向来心善手软,纵使一条蚁虫都不忍心伤害,又怎能忍心杀我这样一个大活人?哎,想想,也是我这人活的差劲,数次捉放,数次警告,屡教不改,有时就连自己都感到厌弃。” 十三讶异,看着朱尤巳道:“没想到你也明事理,既然你知他是好人,对你又有诸般好处,那你就更不要辜负了他的一片苦心,从此诚心向善,做个正直光明的人,远离那些邪祟恶业,切勿再入歧途,惹人不齿。” 朱尤巳连连点头,不断应是,心中打定主意,坚定正道,再不糊涂而活。 十三心中念着救人,引着朱尤巳挤入人群,快速折返药铺。 药铺门前,楚侗拎着草药,焦急等待,一见十三归回,不由长叹一声,本想责怪几句,见他身旁站着个布衣老人,心念一转,便将那堵在嘴边的话语又都吞咽下去,只道:“十三兄弟,时间不早,可否回庄了?” 十三一听这话立时觉察楚侗已经生怒,不由心生歉意,刚想出言解释几句又觉时有不妥,于是紧忙拉过朱尤巳,热心介绍,岂料此时的楚侗满心都是喻秋檬的生死,哪还有多余的心思结实新友,是以敷衍迎合,心不在焉。 第022章、镇魂术、忠义人 街市人潮依旧摩肩擦踵,只是那胜火的骄阳映在头顶,多少令人感到厌烦与焦躁。 三人拼力挤出街市,相继回头,再见那满眼攒动的喧闹,皆有几分余悸再心,是以无奈摇头,相视一笑,并肩疾行,快速赶往秋茗庄。 临近秋茗庄,朱尤巳突然止步,左右环顾,满脸诧异的道:“二位且慢,此处蹊跷,事有不妙。” 十三一听紧忙驻足,回头问道:“何事不妙?” 楚侗慌急,仍自疾步前行,他心中对于十三和朱尤巳所言的‘还魂’一事多有怀疑,是以二人举止在他眼中俱都成了华而不实的胡闹。 此刻,他心中沮丧晦暗,宗中祸乱已然火烧眉毛,两位宗主身陷囵圄,生死未卜,大小姐又成了这副模样,自己空有一身肝胆,但怎奈人单势孤,寡不敌众。也不知自己此番贸然投靠,会不会给秋茗庄上下带来麻烦。 还有,大小姐真如那老郎中所言,于此舍了性命,那自己所费的一番周折又有何用? 不行,大小姐决计不能出事,他便是拼了性命也要将她活着交到两位宗主手上。 可是,那两位宗主又有谁来救护呢?他们还有命活到相见的那一天吗? 楚侗想着心情愈加晦涩,一声哀叹,脑海中又次闪过宗中逆贼们的丑恶嘴脸,不由恼恨如火,痛骂两声,心中更急,那汗水竟突然湿透了衣衫,毛发都差些立起。 “楚兄,快请留步,暂且看看这里蹊跷,万一许老先生出手,能将你那心头之忧解除,也未可知?!” 十三见楚侗足步不减,去势焦急,紧忙叫止,怎奈楚侗心中牵念如涛,又哪里理会的,只自将手一挥,道:“楚某心中牵念甚甚,此时急于回庄探视主子,二位有兴敬请独自探查,恕我无暇奉陪。” 十三被楚侗说的一愣,心中突生几许愠怒,暗道:你这楚兄也真是好赖不知,我这样绞尽脑汁的帮你,你却一点都不领情,真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思绪未歇,那人身影又现脑海,十三突又忖道:可怜之人,生死攸关,自己努力所为帮衬的还不是为了救她脱离灾厄,可这又与楚兄何干? 思忖于此,不由摇头轻叹,心中跌宕又不由得起了喧嚣。 朱尤巳心存不满的盯着楚侗的背影,道:“这人满脸晦气,像是家中死了爹娘,我劝大侠还是离他远一些的好。” 十三一听登时发怒道:“住嘴!快些寻你的蹊跷,少管闲事。” 朱尤巳悻悻摇头,道:“好好好!老朽住嘴!不过,因你是二少爷的朋友,老朽还是要多嘴劝你,好自为之!” 话音未落,楚侗突然飞至眼前,伸手便欲取剑,十三明白,这一剑出鞘,朱尤巳的脑袋必定不保,毕竟那‘一剑无’的诨号可不是随便得来的。 “楚兄,息怒,这老汉虽然嘴上无德,胡说八道,可他万一能寻出蹊跷,对您有所裨益,那也是好事一桩,假若他妄自托大,办不成事,到时别说您不饶他,便是在下也得一剑取了他的性命,绝不含糊,您说如何?” 十三见楚侗冲冲大怒,急忙圆场,偷偷示意朱尤巳赶紧去忙。 楚侗恶狠狠的瞪着扭头而去的朱尤巳余怒不消,但听十三这话不由侧目一眼,语声冷傲的道:“十三兄弟好意,楚某记在心上,我家小姐生死自有定数,再勿劳尊驾挂怀。”说完转身便去,坚定果决。 此时,伏地贴耳,仔细聆听大地之音的朱尤巳突然大喝一声,骇得十三二人紧忙回头,就见那土地之中遽然鼓起一块拳 头大小的土包。 朱尤巳不顾一切的伸手抓向土包,随即一声锐利刺耳的尖叫从土中转来,继而尘土飞扬,声势不小,待他爬起,手中业已多了一只龙首人身的紫毛小兽。 朱尤巳眉飞色舞的攥着小兽快步到了二人近前一抖满身的尘土,害的二人紧忙挥袖折挡,就听他欢声道:“快看!你们快看!在这秋茗庄前果然蹊跷不小。”说着歪头看了看小兽,又道:“不消问,这家伙出现的地方,一定会有灾厄发生,决然差不了。” 十三二人一怔,面面相觑。 十三道:“把话说清楚了,这是什么东西?何故有它出现的地方会有灾厄发生?那灾厄又是什么?” 朱尤巳喜不自禁的抖了抖小兽,又是一阵烟尘飞扬,骇得十三二人又自挥袖遮挡,就听朱尤巳道:“据传,西地大罗天有种失传已久的小巫术名叫镇魂,所谓镇魂就是把人的魂魄封印镇压,使之浑浑噩噩,不死不灭,成为一个无知无觉的活死人。 原本,此术研创之初是用来捉弄、戏耍人的小把戏,可不知何人精研再创,竟成了驭人灵魂,执掌生死的恶术。 只是,那恶术虽然为祸不小,但那反噬之力也不容小觑,常令施法之人癫狂疯魔,不受控制。 时日一久,巫术旁落,正当世间将其遗忘之际,不知何人又创出了这奇怪诡异的镇魂小兽,那人将反弑之力成功转移在小兽身上从此再不受那反弑之苦。” 朱尤巳说着顿了顿,又道:“此术阴毒邪祟,多为世人不齿,所以再现人间早已不见往昔辉煌,渐渐的,此术便也就此没落,再不被世人提及,也是小老儿作了这窃魂的勾当,才偶尔听闻仙师提及,不然亦也不知这这魂兽的来历及其过往。” 朱尤巳说着望了望满脸疑惑的十三二人,突听镇魂兽‘嘶嘶’鸣叫两声,心中好奇,仔细再看,见他面带痛苦,容貌奇特,不由笑颜一展,心中起了计较。 不过,据那仙师所讲,这镇魂兽早已在数十年前绝迹于西地,为何今日还现会身此处? 朱尤巳摇头,心中疑惑不解,不过转瞬,他又自暗忖:管他的,今日小兽被捉,一来可助十三事成,回报二少爷一直以来的照护之恩,二来亦可用这小兽炼丹做药,以成自己心中多年的夙愿。 是以,他心花怒放,笑不可抑。 十三不懂朱尤巳的笑容为何会那么灿烂,不过他盯着镇魂兽突然想起了喻秋檬,忙道:“你先莫笑,再详细说说,人若中了这西地镇魂术该是何样表现?” 朱尤巳双手摇晃着镇魂兽,稍一沉吟,道:“患者闭目不醒,呼吸如常,偶有醒转,亦也目光呆滞,闭口难言,世间无药可医,无症可查,若说是个活死人就再恰当不过了。” 楚侗听着突然眼睛一亮,向前探了探身,道:“是否有时伴有体热高烧不退,有时又冻若寒冰,身体僵硬如铁?” 朱尤巳乜了一眼楚侗,慢慢收起笑容,道:“那是魂魄被封,体内机能紊乱,难做调解的明显症状,亦也算作是回光返照的一种表现,如果患者连番如此,那他就离着死不远了。” 楚侗闻言突然撒手抛落手中的草药,眼眶倏然湿润,神色郁郁的转身向庄内走去,口中兀自失魂落魄的道:“果然已经回天乏力,果然已经回天乏力了!” 十三一见紧忙身手制止,可那伸出去的手却突然悬在了空中,那本欲出口的话亦也更在喉咙,难出半句。 朱尤巳一见,嘿嘿冷笑,高声道:“人若还未断气便就还有一丝希望,假若不寻法医治便就真的无 药可救了。” 十三一听,急忙道:“就是!就是!楚兄,您先莫慌着急去,看看这老汉可有方法解决一二?” 朱尤巳一听立时皱起眉头,故作不悦的道:“诶,我当时答应二少爷,要帮的只有你一人,可没答应还有其他人,尤其是满脸霉运的家伙。” 十三苦笑,刚想开口见责,就见楚侗戛然止步,回身,泪目幽幽的盯着朱尤巳,半晌无言。 朱尤巳一见连连摇头,面带讥笑,刚想转身离去,却见楚侗扑通一声跪了下去,瞬间击起一团烟尘,将他困在其中。 “楚兄,你这是做什么?” 十三一见紧忙奔了过去,刚要伸手搀扶就见楚侗断然出手阻止,道:“老丈,我一剑无楚侗行走江湖多年,好坏也有点儿名号,今日一跪,实数平生首次,今日予你,一来致歉,若我楚某哪句言语不当,惹了您的怒气,这里诚挚之至。”说着,埋首便拜,十三紧忙伸手搀扶,但固执的楚侗却硬生生的在那尘土之中磕了一个头。 十三顿时不悦,瞪着一脸讶异、踌躇的朱尤巳,怒声道:“你这混蛋,只顾看着,还不赶紧说句人话?” 朱尤巳一呆,支支吾吾的说了个‘我’字就见楚侗自那尘土之中昂起头,满面悲伤的道:“请速速救我小姐,若能事成,楚某定予犬马为报,甘于驱使,此生无怨。” 朱尤巳一听脸色大变,紧忙单手攥着镇魂兽跑了过来,另一只手将他搀起,道:“大侠,您看您说的,这可真是折煞老朽了,罪过!罪过!” 十三也道:“楚兄,无论如何,还请起身再议!” 楚侗将头一挺,固执的跪在地上,掷地有声的道:“还请老丈快快施救!” 十三一见急忙看向朱尤巳,眼神中射出了一缕杀气,朱尤巳一见紧忙道:“好好好!大侠,先请起来,老朽试试便是。”说着,才又与十三同时叫力,将楚侗拉了起来。 朱尤巳拎着镇魂兽左右环望两眼,道:“欲要救人得先将这四周暗藏的所有镇魂兽都寻出来才行。” 十三一惊,道:“什么?这里竟然不止一只镇魂兽?” 楚侗忙道:“如何寻找,还请老丈快快明示。” 话虽出口,可楚侗心里却再次闪现疑惑,暗忖:我家小姐早在临叶山时就已染病在身,埋身此地的镇魂兽又与她有何干系?寻不寻出有甚紧要吗? 朱尤巳讲了寻找镇魂兽的方法,十三和楚侗一听紧忙奔赴各方,慌忙寻找。 阳光下,朱尤巳手攥镇魂兽,高高的举在空中,紧对阳光默念起了咒语,少时就见一缕光华突然空虚无之中激射而来。 朱尤巳紧忙将另一只手的二指并拢,将那光华引在指尖,然后将又那光华指向镇魂兽,但听一声凄厉、尖锐的惨叫骤然刺耳,害的十三二人同时回望,就听朱尤巳道:“二位大侠,时间紧促,还请快快寻找小兽。” 二人费解但仍自转身,全神寻找。这时,朱尤巳手中的镇魂兽经过那光华的烧炼渐渐收缩变小,不过片刻竟然化成了一颗青晕缭绕的墨色丹丸。 朱尤巳眼望丹丸欢喜的几乎快要跳起,他小心翼翼的将那丹丸收入怀中,轻轻压了压,又轻轻的拍了拍,生怕搁置不当,遗落了。 “我捉到了!” 按着朱尤巳所说的方法,十三果然在远处的一块空地里捉出了一只满身尘土的镇魂兽,欢喜的将它举在空中,冲着朱尤巳摇了几摇,兴奋如童。 第023章、入庄来、醒转了 朱尤巳一见欣喜若狂,跌得撞撞的奔了过去,一把抓过镇魂兽,道;“快!快!赶紧将其他的几个一并寻出来,若是打草惊蛇,叫它们逃了,可就麻烦大了。” 十三一听,紧忙点头,信心百倍的又去了另一处。 朱尤巳看了看十三的背影,心中欢喜更难抑制,忙不迭的将那镇魂兽举在空中,如前法一般,将它炼化成丹,心中却早已窃喜难抑,忖道;仙师不授我炼丹之法,但我偷偷学来的也依然管用。 朱尤巳再次收起练好的丹丸,刚自长出一口气,就见楚侗快步奔了回来,一手抓着一只镇魂兽,递在朱尤巳眼前,道:“老丈,以你估略此处还有多少镇魂兽藏匿未出?” 朱尤巳眉飞色舞的接过两只镇魂兽,嘿嘿一笑道:“不多,不多,已经所剩无几,但为保万全,还请大侠您再去查看查看。” 楚侗无奈,转身而去。 此后,约略一盏茶的时光,十三和楚侗又各自捉获一只。从此,再无所获。 朱尤巳将镇魂兽一一炼化成丹,仔细收好,看了看满面得色的十三,又瞅了瞅一脸愁郁的楚侗,突然将手一挥,指着秋茗庄内道:“时机已成,走,快去救人!” 楚侗一听转身纵去,瞬间进了秋茗庄。 朱尤巳一见,连连摇头,道:“这家伙可真是个急脾气,小老儿平生未见。” 十三听罢突然抓起朱尤巳的后衣领,冷笑一声道:“你没见过的事还有很多,比如——”说着,手上一用力,立时将他抛向空中,但听一声惊叫,朱尤巳已然飞过门墙,快速的落向人影如织的庭院之中。 十三微微一笑,不待朱尤巳落地,快步冲进庄内,青影一闪跃在空中,伸手揽腰,将他风一般的带到了一旁的空地之上。 院中人闻声张望,远见空中飞人,当头而下,尽皆慌张闪避,有那胆大的还想出手对抗,正自惶惶之际,十三骤然现身,但见二人平稳落地,疏忽如梦,登时掌声雷动,喝彩声不绝,惹得朱尤巳脸色变换,着慌不已。 身后的喧闹吓了楚侗一跳,他惶然回首,只见十三与朱尤巳站在人丛之中恍若众星捧月,满面得色,不由眉头紧锁,双目之中露出了几许厌弃之色。 秋茗庄前宅喧闹嘈杂,想来应是这一众豪客因那河上大会暂时延迟,心中都有了几许无聊,左右闲暇,百无聊赖。 如今,一见十三出手超凡,又偏偏凑巧那朱尤巳是个极喜热闹之人,他一见这些豪客各个热情似火,便自打开话匣,东拉西扯,幽默风趣,没多时便与众人打得火热,笑声不绝。 秋茗庄后宅阴霾笼罩,愁郁难安,这与前宅有着巨大的差别。 庄主秋尚桢因于杂物,一早就不见了踪影。 秋夫人满脸倦态的看过女儿秋萧萧后又匆匆的去了喻秋檬的房里,慌坐在床沿,执手相望,眼见着喻秋檬双目紧闭,呼吸微弱,真若死人一般,不由长叹一声,悲从中来,泪雨潸然,无语凝噎。 终于,炽热的阳光肆无忌惮的爬上了大地,晒烫了檐上的琉璃瓦,晒蔫了庭前的芍药花,亦也晒干了洒落襟前的泪花。 秋夫人眉头紧锁的徘徊在廊前,他心有不甘的叫人唤来了尚未离去的几个郎中,恳求再次探看两位小姐的病症。 不出意料,几个郎中看过之后依然摇头,苦无良策,站在院中,唉声叹气,一筹莫展。 秋夫人的泪已流干,她故作释然的屏退郎中,心中只念着死活都是一场命数,既然天定如此,她一家又怎能过分强求? 院中老树之上又落下了几只喜鹊,叽叽喳喳的冲她叫个不停。 秋夫人苦笑,慢步轻移,到了院中望着喜鹊悲声的道:“你这鸟儿只顾登枝欢叫,我都心痛如此哪还来得喜事,怕莫是你们走错了门路,报错了喜讯?” 喜鹊似乎听懂,叽叽喳喳的又是一阵喧嚣。俄而,相继飞离。 秋夫人远眺掠空叽喳的喜鹊,再次悲叹,摇头郁郁,幽幽的道:“果不其然是你们犯了糊涂,但只愿下次再报喜讯,可得看清楚了人家,似若我们这般祥和热闹的门庭,也未必件件都是喜事,谁又知道那背后暗藏的苦楚呢?” “夫人?夫人?” 突的,小姐秋萧萧的闺房中慌里慌张的冲出了一个侍女,那是小姐贴身照护的灵巧丫头。 秋夫人听唤,心中咯噔一声,慌急转身,忙声道:“小姐怎么了?” 那侍女面带喜色,急着应道:“小姐她······她,醒了!” 秋夫人听罢满脸惶然,呆滞半晌才又浑身颤抖的道:“你·····你再说一遍,小姐她······” 侍女突然落泪,欢声道:“恭喜夫人,小姐她终于醒来了!” 话音落地,秋夫人干涸的泪水突然又盈满眼眶,不顾一切的冲了过去,骇得侍女连声道:“夫人,还请慢些,可别磕碰了!” 秋夫人哪管那些,口中呼喊‘我儿’脚下步履如风,瞬间便进了屋中。 果不然,莫名染病的秋萧萧终于在卧床昏睡月余之后首次醒来,当她一眼望见满面憔悴的母亲时不仅嘤咛一声,泪如雨下,无尽虚弱的喊了声母亲,便已再难言语。 秋夫人扑到床前,仔细探看,泪水再盛,满腔忧虑登时烟消,只是那压抑心中的无尽苦楚却又立时汹涌如潮,她终于无可抑制的抱紧了女儿,放声痛哭。 良久,秋萧萧才止了悲戚,语声虚弱的道:“母亲,我这是怎么了?为何会做那么长的一个梦?” 秋夫人擦去泪水,恋恋不舍的放开秋萧萧,紧紧拉住她的柔荑,温声道:“傻女儿,你向来喜欢做梦,这一下,可是把那梦做足了吧?” 秋萧萧微微点头,望着母亲,突然哭着道:“母亲,我再也不要做梦了,梦里见不到您和爹爹,我好伤心,我好伤心!” 秋夫人一听这话再次伤心落泪,只是那愁郁数日的脸上却已渐渐展露笑颜。 机灵的侍女见夫人和小姐悲喜难抑,不禁亦也泪水难止,可在抽噎之余突的灵光一闪,转身出了屋子,挥袖展去泪水,拔足狂奔,一会儿到了前宅,恰巧遇见秋尚桢带着几个弟子匆匆转来,慌忙阻住去路,欢声道:“老爷,天大喜事,奴婢给您和夫人道喜了。” 秋尚桢一看止住步子,满脸阴沉的道:“慌里慌张的,有何喜事?” 侍女紧忙笑道:“小姐,醒转了!” 秋尚桢闻言一呆,手中攥握的账本突然脱手落地,身后的几个弟子一见紧忙抱拳跪地,齐声道:“恭喜师傅师娘!恭喜师妹醒来!” 秋尚桢一听急忙转身,木然点头,然后用手指着其中一个胖些的弟子,道:“去!快去!全庄上下,挂灯悬彩,大办酒席,知会各路豪客畅饮三天,庆贺我儿苏醒之喜。” 弟子一听欢声应是,起身便去,急着置办。 秋尚桢面现笑意,突然若有所想,紧忙又唤住几个弟子,道:“还有,快去所有庙宇道观捐献功德,越多越好,布施贫苦,大放三日。” 弟子一一应下,满心欢喜的快步而去。 秋尚桢昂首长叹,须臾快步,匆匆到了秋萧萧的门前,略作踟蹰,推门而去,口中急道:“我儿?我儿!” 秋萧萧闻见呼喊急忙应声,道:“父亲?” 那一声父亲真如千军万马闯入心门,直叫秋尚桢立时融化心碎,泪水转出眼眶,疾疾的应了一声,到了床前,满面欢喜的仔细看了看女儿,温声道:“现在感觉如何?” 秋萧萧点头,泪眼星眸,虚弱的道:“父亲,女儿不孝,让您和母亲担忧了!” 秋尚桢突然大笑,道:“好孩子,我们到是没什么,只是苦了你。”说着,回头冲那早已哭成泪人的侍女,道:“莫哭了,小姐醒转乃是天大的喜事,快,命人去叫郎中,赶紧过来再给小姐诊治诊治。还有,赶紧命厨房做些好吃的粥饭,端来给小姐喂食。” 侍女闻言拭泪,欢声而去。 秋尚桢安排下去,再次转眸,凝望这个令他与夫人焦灼了数日的爱女,泪水再次迷蒙,那一张原本俊俏、红润的脸庞如今早已消瘦不堪,难见血色。 是以心中怜惜无限,连声道:“我儿醒来就好!醒来就好!”说着与那秋夫人相视一笑,万千苦楚在此一刻俱都烟消云散,苦尽甘来。 前宅喧嚣在十三拉着朱尤巳意犹未尽的离去之后仍未减少多少,因为他二人离去不久,那弟子便已将小姐醒转的大喜事公布开来。 楚侗一进后宅便听到了秋萧萧屋中传来的哭笑之声,他侧儿细听,但闻秋尚桢不住的说着‘醒来就好’不由心中一紧,稍一踌躇,便自拱手道:“哥哥?” 秋尚桢一听楚侗呼喊,紧忙冲女儿和夫人看了一眼,转身出门,略显失态的欢声道:“楚兄弟,与您分享个天大的好事,我儿萧萧得怪病,卧床昏睡月余,得天庇佑,今日她终于醒转,终于醒转了!” 楚侗闻言一怔,心中暗忖:原来那镇魂兽果真害人不浅。也罢,今日误打误撞,竟替我这庄主哥哥除了镇魂兽,从鬼门关前救回萧萧侄女,怎么说,这都是好事一桩,值得庆贺。 是以抱拳当胸,诚心恭贺。 秋尚桢闻言欢喜难抑,紧忙拉起楚侗便要往前宅行去,口中还道:“楚兄弟,这般喜事,你得多敬哥哥才是。” 楚侗一听紧忙止住秋尚桢,慌声道:“哥哥所言甚是,这酒一定得多敬几杯才是。不过,哥哥,兄弟这还有一事,急于想与您说明。” 于是便把那镇魂兽的事原原本本的说了个明白,秋尚桢听罢脸色骤变,怒声道:“这是哪个可恶的杂畜,竟敢在我秋茗庄前施展巫术,害我女儿,我看他是活的不耐烦了。” 楚侗一听紧忙道:“哥哥且息雷霆之怒,眼下为免事情反复,彻底铲除遗患才是首要之重,还请哥哥斟酌、明鉴。” 秋尚桢一听连忙点头,道:“兄弟所言甚是!只是,该如何铲除遗患,便又叫人头疼得紧了。毕竟,我儿染病卧床的这段时间,我与你嫂子寻遍了青都的郎中医者,可他们俱都对此病症束手无策,哎!” 楚侗一听,忙道:“哥哥勿恼,兄弟早已替您寻到了合适人选。” 秋尚桢闻言一愣,刚要致谢问询,就见朱尤巳纠缠着十三喋喋不休的闯了进来,遇见两个守卫的弟子阻拦,他还自子趾高气昂的把人家一顿抢白,打着治病救人的幌子竟也将那弟子唬的乖乖让路。 楚侗一见,用手一指朱尤巳,道:“哥哥请看,便是这个老丈识破了巫术,揪出了西地镇魂兽,想来,他一定有手段能将那遗患祛除,使得秋茗庄安泰万年。” 秋尚桢听罢慌忙颔首,快步迎上,抱拳当胸,直呼幸会。 朱尤巳一见,上下打量一番,继而昂首挺胸,满脸倨傲的道:“阁下衣装华贵,气质不俗,难不成是这秋茗庄的庄主?” 第024章、夜梦魇、人无踪 秋尚桢闻言紧忙道:“不错,正是在下!” 朱尤巳来回打望了一下院落,目光落在折射光华的琉璃瓦上道:“小老儿朱尤巳,一介落拓游民,今日有幸入庄,实乃受人所邀,冒昧之处还请庄主勿要见怪。” 秋尚桢一听,紧忙道:“老丈客气,尊驾莅临本庄,致使蓬荜生辉,秋某携庄中上下热烈欢迎!” 朱尤巳听完,眼珠一转,紧紧盯着秋尚桢,就见他眉间的苦楚还未尽去,不由嘿嘿一笑,道:“庄主也是客气了。”说着,顿了顿,突又正色的道:“废话不说,救人要紧,可就不知咱这庄上何人染恙,还请庄主在前引路。” 秋尚桢一听紧忙侧身引路,带着朱尤巳进了屋子。 其时,秋夫人母女泪迹未干,双双对望,感触良多。 朱尤巳一见母女如此,心中不由想起二子得病时的诸般苦楚,真如锋刃剜心,蚀骨裂痛,不由长叹一声,感慨盈胸。 秋夫人见夫君引人入屋,紧忙起身,对于刚刚门外的寥寥数言她也早日了然,是以简单问候,满面期待。 朱尤巳游走房间,仔仔细细的查看半晌,最终确认再无镇魂术隐患后才叫秋尚桢命人取来纸笔,潦潦草草的画了些字符,然后紧紧裹住一枚镇魂兽炼化的青丹,疾步出屋,站在院中,冲着西地大罗天方向用指中火燃尽。 一缕青烟冲出秋茗庄,飞跃汪洋大海,跨过数重苍山,追随流云雾霭,径直冲向西地。在那里的一片迷蒙不清的雾霭之中消失不见。 青丹纸符燃尽,朱尤巳将那灰烬取在手心命侍女放入碗中,服侍小姐喝下,然后交代,小姐再安睡半日便可复原如初。 秋尚桢夫妇对此虽然心存犹疑,但总念着人家于己一家的恩情,便欲双双下拜,骇得朱尤巳紧忙伸手阻拦道:“庄主伉俪切莫如此,老朽雕虫小技不足挂齿,但只愿令媛从此健康喜乐,再无病恙缠身才是。” 夫妇二人千恩万谢,尊敬有加。 这时楚侗已从小姐喻秋檬的房间走了出来,一筹莫展。 十三紧忙问寻就见他满脸沮丧,连连摇头,朱尤巳一见也不等他招呼,举步进入屋中,楚侗及秋尚桢夫妇亦随之而入,神色慌慌。 十三站在阳光下踌躇不已,心中无来由的念着屋中伊人的安危,既然秋茗庄左右的西地镇魂兽俱已被捉,那庄中大小姐秋萧萧也已安全醒转,想来她的病症也该有所起色。 这时,闻讯赶来的郎中们在那门前服侍的侍女执引下相继进了秋萧萧的房间,不多时竟都发出了诧异的感叹。 十三闻之心念一动,料想这病症诡异难断,非一般病患可比,想必须得用些异术才可。 十三突然想到了马啸灵以及他那装着清净潭水的水碗,也不知管不管用,不如将马兄请来试上一试,也莫说,便就死马当做活马医了,万一有所裨益呢。 十三想罢,望了望喻秋檬的房间,决心一下,也不与众人招呼,突然纵地腾空,疏忽而去,疾疾赶回堰雪城。 魔格野一夜噩梦,惊惧连连,一早醒来便自辗转于床榻之上,思绪万千。直待金鸡报晓,泛起鱼肚白,她才忙不迭的下床梳洗,一番打整,亟不可待的奔到十三房前,满怀期待的想要把那骇人的噩梦说与他听。 可谁料,十三屋内静寂无声,毫无回应,惹得她心中顿生慌乱,一把推开屋门,迈步闯入,仔细一看,就见那床榻之上的被褥叠的齐齐整整,动也未动,而那原本睡在上面的郎君却已不见了踪影。 魔格野心中惶惑,屋里屋外的连寻几遭可仍是不见十三人影。 是以心中一慌,连忙拔足奔往衙门,只念着马啸灵因于公务已然搬进入住,说不好 ,十三心中有事一早就来寻他唠叨,不然,他一个人在这城里孤零零的,还能去哪儿? 衙门大门紧闭未开。 趁着稍显昏沉的天色,魔格野奔到门前,发了疯似的拍打敲击,高声的呼喊着马啸灵。 半晌,有那执守的捕快骂骂咧咧的打开了大门,刚想叱骂便被魔格野伸手捂脸,推向了一旁,疾步院中兀自喊个不停。 时有锋离欢从一侧屋内走出,眼见魔格野神色慌张,不由眉头一蹙,道:“你这疯丫头,一大早的便就叽叽喳喳,这是出了什么事儿了吗?” 魔格野一见锋离欢登时哭声道:“二姐,十三哥哥不见了?” 锋离欢听完用手一拍脑门,道:“我的天,他一个大男人的,一大早怎么就不见了?你慌什么?他难道不会去茅厕出宫吗?他难道不会去独自练功吗?” 魔格野一听这话顿感几分道理,是以展颜一笑,道:“二姐说的对,看来是我小题大做,过于紧张了。” 锋离欢无奈摇头,道:“你这丫头,疯疯癫癫的,一点都不矜持,哪里还像个公主?” 魔格野呵呵一笑,蹦跳着到了近前,伸手挽住锋离欢,学着她的语气,道:“诶呀,看你这多情的女子,为何要住在这冰冷威严的衙门里,为了你的啸灵哥哥,你哪还像一个江湖逍遥的云剑士?” 锋离欢无奈失笑,连连摇头,道:“你这张小嘴儿可还真是讨人嫌的,真拿你没办法。” 魔格野扮了个鬼脸,咯咯直笑,这时马啸灵闻声已从另一处房舍中走了出来,一见魔格野面现讶异,道:“野儿,你今日可来的太早了。” 魔格野止笑,道:“马大哥,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是不欢迎我来吗?” 马啸灵一听紧忙摇手辩解道:“别误会,我哪有那个意思?”说着一眼望向锋离欢,就见她连忙向自己递了个眼色,是以话锋一转,道:“诶,奇怪,我们十三兄弟为何没与你同来。” 魔格野一听不假思索的道:“十三哥哥去茅厕了,又或者独自去练功了!” 马啸灵一听,频频点头,道:“他倒是变得勤快了,看来,我得多向他好好学习学习才是。” 锋离欢一听,道:“你若想学他得先把这衙门里的事情给推掉了才行,不然,哪有那空闲与精力?” 马啸灵闻言顿时语塞,面红耳赤,魔格野一见紧忙放开锋离欢,走到马啸灵身旁,故作神秘的道:“马大哥,这个女人太霸道,你还不赶紧将她撵出府衙,不然,以后有你苦日子过的。” 马啸灵嘿嘿一笑,道:“野儿胡说,她便是再霸道,那也是我天大的幸福,离都离不开她,又怎么舍得将她撵走。” 锋离欢一听顿时面生红霞,笑难自抑,可嘴上却故意嗔道:“啸灵哥哥,你什么时候也变得油嘴滑舌起来了?” 马啸灵一听支吾道:“没有,我······我说的全都是真心话!” 魔格野摇头失笑,慢慢远离马啸灵,道:“你们两个真是气人,甜甜腻腻,全然不顾别人的感受,讨厌!” 马啸灵一听慌忙转身,向院内奔去,口中喊道:“野儿,一会儿留下一同进餐,你家二姐熬的米粥天下一绝,万万不能错过。” 魔格野一听,高声道;“马大哥,她既然那么好,不如我将她带走,寻个好人家卖了,多讨些银两回来,咱俩二一添作五,小赚一笔如何?” 马啸灵步子不停,继续而去,口中却道:“要卖也得先卖你那十三哥哥才是,欢欢天下唯一,此生仅属于我马家,谁都不许多做他想。” 锋离欢听罢笑颜如花,傲娇的挺起腰杆,瞥了瞥魔格野,道:“小丫头,都听到了吧?是不是很失望?” 魔格野望了望转身消失的马啸灵,又瞅了瞅满面得色的锋离欢,终是心有嫉妒,一噘嘴,道:“你们两个一唱一和的,还真是天下绝配,真是讨厌死人了,不与你们玩了,哼!”说着转身而去。 锋离欢忙声道:“怎么走了?啸灵哥哥不是要你留下一起吃早饭的嘛?” 魔格野气鼓鼓的道:“不吃了,你两个的饭菜太甜,我吃不惯,我要去找十三哥哥,再也不理你们两个了。” 锋离欢笑弯了腰,道:“你这丫头,早晚得学会吃甜食,不然会错过很多美味的。” 魔格野嘴里哼着,快速奔出衙门,一路不停的赶回司护府,此时府中早已人影穿梭,热闹起来。 魔格野径直进了十三的卧房,坐在床榻之上,焦虑万分的等待着十三的归来。 可是,日上三竿仍不见十三的身影,魔格野顿时又慌了起来,忙不迭的冲出屋子,恰巧碰见白方谷匆匆赶来。, “野儿姑娘,十三兄在吗?” 白方谷笑容可掬的站在魔格野面前——在十三与魔格野的帮助下,他终于暂时走出了无生去世的阴霾,脸上渐渐又恢复了往昔的笑容。 魔格野摇头,满脸忧色,道:“我也在等他,一大早的就不见了踪影。” 白方谷一愣,道:“这一早的,他能去哪里?” 魔格野故作轻松的一摊双手,道:“也有可能出去练功了!” 白方谷点头,刚要说话就见魔格野话锋一转,道:“对了,你找十三哥哥有事吗?” 白方谷忙道:“前些日子得您和十三兄的帮助,白某心中感激万分,今日特来邀您和十三兄过府一叙,聊表谢意。” 魔格野一听莞尔一笑,道:“您太客气了!好吧,等十三哥哥一回我便知会,我二人一定如时赴约。” 白方谷一听面露喜色,紧忙拱手一礼,道:“白某随时恭候。” 二人正说话间突见金恩匆匆又来,一见魔格野便慌着问道:“野儿姐姐,可曾看见大哥?” 魔格野又自摇头,只听金恩满脸疑色的道:“真是奇怪了,昨晚一夜未归,莫不是出了什么事儿吧?” 魔格野和白方谷闻言俱是一愣,只听魔格野急声道:“你说什么?十三哥哥他昨晚一夜未归?” 金恩点头,道:“是啊,我昨夜寻他有事,可接连来了几次都不见他人影。这不,一早便又出去寻了一遭,可仍是寻不见他。” 魔格野一听骤然落泪,凄声道:“十三哥哥不会出事儿吧?” 白方谷一听,紧忙安慰道:“野儿姑娘莫要着急,十三兄本事高强,他吉人自有天相,绝不会有事的。” 金恩也道:“没错,大哥一定是有什么要事亟待去办,不然他绝不会不辞而别的。” 魔格野闻言才又止了悲伤,神色落寞的沉吟片刻突又面现欢色的道:“也是,十三哥哥一定是有什么急事,不然又怎会突然抛下我不顾呢。”说着竟有嘻嘻的笑了起来,道:“你们先莫管了,各忙各的去吧,我独自出去寻寻,若是见到他,我一定叫他去找你们?”说着,蹦蹦跳跳的奔出了司护府,直朝着月影集市快速跑去。 金恩和白方谷立在原地,目送魔格野出门,才又相对一望,白方谷道:“不好!十三兄不辞而别,一夜未归,想来必定是出了什么大事。” 金恩闻言点头,道:“我这便安排人手,全城彻查。” 白方谷道了个好字,与金恩拱手作别,快步出了司护府,纵身起在空中,稍一踌躇,快速赶往风凉寺,他猜想,十三也许心中有惑难解,去寻不会大师解答了。 第025章、心念乱、情愈深 十三不见的消息不胫而走,刚刚吃过早饭的马啸灵和锋离欢一听更是急忙唤来手下捕快,四方寻找,再加之司护府的铁卫全城寻查,一时间,堰雪城又自哄闹起来,只是那无辜的百姓却不知为何难得安泰的城中又起了什么乱子,一个个的都走出门户,翘首张望,惶惑不已。 小半日一去,各路寻查的人马回来,俱都不见十三踪影,是以一片阴霾悄然掩映,众人惶惶,隐起愁色。 魔格野再也高兴不起来,她独自一人跑到了城头的僻静处,远远的眺望着城外葱茏繁茂的幽幽山色,担忧不已。 慢慢的,她竟自悲伤难抑,怆然落泪。 她想不明白,究竟何事能让十三哥哥突然不辞而别,一去无踪。 假若那是普通寻常事,此刻也早该回归现身了,可此时日近正午,还不见他人影,难不成他真的出了什么差错。 心念于此,魔格野突然感到浑身一凛,她惶然四顾,泪水再盛,手足无措的连连跺脚,一颗心亦随之慌张的几欲破碎。 十三落地衙门,却见里间空无一人,连声呼喊终无回应,他一脸惶惑的出了大门,略一踌躇,快步赶往司护府。 就在他刚一接近司护府的刹那,突然被那眼见的护卫瞧见,急声道:“十三大侠归来了!十三大侠归来了!” 少时,金恩引着众人匆忙出府,一见十三安然无恙,众人才都将心放下,纷纷围聚,争相问询,十三只道一个无关痛痒的借口随便敷衍几句,众人嘈杂半晌相继散去。 白方谷再次诚邀十三,十三慨然应允,至于金恩寻找十三一事经此一闹便也不了了之了。 待众人散尽,十三紧忙拉住马啸灵,道:“马兄,你赶紧安排一下衙门里的事情,带上你的宝贝水碗,随我快快前去救人!” 马啸灵一怔,道:“救人?救什么人?” 锋离欢不待十三回话一把拉过马啸灵,满脸怒气的瞪着十三道:“你这家伙,神神秘秘的不辞而别,莽莽撞撞的归来,胡乱一句‘前去救人’便完了?你可知道,你这一去惹出了多大的麻烦,大伙有多紧张吗?” 十三一呆,锋离欢又道:“这一大早的,所有人便都满城出动,为了你一个人的安危,差一差就把这堰雪城给翻了个底朝天,你知道吗?” 十三闻言脸色突的一红,刚欲辩解,就听锋离欢十分强势的继续道:“你可知道野儿寻不见你,她有多着急?” 十三一听此言突的心中一紧,暗道:确然,野儿不见了我一定会慌得紧,想来此时正自伤心难过,说不好,也业已哭成了花脸猫。 思忖未歇就听马啸灵附和着锋离欢道:“没错!野儿寻不见你,泪水都不知流了多少,你若是个男人便赶紧寻她,好好安慰一下。” 十三闻言面现愧色,连连点头,转身便去,锋离欢一见及时喝止,道:“你这没头没脑的又去哪里?” 十三木然的回望,道:“去寻野儿!” 锋离欢气急而笑,道:“你这胡乱而去,可知道她在哪里吗?” 十三点头,道:“她若为我伤心,必定有个去处。”说完再次转身,匆忙奔着城头赶去。 锋离欢摇头叹息,道:“这一对冤家,也真是够人着恼的!” 马啸灵望着十三的背影,淡淡一笑,道:“他二人情深义重,心有灵犀,你我就莫再为他们担心了。” 锋离欢点头,心中虽然牵念不绝但耳畔旁有了马啸灵的温言,她又岂能再有旁骛,是以伸手挽起马啸灵的手臂,低声细哝,说说笑 笑的回往了衙门。 至于十三说要救人一事落在马啸灵的心里自然有着一番跌宕的涟漪,想不明白,可那在锋离欢看来不过是随口一说的措辞罢了,就像他撒谎辩解突然消失的一样,连篇鬼话也便只有傻子才会相信。 堰雪城头,伊人瑟瑟,无语凝噎。 十三悄然落在她的身后,静静的望着她那颤抖的双肩以及瘦弱的身躯,心中想她一定为了自己担忧不浅,是以心头骤生愧意,自责不已。可不知为何,脑海里却又突然闪现了喻秋檬那病恹恹的身影,骇得他浑身一凛,紧忙甩头,强迫挥去,轻声道:“野儿!” 怆然失神的魔格野惊闻呼唤猝然转身,一见十三不由嘤咛一声扑进怀中,失声大哭,然后忙又将他推开,上上下下的看了半天,才又凄然道:“十三哥哥,你没事儿吧?” 十三摇头,心绪辗转,眼见魔格野还欲说话,忙一把将她揽进怀中,附嘴耳畔,柔声道:“傻丫头,是不是担心死了?” 魔格野连声抽泣,重重点头,十三抬头望了一眼城外的风景,道:“有什么好担心,你也不想想,十三哥哥满身钢筋铁骨,哪那么容易出事儿?” 魔格野拱在十三怀中破涕为笑,紧紧将他搂住,生怕一个不小心再让他跑掉一般。 艳阳之中,碧空湛蓝,白云悠悠,偶有几只大鸟飞掠其间,与那地上的葱茏碧翠相称,决然一副心旷神怡的静谧之美,这美也应是魔格野心绪慌张之后重见爱郎时的心情写照。 二人相拥半晌,魔格野突然心绪低落的道:“十三哥哥,为何要抛下野儿独自去了,你可知我有多担心你吗?” 十三闻言柔声道:“好野儿,莫再伤心了,好么?十三哥哥知道你心中担忧,以后会多加注意,绝不会再让你担心着急了,好么?” 魔格野听完连连点头,没多时竟拱在十三怀中,咯咯的笑了起来,惹得十三亦也随之而笑,十分不解的道:“怎么又突然笑了?” 魔格野柔声道:“野儿现在十分幸福,就是想笑!就是想笑!” 十三无奈,唯有紧紧将她搂抱,有那么一霎,真想一生都便如此,永不分离。 一场虚惊,一切如旧。 魔格野终于擦去了泪痕,像只快乐的鸟儿牵着十三的手,蹦蹦跳跳着下了城头,也不顾那城头守卫们投来的异样目光,一心沉浸在十三对她的满满爱意之中无法自拔。 她终于知道了十三哥哥不辞而别的原因,也知道了他急匆匆想要救人的迫切,更知道了他昨晚一夜所经历的种种人事,心向往之,至于那悄然萦怀的一丝隐忧却如风中残絮悠然荡远,渐无痕迹。 衙门里,原本焦头烂额的马啸灵经过几日来不眠不休的的忙碌与调整,现在终于可以暂时轻松了一些。 此刻,他与锋离欢坐在堂前,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着琐事,偶有捕快上报公事,也便几句批示,干脆利落的解决处理。 魔格野和十三离开城头很快就到了衙门口前,她挺身向里间一望不禁掩嘴而笑,回头冲十三神秘一笑,道:“十三哥哥,你快看,他们两个,还未成亲便就一副老夫老妻的模样,真是讨厌,你可不知,晨间我来寻你,他们两个就——” 话未说完,魔格野突然住嘴,她脸色羞红的想起了自己当时忙慌焦虑的窘态,不由讪讪而笑,一脸鬼马。 十三不解,紧声追问,道:“他们怎么了?” 魔格野嘻嘻一笑,冲他扮了个鬼脸,也没解释,蹦蹦跳跳的进了衙门,一路呼喊着道:“马大哥,快快快,把那女人带出来, 我都与买家谈妥了,这一下管保你大赚一笔呢。” 十三紧跟魔格野身后一脸茫然,暗道:什么女人、大赚一笔?我不过是一夜未归,这都发生了什么? 马啸灵一听魔格野这话,眉头一蹙,冲着锋离欢道:“你看这丫头,先时满脸阴云,愁郁难解,就这么一会儿的功夫就又拨云见日,艳阳高照了。” 锋离欢站起身,哼了一声,道;“这死丫头,没大没小、没心没肺的,看我不好好收拾收拾她才怪。”说着刚要出门,就见魔格野风风火火的闯了进来,一见锋离欢便双手叉腰,突然大笑起来道:“二姐,你是不是怕了呀?” 锋离欢一见她那样子竟猝然消怒,继而失笑,道:“你这疯丫头,就仗着我对你心慈手软,宠溺有加,缕缕欺负于我,你等着,下次见了大姐,我一定要好好告你一状,看她不收拾你才怪。” 魔格野敛了笑容,双手一背,娇俏可爱的踱开起步子,稍显跋扈的道:“我才不怕!她若是敢凶我,索性连她一起也都卖了,正好与你好作伴。” 锋离欢一听用手指了指魔格野,笑道:“你这死丫头,真是活的不耐烦了!” 马啸灵一见微笑站起,温声制止道:“好了,野儿,你们别再闹了!” 魔格野突然正色道:“老马,你怎么了,咱们不都说好了要将这女人卖掉,一起分银子的吗?” 十三一脸惶然的进了屋子,一听魔格野这话紧忙追问道:“野儿,究竟出了什么事情?为何要卖人?” 魔格野回头诡笑,冲他挤了挤眼,就听马啸灵突然正色的道:“诶,十三兄弟你回来的正好,这鬼丫头最近手头紧,总想着找钱的路数,莫不如你英雄救美,把自己卖了换些银两给她,如何?” 十三闻言一呆,道:“什么?卖我?” 马啸灵和锋离欢同时失笑,魔格野紧忙哼了一声,道:“不行!十三哥哥是我魔格野的,谁都别想打他的主意,不然我跟他没完。” 马啸灵和锋离欢对视而笑,双双摇头。少时,马啸灵又冲着魔格野一脸正色的,道:“既然你舍不得你的十三哥哥,我更舍不得我的欢欢,那你说这事该怎么办才好?” 魔格野歪头苦想,突然双手一拍,道:“这个好办,你赶紧随我和十三哥哥前去救人,如果事成,就算你我分账成功,毕竟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世间事都大不过积德行善,你说如何,我的好姐夫?” 马啸灵一听再次失笑,看了看锋离欢道:“欢欢,你说这事······” 锋离欢深情的望了一眼马啸灵,道:“啸灵哥哥,她这一张巧嘴儿,咱们都说不过她,便是这一句‘好姐夫’就足够你我应对的了,你说,又怎好拒绝?” 锋离欢说完满脸宠溺的对着魔格野笑了笑,道:“你这鬼丫头,绕了那么一大圈,就是想骗我和啸灵哥哥帮助你的十三哥哥,你还真是女生外向,没良心的紧。” 魔格野嘻嘻一笑,赶紧跑到锋离欢的身旁,挽住她的手臂,撒着娇道:“诶呀,二姐,你看你说的,这又怎么是帮助十三哥哥呢?救人一命呀,那可是积德行善的大好事,是有福报的!” 锋离欢无奈摇头,笑道:“好好好!是福报!是好事!真是拿你没办法!”说着举目看了看十三,突然面色冷了下来,道:“十三,你昨夜不辞而别,惹得我这小宝贝寻你不见,哭的像个泪人似得,快说,你去了哪里?要救何人?是不是自己惹了难缠的乱子,解决不了了?” 第026章、赴疑路、意救人 魔格野一听紧忙搡了搡锋离欢,急声道:“二姐,你别误会十三哥哥,其实他······” 锋离欢突然强声制止,一脸严肃的道:“你住嘴,我现在问他话呢。” 魔格野听完吐了吐舌头,冲着十三连连挤眼,心中暗道:十三哥哥,放聪明些,快将事情原委讲说清楚,二姐她脾气暴躁,若不与她他说通,马大哥定然不敢与你前去救人。 这时就听马啸灵也跟着道:“不错,十三兄弟,说说看,我们要去哪里?救治何人?” 十三一听二人问的郑重,心中顿生踟蹰,就听锋离欢突然大声催道:“快说!” 十三讪讪一笑,立即将那夜里所遇之事原原本本的讲述一遍,只是心中因那美人而生的悸动却悄然略去,偷偷的一番辗转,面生红晕。 锋离欢死死的盯着十三,见他一霎的紧张拂过脸面心中突然荡起一丝不安,可转瞬之后又道是他因那不辞而别引起的慌乱而心中有愧所致,是以脸色一缓望向马啸灵。 马啸灵随即唤来手下捕头,仔细交代一番,原想拉着锋离欢与十三和魔格野同去,却不料锋离欢脸现难色,深情的道:“啸灵哥哥,这几日陪你在这衙门里忙碌,我多少也知道一些办案的门路了,你此番随十三前去不过是救个人而已,我去不去都无打紧要。不如我留守在这儿,有什么马高镫短的也好替你处置一二。” 马啸灵闻言顿觉心中温暖,深情款款的看了看她,轻声道:“那可就辛苦你了!” 锋离欢甜甜而笑,道:“我不辛苦!倒是你们,虽说前去救人但还是要多加小心,有什么事情你要多替他两个担待一些。” 说着,她面带忧色的看了看十三,又瞅了瞅魔格野,道:“这鬼丫头极是性情,若遇事情还请啸灵哥哥多多护佑,千万莫叫那坏人欺负了她。” 马啸灵点头,道:“放心吧,有我和十三在,绝不让野儿受半点委屈。” 十三亦也点头,深情凝望魔格野,主意坚定,只是锋离欢目光如炬,紧紧的盯了几眼十三,道:“那就好!” 魔格野听完紧忙扑进锋离欢的怀中紧紧抱了抱,道:“二姐,你真是越来越像我的母后了!” 锋离欢猝然失笑,道:“死丫头,赶紧走,讨厌的紧,我有那么老吗?”说着却又紧紧的抱着魔格野不肯放手,心中一丝隐忧竟而然挥之不去。 秋茗庄中的一众豪客大多没有见过翼月这种遍体金光的威武神龙,更不必说浑身赤焰升腾的赤焰虎。 大伙惊慌失色的向后闪躲着,眼睁睁的看着金龙落地,倏然消失,继而现出十三和魔格野。 诧异之余又见马啸灵跨虎而至,不禁又是一阵喧嚣闪避。 十三一见满脸得色,眼见马啸灵落地收虎,才与众人详细介绍,时有能言善辩、性格活脱者率先围上,热情寒暄,言语诙谐,惹得魔格野咯咯直笑,甚觉欢心。 马啸灵面对众人稍显拘谨,不过在十三的引荐之下亦也有礼有节的分别与众人打过招呼,然后在十三的引领之下,快速进了内宅。 后宅之中一片静寂,两个郎中院下徘徊,眉头紧锁,一语不发。 楚侗面对一侧墙壁兀自失神,那夺眶而出的泪水早已迷蒙了这惶惶尘世,心之晦涩,无以言说。 朱尤巳在秋尚桢夫妇的陪同之下,寻遍了后宅的各个角落,所幸再没寻到西地镇魂兽,三人匆匆回返,此时正逢十三慌慌而来,不由嘿嘿一笑道:“大侠突然不见, 招呼也不打一个,害的老朽差一差就去衙门报官了。” 十三知他说笑,亦也随之回呛道:“你这家伙一身官司,还敢为我去官家报案?你就不怕羊入虎口,叫那官家顺手把你给抓了?” 朱尤巳讪讪一笑,道:“大侠无趣,老朽真心,天地可鉴······” 十三一听连连摆手,道:“停停停!你可莫再与我扯那真心了。”说着一望楚侗的背影,沉声道:“楚兄他怎么了?” 朱尤巳扭头看了看,道:“很显然,他难过了!” 十三无奈,瞪了他一眼,紧忙又冲秋尚桢夫妇一抱拳,简单说明来意,并把魔格野和马啸灵与之引荐,众人问礼招呼,这时楚侗拭去眼中泪痕,慢慢转身,十三一见紧忙奔了过去,道:“楚兄莫再忧伤,兄弟替您寻来了贵人,他若出手,或可救回大小姐一命。” 楚侗一听眼中迸射光芒,但瞬即又是暗淡,只剩苦笑,道:“天数已定,无力回天,十三兄弟就莫再拿我等开心了。”说着,垂首郁郁,便欲走开。 魔格野一见他举止冷淡无礼不由眉头一皱,向前走了几步,道:“十三哥哥,你说要救的那位小姐与这家伙有何干系?” 楚侗一听登时止步,满眼怒火的瞪着魔格野,上下打量几眼,魔格野一见不等十三回话,突然又冲他怒声道:“看什么看?我十三哥哥为了助你救人,匆匆来去,煞费苦心,到现在连口水都未来得及喝,你这家伙不懂感恩也便罢了,何故还要出言不逊,曲解他的一片好意?” 楚侗眉头一挑,脸色变得愈加难看,双唇嚅喏,刚要回言,就见魔格野冷冷一笑,抢着道:“似你这般不知好歹的家伙,我们何苦要巴巴的前来相助,哼!十三哥哥,咱们走,再若赖在此处也便显得太过低贱了。”说着,伸手便要扯拽十三的衣袖。 十三一脸无奈,紧忙小声道:“野儿别闹,楚兄他不是你想的那样!” 秋尚桢夫妇一见神色陡转,刚要出言劝解就听朱尤巳抚掌大笑,冲着魔格野连连竖起大指,道:“好好好!” 魔格野一怔,满面戒备的看了看朱尤巳,道:“你是谁?胡乱叫什么好?” 朱尤巳一笑道:“姑娘不知,在下乃十三大侠挚友朱尤巳是也。”说着瞥了瞥楚侗,道:“这位楚堂主倨傲冷寡,老朽也不喜他的紧,许多话憋在心里不吐不快,如下,姑娘一番铿锵之语尽表我心中之快,当真妙不可言!妙不可言!” 楚侗闻言脸色又增气恼,十三一见紧忙冲着朱尤巳怒声道:“闭嘴,今这家伙唯恐天下不乱,若再乱说,我看能饶你?” 朱尤巳嘿嘿讪笑,道:“十三大侠所言甚是,不过我与这姑娘所见略同,毋庸置疑,您便是将小老儿的首级去了,我亦是这话,绝无更改。” 秋尚桢夫妇一见这眼前之人俱是庄中贵客,左右不是,难断难言,无助之下惶然的看向了马啸灵,就见他淡淡一笑,冲秋尚桢拱了拱手,道:“庄主,救人要紧,还请命人搬来一口缸,再把那患者请入缸中,在下试着医治一二,看看可有成效。” 秋尚桢一听眉头立时一展,紧忙唤人前去置办,只是那秋夫人毕竟心细,偷偷的拉了拉夫君的衣袖,暗道:此人来路不明,深浅不知,怎好就然将檬儿交于他手医治? 秋尚桢自然理会夫人心中所想,只是眼下无奈,也只好死马当做活马医了,大不了就按师父信中所说,医坏了檬儿,拼着庄毁人亡的凶险给他老人家赔个不是便是。 更况,这人还是 十三拼力请来,就冲他昨夜出手救人的侠义,他秋尚桢也该无条件的相信十三,相信他请来的医者,毋庸置疑。 马啸灵自然也感受到了秋夫人的忧虑,是以淡然一笑,冲着兀自纠缠不休的十三四人道:“好了,诸位,且听马某一言,我辈侠义,锄强扶弱,当属本分!”说着,又冲魔格野微微一笑,道:“好了,野儿,你也莫再使性子了,早早将人医好,也不枉咱们来此一遭。更况,你我约定,来此也不是单单为了救人,还不要了账吗?你我若是就此匆匆而归,那账该如何了结?” 魔格野余怒未消的瞪着楚侗冷哼一声,道:“我不管,这个家伙曲解了十三哥哥,他不道歉,我便饶不了他。” 十三无奈苦笑,紧忙拉住魔格野的手,道:“好了,野儿,楚兄他是个好人,真不是你想的那样。” 魔格野不依不饶,道:“十三哥哥,不管他是不是好人,既然曲解了你,那他就是一个大大的坏蛋。” 十三被魔格野说的束手无措,十分无助的看向马啸灵,但见马啸灵双手一负,坦然而笑,默而不言,这时又听朱尤巳道:“对!姑娘说的极是,我辈侠义,岂能容忍坏蛋猖狂于世?” 十三一听愤怒骤生,狠狠的盯着朱尤巳,道:“你这家伙还火上浇油?” 朱尤巳嘿嘿坏笑,道:“你又怪我,这话可是姑娘先说再前,老朽只不过是从旁附和两句而已。” 秋尚桢眼见事情纠缠难断,不由愁眉再现,冲着楚侗低声道:“楚兄弟?” 楚侗心中本已愁闷难耐,如今又被魔格野一顿纠缠诘责,早已懊恼不堪,再听秋尚桢呼叫,自然明白他的用意,可那执拗的心绪岂能就此转变,是以傲然冷哼,冲着秋尚桢连连摇头。 另一边,十三早已揽紧魔格野的肩头,低声哄劝着,这时,就见几个弟子忙手忙脚的搬来了一口大缸,轻轻搁置于庭院之中,马啸灵一见,道:“野儿,救人要紧,快过来帮忙?”说着又冲秋尚桢道:“庄主,还请患者赶紧过来!” 秋尚桢一听紧忙命侍女前去搀扶喻秋檬,秋夫人亦随之而去。 马啸灵从怀中取出水碗,暗念咒语,刚要向缸中倒水就见楚侗突然出手制止道:“等等,既是救人,那也便连我的萧萧侄女一并医治医治。” 秋尚桢一愣,道:“楚兄弟,镇魂兽一去,萧萧便已醒转,目下只需静养些时日便即恢复如初,所以,她怕是不需再麻烦人家医治了吧?” 楚侗摇头,道:“哥哥糊涂,既然这位兄台诚意满满,定然有那超于常人的奇术,纵使萧萧侄女平安醒转,不需医治,便是再加保养一番也是好的。” 十三一听紧忙道:“就是!就是!我马兄这清净潭水天下一绝,可遇不可求,庄主,还请命人再置一口缸来。” 马啸灵闻言亦也点头附和,唯有魔格野面现讶异的道:“十三哥哥你们还真是豪爽。”说着,目光不自然的落在楚侗的身上,又是一声冷哼,道:“你等着,一会儿一号了病人,再与你斗,可休想着逃避。” 楚侗冷笑,理也不理的转身向喻秋檬的房内走去,刚一到门前就见秋夫人和两个侍女搀扶着喻秋檬走了出来。 初见的一霎,魔格野竟不自禁的惊呼了一声,痴痴的道:“好漂亮的小姐!”可转瞬之后又自摇头道:“就是可惜了,病的这般,也不知能否医活。”说着,暂时忘却先前的不快,想着马啸灵所说的救人要紧,快步迎了上去,从旁帮衬着一同将喻秋檬扶进了水缸之中。 第027章、疾疴祛、尽欢颜 十三一见魔格野热心如此不由长出一口气,侧脸再看楚侗轻轻摇头,满面歉意,楚侗颔首,一脸冷峻,静默无言。 马啸灵直待喻秋檬入缸坐好,慢慢将碗中的清净潭水倾倒进去,眼前一幕惹得秋尚桢等人尽皆瞠目,纵如那楚侗亦也现出讶异之色。 半缸水满,弟子们又搬来了一个水缸,搁置在喻秋檬身旁,秋夫人不解,秋尚桢一脸迟疑的命她与侍女将爱女秋萧萧架了出来,同样进入缸中坐下。 两缸水满,众人费解,紧紧凝视。 渐渐地,缸中潭水轰隆起势,咆哮蒸腾,缕缕氤氲缭绕而起,纵使烈日当头依旧赫然醒目。 秋夫人一见大骇,掩嘴失声,无助的望了望秋尚桢,刚想上前阻止就见十三走了过来,低声道:“庄主、夫人切莫惊慌,我马兄这碗中之水可非世间凡物,祛病除厄,甚有疗效。”说着,略一沉吟,又道:“至于结果,少时便见。” 秋尚桢闻言点首而笑,但一只手已偷偷地握紧了夫人,瑟瑟之间尽是担忧与紧张。 两位小姐置身潭水,舒适畅然,但觉四肢百骸尽有温热之气游走不绝,隐隐间,所有滞碍相继离体而去,真似脱胎换骨、重生再造了一般。 一盏茶后,水声生渐小,氤氲渐去。 秋萧萧率先睁眼,但见两道精光绽放双眸,明亮迫人,纵然康健无病之人都无法与之相比。 透过氤氲,秋萧萧突然看到了马啸灵,不由心头一呆,忽而失神,先前因于久病初醒,浑身孱弱昏沉,入缸之时亦自恍惚缥缈,无意观看周遭事物。 此刻神清气爽,精神百倍,仔细再看就见马啸灵相貌俊朗,威武帅气,甚是面生,不由心念一动,暗忖:哪来的汉子,如此面生?他在这里作甚? 思忖未歇,低头一看,自己竟又沁在水缸之中,周身透湿,不由心中羞恼,失声惊呼。 秋尚桢和夫人一听急忙围聚而上,但见女儿面色红润,神色大好,不由双双落泪,轻唤一声‘我儿’便又恍如隔世。 秋萧萧拥抱父母失声痛哭,但觉体内镇魂术所沁的污浊沉屙尽数除去,从此周身畅然,而这眼前陌生的众生面目却又同时令她心感惶恐,是以情绪纷杂,再难抑制。 楚侗眼见秋萧萧神奇复原,不由暗自一惊,偷偷再看自己小姐喻秋檬,见她那原本惨白骇人的面皮上竟浮现了几许红润。 那一霎,他才终于明白,原来十三所寻的贵人果真非同寻常,出手不凡,是以暗暗指使一旁静立的侍女赶忙取来衣衫,候在秋萧萧一旁以作备用,自己则到了马啸灵身前,抱拳拱手,朗声道:“恩人大德,楚某感激万分,这里谨代我骊山宗上下以及庄主哥哥、嫂嫂与恩公大礼一拜。”说着便欲行大礼,骇得马啸灵紧忙将他搀住,道:“兄台,万万不可!区区小事,举手之劳,岂担得兄台如此大礼?” 魔格野一听把嘴一撇,道:“马大哥,他想跪便由他跪好了,反正,两个小姐一个已然康复,另一个亦也恢复在即,他便是再想曲解、误会你和十三哥哥怕是也没那颜面了。” 楚侗闻言羞愧一笑,紧忙又冲十三拱手施礼,道:“十三兄弟,先前楚某言语不善,多有得罪,这里给您和这位姑娘施礼赔罪了!” 十三一见紧忙伸手搀扶,道:“楚兄您勿多虑,野儿她向来顽皮,行事总有不妥之处,还望您多多担待才是。” 魔格野原本见着楚侗举止感到有些诧异,可一听十三这话又立时板下脸色,故作嗔怒的道:“十三哥哥,你说什么呀,我哪里不妥,要他担待了?” 十三一听立时冷脸,道:“野儿,莫要再闹了!” 魔格野眼见十三真要动怒,不禁偷偷地吐了吐舌头,楚侗一见紧忙又冲她深施一礼,道:“姑娘恕罪,请谅楚某救主心切,言语不当,这里再次赔罪!” 魔格野一见突然感到几许尴尬,挥手摆了摆,把头扭向一边,小声道:“诶呀,算了,算了,你若早这般说,也不至让人如此尴尬了。” 楚侗闻言一愣,十三紧忙笑道:“楚兄,先莫管她,还是赶紧看看你家小姐现下如何,可有好转?” 楚侗闻言连连点头,紧锁的双眉终于得以舒展,隐隐带着笑意的站到喻秋檬的面前,透过缭绕的氤氲仔细一看,那脸色又平白增添了几许红润,愈加显得美丽动人。只是,那一双星眸却依旧迟迟紧闭不睁,好坏难断。 秋萧萧披上衣衫被母亲和侍女搀扶着回到了屋中,秋尚桢难掩欢喜的望着女儿的背影沉吟半晌,终于神思醒转,紧忙到了马啸灵面前,抱拳一揖,感激话语万语千言,最终都化作了一句‘谢谢’然后泪水迷蒙,为人父母之心可见一斑。 又去一炷香的时光,喻秋檬终于幽幽睁眼,直喜得楚侗与秋尚桢击掌相和,泪雨滂沱。 十三眼见喻秋檬醒转,内心突然涌起连番跌宕,隐隐的,整个人都起了躁动,假若此刻没有魔格野和马啸灵站在身旁,他想他一定会与那一脸瞠目讶异的朱尤巳来个大大的拥抱,然后也会与他狠狠的击一击掌,相互道贺。 只是,这欢喜该不该如此强烈?人家康不康复又与自己一个外人有何干系? 十三想到此处突然浑身冒冷,面色羞红的看了看一旁正自手舞足蹈、满心欢喜的魔格野,暗自忖道:野儿待我一片赤诚,热情似火,我又怎能如此胡思乱想,无端惦念别人的去负她? 深深的自责,强行将那心中燃升的火焰强行压去,然后佯装释然,再看一眼魔格野,就见她单纯可爱,诚挚热烈,心中又不由涟漪荡漾,笑容拂面,他想那便是他在梦境中不断追逐的淡然与幸福,他依恋这个,更自珍惜无限。 “大小姐,真是谢天谢地,您终于醒了!” 楚侗慌乱之中擦去泪痕,眉飞色舞的站到喻秋檬跟前,满脸焦切的望着眼前这个仍自虚弱不堪的大小姐,他总算看到了一丝希望,再也不用为那‘无法交代’一事而焦虑重重了。 喻秋檬看了看楚侗又满目茫然的环顾一眼众人,半晌之后才将目光落在秋尚桢身上,语气虚弱道:“秋伯伯,这里是秋茗庄吗?” 秋尚桢一听紧忙点头,道:“没错,檬儿,这里便是咱们的家!”说着,泪水汹涌,扑簌而落,他笑着又冲秋萧萧的屋中喊道:“夫人,天大的喜事,我们的檬儿终于醒转了。” 话音一落就听屋中的秋夫人惊呼一声,慌张出屋,一见缸中女子果真回头凝望,一双深眸顿时热泉汹涌,再难抑制,跌跌撞撞的奔到眼前也不顾那一身湿漉,伸手将她揽在怀中,欢声道:“好檬儿,你终于醒了,你终于醒了!” 霎时间,哭声骤起,就连那刚刚康复的秋萧萧也慌忙换上衣服,匆匆忙忙的奔出屋子,站在廊下稍一迟疑,紧忙又跑了过来,伸手臂牢牢抱住母亲与姐姐喻秋檬,突的喜极而泣,道:“姐姐?!” 众人一见尽皆欢喜,就连那一直琢磨不透清净潭水奇效的朱尤巳也都拍红了巴掌,高声道:“恭喜!恭喜!贺喜!贺喜!” 秋尚桢一见紧忙拱手致谢,心中对于十三和马啸灵二人更是感恩戴德,尊崇有加。 马啸灵眼见事已圆满,心中念着府衙之事, 偷偷与十三说了急欲离去的想法,十三点头赞同,但心中却又一时踟蹰起来,他莫名神伤的看向喻秋檬,就在那时,喻秋檬刚好将那泪眼迷蒙的目光投向自己,幽怨而又热烈,魅惑而又主动。 十三急忙别头,心跳如鼓,便在那目光注视之下几恍如身遭电击,慌张不已。 半晌,十三心绪才略显平静,他偷偷的再次望向喻秋檬,熟料,喻秋檬就像与他约好的一般,及时投送目光。 一经对视,十三顿感神思缥缈,骨软筋酥,就连呼吸都骤然变得急促,一颗跌宕狂跳的心再难平静,贪婪的双眸死死盯视,绚烂如海,恍入梦境,无法自拔。 “十三?十三?” 马啸灵十分费解,十三既然对自己所言表示赞同可为何又只顾着点头而不予回应,当他顺着十三那贪婪忘我的目光看去时不由心头一惊,紧忙给了他一拳,紧声连呼。 十三猝然惊醒,面红耳赤,慌乱的应道:“马兄!走!走!” 马啸灵一怔,道:“走?往哪走?” 十三恋恋不舍的偷瞄着喻秋檬,口中含糊其辞的应和着道:“随便,哪儿都行!” 魔格野全然不知十三的微妙变化,她一心只顾着眼前相拥而泣的三个人,渐渐的,他想起了自己的哥哥以及父王母后,心中忧念顿生,不自觉的泪水竟自滑落,而那一张俊美的容颜却展开了的笑颜。 她待秋夫人三人慢慢放开彼此,俏皮的跳在眼前,眯着眼睛,甜甜一笑,道:“这位小姐姐,您都生病了还这么漂亮,若是身体痊愈,那还不得倾国倾城啊?” 喻秋檬听完一怔,上下打量着魔格野,只顾微笑却不言语,这时就听秋萧萧冷声道:“哪里来的东西?这里哪有你说话的份儿?” 魔格野闻言顿时大怒,瞪大眼睛狠狠盯着秋萧萧,刚要回话,就听秋夫人道:“萧萧无礼,怎么与恩人说话呢?” 秋萧萧眉头一蹙,指着魔格野道:“她算什么恩人?谁的恩人?” 秋夫人一听紧忙冲着魔格野赔笑道:“姑娘,您别介意,我这女儿从小娇生惯养,口无遮拦,再加之她刚刚大病初愈,言语失宜,满口胡言,得罪之处,还请您多多担待,勿与计较。” 秋萧萧一听心情不悦的道:“母亲,您说什么呢?” 魔格野睨了一眼秋萧萧,再看秋夫人一脸诚恳与着慌,不由想起自己的母后,种种牵念挥之不去,不禁心头一软,强行压下心中怒火,冲那秋夫人一抱拳,学着男人的样子,朗声道:“夫人客气,也请勿要多虑。”说着,目光一转又自看向喻秋檬,只是那么一瞬,她隐约感到了一丝熟悉,只是,那熟悉之感究竟为何却又摸不到半点痕迹。 秋尚桢与楚侗的热情挽留终究还是打消了马啸灵三人的去意,不过这对于十三来说却是个令他十分欣喜的事情。 盛邀款待之下,身处水火之间的秋茗庄再次热火起来,先前阴霾一扫而去。 心情大好的楚侗更是寸步不离的陪着十三三人,全带秋茗庄上下做尽了地主之谊,直惹得那一众豪客都多露出了艳羡、嫉妒之色。 好在,十三三人也多善应酬,虽然马啸灵显得有些木讷,可置身在在一众豪客当中倒也应对自如,浑然忘我,渐有几分乐不思蜀之感。 烽独语离开秋茗庄,愤然独行,强忍疼痛,孤身回到了自己那破陋不堪的家中,随便喝了几口冷水,倒头便睡,直至艳阳高照,那透过门板缝隙透过来的阳光晒痛了他的脸,他才悠然醒转,伸了个拦腰,失神半晌,起身出了屋子。 第028章、阴煞惊、诡异人 阳光映射,明亮刺眼。 锋独语站在阳光里慌忙伸手挡眼,捱了半晌才勉强适应,慢慢将手放下,举目远眺,见那远处山色空远怡人,心绪突然跌宕,也不知那风景可有体会他那突又折落的心绪——我究竟做错了什么,老天要如此待我? 一夜奔波的疲倦仍自残留不去,心中对于臭道士的牵挂仍自不减,只是对那白发青袍的家伙却再也没了好感——卑躬屈膝、阿谀谄媚、趋炎附势、腌臜小人。 锋独语想着,恨得直跺脚,最后在这满眼破败、毫无生气的院落之声,振臂高呼,惊得两只鸟雀扑棱棱掠空而去,踏落了半截枯枝。 锋独语望着渐失湛蓝的苍茫天色长吁短叹,亦不知这浑噩无望的生活何时才能出头。 彼时,腹中隆隆起了喧闹,他愁眉苦脸的回了屋内,寻了半天竟无一口吃的,是以懊恼更盛,汹涌如潮,害的他连踢带摔,打乱了厨房中的一切,全然不顾那浑身不减的疼痛,郁愤出门,回头再望,这个破家回来与否又有何用? 他突然失笑,笑中带泪,迈步出了院子,可刚走几步突又想起昨夜楚侗留给十三的搪瓷药瓶,是以伸手入怀,取在手中,颠了两颠,打去瓶封,将那里间的丹药尽数倒入口中,强行吞下。 少时,他释然一笑,将那瓷瓶远远抛开,自言自语道:“我生卑微,天地不宠,今日以死相向,我倒要看看尔等又能奈我何?”说完,他身子一软倒在地上,满脸傲娇的望着明亮刺眼的阳光,等待着死亡降临的最后一刻。 只是,那满瓶的丹丸入腹并没有马上将他致死,而是一团炽热突然由腹部燃烧而起,继而遍走全身,通达百骇。 半晌,只觉伤口处痛痒难当,纵使他牙关紧咬,拼死抵抗,到最后终是难以忍受,于是一骨碌身慌忙爬起,接连伸手搔痒。 锋独语万万没有想到,那药果真非同一般,在他超量的误服之下竟误打误撞的治好了所有疮伤,就连上一次的伤患处也都尽数完美复原,再无半点伤疼。 其实,他又哪里知道,此药被楚侗常年贴身秘藏,自当奇珍异宝待之,便是自己或亲近之人有所伤处,也不过取出一粒,小心碾碎,然后分作数次服用。 此次之所以豪阔出手,全部奉赠给十三,一是他此次护送大小姐出离临叶山骊山宗,早已打定了必死之心,此药留在身边亦也没了用处。另则,他见十三颇感投缘,又见锋独语受伤不浅,权当是死前再做一份善事而已。 当然,那夜他遇见的不是十三二人,便是一个普通的路人,他也一定会豪阔出手,绝无犹豫。 锋独语忍耐良久,终在痛痒渐缓之际再吼一声,顿觉心中舒畅,浑身轻快,再无半点沉郁疼痛之处。 他颇感诧异,左右思忖却不得其解,而那晦涩而待的死亡之感却更是遥遥无期,不见丝毫,无奈之下腹中隆隆,他再次长叹,甩步离开,步子轻盈。 骄阳怒火,炙烤大地,耳畔虽有随河拂吹的暖风令人倍感舒适,可那心下接连激荡的焦慌却自难耐。 锋独语疾疾而行,约略离家六里远的一处小道之上,他帮助了一位推车赶路的老者,那老者千恩万谢,听他腹中喧嚣,强行塞给他两个油饼,并奉上水带,亲眼看着他狼吐虎咽的将饼吃下,憨憨而笑,然后二人又自同行二里有余,才在一个岔路口处分手,各去一方。 锋独语总算解决了腹中的饥饿,此时死亡无望,精神百倍,再望一眼长路,漫漫空远,不由长叹苦笑,道:“坏老天,你让我生不能安,死不能如愿,如此苟延残喘究竟还要我如 何?如何?” 话音落地,两滴清泪已然滑落,最终,牙关一咬,怅然想起爷爷以前的教诲:人之慕死,懦夫悲咽,若敢恶中向生,才为真英雄。 锋独语想罢突然抚掌而歌,心中忖道:我虽非英雄好汉却也绝非懦夫蠢材,一点小小的挫折又怎能叫我锋独语轻易服输? 思绪一落,他又想:臭道士身遭厄难,生死未卜,我作为朋友又怎么能无动于衷,撒手不管? 是以大骂一声,昂首前行,目光里便又多了几分焦虑,行在路间不断的寻看着,以期能看到臭道士陆丹呈留下的蛛丝马迹,微许线索。 眼前路蜿蜒迂回,穿村过镇,不见尽头。 锋独语走在其间,心事重重,不经意间,竟又到了那座熟悉的无名小村前。 小村静谧恬然,就连过境的风都不敢在此喧嚣,生怕会带来几许不安的惊扰。 路在村中穿行而过,虽不宽阔却很平整。 路两旁,低矮整洁的石屋墙上爬满了青藤紫花,远远的都能闻到那沁人心脾的花香,附以远空重赴的湛蓝以及那几朵慵懒的白云,旖旎风景惹人流连,置身其中,不忍离去。 烽独语快步闯进村子,迫不及待的望向山腰处的那座小院儿,心中突起涟漪,他竟激动万分的想起了那个半夜拦路,心地良善的美丽姑娘。 街上,两只小狗转出小巷,跑在路中冲着烽独语汪汪直叫。 锋独语淡淡一笑,佯装矮身,吓得他们重又躲回了巷子,仓惶惊叫,生生惊扰了这村子怕人的安宁。 所谓尘世烟火不过如此,烽独语深谙其道,只不过他与十三不同,十三一直想着避世,远离喧嚣,而他则一心想着出世,就像那小狗冲出巷子时的嚎叫,不识人世沧桑,只觉傲然英气于胸。 锋独语经过小巷时面色温和的望了望躲在巷口处满是戒备的两只小狗,然后他昂扬而去,心中一扫之前的阴霾,只盼着能早些见到云璎,与她说说分别以后自己所遭遇的诸般人事。 走着走着,突然有条通体黝黑的大狗蹿出巷子,站在距离锋独语一丈远的路上阻住了去路。 锋独语一惊,戛然止步,满脸惶然的望着大狗,心中起了慌张。 大黑狗盯着锋独语看了两眼,旋即转头盯向前路的拐角处,猝然咆哮,低沉而又凶戾。 锋独语眉头紧蹙,满心惶然,他没想到这个小村里竟还有如此体态的恶犬。 锋独语望了望山腰处的小院,又忙着四下看了看,心中忖道:今日要邂逅云璎,必须得先过大黑狗这一关才行,可眼下自己赤手空拳,也寻不到一个趁手的家伙帮衬,这可该如何是好? 正自慌乱,突闻一声诡笑,惊悚入耳,紧跟着,路的拐角里慢慢转出一老一少两个身影。 大黑狗一见二人,疯狂咆哮怒叫,面目狰狞。 锋独语一见二人装扮不由眉头皱的更紧,心中隐有一丝忧虑浮上心头,是以暗中握拳,做下戒备,此时就见那孩子冲着大黑狗突然发出一声大叫,那叫声不是恐惧,不是畏惧,而是满满的欢喜,令人不解的欢喜。 大黑狗被快步走向自己的孩子吓得向后慢慢撤退,可那笑声却越来越大声,越来越凶戾。 “哈哈,宝贝儿,你叫吧!你大声的叫吧,一会儿就没得机会叫了!” 那孩子说完哈哈大笑,浑然不顾大黑狗的咆哮。 蓦地。 大黑狗纵身一跃,迅捷无比的扑向孩子,骇得锋独语失声惊呼,刚要呼喊制止就见那孩子瞅准时机,猛然出手,一把抓住大黑狗的咽喉,挥 力向旁一甩,竟生生的扯断了大黑狗的咽喉,重重的将它抛在路旁。 孩子瞅着黑狗落地,嘻嘻连笑,纵身跳在眼前,将手一挥,狠狠抓下,惨烈的狗叫声中只听一声刺耳的骨裂,那小孩的五指竟赫然抓破狗头,将它用力一甩,抡在空中,鲜血瞬间溅落,撒了孩子一脸。 孩子嘿嘿狞笑,高高举着渐渐委顿下来的大黑狗,伸舌舔了舔嘴角的血渍,神色诡异的将狗抛进那大人身后的背篓之中。 眼前一幕把烽独语看的心悸惶惶,目瞪口呆,但只见,乱发遮面的老婆婆将头一甩,露出一张皱纹横生、面目丑陋的老脸,恍若梦魇一般的冲他诡异一笑,吓得他顿时浑身一冷,慌忙闪在路旁,瑟瑟发抖的看向一边。 老婆婆收回目光,扭头看了看业已断气的大黑狗,伸手摸了摸孩子的脑袋,声音沙哑的道:“乖乖,这次出手值得表扬,已比上回进步不少。不过下次出手,还需再多些果断、利落,不然,稍一迟疑便失了先机,失了先机便也有了叫人反制的机会,那样,你便容易落了下风。” 孩子听完点头应是,神色恭谨,可转瞬之后将头一转望向锋独语,冷冷一笑,满脸的诡异与桀骜,直吓得锋独语一个激灵,出了一身的冷汗。 老婆婆伸手揽住孩子,二人悠然而来,便在那朗朗乾坤之下恍似两个阴煞的幽灵,令人见了胆颤心寒。 锋独语心下惶惶,不过半晌适应,毕竟心中不服,是以重新挺直身子,壮着胆子迎面而上,心中暗道:可耻的胆小鬼,死都不怕,你还怕两个妇孺,真是丢尽了天下男人的脸。 话虽这么说,可当他一看到老婆婆那阴煞冷锐的目光便又猝然打了个寒颤,真如一脚踏空,坠进地狱深渊,顿有万千恶鬼缠身而上,整个人都紧张到了极致,一颗心也随之提到了嗓子眼。 三人擦肩而过,锋独语浑身瑟瑟,他明显感到了一股骇人心魄的阴寒扑面而来,强自忍着,终于彼此错过,那孩子去了还阴恻恻的回头望了他两眼,惹得他心跳加速,不能自已。 彼此去远,余悸难消。 锋独语渐渐平缓的内心终究还是好奇,是以前行之际偷偷回望,熟料那孩子就如早先预知的一般抱着双臂,站在路中,面目阴冷的盯着他,嘴角露出了一丝诡异的笑。 锋独语紧忙回头,快步前行,可去了几步仍是不甘的再次回头,却不想,眼前黑影一闪,那孩子竟突然到了眼前,跳起身,啪啪便是两个耳光,打的锋独语晕头转向,火辣生疼。 孩子落地,恶狠狠的道:“小子,你看什么看?再看,索了你的命!” 烽独语用手捂着脸颊,魂飞魄散的盯着孩子,哑然无语。 孩子冷哼一声,倒负双手,身子一转,飘然而去,须臾到了老婆婆身旁,咯咯的笑了起来,少时哼着歌谣,渐渐远去,终于不见。 锋独语委屈无助的站在路中,一直呆呆的凝望着,心绪跌宕,辗转难安,他生来坎坷无数,所历事物尽皆随性处之,不卑不亢,似今日这般恐惧、折辱却从未有过。 无尽沮丧萦绕不去,懊恼之心骤然而升,他无法抑制,终于再次仰天怒号,泪水差些涌出眼眶,这一声呐喊震碎了小村的宁静,把那两只刚刚探头出巷的小狗吓得重又缩了回去,哼哼唧唧的,甚是畏惧。 “你怎么了?” 一个温柔的声音突然响起耳畔。继而,一串银铃般的笑声沁入心脾,驱走所有恐惧与不安,把那阴霾雾罩的心海重新染上旖旎,锋独语竟遽然发笑,真诚而又灿烂。 第029章、诡花异、惊变心 锋独语猝然回身,眼见云璎漂漂亮亮的站在十步远的阳光下,像个美丽的仙子,令人心动。 “没怎么,心里憋闷,就想喊一喊,吓到你了?” 锋独语笑着问,迈步走去,心中阴霾顿去,隐约开出了无数的花朵。 云璎收了笑容,柔声道:“看你气色不错,身体都好了?” 锋独语点头,继而摇头,云璎满脸讶异,道:“什么意思,点头又摇头?” 锋独语轻叹一声,到了云璎身旁,简略说起自己再次受伤的遭遇,当然他亦犹豫着把邂逅十三的经过一掠而过,神色里闪过几许愤懑,关于这个势利小人,他再也不想提起,更别说见面了。 云璎自然看不到锋独语心底的悲欢起落,她只道:“你这人命也真是不好,如此波折往复,怕是上辈子没少作孽!” 锋独语闻言苦笑,道:“真好!一句话说穿我一生的坎坷,你也是通透之人!” 言罢,二人对视而笑,此时时光幽静,阳光斜照,渐渐泛起橘色的晚霞慢慢爬上天空,静静的看着这世间的幽幽百态,静默无言。 云璎关切的问了锋独语的伤势,见他已然无碍,才稍觉放心,突的,若有所想,拉起锋独语的手便向前跑去,惹得锋独语一脸茫然。 跑了十数步,前路一拐,到了一片菜畦前,云璎突然急不可耐的用手一指那满地的花朵,眉飞色舞的笑道:“快看,我种的小花,它们都开了,多漂亮!” 烽独语有些无奈,敷衍应和,他想不明白,好好的一片菜畦种些瓜果鲜蔬不好吗,为何要用来种花? 不过,想想也是,一个人整日囿在这静寂的小村,无聊寂寞,凡事无为,种些种花草,消闲静摄,颐养天和也没什么不好的。 只是,当他再次聚拢目光,仔细看那花朵时又不由得一声惊呼,目瞪口呆,用手瑟瑟发抖的指着那花,半晌难言。 原来,那花枝干粗肥,茎叶宽大,花瓣赤艳盛火,浓烈刺眼,而那令锋独语目瞪口呆之处却是一张张生有人脸的花蕊,既显美丽又透诡异。 云璎望着锋独语的窘态咯咯直笑,道:“怎么了?见鬼了?” 锋独语疯狂点头,云璎敛起笑意,满面疑虑的顺着锋独语手指的方向看向花朵。 “外婆?” 云璎猝然惊呼,语声恍乱。 锋独语被这一声‘外婆’吓得不轻,他面红耳赤的道:“什么?那人脸竟然是你外婆?” 云璎没有回应,步履慌张的下了主路,奔在田埂之间,跌跌撞撞,急慌慌的到了菜畦前,左左右右的看了半晌,突然放声痛哭,伤心欲绝。 锋独语一见愈加茫然,心中担忧云璎,快步奔到她的身旁,仔细再看那花中人脸,果然栩栩如生,令人咋舌。 半晌。 云璎收了哭声,突然失笑,满面幸福,上前抱住一个花朵,紧紧拥在怀中,微微闭上双眼,任那橘色暖阳轻轻抚慰她那精致的脸庞,真如梦境仙子,静美梦幻,令锋独语见了再次怦然心动,想入非非。 “外婆,璎儿终于又见到您了。” 云璎拥着花朵怆然落泪,语声悲戚,哽咽半晌,又道:“这些年,璎儿孤苦零落,无助彷徨,也不知您和外公过得如何,您可知道,璎儿想你们想的好惨!想的好惨!” 云璎说着说着失声痛哭,那哭声恰若一把剜心剔骨的钢刀,落在锋独语身上顿时令他痛苦万分,原想出言劝慰但又开口难言, 是以犹犹豫豫间将手抬起,轻轻揽住云璎的肩头,一时忍耐不住,竟也随她一起潸然落泪,凄苦难当。 约略风能知讯,轻轻拂过,那一排排长着人脸的怪花轻轻的荡了起来,像一片湖面起了涟漪,瞬间惹愁了霞光的慵懒,惊扰了小村的静谧,就连那终于敢抛头露面的两只小狗也都奔到了路旁,远远的看着二人,出奇的安静下来,不发一声。 良久。 云璎止了悲声,破涕为笑,她慢慢放开花朵,伸手轻轻的碰触着每一张花中的人脸,幽幽的道:“原来传说没错,只要心中有爱,便能真的将那心中的相思种出花来,外婆,璎儿想您,我很幸福!” 话音落时那笑声又起,像一首歌,遽然陶醉了锋独语那迷离的心,正如先前摒弃惊惧一样,他突感欢喜,隐隐的,成了一种幸福,再无半点孤独与无助。 是以他柔声问道:“你真的开心了吗?” 云璎笑而不语,泪雨纷纷,一双妙目再看那花中面容时已恍若隔世,其心之苦又有谁能轻易洞察,予以安慰? 喻秋檬被两个侍女伺候着早早的就候在了花园之中,橘色的霞光映亮了她的双瞳,渐渐显现出了明亮的精光,那一团悄然没入身体的黑烟让她重又寻回了往昔的自信与愤懑,她要在此重新迎战,为了那世间给予她的所有伤痛,尤其是那些令他感到不快的一众宿敌。 酒席之前,十三接到喻秋檬相邀的口讯内心顿时起了涟漪,草草告罪,别了一众豪客,本想孤身却前来赴约,却不料魔格野紧身相随,寸步不离。 马啸灵和楚侗见了亦也借口离席,相伴而来。 秋茗庄的花园清新秀雅,朴素自然,步入其间恍如置身画中,有着说不尽的怡人。 只是,候人的人大病初愈,左右她的人又没那份心情雅致,而前来赴约的人又都心绪慌慌,各揣心思。 “大小姐?” 楚侗一入花园便远远的望见了孱弱不堪的喻秋檬,紧忙快步奔近,还想再问询两句,就见喻秋檬满脸冷漠的瞪了他一眼,骇得他紧忙退在一旁。 魔格野蹦蹦跳跳的到了喻秋檬近前,上上下下的看了几眼,道:“小姐姐,你病体初愈怎好在这风光之下逗留?难道就不怕再染风寒,旧病复发吗?” 喻秋檬瞥了魔格野一眼,慢慢起身,冷笑不语,只待十三与马啸灵到了眼前,突然浑身一抖,冲着十三怒声追问道:“为何要救我?为何要救我?” 十三听着一愣,慌乱的心中突然又起波涛,他眉头紧蹙,面红耳赤的盯着喻秋檬双唇嚅喏,一时语塞。 半晌,喻秋檬突的一声媚笑,目光热辣的盯着十三,慢慢上前,死死的逼视着他,秋波无限的道:“为何要救我?” 十三慌乱摇头,刚待解释就见魔格野突然将手一伸,阻在喻秋檬的面前,满脸愠怒的道:“喂,你这人可真是病的不轻,难道十三哥哥救你还有错吗?” 喻秋檬侧头,目光冷峻的盯着魔格野看了一会儿,突然歪头狞笑,阴恻恻的道:“他有没有错,何要你多言,你算个什么东西?” 魔格野一听顿时大怒,抬手便打喻秋檬,喻秋檬冷笑不止,昂脸迎上,道:“打我?来,你打啊?” 十三眼见魔格野的巴掌打到了喻秋檬面前,心中一急,慌乱出手,迅捷无比的将她推翻在地,伸手去扶喻秋檬。 这时,楚侗迅疾出手,先于十三搀住喻秋檬,满面怒意的盯着魔格野,道:“姑娘请你自重,我家大小姐 病体初愈,哪里如有不是,楚某这里待她与你致歉,你若恃强凌弱,有心欺她,楚某定然不饶。” 魔格野满脸讶异的盯着楚侗,又恶意满满的看了看满面得色的喻秋檬,最后她把目光落在一脸尴尬的十三身上,手足无措的道了句:“十三哥哥?” 马啸灵被眼前惊变吓得一愣,但稍事反应,再看楚侗护主殷切,言语不善,不由怒气也升,他原想等着十三扶起魔格野再拔剑与楚侗理论一二,毕竟,天下哪有这等强势之人,自己一行远赴此地,尽心救了这嚣张跋扈的大小姐一命,看在十三的面上未求一报,可这小姐非但不知感恩,还与那庄中的秋大小姐先后出言不逊,接连折辱于魔格野,这口气又怎能平白咽下。 还有,这个谥号‘一剑无’的家伙,怎么说也是个走江湖的,说他主子不懂人情礼数,毕竟年幼,经事不多,多少可以可原宥一二,而他这般不通事理,冷漠无情的,却又怎么说? 说不过,那便是欺人太甚! 喻秋檬偎在楚侗怀中满脸鄙弃的乜了乜魔格野,嘴角一撇,连声冷笑,待她再看十三时就见那脸色陡然一转尽显妩媚热烈,极尽柔情若水。 十三伸出去的手在空中停了片刻,心绪复杂的撤了回来,他心际惶惶的看了看魔格野,刚想回应她的呼喊,却觉那喻秋檬那热辣蚀骨的目光骤然投来,便不顾一切迎了上去,这一看竟再难离开,心中荡漾早如巨浪滔天,轰鸣难绝,隐隐的,竟浑然忘我。 “十三哥哥?” 魔格野诧异的盯着十三,泪水不争气的夺眶而出,她想不明白,就在这一眨眼的刹那,她与十三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何他竟突然变得如此陌生。 “十三兄弟?” 马啸灵候了半天仍不见十三出手搀扶魔格野,于是低声呼叫,好意提醒,只是,此时的十三一心沉浸在喻秋檬那炽热的目光之中悠然忘我,又哪有心思聆听马啸灵的呼喊。 马啸灵心中怒火骤然,他气呼呼的矮下身,小心翼翼的搀起魔格野,轻声道:“野儿,起来!” 魔格野伤心欲绝的拽着马啸灵站起了身,死死的盯着十三,颤抖半晌,终于开口,凄声道:“十三哥哥,你刚刚为了这个女人竟然推我?” 十三闻言声浑身一震,匆忙收拢目光,一脸惶然的看着魔格野,嚅喏半晌,才道:“野儿,这里是秋茗庄,咱们是客人,你不能······” 话音未落,就听喻秋檬突然嘤咛一声,倒在楚侗怀中,惹得侍女和楚侗尽都惊呼,忙手忙脚的扶着她离开了花园。 临去前,她猛然回头,盈盈秋水的回望一眼十三,恰逢十三慌张看来,直叫二人心中顿起惊涛骇浪,万千情愫跌宕迂回,自此世间真如虚设,再无半点声嚣。 魔格野浑身颤抖的盯着十三,泪雨滂沱。 马啸灵终究看不过,眼见喻秋檬主仆都已转过假山,不见了身影,可十三那一双脉脉含情的眸子却仍自热切满满的凝望着,不舍得收回。 马啸灵放开魔格野,双拳紧握,冲冲大怒的站到十三面前,生生阻住了他的视线,紧紧逼视着十三,掷地有声的道:“十三兄弟,你如此对待野儿,究竟意欲何为?” 十三陡然收神,拼命的甩了甩头,满脸无辜的望着马啸灵,语声幽幽的道:“马兄,你说什么?” 第030章、情厌愁、世常事 马啸灵满脸诧异的盯着十三,道:“我说什么?刚刚你做了什么,自己不知,还来问我?” 十三再次甩头,面现苦恼的道:“刚刚脑中一片空白,继而浑噩恍惚,到底发生了什么,还请马兄帮我说个明白?” 马啸灵闻言嗤之以鼻,刚要说话,就见魔格野凑了上来,轻轻一拉他的衣袖,凄声道:“马大哥,让我来问好么?” 马啸灵满心怜惜的看了一眼魔格野,见她一脸泪痕,尽是委屈,不由摇头叹息,轻轻点了点头,然后侧脸重又看了看十三,转身快步去了一边,时不时的投来目光,满脸不善。 “十三哥哥,我哪里做错了,惹你这般待我?是不是你不喜欢野儿了?” 魔格野满脸委屈的望着十三,热切而又悲伤的问着。 “野儿,你这是怎么了?为何有此一问?” 十三蹙紧眉头,十分不解的看着魔格野,满眼惶惑。 魔格野突然痛哭,哽哽咽咽的道:“刚刚······就在刚刚,你竟然为了那个女人,呜呜,把我······把我推倒在了地上······” 十三见魔格野哭的伤心欲绝不由心神一动,倍感愧疚,紧忙一把将她揽在怀中,十分疼惜的道:“好野儿,对不起,十三哥哥刚刚也不知怎么了,心中一急便······便······” 魔格野拱在十三怀中伤心痛哭,自言自语的道;“十三哥哥不喜欢野儿了!十三哥哥不要野儿了!” 十三一听心中顿如重锤暴击,轰隆震耳,他用力搂紧魔格野,将嘴附在她的耳畔急声道:“野儿不急,野儿不要伤心,十三哥哥没有不喜欢野儿,十三哥哥永生永世都不会离开野儿。”说着竟也怆然落泪,心中立时愧责如海,瞬间忘却了所有的一切。 半晌之后,二人渐止悲伤,魔格野在十三怀中慢慢昂头,楚楚可怜的望着十三,哽咽着道:“十三哥哥,你是不是喜欢那个女人?” 十三一听顿时心起慌乱,紧忙辩解道:“野儿,你别胡思乱想,十三哥哥心中永远都只有你一人,再不会容得其他人。”说着,目光幽幽,远眺一眼苍穹,但见晚霞拂山,夺目耀眼,静美绚烂,十三不由暗自怅惘,假若人世快乐尽属,永不再现感伤悲苦,那该有多好。 只可惜,人世沧桑,蹉跎无涯,所有世事又岂能都尽如人意。 十三轻叹,再次搂紧魔格野,语声郑重的道:“野儿,你听仔细了,十三哥哥此番远来一心只求寻那伤害金龙翼月的恶贼,将他千刀万剐,替翼月报仇雪恨,同时也想为你一解心中之愁,不再为此事整日焦虑烦心,惴惴不安。” 魔格野一听十三说的真切诚恳,突的心中一暖,再次将头拱在十三怀中,像个童真的稚子开心的笑了起来,不住的点头,道:“十三哥哥,野儿知道!野儿知道!” 十三听完心中稍觉一松,紧跟着又道:“我们一路携手至此,受你教诲,我终于懂得了侠义二字的真谛,是以常自心中记念,一刻都不敢或忘,总想着做到你心中所愿的样子。” 魔格野听着突觉心中更暖,立时也自加力抱紧了十三,生怕一撒手就会被他跑掉一般,嘻嘻而笑,语声轻柔的道:“十三哥哥,其时你都已经很好了,早都成了野儿心中的大英雄,所以,你也不必再给自己添加压力,好么?我们永远快快乐乐的在一起,好么?” 十三一听重重点头,掷地有声的道了句:“好!我们永远快快乐乐的在一起。” 魔格野闻言咯咯一笑,一扫心中阴霾,幸福而又快乐。 只不过,片刻之后,她又再次抬头,目光热切的望着十三,道:“十三哥哥,我们不报仇了,早些回去堰雪城好不好?你若不喜堰雪城,野儿便陪你到天涯海角的任一地方,好不好?” 十三望着魔格野会心一笑,柔声道:“好!全都听你的,只要你开心,十三哥哥怎样都好!” 魔格野闻言再次埋首胸前,开心而笑,仿佛一切从未发生过一般。 马啸灵着实没有想到,痛不欲生的魔格野竟然会这么快的被十三说服,并且还快乐如初的跳到自己眼前,神色略显忸怩的笑着道:“马大哥,我们都误会十三哥哥了,其实他······” 马啸灵一听紧忙抬手将她他打断,正色道:“算了,傻丫头,关于他的事儿,你自己心中知道就好,不用再跟马大哥说了。”说完,脸色一缓,盯着十三看了看,道:“十三兄弟,你该知道野儿她心地单纯,对你无私挚爱,但只愿你能认真听上马某一句,从今往后,无论如何,都不能做出半点对她有所伤害之事。” 十三一听脸色羞红,语声不善道:“马兄说的哪里话,我十三有血有肉,并非冷血,又怎能不知野儿对我的诸般好处?你之忧念诚为好意,我和野儿都会感念在心,至于我今后如何待她,你们自然有眼目睹,勿用多言。” 马啸灵听完微微蹙眉,心中讶异的盯着十三,见他脸色一冷,将头偏向一边,似有几分不悦,于是微微轻叹,看了一眼魔格野,道:“好了!事情已经解决,我对十三兄的情分也已帮衬妥当,这便回转堰雪城,你们是否与我同回。还是各自转去?” 魔格野一听紧忙欢声道:“十三哥哥已然答应,所有事情都听野儿的,所以······所以我们一路同回堰雪城。”说着,她灿烂如花的笑着挽起十三,快步向那花园门口走去,身后,马啸灵怅然摇头,心中隐隐拂过一丝隐忧,但他仍自勉强一笑,尾随着二人快步而去。 “恩人?你们可教我二人寻的好苦!” 门口处,两个弟子满头大汗,四处张望,陡见十三三人现身,紧忙驱步迎上,抱拳拱手,喜不自胜。 一个弟子满面欢颜的道:“恩人呐,我家师父师娘为了感谢恩公们都大恩,重金聘请来了青都手艺最好的厨师,做了他们最拿手的好菜,更加置办下了青都最最醇香馥郁的上等佳酿,设宴内宅,恳请各位恩公们移步一坐,不醉不归。” 十三一听面现喜色,但转瞬之后又故作为难的看了看马啸灵。 马啸灵则满面难色,心中暗忖;这家庄主一家也真是热情,不过举手之劳,连番宴请,刚刚的餐宴还未吃罢,此刻又来,这又怎能吃得下去?再者,此处人多事杂,多作驻留,恐生不便。 是以微微一笑,冲着那弟子略一拱手,刚要回绝,就听十三抢着道:“马兄,秋庄主此番盛意非同寻常,摆宴内宅恐是家宴,一片拳拳之意,溢于言表,我们若是拒绝恐是礼数不周,有所不妥。” 马啸灵闻言脸色一冷,瞄了一眼十三又看了看魔格野,就见魔格野咯咯一笑,拉着马啸灵的衣袖,轻轻摇了两摇,道:“马大哥,十三哥哥说的极是,不过一顿餐宴而已,咱们就随便陪他吃了便是,想那庄主家的拳拳 心意若是不尽全意,总也都是一分挂念,我们莫不如再做一件好事,将它成全一二,到时说起也不枉人家称咱们恩公一场。” 马啸灵听完仍自犹疑,先前心中的隐忧又再次掩上心头,是以他冷眼再看魔格野,心中却自暗忖:一顿餐饭自然无可畏惧,就是怕那餐饭之中再起乱事,到时你若伤心恐怕都无处哭泣。 事已至此,既然十三二人都有意留下,自己也不好再多做拒绝,于是淡然一笑,欣然应允,两个弟子一见,抚掌而和,欢欢喜喜的引着三人绕过曲桥楼台,慢慢向那内宅走去。 云璎终于敛起悲伤,像只蝴蝶似的冲进花丛,小心翼翼的拥抱着每一株花朵,口中不住的呼喊着‘外婆’,真如亲在眼前,声声真切,令人听之感慨至深。 只不过,面对花中怒放正盛的人脸,烽独语怎么都欣赏不来它的美,他也想随云璎的欢乐悲喜感同身受,只是,那感觉总是诡异、游离,令他心生畏惧,不能多作接纳。 云璎悲喜之后心情大好,她站在花丛之中咯咯直笑,然后娓娓道起了这花的传说。 原来此花名叫入魅,属于遗世异草,一直都只存在于传说之中。据传,此花得人精心培育,可以将人心里相思的故人种植出来,栩栩如生。 云璎能得花种也是她流落人间时偶尔得之,至于能否种植成功她也是满心茫然,未来难知。 今日奇缘,这花终于绽放惊艳,云璎终于有了自己梦想中的欢乐,虽然她十分清楚这虚幻的欢乐并不真实,可她依然喜不自胜,手舞足蹈。 锋独语静静的望着云璎,望着眼前渐渐不再令他感到恐惧的花朵,隐隐的,心底亦也起了波澜,他想着:这花儿实奇特,匪夷所思,假若自己取了花种,将它种在自己那破烂不堪的家园四周,它会不会也能长出自己心中所思念的故人? “可以给我几粒种子吗?我也想种出心中思念的人?” 锋独语突然大喊,充满向往。 云璎揽着一株入魅花,咯咯直笑,道:“可以啊,多少种子都可以给你。” 锋独语突然欢笑,道:“好!就这么说定了,等我忙完了琐事就来找你。” 云璎笑道:“好!一言为定,到时我们一起种植好吗?” 锋独语一听心中更喜,立时高声道:“好!一言为定,到时你可不要反悔!” 话音一落,二人便隔着花丛,遽然而笑,开心而又满是向往。 逗留时久,云璎再邀锋独语到小院一叙,可锋独语却断然拒绝,他讲起了臭道士陆丹呈的事情,云璎怅然失神,沉吟片刻,忙又催促道:“生死大事,耽搁不得,你快快去吧,等有了消息记得知会与我。临别之前,仍要再叮嘱一句,你若累了就记得回来,我的小院里永远都有能管你吃饱的粗茶淡饭。” 锋独语听完猝然落泪,心中温暖倍至,连连躬身致谢,云璎一见咯咯直笑,迈步走出花丛,从怀中取出一袋果脯,塞在他的手中,道:“这是我新近制作的,你带在身上,没事吃上一点,权当零食。” 锋独语双手接过自然又是一番感谢,惹得云璎连忙将他推离菜畦,温声道:“快走!快走!莫再絮叨!”说完,双手掐腰,站在晚霞之下咯咯直笑,直令锋独语心中倍感温暖,再无一丝寒意。 第031章、河府深、不安事 “噢,对了,刚刚我在村中遇见两个怪人,他们生生的害了一条大黑狗,手段甚是凶戾狠辣,看着十分诡异可怖,你一人在此,可得多加小心了!” 锋独语上了大路,突然转身,回头看着云璎,满脸忧色的道。 云璎笑声不止,冲他挥了挥手,道:“知道了,你放心,我会照顾好自己!” 锋独语点头微笑,冲着云璎摇了摇手,转身迎着晚霞快步而去,那藏在怀中的一袋果脯香气扑鼻,隐隐约约中还留有云璎的体温,是以心中畅然欢愉,竟自蹦跳狂奔起来。 这一幕又惹起了云璎的欢笑,可笑过之后她竟突的黯然神伤,心中忧虑顿起,暗忖:大黑狗突然被杀,是不是凶险便要来了? 思忖一歇,紧忙再看锋独语,原想再多叮嘱两句可见他三步两步的蹿入路的拐角,倏然消失不见,是以黯然之中双手合十,暗暗祈祷,但只愿这家伙吉人天相,千万别染凶难,早早归来,二人一同栽培入魅,叫他也能种出心中思念的故人来。 锋独语带着满心的欢喜与温暖,信心百倍的一直疾奔向前,喜不自胜,这是他多年以来从未有过的事态。 出了小村一里余,扑面而来的一股海风骤然吹醒了他欢跳的心绪,心中暖流激荡之中回首再望小村,但见那村落依然,但已稍显模糊,只是他却仍能清楚的感触到那小村中爬墙绽放的花之芬芳以及那两只小狗路间追逐嬉戏的欢乐陶然。 锋独语驻足而笑,像个孩子,更像哭过之后映着晚霞欢笑的云璎。 驻留少时,锋独语重新整理思绪,脑海中突然想起了小道士陆丹呈,不由连声追问道:“臭道士,你到底在哪儿?现下生死如何?我锋独语又该如何才能寻到你?” 烽独语说着快步疾行。 蓦地,心绪一转,他突然想到了扶幽观,是以踌躇又起,暗忖道:生死攸关,迫在眉睫,现下左右无绪,莫不如先去扶幽观一趟,把臭道士失踪一事与他师门知会一下。毕竟,人多力量大,更况他师门势力庞大,手眼通天,总比自己一人孤军奋战的好。 主意一定,烽独语便不再迟疑,辨了辨方向,阔步疾去行,可没走多远,他又猝然止步,搔首作难,自言自语道;“如此不妥!如此不妥!” 原来,陆丹呈未尊师命,私自离开扶幽观已然犯了师门大忌,如今他又生死未卜,假若真有个三长两短那也便罢了。可万一他性命无恙,一时兴起跑到哪里逍遥快活去了,自己贸然前往扶幽观知会,不正好给他身受责罚提供了佐证,这样不就又将他害了? 锋独语想着一时无措,竟自唉声叹气,眼见云霞掩山,夜幕将来,眼前如何去处,真是一筹莫展。 就在这时,突闻身后马蹄得得,急急奔来几匹瘦马,骇得他慌忙闪身躲在路旁,惶恐一望,就见纵马之人风尘满面,去势甚急,瞧那衣装打扮竟都是青都河府里的人。 锋独语面露不悦,他向来不喜富家豪门,尤其更是厌弃这些狗仗人势的跋扈小人,他原想暗中对着人马做些手脚,让他们吃些苦头。可谁想,就在人马将要接近自己之时他突然听到那驰在前头的汉子高声呼喝道:“弟兄们,再加紧些,府中惊变,上下惊惶,大公子定然心急如焚,着慌不已。我等办事不利,总该领罚,不过咱们所得讯息、结果绝不能有片刻耽搁,必须马上禀报府上,以供公子最后定夺处置。此间,谁若是迟 了,领了重罚,可就别怪我没有提点大伙,帮衬不得。” 话音未落,人马已去,疾如烈风。 锋独语突然蹙眉,他望着业已没入霞光之下的人马背影微微点头,沉吟半晌,脸上终于露出了窃喜的笑容,自言自语道:青都河府,终于出事了!真是太好了!好! 笑罢,锋独语又突然冷脸,倏然想起一直与自己纠缠、作对的恶贼岳霖火,不禁咬牙切齿的道:“贱人,你的报应终于来了,真是苍天开眼,报应不爽。” 锋独语说完冷笑连声,远望天边灿烂晚霞,顿觉心绪骤然开朗,他竟想看看岳霖火身遭报应后的落拓样子。也说不得,那青都河府的势力、声威本就更胜秋茗庄一筹,在那里万一能打听到臭道士的下落也说不定。 是以,敛起笑容,提步快行,紧紧迎着越显浓烈的霞光,直奔河府而去。 青都河府临河而建,与秋茗庄一丘只隔,若算行路也不过三里之余而已。 河府的大少爷岳霖独意是个英俊神武、不苟言笑的冷面汉子,他与二弟岳霖悠然虽然相差十岁,但二人感情甚笃,颇有古人遗风。 几日前的夜里,河府突生变故,老爷岳霖灼与夫人遽然消逝,杳无音讯,是以本已举行在即的河上大会也因此特意推迟延后,大公子岳霖独意心急如焚,一筹莫展,他偷偷派出寻找的武士一波跟着一波,几日已过,可那回复府上的讯息却都差强人意,线索皆无。 再过两日便是二弟岳霖悠然的生日,父母失踪时他还在南郡随夫子游学,为了不让他担心害怕,好好过个生日,岳霖独意一早便吩咐下去,阖府上下统一口风,都说老爷夫人走访亲戚,远游未归。 岳霖悠然心性纯良,自然不会想到家中变故如此,是以游学归来,整日游荡,快乐逍遥,像个不谙世事的蓬头稚子。 岳霖独意心事重重的等来了自己特意为悠然定制的生日礼物,那是一柄寸许长的琉璃宝剑,精致而又珍贵。 河府后花园里,岳霖悠然认真修习武功,累了便大喇喇的坐在草坪之上,悠然远眺晚霞,慢慢的想起了游学时的所见所闻,不禁吃然而笑,思来念去,他心中挥之不去的终究还是达幕城中那个能言善辩,阻路揽客,且又被自己捉弄得暴跳如雷的客栈伙计,啧啧啧,那家伙也真是可以,竟然取名叫快嘴驴,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 岳霖悠然咯咯直笑,像个呆子,微眯双眼,静静地享受着残阳的抚慰,心绪一转突然又想起了十三,不禁脸色一变,猝然睁眼,目露精光的道:“大哥哥人也真是,约好前寻我,为何迟迟不见现身?哎,左右无事,不如这就出府逛逛,万一有缘邂逅,便将他抓来,入府与他好好一叙?” 主意打定,纵声狂笑,一个鲤鱼打挺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草屑,迈步便向府外走去,毫不迟疑。 “悠然,不好好练功,又想去哪儿?” 岳霖独意拿着琉璃剑突然阻住了去路,吓得岳霖悠然慌忙向后一跳,道:“哥哥,你怎么来了?外面不忙了吗?” 岳霖独意强装欢颜,温声道:“阖府上下,烦事冗杂,父母叫我代为打理,你说忙不忙?你这潇洒快活的二少爷就只知道整日戏耍,也不知心疼心疼我这做哥哥的,但凡出来帮我打理一二,我也好轻松轻松,你说你,还好意思问我忙不忙?” 岳霖悠然听完哈哈大笑,道:“哥哥,谁不知道您处事稳重,运筹帷幄 ,何用我一个小破孩帮你?” “小破孩?你都几岁了,还当自己是孩子?” 岳霖独意说着伸手揽住岳霖悠然的肩头,缓步到了玉石桌前坐下,顺手将琉璃剑往他眼前一递,道:“生日要到了,一个小玩意儿,看看喜欢不?” 岳霖悠然闻言一愣,呆呆的道:“生日?谁的生日?”说着,伸手打开包裹琉璃剑的锦盒,满脸期待。 “谁的的生日?你这小子,是不是连自己的名姓都不记得了?” 岳霖独意满脸爱惜的看着自己这个糊涂的弟弟,突然微微一笑,但只愿,父母平安无恙,弟弟这个生日也能过得顺顺利利,平平安安。 岳霖悠然取出琉璃剑的一霎,连声啧啧,双眼放光,可转瞬一霎竟又泪水盈眶,满怀感激的望着岳霖独意,道:“哥哥,谢谢您!这么多年,都是您替我记着生日,从没少过生日礼物。而我却从没给你买过一个像样的礼物。” 岳霖独意微微一笑,道:“好!有你这话,哥哥就心满意足了。悠然,你要记住,哥哥一生不要你任何礼物,只要你过得平平安安,快快乐乐就好。” 岳霖悠然一听,鼻子一酸,重重点头。 岳霖独意轻叹一声,目光轻移,望着天边渐渐淡去的霞光,幽幽的道:“青都近日不太平,频发恶事,你要乖些,躲在府中千万不要到处乱跑,知道吗?” 岳霖独意稳了心神,小心翼翼的把玩着琉璃剑,一听这话,连连点头,片刻之后,突又抬头,趾高气昂的道:“哥哥放心,悠然知道,这几日定会足不出户,全力修习武功,只求河上大会一开,上台将秋茗庄那边的家伙一个个的都打到河里,非叫他们跪地求饶不可。” 岳霖独意被弟弟的少年心气逗得再次失笑,收回目光,慢慢点头,十分赞赏的道:“好!你有如此魄力,哥哥十分欣慰,但只求,大会开时你能代我河府站脚扬威,全力夺下最高荣誉,莫叫人家小看了咱们河府。” 岳霖悠然再次重重点头,眼光坚定,就仿似那大会已在眼前,自己万事俱备,只待登台大展身手了。 不过少时,岳霖悠然心中又起了茫然,他在游学路上匆匆而归,为的就是要赶上这北郡盛事,可甫一入府便得到消息,说那大会无故延迟,至于为何却无人得知,如今哥哥执掌河府,想必他一定知道其中隐秘,是以岳霖悠然放下琉璃剑,满脸惶惑的道:“哥哥,河上大会为何会无故推延,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情?” 岳霖独意闻言一愣,脸上顿时划过一丝不安,不过转瞬,他又轻叹一声,道:“问题出在秋茗庄,我也不知那边出了什么事情,只知近日不太平,总觉将有大事发生。” 岳霖独意说着慢慢起身,再叹一声,又道:“悠然,河上大会本是两家设台对擂,较技共欢之事,虽说有人奔赴的目的旨在高低较量,立万扬名,可我们作为一方的主家,担着的可不仅仅是争强好胜,好勇斗狠。你须谨记,输赢之中要给人留有三分余地,不然,输到底的只有你自己。” 岳霖悠然本也不是一个凶戾弑杀之人,哥哥教诲他自然会认真聆听,谨记在心,只是哥哥今日之言却总都透着一丝不安,可那不安是什么,他又全然摸不着头绪。 就在这时,一个手下匆匆来报,道:“大公子,外面的人回来了。” 第032章、爬墙贼、潜入府 岳霖独意看了一眼手下人,故作淡定道:“叫他们大厅等候,我随后就到!” 手下人领命,匆匆退去,岳霖独意伸手拉起岳霖悠然,仔细看了看他,道:“悠然,哥 哥最近繁忙,无暇陪你练功,你自己要多加勤勉,只待父母归来,我定要好好与你抽查,你若懒惰,考核不过,到时必定讨得责罚,纵使父母与你护佑,亦也在所难免。” 岳霖悠然嘿嘿一笑,冲着哥哥吐了吐舌头,道:“知道了,我一定谨记,哥哥快去忙吧!” 岳霖独意点头,转身而去,可刚去两步就听岳霖悠然突然冲他大声喊道:“哥哥,谢谢您的生日礼物,我非常喜欢!” 岳霖独意回头一笑,去步不减,一会儿就出了花园,消失不见。 时有一丝暖风拂过,掠起花园湖畔的如丝细柳,飘飘荡荡,似如万千思绪涟漪惆怅,这也让岳霖悠然本来平和的心中倏然起了许多不安。 他待哥哥去远,重新坐回桌前,手弄琉璃剑,思绪疾转,反复盘算着哥哥先前所说的每一句话,以及近几日自己混迹北郡各处所见所闻的杂事种种。 最后他终于想通,河上大会无故推延,一定另有蹊跷,哥哥肯定说了谎话。还有,哥哥无意中的一句‘将有大事发生’也绝非空穴来风,一定是他看到了什么先兆,可这一切又是怎么一回事呢? 傍晚的残阳恋恋不舍,它把最后的一抹美丽极尽渲染,拼命的描绘出了墨山红水间的归鸿之美,恰如神来妙笔,绘卷涂鸦,磅礴辽远,意境悠长。 终于,残阳入瓮,夜幕徐来,一天的燥热也终随这明暗交替的瞬间悄然远去,一丝微凉慢起,徐徐拂过,把那摇曳惊惶的灯火一一叫起,恍如一只只流萤曳舞尘嚣,甚是美丽。 烽独语在山丘上的一处饭馆简单吃了口便饭,趁着残阳未落之前心绪难平的看了看秋茗庄渐起的灯火与喧嚣,随后又若有所盼的望了望安然静寂的河府,终于心下一横,阔步奔着河府而来。 河府戒备森严,瞧那气势更盛秋茗庄数倍,他当然自知,自己落拓如此,若从正门思量进入定会自寻羞辱,颜面全无。是以左右一想,矮身伏地,借着渐暗的天色,抄着一条小路快速奔向府墙的一侧。 河府门墙高大巍峨,令人仰止亦也让人望而生畏,更别说攀爬向上,越墙入府了。 锋独语在那墙外徘徊良久,终究难寻入口,是以心中一急,懊恼骤起,对那豪门阔户的愤恨再次盈满于胸,他抬腿狠狠的踹在那高墙之上,低声的叱骂,极尽污脏。 蓦地。 一声讥笑传入耳中,骇得浑身冒冷,慌忙四处张望,就见远处一株大树之下有个身影正自向他挥手招呼。 锋独语气怒未消,见那人招手不歇,索性心头一横,阔步而去,到了近前刚要叱骂,就见那人咯咯一笑,竟是个十二三岁的俊美少年,不由眉头一蹙,冷声道:“什么人?为何鬼鬼祟祟的躲在这里?” 少年一愣,继而再笑,声音狂放,甚是嚣张,锋独语一见紧忙示意他噤声并小声威胁道:“再敢喧嚣,一拳打杀!” 少年戛然止了笑声,煞有其事的点点头,低声道:“哥哥饶命,我还不想死!” 锋独语一听心中稍觉宽慰,刚想问话就听那少年抢着道:“哥哥面生,可是咱北郡之人?” 锋独语一怔,本想发怒,叱他抢话之罪,可转头一想,悄然苦笑,暗自忖 道:原本打算进这死人宅里探探究竟,可谁想,连个门墙都难进入,如此无能,我也当属天下第一了。 “哥哥?” 少年见锋独语茫然失神,又自低声唤了句,锋独语闻言浑身一凛,慌声道:“你眼睛不好?哪里看出我不是北郡人了?” 少年一呆,木了片刻,小心翼翼的道:“哥哥,我没说你不是北郡人啊!” 锋独语心中再起懊恼,冷哼一声,转身离去,口中兀自牢骚道:“真是流年不利,出门就遇见鬼,晦气!晦气!” 少年一听登时竖起眉头,不过转瞬一霎又自嘿嘿一笑,道:“站住!你来回徘徊,莫非也想进这院子?” 锋独语懊恼前行,怒声回应:“管你鸟事?” 少年不怒反喜,欢声道:“正好我有办法,此刻也想进去看看,哥哥你可愿与我同路?” 锋独语闻听此言,猝然止步,稍一沉吟,回首盯着黑暗之下业已变得模糊的少年,满是戒备道:“你究竟是何人?为何也要进这宅子?” 少年笑声又起,道:“我与哥哥一样,进这宅子的目的,不可说、不能说、不便说!” 锋独语听罢撇嘴冷笑,可左右一想,自己也是实在没有办法,眼下若想进这宅子也只能是死马当做活马医了,暂且信这小子一回,万一他真能带着自己进去呢。 是以他快步返回,佯装郑重的道:“小子,我不管你是何人,也不管你入这宅里是何目的,但有一点,咱们进去只是看看人家的豪奢富贵,但有一点不当的想法我都不能饶你,懂吗?” 少年闻言一怔,连连点头,冲着锋独语竖起大指,道:“哥哥好人,我绝对不敢乱做他想。” 锋独语仍自冷哼,道:“少说废话,赶快前头带路。” 少年欢声回应,转身隐入大树背后,一直向前行去,约略十余步处,那里有株枝丫横生的古老枯树,少年站在树下昂首望了望,道:“哥哥,若想入府,捷径在此。” 锋独语借着昏沉的天色昂头一看,果不然,枯树的一截枯枝横架在那高墙的顶端,假若随树攀附而上,定能轻易翻墙入宅。 锋独语心下大喜,不等少年催促,双手抱树,快速攀附而上,少年一见嘿嘿一笑,双脚跺地,纵身一跃,跳上了锋独语头顶的一截枯枝,道:“哥哥,我先行一步,墙顶等你。” 话音一落,人影纵跳已然稳稳的落在了那墙头之上,笑意盎然的望着锋独语小声,道:“哥哥加油,快些上来。” 锋独语心中愤懑,暗道:不就会点三脚猫的功夫么,有什么好嚣张的,瑰墨山那么陡峭的山崖我锋独语都能如履平地,还怕你这一棵枯枝出墙的朽树? 不过,心思一转又顿觉汗颜,毕竟自己身手迟缓,慢于少年,心中纵有再多豪气,总都差人几分。 好不容易爬上墙头,稍作喘息,就听少年低声道:“哥哥,这府中宽阔幽深,处处暗藏杀机,不知道你欲往何处,快快说与我听,小弟前时也曾偷偷来过,多少知道些门径,若叫我知道的,也好给你一些指点。” 锋独语一怔,语声不善的道:“什么?你以前来过?” 少年嘻嘻一笑,道:“常来!” 锋独语顿起戒心,冷声道:“你到底是谁?” 少年连忙摆手,敛了笑容,语声稍显不悦的道;“哥哥既然至此,还再追问我的出身又有何用?你若不甘,那我也问你,你孤身一人鬼鬼祟 祟的来到这里意欲何图?你又姓甚名谁,哪里人氏?” 锋独语被问的一时语塞,尴尬难言,少年再次发笑,道:“哥哥说不出便也是个偷藏秘密之人,你我彼此彼此,同路并行,各取所需便是了,何必又做那伪善的谦谦君子,一直纠结没完呢?” 锋独语被说的面红耳赤,无比汗颜,假若不是此时天暗,一副窘态被人见了还不知道有多为难,是以长吁一声,道:“你这家伙伶牙俐齿,说的倒也有几分道理,左右这宅中我是初来乍到,你既轻车熟路便在前引着,我跟你随意走走便是。” 少年一听心中大喜,暗忖:真是无趣,此贼也忒好哄了些。 少年想着突然诡笑,道:“既然如此,哥哥你可要小心了,万一我是这河府的间隙,将你引入虎穴,陷你于囵圄,可就大大不妙了。” 锋独语闻言心中一凛,戒心再起,借助院中明灭的灯火冷冷一瞪少年,见他满脸挑衅,心中不由再起倨傲,暗骂一声道:小子,既然来都来了,我还怕你这些,纵使这河府是座刀山,今夜我也把它铲平,便是火海,我也要将它蹚成平地。 是以,锋独语冷哼一声,道:“头前带路,哪来那么多的废话?” 少年一听连连点头,道:“哥哥浑身是胆,真是大英雄,走,今夜我们便在这宅院里好好逛逛,看看有何惊喜。” 少年说着转身引着锋独语,踏着墙头快速向前奔去,片刻之后,墙角一转,眼前现出一片平台,少年稍一迟疑,纵身一跃而下,冲着锋独语嘿嘿一笑,道:“哥哥,咱们这便进入宅院了!” 锋独语按下心中窃喜,微微点头,就见少年转身攀上平台一侧的屋脊,长吁一声,快步奔去,此刻,河府前院的大数风光已然尽在眼底。 锋独语不甘人后,紧紧追随,目不暇接的胡乱看着,心中渐渐赞叹,原来富户家中果然不同一般,更况这河府还是富户中的豪奢之家。 疾行半晌,少年带着锋独语终于到了一座宏伟的高楼之上,悄然埋身在屋脊之下。 锋独语一脸茫然,气喘吁吁的道:“这是何处?为何待我来此?” 少年抹了一把额头的汗渍,小声道:“哥哥不知,此处乃宅中要隘,你若不图钱财,其他一切便可再次尽数目览。” 锋独语一愣,将身挺起,长身下望,目光越过屋脊,果然见那院中灯火闪耀,渐如白昼,人影穿梭,甚是热闹。 看了半晌,锋独语终觉无所收获,心中怅然,缩身重又伏在了屋顶之上。 少年蹙眉,看着锋独语终难抑制心中好奇,于是将身子向他靠了靠,道:“哥哥,若你这般偷偷入府,一般多是为了图财,不然就是为了索命。” 话音一落,少年突然向后一躲,面色惊慌的道:“哥哥,难不成你是······你是来此杀人的?” 锋独语一听紧忙将他拉了过来,示意噤声,道:“吵嚷什么?我来此不是杀人!”说着稍一迟疑,又道:“是来寻人的!” 少年一愣,道:“寻人?寻什么人?” 锋独语长叹一声,暗道:事已至此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了,于是轻叹一声,道:“一个臭道士!让人很讨厌的臭道士!” 少年有些不解,道:“臭道士?让人讨厌的人?那你为何还要寻他?” 烽独语苦笑,但迅疾之后脸上又现欢喜之色,道:“因为他是我的朋友!一个很要好的朋友!” 第033章、又惊闻、恶魇来 少年听完,连连点头,眸子里现出的了闪亮的光芒,道:“噢,懂了,你们的感情一定极是深厚,就像我和哥哥一样!” 锋独语一怔,侧头看向少年,暗忖:什么话,我与你才刚刚认识,何来的感情? 少年木然失神,幽幽的道:“哥哥待我我如至宝,而我却帮不了他分毫。” 锋独语紧紧蹙眉,突然若有所悟,黯然失笑,道:“看来,你和你哥哥的感情也很好啊?”少年脸色突转,语声十分坚定的道:“很好!非常好!” 少年说着从怀里小心翼翼的掏出一把寸许长的琉璃剑,托在掌心,满面幸福的道:“哥 哥每年都送我生日礼物,各式各样,从未或缺。今年的,更是用尽心思,令我感动万分,只是······只是······” 不知何故,锋独语突然对这少年的事情起了好奇,忙声追问道:“只是什么?” 少年黯然,道:“只是哥哥最近很不开心,我除了空自着急,偷偷的在一旁看着,什么也都帮不了他。” 烽独语听着突然有所触动,自己何尝不是如此,空自知道臭道士身遭不测,可自己却一头雾水,茫然无绪,便是敲破了脑袋,也只能是束手无策,欲助无门。 他长叹一声,眼见隐隐泛起了泪花,再看一眼少年手中的琉璃剑,又不由得生出许多艳羡,心中忖道:假若自己也有礼物奉赠,想来臭道士便是身陷囵圄亦也有所依盼,想来,这世间之事总有解决的办法,也不知,他现在能不能坚强忍耐,等着自己的救援呢? 锋独语黯然神伤,他伸手拍了拍少年的肩头,道:“真羡慕你们的兄弟情,但愿你哥哥的心情能早些好起来!” 少年淡淡一笑,说了声谢谢,小心翼翼的把玩起琉璃剑,口中竟幽幽的哼起了歌谣,真像个天真烂漫的孩童。 此刻,河府上下已灯火尽燃,亮若白昼。 少年收了琉璃剑,突然心情大好,他长身爬上屋脊,用手一指灯火最盛之处,道:“哥哥,那里灯火明,人影杂,不如我们过去看看?” 烽独语点头,长身站起,刚要随那少年前去,突听一声惨叫自苍穹墨染处远远传来,凄厉入耳,骇得他身子一晃,差些跌倒下去。 少时反应,他才猝然惊醒,那声音不正是自己心心念念的臭道士吗,是以脸色突变,心慌不已。 锋独语纵身跳上高挑的翘脊,不顾一切的冲着苍穹高处破声呐喊道:“臭道士?臭道士?” 猝然惨叫把河府中人俱都吓了一跳,此刻又见锋独语突然现身屋顶,失态呐喊,不由冲冲大怒,有那巡防武士高声断喝‘什么人’举兵器便欲围攻。 少年一见紧忙吹响一声唿哨,众武士一愣,见他威风凛凛的站在屋脊之上,昂首张望着苍穹,满脸迷惑,不由更加惶惑。 河府议事堂里,岳霖独意愁眉不展,他原以为最后一波外出归来的武士能给他带回来一丝希望,只可惜,结果又让他失望了。 岳霖火站在廊檐下,神色凝重,他已经第二次把冷却的饭菜交到了下人手里。 府中变故,主人大公子连日操劳,寝食难安,他做为贴身侍从,早已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看的真真切切。 他回头向堂内望了一眼,神色里闪过一丝诡异,摇头暗笑,迈步到了院落当中,负手仰望苍穹。 须臾,惨叫声起,人心皆慌。 他紧蹙眉头,左右环顾,少时又见锋独语跳上翘脊大呼小喝,不由脸色更冷,忖道:这个死乡巴佬,他怎会在这里?他是如何混进河府来的? 巡防武士 挥着兵器,耀武扬威的扑向楼下。随即,二少爷的一声唿哨顿时让他明白了事情的缘由,不由嗤鼻一笑,高声喝道:“所有人都听好,外贼入侵,全力戒备!” 伴着一阵震耳欲聋的呐喊,河府武士尽起回应,声势骇人。 岳霖独意一听门外喧闹,顿时心中一沉,慌忙快步出屋,到了廊下,急声问道:“火儿,发生了何事?为何如此喧哗?” 岳霖火一听紧忙快步上前,抱拳施礼,道:“禀公子,府里中来了外人!” 岳霖独意脸色一冷,道:“大胆,还不快给我拿下?” 岳霖火一听紧忙应诺,转身,快步到了院中,伸手抽出御天叉,冲着屋顶翘脊处一指,大声喝道:“公子有令,恶贼入府,全力缉拿!” 武士一听,高声回应,纷纷奔赴锋独语所在的高楼,便在这时,空中再传惨叫,唬的众人又是心中一慌,纷纷昂首苍穹。 岳霖独意神色大变,快步到了院中,随众人一同仰望,口中道:“怎么回事,何故空中有人惨叫?” 不过转瞬,岳霖独意脸色再变,旋即眼露凶光的看了一眼岳霖火,道:“莫非又是那恶贼作怪?” 岳霖火一听紧忙冲岳霖独意拱手一礼,道:“公子,还请借您青麒麟一用,火儿今日定要活捉老贼,将他碎尸万段不可。” 岳霖独意脸色变缓,道:“从今往后,青麒麟随你驱使,不必再向我请示,至于捉杀老贼,你自小心,好好施展本事,我也要好好看看你这个徒弟有没有懒惰,合不合格。” 岳霖火闻言紧忙又道:“是!师父!” 岳霖独意闻言将袖一挥,道:“勿再胡闹,你我兄弟,技艺切磋本是常事,至于师徒一说本就笑谈,不可当真。” 话音未落,空中突又传来一阵低沉粗厚,恐怖瘆人的诡笑,再惹人们一阵惊惶。 岳霖火不再迟疑,匆匆牵来青麒麟,纵身跨上,大喝一声,举御天叉,驱赶青麒麟,直冲苍穹而去。 墨染的天幕之中浑然无物,可当岳霖火飞起之时,不知何处突来一股疾风,猝然而至,骇得他慌忙驱着青麒麟闪向一旁,待等避过,仔细一看,竟是那骇人心魄的驯龙鞭,青幽幽的满是迫人的煞气。 岳霖火心头一紧,但随即而笑,摇头叹息,纵青麒麟倏然爬升,双手御天叉接连斩向驯龙鞭,口中兀自喝道:“老贼,不识好歹,看我今日不取了你的老命?” 驯龙鞭猝然消失,紧跟着又从另一方森寒打来,势不可挡,岳霖火一见大骇,惊叫一声,纵身跃起,只是那青麒麟躲的慢了些,被那鞭首狠狠的扫在了尾部之上。 青麒麟一声惨叫,奋蹄逃去,院中昂首观战的岳霖独意吓了一大跳,紧忙暗念咒语,唤回青麒麟,而另一边,数十个武士已然爬上楼顶,成包围之势困向锋独语和少年。 锋独语再见驯龙鞭,满心惊慌,一门心思的想着臭道士陆丹呈的生死,浑然不觉身外已然迫在眉睫的凶险。 少年看了一眼锋独语,见他神色专注,目不转睛的盯着空中,想来他所说的寻人一说约略不差,是以脸色一冷,瞪向越靠越近的武士,低声叱道:“蠢货,有我在此,尔等何故又来?” 武士一听顿时迟疑下来,一个脸上有疤的武士拱手道:“禀二少爷,我等奉命,势在难违!” 少年向前跨近,低声逼问道:“奉命?奉谁的命?是大公子的?还是他岳霖火的?” 武士一听顿时嚅喏,支支吾吾的不敢言明,少年冷哼一声,也不为难,急声道:“你们这群混蛋,我们府中眼下最要紧的事情是把空中作妖的那个邪魅 之物拿下。快,吩咐下去,即刻出兵,助阵岳霖火,全力捉拿怪物,不得耽搁!” 武士一听慌忙拱手领命,犹犹豫豫的下了屋顶,匆匆而去。 不多时,就听河府之中马啸龙吟,数十匹奋蹄长嘶的龙颜驹在金甲武士的驱使下腾空而起,直冲苍穹。 岳霖独意惊见龙颜驹现身不由骤然一怔,但见青麒麟重又载起岳霖火,再战驯龙鞭,凶险不减,有了众武士的帮衬也无不妥,是以仰天高呼,道:“大家小心,安全为要!” 驯龙鞭挥舞如风,迅捷冷煞,脆亮响声刺耳夺魄,激荡四方,伴着声声脆响,渐渐闪出一串串耀眼夺目的紫色闪电,甚是骇人,亦有几分惹眼的美丽。 闪电起后,雷声又来。 岳霖火本就是个没多大本事的花架子,平日里都是仗着一股子机灵劲儿与一张巧言利口,哄得主子欢心,岳霖独意对他言行举止亦也多有纵容,是以阖府上下有了大公子的撑腰,他便越加显嚣张跋扈,颐指气使。 隐隐间,在这河府里,除了老爷妇人和两位少爷便是他岳霖火最有权势了,纵使老管家都不能与之匹敌。 今日,府中事出,他为了在主子面前表现,硬是硬着头皮,奋力出战,当然,他也未必全然为此,若心中另有打算,谁又能说得清呢。 府中武士的帮衬立时让岳霖火有了喘息的机会,他驱着青麒麟偷偷的闪到了一边,眼睁睁看着两个武士以及龙颜驹被驯龙鞭打翻坠地,不由双眉紧蹙,暗暗心惊。 蓦地。 青麒麟一声咆哮,奋蹄而上,张口便咬驯龙鞭。 岳霖火一见惊慌不已,但事已至此亦不能退缩,是以大吼一声,道:“老贼休要张狂,识相的赶紧现身认罪伏法,小爷若是高兴说不定还会容你个全尸,如若不然······” 就在这时,突听岳霖独意急声喊道:“火儿小心身后!” 话音未落,就觉青麒麟猝然甩头,急速俯冲而下,堪堪避过当空劈落的驯龙鞭,直骇得他心惊肉跳,冷汗长流。 驯龙鞭来势又猛,绽放疾密的串串闪电,纷纷龟裂苍穹,逼的一众武士四散避逃,再无一人敢贸然上前。 俄而,一道硕大黑影慢慢悬浮显现,被那闪电一映,甚是诡异可怖。 岳霖火稳住青麒麟,重整心绪,昂首仰望那诡异黑影神色里突然起了一缕笑意,他侧头看了看院中慌张眺望的岳霖独意,不由轻哼一声,还想再做畏避,可怎料青麒麟再次甩头疾飞,紧紧迎着一道闪电而上,但听雷声轰鸣,闪电夺目,骇得他紧忙挥御天叉拼力抵挡,口中兀自责怪着青麒麟,道:“可恶畜生,你自寻死路也别把我往死里带啊,快快停下?快快停下!” 闪电在身旁劈落,骇人心魄,突的又有一道闪电扑面而来,骇得他大叫一声,紧忙抛出一把御天叉。 怎料,青麒麟仰天长鸣,口中喷出一口气晕,托着那御天叉迅捷无比的迎着闪电而去,但见火花四溅,轰隆震耳,紧跟着,电光消失,御天叉竟攀附着一条驯龙鞭飞速而去,少时没入那黑影之中,消失不见。 岳霖火一见大惊,惊惶仰望,不多时就听那黑影里传出一身摄人心魄的诡笑,继而有一个粗重浑沉的声音恶狠狠的道:“小子,老爷我今日不想杀人,你若聪明,赶紧滚开,叫那主事之人给我滚出来,乖乖的交出麒麟甲,跪在老爷面前,说上两句好听的,兴许我一高兴,转身就走,从此再也不来搅扰。如若不然,今日河府便是末日,我老头子说到做到,定要将这里夷为平地,鸡犬不留。” 话音一落,笑声又起,极尽狂傲冷煞。 第034章、傲然语、训诫人 岳霖火一听故作狂横,怒声道:“老贼,大言相骇,也不怕风大闪了你的舌头,想要麒麟甲,你简直痴心妄想,废话休说,还不纳命来!” 岳霖火说着,再次驱动青麒麟,招呼一众武士,疯狂扑向硕大的黑影。 空中笑声骤歇,恶狠狠的道:“不知死活的东西,当真活的不耐烦了!”说着,驯龙鞭再次出手,电闪雷鸣,龟裂苍穹。 岳霖火一见此番声势更加凶猛,心中登时骇然,慌忙抛出另一把御天叉,驱赶青麒麟正自准备逃避,就觉眼前光华一闪,两把御天叉于电闪雷鸣之中重重撞击,火花四溅,继而,一柄斜飞,接连洞穿两个武士的胸膛,带着呼啸之风,去势不减。 武士的惨叫以及受惊疾奔的龙颜驹把岳霖火吓得魂飞魄散,正自踌躇之际,另一柄御天叉已然飞至眼前,骇得他侧身一翻,慌忙滚下青麒麟。 只可惜,那青麒麟被他紧紧御着,无法闪避,老老实实的被那御天叉洞穿胸膛,惨叫一声,死于非命,庞大的身躯像片落叶旋转着从空中跌落。 岳霖独意全神贯注的张望着空中的战势,猝不及防间一道寒光当面而来,骇得他慌忙一闪,就觉冷风呼啸,擦脸而过,嘭的一声钉在一旁的立柱子之上,仔细一看竟是岳霖火的那一柄御天叉,嵌在柱上兀自突突颤抖不止。 岳霖独意脸色凝重,伸手握住叉柄,用力一扯,取在手中,刚自掂量之际就听青麒麟一声惨叫,跌落下来,骇得他神色一慌,失声惊呼。 少时又见几个武士的尸体翻着跟头折落下来,不由脸色骤变,怒喝一声,纵在空中,冲着屋顶高处的少年大声喊道:“悠然,莫再贪玩,赶快下来,守好门户。” 岳霖悠然一听,回应一声,恰在此时,眼见空中事态不善的锋独语突然醒神,满脸愠怒的盯着岳霖悠然,道:“你小子心机不浅,果然是这河府里的人?” 岳霖悠然嘿嘿一笑,道:“哥哥也是心粗胆大之人,贸然入府,也不怕我河府将你捉了,扒皮抽筋,挫骨扬灰?” 锋独语冷笑,道:“怕?我锋独语生来就不知怕字怎么写?再说,你这小小的河府,算得什么,也能将我吓住,真是天大的笑话!” 岳霖悠然听罢,哈哈大笑,道:“很好!河府虽然入不了哥哥的法眼,但也不是任谁都能想来就来,想走便走的。今下,既然叫小弟知道了哥哥的名讳,一切便都好说。眼前我府宅陡生祸乱,我与哥哥无暇罪你,还望你好自为之,赶紧趁乱速速出府,我便权当你从未来过。” 锋独语嘿嘿冷笑,纵身跳下翘脊,双手倒背,语声傲慢的道:“我若是不走呢?你又能奈我何?” 岳霖悠然听完眼睛一瞪,略显讶异的道:“那便是好赖不知,休怪我不客气了!” 锋独语听完纵声大笑,道:“小子,你口气不小,那我倒要瞧瞧,你能怎样对我不客气!”岳霖悠然眉头一皱,不等话音落地,猝然出手,锋独语还未及反应,便已折着跟头滚下 屋顶。 岳霖悠然微微一笑,纵身一跃,飘身落地。 几个武士一见锋独语猝然滚落,呼啦围上,一齐动手便要绑缚,岳霖悠然冷声道:“住手!小小毛贼,无需大惊小怪。”说着,矮身蹲下,紧紧盯着一脸狼狈的锋独语,道:“怎么样?你还嚣张吗?” 锋独语瞪了一眼岳霖悠然,郁愤难平的挣扎着爬起。 岳霖悠 然淡然冷笑,慢慢起身,望了一眼空中,冷冷的道:“我再说一次,河府虽小但也不是任人欺凌的弱小,你最好好自为之。我刚刚见你对这空中怪人甚是为念,想来亦有蹊跷,所以,你若以此寻找契机,寻找你那朋友,我也可以奉你为客人,咱们以礼相待,不做二话。” 岳霖悠然说完猝然转头,目光冷煞的盯向锋独语,半晌,又掷地有声的道:“好好在这候着,只待我家兄长将那贼捉了,与你打个方便,顺带将你的事情一并解决,清楚了吗?” 锋独语一听傲然而立,怒哼一声,闭口不言。 岳霖悠然瞥了一眼锋独语,倏然而笑,继而唤过几个武士,吩咐下去,全力抢救伤员,同时又召集所有武士,院中待命,全神戒备,以为策应。 锋独语心中渐生沮丧,事已至此亦无他法,是以怆然噙泪,仰望苍穹,只见那雷鸣电闪、人影绰绰,也不知那臭道士现下身在何处,可还有活命。 秋茗庄的内宅,灯火通明,酒酣耳热,庄主秋尚桢与夫人以及楚侗等人感恩戴德,频繁敬酒,盛情难却。 渐渐的,一桌酒席未吃几分却已凉透,那灶上师父也是辛勤,加火抛油,再做佳肴,便就这样一桌凉了撤去之后再次换上热的,热的凉了,再有一桌热的,如此反反复复间众人皆有微醺,尤是马啸灵更已面红耳热,舌根渐短,一经打开的话匣子便再难收住,与那庄主与楚侗勾肩搭背的说个不停,直惹得十三落在一旁揽着醉眼迷离的朱尤巳傻笑不止,目光时不时的瞄向喻秋檬,面生潮红,心荡神移,自有一番情趣。 魔格野坐在秋夫人身旁,虽然酒水未沾,可那浓烈的氛围却也早令她浑沉微醺,有了几许醉意。 只不过,在喻秋檬与十三眉来眼去的目光里,那微醺又自带着浓浓强烈的气怒与愤懑,若不是碍于宴席之下,她真想上前一剑斩了那贱人,以除心头之恨。 秋萧萧靠在喻秋檬身旁满脸恶意,不住的瞄视着魔格野,偶尔又与喻秋檬交头接耳,窃窃私语,然后二人双双掩面大笑,肆意而又狂放,十分有失豪门小姐的体统。 好在,那秋夫人温婉大气,有礼有节,每每冷场都会寻机与魔格野攀谈,纵是如此,那压抑郁闷的氛围终使魔格野心生厌烦,而恰在这时皓腕之上的金龙镯突然起了异动,她原想拉着十三说说这事,可抬头一看,就见他已揽着楚侗,头额相抵,聊得热火朝天,全然无心顾及她这个可怜之人。 魔格野轻叹苦笑,冲着秋夫人告了个假,起身到了院中,突闻清凉空气,浑身立觉舒畅,是以莲步轻移,轻抚金龙镯,只道是自己心中难耐喧闹,沉郁浮躁,惹了翼月的不安,于是再叹一声,自言自语道:“对不起,我也早已忍耐不住,去意甚慌,只不过,他们意兴正酣,我又怎好从中打扰,强行催促离去?” 话音刚落就听有人冷笑一声,道:“既然去意甚慌那你独自去了便是,何必在此踟蹰不前?既然知道不便打扰那又何必在此絮絮叨叨,踌躇没完?” 魔格野一听慌忙转身,就见秋萧萧已如鬼魅般的到了身后,正自满脸诡异的盯着自己,恶意满满。 魔格野突然失笑,道:“你这人,阴气沉沉,满嘴恶言,莫不你是邪祟缠身,丧失魂魄,做不得人了吧?” 秋萧萧一听顿时暴怒,用手指着魔格野,道:“你这贱女人才阴魂不散,活不成人了呢!” 魔格野见她动怒,心情突好,双手一背, 踱开步子,道:“你说谁是贱女人?自己沾惹恶疾,生死未卜,若不是我与十三哥哥和马大哥前来相救,哪还有你站在这里满嘴污言秽语的与我纠缠?”说着,魔格野止住步子,目光冰冷的盯着秋萧萧,道:“你不懂感恩还心怀恶意,我问你,在世为人,你恩将仇报,到底算不算贱?” “你······” 秋萧萧突然语塞,面红耳赤的瞪着魔格野。 魔格野畅然而笑,微微昂首,道:“你这不知好歹的东西,亏你有那么好的一对儿父母,为了你的病恙,他们卑躬屈膝,四处求医问药,而换来的,可有你对他们的一点点感恩之心,一点点关切之意?” 魔格野说着再次将目光投向秋萧萧,掷地有声道:“身为女儿,你不知感恩,自私自利,你说你孝不孝道?贱不贱?” 秋萧萧听完愈加气愤难当,骤然狂笑,道:“伶牙俐齿,胡说八道,我感不感恩,孝不孝道,哪由你这个贱人来说?” 秋萧萧话还未落地,就觉一声脆响,自己的脸颊已被魔格野的一巴掌打得火辣辣的,钻心的疼。 “你······竟然敢打我?” 秋萧萧捂着脸颊,神色大变,死死的盯着魔格野,浑身瑟瑟发抖。 魔格野怒不可遏,张手取来折扇,凭空一甩,化作利剑,恶狠狠道:“切莫说我与你有恩与否,便是彼此生来便都从未谋面,你我又何来仇怨?自打你醒来之后便处处与我针锋相对,步步紧逼,肆意嚣张,我因你家父母仁善,处处容让,不与你一般见识,可你得寸进尺,不知好歹,当真以为我魔格野是好欺负的吗?” 魔格野说着,宝剑一挺,抵在秋萧萧的前心,冷声又道:“今晚,我不光打你,还要取了你这条小命,替这世间铲除邪祟,以卫正道!” 话音落处,手上加力,便要向前递送宝剑,秋萧萧一见大骇,慌忙向后闪躲,慌声道:“你这贱女人竟然逞凶杀人,你若敢杀我,我的父母以及秋茗庄上下所有人等也决然饶不了你。” 魔格野暗自苦笑,忖道:你这嚣张、无耻的东西,这样就怕了? 魔格野抽剑,满脸蔑视,盯着神色惊惶的秋萧萧突的长叹,刚欲说话,就见喻秋檬蹁跹屋子,望着二人神色一怔,满脸茫然,继而,快忙走几步,到了秋萧萧身旁,急声道:“这是怎么了?” 秋萧萧一听喻秋檬问询,突然失声痛哭,道:“没什么,姐姐,你说我是不是很差?” 喻秋檬一怔,道:“妹妹何出此言?”说着,目光一扫魔格野手中的宝剑,脸色突然一转,拂过一丝冷笑,冷冷的道:“你仗剑凶面,意欲何为?” 魔格野冷笑,一甩手,宝剑变作折扇,道:“腹中饱涨,活动活动筋骨,顺便指点指点这个不识天高地厚、不知好歹冷暖的秋大小姐。” 喻秋檬冷哼一声,乜了一眼魔格野,转头柔声问道:“她可有伤你?” 秋萧萧展了泪痕,连忙摇头,道:“没有!她这人虽然不怎么讨人喜欢,不过说话竟也有几分道理。” 魔格野闻言一愣,她原以为这秋大小姐经过刚刚一番交涉,肯定会恨自己入骨,可万万没想到她竟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就在这时,但觉金龙镯猝然一松,化作一条手臂粗细的金龙,落在院中,倏然一声长鸣,立时化作水桶粗细,卷起魔格野便即掠空疾去,倏忽不见,直骇得喻秋檬二人目瞪口呆,掩嘴惊呼不止。 第035章、天煞凶、逆恶虚 河府上空,驯龙鞭暴响连声,电光耀眼,真如末世降临,骇人心魄,动地惊天。 岳霖独意起在空中,急慌慌揽住岳霖火的腰身,语声急切的道:“怎么样,伤着没有?” 岳霖火猝然落泪,连连摇头,道:“对不起,公子,我人没事儿。都是火儿无能,平白害了青麒麟。” 岳霖独意架着岳霖火稳稳的落在地上,看了一眼青麒麟的死尸,虽然心底十分惋惜、裂痛,可他嘴上仍道:“别说对不起,人没事就好!你先闪在一旁,休息一下。” 岳霖火满脸愧色,神色郁郁的退在一旁,只见岳霖独意纵步飞空,那一柄御天叉在他的手中转了几转,遽然发出一声锐啸,继而猛然暴涨,瞬间已有一丈有余,通体泛起耀眼金光。 彼时,空中不断有武士和龙颜驹被驯龙鞭击落,同时又不断有新的武士加入。 岳霖独意挥舞御天叉避开眼前奔腾的龙颜驹,径直冲向劈头打来的驯龙鞭,但听一声巨响,电光龟裂,火花四溅,真如漫天落雨,金灿灿的,煞是美丽。 火花落尽,驯龙鞭猝然回弹,倏忽不见。 岳霖独意手持巨大御天叉傲然独立,慢慢的,两团白光于足下缓缓而生,徐徐流转,不一刻竟幻成两朵洁白胜雪的莲花,流苏扑簌,极是梦幻。 一众武士眼见少主出手,顿时信心大增,纷纷从仓皇中趋马聚到岳霖独意身后,各执兵器,冲着黑影耀武扬威,气势不凡。 岳霖独意踏着白莲花,单手擎叉,一手指着黑影,怒声道:“装神弄鬼,你到底是什么东西?敢不敢现身一见?” 黑影一听纵声狂笑,道:“小子,休要嚣张,老爷我见你出手不赖,有些手段,难不成,你是这府里管事的?” 岳霖独意听着微微一蹙眉,道:“不错!在下岳霖独意,暂管河府一切事物。” 黑影又笑,道:“好!那我便与你说,我本无意行凶,只求至宝麒麟甲,你若乖乖送上,老爷我转身就去,再不搅扰。” 岳霖独意怒然失笑,道:“胡说八道,至宝麒麟甲乃世间传说,世人皆知,何人见过?你这般强势逼取,切莫说我河府没有,便是真有,又凭何给你?” 黑影一听再次狂笑,阴恻恻的道:“小贼莫再谎言狡辩,老爷我从南郡一路杀来,苦心寻觅,若非有所查察,又怎会连日到你这府上搅扰?废话休说,麒麟甲,交还是不交?” 岳霖独意闻言心底一沉,忖道:麒麟甲虽位列天下至宝,但只限于传言,自己从未见过,如今这人装神弄鬼,强势而来,并且言之凿凿,笃定它就在我这河府之中,想来其中必有蹊跷,是以冷声一笑,道:“好!就算你说的是真,不过,随你这藏头露尾的举止,随随便便一句索要,便想让我将至宝拱手相让,你这是不是也太瞧不起我河府了?” 黑影道:“你待如何?” 岳霖独意傲然道:“想取麒麟甲,现出真容,拿出手段,你我好好斗上一场,若真叫你赢了,不消说,麒麟甲定然双手奉上。” 黑影听罢又纵声狂笑,道:“现出真容?斗上一场?小子,你不会以为我大老远的来此就是为了一个由头,来寻你打架的吧?” 黑影说完,怒哼一声,恍似闷雷,突又沉声道:“小子,麒麟甲,你交不交?若是再絮絮叨叨,无故拖延,可就别怪老爷我手下无情了。” 话音一落,雷电再闪,驯龙鞭又起。 只 是,这一遭,一把驯龙鞭已然变成了数十把,带着铺天盖地的电闪雷鸣,气势恢宏的当头而下,直骇得岳霖独意脸色大变,疾呼众人快速撤离,自己则举着御天叉逆势而上,坚定而又倨傲。 岳霖独意终于抵上了奔突乱舞的驯龙鞭,但见一团金光骤然暴涨,火光四溅。无穷巨力疯狂迫降,直令他抵御不及,猝然疾坠,同一时间,驯龙鞭电芒急速乱舞,真如乱蛇出洞,接连打在躲闪迟慢的武士和龙颜驹身上,声声惨叫,撕心裂肺,痛不欲生。 岳霖独意疾坠片刻慌忙稳住身形,足下白莲花骤然增大,恍如伞盖稳稳将他拖住,稍一迟疑,遽然腾空,避开一道道锋芒凶煞的鞭影以及电闪雷鸣,举着御天叉快速刺向耀眼夺目的鞭尾尽处。 少时,迫近耀眼光华绽放最盛之处,拼命使力,但觉着力虚空,毫无所触。 岳霖独意大惊,脸色骤变,这时就听那黑影又阴森森的道:“小子不自量力,等着受死吧!” 话音落处,驯龙鞭疾舞更盛,紧紧追着四散奔逃的龙颜驹以及武士,声势骇人的冲向河府而来。 庭院中,慌张观望的众人俱都大骇,只听岳霖悠然高声道:“大家莫要惶恐,同心协力,一同抵抗恶魔,绝然不能让它毁坏我河府一草一木。” 众武士齐声应是,各执刀剑,纷纷怒目仰视,全神戒备。 岳霖独意一见形势危殆,猝然踢出一朵白莲花,但见光华闪处,瞬间聚拢所有的鞭影,如此一来,颓势稍缓,众武士才相继落地,得暇逃命。 空中大战之际,岳霖火悄然靠近烽独语,语声不善的道:“臭乡巴佬,你还没死?” 锋独语冷笑,道:“不好意思,世间贱人不死,我锋独语岂能独去?” 岳霖火瞪了一眼锋独语,咬牙切齿的道:“好!乡巴佬,算你硬气!眼下河府祸乱,我无暇与你斗口,暂且再容你多活一时。” 岳霖火说着仰头望了望空中,又瞥了瞥全神观战的岳霖悠然,突又向锋独语靠了靠,小声道:“乡巴佬,你不去瑰墨山巴结那丑汉,跑我河府里作甚?” 锋独语恶狠狠的应道:“贱人,我凭什么要告诉你?我和你有话说吗?” 岳霖火撇嘴冷笑,狠声道:“臭乡巴佬,你嚣张什么?在这河府里,我若想杀你就如碾死一只臭虫!” 锋独语听完纵声狂笑,大声道:“是吗?你河府还真是了得,如此大的口气,真的好威风,吓死了!吓死我了!” 岳霖悠然一听这话,猛然转头,满脸愤怒的盯向锋独语,就见他一脸鄙弃的微扬下颚,阴阳怪气的道:“青都河府,朱门绣户,倚势凌弱,为富不仁,视人命如草芥,如此刁恶之类,不遭天谴,人神共愤,天理难容。” 岳霖悠然一听登时大怒,道:“你说什么?” 岳霖火也随之附和,吆喝着武士要将锋独语拿下,锋独语一见,连声冷笑,道:“我说什么,你难道不懂?”说着用手一指岳霖火,道:“这个贱人倚仗河府权势四处为非作歹,刚刚还出言凶我,说杀我如碾死一指臭虫,就这话,岂是良善?我又哪里说的不对?” 岳霖悠然闻言大声怒叱道:“贼子满嘴胡言,火儿乃我哥哥贴身侍从,向来忠义良善,行事稳妥,何曾仗势欺人?你这恶贼,我都恕了你私入河府之罪,你还兀自不知好歹,倒打一耙,恶言玷污火儿?来人!” 众武士一听立时齐声回应,还不待岳霖悠然说话,岳霖火便慌忙抢 着道:“速速将此恶贼拿下,枭首示众!枭首示众!” 众武士一怔,满脸惶然的望着岳霖悠然,只见他一脸讶异的盯着岳霖火,半晌才道:“你慌什么?我都没打算好如何将他处置,你便要将他枭首?” 岳霖火闻言紧忙冲着岳霖悠然一躬扫地,慌声道:“二少爷息怒,此贼确实可恶,火儿也是对他忍无可忍,僭越之处,还望二少爷责罚!” 岳霖悠然脸上闪过一丝鄙夷,冷哼一声,道:“责什么罚?你是哥哥的心腹,该有的处置也是由他执行才是,你让我责罚,难道是让我也犯下僭越之罪吗?” 岳霖火一听神色一慌,紧忙倒身下拜,岳霖悠然急忙喝止,道:“好了,休再假意啰唆,以你举止,我看人家说的不错,倚仗河府权势,你还真能做得出那伤天害理之事。”说着,望了一眼锋独语,道:“你若想等到结果,寻到朋友就乖乖的站到我的身旁来,待等一切事了,你我之间的账本还真的好好查查才是。” 锋独语眉头一皱,他不傻,当然他也看得出这个少年亦非泛泛,几句言语,嬉笑怒骂,对自己的庇护之心早已昭然若揭,是以将身一挺,趾高气昂的走到岳霖悠然身旁傲然的道:“来就来,我还怕你?” 岳霖悠然也不看他,目光一转,再看空中,心中慌急已然拂上脸庞,语声幽幽的道;“火儿,其他都莫计较,今夜若不拿了这空中恶魔,恐怕你我和这河府上下都难自保。” 岳霖火一听紧忙应声,道:“二少爷教训的是,火儿知错。” 岳霖悠然扭头看了他一眼,道:“你错什么?我是说,此时此刻,我们河府上下应团结一心,共同御敌,至于其他,事后再说,如何?” 岳霖火一听脸色未变,紧忙垂首应是,心中却越加的起了盘算。 苍穹里,紧紧吸纳电光雷火,拼命抵抗驯龙鞭影的白莲花变得越来越明亮,越来越耀眼,终在锋独语和岳霖悠然几人倏然住嘴,聚精会神仰望的一霎,轰然炸裂,光华绚烂,流萤四散,映着数条急速回弹的驯龙鞭,场面蔚为壮观。 少时,光华渐弱,众人终于看清,苍穹里,那个行如鬼魅的黑影竟是一片硕大无比的青色幕布,悬于苍穹墨染间,被风吹拂,猎猎作响。 幕布起伏跌宕,恍如大海鼓浪,气势恢宏,骇人心魄。 蓦地。 一个皓首赤眼、年迈苍苍的老者慢慢显出身形,他傲然垂首,手握鞭首业已变得枝枝丫丫的驯龙鞭,高高的俯视着岳霖独意和地上众人,嘿嘿诡笑,骇人不轻。 岳霖独意一见恶魔现身,先是一愣,继而怒然出手,巨大的御天叉绽现寒光,趁着渐渐淡落的光华,直刺老者咽喉。 同时,脚下另一朵白莲暴绽精光,呼啸飞离,划出一道耀眼夺目的白色弧线,迅疾无比的飞到老者身后,死死封住去路,映亮一面晦暗苍冷的天空,直叫那老者和巨大幕布再难遁身匿藏。 老者侧头瞄了一眼白莲花,突然嘿嘿怪笑,将头一甩,原本不甚清晰的面庞突然变得棱角分明起来。 御天叉刺到眼前,老者不躲不闪,反而抵迎相向,神色坚定,浑然不畏,诡笑连声。 岳霖独意一见暗自心慌,不待思虑,一见那老者的面容又不由得浑身一颤,冷汗骤来,拼命回撤御天叉,纵身倒跃,不等身形稳住,慌忙抛开御天叉,双拳紧抱,冲着老者躬身一礼,道:“师傅,徒儿不知是您,贸然失礼之处,还望师父恕罪!” 第036章、迂腐少、劲敌近 老者一听面露喜色,不过随即脸色骤冷,挥鞭卷起折落空中的御天叉,悄然抵向岳霖独意的背后,怒声道:“不孝孽徒,欺师灭祖,忤逆犯上,如此悖论纲常,我门中岂能容你,来来来,快些自戕性命,以谢师门,免得老朽出手,伤你更甚!” 岳霖独意一听心中一怔,暗道:师父这是怎么了,为何对麒麟甲突然起了兴趣?再者,他老人若想索要麒麟甲,随便一封书信给我,我还不马上乖乖照办,竭尽全力寻了亲自双手奉上,何故如此大张旗鼓,故弄玄虚的害我河府上下数日不得安宁,他老人家究竟意欲何为? 无奈,疑虑归疑虑,师父本尊已在眼前,再多疑虑亦都枉然。 现下,自己贸然冲撞师尊,已然犯下不赦之罪,师父动怒,要求自己舍命以谢师门,诚所谓一日为师终生为父,师尊所言不能违逆,纵使心中对这世间再有不甘与不舍,也都风逝无痕,渐成过往。 岳霖独意晦涩的想着,慢慢举起巴掌,几番苦笑之手,幽幽的道:“师尊,徒儿受您教诲,终生得益,既然您不容我于门下,也罢,独意这便将这残命交于您手,以谢师门,但只盼,来世有缘,还能拜在您的足下,再承教诲。” 岳霖独意说完,再次苦笑,望着老者,湿眼迷蒙,本欲再说几句体己话,就见老者面沉似水,冷若寒冰的催促道:“孽徒,还不动手,更待何时?” 岳霖独意绝望摇头,长叹一声,道:“父母,孩儿不孝,此生不能再侍二老膝下,但愿来生有缘再——” 话音未落,突觉背后冷风不善,猝然一声锐响,火花四溅,骇得他惶然回首,见那疾刺自己后背的御天叉突然被一把梭刀磕飞,同时梭刀飞转,接连斩断两条驯龙鞭,去势不歇,寒风冷煞的急急迫向老者。 老者大骇,慌忙急收驯龙鞭,拼力回击,但见刀光飞转,鞭影森寒,不过两个回合,朴刀已然被驯龙鞭打落坠空。 岳霖独意猝然惊惶,俯首看时就见弟弟岳霖悠然满脸慌急的高声,道:“哥哥,怎么了?为何还不将那恶魔速速打杀?” 一众武士亦也高声呼喝,呐喊助威。 岳霖独意一脸茫然,本想回应却又一时踌躇,扭头看处,老者已然敛起淫威,目光凶戾的向幕布深处慢慢退去,手中驯龙鞭再次慢慢举起,冲着岳霖独意嘿嘿狞笑,诡异阴煞,甚是邪恶。 锋独语眼尖,隐约察觉不对,紧忙靠向岳霖悠然,道:“事情不妙,你那哥哥对这老者心存畏惧,踟蹰不前,想来一定是中了什么邪魅,假若再如此下去,他的性命必然不保!” 岳霖悠然大惊,侧头看了看锋独语,目光再次投向空中之时梭刀已然飞落,他张手取刀,高声呼喝道:“哥哥,快些醒转,恶魔狡诈,切莫着了他的蛊惑?”说着,手中梭刀一甩,挺身便要腾空相助,便在此时,岳霖火突然冲到一个武士面前,伸手抽出他的腰刀,冲着岳霖独意高声道:“公子,火儿帮你!” 话音落处,已然纵身飞在空中,接连打了几个旋子,恍若一道闪电,迅疾勇猛。 锋独语一见大惊,急声道:“奇怪,他有这么好的本事为何还要跑到瑰墨山顶与我争抢拜师?” 岳霖悠然一怔,侧头道:“什么?” 锋独语紧忙道:“不好!贱人狼子野心,你哥哥怕是凶险。” 话音未落,就听空中一声痛呼,老者驯龙鞭已然猝不及防的打中了仍自踌躇不决的岳霖独意,紧跟着,驯龙鞭再次 出手,电闪雷鸣的二次抽向受伤跌落的岳霖独意。 岳霖悠然一见大惊,口中疾呼,道:“哥哥?哥哥?” 锋独语一见岳霖火急匆匆的飞向岳霖独意,手中剑已隐隐起了杀机,紧忙一扯岳霖悠然的衣袖,急声道:“别忙着慌急,贱人歹毒,杀机已动,赶紧想个法子,不然你哥哥性命难保!” 岳霖悠然也已看出凶险,是以重敛心神,不等锋独语话音落地,用力抛出梭刀,同时唤出坐骑火麒麟,纵身一跃,刚要腾空施救,就见腹背受敌的岳霖独意一声爆喝,足下再现两朵莲花,载着他猝然飞离,快若闪电。 岳霖悠然的梭刀去势疾猛,骤然击落岳霖火的手中剑,便在那一霎,驯龙鞭去势难收,重重的打在了他的身上,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岳霖火倒头跌下,众人见了一阵骚动,惶然不已。 空中老者急收驯龙鞭,身子再次向前飘来,眼见岳霖独意足踏莲花,慢慢的稳住了身形,不由没有一蹙,冷笑连声,再次怒声道:“孽徒,你还不自戕,难道是等我亲自出手吗?” 岳霖独意甩了甩头,眼望老者,脑中一片混乱,心中明明知道眼前师尊有些蹊跷,但心底总归转不过自己对他的尊崇,此刻一听老者这话,兀自强忍鞭伤的疼痛,凄声道:“师尊,您今日为何非要为了一个传说中的麒麟甲而索要徒儿性命,个中原因,徒儿不解,还请您给明示?” 老者纵声诡笑,阴森森的道:“孽徒,你明明知道为师此番前来索要麒麟甲,你不乖乖双手奉上,还东拉西扯的说什么从未见过,如此大逆不道,你那眼中可还有我这个师父?” 岳霖独意心中委屈,语声嚅喏,道:“可是,师父,麒麟甲确然不在河府,徒儿亦从未见过,师父若强行索要,便是有些强人所难了,是以,此事如何,还请师尊三四。” 老者大怒,猝然挥鞭,迅雷不及掩耳的劈头打下,岳霖独意大惊,慌忙避闪,但为时已晚,那驯龙鞭带着乱绽的电光火花重重的抽打在了他的肩胛之上,只听一声惨叫,再次折空翻下,惹得众人尽皆失声惊呼,惊惶不已。 而那时,岳霖悠然早已跨坐火麒麟,不顾一切的飞迎而上,满脸焦切,溢于言表。熟料,眼见就要接近哥哥岳霖独意的刹那,眼前突然冲过一团金光,裹住岳霖独意,骤然远去,骇得他目瞪口呆,立时手足无措起来。 金龙载着魔格野腾在空中,心绪焦虑,无头乱飞。 魔格野十分不解,急声道:“翼月,你这是怎么了?何故带我来此彷徨?” 金龙痛苦悲鸣,狂舞不止。 蓦地,河府上空突起的电闪雷鸣突然引起了魔格野的注视,她稍一沉吟,取出洞箫,吹起那首收伏金龙翼月时所吹奏的《定魂》曲。 幽幽静夜,风色萧萧。 那《定魂》曲调悠悠婉转,漂渺空灵,所能涤荡的不仅仅是金龙翼月心中的惶乱更有魔格野那压抑难去的郁愤与痛苦,她想不明白十三哥哥为何会突然对喻秋檬那么殷勤,看他二人在席间眉来眼去,肆无忌惮的样子,自己心中真如乱刀剜心,伤痛蚀骨。 许多话,郁郁心中,无法言明,无数裂痛,独自苦捱,值此一刻,真如恍惚幻梦,但只盼,明日天光,笑颜如初,一切依旧。 金龙翼月终于在箫声中慢慢平静下来,应着那渐渐悠扬的箫声纵声长吟,似在劝慰魔格野又若与她一同宣泄,渐渐地,驾着夜风,两个蜿蜒便到了河府上空。 魔格野止了箫声, 远见岳霖独意被驯龙鞭再次打伤,空中折落,不由惊呼一声,刚要出手施救,就听翼月一声悲鸣,转首便逃,骇得她金忙纵身一跃,起在空中,道:“翼月,你又怎么了?” 此刻,空中鞭声入耳,动人心魄。 魔格野突然明白,原来,翼月不安狂躁的原因竟是因这鞭声。是以洞箫一甩变作长剑,怒喝一声道:“翼月莫怕,野儿这便与你报仇。”说着,金光一闪,疾冲而去,迅疾揽住凭空坠落的岳霖独意,迅疾而去,伴着一声龙吟,稳稳的将岳霖独意放在龙背之上,急声道:“翼月,护好这位公子,速速闪向一旁。” 金龙翼月摇首剪尾,身姿娇娆,长吟数声,蜿蜒盘复的飞落在议事堂的屋脊之上,骇得众人尽皆失声惊呼,继而又掌声雷动,都为大公子的有惊无险而喜极落泪。 岳霖悠然乘着火麒麟瞠目结舌的瞪着魔格野,见她衣袂飘飘,俊美飘逸,只是眉宇间隐隐的带着一缕愁郁,让人见了更有几分凄美,口中啧啧,心中暗道:“好一个漂亮俊逸的姐姐!” 魔格野望着木然失神的岳霖悠然微微颔首,以示招呼,然后宝剑剑一指,冲着老者怒声喝道:“老贼,休要猖狂,先时可是你鞭伤了我的龙儿?” 老者一听纵声狞笑,声音浑沉的道:“漂亮的小女子,你说的龙儿可是刚刚那条见我便逃的金色泥鳅?” 魔格野怒道:“是也不是?” 老者笑声更盛,傲然道:“是又如何?难道你还想······” 魔格野不等老者说完,挥剑挡开眼前飞悬的驯龙鞭,倏然迫近,剑光一闪,直刺老者咽喉,老者一见,大手一挥,拍出一道电光,猝然逼退魔格野,骇得岳霖悠然急声道:“小姐姐小心,老贼狡诈阴险,诡计多端!” 说着,岳霖悠然驱使火麒麟,举着梭刀便到了魔格野身旁,道:“小姐姐,我来助你!” 魔格野侧头看了看,莞尔一笑,道:“你这小公子,与我不认不熟,一口一个小姐姐的叫着,你倒嘴甜的紧!” 岳霖悠然嘿嘿一笑,道:“小姐姐人既漂亮又心地善良,助危扶弱,义薄云天,悠然渴慕之至,但等老贼伏诛,一定要邀您到我河府好好坐坐。” 魔格野摇头失笑,道:“好了,好了,你这好话越说越离谱,此刻不宜多言,你且先闪在一旁,让我好好与这老者对阵一番。” 岳霖独意一听紧忙道:“小姐姐不可,这个老贼厉害的紧,您怕是······” 魔格野将剑一甩幻作洞箫,温声道:“莫要担心,若我真有不敌,你再出手帮衬。” 岳霖独意无奈,只好低声道:“小姐姐多加小心!”说着,纵着火麒麟闪到一旁,手中梭刀紧握,全神贯注,直待魔格野稍有不善便立时出手阻杀。 魔格野瞪着一脸鄙弃的老者,慢慢举起洞箫,冷声道:“老贼,你伤我龙儿,此仇不报,天理难容,不消说,纳命来吧!” 话音一落,洞箫脱手飞去,悬在苍穹旋转不止,就听魔格野娇喝一声,道:“烈焰屠城!” 旋即,洞箫叮叮当当,散作无数碎片,眨眼又成一条船桨般的兵器,飞速疾转。 少时,数道烈焰从那旋转的兵器之中激射而出。 老者一见满脸诧异,用手一指那兵器,道:“小女子,如此把戏,你怕不是与我来打斗的,难不成是想要我与你一同玩耍?” 魔格野冷哼一声,但等那火光渐盛,突然喝道:“杀!” 第037章、败者贼、心亦苦 无数火舌漫天奔突,分散聚拢,渐成一团火柱,随着魔格野的一个‘杀’字,突然冲向老者。 老者一见火柱来势迅猛,不由神色一变,他万没想到,眼前这个看似柔弱不堪的女子竟然有此手段,慌忙挥动驯龙鞭,全力抵挡。 鞭影乱舞间驯龙鞭业已化成一柄巨大无比的拂尘,带着灭世的淫威,电闪雷鸣的紧迎火柱而上,声势强大,骇人心魄。 轰! 一声巨响,地动山摇。 魔格野眼见驯龙鞭声势骇人,原本心生几许忌惮,可当火柱与驯龙鞭甫一冲撞的刹那她突然感到自己火光力量的强大之势要远超驯龙鞭,是以再喝一声,火柱炸裂,满天花火飞溅如雨,红光紫气,流萤乱窜,一霎时,整片天空都成了一副梦幻的画卷,伴着那震耳欲聋的轰鸣,仿佛整座青都都跟着震颤起来。 自然,那老者做梦都没想到,自己的驯龙鞭就在那炸裂的瞬间立时燃烧起来,骇得他急忙抽撤,慌乱拍打,火焰终于熄灭,只是那驯龙鞭早已被烧化不少,直疼的哇哇怪叫,懊恼不已。 魔格野一见老者落败,心中大喜,暗中摧力,但见那火焰蒸腾,瞬间飞向苍穹里那面硕大无比的幕布,不过眨眼,腾腾火焰便迅速燃起。 老者大骇,慌声道:“小女子可恶!小女子可恶!”说着,抱着驯龙鞭纵身一跃,逃离幕布,神色惶惶。 烈焰燃烧幕布,呼呼作响,整片天空都渐渐赤红起来,如此异相,惹来青都的不安,那身处各地,尚未入眠的百姓都相继奔出了屋子,纷纷翘首仰望,任谁都不知那天空里究竟出了什么祸事,有的人竟还虔诚膜拜,煞有其事的说那是天地教化,神佛显灵了。 岳霖悠然眼见魔格野手段超神,瞬间便击败了老者,不由心情大好,坐在火麒麟背上,抚掌喝彩,高声道:“小姐姐,好本事!好本事!” 魔格野见老者落败,仓皇逃窜,那团团烈焰又已燃起幕布,沉郁的心情亦也随之好转起,但听岳霖悠然赞美不由回头莞尔,还不等说话就见岳霖悠然突然用手指着幕布燃烧处失声惊呼,神色甚是惶恐,不由心底一沉,猛转回首,就见幕布猝然一抖,竟有数道人影从中翻落,一霎时哀嚎骤起,凄厉绝望,此起彼落,不绝于耳。 魔格野一见大惊,慌忙拦下急欲上前接拦相救的岳霖悠然,随手抛出金网,低声道:“莫慌,小姐姐我自有妙计相救,你赶紧落地宅院,选出空地,以作安置。” 岳霖悠然一听茫然不解,但见那金网迎风暴涨,瞬间已成了巨大的金球,旋转之际竟将那坠落惊惶的身影尽数收纳,无一遗落,不由心中更加赞叹,急忙催促火麒麟,空中打了个旋转,瞬息落地,高声道:“快快让出空地,准备救人!” 院中人等一听顿时散开,一片空旷地眨眼便显现出来。 魔格野一见大喜,伸手便欲召回金网,可谁料,那业已渐渐变小的金网悬于空中却突然失去了控制,任她如何驱使都难动分毫。 魔格野大惊,慌忙纵身靠近。 蓦地。 一道电光急速打来,抽在金网之上,火花四溅,轰鸣刺耳,紧跟着,金网乍然飞逝,疾如闪电。 魔格野大骇,惶然闪避,眼见金网疾去刚想追逐捉去就见老者嘿嘿一笑,站到了魔格野身前,温声道:“野儿?” 魔格野眉头紧蹙,回头一望,不由脱口而出,道: “师伯,您怎么来了?” 业已化作云空子的老者微微颔首,面目慈祥,但语声却十分不悦的道:“你这孩子,不懂女子矜持,到处捣乱生事,胡作非为,我若不来,你还不得把这天地给搅翻了?” 魔格野一愣,神色机警的盯着老者,道:“什么?” 老者突的拔高声音,道:“少要装聋作哑,你这孩子,还不赶紧给我跪下,认罪伏诛?” 魔格野遽然失笑,伸手收回业已变作折扇的兵器,拿在手中轻轻一展,摇了两摇,迈步走近老者,上下重又打量几眼,慢慢踱着步子,走到;老者身后,俏声道:“师伯,几日不见,您老又瘦了许多,是不是又去洞中辟谷修炼,研习您那小波罗经了?” 老者一听,微微一笑,道:“你这鬼丫头,什么都瞒不过你,连那小波罗经你都是道,是不是你趁我不注意,偷偷看过了?” 魔格野脸色骤变,手中折扇猝然化作利剑,猛刺老者后心,口中恶狠狠的道:“可恶恶贼,伤我龙儿,幻我师伯,还厚颜无耻的妄想哄骗于我,你也不好好打听打听,本公主是那么好骗的吗?” 老者大骇,纵身一跃,避过宝剑,怒喝一声,道:“无耻小辈,暗中偷袭算什么本事?” 魔格野一声冷笑,道:“对付你这般恶贼,用什么手段都不显下作,还不赶紧纳命来?” 老者纵风疾去,片刻不停,口中兀自道:“小贼大言不惭,想取老爷性命,你怕是还嫩了些。” 魔格野蹙眉,怒道:“既然如此,你又逃什么,还不赶紧住身与我大战一番。” 话音一落,果就见老者戛然止身,然后脚踏虚空,慢慢的退了回来。 魔格野仗剑疾追,眼见老者突然止身,宝剑只需向前再送尺许便可将他来个洞穿五脏,只可惜,魔格野始终还是个心软仁善之人,慌忙将剑一收,强行止住身子,一脸茫然的向前张望着。 “十三哥哥?” 魔格野突然惊呼,既有欢喜又有愠怒,既有嗔责又有伤感。 原来,宴席之间,魔格野一出了屋子便再也没有现身,纵使秋夫人连着继驱使秋萧萧和喻秋檬二人前去陪伴查看,可依旧无果。 彼时醉意已深的马啸灵突然发起了脾气,他摇摇晃晃的站起身,用手指着十三,怒声道:“十三兄弟,我一向敬你是个英雄、好汉,可你今日之举却叫我大为不解,人家野儿妹妹对你一往情深,义无反顾,可你······可你一个堂堂三尺,做的又是什么?啊?那是什么?” 十三一听此言,脸色骤红,猝然站起,秋尚桢等人一见紧忙出言安抚,马啸灵不住摇头,叽哩哇啦的又说了许多不得要领的醉话,到底,由那楚侗和庄主将他安抚下来,只听他嘴里不住的说着,“不要伤害野儿!不要伤害野儿!” 众人慌乱劝慰之中,十三遽然望见了喻秋檬那含情脉脉,流波送盼的魅惑眼神,不由心神一晃,紧忙将头别在一边,心中鹿撞之际只道马啸灵不讲颜面,叫自己在众人之前折了面子,心中一横,转身离席,快步到了院中。 时值魔格野和老者大战刚落,空中盛景未歇,秋茗庄上下众人都自观望议论,喧嚣难止。 十三心中郁郁,听那喧嚣,心中更乱,左右寻思,轻叹一声,纵身起在空中,稍作迟疑,急忙冲着河府而来。 他只想,这一日的混乱诸事多有不欢,野儿此时又不知何往, 不过以她性子,有了热闹定然不会轻易错过,莫不如,这就过去瞧瞧,一是散散心情,二是寻寻野儿,万一她在那儿,可别惹出乱子,出了差错。 行进中,眼前光影一闪,十三赫然发现魔格野的金网正迎面而来,快如闪电,是以心中不及多想,使出鬼影术,骤然欺近,将手一伸,拖住金网,身影疾转,瞬间卸去力道,稍一沉吟,满脸费解的捧着金网快速再去,可没去多远就见一个老者慌慌而来,刚要阻路问询河府事态,就见魔格野随即而来,不由心念一转,业已知道老者并非善类,于是取来铁剑,猝然抵住他的胸口,迫着他向后慢慢退去,口中道:“夜下狂奔,口语喧嚣,一看就是非良善,说,是什么人?” 老者瞠目,他没想到自己刚刚碰见个棘手的小女子,此刻又来个鬼魅般的男人,看来今夜定是走了背运,大事难成了,是以语声支吾,竟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才好。 十三眼见魔格野安然无恙,心中虽然放心不少但也起了不少跌宕,他慌忙将金网抛给魔格野,道:“野儿,你怎么一个人到这里来了?这老汉是谁?” 魔格野收了金网,敛了心神,语声幽怨的道:“还问?一场宴席,你与人家小姐眉来眼去,全然不顾我与别人的感受,那种情况下,我不出来透透气,又怎能坐的住?”说着,眼眶一湿,差些落下泪来。 十三闻言心中一紧,顿觉羞愧盈满心间,是以宝剑一撤,柔声道:“野儿,你在胡说什么?我哪里与她眉来眼去了,怕是你酒水一醉,看花了眼,想多了吧!” 魔格野怆然仰头,甚是委屈的道:“哪有,我怕出事,根本就没有饮酒。” 十三闻言悻悻,再次想起马啸灵刚刚所说的话,不由心中陡转,晦涩难当,暗忖:你们都怎么了?为何都来曲解污蔑与我? 那老者见二人喜喜悲悲,缱绻绪乱,不由眼珠一转,伺机缩向一边,刚想转身离去就听十三一声怒吼,伸手抓住他的衣领,怒声叱道:“老实站好!若敢再动,立时取下你的首级。” 老者不甘,愤而反击,猛出双拳,狠击十三两肋,十三一见更怒,撤身一闪,轻易避过,随即,心绪一冷,怒而出手,不过四五个回合,老者一个不备竟被十三一拳打在胸口,闷哼一声,倒了下去。 十三一见紧忙伸手抓住他的衣领,将他提在空中,略作沉吟,挥手掌便要再扇他耳光,就听魔格野道:“好了,十三哥哥,他虽然伤了翼月,罪不可恕,可他在这府宅上空也作了不少恶事,莫不如将他先压到那府宅之中,看看人家如何处置,如何?” 十三闻言一怔,看了一眼魔格野,道:“野儿,你说什么?他就是伤害翼月的罪魁祸首。” 魔格野轻叹一声,道:“不是他还有谁!” 十三一听顿时怒火爆燃,铁拳一握,抡起便打,老者一见紧忙缩首闪避,魔格野紧忙上前阻拦道:“十三哥哥,算了,还是莫再打他了!我们快些下去看看,刚刚金网中网了好多人影,也不知他们现下死活如何,万一耽搁久了,出了岔子可就不好了。” 十三愤然收手,紧紧攥着老者的衣领,道:“老贼,你且等着,一旦空暇,我必定要与你抽筋剥骨,点了天灯不可。” 老者瑟瑟而笑,值此一刻,他已确信,眼前这个白发青袍的家伙可不是个善类,他既然说了必定能言出必践,遗憾的是,自己竟还不是他的敌手,真是恼人。 第038章、心绪乱、狠打脸 十三二人押着老者徐徐落在院中,众人一见尽皆欢呼。 其时,岳霖悠然早已收了火麒麟,满脸焦切的昂首张望着,原本突生异变,他心中大骇,刚想出手帮衬,却不料,十三突然现身,二人活捉了老者,携着魔格野平安而来,心中喜悦无以言说,慌忙笑脸迎上,吩咐武士将那老者五花大绑的押在一旁,冲着魔格野一拱手,道;“小姐姐辛苦,悠然携河府上下恭迎您大驾入府。” 魔格野一听微笑还礼,道:“悠然公子,您太客气了!”说着,将身一侧,刚想与他介绍十三,就见二人目光一对,同时而笑。 魔格野一呆,连看二人,满脸茫然。 岳霖悠然重理衣衫,郑重其事的冲着十三躬身一礼,道:“大哥哥,欢迎您来河府,悠然早已恭候多时。” 魔格野一听越加茫然,十三回礼过后,伸手拉住岳霖悠然,简略一说前事,魔格野才恍然大悟,只是心中却倏然闪过一丝惆怅,暗忖:如此大事,十三哥哥为何没有与我提起,他是不是不在意我了? 岳霖悠然心情大好,拉着十三,挽着魔格野高声道:“今夜贵客临门,我河府蓬荜生辉,虽然先前凶乱惹了许多不安,可现下一切都已过去,一会儿只待小姐姐将那所囿之人救出,我河府便彻夜不眠,热烈庆贺!” 众人一听,尽皆振臂高呼,相继收起兵器,喜形于色。 随同武士一同退向两旁的锋独语心情抑郁,落落寡欢,河府祸乱,臭道士一直杳无音讯,自己身处其中又备受冷落,个中煎熬真如热锅上的蚂蚁,痛苦不堪。 原本,他想趁乱偷偷溜去,毕竟这河府胜败与自己毫无干系,而那可恶的老贼虽已现身露面,可他手段非凡,极难对付,切莫说自己本事低微,无法将其降服,便是那河府的大公子又如何,还不是被他打的落花流水,铩羽惨败。 眼前虽然凭空闯来了一个妙龄女子,手段看上去也还有几分了得,可一个照面还不是叫那老贼走脱了? 看来今夜若想擒住老贼,从他口中寻得臭道士的下落,必须得前往扶幽观去求救兵了。 是以主意一定,他便急着脱身而去,可谁料,就在那一踌躇的瞬间,十三竟押着老者和魔格野双双飘落在院中,兀自讶异费解之时,又见那心机深重的二公子竟还对他二人热情尊崇,礼遇有加,心中气恼不由陡然而生,暗暗骂道:无耻奸邪,蛇鼠一窝,沆瀣一气,真是可耻、可恶、可恨! 恨怒之后,眼见老者被武士绑着押在一旁,突然心念一转,无所顾忌的冲出人群,来在他的面前,伸手便是两个耳光,怒声叱道:“万恶老贼,你把我的朋友怎么了?他现今身在何处?是生是死?” 锋独语突然现身、叫嚷骇了众武士一跳,便是取出金网,正准备放人出来的魔格野等人也尽皆惶然,纷纷侧目观望。 岳霖悠然一见锋独语异举不由冲冲大怒,冲着武士们大喝一声,道:“速速将此窃贼绑了,与那老贼一同押赴水牢,等候大公子处置。” 众武士一听齐声应和,呼啦一声围了上来,伸手便要抓绑,十三一见赶忙拦道:“且慢!” 岳霖悠然不解,挥手止住武士,满脸茫然的望着十三,道:“大哥哥为何叫止?” 十三看了看他,淡淡一笑,目光一转又自看满脸不善的锋独语,道:“此人乃我 新交的朋友,且不知他犯了何事,要令兄弟你唤他窃贼,还要将他与这老贼一同绑缚地牢?” 岳霖悠然一愣,继而脸色一变,欢声道:“真有这么凑巧?大哥哥竟然与他相识?” 十三点头而笑,道:“便是如此凑巧!,兄弟可否赏我个薄面,将他放了,可好?” 岳霖悠然面露难色,手抚下颚,沉吟片刻,终于神色一转,道:“既然他是大哥哥的朋友,还有您替他求情,那我悠然也不能说什么了。”说着,冲着武士一挥手,道:“来人,将这位公子恭送出府!” 众武士应道,可锋独语听完却断然喝道:“等等! 众人不解,就听他傲然的道:“一群废物,一个谄媚小人的满嘴胡言也能当真?” 此言一出,众人皆恼,岳霖悠然用手一指他,道:“住嘴!你说谁是废物?谁又是谄媚小人?” 锋独语傲然长立,纵声大笑,用手环指众人道:“一群废物!”说着,手指落在十三身上,重重的点了点,道:“趋炎附势!阳奉阴违!贪慕虚荣!表里不一!他何止是个谄媚小人,简直畜生不如。” 十三闻言脸色大变,岳霖悠然一听登时火冒三丈,刚要喝令武士将他拿下就见眼前身影一闪,魔格野业已抛开金网,快速的奔了过去,到了锋独语面前,猝然出手,接连几个耳光,直打得他天旋地转,不辨南北。 魔格野趁他晕沉之际,伸手紧紧抓住他的前心,张手取来折扇,凭空一甩,立时化作一柄利剑,怒不可遏的架在他的肩颈之上,怒声道:“恶贼,你胆敢再侮辱十三哥哥一句,我便立时叫你人头落地。” 锋独语有些茫然,他目色迷离的望了望魔格野,突然失笑,道:“你是什么东西?我辱不辱他又你有何干系?” 魔格野点头,恶狠狠的道:“恶贼,你先莫管我是什么东西,既然你敢出口不逊,辱骂十三哥哥,那便休怪我不客气了。” 魔格野说着便要动手,十三一见紧忙上前夺下宝剑,道:“野儿,他这人一向说话都难入耳,不过人还不赖,你就莫要与他一般见识了。” 魔格野一怔,十分不解的盯着十三,道:“十三哥哥,他可是满嘴恶言,一直在羞辱你呢,你还替他辩解?” 岳霖悠然也走了上来,道:“就是,大哥哥,他刚刚对你所言极尽羞辱,怎能轻易饶他?” 十三将剑塞给魔格野,伸手将锋独语拉向一旁,温声道:“锋兄弟,无论如何,你这出口之言都该三思自省,不然,叫人生了误会便都是大麻烦。” 锋独语横眉立目的瞪了瞪十三,没好气道:“你这口是心非的无耻小人,不是很喜欢攀附权贵,贪慕虚荣吗,何必要来为我求情解围?我可是个沿街乞讨的穷鬼乞丐,你跟我称兄论弟的,难道不觉得自跌身份,被人轻视吗?” 十三摇头,道:“好了,心中怨气说一说也是好的,只不过,你须得知道,气过之后还有事要做。眼下,害你朋友之人和伤我龙友的恶贼俱已被捉,原来竟是一人。”说着,目光如刀,恶狠狠的瞪向老者,道:“此贼不除,心中不快!” 锋独语冷哼一声,冲十三白了一眼,满脸鄙夷的重又站到老者面前,直气的魔格野浑身颤抖,手中剑对她一指,真想一剑将他刺死才能一解心中之怒。 十三知道魔格野对自己一片炽热,更知道她出手维护自己的一片盛意,无奈,他不忍锋独语在此环境之下被人 曲解误杀,是以满脸笑意,冲魔格野微微摇了摇头,维护之意已自昭然若揭。 魔格野无尽懊恼,她愤愤不平的瞪着锋独语,将宝剑一甩,猝然收起,心中悄然忖道:十三哥哥这是怎么了,为何一到这海岛之上,整个人便都变了?受到这样一个腌臜小人的羞辱他都不气不恼,还极力维护迁就,他难道是着了什么蛊咒? 岳霖悠然看到了魔格野的踌躇,也十分不解十三的举动,是以微微一笑,冲着魔格野道:“小姐姐,别再恼了,莫不如先将您网住的那些人放出来,如何?” 魔格野收敛心神,勉强一笑,道了声‘好’字刚要召唤金网,就听锋独语突然发了疯似的扯住老者一闪,咆哮道:“恶老贼,你快说话,我那朋友他在哪里?他在哪里?” 老者冷笑,在锋独语不断摇晃之际,脸色渐渐变成了小道士陆丹呈的模样,冲他呵呵一笑,怪声怪气的道:“臭小子,你很担心我吗?” 锋独语一见神色一呆,继而疯狂拥抱而上,猝然落泪道:“臭道士,你又滥用幻术骗我?”十三一怔,但见老者挣脱武士羁押,偷偷探出五把钢钩一般的右手狠狠抓向袭锋独语的 软肋,不由大叫一声‘小心’猛然出手,一把将他拉开,紧跟着,迅雷不及掩耳的挥拳,狠狠的打在老者的脸颊。 一声重重闷击,老者不及躲闪,倒头跌倒。 锋独语满脸凄然的瞪着十三,继而怒声道:“你这家伙,想要干嘛?为何要打臭道士?敢欺侮我的兄弟,我跟你没完!” 锋独语说着便要揪扯十三,魔格野突然上前,猛踢一脚,蹬在他的腰际,怒声道:“不识好歹的东西,你睁开狗眼,好好看仔细了,他到底是谁?” 老者倒在地上,嘿嘿冷笑,一双眸子死死的盯着锋独语。不一时,那一张诡异模糊的老脸竟又变成了瑰墨山顶那个丑汉的模样。 锋独语踉踉跄跄的跌进武士之中,被几个满脸恶意的武士一同踹了回来,他惶然侧目,再看老者那容貌,又不由神情大变,脱口而出道:“山林大叔,怎么你也来了?” 十三伸手拦住还想继续动手的魔格野,温声道:“锋兄弟,老贼举止诡异,善变面貌,你可别中了他的蛊惑。” 锋独语闻言猝然惊醒,怅然沮丧的盯着老者,嚅喏半晌,将信将疑。 少时,老者将头一甩,那一张丑脸粗粝的脸庞竟有变得模糊不清起来。 魔格野一见,心中好奇,推开十三的阻拦,跨步到了老者眼前,慢慢蹲下身,瞅着那张模糊、诡异的脸庞看了又看,突然挥手便是重重的一巴掌,打的老者闷哼一声,那脸庞竟突然幻作了十三的模样,冲她呵呵一笑,道:“小美人,你也忒狠心了,一巴掌下来,都把哥哥的心给打碎了。” 魔格野一愣,道:“啊?十三哥哥,你怎么变得这么猥琐了?”说着,双手连出,拼命扇打,直痛的老者哇哇怪叫,脸面疾转,不一而终。 半晌,魔格野打得累了,渐渐住手,可定睛再看,就那一张诡异骇人的脸竟变又成了喻秋檬的模样,正自邪魅肆意的盯着她,诡笑不止。 魔格野一见大怒,心绪猝然翻转,脸色骤变,她若疯了一般的取来折扇,猛的一甩,变作一把锋芒利刃,毫不迟疑的扎向老者的颈项,口中兀自骂道:“贱女人,不知廉耻,我叫你笑!” 第039章、人脱困、尽浑噩 十三一见魔格野发疯,心中大骇,紧忙出手,再次夺下兵刃,伸手将魔格野揽在一边,道:“野儿,莫怒,一切都是幻象!都是幻象!” 魔格野脸色煞白的瞪着十三,气喘吁吁。 十三将匕首轻轻塞回她的手中,柔声道:“傻野儿,你明明知道这一切都是假的,都是那老贼的幻术,何故还要如此动怒?” 魔格野余怒难消的望着十三,掷地有声的道:“十三哥哥,我就是见不得那贱女人笑,就想亲手杀了她!” 十三闻言心底一沉,暗忖:野儿这是怎么了,为何突然变得如此凶戾? 思忖一歇,十三拍了拍魔格野的肩头,回身蹲在脸面重又模糊的老者眼前,一脸凝重的道:“老贼,你听好了,我再问你一句,金龙可是你伤?那个小道士可是你捉的?” 老者摇头狂笑,满是鄙弃与不屑。 十三等待半晌,见老者一味大笑却不再回应半句,是以心中一恼,抡巴掌便打。熟料,这一巴掌刚一落下,那脸竟又变成了喻秋檬的模样,正自冲他咯咯连笑,妖娆妩媚,乱动心弦,整个人都差些飘了起来。 是以慌张撤力,只是那一巴掌还是实实在在的落在了老者的脸上,立时印出五个赫然醒目的指印,清晰可见。 十三明明知道自己所打之人并非本主,可心中仍是不免暗暗自责,不过众目睽睽之下, 他也只好强敛心神,故作镇定的一把抓住老者的前心,语声恶狠的道:“老贼,说话?” 老者大笑不歇,魅惑不减,但却仍是不吐一言。 无奈之下,十三铁拳再挥,这时就见岳霖悠然一脸愁绪的走到近前,阻拦道:“大哥哥,我看还是算了吧,老贼既然被捉,总有叫他开口道的时候,咱们也不必急在一时。” 十三悻悻,愤愤的松开老者,这时几个武士早在岳霖悠然的示意之下强行架起老者,匆匆押往水牢而去。 魔格野一直盯着老者,余怒未消,直到他和武士的身影消失,心中那深深的嫉恨都还迟迟缓不过神来。 “小姐姐?” 魔格野怅然摇头,暗自嗟叹,直至岳霖悠然笑容满面的站到她的面前,她才骤然想起,自己一直忙着眼前事竟把金网中的人影给忘得一干二净,是以尴尬而笑,慌不及待的打开金网。 少时,网中人相继现身。 他们之中,男女老少,高矮胖瘦,各色人等应有尽有,团团簇拥,竟有数百之多。 这些人大都身着粗布麻衣,面容质朴,约略都是青都寻常家里的普通百姓。 岳霖悠然眼见众人目光呆滞,惶然四顾,尽是一副梦魇之后落魄失魂的样子,不由眉头紧蹙,忧从中来。 直待众人尽数站到院中,魔格野挥手收了金网,他紧忙站到众人之前,双手抱拳,微微一礼,道:“各位乡邻,大家受苦了,今日解厄脱困,莅临河府,当真是我河府上下的荣幸,小弟这里谨代表河府众人恭迎诸位。” 百姓木然,静默无语,那一双双失神涣散的眸子叫人见了不寒而栗,活像一个个失了魂魄的半死人。 锋独语候了半晌,始终不见有人回应,心中虽有尴尬,但惶惑更多。 好在,他一心救人,无暇多想,慌急唤来管事,吩咐下去,不一时早有久住府中的郎中携手下伴医匆匆而来,与一众武士联手,一一医看百姓,一时忙碌竟也把这议事堂前的大片空地弄得喧嚣火热,浑然不见了先前的恐慌与不安。 岳霖悠然身处忙碌之中浑然忘我。 突然,一个老叟的大叫吓了他一跳。紧接着,就听那老叟怆然凄声道:“苍天呐,苍天,我老于一生积德行善,本本分分,可这是造了什么孽,为何要遭如此应?为何?为何啊?” 老叟说到最后心绪激动,竟然失声咆哮,无比痛苦。 岳霖悠然骤然蹙眉,推开眼前的两个武士,快步挤到老叟跟前,伸手将他挥舞的双臂暗了下来,温声道:“老伯莫恼!莫恼!眼下一切俱已安然无事,都过去了!过去了!” 老者泪眼迷蒙的看着岳霖悠然,慢慢摇头,半晌才又长叹一声,也不等岳霖悠然问询,主动开腔,慢慢讲起了众人的遭遇。 原来,这些百姓果真都是青都各处的普通布衣,他们都是被那恶人老者哄骗、捕捉的无辜弱小。 然后,众人都被囚禁在了一处黑暗混沌、伸手不见五指的梦魇之中渐渐丧失意识,至于之后,大伙就都成了这般失魂落魄的傻子。 至于他为何能早于他人醒来,老叟支支吾说了半晌,岳霖悠然才模糊知道,约略是他在达幕城中贩卖草药时饮了一个酒鬼的烈酒有关。 关于那烈酒如何醇香味美,芬芳馥郁等等诸言,老叟者说的眉飞色舞,遽然忘了自己先前的诸般痛苦悲伤,而岳霖悠然自是没有一点心情聆听这些酒鬼之言,只能强颜欢笑,简单应付几句,转身又去一旁忙碌,心事重重。 魔格野站在一边眼见岳霖悠然穿梭人丛,忙碌不歇,一张童稚未除的小脸之上渐渐泛起了热红,再加之那老练妥当的应对自如,不由暗自感叹,这个小公子还真是不容小觑,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十三又与锋独语搅在了一起,闪在一旁的角落里言来语往,说的热火朝天。 魔格野摇头,心中失落猝然迭生,此刻她多希望十三哥哥能站在她的身旁,揽着她的肩头或者拉起她的手臂,悄悄说上两句玩笑,一同守护这满眼受伤的百姓,多好! 只可惜,她隐隐感到一种失去正在她与十三之间悄然衍生,无可抑制。 眼眶里,一汪清泓慢慢荡漾,侧头望天却突然看见金龙翼月正埋首蜷曲于楼台的屋脊之上,战战兢兢,甚是可怜。 魔格野心头一紧,慌忙收敛心神,纵身一跃,起在空中,毫不迟疑的飞扑过去。 金龙足之下,岳霖独意满身鞭痕,一动不动的躺在那里,生死未卜。 魔格野摇头轻叹,本想先过去查看查看,但心思一转,又自昂首,望着满是惊惧的金龙,心中十分疼惜,想来一定是她慑于那驯龙鞭的淫威才会如此战战兢兢,不然以她翼月的性格在此凶难之下又怎会老老实实的躲在这里一动不动。 是以伸手轻轻抚摸金龙那金灿灿的鳞甲,温声道:“翼月莫怕,那老贼已被收监入牢,再也不能出来逞凶作恶了,所以咱们无需再怕。” 金龙闻言细声长吟,余悸未消。 魔格野微微一笑,纵身起在金龙双目之前,紧紧对视,但见四目之间水蓝色的光华一闪,这一对儿人、龙主仆业已心意相通,一切尽数了然。 光华散去,金龙再发一声浅吟,紧跟着摇首剪尾,纵身一跃,飞上苍穹,接连几匝盘旋,一个俯冲卷起魔格野和岳霖独意,再次掠上苍穹,飞行半晌才又直落而下,将二人稳稳的落在院落一隅的空旷处,金光闪耀,化作金龙镯,迅疾飞上魔格野的皓腕,自此安然无声。 魔格野吃力的搀扶着岳霖独意,但觉他气息微弱,鞭痕 满身,不由忧念甚重,刚要开口唤人,就见岳霖悠然不顾一切的跃过众人,两步奔到眼前,伸手在一边搀起,急唤几声哥哥,泪水已然夺眶,渐渐无措。 原本,岳霖独意独斗老者,神态异常,岳霖悠然早有上前相帮之意,怎奈他清楚哥哥一向不大喜自己插手他的事物,尤其是与人争斗打杀之事。 虽然眼前凶殆,他贸然出手丢出梭刀,替哥哥解了围,可当他再次受伤坠空,再想出手已经不及,惶惶腾空之际陡见魔格野现身,更有金龙护佑,是以心中稍觉一宽,可瞬息之后又自担心起了魔格野,于是一路下来,直到救助百姓,忙乱之中竟然忘了哥哥的安危。 魔格野眼见岳霖悠然起了慌乱,心中亦也稍起疼惜,软声道:“赶紧将他扶进房间休息,寻找郎中医治。” 岳霖独意一听紧忙点头,点手招来武士,刚要开口吩咐就见岳霖火一瘸一拐、满脸痛苦的走了过来,满面忧色的道:“公子?公子?” 岳霖悠然一见,面生怒色,冷冷的盯着他道:“闪到一旁,这里已没有你的公子。”说着,急声吩咐,几个武士背负起岳霖独意,刚欲离去,就听岳霖悠然道:“你们几个好好保护大公子,但有一点差错,必取项上人头。” 几人应和,转身疾去。 岳霖火咬牙忍痛,一脸怅然,岳霖悠然终是心中不忍,道:“火儿,我不管你心中如何盘算,但只盼你能念着哥哥平日里对你的好处,不要再惹是生非,凡事都等哥哥好转,再做计议,如何?” 岳霖火稍一踌躇,微微点头,慢慢转身而去。 岳霖悠然又自叫来两个武士,低声耳语,二人领命急去,小心照办。 十三与锋独语闲聊半晌终觉彼此之间隐隐的隔着一些嫌隙,无奈之下,只有悻悻止声,回头看向杂乱人丛,只觉暗暗晦气扑面而来,再看魔格野和岳霖悠然目送武士回入内宅,不由摇头暗叹,刚想迈步过去就听锋独语‘咦’了一声,不顾一切的冲进人丛,破声道:“臭道士?臭道士?” 十三大惊,扭头一看,果然就见陆丹呈被人搀着,衣衫破烂的站在那里,目光呆滞,恍若梦游。 烽独语喜极而泣,到了近前一把抱住陆丹呈,不住的问道:“臭道士,我总算见到你了,你还好吗?你没死,可真是太好了!” 郎中对众人检查过后,连连摇头,至于病症如何却只字不提。 时有武士在岳霖悠然的指派下,带着大伙慢慢的走向客房,以作休息。 烽独语不想陆丹呈随众人而去,于是搀架着他到了廊下,背倚一颗赤柱,小心坐下,仔细再看,就见陆丹呈目光涣散,满脸呆痴,于是眉头紧锁,伸手便是一巴掌,重重的打在他的脸上,道:“臭道士,你怎了?醒醒?快醒醒?” 十三尾随锋独语到了廊下,一见陆丹呈如此,不由心也随之一紧,原想出言安慰两句却不想一张口却说成:“怎么样儿?还能活得成么?” 烽独语一听这话猝然转身,冲他声嘶力竭的吼道:“你闭嘴!会不会说人话?臭道士他怎么就活不成了?你这家伙,心肠歹毒,只念着别人的不好,自私自利东西,滚!离我越远越好,我再也不想见到你。” 十三讪讪,语言支吾,本想辩解却又突然懊恼,怒火中烧,恰在这时,魔格野两个纵跃,跳到眼前,一听锋独语这话立时火冒三丈,抬腿便踹,同时出手取来折扇,刚欲变剑就被十三伸手拦了下来,道:“野儿,你怎么又要动怒了?” 第040章、心极护、几无感 魔格野望着十三,急的直跺脚,道:“十三哥哥,你到底怎么了,恶贼欺你如此,为何你还处处维护于他?” 十三无奈摇头,道:“野儿,其实他也是个苦命人。” 魔格野瞪大眼睛,夸张的‘啊’了一声,道:“那又如何?十三哥哥,难道苦命人就可以口出污言,随便羞辱他人吗?” 十三叹息一声,刚想辩解就见锋独语挣扎着爬起,满脸郁愤的瞪着魔格野。 魔格野怒一眼瞥见,怒声道:“你这混蛋,看什么看?” 锋独语突然冷笑,狠声道:“小贱人,看你怎了?我与他俩之间到底怎样,何要你来插嘴多事,你也不撒泡尿好好照照,自己是个什么东西?” “你······” 魔格野气得脸色煞白,浑身烂颤,终究忍无可忍,甩开折扇,化作利剑,拼力推搡十三,道:“十三哥哥,你莫拦我,今日不杀他狗头,我魔格野誓不为人。” 锋独语一听傲然挺身,横眉立目的冲着魔格野挑衅着道:“来啊,你剑锋利便快来杀我啊?小贱人,我还怕你不成?” 十三一见二人势同水火,针锋相对,心中顿时慌乱,死死抱住魔格野,冲着锋独语道:“锋兄弟,我一直诚意与你交好,也知你心地良善,并非奸恶。可你嘴上说话还是注意一些,若敢再对野儿出口不逊,可也别怪我铁剑绝情,对你不客气。” 锋独语听罢突然一呆,继而黯然冷笑,道:“好好好!你们两个贱人竟然联手欺我!竟然联手欺我?” 十三一听眉头紧蹙,面露难色,双唇嚅喏,竟不知该如何回应。 魔格野一听十三开口维护自己,登时心花怒放,原本还想与锋独语继续纠缠下去,可那一眼深情,望见的却尽是十三满脸的难色,不由心头一紧,疼惜骤起,悄然暗忖:这个王八蛋虽然恶言辱我,十恶不赦,可他总归是十三哥哥诚交的朋友,我若再从中作梗,不依不饶,定然会让十三哥哥左右为难,颜面减色。 思虑至此,突然收起手中剑,目光如水,温柔深望,等把那目色转开,落在锋独语身上时心中虽有诸般不甘,可突然有了继续释然,再忖:世间辱我万千,冷我心寒,可有十三哥哥一片真心护我,那又都算得了什么? 锋独语突的淡然而笑,盯着锋独语缓声道:“喂,你这混蛋听好了,因我十三哥哥与你交好,我不与你一般见识,现在请你立马将嘴闭上,咱们彼此各退一步,免得让十三哥哥作难?” 锋独语闻言一怔,继而纵声狂笑,道:“贱人,真是可笑,你当自己是什么,要我锋独语闭嘴让步,简直痴心妄想。再者,他作不作难,又与我何干?” 魔格野一听,胸中暂时压下的怒火骤然又起,刚欲发作,却见十三脸色愈加作难,不由怒哼一声,气极失笑,道:“好!你这混蛋猥琐狡诈,狐鸣枭噪,简直就是一个比而不周的泼皮小人,十三哥哥又怎能与你结交?” 魔格野说着再看十三,幽幽的道:“十三哥哥,咱们走,再也不要搭理这种人了,好不好?” 十三脸色阴沉,静默不语,一双眸子紧紧盯着锋独语,心绪起伏,踌躇难决。 锋独语见十三默不出声,魔格野一脸慌张,不由傲然冷笑,道:“无耻贱人,自以为是,哪个愿意搭理你?”说着,眼神傲慢,冷眼斜睨,尽是不屑与鄙弃。 魔格野眼望十三,急等回应,可一听锋独语这话又不由猛然转头,可就在锋独语那嚣张傲慢的表情落入眼帘的一霎,魔格野不由得暗自一惊,浑身冒冷。 原来,他竟像极了一个人,一个她既熟络又陌生的人。 锋独语笑了半晌才悄然意识到魔格野脸上那难去的异样,还只当是她心中对自己起了忌惮与畏惧,是以得意十分,冷哼一声,回身再看陆丹呈,见他目光呆痴依旧,连声呼叫依旧毫无半点回应,心中慌急又起,手足又自无措。 岳霖悠然眼见百姓去了大半,本想抽身前去探望哥哥的伤情,可转眼一见十三三人在那廊下言来语往,似有踌躇,于是慌忙挤过人丛,快步到了近前,道:“大哥哥、小姐姐,事情慌乱,未及招待,此时大事已去,快请随我到堂中一叙,悠然府上多有感激,还未及一一谢过,真是慢待失礼了。” 魔格野一听冲他莞尔一笑,但神色里却多了几许不安。 十三简单客气两句,一指陆丹呈,道:“兄弟,这位道长神志不清,怕是也病了,你可否为安排个房间以作疗养?” 岳霖悠然看了看陆丹呈,又看了看锋独语,道:“大哥哥放心,一切早都安排妥当。”说着,回身招来两个武士,推开锋独语,背上陆丹呈冲那客房疾步而去。 那里,郎中和手下伴医早都忙的满头大汗,不可开交。 夜,终于静了下来,但那河府上下的忙碌却没止歇。 十三和魔格野被岳霖悠然邀到了自己的无忧阁中,那里曲桥荷莲,四溢花香,亭台楼榭更有一番怡人静谧的别致之美。 三人灯下品茶,诸般谢意说过却又东聊西扯,相谈甚欢,其间偶有下人禀事,岳霖悠然尽都一一妥当处置,有条不紊,颇显稳重老道。 时近亥时,十三提出离去,可那岳霖悠然却突然生怒,强言挽留。 魔格野毕竟心细,见那二少爷一片热诚,同时又想这河府一夜怕是波澜难去,若再生恶事,自己和十三哥哥也好从旁帮衬一二。 当然,此刻回往堰雪城亦难成行,那马大哥还在秋茗庄里与人把酒言欢,难得抽身,自然,若叫自己二人回转秋茗庄,见了那里的人事儿,自己心中憋闷的压抑都不知如何排解,假若一个不忍,万一闹出什么乱子可就大为不妙了。 于是她强拉一脸踌躇的十三,欣然答允,岳霖悠然一见立时欢喜,又道了许多尽心招待的话语,聊表地主之心,说到最后,三人竟又抚掌而笑,颇为畅怀。 欢愉之际,喜讯又来,大公子岳霖独意终于醒转。 岳霖悠然闻讯喜不自禁,婉言回拒了十三二人一同前去的意愿,命下人安排好二人的住处,自己疾疾而去,慌急万分。 目送岳霖悠然走远,二人再聊数言,魔格野见十三面现倦意,便柔声催他早早回屋睡了,自已亦也慢步回屋,可到了那床榻之上却毫无半点睡意,耳畔聆听窗下虫鸣,高低起落,远近呼应,直把那缭乱的心绪扰得辗转难安,跌宕起落,不一而终。 十三虽然倦意已来,可他一倒在床上,那倦意竟也猝然消逝,不留半点痕迹,是以思绪陡转,幽幽的忆起了日间所历的事情种种:锋独语为何会突然恼怒自己?那老者捉了百姓意欲何图?他那变换无常的容貌又是什么蹊跷?百姓得救后为何又都失神遗魄,没了精神? 十三想不明白,懊恼的翻了个身,脑海中突又想起了魔格野,好好的宴席,她突然离席, 不辞而别,看样子一定是又恼了那人。 可那不过什么一场宴席,有何好闹的?更况,留下赴宴还是她的主张。 看来女人心海底针这话还真是不假,捉摸不透,拎不清楚。 想到那人,喻秋檬的容貌强势侵入,她那楚楚可怜、艳绝无方的绝美容颜随即挥之不去,再无他想。 自此,诸般心绪潋滟终消,唯那伊人倩影婆娑不弃,直把那夜的焦愁也染上了一缕春色,暗淡梦中都起了旖旎。 河府的灯火通明,映如白昼,可却照不见墨染苍穹里那一团遽然涌来的乱云,就如十三虽然望得见伊人的绝世美颜却终究看不见她的心,更如身旁爱人的呵护无微不至,可他却对此视而难见,心旌激荡的不安,想着的总是另一岸的风景。 魔格野终是难耐不安,跳下床,孤身到了门外,稍作迟疑,迈步到了院中,她走的步履轻飘,生怕惊扰了十三的睡眠,可饶是如此,心乱如麻的十三又怎能不有所察觉。 他起身到了床前,偷偷的观望着魔格野那个瘦弱的背影,突然心觉愧疚,暗自责骂,正如马啸灵警告的那样,自己此生,无论如何都不能辜负了她对自己的一份深情厚谊。 十三想着,暗暗苦笑,强行挥去脑海中的倩影,只道是一场幻梦出游,醒来后,情之所终必是眼前风轻静谧处。 慢慢的,十三笑了,那是真正源自肺腑且叫他记忆犹新的幸福。 他摇头,刚想迈步出屋,随她一同浅尝这不安夜里的寂寥,可突然一缕不善的冷风猝然透窗而来,吹得他浑身一凛,一缕不详之兆迅疾掩上心头。 十三不及多想,快步出门,到了廊下,举目远眺,就见苍穹里那一团乱云已然到了河府上空,甚是诡异。 十三张手取剑,纵身跃上湖心亭的翘脊,高呼一声,道:“野儿小心,那云蹊跷诡异,来者不善。” 魔格野闻言一怔,惶然举目,就见十三不知何时已站到了距离自己一丈远的亭子上方,再随他目光远眺,果见那乱云翻滚,来势汹汹。 “十三哥哥,那云是怎么回事?” 魔格野随之取扇在手,还未变剑便急着追问。 十三摇头,刚想回答就见那云中突起雷电,龟裂开去,地动山摇,大有炸裂天地之势,令人见了闻风丧胆,魂飞魄散。 蓦地。 一团黑影猝然滚出乱云,嘿嘿狞笑着扑落而下。 十三和魔格野俱是一惊,双双飞出无忧阁,紧紧寻那黑影而去。 十三身法迅捷,不等那黑影落地议事堂前,手中铁剑早已疾舞如风,连出十余剑,剑剑命中,无一落空。 少时,笑声收敛。 十三手中剑更不收手,越加迅如劈砍,眼见着,那黑影竟被砍作数块,纷纷落地,惨烈异常。 十三骤然收剑,魔格野随之赶到。 “十三哥哥,那是什么东西?” 魔格野握着业已变作长剑的折扇,一脸惶恐的问道。 十三摇头,道:“我也不知,毫无反抗,恍如布匹,几无异样。” 二人惶然逼视,恰在此时,府中武士人俱都赶了过来,尽皆茫然的盯着二人,还未开口询问就听那诡异狞笑又起,紧跟着,落地碎块纷纷拔地腾空,相继变成了一个个尺余高的大眼怪童,他们身形圆润,赤发青颜,手中各自端着一杆三尺沥魂枪,怒目圆睁的环视着众人,杀气腾腾。 第041章、生异变、不由己 怪童嘿嘿狞笑,端枪迫人,慢慢逼近。 众人不识怪童来路,纷纷仗剑执刀,慢慢向后退去。 十三一见,剑花一挽,刚要迈步上前,就听烽独语一声断喝,手拎短棒,远远奔来,到了近前,分开眼前武士,来到怪童近前,上下打望两眼,朗声道:“大家小心,我曾听朋友说过,这东西名叫是云水婴,凶险异常。” 众人一听讶异惊呼,面面相觑,议论纷纷。 锋独语神情倨傲的乜了一眼十三,道:“你,闪在一旁,一会儿打斗别误伤了你!” 魔格野一见锋独语如此嚣张傲慢,刚想出口斥责便被十三强行拉着向后退去两步,小声道:“野儿,莫气,我们暂且站在一旁看看他如何应对云水婴,说不好,一会儿还要出手救他。” 魔格野脸色难看,接连摇头,道:“十三哥哥,这种混蛋就活该早早死掉,你还要出手救他?” 十三苦笑,再看那云水婴已然怒目狰狞,跃跃欲试。 正在这时,空中骤响一声霹雳,振聋发聩,紧跟着,又有无数黑影相继坠落,瞬间散布于河府各处。 众人大骇,高声疾呼,早有领头的武士催促着众人急查四方,乱作一团。 霹雳过后,院中云水婴突然发狂,纵声咆哮,须臾,各方呼应,此起彼落。 锋独语一见云水婴咆哮异动,想着先下手为强,抡短棒朝着一个云水婴当头打下,口中喊道:“鄙陋妖秽,虚张声势,看我不一个个的把你们打回姥姥家?” 那云水婴一见锋独语发狠,咆哮更凶,手中沥魂枪扑棱棱的刺来,迅如闪电,凛冽如风。 岂料,锋独语只顾仗着一身的勇猛、无畏,总都想着河府上下对小道士陆丹呈和自己照护有加,若不为其出点力气,总觉心里过意不去,虽然他也知道,陆丹呈口中的云水婴不好对付,可此刻激情,哪还顾忌那许多。 枪棒相击,轰然有声。 惊险一霎,十三原想出手相帮,可就在犹疑的一霎,陡见沥魂枪立时化作一团四溅纷落的云水。 所谓云水,其实就是上升成水雾的云和下落湿地的水珠。 烽独语打散沥魂枪,心中沾沾自喜,手中短棒不停,抡圆了又打云水婴的肩头,奇怪处,那云水婴竟木然呆立,不躲不闪,就那么静静的望着短棒狠狠的打在身上,然后纷溅成云水,笑声不歇。 烽独语一见云水婴落败,信心更增,心中暗忖:臭道士也忒能胡扯,这云水婴不过是一团不堪一击的水妖,我一条短棒便能轻易将其打发,不费吹灰之力,看来也无甚厉害、紧要之处。 锋独语忖罢,短棒再挥,怒目圆睁的冲到另一个云水婴近前,二话不说将其搠翻在地,化成云水。 锋独语望着周围咆哮不歇的云水婴,心中突然生几许晦涩与悲观,他原指望借此机会,好好表现一下,以此来回馈河府的容留、照护之情。 可怎料,这云水婴如此羸弱,便是自己打败了千千万万那又能如何,随随便便换做是谁都也一样,毫无稀奇。 他想,此时的十三和魔格野一定会满脸鄙弃与不屑的看着自己,嘲笑自己面对如此童戏一般的打闹还要煞有其事的与其招摇,现在想想也真是不堪羞赧,无颜相见。 心中所想,极尽汗颜,不过锋独语还是赤红脸颊,逼视两个迎面迫来的云水婴,发出一声兽吼,短棒连挥,将其相继打散,然后猝然回头,刚想张口说话却是十三二人早已 不见了踪影。 飞落河府各处的云水婴继续呼应咆哮,狞笑不止。 半晌,陡听两个伴医的破声惊叫,彻底惊醒了本已沉静的河府,紧跟着,那些木然失神的获救百姓突然眼珠一转,同时发出低沉骇人的牛吼,疯了一般的撞破门窗,张牙舞爪的跳到天井,稍一迟疑便立即奔赴河府各处见人就咬,断喉折肢,啖肉取骨,残暴狠戾,真如一个个恶兽出笼,可怖狰狞,骇人惊闻。 乍然惊变令河府中人猝不及防,慌乱之中疲于应对,转眼就有十余人丧生殒命,一时间,河府上下惊惶四起,乱作一团。 锋独语怅然张望,原本无心再战云水婴,可此时暴乱骤起不由心绪一紧,抡短棒快步追撵猝然撤去的云水婴,口中兀自学着古书画本里的说词,愤声呐喊道:“贼子休走,再吃吾三棒!” 追撵之中,路径一拐,进了一座偏院。 那里,一众武士挥刀舞剑,狠战变异以百姓,怒嚎嘶喝,不绝于耳,不消说那杀斗如何惨烈,便是这叫喊之声就足以令人闻之丧胆,落魄失魂。 烽独语惶然瞠目,他没想到这些获救百姓看似平常普通,可一旦出手恶战却个个都如猛虎下山,狠戾无情,势不可挡,饶是那河府武士身精体壮,武功超绝,但仍免不了身体挂彩,略有狼狈。 锋独语拎着短棒小心前行,那一路被他追来的云水婴都倏然不见了踪迹,可那狰狞的百姓却也吓坏了他刚起不久的雄心与自信,渐渐的,提棒之手变得瑟瑟,脸色亦也随之变得煞白。 蓦地。 一声低吼骤然入耳,紧跟着斜侧里扑出一道身影,疾如闪电,骇得他尖叫一声,慌忙向后闪躲,仔细一看却是面目扭曲的臭道士陆丹呈。 锋独语一见陆丹呈现身,心中大喜,慌忙收敛心神,落泪失笑,道:“臭道士,你不好好休息,怎么独自跑出来了?” 话音落处隐觉不对,紧忙又道:“你是不是都已经好了?是不是?” 锋独语说着喜不自禁,慌忙提步上前,本想丢棒,给他一个拥抱,可不料,陆丹呈歪头诡笑,突然探双手狠抓烽独语的双肩。 锋独语猝然警醒,但见陆丹呈目光呆滞,虽能一脸诡笑但仍是一身的邪魅诡异,不由倒吸一口冷气,拼力躲向一旁,短棒横握,谨慎以待。 陆丹呈双手抓空,似是懊恼,来回扭了扭不脖子,再发一声低吼,突然抬腿猛踢而来。烽独语不敢大意,紧忙横短棒折挡,只听‘咔嚓’一声,短棒应声而断,碎屑乱飞,骇 得锋独语瞠目结舌,木然呆滞。 便在那一霎,陆丹呈的右拳已然打到面门,猝不及防。 一阵眩晕,地转天旋,短棒撒手,锋独语直感胸闷难当,一个恍惚,晕厥倒地,人事不 省。 陆丹呈望着锋独语连声诡笑,突然纵身跃起,双腿微屈,狠狠踏向锋独语的小腹。 千钧一发,空中突然闪过一道青影,猝然出脚,重重的蹬在陆丹呈的后背之上,只听一声闷哼,陆丹呈就如一支离弦激射的利箭,猛然撞在对面的墙体之上,猝然滑落。 十三眉头紧蹙的看了看落地挣扎的陆丹呈,稍一迟疑,紧忙矮身去拉锋独语,就在那一霎,两个百姓突然合围而上,狰狞咆哮的猛抓十三软肋。 十三怒目摇头,眼神一扫,连出两脚,瞬间蹬飞二人,再次去拉锋独语时陆丹呈已然疾飞而来,嘶吼声声。 十三无奈,微微挺身,再出一脚,恰好蹬在 陆丹呈的前心之上。 陆丹呈一声悲呼,倒着翻飞出去,瞬间便去了两丈开外的一处角门,彼时恰好遇上挺剑赶来的岳霖独意。 闪避不及,二人同时跌倒,也便在那慌乱的一霎,岳霖独意的宝剑竟倏然洞穿陆丹呈的身体,一声惨叫,陆丹呈挣扎几下,身子一软委顿下去,转瞬撒手人寰,就此殒命。 岳霖独意惶然大惊,拼命推开陆丹呈的尸体,挺身跳起。 此时,院中打斗已然尽数展开,百姓颓势渐现。 十三拉起烽独语,架着他冲岳霖独意点了点头,转身出了偏院,时逢魔格野匆匆赶来,便紧忙挥手将她招来,将烽独语交在她的手中,道:“野儿,锋兄弟刚刚受伤晕厥,人事不省,你看你能不能暂时帮我照看一下他?” 魔格野闻言一怔,她本对烽独语的印象极差,没有伺机一剑斩了他就不错了,还要单独照看、护佑于他,这不是笑话吗? 可是,这个拜托可是出自她的十三哥哥之口,她又怎能拒绝? 左右思虑,勉强应下,十三一见大喜,匆匆说了个谢字,转身疾去,一会儿便不见了踪影。 魔格野怅然若失,心绪繁杂,她架着锋独语站在原地呆然半晌,纵有那来往身旁的人影杂乱,都不能将她打扰。 也许,这便是她死心塌地的爱一个人后的遗失吧——那些所有的自己与独立。 一声轻叹,挥剑逼退一个狰狞而来的老妪,架着锋独语到了一处偏僻的墙角,那里少有人影出没,想来相对安全。 魔格野放下锋独语,转身取扇在手,轻轻一甩,化作利剑,寒光冷煞,杀气逼人,只是她的目光却不在那剑与杀戮之上,而是心际惶惶的忧念着一个人的身影,生怕他一不小心出了什么岔子。 岳霖独意身受鞭伤甫一醒转便急忙唤来弟弟悠然,慌忙询问了当下的结果,当得知一切尽于完满之后才长出一口气,许多赞誉给了岳霖悠然,兄弟两个说说笑笑的聊了半晌,直到云水婴入府生事才又不顾那伤口的疼痛,双双出了屋子,各去一边,全心指挥暴乱。 一剑误杀陆丹呈让岳霖悠然的心突然生了几许慌乱,再见那些平常百姓虽然凶暴狠戾,可他终究心有不忍,前行路上,总都施以拳脚作为驱赶,却一直不肯妄下杀手。 便是如此,那百姓依旧凶猛,相继咬断武士以及下人的咽喉,鲜血淋漓的撕扯着,甚是狰狞可怖。 终于忍无可忍,怒喝一声,举剑洞穿一个抓住下人正要准备撕咬的农汉,抬脚蹬飞尸体,将那丧胆失魂的下人一把扯在自己身后,目光如刀,紧紧逼视。 这时,就听偏院外突然传来岳霖悠然的一声呐喊,紧接着道:“弟兄们,百姓凶残,已无人性可言,我们不可再对他们心慈手软,若再犹疑,大伙必定全部遭殃。” 话音一落,众武士齐声怒喝一个‘杀’字,继而全面反击,再无忌惮。 说来也怪,先前匹敌百姓,多少有些难分上下,可一得二公子号令,众武士斗志骤起,刀光剑影下竟瞬间将那百姓打杀得抱头鼠窜,死伤过半。 岳霖独意安抚好下人,快步出了偏院,到了外间仔细一看,就见满院人影往复如织,杀斗惨烈,一时心中慌急,不禁眉头紧皱,心中跌宕,可再看弟弟岳霖悠然虽然身处危难之下,杂乱人丛之中却指挥有度,气定神闲,不由又觉许多欣慰,只道他终于长大,再也不是那个依恋自己,多令父母苦恼烦忧的顽皮小子了。 第042章、封水牢、覆天地 河府水牢,涛光潋滟,冷气森寒。 老者的身体浸在冰冷的海水之中,只余一颗头颅浮于水面,随着那河水的不断冲击,起起伏伏的动荡着,甚是诡异。 蓦地,两道晦涩赤艳之光从老者那紧闭的双眸之中陡射而出,一阵诡笑突然震彻整座水牢,骇得那小心翼翼,蹑足而来的人影突的脚下一滑,险些跌倒。 那人把着湿漉漉的墙壁,喘息半晌,待等适应,才又瑀瑀而来,时逢两个守卫的武士巡逻前来,骇得那人紧忙又贴着墙壁躲在暗处,直等武士巡逻离去才又敢战战兢兢的奔了过来。 到了近处,那人站在暗地里突翘的石板之上,探身下望,悄声道:“老人家,您还好吗?”一波海浪轰然而过,淹住了老者的半个头,待等浪去,老者张嘴吐出大口海水,敛起一 双瘆人的眸子,嘿嘿狞笑,粗声道:“小子,你怎么这么久才来?是不是故意害我受苦?” 那人一听,四下环顾,见左右无人,才又快步走出暗处,到了一块离得老者近些的石板之上,探身下望。 原来,他竟是这河府大公子的贴身侍从岳霖火。 岳霖火一见老者怪责,紧忙辩解道:“老人家勿恼!你错解晚辈了,刚刚您那一鞭误伤,差一差就要了我的小命了。再者,晚辈合计,既生差池,莫不如将计就计,多少做个样子,陪那傻子耍耍,也不枉咱们计划一场。” 岳霖火说完低声狞笑,伸手入怀,取出一个精致的瓷瓶,打去塞子,将那里间的青蓝药水轻轻一洒,抛向海水,道:“老人家,万事俱备,剩下的就全仰仗您的东风了!” 老者只等那药水纷落海水,突的纵声狂笑,那笑声几乎与他先前匿于苍穹深处时的笑声一模一样,低沉粗厚,可怖阴森。 岳霖火一见老者发狂,紧忙冲他嘘声静音,可饶是如此,早也惊动了那一对儿刚去不远的守卫,二人一见异动,紧忙敲响警报,快速奔来。 岳霖火一见紧忙冲老者打了个招呼,转身便逃,须臾没于暗处,消失不见。 两个护卫到了近前,左右查看,一脸惶惑,稍后又装腔作势的连喝数声,终究不见人影,气恼之下冲着老者叱骂数声,刚要转身离去就见岳霖火举着双手,慢慢的退出阴暗处,一把铁剑正明晃晃的抵在他的咽喉处,冷煞森寒。 十三听信锋独语的推断,一直暗中盯视着岳霖火,直等他一入水牢便随即知会岳霖独意兄弟二人,三人并肩尾随,疾疾而来。 “主人?!” 岳霖火趁着十三撤剑的一霎,遽然望见了缓缓走出暗处的岳霖独意和岳霖悠然,脸色大变,慌声疾呼。 岳霖独意面罩寒霜,冷冷的逼视着岳霖火,慢慢走近,他心潮起落,伤心欲绝。 眼前事是他料想了千万遍后最不想见到的场景,只可惜,捱到最后,他还是露出了自己的马脚,做出了最伤害自己的事情。 往昔种种再映眼前,自己待他亲如手足,从无亏待,纵有天大过错,都想方设法替他开脱,想法包容,正因如此,才使他在这河府上下飞扬跋扈,为所以为,俨然成了河府之中的第三位公子,便使弟弟悠然处事都难望其项背,羡慕有加。 岳霖火一见事情败露,神色慌张,他心中多少还抱有一丝幻想,紧忙避开十三,快步到了岳霖独意和岳霖悠然的面前,双膝一软,跪了下去,哭声道:“公子?二少爷?” 岳霖悠然一脸愤怒的盯着岳霖火瞪视半晌,见他一改往日嚣张,浑身瑟瑟,不 由鄙夷一笑,冷哼一声,目光一转,又自投向业已走到石板前端探身下望的十三,眼见他满脸讶异,瞠目结舌,心中又不由生出几许欢喜与讥笑,暗道:“原来这大哥哥也是个没见过世面的,不过一座水牢,有何好惊异的?” 其实他又哪里想得到,十三所感讶异的并不是水牢,而是那倏然变黑的海水以及那奋浪鼓涌、激荡不歇的海浪之势,隐隐约约间竟有一种不祥的预感猝然袭来,令人心感惶惶,惴惴难安。 “何故心生外向,背叛河府?” 岳霖独意紧紧盯视着岳霖火,字字铿锵,冷声质问,内心裂痛不已。 岳霖火一听急忙以头拱地,语声慌乱的道:“公子,火儿冤枉,火儿没有背叛河府,没有背叛公子,还请公子明鉴!还请明鉴!” 岳霖悠然一听冷声叱道:“无耻狡辩,先前公子怒战恶魔,大意失手,你非但不尽心帮助,为何还要偷下毒手,究竟意欲何为?难道那不是背叛吗?” 岳霖火一听猛然抬头,满脸懊恼的瞪着岳霖悠然,怒声道:“二少爷平日里对我岳霖火虽有再多不喜,但也不必急在此时欲加之罪,火烧浇油!” 岳霖悠然冷笑,傲然道:“胡说八道,一个无耻下作的狗奴才也配我二少爷与你‘欲加之罪’真是天大的笑话!” 岳霖火突然落泪,以膝代足向前紧爬两步,埋首岳霖独意足下,怆然道:“公子啊,您快看看,二少爷说的这是什么话?原来火儿在您和河府的眼中竟是一个摇尾乞怜,不知廉耻的狗奴才,难道公子平日里对我说的那些‘一奶同胞、手足之情’等话都是假的么?都是用来哄火儿的吗?” 岳霖悠然一听眉头紧皱,真想上前给他两拳,怎奈他深知这岳霖火与哥哥之间的感情极深,对他宠溺更是无以复加,便是自己这个亲弟弟好多时候都有所不及。 所以,他很清楚,纵使岳霖火犯下再大的错事,自己也都无权参与处置,不便参与。 岳霖悠然摇头苦笑,心绪燥怒,目光一转,看向岳霖独意,满目热盼,只待他能冷静处置这个吃里扒外的无耻小人。 岳霖独意慢慢蹲下,伸手扳住岳霖火的双肩,紧紧盯着那一张泪眼婆娑的脸,凝视半晌,语声冷漠,一字一句的道:“为何要背叛?” 岳霖火不敢正视岳霖独意,只顾慌乱摇头,连声道:“没有······不是······” 岳霖独意脸上终于绽放出了一丝笑意,但语声里仍旧冷寒的道:“难道我对你还不够好吗?” 岳霖火一听紧忙又埋首扣头,道:“公子对火儿情同手足,恩同再造,左右都是火儿不好,是火儿对不起公子,对不起河府!” 岳霖独意一脸漠然,慢慢伸开双臂,十分不解的道:“那却为何背叛?” 岳霖火听到此处终是浑身一冷,遽然明白,原来今日事败,一切都难再复从前,既然事已至此,多说无益,索性一不做二不休。 心里想着,他突然抬头,怆然泪下,伸双手死死抱住岳霖独意的双腿,涕泗横流的道:“公子,火儿知错了,都是火儿不好,平白受恶贼蛊惑,一时鬼迷心窍,做出了十恶不赦、丧尽天良的大错事。公子,火儿错了,求您给个痛快,杀了我吧!快杀了我吧?” 岳霖独意慢慢起身,仰天长吁,泪眼模糊,他沉吟半晌,幽幽道:“火儿,到了现在你还是没有告诉我,你为何要背叛。” 岳霖火哽咽着慢慢的放开岳霖独意的双腿,趁着擦拭眼泪的一霎,猝然抓出一把锋芒利刃的匕首,攥在 手中,眼神狡狯,隐隐阴笑。 岳霖悠然一见猝然心惊,猛然抬腿踢踹,口中兀自失声惊呼道:“哥哥小心,他手中握有凶器。” 话音未落,脚刚去一半,就见岳霖火一声惨叫,急速倒飞出去,瞬间落进了乌黑诡异的海水之中,直把那凝神观望的十三吓得纵身一跃,返回石壁之前,满面茫然的看了看兄弟二人,又望了望水面轰然涌来的一大波拍岸惊天的巨大海浪,双唇嚅喏,竟说不出一句话来。 海浪退去,水面暂时平复,乌黑墨染之中,岳霖火不见了踪影,一朵绽放正盛的雪白莲花熠熠生辉,浮荡不沉。 岳霖独意满脸漠然,慢慢收回踢出的右脚。 须臾,水面莲花倏然散落,化成水雾,落入海水。 岳霖独意转身而去,掷地有声的道:“封印水牢,永不解冻!” 彼时,闻讯赶来的一众水牢守卫一听公子敕令,紧忙拱手应是,毕恭毕敬。 岳霖悠然眼见惊变,哑然失色,慌忙收脚,四下环顾,他万万没想到岳霖独意出手会如此果断决绝。 当然,更令他没有想到的是,这水牢之中的海水竟然变成了一片乌黑,也不知道是不是那忘恩负义的黑心实在太脏,浸染了海水。 水牢封印。 鼓涌的海浪归于平静,跌宕起伏的水面冻成了一面镜子,乌黑锃亮,几可照人。 十三和岳霖悠然紧随岳霖独意离开水牢,相继返回议事堂前的空地之上。 此时异变百姓已尽数遭斩,河府死伤亦不过十人上下。 岳霖独意忍着伤痛,心情沮丧的指挥武士,打扫战场,清理尸首,河府上下,一片忙碌,倦怠之中,那挥之不去的噩梦阴霾一直翳蔽心头,隐隐不安。 蓦地。 一阵巨大震动骤然来袭,继而轰隆四起,地动山摇,直震得河府内外房倒屋塌、天地倒置,恍若灭世即临,骇人心神。 动荡之中,人喊马嘶,乱影如蝗。 十三闪避疾行之中陡见一截横梁呼啸疾坠,眼见便要砸在惶然呆望的岳霖独意身上,不由爆喝一声,纵身飞去,一把抓住他的衣领,疏忽远去。 落地一霎,一块圆盘大小的碎石迎面飞来,迅疾势猛,骇得他紧忙拉着岳霖独意一缩头,慌急避过,一等那碎石飞过,紧忙出手,一掌将其拍落。 俄而,目色一转,又见远处一株大树轰然折落,骇得树下之人惊叫闪避,他亦随之惊惶瑟瑟,挥手呼喝提醒,随即又接连避过几片乱飞的碎瓦,聚神再看时,见那树下之人已尽皆避开,紧张的心绪才又稍觉舒缓。 可谁料,就在那恍惚的一霎,他猛然发现树下伸出一只纤纤玉手,那皓腕之上的金龙镯赫然入目,登时将他吓得魂飞魄散,浑不顾空中密集纷落的凶险,连跳带蹦的奔了过去,口中破声好道:“野儿?野儿?” 树下,魔格野被吓得不轻,她本可以趁着大树未落之时独自脱身,那对她来说轻而易举,易如反掌。 但是,她答应十三要好好照看好锋独语,这份承诺重逾千斤,她便是拼了性命也要全力护他周全,粉身碎骨,在所不惜。 好在,大树枝丫繁茂,落地时正好撑起一片空间,堪堪容下二人,也便在那惊心动魄的一霎,锋独语猝然醒来,满脸茫然的望着眼前的一切,半晌木然。 “野儿?野儿?” 十三扑到树前拼命呐喊,魔格野一听喜极而泣,忙声应道:“十三哥哥,毋庸担心,我和这混蛋都平安无事。” 第043章、斗嘴凶、魇离魂 十三闻言心下大喜,取出铁剑,疯狂斩断支翘的树干,探身向树下一看,果然望见锋独语正愁眉苦脸的侧躺在树下,紧紧瞪着自己。 十三伸手拉出魔格野,上上下下的看了个仔细,确认并无伤处才又俯身去看锋独语,就见他脸色一沉,怒声叱道:“混蛋!你这假仁假义的家伙,我为何会倒在这树下?你究竟对我做了什么?” 十三闻言一怔,刚想辩解,就听头顶恶风不善,魔格野一声惊呼,道:“十三哥哥小心!” 话音未落,倩影掠空,挥折扇变作一截铁棒,狠狠打飞一块碎石,因于用力过猛,她那瘦弱的身躯竟被力量反弹,快速坠落而下。 十三大惊,慌忙纵身跃起,伸手揽住她的腰肢,二人旋转着落地,十三满面忧色的道:“野儿,你没事吧?” 魔格野摇头,莞尔一笑,道:“十三哥哥,有你在,野儿一定不会有事。” 十三摇头苦笑,道:“你这鬼精灵,都什么时候了还在说笑。” 话音一落,就听树下的锋独语连声呻吟道:“虚伪狡诈的家伙,现在有事的是我,你怎么不来关心关心我啊?” 十三一怔,刚想矮身施救就见魔格野狡狯一笑,伸手将他拦下,低声道:“十三哥哥莫管他,这个混蛋就知欺你老实心软。” 十三一脸难色,用手指了指树下,刚想说话就听锋独语突然破声呐喊,道:“来人,救命啊?有人见死不救啦!” 十三闻言蹙眉,心中终是不忍,一把推开魔格野,矮身便去施救,熟料就在那一霎,一个武士突然惊叫着坠空而来,十三一见不及多想,身子一挺,起在空中,一把抓住那武士的腰际,接连两个纵跃,到了一边,避过一团黑影,平安将他放落地上,直骇得那武士脸色煞白,双唇乌青,直到十三简单安慰,转身离去半晌才又想起连声致谢,泪眼迷蒙。 魔格野趁着十三救人的刹那,矮身蹲了下去,用那业已变作长剑的折扇一拍锋独语的脚踝,故作凶恶的道:“诶,你这混蛋,十三哥哥都已走远了,你还要继续装可怜吗?” 锋独语怒声道:“你这女人,满嘴胡言,我现在双腿被压,动弹不得,哪还有心思装可怜,你当我是你,随时随地都跟那家伙撒娇卖萌,博取怜爱吗?” 魔格野一愣,继而冷笑,道:“是吗?能够撒娇卖萌那也是我的本事,你若逃不出这大树的压制那也是你自己无能,何要别人来救?” 魔格野说完,挺身站起,望了一眼空中乱飞的碎石残屑突然惊呼一声,赶紧逃开,慌声道:“不好,快逃!快逃!大石落了!大石落了!” 锋独语被那树叶遮挡望不见外面的事物,耳听周围人声慌乱惨烈,更有那重物不断坠落的声音频频入耳,想来一定发生了大恶事。 此刻,又听魔格野的呼喊如此急促惊惶想来一定事情不假,于是一缩身,紧忙滚出大树,连滚带爬的站了起来,可举目再看,就见魔格野站在一旁,轻摇折扇,冲着远处奔来的十三高声道:“十三哥哥,这边无碍,你快去救助他人吧。” 十三闻言转身奔往水牢方向,口中兀自喊道:“野儿,你要多加小心!” 锋独语一脸尴尬,面红耳赤的望着魔格野,暗忖:这女人如此诡诈,但愿永远不要交上好运。 魔格野挥扇打落一截飞落的树枝,满面鄙夷的看了看锋独语,道:“怎么样,看来你这混蛋本事不 小,就是得需要多多逼迫才行。” 锋独语羞赧至极,扭头看向议事堂,甩甩浑沉晕眩的脑袋,倏然想起臭道士陆丹呈,慌忙辨清方向,不顾一切凶险的奔向偏院,那里的围墙业已塌落半边,不远处竟还横躺着两具死尸。 “喂?你要去哪儿?不想活了吗?” 魔格野见锋独语转身狂奔,心中费解,不过片刻沉吟随即避开两团碎屑,疾疾尾随而去,口中呼喊,亦多了些许忧色。 灯火摇曳,明暗交叠,幽深阴森的水牢在那震动之中却显得异常的平静,可怖而又诡异。,蓦地。 轰隆声嚣,水面爆裂,冰屑四射横飞,锋利如刀,击打在水牢四周的墙壁之上立时刻出 一道道刺眼骇人的划痕。 十三寻着异动闯进水牢,挥铁剑疯狂遮挡眼前乱飞呼啸的冰屑,快步疾行,眨眼便到了石板近前,稍作沉吟,迈步跨上,可刚走两步就见足下海水突生异动,鼓涌奔突,声势不小。 少时,水浪破空,冲天而起,骇得十三慌忙倒翻,跃回墙壁前的甬道之上,仗剑细瞧,就见数十个龙首人身的紫毛小兽争相跃出水面,声音尖利的嘶叫着,相继奔出水牢,须臾不见。 十三立在原地,惶然不安,幽幽的道:“水牢里怎么会有这么多的西地镇魂兽?” 随着水牢封印被破,震动戛然而止,直待那满天乱坠的碎屑飞石落地,河府上下已然多处燃起大火,火光烛天,映如白昼。 岳霖独意兄弟率领河府上下相继聚集到了议事堂前的空地之中,逾千人影簇簇拥拥,尽皆狼狈不已。 眼前,横七竖八的死尸有那先前被斩杀的异变百姓,更有刚刚在震动之中新近丧命的武士下人,惨烈之余竟如一道索命的鸿沟生生划出了生死之间的边界,令人见了魂飞魄散,惶恐难安。 镇魂兽冲出水牢立时四下奔散,有的径直狂奔,有的攀上楼台,有的撞穿高墙,有的伏地入土,千奇百态,各展神威。 河府人等惊惶未去,新难又至,眼见怪兽诡异狰狞,早有武士按耐不住,举刀剑便要上前,突听岳霖独意高声喝道:“大家小心戒备,切勿轻举妄动。” 话音刚落,就见一个西地镇魂兽率先奔到近前,。冲着众人甩首长嘶,岳霖悠然一见抡梭刀便砍,岳霖独意一见想要喝止已然不及。 就在梭刀砍到镇魂兽眼前的一霎,镇魂兽再发一声嘶鸣,婉转曲折,竟有几分韵律入耳,害的众人尽皆恍惚,木然失神,差一差都倒了下去。 梭刀落地,岳霖悠然双手抱头,直觉脑海一片混沌,悠悠荡荡的几欲失去意识。 危险时刻,十三迅疾而来,一脚蹬飞镇魂兽,伸手拉着岳霖悠然奔到众人面前,接连扇了两个耳光,急声道:“兄弟,醒来!” 众人浑浑噩噩,半晌才渐渐清醒,这时就听十三大声道:“大家小心,此怪乃是西地镇魂兽,可镇魂封魄,害人不浅。” 话犹在耳,那飞奔各处的镇魂兽已从四面八方围了上来,有的攀上大树高枝,有的跃上楼台翘脊,有的破土嘶鸣,有的则面目狰狞的直逼众人眼前。 嘶鸣声嚣,起落不歇。 不过眨眼,已有过百体弱之人在人群之中率先倒下,双目紧闭,人事不省。 须臾,惊呼慌乱鼓破耳膜,人心惶惶,再难安抚。 岳霖独意于慌乱之中惊望一眼十三和岳霖悠然,刚想开口问询, 就觉脑海猝然袭来一阵眩晕,继而轰鸣甚嚣,恰若万丈洪涛兜头而下,直至胸口憋闷,阵阵恶心,整个人都快炸裂。 痛苦之下,他强行稳住心神,暗运真力,批命抵抗,不一会儿,直觉那晕眩减缓,信心大增,紧忙再加大气力,终于强行从体内迫出十数朵雪白莲花,相继飞在空中,旋转不止,一条条流苏水线纷落倒悬,氤氲飘渺,仙气飘飘。 岳霖独意眼望莲花,略作喘息,挥手将其分散各方,再次拼尽全力,致使那白光愈胜,眨眼间,那几似修罗战场的院落里竟隐约成了一片氤氲缭绕的旖旎仙境,致使浑沉眩晕的众人置身其中渐渐清醒,尽皆忘却了那心中萦绕难去的种种不安与惶恐。 镇魂兽被白光驱赶,纷纷向后缩退,那嘶鸣之声也渐渐低沉了下来。 十三强忍眩晕扶着业已晕沉的岳霖悠然坐在地上,甩甩头,强打精神,偶然瞥见畏惧白光而慢慢生惧的镇魂兽,不禁牙关一咬,伸手取来铁剑,纵身疾去,瞬间斩落一个镇魂兽的头颅,随之抬腿将其蹬在空中。 镇魂兽一见十三出手伤害同伴,猝然长嘶,咆哮暴跳,便在那一霎,岳霖独意抵抗不住,一口鲜血狂喷而出,继而全力蓄积的那一口真气也随之骤然散去,身子一晃,跌了下去。 空中莲花随着岳霖独意的倒下轰然一颤,继而白光黯淡,摇摇欲坠,就见那梦幻绝美的坠悬流苏与缭绕氤氲亦也倏然不见,踪迹全无。 “大公子?大公子?” 几个近前的武士一见岳霖独意跌倒,慌声疾呼,本想出手搀扶,却不料那镇魂兽的叫声越来越盛,终究抵御不住,随着众人一同跌倒,相继晕厥。 十三强忍不适,原想趁机杀尽镇魂兽,便也解了这噬魂夺魄的凶险,可怎料,岳霖独意突然晕倒,再加之那镇魂兽狡猾多动,闪避迅疾,此时自己眩晕已重,步履踉跄,继续下去恐难坚持太久,虽然自己铁剑夺命,杀害几只,可是随那死去的镇魂兽越多,他们的嘶鸣便就越来越盛,嘶鸣越盛,致令人晕厥的速度也便更快了,至于有无生命之忧那就更无从可知了。 十三强行忍耐,拼力奔到一只行动迟缓的镇魂兽前,举剑便砍,岂料,铁剑落下斩的却是一颗异变百姓的头颅。 十三大骇,急忙撤剑,拼命甩头,身子踉踉跄跄间急忙用剑拄地,强行站稳。 蓦地,脑海乍起喧嚣,浑浑噩噩里满是七嘴八舌的嘲笑,那嘲笑铺天盖地,四方激荡,迫的人愤懑满胸,喘不过气来。 渐渐地,一个站立不稳,他扑身跌了下去,那一霎,他看到的净是明月血岛里的满目狼藉以及那些受伤惨重的族民,更有他们那惊惶无助的眼神和啼哭。 魔格野追赶着锋独语,千辛万苦的避开坠物,终于在偏院角门处寻到了陆丹呈的尸体。 锋独语直若发疯似得扑了上去,一把搂住陆丹呈,放声痛哭,几块碎瓦当头急落,眼见砸在头上必然头破血流,性命不保。 魔格野失声疾呼,慌忙挥出折扇,化成长剑,纵身跃在空中,接连磕飞碎瓦,自己亦也旋转着落在锋独语的面前,急声道:“你这混蛋,当真糊涂要命,此时祸乱如此,哪还有空闲让你悲戚,动动脑子,冷静下来,赶紧背起他躲到安全之地,再装模作样,不成吗?” 锋独语一听猛然抬头,泪水涟涟的瞪着魔格野,道:“你闭嘴,谁要你管,多嘴的女人,祸事的母子。” 第044章、金莲花、青莲花 魔格野一听,火冒三丈,挥剑便砍,道:“诶呀,你这不识好歹的王八蛋,我一心为你,你竟然不是好歹,骂谁是祸事的母子?” 锋独语傲然饮泣,道:“杀了我吧!正好我去地下陪陪臭道士。” 魔格野骤然撤剑,怒声冷笑,道:“想得美,想死自己解决,姑奶奶才没那兴趣。” 说着倒提长剑,又道:“我替十三哥哥护你至此,既然你活的厌烦了,不想做人,那也别再满嘴胡言,乱说十三哥哥对你不够仁义。” 魔格野说完,迈步疾去,此时震动歇止,坠物尽落。 “站住?!你这女人,要去哪儿?” 锋独语眼见魔格野去意坚决,心中突生悔意,一抹泪水,急声追问,同时伸手抱起陆丹呈的尸体,吃力拉拽。 魔格野讶异,茫然回头,道:“我去哪儿,关你何事儿?你不是想死吗?乖乖去死好了,何故还要与我絮叨?” 锋独语终于拉起了陆丹呈,道:“你闭嘴,我现在还不想死!快过来帮忙,我一个人背不起起臭道士!” 魔格野一蹙眉,道:“诶呀,你这人,可还真是······” 锋独语十分不悦的道:“别啰唆,赶快过来帮忙。” 魔格野无奈摇头,思虑片刻,收了长剑,快步而来,本想再出口怪责几句,可一想到十三的安危又不禁慌急起来,是以帮着锋独语背起陆丹呈,道:“你这混蛋最好记住,要死便死的远些,千万别叫我十三哥哥看见,不然,我决不饶你。” 锋独语背起陆丹呈就走,一听这话,不由啐了口口水,道:“你闭嘴!我锋独语一身傲骨,岂受你的要挟?你不饶我?真是滑稽,你不饶我,还能把我怎样?” 魔格野一听猝然抬脚,重重的踹在陆丹呈的尸体之上,害的锋独语踉踉跄跄的向前跌了下去。 锋独语惊呼一声,倒地哀嚎,继而翻身爬起,怒不可遏的冲着魔格野咆哮道:“臭女人,为何踹我?你到底想要如何?” 魔格野倒背双手,咯咯一笑,道:“我要如何?你刚刚不是问我能把你怎样吗?你牙尖嘴利,阴险狡诈,我一介女流,又能将你如何?”说着,魔格野傲然昂头,快步而去,锋独语听了郁愤不休,连连跺脚,双唇嚅喏,刚想回骂几句就见魔格野早已飘然出了偏院,转瞬不见。 魔格野到了偏院外陡见岳霖独意气力不支,颓然倒地,更见那梦幻绝美的雪白莲花猝然暗淡下去,不由心中一惊,瞠目结舌的瞪着那莲花失神半晌,才又幽幽暗忖:真是奇怪,这河府公子怎么会使师伯他老人家的独门绝技? 镇魂兽一见莲花白光骤落,岳霖独意跌倒,心中忌惮已去,纷纷纵身而来,嘶鸣之处已然振聋发聩。 魔格野突觉脑海晕沉,胸口窒闷难耐,目光闪处突然望见十三一头栽了下去,不禁心头大惊,紧忙打起精神,疾呼两声‘十三哥哥’刚想过去帮衬就见那镇魂兽已然肆无忌惮的从四周围攻而来。 急怒之下顾不得许多,魔格野紧忙稳下心神,站定身形,双手环抱胸前,闭目冥想,突然记起幼年师伯游访乌撒国时所授自己的飞花秘技,于是真力流转,过百骇四肢,汇集丹田,稍作驻留,又再次遍行全身,终于循转两遭,突然金晕破体,罩护全身。 渐渐坠落的白莲终于变得暗淡,再无半点光华,镇魂兽也已相继逼到人前,危殆之前,魔格野终于一声娇喝,迫使白莲重又升空。 俄而,光华再起,气晕激荡,充盈饱满,丝丝垂落的流苏终也相继显现,耀眼金光瞬间映 亮天地,隐隐金器之声竟然悠然悦耳,入人心脾。 狰狞长嘶的镇魂兽甫一接近人群便争相抓扯抢掠,相继露出了那冷寒阴煞、锋利如刀的犬齿,可一当那金莲精光大盛的刹那镇魂兽嘶鸣骤歇,纷纷昂首张望,尽数被那精光灼伤,再次嘶鸣已然顿作鸟兽散,疯狂逃窜而去。 魔格野大惊,她万万没有想到,师伯随手教授自己的小把戏竟有此庞大功效。还莫说,若非自己记忆超强,又加之事情紧迫,再有河府大公子施法在前,促使自己强行使出此法,这眼前凶险还真不知是何结果。 镇魂兽甫一收声,岳霖独意与弟弟岳霖悠然便突然有了几分清醒。 只等金光灼伤镇魂兽,纷纷扭头逃窜之际,岳霖独意猝然醒神,睁眼一看那气晕饱满,流苏浓密的金莲时不由哑然失语,全然不顾浑身的伤痛,踉跄爬起,瞠目结舌的踱向一朵金莲,伸手碰触那倒悬的流苏,口中啧啧,惊讶不已。 魔格野望着岳霖独意,大感惶惑,不过转瞬之后,猝然想起十三,见他伏地不动,生死未卜,心中忧念顿如凶浪拍案,几难抑制,纵步疾去。 可她没去两步就听岳霖独意突然怒声狂喊,道:“师尊,大幸运!大幸运!徒儿此生有缘,竟能亲眼得见这传说中的飞花金莲,真是大造化!大造化啊!” 言尽于此,竟然癫狂大笑,双手触摸流苏,小心翼翼,渐渐的,泪目隐隐,语声悲凉的道:“师尊,原来世间真的有人可以把这飞花秘技练到黄金境界,看来弟子愚笨,有负师尊教诲,此生无为,难得大成,金莲之境只能望而生羡罢了!” 魔格野大为诧异,惶然止步,眉头紧锁的看向岳霖独意,暗忖:这个痴呆公子也真是没见过世面,不过一个雕虫小技而已,何至令你如此动容? 思忖未歇,魔格野突然若有所想,回首再看四散奔逃的镇魂兽,不由咯咯一笑,纵身起在空中,张手取出折扇,身子一转,瞬间聚拢所有金莲,郎声道:“公子先莫伤感,眼下救人驱魔才是重中之要。” 话音一落,折扇轻挥,就见一缕淡蓝光晕从中倏然纷落,数朵金莲团团围聚,疾速旋转,直到那蓝晕落尽,终见一团蓝光猝然绽放,耀眼夺目,十分绚烂。 须臾,魔格野纵身跃上业已变得巨大的青色莲花,暗运真力驱使,风声渐起,气晕激荡,霎时间,河府上下的天地里竟然充盈起了满满的青蓝光晕。 四散而去的镇魂兽一见如此异相,纷纷驻足,扭头回望,慢慢的,竟有那带头的镇魂兽小心奔回,无可抑制,心向往之。 岳霖独意眼望徐徐转动的巨大青蓝莲,瞠目结舌,哑然失语,泪水亦在那一霎变得干涸,心中不住价的呐喊道:“这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试问,一朵金莲都已成了世间传说中的虚无圣境,这一朵巨大青莲又如何叫世人仰望? 其实,岳霖独意又哪里知道,这朵青莲之所以能现身人间可真不是魔格野的修为有多精神,实则是她那体内与生俱来的天灵之气异于常人而已。 青莲下,流苏倒泄,恍如暴雨凌空,落在地上立时分散成烟,徐徐漫过倒地晕厥的众人,真如仙境旖旎,超然出尘。 岳霖独意置身青蓝气晕之中茫然四顾,心中既有欢喜诧异又有伤感羡慕,只是,不管如何,他都觉得这青莲异相非同一般,恰若高山仰止,高不可攀。 镇魂兽去而复返,尽数围聚而归,纷纷张嘴,贪婪的吸纳着这难得一遇的天灵之气。 魔格野站在青莲之上心有感知,暗暗窃喜,直待蓝晕尽数侵入众人的体内 之后只听她再发一声娇喝,光晕骤敛,青莲猝然消失,便在那一霎,所有镇魂兽尽皆哀鸣倒飞出去,生死难料。 岳霖独意骇然呆立,魔格野冲他淡淡一笑,快步奔向十三,语声焦急的喊道:“十三哥哥?十三哥哥?” 岳霖独意大感诧异,随着空中青莲的猝然消逝,自己那一身所受的重伤竟也同时尽去,恢复如初。 岳霖独意心下大喜,放眼手下武士人等慢慢的都有了异动,心中料想大伙亦也同他一样,稍事休息,渐渐的都会醒转,重复如前。 是以,他敛起复杂的心绪,俯身去看双目紧闭的岳霖悠然,连呼几声,不见醒转,心中一急,又起了忧色。 正当他慌乱无措之际陡听魔格野一声悲呼,紧忙侧头望去,就见她跪坐地上,紧紧抱住十三,大声连呼,忧而落泪,不由心头一紧,顾不得弟弟伤情,紧忙起身,意欲前往探看。 就在这时,重击落地的镇魂兽竟又嘶鸣连起,挣扎跳起,稍作迟疑,疯狂反扑而上,急急围向魔格野,势猛凶悍,可怖狰狞。 岳霖独意一见魔格野身陷险境危难,急声呐喊‘凶险’,张手取来一个武士的宝剑,握在掌心,稍一用力,那剑便陡然暴增数尺,寒光一闪,欺近镇魂兽的外围。 怎料,魔格野一心忧念十三,满眼都是他双目紧闭、呼吸微弱的样子,哪还有心看顾自己四周即来的凶险。 岳霖悠然一剑劈下,可那镇魂兽却十分狡猾,嘶鸣两声,向旁轻轻一闪,继而打着旋子,迅疾跳向一旁的残墙。 岳霖独意不及多想,长剑撤回,再次出手,便在那一霎,眼前陡现一团乌光,紧跟着十数只围聚魔格野和十三的镇魂兽竟突然变作了透射乌光的玉石雕像,阴煞诡异,令人骇然。 岳霖独意眼见突变惶然瞠目,手中剑亦也随之慢慢的垂了下来。 一阵晚风悄然拂过,丝丝微凉竟透骨髓。 岳霖独意只顾看着那变作石雕的镇魂兽却不料自己手中的长剑却在那凉风的吹拂之下倏然化作齑粉,就连后背那一朵若隐若现的雪白莲花亦也随之风化消逝,瞬间无踪。 岳霖独意大骇,慌忙抛掉手中那已剩半截的剑柄,心惊胆战,茫然无措。 蓦地。 一朵白莲再由后背徐徐浮生,慢慢飘离。他奋力驱使,氤氲缭绕的飞向镇魂兽围之下的魔格野和十三,以作护佑。 白莲氤氲四溢,流苏飞溅,到了魔格野的头顶,立时将那一方的天地映的惨白刺眼,惹人不安。 担忧之下,神思缥缈的魔格野借助白光总算看到了周围周诡异而立的镇魂兽,待她刚要长身站起,就觉那雕像里乍然升起一股吸力,巨大强劲,疯狂的向四方拉扯着自己和十三。 拉扯中,魔格野突然感到体内有股气流冲荡四肢百骸,疯狂破体外涌,难受控制。 俄而,一声悲呼,她终于无力抵御,倒头栽了下去,继而,破体而出的天灵之气飞上空中,渐渐汇成一缕缕青蓝的玲珑之气,迅疾散向四面八方的镇魂兽。 岳霖独意一见神情大骇,紧忙拼力催动白莲,口中急切的喊道:“姑娘,赶紧打起精神,守好真元,切莫叫它散去。” 话音落处,流苏骤增,光华流溢,氤氲如水,径直倾落在魔格野和十三的身上,瞬间扑上一层雪白的氤氲,缭绕蒸腾,暂时阻住了那骤然外泄的真元。 岳霖独意冷汗侵额,奋力死抗,整个人都紧张到了崩溃的边缘。 突然,一股恶风自水牢方向疾疾吹来,少时,一道黑影破风而至。 第045章、欺心汉、人中人 岳霖独意大惊,急忙抬脚蹬飞足下的一把钢刀,瞪目凝视,可那驭使莲花的力道却一点不减。 黑影嘿嘿狞笑,轻松避开钢刀,动作利落轻盈的落在镇魂兽雕像的头顶前。 借助莲花白光,岳霖独意看的清楚,原来那人生的精瘦高挑,皮肤黝黑,五官丑陋,面部更是坑坑洼洼,粗糙不平,堆生褶皱,峻岭崇山,看上去就如长了癣疥的蟾蜍,令人睹之不适,隐隐作呕。 来人嘿嘿狞笑,侧头望了望头顶的白莲,嗤之以鼻,阴恻恻的说:“独意小贼,你着实可悲可怜,都过去多少年了还没一点长进,如此伎俩又怎配做我的训师?” 岳霖独意闻言眉头一紧,慌忙暗忖:听这声音不正是刚刚叛变落水的岳霖火吗,他不是被封印在海水之中了吗,怎么又出来了?还变成了这副德行? “反骨逆贼,竟然是你?” 岳霖独意暗中摧力莲花,拼命护佑魔格野二人,口中却故作镇定的怒声叱道。 来人纵声诡笑,道:“小贼,没想到,我变成这副模样你竟然还认得我。也罢,咱们废话少说,乖乖的,交出麒麟甲,如若不然,你便随着河府一同沉入海底,永世不得翻身。” 岳霖独意冷笑,道:“丑贼,大言不惭,痴心妄想,我河府再怎么不济,也由不得你这丑贼跳出来逞凶作恶。” 岳霖独意说着愤然撤力,但见那雪白莲花猝然一沉,无数流苏立时幻成无数精光,利如锋刃,尽数落下。 来人一见嘿嘿狞笑,突然昂首张口,将那精光尽数吞下,然后意犹未尽的道:“独意小贼,还是省省吧,你难道忘了这几年你都教了我什么吗?” 岳霖独意惊闻此言浑身一颤,冷汗满身。 确然,此话一点不假,这些年,他将此人视若手足同胞,不光生活处处以亲人待见,便是自己那满身的本事亦也毫无保留,尽数倾囊相授。 故此,自己本领几何,外人不知,他还不是如数家珍,了然于胸。 岳霖独意盯着来人突然感到晦涩、沮丧,更有几分无助。 来人嘿嘿狞笑,看穿了岳霖独意的心意,突然一声爆吼,纵身踢翻缓落头顶的白莲,猖狂嚣张的怒道:“小贼,不听我良言,那可就休怪我不客气了。” 话音一落,双臂平伸,轻轻一抖,就见围困魔格野和十三的镇魂兽雕塑突然活转,嘶嘶长鸣,继而争相拉扯着从魔格野身上吸来的天灵之气,纷纷奔向四方八面,痛的魔格野纵声悲鸣,撕心裂肺,骇人听闻。 “姑娘?姑娘?” 岳霖独意慌然惊呼,趋身便欲上前,便在这时,十三陡然醒转,一见眼前境况不由茫然一呆,但闻魔格野悲呼在耳,又见岳霖独意慌张前来,再有那镇魂兽的横行霸道,心中一个慌急,手肘点地,身子猝然弹起,同时铁剑挥去,立时斩落了两只镇魂兽的头颅,紧跟着,将头一甩,再无浑沉之感,怒火爆盛,亦不管自己昏厥之时所发之事,只顾一念斩杀镇魂兽,不过是那来去之间,便已斩杀了十数只镇魂兽。 十三之所以猝然醒转,有此功成,还得多赖老者朱尤,因他感念十三助他捉拿镇魂兽之情,待等丹丸烧炼功成之后,原想分别赠与楚侗和他一人一粒。 可他实在不喜楚侗其人的作为,思虑多时,还是止了念想,只把十三偷偷拉到一旁,强行塞了一粒与他,岂料十三见了强行却之,满脸不屑。 朱尤巳倒不怎么介意十三的鄙弃 ,实是因他早已感知这北郡上下已然不再在安宁,镇魂兽大批来袭,厄难必定连连上演。 许多事,他这个外来人虽然知肚明却又不好言明,自然也无人可说。 是以,晚间赴约秋尚桢的家宴之时,借助敬酒之机偷偷将那丹丸投入酒中,致令十三糊里糊涂吞下,心中只念,这丹丸入腹能佑十三遇事能够化险为夷,不受镇魂兽的左右。 只不过,他着实没有想到,那镇魂兽来的如此之快,也决然想不到,借酒服药,那药效起的多少有点迟缓,差些真的误了十三的性命。 来人一见十三出手如电,果决勇猛,眨眼便将镇魂兽尽数驱散,不由心下一慌,纵身跃在空中,张手取来一杆乌金杵,凭空一挥,虎虎生风,略一迟疑,俯冲直下,狠狠扑杀十三而来。 十三铁剑连出,相继斩杀两只逃窜略迟的镇魂怪,刚一喘息的刹那,陡听岳霖独意急声道:“兄台小心,丑贼偷袭!” 十三闻声辨势,身影一飘,使出鬼影术,瞬间掠去无踪,骇得来人慌忙收势,环顾四望,惶然无措。 原本,十三真想一剑取了来人的性命,可目光扫处就岳霖独意眼望来人神色踌躇,心绪百转,不明其中之意,只有摇头轻叹,只道他心地仁善,不忍杀戮,轻轻落在来人身后,猛出一脚,骤然将他蹬下空中,落在岳霖独意眼前十步远处,狼狈不已。 十三飘然收剑,悬空傲立,目光冷峻的盯着踉跄爬起的来人,悄然长吁,直觉此时浑身精力充盈,再无半点昏沉窒滞之感。 岳霖独意眼见来人落地,心绪纷乱,伸手抄起地上遗落的一把钢刀,慢慢逼向来人,甫一接近的刹那陡听苍穹墨染里传来一声低沉而又压抑的悲呼。 十三大惊,迅如闪电的举剑飞去,直刺那悲呼之处,毫不容情。 苍穹里,精光乍闪,一袭麒麟状的青蓝铠甲骤然显现,恍若梦幻,耀亮苍穹。 铠甲撞开铁剑,逼退十三,旋舞瞬息又猝然隐逝苍穹。 岳霖独意眼见此景哑然瞠目,他万万没有想到这传说中的至宝竟然真实存在于世间,更存在于河府之上,是以神色惊惶,步履踉跄,跌跌撞撞的向前走去,竟然忘了腾空远去,到那苍穹深处寻个究竟。 来人眼见至宝麒麟甲现身,脸色大喜,也顾不得再与岳霖独意纠缠,纵身起在空中,疾疾向那麒麟甲消逝的方向快速飞去。 岳霖独意奔去数步,猝然清醒,眼见来人飞空,心中一凛,暗忖:至宝现身,决不可让它落入奸人之手,于是抖手莲花,白光灿灿,迅疾无比的打向来人的背心。 来人一心想着麒麟甲,陡听身后冷风不善,慌忙扭身侧闪,同时将那乌金杵一挥,猛然打向莲花,但见花、杵相击,顿现光火流萤,四散飞溅,簌簌如雨。 恰在此时,十三铁剑劈风,当头劈落,骇得来人惊呼一声,慌忙闪躲,但怎料,十三那剑来的极快,纵使他避开了头颅,可那略挺前凸的胸腹却难避过,只听‘哧’的一声响,铁剑割破衣衫,触及肌肤,立时冰寒透骨,煞气森森。 凶险时刻,十三只需再向前递剑寸许便可立时将其夺命,可他目光锐利,洞察蹊跷,铁剑落势不减,径直割破了衣衫内里暗藏着的一层黑油油的锦布。 一阵冷风拂过,将那虚披在外的假面人皮猝然吹落,一个身罩青纱,面容愁苦的少女慢慢现身出来。 十三一见少女骤然心惊,用手指着她,慌声道:“怎么是你?”。 原来,这少女竟与秋茗庄中那诡异蓝光里的两个少女一模一样,而她则更像极了蓝光中那爱哭的少女。 少女机关被破,本已愤懑已极,啜泣连声,此刻再听十三有此一问更是随即放生痛哭,整个人亦随之突然疾坠而下。 十三一见大骇,紧忙伸手拉拽,本意相救,却不料少女去势极快,转眼便重重的落在了院落之中。 同时,苍穹陡起风啸,乱云交叠。 少女伏地痛哭,悲悲切切、凄凄惨惨,听的人心情晦涩,绝望凄然,隐隐中,竟都生了厌世喜亡之意。 十三落地,眼望少女,心中郁郁,随那哭声,竟也突然动了晦涩心念,不由强敛心神,拧眉苦捱,半晌才慢慢适应,扭头再看岳霖独意时见他早已泪水潸然,哽咽啜泣,伤心欲绝。 少女的哭声迂回河府之中,激荡回应,久久不歇。 魔格野被镇魂兽吸了天灵之气,四肢无力,恍恍惚惚中幽幽醒转,可当她一听这哭声,顿觉胸闷难耐,一个呼吸不畅,急促须臾便又晕厥过去。 烽独语原本背着陆丹呈出了偏院,满心懊恼的追着魔格野想要理论个清楚,可谁料,那镇魂兽突然来袭,令他站在那偏院门口处摇晃半晌,终于抵抗不住,与陆丹呈的尸体一同栽倒下去,眨眼便又晕厥过去,不省人事。 此刻,镇魂兽尽去,嘶鸣不闻,他倒在地上幽幽醒来,可那哭声入耳于他来却与别人大有不同,毕竟他遭遇坎坷,历尽了世间的悲苦,这笑声就似洋洋得意的狞笑,狂妄嚣张,隐有一种胜利者自得的张扬与凌傲。 烽独语讨厌这种感觉,甚至是愤怒。 是以他挺身站起,甩甩头,拼力将脑海里的那些晕沉尽数挥去,然后瞪了一眼伏地痛哭的少女,怒哼一声,蹒跚前来,咬牙切齿的道:“哪家的孩子在这哭丧乱嚎,是死了爹,还是死了娘?如此悲切,惹人心烦,有没有人管教?有没有人?” 锋独语说着,脚下一个趔趄,绊到了一块大石,他俯身将其抱起,轻轻掂了掂,脸上随即拂过一丝诡异的冷笑,继续迈步向前,到了少年身前,怒声道:“可恶女子,哭什么哭?再不闭嘴,便立时将你砸的脑浆迸裂,叫你去见阎王,信不信?” 十三一见急忙伸手制止,还未开口就见那少女梨花带雨的昂头瞥了一眼锋独语,突然露出一丝蔑视的冷笑,继而便是挑衅与鄙夷。 烽独语一见顿时冲冲大怒,牙关一咬,举起大石拼力砸下,直待十三和岳霖独意双双出手制止可为时已晚。 大石砸在少女头顶,顿时脑浆迸裂,惨不忍睹,那摄人心魄的哭声也随之停了下来。 十三瞠目结舌的伸着双手,瞪着烽独语半晌无言。 岳霖独意惊慌失色的盯着那块压在少女头顶、浸染鲜血的大石,哑然失语,浑身瑟瑟。 烽独语扫了一眼二人,又瞄了一眼少女,比重冷哼一声,冲十三道:“你这家伙,看什么看,没见过杀人吗?” 十三脸上渐渐生了怒意,冷声道:“锋兄弟,我十三一直敬你是条汉子,毕竟你心中有所执守,值得赞佩,可······可眼前这个普通的弱女子,她惹到你什么了,你要如此凶残的将她打杀?” 锋独语傲然冷笑,道:“怎么,听你这意思,是想替这贱人鸣不平喽?” 十三一听愤然拔剑,道:“不光鸣不平,说不清,还要你将命抵命,以死谢罪!” 第046章、两抉择、厄运连 锋独语傲然冷笑,道:“臭不要脸,这贱人死或不死又与你有何干系,要你这无耻小人替她冒头拔横?” 锋独语说完怒哼一声,用手指了指一旁晕厥不醒的魔格野,道:“这个女子对你护佑倍至,舍死忘生,如此情深义重之人昏厥于此,生死未知,我怎不见你这般护她?你还有没有点做人的良心,你要不要对她有所关心?无耻烂人,好坏赖不知,自家门前雪都打扫不干净,还来厚颜无耻的乱管闲事,你也不怕遭到报应?” 十三被锋独语呛得面红耳赤,一时语塞,目光落在魔格野身上竟也一时踌躇,暗忖人家锋独语说的一点不差,这少女来路不明,自己与她相识也不过片刻,更况她还装神弄鬼的驭使云水婴和镇魂兽把这河府搅得一塌糊涂,破烂不堪。 若说处置,自己在这河府之中是何身份,又有何理由替她辩解出头,讨要公平? 十三神色不堪,嚅喏难言,这时就见众人相继醒转,喜得岳霖独意奔到岳霖悠然面前,将他揽在怀中不停呼喊。 少时,岳霖悠然亦自幽幽睁眼,醒来开口的第一句话竟是:“哥哥,危险!小心!” 那一霎,岳霖独意竟怆然泪下,紧紧抱住二弟,不住声的道:“没事!没事!” 锋独语满脸愤怒的瞪着十三,十三迟疑片刻,快步到了魔格野近前,矮身将她小心翼翼的抱她在怀,轻声道:“野儿?野儿?” 呼唤中,魔格野悠悠醒来,她冲十三勉强一笑,有气无力的道:“十三哥哥,你还好吗?” 十三忙道:“放心!十三哥哥没事,倒是你啊,现在感觉如何?” 魔格野倏然闭眼,喘息半晌,慢慢睁开,那一霎,双眸里竟悄然闪烁出了晶莹的光芒,道:“十三哥哥,别为我担心,野儿没事,没事儿!” 一旁的锋独语冷冷的望着,突然道:“多好的女子,怎会遇上你这么个烂人,真是天不开眼,芳心空付!” 魔格野一听在十三怀中挣扎坐起,盯着锋独语怒声道:“喂,你这混蛋在哪唠叨什么呢?是嫌我踹你不够吗?” 锋独语突然失笑,道:“你这女人——还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好!算你们优秀,我锋独语理会得,这就识趣离开,不与你们争扯。”说完,锋独语转身向陆丹呈的尸体走去。 那一霎,他泪眼婆娑,瞬间迷蒙,想来也是,这世间种种,幽幽难解,他与小道士心心相惜,难得彼此抚慰,那份真情其实都已逾越骨肉亲情,成了他锋独语生于世间的唯一牵绊。 此刻,小道士命殒黄泉,驾鹤别去,这难言的剜心之痛,离别之苦,淡看薄凉尘世,又有几人能够与之感同身受,诚来抚慰? 锋独语昂首饮泣,努力想要把那泪水吞下,欲作坚强。 身后里突然传来魔格野爽朗的笑声,虽然那笑声里还能让人真切的感受到无力的虚弱,可已全然不像一个劫后余生、大难不死之人该有的样子。 想来,那也许便是爱情的力量,锋独语想着黯然失笑,随之心绪悱恻,一声长叹,更加叮咛自己,一路前奔,风雨无阻,纵使一路孑孓独行亦都无所畏惧。 魔格野笑过之后,在十三的搀扶之下,踉跄站起,茫然四顾,凄声道:“十三哥哥,镇魂兽都斩杀了吗?那些受伤之人可还有活命?” 十三一听,低声轻叹,略带怪责的道:“野儿,都什么时候了,你还管这些?” 魔格野一呆,扭头讶异的 望着十三,道:“十三哥哥,你说什么?什么什么时候?” 十三摇头,道:“你被镇魂兽所伤,自己都差些舍了性命,还管别人?” 魔格野苦笑,摇头,幽幽的道:“十三哥哥,野儿一条命算得了什么,若是救不得别人,眼睁睁的看着人家死在自己面前,便是以后有得命活了,那心又怎能过得安生?” 十三一呆,突然凄声道:“野儿,虽然你说得有些道理,可你难道忘了,你可是一国的公主,你的生命里还有你的父王母后,还有那大病未愈的哥哥,你倒能舍得了性命,可它们怎么办?你难道不替他们想想吗?” 魔格野遽然沉默,少时,猛地抬头,语声坚定的道:“他们爱我,一定会理解我,支持我,决然不会怪我绝情!” 十三听完挠头不已,脸色阴晴难定,惆怅不已。 魔格野一见十三脸色难看,不由心生愧意,紧忙挽住他的手臂轻轻摇了两摇,娇声道:“诶呀,好了,十三哥哥,你莫生气,这些话都不过是野儿的私心主意、信口开河罢了,眼下一切无恙,以后的事儿,谁又说的准,我们还是开开心心,快快乐乐的好不好?” 十三木然无语,满脸难色,魔格野一见轻叹一声,又道:“十三哥哥,你该知道,说到底我毕竟一介女流,无论什么豪言壮语到最后终究都逃不过一个情字。”说着,目泛情波,含情脉脉的望向十三,道:“此生有你,野儿无憾之至,必定好好珍视生命,将这一生最好的年华都将尽数交与十三哥哥,从此天空海阔,自由驰骋,直至地老天荒,不弃不离,永世无怨无悔。” 十三一听此言浑身激荡,俯首一看,魔格野脸色惨白但却神情坚定,不由心诚感动,泪目幽幽,双手环抱,将她箍在怀中,毫不犹豫的吻住她的额头,然后柔声道:“好野儿,你心底善良正直,颇具侠义风骨,这没什么不好的,十三哥哥只希望你在凶险之前首先得学会保护自己,然后才有能力救护他人。” 魔格野听完频频点头,把头深埋十三怀里,窃笑不已,那一霎,世间风雨再大尽也归于无声,耳畔唯有十三那咚咚不歇,震耳欲聋的心跳令她倍感心慌,更有狂野,几难把持。 烽独语终于失魂落魄的抱起了陆丹呈的尸体,踏过足下横七竖八的人体,落寞悲怆的离开河府,纵使十三和魔格野接连向他招呼,他都置之不理,听而不闻,害的魔格野数次想要上前阻拦计较,尽都被十三给拦了下来。 河府对面的山岗,夜风很大,锋独语在那风里可以清楚的闻到海水的味道,那是他谙熟于胸的本能,但也是他琢磨不透的困惑,就像这猝然离他而去的臭道士陆丹呈,他原以为他们会一直争吵到老,不离不弃,可此刻阴阳两隔,他感到了他们彼此之间巨大而遥远的距离,那是如此的陌生与无助。 泪水一直未歇,湿透了衣襟,慢慢将陆丹呈放在一块大石之上,举目眺望墨染苍穹,空远深邃,也不知那尽处是否藏有释然,可以让人忘却悲痛重拾幸福的那种释然。 锋独语唱起了歌谣,那是一个常在瑰墨山下砍柴的樵夫伯伯教授他的,他亦煞有介事的教过陆丹呈,只可惜,那家伙天赋奇差,始终无法学会,因此没少遭受锋独语的嘲笑。 故此,生前,但有锋独语唱此歌谣,陆丹呈便会与他大闹一场,不欢而散,时日一久,锋独语竟真的不敢再跟臭道士唱这歌谣。 今日,他多希望自己再唱歌谣,臭道士能会挺身而起,再与他大闹 一场,即使半月互不搭理也都可以。 锋独语用心的唱着,时不时的回头张望陆丹呈,只可惜,每一次的满怀期待终都变作失望,而那愤懑的臭道士一直都只静静的听着,再不做任何反抗,这恼人的沉默终令锋独语忍耐不住,失声痛哭,那哭声在夜里激荡,远近频传,到了十三和魔格野的耳中,他们亦也随之动情,久久凝望,肃穆凄然,缄默不语。 河府中人渐渐醒转,但各个神色呆滞,落魄失魂,浑不像十三、岳霖独意等人,纵使魔格野被镇魂兽夺了天灵之气,可稍事休息,偷运真力,浑身气力在那半炷香中亦也恢复过半,生龙活虎,恍若无事一般。 岳霖独意搀着弟弟岳霖悠然神色复杂的望着地上被砸死的少女,他打破脑袋也想不明白,这个伴在自己身旁多年的岳霖火究竟是何来路,为何此前一点破绽都没暴露,纵使他跋扈嚣张,心生异相,可他的出身却始终都是个谜团,一个自己一生都看不破的谜团。 渐渐恢复平静的河府突然变得寒冷,或者,原本就是这夜里的海风突然动了怒意。 十三帮衬着岳霖兄弟一同敦促手下木然呆滞的武士及下人,费尽心力的打理着河府上下的狼藉,大火烧坏了许多屋舍,好在海风来前火势已被压下,至于那房倒屋塌的惨烈处则无法一时修复,且就那么静静的搁置下吧,待等翌日天明再做计较。 忙忙碌碌间,东方悄然泛起了鱼肚白。 十三和魔格野一见此间已无大碍,心中亦也念着秋茗庄里的马啸灵,是以急急寻着岳霖兄弟二人,简单一说去意,那兄弟二人自是百般不允,盛意挽留,但十三二人去意决绝,无奈客套半晌终是拱手作别,依依不舍,强言来日再聚,不可食言。 送别十三二人,岳霖兄弟继续带人打理府中事物,虽然一场灾难致令府中上下陷于一片阴森诡异的煞气之中,可终究天明将至,曙光在前,一切不安都将随那天光绽放变得云淡风轻,无可置疑。 忙碌中,突然有人一声惨叫,尖锐惨厉,恍如梦魇哀嚎,骇得木然呆滞的众人尽皆浑身一颤,机械缓慢的转向那人望去。 一阵骇人心魄的诡笑骤然响起,紧跟着,那个被锋独语用大石砸死的少女竟骤然跳起,伸手利落的折断一个武士的手臂,放在嘴前连连吮吸着那喷溅的血水,然后一颗头颅渐渐恢复,瞬间如初。 岳霖兄弟大惊,各持兵器冲在前头,紧跟着,那一众武士亦也动作缓慢,目光呆滞的跟了上来,半晌齐聚二人身后,慢慢取来兵器。 少女望着二人连声诡笑,阴煞诡异,她挥手抛了半截手臂,伸出舌头舔了舔唇边的血渍,突然张口道:“公子,二少爷,你们这是怎么了?为何一副这样的表情,难道你们是怕了吗?” 少女说完连声诡笑,都笑弯了腰,那笑声里七分邪佞,二分嘲弄,一分狂妄,令人听了毛骨悚然,惴惴难安。 岳霖悠然虽然脑海昏沉,身体轻飘,可一见此景自也气怒难耐,他张手取来梭刀,迈步便欲上前,岳霖独意一见一把将他拦下,微微摇头,然后回手从那伸手的武士手中抢来一把宝剑,凭空一甩,暴涨数尺,迈步走了上去,也不废话,举剑便刺少女的咽喉。 就在这时,河府四周本已半升的光明骤然变得黯淡,一股冷煞邪祟的冷风骤然出来,呛得人连声咳嗦,几难应对,诡异异常。 第047章、老巨人、再联手 蹒跚的烽独语亦都被这突来的黑暗吓得不轻,他慌忙放下陆丹呈,游目四望,但见一团骤然涌起的巨大乌云裹风带雨,滚涌簇拥,瞬间笼罩河府而去。 所幸,他锋独语走的早,此时业已站在了乌云的边缘之下,可那恐怖骇人的冷煞之气依然能令他感触至深,不由倒吸一口冷气,连连摇头,自言自语的道:“这河府究竟是做了什么孽,厄运一个连着一个,看来富人家的日子也不尽都是风光无限,只当厄运来时还不都是拼着家破人亡,万劫不复?” 岳霖悠然一见天色骤变,恶风不善,慌忙摆开梭刀,神色冷峻的怒声喝道:“河府将士都给我听好了,异变再生,我等便是拼了性命也要与之死抗到底,誓死护卫河府!” 话音落时,半晌静默,他怒而回头,就见身后武士尽皆高觉刀剑,神色木然,双唇微合却不出一言,恼得他顿足捶胸,满心费解,却又对此手足无措,无计可施。 岳霖独意剑如骤雨,连番攻向少女,岂料那少女亦也出手不凡,左遮右挡,横踢侧踹,竟把那剑势御得虎虎生风,井井有条,全然不见了岳霖火的笨拙与迟缓。 乌云笼罩之下的水牢终于不再平静,伴着一声振聋发聩的巨大轰鸣,整个阴暗冰冷的水牢突然爆破冲天,无以计数的黑色冰块碎屑四散激射,洞穿了草木山石、打破了楼阁亭榭,仿有一股摧枯拉朽的灭世之势倏然笼罩河府而来。 轰鸣散去,破败尽毁的水牢之中慢慢站起一个浑身炭黑、体态巍峨的巨大老人,那人眉如老树,眼似孤灯,一张大嘴翕张之间更若一座山门,看起来甚是可怖骇人。 那老人站直身子,轻轻一抖,地动山摇,无数黑色水流恍若瀑布一般于那为巍峨的身躯之上飞溅下来,声势不小。 稍作犹疑,老人迈步登岸,一脚踏碎山石,刮倒楼台,直令那偏建一隅,尚自安全无虞的马厩也在瞬间房倒屋塌,惹得里间惊惶不安的龙颜驹纷纷挣脱禁锢,仓惶奔逃,快速聚拢到岳霖悠然等人的身旁,引颈长嘶,惶恐不已。 十三与魔格野离开河府,快速腾空疾行,可甫一接近秋茗庄,十三的心中竟突生了几许怯意,他犹犹豫豫的坠步在后,慢慢的竟停了步子,踟蹰不前。 魔格野不解其意,回身望着十三,低声问道:“十三哥哥,怎么不走了,有什么心事么?” 十三摇头,尴尬苦笑,马啸灵借醉斥责,令自己在众人面前颜面不保,可那话在自己冷静下来后仔细一想又不是没有道理,可这话又怎能出口说与魔格野听。 魔格野望着十三,见他一脸踌躇,还只当是因于喻秋檬的缘故,十三心中起了姐芥蒂,是以咯咯一笑,上前挽起十三的手臂,娇声道:“好了,十三哥哥,野儿知道你现在心情不畅,多有芥蒂,左右此间事情已了,其他事情便都不想了,咱们速速寻到马大哥,趁天光未明,一同折返堰雪城,如何?” 十三不置可否,任由魔格野拉扯着落在秋茗庄的后宅之中。 二人稍作喘息,迈步向那晚宴的屋中走去,因为整座院落里除了那间房舍再无一处映亮灯火。 摇曳灯火,忽明忽暗,宴席之上,一片狼藉,酒气熏天。 其时,秋夫人和一众女眷俱已离去,席前只余秋尚桢、楚侗和朱尤巳三人,而这三人无一例外俱已伏案睡去,鼾声大作。 十三不见马啸灵,突觉事情不妙,神色慌张的看了一眼魔格野,低声道:“野儿,马兄不在,该不 会出了什么岔子?” 魔格野一听心中亦也起了慌张,不过她强压心绪,故作淡定的望了望十三,语声温缓的道:“十三哥哥,你莫急,马大哥为人持重,想他一定不会有事。”说着,迈步到了朱尤巳身旁,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头,低声呼唤。 片刻,朱尤巳悠悠醒转,稍一迟疑,紧忙一把抓过酒杯,捧在手中,醉眼惺忪的往那虚空里一举,语声果决的道:“来!老朽不才,再敬诸位一杯。” 魔格野一见一把夺过酒杯,紧对着他的耳朵,道:“人家都醉死,你就别再继续借醉卖傻,借酒装疯了,我问你,马大哥他去哪里?” 朱尤巳神色一呆,侧身扭头,盯着魔格野,凝视半晌才道:“姑娘,你怎么知老朽是借醉卖傻、借酒装疯?” 魔格野撤身,双手倒背,微微一笑,道:“纵使醉酒再深也不至举杯虚空,狂言虚敬,我看你非但未醉,恐怕还清醒的狠,说,你如此居心究竟意欲何图?” 朱尤巳一听登时颜色大变,慌张站起,瞄了一眼十三,就听他道:“莫听野儿胡言,你可知马兄人在哪里?” 朱尤巳长吁一声,神色渐缓,用手指了指门外,道:“那个马捕头也真是,人家主人要他入客房歇息,他死活不允,非要死坐在此等候你二人归来。无奈,你们也都看到了,他两个主人家再加上小老儿一同干等作陪,最后酒醉不支,尽都如此睡去。” 魔格野突然变了脸色,道:“莫说废话,马大哥去哪里了?” 朱尤巳甩头,理了理思绪,举着的手收了回来,道:“他说·······去庄门外等你们!” 十三一听转身疾去,魔格野用手指了指朱尤巳,转身刚要离去就听朱尤巳紧忙道:“姑娘请留步!” 魔格野一愣,猛然回身,刚要问询,就见朱尤巳一脸诧异的凑了上来,不断的闻着魔格野身上的气味,骇得魔格野紧忙向后闪躲,一脸戒备的道:“你要干嘛?” 朱尤巳满脸喜色,伸手入怀,把那镇魂兽炼制的丹丸取了出来,道:“姑娘,老朽知道你们遭遇了镇魂兽,不知可否将那畜生出现的地址如实告诉小老儿?”说着,把那丹丸往魔格野面前一递,道:“老朽不白打听,这几粒新近炼制的丹丸诚意奉上,作为答谢,还请姑娘笑纳。” 魔格野将信将疑的接过丹丸看了两眼,道:“不过几粒药石丹丸,有何稀奇,你竟拿它来从我口中窃取讯息?” 朱尤巳闻言嘿嘿一笑,道:“姑娘通透,不若那十三大侠敦厚正直。”说着,脸色突转,一本正经的又道:“姑娘,事已至此,老朽便实话与你说了吧,这西地镇魂兽隐迹多年,突然现世必有大难发生,想来这青都自此再难安宁。这丹丸乃是老朽用那镇魂兽尽心炼制,到时自有用处,还请你仔细收好。” 魔格野虽然仍自将信将疑,但见朱尤巳一脸郑重,不似虚言,是以贴身收好丹丸,简略说起河府遭遇,朱尤巳听完脸色大变,连声道:“不好,恶事来了!恶事来了!” 魔格野闻言一怔,刚要问询,就见伏案大睡的楚侗慢慢抬起了头,不由倏然住嘴,朱尤巳理会,冲她挥了挥手,示意她放心离去,而自己则笑意盎然的转身回到了桌前,故作醉熏的捉起酒杯,冲着楚侗一举,道:“楚大侠,来,老朽再敬您一杯!” 楚侗一见立时又埋头睡去,鼾声顿起,朱尤巳见了悄然窃笑,一双浑沉的眸子却偷偷瞥向了门外,神色里渐渐多出了几许忧色。 十三果真在庄前门口处见到了马啸灵。 “马兄?” 十三犹疑着唤了一声,马啸灵猝然转身,盯着十三喜出望外。 “十三兄弟,对不起,马某酒后失言,令你······令你······” 马啸灵步履踉跄的扑到十三面前一把拉起他的双手,满面懊悔,隐隐间,眼眶里竟起了湿润。 十三一见颇为动情,面色为难的道:“马兄,你这是怎么了?不过随口一句玩笑话,何至令你这般?” 马啸灵懊悔摇头,连声说着对不起,显是门外的风吹醒了他的酒醉,让他突然意识到了自己席间的失态,虽然自己明白,心中一直秉着一份正直,念着他与十三和魔格野间的情谊,总都想着他们永远都好好的,不生半点差错,更记着锋离欢临别前对他的嘱托,但许多话,许多时候还真不是想说便能说的,尤其是当着外人的时候。 马啸灵面对十三是真心的懊悔难当,无地自容。 为免尴尬,也为解释自己和魔格野的不辞而别,十三简略的说起河府的一番遭遇,这下,马啸灵的醉酒算是彻底醒转了,面色惊慌的问着他和魔格野是否有所伤患。 十三摇头苦笑,再次说明了情况,确认二人无碍,马啸灵才终于放了心,这时就见魔格野莲步匆匆,疾疾的赶了过来,心里不住的叨念着自己与朱尤巳告别时他追撵出屋子时说的那句话:“若想救人,入水分食。” “马大哥?” 魔格野看见马啸灵便远远的喊了一声,马啸灵长吁一声,朗声回应,就见魔格野到了近前,微微一笑,冲着十三道:“十三哥哥,堰雪城暂时怕是回不去了,你我还需前往河府一趟。” 十三一愣,道:“怎么了?” 魔格野刚想回话,就见那团乌云猝然升空,继而须臾,轰鸣声起,地动山摇。 十三一声惊呼,怒道:“不好!河府又生异变,我们赶紧过去看看!”说着,纵身腾空,疾疾而去。 魔格野看着马啸灵尴尬一笑,道:“马大哥,十三哥哥他······” 马啸灵将手挥了挥,道:“野儿莫说了,马大哥这便随你前往那河府走走,看看可有帮得上手的。” 魔格野一听心中大喜,挥手抛出金龙镯,幻作金龙,卷起二人,一声长吟,径直破空而去,瞬间超越十三,两个蜿蜒便到了河府上空。 河府里,岳霖独意与少女斗杀到了屋脊之上,仍自难解难分。 议事堂前的空地上,人影木然,昂首张望,眼睁睁的望着老人那山一般的大脚兜头踩下却都不躲不闪,纷纷丧命,惨不忍睹。 金龙之上,魔格野和马啸灵目睹此景,大为骇然。 金龙绕过老人耳畔,猝然引起了他的注意,大手一挥,带着一飓风般罡风猝然拍落,马啸灵一见纵身飞跃,口中兀自高声喊道:“野儿下去救人,这里交给我来打理。” 魔格野一听急忙应声,纵身一跃,金龙化作一团金光攀回皓腕,老人一巴掌拍空。 魔格野不及多想,闪电一般落在院落之中,高声疾呼,道:“大家小心,快快闪避!” 众人木然无语,仍自呆呆的望着老者,落魄失魂,恍若木雕一般。 无计可施的岳霖悠然陡然望见金龙现身,先是一怔,继而大喜,他乘着火麒麟绕出老人的双腿之后,惊见魔格野欢呼一声‘小姐姐’迅疾奔至。 第048章、驱邪去、救星来 魔格野一见岳霖悠然一身狼狈不由心中一紧,忙道:“你没事吧?” 岳霖悠然摇头,但脸上苦色难去。 魔格野忙道:“不怕,我和十三哥哥、马大哥都来了,便是拼了一条性命也要助你河府打败恶魔,护好你的家园。” 岳霖悠然一听潸然泪下,魔格野忙道:“男子汉大丈夫,休抹眼泪,打起精神,全力御敌。” 岳霖悠然听罢重重点头,挥袖抹去泪痕。 魔格野望着眼前痴呆众人,大为不解,急声道:“不过分别片刻,他们这是怎么了?为何都变得如此痴呆憨傻了?” 岳霖悠然苦恼摇头,连说不知,恰在此时,十三飘然而至,魔格野一见紧忙上前,拉住他的胳膊,道:“十三哥哥,你快看,他们这是怎么了?一个个的,痴痴呆呆,完全像得了癔症似得,不顾死活,不识闪躲,好多人都被这巨大恶魔给生生踏死。” 十三扫视一眼众人,又昂首看了看这巍峨高耸,大山一般的身躯,不由心下一惊,但转瞬之后,他猝然想起了日间与朱尤巳和楚侗一同捉拿镇魂兽的场景,不由脱口而出,道:“他们莫不是受了西地镇魂兽的伤害,失了魂魄吧?” 魔格野和岳霖悠然听罢俱是一惊,就见十三一怕大腿,道:“早知道事情如此,刚刚来时就该跟那朱尤巳把他炼制的丹丸要来。” 十三说完,略一沉吟,道:“野儿、兄弟,你们暂且拼力抵挡一会儿,我这便回返秋茗庄把朱尤巳那老东西捉来,想他一定会有办法救治大伙。”说着,转身便去。 魔格野一听紧忙喝止,道:“十三哥哥且慢!”说着慌忙取出丹丸,双手捧着递到十三面前,道:“来时,他把丹丸都交给我了,还说若想救人,入水分食。” 十三一见心中大喜,一把抄过丹丸握在手中,看了一眼岳霖悠然道:“水井在何处?” 岳霖悠然听完纵身跃下火麒麟,用手一指偏院的另一侧,道:“在那里,大哥哥请随我来。” 十三急忙飞步疾奔,与魔格野先后奔到水井旁,向下一望,略一迟疑,十三将那丹丸随手一抛,投入净水之中。 魔格野恍然大悟,急忙唤出金龙,道:“翼月你可有法子快速喂食大伙?” 金龙点头,引颈嘶鸣,起在空中,龙头一低,张口吸纳井水,就见一道顺通粗细的水柱猝然涌入金龙口中,少时终止。 金龙摇首剪尾飞到众人面前,飘然落地,张口一声龙吟,动地惊天,骇得众人纷纷侧目,瞠目结舌,便在那一霎,龙口大张,井水狂喷,化作无数水线相继落入众人之口。 十三三人快步奔来,一见眼前场景俱都心中大喜,便在此时,岳霖独意与那女子重又打斗到了院落之中。 十三一见,张手取剑,欺身而进,大声道:“大公子且请休息,小女子交给在下便是。” 岳霖独意一边怒斗少女,一边心念河府安危,正所谓一心不能二用,是以打斗之中不能尽全心全力,纠缠无果之中慌乱已生,一筹莫展,这时陡见十三与魔格野去而复返,平白还多了个跨虎舞剑的威武汉子,心中一喜,剑势立猛。 此刻,十三铁剑出手,全意帮衬,他亦理会其意,纵身跳出圈外,吁吁长喘,略一踟蹰,转身到了岳霖悠然和魔格野的近前,几句客套,相互安慰,心中慌乱骤然旁去,昂扬斗志瞬时高涨。 金龙吐水,救治众人,说也奇怪,不过眨眼的功夫,竟有人相继醒转,岳霖独意三人一见面面相觑,尽皆欢喜。 再过 片刻,众人尽数恢复如初,各个面色惊惶的左顾右看,最终在岳霖独意的一声喝令之下,纷纷上了龙颜驹,恍若苍鸟出林一般,接二连三的飞向空中,刀剑齐出,疯狂扑向老人,并肩马啸灵,共同御敌。 十三不知少女何故死而复生,凶斗岳霖独意,更不知那巍峨老人是何来路,可眼见她二人联手祸乱河府,想来必定由头不小,是以心中愤怒难抑,铁剑疾风,一眨眼的功夫便把那少女杀得咿呀乱叫,四处乱窜,仓惶不已。 少女眼见斗杀不过十三,又见河府武士莫名痊愈,心中一时惶恐,紧忙趁着一个武士飞过的刹那,纵身一跃,贴到了那龙颜驹的腹下,疾疾飞去,倏然没入那争鸣疾行的人马之中。 十三惶然,仗剑呆立,待他再想去寻那少女时,其人早已无踪远去,十三所能见到的竟都是一般无二的身影,无可辨别,无可觅寻。 马啸灵跨虎仗剑,成功搅扰了老人的视线,那一双恐怖骇人的大脚终于没再迈出,这为十三三人救人获取了宝贵的时间。 可是,马啸灵孤身怒斗老人,先时不知他的厉害,一不小心逃到了他的巨口前面,一个呼吸,赤焰虎和他瞬间落尽了那大口之中,兀自惊惶瑟瑟之时再次被口气吹出,立时跌到了三丈开外,等那老者将手挥来之时骇得赤焰虎一声咆哮,翻着筋斗,再次逃出一丈有余。 惊惶之下,马啸灵重整心绪,用手拍了拍赤焰虎的额头,低声道:“伙计,莫怕,你我同心还怕打不过这老贼?” 话音一落,双腿用力,那赤焰虎通灵理会,纵声长啸,疾奔而上,这一遭,一人一虎知道避让,那风磨剑再次挥出竟寻得时机割破了老人的脸颊,只可惜,老人那粗若缆绳的乱发轰然打来,真如万斤钢鞭重落,先莫说伤人如何,便是那疾风劲鼓的气势便都已将人迫的几无还手之力。 无奈之下,马啸灵纵虎疾避,远近踟蹰,终难再寻时机有所斩获。 便在此时,一众武士相继赶至,老人一见哈哈诡笑,那笑声真如炸雷裂空,轰隆入耳,振聋发聩。 老人双手抡起,裹卷飓风,瞬间荡飞了十余个不知深浅的武士,就连那龙颜驹也连连悲鸣着与那武士一同倒飞出去,死伤难言。 武士前赴后继,攻势不减。 就在老人全力应对武士的刹那,马啸灵终于寻得时机,纵虎到了老人背后,纵身一跃,落在老人肩头,双手捧剑,稍一迟疑,狠狠刺向他的颈部。 熟料,老人那黢黑的皮肤坚硬如铁,马啸灵这一剑刺下非但没有斩获,自己还被一股巨大的阻力反弹开去,瞬间飞落空中。 十三走失少女,心中片刻茫然,昂首远眺,就见高空中恶斗如火如荼,不由心中一横,不再多想,立时跃起两丈,刚欲挥剑出手,就见马啸灵狼狈跌落,紧忙疾疾迎去,伸手揽住他的腰际,二人空中旋转数匝才渐渐稳下身形。 “马兄,无碍吧?” 十三看着马啸灵,语声关切的问。 马啸灵脸色羞红,点了点头,道:“无碍!这老贼皮硬如铁,呼气如风,着实不好对付,咱们得赶紧寻个法子才是。” 说话间又有几个武士哀嚎着落空而去,更有那龙颜驹在老人的双掌怒击之下被拍成了烂泥。 二人对视一眼,心中骇然,双双飞在空中,分作左右,同时出剑,疾刺老人的双耳。 老人闻风辨势,猝然甩头,就见那满头乱发再次舞来,骇得二人紧忙闪避,不敢贸然贪功。 就在这时,赤焰虎竟从斜侧里突然飞到老人的右眼之前 ,张口便是一团烈火,瞬间燃烧了老人那恍如灌木丛林的浓密眉毛。 老人大骇,急忙挥手拍打烟火,痛声悲号,闷雷滚滚。 马啸灵一见大喜,但心中立时又忧起了赤焰虎的安危,急忙唤它逃离。 十三见老人护眉,腹下门户洞开,不及多想疾坠而下,手中铁剑灌满全身气力,狠狠刺出。 果不然,如马啸灵所言,老人那肌肤硬如钢铁,纵使十三使尽了全身气力亦也无所斩获,他也被那巨大阻力弹得飞了出去,略显几分狼狈。 老人足下,魔格野与岳霖兄弟三人同时出手,连砍老者脚踝,却怎料,那兵刃落处,当当声响,真如砍在钢铁之上一般,现不出半点痕迹。 老人终于拍灭了眉间的大火,怒目圆睁,双手连挥拍打十三和马啸灵依旧四周围聚而来的一众武士,脚下双足再动,疯狂踩踏魔格野等人以及周遭的建筑楼台。 猝然凶殆之势兜头而下,无法攻破的懊恼莹然于胸,十三等人尽都心生了愤懑气馁之情。 正当众人一筹莫展、束手无策之际陡见乌云里突现一缕霞光,金灿灿的,强烈刺眼。 渐渐的,霞光弥漫扩散,隐隐的罩在了老人的头顶上方。 如此一幕,惊掠了众人的目光,纷纷后撤,昂首观瞧,便是那老人亦也被这霞光吸引,满脸诧异的向上看着,慢慢停了手脚。 十三和马啸灵无暇目览霞光,一直苦寻老人破绽。 蓦地。 马啸灵一声惊呼,同一时间,十三亦也有所发现,二人对视而笑,分两侧同时出手,猛刺老人颚下咽喉处突然显现的两个黑洞。 双剑带风,倏然刺到,可谁曾想,就在那剑堪堪刺进的一霎,黑洞里突然探出两只钢铁般坚硬的大手,牢牢攥住剑身,微微一抖,十三二人便立时把持不住,猝然跌飞,恍如两片风中秋叶,悠悠荡荡的坠空而去。 “十三哥哥?马大哥?” 魔格野一见十三二人失手,慌声疾呼,纵身起在空中,连忙挥手打出金龙,只听一声龙吟震彻九霄,继而卷着二人,飞腾远去,疏忽又归。 此时,乌云骤散,霞光暴盛。 慢慢的,霞光里现出了一盏旋转不已的佛灯,金光漫撒,神圣庄严。 跨龙乘风的十三和马啸灵一见佛灯顿时喜出望外,不约而同的高呼道:“是不会大师?” 原来,堰雪城中事了,一切复于平静,郁苍狸本意辞别不会大师,回往西地,继续研习修炼他的演歌一道,可谁料,二人见面时竟不约而同的想起了一个旧人。是以二人简单商议,携手相伴,一同离开堰雪城,前往探看,只求他能大道皈依,修得成正果。 说来凑巧,二人登云乘风,边说边行,等到了河府上空,陡见怪云叠涌,浓黑阴煞,生生阻住了去处,郁苍狸一见大感不妙,正欲落云准备查看时就见不会大师突然伸手将他一把拦住,随后抛出佛灯,笑言:“雕虫小术,举手而已。” 佛灯下,老者动作突然变缓,数次挥手,试图打落佛灯,只是,那佛灯空中旋转,似有若无,纵然老人拼尽全力,可最终都是徒劳无果,白忙一场。 十三和马啸灵一见老人被佛灯禁锢,机不可失,于是同时飞离金龙,双双出手,再次挥剑猛刺老人。 魔格野见二人去势迅疾,不及多想,亦也纵身飞在空中,金龙随即化作一团金光,飞上皓腕,归于平静。 第049章、识破绽、人再来 老人虽受佛灯禁锢不得自由,但他终究不属凡品,纵使众人拼尽全力但总难有所攻克。正当两下相抗无果,焦灼无措之际突闻河府外骤起一阵诡异喧嚣,尖锐刺耳,摄人心魄。 少时,一股恶风自府外山岗高处拔地而起,撕天裂地,席卷成势,须臾转进河府,裹卷院中四下散落的碎块杂屑,呼啸腾空,烟尘迷漫,顿时蔽日遮天,渐无天日。 恶风、烟尘疾转之下,十三众人立时失去重心,恍若一片片乱舞风中的残叶,忽上忽下、忽左忽右,相继隐没无踪。 高悬苍穹里的佛灯渐渐暗淡,那一缕缕耀眼的光芒终于被烟尘遮蔽,慢慢隐匿,一片混沌喧嚣猝然铺展,笼罩四野,渐渐的,竟又起了无尽肃杀灭世之兆。 混沌中,老人突的纵声诡笑,没了佛灯的禁锢浑身再无拘束,那一双巨大手臂突然抡开,立时荡出一股巨大气浪,裹卷烟尘,呼啸声隆,顿时又将飞荡烟尘恶风里的众人迫的四散飞荡,悲呼远去。 少顷,风转更盛,诡异喧嚣再起,随之,无数云水婴簇簇拥拥的现出身影,手舞足蹈,咆哮争鸣,然后又各自隐去,于那烟尘之中疯狂追捕仓惶飞荡的众人,但有碰触者立时化作云水,快速沁入肌体,隐匿无踪。 恶风疾转呼啸,烟尘飞腾愈显浓重,便在整座河府都陷烟尘笼罩之下,陡听人声嘶嚎,悲壮惨烈,继而便有那武士和龙颜驹的尸体相继崩裂飞溅,血肉横飞,隐隐间,恶风烟尘里弥漫起了刺鼻可怖的血腥之气。 十三飞荡风中,快速避开两把短刀,踏着一块碎木跃到高处,又见一个武士惊叫着迎面飞至,骇得他紧忙纵身比在一侧,伸手抓住那武士的腰带狠力向旁一扯,二人还未喘息,身后又有一声悲鸣,原来又有一头龙颜驹横侧里撞了过来。 二人急忙翻身避开,眼见着那龙颜驹撞上一柄长剑,去势不减,接连撞飞两个武士,一路悲鸣着消失于烟尘尽处,没了影踪。 此刻,十余只云水婴挺着沥魂枪,面目狰狞的围了上来。 十三一见,拼力推开身旁的武士,手中铁剑狠力一挥,迎面而上。 只可惜,那风势实在劲急,还不等铁剑砍到云水婴,自己已然荡向了一边,毫不着力的撞在了老人的肩头,十三不及多想,挥剑扎在肩头,稳住去势。 须臾,老人吃痛,闷哼连声,身子一晃,烟尘恶风再起变故,搅得众人又晕头转向的去了别处,喧嚣之中又自免不了几人撒手人寰,几人又命悬一线,生死难知。 十三摇摇晃晃的立在老人肩头,猝然撤剑,偶然瞥见两个云水婴正欲飞过眼前,去寻倏然没入烟尘里的武士,不由眉头紧皱,猝然出剑,猛然劈落,不料,那云水婴甚是机警,但觉剑风不善,飘然侧避,轻易躲开铁剑,猝然扭头,一眼望见十三,立时冲冲大怒的奔了上来,双双来战。 十三一见心绪一转,不等二人近前,快速使出鬼影术,闪电般的转到二人身后,趁那恶风尚未吹动自己的一霎,猛然挥剑,干脆利落的斩杀了二人。 铁剑还未收回,一股恶风斜里吹过,掠得十三顿时倒飞远去,便在那无助慌张的一霎,十三猝然发现,云水婴一死立时化作云水,浑不受那疾风的影响,恍若豆大的雨水径直溅落在老人的衣衫之上,真如湖心投石,波纹荡漾,层层晕染开去,渐渐无踪。 就在那荡漾开去的一霎,十三顿时恍有所悟,他借助风吹的去势,轻轻摇摆躯体,再又借助一匹哀鸣翻飞的龙颜驹,重新飞回老者近前,伸手拉紧老人的一 根长发,随风动荡之时寻机又次斩杀了一个云水婴,直待那死后的云水落入老人的衣衫,荡漾再起,十三不失时机的纵身跃下,铁剑随即出手,狠狠刺向老人的身体。 老人坚若磐石的躯体突然变得软糯,那一剑刺下竟直没剑柄,随着十三怒然拔剑,老人仰天一声悲号,地动山摇,振聋发聩,就在那一霎,老人颚下咽喉处的两个黑洞再次显现。 十三一见大喜,挥剑拼力刺去,怎料,老人喊罢,猛烈摇头,一霎时,恶风东裹西卷,烟尘蒸腾跌宕,恍如海上巨浪滔天,直令十三来势难稳,倏忽飞远,遁入烟尘。 激荡中,马啸灵陡见十三去势狼狈,慌忙松手放了两个刚刚救下的武士,道了声小心,强稳心神去救十三,可不料,那风势骤然狂卷,直将近在咫尺的二人又次吹得东倒西歪,各去了一边。 恶风起后,岳霖兄弟二人心中大骇,本欲出手飞空,相助众人,却不料那斜里吹来的恶风突然将二人掠上高空,浑不着力的荡入了疾转骇人恶风烟尘之中。 好在,飞空一瞬,岳霖独意突然拉紧了弟弟岳霖悠然。 兄弟二人昏天暗地的飞荡在烟尘之中,手足无措,慌张之时陡见云水婴现身,冲撞在烟尘之中,狠厉狰狞的追杀着武士人等。 慌急之下,岳霖独意暗使内力,背后倏然怒放白光,继而朵朵雪白莲花破体而出,徐徐然升空,瞬间映亮了混沌不明的天地上下。 少时,恶风疾转之势慢慢变缓,云水婴亦也悄然退去,藏匿不出。 岳霖悠然一见大喜,欢声道:“哥哥,快看,还是你的莲花管用,这风势都弱了,想来,你再多使些力气,怕是它们就歇了。” 岳霖独意闻听此言,信心大增,暗地里再加气力,果见那雪白莲花再显耀眼,风势真就又缓了许多,苍穹里渐渐现出了人影,狼狈不堪,就连那四处横飞的龙颜驹也都相继止了身子,引颈长鸣,大有劫后余生的欢愉之色。 蓦地。 一阵诡笑鼓进耳膜,众人惶然,纷纷侧目。 须臾,烟尘里慢慢走出一人,她脚踏虚空,如履平地,面色从容淡定,浑不受那恶风疾转的左右。 “是你?” 岳霖独意拉着岳霖悠然勉强稳住身子,一见死而复生的岳霖火重现眼前,不由脸色大变,怒声惊呼。 岳霖火倒负双手,悬空傲立,目色轻蔑的扫了一眼岳霖独意,静默不语,甚是不屑。少时,他突发一声诡笑,挥手打落空中灿烂正盛的雪白莲花,轻描淡写,毫不费力。 随着雪白莲花的陨落,岳霖独意的脸色也立时变得煞白,他茫然撒手放开岳霖悠然,失魂落魄的盯着岳霖火,拼力压制着内心的窒闷与懊恼。 恶风侧吹,岳霖独意摇摇晃晃,驻身不稳,岳霖悠然一见,紧忙身手拉紧他的衣袖,慌声道:“哥哥,小心!” 岳霖火诡笑不止,阴恻恻的盯着兄弟二人,半晌,咬牙切齿的道:“独意小贼,事到如今,你还不肯交出麒麟甲么?” 岳霖独意勉强稳住身形,纵声冷笑,道:“无耻畜生,痴心妄想!” 岳霖悠然一见哥哥怒不可遏,岳霖火又咄咄逼人,满脸邪佞,不由眉头一紧,伸手取出梭刀,凭空一指,怒声道:“忘恩负义的东西,死既死,竟然还敢装神弄鬼的活转来与你家大公子索要麒麟甲,你也真是无耻至极,看小爷我不把你砍成肉泥才怪。” 话音未落,也不等岳霖火说话,借助横吹的恶风,将梭刀一挥,化作一道寒光,径直劈向岳 霖火。 岳霖火一见纵声狞笑,迎头而上,挥袖抬手便去抓拿梭刀。便在这时,十三被恶风劲吹,迅疾而来,说来也巧,慌乱之中,铁剑冷光一闪,正中岳霖火的手腕,痛得他一声惨叫,急忙抽撤。 岳霖悠然一见机不可失,趁着梭刀不减去势,径直刺进了岳霖火的肩头,痛的他惨叫一声,拼力后撤,狼狈不已。 十三没想到自己无意间帮助岳霖悠然伤了岳霖火,可他心中只念着马啸灵和如何杀败老人,是以借助风吹的去势迅疾而去,只留‘小心’一言荡于烟尘恶风之中。 岳霖独意再次催出雪白莲花,飘身欺近,目光凛凛的盯着岳霖火,就见那一张消瘦俊朗的脸庞因于那伤痛飞速的变换着容貌,它们忽而男人,忽而女人,忽而老者,忽而又是稚童,眼花缭乱,令人目不暇接,难以捉摸。 岳霖独意盯着那急速变换的容颜,怒不可遏,往昔种种再现眼前,一丝犹豫掩过心头,还待踌躇之时就听岳霖悠然突然爆喝一声,道:“可恶恶贼,死到临头还敢装神弄鬼,故弄玄虚?” 岳霖独意一惊,浑身冒冷,他伸手拦下岳霖悠然,随即挥手打出一朵雪白莲花,继而,兄弟二人一同被风荡向一边,不由自主。 雪白莲花在恶风鼓吹之下,正好击中岳霖火的眉心,登时光华四溅,纷落如雨。 岳霖火被打的倒翻三丈有余,狼狈不堪的稳下身形,满面沮丧的一甩头,顿时变成了那爱哭少女的容貌,语声嗔怒的道:“独意匹夫,你竟然下此毒手,狠心伤我,亏我还常常念及旧情,事事替你着想,处处与你留着余地。看来,你还真是个绝情寡义的凉薄人,是我多情了!是我多情了!” 少女说着瞪目拧眉,她脚踏烟尘恶风,步步紧逼的迫向勉强稳住身形的岳霖兄弟二人。 一阵恶风劲疾迅猛,当面吹来,吹得兄弟二人相继倒着飞去,羸弱不堪。 少女突然止步,满色冰冷的看了一眼二人,突然抬手,五指凭空一抓,二人竟如着了魔力一般迅速的折回到少女面前,束手无措,满面惶然。 少女身畔,恶风疾转狂舞,声势再起,无数碎块残屑轰隆过往,声势骇人。 少女立在烟尘之中冲冲大怒,那刚刚稳下的容颜因那疼痛又起变换,只不过转瞬之后又自成了少女的模样。 “独意匹夫,不管你多么薄情寡义,可我总都念着你我往昔的那一点情分——”说着,容貌一转,又变作了岳霖火的模样,向前探了探身,道:“识相些,交出麒麟甲,饶尔活命。” 岳霖独意盯着岳霖火,咬牙切齿的道:“贼子可悲,你费尽心机入我河府,刚刚你也看到,麒麟甲就在我河府之中,可你若想拿取,却势比登天。现下,我也顾念旧情,劝你趁早打消这个念头,早些离去,我不寻你麻烦,如若不然······” 岳霖火一听,眉头倒竖,恶火斜生,向后退去两步,纵声狂笑,道:“顽固不化的东西,死到临头,还大言不惭,我倒要看看,你如何寻我麻烦,又能奈我何?” 岳霖火说完,突然怒声爆吼,身子疯狂一抖,烟尘乱滚,就见藏匿其中的云水婴接连嘶鸣,争相涌来,纷纷围聚在他的身后左右,龇牙咧嘴、面目狰狞的逼视着兄弟二人,蠢蠢欲动。 第050章、手亦足、祸依福 岳霖火瞥了一眼云水婴,突然纵声狂笑,阴恻恻的道:“独意匹夫,不识好歹,我一再给你机会,你却不懂把握,看来你是诚心找死了。” 话音一落,就见岳霖悠然挥刀怒吼,纵身扑上,岳霖独意一见大惊,慌忙呼喊阻拦却为时已晚。 岳霖火一见梭刀来势迅猛森寒,心中忌惮,不敢大意,慌忙挥舞袍袖,纵身跃起,盘旋升空,便在那一霎,所有云水婴尽皆奋足争鸣,蜂拥而上,不过眨眼一瞬,俱已变作面目凶戾、狰狞的镇魂兽,恍如潮水一般将岳霖独意困在其中。 “悠然?悠然?” 岳霖独意一见惊慌失色,破声嘶喊,接连打出两朵雪白莲花,挺身刚要施救就见身陷镇魂兽中的岳霖悠然一声呐喊,抡开梭刀,堪堪驱开凶兽,可不待梭刀撤回,那镇魂兽又都发了疯似的围捕而上,只见梭刀一道光寒,破空而去,而那镇魂兽围聚之下的岳霖悠然则大声呼喊着坠空而去。 岳霖独意疯狂追赶而下,耳中尽是岳霖悠然的那句“哥哥无需管我,快快杀了那逆贼!” 岳霖火见镇魂兽淹没了岳霖悠然,心中忌惮稍少减,又见岳霖独意疯狂扑救而去不由纵声狂笑,道:“独意匹夫,莫费周折了,你那小贼弟弟身陷镇魂兽中,便有九条命怕也都难成活了,听我话,你还是乖乖交出麒麟甲,不然,这河府上下便将鸡犬不留,夷为平地。” 轰然坠地的岳霖悠然仍自喊着:“哥哥,莫要管我,快快斩杀恶贼!” 岳霖独意望了一眼地上翻滚奔腾的烟尘以及若隐若现的镇魂兽和岳霖悠然,终是心中一横,抱定死而后已的决心,翻身腾空,暗中使力,张手虚空,驭使岳霖悠然那破空而去的梭刀,爆吼一声,梭刀破风斩尘,猝然飞至,倏然穿破岳霖火的胸膛,打了个盘旋,落在岳霖独意的手中。 岳霖火突然止声,瞠目结舌的望着胸口那赫然醒目的伤口以及汩汩涌出的热血,终于,一股恶风疾吹,呼啸有声,将他瞬间裹入烟尘之中消失无踪。 岳霖独意倒提梭刀,神色凝重,心绪复杂,他避过恶风劲吹,折着跟头径直疾坠下去,口中连呼‘悠然’急切之情溢于言表。 恶风骤起狂势,天地混沌更盛。 岳霖独意终究还是未能如愿落地,心中忧念的弟弟岳霖悠然亦也失去踪迹,便在他随风再次荡上高空的混沌烟尘之中时他所能见到的已然尽是乱舞的破碎以及越来越浓重的烟尘。 河府大乱,异相连连,此时早已惊动了秋茗庄里的一众豪客,彼时更有那热心、好事者率先出庄,引着十数个同伴匆匆而来。 少时,又有更多豪客相携出庄,匆匆赶往河府。 恶风中,原本打算蓄力再取老人的十三终究抵抗不过风势的迅猛,像个断线的风筝,颠颠倒倒的骤然远离,一去数丈,继而又被邪风裹挟,径直坠空而下。 其时,岳霖独意梭刀伤人,岳霖悠然又被镇魂兽撕扯着离地升空,形势危殆。 十三一见大骇,不及多想,拼力稳下身形,略一喘息,举剑猛刺镇魂兽,仅是一霎,就听那镇魂兽哀鸣四起,死尸横飞,殷红的鲜血随那恶风裹卷,瞬间旋上高空,煞是惹眼。 岳霖悠然拼命挣扎在镇魂兽的撕扯之下,心中渐渐生出几许晦涩,想想眼前危殆,想要活命几乎无望,其时更有一个凶狠的镇魂兽冲到眼前,张口便咬,岳霖悠然一见心中一横,甩头迎面撞去。 那镇魂兽见岳霖悠然发狠心中亦也忌惮,慌忙避让,口中吱吱 ,叫的人动魄惊心,岳霖悠然一个恍惚便自全身力消,慢慢委顿下去。 就在这时,十三青影飘忽飞至眼前,他那一句‘大哥哥’尚未出口,凶神恶煞般的镇魂兽已如潮水,瞬间将他淹没下去,顿时没了踪影。 十三用力斩杀、驱赶镇魂兽,拼命的抵抗着它们的嘶鸣,待他一把拉起岳霖悠然时那浑身血染的二少爷早已晕晕沉沉的昏死过去。 十三拼力搀扶着岳霖悠然,铁剑猛挥,一时间逼退了镇魂兽,就在他以为自己也将被那镇魂兽夺魄镇魂、晕倒不醒之时陡听烟尘里传来一声欢呼,继而头脑一转,竟自清醒如常,便是那业已晕厥的岳霖悠然也自长吁一声,醒转过来。 未几,恶风盘旋之下,窃魂老者朱尤巳匍匐着爬了过来,一见十三和岳霖悠然立时掩嘴惊呼,再见四周那簇拥凶戾、蠢蠢欲动的镇魂兽时又不由的眉飞色舞,抚掌欢声,一时把控不住,竟自挺身跳起。 熟料,恶风劲吹,劲道骇人,顿时将他鼓向空中,十三一见紧忙伸手扯住他的脚踝,急声道:“小心!” 抓扯半晌,朱尤巳总算没有被风吹走,落地一霎,他竟不慌反喜,用手连连点指镇魂兽,神色激动的道:“宝贝!都是宝贝!” 十三搀紧岳霖悠然,无奈摇头,刚要回话就见四周恶风陡然疾转荡去,渐渐形成了一个中空开阔、高耸云天的筒状飓风。 蔽日遮天的混沌渐渐归于飓风,不见尽头的飓风深处隐隐再现了一缕金光,辐照之下更令那疾转的烟尘恶风显得诡异骇人。 飓风之下,十三三人终于可以稳下身形,不再随风动荡,不过那四周渐渐围聚而来的镇魂兽以及慢慢现身出来的巨大老人更令这片刻安宁的氛围立时又变得紧张不安起来。 “还看?你这家伙可有什么法子处置一下这镇魂兽?” 十三盯着朱尤巳那满脸的贪婪与欢喜便气不打一处来,他抬腿踹了朱尤巳一脚,怒声叱问。 朱尤巳讪笑、躲避,语声倨傲的道:“急什么急,眼前宝贝世间罕见,可遇不可求,你这不懂行市的自然无法知道这其中的玄妙。” 十三一听怒极,道:“胡说八道。废话少说,赶紧处置。” 朱尤巳看了十三一眼,不怒反笑,连着道了几个‘好’字,伸手入怀,取出一条方方正正的青色锦帕,捏在指尖,冲着空中抖了几抖,轻佻忸怩,竟有几分青楼春色的姿态,看得十三眉头紧锁,真想一脚将他蹬翻在地,十分厌弃。 朱尤巳嘿嘿怪笑,道:“你这大侠,以貌相人,眼光不好,小老儿对你虽有几分敬佩但也着实不敢恭维。” 十三闻言竖目横眉,骇得朱尤巳紧忙挥手道:“好了!好了!小老儿闭嘴不说就是!烦劳大侠赶紧护着二少爷蹲下,看我如何施法收服这些宝贝儿。” 十三将信将疑,但见他手弄锦帕,煞有其事,便也扶着有霖悠然慢慢蹲了下去。 朱尤巳傲然长立,侧眼瞥见二人蹲好,便道了一声‘好’字,挥手抛开锦帕,那锦帕随风呼啸,飞上高空,一转眼便化成了一面巨大的幕布,满满的撑在了飓风之中猎猎作响,不坠不落亦也不皱不曲,恍有人在四方拉扯一般。 锦帕一出,镇魂兽尽都骇然嘶鸣,争相四散奔逃,顿作鸟兽散。 朱尤巳双手叉腰,站在锦帕之下昂首张望,随即又瞥了瞥业已避入飓风之中的镇魂兽,高声念诵咒语,慢慢将双手伸在虚空之中。须臾,两股熊熊燃烧的火苗跃然掌心。 十三满脸讶异, 他万万没有想到眼前这个其貌不扬的老者竟然还有如此手段,也不知那锦帕飞空、火苗燃烧之后他还有何手段,是以手上用力,紧紧揽住岳霖悠然,一双虎目囧囧有神,看的越加的仔细了。 朱尤巳念了半晌,见火苗气势已成,突然爆喝两声,只见嗖嗖两声相继脱离掌心,迅疾无比的飞射到锦帕之上骤然晕开。 锦帕再起动荡,烈焰蒸腾,被风一吹,相继又燃上了飓风,只听轰隆一声,那疾转不歇的飓风上下亦都随之燃起了熊熊烈火,声势庞大,甚是骇人。 飓风成形,慢慢现身出来的老者打飞了十数个武士,接连数次逼退强势进攻的马啸灵,但见那锦帕迎风长成幕布,不由心中骇然,伸手便来抓扯,可熟料,就在他那巨手刚一碰触锦帕的一霎,火光骤起,举天怒烧,直烫的巨手滋滋作响,热气升腾。 老人一声哀嚎,猝然撤手,神色畏惧的盯着锦帕竟悄然向后退去两步,惴惴难安。 朱尤巳扫视一眼四周轰隆燃烧的大火心中大悦,他侧头又瞄了瞄十三,口中再念咒语,就听飓风烈火之中哀鸣四起,尖锐惨烈,振聋发聩。 飓风尽处,佛灯终于慢慢闪现,那耀眼的金光再次辐照,映着那熊熊举天的蒸腾烈焰,竟隐隐的现出了几分庄严与厚重。 便在此情此景之下,哀嚎之声渐歇,朱尤巳神色狂喜,满怀期待。 只可惜,他全心等待镇魂兽烧炼完成的丹丸却都变成了一道道破空而去的水气,恍若利箭,嗖嗖声鸣。 飓风疾转之中,岳霖独意早已被风吹得昏天暗地,头晕目眩。他想自己若再如此下去即便不被风吹死也会被这颠颠倒倒的动荡给眩晕致死。 镇魂兽被烧炼后的水气纷纷聚集在锦帕之下,直待岳霖独意随风荡到锦帕高处时那水气又都猝然崩碎,化成一把把凛冽森寒的冰刀,争相冲破锦帕,疯狂追逐着射向岳霖独意。 飓风飞卷中全无自主而言,突然迫来的冰刀顿令岳霖独意浑身透满寒意。 隐隐间,一丝绝望油然而生,继而一阵前所未有的裂痛充满身体,他遽然落泪——父母失踪,生死未卜;弟弟年少,尚未经事;河府祸乱,毁败在即,所有一切都如大山压在心头,挥之不去,假若一条残命就此终止,可那后面之事又该如何处置? 岳霖独意心中不甘,连声怒号,拼力止身,可一切尽是徒劳,此时烈焰炙烤,浑身欲裂,就连背后那刚起的雪白莲花也都隐隐现现的再难复现现前之势。 岳霖独意挣扎着终于绝望到了极致,他随那飓风烈焰飞速的旋转着,动荡着,慢慢的,闭上双眼,泪迹未干,他竟坦然接受了这样即临的死亡。 假若一切不可逆,那便是命数使然。 “哥哥?哥哥?” 精神复原的岳霖悠然一听到岳霖独意的怒号便脸色煞白的跳起身,浑然不顾十三的阻拦,冲着苍穹失声呐喊,虽然隔着那铺天盖地、烈焰蒸腾的锦帕他什么都看不见,可他仍是纵身腾空,疾疾飞去。 那一霎,朱尤巳脸色大变,疾声道:“二少爷,前面危险,快快回来!” 十三一见紧忙呵斥道:“喊什么喊,还不赶紧收了那该死的帕子?”说着,拔地腾空,紧追岳霖悠然而去。 朱尤巳满怀欣喜,却不意丹丸未得,心中早已失落难耐,此时那锦帕大火熊熊烛天,势难阻止,自己亦也无计可施,唯有连连跺脚,唉声叹气,满面愁容。 第051章、怒战酣、恶终败 岳霖悠然心中忧念哥哥,奋不顾身的冲向锦帕,甫一接近便顿觉烈焰呼啸,炙烤难耐,可他仍自牙关紧咬,拼力抵近。 蓦地,火麒麟一声长啸,凭空出现,慌忙载他扭头便去,可岳霖悠然心中忧急,哪有去意,于是拼力拍打、驭使,火麒麟无奈,咆哮再来,拼命冲撞锦帕。 只可惜,那烈焰非同凡品,更加四周飓风裹挟劲吹,此时已然焚天炼地,万难歇止。 “兄弟小心!” 十三随即而来,强忍炙热,伸手阻在岳霖悠然面前,大声又道:“你救兄心切,天地了然,可你连番遭难,身体不支,这里烈焰凶煞,恐更加难抵,莫不如听大哥哥一句劝,暂时退下静候,让我寻个办法替你去救他如何?” 岳霖悠然跨坐火麒麟,泪目涟涟,道:“大哥哥,我哥哥他······他定是遭遇了大难,此时凶多吉少,眼前烈焰虽然凶煞,可我便是拼了性命也要救他,怎好让你替我赴难?求求你,快快让开前路,放我去吧?” 十三还待辩解,就见他泪目之中眼神坚定,不由深为感动,当下点头,掷地有声道:“好!那便让大哥哥陪你,一同前去。”说着,转身直扑烈焰,可谁曾想,就在那一霎,一股恶风突然自锦帕之上吹下,鼓起大片火浪,直吹的二人驻身不稳,立时倒翻坠落,头发衣衫亦都燃了大片。 慌急之中,二人重稳身形,灭了身上之火,正想再打精神,冲撞烈焰锦帕之时就听头顶一声虎啸,马啸灵跨坐赤焰虎从斜侧烟火飓风中疾疾奔来,道:“十三兄弟,你们可有受伤?” 十三一见忙声道:“马兄勿念,我等无碍,只是这烈焰阻路,凶煞难当,我二人无法通过,更无法前去搭救那大公子的性命。” 马啸灵一听,纵身跃下赤焰虎,轻轻一拍虎背,低声道:“好伙计,你去试试?” 话音刚落,就见赤焰虎奋蹄咆哮,纵身一跃化成一道火旋风,倏然没入锦帕烈焰之中。少时,烈焰盘旋转起,锦帕急速缩小,骇得朱尤巳先是欢喜后又惆怅,不住的拍手、跺 脚,口中连声道:“诶呀呀,我的宝贝帕子!我的宝贝帕子!” 烈焰、锦帕终于缩成一团拳头大小的火团,赤焰虎再叫两声,张口将其吞下,此时就见四周飓风里的火焰亦也随之狼烟滚滚,渐渐暗淡下来。 烈焰已去,炙热稍减,岳霖悠然再叫两声‘哥哥’重又驱使火麒麟,不顾一切的拔空而起,惹得十三和马啸灵紧忙随之而去,便在此时,那老人怒吼两声,抡圆胳膊,再次施威而来。只可惜,那时的十三三人早已到了他头顶的数丈高处。 飓风虚空里浓烟滚滚,金光隐现,就在冰刀刚一碰触到岳霖独意的身体时突然有道青蓝光芒乍然闪现,继而破风而至,到了岳霖独意近前轰然一散,竟已化作一副精致霸气的铠甲套在了他的身上。 须臾,哀鸣声嚣,此起彼落。 原来,冰刀尽是云水婴所变,此时撞甲,非死即伤,更可怕者,随着岳霖独意慢慢稳下的身形,麒麟甲竟将所有藏匿于飓风、烟火各处的云水婴尽数吸纳,疯撞而来。 眼前一幕骇得十三三人瞠目结舌,他们相继悬空止身,远远的望着。 岳霖悠然一见哥哥安然无恙,现下更有至宝护身,不由情绪难抑,喜极而泣。 岳霖独意茫然不解的撑着双臂,眼见着不断撞来的云水婴,只觉四肢百骸里残余的痛处、不适渐渐消减,终有不尽 气力徐徐涌生,慢慢游走。 隐约间,他听到了父母的叹息,慌忙昂首仰望,就见那浓烟、金光里模模糊糊的现出了一片景致,竟是一片波光潋滟的海水,阴阴沉沉的,不甚清楚。 “父亲?母亲?” 岳霖独意冲着高空失声大喊,骇得岳霖悠然紧忙驱使火麒麟,避开几个疾飞而至的云水婴,匆忙到了近前,急声道:“哥哥?哥哥?你怎么了?” 岳霖独意猝然醒神,收目光再看岳霖悠然真如隔世,他泪目幽幽,凄声道:“悠然,是你?还好吗?” 岳霖悠然挥袖抹泪,破涕为笑的道:“哥哥,别担心,悠然完好无损。” 岳霖独意黯然点头,抬头再看那高空远处,只余滚滚浓烟却哪里还有半点波光的影子,更别说自己心心念念的父母的踪迹了。 云水婴尽数撞死,无一幸免。 岳霖独意怎么都没想到,传说中的麒麟甲不但真实存在,它还以这种方式突然穿在了自己的身上。 岳霖独意重整精神,暗运真力,渐觉麒麟甲与自己的身体悄然融合,继而心意相通,但见他眉头一皱,长吁一声,那麒麟甲竟悄然隐没,骇得岳霖悠然赶忙道:“哥哥,不好,那宝甲又不见了?” 岳霖独意一怔,继而淡笑,道:“别急,你看······” 岳霖独意说着,再次暗运真力,就见那麒麟甲竟有慢慢显现,恢复如初,惊得岳霖悠然掩嘴瞠目,继而又笑着抹泪道:“恭喜哥哥喜得至宝,咱河府从此再也不用怕他什么魑魅魍魉、妖魔鬼怪了!” 岳霖独意一听连连点头,道:“对!再也不用怕了!”说着,二人同时点头,热泪盈眶,继而又失笑欢喜。 四周飓风、狼烟滚滚不歇,急转不止。 眼前凶殆,刻不容缓,岳霖独意重整心绪,目见十三、马啸灵二人已然落去,双斗老人,不由心中豪气骤增,紧忙施力迫出两朵莲花,狠狠砸向飓风。 蓝光绽放,耀眼夺目。 岳霖独意突然呆滞,瞠目结舌,他做梦也没想到那自己的雪白莲花竟也有了颜色,而且还是那极具梦幻的青蓝之光。 岳霖独意欣喜若狂,假若此时不是事有不妥,他一定会雀跃欢舞,喜难自禁。 当然,事实也并非如此,毕竟他性格沉稳内敛,不如弟弟悠然那般外放开朗。 飓风、烟火随着蓝莲花的撞击、绽放轰然歇止,一切喧嚣归于平静。 任谁都不会想到,这毁天灭地的飓风竟会被这两朵莲花摧毁,紧跟着,蓝色莲花徐徐旋转腾空,急速吸纳四扬飞腾的烟尘烈焰,转眼之后,竟将一切消失殆尽,归复如初。 十三二人怒斗老人,但那肌肤身体终究硬如磐石,难取分毫,十三原本想与马啸灵说说云水婴能祝他们成功的秘诀,可那云水婴刚刚又都被岳霖独意给尽数毁掉,此法便是说了也已无用。 是以,心中苦捺焦虑,拼力斗杀之时仔细寻查契机,看那老人是否还有其他破绽可供击破。 岳霖悠然见哥哥已无大碍,飓风既去,镇魂兽也尽数灭亡,又见十三二人拼力恶战,紧忙与岳霖独意招呼一声,张手寻来梭刀,驱赶火麒麟匆匆加入战团。 岳霖独意眼见岳霖悠然火速前去,本也想随之一同斗杀老人,可他却突然瞥见了浮于老人腋下的少女,不由心中一紧,立时取出一朵莲花,凭空一甩,幻作一把冷煞森寒的蓝色宝剑,飘身飞落,趁着老人挥臂拍打十 三、马啸灵之时猛然出手,狠厉斩杀,毫不迟疑。 老人腋下,少女四肢伸展,凭空悬浮,奄奄一息,直待宝剑劈落却突然飞掠,转到了老人的眼前,此时,岳霖悠然一把梭刀舞得虎虎生风、光影憧憧,迅猛无比的劈砍而至。 老人巨手拍落却不料被十三二人轻易闪开,心中本已怒极,眼见梭刀劈面,不由怒吼咆哮,但听天地之间顿时响彻一阵炸雷,震耳欲聋,地动山摇,直将岳霖悠然以及那森寒刀影瞬间击退散去。 岳霖独意一见悠然失势,紧忙收剑,趋身救护,好在那火麒麟是只灵兽,懂得护佑主人之责,不等岳霖独意飞至,已然载着有霖悠然在那虚空里打了两个盘旋,重又稳下身形,蓄势待发。 岳霖独意见弟弟无虞,手中剑一挽,止了去势,翻身再看老人,就见他面目狰狞,巍峨诡异,心中恨怒早已无以复加,暗运真力,灌走百骇,伴着一声怒喝,麒麟甲再次现身,瞬间将他映在一团青蓝光影之中,恍若天神威武不凡。 岳霖悠然一见哥哥如此,掩嘴惊呼,满脸喜色,刚想开口赞许几句,就见岳霖独意突然挥起手中宝剑,径直斩向老人刚刚收起的手臂。 “哥哥,小心,他······” 岳霖悠然经由十三提醒,已知老人钢筋铁骨,硬杀不宜,只能巧取,是以高声提醒岳霖独意,可那话还未完全出口,耳畔已传来一声清脆的骨裂声,紧跟着,老者一声惨叫,地动山摇,河山破碎。 岳霖独意一剑斩断了老人的半边手臂,骇得岳霖悠然瞠目结舌,但见老人步下踉跄,隐有退意,心中信心大盛,紧忙催赶火麒麟,猝然奔到老人胸前,举梭刀便欲斩杀那慢慢浮走的少女,继而一刀洞穿老人的胸膛,彻底将他毁灭。 可怎料,老人怒极,咆哮刚歇,另一拳业已轰然挥至,但觉一股强劲罡风迫到眼前,直逼得岳霖悠然身不由己,飞离火麒麟,恍如风口的残叶,悠悠荡荡的去了数丈,狼狈不已,而那火麒麟亦也悲鸣着去了另一边。 岳霖独意眼见悠然再次失势,心中本自牵挂不已,可这老人不杀,事便无解,左右不及多想,暗咬牙关,手中宝剑再次挥起,狠狠削落了老人的半个拳头。 如此重伤,老人再次悲鸣,顿足咆哮。 就在这时,十三和马啸灵分作两边,同时出手,不费吹灰之力的将剑洞穿了老人的双臂,如此斩获令人诧异,同时又自时不我待。是以,二人手上加力,再施重手。 老人连番吃痛,哀号不止,巨大头颅左右乱甩,满头长立时凌乱飞舞,虎虎生风,竟又迫的几人慌忙避闪,无法近前。 岳霖独意眼见长发势猛,力道不俗,心中不敢大意,宝剑一收,本想折身撤去却不想体内竟生来一股力量,催他避开长发,一直向前,径直抵到了老者的胸前。 岳霖独意无力控制自己身体,心中本已不安,可眼前事态竟又令他顿感欣喜,慌忙举起宝剑,但觉麒麟甲蓦地一紧,继而,蓝光爆盛,随那疾疾递出的宝剑一同刺在了老者的胸膛。 老人再次惨叫哀嚎,顿足捶胸,地动山摇,覆地翻天。 宝剑刺入肌肤,蓝光侵入躯体,迅疾铺散开去,须臾覆满了老人的整个身体,直待那蓝光到了老人头顶,立时爆燃而起。 须臾,老人长发尽皆齐根燃断,纷纷折落,飞舞空中,相继化成烟尘。 第052章、战止歇、山风寒 老人惨叫再次声震九霄,直把那高空悬浮的佛灯以及暗藏云里的不会大师和郁苍狸震得摇摇晃晃,险些跌落。 少时,佛灯一闪,没了踪迹,不会大师二人亦也稳下身形,探出身子向下张望半晌,就见老人那巍峨高耸的巨大身躯早已燃起熊熊蓝火,轰然跌落,须臾,又自惹起一番地覆天翻的震动。 老人跌倒,众人大惊,亦自大喜。 但见那折落而下的身躯被蓝色烈焰燃烧着,真如一座高耸的小山,既显诡异又令人畏惧。 岳霖独意收起宝剑,引着十三等人飘身落地,远远的望着老人的尸体俱都露出了胜利的笑容,其时更有那阖府武士以及前来帮衬的一众江湖豪客们俱都振臂欢呼,久久不歇。 蓦地。 有人惊呼连声,就见蓝色烈焰之中慢慢爬出一个白发皓首的赤瞳老者。 十三一见紧忙拉住魔格野,用手一指道:“野儿,快看,那可是鞭打翼月的老贼。” 魔格野仔细一看果然不假,急忙应声道:“没错,十三哥哥,真是他。”说着,贝齿狠咬,怒声又道:“老贼,竟然不死,还敢出来生事?” 魔格野说完,提着宝剑便欲上前,十三一见紧紧相随,可不想二人刚去两步,就听躲在一旁暗自神伤的窃魂老者朱尤巳突然发出一声惨叫,凄厉惨烈,骇人心魄。 众人费解,慌忙回头观望,就见凭空里赫然伸来一只干枯老皱的大手正穿破他的身体,掏出那颗兀自欢跳不止的心脏,鲜血淋漓的举在空中,甚是诡异可怖。 众人惊呼不止,这时早有武士操着兵器冲了过去,拼力劈砍那凭空虚探的怪手,岂料,血影一闪,怪手消失,就连朱尤巳那可跳动不止的心脏亦也随之不见。 众人一见愈加骇然。 十三和魔格野回身望着这骇人一幕,瞠目结舌,正自踌躇费解之时就听那蓝焰中站起的老者嘿嘿狞笑,轻抬双手从那燃烧塌落的老人躯体中凭空托起少女的身体,用力一甩,化作一颗鸡蛋大小的青黑球儿,飞落手中,略一迟疑,揣入怀中,纵身一跃,猝然消失,空中只余一阵落寞而又诡异的狞笑,渐渐远逝。 “老贼,莫走!留下狗命!” 十三一见,愤然怒吼,纵身跃上老人的尸体,举目寻找消逝的老者,就在这时只听河府各处的地下突起异动。 继而,土崩石飞,轰鸣声嚣,无数镇魂兽相继破土而出,争鸣咆哮,越脊蹿房、纵树飞墙,快速的到了众人近前,紧紧包围而上。 岳霖独意一见骇然瞠目,片刻失神,紧忙又道:“大家小心,恶兽又来,万勿大意。” 话音未落,早有人在那镇魂兽的鸣叫声里相继跌倒,人事不省——原来此时出现的才是真正的西地镇魂兽。 秋茗庄里赶来的江湖豪客不知镇魂兽的厉害,只闻岳霖独意叮嘱大家小心,只当是一句用心提醒,眼见那镇魂兽咆哮争鸣,甚是嚣张可恶,俱都抽取刀剑,傲然冲上,还不待出手相杀便都接连晕厥,狼狈跌倒。 马啸灵和十三一见事情突变,紧忙协同魔格野、岳霖独意等人同时出手,趁着自己尚有清醒之际拼力砍杀。 果不然,镇魂兽惨叫连声,纷纷闪避,一时间乱作一团,可不过转瞬,魔格野等人便都感到了脑海中的眩晕,混混沌沌的丢了兵器,步履踉跄着倒了下去。 “野儿?野儿?” 十三不顾一切的冲到魔格野身旁,伸手揽住魔格野的腰肢,急切呼喊,便在这时陡听高空羯鼓声响,歌声骤起,只是那 歌声粗粒刺耳,实在难听之至。 不过,这在十三听来却是世间再美不过的仙音。 凶狠狰狞的镇魂兽突然止了争鸣,就在那羯鼓、歌声之下猝然变得呆滞。那些倒地昏迷的众人也都在那恍惚一霎相继醒来。 魔格野偎在十三怀中倏然醒神,一见四周围困的镇魂兽立时变得燥怒,轻轻一推十三,道:“十三哥哥,这些可恶的恶怪,竟然还敢震晕我,真是吞了熊心豹胆。” 十三一听忙道:“野儿,你没事儿吧?” 魔格野张手取回长剑,目光凶狠的盯着镇魂兽,道:“十三哥哥,我有事!有大事!” 十三一听立时理会,纵身飞到一丛镇魂兽前,手起剑落,不费吹灰之力便斩下了十数个镇魂兽的头颅。 魔格野不甘示弱,飘身飞到议事厅廊下,冲着几只体态雄壮的镇魂兽猛挥长剑,轻易斩下首级,抬脚将它踢落一旁。 这时,岳霖兄弟亦也引着众人一同奔赴四处,拼力砍杀,只可惜,此时的镇魂兽就似木雕泥塑一般任由宰割,再无半点挣扎、反抗。 四溅的血光隐隐遮蔽了渐散的烟尘,快意虐杀镇魂兽的人们终觉酣畅却又都隐有几许失落,毕竟镇魂兽毫无抵抗,他们便是如此虐杀了千千万万个镇魂兽便又如何,一点也体现不出他们的英雄之处。 无管怎样,镇魂兽终于被众人屠戮殆尽,不过转眼一瞬。 风波之后,人们重又站在了清亮澄澈的天光之下,他们大多伤痕累累,满身疲倦,可那护卫家园未被摧毁的喜悦尽都拂于脸上,无可抑制。 少时,众人协同河府上下一同排查隐患,打扫战场,直忙了两炷香的时光,才渐渐歇止。 兄弟二人诚感众人帮衬协助,千恩万谢,可那一众豪客毕竟来自秋茗庄,眼见河府已无大碍便都匆匆辞别而去,任凭二人如何挽留都未成行。 河府门外,兄弟二人携阖府武士、下人一直目送众人远去,直至那身影消失不见亦都不舍离去,想来一定是那患难真情的感触萦怀跌宕,念念难忘。 河府一难,毁败严重,若要清理重建难度不小,好在,阖府人等信心未减,士气尚在。 送走众人,岳霖独意孤身站在院落正中,若有所思的望着下人来去忙碌的身影,突觉浑身倦怠。 良久,一声长叹,目望苍天,只见那天色湛蓝深邃,几朵流云畏避天际,当真恬淡静美,怡然悠悠。 只可惜,这时光静美只余世间,而他心事重重,满怀忧苦,哪里又有半点心思品味这些,目光转处,突见矮墙背后的别院里,十三与魔格野二人正执手言欢,情深意切。 岳霖独意突然心绪又紧,他突然想起了什么,急忙快步向着二人走去,可没走几步却见魔格野突然甩开十三,转身疾去,惹得十三连追带喊的撵了出来,骇得他慌忙止步,观望,这时,马啸灵从一旁悄然走来,略一拱手,道:“大公子,贵府事了,善后之事亟待处理,我和十三也帮不上什么,多做驻留也是打扰,这里就先行去了,以后有缘,我等再登门叨扰。” 岳霖独意一听紧忙盛情挽留,多有不舍,只见马啸灵微微一笑,用手一指相继出府的十三、魔格野二人道:“一来,他们两个纠缠打闹,显是出了问题,我这个做兄长的责无旁贷,必须得在旁多为排解。二来,我那府衙之中也多有琐事需我打理,更不便多留。” 岳霖独意一见马啸灵去意坚决,无奈摇首,诚意相约他日再聚,必定重谢今日恩情,至于感谢云云 又说了不少,直说得马啸灵面红耳赤,一再推辞,匆匆出了河府,借故追赶那仍自吵闹不歇的二人而去。 秋茗庄里的小山高处,虽然艳阳高照,可仍能真切的感受到那海风吹拂的寒凉。 久病初愈的秋萧萧原本心情大好,陪着父母其乐融融的吃过早餐,亲自挽着秋尚桢的手臂,送他出了内宅,眼望着他的背影渐渐消失,才又蹦蹦跳跳的折返回来,待等到了喻秋檬的寝房前见那门户紧闭,声息静悄,约是喻秋檬还未起床,左右一想,也便了然,毕竟喻秋檬重疾已久,初次痊愈,体力不足,多些休息、睡眠也是好的。 无聊之下,徘徊庭院,徜徉暖阳抚慰,心情愈加大好。 半晌,她才想起早去忙碌的母亲,想想自己患病之日,不知她老人家遭受了多少苦累,愧欠之心油然而生,心绪突然低落,转身便欲去寻母亲,别说帮衬多少,便是在旁陪伴片刻也该是好的。 “小姐,秋檬小姐她······她······” 一个侍女匆忙跑来,一见秋萧萧便慌张言语,秋萧萧闻言大惊,一把扯住那侍女,急声道:“姐姐她怎了?” 侍女脸色一红,回首一指那小山高处,道:“她······她独自一人去了那小山,奴婢要陪却被她大骂一通,好一番羞辱。” 侍女说着泫然欲泣,委屈不少,秋萧萧见了轻轻拍了拍侍女的肩头,道:“好了,小莲,姐姐她大病初愈,心情不好也是自然,你我都为她多多担待一些就是。” 侍女一听,连连点头,又道;“小姐,奴婢倒没什么,就是有些担心那山头风冷,秋檬小姐他病体初愈,又怎能受得了那风寒呢?” 秋萧萧听罢点头,道:“也是!好小莲,你去吧,我去陪她就是!” 侍女一听急忙道:“小姐不可,您这身子也才刚刚恢复,也吹不的风。” 秋萧萧微微一笑,不再说话,迈步离开内宅,快步向着小山而去。 小山顶,喻秋檬迎风独立,望着那阳光下潋滟的氤氲不住诡笑,慢慢的,目光瞥向了河府的方向,若有所思,她想:这北郡地界的灵气果然不同凡响,不过日夜,先时所受的伤痛便都有了几分滋养,不过,那杀人索仇之事还自未解,难于释怀,得需寻个筹谋才是。 这时,秋萧萧气喘吁吁的上了小山,远远一见便大声高呼,道:“姐姐?姐姐?” 喻秋檬闻言敛了心神,面色一转变得沉郁,她慢慢回身,盯了一眼秋萧萧,道:“你来做什么?” 秋萧萧步履踉跄的奔了过来,道:“姐姐,山顶风寒,你病体初愈,吹不得山风,咱们还是快些回转吧?” 喻秋檬瞪了一眼秋萧萧,慢慢回身,再次举目,远眺氤氲烟海,语声伤感的道:“怕什么?左右一条贱命,早死、晚死又有何分别?” 秋萧萧一听紧忙摇手,急声道:“不是的,姐姐,话可不是这么说的。” 喻秋檬突然发笑,凄厉伤感,道:“那该怎么说?说你命好,有父有母,天下慈爱?说我自幼孤苦,无依无靠,生来就是个累赘、病秧子?” 秋萧萧一听,脸色骤变,神色立时紧张起来,道:“姐姐,你这是怎么了?为何净说这些伤人的狠话?” 喻秋檬冷笑,浑身颤抖。 蓦地。 她竟放声痛哭,撕心裂肺,骇得秋萧萧紧忙奔到身旁,一把挽住她的手臂,道:“姐姐,怎么了?为何又平白痛哭?” 第053章、喜乱怒、亲又疏 喻秋檬突然甩开秋萧萧,眼神凶恶的盯着她望了半晌,突又破涕为笑,用手一指远处的氤氲,语声和缓的道:“你看,那阳光下的景致,多美!” 秋萧萧一脸惶然,顺着喻秋檬的手指望了望那氤氲,慢慢点了点头,至于那有多美她却毫无感觉,毕竟那氤氲烟海可是随她出生的一刻便都早然存在了。 喻秋檬又笑,淡然平和,目光再次远眺,眼眶里竟隐隐的沁出了泪花。 秋萧萧满心忧色的望着喻秋檬,心绪辗转,见她身体孱弱,病态未除,此时山风徐徐,冷寒入骨,假若吹得久了,必然又惹风寒,迟疑须臾,又泪目幽幽的温声道:“姐姐,景色虽美但也不能贪得,不如今日便先看到这里,待明日天暖,妹妹再来陪你同来赏看,如何?” 喻秋檬不再言语,对于秋萧萧的话置若罔闻,只顾自的一直望着,神色更迭,喜怒不绝。 秋萧萧静静的望着喻秋檬,神色焦虑,但也知道,这个姐姐生来执拗乖张,便是此时强行将她拉回屋中,她亦也会再次破门再来。 无奈之下,一声轻叹,她脱掉外氅,轻轻的把它披在喻秋檬的肩头。 那一霎,她浑身沁寒,不自禁的抖了两抖,连打两个喷嚏,一缕眩晕冲上脑海,但她却一脸欢笑。 喻秋檬任由秋萧萧替她披好外氅,对于秋萧萧的举动仍自无动于衷,不仅如此,她竟还隐隐的哼起了小曲儿,婉转低回,甚是惬意。 河府归来的豪客们三五成群,结伴入庄。 彼时,秋尚桢带着弟子早已心绪复杂的候在了庭院当中。 一剑无楚侗首当其冲奔在秋尚桢面前,欢笑施礼,不等秋尚桢问询便一股脑的说出了河府的变故。 临了,又道一句,“哥哥,河府出了这么大的变故却不见那府中主事岳霖灼,只留两个毛头小子出来支拙应对,看来河府是真出大事了,依小弟所见,这河上大会怕是再难继续了,还望哥哥斟酌一二,早下定夺。” 江湖豪客入了庄内,喧嚣顿起,热闹不凡。 楚侗趁着喧嚣移步进了内宅,左右一看,静寂无声,不由暗自蹙眉,紧进步到了喻秋檬的寝房前,躬身一施礼,道:“大小姐,楚侗给您请安!” 寝房内静寂无声,楚侗候了片刻不见动静,重又说了一句,房内依旧如故,楚侗脸色大变,慌忙左右查看,但见院内悄悄,毫无半个人影,一缕不祥登时涌上心头。 楚侗探看半晌,心有不甘的仍又冲着房内抱拳道:“大小姐,楚侗给您请安!” 屋内仍无回应,静寂依然。 楚侗终于不忍,举手便去砸门,可就在这一霎,凭空里突然伸来一只干枯老皱的打手,对准他的后心比了比,猛然抓去。 楚侗一心想着喻秋檬的安危,突觉背后恶风不善,急忙提气纵身,本能闪躲,可不想那手的来势奇快,瞬间破衫透骨钻进了他的身体,一把扣在心脏之上,只见楚侗一声惨叫,身体晃了两晃,伴着心脏被抓出身体的一霎,应声栽倒。 只可惜,闻名一世的‘一剑无’就这样不明不白的死在了一只怪手之下,毫无半点反抗之力。 痴痴笑笑的喻秋檬浑然不顾身旁瑟瑟渐抖的秋萧萧,直到十三和魔格野进了庄子,她才猝然敛神,连发诡笑,一把扯落外氅,挥手抛落在地,旁若无人的冲下小山,全然不顾一脸讶异惊慌的秋萧萧。 秋萧萧望着喻秋檬消失小山,满脸落寞的拾起外氅,轻轻拍去沾染的草叶尘埃,一双妙目突然泪如 泉涌,幼时种种再现眼前,姊妹相处,人前人后,冰火两异,哪一次又不都是这般令人神伤,只是落泪之余,她还不忘小声嘟囔:“姐姐,你病体初愈,身子尚弱,慢着点儿走!” 楚侗死状惨烈,但静寂的内宅却并没人及时察觉,直至那被喻秋檬羞辱神伤的侍女小莲饮泣半晌,悠悠转回之时才猝然惊见,破声疾呼,连滚带爬的重又奔出内宅,恍若梦魇一般的惊扰了整座秋茗庄。 伴客堂中的秋尚桢一听惊变,紧忙率众赶往内宅,一见楚侗横尸院中先是一怔,继而扑身而上,急声呼叫,泪流满面。 众人目睹惨状,尽皆骇然,交头接耳,议论纷纷,都在猜测一剑无是如何遇害殒命的,可喧哗半晌都全无头绪,一脸费解。 十三没想到魔格野会为自己要来秋茗庄辞行而大发雷霆,害的自己一路解释,一路安抚,就连与岳霖兄弟道别都给忘了。 他想不明白,不过是辞行而已,魔格野为何会如此震怒,自然,通过这件事,他也看到了魔格野发怒时的跋扈与不讲道理,心中渐渐的竟也生出了不少的愤怒,只念她不明事理,不懂人情。 其实,他又哪里知道,魔格野的愤怒根本不在于此。 到了秋茗庄前,魔格野的怒气已消了大半,她仍做嗔怒的瞪着十三道:“说好了,只是辞行,你要做的仁义这便去做,我与马大哥在这门外等你!”说着,看了一眼佯装快步追来的马啸灵,道;“马大哥,你要不要也随他一同到里间与人辞行?” 马啸灵一怔,慢慢止住步子,故作茫然的道:“辞行?与谁辞行?我又与他们不熟!” 魔格野闻言突然失笑,道:“好!我也与他们不熟,那咱们就在这门外等他仁义大侠去尽完礼数好了。” 马啸灵点头,冲着十三道:“快去!快去!了了礼数,咱们也好早些回转堰雪城,也不知我那府衙里是否已经出了乱子。” 十三无奈蹙眉,心中多有不悦,既然二人都已经这样说了,自己亦也骑虎难下,是以微微颔首,转身迈步进了庄子,可就在他一脚门里一脚门外的刹那,侍女小莲的惊叫猝然入耳,骇得他脸色一变,慌忙回头,望了魔格野二人一见,紧忙疾步奔去。 魔格野和马啸灵闻声亦也吃惊不小,急忙阔步闯进庄门,紧紧随着十三而来。 疾步下山的喻秋檬终于赶在十三进入内宅之前阻住了去路,这也瞬间击起了魔格野心中一直揣着的隐忧。 “你去哪儿了?怎么走了也不留个口信,你可知道人家有多担心你?” 喻秋檬阻在十三面前,娇滴滴的望着他,柔声嗔怪,含情脉脉。 “我······我······” 喻秋檬突然出现,吐气如兰、娇艳欲滴的样子顿时搅慌十三的心绪,他面红耳赤的支吾着,故做闪避,欲迎还拒,可这一切落入魔格野眼中真如万把钢刀剜心刺骨,痛不欲生。 他不顾一切的冲在二人中间,一把推开喻秋檬,脸色煞白的道:“无耻女人,哪个要你担心?” 喻秋檬对于魔格野的出现视若无睹,只顾自的盯着十三吃吃诡笑,邪魅诡异。 “你这没良心的家伙,空惹奴家心慌,乱了思绪也不安抚两句,你看,都有恶犬当面吠鸣,骇人心惊,你也不知替人家管管?” 喻秋檬说完秋波跌送,媚笑不休,惹得十三愈加的心跳狂肆,难以按捺。 魔格野但闻这话早已气的火冒三丈,举手便欲扇打喻秋檬,却不料十三木然出手,将她凭空拦下,魂 不守舍的道:“野儿,不得无礼,秋茗庄里,咱们是原来的客人,还要多注意礼数才是!” 魔格野满面费解的盯着十三那只紧紧捏攥自己手腕的大手,但见青筋暴跳,瑟瑟发抖。 “十三哥哥,你快放手,都弄痛野儿了!” 魔格野目带泪光,慌声哀求,渐渐无力。 十三盯着喻秋檬,目光迷离,对于魔格野的哀求置若罔闻。 马啸灵一见十三失态忘我不由眉头一皱,用手触了触他的肩头,道:“十三兄弟,你怎么了?赶紧放开野儿!” 十三猝然醒神,一看魔格野手腕已被自己攥红,紧忙松手放开,满脸愧色的道:“对······对不住,野儿,十三哥哥是不是弄疼你了?” 魔格野潸然泪下,暗咬牙关,紧紧的盯着十三,猝然取出洞箫,凭空一甩,化成利剑,径直抵在喻秋檬的咽喉,凄声道:“十三哥哥,你竟为了这个女人······” 话未落地,就听喻秋檬咯咯媚笑,学着魔格野的口吻,娇声道:“十三哥哥,你还不赶紧将这吵人的恶犬替奴家打发了,不然,奴家可要生气了。” 魔格野一听气怒已极,面红耳赤,侧头盯着喻秋檬,嚅喏半晌,只道了个‘你’字已然浑身瑟瑟,再难言语。 十三一见事态如此,眉头紧蹙,望了一眼喻秋檬,见她妩媚妖娆尽显,心中顿时情浪泛波,无可抑制,紧忙又看魔格野就见她泪眼婆娑,哭的梨花带雨,甚是可怜,不由心中又是一阵跌宕,伸手去拉魔格野的手臂,低声道:“野儿,你们两个就不要再胡闹了!” 魔格野一听这话登时哑然,她目瞪口呆的盯着十三,突然撤剑,凄声道:“十三哥哥,你说什么?” 十三扯着魔格野的衣袖,道:“野儿,不再胡闹了好吗?” 魔格野怆然失泪,慢慢向后退去,无尽伤感的道:“十三哥哥,事实如此,你竟然说野儿再胡闹?你竟然说我胡闹?” 说话间,剑花一挽,猝然刺向喻秋檬,十三一见大骇,慌忙出手,中途拦下魔格野的宝剑用身子护住喻秋檬,脸色冰冷的道:“野儿,你冷静些,可否不再胡闹?” 魔格野伤心欲绝的盯着十三,双唇嚅喏,面红耳赤,渐渐地,泪水竟止了流淌,浑身瑟瑟,咬牙切齿。 喻秋檬躲在十三背后低声饮泣,小声道:“世间怎会有这样霸道嚣张的女人,欺人都欺到门里来了,十三哥哥,这事儿你得替奴家做主才是!” 十三听完眉头愈加紧蹙,心中原想叱她两句,叫她莫再多嘴,只可惜那话到了嘴边却又吞了下去,只余一句,道:“你莫怕,野儿不是坏人,她只是一时气怒而已,等过了脾气,我劝她一劝,一切便都好了,说不得,到时你们还能成为一对知己朋友呢。” 喻秋檬听完哼了一声,道:“才不要,她这样的女人,仗势欺人,嚣张跋扈,我便是死绝了亲朋好友也不会与她交好——下贱!” 魔格野手持宝剑,瑟瑟发抖,脸色铁青的道:“十三哥哥,你让开,我今日非杀了这贱人不可!”说着,举剑便欲上前刺杀,十三一见立即撑开双臂,面罩寒霜的道:“野儿,你这是怎么了,难道非得在这秋茗庄里闹出点事情才能安心吗?” 魔格野双目泛红,怒不可遏的道:“十三哥哥,你说的没错,野儿今日就是要杀了这贱人!” 话音落处,已再无迟疑,剑光一闪,直刺而来。 第054章、桃花乱、心渐迷 十三眼见魔格野出手怒极,已无半点容让,只好暗咬牙关,挺肩而上,生生替喻秋檬挡下了那一剑。 宝剑刺破衣衫,透入肌骨,直到鲜血侵染衣衫,魔格野才遽然醒觉,慌忙将那宝剑变作洞箫,猛然撤回,口中痛呼了一声‘十三哥哥’刚欲上前查看,就见十三一手捂着伤口,一手制止着道:“好了,野儿,这事就此作罢,咱们不闹了,好吗?” 魔格野泪水再出,惶然后退,摇头不止。 马啸灵一见紧忙上前,刚想劝慰几句,就见魔格野猛然转身,快步而去,身后只余那阵阵伤心欲绝的悲哭以及喻秋檬得意洋洋的冷笑。 马啸灵面沉似水的瞪了瞪喻秋檬,又看了看十三,默然无语,转身奔出秋茗庄,紧紧追随魔格野而去。 十三强忍疼痛,向着庄外走去,满腹惆怅懊恼。 “痛吗?还要去哪儿?难道不要及时包治一下吗?万一······” 十三乍然回头,死死盯着喋喋不休的喻秋檬,刚想斥责,就见目泛秋水,深情款款,一副弱不禁风,小鸟依人的样子,心中又顿时难起狠意,唯有一声叹息,苦笑一声道:“谢谢好意!小小伤口,不足挂碍。” 十三说完转身又自望向魔格野和马啸灵消失的方向,满心苦闷,他不知温柔贴心的野儿怎会变得如此的不通情理,更不理解马啸灵离去时的眼色代表着什么。 总之,就像这乱事之中所有一切都成了他一人的过错,连个辩解的机会都没有。 踌躇前行之际十三的心情突然失落到了极至,他隐隐的感到自己心中的一些地方正慢慢坍塌下来,尘土飞扬,猝不及防。 喻秋檬跌跌撞撞的跑到了十三的眼前,整理着宽大的衣袖,阻住去路,笑颜如花的冲他笑着,然后扮个鬼脸,顺着十三目光失意的方向假装看去,然后回首半倾着身子看向十三,语声娇脆的道:“怎么了,那样一个女人去便去了,有什么好遗憾的?难道凭你这一身人才还愁遇不到好的红颜知己?” 喻秋檬说完咯咯一笑,又道:“你不是觉得我比她漂亮许多吗?不如你就像待她一般待我,如何?” 喻秋檬说完忙又连连摇头,吃吃笑道:“不妥!不妥!你若像待她那般待我,我岂不也成了一个无人爱惜的怨妇了?” 喻秋檬说完咯咯直笑,全然不像一个大病初愈的人。 十三有些无奈可的望了一眼喻秋檬,可不想,就是这一眼又自瞅见了她那眼中蕴藏的无限柔情与魅惑,那突突乱撞的心跳一时间又令他浑身发烫,气喘吁吁,哪还有半点责怪、怨念之心。 喻秋檬笑罢,突然挺身,伸双臂圈住十三的颈项,气息急促,吐气如兰的紧紧逼视着十三,略显骄横的道:“说,你可是真心喜欢我?” 十三被喻秋檬的如此举动骇得心惊肉跳,魂飞魄散,慌乱推拒之时又满怀期待,嚅喏难言。 喻秋檬望着十三的窘态长笑不止,将那胸部紧紧的抵在十三的身体之上,步步紧逼的道:“躲什么躲?快说,你是不是真心的喜欢我?” 十三慌张失色,终于支吾着道:“喻姑娘,男女授受不亲,还请······还请你自重!” 喻秋檬收了笑声,用力扳过十三瞥向一边的脸庞,突然微启朱唇,重重的印在了十三的双唇之间,骇得他浑身一颤,地转天旋,脑海里想着拒绝却又哪里有那气力。 半推半就间,十三慢慢揽住了喻秋檬那细弱柔柳的腰肢,气息变得急促紧张,渐渐地,二人情到浓处,痴缠 愈紧,便在那艳阳之下、庭院之中竟自肆无忌惮的热吻缠绵起来。 秋萧萧愈感山风寒凉,她满腹心事的披好外氅,小心翼翼的下了小山,步履不停的追赶着喻秋檬,怎奈,那喻秋檬是打定了要见十三,是以脚下步子飞快,迅如闪电,一眨眼的便不见了踪影。 好不容易,秋萧萧下了小山,一路赶来,跌撞蹒跚,等她一眼望见光天化日之下痴缠忘我的二人,不由惊的瞠目结舌,还当是十三轻薄浪荡,欺负了喻秋檬,于是大吼一声扑了上来,骇得二人慌忙分开,面如红纸,兀自惶然不止。 “恶徒,光天化日、乾坤朗朗,你竟敢在我秋茗庄里撒野行凶,看我不叫爹爹把你碎尸万段了才怪。” 秋萧萧到了近前,一把拉过喻秋檬,用手指着十三,横眉立目,怒气冲天。 喻秋檬躲在秋萧萧身后,满面诡笑的偷偷看着十三,见他面红耳赤,无地自容的窘态不由心花怒放,把嘴递到秋萧萧的耳畔,故作嗔怒的道:“妹妹,此人真真是个大恶人,吻了人家也便罢了,竟还如此用力,你快帮我看看,是不是都把我的双唇给咬破了?” 秋萧萧一听木然一怔,扭头看时果见喻秋檬那双唇血红,娇艳欲滴,不由怒火更盛,刚要扭头叱骂十三,就觉喻秋檬一扯她的衣袖,面色羞赧的道:“好妹妹,莫再凶他了,万没想到,与他亲吻竟会如此美妙怡人,莫不如······你也与他试试,如何?” 秋萧萧一听脸色顿时大变,羞红炽热,气恼难耐,用力甩拖喻秋檬,愤声道:“姐姐,你胡说什么?”说完,扭身疾去,片刻不停。 喻秋檬望着秋萧萧的背影突然脸色一沉,冷哼一声,阴沉沉的道:“小贱人,装什么假正经!” 十三一待秋萧萧远去,紧忙迈步疾去,慌着离开,却不想喻秋檬突然将他喝止,道:“站住,你这没良心的,既然沾惹了奴家,也没个交待就想这样离去,你是不是讨到大便宜了?” 十三一怔,面色迭变,心际惶惶的止了步子,慢慢回身,语声慌急的道:“你还待怎样?” 喻秋檬闻言放荡一笑,扑身闯入十三怀里,无所顾忌的再次吻下。 鉴于先前的窘态,十三的大脑终于清醒了许多,他本意闪躲避让,却怎料喻秋檬的痴缠真如巨蟒附身,难得抽身,无奈之下再被那焚身炽热所惑,终是无可抵御,渐堕旖旎,慢慢的又自浑然忘我,魂去九霄。 痴缠之下,十三伤口之中的鲜血不断鼓涌而出,顺着内里衣衫不住的向下流淌,渐渐沁到地上。 只是,他二人此时情浓深热,烈火干柴,哪还顾得上这许多。 慢慢的,喻秋檬那久病煞白的脸色终于变得红润起来,艳阳映照下竟又多了几许美色,也不知是她此时情到深处血澎湃,还是另有其他原因。 半晌,心旌飞扬的十三突然感到一丝清醒,继而,一阵眩晕突然袭来,恍如怒海奔涛,声势骇人。 渐渐的,十三感到整个世界都在疾速旋转,迷迷蒙蒙的不知了自己的去向。 蓦地。 一声炸雷凭空落地,震耳欲聋。紧跟着,一声龙吟轰然入耳,骇得十三浑身一颤,慌忙睁眼,就见眼前金光一闪,金龙翼月竟摇首剪尾的猛然撞来。 二人不及闪躲,便就拥抱痴缠着倒飞出两丈开外,径直撞在那廊下的大柱之上才又分开,各自落地。 金龙引颈长鸣,两个盘旋,猝然飞落,一双利爪闪烁寒光,牢牢抓起喻秋檬,撞破了半边廊檐,径直腾空,呼啸而去,转瞬消逝无踪 。 意乱情迷的十三跌在地伤昏迷半晌才又幽幽醒转,一声悲呼,但觉伤口剜心裂痛,疼痛难耐忍,甩甩头,又觉一番缠绵蜜意,萦怀于胸,柔情百转,回味悠长,欲罢不能。 十三咬牙苦撑,慢慢站起,冲着阳光长叹一声,终于挥却了那心底激荡不安的情愫,心念一转,突又想起魔格野与马啸灵,心底再起一番悲凉与懊恼,踉踉跄跄的到了艳阳之下,举手遮蔽光芒,远眺苍穹,又自担心起了喻秋檬的安危。 自然,不过转瞬,心底又自无来由的想起了那短暂而又激情澎湃的缠绵之意,无限春光念念悠然,又岂能轻易挥去。 就在此时,内宅之中骤起慌乱,少时更有庄内弟子以及江湖豪客相继奔出,骇得十三紧忙理清思绪,伸手扯住一个慌张经过的大汉,急声道:“何事如此惊惶?” 那人脸色煞白,浑身瑟瑟,全然不见了先前高坐堂前的威武英姿,就见他回首一指内宅,心惊胆战的道:“鬼!有鬼!” 十三一怔,冷声道:“胡说八道,光天化日,怎会有鬼?” 那人一把推开十三,怒哼一声,随着仓皇奔逃的众人快速离去,眨眼出了秋茗庄。 少时,又有十几个落魄豪客,仓惶而来,每人神色俱如先前那人一般。 十三心中虽然费解不少,但见来人匆匆也知多说不宜,便自闪身让过众人,迅疾快步进了内宅。 院落里,人影穿梭,乱作一团,地上更是横七竖八的散落了十余具尸体,每人死状皆如楚侗一般,惨烈骇人。 十三不明所以,悄然闪在院中一隅,仔细审视着眼前的一切,但见那一众豪客以及秋茗庄弟子各个仗剑持刀,全神戒备,正自神色惶惶的四下寻找着什么。 庄主秋尚桢护着夫人女儿站在廊下,被一众弟子死死围护着向外张望半晌,见那凭空伸来的怪手迟迟未再现身,心中慌急,伸手推开眼前的两个弟子,迈步到了院子正中,抱拳当胸,环顾四下,深施一礼,高声道:“何方神圣,既然莅临本庄,还请现身一见?” 虚空里静寂无声,秋尚桢连说三遍依然如故,心中立时怒极,大声又道:“我秋茗庄上下行事光明磊落,天地可鉴,若有得罪之处,还请尊驾立即现身,当面赐教,如此藏头藏脑、装神弄鬼的算得哪路英雄?” 话音刚落,就听院子西南角处的人群里突然有人惨叫,紧跟着,众目睽睽之下,一个红脸豪客恍如空投的包袱般被人抛向了空中,满腔鲜血亦随之飞溅四落,诡异惨烈,恐怖骇人。 十三离之较近,一眼望见那凭空虚探的怪手正攥着豪客的心脏慢慢向后撤去,不由心中骇然,青影一闪,随之挥出铁剑,利落干脆的斩断了怪手,那一颗心脏亦也随之落地。 同时,虚空里突然传来一阵惨叫,稚嫩清脆,恍如孩童。 众人骇然,纷纷举目,这时又听虚空里有个老妇阴恻恻的怒声叱道:“何方贼子,竟敢伤我乖乖?” 众人哑然,面面相觑。 虚空里,被斩的手臂倏然不见,可仍有鲜血凭空滴落扑簌如雨,甚是诡异。 十三更不迟疑,铁剑出手,猛刺虚空滴血之处。只可惜,铁剑风寒却一无所获,如此几次,依旧如故。 最终,鲜血倏然止住滴落,院中静寂惶惶,纵有秋尚桢再怎么追问、斥责,一切尽都复于平静。 可他又怎知庄外的尘世里会不会吹来别样的风雨与喧嚣呢? 第055章、祖孙煞、难辨凶 烽独语背着陆丹呈一路不停的赶往扶幽观,却在日上三竿时偶遇了扶幽观信使阁的几名弟子。 因于陆丹呈的缘故,锋独语平日也与几人打过照面,是以简单说了经过,几名弟子尽都悲痛满怀,接过陆丹呈,再三拜谢,带着陆丹呈匆匆返还扶幽观。 临走,那带头的道士因于感激,还不忘郑重其事的叮嘱锋独语说青都不日将有大难,劝他早作准备,以防万一。 锋独语佯装记下,目送几人远去,心中对那道士所言将信将疑,本欲前往瑰墨山顶知会山林大叔,可左右一想又不由黯然失笑,想那臭道士陆丹呈生前便一贯喜欢危言耸听、胡言乱语。弄不好,这些信使道士说的也都是些空话,可别贸然去了再扰了山林大叔的清净。 思忖一歇,路间徘徊,一眼望到秋茗庄处,却见那里雾霭幽幽,若隐若现,心中一念过往又不由气恼难休。 左右沉吟,突然眉头一展,自言自语道:“莫不如去那鬼宅,把这道士所言烘托渲染一番,借那庄内盘恒的谄媚小人之口宣扬出去,假若事真,正好告知天下,假若事假,也好坏他等满嘴胡言、鼓噪祸乱之名以作惩戒,此事一举两得,真是美哉!美哉!” 锋独语说完仰天大笑,阔步生风,疾疾而来。 彼时,秋茗庄里怪手逞凶,迫走了不少人,所余者亦都涌入内宅。是以前院里冷冷清清,连个守门的弟子都没有。 烽独语犹犹豫豫的站在庄子门口望了半晌,终于心下一横,举步上了台阶,站到门前探头向里一望,却见金龙飞空撞落的屋顶,不由暗暗蹙眉,心中琢磨道:噢,原来这鬼宅的霉运终于来了,真是可喜可贺! 如此想着,迈步入门,可没走两步就觉眼前一股冷风兜头而下,骇得他紧忙缩颈藏脖,慌张的重又退回门楼之下,瞠目再看,就见眼前数步远处凭空跳落了两道熟悉的身影。 “怎么是她们?” 锋独语望着眼前身负背篓、头发凌乱的老妇人和身旁那个瘦弱枯干的诡异孩童突然脱口惊呼,遽然想起那日她二人在小镇街上杀狗取命时的阴毒狠辣,不由心头一寒,浑身冒冷,不自觉的向后退去两步,将身子倚到了门框之上,琢磨着趁早离开这倒霉的地方才是上策。 孩童耳尖,突然听到了锋独语的惊呼,猛然转身,恶狠狠的冲他发出一声咆哮,恍若恶犬龇牙,甚为狰狞。 锋独语不知何故,一见这孩童便浑身冒冷,汗毛倒竖,他小心翼翼的向后挪去,刚要转身逃开就见那老妇人猝然转身,目光阴煞,恶狠狠的道:“站住!要去哪里?” 锋独语惶然止步,浑身颤栗,支支吾吾的道:“我······我随便去哪里都······都行!” 老妇人一听突然发笑,阴森可怖,继而阴声怪气的道:“小子,本事不小,能在碎夜婆婆面前走上两个照面,我信你有这缘分。” 话音一落,又自连声诡笑,继而低头看了看那跃跃欲试的孩童,道:“乖乖,这个小子有点意思,不如咱们迟点再杀他?” 那孩子满脸怒色的盯着锋独语,一听这话突然昂头看向老妇,满脸不甘。 老妇伸手摸了摸孩子的脑袋,表情慈祥却又十分诡异的笑着道:“怎么,你还怕他被你吃不成吗?” 孩子有些倔强的冷哼两声,冲着锋独语一翻白眼,遽然转身,向着庄里走去,口中兀自喝道:“恶贼?!恶贼就在这里!就在这里!” 那一霎,锋独语才突然发现那孩子的一只手 臂已被斩去一半,缩在袖管中,鲜血淋漓,甚是惨烈。 那自称碎夜婆婆的老妇一见孩子去的迅疾,心中慌急,连叫两声,快步赶上,可二人没走多远,她突然‘咦’了一声,忙又飘然飞回,看着刚欲转身离去的锋独语诡秘一笑,轻抖双肩,就见她那背后的背篓里猝然冒出一股黑烟,空中两个盘旋,倏然落在锋独语的头顶,骇得他脸色煞白,刚想躲闪,那黑烟已然侵入肌体,消失不见。 锋独语惶惶不安,紧咬牙关,还想逃离,却发现身子僵硬,再难移动分毫。 碎夜婆婆一见仰天狞笑,阴恻恻的道:“小子,你乖乖的在这站会儿,等婆婆和乖乖把里面的那些杂种一个个料理完了,再出来慢慢收拾你,我信你有这缘分,想来一定会合我乖乖的胃口。” 碎夜婆婆说完一转身,见那孩子已然去远,心下担忧,不由急呼几声,匆匆而去。 内宅恶事陡生,事由不明,惹得庄子上下惶惶不安。 其时,更有几个胆小怕事的弟子眼见秋茗庄盛势不再、厄运即来,急慌慌的准备离去,以免遭殃连累。 谁料,刚到前宅的院落里就见那孩子面名目狰狞的阻住了去路。 领头逃离的弟子一见这孩子浑身上下阴气森森,不由心中一寒但仍摆出一副傲慢跋扈的神态,往前一站,怒声道:“大胆小贼,瞧你面生,何处来人?入我秋茗庄,可有投帖、预约?可有熟人引荐?” 孩子面目冷煞的盯着那弟子看了几眼,突然张嘴发出一声尖锐犀利的叫声,骇得几人慌忙掩耳,避闪。 电光火石的一霎,孩子迅疾出手,好不征兆的敲碎了那领头弟子的头颅,只听一声悲呼,死尸栽倒,正当几人失声惊呼的一霎,他又接连出手,转瞬便又掐断了两个弟子的喉咙,骇得余者失声呐喊,仓惶逃窜。 碎夜婆婆一见孩子出手如此,心中大喜,她慢慢的止了步子,站在院落当中沉声道:“好乖乖!杀!全部杀光,一个不留!” 碎夜婆婆说完,目光冷煞,游目四望,突然发现旁侧练功台的器械下瑟瑟发抖的藏着一名弟子,不由发出一声狞笑,恶狠狠的道:“该死的庄子竟还是个钟灵毓秀、修仙得道的好福地,就是可惜了,住错了人,空白养了一些无用的酒囊饭袋与腌臜畜生。” 话音落地,猛地一抖双肩,就见那老旧的背篓里骤然射出一团黑烟,飞在空中,接连两个盘旋,落在器械之上,轰然一声,将它与那弟子一同炸的粉碎,随风飘散。 同时,整个练功台轰隆塌陷,尘土飞扬,连带一旁的两座屋舍亦也摇摇晃晃,差些塌落。 几个弟子被那孩子追得四散奔逃,一个腿快的丧胆亡魂的奔到后宅之中,扑通一声跪在秋尚桢面前,气喘吁吁的道:“禀······禀师父,大······大事不好了!” 本就一筹莫展、心神慌慌的秋尚桢一见弟子如此,紧忙将手按在他的肩头,急声道:“出了何事,如此惊慌?” 那弟子一听紧忙回头一指前宅,道:“一个心狠手辣、狰狞凶煞的小孩杀来了!” 秋尚桢一愣,道:“什么小孩?慢点说,说清楚!” 就在这时只见门口踉踉跄跄的闯进一个浑身是血的弟子,他刚走两步便一头栽倒在地,口中兀自喊着道:“师父······快走······” 众人大惊,纷纷挺步上前,惶然查看。 十三一见慌忙取来铁剑,青影一闪冲出后宅,等到了外间就见那孩子正满院子的追逐着一个落 跑的弟子,嘶叫声声,狰狞不已。 老妇碎夜婆婆出手毁了练功台,心情大好,再见小孩逞凶得手,心中更美,是以狞笑,道:“乖乖,你跑慢着点,好玩耍也要注意安全才是。”说完,扭头向内宅走去。 十三阻在路中,突觉一股阴寒冷煞之气猝然入体,害的他连打了两个寒颤,一缕阴霾掩过心头,不由目光如刀,死死的盯住了碎夜婆婆,那一把铁剑亦也牢握在手,伺机而待。 碎夜婆婆一见十三一夫当关,颇感意外,她慢慢止步,上上下下的打量几遍,突然眼睛一亮,高声道:“小子,你是明月血岛的人?” 十三一怔,道:“你是何人?为何知道我明月血岛?” 碎夜婆婆一听,哈哈大笑,道:“先莫问我是谁,也莫问我为何知道你明月血岛,我倒要问问你,那古贺流波是你什么人?” 十三一蹙眉头,刚要回答,就见那孩子终是杀了那四下避逃的弟子,掏取了他的心脏,鲜血淋淋的举在手里,奔了过来。 碎夜婆婆一见满面欢喜,也不等十三回答,抬手慈爱的抚摸着孩子的头颅,道:“好乖乖,你真棒!真了不起!” 孩子默然点头,可眼光一转,望见了十三手中的铁剑却突然咆哮了起来,挥手抛出心脏,狠狠砸向十三,继而纵身便要上前。 碎夜婆婆一见,一把将他拉住,脸色瞬间变得阴寒起来,斜眼瞄了瞄十三,道:“乖乖,你可确认便是这小贼伤的你?” 孩子一跳老高,嘶鸣不止,甚是愤怒。 碎夜婆婆再次狞笑,伸手揽住孩子,目色如刀的盯着十三,咬牙切齿的道:“小子,不管你与古贺流波那老贼是何关系,既然今日断了我小乖乖诤佞的手臂,那便必须以死相抵,容不得私情。” 话音甫落,就见孩子诤佞尖叫一声,突然挣脱碎夜婆婆,疯狂扑向十三。 诤佞五指如刀,冷煞森寒,来势十分迅猛,十三不敢大意,眼见五指递到眼前,轻轻飘身一闪,铁剑寒光,拦腰斩去,就在那眨眼一霎,诤佞突然张口,一张嘴竟瞬间变得脸盆大小,兜头咬下,十分骇人。 十三大惊,慌忙撤剑,使开‘鬼影术’倏忽远去,瞬间已在一丈开外。只是,稳下身形的一霎间,十三突然感到胃里起了一阵痉挛,继而浑身虚脱,变得软弱无力起来。 诤佞一咬落空,心中恼怒更胜,待他收敛心神,再次扑杀十三的一霎就听碎夜婆婆大声道:“乖乖,怎么突然忘了什么是‘大杀’了吗?” 诤佞一听登时转怒为喜,身子空中一转,接连扭了几扭,突有无以计数的身影从他体内相继飞出,争相冲向十三。 眼前一幕吓得十三一愣,但转瞬之后一挥铁剑,当头迎上,但见寒光冷煞,剑影纷纷,登时阻住了不断涌来的身影。 怎奈,那身影虚幻绵弱,浑不着力,一剑刺中几如无物。 十三奋力,但总觉徒劳,几番斩杀亦无所获,心中渐生慌乱,隐隐中有了几许退意,便在恍惚犹豫的一刹,人影里突然飞来一只铁拳,重重的打在他胸口之上,猝不及防。 一拳之力重逾千斤,打得十三闷哼一声,倒着迭出三丈有余才踉踉跄跄的稳下身子。 十三脸色煞白,铁剑拄地,喘息半晌,才慢慢缓下胸口的窒闷,他甩甩头,稳住心神,目光冷锐的盯着眼前围拢而上的身影,以期能在混乱之中找到那击打自己的拳头。 第056章、身无力、飞湮灭 十三正自专注寻找突觉背后冷风不善,慌忙移身避闪,虽然堪堪躲过背后一击却再不能避开小孩诤佞的一咬。 十三吃痛,猝然挥剑,急斩诤佞。 诤佞一咬成功,心中喜悦刚起就见铁剑风寒已到眼前,慌忙纵身跳开,眼睁睁的望着铁剑割破了一闪,若再递进寸许便已开膛破肚,死于非命了。 诤佞呆然瞠目,喘息急促,就连一旁观战的碎夜婆婆亦也倒吸了口冷气,暗道:这明月血岛的小子倒也有些本事,看来得多些小心才是。 十三强忍疼痛,慢慢转身,冷冷的盯着诤佞,半晌静默,冷声道:“不管你那手臂是否是我斩断,总都是你作恶在先,伤人如此,我予你小小惩戒已是最大宽宥,你若识趣,速速离开,若敢再做耽搁必定不饶。”说着,斜眼扫了扫碎夜婆婆,道了个‘滚’字早已虎面生威,怒不可遏。 诤佞听罢,低声嘶鸣,怯懦的向后退去,碎夜婆婆一见纵声狞笑,阴恻恻的道:“小子,我信你有这缘分,仅凭两句唬人的话和那三脚猫的功夫就想把我和乖乖喝退,你也真是胆大包天,痴心妄想了。” 碎夜婆婆说完,慢慢踱向十三,目光冷煞,诡笑不止。 蓦地。 一声吆喝,秋尚桢引着众人冲出内宅。 诤佞一见登时眼露精光,嘶鸣连声,起在空中。 碎夜婆婆瞥了一眼众人,突然尖叫一声,恍如夜枭惊梦令人闻之胆寒。 十三一怔,随着碎夜婆婆的目光一同看向惊惶的众人,就在他失神的瞬间,诤佞突然将独臂空中一挥,驱动漫天身影,猝然飞至,趁十三不备骤然出手。 只可惜,十三陡遭乱击,毫无防范,但见漫天拳影如雨点般重重的打在身体之上,竟令他左遮右挡,一时间没了还手之力。 幸好,乱斗之中叫他寻到了个机会,慌忙使出鬼影术,猝然飞离出去,惹得远观的众人一阵喝彩,可跃在空中略一喘息,十三终是气怒,铁剑一舞再想冲杀却突觉浑身力道遽然一卸,整个人都变得异常疲累倦乏起来。 十三大骇,无奈之下,慌忙落地,踉踉跄跄的跌撞了半晌才慢慢稳住身形,待他再想举剑应敌,谁料,那铁剑却如千斤之重,一个抓攥不稳,脱手落地。 众人大骇,失声惊呼,十三亦也惊骇不已,他目瞪口呆的盯着横陈脚下的铁剑,半晌嚅喏却难发一言。 人影终于散尽,诤佞得意狂笑,慢慢逼向十三。 这时,秋尚桢与一众豪客眼见十三失手,俱都取出兵刃,呼呼喝喝的围了上来,声势不小。 碎夜婆婆盯着众人,慢慢卸下肩上的背篓,只见那篓中空空如也并无一物但却隐隐的透着一股诡异的阴沉肃杀之气,令人见了浑身犯冷,不寒而栗。 碎夜婆婆嘿嘿狞笑,伸手在那背篓之中来回的搅了几搅,然后直起身,怪声怪气的道:“下贱蠢货,你们想要干什么?是想仗着人多欺我祖孙人少吗?” 秋尚桢首当其冲赶在前头,手中剑一指,道:“老太婆,你是哪里人士?何故不奉拜帖,私闯我秋茗庄?” 一个随行的弟子一听亦跟着狐假虎威的喝道:“不知死活的老乞婆,私自闯庄,死罪!” 众人随之呼喝,簇拥上前。 碎夜婆婆一见,哈哈大笑,怒声道:“一个腐烂透底,臭气熏天的破猪圈,谱子摆的倒是不小,婆婆我信你有这缘分,便是闯了你这庄子,又能将我祖孙如何?” 几个豪客不知深浅,眼见秋尚桢阻在前头,隐隐有了几分怯意不由纷纷怒喊,举着刀剑便 自冲了上来。 怎料,那刀剑刚一递到碎夜婆婆面前便都骤然脱手飞空,恍着魔力,万难控制。 碎夜婆婆瞪着几人怒哼一声,双拳一握,连抖双肩,就见那背篓里突然蹿出一团黑烟,围着碎夜婆婆转了两圈,迅即飞向几人。 几人惶惶不解,眼睁睁的盯着那黑烟在自己眼前飞过,有那狂躁者竟还伸手前去拍打,谁料,那手刚一碰触黑烟便立即齐腕折断,直如刀切。 众人大骇,失声惊呼,那几人更是骇得转身便逃,可没想,就在转身的一霎,身子纷纷倒下,而那头颅却骇人的留在了空中。 如此一幕更是把众人骇得魂飞魄散,便是秋尚桢亦也惊慌失色的向后退去数步,手中剑悄然颤抖,不敢再贸然上前。 碎夜婆婆面色骤冷,蔑视一眼众人,撇嘴冷笑两声,又将目光投向已然逼近十三的诤佞,怒声道:“乖乖,还不快将那伤你的贼子杀了更待何时?”说完又怒哼一声,道:“此地贼佞成堆,臭不可闻,今叫你我遇见,不消说,必定除之后快,以净天地。” 碎夜婆婆说完,嘿嘿狞笑,继而咬牙切齿的说了个‘杀’字,浑身上下已然透出了重重的肃杀之气,令人浑身冒冷,倍觉不适。 诤佞一听碎夜婆婆催促不由凶怒心生,嘶鸣一声,举手抓向十三咽喉。 十三脸色煞白,接连向后退出两步,摧力取剑,却怎料那剑平白在地上跳了两跳,却又倏然落地便自没了动静,眼见着,诤佞的手一递到了眼前,十三却越加的感到了自己的无力,便是想将那手抬起来都没了气力。 千钧一发,一个豪客怒喝一声,挥手打出一支袖箭,直取诤佞头颅。 碎夜婆婆一见大惊,忙叫一声‘乖乖小心’随即驭使背篓飞在空中,只见一团黑烟鼓涌篓口,瞬间将连袖箭以及豪客一同吸如其中。 一声惨叫,黑烟血染,一条性命便在顷刻之间死于非命。 碎夜婆婆脸色显得难看,两个纵跃到了诤佞身旁,低声道:“小乖乖,你怎么就变得如此婆婆妈妈了?若再这般顾头不顾脑的胡乱做事,早晚得丢了你这条性命······” 诤佞低声嘶鸣,俯首怆然,碎夜婆婆一见无奈叹息,再看一眼十三见他满脸沮丧,不由怒从中来,抬脚踹在他的小腹之上,恶狠狠的道:“小贼可恶,我信你有着缘分,临死之前,婆婆再问你一句,古贺流波与你究竟是何关系?” 十三倒着跌出一丈有余,狼狈不堪的落在一株老树之下,他吃力的撑起双臂,本想坐起,但是试了几试终究未果,最终绝望的伏地悲叹,心中沮丧至极。 碎夜婆婆问完,拉着诤佞纵身飘到了十三近前,纵声冷笑,死死的逼视着慢慢昂头的十三。 十三倨傲一笑,怒声道:“老妖婆,现在我技不如人,落入你手,要杀便杀,要剐便剐,又何必废话,啰唆个没完?” 碎夜婆婆一听脸色骤变,连连点头,道:“好小贼,这可是你不识抬举,既然急着寻死,我又何必与你说什么旧情?”说着,干柴一般的枯手空中一举,裹带冷风,当头抓下。 碎夜婆婆虽然凶煞可怖,但十三毕竟是秋茗庄的贵客,又加之他与众豪客相处融洽,此时眼见十三命在旦夕,众人俱都执刀剑怒声喝止,意欲出手。 秋尚桢双目冒火,终于气忍难耐,手中长剑一挺,早于众人出手,径直刺向碎夜婆婆的后心。 碎夜婆婆一心打杀十三,但心头总要念着一丝故人的情分,是以那隐透寒光的大手递到了十三的头顶却突然迟疑了下来。 便在那 一霎,背后冷风来袭,她不由遽然转身,目光如刀,眼见秋尚桢的长剑已然到了身前。 碎夜婆婆一推诤佞,低声诡笑,恶狠狠的道:“蠢贼,我留你片刻活命,你却急着寻死,也罢,婆婆我信你有这缘分,这便先送你上路西去,早点脱生。” 说话间,碎夜婆婆猝然出手,迅猛的拍向秋尚桢。 秋尚桢怎么都没有想到,他一剑出手非但没有刺伤碎夜婆婆,却还叫她不躲不闪的一掌拍来,要说,他平日里功夫也算不错,毕竟出身骊山宗老宗主的门下,可他毕竟仁义,每每出手都会与人留着几分情分。 不过,很显然,碎夜婆婆不是什么懂得感恩之人,她根本不在乎秋尚桢的良苦用心,更不会把他这一庄之主放在眼里,毕竟她那一掌直接拍断了秋尚桢手里的长剑,拍碎了他的项上人头,毫不迟疑,不费吹灰之力。 众人骇然惊呼,慌乱无措,眼睁睁的,尸体在阵阵刺耳的狞笑声中缓缓跌倒,像一株枯干的老树随风折倒,落地轰然,继而,飘飘袅袅,化作了一股烟尘,荡于四周。 “秋庄主?秋庄主?” “秋大哥?秋大哥?” “······” 众人破声呐喊,怒声咆哮,刀剑并举,蜂拥而上,不顾一切。 诤佞一见,厉声嘶鸣,纵身而上,举手抓住一个豪客当头劈落的大刀,猛地向怀里一扯,那人站立不稳,一头撞进怀里。 诤佞脸上大喜,嘶鸣两声,突然张开巨口将那豪客的头颅一口吞下,继而猛然甩头,生生把那人头扯落下来,吞了两吞,咽下腹中,骇得众人又是一阵惊呼,虽有几人心中惧怕,偷偷向后撤去,但其余众人尽都目眦欲裂,拼命围来。 十三眼见碎夜婆婆祖孙猖獗如此,早然怒愤于胸,他紧咬牙关,终于爬了起来,踉踉跄跄的倚在一旁的大树之上,喘息片刻,怒声道:“老妖婆?小妖童?你们两个有何怨气尽管冲我一人,不要······不要再仗势行凶,乱伤无辜。” 碎夜婆婆和诤佞一听尽都侧头望向十三同时冷笑。 碎夜婆婆摇头,怒声道;“小贼,虽然你伤我乖乖再先,但婆婆我总都念你与那古贺流波沾亲带故,多有容让,你若干脆果断的说了你们之间的干系,说不得,还会看在那老家伙的面子,饶了你与这满院杂碎的狗命。可你不识好歹,东拉西扯,浑不把婆婆我说的话放在眼里,我信你有这缘分,既然你自恃侠义,肯愿为他人出头担责,那好······” 碎夜婆婆说着,目光冷煞,又自望了一眼围聚上前的众人,突然诡笑道:“婆婆我便让你亲眼看着他们一个个的死在你面前,你若是真侠义,那便出手救他们,否则,你又算得了什么狗屁侠义?” 碎夜婆婆说完,暗中运力,背篓里突然飞出十数道黑烟球体,争相冲入人丛。 少时,人声惨嚎,此起彼落,但见一众豪客竟于顷刻死伤数人。 余者众人大骇,尽皆躲避,神色惶惶的看着那倒地伤亡的同仁相继被火燃尽,灰飞烟灭,其状骇人听闻。 碎夜婆婆狞笑不止,继续驭使黑烟,追杀豪客。 十三背倚大树,目瞪口呆,他咆哮、挣扎着,伸手向前想要阻止那杀人于无形的黑烟,只是,越来越显无力的身体让他终于感到了无尽的绝望与无助,最后,就连那咆哮的声音都变得嘶哑。 碎夜婆婆侧脸盯着十三嘿嘿狞笑,阴恻恻的道:“大侠,你倒是过来行侠仗义、舍生卫道啊,为何还站在那里无动于衷,看什么热闹啊?” 第057章、黑烟起、天地暗 十三怒极,但想动身已然势比登天,便是开口折辨都已难上加难。 其时,更有十数名豪客以及秋茗庄弟子相继殒命,余者已然四下逃散,再无一人敢来叫嚣。 此时此刻,四方拱助而来的江湖豪客尽都仓惶如丧家之犬,全不见了酒席宴前的豪情壮志,铿锵豪迈。 碎夜婆婆收敛目光,再看四去仓惶的众人,微微蹙眉,口中啧啧,道:“这都是些什么东西,我信他有这缘分,酒囊饭袋都是夸赞他们了。”说着,神色复杂的瞄了一眼十三,慢慢露出了几许讥笑,然后又冲诤佞大声道:“乖乖,速速解决这些下贱的杂碎,可别再让他们继续玷污这充满灵气的福地。” 诤佞听完,纵身一跃,起在空中,脖子一伸,长嘶两声,扑棱棱的变作了一只体态巨大的秃顶老鸠,然后伸展一对翎羽稀疏的老翅,凭空抖了几抖,慢慢落在一个正自慌张逃窜的秋茗庄弟子身后,鸟喙一扬,‘咔嚓’一声啄破了他的头颅,用力向里一探,再又摇头,竟然将那惨叫的弟子突然甩在空中,死于非命。 老鸠嘶鸣不歇,连舞双翅,裹起阵阵飓风,吹得逃窜的众人东倒西歪,难以站稳,趁此时机它又东奔西蹿,啄杀数人,竟在眨眼之间又将那奔逃四散的众人重又围堵回来。 碎夜婆婆瞥了一眼惶惶不安的众人,又看了看阳光下隐隐闪着灵光的秋茗庄,突然怒号一声,破声喝道:“我信你有这缘分,好好的灵地,乌烟瘴气,恶小奸邪,肆意妄为,今日,婆婆我便替天行道,誓将尔等尽数清除,片甲不留,哈哈哈!” 阴恻恻的笑声里,飞荡四周的黑烟球体突然飞回背篓,咆哮嘶鸣的老鸠也挥着老翅落在一根挺拔直立的练武桩上,目光冷煞,死死的盯着十三,蓄势待发。 背篓徐徐升空,起在三丈高矮的虚空里悬而不落。 一切暂时归于静寂,恍如往昔安然。 内宅里,秋夫人引着喻秋檬姊妹以及一众侍女下人心际惶惶的徘徊在廊下,不住的向外张望,隐隐间,深深的不安掩上心头,再也挥之不去。 秋萧萧与喻秋檬数次举步,想要前往查看,俱都被她强行拦下,随即又命几个侍女将她二人架入屋中,不许再出门半步,凛然之色煞有其事亦也鲜少有之。 秋夫人本也是江湖仗剑、嫉恶如仇的热血英侠,可自打她嫁了秋尚桢、生了女儿秋萧萧后便慢慢隐去了身上的所有凶煞戾气,渐渐变得温婉慈爱,贤良淑德。 是以,多年来,她伉俪二人夫唱妇随,相敬如宾。 今日,庄主恶事,上下惶惶,就连一向沉稳的秋尚桢也都乱了分寸。所以,秋夫人强行按下心中的不安与忧虑,总念着,外宅的事都有郎君打理,自己一个女人,不去添乱,只要好好守住内宅里的平安便是对他最大的帮助。 秋夫人望着阻隔内、外宅间的大墙心乱如麻,她总盼着有那精灵晓事的弟子会突然奔来与她知会墙外边发生的喜讯或者噩耗,可偏偏的,弟子们都不见了踪影,就连平日里慵懒于墙头之上的那几只狸猫也不知了去处,也不知他们是不是遭到了不测,或者—— 秋夫人叹息,不敢再继续胡猜乱想。 “夫人?夫人?” 一个侍女突然惊叫,骇得刚刚垂首的秋夫人猛然抬头,满脸慌色。 “您快看,那黑烟,好诡异!” 侍女接着呼喊,用手指着外宅里突然冲天涌起的股股黑烟,瑟瑟发抖,语声惊惶。 秋夫人向前两步,满脸惊讶的望着那墨染的浓烟冲天滚涌, 沉吟片刻,道:“不好,前宅失火,来人——” 话音刚落,就见一团黑烟呼啸飞来,落在围墙之上猝然炸裂,伴着一只狸猫的惨叫,整堵墙都轰然塌落,烟尘四起。 紧跟着,更多的黑烟飞来,掩过宅中的草木楼台,瞬间将其灰飞烟灭,化为虚无。 秋夫人一见惊慌失色,大叫一声不好,慌忙催促下人避入屋中,然后独自一人快步奔到院中,聚精会神的盯着业已陷入黑烟、尘土之中的外宅,以期能看到那外间发生的不测。 只可惜,眼前迷蒙混沌,不清不明,只闻声声惨叫不绝于耳,直骇得她脸色煞白,驱步上前,语声急切的呼喊着相公。 蓦地。 一股黑烟从斜侧里猛地飞来,重重的将她撞在一丈开外的大树之上,一声闷哼没于喧嚣,秋夫人跌落在地,挣扎两下,晕厥过去。 倚树跌坐的十三万万没想到,仅在这眨眼之间,碎夜婆婆的背篓里便冒出了如此声势的黑烟,而且,那黑烟无坚不摧,甚是恐怖。 老鸠隐在黑烟之中,嘶鸣不歇,惹得碎夜婆婆哈哈诡笑,阴煞煞的道:“好乖乖,急什么急,杀他就如碾死一只臭虫。你看他先前大义凛然、刚直不阿的样子,啧啧,还真是威风不小。好啊,他不是自恃侠义、丹心铁血吗,那咱就让他眼睁睁的看着这庄子如何被毁,这人如何被杀,假若他真是条好汉,定然会出手救护,到时你也好与他打杀个痛快。不然,他当个缩头乌龟,只会夸夸其谈,那咱也不必把他当作人看,他更不配当你的食料,到时一把鬼火将他烧成灰烬,也算婆婆我对得起他明月血岛。” 老鸠仍自嘶鸣,振翅乱飞,冲撞在黑烟之中接连又啄杀了几个豪客。 碎夜婆婆说完又自诡笑不止,便在那笑声里,黑烟快速扩散铺陈,不过瞬间,已将整座秋茗庄罩在其中。 黑烟滚涌不止,继续迷漫四方。 河府中,岳霖兄弟带领手下全力处置善后事宜,突有那探信的武士慌里慌张的奔了回来,到了岳霖独意面前,躬身一礼,急声道:“禀大公子,秋茗庄里陡生恶事,十分诡异,恐有大难发生。” 忙在别处的岳霖悠然一听,紧忙奔了过来,急声问道:“发生了什么恶事,快快如实讲来。” 那武士一听紧忙将空中怪手伤人一事原原本本的说了个清楚,正当兄弟二人倍感惊诧的一霎,门外又急匆匆的奔回了一个武士,欢声道:“大公子,大事不好了!大事不好了!” 岳霖兄弟一听登时紧张起来,岳霖独意道:“莫慌,慢慢说,哪里大事不好?” 那武士紧忙道:“刚刚接到消息,说秋茗庄里来了一老一少两个怪人,他们行为诡异,举止乖张,竟生生的把······” 那武士说着突然顿了顿,急的岳霖悠然紧忙道:“快说,竟生生的怎么了?” 那武士长出一口,道:“竟生生的打杀了秋庄主,眼下正要毁庄灭门,看来大难已成,那秋茗庄怕是······” 岳霖悠然一听急忙唤出火麒麟,纵身一跃,跨在背上,双手空中一探,取来梭刀,道:“哥哥,虽然我河府平日与那秋茗庄往来甚少,可先前咱们有难,人家那边可是来了不少人,眼下他方有难,我河府又怎么袖手旁观,无动于衷,莫不如叫我带些人手过去看看,但有需要帮衬也好出些微薄之力,以尽些许邻里之谊。” 岳霖独意听罢点头,道:“悠然,你果然长大不少,所言甚是,只是——” 说话间,又有人惊呼连声,二人虽众人目光望去,就见天地间猝然荡起了滚滚 黑烟,蔽日遮天,甚是诡异。 岳霖独意眼望滚滚黑烟,倒吸一口冷气,用手指着黑烟,道:“可有人知道,那是什么?” 这时又有武士跑了进来,道:“大公子,秋茗庄里传来消息,说那恶婆婆的背篓甚是诡异,无端喷出股股黑烟,所过之处摧枯拉朽,无坚不摧,甚是骇人。” 岳霖独意听完脸色大变,紧忙侧脸盯向跃跃欲试的岳霖悠然,道:“悠然,看来那边事态凶险,祸事不小,你本事未成,去了也是白饶,不如留在府中好好护好家门。” 岳霖独意说完又冲满院忙碌的武士高声道:“都听好了,速速带好兵刃,随我一同前往秋茗庄。” 众武士齐声回应,纷纷寻来兵刃,找来龙颜驹,威风凛凛的跨坐骑上,整装待发。 岳霖悠然见哥哥如此安排,心中多少有些失落,原本还想与哥哥再争辩几句,可见哥哥踏风而去,到了嘴边的话又都吞了下去,于是回首冲那满脸茫然的下人们道:“快!快!先莫管这院中凌乱,生命要紧,赶紧知会大伙,早早防范黑烟来袭。” 众人应喝,分头散去,眼见着,岳霖独意跨坐龙颜驹一马当先的引着一众武士出了河府,上了山岗,须臾消失不见。 岳霖悠然站在院中,举目远眺,心中暗暗祈祷哥哥与众人此去一切平安,凡事顺遂,可莫再生出什么其他的祸端。 岳霖独意纵马疾驰,引着武士过了山岗,向下没行多远就突见黑烟滚滚,倏然迫至眼前,他紧忙道:“大家小心!” 话音落处,一阵狂风迎面鼓吹,继而眼前一黑,众人尽皆困在黑烟之中。 龙颜驹疾驰的步伐终于慢慢的缓了下来,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之中再难寻见前路,更骇人的是那肌肤灼伤的裂痛越来越明显。 终于,有那体力不支者一声惨叫,顿时化成一团刺眼的烟火,挣扎在那人群之中慢慢被烧炼成灰,随风飞散。 众人骇然,破声惊呼。 少时,又有一个武士胯下的龙颜驹奋蹄长嘶,自那足下燃起团团烈焰,骇得那武士纵身一跃起在空中,眼睁睁的看着它咆哮疾奔,化作一团火焰冲在黑烟深处,消失不见。 惊叫惶恐之中,岳霖独意心惊胆战的迫出了体内的莲花,先时仍是一片雪白,但只见那雪白莲花悬在黑暗之中徐徐升空,越涨越大,最后竟照亮了大片的光明。 时有那脸部灼伤已重的武士站在白光之下突觉炙热骤去,再候半晌,痛感尽除,不由欢呼雀跃,紧忙将这感触喊于同伴。 岳霖独意闻之有些讶异,不过眼前事紧亦也顾不得许多,于是呼喊众人匆匆聚拢,自己则又暗自摧使真力,使那雪白莲花变得越来越大,越来越显明亮。 众人痛感稍减,岳霖独意紧忙跨马向前,摧使莲花在前引路,寻准方向,疾疾奔着秋茗庄而来。 不多时,众人终于赶到秋茗庄前。 岳霖独意勒马止步,气喘吁吁,他探头向那庄里望了两眼,纵身跃下龙颜驹,熟料,就在他落地的一霎,紧紧悬于众人头顶的雪白莲花猝然暗淡下来。 直等他再次发力御使,体内飞出的莲花却只有拳头大小,所发之光也不再雪白明亮,而是暗淡灰蓝。 岳霖独意有些疲倦,但眼前事紧,只有咬牙苦捱,他吩咐武士下了龙颜驹,鱼贯着进了宅门,可没去几步就见木立路中的锋独语。 众人不解,直待那灰蓝莲花飞到锋独语头顶,只见他突然浑身一抖,醒过神来。 第058章、美少年、恶老妪 岳霖独意快步走到近前,抱拳拱手,道:“少侠,不知这·······” 岳霖独意话刚出口就听锋独语突然大叫,接连打了两个趔趄,怒目冲冲的四下环顾,然后冲着岳霖独意一摆手,道:“无须多问,赶紧替我寻寻那可恶的老乞婆,她爷爷个大冬瓜的,害的小爷站了这么久,动也动不得,走也走不得,难受死了!难受死了!” 岳霖独意一脸茫然,便在这时突听头顶一声惨叫,一具鲜血淋漓的尸体猝然落在眼前,骇得锋独语突然跳开,惊慌失色的道:“啊?什么?什么?” 岳霖独意目光冷锐,突然望见慢慢隐于黑烟之中的老鸠,纵身一跃,飞在空中,随手打出一朵墨蓝莲花,但见光华去处,一声刺耳的嘶鸣,老鸠折着跟头落在地上,骇得黑烟深处兀自施法的碎夜婆婆破声惊呼,紧忙奔了过去。 锋独语一见碎夜婆婆现身,气的暴跳如雷,也不顾身旁武士的阻拦,张牙舞爪你的奔了过去,可跑着跑着,突然斜侧里飞来一股黑烟,重重的撞在他的软肋之上,痛的他惨叫一声,横着直飞出去,瞬间没入黑烟之中消失不见。 岳霖独意一见心中大惊,两个盘旋落在地上,刚欲前去寻找,早有几个武士抢先奔了过去,这时就见黑烟中的碎夜婆婆扶着业已变作孩童的老鸠慢慢站起,瞪着岳霖独意恶狠狠的道:“哪里冒出来的小白脸子,竟敢伤我乖乖,我信你有这缘分,难道是不想活了吗?” 岳霖独意甩手丢出一朵莲花,迎风化剑,握在手中,凭空一指,道:“邪魔外道,休逞口舌,今日祸我友邻,本公子定不容饶,先莫说什么伤不伤的,便是一剑取了性命,那也是尔等该得的报应?” 碎夜婆婆闻言嘿嘿狞笑,阴恻恻的道:“小白脸子,你不光模样长的周正,这口条生的也算利落,婆婆信你有这缘分,来吧,既然话都说的如此霸道了,那就痛快的露两手给婆婆瞧瞧吧,看看你如何一剑取了我们性命?” 碎夜婆婆说完,放下老鸠,漫步踱步走向岳霖独意,狞笑不止。 岳霖独意紧紧盯着碎夜婆婆,小心仗剑,谨慎应对,一缕冷风吹过,尽是血腥,待那目光扫处,又见死尸遍地,血肉模糊,甚是凄惨,不由心底一沉,怒喝一声,唤出麒麟甲,仗着甲胄散射的墨兰之光,催使长剑挽出朵朵剑花,伴着背后接连飞出的水蓝莲花,荧光闪闪,竟在墨染的黑烟之中瞬间拓出一片光芒,直刺碎夜婆婆面门而去。 碎夜婆婆笑声不止,眼见长剑刺到眉心,不闪不躲,竟还面抵了上去。 岳霖独意一见大骇,暗道:这老妪果然诡异,她若非是个癫子便是有所仰仗,不然,怎会不知我这一剑下去,势必将她了账干净。 剑气森寒,抵住肌肤。 岳霖独意心中突然犯了踌躇,毕竟他与这碎夜婆婆只是初识,二人毫无瓜葛,更无半点恩怨,假若这一剑再往前抵去,一条性命便即殒没——他真的可以这样吗? 岳霖独意犹豫着,剑上的力道渐渐缓了下来,便在这时碎夜婆婆狞笑不止,竟主动向前抵来。 岳霖独意大骇,终是心中不忍,牙关一咬,拼力撤剑。 却怎料,那剑竟像焊在了空中一般,任他如何使力都再难移动分毫。 碎夜婆婆收敛笑声,将头从剑尖处慢慢移开,语声略显讶异的道:“小白脸,你刚刚不是凶的很吗,剑都抵到你婆婆的眉心了,为何又突然停了?哈哈,我信你有这缘分,难不成你一时心慈手软,下不了狠手了?” 碎夜婆婆 说着重又将头抵到了剑尖处,煞有介事的道:“来!杀我!一剑刺穿婆婆的脑袋,干净利落,像个男子汉样儿!” 岳霖独意恼羞成怒,拼了命的撤剑,只可惜,那剑依旧悬停空中,纹丝不动。 气恼之下,岳霖独意突然撒手,向后退去两步,暗中运力,猝然打出两朵莲花,分两侧,呼呼带风的直击碎夜婆婆的太阳穴而去。 碎夜婆婆不为所动,依旧狞笑不止,浑身烂颤。 眼见着,两朵莲花到了碎夜婆婆近前突然变得颠倒乱动,恍如着魔,少时竟又自燃成灰,分散无踪。 岳霖独意眼见此状大惊失色,暗地里又自运了内力,刚要再抛莲花就听碎夜婆婆大声讥笑道:“小兔崽子,大话说的挺有气势,原来就这点本事,也不知你那该死的师父是谁?把你教成这般,他也不怕遭人唾骂,不得好死吗?” 岳霖独意听罢怒不可遏,大声道:“老妖婆,你休仗邪术嚣张,若再敢出言不逊,辱骂家师,我······我······” 碎夜婆婆嘿嘿狞笑,道:“小白脸,你什么?别着急,慢慢说,难不成又要一剑取了你婆婆的性命,我信你有这缘分,来,宝剑还你,尽管使出吃奶的劲儿来杀我,来啊?” 碎夜婆婆说着突然提高嗓音,挥袖将那悬空的宝剑扫到岳霖独意面前。 岳霖独意大感意外,慌忙撤了莲花,伸手去接宝剑,怎料,那宝剑回击的力道甚是雄浑,直撞得岳霖独意倒着迭出两丈开外,才踉踉跄跄的勉强站住身形。 碎夜婆婆指着岳霖独意,冷声道:“来吧,小兔崽子,婆婆信你有这缘分,给你机会,来杀我,来杀我啊?” 碎夜婆婆的咄咄逼人终于彻底激怒了岳霖独意,心中再无半点迟疑,暗中力道急运,但见一把长剑竟在瞬间变得湛蓝,隐约中,就连岳霖独意的双眸里都射出了骇人的蓝色光芒。 碎夜婆婆一见脸色突变,口中啧啧的道:“噢,小白脸子,没想到你还藏着这变色的本事,婆婆我信你有这缘分,来来来,快快施展点大本事给你婆婆我看看!”说着,快步向前,满脸异色,一双眸子紧紧盯着蓝光荧惑的长剑,像个顽劣的孩童见了礼物一般。 岳霖独意一声爆喝,举剑斩下,但见那黑烟受这剑气的侵扰,东滚西卷,乱荡四方。 碎夜婆婆脸色突变,戛然止步,眼见剑气迫到眼前,紧忙飘身闪在一旁,饶是如此,受那剑气所迫,亦自跌跌撞撞的退去了数步才又勉强稳住身子。 “好!好!好!” 碎夜婆婆眼见岳霖独一剑劈空,自己侥幸未伤,心中立时起了戒备,不过她一稳下身形便立即抚掌喝彩,重又走到岳霖独意面前,上上下下的打量一番,冲着岳霖独意竖起了大指,道:“好小子,有这本事你刚刚为何不使出来,害的婆婆差点看走了眼。来来来,使出你全部的本事,婆婆陪你好好斗上一番,他老子的,我信你有这缘分。” 话音未落,岳霖独意已然挥剑再次斩来,碎夜婆婆心中不敢托大,只见剑气一到慌忙闪避,其时略一迟缓,竟叫那剑气削落了一块衣角,那一霎,她竟眉头一挑,怒意骤生,呀呀呀的乱叫一通,手中已然握出两团黑烟,不待岳霖独意再次出剑,已自疯狂打出。 岳霖独意眼见麒麟甲威力再现,心底信心大增,眼见碎夜婆婆挥手打来两团黑烟,心中亦也不惧,竟自举剑迎上,拼力折挡。 岂料,那黑烟力道甚盛,立时撞飞长剑,岳霖独意不堪力敌,倒着飞出数丈,重重的撞在一株老树之上, 慢慢滑落,便在那一瞬,蓝色长剑被那黑烟裹挟,立时化作一缕流光,消散不见 碎夜婆婆有些讶异,挥手打掉另一团飞向岳霖独意的黑烟,慢慢踱步而来,口中啧啧的道:“小白脸子,你这是怎么了,婆婆刚信你有这缘分,你怎么又变的如此不堪一击了,真是扫兴!” 碎夜婆婆说完突然仰天狂笑,阴恻恻的道:“罢了!与你们这些小畜生嬉闹也真是无趣,婆婆我也是无聊紧了。”说着,她游目四顾,又道:“乖乖在哪里?来来来,快随婆婆一同将这庄园铲平,毁了这里的一切。” 话音一落,碎夜婆婆傲然怒哼,慢慢举起双臂,轻轻一摇就见那黑烟突然爆盛,滚滚荡荡的使这一方的世界变得越加的黑暗不明,难寻方向。 蓦地。 苍穹里传来一声羯鼓的轰鸣,恍如炸雷裂空,振聋发聩,紧跟着,有人高声唱道:“天地孤老,怨念汤汤,彼生修人事,莫乱人间苦,若即肯回头,万道倚莲台。” 碎夜婆婆全意毁庄,陡闻歌声铿锵入耳,不由浑身冒冷,慌忙举头张望,就见那空中黑烟滚滚如魇,难见五指,哪还看得清来人,是以眉头紧蹙,怒声喝道:“何方妖孽,鬼鬼祟祟的,瞎唱什么哀歌?” 半晌。 空中鼓声歇落,那人大笑,又自唱道:“你为人,他为人,人相人,不可慎,若念愁苦以乱世,不受心田一缕尘,便就奉了执念又如何?只道默然善善善,唯求彼岸浴雪莲。” 碎夜婆婆听罢,眉头皱的更深,突的拔高声音,道:“可恶骚汉,快快闭嘴,歌声如此缺音少律,不堪入耳,还恬不知耻的一味聒噪,难道没人告诉你,若再唱下去,你那埋骨坟坑的爹娘便都跳出来替你谢罪天下了,你还不趁早死个干净,还他们一个清净?” 话音一落,碎夜婆婆纵声狂笑,只听苍穹里羯鼓又响,咚咚不止,那人哇呀呀怪叫,愤怒已极。 少时,一人高颂佛号,四方激荡。 碎夜婆婆一听突然脸色又变,急忙收了笑容,紧声道:“老贼秃,是你?” 话音未落陡见黑烟高处猝然射来一道白光,恍如利箭破风,呼啸有声。 碎夜婆婆一见急忙闪身躲避,接连挥手,打出团团黑烟。 黑烟凶煞,打在白光之上轰然炸裂,就在那白光迎风欲长的一霎,碎夜婆婆忙又驭使背篓,喷出一大股黑烟,紧紧罩住白光,不过瞬间,一声惨叫,白光落地,黑烟随之隐匿消逝。 碎夜婆婆驱开眼前黑烟,俯首一看,原来那落地白光竟是一只样貌乖巧可爱的锦毛玉貂,不由满脸鄙夷,冷声道:“我道是什么了不起的法宝,原来是只该死的畜生,我信你有这缘分,来来来,婆婆我若再不使点手段,你们还当真以为我软弱可欺了呢。” 碎夜婆婆说着双手环抱,接连运作两周,突然向外推去,刹那间,无数光闪明灭荧惑,散入黑烟之中,隐隐的,黑烟起了异动,滚涌跌宕,阴风瑟瑟,恐怖异常。 少时,黑烟里现出了一把把森寒冷煞的锋利钢刀。 碎夜婆婆嘿嘿狞笑,猝然发力,钢刀呼啸,猛然冲向正欲爬起的锦毛玉貂。 黑烟钢刀瞬间即到,若是斩在玉貂身上势必瞬间将其砍成烂泥。 千钧一发,苍穹里突然飞来一条拐杖,迎风暴涨,阻在黑烟钢刀之前兀自盘旋不止,叮叮当当的一阵声响过后那拐杖竟被砍成了齑粉,甚是骇人。 第059章、似故人、痛无依 碎夜婆婆盯着眼前随烟飞荡的齑粉傲然狞笑,朗声道:“不会秃驴,人既然到了,为何还不赶紧现身?我信你有这缘分,数载不见,你真是越来越不长进了,一个出家人不好好诵经礼佛,学什么敲锣打鼓、唱歌养兽,真是丢尽了你释门弟子的脸面。噢,不对!不对!一定是你那佛祖彼岸不正经,清修久了,耐不得寂寞,领着你们这一众小贼秃一起载歌载舞,逍遥快活了。哈哈!” 碎夜婆婆说完,昂首仰望,诡笑连声,道:“老贼秃,如此说,我碎夜得好好恭喜恭喜你和你的彼岸,看来你的正果也不过如此,还敢说什么教化顿悟,佛法无边吗?” 伴着碎夜婆婆质问,不会大师高诵一声佛号,驱着佛灯,携手郁苍狸双双降落在碎夜婆婆的眼前。 佛灯高空旋转,金光四溢,瞬间映亮了大片的天地,只见那浓烟墨染之中混混沌沌,左右前后尽都难辨物事。 幸好,落地远处的岳霖独意已然踉跄站起,一身蓝光闪烁,远远呼应,竟也映亮了大片的空地。 玉貂一见郁苍狸现身,突然一声嘶鸣,纵身跃上他的肩头,用头触着他的脸颊,磨蹭两下,拱头钻进他的怀里。 郁苍狸死死盯着碎夜婆婆,慢慢举起羯鼓,轻轻一敲,鼓声震耳,黑烟钢刀乱卷。 碎夜婆婆一见,怒声道:“原来刚刚敲鼓唱歌的是你这骚汉?” 郁苍狸一听脸色愠怒,道:“没错,你这丑乞婆,眼睛没瞎,算你还有点见识。”说着,羯鼓连敲,还要开口唱歌,就见碎夜婆婆紧忙挥手怒斥道:“住手!你这骚汉,人丑言粗,再敢嚣闹,必定叫你灰飞烟灭,不得好死。” 郁苍狸一听满脸愤懑,怒目横眉的刚要辩驳就见不会大师冲他微微摇头,随即双手合十,冲碎夜婆婆颂了声佛号,道:“碎夜施主,多年不见,老衲这里问讯了!” 碎夜婆婆鄙夷的乜了一眼郁苍狸,又十分倨傲的盯着不会大师上下看了两眼,撇嘴冷笑,刚要开口,就听郁苍狸咳嗦一声,抢先道:“不会大师,这可奇怪了,你一个出家人常年久居风凉寺,怕是连那堰雪城里都很少涉足,怎么会与这嘴臭言脏、面目鄙陋的刁钻老妪多年不见?难不成,你们······” 不会大师一听紧忙道:“施主切莫多想,我与碎夜施主原是······” 碎夜婆婆不等大师把话说完便怒声阻止道:“老贼秃,你我关系,何必说与这个骚汉听,他算什么东西?又有何资格?” 郁苍狸一听愤怒又盛,这时就听烟煴之中传来一声痛苦的呻吟,不由眉头一皱,扭头看向不会大师,二人不约而同的喊道:“是十三?” 郁苍狸说完飘身而去,不会大师刚要动身,就听碎夜婆婆怒声阻止道:“老贼秃,你给我站住,咱们话未说清,结果未定,你要到哪里去?” 不会大师略一沉吟,道:“碎夜施主,老衲未去,还有何话,尽请说来?”说着,目光斜睨又自看向了十三呻吟的方向,一缕忧念拂过脸庞,瞬间又去。 碎夜婆婆盯着不会大师望了半晌,突然苦笑,仰天长叹道:“罢了!罢了!光阴经年,物是人非,我老太婆如今孤影孑孓,旧事难依,还有什么好与你这老贼秃理论的?” 碎夜婆婆说完强忍几欲夺眶而出的泪水怆然长笑,那笑声里再也没了先前的邪祟冷傲,更多的却是言不尽的悲凉与绝望。 不会大师诵声佛号,沉声道:“碎夜施主,苦海悠悠,自封无相,无涯彼岸,回首皆空。” 碎夜婆婆听罢突然敛起心神, 怒哼一声,道:“臭贼秃,少再啰唆,你我多年不往,鲜有瓜葛,咱们旧事不提,只问今日,你可是打算狗拿耗子,坏我好事么?” 不会大师闻言微微一笑,道:“碎夜施主所言甚是,老衲顽固,一心劝善,此番既遇,自然责无旁贷。” 碎夜婆婆突然狞笑,恶狠狠的道:“好啊,老贼秃,既然如此说,你我再无好话,来来来,我信你有这缘分,快快拿出你的看家本事让我碎夜看看,这些年过去,你的青灯古佛是否已经让你变得超凡入圣,冠绝寰宇了?” 不会大师无奈道:“碎夜施主,冤冤相报,自囿其神,一入苦海万千苦渡,您这般执着又是何苦呢?” 碎夜婆婆一听登时大怒,厉声叱道:“臭贼秃,闭上你的臭嘴,唠唠叨叨的净是废话,动不动手,说句痛快话,你可别跟我说,你怕了我老太婆?” 话音未落,就见刚去不远的郁苍狸突然止步,回眸看时就见碎夜婆婆御起黑烟钢刀对着不会大师蓄势待发,不由怒发冲冠,纵身一跃到了近前,大声道:“不会大师且请回避,这个丑乞婆我已忍他很久,万难再容她放肆嚣张。” 碎夜婆婆一见纵声狞笑,道:“不知死活的骚汉,我看你是活得不耐烦了!” 不会大师一见郁苍狸高举羯鼓,紧忙道:“施主小心,此人心狠手辣,手段非凡,切不可小心大意。” 郁苍狸将手一挥,哈哈大笑,道:“大师不必多虑,小小一个丑乞婆,她能有多大本事,我还真是把她当个人物了。”说着,羯鼓一敲,又道:“老乞婆,看什么看,还不动手?我信了你的邪,这举天之下还真敢叫你如此嚣张!” 碎夜婆婆脸色一冷,再不答话,纵身起在空中,黑烟里,那背篓倏然飞出,悬落在她的身后,轰隆一声喷出一团黑烟,分作两边飞到眼前,就见她双手一伸,凭空紧握,那两道黑烟遽然入手,瞬间变作刀剑之状,冷森森的透着诡异。 魔格野出了秋茗庄一路狂奔,伤心欲绝。 她想不通,十三哥哥为何会为了一个坏女人这样对待自己,她更想不通,自己全心投入的爱恋到了这里为何是如此裂痛。 一切,怎么就变成了这般的不堪? 魔格野呐喊咆哮,癫狂疾奔,就在那曲折迂回的路间慌慌张张,没多时就到了村庄之外的旷野之中,伴着她压抑许久的一声呐喊,金龙翼月一道金光现出龙形,引颈长空,怒啸苍穹,随即卷起一阵怒燥的狂风,载着魔格野飞了高空。 紧紧追赶而来的马啸灵本就一脸忧色,他本想开口劝慰几句,可那十三的言行举止也却是不值恭维,莫说魔格野气恼,便是自己一个局外的大男人见了亦也愤然于胸,多有鄙弃。 是以多想劝慰的话到了嘴边迟疑了片刻便又都咽了回去,唉声叹间只求魔格野能平安无事,可别出了什么乱子。 “野儿?野儿!” 金龙掠空,魔格野倏然远去,马啸灵大惊失色,高声怒喊,同时唤出赤焰虎,忙不迭的跨虎疾追。 却怎料,那金龙毕竟神通,接连两声龙吟,早已摇首剪尾的去得无影无踪,只急的马啸灵跨虎飞空,束手无策。 偏偏的,赤焰虎也来了脾气,趁着马啸灵拢嘴呼喊之际猛然一个跟斗折了下来,落在地上,一声咆哮,埋头便往一旁的灌木丛林冲去。 马啸灵惊慌失色,疾疾喝止,可是那赤焰虎就如发疯般的一路疾奔狂飙,浑不顾那灌木草石的阻碍,转眼消失于莽莽之中。 金龙载着魔格野遨游云海,疾飞如风。 只 是,此时魔格野的心里焦如油煎,哪还有半点心思玩赏云海。 无可抑制的泪水鼓涌如泉,衣衫已湿,那颗风雨飘摇的心更如乱刀齐斩,痛不欲生。 慢慢的,脑海里涌起一片昏沉,不多时,只闻她一声轻呼,猝然闭眼,一个跟头栽下龙背,像个陀螺似的疾速坠空。 金龙长吟,摇首转身,拼命救护,就在她刚一挽住魔格野的瞬间已然龙爪触地,瞬间化作人形。 荒野中,浑沉醒转的魔格野挺身离开金龙翼月的怀抱,茫然失神的向前走去,不知何谓,不知何往。 “野儿?” 翼月焦切呼喊,起身尾随。 魔格野无动于衷,依旧骨故我的向前走着,木呆呆的落魄失魂。 “野儿?” 翼月猝然止步,厉声怒喝。 魔格野仍自木然向前,任由那齐腰深的灌木枝草割破了她的手臂,任那鲜血肆意的流了下来。 翼月眼望魔格野的背影目露寒光,凝视半晌终于怒吼一声,纵身化成金龙,破空而去。 秋茗庄前,翼月目睹了十三与喻秋檬的缱绻痴缠,她怒声咆哮,撞翻二人,捉着喻秋檬掠空而去。 原本,她想连那可恶的负心人一同捉了,丢在深海里让他们一起自生自灭,可左右心思,她还是只捉了喻秋檬一人,毕竟,所有过错都在这贱人,若是没她,野儿与那负心人又怎会有此一劫。 翼月捉着喻秋檬穿云破雾,掠至千丈苍穹处,本想将她一抛,重摔致死,岂料,那喻秋檬悬在空中不升不落,诡笑不止。 少时,声音一敛,突的冷声道:“可恶孽龙,平白捉我,还以为你有多大本事,原来就这点道行,看来,你的死期算是到了。” 翼月一怔,立时化作人形,假他虚空,愤声道:“贱人,少说废话,今日你伤我野儿,我翼月发誓,定将你碎尸万段,投海喂鱼不可。” 喻秋檬哈哈大笑,道:“臭泥鳅,本事不大,口气不小。”说着,突的纵身一跃,化作一缕黑烟狠狠冲着翼月撞击而来。 翼月一见大惊,慌忙闪避,怎奈那黑烟去势甚急,瞬间便到,但听翼月一声惨叫,化作龙形坠空急落。 半晌仓惶,翻滚风云的翼月才慢慢稳下身形,待她再看那黑烟疾疾追来竟有几分驯龙鞭的影子,因为心中忌惮,是以全身一冷,紧忙择路逃去。 如此破雾穿云,苦苦飞行,去了多时才在那荒野之中望见了魔格野的身影,心中急慌猝然一转,龙啸连声,径直坠落在魔格野的眼前。。 丧荡失魂的魔格野被眼前骤起的烟尘杂屑吓得浑身一抖,待仔细看清满面痛苦的翼月时突然心智一醒,慌忙上前,急切的道:“翼月,你这是怎么了?” 翼月被魔格搀扶着吃力站起,昂首仰望苍穹,恶狠狠的道:“贱人!狗男女!只怪我翼月心地仁善,手段低劣,不然······不然······” 魔格野一听茫然不解,痴痴然的道:“翼月,到底怎么回事,你快说!” 话音未落,泪水又自涌出眼眶,直急的翼月紧忙替她擦拭,慌乱的道:“诶呀,我的好野儿,怎么又哭起来了?” 魔格野楚楚可怜的望着翼月道:“快告诉我,发生了什么?快啊?” 翼月无奈,才又简略说起经过,只把十三二人在院中痴缠一事悄然隐去,毕竟那也不是什么光彩事,更何况魔格野此时心碎如焚,又怎能再给她的伤疤上撒盐。 第060章、怒激伤、遗世恨 魔格野一听翼月独自去寻那负心人与贱人晦气,心中既有感动更有悲苦,眼见她受伤而归,心中之痛又自添加几分,是以泪水涟涟,上下查看伤处,口中却又嗔道:“好端端的,谁要你去寻他们?” 翼月一把推开魔格野,道:“傻丫头,你都受到这份屈辱了,为何不去寻他们晦气?” 魔格野怆然别头,泪洒不止,哽哽咽咽间却又如何辨说。 翼月眼见魔格野哭的可怜,心中一软,叹息一声,上前将她揽入怀中,柔声道:“好了!好了!以后都听你的,只要你不喜欢,我再也不去寻他们生事就是。” 魔格野连连摇头,凄声道:“不是的,不是的,我心中之伤实是自己活该,与你和他人无干,何故要叫你为我受伤?我······我见了,终究是心里不忍。” 翼月紧紧搂住魔格野,故作嗔怒的道:“住嘴!从今往后,你我之间谁也不许再说这种生分的话。” 魔格野一听立时伏在翼月的怀里放声大哭,这一哭竟再难抑制,悲悲切切,裂肺撕心。 紧追金龙坠空而来的黑烟又变成了喻秋檬,她飘然落在距离二人十步远的青石之上,纵声媚笑,怪里怪气的道:“诶吆吆,快看啊,好一个感人至深的姊妹情,这叫人见了可多羡慕啊!” 话刚说完,她又仰天狂笑,嚣张狂放,透着惹人生厌的邪魅。 喻秋檬的突然出现把魔格野和翼月都吓得不轻,二人紧忙放开彼此,挥袖展泪,尽都泪目汹汹的向她望去。 须臾,魔格野眼中悲伤尽去,一缕冷煞的凶光显现,她暗咬银牙,张手取来洞箫,凭空一甩,化成一把绝情长剑,剑花一抖,径直指向喻秋檬道:“贱人,你胆子不小,竟然还敢厚颜与我对面,不消说,今日不是你死便是我活,赶紧纳命来!” 喻秋檬骤然止笑,双手衣袖一甩,十分傲慢、鄙弃的道:“小贱人,就凭你?一个连自己男人都管束不住的东西,还敢与本姑娘动手?” 魔格野气的暴跳如雷,也不多话,身影一纵,恍若彩虹,瞬间将剑刺到喻秋檬眼前。 喻秋檬盯着剑尖失声诡笑,倒着向后飞去,口中仍道:“来啊,小贱人,杀我吧,杀了我你也依然得不到你的十三哥哥,啧啧,那家伙实在太坏,情趣来了,也不管人家愿不愿意,受不受得了,一把便将人家揽入怀中,强行亲吻,竟生生的把人家的双唇都给咬破了,直到现在都还疼痛不止。” 魔格野一剑刺空,又听此言,顿觉心中阻塞难耐,地转天旋,口中疾叱道:“住嘴,你这不要脸的贱人!” 长剑飞影,接连出手,直逼得喻秋檬慌忙闪避,可那一张嘴巴却始终不歇,继续道:“噢,不过他那人样子吗,生的还算帅气,一双温唇软糯柔滑,意切情深,也不知道他吻人家的时候心里在胡乱想着什么,一只大手按在人家的胸前更是拼尽全力,弄得人家痛痛的又美美的,真想他永远都那样,一刻都不要放手。” 喻秋檬说完咯咯媚笑,直气的魔格野哇哇乱叫,一把长剑变作了洞箫,又变作了船桨一般的兵器,然后又变回长剑的样子,呼呼带风的追逐着和喻秋檬,拼尽了全力,奋不顾身,目眦欲裂。 喻秋檬一见魔格野心神不定,生了忙慌,不由暗自一笑,寻个时机闪向一侧,突然出手拍出一团黑烟,迅疾打向魔格野的软肋,心中暗自喜道:小贱人,切莫说,先把你收拾掉了,再去解决那 白毛小子,就好对付的多了。 金龙翼月紧紧随着魔格野二人的打斗奔在一旁,眼见喻秋檬暗杀毒手不由心头一凛,口中喊了声‘野儿小心’随即化作龙形,竟因一时慌急吐出了一团火焰,瞬间将那黑烟撞得四分五裂,落地一霎,隐隐约约的却是一只千疮百孔的紫毛小兽。 喻秋檬颇感意外,不过转瞬之后口里却道:“诶吆,臭泥鳅,没看出来,你还有点本事。” 翼月咆哮,摇首剪尾,飞在空中,不等话音落地张口又吐,接连几团火光,呼呼有声竟将喻秋檬牢牢困在其中。 喻秋檬咯咯媚笑,手舞足蹈的挣扎在大火之中,极尽挑衅的道:“臭泥鳅,加把劲,敢不敢把火再燃的烈一些,你这么温柔可是让我感到很失望噢?” 翼月怒极,摇尾剪首的飞舞在喻秋檬和魔格野四周,渐渐搅起了一团雾气,口中不住的喷吐着火焰,同时更有大团水气相继出口,混入火焰顿将那烈焰炙烤推向了极致。 喻秋檬的笑声渐渐收敛,隐约间,她亦感到了那几难抵御的烈焰之苦,是以挣扎之中竟悄然的发出了几声娇呼,这在翼月与魔格野看来已是极大的鼓舞。 魔格野收敛心神,挥手抛出长剑,将那心底压抑难解的万千妒火顿时化作恨之利刃,一声‘烈焰屠城’骤然响彻天地,继而,长剑化作船桨,熊熊烈火扑天而下,混着翼月口吐的烈焰一同将那渐渐收声的喻秋檬死死的困在其中。 此时,碎夜婆婆背篓中的黑烟猝然升空,急速扩张弥漫,便在这青天白日之下迅速的遮蔽了光明,不过转眼,竟已遮盖北郡的大半天地。 烈焰之中的喻秋檬死死抵抗,不过眼前越来越盛的火焰却叫她欣喜若狂,尤是那苍穹里滚涌而来的黑烟,更是加让她喜难自抑。 “哈哈,小贱人、臭泥鳅,你们两个叫嚣不浅,同心合力使来的本事亦也不过如此,还有手段吗?尽管使来啊?尽管使来啊?” 喻秋檬的叫嚣恰如炸雷碎空,气的魔格野哇哇乱叫,心中所恼,自己已然使出浑身之力,可那贱人仍自不死不废,还兀自叫嚣挑衅,这份气恼怎能忍下,于是大喝一声,又自使出全力,拼死一搏。 那一边的金龙更是火焰、水气相继出口,使得烈焰乘风,熊熊举天,燃的愈加的旺盛不歇。 喻秋檬终于不再忍耐,她隐在烈火之中若隐若现,暗暗的将那滚涌而来的黑烟引到烈焰之中,熟料,就在那一霎,黑烟、烈火猝然爆炸,地动山摇,地覆天翻。紧跟着,烈焰侵入黑烟,疾速蔓延荡去,不除一刻竟已燃遍了黑烟各处,北郡的苍穹变作了一片火海,烈焰腾腾,黑烟滚滚,声势甚是骇人,蔚为壮观。 突然惊变骇得魔格野大吃一惊,她惶然飞上一旁的大石,举目远眺,就见那红彤彤的苍穹尽显阴森诡谲,恍如梦魇,切莫说那烈火黑烟落地生患是如何结果,便是这份炙烤恐怕世间一切都难抵御,如此下去可该如何是好?如何是好? 翼月化作人形,飘落在魔格野身旁满脸惊惶的随她一起张望,束手无策。 最后一缕火焰腾空而去,喻秋檬完好无损的站到了二人面前十步远处,咯咯媚笑,道:“怎么样,多情的小贱人,冒失的臭泥鳅,这份壮举可是由你二人一手缔造,都还满意么?” 魔格野一听柳眉倒竖,张手召回兵器,入手成剑,刚欲起身出手就见翼月一把将她拦下,连连摇头。 喻秋檬盯着二人,道:“ 怎么,还想动手杀我?来啊,左右这烈焰怒火便即落地焚世,到那时世间一切都将化成灰烬,毁于一旦,至于这份殊荣,你二人可是居功至伟,难辞其咎啊。” 此话出口,魔格野和翼月尽都浑身一冷,举目再望苍穹就见那熊熊烈火越来越盛,隐隐炙烤已然来袭。 喻秋檬大笑,聘婷向前,继续阴阳怪气的道:“小贱人,不光如此,好玩的还在后面······”说着,她突然止声,仰望苍穹,偶尔失神,又继续道:“烈焰刀雨,灭世重生,那遍地纵横的裂痕掩埋一切,世间所有尽皆消失,一个崭新的天地随即重现,而我便是那新天地间的唯一主宰,哈哈,到那时,我看谁还敢与我抗衡?!” 喻秋檬说到最后声音变得阴森诡异,她纵声狂笑,拔地飞空,瞬间隐没于烈火浓烟的苍穹深处,继续道:“小贱人,你本灵秀,只可惜不识正道,误走歧途,我本应一掌将你和那孽龙一同拍死,只可惜那样就太便宜你们了,莫不如暂留残命让你亲眼看看这世间的一切和你所爱之人是如何被活活烧死与毁灭的,哈哈,那样也便让你的所做所为有所归处,到时你也可以死得瞑目了。” 苍穹里突然起了雷动,闷闷的,恍若兜头压落,滚滚烈焰浓烟鼓着热风,四方而来。 魔格野和翼月站在那大石之上心惊胆战,再听喻秋檬这话心中更是千回百转,跌宕难安。 喻秋檬的声音渐去渐远,可怖的天地之间只剩了那烈焰熊熊的燃烧声,一切几乎都成了喻秋檬所说的那样,自己和翼月就这样稀里糊涂的变成了这毁天灭地的千古罪人。 可这罪她二人该如何去背?为何要背? 魔格野冲天怒号,热泪奔涌,翼月一随之咆哮,纵身一跃化成金龙,摇首剪尾的便要冲那苍穹飞去。 魔格野一见突然挥袖,抹去泪痕,急声道:“翼月,事以至此,我们莫再冲动,赶紧去寻马大哥一起回堰雪城搬救兵,看可还有缓和的余地?” 金龙一听连连点头,蜿蜒两圈,载起魔格野便欲离去。 可就在魔格野跨上龙背的一霎,她突然想起了喻秋檬离去时的那一句话:莫不如暂留残命让你亲眼看看这世间的一切和你所爱之人是如何被活活烧死与毁灭的。 “不好!翼月,十三哥哥现在有凶险!十三哥哥有凶险!” 魔格野破声惊叫,慌忙拍打金龙的脊背,害的金龙连声长吟,两个蜿蜒,疾飞而去。至于要不要再寻马啸灵,回不回堰雪城去寻救兵,估计此时的魔格野早都没了那多余的心思。 郁苍狸羯鼓连击,轰隆震耳,轻易击碎了碎夜婆婆当头劈落的烟刀,可转瞬一霎,碎夜婆婆又聚烟成刀,双手刀剑并用,齐齐出手。 郁苍狸一见不敢大意,紧忙纵身向后倒去,同时羯鼓再敲,一道道声浪接连而出,鼓到碎夜婆婆面前,真如铁壁崩塌,力重沉浑,害的那一双烟化的刀剑猝然飞散。 好在,碎夜婆婆也不在乎,刀剑散了重又聚起,再次出手依旧杀气腾腾,凶势不减。 蓦地。 苍穹黑烟的一角起了火焰,急速铺陈。 拼力追杀郁苍狸的碎夜婆婆一见戛然止身,茫然不解的望着苍穹,眼见着四下里的黑烟急速聚拢腾空,轰隆而去。 少时,大地黑烟尽去,可是那苍穹里的光明却再难寻见,转而换之的却是那漫天熊熊不歇的烈火黑烟。 众人骇然,纷纷仰望。 第061章、言不合、怒相抗 碎夜婆婆失神片刻,突然若有所悟,嘿嘿狞笑,纵身起在空中,望着渐渐现身的众人,恶狠狠的道:“大道末日,天助我也。”说着又冲郁苍狸道:“骚汉,现下天地宽阔,异相临凡,你有何本事还不尽快使来,难不成畏死望生,想做那缩头缩脑的乌龟,怕死的王八吗?” 郁苍狸一听这话紧忙收回目光,冷声道:“丑乞婆,少说废话,今日死期,你也不必急在一时。”说着,纵身飞起,羯鼓一敲,顿时搅起苍穹烟火的一阵波动,二人再不废话,又自斗在一起。 碎夜婆婆原想凭着烟刀烟剑便可斩杀郁苍狸,可谁料那羯鼓咚咚竟是这刀剑的克星,无奈之下,她心头一横,寻个机会飞身掠到一边,驭使那匿于烟火苍穹之中的无数烟刀,恶声道:“骚汉,看来婆婆我不施些手段,你还真不知我马王爷长了三只眼。” 话音一落就听不会大师突然道:“碎夜施主且慢,且请看看身后?” 碎夜婆婆一愣,猝然回头,就见无数烟刀金光灿灿,烈焰腾腾,从那黑烟赤火之中慢慢探出头来,竟与先前大为不同,凶煞煞的甚是诡异骇人。 碎夜婆婆大吃一惊,她茫然不解的盯着漫天刀雨瞠目半晌,突然双臂一抖,纵声狂笑,道:“妙妙妙!” 话音落处,刀雨骤降。 不会大师一见紧忙阻止道:“碎夜施主?!请再斟酌,这漫天刀雨一旦降落,大地生灵便将灰飞烟灭,瞬间化为乌有,到时再想回头恐再无岸。” 碎夜婆婆闻言突然一呆,那满天的火刀随之止住落势。 少时,碎夜婆婆又自嘿嘿狞笑,冲着不会大师恶狠狠的道:“不会秃驴,那又如何?这刀雨落便落了,生灵毁也便毁了,不正好如了你和你佛祖的愿了吗?”说着,肩头一抖,刀雨又降,只是瞬间,又自止住去势。 碎夜婆婆眼见不会大师合十不语,不由面现鄙弃,冷声道:“死贼秃,你装什么装?满口慈悲,尽是虚妄,我今日便要将这凶事一做到底,看看你的岸如何度这世间一切。” 话音落地,漫天火焰、黑烟猝然搅动、旋转,渐渐成了一个巨大的旋涡,无数火刀遍布其中随之转动,在那北郡上空威压而下,恍如一面巨大伞盖,甚是壮观可怖。 不会大师一见高颂佛号,道:“碎夜施主,苦海无边,回头是岸······” 碎夜婆婆一听登时燥怒,大声叱道:“闭嘴,老贼秃,你以前废话连篇,老身只当你信口开河,胡说八道,今日再见,你也趁早收了你的慈悲心,来来来,咱们多说无益,婆婆我信你有那缘分,你我痛痛快快的打上一场,便可立即分辨出来到底是你的岸高明还是我的路通达。” 不会大师一听还想规劝,就听一旁凝望苍穹的郁苍狸突然转首,道:“大师,佛子慈悲普渡众生虽是好事,但金刚伏魔亦是本分,你看这丑乞婆嚣张跋扈,狂妄自大,你若不拿出点伏魔驱邪的硬本事来,她又怎会乖乖的听你讲经说法,度心向善?” 不会大师无奈合十,就见郁苍狸羯鼓一敲纵身上前,厉声道:“丑乞婆,大师慈悲,不忍出手,可我郁某人并非什么释门修者,没那么好的脾气。来,今日咱们便较出个上下高低,谁都不许容手。” 碎夜婆婆一听,冷哼一声,道:“死骚汉,我信你有这缘分。” 话音未落,漫天刀雨一同压落,轰隆震耳,大地随即起了风烟,飞荡掠舞,愁云鬼雾。 不会大师一见这灭世之危迫在眼前,但若 这火刀落地势必会引起一场毁天灭地的无边浩劫,是以佛号高诵,御起佛灯,使之悬空疾转、暴涨,继而射出一道耀眼金光,直抵蒸腾烈焰、火刀之中,迅疾扩散,慢慢掩住那梦魇一般的赤红火热。 郁苍狸轻松避过碎夜婆婆打出的两把火刀,随手抛出羯鼓。 小小羯鼓迎风暴涨,隐隐射出一团雄浑大地之气,猝然升空,随那佛灯金光一起瞬间形成一道穹顶般的气网,紧紧抵住漫天倾落的火刀烈焰。 碎夜婆婆的身体向后旋转着落在背篓之上,斜睨一眼苍穹,嘿嘿狞笑,道:“噢?老贼秃、死骚汉,你们两个竟然联手欺我一个妇道,好!那我就看看你们到底有多大本事。”说着双肩一较力,就听苍穹烈焰火刀里突然传出一阵震耳欲聋的沉重轰鸣。继而,烈焰火刀迫压而下,隐隐中,竟有破碎炸裂之音徐徐于耳。 碎夜婆婆狞笑不止,满面鄙弃的道:“老贼秃,虽然你废话连篇,臭不可闻,但老身我姑且念你也是一片好心度我,劝你莫再受那骚汉蛊惑,早早低头认错,伏首认输,或许我一高兴还可留你个全尸!” 不会大师一听,朗声道:“不会多谢碎夜施主好意,不过老衲迂腐,偏偏就喜郁施主所言,至于是非对错,现下都已无甚重要,倒是碎夜施主,此去执意,恐后真就再无回头之岸了。” 碎夜婆婆一听仰天狂笑,恶狠狠的道:“死贼秃,死到临头还不忘唱你那该死的丧门经。也罢,我信你有这缘分,既然你执意寻思,谁也都拦不住你。” 话音未落,就见那旋转的烈焰火海之中突然再起异动,无以计数的火刀金光烁烁,彼此辉映,猛烈冲击着那渐渐上扬的气网。 气网之下,因那黑烟破坏已现疮痍遍地,虽说不上惨烈但也已变得触目惊心。 北郡孤地瑰墨山顶,相貌丑陋的凶汉站在迎风高翘的崖石之上似笑非笑的望着眼前天地的异变,一边品着清酒,一边若有所思。 慢慢的,他皱起眉头,微微摇头,自言自语道:“不好!如此还是不够精彩,不够精彩。”说着,他挥手抛开酒盏,手臂平展,舞动袍袖,嘿嘿怪笑,道:“来来来,左右如此,就让我再替尔等助力一把,哈哈哈!” 话音未落,就见几道青光自扶幽观处疾疾飞出,渐渐隐入那烈焰黑烟之中。 恶寒一见脸色突变,慌忙放下手臂,紧忙回身逃离崖石是,口中兀自说着:“不妙!不妙!怎么一时欢喜竟把他扶幽观给忘了?” 河府之中,岳霖悠然刚送走岳霖独意不久便被那滚涌迫来的黑烟吓得不轻,初时还以为是风雨欲来,乌云盖顶。可不过转眼,天地之间便成了一片漆黑暗淡,伸手不见五指,急慌慌的与众人取出火刀火镰,映亮了片刻,更有下人燃起了灯烛才稍减了些许惶恐。 可谁料,黑烟袭来片刻众人便觉浑身裂痛,一股炙烤之感无所避闪,惨叫之中早有人的皮肤被烤得皮开肉绽,惨不忍睹。 岳霖悠然一见惊慌失色,紧忙强忍疼痛,解封水牢,领众人快速逃到其中躲避。 众人避去不久,黑烟便已牢牢困住河府。 便就如此,一座好好的府邸在经历了一场场磨难之后又一次陷入了凶难之中,风雨飘摇。 岳霖独意终于喘匀气息,眼见不会大师和郁苍狸齐力抵抗火刀烈焰,另一边,碎夜婆婆猖狂施威,不可一世,心中立时怒火中烧,丹田叫力,但觉麒麟甲倏然一动,一股前所未有的劲力遍走全身,通达百骸,令他顿觉浑身精力充沛 无比。 是以长剑一挥,提步上前便要相助,可那目光一转的刹那,突然瞥见那断翅的老鸠正脚踏十三,鸟喙高扬,正欲一口啄下。 岳霖独意大惊,不及多想,甩手打出一朵墨蓝莲花,裹风带烟的重重的打在老鸠的身上,但听一声刺耳的嘶鸣,老鸠滚落一边。 岳霖独意纵身一跃,飘落眼前,低头一看十三刚欲问询,就见老鸠嘶鸣声声,翻身跳起,面目狰狞的扑了上来。 岳霖独意剑花一挽,径直刺出,老鸠眼见长剑寒光冷煞,不敢硬抵,挣扎着避向一边,岳霖独意一见挥手接连打出两朵莲花,相继命中。 老鸠吃痛,嘶鸣不歇,转身便逃,这时恰逢一众武士围聚而上,骇得它单翅煽动,狠命冲去,两个武士躲闪不及竟被他连啄带抓的相继打杀。 众武士发怒,刀剑齐发,死死围聚砍杀而上。 蓦地。 连声惨叫,老鸠发威,连啄带撞,瞬间冲散众武士,继而振翅嘶鸣,起在空中,一双老爪更是寒光冷煞,接连抓伤数人,待落地后又自凶猛狰狞的啄杀追赶,骇得众武士虽舞刀剑但都畏避仓惶,一时慌乱,甚是狼狈。 岳霖独意见老鸠凶猛发威,心中恼恨,暗中用尽全力,掌中剑倏然变得湛蓝,流光一闪,纵身越过武士头顶,眼见老鸠正要啄向一个武士的背心,不由怒喝一声,一剑斩落。 身受黑烟重创的锋独语终究没有被武士寻见,当然,黑烟弥漫之中灼伤裂痛深入骨髓,那几个武士自己都尚应付无暇,自也无心全力寻找。 锋独语落地昏厥,良久醒转,只可惜,这一撞一跌的竟令他四肢发木,难以动弹。直待双目睁开的一霎,骇得连声惊叫,只见那苍穹里火刀金光灿灿,煞气森森,赤焰滚滚,炽热难当。 彼时更有不会大师与郁苍狸通力发功,一起抵御火刀赤焰,不由心中大喜,连声交好。 只是,好虽好,可那炽热依然,自己亦也无力动弹,目光看处眼前脚影连番,明灭不绝,好几次都差些被那奔忙的武士和豪客们给踏到了,吓得他一身一身的冷汗,接连不歇。 终于,黑烟尽去,眼前终现清朗。 锋独语长出一口气,拼力挪动,只是那身体一如僵死了的一般,仍旧难以挪动分毫。 无奈之下,他悲声长叹,目光落处竟见离着自己较近的不会大师正全力以赴的应对这火刀赤焰,不由大声唤道:“喂,那位大师,我佛慈悲,普渡众生,在下身体受困,不能挪移,您老可否忙里偷闲,帮我普度一下?” 不会大师正自专注,乍听此言不由一惊,扭头一望,已知其意,便即颔首,稍一喘息,缓出另一只手冲着烽独语一指,但见一道金光倏然射出指尖,直等落在锋独语的眉心瞬间消逝不见。 烽独语愁眉苦脸的盯着那金光冲自己飞来,先是一怔,继而慌张,直待金光散尽,浑身突的一软,禁锢尽除,他试着一动手臂竟能活动自如,不由心花怒放,稍一适应,挺身跳起。 锋独语一经解脱来不及向不会大师致谢,慌忙伸手探入脊背,胡乱的抓挠一番,双目微闭,甚是惬意。 半晌才又慢慢睁眼,慢慢踱到不会大师身旁,昂首望着赤艳骇人的苍穹,道:“谢谢大师普度。不过······您无需替我解救,在下自己也能破了这老恶婆的巫术,刚刚相求,只不过是背部有些瘙痒,想让您帮忙搔一搔。” 第062章、羯鼓喧、势逆转 锋独语说完纵声大笑,既有戏谑又有调侃,浑不把这迫在眉睫的凶险放在眼里。 由于他的搅闹,不会大师稍一分神,空中相抗火刀赤焰的气网倏然降落不小,继而‘咔咔’声响,隐隐现出几道裂痕,赫然醒目。 少时,裂痕迅速龟裂开去,疯速扩张。 碎夜婆婆高悬苍穹傲然冷笑,阴恻恻的道:“不会贼秃,到了此时你还冥顽不灵,非得讨个玉石俱焚、灰飞烟灭才肯罢休吗?” 不会大师神色庄中,诵了声佛号,暗中加力,只见那气网陡然盛了几许,只可惜,一缕汗迹已自大师额间倏然滚落。 郁苍狸眼见形式危殆,焦躁之心骤起,他暗中挥使一波劲力,又把那气网向上推了一截,大声冲不会大师道:“如此下去,势必不善,得赶紧想个法子才是。”说着力道一撤,飘身向旁一闪,道:“大师,您且受累,单独抵挡片刻,郁某去去便来。” 话音未落,空中气网随着郁苍狸的撤离猝然塌落,骇得不会大师紧忙抖开僧袍,运足真力,陡见佛灯金光骤强荡漾,四方扩散,致使塌落的气网渐渐缓下落势。 郁苍狸没想到变数如此,一眼瞥见不会大师独力抵挡稍显吃力,心中一时慌急,接连重击羯鼓,发出一波波真力气晕,飞空疾去,瞬间又将那平稳悬空的气网冲高数丈。 烽独语一见气网起起落落,心中好奇,用手指着空中嬉笑道:“大师啊,好生奇怪,那是什么戏法,如此诡异?” 郁苍狸一听这话登时火冒三丈,随手抛出羯鼓,重重的撞在烽独语的胸口,恶声道:“哪里来的可恶后生,如此凶殆当前竟然如此胡闹,你是活够了吗?” 烽独语捂着胸口,踉踉跄跄向后退去数步,一脸惶然的道:“你这老翁,何故无端出手打我?又何故无端指责与我?” 郁苍狸一见,飘身近前一把抓住他的衣襟,怒声道:“小子,什么是无端?你可知道,刚刚你那一闹,差一差就毁了天下苍生。” 烽独语一听脸色立时沉了下来,用力推开郁苍狸,道:“老翁你别胡说八道,什么就我那么一闹,差一差就就毁了天下苍生啊?我做什么了?我闹什么了?” 郁苍狸一见烽独语变脸,不由一怔,随即伸手召回羯鼓,举过头顶,刚要敲击就听苍穹里的碎夜婆婆高声狞笑,阴恻恻的道:“不会贼秃,还有那骚汉,你们都去死吧。” 说话间,火刀赤焰陡然爆盛,轰隆压落。 郁苍狸无奈长叹,用手指了指烽独语,转身掠空而去,手中羯鼓咚咚连击,紧紧随着驾御黑烟穿越火刀赤焰而去的碎夜婆婆,瞬间到了火焰烟海之上,高声道:“丑乞婆,休要嚣张,你看这是什么?” 碎夜婆婆踏着背篓,傲然悬空,一听郁苍狸这话不由撇嘴冷哼道:“虚张声势的臭骚汉,你手里还能有什么好东西?” 郁苍狸一听顿时恼羞成怒,甩手抛出羯鼓,道:“丑乞婆,你鼠目寸光,眼界短浅,当然没见过多少世面,这个不能怪你。” 郁苍狸的话甫一落地就见那羯鼓迎风暴涨,瞬间变作磨盘大小,上下直立,阻在二人中间。 碎夜婆婆瞄了一眼羯鼓,嗤之以鼻,道:“无耻骚汉,一面羯鼓不过童稚玩具,竟也敢煞有其事的拿在婆婆面前丢人现眼,我真是信你有这缘分,你······你到底想要做什么 ?” 郁苍狸怒声道:“丑乞婆,不识天高地厚,明话跟你讲了,这便是索你性命的法宝,赶紧纳命来吧!” 碎夜婆婆纵声狂笑,极尽蔑视。便在这时郁苍狸轻弹右指,羯鼓轰鸣,地动山摇,恍若九天炸雷碎空,振聋发聩,鼓得碎夜婆婆衣衫烈烈,无可抗拒的向后飞出三丈有余才勉强稳住身形。 碎夜婆婆脸色微变,口中却仍是不屑的道:“可恶骚汉,丧门鼓敲得再响也不过是你亡魂路上的催命符而已,怎么,你就这么的急不可耐了吗?” 碎夜婆婆说完冷声诡笑,暗中驭使千余把火刀倏然冲出火海,齐齐整整的对准郁苍狸的后心,蓄势待发。 郁苍狸双手连弹,羯鼓轰鸣不歇,心中恼恨早已无可抑制。 碎夜婆婆渐渐止了笑声,只闻鼓声不见郁苍狸有任何回应不由脸色骤然变冷,双臂空中一挥就见千把火刀轰然飞出,直冲郁苍狸背心疾杀而至,声势甚是骇人。 郁苍狸突感背后凶险,心中虽有慌急但自恃羯鼓神通,急忙运力,只见那羯鼓又自迎风暴涨数倍,一张鼓皮来回鼓动,薄如蝉翼,其声振聋发聩,地动山摇,瞬间阻住了火刀的去势,直震得那漫漫无际的烈焰烟海巨浪鼓涌,波涛不歇。少时,更把那千余把火刀一同震得随之起伏跌宕,恍如无数犬牙隐现,凶光毕露。 碎夜婆婆一见鼓声声威骇人不由眉头紧蹙,牙关怒咬,趁着鼓声错落的间隙,接连打出两股黑烟,交错盘旋的直撞鼓皮而来。 黑烟迫近羯鼓一丈远处突然阻止不前,那隆隆的鼓声亦随之骤然止歇,便在这时那千余火刀再次冲破火海,狰狞而来。 郁苍狸一见大骇,奋力击响羯鼓,同时纵身一跃竟然飞入了羯鼓那薄如蝉翼的鼓皮之中。 须臾,鼓声大作,鼓皮连抖,自那鼓皮之上竟慢慢现出了一个举臂曲腿的滑稽人形,赫然醒目的舞动其中,甚是诡异。 彼时,火刀势猛,已然迫近鼓皮。 蓦的。 羯鼓一声怒响,鼓皮剧烈震荡,紧跟着一股巨大之力轰然弹出,瞬间将那火刀震得四散纷落,尽数化成整团的乌烟尘火,相继消匿于焰火之中消失不见。 碎夜婆婆颇感诧异,狞笑两声,心中暗忖:实没想到,这骚汉竟还有两把刷子,不过,婆婆我那黑烟手段也不是吃素。 如此想着,双肩一抖,那被阻在空中的黑烟竟倏然分散,各去一边。 黑烟疾去如风,似两只博风翱翔的苍鹰,瞬间到了百丈开外又突然折返,带着烈焰黑烟的隆隆之声猛的撞在羯鼓的鼓皮之上,鼓皮受力,猛然向后凸去,就连里间的人影也随之一声怒吼,飞速荡去,差一差便被弹射出去。 碎夜婆婆一招得势,喜不自胜,嘿嘿狞笑,双手再放两团黑烟,如此一来,四组黑烟不断交替击打羯鼓,那不绝于耳的隆隆鼓声更比之前响亮数倍,直震得火海激荡,天崩地裂。 不会大师拼力苦撑的气网终在这鼓声的激荡之中轰然粉碎,继而化于无形。 随后,不会大师踉跄后跌,一口鲜血狂喷而出。就连那一盏悬空急转的佛灯亦也随之化作一团金光消失不见。 无以计数的火刀在烈焰黑烟的焚炼之下纷纷落向大地,一股前所未有的肃杀之气骤然席卷北郡大地,所谓山石都跟着这必杀之气一同震动颤栗,灭世之形已然充盈天地之 间,再无办法抑止补救。 浑身乏力的十三终于抵抗不住羯鼓轰隆、烟火炙烤的折磨,昏昏沉沉的晕死过去。 迷蒙之中他突然望见了身陷火海囵圄的魔格野。 魔格野死死的凝视着,一双明亮荧惑的眸子里充满了复杂、无助、悲伤、愤恨等等的复杂的情绪,一双樱唇死死闭合,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拒人千里之外的冰冷。 “野儿?!” 十三怆然悲呼,抢步向前,恍惚一霎,他猝然醒悟,原来一场误会,执手两伤,说到底都是自己行事不够检点,终究负了野儿的一腔深情厚谊。 “野儿,别走,十三哥哥知错了!” 十三失声呐喊,撕心裂肺。 漫天混沌骤然消逝,一道紫光轰然涌起,遍走全身,少时,十三一声呐喊,所有一切不适尽去,浑身充满源源不绝的雄浑力量,十三随之睁眼醒转。 老鸠面目狰狞宁的对战岳霖独意,长鸣不歇,虽然几无斩获但也气势不小。 而岳霖独意的两把战刀则挥出了令人花眼的淡蓝花火,呼啸之风隐隐带动四周漫天压落的赤焰黑烟和那令人惊惧可怕的火刀。 碎夜婆婆偶然看到了十三的异变,他那通体透射的光华令她突的感到一种不安,于是脸色一黑之际,手中已接连打出两道黑烟,那黑烟翻滚如浪,飞出去三尺之余时纷纷化作诡异墨黑的飞刀,一把刺向空中动荡不已的羯鼓,一把刺向地上摇摇欲坠的不会大师。 羯鼓动荡的鼓皮终被那黑刀自上而下割破,一股刺眼的殷红立时侵染开去,而身匿其中的郁苍狸则一声惨叫从那鼓中滚落,一路不停的坠向大地。 碎夜婆婆眼见郁苍狸中招,眉间一展,右手轻轻一抖时那黑刀便引着十数把赤炎火刀团团困住了郁苍狸,伴着碎夜婆婆一声恶狠低沉的‘杀’字出口,就见刀影绰绰黑烟翻滚,不肖片刻,已然绞杀得血肉横飞,好好的郁苍狸最后连个‘啊’字都未及出口便被生生的斩成了肉末。 望着郁苍狸的惨死,碎夜婆婆嘿嘿狞笑,她阴阳怪气的道:“你这骚汉,嘴炮功夫不赖,说要叫你家婆婆我‘死的非凡’。来来来,我信你有这缘分,好不好起来再战?你也让我好好尝尝这‘死的非凡’是个什么滋味?”说着,她冲郁苍狸雨水般洒落的碎尸狠狠的啐了一口,目光一转,又对着不会大师恶狠狠的道:“不会秃驴,看到了吗,这便是你口口声声信念的岸?来来来,我信你有这缘分,你倒要让我看看临死之前,你的道和你的岸能否救你不死?” 不会大师陡见郁苍狸惨死,脸色不禁大变,不过心海浮游的那盏佛灯普照,一声佛语已然化却万般皆空。故此他仰望高空,高诵一声佛号,纵然天地激荡翻覆都如一面湖水静谧无痕。 碎夜婆婆一见不会大师如此淡然入定不禁心生怒火无边,她原以为郁苍狸的死会震动到他内心笃信的禅定,可不想那无情无义的老和尚却对这友人的生死置若罔闻,他那该死的催命咒念了又念,难不成他的岸真就那么牢不可破? 故此,碎夜婆婆咆哮一声,手中劲力挥舞,匆忙催动黑刀引领无数火刀,轰轰隆隆的到了不会大师近前,火光一转间已牢牢困住了铁塔一般矗立的不会大师。 烽独语目睹了郁苍狸的惨死,那恐怖骇人的一幕想必他终生难忘,他掩着嘴低声惊叫,步履下已然踉跄颤栗。 第063章、假喜欢、真伤心 待见转瞬之间,不会大师又被困进了火刀之内,或因感念先前的搭救之恩,或因拒见大师重蹈郁苍狸的覆辙,也不知哪里来了劲力,咆哮一声后便急忙忙冲了过去。可不想,他才刚跑了两步便被脚下一绊,结结实实的跌了个狗啃屎。 烽独语懊恼万分,当他狼狈爬起刚要破声大骂时就见脚下横卧着一个娇弱楚楚的姑娘正可怜巴巴的望着自己,一双星眸的边角也已泪迹斑斑,十分惹人怜惜。 烽独语被那女子看得有些羞涩,面生红潮之际心里早已七上八下的忐忑不已。他佯装若无其事的挺直身子,向着烈焰浓烟困裹的不会大师望了望,举步刚要走时又不忍丢下地上女子,于是收步、矮身子,一把搂住了姑娘的颈项、身子,双手一用力便抱在怀里,然后侧着脸表情忸怩的道:“姑娘,你哪里受伤了?放心,有我在,他们谁都伤害不了你!” 女子躺在烽独语怀中默然无语,只是神色里满满的都是感恩之情,仅是在那拥抱的片刻之间,烽独语已然感到自己胸中小鹿乱撞,几欲呼吸难畅,在那浑浑噩噩的精神游荡之中他似乎忘记了自己要搭救不会大师的事情。 女子轻轻的‘嘤’了一声,引得烽独语紧忙正目观瞧,不想这一看之间他才认出,这不正是先前岳霖独意在老鸠脚下救下的那个女子吗? 只是,这女子的面容十分熟稔他却又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岳霖独意的战刀终于在十几招内寻到了老鸠的破绽,一道蓝光过去,老鸠那几近光秃的翅膀‘咔嚓’一声被斩落,痛的它哀声嘶鸣,就在那一霎那,火焰光影之下一道青影银光蓦地闪过,它的另一支翅膀也在那哀鸣声中被人悄然斩落。 岳霖独意不及多想,就在老鸠哀鸣分神之时,手中战刀疾挥,转眼间便把它大卸八块,当那老鸠头颅落地的瞬间,人们似乎都听到了一个孩童的凄惨叫声,那叫声阴森诡异令人闻之胆战心寒。 岳霖独意收刀喘息之际,他清楚的看到了十三那道矫健的身姿,假若没有十三的那剑相助,想要屠杀老鸠恐怕还要废些周折,于是他冲十三感激的点点头,而那一瞬,十三已然鬼魅般的钻进了烈焰之中,数声刀剑撞击声之后,烈焰一散,那把黑刀被十三铁剑奋力一荡,带着破风的锐啸疾疾射向空中兀自得意的碎夜婆婆。须臾,十三扶着不会大师从烟火里纵身到了岳霖独意身旁,口中坚定的道:“保护好大师,剩下的交给我!” 岳霖独意扶住不会大师,还未来得及应承十三,就见他转身一闪,青影银光已然没入到了滚滚的烟火之中不见了踪迹。 老鸠的哀鸣惊动了碎夜婆婆,当她目睹乖乖诤佞被人大卸八块的惨状时如遭五雷轰顶,一颗笃定必赢的心也在那恍惚间起了动荡,一双老目之中登时起了血红,她发誓一定要那害死乖乖的人和这世间都一同堕入地狱,永不得再见光明。 一声‘我的佞乖乖’咆哮激荡在火海烟嚣之内,万般哀疼如撕裂、剜心之痛,她碎夜一生傲骨铮铮,这口气怎能就这样咽了? 泪水滴落,那一刻的碎夜心里除了仇恨哪还有半点怜悯之心。 漫天火刀在背篓里滚滚喷出的黑烟催裹之下,带着吞天噬地的气势扑天而下,仅在那一瞬之间,火刀已然欺近山河草木,所到之处俱为齑粉,摧枯拉朽。 十三避过火刀黑烟,转眼到了碎夜婆婆近前,铁剑流光一闪便刺到了咽喉近处,碎夜婆婆眼含泪花狠狠的盯着十三,竟无半点闪避之意。 剑透肌肤,十三突然撤剑,冷声质问,“恶婆,为何不出手躲避?”碎夜婆婆冷冷的道:“你这白毛汉子,天良丧尽,婆婆我实在想不到明月血岛竟然也有你这种薄情负义之徒?枉我念及旧情,一直对你纵容忍让,你非但不计念这段情分还要伙同他人一起杀了我的佞乖乖,来来来,我信你有这缘分,今天看我把你碎尸万段才怪?”说着,碎夜婆婆哀叹一声‘佞乖乖’,人影已飘然倒飞,一脚蹬翻背篓,黑烟滚涌之际,悄然没了踪迹。 十三仗着铁剑寻望在愈来愈暗、愈来愈浓烈的黑烟之中,渐渐不见了五指。他冲着黑暗里大声质问,“喂,老恶婆,鬼鬼祟祟的躲起来算什么英雄?你不是想要把我碎尸万段吗?来啊,我人就在这里,敢不敢出来面对面的大战一番?” 黑暗里,碎夜婆婆忽的发出了一阵诡笑,那笑声在黑烟里来回激荡,忽左忽右,很难确定具体方位,这令十三有些焦灼,一双虎目四方凝视,突然一道耀眼红光一闪即逝,十三不容多想,纵身举剑而去,只听‘当’的一声脆响,火花四溅,黑烟里渐渐现出了一只容貌狰狞的兽头,十三仔细一看,却是一只生有金属光泽的雕首。 黑烟里渐渐有了光泽,渐渐变得空旷。 十三看准了雕首的方位,突然纵身飞去,手中铁剑毫不留情狠狠斩下,却不想那铁剑刚一碰触雕首就觉一股巨大吸力牢牢牵制不动。 十三大为诧异,使尽浑身解数依然未能把铁剑从那雕首上移开,便在此时,十三背后的四面八方突然探出了无数的黑色长鞭,每一把鞭头都带着巨大雕首一般容貌的小雕首,那雕嘴一张一合,恍如活的一般带着肃杀诡异之气。 十三丢了铁剑回身谨慎应对,突的两侧的雕首鞭猛然出击,十三纵身闪过,在那雕首鞭经过脚下时十三清楚的看到那鞭身嵌满了锋利的钢刺,微弱光明下那钢刺频繁闪烁锐利锋芒,假若那钢刺落在皮肤之上纵不能令人骨断筋折也必定会让人皮开肉绽。 十三暗暗心惊,眼见着雕首鞭越过了自己慢慢消失在茫茫黑烟之中。 惊魂未定时,身前左右猛地又激射而来数十把雕首鞭,十三紧忙左闪右躲,好在他有‘鬼影术’傍身,轻松避过后还能手挡脚踢,打乱了雕首鞭的去势。 雕首鞭绵绵不绝,争相奔突冲刺,那些去而复返的鞭首在那交织的混乱中越来越凌厉,最后,一张狰狞的球形大网牢牢的困住了十三,待他看清自己身处的险境时那雕首鞭织就的球网已然开始徐徐转动,鞭身上粘着的无数钢刺也都闪烁着犀利的光芒,纷纷投向中心的十三,看样子随时都有射杀十三的可能,危殆仅存于瞬间。 十三警惕周围的异动,脑海中飞速的盘算着解脱的法子,忽的,黑烟深处里闪过一道极难察觉的赤红,继而,风声一紧,球网前面的虚空里突的多了个身披青纱,容样俊美的少女。 十三认得,那少女不正是自己搭救喻秋檬时在那蓝光里所遭遇的哭笑二女吗?于是,他隔着球网冲着少女大声道:“喂,怎么是你?” 少女被十三问的一愣,她上下看了看十三,神色突然有些紧张的问:“白毛汉子,你竟然认得这副皮囊?” 十三一听少女这话登时冒了一身冷汗,短暂的恍惚令他感觉到了这声音像极了碎夜婆婆,难不成这二人还有什么关联? 十三不再多言,一颗心谨慎的盯着少女以及四周随时可能来袭的危机。 少女变得有些激动,他向前凑了凑,语气迫切的道:“快说,你怎会认得这副烂皮囊?” 十三仰天狂笑后冷冷的道:“因为她长得同你一样丑陋!”话音未落,那球网已然发生了变化。 滚动的球网越聚越拢,恍如有了呼吸,收放之间似乎带着某种情绪起伏的激荡,眼见着留给十三可活动的空间越来越小,那些剑拔弩张的钢刺也都纷纷挺立起来,对着十三起了浓浓的杀机,似是随时都可能会激射而出。 十三谨慎的打量着球网四周的异动,他的话并没有进一步激化少女的愤怒,相反倒引得了少女的数声叹息,她倒剪双手踱步于球网之外似是说给十三又若自言自语,“世间事分合有数,岂能覆水可收、破镜可圆?可见痴妄害人,想我一定是思念太久心底起了臆想。罢罢罢,有此一遇,我也信了你有这缘分,白毛汉子,咱们缘分不浅,给你个机会,临死前还有何话要留在这世间的,我可容你说上三句两句?” 十三听完狂笑两声道:“老恶婆,虚张声势也不看看自己的样子,有什么遗言还是留给你自己说吧?” 铁剑出手,光寒森森,可那球网坚若磐石,牢不可破,铁剑、球网激起的火花四溅纷飞,虽然看了绚烂无比但终是不能破灭重生。 十三心中渐渐不安,一丝恐慌渐走全身,蓦地,铁剑银光之下紫晕滚滚萦绕,无限力量从四肢百骸中滚滚鼓涌而来,伴随一声惊天动地的呐喊,一百零八颗晶莹剔透的紫色念珠终于唤醒并从体内豁然冲出,浮在脑后旋转不止,股股紫气从旋转的一品珠内渐渐冲出,落尽十三的体内继而又到达铁剑全身。 眼前突变骇得少女大惊失色,待她刚一醒神时十三的呐喊和铁剑已然一同迫来,收缩呼吸的球网瞬间化作齑粉,巨大无比的冲击力把那少女迫得顿时失去了重力,倒飞着隐没在浓烟之中不知所踪。 十三一剑震开球网,那些狰狞凶猛的雕首也在力量的冲击下变得四分五裂,纷纷落地,如此的震撼力惊得十三有些恍惚,当他再次举起铁剑蓄力准备出手时就觉胸中精力无限,旋转的一品珠在那滚滚黑烟之中亦醒目异常。 终于铁剑再次出手,像一把锋利的刀子割裂了紧绷的布匹,无尽的黑烟被那铁剑的气力从中劈开,冲破黑烟外的烈焰赤火,经过青都境内的山山水水直到海外的晴朗天空才渐渐变淡、止歇。 十三一剑出手心下大喜,眼见黑烟变化显著便忙不迭跃在空中,驱使铁剑无所顾忌的左砍右斩,不消一刻便把眼前的黑烟赶走了大半,眼前的赤焰烈火亦消去不少,可他做梦也没想到,就是他的这一顿乱剑伤及的可远远不止眼前的黑烟赤焰。 空中火刀在少女的消失后渐渐散尽,浓烟深处虽然仍有墨黑之色但已然不能伤及众生。 一场劫难在满目狼藉之下悄然落幕,望着眼前的疮痍十三 心中万难平复,他想不明白为何一个面目狰狞的老恶婆为何会有如此的毁灭之力?而那茫茫众生又是做了怎样的孽才会惹得如此罪厄? 彷徨的十三突然变得踌躇,他再一次迷惑了这世间的善恶,原本杂乱的意志在与魔格野的交往的短暂光阴里似乎有了几许的主张,可眼前这光景,又有谁能告诉他那要去的路又在哪方? 一阵清亮的笑声从背后突然传来,吓得十三霍然转身,他看到了一张令他魂不守舍的容颜,如今那容颜没有半点大病初愈的样子,就连整个人的体态举止似乎都与先前大有不同。 十三望着喻秋檬故作惊诧的道:“怎么是你?” 喻秋檬咯咯又笑,她步履聘婷的走向十三。近了,对着十三轻吐兰香,柔声道:“怎么,一会儿不见就想我了?” 十三被那一句‘想我了’说的脸色立时变得绯红,语气也跟着嚅喏起来,他慌乱的收起铁剑,把目光试着移向别处。 喻秋檬一看不禁又笑的花枝烂颤,伸手轻轻揽住了十三颈项,把一双软唇慢慢递到十三的耳畔,温柔且戏弄的道:“诶呀我的十三哥哥,你可是天下大大的英雄,怎么也同她们俗人一般学会脸红了呢?” 十三被喻秋檬的几句温言细语说的心旌神驰,几欲窒息,他紧忙用力试着想要推开这具越来越靠向自己的躯体,可万没想到,就那么一个看上去柔弱无骨的女人却变得重若泰山。 喻秋檬终于放开十三,她向后退出两步,突的拔高声音道:“十三哥哥你孤身犯险,勇斗恶婆,若非是你青都上下还不知要变成什么样子,这份恩情小妹得替青都好好谢谢您才好!”说着,喻秋檬冲十三一抱拳,又道:“可是我该如何谢你呢?” 喻秋檬的夸赞对于十三来说有点像漫天绽放的烟花,虽然绚烂醉人却不得长久。事实上这一场劫难的生生死死,岂是十三一人所能左右的成败荣辱。 无论如何,十三总归是在这虚妄的谎言下悠然自得了,有些事似乎也就那么自然而然的由假成真了。 十三笑了,微笑,言语支吾,“没······没什么好谢的······都是我该做的······” 喻秋檬听罢又是咯咯一阵欢笑,然后再次靠向十三,道:“十三哥哥,你说我怎么那么喜欢你呢?” 神思慌乱的十三再次面红耳赤,他也想不通彻自己为何会在这个女人面前变得如此不堪与失态,但凡听了她的声音见了她的容颜,自己的心便都如寒冰化水般没了主张。 喻秋檬的温柔与魅惑彻底击垮了十三的思绪,他就在那狼藉的光火破败之下由着这个女人柔软的身子肆意的痴缠在自己的躯体之上,像一条魅惑的蛇,斩断了他心底理智的桥,彻底将自己放荡在了情爱的幻境之下,肆无忌惮。 喻秋檬的唇牢牢的印在了十三的双唇之上,无尽的润化,这时四周的火焰似乎也跟着盛了些,虽然没了先前炙烤焚噬万物的破灭之力,但那炽热的桎梏却也成了二人情绪升温的催化,十三彻底忘却了身旁事实亟待的危厄,他张开双臂死死的搂紧了喻秋檬清瘦的身躯,二人像揉面师傅一样肆意的爱抚着对方,恨不得把对方立时揉碎吃掉了才能舒适。 远处,乘龙而来的魔格野一脸的泪痕与烟渍,当她落地初见十三时心底还是满怀欢喜的,毕竟,他的人没事,还活着,那就没什么比她不再担忧的事儿更大了。 然而,她错了! 她亲眼目睹了自己爱郎任人摆布的丑态,她也亲眼看到了爱郎语无伦次的贱样,她更亲眼目睹了那女人缠着自己爱郎在这众目睽睽之下公然亲吻失态的不可饶恕。 于是,她蓦然转身,泪水留在了身后,或许,这一段感情本就不该碰触,不然,那心碎的声音也不会如此残酷刺耳。 她,堂堂一国公主,仅是因为一段不堪的情感就迷失了自我,值得吗? 她,无助的给了肯定,因为,几日来的时光潋滟令她体会到了生来未有的快乐,那快乐令她流连,那快乐也令她刻骨。只是,这美好后的破败来得太早也来得太过直接,为了记住那短暂的时光,她终是不舍,涕泪连连的回首一眸还是深情款款的给了那一对痴缠忘我的男女,然后,自是深深的凝视了一眼他,虽然那容颜已被女人裹挟藏匿,看不清晰,但那将要一去不返的爱就留在此刻之前,留在这火光唏嘘的异地绝境吧! 金龙翼月看到了魔格野的悲痛,她的心也跟着一同滴血,在魔格野彻底决心离去的时候她猛地夺走了她的洞箫,火光之下轻轻一抖化成利剑,悄无声息的乘风到了喻秋檬身后。 利剑刺出,那光寒一下子惊到了兀自沉醉的十三,他不容多想伸手握住了剑身轻轻一甩,翼月便跟着利剑立时飞到了空中。 喻秋檬的唇恋恋不舍的离开了十三,她满面娇媚的望着十三,问:“怎么了?不喜欢吻我么?” 第064章、羞愧者、落泪花 十三紧忙摇头,刚要解释却见空中的金龙去而复返,那利剑的光寒刺眼夺目、锐不可当,十三稍一凝神便把喻秋檬搂在了自己的左侧身后同时右手取出铁剑,高声叱喝,“翼月,你疯了么?” 两剑相击,锐啸震耳。 但,金龙翼月的声音却远重于此。 “负义薄情、见异思迁的贱人,你也配与我说话?”翼月说的愤怒,手中剑来的更是凌厉。 十三尚不明白翼月愤怒的缘由,但听此话说的扎耳便已觉不妙,故此缓和下语气,温声道:“怎么了翼月?野儿呢?她还好吗?” 翼月愤怒已极,但闻十三所言句句虚情便不答话,明知手中剑非十三敌手但仍不断出手,双剑来往,剑风呼啸。 连斗十余合,十三处处躲让,心中终是不忍对翼月下手,可这在翼月看来更是坚信十三的虚情假意来的不假,于是边打边道:“你这龌龊渣男怎不出手杀我?来呀,杀了我和野儿你就可以和那女人肆意媾和,这世上就再也没人喜欢看你那副腌臜的皮囊了?” 十三避开一剑,听闻翼月语气粗俗不禁心底也起了愤怒,他在闪躲间寻机道:“翼月,有话说话,不必如此恼我,你若再要继续纠缠可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翼月仰天大笑,那笑声带着犀利的龙吟之声,然后道:“好呀,你终于露出真面目了,枉我那可怜的野儿待你痴情一片,你却如此下作对她,你的良心何在?你的人性何在?” 一番言语陡然惊醒混沌的十三,他无比懊恼的举目四望,声音焦切的问道:“野儿是你吗?你回来了么?你在哪儿?野儿?” 翼月见十三神色真切心中略有欣慰但口中却说:“虚情假意的乱吠什么,来来来,痛快的一剑杀了我,野儿自会前来替我报仇,到时你也好顺手一剑杀了她!” 十三听得愤怒,他突然厉声斥责翼月道:“你闭嘴!我与野儿之间的事儿无需你这条阴虫插嘴!” 翼月听完哈哈大笑,但那笑声也仅是持续了片刻之余便毫无征兆的倒飞了出去。 喻秋檬蹬飞了翼月,身影如魅般的追了上去,右手五个指尖陡然嵌出五把钢钩牢牢扣住了翼月的咽喉,翼月手中剑刺杀她时亦被她轻易夺走,随手丢在了数丈外隐身在暗处的魔格野的脚下。 喻秋檬冷冷的盯着翼月道:“小泥鳅,说话好听点,不然你会死的很难看!” 翼月拼力挣扎,一双桃目里透出了无尽的鄙夷与不甘,怎奈此时要害被控,整个人就如一只被鹰捉住的小鸡,别说化形成龙就是呼吸都显得越加的艰难了。 魔格野突闻十三的问询心底蓦地起了微澜,可那异动也仅仅是片刻的欢喜而已,因为那一幕幕亲昵而又放荡的画面终是难解的妒忌与心寒。 她失魂落魄的盯着脚下寒光荧惑的利剑,整个人飘飘渺渺像是飞到了天外,一阵炽热的风烟吹过脸颊,几如刀子割裂肌肤,可那痛于她来说却似浑然未觉。 错如一腔深爱的踌躇,恨如一叶秋草负了霜寒。 若言去留,始终都是不舍的痛。 是以,她又不争气的把目光投向了那个负心的人。 翼月的身体渐渐萎顿下来,喻秋檬的笑却显得愈加的狂放与跋扈。十三始终都没有找到藏匿在火光深处的伤心人,但他的铁剑却不自觉的握紧了些,语气有些失落的道:“放了她吧,她也是一片好心!” 喻秋檬闻言一愣,继而笑嘻嘻的转过身, 道:“怎么了,十三哥哥,你是心疼她了还是对她的主人旧情难忘?” 十三皱了皱眉,没有辩解喻秋檬的问话,只是语气有些生硬的道:“放了她!” 喻秋檬的笑渐渐消失,她有些诧异的望着十三,道:“放了她?你这是命令我?十三哥哥,我要是不放她你会怎么样,杀了我?” 十三叹了口气道:“无论怎样,看我情面放她一马,这份恩情我会永远铭记于心!” 喻秋檬仰天狂笑,道:“好!好!十三哥哥仁义,我就给你这个情面!”说着就见她手中力度突的加紧,如此一来痛的翼月手脚挣扎脸色大变。 远处,魔格野突觉心痛无比,一股巨大的窒息感覆满全身,她终于在那情感的伤痛迷离中醒来,陡见远处挣扎强活的翼月危在旦夕便不顾一切奔了过来,同时飞在身后的利剑呼啸峥嵘,一人一剑间瞬间到了喻秋檬眼前,寒风一凛便刺破了她的衣衫。 喻秋檬有些意外,她没想到魔格野会突然现身,更没想到仅是那么恍惚的瞬间十三竟神不知鬼不觉的夺走了翼月。 恼羞成怒的喻秋檬跃在空中嘿嘿冷笑数声,突然阴不阴阳不阳的道:“不错!很好!你们终究还是旧情难忘。既然如此,黄泉路上我便成全了你们!哈哈哈!” 喻秋檬的笑声渐渐变得粗粝低沉,浑然不见了女子的清亮尖细,那声音激荡在烟火弥漫处变得甚是阴森可怖,摄人心神。 笑声未散,十三和魔格野俱是心头一惊,他们清楚的记得这笑声,那是堰雪城的一场噩梦,如今那噩梦中的腥风血雨还未散尽,他怎么又跑到这里来了? 惊醒以后的十三眼神中再也没了先前对喻秋檬的那般暧昧,转而换之的则是寒冰一般的冷酷与肃杀,他倒提铁剑纵身空中,声音略带沮丧的道:“原来是你?” 喻秋檬朗声狂笑,又粗声粗气的道:“十三哥哥,你这么凶干嘛?刚才吻人家的时候可是温柔的紧······” 十三一听这话,懊恼羞愧当头而来,那无地自容的羞辱感就如潮水般汹涌,剑眉倒竖时铁剑已抵到了喻秋檬面前。 笑声戛然而止,喻秋檬如秋叶般飘然避开了那荡气回肠的一剑,然而,就在她刚一喘息的刹那魔格野的剑已到了后腰,她眉头耸了耸,看也不看的一巴掌拍向了魔格野。 十三深知妄图出手狠辣,他不等那一掌拍中魔格野,已极力使出鬼影术,青影一闪救下魔格野,二人一同倒着跃出丈余,待气息略一平复,二人又双双攻了上来。 金龙翼月跌坐地上渐渐缓转醒来,但见十三与魔格野苦战喻秋檬不胜心下便起了焦虑,她双手拄地引颈长鸣,那一声龙啸震彻九霄万里,激荡云海遥遥。 龙吟落罢,翼月起身化成金龙,摆首剪尾直冲霄汉,须臾又俯冲直下,狠狠扑向兀自轻松应对十三二人的喻秋檬。 魔格野的剑在攻而不得的焦虑之中终于脱手而去,盘旋空中变作了船桨一样的武器,正当她全力使出‘烈焰屠城’时,十三却突然隔在了她与喻秋檬之间,语声焦灼的道:“野儿,切莫冲动!如今这里已然焦土成堆、遍地狼藉,再也承受不起你那一招屠城的手段。收拾妄图狗贼,我一人足矣,你还是闪在一旁休息观战为要!” 魔格野一听收了手段,但那嘴角眉梢里显现的却是无尽的苦痛,她凄苦的道:“虚情假意,你再也不是我的十三哥哥了。既然你始终都要护她,去便是了,何苦还要跟我扯那些腌 臜的幌子?” 十三被魔格野说的面红耳赤,或因魔格野看穿了自己的心思也或是原因种种的愧责,总之他心下一横也不与魔格野计较,回身举剑时却见喻秋檬正对着自己莞尔一笑,不消说那自然又是一番天旋地转的魂游方外。 魔格野恨恨的向后退去,对于这个变了心的男人她感到了无比的陌生,所有牵绊在这炽热无比的烟火朦胧中却都变得冰寒彻底,她思虑辗转,此时此刻是不是真的该离开这里了? 十三强打精神不敢再看那一张惑人的面目,手中剑刷刷刷接连挥出,惹得喻秋檬咯咯直笑,闪避之时依然没有忘记言语里的挑逗。 铁剑锋寒终是难解温柔香暖。十三纵然知道眼前人并非那娇纤弱者可当那颜面一出现在自己眼前时,内心的慌乱便已无可抑制,故此,剑尖一软所使的招式也便缓了下来。 喻秋檬洞穿了十三的心思,她嘿嘿诡笑两声,终于贝齿轻咬,下了狠手,谁曾想那紧要关头,金龙自天而降,一股罡风撕裂烟火的炽热瞬间裹住了那孱弱的躯体,继而,金龙逼开十三,蜿蜒盘旋的困住了喻秋檬,一阵风火烟尘纵地而起,直冲漫漫烟嚣而去。 十三怔怔的望着苍穹火光中的龙影,心中七上八下的没了主张。而那踌躇难绝的魔格野陡见翼月怒而发威,那是她从未见过的样子,不禁心底也起了波澜。不过片刻之后,她纵地而起,背后接连飘出几朵华彩光耀的彼岸花,隐隐带着伤感绝望直冲烟嚣而去。 如此异变骇了魔格野一跳,当她昂首仰望那花朵远去时心底的落寞总是深刻的逼退了心中的迷惑,紧随着那上升的躯体一同到了空中烟火弥漫里。而那儿,金龙翼月正拼力的缠斗着喻秋檬,一个不小心,喻秋檬挣脱了金龙翼月的禁锢,跳在烟火之上纵声狞笑,那一时,她已然彻底变成了妄图该有的样子,只是那副恼人的躯体却依旧聘婷婀娜、纤弱无骨。 金龙再次弄爪施威,扑抓妄图,却不想喻秋檬张口便是一团暗如重墨的黑烟,瞬间聚拢四周的烟火,一声闷雷隐隐,迅疾砸向龙头。 魔格野体内生出的彼岸花到了空中,恰好抵住了那团烟火,一阵烟火流萤四溅斗转之后,魔格野蓦然高喝,体内光耀又起,十数多花朵接连飞出,急急飞向兀自挣扎奔腾的烟火,彼岸花困住烟火,转眼间便将之吞噬使之消于无形。 喻秋檬大为诧异,眼见着自己颇觉自诩的烟火悄然散尽,又见那彼岸花绽放的绚烂耀眼,一张俏脸早已变的扭曲,她用手一指徐徐落在眼前的魔格野刚要说话就见眼前金光大盛,异彩斑斓,魔格野那消瘦的身躯已然没入光华之中,恍若临尘的仙子,卓然不凡。 这一幕也恰好被随后赶来的十三看在眼里,他颇为诧异,口中喊出‘野儿’二字时已是语声颤抖,不知心境好坏但已神色惶惶。 魔格野站在光华之内轻抚洞箫,神色哀伤之中又有几许释然,当那一折“定魂”之音奏响,舞爪于空的金龙渐渐隐入烟火云海之中变得安静下来。而这一曲对十三来说虽不是初闻但那音律的抑扬之间已然心事已老,恍惚过往已是隔世之遥。 立目横眉的喻秋檬乍闻箫声,还想出口讥笑却不想那箫声婉转,悄悄沁入心脾,继而,一道心火陡然燃起,烧的五脏六腑颠颠倒倒的仿似四分五裂的一般没了着落。 半晌之后,魔格野缓缓停了箫声,一双妙目望偶见十三却又柔情恨意同生,目光移转喻秋檬身上便立时又多了无数冰寒。 第065章、再怒战、情难休 翼月不等魔格野说话,剑花一挽,怒声道:“闭嘴,你这坏人,负义薄情、见异思迁,你也配与我和野儿说话?” 翼月说的愤怒,手中剑来的更是凌厉。 十三尚不明白翼月愤怒的缘由,但听此话说的扎耳便已觉不妙,故此缓和下语气,温声道:“怎么了翼月?野儿呢?她还好吗?” 翼月愤怒已极,但闻十三所言句句虚情便不答话,明知手中剑非十三敌手但仍不断出手,双剑来往,剑风呼啸。 连斗十余合,十三处处躲让,心中终是不忍对翼月下手,可这在翼月看来更是坚信十三的虚情假意来的不假,于是边打边道:“你这龌龊渣男怎不出手杀我?来呀,杀了我和野儿你就可以和那女人肆意媾和,这世上就再也没人喜欢看你那副腌臜的皮囊了?” 十三避开一剑,听闻翼月语气粗俗不禁心底也起了愤怒,他在闪躲间寻机道:“翼月,有话说话,不必如此恼我,你若再要继续纠缠可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翼月仰天大笑,那笑声带着犀利的龙吟之声,然后道:“好呀,你终于露出真面目了,枉我那可怜的野儿待你痴情一片,你却如此下作对她,你的良心何在?你的人性何在?” 一番言语陡然惊醒混沌的十三,他无比懊恼的举目四望,声音焦切的问道:“野儿是你吗?你回来了么?你在哪儿?野儿?” 翼月见十三神色真切心中略有欣慰但口中却说:“虚情假意的乱吠什么,来来来,痛快的一剑杀了我,野儿自会前来替我报仇,到时你也好顺手一剑杀了她!” 十三听得愤怒,他突然厉声斥责翼月道:“你闭嘴!我与野儿之间的事儿无需你这条阴虫插嘴!” 翼月听完哈哈大笑,但那笑声也仅是持续了片刻之余便毫无征兆的倒飞了出去。 喻秋檬蹬飞了翼月,身影如魅般的追了上去,右手五个指尖陡然嵌出五把钢钩牢牢扣住了翼月的咽喉,翼月手中剑刺杀她时亦被她轻易夺走,随手丢在了数丈外隐身在暗处的魔格野的脚下。 喻秋檬冷冷的盯着翼月道:“小泥鳅,说话好听点,不然你会死的很难看!” 翼月拼力挣扎,一双桃目里透出了无尽的鄙夷与不甘,怎奈此时要害被控,整个人就如一只被鹰捉住的小鸡,别说化形成龙就是呼吸都显得越加的艰难了。 魔格野突闻十三的问询心底蓦地起了微澜,可那异动也仅仅是片刻的欢喜而已,因为那一幕幕亲昵而又放荡的画面终是难解的妒忌与心寒。 她失魂落魄的盯着脚下寒光荧惑的利剑,整个人飘飘渺渺像是飞到了天外,一阵炽热的风烟吹过脸颊,几如刀子割裂肌肤,可那痛于她来说却似浑然未觉。 错如一腔深爱的踌躇,恨如一叶秋草负了霜寒。 若言去留,始终都是不舍的痛。 是以,她又不争气的把目光投向了那个负心的人。 翼月的身体渐渐萎顿下来,喻秋檬的笑却显得愈加的狂放与跋扈。十三始终都没有找到藏匿在火光深处的伤心人,但他的铁剑却不自觉的握紧了些,语气有些失落的道:“放了她吧,她也是一片好心!” 喻秋檬闻言一愣,继而笑嘻嘻的转过身,道:“怎么了,十三哥哥,你是心疼她了还是对她的主人旧情难忘?” 十三皱 了皱眉,没有辩解喻秋檬的问话,只是语气有些生硬的道:“放了她!” 喻秋檬的笑渐渐消失,她有些诧异的望着十三,道:“放了她?你这是命令我?十三哥哥,我要是不放她你会怎么样,杀了我?” 十三叹了口气道:“无论怎样,看我情面放她一马,这份恩情我会永远铭记于心!” 喻秋檬仰天狂笑,道:“好!好!十三哥哥仁义,我就给你这个情面!”说着就见她手中力度突的加紧,如此一来痛的翼月手脚挣扎脸色大变。 远处,魔格野突觉心痛无比,一股巨大的窒息感覆满全身,她终于在那情感的伤痛迷离中醒来,陡见远处挣扎强活的翼月危在旦夕便不顾一切奔了过来,同时飞在身后的利剑呼啸峥嵘,一人一剑间瞬间到了喻秋檬眼前,寒风一凛便刺破了她的衣衫。 喻秋檬有些意外,她没想到魔格野会突然现身,更没想到仅是那么恍惚的瞬间十三竟神不知鬼不觉的夺走了翼月。 恼羞成怒的喻秋檬跃在空中嘿嘿冷笑数声,突然阴不阴阳不阳的道:“不错!很好!你们终究还是旧情难忘。既然如此,黄泉路上我便成全了你们!哈哈哈!” 喻秋檬的笑声渐渐变得粗粝低沉,浑然不见了女子的清亮尖细,那声音激荡在烟火弥漫处变得甚是阴森可怖,摄人心神。 笑声未散,十三和魔格野俱是心头一惊,他们清楚的记得这笑声,那是堰雪城的一场噩梦,如今那噩梦中的腥风血雨还未散尽,他怎么又跑到这里来了? 惊醒以后的十三眼神中再也没了先前对喻秋檬的那般暧昧,转而换之的则是寒冰一般的冷酷与肃杀,他倒提铁剑纵身空中,声音略带沮丧的道:“原来是你?” 喻秋檬朗声狂笑,又粗声粗气的道:“十三哥哥,你这么凶干嘛?刚才吻人家的时候可是温柔的紧······” 十三一听这话,懊恼羞愧当头而来,那无地自容的羞辱感就如潮水般汹涌,剑眉倒竖时铁剑已抵到了喻秋檬面前。 笑声戛然而止,喻秋檬如秋叶般飘然避开了那荡气回肠的一剑,然而,就在她刚一喘息的刹那魔格野的剑已到了后腰,她眉头耸了耸,看也不看的一巴掌拍向了魔格野。 十三深知妄图出手狠辣,他不等那一掌拍中魔格野,已极力使出鬼影术,青影一闪救下魔格野,二人一同倒着跃出丈余,待气息略一平复,二人又双双攻了上来。 金龙翼月跌坐地上渐渐缓转醒来,但见十三与魔格野苦战喻秋檬不胜心下便起了焦虑,她双手拄地引颈长鸣,那一声龙啸震彻九霄万里,激荡云海遥遥。 龙吟落罢,翼月起身化成金龙,摆首剪尾直冲霄汉,须臾又俯冲直下,狠狠扑向兀自轻松应对十三二人的喻秋檬。 魔格野的剑在攻而不得的焦虑之中终于脱手而去,盘旋空中变作了船桨一样的武器,正当她全力使出‘烈焰屠城’时,十三却突然隔在了她与喻秋檬之间,语声焦灼的道:“野儿,切莫冲动!如今这里已然焦土成堆、遍地狼藉,再也承受不起你那一招屠城的手段。收拾妄图狗贼,我一人足矣,你还是闪在一旁休息观战为要!” 魔格野一听收了手段,但那嘴角眉梢里显现的却是无尽的苦痛,她凄苦的道:“虚情假意,你再也不是我的十三哥哥了。既然你始终都要护她,去便是了,何苦还 要跟我扯那些腌臜的幌子?” 十三被魔格野说的面红耳赤,或因魔格野看穿了自己的心思也或是原因种种的愧责,总之他心下一横也不与魔格野计较,回身举剑时却见喻秋檬正对着自己莞尔一笑,不消说那自然又是一番天旋地转的魂游方外。 魔格野恨恨的向后退去,对于这个变了心的男人她感到了无比的陌生,所有牵绊在这炽热无比的烟火朦胧中却都变得冰寒彻底,她思虑辗转,此时此刻是不是真的该离开这里了? 十三强打精神不敢再看那一张惑人的面目,手中剑刷刷刷接连挥出,惹得喻秋檬咯咯直笑,闪避之时依然没有忘记言语里的挑逗。 铁剑锋寒终是难解温柔香暖。十三纵然知道眼前人并非那娇纤弱者可当那颜面一出现在自己眼前时,内心的慌乱便已无可抑制,故此,剑尖一软所使的招式也便缓了下来。 喻秋檬洞穿了十三的心思,她嘿嘿诡笑两声,终于贝齿轻咬,下了狠手,谁曾想那紧要关头,金龙自天而降,一股罡风撕裂烟火的炽热瞬间裹住了那孱弱的躯体,继而,金龙逼开十三,蜿蜒盘旋的困住了喻秋檬,一阵风火烟尘纵地而起,直冲漫漫烟嚣而去。 十三怔怔的望着苍穹火光中的龙影,心中七上八下的没了主张。而那踌躇难绝的魔格野陡见翼月怒而发威,那是她从未见过的样子,不禁心底也起了波澜。不过片刻之后,她纵地而起,背后接连飘出几朵华彩光耀的彼岸花,隐隐带着伤感绝望直冲烟嚣而去。 如此异变骇了魔格野一跳,当她昂首仰望那花朵远去时心底的落寞总是深刻的逼退了心中的迷惑,紧随着那上升的躯体一同到了空中烟火弥漫里。而那儿,金龙翼月正拼力的缠斗着喻秋檬,一个不小心,喻秋檬挣脱了金龙翼月的禁锢,跳在烟火之上纵声狞笑,那一时,她已然彻底变成了妄图该有的样子,只是那副恼人的躯体却依旧聘婷婀娜、纤弱无骨。 金龙再次弄爪施威,扑抓妄图,却不想喻秋檬张口便是一团暗如重墨的黑烟,瞬间聚拢四周的烟火,一声闷雷隐隐,迅疾砸向龙头。 魔格野体内生出的彼岸花到了空中,恰好抵住了那团烟火,一阵烟火流萤四溅斗转之后,魔格野蓦然高喝,体内光耀又起,十数多花朵接连飞出,急急飞向兀自挣扎奔腾的烟火,彼岸花困住烟火,转眼间便将之吞噬使之消于无形。 喻秋檬大为诧异,眼见着自己颇觉自诩的烟火悄然散尽,又见那彼岸花绽放的绚烂耀眼,一张俏脸早已变的扭曲,她用手一指徐徐落在眼前的魔格野刚要说话就见眼前金光大盛,异彩斑斓,魔格野那消瘦的身躯已然没入光华之中,恍若临尘的仙子,卓然不凡。 这一幕也恰好被随后赶来的十三看在眼里,他颇为诧异,口中喊出‘野儿’二字时已是语声颤抖,不知心境好坏但已神色惶惶。 魔格野站在光华之内轻抚洞箫,神色哀伤之中又有几许释然,当那一折“定魂”之音奏响,舞爪于空的金龙渐渐隐入烟火云海之中变得安静下来。而这一曲对十三来说虽不是初闻但那音律的抑扬之间已然心事已老,恍惚过往已是隔世之遥。 立目横眉的喻秋檬乍闻箫声,还想出口讥笑却不想那箫声婉转,悄悄沁入心脾,继而,一道心火陡然燃起,烧的五脏六腑颠颠倒倒的仿似四分五裂的一般没了着落。 第066章、羞愧者、落泪花 千钧一发,早有察觉的翼月突然化成龙形,妖娆飞空,龙口一张,喷出一团水气,瞬间束住喻秋檬的双手,一声龙吟,烈焰出口,相继而来,将喻秋檬牢牢的困在其中,继而龙身蜿蜒盘舞,搅起一阵拔地而起的风火烟尘,直冲赤焰熊熊的烈火苍穹。 十三眼见翼月发威,慌忙飘身避让,待那烟尘掠空,不由昂首张望,就见苍穹烈焰映衬之下翼月那巨大的龙身剪影妖娆盘舞、蜿蜒多姿,其貌甚是威武,一霎恍惚竟也生了几许畏惧之心。 魔格野呆然独立,心中原本因为十三的拼命救护心里起了涟漪,那刚起的几许温暖突然又被十三的余情未了打的烟消雾散,苦不堪言。 此时,翼月愤懑难平,怒而出手,惹得她心底憋闷许久的愤怒终究再难抑制,娇喝一声,纵地而起,背后里接连飞出几朵炫彩灿烂的彼岸花,凄美而冷艳。 彼岸花盘旋飞空,十分梦幻,如此异动也把魔格野吓了一跳,她怎么也想不到自己的体内会飞出如此漂亮惊艳的花朵,只是,不知何故,那花儿叫人见了总有一种难言名状的凄苦,而那阵阵悲凉的凄苦无可抑制,源源不绝。 她真想就此放声大哭一场,无所顾忌的恸哭。 魔格野没哭,甚至连那落在脸颊处的泪滴都被苍穹烈焰的炽热烤得没了踪迹,她举着重新拾回的长剑径直掠到苍穹赤焰之上。 那里,早已挣脱烈火束缚的喻秋檬正嚣张傲慢的蔑视着翼月,冷声道:“臭泥鳅,如此微末道行也敢拿来丢人现眼,也不怕被人看了笑掉大牙?” 话音未落就见翼月再次弄爪施威,疾抓而下。 喻秋檬眼望龙爪冷光毕现,嘿嘿狞笑,飘身向后退出数丈,突然玉口一张,吐出一口重如墨染的黑烟,骤然聚拢四下熊熊的烟火,一声闷雷隐隐涌动,电光蜿蜒,迅疾砸向翼月高昂挺拔的龙头。 魔格野体内生出的彼岸花到了赤焰之上刚好抵住了那团气势汹汹的诡异烟火,只听一声脆响,火光四溅,继而花火纷落,扑簌如雨。 魔格野仗剑落在赤焰之上,内力暗运,遽然高喝,但觉体内真气疾转,须臾又有十数朵更加娇艳的彼岸花接连飞出,争相飞向四下冲撞不止的烟火。 喻秋檬脸色异变,恶狠狠的盯着魔格野,仅是一霎,流萤花火纷溅,轰然塌落,那凶猛诡异的黑烟随之消散。 喻秋檬大吃一惊,她万没想到自己自恃强悍的拿手秘技竟会被一个弱女子化解得如此轻松,更为恼人处那飞空盘旋的彼岸花竟又绽放的如此绚烂耀眼,令人望尘莫及。 喻秋檬连连摇头,慢慢向后退去,心中不住思忖:着实可恶!着实可恨!自己此番冒死前来行事,诸般不顺,所遇之人更是一个胜过一个,假若再不寻些手段破解,后果定然不堪设想。 魔格野冷眼逼视喻秋檬,心中气恼至极,但只见那彼岸花纷纷簇拥身后,更有金龙翼月盘舞相互,一缕金光骤然冲出躯体,散作金晕,罩护全身,真如仙子临凡,圣洁不凡。 十三眼见魔格野飞空直去,心中忧念,慌忙纵身追随,开口刚要呼喊又觉自己无颜相对,唯有悻悻悲叹,飞快的穿越了赤焰穹顶,到了上边刚好看见金光罩体的魔格野,不由惊叹一声,轻声道:“野儿?!” 魔格野无意理会十三,她站在金光之内挥剑变箫,轻按宫商竟 自顾的吹奏起来。 十三听那箫声起转低回,韵律幽深,不由心头一紧,莫名想起了自己怀中的竹笛以及曾经过往的种种悲喜欢愁,不由哀叹一声,又自无来由的喊了声‘野儿’眼眶里竟渐渐的泛起了泪花。 一折“定魂”荡于烟海,声声迂回,纷入心海。 怒目汹汹的金龙翼月终在这箫声韵律之中慢慢隐入赤焰烟海,归复平静。 心情沮丧的喻秋檬乍见魔格野弄箫起乐先是一愣,继而满脸讥笑,本想开口羞辱几句,可不想那箫声入耳如刀,竟把她那满腔的凶戾尽数压制,过不多时,喻秋檬突然神色一呆,仰天怒号,原来那凶戾如潮,难抑难消,终于如那溃堤的江水化成一道怒焰心火,在她体内熊熊燃起,直烧的那五脏六腑颠倒乱跳,尽数倾覆,无可抑制。 喻秋檬抓耳挠腮,连声怒号咆哮,看的十三莫名其妙,心绪难安。 半晌,魔格野慢慢止了箫声,一双妙目冷冷逼视,千言万语都成三九寒冰,冷煞森寒,令人胆战心惊。 魔格野身后的彼岸花相继飞出,瞬间困住喻秋檬,只见那花体四射的绚烂光华渐渐变作湛蓝,通透绚烂,几如梦幻。 同时,燃烧喻秋檬体内的怒焰心火也都骤然变得冷艳冰寒,直把那颠倒、滚烫的脏腑都冻得冰寒刺骨,坚不可摧。 喻秋檬大惊失色,痛已失声,那满眼的鄙夷与不屑尽都化为了乌有,待她刚要开口说话就见眼前寒光一闪,长剑已到,再想闪避,那副躯体早已变得木雕泥塑,又怎能挪移得开。 ‘当儿’的一声锐响,长剑受阻,弹开。 魔格野惊慌失色,仔细一看十三那横在眼前的铁剑以及那一张紧张而又焦虑的脸庞,心中登时刺痛崩裂,无边晦涩潮涌而落,她瑟瑟发抖的向后迭出两步,眉头紧锁的咬紧牙关,脸色煞白的盯着十三,喘息半晌,才勉强破声道:“你······你终究还是要护她周全?” 十三苦恼万分,语声嚅喏的道:“不是!野儿,你听我说,其时她······她本是良善,不过是······不过是被那妄图恶魔一时迷惑了心智,所以才······才·····” 魔格野不待十三把话说完,突然举起那柄原已垂下的长剑,死死的抵着十三的前心,字字泣血的怒声道:“不要再说了!你我缘断于此,从此陌路不识,再无半点瓜葛?!” 十三一听这话顿觉天旋地转,浑身冰寒,忙颤声道:“野儿,不要,你听我解释,事情不是这样的,你······你一定是气急了,才······说出这样的狠话,我们情深义重,本就该好好的,为何要······要是这样结果?” 魔格野泪目涟涟,冷冷的凝视着慌急无措的十三,半晌才幽幽的道:“十三哥哥,我们本该就好好的,一生一世,幸福不改。可是你······可是你亲手毁了野儿的希望,毁了我的所有,你既一心维护她人,我自不会强求,从此情断,你要如何都再与我无干,我只念与你相识,从无怨悔,由此而终我亦无憾,但只愿从此天涯路远,各自珍重!” 魔格野说完怆然而笑,手中长剑一甩,化于虚无,最后一眼长视,转身疾去,再未回头。 “野儿?野儿?” 十三惊惶疾呼,快步追撵,却不料金龙翼月横侧飞来,猛然将他撞翻,继而摇首剪尾 盘舞而去,声声龙吟似歌欢唱,久而不散。 十三慌张站稳,脚下烈焰腾腾,虽然无法将他焚烧损毁可那心中的烈焰凄苦却早如怒火烛天,将他一颗煎熬仓惶的内心烧的面目全非,恰如末日破败,惨不忍睹。 喻秋檬体内的禁锢在魔格野跨龙远去的一瞬顿时烟消云散,她沉吟半晌,终于轻叹一声,诡笑悄然。 一双寒光冷煞的钢爪猛然探出,还未抓到十三肩头的一霎就见铁剑森寒刺到了眼前。 喻秋檬一见十三那泛了血丝的双眸不禁暗自一凛,不过转瞬一霎,紧忙将胸口向那铁剑迎上,娇滴滴的道:“诶呀,都是奴家不好,惹怒了大姐,十三哥哥,你快些给奴家来个痛快,杀了我吧?你若杀了我,姐姐她便再也不会恼你、气你了!” 十三一听这话,顿时心绪一翻,柔肠百转,眼见铁剑已然刺进喻秋檬的身体,紧忙一把将其撤回,慌声道:“喻姑娘请自重!” 喻秋檬咯咯失笑,双手平着一摆,十只钢爪爆射寒光,突又粗声粗气的道:“十三哥哥就是假正经,亲吻奴家的时候可不是这个样子。” 十三闻言又自浑身一冷,铁剑寒光流转,怒从心起,一剑刺出,终是不能再有情愫。 喻秋檬眼见十三发怒纵声狞笑,双手连出,左遮右挡,怒战不歇。 二人全力怒战,一路斗到了赤焰火海的边缘,冲进了悠悠云海的清凉之地,须臾又吆吆喝喝的杀进烟雾缭绕的幽深静谧,惊掠了无数的兽鸟珍禽。 可终究还是一柄斩妖屠魔的绝情剑悄然又成绕指柔,而那一声声‘十三哥哥’更像一句句噬魂夺魄的夺命符,惹得这天地间的清朗变得浑浊不堪,而那身处其间的十三更是晕头转向,难辨分明。 混沌错乱之中,二人重又杀回北郡上空的浩荡赤焰之上,喻秋檬趁着十三恍惚的一霎突然打出两团黑烟,猛击他的后背而来。 十三浑然无觉,木呆呆的挥剑砍杀喻秋檬,而喻秋檬那一声声‘十三哥哥’更有明路的指引,直令他一往无前,奋不顾身。 蓦地。 一声龙吟,巨大身影,裹风带烟猝然撞翻十三,迫的喻秋檬慌急逃窜。 就这样,直到十三因于魅惑而险些被身后悄然追逐的黑烟击中时金龙翼月用她的龙尾扫翻了他的躯体,然后一声冗长的龙吟震彻九霄,紧紧随着渐渐消失远去的魔格野,最终不见于浓烟渐盛的漫漫苍穹。 心绪繁杂的十三稳住身形时喻秋檬已经到了近前,她嘿嘿冷笑的举起了手掌,十三看得清楚那指尖是五把闪烁精光的钢钩,他挥动铁剑刚想抵挡那封喉索命的钢钩时却不想身子一软终是被那暗地里偷袭的黑烟所中,痛的一口鲜血喷出。 少顷,一道银光布满全身,恰在此时,烟火里一声刺耳鹰啼灌满耳廓,那是他再熟悉不过的声音,于是一声口哨,猎鹰突降眼前,毫无征兆的啄破了喻秋檬的天灵盖,一道黑气破体而出,被猎鹰双翅扇起的风烟吹着袅袅远去。 喻秋檬哼也没哼一声就那么双手一软从空中跌了下去,十三紧忙纵身一道银光拖住了她的后腰,仔细一看那阴晴不定的美人儿早已面若死灰,没了生气。 是以,十三小心翼翼的抱着喻秋檬徐徐的落在地上。 此刻,空中赤焰渐淡,浓烟成团,远空隐有冷风徐徐吹来。 第067章、秋家女、断魂殇 不会大师被岳霖独意搀扶着站在一片黑烟、焦土之中,满面凝重的环顾四下,一声声佛号四下回荡,久久不歇。 烟火中,锋独语怀抱少女缓缓走来,满面茫然。 岳霖独意一眼望见那挣扎跳离锋独语怀抱的少女,脱口道:“秋大小姐?” 秋萧萧跳离锋独语,伏地哀嚎,想是庄中巨变打击甚重,如下一切尽毁,凶殆未歇,又怎不叫这一个柔弱的小姐不绝望悲伤。 “小姐,先莫悲伤,不如趁此间隙,叫在下先送你回府才是!” 锋独语明知这少女乃庄内人士不假可他偏偏执意要送其回府,意志坚定,锲而不舍。 秋萧萧哭号半晌,突然抬头,一把甩开锋独语搀扶在旁的手臂,怒目汹汹的道:“滚开!谁要你来假惺惺的穷关心?” 锋独语一怔,这时岳霖独意快步奔了上来,抱拳一礼,道:“秋大小姐,河府岳霖独意这厢有礼了。” 秋萧萧满脸戒备的盯着岳霖独意上上下下的看了几眼,突然放声大哭,道:“可恶河府,你们这些歹毒的恶贼,妒我庄威,坏我家园,我······我与你拼了。” 秋萧萧说着疯了一般的扑向岳霖独意,骇得他紧忙闪躲,却不料,秋萧萧脚下一软突然跌落下去。 锋独语一声惊呼,刚欲出手相护,那一边,岳霖独意已然及时出手,秋萧萧一头撞向岳霖独意的胸口,痛声道:“恶人,我的家园全都毁了!我的家园全都毁了!” 岳霖独意一见痛苦叹息,本想开口劝慰几句,可目光一扫这满眼的废墟焦土,却又不知如何开解,无奈之下只好咬紧牙关,任由秋萧萧那一双秀拳肆意的捶打着自己的身体,谁叫他们之间的缘分不止在那河上的一缕潋滟春光呢。 锋独语怅然呆望埋头岳霖独意怀中的少女,一丝酸楚悄然于胸,他独自苦笑,暗暗自轻:多可笑,自己一介布衣,寒酸潦倒,哪似这河府的大公子,人家家资丰厚、玉树临风,不说人家人才如何,便是那一块河府的招牌便都足以令那天下的女子尽数倾心,自己又有何倚仗去与人家争求女子的垂顾? 锋独语黯然垂首,落寞失魂,耳畔里仍有秋萧萧的饮泣悲戚之声,更有不会大师那一声声的佛号,他不知道,在这新起的废墟之上自己究竟是何存在,有何意义。 怆然深处一声长叹,他猝然抬头,假意欢笑,不料正好望见十三抱着喻秋檬落在眼前,不由心念一转,怒目上前,用手一指十三,还未说话就见十三会心一笑,道:“兄弟无碍?” 锋独语一呆,愁眉苦脸的迟疑片刻,冷声道:“没死!不过你······”说着,锋独语探身向前看了看喻秋檬,却不料正好看见猎鹰啄破的脑壳不由大喊一声,慌忙向后退出,道:“多好的一个小娘子,竟然生生毁在了你这恶贼的手里?” 十三一怔,道:“这是何话?” 锋独语一听十三应答,登时来了兴致,道:“这是何话你竟不知?她一个柔弱翩跹的小女子,先时被你强占便宜,约略定是人家不肯顺从,你心中恶起,伸手了了人家的性命。” 十三一听脸色大变,怒声道:“你胡说八道什么?” 锋独语冷笑,道:“我胡说八道?真是滑稽,先前种种,你自畅意,浑然忘我,可哪知道我们大伙有目共睹,天理昭昭你还敢抵赖? 十三怒瞪锋独语,面红耳赤,双唇嚅喏,一时语塞。 岳霖独意眼见十三受窘,忙开口解围道:“这位兄台说话好是犀利,不过十三兄乃 我辈侠义,正直坦荡,兄台若无真凭实据,还请谨言慎行!” 锋独语一听眉头一皱,满脸怒意的看向岳霖独意就见他满脸温和,不怒自威,自己心底登时起了慌张,于是语声支吾道:“他这家伙······是不是侠义,以后你······你自会知道,不管如何,这漂亮娘子都已命丧黄泉,害人凶手若不是他,难道是你河府的大公子?要不就是······” 锋独语说着目光一转落在不会大师的身上,可那到了嘴边的话又紧忙吞了下去,毕竟大师曾与他有过救护之恩,正所谓饭可多吃,话却不能乱讲,人总不能恩将仇报,胡乱咬人。 十三气恼已极,不过他也知道锋独语这个赖皮,千万不能胡乱沾惹,不然后果不堪设想,是以叹息、苦笑。 就在这时,秋萧萧猝然住手,将头一转,目光冷煞的看了过来。 “姐姐?!” 撕心裂肺的一声惊叫,痛不欲生的哀嚎,跌跌撞撞的奔来,秋萧萧的绝望再加重码,她真的快成了疯子。 岳霖独意和锋独语同时伸手,双双将她搀护,她瞠目结舌的望着十三怀里的喻秋檬,半晌瑟瑟,哑然无语。 十三满面难色的望着秋萧萧,低声道:“秋姑娘请节哀,刚刚······” “姐姐?” 秋萧萧全然不顾十三的解释,突然再发一声怒号,拼命挣脱二人,扑在秋萧萧的面前死死地抓住她的衣衫,嚎啕大哭,撕心裂肺,地暗天昏。 众人尽皆肃穆,心绪跌宕。 不会大师慢慢而来,佛语声声,颂之往生。 岳霖独意伸手揽住秋萧萧,语声温缓的道:“萧萧,节哀顺变,如今秋茗庄遭逢巨变,灾厄未去,你还需坚强,且请暂敛伤痛,查看庄内伤害几何?可还有挽转的余地?” 秋萧萧虚弱无力的将头倒在岳霖独意的怀中,猝然失笑,满脸无助的盯着岳霖独意,凄声道:“我一个弱女子,怎能担此大任,但有差错也是父母担着。就是可怜,我那命苦的姐姐,我的好姐姐!” 秋萧萧说完又自放声痛哭,目光幽幽直看撒手人寰的喻秋檬,可她又哪里知道,此时的秋茗庄里哪还有她亲人活着的气息。 锋独语心绪跌宕,眼见秋萧萧悲伤如此,真想上前将其揽入怀中,细言安慰,只是他自有心人家女子无意,看那拥入公子怀中时的依赖倚仗,自己便是粉身碎骨怕也迎取不来,是以心中妒火熊熊却又无能为力,少时自卑又起,自怨自艾,晦暗不休。 十三抱着喻秋檬茫然无措,再见秋萧萧伤心如此,自己亦也暗觉愧对,心痛不安,恰在此刻,锋独语突然发疯,上前一把抢过喻秋檬,怒声道:“恶贼,你也忒胆大包天了,娘子生时你便用强耍狠,人家死了,你还死死抱着不肯撒手,此等畜生所为,世间岂能容你?岂能容你?” 十三被锋独语弄的一呆,双手探着,眼睁睁的看着他把喻秋檬抱在怀中,对那一片诬陷之词竟无半句反驳之言。 锋独语见十三呆然木立,心中妒火突觉有所释放,是以冷声大笑,又道:“怎么,是不是被我说中了?”说着,他扭头又望了望秋萧萧,道:“小姐,约略你便是这秋茗庄的大小姐,虽然我对你这庄内之人无甚好的印象,不过还要劝您一句,仔细想想这满眼破败狼藉究竟是何所致?但若你有半分清醒都该知道那风传北郡多时的河上大会究竟底是何盛事,你更该知道,那来往你庄中的坐上宾客都是些什么货色,他们吃食用度都在你秋茗庄,可一等河府遇难尽皆拔足相助,片可不歇 ,尤是这青袍白发的仁义大侠,他与那一众狼心狗肺的家伙全力支拙,舍死忘生,赫然就是那河府里喂养出来的一只鹰犬。” 十三一听这话登时火冒三丈,钢牙紧咬,怒声道:“住嘴!你这混蛋,枉我一直当你是贴心的兄弟、朋友,可你为何要这般污蔑、羞辱与我?” 锋独语一见十三发怒登时开怀大笑,冷声道:“这话说的可真好听,一直当我时贴心的兄弟、朋友?是兄弟,你会舍我独去,攀附权贵,孤身入豪门?是朋友,你会舔足权贵,全然不顾我这贫贱朋友的生死?” 十三一听,急声道:“胡说八道,全都是胡说八道,我哪里攀附权贵了?我又哪里弃你于与不顾了?” 锋独语摇头冷笑,道:“你这家伙向来喜欢强言善辩,便是铁证在前都敢无赖三分,还有什么不敢否认的?” “你······” 十三怒不可遏,气炸顶梁。 岳霖独意一见锋独语如此胡言乱语、颠倒是非,心中怒火亦也爆燃而起,他扶稳秋萧萧,怒声道:“胡言乱语的小贼,是哪个给了你熊心豹胆,竟敢如此诋毁诬陷我河府的贵友,真是活的不耐烦了吗?”说着,张手打出一朵莲花,径直冲着锋独语而来。 锋独语一见神色一慌,紧忙向后闪去,岂料,脚下一绊,连着喻秋檬一同倒着跌了下去,骇得秋萧萧慌声道:“姐姐?”紧忙奔了上来。 “萧萧?” 岳霖独意本想出手教训一下锋独语,替十三出口恶气,却不料莲花出手致他慌张跌倒,如此竟惹来了秋萧萧的紧张。 眼下,秋萧萧步履踉跄,多次跌撞,一身孱弱,楚楚可怜,他又怎忍心视若无睹,于是匆忙上前,急声呼叫。 “走开!恶人!” 秋萧萧一把推开岳霖独意伸来的手臂,怒声呵斥,足下不停,瞬间到了锋独语近前,伸手便来抓抱喻秋檬的尸体。 锋独语一见微微一笑,道:“秋小姐,在下无能,没有护好你的姐姐,对不住了!” 秋萧萧一听登时痛哭,撒手放开喻秋檬,又自伸手去拉他的手臂,悲声道:“公子,您大仁大义,诚心呼我姊妹,哪来的不是,说到底还是我和姐姐多多谢您才是!” 锋独语一手拉着秋萧萧,一手推开喻秋檬的尸体,挺身跳起,嘻嘻一笑,继而脸色一转,恶狠狠的扫视一眼十三和岳霖独意,冷声道:“秋姑娘,你可看仔细了,非是我锋独语信口开河,胡乱栽赃,刚刚他们的一切举止尽都有据可查,哪一个又是他们口中所言的善类?” 秋萧萧拽着锋独语回头凝视,但见岳霖独意满脸忧色,原本那是她少女心事中的一缕蓝天,曾几何时,那虔心窃喜的未来却在这骤临的灾难之中暗淡殒逝——她们终究水岸两端,殊难同归。 “萧萧?!” 岳霖独意佯装的冷漠终难继续,他驱步向前,深情疾呼。 “站住!” 秋萧萧厉声喝止,面色跌转,语声冰冷的道:“滚!你们都给我滚开!” 岳霖独意哑然,还想说话,就见秋萧萧突然跺脚痛哭,道:“滚!都给我滚!我再也不要见到你们!” 锋独语瞪了一眼岳霖独意,满心欢畅,他矮身抓住喻秋檬的身体,背在身后,站在秋萧萧身旁,道:“秋小姐,令姊已亡,不宜久置,在下这便替她寻个风水宝地,早些葬了,也好叫她快些寻个好的去处。” 第068章、扶幽道、小镇事 秋萧萧一听满面感激的望了他一眼,道:“多谢公子,我带姐姐先谢谢您了!”说着,伸手挽住锋独语的手臂,道:“走吧,我与您一同前去,我知道姐姐喜欢的地方在哪儿。” 话音落处,二人相互帮衬,慢慢的向着秋茗庄深处的那座小山走去,想来,那里临高远眺,一定能将这世间的所有美好尽收眼底,不然,那里的风何会如此迅疾,不多时便吹寒了秋萧萧的内心。 岳霖独意怅然若失,紧追几步,原想上前阻止抑或帮衬,可那难以开口的话都到了嘴边却又都阻了回去,唯有眼睁睁的望着那背影蹒跚远去,悲伤良久,无奈叹息。 扶幽观的道士终于相继赶来,他们分别是观主銮青禾坐下的两大弟子明月通与季思明。 二人同率门弟子三十多人,匆匆落入这已成焦土一片的秋茗庄里尽皆瞠目骇然。 原本,扶幽观距离秋茗庄没有多远的距离,只是那一路来处刀光赤焰烤尽山河大地,破败之中,生灵罹难,无以计数,其间更有十三那乱舞的铁剑不知生出了多少裂隙,真如那鲜血淋漓的伤口之上洒落无数的碎盐,遍地疮痍,惨不忍睹。 扶幽道士心神郁郁,四下查看。 扶幽弟子首座明月通生的干枯精瘦,一副干练利落的样子。早些年,他随师访道巡游,曾有幸到过堰雪城风凉寺,与不会大师有过一面之缘,如今二人在这烟火废墟之中相逢再见自有别番滋味。 明月通携众弟子与大师见过礼数,几句寒暄,简单述过经过便有扶幽二师兄季思明引着弟子以及河府武士一道再次详查。 可怜,一场浩劫,整个秋茗庄损伤殆尽,所有人等尽数殒命,总有活命逃离者想必也都纷纷死于路上,再无生还。 巡查之后,明月通尊师命在废墟空旷处携众弟子一同做法,引来电闪雷鸣,继而瓢泼大雨倾天而下,紧跟着又有海风劲吹,不多时便灭掉了那烈焰赤火,天地间狼烟滚滚,焦臭刺鼻,晦涩之气弥久不散。 浓烟散尽,烟火全息,海风徐进,天宇澄明,只是此时的青都北郡再也不见了先前的非凡景致,替而换之的却尽是满眼的焦黑破败,死气沉沉,全无半点生机。 趁着众人忙碌善后,十三孤身离开秋茗庄,信步到了山岗高处,那里既可以看到河府又能瞅见秋茗庄。 北郡豪门,一别两边,原本伯仲,竞相辉煌。只可惜,如今两处废墟尽显破败,苍凉晦涩,挥之难去。 十三瞭望半晌,唉声叹气。 此一遭前来,福祸相依,生死相随,所有一切成败难断,自己忙碌至此又为何落得如此进退两难?更不说,那恋人误生嫌隙,伤心别去,终其一问,究竟有何所值? 愁郁之际,猎鹰啾鸣,声声远去,风信传来,似在呼唤主人抛却烦恼,远离这恼人的是是非非。 十三再望两边,心中虽有牵念不少,可毕竟早已心清目明,情之伤处未免再次忆及旧人,愧疚之情溢满胸怀,巴不得立时奔在伊人面前,求得原宥。 是以心意坚定,纵身腾空,跨风蹬云,疾疾赶往堰雪城而去,可没去多远心中踌躇又起——野儿心伤,约略不会即刻返城,想这青都山河风色别样,怡人怡情,或是疗伤的好去处,自己可别回到堰雪城见不到人又耽搁了时间。 十三想罢,疾转方向,紧紧沿着路径向南方匆匆而下。 满眼焦黑的景致说来除了悲凉,哪还有半点怡人,十三心绪郁郁,行了 半晌,倏然落地,慢步那破败之中,更觉心中窒闷,抑郁难当。 此时,苍穹里雷声隆隆,浓云渐满,不一时竟落下了迷蒙碎雨。 十三长立雨中突觉心下一净,耳畔又来猎鹰嘶鸣,不由暗中忖道:左右寻人不见,莫不如且听鹰儿指引,前去看看,说不准,它眼光敏锐,有所查之也未可知。 思忖一落,十三纵步疾行,闪电一般的飞行在那破败的草木山河之间,倏忽无踪。 雨势渐大,可那猎鹰的嘶鸣已恍在天际,迟迟见不到它。 好在,十三一路寻它只不过是个让自己有个去处的由头而已,倒也不怎么在意。 疾行良久,渐有倦意,十三慢步到了一座小镇前。 小镇虽也破败不少但总都不如秋茗庄和河府那般严重,是以镇子还是个镇子,就是太过有些静寂。 十三在镇外驻足半晌,冒雨而入。 镇中的街道并不狭窄,雨水落在那铺路的青石之上滴答声响,恍如雨歌轻唱,倏然入怀,隐约之下竟有一种别样静谧的怡人。 十三无意赏玩这雨落之间的静美,他脚踏积水,快步而行,正自向前突见前方风摆望子,现出一家面馆。 阵阵酱香随风入鼻,碎雨虽凉却突然让人感到和暖,正好此时腹中隆隆,大快朵颐一番。十三迈步进了面馆,捡个靠窗的角落坐下,目光环视,就见面馆之中冷冷清清,只有另 一边坐了两桌,四个食客。 十三收拢回目光,招手唤来伙计,点了一碟酱牛肉,一碗阳春面,再加一壶老酒。 等待热面上桌之时十三无聊闲看,将目光随意的投到了窗外的霏霏烟雨之中,一颗心荡悠悠的充满了惆怅,心中惦念着的人也不知此时去了哪里?时雨寒凉,她可寻到蔽身之处? 再见那街头飞雨乱溅,水花如梦,躁乱的还不知自己一时混账,描污了感情。 可是—— 十三轻声哀叹,事已至此,说什么都亦枉然,盼只盼早些见到野儿,与她赔礼认错,便是做牛做马、肝脑涂地也在所不惜。 只不过,她伤心如此,还肯再原谅自己吗? 十三郁郁伤怀,刚自收回目光却无意瞥见烟雨深处突然走来一人,踉踉跄跄,跌跌撞撞,仔细一看竟赫然是那夺命三判之一的人中判问天生。 一霎那,十三怒火中烧,拍案而起,钢牙紧咬,暗自忖道:好啊,你个不知死活的东西,先时在那清河山下,我一时心仁,饶你狗命不死,可你不思悔改,竟还敢在这世间游走,难道把我说的话都当做耳旁风了吗?哼!想来也是你这条狗命时限已到,终该了断了。 十三想罢刚想动身出去却又心念一动停了下来,他慢慢重又坐下,一双虎目,冷煞森寒,紧紧盯着冒雨而来的问天生,但见他发髻凌乱,浑身污渍,狼狈之貌令人咋舌,全然不见了平日的倜傥风流。 他怎么变成了这副尊容? 十三满心疑惑,静观其变。 问天生走得累了,站在雨中绝望昂首,密集的碎雨落在他的发髻、脸颊瞬间汇成豆大的水珠,相继滚落,那一副落魄悲凉又怎能叫人相信,这人竟是杀人无数,令人闻风丧胆的夺命谷三判官之一的嗜血恶魔。 这时,伙计端着酒肉前来,随后热气腾腾的阳春面也摆上了桌。 十三眼见问天生狼狈如此,料他也跑不出自己的掌心,左右不急,慢慢斟上烈酒,独自饮酌一口,目光不错,直直 的盯着,倒要好好看看这恶贼还搞什么名堂。 问天生站在雨中呆立半晌,猝然摇头,神情晦暗,长叹一声,慢步再行,可没走两步就听身后烟雨之中突又传来一声叱骂,紧跟着,又疾疾奔来一人。 那人甫一现身,骇得十三惊呼一声,差些把那刚刚夹起的一箸热面洒落身上。 十三紧忙放下筷箸,目光炯炯,双手扒向窗棂,失声道:“楚兄?” 不错,来人正是死而复生的一剑无楚侗。 楚侗两个箭步蹿到问天生的面前,伸手阻住去路,上上下下的看了数眼,突然纵声狂笑,然后吊儿郎当的甩甩双手,浑身颤巍巍的讥笑道:“诶吆吆,快看看呐,这不是天下闻名、如雷贯耳的夺命判官人中判吗?您这是怎么了?怎么混成这副田地了?啧啧啧,你看看,若非我这人见识广博,慧眼识人,换做旁人一定以为你是个讨饭的花子呢,哈哈哈!” 十三听完这话突然一蹙眉,心中暗忖:真是蹊跷,楚兄分明已死,又怎会死而复生?更何况,一向稳重寡言的他怎么突然变得多言快语,尖酸刻薄了? 问天生脸色阴沉,摇晃着站直了身子,他死死的盯着楚侗,半晌无言。 楚侗微微蹙眉,他被问天生看得有些发慌,继而怒火心起,冷哼一声,向前探了探身子,道:“看什么看?事到如今,难道你还不服气吗?”说着,伸手怒推问天生,又道:“你不是挺能跑吗?怎么不跑了?来啊,继续跑啊?” 问天生踉踉跄跄的向后退去,神色气怒已极,却又不见他出手回应。 楚侗冷笑,突然一脚踹在问天生的前心,一声闷响,问天生仰面跌倒,溅起大片水花。 问天生无助的挣扎在雨水之中像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者。 楚侗笑罢,一脚踏在问天生的前心,将他彻底的踩在雨水之中,然后撤脚,矮身,蹲在他的面前,用手狠狠的拍打着闻天生的脸颊,阴阳怪气的道:“杀人如麻?恶贯满盈?诶吆,好吓人的魔头,你们哥仨儿可把这世间祸害的不浅,我信了你的鬼,来,起来,你不是很凶残吗?来,杀了我?对了,你的眼神里满是杀气,一路瞪我、恨我,你是不是特别想将我杀死?好哇,楚大爷给你这机会。” 楚侗说着突然将头抵到问天生眼前,道:“来,老子的脑袋都给你了,快来杀我啊?” 问天生的双手在雨水里攥成了拳头,咯咯直响,饶是如此却仍不见他有何举动,那一霎竟把十三急的有些热血沸腾,隐有一股冲动想要出去阻止楚侗,把事情的原委问个清楚。 楚侗逼迫半晌不见问天生回应,心中狂傲又盛不少,他慢慢将头离开,徐徐站起,左右环顾两眼,突然抬腿一脚踢在问天生的软肋之上。 问天生闷哼一声,倒着划出一丈开外,蜷缩半晌,挣扎着爬起。 楚侗满脸冷傲的盯着问天生,嘿嘿狞笑。 问天生强忍疼痛,挣扎着站起。 楚侗余怒不解,一步三摇的走向问天生,脚下积水被他踩的哗哗声响,却万难阻止他那愤怒不歇的喧嚣心声。 “可恶恶贼,你先前欺我实在太甚,如今落在我手,也休怪我对你不善,百般刁难,若恨也只能恨你自己作恶多端,天理难容。” 楚侗说完又自冷笑,只是那笑声里竟多了几分凄凉,这在十三听来却也有了几分感同身受,微微颔首。 第069章、假凶恶、真性情 问天生暗咬牙关,满脸鄙弃的瞪着楚侗,突然发声道:“乜汉,休再东拉西扯,说那些没用的废话,你若心头愤恨难解,就速速动手,给你家二爷来个痛快的,唠唠叨叨像个女人,也不怕某家再又小瞧了你?” 楚侗一听登时眉头一挑,怒声咆哮道:“诶呀,你个死恶贼,我不与你算账,你倒反过来将我的军,看来恶贼终究都是恶贼,颠倒黑白本事还真是不一般。” 楚侗说着,又次举起了巴掌,恶狠狠的道:“恶贼,我无心与你揪扯,你最好放聪明些,别要以为我心仁慈,不敢杀你?” 问天生不置可否,仰天狂笑,那笑声狂放悲凉,令人闻之动容。 楚侗被这笑声彻底激怒,他那举在空中的大手挥了两挥,终究还是未能打落,迟疑片刻,终是一把抽出宝剑,剑尖一抖,挽出两朵剑花,撩起如愁碎雨,径直斩向问天生的颈项。 问天生狂笑不歇,浑不在乎那宝剑迫来的杀气,他狂傲的蔑了一眼楚侗,竟将头一侧,硬生生的向那宝剑迎去。 楚侗万没想到问天生会有如此举动,恰在宝剑触到肌肤的一刹他突然怒吼一声,猝然撤去,脸色惊惶的道:“恶贼,你当真以为我不敢杀你?” 问天生冷傲的睨着楚侗,冷笑道:“乜汉,你就是不敢杀我,不然你这一剑都已取到二爷的头颅,何故又突然撤去?” “你······” 楚侗面红耳赤,竟被问天生说的一时语塞。确然,一剑杀人简如探囊取物,可那人死之后,掌宗执事若要追查起来,自己该如何交代?可敢隐瞒胡说? 楚侗不敢多想,浑身冷战,脸色顿变。 问天生眼见楚侗踌躇,脸上立时拂过了一丝绝望,他原想自己一生作恶太多,罪无可恕,如今落魄如此,正好借助此乜汉之手给自己一个了断,却怎料这货嘴里嚣张却是个十足的怂包,一路之上,几番较量,死是难死却平白受了不少窝囊气,也不知这乜汉心里到底安得什么心思。 问天生平静片刻,再又开口,怒声道:“无耻鼠辈,枉为男儿!” 楚侗一听满面羞红,宝剑一指问天生道:“恶贼,你休要得寸进尺,老子不杀你那是因为你恶贯满盈,不配这么简单的便宜了你,你最好不要以为我那‘一剑无’的称号是浪得虚名,吃干饭用的。你若再闹,惹毛了楚某,等到时机,老子一定会将你一百剑、一千剑、一万剑——乱剑分尸,让你挫骨扬灰,永世不得超生!” 问天生听罢纵声狂笑,满是鄙视的道:“不知羞耻的东西,人若无耻到你这般也算是登峰造极了。罢罢罢,问某一生沧浪,真要死在你这等鼠辈手中也是极大耻辱,若叫天下人知晓还不知要嘲笑我问某几世才休。” 楚侗被问天生说的无地自容,正自举剑无措之时陡听一声鹰啼从雨空传来。 问天生一听鹰啼登时双膝一软跪了下去,双手伏地,埋头雨水,举止甚是恭谨。 楚侗正自惆怅如何决断,突见问天生如此举动当时骇了一跳,手中剑抖了几抖,差一点脱手跌落,继而大声道:“喂,你这恶贼,休耍名堂,突然跪倒,是为何故?噢,楚某懂了,你是不是一时聪慧,想通了个中厉害,心里怕了?告诉你,时过境迁,楚某仁心已收,你休想再用这手段讨饶、活命,楚某不吃你这一套!” 跪地埋首的问天生候了半晌也不见十三现身,再一听楚侗这话不禁懊恼难当,他猛然抬头,那沁脸已深的积水瞬间被那 乱发裹带空中,随着越显稠密的细雨重又跌落而下。 问天生挥袖抹去脸上雨水,四下环顾,目光落在面馆之处稍一迟疑,又自转开,原来,十三所坐位置竟被物事遮挡,成了他目力所及的死角。 问天生不见十三,再又昂首望天,那一霎,一双浑浊的眸子之中相继灌满了绝望、悲凉以及些许欢喜,诸般情绪落去,最后遗下的却是无边的懊恼与不安。 猎鹰的叫声再次传来,问天生像着了魔似得紧忙慌张望寻,满面期待。 恍惚一霎,楚侗终于明白,原来问天生这一跪竟与他毫无干系,心中好奇,紧忙随他一同向着猎鹰鸣叫的方向望去,只见苍穹里雨雾蒙蒙,哪里又有那猎鹰的影踪。 楚侗望了半晌也不见有什么名堂,于是撇嘴摇头,满是鄙弃的道:“你这恶贼,一只贼鹰竟把你吓成这副模样,如此鼠胆,真是叫人可发一笑。” 问天生怅然若失,全没搭理楚侗,他只顾一味的望着远空,就仿佛那里有他想要的光明,充满希望。 如此一幕幕尽数落在十三眼中,恍惚一霎,他竟心潮起落,起了不少酸楚,朦朦胧胧的竟不知该如何理会处置。 他慢慢放下筷箸,再无半点饮食之趣,一双虎目紧盯雨中的二人,不自觉的站起了身。 问天生的对楚侗的抢白置若罔闻,这令楚侗很受伤,他忍受不了别人对他的冷漠,尤其是一个被自己玩弄于鼓掌之间的手下败将。 是以手中的宝剑又自举起,心潮跌宕,怒火骤燃,那悄然酝酿的愤怒正疯狂突破理智防线,一旦宝剑落下势必人头落地,哪还管什么后果不后果的。 问天生浑然未觉楚侗的愤怒,他远眺苍穹,面对如绸细雨,自言自语的道:“天道昭昭,善恶有终,苍天又曾饶过谁?恶果业障,风起云落,幽幽尘世又有几人能予顿悟?你只知那鹰的叫声刺耳尖利,可你又怎之那鹰的主人是何等英雄?” 问天生说罢,摇头苦笑,又道:“我自幸运,得听教诲,若非尘缘难断,此时早已避世悔过,善莫大焉!” 楚侗宝剑业已高高举起,怒目横眉,但听此话心中不禁起了踌躇,心中暗忖:好一个恶贼,没想到你罪恶的心底之中竟还藏有一缕佛缘,也不知教诲你的老和尚是谁,若是有缘也该与他见上一见,说不定还能与之讲经论道,结交成好友呢。 问天生的一席话说乱了十三的心绪,他没想到这个恶人当真肯愿悔罪,浪子回头,如此说来,也是自己错怪他了。 楚侗心中虽起波澜微许,可那愤怒却依然如故,分毫未减,是以伴着问天生的一声叹息,他终是一声怒吼,抡剑砍下,咬牙切齿。 碎雨迷蒙之中,那剑微闪寒光,可还未等砍到问天生近前时就觉一股力道突然迫至,重重的打在他的身体之上,发出沉重的一声闷击,就连那一声怒喝也随即变作了哀鸣,撒手抛剑,横着飞出一丈开外,狼狈不砍的落在雨水之中,挣扎数下才勉强站起。 十三的猝然出现骇得问天生浑身战栗,紧忙埋首大拜,口中不住的喊着十三大侠,至于他想十三如何却也一时说不明白。 十三心情略好,见他虔诚如此,终是心中不忍,是以双手力搀,温声道:“莫慌!咱们起来说话!” 楚侗踉跄于烟雨之中,茫然不解的盯着十三,双唇嚅喏,半晌才道:“喂,你这可恶的汉子,刚刚可是你出手伤我?” 十三一怔,随即拱手一礼,道:“刚刚事出无奈,出手慌 急,若有得罪,还请楚兄勿怪!” 楚侗闻言一呆,继而也学着十三的样子,大喇喇的一抱拳,道:“噢?!这个······好说!好说!下次你再出手,多加些小心就是。” 十三闻言眉头一紧,刚要回话,就见楚侗满脸疑惑的道:“诶,你这朋友看着眼生,咱们以前可是见过?” 十三虽然早已察觉眼前这个楚侗处处透着诡异,可一当这话出口他仍是不免感到有些诧异,于是淡淡一笑,道:“楚兄可真是好记性,你我才刚刚分别多久,难道就记不得我这个朋友了吗?” 楚侗有些困惑,他伸手抹了抹额头的雨水,重又上上下下的打量几眼十三,道:“哦?分别不久?朋友?哈哈,你这朋友说话可真是有趣,喂?”说着,楚侗冲问天生努了努嘴,道:“你那恶贼,赶紧说句明白话,咱们这一路归来,爬山过海的,可曾与这朋友打过交道,楚某怎就一点都记不得了?” 问天生瞥了一眼楚侗,怒哼一声,未予理会。 十三一见,笑道:“楚兄贵人多忘事,难不成一遭阴阳陡转,归来桀骜,旧故不识,你这心气儿也是昂首仰止,俯首不观,看来也是兄弟我身份低微,高攀不起了!” 楚侗闻言眼睛一瞪,慌忙道:“诶,且慢!你这朋友说话可是伤人,楚某奉命出海寻人,一路都与这恶贼在路间坎坷跌宕,确实未曾与尊驾有过半点交集,你这无端指责,一意怪罪,难不成也是妒我楚某本事非凡,故作小人之举?” 十三摇头苦笑,突又脸色阴沉,掷地有声的道:“一派胡言,你之举止与我那故人相差十万八千里,说,你到底是谁?何故要假扮他人?” 楚侗闻言神色一慌,随即张手召回宝剑,凭空一指,道;“你才满嘴胡言,我楚某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我便是我,何故要假扮他人?我又假扮谁了?” 十三目光渐冷,眼见楚侗言之凿凿,不肯实话,心中烦躁渐起,刚要上前理论就听一旁的问天生突然怒道:“无耻乜汉,十三大侠当前,你最好放聪明点,如肯实话实说,或许还能有个全尸,若再东拉西扯,言不由衷,必定叫你碎尸万段,死在当场!” 楚侗浑身一冷,随即又纵声狂笑,故作孤傲的道:“好可怕,来了帮手,心有倚仗,语气都变得强硬了,好!恶贼,有你的,来来来,咱们别光说不练,你赶紧给楚某来个痛快的,我倒要看看自己是怎样被碎尸万段的,又是如何死在当场的。” 楚侗说着脚踏积水,举剑上前,气势汹汹。 问天生一见楚侗动手,慌忙上前阻挡,踉踉跄跄。 十三无奈,低声道:“你身体不适,闪在一旁。” 问天生闻听此言顿觉心中一暖,紧忙抱拳低首,应下一声,恭谨退后。 十三盯着来剑,微微冷笑,眼见剑到眼前,倏然侧身,那剑径直走空,让过剑锋,十三轻探右指,略微一弹,那宝剑竟发峥嵘之声,立时飞天而去,痛的楚侗惨叫一声,脸色大变,原是那握剑之手的虎口处裂出了一道口子,鲜血瞬间低落,晕染雨水,赫然入目。 问天生大骇,他万没想到,数日不见,十三的功力又精进如此,心中原就十分畏惧,此时又陡然增加不少,心中慌张之时暗暗庆幸,幸亏自己没在背地里说他坏话,不然叫他听见便是这随手一指,自己的性命便即不保,必定比那该死的老三还要惨烈。 第070章、冒人态、恃凶顽 十三看了一眼楚侗,无奈轻叹,暗想此人虽与楚侗形貌大略相似,可彼此为人却相去甚远,他既冒名假扮想来也有一定苦衷,如今楚兄已然尸寒入土,撒手人寰,只要他从此莫再打着楚兄的名号四处招摇,毁了故人的名声,便是给他一条活路也未尝不可。 于是,十三怒目威严,冷声道:“一剑无乃在下好友,如今他人已驾鹤,侠名永存。你若识趣,便须记得从今往后,不许再顶名冒替,毁他声名,刚刚小小惩戒便是警告,如若再心抱侥幸,叫我知道,必不轻饶。” 楚侗痛的龇牙咧嘴,眼见那飞空又落的宝剑击起大片水花,终入雨水不见,心中晦涩无以言说,既然惨败如此,自己又有何话说? 不过,当他听到楚侗驾鹤,侠名永存的一霎不由浑身一凛,目暮色惶惶的盯着十三,竟难发一语。 十三见他不言,以为他心中忌惮,已然默允,随即转身对问天生道:“既然有缘再见,先随我先去吃碗热面暖和暖和,顺便讲讲清河山一别,你却为何不信守诺言,与你那大哥一同回转夺命谷面壁悔过,来在这里意欲何为?” 十三说完目光一冷,现出杀气,又道:“你若说的得当一切皆休,若有半点虚谎,也该知道我铁剑十三的手段。” 问天生一听紧忙屈膝跪倒,击乱大片水花,慌声埋首拜道:“十三大侠仁义,小的便是熊心虎胆也不敢悖逆誓言,乱走世间,之所以置身此地,实是······实是另有苦衷,还望大侠明察。” 问天生说到最后竟隐隐的带出了哭腔,十三一见忙又将他拉起,道:“我都说了,说的得当,一切皆休。” 问天生一听紧忙连连点头,恭恭敬敬的随在十三的身后向那面馆走去。 “等等!” 楚侗忍下疼痛,突然跳到二人面前,伸手拦住去路,大声喝止。 问天生一见,怒道:“乜汉,滚开!你这不知死活的东西,人家十三大侠仁义宽厚,明辨是非,对你所作所为既往不咎,饶你远去,你既得活命还不速速逃命,竟又来大胆阻路,我看你真是活的不耐烦了?” 楚侗怒目横眉,道:“住嘴,你这恶贼,我楚某阻路究竟何图,难道你会不知?” 十三盯着楚侗微微蹙眉,倏然想起了先前问天生被他欺凌的场景,虽然这问天生作恶多端,不容同情,可在事情未明之前,十三定然不会让那霸凌之事再次发生。 是以冷声怒道:“不管你何种理由,今天这人他跟定我了,谁若敢动他一根汗毛,=我便将他碎尸万段,决不食言。” 楚侗一见十三说的铿锵,心中一冷,顿时没了主张。 十三乜了一眼楚侗继续向前走去,问天生亦也恶狠狠的瞪了一眼楚侗,踉踉跄跄的紧随十三而去。 楚侗气炸顶梁,独自酝酿半晌,突然张手召回宝剑,趁着二人将入面馆的一霎,突然出手,猛刺问天生的后心,口中怒道:“恶贼,既然你不肯就范,那也别怪我楚某对你不客气了。” 宝剑破风裂雨,倏然刺至,问天生早已触到这即来的凶险,他遽然撑开双臂,直叫背心完完整整的暴露在了楚侗的面前,想来也是一心求死,再无半点惧意。 “啊!” 十三再次出手,毫无征兆的一脚踹在楚侗的胸口,眼见着他一声惨叫倒着迭出数丈,扑通一声落在雨街之上,挣扎半晌再难爬起。 十三余怒未消,两个箭步冲到近前,伸手抓住他的前心,一把提起,怒声道:“蠢贼,冒名我友你已是大罪,又仗势欺人,倍加凌辱,我只因念你不易,别有苦 衷,好坏未与追究,可你一再挑衅,当真以我好欺吗?” 话音落处,抡开手掌,接连扇出耳光,直把那楚侗打的晕头转向,难辨东西南北。 自然,这一顿扇打也自出了十三心中那憋闷许久的闷气,直到最后打累,他慢慢住手的时候,楚侗终于变成了鼻青脸肿的猪头,可他却嘿嘿的傻笑不止,像个呆子。 十三怒而撒手,楚侗身子一软,倒在雨水之中。 十三盯着楚侗再看几眼,气怒渐消,转身再去,熟料坐地傻笑的楚侗突然又抱紧了他的大腿,嘴里吐着血沫,道:“站住!不准走!这个恶贼谁都不能带走!” 十三愤怒再起,举手便要当头拍下,可是一见楚侗那惨状以及锲而不舍的执拗样儿,不由心头一转,暗忖:此人如此执着,究竟有何隐情,难不成那问天生又惹出了祸端,做下了恶事? 思忖至此,他倏然转头,就见问天生满脸怒色的盯着楚侗,咬牙切齿,暗自运气,除此之外再也看不出有何异样,于是略作沉吟,甩腿蹬开楚侗,道:“也罢!只要你能将捉他不舍的隐情说的明白,有所道理,我自不再多加阻拦,假若你蓄意谋害,欲加之罪,可就别再怪我对你不客气。” 楚侗昂头看着十三嘿嘿傻笑,道:“你本事大,你凶狠,你说的算。但是,这个恶贼你绝对不能带走,绝对不能!” 问天生一听大声怒骂,伸手便要扇打楚侗,十三紧忙伸手将他拦住,道:“让他说!他若说不清楚,定不饶他。” 问天生愤愤难平,悻悻住手。 楚侗傻笑不止,伸手抹去脸上的雨水与血水,摇摇晃晃的站了起来,继而用力甩头,那满头的雨水突然溅了十三二人一脸,好在二人此时亦也衣衫浸透,满脸雨水。 楚侗愤恨的盯着十三,那傻笑渐渐变成了狞笑,眼神之中悄然生出了冷寒的杀气,幽幽的道:“说我仗势欺人,你们也真是没白瞎了狗眼,今下我便真的仗势欺人一下,叫你们也知道知道,堂堂骊山宗温玉堂的堂主也是你们欺负的?” 楚侗说完突然脸色一冷,怒声道:“混账王八蛋,堂主大人都被人欺负成这样了,你们还不赶紧现身,更待何时?” 十三被楚侗煞有其事的样子逗得突然失笑,心里竟有了些许期待,他不知道这个草包除了胡说八道、假扮一剑无楚侗外还有什么其他本事。 问天生毕竟知道这楚侗的手段,但听他这一嗓子吼出顿时浑身一凛,目光局促,四下张望,终于,那站在十三背后的人影映入了他的眼帘,紧忙一扯十三的衣袖,低声道:“十三大侠,有凶险,您快看!” 十三茫然不解,眼见问天生神色紧张,于是随他目光望去,果见自己身后的烟雨之中并排站立四个青衫大汉,他们统一风帽罩头,抱臂埋首,一动不动,就如梦魇里的鬼魅魍魉,甚是诡异阴森。 十三目光敏锐,透过朦胧碎雨虽然看不清四人容貌,但一眼便知他四人竟是早于自己在那面馆里的吃面人。 十三万没料到在这幽僻静寂的小镇里还藏着四个连自己都察觉不出的敌手,看来这碎雨惑人,伤感迷心,自己也是倏忽懈怠太过了。 问天生见十三面对四人毫无举动,还以为他也怕了,是以附耳上前,低声道:“十三大侠,您还是先去吧,这四人来头不小,看来今天是凶多吉少了!” 十三不解,面罩寒霜的瞪了他一眼,道:“来头不小又如何,难不成还能吃了你这杀人如麻的人中判?” 问天生苦笑,用手一指道:“您有所不知,这四人便是青都地界最为驰名的异族杀手——青都 四魔!” “青都四魔?” 十三猝然失笑,自己行走江湖也算时日不少,可这个名号还是头次听说,看那四人装扮、气质该是有些手段,看来好戏便即登场,不经意间,他对接下来的对战竟有了几许期待与向往。 眼见援手现身的楚侗突然来了底气,他傲然仗剑,冲着十三和问天生怒哼一声,道:“两个不知死活的东西,本堂主行事低调沉稳,却不料被你们看成了柔弱好欺,眼下死到临头,你们若是再不低头求饶,束手待毙,必将被我等碎尸万段,横死于此。” 十三一听这话登时大笑,猝然取来铁剑,冷声道:“无耻之徒,也不知掂量掂量自己的斤两,竟敢如此厚颜无耻、大言不惭,你也不看看我这铁剑可是吃素的?” 楚侗脸色大变,冷笑两声,突然挥剑冲着青都四魔喝道:“贼子嚣张,气煞我也,你们四个还不给我立刻、马上把他们大卸八块,拿去喂狗?” 青都四魔一听令下立时拔地飞空,猛扑十三二人而来,动作迅疾,整齐划一。 四人一近,风雨疾来,竟自吹落了一人头顶的风帽,十三定睛一瞧不禁大吃一惊,脱口而出道:“龙颜族人?!” 四人急迫眼前,一听十三这话竟同时止落雨中,其中一个略胖的大魔伸手拿掉风帽,上下打量十三几眼,语声戒备的道:“阁下什么人?竟知我龙颜族人?” 十三一听心下费解,龙颜族不是都被灭族了吗?若说那古贺努力是个意外,可这四个余孽又是怎么回事? 十三面沉似水,怒视大魔,冷声道:“龙颜一族罪恶昭彰,人神共愤,当年侠义一举灭族根除,又怎会遗下尔等余孽?如下竟还吞了熊心豹胆,妄称什么青都四魔继续为祸人间,也不怕世人再将尔等扒皮抽筋,挫骨扬灰,万世不得超生吗?” 大魔一听脸色骤变,余下三魔面面相觑,愤然于胸。 蓦地。 大魔朗声大笑,恶声道:“小辈,听你所言,句句铿锵,既识我族旧事,想来也非凡人,难不成你是明月血岛的小贼?抑或是那水域天阁的门人?” 十三道:“余孽贼畜也配提我明月血岛?” 其余三魔一听十三这话登时火冒三丈,纷纷上前便欲动手,那大魔冷哼一声将其阻下,随即嘿嘿诡笑,道:“没想到如今的明月血岛竟然还有如此血性之人,真是妙哉。阁下脾气火爆,倒颇得我龙颜族喜好,倒是说经年空等,一去白头,终也算有所值得。” 大魔说完敛起笑容,侧头看了看余者三人,又自正色道:“阁下既是古贺汉子,想必定然知道那明月血岛的大英雄古贺金歌老领主了?” 十三闻言一怔,继而傲然俾睨,朗声道:“废话,老领主英雄盖世,哪个不知道!” 大魔紧声追问道:“既是如此,且不知阁下与他有何干系?” 十三满脸鄙弃的乜了一眼四人,傲声道:“也不怕如实告诉尔等余孽,那老领主便是在下的家父!” 四魔一听此言,神色惊惶,面面相觑,继而又相互击掌欢呼,高兴不已。 十三一见四人如此满头雾水,不过事已至此已不容他再多做他想,于是铁剑一挥,割裂蒙蒙碎雨,寒光冷煞,愤怒一指龙颜四魔,怒声道:“龙颜余孽,当年荡尔一族固有疏漏,可今日却已不同往昔,你们走运,遇上我铁剑慈悲,快快伏首纳命来吧?” 第071章、魔凶煞、泼皮羞 四魔一听胡乱叫嚣,乱作一团,其中四魔的老幺更在欢喜之中率先取出一把精光灼眼的蛇骨鞭,阴阳怪气的道:“老大,咱弟兄隐忍多年,今日苍天不负,终于等到古贺老贼的孽子,哈哈,所有新仇旧恨不消说都得算在这小贼子身上,你三位且在一旁观战,这个辛苦就由我全全代劳吧?” 话音一落,也不等那大魔答话,蛇骨鞭一抖,冲着十三张口便即啐了一口青痰,恶狠狠的道:“贼崽子,你老子当年带人屠我族人,毁我基业,其手段阴狠歹毒,说来更是人神共愤,天理难容。今日不消说,父债子还,你就乖乖受死吧!” 十三傲然冷笑,道:“除魔卫道,正大光明,何来天理难容之说,你这龙颜余孽也忒会自我解嘲,今日废话休说,你们四个谁都休想活着离开。” 那老幺一听哇哇乱叫,蛇骨鞭一抡兜头而下,十三轻身避开,心中暗道此贼原是个急性子,除了叫嚣想必也没什么高明手段。 思绪未落,就见那蛇骨鞭的鞭首突然方向逆转,迅雷不及掩耳般的刺到十三的软肋一边,骇得他紧忙使出鬼影术,瞬间纵出数步,只待气息刚喘,那老幺便即连声诡笑,蛇骨鞭再抖已然节节脱落,乱舞烟雨,瞬间化作数把冷气森森的白骨利刃,从四面八方一同袭向十三,气势骇人。 十三眼见如此手段不禁也倒吸了一口冷气,不过他有铁剑在手,同时更有出神入化的鬼影傍身,如此伎俩,他还未必能放在眼里。 十三重整心绪,张手取剑,不待骨刃近前,趋身直取,一剑斩落,那飞在最前的骨刃应声落地,岂料沾水一霎登时弹跳而起,立时又自分裂出十数把骨刃连接成鞭,呼啸一声,迅疾横扫十三双腿而来。 十三一惊,彼时四下里的骨刃尽都激射而来,千钧一发不容多想,十三紧忙挥剑折挡,展开鬼影术,四下避让支拙,一时间竟亦显出几分狼狈。 老幺一见十三仓惶如此,信心大增,诡笑连声之际右手空中一抓,取来一具阴气森森的骇人白骨,趁着十三全力应对骨刃之际兜头砸下,面目狰狞。 十三挥剑击落两枚骨刃,刚要抬腿踢踹足下袭来的骨鞭,可不料那骸骨阴森,煞气逼人,骤然到了面门,无奈之下,只有仓惶逃避,如此一来,稍一恍惚,竟被斜侧来袭的一枚骨刃给抵到了软肋之上。 十三大骇,咬牙怒吼,体内爆出一股真气,生生将那骨刃震落在地,还未喘息,就见那呼呼带风的骸骨又已打到了眼前。 十三身子侧闪,铁剑提拉,骸骨落空却正好撞在铁剑之上,咔嚓一声,骸骨分作两半,骤然聚集数百骨刃,瞬间变作了两条煞气森寒的蛇骨鞭,卷风带雨,瞬间又从两边卷向了十三的腰际。 十三纵身跃起,挥剑磕飞头顶纷落的骨刃,身子下落之际,双脚连出,猛踏那呼啸而至的蛇骨鞭,伴着一声脆响,骨刃再次飞离骸骨,乱去四方。 十三眼见骨刃退去,长出一口气,刚欲出剑杀取骸骨陡见四下骨刃再来,密集如蝗,骇得他急使鬼影术,畏避逃窜。 仓皇之中,老幺猝然现身,猛挥骸骨,阻住去路,十三急忙出剑应对,便在此时,所有骨刃一同落下,十三若再想应对为时已晚。 慌急之下,一团银光遍走全身。俄而,十三大吼一声,动地惊天,随即铁剑一挥,竟将那眼前密集而来的骨刃突然劈得四散纷落,现出一道裂缝。 十三瞅准时机,借助碎雨迷蒙突然 冲出骨刃包围,快似一道青色闪电,倏忽不见。 老幺举着骸骨,原想胜券在握,可不料十三身体突然绽现一团银光,继而化作一道青色闪电,瞬间出离了骨刃的包围,如此举动骇了他一跳,他万万没有想到,自己苦心孤诣练就的白骨囿阵竟这样被人轻松破解,其心晦涩,无可意言说。 十三脱离骨刃困囿,飞在雨中稍作停留,立时又举剑回刺,瞬间到了老幺的眼前。 老幺失手,木然呆立,正自神思难转之时陡见铁剑寒煞已在眼前,其时更有弟兄在旁惊呼小心,仓惶之际猛然缩头,只等铁剑贴着头皮寒凉而去,他猛然开口,冲着十三狠狠吐出一口水雾,迷蒙于烟雨之中渐渐淡化。 饶是如此,十三被那水雾所呛,连声怒咳,铁剑去势即缓,身子一沉,落在雨水之中踉跄后退两步,脸色异变,四肢乏力。 老幺眼望十三神色一呆,继而诡笑,便慌忙驱使骨刃,接连刺向十三后背,不料十三强打精神,铁剑倒挥,荡起一波波真气,立时将那骨刃相继击落。 十三踉跄半晌,神志终于变得清晰,一声悲叹终将那心头积郁的沉屙尽数吐纳出来,刚自感觉舒畅的一霎,就觉后背突受重击,跌跌撞撞的又自向前,甚觉狼狈。 只是,便是这重重一击再次迫起十三体内的强大真气,骤然激荡的瞬间一团耀眼银光破体而出,瞬间将他罩在其中。 原来,一旁观战的余者三魔眼见老幺突现颓势,彼此心通,同时暗中出手,驱使那乱荡四下的骨刃急速聚拢成一条寒光阴煞的巨大蛇骨鞭,趁十三不备突然打出,猝不及防。 四魔做梦也没想到老幺取胜在即,虽然稍有疏忽但手足同心必定不在话下,岂料,这一相助却成就了十三体内真气的暴涨。 十三傲然仗剑,站在银光之中怒视老幺。 须臾,一声怒吼,铁剑急挥而下,怒斩老幺而至。 老幺海口夸下可未料十三会有如此本事,心中正自无措惶惶之际抖见自家弟兄同时出手相助,心里登时又有了信心。 可不料就在他信心满满,准备大杀十三之际陡见银光耀眼,异相骤胜,浑身上下骤起森寒,兀自瞠目解释之时陡见银光里的十三铁剑劈风急落,迫在眼前,此时若想闪避已然回天无力。 “老幺?” “四弟?” 余下三魔同时惊呼,争相上前。 千钧一发,雨空突起炸雷,随即一道幻境凭空出现,恰在那老幺头顶旋转不止。 十三一见心中大骇,猝然撤剑,暗自忖道:好家伙,这里怎会无端出现一个幻境?难不成是天音语婆婆她老人家来了? 十三眼望幻境,心绪辗转,便在他踟蹰的一霎陡见青都四魔相继纵入幻境,随即消失不见。 十三慌张,踏步上前刚想随之入境,一探究竟,谁料,光华一闪,那幻境猝然消逝,再无半点踪影。 “可是婆婆您到了吗?为何不现身与晚辈一见?” 十三双手宝剑冲着幻境消失的方位深施一礼,朗声问道。 空中碎雨萧萧,落地声乱,除了这漫天的愁锁迷离哪还有那故人的影子。 十三蹙眉张望,突的,心念一转,不由大吃一惊,暗忖:不对,瞧那幻境技法,倍显拙劣,别说天音语婆婆,便是马兄来使都要与它强上数倍,看这阵势,绝非婆婆一门。 可这幻境若不是婆婆、马兄所使那又会是谁呢? 难不成是我明月血岛的族人? 十三心头一凛,再望空中,烟雨愁重,隐隐冰寒,念那幻境种种竟再难避过他明月血岛一门,只是何人所使幻境、为何要搭救四魔、龙颜余孽存活至今是否与之有关等等诸般疑惑一一涌上心头,令他百思不解,无从查查。 一番争斗愈加惊骇了问天生,他万没想到名动青都的青都四魔竟被十三如此轻易打败,恍惚一霎,他又兀自苦笑,暗暗叱骂:无用的东西,自打功夫废除怎么会变得如此不堪,随便把谁都能当做强敌高手。 若说那十三大侠固然本事高强,可他也未必就是天下无敌,雄霸天下。 再说那青都四魔,名声虽盛可那本事如何,自己也未曾与之交手对阵,所知所想都由表兄信中所述,万一那名号是被世人吹嘘出来的呢,也未曾可知。 再说那楚侗,站在一旁,抱臂冷观,原想仗着四魔的凶悍能给自己撑撑门面,出口恶气,当然顺手能将这白毛的汉子打杀,让自己带着问天生这个恶贼妥妥帖帖的办好掌宗执事交代下的任务,轻身回转骊山宗,一切便都一顺百顺、万事大吉了。 可谁曾想,这四个不着调的家伙,怎么打着打着,一纵身就没了踪影,眼下局势该如何处置?自己本事虽然说可以天下俾睨—— 楚侗一想到此处,突然打了个寒战,暗暗自责道:不知羞的东西,假冒上瘾,还真当自己是那温玉堂的死鬼了? 莫消说,世间风水轮流交替,好坏同行,看来自己的好日子终是到头了,此时若再自惑自欺,辨不清时事,到最后免不了要尸首两处,报应不爽。 楚侗如是想着暗暗咋舌,脚下步子难加自抑,慢慢向后退去,直把那脚下积水蹚得哗哗声响,恐这世间无人听见。 心绪起转的问天生一眼看穿了楚侗的心思,突然怒喝道:“站住!你还想哪里去?” 楚侗被这一声喝吓得浑身一颤,险些没瘫倒下去。 十三慢慢转身,目冷如刀,死死盯向楚侗,道:“事到如今,你再想走,怕是有些困难,若想活命,就把你心里隐藏的秘密通统与我讲说清楚,不然,我这铁剑一落,你便永远都回不了家了。” 楚侗一听这话登时悲呼一声,撒手抛了宝剑,一跤跌坐在雨水之中,双手掩面,放声痛哭,竟如一个撒泼耍赖的村妇般道:“诶呀,你这该死、遭瘟的死汉子,没事多管什么闲事啊?我楚某人容易吗?我一路风雨坎坷,历尽了人间的苦难,捉拿的还是一个活该千刀万剐的恶贼,又不是什么良善素人,你说你替他撑什么腰?你是不是也是一个冷血无情、十恶不赦的大恶人?你这般维护一个恶人也不怕遭报应吗?你难道就不怕遭报应吗?” 十三瞪着楚侗,眉头紧蹙,心中暗自好笑,忖道:世间之大,无奇不有,也是那楚兄命薄福浅,走的着实早了些,若是他还尚在人世,看到这世间的另一个自己活的如此鄙陋龌龊,也不知他那颜面何存?又该如何处置? 问天生见十三脸色沉郁,静默不语,还以为是被那楚侗惹怒已极,是以蹚水上前,厉声呵斥道:“住嘴,你这乜汉,哭哭咧咧的,是死了爹娘吗?” 楚侗一听这话突然抬头,瞪着问天生,怒冲冲的道:“你才闭嘴,你这恶贯满盈的恶贼,活该千刀万剐,还有何脸目在你楚大爷面前吆三喝四的装好人?” 第072章、滚刀肉、述缘由 问天生一听气恼已极,俯身一巴掌,重重的扇了他一个耳光,虽然那手上的力道轻若无骨,若似细风拂柳,惹不起半点疼痛,可那羞辱却叫楚侗痛心疾首,是以他一把抓住问天生的衣襟将他拽扯在地,嘿嘿狞笑,道:“恶贼,早死不死的,你都这副德行了也敢在楚某面前逞凶发狠,装什么恶人?说到底,你狗仗人势,不过就是这白毛贼子的一条走狗罢了,你有什么好嚣张的?” 十三一听这话登时心中气恼,举手探出一滴水珠,打在楚侗的面门,只听他一声惨叫,仰面栽倒,问天生不失时机,挥拳打在他的咽喉之上,痛的他失声惨叫,怒咳不止。 问天生随即恶面汹汹,探双手掐住他的喉咙,拼力将他按在雨水之中,怒声咆哮道:“你这该死的乜汉,一路欺我太甚!辱我太甚!说,你为何要骗我?为何骗我?” 楚侗被问天生摇晃在雨水之中,连呛几口积水,整个人顿显晕眩、无助,他拼力的挣扎着,不过瞬间,终叫他一把推翻问天生,没头没脑的爬了起来,然后抹去脸上的水渍,长喘两口,脸色一变,抬腿便踢问天生,口中恶狠狠道:“该死的恶贼,楚某羞辱你怎么了?骗你又如何?有本事,你来杀我啊?来啊?啐!” 问天生倒在积水之中狼狈挣扎,像个无力虚脱的老人,看得十三越加的蹙紧眉头,满脸费解——曾经不可一世的大恶魔,怎么变成了这个样子?他到底经历了什么? 楚侗不住的向问天生啐着口水,极近羞辱,十三终究忍无可忍,迈步上前一脚将他蹬翻,随即伸手将问天生拉了起来,怒声道:“口口声声说及恶贼,你之所为又哪点称得上君子?如此恶劣行径,世人又岂能饶你?” 楚侗滚在水中,嘿嘿怪笑,道:“你二人沆瀣一气,狼狈为奸,自然都说我不是,你看你那样子,又能是个什么好东西?” 十三一听终于无可忍耐,伸手上前抡圆了巴掌,左右开弓的连扇数记耳光,直打得楚侗鼻青脸肿,晕头转向,不认了爹娘才猝然住手,余怒未消的道:“如此,我便是好人了!” 楚侗踉跄在雨水之中,脸肿的像个猪头,血水不断从嘴角涌出。 他大声诡笑,怪声怪气的道:“白毛恶贼,你若是爹生娘养的汉子就给楚爷来个痛快,若再絮叨便真让楚某大大的瞧不起了!” 十三一听再次抬脚,本想再将他蹬翻在地,可心念一转有了主张,于是慢慢收脚,冷声笑道:“你这混蛋想的倒美,今日若不将内情讲明,想死怕也不那么容易,我管保有你余生漫长,生不如死。” 楚侗一听脸色一变,随即又朗声狞笑,将信将疑。 问天生终究气恼已极,见他又如此不识抬举,是以猝然抬腿,将他蹬开两步,而自己却在蹬踹之后踉跄跌倒,其时幸有十三在旁,一把将其拦下,免了尴尬。 十三怒瞪楚侗,见他赖皮如此,若不给他点颜色看看,当真难逼他就范,是以张手取来铁剑,猝不及防的抵到楚侗的眉心处略一用力,立时划出一道口子,鲜血瞬间涌出,骇得楚侗用手一摸,大声惊叫。 十三傲然撤剑,怒声道:“说不说?” 问天生也在一旁怒声附和,道:“该死乜汉,你若再不识趣,十三大侠的下一剑便是你的狗头。” 楚侗瑟瑟发抖的盯着十三手里的铁剑,心惊胆战,深知自己今日虎落平阳,在劫难逃,是以心下一横,拔直腰杆,大声道:“说就说,楚大爷还怕了你两个不成?” 十三冷目如刀,狠声道:“你是何人?为何要冒名顶替、假扮楚侗楚大侠?” 楚侗一听立时回嘴道:“什么冒名顶替,我本来就是楚侗,何要假扮?” 十三冷笑,铁剑再举,倏然抵到楚侗的眼前,怒声道:“不识时务的东西,看来你是真不想好了,也罢,我这便先废了你这一对招子再说。” 楚侗一听这话慌忙向后闪避,一双昏眼紧忙闭死,语声慌乱的道:“诶呀,你这汉子,怎么说急就急,一点道理都不讲?” 十三怒道:“给你机会,你不珍惜,还来废话乱咬,不消说,这一对耳朵也是多余了!” 楚侗双目紧闭,缩头缩脑,急声道:“好了!好了!你这家伙实在阴毒,楚某······不是,我怕了你了,有什么话,你们这就尽管问吧,我都照实说,照实说!” 十三见他神色惶惶,确然害怕已极,心中鄙弃之余慢慢收了铁剑,道:“说,你到底是什么人?” 假楚侗慢慢睁眼,见十三铁剑已然收起,凶险既去才敢长出一口气,左右环顾,只见碎雨蒙蒙,密集如帘,想那掌宗执事手下的眼线必然暗藏其中某处,假若自己真要将所有事情和盘托出还不一样人头落地,性命不保。 是以踌躇之际,眼珠乱转,竟又耍起了无赖。 十三一见怒道:“你还不说,更待何时?” 话音一落,挥掌拍出一片雨滴,重重的打在假楚侗的胸口,痛的他一声闷哼,仰面向后跌去,十三轻盈飘忽,瞬间到了他的身后,铁手一伸掐住他的后颈,往前一推道:“贱命一条,你还当自己金贵的紧吗?不怕实话告诉你,纵使你不开口实说,我亦有法子查清事情真相,既然你如此不识趣,这便要了你的狗命。” 十三说着,手上加力,假楚侗大骇,已然真切感到十三欲下杀手的愤怒,慌忙急声道:“诶呀,大侠饶命!大侠手下留情啊!说到底都是在下不识时务,鬼迷了心窍,现下都明白了,都明白了,我说!我什么都说!” 问天生一见怒声道:“快说!” 十三慢慢撒手,将他向前推了一把,满面冷寒,再不言语。 假楚侗跌撞两步,甩了甩头,猝然回身再望向十三,就见那一张冷面真比数九寒天里的冰天雪地,令人见了不寒而栗,是以心中一时心灰意冷,长叹一声,道:“实不相瞒,在下确实不是什么温玉堂堂主楚侗楚大侠,实来不过是骊山宗的一个普通小喽啰,只因我生来英俊,长的与那楚堂主有几分相似——” 问天生一听此言,立时怒斥道:“恬不知耻,好好说话!” 假楚侗一怔,眉头紧锁的看向十三。 十三无奈,冲着问天生冷声道:“让他说,莫再乱插嘴!” 问天生一听紧忙一抱拳,悻悻住嘴,满脸愤懑的盯着假楚侗。 假楚侗傲然长身,乜了一眼问天生,假咳两声,继续道:“楚堂主见我聪明伶俐,是个可塑之才,所以把我招在身边,耳提面命,悉心教诲,渐渐竟有了几分处事的能力。 故此,堂里的一些琐碎小事,那楚堂主懒得打理便都交给了在下处置。不消说,我这人做事踏实妥帖,值得信赖,渐渐的,就成了堂主的左膀右臂,股肱之臣。” 十三实在不敢苟同这假楚侗的词锋语义、自吹自擂,是以眉头紧皱,脸色变得越来越冷寒,全无半点暖意。 假楚侗不以为意,继续道:“说来也是,我这人虽然优秀多多,可毛病 也有不少,就比如替我堂主做事久了,再加之容貌越来越与之相像,更有那同袍、门人的簇拥想和晕乎乎的竟忘了自己本来的身份,进进出出间常以堂主本人自居,正可谓风光无限,一时无俩。” 假楚侗说完突然住嘴,目眺烟雨,偶尔失神,心中所想竟幽幽寂寥,想来也是不知那未来的时光里还会不会有那美好的往昔可以邂逅。 片刻,假楚侗敛回心神,继续又道:“说来也是人家楚堂主为人正直、大度,见我醉心于此,颇有喜获,便也乐见其好,故作不见,默默许之,如此时日一久,楚堂主默默隐退起后,隐隐间,我竟成了真正的楚堂主了,大有当仁不让之意。” 假楚侗说完脸上现出得色,腰杆随之亦拔直不少。 问天生见他厚颜如此,嗤之以鼻,冷哼怒视,满脸鄙弃,假楚侗目光扫见亦对他故作蔑视,不屑冷对。 十三心中烦乱,催促道:“莫说废话,继续往下讲!” 假楚侗道:“话说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本来一切和和美美,有着说不尽的惬意,可谁料,我骊山宗里却连连发生了几件怪事儿,你道那是什么怪事?” 假楚侗说完,故作神秘的看向十三,见他一脸冷寒,不由暗自咋舌,目光一转看向问天生,就听他大声怒斥道:“卖什么关子,赶紧往下说。” 假楚侗把嘴一撇,略有不甘的道:“呆头呆脑,毫无乐趣。” 问天生一听刚欲发作,就听他又道:“原来是我宗弟子、同袍莫名死亡,接二连三,不光如此,那死尸停放庭院,不除一刻竟都莫名消失。 如此一来,全宗上下尽皆费解,人心惶惶。 没多久,竟连我们宗主与那楚堂主也都相继消失不见,无迹可寻。 噢,对了,一同消失的还有我们骊山宗的第一大美人喻大小姐。” 十三一听此处,心头登时一慌,眼前随即拂过一张绝美艳丽的容颜。只不过,十三瞬间将那悸动强行按下,皱眉苦思——这假楚侗所言也真是夸张,按他所说,骊山宗之人俱都死后消失,可楚兄与那喻姑娘分明好好的,已投秋茗庄而来,所谓死亡已是后话,自己亲历,绝无差错,这又该如何解释? 十三不解,刚想问寻,就听假楚侗声情并茂的又道:“死亡人数越来越多,人们也越来越恐惧。 终于,有天下午,掌宗执事火应吾命人将我召到了他的府邸。 骊山宗人都知道掌宗执事与我堂主向来不睦,二人势同水火,难以相容,如今大难,堂主无踪,我被单独召见,自然不知其意如何,生死难辨。 果不然,掌宗执事见了我,喋喋不休的说了好多楚堂主的坏话。 我一时气恼,强言反驳,据理力争。 不料,掌宗执事冲冲大怒,说是带宗主之命立即遣散了我温玉堂上下百十余号的弟子同袍,并且还威胁我和我的家人,若不听他调遣,违逆其意,必定落得身首异处、家破人亡。 慑于淫威,我不得不斟酌轻重,被迫听命于他。” 问天生听到此处终是难忍,冷笑一声,抢白道:“你这乜汉本事低劣,胆小如鼠,除了有张颠倒黑白、胡说八道的臭嘴,还有什么本事值得利用,他找你做事也真是滑稽!” 假楚侗一听登时发怒,道:“你这恶贼知道什么,难道我长得帅,人又机灵不行吗?” 十三一听紧忙制止道:“莫说废话,往下如何?他意欲何为?” 第073章、用心计、寻人者 假楚侗瞪了两眼问天生,愤然又道:“掌宗执事召集了所有堂下的同袍、门人,暂代宗主之职,说我骊山宗大限之期已至,若想保住骊山宗,必须最快寻得天下至宝麒麟甲。 不过我听其他同袍讲那麒麟甲本就是个摸不着影儿的传说,谁都没见过,哪个又知道世间到底有没有这宝贝。 不过,掌宗执事对此却言之凿凿,直说麒麟甲名副其实,如今就藏在青都河府之中,只是那河府实力雄厚,固若金汤,若凭骊山宗实力上门索要夺抢也不是不可,就只是怕,夺了麒麟甲,骊山宗从此之后也将元气大伤,不光如此,掠夺恶名一出,骊山宗一门在这青都地界将再无法立足,更况那老宗主仁义之名遍散天下,决然不容自己门人作此恶事。 无奈之下,掌宗执事唯图智取,于是他想到了一人,可解此事。” 假楚侗说着目光一转落在问天生的连上,看的十三一脸茫然,道;“那人是谁?你看他作甚?” 假楚侗叹息一声,道:“此恶贼该死不死,竟还有点用处,他便是我掌宗执事想到的那人。” 十三一脸茫然,目光冷峻的盯着问天生道:“你一个夺命谷的恶贼,久在陆路,竟还能帮上这青都骊山宗的忙,是我小瞧了你,还是他胡说八道,故意乱说?” 问天生一听紧忙道:“十三大侠见谅,其实这乜汉所言亦未失实。” 问天生说完,长叹一声,道;“我夺命谷问家与这河府岳霖家乃三代表亲,我与现今的河府老爷岳霖灼更是手足情深,从小要好。” 十三闻言一惊,他倏然想起了岳霖兄弟,尤是那令他念念不忘的小朋友岳霖悠然,万没想到他们之间竟还有此关系,世间事可还真是奇妙,当真令人匪夷所思。 假楚侗听完,兴致昂扬,全然忘了先前的不快以及心中的隐忧,双手一拍,道;“没错,正是因为这层关系,我掌宗执事才决意寻他来做说客,从中斡旋,纵使说客不成也要不择手段逼迫他就范,夺来麒麟甲。总之,我骊山宗索拿麒麟甲,势在必得,绝不容半点闪失,否则骊山宗上下便即毁在我辈,千古罪名,谁都担待不起。” 假楚侗说的傲气凛然,言语铿锵,竟把一门强盗事说的如此名正言顺,慷慨激昂,倒也令十三刮目相看,十分佩服了。 问天生听罢此言,脸色铁青,用手连连点指假楚侗,怒不可遏的道:“可恶乜汉,你们打得好主意,真是气煞我也,若非······若非我这一身本事,哎,定将尔等大卸八块,碎尸万段不可!” 十三蹙眉,皱眉冷对,本想问寻一下他是如何到了这步田地,就听假楚侗怒声道:“死恶贼,你也不要跟我发狠赌愿,你当我愿意千里迢迢的出海去陆路寻你?所有一切还不都是受人逼迫,身不由己。” 假楚侗说完,看了一眼十三,道:“你还要不要听,我是如何寻到这个恶贼的?” 十三没想到,事已至此,这个假楚侗竟然来了兴致,自己不去追问,他倒主动开口讲述了,也罢,就顺便听听吧,是以微微颔首,道:“继续讲!” 假楚侗点头,双手一背,踱步雨中,如释重负的道:“我心中虽有不愿,但毕竟初涉陆地,心中满是新奇,见那地大物博之中更有奇闻异趣惹人流连,欢愉数日终于用心打听,却怎料,世人一说这恶贼以及夺命谷的名头俱都咬牙切齿,恨之入骨,其之恶毒,天理难容,惹得我真想一剑把他们的脑袋给割下来当球踢。” 十三猝然失笑,他没想到这个假楚侗竟然还挺正直 。 假楚侗止步瞪了一眼问天生,又道:“历尽辛苦,总算苍天有眼,叫我在清河县附近摸到了他们弟兄的踪迹,于是······” 假楚侗说着突然住嘴,撇嘴冷笑,望着问天生,满面讥笑的道:“后面之事不如由你亲自来说?” 问天生一听这话原想制止,但见十三一脸严肃,拭目以待,不禁心中羞怒,恶狠狠的蔑了一眼假楚侗,道:“你那烂嘴灵光,一并诌完便是,何必假惺惺的要我来说!” 假楚侗嘿嘿诡笑,微微点头道:“好!我这人最善通情达理,反正那也不是什么光彩事儿,你既不愿说,我替你说了就是。” 假楚侗说完,清了清嗓子,道:“那一日,我寻到清河山附近,路遇几个讨饭的花子,从他们口中得知,鑫来源客栈前曾发生了一场史无前例的杀斗。 其中有人言之凿凿,说那夺命三判虽然强悍霸道,却不意遭遇强敌,尽数惨败,狼狈奔逃,我一听大喜过望,紧忙沿着那花子所指的方向一路追赶,片刻不停。” 问天生听到此处,倏然垂首,懊恼不已。 假楚侗继续道:“终于,苍天不负,叫我在一片白雪掩映的坟茔之中追上了这恶贼与他那垂头丧气的哥哥。” 假楚侗说着又自看了看问天生,那问天生本就懊恼,一见他又这般说说停停,不禁更加愤懑,道:“你这乜汉,要说便好好说,何故东张西望的乱看什么?” 假楚侗嘿嘿一笑,道:“我看什么?还不是想看看你当时有多嚣张?” 问天生一听刚想发怒,就听十三冷声道:“凭你本事,便是追上他兄弟二人又能如何,怕是还未开就被打杀了。” 假楚侗脸色一红,道:“你这话说的就不中听。是,我这本事是不如你强,可也不至于怂包成那样,任人可欺,你说是吗?” 假楚侗说着太腿踢了一下问天生,这一下惹得问天生越加的怒不可遏,若非十三再此,估计他便是舍了性命也要与这嘴碎的家伙抗争到底。 假楚侗望着咬牙隐忍的问天生哈哈大笑,颇觉畅快,可目光一扫,望见十三那冰冷如刀的眸子立时心底一寒,紧忙敛起笑容,继续道:“那时,他二人正在雪中大吵,我见二人言辞激烈,各不相让,若贸然现身必然不妥,是以悄悄避身在一处山石背后,小心翼翼,偷偷观瞧。 他那大哥虽然生的斯斯文文,可生起气来却更比凶神恶煞。 二人吵吵闹闹,说的竟是些我听不懂的琐碎烂账,最后,言语不和竟双双动起手来。 好家伙,这一动手可不打紧,立时把那左右坟茔搞得天翻地覆,地动山摇,声势煞是骇人。 斗到后来,二人兵器尽毁,身上也都各自带伤。 想来他那大哥也是个刚烈之人,颓然气馁,怒声喝道:‘如下兵器既毁,人活着还有何用?’ 话音一落就要撞石而死,我一见事情不妙,紧忙断喝一声,冲了出去。 我一现身,他二人顿时吓得屁滚尿流、魂飞魄散,那一意寻死的大哥也没了兴致,双双怒目逼视,竟把我当做了敌人。 我见势头不对,紧忙自报家门,谎称自己是河府派出寻人的武士。 他那大哥还算稳重,按下心中气恼,温声寻问河府境况,又说我何故一人孤身出海寻人。我一见事有转机便紧忙编了个瞎话,说河府突遭大难,风雨飘摇,府中的老爷与夫人更是莫名失踪,生死未卜,是以我奉河府公子命,孤身出海前来寻求帮助。 他兄弟二人一听这话 登时颜色大变,这恶贼更是发了疯似似的掐住我的咽喉,非说我满嘴胡言,乱说八道。 我温言细语,百般解释,可这恶人变本加厉就是不听,无奈之下,我故作绝望,怒声悲叹道:‘老爷啊,你可真糊涂,原来您口中一直念念不忘的手足情深、感情挚诚都是一场空话,如今我河府遭难,求助登门,人家有意作壁上观,竟行如此拒绝之举,真真叫人寒心冷意。罢罢罢,天定命数,无力回天,河府毁便毁了,小的已尽力,只可惜,小人出海寻人,久不能归,如今危难之下,不能陪您与夫人近前一同赴难,心中诚是悲痛!悲痛!’ 我一说完,心中竟然起了晦涩绝望,想我一生活在海岛,何曾到过那皑皑白雪的苦寒之地,所以那时也是心内、体外俱都冰寒到底了。” 十三听完,面色不善的盯着假楚侗,道:“你这汉子果然长了一张好嘴,说起瞎话也不怕做到报应?” 假楚侗微微沉默,继而道:“你这家伙也不简单,谁说我不怕报应,你看我现在的处境,难道不是报应吗?” 十三冷笑,道:“这又算得什么报应?” 假楚侗摇头,道:“算了,我不与你争辩,咱们继续往下说。这恶贼见我说的情真意切,言之凿凿,隐隐间竟有了几分相信,不过他那时功力未失,行为举止还自十分乖张暴虐,手上力量撤去却又随即将我一顿拳打脚踢,全不尊重。可怜我一个无辜的跑腿之人,就这样成了他的出气包。” 假楚侗说着,怒意难平,咬牙切齿的瞪向问天生,恨不得生生相他吞下。 半晌,假楚侗叹息一声又道:“恶贼打我打得累了才肯罢手,那时我已浑身伤痕,痛苦难当。 我心之恨,翻江倒海,只不过总念着能早些将他骗至青都,逼他就范,他便是再不识时务,闹起脾气,可到了我骊山宗的地界也便由不得他了。” 假楚侗说完怅然苦笑,继续道:“当时也是怪我这张嘴不本分,心中虽有主张,可嘴里却又说了许多难听的挑衅话。 如此一来,那大哥也来了脾气,兄弟二人竟联手欺我,罢了,不提了,一生屈辱,铭记肺腑,永世难忘。” 十三见假楚侗眼中渐起泪花,知他确然受伤不浅,不过此时也无心与之安慰,是以催促道:“莫再啰唆,往下如何,快说清楚。” 假楚侗长叹一声,举袖展了展脸颊处的雨水,继续道:“动手之中,那大哥毕竟斯文,突然停手,若有所悟,可待他阻止着恶贼之时,这恶贼却像一条恶犬,胡乱咬人。 气恼之下,他那大哥骤然出手,三下五除二的便将这恶贼打翻在地,之后又低三下四的奔到我面前,连连道歉,甚是诚意。 我心虽有万千愤恨,满腹怨念,可事未办妥唯有隐忍,是以佯装笑颜,故作大度。 说来可笑,一句‘不打不相识’竟令我三人在那大雪之中攀谈起来,言语中,我一片殷切,恳求二人疾往北郡救人,可这恶人仍对我戒心甚重,多番发难,语声不善。 我心中怒极,有意坏事,又故意说了许多过火、难听的言语,继而故作愤然,假意离去。他那大哥一见紧忙将我拦下,百般温言,诚邀我去他夺命谷做客,拳拳诚意却唯独不提 河府一事。 这恶贼本就余怒未消,又见他大哥对我如此卑躬屈膝,低三下四,心中早就不满,三言两语过后,二人竟有吵嚷起来。 我一见紧忙挺身劝架,口里说的竟是些火上浇油的恼人话,如此一来,二人竟斗得难舍难分,殊死相搏。 第074章、猝然死、鬼魅来 “斗至后来,这恶贼丧心病狂,不知怎的竟一拳将他那处处对他留手的大哥打成重伤,然后哭哭笑笑的走向一旁的百丈悬崖,口中兀自道:‘什么狗屁的手足情深、一奶同胞,说到底都抵不过一个后生小贼的禁足敕令?说起来,此番折辱简直丢尽了夺命谷的颜面,以后你叫那夺命三判的名号如何在江湖立足?哈哈,一声峥嵘,最后如此,老天,你生我何用?手足何用?’ 恶贼说完仰天狂笑,之后突然转身,冲着他那倒地不起的大哥恶狠狠的道:‘你一身贱骨,愿与那小贼卑躬屈膝,自甘下贱,你便自己去啊,何故要拉着我一起?如今老三惨死他手,你这做大哥的不思报仇,却又作了些什么?哈哈,我问天生不是你问海潮,不信他的什么杀无赦,我偏就再入江湖,从新搅他个血雨腥风,看那小贼又能奈我何?’ 恶贼说完,他那大哥一声悲呼,仰天倒地,痛不欲生。 我一见此情此景始料未及,心中又起了慈悲,本想从中斡旋几句,却不料突见这恶贼已然退到那悬崖的边缘,若再去一步便会立即坠崖,粉身碎骨,不得好死。 我因惊讶,大叫一声,便在此时,诡异一幕便就出现了。” 十三听着假楚侗所言内幕,心绪悠悠,目光落在问天生身上再难离开,直看得问天生深深埋首,不敢抬头。 假楚侗看了看问天生,突然发笑,又看了看十三,满脸鄙弃的道:“你可知那诡异的是是什么?” 十三微微摇头,眉头紧锁,不知所谓。 假楚侗笑罢,双手一拍,道:“猜你也想不到,原来,他这恶贼作恶多端,早遭报应,竟然被······哈哈,被一头猪给拱了。” 十三闻言一怔,道:“什么?被猪给拱了?” 假楚侗肆意大笑,频频点头,道:“没错,就是一头猪——猪头豹身、肋生四翼,奇怪得紧!” 十三大吃一惊,脱口道:“云霄子前辈?” 假楚侗一愣,道:“什么?哪个前辈?” 十三神色立时一怔,道:“你莫管,往下说,后事如何?” 十三说着强行按下自己内心几难抑制的笑意,毕竟,闻名一世的夺命判官竟然在冰天雪地被一头猪给拱了,这若传将出去也真是贻笑大方,千古奇谭了。 假楚侗一见十三来了兴趣,他的兴致亦也随之再次提高,只是苦了一旁的问天生,巴不得赶紧寻个地缝钻进去。 “这恶贼站在崖边还欲唠叨,谁料那长了翅膀、会飞的猪突然破空而至,直接将他撞下了百丈悬崖之中,生死未卜。 我与他那大哥尽皆大骇,失声惊呼之时我自奔到了悬崖边缘,就见那崖下黑乎乎的深不见底,酷寒难耐。 待我回头再看那逞凶害人的怪猪,它来的匆匆,去也匆匆,只不过眨眼,已在茫茫白雪深处,最后,余在身后的只有一个人的歌声,那歌声唱的却是:‘大头怪,小乖乖,撞了人,赶紧逃,若迟了,被人逮,杀了你,怎么办,哎呀呀,快快快!’ 只不过,那歌声滑稽有趣,我却从未看到他的人影。” 十三听到此处终于忍俊不禁,他突然想起了那猪的主人,继而又想到了他的弟子,情绪里猝然失落,一双虎目里竟然沁出了泪水,若真说起,也不知那是纷落而来的雨水还是内心伤痛的眼泪,总之,他又开始想念了,想念那美好的一切,就在这碎雨纷纷之中,清醒而又热切。 问天生彻 底无地自容,他悻悻转身,把脸转向别处,内心煎熬之中竟隐隐泣血,痛苦难当,只是,此时此景,他除了独自舔伤还能如何?谁叫自己落魄如此,羸弱如尘呢。 假楚侗继续道:“恶贼坠崖,凶多吉少。他那大哥更是痛的怒声悲呼,也不知哪里来的气力,突然一跃跳起,奔在崖边,连声怒吼,声嘶力竭,面目狰狞。 少时,他敛声转身,顿足而去,嘴里呜哩哇啦的也学那空中唱歌的人,只可惜,我一心想着坠崖的恶人,他唱的什么却一句也未听懂。 我见他孤零零的一人远去,心中也是难受,只不过,掌宗执事交代的人物在这恶贼坠崖之后便即陷入僵局,我左右一想,紧忙追随那大哥而去,高声诚邀,岂料,他那大哥猝然止步,回头看我一眼便即吓得我打了退堂鼓,原来那一张温和的脸上却现出了凶神恶煞般的怒容,阴煞森寒,恐怖至极。 事已至此,我无助呆立,眼见那大哥跌撞在风雪之中渐渐没了踪迹,事未办成,无法回复、交代,我心不甘,牙关一咬,寻着山崖一边的平缓处,费劲千辛万苦,终于下到崖底,打算着,便是将这恶贼的首级取了也算一个收获,毕竟回去能与掌宗执事有个交代。 说来这恶贼也确实命大,运气也好,那么高的悬崖跌落,经那山崖中间的老树拦阻,落在崖底厚厚的落叶与积雪之上竟然不死,被我寻见之时虽然四肢无力,奄奄一息,但那昏沉的死态之下竟还满嘴胡言,断断续续的骂天骂地,说个不休。 看他悲惨如此,我毕竟心慈手软,手中刀举了又落,落了又举,最后一咬牙竟收了那刀,把他负在背上,踏着过膝的积雪,九死一生,逃离那崖底,沿着一条蜿蜒的河道,出了大山,又苦行一日余,终在清河山麓寻到了一户人家。 人家虽然贫苦但总算可以避风挡雪,更况那家的主人婆婆亦是菩萨心肠的个好心人,不光容我二人住下,还赐予茶饭,更令人感动处,那婆婆竟通药石,主动与这恶人医治伤患。 说起来,恶贼伤处也无甚大碍,不过几日便已好转大半,也不知是苍天无眼,还是那婆婆医术高明,总之,恶贼劫后余生,皆大欢喜。” 假楚侗说完眼中闪过几许无奈,目光落在问天生身上甚显复杂。 问天生瞪了一眼假楚侗,愤然将头转向一边,按说假楚侗拼命将他救活,他该感激才是,可不知何故,他却对此人极是恼恨,满脸杀气。 其时,那恼恨倒很好解释,假若不是那场劫难自己死里逃生,便是就那么死了倒也了的干脆,可就是重又活转了,才叫自己承受了人生以来最大屈辱与折磨,而自己对此却束手无策,被迫接受。 因为他再也不是从前那个作恶天下,令人闻风丧胆的人中判了。 蒙蒙烟雨突然盛了许多,哗哗啦啦的灌满双耳,仿似这喧嚣尘世的阵阵呜咽,猝然令人触景伤怀,心念迟然。 面馆里的掌柜的躲在门柱背后偷偷的窥望着雨中的一切,他心念起转,惴惴不安。, 蓦地。 一支袖箭穿破雨丝,迅疾如电,骇得那掌柜的急忙侧头观瞧,就见雨中寒光一凛,猝然嵌进后脑,他哼也没哼一声,扑身跌入积水之中死于非命。 猝然惊变骇得十三二人魂飞魄散,慌张盯看假楚侗,但见鼓涌鲜血顿时染红了大片的积水,那一枚深嵌一半的袖箭赫然醒目,令人见了心惊胆寒。 十三慌忙收敛惊魂,目光如电,四下寻望,但见烟雨萧萧,哪里还有什么人影。 什么人?出手如此凶悍,竟连十三、问天生 这样的顶级高手都未曾察觉? 看来,阴雨之下,能有此出手的绝非泛泛,无边凶殆迫在眼前,十三乍然取剑,做好了完全的准备。 问天生脸色冷煞,寻看半晌突然高声道:“哪路朋友,既然来了,可否现身一见?” 四下雨声喧嚣,毫无异样。 猎鹰的鸣啼再次传来,穿破那缠绕小镇的萧萧碎雨,清晰传入人的耳廓。 面馆掌柜的转身进了内堂,慌慌张张,也不知是他怕了这雨中的隐隐杀气还是另有所图,或许,灶上的火都已经熄了也未可知。 十三聆听猎鹰鸣啼,举目环顾。 突的,一声怪笑传来,恍如落地炸雷,四方激荡,久久不歇。 十三机警,辨清方向,猝然动身,恰如一道闪电须臾无踪。 半晌,十三空手而归,一脸失落。 笑声骤然静默,随即又起,仍自四方激荡,笑的人心慌张不安,甚觉恐怖。 突然,问天生似乎所想,一把扯住十三的衣袖,紧紧盯着小镇深处的雨街,急声道:“不好,十三大侠,强敌来了!” 十三费解,刚想问寻,就觉雨中突起异动,骇得他急忙舞开铁剑,但听一声刺耳的金属锐啸,一道寒光随即落地,进入积水前的一霎,十三看得清楚,原来又是一支袖箭,与杀害假楚侗的那支一般无二。 十三怒极,趁着袖箭刚入积水的一霎,猛挥铁剑,粘起住袖箭,裹带积水,猝然甩向袖箭射来的方向。 俄而,一声赞叹自那烟雨迷蒙的深处传来,伴有掌声。 不一刻,一群青衫怪客恍如鬼魅飘飘而至。 问天生一见来人,脸色突变,急声道:“不好,他们是骊山宗迷魂堂的人!” 十三闻言一愣,心中暗忖:真是无聊,刚刚死了一个温玉堂的假堂主,怎么又出了一个迷魂堂?这骊山宗到底是个什么所在,怎么这么多名堂?看来得空闲暇,真得该去好好拜访一下才是。 青衫怪客到了近前十步远处,纷纷踏在积水之上,悬空静立,目光冷煞,紧紧逼视着十三二人,阴森森的,煞是诡异。 怪客里有个年长的老者伸手托起了十三刚刚打回的那支袖箭,瞄了一眼,笑对着十三,微微颔首,继而温声道:“阁下好功夫!刚刚一招‘驭动乾坤’当真使得漂亮,在下佩服的紧。”说着双手一抱拳,朗声道:“在下骊山宗曲弱凌有礼!” 十三见来人自报山门,心中虽恼但仍是抱拳还礼,客气道:“久仰!久仰!在下焚魔城铁剑十三!” 曲弱凌本见十三回击袖箭,出手不凡,已有几分惺惺相惜,此时见面,上下一看,那一身凛然正气、英武不凡的傲然侠气更加令他赞赏有加,赞叹不绝。 蓦地。 曲弱凌将手一抖,一道寒光脱手而去,原是那支袖箭再次射出,瞬间迫到十三眼前。 十三原本拱手执礼,心绪难平,但见曲弱凌突然出手,袖箭迫在眼前不由登时大怒,使出鬼影骤然撤去一丈开外,不等袖箭近前仗剑迎上,但听一声金属锐啸,铁剑阻住袖箭,暗中用力,怒喝一声,随即将其怒帅而回。 同时,十三青影一闪,铁剑已然刺到曲弱凌的前心,间不容发。 曲弱凌连声叫好,眼见袖箭先至,他不躲不闪,当头迎上,随即大口一张,就见那袖箭空中打了个盘旋,倏然落入口中,幻成一道黑光,消失不见。 十三无暇看那袖箭的去处,只顾运足了力道,只求一剑了了这翻脸无情的无耻小人。 第075章、山水意、幻境急 曲弱凌收了袖箭,眼见十三铁剑迫在眼前,亦也学着他的样子,快速向后退去,只是他那去势迟滞,自然不及十三鬼影术的迅捷,所以未去多远,铁剑便已抵在前心,间不容发。 曲弱凌大感诧异,目露精光,紧紧盯着铁剑,一脸诡笑。 他一生孤傲寡冷,常以武功天下第一自居。 也是,青都南、北二郡虽然地域广阔,可毕竟隶属一方海岛,总不如那内陆的地大物博、广袤辽远,所以,青都之人所历所见亦有所局限,行事中难眠会有管中窥豹、坐井观天之举。 再加之,如今的骊山宗风气大变,人人矫情饰诈、虚词诡说,彼此之间口蜜腹剑、尔虞我诈,鲜有人肯愿洁身累行、束身自修,更无人愿为那业已颓塌腐朽的骊山宗身先士卒,力挽狂澜。 正因于此,不肯同流合污的曲弱凌便成了同袍、门人之中的异类,与之行事常常虚与委蛇、矫言伪行,见不到一丝真诚。 今日,曲弱凌小镇偶遇十三,连番交手,势均力敌,是以他对这白发汉子大为赞赏,惊为天人,虽然此刻凶殆眼前,可他内心仍免不了涌起一番山水知音、相见恨晚之感。 “好!妙!” 铁剑当前,曲弱凌突然不适时宜的大赞一声,骇得十三浑身一紧,手上力道猝然一滞,茫然怒观。 就在这,时曲弱凌摇头摆身极力闪避,真如一条柳絮风中怒摆,悠悠荡荡的,看得十三一脸茫然,甚觉诡异。 十三铁剑刺空,稍作迟疑,剑光再起,怒破风雨,疾追不怠。 曲弱凌避过一剑,傲然自喜,他退在烟雨之中刚要出言抢白,却不料,眼前青影一晃,十三竟又破雨而来。 曲弱凌失声惊呼,聚气凝神,刚想闪避,但觉咽喉处突然一冷,若想再逃已然势比登天。 曲弱凌紧盯铁剑,静然呆立,面无表情,十三本事,初逢交手他便领教,只是他万没想到这汉子的功夫竟厉害如斯,真是见所未见,闻所未闻。 更有甚者,那剑抵近喉咙,本可一剑索命,唾手可得,可他为何却突然撤力,止剑不前? 曲弱凌暗自叹息,迟疑刹那,心中终有不甘,有意再次争斗胜负,是以怪吼一声,摆起腰肢,扭扭摇摇的闪避而去,须臾诡笑,已然无征兆的落在了十三的身侧,望着铁剑所指的方向,怪声道:“十三兄,所谓人在江湖,身不由己,你若如此处事可就太有些仁义君子了,若逢小人歹毒,恐怕此时早已殒命多时,当真险险险!” 十三木然扭头,面罩寒霜,慢慢收剑,道:“阁下所言,自愧于心,我若歹毒,你又命存何在?” 曲弱凌纵声狂笑,倒着飘身悬空,道:“非也!非也!我与十三兄一见如故,礼敬献招,胜负未分,您这般说可就有些早了。” 十三嗤之以鼻,铁剑一横,傲然冷对。 曲弱凌道:“不瞒十三兄,某入江湖廿年有余,平日大战,鲜遇敌手,今日有幸与你相晤,还望阁下不吝赐教,可愿放手一搏?” 十三冷哼道:“在下与你无冤无仇,何要放手一搏?更无兴趣与你交集,何来赐教?真是滑稽之极。”说着,十三收起铁剑,转身向问天生走去。 “站住!十三兄也忒小瞧人了?!” 曲弱凌突然大吼,气急败坏! 十三止步,眉头紧锁。 或因连日来的劳碌与神伤,再加之身旁这寥落不歇的碎雨,以及刚刚猝然殒命的假楚侗致令他那本就惶惶焦灼的内心突然起了一股厌世之情。 恍惚间,万事风轻云淡,再无半点兴致,就如情伤空寂的大漠牢 笼之中,光阴虚去,醉梦久远,隐隐的,一场呼吸不看尘世,唯剩酒香,天涯无情。 曲弱凌不解十三心中跌宕,还以为他起势如此,于是决心一下,猝然出手,全力以赴。 刹那间,碎雨慌急,远风瑟瑟,两道身影乱动雨中恍如幻梦,亦真亦幻里,二人全力以战,绝无二心,各凭一身真实本领,各取峥嵘,为的仅是彼此心中的那一份执念与对他人的尊重。 问天生站在雨中紧观战势,心绪跌宕。 渐渐的,十三与曲弱凌激斗的身影搅起了街上的雨水。 雨水慢慢掠空,倏然形成一道高高的水柱,来来回回的盘旋着,就如一道拔地而起的龙卷风,把他和假楚侗的尸体困在其中,轰然掠空而去。 水柱高处,十三与曲弱凌怒斗不歇,绝技迭出,大有势均力敌、难解难分之意。 问天生望天喟叹,悄然忖道:想我千年威风,不过如此哎,如今虎落平阳当算因果循环,命数使然,假若我能祛疾康复,威风再来,便是再有十个、百个这般的小贼也定能叫他碎尸万段、死无葬身之地。 思绪未歇,问天生突又蹙眉,暗自叱骂道:“无耻乜汉,还说十个百个,便是一个焚魔城的小贼都应付不来,还说那无用的空话,真是无耻至极。” 泪目幽幽,远空眺望,其心之苦唯有雨知,问天生再次长叹,懊恼难当。 蓦地。 光影一闪,起落不歇的水柱与碎雨之中突然现出一道影画,清晰澄澈,栩栩如生。 问天生大吃一惊,将信将疑的抹了抹双眸,聚神再看,果不然见那影画依旧,大为神奇。 问天生慌忙向前奔了两步,瞠目结舌,仔细凝视,突然,影画中现出两个身影,仔细辨认,猝然警醒,失声惊呼,道:“哥哥?嫂嫂?” 影画里,河府老爷岳霖灼与夫人彼此相携,蹒跚入门。 二人进屋,到了桌前,相互搀扶,慢慢落坐,继而彼此依偎,病恹恹的,显是得了重病。少时,一阵料峭的寒风从那破烂不堪的窗棂处吹来,呼啸声隆,凛冽刺骨。 大风吹至,岳霖夫妇摇摇晃晃,东倒西歪,备显羸弱。 问天生一见此景,魂飞魄散,手足无措的乱走雨中,高声疾呼,道:“哥哥?嫂嫂?你们这是怎么了?可有听见生弟的呼喊?可有听见?” 声喊震耳,猝然惊扰了打斗正酣的十三二人,他们心有灵犀,同时罢手,双双落下雨空,那起落不歇的水柱亦随二人落地轰然塌落,纷溅半晌。 十三眼见问天生目眺苍穹,怅然失态,心中不明就里,驱步上前,顺他仰望之处仔细看去,就见那碎雨帘坠,雾霭迷蒙,哪里还有什么异样。 十三满腹疑惑,低声道:“时雨冰凉,你这家伙是不是着了风寒?不然,对那天空胡言乱语叫唤什么?” 问天生一听,突然伸手抓住十三的衣袖,一手指着空中,涕泗滂沱的道:“十三大侠,您快看,我的表兄表嫂······快看,他们······他们病魔缠身,正在那里受难······正在那里受难!” 十三满头雾水,举目再望苍穹,果见有道亮点倏然隐没雨中,于是用手一指,道:“你这家伙,疯疯癫癫,那空中哪有你的表兄表嫂,噢,难不成你得了癔症,说的是那亮点儿?” 问天生大失所望,继而满脸愤怒,他瞪了一眼十三,慢慢向后退出,连连摇头,口中自言自语道:“我的兄嫂确然在那儿,一清二楚,十三大侠这是怎么了,竟然对此视而不见还出此恶言奚落在下,如此······如此行为真是叫人心寒伤痛。” 问天生 说完再次昂头,只见空中影画悄然隐去,唯剩一粒斑点避入雨中,渐渐淡去、模糊不见。 “哥哥?嫂嫂?” 问天生踉跄前行,痛声疾呼,情难自已。 曲弱凌落地收招,一直盯望雨空,他眼中所见与十三一般无二。 不过,他见问天生对于影画言之凿凿,估计所言非虚,一时间心绪起落,喜不自胜,偷偷暗忖:好造化!好造化!原来一直苦寻无解的突破口竟然藏在这里,真是苍天不负,苦尽甘来。 思忖一歇,陡见问天生神色懊恼,郁郁难安,于是将身向前探了探,双手抱拳,笑着道:“恭喜恭喜!贺喜贺喜!” 十三与问天生一听这话,登时怒目横眉,不约而同的向他瞪来。 曲弱凌一见,双手一摊,道:“恭喜这位先生,刚刚您发现了一个天大的秘密,你眼中所见画面一点不差,确然是真,只是我等无缘,难得一见,天数如此,实是无奈。” 十三一听道:“你这话里云山雾罩,到底什么意思?那是什么大秘密?” 曲弱凌看着十三微微一笑,道:“十三兄莫急,此事稍后再说,眼下若真如这先生所言,他所见之人样貌如此,显然还有活命,得赶紧想个法子将其解救出,若再耽搁,世间一久,恐就性命不保。” 问天生一听惊慌失措,哭声道:“你这家伙,乱说什么?若再咒我兄嫂,必定与你没完!” 曲弱凌一见,脸色一冷,道:“这位先生,曲某一片善意,怎来诅咒一说,既然您如此说就权当在下多语胡说了。” 曲弱凌说着双手一抱拳,冲着十三和问天生拱了拱,道:“在下告辞,后会有期。” 问天生一见,紧忙道:“诶,你站住!” 十三亦也冷声道:“把事情讲清楚,不然谁都别想就这么的离开!” 曲弱凌一怔,继而脸色一转,冷笑道:“十三兄好霸气,难不成您行事举止一向如此霸道?假若曲某心中不愿,那话也讲不清楚,您又能将曲某如何?” 十三一听脸色骤冷,刚要说话就听问天生凄声,道:“十三大侠,问某心中惴惴,想来该是不假,还求您看在侠义道的份上,帮我那可怜的兄嫂一把,不然······不然他们万一生了不测,我那两个表侄可该如何是好?” 十三突的一凛,猝然想起岳霖悠然的那张笑脸以及他呼喊‘大哥哥’时的样子,不由深深自责,暗骂自己举止鲁莽。 问天生一见十三踌躇难决,慌忙双膝一软,跪了下去,哭声道:“十三大侠,我体内劲力全失,手无缚鸡之力,如今兄嫂遇难,急慌无措,这里便厚颜斗胆,再次恳请十三大侠出手相帮,问某这里带兄嫂河府上下给您磕头了!拜托!拜托!” 十三紧忙伸手将他搀起,道:“此事好说,你切莫多礼。”话音一落便自暗忖:以我与岳霖兄弟情谊深厚,此事若真,便是你不跪求,我亦会赴汤蹈火、全力以赴的救出二老,绝无含糊。 曲弱凌见问天生恳求十三,意切情深,自己又有心事在怀,是以瞄了一眼十三那忽冷忽热的脸色,朗声又道:“好!好一个手足情深!我曲某一生桀骜,所信所喜者就是先生这般有情有义的热血汉子,实不相瞒,曲某冒雨来此,原是奉掌宗执事之命前来迎接贵人,早知先生威名赫赫,虽然世人常道先生名声不善,什么杀人如麻、恶贯满盈等等诸言在曲某看来都不过是世人惶惧,心中有鬼,随口胡诌的一个托词罢了,先生之仁义,又怎道他人评说。” 第076章、萧瑟地、寒凉人 曲弱凌说着又自看了看十三,道:“事已至此,无论他人如何,先生若看得起曲某和手下的兄弟,曲某便以性命担保,决然以死相助,就住令兄嫂脱离苦海,此话天地可鉴,绝无含糊。” 问天生一听这话,紧忙又冲曲弱凌抱拳施礼道:“若真如此,问某可真多谢曲兄了!” 十三见二人说的热火,心中多少有些汗颜,是以朗声道:“救人趁早,赶紧说说那路径如何,怎样去救?” 曲弱凌一听这话立时抚掌笑道:“这便对了,十三兄,你之本事冠绝天下,乃我曲某人平生敬佩第一人,若能与您并肩救弱扶伤,想想都是曲某一生的荣耀,所以——” 十三向来不喜这般花哨的夸赞话,是以不待说完阻止道:“好了,废话休说,赶紧救人!” 曲弱凌不以为忤,欢声道:“好!据曲某所知,这河府老爷夫妇或是被人困在了幻境之中!” 此话一出,十三大吃一惊,道:“被人困在了幻境之中?” 曲弱凌微微颔首,道:“没错,这幻境乃是——” 十三恍然大悟,心中暗忖:难怪刚刚看那斑点去的有些蹊跷,原来竟是自己大意马虎了。于是,不等曲弱凌说完吹响一声唿哨,就听雨空苍穹里接连传来几声鹰啼,继而猎鹰盘旋飞舞,现身众人顶空。 不多时,见那猎鹰飞在一处,连声啼鸣,迟迟不肯离去,十三一见大喜,道:“没错,幻境入口就在那里!”说着,他看了一眼曲弱凌,道:“我去设法打开幻境,你随后带人同去。” 曲弱凌点头,命人搀住问天生,冲手下道:“都听好了,此去凶险未知,大伙都须小心!” 话音刚落就见掠空疾去的十三试着念动天音语婆婆之前所授的一句心法,不料竟真的打开了幻境的入口。 倏忽一瞬,眼前现出一副别样天地。 十三站在幻境入口略一犹疑,紧忙招手引着众人鱼贯而入,自己紧随其后,刚入幻境那入口便即闭拢,骤然无痕。 幻境里,风色萧萧,满眼破败,纵横交织的街道之中积满了落叶荒草,道路两旁毁败各异的断壁残垣布满荒凉,触目惊心,偶有那高拔挺立的枯树点缀其间,亦也早已干枯老朽,全无了半点生机。 一缕寒风吹来,掠动枯树老枝,呼呼作响,摇摇欲坠,再入街道,吹卷街头草屑,打起旋风,匆忙上天,惊惶远去,继而又自折着跟头落尽了莽莽苍苍的废墟之中没了踪迹。 十三止步街头,举目远眺,眼见那随风乱舞的草屑起舞惶惶,心绪遽然低落,一股荒凉、晦涩之感潮涌心头。 恍惚间,他突然想起了堰雪城外的荒芜、萧瑟,旧时情境突现眼前,心头痛时暗自喟叹,也不知那魂断情伤的人儿可还无恙,此际心念幽幽,乱绪焦愁,但愿过往风信莫要匆忙,将这心绪携与她听,万求原宥,再复旖旎。 行在前头的众人尽都游目四顾,惶然费解,不知何谓。 蓦地。 问天生大吼一声,戛然止步,骇得众人尽皆惊惶,只见他双拳紧握,猝然出手,重重的打在身旁的一个青衫怪客身上,那人一声惨叫,横着倒飞出去,重重的撞在路旁的半边矮墙,轰然塌落,烟尘四起。 众青衫怪客与曲弱凌大吃一惊,纷纷摆开阵势,便欲上前揪斗,只听曲弱凌冷声道:“先生何故突然出手伤人?” 问天生纵声狞笑,双臂摆开,纵身一跃,掠至空中一丈高处突然打出两个旋子,身 法伶俐的落在一截残墙之上,目光冷煞,扫视一眼众人,阴阳怪气的道:“想不到,苍天有眼,造化弄人,我人中判竟然在这幻境之中死而复生,从今往后,我看哪个还敢与我问天生违忤?” 说话间,两个怒气冲冲的青衫客已然掠至眼前,问天生一见大怒道:“不知死活的东西,听不懂人话,便先拿你两个开刀。” 问天生话音一落,骤然出手,不等二人反应已在倏忽之间取了性命,继而挺身近前,傲然狂笑,紧紧盯着曲弱凌等人,恶狠狠的道:“骊山宗?无耻贼窝,致令鼠辈诱我至此,百般折辱,欺人太甚,今日,我问某若不将尔等一并绞杀又怎能解了我心头之恨?” 曲弱凌面如瓦灰,生来未受此辱,眼下门人惨死,这仇便是与他一生的奇耻大辱,他出了怒不可遏又哪有半点心思与之废话。 骤然惊变让十三大吃一惊,眼见问天生如此跋扈,他不由脸色怒沉,眉头紧皱,正待问天生刚要出手打杀另一个青衫客的一霎他身形一闪,瞬间掠至,怒而出手,一拳搠翻问天生,随即一脚将他蹬出两丈开外,伸手拦下曲弱凌等人,道:“此贼凶险,诸位暂请息怒,我有话问他。” 曲弱凌与一众青衫客愤意难平,但见十三脸色不善亦不敢多加放肆,是以怒声道:“十三兄,此贼阴毒,世间罕见,你有什么话还请快些问,免得耽搁曲某杀他。” 十三不置可否,飘身落在问天生近前,见他猝然起身,双膝一软跪在十三面前,慌声道:“十三大侠,您正气凛然,义薄云天,问某弟兄对您诚心拜服,不敢有半点违逆,刚才之举实因问某一路前此受尽了那温玉堂主乜汉的凌辱,心中对这骊山宗亦也痛恨至极,这口恶气堵在胸口重逾千斤,若是不出,必定死不瞑目。所以,体力略一恢复便难抑制,出手之下把握不当,其中缘由还请十三大侠明鉴。” 问天生说完紧忙埋首大拜。 十三满脸怒意的盯着天生,心绪陡转,恍惚间亦觉此话有些道理,是以扭头回首,望了望曲弱凌等人,刚想开口排解几句,陡听一个青衫客怒声惊呼,道:“小心!” 话未落地,十三突觉腹部剧痛,眼前一黑,闷哼一声,仰头栽倒。 问天生挺身跳起,连声诡笑,突然出脚踢向十三,接连不歇。 十三突然遭袭,猝不及防,待他反应过来刚想反抗突觉浑身虚弱,无力至极,就如一场大病,病入膏肓。 他拼力取来铁剑,原想仗着兵器可以暂时驱退问天生,却怎料,铁剑刚一入手便被问天生劈手夺取。 曲弱凌等人一见十三失手,纷纷上前,却见问天生将铁剑胸前一横,怒声道:“贼子,你们都给问某听好,我心虽有万千仇恨,但却无意伤害无辜,尔等若是识趣儿,速速滚开,免得殃及。” 问天生说着一脚踏在十三的前心之上,铁剑一挥,抵在他的咽喉之处,纵声狞笑,恶狠狠的道:“小贼,你我仇深似海,不共戴天,实没想到,苍天有眼,风水轮流,今日竟叫你倒在了我问天生的脚下,哈哈,不消说,咱们新仇旧恨一锅起涮,你便纳命来吧?” 十三奋力反抗,面红耳赤,心中顿生万千懊悔,可恨自己一时疏忽,忘却了恶人的本性,今下受制于人,那全身的力道又不知何故,突然散尽,无望之下,该如何是好? 曲弱凌眼见问天生凶狠如此,又见十三满面无助,本想上前拼命救护可怎见那一众青衫客听了问天生的话尽头撤身退去,更有人在他背后小声提醒道:“ 堂主,私人恩怨,外人难以定论,我等要事在身,何不如趁此机会快些去办,迟了,恐将不妙!” 曲弱凌闻言一怔,略作沉吟,瞪了一眼问天生,又冲十三一拱手,道:“十三兄,实在抱歉,曲某要事在身,亟待去办,你二人恩怨如何便自解决,告辞了!” 话音落处,曲弱凌竟自真的转身疾去,毫不迟疑。 问天生瞄了一眼青衫客的背影,怒声冷笑,随即铁剑一撤,冲着十三啐了一口口水,恶声道:“十三小贼,你终于看到了吧,这便是你们侠义正道的世事人心,你之将死,我亦替你感到悲凉,哈哈,如此死去,你也算得舍身取义,死得其所了,废话休说,你纳命来吧!” 铁剑光寒,猝然斩落。 蓦地。 一声鹰啼轰然入耳,伴在十三的呼哨声中恍如裂地炸雷,骇得问天生浑身一颤,戛然住手,仰面观瞧,就在那一霎,猎鹰铁翅劈风,骤然降落,毫无征兆的啄去他的一只左耳,痛的他怒声嘶嚎,裂肺撕心,紧忙抛了铁剑,伸手去捂。 十三心中晦涩,本欲闭目受死,怎料临危唤鹰果然凑效,趁着问天生受伤痛号之际急忙拼尽全力将他推翻,自己一骨碌身滚到一旁,借助残墙下的一块青石,吃力爬起,伸手取剑,可不想,铁剑落在枯叶荒草剑动也不动,浑不受力。 十三吃力再试,铁剑依旧,无奈之下他咬牙苦撑,踉跄上前,正欲埋身取剑之时陡见问天生发狂怒踹,骇得他拼力闪躲,终是体内劲力缺失,未等问天生那脚踹来,自己竟先自倒了下去,狼狈不堪。 问天生摇头怒号,待那疼痛稍缓,他突然放声狞笑,继而面目狰狞的走到十三面前,阴阳怪气的道:“小子,萧瑟城郭,良人心冷!你若看这风景旖旎便是黄泉之路,来来来,问某赠你个死无葬身,再赠你个永世不得翻身,哈哈哈,二爷心善,只求亡渡,不求你一谢!” 十三挣扎站起,可不料,刚站一半,那问天生便即一脚猛踹而来,一声闷响,十三倒着迭去,重重的撞在矮墙之上随即滑落在地,半晌动弹不得。 问天生面目狰狞,诡笑不止,他再次张手取来十三铁剑,空中挽出几个剑花儿,冲着十三点了两点,突然甩手掷向一旁的断壁,那剑去势风急,瞬间洞穿,去势不减,接连又穿破几道墙壁,飞至对面街头,深深嵌入一株老树之中突突乱抖不止。 问天生哑然瞠目,他本想铁剑杀人便已了十三,随手将之抛弃亦有鄙夷不屑之意,怎料一剑掷去,力道如此惊人,竟连自己都有些始料未及。 十三挣扎坐起,目眺铁剑,瞠目结舌,他万没想到,只是恍惚瞬间,这问天生的功力怎会变的厉害如斯,还有,自己那修炼多年的铁剑在这恶贼手中竟也如此威力。 问天生凝望半晌,突然狂笑,隐隐间,忘却了猎鹰断耳的疼痛,更有那憋闷已久的郁愤终得畅快。 他傲然怒吼,信心骤增,双手虚空里叫力紧握,不料心有感应,就见远天疾疾飞来一物,倏然入手。 问天生大吃一惊,紧忙查看,这一看直喜的他眉飞色舞,心花怒放。 原来,那飞来之物竟是自己那柄‘萧墙内斗’时毁去的风云扇。 问天生弄扇欢呼,恍若隔世。 半晌心绪跌宕起转,他慢慢展开折扇,一眼天地,傲然蔑视,继而用力一摇,就见天色骤变,风起云涌,地暗天昏。 第077章、老恩婆、玲珑境 问天生仰天狞笑,往日凶戾再拂于面,他怒喝一声,飘身落到十三近前,咬牙切齿的道:“可恶小贼,往昔凌辱,没齿难忘,问某只恨技不如人,甘拜下风。今日,苍天开眼,终叫你这小贼子落在二爷之手,哈哈,天道轮回,可曾疏懒,何人又得放过?” 十三怒目冷对,心潮难平。 问天生说完,突然目眺苍穹滚滚浓云,凄声高呼道:“大哥、三弟,你们各在天地,都竖起耳朵听仔细了,今日可恶小贼终得报应,老二不才,这便将他枭首斩杀,给咱弟兄报仇雪恨了!报仇雪恨了!” 十三盯着问天生踉跄站起,他见识过风云扇的厉害,知道问天生若失去理智,胡乱挥舞,自己一人死不足惜,可这幻境一切便即遭殃,到那时,所有一切定然灰飞烟灭,不复存在。 是以焦慌之下暗运真力,怎知那一身气力尽都卸去无踪,不仅如此,他试着向前迈步,但觉头脑一晕,差些颓倒下去。 十三大骇,惶然沮丧,面色煞白的踉跄着站稳。 问天生话音落地,突将风云扇空中一挥,霎时间,一股毁天灭地的巨大的气力裹带无数碎石瓦块、枯枝残草疯狂激荡而来,直迫得十三猝然倒飞出去,接连撞穿数道残墙,飞出约略十数丈远,才渐渐歇止。 混沌烟尘之中十三狼狈倒跌。突的,一只手臂遽然伸来,牢牢揽住他的后腰,将他稳稳的抵在烟尘之下,岿然不动,恍如一座小山。 问天生猖狂狞笑,接连挥舞风云扇,搅得天地混沌迷蒙,飞沙走石,直如灭世降临,煞气森森。 问天生眼见十三狼狈跌去,瞬间无踪,心中怒火亦随这风云激荡的骇人之势愈显浓烈,他纵身踏过残垣,疾追而至,待他再舞风云扇,刚要斩杀十三却见那救护十三之人慢慢现出身影,不由脸色大变,失声惊呼道:“老恩婆,您怎会在这里?” 十三受人救助,惶然四顾,待他听见问天生这话,慌忙侧头观望,一眼之下,喜出望外,欢声道:“婆婆,是您?” 天音语婆婆微微一笑,抬手拍了拍十三的肩头,和蔼的道;“好孩子,你受苦了,现下感觉如何?可还撑得住?” 十三紧忙点头,道:“我无大碍,婆婆无需挂念!” 天音语婆婆微微颔首,道:“好好好!无碍最好!剩下事交由老身,你且一旁休息。” 十三点头,慢慢退在一旁。 问天生紧紧盯着天音语婆婆大感困惑,心中不住思忖:老恩婆怎会出现在这幻镜之中?他又怎会与这十三小贼如此相熟? 天音语婆婆看着十三退在一旁,满面慈祥,少顷,将身一转,幽幽目光看向问天生,上上下下的打量一番,微微一笑,温声道:“不期而遇,天缘巧合,看你样貌举止该是别来无恙?” 问天生一听紧忙抱拳拱手,道:“承蒙恩婆挂念,在下安好无恙。” 天音语婆婆一听微微颔首,刚欲开言,就听问天生追问道:“恩婆怎会与这十三大侠相识?” 天音语婆婆摇头,笑道:“此事说来话长,我们渊源颇深,相识更早。” 问天生一听此话颜色大变,不由自主的向后退去两步,心中暗忖:坏坏坏!老恩婆与这十三小贼相熟,今日若想将他斩杀报仇怕是有些棘手,这下可该如何是好? 左右思忖,心难决定,心想自己既然功力恢复,来日方长,还怕杀不死他这十三小贼。 是以微微含笑,屈身向前,趋身跪了下去,口中道:“缘是如此,那可真就太好了。”说着,语声一顿,埋首下拜,又道:“ 问某能有今日多赖恩婆医治,再造之恩,无以为报,还请恩婆再受问某一拜!” 天音语婆婆伸手将他搀起,道:“罢了,罢了,举手小事,不足挂齿,从今往后,也便不提了。” 话音落地,天音语婆婆脸色骤然一变,语声不善的道:“人之一世,善恶无常,有人鬼迷心窍,本性难移,有人迷途知返,浪子回头。我见阁下,身体无恙内心却已千疮百孔,无力回天。” 问天生闻言脸色一变,紧紧盯着天音语婆婆,道:“恩婆大恩如同再造,问某不敢一时或忘,只是,您何出此言?是何用意?” 天音语婆婆冷笑,突然怒声道:“无耻之贼,明知故问,你一身筋骨朽烂不堪,死而复生又有何用?难道是用来继续为祸人间、逞凶作恶的吗?” 问天生一怔,脸色瓦灰,猝然冷笑,大声道:“老恩婆,问某行事如何,自有取舍,无需别人指教,我一心念你医治之恩这才与你和颜悦色、平心静言,假若你以此说教,欺我问某老实,可就打错了主意!” 天音语婆婆怒声道:“少来狡辩,老身医你,事因天佑苍生,不忍涂炭,你也不要因此假意良善,言之凿凿。” 问天生狂笑,道:“好!老恩婆,你我既然话已至此,再无废言,今日问某便给你一副薄面,暂时饶那十三小贼不死,之后再见,定不容饶。” 天音语婆婆冷声道:“不需要!生死之数还未定论,你倒自信的紧!” 问天生嘿嘿狞笑,道:“究竟如何,手段上见真章,老太婆,问某也不与你多言,今下一断两清,再见绝无情分,告辞!” 问天生说完转身疾去,瞬间隐没无踪。 十三一见心下着慌,踉跄两步,刚想制止,就见天音语婆婆伸手将他拦下,微微一笑道:“好了!且由他去吧,此人慧根不浅,将来遁入释门,定然少不了你的引荐。” 十三大感意外,刚欲问询就见天音语婆婆一脸凝重,举手空中一挥,漫天烟尘顿时消弭,天地之色又复先前。 天音语婆婆迈步走向街道身处,可去不多远,突然止下步伐,远眺苍穹,遽然叹息,少时,就见天际之中涌起一片青黑之色。 十三远眺苍穹滚滚而来的青黑之色,大惑不解,高声的道:“婆婆,快看,那是什么?”天音语慢慢回身,一脸愁郁,道:“孩子,人生一世,起落无常,不如意者亦十之八九, 你看那青黑之色又能意蕴如何?” 十三闻言蹙眉,心绪遥遥,不知如何回应。 天音语婆婆摇头苦笑,遂将头转向苍穹,幽幽的道:“婆婆幼年懵懂,烂漫天真,学了 一手异术,精心创了这‘玲珑’幻境,原本它该玲珑通透,水蓝梦幻,意蕴着我那纯真无邪的少时心境。” 天音语婆婆说着,嘴角露出一丝微笑,竟有几分羞涩,随即轻叹一声,道:“时不我待,箭逝荏苒,一切过往俱成追忆,如今垂暮日沉,可我却还要为当年的任性继续奔波劳碌。唉,如此说来也是因果使然,假若不是当年的一时糊涂,把这心底禁锢的幻境拿来示人,又怎会叫那贼子巧言窃取,搞得这般丑陋难堪,覆水难收!” 十三听得愈加的茫然不解,只是头脑里突然晃过一片眩晕,一个趔趄,险些跌倒,待他强行站稳之际突觉体内升起几许力道,便走全身。 他暗自一惊,悄然运力,果不其然,那力量越来越盛,竟大有恢复之状,不由心下大喜。 就在这时,那片青黑之色已到眼前。 天音语婆婆看了两眼,突然回身冲十三道:“孩子,你 须谨记在心,若想破解这玲珑幻境,诀要法门就是诚心以待、不忘初心!” 十三闻言又是一呆,偷偷运力之时开口应答,心中却道:婆婆这是怎么了,玲珑幻境既是由你一手亲创,破解自是由你,何要我一个门外汉去牢记破解法门。 天音语婆婆眼望幻境,略作沉吟,身影一纵,冲进青黑之中。 须臾,重又现身,悬于青黑之下,高高俯瞰地上一脸茫然的十三,道:“怎么还不进来?” 十三一慌,刚要辩解自己浑身乏力,再无法腾空入云,就见脚下猝然升起一团水蓝澄澈的祥云,紧紧托着他进入到了青黑之中。 苍茫大漠,漫无边际,风卷沙行,直连天际。 十三自幼成长大漠,对这景致自然烂熟于胸,心中更有无限亲近,是以不顾一切,拔足狂奔,本想怒声呐喊,一泄心中窒闷,可怎料,就在他孤身疾奔之际突觉天色骤变,一片青黑吞没天色,继而眼前大漠尽入青黑。 青黑之下,阴煞森森,波云诡谲,忽明忽暗的天地之中隐隐传来几声雷鸣,低沉咆哮,惊魂夺魄。 十三惶然瞠目,止步细沙,环顾远眺。 蓦地。 一道霹雳骤然落地,飞沙乱溅。 不多时,远处沙丘之后突然走出一人,看样貌,竟是变作少女,猝然无踪的碎夜婆婆。 十三眉头紧蹙,盯着少女大声,道:“是你?” 少女边走边捋着腮边垂下的碎发,道:“没错,是我!想不到,你我竟又在这里相遇,真是冤家路窄啊!” 十三冷哼一声,道:“杀斗正酣,无端落跑,原来你逃到了这里?!” 少女咯咯诡笑,距离十三数步远处停下,突然恼声道:“你胡说八道,谁无端落跑了?分明是······分明是······你当这里好耍的很吗,我要逃到这里来?” 十三哑然无语,一脸戒备。 少女怒瞪十三突又怆然的道:“人不知我,休论美言,炼狱幽囚,生不如死。我恨命数不公,更恨这幻境的主人。” 话音未落陡见疾风骤起,沙砾漫漫,天地狂卷,瞬间布满了青黑世界的各个角落。 风沙摧枯拉朽,势不可挡,十三一见紧忙挥袖遮挡,谁料风沙一近眼前尽皆化成虚无烟火,随风而散。 十三惶然不解,慢慢放下戒备。 须臾,骤卷风沙团团裹住了少女,然后疾转不歇,不出片刻竟将她分离成无数碎屑,飞飞荡荡,一同呼啸着吹向了远方。 十三惊慌失色的盯着风沙远去,慢慢的,青黑世界再复平静,一切阴森冷煞,寒气逼人。不一刻,少女再次现身,神色哀婉,楚楚可怜。 “你看到这里的痛苦了吗?” 少女泪目幽幽的盯着十三,满脸期待。 十三不解其意,怒声道:“装神弄鬼,胡说八道,这有什么好痛苦的?你我旧账未完,来来来,快快取出兵刃,你我再战?” 少女骤然大怒,道:“薄情寡义、翻脸无情的东西,若你这般能得幸福才怪,活该你永世孤独,不得好死!” 十三一听愤而大怒,张手取来铁剑,刚想回叱,就见少女怒哼一声,转身疾去,瞬间消逝于青黑世界里模糊的那道光亮之中。 十三仗剑怒目,愤愤难平,此时此刻他竟难以分辨这幻境里的物事真假,更摸不清这少女忽隐忽现的危机祸福。 无管怎样,少女的话伤了十三,像把刀子突然的扎在心头,鲜血淋漓,触目惊心。 第078章、迷离幻、锁心愁 “薄情寡义、翻脸无情、永世孤独、不得好死。” 字字铿锵,锋利如刀,犹在这诡异幻境之中,十三猝然触动,久久难忘,直至心灰意冷,晦涩难当,隐隐的,那骇人惊闻的厌世之感再次萦绕心头,悲叹一声,心逢拘囿,几无出路。 浑噩半晌,耳畔突然传来一阵哭声,凄凄惨惨,如泣如诉。 十三猝然惊醒,环顾四下,再听那哭声竟已静寂,努力再听唯有风声呜咽,惶惶难安。 十三如梦方醒,惊出一身冷汗,心中忖道:不好,自己怎会如此糊涂,这里幻境,危机四伏,自己若是不抱守心念,稍有疏忽必定凶险万分。 思绪一落,十三重理思绪,又忖:手刃少女,出离此地,是为上策。 恰在此时,光亮一闪,青黑之色像两道大幕倏然分开,慢慢散去,眼前骤然现出一幅山水画卷:奔流淙淙,清脆入耳;草木花香,随风摇曳;翠鸟灵兽,欢脱跳跃,更有那阳光和煦温暖,轻抚山河,恬淡悠然。 十三惶然目览,心绪跌宕,眼前画卷恍若一记重拳,重重的打在他的胸口之上,恍惚一霎,眼前一切烦闷尽随风逝,往昔又来,那时山林风色惬意怡人,佳人常伴,呢哝如歌,尽有说不尽的快意畅怀。 十三举步踏入,倏然痴笑。 小溪旁,他欣然蹲下,双手捧起流水,放到嘴边,还未饮下便已嗅到了那水的馨香。 十三迫不及待,一口饮下,顿觉舒畅无比。 十三闭紧双眼,聆听自然窸窣,细品溪水甘甜,只觉悠悠天地,畅意满怀,未来往昔交织辉映,倏然之间,竟模糊了现实与幻梦,傻傻的笑出了声,而片刻之后,眼眶里竟然涌出了泪花,心如刀绞,痛不欲生。 泪水溅落,与那脚下的鹅卵石激烈碰撞,四分五裂。 十三聆听那破碎的声音,猝然睁眼,原想再把那静谧的世界再看一眼,熟料,眼前精致猝然大变——山花枯萎,草木凋零,飞禽疾掠,走兽嚎逃。 好好一幅画卷瞬间变得破烂,就连那条清澈欢跳的溪水亦在瞬间变得殷红,咆哮依旧,煞是可怖。 十三惊惶环顾,心惊胆战。 渐渐的,天色黯淡下来,青黑之色又再来袭。隐隐中,又有人声诡笑,四方激荡,恰若先时闷雷低沉,直击心魄。 十三置身青黑之下全神戒备。 终于,远处未知里又自亮起一点光亮,慢慢增大,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猝然袭来,令人心头窒闷,心色惶惶,深感不适。 蓦地。 一声巨响,轰然入耳,就在十三惴惴不安之际,青黑之色猝然一震,竟在瞬息之间变成了一个巨大无比的牢笼,那一根根暗黑如墨的铁柱顶天立地,难见其长短。 十三大骇,慌忙奔向铁柱,谁想刚一接近,那铁柱就如有了呼吸一般急速收缩,疯狂迫向十三,同时亦带着隐隐诡笑,令人闻之毛骨悚然,浑身冒冷。 十三惶然无措,抽身倒退,突然,牢笼深处的迷蒙之中倏然亮起一点豆大的光亮,昏黄温暖,荧荧惑惑,甚是梦幻。 光亮不断铺陈扩展,瞬间映亮了大片空间。 少时,一道身影自那光亮之中悄然显现,慢慢走来。 “师父?” 十三失声呐喊,虽然来人容貌模糊,可那举止投足赫然就是焚魔城里的老酒鬼谭万行。 “师父?” 十三大喜过望,举足奔去,连声疾呼,眼眶里竟莫名的涌出了泪水。 “师父,您怎会在这里?” 十三扑到来人面前,跪倒便拜,语 声颤抖,动容十分。 此次出离焚魔城,所历一切曲折迂回,跌宕起转,胸中万千感触正恰如怒浪击空,波涛汹涌,他多想把那故事浸在酒里与师父好好说说,一吐为快。 鬼云谭万行面目模糊的,像梦中相思已久却触摸不到的迷离人影,他仍旧依然故我的擎着那个已显老旧的大酒葫芦,一口一口的饮着烈酒,对于十三的真情流露毫不在意。 半晌,十三苦笑,挥袖抹去泪痕,长身跳起,那一霎,正好看清谭万行那张模糊、诡异的脸庞,心中一转,满面忧色的道:“师父,您这是怎么了?说话!你倒是说话啊?” 谭万行依旧故我,无动于衷,一遍一遍的重复着痛饮、怡然的微醺样子。 十三拉紧谭万行的衣袖,上下打量,渐渐的,头脑一沉,心中所有苦楚顿如洪水溃堤,崩溃汹涌,他浑身瑟瑟,怆然飙泪,哽哽咽咽的道:“师父,您知道吗?风华死了!她真的死了!有个女子很好,她叫野儿——魔格野,是一国的公主······不,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一路生死与共,彼此欢喜,可是······可是······师父,十三好累!真的好累!” 十三放声大哭,无尽委屈尽请释放,无所顾忌。 木然、诡异的谭万行仍无反应,他连着又做了几个饮酒的动作,突然甩开十三,擎着酒葫芦,转身离去,冷漠而又决绝。 十三目瞪口呆、怅然若失,他傻傻的望着走向黄光刺眼的谭万行,那背影本该强壮健硕、立地顶天,可此时此刻看来却已然成了一个被那沧桑世事摧残得略显佝偻的剪影,看着让人心疼,让人怜惜。 “师父?” 十三收了自己的痛楚,惊声呼唤,就像幼时梦境里梦见父母模糊身影时的挽留与呐喊。只是,现在的他早已长大成人,那呐喊虽也强烈如初,但都融化在了沧桑之,成了呓语。 十三试着向前,伸手去抓,他想抓的该不是师父予他的那些老去的倚仗,他想抓住的应是师徒二人心底深深的不甘与无助。 蓦地。 光亮爆盛,煞白刺眼。 须臾,光华渐淡,竟有一群诡异的人影张牙舞爪的映在那光华之中牢牢困住谭万行,风雨不透。 “师父?师父?” 笑声骤起,人语嚣嚣,十三纵身上前,眼中所见虽也面目模糊,可在恍惚之中竟能清晰分辨得出这些诡异人影竟都是焚魔城的冷血杀手,他的同袍兄弟。 “滚开,你们这些混蛋,赶紧放开我师父,不然我叫你们都不得好死!” 十三张手取剑,怒声咆哮,可惜那蜂拥狰狞的人影全然不顾,争先恐后的将谭万行淹没在了一阵喧嚣之中。 “放开我师父,你们可别再逼我?”、 十三面目狰狞,声嘶力竭。 终于,在十三铁剑高举,踌躇不绝之际谭万行突然发出了一声震人心魄的惨叫,骇得他魂飞魄散,立即挥下铁剑,疾疾斩落。 “十哥?” 铁剑落在一人的肩头,那人摇头扭身,面目模糊,看来甚是诡异阴森,可十三看的分明,这人竟赫然是自己既爱又恨的十哥落天罡。 十三猛然撤剑,心际惶惶,他满面怒意的瞪着落天罡,心绪起转,一霎间,二人纠缠难解的爱恨情仇再次汹涌而来,无可抵御。 十三劈手一把抓住落天罡的衣领,面目狰狞、咬牙切齿的道:“你不早都死了吗,怎么还在这里?” 落天罡一味诡笑,继续摇头摆身。 恰在此时,谭万行终于逃脱众人围困,挥舞着酒葫芦狼狈不堪的向前奔去,可 就在他奔出数步远处突然一声惨叫,尸首分离,死尸倒地。 十三一见大骇,失声惊呼,随手甩开落天罡,刚欲上前便见光华里飞来的杀人凶器去势不减,瞬间到了近前,骇得他紧忙挥剑格挡,便在这时,身旁诡笑不止的落天罡突然抓来一柄宝剑,恶狠狠的冲着十三的软肋猛刺而来。 凶器碰到铁剑瞬间灰飞烟灭,而落天罡的宝剑也已适时的抵到了十三的肌肤之上。 目睹师父惨死,十三心如刀割,痛不欲生。 如下,又有故人薄情,怒剑相杀,十三心中愤怒无可附加,他收敛心神,倏然闪身,轻松避过落天罡的宝剑,二人身子交错,十三怒然挥手,重重的拍在落天罡的后脑之上。 落天罡站立不稳,跌跌撞撞向前奔去,十三一见陡然掷出铁剑,赫然洞穿落天罡的胸膛,只听他一声惨叫,扑身到底,铁剑亦随之破体而去,飞在空中,打了两个盘旋,重新飞回十三的手中。 十三余怒未消,怒目而视,可就在那恍惚一霎,他突觉体内精力充沛,浑不似先前那般虚弱无力,一时间心中迷惑不知何故。 “师父?!” 十三心中悲痛,无心计较自己失而复得的气力,更无心去看倒地不起的落天罡,他飘身飞到谭万行的尸体近前,一声怒吼,喝退四下蠢蠢欲动的人影,从角落里寻来谭万行的首级,伤痛欲绝的按在那尸首之上,一声师父,悲肠千转,痛不欲生。 倏忽间,牢笼又次震动,光色潋滟,明灭不休。 十三不知何故,慌忙止住悲伤,拭泪静观。 蓦地。 光影里现出了秦玉竹的身影,还不等他招呼,另一边又现出了血岛别境以及古贺家族的一众人等,同时,再一边的光影闪烁急促,竟又现出一座堰雪城来,稍后便是那些在他生命里出现的每一个人。 他们或喜或悲、亦真亦幻,不过无一例外,俱都面容模糊,诡异阴森。 好在十三清晰确认,他们每个人都曾在他心头深深印刻,挥之不去。 十三站在牢笼之下、众人围困之中,像个惶恐不安的孩子,来来回回的环视着,心绪跌宕,脸色煞白。 牢笼随着十三的心绪起落收缩得越来越紧,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猝然而至。十三身置其中恍若困兽,他惊惶的目送着那人、事渐渐模糊远去,伸手想抓却都如那纷飞的泡影,成了一场虚无。 突的,十三一声惊呼,发了疯似得追着那远去的人影,怒声疾呼,“野儿?野儿?” 青黑、昏黄交织的光影之下,骤然收拢的牢笼已变得一人高下,而十三在这场心惊胆战、心绪跌宕的幻术之中见过了生命里所有接触过的人,可回头一想,唯独不见伤心远走的魔格野。 他呼喊,他伤痛,只是,在这场幻梦之中见到了又如何?彼此相伤,还不是虚妄一场,难以捕捉? 十三疯狂的挣扎在这狭小的空间之中,越来越像一只困兽,他终于体会到了那伤心欲绝、无助孤独的绝望。 无尽煎熬焚心蚀骨,良久之后,十三终于虚弱无力的瘫坐在地上,他感觉自己的身体正急速的枯萎下去,火热鲜红的心也正慢慢的变得灰暗,了无生机。 青黑的光色终于吞噬了昏黄,那阴寒冷煞的沙漠景致再次出现,十三就在那风沙乱卷之中无助的把这牢笼,呆呆的失神凝望着,似是而非,浑噩木然。 牢笼继续聚拢,青黑之光变得暗淡,一点微光渐渐变成斑点,终于消失的一霎,十三猝然失笑,口中喊的‘野儿’却又显得十分悲凉,想来个中滋味也只有他自己才最为了解。 第079章、少之错、老 黑暗之下,十三渐渐感到眩晕,他的笑声越来越大,那种骇人死亡的压迫感重若大山,可他却对此欣喜若狂,那是负罪解脱的亟待释然,他终于不用再继续烦恼了。 “十三哥哥?十三哥哥?” 熟悉的呼喊恍若久旱的甘霖,雨前的暴雷,猝然惊醒十三,他不顾一切抓紧牢笼,目露兽光的到处寻望,破声呐喊道:“野儿?!野儿?我在这儿!野儿,我在这儿!” 黑暗里的声音四处激荡,久久不歇,十三不住的呼喊着,此刻,他再也不想什么释然、解脱,他想的只是魔格野能快些出现在他的眼前,然后—— “野儿?” 魔格野的声音再未出现,无论十三如何呼喊。 最终,他骤然颓废,有气无力的重新瘫倒在地,怅然失笑,他知道,其时哪里有什么魔格野,分明就是自己心绪作乱,有了幻觉。 “野儿?” 十三喃喃自语,泪水再次涌出眼眶,如此心绪还是自己狱中酗酒,偶尔清醒,思念风华时才有的感触。 如今,此地囚囿亦然,只是无酒,可那心痛之处别无二致。 十三止了眼泪又自狂笑,笑过之后又是沉默,无声的悲痛,焚心蚀骨,所念的晦暗亦不全是不见魔格野的孤独与懊悔。 良久,悠悠睡去,无可抑制。 “诚心以待、不忘初心!” 昏沉中,天音语婆婆的声音突然响起,恍若万人同语,嘈杂入耳,夺魄惊魂。 “诚心以待、不忘初心!” 十三双目紧闭,不断随那喧嚣的人声一同诵念,渐渐的,他又睁开双目,迷离惶惑,所谓诚心以待、不忘初心该如何解析,他茫然无绪,无处寻找。 “我该如何?我该如何?” 十三怆然怒吼,声嘶力竭,全然不像他先前渴望解脱的样子。 “错了吗?难道我错了吗?” 十三翻身,双手抓住牢笼,拼命的摇晃着,连声怒吼,继而大哭,就在这黑暗的幻境之中,无所顾忌,浑然忘我,把那生来便有的所有悲痛一同宣泄出来,无所保留。 墨染的漆黑静寂无声,良久良久,终于在十三呜呜咽咽的悲啼声中悄然撕开一角,有道光亮倏然闪现,只可惜,筋疲力尽的十三重又倒了下去,像死过一回似的,假若他还有精神看那一缕光芒,他一定会看到那光亮的颜色——玲珑通透的水蓝色,那是一个人梦幻心境的纯真感触。 十三再次浑沉,他感觉自己正在慢慢死去,迷蒙微睁的双眼隐约的望见了那业已脱去大半的黑色,牢笼四周的铁柱也因腐蚀而脱落、破败。 他倏然失笑,以为那是死后的景象,双眸再闭,心中竟然绽放了一朵洁白之花,毫无瑕疵,他知道,这是他刚来这个世界时的样子,死后也该如此,多少盈余,都是过往,撒手之后,不留痕迹。 十三无力再笑,但他依然在笑。 天音语婆婆满脸凝重,一直静静的站在那拳头大小的琉璃盒前,聚精会神的看着里间的动静,他为十三感到悲伤,同时也为渐渐浑沉的十三感到担心。 “孩子,你要坚强!你要自己站起来!” 天音语恶婆婆低声呢哝,眼神焦切。 蓦地。 空中传来一声鹰啼,紧跟一道霹雳骤然落地。 浑沉之中的十三再次惊醒,这一遭,他终于看到了空中渐现的一道水蓝。 十三木然一呆,继而心思澄明,浑浊尽去,他猛然翻 身跳起,冲那水蓝之处猝然飞去,就在他跃出玲珑幻境的一霎,身后突然传来一阵轰隆,待他惊惶回望,那墨染的一切骤然崩塌,瞬间扬尘四起,浓烟滚滚。 天音语婆婆一见十三平安脱身大喜过望,双手一拍,两眼之中竟隐隐的湿润了起来。 “好孩子!好造化!假若你走不出这拘囿,平白殒命在这幻境之中,今后我若见了你母亲,可该如何面对?” 天音语婆婆喃喃自语,看着十三甫一落地,便即冲他招手,满面慈祥的望着他,温声道:“孩子,恭喜你平安脱困,现下可还好么?” 十三一听紧忙走到天音语婆婆面前,抱拳拱手,深施一礼,道:“多谢婆婆挂心,刚刚一场虚惊,现在已无大碍。” 天音语婆婆满面欢喜,微微颔首,道:“如此便好!如此便好!”说着,目光一转,望向玲珑幻境,只见其间坍塌不歇,烟尘依旧,不由眉头又蹙,低声道:“小小玲珑,琉璃萤火,差一差就要了你的性命,毁了这世间。哎,它原本不该如此,可它偏偏就变成了这般,青黑阴煞,真不知那使用它的人,心有多黑?” 十三渐渐喘息匀称,对于这话自是一脸茫然,他目光幽幽,紧紧盯着琉璃盒子,见空中上下浮动,其间黑气萦绕,渐如烟煞。 天音语婆婆说罢,一声长叹,万般心事汹涌而来,又跌宕疾去。随即,她探指空中一点,一缕水蓝之光飞出指尖,落在那琉璃盒上,倏然晕染,扩散开去。 少时,盒中黑烟尽去,水蓝光色亮丽惹眼,煞是梦幻。 天音语婆婆看着玲珑幻境,若有所喜。半晌,倏然开口,道:“小小幻境,虽是少时把戏,但若用来行凶作恶、杀生害命其威力实也不小。更者,我年事已高,再无力将它驱使,究竟未来如何,惶惶不知。哎,如今想想,种此恶果,我难辞其咎,天理亦难容矣。” 天音语婆婆说完怆然失笑,她目色郁郁的看向十三,凄声道:“孩子,你壮志凌云、侠肝义胆,婆婆知你值得信赖,所以······” 天音语婆婆欲言又止,十三一见紧忙道:“所以什么?婆婆有话还请明说?” 天音语婆婆住了住,道:“原本我在堰雪城收了那捕头徒弟,多想倚仗他能帮我处置这些琐事,只可惜——哎,不说了,你若愿意,就请帮忙代劳,替婆婆把后事琐碎解决处理一下。” 十三一听紧忙道:“婆婆跟我无须客气,如何处置,请您明示,我必定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天音语一听这话,满面欣喜,道:“好!好孩子!”说着,用手一指玲珑幻境,道:“既是如此,勿说废话,孩子,你快看看,这幻境之中是否还有生命存活?” 十三一听赶忙向前探身,凑近细观,只见琉璃盒中蓝晕流转,氤氲幽幽,隐隐的,在那盒中一隅果有人影走动,微小难辨,若不细看真难发现。 天音语婆婆见十三看的认真,心中焦急,不由细声催问,道:“怎么样,可有发现?”十三用手一指角落,道:“婆婆,那角落里果然像是有人。” 天音语婆婆脸色一变,稍一沉吟,忙声道:“那便是了,孩子,事不宜迟,快请进入,婆婆拜托你,无论如何都要将拘囿里间的人等尽数救出,不然,婆婆我愧罪终生,死不瞑目。” 十三一听紧忙抱拳拱手,道:“婆婆尽请放心,十三这便进去,一定全心救人,绝不辱命。” 天音语婆婆点头,随即授了十三出入破解的法门,十三领会,牢记心头,纵身一跃,竟然化作一缕青烟,倏然遁入,瞬间无 踪。 天音语婆婆一见,紧忙双手合十,虔诚祈祷,少时又忙不迭的聚拢精神,仔细盯望琉璃盒子,片刻不得放松。 十三重入幻境,眼前景致又复出入之时一般无二,只是先前那苍凉惨白的天色已然变得水蓝,身处其中虽有几分梦幻但那紧迫而来的萧瑟悲凉依旧不减。 十三站在废墟之中仰望苍穹,但见天空高远,深邃苍凉,那里之外或许正有天音语婆婆热切焦急的目光。 十三悄然心动,暗暗思忖:原来,婆婆面上看似纯真,其时心里竟也住着荒凉、寂寥,不然如此梦幻旖旎的世界里怎会有这许多破败? 其时,十三又哪里知道,自古人心还不都是由着最初落地的洁白纯真渐渐变得污浊,其间人事经历各有不同,可彼此归去之路又何其相同。 十三整理思绪,举目再望破败废墟间的断壁残垣,只见满目苍凉之中哪里还见那藏人一隅。 他焦慌四顾,半晌无果。 突然,一缕温润的细风从远处吹来,拂面轻柔,惹人贪恋。 当然,随风而来的还有问天生那焦切慌张的呼喊,“哥哥?嫂嫂?你们在哪儿?” 十三眉头一紧,仔细辨清方向,心中暗忖:可恶恶贼,寻了这么久竟然还是一无所获。也罢,眼下救人要紧,你我之账稍后再算。 思忖一歇,他纵身越过一道残墙,几步奔上街巷,竖耳辨着问天生的方向,疾疾寻去。街巷尽头一拐,果见一片空旷,问天生正站在空旷里四下环顾,满脸懊恼与不安。 十三青影一闪,飘到眼前。 问天生正自慌张措,陡见十三现身不由大吃一惊,原想跋扈两句,可见十三身法轻盈迅 捷,显已功力复原不由心中惊惶,支吾半晌才道:“十三大侠,您来了?” 十三面罩寒霜,故作怒恶的大声喝道:“无耻恶贼,你很不想我来吗?” 问天生一听,扑通一声跪了下去,道:“不是,十三大侠,您误会了,我——” 十三道:“误会?先前你恃恶行凶,伤我不轻,今下我复原来寻,你说,到底哪里误会了?” 问天生一听紧忙埋首大拜,十三冷声道:“无耻贼子,少再装模作样。起来,取出你的兵刃,我们做个了断,今次,决然不能再将你放过。” 话音落地,十三手中已然铁剑握紧,慢慢逼近。 问天生一听浑身瑟瑟,但心中总还是愤愤,于是昂然挺身跳起,手中风云扇一展,摆开架势。 十三一怔,目光扫视,全神戒备,不料,那风云扇一展的骇人气势却迟迟未见异动,不由心下费解,目光冷寒,死死逼近问天生。 “来啊?来啊!左右一死,你便一剑给我个痛快,反正这糟乱人世,我早都活的不耐烦了!” 问天生突然气急败坏,怒声咆哮,浑然不像一个杀人不眨眼的恶魔。 十三倏然止步,紧紧盯着问天生,待他情绪少许缓和,冷声道:“狂吠乱叫,你难道是狗?” 问天生面色瓦灰的看着十三道:“要杀便杀,要剐便剐,何故说那些废话?” 十三冷笑,道:“好!这便如你愿!出手吧?” 问天生突然收起风云扇,双目紧闭,傲然挺身,道:“动什么手?你一剑了账便是!” 十三愈加迷惑,眼见问天生如此举止,还道他是自以为是,故作嚣张,是以猝然飘身欺近,挥手便是两个耳光,打的问天生痛呼一声,折身倒了下去。 第080章、院落深、幻桃园 “起来,少装不堪,先时伤我,你不是很厉害吗?” 十三逼近倒地不起的问天生,满口挑衅。 问天生伏地不起,懊恼至极,语声绝望的道:“那时我劲力无穷,自然不比现在!” 十三道:“不比现在?那你现在如何?” 问天生凄声道:“还问?我尽力全失,又成废人,现在既入你手,随便处置,绝不含糊。” 十三一怔,他没想到,不过分手一瞬,他的功力怎么又都散去,难不成这便是人们口中常说的因果报应? 十三倏然止步,怒指凶冷的铁剑亦也放了下来,他不是一个趁人之危的汉子,更不善恃强凌弱——当然,对待恶人他绝不手软。 问天生吃力爬起,闭目受死,可等了半晌仍不见十三动手,是以慢慢睁眼偷瞄十三,见他一脸冷煞,目眺远处,心中不觉惶惑,小声道:“为何不动手杀我?” 十三瞥了一眼问天生,冷声道:“你这家伙倒是挺识趣儿,我不杀你,你却自己着慌?” 问天生摇头苦笑,刚要开口辩解就听远处突然传来一声狂笑,紧跟着又传一声哽咽,二者交替辉映,浑然天成。 十三一听哭笑之声猝然想起初入蓝光,搭救喻秋檬时所遇的两个少女,继而又想到诡异阴煞的碎夜婆婆,不由暗叫一声不好,飞身向那声音方向奔去。 “十三大侠,您这——” 问天生眼见十三远去,一脸茫然,他慌张起身,原想问求十三如何处置自己,毕竟自己先前嚣张一场,害人不浅,如今又成废人,若想与之对抗无非以卵击石,自讨其辱,左右是死,莫不如乖乖就范,主动束手,或得痛快一死,也免遭罪。 十三一心想着人声来处,无暇顾及问天生的心绪如何,只单独留下一句,“速速前往,或可探得岳霖夫妇下落。” 问天生木然一呆,踌躇半晌才骤然醒悟,连道几个谢字,只念十三帮着救人,待等事去之后再一并算账。 无管如何,十三总是侠义,问天生心中再次充满愧意,对于十三竟又多了几分感念。 他不再迟疑,咬紧牙关,拼力奔去,一路寻着十三的踪迹,二人一前一后,转眼又消失在复杂破败的街巷之中。 哭笑之声歇落,废墟再入静寂。 好在,十三体力恢复,更胜先前,是以身形如电,不待那声音尽去,已然飘身到了一座破烂不堪的院落前。 那院落宽敞平阔,隐有几分气势,十三站在破败低矮的院墙外向里打量,心中暗想:若非破败,这里当年一定辉煌不小,非富即贵。 不过,那又如何? 岁月焚噬,破败如斯,所有一切都抵不过时光的挫败,最后了了,思之无味。 十三无心玩味荏苒岁月,纵身一跃,飘然入院,踏着荒草掩映下的青石甬道,一路探寻而入。 院落里荒芜苍凉,满眼破败,四下风紧,空空如也。 再向里去,竟在几株灌木、枯树的掩映下现出一面照壁,隐隐辉煌,气势犹记。 十三站在照壁前十余步远处仔细打量,透过枯枝灌木的缝隙看到那上面笔走龙蛇的粉着:千刹临卧影,万杀默语人。萧萧修罗道,心谷拓恶名。 十三不解其意,取铁剑瞬间扫去折挡其间的枯枝、灌木,使那字迹清晰展现。 这时,问天生匆匆赶来,气喘吁吁,面红耳赤,看样子受累不少。 不过,当他一眼望见那照壁上的诗句,不由眼睛一亮,登时忘了全身的疲累,提不上前,连声赞道:“好诗!好字!好笔法!” 十三 大吃一惊,满脸讶异的瞪着问天生,上下打量一番,道:“你一个杀人如麻的大恶贼,竟然也懂得舞文弄墨、品诗鉴词?难不成是故意装腔作势、假作斯文来哄骗于我?” 问天生脸色一红,自我解嘲道:“您说的极是,我一个穷凶极恶、杀人如麻的大恶贼,怎配墨香氤氲、词赋满江的文人惬意,说来也是耻辱,我那辞世已久的老父本也是个舞文弄墨、诗酒自适的文人骚客,我弟兄三人幼时亦没少受他老人家强迫,所谓诗文书画也得几分浅尝,所以成年之后江湖行走大多都作文人装扮亦因于此。” 十三更觉诧异,他没想到夺命三判的家世竟然还晕满书香,只是他那作古的老父若是知道了这三个不孝之子作了大恶人,也不知他会做何感想,会不会一口老血溅于纸上,随手绘出一副万古不孝图来。 十三收敛杂思,淡淡一笑,道:“既是如此,那你便替我解解这诗词的意思?” 问天生一听这话脸色更红,略显尴尬的道:“这可就作难了,我虽自幼习文,可多时都是为了应付作样,哪里有什么真实本事,刚刚见您仔细赏玩此诗,一时激动便随口附和,至于诗中所云种种,还需听您教诲,这里让您见笑了!” 十三一听摇头苦笑,他生来顽劣,自幼厌文喜武,对文字一道痛心疾首。刚刚对着照壁赏玩,可不是品味那诗词中的意蕴,实是对那照壁之上所绘的纹路怀有几分新奇——彩色的飞鱼,跃空翱翔,斑斓色彩虽显老旧,可仅凭遗留未去的一缕鲜艳便可得知,当初绘下的一定是艳丽夺目,美丽至极。 问天生面红耳赤,低低垂首,不住思忖自己近来举动,不知何故,处处折面损颜,丢尽人事,说来也是无地自容。 十三不再踟蹰,移步照壁一侧,拨开齐腰高低的蒿草,寻出甬道,继续向里探去。 转过照壁,里间庭院依旧平阔,楼台高建,只是大半已然坍塌、颓落。 十三站在屋舍之前,仔细打量,可就在那转眼一瞬,尽余半数的楼台猝然崩塌毁败,烟尘四起,地动山摇。 十三大骇,慌忙横剑,谨慎以待。 塌落声止,烟尘散去,那屋舍废墟之中竟突然升起了一道高耸擎天、巍峨坚固的巨大围墙,立时遮蔽了一方天色。 十三瞠目结舌。 问天生亦也满脸惊诧,不知何故。 十三站在围墙之前凝视半晌,眼见异动不再,心绪略缓,刚要上前查看,这时就听那哭笑之声又起,惊得他紧忙四下寻望。 “可有听到哭笑之声?” 十三无法辨别那哭笑之声的来处,急声问寻问天生,可他却对此置若罔闻,一脸痴呆的盯着围墙静默半晌,突然转身向外奔去。 “喂?” 十三费解,伸手刚要阻止,他人已转出照壁,没了踪影。 十三无奈,继续竖耳聆听声音来处,但觉四方回应,激荡不歇,至于何方起始却终究无法辨别。 十三懊恼已极,再次查看围墙,见它坚应如铁、固若金汤,说来也无异样。 无奈之下,十三郁郁转身,虽然这座院落处处透着诡异,可却没他所要探寻的,若再继续踟蹰于此势必浪费时间 于是他脚踏荒草,快速转出照壁,等到前边一见问天生不由怒气更胜。 原来那问天生一手掐腰,一手摩挲下颚,口中啧啧,十足文人品评样态,还说自己不懂诗文,分明就是真话假说,惺惺作态。 十三虽是怒极,可眼下寻人紧要,他无奈摇头,快步疾去,本想着此处寻者不遇,那便道别处再寻。 此番挫败终是击起了他心底的 倔强,总想着,只要寻遍这片废墟,总能找到他要寻的那个目的之地。 突的,问天生抚掌欢呼,惹得刚出院落不远的十三戛然止步,回首怒叱,“叫什么叫,还不快些寻找门路救人?” 问天生喜不自禁,连连招手,道:“十三大侠,快来!我找到了!找到了!” 十三一呆,没好气的道:“什么找到了?” 问天生哈哈大笑,道:“此处暗藏的入口!”说着,他迅疾转身,没头没脑的向那照壁撞去,骇得十三急忙纵身奔回,口中道:“你这夯货,想死也不必急在此时,难道你那深陷囵圄的兄嫂不要搭救了吗?” 照壁上的字迹在问天生撞上的一霎瞬间聚拢,疾转轰鸣,须臾之间变成一个青黑的色的漩涡。 十三飘然飞至,心中大骇,眼见旋涡势凶力猛,瞬间吞没了问天生,紧忙抓扯他那仅余半边的衣角,就在那一霎,他突觉一阵晕眩,竟被一股巨大吸力裹了尽去,地暗天昏,不见了去处。 混沌半晌,猝然落地,十三惊骇未歇突然发现二人已到了一处世外桃源之中——溪水绕地,淙淙流逝;青草幽幽,绿意盎然;鲜花烂漫,怒放正盛;蜂蝶戏舞,鹤鹿双鸣。远山,峰峦叠翠,葱茏茂盛,隐隐间,更有异彩晶石,荧惑闪烁,熠熠生辉。 十三无心赏景,驱步探路,领着问天生穿过一片花海、山丘,下行一片溪水草丛,遽然望见一片丛林之中掩映着的一处屋舍,静谧恬然。 二人对视一眼,匆匆奔去。 丛林中的庭院平整宽阔,一排屋舍并排而建,整洁干净,气势不凡。 院落中的花卉团团紧簇,香气扑鼻。地上满覆的白色砂石晶莹闪烁,梦幻映人。 十三讶异于此间的景致,暗忖外间水蓝光晕下的萧索荒凉,两相对比,又不知此处幻境如何?所做之人又是何样貌?为何会把这幻境建的如此的烂漫静谧? 蓦地。 两声哀叹赫然传来,。 十三二人闻之大骇,慌忙四顾。少时,又有一声咆哮轰隆入耳,惊若炸雷。 问天生听罢神色大变,一把扯住是撒想衣袖,语声颤抖的道:“十三大笑,快听,那可是我兄长的声音?” 十三骤然蹙眉,心中暗道:你这憨货也是爽直,我又未曾见过你那兄长,怎知这声音是不是他的。 不过,问天生有此举动,显然那声音必然蹊跷。 是以他再竖耳细听,循声探源,终在那排屋舍的一边寻到了声音的来处。 “哥哥?嫂嫂?” 问天生跌跌撞撞的奔到屋舍之前,双手把紧窗子,极力向里探看,口中急声呼喊,焦急迫切。 窗子坚如铁铸,透过细缝,隐约可见里间阴沉昏暗,水浪声声。 “哥哥?嫂嫂?可是你们?我是你们的天弟!我是你们的天弟啊!” 问天生气急败坏的摇动窗子,急声呐喊,巴不得连这屋舍都给摇倒一般。 十三眼见问天生激动如此,心中略有触动,可眼下慌急也是无用,于是将他拉向一边,道:“先莫着急,看清情况,想法救人才是首要。”说着,他将双目凑到那缝隙之上向里一望,适应片刻,竟见那屋中灌满海水,水浪起伏之中隐隐囚有两个人影,在仔细看,一男一女,如果不错,该是岳霖夫妇。 十三大喜,冲着问天生道:“莫再急了,里间确是岳霖夫妇不假,现下赶紧想法破门救人。” 问天生一听大喜过望,双目之中瞬间盈满泪光,冲着十三深鞠一躬,哭声道:“十三大侠,我带兄嫂谢谢您了!谢谢您了!” 第081章、囿牢破、侏儒怪 十三将手一挥,道:“此时不说这些,赶紧想法救人。” 屋舍门锁锈迹斑斑,显是日久。 十三拿捏那锁拉了几拉,扯了几扯,见其牢固,非同凡品,是以取来铁剑,猝然斩落。 铮的一声响,火花纷溅,那锁竟未动分毫。 十三骇然,暗想许是那锁结实,自己用的力道不够,于是再次挥剑,结果依然如故,未动分毫。 如此一来,十三心底登时起了慌张,一时手足无措起来。 问天生一见那锁坚固,无法破门救人,心中急慌竟带着哭腔的大喊起来,道:“哥哥、嫂嫂,天弟无能,眼见近在咫尺却不能救你们于水火,我活着还有何用?”说着,一把推开十三,拼了命的撞向铁门。 铁门受力,‘咣当咣当’山响,只可惜,气势虽然不小却无甚效果,那门锁依然坚固,牢不可破。 十三站在一旁一筹莫展,眼见问天生疯狂冲撞铁门,瞧他焦急、忧虑的样子倒也有些仁义,自己对他虽有几分微词可此刻一想屋内被囿之人又不由得想起了岳霖兄弟的好处,以及负气而走,现下不知身在何处的魔格野,是以心绪一荡,惆怅再起,继而化作不甘。 十三一把抓住问天生的后衣领,用力将他甩到一边,道:“无力蛮干,于事无补,且先闪退一旁,让我再试。” 问天生一脸无助,眸色焦慌,他紧紧的盯着十三,更有十分期待,慢慢点头,道:“十三大侠,快!求求您!求求您了!” 十三无奈轻叹,随即催动一品珠,蓄满无敌膂力,铁剑再次挥出,但见紫芒一闪,天地动荡。此时且不说什么锈锁铁门,便是那房屋前后的草木山石也都被这一剑之力劈的一分为二,瞬间现出一道宽约寸许的深沟,猝然荡阔开去,不知几许深浅,不知所终之地。 问天生眼见十三神威如此,赫然瞠目,转瞬一霎,屋中有水涌出,他欢呼一声,迫不及待上前,用力撞开分作两边的铁门,一脚踏进过膝的积水,不顾一切的奔到岳霖夫妇二人跟前,借助业已微光仔细一看,果不然,水中二人正是无端失踪的岳霖夫妇。 “哥哥?嫂嫂?” 问天生喜极而泣,上前便欲拥抱,十三一见,道:“你这家伙,先莫激动,赶紧将人救出再说!” 问天生一听幡然醒悟,慌忙解去牢牢绑缚二人的绳索,仔细再看,就见二人目光呆滞,落魄失魂,浑然一副呆傻貌。 “哥哥?嫂嫂?” 问天生用力托紧岳霖夫妇二人,痛声惊呼,门外十三一听紧忙飘身掠入,架起二人连同问天生一同出了那阴暗湿漉的屋子,待等屋外,问天生一见夫妇二人脸色晦暗,全无半点精神,心中一同竟自放声大哭起来。 十三一见他动情如此不禁微微蹙眉,怎么也想不到,他这样一个臭名昭著的恶魔竟也有如此深情厚谊的一面,看来人不可貌相,更不可轻易对人一见到底。 十三无言劝解,只由着问天生围着岳霖夫妇又哭又说的折腾着,自己则将目光投向别处,以求另有发现。 蓦地。 耳畔再次传来女子的哭笑之声,十三一愣,仔细辨别,快速奔在另一间的屋舍之前,轻轻一推,那半掩的屋门吱呀一声向里打开。 十三小心翼翼,慢慢向里探寻进入。 屋舍之中空旷平阔,仅在正中设有一处石台,石台之上摆置一尊四足方鼎,鼎中烈焰腾腾,燃烧正旺。 十三一脸茫然,左右查看再无异样,于是驱步上前,探身向那方鼎之中一看,竟赫然发现一颗 藏青色的心脏被置于火焰之上,紧紧炙烤,哭笑有声。 十三盯着心脏瞠目结舌,思绪陡转之间倏然想起魔格野曾与他说起天下天时小小子追拿魔心的旧事,不由悄然失笑。 想想,那时的魔心会不会也同这变幻不定的怪心一样,备受煎熬,渴求解脱? 想起魔格野,十三的心绪突又变的哀伤,笑过之后,愁郁似火,久久难去。 烈焰炙烤下的怪心终在哭笑之间变成了诡异的青黑色,就如十三先前所处的青黑沙漠里所见的气晕一般无二。 十三茫然不解,悄悄取来铁剑,一双虎目紧紧盯视,心中思忖要不要出手将那怪心挑离烈焰。 蓦地。 怪心发出一阵大笑,清脆嘹亮,继而那青黑之色渐渐变浓,一条交织缠绕其间的琉璃锁链慢慢现形。 十三大吃一惊,左右思忖,刚欲出剑触碰锁链就听那怪心又连发出一阵呜咽,紧跟着,那囚心的锁链猝然崩裂,四下乱飞,继而幻化成水。 十三眼见异动乍起,不知吉凶,慌忙向后飘身闪避,在此一霎,屋中一隅的阴暗角落里突然走出一个狮头鹰嘴的怪侏儒,他到了十三近前昂首仰望,满脸疑惑的道:“喂,你是何人?何故来此?” 十三俯视侏儒,先是一怔,继而失笑,那侏儒一见颜色骤变,怒声道:“诶,你这可恶的家伙真没礼貌,我问你问题,你不回答,只顾笑什么?” 十三想了想,学着他的语气道:“没什么,只是觉得你我有缘,在此际遇。既然你礼数得体,率先开口问话,那便你先说,足下何方人士,何故于此逗留?” 侏儒一听,哈哈大笑,用手指了指十三,欢声道:“诶,好好好!妙妙妙!你这家伙有些意思。”说着背起双手,慢慢踱步在石台边缘,大喇喇的道:“按说,你我初逢,有缘结实,本该如实告知足下我的名姓,可我出身卑贱,长相鄙陋,江湖之中也是个无名小卒,故此这名姓出身嘛,不提也罢,不提也罢!” 十三微微蹙眉,他倒不是有意打探人家的隐秘,可是这家伙长相奇怪,分明不同凡人。 无奈人家有意隐去,自己也不好强行追问,是以微微一笑,亦不多言。 侏儒走到方鼎一端,突然止步,略一沉吟,纵身跳上石台,双手把着方鼎边缘,踮起双足,露出半边脸庞,神色诡异的看着十三,神色郑重的道:“不过,我可以把逗留于此的原因说与你听,搞不好,咱们心意相通,是为同路之人也未可知。” 十三一呆,道:“请说!” 侏儒落脚松手,快步绕到十三眼前,故作神秘的道:“不怕告诉你,我是来偷心的!”说着用手指了指烈焰炙烤的怪心,诡秘一笑。 “偷心?” 十三一脸惶惑,侏儒一见连连点头,低声道:“难道你不是来偷心的?” 十三无语,微微摇头,道:“你我不是同路人,我是来看心的!” 侏儒有些意外,向后退了两步,上上下下的重又打量一番十三,突然一拍双手,欢声道:“噢?!那可就有些遗憾了,你我既非同路人那也便成不了敌手,说来可就索然无味了。” 侏儒说完佯装失落,转身负手,向门外走去,道:“阁下好兴致,继续看你的心吧,这心太脏,我不喜欢,先走了!” 十三一头雾水,眼望侏儒一步三摇的出了屋子,呆立半晌才慢慢醒神。 火上怪心仍旧时刻不休的变换着颜色,时不时的还会发出令人心慌的哭笑之声。 十三又看半晌,见怪心始终如此,再无别 样,心中好奇亦去大半,此时再听门外侏儒的歌声渐去渐远,心中对他终是好奇不减,略一思忖,急忙奔出屋子,可就在他一脚踏出门外的瞬间,背后突起冷风,骇得他慌忙提气纵身,奔出一丈开外,回头再看,原是那囚心屋舍的房门猝然关闭,不知怎的竟上了一把明晃晃的新锁,赫然入目。 十三望着新锁一脸惶惑,他辨不清这幻境里的种种蹊跷,更猜不透这处处透着的诡异。 十三环顾四下,本欲寻找那刚刚出门的侏儒,可不料,外间景致依然,偌大的院落之中除了问天生和岳霖夫妇外,就只剩下了自己,哪还有那人的踪影。 十三百思不解,恰在这时就听囚心屋舍之中骤起喧嚣,继而精光爆盛,异彩纷呈,少时,一股巨大力波猝然撞破窗户,直把那绚烂无比的异彩之光投射出来,骇得十三和问天生尽都一惊,心下惶惶。 炫彩落尽,暗淡又生。 十三心中好奇,顾不得那平白消失的侏儒,两步奔到窗前,探身向里张望,就见烈焰炙烤的怪心突发一阵哀鸣,凄厉惨烈,裂肺撕心。 须臾,已然变得青黑的怪心突又变得墨染浓黑,继而精光暴盛,无数黑烟从中汹涌喷出,四下散射。 十三大惊失色,不知何故,那源源不绝,恍如囚笼困兽般的黑烟甫一掠满屋舍的一霎,他的双眸之中所看到的竟都是人性鄙陋不堪的林林总总,譬如贪婪、自私、阴险、狡诈、狂傲、龌龊等等等等。 幻境之外,天音语婆婆神色凝重,目不转睛的看清了里面的每一个细微变化。终于,在那‘怪心吐乳’出现的一刹,她遽然失笑,黯然落泪,无数次艰难险阻,无数次自我责难,所有所有,都该有所了结,得偿所愿。 她慢慢抬手,微微颤抖,但却异常坚定的指向幻境中的那一排小房子。 蓦地。 一道异彩光影从那幻境之中陡然射出,骇得她一声惊呼,急忙向旁闪躲,待那光影落地,仔细一看却是个狮头鹰嘴的侏儒。 天音语婆婆面色煞白,强自按下心绪,上下打量,却不认得。 侏儒跳在淡蓝色的气晕之中双臂伸展,抻了个大大的懒腰,随即大吼一声,颇觉畅意。随后,慢慢降落,紧紧对着天音语婆婆嘿嘿一笑,道:“说也奇怪,事情都过去那么多年了,他也诚心悔改,苦和罪啊也没少遭,你又何必揪他不放,如此咄咄逼人终是伤人伤己,大大不值。” 侏儒说完,长叹一声,将头一转,看向幻境,又道:“说到底,你也不是小肚鸡肠、蛮横狡诈之人,莫不如就听我一句劝,该放就放吧,不都说杀人不过头点地、得饶人处且饶人嘛,你说呢?” 天音语婆婆听完大觉骇然,世间奇人除了哥哥老丐时八音和自己外竟然还有人能预知过去未来,更可怕的,他竟然还能看穿自己此刻所念的心思,真是细思极恐,他究竟是谁?何故如此厉害? 天音语婆婆一生从未有此际遇,是以心头一慌,脸色大变,颤声道:“你这丑怪,姓字名谁?是人是鬼?何故知我过去?懂我心思?” 侏儒一见仰天大笑,用手指了指天音语婆婆,道“你们这些人可真是奇怪,一见我生的丑陋,开口便问出身。难不成,不问清出身,彼此间就无法说话吗?” 侏儒说完,转身便去,口中兀自喊道:“人生苦短,莫问出处,我亦非坏人,善意提点,也需自己斟酌,只叹世事蹉跎,来日无缘,阴阳定数,永不再见,悲悲悲!叹叹叹!” 第082章、无辜劫、醒乱错 天音语婆婆被这侏儒说的心神慌乱,一头雾水,眼见他拔地而起,似箭飞空,虽说手段稍显非凡可还只道他是个颠颠倒倒的疯子,语无伦次,满嘴胡言。恨只恨,自己也是运气不佳,多年夙愿得偿的兴致就这样被搅扰了,真是晦气。 幻境内,怪心依旧不断外吐黑烟,哀鸣不歇。终于,黑烟吐尽,炫彩霓光相继喷射,不一时把那盈满屋舍的黑烟冲撞的七零八落。 隐隐间,整座屋舍都快要被撑爆。 天音语婆婆眼望此景,心绪再慌,几许激冲撞跳萦怀,她慌忙按下心绪,调匀气息,猝然出手,再不迟疑。 十数把晶莹剔透的晶刀从天音语婆婆的指尖激射而出,纷纷嵌落在幻境的四周悄然隐没。须臾,幻境轰然崩裂,覆地翻天,气势蔚为壮观。 此际,醉卧瑰墨山顶崖石之上的凶汉正自惬意,突闻震动,大惊失色,乱喊一声,滚下崖石,落在地上,脸色煞白,痛苦十分。 翻滚半晌,恶汉咬牙切齿,心有不甘的快速爬起,跌跌撞撞的奔在山巅边缘,迎着呼啸的山风,冲着远天迷蒙的一缕霞光怆然远眺,惴惴不安。 猝然惊现的地裂天崩吓坏了十三和问天生,他们相互呼喊,凑在一起,分别背起岳霖夫妇,没头没脑的逃出院落,一路疾奔,险象环生。 淡蓝之气徐徐涌来,给这房倒屋塌、地覆天翻的末世景象平添了一缕梦幻。 天音语婆婆毁了幻境,眼见十三等人仓惶逃生不禁心生愧意,慌忙踏起一朵青云,倏然飞至眼前,温声道:“孩子,莫慌,此处一切俱是幻象,做不得真,做不得真。” 说音落处,双臂空中一舞,所有动荡、烟尘立时烟消云散,不留一丝痕迹。 十三渐渐稳了心绪,与问天生双双扶着岳霖夫妇慢慢的落在大地之上。 天音语婆婆看了看岳霖夫妇,刚欲开眼突又若有所悟,慌忙挥去足下青云,双臂空中环抱继而又慢慢挥出,瞬间聚集怪心吐纳出来的一切精气,然后暗念法诀将其井然有序的排列至眼前。 十三看的瞠目结舌,但见那虚空浮掠的团团精气,明灭起落,荧荧惑惑,煞是神奇。 天音语婆婆望着精气,沉思半晌,突然一声清啸,朗声道:“恶贼无良,将尔等囚禁于此已有些年月,也不知肉体如今是否安在,说来劫数如此,罪责在我,尔等亦有差错。今下,劫数当尽,我这便助尔等脱离此困,赶紧各自求生去吧!” 话音落地,精气跳脱、飞舞,似是十分欢畅,偶是一阵清风猝然吹至,众精气登时化作一团精光,随之飞散,继而无踪,余者不过十余。 天音语婆婆望着眼前迟迟不去的精气微微蹙眉,暗念咒语,用手空中一拂,剩余精气立时化成一道道飘渺、掠动的人形,悬浮空中,煞是诡异。 十三和问天生望着人形,满面讶异,瞠目结舌。 突的,问天生一声惊叫,用手指着其中两个明灭浮掠的人形大声道:“十三大侠,您快看,那可是我的哥哥、嫂嫂?” 十三不知所谓,顺他手指的方向看去,果不然,那两道人影不正是二人身旁浑浑噩噩、呆傻木然的岳霖夫妇吗。 十三满怀激动,刚要开口问询天音语婆婆此事何故却陡然望见另一道身影。 “喻姑娘?” 十三脱口而出,语声惊惶。 人形中,喻秋檬随着其他人行上上下下的浮动着,明灭不定,难以捕捉。 天音语婆婆看了看十三,心中已然明了其中缘由,是以轻叹一声,遽然想起了那个名叫魔格野的漂亮女子,此时的她也不知痛苦如何,可有恨上这个故人之子。 天音语婆婆毕竟不是秦玉竹,对于十三二人的情事蹉跎也仅是一霎拂心,直待问天生确认那两道人形是岳霖夫妇二人无误,紧忙暗念法诀,挥手将他们 轻轻扫入岳霖夫妇二人的身体。 半晌,二人相继睁眼,浑身寒颤,目光渐活,四下环顾。 问天生一见紧忙上前抱拳施礼,慌声问候。那河府老爷岳霖灼目光迟缓,紧紧逼视问天生,突的,一声呐喊,泪水夺眶,颤颤巍巍的抓紧问天生,凄声道:“天弟?!天弟,可真是你?” 同时,身旁的岳林夫人亦也醒转,怆然流泪,戚戚然的道:“天弟,再次见你,可真是太好!太好了!” 问天生一见紧忙倒头下拜,欲施大礼,夫妇二人紧忙双双来搀,继而伤心抹泪,毕竟生死一回,万般酸楚。 天音语婆婆一见夫妇二人已平安脱险,暂无大碍,心中稍觉放心,但嘴上却紧声催促道:“好了,话有来日,什么事还等回归家宅后再慢慢倾诉不迟。” 说着,她又冲问天生道:“幻境刚破,灾祸未除,凶险仍在,你快些护好令兄嫂夫妇,我这便施法送你们离开此地,免得夜长梦多。” 问天生一听紧忙擦去泪水,千恩万谢,随即拉紧岳夫妇二人,冲着天音语婆婆重重的点点头,以示完备。 天音语婆婆微微颔首,双目微闭,暗暗掐诀,一声怒喝,就见天地骤然变色,风云乱卷,飓风呼啸,大有地覆天翻之势。 问天生一手牵着岳霖灼,一手拉紧岳林夫人,傲然立于飓风怒转之中,岿然不动,只觉疏忽一霎,竟然到了河府门前。 送走三人,天音语婆婆挥手收了飓风,天地瞬间又变清朗,可她左右思忖,终究还是忍耐不住,于是将头一转,冲着十三微微一笑,意味深长的道:“孩子,你是聪明人,本该知道世事人心,乱则生恨,恨则无常。” 天音语恶婆婆说完,目光远眺,略作沉吟,又道:“野儿那孩子我见过,纯真善良,对你一往情深,多好!可你不守真纯,始乱于妄,大错于念,故此伤了那孩子的真心,如此不去悔改、补救,婆婆怕你缘绝于是,自此再无幸福可言。” 天音语婆婆说着,眼眶盈泪,看了看十三,又道:“非是婆婆嘴毒,无端诅咒与你,只是那不善结果已然不远,婆婆我唯有心疼,痛无绝处矣!” 十三一听这话顿时满头雾水,可那悲戚之感已然萦怀难去,他见天音语婆婆说的郑重亦不敢怀疑,是以沉声道:“婆婆教诲的极是,十三已然知错,只等此间事了,便立即去寻野儿,无论如何都要求得她的谅解,实在不行,便是舍了这条性命,也要与她——” 天音语婆婆不待十三说完,紧忙制止道:“罢了!罢了!你这赌誓发愿的本事可是与你那固执的老父大有不同。许多话无需赘言,只看言行,但只愿你能迷途知返,莫负了一颗难得的真心!” 十三点头,心绪复杂,头脑里木木的竟不知该如何去处。 天音语婆婆又自长叹,目光一转,落在喻秋檬的精气之上,半晌沉吟,幽幽的道:“说也奇怪,婆婆我阅事无数,却看不透这姓喻的丫头,该说她命运多舛好呢,还是该说她道行精深,不可小觑。” 十三一听天音语婆婆说及喻秋檬,登时心头一慌,全然忘了先前说及魔格野的那些话,他紧紧盯看着喻秋檬的精气,幽幽的道:“婆婆此话何意?” 天音语婆婆无奈摇头,道:“算了,既然缘定分于此,天机不可泄,多说亦无益。” 十三心头骤紧,扭头望向天音语婆婆,满面失望,欲言又止。 天音语婆婆一见,唯有一声叹息,道:“罢了,既然你深情如此,婆婆就助你帮她一帮。” 话音未落,天音语婆婆挥引剩余精气和十三一同出了幻境,到了那破败的院落之中,几步走到照壁之前,就见上面字迹依旧如故,就连那遮蔽前面、被十三砍去的枯枝灌木亦都原本无缺,就似从未被砍落过一般。 天音语婆婆站在照壁前上下打量片刻,自言自语道: “心中积恶败露,善果难结,你就掩藏再深亦也不能遮住那破败、腐朽的心苗。” 十三站在天音语身旁听得一头雾水,刚要开口问询,就听天音语婆婆温声道:“心中很是好奇么?” 十三听着一呆,还以为天音语婆婆在问询别人,可左右一看,除了自己再无他人,是以连连点头。 天音语婆婆盯着照壁,喟然长叹,道:“也罢,许多话不与你说透,压在心头,终究是个累赘。” 十三继续点头,满脸期待。 天音语婆婆沉吟片刻,道:“话说当年,我天下游历,误走大修山,在那山中偶遇两个小贼,他们分别是屠谷山林和留白方显。” 十三闻言一怔,暗忖:竟然这么巧,婆婆也认得他们二人?就是不知那屠谷山林现今身在哪儿,生的如何?可似留白方显那般可悲? 天音语婆婆继续道:“那时我心思单纯,不识人心险恶,更况两个小贼年纪不大,满嘴蜜语甜言,把我说的心花怒放,昏昏然忘了戒备。” 十三一听这话立时确认,能说那满嘴蜜语甜言惑人的一定是留白方显不差了。 天音语婆婆语声懊恼,继续道:“那时我也是年轻气盛,有意炫弄,详述了许多制造幻境的法门。那小女贼见我手段高明,更显亲近,苦苦求我教授一二。 我只念着他们对我的几许好处,想来这幻境之术耍来有趣,亦没多想其他,便就糊里糊涂的与之倾囊相授。 更有甚的,他们将我故意挽留,把那不甚明了之处学了个烂熟于胸,青出于蓝。 当时,我见二人造诣如此,心中还多有喜欢,念着自己一手本事终是有了传人。 却怎料,我做梦都未想到,两个小贼学会了我授的法门,竟偷偷研习转换,直把这幻境之术变成了邪祟恶毒的囿人囚笼,用来作为他们追逐私利的傍身工具。” 天音语婆婆说完,连声哀叹,又道:“孩子,你看这些被困幻境,无法逃身的可怜精气,就是那屠谷小贼命人捉来滋养身体的无辜魂魄。” 十三听到此处骤然一呆,失声道:“窃魂师?” 天音语婆婆一怔,道:“你说什么?” 十三连连摆手,道:“没什么,就是听到此处,我突然想到了一个死去的故人。” 天音语婆婆也未多想,继续道:“两个小贼有了本事,开始仗势行凶,为所欲为,没少祸乱作恶,直到那年,不会大师等人联手围困,费劲气力将之降服,那女贼被禁锢存己洞,男贼被天苍道长带走,不知所踪。 当时,听到这个结果,我还颇高兴了好一阵子。 原本二人都有了禁锢,幻境一术便也随之搁下,从此再无祸乱之忧。 可不想,近百年来,江湖风言又起,说那幻境之恶再现起,受害之人不在少数。可怜,我人老昏聩,察查不清。 无奈之下,再入江湖,想尽一切办法,务必以正这祸世之错,否则死亦无法瞑目。” 天音语婆婆说完再叹一声,泪目荧惑,似有万千苦楚,无从言说。 第083章、无查事、断心苗 天音语婆婆陈述过往,讲起了一路寻来的各种艰辛,揭开了一个又一个令人意想不到的背后阴谋,至此他才明白,原来堰雪城、大修山一役并非偶然,一切竟都精心布局,早有预谋。 说至后来,二人又说起问天生,答案一出,十三恍然大悟,原来一切竟在天音语婆婆一手掌控,关于这些,他本该早就有所觉察,只是一时疏忽,忘了琢磨。 夺命谷三判官作恶多端,贼性昭然,其累累恶名遍传天下,正义之士早有意屠之,为民 除害。怎奈三贼狡猾成性,居无定所,众人虽然有心却终将无果,是以多年下来,三贼依旧四下为恶,逍遥法外。 直至十三出世,碰巧遭逢,虽说以一己之力将之挫败,从此名扬天下,可十三却又将三贼无端释放,并未索命。 表面看来,这一切顺理成章且又匪夷所思,世人又怎知道,在这背后竟还藏着一份大大的苦心。 天音语婆婆幼年便与古贺金歌夫妇相识,可为莫逆。 当年明月血岛遭难,秦玉竹投江殒命,下落不明,后来古贺金歌又舍命封印九幽厉鬼堂,老友落难如此,天音语婆婆大为悲痛,后经哥哥时八音占卜才知,秦玉竹投江未死,竟然还存活于世,是以满腔欢喜,急急奔赴蜀南青云山前往拜谒,可不料二人见面,言语不合,大吵一架,最终不欢而散,自此再少联络。 时光荏苒,一去箭逝,往事随风,杳杳无痕。 天音语婆婆心中虽然对此隐隐难以释怀,但毕竟老友难忘,时有记挂,是以借助重出江湖寻查幻境生恶之机再次探查秦玉竹一事,终于知道故人有子遗落大漠,于是她也同那蜀南青云山的南宫不离一般,暗暗前往大漠,偷偷保护,隐隐的,竟觉心中对那故人有了交代。 再说,那日鑫来源客栈前一役,十三强势怒退三贼,再次将之赦免,天音语婆婆因暗中见识了三贼受惑前往行凶的整个过程,本欲出手制止,可见十三坚定从容,又见三贼悔改心诚,是以才强自忍耐,暗中相随,总想着十三仁义,三贼若是迷途知返,肯愿回归夺命谷面壁思过,从此不再江湖生恶,到底亦是好事一桩。 却怎料,那鬼吏判问歌愁天生逆骨,不识好歹,被十三断然斩杀。 那一霎,天音语终于见识到了十三宽容之下的决绝,心中多少有些欣喜,不过,也正因于此事,心中对那余下二判多了些担忧,是以十三纵马踏雪疾去之后又急忙寻着二人,一路悄悄尾随,只待二人乖乖回谷,若敢路间生事必然不予容饶。 世事无常。 那日,问天生异心再起,雪地坟茔间与大哥问海潮大闹大吵,不意被那凭空飞来的怪猪拱下悬崖,险些丧命,幸有假楚侗不弃,带他离开了那幽深的崖底。 天音语婆婆本念着恶人作恶多端,死有应得,可一见那假楚侗拼力拼命,用心十分,左右一想,倒是显得自己有些不堪了,是以急急前去,在那前路之上寻了个被人遗弃的草屋,简单打理,隐去名姓,装作主人,直待二人一至便热情挽留,同时替那问天生医治伤痛,疗伤之中倒也几分用心。 当然,天音语婆婆对待问天生也绝非一味地菩萨心肠,毕竟此人作恶多端,反复无常,既然十三对他有意赦免,假楚侗又对他用心倍至,想来或是他命数未终,还有后福。 所以,天音语婆婆想了一个两全其美的法子,既能让他继续活下去,又不能叫他再乱世作恶——偷偷封印功力,使之成为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人,以期 他能自省察查、弃恶向善。 处理好问天生,天音语婆婆突然察觉到了青都北郡竟生出幻境异动,隐隐间,竟是她一直念念在心、惴惴难安的玲珑幻境。 天音语婆婆急急赶赴,果不然在那小镇上空寻得玲珑幻境。 只可惜,时光早去,玲珑幻境经那屠谷山林演化,虽然根基仍是但早已今非昔比。 天音语婆婆几番尝试终不能破解,一筹莫展之际突然想起十三以及假楚侗和问天生,于是想了法子,将三人引致此处,同时又见曲弱凌一党冒雨乱行,才又变了个法子,予以知会,假意解惑,众人一至,才有了后来之事。 十三万万没有想到,自己身后竟还藏着如此秘密,那些幼时怨念的孤独与无助竟都是假象,原来自己以为缺失的情感竟比别人还多出更多。 那一霎,他心绪跌宕,难以沉静,泪眼昏昏中竟只顾痴痴傻笑,再也说不出半个字来。 天音语婆婆颇为感触,最后又说起了十三雨中护佑问天生一事,知他诚意度化,心中亦颇为感动,但终究对那恶人放心不下,所以才略施小计,让那恶贼功力重复,十三劲道全失,如此之下,真相毕露,恶贼终是劣性难改。 一怒之下,天音语婆婆彻底毁去问天生全身功力,从此之后再难拿刀提剑,江湖作恶了。 话尽于此,十三彻底醒悟,原来一切都是天音语婆婆全意帮衬,是以情绪一动,倒身跪去,千恩万谢,无可言表。 天音语婆婆一见慌忙侧身,脸色微红,伸手将十三拉起,道;“孩子,快快起来,说到底,婆婆还要多谢你的帮衬,不然,这一摊乱事还不知如何收场。” 十三重又起身,客气数言,天音语婆婆又道:“好了,其他不说,事情未妥,后面还有仰仗,孩子,你还需再替婆婆辛苦辛苦!” 十三一听慨然应允,就见天音语婆婆回身施法,瞬间摧毁照壁,里面瞬间现出一间明亮通透的巨大静室。 天音语婆婆微微一笑,引着十三迈步而入,口中道:“你这孩子老实持重,比起机灵,那个问天生可比你好得太多了。” 十三一呆,道:“婆婆此话何意?” 天音语婆婆略一驻身,道:“幻境运作必有幻境之源,那是最最要紧之处,只要寻到幻境之源,将之毁掉,所有幻境便瞬间破解,不然,纵是费尽天大的气力也破解不了幻境。” 十三一听恍然大悟,天音语婆婆侧脸看了看他,继续道:“先时我怕你们莽撞,寻不到这幻境之源,故意在那照壁上的诗句中给你留下了线索。可你一心寻人,于此浑然不查,倒是那问天生心思缜密,脑子一转,便寻到了要处。” 十三满脸费解,不知应对,天音语婆婆一见,呵呵一笑,道:“你看你这孩子,直到现在都还不知我在说什么。” 十三茫然点头,刚欲问询,就见天色一变,二人竟到了里间一片向阳的所在,那里阳光明艳,温暖辐照。 阳光下,土地里孤零零的培植着一株叶稀茎细的柔弱树苗。 十三看得稀奇,瞬间忘了本要询问那寻找幻境之源的线索,伸手便去碰触树苗。 天音语婆婆一见紧忙伸手将他拦下道:“孩子小心,不可莽撞,此乃小贼精心种植的心苗,你看他把那幻境搞得乌烟瘴气,想必这株小苗也一定被他设下了蛊毒,若我们不小心有所触动,处置不当,后果定然不堪设想。” 十三一听慌忙撤手,心有余悸,冷汗不止。 二人静下心气, 天音语婆婆迈步围着树苗慢慢转行,仔细查看,苦苦思索。 如是良久,天音语婆婆住了身子,微微摇头,道:“实没想到,小贼恶劣,竟还有一颗赤子之心,想来定是那大修山被他兄妹二人折腾的萧瑟荒芜,全无半点生机,心中对那绿意盎然的风色世界有所向往。不然,又怎会将这羸弱不堪的小树苗呵护的如此精心。” 天音语婆婆说完略作沉吟,又意味深长的道:“恶人固然可恶,可他心底的根苗终也有向阳的一面,我们看人亦不能一概而论。” 十三茫然点头,心中虽然不太赞同天音语婆婆这话,但人若有向善之心总是好的,给个机会,再走一条新路,自也是一分福源。 天音语婆婆说完,又迟疑半晌,终于眉头一解,有了计较,她把随身引来的精气轻轻吹向小树,欢声道:“无常世事,福祸相依,来来来,如是机缘,天公早定,尔等快快借他心苗去寻各自前程。” 精气倏然隐入树苗,不等天音语婆婆话音落地竟然疾速疯长,不一刻,已成丈余高下的一株小树。 天音语婆婆望着小树,沉吟半晌,突然脸色一转,冲着十三正色的道:“孩子,看仔细,这树上每一片叶子都是一条生命,他们生长如此,俱都由那小贼窃用无辜之人的精气、魂魄所供养的!” 十三闻言瞠目结舌,一双眼睛紧紧盯着小树,竟不知该如何接话。 天音语婆婆目光幽幽,再望小树,连叹数声,突然语调一转,掷地有声的道:“砍了他!” 十三大惊,望着天音语婆婆慌急暗忖:这婆婆是怎么咯,前一刻还说这每一片叶子都是一条生命,可转瞬之间就要将它砍了,如此反复、杀生害命究竟是何道理? 天音语婆婆见十三迟迟不肯动手,早已洞悉他的心思,于是别过头,淡淡一笑,道:“孩子,你别乱想,小贼心苗于此,是树非树,是心非心,咱们若将他性命的倚仗给毁了,往后他就是再想作恶害人,也便万万不能了!” 十三将信将疑,但转瞬一霎恍然大悟,脸色一喜,慌忙取来铁剑,毫不迟疑,一剑斩落,小树应声而落,飘然跌落。 与此同时,瑰墨山顶兀自举目远眺的丑汉终是一声惨叫,当场跌落山崖,昏死而去。 小树被断,哀鸣隐隐,少时,树干汁液四下喷溅,纷落地上瞬间化成一块块湛蓝醒目的细碎晶石,看上煞是美丽、漂亮。 十三收起铁剑,瞠目结舌,眼前一幕让他不自觉的想起了存己洞中光怪陆离的五彩晶石。 天音语婆婆眼望晶石亦也倍感讶异,半晌,幽幽的道:“小贼固然可恶,可心境尚存几许纯良,哎,说来也是世无极恶,造化弄人。” 天音语婆婆说着,眼中竟然现出几许惆怅,少时,脸色一转,道:“孩子,扛起小树,咱们走!” 十三满腹惶惑与不解,不过他听天音语婆婆说的坚定,毋庸置疑,无奈之下只好伸手去拾小树,可谁想,就在他刚一碰触树干的刹那,陡见那树上绿叶纷纷脱落,恍如一只只翠绿的蝴蝶争相飞离而去。 如此一幕吓得天音语婆婆大惊失色,慌忙追着远去的绿叶奔了数步,突然心念一转,怒叫一声不好’拉着十三便即逃窜。 十三一见大为不解,急声道:“婆婆,何故急着要走,那树还······” 天音语婆婆一听忙声道:“生死攸关,哪还管得了那小树?” 十三听完愈感惶惑,道:“婆婆说的明白些,何事生死攸关?” 第084章、别凶难、聚难识 天音语回头望了一眼被斩落地的小树,道:“可恶小贼,果然江山易改禀性难移,咱们断了他的心苗,他便要与咱们玉石俱焚。”说着,又自举目望了一眼天色,但见浓云滚滚,已成压顶之势,隐隐间更有闷雷四下回应,不绝于耳,是以语声急切的道:“快走,迟了,你我都有性命之虞。” 十三一听登时大骇,再无半点贪恋之色。 天音语婆婆走着走着突觉恶风不善,当头吹至,骇得她紧忙唤来一朵青云,载起二人,猝然飞空,急速掠飞而去。 同时,整个幻境瞬间变得地陷天塌,扬尘四起,遮天蔽日。 二人踏云,避风疾行,倏忽之间,十三突然望见废墟烟尘里的一道身影——那不正是化成少女的碎夜婆婆吗? 十三远望那孑然独行的瘦弱身影,心中终有不忍,遂与天音语婆婆打了个招呼,纵身跳下青云,直奔少女飞去。 “孩子,你要作甚?凶险就来,不想活命了?” 十三异举骇了天音语婆婆一跳,紧忙挥使青云,随后疾追,大声怒喊。 十三一心救人,对此充耳不闻,避过缕缕烟尘,瞬间到了少女近前,二话不说,伸手抓住她的手臂,一声怒吼,将她提在空中,堪堪躲过一堵迎面砸来的矮墙,又避开一株干枯腐朽的老树,紧紧迎向随后追来的天音语婆婆。 转眼一霎,幻境之内夷为平地,漫天扬尘,遮天蔽日,几如灭世。 短暂平静,轰鸣骤嚣,振聋发聩,紧随而来的大地陷落,恐怖如魇,迅疾龟裂,一簇簇浓重的沙尘冲天而起,此起彼落,声势骇人。 少时,陷落之中突然传来一股巨大吸力,渐成旋涡,疯狂吸纳一切,坠向恐怖骇人的巨大深渊,无可抗拒。 天音语婆婆终于明白十三舍命疾去的原因,面对这个故人之子,她颇感欣慰,但深深的忧念亦在心头挥之不去。 眼前事危,不容多想,她慌忙摧使青云载起二人,疾疾避过一座当头砸落的巨大山石,又匆匆避开斜侧里猝然激射而来的几簇沙尘,刚要掠空飞去却不料地陷之下的巨大吸力猛然吸走青云,三人惶惶,顿时纷落坠空。 危急时刻,天音语婆婆猛然打开幻境出口,但觉一股冷寒倏然吹入。 天音语婆婆不顾一切,慌忙拉过十三与少女,相继将二人推出幻境,就在她刚要离开的一霎,突有一股巨大吸力黏住她的后背,骤然疾坠而去。 “婆婆?!” 十三骇然惊呼,刚要伸手救护,只觉眼前光影一闪,所有一切聚成一个光点,短暂停留,随即快速消失。 “婆婆?!” 十三眼望光点瞠目结舌,连声惊呼之际只觉雨打双颊,冷寒入骨。同时,身体当空疾坠,万难受控,好在距地三尺高处,十三才得使出鬼影术,揽住少女腰肢,倏然平着离去,瞬间到了面馆之前。 十三心机惶惶,怅然若失,他紧紧盯着苍穹里那光点消失的方向,满怀期待的盼着天音语婆婆能快些从那幻境之中出来,可千万别出了什么岔子。 蓦地。 几声凌乱的掌声在身侧传来,紧跟着,那骊山宗迷魂堂的堂主曲弱凌满脸诡笑的引着手下走了过来,语声不善的道:“诶吆,真是大造化,十三兄竟然活着回来了?” 十三愤怒转身,恶狠狠的瞪着曲弱凌,道:“不劳尊驾挂念,十三贱命一条,微不足道,尚能苟活。倒是尊驾自私自利、背信弃义、无耻奸邪,怎么没和你的手下死在那幻境之中?” 曲弱凌一听羞 得面红耳赤,嚅喏半晌,突然失笑,道:“十三兄这话说的可真是剑扎肺腑,叫人心痛。罢罢罢,总是我曲某袖手旁观又是侠义,得罪之处,这里给十三兄赔罪了!” 曲弱凌说完抱拳拱手,深施一礼。 十三怒哼一声,道:“腌臜小人,何必惺惺作态?”说着,将脸一转再望苍穹,只可惜,那凭空消失的光点再未出现,恐怖的幻境之门亦也再未打开,就是不知,深陷囵圄的天音语婆婆现下如何了? 好在,她一生最善幻境之术,总有办法化解,如此一想倒令十三心中顿时豁达了不少。 曲弱凌见十三对自己鄙弃不少,心中悻悻,本来二人也无过多交集,既然自己任务已成,也便无需与之再多纠缠计较,是以再次抱拳一礼,朗声道:“十三兄既然嫌弃曲某,曲某也自知趣儿,咱们就此别过,但若有缘,还望十三兄得暇到我骊山宗做客,到时曲某再奉茶倒酒,以致歉意。” 十三傲然冷面,置之不理。 曲弱凌手下一见十三如此,俱都愤愤不平,纷纷举步上前,曲弱凌一见面色骤沉,冷煞阴寒,众人骇然,惶惶避退。 曲弱凌再见十三傲然远眺,再无半点搭理自己之意,心中无奈,一声叹息,转身引着众人顶风冒雨,疾疾而去,不一会儿便消失在茫茫烟雨之中,没了踪影。 烟雨渐稀,雾霭骤浓。 十三立在原地,始终未见幻境之门的再次打开,他愁眉苦脸、满心惆怅,只恨自己没有与天音语婆婆学会那开启幻境的法门,如今除了一心忧念再无他法。 焦急之下,十三遽然想到了马啸灵,不由眼前一亮,只是转瞬之后又自暗淡,毕竟野儿怒走,马兄随去,现下二人已不知身在何处,如此办法亦也徒劳。 少女骤然现身雨下,甚觉不适,慌里慌张的奔到面馆檐下,双手抱臂,面目惊惶的望着满眼的迷蒙烟雨,惴惴不安。 十三无意瞥见少女,见她泪目凄凄,楚楚可怜,心中陡然涌起一丝酸楚,恻隐即生,略一迟疑,快步到了近前,道:“饿了吧?先到里间吃完热面,有什么事儿,稍后再议。”说着,阔步进了面馆,回到座位,那先前点要的热面早已冷却,遂又招呼伙计重又要了两碗阳春面。 二人对面而坐,静默无语。 少时,热面上桌,还不等十三请让,少女便忙不迭的抓起筷箸,也不管那面的热烫,大口大口的吃了起来。 十三眼见少女吃相颇感诧异,不知何故,眼前少女虽与碎夜婆婆所变一般无二,可那举止之间总有一些无可名状的差别,这差别细微却又大为迥异。 是以十三慢慢抄起筷箸,从自己碗中挑了一拄热面,轻轻放入少女碗中,道:“老恶婆,慢点吃!看你这吃相,怕是几日都没吃食了吧?” 少女闻言一呆,微微昂头,瞄了一眼十三,十分不悦的道:“可恶,你说谁是老恶婆?” 十三一怔,冷笑道:“你啊!怎么,进了一遭幻境,连自己是谁都不记得?” 少女猛然摔落筷箸,热泪盈眶的瞪着十三,怒声道:“胡说八道!你胡说八道!我就是我,我怎会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 少女反应过激,骇了十三一跳,道:“老恶婆,你休要吵嚷,先前恶斗,虽然我伤你不浅,可你害我亦也不轻,这账暂且抛在一旁,你快些吃了这面,待等体力回复,你我再到别处大战三百合。总之,你之罪恶,天理不容,我之铁剑更加不容。” 少女一听,更加愤怒至极,挥手扫落热面,猝然站起,道:“你还胡说八 道?我都不认得你,何曾伤你不浅,我一个人孤苦伶仃,被囚多年,才刚解脱,有何罪恶?又何至天理不容?” 十三目瞪口呆,道:“你说什么?你难道不是······不是老恶婆?” 少女怒气冲天,双手叉腰,厉声道:“你才是老恶婆!你们全家都是老恶婆!” 十三盯着少女,茫然不解,原来眼前这个少女还真不是那可恶的碎夜婆婆。 那她是谁? 二人吵嚷终于惹来了面馆的老板,可当他一眼望见少女面容的刹那,不由惊呼一声,连连后退,浑身瑟瑟,一张怪脸之上风云变化,再难平静。 老板异动引起了十三的主意,他眉头紧蹙,侧头盯看,这一看,不由大吃一惊,拍案而起,张手取来铁剑,满脸戒备。 十三举动亦把少女吓了一跳,她倏然后躲,满脸惶恐,紧紧盯着十三铁剑,生怕那一剑走偏,伤了自己的性命。 面馆老板皓首苍颜,赤瞳诡异,赫然竟是河府大战巨人时从他体内滚落的老者。 十三怒视老者,铁剑一指,道:“老匹夫,竟然是你?这次,看你还往哪里逃?” 那老板一见,慌忙双膝一软,跪在十三面前,伏首深拜道:“恩人呐,请您且息雷霆之怒,容老夫都龙向上一拜!” 十三木然一呆,实没料到老者会来此一招,那怒指的铁剑微微颤了两颤,再见老者诚意跪拜,不由自嘲一朝蛇咬,堂堂一代豪侠,竟然会对一个朽态老者如此风声鹤唳,也是失了焚魔城杀手和师父鬼云的颜面,是以脸色一红,愤而收剑,道:“起来,你这老匹夫,胡乱拜什么?哪个是你恩公?” 老者抬首,泪目涟涟的望着十三,刚要说话,就听面馆外突然传来一阵诡笑,继而有人怪声喝道:“里面还有活人么?我信你有这缘分,赶紧给婆婆热碗汤面,迟了,便叫你们一个个的脑袋搬家。” 十三闻言大吃一惊,脱口而出,道:“碎夜婆婆?!” 话音一落,拉起老者,看了看少女,紧忙快步奔到面馆门外。 烟雨之中,碎夜婆婆蹒跚而立,一脸诡异。 “老恶婆,真是冤家路窄,没想到在这里能遇到你?” 十三慢慢取剑,冲着碎夜婆婆怒声喝道。 碎夜婆婆一怔,看清十三,突然纵声狞笑,恶狠狠的道:“可恶小贼,原来你也在这里?先时怒战,一时不慎,着了你的道儿,现在莫说废话,来来来,拿出手段,再斗百合,婆婆我信你有这缘分,定叫你灰飞烟灭,死无葬身之地。” 话音一落,碎夜婆婆登时祭起背篓,黑烟一团,没于烟雨。 十三自然不惧,铁剑一横便欲上前,就在这时,陡见那老者阔步奔出面馆,到了碎夜婆婆近前,上上下下的打量数眼,突然纵声大笑。 碎夜婆婆脸色骤变,盯着老者,怒声喝道:“死老贼,你笑什么?活的不耐烦了吗?” 老者摇头不语,围着碎夜婆婆接连转了两圈,突然眼望烟雨,喟然长叹,道:“如何?如何?你就只道如何?大不了舍了一身的臭皮囊,走遍天涯海角也要将我那两个可怜的孙儿寻回,不然,你我死了又岂能瞑目?” 碎夜婆婆闻言浑身一颤,眼眶里突然泛起泪花,用手指着老者,满脸戒备的道:“你······你是谁?为何会知道我夫君说过的话?” 第085章、家婆面、聚暖情 老者倏然落泪,未予回应,继续道:“罢罢罢!都依你!最终是,你奔东,我去西,自此之后,一家人,四分五裂,再无团聚,到那时······到那时······” 老者说着突然饮泣,伤心垂首。 那一霎,碎夜婆婆恍遭雷击,突然踉跄,跌撞后退,那一高悬顶空的背篓亦猝然跌落雨水之中,骨碌着倒向一边,无助且又悲凉。 “你······你······你是老爷?你······” 碎夜婆婆惶然嚅喏,既喜又悲,万千悲伤潮涌而至,猝然呐喊,撕心裂肺,继而又顿足捶胸,痛不欲生,道:“你果真是我家老爷吗?” 老者抬头,笑中带泪,故作轻松的道:“夫人,你怎么搞成了这副模样?人海茫茫,你要我怎样寻你?人海茫茫,我又怎能寻得到你?” 老者说完突的嚎啕,像个无助的孩子,双肩怒斗,情难自已。 碎夜婆婆挥袖擦去泪痕,站在雨中,嘿嘿长笑,像个羞涩的处子,幽幽的嗔道:“你个老东西,就只知道说人家不是,也不照照镜子看看自己,看你那副德行,便是叫我寻见了,还不被你吓得哭叫着逃掉?” 老者连连点头,涕泗横流,道:“是!是!是!都是我不好,这些年害苦了你!都是我不好!都是我害苦了你!” 碎夜婆婆一听,不顾一切,扑向老者,紧紧将他揽在怀中,道;“胡说八道!人都丑成这副模样了,还在胡说八道!” 老者紧紧抱住碎夜婆婆,不住摇头,又跟着点头,涕泗横流,全然不像那狠辣无情、杀人如麻的大魔头。 少女站在十三身后,目不转睛的望着二人,一见二人相拥而泣,亦也动情难抑,抽抽噎噎的道:“好感人!太棒了!我要吃面!我要吃面!”说着竟自掩面痛哭,重又折返面馆,冲着里间撕心裂肺的喊着,“我要吃面!我要吃面!” 这一呐喊恰若闷雷轰顶,猝然炸开紧紧相拥的老者与碎夜婆婆,二人不约而同的看向面馆,惹得门前仗剑呆立的十三一脸无措,左右环顾,煞是尴尬。 “喂,老恶婆,你们搞什么名堂?打还是不打?” 尴尬半晌,十三终于铁剑一挥,吼了起来。 碎夜婆婆一听,用力推开老者,张手驭起背篓,阴声道:“小贼不识好歹,今时婆婆心中欢喜,本想饶你片刻活命,可你亟待去死,那也说不得,婆婆信你有着缘分,来,我这便将你打发去见阎王,然后再与我家老爷详叙别情!” 背篓猝然飞空,悬于碎夜婆婆头顶三尺高处,隐隐中,一团黑烟正欲喷薄而出,煞是诡异阴森。 老者一见二人争斗,蓄势待发,紧忙一把扯住碎夜婆婆,附耳上前,嘀嘀咕咕的说了半晌,那碎夜婆婆脸色突然大变,慌忙收起背篓,目光疑惑,猝然看向十三,待等老者说完,忙不迭的冲破风雨,冲着面馆奔来中。 十三茫然不解,紧紧盯着碎夜婆婆掠过自己身边,再又目送着她进了面馆,几步奔到少女近前,浑身颤栗,上下打量,继而伸出一双枯干、破裂的老手举在空中,对着少女似抓如摸,小心翼翼又迫不及待。 那一双老眸之中噙满了盈盈泪水,泫然欲滴,干裂乌青的双唇嚅嚅诺诺,半晌无言,直把那心情本就懊恼的少女看的一脸惊惶,不住闪躲,语声畏惧的道:“婆婆,您······您要做什么?” 十三担忧碎夜婆婆做出恶事,紧忙执剑上前,刚要开口阻拦就见那老者都龙疾疾奔来,伸手阻住去路,继而双拳一抱,鞠 躬扫地,语声恳切的道:“恩人大义,我都龙一家上下感恩戴德,铭记肺腑,这里请恩人再受我都龙一拜。” 十三无奈收势,草草受了老者一拜,只是一双眸子却紧紧盯着碎夜婆婆,满脸焦急。 “我可怜的孩子,你难道认不得外婆了吗?” 碎夜婆婆许是明白了自己的丑陋吓坏了少女,是以慌张后撤,但面上表情却充满了无尽的欢愉与悲伤,急声呼唤,满是悲戚。 少女战战兢兢,连连摇头,道:“婆婆您别吓我,我有外婆不假,可没你这般丑陋,求求您,离我远些好吗?我好怕!” 碎夜婆婆闻言猝然一惊,继而放声痛哭,不住的用手抓挠着乱发与脸皮,疯狂狰狞而又绝望悲伤。 老者都龙一见,紧忙奔到碎夜婆婆身旁,用力揽住她的肩头,冲着少女道:“孩子,你莫怕,我们的确是你的亲人,她也确然是你的外婆不假,只是这些年我们为了寻你姊妹,遍寻四海五湖,历尽艰辛,所遭所遇势同非人,当真一言难尽,苦不堪言。” 少女畏缩一隅,将信将疑的望着二人,一双妙目之中早已盈满泪水,不住的摇头抽泣,慌声道:“你也骗人,我那外公、外婆慈祥和蔼,是天下最美的好人,哪似你们这般丑陋不堪、恐怖骇人?” 老者都龙一听怅然一呆,继而摇头落泪,凄声道:“好孩子,那你如何才肯信我们?” 少女一听这话倏然展眉,满面向往的道:“幼时,我与姐姐最最喜欢吃的便是外公外婆给我们做的——” “双姝烩面!” “双姝烩面!” 碎夜婆婆和都龙异口同声,破涕为笑。 少女闻言一愣,呆若木鸡。 都龙双手一拍,拉起碎夜婆婆风一般的转进了厨房,但听里间锅碗瓢盆的一阵喧嚣,烟火气息骤起,而外间那呆然落座的少女突然痛苦,凄声道:“他们怎会知道我和姐姐喜欢吃的‘双姝烩面’那分明是外公、外婆特意为我姊妹二人独特研制的热面,其实难吃至极,他们又怎会知道?又怎会知道?” 十三一头雾水,眼见生死一搏几难成行,又见毒龙夫妇欢天喜地的进了厨房,显然这架更难继续,无奈之下,他收起铁剑,慢慢走到少女对面的桌子坐下,偷偷观望,就见少女伤心落泪,自言自语,其状楚楚,甚是惹人怜惜,这不由得让他想起了病态下的某人,心中涟漪再起,呼吸急促,不过转瞬,又自想起了另一张楚楚可怜的伤心面容,那一霎,他竟也伤悲难抑,暗自叹息起来。 双姝烩面很快上桌,扑鼻而来的香气令十三感到似曾相识,仔细回想却又一时难以确定自己曾在何处有幸品尝。 少女眼望老者都龙端来的热面,瞠目结舌,可一等那面落桌,便即紧忙抄过筷箸,夹起一箸,塞向口中,骇得都龙紧忙制止道:“珞儿,你又着慌,可曾洗手?” 碎夜婆婆一见亦也满眶泪水道:“死丫头,可是饿死鬼托生,一刻都等不急吗?你看看你姐姐——璎儿,你不吃饭,只顾傻笑什么?” 少女一听突然嚎啕大哭,将那一箸热面重又放回碗中,然后将那筷箸往桌子之上一摔,双休掩面,伤心痛哭,道:“你们偏心!你们偏心!就只顾说她一人最好!她是姐姐!她什么都比我好?谁叫我是妹妹,我生来就差!生来就不讨人喜欢,呜呜!” 碎夜婆婆一听这话再难抑制,撑双臂扑了上来,紧紧搂住少女,放声痛哭,凄凄惨惨的道:“我那可怜的珞儿,外婆可终于找到你了,我的珞儿,外婆终于找 到你了!” 哭声震天,惊吓了十三,他慌慌张张站起,手足无措,再看老者都龙,涕泗横流,浑身瑟瑟,哪里还有半点杀人害命的凶顽,分明就是一个慈爱包容的长辈。 那一霎,他心头一软,鼻子一酸,眼眶湿润,差一差就要落下泪来,慌忙扭头,佯装观雨,半晌忍耐,才又稳下心绪。 毒龙夫妇先时杀人无数、罪恶昭彰,其恶其罪,天理难容,罪不容诛。 可眼前一幕,家人离散,久别重逢,十三心中纵有再多愤怒亦也稍有不忍,是以左右思忖,悄然出了面馆,站在檐下,远眺烟雨,一长吁声,回头再看,心中已然思忖:今下暂且容你一家欢喜欢喜,待等明日雨歇,我再登门,必定新账旧账一并清算,说不得,到时要将尔等一并捉送官府,严惩法办,也算对得起那些无辜死去的生命。 十三想罢更不迟疑,迈步进了雨中,匆匆上街,一时茫然却不知去处,彼时一声鹰啼,清脆入耳,他眉头一紧,倏然想起魔格野与马啸灵,略一沉吟,便欲去寻。 这时,就听老者都龙急声呼喊道:“恩人且请留步!恩人且请留步!” 十三一怔,心头不解,慢慢回头,只见老者都龙脚踏积水,匆匆而来,是以微微蹙眉,道;“面钱已付在柜上,有何恩仇只等过了今日再说。你匆匆寻我,还有何事?” 都龙一听,慌忙跪下,急声道:“诶呀,恩人呐,您这说的是哪里话,区区一碗面钱,何足挂齿,岂能抵得上您对我都龙一家大恩的微末边角?” 都龙说完,不顾街上雨水寒凉,伏首便拜。 十三一时惶然,眼见都龙拜的诚恳意切,慌忙将他双手搀起,道:“切莫如此大礼,你口中的大恩,在下都一片茫然,不知所云,又何来感谢一说?” 都龙起身,紧紧拉住抓十三的手臂,一双赤瞳里充满诉不尽的欢愉,欢声道:“恩人呐,此事说来话长,还是请您到屋中吃口热面,老朽再一一与您详述。” 十三一时踌躇,都龙欢笑,不由分说,强行拉着他重又返回面馆之中,大声道:“夫人、珞儿,快快,咱们也是糊涂,都只顾着自己欢喜,却慢待了我们的恩公。” 碎夜婆婆一听,慢慢放开少女,二人各自展泪,然后双双起身到了都龙身旁,喜忧参半的看了看十三,又望了望都龙,就见他清了清嗓子,冲十三一抱拳,道:“恩人呐,今日都龙一家能久别重逢,都多赖您的无私帮助,这里还请再受我等一拜。” 话音一落,三人又都齐整整的跪拜下去。 十三一见心头愈加惶惑,紧忙伸手搀扶,心中却打起了鼓,忖道:这老匹夫可真是多礼,一遍遍的感谢,看上去倒是意切情深,却不知他究竟意欲为何? 三人终于起身,感谢之言,仍自不绝于耳,虽然句句发自肺腑,可十三听得多了却隐隐有了几许厌烦。 好在,老者都龙一心感谢十三,连着端来几碟果脯蜜饯,奉上热茶,招呼十三暂时稍坐,留下少女珞儿在旁作陪,自己则领着碎夜婆婆亲自下厨,精心布置了满满一桌子的美味佳肴。 待等酒席上桌,那少女珞儿则满脸贪色,口水直流,不过转瞬之后竟又掩面痛哭,弄得三人一脸惶惑,时有碎夜婆婆紧紧搂抱,温言相询,才又知道少女久在幻境,不足温饱,何曾嗅过如此每餐。然 是以三人大笑,纷纷督促她大快朵颐,好好饱餐一顿。 席间讲起隐情,十三才豁然开朗,彼时再看都龙与碎夜婆婆二人竟已是另一番心境,难以描述。 第086章、厄连生、秀士来 原来,都龙一家在南郡一带乃是赫赫有名的商贾大户。夫妇二人膝下无子,唯有一女,生的伶俐俊俏,实为二人掌上明珠,宠爱非常。 只等那女子年近豆蔻,无意在外结实了一个薄情男子,二人痴恋,错爱终生。最终,女子身怀六甲,仓皇无措。因惧都龙家势权威,害怕报复,那男子竟趁某夜天黑,狠心抛下女子,独自逃离,从此音信杳杳,没了踪迹。 女子失了男子,痛苦抑郁,几番赴死未成,最终成了癫子,后来瓜熟蒂落,生下一双女儿,神志虽然好转不少,可最后还是偷偷投河,寻了短见。 女儿死后,都龙夫妇伤心欲绝,但怎奈,死人心狠,活人不堪,那一双乖巧可爱的孩子却是世间最最无辜的。 于是,夫妇二人一边忍受丧女之痛,一边又无微不至的照看、抚养两个孩子,一路艰辛,自不必说,好在都龙家境殷实,生活之上无所担忧。 孩子慢慢长大,懂事乖巧,对待二人更是依赖有加,故此那多年不去的丧子之痛在岁月磨砺之下渐渐被抚平,一家人尽都现出了欢颜,自此和和美美,快乐幸福。 适逢姊妹十岁那年,青都南郡发生了一场大瘟疫,无以计数的百姓撒手人寰,殒了性命。数月之后,人烟兴旺的南郡地界遍地尸骸,鬼气森森,俨然成了酆都鬼城。 彼时,都龙夫妇心地仁善,仗义疏财,拿出阖府家当,全力资助南郡受难百姓。 饶是如此,那瘟疫无情肆虐,不休不止,纵使再多资助与爱心亦也法无阻止和挽救那一条条濒临死亡的鲜活生命。 屋漏偏逢连夜雨! 正当瘟疫最盛之时南郡地界里又突然出现了大量的魔妖,它们四下冲撞,疯狂作乱,一时间,风雨飘摇的南郡百姓又自雪上加霜,死伤者更是比比皆是,惨烈至极。 浩劫之下,扶幽观道士身先士卒,经由府衙督办,协同南、北二郡江湖侠士,齐齐出手,强力打压魔妖,堪堪扼制了魔妖的凶残态势,也算给那惶惶不安的南郡百姓打了一针强心剂,隐约有了几许希望。 叵耐,疫情无可抑制,继续疯狂蔓延,即便小心应对的都龙府上也不能独身世外,渐渐的,府中下人死的死,亡的亡,一片绝望死寂倏然笼罩都龙府上,挥之不去,晦涩难言。 绝望之时,南郡地界又来一场末世海啸,飓风狂卷,房倒屋塌,整个南郡彻底变成废墟、死域,其伤害巨大,自不必说。 海啸飓风退去,南郡街头平白多了许多珍贵玉石与那深海怪鱼。 不知何人发现,那怪鱼治疗瘟疫药效甚佳。故此,消息一出,南郡顿时又陷混乱,余生百姓凶相毕露,贪婪狰狞,为争抢怪鱼、玉石大打出手,六亲不认,赫然下,人性之恶更胜瘟疫、海啸数倍,一场劫难再次把幽幽南郡推向了崩溃的边缘。 可怜,都龙夫妇与两个少女躲过了瘟疫的肆虐,扛过了海啸飓风的摧残却终究未能躲过这场人性的风暴。 混乱中,姊妹二人不知所踪,纵使都龙夫妇亦也在这混乱之中被生生冲散,直到数日之后,那千疮百孔的南郡地界渐渐变得安静下来,二人才得以重聚,再见已然狼狈不堪,落魄失魂。 所有灾难终于逝去,就连那让人闻风丧胆的瘟疫和魔妖亦也骤然散尽,不见踪影。 只是,连番劫难彻底伤了南郡的元气,废墟苍凉之下,重建家园又成头等难为之事。 好在,先时街头有那突来的玉石,又有北郡府衙、百姓的鼎力支持,渐渐的,南郡又起了生机,阳光亦也慢慢变得温暖。 可 是,破碎的人心却再难有所欢喜。 其中,尤以都龙夫妇最为惨痛。 都龙府往日辉煌尽已不在,二人经由好心人帮衬,在那孤僻一隅建了一座简陋的矮屋,夫妇二人躲在里间,回想灾难,又想无踪的姊妹二人,整日郁郁,以泪洗面。 如此数日,悲痛无减,人更消瘦。 念及姊妹二人,都龙夫人终是心酸,言语里渐渐多了不少怨念,起初都龙体谅夫人,总都默然独受,暗自落泪,可时日一久,心中悲痛尽成愤懑,言语间也便多了许多强词怒言。 故此,夫妇二人性情大变,再也不如往日那般的举案齐眉,夫唱妇随。 这一日,二人吵闹甚凶,砸锅摔碗,大有鱼死网破之意。可不料,就在都龙破门怒喝之时陡见门前来了一个羽扇纶巾、温文尔雅的青衣秀士。 那秀士温言规劝,百般安抚,最终将二人的火气压制下去,可不料,一句闲话却又突然惹起了二人的警觉,继而争相追问,迫不及待。 原来,那秀士来自北郡,也是听闻南郡惨烈,出于好心,孤身前来,打算着凭借一己之力于这南郡百姓有所帮衬,出点微薄之力。 当然,此事虽好却也惹不起都龙夫妇多大的兴致,可他却说自己在赶往南郡的途中遇见了一见怪事,那怪事竟是一个男人用绳索栓系着两个漂亮的少女,逢人便问换不换麒麟甲。 都龙性急,一听这话紧忙追问两个少女样貌,那秀士略一回想,用心描述,果不然,竟与失踪的两个外孙女一般无二。 都龙夫妇一听大喜过望,紧忙尽其所能整治饭菜,热情招待秀士,迫切寻求那捉拿两个少女之人的去处。 秀士一脸难色,左右推搪,怎奈夫妇二人热情、焦切,于心不忍之下,只得应承,说那男人只是路途偶遇,自己亦也不识,唯有再去路间寻望打听,看看是否有所结果。 希望刚来又自渺茫,夫妇二人对视凝噎,心绪跌宕,喜忧难定。 那秀士一见二人如此,终是心中不忍,于是强作笑颜,说自己朋友遍地,寻找一人应该不是难事,遂与夫妇二人约定三日之后再见,到时结果如何定有说辞。 秀士说完扬长而去,言之凿凿,希望不小。 三日里,都龙夫妇双双冷对,静默无语,如坐针毡。 终是,那秀士言而有信,匆匆而来。 都龙夫人大喜过望,浑不顾男女之别,上前拥抱,大声哭泣。 秀士慨然而笑,待等夫人情绪稍稳,才又眉开眼笑的与二人道喜,说那人终于寻到,只是提了要求,说要寻回两个少女,须得拿那至宝麒麟甲交换。 都龙夫人闻言怅然若失,暗想那麒麟甲是个什么东西?又该到哪里去寻? 可那都龙不同,一听两个孩子有了下落,哪管东西是何,当即拍手定夺,备言一定会在最短时间之内寻得麒麟甲,前往交换,早早寻回两个宝贝孙儿。 那秀士有些作难,知道都龙性急,答应果断,该是不知那其中的难处,遂与二人说了麒麟甲的传说与其神奇之处,自然免不了提及寻找路上的坚信,绝非凡人俗子所能完成。 二人又现焦虑,隐隐绝望盈然于胸,一时无措竟都落下泪来。 秀士一见,摇头叹息,只道自己菩萨心肠,既遇此事决然不能袖手旁观,一定会送佛送到西。 夫妇二人一听倏然大拜,千恩万谢,直惹得秀士面色羞红,坚辞不受,最终从怀里取出两粒丹丸,摊在手心,略作沉吟,说出了一段话。 “麒麟甲,世间至宝,罕见之至,若想取 之,千难万险。你们二人一介凡胎,若想功成,怕是无法胜任。我这有丹丸两颗,吃下便可登仙成圣,不受肉体凡胎拘囿,只是······” 都龙不待秀士说完,一把抓过一颗丹丸,想也不想,张口吞下,然后直愣愣的盯着秀士。秀士猝然一呆,继而仰天大笑,接下去的话便也吞了下去,没了下文。 秀士擎着剩下的一颗丹丸,满面期待的盯着都龙夫人。 那夫人望着丹丸,思虑万千,犹犹豫豫。 都龙一见,心中着急,一把将那丹丸抄起,高声道:“她一个妇道,不便抛头露面,这 种事情,我一人足矣。”说着便要将丹丸往自己嘴里塞,都龙夫人一见不知吉凶,紧忙怒声制止,慌里慌张。 秀士眼见二人撕扯,倏然抱起膀臂,嘿嘿怪一笑,道:“丹丸虽妙,但多者无益,一人一颗,才是最好。” 都龙闻言迟疑下来,都龙夫人趁机将丹丸夺去,擎在手中,期期艾艾的道:“也不知先生说话是否准成,万一······万一事情不成,生了差池可······可如何是好?假若你再因此生了不测,那可······那可叫我该如何是好? 都龙闻言登时火冒三丈,立目横眉,怒声道:“如何?如何?你就只道如何?大不了舍了一身的臭皮囊,走遍天涯海角也要将我那两个可怜的孙儿寻回,不然,你我死了又岂能瞑目?” 都龙夫人一听更气,瞪了一眼夫君,张口吞下丹丸,狠声道:“吃边吃,反正此生嫁你便是天大错误,事情都已至此,既然你都不在乎这个家,那我又何必苦苦揪着不放?” 都龙一时语塞,看着夫人怒气冲冲的样子,心中自然心疼万分,语声顿时软了下来,道:“你······你这又是作甚?凡事都有我这个男人担着,你一个女人瞎跟着凑什么热闹?” 都龙夫人冷笑,满脸绝望的道;“你一个男人担着?你能担什么?你看看咱们这家?你再想想我们丢失的那两个小可怜,眼见失踪这么久,你可有替找到她们了?” 都龙夫人说完,气怒更胜,将头倏然转向一边,暗暗垂泪,凄声道:“长了一张好嘴,整日就知道虚言诓我,这辈子嫁了你,真是瞎了我狗眼。” 都龙一听登时垂首无言,隐隐的,眼眶里亦也泛起了泪花,双唇嚅喏,只够自己听得,说的净是:“对不起!是我对不起你了!” 秀士一见丹丸入腹,自己目的已然达到,是以脸色一转,朗声道:“我说二位,你们这般吵吵闹闹究竟是何用意?难不成我这一番好意还会害了你们不成?” 都龙一听紧忙上前解释,百般斡旋,最终秀士气怒才消,再见那都龙夫人一直目眺别处,显是愤愤难平,惴惴不安。 好在,那秀士也不大在意,随即在那门前的废墟之上授起了玄门心法。 都龙一心想要成事,是以倍加用心,倒是那都龙夫人勉为其难,半推半就的在旁修习,谁料她天赋异常,一学就懂,一脸便通,反而是那都龙憨直木讷,学习起来磕磕绊绊,到得几日之后竟也学了不少本事。 那一日,夫妇二人共同作了一桌美味,双双陪着秀士吃罢之后谈及心中忧念,便要辞别前去。 秀士倒是不觉意外,随即应允,三人随即定下再见日期以及联络方式,就此作别。 第087章、苦离散、斗恶鸟 夫妇二人离开那座简陋不堪的小屋,快速出了镇子,可那夫人毕竟心细,执意二人分头去寻,都龙负责寻找麒麟甲,都龙夫人负责寻找两姊妹的下落,如此也好双管齐下,早日寻得团聚。 都龙向来敬重夫人,对她言听计从,虽然前些时火冒三丈,对其有所忤逆,可那毕竟是事情所迫,实属无奈之举。如今,目标既定,自己头脑亦也冷静下来,一听夫人如此安排妥当十分,便从心中欢喜,斗志满满。 只是,夫人孤身在外,少有倚仗,说起安全总是难以放心,是以犹犹豫豫,恋恋不舍。 都龙夫人深知夫君一片苦心,可大事当前岂容太多儿女情长,于是悄悄掩下心伤,故作坚强、愠怒的驱走都龙。恋恋不舍之中倏然想起那小屋再破毕竟也是个窝,也不知道此番出走,何年荷月才能归回,更不知还有没有命归回。 都龙夫人如是想着怆然落泪,于是脚下加紧,匆匆赶回,可就在她一步埋在小屋之前时她骤然呆了。 二人走时,那秀士仍在屋中饮酒,前后来去不过片刻,可此时的小屋竟然塌落大半,狼藉不已,哪还有半点家的影子。 都龙夫人倏然蹙眉,苦苦思虑,恍惚一霎,一缕不安倏然掩过心头,她慌忙冲进那残余的小屋,左右一看,果不然,秀士已然无踪。 都龙夫人环顾四下,愤声大骂,更多不安亦如潮水涌上心头,她转身离开小屋,站在废墟之中怅然落泪。 片刻悲痛,突有所悟,紧忙快步奔出镇子,可再想寻找都龙却又哪里还有他的踪影。 都龙夫人收起泪水,暗暗咬牙,终于孤身踏上了寻找姊妹二人的漫漫艰辛路。 这一路,风雨坎坷,苦不堪言,幸好这都龙夫人虽然出身贵门却无那豪门子弟的娇气,一路遭遇皆都凭着她一身坚韧果敢,轻松化解,有惊无险。 这一日,都龙夫人寻至一片海滩。 连日来,寻而不见的挫败已令她心生绝望,愤懑之情挥之难去,恰好这海域宽广可以一祛心头之苦,是以暂时望却一切,全心听那海浪涛涛,水鸟争鸣,恍惚里竟有了几许怡然。 饶是如此,那莫名而至的悲伤突然汹涌,促使她突然抱头痛哭,无可抑制。 蓦地。 一声鸟鸣惊破涛浪喧嚣,淹下都龙夫人那伤心欲绝的恸哭,径直鼓进耳廓,即令惶惶悲苦的都龙夫人呆然出神,茫然四顾。 鸟鸣落去,一只巨大无比的老鸠穿破盖顶低沉的幽幽云海,恍如一支离弦之箭,迅猛无比的扑向海滩远处正在收网的几个渔民。 “小心!危险!” 都龙夫人失声惊呼,面色土灰,步履仓惶的奔向渔民,破声呐喊。 只可惜,那渔民一心做事,于此毫无察觉,恰在都龙夫人快要接近之际,那老鸠突然叼住一个年迈的渔民,铁翅两展便又腾然御空,倏然远去,直等到了大海上空,老爪一松,那老渔民便惊叫着疾坠而下,海浪击空,几个起伏便将之吞没,即便等那其他渔民乘船去寻时也早已无力回天,撒手人寰了。 老鸠狰狞凶狠,盘旋海面,再次冲击出海渔民,胆小者惊叫着跳入海水,四下逃生,有那胆大的,抄起鱼叉,拼力击杀。 胡乱抵抗之下,那老鸠竟然也拿那性情刚烈的渔民没有办法,几声长鸣,振翅远去。 都龙夫人站在海岸仓惶远望,见那老鸠破云远去,心中急忧终于略有少减,再看那落水渔民相继回到渔船,她心中一喜竟自落下泪来,心中不住祈愿,但叫苍天有眼,保佑这一方苦难的民众不再遭受苦难,自此平 安百顺,大吉大利。 都龙夫人紧悬的心终于放下,可那看海怡情的心思经此一闹却没了半点兴致。 她郁郁转身,抬头刚想离去,陡见那面目狰狞凶恶的老鸠竟赫然站在自己身后十步远处。 都龙夫人大惊,破声呐喊,骇得老鸠引颈长嘶,连抖铁翅,片刻之后,倏然埋首,老爪握沙,慢慢逼了上来。 海岸之上,惊涛不歇,浪卷轰鸣,可那人影却再也见不到半个。 都龙夫人仓惶闪避,心惊胆战,终于寻得时机,转身拔足狂奔。 老鸠嘶鸣,展翅慢舞,低空而行,像是故意戏弄,又如心有余悸。 一人一鸠,追逐海滩,半晌一去,那老鸠终于无心忍耐,怒吼一声,猝然猛扑。 都龙夫人心慌,脚下一软,倒了下去。 落地一霎,惊见老鸠利爪已然抓至眼前,都龙夫人大惊失色,双目一闭,急挥双手,拼力阻拦,心中却狠狠骂那秀士无良,说好吞下丹丸便可登仙成圣,不受肉体凡胎拘囿,可此时命都要没了,那登仙成圣在哪儿?那不受肉体凡胎的拘囿又在哪儿? 咒骂未歇,都龙夫人突觉体内有了微妙变化——有股力道冲破四肢百骸,疯狂游走全身,继而又有一股愤怒、压抑之感融进力道之中,致使她心头憋闷,痛苦不已。 都龙夫人猝然呐喊,挺身跳起,那一霎,老鸠似被一股巨大劲力击中,倒着翻飞出去,落在海面上空连声嘶鸣、挣扎,甚是狼狈。 都龙夫人慢慢悬空,轻轻浮向老鸠。 只等一近,猝然张口,吐出一股墨染的浓烟,隐隐呼啸,重重的打在老鸠身上。 老鸠一声惨叫,倒头栽向大海。 都龙夫人一见此法凑效,慌忙接连吞吐,或是心急,数击不中,竟叫那老鸠惶惶逃去,急掠飞空。 都龙夫人虽然不知自己为何会有如此法力,可眼前事紧,乘胜追击才是上策,是以再次怒吼,颠颠倒倒的飞驰空中,紧追那仓惶远去的老鸠不舍,心中念着,拼了性命也要将这恶鸟捉了扔进大海里喂鱼吃。 一人一鸠,再次追逐空中,只是此一遭变换了角色,她们忽而云里、忽而海面、忽而山间、忽而禾田,如此不歇,直至夜里,到了一处荒山才慢慢停下。 显然,初尝飞翔之美,渐渐得心应手的都龙夫人仍觉意犹未尽,可那业已飞得脱了翎羽的老鸠却早显体力不支。 他有气无力的落在一块突翘的岩石之上,东倒西歪,挣扎半晌,突然开口说话,道:“喂,你这婆婆,太也霸道,欺人太甚,我又没伤你、害你,你何故苦苦追我一天?此理不通!此理不通!” 都龙夫人飘然落地,听这老鸠童音清脆,突然说话,不禁后背一冷,猝然惊惧,可片刻之后又想自己异能傍身,怕他何来,于是收敛心神,朗声道:“可恶贼鸟,没想到你还通人语,既是如此,那你便听好了,你杀生害命,丧尽天良,光凭这一点便已犯下重罪,天理不容,人人得而诛之。” 老鸠一听重又引颈长鸣,甚觉不忿,道:“我犯不犯罪,与你何干?要你多管闲事?” 老鸠说完,突然撑开双翼,空中一抖,倏然变作一个七八岁年纪、虎头虎脑的黑蛮男童。 都龙夫人一见大感诧异,目瞪口呆的望了半晌,突然大笑,道:“你这恶鸟,名堂到是不少,竟然还能变幻人形?”。 小孩一听傲然大笑,道:“这有何难,说来便来!” 话音一落,小孩重又变回老鸠,双翅连抖数下,咯咯一笑,又自变作孩童模样,故作凶狠的道:“怎么样 ?你怕了没有?” 都龙夫人虽然心有惊悸可嘴里却连声冷笑,道:“雕虫小技,算何本事,这样便唬了你家婆婆,那你也太小瞧婆婆了。”说着,都龙夫人突然挥手空中一拍,不想竟有一团黑烟猝然喷射,不知来源,不知何故,径直飞向小孩。 小孩一见大叫不好,纵身跳在空中,倏然变作老鸠,疾疾掠空而去。 都龙夫妇大喜,纵声呼喊,道:“站住!你这恶鸟,难道是怕了吗?” 话音落处,疾疾追撵,寸步不离。 老鸠心惊,但飞着飞着骤然转身,差一差便与那紧随其后的都龙夫人撞个满怀。 都龙夫人紧忙避闪,老鸠掠去,随即铁翅鼓风,老爪如钩,当头急抓而下。 都龙夫人一见老鸠发狠,来势迅疾勇猛,心中不及多想,张口便是一团黑烟,径直射向老鸠的胸膛。 鉴于前车之鉴,老鸠早有防备,一见都龙夫妇努嘴作势便知已然凶险,是以不等黑烟出口就已收势转身,向着一边逃去。 夜色漆黑,星光难见。 老鸠一去,失了踪影。 无奈之下,都龙夫人郁郁落地,四下环顾,满心懊恼,直想,自己刚刚有了本事,正好拿了恶鸟,替这百姓除害,可谁想,自己本事不济,叫它逃了,下次相遇亦不知何时,更不知它会再继续伤害多少无辜生命。 都龙夫人越想心里越觉愤懑,正自郁郁难解之时突觉头顶风寒,猝然昂头,只见一道巨大黑影兜头而下,嘶鸣刺耳。 惊惶一霎,都龙夫人竟然发了呆,直到双肩疼痛刺骨,自己被那老鸠捉上了苍穹之时才倏然醒觉,可若再想反击已然不及。 苍穹高冷,风寒料峭,身下处,轰隆的海浪之声此起彼伏,惊人心魄。 都龙夫人拼力挣扎,心中惊悸,她知自己身有异术,只要逃脱,必然有法降住恶鸟,可事有万一,若是失手,落进大海,自己可真就生还无望了。 毕竟自己水性不佳,尤在这茫茫的深海之中。 老鸠长嘶不止,抓着都龙夫人东冲西撞,似有意耍弄,动魄惊心。 惊惶之际,都龙夫人突觉眼前一黑,头脑一滞,紧跟着,斜侧里骤然飞来异物,悬在高处,倏然喷射股股黑烟,瞬间将一人一鸠罩在其中。 老鸠难捱黑烟腐蚀之痛,厉声嘶鸣,老爪一松,倏然放了都龙夫人。 都龙夫人劫后余生,大喜过望,可心绪刚一稳下就觉眼前黑如墨染,伸手不见五指,哪里却是去处。 转瞬一霎,无边绝望、压抑、恐惧之感兜头而至,骇得她大声尖叫,惶然四顾。 蓦地。 有个声音传入耳中,幽幽的道:“恭喜夫人,喜得一身本事。不过,您若想收服此鸟,须得与我做个交易才好,不然,您的这条性命怕是就要交代在这一片漆黑里了。” 都龙夫人闻言大骇,惊声道:“谁?谁在说话?” 话音一落就听那人突然开怀大笑,都龙夫人闻之大惊失色,那声音分明就是突然不见的秀士。 “原来是你搞的鬼?” 都龙夫人强压心头之怒,故作平和。 那秀士收起笑声,道:“此话差异,夫人遭遇险境,在下出手相帮,又怎会被您误解是我从中搞的鬼,如果夫人这般看待在下,那在下只有先行告退,去忙别的了。” 语声一落,没了动静,骇得都龙夫人紧忙道:“等等!是何交易,你快说?” 第088章、得传艺、狼狈凶 秀士沉吟半晌,突然冷笑,傲然道:“如今之势,是何交易已不再重要,夫人若想活命,只需回答在下这交易你答应或不答应便是了。” 都龙夫人一听怒不可遏,连声道:“你······你······” 那秀士纵声狞笑,渐渐远去,道:“既然夫人如此犹豫,那在下也不勉强,您好自为之,会后无期。” 都龙夫人急火攻心,呼吸急促,但左右一想,真若叫他这般去了,自己若失了性命,还怎么去寻那两个可怜的孩子。 两厢踌躇,终是双目含泪,牙关一咬,道:“我答应便是!” 话音一去良久,才听那秀士怪声怪气的道:“好!我就知道夫人是个明白人。既然你答应了在下的交易,那我便再赠您一个宝贝以及一些要诀法门。” 都龙夫人含泪点头,心事重重的按着秀士所述的法诀,一句一句的诵读出来,不一时,眼前黑烟不再墨染,隐隐的,竟叫她看清了那悬浮头顶的法宝,竟赫然是个老旧的背篓。 “这是什么?” 都龙夫人怒声呐喊,暗藏别处的秀士哈哈大笑,道:“这是你傍身的法宝,无敌天下,大有用处。” 都龙夫人盯着背篓,气郁更胜,道:“既然赠我法宝,为何不送个体面些的,一个背篓算什么东西?” 秀士诡笑,道:“你这妇人也是贪婪,有个法宝便就不错了,还挑三拣四的,你当是购买物品,可挑可捡吗?” 都龙夫人愤而怒哼,满心怨恨。 半晌沉默,那秀士终于又道:“好了,夫人喜欢这宝贝与否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能否御控得了它?”说着,又低声秘传了驭使法门。 都龙夫人无奈,依法默诵法诀,果然,背篓开始随之心念慢慢浮动,继而游掠四下,心意相通。 都龙夫人心下诧异,随即牙关一咬,拼力摧使,突见背篓急转如风,继而股股浓烟相继从中喷出,不尽不绝。 黑烟滚滚,遮蔽黑夜,渐渐的,不知是那夜黑的怕人还是那烟黑的可怖,总之眼前再无半点光色。 都龙夫人大骇,以为自己一时不慎又着了那秀士的道儿,是以浑身瑟瑟,脸色铁青,四下环顾半晌终于忍耐不住,双手连挥,打出团团黑烟,冲那漫漫无尽的黑烟之中奋力怒吼,声嘶力竭。 万没料到,便是这一声吼竟把那墨染的黑登时震的粉碎,四下纷落,扑簌如雨。 碎夜落尽,天地之间现出缕缕微光,朦胧梦幻,恍如梦境。 都龙夫人瑟瑟悬空,瞠目四望,但觉幽幽风寒,静寂深愁,隐约间,就连那急促的呼吸都成了动地惊天的巨大震动。 无尽恐惧与孤独倏然而来,都龙夫人放声呐喊,道:“出来,恶贼,你究竟是谁?到底对我施了什么魔法?你究竟意欲何图?” 话音落处,无尽虚空里突然传来诡笑,继而你书生声音又传耳畔,道:“恭喜夫人碎夜成功,本事又上一层。” 都龙夫人怒道:“休说废话,赶紧现身,把话讲述清楚。” 秀士略一沉吟,道:“夫人休恼,在下此时不宜现身,还请见谅,至于个中原因与夫人疑惑处,时机一到自会明白。” 都龙夫人怒不可遏,慌张四望,道:“鬼鬼祟祟、装神弄鬼的,你算个什么东西?” 秀士哈哈大笑,渐渐远去,传入耳畔的唯有一句,“夫人勿恼,千万可别忘了我们说好的交易,若敢偏差,可便要多加小心喽!” 都龙夫人满头雾水,快速疾飞,拼命追寻那渐 逝的声音,道:“别走!把话说清,到底是何交易?” 最终,那秀士再未回应半句,茫茫无尽的静寂再起冷寒、慌恐,都龙夫人无助的呐喊、咆哮,泪水盈眶,不知所措。 渐渐地,海浪之声悄然入耳,随后,又有阵阵海风吹来,直透肌骨。都龙夫人猝然一冷,精神立时清醒许多,此时再看,那四下混沌的朦胧之色倏然淡去,隐隐的,黑夜又来。 蓦地。 一声哀鸣远远传来,都龙夫人仔细辨听,隐约猜出约略是那老鸠的声音,于是稳了稳心神,快速寻找而来。 海滩之上,老鸠又变作了孩童的模样,十分痛苦的倒在海滩之上,任由着海水的冲击,无力且又无助。 都龙夫人飘然降落,身后紧紧跟着那诡异、老旧的背篓。 “可恶恶鸟,又变成人的模样装神弄鬼,你欲何图?” 都龙夫人怒声呵斥,心底打定了主意,此番绝然不会再叫它逃脱自己之手。 “婆婆啊,您本领高强,我非敌手,您就大人大量,饶了我吧?” 小孩说着,吃力爬起,埋头海滩,连连叩拜。 都龙夫人一见心下一动,但转念一想那可恶的秀士,又不由得心中一冷,是以冷笑两声道:“小贼,休要惺惺假意来哄骗与我,今日,再落我手,你必死无疑。” 小孩一听紧忙又连连跪拜,哀求不止,片刻之后,竟将头一歪,昏死过去。 都龙夫人一惊,没想到自己还未出手,他自己竟先了结了。 也罢,如何都是一死,也不在于自己动手与否。 都龙夫人站在海滩失神半晌,转身而去,可行不多远,突又折返,轻探二指一试小孩鼻息,竟然还有喘息,不由脸色突变,低声骂道:“可恶小贼,竟敢骗我!”说着,右手空中一举就要拍出黑烟,可一眼望见那虎头虎脑的小家伙,双目紧闭,心头倏然想起了自己可怜的两个外孙女,不由得热泪夺眶,再怎么狠心也都下不了杀手。 都龙夫人泪水涟涟,踌躇半晌,最终咬牙转身,快步而去,口中胡乱丢下一句,“小贼好自为之,若再敢杀生害命,必定要你小命!” 就在都龙夫人怆然疾去数步之后,突听那小孩哈哈一笑,道:“婆婆,别伤心,以后我什么都听您的!” 都龙夫人闻言一怔,戛然止步,回头看时就见那小孩仍自倒在海滩之上,痴痴的笑着、说着,像是梦呓,既显乖巧又显可爱。 都龙夫人热泪再盛,慌慌张张的奔了过去,道:“孩子?” 说来也巧,那小孩双目紧闭,口里却开心点喊了一声,“婆婆?” 那一霎,都龙夫人竟再难抑制心中慈爱,伸手将他抱在怀中,失声痛哭,道:“乖乖!婆婆的好孩子!” 小孩再未变作老鸠,都龙夫人把他装在了背篓之中,负在肩上,时不时的回头望望,满脸忧色,但心中却平白多了许多宽慰。 二人离开海滩,踏着初绽的晨曦,到了一处镇子,寻了一处路边的混沌摊儿,简单吃过早餐,继续前行。 也是那都龙夫人心灵手巧,平日在府中闲暇无事,翻看了不少医书药典,学会了一些药石之术,二人路过医馆药铺时捡了些中药,与那小孩服用,没过两日竟好了个完全。 二人结伴,继续前行,一路之上,都龙夫人见那小孩乖巧灵动,甚是欢喜,是以对他关怀备至,宠爱十分 自然,劝其弃恶从善之语亦也未少唠叨,好在那小孩懂得夫人苦心,不怒反喜,心中一一谨记,对她更加信赖、亲近不 少。 一路寻访,仍然毫无进展,人海茫茫真如大海捞针。 慢慢的,焦躁之心又上心头,都龙夫人的脾气随之变得暴躁,大有井喷之状。 这一日,二人路过一座小桥,恰逢有人娶亲,披红挂彩,鼓乐喧天的甚为热闹。 都龙夫人听那喧嚣,满心烦躁,又见那跨马前行的新郎倌儿生的獐头鼠目,一副尖酸相,不由怒从中来,再加之脑海里不断有人催促她,道:“杀了所有人,取了他们的魂魄,便是你的一大功德。” 其时,都龙夫人虽心有疑惑,但那心里的愤怒与凶狠早已无可抑制,全然吞噬了他那残存微许的理智。 都龙夫人猝然出手,毫无征兆,娶亲人接二连三被杀,死相惨烈。 小孩一见都龙夫人失态,紧忙出手制止,只可惜,业已杀红眼的她哪还听劝住手。 原本,那老鸠变成的小孩就嗜杀成性,起初劝解解,实因都龙夫人连日来的教诲才有所收敛,可那几句劝解无果之后,一见血光染地,小孩终难抑制,随着那夫人一同杀戒打开,只是可惜了那一对儿新人,洞房还未入便就撒手人寰。 其余娶亲人一见仓惶四散,可他们又怎么能逃得过老鸠的魔爪,不过一眨眼,尽都死于非命,而那一道道惊惶奔逃的魂魄亦都被都龙夫人收纳聚拢。继而,冥冥中有道吸力将那魂魄一并取走,致令都龙夫人心情大好,功力倍增。 一番劫数,小桥血流成河,可那小孩却意犹未尽,而都灵夫人则一脸诡异扬长而去。 自此,二人一路寻访、打听,但有忤逆、不从者,都灵夫人与那小孩便都痛下杀手,夺命取魂,毫不手软,时日一久,竟舍去本名,给自己冠了个阴森诡异的名号——碎夜婆婆,而那老鸠则成了她的诤佞乖乖。 老少二人横行青都南郡多时,终究未能寻得姊妹二人的音讯,倒是她二人的恶名却早已遍传南郡各地,令人谈虎色变,闻风丧胆。 作恶途中,那化身碎夜婆婆的都龙夫人时有清醒,眼见自己所做恶事瞠目结舌,痛心疾首,数次起了轻生的念头,可每一次都被那小孩诤佞和那脑海混沌之中的秀士给阻拦了下来。 于是,痛苦挣扎、无可自抑之下,都龙夫人的脾气变得越来越暴躁,越来越凶戾,只是,每每有那清醒一幕出现之后,痛哭自责之心又自潮涌而至,万箭穿心,苦不堪言。 煎熬之下,都龙夫人那一张原本端庄静美的容颜起了变化,慢慢的变成了一张丑陋不堪,满面阴煞的恐怖模样。 于此转变,都龙夫人懊恼不已,但是对于那碎夜婆婆来说却欣喜若狂。毕竟,一张臭脸现在人前,不消说动手打杀,便是随便一吼,那人便都已吓得撒手人寰,一命呜呼,平白少了不少麻烦。 可那躲在暗处的秀士也曾有言,都龙夫人有此转变多怪她诚信不佳,杂念太多,假若她一直乖乖听话,随时杀人夺魄,老老实实按那交易上的要求去做,又何苦有此痛苦之处。 渐渐的,都龙夫人再难出现,而那杀人不眨眼、狠戾凶煞的碎夜婆婆却越来越放肆,越来越歹毒。 不过,那寻找姊妹二人的信念一直深埋在心,碎夜婆婆与小孩狰狞继续北去,一路杀人夺魄,作恶不歇,累累恶名,罄竹难书,遍传天下。 终于,世间正义人士接连出手,追堵剿杀,其中不乏青都扶幽观的修行道士,更有水域天阁的雷、电剑士以及江湖其他门派的轻壮侠义和那游走江湖的正义豪客。 第089章、路曲折、泪几重 触犯众怒的碎夜婆婆万万没想到,自己惹下了天大的灾祸,连番杀斗,虽然保了残命,亦也杀了不少侠义,可毕竟自己人单势孤,寡不敌众,伤痕累累之余渐感疲倦,那时,消失已久的都龙夫人又自出现,几番思想争斗,碎夜婆婆终于不抵,败下阵去,暂时清醒的都龙夫人携带诤佞,毅然收手,东躲西藏的做起了缩头乌龟,昼伏夜行,只求早些寻到那姊妹二人的下落,从此隐居山林,再不问世事峥嵘。 都龙夫人之举本来无恙,可无意中被那暗中隐藏的秀士察觉,他大发雷霆,再次激出都龙夫人体内的碎夜婆婆,一夜之间又大开杀戒,肆无忌惮。 便在那时,巧遇暗自出游访学的不会大师。 大师倚那无穷佛法,轻松击退碎夜婆婆,无意间唤出了都龙夫人,遂与大师哭诉无奈祈愿慈悲。 不会大师自然不知个中蹊跷,还当碎夜婆婆顿悟善恶,有了回头之意,是以大讲佛法玄妙,度化真言,劝诫之说,诚挚中肯,一丝不苟。 都龙夫人本就心善慈悲,听了大师之言更觉苦海无边,正自苦思回头之时那邪恶阴毒的碎夜婆婆又强势出击,脸色一变,强词夺理,生生陷翻不会大师先前所言,歪理邪说层出不穷,直把那大师说的哑口无言,瞠目结舌。 末了,大师无言以对,唯有声声佛偈涤荡秽语污言,弘大佛法,气势威严。 碎夜婆婆纵声狞笑,受那暗自秀士蛊惑,突然祭出背篓,刚一放出黑烟,就见不会大师头顶倏然绽现一盏佛灯,佛灯悠悠旋转,散射缕缕金光,瞬间打落背篓,击退碎夜婆婆,不仅如此,还重伤了那暗中躲藏使坏的恶人秀士。 碎夜婆婆自知不抵,引着小孩诤佞仓惶逃去,不会大师终究慈悲为怀,目送二人远去,只留一句劝诫之言,“苦海无边,回头是岸!” 碎夜婆婆心中惊惧,一路狂奔,直出了二十余里才疲倦歇脚,彼时天色已暗,无奈,只好寻个不起眼的客店住了下来。 当晚惶惶睡去,梦境里仍可清晰听见不会大师临别时所说的那一句苦海无边,回头是岸,是以一身冷汗,惊叫醒来,再想入睡却已千难万难。 二人在那客店里捱到午时,简单吃了餐食,心里念着一夜既去,老和尚总该远去,或者寻着某个寺庙前去挂单,寻找斋饭了,是以二人小心翼翼,偷偷从后门溜出了客店,重又上路。 果不然,一路快行,去了一炷香的光景,仍未见不会大师的身影,二人才又长出一口气,昂首挺胸,斗志昂扬,一路阔步,疾疾远去。 二人又向前行了半晌,突然转过一座山丘,遇见一条小溪。 小孩诤佞一见蹦跳而去,一头扎在溪水之中,痛快的饮了起来。 蓦地。 溪水对面传来一声佛号,仔细一看,竟是那不会大师法相庄严,双手合十,正坐在一大块山石之上紧紧盯着二人。 碎夜婆婆一见紧忙上前护住小孩,朗声叱喝,怒不可遏。 好在,前日大败,心有余悸,碎夜婆婆仅是言语嚣张,眼眸里却充满了畏惧之色,恶言言数语之后,眼珠一转,拉起小孩便自腾空而去。 不会大师孤坐山石,稳若泰山,目眺二人远去,也不追撵,一声佛语出口,天地激荡,众生普度。 碎夜婆婆二人飞行良久,终究疲倦,仓惶落在一片茂密山林之中,四下环顾,只见幽幽深谷,冷气森寒,偶尔兽叫鸟啼,俨然一副神秘圣境,任那老和尚手段高强,亦难寻到此处,是以腰杆一挺,放声怒骂。 数语之后,心情终于渐好,二人略作休息,起身刚要离去,就见对面大树之后慢慢走出不会大师,一声佛语,再道苦海无边,回头是岸,直骇得碎夜婆婆魂飞魄散,咬牙切齿,双拳 紧握,思量半晌,终是不敢再冒险上前打拼,于是口出污言秽语说了一大堆,终又拉起诤佞,掠空疾去,远远逃遁。 如此数日,不会大师阴魂不散,紧紧追随二人,苦口婆心,喋喋不休,锲而不舍。 终有一日,碎夜婆婆抵抗不住,败下阵来,她神色痛苦的跪到不会大师面前,苦苦哀求,哀求大师慈悲,放过自己二人,并且祈愿发誓,从此再也不做那伤天害理、滥杀无辜的恶事。 大师将信将疑,但亦允诺,自此之后不再追逐二人,但唯盼二人言而有信,迷途知返,善莫大焉。 两厢说定,碎夜婆婆带着诤佞匆匆上路,可那一颗心却依然惴惴,生怕哪时不会大师再又突然出现,假若他再喋喋不休讲那该死的佛法,不消说,便是拼了性命也要与他有个了断。 惶惶几日,果真不见和尚身影,碎夜婆婆紧悬的心终于渐渐落了下来,可与此同时,她那嗜血好杀的恶念又自心头涌起,那一张越来越显丑陋的脸面之上重又现出了恐怖诡异的狞笑。 这一日,二人终于踏进北郡地界。 数日不见大师,碎夜婆婆早已忘了那心中的忌惮,此时见那河田之中埋头耕作的几个农户,她杀性大发,领着诤佞不顾一切的扑了上,正欲大下杀手之时,陡见空中飞来一盏佛灯,爆射金光,瞬间罩住那一脸惶惑的农户,重重灼伤二人,痛的他们哀嚎着驾风远去。 随即,不会大师那一句‘苦海无边,回头是岸’四方激荡,久久不歇,更有那佛灯金光紧紧追随,如影随形,直骇得二人惶惶然,不知去了几里,直累的双双跌落在海滩之上挣扎不起,才满面绝望的伏地哀求,祈求活命。 不会大师果然诚信,从此再未现身,可那一盏佛灯却十分诡异,每逢碎夜二人动念杀机便都会及时出现,绽放耀眼金光,瞬间将二人或是驱离,或是灼伤,到最后,竟还有了一声声振聋发聩的诵佛之声,令人闻之心头惴惴,惶惶不安。 碎夜婆婆终是心中惧怕,而那都龙夫人又多次出现,纵有那缩头秀士的威逼利诱,亦都再难如先前那般的替他杀生害命,争魂夺魄。 姊妹二人的下落依然毫无线索,即便碎夜婆婆收了弑杀的心神,即便都龙夫人常常出来喟叹,可那人海茫茫,终究无果。 不光如此,就连那同日外出寻找麒麟甲的夫君也没了音讯,即便她日思夜想,拼命打听、寻访都依然无果。 无助绝望之中幸有那小孩诤佞陪在身旁,还算稍显安慰。 北郡寻访将尽,一切依旧茫茫,疲倦晦暗之下,心灰意冷的碎夜婆婆带着诤佞躲进了一个偏僻的小村,暂时做起了普通人。 一番人世际遇确然令她心意逆转,那弑杀的恶念终于渐渐淡化,再也不受那秀士的言语蛊惑以及逼迫威胁。 村中静谧、安然,这令她渐渐淡去了心中的执念,重又在那平淡之中嗅到了生活的味道,当然那拂于心头,久久不去的牵念与伤感又如一杯香茗,令人深陷其中又无可自拔,痛且快乐着。 碎夜婆婆或者说都龙夫人渐渐适应了平淡,果断摒弃了那暗中与她咆哮的秀士,可那诤佞不同,毕竟他饮血弑杀,几日安宁尚可忍耐,可时日一久便就凶相毕露,直惹得碎夜婆婆束手无措,慌张不已。 既然选择田园归隐便要执于善念,杀生害命便成了大忌,几番拦阻,诤佞化成老鸠,怒而远去,决绝果断。 碎夜婆婆心寒如冰,孤身呆立,怅然失神,但却感觉不到伤心。 两日别离,几如梦魇,悠悠牵念,梦寐神伤。 终于,老鸠远远而归,落在碎夜婆婆面前重又变成了她的诤佞,那时双手已然奉上了满怀的家禽野兽、鱼鳖虾蟹。 碎夜婆婆喜极而泣,诤佞惶恐 ,一再保证,自己除了这些,从未伤及一人。 那一霎,她倏然一惊,然后一把打掉那些诱人野味,紧紧抱住诤佞,放声痛哭,欢喜难抑。 俗话说,花无百日红,又说树欲静而风不止。 碎夜婆婆默许了诤佞外出狩猎的行为,可那诤佞毕竟非人,兽性难改,他又哪记得百姓家的牲畜家禽以及新近打回的海货生鲜是不可轻易拿取的,是以为此惹下了不少的麻烦,扯到最后免不了要争吵打闹,据理力争。 若说对敌不会大师,他便使出浑身解数怕也不及一二,可若对付寻常百姓,他那一巴掌下去必然会将人拍的脑浆迸裂,死于非命。 人命一出,恶声便起,百姓虽然淳朴但也不是任人可欺,抱起团来,自也难以对付。 无奈之下,碎夜婆婆只好带着诤佞匆匆离开,远远去了别的村落,可在那里事情依旧,呆不上几日又得狼狈远去。 如此兜兜转转,二人混迹在北郡之中竟成了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惶然如丧家之犬。 诸般愤怒、讶异之下,那秀士又突然出现,百般蛊惑,碎夜婆婆禁受不住,终于恶念又生,接连杀了几人,心中一爽,俨然又成了那杀人无数的恶魔碎夜。 只可惜,此时的不会大师已然无暇顾及碎夜婆婆,自然,那一盏威力十分的佛灯也再未出现。 秀士趁机蛊惑,百般诋毁,直令碎夜婆婆再次怨恨起不会大师以及那一众欺她、害她的江湖侠义。 秀士重又授了她许多本事,碎夜婆婆趁着东躲西藏的间隙,拼命苦练,她本就天资聪慧,再加之用心钻研,那本事、技艺自然飞速增长,早非常人所及。 碎夜婆婆面对夫君与外孙女,将这遭遇说得云淡风轻,可那桩桩件件的凶险在都龙听来都无不惊心动魄,生死一线。 是以泪目盈盈之下再看碎夜婆婆那丑陋阴煞的面庞,心里净是无穷的爱意与悔恨,所有心绪亦都随那遭遇一同悲喜起落,跌宕转合。 十三轻轻把盏,他没想到眼前这个凶毒阴煞的老恶婆竟会有如此曲折离奇的遭遇,恍惚间竟不知该如何断定她是值得同情的好人,还是该叫人憎恶的恶人。 目落窗外,碎雨依旧,十三心绪突的焦虑起来,如是说,自己又该是好人,还是坏人呢? 答案或者清晰,又或者模糊,不管如何,目光收拢再看这一家欢喜团聚的浓浓情意多叫人艳羡,自己恐怕永远都没那福分享受,唯有静静远观,不敢亵玩。 听着外婆的述说,少女珞儿泪水涟涟,数次痛哭。 碎夜婆婆亦也泪目幽幽,将她轻揽怀中,宠爱备至,可那夫君的遭遇如何,她又何尝不想知道?你且看他那令人心伤的容貌以及那业已隆起的驼背,这一路而来,他又比谁轻松? 悲伤暂敛,珞儿问出了碎夜婆婆的心中所想,可那老者都龙一把抹去眼中泪水,嘿嘿一笑,道:“我没甚可说的,不过都是一些琐碎小事儿,不值一提。” 话虽如此,可那热切深情的赤瞳看向碎夜婆婆时所要述说的却是无尽的悲苦裂痛,只是这痛苦虽深却不能轻易道与别人,若非得说与人听,那也便只有一人而已——而她,却又活的那般辛苦,他又怎忍心继续让她伤心? 是以一声轻叹,笑成过往,两双眸子交织在一起,倏然失笑,可那笑出来的眼泪谁又知道那个中的滋味如何?是辛酸?还是甜蜜? 第090章、风寒夜、窗下闻 入夜,碎雨已歇,夜风骤寒。 都龙一家喜得团圆,欢喜多时,终于各自睡去,十三本欲抽身离去,怎奈一时不知去处,更有都龙夫妇盛意挽留,于是勉强住下,只等翌日天明再筹离去。 床铺之上,十三翻来覆去,转转反侧,直到子夜来时依然毫无睡意,无奈之下他披衣下床,燃起灯火,举步出屋,慢慢来到廊下。 彼时夜深,雨后湿寒,微风一吹,竟然刺骨如刀,令他骤然一凛,接连打了两个喷嚏。 十三拢了拢衣衫,举目遥望夜空,静寂墨染,惹人心慌。 蓦地。 一阵饮泣,若有若无,倏然入耳。 十三遽然一惊,慌忙竖耳辨听,眉头紧皱。 终究夜静阑珊,声嚣虽细但极好辨认,十三心中纳闷,不及多想,快步到了街中,举目一望,远见一盏荧惑小灯孤夜飘摇,徐徐远去。 十三不解,飘身疾去,暗暗尾随。 执灯人心事重重,到了一座偏僻的院落前,左右张望片刻,确认此时夜深孤寂,无人察觉,略作迟疑,伸手推开柴扉,举步进了院中。 十三尾随而至,手把柴扉向里张望,就见那一孱弱身躯到了屋门前又做迟疑,然后推门而入,随手将门虚掩。 少时,屋中燃起一盏油灯,昏黄摇曳,明灭不安,直把这慌慌静夜映得一片寂寥。 十三站在院外稍作踌躇,举步入院,蹑足潜踪,不一刻到了那窗前,屏息凝神,仔细聆听。 屋内,有人仍在哭泣,哽哽咽咽,甚是伤心。 十三听见哭声,眉头紧锁,隐隐的,听那哭声定是个女人不假,只是,谁家的女子会在这夜深人静的时候跑在这里哭泣?她为何会如此伤心?有何难言之隐? 带着满心疑惑,十三伸手捅破窗纸,小心向里一望,就见一个青衫怪客正侧对着自己,紧紧逼视着屋中一角瑟瑟发抖的少女,不断诡笑。 十三大骇,那青衫客他认得,不正是日间随曲弱凌一路同来的骊山宗门人吗?他怎么会在这里? 十三不解,再看那哭泣的少女,心中更觉诧异,那少女确然竟是都龙夫妇失踪多年,重又欢喜团聚的少女珞儿——云珞。 她们怎么会在一起? 其时,那青衫客收了笑容,压低声音,怪里怪气的道:“哭什么?今日有人英雄救美,帮你脱离苦海,重获自由,你不是该高兴才对嘛?为何要哭泣?你伤心什么?你难过什么?” 少女云珞一听,遽然抬头,脸色煞白的盯着青衫客,泪水涟涟,凄声道:“求求您,放过他们吧?我给您跪下磕头,好不好?” 云珞说完,扑通一声跪下,伏首大拜,继而又哭着道:“实在不行······实在不行,您把我再关进幻境里,好不好?我发誓,从此我再也不想出来之事,凡事都听您的,好不好?” 云珞说的涕泗横流,伤心欲绝,眼见青衫客毫无所动,慌忙两步爬到他的足下,用力抱紧他的大腿,失声痛哭道:“求求您了,好不好?好不好?” 青衫客满脸阴寒,冷冷的盯着云珞。 半晌,突然失声狞笑,道:“行啊,小东西,真有你的,没想到一出幻境,就变得如此有情有义了,连求人的本事都学会了?看来,我还真该好好恭喜你一下才是。” 云珞一听紧忙摇头,痛哭流涕的道:“不是!不是!求求您,高抬贵手,饶了我们一家吧?求求您!” 青衫客猝然狂笑,一脚蹬翻云珞,眼露凶光,恶狠狠的道:“小贱人 ,休再痴心妄想,你难道不知道,我这人向来不喜欢别人求我吗?” 云珞跌在地上伤心欲绝,挣扎着爬起,发了疯似的一直说着,“求求您了!求求您了!”窗下偷瞧的十三一见青衫客如此凶狠,登时火冒三丈,张手取剑,便欲破窗而入,亲手 斩了这十恶不赦的恶贼。 这时,屋中云珞终于起身,跌跌撞撞的重又爬到青衫客足下,接连埋首扣头,慌声道:“求求你,别生气,都是我不好,是我该死!是我该死!” 青衫客满脸鄙弃,冷声道:“算你识相!”说完,突然张嘴冲云珞啐了口口水,继续道:“只可惜,这也没用,那两个老东西不识抬举,连番挑战我的耐心,假若我不予以惩治,他们还当真以为我是软柿子,好欺负的紧呢!” 云珞一听紧忙辩解,道:“不是的!不是的!求求您,不要误会他们。” 云珞说完连连摇头,泪如泉涌,伤痛欲绝,道:“他们向来为人忠厚本分,既然说好了交易,必然会言出必践,不会乱来。这其间,一定有所误会,还请您明察!还请明查!” 青衫客突然咆哮,张牙舞爪的道:“明察?查什么?你那可恶的外婆,诓我授她技艺法宝,等有了本事便来与我作对,说好的交易,说好的承诺,她做到了吗?做到了吗?她一路来,推三阻四,佯装良善,可那沾满鲜血的双手早就变得肮脏不堪,她还怎么做人?嘿嘿,说到底,她就是觉得我仁善好欺,故意与我为敌,你说,这样的人,我又岂能留她?” 青衫客说至后来咬牙切齿,青筋暴跳。 云珞紧忙道:“不是!不是!一定是我外婆心有苦衷,不然她·····不然她一定不会······一定不会······” 青衫客嘿嘿狞笑,目眦欲裂的逼向云珞,道:“心有苦衷是吗?一定不会是吗?” 青衫客说着,突然伸手便要扇打云珞耳光,可略一迟疑却突然停了下来,目光一转,望向窗外,嘿嘿冷笑数声,突然拔高声音道:“贱人,你给我听好了,单说那老贱妇不讲道理也便罢了,毕竟一介女流,我可以不与她一般见识,可你那该死的外公呢,木愣呆痴,说好的麒麟甲,时间过去这么久,他连个影儿都没碰到。” 青衫客说完,一声长叹,语声沮丧的道:“没有办法,最后还是我亲自出手,寻了河府老爷的麻烦,替他把那最紧要的麻烦提前清除,命他前去索取,结果······结果他又做了什么?” 窗外尚在迟疑的十三一听这话登时恍然大悟,悄然稳下身形,暗忖:原来一切都是这恶贼背后鼓弄,看来谜底揭开,今日势必是不能让他走脱了。 青衫客说完,瞄了一眼窗外,又道:“还有你那该死的孪生姐姐,小小年纪不学好事,仗着生的精灵乖巧,骗我同情,屡屡坏我好事,也是我糊涂,一时不慎叫她凭空走脱,至今不知下落生死。说来,一切都是你一家混账,不识道理,害的我在师父面前颜面尽毁,无地自容。如下,各路人马尽皆出动,想我初时胜券在握,而今下却落得个满盘皆输,你说,这账该怎么算?与谁算?与谁算?” 青衫客突然咆哮,面目狰狞,探双手抓住云珞双肩,拼命摇晃,双眸之中迸射出了两道杀气森寒的冷光,骇得云珞失声惊叫,痛苦不堪。 “住手!” 忍无可忍的十三终于破窗而入,铁剑银光一闪,直刺青衫客的咽喉。 青衫客撒手丢开云珞,狞笑倒退,倏然避开铁剑。 十三落地,伸手去搀云珞,满眼忧色,刚要问询,就听 青衫客阴阳怪气的道:“哈哈,小贱人,原来这位就是助你逃离牢笼的姘头吧?啧啧,年纪轻轻,仪表堂堂,就是可惜了,满头白发······” 十三闻言大怒,不等话音落地,迅疾挥剑,道:“腌臜蠢贼,休逞口舌之快,今日,劫数已到,快快受死吧!” 铁剑如风,光影似电,疏忽一霎已将那青衫客逼的躲无可躲,避无可避。 蓦地。 青衫客痛哼一声,纵身化作一缕黑烟,迅速飞向窗外。怎料,一到窗前,冷风一吹,那黑烟倏然一滞,竟又变成了青衫客的模样,不里不外的卡在了窗子之上。 十三一见心中好笑,手中铁剑不停,再次出手,猛刺而至。 青衫客惊呼,慌忙闪避,竟在那一瞬又自变作了黑烟,悠然飞出窗外。 十三倍感诧异,眼见黑烟遁去,倏然想到了妄图,刚要纵身追赶突又见那云珞站在一旁,摇摇晃晃,楚楚可怜,心中终是牵念,飘身跳在眼前,道:“珞儿姑娘,你没事吧?” 云珞苦笑摇头,声音虚弱的道:“多谢公子关系,珞儿无事,只是那恶人······那恶人······” 云珞突然痛哭,再难开口说话,十三一见,紧忙将她扶坐在一旁的座椅之上,安慰几句,见她情绪略稳,紧忙纵身飞出屋子,落到院中,就见黑烟早已化作人形,变成了一个潇洒俊逸的秀士模样。 都龙夫妇历尽千辛万苦,终于寻到了失踪多年的外孙女云珞,虽然姐姐云璎还不见下落,可那难掩的喜悦终究令人夜不能寐。 夫妇两个坐在灯前,各诉衷肠,说的泪目悲戚,笑中带伤,话题最后落在云珞身上便在难抑制,想那孩子身子虚弱,楚楚可怜,也不知这些年遭多少苦,受了多少难,一双老人凄凄惨惨,同时落泪,同时悲伤,哪还有半点睡意? 于是良久,老者都龙心中牵念,借故告假,快步出了屋子,走到云珞窗前,竖耳倾听,但觉深夜静谧,悄无声息,驻足半晌,暗暗欣喜,于是又折身返回屋中,满面欢心的道:“珞儿丫头睡梦安然,我们两个老东西就莫再为她担心受怕了!” 碎夜婆婆一听,面露喜悦,道:“果真睡梦安好?” 都龙紧忙点头,喜不自禁。 碎夜婆婆倏然展笑,虽然那笑与哭相类,可在都龙眼中却是仪态万千,笑意嫣然。 夫妇二人又在灯下悄言半晌,碎夜婆婆亦也心中挂牵,微微一笑,轻步如风,到了云珞窗前,仔细一听,不觉蹙眉,慌忙转身回到屋中,招手都龙,道:“事情不对,珞儿屋中竟无鼻息,恍若无人。” 都龙向了听命夫人,如今更是久别重逢,那夫人本事又如此强大,想来口中所言一定不会有差,于是慌忙起身,快步奔到云珞门前,低声轻唤道:“珞儿?珞儿?” 屋中静寂,毫无声息。 都龙又冲屋中连喊数声,可那屋内死寂无生,仍旧毫无反应,是以心中一急,慌忙回头张望碎夜婆婆,就见她步履匆匆,急慌慌从十三住处奔来,道:“不好,恩人屋中亦也无人,莫不是他——” 都龙脸色突变,紧忙摆手,道:“莫乱猜忌,恩人他堂堂三尺,正人君子,岂能做出那下作之举,想来其中定有隐情,莫不如我们四下寻寻,看看是否有何线索。” 话音刚落,就见碎夜婆婆突然双手乱抓,将头一歪,嘿嘿诡笑数声,随即祭出背篓,吞吐浓浓黑烟,面目诡异的四下环视,恶面森森,煞是骇人。 第091章、院辨事、怒出手 “夫人?夫人?” 都龙一见碎夜婆婆异举,脸色大变,慌忙上前,将她揽在怀中,附耳轻唤,蜜意浓情。 痛苦争扎的碎夜婆婆终在那呼唤之中平静下来,背篓随之落地,面目渐渐变得平和。 “老爷,大事不好,珞儿出事了!” 碎夜婆婆喘息半晌,突然一把抓住都龙的衣襟,惊惶失色的连摇数下,然后用力将他推开,发了疯似的狂奔而去。 “夫人?夫人?” 都龙一头雾水,紧忙追随,连声呼喊。 深夜长街,积水未去,踏在上面哗哗声响,就在那小院之中透来的一缕光亮,恍若希望之光,映亮一点暗黑墨染,惹人向往。 碎夜婆婆不顾一切的奔到小院之前,借助屋中荧惑的一点光亮,突然望见秀士,不由脸色倏然一变,怒声道:“竟然是你?” 都龙高举随手拿来的灯笼,随后而至,一见秀士脱口而出,道:“恩公,说您?” 碎夜婆婆闻言回身怒斥,道:“糊涂,事到如今,老爷还当他是恩公?” 都龙愈加不解,满脸惶惑。 秀士傲然立于院中,眼见十三奔到眼前,刚要说话,又见都龙夫妇相继赶来,不由抚掌大笑,道:“好哇,吉时一到,你们便都来了?” 都龙闻言,突然想起夫人先前所述遭遇,再加上自己的所经所历,不由恍然大悟,举着灯笼护在碎夜婆婆面前,赤瞳一冷,怒声喝道:“无耻恶贼,枉我都龙当年信你,坚守信诺,言听计从,可你却机关算尽,冷血无情,反过来加害我和我的家人,这事儿今日若是讲说不明,我都龙定然不能与你善罢甘休?” 秀士一听,仰天大笑,阴恻恻的道:“无信小人,自己一家背信弃义,出尔反尔,竟还强词夺理,与我倒打一耙,你们也真是恬不知耻,无耻至极。” 都龙一听哇哇乱叫,气恼至极,一把将那灯笼塞在碎夜婆婆手中,面红耳赤的吼道:“胡说八道!胡说八道!你说谁背信弃义,出尔反尔?你说谁恬不知耻,无耻至极?真真······真真气煞我也!” 秀士倏然狂笑,傲然止身,冷声道:“难道我说错了吗?” 都龙猝然发狂,抡起双臂,扭身向前扑去,口中怒道:“恶贼颠倒黑白,乱逞口舌,我都龙与你拼了!” 秀士满脸蔑视,冷笑道:“好啊!那就快点拿出本事来让我瞧瞧,你拿什么跟我拼?” 碎夜婆婆见二人言语不合,慌忙将灯笼挂在一边的小树之上,伸手扯住都龙的衣角,急声道:“老爷,恶贼欺我太甚,一口恶气窒闷在胸,迟迟难去,不如你先闪在一旁,叫我会会他吧?” 都龙怒不可遏,本想拒绝,但见夫人满脸热切,甚为坚定,于是略一踌躇,一把拉住她的双手,道:“此贼授我二人业道,本该感激才是,可是他行事太过欺人,不得不奋起反抗。夫人与之对战,一定要多加小心,毕竟······毕竟他对我二人技艺了如指掌,若论胜算,恐怕······” 碎夜婆婆轻轻拍了拍都龙因紧张而显得冰凉的手背,道:“老爷放心,我晓得轻重,绝无差池。” 都龙点头,心绪复杂。 秀士傲慢冷对,眼见碎夜婆婆近前,猝然狂笑,道:“丑妇乜汉,假意虚情,你二人还真是天生地造的一对儿,众目睽睽,义重情深,看的我差点儿相信了你们。” 碎夜婆婆脸色冷寒,怒声道:“恶贼,你说什么?口臭嘴污,满身晦气,难道你父母将你生下就只教你放屁打嗝,不说人语吗 ?” 秀士一呆,慌然语塞。 碎夜婆婆倏然祭出背篓,飞悬于空,又道:“明明嘴笨,还要自讨其辱,你活在这世上丢尽了祖宗的颜面,若换做旁人早就一头撞在那旁侧的墙上,自绝谢罪了。” 秀士脸色铁青,突然一指背篓,嘿嘿诡笑,道:“可恶丑妇,牙尖嘴利,我说不过你。不过,你最好明智点儿,那一身本事和空中宝贝可都是我亲手所授,不怕告诉你,我既然授的了你,也便收拾得了你!” 话音一落,他环视四下,突然纵声狂笑,满是不屑的道:“今夜,我将大开杀戒,尔等时运不佳,可就怪不得别人了。” 碎夜婆婆不等他说完,突然挥力摧使背篓,接连喷出滚滚黑烟,怒声道:“生死未定,你这恶贼怎就知道今夜不是我等大开杀戒呢?” 秀士满脸不屑,右手空中一拂,突然散射一团诡异烟尘,不等碎夜婆婆闪避,已然覆满全身,继而消失不见。 碎夜婆婆大惊失色,双手乱拍身体,心中瑟瑟,也不知这烟尘是为何物?为何会没入自己身体?到底它又有何坏处? 碎夜婆婆慌而不解,这时又听都龙在旁连呼‘夫人小心’是以将头一转,冲他微微一笑,道:“老爷勿慌,雕虫小技,能奈我何?” 都龙见碎夜婆婆说的淡然,心中忧念顿去大半,但口中仍道:“夫人还需小心!” 碎夜婆婆点头,可倏然之间,眼珠一转,脸上突然现出一缕诡异笑容,继而转身移步,慢慢冲着都龙走来,同时,空中背篓疾转方向,篓口紧对都龙,喷吐浓重黑烟,轰然喷射而来。 “夫人,你这是······” 都龙茫然不解,满脸诧异。 十三一见大事不好,紧忙道:“小心有诈!” 都龙大惊,侧头盯望十三,刚要问询,就见那黑烟已然迫至眼前,刚要迎头硬抵,十三一见,深知那黑烟厉害,紧忙青影一闪,掠至眼前,伸手将他推到一边,黑烟走空,撞在一边的墙角之上登时土崩瓦解,坍落大片,骇得都龙颜色骤变,瞠目结舌。 十三见都龙仍自一脸茫然,又想这秀士先前的装扮样貌,再有他那黑烟遁逃之术又像极了恶魔妄图,是以心中暗惊,紧忙低声道:“此人身怀异术,善使迷魂之术,以我观察,尊夫人现在已受其所惑,神志不清,若想救她,可得多加小心了。” 都龙闻言大惊,紧紧瞪着碎夜婆婆,连唤夫人,眼眶里已然充满了泪水。 数道黑烟,接连迫至,碎夜婆婆与秀士一同狞笑,不约而同,煞是诡异。 十三连挥铁剑,快速磕飞眼前激射而来的几道黑烟,死死护住都龙,怒声道:“黑烟凶戾,千万莫生差错,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都龙倏然惊醒,慌张出手,就在这时,只听屋门吱呀一声,里间走出少女云珞,脸色惨白,步履踉跄,十分虚弱的站到了廊下,满目惊恐的盯望着院落中昏暗的一切。 都龙一见云珞现身,不由大吃一惊,失声惊呼道:“珞儿?珞儿?” 话音未落,数团黑烟已然兜头而来,十三一见,轻喝一声,铁剑银光夺目,接连出手,瞬间击飞黑烟,刚要提醒都龙,就听碎夜婆婆怒声狞笑,恶狠狠的道:“死!都得死!” 一边秀士眼见十三出手,迅捷力猛,势不可挡,心中不由一惊,刚要上前动手拼杀,突见云珞悲戚满面,踉跄而来,心念一转,有了计较,紧忙敛起笑声,纵身一跃,化作一缕黑烟,疾疾冲向云珞。 十三迫退黑烟,转身刚想探看云珞,就见那黑烟冷煞夺 目,凶险无比,若想救护云珞已然不及,慌急之中,胡乱唤出一品珠,但见紫光夺目,飞腾在空,气晕悠悠,瞬间照亮了整个院落。 黑烟凶猛,倏然奔到云珞近前,可就在一品珠的紫光映亮院落的一霎猝然将其吞没,消失不见。 少时,一声惨叫,秀士从空中狼狈折落,趴伏在地,挣扎半晌竟难站起。 十三大吃一惊,他万没想到,自己一时慌急唤出一品珠,光是一点光亮便将秀士打翻在地,早知如此,早早将其祭出,不知省却了多少麻烦。 十三怒而仗剑,飘身落在秀士面前,刚要挥剑斩落,就见秀士怒号一声,再次变作黑烟,紧紧浮着地面,溜向一旁,十三大惊,紧忙快步尾随。 便在此时,突听一旁的都龙急声呼喊碎夜婆婆,声声动情,句句意切,而那拼力驭使背篓的碎夜婆婆则丝毫不为所动,连声诡笑,疯狂释放背篓里的团团黑烟,步步紧逼的追赶着略显仓惶的都龙。 十三略一分神,瞬间放走了黑烟,待他再寻,黑烟已然无踪。 此时,十数团黑烟交织、缠裹,疯狂冲向高空旋转的一品珠,但见紫光一盛,立刻将其迫下,黑烟不散,遽然下降,纷纷化作烟刀,疯狂劈向都龙。 都龙一心念着碎夜婆婆,不知那烟刀的厉害,只凭一身肉体,径直迎上,骇得十三紧忙纵身掠去,携手懒腰,将他带到一边安全之处,余悸未消的道:“烟刀异常凶险,便是山石草木都难抵挡,何况你这一具肉身,难道你不想活了吗?” 都龙郁郁,道:“恩人呐,你怎知我可怜的夫人,此时她······他······” 都龙怆然落泪,用手连指面目狰狞的碎夜婆婆,竟然说不下去。 蓦地。 一声惨叫,凄厉入耳。 二人大骇,慌忙张望。 原来,伏地溜走的黑烟突然冲到云珞身后,突然将她撞向天空,痛声惨叫之时,一缕烟尘随即在她浑身四周燃烧起来。 十三大骇,慌忙驱使一品珠,收敛盈盈紫气,瞬间化作一团紫光,牢牢罩住云珞。同时,云珞四周熊熊燃烧的烟尘亦随之散去,立时无痕。 紫光一去,黑烟落地,化成秀士,虽然满脸倦色但却一脸狂傲,再看四人一眼,突然伸手,甩出两团烟尘,一道打向十三背心,一道打向都龙的后脑。 十三和都龙正自仰望空中云珞,突觉身后风声紧恶,十三急挥铁剑,身后格挡,光华一闪,铁剑劈落烟尘。 而都龙处则泪目幽幽,紧紧凝望云珞,满脸忧色,只等烟尘飞来,体内突然飞出一把御龙鞭,寒光一盛,狠狠抽向烟尘。 熟料,烟尘一碰驯龙鞭,就听噼啪乱响,瞬间将那鞭子炸成齑粉。 少时,光芒一敛,落入都龙身体,都龙一声闷哼,仰头栽倒,随之晕厥,不省人事。 空中,浑沉不醒的云珞终在一品珠紫光的滋养下慢慢醒来,当她一眼望见倒地不起的都龙时突然破声呐喊,挣扎向前,痛不欲生。 恰在此时,十三爆喝一声,手仗铁剑,倏然掠到秀士眼前,直取秀士咽喉。 碎夜婆婆见都龙落败,猝然一惊,又见十三势如猛虎,怒取秀士,不由得连声诡笑,恶声道:“可恶小贼,婆婆我信你有这缘分,快快受死吧!” 话音一落,猛然掷出两把烟刀,墨染之中隐隐带有几许金属之色,破风势猛,夺魄惊心。 第092章、受人制、亲归来 “外婆?!” 云珞终于冲出紫光,落在院落正中,双臂撑开,作势欲挡那袭向十三的骇人烟刀,破声呼喊,满脸凄苦。 碎夜婆婆猝然一惊,继而抖肩狞笑,诡异阴煞。 云珞一见,泪水汪汪,傲然不退,凄声道:“外婆啊,您这是怎么了?我们一家分别已久,今日好不容易团聚一堂,多赖恩人哥哥一手促成,这份恩情重若泰山,您先前不是也说万分感激的么,怎么一转眼的功夫就帮着恶人来打他了?” 碎夜婆婆脸色难看,咬牙切齿,恶狠恶的道:“小妮子知道什么,不想死,赶紧滚到一旁,若再啰唆便连你也一起打杀。” 云珞闻言一惊,继而冷笑,泪水夺眶,连连点头,道:“好!婆婆所言甚是,这许多年,我被这恶人囿囚幻境,遭尽欺凌,你们不思救我,却只顾独自逍遥,想来我在你们心中也便只是一个累赘。苍天笑我,原是这情分本就凉薄,我亦该好自为之,远远避去,自绝于那无人静处,何必颠颠的再来这尘世一遭,徒受你们这嫌弃、疏离之辱?” 云珞说完,再发一笑,昂首挺胸,傲然冷对那迎面打来的烟刀,无所畏惧,视死如归。 碎夜婆婆一见,略微蹙眉,沉声道:“小妮子,你最好聪明点,莫打错了算盘,不要以为我思你日久,宠溺心深。婆婆我信你有这缘分,赶紧乖乖滚开,待我杀了小贼,为我那佞乖乖报了大仇之后再与你详细理论。” 云珞摇摇晃晃,挥袖拭去眼泪,傲然怒道:“闭嘴!你报不报仇与我有何相干?反正在你心里,我始终都是多余,彼此又有何话可说?” 云珞说完,凄然冷笑,道:“今日,只要有我云珞在,你们谁都休想伤我恩人哥哥,你若不信,便来试试?” 碎夜婆婆眼见云珞声音坚定,掷地有声,心中不由骤然一动,两滴眼泪瞬间夺眶而出,只是转眼功夫,她又突然冷脸狂笑,恶狠恶的道:“不知死活的东西,我这就送你去见阎王。” 话音一落,烟刀裹风已到云珞面前,瞬间吹飞了她那额间散落的几绺碎发。 十三铁剑走势迅猛,一道银光,刺到秀士眼前,骇得他惊叫一声,慌忙化作黑烟,疾疾腾空而去。 十三见秀士逃去,傲然冷笑,此时已知至宝一品珠是他最大的克星,于是收回铁剑,暗中使力催动。 须臾,悬空荧惑的紫光猝然暴涨,恍如湖心投石,涟漪四散,瞬间又次映亮小院上空。 黑烟飞空,仓惶冲撞,只因那紫气太过强大,不过瞬间便已被其淹没,消于无形。 十三目光冷寒,傲然再笑,这时,耳畔传来云珞祖孙对话,不由侧头观望,但见云珞舍命抵挡烟刀,全心保护自己,登时心下暖流涌动,感激不已。 只是,片刻之后,突又蹙眉不解——云珞明明知道碎夜婆婆爱她颇深,此间误会一目了然,可她为何要强意曲解其意,不予体谅,看来,这云珞姑娘定也是个坏脾气的家伙,最好别去招惹。 十三倏然苦笑,只是眼前凶势危急,不容多想,他随手掷出铁剑,直刺碎夜婆婆咽喉而去,同时身影一闪,赶在云珞闭眼、烟刀夺命的千钧一发,猝然将她掳走,惊险万分。 救走云珞,十三目光如隼,随即扫视,但见秀士再次跌落紫晕,不由钢牙一咬,暗中摧使,一品珠紫晕骤敛,精光爆盛,瞬间又将秀士困在其中,挣扎连连,痛苦不已。 缚住秀士,十三心中大喜,转眼再看铁剑竟已被碎夜婆婆打出的黑烟牢牢困在空中。 碎夜婆婆斜眼盯着十三和云珞,嘿嘿诡笑,那笑声阴 森冷煞,恐怖惊心,在这不安冰寒的静夜之中倏然远去,直接惊扰了镇外大道之上挑灯疾行的一队人马。 大难之后的河府狼藉破败,死寂萧条——满眼坍塌的楼台水榭,烟熏的草木山石,每一眼看去尽都疮痍惨烈,触目惊心。 岳霖悠然一等风暴过后便急忙领着手下冲出水牢,满心郁郁的打整着一切。 曾经辉煌,满眼破败,不同境遇,心情亦然。 岳霖悠然眼中无泪,他满脸坚毅的站在废墟狼藉之中,四下环视,眼望来来回回、忙碌不歇的每一个身影,倏然浅笑,心中坚信河府往日辉煌不日便可再现人间,就如他心中始终坚信突然失踪的父母会平安归来一般。 还有,前往秋茗庄帮衬的哥哥亦也会平安无事,一家团聚,指日可待,祸厄灾凶总有去日,谁都知道,雨后彩虹,美丽可期。 思忖方歇,岳霖悠然再面对这满眼的破狼藉败竟无半点伤感之意,相反,他竟隐隐有了几许欢歌悦舞的冲动,是以振臂高呼,洪亮如钟,听得一众武士、下人尽都信心百倍,力量充盈,干起活来再无半点迟滞。 井井有条的打理很快见到成效,议事堂前的院落终于恢复如初,坍塌破落的屋顶亦再有工匠指挥,众人搭建,隐隐的,竟有重复前夕之貌。 岳霖悠然站在院落正中,抱臂张望,满脸喜色。 “禀······禀二公子,大······大喜事,大喜事啊!” 突然,一个下人慌里慌张、跌跌撞撞的奔了进来,扑到岳霖悠然身后欢声几乎,语无伦次。 岳霖悠然一惊,怒而回头,道:“一惊一乍的,何事慌张?能否喘息匀称了再说?” 下人连连摇头,回首一指门外,道:“二公子,等不及了,您快去看看吧!快!” 岳霖悠然毕竟年少,性子急躁,一听下人这话,拔足狂奔,径直出了府门,熟料,一道门外就见失踪数日的父母相互搀扶,果然平安归来,与之同来的竟还有多年不见的问天生表叔。 “父亲?!母亲?!” 岳霖悠然突然奔到二老近前,倒头便拜,放声痛哭。 岳霖夫妇二人一见,双双将他揽住,亦也随之喜极而泣,极尽安慰之言,甚觉亲近。 一番感动之后,岳霖悠然又与问天生见礼,然后见父母眼望河府破败景象一脸瞠目,才又引着三人进了府宅,简略说起过往。 不消说,夫妇二人听了自然又是一番怆然失魂,泪沾衣襟。 好在,劫难之后,一家人俱都平安无事,如此再多奢求又能如何? 老爷夫人平安归来,河府骤起喧嚣,所有武士、下人尽都聚到二人面前,久跪不起,纷纷落泪,意切情深,惹得夫妇二人又是一阵袖展热泪,动情不已。 便在这时,安顿好秋茗庄事物的岳霖独意引着不会大师等人匆匆归来。一入府门,惊见岳霖夫妇和问天生不由先是一惊,继而连声欢呼,快步奔到二老足下,倒头便拜,再次抬头已是泪水涟涟,喜极而泣。 河府灯火再次亮起,依然明亮如昼,鼎沸人声重复往昔,热闹之下,恍惚一切就如初时,未有半点迥异。 晚间夜宴,佳肴丰盛,美酒溢香。 斛筹交错间,说起失踪遭遇,岳霖夫妇神色郁郁,简单数语已然说的众人各自垂泪,心伤难抑。 问天生一见此景,紧忙转移话题,提及义薄云天的铁剑十三,诚意感激,极尽赞美之词,说得众人又都纷纷举杯,随之附和,不吝赞誉。 只是话虽如此,可那十三为人能真正入得其心的怕也只有寥寥几人而 已。 其中便有二公子岳霖悠然。 岳霖悠然为得十三讯息频频举杯席间,极尽乖巧,讨人欢喜,最终,不负所望,终于得知十三与天音语婆婆仍在幻境之中未得脱身,如下时光已去多时,生死未卜。 岳霖悠然越想心中越是不安。 于是,甜言蜜语的陪伴在父母左右,得知了那幻境所在的位置,勉强捱到夜宴之后,与哥哥一同服侍着父母歇息,才悄悄的带领十余个武士溜出河府,挑灯狂奔,马不停蹄的直奔小镇而来。 十三揽着云珞飘然落地,简单安抚几句,张手取剑,怎料那铁剑被困黑烟,竟然纹丝不动,饶是十三借助一品珠之力,再次拿取,可结果依然如故。 十三大惊,怒目横眉,刚要呵斥碎夜婆婆,就见她歪眉瞪眼,神色痛苦,挣扎半晌终于一字一顿的道:“走······快走······你们快······走!” 十三和云珞闻言各自一惊,彼此对视,还未反应就听碎夜婆婆竟有嘿嘿狞笑,阴森可怖,恶狠狠的又道:“死!全都杀死!” 十三脸色骤冷,倏然想起身困一品珠中的秀士,于是转头,冷目逼视,心中暗忖:此贼来历蹊跷,行为诡异,若说他是妄图所变又总觉少了些凶戾邪恶,若说非他,又处处透着诡异,既然都龙夫妇中了他的诡计,受其左右,想来将他收伏,二人势必也便有了解脱。 思忖一歇,十三简单交代云珞两句,转身飞进紫色精光之中,随即伸手抓紧秀士的衣领,另一只手化拳,猛击秀士前心。 秀士身受紫光困囿,浑身乏力,痛苦不堪,如今再受十三铁拳击打,顿时哀嚎连声,惨不忍睹。 十三连出数拳,眼见秀士渐有不抵,心中终是仁慈,慢慢将他松掉,刚欲撤去一品珠,谁料那秀士突然发笑,阴恻恻的道:“小子,你就这点本事吗?打的老子不痛不痒,还不如小娃娃挠痒呢!” 十三一听大吃一惊,随即猛抬右腿,一脚蹬在秀士的腹部,一声闷击,秀士倒着飞出紫光,悬在空中略作挣扎,慢慢稳下身形,随即背后飞出一根通体狭长、颜色青蓝的量天尺,悬在空中疾疾旋转,虎虎生风。 半晌,那尺子化作一道弧线,倏然飞入秀士手中,凭空一抖,竟有破风呼啸之音。 十三盯着秀士,满脸惶惑。 秀士横尺胸前,哈哈大笑,继而盯向十三,阴阳怪气的道:“小子不识深浅,简单交手便当真以为我本事低微,技不如人,几番欺凌尽显小人志气,何敢称作自己侠义?” 十三闻言脸色一红,怒声辩驳道:“无耻贼子,心机狡诈,休要张狂,但有本事尽管使来,今日,在下必定叫你碎尸万段,死无葬身之地。” 秀士再次狂笑,十分倨傲的道:“好啊!那便承教了!”说着,量天尺一挥,纵身扑来。 十三眼见那量天尺寒光冷煞,气势汹汹,心中不敢大意,紧忙张手空中,再取铁剑。 只可惜,黑烟滚滚,浓重团簇,然那铁剑困在其中,稳若泰山,不见移动分毫。 十三心中骇异,心中渐慌,便在这时,量天尺已然撕裂静夜,劈到眼前。 十三慌忙闪避,使出鬼影术,恰若一道鬼魂,倏然掠到秀士身后挥拳便打他的后脑,却不料那拳刚一挥出就觉耳畔冷风骤疾,心中一惊,慌忙侧看,就见那量天尺寒光一闪,竟又从一侧倏然横削而来,骇得紧忙手拳闪身避让,胆战心惊。 第093章、心反复、残杀之 量天尺走空,秀士猝然狂笑,阴阳怪气的的道:“小子,好哇,原来你一身本事竟全赖那把破剑,若是没了那剑,你就变成了一个不堪一击的废物了?” 十三怒极,面红耳赤,不等秀士话音落地,青影一闪,纵身上前,双拳连出,雨点般打打出,惹得秀士紧忙挥量天尺格挡,连连向后退去。 远处兀自拼力挥使黑烟困囿铁剑的碎夜婆婆终于强势按下铁剑,得闲抽手,面目狰狞的逼向云珞,一步步靠近,乌烟滚滚的巴掌徐徐举起,猝然出手的一霎,远来相助的岳霖悠然终于领着手下冲进了小院。 “大哥哥,果真是你?” 岳霖悠然欢喜惊呼,这一声平地而起的欢呼吓了众人一跳,碎夜婆婆蓦然转身,一双阴森恐怖的眸子立时落在了他的身上,岳霖悠然一见,呵呵一笑,道:“这位婆婆生的好生奇特,您莫凶我,我可是生来就不怕妖魔鬼怪的!” 十三一听岳霖悠然的声音先是欢喜继而心忧,他在猛烈进攻秀士的同时高声喊道:“小兄弟,保护好云珞姑娘!” 岳霖悠然一听,立刻回应道:“大哥哥放心,管保万无一失!”说着,小手一挥,众武士蜂拥而上,护住了已哭成泪人儿的云珞。 碎夜婆婆望着满面欢喜、无所畏惧的岳霖悠然阴森森的道:“小兔崽子,婆婆我信你有这缘分,嘴皮倒是利落的紧,既然你的胆量这么大,那就来快试试婆婆的手段吧?” 岳霖悠然一听,欢喜的道:“好呀,正好这夜色冷寒,暖暖身子可是再好不过了!”说着,纵身跳下火麒麟,伸手抽出梭刀,刀身一挺指着碎夜婆婆道:“来吧!” 碎夜婆婆呵呵一笑,不知为何,她在这个看似天真的娃娃面前突然感受到了一缕久违的温暖,那温暖如山涧溪水,淙淙潺潺,所过之处皆是清新淡然,这感觉与那死去的佞乖乖有着截然的不同。 一想到诤佞,碎夜的心突然悲凉起来,心中的恨也随之加重,她挥手打出了一团黑烟,那是她成魔之后的恨意,也是她出手必杀的决绝,纵使她在挣扎的边缘得到了亲情的召唤,但那沉郁心底的恨与绝望却始终都是她的心病。 岳霖悠然的梭刀劈进黑烟,但觉烟团两散又重新聚合,而就在那一霎那自己已然置身其中。 碎夜婆婆接连挥出黑烟,那团团簇拥,眨眼间便成了大 片,远处焦急观战的云珞一见急声哭喊,“外婆,您快快住手,去帮帮咱们的恩人,好吗?” 这一边,大战正酣的十三和秀士已然打了百十个回合,虽然那秀士的量天尺挥舞得虎虎生风但十三仰仗鬼影术也堪堪与之打了个平手。 不过斗得时间一久,那秀士心底起了计较,他暗自思忖:这白发汉子是个敌手,虽然与之相斗颇觉酣畅,但眼下做事要紧,不能再耽搁纠缠了。 量天尺高举一抖,锐啸声起,团团浓烟从小院四周悄然升起,秀士嘿嘿冷笑,狠辣出手之时已然雷电轰鸣。 打斗正紧的十三被这突来声势惹得一愣,便在这时,岳霖悠然伏地出了黑烟束缚,他的衣衫被那黑烟所噬已有破烂,好在一身筋骨精壮,未伤分毫。他见碎夜婆婆正自全神驱使背篓频频放射黑烟不禁暗自一笑,趁着黑暗到了碎夜身后,梭刀寒光一凛,猛然出手。 云珞看得清楚,那梭刀锋利无比,假若刺进碎夜身体定然活不得命,故此破声呐喊,“外婆小心!” 碎夜婆婆闻声急闪,纵然使尽全力仍是被那梭刀在自己的腰际刺出了一道口子,鲜血立时染透衣衫,疼的她眉头一紧。 岳霖悠然见这一刀得逞心中大喜,揉身上前,接连挥刀,刀刀狠辣,如此手段却一点不见少年的稚嫩,那一霎,碎夜婆婆才终于体味到了凶险的威压,她不断闪躲避让,那伤口的血不停地向外鼓涌,落在地上滴滴点点,看来十分醒目。 倒地昏厥的都龙那四起的浓烟召唤下慢慢起身,双臂伸展,仰天一吼,那吼声沉闷粗厚,震得四周房舍的瓦片劈啪作响。 秀士一见都龙唤醒心下喜悦,但见碎夜受伤,鲜血溅地,心中也起了踌躇,便在此时,十三铁剑终于逃脱黑烟所困,瞬间飞回十三手中。 铁剑在手,十三顿觉信心大增,他挥剑挡开秀士的量天尺,接连使出十余招,招招凌冽,迅捷无比。 秀士没想到十三铁剑在手时的功夫会如此强劲,他左支右拙勉力抵挡,终于在二十余招的当口一个不慎被铁剑封住去路,他慌忙挥出量天尺,但见火花一起,量天尺从中折断,而铁剑的去势未歇直抵秀士的前心。 一团黑烟纵地而起,秀士终于使出了自己的逃命术避开了十三的这一剑。 秀士一逃,都龙又跳到了十三的身后,铁锤一般的拳头猛击十三后脑 ,十三纵身避开就见那满眼赤瞳的都龙发了疯似的追赶自己,一拳接着一拳,连个喘气的机会都不给他。 乘胜追击的岳霖悠然终于还是不慎被碎夜婆婆的一团黑烟打翻在地,梭刀也脱手而去。 保护云珞的一众武士一见二公子落败纷纷拿出兵器围了过去,孤身一人的云珞踉跄着步子走向院中,她低声抽泣的望着着了魔的外公外婆,断断续续的喊着,“外公外婆,你们醒醒,外公外婆,你们可还记得你们可怜的珞儿吗?” 蓦地,一团黑烟撞在云珞后心,她接连向前奔出数步,一口鲜血狂喷而出,身子一歪扑倒在地。那一刻,她还在不停的呼喊着自己的外公外婆,虽然她明知自己的呼喊决然唤不醒他们混沌良知,但她仍想抱着那一丝希望去尝试着。 十三终于寻得机会暂时逼退了都龙的双拳,但见云珞受伤倒地的刹那,他的心里突的一凛,就觉浑身凉气陡盛,一团耀眼的银光游走全身,同时那悬空暗淡的紫光重又大盛。 十三的剑和人终于再次进入了那淬炼之后的银体紫光之中,他看到了化身黑烟的秀士,看到了身困秀士蛊惑的都龙夫妇以及本就奄奄一息的云珞姑娘。 他怒喝一声,铁剑冲着空中团簇的黑烟斩落,一声惨叫,秀士的身体被一分为二。铁剑极盛的光束一路劈斩而去,割裂了小镇的草木房舍,奔腾远去的淙淙河水,以及骊山宗灯火辉煌照耀下的大堂和桌椅,惊傻了那些见不得光的阴谋家们和那几条看门护院的大黄狗。 院落四周升起的浓烟在秀士死掉的刹那立时烟消云散,但被它笼罩过的地方草木成灰,土石成烟,那骇人的摧毁力不知要比碎夜婆婆的黑烟厉害多少倍。 随着秀士的死去,都龙夫妇体内的禁锢也都相继消解,他们二人就像泄了气的皮球,纷纷萎靡倒地继而昏迷不醒。 岳霖悠然所受之伤不过皮毛,他在武士的簇拥下意犹未尽的到了十三跟前,简单一番寒暄后在十三的建议下,一行人带着都龙一家匆匆的回到了河府。 那时,河府上下静谧安然,偶有一缕过境的细风,轻轻柔柔,吹动了一个敬候门外之人的衣衫,飘飘摇曳,心事悠悠。 第094章、恶终厄、艳阳高 岳霖悠然提着梭刀,冲着空中兀自凝望自己的碎夜婆婆哈哈大笑,道:“老太婆,你看什看?二公子还有个事刚刚忘了与你说——我可不容易死的紧,这下你可失望了吧?实在不好意思,这下又得麻烦你接着逃命了,抱歉!抱歉” 岳霖悠然说着,拔地而起,梭刀空中一挥,疾疾冲着碎夜婆婆砍去。 十三心中终究有所忌惮,毕竟都龙受人控制,举止行为皆不受自己左右,假若一招失手,害了他的性命可就追悔莫及了。 不过任他怎么想,可那都龙却是一门心思的想要取了十三的性命,于是那一双呼呼带风的铁拳,密集挥出,片可不歇,逼的十三四下躲闪,竟隐隐的有了几许狼狈。 终于,云珞一声痛呼惊骇了十三,他慌忙避开都龙紧逼的铁拳,扭头望去,忧念不已,刚想飞身相救,突觉心头一凛,继而浑身冷寒骤起,瑟瑟发抖。 少时,一团耀眼银光罩满全身,同时,高悬空中的一品珠骤然明亮,紫光夺目,天地上下紫气莹然,亮如白昼。 十三一时慌急,剑和人终于再次进入淬炼之后的银体、紫光之中,他清晰的看到了那化身成黑烟的秀士,看到了都龙夫妇体内以及墙下伏地不起的云珞体内深深掩藏的污秽。 十三怒而爆喝,生生喝退正欲挥拳打来的都龙,随即转身,铁剑高高一举,瞬间飞到业已被紫光困住的秀士近前。 那是一团焦躁不安的黑烟,更是一缕积郁已久的怨气,或者也可说他是一个人污秽、纯真的纠结之心。 可不管怎样,在十三的一声怒喝之下,那一把劈天裂地的铁剑终究是要斩落的。 他避无可避,命数使然。 一声惨叫,秀士一分为二。 铁剑极盛的光束落势不减,一路劈斩而去,割裂了小镇的草木屋舍、奔腾远去的涛涛河水,以及北郡地域的山河大地,更有那灯火辉煌映照下的厅堂楼阁,更到了那阴暗晦涩的阴谋背地,骇傻了一群见不得光的诡计密谋者和那趴在门前昏昏欲睡的大黄狗。 其中,最为惊惶者却是那隐藏在临叶山深处里的一门宗派。 黑烟、晦气在秀士死掉的一刹立时变得烟消云散,惶惶不安的小院又恢复了平静。 十三慢慢收起铁剑,将信将疑的盯着那两瓣纷落的烟尘恍若两片树叶,飘摇而下,慢慢殒逝,最后余落的几滴鲜血落在院中的青石之上赫然醒目。 十三不知那血的主人是谁,更分辨不清这可恶秀士的本尊是人是鬼、是神是魔。 不管怎样,此番恶斗,伤害不言而喻,无论一切,俱是如此。 十三无暇多想,慌忙催动一品珠,纷落无数紫光流苏,扑簌溅落,淅沥如雨。 终于,一切恢复不少,就连都龙夫妇体内的禁锢也都随之消解,只是,二人受制多时,身体虚弱,尽都倒地晕厥,难醒人事。 岳霖悠然满心茫然,自己再次出手,本想一举击败碎夜婆婆,然后也好带着凯旋之音回到河府与众家人炫耀一番,岂料,碎夜婆婆突然独自跌下空中,像泄了气的皮球。 好在,少年心性,片刻惆怅,紧忙掠到十三近前,哈哈一笑,彼此见礼,然后二人双双落地,等那武士将昏迷不醒的云珞扶到近前时岳霖悠然一惊,道:“大哥哥,这个小姐姐脸色不好,怕是命不久矣。” 十三微微蹙眉,道:“好端端的,何故要去诅咒人家?” 岳霖悠然嘿嘿一笑,略有尴尬的道:“大哥哥别误会,是我说话莽撞了,她若平安,便是最好!” 岳霖悠然说完又自看了看倒地不起的夫妇二人,道:“来人,赶紧寻 个风水宝地,将此二人厚葬,不可慢待!” 武士一听齐齐应声,准备离去,十三紧忙制止道:“等等,莫慌!” 岳霖悠然一脸诧异,道:“大哥哥,怎么了?哪里不对吗?” 十三走到都龙近前,矮身蹲下,伸手一探鼻息,道:“人还未死,为何要厚葬?” 岳霖悠然闻言一怔,满脸费解,继而俯身一探碎夜婆婆的鼻息,将信将疑的道:“人还未死?” 果然,碎夜婆婆气息微弱,显是人还未死,于是紧忙高声喊道:“快!快!将她二人······不,还有这位小姐姐,一同带回河府,寻找郎中医治。” 武士应声,七手八脚的抬着夫妇二人以及云珞出了小院。 其时,门外早有人驱动意念,唤回了外逃的龙颜驹,众人相继上马,齐整整站作一排,等候岳霖悠然的号令。 岳霖悠然见此间事情已了便立即唤出火麒麟,纵身一跃,跨乘其上,但听麒麟一声长鸣,刚欲驱步离去,却见十三立在原地黯然四顾,心事重重,不禁眉头一蹙,喊了声大哥哥,上前一把将他拉在麒麟背上,道:“大哥哥若未尽兴,便请难心等待几日,待我河府一切妥当,你我二人便一同寻个去处,再与被人打上一场便是。” 十三闻言一怔,继而苦笑,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责令他快些回府,早些寻到郎中,替都龙一家医治病患。 一声‘回府’响彻小镇,众武士驱着龙颜驹争相疾去,虎啸龙吟,瞬间出了小镇,消失于茫茫幽深的夜色之中。 十三坐在麒麟背上,时时回望,若有所失,心中牵念鼓浪如潮,久久难歇。 小镇一遇,恍如隔世,如今众人各有归处,自圆因果。 只是,唯有困身幻境之中的天音语婆婆却仍自生死未卜,好坏难定。 一想到此处,十三便心如油烹,束手无策。 “婆婆,我该如何救你?我该如何救你?” 十三心中不住呐喊,只可惜,他毕竟不是天音语婆婆的亲授弟子,那开启幻境之术的法诀再用第二次便已不再灵验。 十三带着满腹的焦虑、牵念,随同众人一同回到了河府。 彼时,河府上下尽已安歇。 可那府门的檐下却孤身站立一人,挑灯静候,一动不动。 翌日。 阳光和煦,大地温暖。 阳光下,满地疮痍,遭受重创的河府很快又焕发出了勃勃生机。 踏着暖阳,穿越那令人鼓舞的勃勃生机,十三悄然出了河府,信步走到山岗之上,有意无意的将目光投向了秋茗庄方向,但只见那一眼尽处焦黑模糊,难辨无事,隐隐间,全是死寂。 十三心绪怆然,晦暗难解:野儿,你在哪儿?马兄,你又在哪儿? 蓦地。 脑海里又自闪过了喻秋檬,心弦一动,不由满色羞红,强迫自己将之挥去,口中唠唠叨叨说的竟是一些胡言乱语,那一霎,喻秋檬倏然不见,他所想到的却是惨死大战的老人郁苍狸,不由痛由心生,黯然落泪,种种过往,那温暖慈祥的音容笑貌俱在眼前,只道一声:“前辈,您一路走好!” 泪水已潸然,情更难自已。 半晌。 十三心绪略有舒缓,他又悄然想起了昨夜门前静候弟弟归回的岳霖独意,一丝温暖似春芽问暖,倏然漫然心间,他突的失笑,无限向往。 多么令人感动的手足情! 只可惜,他生来命里孤独,永远都不会再有那种为其等待归回的暖心之人。 或许······ 十三举目哀叹,再次远眺,心绪寥寥, 终究还是郁闷难解。 云珞一早醒来,恍如梦魇骤醒,耳畔窗前莺鸟啼鸣,花香扑鼻,甚觉惬意。 她用力坐起,甩甩头,迷迷糊糊的,恍若隔世。 半晌,头脑渐渐清醒,她依稀记得自己在那院中撞墙跌落,昏死过去,待等醒时却见十三挥使一团紫光的佛珠给自己医治,心中一时激动竟有晕厥。 再醒,已是另一番天地。 她暂缓片刻,慌忙下床,打开屋门的一霎,但见满眼破败,焦愁扑鼻,置身其中,但觉晨风窸窣,吹来的却也是安然一片。 她倏然展臂,双目微合,静静体会着这真实世界里久违的烟火之美。 蓦地。 几声呼喝倏然入耳,骇她一惊,慌忙睁眼,望见的却是半截残墙外面的岳霖灼夫妇和几个下人。 “速叫府内所有人等四下寻找,务必要将恩公寻回,人家待我河府恩重如山,我们又怎能全无礼数,无端叫人不辞而别?” 岳霖灼夫妇因十三一品珠的濯洗,身体依然恢复大半,此时一早发现十三不见人影,心中焦急,慌忙唤来下人,急急吩咐,满脸焦切。 云珞闻之一惊,所谓恩人,难不成是那恩人哥哥?他竟不辞而别了? 云珞突然失落,不顾脚下踉跄,疾疾的奔了过去,刚到残墙附近,就见岳霖悠然急急归来,到了二老近前,躬身一礼,欢声道:“父亲、母亲莫要着慌,我那大哥哥······噢,是咱河府的大恩人,他并未离去,只是独自的去了外面,此时,人在远处山岗之上。” 岳霖夫妇一听喜出望外,那岳林夫人更是一把拉住岳霖悠然,急声吩咐道:“快······快与你哥哥同去,将恩公请回!快去!” 岳霖悠然听罢一脸难色,岳霖灼立时明白,温言劝阻道:“夫人,如此便不着急了,想必恩公独去,必有所思,等他该回来时自会回来。” 夫人一听道理也是,瞬间满脸喜色,吩咐岳霖悠然道:“快去好好置办餐食,款待我们的大恩公。” 岳霖灼一听,又道:“还有,再好好置办备一份素食斋饭,府中贵客,可不得慢待!” 岳霖悠然一一记下,辞别悲父母,转身快去。 云珞躲在残墙背后等待岳林夫人远去才敢蹑手蹑脚的走了出去,本想先去看看外公外婆,怎奈这河府之中甚是庞大,一时无法识别路径,是以左右环顾,寻那下人来往的较多的方向奔去。 最终,从那男男女女的口中温情路径,拔足狂奔,出了河府,果见远处山岗上有个人影,静然独立,不由眉头一笑,嘻嘻而笑,一路不停的奔了过去。 途间,三次歇息,毕竟体力未全恢复,不过如此,也叫她气喘吁吁,险如丢了半条性命。 到了山岗,云珞疾呼一声‘恩人哥哥’十三骇了一跳,猝然转身,紧忙上前将她搀住,满脸讶异的道:“你怎么来了?” 云珞微微一笑,摇摇欲坠。 十三扶她在一处大石之上坐下,道:“此处风急,你身体未愈,等歇息一会儿便赶紧回转吧,可莫着了凉,染了风寒。” 云珞坐下,咯咯而笑,道:“恩人哥哥,你可真是体贴,珞儿心里好感温暖!” 十三闻言一怔,一缕不安涌上心头,微微摇头,尴尬一笑,继而将脸别想一边,若有所思的道:“傻丫头,在这世上恐怕也就只有你一人肯对我诚心实意的说假话了!” 云珞呼吸急促,一脸茫然,道:“什么?” 十三尴尬而下,道:“没什么,你现在感觉如何?哪里还有不适?” 第095章、宽人语、赴约去 云珞道:“恩人哥哥,不用担心,都好了!都好了!”说着,突又连咳两声,惹得十三突然回头,微微一笑,道:“纵是如此也不能大意,还须多加注意。” 珞儿点头,极尽顺从,满面乖巧。 一番热言暖语过后二人突然变得静默,唯有耳畔掠过的风还自喧嚣。 良久。 十三收敛心神,展颜一笑,催促云珞早些回转,可云珞却执意再多逗留一刻。 无奈之下,十三只好应承,二人并肩而立,目眺远方,慢慢讲起了各自的往事。 闲聊当中十三才知道云珞的孪生姐姐名叫云璎,当年二人还小,不懂世事凶险,再加之祸乱骇人,无意中被恶人拐骗,远离故土,天涯浪迹, 流浪途中,二人想尽一切办法脱离魔爪,只可惜,毕竟年少,终究无果,并因此讨来了无数的责骂与毒打,苦不堪言。 终有一日,姊妹二人趁着恶人醉酒,寻个时机,偷偷溜走,怎奈那恶贼醒来,拼命追赶,最终走脱了姐姐云璎,而妹妹云珞往为了保护姐姐,挺身而出,重入魔爪,从此被囿玲珑幻境,整日以泪洗面,生不如死。 云珞心中多有怨言,十三虽然不识姐姐云璎,但他却没少与都龙夫妇打交道,是以数语温言替其二人辩解,毕竟都龙夫妇二人心中常念姊妹二人,日夜难寐,几欲成魔——蓝光之中的姊妹二人、碎夜婆婆黑烟中的突然幻化,更有河府内鬼岳霖火等等等等,所有一切在十三看来都是思念极致的一种表现,更是令他仰慕万千的绵绵温情。 不知何故,云珞十分信赖十三的口中所言,满心郁闷随那言语瞬间风逝,笑颜拂面,欢心不已。 时间不早,二人正打算下山回转,就听空中突然传来一声麒麟啸,岳霖悠然急匆匆赶赴而来。 “大哥哥?” 岳霖悠然跨乘火麒麟,远远的一见十三便高声大喊,满面欢喜。 十三一怔,道:“小兄弟,何事让你如此欢喜?” 岳霖悠然收起火麒麟,飘身落地,与云珞打过招呼后眉飞色舞的道:“昨夜见大哥哥打斗的不尽兴,小弟也因此一夜未眠,苦寻无策。说来真是太巧了,刚刚······” 岳霖悠然说着回头一指河府,道:“就在刚刚,有人投来书信,说要邀请您入山一叙!” 十三一怔,道:“什么?邀我入山一叙?” 岳霖悠然强忍欢喜,连连点头,目现精光。 “谁来邀我?入的又是哪一座山?” 十三茫然不解,将信将疑。 岳霖悠然突然挽住十三的手臂,嘿嘿一笑,道:“好了,大哥哥,刚才出来寻你,走的匆忙,我竟忘了问了。不过,也没关系,咱们这就回去,一问便知。” 十三半推半就,心中仍旧疑惑不解,就听岳霖悠然又道:“哈哈,大哥哥,不管如何,只要入山就有事可做,即便不与人打架,寻几只野味练练手也是好的。” 十三听完倏然蹙眉,眼下事情尚未明了,自己也不好乱言。 云珞跟在二人身后一听云霖悠然这话,紧忙道:“恩人哥哥,你们可不可以带上我?珞儿也想同去!” 岳霖悠然回头一笑,道:“珞儿姑娘,你身体还未康复,怕是经不起颠簸,这一次,你就去了好么?” 云珞一听顿时苦恼起来,岳霖悠然一见,紧忙坠步上前,道:“好了,以后有的是机会,绝对少不了带你出去玩耍的。” 云珞哼了一声,气呼呼的向前走去,道:“你这 家伙讨厌,恩人哥哥都没出声,你就抢着把话说了!以后以后,谁知道以后是什么时候,做不做的准?” 岳霖悠然嘿嘿一笑,快步追上,道:“谁说做不得准?我河府二公子铁嘴钢牙,落地成钉,岂能食言?”说完,双手一负,傲然昂头,快步向前走去,又道:“你最好快些养好身体,然后······然后二公子哥哥随时带你出去完善!” 云珞一听,故作嗔怒,举手追打,道:“不知羞,你才多大就想做人家哥哥,看我不打你?” 十三慢步起后,望着两个追逐打闹、欢声笑语的少年,倏然展眉而笑。 在这阳光下,如此美妙的欢声笑语多好,就是可惜了,此时的幸福里少了自己的欢愉,举目远方,悠然叹息——爱人啊,你在哪里?可也有心记念这满心孤独的人?他错了,错的支离破碎,错的落魄失魂,而你,可愿意将这错事大度一些的抛于江海,彼此重新再来? 云珞追着岳霖悠然率先进了河府,可一入府门的一霎两个人都猝然止住脚步,满脸讶异,久不难言。 十三不知所谓,快步入府,可当他一入府门的瞬间竟也被眼前一幕骇得满脸诧异,茫然无措。 原来,岳霖夫妇身子稍一恢复便急急寻来长子岳霖独意,简单问询了河府遭难一事,尽觉悲愤,当岳霖独意讲起十三、魔格野以及秋茗庄一众豪客鼎力相助之事是时二老又不由的大吃一惊,是以执意召集河府上下,整整齐齐的候在府门之后,一等十三入府,竟都一齐跪下,拜谢十三的救护大恩。 十三自幼长于大漠,所识所见之人俱是勾心斗角、尔虞我诈之辈,他何曾见过这般种阵势,是以脸色突变,一时惶然无措。 这时,站在一旁的不会大师突然合十,诵了声佛号,那声音恍若炸雷,立时惊醒十三,紧忙快步上前,伸手去搀岳霖夫妇,口中道:“老爷、夫人何出如此大礼,晚辈实在愧不敢当!实在愧不敢当!快快请起!快快请起!” 十三说着又将目光扫向众人,道:“大家都快快请起!快快请起!” 话音未落,另一边又走来了问天生和一对儿容貌慈祥俊逸的中年夫妇。 三人到了十三近前亦也倒身拜去,骇得十三紧忙又用手去搀扶,慌声道:“你们······你们这又是做什么?” 问天生拜罢,泪目幽幽的道:“十三大侠,问某天生浑赖,不识人间正道,幸有您不弃不舍,教我迷途知返,得以重生,这份大恩,问某牢记于心,磨齿难忘,这一拜,您一定得收下!” 众人七嘴八舌,吵成一片。 无奈之下,十三只有满面羞红,呼唤众人快些起身。 一阵喧闹终是落幕,感谢言言仍自不绝于耳,对此,十三言语木讷,竟不知该如何拒绝、阻止,唯有嘿嘿讪笑,只道:“举手小事,不足一提!” 终于,河府人等尽数散去,喧嚣渐寂。 云珞躲在一角,紧紧盯望着那一对随问天生同来的夫妇,莫名惊喜拂掩于胸,最终脑海一转,猝然惊呼,一头扎进那夫人的怀中,失声痛哭,连声呼唤‘外婆’欢喜之情再难抑制。 那一霎,所有在场众人尽都心绪伤感却又异常欢喜。 毕竟,劫难之后,众人尽都无恙,那便是天下最大的好事。 十三也没想到,昨夜晚归,借用一品珠的洗濯与那郎中开下的草药,都龙夫妇、岳霖夫妇以及功力尽失的问天生与云珞尽都有了极大的好转。 当然,最大转变的当属都龙夫妇,他们体内禁锢全祛,如今再回原貌竟与多年前离家出寻时一般无二,也不知这一遭 劫难到底是好是坏,总之,结局完满,幸福悠然。 众人同行进了河府的大堂,那里早已坐下了投信邀约十三的信使。 原来邀约十三入山一叙的乃是骊山宗的掌宗执事火应吾。 十三大感不解,自己与那火应吾不认不识,从未与之打过交道,他何故要突然邀约自己? 十三原本打算处理好河府的事情,转身离开去寻魔格野和马啸灵,实在不行,先回堰雪城看看。 可左右思忖,他又倏然想起了骊山宗大小姐喻秋檬,不由心头又起跌宕,也不知天音语婆婆将她的精气送到了何处? 踌躇半晌,十三终是心下一横,决意先往骊山宗走上一遭,他倒要好好看看她出身的地方有个蹊跷,说不得,还真的想岳霖悠然说的那样,动手打个畅快,即便不生凶斗,便是在那山里打只野兽,取些皮毛,给野儿做个手袋也是好的。 简单吃过早餐,十三决意即刻启程与那信使赶往骊山宗。 岳霖夫妇本意让十三再多留几日,怎见他去意坚决,没有办法,只好一再叮嘱,赴约之后归来再多做盘恒,一片诚意,无以言表,令人温暖、感动。 临行前,问天生突然把十三拉到僻静处,满面忧色的道:“十三大侠,我常听那骊山宗藏龙卧虎,凶多十分,此番赴约也不知是何吉凶,您一人独去,人单势孤,莫不如······莫不如让问某随您同去,虽然我现在已是废人一个,帮不上什么大忙,但总也是个帮衬,您看如何?” 十三心中突然拂过一丝温暖,但他摇头苦笑,道:“算了,你的好意,我心领了!就算那骊山宗是个虎穴狼窝,也没什么好怕的,大不了铁剑一挥,再打杀个痛快便是。” 十三说完突然想起岳霖悠然,可却突然不见了他的身影,是以摇头,心中暗忖:毕竟年少,想一出是一出,也是自己愚笨,怎能把他那孩子话放在心头,当了真。 十三自嘲苦笑,盯着问天生又道:“你现在既有悔改之心便在这河府中好好住下,一是保养身体,二要好好陪陪你的兄嫂,若是无聊······若是无聊······” 十三说着突然语塞,脑海里飞快闪过一丝恍惚——对了,在那琉璃幻境里,天音语婆婆说着恶人有缘释门,到时还需我作为引荐。 想来婆婆所言定有深意,他既在这河府住下,无聊时可不可以研习一下佛典经书,净化心灵呢? 十三想着,眉头一挑,目光竟无来由的落在了一旁的不会大师身上,是以微微一笑,冲着问天生道:“我再问你一句,对于以往过错,你心中可真有忏悔、悔改之意?” 突然一句,问天生一呆,继而连连点头,道:“此心坚定,天地可鉴!” 十三微微颔首,道;“既然如此,我这有条救赎大道,你可愿意走上一遭?” 问天生一听,紧忙拱手施礼,道:“十三大侠,若真如此,可真是太好了,还请大侠费心指点一二!” 十三道了个‘好’字伸手牵住他的手臂,走到不会大师面前,将事情缘由一讲,不会大师竟慨然应允,没有半点迟疑。 岳霖灼一见自己这作恶多端的天弟有此机缘,喜极而泣,与众人一同亲眼见证,问天生拜不会大师,并得大师赐下法名‘无念’,取其舍身无念之意。 拜师之后,众人皆大欢喜。 簇拥之下,十三与那骊山宗的信使并肩出了河府。 云珞虽然有些落落寡欢但也没有再来纠缠十三带她一起同行,而那二公子岳霖悠然更是再未现身,不知去哪里玩耍了。 第096章、疾行路、入山间 十三二人离开河府,催赶岳霖独意精心备下的龙颜驹,风一般驰过山岗,踏着那焦黑破败的大地,一路向着临叶山方向疾行而去。 经过秋茗庄,十三慌忙勒马,原地打转,惶然一眼,看到的尽是狼藉破败,满目炭黑,全然不见了先时繁盛的景象。 十三黯然伤心,眉头紧蹙,一场劫难,毁败如此,究其原因,到底为何? 十三茫然,心绪跌宕,难以名状。 骊山宗的信使去而复返,他顺着十三目光所去之处看了两眼,嘴角露出几许不歇,朗声催促道:“十三大侠,时间不早,我们还是尽快赶路吧?” 十三点头应和,慌忙收敛心神,慢慢纵马而去,边走边回头望,心事重重。 离开秋茗庄,向前行不多时便到了楚侗买药的市集。 龙颜驹铁蹄一踏进市集,十三心中顿觉一阵悲凉,旧事种种猝然萦绕于胸,挥之难去。 此时,好好的市集尽数破败,再无半间像样的房屋,纵使那草木山石亦也尽数化成炭黑,全无一点生机。 十三慢慢驱马,穿街过巷,与其说街巷还不如说是废墟。 蓦地。 几具焦黑成炭的死尸横陈一边,触目惊心,十三看的倏然一冷,刚想止步下马,前去查看就听那信使满是不耐烦的催促道:“十三大侠,前路不近,我们还是尽早赶路才是?!” 十三无奈,黯然叹息,双腿一夹,但听龙颜驹一声刺耳龙啸,四蹄飞扬,遽然奔去,再无片刻停留。 信使一见十三疾去如风,瞬间到了街市尽处,不由心下一怔,继而策马扬鞭,紧紧追赶而去。 “大哥哥,总算把你们盼来了!” 前方岔路之上,岳霖悠然跨乘火麒麟,满脸欢笑,傲然阻住去路,一见十三二人现身,立即大声欢呼,直惹得那火麒麟亦也随着主人一同咆哮,欢喜不止。 十三盯着岳霖悠然,一脸费解,虽然心中早有预料对于他的突然出现也颇感欣喜与惊讶,可心底还是起了隐忧,大声道:“小兄弟,你怎会在此?” 岳霖悠然嘿嘿一笑,道:“大哥哥还真是健忘,咱们先前早有约定,说好一同入山,寻人打架······噢,不对!是我们兄弟二人一同入山拜访!入山拜访!” 十三微微蹙眉,道:“既是如此,为何不与我同行,独自跑在这里做什么?” 岳霖悠然脸色一红,迟疑片刻,道:“大哥哥有所不知,我家父母对我兄弟二人管教甚严,若是叫他们知道我与您同行山里,不把我锁在家里痛打一顿才怪,哪还有机会出来。” 岳霖悠然说完神色一苦,无来由的打了个寒战,偷偷窃笑。 十三一听眉头皱的更紧,沉声道:“如此说,那我就更不能带你同去山里了,听话,乖乖回府,等我回来再与你相会。” 十三说完一驱龙颜驹便想离去,岳霖悠然紧忙阻止道:“大哥哥,且慢!” 这时,就见那信使策马扬鞭的疾疾赶来,近了刚要开口说话,就见岳霖悠然脸色一黑,道:“老头儿,你那脚程慢的要死,还不赶紧先行?” 信使一听道理不错,随即点头催马,顺着一侧小路疾驰而去。 十三脸色阴沉,道:“你命他独去,可是有什么隐秘话要对我说?” 岳霖悠然点头,故作神秘的道:“其时我也知道,非要执意与您一路同行,势必叫您心中作难,所以,入不入山,全都凭大哥哥您一句话!” 十三闻言差些没笑出声来,脸色遽然舒缓,道:“好!赶紧回府,莫再啰唆!” 十三说完,再 次催马,刚去一步,火麒麟便即昂首一声咆哮,风一般的向前纵去,倏忽之间已在三丈开外。 十三大为不解,怒声道:“你这是做什么?难道当我说话是——” 岳霖悠然不等十三说完,倏然拨转麒麟,道:“大哥哥所言,小弟不敢违逆,理当回转就是,只是······只是······” 十三纵马前行,道:“只是什么?” 岳霖悠然一脸难色,道:“只是家兄之命难违!” 岳霖悠然说完,纵声大笑,驱着火麒麟疾疾奔去。 十三无奈,紧紧追随,道:“小滑头,休要谎言骗我,看我不把你捉回河府再说?” 二人说话间,已然驶近前边早行的信使,岳霖悠然还不忘抢白几句道:“快些走哇,若你这般脚程,何时才能到达临叶山?” 那信使闻言脸色一红,刚要出言反驳就见十三纵马倏然驰过,道:“莫慌,我在前头等你!” 话音落处,人马麒麟俱都没了踪影,徒留那信使疯狂打马追赶,暗叹自己廉颇老矣,其时他又哪里知道,前行无踪的那一双人马麒麟又岂是他这凡夫俗马所能比拟的? 十三二人追追赶赶,径直去了数十里,远见没了那信使的踪影才渐渐慢了脚步,这时岳霖悠然才跟十三说起实情,原来骊山宗突然邀约十三,事情蹊跷,好坏难断,岳霖独意心中总觉惴惴,放心不下,此时河府难后重建又是重中之重,自己分身不得。 无奈之下,只好派出弟弟岳霖悠然前来陪伴,但有危难多少也是个帮手,最破也是个通风报信之人。 十三闻言心中倍感温暖,摇头苦笑,只道是岳霖悠然胡乱扯谎,欺哄自己。 岳霖悠然也不辩解,各种隐情,彼此心知肚明。 当然,他岳霖悠然执意前来必定也有他自己的打算,不然又何必为此事绞尽脑汁,费尽心思。 二人并辔慢行,一来等那坠步慢来的信使,二来也有心看这眼前破败不堪的大地惨景。 碎夜婆婆的无情黑烟彻底烧伤了北郡一地的元气,满目焦黑,臭气扑鼻,望着那惨烈而又触目惊心的山山水水,二人各自伤感,心中窒闷无可言表。 只不过,岳霖悠然其人甚能体会人心,他见十三满眼懊悔,落落寡欢,于是唠唠叨叨的说个没完,讲的尽是这左右前后的奇闻异事,名人典故,最后竟将十三说的倏然一笑,骂他一声唠叨鬼,再次纵马疾驰时已见那信使拼命赶来,慌张不已。 不知不觉间,二人到了临叶山附近。 岳霖悠然止住火麒麟,左右张望半晌,突发一声赞叹,说的却是对这破败疮痍的惋惜与感叹,那一霎,十三心中亦也晦暗,想来若非那一场无情争斗,此处山景一定会是一片圣地。 如此说,那碎夜婆婆是不是罪大恶极,当该以死谢罪天下?而那无辜慈善的都龙夫人又该如何处置?谁叫她们又同为一人呢! 十三心绪难平,想的念的多是人家给这北郡之地带来的伤害,而他又哪里知道,自己一把铁剑挥下之时给这大地苍生带来的伤害又是什么? 他若是知道了,恐怕连活下去的勇气怕是都没了。 二人正自观望间,突然有道人影从那焦黑破败的乱木丛中跃起,突又落去,倏然不见。十三大声怒喝,道:“谁?” 话音一落,突然想起,那人身形短小,动作利落,竟然像极了自己在那玲珑幻境里所遇见的那个小侏儒、窃心贼。 他怎么会在这里? 十三不及细想,慌忙策马急追,骇得岳霖悠然大叫一声‘大哥哥’随即紧催火麒麟,风风火火的追赶了下 去。 只是可惜了那一路疾追不歇的信使,刚刚望见二人的身影,原本想要恳求一句,临叶山近在眼前,此时不必拼急,略作休息也是好的。 侏儒的身影再未出现,任由十三和岳霖悠然如何追赶、寻找,终究未见他的身影,就如凭空消失的一般。 岳霖悠然十分不解,等待十三慢慢止住龙颜驹的时候上前问道:“大哥哥,可莫是先时眼花,看走了神,原本就根本没人出现。假若,真的有人,就凭我这一双眸子,便是入地三尺都能将他寻见。” 十三倏然苦笑,或许,刚刚真是自己看走了眼,又或许,这河府二公子还真是自我感觉良好,他哪来的自信,会敢如此吹嘘? 进了临叶山,二人弃马步行,一路行在山间小路,不断观望四下焦黑一片的景致,虽有仔细看处,那里仍还有些旧时余貌,但显然也已不足当时的十之一二。 终于,那信使疲惫不堪的赶了上来,远远疾呼,道:“二位饶命,且请歇息片刻吧!歇息片刻吧!” 岳霖悠然回头一看,哈哈大笑,道:“你这老头,一路催促,可到头来怎么是你耽搁最甚呢?来来来,前面路远,崎岖难行,我们还是快些才是,不可耽搁。” 十三一听,紧忙将他拦下,道:“你看他都如何模样了,还要戏他?”说着,又冲已到近前的信使,道:“不着慌,我们就在此暂时休息片刻吧!” 那信使一听紧忙勒马止步,紧紧一抱拳,道:“大侠此言甚善,老夫感激万分。”说着,翻身滚下马鞍,踉踉跄跄的差些跌个狗啃屎,惹得岳霖悠然又是一阵前仰后合的大笑。 十三无奈,摇头轻叹,走上前,将信使扶座在一块大石之上,然后又在他的,马鞍之上取来水带,递到手中,道:“喝些水吧,路上疾奔,一定渴了。” 老信使将信将疑,双手颤巍巍的接过水带,上上下下的重又打量一番十三,随口道了句谢谢,然后大口大口的喝了起来,可那乱跳不安的心里却悄然起了踌躇,心中忖道:事情不对,这汉子怎么与别人口所述的大不相同,难道······难道又是有人心中嫉妒,故意与他抹黑不成? 信使想着,偷偷再看十三,就见他脸现愁容,举目四望,若有所思。 岳霖悠然一直瞄着信使,见他饮水之后,神色有异,不禁心里起了戒备,慢步踱来道:“喂,你这老头儿,为何如此看我大哥哥?是不是有何不良企图?” 信使一听,脸色突变,忙道:“二公子,此话何意?” 岳霖悠然嘿嘿一笑,向前探了探身子,突然冷声道:“没什么意思,你们骊山宗最好给我规矩点儿,虽然这里是你们的地界儿,可我和大哥哥既然敢来赴约,便就作了十足的准备,你们若敢乱来,哈哈,我河府定会叫你骊山宗吃不了兜着走。” 信使哈哈大笑,慢悠悠的收起水带,起身,走到马匹身旁,挂好水带,道:“二公子多虑了,敝宗邀请十三大侠入山,纯粹是因仰慕其侠名,有意结交而已,全无半点恶意。” 岳霖悠然听罢,冷冷一笑,道:“如此最好!但有恶意,你便小心这条性命了!” 信使闻言突然怒瞪岳霖悠然,沉吟半晌才道:“休息已过,咱们走吧,山门就在前处,入了山门,还有一段路要走。”说着,也不等十三二人回应,只顾自的牵着马儿,阔步向前走去。 那一刹,隐隐不安掠过十三心头,再望岳霖悠然,二人心有灵犀,各自有了戒备。 第097章、山门会、眼拙人 山路渐渐开阔,转过两道山坳,再往前一走,就见一座巍峨、气势的高大山门立在路的尽头,只是那山门背后的山色却是满眼葱茏苍翠,与之山门外的焦黑破败形成鲜明对比,恍同两个世界。 十三和岳霖悠然大感诧异,相继勒马止步,远远张望,满面费解。 那行在前处的信使似有插接,同时勒马,倏然回身,望着二人诡秘一笑,道:“二位无端止步,可是不解我山门中里的满眼春色?” 岳霖悠然点头,急声道:“明知故问。赶快说说,到底怎回事?” 信使傲然挺身,望着那盎然绿色略作沉吟,随即朗声道:“我骊山宗得天眷顾,钟灵 毓秀、人杰地灵,实为天下难得的风水圣地,若与外间尘世略有不同那也是极为正常之事。” 信使说完,打马疾去,又道:“山中盛景,满目琳琅,二位若是有兴尽可马上入山,赏玩盘恒,绝不负在下一口吹嘘之言。到时,在下亦也愿做个跑腿的向导,荣幸之至。” 十三二人面面相觑,对这信使之言将信将疑,但见他马蹄踏风,倏然去远,略一迟疑,相继催马、驭驶麒麟猝然驰骋,只在一瞬便已超越信使,气势汹汹的到了山门之前。 “站住!哪里来的毛贼?到了我骊山宗门前还不赶紧下马,跪奉拜帖?” 十三和岳霖偶然闻言俱是一怔,急忙勒马、止麒麟,在那山门前的空旷地上连连打着旋子,心中渐起怒意。 “住口!狗仗人势的东西,谁给你们的勇气,竟敢如此跟二公子说话?” 岳霖悠然刚刚稳下火麒麟,一听这话立即冲冲大怒,一驱火麒麟迫到众人面前,立目横眉的怒道:“竖起你们的狗耳都听仔细了,这位大侠可是你骊山宗掌宗执事命人千里迢迢请来的贵客上宾,若是哪个胆敢疏忽、怠慢,怪罪下来,一定是杀头、灭族的不赦重罪!” 众守卫一见岳霖悠然如此气势,又看那火麒麟气势汹汹、面目狰狞的尽都心里一寒,无可抑制的簇拥着向后退去两步,心中各有盘算:虽然这小子言语可笑,但也绝非虚妄之词,毕竟那掌宗执事脾气不好,发起怒来,哪个又知道他会做何处置。 众护卫惶惶相觑,终有那胆大莽撞之人向前挺身,怒声叱道:“臭小子,你是什么东西,胆敢大话言言,来我骊山宗门前胡说八道?你当这是什么地方?是来送死的吗?” 话音一落,众守卫醒过神来,七嘴八舌的一番叱骂,重又簇拥着围了上来,这时又有人大声喝道:“弟兄们,小贼如此张狂,咱们还与他啰唆什么,左右无聊,干脆一起将他打杀算了,正好用来解闷儿!” 众守卫一听立即齐声附和,开怀大笑,全然忘了之前的怯懦不堪,真真一副小人嘴脸。 十三勒马,蹙眉怒观,他实在没有想到这堂堂的一门宗派,手下人等竟是这般嘴脸。 是以一阵厌恶、鄙弃之感倏然于胸,若非心中对那山里怀有一丝好奇,更对那喻秋檬的故居稍感向往,他真想就此转身别去,永远不再踏足此地半步。 岳霖悠然盯着嚣张起哄的众人猝然一笑,飘身跳下火麒麟,右手空中一举,取来梭刀,冷声道:“好啊,不知死活的东西,既然尔等如此不近人事,那就别怪你家二公子我不客气了——杀人解闷,乐之幸甚,来来来,快都纳命来吧?” 十三一见岳霖悠然发怒、取刀,微微一笑,心中忖道:这二公子心地单纯,也是年轻气盛,换作我年少时约略亦会如此。 众守卫一见岳霖悠然取刀发狠,俱都高 声叫嚣,抽刀拔剑,恍似凶神恶煞。 大战一触即发。 那信使终于纵马驰到,一路追撵,便是到了自己家的山门前依然还是未能赶上十三二人的脚程,心中沮丧当真无可描述,郁郁万千。 “住手!快快住手!” 信使不等马匹收脚,慌慌张张的跳了下来,挥臂疾呼,怒声大喊。 “罗总管?” 有人眼尖,一见信使,高声呐喊,声音未歇,众守卫呼喊之声骤起,各收刀剑,七嘴八舌的争相围聚而上。 信使一见众人热情如此,朗声大笑,几句寒暄,才渐渐息下声嚣,用手指着众人道:“你们这帮混蛋小子,整日就知吆五喝六,仗势欺人,今日也不看清人面,便敢私自跋扈?”说着,他一推眼前的守卫,走到岳霖悠然面前,抱拳施礼,道:“二公子息怒,手下人有眼不识泰山,但有得罪,还请二公子大量海涵,老朽这里替我骊山宗上下给您致歉了。” 岳霖悠然扫视一眼众人,气怒未消,冷声道:“好一个骊山宗,连几个看门的走卒都如此嚣张跋扈,看来我还真是小瞧了你们。” 那信使罗总管一听,紧忙道“二公子,息怒!二公子,息怒啊!”说着,紧忙回头,佯装愤怒的瞪着众守卫,道:“你们这群混账,还不赶紧恭迎河府二公子和十三大侠入山?” 话音一落,众护卫紧忙自觉列队,分立两旁,只见那罗总管将手空中一挥,众护卫齐声呼喊道:“骊山宗恭迎贵客入山!” 岳霖悠然闻言一怔,继而摇头,怒视,刚要开口叱骂,就听一声龙吟虎啸,十三已然催着龙颜驹风驰电掣般的进了山门,身形一转,消失在一道山坳之中。 “大哥哥?!等等我?!” 岳霖悠然略感诧异,失声怒喊之时纵身起在空中,火麒麟随即一声怒吼,赶在脚下,载着岳霖悠然倏然远去,直骇得一众守卫尽皆惊惶胆寒,纷纷避让。 信使罗总管一见二人去的迅疾,慌忙奔到马匹近前,跳了两跳才狼狈不堪的爬上马背,身形一稳紧忙又冲一众守卫大声喝道:“臭小子们,都给老子们打起精神,守好山门,若是出了岔子,我和执事老爷绝不轻饶。” 众守卫一听紧忙躬身倒地,齐声道:“尊总管诺,誓死护好山门,绝无懈怠!” 罗总管不等众人说完,纵马扬鞭,疾驰而去。 不等罗总管去远,人丛中又有几人大声高呼道:“恭祝掌宗执事老爷圣神文武、万代千秋!” 话音一落,众人山呼怒喝,齐声道:“恭祝掌宗执事老爷圣神文武、万代千秋!” 那一霎,罗总管竟遽然蹙眉,心中隐隐现出了几许不安。 十三纵马驰骋在山间迂回的大路之上心事重重,眼前临叶山莽莽苍苍,碧翠葱茏,浑不 见大战之后焦黑墨染的苍悲壮凉。 其时,阵阵山风徐徐掠过,送来缕缕草木馨香,沁人心脾,倍觉畅意。 岳霖悠然跨乘火麒麟,疾速飞奔在丛林虚空之中全然忘了山门前的不快。 “大哥哥,此番畅快,淋漓酣畅,永世难忘,实数平生幸事。若果此间事了,你我可不 可以在这山中多盘恒几日,好好赏玩一番?” 岳霖悠然驱着火麒麟飞在十三前方的空中,疾疾避过几株老树,欢声高喝,情难自禁。 十三摇头失笑,见他玩的欢快,本也有意摧驶龙颜驹飞到空中,好好俯瞰一下这山中的美景之妙。 只可惜,回眸一望之际就见那信使罗总管抡圆 了马鞭,拼力策马,使得那马四蹄生风,引颈长嘶,急慌之色令人忍俊不禁,是以心中不忍,慢慢缓下步子,有意在前方候他追上。 山路绕行,约略盏茶的光景,终于到了隐匿半山老林之中的骊山宗门前。 那门前青石铺地,平整空阔,气势不凡。四下里,老树竞相争天,虬结而生,巨大树冠, 葱茏如伞,蔽日遮天,煞是巍峨。高大的门楣之上置挂巨大牌匾,上书鎏金三字‘骊山宗’笔力险劲,气势磅礴,庄重威严。 门口前,骊山宗十六堂堂主并肩而立,面色凝重,看样子已然在此等候多时。 十三二人傲然驰近,相继止步。 眼望众人神色不善,十三再无半点心情赏玩风景,是以勒紧龙颜驹,目光如刀,扫视众人,暗暗起了戒备。 十三甫一站稳,就见人丛之中突然走出一人,抱拳拱手,朗声大笑,道:“十三兄,没想到咱们这么快又见面了。曲某不才,携敝宗上下十六堂堂主在此恭候多时。” 十三一见曲弱凌心中突然一怔,心中对他虽说有些厌弃但人家问礼也不好无视,是以跨坐马背,抱拳拱手道:“有劳诸位!” 曲弱凌笑道:“十三兄不必客气,今日莅临敝宗,我骊山宗上下蓬荜生辉,荣幸之至!” 话还未完就见那堂主之中倏然走出一人,昂首叉腰,满脸不屑,沉声道:“老曲,你这混蛋,也真会胡说八道,这么一个白发小儿竟被你说的神乎其神,天花烂坠,我看一定是你着了哪个娘们儿的迷魂道,失了心智,两眼瞎废,看不清世事真假了。” 曲弱凌闻言脸色突冷,慢慢转身,刚要开口反驳就听那人阴阳怪气的又道:“怎么,我说的不对吗?姓曲的,你少用那种眼神来看老子,在这骊山宗里,老子早就看你不顺眼了,你还不知廉耻,胆敢妄言携我兄弟恭候小贼,你算什么东西,他又算什么东西?哈哈,说不得,你这混账早已心生逆骨,伙起外贼,密谋毒计,在我掌宗执事面前花言巧语,搬弄是非,害我弟兄在此无端等候多时,如此歹毒之心,岂同我类?说,你究竟是何居心?” 曲弱凌一听气的面红耳赤,怒声叱道:“姓谷的,你少血口喷人,胡说八道,我曲弱凌一身坦荡,做事光明正大,于我骊山宗上下无愧有心,何来——” 那汉子一听也不等曲弱凌说完,纵声狂笑,乱骂数声,引得那余下的堂主尽都七嘴八舌,纷纷指责曲弱凌,害的他百口莫辩,面红耳赤,语塞难言。 那人笑罢,脸色骤冷,道:“姓曲的,咱们的账稍后再算,你若识趣,赶紧滚在一边,不然······” 便在这时,那一众堂主又都七嘴八舌的帮腔道:“不然将你与这两个贼一同砍成烂泥!” 十三一听这话登时火冒三丈,还未开口,就见岳霖悠然猛地一纵火麒麟,冲在眼前,怒声呵斥道:“蠢贼住嘴,我二人前来赴约,你们竟敢这般无礼慢待,看来存心刁难了?” 那姓谷的汉子一听,随即脸色一沉,目露凶光,道:“小子,不是存心刁难,是你们自投罗网,死路一条,明年今日便是你两个小贼的忌日,哈哈!” 岳霖悠然一听心底一寒,张手取来梭刀,怒声道:“混账王八蛋,明年今日是谁的忌日还说不定呢,你笑姥姥?” 众堂主一听又都七嘴八舌的胡乱叱骂,姓谷的堂主将手一挥,众人止声,只听他连声冷笑,道:“下贼狂横,那我谷兰若倒要好好瞧瞧了,咱们谁先死在我这骊山宗的门前。” 第098章、首战者、惨死亡 岳霖悠然怒不可遏,纵身起在空中,梭刀高举,便要上前应战,十三一见紧忙制止道:“小兄弟,且慢动手,我有话说!” 岳霖悠然一听紧忙收刀,回头看向十三,道:“大哥哥,一群泼皮无赖,有什么好说的?” 十三淡淡一笑,飘身下了龙颜驹,迈步走到谷兰若面前,双手抱拳,冷声道:“在下素问骊山宗乃天下名门大派,地位尊崇。今日有幸受邀前来拜谒,却不知阁下此举意欲何图?难道这就是你骊山宗的待客之道吗?又或者,你骊山宗本就狼子野心,故意邀我二人前来,寻我兄弟晦气?” 谷兰若一听这话,纵声狂笑,道:“无名小子,没想到你还有些见识,不错,我骊山宗就是如此待客、寻你二人晦气了,你能如何?” 十三冷笑,目光一转,落在业已退至一旁的曲弱凌身上,见他满脸无奈,垂首叹息,心中对这骊山宗的些许好感瞬间荡然无存。 谷兰若一见十三目光旁落,似有所许,于是亦也将那目光投在曲弱凌身上,不由嘿嘿又笑,道:“好哇,两个贱人果然有所勾结,看来,今日谷某必须得斩妖除魔,清理门户了。” 话音未落,十三倏然出手,一记耳光重重的打在谷兰若的脸颊之上,须臾又自倒着飘去,疏忽一霎,一气呵成,直惊得他目瞪口呆,半晌才有反应。 谷兰若暴跳如雷,目眦欲裂,张手取来一柄烂银枪,对着十三扑棱棱一抖,顿时搅起一股骇人心魄的森森杀气。 曲弱凌一见,慌忙挥手制止,道:“谷堂主,你我嫌隙不及外人,有什么误会可以事后详谈。这位十三大侠可是掌宗执事老爷亲自下书请来的上客,你若这般处事若叫老爷知道了,恐怕大大不妥,还请快快住手,三思一二才是!” 话音落处,一众堂主哄然大笑,七嘴八舌,说的尽是一些不堪入耳的污言秽语。 曲弱凌人单言微抵不过众人奚落与嘲讽,无奈之下只好怒吼一声,退在一旁,愤懑旁观。 谷兰若,骊山宗落生堂堂主,祖传烂银枪绝技七十二舞,也是青都江湖里赫赫有名的大家,只可惜,这谷兰若虽然本事一身但却是个不识天高地厚、尖酸刻薄的势利小人,并且其人还极爱出风头。 烂银枪一条白线,径直刺到十三前心,势不可挡。 十三不急不慌,眼见枪尖刺来,略一偏身,让过枪尖,刚要出手拍击枪杆,谁料那谷兰若嘿嘿一声怪笑,手中枪一抖,烂银枪突然从中炸开,瞬间变两竿短枪。 谷兰若飘身欺近,一手一竿,将那端枪握在手中,急速猛挥,口中喝道:“绝技三十八舞——双蛇破水。” 十三眼见双枪分两侧同时袭来,心中虽有些许惊慌,但还不至令他无措,是以暗自使出鬼影术,风一般退向一边,同时张手取剑,怒声道:“骊山宗前我本不想生事,此时罢手,你我便权当问礼,不做追究,你若再一味蛮缠,在下可就不客气了。” 谷兰若哈哈大笑,见双枪走空,突然将之以一抛,丢在空中,口中又道:“小贼好大的口气,莫说废话,再接我绝技二十三舞——天地玄黄。” 十三蹙眉,既然话说不明,只有动手,是以再不答话,纵身一跃,铁剑径直冲着一竿端枪斩落,但听咔嚓一声脆响,端枪应声折断。 谷兰若一见哇哇怪叫,怒声道:“小贼,胆敢坏我宝枪,真是气煞我也!”说着,张手收回短枪,空中一撞,重又幻作一竿冷煞森寒的烂银枪,扑棱棱一抖,瞬间化作层层枪影 ,急速射出,恍如一朵盛放正艳的巨大芍药,煞是气势。 十三刚刚收剑,陡见枪影迫来,紧忙重又挥剑格挡,但听‘叮叮当当’一阵乱响,花火四溅,声嚣刺耳。 少时,一切散去,静寂悄然,众人骇然惊看,只见十三一人孤零零的站在原地,而那谷兰若却竟然不见了踪影。 十三满心惶惑的四下寻看着,小心戒备。 蓦地,背后冷风一紧,急急逼近。 十三不及思索,随即挥剑格挡,只听当的一声,枪剑相击,火花乱溅。 谷兰若当即狞笑,烂银枪借助撞击之力倏然荡开,待等弹回之时已然变作无数寒光耀眼的枪尖,密密麻麻的一齐冲着十三围困而来,真假难辨。 十三飘然撤身,双目凝视,终在那乱影之中一眼寻见那畏缩一角的烂银枪枪尖,猝然明白,原来眼前阵势不过是个掩人耳目的障眼法罢了,是以心中怒气更盛,铁剑胸前一横,怒声道:“事有一二,绝无三四,今下我再奉劝阁下一句,此时罢手还有余地,若再自不量力,一味蛮缠,必定会血溅三尺,后果不善。” 谷兰若面红耳赤,气急败坏,一听十三这话更是怒不可遏,急声道:“可恶小贼,休要张狂,纳命来吧!”说着,枪影猝然爆盛,呼啸围上。 十三无奈,暗咬牙关,挥铁剑格开枪影,寻着烂银枪的枪尖,一剑斩落。 烂银枪枪头落地,丛丛枪影随之消散。 谷兰若瞠目结舌的捧着已成短棒的枪杆,木呆呆的盯着落地的枪尖,丧荡失魂,他以为,自己本事威名赫赫,打遍骊山宗鲜遇敌手,今日又怎会落败在一白毛小子的手上。 十三斩了烂银枪,心中气怒不消,欺身上前,铁剑连挥,又将那枪杆斩成数段,直到铁剑迫近,谷兰若才猝然惊醒,怒喊一声,抛开枪杆,转身便逃。 十三一见他狼狈如此,不由怒而失笑,及时止剑,停下步子,满脸鄙弃的盯看着,无可奈何。 蓦地。 有人突然隔空抛剑,厉声喝道:“谷堂主,接剑!小贼张狂凶毒,无法无天,光天化日之下竟敢在来我骊山宗前耍横弄强,摆明了是瞧不起我骊山宗。” 话音未落,又有人跟着道:“就是!就是!骊山宗里,顶数你老谷的本事最大,这口恶气不出不快,收拾小贼亦非你谷兄莫属。” 谷兰若伸手接剑,一听这话,雄心又起,侧身扭头,见十三立在原地,满脸厌弃,无尽羞恼以及不甘油然于胸,哇呀呀乱叫一通,恶狠狠的道:“众兄弟所言极是,小贼欺我太甚。今日,谷某便是舍了这条性命也要将他斩杀在这临叶山的土地之上。” 众堂主抚掌喝彩,急声鼓劲,唯有那曲弱凌,满脸忧色,郁郁退后,大有撤身离去之意。 十三挫败谷兰若,本想事情就此打住,早早见了那掌宗执事,把该办的事办了,早早离开这尔虞我诈的多事之地。 怎奈,那谷兰若听人蛊惑,贼心不死,看那紧握长剑,跃跃欲试的样子,看来还想继续缠斗不休,不由眉头一皱,暗暗起了凶意。 这时,更有一旁起哄嚣闹的众堂主,各个跋扈嚣张,不可一世,不由心中怒意更盛,暗暗忖道:鼠辈无良,小人猖獗,今日若不在此大开杀戒,天理难容。 十三思忖未歇,就听那谷兰若又发一声咆哮,纵身扑来,宝剑呼啸,气势汹汹。 十三打定主意再不手软,眼见谷兰若袭来,自己不躲不闪,反而仗铁剑迎头而上,铁剑一出,挥出气力, 猝然磕断宝剑,骇得谷兰若大叫一声不好,再想闪避已然不及,只闻一声惨叫,凄厉尖锐,伴着十三铁剑洞穿胸膛又猝然撤出的一霎,身子遽然倒地,一命呜呼。 十三傲然收剑,面色冷漠的看了一眼兀自倒地抽搐不止的躯体,面露鄙弃。 岳霖悠然一见击掌欢呼,道:“好!杀得漂亮!大哥哥,就这样,谁若不服,再敢嚣张便都一个个的给他杀了,来个一锅端,多痛快!” 十三听着岳霖悠然的呼喝,骤然蹙眉,刚刚一时冲动,出手杀了谷兰若,此时情绪稍缓,心中突又生出几许歉意,毕竟自己初入山门,连那邀约之人的面儿都还没见着就把人这山宗的堂主给宰了,此话虽然好说但不好听,说到底都是失了礼数,弄不好还得惹下一桩仇怨。 谷兰若突然惨死,只在电光火石的一霎,众堂主尽皆大骇的同时亦也满面惶然,七嘴八舌,议论纷纷。 这时,一个个头瘦小的枯瘦汉子突然怒喝一声,舞着两把星月钩,三蹿两跳的到了十三眼前,也不答话,出手便是杀招。 十三一见急忙闪躲,口中怒道:“来人住手,我再说一次,本人赴约,无意结怨,尔等最好好自为之,若再一味逼迫,我便真的大开杀戒了!” 那瘦弱汉子狂风暴雨般的连出几大杀招,直把十三逼的到处躲闪,心中信心登时大盛,一听十三这话登时又火冒三丈,盛怒难耐,厉声道:“可恶小贼,无耻凶汉,你残忍杀害吾友竟还反说我等逼迫,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说到无耻亦不过如此,你还不快快纳命来?” 十三一听这话顿时失了耐心,眼中凶光一露,恶狠恶的道:“好!既然好言难劝,你急着送死,我便就此成全你,正好西去路上,你们也好作伴。” 话音一落,十三突觉体内真气疾转,浑厚充盈。 须臾,一身银白之色骤然透体而出,罩护全身,铁剑一甩,银光流泻,如梦似幻,真如天神临凡,英勇无敌,势不可挡。 瘦小汉子做梦都没想到十三会在倏忽之间有此惊变,他更没想到,自己的一双星月钩在那铁剑之下竟连三个照面都走不过。 依然一声惨叫,十三铁剑斜肩带背将那瘦小汉子劈为两半,死尸落地,口中还仍自叫骂不歇道:“不杀小贼我死不瞑目!” 十三收剑傲立,面罩寒霜,冲着早已惶然大骇的众堂主冷声道:“不怕死的尽管上来?” 岳霖悠然一见开怀大笑,飘身落在十三身旁,梭刀一指众人,道;“堂堂骊山宗,原来竟是一个无耻小人的大贼窝,看来今日我和大哥哥算是来着了。”说着,扭头一看十三,道:“大哥哥,干脆还是如我先前所说,把他们都一锅端了吧,正好为民除害,做桩好事,如何?” 十三颔首,道:“好!就如你所言,暂且退在一边,替我压住阵脚。” 岳霖悠然欢声应喝,闪在一边,冲着众人高声喝道:“蠢贼们都挺好了,想死的都快快到我大哥哥的剑下报道,迟了就赶不上前面死的那一拨了!” 众堂主一听这话尽都暴跳如雷,其时早有两个红脸大汉双双跳了出来,分左右疾攻十三。十三此时已心中发狠要大开杀戒,三人交手哪还容情,不过五六个回合,一剑刺穿一人 的咽喉,一剑枭了首级,致使二人双双毙命,纷纷惨死在瘦小汉子的尸体之旁。 第099章、开杀戒、气凌人 众堂主目睹惨状大惊失色,有人恸哭,有人喝骂,更有人振臂高呼,道:“弟兄们,小贼势凶,来头不小,若论单打独斗怕难取胜,说不得,大伙一起动手打杀才有胜算。” 话音一落,众人各抽兵器,同时上前,誓死一战。 岳霖悠然一见登时冲冲大怒,举梭刀便要上前迎战,十三一见紧忙将他拦下,道:“小兄弟,区区几个小贼,哪要你动手,一旁静静观战便是。” 岳霖悠然一听满面焦急,道:“可是,大哥哥,我······” 十三微笑摇头,伸手将他推到身后,道:“乖乖听话,该你动手时大哥哥绝不拦你。” 岳霖悠然无奈,只好遗憾退后,梭刀紧握,心中戒备,仍自想着随时出手以作帮衬。 其实,他又哪里知道,十三连番阻他出手,实则另有隐情,毕竟骊山宗与河府同在北郡地界,一旦两下结下仇怨,往后日子便再安宁。 众堂主一见十三与岳霖悠然谦让有度,浑不把这生死之战放在心上,心中恼怒突又骤增不少,是以兵器出手,各弄杀招,咄咄逼人,声势不凡。 十三傲然冷笑,迎头而上,冲在众人之中铁剑急挥如风,真如猛虎出笼,势不可挡,仅在转眼一霎便将两人踹翻,斩了一人的首级。 众堂主一见十三如此强劲势猛尽都心下骇然,但因仗着人多势众,又觉颜面为要,是以瑟瑟之中俱都争相围攻,不见退意。 十三孤身怒战亦毫无退意,一场血腥杀斗便在这骊山宗门前的空旷地上骤然铺展开来,才不过半盏茶的光景,十三竟轻易夺取了十二人的性命,余下几人惊慌逃窜,再无一人敢来与之缠斗。 十三孤身立在死尸中间,满脸鄙弃的盯着那几个抱头鼠窜的堂主倏然冷笑,他万没想到堂堂骊山宗的堂主会如此不堪,真叫人大失所望。 岳霖悠然一见十三大获全胜,喜难自矜,连连击掌,走上前来,欢声道:“大哥哥,真有你的,难怪不让我出手,原来你早有打算啊?哈哈,这一番杀斗着实让我看得酣畅淋漓、意犹未尽,当真漂亮!漂亮的紧!” 岳霖悠然说着,又向前迈出两步,双手叉腰,高声喝道:“蠢贼,都莫别跑了,瞪大你们的狗眼看清楚了,我大哥哥站在这里,尔等若是不想死的赶紧滚过来,跪求他开恩赦免,迟一迟,便都枭了尔等的脑袋。” 几人惶惶,相继稳下身形,面面相觑,不知所措。 曲弱凌一直站在旁边静静观望,眼见众人对战,相继殒命,自己平日虽与众人多有不睦,心中更有几许厌恨,可说到底终究还是同袍,如今惨状眼前,又见那余者仓惶,狼狈难堪,不由暗暗蹙眉,心中忖道:十三小贼,果然不容小觑,我宗堂主尽毁其手,我身为同袍,岂能袖手不管。 思忖一歇,暗中使出迷魂术,眼见十三与岳霖悠然相继变得目光呆滞、落魄失魂起来,像极了自己想要的样子,不由嘿嘿诡笑,迈步向前走去,心中又自思量道:小贼,天道轮回,报应不爽,现在你可就莫要怪我的曲某人心黑手辣,不讲情面了。 只可惜,世事无常。 曲弱凌做梦也没想到,十三自打留白方显无意淬炼之后体内始终有股巨大力量凶潮涌动,无可抑制,先前两次异兆绽现,挥使出来,惊天动地。 今日入山,心中一时激愤又动了心机,那流转的力量再次强势而出,无可抑制,也是机缘巧合,他与一众堂主孤身怒战,巧妙诱导、运使,一番争斗下来,竟能如意贯通,随心所欲,刚刚一时失神自查,竟让那不知死活的曲弱凌起了误会,这也 该是命数使然了。 曲弱凌眼见十三目光呆滞,越来越显浑噩,是以信心更胜,倏然欺近眼前,举手便是一记杀招,稳操胜券,成竹在胸。 蓦地。 胸口一滞。 曲弱凌惶然不解,低头一看,竟见十三铁剑银光荧惑,已然刺破衣衫,直透肌肤。 曲弱凌慌叫一声,大惊失色,他倏然住手,紧紧盯着铁剑,面若死灰,半晌哑然,继而闭眼,无尽绝望的等候着死亡的到来。 十三目光如刀,紧紧盯着曲弱凌看了半晌,猝然撤剑,一脚将他蹬翻在地,怒声道:“不知死活的东西,若非念在曾有一面之缘的份上,今日必然索了你狗命,还不快滚!” 曲弱凌骤然睁眼,满脸诧异的盯着十三,将信将疑。 半晌才突然醒神,倒身下拜,连道几声谢谢,起身逃去,落寞仓惶,狼狈不已。 目送曲弱凌去后,十三紧忙查看岳霖悠然,就见他突然甩头,嘿嘿一笑,道:“真是奇怪,怎么突然做起梦来了?” 十三一见他平安无事,心中牵念顿去,这时再看那惶惶退去的余者堂主,不由怒气又来,刚要呵斥就听骊山宗内的层层楼台深处突然传来一阵狂笑。 须臾,一队人影踏风腾空,掠过楼台亭榭,轻飘飘的飞落而至。 本欲瑟瑟逃去的众人一听笑声俱是一惊,继而喜出望外,纷纷拔直腰杆,止住步子,待等众人落地,每人脸上又都现出了跋扈嚣张的表情,争相奔到那为首之人的身前,纳头便拜,口中高呼道:“属下等恭迎掌宗执事老爷,祝老爷圣神文武、万代千秋!” 那人生的的五官周正、精神矍铄,约略五十多岁的年纪,举手投足,做张做智,不怒自威,倒也隐有几分王者之色。 “都起来吧!” 火应吾盯着满地死尸,双眉紧蹙,语声低沉,隐隐带有令人不寒而栗的冷漠。 几人仓惶起身,有人急献殷勤,指着十三刚要说话,就见他脸色一沉,冷冷的盯向那人,骇得那人紧忙双手抱拳,瑟瑟退后,垂首不言。 少时,火应吾冲那随伴身后的侍者道:“抬走死尸,好生入殓!清扫血迹,不留半点污迹。” 侍者一听紧忙应诺,分队而去。 火应吾略作喘息,迈步走向十三面前,双手抱拳,笑容可掬的道:“十三大侠武功盖世,四海享誉,如雷贯耳,在下渴慕已久,今日一见,三生有幸,我火应吾这里给大侠问好了!” 十三收起铁剑,上下打量火应吾一眼,心中暗道:原来就是此人邀我入山,不知他心里到底作何盘算?看他容貌举止,有礼有节,亦非恶类,可这骊山宗上下却又为何是另一幅嘴脸,真是奇怪至极。 十三思忖不歇,抱拳回礼道:“客气了,在下愧不敢当!” 火应吾闻言哈哈大笑,道:“十三大侠勿要过谦,火某之言亦也不敢过誉。”说着,神色一转,目光扫向地上死尸,若有所指的道:“我骊山宗虽说人才不济,但也不是什么弱不禁风之辈,今十三大侠以一己之力怒杀我堂主数人竟还能无恙于此,此等本事当真世间罕见,登峰造极,又怎能不令火某高山仰止,五体投地?” 十三神色骤冷,傲然冷笑,道:“贵宗待客跋扈嚣张、傲慢放肆,在下受邀前来,备受欺凌折辱,这份礼遇也着实让在下弟兄大开眼界,分外佩服。” 火应吾闻言一怔,继而开怀大笑,道:“大侠不光功夫俊美,还有一嘴的好说辞。说来也是火某管教无方,致令手下松散无德,若有得罪,火某这里给您和小公子赔罪了!” 火应吾说着再次冲十三和岳霖悠然一抱拳,鞠躬扫地,煞是诚恳。 岳霖悠然一见,紧忙道:“嘿,没想到,你这管事的倒是懂点人事,若是你的手下都似你这般,咱们入山倒也省了许多麻烦,你看看,他们为虎作伥,白白殒命,都不知道为何所图?” 火应吾脸上拂过一丝恨怒,但随即又展笑颜,冲着岳霖悠然颔首,道:“小公子所言极是,手下无良,死有余辜,经此一事,火某定会严加管教,绝不允许宗内再有人行此做派!” 岳霖悠然听完击掌大笑,道:“如此最好!此次杀人害命,也是我大哥哥给你骊山宗提了个醒,希望你们以后能以此为戒,莫再做那龌小人的勾当,令人不齿的同时又会无端惹来杀身之祸,你说多不值当!” 火应吾闻言骤然冷脸,一丝羞恼倏然拂面,十三一见紧忙高声道:“火执事,咱们明人不说暗话,此番我与小兄弟匆匆受邀上山,不知你和贵宗有何指教,还请当面说个明白?” 话音刚落,十三突然想起那紧追慢赶的信使罗总管,回头望向来路,只见空空荡荡,哪还有那人的身影。 火应吾强行压下愤怒,略作沉吟,立时又展笑颜,道:“十三大侠还是个急性子,既然到了骊山宗,便请多盘恒几日,至于其他琐事不过寥寥数言,何必急在一时?” 火应吾说着,袍袖一甩,用手指了指周遭的山色,不无自豪的道:“十三大侠初来乍到,对我临叶山还不大了解。不是火某吹嘘,这山中景色巧夺天工、世间罕见,若是贵客见了一定会流连赏玩,不舍离去。” 岳霖悠然听罢冷哼一声,满是不屑的道:“莫太自信,你这管事的说话也不实在,二公子我在北郡生活多年,怎么不知你这临叶山有那么好的风景?” 火应吾闻言脸色一红,怒气又起,他十分不善的盯向岳霖悠然,掷地有声的道:“小公子是北郡本地人?那一定是你足不出户、孤陋寡闻了!” 火应吾说完冷笑,又忙着道:“噢,对了,不知小公子可曾进过我临叶山骊山宗?” 岳霖悠然未及多想,随口答道:“我平常无事,何故要来你这深山老林里惹气受罪?” 火应吾抚掌大笑——皮笑肉不笑,道:“那就是了,小公子既然不曾入山,又怎知火某所言不实?” 岳霖悠然一时语噻,接连说了几个‘这’字,面红耳赤,不知如何作答,就听几个堂主俱都抚掌大笑,七嘴八舌的一顿抢白,甚是鄙弃。 十三皱眉冷脸,恶狠狠地瞪向几人,骇得他们俱都转脸止声,佯装无事。 火应吾纵声大笑,突然上前挽住十三,故作亲昵的道:“十三大侠就莫再见外了,走走走,火某知道大侠莅临,早早备下酒菜,有什么话,咱们在那席间边吃边聊。说不得,你我一见如故,今日定要开怀畅饮,不醉不归了。” 话音一落,也不等十三答应,迈步就向里间走去。 火应吾的突然热情让十三感到有些措手不及,正要拒绝之时已被拉扯着进了门房,快速穿廊过巷,一路向里而去。 岳霖悠然被火应吾以及几个手下抢白,正自郁愤难解的思虑着如何作答,突见十三被火应吾拉着快速向宅内走去,不由一慌,忙唤一声‘大哥哥’迈步便追,谁料几个堂主与那执事侍从突然阻住了去路,面目凶狠狰狞,满身杀气。 第100章、入宴席、奇假山 “混账,快快闪开,何故阻拦你家二公子的去路?” 岳霖悠然再次取来梭刀,一指众人,怒声喝叱。 其中一个堂主嘿嘿诡笑,压低声音,恶狠狠的道:“臭小子,叫什么叫?你的靠山已去,现下便是你的死期,还不乖乖受死?” 岳霖悠然闻言纵声大笑,突然将那梭刀空中一举,刚要上前动手就听身后的火麒麟突然咆哮一声,纵身跳在众人面前,面目狰狞,凶煞无比,直骇得几人慌忙挥臂遮挡,畏惧十分。 岳霖悠然一见紧忙连出双脚,狠蹬阻在眼前的两个侍从,趁其站立不稳,翻到两边之际倏然欺身而入,拔足向里疾奔而去,同时口中念诀,猝然收起火麒麟和十三跨乘的龙颜驹,瞬间消失不见。 一入大门,穿过长廊,眼前景致猝然开阔,一排排楼阁林立四下,鳞次栉比,排列有序,看那布局大概也能显示出当初的创建者是个格局高达,性格爽直之辈。 行了半晌,终于到了楼阁丛林的最高处,那里亦是一片平整开阔院落,站在其中扶栏远眺,尽可目睹临叶山全貌以及青都北郡的大部分风光。 院落北侧并排建立数栋房舍。 火应吾引着十三和岳霖悠然并肩进了正中一间最为奢华的房舍,原来那里果然早已摆置下了丰盛的美味佳肴。 火应吾热情招呼二人落座。 本来,十三心中还满是戒备,但左右一想,事已至此,多想无益,大不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但有不测,见机行事。 是以心情一宽,坦然而坐,心里想着好好瞧瞧这掌宗执事做好计较。 三人刚一落座,门外突然闯进一人。 岳霖悠然一见不由大吃一惊,起身冲到那人面前,一把抓住他的衣领,怒声喝道:“你这该死的老信使,诓我兄弟二人辛苦前来,在那门前受人一再刁难,备受折辱,而你······而你跑哪里去了?为何此时才敢现身?” 老信使罗总管一听嘿嘿一笑,道:“二公子息怒,切莫误会。刚刚老朽随后而至,见你们在门前打斗,本欲上前劝阻却又自觉人微言轻,无法阻止,所以才疾疾赶来禀报执事老爷,二公子所责甚是,不过亦请谅解。” 岳霖悠然一听这话倒有几分道理,是以手上力道一松,刚一迟疑,就听十三道:“小兄弟,莫再闹了,快快坐下,听听人家主人有何吩咐。” 火应吾一听这话紧忙道;“十三大侠您这说的是哪里话,火某热盼尊驾莅临敝宗,心中惶恐过犹不及,哪还敢有什么吩咐,你也真是说笑了。” 火应吾说完又冲岳霖悠然笑道:“小公子脾气忒也火爆,刚刚一场误会,无意惊扰雅兴,还请勿要挂怀,若您心中余怒不消,火某一会儿多罚几杯,与您好好赔礼就是。” 岳霖悠然听完瞪了一眼火应吾,慢慢放开罗总管,回到十三身旁,重新落座,若有所思。 十三对于火应吾过分的容忍与热情大为反感,同时亦感不解,按说自己怒杀骊山宗堂主数人,此事乃山宗奇耻大辱,但凡有点血性的都不能对此善罢甘休,可这火应吾的举止却有些令人捉摸不透了。 火应吾见岳霖悠然落座,假意一笑,然后点手唤过罗总管,冲他耳语数言,就见那罗总管登时变得眉飞色舞,冲十三二人拱了拱手,欢天喜地的转身而去,疾步如风。 十三一见心中更加不解,具体二人如何计谋他自是不知,索性将心一横,抄起酒樽,斟满烈酒,微笑拂面,做下了最坏的打算,无所畏惧。 岳霖悠然可没有十三的好心态,他苦苦盘算着火应吾与那罗总管的窃窃私语,趁 着十三斟酒之际游目四顾,但只见这宽敞明亮的房间之内洁净典雅,几净窗明,尤是那四周窗户上的精刻细琢,栩栩如生,技艺不凡,显是出自名家之手,价值一定不菲。 客厅北角,光色略显暗淡,可岳霖悠然略一适应,便已清晰看到那里摆放的竟是一座氤氲缭绕的假山,数道细水自那假山之巅飞落而下,梦幻而又气势,远远地,竟是十分的雅致。 岳霖悠然目光继续,看遍屋中全貌,除了一些其他的古董摆件外再无其他异样。最终,目光无来由的重又落在那假山之上,目光自此再难移开。 “诶呀呀,真是失礼之至,您远来是客,怎能叫您给我斟酒?” 火应吾举着酒杯,眼见十三斟酒,诚惶诚恐,满脸歉意。 十三一笑,道:“火执事,一片诚意,在下诚感肺腑,至于主客也便不适过多拘泥,不然在下便显得无地自容了。” 火应吾一听紧忙点头,擎紧酒杯,朗声道:“既然十三大侠如此爽快,火某也便不再装腔作势,来来来,咱们一起痛饮此杯,再次恭迎两位挚友莅临我骊山宗!” 岳霖悠然无奈收回目光,举起酒杯,随声应和,痛饮烈酒,耳听那火应吾东拉西扯的竟说些无关痛痒的闲散话,说起来毕竟少年,心思只在那假山流水之上。 蓦地。 目光看处,就在那假山下面的一汪积水之中突然鼓起一个氤氲四散的笔直水柱,水柱竖起一尺有余,突的静止不动,恍如冰冻了一般。 岳霖悠然大吃一惊,用手指着水柱刚要说与十三,却见他与火应吾刚刚碰杯饮酒,是以微微摇头,暗忖:真不知这苦药汤子有何好喝的,为何身旁的每个人都这么爱它。 岳霖悠然不管二人,慢慢起身离座,到了假山前,聚气凝神,仔细盯看水柱。 突然,水柱中冒出一股氤氲,冲在岳霖悠然面前散作一片薄雾。 岳霖悠然大吃一惊,慌忙向后跳开两步,再看那氤氲盘旋不散,不禁哑然失笑,自言自语道:“胆小鬼,如此小事就把你吓得这般六神无主,真是羞也不羞?” 宴席前,火应吾重又给十三斟满了一杯酒,见他把目光紧紧的投到了岳霖悠然身上,不禁脸上拂过一丝诡笑,随即又稳下心神,佯装平淡的道:“一座暗藏机关的小假山,朋友所赠,初见时略有小惊喜,看久了也便没什么了!” 话音刚落,就听岳霖悠然突然指着氤氲失声大喊道:“大哥哥,您快看,这氤氲里竟然有个奇怪的小人,简直太神奇了!” 十三见岳霖悠然举止夸张,无奈摇头,心中暗忖:这河府二少爷还真是天真烂漫。 火应吾眼见十三神色有异,眼珠一转,将目光落在岳霖悠然身上,遽然失笑,道:“十三大侠,想来一定未曾见过这把戏,不如过去看上一眼,想来初识也是新奇。” 十三满是戒备的瞄了一眼火应吾,见他笑意真诚,左右思忖,慢慢起身,向着假山走去。 火应吾一见十三离桌紧忙起身相陪,二人一近假山突见氤氲之中现出一个赤发、青颜的老者正乘着一条蓝龙在氤氲之中纵横驰骋,看上去甚是梦幻神奇。 十三一见老者不由失声惊呼道:“流波叔叔?” 火应吾一见十三认出氤氲中人不由脸色一转,故作诧异的追问道:“十三大侠竟然认识此人?” 十三盯着氤氲里仍自驰骋不歇的老者,毫无迟疑的道:“不错,此人乃是我本家的叔叔!”十三说着将身子向前探了探,满面疑惑,岳霖悠然一见,忙道:“大哥哥,那他为何会 在这氤氲之中?现下是凶是吉?我们要不要想 个法子将他救出?” 十三被岳霖悠然说的满心慌慌,连连摇头,紧忙将头转向火应吾,手足无措的道:“火执事,你可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 火应吾一听紧忙摇头,略显惆怅的道:“不瞒十三大侠,在此之前,火某一直以为那跨龙小人乃是我那朋友设下的小把戏,从未想过生活里还真有其人,至于此事究竟如何,火某就更是无从知之了,真是抱歉知之。” 十三闻言满脸失落,便在这时突听岳霖悠然大声惊呼道:“不好!大哥哥,你快看,老人家有危险了?” 氤氲中猝然泛起滔天巨浪,铺天盖地的吞没了蓝龙和老者,势如灭世,令人骇然。 十三惊慌失色的欺身上前,急声连呼古贺流波的名字,只可惜那滔滔怒浪,鼓涌击天,此起彼落,源源不绝,哪还有那人和龙的影子。 火应吾在旁故作焦急无措,连声啧啧,偷偷瞥视二人,见都全神贯注的盯看着氤氲,不由面色一冷,慢慢向后退去,偷偷暗念师父所授的法诀。 这时,那隐去半晌的罗总管终于把头从门口处探了出来,二人目光一对,双双点头,随即那罗总管一缩身,重又隐身而去。 氤氲翻滚激荡,蒸腾如烟,其间巨浪声势越来越盛,凶煞如梦魇。 蓦地。 一切戛然而止。 须臾,又急速聚拢、凝结,继而猝然消逝。。 十三大吃一惊,面面相觑,半晌哑然。 氤氲消散之后,眼前虚空里倏然现出了一个盆口大小的黑洞。紧跟着,一股巨大吸力突然袭来,粘住二人,疯狂向里拉扯而去。 二人拼力挣扎,怎奈那吸力甚是强劲,任凭怎么抵抗,终究都是不敌,活生生被拉了进去。 “混蛋执事,你在作甚?还不赶紧过来帮忙?” 岳霖悠然率先被吸进了黑洞,就在他临近消失的一霎,口中还仍自破声呐喊着,只可惜,疏忽一霎,那声音便被吞没在了虚无之中,悄然没了声息。 十三拼力拉扯着岳霖悠然的脚踝,但自己亦也被那黑洞吞没了大半个身子,挣扎之下,无力相抗,最终他黯然一笑,松手放开了岳霖悠然,自己亦也闭上双眼,再也不想多看一眼这世界。 假若,人生就此打住,其时也好,毕竟绝望多于怨恨,自己再也不必为那些所谓的希望苦恼了。 恰在十三腰际悬留于黑洞洞外的一霎,门外突然闯进一个赤发青颜、青袍红花的老者以及四个气势汹汹的龙颜族人。 老者进屋,大手一挥,四个龙颜族人紧忙抽刀拔剑,争相砍向十三。 银光爆盛,锐啸刺耳,紧跟着人影翻飞,四散乱去。 随即,十三倏然消失于黑洞之中,精光一闪,黑洞亦也随之消失不见。 老者和火应吾瞠目结舌的盯着黑洞消失的虚空哑然无语,半晌静默。 四个龙颜族更是被十三那浑身弹射的银光所迫,倒着飞向四方,有的撞向房梁、有的滚翻桌椅、有的迭出屋子,另一个则落地横去,径直撞向一边的墙角。 总之,四人哀嚎连声,狼狈至极,惨不忍睹。 可怕的静默,良久死寂。 老者脸色渐渐变得难看,他做梦也没想到不过才别数日,十三的本事竟会精进如斯,简直骇人听闻。 原本大喜过望、胜券在握的火应吾更是万万没有料到,自己筹谋日久,眼见大事将成却在这关键一霎功亏一篑,这不可能!绝不可能! 第101章、侏儒怪、大本事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他双拳紧握,怒声咆哮,撕心裂肺,面目狰狞。 咆哮之后,他终于又将目光投向了老者,恶狠狠的心有不甘。 此刻,老者那一张靑虚虚的脸庞之上同样拂满了沮丧与不甘,他无心同情,只余恨意,钢牙咬碎,暗暗唾骂:可恶老贼,我火应吾一声机关算尽,从未有失,偏偏今次,猪油蒙心,信了你的鬼话。先时你言之凿凿,说此计一出定能大获全胜,绝无闪失。可现在······现在贼子非但没死,还白白的被我把他送进了师傅的‘初心幻境’,假若贼子心毒,因此伤害家师,那我之罪过······我之罪过······ 火应吾突觉头重脚轻,不敢再继续往下想,一个恍惚,双腿一软竟自跌了下去。 老者一见,急忙奔了上来,伸手便欲搀扶,道:“火老爷先莫急慌,此计不成再想别法,我便不信了,一个黄口小儿,咱们还收拾不了他了?” 火应吾一听更是火冒三丈,一手打开老者的手臂,踉跄着站起,道:“滚开,你这无耻匹夫,我火应吾若是再信你鬼话便遭五雷轰顶,不得好死!” 老者一听哑然,刚要开口辩驳就听那餐桌之下突然传来一阵尖笑。 少时,一个狮头、鹰面的奇怪侏儒双手捧着一头几乎快要长过其身高的烤乳猪,满脸油渍的走了出来,昂首望了望二人,迈步走到火应吾面前,一举烤乳猪,道:“人说气大伤身,你这人火气太大,怕是伤的都不是身子了。来,听话,啃一口猪肉,去去火吧!诶,好奇怪,猪肉竟然能去火?以前怎么不知道?嗨,不管了,快!来一啃口,味道不错,若是错过了,必定后悔一生!噢,不对,你都这把年纪了,算不上一生了,该说半生才对!” 火应吾俯视着侏儒大惊失色,惶然退后,语声颤抖的道:“什么东西?你是什么东西?为何会在这里?” 侏儒撤开烤乳猪,满面喜悦的望着火应吾嘿嘿一笑,继而又一脸正色的道:“什么什么东西?你才是东西呢!”说着,张嘴咬下一大口猪肉,津津有味的嚼了起来。 火应吾百思不解的盯着侏儒,见他只顾自的吃着猪肉,浑然忘我,沉吟半晌,又将目光投向老者,就见他亦也满脸茫然。 便在这时,四个龙颜族人终于喘息略缓,相继回到了老者身后,一见侏儒样貌俱都心生好奇,倏然忘了先前的惨败之痛,争相举刀剑围向侏儒。 老者一见紧忙伸手将其制止,这时就听那侏儒轻叹一声,纵身跃上座椅,故作玄虚的道:“悠悠天地,浩瀚苍生,彼来我往,尽属蜉蝣望日,幻梦须臾。” 侏儒说着,突然扭头看向火应吾,重重点头,道:“没错!就是这道理,刚刚你不是问我,为何会在这里吗?呶,我现在就告诉你,无穷之地,虚无之境,属我心往者,肆意往来,没有阻拦,你看如何?” 火应吾听得满头雾水,可此时心神略安,气怒更盛,冲着门外厉声喝道:“来人,速速将这魔妖给我绑了!” 侏儒闻言一愣,回身把那烤乳猪放在桌上,双手在那椅背上擦了两擦,挺直腰杆,满脸惶惑的看向门外。 不多时,罗总管领着几个手下急匆匆的赶了过来,一到近前惊见怪物不由失声惊呼,道:“什么东西,生的如此怪异?” 侏儒站在座椅之上,端着双手,呆然望着罗总管,半晌才道:“你这家伙又是什么东西,大呼小叫,吓着我了,知道吗?” 侏儒说完纵身 跃上桌面,俯身抄起一盘干煸腰豆,捧在掌心,看了两眼,突然摇头道:“这道菜辛辣火燥,不合我的胃口,既然你觉得我生的怪异,那便把它赠你,权当一个见面礼,希望你能去除嫌隙,与我交个好朋友,如何?” 罗总管闻言一愣,随即伸手阻住身后跃跃欲试的几个随从,茫然不解的盯着侏儒,不知他意欲何为。 侏儒说完单手托起腰豆,看了看罗总管以及他身后的随从,突然口中啧啧,连连摇头,又道;“不好!不好!你看看,我光想着讨好你,一心只要与你做朋友,谁料伤了他们小哥几个的心,如此真是不妥。罢罢罢,一起来吧,都有的,都是朋友!都是朋友!” 侏儒说着,将那盛满腰豆的盘子往嘴边一放,张口吹气,腰豆猝然离盘,激射如箭,呼啸有声,竟锐不可当的射进了罗总管以及一众侍从的身体之中。 连声惨叫,死尸相继跌倒。 侏儒随手抛了盘子,双手叉腰,哈哈大笑,继而戛然收声,恶狠狠的道:“无德贼子,势利小人,一心追逐名利竟不顾礼义廉耻、笔墨斯文,甘为鹰犬,认贼作父,你连待你如手足同胞的伯乐、恩人都敢痛下杀手,此生横死亦也算是讨得大便宜了。” 火应吾一见侏儒出手如此诡异、狠辣,又听他言语里似有所指,不由浑身一颤,脸色骤然傻白,目色惊惶的向后退去两步,一时慌张不已。 侏儒说完摇头晃脑的跳下桌子,走到火应吾面前昂头望了望道:“你这家伙居心不良,按说,我也应该给你留点腰豆做个朋友才是,只可惜,你不够资格!不够资格啊!” 火应吾一听这话登时火冒三丈,怒不可遏,举手便要扇打侏儒,岂料,那手刚一举起便突觉浑身泛起一阵酸麻,继而从头到脚变得僵硬,再想挪动却已万万不能。 侏儒说完刚想离去突见火应吾如此举动,不由一怔,满脸疑惑的仰望着,半晌才道:“你这是作甚?如此造型,丑陋无比,我劝你还是将手放下,正常一些最好。” 火应吾愤懑难耐,目露凶光,刚想开口叱骂,却不料那一嘴却无论如何都发不出声来。 侏儒瞪着火应吾,直待他急的面红耳赤、神色沮丧之后才无奈摇头,道:“有话直说,有屁快放,若你这般支支吾吾的真是急死人了。唉!算了,我还有事要办,懒得理你,真是恼人!” 侏儒说完扭头便走,甚是焦虑。 老者站在一旁静静旁观,见侏儒举止随性洒脱,手段不凡,心中不由暗暗吃惊,苦思半晌,不知此人出身。 正自惶惑之际突见他急欲离去,一想自己机密已被窥破,若他口风不严,传将出去势必不妙,于是将心一横,起了阻杀之意,偷偷授意四个龙颜族人,并肩排挡住去路,恍如凶神恶煞,严阵以待。 侏儒低头前行,自言自语,似有盘算,可走着走着突觉眼前光色暗淡,不由猝然抬头,一见龙颜族人狰狞阻路,不由掩嘴惊呼,故作惊惶的向后退了两步,道:“诶呀,乖乖,丑鬼阻路,晦气!晦气!” 龙颜族人一听俱都怒声咆哮,那为首略胖的老大向前一步恶狠恶的叱道:“矬魔怪,你说谁是丑鬼?” 侏儒嘿嘿怪笑,用手一指四人,道:“你们容貌如何难道自己不知,还来问我?” 话音未落,那龙颜族人最小的一个伸手取出一把精光灼眼的蛇骨鞭,空中一抖,怒声呵斥道:“休与他啰唆,一鞭打杀,烤来吃,味道一定不错。” 侏儒一听故作惊恐,惊慌失色的东张西望,道: “坏了!坏了!今日出门未看黄历,这可真是遇上大霉头了!如何是好?如何是好?” 那为首的龙颜族人一听纵声狞笑,语声倨傲的道:“矬魔怪,算你聪明,今日落在我青都四魔的手中算你祖上积德,讨来了好运气,识趣儿的,乖乖纳命来吧!” 侏儒一听紧忙摇头,满面委屈的道:“不!你们个头那么大,欺负我这个个儿矮的,还满嘴净说骂人话,这不公平、不礼貌,我讨厌你们,讨厌的紧!” 龙颜族人一听连声狂笑,情难自已。 一旁老者紧紧盯着侏儒,见他插科打诨,漫不经心,不由深深蹙眉,再一转眼望见那一向嚣张跋扈、目空一切的火应吾仍自举手弄姿,木然长立,不由心中更觉诡异,于是他伸手拉过一把座椅,慢慢坐下,对着侏儒抚掌而笑,朗声道:“足下行事行云流水、大智若愚,此般深藏不露的大本事,果真十分了得!” 侏儒闻言紧忙转头,冲老者哈哈大笑,道:“不错!不错!你这话说的很有见地,我甚是赞同!只不过······只不过,你这话说的是我吗?” 老者点头,道:“没错,就是你,在下佩服!佩服!” 老者说完,收敛笑容,神色一冷,又道:“足下既有如此本事,不知何方神圣?敢不敢报上名姓?” 侏儒闻言嘿嘿一笑,双手握在胸前,露出一副忸怩羞赧的表情,道:“你这家伙真会说话,也有见地,只是可怜,我这般优秀,世人却无人目睹,也从未予我夸赞,就冲这一点,我决定了,你是半个好人了!” 老者一怔,继而朗声大笑,道:“半个好人?哈哈,有意思,我喜欢!那我得好好谢谢你的认可与褒奖喽?” 侏儒收敛笑容,慢慢垂手,一本正经的道:“不用谢!这是你凭本事赚得的!” 老者一听越加的大笑不止,自我解嘲的道:“好家伙,还是我凭本事赚得的!” 侏儒盯着老者渐渐皱起了眉头,面色苦恼的道:“打住!打住!你这人笑的太丑,听我一句劝,平时多照照镜子,看看自己的德行,千万别走错了路,弄丢了自己!” 老者笑声不止,浑不在意侏儒所说的话。 侏儒无奈叹息,道:“你这家伙不光笑的丑,心也不漂亮了,真是无药可救!无药可救矣。”说着,他又转头冲那大笑不止的龙颜族人大声喊道:“都别笑了,一个比一个丑!赶紧将路让开,我要出去办事。” 四人止笑,那四魔的老幺恶面上前,刚要动手,二魔和三魔紧忙将他阻止,二魔道:“老幺,这回你先闪在一边,让我和老三与这小矬子比划比划!” 老幺点头退后,二魔、三魔嘿嘿诡笑,上前刚要动手就见侏儒眉头一蹙,道:“完了!太可惜了!” 话音一落,就见那二魔、三魔痛叫一声,面目扭曲,张牙舞爪的挣扎一番,悲呼倒地,随即化作一摊污水,淌向一边。 大魔和老幺一见顿时吓得魂飞魄散,惊惶逃窜,侏儒一见怒声喝道:“站住!乖乖回来给我看好这个老东西,谁若不听话便也如此下场!”说着,又自嘿嘿一笑,云淡风轻的道:“你们最好清楚,便是走到天涯海角也便都在我的掌控之下,生死不过是我的一念之间而已。” 第102章、好戏起、情恋欢 二人惊惶,但觉此话不假,俱都止了步子,略作迟疑,慌张奔回,跪倒侏儒眼前,伏首埋地,连连叩拜。 侏儒微微颔首,道:“乖,这就对了!好好听话,你们便可得活命,若是不听,哈哈——好自为之吧!” 侏儒说完,扭头看了看老者,又瞄了瞄火应吾,随即阔步走出屋子,口中唠唠叨叨也不知说的什么,看那样子甚是惬意畅快。 侏儒去后良久,大魔和老幺才敢慢慢抬头,左右偷望半晌,确认他已去远才相继起身,急忙凑到老者近前,唤了声‘老爷’却见那老者依旧大笑不止,几近癫狂,另一边,火应吾仍旧举手呆立,面目扭曲。 十三和岳霖独意穿过黑洞到了一片山草萋萋的荒山之中,举目望去,那苍白日光映射悠悠氤氲,绵延千里,缥缈如海。其间,群山连绵,层叠交错,远近之序恍如书画,意蕴绵长,荡然天际。 十三目眺此景猝然想起大修山。 不错,这满眼的空阔、寂寥不正与那大修山的荒凉与孤寂相得益彰吗? 不过,再仔细看,这里的风景又与那大修山的有着截然不同的意蕴,至于是何,十三却又一时浑然,想不明白。 岳霖悠然落地山草间先是一愣,继而欢愉,他冲着远空的天日振臂高呼,肆无忌惮。 “太神奇了!太神奇了!” 那清脆嘹亮的声音在四方激荡,迂回呼应,久久不歇。 十三茫然四望,满心费解。 “大哥哥,你怎么了?如此美景山色,咱们尽情玩赏都来不及,你又何苦郁郁不乐呢?” 岳霖悠然蹦跳在山草之间,大声呼喊,略觉遗憾与慌急。 十三看着岳霖悠然淡淡一笑,刚要说话,就听大叫一声,一头扎进山草之中,想着那远处的云霭迷蒙之处奔去,口中兀自喊道:“大哥哥,快来啊,迟了就寻不到我了!” 十三无奈,快步紧随,口中呼喝道:“你慢些,可别跌了!” 山草随风,摇曳轻舞。 二人追追赶赶,相继隐入不见,可他们又怎知道,就在那山草繁茂的深处正有一出出好戏接连上演,令人目不暇接。 穿越山草,奔跑正疾的岳霖悠然突然止步,满面讶异,害的身后紧紧追来的十三差点没撞在他的身上。 顺着岳霖悠然的目光望去,十三清楚的看见远处山下有处空旷地,里间正有一男一女两个孩童席地而坐。 女孩掩面啜泣,男孩温声劝慰。 这画面像极了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的欢喜种种。 只可惜,十三自幼生长在大漠焚魔城,那里除了整日不歇的风沙落日便是人与人之间的尔虞我诈,几时又有这旖旎惬意的浪漫之色。 岳霖悠然心思单纯,一见眼前情景倍觉新奇,紧忙拉住十三,低腰矮身,蹑手蹑脚的向下奔去。 不多时,二人到了近处,紧忙寻一处视角既好又隐蔽的地方,偷偷观望起来。 女孩哭泣半晌,突然挥袖拭泪,一把推开男孩手臂,纵身跳起,扭头便向一侧草丛深处奔去。 男孩满脸惆怅,慌乱站起,望着女孩背影唉声叹气,迟疑片刻,快步追去,口中大声喊道:“慢着些,可别跌倒了?!” 岳霖悠然望着二人远去的背影瞠目半晌,侧头看了看十三,道:“他们就这么走了?” 十三苦笑,摇头,道:“不走还能做什么?” 岳霖悠然百思不解,连说几个‘这’字,转头再看二人消失的远处,若有所思,许久才道:“真好!他们天真无邪,应该很享受这纯真青涩的美好时光,我艳羡!” 十三一怔,继而失笑,道:“二公子才多大年纪,就有如此刻骨铭心的感慨?” 岳 霖悠然喟然长叹,目光惆怅,举目远眺,幽幽的道:“光阴易老,无关年岁,心若沧桑,何敢奢望?更况,时不我待,明日何尝?” 十三本来好笑,一听这话顿觉惆怅骤来,便在那笑容还未及收起之时一道倩影已然拂于脑海,难以挥去。 不错,心若沧桑,何敢奢望? 也是,时不我待,明日何尝! 也不知,此时他地,可也有人如此惆怅,为了那错悔的情路有所寂寥? 一声长叹,整个人都似远去,便有那二公子不解的问询都已充耳不闻,浑然忘我。 蓦地。 空旷地四周的草丛突的一晃,从两边厢同时闯入两个十五、六岁的少男少女。 那少女死沉着脸,怒气冲天的到了空旷地上,恶狠狠的瞪着少男。 那少男像垂首低眉,束手而立,像个犯了错的下人,唯唯诺诺,战战兢兢。 “对不起,是我错了,求你莫再生气了,好不好?” 少男低声致歉,小心翼翼,生怕那声音大了会惊扰少女。 “把头抬起来!” 少女怒喝,倔强而又跋扈。 少男一听紧忙抬头,满面惊惶,道:“好了,你莫再······” 话音未落,少女抬手便是两个耳光,打的少男跌跌撞撞,连着打了几个趔趄,差些跌倒。 少女余怒未消,指着少男恶声道:“离我远些,不许再跟着我,滚得越远越好,我再也不想见到你!再也不想理你!” 少女说完,怒而转身,再次向那草丛深处疾奔而去,瞬间消逝无踪。 少男捂着通红肿胀的脸颊,满脸委屈,呆呆望着少女远去的方向泫然欲滴。 少时,突又醒神,心中担忧,紧忙快步追去,口中仍自喊着:“慢着些,可别又跌倒了?” 岳霖悠然看的目瞪口呆,哑然失语,直至二人消失半晌才慢慢醒过神来,满面茫然的看向十三,道:“少年心事,庸人自扰,烦恼苦多,我亦同感!” 十三终于收起远荡不安的心旌,听着岳霖悠然这话不由得又起笑意,道:“你这是怎么了,为何突然多了这许多感慨?” 岳霖悠然摇头,将头别向一边,再叹一声,道:“感同身受,有感悟而发,大哥哥终究是不懂这少年心境了。不过,无碍,我们继续往下看,我可以保证,用不了多时他们二人便又握手言和,和好如初了。” 十三略感诧异,故作赞许的冲他点点头,见他昂首挺胸,自信满满,不由得又发笑意,只是转眼一瞬,心里竟又倏然想起了焚魔城落日下的青涩往昔,想起了他与十哥落天罡吵而又和的过往种种,不由怅然甜蜜。 只是,那时谁又能想得到,两个如此要好的弟兄到头来竟是如此下场? 十三黯然悲叹,目光远投,佯装无事。 岳霖悠然虽然对这来来去去的男女大肆点评,故作老成,可说到底毕竟经历所限,还是少年心境,哪有十三那心绪起落的繁杂悲喜。 他兴趣盎然的盯望着四处的草丛,生怕漏看了突然冲出的二人,浑然不觉十三的情绪变动。 盯望半晌,见那二人终未再现身,不由心绪失落,将头慢慢缩回,自我解嘲的道:“眼见天色不早,他两个约略是回家吃饭了。” 岳霖悠然说完嘿嘿一笑,向着十三身旁凑了凑,故作神秘的道:“大哥哥,我刚刚终于闻到家兄常说的那种味道了!” 十三一呆,脱口而出道:“什么味道?我怎么没闻到?” 岳霖悠然突然正色的道:“您仔细品,仔细想——青涩、任性,淡淡忧伤,心心念念,那不正是少年心事,情窦初开的味道吗?” 十三闻言猝然一惊,少年心事,情窦初开,多好的感 触,不错不错,初识风华,断然隐世,其间争吵、欢心,每每情绪,可不就是这样嘛,原来那就是爱的味道,情窦初开的味道! 十三倏然展眉,可转瞬又是低落——风华之爱铭心刻骨,可后来的野儿又算什么? 十三浑身骤冷,他与魔格野有那情窦初开、心心念念的爱恋不舍吗?能有铭心刻骨、生死不渝的坚决吗? 十三茫然摇头,痛苦不堪。 很显然,他竟莫名糊涂的分不清了自己对魔格野的爱,更分不清自己心底究竟所要追寻的到底是什么。 “可是,野儿你现在究竟在哪里?我很想你!” 十三在心底固执的呼喊着,十分热切,大有奋不顾身之意。 突的,草丛一动,一个成年男子突然出现在空旷地中,只见他神情悲苦、落魄失魂的四下环顾,似在寻找什么。 半晌惶惶,终见无果,心中悲痛难忍,那男人突的振臂哀嚎,放声痛哭,那哭声惊天动地,裂肺撕心,哭的人心愤懑,压抑难当。 许久不见人来,岳霖悠然突觉心中愤懑,转头冲十三道:“大哥哥,事情不对!男人哭的如此伤心,那女人是不是该出来安慰一二,不然······不然又怎对得起他们少时的青梅竹马、情窦初开?” 十三心念一转,目光惊惶的投向痛哭不止的男人,随便应付一句道:“世事琐碎,总有磕碰,一时言语失和,各有所伤,亦未可知。” 岳霖悠然对此耿耿于怀,道:“噢,这我就有些不懂了,明明二人相爱已深,有什么话不能摆明了说个清楚,何要如此独自悲痛,折磨不已?” 十三闻言心中更慌,心中再次闪现魔格野怆然离去时的样子,鼻翼一酸,差些落下泪来,心中暗道:你这小子又哪里知道,世事人心,既有裂隙便有难愈的伤口,纵然我有心悔改认错,又怎知人家会不会予我机会? 空旷地里的男人哭声凄凄惨惨,最终双膝一软,跪了下去,随即以头拱地,哭的愈加伤心。 这一幕在岳霖悠然看来有些匪夷所思,但在十三眼中却像极了爱在绝望时的卑微样子,曾几何时,他因失去风华,六载沉沦,何尝不是这般不堪。 只是,沧桑风逝,伤痛既缓,自己也已渐渐走出了那伤痛的拘囿,可此时再见此景,心中裂痛又起,难道是旧情难忘,还是心欢不遂。 渐渐的,他终于明白了隐于心中的深深愧疚,无论如何,都是自己不堪,伤了爱人的真心。 “野儿,对不起,十三哥哥错了!十三哥哥真的错了!” 十三突然落泪,心中不断呐喊,声嘶力竭却又静默无声。 岳霖悠然见那男人哭的没完没了,终觉无趣,撇嘴蔑视,道:“不成体统,一个大男人,若有伤处哭上两声也是情有可原,可若这般哭的没完没了的也真是没了男子的尊严,叫人轻看,着实不堪!” 说话间,扭头一看十三,突然又见他失魂落魄,泫然欲泣,不由瞠目结舌,哑然半晌才道:“大哥哥,您这是······这是怎么了?” 十三慌忙别头、展泪,道:“没什么,就是听这男人的哭声心里有些郁闷,一时忍耐不住,动了心绪。” 岳霖悠然一听频频点头,重又把目光投向那男人,道:“的确,我的心里也很不舒服,只是······只是我的眼泪却怎么也流不下来,要不然我也随您一起陪他伤心一会儿。” 话音一落,心思突转,暗忖:原来大哥哥也是心软之人,看来我与他学习的地方还有太多,此次心冷,误会他人也该好好受罚,等回到河府一定要好好自查自省,努力做个大哥哥这样的大英雄才是。 第103章、男人悲、实可恨 男人终于收了哭声,慢慢起身,神色凄苦的向着草丛远处忘了半晌,终于一声长叹,挺身站起,泪滴再落脸庞,仰天一声哀鸣,倏然震碎了所有的山石草木,惊飞了无数的栖鸟走兽,就连十三二人亦也摇摇晃晃的差些跌倒在地。 震荡过后,男人面容一转,猝然变得狰狞、丑陋,最后狞笑声起,强弱起落,惨惨凄凄,直惹得那四下苍穹里的云霭光色都骤然起了变化,变得越来越阴暗晦涩。 终于,一声女人的惊叫从远处突然传来,男子大骇,慌忙转身,极力辨别,待他随声疾去的一霎,岳霖悠然突然看见那一张丑陋凶恶的脸庞重又变得俊美,欣喜若狂。 男人一去,天地光色亦也随之恢复如初,归于平静。 十三二人面面相觑,大为不解,还未开口说话就听草丛深处突又传来那男人焦切的呼喊之声,道:“慢着些,你是不是又跌倒了?” 岳霖悠然闻言瞠目结舌,他用手指着男人远去的方向,支吾半晌才道:“大哥哥,您快听听,这个痴汉爱的也太过卑微了,若非我现在还是个不醒事的孩子,一定会非常的同情他!” 十三伸手揽住他的肩头,微微颔首,道:“没错,我现在就非常同情他!” 话音落处,二人再不出声,只是静静的一共同望着那远处随风轻摆的的茂盛草丛,满怀期待的候着那遁入其中的男女能再出现。 只是,他们自此再也没有出现。 等待良久,终是无果。 岳霖悠然百无聊赖,伸手在旁边的灌木之上折下一截短枝,握在手里,肆意挥打着身旁的荒草,道:“大哥哥,好戏没了,不如我们去别处看看?” 十三点头,刚要应答突觉头顶传来一阵轰鸣,紧跟着风起云动,电闪雷鸣。 二人大骇,紧忙昂首张望,就见苍穹里乌云骤卷,浓黑如墨,顷刻压顶而至,声势骇人。 一道霹雳猝然龟裂苍穹,继而一声闷雷轰然炸落在那空旷地的正中。 须臾,一具鲜血淋漓的殷红人形慢慢破土而出,来在地上,振臂哀鸣,声若丧钟,振聋发聩,地动山摇。 岳霖悠然一见紧忙趴伏在草丛深处,神色惊慌的远远盯望着,声音颤抖的道:“大哥哥,可有看清那是什么鬼东西,为何如此可怖?” 十三亦惊骇不已,不过瞬息之后他便冷静下来,目不转睛的盯着那血尸道:“莫慌,不过是一具剥了皮的血尸而已。” 岳霖悠然一听十三语气淡定,惊惶之心亦随之消减,目光再去已然又自兴趣盎然。 雷电轰鸣,接连不歇,那血尸便在电闪雷鸣之中摇晃而立,一身血色由红变暗,最后终成青黑之色。 血尸呆立半晌,徐徐转身,目光诡异,慢慢投向男女消失的草丛方向,郁郁良久,终发一声怒吼,凄厉惨烈,久久不歇。 少时,又有一道耀眼霹雳从天而降,落在不远处的一座小山丘上登时火花四溅,碎石崩飞,好好的山丘变作了一处深坑,黑烟滚滚,良久不歇。 岳霖悠然骇然,瞠目结舌,无来由的靠向十三,小声道:“十三哥哥,这里雷电诡异,凶险十分,咱们还是······还是······” 岳霖悠然毕竟自恃英雄,那退缩、畏惧之语终难出口,是以说到后来面红耳赤,嚅嚅诺诺,竟自说不明白。 十三自然明白他少年心境,一生安逸,鲜逢凶难,今此奇遇,心有惧意亦所当然,于是低声道:“莫出声,偷偷观望便是,若惊动了,雷电,必然遭劈。” 岳霖悠然哑然瞠目,信以为真,慌忙吐舌、缩头,将那 本就藏身荒草的躯体又自向下压了压,提心吊胆,小心翼翼。 雷电之后,血尸面目开始由模糊渐渐变得清晰,丑陋而又凶恶,赫然竟是先时在此伤心痛哭的恶汉。 恶汉蜕变半晌,终于雷电消逝,乌云渐淡,就见他一双深邃阴煞的牛眼之中陡然激射两道蓝光,直透苍穹压顶奔腾的滚滚浓云。 十三猝然大骇。 赫然,这两道蓝光像极了初到秋茗庄时所遇的蓝光。 那时的喻秋檬还是一副病恹恹、生死未卜的样子,那时的他和魔格野还相安无事,相爱甚笃。 只不过,当时若是没有这蓝光,没有之后的乱事种种,自然也就不会发生伤害魔格野的错事,更不会有这心如油烹的痛苦煎熬。 十三喟然长叹,无尽惆怅。 转瞬之后,十三又倏然想起都龙夫妇以及云璎、云珞姊妹,心头疑惑顿如潮涌,经久不歇——他们彼此之间有何干系? 蓝光散尽,浓云中开,一丝蓝天慢慢闪现,少时,更有数朵流云飞驰而来,倏然驱散了所有的乌云,使得晦涩阴沉的苍穹立时变得澄澈明亮,心旷神怡。 一丝清凉的软风徐徐吹来,让人顿感舒爽,竟与这满眼萧瑟荒芜的景致略有不符。 岳霖悠然一见天色异变,那可怖的血尸也变成了一个活生生的恶汉,心中怯意早去,撑身慢慢离开草丛,站在天光之下,平展双臂,伸了个大大的懒腰,一阵惬意畅快油然于胸,轻轻甩头,扭身走到一处大石前的平坦地上慢慢坐下,再望一眼湛蓝澄澈的悠远天空以及那轻轻浮掠的朵朵白云,突然一股倦意袭来,接连打了两个哈欠,徐徐闭眼,口中含含糊糊的道:“大哥哥,这里好舒适!我倦了,好想大睡一场!” 话音一落,竟然顿起鼾声,骇得十三倏然蹙眉,扭头一看又即笑容满面,宠溺有加。 十三敛了目光,聚拢心神,再次将目光投向恶汉突听远处传来一个声音,道:“光阴已老,岁月荏苒,沧桑世事,怎堪回首,就连我这人之将死的老太婆都放下了心中执念,你这混蛋小子还有什么不能放手的?” 十三闻言大惊,继而欢喜难当,脱口而出道:“天音语婆婆?” 果不然,话音没落就见早前身陷玲珑幻境、未知生死的天音语婆婆从那远处的草丛之中慢慢飞驰而来。 十三一见天音语婆婆神采奕奕,完好无损,登时大喜过望,紧忙长身挥手,寻找去路,想要前往与之汇合、见礼,却不料天音语婆婆偷偷冲他摆了摆手,示意他暂时静候一旁,不要轻举妄动。 十三理会,紧忙缩身匿在草丛之中,一双虎目之中精光闪闪,远远盯望,思绪难安。 丑汉一见天音语婆婆现身,神色大变,面现仓惶,急寻四下,意欲逃避。 天音语婆婆飘然落在他面前,慈祥一笑,道:“不要躲了!这么些年,我们追追赶赶,你花尽了心思,用尽了手段,如下都成如此境遇,你还妄想什么?” 丑汉面目惊惶,浑身瑟瑟,偷偷的望了一眼天音语,随即又将目光投向别处,手足无措,站立不安。 天音语婆婆慢慢移步走到那血尸破土而出的地方,低头看了看,道:“一段情愫,经年萦怀,想那桥段早都烂熟于胸,可你为何还要执迷不悔,妄自沉沦,反复咀嚼,倍增伤害,难道你那心里的痛还不够重吗?” 丑汉闻言猝然跌撞,脚下一软,跌了下去,随即掩面失声痛哭。 不知何故,那哭声在十三听来竟像极了蓝光里爱哭的女孩,凄凄切切,哀婉悲凉。 天音语婆婆满面慈祥的望着丑汉,由他哭了半晌 才幽幽的道:“好了,她人已去,你伤也该消了,一辈情事有缘无分,你也该学会放手了,毕竟,她走时对你亦有所怀恋,也不枉你对她的一番深情了。” 丑汉涕泗横流,虚弱昂首,面有不甘的望向天音语婆婆,双唇嚅喏,欲说还休。 天音语婆婆一声轻叹,移目苍穹,幽幽的道:“若说恨怒,我对你二人无以复加,本来一桩缘分,流芳千古,可你两个小贼却偏偏把我当做了傻子,诓我授业,恶行苍生。这痛、这怒、这怨、这恨,你倒说说,婆婆我该不该与你二人讨要个说法?” 丑汉闻言突然抹去泪痕,长跪伏首,久拜不起,口中无限懊悔的道:“婆婆所言甚是,山林兄妹不识好歹,丧尽天良,所遭一切厄难都是罪有应得,绝不敢有半句怨言。” 天音语婆婆回身点首,道:“不是罪有应得,也不是什么怨不怨言,只要你知道错处,用心改之,婆婆依然还会相信你是个好孩子,如今忏悔,一切从头,亦也有所前程。” 丑汉闻言猝然抬头,一张丑脸泪水滂沱,懊悔难当,语声悲切的道:“婆婆大德,光照日月,恩同再造。我屠谷山林糊涂混账、不辨是非,犯下累累罪行,您非但不加怪罪还百般宽容、劝慰,一心引我向善,如此······如此恩情,我怎能报答?” 丑汉说着突然抡开巴掌,左右开弓,拼了命的扇打自己的脸颊,啪啪作响,声声刺耳。 天音语婆婆一见紧忙上前,止住双手,将他揽入怀中,用手抚摸着他那满头凌乱的长发,温声道:“好孩子,知错就好!知错就好!” 丑汉埋头天音语婆婆怀中,再次放声痛哭,像个憋闷已久的孩子,煞是可怜。 十三万没想到,眼前丑汉竟是留白方显那失踪多年的师兄屠谷山林,他更没想到天音语婆婆会如此暖心,与他温言劝诫,孜孜不倦。 不经意的,眼泪夺眶,十三莫名的想起了那些江湖飘零、孤苦无依的心酸过往,假若那时身边也有个这样的长辈予以陪伴、解惑,那该多好。 只可惜,自己没那福分,闭眼想想,那时除了满身的累累伤痕便就是无语凝噎的奢望。 幸好,后来遇见了风华,遇见了魔格野。 可是······可是······ 十三喟叹,自怨自艾。 蓦地。 惊变陡起! 丑汉纵声狞笑,拼力推开面目扭曲的天音语婆婆,手里赫然攥着一把冷气森寒、沾满鲜血的锋芒利刃。 “婆婆?” 十三惊慌失色,破声呐喊,但见青影一闪,倏然欺近眼前,铁剑一挥,猝然斩了那丑汉紧握匕首的手臂,随即一脚蹬去,用尽全力。 丑汉一声惨叫,飞上空中,继而狞笑连声,径直飞出数丈,落入荒芜杂乱的草丛之中,没了踪迹。 十三瑟瑟发抖的扶住天音语婆婆,惶然无措的查看着那鲜血鼓涌的伤口,连声呼喊,道:“婆婆?婆婆?” 天音语婆婆喘息半晌,脸色煞白,有气无力的一笑,低声道:“好孩子,莫怕!婆婆没事儿!莫怕!” 十三猝然飙泪,哭声道:“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天音语婆婆身子一软,跌了下去,十三紧忙扶着她坐在了地上,连声道:“婆婆!婆婆!” 天音语婆婆喘息半晌,再次发笑,道:“没事的!好孩子,你别难过!”说着,又自闭眼喘息半晌,等她再次睁眼之时那委顿于地的身体突然一动,浮在空中。 第104章、啼笑非、异遇懵 十三骇然,瞠目结舌,就见天音语婆婆慢慢摆正身子,离地悬空,恍若无事的道:“孩子,人世蹉跎,白云苍狗,碌碌一生,俱是南柯一梦。婆婆当年不通世事,小枉大直,错种许多因果,如今皮囊将蜕,才知万事皆空。你若看我去意悠然,必定心中了无挂碍。所以,一世不论是非成败、离合悲欢,到头终都手弄清歌,击节拍浪,徒留一声名耳。” 天音语婆婆说着再叹一声,瞬间开怀,略作沉吟,又道:“你这孩子,自幼饱经大漠风霜磨砺,又遭人事阴险狡狯的欺诈,心中难免会有所怨恨。不过世间美好,多随心向阳,婆婆劝你,但凡行事多往开处想,勿与自己过分执拗,试着学会担得离合,参得生死,做得坦荡,看得豁达。” 天音语婆婆的一番话说的语重心长,十三诚感其意,牢记在心,恰在他倒身下拜的一霎,天音语婆婆倏然一笑,身体慢慢淡化、飞散,缥缈如烟。 “婆婆!” 十三痛声呐喊,强行止住夺眶欲下的热泪,他试着与天音语婆婆一样,笑着作别,心中虽有万般不舍,可到头来还不都只是一丝绝念的烟尘而已。 人生如梦,幻境亦真。 生死方寸,唯念自省。 天音语婆婆无憾辞世,带着她意念坚定的‘幻身自毁’去了别人各有顿悟的天堂,那里有警醒十三的顿悟悲喜,更有点化人间的诸多不值得。 天音语婆婆终于消散无痕,了却了她那漫长且又单调的一生。 幽幽风色里,十三呆然长立,良久浑噩,思绪如潮。 直到,被他蹬飞远去的丑汉再次狞笑站起,十三才倏然醒神,双眸之中顿时爆射寒光,全然忘却了天音语婆婆口中所授的敦敦教诲,虽然他还牢牢的把它记在心上。 丑汉接连几个蹦跳落在十三眼前,面目狰狞,凶神恶煞。 十三突然冷笑,带着失去天音语婆婆的撕心裂痛,更有对这无耻小人的无比憎恨,铁剑银光一展,当头猛劈而下。 丑汉望着铁剑不躲不闪,纵声冷笑。 铁剑触头一霎,十三猛然撤剑,脸色煞白。 心念之间,他终是不能罔顾天音语婆婆的一片苦心,肆意妄为。 丑汉依旧冷笑,渐渐的,那笑变得暗淡,成了绝望、凄然的苦笑,无助而又悲恸。 十三盯视丑汉,踉跄后退,不料脚下一绊,浑浑噩噩的跌坐在了一块方正的大石之上,铁剑当的一声扎入土中,紧紧的对着丑汉,锋芒不减,冷寒依旧。 丑汉的笑声终于变得苍凉,变得绝望,最后是无意识的呆然傻笑。 十三皱眉哭脸,隐隐的,受那笑声影像,他竟也随之笑了起来。 就这样,两个人,一个站着,一个坐着,面对面的,望着,笑着,不明所以的看似和谐着。 十三的笑声里充满了大漠落日、风卷狂沙的苍凉与悲壮,那是他时常梦回的痛与依恋,是他生来不忍割舍的最初。 丑汉的笑声充满了晦涩与悲怆,他原本不是一个争强好胜、好大喜功的恶人,可自从那师妹盛气凌人的夺走他的那一整颗心后他便不得不随她一起做着自己不愿做的一切。 最终,覆水难收时他已忘了自己,忘了那个自己最初想要成为的人。 蓦地。 笑声戛然而止,丑汉猛地一呆,继而发出一声尖细而又冗长的惨叫,骇得十三浑身一颤,猛地止笑,一脸费解的盯着丑汉,眼见着他一头栽倒在地。 疲倦入睡的岳霖悠然被那丑汉的惨叫骇得猝然惊醒,惶然四顾,手粗无措的道:“什么声音,如此猥琐?” 十三笑过之后突觉浑身舒畅无比,但眼前丑汉突然跌倒,自已无心顾及内心感受,慌忙站起,刚要上前探看就见那丑汉突然双手抱头,身子 蜷缩,整个人都飞速变小,瞬间已成燕雀大小,看起来甚是诡异奇特。 岳霖悠然醒神半晌,昏昏沉沉的站起身,转过大石,当他一眼望见地上丑汉时不由眼中精光立现,浑沉尽去,两步奔到十三身旁,用手一指,急声道:“大哥哥,那是什么鬼东西?” 十三收起铁剑,心不在焉的道:“一个没脸见人的人!” 岳霖悠然满脸费解,跟着重复一句道:“没脸见人的人?” 十三无语,迈步走向丑汉,谁料刚到近前就见那诡异的躯体突然拔地而起,快速飞在空中一丈高处,瞬间化作一团轻尘,轰然散去,匿于四方。 十三二人大感骇异,面面相觑,惶然四顾,便在这时陡见四周山石崩飞,草木炸裂,整个天地之间都起了异变。 不过瞬间,所有一切尽都猝然隐逝,片刻安静,二人又觉一阵地转天旋,一声惊骇尚未出口,便已回到了那就餐的屋子之中。 房间内,杯盘狼藉,一片死寂。 大笑不止的老者和余下二魔已不知去向。 掌宗执事火应吾仍自高举一手,静静直立,一动不动的像个木雕泥塑。 二人从惊慌之中稍稍稳下心神,一见火应吾如此举动俱是一怔,那岳霖悠然心绪转换的较快,两三步奔到火应吾面前,上下左右的看了半晌,突然击掌大笑道:“啧啧,这造型······是何用意?” 岳霖悠然说着,学着火应吾的样子,装模作样的摆了摆动作,只是那动作还未摆成自己便已笑弯了腰。 十三茫然不解,刚想近前查看,就听门外轰隆一声吹起一阵大风,诡异迅疾,来着不善。 十三担心有异,紧忙转身奔去,口中喊道:“小兄弟,莫调皮,赶紧出去看看!” 大风过去,一切归于平静。 偌大的平台尽数暴露在暖阳之下,就连那徐徐而来的细风都变得温柔起来。 一片死寂的骊山宗终于有了一丝暖意。 蓦地。 一声低沉、痛苦的哀叹从旁边的房舍中隐隐传来,轻浅低回,恍如梦呓。 十三猝然警觉,目色如刀,紧忙向那房舍望去,一脸凝重。 岳霖悠然冲着远处大喊两声,满心畅意的扭头刚要与十三说话,一见他神态如此,不禁满腹狐疑,道:“怎么了,大哥哥?有什么问题么?” 十三摇头不语,快步奔向房舍,急如闪电。 “诶,大哥哥,你这是······怎么了?” 岳霖悠然见十三去的迅疾,已知事情有变,也不多想,快步尾随起后,满怀期待,大声呼喝。 房舍之内阴暗潮湿,冷气森森,纵然门外天光耀眼,可那光线一入屋中便也立时变得昏暗阴沉起来,没了半点光明之色。 二人进屋,小心翼翼,努力辨看,就在这时哀叹之声又起。 岳霖悠然一听紧忙扯住十三的衣袖,道:“大哥哥,你听,好像有人在叹息?” 十三借助门外投来的些许微光,轻轻拍了拍他那略微发抖的手臂,低声道:“莫怕!我早就听见了!” “啊?是吗?” 岳霖悠然大感诧异,慢慢放开十三。 二人一前一后,继续向屋中深处摸索而去。 少时,岳霖悠然突发一叹,猝然点亮火折,自我解嘲的笑着道:“两个傻瓜,一起糊涂,明明可以照明探看却偏偏要摸黑前行,像个窃贼,真也好笑!” 十三不予理会,借助微光荧惑,突然发现脚下所踩的竟是一张一尺宽窄的长条木板,木板两侧则是黝黑动荡的海水。 海水跌宕,波涛不歇,只是那海水再怎么鼓涌却都难撼动二人脚下的木板,更无半点声息入耳。 岳霖悠然目瞪口呆的盯着海水,浑身颤栗, 紧张至极,生怕一脚踩偏,跌入海水之中。 十三眼望海水亦惊骇不已,不过转瞬之后心中又顿起疑惑——临叶山隶属北郡海岛,骊山宗更是匿建在这深谷幽林之中,为何房舍里会有海水?那哀叹之声又是谁? 思忖之间,十三突觉脚下隐起异动,未及反应就见一道水柱冲天而起,恍若水桶粗细,冲在屋舍半空,戛然而止,继而水头纷溅四落,落水声嚣,水气逼人。 十三二人心中愈感慌张,紧忙向后闪避,便在这时,水中突然耀起一团光华,五彩缤纷,绚烂多彩,冲在水头,映亮整个屋舍——原那竟是十数条肋生双翼、色彩斑斓的小飞鱼。 “哇,太漂亮!” 惊惶未止的岳霖悠然一见彩鱼飞空,突然喜难自禁,击掌欢呼,隐隐间竟忘了先时的恐慌与讶异。 十三亦也满脸诧异,紧紧盯着头顶盘旋飞舞的彩鱼,心中疑惑愈显强烈。 飞鱼盘旋之际水柱轰然塌落,归于海水,跌宕依然,只是,那哀叹之声随之又来,清晰入耳,振聋发聩。 少时,海水之中慢慢浮起一个桌面大小的珍珠玉盘,玉盘里赫然横卧着两个面容憔悴、身子孱弱的身体。 岳霖悠然一见大声欢呼,道:“大哥哥,快看,有彩头了!有彩头了!” 十三应了一声,不等话音落地,纵身一跃,跳上玉盘,暗中灌力足下,拼力驱使,那玉盘呼啸一声冲到屋舍门口。 岳霖悠然紧随其后,纵身上了玉盘,也未多想,随着十三各抱一人便往门外冲去。 屋舍外的庭院里骤起嘈杂,不知何时已然聚集了数百号人,他们大都是骊山宗各堂口下的同袍弟子,为首叫嚣的则是几个残命未殒的堂主。 “弟兄们,都打起精神,搜查仔细了,千万不能叫那两个小贼活着离开骊山宗!” 嘈杂声中,一个膘肥体壮的黑脸堂主高声大喊,其余人等一听,俱都随声附和,喊声震天。 十三二人救人出了屋舍,但听叫嚣声中,满屋飞舞的小飞鱼猝然落入海水之中,声乱刺耳,瞬间把那昏黑的海水映得色彩斑斓,渐渐淡去。 十三骇然回头,恰在彩光散尽的刹那突见海水之中有段巨大的赤色蛇体倏然显现继而隐没海水,消失不见。 “小贼?!小贼?!” “大伙快看,小贼在此!” “小贼莫跑!” “······” 陡见十三二人现身,众人怒声咆哮,潮水般蜂拥而上,目眦欲裂,面目狰狞。 日光之下,十三适应片刻,仔细一看,才知自己所扶之人竟是一个年迈苍苍的垂暮老者,只是老人此时双目紧闭,奄奄一息,样态甚是不妙。 众人狰狞,蜂拥围聚,密不透风。 杀戮当前,一触即发。 蓦地。 连声呼啸,数道寒光破空而至,径直落在骊山宗门人与十三二人之间。 光华淡去,数个青衫怪客现出身形,瞧那背影,十三几可确定,他们正是曲弱凌所辖的迷魂堂门人。 曲弱凌落地片刻,慢慢走到众同袍面前,抱拳当胸,微微一笑,朗声道:“诸位,如此兴师动众、大动干戈的,未免有些小题大做了吧?” 话音落地,早有几个脾气火爆的门人振臂怒吼,道:“曲堂主,你这话何意?小贼杀我堂主,毁我宗门声威,同袍齐心,意在剿杀,哪里有小题大做?” “对对对!姓曲的,小贼给了你什么好处,你竟不顾宗门仇辱、同袍之义,甘冒众怒,要帮他们说话?” “曲老鬼,你是不是活腻了?先前异心生乱、不识时务也便罢了,现在还吃里扒外,为虎作伥,我看这骊山宗你是真呆够了?!” “······” 第105章、心思深、巧舌尖 众人七嘴八舌,叱骂嚣嚣,污言秽语,不绝于耳。 曲弱凌手下不堪其辱,纷纷抽取兵器便欲上前,曲弱凌紧忙伸手将其拦下,扫视一眼众人,冷声道:“诸位同袍,我迷魂堂行事一向我行我素,独来独往,鲜少与各位攀搭瓜葛,今日诸位舌绽莲花,将我曲弱凌以及迷魂堂众同袍骂的体无完肤,颜面扫地,想来也是积郁已久,心中早有怨愤了。” 曲弱凌说完傲然冷笑,十分蔑视的再看一眼众人,朗声道:“今日门下之难,却属我山宗百年不遇的奇耻大辱,按说诸位护宗心切实数难得好事,我曲弱凌及迷魂堂本该举双手赞成,可是······” 曲弱凌说着突然眼射寒光,骤然拔高声音,厉声喝道:“可是曲某有些糊涂,不知诸位一心想护的是哪一宗?” 众人闻言俱是一愣,继而有人大声讥笑道:“姓曲的,你是不是孤僻久了,脑子不灵光了,为何会问出如此可笑的问题?” 话音一落,又有人道:“就是!就是!我们一腔热血、同仇敌忾,想护的自然是我临叶山骊山宗喽,哪还有别的宗门?” 又有人道:“不对!二位,你们都误会曲堂主的意思了,依在下愚见,他所说的哪一宗一定令有所指。” 话音刚落就听又有一人双手连击,高声喝道:“不错!不错!我终于明白了,诸位同袍,都请冷静想想,难怪这吃里扒外的曲堂主一直与我等格格不入,原来他见我老、少宗主失踪日久,心中早有叛逆之心。今日他勾引外贼,闯我宗门,杀我堂主,一切种种不都摆明了是想推到宗门重立山头吗?” 此话一出,众人立时骇然怒骂,声浪如潮,振聋发聩。 “无耻混蛋!光天化日之下你们就敢如此信口胡诌、胡说八道?” “住嘴,逆贼恶毒,自己贼心逆乱,居心不良,竟还倒打一耙,恶言亵渎我曲堂主,弟兄们,咱迷魂堂岂能饶他?” “杀!杀!杀!” “······” 迷魂堂门人义愤填膺,各举刀剑,再次向前扑去,任由曲弱凌如何喝止尽都充耳不闻,依然故我。 “杀!杀!杀!” 骊山宗其他堂口门人亦都抄兵器,挺身上前,寸步不让,怒目汹汹。 曲弱凌一见大战一触即发,心中焦急万分,随即怒喝一声,跳在两方中间,袍袖一挥,同时击飞刚刚刀剑相交的边同袍,怒声喝道:“都给老子住手?” 迷魂堂弟子十分不解,一见堂主发怒,立时惶然后撤,纷纷喊道:“堂主?” 其余堂口的门人则骤然哄笑,舞刀弄剑,气势嚣张,有人恶声叱道:“逆贼,还有何话说?你难道是怕了吗?” 那人话音未落更有数人随之附和,言语讥笑,甚是狂妄。 曲弱凌心中愤恨,伸手抢过一个门人的长剑,身影一闪,冲入人丛,连斩二人首级,纵身跃回原位,怒声道:“曲某一心念着骊山宗的千秋基业,强言欢笑,与尔等开言相见,可尔等字字污蔑,恶意中伤,颠倒黑白,难道真觉得我曲弱凌和我迷魂堂是好欺负的吗?” 众人见曲弱凌猝然出手,狠戾老辣,俱都心头一沉,那嚣张气焰亦也随之减了不少。 片刻沉静,又有人仗着胆子闷声道:“姓曲的,你休要仗势猖狂,一会儿等我掌宗执事老爷来了,必定会将 你碎尸万段,挫骨扬灰不可。” 曲弱凌闻言冷笑不语,有人一见随之附和道:“不错!姓曲的,你若识趣儿便赶紧带着你迷魂堂下的一众逆贼束手被缚,跪在天井等候老爷发落,不然后悔可就晚了。” 众人之中自有与曲弱凌等人相好的同袍,一听这话亦也愁眉苦脸的高声喊道:“曲兄,你就莫再固执了,想我大伙都属同袍一脉,今两位宗主失踪多年,骊山宗一直群龙无首,堂堂基业总不能一直都这般浪荡浮萍,风雨飘摇吧!” 话音落处,又有人道:“就是,曲大哥,你就听兄弟们一句劝吧,山宗易主,改旗易帜不过是早晚的事,咱骊山宗不管谁当家做主,只要永保基业不毁,你迷魂堂百年昌盛不败,那还不都是一样儿?” 曲弱凌一听这话顿时脸色铁青,怒而掷剑,骇得众人慌忙向后退出数步,心际惶惶,不寒而栗。 曲弱凌用手指着众人半晌瑟瑟,终于牙关一咬,恶声道:“你们这帮······这帮狼心狗肺的东西,亏老宗主和少宗主在时那般待你们,如今风向一转,你们便都转投火应吾那恶贼的足下,为虎作伥,助纣为虐,竟然还有脸说出如此厚颜无耻之言,尔等良心何在?我曲弱凌又怎能与尔等畜生同类为伍?” 话音一落身后门人俱都振臂高呼,惹得岳霖悠然亦也跟着一起喝喊道:“好!” 曲弱凌说完,众人片刻安宁,有又人大声道:“曲弱凌,你这逆贼,少在这里假装忠义,如今骊山宗必然要分出个左右清白,看你这意思是铁了心要与我执事老爷作对到底喽?” 曲弱凌再发一声冷笑,掷地有声的道:“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 众人一听又起喧嚣,有人大声道:“弟兄们,逆贼顽固不化,誓死作乱,我等山宗门人岂能由他任意妄为,为我山宗正义,还不与他拼了?” 此话一说,众人顿时义愤难耐,各举刀剑再次蜂拥而上。 就在双方刚要交兵互斗的千钧一发,突听房舍之中传来火应吾的一声呐喊,终于冲破诡异封印,再也不用继续保持造型静静呆立了。 “执事老爷?” “执事老爷?” “······” 众人闻声尽皆疾撤刀剑,全都忘了杀斗之事,争先恐后的奔向房舍,嘶声呐喊。 曲弱凌和手下眼望众人举止尽都一怔,面面相觑。 火应吾的一声呐喊,惊心动魄,也正是因为这一声呐喊才惊扰了一众待下杀招的骊山宗门人,他们是火应吾的忠实信徒,因为站队分歧早对曲弱凌一党心生不满。 可话又说回来,即便心中不满那又如何?虽然一个小小的迷魂堂在骊山宗的十八堂里顶多算个边边角角的小堂口,但那老堂主可是与老宗主一起出生入死、割头换命的交情,即便少宗主当年继位时都要对人家恭敬的唤上一声‘曲叔叔’,更况这曲叔叔的儿子曲弱凌还兼得了一身诡异的功夫,纵然那火应吾一党气焰嚣张、强横跋扈,但到最后也还是要给以几分忌惮。 头昏脑涨的火应吾一脸迷瞪的扑到了门前,他望着院子里哄乱的手下,接连摇了几下头,有些支吾的道:“混账些,罗唣个什么?” 有人一见火应吾那架势紧忙谄媚的奔了过去,三三俩俩的搀住了他并且过分关心的问,“执事老爷,您这是怎么了?” 火应吾终于看清了曲弱凌和十三以及他们搀扶着的人,心底突的一凛,一股不祥之感瞬间灌满全身,他推开手下,一路跌撞的到了曲弱凌等人近前,满脸微笑的道:“曲堂主,你这是干嘛?自家兄弟,有什么话好好说?” 曲弱凌斜邪睨着火应吾,道:“火执事,你的兄弟们倒是有意思的紧,跟我曲某嚷嚷着这骊山宗到底姓‘喻’还是姓‘火’。你说,这些无耻的小辈想干嘛?难不成是想明目张胆的改旗易帜吗?他们还有没有把泰晟宗主放在眼里?” 火应吾听完仰天大笑,但那笑声渐小时眼神一转却冷冷的盯向了十三和岳霖悠然搀扶的两个人,就见那二人衣衫褴褛、垢面蓬头的显是一副活不成的乞丐模样,心中暗转的思绪却又陡的冒出一丝窃喜,于是,朗声道:“曲堂主,你言重了!骊山宗向来都姓‘喻’,以前是,现在是,将来更是。你我身为同门何必要为这些本就板上钉钉的小事儿着闹呢?来来,咱二人得闲不如好好计较一下,这两个后生该如何处置?”说着,火应吾扭了扭脖子,晃着终于清醒了的头颅走向了曲弱凌,一脸似是而非的诡笑。 十三察觉到了火应吾的口是心非,他原本想着提醒一下曲弱凌,但转念一想,自己已然决定与他做不得朋友,既然成不了朋友,他曲弱凌又是这山中的堂主,自己又何必多此一举,白费口舌呢,更何况,对于他曲某人的盛意自己在那山门前已经给足了回报,恩怨已然结清。 约略是那曲弱凌高估了自己的判断,又或是他心中有所仰仗,总之,就在火应吾靠近自己佯装拥抱的刹那他才真切的感到火应吾的不善,只可惜那时一切都已晚矣。 火应吾不声不响的封闭了曲弱凌的四肢百骸,然后在不为人知的暗处痛下杀手,害的曲弱凌筋骨尽碎,血脉逆流,直使那手段非凡的迷魂堂主眼睁睁的望着自己一步步的走向死亡却又毫无气力阻止。 火应吾一见自己得逞,紧忙佯装担忧的搀住曲弱凌,高声道:“曲堂主,您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迷魂堂的门人一见堂主颜色有变,紧忙围了过来,火应吾一见双目一凛,冷冷的瞪着他们,那悚人的威慑吓退了众人,待有人还欲还击时早有火应吾的心腹悄然围了过去,在不声不响之中对他们下了刀子。 迷魂堂的人死了七八个剩余者一见大势已去,纷纷纵地而起,化作一缕缕青影,消失不见。 火应吾把骨软筋酥、四肢无力的曲弱凌交给了手下,一副淡然的表情道:“拉去喂狗,与其株连者,通杀!” 手下欢呼雀跃的拖着曲弱凌离开了院落,那一霎,十三的心底突然生出了几丝愧疚,他把手中搀扶的人放在阁楼的廊下,口中喊了一句‘等一下’时青影如风已奔了过去。 火应吾早就防备了十三,见他身形有异便早一步阻在了去路之上,却不想十三功力暴增之后,世间已无阻挡之物,就听一声声惨叫之后火应吾和他身后那十几个凶神恶煞一般的门人们纷纷飞上了天,手中刀剑也跟着乱七八糟的抛了起来,闪着明晃晃的亮光惹得岳霖悠然不住的啧啧称奇。 十三在须臾之间来去,他夺回了曲弱凌奄奄一息的躯体,顺手斩杀了那几个拖着曲弱凌去喂狗的门人。在他回到廊檐下时,岳霖悠然的赞叹还未结束,是以,他淡淡一笑,道:“别太夸张!这三个废人就交给你照料了?” 第106章、不堪事、怒出手 火应吾一见仰天大笑,随即骤敛笑容,恶狠狠的道:“好!既然你曲弱凌不好意思开口,那我火应吾便勉为其难,替你说说!” 火应吾说完,又将目光投向十三搀扶的老人,瞥了两眼,随即面向众人高声道:“曲堂主你可还记得我少宗主夫人当年是怎么死的吗?” 曲弱凌猝然一惊,脸色顿时变得煞白,怒声道:“火应吾,你住嘴!” 火应吾嘿嘿狞笑,蔑视一眼,抬手示意众人止声,继续道:“我等都知,大小姐出生不久,少宗主夫人便因失血过多而撒手人寰,可其中内情果真如此吗?事情具体如何,怕是没那么简单吧,你说呢,曲堂主?” 火应吾说着又将目光投向十三搀扶的老人,阴恻恻的又道:“此事蹊跷,疑点重重,假若不是有人故意想要掩藏真相,那至亲之人又怎会不知这天大的秘密。” 话音一落,就见岳霖悠然搀扶之人猝然一抖,似有了几许意识,骇得火应吾无来由的向后退去两步,一张脸上再起慌张,语声似乎也变得紧张起来。 十三目光冷峻,一见火应吾此举心中猝然一转,似已明白自己和岳霖悠然所救之人的身份,不由将头一转,冲着岳霖悠然小声道:“事情不妙。多加小心,一定要护好这两个人,他们的身份非同一般。” 岳霖悠然一脸费解,刚想问询,就听火应吾又道:“当年的花间春色,风光旖旎,撩人如火,我相信,曲堂主一定会对此印象深刻,常常夜里梦回,也不知道你是否还记得那女人的温柔呢哝,假若是我,一定会夜夜回味,辗转反侧,寝食难安。” 曲弱凌面色大变,他做梦也没想到,火应吾竟然知道那日所发生的事情,确然,一次雷池跨越,自己终生沉沦,夜夜思念,生不如死,可这埋藏心底多年的秘密,他一个外人又怎会知道? 曲弱凌目露凶光,继而绝望,双手指尖暗暗蓄满了力量,无可抑制。 火应吾继续道:“只可惜,郎情妾意难长久,棒打鸳鸯万古愁。美人都已嫁作他人妇,你曲堂主但凡有一点点男人血性都不会对此忍气吞声,暗自神伤。哎,曲堂主啊曲堂主,情事不顺如此,你说这又能怪得了谁,还不是你自己软弱可、任人可欺?” 火应吾说着目射寒光,又道:“现在你在骊山宗里大话言言,理直气壮,你若但凡有点理智都能扪心自问,这些年,为了趋炎附势,阿谀奉承,你甘愿舍弃恋人,放弃爱情,在你的情敌面前小心翼翼的做那缩头的乌龟,活到现在,你开心吗?你快乐吗?哈哈,瞧你这德行,不用问也都知道,你简直生不如死!” 曲弱凌闻言恍遭累击,失魂落魄的向后退去,眼眶里倏然盈满了泪水,不错,这些年的光阴,自己的确活的生不如死,度日如年。 “堂主?堂主?” 手下人纷纷围上,紧紧簇拥,争相问询。 曲弱凌不住摇头,心绪晦涩,渐生厌世之感。 火应吾乜了一眼曲弱凌,满脸厌弃,这时有人高声问道:“执事老爷,您快说说,那夺了曲堂主女人的贱人是谁?说不得,我骊山宗上下倾巢出动,去把那贱人家里铲为平地,好好替曲堂主出出这口恶气。” 火应吾闻言大笑,道:“这地怕是你铲不得,人家曲堂主那么大的本事都要卑躬屈膝,极尽恭维,你一个无名小卒又算得了什么?” 话音一落,又有人道:“执事老爷您就痛快说了吧,那人到底是谁?我们可认得?” 火应吾冷笑,将脸扭向岳霖悠然搀扶之人,一字一句的道:“那人便是我们的少宗主喻泰晟。” 众人闻听顿时哑然,瞠目结舌。 半晌,火应吾又道:“曲弱凌,现在我便来说说你的坦坦荡荡,大伙也来好好评判一下。当年爱人别嫁,你郁愤于胸,渐渐变得孤僻乖张。终于,那恨无可排解,你便心生怨念,深深以为是那女人背叛了你,再加之,大小姐的降世与你刺激,你竟不顾往昔之情、伦理之德,偷偷施以迷魂幻术,生生夺了她的性命。” 曲弱凌听完突然发狂,怒声咆哮道:“住嘴!你不要再说了!” 火应吾满脸诡笑的盯着被人束住的曲弱凌,继续道:“姓曲的,你不光如此,还深深恨上了那刚刚降临人世的孩子,可怜了我们的大小姐,她有何错?你竟然歹毒的将她魂魄私自窃走,然后冷血无情的将她魂魄嫁与别处,直令那孩子一直病恙缠体,浑噩过活,于此,你良心何安?如何说的坦荡?” 曲弱凌终于忍无可忍,奋力甩开众人,面目狰狞的扑向火应吾,怪声咆哮道:“你胡说八道!你胡说八道!” 众人惊骇,纷纷上前保护火应吾,就见脸色一沉,趋身上前,右手前推,径直抵在曲弱凌的前胸,暗自用力,就听曲弱凌一声惨叫,满身筋骨尽碎,血脉逆流,身体瞬间委顿下去,口中兀自含糊的说道:“你胡说八道!” 火应吾满脸得色的盯着渐渐委顿倒地的曲弱凌,阴恻恻的道:“如此卑鄙小人,竟还敢妄称自己坦坦荡荡,你也真是厚颜无耻至极。”说着,抬脚蹬翻趴伏在自己脚面之上的曲弱凌,满脸厌弃。 “堂主?堂主?” 迷魂堂众人一见曲弱凌委顿不起,生死未卜,纷纷上前呼喊叫嚷,火应吾一见怒声喝道:“来人,将他们全都砍了,一个都别留!” 话音一落,其余堂口门人尽皆应和,纷纷举刀剑围剿而上,霎时间,惨叫之声不绝于耳,死尸接连倒地,好好的迷魂宗只余数人化作青烟,逃之夭夭。 十三和岳霖悠然站在檐下静静观望,骤听曲弱凌情事过往,不禁心中骇然,脑中浑浑噩噩的想着喻秋檬幼时、身世的过往种种,突的,杀戮猝起,不由脸色一变,再想阻止已然不及。 片刻屠杀,迷魂宗彻底惨败。 火应吾望了一眼满地的死尸,冷声道:“抬去山谷,曝尸荒野!”说着,又看了看曲弱凌,用手一指道:“把他大卸八块,剁碎了,喂狗吃!” 手下一听欢声应诺,七手八脚的开始抬挪尸首。 十三惶然放下老者,眼望转瞬之间的逆转,惨烈如此,心中竟有几分愧疚,他想自己假若早些出手,会不会能止住此番杀戮? 眼前,两个门人抬着曲弱凌一路小跑的向山下奔去,其余几个拎刀提剑的紧紧尾随,口里说的尽都是将他碎尸万段的狠恶话,不由眉头一蹙,青影一闪,疾奔而去,口中喊道:“站住!” 火应吾早知十三对此不会袖手旁观,是以早作提防,眼见十三动身而来紧忙伸手臂阻住去路,阴阳怪气的道:“十三大侠,你我之间的事情还未解决干净,这便要往哪里去?” 十三心中焦虑,无心与他多言,随手取来铁剑,胸前横着一扫,但听惨叫连声,火应吾与他身后数十个拥趸一同飞上了天。 十三不等众人落地,青影风逝,到了那抬着曲弱凌的几人身后,猝然出手,瞬间解决,然后揽起曲弱凌,纵身奔回屋舍檐下,一看岳霖悠然正目瞪口呆的 盯着自己,连声道:“大哥哥,漂亮!太漂亮了!” 十三不解,道:“你说什么?” 岳霖悠然吃力的放下扶着的那人,冲他竖起大指,道:“大哥哥功夫出神入化,登峰造极,简直太······太漂亮了!” 十三无奈摇头,道:“你这家伙,脑袋里想到都是什么?”说着把曲弱凌的尸体放在一边,道:“看好他们三个,出了问题,唯你是问!” 岳霖悠然不解,道:“为什么?我也想出去杀几个恶人,过过手瘾!” 十三不置与否,飘身飞出檐下,这时就见火应吾与一众拥趸相继坠落而下,十三怒然出脚,接连踹飞两个落在眼前的门人,身影一飘,冲在刚刚落下的火应吾面前随即一掌拍出,未出全力,只听他一声闷哼,又倒着疾飞出去。 十三青影如电,紧追而去,不等他身子落地,上前一把抓住他的前襟,倒着飞回院落正中,适逢几个门人惊叫着落下,十三看也不看,一脚一个尽都将他们踹到一边。 火应吾惊魂未定,脸色瓦死灰,他万万没想到十三出手竟会如此狠戾迅疾,匪夷所思,他更没想到自己一个堂堂骊山宗的掌宗执事火老爷竟会在一个晚生后辈手中,变的如此不堪一击。 十三眼色如刀,紧紧逼视火应吾,骇得他慌忙将目光别想一遍,语声嚅喏的道:“十三大侠,你······你这是做什么,咱们有话······好好说,何必······何必······” 十三见他惊慌如此,心中不禁顿生厌弃,一把将他松开,冷声道:“我受邀上山,不明不白,直到此刻都还不知是为何故,倒是你们——” 十三说着,环视一眼四下重新围聚而来的门门以及山下闻声赶来的各堂同袍,怒声道:“倒是你们给我弟兄上演的一幕幕大戏,着实精彩十分,过目不忘。” 众人闻言喧哗骤起,有人抻长脖子,刚要辩驳就见十三冷面一望登时骇得没了心气儿,慌张低头,不敢再言。 十三又道:“尔等听好,我无心理会你骊山宗内部乱事,今下只想问一句,执事老爷,你约我铁剑十三来这山里,究竟是为何故,能否与我说个清楚?” 火应吾听罢脸色一变,刚想随口搪塞就见十三铁剑突然冷气森寒的落在了他的肩头之上,随即一道雄浑之力破体而入,遍走百骇,直迫得他胸口窒闷,气息不畅,痛苦万分。 恍惚一霎,火应吾突觉末世降临,生无所望。 是以长叹一声,垂头丧气的道:“大侠手下留情,容火某道来。” 十三满脸冷酷,慢慢撤去力道,火应吾紧忙连出几口长气,道:“十三大侠威名赫赫,享誉四海,火某神交已久,此番邀约山中小聚,实在诚意相交!” 十三见他眼神旁顾,仍不肯真心实言,是以脸色骤冷,受伤力度稍一加紧,火应吾承受不熟,扑通一声跪了下去,急声哀呼道:“十三大侠饶命!十三大侠饶命!火某实说就是!” 十三力度稍减,怒声叱道:“说!” 火应吾紧忙道:“说!说!” 火应吾说完连咳几声,满脸苦色的道:“也是火某贪欲不良,耳软心活,受人蛊惑,一时不知轻重,稀里糊涂的着了他人的道儿,才敢贸然邀您山中一聚!” 十三目露凶光,恶狠狠地道:“那人是谁?” 火应吾满脸惶惑,连连摇头,道:“那人是谁,火某确实不知,多次打听都被他无可奉告给打发回来了。” 第107章、人欲深、威慑下 十三一听越加气恼,手上倏然加力,火应吾哀嚎一声,威严尽消。 这时,远处的岳霖悠然看不过,风一般的奔了过来,怒声叱道:“姓火的你别不识抬举,我大哥哥现在好言好语予你机会,你若一味胡扯,乱说八道,那可就别怪大哥哥的铁剑不客气了,但若一剑落下,你的狗头不保,到时候吃什么可都不香了。” 火应吾一听瑟瑟发抖,但觉窒闷之气再次充盈体内,几欲炸裂,紧忙喊道:“火某理会!火某理会!”说着,又连咳两声,道:“火某虽不知那人是何来路,可十三大侠却与他十分熟稔。 十三闻言一怔,岳霖偶然急忙喝道:“住口,你若再胡说八道,我便都将你砍了!” 火应吾一听紧忙摇头,满面委屈,便在这时,山宗各堂门人舞刀弄剑,争相围了上来。 岳霖悠然一见紧忙怒声呵斥道:“站住!都给我退后!哪个若敢再向前一步便一剑砍了你们的执事老爷。” 众人一惊,慌忙止下脚步,火应吾一见紧忙喝道:“退后!都给老子退后!” 众人愤愤,相携后撤,目光紧紧盯着十三的铁剑,生怕一个不小心,抹了火应吾的脑袋。 十三面罩寒霜的扫视一眼众人,随即沉声道:“快说,那人到底是谁?” 火应吾忙道:“十三大侠,火某不敢诳语,那人确实与您相熟,他就是假山氤氲里乘龙遨游的奇怪老头儿,您那本家的叔叔。” 十三闻言大惊,道:“你说什么?那人是我流波叔叔?” 火应吾拼命点头,连声道:“就是!就是!”说着,一见十三满脸犹疑,紧忙又道:“那日,火某闲暇,孤身出游,走到瑰墨山下的一处小镇时不意偶遇一身狼狈的老人与四个手下。 我见他五人面容愁郁,落落寡欢,便主动上前与之搭讪,简单一聊才知,老人家遭变故,田园尽毁,如今居无定所,无处可依,一路行走,甚是仓惶。” 十三闻言猝然心慌,一把撤去铁剑,脸色霎时变得通红,暗忖道:坏了,若按这说法,我明月血岛岂不是出了大事? 火应吾压力一除,顿觉浑身轻松,紧忙长身,长吁几口,眼中划过一丝狡狯,稳稳心神,继续道:“世人都知我火某最为心慈面软、喜欢结交,所以听完老人遭遇,火某心中颇觉郁郁,偷偷替他五人寻了客栈,付了银两,精心将他们安排下来。 一切妥当,火某再无半点游玩之心,正欲转身离去却被那老人一把拦下,执意请我吃酒以作答谢。 无奈,火某见他拳拳诚意,不好推辞,只好答应。 酒席宴中,老人与我讲起世间至宝,意象万千,惹人垂涎。 不过异宝再多都只不过是昙花幻梦、身外遗物而已,若说绝世珍品、得之万幸者却唯有一种,若世人有缘,取得一二将之入药、入酒,随便饮食一口便都可延年益寿,长生不老。 火某一听大为诧异,感叹世间奇妙之时心中亦起了贪念,紧忙追问那是何珍宝,为何会如此神乎其神。 老人大笑,说那异宝乃是一种血液。 火某一听便即大笑,只当是那老人吃酒深醉,满嘴胡言,人之血液,随生而来,随死而去,悠悠一生,不过朝夕生死,哪有那么神奇的功效,又如何称得上珍宝一说。 酒席之后,火某独自别去,老人目送良久,迟迟不归。 火某感到他已然十分失落。 回到骊山宗,火某竟对此事念念不忘,彻夜难眠,终于三日后,心中忍不住好奇,又独自下山前往小镇寻找老人,毕竟要问明个处处 ,寻来好赖一试,总盼着有个不死不灭的美好未来。 怎知,小镇前,那老人苦苦等了我三日。 再次见面,我们执手问礼,大喜过望,等再寒暄老人便明言了那宝血的出处,原来就在十三大侠的身上。” 十三闻言又是一愣,心中迷惑又盛,自己体内青血非凡倒是不假,可还不至于变成什么绝世珍宝,流波叔叔如此吹嘘、蛊惑到底是何用意?我明月血岛到底发生了什么? 火应吾接着道:“这一遭相逢,火某彻底猪油蒙心,全然信了那老人的鬼话,执意把他邀请入山小住,共拟取血夺宝之计。” 火应吾说着顿了顿,继续又道:“说来事情也巧,十三大侠突然入我青都,误走秋茗庄,我本诚意邀您上山小聚,彼此协商取血,却怎知,恶事迭生,弄得大伙俱都措手不及,直到眼前事情暂段落,火某才敢冒然相邀大侠入山一聚。” 岳霖悠然听到此处,突然击掌大笑,道:“好一个火执事,居心歹毒,谎话连篇,一件阴毒丧德的大恶事在你口中说来却如此云淡风轻,理直气壮,看来你这颠倒黑白、舌绽莲花的本事也真是登峰造极、世间罕见了。” 火应吾一听,紧忙盯向岳霖悠然,眼中闪过一丝恶怒,随即笑道:“小公子说笑了,若说心肠歹毒、令人憎恶至极的还轮不到火某。” 火应吾说着,又将目光落在了十三的脸上,见他蹙眉苦思,满脸疑惑,不由心中暗笑,继续道:“火某不过心中好奇,虽然贪欲盈心,一时难去,但也知道,世事人口,开合黑白,但有甄别之心又岂能偏听偏信,任人蛊惑,您说是吧,十三大侠?” 十三满脸凝重的瞪着火应吾,静默无言,心事重重。 火应吾讪笑,扫了一眼木然呆立的手下,暗自摇头,继续又道:“说到底,都是那老人不好,断然否决了我‘协商取血’的建议,非要设下一个叫什么幻境的东西,设计诱使十三大侠进入,到时一刀斩杀,想取多少血便取多少,绝无半点后顾之忧。当时也是我火某头脑昏聩,见他说的言之凿凿,毋庸置疑,心中便一个恍惚答应了他的说法。” 十三眉头皱的更紧,心中突然裂痛难当,悄然暗忖:流波叔叔到底要做什么?你若取我青血尽管开口便是,难道还怕我不给你吗? 岳霖悠然见十三面现痛苦之色,还当火应吾的一番话刺痛了他,是一张手取来梭刀,往前一递,怒声道:“姓火的,事到如今,你还敢满嘴胡言,诚心不想活了,是吗?” 火应吾一怔,同时骊山宗门人俱都向前围聚而来,面目狰狞,凶神恶煞。 岳霖悠然一见,厉声叱道:“退后!你们想要干嘛?” 十三面若冰霜,怒目瞪视众人,但有目光落处,那一众人等俱都浑身瑟瑟,冷惧惊寒,无来由的向后退去,纷纷垂首,不敢再多放肆。 蓦地。 火应吾趁二人不备猝然出手,却怎料,十三早有防备,不等那一手黑烟派来突然以及蹬出,重重的踹在火应吾的小腹之上,一声凄厉惨叫,火应吾再次飞上天。 众门人一见尽皆惊骇,纷纷追着火应吾飞天的身影紧紧追看。 十三收敛心神,纵身掠空而去,须臾飞到火应吾近前,一把拉住他的手臂,二人疾转而下。 降落途中,十三恶声道:“识趣儿的,老实点,我无意毁你,你也别试图将我激怒,你我最好相安无事,各取所需。” 火应吾满心绝望,连连点头,直到此刻他才彻底明白,自己在这白发汉子面前就如一只待宰的羔羊,毫无半点反抗之力。 二人 落地,众人蜂拥而上。 火应吾一见紧忙道:“退后!都退后!” 众人惶惶,又自闪向一边。 岳霖悠然一见哈哈大笑,两步奔到眼前,道:“执事老爷,你这一会儿天上一会儿地下的,耍弄起来可是快活的很吗?” 火应吾面红耳赤,紧忙道:“小公子,火某早已知错,您就莫再取笑在下了,好吗?” 十三轻叹一声,道:“好了,我最后再问你一句,可还记得那幻境的名字?幻境里的恶人与你又有何干系?” 火应吾闻言猝然一凛,随即强壮笑颜,道:“不瞒十三大侠,这幻境之事,对了,还有假山,屋中的假山,都是由您那本家的叔叔一手操办,火某仅是辅助,至于具体如何,他也不让我接近,但有不解都拿无可奉告搪塞,所以······所以我真的不知!” 十三紧紧逼视,见他目光游离,既似害怕又似有所隐瞒,只不过,此时他的心里满满的都是古贺流波所做的一切举动以及对那明月血岛的深深牵念。 十三沉郁片刻,重又打起精神,环顾一眼众人,偶然瞥见檐下倒地不起的三人,立时冲火应吾道:“火执事,在下再说一遍,此次上山只为赴约,无意过问你骊山宗内部之事,但这三人受伤已重,昏睡不醒,还请您找个郎中尽快予以医治,至于事后如何,再另行决意,你意如何?” 火应吾一听紧忙道:“好好好!这就安排!”说完便即吩咐下去。 岳霖悠然一见紧忙一扯十三衣袖,走到一边,道:“大哥哥,您可真心想要救治这三人活命?” 十三一听茫然不解,道:“没错,这有什么问题?” 岳霖悠然扭头看了看正在赶往檐下的一众门人,满面忧色的道:“这山宗里人心狡诈,诡秘难测,先莫说医治救人,怕是寻机杀人都还怕不及,您若将这三人——” 话未说完,十三幡然幸福,用手一拍岳霖悠然的肩头,道:“小兄弟,你提醒的是,差些大意,犯下大错。”说着,十三纵身一跃,飞过众人头顶,恍若一只青色蝴蝶落在檐下,将手向前一举,道:“等等!” 众人一愣,相继止步。 十三冷目森寒的看了一眼,道:“从此刻起,你骊山宗上下要力保此三人活命,但有半点差错,我铁剑十三必定会将你这骊山宗上上下下毁做废墟,此话落地,天地为鉴,决不食言。” 话音未落,陡见斜侧大柱背后里突然刺来一把长剑,十三看也不看,倏然纵去,铁剑折断,那人柱后持剑人一声惨叫,飞过人丛,落在远处地上,挣扎两下,死于非命。 十三用手一指那人,恶声道:“谁若不信,胆敢暗中弄强,我铁剑十三管保叫他如此人一般下场,绝不姑息。” 众人骇然,又听岳霖悠然道:“没错,再加我一个!”说着,陡然唤出火麒麟,一声咆哮,落在众人头顶,骇得众人抱头鼠窜,惊惶不已。 岳霖悠然哈哈大笑,随即收起火麒麟,道:“胆小鼠辈,莫要惊慌,但凡尔等小心做事,我与大哥哥都不多作追究。” 火应吾一见悻悻点头,急唤众人抬着曲弱凌三人进了那进餐的屋舍,其余门人亦在火应吾的驱赶下纷纷散去。 一切重复平静,阳光愈显灿烂,只是风吹来时隐隐的带着一丝寒意,只是那寒意又有谁有心去体会。 反正十三不会,因为他昂首阔步,早已冲进了那屋舍之中,想要仔细看看那被救二人的容貌究竟如何,到底像不像自己心中所猜测的那样。 108章、铁栅栏、爱至深 火应吾站在屋舍之前,眼睁睁的看着十三等人进了屋舍,又看那屋门轰隆一声关上,不由眉头一挑,纵声狂笑,得意而又嚣张。 岳霖独然一听猝然警觉,回首看时就见那屋门紧闭,全无半点开合的痕迹,于是紧忙奔了回来,伸手拉扯,果不然那门已经死死关合,再难打开。 “大哥哥,不好,中计了!” 岳霖悠然慌声呐喊,拼命开门。 十三大骇,飘身而至,伸手触门,心中愤怒骤然怒增,大声叱道:“可恶奸贼,无耻卑鄙,快快将门打开,不然定将尔等碎尸万段,挫骨扬灰?” 火应吾狂笑不止,愈加显得得意忘形。 岳霖悠然见门不开,紧忙两步蹿到窗前,伸手取来梭刀便要破窗出逃,谁料屋外突起铁器声嚣,叮当不绝,不多时就在那屋舍之外竟然平地竖起一道明晃耀眼的金属栅栏。 “大哥哥,快看······” 岳霖悠然哑然瞠目,用刀一指窗外,大声疾呼。 十三闻言,倏然奔过,可还未看清就听声乱入耳,所有窗户尽数关拢,坚如铁铸,更难开关。 屋舍之内顿时陷入黑暗,恐怖阴煞之气骤然袭来,无可避闪。 火应吾的笑声终于变得愤怒,他对十三予他的羞辱与震慑早已恨入骨髓,如今眼见小贼入笼,已成自己盘中鱼肉,那翻盘逆转的巨大快感几如久旱甘霖,怎能不让他畅怀大笑? 终于,郁愤纾解,抱臂踱步。 半晌,脸色骤冷,止下脚步,用手一指屋舍,恶狠狠的道:“可恶小贼,不识地厚天高,片刻得势,便欺吾等如斯,此仇如海,不共戴天,我火某与手下弟兄岂能与尔善罢甘休?啊?岂能与尔善罢甘休?我堂堂骊山宗又岂能容尔肆意嚣张?” 火应吾说到最后声色俱厉,手舞足蹈,那样子竟像极了一个丧心病狂的跳梁小丑。 伴着火应吾的叫嚣,那围困屋舍四周的金属栅栏突然寒光毕现,弹起无数把锋芒利刃,排排纵纵,冷煞冰寒,杀气森森。 “无耻恶贼,背后陷害算什么本事,若有能耐便立即将我二人放了,咱们刀枪明战,好好打上一番,各凭本事,以死决胜负,你可有这胆量?” 火应吾再次狂笑,对此叫嚣嗤之以鼻,充耳不闻,大手空中一挥,怒声喝道:“杀!” 话音一落,栅栏猝然而动,四面八方集聚而来,瞬间刺破门墙,光亮一闪,现出真容,寒光凶煞,冷气逼人。 岳霖悠然一见眼前气势,骇然心惊,不过转瞬一过,毕竟年少无畏,举起梭刀便向栅栏寒光迎面扑去,骇得十三紧忙喝道:“小兄弟,小心!切莫莽撞!” 叮叮当当的一阵乱砍之后,岳霖悠然倏然倒翻,落在十三身旁,眼见栅栏刀阵毫发无损,而自己的梭刀之上却留下了几道缺口,疼的他口中啧啧,一时慌急,差些泪水夺眶。 栅栏刀阵来势不减,催翻墙壁又毁柱梁,瞬间将那尘屑飞扬的屋顶迫的摇摇欲坠,形将尽毁。 十三四下环顾,一把拉住正欲再去拼砍的岳霖悠然,掷地有声道:“小兄弟莫慌,暂且护好他们。” 岳霖悠然望了一眼足下三人,满脸惶惑,心中暗忖:大哥哥这是怎么了,眼下我们自己都自身难保了,还要保护这三个不相干的活死人? 可转念一想又突然失笑,又忖:是了,大哥哥之所以名扬四海,威名声隆,凭的是什么?还不是这侠肝义胆,铁血丹心么,如此英雄所为不也正是我一生所向吗? 岳霖悠然思忖一歇,立马点头应是,转身站到三人身旁,梭刀紧握,全身戒备。 十三目光如刀 ,紧紧凝视栅栏刀阵,终在那烁烁寒光里寻到了栅栏连接的脆弱之处,于是嘴角一挑,冲着岳霖悠然道了声‘自己小心’倏然掠去,手中铁剑出手,只听当当几声,那气势不凡的栅栏刀阵立即塌落大片,喜得岳霖悠然怒声喝好,手中梭刀无来由的又握紧了几分。 十三斩落栅栏刀阵,信心大增,紧忙身影一闪,纵到跃到另一边,铁剑连挥,再图斩获,岂料,那栅栏刀阵突然像有了生命似的遽然避退,猝不及防。 十三铁剑走空,一缕骇人剑气直去不停,撕裂草木山川,惊飞走兽珍禽,一路冲出骊山宗的重重大山,畅行无阻的迫到北郡之外的海面之上,继续向前,直到那高耸百刃的巨浪之前倏然止歇,继而无踪。 避让的栅栏刀光在铁剑收回的刹那重又聚拢成阵,明晃晃的,照得人睁不开眼。 终于,聚拢不歇的栅栏刀阵终于彻底毁掉了屋舍,四面八方而来的锋芒利刃杀气森寒,动魄惊心。 十三连番出手,可那栅栏刀阵坚固异常,再加之有人的智慧,狡诈十分,一时间弄的二人焦头烂额,手足无措。 惶惶间,栅栏刀阵紧迫前来,片可不歇,隐隐的,竟已无多大可动空间。 十三二人肩背相抵,紧紧逼视栅栏,苦思破解之法,只是慌急之下又怎能想的出来。 蓦地。 一道身影掠过头顶的栅栏刀阵,十三一见失声惊呼,道:“怎么是他?” 岳霖悠然一脸茫然,道:“谁?” 话音未落,就见十三举剑掠空,径直向那头顶上方的栅栏刀阵猛冲而去。 “大哥哥小心!” 岳霖悠然怒声大喊,满脸忧色,目不转睛的盯望着高空,就见十三铁剑连挥两道银光,猝然割裂头顶的栅栏刀阵,直使刀阵四散飞扬,立时现出一道口子。 十三青影如虹,瞬间飞出刀阵,空中一个急速旋转,冲着困囿之下的岳霖悠然急声喊道:“小兄弟,快快出来!” 岳霖悠然一听恍然大悟,急忙唤出火麒麟,一声咆哮,掠空疾奔,恰在栅栏刀阵闭合的千钧一发,堪堪飞掠而出。 十三一见岳霖悠然平安脱线,心中倏然一宽,随即忧念又起,眼望栅栏刀阵重又闭拢,想要再救曲弱凌三人已然势比登天。 十三无奈叹息,眼下事紧,亦也顾不了太多,暂敛心绪,拉着岳霖悠然掠在高空,俯瞰刀阵,就见那寒光烁烁的栅栏刀阵独独困住了那间餐宴的屋舍,只是此时破烂,早已没了那屋舍的样子。 十三片刻迟疑,目光一闪望见那凭空远去的身影,不由眉头一紧,伸手拍了拍岳霖悠然的肩头,青影一纵,疾掠而去,瞬间与那远去的身影消失在漫漫的虚空之中。 “大哥哥,你······” 岳霖悠然慌然一呆,目眺虚空,搔首苦思,却不明白十三为何会突然而去,又突然无踪,正自疑惑之际突见空中降下一面破烂斑驳的黑色幕布,紧跟着,又有一道熟悉身影凭空跌落而下。 岳霖悠然掩嘴惊呼,道:“都龙老伯,怎么是你?” 老者都龙径直落地,狼狈不堪。 十三和岳霖悠然相继落在都龙面前,面面相觑,满脸费解。 少时,十三收起铁剑,神色冰冷的道:“你不是在河府之中,到这里做什么?” 都龙踉跄爬起,一味诡笑却不作答,十三一见顿时心头火起,刚想叱责就听岳霖悠然一声惊呼,急速倒飞出去。 “小兄弟?” 十三骇然惊呼,就见那方方正正的栅栏刀阵不知何时变了样子,一条条钢铁长蛇,恍如粗藤长蔓,四下冲撞,争相攀缠,其势诡异奇特,煞是骇 人。 十三不及思索,慌忙急纵而去,本意搭救,却不料,那老者都龙突然向前一扑,扯住他的衣袖,瞬间将他坠了下来。 “你做什么?” 十三不解,愤而怒斥。 老者都龙依旧诡笑连声,更不作答,隐隐间,那一双赤瞳之下倏然充满了诡异之色。 十三挥袖将其迫离,扭头再看岳霖悠然已然没入铁藤刀阵之中不见了踪迹。 十三气怒已极,回头怒视都龙,半晌郁愤。 都龙诡笑不止,渐渐变得阴煞。 十三终是挂念岳霖悠然,转身还想奔赴铁藤刀阵,就觉背后冷风一紧,都龙竟当空挥拳打来。 十三哑然,轻松避过,怒声呵斥道:“老贼,你连番拦我,究竟是何用意?” 都龙不语,继续出拳诡笑,满是挑衅。 十三终于忍无可忍,一掌将他迫退数步,随即张手取来铁剑,风一般的迫近眼前,铁剑一挺,怒刺都龙咽喉,愤声喝道:“老贼,我对你一再忍让,你却不识进退好歹,连番生事,坏我好事,难不成你也成了这骊山宗火贼一党的走狗了吗?” 都龙不语,仍旧诡笑,铁剑迫在眼前,不避不让,仍做挑衅状。 十三猝然冷笑,把心一横,铁剑去势森寒,再没半点迟疑。 生死一刹,都龙眼前突然现出一人,拼力将他推开,用那一身的浓情毫不迟疑的抵住了十三的铁剑。 铁剑洞穿身体的一霎,她倏然而笑,灿烂静美,虽然那一张丑陋凶恶的容颜与之格格不入,可十三感觉得道,真切而又骇人。 “你······你······” 十三惶然瞠目,猝然撤剑。 化身碎夜婆婆的都龙夫人,冲他微微摇头,身体倒落的一霎,她把目光深情无限的投向了一旁倒地未起的老者都龙,双唇嚅喏,终究只是喊了一句‘老爷’至于那心中无限的情愫缱绻都在那一眼深情之中化作了无言。 由于十三眼见岳霖悠然重陷囵圄,心中过于着慌,又有都龙一直从中阻拦,胸中之怒早已无以复加,是以一剑刺出,劲力全出。 只可惜,都龙夫人以死护夫,作了那剑下之鬼,只等都龙慌张抱住夫人的一霎,她那委顿衰败的躯体瞬间被那铁剑残余的剑气炸的四分五裂,其状煞是惨烈。 十三呆然持剑,惶惶而立,他在惊骇之余心中更多的却是迷惑不解——都龙夫妇为何来此?早已变换容颜的二人为何又成了这丑陋凶恶的样子?还有,这世间真的会有这粉身碎骨的爱情吗,虽然十三亲眼目睹,眼见为实? 都龙屈膝跪地,双手抱着虚无,浑身瑟瑟,一双赤瞳之中隐隐泛起了泪花,可他却又笑了起来,幸福而又温暖。 眼前一幕让十三倍感痛苦,心如刀绞,心中万般懊悔之际却失魂落魄的忘了收剑,虽然他很想上前安抚都龙,聊表歉意。 都龙笑了半晌,慢慢把目光投向十三,微微颔首,然后静默无语的站起身,毕恭毕敬的冲着十三深施一礼。 十三不解,支吾连声,道:“你······你······这是做什么?” 都龙依旧不语,笑容再起,就如碎夜婆婆死时笑的一般灿烂。 蓦地。 都龙突然挺身向前,十三手持的铁剑猛然刺入他的身体,猝不及防。 “啊?!” 十三失声惊呼,慌忙撒手,生怕自己体内的真力掼在剑上,再将他也炸的面目全非。 第109章、情遗愿、计谋崩 都龙笑容不止,望着十三,面色慈祥,痛苦半晌,突然口中吐血沫的道:“十三大侠,谢谢您成全老夫夫妇,此生恩德,浩瀚如海,看来老夫已无力偿还,唯有来世做牛马,再予报答。” 都龙说完,身子一晃,歪歪斜斜的倒了下去,他面现苦笑,双手把住剑柄,用力向外一抽登时鲜血喷溅,煞是骇人。 十三一见紧忙上前,伸手意欲搀扶,却见他连连摇头,十分吃力的捧着铁剑递到十三面前,还不等十三接过便即倒了下去,脸上笑容未止,已然重又变得幸福。 十三目瞪口呆,眼见着都龙跌倒,铁剑落地,木然呆立,再见都龙落地之后,面目扭曲的将手伸向碎夜婆婆,只可惜,此时他已奄奄一息,哪还有半点气力能到达那近在咫尺的距离。 原来,世间最远的距离竟在这满目热盼的咫尺之间,所谓天涯亦不过是望而不达的几许夙愿罢了。 十三终于醒神,慌忙矮身,急忙拉住二人的手,紧紧的将它扣在一起。 都龙满眼感激,两滴热泪终于同时滑落,而那笑容依旧幸福,但亦惹人心疼,不过此时最为难过的却非十三莫属。 弥留之中,都龙嚅喏呓语,十三附耳贴近,只听他说的却是:“可怜的璎儿······入魅花儿······小彩鱼······” 十三茫然不解,还待细听就见都龙躯体猝然跳动而起,骇得他紧忙闪避,不过恍惚瞬间,轰的一声,都龙终究躲不过碎尸万段的悲惨下场,被那困顿半生的满腔热血以及最后的深深不甘炸得碎如齑粉,最终成就了他那邪不胜正的伟大宏愿。 只是十三自然不知这巨大的爆炸之源来自哪里,还慌慌张张的以为那是自己铁剑的威力过剩,无心所致。 当然,世人见了也一定亦同他想,坚信不疑。 可是,这一幕在那有心筹谋、故意祸乱的人看来却是一眼洞穿,一目了然。 只不过,人家愿不愿意与人如实述说,或者故意歪曲事实,添油加醋的乱说乱讲,也便不得而知了。 十三惊慌失色的收回铁剑,余悸未消的看着脚下鲜血淋淋的碎尸心情起落,痛难名状。远处,火应吾等人初时一见十三和岳霖悠然相继脱离栅栏刀阵,俱都骇得大惊失色,慌 忙避到阴暗角落,小心观望。 待等都龙突然出现,十三与之大战,火应吾才猝然醒神,紧忙暗中施招,重新困住岳霖悠然,趁着十三无心分神之际,快速将岳霖悠然就地斩杀。 十三失神呆望,耳畔里不断传来岳霖悠然大战铁藤刀阵的兵器撞击声和他那欢喜难抑的 呐喊叫嚣之声。 十三黯然失笑,知道岳霖悠然暂时无碍,心中忧虑顿去大半,只是自己笑容里的痛苦又突然变得汹涌如潮,无可言说,直至晦涩。 蓦地。 都龙血水尸块之中突然闪起一点光色,继而,一个鸡蛋大小的青黑球儿慢慢显现出来。那球儿慢慢滚动在血水之中,悄然向前,渐渐舒展,竟有几分破壳重生的样子。 十三大为不解,俯身查看,就见那球儿似有怯意,突然加速,疾飞向前。 十三不及多想,一剑拍下。 一声刺耳脆响,球儿四分五裂,瞬间归于安静。 十三断然撤剑,仔细再看那那球儿碎瓣已然散于血水之中,再无半点痕迹。 十三出神半晌,暗暗摇头,待他刚要转身离去之际陡见那沾染鲜血的剑身之上竟然粘起了几粒闪烁透明蓝光的奇异种子。 十三愈觉新奇,小心翼翼的收下一粒种子,拿 在眼前,看了半晌,突然心念一转,脱口而出道:“这难道是入魅花的种子?” 十三说完突然想起了那为爱痴寻一生的西地歌者勿念傲,又不自觉的想起了魔格野,再看眼前这爱得粉身碎骨的一对儿夫妇,不由慨然喟叹,心绪悠然,紧忙一一收好花种,略一沉吟,所念的一定是那都龙老者临死之前一定有所托付,显然是那云珞的胞姐仍自散落人间,挂念未舍,死难瞑目,是以挺身直立,掷地有声的道:“贤伉俪恩爱齐天,感天动地,在下铁剑十三诚感敬畏,假若在天有灵,还请放心,我以铁剑为誓,不负千辛万苦,一定要将云璎姑娘寻到,亲手将这入魅花的种子交到她的手上。” 只是,世事常常如此,好话出口易,行事万般难,茫茫天下,浩如烟海,负气而走的魔格野都还没有半点音讯,十三又能到哪里去寻找那失踪已久的云璎姑娘? 岳霖悠然苦战铁藤刀阵,终因人单势孤,久战不下,正当他一筹莫展,节节败退之际突见那狰狞奔突的铁藤刀影猝然向后撤去,转眼无踪。 岳霖悠然惶然瞠目,怒举梭刀,戒备难除,左右环顾之际气喘吁吁,浑身已然乏力难当。 喧嚣终去,平静复来。 远避偷瞧的火应吾等人惶然瞠目,他们无论如何都不会想到,自己精心设下的陷阱一个个被攻破,就连那困杀一切的栅栏刀阵也都能被人轻松化解。 “这是为何?” 火应吾面目扭曲,不断在心中悲声怒号,他想不明白,如此挫败,究竟是苍天有意捉弄自己,还是诚心偏袒十三? 如此结局,自己还有何颜面去见师父,又该如何向他辩解? 火应吾怆然怒目,挥拳猛打身旁尽显殷勤的门人,其时他又哪里知道,十三碰巧运气,破解一切,其时哪里有什么苍天眷顾,还不都是有心人在旁出手帮衬罢了。 自古常言邪不胜正,奸恶有报,就在十三一剑拍碎青黑球儿的刹那,瑰墨山顶的恶汉猝然哀嚎,声嘶力竭,他那仅余的半条命也在瞬间折损流逝,慢慢殆尽消无。 他实在没有想到,自己被囿瑰墨山,数载沧桑,终难解脱,苦心经营一切,运筹帷幄之中大功将成,一切看来都似天衣无缝,无懈可击,可最后的结果却为何变得如此不堪? 他心中不甘,十指拼命扣住锋利、黝黑的山石,试图向崖边爬去,他想在临死之前再看看那不堪纷杂的人世,想想那错在哪一处的大意倏忽。 殷红的鲜血侵染了山石,心头久久不散的怨气一直驱使着他,慢慢向前,咬牙切齿,气急败坏。 隐隐间,日思夜想的旖旎风景再现眼前,虽然那山中的荒芜萧瑟令人倍感心厌,可那站在其中的红颜伊人却俏丽如花,纵然她刁蛮任性亦也动人楚楚,惹人怜爱。 当然,山色里一定不能缺少那若有似无的小师弟,虽然他都快想不起了他的样子。 山崖的风呼啸如刀,把刚刚怕来的他吹到了一边,他咬牙再来,如此数次,他终于倚到了一块迎风突翘的岩石旁边,气喘吁吁,面色惨白。 “回不去!再也回不去了!” 恶汉喃喃自语,眼睛斜望大修山的方向突然大笑,眼中带泪。 “方显,再见了!” 泪水滑落脸颊,冰冷刺骨,但他却倍感温暖,因为只有那一点点的温度才能将他与她的爱恋与不舍勉强的连在一起,风雨飘摇,难堪一击。 恶汉侧头迎风,瑟瑟发抖。他目光昏沉,远眺朦胧天色,心中不甘终如潮涌更迭,久久难平,他暗暗唾骂,深深自责,心念一切所付非人。 其时,世间行走,为求所需,谁人又能过得轻松。 譬如天音语婆婆,少年心纯,创幻境自娱却不料惹来一世麻烦,执念一生;譬如那诱惑都龙夫妇走上不归路的恶人秀士,绞尽脑汁的谄媚与他,还不是一心念着有个非凡的未来;譬如火应吾,机关算尽,小人做尽,为的还不是骊山宗那一把看似高立的头把座椅。 如此等等,人心深掩,谁又能一眼看透那伪面背后的肮脏,就如他一心信赖无疑的那人,谁又知道他是何时把自己深爱之人掳上床笫的;谁又知道,自己深爱之人是何时将心错付,把自己当成了一团空气,变得越来越暴躁,越来越不通事理;谁又知道,紧随自己身后的小师弟又是何时偷偷喜欢上了他的师姐,一生爱而不得,继而心念斜生,成了别人的梦魇,作了那人忠心的走狗。 恶汉自然不甘,也该不甘,可那又能如何? 或许,命数使然,一切早有安排,他的一生早就注定了是个失败者。 虽然他对此浑然不觉,充满向往,一丝不苟的活着,孜孜不倦的做着一场抓不住的幻梦。 岳霖悠然等待半晌,确认那铁藤刀阵已然彻底散去,才倏然长叹,心情略好,他快步奔到十三身旁,一见满地血水尸块不由深深蹙眉,道:“大哥哥,这······这是······” 十三怆然悲叹,道:“都龙夫妇!” “啊?” 岳霖悠然破声惊呼,如遭重击。 “他······他们怎么会······他们原本不是好好的吗?” 岳霖悠然猝然落泪,虽然他与都龙夫妇交往不深,只算初识,可他却在二人与云珞的言行举止间看到了这世间模糊已久的浓浓亲情与暌违已久的家之温暖。 十三伸手揽住岳霖悠然的肩头,幽幽的道:“节哀吧!都是我不好,错看了他们的为人。”说着,十三略一沉吟,愁眉紧锁,懊悔又生,继续道:“他们彼此爱的深重,情感天地,令吾辈汗颜、敬佩,该永世不忘!” 岳霖悠然重重点头,挥袖拭泪,猝然冷笑,恶狠狠的道:“大哥哥,您别多想。悠然知道,这不是你的错,一定是那骊山宗的恶贼暗中使了毒计,偷偷引他二老前来,有意陷害于您。” 岳霖悠然说着,目光一转,恰好望见角落里缩头探脑的向这边张望的火应吾等人,不由愤怒难耐,一声怒吼,道:“姓火的,你这王八蛋,赶紧给二公子滚出来!”说着,挥舞梭刀,奔了过去。 十三收敛心神,举目一望那蜂拥奔出的骊山宗门人,脸色一冷,随之飘身而去。 那舞刀弄剑而来的门人只仗着一时冲动,但见十三二人相继而来,气势汹汹,心中俱都生了怯意,慌慌止步,死死盯着二人手中的兵器,生怕一时不慎,被它取了性命。 火应吾蹑手蹑脚的走出角落,躲在众人背后,远远的望着,眼见一切计划尽毁,所剩无望,不由眼珠儿一转,扭头向山下跑去。 事到如今,多说无益,三十六计走为上,保全性命才是不容疏忽的大事! 这个道理,火应吾比谁都懂。 “站住!别跑!” 岳霖悠然目光如炬,一眼望见,愤声怒吼,纵身起在空中,这时火应吾身影一拐,消失于丛林掩映之中。 岳霖悠然慌急,紧忙唤出火麒麟,但听一声咆哮,火麒麟掠空疾去,落在拐角处的墙垛之上,甩头抖身,再叫一声,纵身而去,瞬间隐没身影。 第110章、哀叹者、寻声去 岳霖悠然飘然落在人群之后,面色冰冷,傲然横刀,怒目而视。 另一边,十三已然凶神恶煞般的赶了上来。 众人大骇,有人仗着胆子,大声喝道:“站住!你们两个小贼,欺我山宗太甚,若再敢前来,必定将而斩杀,绝不留情。” 岳霖悠然纵声冷笑,道:“好啊,那就杀一个给我看看啊?” 那人闻言瑟瑟,不敢再应话,便在这时,只听连声惊叫,火应吾竟被火麒麟衔着,狼狈不堪的回到了众人面前。 “执事老爷?” 忠心拥趸一见此景,急声呼喊,刚欲上前,又见岳霖悠然梭刀冷煞,煞气森森,紧忙将头一缩,退了回来,浑身乱颤,意乱心慌。 岳霖悠然扭头一看火应吾惨状不由失声大笑,一扫之前心头的阴霾,把弄梭刀,走到火麒麟面前,用刀一指火应吾的颈项,道:“执事老爷?你这是诚心找死,可便怨不得我二公子心狠手辣了。”说着,面目一冷,便要动手。 众门人一见惊呼,有人紧忙抛刀丢剑,扑通一声跪了下去,伏首大拜,急声恳求道:“二公子,大开天恩,手下留情啊!” 岳霖悠然一怔,慢慢回身,目光疑惑的看向众人,余者门人一见紧忙都抛了刀剑,争相跪倒,大声哀求。 岳霖悠然一见纵声大笑,回头冲火应吾道:“火应吾,没想到,你人缘不错,竟还有这么多人替你求情,这倒让我有些诧异了。” 火应吾被火麒麟衔在口中,痛苦不堪,一听这话,连连点头,也不知是表示赞同,还是无奈自嘲。 突的,已成一片废墟的房舍之中突然传来一声沉闷的哀叹,岳霖悠然突然警觉,连声道:“坏了!坏了!大哥哥,可莫是那三个活死人彻底死透了。” 话音一落,他又自摇头讪笑,道:“胡闹,人死了又怎能发生。” 十三一听那哀叹亦也倏然醒悟,随即转眼望去,突然大声道:“都挺好了,还是那话,若想你们执事老爷活命,都乖乖听话,赶紧将那受困之人赶紧救出,不可耽搁。” 众人犹豫,就见岳霖悠然突然用刀一抵火应吾的肩头,骇得他紧忙吼道:“混账,还不赶紧救人?” 众门人一听立时争相奔去,七手八脚的废了许多气力,总算在那废墟之中救出了曲弱凌三人。 岂料,三人被救,那哀叹之声仍自不绝。 十三与岳霖悠然一听尽都眉头紧蹙,隔空相望,满头雾水。 哀叹之声不绝于耳,越来越显急促。 十三众人慌忙四顾,极力寻找,便在这时,门人当中走出一人,他冲十三拱了拱手,道:“大侠,您不必找了,那叹息之声乃是我骊山宗的大小姐。” 众人闻言尽皆一惊,面面相觑,交头接耳,再看那说话之人都觉面生,不知是哪一堂口的同袍。 十三紧紧盯视那人,心头骤然紧张,道:“你说什么,那是喻姑娘?” 那人颔首,笑而扭头望向火应吾,语声轻佻的道:“掌宗执事,你倒说句话,那叹息到底是不是咱那失踪已久的大小姐啊?” 火应吾一听怒声骂道:“混账!叛徒!” 那人闻声仰天大笑,道:“你这话倒是说的贴切。想这大小姐一声命运多舛,实在可怜,甫一出生便死了亲娘,又被那曲弱凌窃了魂魄,嫁与异地,成了不死人。而你等便更加可恶了,受那外来魔头的蛊惑,竟将索回的一缕魂魄偷偷镇压,用来囚困两位宗主。” 众人闻言尽皆骇然,脸色惊惶,纷纷侧目看向火应吾 ,就见火麒麟将他衔着,来来回回的甩了几甩,害的他惊叫连连,魂飞魄散,哪还有半点辩驳的心思。 那人抿嘴而笑,继续道:“诸位,不光如此,这火老爷还受那人蛊惑,试图拿大小姐的肉体炼丹入药,求什么长生不老,你道滑不滑稽?” 众人闻言更是惶然惊骇,隐隐间,竟难分辨此人所言是真是假。 那人又道:“幸好,骊山宗里还有那良心未泯之人,那人叫什么来着?噢,对了,他叫楚侗,一剑无楚侗,就是他,偷偷窃走大小姐的肉体,东躲西藏,一路躲避恶人的追杀,不顾自身安危,终于历尽千辛万苦,赶到了秋茗庄,终得那庄主秋尚桢的庇护。” 那人说着又将目光投向十三,满脸不明所以的诡笑,惹得十三倏然脸红,心头鹿撞。 那人笑罢又道:“火老爷,你倒说说,如此做人,到底谁是混账?谁又是叛徒啊?” 众门人同袍一听这话又都齐刷刷的把头转向火应吾,似有所问,心绪不一。 火麒麟停止甩动,火应吾惊魂未定,软弱无力的垂下四肢,支吾半晌竟说不出一句囫囵话来。 十三万万没想到,自己误走秋茗庄,偶遇楚侗与喻秋檬的背后竟还有如此跌宕起伏的内幕,当真离奇可怖,匪夷所思。 当然,转念一想,他又觉得此人之言未必值得全信,毕竟此等机密,他一个普通的门下弟子又怎能知得如此清楚? 只不过,十三盯着那人见他一脸平和,淡定从容,绝非虚言蛊惑之徒,移目再看那各堂门人俱都神情惶惑,满脸诧异,想来也都是头次听说这惊天秘密。 是以眉头一皱,想起了喻秋檬,心中闪过几许悲叹,想她一声坎坷如此,也是黄天无眼,命运不公。 俄而,十三突然浑身一冷,猝然想起那人话中所说的炼丹入药、受人蛊惑等等诸言,眼前倏然想起了恶魔妄图,不由骇然瞠目,暗自忖道:难不成那恶魔也来这青都地界了? 这时,哀叹之声又起,众人惶惶,四下探看,却都不知那声来何处。 十三收敛身心,目盯那人,急声道:“你既然知道如此内幕,想来一定知道那喻姑娘的下落,快说她现在何处?” 那人诡秘一笑,道:“看来,大侠也是一个良心未泯之人!” 十三不悦,道:“休要废话,快说小姐下落!” 那人摇头,似有所思,欲言又止,这时人丛里有人高声催促道:“这位兄弟,既然你了解内情,就请快些说出来,莫再絮絮叨叨在那卖关子了?” 话音一落,数人附和,就如先前奉承火应吾一般。 那人回头扫视一眼众人,高声道:“都歇了吧,告诉你们又能如何?两位宗主失踪,你们去做什么了?那大小姐遭难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而你们呢,有人替她想过吗?人都要被烧炼入药了,除了那一剑无的楚侗,还有谁仗义出手过?有吗?” 众人闻言俱都垂首不言,面红耳赤,这时就听远处的火应吾突然放声狂笑,众人紧忙抬头侧看,就见火麒麟突又发怒,把他甩的晕头转向,地暗天昏,差一差就断了气,那笑声亦也随之戛然止歇。 那人面色不善,瞪了一眼众人,随即对十三道:“大侠仁义,我便与你说了,至于你为何出手救人我便也不于人前明言了,但有一句,望你切记。” 十三一怔,面露不快,那人也不为忤,转眼望向平台一边兀自独立的屋舍,幽幽的道:“人之行事,若想无愧天地,须要谨记诚心以待、莫忘初心!” 十三听着浑然一呆,这话怎么这 么耳熟,噢,对了,这不是天音语婆婆带领自己破解玲珑幻境时所说的要诀法门吗,此人怎会知道? 十三骇然心惊,再看那人,就见他一脸微笑,负手踱步,慢慢走回人群,再不言语。 十三还要追问那人喻秋檬的下落,突然心念一闪,已然明了,紧忙跃过众人,走到岳霖悠然面前,低声交代几句,然后回身冲着众人朗声道:“贵宗恶事频生,如今群龙无首,还请诸位自省其身,尽职做好本分,但有什么计较也等此番风波过后再做计较!” 众人面面相觑,议论纷纷,十三又道:“现在就请诸位辛苦,赶紧清扫废墟,寻请郎中,医治救人,再有······” 十三举目望向都龙夫妇死去的地方,语声伤感,道:“刚刚那二人惨死,诸位尽都有目共睹,烦劳将他二人尸块捡收,予以厚葬。” 众人踌躇不决,就见岳霖悠然用梭刀一拍火应吾的脸颊,怒声道:“火老爷,你的手下很不听话,看来都是你往日教导无方,有所失职,这账看来也只有与你一人好好算了!” 火应吾一听哈哈大笑,刚要揶揄只觉脸颊一凉,岳霖悠然竟然出手,骇得紧忙怒喝道:“都给老子动起来,快!” 话音一落,火麒麟衔着火应吾又自甩了起来,那一众门人再不敢耽搁,匆匆四散,各有忙处。 十三望了一眼岳霖悠然,猝然转身向那平台一边的屋舍奔去。 岳霖悠然紧忙道:“大哥哥,小心!” 屋舍房门移开,顿时吹来一阵刺骨的风寒。 十三略一迟疑,迈步而入,就便在他一脚踏进屋中的一霎,身后屋门轰隆一身闭合,骇得他紧忙回头张望,这时就觉整个房间都极速旋转起来。 半晌,旋转停止,眼前景致一变,竟成阁楼样貌。 十三左右环顾,就见屋中空旷冰寒,毫无一物。正自诧异之际陡见那屋舍正中突然现出一个窟窿,随即一道蓝光自上而下激射而起,蓝幽幽的,竟有几分骇人。 十三眼望蓝光,瞠目结舌,这光他太熟悉了,只不过,这里又怎会有蓝光呢? 十三百思不解,迈步向那蓝光之中冲去。 光华一闪,十三眼前现出一座海滩,那里阳光充裕,海天湛蓝,有种说不出的静谧怡人。 十三适应片刻,举目四望。 蓦地。 远处两丈开外的海滩之上冲天直立的一截木桩映入眼帘,隐隐间,在那木桩背后还绑缚这一个人影。 十三诧异,略作迟疑,快步奔去。 “喻姑娘?喻姑娘?” 赫然,那被绑缚在木桩之上的人影就是奄奄一息的喻秋檬,此时她低声哀叹,绝望痛苦,俨然几成梦魇之魂。 十三大惊,上下左右看了片刻,刚要伸手去解那绑缚的绳索,就听有人在耳畔低声道:“切莫莽撞,你若解了绳索,她便立即灰飞烟灭。” 十三一惊,道:“谁?” 四下环顾,只见风色依然,静美的海滩之上除了他和喻秋檬,哪还有别人的影子。 耳畔人哈哈大笑,道:“别看了,你不是有至宝一品珠吗?快,拿出来给她润养一下,说不准,嘿,说的准,就能将她救了!” 十三一听,恍然大悟,也未多想,紧忙发力催动一品珠,但见一团紫雾倏然破体而出,载着一品珠徐徐飞到喻秋檬的头顶,慢慢旋转不止。 紫晕垂落,扑簌流苏,渐渐笼罩了木桩和喻秋檬。 第111章、寻觅踪、诡惊鸿 十三救人心切,不断加持力道,谁知就在这时耳畔传来一声‘不好’只听喻秋檬一声惨叫,紫晕立时乱动起来。 十三骇然不解,慌忙撤力,眼前光华一闪,现出一人,竟是先前那个与他指引的‘知情人’。 “你是谁?” 十三满脸戒备,怒声叱问。 那人望了一眼空中仍自旋转的一品珠,口中啧啧,随口应道:“有缘人!偷心贼!” 十三一头雾水,随之重复一遍,那人摇头,瞪了一眼十三,将身一抖,瞬间变作一个狮头鹰嘴的侏儒模样。 十三恍然大悟,用手一指,道:“原来是你!” 侏儒点头,道:“没错!是我!是我!就是我!” 侏儒说完,又自昂头望了望一品珠,满脸遗憾的道:“东西真是宝贝,可这使用的人就不怎么地道了,可惜啊!可惜啊!” 十三一愣,道:“你说什么?” 侏儒将头一扭,盯着十三掷地有声的道:“说什么?好好的一桩美事,让你这个糊涂蛋给一手搞砸了,你说什么?” 十三不解,道:“此话何意!” 侏儒有些不耐烦,将手一挥,道:“赶紧收了你的珠子,现在没用了!” 十三见他说的凝重,自己不知内情,只好心有不甘的收起一品珠,就见侏儒昂首看了看喻秋檬,冲十三道:“先前都与你说明了,困在这里的是喻大小姐的一缕魂魄,单薄虚弱,哪能经得起你那雄浑威猛的真力,你这不是有心害她吗?” 十三一听骇然失语,侏儒又道:“叫你拿一品珠给她润养,也没叫你往死里迫她,现下好了,用力过剩,怕是就要洗白了。” 十三恍然大悟,用手指着侏儒道:“刚刚与我说话的竟然是你?” 侏儒白了一眼十三,语声不善的道:“不然是谁?是妄图?还是囵圄?噢,不对,应该是你的心魔,你那脏了的心魔,人家那公主小姑娘多好,你就因为这一个······” 十三脸色大变,不等他说完,怒声呵斥道:“住嘴!你刚刚为何不把话说清楚?” 侏儒一呆,沉吟片刻,连连点头,道:“噢!忘了!” 十三怒火中烧,道:“你这家伙到底是谁?装神弄鬼的,到底意欲何图?” 侏儒瞪了一眼十三,道:“你这家伙还真是个好记性,我早都在那幻境里跟你说清楚了,在下出身卑贱,长相鄙陋,江湖之中是个无名小卒,故此这名姓出身嘛,不提也罢,不提也罢!” 十三一听更怒,道:“少要东拉西扯,赶紧通名报姓!”说着,倏然取剑,怒目汹汹。 侏儒一见朗声大笑,道:“本事不大,仗势欺人的样子倒是几分骇人,不过你再怎么凶狠也无济于事,我便就无可奉告,你能将我如何?” “啊?” 十三怒不可遏,面红耳赤。 侏儒盯着十三突然止笑,道:“好了,事情紧急,莫再乱发小孩子脾气了。”说着小手空中一举,道:“最后试试,看看能否救她一命!” 话音一落,只见侏儒掌心徐徐升起一缕缥缈精气,他将精气抬至眼前,冲着喻秋檬轻轻一吹,倏然落去,消散无踪。 半晌,只听喻秋檬再发一声悲号,随着远处吹来的一阵海风,渐渐飞散成尘,消逝无踪。 十三瞠目结舌,慌声道:“怎么回事?” 侏儒无奈摊手,道:“没办法,失败了,纵使夺回精气,亦也无力回天,这便是她的命数吧!” 十三突然绝望,眼眶里竟隐隐的闪现了泪光。 侏儒一见,哈 哈大笑,道:“痴情种,何苦悲伤,这只是一缕魂魄而已,说不准······” “你住嘴,可恶的矬子!” 十三怒声咆哮,骇得侏儒呆然一惊,道:“你说什么?” 十三铁剑破风一落,径直劈向侏儒,怒声道:“都怪你,早先说明,也便不会有这横事了!” 侏儒呆然木立,那一剑落下,他却毫发无损,而十三铁剑却倏然没了踪迹。 十三大骇,四下寻找,就听侏儒道:“你骂的也对,本来我就是一个矬子,可你却不该称作男人,因为你本来就不配作男人。” 十三双目充血,恶狠狠的瞪着侏儒,就见侏儒满脸不忿的道:“你看什么看,我说的不对吗?你若真是男人何会做出那不是男人的事儿来?” 十三一听,怒气更胜,但一想到魔格野负气而走的事儿顿时便又没了底气。 侏儒将手一挥,道:“算了!算了!这又不干我的事,我又何苦跟着瞎操心。”说着,他双手一背,慢步走向大海,口中道:“回去看看吧,骊山宗里还有很多棘手的事儿,你若回去迟了,怕是要生大麻烦!” 十三心绪烦乱,目送着侏儒那矮小的身子渐渐被海水淹没,显得既诡异又滑稽。 少时,一股巨浪冲天而起,呼啸拍岸,继而退去,十三赫然又见那殷红的蛇体突然浮现,快速又逝。 十三费解,驱步上前,欲待细看,陡觉天地倒转,狂风乱卷,一时慌张,隐隐感觉被人用手一推,随即浑沉过去。 良久。 十三幽幽醒转,只觉浑身酸疼,四肢乏力,头痛欲裂,有着说不出的难受。 “大哥哥?大哥哥?” 岳霖悠然急切而又焦慌的呼喊声猝然入耳,令人动容。 十三的突然晕倒吓坏了岳霖悠然,也惊骇了平台上惶惶张望的所有人。 好在时间不久,十三便又醒来。 眼前屋舍装扮素雅,馨香阵阵,看样子倒像一个女子的闺房。 十三满头雾水,挺身坐起,左右打量半晌,抓紧岳霖悠然道:“这是什么地方?我怎会躺在这里?” 岳霖悠然一见十三醒转,慌忙挥袖拭泪,满脸喜色。 “太好了,大哥哥,你终于醒了,可把我们吓坏了!” 岳霖悠然抓紧十三,欢声大叫,喜不自禁。 十三满脸惶然,岳霖悠然又道:“大哥哥,你现在感觉如何?刚刚也不知怎地,突然就晕倒了,怎么唤也唤不醒,就像死人一般。” 十三看着心有余悸的岳霖悠然,满头雾水。 刚刚的屋舍、海边、喻秋檬、侏儒以及那条诡异隐现的大蛇,还有这不知名的闺房——怎么回事,到底发生了什么? 十三百思不解,迟疑半晌,还想再问岳霖悠然这闺房的主人,就听那房门吱呀一声,走进一人,十三一见大吃一惊,慌声惊呼道:“喻姑娘?” 喻秋檬双手奉茶,莞尔一笑,娉婷前来,那倾城倾国的面容娇艳无方,但却缺少了十三印象中的妖娆妩媚,隐隐间,多了几许大家闺秀的端庄与婉约。 喻秋檬将茶盏轻轻放在桌上,转身走到十三面前,裣衽一礼,语声温柔的道:“恩公,您醒了?秋檬这里给您见礼了!” 十三一见惶然无措,飘身下床,双手举在空中,面红耳赤的道:“喻姑娘,不必······不必······您这是······” 岳霖悠然一见哈哈大笑,起身走到桌前倒了一杯热茶,道:“大哥哥,您这是怎么了?晕倒一场,整个人都变得不对了?” 十三一怔,侧 头望向岳霖悠然,道:“臭小子,怎么不对了?” 岳霖悠然转身,连连摇头,口中啧啧,半晌不语。 十三无奈,收敛心神,重又看向喻秋檬,小心翼翼的道:“喻姑娘,刚刚实在对不起,在下一时莽撞,致使······致使您······” 十三心中的愧疚就像一道逾越不过的鸿沟,压至心头挥之不去,是以语声嚅喏,半句抱歉之语都说不出口。 喻秋檬闻言一怔,满面费解,不懂十三口中所言的莽撞是什么,但见他语声支吾,一脸凝重,还以为是他晕厥后尚未恢复,是以掩嘴莞尔,柔声道:“恩公,您说笑了,刚刚分明是您救了家父与祖父以及我骊山宗的上上下下,这份恩德我们铭记肺腑,未酬报答,怎么还何要您来与小女子致歉,这可真是太折煞秋檬了,折煞我骊山宗了!” 十三闻言愈感茫然,同时又觉无地自容,紧忙慌声辩解,岂料,心中着急竟又语声支吾,说不出一句囫囵话来。 岳霖悠然抱臂在旁,一见二人如此,不禁开怀大笑,踱步走到喻秋檬身旁,阴阳怪气的道:“檬姐姐,您快看仔细了,我这大哥哥本就为人憨直,这下为了救你骊山宗,累的整个人又都变得愈加的不灵光了。” 岳霖悠然说完连连摇头,故作一筹莫展、痛心疾首状。 喻秋檬颔首、微笑,道:“你可莫乱说八道,我们恩公才不是傻子,他侠肝义胆,义薄云天,是天下少有的大丈夫、好英豪。” 十三闻言愈觉茫然、羞愧,慌慌张张的将头别向一边心中暗忖:这是怎么了,不过才分别一瞬,为何这里处处都透着怪异。 喻秋檬说完,歪头一看十三神色有异,不由鬼马一笑,道:“好了,恩公既然无恙醒转这便是天大的喜事,那边里已备好酒菜,劳累半天,想来都饿了,我们还是快些过去吧。”说着目光一转,又看了看岳霖悠然,道:“檬姐姐还盼着一会儿能多敬你和恩公几杯水酒,聊表谢意呢!” 岳霖悠然闻言朗声大笑,连道几个‘好’字,扯起十三,阔步向屋外走去。 一脚踏出屋门,站在檐下,举目一望,十三不由骇然惊呼,就见眼前遍地破败,满目疮 痍。 “怎么回事儿?这里发生了什么?为何会变得如此模样?” 十三瞠目结舌,浑身冒冷,用手连连点指着那坍塌破败、满目焦黑、烟火的废墟大声追问,满面愁容。 岳霖悠然茫然一惊,纵身跃到废墟之中,一展双臂,紧紧瞪着十三,道:“大哥哥,您不会真的变傻了吧?这里发生了什么,您难道真的不记得了吗?还是您故意逗我?” 十三茫然摇头,道:“莫说笑,我刚刚离开时明明只是塌落了几间屋舍,可眼前这······这······” 岳霖悠然目瞪口呆,慢慢放下手臂,一脸惊讶的道:“刚刚离开?几间屋舍?”说着,紧忙将目光投向喻秋檬,就见他亦也满脸茫然。 岳霖悠然突然击掌,怒不可遏的道:“坏了!大哥哥这脑子一定是被魔怪伤到了,一定是这样。”说着,他又突然振臂昂首,怒声咆哮,道:“可恶魔怪!可恶魔怪!” 十三眉头紧蹙,厉声喝止道:“等等,什么魔怪?骊山宗里有魔怪?” 岳霖悠然欲哭无泪,紧忙收敛心神,两步奔到十三近前,语声凄凄的道:“大哥哥,没事的,我岳霖悠然在此对天发誓,便是寻遍全天下也要将您医治痊愈,我发誓一定!一定!” 十三闻言突然发怒,道:“住嘴!什么乱七八糟的,赶紧与我讲讲,刚刚发生了什么?” 第112章、离奇梦、恢弘势 岳霖悠然一呆,继而点头,道:“好!既然你都忘了又如此好奇,那我便与你说说。”说着,眼神悲苦,又自投向喻秋檬,无奈摇头叹息,道:“刚刚我们同心协力怒战入侵山宗的魔妖,你大力打杀,所向无敌,也不知是不是因为用力过剩还是无意间被魔怪伤及了脑子,所以······所以······” 十三怒容不减,道:“我脑子没问题,只是这魔怪、这杀斗······” 岳霖悠然突然若有所悟,用手一指远处的一株大树,道:“您看,那个丑八怪不就是你刚刚收服的魔妖吗?你还有印象吗?” 十三顺着岳霖悠然手指的方西看去,就见那树上绑缚的不正是自己在海滩上所见的骊山宗大小姐喻秋檬么,是以惶然瞠目,盯视半晌又自扭头看向站在自己身旁的喻秋檬,就见二人除了那面色之外俱都一模一样,别无二致,心中登时一冷,更多的惶惑潮涌而来,细思极恐。 “怎么样,大哥哥,可有记起一些?” 岳霖悠然大声追问,满面期待。 十三摇头,再将目光落在那树上绑缚的喻秋檬身上,就见恍惚之间,人形一变,竟成了一个似人非人、似鱼非鱼的丑陋怪物,骇得他浑身一颤,瞠目结舌。 岳霖悠然不解,愁眉苦脸,扭头看向怪物,心中暗忖:这大哥哥是怎么了,打杀魔怪之时凶神恶煞、势不可挡,可这晕倒醒来之后怎么就变得如此怪异了。 “檬檬,祖父与父亲都已经在那边等候多时了,我们还是赶紧请两位恩公过去吧?” 蓦地。 一个俊朗飘逸的清瘦书生突然走来,到了喻秋檬面前,含情脉脉,语声轻柔,看样子二人甚是亲热。 岳霖悠然一见书生现身,愁颜顿展,快步奔了过去,用拳一打书生的肩头,笑道:“洛阁姐夫,答应我的水煮鱼,你可做好了?” 书生温柔一笑,道:“做好了!你交代的事情,我岂敢或忘?” 岳霖悠然嘿嘿一笑,揽住书生的肩头,道:“好!算你有良心。” 十三望着眼前一幕瞠目结舌,心绪跌宕。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 不过海边一趟,归来后的一切怎么突然都变得如此诡异,覆地翻天了。 岳霖悠然何时与喻秋檬变得这般熟稔了?这书生是谁?岳霖悠然为何要叫他洛阁姐夫?那入侵山宗的魔怪又是怎么回事?还有那绑缚在树上的,到底是什么? 潮水般连番涌至的疑问,一个随着一个,仓仓皇皇,百般难解。 岳霖悠然在说笑之间突然瞥见十三那阴晴难定的面容,不由嘿嘿又笑,放开书生,朗声道:“大哥哥,我猜您一定也把这小诸葛给忘了,来,再与您介绍一下,他叫洛阁,乌撒国皇亲国戚,地位尊崇,是檬姐姐的丈夫,他二人佳偶天成,举案齐眉,令人着实艳羡!” 书生洛阁腼腆失笑,含情脉脉的看向喻秋檬,喻秋檬则满面幸福的看向洛阁,二人浓情蜜意,不言而喻。 十三见此一幕顿觉地转天旋,胸口窒闷,两个踉跄向后退去。 “大哥哥,怎么了?” 岳霖悠然一见十三如此,慌忙奔了过来,伸手将他搀住,紧声问询。 十三摇头,佯装欢笑,冲着喻秋檬二人道:“你们好!” 二人一怔,洛阁尴尬一笑,道:“恩公,您好!” 十三再次皱眉,目光落在喻秋檬身上,五味杂陈,无可言说。 喻秋檬望着洛阁满脸幸福,自言自语道:“我们上个月刚刚 完婚,新婚燕尔,恩公应该祝福我二人百年好合、早生贵子才是!” 十三闻言心头又自一痛,顿觉浑身虚浮,四肢无力,其时幸有岳霖悠然在旁搀扶,不然一定会仰面栽倒,再次晕厥。 洛阁一见十三失魂落魄,还当他劳累过度,晕厥初醒,身体虚弱,紧忙奔到近前,伸手在一边搀住十三,温言道:“恩公小心,为我山宗,您辛苦了,走,我们先去餐宴,稍后再好好歇息歇息。洛阁心中感激,还有许多话想与您讨教。” 十三苦笑,摇头又点头,恍惚一霎,他从近处看那洛阁的容貌竟隐隐的有几分魔格野的样子,不由心头一紧,痛楚再来,只是面上强装欢笑,浑浑噩噩的被他二人架着到了一处临时搭建的楼台之中。 楼台里,老宗主喻闵行和少宗主喻泰晟以及几位老堂主早已恭候多时,他们当中大半的人都已身染伤痕,几个医官手忙脚乱的刚刚包扎、处理完毕。 须发皆白的老宗主喻闵行居中而坐,满色苍白,相容枯槁。 十三一进楼台,喻闵行紧忙催促众人道:“快!快快迎接我骊山宗的大恩人!” 众人一听紧忙东倒西歪的站了起来,纷纷搭手施礼,齐声恭迎,神色甚是恭谨。 十三一见众人如此,诚惶诚恐,受宠若惊,好在身边岳霖悠然在旁插科打诨,热热闹闹的坐了下去,待他看着喻秋檬奔到少宗主喻泰晟身旁扶着他慢慢坐下的一霎才赫然发现他那精瘦枯干的身子下面竟然少了一条左腿。 一番寒暄客气,酒席摆开,十三惶惶然的被奉作上宾,众人接连敬酒,诚谢之言不绝于耳,酒醺耳热之中十三疲于应对,忽而欢喜忽而愁郁,忽而释然忽而失落,起落辗转间竟恍恍惚惚的忘了自己,忘了时空,忘了心中那迷惑不解的种种未知。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大家借助微醺,畅所欲言,惹恼声嚣。 从大伙的言来语往中,十三终于知道了自己昏迷前后所发生的一切,只是那一切恍如诡梦一场,颠倒倒置,诡异离奇,匪夷所思,完全是另外的样子,令人听了既难以置信又毋庸置疑。 骊山宗遭逢大量魔妖攻击,百年不遇。 掌宗执事火应吾带领门人同袍奋起抗击,身先士卒。只可惜那魔妖凶猛残暴,一日之间便毁掉了骊山宗的数个堂口,堂口门人死伤无数,所有堂主尽皆殒命,余者凤毛麟角。 凶殆之下,退位日久,鲜少露面的老宗主喻闵行和经年卧床不起的少宗主喻泰晟共同召集麾下尚存人间的所有帮众以及各堂遗世尚存的老堂主,一同联手御魔,共守骊山宗大厦不颓。 饶是如此,那魔怪来势凶猛,气焰嚣张,势难匹敌,偌大的骊山宗岌岌可危,终将步入毁灭之境。 便在这时,十三与岳霖悠然突然受邀造访,再加上远嫁乌撒国新近回门的喻秋檬夫妇,众人再次联手抗敌,终于费尽九牛二虎之力驱退了魔妖,擒了那为首的人鱼怪,堪堪保住骊山宗那明灭虚弱的一缕烟火。 事到此处已然蹊跷十分,十三二人受邀造访确然不假,可那无端挑衅的各堂堂主分明是十三一人所杀,可此时说来怎么竟成了魔妖所害?还有怒斗魔妖,十三为何会一点印象都没有? 不过转眼,一切怎么都变得如此差异,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 酒酣、喧闹尽显欢愉,彻底淹没了十三的惶惑,眼前一切似与那刚刚经历过的惨烈战乱毫无瓜葛又息息相关。 当然,这里的一切都与十三心中记忆的过往毫无干系,这是梦魇,毋庸置疑。 十三暗自苦笑, 一杯杯的饮下烈酒,然后醉眼惺忪的看着众人,嘻嘻傻笑。 终于,目光落在一边角落里附耳呢哝、恩爱打闹的喻秋檬夫妇身上时心中裂痛顿如刀绞,疼痛万分,不知何谓。 蓦地。 怀中几下异动突然打断了十三的痛苦思绪,他眉头一挑,紧忙按下。赫然,那是独孤青羽所赠的金面镜。 好端端的,镜子怎会突然动了? 十三惶惶不解,随便寻个借口,快步走到每人都角落,慌忙的取出镜子,以期能从里面再次看见魔格野,哪怕是她一闪而过的影子也好。 只可惜,镜子暗淡,毫无异处,拿在手中沉甸甸的,除了冰冷还是冰冷。 把弄半晌,十三无奈,落寞的收起镜子,迈步走到满眼破败的平台之中,左顾右看,所有一切显得既熟悉又陌生。 “到底哪里出了问题?” 十三苦思不解,忧心忡忡。 突然,一道骇人心脾的巨大霹雳龟裂苍穹,紧跟着,震耳欲聋的炸雷随之而来,少时更有一团浓云凭空显现,翻腾滚涌,瞬间飞至骊山宗上空,倏然歇止。 十三大惑不解,慌忙闪身张望,就见那浓云里突然伸出一只硕大无比的巨手,铺天盖地,蔽日遮天。 十三一见大手来势恢弘,心中大骇,张手取来铁剑,纵身提气,一道青影,径直掠空飞去。同时,他暗中摧使真力,就见周身真气流转,银光熠熠,隐隐映亮四周的天地,夺目耀眼。 大手裹带毁天灭地的巨大气流,强势迫压而至,假若十三未得留白方显淬炼,体内真气充盈,早然被这气势迫压得碎为齑粉,随风飞散了。 铁剑冲破气流,径直指向大手,伴着十三的一声怒喝,只听咔嚓一声巨像,那大手的一边已被斩落。 大手吃痛,倏然回撤,十三倏然冷笑,急忙摧使鬼影术,东纵西跳,铁剑连挥,还不等大手收回便已将其斩得七零八落,四散乱飞,惨不忍睹。 最后,十三傲然仗剑,再发一声暴喝,随即挥出铁剑径直劈向那大手伸来的浓云尽处,伴着一声地动山摇、翻天覆地的哀鸣,大手手臂顿如泰山崩倒,轰然折落在骊山宗的茫茫大山深处。 少时,一道骇人心魄的巨大沟壑倏然显现,遮天蔽日的扬尘之中那沟壑一直向前开裂荡去,摧枯拉朽,势不可挡,直到秋茗庄的废墟之中才倏然而止。 十三收剑悬空,瞠目结舌的盯望着那深不见底的沟壑以及一路远去的扬尘,跌宕不安的心绪久久难平,惴惴不安。 楼台之中正自酒酣耳热的众人一听外间异动,争相奔了出来,踉踉跄跄,摇摇晃晃。 恰在众人目睹大手折落群山,惶然惊呼之际陡见一阵飓风猝然急袭,立时树倒屋塌,地转天旋,随那沟壑裂去的一霎变得覆地翻天,恍如灭世。 十三一心望着远逝的沟壑,浑未在意足下那骤然狂飙的飓风,待那扬尘略散,十三才骤然惊觉,刚欲降落施救就见那满目疮痍、千疮百孔的骊山宗以及四下莽莽葱茏的群山倏然都被那疾转的飓风裹带着陷入了一个巨大的漩涡之中。 十三惶然惊骇,慌忙转身避逃,怎料那飓风陡来一股吸力,瞬间将他粘住,伴着一声仓惶的惊叫,瞬间没了知觉。 须臾,一切骤歇,风过无痕。 骊山宗重又恢复了先时的样貌,那条骇人、深陷的沟壑没了踪迹,漫天狂卷的飓风亦没了踪影,就连陪着十三一听吃酒狂欢的众人也都倏然不见。 第113章、再回神、诚念恩 十三猝然睁眼,飘然落到平台之上,环顾四望,就见骊山宗门人弟子仍在东奔西跑,忙忙碌碌着。 都龙夫妇的尸块、血水已被打扫干净。掌宗执事火应吾被绑到了平台一边的大树之上,火麒麟趴在他的面前,一丝不苟的守卫着,容样威武,气势凌人。 眼前一切竟全然不见那烟熏火燎、破败疮痍的惨烈之貌,更不见那被捉绑缚的魔怪首领。 自然,喻秋檬等人也未见身影,尤其是那伴在喻秋檬身边的书生洛阁,还有那老少宗主,以及一众堂主宿老。 似是而非的场景,亦真亦幻,颠倒不明的一起终于让十三感到焦头烂额,头疼不已。 这时,远处怒声叱喝、指挥众人的岳霖悠然一眼望见十三,紧忙大吼一声,眉飞色舞的奔了过来。 眼见岳霖悠然的那一霎,十三才倏然清醒,原来这里仍是他孤身进入屋舍,最初离开的地方。 只是,那梦一般的经历又是什么?为何那么清晰可触,记忆犹新? “大哥哥,您还好吗?怎么去了这么久?” 岳霖悠然到了近前,一把拉住十三的手,上山下下、左左右右的看了半晌,急声问询, 不等十三回答,又连珠炮似得急着道:“大哥哥您知道吗?刚刚我们救得那两个人竟是骊山宗的两位宗主,一老一少,奇不奇怪?惊不惊喜?” 岳霖悠然眉飞色舞,回头望了一眼远处的房舍,又略带神秘的将嘴凑到十三的耳旁,压低声音道:“最主要的,您知道吗,那个老宗主已经去世多年,虽然尸首不曾腐烂,但总归是死透的人了,可不知为何,就在你离开的那会儿,他突然又······” 岳霖悠然说着紧忙目光移开,四下环顾,似有忌惮,十三一皱眉,道:“突然又怎么了?” 岳霖悠然看了半晌,突然道:“怎么了?他老人家又从那倒塌的屋舍废墟中复活重生了!你说吓不吓人?现在整个山宗上下人心惶惶,惴惴不安,都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岳霖悠然说完又满脸戒备的四下环顾几眼,继续压低声音道:“还有,那少宗主,据说遭人陷害,多年不见天日,今日获救时亦也奄奄一息,命不久矣。可谁知,也在那屋舍废墟里重新被救后,他竟也完好无损的活了过来,刚刚大发雷霆,叫骂了一阵,不知此刻在哪儿发威。” 岳霖悠然说着满脸鄙弃的笑了笑,望着远处忙碌不停的一众人影道:“要我说这堂堂的骊山宗也真是可笑,名声远播,赫赫有名,可内力却是错综复杂,一塌糊涂,简直可笑至极。” 十三一听喻闵行父子重获新生,先是一怔,继而又又有所悟,但具体如何,脑海里却又是一阵糊涂,想不通透。 恍惚一霎,他突有所喜,紧忙转脸看向岳霖悠然,刚想询问可有大小姐喻秋檬的消息,可那话到了嘴边终难出口,是以嚅喏片刻,尴尬一笑,紧忙将脸别向一边,若有所思。 岳霖悠然笑罢一见十三这般表情不由眉头一紧,十分不解的道:“大哥哥,怎么了?发生了这么匪夷所思的事情,您难道一点儿都不感到奇怪吗?” 十三摇头,苦笑道:“有什么好奇怪的,天道轮回,报应不爽,该来的总会来,该去的也强留不得,你我局外旁观,所有因果报应即刻便来,你就等着瞧好吧!” 岳霖悠然一听猛然击掌,欢声道:“好的!好一个天道轮回,报应不爽!” 二人话音未落突听山下隐隐传来一阵喧嚣。 少时,人影一晃,熙熙攘攘的涌来数千人等,为首的正是那骊山宗失踪已久的少宗主 喻泰晟。 喻泰晟被囿已久,获救重生,虽然现在看来精神不错,但毕竟身子虚弱,加之刚刚被医官简单诊治之后又气怒难解,神威大展,怒发雷霆,身子状况突然又急转直下,若非他一心想着自己的救命恩人,着急寻见十三,恐怕早又昏厥过去,生死难料。 “恩公在哪里?恩公在哪里?” 众人一上平台,喻泰晟便高声怒喊,四下张望。 这时有人一指十三,喻泰晟慌忙扑下轿椅,跌跌撞撞的向前扑来,口称‘恩公’语声激动,情难自已。 “少宗主?!泰晟哥哥?!” 火应吾一见喻泰晟现身,紧忙拼命挣扎着,嘶声呐喊。 喻泰晟闻言一惊,慌忙止身,随从立即上前将其紧紧搀住。 火麒麟见火应吾有所举动,突然昂首咆哮,浑身用力一甩,长身站起,直骇得火应吾以及喻泰晟等人各自一惊,纷纷闪躲,满心惊惶。 岳霖悠然一见抚掌大笑,道:“莫怕!莫怕!我家麒麟乃是通灵神兽,她火眼金睛,能辨好坏良善,谁若做了亏心事,可就多加小心了。” 一阵慌乱,终于歇止。 喻泰晟用手指了指火应吾,脸色煞白,转身又被几人搀扶着快步的到了十三二人近前,上下打量了一番,突然拼力推开众人,倒身拜下。 随之,同行的数千门人亦也整齐跪下,气势骇人。 “啊?你们这是······” 十三一见眼前阵势心中诚惶诚恐,紧忙伸手去搀喻泰晟,就见这少宗主执意叩首,以头触地,咚咚声响,情绪激动,语带哭声的道:“恩公救命之恩,几同再造,我喻泰晟能重见天日全赖恩公大德,今携骊山宗上下伏首百拜,诚感洪恩浩荡,肺腑铭记,永世不忘。” 十三无奈苦笑,用力搀扶喻泰晟,道:“少宗主,你这太客气了,快快请起!快快请起!” 撕扯半晌,喻泰晟终于被十三强行拉起,同时呼喊众人才使大伙相继站起。 十三满脸羞红,将喻泰晟交到几个门人手中,然后双手抱拳,冲着喻泰晟深施一礼,道:“少宗主,对不住!说来惭愧,在下入山之时横遭他人无礼阻拦,一时气恼,出手杀了贵宗的数位堂主,虽说此事事出有因但这仇······” 喻泰晟一听这话,紧忙摇手,急声道:“恩公啊,此事我早都听下人说了,这不怪你,说起来,我骊山宗上下还要谢您替我清理门户之恩嗯!” 十三一怔,就听喻泰晟身旁的一个清瘦汉子愤声道:“那几个恶贼都是火应吾一党的走狗鹰犬,他们趁着我家宗主失踪之机疯狂篡权夺位,恶事做绝,十三大侠义薄云天,将那几个恶贼杀了,也真是帮了我家宗主的大忙,省去许多麻烦,不然这骊山宗又得······” 十三见那人说的滔滔不绝,义愤填膺,不由眉头紧皱,猝然想起,此人不正是先前在那门前随同其他堂主一同拦阻自己的一个侥幸余命的堂主吗,他刚刚还领着一众门人同袍在这平台之上气势汹汹的指责曲弱凌,兴师问罪,对那执事老爷大表忠心,可这一转眼的功夫,怎么又突然敌视起火应吾来了。 十三百思不解,但也没办法,这是人家骊山宗的内部事,自己一个外人也不好过多参与,是以脸色一冷,心生厌烦,不等那人说完,强行打断道:“此事若是少宗主不予见责,此后就莫要再提了,在下歉意仍在,还请少宗主原宥!” 喻泰晟一听这话紧忙再三客气,上前挽住十三,踉踉跄跄,甚觉亲近。 岳霖悠然一见事情如此,心中亦也高兴,刚想上前玩笑两句,一见十三面色 不安,多有愧疚之色,于是走到一边,嘻嘻一笑,低声道:“大哥哥,您做的可是替天行道的大好事,人家主人家都不介怀了,您又何故闷闷不乐,自己独个儿痛苦呢?” 十三摇头,心中暗忖:你这小子哪里知道,我心中所想的又岂是这等琐碎小事? 喻泰晟谢过十三,一见岳霖悠然上前说话,早前已听手下提及,所以紧忙又对岳霖悠然一躬扫地,感谢言言,一秉虔诚。 岳霖悠然一见紧忙客气、寒暄,心中立时对这少宗主以及骊山宗上下多了许多好感,心中想着回到河府一定如实说与父母与哥哥,看看能否以后长相往来,互作友邻。 客气之后,喻泰晟心意已满,突然身子一歪,瘫了下去,幸有身旁手下搀扶有礼,才未又跌倒之险。 岳霖悠然一见突然想起十三用一品珠救人之事,见他满脸惆怅,想来也是有意促成,于是凑近十三,低声道:“大哥哥,您看这少宗主身体孱弱,有气无力的,怕是再折腾下去也便活不久矣了。” 十三闻言脸色一愣,低声回应道:“当人之面,莫乱胡言。” 岳霖悠然嘿嘿一笑,拔直腰杆,道:“大哥哥若不想我胡言,不如赶紧想个法子帮帮人家,可好?” 十三一怔,道:“你这话何意?” 岳霖悠然道:“用你那紫色的珠子······” 十三恍然大悟,脸色一变,渐有喜色,突然冲喻泰晟道:“刚刚听闻,老宗主他老人家······” 话已至此,不等喻泰晟说话,那身旁的堂主紧忙有钱着道:“大侠有所不知,这话说来也可真是我骊山宗时来运转,洪福齐天,老宗主他老人家去世多年,谁知道竟有死而重生,再现人间了!” 十三尴尬一笑,道:“好!既是如此,那就快请将老宗主、少宗主以及一众受伤未愈的弟兄们抬至到一处空旷的房间里去。” 那人不解,道:“大侠欲待如何?” 十三闻言再次皱眉,心中甚是厌烦。 岳霖悠然紧忙上前道:“我说你这家伙怎么这么多话?叫你如何便如何,哪来那么多废话?” 那人悻悻回身,将手一挥,命人抬来轿椅,抬着喻泰晟,引领众人,下了平台,径直赶往下一层平台处的一所大屋舍,那里空旷平阔,四下里景色一览入目,煞是怡人。 十三与岳霖悠然跟在众人身后,路过火应吾的面前时,二人倏然止步,略一沉吟,十三若有所思的道:“火执事,如今你骊山宗风云倒置,怪事连生,我与小兄弟受您所约,上山而来,本意原想与君烹茶热酒,把手言欢,谁料结果如此。眼下之事如何处置也便只有看那老少宗主如何处置了,您若心中有所怨怪,那就全都怪我好了。” 火应吾闻言慢慢抬头,猝然狞笑,面目狰狞,继而恶狠狠的道:“小贼,少在你家老爷面前惺惺作态,不是人的事儿你做都做了,我怪你又有何用?你难道现在能将我放了,还是能帮我把那一对父子的头给砍了?哈哈,卑鄙小人,何须多言?滚!” 岳霖悠然一听张手取刀,纵身上前便欲砍杀,十三紧忙一把将他拦住,道:“切莫冲动,他若想说便由他说吧,反正临死之间,由他自己的时间没多少了!” 岳霖悠然愤愤收刀,死死瞪着火应吾,道:“恶贼,刚刚若不是大哥哥拦阻,我必定将你舌头斩了拿去来喂狗。” 第114章、救伤疾、护宗切 火应吾破声狞笑,满脸鄙弃。 岳霖悠然一见,心中更怒,立即呼喝火麒麟道:“快!给他点苦头尝尝!” 火麒麟闻言昂头、张口,冲着火应吾的头颅怒声咆哮,直震得他面红耳赤,肉跳心惊,瞬间没了声音。 岳霖悠然望着火应吾的狼狈惨状朗声大笑,随即又吩咐火麒麟,道:“看好他,每过一刻便对他吼上一番,直叫他老实闭嘴,醒悟是非对错为止。” 骊山宗门人惶惑不解的把老少宗主以及受伤的一众门人尽都带到了大房舍之中,十三命众人尽数退去,只留岳霖悠然在旁帮衬,取来一品珠,摧使真力,但见紫晕蒸腾,呼啸有声,刹那间便把屋舍映的紫气腾腾,阴雨缭绕,恍若幻境。 门外惶惶不安的一众门人弟子目光热切,翘首以盼,他们当中的大多数人都对老、少宗主的归来都满怀欣喜,但附庸火应吾一党的拥趸却满心惶惶,亦不在少数,他们见全宗上下同袍都围聚在这大房舍周围,心中异念顿起,略一耳语,纷纷抽身而去,匆匆赶往高处平台,本意搭救火应吾,一起再议决断,岂料那火麒麟凶狠怒守,煞气逼人,骇得一众人等尽皆仓惶,再无半点拥趸之心。 逃离平台,众人聚头一议,只觉这老少宗主强势归来,先莫说二人生死如何,便是这笼罩山宗上下的骇人气势便足以将人杀于无形,与其在此坐以待毙,等着被宗主一党剿杀,还不如赶紧抢夺钱财,趁早溜之大吉。 决意一定,众人便如疯了似的四散而去,打砸抢夺,各取所需,然后又匆匆忙忙的向着山下奔去。 昏死中的曲弱凌被埋压在废墟之中,无人顾及,惨不忍睹。 那些争抢救护两位宗主的门人同袍便是有人见了亦都视若无睹,转身疾去,更可恨的,还有那心思歹毒者上前一顿乱脚踢踏、叫骂,只等出了胸中恶气才又转身,扬长而去。 想来也是命数使然,就是这些无端的踢踹、打骂,竟使他在鬼门关前晃了几遭,幽幽醒来,那时十三和岳霖悠然刚刚离去,不多时,那大房舍中骤起紫晕,真气充盈。 为得活命,他拼力向那大房舍方向爬起,怎奈他受伤颇重,此时能得还阳一气便已是天大造化。 无奈,他暗中唤起了自己堂口下的门人。 只可惜,先时遭难,门人大数被害,余者仓惶而去,生死未卜。 曲弱凌趴在废墟之中喘息半晌,召唤半晌。 终于,苍天不负,几个被迫逃生的门人相继归来,一见曲弱凌如此,尽皆泪流满面,痛苦不已。 曲弱凌怅然苦笑,暗语知会,几个门人理会,一同架着他跃下平台,落到了那大屋舍之上,借助微许的力量拼命吸纳一品珠散射的紫晕真气。 没想到,他本就善使异法,那一品珠又是天下十大至宝之首,如今更有本事超神的十三予以加持,那真气甫一入体便立时将他洗髓易经,祛除所有伤痛沉屙,不过片刻便已面色红润,精神大好。 时值火应吾一党商议决策,四下敛财,猖狂之态无以复加。 曲弱凌胸中大怒,不等身体尽数恢复,紧忙召集手下,伸手摸了摸怀中老宗主喻闵行当年偷偷赐予他的护宗密令,跳下房舍,冲着门前苦守的各堂门人道:“位同袍,我骊山宗遭逢大难,逆贼离乱,毁我根基,今我两位宗主平安归来,坐镇山宗,想那逆贼一党再也猖獗不了多时,他们一定会为他们所做的逆乱付出惨痛代价。恶果自食,三尺血溅,尔等若是不识时务,继续依附逆乱,那可便想清楚了后果。” 几个门人一听这话紧忙高声附和,声音冷峻,跋扈果决,隐隐的又 复往日之态。 众人一心期盼两位宗主的平安出来,可一见死而复生的曲弱凌突然从房而降,尽都心头一凛,惶惶后撤。 此时又听他言语锵,全然不见伤者之貌,亦也苦思冥想,倒不是仍存侥幸,有心依附火应吾,时因这连番发生的怪事令人惶然无措,无以应对。 曲弱凌一见众人踌躇难决,还欲再出言规劝,陡见两个逆贼同党抱着大包小裹的奔了过去,随即将手一挥,两个门人化作两团青烟飞了过去,瞬间两声惨叫,人头落地,那二人苦心搜刮的钱财便即散落一地,赫然醒目。 曲弱凌面沉如水,一指死尸道:“即刻起,所有逆贼皆同如此,哪个还敢逆乱?” 曲弱凌身后的门人亦也跟着高声怒喝,盛气凌人。 众人一见紧忙面面相觑,议论纷纷,有那识时务的紧忙伏地跪倒道:“曲堂主,先时小的不懂时务,错信了火贼一党的鬼话,误走歧途,现在心中懊悔,无以言表,还请曲堂主能给个将功折罪的机会?” 曲弱凌一听,朗声道:“好!还有谁?” 话音一落,接连又有几人跪倒拜求,曲弱凌眼中立时出现了几许喜色,就在他刚要开口说话时,但听一人高声道:“曲堂主,你此番死中得活,大言蛊惑,究竟意欲何为?” 曲弱凌一听,大声道:“铲除逆贼,护我山宗。” 那人一听哈哈大笑,道:“面子话谁都会说,那火贼一党初时也是这话,我们如何信你?” 有人附和道:“就是!就是!你曲堂主过往之心我们大伙又不是不知,谁知道你会不会趁我宗主未愈、火贼失势之机来个螳螂捕蝉,串位夺权,霸占山宗?” 此话一出,众人顿起喧嚣,声隆震耳,地动山摇。 曲弱凌身后门人一见原想出声镇压,但左右一想亦也神色暗淡下来,纷纷把目光投向了曲弱凌,也不知是因对他心有怀疑还是一时无法抉择处置。 曲弱凌闻言冷笑,道:“好!尔等心有疑虑,曲某心中甚慰,既然都对我曲某有所顾忌,那我曲某便给大伙做个保证。”说着,曲弱凌瞄了一眼面前门人的腰刀,猝然出手,抓在手里,骇得那人惊叫一声,满面仓皇。 曲弱凌不管不顾,冲着众人大声道:“诸位,我曲弱凌今时今日,只想一心维护山宗不败,若有二心必如这手臂断残,不得好死。” 话音一落,竟生生斩下了自己的左臂,众人尽皆惊骇,身后门人更是惊声尖叫,道:“堂主?!” 曲弱凌斩了手臂,随手将剑抛回那门人,牙关紧咬,强忍疼痛,喘息半晌,道:“如今,诸位还有何话说?” 众人一见,尽皆跪了下去,曲弱凌面色惨白,又自喘息半晌,伸手掏出护宗密令,高高举在空中,大声道:“骊山宗门人,听我宗主密令,逆贼作乱,倒返纲常,十恶不赦,罪不容诛。今令全宗上下齐力捉杀,一个不留,不得有误。” 众门人一听,齐声领命,伴着曲弱凌身后几个门人参差不齐的‘杀’字,众人同时起身,仗剑执刀四散奔去。 少时,山宗各处杀戮骤起,哭天喊地,悲号惨烈,此起彼伏,久久不歇,震得整座临叶山都跟着起了颤栗。 薄暮时分,杀斗已近尾声。彼时,天空里淅淅沥沥的飘起了朦胧的小雨。 大屋舍内的紫晕真气终于渐渐暗淡下来。 大门一开,数十个门人生龙活虎的冲出屋子,来在外间,一入细雨尽皆欢呼雀跃,喜不自胜。 欢喜半晌,有人一声断喝,道:“诸位兄弟,想我等受人蛊惑,误入歧途,致令良心蒙尘,倒行逆施,今得两位宗主 荫蔽,伤痛痊愈,重获新生,实乃天大造化,我等不能只顾自心欢愉,转身就忘了宗主的再造洪恩。” 话音一落,有人又道:“那待如何?” 那人微一蹙眉,扑通一声跪在屋舍门前,伏首长拜,道:“弟子诚拜,今受老、少宗主活命洪恩,恩同再造,诚感一生,永世不忘,恭祝两位宗主圣神文武、万代千秋!” 众人一见,慌忙随之下拜,那‘圣神文武、万代千秋’之语此起彼落,不绝于耳,心诚感念,动地惊天。 蓦地。 一声暴喝猝然响起,紧跟着一道人影风般冲出大屋舍,到了众人近前,不由分说,一脚蹬翻眼前刚刚抬首高呼的门人,怒声道:“闭嘴!什么劳什子的圣神文武、万代千秋,哪个要你们这样说的?” 众人瑟瑟,眼望来人尽都埋首伏地,战战兢兢,齐声呼喊道:“少宗主息怒!少宗主息怒。” 经过一品珠的紫晕濯洗、医治,少宗主喻泰晟精神大好,举手投足,利落干脆,全无半段病患之貌。 众人惊惧,尽都埋首不起。 喻泰晟怒目冲冲,愤恨逼视,这时就见岳霖悠然扶着面容疲倦的十三以及老宗主喻闵行走了出来,喻泰晟一见紧忙走到喻闵行跟前,倒身下拜,口称:“爹爹!” 喻闵行脸色一暖,道:“起来!都这般年纪了,怎么还不知收敛脾气,你何时才能学会与人温和相处?” 喻泰晟一听紧忙道:“爹爹教训的是,孩儿记下了!”说着一转身,站到喻闵行的身旁,垂首静立,毕恭毕敬。 喻闵行微笑颔首,迈步走到向前,站到众人面前,面容慈祥的道:“孩子们,都起来吧!” 众人犹疑,慢慢起身,就见喻闵行突然将那目光投向远空淅沥的细雨以及渐渐暗淡下来的暮色,突然一声轻叹,语声和缓的道:“去!召集所有堂主,到济慈堂集合,老朽有话要说。” 众人一听应是,紧忙起身别去,但没走几步又都停了下来,纷纷回身,道:“禀老宗主,且不知弟子等去知会哪些堂主?” 喻闵行闻言一怔,百思不解的扭头看向喻泰晟,就见他脸色一红,紧忙道:“爹爹有所不知,那火应吾恶贼狼子野心,将我拘囿之后竟将所有堂口的堂主尽数迫害,死的死,伤的伤,存活下来的亦不过十之一二,如今······如今·······” 一个心思机灵的门人一听这话,紧忙道:“禀老宗主、少宗主,那活下来的宗主尽都被关在了——” 话音未落,就见细雨之中突然飞来一人,到了喻闵行近前,纳头便拜。 “曲堂主?!” 喻泰晟眼望来人,失声惊呼,语声复杂。 喻闵行面容祥和,伸手将曲弱凌搀了起来,上上下下的打量一番,突然眉头紧锁、满面怜惜的道:“我儿这是怎么了?到底发生了什么,会让你变得如此模样?” 曲弱凌垂手而立,面红耳赤,语声支吾,半晌都未说出一句囫囵话。 十三一见,突然想起先前火应吾当着众人所言过往,不由心绪一转,为免尴尬,紧忙开口道:“曲堂主,你须明白,今两位宗主已无恙归来,贵宗乱局也该好好收拾收拾了,刚刚手下兄弟言语未明,却不知那受难的堂主们都关在了何处?你可知晓?” 曲弱凌闻言一怔,脸上瞬间划过一丝惊惶,继而朗声应道:“知道!” 十三一听,脸色一暖,道:“如此最好,还请尊驾引路,赶紧将众人救出,再做决意。” 第115章、携入引、幻亦真 曲弱凌盯着十三,满脸不善的看了两眼,惹得喻泰晟连咳两声,道:“恩公所言甚是,曲堂主,在我山宗受难之时,你以一己之力,独抗逆贼一党,各中辛苦,不言而喻。这里,我带山宗上下与你诚挚见礼,感谢言言,浩如烟海,唯剩一句,你辛苦了!” 曲弱凌乍听此言,诚惶诚恐,紧忙拱手施礼,道:“少宗主言重了,我曲某身为骊山宗弟子,山宗有难,首当拼命维护,粉身碎骨,在所不惜。” 喻泰晟仰天大笑,迈步走到曲弱凌跟前,一把将他拉住,意切情深的道:“凌大哥为我山宗、为我喻家,肝脑涂地,义薄云天,此等大义堪比古人,泰晟感念之至,永世难忘。” 曲弱凌被喻泰晟拉着,面红耳赤,气色跌转,只看得十三、岳霖悠然一阵阵的为之担心,暗暗捏着一把汗。 “少宗主,你我弟兄,客套话就莫再说了,眼下全宗离乱,动荡不安,可否请您随我一同前往解救其余堂主,冲震我山宗声威?” 喻泰晟闻言一呆,继而道:“好!凌大哥,事不宜迟,这便前头引路。” 喻闵行看着二人言语融洽,礼让有加,心中忧念登时尽去,满面慈祥的道:“快去!快去!将众人一并带到济慈堂。” 二人叩首,随即相携而去,十三一见本想同去,却不料岳霖悠然一把将他拦下,挤眉弄眼的,神色复杂。 无奈,十三目送二人远去,然后同岳霖偶然一起陪着老宗主喻闵行去了那济慈堂,静待众人归回,再做决意。 曲弱凌引着喻泰晟离开大屋舍,快速向临叶山深处奔去。 途中,所历杀斗赫然惨烈,满眼尽是尸体横陈,大地血染。 喻泰晟眼望死伤,心中多是不忍,黯然蹙眉之际有心上前检查、安抚却都被曲弱凌强行拉走,并言:“逆贼悖乱,死有余辜,你若心慈,必遭祸殃。” 喻泰晟不置可否,惴惴而去。 二人入山,夜幕已浓,前路崎岖,隐有不安。 曲弱凌知道喻泰晟心中所想,突然抛出一物,飞在空中,瞬间化作一盏明灯,倏然照亮前路,几如白昼,并道:“少宗主,你我弟兄已然多年没有这般并肩同路,共处一事了!” 喻泰晟冷笑,阔步前去,道:“凌大哥所言甚至,自从小弟内子不安于室,与人珠胎暗结之后,你这做大哥的便就成了与我心存芥蒂、咫尺天涯的外人,而我这做弟弟的则也成了可悲可怜、任人笑话的绿毛王八。” 喻泰晟说完猝然回身,目光如刀,紧盯曲弱凌,恶狠恶的道:“我那爹爹人老昏聩,也不知是怎么想的,为何要偷偷认你作义子干儿,还常让我与你多亲多近,哈哈,真是天大的笑话,假若我现在将你与那贱人的丑事宣扬出去,他会作何感想,啊?他还会不会再叫你一声义子凌儿,与你挽手温言,共叙那父子之情?” 曲弱凌闻言,神色怆然、暗淡,半晌凄声苦笑,道:“少宗主,曲某感谢你这些年对我们名声的保护,既然冤孽多年,萦怀难去,索性借助今下一切重生复来之日,把话讲个明白,大伙也好有个处置,如何?” 喻泰晟猝然冷笑,道:“把话讲明?有所处置?如何把话讲明?又该如何处置?” 喻泰晟话刚落地就见背后突起一团光华,继而现出一座巨大的屋舍,形如鹅蛋,灯火通明,样子甚是诡异。 喻泰晟大吃一惊,随即强稳心神,一指那屋舍,道:“装神弄鬼,这是什么?” 曲弱凌淡笑,袍袖空中一挥,现出一道角门,道:“进去看看,兄弟若想解决问题,把话讲明,里间自有结果。” 喻泰晟将信 将疑,眼见曲弱凌满脸坚定,更有挑衅之意,是以将心一横,暗忖:左右都死过一回,还怕你何来? 思忖未歇,转身向那角门奔去。 “兄弟?!” 曲弱凌突然喝止,面色凄苦。 喻泰晟满心愤怒,抱定了以死明志、誓死一搏的笃定执拗,哪还听曲弱凌的呼喊,就在他一脚踏进那诡异屋舍,角门骤然关闭的一霎,曲弱凌惨一声叫,仰面跌倒,随即身体里接连泛起金黄光芒,龟裂开去,瞬间将他炸的四分五裂,彻底应了那契约之说。 临死之前,曲弱凌脸拂笑意,那笑不是解脱,是不甘,是无奈,更是绝望,随即他连呼几声干爹、义父,想要再说什么,突然的炸裂,让他骤然腾空飞去,终于融进在了他那原以为玩笑一般的毁灭之中,撒手人寰,一命呜呼。 角门关闭的一霎,喻泰晟猝然回头,本意惊惶,却不料隐约目睹了曲弱凌被炸惨死的最后一幕,慌忙拍打角门,怒声咆哮,道:“凌大哥?凌大哥?” 假若,他能早一些回头,或者止步于那屋舍之外,这一切便都不会发生。 当然,若真那样,他们之间的孽缘又不知要纠缠到何时才能有所结果。 喻泰晟扒着角门上的窗户惊惶不安的向外望着,突然,屋中光色一闪,现出一片耀眼的金黄之色。紧跟着,一座红黄相间、造型奇特的城池现在眼前。 喻泰晟回头惊望,瞠目结舌。 少时,光色渐渐平淡,一切如常。 曲弱凌被人押解着慢慢走从城池中走来。 “凌大哥?” 喻泰晟大惊,紧忙上前,刚欲喝止押解之人,就见曲弱凌哈哈大笑,挺直腰杆,那押解之人随之风散。 “泰晟兄弟,我们终于可以这般平和无碍的说话了,真好!” 曲弱凌缓声道,挥手抛去了那一身凌乱、老旧的破袍,替而换之的却是一身素色的锦衣玉袍,整个人看上去年轻了不少,隐隐的,又复回到了英姿飒爽的少年时代。 “凌大哥?” 喻泰晟慌然不解,失声呼喊,少时岁月依稀再复眼前。 曲弱凌伸手拍了拍他的肩头,笑道:“怎么了?看你那可怜兮兮的样子,总是长不大!” 喻泰晟突然拔高身子,傲然发怒道:“住口!满嘴胡言,谁说我可怜兮兮了,哪个才长不大?” 曲弱凌一见无奈摇头,回身向那城池走去,只是,随着他的靠近,那城池一点点消失,再现眼前的却是一片静谧怡人的茅舍小院儿。 “站住!话没说完,怎么就走了?” 喻泰晟大怒,紧追而至,大声呼喊,待他一脚踏进小院儿的篱笆门时猝然望见那所有的堂主尽都簇拥在院落一边的角落里,低头望着什么,议论纷纷。 曲弱凌站在院中,傲然回身,望着满面惊惶的喻泰晟,道:“泰晟兄弟,欢迎你来到凌大哥的私密茅舍。可惜啊,天不佑我,此时光景醉人,我却不能亲自与你把盏,哎!” 曲弱凌说着神色苦楚,随即回身,用手一指那旁边的堂主,道:“他们都是被火贼一党迫害、残留的同袍,不过你放心,我都已替你将他们医治完好,只等你一声号令,他们便可即刻回归骊山宗,全心听你调遣,从此再无二心。” 喻泰晟眉头紧锁,满脸茫然。 曲弱凌微微一笑,落在喻泰晟的身边,将嘴附在他的耳边,道:“兄弟只说‘归也’二字便妥!” 喻泰晟满头雾水,浑浑噩噩的说了句:“归也!” 话音落地,众堂主一声惊呼,猝然消失不见。 曲弱凌抚掌欢呼,继而语带失 落的道:“好!大事既成,泰晟兄弟尽可放心归去,哥哥可保,自此之后,你会一顺百顺,再无半点愁苦于心。” 喻泰晟仍自一脸茫然,毫无半点欢喜之色,道:“凌大哥,你知道,我心里想的根本不是这些。” 曲弱凌脸色突然变得凄苦,无奈摇头道:“泰晟兄弟,许多事已过经年,俱都乱做尘泥,你我都已这般年岁,更况你我如今又······你又何苦痴痴执念于此,听哥哥一句劝,便是纠缠到底,弄出个水落石出又能如何?时过境迁,旧事重提不过是徒留伤感在心,空自折磨,乱痛己心罢了。” 曲弱凌说完,泪目凄凄的盯着喻泰晟,见他怒目汹汹,面红耳赤,不由心头更痛,低声又道:“你若心结难解,一味追求结果,那便当你凌大哥是个诲奸导淫、元恶大憝的不赦之徒罢,所有罪责都在于我,与他人无关,更与你那可怜的檬儿无关,此事是我之错,我会以死命抵,绝无抵赖。万只盼你能豁达心胸,勿再念念不忘,累及无辜。” 喻泰晟突然狂笑,咬牙切齿的道:“好啊,曲弱凌,你说的倒是轻松,所有罪责你愿一力承担,你以为你是谁?你毁我如此,毁我家庭如此,毁我檬儿如此,你······你承担的了吗?” 喻泰晟越说越怒,气急败坏,挺身便向曲弱凌扑去,但觉眼前光影一闪,曲弱凌袅娜远去,恍如一缕青烟。 喻泰晟惊慌失色,勉强稳下心神,一指曲弱凌,恶声道:“无耻之徒,只知装神弄鬼,你但有一点男子气概,便拿出真正本事,将我打杀,然后与那贱人名正言顺的苟合在一起,多好?” 曲弱凌愁苦满面,挥袖一抹泪水,冷声道:“喻泰晟,我忍你多年,也不怕再多此一次,念在你家老父不忘祖辈旧情,对我一辈照护有加的份儿上我不与你计较,希望你以后行事多长些脑子,没事多照照镜子,反省反省自己,切莫再荒荒唐唐的,一辈子活成了他人的笑柄。” 喻泰晟闻言气急败坏,暴跳如雷,刚要跳脚指责,就见曲弱凌一阵冷笑,猝然消失,紧跟着,屋舍骤起光华,金色潋滟,耀眼夺目。 少时,金光消失,一切归于黑暗,归于平静。 半晌,鸟叫蛙鸣,风凉入骨,喻泰晟才倏然警觉一切几如幻梦,自己竟置身在幽深的林谷之中,茫然不见天色。 “曲弱凌,你这可恶奸夫,赶紧给我滚出来?我要将你抽筋拔骨、碎尸万段?” 喻泰晟站在黑暗里大声叱喊,惊慌失色,他浑然忘了眼前这真假莫辨的一切:之前他分明看见了曲弱凌被炸身死的惨状,可在那房间里他却又看见了曲弱凌那不堪龌龊的嘴脸,如下夜色漆黑,难辨东西,所有一切都成恐惧。 “曲弱凌?” 喻泰晟惊惶呼喊,心中隐隐现出恐惧。 蓦地。 一道光影拔地而起,悬在空中,瞬间照亮了眼前的路径。 原来竟是曲弱凌先前抛出的引路明灯。 喻泰晟一见灯火明亮,心中登时起了信心,他理了理衣衫,拔直腰杆,想着先离开这黑漆漆、布满未知恐惧的丛林再说,谁料刚走两步就觉脚下一绊,接连跌了个趔趄,跌跌撞撞的差些摔个狗啃屎,等他稳下身形,慌张回望,那阻绊自己的赫然竟是曲弱凌的尸体,不由惊叫一声,转身疾去,头也不回,不一时,竟穿破丛林,到了那大屋舍的近前。 此时,骊山宗上下灯火通明,映如白昼。 喻泰晟站在路中回望丛林,心有余悸,那随行照路的明灯也倏然隐灭,化成一物,落地有声。 第116章、祖堂前、捉放贼 喻泰晟心中疑惑,迈步走去,可就在这时突听远处拐角里传来一阵喧嚣,紧跟着,那些藏身诡异屋舍里的堂主簇拥而来。 喻泰晟眉头一皱,暗道:奇怪,这些人竟真的回来了。 “少宗主?” 有人突然望见喻泰晟,几声欢呼,拼命奔来。 喻泰晟挥手致意,还未开口说话就见一众堂主蜂拥而至,接连跪倒,口呼少宗主,一时间恍如隔世,纷纷流泪怅然,如鲠在喉。 喻泰晟紧忙招呼众人起身,朗声道:“诸位弟兄,逆贼祸乱,你们都辛苦了,我喻泰晟······”说着竟哽咽难言,万千懊悔拂然于胸,再难开口。 有人一见动情道:“少宗主,我等得天佑护,重见天日,今能再见少宗主天颜,实属累世积福,幸福之至矣!幸福之至矣!” 众人附和,喻泰晟亦也动情落泪,道:“好好好!喻某亦也幸福之至。” 这时,远处守卫的门人望见喻泰晟紧忙大声高呼道:“少宗主老爷回来了!少宗主老爷回来了!” 话音一落,骊山宗里又起喧嚣,不一时,数百门外人蜂拥来迎,一见众位堂主尽皆骇然,继而欢呼雀跃,亲昵非常,簇簇拥拥的一同赶往济慈堂。那里,老宗主喻闵行与十三等人早已等候多时。 济慈堂乃骊山宗祖庙,平常都有专人把守打理,可自打火应吾掌权管事之后,这里便废弃,成了无人打扫的破败之地。 今日,老宗主在此设堂聚众,想来也有深意。 众人匆匆相携,快步入堂,见过老宗主,尽都痛哭流涕,动情不已,那老宗主亦也挥袖抹泪,直言‘甚好’也不知那好字何来,总之堂中凄凄语切,尽是死后重生,诉不尽的欢喜之情。 喧哗过后,老宗主急令众人纷纷落座,又叫喻泰晟亲自主理火应吾一事。 喻泰晟整理思绪,暂时忘却曲弱凌一事,站在堂中高喝一声道:“带逆贼火应吾!” 门外有人应喝。 少时,两个门人气势汹汹的架着火应吾进了堂内,用力将之掼掷于地。同时,门外一声麒麟叫,那火麒麟圆满完成任务,摇头甩尾,纵在飞空,消失不见。 众人目光尽皆投向火应吾,义愤填膺,咬牙切齿。 喻泰晟望了一眼老宗主,得到允示,慢慢踱步上前,略作沉吟,俯身蹲下,一把抓住他的衣襟,慢慢将他拉起,目光如刀的盯看半晌,突然恶狠狠的道:“火应吾,为什么?” 火应吾怯懦的看了一眼喻泰晟,随即将目光移开,小声道:“少宗主,我······” 喻泰晟一把将他松开,大声苦笑,目光投向门外高悬摇曳的点点灯火以及漆黑不安的夜色,悲痛而又绝望的道:“为什么?为什么?我喻泰晟哪里对你不好?整座骊山宗,你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位尊权重,想做什么便做什么,从来无人敢与阻拦。便就是我,只要你张口,我从来都无不允。” 喻泰晟说着慢慢起身,收敛目光,悲叹一声,又道:“即便如此,你还待如何?你囿我?杀我?还铲除异己、怒乱山宗?完全视我山宗基业于不顾,你究竟意欲如何?” 喻泰晟说着说着倏然拔高声音,目眦欲裂,面红耳赤。 火应吾闻言瑟瑟发抖,慌忙趴伏在地,连声道:“少宗主,对不住,我火应吾不是东西,枉负了您的栽培,我天良丧尽,愧对您和全宗上下的信任与期许。” 喻泰晟眼眶噙泪,再次俯身,一把将他拉起,语声突变冰冷,道:“说,你如此举止,究竟意欲何图?” 便在那一霎, 十三和岳霖悠然同时惊呼‘小心’并双双出手。 十三抢下火应吾手中刺向喻泰晟小腹的短剑,岳霖悠然则使尽全身气力,一脚将他蹬出大堂门外。 喻闵行双手一拍座椅,猝然站起,声音洪亮的道:“来人,再将这火应吾提到近前来。” 门人应诺,七手八脚的重又将火应吾架了进来,走到喻泰晟面前。 喻泰晟盯着火应吾连连摇头,泪水倏然滑落,依旧咬牙切齿的问道:“为什么?” 火应吾被人架着,傲然狂笑,继而恶狠狠的道:“为什么?姓喻的,你自己难道不知?” 众堂主一听尽都高声怒喝,道:“姓火的,祖堂之上,休要猖狂!” 火应吾满脸不屑的望了一眼众人,冷哼一声,继续狞笑,道:“喻泰晟,你刚愎自用、独断专行,遇事还常常不识进退,自以为是,下人眼里,你是什么?哈哈,你就是个一无是处的败家子,就是一个人人不齿鄙弃的跳梁小丑,说道底,你就是一个笑话,哈哈。” 火应吾说的铿锵有力,掷地有声,声音落在众人耳中尽皆扎耳难听,蹙眉难语。 喻泰晟脸色煞白,浑身颤栗,慢慢向后退去数步,两个门人赶忙上前将他扶住。 喻泰晟用手指着火应吾,面色痛苦,将信将疑的道:“胡说八道,你胡说八道!” 火应吾失声冷笑,嗤之以鼻,脸色一转随即又将目光投向一旁、多管闲事、谨慎以待的十三与岳霖悠然,刚要说话就听岳霖悠然道:“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若你这般恬不知耻的撅竖小人,哈哈,可不光是人人得而诛之了。依我说,车裂马踩、五马分尸,最破也得扒光衣服,游街示众,然后乱刃分尸,剁成肉泥,拿去喂狗!” 一帮门人听罢尽皆抚掌呼应,道:“没错,恶贼歹毒,作恶多端,就该如此下场!” 喻闵行眉头紧锁,望了一眼众人,堂内顿时安静下来,他不置可否,只是静静地盯着火应吾,喜怒无形与色。 火应吾没有理会岳霖悠然以及众门人的奚落,连连摇头诡笑,半晌,突然抬头,牙关一咬,语声坚定的道:“好!尔等都竖起耳朵,仔细听好了,我火应吾今日临死之前就把所有的话语讲述清楚。” 喻泰晟说完看了一眼喻闵行,又把目光落在喻泰晟身上,道:“没错,火某平日没少受你少宗主的恩待,可那又如何?我火应吾一身本事,天纵奇才,本该绝古铄今、纵横天下,可没办法,只有蜷身缩首,整日价的陪伴在你这庸才身边,卑躬屈膝,谄媚奉承,嘴里说的尽是些昧着良心的睁眼瞎话,老子受够了!受够了!” 火应吾说着突然奋力挣扎,竖目横眉,继续道:“说到底,都是你喻泰晟命好,生来摊上个有本事的好爹,你子承父业,高坐骊山宗少宗主之位,试问,你何德何能,有何资格?” 喻泰晟面色铁青,奋力甩开众人,猝然发笑,向前走近,恶狠狠的道:“腌臜小人,原来你早就有了异心,亏我亲人一般待你,而你却将我视作仇敌?” 火应吾纵声冷笑,将嘴一撇,傲然道:“你不配!” “啊!” 喻泰晟纵声咆哮,声嘶力竭。 “晟儿,住手!” 喻闵行慢慢起身离座,脸色阴沉的冲着正欲伸手掐捏火应吾的喻泰晟低声喝止。 喻泰晟怒不可遏,猝然收手,回头盯着喻闵行,满面愤怒,尽显无措。 喻闵行慢慢走到近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头,语声和蔼的道:“莫恼,凡事都有爹爹在,不怕!” 喻闵行说完目光紧盯火应 吾,略微颔首,道:“火应吾?” 火应吾一见喻闵行喜怒无形与色,语声略带慈祥,不由心头一冷,紧忙回应道:“老宗主!” 喻闵行哈哈大笑,连连击掌,道:“好!你竟也有心,还愿叫老朽一声老宗主,甚善!甚善!” 喻闵行说着目光微举,扫视一眼众人,高声道:“诸位新朋老友,我老朽早年薨逝,撒手人寰,扔下了这骊山宗的一大摊子乱事与我这不成器的晟儿,你们看,刚刚这姓火的后生都当着大伙明着教训我老朽教子无方,累及庸惰,使之成了一块庸才,想想,也是我之过错,人家火执事说的一点没错。” 喻闵行说着看了看禁锢火应吾左右的门人,笑了笑,道:“放了他吧!” 众人闻言尽皆一呆,喻泰晟更是急声道:“父亲?” 喻闵行闻言猝然翻脸,怒声叱道:“跪下,你个无用的东西。” 喻泰晟一听言紧忙屈膝跪倒,哑然失声。 喻闵行脸色一转,继续道:“火执事,你本事不小,看来若叫你出了这临叶山,不不不,是出了这青都海岛,到了那中原腹地,你火应吾一定会可以为一个开疆拓土的大将军,弄不好,亦会成为一代君王帝主,也未可知。” 火应吾不知喻闵行此话何意,紧忙慌声搪塞,道:“老宗主,你莫怪,刚刚火某一时失言,发了几句牢骚,做不得准,还请您勿要多心,也勿再出言奚落晚辈才是。” 喻闵行脸色突然变得凝重,连连摇头,道:“嗯,不可,不可,刚刚火执事当着众人之面念及我儿之庸,言语铿锵,掷地有声,老朽又不是那老眼昏花的没用东西,岂能将执事老爷的慷慨陈词给听得差了?” 火应吾一听这话,突然脸色骤变,倏然失笑,暗道:好你个老狐狸,说了那许多,原来是替你那没用的儿子来寻找脸面来了。好,我火应吾便要在这众目睽睽之下,看看你如何护犊寻脸。 喻闵行看着肆意狂笑的火应吾眉头一皱,伸手拉起喻泰晟,恨铁不成钢的道:“孽子,我喻闵行一生江湖叱咤,雷厉风行,可到了你这里竟却变得如此窝囊不堪,真真气死我也!气死我也!” 喻闵行说着用力捏了捏喻泰晟的肩头。 喻泰晟肩头吃痛,龇牙咧嘴,可扭头观看之际就见喻闵行那抓捏的手指突然指向了门外,同时严重露出一缕凶戾的冷光。 喻泰晟猝然醒悟,肩头用力,猛然甩开喻闵行,怒声道:“说什么?到底还不都是您老的错,如今又来怪我。”说着,恶狠狠的瞪了一眼火应吾,怒声道:“姓火的,你记住了,老爷子今日有意偏袒于你,我亦无力反驳,但你给我记好了,我喻泰晟与骊山宗从此与你一刀两断,再无半点瓜葛。你若知趣,立刻给我滚出临叶山,永远不许再踏进半步。假若让我再看见你出现在临叶山,定然不饶。” 喻泰晟说完扭头又冲喻闵行一抱拳,满脸不甘的道:“父亲,孩儿这般处置,您可满意了?” 喻闵行一听抚髯大笑,道:“如此甚好!晟儿,你已知道杀人不过头点地的道理,要知道,在这世上冤家宜解不宜结,成大事者亦不拘小节,虽然火执事一时走火入魔,误走歧途,若下不少祸端,但想来总归他是我山宗门人出身,你略作惩戒,将他驱逐山门,保存一条活命,一来彰显你这少宗主的仁慈大度,二来也是念这世事山高水长,不意相逢,假若有日再见,天色如何谁又知道,万一有人得势通天,权倾天下,但有念及,或也有个帮衬,你说是不是也总是好的?” 第117章、夜静寂、寻迹惊 喻泰晟一听这话,顿时愤声怒哼,转身到了十三二人身边,垂首静立,愤懑不言。 喻闵行无奈苦笑,又冲火应吾道:“我说这位执事老爷,老朽这般教诲犬子,您看,可还说得过去?” 火应吾闻言顿觉脸色涨红,一时惶惶,束手无措,支支吾吾的,半晌说不出一句话来,这时就见左右堂主纷纷起身,一同用手点指,齐声怒喝道:“无耻恶贼,倒行逆施,罪不容诛,今我两位宗主仁德,饶你不死,还不赶紧速速滚离骊山宗?” 叫骂声中,喻闵行将手一挥,道:“去吧!骊山宗从此与你再无半点瓜葛,若老朽未亡,你还有意记念此地便寻由头来看我,向那山宗上下也无人敢不给三分薄面。” 火应吾将信将疑的看了看喻泰晟又看了看喻闵行,最终将脚一跺,在众人的指责叫骂声中转身出了济慈堂。 待人影去远,喻闵行一见众人满脸疑色、不甘,不由捻髯而笑,道:“诸位,现在可知道我喻闵行为何要把大家伙聚在咱这祖堂里议事了吧?” 众人喧嚣,有人道:“老宗主,您为何要如此费尽心机的保这逆贼不死?” 众人群起呼应,喻闵行挥手按下喧嚣,道:“诸位怎知,这火应吾虽然头生反骨,逆上作乱,惹下不小的麻烦,可他却也曾帮了我儿泰晟的不少大忙,正所谓世无完人,说还没点错误,左右我骊山宗还在,虽有伤及,不日便可恢复,更况······更况今日我与犬子得恩公大侠相救,双双还阳重生,此等大喜之日,又怎能在这祖堂之上溅血。” 众人一听恍然大悟,纷纷抚掌喝彩,庆贺众人重返骊山宗。 少时,宴席排开,喻泰晟父子左右作陪,其余堂主尽皆下坐,至于火应吾执掌之时所派下的各堂堂主尽属酒囊饭袋,如今被十三打的七零八落,所剩无几,至于余者与那逆贼一党如何处置,想来喻泰晟父子总有决断,十三二人也不便多言,于此亦不再赘言。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十三一天劳累,心中更隐隐拂有一丝悲凉,是以寻了借口,与岳霖悠然早先退去。 其时,喻泰晟早与二人备下客房,高立山岩,扶窗远眺,尽可目览全山盛景,远一远的还可以看见远处的大海。 当然,夜色之下,这里一切都成漆黑,想看又能看得到什么。 深夜,寂寥如刀,枯梦疏遥。 心事重重的十三躺在床上短暂的做了一个梦,在惊惶无措中醒来,出了一身的冷汗,发呆半晌,再想入睡便已势比登天。 无奈,他穿衣下床,轻步踱到窗前,举目远眺,一片墨染,孤寂深深。 十三呆立窗前,浑噩良久,突的,心念一闪,竟然想起了喻秋檬。 一瞬间,心绪跌宕,汹如潮涌,半晌惶惶才勉强稳下心绪,他愁眉苦脸,黯然苦笑,极力目眺远方,心里又莫名的想起了那个名叫洛阁的玉面书生,以及那一众欢呼雀跃的陌生人与恭维赞美。 当然,他又无避免的想到了刚刚济慈堂里发生的一切,真实而又诡异——老宗主喻闵行为何死而复生?少宗主喻泰晟与迷魂堂堂主曲弱凌一同离去,为何只见少宗主归来却不见曲弱凌的身影?还有,喻家父子现下都已平安归来,可那喻秋檬呢,可有回还的可能?抑或,她真的远嫁乌撒国,做了那里的儿媳? 十三胡乱的想着,心绪总算冷静了下来,渐渐的,就如这夜寒的呼啸,隐隐震得人心慌。 无眠之下,十三转身出了屋子,站在山风徐吹得檐下顿觉一股寒凉猝然透骨,精神一震,他裹了裹衣服,迈步向外走去。 左右无眠,便在这夜里迎风, 自省一二。 十三想着,脑海里突然蹦出了魔格野那开心爽朗的笑容,他不由一惊,脱口呼道:“野儿?” 是啊,她还好吗?今夜雨后风冷,她可有存身之地?现下如何? 十三眼眶湿润,暗暗惦念,伸手取出了怀中的金镜,挥袖擦拭,以期能像云木城中所历的那样,出现野儿的身影,哪怕仅是转瞬的一霎也好。 “野儿,十三哥哥,错了,你在哪儿?我好想你!” 十三心绪再起,燥如油煎,他不停地在心里呼喊、自责,深深悲伤。 恍惚里,他隐约明白了自己不以为错的错误有多伤人。 只可惜,现在被伤的人已自远去,不知生死,便是他有再多的懊悔又能如何?恐怕,连这料峭的夜风都不屑与他传递讯息。 蓦地。 一道光亮倏然划过山下的丛林,恍若一盏灯笼,随即不见。 十三一怔,慌忙收敛心神,快步向前奔去几步,打量半晌,竖耳静听,隐约听到有人脚踏落叶的窸窣声,不由眉头一皱,略一思忖,纵身腾空,疾疾追去。 光亮再现。 果不然是盏灯笼。是盏自己悬空飞行的灯笼。 十三一惊,倏然落在一株老树的横枝之上,接着树叶的掩映,偷偷向下观望,就见灯笼映照下的树丛之中人影一晃,现出一人。 “少宗主?” 十三掩嘴惊呼,聚精会神的探身再看,就见喻泰晟手里攥着一卷锦帛,神色仓惶的左顾右看,然后又不顾一切的向前奔去,步履踉跄,迫不及待。 头顶悬飞的灯笼紧紧跟随,瞬间去远。 十三心中不解,纵身一跃,紧追而去。 二人一前一后,约略走了半炷香的光景,喻泰晟倏然止步,左右环顾,连连点头,道:“好了!好了!就是这里!”说着,他冲灯笼一招手,道:“过来,照亮些!” 灯笼似懂人话,倏然掠近,悬在喻泰晟面前三尺高处,荧惑昏黄,竟有几许明亮。 喻泰晟咳了两声,冲着灯笼展开锦帛,上面密密麻麻的写满了字迹。 喻泰晟一见大惊,失声道:“怎么又变成鸿姑的字迹了?你变······你再变······” 喻泰晟说着发了疯似的甩动锦帛,半晌之后,拿在手中仔细一看,满面失望,道:“好生奇怪,这下怎么又不变了?” 喻泰晟说着轻展锦帛,盯着字迹,眉头一蹙,读了起来,道:“吾念凌郎,数日渐冉,霜落深秋窗外冷,余悲寂寥,心枯入寒紧,无望长相思。” 喻泰晟读着读着突然止声,热泪盈眶,浑身瑟瑟的道:“贱人!好不要脸的贱人!”说着,他又将锦帛冲着灯笼举了举,继续读道:“一载释三秋,君应难识节,高墙惹丑暖,人已路不知。他人宠我,至若珍宝,吾非绝情,又怎不知他之热血,如何?如何?” 十三听到此处,心念突然一转,暗忖:难道锦帛的字迹竟是喻姑娘的生母所书?看来,她亦非浪荡淫贱,不守妇道之人,且听听她还如何说。 喻泰晟挥袖抹了抹泪,又继续读道:“腹育锦麟儿,梦寐早求之,思君更无念,挽手晟郎欢。离别雁,萱花黄,只见新颜勿缱绻,人世亦如前。” 喻泰晟读完突然放声痛哭,紧紧抱住锦帛,不住的跺脚、摇头,半晌才涕泗横流,泪眼婆娑的止步悲声,抽抽噎噎的道:“鸿姑?鸿姑!是我错怪你了,是我错怪你了!” 那一霎,十三竟然猛地一呆,恍惚失神,差一点跌下大树。 喻泰晟说完仰天痛哭,伤心欲绝,便在这时突见不远处精光一闪,映如白昼,再过须臾,竟隐隐的现出一处宅 院,静谧清幽,安然怡人。 喻泰晟戛然止泪,慌慌张张的向那院中望去。 半晌,喻泰晟失态大笑,高声道:“鸿姑,是你吗?”说着,随手抛了锦帛,拔足向那院中奔去。 十三讶异,待喻泰晟进了院中,飘身落下大树,俯身捡起锦帛,拿在手中,仔细一看,就见那锦帛之上只画了一副地图却哪里还有半点笔墨字迹。 十三百思不解但心中亦也好奇院中之事,是以揣起锦帛,蹑手蹑脚的向院中靠近。 “鸿姑?鸿姑?” 喻泰晟欢声惊呼,情难自禁。 十三闪身躲在那院门的一侧,偷偷向里观望。 满院花草,争奇斗艳,馥郁芬芳。 一个漂亮温婉的女人站在花丛中间,正自弯腰除草,听见喻泰晟的呼喊,慢慢起身,莞尔一笑,道:“你来了?” 喻泰晟闻言登时情难自已,放声痛哭,拼命扑了上去,谁料,这一扑却扑了个空,踉踉跄跄的差些跌了个狗啃屎,待他稳住身形,满面惊恐的回身张望,刚要开口斥责,就见光影中缓缓走来一人,生的唇红齿白,风流倜傥,赫然竟是迷魂堂的堂主曲弱凌。 “阿鸿,你的身子未好,怎么还这么辛苦?哎,总是不听话。”曲弱凌用手拂过一朵牡丹,慢慢向前,眼望群芳又不由得由衷赞叹道:“倒是,这满院花草被你养的真是越来越好了!” 女人莞尔,走出花圃,蝴蝶一般的扑向曲弱凌,道:“好坏都是你送的花种,阿鸿只是代为种植入土,简单施了些肥而已。” 曲弱凌微微一笑,道:“阿鸿辛苦,凌哥哥给你奖励!”说着,曲弱凌伸手入怀,慢慢取出一包果脯,伸手拉着阿鸿走到一边的凉亭中坐下,将那包裹果脯的油纸慢慢打开,探手捻起一粒递到阿鸿面前。 阿鸿羞赧一笑,脸色绯红,微微仰首,轻启樱唇,一口衔下果脯,咯咯一笑,柔声道:“谢谢凌哥哥!” 曲弱凌淡淡一笑,道:“阿鸿,前日我在外地寻回了一件宝贝,你要不要看看?” 阿鸿一怔,随即点头,满面期待。 曲弱凌看了看阿鸿,满脸宠溺,从袖管里慢慢取出一团锦帛。 十三和喻泰晟一见那锦帛,不由同时大吃一惊,喻泰晟慌忙寻找,手足无措,十三则伸手入怀,取出锦帛放在手心的一霎,就觉一阵夜风吹来,锦帛倏然风化成尘,再无半点踪迹。 曲弱凌将锦帛慢慢铺展在石桌之上,用手一指,道:“你看,这里风景山色、花鸟鱼虫应有尽有,有了这布帛,从此你在这院落之中就再也不用孤独寂寞了。” 阿鸿满脸惊讶,紧紧盯着锦帛,眉飞色舞,不过半晌之后突又情绪低落的低下头,沉吟半晌,满嘴哀怨的道:“那又能如何?没有你在我身旁,再美的风景都是伤害,我不要!不要!” 曲弱凌闻言紧忙一把拉住阿鸿的双手,动情的道:“阿鸿,对不起,都是我不好,未得令尊欢心,让你平白受了这许多委屈。你放心,我一定会好好努力,一定会让他对我有所改观,同意咱们在一起。” 阿鸿一听潸然落泪,一头拱进曲弱凌的怀中,伤心欲绝的哭了起来,道:“凌哥哥,我们究竟哪里做错了,明明早都说好了的,爹爹为何要突然反口阻止?阿鸿想不明白,真的想不明白。” 曲弱凌亦也泪目幽幽,目光投向远处,自言自语的道:“我也很迷惘,伯父以前对我从不这样,到底是我哪里做错了?” 二人相拥而泣,哽咽难言。 第118章、老奸猾、少恼无 蓦地。 一阵杂乱的脚步由远及近,匆匆而来。 二人慌张分开,各自展泪,心慌不已。 “小姐,不好了,宗主和曲堂主来了?” 一个丫鬟到了眼前,惊慌失色,气喘吁吁。 曲弱凌闻言猛然站起,脸色难看的道:“什么?我爹来了?” 丫鬟拼命点头,道:“正是!他们和老爷正赶来这里,看样子像是要兴师问罪。” 曲弱凌一听怒然听声,迈步便向院子深处走去。 阿鸿一见紧忙起身阻拦,道:“凌哥哥,您这是要做什么?” 曲弱凌怒发冲冠,道:“我这便去问问他们,你我之事碍着他们什么了,为何还请来宗主,以此相迫?” 话音未落,就见脚步声碎,人影一闪,三个老人已然并肩而来,走在正中的宗主喻闵行尚未苍老,一副虎颜威仪,八面威风。 “鸿丫头,没礼貌,见了宗主伯伯和曲伯伯还不赶紧过来见礼?” 阿鸿父亲杜喻简一见女儿与曲弱凌并肩站在凉亭之中先时一怔,继而面无表情的喝道,阿鸿一听,脸色一冷,但仍是飘身出了凉亭,到了三人面前敛衽一礼,问过好字,站在一旁,垂首静立。 曲弱凌的父亲曲轻海一见曲弱凌不禁顿时大怒,简单应了阿鸿的问礼,快步走到凉亭前,怒声道:“孽子,一早就不见了你的踪影,原来竟在这里?你到底意欲何为?” 曲弱凌脸色铁青,冲出凉亭,瞪了瞪父亲,朗声道:“我心中所想如何,难道爹爹不知,还来明知故问?” 曲轻海闻言一怔,继而举手便打,道:“你这混账,乱说什么?看我不打死你!” 杜喻简一见紧忙上前阻止道:“老曲?老曲,且请息怒,有什么话好好说,孩子都这么大了,动不得手的。” 曲轻海气急败坏的瞪着曲弱凌,慢慢收手。 喻闵行一见微微一笑,踱步上前,道:“好了,弱凌这孩子不错,我甚是赏识。曲兄弟,你这火爆的脾气也早该改改了,你看咱们胡子一大把,都这般年纪了,折腾不了几天了。以后山宗如何,还得看他们小弟兄的,若有什么不当之处,你与他们讲通道理就是,何必动手动脚的?” 曲轻海一听紧忙回身,抱拳躬身,道:“宗主所言甚是,曲轻海记下了!” 喻闵行哈哈大笑,道:“你看你,都给你说过多少遍了,你我兄弟出生入死,早已割头换命,情逾手足,哪还要如此疏远?” 曲轻海一听,紧忙道:“宗主教训的是。不过,宗主身份尊崇,上下规矩不能乱,曲轻海一直知会得!” 喻闵行闻言脸色倏然拂过了一丝不悦,但听杜喻简道:“诶,我说你老曲,一辈子都改不了这一根筋的牛脾气,咱这宗主地位固然尊崇,可宗主哥哥虚怀若谷,平易近人,肯与你我称兄论弟那也是真情流露,有意赏脸,你可千万别不识好歹啊!” 杜喻简说完朗声大笑,喻闵行亦随之颔首微笑,曲轻海一听连忙点头,冲着喻闵行道:“宗主大量,万请勿怪,我这家门不幸,出了一个逆子,说来总都是气,您说说,他与这阿鸿姑娘······” 喻闵行闻言紧忙出言打断道:“曲兄弟,弱凌贤侄一身本事,我早已替他安排下了一个堂口,只因近日繁忙,一直无暇予以知会,不知他可愿担此重任?” 曲弱凌闻言眼前一亮,先前悲愤一扫而光,他等着一天一惊都快把头发等白了。 阿鸿看着爱郎欢喜如此,自己亦也随着眉飞色舞,喜难自已。 曲轻海乍听此言,神 色骤然一呆,他紧忙望了一眼曲弱凌,又看了一眼杜喻简,略作沉吟,突然拉着曲弱凌跪倒在喻闵行的脚前,俯首叩头道:“曲家父子万谢宗主栽培之恩!” 喻闵行朗声大笑,伸手搀起二人,道:“自家兄弟不必客气,但只愿老夫把这堂口传与贤侄之手,还望贤侄尽心打理,不要让老夫失望。” 曲弱凌一听紧忙点头,道:“宗主伯伯敬请放心,弱凌一定肝脑涂地,死亡而后,绝不负伯伯的栽培之心。” 喻闵行闻言抚髯点头,道:“好!有你这样的小弟兄一起努力、帮衬,待我百年之后,把这骊山宗交到泰晟那小子手里,我便死也瞑目了。” 话音未落,杜喻简紧忙道:“宗主说的哪里话,您老当益壮,正值当年。若真桑榆向晚,我等老朽亦要追随宗主麾下,再战江湖风云不怠。” 喻闵行一听朗声大笑,连道:“好好好!” 曲轻海心事重重,一见二人说笑如此紧忙随声附和,目光落在曲弱凌身上就见他满面欢喜,情难自禁,而另一边的阿鸿亦也明眸善睐,顾盼生姿,心中暗忖:如此一双璧人,真若佳偶天成,百年好合该多好,只盼我老来所依,儿孙绕膝,尽享天伦,那日子,真是思之热切,梦寐渴求啊。 喻闵行笑罢,突然话锋一转,冲着杜喻简道:“杜兄,刚刚说及犬子,老朽突然想起一事,前日我与家人团宴,闲聊提及,才知我那不成器的犬子竟然渴慕鸿儿姑娘已久,不知······” 杜喻简闻言一愣,迟愣半晌才慌忙道:“这个······泰晟公子垂爱,我杜门荣幸之至,只是······”说着,将目光投向了曲轻海父子,就见二人脸色突变,满脸煞白。 喻闵行也不看二人,盯了一眼脸色骤变的阿鸿,道:“只是什么?难道我那晟儿配不上你这鸿儿姑娘?” 杜喻简一听紧忙道:“不是!不是!宗主千万莫要误会!” 喻闵行微微一笑,道:“没有误会最好,如果杜兄没有异议,老朽这便回去置办聘礼,择日便来提亲。”说着,喻闵行又看了看阿鸿,然后满脸不屑的扫了一眼曲轻海父子,道:“曲兄弟,这可是你泰晟侄儿一生的大事儿,到时还需劳烦你和兄弟们多多操劳才是。” 曲弱凌本来因为堂主一事满心欢喜,可一听这事顿如晴天起了雳,失魂落魄的向后连连退去,只等阿鸿的一声‘凌哥哥’他才猝然清醒,紧忙扑向转身欲去的喻闵行,高声道:“宗主伯伯,万万不可,我与阿鸿······” 杜喻简与曲轻海同时拉住曲弱凌,强行堵住他的嘴,拼尽全力。 喻闵行走去一步,突然转身,面罩寒霜的道:“此事就这么定了,鸿儿姑娘入我喻府必然如女儿一般待看,诸位还请放心!” 喻闵行说完转身又去,趾高气昂,再未停留。 曲弱凌怒声咆哮,捶胸顿足;阿鸿呆然失泪,失魂落魄;两个老人则面面相觑,满面愁郁。 终于,喻泰晟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怒号,双膝一软,跪倒在地,双手胡乱的拍打着太阳穴,凄声哭道:“为什么?为什么?” 渐暗的光色里人影散去,又有人来,她是披着喜袍的阿鸿,到了喻泰晟面前,凄声道:“别哭了!我知道不是你的错!” 喻泰晟大惊,慌忙抬头,期期艾艾的道:“鸿······鸿姑,你······不怪我?” 阿鸿摇头,道:“不怪!从来都不怪!” 喻泰晟抹了一把泪水继续道:“可······可是我那般待你,那般······呜呜,冷落你,你······你难道一点都不怪我 ?” 阿鸿苦笑,落泪,道:“不怪!能怪什么?还不都是我自己的命不好!” “可是······” 喻泰晟心有万言,终于哽咽难言,痛不欲生。 阿鸿一展喜袍,仰天悲笑,道:“晟郎,你待我情谊如何,鸿姑全都知道,怎奈你我缘轻意浅,错过了情分,假若初时识你而非我心心念念的凌哥哥,想来我们也能相亲相爱一辈子,永世不负。” 喻泰晟跪地痛哭,疯狂摇头,口中胡乱的喊着,“永世不负!永世不负!” 阿鸿悲戚半晌,收敛心神,飘然蹲在喻泰晟的面前,认真凝视半晌,突然伸手去抚摸那既显熟悉又感陌生的脸颊,只是二人阴阳两隔,能够借助异术再次相逢,所能触摸的又岂是心头的悲苦郁愤,想来一切都已成了虚无。 喻泰晟涕泗横流的昂首望着阿鸿,摇头不止,道:“鸿姑,我错了,我不该那般待你。可你······可你们为何背里······背里······不告诉我事实真相?为何不告诉我?” 阿鸿轻轻的抚摸着喻泰晟的脸颊,虽然那抚摸形同虚设,可她依旧恋恋不舍的一遍又一遍抚摸着,因为她在怀上女儿的一霎便已知道,眼前这个男人亦也是个可怜人,每次夜里搂抱自己才能入睡的他又与自己有何区别? 一切安排,是否都是他自己心甘情愿的吗? 世人不知,她却深知他苦,只可惜,活在阳世的日子里,除了痛苦,谁还有心思替他去想别的。 “傻晟郎,事情既错,告诉你又有何用?难道你能说通父亲,让他饶过我们,各自去寻幸福?” 阿鸿苦笑摇头,目光飘向远方,半晌失神,又喃喃自语的道:“许多事,习惯了也就淡了,许多人久了也便忘了,就只是你,一直揪着我这个又爱又恨的女人迟迟不肯撒手,这些年,你过得快乐吗?” 喻泰晟摇头又连连点头,泪水如溃堤的洪水,万难抑制,可那洞察真相的疼却如万箭穿心,裂痛难当——他可不想自己深爱的女人过得如此。 但事实,她过得比他所知道的还要惨烈,甚至为此都无端的付出了生命——怀里孕育的生命呱呱坠地的一霎正是她满怀希望,想要重新好好生活的刹那,一个可怖的人脸将他推至了死亡,同时,他那可怜的孩子的一生也变得坎坷起来。 最后,所有一切都被他深深怀疑与鄙弃的人背负起来,而他对此却浑然不知,世人亦也毫无察觉。 所有一切,除了他,谁都不知。 他所想的就是为了自己百年之后的基业有所传承,只可惜,自己那无用的儿子却因为一个女人变得狂躁暴虐、刚愎自用,即便自己运筹帷幄,决胜千里,可一切总都趋向失败,他是人又不是神,怎能随意主宰世间一切,所向披靡? 悲戚良久,阿鸿收敛悲戚,柔声道:“晟郎,事到如今,你我生死两隔,一切皆成过往,你若对我还有一丝情谊,便请替我完成两个心愿,不知你可否愿意?” 喻泰晟抽抽噎噎的止住悲声,连连点头,道:“鸿姑,你说,什么事我都可帮你做!” 阿鸿微笑,道:“我们的檬儿生来便命运多舛,饱受磨难,如今更是苦不堪言,你若闲暇便带着那面锦帛到大哥的秋茗庄看看,或许那里才是她最好的去处。” 喻泰晟慌忙寻找,那锦帛刚刚在手,被自己早已遗弃,现今去找又哪里寻得到。 第119章、德报怨、入坟悲 阿鸿看着喻泰晟,深深蹙眉,将手一挥,卷起一阵寒风,待等风头过后,那锦帛竟又倏然落在喻泰晟的眼前,喜得他紧忙双手抓起,捧在手心,仔细一看,竟是美美的一副山水画,隐隐的,里间竟有他初做父亲时的喜悦身影。 喻泰晟泪水再落,连连点头,道:“鸿姑,你放心,我这就去秋茗庄,这就去!” 阿鸿一笑,道:“莫急,许多事,还是要与你说明白,不然你被蒙在鼓里,总也是一桩心事,难得快乐。” 喻泰晟慌忙收起锦帛,连连点头,道:“鸿姑,你说吧,我这就听着!” 阿鸿道:“这锦帛神奇,堪称至宝,可你知道它是哪来的吗?” 喻泰晟摇头,阿鸿叹息,道:“你可否知道,我们二人有此相逢,又是拜谁所赐?” 喻泰晟继续摇头,阿鸿苦笑,道:“你这憨郎,糊涂至此,竟什么都不知道。” 阿鸿说完仰天喟叹,既显幸福又显哀伤。 半晌,神色一转,眼神热切的盯向着喻泰晟,掷地有声的道:“晟郎,你听好,这一切都要感谢我那凌哥哥。” “曲弱凌?” 喻泰晟脸色突变,脱口而出。 阿鸿神色凝重的点点头,道:“没错!就是我那可怜的凌哥哥!” 喻泰晟脸色突然变冷,微微摇头,自言自语道:“不!不可能!他岂有这等好心?” 阿鸿一看,突然拔高声音,道:“喻泰晟?!” 喻泰晟闻听紧忙抬头观望阿鸿,满脸凄苦,将信将疑。 阿鸿随即缓下声音,但仍旧面色凝重的道:“晟郎,你听好了,我那凌哥哥举止言行坦坦荡荡,所做之事赤诚肝胆,铁血丹心,他从未负你,亦未负我,更未负这世间一切所有。” 喻泰晟听着脸色铁青,慢慢向后退去,隐隐的,竟又对这阿鸿起了戒备,满脸的痛苦也渐渐的变作了愤怒。 阿鸿盯着喻泰晟眉头紧皱,半晌惶惑,倏然摇头冷笑,语声落寞的道:“晟郎,原来你到底还是不肯信我?亏我一知你还阳重生便立刻想尽办法赶来见你,可你······可你······一个生来就冷血无情、薄情寡义之徒,我该早就醒悟,何要与他再动真情,巴巴而来,自讨其辱,自甘下贱?” 阿鸿说完,甩袖转身,扬长而去。 喻泰晟一见紧忙挥袖抹泪,向前追去道:“鸿姑······等等!” 阿鸿猝然转身,满脸怒色,道:“你还想如何?生时,你不明所以,整日浑噩,道听途说,对我乱加污蔑、轻视也便罢了,如今阴阳两隔,彼此更无瓜葛,今日我来见你是我自甘轻贱,怪不得别人。自此,愿你好自为之,永无再见。” “鸿姑!” 喻泰晟一声痛哭,撕心裂肺,双膝一软,跪倒下去。 十三被吓了一跳,心情立时紧张了起来,紧忙扒着眼前的枝叶聚神细看。 阿鸿盯着痛哭流涕的喻泰晟心念踌躇,最终心中不忍,上前示意他起身,道:“你这是做什么?” 喻泰晟摇头,面色痛苦,道:“鸿姑,我······我难受!” 鸿姑闻言甚是动情,再次伸手触摸他的脸颊,只可惜,二人终究隔岸两望,再难聚首,那痛、那苦又有几人能够理解、体会。 “好了!晟郎,不管你是否信我所言,有些话还需你谨记:生时,我负凌哥哥太多,你与父亲以及骊山宗负他及他的家族之处更是数不胜数,罄竹难书。许多事,我不说,你自然全都知道。 自从父亲将骊山宗大权交到你手后 你便变得任性跋扈,刚愎自用,身旁鲜有得力之人,每每遇事还不都是凌哥哥替你出头解决。 且不说那些年他为你得罪下的一众败类,便说逆贼一党篡权,将你囚禁之后,这堂堂的骊山宗上下,可还有一人替你思量生死?” 阿鸿落泪,目移别处,又道:“还不是我那凌哥哥,他孤身一人,忍辱负重,四处筹谋,最后才有了你和父亲今日的重见光明,死而复生?便是到了最后,他都不顾自己名节,为了你和你的父亲所做的诸般恶事身负骂名,到底以死殉职,也不枉了他那一堂之主的殊荣。” 阿鸿说着说着动了情,她突然面目狰狞的瞪向喻泰晟,道:“你身为一宗的少宗主,倒是拍着良心说说看,那迷魂堂到底是什么?它在你父子眼中连那乞丐碗中的一粒糙米都还不如。难道只就因为我的原因,你们父子便就如此狠心的待他?” 喻泰晟脸色一变,刚要辩解,阿鸿昂首冷笑,道:“罢了!罢了!与你说这些又有何用?对牛弹琴,寡义薄情,真是亏了我那凌哥哥的一腔热血,诚诚恳恳的一生执守。” 阿鸿说完,冷看一眼喻泰晟,伤心而去,意欲果决,片刻未留。 “鸿姑?鸿姑?” 喻泰晟拼力追赶,只可惜,那步子奔的再急亦不过是在原地挣扎而已。 不过片刻,一切俱都消逝无踪,只余那静夜幽深的冷寒与诡秘遍布四周。 喻泰晟怒声咆哮,声嘶力竭。 阿鸿一去再未出现,连同那一座诡秘的院落。 十三躲在远处,偷偷祭出一品珠,盈盈紫光瞬间照亮大片天地,同时也悄然润养了这一片受伤不浅的天地。 喻泰晟伤心欲绝,对这头顶突然绽放的紫光浑然不觉,他涕泗横流,自言自语,纵然十三竖起了耳朵亦也未能听懂他所言何意。 蓦地。 喻泰晟止了悲戚,住了言语,惶惶的俯首盯看地上,就见那枯叶残枝间竟赫然倒着一具尸体。 十三与他同时惊呼,道:“曲弱凌?” 喻泰晟惊慌之后,慢慢拉起曲弱凌,背在肩上,失神半晌,慢步向丛林之外走去。 十三不解,只好驱着一品珠,偷偷藏身林木之中为他照明去路。 二人夤夜去了两炷香的光景,终于到了一片平整、空阔的山地之中,那里建有一座坟茔,十三借助紫光一看,赫然竟是阿鸿之墓。 喻泰晟失魂落魄的放下曲弱凌的尸体,盯着墓碑呆望半晌,突然一声苦笑,道:“鸿姑,如你所愿,我将你的凌哥哥带来了,但只愿自此之后,你们得意比翼双飞,莫再像阳世这般离乱,蹉跎了一腔深情。”说着,他两眼含泪的看了看曲弱凌的尸体,继续伤心的道:“至于我,你们两个放心,我一定会活的好好的,不管多难,都会活的好好的!” 喻泰晟说完,扶起曲弱凌,转过墓碑,慢慢打开墓门,毫不迟疑的走了进去。 稍后,墓门随即关闭,一切尽入平静。 十三站在远处,静静的看着,他没想到喻秋檬父母之间的爱恨纠葛竟会如此曲折、晦涩。他分不清这一场情事里的赢家是谁。 隐隐的,他似是明白了这所有一切的幕后推手是谁,可是,他所做一切究竟是为了什么?事情最后他又得到了什么? 一切难以预料又顺理成章,十三喟叹,久久不去,而那紧闭的墓门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他自也不知。 此时夜寒料峭,隐带喧嚣。 他挺身走向那平台的一边,举目远望,虽然那漆黑墨染的尽处有点星光,可谁又能将那下面的世界看得清楚 。 墓门终于打开,喻泰晟满脸倦态的走了出来。 彼时,东方鱼肚,风寒更甚。 “少宗主,您还好吗?” 一直守在这里的十三不光没了睡意,身体里似乎都没了暖意,他一见喻泰晟出来,满怀喜悦,快步迎了上去。 “恩公,您怎会在这里?” 喻泰晟大为惊异,尚未从那悲伤之中醒来。 “噢,我夜里无眠,随便出来走走,不想偶遇您往这里赶快来,所以便冒昧的尾随而至。” 十三尴尬苦笑,慌忙解释。 喻泰晟倒没有因为十三的不约而至感到生气,他失魂落魄,木然半晌,突然想起,才又冲十三慌忙抱拳,满怀歉意的道:“恩公一直候在这里,可是冻坏了?” 十三摇头,佯装无恙。 喻泰晟唉声叹息,远眺东方鱼肚,幽幽的道:“恩公心中一定在偷偷笑话喻某!” 十三骤闻此言心头一慌,道:“少宗主何出此言?” 喻泰晟苦笑,摇头,突然双臂一展,神色释然,道:“没事儿,喻某现在总算明白了,一世不堪,满眼蹉跎,纵在别人眼中成了笑话,那又如何?我之痛苦,闭眼寥寥,谁若欢喜,尽管拿去说笑,喻某真情,自有斟酌。” 喻泰晟说完,转身向山下走去,口中继续道:“山间晨风料峭凶寒,恩公还请早些归回,可别染了病恙!” 十三随口应承,木然望着晨曦渐起之下的那道身影,落寞而又孤独,倔强而又执拗。 崭新的晨曦落在骊山宗的每一处角落都显得生机盎然,当然那早早就起来悬红挂彩的门人弟子每人的脸上都绽放出了久违不见的笑容。 老宗主死而复生,少宗主平安归来,更有各家堂主驱逐逆贼,重新归位,这喜事,百年难遇,骊山宗里若是不折腾出点儿花样来又怎对得起这山宗早起的沧桑。 走在热闹的人群之中,十三心情依旧莫名伤感,他一眼就望见了远处屋檐下抱臂静观的岳霖悠然。 “大哥哥?” 岳霖悠然一看见十三紧忙欢呼,蹦蹦跳跳的迎了过来,道:“一夜未归,您去哪儿了?也不知道带上我?” 十三一怔,道:“你怎知我一夜未归?” 岳霖悠然左右环顾,见无人注意,紧忙拉着他到了一边,压低声音道:“大哥哥,这不重要,先说要紧的,您有没有发现这骊山宗里诡事连发,甚不太平,依我之见,此地不宜久留,还是赶紧寻个由头,早些去了吧?” 十三见岳霖悠然说的煞有其事,心想其间必有隐情,于是紧忙扳住他的双肩,道:“究竟发生了何事,快点说明白些?” 岳霖悠然面露苦色,道:“昨日夜深,我做了一个噩梦,心中惊惶,久久难去,所以睡意全无,躺在床上辗转反侧,终难入寐,想着到您屋中寻个伙伴,以去惊惶,所以偷偷下床,出了屋子·····” 岳霖悠然说着用手一指旁侧里的一间屋舍,道:“刚一出屋,我就看见那屋舍里灯火仍亮,人影绰绰,似有几分热闹,所以一时好奇便偷偷摸了上去,谁料······谁料······” 岳霖悠然说到此处,神色一凛,突然住口不言,十三脸色一变,道:“究竟何事,能否不要吞吞吐吐,快点说个痛快?” 岳霖悠然点头,神色不安的重又望了一眼屋舍,道:“谁料我看到可怕一幕。” 十三满面焦急,道:“真是急人,快说,到底如何?” 第120章、诡异事、山水哀 岳霖悠然一声长吁,道:“那屋舍里,老宗主正和一群堂主围聚在桌案之上,挥刀弄叉的宰杀着一人,我透过缝隙,仔细一看那人,你猜是谁?” 十三急的顿足捶胸,道:“二公子啊,求求你,能否痛快的把话说完?” 岳霖悠然瞪大眼睛,点点头,嗯了一声,道:“那人竟是火应吾!” 十三一怔,道:“他不是被老宗主给放了吗?” 岳霖悠然连连点头,道:“就是!就是!” 十三低头思忖,心中亦有几分惶惑,若说那火应吾恶贯满盈,罪不容诛,老宗主偷偷将他处决亦也无可厚非,只是他为何要当着众人的面把他放了,然后又叫人给捉回来偷偷残杀? 岳霖悠然见十三若有所思,紧忙又道:“大哥哥,别想了,这也没什么,想那逆贼罪有应得,死有余辜,不值同情。其中较为诡异的是,我躲在这里一直偷偷盯视,直到此刻也未见那屋中走出任何一人。刚刚,有人开门去屋舍里拿取东西,我偷偷跟了进去,却见那屋舍里空空旷旷,什么都没有,你说奇不奇怪?” 十三听完长出一口气,略带愠怒的道:“小兄弟,你莫再胡闹!或许是你昨夜看花了眼,起了梦魇,好端端的,一群人杀人纷食,怎会不留一点痕迹?” 岳霖悠然满脸茫然,双手一摊,道:“所以说啊,大哥哥,我看的绝对一点没错,这里诡异阴森,咱们还是早些去了吧。” 十三无奈苦笑,转身看向岳霖悠然所说的屋舍,心中亦也起了惶惑。毕竟,这骊山宗里的诡异他又不是没领教过。 “不好了!不好了!老宗主他······他······” 蓦地。 一个尖细惊惶的叫声响彻整座院落,忙乱的人们尽皆一惊,纷纷驻足向那惊惶的门人看去,就见他脸色铁青,奔到院落之中,来到几个堂主跟前,回首一指老宗主睡眠的屋舍,道:“老宗主他······他又死了!” 众人大骇,争相奔向屋舍。 少时,一声声惊呼接连传来,继而有人出门扶墙干呕,有人慌张奔逃,更有人嚎啕大哭,转眼一瞬,乱做一团。 十三和岳霖悠然一听大骇,面面相觑,双双奔到屋舍之前,驱开众人到了屋中一看,就见床榻之上的老宗主喻闵行竟然变成了一副恐怖骇人的腐尸,就像刚从泥水棺椁中刚挖出来的一般,阵阵恶臭刺鼻,嗅之作呕。 十三二人看得骇异,一筹莫展,随着众人鱼贯的出了屋子,到了外间,接连几声长喘才勉强稳住心神。 岳霖悠然毕竟年轻,喘息一过便即高声喝道:“快!快去知会少宗主!” 话音一落,有人应承,一路小跑的奔去,过不多时,那人惊叫着奔回,道:“不好了!不好了!少宗主不见了!” 几个堂主一听紧忙围了过去,七嘴八舌的斥责那人,随即又吩咐手下四处寻找。 良久,俱都匆匆回府,少宗主凭空消失,彻底没了踪影。 众人惊骇,惶然四顾,面面相觑,一时慌乱又起了喧嚣。 十三眉头紧蹙,听闻少宗主不见,顿然想到老宗主尸化一事,难不成他也—— “不可能!一夜奉陪,清晰可碰,那绝非梦魇,亦非虚妄,看来一定是那里出了岔子?” 十三黯然思忖,突然,他想起了阿鸿夜里所托之事,心中倏然开朗,紧忙拉过岳霖悠然简单交代几句,奔到马厩处牵来龙颜驹,纵身跨乘扬长而去。 岳霖悠然一头雾水,见十三去的迅疾也不好过多追问与攀缠,眼见青影恍惚无踪,只好回到一众堂主面前,抱拳拱手道:“诸位, 贵宗惊变,始料未及,依在下愚见还是赶紧打造棺椁将老宗主成殓起来才是首要。” 众人一听紧忙七嘴八舌的议论开来,有人道:“那少宗主失踪一事可该如何处置?难不成他·····他也······” 岳霖悠然一听紧忙将手一挥,道:“莫要胡思乱想,我那大哥哥本事通天,此时已代诸位前去寻找,想来要不多久便有结果,诸位大可放心。” 众人将信将疑,尽皆散去,各自忙碌。 十三纵马扬鞭,快速离开了骊山宗,那龙颜驹纵声嘶鸣,奋蹄驰骋,恍如一道闪电,没入丛林深处,眨眼便去数里,匆匆忙忙赶往秋茗庄。 临近山门的一道山坳,草木葱茏,枝叶蔽日。 不知何故,龙颜驹行到此处突然人立止步,昂首长嘶,骇得十三差些没仰面栽落。 十三拼力勒马,半晌歇止,环顾四望,就见密林幽深,毫无异样,正自费解之际陡见远处树后似有异动,紧忙飘身下马,小心前去,一会儿到了近前,聚目光一看竟见那树下正有几只鬣狗争先恐后的疯抢着食物。 十三微微蹙眉,暗笑自己大惊小怪,刚欲转身离去,偶然瞥见那鬣狗强食之下的猎物竟赫然是掌宗执事火应吾,不禁心头一惊,想起岳霖悠然先时所讲老宗主与一众堂主纷食尸体的事情,暗自冒了一声冷汗。 他怒喝一声,长身而上,骇退鬣狗,仔细一看,果真,瞧那衣衫容貌,决然是那火应吾不差,可他为何会在此落难? 十三百思不解,上前搀起已被鬣狗蚕食过半的躯体,将他挪至一块平坦地,取来铁剑,挖了一个大坑,草草将他掩埋,然后又斩了一棵小树,做成墓碑,立在坟前,道:“火执事,虽然你生前恶事做尽,不受人待见,但死后如此亦也叫人心寒。今叫我遇见,也算缘分,愿你自此入土为安,早登极乐。” 十三说完,沉默良久,遂转身离去,再未回头。 此时,艳阳已高,大地复苏,浑不见昨日傍晚的阴雨连绵之色。 十三打马扬鞭,快速出了山门。 奇怪,这山门前原本把守众多,而此刻却空无一人,竟显几分没落。只不过出了山门一线,满眼又是那焦黑碳烤,遍地疮痍,毫无半点景致之美,恰如晦涩地狱,令人不寒而栗。 十三纵马狂奔,心中不及慨叹,一路不歇,径直到了秋茗庄前,已是过午十分。 焦黑破败的断壁残垣尽显悲凉,隐隐焦胡之气徐徐入鼻,伴有血腥。 十三心情沉重,翻身下马,快步而入。 喻泰晟果然只身来在了这里,他只比十三仅仅只是早了一点而已。 秋茗庄,威名赫赫,远近驰名,可如今满眼破败,早已不复往昔。 喻泰晟泪目凄然,踱步其中,左看右顾,口中胡乱的喊着:“哥哥?嫂嫂?” 十三远见他那一身的落寞与无助,心情陡然苦痛,他慢慢止步,不意打扰,远远地看着,闭口不言。 喻泰晟寻望良久,突然仰天一声悲号,泪水潸然而下,凄声道:“苍天啊,您何故要如此无德?想我哥哥、嫂嫂一生仁善,广播善缘,为何到底还要落得如此地步?” 说话间,泪水依然如溃堤洪水,一发不可收拾。 十三随之动情,慌忙上前,可走了几步却又木然止身,双唇嚅喏,半晌踌躇,终是郁郁静默,摇头叹息不止。 一阵风斜侧吹来,掠动二人的衣衫长发,飘飘摇摇,净起惆怅。 蓦地。 远处坍塌的屋檐下有块显眼的衣角露了出来,十三一眼望见,猝然奔去,拼力掀开那焦黑的屋檐一边,下面赫然 现出喻秋檬的尸体,不由黯然一惊,紧忙喊道:“少宗主,快快过来,喻姑娘在此!” 喻泰晟闻言一怔,慌忙转身,惊见十三心中大骇,再见那废墟里静躺无恙的喻秋檬尸体,不由脸色一变,跌跌撞撞的奔了过来,扑到喻秋檬身前,一把抓住她的手臂,凄声道:“檬儿?檬儿?” 十三慢慢闪在一边,他被眼前一幕彻底惊呆,真真假假、亦真亦幻间,他浑然失神,彻底分不清了是非对错、真假成败。 喻秋檬神态安详,全无半点苦色,就连那一身衣衫亦也干净如新,不染半点尘埃。 喻泰晟抱着女儿哭泣半晌,慢慢从怀中取出锦帛,随手空中一抛,就见那锦帛顿时分散如雨,化成无数金光闪耀的碎屑,扑簌纷落,瞬间罩住父女,尽显神奇。 十三一见满面诧异,刚自心中赞叹,陡见喻秋檬那死去多时的躯体倏然一阵抖动,继而一团黑烟破体而出,盘旋空中,随即乘风远而去。 十三暗叫不好,紧忙纵地腾空,疾疾追赶而去,只是那黑烟东飘西荡,径直飞往大海方向,渐渐的,分散四去,终化虚无,消失无踪。 十三心中愤懑难解,倏然止住身形,远眺虚空尽处,暗暗自责,总念着又叫那恶魔平白走脱,错失了一次好时机。 喻泰晟一味伤悲竟浑然未觉那破体飞空的黑烟,他仍自紧紧地抱着喻秋檬忽而失笑,忽而悲戚,反反复复,像个癫子。 终于,喻秋檬的尸体随着黑烟的飞去渐渐变得委顿,只等十三空中飞回的一霎,尸体骤然飞散如尘,化作了无数的金色碎片,纷落在秋茗庄的各个角落,熠熠生光,甚为奇妙。 喻泰晟惶然起身,拼命追逐那四散的金屑,破声疾呼‘檬儿’十三一见紧忙上前阻拦,道:“少宗主,事已至此,还请节哀!” 喻泰晟大惊,慌忙侧头,一见十三突然现身顿时神色一呆,继而双唇嚅喏,刚要开口说话就见那焦黑碳烤的废墟骤然起了变化——一座座亭台楼阁拔地而起,一片片草地倏然铺陈,绿意盎然,更有那奇花异草遍地盛放,更有一条蜿蜒小溪迂回而来,经过二人脚下之时淙淙有声。 二人大骇,左右环顾,不明所以。 半晌,一切歇止,二人举目再看就四下春意盎然,青幽静谧,俨然已处在世外桃源之中,浑身舒畅,心旷神怡。 十三突然想起了阿鸿交给喻泰晟的锦帛。当然,喻泰晟也突然明白了眼前惊变的秘密,他仰天落泪,怒声高呼,道:“鸿姑,快看啊,你交代我做的事情我做到了!我真的做到了!” 喻泰晟说着拔足狂奔,瞬间冲进了莽莽深林之中,骇得十三急忙追赶,刚要出言劝阻,就见那喻泰晟戛然止步,惊呼连连。 十三不明所以,快步奔到近前,顺着他那惊惶的目光看去,就见眼前有片宽阔水塘,里间疏密有间的长满了挺拔的翠竹。 奇怪处,那翠竹上开满了一朵朵拳头大小、玲珑剔透的粉白花朵,迎风慢舞,香气怡人。 “她······她怎么可能会开花?” 喻泰晟用手指着翠竹,惊慌失色,满脸讶异。 十三自也不知那翠竹何故会绽放团花,不过眼见喻泰晟惶然如此,也未及多想,随口胡言劝道:“少宗主,如此奇景异相想来不简单,说不好是喻姑娘不舍远去,故此回来看你?” 喻泰晟一听,眼露精光,猝然失声痛哭,跌跌撞撞扑向水塘,痛声道:“檬儿?檬儿?是你吗?” 第121章、心释然、落空休 十三骤觉语失,刚想阻拦,那喻泰晟已然跳进了水塘之中,满脸喜色,不住的观看着四下里怒放正盛的漂亮花朵。 幸好,水塘不深,刚刚过腰。 “檬儿,对不起!都是父亲不好,都是父亲糊涂啊!” 喻泰晟捧起一团花朵,动情倾诉,伤心欲绝。 十三一见如此,担忧稍去,只有站在岸边静静旁观。那一刻,不安动荡的心亦也随之悲喜起落,不知归处。 蓦地。 竹林突起动荡,继而团花相继飞离,团聚空中。 十三大惊,刚要喝止,就听喻泰晟欢声喝喊道:“檬儿?檬儿?” 话音未落,就见团花紧蹙中慢慢现出一道人影,辨其形貌竟真有几分喻秋檬的样子。 十三大骇,紧忙向前探身观瞧,就见那身影蹁跹而来,可疏忽又变飞花乱舞,骤然分散,重又归于翠竹之上,伴随清风慢慢掠舞。 喻泰晟站在池水之中,欢喜落泪,语声凝噎,道:“好!好檬儿!好檬儿!” 团花归树,再无异动,可身处池水之中欢喜难抑的喻泰晟却迟迟未肯离去,就那么神展双臂,微微昂首张望着,不厌其烦的凝视着每一朵团花,甚觉惬意,浑然忘我。 十三心中着急但亦也无法,唯有站在岸边苦苦等待。 终于,喻泰晟转身,盯向十三,道:“恩公,感谢您远路同来,我之心事已然妥当,咱们这就回转骊山宗吧!”说着,也不管十三如何决意,纵身跳出水塘,一声唿哨,唤来坐骑呼雷豹,纵身跨乘,转头就去,更无二话。 十三满脸茫然,站在原地半晌失神,只听那人马之声去远才又突然醒转,唤来龙颜驹,纵身上马,疾疾追去。 骊山宗里人心惶惶,苦等少宗主归来掌事。 天近酉时,喻泰晟与十三二人相继赶回骊山宗,众人一见二人平安现身尽皆鼎沸,纷纷簇拥而上,七嘴八舌,乱作一团。 喻泰晟大怒,将手一挥,驱退众人,也不等人引荐,匆匆赶到喻闵行的棺椁旁,向里一望不由深深蹙眉,道:“老人家,万事休矣,您就安心去吧!” 喻泰晟说完,回身招呼手下,道:“速速将老宗主成殓,明日择时下葬。” 话音落处,如何成殓处置自有一番忙碌,只是十三与岳霖悠然身为山中远客,不好参与其中,只有远远避开,闲处孤楼,静看山色,心中所想又如那突然阴沉的天色变得抑郁,无可言说。 瑰墨山,依然险峻巍峨,旧貌不变,只是半山腰下的一片焦黑却与之前大不相同,尤是那山麓下的灌木荒草早已成了灰碳,满眼破败疮痍,这与烽独语初来的样子截然不同。 当然,这一次到来的烽独语也与往次不同,毕竟他不再孤单,他带来了一个姑娘,一个落魄失魂却又美丽大方的可怜姑娘。 “秋姑娘,你放心,从今往后但有我锋独语活口的便都不会让你再受半点委屈。” 锋独语站在秋萧萧身后十步远处,神色凝重的盯望着她那柔弱且又执拗的身影,高声喊道,语声坚定,掷地有声。 秋萧萧没有理会,只顾自的向前走着,浑浑噩噩,满心绝望,眼前路遍地疮痍,正恰如她此刻的心境。 以后,还会有家吗?还会有心的归处吗? 秋萧萧苦笑,像个疯子,没来由的笑,笑中有泪,扑簌纷飞,迷乱前路。 “秋姑娘?你一定要信我!真的!我锋独语说话向来一诺千金,掷地有声。” 锋独语心有不甘,继续喊道,他想不明白这个富家大小姐怎么会有如此怪的脾气,按说自己费尽气力把她从那焦炭废墟里救了出来,就算没有两句感谢之词,一个笑脸总该有吧。 只可惜,锋独语想多了,秋萧萧非但没有给他笑脸,便是他说十句话语人家大小姐都未必肯与回应一句。 二人便就这般鬼使神差的到了瑰墨山下。 正好,锋独语也想上山拜访一下山林大叔,跟他说说那贱人岳霖火的事儿,左右叫他放心,估略以后那贱人都不会再上山叨扰、啰唆了。 “秋姑娘,你看,那山顶上住的就是我的山林大叔,他虽然生的有些凶恶丑陋,可为人却是极好的。你知道吗,先前有个讨厌的家伙非要跟我抢做大叔的徒弟,结果不自量力,出了很多洋相,被大叔骂了无数回,最后······最后······哈哈哈!” 烽独语快步奔到秋萧萧身旁故作欢心的指着瑰墨山顶,喋喋不休的说个没完,以期用自己满腔的热情能够化解秋萧萧心中的些许悲痛。 秋萧萧有气无力的昂首望了一眼瑰墨山顶,但见那山高入云,不见巅峰,真如自己心头置压的苦闷,已然不见尽处,是以鼻翼一算,泪水又自潸然,骇得锋独语紧忙双手无措的道:“秋姑娘,你这是怎么了?是不是我哪句话又说错了?实在不行,我给你道歉!你别哭了好吗?” 秋萧萧落泪半晌,突然开口,幽幽的道:“谢谢你!这里真美!” “啊?” 锋独语闻言一呆,用手搔头,环顾一下四周,满眼尽是乌黑焦炭,哪有什么美字可言,于是摇头瞪眼,不明所以。 秋萧萧说完突然向前奔去,她似乎看到了山石下有朵勉强幸免遇难的小花——一朵干枯的小花。 “秋姑娘?” 锋独语不明所以,紧忙呼唤,满面忧色。 秋萧萧不予理会,只顾自的俯身,轻轻摘取小花,捧在手心,仔细凝望,泪眼滂沱。 恍惚一霎,悲戚又来,泪水如洪,夺眶而出。 “秋姑娘,你······” 锋独语百思不解,盯看一眼秋萧萧手中的枯花,又瞅了瞅那一张憔悴而又沾满泪花的脸庞,心头不由泛起一阵绞痛,既痛苦又无措。 半晌。 锋独语才突然想起自己上山拜会一事,便道:“秋姑娘,你在山下候我一会儿,我先去山上拜会一下山林大叔,即刻便回,咱们再继续赶路。” 锋独语说完冲着满脸凄苦的秋萧萧一拱手,飞身跃过身旁的大石,快步向那山体奔去。 数次磨练,锋独语攀爬此处山岩早已得心应手,随心所欲,不过眨眼便然攀上数丈之高。 手挽岩石,回身远眺,但见千里云霭,缥缈氤氲,跌宕起伏,不由心情倏然开阔,突然一声呐喊,震彻九霄,奋力再攀,又上数尺。 蓦地。 一阵劲风兜头而至,有道黑影凭空疾坠,声势骇人。 锋独语大骇,手上力道一软,整个人随之倒坠而下,狼狈不已 惶惶之下,他慌忙伸手抓扣岩石,好不容易稳下身形,心惊肉跳,双手、双臂之上已然沾满了血渍。 锋独语仓惶下望,就见那黑影折着跟头落在距离捧花哀伤的秋萧萧身旁不远处,惊得她大叫一声,慌忙避逃,瑟瑟发抖。 “秋姑娘?” 锋独语大惊,不顾手上疼痛,慌忙攀爬而下,快步奔到秋萧萧身旁,见她脸色煞白,惊惶不已,紧忙出言安慰道:“你莫怕!有我在,谁都伤不了你!” 秋萧萧满目惊惶的捧着小花望了一眼锋独语,泪眼汪汪,楚楚可怜。 锋独语重重点头,神色坚定,然后小心翼翼的向那高空坠落的黑影走去。 “山林大叔?!山林大叔!” 锋独语甫一靠近,骤然失声惊呼,随即不顾一切的扑了上去,抱紧那恶汉的死尸放声痛哭,不住的仰天哀嚎道:“山林大叔?山林大叔!” 秋萧萧受锋独语的悲痛所染,泪雨滂沱,她慢慢向前探了探身,一见那业已摔得变形的躯体又不由惊得尖叫一声,向后慌忙躲去,一个站立不稳,倒了下去。 屠谷山林做梦都 没想到,自己被拘囿在这孤岛荒山之上,筹谋经年,最终被人无情毁坏、破解,到了生命的最后他才终于逃离这座天牢一般的大山。只可惜,离开了又能如何,他已然再也回不到了那布满荒芜的大修山,更不能再见那心心念念的女子以及那里的所有一切。 当然,他也绝对想不到自己的离开的方式竟会如此的清新脱俗——滚落山崖,粉身碎骨。 烽独语抱着屠谷山林哭得撕心裂肺,声音嘶哑,心中向往尽皆摧毁,那一霎,他隐约感到自己世界的崩塌几如末日,这般感觉曾在爷爷去世之时隐约有过,即便臭道士陆丹呈失踪,寻而不见或者目睹他惨死时都不曾有过。 锋独语浑身悸动,哭声不歇。良久之后,那秋萧萧才敢止了自己的悲声,小声劝解道:“公子,人死不能复生,你还请节哀!” 锋独语慢慢止了悲声,挥袖抹泪,哽咽半晌,冲秋萧萧微微点头,含糊其辞的道了个‘谢’字,慢慢放下屠谷山林,就听秋萧萧道:“大叔横死,举世悲痛,可事已至此,更不能让他曝尸荒野,公子还需趁早想个法子,把他老人家早些入土为安才是。” 锋独语感激的望了望秋萧萧,拼命的点头,心中暗忖:自己只顾悲痛竟忘了这身后事,幸好身旁有她提醒,看来这秋大小姐还是个知书达理、懂得大体的好姑娘。 思忖一歇,锋独语再不迟疑,急忙背起屠谷山林便欲爬山再去,秋萧萧一见紧忙含泪问道:“公子意欲如何?” 锋独语道:“山林大叔无端坠崖,今日要葬也需把他葬回山巅才是,所以,我······” 秋萧萧连忙摇头,冷声道:“大叔坠崖,你又怎知他不是有意为之,你又不是他肚里的蛔虫,怎知他又愿意住在那高顶寒凉之处呢?” 锋独语闻言心头一惊,慌忙扭头看向秋萧萧,半晌迟疑,终于明白为何山林大叔总愿拉着他左右盘问的那山下的事情。 原来,他早有意下山,可他却为何又不早些下山呢? 锋独语惶惑不解,轻轻放下尸体,装模作样的寻了一处山丘,自言自语那是风水宝地,假若屠谷山林住了定然福报不少。 锋独语确定下位置,随即与秋萧萧一同挖坑填土,将屠谷山林下葬埋好,并竖起一块石碑,那秋小姐书法甚好,寻了碳木,在那石碑之上笔走龙蛇的写下了山林大叔之墓几字,至于名姓云云,屠谷山林鲜有提及,锋独语自然不知,不好书写,刻画大概,聊表心意。 或许,以之为人,后世少有人来祭奠,如此种种,不过浮云过境,镜花水月而已。 一切妥当,锋独语又在那坟前静默半晌,最后牙关一咬,叩首磕头之后,携心情略好的秋萧萧转身而去,至于赶往何处,他心中早有了好主意,就是不知那里的主人会不会再次横冲路间将他拦下,然后又热情相迎,再次欢迎他品尝那一桌子的美味佳肴? 对此,他早已期待太久,那感觉就像他对自己逆风翻盘、扬眉吐气的那天无限期待一般,迫在眉睫,日思夜盼,时刻不歇。 第001章、三眼道、蛇人语 浩瀚无际的海面,巨浪朝天,声势骇人。 可不知怎的,自打那三眼的道士乘着孤木挖舟破浪而出后,那海面就蓦地安静了下来。渐渐,海面成了一面硕大无比的镜面,纵有波光涟漪都不过是瞬间的倒影罢了。 半掩云海的日头悄悄的探着头,把那橘红的光色悄然投在海面,像绚烂的锦缎渐渐染透了苍茫的大海。 孤木挖舟荡漾海面,随性而走,而那舟中的道人却立在其中引吭高歌,兴致昂扬。 “天地孤光远, 玉壶琼宇间。 凌波泛踟蹰, 行与欲将岚。” 歌声远荡海面无尽处,声声高亢,声声低沉,说不尽寂寥孤寒亦表不完心中踟蹰琐事。若说琐事,这一副孑然飘逸的身影又有何困惑,看起来不过是一个故作惆怅的小嗟叹罢了。 果不然,道人唱到后来竟暗暗的痴笑起来,眉心里那一颗闪烁明亮的立目在那橘红的光色掩映下突的射出一道湛蓝晶莹的寒光,落在十丈远的海面之上立时激起道一丈有余的水浪。 道人望着水浪止了笑声,心底平白又升起一缕寂寥,不过这寂寥却不同常人,他来的惶惶却又突然舒适。须臾之后却又无限欢喜。 孤木挖舟突的加速,在镜面一般、橘红色的海面之上疾驰而去,眨眼间便没了踪迹。 半柱香的光景,海面淡去了颜色,那一眼湛蓝的清澈把那空中的云彩映得真真切切,恍如幻境一般静美。 蓦地,海面微波轻荡,那一叶孤舟去而复返,舟中道人身披一身白雪,瑟瑟而归,他手中紧紧捧着一块晶莹剔透的冰砖,水天相应之中那冰砖徐徐的散着气晕,像严冬的温泉热气腾腾,但不问便知,那温度一定会与道人手中的触感决然不同。 道人终于不忍手中的冰寒,他双手来回倒了几倒,爱不释手的准备丢了冰砖就觉脚下海水之中突的鼓起一阵水浪,骇得他登时忘了手中的寒冷,探着脖子紧忙向海中望去,就见海水深处一团墨染的乌黑疾疾冲来,在那乌黑后面却是一片耀眼夺目的斑斓炫彩。 道人高高举起冰砖,就在一团乌黑刚刚冲出海面的刹那,他狠狠的砸下冰砖。 冰砖悬于空中瞬间吸纳了乌黑,原来自海中疾疾涌来的那团乌黑竟是一股黑烟,如今,道人出手,使用冰砖困住了那黑烟,心中自有一股难以名状的欢喜。 眼见着,那一片炫彩即来,道人瞪亮了眉心立目紧紧对着炫彩面前的海水,一声闷响,海水整齐划开,分立两旁,一道宽阔、奇异的大路闪现出来。 道人一脸惊奇的盯着那炫彩斑斓的飞鱼从海水中间的大路飞出,盘旋在道人的头顶渐渐成了一个圆环。 道人仰望飞鱼,眉飞色舞。 “可爱的小鱼儿,你们来自哪里?” 道人问的真切,他伸手碰了碰飞在眼前的一条鱼儿,那鱼儿似是感到瘙痒,咯咯的笑着追随同伴飞去,像个孩子般快乐。 道人笑了,哈哈大笑,毫无顾忌的哈哈大笑,眉心中的立目射出了温柔的白色之光,混合着飞鱼的炫彩,一同盘旋在孤木挖舟的上方,映亮了大片的海水。 突然,挖舟之下又有一阵鼓涌的海水袭来,道人哈哈大笑的同时侧目向下看了看,就见海水深处飞速涌来一条通体赤红的大蛇,那一张面目狰狞的蛇头瞬间冲了海水,沿着那条海水分避两旁的大路,径直冲向了道人和那一叶渐渐动荡起来的孤木挖舟。 道人的眉头慢慢皱了起来,自言自语道:“那又是什么东西?” 赤蛇终于游到了挖舟的附近,张口一团海水迅捷无比的喷向道人,道人若无其事的伸手一拂,那带着隐隐呼啸之声的海水立时僵在了空中,就连那喷水逞凶的赤蛇也跟着一同僵住,动弹不得。 道人轻飘飘的跳下孤木挖舟,像风一般飘到了赤蛇的面前,仔细上下的一番打量后自言自语道:“你一个畜生怎么会有人的想法?” 赤蛇被莫名困住,但却张口说出了人话,“你这臭道士长得倒是挺意外,三只眼是什么道理?” 道人一听纵声大笑,道:“有意思!有意思!你能说出我能听懂的话,看来果真不是一般的畜生?关于我的三只眼,它生的一点道理也没有,我也时常懊恼,他怎么就那么奇特呢?你说意不意外?” 大蛇似人一般哈哈大笑,道:“意外?我还惊喜呢?喂,臭道士,你为啥要困住我?是害怕我伤了你吗?” 道士一愣,继而盘腿坐在赤蛇面前的虚空之中,道:“怕?什么是怕?我可从来没经历过那东西!” 赤蛇顿了顿,道:“你厉害,你赢了,我服你,有本事把我放了,咱们自由自在的说话?” 道士笑呵呵的道:“行,没问题的,不过在放你之前我得好好看看你才是。”说着,道士就那么盘着腿飞到了赤蛇的另一侧,看了半晌又飞到赤蛇的尾部,如此飞来飞去、看来看去整整耗费了一盏茶的光景,惹得赤蛇不断的唠叨训斥着,最后,道士立目光寒一闪,海水登时恢复如初,身体受禁的赤蛇也解放出来。 赤蛇搅水弄海,面目狰狞的围着道人不断的发狠、盘旋着,道人坐在海水之中兴趣盎然的盯着赤蛇,半晌之后才有些无聊的道:“行了,这狠你也发的差不多了,是不是该出手报仇了?我可等的有点不耐烦了!” 赤蛇依旧围着道人在海水之中盘旋不止,但闻道人此言不禁万般懊恼的吼道:“你这臭道士,既然放了我为何又不让我近你的身,你到底施了什么法儿?你这个卑鄙、无耻、下流、可恶的臭道士!” 道士看着大蛇哈哈大笑,道:“我是道士不假可我不臭,那个卑鄙、无耻、下流和可恶又是什么东西?能吃吗?” 赤蛇一听气的‘啊呀呀’的一阵乱叫,立时把海水搅得上下翻滚、地覆天翻一般。 道士笑意盎然的盯着赤蛇,良久之后,道:“行了,你发怒也没办法,谁叫你就这点能耐呢?来,你不是说你近不了我的面前吗,我这就如你的愿!”说着,道人伸手在赤蛇面前一点,直接牵引着它到了自己面前,道:“你到我近前了,然后想怎样?吃了我?吓死我?还是我杀了你?” 赤蛇张开血盆大口紧紧对着道人的脸,道人看了看,把头递了上去,道:“如你所愿,我把头给你送到嘴里,你来吃我吧!” 赤蛇万没想到,自己张开的巨口从此再也闭合不拢了,道人就那么把头来来回回的在蛇口中进出着,口中还不住的追着道:“快来了,咬我啊?吃我啊?” 赤蛇气的怒不可遏,就听它的声音在蛇腹深处远远的传来,道:“臭道士,又耍鬼把戏,你怎么又把我的嘴给撑开闭不拢了?闭不拢,我怎么吃你?怎么咬你?” 道士一听,紧忙把头撤出,道:“噢,好像很有道理啊,那你赶紧张嘴咬我吧?”说着,道士又把头递到了蛇口之下,这一次,赤蛇竟真的一口咬下,就见蛇口闭拢的刹那,道人似一条滑溜溜的泥鳅般钻进了蛇口之中,同时身体也急剧缩小成拇指大小,口中还不忘故作惊惧的道:“诶呀,你终于把我吃了?我可怎么办?我还不想死啊?” 说到后来,道士的声音渐渐变得模糊,直至消失不见。 赤蛇吞了道士,欣喜若狂,它昂首挺身穿过了空中围成圆圈的飞鱼,直至跃在空中三丈有余才又一头扎进茫茫大海,巨大水晕激荡开去,赤蛇身没其中瞬间没了踪迹。 海面重又恢复平静,远空的日头躲在云后又露出了半边脸,那一抹橘红已然变作了橘黄,可落在海面上时却不怎么显眼了,海水依旧湛蓝清澈,把它和那掩映的云彩都清晰的印在了海面之上,至于那条嚣张且又能通人语的赤蛇却在海水之中远远游去,也不知过了多久,那赤蛇便又急匆匆的去而复返,直至到了飞舞的彩鱼之下,才戛然止了身子。 巨大的蛇头高高竖起,紧紧对着彩鱼,突然张口,那个被蛇吞下的三眼道士手中托着一个猴头从中突然激射而出,直到空中数十丈高处才又飘飘然落在海面的孤木挖舟之上。 “你这丑陋的猴头,害的我当真以为那讨厌的蛆虫会说人语呢!”道人站在舟中,捧着手中的猴头一脸笑意的说。 猴头听着道士的话深叹一声,有些懊恼的道:“你这臭道士嘴可真臭,若是再说我是‘丑陋的猴头’我定不饶你?你看清楚了,我这是猴头吗?我这只是长得有点像猴头而已。” 道士哈哈大笑,道:“你像不像猴头还不都是这幅尊严,难不成它还漂亮的很嘛?” 猴头气的哇哇大叫,怎奈他被道人困在手中,即便心中无边怒火升起可那又有什么用呢,还不是受制于人?想想那些有手有脚、有刀有棒的岁月,发起怒来,别说他是三眼道人就是十眼八眼的也不放在眼里。 猴头唉声叹气的把眼睛转向了空中兀自盘旋飞舞的彩鱼,口中无尽失落的道:“鱼儿,鱼儿,你们为何要救我?如今只剩这一颗丑陋的头颅还要被人处处欺辱、时时奚落,如此生不如死,何年是个头儿啊?” 彩鱼继续飞舞空中浑不理会猴头的哀伤,只是三眼道人听了这话却突然收起言笑,脸上渐渐拂过几许沉思。 微漾的海浪轻轻地冲击着独木挖舟。 三眼道人坐在起伏的挖舟之中把三只眼睛的目光都投在了搁置在舟头的猴头之上,他看得兴趣盎然,笑逐颜开。 “你叫什么名字?哪儿的人?为什么只剩下一个头了?你的身体呢?你是怎么死的?是谁害的你?你是人是怪?” 道人的问题像连珠炮,震得人脑子嗡嗡的。 猴头瞪了一眼道人把目光愤懑的转到了空中的飞鱼身上,他长叹一声,无尽哀怨的道:“我恨鱼!尤其恨你们这些会飞的小臭鱼!” 飞鱼咯咯的笑着,不停的追逐着,它们仍旧没理会猴头的哀伤。 道人满眼期待的看着猴头,他一直固执的以为,世间问题不一定都要有所解答,所以他又连珠炮的问,“你很难过吗?是不是有点讨厌别人问你问题?是不是······” “你,闭嘴!” 猴头终于忍无可忍,大声怒吼,这一声吼比道人的连珠炮响多了,几条胆小的飞鱼被这吼声吓得扑棱棱的落进海里,惹得道人目瞪口呆的盯着那海中混进浪里的涟漪半晌无言。 “猴头,你吓到小鱼了!”道人责怪猴头,他开始有点心疼飞鱼了。 猴头愤怒的瞪着道人,最终,他哀叹一声,垂头丧气的把目光转向一边,看那沧海茫茫却又无比狭小,小到看不清浑噩的未来。 第002章、重生喜、活着难 道人望着猴头暗暗窃笑,不过他似乎明白了猴头内心的苦楚,于是不再心怀戏谑,眉心立目里湛蓝光华一闪,冲着海水之中兀自直立的赤蛇狠狠一瞪,就见赤蛇突然解禁,摇头摆尾的落进海水之中。 须臾,赤蛇又鼓水弄浪冲天而起,一阵巨大的水旋风突然席卷挖舟四周的海面,瞬间形成一个球形水雾。 三眼道人轻身飘身出水雾,立目中的那道蓝光继续瞪射水球。 渐渐,水球变得通透。 球内,赤蛇变作的人形慢慢清晰,他身材修长高挑、健硕硬朗,一身刺眼的赤磷在蓝光下频频闪着耀眼的光芒,那一双紧闭低垂的双目和满头满脸钢针一般闪耀七彩光芒的毛发,瞧那面容,活脱脱就是先前那个生无可恋的猴头。 道人笑望眼前落尽的海水和悬空静立的赤红少年,朗声道:“一副新皮囊,重生好模样,我说,你这丑猴头还不快些睁眼,兀自在那闭眼沉思些什么?” 赤红少年一听蓦然睁眼,两道晶莹澄澈的湛蓝之光从那双目之中陡然射出,直到万里之遥的苍穹深处才渐渐止歇。 道人见状哈哈大笑,用手指着少年,道:“不错,这才是你该有的样子。猴子吗,虽然丑了些但也要有点自己的特色才行!” 少年收了目光,回复常态,目光炯炯的盯了道人两眼再又来回的看了看这副新皮囊,突然学着道人的样子纵声大笑,道:“嘿,臭道士,难道我这是重生成人了吗?” 道人双手一摊,故作无奈的道:“你看看,这可咋说呢,就这么神奇,你再也不是一个孤苦伶仃、孤助无援的丑猴头了!” 少年用手摸了摸浑身湿乎乎的鳞甲,语带戏谑的道:“臭道士,别猖狂,你不会以为帮我弄了副皮囊就能让我对你感激涕零吧?实话跟你说了,我讨厌这皮囊,红艳艳的,看上去叫人不舒服,若不是我见你一片苦心,忙的辛苦,我还真不如就重新做回一颗头颅,那样活的也算清白随性!” 道人笑吟吟的看着少年,待他把话说完便不紧不徐的道:“那行,既然你不喜欢,我收回就是,且任由你再做回那丑陋的猴头?” 少年一听赶忙道:“诶,慢着,我说你这道人怎么这么不幽默?我说不喜欢你就收回?你可真够实在的,哎,算了,虽然难看是难看了点,我还是勉为其难的接受了吧!” 道人哈哈大笑,他知道这家伙口不应心,不过倒也是个可爱之人,于是右手一挥,潮浪鼓涌,瞬间裹住少年落尽在茫茫大海之中。 渺茫无际的海面再次被那阳光染成一片橘红,一条赤艳醒目的蛟龙在海水阳光之中不断飞舞搅闹,神色十分快意。 三眼道人立于海面暗使道法,就见那赤龙突的幻做人形冲天而起,时而又幻做赤龙俯冲海水之下。 渐渐,那人身龙体之中起了剔透的荧光,道人才大笑一声,道:“恭喜猴子,你成了!” 少年在空中急速的打了几个旋子,然后又飞速落在道人面前,正自诧异欢喜之时就听道人道:“自此之后,你可以变化自如,上天入海无所不能,我再赐你一名,如何?” 少年一听接连摇头,道:“名字就算了吧,我又不是无名无姓之辈!” 道人哈哈大笑,道:“瞎说!你前生今世的走了一遭,今时今日还与往昔一样么?” 少年道:“有什么不一样?” 道人道:“而今,你除了头颅其他都大为不同,所生、所为都大为迥异,既然生而不同那就一定要换个名字才行,你说,你原来叫什 么名字?” 或因喜得躯体,大获新生,少年听了道人的一席话倒也在心底起了几许波澜,他乖顺的道:“无生!” 道人一听哈哈大笑,道:“这是何人给你取的名字?如此难听?” 少年闻声脸色大变,身体迅疾的在人与龙之间变幻着,他大声吼道:“住嘴!我不准你这样说我师傅!” 道人突然止了笑声,脸上立时拂过一丝冷峻,道:“从今往后,你记好了,天地之中,你只有我这一个师傅,若敢再叫他人一句师傅,我定叫你粉身碎骨,不得超生!” 少年一听登时变作赤龙,狰狞咆哮的扑向道人,道人一见不慌不忙的伸出右手,对着面前喷水吐气的龙头接连挥手几巴掌,打得那龙头东倒西歪的落进海里,瞬间变作了人的模样。 道人矮身蹲在少年面前,似笑非笑的道:“听话,我会很爱惜你,不然,你就生不如死,记住了吗?” 少年浮在水面像被禁锢了一般,动也动不得,那一霎他才想起往昔种种,那一盏豆大的灯火下,那穿针引线的慈祥老人,那个任他自由却总有包容的师傅,难不成自此之后就果真再也不能亲近了吗? 万般晦涩聚涌而来,虽然此际重获新生可那难忘的许多总会有所煎熬,这样的日子又得来何用? 少年终于忍耐不住,冲着大海的尽头撕心裂肺的喊出了一句‘师傅’,道人听罢纵声大笑,道:“对喽,这样就乖了!” 少年瞪着赤红的眼睛死死的盯着道人,而那道人却视若无睹的背起双手转身踏水而去。身后,少年就像一座雕塑般被海浪推涌着,紧随而去。 海面上,远远的激荡着道人的声音,“丑猴子,记好了,从今往后你叫水生,水里重生的水生。这是为师苦思冥想才给你琢磨出来的名字,你仔细品品,是不是很有意境?是不是很有底蕴?” 少年静默尾随,直到道人那不善的笑声激荡在整个海面之上时他也没发出一字回应,想来,他一定又被人把嘴给封住了,不然以他的性格一定会大加咆哮,拒绝这莫名其妙的名字,毕竟他生的有名有姓,活的顶天立地,虽然身遭不测,得此轮回,可那无声的鄙弃又怎适合他那倔强的秉性? 道人的笑声渐渐远逝,一道晚霞再次映红海面,那些悬空飞舞的彩鱼都纷纷幻做了七彩的水滴相继落入到大海之中。 须臾之后,一道炫彩水柱冲天而起,直到海面十丈高处才渐渐止歇,然后水花一翻喷溅出一朵流光溢彩的巨大彩莲,莲花之中徐徐走来一个狮头鹰面的侏儒,他笑吟吟的望着晚霞沉吟片刻才又把目光投向了道人和少年消失的方向咂了咂嘴,道:“不要脸的家伙,逼着人给你叫师傅,也不管人家愿不愿意。还取了那么个土掉渣儿的名字,可真有你的。” 平静的海面终于涌起滔天巨浪,遮天蔽日的把那最后的霞光掩映到了夜幕之中。 侏儒乘着相貌狰狞的蝰鱼逆浪而行,瞬间消失又转眼疾现,在那进进出出之中全然不顾海浪吞噬的危险,玩的不亦乐乎。 自那深海鼓涌而来的巨浪形成的飓风已经渐渐逼近青都板块,它们吹折了葱茏挺立的草木,掀翻了孤立的楼台亭榭,带着一股摧枯拉朽般的灭世淫威,一路推进,慢慢迫到了世人的眼前。 南郡金梁府建的金碧辉煌、门庭高贵,是青都出了名的豪门。只是豪门奢华亦不能阻挡风雨飘摇的侵扰,且听那雨落如豆,噼啪飞溅;风声过境,呼啸不绝。 这风雨的嘈杂传到呆坐内堂的金若予耳中就如燕雀万千共同喧嚣,吵得他 心烦气躁,怒火焚烧。侧目拧眉,思虑半晌,他猛地起身扑向半遮半掩的窗户。随着一声门窗破碎的凌乱,金若予狼狈的滚落到院落的雨水之中,他在地上疯狂的打着滚,纵声乱叫狂嚎,像一头受了伤的野猪,更像一个得了失心疯的癫子,举止荒诞,无所顾忌。 “大少爷?大少爷?” 老家仆金贵闻声慌忙奔出厢房,一眼望见癫狂嚷闹的金若予,不禁脸色大变,步履踉跄的扑到雨水中,伸手刚要搀扶,就见金若予脸上立时拂过一丝诡笑,然后大手一挥,重重的扇了他一个嘴巴,打得他眼冒金星,摇摇晃晃的倒了下去。 金若予目不转睛的望着金贵,飞溅的雨水喷了他一脸,他蓦然长笑,双手拄地纵身蹿起,举步踏过金贵的身体,一路蹦跳着出了金梁府,来在空旷的石街上左右环顾,突的拔足狂奔,转眼间便消失在漫漫风雨之中。 “来人呐?快来人呐,大少爷又出府了?” 老家仆金贵差点没被少主人的一巴掌给扇回老家,待他摒弃眼前金星,精神稍觉清醒时便忙不迭的大声呼喊。 一群家丁闻声赶来,七手八脚的搀起金贵,简单几句交代,众人吵吵嚷嚷的出了府门,各自寻找少主人而去。 金若予雨中疾奔,欢畅淋漓,爆豆般的雨碎声被疾风吹散,七零八落的再也进不了他的耳廓。 飓风席卷街巷,树木拔地而起,屋顶旋上了苍穹,一条黄犬哀鸣着被风吹向了远方。 金若予终于被那恐怖的景象吓得停了下来,他气喘吁吁的站在动荡的风雨之中嘿嘿傻笑,然后,又一股劲风吹过,把他和路旁的一株大树一同裹上了天。 “哈哈!” 一阵诡笑突然响彻苍穹,紧跟着,一阵毁天灭地的雷暴布满苍穹。 雷暴之中,那人又恶狠狠的道:“老贼儿,你是不是在万恶草场呆傻了?你觉得有人会信你向善积德吗?” 金若予飘荡在电闪雷鸣之中,仿若一只断了线的风筝,随时都有被雷暴炸得粉身碎骨的危险。但是,他却笑了,笑的欣喜若狂。 突然,一道闪电落在他的身上,就在那即将灼烧炸裂的瞬间,一道身影猛然冲破浓云,闯进他的身体。 漫天的电光雷暴以及那激荡肆虐的风雨瞬间被吸纳进身体,金若予止了笑声,目光呆滞的悬浮空中,只等那浓云滚涌渐散、风雨消弭之后才慢慢睁眼,望着天际渐开的一缕清朗之色晕开苍穹,他悠然诡笑,道:“老匹夫,你看我换做这副模样,可有人信我么?” 晴空里,一道彩虹渐渐浮现。 彩虹上,一个身披雷火袍的赤面老者,手捋长髯,慢慢的踱着步子,望着金若予微微浅笑,道:“皮囊倒是不错,就只可惜,你害了人家的性命,这样做,还说积德行善,鬼才信你。” 金若予慢慢飘落于地,朗声道:“老匹夫,不要拘于此等小节,等我把事情办妥,自然会给这孩子一个好去处。” 彩虹上的老者仰天大笑,道:“从你口中说出向善之词,我总是觉得有些好笑,不过,也好,您能彻悟善恶也属喜事一桩,无论怎样,我这个老友都该支持你才是。” 金若予昂首看了看彩虹,道:“老匹夫,此次逃离万恶操场,你居功至伟,不过闯下灭世横祸,你也依旧难辞其咎。好了,谢与不谢我都不说,此去人间,你我还有联手之时,但求,倒时你不要手生脚懒,害了我们的图谋。” 第003章、雷暴后、朱门深 老者听罢纵声长啸,倒在彩虹之中,戏虐的道:“算了吧,老贼儿,你被困的这些年,你知道我是怎么过的吗?我呀,卯时起床,子时入定,大把的时间都用在了操练的上面。怕只怕倒时挺不起来的是你,那才好笑的紧呐。” 老者说着大笑着隐没在苍穹之中,悄然逝去了踪迹。 金若予望着渐晴的苍天沉吟良久,那一张精致俊朗的面庞上不断的拂过邪祟、狰狞、温暖、倨傲等等复杂情绪,最终他浅然一笑,转身离去时竟是一副斗志昂扬、无比自信的欢喜表情。想来,他一定做好了万全的筹谋,一切敬候东风。 金梁府内嘈杂混乱,走失了大少爷自然是天塌地陷的大事儿。 可再大的事儿也比不过老爷金满山纳妾来的重要,即便是骤雨狂风,即便是地陷天塌。 淋成落汤鸡的轿夫和吹鼓手都满脸惆怅的站到了金梁府前,风雨吹乱了他们的衣装,就连那精心打扮过的妆容也都变得惨不忍睹起来。 这应该是他们一生中经历过的最冰火两重天的一场迎亲。冰,是百年不遇的飓风暴雨;火,是老爷金满山一锭一锭银子砸出来的诱惑。 管家金福挺着高高隆起的肚子,站在大门前,撇着嘴,看了看众人,傲慢的道:“诸位,辛苦!辛苦!新人可是无恙?” 话音一落,守在轿子旁的媒婆挺着一身湿透、粘身的暗红袍子向前敛衽两步,苦笑道:“诶呀,管家老爷,您放一百个心就是了,新人安好无恙,管保老爷今夜受用不尽。” 金福听着嘴角一撇,不冷不热的道:“但愿如此,每次你都是这套说辞,我可警告你,假若今次还不能令老爷满意,那你可小心了——” 金福说着露出了邪恶的狞笑,道:“你家小妹应该还未及笄,此时此刻,守在她门外的那些狼崽子们恐怕早都垂涎三尺、蠢蠢欲动了。你想想,假若老爷再不满意,一声令下,诶呀呀,那场面,我都不敢想象,必定会惊天动地,风卷残云。” 媒婆一听此言,吓得面如死灰,慌忙跪爬在泥水之中,嚎啕大哭的道:“管家老爷,求求您了,可千万别糟蹋我家女儿啊,纵使老爷不知您也总该体谅一二,为了老爷寻美,我这条老命都跑断了几回,虽然老爷总有不满,但估念我这一份辛劳之上,还求您放过我们一家吧?” 媒婆说着,不断用头拱地,凄声哀求。 金福看着媒婆微微皱起了眉,他抱着胳膊,用手摩挲着颏下稀疏的几绺羊须,道:“你看看你这副德行,好了,起来吧,实话告诉你,这是最后一次警告,老爷洪量,特意交代,假若这次再不满意,那你可就真的没有退路了,可别说本管家没用心提点你。” 媒婆一听如临大赦,接连磕了几个头后飞身跳起,仿佛整个人都瞬间轻盈了许多,复又回到那高亢喜庆的状态,道:“大伙都听仔细了,喜乐奏得响响的,咱们这便热热闹闹的把新人送入喜房。” 金福一听紧忙伸手向下按了按,急声安抚着道:“我说你这婆子是不是脑子脑子不好,还热热闹闹的,也不看看现在是何时辰?” 媒婆一愣,满脸茫然的瞪着金福,金福一看咬牙切齿的指了指媒婆,低声道:“此时老爷正在中寝,你是诚心惹他老人家不快是吗?” 媒婆一听立时吓得体若筛糠,左右环顾,不知如何是好。 金福一看,长叹一声,无奈的道:“算了,算了,你赶紧安排人,把新人送入下房,先 给她洗洗,等老爷醒了再说。” 媒婆一听,恍然大悟的一拍脑门,招手唤来一个身强体壮、又生的尚算俊朗的后生,低声交代数语,那后生一听,甩甩身上雨水,昂首挺胸的到了轿子前,一转身跪了下去。 媒婆满脸欢笑的拉起轿帘,大声道:“恭喜新人,贺喜新人,入了豪门,从此便平步青云,永享荣华,到时富贵,可莫忘了老婆子的一番辛苦,哈哈!” 说着,媒婆牵起新人的手,引在后生背后,扶着她趴了下去,等那后生背起新人,迈步刚走两步,恰好吹来一缕雨后清风,瞬间吹落了她那头顶披着的赤艳盖头,一副花容月貌立时显露无遗。 媒婆一见新人怅然四望,慌着在那雨水里拾回盖头,挥在空中抖了几抖,说笑着重又给她盖上,而就在那盖头刚刚落下的一霎,她竟一眼望见了街头拐来的公子金若予,不禁绣眉一动,嘴角挑了几挑,由着那后生背着进了下房。 金福眼见安排妥当,又唤下人从内府里抬出一个衣衫不整、昏沉入睡的少女,大喇喇的丢在雨水之中,不耐烦的道:“别说本管家不讲情理,尔等辛苦,不能空白操劳,这个拿去换点银两,权当酬劳。” 说完,转身便走,这时有人眼尖,指着金若予,大声喊道:“管家老爷,您快看,大少爷他竟然自己回来了?” 金福一听,豁然转身,但见金若予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不禁眉头一皱,挥手道:“愣着干嘛,还不赶紧看看去,受伤没有?” 几个家丁闻言,一路小跑的迎着金若予奔了过去。 到了近前,纷纷伸手相搀,嘘寒问暖的极尽巴结,金若予一见嘿嘿怪笑,道:“你们这些狗奴才,是不是又合起伙来干坏事儿了?” 金福一听,紧忙碎步相迎,口中欢声道:“诶吆,我的大少爷,您这是又去哪儿潇洒了?您看您这一身淋得,快快,赶紧扶大少爷进屋,换件干爽的衣衫,千万别着凉了?” 金若予盯着金贵嘿嘿一笑,突然伸手抓住他的脖子,恶狠狠的道:“你这狗才,是不是又给我找小娘了?” 金福脖子吃痛,拼力的推搡挣扎着,怎奈金若予手劲极大,挣扎半晌终是徒劳,惟有垂首待毙,不发一言,这时就听院内传来一声怒喝,道:“畜生,还不住手?” 金梁府的老爷金满山约略五十左右的年岁,白发皓首、浓眉长髯,倒也生得几分英武,只是那一身的肥膘再加之肚大腰憨,看起来就像一个大葱倒插的大水缸。 府门外的嘈杂吵在雨后更如不止的炸雷,这令金满山大为光火,或约近几日的征战过于频繁,当他起身的一霎,整个人都是飘乎乎的,恍如脚踏五里雾中。 两个侍女左右搀扶着金满山到了院落中,透过照壁与府门间的缝隙,他一眼望见了金若予死死掐紧的手臂,那青筋暴跳的样子甚是骇人,是以,一声呐喊,忙不迭的唤来几个下人,道:“去,快去,把少爷绑起来,把那畜生给我绑起来?” 浑身颤抖的金满山可怕这疯癫无准的儿子犯傻,尤其是在管家金福身上犯傻,这倒不是说他如何心疼金福,实因,若是没了这金福,他也便没了那夜夜做新郎的畅快。毕竟,在这金梁府的上上下下,决然找不出另一个人像金福那样替他四处搜罗美女的干将。 金满山浑身颤抖的望着下人架离了金若予,他长出一口气,大声道:“金福,你给老子进来?” 金福面红耳赤的喘着粗气,一听老爷叫喊,忙不迭的奔了进来,也不顾气息憋闷,到了金满山近前,扑身 跪在地上,语声委屈的道;“老爷,您有何吩咐?” 金满山略显心疼的伸手将他搀起,道:“兀那该死的畜生,莫不是又犯了癫狂病?”金福一听连连点头,不过片刻之后又故作欢喜的道:“不过,少爷今日出去,竟然是 自己独自回来,这倒令人十分欢喜。” 金满山一听,无奈长叹,道:“刚刚受了委屈,你就别再为他故作欢声了,纵是他自己能独自回来,那疯癫病还能凭空去了?傻子终究还是傻子,难不成还能变得聪明?” 话音一落,二人俱是长叹,所谓愁苦仅是刹那,然后,那金福瞬间变了个谄媚的笑容,神色诡秘的道:“老爷,今日送来的不错,此刻正在下房叫人打理,您老何时需要,我好叫人送去?” 金满山一听,脸上立时笑开了花,伸手拍了拍金福的大肥脸,道:“你小子,还真是勤快,通知下面,打理好了便送过来,老爷我随时都需要。”说着,他慢悠悠转身向屋内走去,金福一见慌忙推开侍女,伸手搀住金满山,小心翼翼的护送着他。 走了两步,金满山蓦地停住,道:“对了,一会儿自己到账上取一百两银子,自己也寻个地方欢喜欢喜去?” 金福一听慌忙跪倒,伏地高呼,“多谢老爷!” 金满山挺直了腰,道:“要谢老爷,你就多勤快些,弄点好货来。”说着,他健步如飞的进了屋子,房门一关,留下一句话,道:“快点把打理好的送来。” 金福一听,从雨水之中豁然抬头,高声欢呼道:“好嘞,老爷稍候,这便给您送来。” 受缚下人之手的金若予竟然变得安静起来,他眼睁睁的望着手忙脚乱的下人,突然温声道:“喂,先别忙绑我,快跟我说说,金福那狗奴今日给我爹寻了个什么样的女子?漂不漂亮?” 下人们被问得一愣,有个胆大的伸了伸脖子,道:“大少爷,您是真的想知道么?” 金若予听完,冲那人吐了口口水,道:“你废什么话,赶紧说?” 下人一听赶忙垂头,道:“今日寻的可是一个大美女,非常漂亮的大美女。” 金若予听完,歪起头,嘿嘿的诡笑起来,待那绳子捆绑的结结实实,他才若无其事的问道:“绑好了?” 几个下人一呆,纷纷点头,金若予嘿嘿笑道:“辛苦了!”话音刚落,就见那绳索自己松解开来,恍若一条长蛇一圈圈的落在地上,然后又飞速的冲出了房间,直奔院中步履轻盈的金福而去。 下人们瞠目结舌的盯着绳子,见它远去竟无一人发声。 金若予有些茫然的看了看下人,道:“你们怎么都不说话了?” 几人一听纷纷摇头,又都接连点头,直逗得金若予哈哈大笑,无奈的摇着头,阔步出了屋子。 金若予到了金福面前,他止了笑声,伸手将他拦住,诡异一笑,就见那沁水的绳子突的朝上跳起,毫无征兆的攀着金福的身体,瞬间将其捆住,直吓得他‘妈呀’一声重重跌倒在雨水之中。 金若予笑吟吟的俯身蹲下,伸手撩起冰冷的雨水,一点一点的洒在金福的脸上,幽幽的道:“狗奴才,你看你这张肥腻的脸,怎么生的那么讨人厌,你说,本少爷若是想吃肉,把他刮下来,炒一盘菜该是什么滋味?” 金福一听吓得魂飞魄散,他深知,这个颠倒无常的大少爷说不定哪一句话真的,万一他脑子一空,真对自己动了刀子,那可就彻底玩完了。 是以,他忙苦声哀求,极尽唯诺之事。 第004章、狗奴才、色中刃 金若予又纵声大笑,慢慢起身,那笑声爽朗高亢,浑不似往日的金若予,直把那刚刚挤出屋子的几个下人又迫了回去。 金若予望了一眼渐渐又暗的天色,歪头想了想,道:“好了,本少爷今日耍的倦了,心情不错,不过,你这狗才听好了,从今往后给本少爷乖着点,不然有你的好果子吃。” 金福一听慌忙点头应是,那雨水瞬间沾满一脸,甚是狼狈。 雨滴又落,那远去的鼓乐之声穿破渐渐密集的雨滴,时断时续的传入金梁府,不知带来了谁家的喜乐,又送走了哪家的哀愁。 金若予换了衣衫,负手站在高楼的瞭望台,远眺那苍茫迷蒙的远处,无尽楼台尽入烟雨,可那寂寥的心河却不断荡漾如歌,令人难忍其燥,懊恼不已。 获得金若予特赦的金福第一时间将那打整好的新人送到了老爷金满山的房中,然后伴着那风雨的喧嚣,他又开始了人生的欢境,那一声声无所顾忌的咆哮与呢哝,恰如那远去的鼓乐,钻入人们的耳中俱都化成了窃笑、神迷或是躁动。 不过,不论怎样,这都是金梁府的下人们窃以为傲的特色之一,毕竟,就全天下论,也没几个像金老爷子这样不顾颜面、拼了老命都要疯狂挣扎的情海狂魔。 金若予自小就听惯了那声音,虽然他对此一直懵懵懂懂,可据老家仆金贵所言,自己便是从那声音之中而来,至于如何而来,老人却一直讳莫如深,不肯讲的通透。 今日的金若予十分欢欣。 他浑然没了往日的暴躁,纵是碎雨的焦愁也不能将其激怒,他在父亲最后的一声惊叹之下,纵身跳落院中,然后大步到了屋前,侧耳一听,恍若死寂。 金若予嘿嘿诡笑,轻轻推开门扇,借着那小许的缝隙就见金满山赤条条的倒在牙床之上,虚脱无力的诡笑道:“不错!不错!” 那新人背对着金若予,跨坐在金满山的身上娇羞一笑,道:“老爷,您请闭眼,人家还有惊喜给您?” 金满山一听,嘿嘿一笑,道:“你这小鬼,把戏还真多,来来,有什么手段尽管使来便是。”说着,他将眼睛闭上,静候着新人口中所说的惊喜。 新人轻叹一声,歪头看了看金满山,突的咯咯一笑,直逗得金满山也跟着笑道:“你这小鬼只顾傻笑,还不快些?” 新人应了一声,蓦地爬伏在金满山的身上。那一霎,一道阳魄从金满山的身体之中飞悬屋中,飘飘渺渺、悠悠荡荡。 新人侧眼看了看那阳魄,暗自诡笑,门外的金若予一见撇嘴诡笑,张嘴吸走阳魄,得意洋洋的背手离去。 新人见金满山畅意悠然,更觉自己已然得手,一时深深一笑,昂头刚想吸取阳魄,却见那里空空如也,不由得暗自一惊,待左右前后看了个遍,终是不见。 当晚,金满山虽已头重脚轻,四肢乏力,可他仍不服输的又折腾到了子夜时分才肯作罢,那时,门外风雨又起,雨点敲打窗棂,可无论如何,都敲不醒那业已入梦的凡夫俗子们。 只不过,雨碎心愁,自有人在那萧萧不眠的风雨之中惆怅难眠。 紧紧盯着金满山猪般沉睡的新人,苦思冥想都想不通透,日间那阳魄怎会莫名消失,难不成是自己一时大意,失了分寸,还是暗中有人阻拦生事? 无序的忧虑排山倒海,只由那一声叹息,茫茫费解时雨声已若爆豆,一直延续到了金梁府北部三十余里的达幕城中,那里有座远近闻名的青楼,名唤百芳摘。 此刻,门外风雨正烈,可那接连上门的客人却显得有些络绎不绝。 日间,前往金梁府送人的媒婆受尽了总管金贵的窝囊气,如今远 离金梁府,手里更有金老爷子用过的女人,她终于可以扬眉吐气的高调做人了。 是以,一脚踏进百芳摘的大门,手下十几个打手匆忙赶在前头,接连踹翻几个阻在前头的客人,凶神恶煞的恐吓着、跋扈着,把一个原本就喧哗热闹的青楼弄得立时多了几分紧张与恐慌。 老鸨和龟公深知这媒婆上门,定然手里握有尖货,所以一路小跑的迎了上来,满脸带笑的道:“锦沫姑姑,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有失远迎!” 媒婆一听傲然扫视一眼屋内春景,不由嘴角一撇,道:“今日新货,金家老爷首赏,要价一百五十两,不议价,能收吗?” 老鸨一听笑的花枝烂颤,刚欲接话,就觉龟公暗里偷偷一拉的她的衣角,心中便知其意,拉着长腔,故作思索。 媒婆一见脸色不悦的道:“好!既然你们不收,那咱们去别家,反正好货不愁出手。” 说着,媒婆愤然转身,引着手下扬长而去,直慌得老鸨紧忙两步追上,一把将她拉住,笑颜如花的道:“锦沫姑姑,您这脾气可真是火爆,话都还未说完,就急着要走,这不是打我老婆子的脸吗?这青都上下谁不知道,你我二人最为要好,若是没您锦沫姑姑的好心帮衬,我这百芳摘怎会有这红火的局面?” 媒婆听罢此言,缓缓停下脚步,斜眼睨了一眼老鸨,笑着道:“你这老东西,不光心计多还长了一张好嘴。”说着,呼喊一声手下,才又随着老鸨进了百芳摘的内堂,至于二人如何议价,那便是外人不得而知的事了。 当夜,老鸨便命人将那新收的可怜女子梳洗打扮一番,挂在花榜之上,以金梁府老爷‘首赏’之名公开叫价,那些玩花弄月之辈一听都想沾沾金老爷子的好运,便都纷纷踊跃争投,一时间,门外大雨滂沱,雷鸣电闪,而屋内却热情高涨,人声鼎沸。 伤心欲绝的魔格野一路狂奔,直走了一日一夜,待得累了才肯放下步子,失魂落魄的浪荡前行,漫无目的。 暗中跟行保护的马啸灵原想现身劝慰,可又觉口中词穷,不知从何说起,于是二人就那么远远近近的隔着,一直向前,不眠不休。 当二人一脚踏进南郡,风雨便不约而至,渐有倾覆天地之貌。 远见魔格野那孱弱的身躯在风雨中艰难前行,马啸灵终于忍耐不住,纵赤焰虎飞身奔了过去,可不想,就在刚要靠近的一霎,眼前突然闪过一道霹雳,紧跟着,电闪雷鸣,轰然紧落,直吓得赤焰虎仓皇咆哮,扭头疾奔,任他如何制止呼喝亦都无济于事。 还好,凶险即临,有家客栈的伙计见魔格野孤身一人,狼狈无助,便把她拉进了客战之中,暂避风雨。 奔跑之间,马啸灵回眸远见魔格野暂时安全,便任由赤焰虎一路狂奔,原想着待它跑的累了,停下后再来此寻找魔格野,可不想,真等那赤焰虎缓下步子,天色已然放晴,他急忙忙赶回客栈处,稍一打听才知魔格野早已离去多时,所以问清方向,跨虎疾追,这一追便又是个不眠不休。 魔格野趁着雷雨,不顾那电闪雷鸣的凶险,拔足狂奔,自己亦不知是为了何故,胸中那憋闷的苦楚唯有让自己不断的疲倦才能稍有缓减。 终于,漫无目的奔走在夜重更深的时候到了达幕城,那时城中的雷雨更胜,淋得她神思缥缈,四肢乏力,几番踉跄之后,头脑一晕,一跤跌倒在百芳摘一侧的街口处。 百芳摘的灯火通明高照,可在魔格野跌倒的地方却显得有些昏暗不清。 媒婆锦沫和老鸨终于谈妥了价钱,她手里掂着刚刚到手的银两率先出了百芳摘,挥手止住极力奉承的手下,一个人竟鬼使神差的冲进了大雨之中,然后纵声狂笑,信步走 向魔格野跌倒的街口。 她笑得有些悲凉,也是,替这花街柳巷、登徒浪子们寻找猎物,都不知道害了多少姑娘,做了多少孽事,假若不是因为这个,自己的美貌女儿何故会变得人鬼难辨、生不如死? 自然,不是为了给那鬼丫头医治病患,自己又何必做这损身折命的卑鄙勾当。 手中银两滚烫沉重,那是她自以为承载一个伟大母爱的最终力量,可她从来都没想过,那银两之上沾染的却是别人家的声声泣血、痛苦难当。 “啊?这······这······这是老天开眼,让我老婆子飞黄腾达了吗?” 锦沫胡思乱想之间陡然看见雨水中一动不动的魔格野,心中不由闪过一阵狂喜,借助那摇曳暗淡的光亮,她猛地揣好银两,疾步奔到魔格野近前,矮身下蹲,仔细一番打量,不由得又是一阵狂笑,只是这笑却是发自肺腑的欢愉,凭借多年的经验,她可以十分肯定,眼前这女子定然能买上个好价钱,不然怎对得起自己那发自肺腑的欢愉? “来人,有生意了?” 锦沫站在雨中高声疾呼,手下大汉一听纷纷跑了过来,一见魔格野俱都一惊,锦沫道:“看什么看?咱娘们的运气来了,走,把她抬到百芳摘再赚他个几百两?” 众大汉欢声大叫,七手八脚的抬起魔格野疏忽间又进了百芳摘。 热闹的百芳摘,刚刚有人夺去了那挂榜女子的一夜权,正当他欣喜若狂的准备入房行事时忽听门口处的媒婆锦沫高声道:“老东西,出来接货,新鲜嫩尖儿,不损不伤,要价五百两,不议价,可收否?” 暗处里,手攥大把银票的老鸨正边数边骂着龟公,道:“你这缺货,刚刚若是听了你的,哪还有这大把的银票可赚?” 那龟公望着老鸨手中的银票亦自窃笑不已,且由着他骂便骂了,毕竟,烫手的银子已然到手,还有什么比这更舒坦的事儿了? “妈妈,您快听,那贼婆锦沫好像又回来了?” 龟公耳尖,听到锦沫的呼喊,立时紧张了起来。 老鸨收起银票,将信将疑的竖起耳朵,果不然,就听外间传来锦沫那刺耳高亢的喊声,道:“老东西,死了么?怎么还不出来?” 老鸨眉尖儿一挑,看了看龟公,二人争抢着奔了出去,到了堂下就见几个大汉架着一个失去知觉的漂亮女子,不禁眉飞色舞的迎了上去,道:“诶吆,我说锦沫姑姑,您可真是个手眼通天的活神仙,这一打眼儿的功夫,又从哪儿弄来一个尖货啊?” 锦沫嘿嘿一笑,压低声音,道:“老东西这个可不是一般的尖货,我刚才说话,你没听到?” 老鸨一脸迷茫,就听一旁的龟公道:“刚刚妈妈在处理公事,未曾听见,还烦锦沫姑姑再说一遍?” 锦沫看了看龟公,难掩欢喜的道:“好!老婆子就再给你们说一遍,听好了,新鲜嫩尖儿,不损不伤,要价五百两,不议价,可收否?” 老鸨一听,对视一眼龟公,再看魔格野时就见她虽然生的靓丽美貌,可此时却脸色煞白,奄奄一息,万一有个差池,活不成了,那出手的银子岂不—— 锦沫一看老鸨踟蹰,微微一笑,道:“老东西,不必担心,这次咱们换个交易法儿,你先命人把她带去打理,寻个郎中替她看看,老婆子我就在你这百芳摘候着,若有何不妥再及时商论?” 老鸨一听,紧忙笑着吩咐龟公前去处理,自己则陪着锦沫闲聊,偶有恩客进出则欢步迎送,嬉笑怒骂中极尽亲近之事。 第005章、外财横、恶有报 魔格野因连日劳累,滴水未进,身子虚脱所致昏迷,待有郎中看过之后更无大碍,那龟公才欢天喜地的到了老鸨近前,附耳低语,直喜得那老鸨当时抽出刚刚入手的六百两银票,塞在锦沫手中,道:“锦沫姑姑劳苦功高,我这里多赠一百两,全部六百两,您点点看?” 锦沫接过银票大感意外,但听老鸨此言不禁会心一笑,揣起银票,起身道:“不需数,你我之间,定然差不了。” 老鸨一听哈哈大笑道:“说的是,差不了,以后但有好货还望锦沫姑姑多多记得百芳摘?” 锦沫欢声回应,几句寒暄后才又领着手下阔步离去。 街上,夜深如墨,骤雨不歇,偶有几盏斑驳灯火,摇曳飘零,把这世间虚掩的爱恨都冷默的抛在了寂寥的惶惶之中。 两架马车驰骋雨中,冷漠的踏碎了落地的雨水,而那车中捧着银票,欢喜得眉飞色舞的锦沫无论如何都不会想到,天作孽犹可活,人作孽不可留的古话正在她揣起银票的一霎猝然降临,毫无征兆。 原本,大雨已稠,再无电闪雷鸣,可那雨中遽然降落的一声霹雳直接炸断了路旁的一株老树,然后,一道慌张的人影匆匆忙忙的从那黑暗之中奔了过来。 “找死?” 走在车前开路的一个凶汉一见那人阻住去路,挥马鞭抽打过去,口中蛮横的叫骂着。 另一个凶汉见那人惶恐木然,心中跋扈性起,抽刀便砍。 马鞭与刀锋双双落下,就见火花四溅,马鞭崩断,紧接着那人一声呐喊,皮肤龟裂,瞬间变成一个面目狰狞的可怖魔妖,大手一伸,抓起那挥鞭人,双手用力,生生将他劈成两瓣,待那挥刀人吓得转身欲逃时魔妖纵身到了近前,大手一抓就要撕扯,恰在此时,媒婆锦沫一掀车帘走了出来。 媒婆锦沫怀中的银票有些滚烫,尤在这雨夜凉寒的寂寥深处,更显意乱情迷、炽热蚀骨。 她闭目养神,悠然品味着那金钱所能给她带来的幸福与希望。 车外突然的异动切断了她的臆想,更打碎了她所有精心布下的筹谋,就在她还没想好如何牵手女儿共赴幸福彼岸的一霎,就在她还未想好这一夜甄选哪个壮男与她共赴爱河的一霎,她出了马车,刚要张口斥责,就见眼前凶事惨烈骇人,不由失声狂呼,这一嗓子更甚那突降的天雷,振聋发聩,瞬间炸裂雨夜的思愁,惊碎了纷纷的落雨,把那还欲劈人逞凶的魔怪吓得戛然呆止,惶惶的向她看来。 锦沫眼见自己失态,紧忙用手捂嘴,体弱筛糠的重又缩回车内,帘子瞬间垂下,一切仿若又回到了先前的平静一般,有些骇人而又惊悚。 魔怪握着那不断哀嚎的大汉,但见锦沫吼了一嗓子便又缩头藏起,不由高呼一声,双手用力,一声惨叫,那大汉果就被他一劈两半,死于非命。 魔怪杀了大汉,阔步走向马车,一众凶汉眼见它凶戾狠毒,哪还有胆量与之对敌,顿时四散奔逃,作鸟兽散,竟无一人过来护佑锦沫。 惶惶不安的骏马,奋蹄人立,咆哮嘶鸣,假若没有缰绳困缚,它们亦会如那四散奔逃的凶汉一般,只可惜,它们生来被人拘囿,哪有自己选择的自由。 魔怪挥拳打翻骏马,伸手扯断车辕,把那略显奢华的马车轻一挥举在了空中,无助惶恐的锦沫一个抓拽不稳,从那车中跌落。 魔怪甩开马车,矮身从雨水中掐住锦沫的脖子,提在了眼前。 锦沫拼命挣扎着,撕心裂肺的哀求道:“求求你,别杀我,你要什么我 都给你,对对对,我有银子,我有银票,你要,我全都给你,求求你,别杀我,好不好?” 锦沫说到最后吓尿了裤子,声嘶力竭的哭着,拼尽气力狠命的挣扎着。死亡面前,她突然明白,原来世间一切,什么都不如活着重要。 只可惜,她明白的晚了,当然,她也有不明白的事儿,那便是人作孽,何可留。 “可恶恶魔,还不住手?” 几在窒息的一霎,突然有人怒声叱喊,就在那雨落萧萧的黑暗里,一个衣衫尽湿的年轻道士举着夜羽剑,急忙忙的奔了过来。 魔怪一见道士追来,神色立时变得紧张起来,他大手一挥,原想抛了锦沫夺路逃命,可不想手上尽力微撤的一霎,锦沫连咳两声,有气无力的喊道:“快点儿救我,杀了这恶魔。” 魔怪一听,登时怒火中烧,双手力道一紧,生生拗断她的脖颈,然后再一用力,整颗头颅被扯了下来,回手一丢,击破风雨,狠狠砸向道士。 可怜锦沫为了自己私欲,做了许多天良丧尽的恶事,死后也不得全尸,纵使那喷溅四射的满腔热血,在落地的一霎亦被雨水冲淡稀释,成了那肮脏不堪的浊水。 小道士一见魔怪残忍杀生,不禁心中慌怒,身形利落的避开迫在眼前的人头,手中夜羽剑急忙一抛,蓝光绚烂,倏然到了魔怪眼前,阻住去路。 魔怪一见吓得慌忙扭头,匆匆跑向另一边,可那夜羽剑就如有了生命一般,霎时又到眼前,如此,魔怪东躲西闪,仓皇奔逃,夜羽剑步步紧逼,寸步不离。 慌乱之中,魔怪全然没了先时杀害锦沫等人的凶戾狠毒,无助之下突见眼前人影一闪,小道士出手拍出一道定魂符,牢牢的印在了魔怪的眉心处。 魔怪被定,站在雨中一动不动,他死死的瞪着小道士,想来心中定有不甘,可不甘又能怎样,谁叫他是个不入流派的闲散魔妖呢,没靠山没背景,偏偏就受制于玄门的各种符咒,无可反抗,又难避躲。 小道士定住魔怪,纵身向后跳离两步,二指并拢,空中一指,夜羽剑倏然飞到魔怪头顶,垂悬不动。他冲着魔怪撇嘴、咂舌,转身走到死尸近前,略一探看便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气,眉头紧皱,疾步又到魔怪眼前用手一指,怒声道:“万恶魔妖,扶幽道祖敕,门下弟子岳丹璟宣,尔祸苍生,害命凶毒,死!” 话音一落,就见高悬魔怪头顶的夜羽剑骤然下落,穿破天灵,透体而出,那魔怪哼也没哼一声便就死于非命,死尸轰然栽倒。 小道士岳丹璟望着眼前横陈的死尸,静默半晌,收起夜羽剑,刚想打整死尸,就见百芳摘处金光大胜,恍有异事发生,他紧忙举步奔了过去,心中暗想:莫不是那里还有魔妖?不过,能现金光的魔妖还从未见过,看来大开眼界的机会来了。 热闹的百芳摘并没因为风雨而变得冷清,相反,今日花榜之上更是悬起了金梁府金老爷子的名讳,好在,这金老爷子也是‘花丛’中人,对于此类污名秽语从来不过问计较,或许,有时他还会因为这个常自沾沾自喜,毕竟令人马首是瞻的优越感也是一种本事,谁都不讨厌。 与那大厅之中的喧嚣吵闹相比,楼上的雅阁就显得异常的冷清。 魔格野亦自沉睡未醒,两个侍女在老鸨的指挥下,替魔格野换上干爽的衣衫,简单擦拭之后,亲自上手重又检验一番,见魔格野果真仍是处子之身,不禁喜得眉飞色舞。心中暗自思忖:今日官家巡查百芳摘,指令菜品老旧,毫无新意,若不及时整改,恐将麻烦不小。如今,真是 老天开眼,叫那贪婪的锦沫给送来了这么好的一道甜品,切莫说那官家豪客们喜欢,就是自己这个看惯风月花场的老婆子见了这幅面皮,都觉心潮澎湃、百看不厌。 是以,逗留半晌,老鸨吩咐下人,小心看护,若是出了乱子,定会严惩不怠。 待老鸨去后,几个守卫的打手言语轻浮的诡笑着把这门缝向里观瞧,胆大的竟把门缝推开,淌着口水的向里张望,就见床榻之上的魔格野瘦弱单薄,但却生的貌美淡雅,决然不同于他们眼中常见的那些胭脂俗粉,所以好奇心起,色胆丛生,假若不是见老鸨妈妈这般上心的对待于她,几个人早就拼命扑去,抢着尝鲜了。 龟公今日心情大好,他趁老鸨去查魔格野的档口,悄悄的溜进了几个酒气熏天的老客包房之中,鼓弄唇舌,提及了魔格野一事,几个人登时推开自己身旁的艳俗脂粉,出手豪阔的抛出银两,只求龟公引路,前去一看。 龟公收着银两,带着几人巧妙的避开老鸨,偷偷爬上二楼,随便找个借口,驱开门前偷窥的打手,蹑足潜踪的到了魔格野的睡床前。 几人一看,借助酒兴,各自心旌荡漾,纷纷掏出银两银票,争相赛进龟公的怀里,口中所言俱为所求那一夜初放的蓓蕾花红。 龟公捧着接拿不下的银票银两,一脸难处,正自措辞解说之际,就见一人不顾一切的脱衣、蹬鞋,纵身上床,疯了一般的压在魔格野的身上,撕衣扯带便图不轨。 龟公一看,紧忙上前制止道;“林大官人,此事不妥,快请住手?” 余者一见俱都仗着塞了银两、不甘人后的一哄而上,把那惶然紧张的龟公一把推到角落之中,小小的雅阁瞬间热闹起来。 蓦地。 喧闹之中一声哀鸣,紧接着,金光大盛,几个争抢龌龊的男人纷纷被撞击飞出,狼狈落地,哀嚎不止。 原本不知所措的龟公一见如此惊变,早吓得面色土灰,就见金光过后,一条手臂粗细的金龙卷曲盘舞在魔格野的四周,面目狰狞,凶狠骇人。 几个色胆包天的家伙,哀嚎着站起,那深沉的酒醉似乎立时醒了大半,眼见金龙徐徐逼来俱都吓得抱头鼠窜,仓皇逃走,竟无一人再敢想那摧花折柳的龌龊之想。 金龙吓走众人,门前只余那抱着银票兀自战栗不止的龟公,他脸色煞白,一脸生无可恋的望着眼前的金龙,浑身汗湿,体弱筛糠。 金龙冲着龟公狠狠的吹了口气,凝视半晌,才又慢慢的回到魔格野的身旁,金光一闪,遁入她的手腕之中。 楼下歌舞喧天的吵闹仍在继续,可那几个仓皇落跑的家伙甫一下楼,便忙不迭的失声呐喊道;“不好了,快跑啊,有魔妖。” 此话一出,众人皆惊,但见几人浑不顾旧日体面,跌跌撞撞的一溜风似得出了百芳摘,直把一旁兀自欢喜的老鸨吓得手足无措,慌声呼喊龟公的名字,只可惜,此时的龟公早已被吓得魂飞魄散,除了哭声回应,哪还有挪步的气力。 眼见越来越多的恩客逃离百芳摘,老鸨心情骤然紧张,她高声唤来几个打手,急步上楼,可刚走两步就见门口处的嘈杂里突然现出一个满脸疑惑的帅气道士,便眉头一挑有了计较,挥手指使两个打手,道:“去,把那小老道给我抓来,问问他可会降妖伏魔?” 打手应声而去,到了门前二话不说,架起岳丹璟就走,直唬得小道士一脸茫然,不住的挣扎着、反抗着,最终还是徒劳无功的被带到了老鸨的面前。 第006章、过路客、惩凶顽 “你们干嘛?贫道只不过是一个过路行脚的出家人,没钱也不能在你们这烟花之地破费寻欢,你们这般强行拉揽生意,着实······着实······” 岳丹璟望着一脸阴笑的老鸨,心中十分懊恼,是以高声断喝,只是接连喊出两个‘着实’之后一时词穷,再见那老鸨、打手一个个笑得的阴冷邪祟,不由心中一沉,语声也立时怯懦起来,道:“着实欠妥!” 老鸨听罢纵声大笑,道:“小老道,装什么假正经,你若没那寻花问柳的歪心思,何故会在我这百芳摘的门前徘徊逗留?” 岳丹璟一听紧忙推开架着自己的两个打手,认真辩解道:“噢,原来误会在此,请您无须动怒,刚刚贫道路经此地陡见一道金光弥漫,想来定有妖祟魔神藏匿其中,是以心中好奇才在门前窥望。” 老鸨一听心头大惊,暗自思忖道:难道今日的百芳摘里果真藏有魔妖邪祟? 不过,她眼珠一转,心中盘算又起:既然这小老道仅凭一道金光就知百芳摘里藏有蹊跷,那定然会有点本事,既然今日事已摊上,那就不能平白将他放过。 于是,老鸨冲冲大怒,高声斥道:“好可恶的臭道士,睁开你的狗眼好好给老娘看仔细了,我这百芳摘里红红火火、热热闹闹,哪来的什么妖祟魔神?我看你根本就不是什么出家修行的道人,分明就是一个妖言惑众、坏我生意的恶贼,来啊,今日若不给你点颜色看看,你还当真以为我百芳摘是好欺负的?” 说话间,老鸨眼色一瞟,几个打手顿时凶神恶煞的围住了岳丹璟,撸胳膊,挽袖子的就要动强,岳丹璟一见紧忙举手制止道;“且慢,贫道有话说。” 老鸨挥手示意打手退下,岳丹璟有些愤然的看了看几人,长吁一口,道:“贫道确实是在扶幽观里出家的道士,名叫岳丹璟,刚刚在那前来的路上还亲手斩杀了一个作恶伤人的魔妖,不信,您这就派人过去查看,是真是假,一看便知。” 老鸨听完心中更是一沉,一缕不详掩过心头,但她脸上却现一丝鄙夷,冷声道:“小老道,你休要在那东拉西扯的说些没用的,既然你口口声声说我这百芳摘里藏有不干净的东西,那我就命你现在将它找出来,若是你找不出,可就别怪我对你不客气了?” 老鸨说着,又侧身对着那不断逃向门外的恩客们高声喊道:“各位大爷,且慢急行,休要被那不实的谎言搅了您的雅兴,更何况,您来看,我们这儿有扶幽观的神仙庇佑,纵使那真是魔妖邪祟,恐怕也早都逃出三里,避不敢见了?” 众人一听‘扶幽观’三字俱都住了步子,将信将疑的转回身向着岳丹璟等人看来。 老鸨一见此话奏效,不禁柳眉轻挑,妩媚一笑,道:“这便是了,各位大爷,我们这有扶幽观的神仙庇佑,大伙还有什么好怕的?再说,斩妖伏魔这等了不起的大事儿可不是任谁都能见得到的,今日,各位爷可有眼福了,就让我们在这潇潇雨夜之中一同见证小神仙斩妖伏魔的伟大壮举,姑娘们,还等什么?快将各位大爷伺候起来!” 话音落地,喧嚣又起,那些去而复返以及屋中踉跄而出的恩客们在姑娘们的陪伴搀扶下全都涌到了一楼的大厅之下,纷纷驻足仰望,但只求一见那天下闻名的‘扶幽神仙’是如何斩妖伏魔的。 岳丹璟怎么也没想到事情会闹到如此地步,但见那厅下人影憧憧,喧嚣不止,身旁更有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老鸨和打手们,便是此时想着脱身恐都不成,没办法,只好硬着头皮前去看 寻那悬而未知的妖祟魔神。 当然,此时的他也突然明白,假若自己此番折戟,寻不出那所谓的妖祟魔神,那么扶幽观的名声也一定会大受影响,到时,自己便是那千古的罪人。 惶惶之下,岳丹璟冲那欢呼的人群打了个稽首,迈步随着老鸨上了二楼。 厅下众人议论纷纷,但凡出门在外的青都子民,哪个不知扶幽观的鼎鼎大名,如今,且不论那魔妖是否真的存在,就仅见这帅气出尘的小道士一眼便已足慰平生,更何况他还要在这众目睽睽之下出手伏魔。 门前颤抖的龟公一见老鸨登时哭出了声,四肢颤抖的只顾摇头却说不出半句话来。 老鸨一见,怒从中起,一把抓过他怀中的银票狠狠的摔在他的脸上,怒声道:“你这喂不熟的白眼狼,竟然又背着我中饱私囊,真是太不长进了,来人,把他拉下去,饿他三天,然后打死喂狗。” 两个打手恶狠狠的搀走龟公,就听他疯疯癫癫的喊了几声,“吓人!太吓人了!”然后,一阵刺耳的怪笑瞬间淹没那厅下嘈杂的喧嚣,渐渐的,那笑声悄然不见,而那厅下的喧嚣却再次强烈。 岳丹璟一入雅阁便觉有股强劲的真力扑面而来,而那真力之中竟还藏有一股世间罕见的灵秀之力,这决然不是什么妖祟魔神所能拥有的。 于是,他快步到了床前,探身一望,就见魔格野双目微阖,沉睡正深,再用体内真力微微一探就觉一股巨大的反噬之力陡然而来,骇得他紧忙纵身向后跳开,那一霎,金龙再次现身,面目狰狞的扑到众人眼前,直吓得老鸨和一众打手抱头鼠窜的出了屋子,而那厅下不知所以的看客们俱都发出一阵喧嚣,大有上楼争望之势。 岳丹璟陡见金龙现身心下骇然,但等片刻之后却又骤然稳住心神,他飘然向后一闪,手中夜羽剑凭空一挥,指着金龙朗声道:“瞧你神韵不浅,非妖非魔,究竟何方神圣,可否报出名姓?” 金龙一听,摇首剪尾的飞到岳丹璟的面前,龙口一张,刚要吹吐真气就听岳丹璟紧忙制止道:“且慢!我扶幽观向来以降妖伏魔为己任,既然你非妖非魔亦非凡品,我想这一架打了也是没道理,更何况,弄不好就平白伤了彼此的和气,太不划算,不如——” 岳丹璟说着扭头看了看门口处早已消失无踪的老鸨和打手,微微一笑,回头冲金龙小声道:“不如这样,烦请您帮助贫道一个小忙,做给他们一个样子,假意打斗一番,然后贫道再寻个机会给他们解述一番,这件事儿含混着也便过去了。” 金龙一听发出了冷笑,低声道:“可笑的小道士,你倒说说,我为何要帮你做样子,假意打斗?” 岳丹璟吓了一大跳,手中紧握的夜羽剑抖了两抖,险些没落在地上,他一脸惶然的瞪着金龙重又上上下下的看了两遍,颤声道;“诶呀呀,我就说嘛,你非凡品,竟然会说人语,这可真是太不可思议了。” 金龙冷笑不语,纵身一跃,幻成人形,这一下竟生生的惊落了他手中的夜羽剑。 金龙翼月轻展纱衣,飘飘若仙的站在岳丹璟的面前,不愠不怒的道:“怎么,小道士,你怕了吗?” 岳丹璟一听接连摇头,慌乱的捡起夜羽剑,口中啧啧的道:“龙姐姐,贫道不怕,贫道是被您这漂亮的容颜给惊着了。”说着他抖手丢开夜羽剑,一道寒光没入身体,消失不见,岳丹璟继续道:“我随师父学道多年,从未见过龙姐姐这般神奇、美丽而又不凡的变化之身,今日可真是大开眼界了。” 岳丹璟说 着,憨憨的笑了起来,可转瞬之后又略带忧伤的道:“龙姐姐,刚刚贫道路过此地,但见这青楼之中金光弥漫,原以为是妖祟魔神一类的在此兴风作浪,所以才敢斗胆出手请战,总想着是一件伏魔卫道的好事,可不想——龙姐姐,您到底是谁?为何您会待在这污秽不堪的青楼里面?” 不知何故,面对这心无城府的小道士,金龙翼月心中陡然生出了许多亲近与信赖之感,但听他说这青楼之中污秽不堪却又一脸茫然,毕竟,她生来从未进过这烟花柳地,更无从听闻。 是以,她轻叹一声,回头看了看床上的魔格野,语声伤感的道:“我叫翼月。床上那可怜的人儿是我的主人,她叫魔格野,因为受了那坏人的伤害,落魄至此,暂做逗留。” 翼月说完突的回头,神色郑重的道:“你刚刚说这青楼之中污秽不堪,可我看它干净整洁,哪里污秽了?你这么说又是何用意?” 岳丹璟一听,眉头一挑,诧异的道:“龙姐姐,难道不知这青楼是何所在?” 翼月摇头,茫然的道:“不就是个留宿的客栈吗?” 岳丹璟急忙摇头,简略一说,翼月才恍然大悟,想想之前那几个恶人的丑恶嘴脸,不由怒火中烧,迈步出了屋子。 岳丹璟一见紧忙尾随,急声道:“龙姐姐,你想干嘛?” 翼月到了门外扫视一眼楼下张望的恩客和烟花女子,怒声道:“他们竟敢这样羞辱野儿,真是气煞我也,免不了,要将这里的所有人杀光,把这肮脏的淫窝夷为平地,才能出了我和野儿心中的这口恶气。” 岳丹璟一听紧忙阻拦道:“龙姐姐,且慢冲动,这百芳摘虽说是个不堪地,人事也当得下作,可您若不分青红皂白的胡乱杀人毁楼,总是恃强凌弱,恶事一桩,假若此事传将出去,世人不知,口口相传,到那时总是······总是······有些不妥。” 翼月怒目凶凶,冷冷的看了一眼岳丹璟,道:“小道士,听你这意思是想替她们说话喽?” 岳丹璟一听紧忙摆手,都:“龙姐姐,您别多想,这些话只不过是贫道心底的一点儿小担忧,如何抉择,还由您自己决定。”说着,他憨憨一笑,转身回了屋子。 翼月站在门前,踌躇半晌,竟难再做决定。 诚然,如那小道士所说,不管这百芳摘里的勾当如何,都是自己孤陋少知,怪不得人家。再有,野儿落难于此,罪责在己,若是当时早些现身保护,也总不至落得如此不堪。 如此一想,心中突然平和不少,于是转身回屋,刚要说话就听身后有人厉声呵斥道;“站住,你这贱婢,面生鬼祟,满脸不善,是谁容你在我这百芳摘里逗留的?” 翼月一听,心里一怔,慢慢转身回看,就见刚刚被吓走的老鸨重又领着打手神色跋扈的堵在了门口,她不由撇嘴一笑,刚要说话就见身后的岳丹璟一个箭步冲到门前,笑着道:“诶呀,话可不能这么说,龙姐姐是贵客,千万慢待不得?” 老鸨一听,探身向屋内四处看了看,确定再无恶龙才又立时变得跋扈的道:“小老道,你别仗着自己出家扶幽观就可以满嘴胡言,刚刚叫你上来是要你降妖伏魔,可是让你来牵线搭桥的?” 岳丹璟一听嘿嘿一笑,道:“您可真会开玩笑,贫道——” 话还未完,四个打手凶神恶煞的冲进屋子,两个将他一架,不由分说,提到屋外,另两个则面目狰狞的冲向翼月。 第007章、事了去、道缘来 岳丹璟一见事情不妙,紧声喊道:“你们这些恶人,不识好歹死活,若是慢待了龙姐姐,后果可就——” 翼月听着冷冷一笑,道:“小道士,赶紧闭嘴,刚刚我听你话,不予计较,可你都看到了,是他们不肯放过我,这就休怪我了。” 岳丹璟无奈哀叹,接连摇头,最后把头一低,不再言语。 两个大汉到了翼月眼前,伸手便抓,翼月脸色一冷,纵身化作手臂粗细的金龙,咆哮一声,飞过二人颈项,瞬间将其绞杀,直吓得那老鸨体弱筛糠,再也没了先时的跋扈。 两个架着岳丹璟的打手一见金龙现身,再次吓得魂飞魄散,不顾一切的翻过栏杆跳向楼下,慌乱之中竟都忘了放开岳丹璟,直至三人狼狈不堪的摔落在人群之中,才相继撒手,只是那时的岳丹璟早已跌的浑身剧痛,连声直喊‘无量天尊’。 金龙飞到了老鸨面前,眼见着她跌坐在门槛之上,不由纵声冷笑,道:“现在,你倒说说,咱俩谁是贱婢?” 老鸨面色瓦灰的道:“我······我是贱婢。” 金龙身躯卷曲,盘舞一番,冷笑着出了屋子,就在她身躯暴涨的一霎,一只龙爪凶狠探出,轻松的抓爆了老鸨的头颅,直致临死之前,她都未及喊上一声。或许,这样的结局早在她入行青楼,唯利是图的那一霎便已注定,亦算是死得其所了。 金龙张牙舞爪的盘舞在偌大的百芳摘里,声声龙吟震耳欲聋,直吓得一众人等抱头鼠窜,仓惶逃命。 岳丹璟强忍疼痛,吃力站起,望着金龙高声道:“龙姐姐,您且息怒,胡乱杀生,总是······总是······” 他的‘不妥’二字还未出口就见金龙一阵冷风骤然飞来,抓起他的衣领,接连撞飞十数人,直接冲破门窗,将他丢在了门外激荡飘扬的风雨之中,然后一声冗长的龙吟,惊碎长夜,久久不歇。 那一声龙吟穿过层层风雨,猝然传到了一座古庙之中,那里,身心疲惫的马啸灵正满怀沮丧的望着风雨茫然发呆。 “那是野儿?” 马啸灵听着龙吟豁然起身,满心欢喜的眺望那苍茫墨染的远处,正自踌躇之际就见赤焰虎一声咆哮跳到风雨之中,浑身乱抖片刻,纵身向前奔去。 马啸灵一见慌忙疾呼,道:“畜生,等等我?”说着纵身蹿跃,稳稳跨上虎背,一团赤焰燃遍虎身,再等一声呼啸,马啸灵已驾着赤焰虎腾在了空中,须臾便去十余丈。 刚刚还歌舞升平、热闹喧哗的百花摘一经金龙施威立时变得死尸横陈,房倒屋塌,瞬间成了一片惨不忍睹的废墟。 岳丹璟趁着金龙追杀打手时匆忙的救出了魔格野和几个惊惶无措的姑娘,正当他抬步准备再入废墟时就听苍穹里一声虎啸,紧跟着,一团赤焰扑面而来,骇得他大叫一声,刚想闪避,就见赤焰虎载着马啸灵在他眼前打了两个旋儿,稳稳的落在十步远的废墟前。 便在此时,那金龙翼月也已气势汹汹的落在了对面的一座楼台之上,对着雨空引颈长吟,振聋发聩。 马啸灵纵身下虎,冲着惊惶的岳丹璟拱手打了个问询,刚要开口说话就见横卧角落里的魔格野一声‘嘤咛’悠然醒转,慌得他紧忙快步奔了过去,口中兀自喊着,“野儿,是你吗?” 岳丹璟有些茫然的侧身让过马啸灵,目光炯炯的盯着他,全神戒备。 马啸灵奔到魔格野近前矮身蹲下,伸手将她揽在怀中,满脸忧色的道:“好野儿,你这是怎么了?这若是要你二姐见了,还不得急死?” 魔格野借助废墟中透来的微弱火光,茫然的看了看,幽幽的喊了一声‘十三哥哥’顿时又泪如雨下,直痛的马啸灵立时别过头去,强自将那夺眶而出的泪水生生的挤落在雨水之中,然后回头温声道:“好!好!好!过了今日,咱们便去找你的十三哥哥,好不好?” 魔格野一听,哇的一声痛哭起来,拼力的挣脱马啸灵,不住的摇着头,摇摇摆摆的站起,可因那身体太过虚弱,两个趔趄后又重重的跌倒在雨水之中,再难站起。 马啸灵和岳丹璟一见俱都手足无措,双双出手向前,这时就见金龙一团金光化作翼月,快步到了近前,一把搂住魔格野,恶狠狠的瞪着二人,怒声道:“滚开,你们这些臭男人,没一个好东西。” 岳丹璟一听紧忙颂了声道号,而马啸灵则一脸复杂的看了看翼月,沉声道:“你一直护在野儿身旁,她为何会变得这幅模样?” 翼月一听登时语塞,支支吾吾的也说不明白,就听岳丹璟道:“既然都是熟人,也便不用啰唆了,眼下这风雨不歇不止,那姑娘身子又弱,如果耽搁再久恐将有寒气入体,衍生恶疾,依贫道之见,不如先找个安稳的去处,给她暖暖身子,驱驱寒气,再做后论,如何?” 翼月一听,紧忙道:“如此甚好!小道士,快说,你可有好的去处?” 马啸灵一听也把焦切的目光投到了岳丹璟的身上,岳丹璟回头看了一眼那漆黑朦胧的长街,幽幽的道:“现下夜深雨急,想来客栈等处也都早已挂板歇业,要去也只有寻个好心的人家试试看了。”说着,他脑中灵光一闪,欢声道:“有了,前几日,我给一家金姓的大善人做法驱魔,替他们消了一场灾殃,想来他家仁慈心善,离着此处不远,该是个好的去处,不如我们就去那试试如何?” 话音未落就见翼月纵身化作一团金光,裹起岳丹璟和魔格野瞬间腾空远去,直骇得岳丹璟连呼无量天尊,语声渐慌。 马啸灵见翼月去的迅捷,紧忙唤来赤焰虎,纵身跨虎,腾空咆哮,尾随疾驰的金光不一刻便到了一处宅院的上空。 今夜,风雨潇潇,电火焦灼,暗藏心事的人在这雨夜不绝的焦愁里总都会变得心事重重,难以入眠。 金若予便是那不眠人中的一个。他孤身一人站在高楼的瞭望台上,远眺那一眼不尽的朦胧墨染处,心事重重,眼中所见皆无一物。 蓦地,一道金光破空而至,飞在不远处的金郭府上空,悬而不落。 金若予一怔,他万没想到自己从那万恶草场初回人世便连遭奇遇,先是夺体重生,稀里糊涂的成了金梁府的大少爷,然后又莫名其妙的夺了那新人苦心孤诣所迫出体外的阳魄,有了这些,他便可以暂时呆在这里养精蓄锐,只待时机成熟,一举完成功业。 可是,这夜的风雨有些焦愁,鼓动着的不仅仅是他的灵魂,还有那躯体本身的不堪记忆,是以,深夜难眠,他驱步闲走,到了这瞭望台前无心眺览尘世,却无意间看到了那奇怪的金光,难道,这一日的奇遇还没结束? 金若予不及多想,纵身飞出瞭望台,像一只冲破夜雨的苍鹰,瞬间到了金光的上空,俯视一看,就见金光里盘舞着一条金龙,其中裹挟一个身体孱弱的女子和一个满面惊奇的少年道士,不由眉头一皱,一时茫然,竟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须臾,金光前又疾疾赶来一团气势升腾的火焰,待他看清那虎的模样,不由得心头一紧,万般追忆都上心头,不由暗叹一声,纵身腾空数丈,小心翼翼的隐起身形,一双如刀的深眸紧紧盯着赤焰虎,见它一脸愁郁,浑 不见往昔的凶猛跋扈,不禁心头波澜再起,目光一润,终是再难离开片刻。 岳丹璟凭空抛下夜羽剑,就见一道光华落入府宅之中,骤然暴涨,瞬间映亮了大半座府邸,吓得那守夜的下人紧忙探头查看,满脸慌张。 岳丹璟自金光中徐徐降落,然后温声颂了句道号,喜得下人紧忙跪拜高呼,“原来是扶幽仙人?原来是扶幽仙人!” 岳丹璟一见紧忙收起夜羽剑,拉起众人,简单说了几句,就有一个下人匆忙忙的去了老爷的房前,轻声叩门,禀了详情,那老爷一听紧忙与夫人穿衣下床,快步相迎。 此时,翼月早已扶着魔格野落在了岳丹璟的身后,马啸灵也驾着赤焰虎悄然降落。 岳丹璟的再次莅临致使金郭府上下顿时热闹起来,纵使门外的不歇风雨不断敲打窗棂,可屋内的喧嚣总都胜过那凄凄切切的夜雨寒凉与风云潇潇的无助与仓皇。 翼月陪伴着魔格野住进了金郭府最为温暖、舒适的闺阁之中,那是金郭府唯一的大小姐出阁前的居所,纵使她早已外嫁多年,可有心的父母却总都替她保留着那女儿未出阁前的样子,分毫未动,一尘不染。 翌日天明,风雨皆去。正当众人吃过早餐,品茶闲聊之际,金郭府前突然来了两个扶幽观的道人,岳丹璟出门一见却是师伯明月通坐下的两个师兄徐丹侗和周丹锦。 金郭府的老爷名唤金满庭,是金梁府金满山的族弟,二人虽同为金姓但脾气秉性却大为迥异,金满庭生来面慈心软、乐善好施,是一个远近闻名的大善人,金郭府虽不如金梁府建得阔气豪奢,却也是官府常年褒奖的风云之家。 自打岳丹璟仗扶幽道法替金郭府除魔消灾之后,金满庭便对天下道者以及扶幽道法都备了敬畏、痴迷之心。今又见两个器宇不凡的扶幽道长飘然莅临金郭府,心中渴慕真如甘霖骤降,自是免不了一番热情相邀,却不料那二人断然拒之,与岳丹璟简单交代了师尊派下的任务,匆忙上路离去,直惹得金满庭满心遗憾,心中念得却是草草的错过了一道法缘,不知何日才能续接。 岳丹璟送走两位师兄,但见老爷金满庭满脸失落,不禁暗自一笑,道:“老爷心中不悦可是因我那两位师兄?” 金满庭点头,道:“仙长所言甚是,想来我这一生道缘浅薄,无福聆受两位仙师道法、仙经的无尽妙处,当觉心中遗憾万千。” 岳丹璟一听心中欢喜,当即正色道:“老爷既有此心,定是道祖赐缘,福荫不少。话既如此,贫道也不与您客气,刚刚师兄传讯,说我家师祖业已查明天机,青都不日即遭末世海难,叫我等修行者早作防备,晓谕天下知闻。” 金满庭一听脸色大变,双手乱抖生风,胡乱的踱着步子,道:“我就说,这几日的风雨来的邪祟,想来并不简单。” 岳丹璟一见,道:“老爷也不必过分紧张,应对海难,想我等众志成城,应该也是差不了的,是以,我家师祖口谕,想在这南郡之地寻个临时的道场,以作筹谋应对、休息盘恒之地。” 金满庭一听不待岳丹璟说完,急忙欢声道:“若仙道祖不弃就在我这金郭府中便是。”说着,也不等岳丹璟答应,急忙唤来管家,吩咐下去,速速打理别院,分出客房一百八十间,一应使用器物俱都置办齐全,就连那搁置已久、布满尘埃的楼台亭榭也都一一打扫干净,使之焕然一新。 第008章、别时伤、布衣哀 金郭府的举动引起轰动,有那无知的好事者奔走相告,以讹传讹,最后竟传成了老爷金满庭要纳妾别院的流言。 这事儿传到隔壁金满山的耳中,令他先是一怔,然后就晃着他那满身的肥膘,纵声狂笑——看来,金满庭假装的一口仁义道德终于也熬不过尘世喧嚣的诱惑,眼见着随那贪欲的丑恶一同土崩瓦解,紧步自己后尘而来。 岳丹璟一见金满庭将一切安排妥当,心中更有其他计较,于是择日辞行,暂做告别。 临行前,马啸灵拜托岳丹璟帮忙打听一下十三的消息,若有机会见面便将魔格野和自己暂住金郭府的消息告知与他。 雨下的临叶山静美深沉,像个笑看尘世的老人。 便在那雨中,两道身影疾行狂奔,先后出了骊山宗的山门,然后瞬间没入密林之中。 “大哥哥,人家喻少宗主也是一片好心,你却为何一口回绝,这也太不近人情了吧?”岳林悠然纵着火麒麟拼力追赶十三,不无遗憾的大声喊着。 十三疾行在前,道:“你若喜欢,大可独自留下,无须管我。” 岳林悠然嘿嘿一笑,道:“瞧您这话,咱们一同前来,最后,独您一人离去,这是什么道理?” 十三听完勒马回身,道:“既然如此,那就无须再过唠叨了,行吗?” 岳林悠然嘴角一挑,扮了个鬼脸,道:“行!全听大哥哥您的,我只是觉得——” 十三一听,拨马前奔,道;“不用你觉得,等出了临叶山,咱们便分道扬镳,之后你想怎样,都可随心所欲,再没任何约束。” 岳林悠然一听,慌声道:“大哥哥此话何意?难道您不再跟我一路回河府了吗?” 十三背影一转消失在一处山坳之中,高声道:“不回了,免得多近人情。” 岳林悠然一听立时止住火麒麟,望着眼前那烟雨蒙蒙的山色,冥想片刻,幽幽的道:“这是什么话?不就是随口一说,何至如此气愤?大哥哥,这般度量,可难当大侠称号啊。” 岳林悠然说着摇头苦笑,再看十三已在另一处山岗中消失,于是急催火麒麟,高声道:“大哥哥,等等我?” 临叶山下,一座小镇孤独的矗立在风雨之中,偶有一两村民呆呆的站在自家檐下静看满天风雨,心事重重,想来,一定是这风雨惊扰了他们那渐有不安的心愁。 龙颜驹的铁蹄踏响了入村的石板路,惊起几声犬吠,然后又被那风雨掩下,再无声息。 “大哥哥,你就别再生我的气了好不好?都怪我一时多嘴,以后多加注意,还不行吗?” 入村的一霎,岳林悠然终于追上了十三,他迫不及待的渴求着他的原谅。 蓦地,十三戛然止马,挥手示意他闭嘴禁声,岳林悠然一见紧忙双手掩嘴,睁大眼睛,不知十三所谓何故。 二人凝立半晌,只闻风雨潇潇却不见任何异动,于是,岳林悠然声如细蚊的道:“大哥哥,哪里不对?” 十三接连摇头,低声道:“你仔细听听,这风雨之声可有诡异?” 岳林悠然满脸惶惑的闭上眼,就听那风声潇潇,雨声滴答,除了几声尘世的喧杂外哪有什么诡异,于是心思一转,暗自笑道:想来定是大哥哥气我,用此方法捉弄。也罢,只要你心情愉悦,捉弄也便捉弄了。 如此想着,岳林悠然慢慢睁开双目,刚要说话就听耳畔陡然传来一声低沉悠远的轰隆之声,骇得他脸色煞白,惊惶的盯着十三,一时哑口无言。 十三望着 岳林悠然神色凝重的道:“这就是我匆匆离开骊山宗的主要原因,你都听到了吧?” 岳林悠然一听恍然大悟,但心中迷惑依然不小,道:“大哥哥,那是什么声音?” 十三茫然摇头,道;“我也不知那是什么声音,总之,它来意不善,颇为蹊跷。” 二人说着,再次聆听,就觉风声雨声轰然入耳,而那诡异之声再无半点踪迹可寻。 十三沉吟半晌,侧身面对岳林悠然,道:“小兄弟,看来青都不日将有大变,具体如何还不明了,但我们应该早做准备才是。” 岳林悠然一听连连点头,十三又道:“所以,你要尽快回归河府,报与父兄,看看他们是否也有察觉。” 岳林悠然道:“好的,大哥哥,悠然这就赶回河府,只是,这风大雨大,你不去河府又能去哪儿?” 十三微微一笑,道:“大哥哥做了错事儿,要赶去弥补,若是迟了恐将不妙。不过,你放心,一旦事了我就马上回河府找你。” 岳林悠然心有失落,不过仍以大局为重,语声坚定的道:“好的,大哥哥,那我们就此说定,悠然河府静候,只盼您早些归来。” 十三应诺,二人就此分手,岳林悠然驾着火麒麟破雨劈风,瞬间消失远去。 十三站在雨中,目送岳林悠然远逝的背影,突觉风雨寂寥,前路茫茫,惟听那龙颜驹的一声长嘶才觉世事匆匆,一声怆然惊破风雨,独自喟叹,孑然之人不过草芥,自己心高念远,所争明日又有何值? 于是,心中怫然,晦涩又生,无边倦懒潮涌而来,只想寻个无人的静处独自生灭,再不挂恋这尘世喧嚣中的一草一木,一悲一喜。 十三想着,驱马信步,穿街过巷,深入村庄,可没行多远就见一家门户突然打开,一个衣衫不整的中年农汉跌跌撞撞的奔了出来,风雨一淋,浑身一抖,但他仍不忘和颜悦色的冲着屋内高喊,道:“好了,芸娘,就莫再生气了,你身子虚弱,恶疾未消,所有一切都是我不好,等到明日,天一放晴,我便立马外出寻事,想那老天总不至逼死咱这可怜的百姓,总能叫我找些银两回来,好吗?” 农汉话音一落,就见屋中抛来一物,落在雨水之中赫然竟是一件遮雨的蓑衣,农汉大喜,慌忙拾起,也不顾那浸透滴答的雨水,大喇喇的披在身上,笑着道:“你这人,就是嘴硬心软,总都惦念着我。好了,人都说:千难万难,身体康健才是本钱,芸娘,你听话,有什么事都要往宽处了想,等你把身体养好了,什么金山银山,还不都在咱们手中啊?” 话音一落,就听那门户里一声咆哮,恍若惊雷,紧跟着一个体态臃肿、面相凶蛮的妇人恶狠狠的冲了出来,可她一经风雨又忙不迭的缩回屋内,用手指着农汉,道:“你这嚼嘴的东西,光说那没毛的话,老娘这药都断掉一天了,你还在那空话敷衍,亮堂话谁不会说,哪个天杀的不想自己健健康康的,还用你说?真是见了鬼,我怎么就瞎了眼,嫁给了你这个窝囊废?” 女人说着重重的拉上屋门,忘怒声威胁道:“今日若是弄不到银两,就休想再进这个门。” 农汉站在雨中嘿嘿讪笑,自言自语道:“好,我去弄,这就去弄,你就真的莫再生气了,身体要紧。” 农汉说着,拢了拢蓑衣,恋恋不舍的转身离开家门,可没走几步就一个趔趄跌在了雨水之中,甚是狼狈。 十三一见刚想上前相助,就见那屋内的女人又风风火火的拉开屋门,向外望了望,高声道:“你这天杀的,哪儿 去了?外面风雨那么大,你是故意气我么?你若再病了,谁来照顾我?” 说着,女人不顾风雨的出了屋子,当她一眼望见雨中踉跄爬起的农汉时又不禁出口斥责道:“可真是个没用的窝囊废,那好端端的为何要趴在雨水里,是故意跌给我看,让我心疼吗?” 农汉一见女人到了风雨里,吓得紧忙脱掉蓑衣,不顾一切的奔了过去,口中慌声道:“诶吆,我的祖奶奶,你怎么出来了?外面风雨这么大,你不要命了吗?” 农汉说着举起蓑衣,慌乱的罩在女人的头顶,就听女人怒声道:“左右是死,还管他是风是雨?你这混蛋,心肠歹毒,还要假惺惺的关心我?” 农汉一手举着蓑衣,一手扶着女人,快步到了屋前,道:“你这张嘴啊,就是一把刀子,我哪里心肠歹毒,哪里假惺惺的了,再有,好端端的,为何总要咒自己死呢?” 女人进了屋子,一把推开农汉,怒声道:“此生嫁你,生不如死,还不如早点把自己咒死算了。” 农汉一听满脸赔笑,道:“好了,好了,莫再气了,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咱不咒自己死了,好不好?” 女人怒哼了一声,转身向屋内走去,男人收起蓑衣,站在门前想了想,刚要迈步进屋就听女人道:“左右湿了,就去左郎中那把我的药取来,顺便给自己看看,好端端的,为何总跌跟头,你又不是七老八十的老汉?” 农汉一听,神色一怔,道:“我不去,咱们没钱,那左郎中又怎会白白的给咱拿药、看病?” 女人一听,冲了出来,用手指着农汉,大声道:“你这糙汉,人家左郎中见我貌美如花,心甘情愿的倒贴不成吗?” 农汉一听脸色大变,抬腿踢开搁置脚旁的蓑衣,怒声道:“可恶那姓左的,为何要贪念你的美色,真是气煞我也。”说着,他像一头疯牛似得冲进左侧厢房,胡乱扯出一节短棒,拿在手中掂了几掂,怒目横眉的往院外奔去。 女人一见,急声道:“站住,你要干嘛去?” 农汉握着短棒,怒声道:“打杀左郎中,看他还敢不敢痴心妄想,对你再起歪心思?” 女人被气得噗嗤一笑,突觉身子一软,紧忙伸手扶住门框,低声道:“你这天杀的,一天不气死你都难受是吗?”说着斜眼看了下农汉,又道:“你愣着干嘛,还不赶紧扶我回屋?” 农汉一见,紧忙丢开短棒,两步蹿到女人身旁,伸手轻轻的将她搀住,柔声细语的道:“怎么,又不舒服了?” 女人半倚在农汉的怀里,用手狠狠的掐了一下他的手臂,道:“明知故问,难道你以为我像你,就知道装傻充愣扮可怜?” 农汉一听嘿嘿的笑了起来,搀着女人进了内室,行走间就听女人柔声道:“你就莫在乱想了,我与那左郎中已然说好,药先拿,病先医,等咱们手头宽裕了,一并给他补上就是。” 农汉将信将疑的道:“他有那么好心?” 女人到了床边一把推开农汉道:“你这糙汉,人家还不是看在前几日你偷偷的帮他家做了点儿农活的份上,要不然,你以为人家会对你这般好?” 农汉一听,伸手搔了搔后脑,嘿嘿一笑,道:“他一个看病的郎中咋还学着人家做捕快了?我帮他家做事,并无外人瞧见,他又是怎么知道的?” 第008章、别时伤、布衣哀 金郭府的举动引起轰动,有那无知的好事者奔走相告,以讹传讹,最后竟传成了老爷金满庭要纳妾别院的流言。 这事儿传到隔壁金满山的耳中,令他先是一怔,然后就晃着他那满身的肥膘,纵声狂笑——看来,金满庭假装的一口仁义道德终于也熬不过尘世喧嚣的诱惑,眼见着随那贪欲的丑恶一同土崩瓦解,紧步自己后尘而来。 岳丹璟一见金满庭将一切安排妥当,心中更有其他计较,于是择日辞行,暂做告别。 临行前,马啸灵拜托岳丹璟帮忙打听一下十三的消息,若有机会见面便将魔格野和自己暂住金郭府的消息告知与他。 雨下的临叶山静美深沉,像个笑看尘世的老人。 便在那雨中,两道身影疾行狂奔,先后出了骊山宗的山门,然后瞬间没入密林之中。 “大哥哥,人家喻少宗主也是一片好心,你却为何一口回绝,这也太不近人情了吧?”岳林悠然纵着火麒麟拼力追赶十三,不无遗憾的大声喊着。 十三疾行在前,道:“你若喜欢,大可独自留下,无须管我。” 岳林悠然嘿嘿一笑,道:“瞧您这话,咱们一同前来,最后,独您一人离去,这是什么道理?” 十三听完勒马回身,道:“既然如此,那就无须再过唠叨了,行吗?” 岳林悠然嘴角一挑,扮了个鬼脸,道:“行!全听大哥哥您的,我只是觉得——” 十三一听,拨马前奔,道;“不用你觉得,等出了临叶山,咱们便分道扬镳,之后你想怎样,都可随心所欲,再没任何约束。” 岳林悠然一听,慌声道:“大哥哥此话何意?难道您不再跟我一路回河府了吗?” 十三背影一转消失在一处山坳之中,高声道:“不回了,免得多近人情。” 岳林悠然一听立时止住火麒麟,望着眼前那烟雨蒙蒙的山色,冥想片刻,幽幽的道:“这是什么话?不就是随口一说,何至如此气愤?大哥哥,这般度量,可难当大侠称号啊。” 岳林悠然说着摇头苦笑,再看十三已在另一处山岗中消失,于是急催火麒麟,高声道:“大哥哥,等等我?” 临叶山下,一座小镇孤独的矗立在风雨之中,偶有一两村民呆呆的站在自家檐下静看满天风雨,心事重重,想来,一定是这风雨惊扰了他们那渐有不安的心愁。 龙颜驹的铁蹄踏响了入村的石板路,惊起几声犬吠,然后又被那风雨掩下,再无声息。 “大哥哥,你就别再生我的气了好不好?都怪我一时多嘴,以后多加注意,还不行吗?” 入村的一霎,岳林悠然终于追上了十三,他迫不及待的渴求着他的原谅。 蓦地,十三戛然止马,挥手示意他闭嘴禁声,岳林悠然一见紧忙双手掩嘴,睁大眼睛,不知十三所谓何故。 二人凝立半晌,只闻风雨潇潇却不见任何异动,于是,岳林悠然声如细蚊的道:“大哥哥,哪里不对?” 十三接连摇头,低声道:“你仔细听听,这风雨之声可有诡异?” 岳林悠然满脸惶惑的闭上眼,就听那风声潇潇,雨声滴答,除了几声尘世的喧杂外哪有什么诡异,于是心思一转,暗自笑道:想来定是大哥哥气我,用此方法捉弄。也罢,只要你心情愉悦,捉弄也便捉弄了。 如此想着,岳林悠然慢慢睁开双目,刚要说话就听耳畔陡然传来一声低沉悠远的轰隆之声,骇得他脸色煞白,惊惶的盯着十三,一时哑口无言。 十三望着 岳林悠然神色凝重的道:“这就是我匆匆离开骊山宗的主要原因,你都听到了吧?” 岳林悠然一听恍然大悟,但心中迷惑依然不小,道:“大哥哥,那是什么声音?” 十三茫然摇头,道;“我也不知那是什么声音,总之,它来意不善,颇为蹊跷。” 二人说着,再次聆听,就觉风声雨声轰然入耳,而那诡异之声再无半点踪迹可寻。 十三沉吟半晌,侧身面对岳林悠然,道:“小兄弟,看来青都不日将有大变,具体如何还不明了,但我们应该早做准备才是。” 岳林悠然一听连连点头,十三又道:“所以,你要尽快回归河府,报与父兄,看看他们是否也有察觉。” 岳林悠然道:“好的,大哥哥,悠然这就赶回河府,只是,这风大雨大,你不去河府又能去哪儿?” 十三微微一笑,道:“大哥哥做了错事儿,要赶去弥补,若是迟了恐将不妙。不过,你放心,一旦事了我就马上回河府找你。” 岳林悠然心有失落,不过仍以大局为重,语声坚定的道:“好的,大哥哥,那我们就此说定,悠然河府静候,只盼您早些归来。” 十三应诺,二人就此分手,岳林悠然驾着火麒麟破雨劈风,瞬间消失远去。 十三站在雨中,目送岳林悠然远逝的背影,突觉风雨寂寥,前路茫茫,惟听那龙颜驹的一声长嘶才觉世事匆匆,一声怆然惊破风雨,独自喟叹,孑然之人不过草芥,自己心高念远,所争明日又有何值? 于是,心中怫然,晦涩又生,无边倦懒潮涌而来,只想寻个无人的静处独自生灭,再不挂恋这尘世喧嚣中的一草一木,一悲一喜。 十三想着,驱马信步,穿街过巷,深入村庄,可没行多远就见一家门户突然打开,一个衣衫不整的中年农汉跌跌撞撞的奔了出来,风雨一淋,浑身一抖,但他仍不忘和颜悦色的冲着屋内高喊,道:“好了,芸娘,就莫再生气了,你身子虚弱,恶疾未消,所有一切都是我不好,等到明日,天一放晴,我便立马外出寻事,想那老天总不至逼死咱这可怜的百姓,总能叫我找些银两回来,好吗?” 农汉话音一落,就见屋中抛来一物,落在雨水之中赫然竟是一件遮雨的蓑衣,农汉大喜,慌忙拾起,也不顾那浸透滴答的雨水,大喇喇的披在身上,笑着道:“你这人,就是嘴硬心软,总都惦念着我。好了,人都说:千难万难,身体康健才是本钱,芸娘,你听话,有什么事都要往宽处了想,等你把身体养好了,什么金山银山,还不都在咱们手中啊?” 话音一落,就听那门户里一声咆哮,恍若惊雷,紧跟着一个体态臃肿、面相凶蛮的妇人恶狠狠的冲了出来,可她一经风雨又忙不迭的缩回屋内,用手指着农汉,道:“你这嚼嘴的东西,光说那没毛的话,老娘这药都断掉一天了,你还在那空话敷衍,亮堂话谁不会说,哪个天杀的不想自己健健康康的,还用你说?真是见了鬼,我怎么就瞎了眼,嫁给了你这个窝囊废?” 女人说着重重的拉上屋门,忘怒声威胁道:“今日若是弄不到银两,就休想再进这个门。” 农汉站在雨中嘿嘿讪笑,自言自语道:“好,我去弄,这就去弄,你就真的莫再生气了,身体要紧。” 农汉说着,拢了拢蓑衣,恋恋不舍的转身离开家门,可没走几步就一个趔趄跌在了雨水之中,甚是狼狈。 十三一见刚想上前相助,就见那屋内的女人又风风火火的拉开屋门,向外望了望,高声道:“你这天杀的,哪儿 去了?外面风雨那么大,你是故意气我么?你若再病了,谁来照顾我?” 说着,女人不顾风雨的出了屋子,当她一眼望见雨中踉跄爬起的农汉时又不禁出口斥责道:“可真是个没用的窝囊废,那好端端的为何要趴在雨水里,是故意跌给我看,让我心疼吗?” 农汉一见女人到了风雨里,吓得紧忙脱掉蓑衣,不顾一切的奔了过去,口中慌声道:“诶吆,我的祖奶奶,你怎么出来了?外面风雨这么大,你不要命了吗?” 农汉说着举起蓑衣,慌乱的罩在女人的头顶,就听女人怒声道:“左右是死,还管他是风是雨?你这混蛋,心肠歹毒,还要假惺惺的关心我?” 农汉一手举着蓑衣,一手扶着女人,快步到了屋前,道:“你这张嘴啊,就是一把刀子,我哪里心肠歹毒,哪里假惺惺的了,再有,好端端的,为何总要咒自己死呢?” 女人进了屋子,一把推开农汉,怒声道:“此生嫁你,生不如死,还不如早点把自己咒死算了。” 农汉一听满脸赔笑,道:“好了,好了,莫再气了,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咱不咒自己死了,好不好?” 女人怒哼了一声,转身向屋内走去,男人收起蓑衣,站在门前想了想,刚要迈步进屋就听女人道:“左右湿了,就去左郎中那把我的药取来,顺便给自己看看,好端端的,为何总跌跟头,你又不是七老八十的老汉?” 农汉一听,神色一怔,道:“我不去,咱们没钱,那左郎中又怎会白白的给咱拿药、看病?” 女人一听,冲了出来,用手指着农汉,大声道:“你这糙汉,人家左郎中见我貌美如花,心甘情愿的倒贴不成吗?” 农汉一听脸色大变,抬腿踢开搁置脚旁的蓑衣,怒声道:“可恶那姓左的,为何要贪念你的美色,真是气煞我也。”说着,他像一头疯牛似得冲进左侧厢房,胡乱扯出一节短棒,拿在手中掂了几掂,怒目横眉的往院外奔去。 女人一见,急声道:“站住,你要干嘛去?” 农汉握着短棒,怒声道:“打杀左郎中,看他还敢不敢痴心妄想,对你再起歪心思?” 女人被气得噗嗤一笑,突觉身子一软,紧忙伸手扶住门框,低声道:“你这天杀的,一天不气死你都难受是吗?”说着斜眼看了下农汉,又道:“你愣着干嘛,还不赶紧扶我回屋?” 农汉一见,紧忙丢开短棒,两步蹿到女人身旁,伸手轻轻的将她搀住,柔声细语的道:“怎么,又不舒服了?” 女人半倚在农汉的怀里,用手狠狠的掐了一下他的手臂,道:“明知故问,难道你以为我像你,就知道装傻充愣扮可怜?” 农汉一听嘿嘿的笑了起来,搀着女人进了内室,行走间就听女人柔声道:“你就莫在乱想了,我与那左郎中已然说好,药先拿,病先医,等咱们手头宽裕了,一并给他补上就是。” 农汉将信将疑的道:“他有那么好心?” 女人到了床边一把推开农汉道:“你这糙汉,人家还不是看在前几日你偷偷的帮他家做了点儿农活的份上,要不然,你以为人家会对你这般好?” 农汉一听,伸手搔了搔后脑,嘿嘿一笑,道:“他一个看病的郎中咋还学着人家做捕快了?我帮他家做事,并无外人瞧见,他又是怎么知道的?” 第009章、蓝光煞、傀儡凶 女人无奈摇头,盯着农汉那超大号的脚,道:“近日雨水连降,你那大脚印在人家地上,谁还看不出?” 农汉听完嘿嘿一笑,羞赧的低下头,正在此时,就听屋外的十三高声问道:“借问大哥,旅人过境,可否讨碗水喝?” 农汉一听紧忙扶着女人上了床,满脸笑容的道:“芸娘,你好好歇着,我去看看。” 女人隔着窗子一见十三青袍白发,身子强壮,不禁摇头轻叹,伸手拉住农汉的衣袖,埋怨道:“你看那汉子,头发花白都还如此健硕,你看你,头发乌黑竟也是个不中用的空壳,就连走路都跌跟头,你到底是怎么了?” 农汉一听,慢慢挪开女人紧攥衣袖的手,道:“你放心好了,我以后走路多加小心就是,至于中不中用,等你身体恢复好了,咱们试试便知,如何?” 女人一听,脸色绯红,伸手又掐了一下,道:“死鬼,快去看看,别叫人家等的急了。” 农汉一听欢天喜地的出了屋子,拱手跟十三打了个问询,也不客套,伸手牵过龙颜驹,把它拴在厢房一侧,引着十三进了屋子,倒着热茶,温声道:“兄弟冒雨赶路,怕是有什么急事?” 十三因见这一对夫妻吵吵闹闹,颇觉新奇,可到后来又为那二人的情深义重所感动,但见他们生活虽然清苦,但那携手活下去的心性却苦而不颓,所以,突然觉得自己在他们面前汗颜无比。左右思量,决意助他们一把,便寻了个讨水的借口,进屋交谈数语,留下龙颜驹作为馈赠,才又匆匆离开,坦然上路。 不消说,一碗茶水换来一匹凤臆龙鬐的龙颜驹,那农汉喜得欢天喜地,千恩万谢,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待等十三离去,夫妇二人又在那桌角暗处寻得一锭明晃晃的雪花纹银,不禁骇得瞠目结舌,只当是财神爷临凡,眷顾施舍,一同跪在那雨水之中,百般跪拜,泣不成声。 原本心情晦涩的十三一经赠马留银的片刻心安之后,心情渐渐大好,疾行雨中却又突然想起心伤远走的魔格野,那一霎,万般自责尽皆涌来,竟有雷霆万钧势。 想想那农夫爱妻的诸般容忍与呵护,又有怀疑郎中‘窃色’时的冲冲大怒,以及那女人对自己丈夫百般责难却又口硬心软的担忧,这一切的看似平凡却又若那响鼓重槌,轰然于胸。 且问世间,情为何物? 十三摇头苦思,望雨喟叹,终在那村落的另一端走出的一霎,他才骤然清醒,眼前迷蒙尽是魔格野那顽皮欢笑的身影,以及那一句句‘十三哥哥’的不尽陶然。 于是,他发誓,一定要尽快寻到野儿,纵是肝脑涂地、粉身碎骨也要寻得她的原谅,然后一生一世守护,永不再分离。 十三想着,心下坚定,只是,如今她人在哪里,自己却又茫然不知,与其无头乱撞,不如且先回那堰雪城中,万一她已回去那里了呢? 十三想着,纵身起在空中,刚要离去,却见远处烟雨之中突然划过一道湛蓝光华,耀眼夺目,瞬间到了眼前,十三心中一慌,刚要闪躲就见蓝光那‘嗖嗖’有声,紧紧围着自己旋转两圈,迅捷无比的飞向村庄深处,须臾,精光暴盛,绚烂飞溅,瞬间消失不见。 十三悬在空中茫然费解,那蓝光来的迅捷,去的匆忙,自己一时着慌,竟没看清的它的样态,也不知那是何物,更不知他会不会给这安静的村庄带来灾厄。 踟蹰之下,十三慢慢落地凝望,原本想回堰雪城的他心思一转又无 来由的停了下来,略作沉思,举步重返村庄。 风雨缠绵,紧锁村庄,安静如歇的众生都在这风雨之下没了踪迹,就连先前那惊吠的家犬也都突然哑了声息,一切静若死寂,除了那不停的风雨。 十三重返街巷,仔细探寻,但觉一切如故,并无异常,正当心中惶惑不解之际突听远处一所宅院里猝然发出一声惶恐不安的惊叫,紧跟着,四周接连响起一串震耳欲聋的‘啾啾’之声,骇得他慌忙提气纵身,飞在空中,聚目一看,就见那刚刚陨落的蓝光再次出现,流转氤氲,光芒四射,片刻间便辉映了整座村庄。 十三不知蓝光是何吉凶,既然选择重返,他势必不能袖手旁观,于是纵身一跃跳到那宅院一侧的房脊之上,低头一看,就见院中蓝气流转,耀眼夺目。 蓝光下,一个铜头铁躯、面若鹰隼的怪物正在‘啾啾’鸣叫,欢跳不已。 十三望着怪物一脸费解,再看,那廊下簇拥惊惶的一家人早已吓得魂飞魄散、体若筛糠,不禁心头一紧,纵身飘落。 那家主事的老者一见十三从天而降,又见他生的威武不凡,只当是大罗真仙降世临凡,便忙不迭的领着一家老小共同跪拜祈求,害的十三手赶忙伸手搀扶阻止,手足无措。 恰在此时,远空突然传来一声清朗的道号,紧接着十几个仙气飘飘、超凡出尘的扶幽道士齐整整的落在那怪物的四周,只看得一家老小瞠目结舌,片刻之后,又在老者的带领下转头跪拜道士,只剩十三一人尴尬的站在那里,左右为难,不知如何是好。 扶幽道士并没有理会家主的跪拜,一个个正色凛然的盯着怪物,须臾,那带头的道士高喝一声,道:“可恶魔妖,扶幽道祖敕,门下弟子警宣,尔祸苍生,害命凶毒,斩!” 话音一落,众道士法步疾走,剑影憧憧,瞬间摆出一道气势强劲的伏魔大阵,只听那魔怪‘啾啾’鸣叫,飞身掠起,却不想受那大阵阻碍,顿时反折了回来。 魔怪大怒,飞速旋转,瞬时旋起一阵湛蓝旋风,更有那金属风雷之音,呼啸铮鸣,振聋发聩。 不多时,伏魔大阵结印成型,疾落威压而下,但觉强劲力道四散荡射,险些没把周围的房屋茅舍一同摧毁捣蹋。 十三木然闪到一旁,全神贯注的盯着那法印之下的魔怪,就见它旋转不止,蓝光更盛,待等法印刚一碰触蓝光,就听轰然一声重响,紧跟着,法印尽去,蓝光不见。 一切骤然平息,安静如死,在那一霎,仿佛风雨都停了下来,可眼尖的十三却卒然发现那兀自旋转不休的魔怪有了异动,慌忙冲出廊下,挥舞双臂,急声喊道:“大家小心,魔怪凶煞,快些闪避?” 话音未落,就见魔怪轰然升在空中,旋转之际叮当作响,瞬间变作了一口红铜蓝字的诡异怪钟。 众人一见颇感诧异,正自浑然忘我之际就见那钟体之上蓝字游走,啾啾有声,不出一刻竟然形成了数十条蜿蜒奔突的蓝色光柱,那光柱接连激射而出,恍若章鱼的触角,甚为诡异。 众人诧异,木然静观,恰在一条光柱刚刚冲到一个少年道士的面前时,十三青影一闪,匆忙将其掳走,而就在那惊心动魄的一霎,光柱撞在尽头的屋舍之上,瞬间将它炸的四分五裂,梁倒屋塌,好好的一座房屋转眼成了废墟。 众人大骇,纷纷避逃,就见那旋转的怪钟把那光柱飞速的投向村庄的四面八方,假如但有落处,一切便会尽皆毁灭。 十三放稳道士,张手取出铁剑,举 目望了望,纵身冲到那奔突最快的光柱前,看准距离,挥手一剑,正中那光柱的前头,但听一声刺耳的‘啾啾’声鸣,光柱急速回撤,瞬间消失不见。 十三一见此计奏效便忙不迭的使出鬼影术,疾挥铁剑,左削右砍、前劈后撩,一时间忙的不亦乐乎,倒也渐渐阻住了所有激射而出的光柱。 只不过片刻之后,事态惊现逆转,就见一条光柱甫一消失,立时又两条光柱再起,两条光柱一灭,立时又有四条光柱再生。 如此叠出累加,光柱变得越来越多,纵使十三本事通天亦双拳难敌四手,左支右拙时已频现劣势,危殆眼见将至。 扶幽道士万没想到他们一向自诩高明、天下俾睨的无尚法阵竟会惨败在这小小的魔妖手上,虽然法阵被破,众人皆有损伤,可那心里的重创恐怕要远胜身体所受的百倍不止。 是以,众人呆望,但见十三凭借一己之力硬抗光柱,心中俱都愤然难解,伴着领头道士的一声怒吼,众人各执兵器,分散四方,依照十三所做,拼力抵挡呼啸奔突的光柱。 可他们哪里知道,十三铁剑挥舞,抵挡光柱轻如童戏,可那暗里的力道却早非常人所比,是以,两个道士勇猛,腾空挥剑,拼力斩向光柱,就在碰触的一霎,突闻两声惨叫,呼啸的光柱竟将那人带剑一同炸成齑粉,须臾,去势不减的光柱直接落在村中密集挨建的屋舍院落之中,瞬间炸的房倒屋塌,鬼哭神嚎,也不知又有损伤了多少性命。 十三一见大惊,偶然一目瞥见,怒不可遏的扶幽道士俱都面色凝重,举剑飞扑,明知自己力不堪抵但都挺身而上,大有舍生赴义之举,不禁心下着慌,挥剑挡回两道光柱,青影一闪,阻住道士去路,高声道:“各位道长,且听在下一言,怪物虽凶但总有破绽之处,诸位若逞一时之气,不光白白搭了性命也一样于事无补,要不这样——” 十三说着,一眼望见两道光柱径直射向了院落中惶惶惊望的一家老小,不及多想,飘身飞至,铁剑一挥,接连挡回光柱,转身再看,那一家老小早已吓得瘫软在地,支吾难言。 十三无奈,回头冲着悬空踌躇的道士道:“诸位道长,保护百姓为要。” 话音一落,就见那带头的道士右手一挥,几个道士分落四处,各自寻找、佑护百姓而去。 领头道士落在十三眼前,微微颔首,二人静默无言但都已各知彼此心事,十三放下牵挂再次升空,就见那激射频出的光柱里竟赫然夹杂出一道异样的光彩,不禁心念一动,不顾那光柱骇人的威力,周身银光一闪,纵身飞扑而去。 铁剑光寒,力劈而下,暗藏光柱之间的暗淡异光陡然中招,呼啦一声腾空掠去,十三仔细一看竟是一团墨染的黑烟,不禁心中一凛,暗中叫道:“怎么是他?” 黑烟一去,光柱骤消,那腾空旋转的怪钟也徐徐落在了院落之中。 十三低头俯视,但见凶殆暂去,心中紧张遽然一松,昂头再看,见那黑烟缥缈,正欲掠空远去,不禁暗骂一声,心想此番决计不能再叫他伺机逃脱。 于是,青影飞空,铁剑出手,聚集着浑身充盈的白银之气,狠狠斩落。 黑烟一分为二,继续腾空掠去,十三心中一怔,刚想再次出剑就觉体内骤然一热,一品珠紫气腾腾,破体而出。 须臾,一团紫气弥漫开散,瞬间罩住两散的黑烟。 第010章、福祸依、扶幽道 十三一见再不迟疑,铁剑横扫,只听一声悲鸣,黑烟散尽,一只拳头大小的紫毛小兽折着跟头从空中跌落。 恰在此时,院中怪钟‘啾啾’长鸣,猝然拔地升空,骇得众人俱都神色一凛。 怪钟升在空中,飞旋不止,待等小兽落在眼前,骤然一倒,悬空横飞,瞬间吸走小兽,不过片刻,钟体蓝光暴涨,轰然一声疾飞远去,瞬间无踪。 众人一见面面相觑,正自茫然不解之际,又见那蓝光骤然复归,围着十三连转三圈,‘嗖’的一声钻入一品珠散射弥漫的紫光之中,铮鸣旋转,半晌之后,光华一闪,竟变成一个拳头大小,铜头铁躯、面若鹰隼的怪物,徐徐飘出紫光,慢慢飞在十三头顶三寸高出,悬而不落。 十三心中诧异,施法收起一品珠,突然施展鬼影术,横着纵身飘出数丈,再看怪物竟失了踪迹,心中一舒,不禁暗自得意,可就在那恍惚之间,突闻头顶‘啾啾’声响,昂头一看,就见那怪物竟又悬在头顶三寸高处,兀自旋转不止。 十三大骇,慌忙催力腾空上冲,可不料,那怪物就如长在了头顶高处一般,且任由十三如何上冲下落,左飞右跳,它都不偏不倚的悬在那里,紧紧相随,片刻不离。 终于,十三心下发狠,铁剑一挥,狠斩怪物,却不料那铁剑刚一碰触就立即发出一声振聋发聩的轰鸣之声。 须臾,大股湛蓝之光四方激射,飞悬不落,渐渐汇成了一团巨大浓厚的蓝云,牢牢罩在村庄之上。 众人大惊,原以为那蓝光激射会再毁天地,可不料它旋转不落,滚动如潮,一时间都没了主张,不知是何道理。 可怕的湛蓝渐渐侵染了大地,满目之下,尽是魅惑诡谲,突的,一品珠再次破体而出,乍然飞入浓云深处,不一刻便现紫色电光,龟裂浓云。 十三惶然瞠目,飘身落入院中,随着那满脸诧异的众人一同仰望,奇怪的是,那小怪物竟没再随着十三落地而来。 蓝云之中紫气渐浓,终于,那不断滚涌轮转的云层变得蓝紫相交,电闪雷鸣,又有一番诡谲异象辉映天地。 小小的村庄终于不再安宁,满脸惶然的百姓亦都纷纷奔出家门,就连那惊吠的家犬也都灰溜溜的尾随主人,一同涌到了村中唯一一块平整开阔的空地之上,纷纷驻足仰望,满心惶恐,议论纷纷。 扶幽道士一见空中异变,俱都飞至空地,全神戒备,小心护佑。 那领头的道士一见十三专心注目蓝云,不敢打扰,便小声催促、护佑着院落中的一家人,匆匆忙忙的赶到空地之处,与众人会合。 之后,他又果断指使两个道士飞去村中各处,详细巡查是否还有百姓被困。 便在那一霎,空中蓝云骤然滚动汹涌,一股呼啸飓风猝然卷起,骇得众人叫爹喊娘,抱头鼠窜,瞬间乱作一团。 蓝云滚动,生起的飓风瞬间裹住整个村庄,所有坍塌破败的一切俱都随那昏天暗地的风吹掠在了空中。 仓皇逃避的百姓原以为这可怕的飓风一定会将他们纷纷吹向空中,继而死于非命,可不想,那风吹走了废墟,吹走了砂石,吹走了这座村庄里所有不堪破败的一切,还有他们体内那积郁已久的所有沉屙顽疾,可却独独没有吹走他们的人和心中该有的一切。 飓风狂吹半晌,终于,蓝云一收,吸纳所有一切,轰然之间,一切归于平静。 阴郁迷蒙的雨天一扫而空,晴朗苍穹,湛蓝如洗,几朵流云洁白胜雪,轻轻点缀其中,恰如孩童手中紧 握的棉花糖。 十三纵身飞在空中,但见那原本破落老旧的村庄在这一阵飓风之后竟都变得焕然一新,那洁净如洗的街道锃光瓦亮,隐隐透着惹眼的精光,还有那空地四周渐渐醒神的百姓俱都神采奕奕的挺直了腰身,一个个容然焕发的仰望苍穹,心中澄澈,竟有说不尽的恬适畅快。 一品珠暗暗流荡着紫晕,悄然飞到了十三身畔,便在那一百零八颗念珠之中,拳头大小的怪物悬立其中,蓝光隐隐,煞是精致。 十三百般不解的盯着怪物,突觉心念骤开,脑海一闪,竟有一缕神思洞悉那怪钟之下聚拢着的万千糟粕,正自滚滚翻腾,杂乱不堪,其中更有那黑烟妄图留下的紫毛小兽,哀嚎声鸣,凄惨悲痛。 十三诧异摇头,暗思:这糟粕无用,若能做个驱魔镇邪的雕像,留在村中护佑一方,该有多好? 心念一落,就见怪钟猝然旋转,其中糟粕飞沙走石,轰隆有声,转眼之间竟真叫它把那吸纳的所有一切融合变成了一座铜头铁躯、面若鹰隼的红色雕塑,只是,那雕塑的躯体之上印刻着的却是紫毛小兽的各种痛苦表情,当然,覆盖其上的、一个个不甚明了的蓝色字符更是游走不歇,甚是奇特。 十三颇觉奇异,收起神思,再见那怪物旋转在一品珠之中,竟能与之心意相通,通灵唤影,是以,心意畅然的收取一品珠,引着怪物飘身落向空地人群处,朗声道:“诸位相邻,暂请让出一块空地,免得误伤大伙?” 众人不解其意,但都念着先前的护佑之恩,纷纷自发退让,十三一见倍感欣慰,挥使怪物凭空抛出雕像,只见那雕像迎风暴涨,轰然落地,竟有一座佛塔大小。 众人惊诧,又见那骇人的怪物悬在十三头顶三寸高处,悄然隐没,俱不知是何道理,满面茫然。 十三看了看雕像,心下一喜,唤来百姓,简单一番述说,众人才知其中内情,这时就有那受了十三恩惠的农汉夫妇领头跪拜,高呼恩人,一霎时,乌泱泱的百姓跪倒了一大片,惹得十三慌忙搀扶,却又哪里搀得过来。 扶幽道士并立一旁,但见眼前阵势,心中俱都不悦,但驱逐灾厄,施救百姓,那心中的成功喜悦亦都无法挥去,是以纠结之中又都各展笑颜,盼只盼,从此之后,他们都能过上无忧无虑、幸福安康的美满生活。 村人挽留,盛情难却,就在那雕像下的空地之上,搭炉垒灶,取柴生火,全村老幼都忙在其中,纷纷奉献家中珍藏,精心置办数桌酒席,用来感谢十三和扶幽道士们的护佑之恩。 当时餐饮热闹非凡,十三更在酒席之中认识了那被农汉疑为‘窃色’的左郎中,原来他竟是一个瞎了左眼的矮胖子,在十三看来,无论怎么比对,他都远远不及那朴实无华的农汉。 所以,十三心中颇为费解,就在农汉夫妇携手同来,举杯万谢的当口,他都还不忘侧眼偷瞄,看到的却是左郎中那左右逢迎、谈笑自如的从容姿态,想来,定是他的郎中身份为他加分不小,不然又怎会如此惹人爱戴,平白搅乱了农汉心中的那一汪醋波? 餐饮过罢,村人还欲挽留,扶幽道人都道身有要事,不宜久留,于是与众匆匆作别,分手时,十三借故亦随道士飘然而去,未留只言片语。 村口处,寥寥数人,目送、远眺,久久不归,想来必定都是感情深重之人。 离开村庄,一行人快步登程,边走边聊,十三偶尔几句附和却也显得几分突兀与牵强,无奈之下,他唯有企盼眼前早有岔路,寻个借口,尽快与之分道扬镳才好 。 领头道人偶然看穿十三繁复的心绪,悄然坠步在旁,寻了许多话题,与十三强聊甚欢,到最后,更是热诚相邀到扶幽观中一聚。 领头道人的诚邀让十三倍怀感激,自然,基于烽独语和陆丹呈的缘故,他也很想到那扶幽观中走上一遭,可是心念一转,他又讨厌起了扶幽道人们那倨傲而又不和善的眼神。 是以,淡然一笑,借口再约,婉言谢绝。 领头道人清楚十三所想,毕竟身边共事的同门是何样子,他比谁都清楚,所以也不强求,只做后聚的托词,笑谈而过。 果不然,行不多远,就见路前现出一个十字路口,十三心中一喜,刚要拱手与众人作别,就见路口处的密林之中奔出一个精明瘦弱的年轻道士,他慌张张的奔到领头道人面前,打了个稽首,道:“丹阳师兄,奉师祖命,召门下弟子尽数急回扶幽观。” 领头道人一听,紧忙道:“可知何事如此着急?” 那瘦道人想了想,道:“丹璟师弟刚刚从南郡归来,说那边道场业已布置妥当,我想,该是我扶幽弟子前去伏魔卫道、斩凶除恶的时候了。” 领头道人听罢微微点头,沉吟片刻,转身冲着十三打了个稽首,正色道:“大侠,你我萍水相逢,一见如故,但因眼下事急,无缘久聚,胸中遗憾万千。若您不弃,还望赐个名姓,待等一切事了,贫道再去寻找,到时与君共聚,再言三日。” 十三见他说的真诚,不禁心中一暖,登时生出了几许不舍,于是双手一抱拳,动情道:“道兄厚谊,在下铭记肺腑,怎敢不照做?”说着,重又理了理衣衫,正了正心态,双拳再握,朗声道:“兄弟铁剑十三,大漠焚魔城人氏。” 领头道士一听,紧忙回礼,道:“贫道扶幽弟子莫丹阳有礼!” 话音一落,二人纵声大笑,这时就见那瘦道士脸色一冷,慌忙从怀中取出一张画像,照着十三对了对,高声道:“是了,是了,原来你就是丹璟师弟特别交代要找的人,真是太好了。” 十三和莫丹阳被他说的一怔,纷纷侧目向他望去,就见他举着画像抵到十三面前,重又看了两眼,然后不无兴奋的道:“你看,这是我丹璟师弟手画,白发青袍,名号十三,决然差不了了。” 二人被他说的越发不解,就听莫丹阳急声道:“苏丹炽,吞吞吐吐的,你到底想说什么?” 瘦道士一听,紧忙收起画像,一把塞在十三手中,道:“你听好了,你的野儿妹妹和马······马······诶,马什么来着,我竟给忘了?” 十三一听,紧忙道:“马啸灵?” 瘦道士一听,双手一拍,道:“对,就是马啸灵,他们现下住在南郡的金郭府里,若是你知道了这个消息,想去就去,不去,也随便,没人强求。” 十三听着一呆,那瘦道士苏丹炽一看,狡狯一笑,道:“消息还说了,你若良心还在,就仔细考虑一下,反正,有人伤得不轻,恐有······恐有······” 十三听着一慌,紧忙追问道:“恐有什么?” 苏丹炽拍手大笑,道:“恐有什么我也不知道,你说气人不,我竟然编不下去了。” 莫丹阳一听抬腿踢了一脚苏丹炽,怒声道:“能否好好说话,嬉皮笑脸,也不怕人家着恼,打你?” 众道士大笑,苏丹炽捂着屁股跳到一旁,道:“丹阳师兄,你别慌着替外人恼我,我这还不是看着大侠着急,试着替他缓解一下情绪吗?” 第011章、小镇里、云璎女 莫丹阳愠怒的瞪了他一眼,紧忙冲着十三打了个稽首,满怀歉意的道:“十三大侠,还望您勿要介怀,我这丹炽师弟向来就是口无遮拦、喜欢胡闹,其实,他人还——” 十三不待莫丹阳说完,忙一挥手,道:“丹阳道兄言重了,十三身为草莽,岂有那么小气?”说着,又冲苏丹炽一拱手,道;“有劳道兄赠信,在下感激不尽。” 苏丹炽一见,笑道:“诶呀,举手之劳,不必言谢!不必言谢!不过,你也不必过于担心,据我丹璟师弟所讲,你那野儿妹妹虽然身染有恙,但目下已无大碍,你若想去呢,就溜溜达达,慢慢悠悠的去吧,搞不好,等你到了,她早都活蹦乱跳的在那儿等你了。” 十三一听,强言欢笑,道:“借道兄吉言,但愿一切成真!”说着,心底蓦地升起一缕悲伤,暗自思忖道:若真如你所说,我可就真的千幸万幸了。也不知道,此生余年,能否得到她的原谅?若我诚挚道歉,真心悔改,她是否还愿意理我?继续与我执手相伴? 至于,错在哪里,为何道歉,十三一时气堵,又变得郁愤起来,茫然不解中又理不出了半点头绪。 十三得了消息,与众人匆匆作别,顺着莫丹阳所指的路线忽而腾空飞行,忽而落地狂奔,心中所念只盼着早些到达南郡,看看魔格野,是否已然身无大碍,假若出了什么差池,这颗心都不知在那往后余生里该承受多少自责与愧疚的煎熬。 带着企盼与焦愁,十三一口气奔去了大半日,终在身感疲倦时到了一座幽静而又神秘的小镇之上。 小镇里,石屋满建,低矮整洁,石屋的墙壁之上爬满了青藤紫花,远远的就能闻到那花扑鼻而来的阵阵清香。 一条蜿蜒曲折的小路在群建密集的石屋中间穿插而去,时隐时现,竟有几分神秘。 十三站在路中,远望小镇,但觉那镇中风色幽幽,偶尔几声犬吠,尽皆生硬的宣告了这镇中的些许生机。 他无奈前行,心中惶惑的期望着能在这镇中寻个安身的客栈,歇息一夜,明日一早再继续赶路。 天光渐渐落幕,犬吠声息,就连那爬墙的小花仿佛也都跟着没了香气。 十三小心戒备的行在路上,拐了几拐,眼前道路骤然宽广,再行片刻,突见一片菜畦出现路旁,十三一心寻找客栈,无暇顾及那菜畦中所种植的果蔬,可偏偏的,那菜畦里盛放的一张张人脸却都诡异邪魅的向他看来,整齐划一。 十三大惊,戛然止步,望着那枝干粗肥、茎叶宽大的赤艳怪花失声惊呼,道:“都龙夫人?” 一缕细风悄然吹过,将那一丛丛的‘都龙夫人’吹得微微动荡,仿似在与十三打着招呼。 十三一见惶然瞠目,百思不解。 蓦地,一串笑声猝然响起,须臾,一个漂亮女孩从那花丛之中奔了出来,声若银铃般的喊道:“老人家,眼看天色不早,孩儿也该回转了,不过今日天色阴沉,想来夜间许会有雨,您这无遮无挡,等那风雨来时,可该如何是好?” 十三望着那突然惆怅起来的女孩心头一惊,不禁失声喊道:“珞儿姑娘?” 女孩闻声一呆,毫不迟疑的大声问道:“谁在说话?” 十三快步疾行,瞬间到了菜畦前,欢声道:“珞儿姑娘,真的是你?你不是在河府吗?怎么会——” 女孩一脸戒备的盯着十三,不待他说完,冷声道:“你是谁?何故出现在这里?” 十三一怔,道:“怎么了,珞儿姑娘,咱们才几时未见,你就 不认得我了?” 女孩咯咯大笑,道:“你这人,可真好笑,我在这小镇里寸步未离,瞧你面生,举止谨慎,该也是初来此地,咱们怎么就见过了?又在哪里见过?” 十三茫然摇头,一时不知如何作答,突然,他想起了生死界中西地歌者勿念傲甘用生命守护的入魅花,还有老者都龙死时的临终遗言,不禁心中豁然开朗,重又看了看那诡异的人脸花儿,道:“姑娘说的极是,不过,在下有几个问题急想讨教,如果姑娘肯于赐教,说不得,彼此间还有得故人的牵连?” 女孩不住声的笑道:“问吧,反正你这人神神秘秘的,怕是也问不出什么意外的事情来,更别说那故人牵连的话了。” 十三听着有些愠怒,不过心中念着自己暗中对那都龙夫妇所发的誓言,所以干咳两声,道:“敢问,那入魅花可是姑娘亲手所种?” 姑娘闻言脸色骤变,立时止了笑声,神情戒备的道:“你怎么知道它是入魅花?” 十三淡然一笑,道:“姑娘如此说,那就决然不差了,那我再问一句,姑娘可有一个失散多年的孪生妹妹?” 姑娘一听,脸色煞白,道:“你到底是谁?怎么这个也知道?” 十三不置可否,继续道:“好!我再问一句,都说那入魅花神奇诡谲,可随主人心念种出自己思念的故人,那么姑娘种出的可是您的外婆——都龙夫人?” 姑娘一听,身子一晃跌坐在地上,用手指着十三,双唇嚅嚅的道:“你到底是谁,怎会知道这些?” 话音一落,竟又无可抑制的哭笑起来,道:“你到底是谁?到底是谁?” 十三一见心中不忍,慌忙将手伸出,刚要前去搀扶,就见那姑娘挥袖擦去泪水,猝然起身,冷笑道:“你到底是谁?是人?是妖?还是魔?既然知道我心中的苦处,想必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了,干脆些,现出原形,意欲何图,说个明白?” 十三道:“姑娘误会了,在下乃大漠焚魔城铁剑十三,并非歹人。” 女孩瞪着十三,道:“那你为何会知道那么多别人不知道的事情,你可知道——” 姑娘说着竟又掩面而泣,道:“那些都是我心中沉郁多年的痛苦,别人又怎知得,又怎知得?” 十三见姑娘哭的伤心不禁也跟着悲从中来,几次抬手想要劝解却又突觉语干词穷,无法开口,想想惨死自己剑下的都龙夫妇,一时又暗自懊悔,无颜以对,虽说当时事出意外,不解其意,但毕竟还是自己发狠出手,做下了无法弥补的憾事。 十三强自稳下心绪,轻声道:“姑娘还请节哀,虽然这些年你遭遇痛苦不少,可你是否知道,你那可怜的外公外婆为了寻找你们姊妹,遭遇了多少磨难,又经历了多少痛苦?” 十三说着蓦然想起都龙夫妇变身后的可怕样子,原来所有藏在凶恶傀儡背后的良善都只有在撒手人寰的一霎才得惊人逆转,令人敬仰却又遗憾满满,神伤不已。 姑娘一听这话,立时擦去泪水,泪眼凄凄的望着十三,强颜一笑,急声道:“公子,如此说,您是见过我的外公外婆了?他们现在何处?可还安好?” 十三看着姑娘,面露喜色,他没想到,自己暗自发誓的渺茫希望竟然会来得如此容易,但只盼,都龙夫妇在天有灵,能够看到他们一直心心念念的璎儿还完好的活在世上,是以,正色道:“那姑娘的闺名便是璎儿了?” 姑娘连连点头,道:“不错,我是云璎,‘璎儿’叫法一定是外公外婆跟您说的了,在这世上,也便只有他二老才会这样叫我,外公外婆?” 云璎说着说着竟再次难抑心中悲喜,连声抽泣起来,十三道:“没错,这个名字确是他们说与我的,不过,云璎姑娘,你为何不问问你那妹妹云珞的近况呢?” 云璎破涕为笑的道:“她个爱哭鬼,没骨气的家伙,是死是活,又与我何干?” 十三摇头,道;“云璎姑娘怕是误会你那可怜的妹妹了,她为了你的外公外婆甘愿被恶人困囿幻境数年,虽然,最终也是一场阴谋的受害者,可终究还是活着离开幻境,回到了二老的身边。” 云璎一听,欢声道:“您说什么?珞儿她与外公外婆团聚了?真的么?这可真是太好了!” 十三一见云璎突然欢喜,心情也随之好了起来,道:“不错,你那妹妹嘴刁心软,总是令人又爱又恨。” 云璎一听,连连点头,笑道:“是了,是了,她那死丫头,从小便是,好好的话总都要气着说,恨得我,每次都想打她两下。” 云璎说着嘻嘻欢笑,眼眸里精光流转,竟是十分的欢喜,这一幕落在十三眼中却有着说不尽的苦痛,他怅然若失,暗自思忖:假若都龙夫妇仍然健在,那该是怎样的一个画面,满堂欢声?热烈喧嚣? 只可惜,这一幕再也不会出现了。 那一霎,无边愧疚再次涌现,直灼的一颗心滚烫欲裂,苦不堪言。 心绪烦乱之中,十三突然想起怀中仔细收藏的那几粒种子,于是伸手入怀,小心翼翼的将其取出,慢慢递到云璎面前,道:“云璎姑娘,这几粒种子是你外公亲手托付,请你收纳!” 云璎盯着十三手中那几粒透明湛蓝的种子,突然神色一惊,满脸惶惑的道:“这真是我外公亲手交给你的?” 十三茫然点头,不知所谓,就见云璎神色紧张的伸手来取,可那手刚伸出一半却又突然停了下来,一脸踌躇的盯着种子,半晌无言。 十三一看,十分费解的道:“云璎姑娘,怎么了,有何不妥?” 云璎摇头苦笑,终于心下一横,伸手取走种子,便是那一霎,陡见一股蓝光骤然罩住云璎,恍如一颗巨大光柱瞬间亮起,直冲苍穹,须臾,一股巨大真气荡漾迫出,直把毫无准备的十三震得跌跌撞撞的逼出了十余步才又勉强站稳。 十三眼望蓝光,惶然瞠目,他突然想起自己初到秋茗庄,所遇见的那一束蓝光,也便是那一束蓝光叫他认识了两个爱哭、爱笑的美丽女子以及一个倾国倾城、美绝天下的俞秋檬,当然,也便有了魔格野误会自己的开端。 如今,蓝光重现,也不知是福是祸。 云璎身处蓝光,双臂伸展,二目微阖,满脸的畅意开怀。 半晌之后,她慢慢睁开双眼,一双妙目之中陡射两道寒光,凛冽如刀。 十三紧盯蓝光,突见几束异样冷光从中浮现,惊得他刚想取剑戒备,就见云璎纵身飞离蓝光,莞尔一笑,双手凭空一挥,蓝光轰然塌落,那几束冷光轰然炸裂,恍若四溅的烟花,纷纷洒向那一片兀自昂头向天的入魅花丛。 须臾,入魅花谢,枝干萎缩入地,逐渐消失,紧跟着,那一片平凡无奇的土地却渐渐亮起了一片澄澈晶莹的浅蓝之光,恍若一片深海,微微荡漾。 云璎笑吟吟的望着那一片异变的菜畦注视良久,突然,转身望着十三,满面深情的道:“公子,真是谢谢你了,这可叫我如何报答你呢?” 话音未落,那脸上却已拂过一丝邪魅妖娆的诡笑,看的十三浑身一冷,把头别向了一边。 第012章、迎送往、玄都客 风雨来前,电闪雷鸣,大风呼啸。 心情大好的云璎强行挽留了本欲离去的十三,拉着他到了自己的住处,那是一座远离小镇,孤建山坡之上的怡人小院儿。 站在院落中,可以清楚、直观的望见那一片蓝盈盈的菜畦。 只是,风雨欲来之时那菜畦地上光色流转,氤氲丛生,梦幻迷离,惹人遐思,恐怕自此之后,再也不能简单的称之为菜畦了。 云璎手艺很好,眨眼的功夫便做了一桌子的美味佳肴,十三赞不绝口的同时也未客气的吃了个畅快。 吃过餐饭,暴雨即至,豆大的雨点恍如瓢泼,噼啪入耳。 十三站在廊下,静望大雨滂沱,心绪辗转难平,但那风雨再吵都抵不过云璎房中频频传来的歌声与笑声,惆怅的十三惶然偷望,有过几次冲动,想要冲到她的窗前,大声的告诉她,她的外公外婆早已双双亡命在骊山宗中,此生已无望再见。 只是,无忧的欢喜来之不易,十三终究还是心事重重的按下了想说的冲动,回到屋中,躺在床上,再听屋外的潇潇风雨,真如世人的责骂声声,哪还睡得下去? 翌日,天色刚明,十三便匆忙起床,来到廊下,举目远眺,见那连绵夜雨早已止歇,飘渺雾霭,氤氲如海,竟把那雨后的山村景致映得恰若仙境,静谧惬意,心旷神怡。 十三逗留半晌,转身回屋,点起灯烛,寻来笔墨,把那都龙夫妇已死和云珞栖身河府的讯息一并写下,仔细检查之后放在桌案之上,略作踟蹰,迈步出门,踏着遍地流淌的轻烟雾霭,匆匆而去,再未回头。 日头爬升,雾霭渐薄,一夜欢喜难眠的云璎终在短暂的睡梦之中悠然醒转,她在床上懒了几懒,忙又纵身跳起,换好外衣,打扮的漂漂亮亮的,开门到了廊下,一口呼吸,尽是醉入心田的雨后清新。 如此怡人,往昔也有,可今日却大有不同,她开心一笑,竟还莫名的哼起了小曲儿。 “公子?” 云璎到了十三窗前,侧耳听了听,轻轻柔柔的喊了一声,满面期待。 屋内静寂,悄无回应,云璎一脸茫然,接连又喊两声,屋内仍旧无声回应,她心中一转,立时冲到门前,伸手将门推开,一股冷风猝然而入,吹落了十三留下的信笺。 自然,一心惶然的云璎只顾着寻找十三,屋里屋外的跑了几趟,哪还有多余的目光去看那张躺在地上角落里的信笺。 “公子?公子?” 云璎站在院落中间拢嘴大喊,就听那清脆嘹亮的声音在四处回荡,远远而逝,再无半点其他的音讯回应,是以,半晌之后,她竟十分伤心的痛哭起来。 疾行赶路的十三隐约的听到了云璎的哭声,那一霎,他蓦然止步,回首眺望,就见那雾霭渐薄的小镇,朦朦胧胧的,恍若仙境,可那置身其中的人却早已让人惆怅与无法面对,他想,假若云璎姑娘看了那信笺,会不会就此恨上自己,也不知,再见的那一日,彼此还能否如昨夜那般和谐相处,共言欢愉。 云璎哭泣良久,终在雾霭尽去,暖日高升之时疲惫不堪的止了哭声,她心绪复杂的回到屋中,一想到外公外婆又不由得垂泪失声,也不知是欢喜还是悲伤,总之,那泪就如断了线的珍珠,一颗一颗的落在地上,摔了八瓣,然后又快速的沁入地下,不见了踪迹。 “请问,有人吗?” 突然,门外传来一个男人的问询声,云璎一听,紧忙擦去泪水,应了一声,出门去迎。 “是你?” 门口处的烽独语架着秋萧萧,满身狼狈,二人四目一对竟不约而同 的失声惊呼,害的一旁的秋萧萧满脸茫然,还不待说话,突觉脑海一晕,倒了下去。 烽独语一见急忙搀紧秋萧萧,冲云璎慌声道:“这位姑娘大病初愈,又逢家中巨变,走投无路,我便把她带你这了,也不知你这方不方便?” 云璎听罢紧忙奔了过去,伸手搀住秋萧萧的另一边,道:“什么方不方便的,赶紧将她扶入屋中,凡事之后再说。” 烽独语一听万分感激的点点头,二人搀着秋萧萧进了屋子,云璎将秋萧萧扶入自己的绣床,盖好被子,伸手一探额头,万幸没有发烧,心中才略微放心。 “你们狼狈如此,是经历什么恶事了吗??” 云璎安排好秋萧萧,轻步快行,到了烽独语跟前,急声追问。 烽独语长叹一声,简略讲起秋茗庄一事,直惹得云璎再次饮泣连连,伤心不止。 云璎在烽独语的帮衬下很快做好了一桌饭菜,那时,业已缓醒的秋萧萧竟自悄悄的下了床,踉踉跄跄的到了廊下,一眼阳光,竟痴痴的发起了呆,不知何故。 “秋姑娘,你怎么自己下床了,感觉好些没有?” 烽独语端着一盘素炒豌豆走出厨房,一见秋萧萧急忙奔到眼前,满是担忧的问。 秋萧萧瞄了一眼烽独语,气息微弱的道:“这是哪里?” 烽独语左右看了看,道:“我也不知道,咱们就叫它无名小镇吧。” 秋萧萧小声的念叨着,把头一转,神色幽怨,眺望远方,那一霎的心情估计世间再无一人能够懂得。 席间,秋萧萧只顾埋首浅尝眼前的素菜,静默无语,云璎多番礼让终不能让她多说一句,是以,云璎一声苦笑,再不多言。如此,一顿饭吃罢,二人竟未搭上一句话,亦惹得烽独语倍感无措,左右为难。 暖阳逐雾,万籁欢腾,踏着水洗的阳光,云璎欢快的出了家门,她有些迫不及待的想去看看自己种的那些入魅花儿,如果可以,她想把它们都拔了,反正都已知悉外公外婆尚在人世,当然还有那既讨厌又惹人怜的傻妹妹,所有一切企盼的欢喜萦绕心头,挥之不去,唯等准备妥当,即刻登程上路,前往与他们相会,从此再不分离。 云璎想着想着,咯咯的笑出了声,慢慢的,还哼起了不知所谓的小曲儿,满脸抑制不住的幸福。 “啊?” 心情大好的云璎突然望见狼藉一片的菜畦失声惊呼,那些尽心植下的入魅花都已东倒西歪的成了残花败柳,惨不忍睹。 云璎发了疯似的冲进菜畦,双手颤抖的扶起一株入魅,捧在眼前,就见那人脸一样的花朵早都成了一摊乌水,在他捧触的瞬间,那原本粗壮浑圆的枝干也都接连腐烂枯萎。须臾,落在地上,成了一滩烂泥。 “这是谁干的?这是谁干的?” 云璎站在菜畦之中振臂狂呼,伤心欲绝。 蓦地。 远来的路上走来一个干瘦的年轻道人,他站在路旁满脸好奇的望着云璎,念了声道号,道:“女施主,贫道稽首了,且问为何如此伤悲?” 云璎见闻扭头望了望道人,慌忙擦去泪水,轻轻摇头,佯装无事的道:“道长见笑了,小女子向来悲天悯人,多愁善感,刚刚时逢雨后心愁,故,独作郁郁,以慰愁思。” 道人微微一笑,道:“施主心慈仁善,身有大造化,想来必无灾厄临及,只是——” 云璎见道人言至于此支吾踟蹰,便立时来了兴趣,心中对那入魅花败的伤感也悄然忘却,紧声道:“只是什么?还请道长明示?” 道人想了想又打了个稽首,道:“只是就怕施 主身旁有那心术不正的虚伪之人耍了心机,令您正邪难辨,起了无妄的灾殃。”说着,道人轻叹一声,扭身前行,口中又道:“施主道缘,万福金安,平安喜乐。” 云璎一听心下大惊,但觉道人言语玄妙,去的飘逸洒脱,心中不禁信他为神仙临凡,忙不迭的奔离菜畦,踉踉跄跄的到了路上,紧追两步,高声喊道:“道长且请留步,慢些去?!” 道人一听住了步伐,慢慢回身,道:“施主有事?” 云璎忸怩一笑,道:“我见道长谈吐不凡,想来必有仙家奥妙,心中诚想结缘,若是仙长不弃,敢请莅临寒舍一坐,小女奉以清茶,聊表敬意,不知仙长可允否?” 道人略作沉吟,欣然受邀,道:“多谢施主美意,小道正好也有些口渴,那便厚颜叨扰了!” 云璎见道人应允,心情大好,慌忙在前引路,边走边道;“仙长垂顾,三生有幸,蓬荜生辉,您可千万别再客气。” 说话间,二人沿着蜿蜒曲回的小路回到了小院。彼时,烽独语正独自在院中扎桩练式修习武功,道人一见,念了声道号,道:“施主下盘虚浮,气躁心焦,此乃习武人之大忌,若不介意,小道给您做个架势瞧瞧如何?” 烽独语闻言一愣,扭头看见道人说的认真,不禁心带愠怒的道:“噢,那便有劳道长指教一二喽?” 道人也不介意,侧头冲云璎打了个稽首,取下肩头包裹放在门口的石凳之上,挽起衣袖,走在院中,双手抱圆,稍一开合,马步便已站稳,烽独语一见人家站的果真是四平八阔,稳如泰山。 道人站了片刻,顺势讲起了许多道家武功入门的功法以及气息运行的法门,只听烽独语笑容满面,频频点头,把那要点一一牢记心中,总算弥补了他那心中一直渴慕修习武功却总都未能成行的遗憾。 云璎见二人说、学认真,不忍打扰,独自进屋端出茶盏,摆在那雨水尚在的石桌之上,趁着雨后湿润的空气慢慢沏上香茗,笑吟吟的望着眼前这两位一见如故的客人,心绪起落,不知是悲是喜。 突的,思绪一转,脑海里突然跳出了不辞而别的十三,一想到他给自己带来的大好讯息,便不由得心中一暖,无来由的移开目光,悠然看向了院外的那片天地——那里诚然静美,可又怎能比得过家人重逢的期许所带来的快乐与幸福。 “好了,二位贵客,别光只顾着切磋技艺,快过来饮口茶,歇息歇息吧?” 云璎收起心绪,笑颜如花的冲着烽独语二人招呼着,她想:今日便是小院儿最后的热闹,待等明日一去,更不知何时才能归回。 如此一想,云璎心里竟陡然生出了几许悲凉的不舍,她左右环顾,讪讪一笑,自言自语道:“这里又有什么好留恋的,除了悲伤便是痛苦,除了绝望更是寂寥!” 云璎苦笑,强行按下几欲汹涌的泪水,然后强作欢颜的望着烽独语二人坐到石桌前,奉上茶盏,打趣道:“你们二位一见如故,相谈甚欢,倒是我这个主人显得有些多余了。” 道人一听,紧忙稽首,道:“施主见怪,却是小道无礼,一时兴起,竟全然忘了与主人家的礼数,真是罪过!罪过!” 云璎见道人说的郑重便知语失,刚想出言解释,就听烽独语抢着道:“道兄,您言重了,璎儿姑娘可不是个小气人,她才不会因此恼人!” 云璎听着一愣,接着连连点头,心里却暗暗嘀咕道:“你这家伙自以为是,怎知我不会因此恼人?” 第013章、入师门、虚悲仇 三人坐在桌前,品茶闲聊,言语间才知那道人竟是闻名天下的玄门宿老月星河,江湖挂名不悦天。 烽独语脸色煞白,猝然起身,慌里慌张的冲着月星河一抱拳,鞠躬扫地,语声颤抖的道:“前辈恕罪海涵,晚生烽独语有眼无珠,竟不知前辈尊驾,没大没小的与您称兄论弟,真是罪该万死!罪该万死!” 云璎不涉江湖自然不知不悦天月星河的名号代表着什么,她一见烽独语如此诚惶诚恐,想来个中蹊跷定不容小觑,是以惶惶然的随他一同站起,满面费解的看了看月星河,又扭头望了望烽独语,一时哑口,竟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月星河有些意外,他没想到在这海外之境竟还有人知道自己的名号,尤其是这么一个年轻倨傲的不羁少年。 其实,他又哪里知道,在那北郡的瑰墨山顶,烽独语可没少听山林大叔讲说那些江湖名人的奇闻轶事。 当然,烽独语做梦也不会想到,他一向尊敬有加的山林大叔所讲说的一切竟都是道听途说,因为也压根就没怎么离开过大修山。 月星河被两个后辈的举动弄得有些惊慌失措,他亦慌忙起身,道:“诶呀,那你们两个这是作甚?弄得我都有些慌张了,快请坐!请坐!” 云璎一见忙道:“也是,前辈大德,怎会拘此小节?”说着瞥了一眼烽独语,道:“倒是你,一惊一乍的,搅了我们的雅兴。” 烽独语讪讪而笑,语声嚅喏着重又坐了下来,云璎莞尔,重又将那杯中茶水斟上,道:“前辈,云璎久居小镇,少有移足外出,孤陋寡闻里自有言语不当处,还请您切莫见责取笑。” 月星河一听紧忙打了个稽首,道:“施主言重了,贫道虽然年纪痴长二位几岁可这性子却还不如您二位活的稳重踏实。”说着,他吃吃一笑,又道:“想我一生随性不羁,漂泊流荡,居无定所,到如今还是孑然一身,别无所长,至于那所谓的繁文缛节也变早都不属于我这样的老怪物了,提来又有何用呢?” 月星河苦笑,年轻的面容之上骤然增添了不少沧桑,惹得云璎紧跟着忧伤起来,她长叹一声道:“前辈虽然说的悲凉却也活的潇洒快活,总比小女子身受困囿,难解忧伤好得太多。” 月星河大笑,道:“也是,也是,我这一生最后也就落得个逍遥了。” 烽独语见二人言来语往,说的忽悲忽喜,心头一转竟也想起了自己的惆怅,无意之中却见秋萧萧又站在了屋门之内,扒着门框,一脸木然的向外看着。 “秋姑娘?” 烽独语慌忙起身,收拾好混乱的思绪,几步到了门前,满脸忧色的道:“怎么了,是哪里不舒服吗?” 秋萧萧默然无语,死死的盯着月星河。蓦的,奋步奔出屋子,快步到了月星河的面前,话也不说,扑通一声跪在月星河跟前,大声道:“仙师可是高人?” 月星河吓得一愣,慌忙起身,伸手去搀秋萧萧,道:“姑娘这是何意?快快请起,贫道一介散游,哪敢称什么高人?” 秋萧萧一把推开月星河伸来的双手,语声僵硬的道:“仙师骗人,您就是高人,我不管,求您收我为徒,授我技艺。”说着,秋萧萧也不管月星河答不答应,伏首便拜,大声道:“师父在上,请受徒儿一拜。” 月星河尴尬一笑,摊着双手,一时竟不知如何应对。 烽独语到了近前,原想拉开秋萧萧,替她 跟月星河道个歉字,毕竟,他已隐约觉察到了这个秋姑娘的举止有些异于常人,不可平常而论。 可是,眼见秋萧萧跪倒拜师,月星河竟没有一口否决,见他正自踌躇难决之际,不禁思绪飞转,突觉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于是也学着秋萧萧的样子,一同跪了下去,道:“前辈怜见,我烽独语一生苦觅良师,难得良缘,今日得遇仙师,小子便也厚颜同请一起收我入门,届时必定虔诚修炼,片刻不辍,绝不给师门丢脸抹黑。” 月星河虽是一脸茫然,但却隐隐的露出了几许欢心,此一幕落在云璎眼中不禁会心一笑,她连忙斟满两杯热茶,递在烽独语二人的手中,道:“既要拜师,怎能不奉拜师茶呢?” 烽独语领会,满面欢喜的接过茶盏,眼神一转看向秋萧萧,就见她木然的接过热茶,拿在唇边,略作犹疑,自己先独自饮了一口,不由得眉头紧蹙,刚想制止就见云璎重又倒了一杯,本想将秋萧萧手中的换掉,却不料,秋萧萧将那饮过的茶盏高高举起,大声道:“师父,热茶尚烫,不宜即饮,但还请师父收纳弟子,萧萧这里给您奉茶了!” 月星河一见抚掌大笑,他一把拉正椅子,端端正正的坐了下去,欢声道:“也罢,既然你们诚心拜我,那这茶我便接了。”说着,伸手接过秋萧萧的茶盏,轻饮一口,道:“孩子,你叫什么?” 秋萧萧道:“弟子秋萧萧,北郡秋茗庄人氏。” 月星河将茶盏轻轻放在桌子之上,正色的道:“好,你为人心细体贴,又先于他人拜我,自此你便是我们下的首席大弟子。” 秋萧萧一听紧忙伏首再拜,口称师父,月星河欣然受礼,然后待她拜罢又接过烽独语的茶盏,道:“你这一盏我也一便收了,只因你正直坦荡,又肯吃苦,往后只需记得,你身为同门男子,要懂得照顾师姐师妹,做得担当照护之本,你可愿意?” 烽独语听完忙道:“弟子愿意,铭记肺腑!” 月星河听罢,饮了热茶,轻轻放回桌上,哈哈大笑,笑声里,烽独语口称师父连番跪拜,心中喜悦无以言表——他终于寻得了师门,而且授业的恩师还是一个如此了得的前辈宿老。 可是,他又哪里知道,这一拜究竟是好抑或是坏? 喜收两名弟子,月星河笑脸大开,可再见云璎之时他那脸色又突然的严峻起来,道:“她二人已入我门下,你又作何感想,为何不与我奉茶拜师?” 云璎一听不由得莫名一笑,道:“前辈,我为何要奉茶拜师啊?” 月星河一听,神色郑重的道:“因为你要报仇!” 云璎听着一愣,继而咯咯失笑,道:“您这话倒说的蹊跷了,我好端端的,为何要报仇?有何仇可报?再说,有人捎信,我明日一早便要离开这里,去寻我的外公外婆,一家团聚在即,我欢喜都还来不急呢,哪有仇怨一说?” 月星河一听倏然长叹,道:“你这孩子,哎——”说着浮尘空中一扫,现出一面影画,就见那里葱茏草木尽皆灰黑,庭院楼阁高建林间。 画面推进,到了庭院之中,就见青影一闪,铁剑森寒直刺一个皓首赤眼的年迈老者,千钧一发间,横侧里突然扑来一个容貌丑陋狰狞的老妪,生生的替那老者挡下了那一剑,然后眼见着她在那老者的手中一块块的破碎塌落,直骇得云璎和烽独语同时失声惊呼,道:“怎么是他?” 画面中,白发青袍的十三举着 剑,满脸惶然的盯着老者,待那老妪身躯散尽,老者冲着十三深施一礼,继而猝然上前,铁剑洞穿胸膛,身子一歪,倒了下去,须臾变得碎尸万段,死于非命。 月星河浮尘再甩,影画消散,就见他一脸愁郁的望着满面惶然的云璎道:“这白发汉子你竟认得?” 云璎点头,道:“昨日偶遇,今日才走。实在没有想到,他竟是一个如此凶残的人。”说着,顿觉后背凉气森森,暗自余悸不歇。 烽独语听完云璎的话,冷笑两声,道:“他这人冷血无情,自私自利,可不止这凶残一说。” 云璎讶异,回头盯着烽独语,道:“你也认得?” 烽独语点头,道:“何止认得,还打过许多交道。”说着扭头看向秋萧萧,一霎时,云璎看得更加迷惑了。 这时就听月星河道:“此人凶狠毒辣,杀人如麻,是个十恶不赦的大恶人,好在你吉人天相,没有遭他毒手,现下想想,当真幸运万分。” 烽独语听到此处,眉头微蹙,暗忖:此人虽说不甚地道,可总也不至像师父所说的那般不堪,看来此话有失偏颇了。 云璎被月星河说的愈加的感到后怕,这时就听月星河又道:“话再说回来,你可知那一对儿死去的老夫妇是何人?” 云璎摇头,月星河长叹一声,幽幽的道:“那便是你明日要赶着去团聚的外公外婆。” 云璎一听此话恍如五雷轰顶,一个不稳险些跌倒,幸好及时把住桌椅,她连连摇头,无尽悲苦的道;“不可能,那一对丑陋不堪的老人怎么可能是我的外公外婆?他又怎么可能平白的杀了他们?” 烽独语故意气恼的道:“他这人若想杀人,还愁找不到借口?” 月星河见云璎心下犹疑,不由长叹一声,浮尘再甩,空中便现出了那小镇之中的面馆,都龙夫妇正对面而坐,在那二人旁边更有一个漂亮少女,郁郁不言,看那五官样貌,云璎乍然依稀想起,那不正是自己分别多年的同胞妹妹云珞吗? “外公外婆?珞儿?” 云璎痛哭流涕,冲着影画失声痛哭,不过那一眨眼的功夫,原本矍铄慈祥的夫妇二人相继变成了皓首赤眼、佝偻恐怖的恶人模样,只是那时的他们面容愁苦,举手无措,看起来甚是可怜。 月星河再次收了影画,道:“这下你总该相信,贫道所言非虚,你那至亲骨肉尽都死在恶人之手,此仇不报,何以为人?” 云璎无助的摇头,连连向后退去,口中不住的说着,“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秋萧萧终于开口,冷声道:“此人虽非大奸大恶,但萧萧决不容他,你若对他容有滥情自可独自斟酌,师父,就请你快些授我武技,此种恶贼早除早快。” 云璎悲伤半晌,猝然抹泪,冷声怒道:“师姐所言何必这般尖酸刻薄,难道我云璎在你眼中就是如此不堪?”说着狠狠瞪了一眼秋萧萧,伸手在那桌上抓起一杯茶盏,捧在手中,站到月星河面前,稍作迟疑,屈膝跪倒,道:“弟子愚蒙,开化迟滞,还请师父不弃,将我收列门墙,授我技艺,弟子虔心奉茶,师父在上请受我一拜。” 月星河一见,开怀大笑,伸手接了茶盏,轻沾一口,再见云璎叩首礼成,不觉心中暗笑,自思那筹谋又进一步,但只求万事俱备,只待那东风自来,一切皆成。 第014章、伤心已、惊涛骇 雨后天蓝,彩虹高挂,一切静美皆如梦幻。 身体业已恢复大半的魔格野踏着雨后积水,独自离开金郭府,漫无目的的到了大海之畔,但见那片刻晴朗的苍穹湛蓝澄澈,洁净如洗,一望无际的大海远天相接,渺渺茫茫,难见尽头。 近处,波涛汹涌,海浪滔天,接连拍击礁石,轰隆巨响,声势骇人。 魔格野踏着松软的海滩,忧思辗转,悲伤已极。 金龙翼月盘踞在魔格野那越来越细的皓腕之上,静静的感受着她体内跌宕如海、绵延不歇的悲伤。终于,心疼难忍,立时化作一道金光,冲在空中现出龙身,摇首剪尾的长吟几声,重又俯首低吟,绕着魔格野身前身后的盘旋几匝,龙头一对魔格野,突然开口道:“坏人薄情寡义、见异思迁,岂值一恋殇情,你又何苦这般折磨自己?” 魔格野倏然落泪,故作坚强的远眺大海,只可惜,那泪水扑扑簌簌,真如断了线的珍珠,万难抑止。 翼月一见心神顿慌,扑棱一下幻做人形,跑到眼前紧忙将她揽入怀中,双手不断抚摸脊背,口中柔声道:“好了!好了!若真伤心难过,便都大声哭出来吧,然后,再有愤恨,我便立刻将他拿在你的面前,若杀若剐,随意而行,实在不解心头之恨,我们便联手将他丢入大海喂鱼算了。” 翼月所言恰如一把长剑扎在心里,把那连日来佯装欢颜的压抑彻底捅破,瞬间如那溃堤的洪水,轰然塌落,一发不可收拾。 二人拥立在大海之畔,伤心良久,渐渐的,那泪水鲜有滂沱,胸中悲苦也似消减不少,魔格野才渐渐止了悲声,慢慢离开翼月的怀抱,心怀歉疚的道:“对不起,翼月,又叫你随我一起悲伤了。” 翼月摇头轻叹,满面怜惜的道:“悲伤倒也没什么,倒是你,越来越憔悴,看着让人心疼,若是那坏人就在眼前,我真想一掌将他拍死,真是气死我了。” 魔格野但听此言心中温暖无比,只是一听说要伤害十三等言心中又立时有些不忍,继而又是伤心绝望,刚刚好转一些的心情立时又暗淡下去。 海风突然强烈,吹飞了撞击礁石的浪花,恍若心碎的细雨,落在脸颊、身上凉凉的,让人感到不适。 魔格野努力调整心绪,突然道:“不如你带我到大海深处去看看吧,我想看看那孤独、绝望的尽头是什么样子。” 翼月一听紧忙道:“不行,你那身子虚弱,还未完全恢复,岂能承受那大海深处的风寒之苦?” 魔格野可怜巴巴的盯着翼月,泪水再次盈眶,惹得翼月心头一酸,紧忙道;“好了,莫哭,我应你便是。”说着身子一纵,现出金龙本相,龙足踏地,昂首长吟,魔格野一见慌忙爬上龙背,气喘吁吁的道:“我们走吧?” 龙影蜿蜒,徐徐起在空中,她们飞跃彩虹,跨过流云,冲着大海深处慢慢飞去,渐渐的,眼前风景成了海天相接,一望无垠的蔚蓝。 翼月载着魔格野慢慢掠低,紧紧贴于海面,飞速疾行,一霎时顿觉海风扑面,凉气袭人,其时更有那粼粼波光,潋滟生辉,令人望而生畏,心悸惶惶。 飞行半晌,魔格野心中一闪,突然抛出金网,只见那金网逆风暴涨,瞬间幻做一个巨大的金色圆球,慢慢落在海面之上。 魔格野大声道;“翼月,我有些累了,想要独自歇息歇息。”说完纵身一跃扑向金球,同时,翼月一声龙吟,变回手环,攀在魔格野手腕,金光一闪,轻松落入金网。 空旷的金网之中平阔透亮,可以清晰的看到脚下的海水连番荡起的波纹。 魔格野随 便寻了一处颓然跌倒,浑身乏力的躺了下去,四肢伸展,目光仰望处是那渐起流云的湛蓝天空,耳畔听的是那大海风浪的喧嚣,往昔种种终于再上心头,甫一想到那人的样子便又泪雨滂沱,自已难抑,伤心欲绝。 海中飘荡不知多久,那声声哭泣亦不知兜了多少起转。终于,头脑一晕,魔格野竟在那金网之中幽幽睡去。 很难得,这是她数日之中唯一一次可以称作是睡的睡眠。 睡梦中,魔格野再次回到了石坡镇,还是屠瑟雅带领的那些魔怪,当然,十三出现时却再也不是那个一夫当关的孤胆勇士了——他竟莫名的成了放牧人,牧的是那些魔妖,牧的是那祸乱世间的邪恶。 她们打斗,为了各自的信仰与真理。 最终,魔格野一剑刺穿十三的胸膛,眼睁睁的看着他倒在自己的脚下,然后慢慢的从怀里掏出一个饱满红艳的苹果,吃力的向她举起。 魔格野猝然惊呼,抛剑呐喊,声嘶力竭,终于,那梦骤醒,寒凉如冰,刺骨夺魂。 魔格野满脸绝望的来回看着金网,就见腕部手环悄然幻作了一条小龙,来回的盘转着,轻轻的抚摸着,让她惶惶难安的心绪渐渐平复下来。 魔格野泪迹未干,木然的回想着刚刚梦境里的心碎与绝望,突然伸手入怀,慢慢取出那枚一直不舍得吃下的苹果。 泪水再次滑落,她小心翼翼的擦拭着苹果,想着那自认识以来的林林总总,无可抑制。 蓦地。 心中再次晦涩凄苦,她放声大哭,就在这茫茫不尽的大海之上,在那恶浪来袭的凶险之前,慢慢的,把苹果放到了口中,带着与那一番际遇诀别的心死绝望一口咬下。 “快走?快走?” 一个焦急的呐喊骤然响起,紧接着,金网之外蹿起无数炫彩斑斓的飞鱼,飞鱼之后海面跃起一条相貌狰狞的蝰鱼,而那鱼背之上跨乘的却是一个狮头鹰面的奇怪侏儒。 魔格野大惊,咬下一半的牙齿紧忙挪开,再看那苹果依然完整如初,那一霎,她竟喜极而泣,小心翼翼的将那苹果揣回怀中,用手轻轻的按了又按,生怕落了。 “快走啊?逃命啊?飓风来了?” 侏儒撕心裂肺的喊着,瞬间远去,魔格野手把金网向外张望,陡见海面风波骤起,水浪如刀,再往身后远处一看,就见连天接海的巨浪轰隆滚落,恍如灭世。 魔格野猝然惊呼,慌乱跳起,恰在此时,突觉一股巨浪猛扑而至,冲撞着金网,起在空中,接着,密集的水花连番击打金网,噼啪声隆,惶惶入耳,令人闻之心惊胆寒。 危急时刻,金龙翼月金光一闪,现出拇指粗细的龙形,飞在魔格野面前温声道:“莫要心惊,有我在,一切安全无虞!”说完,龙头一甩,钻出金网,摇首剪尾的冲进苍穹,瞬间变大身体。 一声龙吟,俯冲疾下,将那翻滚在海浪之中的金网裹带着,蜿蜒曲卷的冲入苍穹,倏然隐没在渐渐四起的浓云之中,快速远去。 一道霹雳龟裂苍穹,须臾,一声炸雷猝然响起,惊天动地,轰隆远去。 霹雳雷声之后,那身披雷火袍的赤面老者倏然显现,举目远眺金龙远去的身影,望了半晌,诡笑摇头,似有所想。 这时,海面之上滔天巨浪已然涌至脚下,老者俯首一望,但见巨浪深处闪逝一道硕大黝黑的身影,不由得嘴角一撇,道:“孽畜逞凶,叫我遇见也便是你的霉头,不消说,且让我将你阻上一阻,助助那可怜的老贼儿再说。” 老人说着,慢慢飞下浓云,浮在巨浪上空,两手平伸,猝然使出霹雳雷 火,接连打入深海,半晌之后,才手捻长髯,哈哈大笑,悠悠荡荡的消失在漫漫虚无之主。 南郡的天空,雨过天晴还未多久便又突然变得阴云密布起来,这样的天气对于自小就生活在大漠里的十三来说多少有些新奇,当然还有那交织纵横在南郡土地之上的一条条河流以及河上架着的一座座石拱桥,伴着河流两岸的葱茏草木,那景致又与北郡的不同,看起来既恬静又诗意。 不过,心乱如麻的十三纵使满眼新奇与讶异,可都未有片刻停留,毕竟,魔格野现今身体如何、心境可有好转、是否能够原谅自己的过失等等担忧都满盈于怀,哪有那闲适的心情驻足赏玩。 达幕城的繁华并没有因为百芳摘的事情而有所变化,当十三一脚踏进这片土地的一霎就立时感触到了那不同于别处的勃勃生机,纵使满街未干的雨水早已将那一路的风尘染上冰寒,可他都感知分明,体味至深。 “客官,你是打尖还是住店?” 经过一家名曰‘福来’的客栈前,一个个头不高,身形消瘦的小二突然阻在了路中,满面笑容的问道。 十三微微一蹙眉,暗道:这个店家可真是个不开眼的蠢货,此时天光大早,还未近午时,怎么就出来半路阻劫,硬拉客人了? 小二看穿了十三的心思,双手一抱拳,道:“诶呀,可恶!客官一定是误会了,只怪我这人糊涂,未将事情言明。”说着回头望了一眼自家的客栈,眉飞色舞的道:“客官真是大幸运,赶上了我达幕城百年一遇的大好事!” 十三盯着小二,冷面颔首,双眉紧蹙,快步越过,奋步前行而去——他才无暇理会什么好不好事,一心只念着快些见到魔格野,想尽办法消释前嫌,取得原谅才是当前首要之事。 小二一见十三无意留步,怅然若失,望着他的背影讪讪的道:“客官大遗憾,错过今日,此生便再也无缘一遇了。” 此话一落,就听街道两旁的店家、商客俱都哄然大笑,有人道:“快嘴驴,你这张烂嘴肯定流脓生疮,走了大霉运,凭你怎么吹嘘,恐怕今日午时之前都难揽得最后一个生意了。” 话音刚落就听有人抢着道:“就是!就是!快嘴驴,人们都说那母夜叉喜欢耍弄,你若识趣,赶紧回屋,把她拉在床上,好好孝敬一番,说不好,人家一欢心就把这责罚撤了,你不就得以解脱了?” 快嘴驴闻言脸色一怒,扭头刚要回叱,就听又有人道:“李大哥,你这话可是不妥,咱这南郡上下,哪个不知,这快嘴驴虽说嘴上功夫了得,可这身子吗,却是单薄虚弱的紧,若说在那床上孝敬不好,翻了盘子,说不得,这条小命都难保了,哈哈!” 人们听完抚掌哄笑,快嘴驴气的面红耳赤,双手掐腰,嘴巴刚一张开,就见一个妇人拎着鱼篓走了过来,道:“快嘴驴,别听几个臭男人胡说八道,我听人说,今日之数只差一人,任你这张快嘴巧舌,怎么还不能在那午时之前揽得一人?”说着,伸手塞给他几个鱼干,道:“不灰心,嫂子支持你!” 快嘴驴接过鱼干,满脸感激的道:“谢谢于嫂,今后你家有活尽管喊我就是!” 于嫂点头,笑道:“那都是小事,加油!” 说话间,又有两个妇人领着孩子走了上来,其中一个年纪稍长妇人道:“快嘴驴,于嫂说的没错,这些臭男人就知道冷嘲热讽、胡说八道,我们姐妹也都支持你,加油!” 快嘴驴一见,紧忙双手合十,不断鞠躬致谢,一张忧郁的脸上是立时现出了喜人的自信。 第016章、凶怕恶、正压邪 电光火石的瞬间,就觉眼前青影一闪,尚未反应,匕首已然脱手,毫无征兆的插在了他的左肩之上,惶惶之际,但觉疼痛钻心,惨叫一声,还不待看清那人的容貌已然被他一脚蹬在胸口,悲呼着倒飞出门外,落在湿漉漉的街上,狼狈得差些断了气。 街上一阵喧哗,人们惊惶四散,七嘴八舌的小声议论着。 两个大汉呼喊着奔了出来,没头没脑的将那瘦子搀起,上上下下的检查一番,恶狠狠的扭头一看那围观的百姓,怒声道:“看什么看?滚!” 百姓们一听纷纷扭头畏避,神色甚是恐慌。 瘦子喘息片刻,龇牙咧嘴的用手指了指客栈,道:“杀!快给我杀了那恶贼!” 两个大汉一听立时点头,道:“是!” 话一说完,转身刚要回客栈,就听那瘦子又恶狠狠的道:“不!不!将这客栈给我拆了,里面的人,一个都不能放过,通通都给我杀了!” 大汉怒声硬是,放开瘦子,回身便跑,口中呜哩哇啦的一顿叫嚣,气势不小。 可熟料,刚到门口处,就见几个同伴突然倒着跌出门外,一个躲闪不及,同时被撞到在了街上的雨水之中。 少顷,十三倒负双手,傲然踱出客栈,怒目冷对的道:“我看你们哪个还敢造次?” 瘦子一见,双手叉腰,跳着脚骂道:“白毛恶贼,你是哪里滚来的畜生,竟敢在我金爷的地面上耍横,我看你真是——”话音未落,就见那青影突然再至眼前,乒乓两个耳光,打的他晕头转向,紧跟着,一只钢铁般有力的大手掐住了他的咽喉,冷声道:“你的地盘?金爷是么?” 瘦子气息受制,面红耳赤,手刨脚蹬,终于,挣扎半晌,语声绝望的哀求道:“大侠饶命!大侠饶命!” 围观人群一片哄然,有人大声叫道:“乡亲们,这外来的汉子凶了金爷,可惹下大祸事了,看来今日的达幕城是不安宁了,你我若不想沾惹,还是赶快回家避一避吧!” 话音一落,人群哄散,就连那摆摊未久的摊贩亦也慌乱收拾,惊慌不已。 十三见状,暗自一怔,嘴角微挑,冷笑道:“金爷势力不小,看来在下今日可真是惹下大麻烦了。” 瘦子拼命挣扎着,不断挥手掰扯着十三的手指,断断续续的道;“大······大侠别听刁民胡说,您武功盖世,义薄云天,是······是我达幕城的贵客,我老金欢迎都来不及,哪有什么麻烦可言。”说着,瘦子拼命喘两口粗气,又道:“咱这也是······不打不相识,您把我放了,老金立马找个好点的酒楼,给您摆上一桌上等酒菜,给您接风洗尘,赔······赔礼道歉,咱们不醉不归。” 十三明知此话敷衍,但转念一想,自己明日便即离开此地,若真闹出人命,恐将以后对这一方百姓不利,是以手上劲力一松,道:“酒席不必,你若今后不再为非作歹,体恤百姓生活不易,略加照护一二,便也应了你这一番诚挚之语,如何?” 瘦子一听连忙点头,道:“大侠所言甚是,金某铭记于心,必定痛改前非,谨慎为之。”十三遽然撤手,道:“希望你心口如一,说到做到!” 瘦子突然被赦,疯狂喘息,连连点头,可就在那一霎,两个大汉突然爬起,快速跳进客 栈,二话不说,掳了老板娘和快嘴驴,匕首抵着脖子,迫到了门口处,破声道:“呔, 白毛恶贼,休要恃强逞凶,识相的,赶紧放了我家金爷,如若不然,我们就将这两个东西立马放血斩首,取了狗命。” 十三一愣,慢慢回身,就见快嘴驴满脸惶然的望着老板娘,只是那女人,一脸淡然,目光死死地盯着自己。 十三侧身一让,看了看瘦子,就见瘦子气息喘匀,昂首挺胸的向前走去,怒声道:“憨货,金爷已与大侠冰释前嫌,握手言和,你两个又出什么幺蛾子,还不赶紧把人给我放了?” 两个大汉闻言稍一迟疑,就见瘦子眼色一递,二人理会,手上用力便要斩杀。同时其他大汉蜂拥而来,便来围困十三。 倏忽之间,十三再次出手,接连拍晕两个大汉,救下快嘴驴二人,转身之机已然重又纵回瘦子身后,伸手抓住他的后颈,猛力向下一掼,重重的撞在青石路上,但听一声惨叫,脑浆迸裂,立时死于非命。 几个大汉眼见十三身法诡异,出手迅捷,心中早有忌惮,如今又见主子惨死眼前,心中惊惧无可言表,只是那围攻之势难收,唯有硬着头皮而上。 不过须臾,几个大汉俱被十三打翻在地,他抬脚踏着一个大汉的胸口,怒声道:“恶贼,不识好歹,给你们活命的机会,自己不知珍惜,想来定是平日仗势行凶、为非作歹惯了,今日遇上某家,不消说,纳命了账,以赎前过。”说着,伸手取来铁剑便要斩杀。 快嘴驴余悸未消的扶着老帮娘刚一站稳,就见十三满脸杀气,恍若恶魔附身,瞬间害了金爷,不由得惶然大惊,眼见铁剑在手又要出手杀人,紧忙松开老板娘,奔出客栈,大声喊道:“客爷住手,刀下留人!” 十三闻言,慢慢收回铁剑,满面狰狞的盯着快嘴驴,冷声道:“怎么?你还要为这些恶人求情?” 快嘴驴一听紧忙跑步上来,拱手施礼道:“客爷啊,小的哪有那个胆量,只是这些恶人势力庞大,极不好惹。如今,您替小店出头,害了金爷,若是他家大爷知道了,肯定不能轻饶,势必会引着所有打手一并前来。到那时,恩人纵有天大本事亦也插翅难逃。” 十三盯着快嘴驴,慢慢撤回铁剑,收了脚。 快嘴驴一见突然抹起眼泪,哽咽着道:“恩人呐,您原本好好的赶路在先,却被我死缠烂打的拦了下来,如今为了这一点不相干的事情惹下仇人,您若真是因此出了什么差错,可教小的心里何安呢?” 快嘴驴说着一抹泪水,突然神色坚定地道:“说不得,趁此间歇,恩人还请快些离去,总归您是这南郡的过境之客,一旦去了,他们总也拿您没有办法。” 十三望着快嘴驴突然心绪陡转,暗自忖道:没料到,这个多嘴的家伙还是个暖心肠,既是如此,我便更加不能独身而去了。 十三心念一定,突然失笑,收起铁剑,狠狠踹了足下恶人一脚,道:“带上你们主子的尸体,赶紧滚!”说着,也不顾快嘴驴那着慌讶异的眼神,又道:“回去告诉你们那个什么该死的大爷,就说我铁剑十三在这坐等,若是他想复仇,尽管来寻便是?” 那大汉一听如临大赦,连滚带爬的站起身,到了同伴身旁突然拔直腰杆,又做嚣张跋扈的指着十三,道:“白毛贼子,你有种说话算话,在这老实候着,别跑?” 说完,几人龇牙咧嘴,七手八脚的抬着瘦子的尸体,一溜烟似的跑得无影无踪。 快嘴驴一见众人远去,急得直跺脚,道:“恩人呐,这些恶人去的着慌,想来不刻即回,您还是见好就收,快快去吧?” 十三瞪着快嘴驴,怒声道:“住嘴!去,给我搬把椅子出来,我就在这街头坐等鼠辈。” 快嘴驴心中不甘,还欲说辞,就见十三眼睛一立,紧忙摇头叹息,转身而去。 少时,两个大汉搬着桌椅到了十三身旁,在那老板娘的授意之下,竟还在那桌子之上铺摆下果品茶点,直急得快嘴驴抓耳挠腮,不知如何是好。 十三见这阵势有些讶异,不过欣然接受,大喇喇的坐了下去,回头一望,就见那老板娘正满面赞赏的望着自己,不由暗自苦笑,同时亦也茫然,自己何故会突然变得如此弑杀了? 十三异于常人的举止终于惹来了一旁偷望百姓的目光,他们一见恶人果真去远,相继现出身影,小心翼翼的来在街上,左右环顾,惶惶不已。 几个胆大的快步到了客栈门口前,冲那老板娘和快嘴驴七嘴八舌的喊道:“诶呀,你们已然惹下大祸,还不赶紧逃命?一会儿等那恶贼大爷来了,必定性命不保。” 快嘴驴一听,连连点头,就连老板娘身后的四个大汉也都随之一同附和,连声叫嚷,神色甚是紧张。 老板娘扫视一眼众人,扭动她那肥胖的身躯,迈步出了客栈,站到门外空旷处,望着十三的背影,朗声道:“你们都给老娘住嘴!我原以为这天下的所有男子都是仗势欺人、欺软怕硬的怂包软蛋,可不想,原是那老天没有叫我遇见真正的英雄好汉!”说着,她怒然转身,盯着面色优异的众人又道:“你们看看你们那副德行,畏首畏尾,胆小如鼠,哪还配做男人?” 众人闻言面面相觑,各露怒色。 老板娘继续道:“这么多年,他们恶人一党欺我百姓太甚,你们哪个想过要与其反抗,莫说动手怒讨,便是背地里说个不字,你们哪个又有那胆量?” 众人悻悻,纷纷垂首不言。 老板娘见状苦笑,道:“今日,可叫我见到了一个真男人,不消说,我便随着大英雄一同站在这街上看着,看他们恶人还能逞凶到何时?” 老板娘说完,傲然走到十三背后站稳。 快嘴驴一见左右一想,面色一转,随即挺胸而上,口中道:“老板娘说的极是,我快嘴驴今日便是拼了性命,也要好好斗斗这群恶贼?” 四个大汉面面相觑,红着脸,相顾半晌,终是牙关一咬,快步到了老板娘二人身后,昂首挺胸,神态决然。 十三茫然站起,满面费解的盯着快嘴驴等人,道:“你们这是做什么?” 快嘴驴动情的道:“恩人,今日您替我等出头,我等便是再不开化也能知道共同进退、有难同当的道理,所以,我们决意与您一起面对恶人,绝不退缩。” 话音一落,老板娘竟冲他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十三闻言一怔,继而微笑颔首,道:“好!” 这时,又有几个壮汉走了过来,道:“如此大事,不能少了我们弟兄!” 快嘴驴一见,击掌称赞。 少时,更有陆陆续续的百姓加入进来,不一刻便聚满了百十余号人。 十三眼往百姓倏然动容,那一张张原本淳朴善良的脸上竟因恶人逞凶俱都染上了一丝畏避、恐惧的狡狯,如今一旦起了反抗之心竟又都表现得斗志昂扬,英气勃发。 十三欣慰而笑,倏然想起魔格野以前向他说过的那句话:身为侠义,必定为民请愿,誓死不悔。 第017章、屠凶尽、难却情 一众大汉离去不久,果真再次卷土重来,乌泱泱的竟有千余之众。 十三身后业已聚集的百十余号人一见这阵势都毫无来由的向后退出两步,有那胆小的竟都瑟瑟的打起了寒战。 十三傲然直立,冷冷的望着眼前恍若乌云过境的恶人。 须臾,一众恶人到了眼前。 十三仔细一看,那为首的恶人竟是个满脸横肉的凶汉。 先时被十三制的大汉这时有了靠山,竟又恢复了往日的飞扬跋扈,指着十三对那凶汉道:“大爷就是这小子杀了三爷。” 凶汉一瞪十三,发出一连串瘆人的诡笑,低沉而又粗重。 凶汉道:“小子,你胆子不小,敢在我们南郡地界撒野,还杀了我三弟,这份仇咱们可是结定了,你说吧,你想怎么个死法?” 十三冷笑,道:“恶贼,口气不小,你最好快点替你自己想想,否则,我怕你还未及反应,命便没了。” 凶汉终于脸色一沉,将手一挥,身后立时冲出一手持双斧、面相狰狞的恶汉,跳在十三面前,哇呀呀一通乱叫,随即双斧一碰,火花四溅,兜头便砍。 十三盯着恶汉微微一蹙眉,暗道:就这恶贼仗着一身凶悍,恃凶作恶,横行多年,今日免不了要好好给他些颜色看看才是。 思忖间,恶汉双斧已然砍在眼前,十三倏然侧身,闪电一般避开,向前扑去的一霎,疾出双指,轻轻一点恶汉腋下三寸,但听一声惨叫,那大汉的肋骨竟在瞬息之间被戳断两根,不待叫声落地,十三去而复返,双指再探,竟然又戳断了另外一边的三根肋骨,直痛的那恶汉嚎如杀猪,撒手丢了双斧,仰面栽倒。 十三不待双斧落地,抬腿接连蹬飞,径直落在那凶汉的脚下,骇得他与众手下慌忙后退,十三不等恶汉身子落地,飘然一动,伸手拉住他的右臂,用力一抡,登时甩在空中,骇得在场众人尽皆惊呼,纷纷仰面观瞧。 十三趁着凶汉昂首之际纵身飘到眼前,伸手扼住他的咽喉,道:“事已至此,你究竟想死想活?” 凶汉一见自己受制,顿时吓得魂飞魄散,支支吾吾的道:“大······大侠饶命,我想······想活!” 十三听完,慢慢撤手,冷道:“好!今日算你运气,我不想再出手杀人,你若识趣,赶紧带你的手下速速离开,从今往后,若敢再仗势行凶,欺侮百姓,让我知道,必取狗命,懂吗?” 凶汉一听连连点首,十三怒斥道:“滚!” 凶汉应了个是字,转身看向众手下,高声道:“弟兄们——” 这话刚一出口,就见那千余号人顿如凶神恶煞一般,各操兵器直扑十三而上。 快嘴驴一见,怒喊一声,举起十三坐过的椅子便向前冲去,口中喊道:“恶贼,你等实在欺人太甚,我快嘴驴今日与你们拼了。” 十三一见紧忙一把将他拦下道:“别给我添乱,赶紧带着你的老板娘和百姓回到客栈暂避一时。” 快嘴驴一听,立时急声道:“不行,恶人这么多,我怎能让恩公一人独自面对?” 十三无奈,低声道:“快回客栈,我若是不抵,一个人逃走还能轻松一些,你若执意从中生乱,令我分心,万一失手,叫人打杀,横死街头,想来也是我命里该然。” 快嘴驴一听,转身便去,口中兀自高声喊道:“快快,照恩公说的办,速速避回客栈。” 众人一听蜂拥而去,便在此时,一众恶人已如潮水一般扑了上来,瞬间淹没了十三。 “恩公?” 快嘴驴和老板娘奔到门口处,猝然回身观望,眼前一幕骇得二人同时失声惊呼,快嘴驴不顾一切的回身奔来,就在他刚出两步的一霎,突见眼前黑影一晃,赫然飞来一具死尸,骇得他急忙转身闪向一旁,心神兀自惊惶之余,就听围困十三的人群顿起连片哀嚎。 少时,漫天尸首横飞,惨叫连声。 快嘴驴惊慌失色的避向一旁,瞠目结舌的观望着,终于,在那凶汉的一声惨叫之下,十三纵身跃在高空之中,手中兀自提着那凶汉的首级,嘿嘿冷笑,望着死伤大半的恶汉们道:“恶贼,你们的大爷业已交代我手,若还有想找死者,尽管上前,我也不怕多些辛苦,一一送尔上路。” 十三说完略一沉吟,又道;“尔等若想活命者便立即跪在街头,向这阖城的百姓磕头谢罪,保证以后再不踏进这南郡土地半步,不然——” 话音未落,十三猝然掷出凶汉首级,重重的打在一个兀自不忿叫嚣的恶汉头上,但听一声闷哼,那恶汉脑浆迸裂,死于非命,自他身旁兀自起哄吵嚷的两个恶汉做梦也没想到,就在那恶汉死尸跌倒的一霎,十三铁剑已来,瞬间了首级,两颗人头咕噜噜的滚在一边,四目圆睁,甚是骇人。 众恶汉一见十三如此霸道,哪还有半点抵抗之心,俱都原地屈膝跪了下去,纷纷以头拱地,战栗不已。 十三一见,收剑冷笑,招手唤来快嘴驴等人,道:“恶人我帮你们除了,余下的,就看你们了。” 十三说完也不理会众人的拜谢、聒噪,大踏步回了客栈,可当他刚一迈进客栈刹那就听身后突然传来一声惨叫,骇得他猛然回首,就见一个神色紧张的大汉趁他离去之际愤然起身,一把抓过了一个围观的百姓,举刀便要斩杀。 众人愕然,继而纷纷慌然惊呼。 十三眼盯大汉,心中愤怒再起,只见他青影一闪,恍如一道闪电,瞬间到了那大汉眼前,出其不意的救下百姓,挥手便是一巴掌,打的那大汉昏天暗地,摇摇晃晃的向后退去。 十三温声安抚几句那惊魂未定的百姓,眼见快嘴驴等人将他扶走,才慢慢转身,满面寒霜的瞪着满地惶恐的恶汉,怒声道:“你们这群不知死活的东西,真是活得不耐烦了。” 话音未落,铁剑光寒再现,就见那一众恶汉人头相继被斩落地,纵有那疯狂奔逃者亦不过在十步之内,糊涂殒命,尽皆尸首分离。 十三突然大开杀戒,真如恶煞附体,直骇得快嘴驴等百姓瑟瑟发抖,簇簇拥拥的挤进客栈,连口大气都不敢出。 所有大汉尽数死在十三剑下。 他傲然站在尸体之中,面色冰冷,四下环视。 蓦的。 心中突然涌起一阵绝望与踟蹰——所谓侠义,锄强扶弱,替民请命,可这脚下的死人难道就因一时错恶而活该被自己斩杀吗? 昂首仰天,但见乌云骤起,隐隐雷声搅扰了心中的思绪,他摇头,轻声叹息,转身望了一眼躲在各个角落里惶然张望的百姓,不由一声苦笑,迈步回到客栈前,高声道:“快嘴驴,劳驾帮我取下包袱,这客栈我不住了。” 快嘴驴一惊,急忙挤开人群道:“恩人,为何不住了?” 十三道:“没有为何,前路漫漫,自有去处,此地风色与我已成过往,不便多留。” 快嘴驴一听有些着慌,支吾道:“这······这······恩公,您看您······” 十三摇头,道:“既然你不愿为我代劳,我自己去取便是。”说着,迈步便要进入客栈。 老板娘心中去了惊惶,一听十三这话,立时将那肥胖的身躯往门口处一堵,道:“白发大侠,您一身肝胆,热血丹心,为我达幕城除此恶霸,做了这么大一桩好事,若想就这么走了,恐怕以后被外人说起,还道我达幕城人不懂感恩,狼心狗肺呢!” 此话一出,快嘴驴和一众百姓尽皆呼应,七嘴八舌的说着‘就是’‘没错’等等言语,直把十三说的头晕脑胀,手足无措起来。 半晌,快嘴驴将手一举,止住众人,道:“恩人,我家老板娘和众乡邻们说的一点没错,您受累如此,别的不说,一碗水酒总是要受的。”说着,他扭头看了看众人,道:“我说,眼下莫不如让恩人先上楼休息休息,我们一面派人清理尸首,一面整治筵席,咱们全城款待恩公,如何?” 众人一听尽皆欢呼,有人道:“如此甚好,我达幕城沉寂已久,很久都没热闹过了。” 话音刚落,又有人道:“就是,就是,今日莫不如就当过年了,全城不眠如何?” 兴致一起,众人又七嘴八舌的喧嚷起来,好似刚刚结束的惨烈凶战从未发生过一般。 老板娘突然出声制止,道:“好了,今日如何热闹,尽随汝意,不过眼前这恶心的死尸和遍地的血渍可是首要,快,你们出去散播消息,叫全城的男人全都出来,快快打理清扫,各家各户的女人,尽数整治酒菜,我看——” 老板娘说着,看了看惨烈的集市,又道:“莫不如就在这一眼长街之上,摆上万家宴,一来感谢大侠的大恩,二来也除除这满城污浊的晦气,如何?” 众人一听纷纷挤出客栈,四散奔去,嘴里都自喊着,“全听你这个女人的!” 十三满脸讶异的望着一哄而散的百姓,仍自茫然无措,这时就见快嘴驴、老板娘以及那客栈中的一众下人俱都躬身垂首,恭迎着十三,请他上楼休息。 十三无奈失笑,迈步进了客栈,道:“你们不必如此,快快起身。” 快嘴驴嘿嘿一笑,道:“恩人大恩,当然当得此礼!当然当得!” 十三无奈,眼见众人真诚如此,自己也不好拒绝,索性就依着他们,暂时住了下来。 当然,他决意住下的打算可并不是为了众人的款待与众星捧月的追捧,而是他心里突然有了隐忧,那死去的凶汉和瘦子,一个是大爷,另一个是三爷,可那二爷呢?他是谁?他在哪里?他会不会为了给这二人报仇而血洗达幕城? 十三细思极恐,他原本想抓着快嘴驴问询一下,可转眼就不见了他的身影,想必定是随那满城的忙碌一起,消失于人海。 湿漉漉的街头到处都有积水,魔格野丧荡失魂的走在上面,恰如行尸走肉。 金龙早又幻做了金龙镯,悄悄的攀回到她的皓腕之上,静静的聆听着她的心碎声。 得得得! 一连串急促的马蹄声猝然在身后响起,紧跟着,有人高声嘶喊道:“前面的,快快让开,碰死碰伤,概不负责。” 马车临近,魔格野才猝然醒觉,慌张张向旁一避,就见那积水遽然溅了一身,车子紧贴着身子飞驰而过。 马车拉着一个囚笼,里面或坐或站的拥挤着十余个孩子,他们各个面色惊恐,甚是无助。 魔格野提着裙摆,怒视马车,只见那轮毂飞转,积水乱溅,转眼已经去远。 魔格野眉头紧蹙,隐觉不妙,紧忙按下心中悲苦,快步追随而去。 马车疾驰,穿街过巷,很快到了一处孤建的豪宅前,戛然止步。 第018章、人命案、碎雨前 魔格野小心翼翼的避在一株老树之后,聚精会神的凝视着,就见那宅子的角门一开,并排冲出十数个年轻道士,分作两排,垂手而立。 少时,府中走出一个头生鹿角、漂亮乖巧的异族少女。 少女到了马车前,仔细打量了一下车中的孩子,口中啧啧,道:“不错,这批货还算新鲜,来人,把他们押入地牢,等候我主享用。” 几个道士应了一声,围聚而上,七手八脚的打开囚笼,没头没脑的拉扯着,把那笼中的孩子尽数扯在了地上,嘴上骂骂咧咧的清点一番,连踢带踹的把那孩子们轰进了府中。 魔格野一见怒火中烧,伸手取来折扇,凭空一甩,化做长剑,挺身便欲上前,就觉肩头一沉,被人按了下去。 魔格野大惊,猝然回头,就见身后站定一个面红耳赤,满嘴酒气的老者。 “你是何人?” 魔格野小声疾呼,那老者嘻嘻一笑,伸手在背后一把掏出个酒葫芦,打开封口,昂首痛饮一口,道;“好人!老人!有趣儿的人——其时,我就是个爱喝酒的人。” 魔格野乜了他一眼,道:“就是酒鬼呗?” 老人闻言一愣,继而又笑道:“胡说八道,你这小丫头年纪轻轻,嘴巴怎能如此毒辣,也不怕将来——” “嘘!” 魔格野不理老人说话,扭头再看,就见那府门之中突然现身一人,见那身姿容貌,不由哑然瞠目,心中暗道:他怎么会在这里? 马啸灵出来几日,心中毕竟惦念衙门中的事物,原打算寻着魔格野,跟她商量一下,看看能否暂时回归堰雪城,可熟料,这丫头早都就不见了踪影。 马啸灵着急,连着问询了几个贴近的下人,可大伙俱都摇头不知,恍惚一霎,马啸灵顿觉事情不妙,快步出了府门,可刚到门外的街上,就见一个下人匆匆忙忙的奔了过来。 马啸灵一见心头一紧,伸手将他拦下,道:“小哥何故如此慌张,可是出了什么大事?” 那下人本就活络,早与马啸灵相熟,一听他问询紧忙道:“您可不知道,出事了,出大事了!” 马啸灵经他一说,心中更加紧张,紧忙追问道:“莫急!慢慢说,出什么大事了?” 那下人回头一指金梁府,颤声道:“他家宅子出了恶鬼,今日一早便被发现死了两个侍女,就在刚刚······就在刚刚,我去过府盘账之时,又有一个种花的老伯突然猝死园中,毫无征兆,全没来由。”说着,下人连连摇头,迈步向府中走去。 马啸灵听罢紧悬的心落了地,但随即一丝不安又再次浮上心头。 下人进了府门突然止步,想了想,突又回身出府,站在门前冲马啸灵,道:“大爷,有件事儿,小的不知当不当讲。” 马啸灵一笑,道:“小哥但说无妨。” 下人点头,稍一沉吟,道:“坊间都在传言,说与您同来的那个漂亮姑娘是个妖邪!” 马啸灵闻言脸色突变,道:“妖邪?此话从何说起?” 下人尴尬一笑,摊了摊双手,道;“小的也不知为何,只闻他们都道那姑娘整日落魄失魂,一副丧气样儿,自打你们来了以后,咱这地界儿就怪事连出,先莫说隔壁府宅发生的凶事,就是近日丢失的孩童都多了十数起,您说——” “胡说八道!” 马啸灵不待下人说完立时火冒三丈,脸色铁青。 那下人一见紧忙缩脖、吐舌,转身跳进府门,刚去两步又忙回首道:“对了,大爷,先早 有人望见,那姑娘驾风行云,匆忙的奔着海上去了,还有人看见······看见······” 马啸灵面沉似水的道;“看见了什么?” 下人忙道:“看见那姑娘驾着一条金龙行在云里,甚是骇人,您说——” 马啸灵一听顿时明白,想来必是魔格野心中苦闷,驾着金龙出去散心了,这几日,她不都是这么过来的嘛。 想着她的身旁有金龙陪伴,想来多半安全无虞,是以心中一宽,刚想出街闲走,一见那下人满脸厌弃,语声又有不善,便即怒瞪一眼,冷声道:“我说什么?” 下人一听紧忙摇头,道了句‘没什么’扭头便跑,转眼消失不见。 马啸灵无语苦笑,立在街头正自踌躇之余突见一队捕快匆匆忙忙的奔了过来,他急忙闪身避让,眼见着捕快们快步进了金梁府。 府中连殒三命,此乃大案,马啸灵心绪一转,走了过去。 金梁府中一片肃静,奇怪的肃静。 老爷金满山站在檐下,面无表情的盯着院中横陈的死尸,心里却不断的咂摸着昨晚一夜不眠的快活,那新人小娘子当真是天下难得的尤物,想想自己一生阅人无数,可唯独在此女身上才找到了那真正的鱼水之欢。假若不是因这恼人的琐事,他想自己一定会再抱上美人与之大战三百合。 当然,同那大战想比,他更期待新人花样百出、层出不穷的各样技巧,事后细品,当真高潮迭起,飘飘欲仙。 捕快们鱼贯进了金梁府,管家金福一见紧忙迎了上去,满脸愠怒的道;“你们几个怎么才来?难道不知是我金梁府出事了吗?” 带头的捕快一听紧忙拱手一礼,道:“管家老爷莫怒,近日多雨,路上行来多有不便,所以——” 金贵一听不耐烦的将手一挥,道:“莫再与我胡扯,赶紧破案,捉拿凶手,今日必须结案,如若不然,尔等都没好果子吃。” 捕快一听登时苦脸,还想折辩两句,就见金贵脸色一冷,用手指了指他,回身走向金满山,突然露出谄媚的笑容,欢声道:“老爷,门外风凉,您老还是早些进屋吧,这里就交给下人们打理便是。” 金满山一听面现喜色,不过转瞬仍做愠怒的道:“叫他们多用些心思,快些寻出凶手,你小子也给老子打起精神,若这府中再生差错,老子立刻要了你的狗命。” 金贵一听紧点头哈腰的应承着,嬉皮笑脸的上前搀着金满山向内宅走去,小心翼翼,极尽恭谨。 衙门里的仵作在捕快头领的催促下忙碌的检查着尸首,其余捕快分散在案发现场,小心翼翼的寻找着现场遗留的证据。 马啸灵到了金梁府门前探身向里张望,两个看门的家丁一见,紧忙叱道:“看什么看,赶紧滚开!” 马啸灵一愣,刚要开口回斥就听府中突然传来一声刺耳的尖叫,紧跟着又是一阵瘆人发毛的诡笑,两个家丁听着猝然皱眉,摇头苦笑。 马啸灵心中讶异,道:“敢问两位,这笑声奇特,可有什么蹊跷,为何二位听了会有如此神色?” 一个家丁嘴急,忙道:“那个疯子,天天如此,风雨不误。不过今日倒是有些稀奇,竟比往日早了几个时辰。”说着,冲另一个家丁嘿嘿一笑,颇有深意的递了个眼色,道:“也不知是不是昨晚的一夜风雨把他刺激得又发了癫?” 另一个家丁脸色一黑,道:“闭嘴!何必要跟他一个外人说道这些?滚滚滚!”说着,他抽出腰刀便要驱赶马啸灵。 就在这时,只听那笑声戛然而止,紧 跟着府内传来一片混乱之声。 两个家丁一怔,面面相觑,纷纷扭头向里望去,就见金若予衣不遮体的奔跑在院落之中,不断追打着捕快以及一众下人,口中兀自呼呼喝喝的喊着:“贱人!贱人!贱人!” 十三站在窗前,远眺大海,心绪往复,他浑然不觉的摸出了竹笛,拿在手中把弄片刻,放在唇边轻轻吹起大漠落日下常吹的那些曲目,那时的自己心若死海,整日醉熏,所谓惆怅,总都清晰的记念着一个人。 如今,那人远离而去,带着心碎的绝望,毅然决然。 十三突然止了笛声,眼中微润,可不知何故,他又在倏忽之间无可抑制的想起了魔格野,想起了那一张可爱如兰的娇容和那爽朗动人的笑声,他悲伤摇头,继而失笑,那一路所历的种种画面尽显眼前。 终于,两滴清泪落下,双唇嚅喏,却怎么都说不出那半句愧歉的话语,所有一切终究深掩肺腑,化作不休的期盼,唯待伊人能懂,体谅一二。 十三再次吹起不甚熟稔的《松涧深》他遽然想起了魔格野说要教授自己此曲的约定,可如今那人已心寒,也不知二人还能否如期践约,重修旧好。 带着这忐忑的期许,十三生硬苦练,便在那断续生涩的笛声中,达幕城街上的百姓已然运走了大半尸体,各家各户的女人都自屋里屋外的忙碌着,精心的准备着餐宴。 这时,空中慢慢飘起了细雨,朦朦胧胧的惹人心烦。 魔格野万万没想到,自己会在这伤心的青都之地会遇见烂人古贺追风。 眼见最后一个小道士进了府宅,古贺追风轻展双臂,冲那赶车人一抱拳,道;“老哥辛苦,眼下还有一单烦劳辛苦相送。” 赶车人嘿嘿一笑,拱手回礼道:“大爷吩咐,多少单都不成问题。” 古贺追风一笑,冲着府宅一招手,就见两个小道士匆忙抬着一个口袋跑了出来,他将手一挥,小道士将那口袋放入囚笼,转身回府。 古贺追风伸手掏出银两,塞在赶车人手中,道:“烦请老哥将此货运往达幕城闻达医馆。” 赶车人欢天喜地的收起银两,道:“大爷放心,保证安全送达!” 古贺追风微微一笑,抱拳笑道:“有劳老哥!” 赶车人嘿嘿一笑,道:“大爷客气,小的这便去了。”说着马鞭一响,辕马嘶鸣,车轮压着积水飞快而去。 魔格野一见马车去远,仗剑便欲入府救人,就听一旁的老人道:“此时救人,实乃不明之举,假若是我,一定先随那马车到达幕城看看,一是看看那车中所运何物,二是看看那货物所到之处有何蹊跷。” 魔格野若有所悟的扭头看了看老人,道:“老头,没看出来你还有几分清醒,也未全醉。” 老人嘿嘿一笑,昂首再饮一口美酒,道:“我是酒鬼,很难醉的,小丫头,你既然决定就赶紧去了,不然迟了,就见不到你想见的了。” 魔格野一听连连点头,道:“您说的没错,是得赶紧追去。”说着拔足狂奔,可没去两步却又突然止步回身,道:“老人家,谢谢您!” 老人一怔,继而嘿嘿笑道:“莫谢!莫谢!老朽还要谢你赐名之谊!” 魔格野一呆,就见老人纵身一跃,猝然消失于虚空。 突然淋落的迷蒙碎雨敲响了大地山河的静寂,就在那窸窣心慌的凌乱声里,魔格野清晰的听到了老人的饮酒声,洒脱的笑,以及那一句‘我是酒鬼’却唯独听不见自己心碎且又无助的心声。 第019章、心绪乱、药亭前 马车行的很急,车轮轱辘,似乎踏碎了这南郡的山河大地。 魔格野追的亦也不慢,这是她连日以来少有的倾力行动,起初还有几许不适,可随着雨势的慢慢增大,她竟重又寻回了往日的斗志与力量,只是那时不时涌现的伤感总都会强势的压至心头,令她心绪窒闷,难展笑颜。 不过,追凶在即,魔格野决然不会因为自己内心里的那点情愫波折而有所放手,纵使再痛她都会咬牙坚持。 是以,她若一只逆行风雨的孤燕,紧紧随着马车进了达幕城。 彼时,细雨如帘,迷蒙已深。 达幕城中人头攒动,忙碌十分。这好来的细雨彷如天助,正好帮着阖城男丁冲洗街头尽染的血水与污渍。 赶车人有些讶异,他跳下车,阻了辕马的去势,慢慢放下脚步,寻了一个男子上前打问道:“借问老哥,这城中盛况空前,不知出了什么大事,还请劳烦相告?” 那人止了哼唱,上下打量着赶车人,满面戒备的道:“你个过路的打听这个做什么?” 赶车人微微一笑,道:“兄弟常年跑车在外,风雨难料,所以早就学了一个耳聪目明的本事,之所以冒昧问询也是打算着保个过路人的安全。” 那人闻言哈哈大笑,道:“罢了!罢了!你这车把式可真是好运气,与你实话说了吧,自今往后,我们达幕城便是人间天堂,再无半点凶险、恶乱之忧,你尽可大胆行走来去,再也不用担心完全问题了。” 赶车人一怔,道:“老哥此话何意?” 那人突然收敛笑容,神色郑重的道:“何意?说来你自不知,盘踞我达幕城数年的恶霸流氓,今日尽数死在这街头之上,你所见到的满眼盛况便是恶战之后残留下的战场。一会儿将这打理干净,我们阖城上下要在这街头大摆宴席,一来感谢恩公大恩,二来庆祝这拨云见日的天大喜事。” 赶车人听完心头一紧,但脸上却露出一副诧异惊喜的表情,道:“竟有此事,当真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那人大笑,道:“就是!就是!车把式,不能再与你讲了,我得赶紧随着大伙清扫街面,一会儿吃宴,你也得过来,说不得与你干上三大碗烈酒,好好庆贺庆贺才是!” 赶车人一听热情回应,侧头望了望这不住的细雨,一声轻叹,避着人群,继续向前行去,不多时便到了闻达医馆门前,勒马止步,回头望去,街头血渍已除大半,早有人迫不及待的搬来桌椅,井然有序的摆置而下,眼前忙碌盛景当真见所未见。 闻达医馆地处街中一隅,二楼高下,正好可与十三住下的客栈隔街相望。只是,十三所住的那一间客房只能推窗望海,却难见这一边的异样风景。 魔格野一入达幕城便在这忙乱喧嚣之中猝然听到了十三那拙劣、生疏的笛声,不由得惶然一惊,急忙竖耳细听,笑颜渐展,失声道:“十三哥哥?” 事有凑巧,便在这时,十三吹得累了,竟郁郁寡欢的收起竹笛,稍作迟疑,转身坐回桌前,一把抓过快嘴驴先前送来的私酿美酒,咕嘟咕嘟的豪饮数口,心中再次念及魔格野,不由更觉悲从中来,痛苦难耐。 魔格野站在人丛之中彷徨无助,她拼力聆听那满心热盼的笛声,只可惜人声嘈杂,碎雨纷纷,那笛声就若幻听一般猝然消失,从此再未响起。 魔格野左右张望,极力寻找,半晌之后终于失望垂首,黯然苦笑,偷偷自责道:“不争气的东西,明明都说好再不想他,为何还会如此下贱,为了一个幻听虚无的笛声就又把自己的心绪搅乱,难怪人家会把你弃如敝 履,移情别恋,就你这般没有骨气的家伙,人家不来伤你又来伤谁?” 魔格野抹掉眼中泪痕,昂首前行,那佯装的坚强在这忙乱的人潮之中显得微不足道,可这对于她来说已经是迈出‘逃离阴霾’的重要一步。 闻达医馆前,赶车人收起目光,回身冲着医馆内高声喝道:“医馆里的,快快出来收货喽。” 不多时,里间忙慌慌的跑出两个伙计,赶车人一见,面露不悦的道:“怎么,就你两个?” 一个瘦高的伙计一听,道:“我们两个怎么了?难道还不够吗?” 赶车人一听苦笑摇头,将那囚笼门一开,道:“来,验货!收货!” 两个伙计忙手忙脚的将那布袋装裹的货物从囚笼中拖拉在地,但听一声悲呼,刺耳惨烈,气的二人连连踢踹,那瘦高的伙计还自啐了一口口水,道:“差不多,知道哼哼,该是个活气儿的,不必验货了,浪费时间。” 另一个伙计一听冲那赶车人道:“平安收货!你可以走了!” 赶车人点头,只是兀自踌躇着立在原地,那瘦高伙计一见,冷笑两声,道:“还不快滚,等什么?” 赶车人一听紧忙关好囚笼门,拉紧缰绳,马鞭一响,匆匆而去。 魔格野心事重重的站到了医馆的对面,她目送着赶车人远去,又看着两个伙计抬着货物笨手笨脚的进了医馆,心中疑惑倏然掩去心中的悲苦,她决意孤身涉险,到那医馆里去探个究竟。 街头一切终于打扫干净,桌椅相继摆上,风雨便在那时突然停歇,仿若能体恤百姓的辛苦与心愿一般。 酒是好酒,可十三的心情却不是饮酒的心情。 是以没饮多久便已稍觉微醺,怅然失神半晌,吃吃傻笑,然后跌跌撞撞的扑到床前,一头栽下,酣然睡去。 风雨一去,百姓街头欢庆更显活跃,有那机灵人还到处与人串讲,说什么苍天有眼、何曾饶过谁等等诸言,惹得一些信众纷纷跪伏在街头雨水之中朝天胡乱礼拜,让人看了既觉滑稽又显可怜。 魔格野无暇理会那众人盲目的虔诚,她快步穿过人丛,悄然接近闻达医馆,只见那门前冷落,人迹悄无。 魔格野原想从正门堂而皇之的进入一探究竟,可稍一迟疑,立时改了主意,毕竟眼前形势模糊不清,若要莽撞行事必然会打草惊蛇,适得其反。 于是左右观瞧,见那医馆旁侧有条陋巷,幽深僻静,迈步急去,不一时便不见了踪影。 闻达医馆中,主事大官人凌少懿正手拖医书,踱步在药亭廊下,左顾右盼,心不在焉, 他时而读书冥想,时而举目张望,见那亭外天井中的婆娑烟雨已然渐渐收了雨势,可他心中的焦虑却迟迟不得释怀。 蓦的。 一个瘦小精灵的伙计气喘吁吁的跑了过来,躬身一礼,欢声道:“大官人,新货到了?” 凌少懿一听慌忙合上医术,面露喜色,道:“快,快将货物抬到药亭来。” 伙计稍一迟疑,凌少懿脸色一沉,举手将那医书抛了出去,打在伙计的身上,道:“还不快去,磨蹭什么?” 小伙计慌忙接了医书,连连点头,转身匆忙而去。 凌少懿徘徊药亭廊下,摩拳擦掌,满怀期待。 不多时,四个伙计抬着那赶车人送来的货物,健步如飞的奔了过来。 瘦高的伙计一见凌少懿站在药亭前满脸急色,紧忙高声道:“大官人,今日货物新鲜,想来必是上品。” 凌少懿一听紧忙招手,道:“快!快打开看看!” 四 个伙计七手八脚的把那布袋子货物抬进了药亭的大堂,瘦高伙计更是抢在众人之前,手脚利落的将那布袋打开,四人手忙脚乱的撤下布袋,里面现出的竟是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女。 凌少懿盯着少女突然一呆,用手指了指少女,又指了指那瘦高伙计,突然发怒道:“蠢货,这是什么?这就是你说的上品?” 四个伙计一听慌忙跪了下去,战战兢兢,体若筛糠。 半晌,那瘦高伙计仗着胆子道:“大官人息怒,还请明察,这都是那卿怨宫的人诡诈,弄了个嫩伢子来给咱糊弄事,大官人不如这就下道命令,小的立马带人赶往卿怨宫,将那里夷为平地。” 凌少懿一听失声冷笑,慢慢踱到瘦高伙计面前,温声道:“来,把头抬起来,让大官人看看。” 瘦高伙计不知好歹,满脸谄媚的抬起头,就见凌少懿抡起巴掌左右开弓,接连打了几巴掌,直打的他晕头转向,晃了两晃,差些跌到,幸有一旁伙计偷偷帮扶,才勉强稳住身形。 凌少懿打完收手,轻轻甩了两甩,怒声道:“没用的东西,你难道是刚来医馆的素人吗?我闻达医馆与卿怨宫常年往来生意,彼此互为倚仗,你现在要带人去把它铲平,那我以后的生意与谁去做?你说,与谁去做?” 凌少懿说着猝然抬腿,一脚蹬在瘦高伙计的肩头,只闻一声悲呼,瘦高伙计仰面倒了下去,三个伙计一见紧忙伸手拦挡,堪堪将他扶住。 凌少懿余怒未消的道:“断我财路,小心要了你的狗命!” 瘦高伙计一听满腹委屈,但仍自强打精神,重又趴伏在地,凄声道:“大官人息怒!大官人息怒!小的不知深浅,胡说八道,还请大官人责罚!” 凌少懿怒哼一声,转身而去,就在他眼神扫过被缚少女的一霎,陡然一惊,慌忙止步,重又上上下下的打量一番,将那宽大袍袖一挥,瞬间漫过一缕蓝烟,倏然散落少女周身,骇得她脸色一变,浑身瑟瑟,慌声道:“不要!不要!” 须臾,少女痛苦哀嚎,满头黑发渐渐变得赤艳,一双眸子亦也随之变得湛蓝澄澈,与之先前大为迥异。 “你不是青都人?” 凌少懿蹲在少女面前,满脸讶异的道。 少女怆然涕泪,伤心欲绝,但听此问,置若罔闻。 凌少懿一怔,继而徐徐起身,冲四个伙计厉声道:“都起来吧,将这小妮子暂时收监入牢,仔细盘问她是何出身?看来说不准,她还真是个上品。” 瘦高伙计一听猝然长喘,率先跳起,一把抓住少女的头发狠狠的拎了起来,冲着凌少懿嘿嘿一笑,面色谄媚的道:“大官人,敬请放心,小的一定会让小妮子服服帖帖的说出她自己的出身,绝无半点差池。” 凌少懿等他说完,将身子往前探了探,道:“然后呢?” 瘦高伙计一呆,面红耳赤的支吾道:“然······然后就将她······杀了入药,发往青都各地售卖。” 凌少懿一听再次出手猛扇瘦高伙计的脸颊,咬牙切齿的道:“混账王八蛋,你刚刚说什么?” 瘦高伙计一呆,还未说话就见凌少懿一声怒叹,道:“你都说了这是一个上品,又怎能轻易入药,发往青都各地?” 凌少懿说完目力如刀扫过四人,掷地有声的道:“你们都给我听好了,达幕城近日不太平,刚刚街头血战,横尸街头,你们若想像他们那样不得好死便继续出去招摇,若不想死的就给老子夹紧尾巴,小心做事,别漏了马脚,谁若是不听话,给我闻达医馆惹来麻烦,我凌少懿定灭他九族,绝无食言。” 第020章、孤胆傲、入狱寒 四人一听慌忙再次跪下,磕头如小鸡啄米,神色甚是紧张。 凌少懿说完负手踱出药亭大堂,举目远眺亭外苍穹,突然发出一声冷笑,若有所指的道:“我闻达医馆低调本分,行事严谨,从不招摇生事,但若有人居心叵测,偷偷惦记咱们,故意生乱为祸,我医馆上下必叫他万劫不复,死无葬身之地。” 凌少懿说完目光犀利的望向亭外屋檐垂下的半边衣角,猝然出手,甩出一道流光,飞在空中轰然炸开,瞬间幻作一面水蓝色的琉璃玉网,当空罩下。 魔格野通过陋巷高墙跃上屋顶,无意间到了药亭之上,亲眼目睹伙计们抬货进了大堂,至于那货物如何却没看分明,只听堂内吵嚷喧嚣,说的竟是些商品、入药、发货等等她听不懂的话。 魔格野心中好奇,只念着探个究竟却不意露了马脚,心中骇然,慌忙起身刚要逃离却见空中兜头而下的琉璃玉网蓝光烁烁,来势汹汹,紧忙道了一声‘不好’狼狈疾去。 就在她刚刚逃去两步之余的刹那,玉网轰然落至,禁锢之力骤然而起,冰凉刺骨,窒闷难耐。 魔格野骇然呆立,瞠目张望,正是木然无措之时只觉怀中金网倏然跳动,慌忙伸手入怀,将其取在手中,还不等看清,就见金网随即脱手而去,暴涨如球,瞬间将她护在其中。 金网持续暴涨,不过眨眼便将那冷森寒煞的琉璃玉网嘭的一声,撑得四分五裂,纷落坠地,气势全消。 凌少懿大骇,他快步冲到院落之中,昂首怒视,他怎么都没想到自己精心修炼数年的琉璃玉网还未出世争鸣就被人这样随手给毁了,那原本自恃的举世无双、天下无敌亦也在此一霎顿时化作沮丧绝望,继而怒极咆哮,他咬牙发誓,一定要将这毁他信心、坏他宝贝的烂人碎尸万段,挫骨扬灰。 凌少懿面色瓦灰,张手取来兵器药锄,纵身飞在空中,仔细看处就见金网圆球之中形单影只的立着一个楚楚可怜的美貌少女,不由微微蹙眉,怒声道:“何方妖孽,胆大包天,竟敢私闯我闻达医馆,难道不想活命了吗?” 魔格野金网护身突觉信心大增,但听来人叱问,不由冷冷一笑,挥手收了金网,轻悬虚空,双手倒负,上上下下的打量几眼,不卑不亢的道:“狗头鼠目,安忍残贼,别说你一个小小的闻达医馆便是那皇城内院又能如何?本姑奶奶想进便进,想出便出,我看哪个狗贼胆大包天,敢来阻拦?” 魔格野此言非虚,她贵为乌撒国的公主,金枝玉叶,地位尊崇,若想进出哪里,谁会不开眼敢去拦她? 不过,那随心所欲、任意妄为的旧时光也都仅限于乌撒国中,假若她不是执意独闯江湖,替哥哥太子卜格寻找救命的魔妖之灵,误打误撞的入了这红尘乱世,又怎能体会得到这世间烟火间的喜怒哀愁、五味杂陈,更别说那情深缘浅的裂骨刺痛,落魄失魂。 魔格野猝然失落,眼角无来由的沁出了泪花,莫名的,竟想起了父王母后,哥哥卜格以及那颠倒顽劣的师父云霄子。 凌少懿自然不知魔格野的言下之意,只道她入宅生乱,是个跋扈嚣张,目空一切的贼子小人,这份气恼早已怒灌顶梁,如若不将她打杀又怎能咽得下这口恶气? 药锄带风,呼啸而至。 魔格野片刻恍惚陡见凶险当前,慌忙纵身跃上屋脊,张手取来洞箫,迎风一甩化作长剑,仗着一腔郁愤,拼力迎去,但听一声刺耳的金属之音鼓破耳膜,剑、锄相抵,火花四溅,震得二人同时倒退出去。 凌少懿颇感诧异,他亦无法想象,眼前这个看似单薄柔弱的小女子竟有此力道,暗 暗赞叹之余心中顿时多了几许戒备,再次挥舞药锄已然使出了八成气力,暗暗忖道:小女子,不知死活,自投罗网,那可就别怪本大官人不怜香惜玉,出手狠辣了。 魔格野紧握长剑,稳下身形,她本意不想再继续缠斗,毕竟心中郁郁之事早已烦乱焦灼,可就在刚刚交手的一霎,她突然转变了主意,是以长剑一挥,傲然冷笑,高声道:“怎么,就这点三脚猫的本事也敢丢人现眼,逞凶作恶吗?” 话音落处,长剑再刺,避过药锄锋头,探在斜侧里轻轻一敲药锄,那长剑竟在瞬息之间变作一条船桨般的武器,重逾百斤,登时将药锄磕飞出去。 凌少懿拿握不住,药锄应声脱手,兀自哑然失色之际,魔格野一声冷笑,猝然撤回兵器,顿时变成洞箫,横在掌心,略一迟疑,身后里又飞出一朵金莲,光影一闪,乍然打在凌少懿的胸口,继而化作一团金光消散不见。 这一手飞花秘技不过是魔格野跟云空子随手学来的小把戏罢了,可她万没想到便是这不起眼的小把戏却成了那河府大公子一生追求、修习的至尊绝学。 也正因如此,魔格野才渐渐的重新审视这门绝技,也是时逢她情变神伤,心如死灰,假若不是此法傍身,能够替她多少解去一些情伤的剜心裂痛,那生不如死的晦涩时光哪还有继续活下去的希望与坚强。 今日孤身涉险,纯属随性,失魂落魄的魔格野全然忘了安危生死之事,此时对仗杀斗,愤慨已然,故此无意使出飞花秘技想来也是心之所使,意念为之。 饶是如此,那飞花伤人亦不过是汹汹气势而已,若说能伤人如何,怕来也不过是一场虚张声势的唬人骗术罢了。 纵然如此,飞花出手却也将那满脸绝望、懊恼的凌少懿吓得够呛,满面惊惶、张牙舞爪的跌下空中,落在地上狼狈不已。 魔格野无意伤人却叫凌少懿惨败,见他落地窘态,又想他若是奸邪有此下场也是活该,是以一声轻叹,沉郁许久的心情竟遽然好了许多。 其时,堂内的四个伙计早都奔到了院中,一见官人大败慌忙上前搀扶、照护。 凌少懿面红耳赤、无地自容的喝退四人,踉跄站起,眉头紧蹙,暗咬牙关,他垂头丧气的寻来药锄,凭空一指,怒声道:“小贱人,休仗邪术唬人,本大官人今日便与你拼了,速速纳命来!” 魔格野手弄洞箫,飘然落地,眼见药锄当面砸下,不由心神一冷,顿时打起精神,晃身闪避锄头,直等药锄落空,手中洞箫已然幻作长剑,裹风带寒的径直的刺到了凌少懿的面前,骇得他惊呼一声,再想躲避已然不及。 长剑抵着咽喉,魔格野面罩寒霜,紧紧逼视着凌少懿,字字铿锵的道:“恶贼,你本事不大,口气不小,今下若再纠缠,一心寻死,本姑娘便一剑将你成全。” 凌少懿纵声狂笑,傲然挺身,怒声道:“贱人邪祟,你若本事,这便杀我试试?” 话音落处,就见十数个彪形大汉各执刀剑,匆匆的奔了过来,那四个伙计一见急声呼喝道:“快!快!速速将这妖女拿下!” 魔格野瞥了一眼众人,绣眉怒挑,手上突然加力,径直将剑向前抵去。 那一霎,凌少懿只觉皮肤刺痛,咽喉窒闷,一股绝望倏然落入心海,只道此生芳华已负,但愿来世峥嵘再取,不枉那一腔的滚滚热血,大好的儿郎。 鲜血沁出的一霎,魔格野突然生了恻隐,手上力量渐渐减去,眼见凌少懿那紧张不甘的脸上滑落两滴热泪,那一双紧闭的双目像极了一只束手待毙的羔羊,想想自己,心中凄苦寒凉,绝望晦暗,难道还不是一只苦苦挣扎 于生死边缘的孤雁。 是以,犹疑之下慢慢撤剑,想把那身前的一切都归于无助,亦也还于本真。 蓦地。 一团黑影乍然疾来,重重的打在她的额头之上,猝不及防。 长剑撒手,砰然坠地,顿时化作洞箫,跳了两跳,消失无形。 魔格野仰面跌倒,人事不省,她完全没有看清那撞击自己的物事,她只记得倒地的一霎,她又见到了自己的十三哥哥,那时他正自纵马逐鹰,畅快无比的疾驰在一片苍茫的大草原上。而她,则御龙飞空,盘旋欢歌,紧紧追随,不弃不离。 撞击魔格野的黑影反着弹出数尺,倏然落地,继而化作一个美艳娇媚的蓝袍少妇。 凌少懿死中得活,骤然睁眼,一见来人,顾不上那颈项的疼痛,慌忙倒身跪拜,朗声道:“弟子凌少懿拜谢门主救命洪恩!” 蓝袍少妇理着衣袖,傲然的看了一眼凌少懿,道:“起来吧,一个大男人竟然被一个弱女子欺负成这样,也亏你跟我学了那么久的手段,真是丢人现眼。” 凌少懿一听紧忙伏首埋地,直说自己愚笨有负教诲等言,意恳言切,诚惶诚恐。 少妇听得不耐烦了,猛然挥开袍袖,凭空拉起凌少懿,一脸阴冷的道:“废话少说,赶紧将这女人压入地牢,切莫因她扰乱耽误了我的大事。” 凌少懿一听紧忙点头,回首叫来四个伙计,疾疾吩咐下去,临走,那高个伙计若有所想,犹豫返来,冲凌少懿道:“大官人,要不要将这妖女直接宰了入药?” 凌少懿一听抬手便是一巴掌,怒不可遏的道:“你这憨货,难道心里就知道杀人入药吗?” 高个伙计一听捂着脸讪讪而去,满腹委屈却又不知自己错在了何处。 闻达医官的地牢里阴冷潮湿,霉气冲天。 魔格野被人抬着丢在了最里间的牢房之中,在它对面关着的正是那赶车人送来的赤发蓝瞳的少女,以及一个畏缩墙角一隅兀自酣然大睡的矮胖老妇。 魔格野倒在冰冷湿凉的地上不知昏迷了多久,直至那一声声姐姐叫的急切,她才悠然醒转,待她强自适应半晌,吃力爬起,将目光投向那呼喊她的人时竟不由得掩嘴惊呼,瞠目结舌。 雨歇后的达幕城重又现出了勃勃的生机,满街的血水与尸体早已打扫干净,一排排的桌椅俱也摆放妥当。 其时,满城妇孺已然往来穿梭,忙碌不停,一些佳肴美味已然陆续上桌,香气渐浓。 快嘴驴早早的到了十三的房间外,隔着窗子清楚的听到了他那匀称的鼻息之声,想来定是斗杀恶人,受累已深,此时酣睡香浓,又怎好将他打扰。 是以,快嘴驴犹犹豫豫,轻轻的踱着步子徘徊于门外,直待多等一时才去将他叫醒。 睡梦里,十三梦见了喻秋檬,她像个美艳动人的仙子不住的冲着自己笑,那笑邪魅妖娆,惹人遐思迷乱,就如那日秋茗庄里的热吻痴缠时一样。 面对那笑,十三仍自会怦然心动,情难自已,可就在他忘我浑然的一霎,喻秋檬猝然变成了一个面目狰狞的高大恶魔,一口将那正自来寻自己的魔格野吞下,骇得他惊叫一声,浑身冷汗,猝然惊醒。 门外徘徊的快嘴驴被这突然出口的惊呼骇得脸色煞白,半晌喘息,才又稳下心神,竖耳贴门,仔细辨听,才知十三业已下床行走,于是轻轻拍门,连呼恩公,只等十三开门,引着一路到了楼下街头,但听爆竹声声,轰然入耳,恰若年关吉日,热闹非凡。 第021章、梓归酒、非凡品 十三在城中一众达官贵人的陪伴下落座,可望着眼前这一张张笑逐颜开的面容他却怎么都高兴不起来,或许是刚刚惊扰心神的恶梦余悸仍在,抑或是那心情本来就难以欢愉起来。 他暗暗叹息,目光越过人丛,无来由的看向了闻达医馆,在那门前一侧里正有几个蓬头稚子埋首嬉闹,玩耍着燃过的爆竹,不亦乐乎。 不知何故,十三突然感到魔格野就藏身在那医馆之中,是以长身离座,木然前去,惹得一桌陪坐的众人面面相觑,不知何故,时有几个善言宿老随之起身,连声招呼,只可惜十三于此置若罔闻,步履沉重,穿过一桌桌的酒席,慢慢的近了医馆,略一迟疑刚要举步入内,就听医馆里突起喧哗,紧跟着,奔出几个彪形大汉,他们通心协力,相继抬出两个大木笼,各罩一块红花蓝底的漂亮锦布,也不知里间藏得是何物事,既显神秘又显华贵。 十三不明所以,闪身避在一旁,紧紧盯着大汉将那笼子摆在街头。 少时,医馆主事凌少懿身着一身华服快步出了医馆,来到街头,冲着满街的百姓一抱拳,朗声道:“诸位,今日达幕城贼凶剪除,人心大快,既是喜庆,我闻达医官也来凑凑热闹,为诸位奉上我凌少懿精心酿制的药酒‘梓归’希望借此能助我达幕城阖城上下百年安泰,永无病恙。” 话音落处,众人尽皆抚掌喝彩,早有那懂行的买家交头接耳,议论纷纷,原来这药酒梓归在闻达医官里虽然鲜有买卖,可它口感奇绝,祛病禳灾的赫赫大名却早已宣扬在外,令那无数喜赖黄汤之人尽都趋之若鹜,心向往之,梦寐一求。 今日大喜,凌少懿豪阔出手,肯愿搬出如此私藏佳酿,显然也是心感诚诚,意切情真了,所以一众百姓欢呼喝彩,掌声雷动,群起拱之。 恍惚间,大伙竟都似忘了十三先前所付出的辛劳与义举。 快嘴驴坐在别桌,大快朵颐,吃得正酣,一见乡邻如此举动不由眉头紧皱,一把拍落筷箸,刚想起身呵斥,突然灵光一闪,脸色骤变,慌忙起身,穿过众人到了十三身旁,低声道:“恩人?” 十三一怔,道:“你不好好的陪着大伙吃饭饮酒,来寻我何事?” 快嘴驴左右望了望突然道:“恩人呐,您可还记得小的拦您住店时说过的话?” 十三一呆,道:“何话?” 快嘴驴挺了挺腰,道:“前几日,达幕城里来了个举止怪异的老妇人,她硬拉着我到了一边厢,偷偷与我说,达幕城今日将有大事发生,并且还有百年一遇的大好事随之而来,您也知道小人这嘴生来急碎,与她讨要详情,她却卖弄关子,只道天机不可泄露,至于再多追问,她却一个转身便没了影踪,甚为诡异。” 快嘴驴说完,举目望了望街上吃喝正欢的百姓,突然心生几许失落,叹息一声道:“我将此事说与这满城的酒囊饭袋听,可他们却没一人信我,只道我又满嘴胡言乱道,信口开河。” 十三心中烦闷,听了这话,转身便去,毫无兴致,假若此刻他不是一心想着魔格野,还真说不准会给快嘴驴几个嘴巴尝尝,这些烂七八糟的琐事与他何干?他又何必浪费时间与他胡扯? “恩人?恩人!您等等,听小的把话说完好吗?” 快嘴驴满脸急切,望着十三身影大声道。 十三无奈止了步子,慢慢回身,道:“鸡毛琐碎,与我何干?” 快嘴驴一看紧忙奔到近前,目光瞥了瞥大汉们搁置一旁的木笼,小声道:“那婆婆说准了您会在今日准时到来,也说准了达幕城发生的大事,可那一件百年难遇的大好事是什么?它何时发生呢?” 十三无奈摇头,看了看快嘴驴,道:“就这事?还有其他吗?” 快嘴驴摇头,一脸费解。 十三回身又去,口中道:“事有碰巧,乱语胡言又岂能轻信?” 快嘴驴一怔,紧忙辩解道:“恩人莫恼,那老妇人并非凡人,绝不会诓我,况她所言种种俱已相继发生,准确无误,想来那大好事也一定不差,所以······” 十三听到此处突然想起了天音语婆婆,不由心中一凛,戛然止步,回头盯着快嘴驴见他一脸慌急,又不由得暗自苦笑,无奈摇头。 快嘴驴一见忙道:“小的刚刚才又想起,那老妇人来时一路絮絮叨叨,念得都是子归二字,也不知说的是否是这药酒梓归?” 快嘴驴说完,目光再次投向两个大木笼,此时早有百姓围了上来,七嘴八舌的向凌少懿讨要着药酒。 凌少懿笑容满面,一边指使大汉安抚众人,排队等候,一边又叫人掀开一个笼上的锦布。 一瞬间,众人惊呼,慌忙后撤。 原来,那木笼里囚着的竟是一条海碗口粗细的花斑大蟒,蛇信吞吐,煞气逼人。 凌少懿一见众人惊惶畏避,紧忙出言安慰道:“诸位,切莫慌张,此蟒乃是家训舍养,不会伤人,我那梓归酒之所以鲜有出售也是因它缘故。” 说着,凌少懿伸手从一个伙计手中接过一个酒樽,递到笼前,就见那蟒蛇蛇头一挺,往前伸递,张口便自喷出一道浅蓝水线,落入酒樽,须臾斟满,然后住嘴、缩头伏了下去,蛇信再次吞吐,已然尽显温顺安静。 凌少懿手举酒樽,高声道:“诸位上眼,这便是我闻达医官秘而不售的药酒梓归,哪位先来品尝?” 话音落处,但见一个身形鄙陋的糙汉率先上前,欢声道:“大官人,这头一杯酒不好喝,莫不如就让在下身先士卒,饮了它吧?” 凌少懿看了一眼来人,知他是达幕城里出了名的酒鬼,略一蹙眉,不无担忧的道:“我这药酒劲道不俗,莫说这一杯不成,便是一口都足以令你醉上三日,你还敢饮吗?” 那人不识深浅,一听这话立时拔高身子,傲然的道:“大官人忒小瞧人,我老鬼醉遍天下,什么样的烈酒没喝过,还怕你这区区的一杯药酒不成?” 话音落地,人声哄杂,群起拱之,此起彼落。 凌少懿一见哈哈大笑,擎着酒樽,高声道:“也罢,既然这位老鬼兄台有意先饮,本大官人便自作主张,将这第一杯酒赠了他吧。”说着,酒樽向前一递,道:“酒性太烈,兄台慎饮!” 那人嘿嘿诡笑,一把抄过酒樽,满脸不屑的放在鼻下嗅了嗅,突然呐喊道:“好酒!果然好酒!” 瞩目围观的众人一见尽皆呼应,呐喊不休,那人一见,竟然伸手推开眼前的一个孩童,大剌剌的扯过那孩子座下的木椅,纵身一跃跳了上去,酒樽高举,怒声道:“诸位,我老鬼不信他大官人的危言耸听,今日便先替大伙饮了此杯。” 话音落处,人群喧哗,一个妇人愤然起身,高声道:“馋老鬼,你爱黄汤,想饮便饮,何故胡乱沾带别人。” 众人一听亦随之呼应相和,那老鬼一见嘿嘿讪笑,道:“吵什么吵,你们这些女人家就只知簇拥附和,蛮缠胡搅,哪里知道这酒里乾坤的奥妙?” 女人们不甘,纷纷抓起桌上的碎屑丢打老鬼,男人们轰然大笑,老鬼趁机捧起酒樽,张口便饮,毫无顾忌。 一口药酒入吼,先时清凉,继而燥热,呛得人喘不过气来。 老鬼擎着酒杯,面红耳赤,此时莫说饮下这一酒樽的药酒,便是再多饮一口怕是都已难上加难。 众人哄笑,指指点点,议论纷纷,还当是这老鬼滑稽,故作一副假态来哄骗大伙。 凌少懿眼见老鬼异样,脸色微变,紧忙催促两个伙计冲了上来,一个夺下老鬼手中渐渐垂下的酒樽,另一个则伸手搀扶着他下了椅子。 凌少懿冲着老鬼微微探了探身,道;“怎么样?此酒烈性如何?可否还能再多饮一口?” 老鬼被人架着,四肢酸软,但听此话还欲嘴硬,却不意腹中翻腾,一个不忍竟将先前所吃所饮尽数吐了出来,俄而,脑袋一歪,昏厥过去。 众人一阵惊呼,哑然瞠目,继而有人交头接耳,喧嚣再起。 好在,凌少懿心有主意,倒不在乎他人口中所说的什么‘是烈酒还是毒药’什么‘赠酒欢庆,居心叵测’等等诸言,只命伙计搀着老鬼进了医馆,才又高举酒樽,大声道:“还有谁来再饮此酒?” 其时更有几个男人心中不服,挺身站起,跃跃欲试,但最终都被自己的妻儿给拦了下来,脸色铁青,意欲难平。 凌少懿再问几次,俱无应和,不由讪讪而笑,慢慢收回酒樽,望着达幕城的一边大声道:“可惜!可惜!天下沧浪无尽客,琼浆美酒无知音。” 话音落处,几分悲凉倏然掩过,他无奈摇头,将那酒樽交与伙计,转身刚要回归医馆,就听一个稚嫩的童声在身后问道:“好心伯伯,你那笼中装的是什么宝贝,可不可以打开给我看看?” 凌少懿一怔,慢慢转身,就见一个七八岁的男孩正满脸好奇的望着自己,不由微微一笑,道:“小少爷,你的好奇心可真重,难道真想看看伯伯那笼中的东西吗?” 男孩瞪大眼睛,连连点头,满脸童真。 凌少懿敛了笑容,伸手拿过刚刚塞给伙计的酒樽,目光冷煞,扫视一眼众人,暗暗忖道:缩头老贼,枉负侠义,既然你迟迟不肯现身,那便让我先将这孩子灌醉,看你如何还藏得住? 凌少懿想着,微微诡笑,慢慢蹲在了孩子面前,将那酒樽往前一递,道:“好孩子,饮了这酒,伯伯就让你看那笼中之物,如何?” 男孩一愣,忙又摇头,道:“不可!不可!娘亲说了,小孩子不可饮酒!” 凌少懿失笑,道:“傻小子,谁说这是酒了?你看看,天下酒品哪有这般颜色的?” 男孩面现难色,幽幽的道:“可是······可是刚刚那个伯伯不是都醉了嘛!” 凌少懿摇头,道:“他不是饮了伯伯的酒才醉的,他是······” 男孩一听忙道:“哦,对了!对了!娘亲说,那伯伯是个醉鬼,就是不喝酒都会醉的!” 凌少懿哈哈大笑,这个答案他很满意,所以他顺着男孩的目光看向了他的母亲,就见那一边立在桌旁的女人羞红了脸,慌张的压低了头,不由诡秘一笑,又笑着将男孩揽在怀中,道:“所以啊,伯伯这根本就不是什么药酒,它或许是味道甜美的果汁也说必定呢!” 男孩一听,瞳孔放光,欢声道:“真的吗,我要尝尝!” 众人闻言俱是一惊,刚刚老鬼醉倒的样子恐怖骇人,余悸未消,设若这小小孩童若是饮了这酒,那哪还能有半点活命? 男孩的母亲在众人的惊呼、怂恿下脸色煞白,踉跄奔来,口中疾呼,道:“小宝,不要!” 凌少懿盯着那神色慌张的母亲嘿嘿冷笑,两个大汉一见立时迎了上去,若两堵大墙一般死死阻住了女人的去路,这时更有众人嚣叫呵斥,但凌少懿仍自我行我素的哄骗着男孩,将那酒樽递到了男孩的嘴边,温声道:“好小子,莫听他们吵嚷,来,尝尝看!” 第022章、暗惩凶、杂耍计 男孩一闻那药酒,紧忙向旁闪避,急声道:“不好!不好!好大酒味,好心伯伯,我不喝了!我要找娘亲!”说着,挣扎着便要逃离,却不料凌少懿将他一把夹在腋下,慢慢起身,冲着周围几个跃跃欲试的汉子冷笑两声,道:“此事与尔等无干,我看哪个敢蹚这趟浑水?!” 几人一见凌少懿盛气凌人的样子顿时心生了怯意,同时更有那彪形大汉怒目汹汹,虎视眈眈,是以使了使劲,重又相继坐回座位。 凌少懿面露冷笑,将孩子交到一个大汉的手中,沉声道:“给他灌酒,全部灌下!” 那大汉听完粗声应喝,夹紧男孩,便在他拼力挣扎、失声痛哭以及他母亲撕心裂肺的叫喊声里,一个伙计接过了酒樽,面目凶狠的到了眼前,用力扳开嘴巴便要强行灌酒。 凌少懿面沉似水,目光冷锐,紧紧的环视着四下人等,极力寻找着他想见到的那个人。 十三心不在焉,对于眼前的哄闹多有介怀,他更无心理会快嘴驴口中所说的大好事,是以面色冷寒,慢慢回到桌前,那一桌等候他的落座的众人一见他归来,立时热络起来,争相敬酒布菜,极尽热情。 快嘴驴不得十三回复,心事重重,寸步不离的随他到了桌前,紧侍身后,眼见蛇吐琼浆、老鬼醉死,眼中精光怒射,骇然不轻,原本他想提醒十三看上两眼,瞧瞧热闹,可不料那一众敬酒之人吆吆喝喝,接连不歇,十三疲于应付,哪还有他说话的份儿。 快嘴驴怅然张望,眼见老鬼被伙计们架着进了医馆,心中好笑,原来这个整日浪荡街头,自称天下第一酒神的老鬼竟也如此不堪酒力。虽然,耳畔议论声嚣,说的都是那酒水古怪,秘藏蹊跷,可他仍愿相信凌少懿其人不差,毕竟医者仁心,大爱天下。而那老鬼酒醉,说不定是他刚才上桌便就牛饮豪喝,弄得自己醉熏陶然,入醉七分了。 快嘴驴无奈摇头,默然苦笑,偷偷只道他人心思狡狯,晦暗阴毒,空把世间美好人事都记作了诡诈心机。 可不过转眼,快嘴驴以为的美好人事便陡转疾下,凌少懿以及手下恃强凌弱,竟然大庭广众之下欺负一个孩童,恼得他大喝一声,伸手指着医馆人等,还未出口叫骂,就听那举着酒樽的伙计一声惨叫,撒手丢了酒樽,紧紧握攥手腕,痛苦不已。 俄而,那抱着男孩的大汉亦也痛声悲呼,撒手丢了男孩,连甩双手,原地打转,同样五官挪移,痛苦满面。 男孩痛哭落地,惊惶不已。 其时,早有一旁的好心人忙手忙脚的将他拉起,忙不迭的护在身后,面色不善的望着大汉与伙计,义愤填膺。 男孩母亲终于冲破大汉的阻挠,喊叫着扑到男孩近前,一把揽入怀中,失声痛哭。 眼前惊变骇了凌少懿一跳,继而脸色一转竟现诡秘一笑。 他目光如炬,四下寻看,满怀期待的以为那避而不见的人终于肯现身了,可看了半晌,除了这街上满脸戒备的男女老少,哪还有那人的半点踪影。 凌少懿气急败坏,目光慢慢落在十三身上,见他青袍白发,满面愁郁,虽然频频举杯,与众人开怀畅饮,可那举止之间却总都透着一股难以名状的心不在焉。 凌少懿紧紧盯着十三,目色如刀,直到十三落了杯盏,夹起一粒油炸花生,冲他比了比,他才黯然失笑,倏然忖道:此人来路不明,初入达幕城便替民请命,力战凶顽,虽然凭借一己之力铲除了城中的大患,虽然此举令人折服,可看他这举止倨傲,意冷心高的样子可与那人的差的远了。 当然,说起本事,他更是一百 个不及。 凌少懿想着,侧头看了看伙计与那大汉,又忖:不消说,这一手隔空伤人、山水不露的本事,世间除了他还能有谁? 凌少懿想着瞪了一眼伙计与大汉,又侧头看了看十三,见他与快嘴驴悄悄耳语,不禁微微蹙眉,隐隐间,心底竟有了一丝不详。 快嘴驴听完十三吩咐,快速穿过酒席人群,到了凌少懿面前,微微点首,面露几许鄙弃却又郑重其事的道:“今日盛宴,大官人献酒庆贺,怎能少了咱们恩人的那一杯?” 凌少懿闻言一怔,继而双手一拍,道:“不错!不错!真是罪过,一时欢喜竟然疏忽了此事。”说着,紧忙吩咐伙计,拿着酒樽,重又在那大蛇口中取了药酒,随着快嘴驴亲自奉到十三面前。 十三明知凌少懿的药酒里暗藏玄机可他偏要斗胆一试,或许他心中郁郁难解,真想借此一醉方休,又或者他见眼前事情尴尬难处,有意替凌少懿和众人排解排解。 众人本都各执筷箸,重新入席,可一见十三无所顾忌,斗胆邀酒,一时心中好奇,又都相继的停了下来,举目远观,喜忧参半。 十三起身,欣然接过凌少懿手中的酒樽,简单几句寒暄,将那药酒放在鼻翼之下轻轻嗅了嗅,果真药味香浓,酒香四溢,于是将那酒樽高高举起,冲着一众百姓高声道:“今日幸会,过境达幕城,虽巧遇出手,可都不值一提。至于诸位厚谊真情,在下铭记肺腑,不敢或忘,所以,借助这一樽厚颜讨取的美酒祝愿达幕城里永远安泰祥和,富庶繁华。” 此话一出,众人尽皆起身呼应,快嘴驴与那客栈的老板娘更是随之卖力吆喝,纷纷举杯,便在凌少懿和几个手下伙计的注目之下,十三竟毫不犹豫的将那樽里的药酒一饮而下。 众人骇然,尽都举杯静默,屏气凝神的凝视着十三,生怕他也像老鬼那般醉倒晕厥。 十三擎着酒樽,闭目不言,半晌才幽幽睁眼,冲着众人大喝一声,道:“好酒!好酒!” 人群一阵惊呼,继而大气长出,谢天谢地,十三总算没有醉倒晕厥,看来那老鬼真是不胜酒力,空白哄了大伙。 凌少懿眼见十三豪饮无碍,心中先是一冷,继而又听他赞叹好酒,去了众人心中的戒备,不由笑颜一展,竟对他生起了几许好意,不过转瞬一过,心中又起不安,忖道:奇怪,这药酒为何对他不起半点作用? 十三以身试酒去了众人的戒备,先前那些争抢索酒的人又都抢了上来,守在大蟒一边的伙计和大汉一见顿时面露难色,纷纷张望凌少懿。 凌少懿与十三等人简单再叙两句,转身离开,到了木笼面前,朗声道:“诸位,今日盛举,百年难遇,为了热闹,我医馆不光奉上药酒梓归,还弄来一个罕见的小杂耍给大家助兴,只是······只是······” 那几个等着索酒的汉子一听这话紧忙追问道:“只是什么,大官人有话直说,何必吞吞吐吐,遮遮掩掩?” 凌少懿一听微微一笑,道:“诸位莫慌,若要这杂耍好看,还需诸位每人献上几滴鲜血予以滋养,自然······” 话一至此,又有人跳了起来怒声道:“你们医馆也真是事多,什么杂耍还要人血滋养,难不成又是扯个由头,哄我百姓不知,赚取便宜?” 凌少懿一听这话登时不悦,面沉似水的盯着那人看了半晌,道:“你这家伙,不查事理,胡说八道,怎么我堂堂闻达医馆在尔等的心中竟是如此不堪?要像你这般说,我医馆门上随时都悬着杀人刀、斩人剑,你们若是得了病灾,何故还要来我门上问医?” 那人被问的一时语塞,面红耳赤,其时已有身边同伴将他拉坐了下去。 几个索酒之人听完这话,紧忙争抢着道:“大官人,既然您说这杂耍世间罕见,那一定是不容错过了,来来来,我等愿意鲜血,多少都行。” 凌少懿一听这话顿时面露欣喜,紧忙招呼伙计引着几人到了一边取血,其中更有两个男人的内子慌忙前来阻止,可都被那男人生生推开,意欲坚决,毋庸置疑。 凌少懿趁着众人取血,望着众人又道:“几位大哥代替诸位献血,诚意可嘉,本大官人也不能冷了他们的心,来,每人送上一剂本医馆新近研制的固神丹,以作答谢。” 那献了血的汉子一见还有礼品答谢,尽都欢欣鼓舞,喜不自胜,拿了固神丹又都排队取了药酒,然后一路嘻笑着回到座位,忙着去品药酒。 众人中,本有多数犹豫踌躇者,此时见有好处可拿便都纷纷离席,争抢而来,喧喧闹闹,都吵着鲜血,只是凌少懿微微一笑,俱已人数已够,断然拒绝。 喧闹过后,凌少懿端着取好的人血到了另一个木笼前,回身冲着众人又道:“诸位可看好了,杂耍来了。”说完,目光一扫四周,心中暗忖:老贼,我现下便再出一法,看你还如何藏得住身。 锦布撤去,众人惊见木笼之中囚着的却是一个龙头人身的怪物。 凌少懿盯着怪物,稍一沉吟,挥手将那人血尽数泼洒上去。少时,就听怪物一声惨叫,猝然醒转,手把木笼,目眦欲裂的盯向外间,骇得大人小孩一阵惊呼,惊惶不已。 凌少懿一见哈哈大笑,吩咐大汉将那怪物用绳索系紧,牵出木笼,拉到了一边的空场地上,然后随手弹出几枚银针,倏然刺入怪物身体,朗声道:“泼乖,休要逞凶,今日我达幕城恶患铲除,人心大快,眼前盛况空前绝后,趁此机会你与城中百姓好好舞上一舞,耍上一耍,逗我乡邻一笑,亦也算你造化一桩,死前的功德。” 说话间,早有几个伙计搬来鼓乐,一路小跑的出了医馆,来到木笼旁边,摆置停当,有人吆喝一声,立时咚咚锵锵的敲打起来。 须臾,怪物搔首弄姿,随着鼓乐翩翩而舞,既有女子之妩媚又有男人之阳刚,看起来十分古怪又滑稽可笑。 十三饮了药酒但觉一切照旧并无异样,心中多少有些失落,此时又有敬酒者热鼓唇舌,连番捧喝,无奈之下,他又高举琼浆,连连豪饮,隐约间,心中悲凉又起,跌宕迂回,总觉与这热闹喧哗格格不入,不经意的,目光又次瞄向医馆,心念幽幽,终究不安。 蓦地。 热舞不歇的怪物骤然回首,目光邪魅,表情诡异。 十三一见那容貌竟然一声惊呼,拍桌而起。 原来,刚才恍惚,只顾着饮酒酌伤,此时细看,竟见这怪物颇感眼熟,略一回想,恍然醒悟,此怪不正是那日在烟雨小镇里被那幻境突然吸走的龙颜余孽青都四魔之一的大魔吗,他怎么会在这里? 同桌陪酒者本来都一脸新奇的看着龙首怪,可十三突然站起却把大伙吓了一跳,是以神色茫然,纷纷侧目,直待快嘴驴小声追问才又纷纷附和,甚觉好奇。 十三瞥了一眼快嘴驴,闭口不言,重又慢慢坐下,自此一双虎目紧紧盯着龙首怪,再难移开半分,心中想的却也是满腹不解的谜团,只待寻机,一一破解。 龙首怪舞了良久,终于渐渐停了下来,众人惧意尽除,新奇也歇,时有几个淘气的孩童脱离父母拦护,蹦蹦跳跳的跑到他的面前,学作他的样子,搔首弄姿,嘻嘻哈哈,甚是欢乐。 第023章、再施惠、护龙疾 凌少懿看了看孩童,又瞥了瞥众人,嘴角露出一些诡笑,目光再望四下,但见天色朦胧阴沉却仍不见那人现身,是以眉头再骤,牙关一咬,将手空中一挥,止住那鼓乐之声,朗声道:“诸位,此怪世间罕见,只道前人所述,其族凶蛮残暴,常祸人间,今余孽一二苟活世间,被我医馆偶然捉获,几经驯化,伎俩不少,只是今日大伙欢心畅意,本大官人突有一想,暂时将它杂耍搁置,再做一些福利赠与诸位,如何?” 话音一落,早有饮了那梓归药酒的汉子摇摇晃晃站起,唇齿不轻的随之附和,俄而,与之随应者此起彼落,甚是热切。 凌少懿一见哈哈大笑,朗声又道:“好!既然如此,来,取刀来!” 两个大汉一听,紧忙地上匕首、器皿,凌少懿扭了扭头,嘿嘿诡笑,眼见再次扫过众人,心中暗忖:老贼,本大官人就不信了,今日众目睽睽之下,我将这恶怪千刀万剐,看你还肯不肯现身。 想罢,攥着匕首走到龙首怪面前冷笑两声道:“恶怪,你祖辈作孽,遗祸人间,今日与你惩罚亦是替你一族赎罪,可怪不得本大官人狠毒了。” 龙首怪被两个大汉左右控制着,木然呆立。 凌少懿目光一冷,突然挥起匕首猛然扎在龙首怪的右臂之上,但听一声惨叫,凌少懿嘿嘿怪笑,手上加力竟然生生的削下一块肉皮,随手丢在那器皿之中,同时接了许多鲜血,眼睛扫视一眼两个大汉,就见那二人强行将龙首怪按跪在地,动弹不得。 众人一阵惊呼,纷纷侧目。 凌少懿不为所动,端着器皿到了花斑大蛇近前,一声唿哨,大蛇再次昂首张口,吐出药酒,顷刻斟满器皿,一个伙计灵巧,跑上前来,双手接过器皿,就见凌少懿直身再看四下,神色凝重的道:“诸位,这恶怪鲜血配以药酒梓归,当属世间最佳滋补珍品,饮一口即可除屙祛疾,益寿延年,今下一并奉赠,不收分文。” 话音落时,众人面面相觑,一时难决,其时便有那因果药酒的汉子吵吵嚷嚷又都奔了上来,争抢着要夺要抢,那大汉看了也不客气,接连几个耳光接连将其打回。 凌少懿满脸鄙弃的瞅了瞅,道:“好处均赠,勿要生事。” 便在这时,一个五十上下的瘦弱老者走出人丛,到了凌少懿近前抱拳拱手,道:“大官人,您闻达医官妙手仁心,名声在外,今日之义举更是值得我辈百姓抚掌称赞,小老儿厚颜,赶在大伙之前向您讨要一杯药酒,也想祛祛我这体内的寒毒。” 老人说着,接连咳了几声,凌少懿一见紧忙身手将他搀住,道:“老丈,勿要客气,来来来,赶紧饮下药酒,看看我言可有失实。” 老者一听欢天喜地,颤颤巍巍的从伙计手中接过药酒,稍一迟疑,昂首饮下,不过半晌,就见脸色一转,竟变得红润光滑,竟有几分孩童皮肤的细腻紧致。 众人见了尽皆骇然,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凌少懿盯着闭目品咂的老者看了半晌,才道:“老丈感觉如何?” 老者幽幽睁眼,冲凌少懿慢慢竖起大指,道:“大官人果然医术高明,妙手回春!” 凌少懿闻言哈哈大笑,道:“老丈谬赞,若说这医术高明,妙手回春,本大官人可不敢妄自僭越,说来都是我那医馆里的大夫了得,通识药理。” 老者听罢连连竖指称赞,千恩万谢。 原来,那老者在这一众百姓中的威信不小,大伙一见他药酒入腹,数年老疾倏忽尽去尽都赞叹不已,早有精明者簇拥而上,争抢喧嚣,唬的凌少懿以及手下伙计都来了个措手不及,手忙脚乱。 忙碌半晌,凌少懿 挤出人群,略显狼狈的站到一边,理了理衣袖,刚想喘息,就听那龙首怪接连发出痛苦的哀鸣,低沉悲苦,恍若牛吟,不由眉头一蹙,再次取出匕首,空中一举,高声喝道:“可恨恶怪,莫再叫嚣,你这憨货竟也知这刀寒入骨,疼痛难耐,本大官人今下便将你斩了,福泽我达幕城的阖城百姓。” 凌少懿说完命两个大汉架起龙首怪,举起匕首便要刺穿龙首怪的咽喉,就在此时,十三贸然跳起,刚要大声喝止就听达幕城外突起一声锐啸,声如刀剑出鞘,尖锐刺耳。 凌少懿一听这锐啸不由眉头一展,悄然撤开匕首,慢慢转身,眼露精光的望向声音来处,暗暗做好了准备。 少时,一阵腥气冷风猝然吹至,一只挣首剪尾、通体晶莹剔透蓝色怪龙蹦蹦跳跳的穿过城门,冲着街上的一众百姓疾疾奔来。 “快逃!恶龙来了!” 有人一见蓝龙来袭,紧忙一把推开桌椅,仓惶奔逃,怒声疾呼。 话音落处,众人仓惶离席,争相奔逃,顿作鸟兽散,一时间,桌倒椅翻、杯落盘飞,喊喝啼吟,乱作一团。 凌少懿傲然长立街头,逆向人流,慢慢取来药锄,只等百姓逃开,药锄一摆,引着一众大汉、伙计迎头而上。 那蓝龙横冲直撞,咆哮狰狞,远远行来虽然气势不小却远远不如金龙翼月那般灵动跳脱,隐隐的竟又几分笨拙。 凌少懿挥着药锄纵身飞起,一道寒光出手,重重的打在蓝龙额前,蓝龙一声长啸,身子晃了两晃,猝然甩头,猛地跳起撞向凌少懿,而这时,几个大汉与那伙计也已纷纷出手,猛取蓝龙要害。 十三惊见龙首怪,心中已然颇感诧异,此时又见蓝龙入城,猝然想起族中四老,心神刚一恍惚,就见蓝龙受伤,跌跌撞撞的避向一旁,不由脸色一变,张手取剑,纵身扑上,口中喝道:“速速住手!休要伤它!” 凌少懿一听这话,脸色一冷,接连打出两道寒光,遽然转身,紧紧对着飞来的十三道:“恶龙凶恶,伤我百姓,为何要我住手,不能伤它?” 十三青影一飘,到了近前,道:“此龙乃我族圣物,不容伤害,你若执意,便休怪我对尔等不讲情面。” 凌少懿闻言纵声狂笑,还未说话,就听蓝龙一声惨叫,轰然倒向一旁,两个彪形大汉纵身上前,高举鬼头大刀便要斩杀龙头,十三一见,紧忙转身,不料凌少懿药锄出手,狠砸十三后背。 十三无奈,挥铁剑格挡,便是锄剑相碰的一霎,只听凌少懿一声惨叫,药锄脱手,整个人便如弹子离弓一般倏然飞天,呼号远去。 十三面色冷峻,飞身到了两个大汉身后铁剑一挥,斩了首级,探身向那蓝龙望去,满怀忧色。 余者大汉、伙计一见十三如此凶狠霸道,立时抛了兵器,仓惶四去,抱头鼠窜。 十三扫了一眼几人,面色恶狠,恍若凶神恶煞,直把一旁远远观瞧的快嘴驴以及客栈的一众人等骇得心惊胆战,呆然后退,冷汗直淌。 刹那恍惚,十三亦也感到自己隐约变化的凶戾,无来由,不可自已,这究竟是怎么了? 蓝龙挣扎着踉跄爬起,甩头低鸣,痛苦不已。 “你不在血岛别境,为何会在这里出现?我的叔叔伯伯们呢?古贺族人现下如何?莫不是血岛别境生了不测?” 十三倒提铁剑,昂首望着蓝龙,连声追问,迫不及待。 蓝龙蹒跚而立,嘶鸣不歇,怎奈十三并不懂它所述之意,正自慌张难解之时就听闻达医馆中鼓声震天,喧哗不止,一群伙计、大汉以及大夫人等尽都举着物什冲了出来。 俄而,街巷里更有愤怒百姓挥舞棍棒 刀枪,呼呼喝喝的蜂拥而出。 十三一听仗剑转身,护住蓝龙,冷冷逼视。 众人围拥而来,其中为首的一个长髯老者一拱手,道:“大侠,您侠肝义胆,义薄云天,为我百姓铲除奸邪,这份恩情,我达幕城百姓上下诚感肺腑,不敢或忘。今恶龙来犯,凶祸当头,还请您让在一旁,莫再护佑,也好叫我等将它打杀,以卫全城安宁。” 十三一听心情不悦,强压愤怒,故作平和的道:“老丈,我再说一遍,你等听仔细了,此龙乃我族圣物,绝非恶类,今日它现身达幕城,想来内里定有隐情,还请各位给我些时间,一旦查询仔细,必有交代,不知诸位意下如何?” 老者闻言倏然起了踌躇,这时就听身后众人七嘴八舌,尽起鼓噪之声。 十三竖耳辨听,原来那悠悠众口所说的竟都是些‘奸诈小人’‘与魔同谋’等等辱骂、诘责之言,与之先前酒席上所说的感激之言大相径庭,冷漠果决之语令人心寒刺骨。 十三倏然长笑,厉声喝道:“也罢,既然尔等如此念我,那便无需废话,现下谁若再想伤害蓝龙,必先过了在下一关再说。” 十三说完,倏然摆剑胸前,目露凶光,严阵以待。 几个莽汉不知深浅,协同医馆里的大汉,挥举棍棒扑来,仗着自己凶恶,呼呼喝喝的欲取十三性命。 十三一见傲然收剑,纵声冷笑,直待众人一近,怒喝一声,青影如电,冲入众人之中,铁拳挥使,左击右挡,快捷迅猛,不过眨眼便将众人尽数打翻在地,哭爹喊娘,狼狈不堪。 十三慢慢收手,纵身一跃,跳回蓝龙面前,傲然而立,沉声道:“不知深浅,今小以惩戒,望尔等好自为之。” 十三说着目光一扫众人,就见立在人群之后的快嘴驴竟然眉头紧蹙,满脸气恼恼与鄙夷,看那那神色像极了锋独语。 十三黯然心冷,他收拢目光,撇嘴冷笑,阴沉诡异,自怨自艾却又孤高自许。 众人见十三出手狠戾果决,尽都有了怯意,纵有那医馆里的伙计在旁百般鼓弄亦都纷纷畏避,言之郁郁。 十三半晌逼视,慢慢回身。 蓝龙理会,一声长啸,转身而去,十三落寞随行,可刚去百步就听身后一声喝喊,快嘴驴拎着他的包裹匆匆赶来,气喘吁吁的道:“恩人,大恩不言谢,您若有什么用得着小人的,尽请吩咐,小人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十三一怔,接过包裹,重重的怕了拍他的肩头,道:“不需要,还是那句,我不过是这城里的过客,一心奔着前程,只是你要在此长居久住,但愿每日都能快活顺遂,从此别再懊恼伤悲。” 十三说完,轻叹一声,微微摇头,道了声再见,倏然望见那倒地不起的龙颜族人,突然心念所想,迈步过去,取了束缚颈项的绳索,将他紧紧搀扶,随即追着蓝龙快步向达幕城外走去。 快嘴驴怅然若失的望着十三的背影,心绪纷乱,驻足良久,直至身后那振聋发聩的斥责与叫骂变得越来越污秽,他才愤愤难忍,猝然转身,用手一指众人,舌绽莲花,百般折辨,奋力维护十三,差一差的又动起手来,惹出乱子。 好在,那老板娘经此一事重又看重了快嘴驴的为人,眼见人群里蹦出两个叫嚣最盛的汉子准备围攻快嘴驴的一霎,她竟毫不迟疑的挺身拦护,一双肥厚的巴掌相继掴在两个汉子们的脸上,啪啪山响,甚是脆亮。 或许是慑于老板娘的淫威,抑或是两个汉子自恃男人,不屑对女人动粗施暴,无管怎样,两个汉子捂脸再未叫嚣,相携而去。 倏忽一霎,随着叫嚣的一众百姓亦都住嘴,愤懑散去,归于平静。 第024章、故人事、迷惘间 金梁府里,一众捕快、仵作尽都被那疯疯癫癫的大少爷金若予给赶出了府门。 马啸灵不解其意,侧身避让,直等众人沮丧离去才又踱步门前,一双眸子锐利如隼,紧盯府内,满脸不解。 两个家丁眼见捕快去远,才收敛心神,刚要拉话闲聊却见马啸灵仍自不离不弃,满脸好奇的向府里张望不禁又都来了脾气,双双举着腰刀跳到他面前,高声断喝道:“喂,你这失心疯的呆汉只顾在我金梁府前逗留什么?难道贼欲昭彰,打起我金梁府的主意了?” 马啸灵一怔,满脸愠怒的瞪视二人,刚要回应,就见金若予疯疯癫癫的冲出府门,站到二人身后抬腿便踹。 二人不曾防备,踉跄迭出,幸好,马啸灵避得灵巧,不然被撞个满怀也是尴尬。 金若予嘿嘿诡笑,上上下下的打量着马啸灵,突然道:“来了?” 马啸灵一呆,茫然不解的点点头,道:“嗯?!来了!” 金若予突然双掌一击,撸了撸松垮的衣袖,抬脚踢开脚下仓惶的两个家丁,伸手拉住马啸灵也不说话,转身便往府中跑去,唬的两个家丁满脸委屈又一脸费解的盯了半晌,面面相觑,不明所以。 金若予拉着马啸灵不管不顾的上了瞭望台,突然一把将他甩开,转身望向南郡那鳞次栉比的楼台屋舍纵声狂笑。 半晌,突然止笑,回身盯着马啸灵,正色的道:“老伙计,你还不快快现身?” 马啸灵闻言一怔,十分不解的道:“什么?” 话音未落,就见赤焰虎猝然破体而出,飞在空中,疯狂奔跑,咆哮不歇,折腾半晌,一个跟头折落在金若予面前,前足一抬,猛的扑进他的怀中,以头触颈,亲昵万分。 马啸灵一见瞠目结舌,伸手刚想制止却又被这温馨一幕看的踌躇起来。 金若予抱紧赤焰虎大笑不止,高声道:“你这家伙,多年不见还是如此雄壮,看来外面世界养你不错,我颇感欣慰。” 赤焰虎亲昵半晌,突然离开金若予,四足踏火,飞在上空中,东蹿西跳的咆哮不止,扰得阖府人等尽皆惴惴难安,纷纷举目观望,哗然一片。 赤焰虎欢腾半晌,猝然敛声俯冲,化作一团火光没入金若予的体中,瞬间不见。 马啸灵怅然一呆,慢慢向后退去,他心念陡转,满腹疑团,悄然暗忖:奇怪,这虎怎么会与这公子如此亲密?他们以前认识? 金若予笑容满面,待赤焰虎安歇下来之后,纵声大笑,伏在瞭望台的栏杆之上,冲着那四处驻足仰望的众人,道:“看什么看?故友重逢,你们没见过?” 话音一落,他又猛然转身,冲着马啸灵上上下下的打量一番,突然收敛笑容,一本正经的道:“小朋友,你莫慌,也莫怕,这虎儿乃我是旧时的坐骑,只因我当年外出远游未曾带它,不知怎地就叫它溜出了家门,竟然混进了你的体内,想来,这也是一桩缘分,你我情分不浅。” 马啸灵一听此言,将信将疑,脸色一沉,冷声道:“你既说虎儿是你的坐骑,可有凭证?哪个知道你打的是不是诳语。” 金若予一听,哈哈大笑,道:“这个好说。” 话音一落,就见马啸灵突然脚下一个踉跄,随即一声惊呼,仰头跌倒,其时几个下人奉命上台查看,金若予一见立时叱道:“混账,说叫尔等上来,还不通统给我滚开!” 金若予说完怒目横眉,快步冲向下人,欲做凶恶状,那下人一见尽皆慌张,抱头鼠窜,慌忙转身下去,仓仓皇皇的滚了下去。 金若予双手叉腰,站在楼梯口处大声狂笑,继而手舞足蹈的道;“你们这些混账都给老子听仔细了,从今往后,哪个若再胆敢私上楼台,我必定将他扒皮抽筋,挫骨扬灰不可。”说完,伸手抓过楼台边的一盆海棠,没头没脸的抛了下去,伴着‘嗵’的一声重响楼下立时传来一阵惊叫、嘈杂之声。 少时,管家金福怒声大喊,道:“吵什么吵,都死了爹娘了吗?” 金若予收敛笑声,冲着楼下怒声道:“狗奴才,你家都死光光了,你还不赶紧炙鸡絮酒、披麻戴孝的当个孝子贤孙去?” 金福一听脸色瓦灰,心中万千咒骂,蜂拥跌宕,此起彼落,可他却不敢开口放肆,唯有将那愤怒按压心头,把气全都出在那一众不开眼的下人身上,吆吆喝喝、踢踢踹踹的,不一会竟没了动静。 金若予挥舞袍袖,蹦蹦跳跳的回到马啸灵身旁,低头看了一眼,哈哈大笑,纵身一跃,扑到马啸灵身上,瞬间没了呼吸。 浑浑噩噩中,马啸灵只觉自己悠悠荡荡的飞过一片云海,蹬风跨雾的到了一处荒凉之地。 那里荒草萧瑟、顽石嶙峋、破败零落的朽木枯枝遍地乱置,朔风萧萧,阴寒凛冽。 一座矮山当中孤立,那山石突兀剑指、狰狞险峻。山脚下,一条沟壑喷涌水浪蓝火的巨大沟壑环围而置,甚是诡异。 沟壑外,无数石桩纵横交错,密集排列,数里绵延,而那高耸的石桩之上更有各种兽头,面目狰狞,形态不一,一眼望去蔚为壮观。 只不过,那兽头无一例外,尽将目光投向矮山,炯炯之神,煞有气势。 马啸灵不知此地何处,挣扎降落,小心翼翼的驱步向那矮山走去。 蓦地。 一声兽吼,动地惊天。 马啸灵慌忙取来风磨剑,惶然四顾,但见料峭寒风骤然疾吹,呼啸刺耳,乱草狂卷,好一副破败萧索。 兽吼落去,寒风略缓,马啸灵赫然望见矮山之上突然现出了一个身罩异彩的素衣男童,约有七八岁年纪,生的唇红齿白,肤若凝脂,甚是讨人喜欢。 只是,那男童面生三眼,颚下生痣,一脸煞气。 他远远望着马啸灵,咯咯长笑。 半晌,纵身一跃跳进沟壑之中,少时,竟乘赤焰虎飞空而来。 马啸灵费解,慌忙提剑向后退去,全神戒备,待那男童跨虎落地,刚要开口问寻,就听男童脆生道:“虎儿,今日你炼体出山,可喜可贺,只不过,你不能再多陪我,快些去寻他吧,早晚的,你我会再次重逢,到那时,许你永不再离开!” 赤焰虎闻言奋足咆哮,围着男童欢跳半晌,猝然冲着马啸灵狂扑而上,骇得他急忙闪避,只可惜,自己身法一迟,竟生生的被那赤焰虎撞向了天空。 马啸灵飞在空中,惶惶大惊,待他稳身醒神,再看地上男童竟已悄然变作一根石桩,迎风傲立于在那矮山脚下显眼处,赫然醒目。 赤焰虎怒声咆哮,跨风逐云,倏忽远去。 不知何故,马啸灵飞悬空中,悠悠荡荡,全无着力,就如那断线的的风筝,直被赤焰虎的去势裹带,恍惚一霎便到了一处山巅。 那山巅孤立如刃,紧对鬼雾苍穹,阴风飒飒,冷气森寒。 其时,山巅高处愀然独立一人,他身披黑袍,头罩风帽,目光幽幽直眺远天,神情落寞, 似有所思。 赤焰虎带着马啸灵猝然冲上山巅,怒啸一声,恍若天降炸雷,唬的那人骤然侧身,慌张观望。 马啸灵心中费解,极力探身 向前,想看清那人的容貌却怎料那风帽压的甚低,除了黑黝黝一片,什么都看不清。 赤焰虎欢跳如前,那人似也渐渐没了俱意思。 少时,火影一闪,赤焰摇首乍尾,载起那人骤然远去,之后之事风驰电掣更如巨浪潮涌,轰然涌入马啸灵的脑海。 他终于明白,原来那孤立如刃的大山名叫娑罗山,山巅孤立的怪人名叫囵圄,而后所发生的一切种种,千年须臾,竟都历现眼前。 马啸灵大为骇异,他与那跨虎祸乱的囵圄经历了一场又一场的杀伐乱斗——自然,那所有一切尽如幻梦,转瞬须臾。 终于,一场毁天灭地的浩劫之后,囵圄落败,被囚压在矮山之上,原来那里就是传说中的万恶草场,而陪他身经百战的赤焰虎却突然不见了踪迹。 马啸灵茫然无助,悠悠荡荡的飞回了矮山之前,再一次见到了那三眼男童。 彼时,时光箭逝,羁押草场经年的囵圄早已变得温顺下来,更令马啸灵诧异的,他竟拜那男童作了师父,二人踱步矮山,盘经论道,授授仙机,时实风寒料峭,无尽萧瑟,但二人心中的欢愉畅意却不为所动,全然不见那‘万恶’一词的晦涩与可怖。 囵圄受教归心,涤尽心中之恶,他幻作一团青烟倏然浮落在马啸灵眼前,随即又变作一道若有若无的人影,彬彬一礼,微微而笑,道:“小朋友莫慌,你刚刚所见一切俱已过往,我之心念,祛浊澄清,万善归一,如今奉吾恩师之命,重涉红尘,了吾旧账,以证大道。” 马啸灵满头雾水,他扫了一眼矮山高处正自蹦跳玩耍的男童,幽幽的道:“弃恶扬善乃是天大的好事,可这又与马某何干?” 囵圄回头望了望远处的孩童,突然一笑,道:“这便是你们圣贤口中所说的缘分,你切看——” 囵圄说完用手一指那矮山方向的虚空,突有一道画面清晰显现:殿堂之内张灯结彩,灯火通明,宾朋满座,鼓噪喧天。 不一刻,有那奶娘在侍女们的簇拥之下,满面欢颜的抱着一个白胖胖的大小子走了出来,众宾客一见尽皆鼓掌相贺,纷纷围聚而上,说三道四,热闹非凡。 马啸灵盯着画面满脸茫然,道:“这是什么?” 囵圄故作神秘,道:“答案如何,天机不可泄,相信小朋友总有天会亲将谜底揭去,到 时一切自然真相大白。” 马啸灵不解其意,聚精会神再看那画面不觉心中欢喜难抑,不过他究竟为何而喜自己又一时茫然,说不清楚。 画面渐渐淡去,行将消逝的一霎,马啸灵突然望见一道熟悉的身影,那人白发青袍,满脸血渍,破门而来。 “十三兄弟?!” 马啸灵失声惊呼,画面随即消失。 囵圄望了一眼画面消失的虚空,淡淡一笑,道:“未来之事,值得期许,小朋友缘深、聪慧,想必未来更是值得期待。” 话音一落只听矮山高处的男童猝然失笑道:“时间不早,赶紧去了!去了!” 囵圄一听紧忙伏地跪拜,随即化作一团烟煴裹起马啸灵骤然掠空而去。 少时,一个寒颤,马啸灵猛地惊醒,睁眼一霎就见金若予笑嘻嘻的蹲在自己眼前,道:“小朋友可还好?” 马啸灵挺身跳起,以手搔脑,满心费解,道:“我好端端的为何会倒在地上?刚刚发生了什么?” 金若予摇头,笑而不语。 这时,楼下突然传来一阵喧哗,有那怕事的下人尖着嗓子吼道:“不好了!不好了!又有人死了!” 第025章、魔正道、牢遇故 马啸灵一听紧忙转身,迈步疾去,却不料刚走两步就觉脑海一阵眩晕,继而囵圄那若有若无的身影突然现在眼前。 “小朋友,莫慌,现下你我既然相会,往后之事便就简单不了了,这金梁府里暂时死上个把人也是劫数使然,没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 马啸灵一听这话顿然怒起,刚欲斥责反驳,只觉脸颊一痛,醒过神来,就见金若予慢慢收手,眉飞色舞的阻在眼前,道:“小朋友,打起精神,莫再乱起心思,你我还有大事要做,分心不得。” 马啸灵捂着火辣辣的脸颊,怒目横眉,道:“你这公子颠倒无常、胡言乱语,何故无端打我?”说着,气恼再盛,张手便欲取剑。 便在这时,脑海里眩晕又起,囵圄身影一跳,又现眼前,用手一指笑而不止的金若予,道:“长话短说,我被囿多年,获释重生,再涉红尘,因那妄图贼子歹毒,毁我根本,现下早已无处存身,无奈之下,只好借住在这公子体内,以便行事。” 马啸灵大吃一惊,瞠目半晌,才道:“你莫欺我,竟有这事?” 囵圄微微颔首,转身一纵,没入金若予的体内。 马啸灵倏然清醒,冲着金若予道:“你既进了这公子的体内,那这公子的元神该如何处置?” 金若予闻言敛起笑容,愁眉苦脸的道:“你这小朋友也是啰唆,竟与那老匹夫不分伯仲,无奈!无奈!你且看——” 金若予说完,纵声狂笑,蹦蹦跳跳的奔向瞭望台的一边,到了近前,手扳脚蹬的便要攀爬。 马啸灵一见大吃一惊,紧忙上前阻拦道:“你要作甚?” 金若予将头一顶马啸灵,开怀大笑道:“我要做甚?你刚刚不是问这公子的元神该如何处置嘛,你看仔细了,他若出来,便是这般颠三倒四、昏天暗地的,你说该如何处置才好呢?” 马啸灵一时语噻,不过转瞬,声色一冷,用手扯开金若予,道;“如何处置都要好过你鸠占鹊巢,占用人家的身体好!” 金若予一听突然敛起笑容,频频点头,道:“小朋友,不错!你说的很有道理!既然这样,我还是赶紧出来才是。” 马啸灵一听,道:“如此最好!我也敬你是条汉子!” 金若予突然又笑,道:“我更敬你是条汉子!可不过——” 马啸灵一皱眉,道:“可不过什么?” 金若予道:“可不过,以我现状就如一个孤魂野鬼,无所依靠,一旦离开这公子的身体,便再无去处,你说该如何是好?” 马啸灵为人憨直刚正,一听这话登时也作难起来,就听金若予突然大笑,道:“有了!既然这公子不能借助,那么,小朋友你的身体是否可以借我一用呢?” 马啸灵闻言一呆,暗自思忖:你这恶魔可真会敲打算盘,自己作恶多端,因果报应,今下复出人间竟还是如此可恶,看来魔性难改,你终究还是容留不得。 金若予见马啸灵皱眉不语,早知他心中所想,是以长叹一声,道:“算了,谁的命还不都只一条,便是天大的英雄亦也如此,你就不用作难了,更不用思虑如何将我根除,无用的,世间一切早都与我无伤无害、无始无终,我之苦恼亦也如此,想来因果报应便是如此罪我。” 马啸灵听得猝然一惊,但见金若予生的唇红齿白,文弱彬彬,生来就该是个翩翩妙公子,可今下,囵圄侵占,浑身阴煞,公子虽是公子,可那举止之间却总都充满了邪魅。 马啸灵终究仁义,不忍金若予再受侵害,便是他元神归体,依旧疯疯癫癫、糊里糊涂,可那终究是他 自己。 是以马啸灵牙关暗咬,朗声道:“莫说了,放开那公子,马某身体任你侵占,绝无二话!” 金若予一愣,眉头慢慢皱起,诡笑两声,道:“小朋友,可莫说笑,你要知道,我若侵入你的身体,可就与这公子大大不同了!” 马啸灵不解,依旧朗声道:“有何不同?大不了一死!” 金若予道:“没错!你之身体强壮有力,正直威武,我若侵占势必将你元神打的灰飞烟灭,到那时,你便想活都已无力回天了。” 马啸灵一听哈哈大笑,道:“那又如何,尽管侵占就是,马某不在乎!” 金若予又是一怔,道:“什么?你不在乎?就为了这么个疯癫混乱的东西,值得吗?” 马啸灵傲然挺身,毫不迟疑的道:“值得!” 金若予摇头叹息,道:“好吧,就如你愿,你这呆子,真是百年难遇,世间罕见!” 马啸灵微微一笑,道:“话既如此,还啰嗦什么?赶紧过来便是!” 金若予不再搭话,就见一缕黑烟猝然飞出金若予的身体,掠在空中,打了两个盘旋,猛然撞向马啸灵,隐带呼啸之风。 马啸灵傲然挺立,岿然不动,心中只顾暗忖:冲儿、欢欢,咱们此生缘尽,我这便去了,若是有缘,我们来世再见,你们各自珍重,切勿以我为念,谨记!谨记! 轰! 一声闷响,黑烟飞散,袅袅四去。 马啸灵被这黑烟冲撞只觉心头一闷,浑身登时涌起一股热力,猝然外泄,那一霎,整个人都觉畅然舒爽,有着说不尽的舒适。 马啸灵大惊,瞠目结舌的打量着自己的身体,这时就听一声呼啸,四散重聚的黑烟重又冲入金若予的身体。 少时,金若予大怒,指着马啸灵道:“你这小朋友,好心机,竟然当我呆傻好骗,谎用大无崖之力诓我入体,你究竟意欲何图?” 马啸灵一头雾水,看着自己的身体支支吾吾,他不明白金若予口中的大无崖是什么功夫,更不知自己的身体出了什么问题。 总之,囵圄进入不了自己的身体,这就让他感到十分意外了。 金若予怒过之后哈哈大笑,道:“算了,小朋友,你那身体金贵,我既进入不了,就且暂住在这公子体内便是,你也不必纠结,就如我与老匹夫说的那般,将来时机成熟,一定会给他一个好的去处。” 马啸灵将信将疑,不过眼下也别无他法,是以勉强点头,心绪纷乱,不知如何归处。 一番经历,马啸灵已然了解个中内情,此时再看金若予,心中起转,自有另一番计较,只是,他毕竟捕头出身,现下又在堰雪城衙门任职,眼见金梁府凶事连发总感心中惴惴,一丝牵念于怀,挥之不去。 囵圄原本对那老爷刚纳的新人有所依赖,毕竟他在万恶草场被囚千载,此番出离,对那世间所有新鲜的魂魄都有贪恋。 可一旦得处,辗转下来,他才骤然惊觉,自己得师父教诲,身心归正,原本贪恋至极的魂魄今下再尝已然寡淡无味,没了半点兴致。 是以思忖之间竟有了几分自责与懊悔,更觉对不住那悉心教诲自己的恩师。 此番看穿马啸灵心事,见知他心地良善,正直不阿,自己倒有些相形见绌,所以心思一定,有意将这斩妖伏魔的功德计在马啸灵身上,是以暗授秘言,相约入夜子时,二人再会,伺机计成好事。 魔格野一时心软,中人暗算,被捕入牢,她没想到在这地牢之中竟还能遇见故人。 说是故人其实也就是略微相熟而已。 不过 ,这个相熟在她现下的心境来说却倍感酸楚,五味杂陈。 一切都源于十三,源于自己常自偷偷想念的那个明月血岛——毕竟,那时她和他是幸福的,是绝对真诚、心无旁骛的爱护着彼此。 魔格野手把牢门,泪目幽幽的道:“小鹀,是你?真的是你?” 对面牢房中的少女拼命点头,手把牢门,涕泪涟涟,道:“姐姐,是我!我是小鹀!” 那一霎,两个少女各处牢笼,隔着一条通道,彼此凝望,痛哭失声。 恍惚间,魔格野倏然想起来滞留明月血岛的那几日,她幸福得无法言表,毕竟她深深挚爱的十三哥哥终于得以寻根问源、落叶归根了,并且岛中的所有人都把她当做了自己人,当做了未来的少领主夫人,那感觉就如久游归回的游子,温暖真切,不舍再去,便是她回归到自己乌撒国的王宫之中都不会有那感觉。 小鹀是她逗留血岛时教授的第一个学生,那时的小鹀活剥可爱,就喜欢整日黏在她的身边问东问西,肆无忌惮,童趣满满。 “小鹀,你怎么会在这里?” “姐姐,你怎么会在这里?” 二人哭罢,同时开口,彼此关心,足见一般。 魔格野苦笑,轻轻展泪,然后满脸急切的道:“小鹀,你先说,你不在明月血岛何故被捉至此?” 小鹀一听放声痛哭,那一双幽深、梦幻的蓝瞳之中顿时泪水汹涌,伤难自抑。 “小鹀,你先别哭,快跟姐姐说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魔格野双手紧握牢门,巴不得立刻冲过去,将小鹀抱在怀中,听个仔细。 小鹀悲伤半晌,挥袖抹泪,哽咽着道:“姐姐,自从你和少领主哥哥走后不久,我明月血岛就遭······就遭恶贼叛变,他们大肆镇压、欺凌族人,肆意捣毁血岛别境,致使我古贺一族伤亡惨重,自此堕入无间炼狱,苦不堪言。如今,血岛别境尽毁,族人被困囚笼,也不知······也不知他们现在如何,是否还有命在,呜呜呜!” 魔格野听完大惊失色,脸色煞白,眼见小鹀哭的悲痛欲绝,想来那一场叛乱必然惨烈无比,是以眉头倏然紧蹙,怒气冲天的道:“小鹀不哭,告诉姐姐,那叛变的恶贼是谁?我定要叫他碎尸万段,血债血偿,永世不得超生!” 小鹀一听哽哽咽咽,刚要说出那人的姓名,就听畏缩在墙角兀自酣睡的矮胖老妇突然挺身跳起,奔在小鹀身后,伸手便是一掌,立时将小鹀打倒在地,怒声道:“叽叽喳喳、哭哭啼啼,老娘的好梦都被你这小蹄子给搅了,可恶!” 魔格野一见暴跳如雷,用手指着老妇,怒声叱道:“住手,你这矮丑妇,竟敢恃强凌弱,出手伤我妹妹,我看你是活的不耐烦了?” 那老妇一听,眼睛一亮,站到牢门之前,上上下下的打量着魔格野,满脸诡笑的道:“噢?!有意思,一觉醒来,竟多了个漂亮的小蹄子。不过,你这家伙嘴巴劲道,装腔作势,吓得了别人,可吓不到你奶奶我。” 话音一落,那老妇脸色骤变,突然抬脚猛踹刚欲站起的小鹀。 魔格野一见怒气冲天,挥手掷出洞箫,飞到对面牢门之前已然变作了一把寒光毕现的锋利匕首。 老妇一见先是一愣,继而侧身一闪,哈哈大笑,道:“小蹄子,不光人美嘴刁,手段竟也不错,看来,这牢房里的时光可就有些味道了!” 话音落地,她将宽大破旧的袍袖空中一挥,卷起那走空疾去的匕首,拼力打向魔格野。 第028章、老夫妇、成人美 老人终得老妇谅解,心情大好,又见魔格野和小鹀急想离去,是以表现心盛,慌忙催促,不料那老妇一听登时脸色一沉,怒气又来,道:“老东西,慌什么慌?你难道就不想知道我为何要躲在这湿漉漉的牢房里不肯出来见你?” 老人一听立时慌张,紧忙道:“紫妤,莫气!莫恼!说到底都是我不好,是我糊涂,我这里再给你道歉、赔礼了!”说着,又是拱手,又是作揖,直气的老妇连声叫骂,最终呵斥道:“好了!你这憨货,那岂是你恼我的那一点原因?” 老人一呆,满脸费解的道:“那又是为何?紫妤,你快给我说说清楚!” 老妇突然落泪,将头别向一侧,悲戚半晌,才又挥袖展泪,道:“你这没良心的东西,我们孩儿离家这么多年,你是否早将他给忘了?” 老人一听,脸色倏然变苦,凄声道:“紫妤,你这说的哪里话,我又不是薄情寡义之人,怎会忘了我们的孩子,只是······只是,当年那人言之凿凿,说他亲眼看见我们那孩儿惨死在了深海之中,这事儿,我们也曾求证过他人,俱都异口同声,毋庸置疑。为此,我们二人伤心多年,直至近几年才稍稍有所释怀。” 老人说完长吁短叹,愁眉苦脸,半晌才道:“无端端的,你又提这事儿作甚?紫妤,难道你还不肯原谅我?” 老妇收敛心神,恶狠狠的道:“老东西,看见你我就来气,想让我原谅,你做梦!你休想!” 老人一听突然一惊,继而脸色瓦灰,甚是无助的盯着老妇,满脸殷切,见她说的似是而非,心中愈感惶惑,无奈之下又把目光投向魔格野,神若犯错的孩童,惶惶无措。 魔格野摇头苦笑,她想不通,两个年纪一大把的人,闹气脾气来竟还不如几岁的孩子,说来既可笑又感人,假若王宫里的父王、母后也能像他们这般该多好? 魔格野心思突转,紧忙敛下心神,刚要从中斡旋,劝解一二,就见老妇将手一挥,道:“野儿丫头,不用费心,我和老东西之间的事情无需外人插手,收拾他,我自有手段!” 老人一听,脸色更差,道:“紫妤啊,你折磨我这么多年,难道还不够吗?非得把我折磨进棺材里你才肯罢休吗?” 老妇嘿嘿冷笑,道:“诶,老东西,你说对了,我就是要把你折磨进棺材里才安心!” 老人气的一跺脚,用手一指老妇,接连说了几个‘你’字却又突然笑了起来,连着道:“好好好!罢罢罢!凡事都由你!只要你能消气,怎么都依你!” 老妇突又发怒,跳到老人面前,一把抓住他的手指,怒声道:“死老东西,你还敢用手指我?我看你虚情假意,满嘴狡狯,说到底还是没有半点悔改之心,真是给你脸了?” 老人一脸无辜,慌忙辩解,可那老妇甚是霸道,瞬间将其压制,哪还容他开口说话。于是,二人便在这地牢之中拼了命的撕扯起来。 牢中喧闹终于引来了看守的注意,两个医馆守卫擎着刀剑,耀武扬威的走了上来,往牢中一看不禁各自一惊,面面相觑,一个略胖的守卫隔着牢门,用刀往里一指,道:“肃静!肃静!你们怎么回事?乱七八糟的,聚了这么多人,难道你们是想造反吗?” 另一个守卫紧忙插嘴道:“不对!不对!牢里男女有别,不能混居,你那老头是怎回事?是谁允许你混到女监里来的?说?” 另一个守卫也随之气焰嚣张的吆喝,道:“对!快说!” 老人和老妇揪扯正欢,一听这话同时一愣,双双看向牢外。 老妇脸上露出了欣喜的笑容,突然抓住 老人的手指,急声道:“老东西,快!快收了这两个该死的东西!” 老人摇头,道:“紫妤,咱们不是说好,不再杀生害命了吗?” 老妇一听,脸色大变,伸手便是一记耳光,怒声咆哮道:“我叫你动手你便动手,哪来那么多的废话?快,收了他们!” 老人诺诺应是,满面委屈,只看得小鹀掩嘴窃笑,而那魔格野却看得失了神,无来由的忖道:这一对儿老夫妇真是让人艳羡,嬉笑怒骂,尽显珍爱,也不知······也不知我那十三哥哥到底怎么了,为何会如此狠心伤我?假若有天我也如这婆婆一般欺于他,他会不会也如这老人一般待我? 哎—— 魔格野骤然伤心,泪水盈眶,骇得小鹀不明缘由,紧忙上前寻问,满脸关切,她只是摇头,连连苦笑,佯装无事,可那心碎的喧嚣恰若巨浪滔天,除了自欺欺人,哪个还听不到? 老人在老妇的逼迫之下,不情愿的探出二指,冲着牢门外的二人轻轻一指,道:“两位兄弟,对不住了,今日不顺,是你们二位的倒霉之日,老夫我也是——” 老妇见老人啰里啰嗦,心中怒极,抬腿便是一脚,重重的踢在老人的屁股之上,老人一个趔趄,向前扑去,便在这时有股精光射出他的二指,倏然罩住两个守卫,骇得二人同时惊呼,惶然不解的看着那团精光,不知所措。 老人稳下身形,看了看二人,重又抱拳,道:“二位兄弟,实在抱歉,咦?” 老人突然惊叫,就见精光之下,两个守卫突然抛了兵刃,摇首摆臀的,渐渐变成了两个鱼头人身的怪物。 小鹀拉着魔格野突然惊叫,道:“姐姐,快看,好稀奇!” 魔格野惶然擦去泪痕,目瞪口呆的看着那怪物被精光所困,落在青石甬道之上,兀自挣扎、跳跃不止,看样子甚是痛苦。 老人惊讶之后一脸愧色,冲着老妇讪讪一笑,道:“还是紫妤厉害,一眼看穿魔怪,若叫我这老眼昏花的看来,还傻乎乎的与之称兄道弟,真是丢尽了咱们的脸面。” 老妇傲然冷笑,撇嘴道:“你这老东西,向来就不精明,若非我在你身旁一直替你把守,你都不知道犯下多少错事,竟然还敢凶我,你也真是——” “哎呀,紫妤啊,都是我不好,都是我的错!你就不要再气了,好不好?” 老人拱手作揖,紧忙哀求,神色恭谨,诚意满满。 老妇突然制止道:“住嘴!呜哩哇啦的,能否听我把话讲完?” 老人一听安静下来,毕恭毕敬的道:“紫妤,请说!” 老妇瞪了一眼老人,随即目光一转,看向魔格野和小鹀,面露歉意的道:“两个小丫头,实在抱歉,刚刚把你二人重新带回牢中,实是奶奶我另有打算,眼下机缘天成,你两个便没了用处,为表歉意,奶奶我这便带你二人逃离此处可好?” 小鹀一听紧忙拍手,欢声道:“好!你早该如此了!” 老妇一听微微颔首,面露笑意,目光落在魔格野脸上,见她一脸不悦,道:“你这丫头片子为何要摆出一张臭脸,给谁看?难道,你也不愿离开此处?” 魔格野冷冷的盯着老妇,半晌才道:“你这老太婆可真是讨厌的紧,需要我们姊妹时便将我二人诓在此处,无用了,便一句打发了事,您想的倒是简单,你当我们是什么了?好欺负的紧吗?” 魔格野说完,冲冲大怒的逼向老妇。 老妇一脸茫然,神色渐慌,慢慢向后退去,道:“小丫头片子,你还待怎样?” 老人一见魔格野凶他紫妤,紧忙撑开双臂,阻住去 路,道:“小丫头,暂请息怒,你有何话尽管与我说,莫要再凶我紫妤!” 魔格野冷笑,突然张手取来洞箫,手中一挽,怒声道:“老酒鬼,你给我闪开,此事与你无关!” 老人昂然挺胸,道:“胡说,你欺我紫妤,又怎说与我无关?” 魔格野突然失笑,道:“你倒是个值得依赖的好丈夫!” 老人傲然挺胸,道:“此话不假,你既知道,最好说话、做事加些小心才是。” 魔格野突然挥出洞箫,道:“你那女人说的果真不错,满嘴虚情假意,狡狯多端,你若真是个好男人,当初何故要伤她害她?她若不恼你气你,又怎会避你这许多年,叫你苦寻不见,费尽周折?” 老人飘然闪开洞箫,刚欲还手,骤听此言,顿时神色一呆,情绪暗淡下来,幽幽的道:“小丫头,你我才相识多久,怎知其中曲折,竟敢来品评我与紫妤之间的事情?” 老妇一听上前一把推开老人,紧紧对着魔格野,怒声道:“没错,小丫头片子,我家老爷说的没错,你有何资格搅和我们夫妇之间的事情?” 魔格野闻言猝然撤箫,傲然冷笑道:“噢?好一个夫唱妇随,夫妻同心,你们这是一致对外,一起欺我了?” 小鹀一听紧忙上前,昂首挺胸,语声坚定的道:“姐姐,莫怕,小鹀与您一起并肩,看哪个敢欺咱们姊妹?” 魔格野闻言猝然失笑,那老妇听了亦也忍耐不住,纵声大笑。继而,二人同时发声,老妇道:“你这丫头片子倒是好命,有个十分贴心的好妹妹!”魔格野道:“你这老太婆,也是贪婪,人家老酒鬼对你多好,还不知足,胡闹什么?” 老人和小鹀闻言俱是一怔,四目相对,满头雾水。 魔格野收起洞箫,一搂小鹀,柔声道:“好了,我的傻妹妹,莫再乱想了,事情都已妥帖,你我二人也可以问心无愧的离开此地了。”说着,再看一眼老人夫妇,故作老态的道:“以后都乖乖的!你二人都这把年纪了,有什么话还不能坐下来好好商量?” 二人点头,那老妇微微而笑,道:“小丫头片子,你放心,以后我再欺负他绝不会再让你和外人看见!” 老人满脸幸福,嘿嘿傻笑,伸手摘下酒葫芦,递到老妇手中,道:“紫妤说的极是,以后只要你开心,怎么待我都好!” 老妇满脸鄙弃,伸手接过酒葫芦,冷哼一声,道:“满嘴虚情假意,我信你才怪!” 老人继续嘿嘿傻笑,道:“虚情假意就虚情假意,只要紫妤开心,怎么都好!” 魔格野实在无奈,紧忙伸手制止,道:“好了,老酒鬼,你这也真是家教有方,堪称绝妙了。”说完,神色一转,冲着老妇道:“现在可以带我二人离开此地了,至于今后,有缘再见,那时我希望你莫再叫我姊妹二人小丫头片子了,我叫魔格野,你叫我野儿便是。” 老妇一听哈哈大笑,双手一拍,然后用手一指魔格野道:“你这小丫头也真是,名字嘛,称呼嘛,有甚打紧的,怎么个叫法还不都一样?” 魔格野闻言重重点头,随即一本正经的道:“好,随你怎么叫都好,矮丑婆!” 老人一听紧忙举手制止,一脸难色。 老妇满脸羞红,紧忙道:“好好好!小丫头,真是惹不起你,以后便叫你野儿姑奶奶了!” 魔格野一脸严肃,道:“不行,野儿便是野儿,我还没有那么老,不准叫我姑奶奶!” 老妇终又仰天大笑,道:“你这小丫头片子,真是太讨奶奶喜欢了!” 第029章、好人亡、狠比凶 达幕城的街头终于冷清下来,匆匆散去的阖城百姓尽都闭门家中,不愿出户,更无一人愿意前来打整这满街的破乱残局。 渐渐阴沉的天色变得灰暗,一股悲凉随风而至,映照之下,这遍地的狼藉早不见了先前热闹喧嚣的盛景,它像极了一个笑话,一个激情宣讲后却无一人应和的冷笑话。 快嘴驴静静的伫立在幽深冰冷的街头,脚下狼藉的不堪像极了畏缩在闻达医官门后里缩头探脑的伙计们,他们畏首畏尾,神色慌张,也不知在惧怕什么。 最终,慢慢长街不再冷清,内心凄凉的快嘴驴也不再感到孤单。 那是一团从天而降的黑影,落地成形,赫然竟是一个美艳娇媚的蓝袍少妇。 快嘴驴望着少妇先是一怔,继而失笑,心中思忖:达幕城今日可真是热闹,走了凶煞又来美妇,也不知此人又能搅起怎样一番风雨。 少妇衣袖翩翩,莲步轻移,踱步狼藉之中,来回查看,偶尔又四下张望,一眼瞥到闻达医官处骇得那一众张望的伙计尽皆锁头藏脑,慌里慌张的避了回去。 快嘴驴有些讶异,暗想那平日里嚣张跋扈的家伙,今日究竟为何变得如此胆小,难不成这美艳少妇身上长着瘆人毛吗? 少妇看看走走,走走看看,终在距离快嘴驴十步远处停了下来,上下打量半晌,突然道:“众人都去,为何你独自一人站在这里?” 快嘴驴嘿嘿一笑,道:“小娘子管的宽绰,这事与你何干?要劳问询?” 少妇一愣,脸色沉了下来,冷声道:“不知死活的东西,本门主好好与你说话,你却不识是抬举,难道活的不耐烦了吗?” 快嘴驴哈哈大笑,道:“小娘子,你人美言恶,煞气满身,看来可不是个什么好东西!” 少妇闻言冲冲大怒,爆喝一声,猝然出手,但见一团黑影,重重撞在快嘴驴身上,一声闷哼,倒着飞去,径直撞在那客栈廊下的大柱之上。 客栈老板娘本欲回楼休息,突听门外响动,急忙领着四大壮汉奔了出来,一见快嘴驴狼狈跌倒,猝然一惊,快步上前,伸手将他搀起,刚要问询就见那少妇揽袖提袍,翩然降落,扫视一眼众人,嘿嘿诡笑,满是戏谑的道:“噢?呆汉命好,找个姘头竟是这副尊容,说来还真是郎才女貌,艳福不浅啊!” 老板娘搀起快嘴驴,一头雾水,满眼愤怒的打量几眼少妇,又上上下下的看了几眼快嘴驴,道:“你没事吧?” 快嘴驴咬牙苦撑,连连摇头,一双眸子死死凝视少妇,怒不可遏。 老板娘一看,脸色亦随之难看,恶狠狠的道:“哪里冒出来的贱人,你说谁是姘头?哪个艳福不浅?” 少妇纵声狞笑,满脸鄙弃。 快嘴驴一见,紧忙道:“切莫听她胡说,此人来者不善,大家可得多加小心。” 老板娘一听随之大笑,手劲一松,放开快嘴驴,道:“汉子作恶,老娘制服不得,一个贱人,我还怕她了?小秋,给我拿刀来!” 话音一落,就见客栈里急匆匆奔出一个小丫鬟,手里捧得却是一把锋芒利刃的剔骨刀。 老板娘一把抄过剔骨刀,迈步冲到少妇眼前挥了两挥,恶狠狠的道:“贱人,你在这达幕城里打听打听,哪个婊子敢跟老娘这样说话,今天你是第一个,看来不给你点颜色看看,你还真不知道马王爷有三只眼,我——” 话未说完,少妇突然将身一纵,化成一团黑影,重重的撞在老板娘的身上,只听她一声惨叫,撒手扔刀,横着倒飞出去,立时撞在紧紧护在他身后的四个大汉身上。 老板娘狼狈落地,连声呻吟,四个大汉则被她那一撞之下,同时倒着飞进客栈,接连撞翻柜台桌椅,纷纷倒在狼藉之中挣扎爬起。 少妇重又落地现身,双手揽衣,傲然蔑视,冷声道:“不知死活的东西。”说着,莲步轻移,走到街中,一眼再望,突然朗声道:“大哥?三弟?你二人平日横行乡里,恶事做尽,今日一死实数罪有应得,假若你二人当初听我一句规劝,也不至遭此一劫。” 少妇说完顿了顿,继续道:“原本,你二人作事我不便多管,也不想多管,可今日不同,城中刁民凶蛮,勾结外贼,大举刀兵,将你二人以及一众兄弟活活宰杀,此仇不共戴天,我厉二娘虽为女辈,又怎能袖手旁观,坐视不管?” 少妇说完,仰天喟叹,心中暗道:我本无意在此行凶,可你老贼一直做那缩头乌龟,避而不见,也罢,今日我便叫这阖城百姓都活活的死在你那满口的仁义慈悲之中,你若真是仁义便快快现身见我,如若不然—— 少妇突然失笑,纵声怒吼,一时间阴风骤起,呼啸凛冽,不过眨眼,便在那街头的狼藉之中赫然站满了手持刀枪的蒙面武士。 快嘴驴一见如此阵势,登时心头一寒,似有所悟,紧忙冲到少妇身后,道:“喂,你这恶妇,赶紧住手,装神弄鬼的,究竟意欲何为?” 少妇狞笑,慢慢回头,阴恻恻的道:“呆汉,你的废话可真多!” 话音落地,突然化作一团黑影,倏然卷住快嘴驴掠上空中,但听一阵撕心裂肺的惨叫,继而骨骼断裂之声不绝,尽数粉碎,阴风一吹,瘫落在地。 可叹,达幕城里唯一一个真诚坦荡的好人快嘴驴就这样稀里糊涂的死在了一个妇人的手中,触目惊心,惨烈异常。 “快嘴驴?!” 狼狈爬起的老板娘惊见快嘴驴惨死,破声怒喊,撕心裂肺,待她跌跌撞撞的扑到快嘴驴那业已不成形状的尸体前时早已吓得目瞪口呆,半晌失语,直等一声咆哮出口,整个人都随之瘫了下去。 飘然落地的少妇眼见老板娘如此,神色甚是厌弃,随即将手一挥,冲那蒙面武士道:“丑妇聒噪,赶紧让她闭嘴。” 两个武士应诺上前,不由分说,分作两边,搀起老板娘便将她拖入武士丛中,还不等她开口叫嚷就被一众武士生生咬杀,最后变成了一堆森森白骨。 客栈内的大汉以及众伙计一见俱都惊叫逃去,惶惶失神。 少妇再发狞笑,咬牙切齿的道:“去!屠光达幕城,一个活口都不要留,就连牲畜也不放过!” 蒙面武士争相散去,不一时,惨烈叫声此起彼落,裂肺撕心。 闻达医官对面的一处墙角里突然走出了一个柔弱单薄的女童,她神色慌张,大声哭喊,四下张望。 蓦地。 一把大刀从她身后猝然斩落,势不可挡。 “啊!” 女童哭喊不歇,大刀飞空而去,而那背地出刀的人却早已化成一摊血水,死于非命。 突然出现的魔格野等人吓了少妇一跳,待她看清之后突又抚掌狂笑,欢喜不已,少时更自高声怒道:“老贼,你终于忍耐不住,肯愿出来见我了。” 魔格野和小鹀慌忙护好女童,一听少妇这话,立时怒不可遏,双双把那目光投到了少妇的身上,咬牙切齿,蓄势以待。 老妇出手打杀了偷袭女童的武士,满面杀气,可一听少妇这话顿时嫉妒心起,上上下下的盯看半晌,突然一把抓住老人的衣领,不由分说,左右开弓,连扇几个耳光,怒声咆哮,道:“老东西,你给我讲说清楚,这个死贱货、浪蹄 子,她又是谁?” 老人一脸茫然,道:“紫妤息怒!紫妤莫恼!我也不知她是谁呀!你且容我与她说说,如何?” 老妇气恼至极,一把推开老人,骂道:“奸夫淫妇,有什么好说的?”说着,老妇纵身一跃,跳到少妇面前,怒叱道:“骚烂贱货,你算什么东西,竟也敢打我岳紫妤男人的主意,我看你真是活的不耐烦了!” 少妇闻言一怔,继而狞笑,道:“丑陋妖妇,你又算什么东西,敢在本门主面前大呼小叫的,我看你才是活的不耐烦了!” 话不投机,两厢一冲,便即斗在了一起。 站在一旁的老人瑟瑟发抖,连声道:“紫妤,小心,莫动了真气,不值当!不值当啊!” 此时,达幕城里四下悲嚎起落,人声鼎沸。 魔格野将女童交在小鹀手中,纵身一跃,飞在空中,搭凉棚,四下一望不由大吃一惊,紧忙道:“不好!百姓遭殃,大难已来!” 老人原想上前帮衬老妇,可一听魔格野这话登时浑身一冷,恍然大悟,纵身飞在空中,道:“紫妤,赶紧将这女子打杀,她可是个大大的霉头。”说着,飞在魔格野身旁,四下一望,道:“小丫头,此处凶险,你赶紧回去照护两个小女娃儿,这里交给我老酒鬼就是!” 魔格野将信将疑,还欲问询,就见老人连连点头。 魔格野不敢耽搁,倏然落地,手中洞箫一甩,变作长剑,目光冷锐,四下寻看,慢慢到了小鹀身旁,紧紧护住她与女童。 老人飞悬空中,撑开双臂,但见他一声怒喝,使出全力,十指指尖登时射出十道耀眼夺目的精光,那精光飞去苍穹又急速返回,如此去去回回,不过眨眼已然形成了一片淡蓝、流转的梦幻星云。 老人纵身一跃,踏上星云,开始运势发功,不一会,竟将那分散城中各处的蒙面武士尽皆吸纳而来,只等那武士一入星云,立时灰飞烟灭,连惨叫的机会都没有。 魔格野眼望星云,瞠目结舌,他万万没有想到这个‘我是酒鬼’的老人竟有如此本事,当真人不可貌相。 另一边,老妇怒斗少妇,不过几个回合便已将那少妇打的四下逃窜,毫无招架之力,纵使那一身赖以为傲的幻身术,此时也成了摆设,没有半点用处。 老妇有意戏弄少妇,紧紧追撵,却迟迟比肯下杀手,解决争斗。 如此一来,二人东奔西撵,片刻不停,懊恼如斯的少妇更是时不时的咆哮几声,以示反抗,只不过都被老妇那粗鄙不堪的笑骂声掩盖下去,看的魔格野频频皱眉,竟又几分同情于胸,只觉少妇遇此劲敌,当真有种求生不能,欲死还难的痛苦尴尬。 老人收服所有武士,挥去星云,飘然落地,眼见老妇二人热斗正酣,迟迟无果,不由心中忧念,慌忙暗中出手,将那仓惶少妇偷偷的困在原地。 老妇玩性正盛,突见少妇身形一滞,停了下来,不由心中疑惑,纵身飞到眼前,阻住去路,刚要问寻,就见少妇神色迟滞,呆若木鸡,不由眉头一皱,心念一转,业已了然,是以脸色一沉,冲着老人怒声道:“老东西,是不是你搞的鬼?” 老人一怔,继而憨笑,道:“紫妤,打斗半晌,你一定累了,不如先休息休息再说?” 老妇怒极,冲到老人面前举手又要扇打耳光,魔格野一见紧忙上前阻止道:“好了,你这夫人也真是霸道,动不动的就出手伤人,难道他是你的敌人吗?” 第030章、夫怕妇、万年禄 老妇摇头收手,看着魔格野道:“野儿丫头,你哪里知道,我家这老东西就是个贱皮子,不打他不成器。” 魔格野苦笑,道:“他都多大年纪了,还不打不成器,你当他是你的孩子吗?” 老妇一听这话神色突然变得暗淡,隐隐中,眼眶里又沁出了闪烁的泪光。 “是啊,他又不是我的孩子,我何故管他那么多?我的孩子——” 老妇说完将头一转,强行抑制。老人一见,紧忙上前,道:“紫妤,你怎么了?何故突然伤心,是不是我哪里不对,又惹你生气了?” 老妇未予回应,伤心半晌,突然纵身一跃,跳到少妇面前,伸手便是几个耳光,然后恶狠狠的瞪着老人道:“我伤贱人,你可是心疼的紧?” 老人一听大惊失色,慌忙摇手,道:“紫妤,别吓我,这是哪有的事?” 魔格野一见,突然脸色一冷,慢慢上前,道:“好了,有完没完?若再如此吵闹下去,你们的脸面可就全都丢尽了!” 老妇不甘,脸色瓦灰的冲着魔格野一瞪眼,刚要出口叱骂,就见魔格野亦也将眼一瞪,道:“看什么看?你还不服么?”说着,用手一指老人,道:“你再把眼睛瞪的大一些,看仔细了,老酒鬼都生的这副尊容了,在这世上,除了你谁还会喜欢他?为了这事儿,你争风吃醋,丢不丢人?” 老人闻言脸色一红,紧忙上前,还未说话就听老妇怒声道:“诶呀,你个死丫头片子,小浪······” 魔格野脸色更冷,道:“怎么,你还想说那难听的话么?” 老妇一听语声一滞,继而摇头,愤愤的道:“罢罢罢!奶奶我大人大量,不与你小丫头一般计较,你我缘分已尽,你滚吧!快滚!给我滚得越远越好!” 小鹀一见老妇凶骂魔格野,心中恼怒,紧忙拉着女童走上前来,道:“闭嘴,老丑妇,你若再敢凶我姐姐,必定饶不了你!” 老妇一听,突然怒笑,道:“诶呀呀,不知死活的小丫头片子,你竟也敢威胁奶奶我了?” 小鹀不忿,将头一扬,道:“老丑婆,我便威胁你怎么了?不信,你就试试?” 老妇大怒,将手一举,冲了上来,狠声道:“小浪蹄子,你还敢再骂我老丑妇吗,看我不撕烂你的嘴!” 魔格野倏然挡在小鹀面前,冷声道:“如此年纪,不识进退,你还要闹到什么时候?” 老妇一呆,突然失语。 老人紧忙上前,瞪了一眼小鹀,又冲魔格野道:“小丫头,你们这是做什么?有话好好说嘛,紫妤又没什么恶意!” 魔格野听完突然失笑,道:“你这老酒鬼,真是拼了命的护着你的紫妤,这番情意,天地动容,可偏偏的,你的紫妤她根本不懂珍惜啊,你这又何苦呢?” 老妇一听,突然撤手,大声吼道:“野儿丫头,你别信口开河,胡说八道,挑拨离间,你怎知我不懂珍惜?我若不珍惜,何必要因那小贱人而生他的烂气?” 老妇说完,转首怒瞪少妇,谁料,这一看竟大吃一惊。 原来,木然呆立的少妇身受拘囿,无法脱身,一时郁愤竟现出了本相,赫然却是一只张牙舞爪的大章鱼。 “诶吆吆,你个骚货贱人,闹了归其原来是个畜生噢,老东西,快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了,她可真是让你发贱的小浪蹄子?” 老妇说着,一步三摇的走到章鱼近前,上下打量,纵声诡笑,心情大好。 魔格野和老人也都大吃一惊,眼望章鱼,见它身形巨大, 触须乱舞,扭扭摆摆的竟有几分可怖。 这时,众人身后的巷子里突然冲出一人,跑到街头,刚要开口呼喊,突见眼前一幕不由骇得目瞪口呆、瞠目结舌。 半晌惶惶,他急忙向前奔去两步,可一眼望见老人的背影之后却又突然止步,脸色骤变,左右一看,快步冲进闻达医官之中。 彼时,扒门偷望的一众伙计突见来人尽都喜出望外,纷纷簇拥而上,争相呼喊大官人,可他却一脸紧张,置之不理,自顾自的向着药亭奔去,疾步如风。 老妇盯着章鱼打量半晌,突然双手一拍,连声惊呼道:“不好!不好!坏事了!” 魔格野听着一愣,刚要问话,就见她一把抓住老人,急声道:“老东西,快快快,收了这个贱人怪,随我一起······” 话未说完,老者探出二指,射出精光,干脆利落的收走章鱼,一脸期待的道:“紫妤,你快吩咐,我们去做什么?” 老妇看了看魔格野,突然眉头一蹙,似有几许难言之隐。 魔格野急声道:“诶呀,究竟何事,你有话尽管直说!” 老妇略作沉吟,突然一甩衣袖,哈哈大笑,道:“好!虽然我对你这丫头心有不舍,可咱们来日方长,后会有期,一定还会再见!” 魔格野一怔,心中忖道:这个老丑婆也真是奇怪,神神秘秘的,我还当她心中有何难言之隐,原来竟是这个,也真是难为她了。 魔格野微笑,道:“时光大好,莫说悲伤,你若对我真有不舍,便不急着与我分别,刚刚听言,你与老酒鬼似有急事去做,若不嫌弃,可否带我同路,左右无事,我也可以去开开眼界。” 老人一听抚掌应喝,道:“对对对!有小丫头一路,定然不会寂寞,如此最妙!如此最妙!” 老妇突然冷脸,瞪了一眼老人,道:“妙什么妙?这可是丢头舍命的大事,你倒是张口就来,难道你很希望小丫头死吗?” 魔格野和老人闻言俱是一愣,但见老妇说的一本正经,显然此话假话,于是面面相觑,还未开口,就听小鹀道:“那有什么?大不了一死,去的也算畅快!” 魔格野一听满面欣喜,但嘴里却说道:“小鹀别胡闹,生死大事,岂能儿戏。” 话刚说完,突然想起一事,紧忙道:“小鹀,先时我在城外曾见过古贺追风,不如你先去那里寻他,等我这里一得空闲,便去寻你如何?” 小鹀闻言脸色突变,语声颤抖的道:“姐姐,你说什么?古贺追风他在哪里?” 魔格野浑没在意小鹀的神色变化,还当她在这异地他乡听到了家人的讯息,喜难自矜,是以详细指引了方向,又拜托她将那女童送回家中。 小鹀心有不甘,非要与魔格野同路前去,可既然说及凶险,魔格野又怎能叫她随行,是以百般温言,晓之以理,最后小鹀才勉强答应,引着女童恋恋不舍的向着城外走去。 同时,她的心里也有了打算,毕竟,古贺追风的踪迹已然有了眉目。眼下,前往查证最为首要,其他的又算得了什么。 老妇原想作别魔格野,自己与老人一同前往行事,可见魔格野如此安排显是铁了心要一起随同前往,是以面色踌躇,不知该如何定夺。 魔格野目送小鹀去远,随即脸色一转,冲着老妇道:“好了!咱们走吧?” 老妇仍做踌躇,魔格野一见,嫣然而笑,伸手将她拉住,道:“你还磨蹭什么?刚刚你说不舍我去,现下我不走了,留下来陪你,你还不感激我?” 老妇一怔,魔格野又 道:“诶,我得把丑话说在前头,此去路上若遇凶险,你得一定护我周全,若有闪失,我绝不饶你!” 老妇一听猝然大笑,伸手紧紧揽住魔格野的后腰,用力往上一提,道:“好好好!前路虽然凶险,但对我夫妇二人来说形同虚设,不值一提。”说着,目光一冷,瞪向老人。 老人一看紧忙点头,连声道:“对对对!不值一提!不值一提!”说着,老人微微一笑,又自补充道:“小丫头,不怕告诉你,到时,就是你想有所闪失怕是都有些困难!” 魔格野惶然一呆,眼见老者说的轻松愉悦,想来不差,当然她也绝非贪生怕死之辈,是以心情一转,竟然大好起来,故意戏谑的道:“你可莫说大话,越是这般说辞,我便越觉得那凶险不可抵御,说不好······” 老妇一听,突然一把推开老人,语声急切的拦截道:“诶呀,我的小姑奶奶,下面的话便当饭食吞了吧,咱们不讲了。我和老东西清醒着点儿,以后说话、做事多些谨慎就是,若遇困难、凶险必定护你平安,可好?” 魔格野摇头,故作嗔怒的道:“住嘴!你又乱叫?我有那么老吗,你叫我姑奶奶?” 老妇纵声大笑,连声道:“好好好,我的野儿丫头!”说着,一手拉住老人,一手拉住魔格野倏然一晃,返回闻达医官的地牢之中。 魔格野满头雾水,盯了一眼牢门外尚在精光之中挣扎扭动的两个鱼怪,冲着老妇道:“怎么回事,为何又把我们带回了这里?难不成你确实喜欢这里?” 老妇嘿嘿诡笑,道:“野儿丫头,不瞒你说,先前为了躲避老东西,我确实喜欢躲在这里,不愿离去,可自打我探知了我那孩子的下落之后,心里就十分讨厌这里了。” 魔格野不解,道:“既然如此,那你为何不早些去寻你的孩儿,何故在此进进出出的折腾个没完?” 老妇闻言诡秘一笑,刚要说话就见老人一把扯住她的衣袖,抢着道:“紫妤,你说什么?你探知到了我们孩儿的下落?难道······难道他并没有死?” 老妇冷哼一声,道:“废话!你才死了呢!你早死了!” 老人不以为忤,眉飞色舞,随即又满面焦急的追问道:“那我们的孩儿现在在哪里?你快说,我这就去寻他。” 老妇傲然冷哼,道:“老东西,有本事,你自己去寻啊,何故又来问我?” 老人一脸愧色,支支吾吾半晌,终是说不清楚个缘由。 魔格野一见紧忙解围道:“你们两个可真是,既然苦寻那么多年,今下既然知道了令郎的下落,那还不赶紧去寻,为何还要在这儿争吵个没完?” 老人一听,紧忙道:“对对对!小丫头说的没错,紫妤啊,有什么事我们稍后再议,要打要骂,怎么都成。只是现在寻回孩儿才是大事,你说呢?” 老妇余怒未消,气呼呼的瞪了一眼老人,道:“你看事了之后,我怎么收拾你!”说着,一拉魔格野,又冲老人道:“既然寻子心切,何故又白白浪费这许多年的时光,一张臭嘴,真是活活气死老身了!” 魔格野一听紧忙道:“好了!好了!你这一张嘴也真是可以。” 老妇淡淡一笑,随即又冲老人怒声道:“你个老东西,麻利的,带上那两个东西,赶紧随我去救人!” 老人闻言喜不自禁,紧忙施法将那两个鱼怪收在掌心,笑嘻嘻的跟在老妇与魔格野身后,摩拳擦掌,蓄势待发。 第031章、余孽恼、两心间 十三搀着青都四魔之一的大魔,追着蓝龙快速出了达幕城,原本想着早早远离这城中的种种不堪人事,快些寻到魔格野,再者亦也迫切想要寻见明月血岛和自己的族人,看看到底出了何事,毕竟那拂于心头的隐隐不安变得越来越强烈。 “为何如此好心救我?” 行走间,大魔突然开口说话,竟骇了十三一跳。 “别误会,我没什么好心,之所以救你是因为我铁剑十三的仇人只能被我自己屠杀,别人无权插手干涉。” 十三语声冷漠,毋庸置疑。 大魔听完突然止步,仰天狂笑,语声悲切的道:“没想到,我青都四魔隐忍多年,蓄谋日久,今下非但大仇未报,竟还落得如此田地。老天!你究竟为何如此待我?想我一族不得你的怜惜垂顾,死便死了,亡便亡了,何故还让仇敌的后人来救我?这就究竟是为何?” 十三闻言突然放开大魔,面色冷寒的道:“少要在我面前呼天喊地的装可怜,想死,容易。但你死之前必须得先把事情与我说明白!” 大魔一呆,神色木然的道:“什么事情?有何可说的?” 十三冷目如刀,道:“那日小镇一遇,你们受何人唆使?为何会突然进入幻境?那幻境又是何人所设?如若不想受苦,尽快一一道来!” 大魔闻言脸色一冷,傲然道:“原来这事儿?!哈哈,不怕告诉你,这些我都一清二楚,但我没心情,不想说,你若有什么手段便尽管使来,让我好好受些苦,清醒清醒一下大脑,等我一切恢复,你便等着受死吧!” 大魔说完将头一转,傲然望向别处,但眼角之中却潸然落下了泪花。 十三倏然蹙眉,他没想到这个龙颜余孽竟还有些骨气,是以淡然一笑,道:“好,既然如此,我便成全你!” 大魔闻言神色一凛,继而慌忙收敛心神,恶狠狠的瞪向十三,道:“来吧!你最好别心慈手软,给我来个痛快的!” 十三摇头讪笑,迈步追向一直疾行不止的蓝龙,道:“你走吧,反正龙颜一族所剩无几,便就由着你在这世间折腾,又能搅出多少水花,大不了惹出祸端,我再寻你一剑取了首级,就如探囊取物,举手小事而已。” 大魔眼见十三果真快步疾去,全无虚假之状,不由脸色大变,呆呆的望了半晌,才道:“等等!你站住!你说这话是何意思?” 十三脚步不止,一直向前,道:“没什么意思,你最好清楚,莫说你们青都四魔,便是当年你们的龙颜一族在我十三看来都是臭肉一块,不值我一剑之功。所以,你这条烂命不管走到哪里都在我一手掌控,我若想取,随时可取,随时可夺,可真由不得你自己决定。” 大魔一听雷霆咆哮,怒声喝道:“站住!你给我站住!你若是个汉子便一剑斩了我的头颅,实在不行便与我大战三百合,如此不明不白的羞辱与我,究竟是何居心?是何居心?” 十三闻言止步,回身掷地有声的道:“乖乖与我说出实情,我可以不再羞辱你,但你执意与我倔强不说,那便听好了,但凡此后相遇,我便加倍羞辱于你,同时还要命人四下传播,叫那天下人全都好好听听你青都四魔的所作所为,种种不堪。到时,你龙颜余孽更又成了过街的老鼠,人人喊打,处处嘲弄。如此,我看你还有颜面在我面前讨价还价?” “啊呀呀,你这贼子好歹毒!好歹毒!” 大魔气的手舞足蹈,暴跳如雷。 十三暗自大 笑,悄然忖道:龙颜余孽倔强憨直,若想弄清背后缘由,又不能真的将他杀生索命,假若前时未曾遇见古贺努力,现在还真不知该如何对付,看来这羞辱之言便是他龙颜一族的最大软肋,乖乖的,你便好好的如实跟我说了吧。 不出所料,十三刚刚接近蓝龙的一霎,那大魔终于忍耐不住,怒声喝道:“算了!算了!你是小人,我不与你计较,所有实话便与你说了,只不过,话一说完,你便得给我个痛快,莫再羞辱与我,否则,我便诅咒你——” 十三倏然转身,道:‘放心,我铁剑十三一诺千金,你若如实说了,我便从此永不再羞辱与你。” 大魔一听也不顾身上伤口的疼痛,快步疾追而上,刚要开口说话,就见蓝龙前路一转,拐进了一座高大孤建的破庙之中。 破庙房屋塌落半边,残余门窗破损严重,里间蛛网遍结,积尘日久,一尊高大佛像已然倒卧石台,没了往昔威严,尽显不堪。 蓝龙一入破庙便即引颈长嘶,甚是悲戚。 大魔紧随十三阔步奔近,一见此景紧忙屈膝跪倒,以头触地,欢声道:“原来老爷在此,老大这里给您问安了!” 伴着大魔的语音,龙嘶鸣立即歇落,立时化作一团蓝光,消失不见。待等大魔挺身抬头,就见那侧倒的佛像倏然一动,轰隆一声滚落在地。 随即,一面墙壁突起血红旋涡,伴有湛蓝光晕。少时,现出一道斑斓炫彩的雕花青铜大门。 十三大吃一惊,眼望铜门,似曾相识,脑海一转,突然想起那日初回明月血岛时所见的青铜大门,不由骤然一喜,暗忖:混蛋,自家大门在此,竟然不知,也真是糊涂到底了。 十三想着突然一笑,心念迭变之中突然又想起那日陪他入门的魔格野,如今时过境迁,身旁之人已然成了这个龙颜余孽,若说世事无常,大概也就如此了。 十三暗自喟叹,眼见家门在即,心中多是欢喜,哪还有心思追问那大魔口中隐藏的秘密,于是阔步进庙,奔到铜门之前,伸手刚要开门,突然若有所想,慌忙回身,目光冷峻的盯了一眼雨中长跪不起的大魔道:“你在此等候,有什么话等我回来再说。” 十三说完转身又去开门,就听大魔怒吼一声,跳起身,跌跌撞撞的奔了进来道:“等等!你独自去了倒是没什么,可我那老爷大难临头,如何是好?不行,你不能撇下我,赶紧的,带我一同前去?” 十三一愣,猛然转身,怒道:“什么?你要与我同去?你可知我要去的是哪里?噢?对了,你说的老爷他是谁?他与我要去的地方有何干系?” 大魔寸步不让的道:“此门背后乃是我老爷的出身之地,我当然知道是哪里,事已至此,我也不怕告诉你,我那老爷就是门里别境的护持法老之一,他叫古贺流波。” “什么?你说那老爷竟是我流波叔叔?” 十三闻言大吃一惊,恍惚间,竟如五雷轰顶,身子晃了两晃,险些跌倒。 “什么?流波叔叔?你这混蛋,少来占我便宜。” 大魔面红耳赤,怒声呵斥,双拳紧握,竟想上前理论。 十三面脸色一冷,怒声道:“混账,你懂什么?一个无耻丑陋的龙颜余孽,也不照照镜子看看自己什么德行,还想让我占你便宜,真是痴人说梦,让人笑掉大牙。” 大魔一听脸色愈加难看,呼呼牛喘,竟说不出半句话来,十三一见,声音缓了下来,道:“莫再废话,我再问你一句,你那老爷当真是这门后 的古贺流波?” 大魔愤然挺身昂头,满脸傲娇的道:“废话,那还有错?” 十三紧紧盯着大魔,上下望了两眼,将信将疑的道:“如此说,那日小镇里,你四人冒雨行凶就是受他老人家唆使的了?” 大魔傲然的道:“没错!老爷但有授命,我兄弟几个便是粉身碎骨亦在所不惜。” 十三听罢心中骇异,思虑一转,大有所悟,慌忙暗忖:难怪,事情一出就觉哪里不对,尤是那凭空出现的救人幻境,我早就该想到,在这世上,除了天音语婆婆和马兄,若说能做出幻境的恐怕也就只有我明月血岛了,尤是那拙略技法,想想也能知道,定然差错不了。 十三想罢心情豁然明朗,只不过,一看那大魔容貌,心中疑惑又起,接着思忖:谁都知道,这龙颜一族与我明月血岛乃是累世宿敌,当年遭遇屠戮,阖族灭亡,为何这青都四魔与那古贺努力独独活了下来?这漏网之鱼是哪里出了纰漏?我这流波三叔为何又做了他们的老爷?此事蹊跷,想想也是匪夷所思。 大魔说完,盯着十三满脸不解,道:“喂,想什么呢?还有疑问?” 十三收敛心绪,微微摇头,大魔一看,道:“既然没有疑问那还耽搁什么,赶紧带我去寻老爷,若是迟了,出了差错,你便是千古罪人!” 十三见大魔说的铿锵有力,掷地有声,不由哑然失笑,刚要出言回叱,但想家们在即,谜团重重,一切无从解惑,眼前首要还是先见到古贺流波再说。 是以淡然一笑,道:“你倒忠心,也罢,既然如此救主心切,那便请吧!” 十三说着,侧身作了个请字。 大魔一见紧忙摇头,目露怯意的向后退出两步,连连摇头,道:“你是何意?” 十三道:“你既如此救主心切,那便先请入门啊!” 大魔头摇的像拨浪鼓,连声道:“不不不,还是你先,你带我。” 十三不解,道:“为何?” 大魔道:“如此重地,没有老爷允许,我岂敢私自进入,你真是开玩笑。” 十三颇感讶异,见那大魔说的诚恳,少有虚假,不由摇头一笑,伸手开门,道:“好,既然如此,你便跟紧了,随我来。”说完,举步进了铜门,满怀欣喜、期待,亦有隐隐不安,也不知血岛的族人么你现下怎样了,许久未见,竟还真有几分想念,尤是那四位族老,还会不会拉着他再提那少领主夫人的事情,若真问起,自己可该如何回答? 马啸灵告别金若予,心事重重的离开金梁府,独自踱步街头,耳畔仍能清楚的听见身后那不绝于耳的嘈杂与混乱,其间更有金若予那嚣张狂放的怪笑,在这湿润、微寒的空气之中四下激荡,久久不散,惹人心慌。 天空又飘起了迷蒙碎雨,淅淅沥沥,不大不小。 马啸灵原想回归金郭府,看看魔格野是否回来,可没离开金梁府多远就见那一队刚去不久的捕快重又愁眉苦脸的奔了回来。 马啸灵闪身避让路旁,待众人过去终觉心中不忍,紧忙快步冲到队伍最后的捕头身旁,一把将他扯住,道:“兄弟,冒昧打扰,可否借一步说话?” 那捕头满心沮丧懊恼,一见马啸灵装扮,茫然不解,刚想发怒呵斥但见他满目热忱不由强行按下心绪,微微点头,由着马啸灵将他拉在一边。 “什么话,快说?” 捕头很不耐烦,目光时不时的瞥向金梁府,一筹莫展。 第032章、小心思、心尽善 马啸灵亦也望了望金梁府方向,低声道:“不瞒您说,我刚刚从那金梁府里出来,里间凶事并不简单,府衙若按常理处置恐将不妥,还要平白连累弟兄,遭人责难。” 那捕头闻言神色一怔,满脸戒备顿去一半,心中暗忖:此人是何来路,言语说的倒是几分贴切,为了这金梁府,上压下闹,自己的头颅都快被憋炸了,再若如此下去,案情迟迟无法破解,自己非但职位不保恐还多受牵连。 马啸灵见捕头神色有变也不啰唆,立时压低声音,道:“那金梁府里进了污秽之物,杀人取命,难得证据,兄弟若想早破此案,还需尽早请个术士仙师才是!” 捕头闻言脸色又变,刚想怒声呵斥马啸灵胡说八道,可思绪一转,却觉几分背寒,是以那戒备之心又去了不少,道:“兄长热肠,在下感激万分,只是我这南郡海岛哪有什么术士仙师,招摇撞骗的神棍倒是有几个,就是不知中不中用。” 马啸灵紧忙摆手,道:“不用!不用!” 捕头一愣,脸色又变得懊恼,马啸灵左右环顾,见无人在旁,紧忙向那捕头探了探身道:“兄弟若是信我,这就去找那金梁府的大公子,不出意外,他便可帮助兄弟破案。” “什么?你莫取笑,他可是个疯子!” 捕头猝然退后,满脸怒意,大声怒吼。 马啸灵一见大吃一惊,随即又道:“兄弟眼拙了,他虽然行事乖张、颠颠倒倒的,可世人怎识他的大才。” 马啸灵说完顿了顿,又道:“左右案情难查,莫不如死马当作活马医,兄弟暂请信我一回,如何?” 捕头挠头想了半晌,犹疑点头,道:“也罢,谁叫我这差事难办,也只能如此了!” 马啸灵大喜,又叮嘱道:“兄弟去寻那公子,就说自己处事左右为难,乱无头绪,若得公子帮衬,必定善莫大焉。” 捕头木然,马啸灵又道:“总之,兄弟到时就多说可怜话、无奈语,据我所知那金大公子虽然为人颠倒无常却又是个古道热肠的大善人,你但有求处,他定不拒绝。” 捕头将信将疑,盯着马啸灵看了半晌,才道:“好!我就依兄长所言前去试试,但有结果必定铭记肺腑,永世不忘。若是兄长见我好欺,有意戏我,必定不能干休!” 马啸灵苦笑,道:“兄弟尽管前去就是,若有差错,前来寻我便是。” 捕头点头,随即又露出一丝难色,马啸灵理会,转身用手一指金郭府,道:“在下暂居此处,入府一提马啸灵必然寻得。” 捕头抱拳拱手,扭身疾去,连个谢字也未说,好在马啸灵理会公门人事,也不在意,就在他目送捕头入府的一霎,突觉头脑一晕,随即传来囵圄的声音,道:“你这鬼头小朋友,无端与我招惹麻烦,你若再这样,我们又岂能愉快共事?” 马啸灵微微一笑,道:“举手小事,何必啰唆,你若这般小气,这个事不在一起共了也罢!”囵圄一听哈哈大笑,道:“好好好!全依你!” 捕头一脚踏进金陵府的门槛,心里便立即冒出一股冰寒,生怕那财大气粗的金府老爷以 及狐假虎威的管家金福出来指手画脚,乱加责难。 可奇怪,他二人都莫名的隐去了身影,唯有那满院子中惊惶不安的一众下人七嘴八舌的说个不停。 众人一见捕头现身,纷纷围聚而上,七嘴八舌的争相叱喝,说的都是些捕快无能一类的羞辱之话,害的那捕 头焦头烂额,胡乱推诿,疾疾冲破围困,张目四望,苦苦寻找那大少爷金若予的身影。 “住嘴!你们这群该死的奴才,叫喳喳的,都死了爹娘了吗?” 突然,金若予举着半截短棒,从那斜侧的院落里凶神恶煞般的冲了出来,怒声咆哮。 下人们一见慌生尖叫,抱头鼠窜,瞬间逃了个无影无踪。 金若予奔到捕头近前,随手抛了短棒,不等捕头说话,先是嘿嘿一笑,随即道:“莫说话,什么事情我都知道了,现下你们假意勘察,只等今夜子时,一切水落石出,到时还需你和手下过来帮衬帮衬!” 捕头闻言一愣,刚要说话,就见金若予伸手拍了拍他的肩头,道:“你这家伙运气不错,路遇贵人,可喜可贺!”说完,转身就去,匆匆忙忙。 不过,他刚去两步突又止身,略一沉吟,慌忙转身回来,一本正经的道:“最近常闻我南郡频频丢失孩童,不知此案可已告破?” 捕头茫然摇头,满脸惆怅的道:“此案复杂,毫无头绪,我等一直苦苦追查,至今未曾告破。” 捕头说完,略作沉吟,又道:“没想到公子竟也知道此事儿?”。 金若予一听眉头紧蹙,略显愠怒的道:“没用的东西,整个南郡都传开了,怎么我就不该知道此事吗?” 话音未落,突觉自己形貌所致,故此讪然一笑,道:“尔等就当我是个傻子,可那话都入了耳朵,难道还有不听的道理?好了,此事不提,既然你小子有好运气,我便再多赠你一截福运。”说着,伸手将他向府门外一推,道:“快,赶紧带着你的手下离开,去找那叫你前来寻我的家伙,他可是个了不起的人物,定能帮你快速寻到证据,早日破案。” 捕头闻言大喜,走出两步,紧忙回头,一躬扫地,语声诚恳的道:“多谢公子提点,假若真如公子所言,此案得破,真属我南郡一大幸事。到时,公子居功至伟,定受百姓敬仰。” 金若予闻言脸色一冷,胡乱舞起衣袖,怒声道:“滚滚滚!幸不幸事与老子何干?哪个要他们敬仰?你有这啰唆的时间,还不如早点把那案子破了,把那做坏事人的人尽都法办入狱,难道百姓不喜欢吗?” 捕头一听面红耳赤,连连鞠躬退去,道:“公子教训的是,公子教训的是。” 说话间,去了十余步,将手一挥,招呼一众捕快风一般的离开金梁府,惹得一众旁观的下人俱都满头雾水。 有人嘴欠,还想嚣张叱骂喝止,却被同伴一把拦下,偷偷一指抱臂旁观的金若予,就见他满脸愠怒,心中顿起寒颤,紧忙拂袖掩面,慌忙急去,哪里还有胆量说话。 捕头领着手下出了金梁府,阔步前行,本意想去金郭府里寻找马啸灵,却不料,马啸灵就在原地静静的候着,一动未动。 “诶呀,我的好兄长,您可真是救苦救难的活菩萨,真真帮了兄弟的大忙了!” 捕头一见马啸灵便远远的抱拳拱手,高声欢呼,眉飞色舞,喜不自胜。 马啸灵一怔,继而摇头苦笑,拱手回礼道:“看兄弟如此欢喜,想来事情已然八成稳妥,当真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捕头大笑,奔到近前,道:“稳不稳妥还不敢定论,但那金大公子确实与兄长所言的一般无二,看来世人尽都眼拙,包括在下也是,有眼无珠,不识他老人家的泰山真面目啊。” 马啸灵再笑,道:“好了,赞誉的话就莫多说了,究竟如何还得等他帮忙解决了事情再说。既然兄弟心头忧愁已去,便是好事一桩,想来往下你们也都有了周密的计划,马某 再次向你们表示祝贺,预祝早日结案,了却心忧。” 捕头一听紧忙再次拱手言谢,转念一想金若予刚刚所言,脸色一红,又道:“兄长,此事虽稳,但还有一事······恐怕还得劳烦兄长大驾,从中帮忙一二。” 马啸灵闻言,眉头一紧,见捕头说的郑重,紧忙道:“何事,兄弟尽管张口道来就是。” 捕头一听,心绪一展,紧忙将南郡遗失孩童之事说了个大概,马啸灵闻言脸色大变,道:“此事非同小可,马某责无旁贷,兄弟,你我还是尽快道公门里详议才是。” 捕头一听欢欣鼓舞,紧忙在前引路,带着一众属下簇拥着马啸灵,匆匆忙忙的赶回了衙门。 衙门口前的空地上湿漉漉的,积满一滩一滩的雨水。 此时,那积水坑里正跪着五六个悲痛欲绝的男女,旁侧更有数十个围观的百姓,尽都心情抑郁,各自哀叹。 知县老爷是个四十岁左右的矮胖汉子,名叫罗世冉。他在六七个衙役的簇拥下,站在不断跪拜哭求的百姓面前,愁眉苦脸,连声劝慰,道:“诸位乡邻,本官体恤大家的心情,但此事衙门里一直都在尽心督办中,从未敢有一丝懈怠,还请诸位稍安勿躁,再宽容几日,本官在此保证,一旦寻到线索,定然将那掳娃儿的恶贼一网打尽,半个不留,到时定会给诸位一个满意的交代。” 百姓不服,七嘴八舌,哄乱吵嚷。 那知县老爷显然已被吵的焦头烂额,慌乱无措,他不住的挥手制止,欲说还休,怎奈百姓失子悲痛,肝肠寸断,此时又岂能听得进这搪塞之辞,各个愤怒凶容,怒不可遏,相互簇拥着向前逼来,就连地上跪着哭求的也都愤然站起,摩拳擦掌,面目扭曲的向他狠狠逼近。 几个衙役一见慌忙拔出腰刀,上前护住罗世冉,怒目汹汹的道:“退后!都退后!你们睁大狗眼,看仔细了,这里是什么地方,岂容你们胡乱撒野?” 罗世冉无奈逃上石阶,站在衙门口的檐下,痛心疾首的看着被衙役暂时阻拦下的百姓道:“我说诸位乡邻,且请稍安勿躁,南郡出了此等恶事,谁心里都不好受,本官连日来亦也茶饭不思,昼夜难眠······” 百姓一听这话愈加愤怒,俱都举拳拍掌,怒声叫喝,便在这时,天空雷电又起,狂风乱吹,一场风雨赫然要来。 如此,喧嚣更胜。 百姓们不顾一切的争相叫嚣,疯了似的冲向衙门,大有打砸冲撞之意。 “住手!” 突然一声呵斥,恍如炸雷轰顶,骇得众人俱都住手,纷纷回头观望。 知县老爷罗世冉一见捕头和马啸灵等人顿时眉头一展,像见到救星一般的慌忙挥手招呼,道:“陆遂兴,你可回来了!” 百姓一见捕头,尽都转身向他围去,七嘴八舌的争相询问,急切之情溢于言表。 捕头陆遂兴一见众人如此紧忙大声道:“各位,眼下雷雨将至,大伙还是赶紧各自回了吧。有什么事,明日天晴再说,如何?” 百姓心中悲愤,岂听这话,顿时有两个壮汉便大声叫嚷了起来。 一个怒声道:“陆捕头,你说的是什么话?好在不是你家的孩子丢了,是吗?” 另一哭声道:“姓陆的,亏我们百姓把你当做一方天神供奉,如今我们的孩子凭空丢失,生死未卜,你竟······你竟与咱这老爷一起,胡言搪塞,不思查案,整日就是乱言推诿。你叫我各自回了,回哪里去?我们的孩子没了,家便也破了,还能回哪里去?” 第033章、侦线索、遇惊魂 众人尽皆呼应,乱糟糟的喝喊叫嚷,振聋发聩,悲愤之情,溢于言表。 陆遂兴一见面露苦色,但仍自伸开双手,慢慢安抚众人道:“诸位乡邻,哥哥嫂嫂,我陆遂兴一向做事如何,大伙该有所知,今日我便在这衙门口下,当着大老爷的面儿与诸位交个底儿,贼人不日便可现出原形,到时定然会有交代。” 话音未落,就听有人怒声道:“陆捕头,你少学县太老爷的语气来诓我百姓无知,那不日是哪日?假若时间耽搁久了,我们的孩儿都殁了,你们交代又有何用?又如何交代?” 话音落处,自然又是一阵喧闹,群情激奋,尖锐刺耳。 陆遂兴眉头紧锁,被众人指责着慢慢向后退着,一筹莫展,他举目望向檐下不住踱步的知县老爷,见他亦也满脸无措,唯有叹息,倏然望见一侧静立旁观的马啸灵,突然眉头一展,止住步子,高声道:“等等,且听陆某再说一句!再说一句!” 众人不知所谓,余怒不消的盯着陆遂兴,渐渐安静下来。 陆遂兴稳了稳心神,朗声道:“想我陆某以及衙门一众兄弟办事不利,多惹乡邻疑忌,难得信赖。不过今日不同,陆某我有幸偶遇这位马兄,他乃当世大贤,生有慧眼,定能助我南郡疑案早日拨开云雾见月明。” 陆遂兴说着用手一指马啸灵,满面坚定,害的马啸灵脸色一红,慌然张望,略显无措。 众人随那知县老爷人等一同将目光落在马啸灵身上,见他英武之中略带几许羞赧,硬朗之中又有几分睿智,是以将信将疑,上下打量,一时无言。 陆遂兴面带笑容,走到马啸灵身旁一把将他拉起,穿过众人走向知县罗世冉,口中道:“兄长啊,事到如今也实在没法,如有冒犯之处还请您多担待担待。现在我便与您引荐我家老知县老爷,至于如何处置案件,到时还得烦请您多多辛劳。” 马啸灵无奈,任由陆遂兴拉扯着到了罗世冉面前,简单介绍,彼此见礼,那罗世冉眼见马啸灵仪表堂堂,英气威武,自然满心欢喜,遂挺直腰杆,冲着惶惶不安的百姓朗声道:“诸位,都请回吧,今有马义士鼎力相助,定然能早日结案,还大家一个说法。” 众人闻言又起一阵喧嚣,怀疑之词不绝于耳,陆遂兴与罗世冉无奈,双双把目光投向了马啸灵。 马啸灵无奈,长身上前,冲着众人一抱拳,郎声道:“诸位,马某虽然初到贵地,但早知本地民风质朴,人颜和善,在这南郡地界之所以会连日发生此等不赦之罪,想来贼人一党定然早有筹谋,用心不小,若想早些破案,必定困难重重,阻碍不少。” 众人一听又都怒声指责,嗤之以鼻,有人更说出难听的字眼,叫马啸灵少要装腔作势,快些滚离南郡。 陆遂兴一听顿时冲冲大怒,跳在众人面前,刚要怒声喝止,就听马啸灵道:“诸位先莫恼怒,马某不才,受罗知县与陆捕头相邀,冒然介入此案,发誓定要将那罪魁祸首揪查出来,绳之以法,纵然粉身碎骨亦在所不惜。所以,还请诸位再忍耐三日,三日过后,无论如何,必见结果。” 众人一见开始交头接耳,窃窃私语,罗世冉一见紧忙道:“好了!好了!就依马义士所言,诸位再看三日,三日一过,好赖必有结果。” 话音刚落,就听苍穹里猝然闪过一道霹雳,龟裂苍穹,继而一道炸雷当头劈落,骇得众人尽皆惊魂,一股劲风随之呼啸而来。 陆遂兴朗声道:“话已至此,别无他议,诸位若信衙门就请尽快散去,可别等 大风雨来了阻了各位回家的路。” 众人还自踌躇,犹疑不去。 马啸灵一见,望了一眼陆遂兴,道:“兄弟,百姓心中不安,归去也是痛苦,假若衙门方便,莫不如就将大伙引入房中,趁此机会也好仔细询问询问,看看可有线索可查?” 陆遂兴一听连忙点头,目光望向罗世冉,罗世冉一见随即甩袖,道:“看我作甚,一切全依马义士所言,立即行动,早日破案。”说完,他倏然转身,举步向衙门里走去,身后几个衙役忙慌慌的随他隐没身影。 陆遂兴手下的众捕快见老爷下令,也不等头领招呼,纷纷引着一众百姓鱼贯着进了衙门里的一间偏房,那里空阔,桌椅俱全,乱哄哄的落座之后,马啸灵和众人开始分别盘查,仔细记录。 时间未过一刻,大雨骤来,雨点豆大如泼,打在屋顶瓦片之上噼啪乱响,动人心魄。 好在,众人专心回忆那案情发生时的过往种种,全没心思理会那雨水异常降落的可怖。 一番问询下来,马啸灵等人果然有所收获,原来三个妇人的述词之中都同时提到了一个奇怪的赶车人。 按说,偌大的南郡有个赶车人也没什么好稀奇的,可奇怪的就在那赶车人的车上镶有一个囚笼,看过的人都知道那囚笼里圈养的大多是些猪狗羊兔之类的牲畜,来去匆匆,也不知作何用途。 最为重要的,那赶车人最近频繁现身,明显多过以往,若说线索,也不知道此事是否与那孩童遗失案有关。 妇人的凿凿之言顿时引起了马啸灵和陆遂兴的注意,二人走在一边,交头接耳,略一商议,便决定先从此人下手,布网排查。 陆遂兴吩咐下去,还未及喘息就被马啸灵拉扯着冲进了瓢泼大雨之中。 二人走街串巷,接连寻访其余丢失孩童的苦难家庭,无一例外,那家庭里的上下老小尽都以泪洗面,哭诉凝噎,尽显悲伤,如此一来也更加坚定了二人将案情一查到底的决心。 当然,随行走访其间,陆遂兴终于见识到了马啸灵的雷厉风行,更有那做事严谨认真、一丝不苟的专注样子,更加令他敬佩仰慕,同时也加深了自己内心的自责与汗颜。 身为公门捕快,他和手下兄弟常以公直法度自居,如今一个小小的孩童遗失案便把这所有的颜面一巴掌给打到了地上,差一差,连那知县老爷都跟着遭了殃,公门口碑一夜崩塌,若想恢复怕是连九头牛都拉不回来了。 陆遂兴心绪愁郁,其中更难自我原谅的还有那赶车人的线索,如此重要,他竟然给无端忽视了。 想来定是近日一直忙着往返金梁府,心中压力甚大,有所恍惚,故此有了疏漏。 当然,他若头脑冷静下来,仔细一想也定会明白,如此说辞不过是个自我宽慰的借口罢了,以他南郡衙门的行事风格,又怎会乱花时间去纠察一个赶车人,更何况还是在这大雨瓢泼,雷电交加的午后。 赶车人人间蒸发,外出排查归来捕快尽都铩羽而归,垂头丧气,满腹牢骚。 不过,这在马啸灵看来再正常不过了,他虽有意出言安慰几句,可一看陆遂兴也随着众人一同唉声叹气的样子不由微微蹙眉,暗自苦笑,抄起一把油纸伞,踏着渐渐缓下的风雨再次出门。 “兄长?兄长?” 陆遂兴牢骚刚完,突见马啸灵片刻休息,转身又去,心中虽有几分倦怠但终究不敢怠慢,紧忙冒雨冲出,连声呼喊。 马啸灵回身一笑,道:“兄弟不必伴我,愚兄现有私事要办,独去便 是。” 陆遂兴悻悻点头,道:“那好,兄长只要事情一妥便即请回,我们知县老爷早已交代下了,晚间要在府内置办酒席,好好款待兄长。当然不消说,更有那案情要事等着兄长回来一同商榷。” 马啸灵点头,随即扬长而去。 风雨中的金梁府与金郭府就像两个伯仲难分的兄弟,又像两个互不相让的敌手。 不过,不管如何,今日的风雨都来势汹汹,瞬间将二者掩映在朦朦胧胧的雨色之中,全然不见了各自的气势。 马啸灵出了衙门,快步奔往金郭府,原想回去看看魔格野是否已经归回,毕竟大半天已过,再大的脾气与痛苦都该消减一些了。 雨街前处,隐约可见的金郭府,朦胧如幻。 马啸灵目不斜视,稳步前行。 蓦地。 一声狸猫的惨叫倏然入耳,凄厉尖锐,刺人心魄。 马啸灵大骇,急忙移目旁观,就见道路一侧的丛林之中隐约有座宅院,迎风孤立,风雨飘摇。 马啸灵蹙眉止步,望着那宅院迟疑半晌,虽然那狸猫惨叫仅有一声但清晰在耳,自后再无半点声息。 “那里有何蹊跷?” 马啸灵暗自思忖,足下步子却不自觉的踱了过去。 宅院四周的高大围墙早已变得东倒西歪,破烂不堪,穿过围墙向里望去,就见那高宅大院里似也曾经无限辉煌,只是今时却尽显断壁沧桑,残垣破落,好一副荒凉凄凄貌。 马啸灵站在残墙外,聚目光向那尚余半边的房屋望去,隐隐的似有人影在动。 马啸灵目光一凛,暗忖:雷雨之下、废墟瓦砾之中,好端端的人不在家中安歇,跑在这里作甚?想来定有蹊跷。 想着,他高举雨伞,飘身入院,双足轻踏雨水,飘忽近前,透过破败的窗棱向里一看,就见有道身影背对着窗子,正发了疯似得不断地捶打着什么。 马啸灵一怔,见那人背影魁梧,赫然竟是个龙首人身的怪物。 “这是什么东西?” 马啸灵惶惑不解,紧忙集聚精神,死死盯看。 那龙首怪捶打累了,终于慢慢直起腰杆,怒喝一声,随即抓起一只血肉模糊的狸猫尸体,两手较力,立时扯得四分五裂,语声凶恶的道:“狗贼,不自量力,竟敢以畜生偷袭于我,哈哈,你也真是太小瞧我青都四魔了。” 龙首怪说完纵声狂笑,可笑着笑着,突然又顿足捶胸的怒声哭了起来,道:“什么狗屁的青都四魔,如今死的死,没得没,只剩下我老幺一个,还他娘的怎么做四魔?怎么做啊?” 龙首怪说着一跤跌坐下去,哭的伤心欲绝,少时,一把抄过只剩半边的狸猫尸体,放在嘴边,无所顾忌的大口撕扯起来,哭声亦也随之歇止。 “难吃!难吃!难吃死了!” 龙首怪吃了两口突又怒声咆哮起来,随手将那尸体掷向马啸灵,迅雷不及掩耳人,骇得马啸灵紧忙闪身躲在一边,狸猫尸体随即打在窗棱之上,嘭的一声落了下去。 龙首怪哈哈大笑,疯疯癫癫的站起身,稍一迟疑,摇摇晃晃的走了过来,道:“我要吃面!我要热吃面!哈哈哈!” 马啸灵被惊出一身冷汗,躲在窗棱边缘,屏气凝神,候了半晌,只听那龙首怪笑声渐歇,才敢慢慢转过身,偷偷向里望去,只见龙首怪神情落寞的蹲在地上又自抽泣起来,悲声道:“报仇!报仇!杀死贼崽子!杀死贼崽子!” 第034章、疯癫怪、追赶行 马啸灵颇感诧异,他左右想不明白,眼前这个龙首怪到底是个什么东西,疯疯癫癫的,好像脑子还不大好用。 正自思忖,猝然一道炸雷,无端响起,落在院落之中骇得龙首怪惨叫一声,连滚带爬的躲到了角落之中,瑟瑟发抖。 马啸灵亦也惊骇不小,他没想到了雷电早去的此刻竟然还有炸雷当头,看来这雷来的也颇诡异,想来必有不善,正欲昂首张望之时就听屋中龙首怪突然惊恐不堪的破声叫道:“不!不!不!” 马啸灵慌忙向里张望,就见龙首怪没头没脑的从那角落里爬了出来,不断的抱拳拱手,拜着四方。 马啸灵猝然失笑,暗道:原来此怪还真是个癫子,说来也是奇特。 龙首怪拜了半晌突然有气无力的瘫坐在地上,目光呆滞的望向半边房屋之外的朦胧苍穹,幽幽的道:“来吧!赶快一刀杀死我吧!快!” 话音落地,龙首怪再次失笑,伸手在那杂乱的地上随手摸来一块碎石,毫不迟疑的向自己的脑袋砸了下去。 马啸灵一见大惊,虽然他对此怪没什么好感,可他毕竟仁义,看不得任何伤害在自己面前出现。 是以一声断喝,转身冲进破屋之中。 恍惚一霎,龙首怪纵身跳起,抡起手中碎石风驰电掣的迎面扑向马啸灵,嘿嘿诡笑,恶声道:“小贼,偷偷摸摸,鬼鬼祟祟,躲在外面看了那么久,你究竟意欲何图?看我不敲碎你的脑壳,拿来盛酒喝。” 马啸灵一惊,他没想到不过是这屋里屋外的转眼一瞬,这龙首怪竟有如此转变,听这话语又哪里是什么癫子所言。 马啸灵飘身闪过,右手二指并拢,轻轻一点龙首怪的腕关节,只听一声惨叫,随手丢了碎石,慌忙收手,一脸惊惶的盯着马啸灵,瑟瑟退后,语声凶恶的道:“小贼,你是什么东西?竟敢伤你四爷,看我不······” 龙首怪说着,突然止声,目光惊恐的盯向外面,倏然不动。 马啸灵不解,眉头紧蹙的道:“喂,你怎么了?为何不继续说下去?” 龙首怪不予回应,一直呆立。 半晌,终于长吁一口,语声绝望的道:“出来吧!求求您,快出来吧!” 马啸灵一怔,暗道:不好,听这话风,又要疯癫了。 果不然,马啸灵思忖未歇就见那龙首怪突然手舞足蹈的跳了起来,眉飞色舞,喜不自禁。 马啸灵看的瞠目结舌,慢慢向屋外退去,暗道:我也真是无聊,跑在这里跟一个疯魔怪胡闹什么,假若十三兄弟在此一定会把我笑惨,说不得,一剑就取了这怪的首级。 只可惜,自己心地仁善,一向不善打杀,事情不到万不得已,也决然不会贸然出手索命。看来也是这魔怪命不该绝,且由他去吧。 马啸灵边去边想,可谁料他刚一到屋外,就听那龙首怪突然铿锵有力的吼道:“站住!谁叫你走了?” 话音未落,身影一晃,那龙首怪已然连蹦带跳的蹿了出来,奔在雨中,双臂一展,阻住去路,上上下下的打量几眼马啸灵,随即连声诡笑。 马啸灵倏然一怔,随即脸色一沉,冷声道:“颠三倒四,疯疯癫癫,你看你这样子成何体统,还不赶紧将路让开,不然对你不客气!” 龙首怪闻言倏然止笑,接连打了两个喷嚏,突然龙口一张,接连吐出数十条彩色飞鱼,光彩艳丽,瞬间照亮了眼前的虚空。 马啸灵骇然,急忙闪避,惊慌张望彩鱼,就见那彩鱼盘旋飞舞半晌,突然簇拥落地,瞬间化作一个狮头鹰 面的侏儒,跳在雨中,蹿了两蹿,蹦了两蹦,然后一个跟斗翻在马啸灵眼前,双手叉腰,昂首望了望,道:“好家伙,长的还挺帅气!” 马啸灵看着侏儒惶然一呆,随即又望了望那满面痛苦的龙首怪,眉头紧蹙,茫然不解,心中不断思忖:自己这是怎么了,为何今日所遇所见的都是这般货色。 “奇怪,你竟会人言?” 马啸灵稳下心绪,低声问询,满心好奇。 侏儒脸色一冷,满脸不悦的道:“废话,说两句人话,有什么好奇怪的,你还真是一个孤陋寡闻的井底之蛙。” 马啸灵倏然失笑,暗道:不错!不错!看你这样貌,马某还真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当真配的上这孤陋寡闻、井底之蛙了。 侏儒看着马啸灵笑而不语、若有所的样子突然皱眉,道:“怎么,难道我说的不对吗?” 马啸灵道:“对!你说的没错!” 侏儒一呆,道:“什么?你难道不反驳?我可不是在夸你!” 马啸灵点头,道:“没错,我知道,你不是在夸我!” “你······你······” 侏儒一时语塞,上上下下的重又打量着马啸灵,百思不解。 马啸灵随即神色一正,道:“现在你可以告诉我你是谁了吗?为何在此?那龙头怪人又是谁?你们之间又有何瓜葛?” 侏儒冷哼一声,将脸转向龙头怪,道:“无趣!你这家伙,问题这么多,难道你是捕快吗?” 马啸灵倏然而笑,道:“你说对了,在下就是捕快!” 侏儒大叫,骤然跳起老高,落在地上,满脸讶异的道:“乖乖,你还真是捕快!” 马啸灵满脸得色的点点头,道:“不错!我是捕快!任职多年的老捕快!” 侏儒双手一拍,啊呀呀的连叫数声,踱开步子围着马啸灵接连转几圈,望了半晌,突然高喝一声,奔到龙首怪面前,一把扯住他的手臂,急声道:“好好好!你这捕快来的正好,赶紧将他捉了。这家伙罪行累累,将他丢入牢狱之中严刑拷打,说不定还能查出大案子来。” 马啸灵一怔,蹙紧眉头,道:“丢入牢狱?严刑拷打?你这人还挺有意思。马某问你,你们相熟吗?为何知他罪恶累累?又如何知道他身上藏着大案子?难不成······你们是同伙?” 侏儒突然甩开龙首怪,瞪大眼睛,怒声道:“喂,你这憨捕快,怎么说话呢?我好心做事,有意帮你,你却不识好人心,满嘴胡言,乱加猜忌,难怪······难怪一见你就满心的郁愤。” 马啸灵脸色倏然一红,刚要辩解,就见侏儒将身一转,快步走向院外,口中气呼呼的道:“晦气!晦气!真是流年不利,好端端的怎么会遇上这么个倒霉蛋?” 马啸灵倏然失神,望着侏儒背影,欲言又止。 这时就听那龙头怪突然仰首咆哮,声嘶力竭,痛声道:“报仇!报仇!杀死贼崽子!” 侏儒一听戛然止身,回头望了望,道:“住嘴!你这呆货!报什么仇,自己有多大本事难道不知道吗?” 龙首怪心中不服,恶狠狠的瞪着侏儒,道:“报仇!报仇!” 侏儒无奈,用手一指马啸灵,道:“想报仇是吗?好!去!找他!” 龙首怪一听,眼露精光,随即歪起龙头,面目狰狞的盯向马啸灵,口中兀自喊道:“杀死贼崽子!” 侏儒摇头叹息,满脸不屑的扫了扫龙首怪,突然又冲马啸灵道:“嘿,我说你这捕快,还愣着作甚,赶紧将他拿了入狱,难道你不想早些破案救人吗?” 马啸灵一怔,突然若有所悟,紧忙将目光投在龙首怪的身上,上下打量着,心中暗忖:奇怪,侏儒口口声声说着案件,难不成,这个怪物身上真有什么线索可寻? 龙首怪不等马啸灵想罢,纵身扑来,骇得他张手取剑,寒光一闪,横在胸前。 龙首怪一见风磨剑气势不凡,猝然改变方向,哀吼一声,纵身跃上残缺半边的屋顶,略一迟疑,转身没入风雨之中。 侏儒一见连声叹息,痛心疾首的道:“完了,完了,好好的事儿就这样搞砸了,我说你这憨捕快也真是气人,现在怎么办?人跑了,还能捉得回来吗?你知道······你知道,我捉他······哎,看我做什么,你还不赶紧追?” 马啸灵一听急忙点头,纵身上了屋顶,略一迟疑,转身冲侏儒一抱拳,道:“阁下放心,贼人便是逃到天涯海角,马某也一样能将他捉回,您就在这等候佳音吧!”说着,身影一纵,落入风雨,瞬间远去。 侏儒瞪大眼睛,呆呆的望着屋顶,只等马啸灵去远才学着他的语气,道:“阁下放心,静候佳音——你个憨捕快,大傻子,当我是你吗,真是滑稽可笑。走走走,妙妙妙,游山玩水,噢,海里去,海里去!”说完,他将双手一背,蹦蹦跳跳的出了院子,化作一道绚烂彩虹,消失不见。 马啸灵远远望见雨中疾奔的龙首怪,心绪一稳,快步疾追,二人一前一后,穿街过巷,很快到了一座恢弘香艳的宅院之前,就见那彩艳的门楣之上写着‘卿怨宫’三个大字,那字迹渴骥奔泉,流水行云,颇有几分造诣。 不过,龙首怪在那宅院门前略作迟疑,随即又匆忙别去,沿着高大院墙的边缘,疾疾而去,更不迟疑。 马啸灵一心想着追拿龙首怪,自也无心打量那宅院门楣上的字迹,更无心顾及这卿怨宫是个什么所在。 二人雨中又去半晌,隐约望见远处有辆马车得得而来。 马啸灵惶然一惊,虽然那马车行在雨中,看得不甚清楚,但车上的囚笼却赫然醒目,也不知它是不是自己想要寻找的。 马啸灵心中大喜,慢慢停下脚步,阻在路上,聚目光张望,就在这时,那龙首怪突然身影一闪,拐向一边的街巷,倏然远去,渐渐模糊。 马啸灵一见脸色突变,他看了看即到眼前的马车,又看了看那身影朦胧的龙首怪,最终心下一狠,扭头向那街巷奔去。 追赶之余,侧头一望,就见那马车冒雨破风,急急然向那卿怨宫而去。 龙首怪终究不抵马啸灵的追赶,出了街巷,向右一拐便又是一片空旷阔地。 此时,二人已然近在咫尺。 马啸灵追在龙首怪身后,冷冷一笑,朗声道:“怎么,还想跑到何时?你若识趣,乖乖束手,随我回衙门接受调查,若是清白,随时可以离开,若是你无谓拒捕,那便另当别论了。” 龙首怪满心懊恼,叽哩哇啦的乱叫着,拼力向前疾奔。 蓦地。 眼前突然现出一座损毁严重的破庙,赫然竟是十三与那大魔所到之处。 龙首怪一见破庙,登时满心欢喜,手舞足蹈的冲了进去,嘴里胡乱喊道:“找到了!找到了!终于找到了!” 马啸灵不明所以,随之而入。 龙首怪一入破庙登时身姿一直,纵身跃上那尊横卧在地的佛像之上,怒而转身,气喘吁吁的盯着马啸灵,恶声道:“可恶恶贼,你我之间无冤无仇,何故一路死死相逼,今下可好,终于叫我寻到了家门,这下看你还如何逞凶?” 第035章、再归回、事已非 龙首怪说着纵声狂笑,张手取来一把精光灼眼的蛇骨鞭,凭空一抖,恶狠狠的道:“刚刚因那矮子多方压制,你家四爷我忍气吞声,备受屈辱,出尽洋相。如今风变,所有新仇旧恨一并计较,你这贼子可恶,不识进退,可也怨不得四爷我手下无情了。” 马啸灵见龙首怪说的煞有其事,不由倏然一笑,道:“既是如此,那还啰嗦什么?” 龙首怪哇呀呀怪叫,随手抖出蛇骨鞭,岂料就在那鞭首刚刚打到马啸灵面前的一霎,陡见身侧现出一道斑斓炫彩的雕花大门。 龙首怪一见眼前一亮,随即丢了蛇骨鞭,转身开门,挺身钻了尽去。 马啸灵一本正经的挥剑挡开鞭首,刚要欺身上前捉拿龙首怪,岂料那大门倏然关闭,猝然消失,整个过程不过眨眼,猝不及防。 马啸灵怅然凝视,半晌失神,待等醒神,破庙内恢复如常,耳畔传来的只有外间风雨的窸窣声,举目再看破庙,蛛网遍结,尘积日久,再寻那大门,更是无从查看。 马啸灵心绪郁郁,百思不解,在那破庙之中逗留半晌,心中终是记挂赶车人,遂收起风磨剑,转身出庙,快步而去。 血岛别境,风色大变,满目疮痍,遍地破败,一眼望去竟是沉沉死气,毫无半点生机。 满怀期待的十三站在业已花草干枯,遍地沙化的‘碧野’之上惶然四顾,瞠目结舌,这里还是他的故乡明月血岛吗? 十三激动前行,浑身颤栗,惶惶远眺,就见苍穹里那一轮硕大无比的明月不知何故竟然变得残缺不全,只余小半,隐隐的,竟是摇摇欲坠之势。同时,那原本湛蓝如洗的万里晴空,竟莫名的变得殷红如血,无尽诡异。 十三眉头紧锁,惶然失语,快步奔上一座小丘,再看四下草木绿植尽成满眼荒芜破败,随处可见的大火焚烧之后的烟熏墨染竟还隐隐透着焦臭,也不知是不是那碎夜婆婆的黑烟所致,尽是萧萧悲凉,触目惊心。 十三不敢相信,再见那刀劈斧砍的断崖处本该牢不可摧,可谁料,此时竟也坍塌多半,使得那业已变得暗红的涛涛海水汹涌倒灌,大片汪洋。 “这是怎么了?” 十三怒目咆哮,手足无措。 “原来不都是好好的吗?怎么变成了这个样子?” 十三倏然落泪,慌张摇头,心中不断追问,满头雾水。 蓦地。 心绪一转,十三突然想起大魔所言流波三叔遇难一事,慌张抹泪,收敛心神,转身纵到大魔跟前,劈手一把抓住他的衣领,面目狰狞,咬牙切齿的道:“龙颜贼孽,你看仔细了,我这血岛别境遭此灾厄,人神共愤,你可别说,这不是尔等所为?” 大魔闻言一愣,拼命挣扎道:“放开我,你别胡说八道,血口喷人,这门后别境我等进都未进来过,又怎能将它摧毁如此?再说,谁知道它以前是什么样子?我便是有心将它毁掉,现在也没那本事了!” 十三一听更加愤怒,将拳头一举,道:“你······” 大魔浑然不惧的昂起头,满是挑衅的道:“怎么?打我?老子就是恨你们明月血岛怎么了?老子就是想把你们全部杀了怎么了?” 十三气急,竟松手放了大魔,只听大魔纵声冷笑,继续道:“祸我族亡,剪草除根,你古贺一族,尤是你那该死的父亲领主,害我弟兄四人如此,一生居无定所,偷安苟活,这痛苦,世人谁知?世人谁怜?” 大魔说着,神色一转,语声倏然低落,眼眶里竟涌现了几点泪花,继续道:“本来四弟兄凑在一起,还有 些许复仇的希望,可如今······可如今······” 十三愤怒逼视,见他神色如此,失声问道:“如今什么?” 大魔长吁一声,怒声道:“如今什么,关你何事?我为什么要跟你说?” 十三遽然冷笑,随即脸色一变,面露杀机的道:“说!” 大魔闻言,浑身一颤,这怒声像极了他的流波老爷,所以紧忙低头,沉声道:“你休逞凶骇我,说便说,我还怕你不成?” 十三皱眉,无语逼视。 大魔道:“如今我弟兄四个,死伤殆尽,只剩我一个,孤掌难鸣,显是大仇难报,死不瞑目了。如此,你还待怎样?” 大魔说完愤而转身,泪水潸然,他却不想让十三看见。 十三满头雾水,盯着大魔的缓声道:“怎么回事?他三个都死了?怎么死的?” 大魔抹泪,突然回身,满脸不善的盯着十三,半晌,一声哀叹,道:“与你无关,何必多问。” 十三悻悻,连连点头讪笑,恰在这时就听血色苍穹里突然传来一声悲号,紧跟着一条蓝色龙影翻着跟头从空中折落在地,跌跌撞撞的滚到悬崖边缘,径直翻落赤海,消失不见。 十三大惊,顾不得大魔奚落,青影一闪落在悬崖之上,长身望向大海,就见那暗红涛浪波澜壮阔,怒击山石,咆哮声嚣,振聋发聩。 十三骇然,不明所以,这时又听苍穹突然传来一阵喧哗,慌忙张望,就见一队跨坐各种奇异海兽的蒙面武士吵嚷而来,瞬间即至。 海兽落地,争鸣咆哮,声势骇人,十三不解,谨慎以待,就见那武士头领将手空中一举,喧哗骤停,他上上下下的打量几眼十三,又看了看远处的大魔,怒声道:“哪里来的毛贼,竟敢胆大包天,擅闯我门圣地,你们是活的不耐烦了吗?” 十三闻言皱眉,冷声道:“谁是毛贼?哪家圣地?你最好把话讲清楚!” 那头领一听纵声狞笑,也不答话,将手一挥,两个武士领会,急催海兽坐骑,狰狞而上,气势汹汹。 十三大恼,张手取剑,不待武士近前,飘身迎上,猝然出手,瞬间索命,两个武士未及反应,人头便已翻滚着落下了悬崖。 众武士大骇,在那头领的指挥下一拥而上,团团围住十三,争先恐后,痛下杀手。 远处大魔一见如此情形,怒声咆哮,拼命奔来,双拳连挥,接连打翻几个武士,冲那头领步步逼近,怒声道:“混蛋,原来是你们这群贼崽子作乱,差点儿害的老子替你们背了黑锅,还不赶紧纳命抵罪?” 那头领哇哇乱叫,挥鱼骨叉便欲上前迎战,岂料就在这眨眼一瞬,所有武士竟都命丧十三剑下,遍地横尸,惨不忍睹。 头领倒吸冷气,猝然转身,猛打胯下坐骑,仓惶掠空,疾疾奔去。 大魔一见,竖目横眉,破声道:“诶,你这可恶的贼崽子,怎么跑了?” 十三一见,纵身疾追,大魔无奈,转身抓来一只正欲逃窜的海兽,跨乘驭使,一路颠簸的随后紧追。 三人一前一后,跨越茫茫赤海,终于到了海岛之上。 双脚落地,十三心中猝然一紧,眼望那原本富饶肥沃的土地与满岛的丛林木屋黯然失泪,如今一切尽皆破败,草木枯萎,房倒屋塌,就连那阵阵吹来的海风都似乎带着令人作呕的血腥之气。 十三骇然环顾,瞠目结舌,原来自己归来时,阖族百姓夹道相迎,欢呼雀跃,热闹非凡。如今,眼前一切物是人非,清清冷冷,人迹全无。 头领被十三追得慌急,落地翻滚 ,然后抱头鼠窜的钻进了破败的丛林废墟之中。 大魔随后而至,落地踹翻海兽,瞪眼一见眼前景色,又看十三神情,不由微微蹙眉,甩着一张靑虚虚的龙脸,道:“不用问,这里以前一定很美!” 十三无语,迈步冲向丛林。 大魔迟疑片刻,随即紧追,道:“别伤心,当初我族被灭比这还惨,毕竟你现在还有个海岛,我们那时······” 话音未落,二人便到了木屋建造最密的地方,那里一切保存相对完好。只可惜,木屋里外站着的没一个古贺族人。 十三怒视一众蒙面武士以及为首的数十个奇装异服的头领,他们容貌丑陋,形态不一,瞧那样子与天妄魔城来的魔怪没多大区别。 “你们是什么人?” 十三怒声问道,面露杀机。 一个圆头大脸,面似青蛙的头领嘿嘿狞笑,上下打量几眼十三,满是倨傲的道:“你又是什么人?” 十三紧紧逼视那人,气怒难言,大魔一见用手一指头领,道:“你这丑鬼,满脸贱相,还不赶紧如实招来,难不成失了脑壳才肯说吗?” 众人闻言哄堂大笑,蛙脸头领背后的一个鼠面汉子纵声讥笑道:“诸位快看,这个东西人不人、龙不龙的,都丑成那样了,他也好意思说别人是丑鬼,真也是无耻至极。” 大魔一听振臂咆哮,满面赤红,呼呼牛喘的向前冲去。 那蛙面头领一见立即喝道:“杀!” 声音一落,众人同时出手,或飞或跳,或滚或翻,各凭本事,争先恐后,瞬间将大魔和十三淹没其中,一场惨烈杀斗瞬间展开,动魄惊心。 大魔冲杀其中,全然使出了他龙颜族体阔腰憨、冷血残暴的先天优势,把那武士们打的节节败退,四处乱窜,但有失神落在他手上的尽都身首异处或者被他生生撕裂,一分为二,其状血腥惨烈,恐怖异常。 十三自不必说,铁剑一出,无需用力,便有一片片的人影接连翻倒,哀嚎连连,不过眨眼便都尽数殒命。 原来,这些看似凶狠的蒙面武士,其时都不过是些欺软怕硬的酒囊饭袋,仗势欺人的泼皮流氓罢了,他们之所以如此嚣张跋扈,唯一仰仗的都不过是那数十个魔怪一般的头领罢了。 只不过,这些头领固然有些手段,可一旦遇上大魔这样的龙首怪,尤其像十三这样的高手,瞬间都成了狸猫爪下的老鼠,桌案前待宰的羔羊,纷纷惊惶畏避,抱头鼠窜,全无半点头领颜面可寻。 半晌一过,死尸遍地,余者惊惶,四散逃窜。 大魔站在尸体当中嗷嗷怒吼,声音四下激荡,久久不歇,如此一来更加骇得众人胆破心惊,乱窜奔逃。 十三蹙眉环顾,心中跌宕起落,倏然暗忖:我血岛发生了什么,好端端的怎会被这些没用的畜生给糟蹋的如此不堪? 十三眼中充血,怒不可遏,倏然望见了藏身远处木屋废墟里的蛙面头领,是以青影一纵,到了近前,一把抓住他的后衣领,生生掳了出来,重重的掼在地上,随即一脚踏在他的咽喉,怒声道:“说,你们是谁?为何来我血岛别境?我的族人在哪里?” 蛙面头领拼力挣扎,努力反抗,口里哇哇怪叫,一副死扛到底的样子。 就在这时,那大魔奔了过来,眼见十三下手宽容,不由一皱眉头,上前一脚踏断那蛙面头领的脚踝,怒声道:“说!” 蛙面头领破声惨叫,十三突然撤脚,怒声道:“说!” 第036章、迫言由、救人慌 那蛙面头领面目扭曲,还自苦撑不言,大魔恼极,突然抬腿又踏碎了另一只脚的脚踝,怒声道:“说不说?不说便踏碎你所有的骨头。” 蛙面头领拼了命的哀嚎,连连点头,半晌过后才蜷起身子,瑟瑟发抖的道:“我们是······我们是逆字门门主请来镇压······镇压刁民的······的使者。” 大魔不解,扭头看了看十三,十三亦也愁眉苦脸,满头雾水,沉声道:“什么逆字门?谁是门主?” 蛙面头领满头大汗,颤抖不止,呻吟半晌,又道:“我们大德门下原本有六个······六个别门,不过最近新增了一个。那自称······自称追风公子的门主颇得······大德赏识,所以便把这······新开的一门叫······逆字门。” “追风公子?” 十三茫然复述,隐隐的,他想起了一个人,再想想那时魔格野在他耳旁所言的种种,不由浑身一冷,细思极恐。 十三不敢多想,紧忙梳理思绪,道:“我古贺族人现在何处?” 大魔一听也紧忙追问道:“对对,还有流波老爷,他老人家可还有活命?” 十三扭头看了看大魔,见他满脸焦急,情真意切,不似伪装,同时又想他刚才出手杀敌,一副勇猛无前、殊死相互的样子,心中不由一动,竟对这龙颜余孽起了几分好感,是以悄然暗叹:悠悠尘世,哪有那么多的好坏善恶之分,说起来,还不都由个人好恶、立场不同而有了主见而已。 蛙面头领面色惨白的痛声呻吟,喘息半晌才又咬牙道:“什么流波老爷我不知道,不过这······这里的居民都被逆字门的追风公子给······给······” 十三一听这话惶然大惊,见他又吞吞吐吐的不说要点,紧忙道:“快说,给怎么了?” 蛙面领主突然蜷紧身体,连声哀嚎大口喘息,大魔一见心中厌烦,还以为他故意拖延,于是抬腿,重重的踢了一脚,道:“少耍无赖,快说给怎了?” 蛙面头领吃痛,突然打开身子,怒声哀嚎,十三满怀期待的道:“到底如何?” 蛙面头领长喘一声,五官扭曲的道:“追风公子给他们都······都关在海边的一个幻境之中了。” 十三闻言长出一口气,暗道:好!只要人在就好! 就在这时,那蛙面头领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随即无声,原来大魔气怒,一脚踏断了踏断咽喉颈项,只余尸体不断抽搐,鲜血夺口而出,溅出数尺。 十三惶然怒目,道:“你这家伙,他都如实说了,你为何还要杀他?” 大魔不屑一顾,收腿后撤,道:“瞧他生不如死的样子,我这也是帮他渡劫,你不用怪我!” 大魔说着,转身瞥见一个武士正躲在一处树丛杂屑里偷偷张望,满脸惶恐,不由嘿嘿诡笑,连蹦带跳的奔了过去,猛出一拳,竟将那人的头颅猝然打爆,然后回身挥动着那沾满鲜血的拳头,朗声道:“恶贼祸你家园,你还与他讲什么道义?难道,这就是你们古贺一族的本性?我告诉你,你们灭了我龙颜族,我永世不忘,此仇总有一日要报,你就等着吧!” 十三皱眉,道:“你倒也自信,难道你会相信真有那么一天?” 大魔用手在衣服上擦了擦血迹,道:“你别嚣张,不管我信不信,都有那么一天。” 十三摇头失笑,转身寻路,向着海滩走去,那里也许会有魔格野留下的痕迹,又或许,古贺族民都在那里被囿,他必须马上去寻,刻不 容缓。 “站住!你要去哪里?” 大魔不解,大声喊道,脚下步子踟蹰,犹豫不决。 “我去哪里关你何事?你还是在这好好想想你如何寻我明月血岛复仇吧!” 十三学着大魔的语气朗声回复,暗自好笑。 大魔一呆,大声道:“等等,复仇是以后的事儿,现在你必须先带我寻到流波老爷,不然与你没完!” 十三不予理会,快步疾去,大魔一见无奈甩头,大吼一声,蹦蹦跳跳的紧追而来,嘴里啰里啰嗦的甚是不忿。 海岸之上,细沙如故,涛浪依然,只是十三站在那里却再也感觉不到初次来时的惬意与安然,虽然那时他很愤怒也很踌躇。 十三满目焦虑的走到那株横卧海滩的老树前,伸手拍了拍树干,一些往事倏然再现眼前,随即又轰然而逝。 他目光焦虑,怅然远眺,就见那赤海、残月处处透着晦涩阴煞,徐徐海风怒推涛浪接连冲荡沙滩,哪还有半点人迹可寻。 大魔追随而至,慌慌张张的左右看了几眼,陡见十三目光怅然,幽幽远眺不禁似有所感,纵身跃上大树,伸手搭凉棚,试图远望探看,可看了半晌却也一无所获,是以胸中懊恼,怒声大喊道:“老爷?流波老爷?” 喊声嘹亮,四方回荡,久久不歇。 十三蹙眉苦思,心中隐隐感觉虚空里有个所在慢慢浮动,可他却捕捉不清,他试图用天音语婆婆所授的法诀寻看,可试了半晌终是无果,故此脸色一红,心生懊恼。 他转身向海滩一侧走去,努力感应。 蓦地。 海岸枯林中突然传来一声喝喊,那声音虽然不大却入耳清晰。 十三和大魔同时一惊,面面相觑,同时奔向声音传来之处。 喝喊声落,随即静寂,枯林凌乱之中毫无异样,几具新死的尸体横陈其间,余温尚在。 “老爷?” 大魔双目怒睁,破声大喊,隐隐的竟又几分欢喜,想来一定是他察觉到了那喊声绝非蒙面武士一党。 十三亦有察觉,他目光如隼,极力查找,终于,二人寻至凌烟阁附近时再次听到一声喝喊,愤懑愁郁,惹人心悸。 “老爷?那是老爷?那是老爷!” 大魔喜难自矜,发了疯似的扑向凌烟阁,那里或许曾经历过一场大火,此时尽数坍塌,满目炭黑。 “老大?老大?” 终于,焦糊一片的废墟里传来一声呐喊,语带欢声。 大魔闻言一怔,继而喜极而泣,拼了命的扑到废墟之上,手脚并用,胡乱扒找着,口中不断的说道:“老爷!真的是老爷!” 十三一见亦也大喜,飘身落在废墟之上,四下一望,但见满目破败,估计从此再也见不到初时的盛况了,是以心绪一沉又自伤感不少。 不过此时事紧,可不是慨叹伤悲的时候。 十三长吁一口,看了看大魔,突然道:“闪开,若你这般,何时才能将人救出?” 大魔满面喜悦,一听这话,猝然跳起,道:“快快快,你有办法,尽管使来,何必在那装模作样,迟迟不来出手?” 十三无奈,抓着他的肩膀,一同飞离废墟,落在远处的一块平地之上,略一踌躇,张手取来铁剑,掐诀走势,暗中催动一品珠,待等紫气充盈,猝然挥剑,只听一声轰隆,紫气激荡,摧枯拉朽,瞬间将那炭黑废墟尽数掀起,飞出数丈,落下之时轰隆声嚣,震耳欲聋,登时砸倒了无数的枯树残屋,扬尘骤起,蔽日遮天。 大魔看的 瞠目结舌,半晌回神,拼力击掌,口中啧啧,一张龙脸阴晴变幻,也不知是该高兴还是苦恼,总之五味杂陈,难以言表。 一切落地,十三和大魔重又奔到近处,仔细再看,就见那凌烟阁的地基之上净是山石,密铺紧夯,牢不可摧,哪有什么存身之地。 “老爷?” 大魔惶惶,大声呐喊,拼力寻找。 突然,脚下一绊,就见那密铺的山石之中陡然射出一道精光,十三眼尖,瞬即挥剑,直刺而下,直待精光爆盛,拼力拔剑撩动,所有山石顿时飞空掠去,现出一道明亮耀眼的地宫。 十三不及思索,迈步踏着那琉璃一般透着蓝白精光的台阶向下走去。 三十六级台阶之下是一片平地,向前再去数步便有一道大门,精光熠熠,阻住去路。 十三站在门前略作迟疑,伸手便去拉门,岂料,就在他手刚一碰触的刹那,突觉一股阻力突然而来,侵入身体,痛若针扎。 十三心中不甘,强自用力抵抗,怎知那力道平白又增,竟将他反向弹出,幸有身后大魔及时阻拦才不致狼狈跌倒。 大魔不解,扶着十三稳下身形,昂首阔步冲到门前,伸手便推那门。谁料,那反弹之力又比先前骤增不少,立时将他弹飞回来,幸有十三慌张阻拦,不然非得飞出地宫不可。 二人相互搀扶,踉踉跄跄退后数步,勉强稳下,对视一望,惶惑不解,略作迟疑又想上前靠近,谁知那反弹之力越来越盛,不过眨眼竟已再难靠近半分,同时游走二人四肢百骸的针扎之痛也越来越显强烈,几难令人抵抗。 无奈之下,二人只好向那台阶之上一步步退去,万般不甘。那大魔更是面容沮丧,脸色铁青,咬牙切齿的道:“狗奶奶的,若此下去,如何才能救出流波老爷?” 十三亦也满脸苦相,茫然无措,便在这时突觉心念一动,神思潮涌,瞬间恍惚,竟觉有道气力冲天而起,破体而出,剥离之感甚是强烈。 “噢?快看,那是什么?” 大魔唠叨未歇突觉十三神色有异,慌忙稳下身形,扭头查看,就见一道蓝光耀眼夺目,倏然冲出十三百会,起在头顶三寸之处猛地一散,现出一个拳头大小,铜头铁躯,面若鹰隼的奇怪之物,不由瞠目结舌,失声呐喊。 剥离之感一去,十三突觉浑身气力顿消,酸软难当,晃了两晃,差点跌倒,一听大魔呐喊紧忙侧脸昂头,向那空中望去,就见怪物‘啾啾’鸣叫,飞速旋转,瞬间变作一口拳头大小、红铜蓝字的诡异怪钟,钟体之上蓝字游走,接连射出十数条蜿蜒奔突的蓝色光柱,恍若章鱼触角争相冲向那诡异的大门、精光,轰然融合,化作一片刺眼的淡蓝精光,映的人睁不开眼。 怪钟‘啾啾’声鸣,猝然止射蓝光。 少时,乱动流转的淡蓝精光轰然一散,一切归于虚无。隐隐的,有团黑烟破门而出,骇得十三紧忙取剑怒喝,道:“泼魔,竟然是你?”说着挥剑斩去,怎料一时着慌,铁剑走偏,那黑烟打了个旋子,快速飞离地宫,化于虚无。 十三刚想起身追赶,就听大魔失声道:“快看,那又是什么?” 十三不解,拢目光一看,就见那门的四方角落相继跌落十余只紫毛小兽,低声哀鸣,凄厉惨痛,瞬间死于非命。 十三似有所悟,神色一喜,紧忙打开神思,顾不得那远去的黑烟,驱使怪钟,只想快些收了小兽,打开大门,看看门后里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第037章、破囚牢、计难逞 第037章、破囚牢、计难逞 怪钟受十三驱使,活蹦乱跳,再次爆射光柱,收走小兽,轰然击碎大门,只见门后光亮骤然爆盛,随即黯淡。 少时,几盏昏黄油灯慢慢映亮房间,灯火摇曳,明灭跳动,竟有几分难言的神秘与不安。 大魔一见大门被破,心中虽然惶惑怪钟诡异但心中总是焦急,是以大吼一声,无所忌惮的迈步冲进屋中,十三一见亦随之而去,满心戒备。 屋中空旷阴凉,四周墙壁皆由礁石垒建,上面湿漉漉的浸满水珠儿。 靠近屋中最里间的墙壁上高挂两盏油灯,昏黄灯火下,一个赤发青颜、双瞳圆大的老者 正被几道黑烟困束,牢牢的锁在墙壁之上,神色痛苦,挣扎不已。 “老爷?老爷?” 大魔一眼望见古贺流波此状,破声惊呼,跌撞急扑。 古贺流波借助明灭灯火一见大魔登时喜极而泣,欢声道:“老大,果真是你?” 大魔不断点头,连声应是,可谁料,就在他奔近古贺流波面前十步远处时突觉眼前飞现一团黑烟,重重的撞在他的面门之上,一身哀嚎,大魔倒着疾飞出去,骇得身后缓缓而来的十三紧忙出手拦护,二人打着旋子,又去了五六步才勉强稳下身子。 古贺流波怒声哀嚎,满心懊恼,同时又深深自责,只怪自己刚刚迟疑,提醒略缓。 所幸,大魔身后有人拦护,未生恶果。 可是,等他稳住心神,再看那人的容貌时不由倒吸冷气,脸色骤变,整个人也都变得紧张起来。 “烟云贤侄?” 古贺流波盯着十三扶稳大魔,急忙挣扎高呼,情绪复杂。 十三一听召唤,紧忙放开大魔,飘身上前。 因于前车之鉴,古贺流波紧忙喝止道:“好贤侄,且慢上前,这里······这里布满埋伏,小心万千,不可莽撞!” 十三倏然止步,目光如刀,紧紧盯着古贺流波,道:“三叔,您还好吗?” 一闻问讯,古贺流波倏然落泪,重重点头,拼力挣扎着道:“好孩子,三叔无碍!三叔无碍!” 大魔理顺气息,一见又自莽撞奔来,拼命再闯,十三慌忙一把将他拦下,冷声道:“你要做甚,没听三叔说这里有埋伏吗?” 大魔满脸急慌,于胜不屑的道:“有埋伏又如何?老大我便是拼了命也要救出老爷,不像某些人,惺惺假意,口是心非,哼!” 古贺流波一听这话,紧忙敛下悲伤,大声道:“老大,不可无礼!” 大魔不忿,望着古贺流波道:“老爷······” 古贺流波苦笑,摇头,道:“乖!听话!且先退在一旁。” 大魔无奈,愤然转身,退向一旁。 十三扫视一眼墙壁,再见那困囿古贺流波的黑烟,猝然想起恶魔妄图与初回血岛时古贺追风所受黑烟的蛊惑不由心头一冷,细思极恐,紧忙暗自催动一品珠,一团耀眼之光倏然破体而出,映亮整个房间。 同时,紧悬头顶三寸高处的怪钟随之疾转,连续激射蓝色光柱,一霎时紫晕蓝光交杂辉映,顿起声势,瞬间吸纳了囿人的黑烟以及阻在十三与古贺流波之间的一道无形屏障,伴着数声惨叫,凄厉入耳,一个个紫毛小兽接连落地,哀嚎不止。 大魔一见此状,怒目圆睁,无可忍耐的向前一蹿,手脚并用,连踢带抓,瞬间把那落地的小兽弄得四散乱飞,哀鸣不歇。 古贺流波一见刚欲出言制止,就见十三冲他微笑摇头,飘身近前,伸手将他那刚要颓倒的身躯牢牢扶住,道 :“三叔,您受苦了!” 古贺流波一听连连摇头,哀声叹气,随即面容愁苦的盯向十三,泪眼婆娑的道:“贤侄啊,三叔我年老昏聩,误听恶人谗言,做出了丧心病狂、数典忘祖的不赦之罪,纵使千刀万剐亦也死有余辜,你又何必辛苦救我?何必啊!” 那边大魔一听这话,急忙住手收脚,道:“老爷,您说的哪里话,您哪里有······” 古贺流波闻言脸色骤冷,将头一转,紧紧盯向大魔,骇得他紧忙双手掩嘴,闭口不言。 十三道:“三叔,虽然上次一别,烟云不知您和明月血岛发生了什么,但此番回归,我古贺烟云决然不会轻易罢手,誓要将所有事情一查到底,以慰祖宗在天之灵。至于您刚刚所言,我想还不至那么严重,但有什么,只求三叔好好保全性命,待等见了其他三位叔伯再做计较亦也不迟,您说呢?” 古贺流波一听这话突然身子一抖,瞬间颓了下去,十三紧忙将他搀紧,道:“三叔,你怎么了?” 古贺流波摇头苦笑,泪水潸然夺眶,高声道:“罪孽!罪孽啊!” 十三不解,刚欲询问详细就听大魔怒吼一声,上前一把推开十三,伸手搀住古贺流波,恶狠狠的瞪了他一眼,慢慢向门外走去,怒声叱道:“滚开!老爷逢难,刚得解脱,此时浑身不适,为何你这家伙净说晦气的话惹他不开心,究竟是何居心?” 十三哑然失语,侧身闪在一边,呆呆的望着二人蹒跚慢去的背影,此时的古贺流波身形佝偻、步力虚浮,俨然一副桑榆暮景的悲凉,令人看了感触不已。 不过,仅是一瞬,十三心头又突然起了惶惑与戒备,悄然忖道:奇怪,这血岛别境固若金汤,戒备森严,若无族人引领,外人很难进入,可那恶魔妄图是怎么进来的?谁与他做的引领?难道是是三叔?还是那瘦人古贺追风?地宫拘囿,为何只见三叔不见其他叔伯?他们人在哪里?而那拘囿族人的幻境又该那里去寻,如何破解? 十三满头雾水,百思不解,眼见古贺流波二人已到了门口前处,不由一声轻叹,迈步追去,可就在他举步刚走的一霎突听屋中响起一阵诡笑,四方回荡,恐怖骇人。 “谁?” 十三戛然止步,大声喝问,满面戒备,四下寻看。 蓦地。 一声沉闷重响赫然入耳,骇得十三紧忙张望,就见门口处突然降下一道古朴、厚重的青铜大门,生生将他与刚刚出门的古贺流波二人阻在两边,密不透风,牢不可破。 “三叔?” 十三飘身欺近,用手捶门,怒声大喊,只是那铜门厚重,坚不可摧,更无打开的可能,同时,那一声‘三叔’出口就在这房屋之内四方激荡,迂回持久,半晌不绝。 十三惶然,极力查看,但觉自己呼喊之声歇落再无半点其他杂音,就连那一声诡笑也没了踪迹。 十三蹙眉,稳下心绪,突有所悟,不由撇嘴冷笑,忖道:三叔啊三叔,我古贺烟云好心救你,没想到你却用这般手段诱囚于我,哈哈,你还真是心黑手辣,翻脸无情。 思忖未歇,十三怒瞪一眼铜门,突然摧使一品珠与怪钟,致使紫云蓝光骤然爆盛,一声呼啸,迅疾撞向铜门。 卿怨宫前,风雨萧萧,人迹悄无,那一辆载着囚笼的马车赫然停在那里,驾辕的骏马浑身透湿,不断的甩头打着响鼻却又老老实实的候在那里,全无半点走动的意思。 马啸灵不明所以,踏雨欺近,刚要上前探看,就听半掩的门里突然传来一声闷响,继而人声嘈杂,慌乱声起。 马啸灵不明所以,紧忙闪身避 到一旁的大树背后,举目静观。 不多时,大门洞开,几个神色慌张的小道士簇拥而出,到了马车近前纷纷翘首举目,向那破庙的方向连连张望。 半晌,一个小道士高声道:“好了好了,都别看了,一定是那关帝庙的方向,我想咱们还是尽早通报门主,不管如何,早作决定,可千万莫再出乱子了。” 话音一落,众人呼应,争相奔回府宅,慌急之下竟连那大门都忘了关。 马啸灵见众人归去,慢慢现身,略作迟疑,快步到了马车前,目光一扫囚笼,不由暗暗蹙眉,心中好奇,赶紧转过马车,走到门前,探身向里望了望,就见照壁后急匆匆的走来一人,他身材清瘦高挑,面容俊朗,一身玉服锦衣,竟显几分华贵。 马啸灵一见不敢大意,纵身跃过马车,重又避到那大树背后,屏气凝神,小心观察。 瘦人快步疾行,满面怒容,二十余个小道士紧随其后,慌里慌张。 瘦人到了门外,举目望了一眼苍穹,随即扭头冲向雨街,引着一众道士疾疾奔往破庙方向。 马啸灵慢慢转出大树,眼望众人背影百思不解,扭头再看那卿怨宫里香艳光盛却再也没人出没,又见那马车静置,浑无半点去意,左右踌躇,将手一拍,转身冒雨而去,疾疾赶往破庙,意图一探究竟。 破庙里一切如故。 瘦人快步冲入,左右扫视,半晌气怒,突然一声怒吼,咬牙切齿的道:“该死老鬼,亏我古贺追风常念旧情,对你礼让有加,可你不识好歹,自恃非凡,处处与我作对,今日难不成还想砸牢反狱、逃避罪罚不成?” 话音歇落,有那胆大的道士凑到近前,打了个稽首,道:“门主,老贼狡诈心毒,诡计多端,若非苍天开眼,咱们还不知何时才能将他捉获。” 话音一落,又有道士附和,道:“就是,就是,门主鸿运昌盛,得天庇佑,他老贼便有通天本领又怎能逃出我门主的手掌心。” 瘦人古贺追风闻言怒意更胜,慢慢转身,狠狠逼视二人,直骇得二人和那刚要出言附和的道士仓惶垂首,静默不言。 古贺追风略作沉吟,恶声道:“你们这群狗屎,没用的东西,整日价的就知对我阿谀奉承,谎话连篇,有这时间何不多想想如何将那老鬼一党铲除?” 众人静默,古贺追风余怒不消,冲着众人啐了口口水,继续道:“狗屁的得天庇佑,都是没用的废话,他老天若真想佑我又何会要那老鬼嚣张多年,直至近日才落入我手。” 众人抬首,两个道士双唇嚅喏,刚想回应,一见古贺追风那满目肃杀的眼神又都忙不迭的垂首瑟瑟,闭口不言。 这时就听一人小声道:“捉到老鬼了又能如何?把他压在大狱之中又能如何?还不是叫人家带着血岛别境、牵着咱们的鼻子到处乱跑?事到如今,还有脸大话言言,说什么铲除人家一党,便是你自己现在有家能回吗?哈哈,说不得,恐怕连那家门在哪儿都寻不到了吧?” 古贺追风一听顿时更恼,厉声咆哮道:“谁?谁如此大胆,竟敢在本门主面前胡说八道,大放厥词?” 众道士闻言尽都颤栗相望,面面相觑。 说起来,眼前就这么几个人,大家相处日久,彼此甚是熟稔,一看便知那说话人是谁,可彼此盯了半晌却又觉得谁都不是,至于那声音,真切清晰,余音在耳,听起来又有些熟悉,至于如何,尽都都一脸茫然,辩不清楚。 第039章、言不合、再并肩 “古贺烟云,你好大的胆子,我明月血岛遭逢厄难,你身为少领主却不思护佑,只顾自己快意江湖,远落天涯,如此德行怎配做我血岛领主?又有何脸面称是我古贺儿郎?” 古贺追风猝然拔高声音,怒声叱喝,义正言辞。 十三冷面相视,静默不语。 古贺追风大为不解,双眉紧蹙的道:“看什么看,你倒是说话啊?你这恶贼,脸皮还真是厚的无耻,有何脸面回明月血岛?” 十三冷冷逼视,只等他言语落地,神色渐慌,突然开口,道:“为何要这么做?” 古贺追风一愣,道:“什么?” 十三愤然一指身边破败的一切,咬牙切齿,字字铿锵的道:“你难道忘了这里可是你的出身之地,你为何要将它迫害如此?” 古贺追风闻言略作沉吟,突然仰天狂笑,神色倨傲的道:“好啊!既然这么说,那我便告诉你,古贺烟云,这里是我古贺追风的出身地,我想怎样便怎样······” 古贺追风说着突然脸色骤变,阴恻恻的道:“这里如何又与你这鸟人、杂种有何干系?你别以为你那死爹作了几天领主,生出你这杂种便真就把自己当成我古贺一族的血脉子弟了?你配吗?真是笑话,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什么东西,竟来管我明月血岛的事情?” 十三闻言暴怒,咬牙切齿的道:“好!古贺追风,既然如此讲,你我也无需再乱逞口舌,只问你最后一句,为何要这么做?” 话音未落,就见古贺追风身后的两个道士突然怒吼,各操兵刃挺身而上,一个道:“白发杂种,不知地厚天高,竟敢这样与我门主说话,我看你真是活的不耐烦了!” 另一个也面目狰狞的道:“恶贼讨死,天理不容,快快纳命来吧!” 古贺追风望着刀剑齐落的道士先是一愣,继而抱臂冷笑,狠声道:“古贺烟云,你这不开眼的狗杂种,老子给你机会,你却眼瞎心盲,不懂珍惜。那好,既然你急着寻死,可就别怪我古贺追风心狠手辣,不讲情······啊?” 刺耳惊惶的怒号震耳欲聋,滚烫粘稠的热血扑面落下,若非闪避及时,古贺追风的脑袋定然会被那疾飞而至的两颗头颅撞得脑浆迸裂,死于非命。 他惊慌失色,慌忙挥袖抹去脸上的血渍,刚要查看,就见十三冷笑一声站到了眼前,同时那把银光冷煞的铁剑已然放到了他的颈项之上,恶狠狠的道:“现在我也再给你一次机会,说,为何要这般害我古贺一族以及血岛别境?” 古贺追风魂飞魄散,战战兢兢地望了一眼十三,又目瞪口呆的看了看那两具慢慢跌倒的无头死尸,他们是怎么死的,十三是如何出手的,他们就在眼前咫尺,自己竟一点都没看清。 恍惚一霎,他竟呆然失神,浑浑噩噩的辨不清了事情的真假虚实,理不清了那是非的缓急轻重。 “烟云贤侄,且慢动手,剑下留人!” 古贺流波大声呼喊,跌撞扑来。 十三撇嘴冷笑,倏然撤剑,侧身一闪,满脸怒意的道:“三叔,古贺追风他迫害同族,倒行逆施,其罪滔天,十恶不赦,你竟还为他求情,难道就不怕自己死后无颜面对我族宗祖吗?” 古贺流波脸色赤红,讪然一笑,冷声道:“小子,你最好说话客气些,再怎么说我也是你的长辈,至于死后我如何面对宗祖,那是我古贺流波自己的事情,与你这后生晚辈有何干系,要你来多嘴?” 十三闻言怒然失笑,铁剑一挥又自抵住古贺追风的颈项,冷声道:“三叔所言甚是,是我古贺烟云不知深浅,自作多情了。不过, 这古贺追风乃我古贺家族的败类,所犯重罪,人神共愤,天理不容,今日落在我少领主的手里,定然要他付出惨重代价,三叔你最好好自为之,别来横加阻拦,否则别怪我古贺烟云不给你情面。” 十三说着,怒目如刀,恶狠狠的看向古贺追风,手上力道一使竟迫的古贺追风大喊一声,醒过神来,便在这时就听古贺流波大声吼道:“孽障,不想活命了,还不快快祭出法宝?” 古贺追风一怔,瞬间醒悟,心中暗忖:难道老鬼早就知道我窃了他的宝贝? 思忖未歇,脸色已红,不过眼前事紧,哪还顾及那许多,是以暗念法诀,倏然祭出自己偷偷窃来的玉盒。 古贺流波重见自己遗失日久的玉盒,瞬间心情大好,慌忙念动法诀,倏然想起那人所言的承诺,信心大增,陡见玉盒之中黑烟乱射,争相奔向古贺追风、道士以及岛中所殒的一众蒙面武士。 十三一见心中骇异,突然想起在堰雪城和云木城里大战恶魔妄图时所历的画面种种,不由暗道一声不好,缩手撤剑,纵身跃在空中。 蓦地。 一道身影映入眼帘,远远的,垂手直立,目色幽幽,远远凝望。 “马兄?” 十三瞠目欢呼,慌忙收起铁剑,不顾一切的纵身掠到近前,毫不迟疑的撑臂抱紧马啸灵,喜不自禁的道:“马兄,真的是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异地重逢,再见十三,马啸灵亦也满怀欣喜,他重重的抱了抱十三,但随即又一把将他推开,道:“十三兄弟,你先莫管我如何在这,我先问你,你狠心伤害野儿,把她折磨的生不如死,究竟是何意思?今日若不将此话说通,我马啸灵便与你割袍断义,永不再做兄弟!” 十三一听嘿嘿大笑,道:“马兄,此等狠话你已说过一遍,现在又说,是不是心中很是不舍我这个兄弟啊?” 马啸灵心中虽暖,但脸色却一冷,道:“休要嬉皮笑脸,马某与你说正经话呢!” 十三一听紧忙收敛笑容,一声长叹,泪目隐隐的道:“马兄,野儿她还好吗?” 马啸灵怒声道:“明知故问,满嘴废话,被你伤的那样,你说她还能好吗?” 十三拼命点头,连连说是,一时激动,那夺眶满盈的清泪差些扑落,强自忍耐,颤声道:“马兄,与你实话说吧,发生此事之后我亦追悔莫及,整日瑟瑟,寝食难安,不见你们的这几日,也常常自责,时时自省,说到底都是我不忠情感,做下伤害爱人的不堪之事,其悲其痛,焚心蚀骨,痛苦难当。” 十三说着,略显无助的看向马啸灵,道:“我知错了!” 马啸灵一见十三如此,心中终是不忍,眉头一皱,紧忙拍了拍他的肩头,道:“好了,我知道了!只要你待野儿之心不差,等见了她我一定会多加美言,替你二人斡旋、撮合!” 十三一听紧忙拉住马啸灵的手,满面欢喜的道:“如此甚好,那可多谢马兄帮忙了!” 马啸灵苦笑,道:“自家兄弟,说什么谢字,只要你和野儿好好的比什么都强!”说着,再看十三,不过几日分别,他竟比之前瘦了许多,想来也是心绪沉重,休眠不好,说来也是可怜。 不过,心思一转,马啸灵又突的起了踌躇:以我相识,十三绝非那见异思迁、薄情寡义之徒,他与野儿突起误会,其中必有因由,难不成冲撞了什么邪祟阴煞,起了心魔,若真如此,他可也是委屈大了。不行,一等见了野儿定要将此事与她说解清楚,大伙坐在一起,好好商量商量才是。 简单寒暄,二人各自欢喜。可那一边的黑烟散尽,所有死伤武士以及古贺追风和他手下的 道士尽都变得狰狞起来,甚至就连刚刚被十三枭首横死的两个无头道士也都相继站了起来,从别人手中多来刀剑,没头没脑的冲了过来。 古贺流波眼前阵势一起不由畅然大笑,手捻长髯慢慢走向一边折戟沉沙的老树,慢慢坐下,心中法诀念个不停,只做那座山观虎斗的架势,兴趣盎然,成竹在胸。 “十三兄弟,看来你我又要并肩作战,大开杀戒了!” 马啸灵目光如炬,紧紧盯着狰狞而来的众人,慢慢取出风磨剑,掷地有声的道。 十三颔首,道:“马兄,有劳帮衬,杀尽逆贼,佑我家园,兄弟以及族人稍后再予酬谢!” 马啸灵一怔,扭头看向十三,满头雾水的道:“家园?族人?什么意思!” 十三张手取来铁剑,凭空一甩,紧紧盯视众人,掷地有声的道:“此事说来话长,待后详谈,马兄只需记得此处乃是十三的出身之地,故土家园。” 马啸灵暗自一惊,但随即点头,道:“好!”说着,马啸灵举剑迎着几个道士,刚要出剑刺杀,就见十三飘然近前,铁剑一挥,使出银光剑气,阻住众人,急声道:“马兄,突有一事亟待处置,这些逆贼交给我吧,那边还请你去帮衬。” 马啸灵一怔,道:“哪里?何事?” 十三铁剑稍一用力,银气暴涨,猝然推到众人,道:“逆贼恶毒,将我族人尽数囿囚在一个诡异的幻境之中,先时我也曾用力查找,却一无所获,现在好了,有你在定然能将那幻境寻到,帮我寻到族人。” 马啸灵一听,道:“此事好办,交给我吧。只是······” 马啸灵说着看了一眼死而复生的蒙面武士正以潮涌之势疯狂扑来,不由深深蹙眉,满面忧色。 十三仗剑,傲然冷视,道:“区区逆贼,不值一战,马兄尽管帮我寻找族人,说不得等你凯歌归还,我便也料理的差不多了!” 马啸灵闻言一笑,收起风磨剑,道:“如此最好!自己多加小心!” 十三点头,马啸灵纵身飞去,瞬间隐没于枯树废墟之中。 十三傲然仗剑,慢慢逼向刚刚站起的道士以及蜂拥而至的蒙面武士,字字铿锵的道:“逆贼听好,我明月血岛自古圣地洁净,不容任何欺凌践踏,今日既敢踏足霸凌,我不管尔等是谁,必定要为此付出惨痛代价。” 混迹人群的古贺追风一听这话纵声狞笑,阴煞邪魅,怪声怪气的道:“狗杂种,你口气真是不小,若想逞强凶人也得拿出真本事才是。” 话音落地就见面目狰狞的众人一拥而上,十三再不多言,连挥铁剑,银气充盈,接连激荡,气势恢宏。 远处静坐旁观的古贺流波一见此景神色大变,慌忙站起,急念法诀,就见银气刚要碰触众人的一霎,那一个个凶神恶煞的人影顿化虚无,瞬间无踪。 十三骤然收剑,眼见虚无,一脸茫然。 蓦地。 背后突起冷风,同时上下左右同时而至,十三骇异,铁剑抡圆,荡出银气,但听声声惨叫,不绝于耳,瞬间便有数人受伤,倒跌出去,苦不堪言。 饶是如此,十三依然未能抵住两边斜侧里刺来的刀剑,只是他现在全力怒战,一身银光早成护体,别说寻常兵器,便是宝刀宝刃都难伤他分毫。 第040章、施强手、救族众 刀剑崩飞,人声哀嚎,身影乱去,自然又是一番惨烈。 古贺追风一见十三凶猛如此,心中登时大骇,但他此时黑烟入体,自觉劲力充盈,战力非凡,是以看准时机,趁着混乱,突然蹿到十三近前,一剑寒光,猛烈刺出。 十三警觉,飘身避过,盛怒之下猝然欺身向前,恍如梦魇鬼魅般的抵到他的眼前,四目相对,近于咫尺。 古贺追风惶然大骇,再想撤剑回防已然不及,千钧一发,古贺流波再念法诀,立目横眉,就见古贺追风突然化作一团黑烟,腾空跃起。 十三怒然而视,嘴角露出一丝冷笑,心念动处就觉那怪钟与一品珠同时破体而出,飞在空中,散射紫晕蓝光,浓密如烟,交相辉映,瞬间映亮了整座血岛别境,但见光色潋滟,跌宕如潮,远远看去煞是梦幻旖旎。 众人因黑烟入体,杂念全无,一心只求讨杀十三,故此当那光色映起一霎,尽皆咆哮如兽,面目狰狞,争相围聚而上,再次淹没十三,声势骇人。 黑烟盘旋空中,慢慢现出身形。 古贺追风不知紫晕蓝光的厉害,挥手抛了宝剑,斜眼瞥了瞥那疾转如风的光色,纵声狞笑,恶狠狠的骂了句‘狗杂种’随即探出双手空中一握,就见两团黑烟猝然显现,飘飘渺渺的浮在拳头四周,燃如烈焰,煞是诡异。 “去死吧!” 古贺追风大声怒喊,猛然出拳,就见那拳头之上的黑烟挥出的一霎顿时化作两道利箭,径直射向被困之下的十三。 古贺流波远远眺望,嘴角上挑,心中悄然暗忖:天歌领主,你若在天有灵可看仔细了,生时你跋扈自负,一手把控明月血岛与古贺一族,任意妄为,肆无忌惮,没人治得了你。如今,你躲清闲,撒手人寰,一去多年,只剩下我们四个老东西兢兢业业的为你处理后事,煞费苦心,熬干心血,可到头来,还不是两手空空,一无所获?倒是你这该死的孽子烟云,你说他好端端的,为何要突然回来血岛生乱?难道我们都欠你父子的么? 这下好了,追风小子受逼不过,揭竿而起,发誓要将你这孽子杀生夺命,重振古贺一族。眼下萧墙祸起,内乱杀伐,也不知你在天之灵看到如此境地是否还能笑出声来? 古贺流波想着慢慢踱开步子,继续又忖:苍天有眼,风水轮流,天歌兄长你也别怪我流波兄弟心黑手辣,不讲情义,若说命数使然,你也该感到欣慰,放心吧,等那追风小子当了领主,我一定会亲自敦促他好好入殓烟云那小子,给他立块高高大大的墓碑,让他风风光光的去见你,到时,你父子二人见了也好有话说。 思忖未歇,古贺流波猝然失笑,洋洋自得,便在这时突听一声巨响,轰隆入耳,骇得古贺流波大吼一声,仓惶望去,就见漫天紫晕蓝光骤然一沉,瞬间吸走侵入众人体内的黑烟,无数紫毛小兽随之冲破人体,落地四散,而十三那充满异彩精光的铁剑也便在这一霎猝然出手,巨大气波竟将那恍惚失神、摇摇欲坠的众人尽数杀得血肉横飞,死于非命。 古贺追风惊惶大骇,随着那黑烟离体,全身力道尽去,好在十三的铁剑之气已然荡去,他才幸免于难,不然一定也会被那剑气伤的支离破碎,难以完整。 十三一剑挥出,傲然而立,眼见小兽奔的慌张,不由一声冷笑,暗中驱动神思,怪钟理会,啾啾鸣叫,飞离一品珠,到了空中,倏然一转,但见无数道蓝色光柱化成蜿蜒电芒,恍如一道道触须射向各个角落,瞬间束住所有的紫毛小兽,啾啾声再起已然将其尽数收纳钟里。 不消说,十三自会令那怪钟将所有小兽炼化, 成了那钟体之上不断闪烁、游走的蓝色字符。 一切歇落,眨眼瞬间。 古贺追风伏地难起,面如瓦灰。 惊惶逃窜的古贺流波终于又滚到了地宫之中,勉强保全了一条老命。 就在这时,马啸灵脚踏虚空,远远而来,落在十三面前,左右一看,微微一笑道:“十三兄弟,几日不见,你这本事可是又涨了好大一截,就连说话都变得一言九鼎,成竹在胸了。” 十三脸色一红,道:“马兄就莫再取笑我了。”说着,一望马啸灵身后,道:“不知我那族人可有着落?” 马啸灵收敛笑容,神色郑重的道:“不辱使命,还请放心。”说着,右手空中一拖,暗念法诀,就见空中慢慢现出一个黑气弥漫,滚动不歇的黑色圆球,隐隐的,里间竟有人影隐现。 “这······这······” 十三盯着黑球,满面惊惶,语声急切、支吾,焦急不已。 马啸灵翻手慢慢压落黑球,道:“幻境被黑烟禁锢,晦涩阴煞,可莫是妄图那老魔搞的鬼,若真是他,可就······” 十三闻言大骇,他自然知道,马啸灵心中所忧并不是没有道理,若这黑烟真是妄图,那被困族人的性命可就命悬一线。 “马兄,可有办法解决?” 十三紧盯黑球,急声探问,满是无措。 马啸灵摇头,道:“事已至此,我已无力回天,你还是早做准备吧!” 十三虎目怒睁,泪水夺眶,紧紧盯着黑球刚要再言就觉神思一动,现出一片怡人风景,随即怪钟啾鸣,似有所言,十三一听顿时恍然大悟,急忙摧使一品珠,再放紫晕精光,怪钟随即暴涨蓝光,转入一品珠当中,倏然融合。 紫晕蓝光猝然垂落,紧紧罩住黑球,马啸灵一见脸色大变,道:“十三兄弟,这······” 十三微微一笑,道:“马兄莫慌,静待片刻便有结果。” 马啸灵茫然颔首,将信将疑的再看黑球,就见那滚滚黑烟竟被紫晕蓝光吸纳,不过眨眼,一扫而光。 俄而,黑球变亮,渐成晶莹剔透状,里间人影来回,虽有愁苦抑郁之色,但很显然都对这突然绽放晴空的诡秘幻境起了诧异。 马啸灵盯着幻境瞠目结舌,十三一见紧忙暗中加力,就见紫晕蓝光牢牢困住幻境,此消彼长,跌宕起伏,直至半炷香后才猝然一滞,消逝无踪。 马啸灵理会,紧忙暗念法诀,就见幻境化作一道瑞彩精光,瞬间消失在虚无之中。 明月血岛里的古贺族众被困幻境数日,整日煎熬,生不如死,如今突受一品珠与怪钟濯洗,重又落地归乡,俱都面色惊惶,四下张望,原本心情该是欢愉,可一见这眼前景色又都惶然相觑,悲声大哭,一瞬间,血岛里又起悲切,听得人心胸窒闷,郁闷难言。 十三急忙快步上前,高声道:“诸位亲人,劫难已过,本该高兴才是,大伙何故如此悲伤?” 众人一见十三先是一怔,继而如海浪般似的跪了下去,齐声呼喊‘少领主’那哭声顿时又盛,大有动地惊天之势。 十三慌忙去搀眼前的几位老者,泪水凄凄的道:“起来!都快起来!” 哭泣半晌,人群陆续站起,擦抹泪水之时又都破涕为笑,心中似乎都有了倚仗。 众人团团围住十三,神色复杂,七嘴八舌的满是关切,十三暖心回应,笑中带泪,一瞬间,竟也把一旁观静不语的马啸灵看的泪湿眼眶,悲伤不浅。 寒暄半晌,十三众人的情绪才渐渐缓和下来。 浑身劲力全 失的古贺追风趁着十三二人濯洗幻境之际,拼命的爬到了一株枯树背后,神色紧张的偷偷观望着,眼见族人都平安归来,精神饱满,神采奕奕,毫无半点损伤病恙之色,心中顿时一滞,随即喉咙发热,一口鲜血夺口而出,地转天旋,差一差没昏死过去。 半晌,喘息匀称,脸色渐缓,他忙又立目横眉的偷望几眼,紧咬牙关,慢慢爬起,思量着偷偷离去,怎料却被几个身强体壮的后生瞧见,二话不说冲上前来,不由分说,一顿拳打脚踢,怒斥声嚣。 十三察觉紧忙大声制止,道:“兄弟们,且请住手,此人虽然可恶,但他毕竟是我族人,况且我血岛逢难,事由不明,也说不得这事件背后还有幕后黑手操控,留他一命,或可从中探查出一点儿线索端倪,若一时气愤,失手将他打杀,那潜藏的大贼便无可纠察,继续逍遥法外了。” 几人一听紧忙罢手,点头应是,同时退下,满脸愧色。 十三重理思绪,慢慢走到古贺追风的面前,略作沉吟,慢慢蹲下,道:“古贺追风,事到如今,你还有何话说,难道还想继续兴风作浪,害我族人吗?” 古贺追风脸色煞白,挥袖抹了抹嘴角的血渍,瞪着十三突然狞笑,咬牙切齿的道:“狗杂种,莫再老子面前嚣张,风水轮流转,你的好运气也不是时时都有。” 十三摇头,微笑,伸手拍了拍他的肩头,慢慢起身,道:“没错,我古贺烟云的生来运气就不好,可是这次却很意外,偏偏叫我撞上了一回。”说着,十三满脸鄙弃的瞄了一眼古贺追风,继续道:“如今,你成了我族十恶不赦的千古罪人,作为阶下囚,你最好识趣儿些,老实交代背后阴谋主使,不然······” 古贺追风不等十三说完突然纵声大笑,傲慢嚣张,满脸鄙弃,音容举止,甚是狂妄。 十三一见立即脸色一沉,扭头冲着族人望了一眼,掷地有声的道:“众位亲人,此贼祸乱血岛,毁败家园,人神共愤,我们岂能将他容饶?” 族众一听振臂怒骂,人声鼎沸。 十三随即挥手制止,又道:“既是如此,来人速速将他带入凌烟阁的地宫之中,严加拷问,一定要逼他说出幕后主事,绝不姑息。” 那几个后生一听这话顿时挺身而出,奔到近前,不容分说伸手叉起古贺追风,骂骂咧咧的向着地宫走去。 众族人一见尽都喝骂追随,浩浩荡荡的簇拥而去。 人丛中,几个族中老者慢慢走到十三近前,其中一个红颜老者抱拳拱手道:“少领主明察秋毫,终于将这迫害我族的逆贼给捉获了,老朽等感激涕零,这里便谢过少领主了!”说着,协同几人一同施礼,骇得十三紧忙身手相搀,道:“几位老伯千万不要客气,烟云所有一切都是分内之事。未能护好古贺一族,让我明月血岛遭此大难,本来也是我的失职,说起来,该与阖族上下致歉悔罪的是我才对。” 几个老者一听紧忙安慰、辩解,闹了半晌,另一个清瘦的老者道:“少领主啊,我等虽然侥幸获救,自然满心欢喜,可我们的四位老祖现今却不知身在何处?可曾得救?” 红颜老者一听紧忙和道:“就是,就是,那内贼恶毒,祸乱之时将我等与老祖分别囚困,下落不明,如此还请少领主快些想法搭救,我等带古贺一族这里拜求了!” 老者说完率先跪倒叩拜,余者亦都泪水涟涟,随之下拜。 第041章、问行踪、终有果 十三慌张伸手,紧搀众人,道:“老伯,快快请起!快快请起!不消你们提醒,烟云一定会想尽办法搭救,请勿忧念!” 几人抹泪站起,这时就见大伙已如潮水般涌到了地宫近前,有人率先冲下地宫,不多时便传来几声撕心裂肺的叫喊,道:“三老祖?三老祖?” 几个老者闻言皆惊,面面相觑,随即又同时望向十三,满脸惊喜惶惑,神色复杂。 十三淡淡一笑,道:“没错,快去看看吧,的确是我流波三叔!” 几个老者慌忙点首,转身相携着快步而去。 远远静观的马啸灵慢步到了十三身旁,看着远处人头攒动的族众,满面费解的道:“没想到,十三兄弟你竟是这别境中的领主,这倒令我马某有些刮目相看了!” 十三一听,脸色羞红,道:“马兄,你就别再讥讽我了,我知道,野儿受伤,你心中怪我甚深,此事我早已知错,心有悔改之意,难不成你们都不愿给我一个机会吗?” 马啸灵一听紧忙摆手,道:“你可莫乱说,马某只是随口说说而已,哪有什么讥讽之意。再说,给不给你悔改的机会也不是我马某说的算,你该找那恼你的人才是。” 十三连连点头,知道马啸灵所说不假,解铃还须系铃人,若想寻得谅解、悔过的机会,可不真得该去找那被自己所伤之人吗。 马啸灵见十三脸起惆怅,无奈摇头,伸手拍了拍他的肩头,道:“好了,快些处理好你领主该做的事儿,等一切稳妥,我陪你一起去见野儿。” 十三点头,引着马啸灵快步奔到地宫近前,分人群,入地宫,一眼望见古贺追风被人抵到先前困囿古贺流波的墙壁之前,半倚半坐呆在那里,满面狰狞,愤愤难平。 另一边,狼狈不堪的古贺流波被人搀着坐在了一把剩了三条腿的座椅之上,紧紧盯着簇拥而入的族众,惶惶不安,欲言又止。 “三叔,得天庇佑,我古贺族众平安脱险,尽数归来,您看······” 十三走到古贺流波面前,淡淡一笑,语声和缓,边说边指身后族众,意似欣喜。 古贺流波挣扎着站起,脸色赤红,怒喘半晌,重重点头,意有所指的道:“感谢少领主,佑我明月血岛不亡。” 十三紧忙上前搀住古贺流波,附耳上前道:“三叔不必客气,保护明月血岛是我古贺云烟的使命与职责,谁都别想撼动。倒是三叔,您一世操劳,费尽心机,如今年事已高,该也寻个去处,好好面壁静思一下,想想与我古贺一族、明月血岛还有何话说?” 古贺流波侧头看了看十三,脸色铁青,突然用力甩开十三,语声不善的道:“烟云贤侄所言极是,老夫心中早有省察、退隐之意,只可惜族中事物庞杂,少人打理,偏偏那理事的畜生又只顾自己逍遥,整日东跑西颠,全没有半点领主的样子,你说,我古贺一族摊上了这等混账,又能如何?我等老朽又能如何?” 十三脸色倏然一红,强颜欢笑,扫视一眼族众,随即低声道:“三叔不必语中带刀,暗加讥讽,虽说你与为我古贺一族和明月血岛功劳不小,但若你与这古贺追风所做之事败露、被查,切莫说我,便是这所有族众又有哪个能饶得了你?” 古贺流波傲然狂笑,可笑着笑着脸色起了变化。 十三一见紧着道:“是以,你我之间全不必如此针锋相对,再怎么说你都是我族宿老,更有我这少领主的身份,即便你犯下滔天罪恶亦也有所商榷。” 十三紧紧盯着古贺流波,见他眼珠疾转,神色起落,显然心中有了迟疑,是以紧声又道:“三叔耳眼聪明,难道还看不出眼下情形,假若古贺追风先你说出其余三位叔伯的下落以及背后的权谋指使,众怒一犯,怕是到时 我有心保你,族众也不能轻易答应。” 古贺流波恶狠狠的瞪了一眼十三,随即又看众人,嘴角露笑,但那笑容早已变得勉强、尴尬、踌躇难决起来。 十三慢慢挺身,向后离去,随之冷笑,高声道:“三叔是个明白人,究竟如何处置,还请快些斟酌回复,那边我已命人开始逼问古贺追风,假若他一旦开口,三叔您也便什么都不需说了。” 事也业凑巧,就在这时,古贺追风一声惨叫,拼命挣扎倒地,紧跟着两个后生凶神恶煞般的怒声吼道:“快说,我等老祖现今被困何处?” 古贺流波浑身打了个冷战,再次偷眼观看,就见地宫入口处满满当当的挤满了愤怒的族人,他们个个立目横眉,怒意汹汹,巴不得立即把他与古贺追风一口吃掉。 古贺追风倒地狂笑,吃力爬起,斜眼蔑视一眼众人,恶狠狠的道:“来啊,你们这些畜生,若有本事便一刀杀了你追风大爷,我若眨眨眼都不算是男人。” 古贺追风身形踉跄,说到此处突的一顿,随即又满脸不屑的道:“你们若想从我二人口中得知那三个老鬼的下落,简直痴心妄想!简直痴心妄想!” 十三一听这话,顿时冲冲大怒,不等那几个后生出手竟将身子一纵,到了近前,抡开手掌,左右开弓,连打十余个巴掌,直把那语气嚣张的古贺追风打的牙齿脱落,满口喷血,摇摇晃晃的刚要跌倒之际,再出一脚,狠狠的蹬在他的胸口之上,蹬得他惨叫一声,倒着疾飞出去,径直撞在那墙壁之上,嘭的一声又自滑落在地,半晌竟无动静,直骇得古贺流波与一众族民瞠目结舌,哑口无言。 十三收手收脚,慢慢站稳,满脸怒容的回身盯视古贺流波,掷地有声的道:“三叔,没事儿,即便你和逆贼守口如瓶,不肯透露半字,我古贺烟云依然有办法将三位叔伯寻到。” 十三说完微微冷笑点头,随即又冲几个后生朗声道:“诸位兄弟,古贺追风叛逆作乱,勾结外贼,伤我族民,毁我家园,其罪大恶极,十恶不赦,今执我少领主令,速速将他处死,不得有误。” 族人获救,眼见害人之贼就在眼前,每人心中都已愤恨难当,更况这几个后生年轻气盛,脾气火爆,假若没有十三在此坐镇主事,想必早都将这气焰嚣张、肆意妄为的恶魔古贺追风给乱拳打死了。 此刻,十三终下领主令,后人闻言登时齐声应是,各抽兵刃,争相上前。 古贺流波一见十三出手,干脆果决,全不像装模作样给人看,于是心头一冷,紧忙挥手,破声大喊道:“等等,赶紧住手!” 几个后生毕竟惧怕,一听古贺流波喝喊,紧忙止步停身,回头张望,就见古贺流波跌跌撞撞的奔到十三面前,一把抓住十三的衣襟,浑身瑟瑟发抖的道:“好小子,你有种,我说!我全说!” 十三点头,慢慢拉开他颤抖、僵硬紧握的手,道:“好!三叔,你说!” 古贺流波垂头丧气的摇头叹息,半晌踌躇,语声绝望的道:“先把追风那小子放了!” 十三摇头,道:“不!三叔,先前云烟求你,你却不知珍惜,现在时机已过,放不放古贺追风可便由不得你了。”说着,将手一挥,那几个后生理会,转身又向古贺追风奔去。 古贺流波一见疯狂前扑,怒声道:“住手,你们几个小畜生,快快给我住手,我看你们哪个敢伤追风小子?” 话音未落,就听地宫外突然传来两声怒吼,彼此呼应,若似对话。 十三等人尽是一怔。 蓦地。 有个老者突然失声惊呼道:“不好,龙颜恶贼!那是龙颜恶贼的声音!” 此话一出,年纪长者尽都浑身瑟瑟,脸色大变,惶然相觑,无助携手。 十 三一见急忙吩咐几个后生道:“看好古贺追风,待我回来发落!”说完,盯了一眼古贺流波,众人理会,有的去守古贺追风,有的则搬着那把断了退的椅子,紧紧追随古贺流波,更有其他壮年族人簇拥而上,紧紧围住了二人,几有密不透风之势。 十三安抚族众,引导大伙进了地宫之中,未能进入的则被安排在地宫左右,寻那断树残垣隐蔽其身,做好防范,才与马啸灵快步来在空旷地,举目四望,仔细辨听,只可惜,那怒吼之声却消于无踪,再未传来。 二人茫然不解,四下寻望半晌,终是无果。 十三愁眉紧锁,正自惆怅难解之际突然想起受伤跌倒的大魔,慌忙极目寻找,可此时又哪里有他的踪迹,是以钢牙咬碎,深深懊悔,自言自语道:“可恶,明明知他狡诈奸猾,恶性难改,却还是对他心慈手软,引狼入室,这下可好了,叫他逃脱,乱入我血岛别境,还不知会惹出多大的乱子来。” 马啸灵极目四望,一听十三这话,满腹茫然,转头道:“十三兄弟唠唠叨叨,独自在说什么?” 十三闻言长叹,简略说起龙颜族与古贺一族的陈年旧事以及自己带领大魔随行进入血岛别境一事。 马啸灵闻言大感诧异,紧忙又问那大魔的容貌样子,十三也未多想,随口一说,却怎料马啸灵听完击掌惊呼,惹得十三惶然一惊,道:“马兄怎么了,何故如此激动?” 马啸灵稳了稳心绪才又将自己遭遇龙首怪一事从头讲了一遍,话音未地,十三已然骇出了一身冷汗,毕竟龙颜族与古贺一族乃是千年宿敌,如今两个龙颜余孽堂而皇之的进入了血岛别境,谁知他们会做出什么事来,更重要的是他们现在已不知去向,筹谋难断,趁着这满境破乱一旦出手必然火上浇油,无可收拾。 马啸灵万没想到自己所遇的龙首怪竟然是恶名昭著且又存在传说之中的龙颜族人,更没想到那龙颜族竟还与十三这奇怪的出身地血岛别境有此渊源。 当然,马啸灵对于这血岛别境的好奇亦也不小,满腹疑问本想从头询问仔细,但见十三愁容满面,郁郁难欢,是以又将那到了嘴边的话悄然吞了下去,目光四下再望,心中已然如十三一般起了焦虑。 赤艳苍穹幽深诡异,充满了邪魅的煞气。 突然,有道浮空掠走的绚烂彩虹一闪而过,映入马啸灵的眼帘,使得他突然想起了那龙首怪口吐彩鱼幻化侏儒一事,凭着自己多年办案的经验,此事非同小可,紧忙将之说与十三,谁料,十三一听竟然脱口而出,道:“竟然是他!” 自然,马啸灵又次感到惊诧——十三竟也认得那侏儒。 可是,等他再问那人是谁,十三却又连连摇头,说不清楚,真也是既为熟人又感陌生。 按着马啸灵所说彩虹飞走的方向望去,十三倏然一惊,原来那里竟是族冢方向,心中隐隐不安似有所悟,紧忙奔回地宫之下,朗声道:“逢难之下,可有人去过族冢?” 众人茫然,连连摇头,可就在那一霎,古贺流波的背影竟突然一颤,似有所动。 第042章、赴族冢、攻心计 马啸灵紧忙小声道:“十三兄弟,看来我们得去那族冢里看看了。” 十三点头,随即又面现喜色,紧紧盯视马啸灵道:“马兄,你可是知道了什么?” 马啸灵一指古贺流波,十三登时醒悟,于是大声喝道:“来人,带上三叔二人,我们一同前往族冢。” 众族人一听尽皆振臂呼应,纷纷出了地宫,站在那废墟之上,两个族中老者双手拢嘴,冲着苍穹远处呼喊数声,竟唤来一条威猛巨大的蓝龙。 蓝龙盘舞虚空,摇首剪尾,一眨眼的功夫竟从体内分离出数条同样大小的蓝龙,随即蓝龙盘舞,围绕众人,渐渐搅起一片烟云。 十三和马啸灵不明所以,一见众人泰然处之,不由对视一笑,随着众人昂然而立。 烟云起势,蔽日遮天,没过多时,轰然散去。 十三二人再看竟然已经置身在了一座七彩海岛之上,只是那原本绚烂耀眼的七彩之光业已变得暗淡,浑不见十三初来所见的样子。 古贺族众一登海岛尽都伏地大拜,哭声渐起。 少时,更有年长老者祷告、倾诉,饮泣连连,痛不欲生,言切之意令人怆然,心伤不已。 十三眼望众人,心绪沉重,不过此时心中只念其余三老安危,好坏都得仔细寻寻,是以站在人群之中朗声道:“诸位亲人,悲伤且止,我等此番前来主要寻找老祖下落,还望大伙赶紧行动,至于心中悲苦自有闲暇论断。” 众人一听紧忙止住悲声,在那几个老者的附和之下各自散去,急急寻找。 十三眼见众人尽去,又令几个后生押着古贺追风,伴着古贺流波,引着马啸灵穿过那一片落满紫色秋叶的密林,行了半晌,终到大山之前。 马啸灵初来乍到,满腹新奇,站在山前昂首仰望,就见那山巍峨险峻,挺拔高耸,煞是气势。 只是,那山间原本葱茏茂盛的草木此时尽已变成枯黄萧瑟,没了半点生机。 十三站到山前略一沉吟,随即引着众人纷纷正襟伏拜,即使古贺流波见了亦也忙不迭的趴伏山前,口中嘟囔,不知所说何言,但觉战战兢兢,神色惶惶,想来定是心中有愧,不敢诳语乱说。 倒是那古贺追风竟在众人长拜不起之际倏然醒转,他鼠目四顾,适应半晌,咬牙站起,仰望高山猝然狂笑,踉踉跄跄的刚欲开口亵渎就见十三挺身跳起,随手拍出一掌,重重的打在他的脸上,痛的他惨叫一声,倒着飞出数步,重重的撞在一株大树之上。 十三随即而至,一把抓紧他的衣襟,将他拉起,怒声道:“族冢圣地,岂可喧哗?” 古贺追风浑浑噩噩的失神半晌,终于清醒,盯着十三凝视片刻,猝然诡笑,道:“狗杂种,你竟也知道这里是族冢?哈哈,那可便好了,我族族规有言,同门相欺乃是死罪,现在你仗着少领主的身份,当着我族先人的面儿,藐视族规威严,妄加迫害、欺凌族人,如此恶罪,你该如何向我古贺先人交代?” 十三一听脸色骤变,气得他又把古贺流波向上提了提,铁拳紧握,咔咔直响。 马啸灵收拢目光,偶然瞥见十三如此,不由快步到了近前,用手轻轻一搭十三的手臂,道:“十三兄弟息怒,眼前族冢威严,先人在上,你身为一族领主,又怎可在此带头乱发脾气?” 十三愤愤,慢慢撤手,古贺追风满脸鄙夷的狞笑着,摇摇晃晃的向后退去。 马啸灵见十三气怒难消,心中理会,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头,道:“好了,你若信我便先闪在一旁,让我与他说说, 如何?” 十三看了一眼马啸灵,略带怀疑的点点头,转身走向一边,游目看向散布大山脚下各处的族人,就见每人都神色凝重,仔仔细细的用心寻查,一丝不苟。 只可惜,半晌已过却无一人收获。一瞬间,他那略一舒展的眉头又自紧皱了起来,心中慌急,不断自问:叔叔伯伯,你们到底身在何处?可否予以小侄一些知会? 马啸灵笑吟吟的站在古贺追风面前,伸手去扶,却不料被他一把推开,满脸愤怒的道:“滚开!谁要你扶?” 马啸灵一怔,道:“噢?兄台好大的脾气!” 古贺追风恶狠狠的瞪了一眼马啸灵,道:“我是何脾气要你来说?你又算什么东西,有何资格在本门主老爷面前罗唣?” 马啸灵一愣,故意讥笑道:“噢?门主老爷?哈哈,不瞒兄台,以马某来看,兄台所为举止若说门主,怕也不过是个自诩的糊涂门、乱说的逍遥派吧?” 古贺追风一听立时愤然大怒,恶狠狠的啐了口口水,跌撞着靠向一旁的大树,失声冷笑,咬牙切齿的道:“鼠辈脏眼,管中窥豹,想你也没见过什么世面,老爷的门派立地顶天,威名赫赫,一旦说出来定会吓破你的狗胆。” 马啸灵脸色一变,故作讶异,道:“噢?那就好说了,偏偏的,马某对这天下门派、大小宗门都了然于胸,无所不知,无所不晓,就是不知兄台是哪一门?” 古贺追风一听傲然冷笑,道:“大爷我凭什么要告诉你这混蛋?” 话音未落,古贺追风突然大声咳了起来,马啸灵一见忙做不屑的道:“原来果真是个不起眼的无名小派,若真是那天下闻名的大门大派,兄台又何必遮遮掩掩,不敢说个明白?” 古贺追风咳得脸色涨红,浑身乱斗,一见马啸灵满脸鄙弃,转身欲去,紧忙强行止了咳嗦,气喘吁吁的道:“你给我站住,谁说老爷的门派是无名小派了?竖起你的狗耳朵,给我听清楚了,老爷的门派乃是······咳咳,乃是大德老爷统辖下的第一宗门逆字门是也!” 马啸灵闻言一呆。 确然,天下门派无以计数,多如牛毛,他只不过是个抓差办案的小小捕头,久居堰雪城中极少出外走动,又怎能将那天下门的派底细做到了如指掌,刚刚之所以托大胡言不过是想探探古贺追风口风,想个办法尽快争取让他说出三老的下落,以助十三等人。 “大德老爷?逆字门?哈哈!” 马啸灵蹙眉转身,盯着古贺追风朗声大笑,难得失态。 “混账,你给我住嘴?笑什么笑?有什么好笑的?” 古贺追风一看马啸灵如此鄙弃,怒不可遏,怒声咆哮。 马啸灵渐渐收敛笑声,故作挑衅的道:“难怪门主老爷行事如此龌龊阴毒,你这逆字门是个什么门派?天下哪有其号?那大德老爷又是什么东西?他有何德何能敢称自己大德?” 古贺追风怒而失笑,挺直身子,满脸狂傲的道:“你这混蛋果真是个井底之蛙,先莫说我那逆字门的江湖名号如何,偏偏就说那大德老爷,他老人翻手可为云,覆手可为雨,本事登峰造极,纵横古今,所向披靡,罕逢敌手,又怎是你这见识短浅的无名小卒所能够得着、碰得见的?” 马啸灵一看古贺追那满脸的崇拜与骄傲,想来所言不差,是以心中倏然起了疑惑,紧忙忖道:假若那人真如古贺追风所言,本事超凡,想来定然是个名扬天下,鼎鼎大名的大人物。只可惜自己孤陋寡闻,见识短浅,从来没有听过江湖里还有这么一号人物,他是谁呢? 马啸灵想着,目光不自觉的转向了十三,恰好这时他亦看了过来,不由隐秘一笑,道:“十三兄弟,看来我们还真是孤陋寡闻了,江湖里有大德老爷这么一号人物,你我竟然不知?” 十三理会,嘴角一撇,故作不屑的道:“胡说八道,哪有此人?我行走江湖那多年,从未听闻大德是什么东西!” 古贺追风一听紧忙急着插嘴道:“闭嘴!闭嘴!你们通通闭嘴!我家大德老爷威望声隆,举世闻名,你们怎会不知?怎会不知?” 马啸灵一见心中暗喜,道:“好好好!既是如此,兄台莫急,我且问你,你那大德老爷行走江湖所用名号可是大德?” 古贺追风闻言恍然大悟,道:“就是,就是,你们站直了,听好了,我那大德老爷名讳乃是······” “乃是什么?” 古贺追风说着说着突然住了嘴,急的十三紧忙追问,他隐约感到那所谓的大德一定来头不小。 古贺追风猝然冷笑,道:“我明白了,你们两个一唱一和的,原来是想在我这里打探大德老爷的底细,究竟还是居心叵测,图谋不轨。” 十三一听立时大怒,刚想发作,就听马啸灵从容笑道:“兄台多虑了,你那大德老爷是好是坏又与我等何干?话及至此,不过是两句闲话而已,若说有所企图,我们亦也不过是想知道贵族老祖的下落而已。” 古贺追风撇嘴冷笑,满脸鄙夷。 十三一见心中怒意更胜,快步近前,还欲发作,马啸灵紧忙与他递了个眼色,高声道:“十三兄弟,不过话虽如此,我马某还是想知道知道那大德的名讳,万一有缘,错过相识,可就抱憾终生了。” 十三冷笑,道:“马兄你也真是天真,一个江湖上连名姓都没有的东西,有何本事叫你与他结识,简直是滑稽可笑。” 马啸灵故作正经的道:“诶,十三兄弟,话可不能这么说,我见这位兄台虽然行事可恶但所言凿凿,想必不差,那大德定是值得结交之辈。” 十三厌烦,道:“马兄冷静,我劝你还是趁早打消这个念头,他人如何,不需结交,光看这祸族逆乱、敢做不敢当的下贱东西就知道了,他还能好到哪里去?” 十三说着满面恶意的瞪向古贺追风,气的他脸色煞白,怒声道:“狗杂种,你侮辱我古贺追风可以,但决不允许你说我大德老爷,我与你拼了!” 古贺追风说着跌撞扑来,马啸灵一见紧忙生前阻拦道:“等等,兄台先莫恼怒,你且与我说说那大德的名讳,马某也是真心想要结交,万一有幸做成朋友,你这中间介绍人也是大功一件。” 古贺追风怒不可遏的被马啸灵拦下,喘息半晌才有意无意的道:“谁说我家大德老爷江湖上没有名号?他老人家江湖诨号······宏图!” 十三闻言一怔,脸色顿时沉了下来,马啸灵见了心中顿感蹊跷,但脸色未变,微微点头,道:“哦,这个名讳倒是有些意思,马某记下了,待等江湖相见,一定仔细结识。” 古贺追风怒意不减的盯着十三,道:“大德老爷地位尊崇,岂是你这混蛋想要结识便就结识的,你也忒会痴心妄想了!” 马啸灵一笑,道:“没错,是这话,就像兄台明知老祖身在何处却不肯直言一般,你以为自己三缄其口,闭口不言,我们便寻不到他吗?” 第043章、山有异、终有果 古贺追风傲然转身,盯视马啸灵,颇感诧异又觉可笑。 马啸灵神色凝重,道:“兄台还别不信,你道我们是如何寻到这族冢来的?” 古贺追风闻言脸色微变,随即抚掌大笑,道:“可笑,你这家伙为达目的也真是费尽心机,不择手段了,你觉得门主老爷我会信你吗?” 马啸灵傲然而笑,双手一负,慢慢踱步,道:“我若不说,兄台可能不知,马某身为捕头多年,破案无数,莫说寻人觅物,便是惊天的大案要案落在马某手头亦也轻松结案,不在话下。” 古贺追风摇头讥笑道:“厚颜无耻的东西,你在本门主面前自吹自擂的说这些废话又有何用,那三个老鬼还不是下落不明,生死未卜?” 说话间,满脸鄙夷的将头一转,瞥了一眼那高耸巍峨的大山,随即收敛目光,乜了一眼十三,道:“装腔作势,假仁假义,你们这些撅竖小人通统不得好死,就等着给那三个老鬼收尸吧,哈哈哈!” 十三紧紧盯视古贺追风,见他言语张狂傲慢,心中本已怒极,可刚刚见那无意一瞥,心绪突然一震,慌忙向那大山望去。 马啸灵亦有察觉,紧随十三远眺大山,随即敛目光再看古贺追风,就见他神色突然起了慌张,不由畅然一笑,道:“兄台心意,不言自明,但所犯逆罪法理难容,还是早做准备,等待贵族长老处置责罚吧。” 话音未落,旁侧林中突然奔来几个族人,十三一见,道:“速速将他绑了,严加看管,稍后等候老祖处置!” 那几人一听赶紧应是,凶神恶煞的扑了上来,撤了古贺追风的腰带,没头没脑的将他按在地上,五花大绑的捆了个结实,然后推推搡搡的把他带到大山脚下的一处祭台之上,硬生生的将之摁跪在地,怒目严守。 十三和马啸灵趁着几人绑缚古贺追风的一霎,纵身掠空疾去,便在这时,接连有人指着大山高处,大声呐喊,道:“快看,族冢山上起祥瑞了!” 话音一落,喧哗四起,此消彼长,声势不小。 原来,先前指引十三二人前来、掠动浮游的彩虹再次出现,此刻突然迂回在大山中间之地,流连不去,煞是神奇。 十三和马啸灵顾不得张望,快速飞到大山之上,双双落地,左右一看,就见那山山石嶙峋,竟似一个个人形长立,半以枯树灌木竟显凄凉。 眼前一条羊肠小径蜿蜒隐没,不知去处。 向下望去,竟如断崖绝路,没了来去。 二人费解,略一迟疑,相继踏着小径向上攀去,熟料没去几步,就见小径一拐竟到了一片平坦开阔的空旷地,浑不见了那山势陡峭的崎岖之貌。 掠动的彩虹倏然落地,散作炫彩,轰然不见。 二人满心诧异,站在一侧环顾四望。 蓦地。 十三身子一冷,突觉神思疾转,那怪钟竟自己跳了出来,顺带着一品珠亦也随之飞在空中,紫晕蓝光相伴辉映,流转不歇。 马啸灵见此异相本觉诧异,可随之又笑,道:“十三兄弟的本事增长神速,一日千里,真叫人望尘莫及,马某艳羡之至!” 十三脸色一红,道:“马兄又在嘲笑兄弟,若说艳羡,十三对马兄才是仰止之至。” 话音落地,二人同时大笑,隐隐的,彼此心中竟莫名的起了悲凉与疏远,具体如何又都难以名状,说不清楚。 紫晕蓝光倏然荡去,瞬间罩住整 块平阔之地。 十三笑罢,突觉怪钟拼力吸纳异物,颇感吃力,是以稳固心神,摆开架势,怒催真力,遍走全身。 一霎时,一品珠紫光暴涨,映照天地,同时怪钟转速势猛,飞旋一品珠中恍似陀螺,直把那一道道蓝色光柱恍如利箭一般激射出去,瞬间匿于紫光之中,须臾纷落,恍若一道道触须落在空地之上。 半晌,空地之上黑烟骤起,随即哀鸣声嚣,凄厉刺耳,就见一个个紫毛小兽伴着黑烟纷纷冲入怪钟,匿于无形。 终于,黑烟散尽,小兽消无。 空地之上慢慢现出一座明月法台,法台之上立有四块石座,分对东西南北,上面纷别盘坐一人,只是西方石座之上却显空余,不见人影。 “大伯?二伯?四叔?” 十三一见三老现身,紧忙收势欢呼,快步奔到古贺秋水面前刚要倒身去拜却见那大爷脸色晦暗,双目紧闭,就如死人一般。 十三大骇,再喊急声,仍旧静寂无声,吓得他紧忙奔到古贺天河与古贺沧浪面前仔细一看,尽都如此,无一例外。 十三惶然瞠目,倏然呆立无言。 马啸灵一见紧忙奔了过来,道:“怎么了?” 十三一指三人,道:“救护迟了,人都没了!”说着,泪水夺眶而出,悲伤顿起。 马啸灵心中不甘,快步奔到每人的面前仔细查看。 突然,他在古贺秋水盘坐的石台之下寻见了一条业已干死多时的彩色飞鱼,看那样子像极了月影集市里那条小河中的飞鱼。 “这山里怎么会有飞鱼?” 马啸灵手捧飞鱼百思不解,转身奔到十三面前,往前一递,道:“十三兄弟,你看这是什么东西?” 十三收敛悲伤,伸手接过飞鱼,一见那鱼的样子亦不由起了疑惑,刚要说话之际就听空中怪钟啾啾鸣叫,一道蓝色光柱猛然射来,落在怪鱼伸手立即将其裹在空中,打了个旋子,飞进怪钟之中。 二人不解,惶然张望,这时十三就觉神思中闪过一张笑脸,继而眼前紫晕蓝光又盛,恍似流苏倒泄,纷纷落在三老的身上。 十三猛然一惊,只觉体内真气全不受控的破体而出,冲在空中,混于紫晕蓝光之内竟有一股摧枯拉朽之势,势不可挡。 轰! 一声闷响,震耳欲聋。 所有光色骤然消失,紧跟着,三道浓如墨染的黑烟从三老体内冲天而起,飞在空中急速凝聚,瞬间变作一道人影,翻滚着折落在法台之下的空地之中。 “恶魔妄图?” 十三和马啸灵同时惊呼,双双抽剑,纵身飞至。 妄图落地,随即又化黑烟,拔地腾空,疾速飞去。恰在此时,空中掠动的诡异彩虹慢悠悠的阻住了去路,两厢碰撞,瞬间融合,只等十三二人同时飞至的一霎,突听一声痛呼,黑烟再去,疾如闪电,瞬间无踪。 彩虹不见,一道矮矬人影猝然坠空。 十三二人大骇,同时喊道:“是他!”说着,双双去救,却怎知那侏儒落着落着便没了踪影,恍如暗夜鬼魅,令人惶然费解,不知其故。 二人惶然止身,悬空踌躇。 此时再想寻找妄图,那黑烟也已早去,难觅其宗。 二人无奈对视,摇头苦笑,并肩返回法台。 法台上,三老随着体内禁锢的除去,接连醒转,略一迟疑,纷纷下了石台,并肩而立,举目远眺空中飞落 的十三二人。 只是,人虽醒转可一身孱弱真如大病一场,死后重生。 “大伯、二伯、四叔,烟云救护来迟,让你们受苦了!” 十三慌忙奔到三人面前,倒身下拜,语声欢欣却也动情失泪。 古贺秋水一见十三,紧忙伸手将他搀起,上上下下的打量几眼,泪目汪洋,语声孱弱的道:“好孩子,不迟!不迟!” 古贺天河亦也泪目幽幽的道:“烟云贤侄,辛苦你了!若非有你,恐怕我们三个老骨头定会舍命在这恶魔的拘囿之下,再也没机会再见你和族人了!” 十三一听这话立时动情落泪,刚想出言宽慰几句,就见古贺沧浪从旁挤了上来,那一张本就愁苦赤艳的红脸也越加显得难看。 他不顾身子虚弱,张双臂,一把抱紧十三,将嘴贴在十三耳畔,十分激动的道:“烟······烟云小子,你······你······你这么久都······都······都去哪儿了?你······你·······你知不知道,我们很······很······很·······” 十三知道古贺沧浪的意思,紧忙抱紧他,动情的道:“四叔,对不起,都是烟云不好,离开血岛别境的这段时间,我也十分想念你们和我古贺族人。” 古贺沧浪一听连挥巴掌,怒拍十三脊背,大声道:“不······不······不是这话,你······你······你不知······知道,我们很·······很·······很·······” 古贺天河一见,强忍身体不适,一把拉开古贺沧浪,长叹一声,道:“好了,老四,先莫慌急,你心中所想,还是让我来替你说吧!” 古贺沧浪盯着古贺天河连连点头,满面期待。 古贺天河顿了顿,道:“烟云贤侄,你四叔是想跟你说,你离开的这些日子,我族连出逆贼,他们勾结外贼,霸道凶顽,诡计迭出,全然不顾同族情谊,直令阖族上下尽数蒙难,无一幸免。” 古贺天河说着突然头脑一晕,身子一晃,差些跌倒,十三紧忙上前搀扶,马啸灵随即提醒道:“十三兄弟,三位前辈初脱苦海,身子尚弱,有什么话还请坐下来说吧!” 十三一听紧忙点头,随即和马啸灵一道扶着三人坐下。 此际,头顶高处紫晕蓝光仍自旋转不歇,神思动处,更使那一品珠的紫光氤氲与怪钟的蓝光字符骤然耀眼数倍,无数紫、蓝流苏扑簌垂落,散落三老身上自有一番神奇的治愈之效。 三人坐好,十三把马啸灵与三人分别介绍,一番寒暄,二人落坐在三老面前。 古贺天河凝神半晌,终觉渐好,于是拉紧十三的手,继续道:“你也知我族早年遭难,无奈久居血岛别境,难得与外沟通。时间日久,大伙的体能也都变得羸弱下来,偏偏的,你去之后,逆贼异心突起,致使我本就不堪的族众和血岛愈加的雪上加霜,很是被动,纵有不甘的反抗之心,可几番较量下来俱都以惨败收场。不消说,最后身陷囵圄,从此再无一点回天之力。” 十三眼看三老满面倦色,泪目幽幽,心中体恤,想他三人在此其间一定吃了不少苦头。虽然劫难背后的内幕已被他猜出大半,可此时此刻,他还是想听听三老亲口讲述,看看这风雨飘摇的血岛别境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第044章、逆贼祸、审问凶 原来,十三和魔格野离开那日,古贺族民俱都恋恋不舍,争相目送二人被古贺追风带领着出了青铜大门。 分别之情激荡胸怀,久久挥之不去,驻足远送的族人迟迟不归,各有不舍,纵有族老催促亦都无法阻止。 此情此景被四大护持法老看在眼中尽都感慨良多:一来欣喜族众欢喜这新归的少主,另则也忧血岛别境的走向,毕竟颓势日衰,无可抑制。 不管如何,一切终于归复平静,再多的不舍都已淡化,再多的波澜亦也复于死水。 只不过,平静的日子没过多久,四老便因古贺追风该不该上位主持大局一事大吵一架,最终以古贺流波孤身落败收场,四人不欢而散。 自此,明月血岛便悄然掩上了一层阴霾,并且惶惶之势愈演愈盛,愈来愈让人感到不安。 族人莫名死亡,接二连三,无数少男少女接连失踪,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四大法老焦头烂额,费尽心思彻查此事,只可惜数日无果。 终一日,所有族人在凌烟阁前亲眼目睹了古贺流波与古贺追风的大肆争吵,彻底揭开了血岛别境连发凶事背后的种种阴谋,因此也使得整个古贺一族彻底陷入到了痛苦的水深火热之中。 大吵之后,古贺追风悍然打开别境大门,擅自引来外间恶人无数,大肆打压族众,蛮横行凶,一时间,血岛别境里哭天喊地,血染成河,其惨烈之状触目惊心,史无前例。 凶恶一起,四大法老以及族中少壮一齐奋起抵抗,怎料外间来贼甚是彪悍残暴,再加之众人在这血岛别境里囚居日久,早没了先辈们彪悍的体魄,挫败之下只能任人鱼肉,无奈就范。 慑于淫威,古贺族众只能乖乖束手,被古贺追风以及同伙强行关进了古贺流波早先偷偷设下的拙略幻境之中,那是他早先图谋掌权明月血岛的王牌,身为亲信,古贺追风自然了如指掌。 囚了族众,古贺追风再加迫害四大法老。 四大法老自然不能坐以待毙,同时出手怒斗古贺追风一党,虽然打伤了古贺追风,可四老亦也受伤不小。 愤怒之下,古贺追风离开血岛别境到了外间竟惹回了一个大魔头,那便是曾经化身宏图造访明月血岛的妄图。 此番再来,妄图恨意满满,杀戒大开,肆无忌惮的毁坏血岛别境。 幸好,古贺流波水平有限,所造幻境极不稳定,被囿其中的古贺族民被那别境之外乱吹而入的劲风吹得四下游荡,其踪难寻,竟阴差阳错的逃过了一场灭族的凶险。 只不过,四大法老可没那么好的运气,他们被妄图以及贺追风一党捉获,受尽折磨,生不如死。 原本安宁的血岛别境就这样突然变成了一片破烂的废墟,死寂沉沉,全无半点生机。而那时的堰雪城也刚好新历一场浩劫,破败不堪,百废待兴。 那时的十三已然离开堰雪城,莫名其妙的到了这一方海岛之上,极力寻找伤害翼月的凶手。 可是,他又哪里知道,就在他刚一踏足北郡土地的一霎,血岛别境便在一股神秘力量的驱使下倏然漂浮到了此处,悄然隐没,不知不觉,神出鬼没。 妄图迫害完血岛别境,意犹未尽,原想生吞四老以慰自己心中压抑多年的愤恨以及在堰雪城里所受的重创之恼,更有心中那隐隐不安的恐慌之忧。 可当他摩拳擦掌正欲行凶之时,突见古贺追风一反常态的趴伏脚下,口称大德,长跪不起,连声恳求放过四老一命。 妄图不解,但觉古贺追风对自己还有用处,料他如此许是良心发现,也没多问,竟爽快答应。 当夜, 古贺追风潜入困囿四老的凌烟阁中,凶相毕露,绞尽脑汁的逼迫四老说出解除血岛别境的方法,抑或洞开血岛别境大门的法诀。 毕竟,血岛别境非同凡品,虽然内里被毁,但外间之人若想进入也不是任谁都能来去自如、畅行无阻的。 古贺追风身在其中自然知道,若无血岛之人引带,外人绝难进入,自己先前所带之人若非大德老爷从中做法,恐怕自己连十余人都难带入。 如今自己心中另有打算,总不能再麻烦大德老爷从中帮忙,所以他一定要从四人口中问个出路出来,否则他才不会为这四个老鬼的死活去与大德求情。 四老深知其中利害关系,自然不肯告知。 古贺追风怒极,对四人进行各种毒打、折磨,直至深夜才愤愤而去。 当晚,古贺流波使出自己暗藏的一张王牌,那便是偷偷豢养多年的龙颜余孽青都四魔。青都四魔的老幺脾气火爆,行事雷厉风行,硬朗生猛,所以古贺流波单单将他招来,为 的是遇见古贺追风之流好有个强有力的帮手与震慑。 其余三老见老幺救走古贺流波大感震撼,毕竟从领主古贺天歌带人灭了龙颜族起,这世间便就再也见不到龙颜族人的影子了。 如今,龙颜人重现人间,并且还称自己的弟兄为老爷,这场面,确然有些匪夷所思,令人咋舌。 古贺流波逃去,古贺追风大怒,当夜便同妄图一同将三老囚困在族冢的大山之上,妄图亲自施法,虽然他深觉此事多此一举,但耐不住古贺追风的央求。 事由如此,十三与马啸灵听罢尽感诧异,二人无论如何都不会想到恶魔妄图从堰雪城走脱后竟然逃到了这里。 当然,十三也绝没想到,古贺追风虽然为人不善,可还不至恶毒如此,竟然会联合外贼诛杀同族,毁败家园,此等之恶,岂能轻饶。 说话之间,一品珠与怪钟之光已将三人体内的沉屙秽气尽数除掉,致使三人神采奕奕,更似年轻不少。 十三心中欢喜,慢慢收起一品珠与怪钟,随同众人一同站起,道:“叔叔、伯伯,事已至此,我们也就不再赘言了。上山之前,烟云已将古贺追风那贼捉获,三叔也已候在山下,具体如何处置还请您三老决断,我们莫不如这就下去看看,如何?” 古贺天河微微颔首,道:“走!下山!” 话音未落,一团彩光拔地而起,卷起几人倏然落在山下的丛林之中。 “老祖?” “是老祖!” “太好了,老祖回来了!老祖回来了!” “······” 分散各处查找不停的族人一听老祖归来尽都高声应喝,喜不自禁,静谧神圣的族冢之地突起喧嚣,族人从四面八方疾疾奔来,纷纷纳头跪拜,哭声隐隐。 三老一见族人安然无恙尽都欢喜落泪,纷纷呼唤大伙起身,喜悦之情溢于言表。 簇拥寒暄半晌,古贺天河正色的道:“好了,大伙无恙便是大喜事,现在赶紧将那族中败类提来,我等有话要问。” 话音刚落,就有那羁押古贺追风的族人推推搡搡的把他押解而来。,另一边,也有人把古贺流波搀架着扶了过来。 古贺沧浪一见古贺追风登时怒不可遏,二话不说上前便是一记耳光,随即怒声叱道:“可恶之······之······之贼,你狼心狗······狗······狗肺,害我如······如·如此,岂能饶你?” 古贺天河一见,上前拦住古贺沧浪,道:“四弟莫急,有话慢慢说。” 古贺沧浪脸色难看的道:“二····· ·二哥,我怎么能不······不······不急?”说着,一眼瞥见古贺流波,紧忙两步窜到眼前,伸手抓住他的衣领,恶声道:“三······三······三小鬼儿,你······你他娘的竟然还······还······还······” 古贺流波愤然冷笑,道:“死磕巴,你都活的好好的,我又怎么能早你先死?” 古贺沧浪将手高举,拳头紧握,刚要回话怒斥,就听古贺秋水沉声道:“老四,住手,处理事宜,什么时候轮到你来捣乱了?” 古贺沧浪一听紧忙撒手,怒瞪一眼,转身走到古贺秋水身旁,心有不忿,还待辨说,就见古贺秋水一脸怒色,紧忙悻悻垂首,不敢再有一句多言。 古贺天河到了古贺流波面前,伸手从族人手中将他搀过,上下一看,满脸忧色的道:“三弟,你还好吗?” 古贺流波瞪了一眼古贺天河,满脸敌意的道:“死不了!”说着一把推开古贺流波,踉踉跄跄的向后退去,道:“二哥既知我所犯之事天理难容,举族共愤,何必还要假惺惺的与我故作手足情深,假意亲近呢?” 古贺天河一怔,道:“三弟何出此言?你虽一时糊涂,做下错事,可那罪归罪,你我手足亦是手足,二者岂能混为一谈?” 古贺流波朗声狂笑,踉踉跄跄的道:“二哥啊二哥,你一生如此,凡事都有一张巧嘴,是不是手足,我古贺流波难道不知?” 古贺流波说完转头看向古贺追风,突然发了疯似的扑了过去,口中怒声道:“畜生!你这畜生!” 几个族人一见挺身上前,将古贺流波拦了下来,就听古贺秋水怒声道:“好了,还嫌自己的脸丢的不够吗?” 此话一出,声如洪钟大吕,震得众人耳膜轰鸣,神色俱变。 古贺流波一听紧忙停了下来,众人惶惶,俱都侧目看向古贺秋水,他一向少言寡语,但有开口必定字字铿锵,掷地有声。 古贺秋水慢步踱到古贺追风面前,上下看了两眼,道:“追风小子,你何故要做出此等数典忘宗、大逆不道之事?” 古贺追风望着古贺秋水突然纵声狂笑,甚是傲慢。 古贺秋水脸色一沉,道:“我在与你说笑吗?” 古贺追风一听立时收敛笑容,脸色慌张的看了一眼古贺秋水,随即低头,战战兢兢。 “说!” 古贺追风浑身一抖,紧忙低声道:“我为族中献力献策,尽心付出,不敢有一丝懈怠,可你们做老祖的却只一心念着那个整日东跑西颠,全不把我古贺一族生死放在心上的狗杂种,所以我不服!我不服他为何一回来便接任领主之职,他了解我明月血岛吗?他了解我古贺一族吗?” 古贺追风说完猝然抬头,脸色铁青,眼眸冲血,浑身颤抖不止。 古贺秋水冷冷的盯着古贺追风,见他如此,不由一声轻叹,道:“仅仅如此?” 古贺追风木讷半晌,道:“不然还能如何?” 古贺秋水将信将疑的扭头看了看古贺流波,就见他满不在乎的将头扭向大山,远远的望着,不知作何感想,于是道:“好!我古贺一族自古团结,上下一心,今你嫉妒心恶,心术不正,阴狠毒辣,戕害同族,冷血绝情,业已犯下十恶不赦之罪,来人,速将他去除名籍,乱杖击毙。” 话音一落,众人皆惊,还未反应就有几个强壮后生冲了上来,左右叉住古贺追风,连拖带拽的走向一边的祭台。 十三一见刚想制止就听古贺流波急声道:“等等!且慢!” 第045章、人失态、鹿角女 古贺秋水一听紧忙将手一挥,看着古贺流波,道:“你还有何话要说?难道还想继续一错到底吗?” 古贺流波紧忙扑到古贺秋水面前倒身跪了下去,双手抓住他的裤管,凄声道:“大哥,求求你饶了追风吧,他年少轻狂,一时糊涂,误入歧途,闯下如此大祸,想来绝非他本性使然,其间定有其他缘由不可言说。” 众人闻言尽皆愕然,凝目怒视。 古贺流波说完一见古贺秋水脸色愈冷不禁心中急慌,紧忙又向前凑了凑,发了疯似的抱紧古贺秋水的双腿,连声哀求道:“大哥,他所犯之罪轻重如何都由有我一人承担,是杀是剐,绝无怨言,你看如何?三弟只求你和族人饶他一命,给个活路。” 古贺流波说着,突然放开古贺秋水,连连叩首,随即又转身冲着四下围观的族人连连抱拳,发了疯似得大声怒喊道:“各位族人,求求大家,念在我等同根同源的份上,万请饶他一命!饶他一命啊。” 古贺追风被人架着,拼力回头,一见古贺流波如此,不禁心念一动,嘴上却冷嘲热讽的道:“死老鬼,你这是作甚?你以为这样低三下四的求人,他们会给你面子?你也别痴心妄想,以此来打动我,让我感激你,哈哈,你就别痴心妄想了,小爷不稀罕!不稀罕!” 古贺追风说着拼力挣扎几下,傲然挺身,冲着一旁的大树连啐几口口水,突然拔高声音,气焰嚣张的道:“你们这些该死的东西,来啊,有本事干脆一刀,给本门主来个痛快!” 古贺天河一直站在旁边静静观望,见二人喧闹如此,似有所悟,迈步到了古贺流波身旁矮身将他搀住,道:“三弟,有什么话起来再说!” 古贺流波一见古贺天河开口,登时泪眼婆娑,一扫先前的傲慢与冷漠,像抓住一棵救命稻草似得拼命扯紧他的衣袖,凄声哀求道:“二哥,求求你帮帮追风,快与大哥说说,只要饶他一条活命,怎样都好,求求你了,求求你了!” 古贺天河点头,用力将他搀起,道:“好!我说!你快快起来!” 古贺流波疯狂点头,挥袖抹去浊泪,十分乖顺的站了起来。 古贺天河扶着他略作沉吟,道:“三弟,你要我替那追风小子求情,必须得先与我说说,你为何要如此舍命维护于他?” 众人心中皆有同感,目光似火,纷纷注目而来。 古贺流波神色略显仓惶,不自觉的望向古贺追风,喃喃自语的道:“我已对他母亲不住,此生再不能看他受难,绝不能再看他受难!” 众人惶惑,就见古贺流波突然又没头没脑的拉住古贺天河的衣袖,道:“快!二哥,你快与大哥哥说说,怎样对我都行,千万莫要伤害追风,千万饶他一命,可好?” 话音刚落,就听远处苍穹里突然传来几声娇喝,紧跟着,数道水蓝色身影裹风落地,气势骇人。 众族人大惊,纷纷后撤,全神戒备。 十三张手取剑,迎头而上,仔细一看来人尽都是头生鹿角,面容精致的妙龄少女不由心思一动,倏然想起那日追逐古贺努力,落地海滩时所遇的少女,最终,自己那新得的龙颜奴仆古还跟着她们一起消失在了海水之中,不知生死如何。 “来者何人?” 古贺天河不知内情,盯着少女,沉声质问,满脸戒备之色。 众少女落地从容,环顾众人,不喜不怒,难分敌友。 片刻,那带头的少女冲古贺天河裣衽一礼,柔声道:“伯伯受累,我等乃海中人氏,今奉主人之命前来寻人,却不知哪位是烟云大官人?” 话音一落,众人都齐刷 刷的看向了十三,满脸愕然。 十三慌忙收剑,道:“在下便是古贺烟云!” 少女闻言将信将疑的打量几眼十三,莞尔一笑,道:“没错,该就是你!”说着,纤纤玉手空中一捏,取来一封书信,双手捧着递在十三眼前,道:“敝主人有书信一封,还请官人过目。” 十三满脸茫然,盯着少女,伸手接过书信,随即又扫视一眼族众,慢慢展信,就见上面笔走龙蛇的写道: 主人烟云钧启: 别日时久,殊深驰系,今兹闲闲,率写数语,不知主人是否康适。努力愚浑,幸得主人教诲,用祛尘惑,才得正途坦荡,阖寓高安。故,渴念殊殷,惟盼主人临寓照拂,无任感荷,泥首以谢。 临书仓卒,不尽欲言,祈念晤叙之机,一切从详。 敬请教安。 古贺努力谨缄 十三读罢感慨良多,他没想到此时此景下还能收到古贺努力的书信,更没想到二人分别不过数日,他竟然当上了一群妙龄少女的主人,当真匪夷所思,莫名其妙。 不过看他信中所言,却也身家安稳,生活惬意,一切该是不假,假若不是此间事紧,无暇分身,还真想前去看看,看看他到底生活如何。 “姑娘,请回去转达令主人,其深情厚谊古贺烟云已全然收到,不过眼前俗事繁杂,在下无暇抽身,故不能及时赴约,唯有深表歉意,只等时机成熟,再贸然造访,到那时还请他备好酒菜,一起把手言欢,不醉不归。” 十三收起书信,抱拳拱手,语带歉意。 少女闻言稍显失落,不过转瞬又莞尔一笑,道:“大官人不能赴约前往,真是遗憾之至。不过,还请官人记得,若有闲暇,一定务必前往赴约,到时我等一定会全力协助主人给您置办一桌上等的美酒佳肴,好好与您款待才是。” 十三一听紧忙致谢,道:“那便有劳姑娘了!” 少女微笑点头,随即又看了看众人,略一迟疑,突又冲着古贺天河裣衽一礼,道:“伯伯,小女子此番前来,还有一事急于处置,却不知哪位是流波老爷?” 古贺天河面沉似水,仍自一脸戒备,道:“有什么事,跟我说了便是。” 少女一怔,上下看了看两眼古贺天河,微微摇头,道:“不瞒伯伯,我亦受人所托,照那人描述,你恐怕不是我要找的人,所以,有些话不能与您说。” 古贺天河脸色一黑,刚要反驳,就听身侧的古贺流波突然怪笑,摇摇晃晃的奔了出来,大声道:“我!我!我!姑娘,我是古贺流波,你要找的人是我!” 少女满脸讶异,盯着古贺流波看了看,道:“您就是流波老爷?” 古贺流波撸了撸衣袖,双手叉腰,举止狂放的道:“没错,我就是你流波老爷!” 少女点头,道:“好!那我便不多说废话了。流波老爷,此番前来,我等路遇仙人,受之所托,捉了你的两个手下,顺便将之带走,所以特与知会,还望您知悉。” 古贺流波一怔,道:“我的两个手下?” 少女眉头一挑,道:“没错,两个龙颜族人,一胖一瘦,一伤一疯。” 古贺流波一呆,倏然向后退去,喃喃自语道:“你胡说什么,什么龙颜族人?什么一伤一疯?我怎么全都听不懂?” 少女一愣,还刚要出言辩解,就见十三突然走了过来,道:“姑娘,我明月血岛新历浩劫,一切破败如此,也无法予以款待,失礼之处,还请体谅一二。” 少女脸色羞红,忙道:“官人无须客气,一切好说。” 十三微笑,道:“还请带我回复令主人,就说我亦思他甚甚,心中早盼一晤,详叙别情。” 少女一听,又自一礼,道:“官人之语一定带达,还请如期践约!”说着,少女碎步走到一众少女的面前,回身,引着大家一同施礼,道:“小女子等未约造访,多有失礼,还请诸位老爷海涵担待,这里就此别过,若有闲暇,还请诸位移驾到我蹁跹岛一聚。” 直至此刻,十三等人才知道一众少女原来来自翩跹道,这名字挺起来到倒是有些出尘飘逸,就是不知那岛中景致如何?地处何方? 人家毕竟一番热情,古贺秋水等人也不是无礼之人,是以率众还礼,数语寒暄,倒也赤城。 恰在这时,古贺追风突然咆哮,冲着少女等人嘿嘿诡笑,似有所想却又不言,古贺流波一见急忙跳到一众少女面前,双臂横伸,挤眉弄眼的道:“姑娘,求求你们大发慈悲,把那追风小子带走吧,赶快带到你们那什么骗钱岛,只要给他口饭吃,能有个活命就好!” 那带头少女一愣,顺着众人目光看向古贺追风,不由柳眉倒竖,语声略带冰寒的道:“流波老爷,你当我翩跹岛是什么?先前若非那仙人开口求情,我等势必会将你那两个作恶多端的手下碎尸万段,大卸八块不可,现在还想要我等带走这个十恶不赦的家伙,您究竟是何居心?” 古贺流波一听此言顿时哑然,悻悻无语。 少女脸色变冷,瞪了瞪古贺追风,突然转身冲十三和三老各施一礼,道:“诸位,原本这是你们族内家事,我等外人不便插嘴多言,既然流波老爷提及此处,小女子便再多说一句,这个古贺追风本性恶毒,勾结我族异类,狼狈为奸,恶贯满盈,早已上了我翩跹岛必杀榜的前五名中,今下你们如何处置自与我等无干,但若他出了这血岛别境,叫我族人遇见,必定叫他死无葬身之地。” 少女话音一落,众人尽皆大惊,万没想到,这古贺追风迫害族人、毁灭家园,惹得古贺一族人神共愤也便罢了,他竟还还上了人家翩跹岛的必杀榜,真不知这是他的殊荣还是他的霉头。 古贺流波一听这话顿时瘫倒在地,目光呆滞,双唇嚅喏,再难发出一言,古贺天河一见紧忙命人将他搀在一边,这时就听那少女对十三道:“大官人,我等这便走了,不知您可否送小女子等一段?” 十三一听,微笑颔首,道:“应该如此!”说着,冲三老望了望,三老点头,众人自行让开一条出路,十三在前引着向族冢之外走去。 眼见离着族众远了,一众少女突然止步,那带头少女突然道:“大官人,刚刚人多眼杂,小女子不敢贸然行事叮嘱。”说着,伸手空中一抓,取来一个拳头大小,五光十色的大海螺,往十三眼前一递,道:“此乃我岛秘宝归藏螺。” 十三盯着海螺,猝然一呆,他隐约记得当初在摩天阁上,云空子与他和魔格野讲起天下至宝时曾提过至宝有十,其中一品珠、神异帖和少阳果自不必说了,麒麟甲也有幸见过,可余下六者却无缘得见,难不成这就是其中的归藏螺? 十三惶然,慢慢伸手接过。 少女再次莞尔,道:“大官人可真是好福气,得遇我主人那般的热忱之人,想必有他相助,大官人所遇的一切困难都会迎刃而解,所向披靡。” 第046章、归藏螺、果香异 十三捧着归藏螺心绪踌躇,不知所谓,一听少女这话紧忙道:“借姑娘吉言,希望一切都好!”说着,左右看了看归藏螺,慢慢又将他递还少女,道:“既然此螺乃是贵岛秘宝,在下已然看过,姑娘还请快些收好,可莫遗失了!” 少女一怔,道:“大官人,这是予您的,小女子为何要收回?” 十三更觉茫然,道:“好端端的,何故要将这么贵重的宝物送我?再说,我取之无用,亦是浪费,还请姑娘赶快收回。” 少女掩嘴失笑,侧头看了看同伴,就听旁边一个少女道:“原来大官人还真是个忠厚之人!” 话音未落,又有一个少女道:“大官人,你快收下吧,这归藏螺不光是我翩跹岛的秘宝,拿到天下任何一处也都算得上世间罕见的无上至宝。世间谁人没有觊觎之心,莫说掠夺窃取,便是叫他们看上一眼,。约略死也瞑目了!” 此话一出,又有其他少女齐声附和,道:“就是!就是!如此至宝,大官人还是赶紧笑纳,可莫小瞧它,小瞧了我家主人的一片心意!” 十三一听脸色泛红,毫不迟疑的将归藏螺塞回那带头少女的手中,道:“既是如此,在下更不能收,令主人心意已领,心中更无轻视之意,实因无功不受禄,在下承受不起。”说着,抱拳拱手,向后退去一步,道:“眼下凡事庞杂,恕不远送,诸位一路走好!” 十三说完转身而去,毫不迟疑。 “大官人,且慢,小女子还有话说!” 带头少女一见十三去意坚决,显已生怒,紧忙瞪了一眼其他少女,快步追随而来,大声呼喊。 十三心绪烦乱,但听这话又自踌躇止步,回身道:“姑娘还有何话说?” 少女望了一眼远处向此张望的族人,紧忙将身子挪至一侧,遮住视线,偷偷将归藏螺重又塞到十三手中,正色道:“刚刚是我等姊妹顽皮,有所失礼,还请大官人勿要见怪,这归藏螺虽然珍贵无比,但此时却对您和族人有大用处,万请收下,莫再推辞。” 十三闻言一怔,就听那少女继续道:“先日,有那仙人造访我岛,说及大官人一族的不幸遭遇以及背后琐碎贼凶,致令我主人心绪惶惶,急命我等速速赶来,予以支援。目前,杀斗歇止,刀戈入库,余下诸事自有大官人以及族众老爷妥当处置,我等闲杂,也便帮不上什么忙了。只是唯有一事,却不知大官人该如何解决?” 十三捧着归藏螺满脸惶惑,就听少女又道:“血岛别境已毁,族人去处如何?” 十三恍然大悟,脸色骤变。 少女一见,用手指了指归藏罗,道:“如果大官人没有好的计较,此螺便是最好的帮衬。” 十三仍自费解解,手中把弄归藏螺,眉头紧蹙,不知少女此言何意,就听一众少女齐声欢笑,有人道:“好了,姐姐,你就别卖关子了,有什么话干脆一股脑儿的说给大官人吧,你看把人急得,你也不怕他见了主人之后告你的黑状?” 带头少女闻言愠怒,回头瞪了一眼那说话的少女,骇得她紧忙低头,浅声欢笑。 少女稳下思绪,伸手拿过归藏螺,道:“大官人不必怀疑,此螺内中别有乾坤,我这便带您尽去看看。”说着,将那归藏螺空中一抛,伸手拉紧十三,纵身一跃,但觉炫彩光华一闪,二人竟然站到了一处沃野千里,草木葱茏的风景之中。 十三哑然,迈步向前奔去,但见四下鲜花争艳,碧草如甸,珍禽异兽往来其间,溪流奔涌,淙淙声喧,甚是惬意。 十三止步远眺,但见苍穹炫彩流转,几如梦幻,偶尔细风裹香徐 来,自有一番难言不尽的心旷神怡,舒畅愉悦。 “这里可是幻境?” 十三突然转身,一本正经的问道,心中虽然欢喜却也隐有几分不安。 少女倒负双手,轻舞莲步,向着一处绚烂的牡丹花海走去,道:“天下奇妙,难道大官人就只知道一个幻境吗?” 十三闻言大喜,再看四下,风色悠悠,舒适畅然,怎是一个激动所能表述,他偶然瞥见远处丛林中的大树之上挂满了水果,隐隐的竟能闻到果香,既然这里不是幻境,那便可以将它尽情享用了。 十三想着,青影一纵,飞了过去,伸手在那树上摘下一颗橙黄饱满的果实,放在鼻下,轻轻一嗅,竟是一股难言的清香扑鼻而入。 十三大喜,迫不及待的一口咬下,入口甘甜清香,温润怡人,此生所历竟从未吃过如此美味的水果。 少女在那花丛之中摘取了一朵牡丹,拈在手中,微微一笑,正欲将它插在鬓间却偶然瞥见十三站在那树下大快朵颐,吃得正欢,不由吃然一笑,道:“大官人,迷香果那么难吃,您也吃得下去?” 十三一怔,尴尬的盯向少女,道:“你说什么?这果实如此美味,你竟然说他难吃?” 少女终将那花插在了鬓间,道:“这归藏螺里,随便哪种果子都比它好吃数倍,难道它不是最难吃的吗?” 十三一呆,道:“你说什么?” 少女咯咯一笑,道:“好了,不与你闹了,如若喜欢,便赶紧将你的族人带到这里来吧?至于果香如何,您自己亲自尝了便知我所言是真是假了。” 十三将信将疑,将那吃了大半的果实两口吞下,略一沉思,纵身跃起,随手又摘了几个果实,揣在怀里,道:“想是你所言不差,一定是我在江湖漂泊日久,对这美味已然无觉,待我取回与族人尝尝,看看他们如何评价。” 少女微笑,道:“那么,大官人还要不要拒绝我主人的一番好意,坚辞不受这归藏螺呢?” 十三尴尬一笑,道:“如此至宝,再若推辞便是不识抬举了,我可不想被你家主人轻看了!” 少女闻言抚掌而笑,道:“大官人还真是识时务。” 话音一落,二人同时大笑,轻步出了归藏螺,到了外间,一众少女登时围了上来,纷纷指责少女鬓间的牡丹,各抒己见,叽叽喳喳的,甚是欢喜。 十三心感神奇,回头再看归藏螺,就见它身放异彩,悬空不落,其间更有怀中果实香气阵阵,不由遐思神往,暗自忖道:我古贺一族因故流离,经年囿在血岛别境之中难见天日,假若天怜眷顾,能够有缘在此落地生活,从此繁衍生息,世代祥和,那可真是再好不过了。 少女们喧闹半晌终于渐渐安静下来。 带头少女走到十三面前,传授了归藏螺的使用方法,又交代一些注意事项,最后携一众少女敛衽一礼,转身化作一阵清风,作别而去。 十三捧着归藏螺,立在原地,呆呆的眼望少女们消失的方向,心绪复杂,情难自已。 古贺一族以及明月血岛原本避居海外,恬淡闲适,无所忧虑,可谁料连番凶战终令其家园尽毁,无所依托。 数年来,古贺一族困身血岛别境,游荡四方,居无定所,一日日的破败之相越来越盛,身为领主的继任者,他古贺烟云又怎能不为之焦虑,虽然他极少回来处置岛中事宜。 十三失神半晌,终于收敛心神,收起归藏螺,转身回到众人面前。 此时,三老以及族中宿老业已商议妥当,一见十三归来,慌忙簇拥而上,古贺天河道:“烟云贤侄,我等老朽未经你的 批示便妄自相议,决意把流波与追风二人囚在族冢之中,永世不准他二人再踏出此地半步,不知你意下如何?” 十三一怔,随即微微一笑,伸手入怀取出果实,分发到每人的手中,道:“诸位叔伯,此事暂时停议,你们先替我尝尝这果实味道如何?” 众人费解,各拿果实看了又看,嗅了又嗅,不知十三是何用意,更不知这清香扑鼻的果实是什么品种。 古贺沧浪性子较急,斜眼看众人踌躇难断,不由大吼一声,张口便咬下一块果实,嚼了两口,不由得又叫一声,紧紧冲着大哥古贺秋水眉飞色舞,挤眉弄眼的道:“大······大······大哥,这个果子简直太······太······太······” 众人都紧紧盯着古贺沧浪,以期在他口中先得到那结果如何,却不料因于激动,竟在这‘太’字身上卡了下来,一直太个没完,直急的众人纷纷跺脚,最后在古贺秋水的示意下,众人同时啃咬,这一口下去,所有人竟都脸色骤变。 不消说,古贺族人久居别境,别说如此美味果实,便是那普普通通的瓜果梨桃都鲜少吃食,此刻果实馨香馥郁,入口甜蜜,其中美妙不可言说,不过一瞬,尽都闭目细咂,飘飘欲仙,浑然忘我。 十三急欲知道这果实在别人口中是何滋味,一见众人如此,紧忙道:“各位师伯,不知这果实味道如何?可还美味?” 古贺秋水一听,闭目颔首,不无陶醉的道:“果肉细滑甘甜,自有馨香余味弥久不散,如此佳品,世间罕见。” 古贺秋水说着,慢慢睁开双眸,突有两道精光射出。 十三一见大喜,这时更有其他老者相继开口出声,赞不绝口。 古贺天河将手中果实轻轻塞给了身旁的一个昂首翘望的孩童,随手摸了摸他的脑袋,和蔼慈祥的笑了笑,然后看向十三,道:“烟云贤侄,此果非同凡品,绝非我明月血岛之物,你刚刚不过离去片刻,却不知从何处得来,想来必有蹊跷。” 十三一听满面欢喜,随即将那少女赠螺一事说了出来,众人尽感诧异,同时又都满怀向往,跃跃欲试。 古贺沧浪听罢,紧忙将那剩余半边的果实递给了身旁的少年,上前一把抓住十三,神色激动的道:“小······小······小子,你······你还啰嗦什······什······什么,赶·····赶······赶紧带我们去看······看······看看!” 众人闻言亦都簇拥围聚,纷纷盯视十三,满面期许,激动难抑。 十三看了一眼众人微笑点头,看来那果实美味不差,一切并非自己感知错觉,想来这归藏螺里的世外桃源也绝非虚幻,是以伸手入怀,将其取出,随手抛在空中,立时五光十色,绚丽多彩。 十三在众人的诧异声中默念法诀,就见归藏螺倏然暴涨,变成一座小山大小,那黑洞洞的巨大螺口前渐渐升起了一团银白雾气,荧荧惑惑,煞是梦幻。 十三站在众人面前,略一沉吟,朗声道:“各位族人,我明月血岛遭难多年,大伙流离失所,身心疲惫,如今苦尽甘来,美好生活便在眼前,希望我族自此之后再无半点苦痛之虞,安泰祥和,永世太平。” 众人一听尽皆振臂高呼,震耳欲聋,十三大笑,随即将手一挥,大声道:“走!快去我们的新家园看看!” 话音一落,众人欢呼,早有那稚童、少年拔足疾奔,剩下老壮相互搀扶,说说笑笑,满怀期待的进了螺中。 十三站在一旁静静旁观,笑意满面。 第047章、入家园、定心宽 马啸灵悄然到了身畔,望着鱼贯而行的族人,微叹一声,道:“少领主可真有本事,一眨眼的功夫竟给族人寻回了这么好的大海螺,也不知里面是何洞天,想来从此以后,你古贺族民再也不用整日遭罪受苦,定然会有个泰平祥和的生活与未来。” 十三讪笑,但听马啸灵后面所言心中亦也满怀期待,是以温声道:“希望如此!马兄,走,随我进去看看?” 马啸灵摇头,道:“算了!今日不去了,适逢你族乔迁大喜之日,我一个外人还是少来参与为妙。” 十三闻言神色一边,微蹙眉头的看向马啸灵,就见他用手一指旁侧瞠目张望、翘首以待的古贺流波与古贺追风二人,低声道:“你若没想好如何处置二人,自然不能随便将他们带入螺中,以免再旁生事端,莫不如叫我在此替你看守,你只管进去安排族众事宜就是。” 十三一听脸色又变,略一沉吟,稍显歉意的道:“如此可就有劳你马兄了!” 马啸灵一笑,道:“别与客气,你快去处置吧,待等一切稳妥,我们好早些去寻野儿,也不知她现在身在何处,可有凶险?” 此话一出,二人心绪顿然失落,十三轻叹一声,拍了拍马啸灵的肩头,默然无语,转身而去。 马啸灵望着十三的背影呆立半晌,微微摇头,转身到了古贺流波二人的面前,抱拳拱手,道:“二位,事到如今,你们也都看到了,贵族民众在少领主的努力之下已然有了神仙归处,可你二人却不知有何计较?” 古贺追风一听暴跳如雷,道:“闭嘴,你这混账,少替狗杂种在你门主老爷面前吹嘘,你还真以为那是什么好去处,只不过是颗掏了心肺、腐烂到底的臭海螺罢了,说不得哪天发起瘟疫,我那阖族百姓还不都得全部死光?” 古贺流波一听紧忙怒声呵斥,道:“住嘴,你这孽障!” 古贺追风愤然怒哼,刚要回嘴反驳,就见马啸灵微微一笑,道:“好了,此时此地只有你我三人,说什么狠话都无济于事。马某身为十三兄弟的朋友,一心替他与你们全族着想,假若二位不识好心,一味求死,那马某也无计可施,一切权当笑话,马某多言,深表歉意,二位好自为之吧。” 马啸灵说完转身,假意离去。 古贺流波一听这话紧忙踉跄前奔,双手一伸,阻住去路,神色慌张的哀求道:“小哥万请勿恼,刚刚失礼,还请大量海涵。” 说着,古贺流波一时激动,眼眶里竟又泛起了泪花,双手抱拳,瑟瑟发抖动的道:“小哥辛苦!小哥受累!麻烦您跟我那少领主贤侄好好说说,看看他能否法外开恩,饶了这追风孽障一命,只要他能活命,怎样处置我古贺流波都行?” 马啸灵见古贺流波满脸热切,心中倏然一动,随即侧头看了看古贺追风,见他一脸的落寞与绝望,不由低声道:“若想叫我帮忙,老伯还需说服这追风兄弟,叫他如实与我说说一些过往,但有真诚相待,马某定能保他一条活命。” 古贺流波一听茫然一呆,随即倒身下拜,口中哭声道:“小哥真是救苦救难的活菩萨,若真能如此,我古贺流波愿永世做牛做马来报答小哥的大恩大德。” 马啸灵紧忙将他搀起,道:“老伯,您这便言重了!” 十三尾随众人进了归藏螺,就见阖族百姓站在那花草之间哑然瞠目,环顾四望,半晌有人惊呼,随即众人一起呐喊,声隆震耳。 无数轻壮拔足狂奔,四散而去,像一匹匹脱缰的野马,畅意疾行,肆无忌惮。 三老并肩 ,眺望良久,最终唤来远处随同稚童玩耍的十三。 古贺天河十分动情的道:“烟云贤侄,多谢你替古贺一族寻得如此圣境家园,我等老朽谨代阖族子弟与你施礼了。”说着,竟与其余二老一同抱拳躬身,大礼参拜。 十三一见脸色大变,紧忙躬身回礼,道:“二伯,您这是做什么,万万使不得!万万使不得!” 大礼之后,古贺秋水拉住十三的手道:“烟云,此礼你当受得,你看——” 古贺秋水说着,一指横冲沃野丛林之中的阖族百姓,道:“他们囚居血岛别境日久,早已多时不见这般欢愉盛景,如此一切,都赖你所赐,这可是助我族千秋万代的大功德。” 话音落处,古贺天河也随之附和,赞誉之词源源不绝,直说的十三面红耳赤,无地自容,等他再看那遍地欢快乱去的阖族百姓时他的一颗心又不禁欢喜的绽开了花。 稍后,十三与三老简单商量了族人驻留事宜,又以处理古贺流波二人为由转身离开归藏螺,到了外间,就见马啸灵笑吟吟的候在螺口,道:“少领主可将一切事宜处理妥当。” 十三脸色微红,道:“马兄,我这少领主当的也是糊涂,从你口中听来总有些讥诮,以后还是请您免开尊口,你我之间还是以十三兄弟相称吧!” 马啸灵道:“没错!不过,在这里,你是古贺烟云,你是这古贺一族的少领主,可等出了这别境,你再想做什么少领主怕是也没谁理会了,难道你现在还怕我多叫你几声少领主不成?” 十三讪讪而笑,道:“马兄啊,没想到你现在也变得这般能言善辩了,看来离欢姑娘的家教还真是可以,不容小觑!不容小觑啊!” 马啸灵脸色一红,道:“诶,你可莫乱说八道,我马某所言句句肺腑,哪里是能言善辩了?再者,你我之间说话,何必又将她扯上,真是扫兴!” 十三会心而笑,道:“好了!马兄,只等此间事了,我定会快速将你送回离欢姑娘身边,放心,不会让你二人相思太久的!” 马啸灵听罢嘿嘿一笑,道:“你这家伙,真是讨厌。” 二人说着同时大笑,爽朗而又畅快,就在这一霎间,所有积郁胸间的不快都倏然化解随风,消失无踪。 笑罢,马啸灵突然神色郑重的道:“兄弟已将族众安排妥当,可眼前这两个乱贼该如何处置?” 十三一听眉头紧锁,微微摇头,道:“不瞒马兄,还未想好。若说将之处决,一个是我族中法老,功勋卓著,怎都不妥;另一个虽为晚生后辈,可他身份又有特殊,哎,想想,也是头疼的紧!” 马啸灵微微一笑,道:“不必惆怅,刚刚你进海螺之中时我已替你想好了解决方法。” 十三闻言一愣,继而眉头一展,迫不及待的道:“马兄有何妙计,快快说来听听。” 马啸灵环顾一眼族冢以及远处满眼的废墟破败,道:“既然族众尽去,这里便成了无用的废弃之地,若将之遗弃亦也可惜,莫不如简单打整,用来囚囿二人的牢狱,不知兄弟意下如何?” 十三眼前一亮,重重点头。 马啸灵又道:“我知你向来仁心慈厚,凡事都有不忍,故此,且先叫他二人在此醒罪悔过,只等时机成熟,二人有心向善,你亦酌情将之收回海螺,重新纳入古贺族中如何?” 十三略一沉吟,再次点头,道:“此法甚妙,如此就依马兄所言。” 马啸灵一听这话,倏然转头,看向古贺流波二人时就见古贺流波早然跪做于地,潸然泪下,而那心中倨傲不忿 的古贺追风亦也怆然埋首,默不作声。 计议一定,马啸灵起在空中,拼力施法,就在这废墟、族冢之中摒弃糟粕,重建一座幻境,只是先前的那些旖旎风景尽都变成了冷冰冰的山石沟壑,那一轮巨大明月与汪洋赤海依旧恢复如故。 只是,在十三建议之下,马啸灵在这族冢大山之下将其一切恢复如旧,隐隐的更比早时显得庄重气势。 一起妥当,十三又用法诀收起归藏螺,取在手中几如拳头大小。 马啸灵一见,淡淡而笑,竟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与十三简单商量,使用幻境之法将其深炼,竟真的将那海螺变作了鸡蛋大小,十三握在手中,百感交集。 马啸灵一笑,道:“如此,兄弟便可将阖族百姓带在身上,随时都可回家看望。” 十三喜不自胜,小心翼翼的将归藏螺揣进怀中,小心安放,左右思忖,心中终是踏实,眉头也便随即舒展开来。 二人将一切处置妥当,十三又当面叮嘱了几句古贺烟云,可不知为何,原本嚣张狂横的古贺烟云突然温顺下来,就连古贺流波也都随之变得唯唯诺诺,言听计从。 十三只当二人看清形势,有了悔罪之心,也未多想,再告几句,随着马啸灵来开血岛别境,到了破庙之中。 庙外风雨依旧。 二人落地一瞬真如隔世,略一适应,相继来到门前。 十三道:“马兄,却不识野儿现在何处,你可有寻她的线索,不如我们现在就去寻她吧?” 马啸灵一笑,扭头看了看十三,道:“怎么现在知道想她了?担心她了?” 十三脸色羞红,讪讪点头,马啸灵倏然长叹,眉头紧锁的道:“我一路追随野儿到此,亲眼目睹了她从一个开朗乐观的好姑娘变成一个沉默抑郁,神色凄苦的伤心女子,她心之裂痛,世人不知,你我亦也无可体会。” 马啸灵说着,顿了顿,将目光落在雨水之中,又道:“她心中之痛无可排解便常独自出游,前几次我偷偷暗自护佑,生怕她有不测,可幸在一切安然无恙。今日一早,她又孤身出走,有人说曾看到她乘龙驾雾,去了大海深处,也不知是真是假。” 十三一听神色立时紧张起来,他猝然想起身在临叶山时所听到的诡异轰鸣声,想来定是大海深处传来的不安与凶险,假若魔格野孤身入海,遭遇不测,定然凶多吉少,此刻事急又怎能叫她一人孤身涉难。 十三想着一步踏出破庙,到了雨中略一迟疑,转身冲马啸灵一抱拳,道:“马兄,我要去海上寻找野儿,先前帮护之情,十三这里就不多谢了。” 马啸灵一怔,紧忙道:“等等,海域那么大,此时又有风雨,你到哪里去寻?” 十三摇头,道:“不知道,但总的去寻才是。” 话音未落,就听风雨之中突然传来一声女子惊叫,骇得二人脸色骤变,相继奔离。 风雨中,那一辆载着囚笼的马车停在了距离破庙不远处的大道之上。 十三奔到路上,不知马车有异,左右环顾,就见烟雨潇潇,氤氲朦胧,目力所能望见的尽是一片迷蒙,哪里有什么人影。 “十三兄弟,那马车蹊跷,赶紧过去看看!” 马啸灵惊见马车,纵身疾驰,掠过十三身旁时急声提醒,倏忽一瞬,二人便到了马车前。 马啸灵仔细一看,确认这马车正是先前经过卿怨宫时所见的那辆马车,可他怎么会无端的停在了这里?那赶车人呢? 二人不解,四下张望。 第048章、凶雨恶、缚老贼 蓦地。 一阵脚踏积水的声音传了过来。 少时,有个男人恶声恶气的道:“小婊子,有点本事,都关进大牢了还能叫你逃离出来,看来不把你的手脚斩了,你是老实不了了。” 话音刚落就见前处街角里突然冒雨冲出一个浑身透湿的老者,腋下紧紧夹着一个业已四肢低垂的柔弱身影,是男是女竟难以分辨清楚。 十三和马啸灵一见互相对视一眼,举步站到大路中央,恍如两座金刚一般阻住去路。 那掳人的老者本来雨中捉人,再得收获,喜难自控,可突见两个汉子雨中阻路,神色不善,不由猝然止步,慌慌张张的看了两眼,略一迟疑,转身欲向路旁的小巷奔去。 马啸灵一见怒道:“站住!你这恶贼,还想往哪里逃?” 老者一怔,止步回身,瞪着马啸灵,恶狠狠的道:“什么东西,竟然敢管大爷的闲事,你是活得你不耐烦了吗?” 话音未落,就见眼前青影一闪,随即脸颊重重的挨了两巴掌,正自愣神恍惚的一霎,突觉腋下一松,所捉之人已被十三抢去,刚想伸手争抢,就觉腹部一痛,随即倒着迭出两丈开外,狼狈不堪的跌落在雨水之中。 十三慢慢收脚,手抱被掳之人,怒目凝视,这时马啸灵业已飘身到了老者面前,趁他尚未爬起之际,一脚踏在他的前心之上,怒声道:“怎么样,现在我能不能管你的闲事了?” 老者大骇,双手抱紧马啸灵的双脚,连连点头,苦声哀求道:“能能能!刚刚小的有眼不识泰山,无意冲撞了大爷,还请大爷海涵,饶小的一命啊!” 马啸灵目光如刀,紧紧盯着老者,沉吟片刻,慢慢将脚挪开,矮身蹲下,一把抓住他的衣襟,用力提了起来,掷地有声的道:“想求活命?那还得看你有没有那运气,走,这便与我同去衙门见官!” 老者一见脸色大变紧忙拱手作揖,急声哀求,道:“大爷饶命!大爷饶命!见不得官啊!” 马啸灵冷笑,道:“那可就由不得你了!”说着拉起老者,跌跌撞撞的到了马车前,打开囚笼,不由分说,一把将他塞了进去,任那老者如何哀求都不置一词,随着那一声锁头的闭合,老者突然绝望的瘫倒下去,他知道,自己的大限之期终于到了。 十三抱着被掳之人终在马啸灵捉获老者的一霎看清了她的面目——赤发蓝瞳,容貌清秀,原来是个少女,仔细再看,竟有几分相熟。 蓦地。 十三思绪一转,猝然大惊,突然失声惊呼道:“小鹀?你是小鹀妹妹?” 确然,小鹀辞别魔格野,将那小女孩送回家中,妥善安排,一个人孤零零的离开了达幕城,按着魔格野所指方向,一路探寻而来。 行路间,不想那大雨骤来,阻路难行,无奈之下,她寻了一处避雨存身的破败废墟,暂时停了下来,怎奈那雨势不歇,心中又急于寻见古贺追风,想探究竟,是以咬牙苦撑,冒雨逆行。 如此,艰难之下,不知行了多时竟在这路间巧遇冒雨回家的赶车人。 那赶车老者刚从卿怨宫里得了几锭烫手的银子,心中兀自欢喜难休,正打算回家买些酒肉,好好犒劳一下自己和家人,岂料远远的望见小鹀孤身冒雨,赶路急行,不由眼珠一转,计上心来,慌张张的弃了马车,借着风雨朦胧,避到一侧的屋舍背后,略作喘息,高声呼喊两声‘小黄’慢悠悠的走了出来。 小鹀惆怅行路,突见雨中有人出现,心中大喜,又见他是老者,多想面善,于是紧忙 快步上前,打个问讯,道:“麻烦老伯,请问这里可有一个住着道士与异族女子的庄园?” 老者闻言一愣,紧忙道:“你这孩子,雨这么大,不好好的待在家里,出来找什么庄园?别说没那庄园,就是有,你也不必这般冒雨觅寻,行色匆匆啊,难道你就不怕这风凉雨寒染了病恙?” 小鹀一呆,心中倏然拂过一丝温暖,就听老者继续道:“好了!赶紧回家吧,免得你父母担忧。你看看你一个女子家,如此这般,成何体统?” 老者说完,步履蹒跚的向路对面走去,口中兀自喊着小黄,语声忧急。 小鹀一见瞬间泪目,雨水拂面,裹带泪痕,扑簌之际心中顿时悲郁难当,哭声道:“老伯,我被坏人虏获,关入地牢,今有幸逃脱,捡回一条性命,您若知道那庄园的去处,还请如实相告,小鹀必定感激不尽!” 老者听罢心头又是一惊,一来没有想到这小女子竟是个越狱的逃犯,二来意外这小女子竟是个独身的孤鸟,早知没有帮衬,自己何必要多此一举给她演上这一出戏。 老者诡笑,猝然转身,快步奔到小鹀身边,脸色骤变,阴恻恻的道:“好啊!老伯知道那庄园在哪儿,这便待你前去,如何?”说着伸手便要抓拿小鹀。 小鹀毕竟戒备,虽然刚刚因于着急,一时错认良人,但见老者转身归来,神色有异,心中早有提防,一见他出手行凶,紧忙转身便逃,口中道:“老伯,我不想去那庄园了,您也请早些回家吧!” 老者狞笑,快步追赶道:“小姑娘,做人要言而有信,老伯我既然说要带你前去就必然说到做到,来,随我一同前去吧?” 小鹀大惊失色,仓仓皇皇的向来路奔回,可她毕竟年幼,又是女子,怎能奔的过这整日游街串巷,到处捉人作案的老者,不过几步,便被老者追进了一条小巷,随即脚下一绊,跌倒在地。 惊惶之中,老者上前一把按住她的肩头,小鹀随即一声惊叫,老者上手对她拍出一团迷香,可怜小鹀就此昏迷过去,若非机缘巧合,十三和马啸灵二人及时出现,后果如何,不堪设想。 十三不断呼喊小鹀,只见她浑身绵软,沉睡不醒,一时间急的手足无措,语声也都跟着颤抖了起来。 马啸灵锁好老者,走到十三旁边,见他如此急慌,刚要问寻,就见小鹀一副昏迷不醒的样子顿时心中了然,转身重又回到囚笼面前,怒声道:“交出解药!” 老者一怔,随即装傻充楞的道:“什么解药?莫名其妙!”说着,将头一扭,抵在囚笼一边,露出一副漫不经心的轻视状。 马啸灵一见登时怒火中烧,张手取来风磨剑,毫不迟疑的递到老者的咽喉前,怒声道:“老贼,你信不信我现在就斩了你的狗头?” 老者吓得脸色煞白,浑身瑟瑟,紧紧盯着那冷煞森寒的宝剑,就见雨水落在上面纷纷四溅,杀气迫人,紧忙道:“信信信!大爷,求你快把剑撤了,我这就给你解药!这就给你解药!” 马啸灵一听慢慢撤剑,死死盯着老者。 老者面容沮丧的伸手入怀,取来解药,颤颤巍巍的递到马啸灵眼前,马啸灵盯了一眼那略显粗糙的瓷瓶,怒声道:“你休要与我耍心机,先将此药服下试试!” 老者一怔,马啸灵立时又将风磨剑递进了囚笼,恶声道:“快!若敢乱想,立即索尔狗命。” 老者一见马啸灵怒气冲冲,又见那风磨剑杀气再来,哪还敢再有他想,紧忙打开瓷瓶,吃下解药,马啸灵随即宝剑一挥,从老者手中夺过解药 ,拿在手中,紧紧盯着凝视半晌,就见老者无奈摊手,满脸委屈的道:“大爷啊,这真是解药,绝无虚假,若有半点不是,老朽必定不得······” 马啸灵瞪了他一眼,不得说完,转身又道十三身旁,道:“她中了老贼的迷香,这是解药,赶紧与她服下,不刻便可醒转。” 十三一听紧忙抢过解药,同马啸灵一起给小鹀服下,果不然,没过多久,小鹀依在十三怀中嘤咛一声醒转过来,双目茫然扫视一眼迷蒙冰冷的风雨,突觉自己被十三搀扶,心中骇异,一把将他推开,慌里慌张的逃出数步,摇摇晃晃的站在雨中,怒声道:“恶贼,离我远些,不然我小鹀······” 十三一见,紧忙道:“小鹀莫怕,你快看看我是谁?” 小鹀双拳紧握胸前,满面戒备的盯着十三上下看了几眼,突然放声大哭,撕心裂肺的喊道:“少领主哥哥,是你?真的是你?” 小鹀说完,不顾一切的奔了过来,一头扎进十三的怀中,失声痛哭。 十三动情,泪湿眼眶,伸手抱紧小鹀,慢慢的安抚道:“好了,小鹀不哭,一切都过去了!都过去了!” 小鹀哭泣半晌,心绪终于稳定下来,慢慢离开十三的怀抱,挥袖抹泪,倏然浅笑,一瞬间心中有了倚仗,精神顿时大好! 此时雨急,马啸灵一见紧忙道:“十三兄弟,此地非讲话之所,你我还是去趟衙门吧,一来把这贼人交官,二来说不好,今夜还有一场硬仗要打,到时还需你鼎力相助。” 十三一听点头应是,紧忙扶着小鹀上了马车,二人一同驱赶,匆匆忙忙赶往衙门。 陆遂兴送走马啸灵后心事重重的返回屋中,捡了个安静的角落坐下,眉头紧锁的思虑着赶车人的线索,耳畔里不断传来手下捕快们无所事事的闲言碎语,欢快而又肆意,这声音就如窗外倾盆倒泄的大雨,稀里哗啦,乱坠如豆,令人听了心绪烦乱,惴惴难安。 恰好,这时的知县老爷罗世冉亦也心绪愁闷,抑郁难解,一来失童案发,百姓堵门叫嚣,全然没把他这个知县老爷放在眼里;另一边,金梁府的奴才们狗仗人势,借着府中命案的由头一遍遍的来与自己施压,威逼、胁迫,要求尽快破案,缉拿凶手,假若迟怠必定不能轻饶。 罗世冉踱步内堂,一筹莫展,时而长叹,时而击掌蹙眉,钢牙碎咬,只怪自己这知县做的卑微,更怨这南郡之地不同别处的人事——谁叫他金梁府财大气粗,一手把持了这官府门第的命脉了呢。 “老爷,大事不好了!” 突然,一个丫鬟慌里慌张的奔进屋子,急声大喊。 罗世冉大惊,瞬间骇出一身冷汗,匆忙回身,盯着丫鬟怒声道:“一惊一乍的成何体统,有话好好说,又出了什么事儿?” 丫鬟面红耳赤,回身一指门外,道:“您快去看看吧,老夫人她······她······” 罗世冉一听紧忙快步出门,口中道:“老夫人她怎么了?” 丫鬟紧随其后,急声道:“老夫人她突然四肢发冷,面色惨白,也不知······” 罗世冉不等丫鬟说完,怒声道:“有没有唤郎中?” 丫鬟紧忙道:“奴婢急着来见老爷,还未及召唤郎中。” 罗世冉大怒,道:“没用的东西,还不赶紧去唤郎中?” 丫鬟一听慌张点头,转身拐去别处,急匆匆的去寻郎中了。 第049章、孝当先、非医者 罗世冉原本出身在青都北郡的一座小镇之中,来南郡任职已有三年余,只因家有七十老母为人尖酸刻薄,极难容人,罗世冉又是一个仁人孝子,以为照拂,一直孤身未娶,与之相依为命,艰难度日。 本来,这老夫人脾气虽然差是差了些,可她身体还算硬朗,总念着儿子的前程,不敢予以拖累。可不知怎的,最近几日,她总觉头晕眼花,常感不适,为免儿子担心,连吼带吓的叱令下人、丫鬟封嘴禁言,强行把这消息给压了下来。 罗世冉也是一心烦恼公门之事,对此浑然不觉,直到昨日他无意听见下人议论,才惊闻此事,心中着慌,本想明言问询,但见老母佯装无事,一切照常如故,那到了嘴边的话便也咽了下去,本想今日寻个郎中好好予以检查诊治,可谁料,一升堂便接到金梁府的命案,这可是个烫手的山芋,马虎不得。 是以,一番忙碌他竟把寻找郎中一事给忘了,直至此刻,老妇人病重他才猝然惊醒,步履急慌,急匆匆的到了老夫人的房间,就见几个丫鬟围在床榻之前,神色慌张,手足无措的喊着老夫人。 罗世冉踉跄着奔到床前,急声道:“母亲?母亲您这是怎么了?” 老夫人此时已然直挺挺的躺在床上,目光呆滞的盯着某处,一动不动,像个僵尸。 “母亲,您这是怎么了?” 罗世冉猝然落泪,慌忙拉紧老夫人的双手,但觉触之冰凉,一探鼻息尚有喘息,只是甚是微弱。 “唤郎中!快唤郎中!” 罗世冉侧身咆哮,几个丫鬟骇得慌忙应是,匆忙离去。 “母亲?母亲!” 罗世冉拉着老妇人的手,不断的呼唤,泪水扑簌如雨,心急如焚,满是无措。 “对不起,都是孩儿不好,平日一心忙于公事,疏于对您的照护,但有一丝孝心,也不至叫您害病如此,母亲,都是孩儿不孝,都是孩儿不孝啊!” 罗世冉说的怆然,哭的悲戚,心中只盼母亲能平安无事。 郎中迟迟不来,罗世冉大为光火,一见老夫人一直那么直挺挺的、呆呆的望着某处,毫无半点反应,不由怒声喝喊,道:“郎中来了没有?” 几个下人守在门外战战兢兢,有人壮着胆子,道:“回老爷,还未见来!” 罗世冉急的直用拳捶打床沿,语声狂怒的道:“没用的东西,快去催啊?快去寻啊?” 终于,一个年逾古稀的老郎中在童儿的搀扶下冒雨而来,罗世冉一见紧忙起身相迎,客气、恳求之语自不必说,可谁料,那老郎中诊治良久终是摇头叹息,起身站到罗世冉面前,满脸歉意的道:“知县老爷,老夫人所得之病虚化若无,诡秘难测,老朽无能,没法医治,还请老爷另请高明吧!” 老郎中说完,回头再看几眼老夫人,接连数声叹息,摇头晃脑的扶着童儿落寞离去,想来必是他行医一生从未遇过如此蹊跷病患,该是他那‘妙手回春’的一世英名就此毁掉,也不知自此之后他还会不会继续悬壶济世,救死扶伤,毕竟,年岁如此,还有几年值得峥嵘。 罗世冉木然的立在当地,脑海中不断的回荡着老郎中所说的虚化若无,诡秘难测,他不明白,世间之症本来就是药石医理,有什么不可医治的。 送走老郎中,丫鬟和下人都小心翼翼的扒着门框向里张望,就见罗世冉脸色风云变幻,阴晴难定,终于,一声怒吼,声泪俱下,再次癫狂咆哮,道:“再去寻找郎中,快!把这南郡的所有郎中通统给我召来,一个都不许遗漏。” 下 人一听慌张应是,转身推搡着离去。 有那精明的下人快步奔到衙门外堂,寻着陆遂兴等人所在的房间大步而入,急声道:“大捕头,不好了,老夫人病重,老爷下令,速速召集南郡地界的所有郎中都来府衙,一同医治老夫人。” 陆遂兴一听脸色大变,挺身跳起,急声道:“什么时候的事?老夫人现在如何?” 那下人一听紧忙摇头,道:“诶呀,我的大捕头,都什么时候了,您就先莫问这些了,赶紧寻找郎中为要!赶紧寻找郎中为要!” 陆遂兴一想也是,紧忙召集手下捕快,吩咐令下,那捕快心中所有不悦但也不敢违逆,重新打理心绪,相继出门寻找郎中。 “马义士?” “马大哥?” “······” 出门的捕快刚好遇见驱车赶来的马啸灵与十三,纷纷与之招呼,正欲离去却见那马车上的赫然醒目的囚笼不由纷纷驻足,有人冲着屋内的陆遂兴道:“大捕头,您快出来看看,马大哥带来了什么?” 耳听嘈杂,陆遂兴本就烦躁,本想怒斥两声,可一听马啸灵回来,登时心中一喜,紧忙快步出门,一见那马车不由脸色一变,紧忙奔了上来道:“兄长,您这是······” 马啸灵将缰绳交到一个捕快手中,微微一笑,道:“兄弟,凶手落网,孩童遗失案可以结案了!” 陆遂兴和众捕快一听尽皆愕然,不过再看那笼中神色惊惶的老者以及这辆奇怪的马车又都顿时醒悟,早有捕快上前打落锁头,拉开囚笼,凶神恶煞般的拉出老者,随即连踢带踹的将他摁在雨水之中,愤怒不已。 陆遂兴一见,大声道:“速速将他压入死牢,等候老爷发落。” 两个捕快一听大声应是,用力提起老者,骂骂咧咧、连拖带拽的将他押往死牢。 陆遂兴说完不及感谢马啸灵,紧忙又催余下捕快,道:“兄弟们受累,赶快去寻郎中,不得有误。” 马啸灵一怔,道:“兄弟,好端端的寻什么郎中?” 陆遂兴摇头叹息,才又说起老夫人患病一事,马啸灵微微点头,刚想寻问具体,就听十三冲着已然离去的众捕快道:“诸位先莫急去!” 马啸灵一愣,回身看了一眼十三,才想起自己还未与之介绍,是以拉住十三与陆遂兴一番认真介绍,几句寒暄,彼此就如老友重逢,甚觉欢喜。 寒暄过后,十三道:“陆兄可否带我前去探视探视老夫人,说不好,这病我能替她医治。” 陆遂兴一听眉头大展,喜从中来,连道:“好!好!好!” 马啸灵不解,一扯十三衣袖,道:“十三兄弟,你几时学会医病救人了?这可是人命关天的大事,开不得玩笑。” 十三淡然一笑,道:“马兄无需担心,山人自有妙计,一切还等见了老夫人便有结果可瞧。” 马啸灵仍自一脸犹疑,十三摇头,又道:“好了,马兄,你便不信我有这本事,也该信我有这宝贝。”说着,暗动神思,就见头顶光华一闪,现出怪钟,蓝光荧惑,瞬间映亮整座院落,伴与风雨,甚是梦幻。 陆遂兴与众捕快一见如此异相尽皆骇然,不过转瞬又都抚掌喝彩,无来由的相信十三定能将老夫人的病症祛除。 十三见马啸灵仍自迟疑不绝,不由心生几许不快,但嘴上却道:“好了,马兄,既然我们到了此地,作为礼节也该前去探视探视老夫人,你说是吧?” 陆遂兴一见忙道:“没错!没错!我家老夫人与老爷都是好客之人,至于能否医 好老夫人的病症都属其次,若叫老爷知道我慢待了贵客,可就麻烦大了。仁兄,您也不希望我被老爷责罚吧?” 马啸灵闻言苦笑,微微颔首,他也说不清楚,自己为何会对十三的怀疑与戒备越来越盛,难道仅仅是因为他伤害了魔格野? 陆遂兴一见马啸灵应允,紧忙在前引路。 十三乜了一眼马啸灵,淡然一笑,拉着小鹀紧紧随着陆遂兴七拐八转的到了老夫人的房前,就听罗世冉在屋中怒声咆哮道:“没用的东西,医者无医,生来何用?” 陆遂兴一听尴尬一笑,急忙奔到屋门之前,躬身施礼,道:“禀老爷,医病的先生来了!” 罗世冉一听猝然住嘴,略作喘息,慌忙正襟理袍,神色恭谨的道:“还愣着作甚,赶快有请!” 陆遂兴一听紧忙点头,转身刚要引请十三进屋,就见他眉头紧蹙的环视着房屋的四周,那悬头三寸之上的怪钟突然疾转生风,钟体之上的蓝色字符亦也随之快速疾转,蓝光爆盛。 “先生在哪儿?为何还不进来?” 罗世冉等了片刻不见郎中身影,心中登时怒极,大声喝道,快步出了屋子,一见空中此景,不由木然一呆。 马啸灵紧忙走了过来,抱拳当胸,打了问讯,罗世冉一见随即还礼,口中寒暄,却目光戒备的打量着十三以及空中疾转的怪钟。 陆遂兴见罗世冉满脸费解,紧忙走到身旁,低声耳语道:“老爷,您看这位持钟做法的义士英武不凡,定非凡人,他说能医治好老夫人的病症,定然不会有差,您就放心吧!” 罗世冉满脸阴沉的瞪了一眼陆遂兴,双唇嚅喏,却未发一言,只是双目如炬,紧紧盯视十三,戒备不去。 十三之所以敢贸然托底说能医治老夫人的病患,实因他一进衙门,那怪钟便起了反应,经神思探查,原来此地竟有极大的秽气与邪祟之物隐藏,是以暗中施力,戒备已生。直到进了这老夫人所住的内院,所有一切竟然更盛。 怪钟疾转,终有数道蓝色光柱接连射出,落在房屋四周、院落的边边角角,化成一道道触须一般的光影,重又纷纷聚向怪钟。 众人不知奥妙,纷纷抱头避让,就连马啸灵与陆遂兴等人亦也着慌,慢慢退向了屋中。其中尤是那知县老爷罗世冉,他满面惊惶的看着四下飞落的光柱,刚想叱责十三住手,就见一道光柱轰然落到脚前,骇得他惊呼一声,转身便逃。 谁料,那脚被光柱化作的蓝色光影缠绕,竟如生在了地上一般,再难移动分毫,惊惶一霎,他大叫一声,回首惊望,就见蓝色光影在这院落、房屋的四周猝然拉起一团团灰黑蒸腾的氤氲烟雾,急速飞向怪钟。 少时,怪钟里传来一阵阵尖锐、刺耳的怪叫。 十三站在怪钟之下,神色渐喜,如此半晌,终听怪钟啾啾一声,收敛所有光芒,一切戛然而止,再转两圈,倏然消失不见。 小鹀一见,慌忙击掌欢呼,跳到十三面前,欢声道:“少领主哥哥,太棒了,您这本事可真是太厉害!” 十三微笑,伸手揽住她的肩头,道:“小鹀,你就别夸少领主哥哥了,这算什么本事?我们还是赶紧去看看老夫人她有没有好转吧!” 小鹀一听,连连点头。 惊慌失色的罗世冉呆然失神,直到陆遂兴提醒才浑浑噩噩的冲着十三抱拳拱了拱手,随即转身冲进屋中,少时便传来一声欢呼,道:“母亲,您可算醒了!” 此话一出,门外众人顿时长出一口气,尽展笑颜。 第050章、借人言、归寻人 陆遂兴笑过,紧忙走到十三面前千恩万谢,感激之辞不绝于耳,这时就听屋中的罗世冉道:“陆遂兴,你先带这位先生与马义士到堂中休息片刻,好生款待,我稍后便来!” 陆遂兴笑容满面,紧忙引着十三等人向外返回。 可谁知,就在马啸灵刚刚挪步欲走的刹那突觉头脑一晕,身子晃了两晃,险些跌倒,小鹀无意回头,一见此状,紧忙上前将他搀住,柔声道:“马哥哥,您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 马啸灵连忙摇手,呼吸急促。 十三走在前处,突闻小鹀问话,回头一看,不由大骇,转身到了马啸灵面前,道:“马兄,你怎么了?” 马啸灵脸色煞白,语声虚弱的道:“没事,就是感觉有些头晕,约略一会儿便好了!” 陆遂兴亦也快步赶回,从小鹀手中接过马啸灵,随同十三一起搀扶着,道:“仁兄,莫不是淋雨着凉,染了风寒?我们还是赶紧到堂中坐下休息休息,喝碗热姜汤,暖和暖和吧!” 马啸灵微微点头,被二人架着到了外间堂下。 马啸灵浑身无力的瘫坐在椅子之上,脸色煞白,喘息急促,全然一副卧床已久,大病缠身的样子。 十三一见心里着慌,刚想驱使怪钟与一品珠替他医治,就见马啸灵扭了扭身子,倏然诡笑,阴恻恻的道:“莫慌!莫怕!莫担忧!我与这小朋友一见如故,早已定下联盟,发誓要做一番轰轰烈烈的大事情,尔等尽管放心,我无恶意。” 马啸灵说着瞄了一眼十三,突然坐直身子,神采奕奕的扫视一眼众人,仰天大笑,随即挺身站起,向前踱出两步,略一迟疑,猛然回头,盯着十三神色夸张的道:“小子,你本事不小,竟然连午尪钟这等宝贝都能降服,看来道行不浅,不知你是否愿意与我等结盟,一同除魔卫道,做一番大事业?” 十三闻言一怔,神色戒备的盯着马啸道:“你不是马兄?你是谁?为何会在我马兄的体内?识相的,快些出来,不然我对你不客气。” 话音一落,就见他头顶蓝光一闪,那怪钟猝然破体而出,飞在十三头顶三寸高处,缓缓旋转,蓝光字符徐徐流转,蓄势待发。 马啸灵一听十三言语发狠,不由抚掌再笑,一等怪钟悬空,不由盎然而视,半晌才道:“好东西!好宝贝!”说着,伸手打了个响指,冲着十三正色的道:“你这脾气也是暴躁,咱们有话好说,先莫动怒嘛,刚刚我也说了,我与这捕头小朋友一见如故,早结联盟,共襄义举。设若我有害他之心,哪还有这多废话与你啰唆?” 马啸灵说完,又发一阵诡笑,阴森森的令人不寒而栗。 十三将信将疑,仍旧满脸戒备的盯着马啸灵,头顶高悬的怪钟倏然疾转,隐隐起了风声。 马啸灵收敛笑容,望了一眼怪钟,道:“罢了,快快收起你的宝贝,莫再与我敌视。实话与你说,若非事出紧急我也不会借他之口与你传话。” 十三眉头紧皱,头顶怪钟转势渐缓,就听马啸灵长叹一声,道:“世人都知午尪钟乃世间至宝,珍贵至极,却鲜少有人知它一旦出世显威必然会引来灭世大灾。” 此话一出,众人愕然,转瞬,有个捕快倚门哄笑,道:“这位大仙也太会虚张声势,一个小小的宝贝,若说能翻出小风小浪的估计也许会有,可说什么灭世大灾,哈哈,那也太危言耸听,滑稽可笑了吧?” 马啸灵突然怒目逼视,狠声道:“混蛋小子,不知高低深浅,胡说八道,真若等那大灾大难来了,切莫说这青都南北,便是内陆各处亦都陷入一片汪洋,到那时我看你还 敢不敢如此说话!” 捕快受到揶揄,面红耳赤,心中不甘,还想辩驳,就见陆遂兴脸色一沉,向他怒瞪一眼,骇得他紧忙离开门框,将头一缩,躲到了门外。 马啸灵稍作沉吟,转身又冲十三道:“小朋友,你莫不会也像那混蛋小子一样以为我在满口胡言吧?” 十三满脸戒备的盯视马啸灵,见他问的郑重其事,不由淡然一笑,道:“此事虽然不可预料,但我已有所感,想来该是不假。” 马啸灵一听登时开怀大笑,双手一拍,道:“妙妙妙!还是你这小朋友天赋好,有见地。”说着,目光一转,又自看向陆遂兴以及一众捕快,道:“你们这些带刀的,都把耳朵竖起来,给我听仔细了,官衣在身乃是一方平安的倚仗,百姓安泰的庇佑,而非尔等整日堕怠,无所作为的逍遥快活。” 陆遂兴等人一听面红耳赤,纷纷低头。 马啸灵说完,脸色骤变,紧跟着,身子一抖,浑若无力的向下瘫倒而去。 十三一见紧忙伸手搀护,急声道:“马兄,你怎么了?” 马啸灵脸色煞白,倚在十三怀中喘息半晌,惹得陆遂兴与一众捕快俱都围了上来,才道:“莫担心!我没事!” 马啸灵说着慢慢站直了身子,适应片刻,脸色一转,恢复如常。 众人骇异,尽都搔头不解。 马啸灵看了一眼十三,道:“十三兄弟,刚刚发生了什么?” 十三苦笑,道:“马兄像变了一个人,净说些我们听不懂的古怪话。” 马啸灵闻言一怔,倏然想起囵圄,不由眉头紧皱刚要问询其时所言,就见有个捕快匆匆奔来,冲着陆遂兴眉飞色舞的道:“大捕头,招了!招了!全都招了!” 众人不解,齐齐向他看去,就见他扫视一眼众人,道:“孩童失窃案,那老贼全都招了!” 众人闻言大喜。 陆遂兴更是双手连击,原地打转,情不自禁,半晌才冲十三和马啸灵抱拳拱手,告罪疾去。 堂中立时安静下来。 马啸灵若心事重重的走到门前,望着那渐暗的天色以及仍不见歇止的风雨,孑然伫立,静默不言。 十三本想上前作伴,却不料被小鹀拉着坐在了一边,道:“少领主哥哥,小鹀心中有个疑惑,一直想不清楚——” 十三一呆,道:“小鹀有何疑惑,请说,看看少领主哥哥能否与你作答?” 小鹀点头,瞄了一眼马啸灵的背影,道:“上次您带着野儿姐姐一同回家,我们大伙见了都非常欣喜,也知您二人感情浓厚,比翼双飞,可此次······此次······” 十三闻言立时神色暗淡,幽幽的道:“都是我不好,做了错事,害她伤心。”说着,一声长叹,心绪百转,又道:“不过你放心,等寻到你野儿姐姐后我一定会极力忏悔,努力求得她的谅解,到时再携她同回我明月血岛,与大伙一同欢愉如何?” 小鹀连连点头,满面欢喜,可她刚想告知十三魔格野的去向时就听十三突有所悟的道:“小鹀,忘了跟你说,我古贺一族飘零数载,今日终于寻到了自己的家园。” 小鹀先是一愣,继而欢呼跳跃,满脸诧异的盯着十三道:“少领主哥哥,您说什么?我们真有自己的家园了?我们是不是再也不用困在血岛别境里生不如死、度日如年了吗?” 小鹀的声音惹来了马啸灵的回首与笑意,也惹起了十三心中那莫名伤感的涟漪,他重重点头,道:“好!我这就带你回去看看!” 小鹀手舞足蹈,拼命点头,可不过转瞬却又突然收敛欢喜 ,道:“少领主哥哥,且慢!归家之前,还请您给我古贺族民做主,将那祸族势凶的逆贼古贺追风给抓了。” 十三看着满面怒意愤然的小鹀突有所感,慢慢将她的双手拉住,约略说起前情,小鹀听罢才抹泪苦笑,内心悲喜交杂,任由十三取出归藏螺,带着她进入其中。 自不必说,进入螺内,重见族人,彼此相见,真似恍如隔世,免不了又一番相拥而泣,悲喜同来。 事了,十三孤身出螺。 临去前,小鹀又拉着十三说起了族中少幼失踪之事以及暗藏脏秽的卿怨宫。自然,也有提及古贺追风与卿怨宫里的关系,话语含糊之中十三竟也能猜出那非同一般的关系。 最后令十三感到欣喜又慌急的是魔格野的下落,虽然心中多少有些怨怪小鹀没有及时告知自己,可他还是笑容满面的挥手作别。 重回堂内,归藏螺倏然消逝,就见陆遂兴匆匆急返,冲着十三二人一抱拳,道:“二位兄台久候了,不瞒相告,那老贼果真是我南郡孩童失窃案的主凶,不过背后筹谋者却另有其人,今下事情明了,事不宜迟,在下便带领手下前往捉拿,无法再作陪二位兄台,若有怠慢还请多多原谅海涵。” 马啸灵一听紧忙客气回应,十三一见陆遂兴转身欲去,紧忙拦道:“捕头且慢!” 陆遂兴一怔,匆忙回头,盯着十三满脸不解。 十三负手、踱步,慢慢向前走去,道:“刚刚听我族中小妹所言,捕头要去的卿怨宫可不是什么平凡所在,若您这般大张旗鼓的贸然前去捉人,必定无功折返,大捕头若想成事,还请三思才是。” 马啸灵与陆遂兴闻言尽都不解,齐齐看向十三。转眼,马啸灵突有所悟,频频点头,道:“十三兄弟所言不差,当得三思才是。” 话音刚落就见老爷罗世冉带着两个手下匆匆而来。 进入堂内,马啸灵与十三同时问询老夫人的病恙,罗世冉笑逐颜开,急道老夫人病恙尽除,虽然身子还有虚弱但估略不出一日便可恢复如初,一切安然,到时再亲自当面与二位道谢。 十三二人汗颜客气,一番寒暄,那罗世冉紧忙命人摆下酒席,强要陆遂兴在旁作陪,至于前往卿怨宫捉拿要犯一事却闭口不提。 无奈,陆遂兴只好遣散捕快,与罗世冉一同陪着十三二人在那席间推杯换盏,酒酣耳热,吃吃喝喝的竟也忘了不少烦恼。 酒过三巡。 罗世冉终有醉意,拉着十三二人反反复复地说着同一句感激的话。 起初,那拳拳诚意还叫二人着实感动一番,可话一多说,那原有的几分好感也便随之成了笑谈,显得虚假,没了敬意。 陆遂兴一见心中了然,紧忙从中劝解,胡乱寻了个‘老夫人大病初愈,亟需照料’为由将他勉强劝离。 稍后,酒席撤下,天色已黑,风雨终也停了下来。 马啸灵因心中记挂金梁府凶案一事,再有十三心中记挂魔格野,急着重返达幕城,前去施救,是以二人拱手作别,急欲离去。 陆遂兴理解二人,未做过多挽留,只言感谢之词重又说了数句,并邀约他日再聚,到时一定不醉不归,喝个痛快。 二人慨然应允,执手作别。 岂料,二人甫一出门就听衙门里骤起一阵喧哗,随即听到陆遂兴大声喝喊道:“弟兄们,带好家伙,与我一同抄了那该死的贼窝,将那可恶恶贼尽数捕来,若有遗漏,我陆某定不容饶。” 众捕快齐声回应,斩钉截铁,气势不凡。 第051章、携手助、门前艳 十三听来戛然止步,略一迟疑,扭头冲马啸灵道:“马兄,你听?难道那大捕头还是要带领人马前去捉人吗?” 马啸灵一脸疑惑,回头望了望衙门,道:“约略是他因这案子憋闷太久,既然寻到了线索,势必要尽快将之彻查到底,捉了所有罪犯,出了胸中的恶气才肯罢休。” 十三一怔,道:“据小鹀所言,那卿怨宫里鬼魅凶险,非同别处,若这捕头人等贸然前去,势必要吃大亏,讨不得半点便宜。” 马啸灵一笑,道:“那你是何意思?” 十三略一沉吟,掷地有声的道:“阻止他们,你我再辛劳一趟,替那大捕头先行打探,看看那里间到底有何蹊跷。” 马啸灵闻言,略一迟疑,随即点头,道:“好!就按兄弟说的办!你我联手总都胜过这大张旗鼓的嘈杂喧嚣。”说着,抱臂阻在衙门门前,静静的候着陆遂兴。 可转眼一瞬,马啸灵突又蹙眉,扭头盯向十三道:“十三兄弟,如此也是不妥,野儿她一早出门,去向不明,我这一日又忙了个昏天暗地,无暇顾及,此时也不知她是否归回,吉凶如何?” 十三一听,才又约略说起小鹀与他说的那些话,马啸灵闻言一呆,也不知那老夫老妇是何来头,既然小鹀说魔格野能把他二人拿捏得稳稳的,想来眼下也该不会有什么凶险。 于是长吁一声,再看十三,见他一脸淡然,只有微微摇头,也不知为何惆怅,只觉心中郁郁,不去不快。 陆遂兴带领捕快匆匆而来,可一到门前就见十三二人抱臂静立,全无一点离去的意思,不由眉头一紧,拱手道:“二位兄台还不离去,难道还有未了何事?” 马啸灵道:“有!兄弟若信我二人,赶紧散了众兄弟,那捉贼缉凶的地方非同寻常,如此贸然,必然不妥。” 陆遂兴闻言脸色不悦,道:“仁兄此言何意?难道是小看我陆遂兴与众家兄弟吗?” 马啸灵一听急忙挥手否认,刚要说话,就听十三在旁道:“大捕头,莫要曲解了马兄的意思,把这话说得如此让人心寒。”说着,他目光如刀扫视一眼灯火下的众捕快,道:“弟兄们,想来一日劳累,大伙尽都疲倦了,依我看,既然目标已定,缉拿之事不过举手。眼下时间不早,莫不如大伙先回家各自歇息,待等明日天明,大伙养足精神,一鼓作气将那贼窝彻底端了,不知诸位意下如何?” 众人一听交头接耳,大有赞同之意,只是碍于陆遂兴的原因,尽都犹犹豫豫的,不敢贸然回应。 马啸灵一见紧忙附和道:“没错,确然如此,不知大捕头意下如何?” 陆遂兴被一见二人如此,刚想开口折辨却又见一众诸捕快尽都齐整整的盯着自己,左右一想,天色如此,纵使去了怕也难防疏漏,毕竟事关重大,意气不得,是以略作沉吟,冲着捕快们将手一挥,示意散去,只是面上难看之色显然,闭嘴不言,心事重重。 众人散去。 马啸灵上前拉住陆遂兴,淡淡一笑,道:“好了,兄弟,莫再气恼,听说那卿怨宫的确非同一般,我们对其一无所知,设若贸然前往,不着门路,且先不说打草惊蛇,走了贼人,万一闹出人命,损伤了手下弟兄,你又该如何向知县老爷以及他们的家人交代?” 陆遂兴一听满面愁容,双唇嚅喏,半晌才道:“想来也是愁人,我陆某该如何处置?如何处置?”说着,转身向衙门内走去,唉声叹息,惆怅不已。 “兄弟,等等!” 马啸灵望着陆遂兴的背影 急声呼喊,心中突起同情,想想往昔,自己被那要案压身,又何尝不是如此。 陆遂兴转身,愁眉苦脸的盯着马啸灵,道:“仁兄还有何教诲?” 马啸灵摇头,快步走到他的面前,道;“兄弟说的何话,你我之间哪有什么教不教诲的?”说着侧身看了一眼十三,道:“刚刚十三兄弟与我提议,说要你我三人一同前往那卿怨宫里探探,不知你意下如何?” 陆遂兴闻言一怔,随即开怀大笑,道:“那怎么好意思,如此又要劳烦两位兄台了!” 十三颔首,淡淡的道:“不说劳烦,早些助你破案,也是了却马兄的一桩心愿。” 马啸灵一听紧忙道:“对对对!不光如此,也是了却南郡百姓以及官府的一桩心思。” 陆遂兴看着十三笑意不减,虽然心中对十三的言语多少有些芥蒂,但相比于结案捉贼来说,那又算得了什么,谁叫自己的手下一个怂过一个,全无得力之人呢。 三人决意如此便不做耽搁。 陆遂兴简单交代几句,随即出门,执着灯笼在前引路,三人快步向卿怨宫方向奔去。 行路间,十三好奇,道:“大捕头,这卿怨宫可是新近所建?为何出了如此纰漏,官府对他竟浑然不觉?” 陆遂兴闻言脸色一红,道:“不瞒兄台,卿怨宫早建多年,一直以来都是独门小户的,平日里安安静静的,鲜有异常事发生。您也知道,我等虽为公门捕快,若非有案查办,又怎能随意上门搅扰,所以······所以······” 马啸灵一听紧忙插嘴,道:“那卿怨宫最近可有何异样?” 陆遂兴略作沉思,道:“若说异样,想想倒也有些——” 十三见陆遂兴欲言又止急忙追问道:“有些什么?” 陆遂兴微微一笑,道:“就是有些人员开始出入频繁,比往日多了些香艳之气,多了些喧嚣热闹。” 马啸灵听罢心中登时一转,暗忖:这陆大捕头也是马虎,自己辖下地面既然生了异动,怎么能不多上点心思,多多留意一下呢? 三人并肩,边说边行,不知不觉到了那卿怨宫前。 陆遂兴盯了一眼那灯光香艳、五光十色的门庭,脸色一变,略起慌张,毕竟这原本安静恬淡的庭院里突然变成贼窝,这与他这个不查其情的捕头有着莫大的干系,难怪人家十三追问,自己心中汗颜。 不过,眼前事紧,也由不得他再多想其他,是以挺挺腰身,理理思绪,手中灯火高举,便要率先前去,便在这时,在那灯火通明的宅院里并肩走出两排小道士,分左右站立两边,少时有个大腹便便中年男子被四个衣衫薄露的妙龄女子搀扶、簇拥着走了出来。 到了门外,那男人左拥右抱,恋恋不舍的在每个女子的脸颊之上亲了一口,纵声大笑,然后冲着旁边的街巷吹响了一声口哨。 随即,马声嘶鸣,铁蹄踏水,得得而出。 一个精壮汉子,手牵两匹高头大马,匆匆而来,到了男人面前,毕恭毕敬的拱手施了一礼,然后小心翼翼的扶着他上了一匹大马,把那缰绳交在男人的手中,自己快速飞身,上了另一匹大马。 男人手提缰绳,勒马打转,在那门前的灯火下接连旋转几圈,然后哈哈大笑,道:“美人儿,都回吧!都回吧!下次再来,杏儿姑娘得好好陪我才是,今日未能尽兴,你可不能赖账!” 一女子闻言紧忙裣衽一礼,娇滴滴的道:“诶呀,哥哥,人家今日确然身子不适,若等好了,您一定早早的来,迟迟的去, 奴家定然会把那所有亏欠的尽数补上,就是怕哥哥您到时不怜惜奴家。” 那男人一听愈加的大笑不止,道:“好好好!到时哥哥一定会对你怜惜有加,畅快而又尽兴。” 男人说完扭头冲那手下的汉子一招手,那人理会,紧忙从马背的褡裢里取出一大包物事,冲着四个女子一抛。 男人道:“你们今日都很乖,颇得我心欢喜,小小礼物赠与你们。” 一个个高的女子慌忙接过物事,急忙聚拢其他女子,冲着男人连连施礼,备言感谢之词。 男人又笑,兜转马头,向着十三等人方向疾驰而来。 陆遂兴一见紧忙熄灭灯笼,率先闪身避在一旁的大树之后,小心翼翼的看着。 男人携着手下快速疾去,那四个女人目送半晌,见二人去远,紧忙凑在一起将那物事打开,叽叽喳喳的争抢着,拿在手里,十三三人一看,赫然竟是一颗颗鲜血淋漓的心脏,也不是从何得来,触目惊心。 陆遂兴一见登时恼怒,挥拳打在大树之上,声音低低的骂道:“贱人、恶畜,竟然杀人取心,真是十恶不赦、罪该万死。”说着便向前冲去。 十三一见紧忙一把将他扯回,道:“大捕头先莫慌急,看来还有热闹好瞧!” 说话间,他突觉神思一动,怪钟突然自转了起来,虽未破体而出却显然已经蠢蠢欲动,是以他拉紧陆遂兴,目光如电急观四下。 蓦地。 一声诡异兽吼自空中传来。 四个女子刚刚吞下到手的心脏,还未及细品,一听这吼声,急忙忙丢了剩下的心脏,扑身跪倒在地,就连那分立两旁的小道士也跟着一同拜了下去。 不多时,卿怨宫前卷起一阵狂风,呼啸声声,搅动一切,继而自那墨染的苍穹深处疾疾奔来一辆马车般大小、四面闪烁七彩霓虹的圆形贝壳,上面稳稳的站着一个容貌俊美的飘逸少年。 贝壳降落至距离地面三尺高处悬而不落。 众人尽都伏地埋首,齐声高呼,道:“恭迎宫主,万安无尚!” 少年俯视一眼众人,轻声道:“平身!都起来吧!”说着,足下贝壳徐徐掠动,飞到卿怨宫门前上下左右望了望,语声平和的道:“装扮如此香艳奢华,你们也不怕惹眼别人,招来麻烦?” 那高个女子一听紧忙解释道:“宫主恕罪,只因这南郡生灵都因多年前的那场瘟疫以及魔妖入侵而变得心绪惴惴,戒备心浓,是以······安大人以此装扮诱暖人间,企图度化众生,广纳宏缘。” 少年闻言徐徐转身,盯着那女子看了半晌,倏然一笑,道:“好了,快起来吧,你不必慌急,刚刚本宫也是随口一说,至于你们如何行事举止,那都是你们自己的本事,本宫无意多做干涉。” 少年说着重又转身,冲着五光十色的卿怨宫轻轻举袖一拂,就见那拂过之处深蓝异彩星耀天地,随即眼前楼台屋舍尽皆隐去,一处繁华、热闹的街市入口渐渐显现。 少年负手长立,望着不见尽头的热闹街市沉吟片刻,继续道:“本宫不喜这香艳之色,你们最好记在心间,当然,本宫不计较并不代表你们便可随心所欲,肆意妄为。本宫交代下去的事情,你们还是须得用心,不然······” 少年说着舍去贝壳,举步踏向眼前那干爽、明亮的玉石街面,负手慢行,悄然无声,甚是飘逸潇洒。 第052章、诡变境、入深幽 四个女子以及一众道士一见少年踱步入市,慌忙拥簇在一起,战战兢兢的张望片刻,紧忙排成两队,抱手垂头的向前追去,慌慌张张,惴惴不安。 十三三人目送众人渐渐没入街区,彼此一看,争相向那街口奔去。 恰在此时,街口左右突起狂风,卷起地上积水,四散飞射,凌厉如刀。 三人慌忙挥袖遮挡,逆行而上。 蓦地。 十三体内的怪钟突然破体而出,悬在他头顶三寸高处,疾转生风,瞬息之间,蓝色光柱四散飞射,渐成触须之状,落入那狂风之中竟相继抓来十数个蓝光荧惑,状如海胆的透明海物。 神思里,怪钟狂舞,甚为欢喜,不断督促十三等人将那海胆状的生物吞食下去。 因于心思想通,意念同体,十三对此深信不疑,紧忙拉住疾疾向前而去的马啸灵二人,慌声道:“前路凶险,我等还是小心为上!”说着,伸手抓过两个海物,想也不想的张口吞食下去。 那海物口干爽脆丝滑,微带腥咸,入腹竟有几许微寒,不过细细品来倒也有些舒爽。 十三吃食两个海物之后略作沉吟,但觉毫无异样之后才又冲着马啸灵二人压低声音道:“此物实乃至臻佳品,无尚至宝,我劝两位千万莫要错过,赶紧捉两个吃下,管保延年益寿,强身健体。” 十三说着伸手又从那蓝色触须束缚之中夺来两个海物,依旧津津有味的嚼食起来。 马啸灵二人一见微微蹙眉,满脸犹疑,转眼又看那空中蓝光触须所束的海物,尽都踌躇不决,便在这时,狂风歇落,那街口两边的石墙开始同时向中靠拢,隆隆有声。 十三吃食当中突觉神思里的怪钟与他指引,敦促赶紧吃了海物,不然入了街市必遭不幸。 十三猝然惊觉,紧忙驱使那满天乱舞的蓝光触须,将那海物同时递到二人面前,道:“眼前入口将封,我们快快吃食,若不吃食,入内即死。” 十三说完将那吃了只剩一半的海物全部塞入口中,转身向那个越靠越近的石墙入口走去。 马啸灵见十三说的决绝,想来定然不差,于是伸手抢下两个海物,再无迟疑的吞了下去。 陆遂兴一见紧忙照影随行,取来两个海物,拿在手中,掂量半天,毕竟此物闻所未闻,见所未见,不知吃食之后是何吉凶,刚想征询马啸灵口感如何,就见他抬手拍了拍自己的肩头,快步向前走去,道:“兄弟不必作难,如若不行,你便在这外间等候或者回家,等候我与十三兄弟的佳音。” 陆遂兴一听脸色一红,再不迟疑,同时将那两手之中的海物同时塞入口中,略微咀嚼,谁知那海物的口感恰好是他所喜欢的,是以口中吞食一半之时又忙不迭的捉来两个,以作备用,口中道:“仁兄,这东西口感不错,您要不言再来两个?” 马啸灵摇头,继续向前,道:“的确如十三兄弟所说,此物乃至臻佳品,起码就口感来说绝对如此,可我却不喜贪多,两个足矣。” 陆遂兴一听,脸色又泛红晕,手中紧握的两个海物吃也不是,抛也不是,一时间竟有些作难,就在这时,十三已然站到了街道之中,隔着仅余一尺宽窄的缝隙向外看着,道:“快些进来,迟了怕有麻烦。” 话音落地,怪钟啾啾消逝,一切蓝光触须消于无形,就连那被他舒服的海物也随之化作海水,纷纷落地,没了踪迹。 陆遂兴一见浑身打了个寒战,张口将两个海物相继吞下,同时足下步履不停,与马啸灵相继冲进了街道之中,随即那两道凭空出现的石墙轰 隆一声撞在一起,入口关闭。 三人惶然回望,就见那入口石墙处赫然竟是另一处街巷。 陆遂兴不解,转身奔去,谁知去了数丈仍不见尽头,果不然,那里的入口已然消失,再去眼前的乃是一片无尽无止的遥远街市,两厢楼台高耸,气势磅礴,深入其中竟如芥子之貌,羸弱无光。 十三与马啸灵站在街道中心,四下张望,心中喟叹亦如陆遂兴。 这时,体内怪钟又自转了起来,十三感到它的提示,紧忙低声道:“马兄,小心!有人来了!” 话音刚落,就见眼前灯火之中突然降落一队全身甲胄的蒙面武士,十三一见竟与血岛别境之中所遇的蒙面武士有着几分相像,不同的是眼前的武士杀气起腾腾,威武不凡,而血岛别境中的武士则显得猥琐多了。 “什么人?” 武士队长驱步向前,执刀怒吼。 马啸灵闻言,看了一眼十三二人,刚要开口应答便被十三一把拦了下来。 十三盯着武士,神思运转,突觉体内怪钟咯咯一笑,随即驱使他向前两步,昂然张口,竟莫名其妙的说出了一句句语调诡异、发声艰涩难懂的怪话,直唬的马啸灵二人目瞪口呆的向他望去,一头雾水。 武士队长一听十三这话登时哈哈大笑,叽哩哇啦的学他回应几句,然后驱步上前,一把将他揽在怀中,紧紧拥抱,随后连捶数拳,附耳低声道:“朋友,欢迎你来!” 十三一呆,不知此话何意,就见那队长松开自己,向后连续退了两步,上下打量几眼,随即从身后处摸来一块令牌,抖手抛给十三,道:“若逢凶险,此令牌可保片刻平安,前路漫漫,一切好自为之!” 武士队长说完将手一挥,引着手下人等纵身一跃,消失于虚空。 马啸灵二人百思不解,双双奔到十三两侧,同时看了看他手中的令牌,又看了看十三同样茫然的脸色,刚欲开口又不知如何询问,正自踌躇之际突然听见一阵悦耳的丝竹之乐从远处传来。 陆遂兴一听,道:“那边!恶贼等一定在那边!”说着大踏步向前奔去,马啸灵一见,微微一笑,道:“你这兄弟为了破案也真是心力交瘁了!” 马啸灵说着看了一眼十三,道:“走吧!我们也过去瞧瞧?” 十三点头,把那令牌塞到马啸灵的手中,道:“刚刚那武士头领说这令牌危险时可以保命,也不知真假,你马兄行事比我仔细、小心,暂且就由你代为保管吧!” 马啸灵拿着令牌仔细把看两眼,微微点头,也不客气,将那令牌塞进怀中,二人并肩向前行去,走不多远,就见前路侧巷里丝竹声嚣,接连入耳。 十三一指那里,道:“该是这边!” 可他话音刚落,就见行在前处的陆遂兴回身冲他二人大声道:“两位兄台,快来这边,你们瞧······” 说话间,在那一旁的巷子里突然蹿出两道身影,双双抓紧他的手臂,不由分说,拼力将他拖进了街巷之中。 “不好!大捕头?” 二人同时发声,双双掠去。 街巷口处向下行约十余步竟是一片低矮、茂盛的灌木草丛,借助那明亮如昼的灯火之光看去,灌木奇形怪状,更有那遍布其中的各种奇花,形态不一,颜色艳丽。 捉拿陆遂兴的两个人衣衫褴褛,脸色煞白,他们将陆遂兴拖到灌木丛中,死死的摁在地上,一个手里握着钢叉,死死的抵在陆遂兴的后脑之上恶狠狠的道:“小子,莫要以为在这里易容变装便没人认得你们了,哈哈,你休打错了算盘,今日算你 倒霉,偏偏的,叫我们遇见你,说,你是谁?哪里人?何故来此?究竟意欲何图?” 他语声急促,连珠炮似得接连问了几个问题,另一个汉子一听紧忙喝止道:“二老大,你快闭嘴吧,那么多问题一股脑的问来,他能回答的清楚吗?” 那拿叉的汉子一听用手搔了搔头,道:“那怎么办?要不,你来问?” 那人点头,道:“就是,这种动嘴不动手的事儿本来就该由我大老大来问。”说着,他蹲在陆遂兴的面前,见他把脸埋在草丛之中,口中啧啧,伸手去扳,道:“诶呀呀,你看看,你看看,好狼狈,好可怜。” 这自称大老大的家伙扳过了陆遂兴的脸,仔细凝视半晌,伸手替他拂去脸上的几块草屑,突然昂头冲那二老大,道:“诶,这家伙好像是个生面孔噢!” 那二老大一听慌忙抛了钢叉,将狠狠踩踏在陆遂兴背后的右脚撤了开去,蹲在大老大身旁,盯着陆遂兴仔仔细细的看了半天,道:“哦,还真是个生面孔噢!”说着趴在陆遂兴的身上接连嗅了嗅,突然挺起身,冲着空中接连打了两个喷嚏,断断续续的道:“臭······好臭······好臭好臭!” 陆遂兴身体禁锢一去,滚身翻了出去,刚要爬起之时,就见那大老大身子平着移到眼前,挥手一巴掌将他扇翻在地,恶声道:“跑什么跑?生的这么臭,你还不老实?说,你是谁?哪里人?何故来此?究竟意欲何图?” 那二老大打完喷嚏,鼻涕眼泪的抹了一把,猝然大笑,平着移到大老大身旁,道:“还说我,你竟一口气比我多问了两个问题,不行,我得再多问两个才是。” 二老大说着,伸手拉起满脸是血的陆遂兴,突然蹙眉,道:“看你这样子,为何生的这么丑?这么臭?为何不听话,到处乱跑?为何不回答我们的问题?说,你到底是谁?哪里来人?何故来此?究竟意欲······啊?!” 二老大最后的一个问题还没问完,就觉眼前青影一闪,紧跟着脸颊骤然遇袭,疼痛几如刀割,正当他惶然张望、想要开口叱骂之际,陡见十三一记窝心脚狠狠踹来,再想闪避已然不及,只听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竟倒着向后疾飞出去,约略去了三丈有余,重重的跌落在灌木花草之中没了踪影。 大老大一见慌张眺望,随即扭头,用手一指十三,暴跳如雷的道:“小子,你又是谁?如此嚣张,竟敢伤我兄弟?” 十三伸手搀起陆遂兴,上下打量几眼,面上立时拂过几许忧色,还不等开口问询就听大老大这话尖锐刺耳,不由脸色一冷,伸手将陆遂兴拉在身后,紧紧护住,随即目光如刀,紧紧盯着大老大,学着他的语气,道:“你这蠢贼又是谁?竟然连你爷爷的兄弟也敢伤害,我看你是活的不耐烦了!” 大老大一怔,随即嘿嘿诡笑,道:“小子,你别猖狂,休学大爷的口吻说话,那样你会死的很······” 话音不落,竟与十三同时出手。 嘭! 四掌相击,轰然爆出一团浑沉之气,四散荡去,直迫的陆遂兴踉踉跄跄的向后退出数步,一个跟头栽倒在草丛之中,瞬间滑移出去。 十三万没想到眼前这个衣衫褴褛,其貌不扬的家伙竟然膂力如此惊人,双掌对过,反撞之力迫使他与大老大俱都怒吼一声,身形不稳,双双向后倒滑出去。 好在,马啸灵身法与十三相差不少,尾随而来,恰在十三去势难抑之际,伸臂将他拦下,暗中用力将那巨大的反迫之力卸去,随之再去几步,才勉勉强强的稳下身形。 第053章、怪兄弟、孰老大 那大老大亦也没有想到十三的内力竟会如此浑沉厚重,假若他没有超强内力,又怎经得起十三这双掌之力。 骇异之余,反迫之力亦也迫使他急速倒去,接连撞翻灌木草丛,直去数丈才咬牙、拼力,勉强卸去迫力,狼狈止身,气喘吁吁的倚在一株矮树之上,惶然张望。 半晌,他咬牙挺身,向回走来,语声愤懑,怒声喝道:“小子,没看出来,你还有点劲道,看来大爷看走眼了。来吧,赶紧通个名姓,也好叫我知道知道眼前劲敌到底是何方神圣?” 十三站稳身形,略感惭愧的望了一眼马啸灵,随即苦笑,扭头瞪着大老大,道:“蠢贼,你算什么东西,也配打听大爷的出身?若想讨死,便来个痛快,何必如此叽叽歪歪的净说废话?” 十三说完纵身向前奔去,马啸灵刚要阻止就听旁侧草丛里的陆遂兴突然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甚是惨烈。 是以脸色一变,紧忙飘身掠去,到了近前,伸手将他搀起,见他满面染血,神色狼狈,急忙查看问询,一番下来,看似吓人狼狈之下其时都不过是些小伤,显无大碍,马啸灵紧悬的一颗心才悄然落地。 待等陆遂兴适应片刻,他才小心翼翼的搀扶着,向十三与大老大的方向走去,心中突然又对十三起了忧念,于是高声道:“十三兄弟,先莫怒闹,有什么事都好商量,毕竟彼此初遇,无冤无仇的,凡事皆以和为贵······” 正说话间,就见二老大突然一声咆哮,从那草丛里纵身跳了出来,站在马啸灵与十三之间,左右看了两眼,随即目露凶光,用手一指马啸灵,恶狠狠的喝道:“闭嘴,你这家伙,这里哪有你说话的份儿?” 陆遂兴一听,挥袖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渍,语声愤怒又带悲凉的道:“住嘴!这里最没资格说话的该是你,看你那狼狈不堪的蠢样,还有何颜面在我等面前叫嚣?” 二老大一听怒目拧眉道:“诶呀,你这混蛋王八羔,也不看看自己什么德行,竟然还敢如此说话?” 二老大说着,强忍腹痛,快步迎面走来。 十三本意上前怒斗大老大,可一经二老大这么一吵,猝然止步,回身一看,不由怒火骤起,青影一闪,飘然而至,还不等二老大迈出第二步,一双脚已然重重的蹬在他的后背之上,只听二老大一声闷哼,当即扑到,瞬间滑到马啸灵与陆遂兴的脚前,痛的他嗷嗷直叫,愤懑不已。 陆遂兴一见二老大如此狼狈,慌忙挣脱马啸灵,抬脚踏在他的脊背之上,嘿嘿狞笑,满脸的血渍看起来甚是狰狞诡异。 “二老大?二老大?” 大老大一见二老大失手,惊惶呐喊,慌忙奔来。 十三闻声转身怒视,骇得那大老大刚奔出两步,又自犹犹豫豫的停下步子,脸色一转,怒声道:“你们到底是谁?赶紧将我兄弟放了,不然我大老大绝不放过你等。” 话音刚落,就听二老大一声怒号,猝然掀翻陆遂兴,挺身跳起,恍如一支利箭,径直扑向十三。 突然惊变骇了马啸灵一跳,待他反应过来,陆遂兴已然又次翻倒在一旁的灌木草丛之中,狼狈之相更胜先前。 马啸灵无奈,疾呼十三小心,紧忙再次伸手施救,就听陆遂兴无比懊恼的道:“仁兄啊,莫再管我,求您快将那恶贼抓了,助我将他丢入大牢!丢入大牢!” 马啸灵无奈点头,一把将他搀起,道:“兄弟放心,此二人但若有罪,马某定会将他羁押入牢,绝无含糊。” 陆遂兴摇摇晃晃的站起,满脸沮丧、坚定的盯着二老大,咬牙切齿的道:“对!必定要他二人羁押下牢,绝不含糊!” 十三听着大老大坚定不移的追问自己是谁,不由气恼冷笑,刚要开口怒斥,骤闻马啸灵惊呼、提醒,耳畔再觉冷风不善,便自收了笑容,看也不看的纵身一闪,迅疾如电,将那二老大的迅猛一扑轻易避过,随即使开鬼影术,神出鬼没的冲在他的面前,趁着他双脚尚未落地的一瞬,猛然出手,抓住他的前襟,稍一挥力,立即将他抛在了空中。 大老大一见脸色骤变,疾呼二老大,纵身飞去。 十三傲然怒视,再发冷笑,青影一闪,竟早于大老大冲在二老大的身前,一拳挥出,猛击他的小腹。 大老大一见急忙吼道:“二老大,小心,他这小子又来伤你!” 二老大惊呼、怒吼,怎奈自己被十三抛在空中,全然没了自控能力,纵使知道凶险当前,又怎能有法避开,无奈之中唯有呐喊叫嚣,以期以此震撼十三,令其畏怯住手。 可惜,他打错了算盘,十三堂堂铁汉,又岂能被他的几声嚎叫所慑。 “住手!求求你住手!” 眼见十三铁拳即将打在二老大的身上,大老大紧忙疾呼,拼力扑来,因为他知道,十三那一双手掌的力道究竟如何,如今二老大落在他的手中,毫无反抗之力,若叫他这一拳下去,二老大势必会撒手人寰,一命呜呼。 十三听着大老大的哀求满是惊惶与急促,心中不由暗自一笑,悄然撤了力道。 毕竟,彼此初逢,无冤无仇,纵使这二人身负罪案,那也得由官府与法律来予以严办,自己身为布衣哪有那决定生死的权利。 另则,自己最近越发感觉自己的脾气变得暴躁易怒,极易冲动,若因一时失控,做下错事,再想后悔可就来不及了。 譬如—— 十三突然想起了魔格野,想起了二人一起时她所说的那些正直铿锵的豪言壮语,不由脸色羞红,胸中柔软,恍惚失神,竟化拳为掌,牢牢拖住二老大的身子,卸去下落的力道,眼见大老大飞至眼前,猛然将他掷出,道:“今日侥幸不死,你得感谢一位姑娘!” 大老大一见二老大向自己飞来,紧忙出手去接,慌里慌张,心绪跌宕,至于十三所言何意他竟充耳不闻,毕竟,凶难之前,他的兄弟总算捡回了一条命。 十三飘然落地,傲然盯着徐徐落地的兄弟二人。 这时,陆遂兴不甘示弱的走了上来,冲着十三道:“兄台,速速将他二人铐了,助我将他下狱,此等恶贼,凶悍跋扈,一定满身命案,绝不会差。” 十三闻言,侧头看了看陆遂兴,见他满脸血渍,神色急怒,瞧那样子竟有几分滑稽,一时不忍,笑出声来。 陆遂兴一怔,满脸诧异的盯着十三,道:“兄台何故发笑?难道陆某很可笑吗?” 十三摇头不语,笑意难抑。 马啸灵一见紧忙走到二人身旁,冲十三递了个眼色,十三理会,强行敛笑,道:“大捕头,别多想,在下所笑之处是因觉得你被那案子折磨得失去了理智,见了什么人都觉得他是罪犯。” 陆遂兴一听脸色骤变,道:“兄台何出此言?陆某怎么见着别人便都觉得他是罪犯了?难道兄台就这般看我?嗯?” 陆遂兴露出了咄咄逼人的表情,甚是不悦。 原本对十三言行大为赞赏的马啸灵一见陆遂兴如此,紧忙打圆场道:“非也!非 也!此话非也!” 陆遂兴怒意冲冲,瞪着马啸灵道:“仁兄何意,难不成你也这般看我陆某?” 马啸灵连忙摇头,一本正经的道:“兄弟,你错会十三兄弟的意思了,他非公门中人,都知道疑罪从无的道理。眼前二人虽然行事不端,可并不代表他们就真的有罪在身,无论如何,你我也得将之查问之后才能定夺处置,怎能凭借一时意气,随随便便的与之定罪,此法于理不通,与法不合,你说是也不是?” 陆遂兴闻言脸色一红,自然,他脸上布满血渍,纵然红了脸也难令人察觉。 他倏然别头,支支吾吾的道:“仁兄所言不差,只是······只是······这二人着实······着实可恶至极,行事恶劣,绝非······绝非善类!” 马啸灵微微一笑,伸手拍了拍他的肩头,随即将目光投向相互搀护的大老大二人,道:“二位,实在对不住,刚刚一场误会,咱们也算不打不相识,还望二位大人大量,切莫记在心上。” 二老大一听登时怒声应道:“混账!满嘴胡言,你家打了人,还说是一场误会?” 十三一听登时竖起眉毛,向前一步,冷声道:“怎么,你还想死么?” 大老大一听,盯了一眼十三,紧忙将二老大护在身后,低声嘱咐几句,那二老大愤愤不平,但怎奈也着实害怕十三的本事,是以避在那里嘀嘀咕咕的,声音似有若无,也不知唠叨的什么。 大老大稳了稳情绪,冲着十三三人一拱手,道:“好说!好说!不过还是要问一下,三位何处来人?为何至此?” 十三一听实在无奈,刚想出言抢白,就听马啸灵抢先道:“实不相瞒,我等乃青都南郡衙门的捕快,来此主要是要查案拿人。” 大老大闻言一愣,随即回头看了一眼二老大,略作沉吟,转首又神色夸张地的扫了几眼十三三人,压低声音道:“莫打诳语,你们果真是外面的捕快!” 马啸灵一听紧忙拉过陆遂兴,道:“如假包换!阁下请看,这位便是我们的捕头老爷。” 大老大盯了一眼陆遂兴,将信将疑,那二老大则歪着脖子蹭到了大老大的身旁,用手一指马啸灵,道:“胡说八道!完全在胡说八道!他堂堂一个衙门捕头,竟然如此怂包,你骗鬼呢?谁信?你这家伙也忒小瞧人了,难道欺我弟兄没有眼界吗?” 陆遂兴闻言登时怒火冲天,抡拳头就要上前理论,马啸灵紧忙将他拦下,示意不要冲动。 大老大瞄了一眼陆遂兴,心中虽有同感,但慑于十三的手段,紧忙压下心绪,怒声道:“二老大,你住嘴,先听他们怎么说,万一真是衙门里的捕快呢?” 二老大愤愤不平,道:“什么捕快,他们满嘴胡言,仗势欺人,你竟也信他?我看你真是糊涂到家了!” 话音刚落,就听旁边街巷里突然传来一声怪吼,二人闻声大骇,顾不得理会三人,紧忙举目张望,只等那吼声歇落,二老大突然喊了声不好,不顾全身疼痛,转身狂奔而去,语声慌急的道:“三老大这鬼娃子,一定是他不好好藏身,四下乱跑,这下被人瞧见,有凶险了!” 大老大闻言浑身一凛,忙道:“是吗?你等等我,先莫慌,万一······”说着转身随去,可奔去不远又没头没脑的奔转回来,冲着十三三人一躬扫地,语带歉意的道:“三位,刚刚实在抱歉,是我兄弟不好,一时莽撞,多有得罪,还望海涵勿怪。” 第054章、惊闻怒、仗义人 十三和陆遂兴一见如此,尽都一愣,唯有马啸灵上前将他搀起,语声温缓的客气两句,就见那大老大满脸焦急的道:“不管三位为何来此,都请听在下一劝,此地凶险万分,不宜你等外人逗留,万一被人察觉,势必有来无回,九死一生,所以还请早早离去,别舍了性命,多有不值。” 大老大说完,转身追去,口中不断呼喊着二老大,转眼功夫便过了灌木草丛,钻进了一旁的街巷。 三人面面相觑,随即陆遂兴一抹脸上血渍,愤愤然的瞪向大老大二人消失的方向,满是遗憾的道:“可恶恶贼,你们等着,这下叫你逃脱,下次可就没这么好的运气了!” 马啸灵知他心中不甘,出言安慰道:“兄弟不必气恼,愚兄可以对天发誓,一定助你将那所有罪犯一并追拿归案,绝不遗漏。” 陆遂兴闻言顿觉自己失言,紧忙道:“仁兄,陆某知道,只是······只是刚刚这二人着实可恨,着实······着实欺人太甚!” 十三一听,摇头一笑,抬手拍了拍他的肩头,道;“大捕头不必怨怪,以我之见,你若想久做捕快,那就得多与马兄学学才是。” 马啸灵闻言突然瞪了一眼十三。 十三笑而不语,飘身向那街想走去。 陆遂兴听了十三的话虽然心中不悦但嘴上却道:“兄台所言极是,陆某一定会多与仁兄学习,绝不敢有半分懈怠。” 马啸灵一听道:“好了,兄弟,你可别听十三兄弟胡说,我马某本事低微,稀松平常,哪有什么好学习的,倒是你,对待案件满腔热忱,一丝不苟,仅这一点我都该向你多多学习才是。” 十三身影飘逸,已然去了三丈开外,一听此言,突然朗声道:“你们两个就别再那互捧互夸了,有时间,还不快些赶去瞧瞧?” 陆遂兴一呆,道:“去哪儿瞧瞧?” 马啸灵无奈摇头,一拉他的手,快速趟过草丛,紧紧追随十三向那街巷奔去,道:“去看看兄弟心中念念不忘的两个罪犯,看他们搞什么名堂。” 街巷中,数十个蒙面武士各执奇形怪状的兵器,团团围住一个半裸上身,脸及身体覆满赤鳞的诡异怪人。 怪人张牙舞爪,怒目汹汹的戒备着武士,时不时的发出几声低吼,恍如恶兽又似人言,含含糊糊的难以辨清。 蓦地。 一个带头的武士大吼一声,举起手中貌似蛇鳗的武器,冲着怪人接连发出两道寒光,冲破虚空,化成两节冰锥,寒气森森,骤然而至。 怪人眼见冰锥来袭,浑然不惧,挺身向前,挥拳便砸,熟料,那冰锥到了眼前,猝然精光一闪,化作两条银色水蛇,避开怪人拳头,重重的撞在他的身上。 怪人吃痛,怒声哀嚎,踉跄闪避。 余者武士一见各执兵刃,纷纷出手,便在那一霎,大老大二人慌张赶至。 “三老大?” 二老大慌声疾呼,不顾一切的扑了上来。 怪人听闻,慌忙转头,神色一喜,随即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怒吼,紧跟着双拳连挥,猛力砸向一旁的兵刃,眼见着,信心怒增,气势不凡。 武士不等怪人双拳砸落,同时施力,驱使手中兵刃各绽异彩,相继击中怪人。 怪人再发悲鸣,颓然倒地。 二老大一见大惊失色,不知怎地,手中突然多了两柄橙光熠熠的螃蟹锤,恍如凶神恶煞般砸向围困怪人的武士。 啊! 连声惨叫,两个武士相继中招,踉跄歪倒。 一个武士惊觉背后有异,猝然转身,一见二老大来袭不由怒火中烧,闪身避开两个受伤的同伴,挥舞手中海马 状的兵刃迎面砸落。 二老大眼见兵刃来势迫人,心中毕竟忌惮,急忙侧身避让,却怎知,那当头砸下的兵刃虽然落空,却突然射出数十个海马状的小兵刃,密如蜂蝇,簇拥争抢,瞬间围住二老大的头颅,接连狠砸而下,气势诡异骇人。 二老大不曾料想,急忙乱挥螃蟹锤,仓惶避闪。 只可惜,那状如海马的兵刃灵巧、诡异,怎能被他击中,不过一瞬,竟有数个接连砸中头颅,鲜血瞬间喷溅而出。 二老大一声惨叫,随手抛了螃蟹锤,紧忙用手护紧头颅,可那海马状的兵刃不依不饶,相继击中的他的手臂、身体,痛的他接连发出了骇人心魄的怪声怒号,摇摇晃晃的向下倒去。 大老大一见此景登时吓得腿软筋酥、魂飞魄散,若非念在三人的手足之情早已撒丫子,跑的无影无踪了。 “二老大?三老大?” 大老大怒声呐喊,止住脚步,挽手驱足,摆开架势,冲着击杀二老大的兵刃突发一声怒吼,随即吐出一道道紫色电芒,龟裂四散,瞬间将那兵刃尽数击飞。 二老大浑身染血,踉跄倒地,可他却连声狞笑,恶狠狠的道:“大老大,快!快将这些没脸见人的东西杀了,替我和三老大报仇!快!快啊!” 大老大不置可否,继续变换姿势,接连吐纳电芒,将那团团围聚而上的武士逼了下去。 少时,有那武士高声怒喊,道:“小小鱼贼,你等已然触犯我水宫规则,还不乖乖伏法?若再一味顽抗,必定叫你灰飞烟灭。” 大老大脸色渐渐难看,踉跄后退,他明知自己不是武士们的敌手,可为了弟兄与自己的活命,他唯有死抗到底,誓不罢手。 武士退后片刻,终于醒神,待等一齐蓄力发威,顿时乱绽异光,杀气腾腾,落在大老大身上,只听他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倒着翻飞出去。 正当十三纵身奔出巷口,陡见他跌落自己脚下,不禁骇然一惊,紧忙上前将他拉起,见他神色萎靡,气喘吁吁,俨然一副撒手人寰的样子,不禁低声道:“如何?还能活吗?” 大老大微微摇头,忍耐片刻,终于张口喷出一团鲜血,气力虚弱的道:“死不了!你们快走!快走!迟了便也舍命于此。” 十三倏然蹙眉,道:“自己都这副模样了,还有心管别人死活?” 这时,一众武士气势汹汹的逼了上来,有人问道:“何人?竟敢与鱼贼同路?难道不想活了吗?” 十三一听倏然冷笑,用力扶紧大老大,刚要开口回叱就觉怪体内怪钟猝然疾转,驱使他又要开口说那怪话,可是十三心中主意早定,既然这里离奇诡异,那就好好在这搅闹一番,正好出出心中积郁数日的苦闷与懊恼。 于是他强迫逼停怪钟,朗声道:“何为鱼贼?看看你们自己的样子,一个个的,遮颜颜面,难道都没脸见人吗?” 众武士一听尽都咆哮,纷纷挥舞兵刃,争相扑来。 十三一见不敢托大,紧忙拉着大老大缩回来处的巷口,恰好这时马啸灵二人匆匆赶至。 “马兄,小心,眼前形势不妙!” 十三将大老大推给马啸灵,简单交待一句,随即取来铁剑,转身冲出巷子,就在这时,一众武士已然围聚而来,兵刃急挥,异彩乱绽,击在四周的建筑、楼台之上登时碎屑崩飞,恍如末日。 十三一见眼前气势,心中竟也一凛,不过铁剑在手,他又有何惧,本想驱动全身之力,一剑扫出,可眼前局势毕竟尚未明了,是以他略一迟疑,使出超绝出尘的鬼影术,化作一道青色闪电,瞬间没入武士之中。 啊? 啊! 武士接连惊叫, 有的骇异,有的痛呼,一时间,异彩乱动,彼此伤害,竟然乱做了一团。 领头武士一见急忙纵声怒喊,道:“快快收起家伙,蔽起锋芒!” 话音一落,兵刃尽去,异彩无踪。 武士们面面相觑,随即又神色戒备,四下寻望。 十三倒提铁剑,飘然落在众人身后,瞟了一眼地上的二老大与三老大,心念略动,不知是该同情还是不屑,总之此情此景之下,竟对这武士人等起了莫名的怒意。 “喂,莫寻了,我在这里!” 十三收敛心神,冲着武士云淡风轻的道。 众武士一听同时回头,慌张又取兵刃。 十三盯着他们,傲然向前两步,道:“你们听好了,识趣的,赶紧自己离开,今日大爷我不想杀人,如若想要找死的,我亦不介意出手送尔等一程。” 武士一听怒斥之声骤起,各举兵刃,顿绽异彩,有那怒极的武士竟毫无征兆的出手打出异彩,幸好十三早有防备,更有鬼影术傍身,一见异彩来袭早已飘身避去,只是可惜了二老大和三老大,两个人刚刚爬起,还未等喘息,那异彩落在眼前,轰的一声又将二人同时震翻出去,狼狈不已。 十三避开异彩,眼见威力如此,不禁脊背一凉,继而燥怒愤然于胸,他翩然落地,将铁剑一横,怒声道:“不识好歹的东西,你们都活腻了吗?” 话音未落,一众武士同时出手,再无废话。 十三一见怒然冷笑,随即铁剑一挥,使出六成气力,就见一道银光罩遍全身,随着铁剑出手立时荡起一团银白光晕,抵向那扑面而来的异彩,轰然一声,光晕四散,自己竟跌跌撞撞的向后退去了数步。 那一霎他才倏然惊觉,原来眼前这些武士竟也如此强悍,自己万万不能再掉以轻心。 武士兵刃再发异彩,同时在那彩光里更加暗藏了各自的兵刃,就如那海马状的兵器,假若十三再掉以轻心,恐怕必生凶险。 十三稳下身形,眼见那异彩再来,登时动用全身之力,愤然挥出铁剑,这一遭,那银光明耀刺眼,劲力超凡,不禁将那异彩尽数崩散,还翻江倒海般的将那一众武士尽数撞翻到数丈开外,狼狈落地,半晌难起。 马啸灵将大老大交与陆遂兴,简单交代几句,小心走出巷子,可就在他一探头的刹那突见眼前人影乱飞,惨叫连连,显然十三已经得手,不禁略微蹙眉,只等人影落地,他才纵身到了街中,左右一看,道:“诸位,如下还不识趣退去,我这十三兄弟说话一点不假,若再争斗下去,叫他使出十分力气,你们哪还有命在?” 众武士相携站起,愤然怒视,那带头的武士率先站起,盯着马啸灵道:“瞧你们的本事不像我净水宫的人,你们是谁?何故来此?” 十三一听突然皱眉,他有些惶惑,搞不懂这里的人为何见面都要问这些话,当目光落在马啸灵的脸上时见他亦也满面费解的样子,不由猝然失笑,想他性格淳厚,一定会与武士如实相告来此内情,若真如此也不是不可,只是少了些许猜谜解闷的乐趣,是以眼珠一转,起了隐瞒、遮掩之意,青影一闪,纵到带头武士面前,二话不说,抡开巴掌重重的打在他的脸上,迅疾利落,毫无征兆。 “你······” 突然遇袭,带头武士满脸惶然,急忙捂脸,愤然怒喝,只是十三出手较重,虽未取了他的性命但也把他扇的地转天旋,不辨南北,那想要的愤恨叱骂也便随之没了下文。 十三收剑大笑,道:“你?你、你、你什么?还不快滚?” 第055章、德报怨、情亦真 马啸灵瞄了一眼十三,淡然一笑,略有赞许。 随即,目色一冷,冲那带头武士低声道:“识相点儿,快去吧,若再纠缠,痛的可就不是脸面了!” 带头武士暗咬牙关,恶狠狠的瞪着十三,心中怒恨无以复加,但听马啸灵这话更觉汗颜无比,身后武士尽都站起,一哄而来,各个摩拳擦掌,意欲再战。 不过那带头武士毕竟知趣,伸手拦下武士,瞅了瞅马啸灵,将手一挥,转身推开身后的武士,怒声道:“撤!” 余者武士心中不服,临去前用手指了指十三二人,咬牙切齿的道:“你们等着!” 十三闻言大笑,语气嚣张的道:“好啊!大爷等你,看尔等怂包还有何把式可亮。” 马啸灵目送众武士远去,微微摇头,道:“好了,别与他们纠缠了,快去看看那两个老大吧,也不知还有没有造化活命!” 十三一听登时理会,转身纵到二老大面前,见他与那怪人三老大一动不动的趴伏在地,全然一副死人状,不由想起先前种种,心中虽有几分芥蒂,但毕竟自己不是小人,无意记恨,可那鬼马之心倒也还有几分,于是抬脚踏在二老大的臀部之上来回的踩了两圈,道:“喂,你这嚣张憨货,死透了没有?” 马啸灵随之而至,一见此举,紧忙将他推开,道:“十三兄弟,你这是作甚?”说着,矮身查看二老大,就听一声呻吟,二老大悠然醒转,喜得马啸灵紧忙盯了一眼十三,伸手将他扳转过来,令其平躺于地,轻声略带担忧的道:“感觉如何?哪里不适?” 二老大喘息半晌,微微摇头,试图坐起,马啸灵紧忙身手助他。 十三转步走到怪人身前,矮下身,仔细看了两眼,学着马啸灵的样子,将他翻转过来,口中亦道:“喂,你这家伙莫再装了,现下感觉如何?哪里不适?” 马啸灵闻言苦笑,心知十三玩笑,也不多想,扶着二老大坐了起来,道:“莫担心,那帮武士已被十三逼退,一时半会不会再来。” 二老大将信将疑,左右看了两眼,紧忙冲他与十三一抱拳,道;“承蒙相助,我这里先谢过了!” 马啸灵笑着道:“区区小事,何足言谢,兄台就莫客气了!” 话音未落,就听那边的十三唉声叹气的道:“坏了,此人受伤太重,已然活不成了!” 二老大一听这话立时瞳孔放大,神色慌张,不顾一切、连滚带爬的奔了过去,盯着平躺在地的三老大,情绪激动竟然悲呼落泪,刚要伸手去碰,就听三老大嗯了一声,竟然有了动作。 二老大一惊,死死盯看,泪水竟也随之凝固下来。 十三一见,双手一摊,道:“看没看见,回光返照,即刻便就撒手人寰,一命呜呼了!” 二老大闻言浑身战栗,泪水再次夺眶,一把抓住三老大的右手,接连摇晃,凄声道:“三老大,你这鬼娃子,不能死!千万不能死啊!” 话音刚落,就见三老大浑身一抖,猝然坐起,目光呆滞的望着武士离去的方向,自言自语道:“运气不佳!绝对是运气不佳!” 三老大的异举吓了十三一跳,也把二老大吓得不轻,可随即,二老大喜极而泣,上前一把将他抱入怀中,泪水奔涌,满是抱怨的道:“你这鬼娃子,怎么就不听我和大老大的话,没事瞎出来逛什么?若非今日凑巧,有人相助,将他们迫退,你再被捉走,失去的可就不是你这身体容貌了,万一······万一······” 二老大说着说着竟无语凝噎,浑身颤抖起来。 十三微 微蹙眉,用脚驱了驱他的大腿,道:“好端端的一个汉子,哭天抹泪的,成何体统,你也不怕被人笑话?” 二老大讪讪,伸手抹泪,满是不悦的道:“你走开,知道什么就敢满口胡言,乱说八道。” 十三一愣,失笑道:“噢,看来你们之间还有不少隐情?这可好了,偏偏我这人最大的乐趣就爱凑热闹,听人闲话,来来来,快把我不知道的说来听听,让我大笑几声,如何?” 马啸灵有些不解,十三怎么突然变得如此啰唆不羁了,一看那相拥不散的二人,心中起落跌宕,说不明白是何滋味。 总之,隐隐感觉十三此话有些不妥,于是驱步上前,道:“十三兄弟,他二人受伤心乱,你就莫再与他们说笑了。” 十三看了一眼马啸灵,道:“好了,马兄,你也莫要一正经的替他们担心了,瞧他二人这样子,好的紧!” 十三说着用脚踢了踢二老大,道:“说归说,我得好意提醒你一下,刚刚你那弟兄大老大为了救你二人被人打得满地找牙,命悬一线,现在你二人生龙活虎的没事了,要不要也将他寻来看看,可莫乐极生悲,好了葫芦坏了瓢,等他一旦撒手人寰,我看你二人以后怎能安生?” 十三说完瞥了一眼马啸灵,露出一丝坏笑,唉声叹息,佯装无奈的向那巷口走去。 二老大和三老大一听十三这话顿时脸色大变,面面相觑,继而彼此拉扯,争相站起,目光四顾,慌声呐喊道:“大老大?大老大?” 大老大被陆遂兴搀扶着躲在街巷之中,此时听闻呼喊紧忙奔了出来,三人对视一望尽皆哭喊相奔,惹得十三三人顿时目瞪口呆。 半晌,十三才道:“此三人真有真情实感,令人动容。” 马啸灵同样感慨,道:“此等深情厚谊令人心向往之,艳羡渴慕。” 陆遂兴不解,慢慢踱到二人身旁,抱起胳膊,挤了挤血渍已干的面颊,道:“此三人贼眉鼠眼,绝非良善,二位兄台,你们快看,那个人不人、怪不怪的,他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马啸灵正色的道:“兄弟,他不是东西,他一定是个经历不凡的可怜人!” 十三附和道:“对!马兄所言极是,他绝不是个普通的东西!” 陆遂兴脸色一红,道:“陆某失言,二位兄台请莫要嘲笑。” 十三看着陆遂兴,一本正经的道:“大捕头这是何话,在下所言句句肺腑,绝无嘲笑之意。” 马啸灵无奈,道:“兄弟,正事要紧,你二人就莫再搅闹了!”说着,两步走到相拥而泣的三人的面前,道:“三位,一场虚惊,有惊无险亦是福气,若无他事就请赶快去吧,我见那武士去的愤然,料想一会儿便即卷土重来,说不得,再想脱身怕是势比登天了。” 大老大一听紧忙抹泪,收敛心绪,转身冲马啸灵一躬扫地,接连又说了不少感谢之言。 马啸灵寒暄几句,原本想向三人打听一下这净水宫里的事情,可见他三人情绪悲戚,久久难平,心中终是不忍,于是道了再见,转身冲十三二人一招手,向着隔壁街区的喧闹之处走去。 “诶?三位且请留步!” 大老大见三人急去,突然颤声阻止。 马啸灵不解,转身回头,道:“兄台,还有何事?” 那大老大满面忧色,向前一步,低声道;“此地虽是虚境幻地但却真假难辨,凶险异常,刚刚我们偶因误会,大打出手,三位朋友非但心中不记念怨恨,见我弟兄落难还古道热肠的予以帮助,这份情义温暖心间,我等铭记肺腑,永世不忘。今知 凶险当前,三位若不知其中利害,一味横行乱闯,招人注意,势必会惹来一场杀身大祸。所以······所以我弟兄三人不敢不以诚相告,真心奉劝,还请尽早离去,莫再多做耽搁。” 马啸灵见他说的心诚意肯,不由心念一动,随即抱歉拱手,道:“兄台好意,马某等心领,只不过,我等既来之则安之,管他什么凶险,自也不会怕他,咱们就此别过,今后有缘,还盼再聚。” 马啸灵说完,转身随去。 陆遂兴跟在十三身后,心事重重,一听马啸灵二人对话如此,不禁悄然止步,回身逼视,见大老大三人并排依偎,翘首张望,不由脸色一冷,高声道:“你们三个最好知道,自古法网恢恢疏而不漏,若然识趣,就请早些前往衙门备案自首,若等官府来查,势必要捉拿下狱,绝无私情。” 马啸灵一见路陆遂兴如此腔调,心中亦起无奈,笑着将他推向前路,小声道:“兄弟莫再絮叨,他三人纵使犯法也由不得你这个外来的捕头来操心,毕竟这里不同外间,自有他自己的法律法规,谁说的准呢?来来来,我们还是紧些去吧,要捉也得先把那孩童失窃案的首贼捉了才是。” 陆遂兴心中不甘,被马啸灵推搡着,便走边向后张望,眼见大老大三人俱都摇头叹息,无奈至极,瞬息,三人淡化如影,消失无踪。 陆遂兴大骇,紧忙止步一推马啸灵,道:“仁兄快看,他们就那么没了?” 马啸灵不知所以,茫然的看了他一眼,随即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道:“怎么?诶,他们人呢?” 陆遂兴双手一摊,道:“没了,随风消逝,煞是诡异。” 这时,十三早已一马当先去了前头,一见二人坠步在后,不禁回头一看,道:“你们两个还不快来,磨蹭什么?” 陆遂兴一听随即招手,道:“不急,这就来了。” 闻达医官中的药亭屹立在风雨之中,赫然竟有几许难解的惆怅与凄凉。只是,郁愤归来,闭门不出的大官人凌少懿却感觉不到那惆怅与凄凉。 此刻,他倚窗望雨,心如油烹,隐隐的,整个身子都开始颤栗起来。 自打他被十三挫败而回,亲眼目睹师尊被那恶妇给生生逼出原形之后,连番不安便随之而来,他隐约感到今日予他的不善。更甚处,他感觉到了极大的凶险正隐如末日崩塌一般的向他兜头而来。 惶惶之下,毁败之前,他该如何处置?如何决断? 凌少懿越想心中越怕,越怕他便越想将那事情一切想的通透,如此一来,窗外那滂沱大雨便成了他的知音,似乎全然明白了他的心绪。 终于,他离开窗子,无意再听那恼人的风嚣雨急,走到药柜前略一沉吟,慌然取出一只秘密珍藏的紫毛小兽的尸体,捧在手心,战战兢兢。 他知道,此物并非善类,一旦沾染势必一去难返,覆水难收。 当然,善不善类又有何干系,自己连一个章鱼的门下都拜了,还有什么好说的呢? 凌少懿牙关一咬,捧着小兽冲着长街方向跪了下去,倒身下拜,道:“门主师父,弟子告罪了,还请您责罚、宽恕,若行此举非我凌少懿心思不净,实因事眼前大势不稳,末世将至,弟子亦是无奈,实在旁无他法,唯有出此下策。” 其时,他又哪里知道,此时他那门主师父自己都身难保全,哪里又顾得上他。 第056章、唤入魔、异法得 凌少懿拜罢,猛然挺身站起,转身向着里间暗藏的密室奔去。 进了密室,大门轰然紧闭,彻底断绝了里外之间的联系,纵使那窗外的风雨再大都难入耳分毫。 密室灯火耀眼,明亮如昼。 密室正中设有圆形香案,香案之上摆放一座高有尺许的怪异假山,假山之上还站有一个头戴风帽,昂然长立的小人儿。 凌少懿望着小山迟疑半晌,终是抛出了手中的紫毛小兽,随即扑通跪倒,埋首大拜,口中不住的叨念着那神秘来去的大德老爷所授他的法诀。 轰! 小兽落在小山之上猝然化作一团浓如墨染的黑烟,缭绕其间慢慢散落,少时又自那山巅小人的身体里徐徐飘出,飞在空中,汇成一团人形的烟雾飘到凌少懿面前,粗声道:“起来!” 凌少懿闻言紧忙应声,诚惶诚恐的站了起来,小心翼翼的向着黑烟看去,手足无措。 人形黑烟道:“莫要害怕,无需惊慌,你且说说为何要请本尊出来?” 凌少懿一听紧忙连搓双手,语声颤抖,满怀诚意的道:“大德老爷千万勿怪,遥想当年灭世大难,天下苍生尽毁,当时若非您有意庇佑,我凌家一脉又怎能有今日荣光,此恩大德,我凌少懿秉承祖训,时常感念在怀,一刻都不敢或忘。今下,风雨又来,前程渺渺,故斗胆烦请老爷予以现身指引,不知该如何规避灾祸,求得一隅平安?” 人形黑烟闻言略微一跳,浮动半晌,道:“此事好说,只要你心怀诚意,本尊自然会佑你平安,予以福报。” 凌少懿一听慌忙跪倒,伸手从腰间抽出一把匕首,横在手心握紧一划,鲜血立时淌了下来,他眉头一紧,强咬牙关忍住疼痛,片刻喘息,神色淡定下来,语声坚定的道:“大德老爷明鉴,我凌少懿在此发誓,甘愿做牛做马,永世为奴,诚心侍奉老爷身前,任由驱使,绝不敢有半点异心,若违此誓,天地作证,必遭天谴,碎尸万段,不得好死。” 黑烟听完哈哈大笑,道:“你这后生倒会审时度势,我颇欣慰,既然你如此心诚,我便将你收了,从此之后,还望你尽心尽力,谨慎处事,若有半点差池,我定不容饶。” 凌少懿闻言慌忙再拜,连声承诺。 人形黑烟随即掠空四散,飞荡成网。 须臾,自那黑网之中接连掉落两枚黑色丹丸,更有一部古书。 凌少懿一见紧忙将那丹丸取在手中,随后又抓来古书,忙不迭的翻看起来。 只是古书年限已久,轻轻一扯竟然,破碎如粉,簌簌而落,骇得他紧忙将之弃落地上,一脸惶然。 黑烟重聚人形,悬浮在他的眼前,道:“莫怕,此书非同寻常,你且先将那丹丸吞下,我将授你大道本事,以备随后之需。” 凌少懿闻言毫无迟疑,张口将那丹丸一口吞下,只觉腥涩苦甘难吃至极。 丹丸入腹,绞痛难当,凌少懿怒号一声,歪头栽倒,浑身抽搐,蜷作一团。 黑烟落在眼前,道:“忍耐忍耐,一会便好!” 话音刚落,就见那古书突然自行飞起,打了两个旋子,落在凌少懿身上,倏然化作一团轻气,慢慢侵入他的身体,悄然不见。 少时,疼痛减缓,凌少懿只觉体内有团东西不断游走,酥酥痒痒,既有不适又觉畅快。 黑烟渐渐升空,道:“没点本事,怎能做得本尊的奴才,今下我将你易经濯体,令你彻底脱却凡胎,你且先使力试试,看看是否有所变化?” 凌少懿伸手抹去额头侵染的汗水,将信将疑的站起身,略一用力,猝然拔地而起,重重的撞在房梁之上,痛的他大叫一声,心念一动,横着又 去,重重的撞在一旁的墙壁之上,只感骨断筋酥,丢了性命。 人形黑烟哈哈大笑,那笑声恍似利箭穿耳入心,化成一句句法诀,直令凌少懿突然顿悟,再次用力竟已化成一团橙色氤氲,掠浮空中,就如那黑烟一般无二,只是颜色略有不同而已。 凌少懿大骇,一时激动,猝然坠落,变回人形。 凌少懿瞠目结舌的看着自己的身体,神色迭变,阴晴难断,良久,才突然想起,跪爬在地,大声道:“凌少懿多谢老爷赐法!” 黑烟道:“先莫急着感谢,你且静心修习修习!” 话音刚落,凌少懿就觉头脑一晕,又自跌倒在地,不省人事。 一部神书慢慢展开,一道道文字法诀接连飞出,闯进凌少懿的脑海,还未及辨清便已然消散而去。 如此半晌,凌少懿突觉浑身一颤,竟然顿悟所有,随即嘿嘿狞笑,猝然醒神,待他再次使力,竟然已身在药亭之外的风雨之中。 “禀大官人,卿怨宫那边递来消息,说今夜将有净水宫的人过来,请您务必过去一叙,共襄开市盛举。” 凌少懿刚一落地,身子还未站稳就见一个伙计匆匆忙忙的冒雨而来,欢声禀报。 凌少懿撑开袍袖,微微昂首,任由那雨水击打脸庞,丝丝凉凉,颇觉微妙。 “大官人?” 伙计跪在雨中一直未能等到凌少懿的答复,微微抬头,细声细语的道,小心翼翼的生怕惹恼了大官人,引来责罚。 “去!跟他卿怨宫的人讲,去与不去,且看本大官人的心情。” 凌少懿自得了异术,顿觉整个人都变得迥异于往昔,那骤增如海的自信以及傲慢跋扈更如滔滔江水轰然而至,哪还把那原本高高在上的卿怨宫以及时间一切看在眼里。 伙计哪里知道这些,还当自己耳背听错了言语,紧忙道:“大官人,果真要如此回复?” 凌少懿慢慢真眼,目露凶光的瞪着伙计,咬牙切齿的道:“不然,如何回复?要不你来教教我?” 伙计一听紧忙埋首叩头,浑身战栗,道:“大官人息怒,小的知错了,还请大官人责罚。” 凌少懿随即骂了声滚,骇得那伙计紧忙连滚带爬的奔了出去,一溜烟的没了踪迹。 风雨之下,凌少懿长出一口气,双目再闭,暗中一念法诀,身影一晃,已然又入密室之中,此刻人形黑烟弥漫在假山之上的小人身旁,恍如一方乌云,隐隐竟有几分骇人。 “此法高深至妙,奴才凌少懿再谢大德老爷恩赐!” 凌少懿进了密室,理了理袍袖,冲着黑烟,恭恭敬敬的倒身拜下,满心欢喜的道。 黑烟缥缈再变人形,道:“知道妙处只是开始,如何运用做事才是首要。” 凌少懿一听埋首不起,道:“究竟如何,还请老爷吩咐。” 人形黑烟飘飘渺渺的落到凌少懿眼前,静默半晌,道:“大难之前,四方势力涌动,蓄势待发,到底最后如何,本尊亦也没有把握,现在便命你前往打探,务必要将那各方势力的底细打探清楚,如实上报于我。” 凌少懿一听紧忙应是,只是一霎恍惚,心底竟起了犹疑。 黑烟看穿凌少懿的心思,沉声道:“休要胡思乱想,现在的你可以随意横渡世间一切,全无半点阻拦,若你肯勤加修炼,仔细体会,假以时日,便是那天上神境、地里鬼府亦都困你不住。” 凌少懿闻言骇异,不过转瞬一霎又自信心百倍,欢喜不已。 黑烟说罢,倏然隐去,那紫毛小兽的躯体咚的一声落在凌少懿的眼前,他鬼魅一笑,伸手抓在手中,略一用力竟化作一缕黑烟飞进自己的体内,消失不见 。 凌少懿在密室之中逗留片刻,扭身到了街头,他原想去看看那门主师父现下如何了,可一到街头就见天色渐暗,满目风雨,萧萧纷落,凄凉阴煞之中哪还有人影出现。 四下环顾,这里原本平静如初,可今日一切竟都将其翻覆如魇,令人骇异,若说惊变之源当属那远来行路的白发汉子,他是什么来路?来此作甚? 凌少懿突然蹙眉,转身望向十三驻留的客栈,那里门上已然挂起了缟素,当然他绝不会想到那享此待遇的人是快嘴驴,毕竟,快嘴驴在他眼中连一坨狗屎都不如,谁叫他们彼此间的地位如此悬殊呢。 “那汉子应该还在客栈之中!” 凌少懿不假思索的把十三当成了大德老爷口中所说的一方势力,心念一动,迈步向客栈方向走去,一时间竟忘了自己已然有了那来去纵横的无尚本事傍身。 可没去两步,凌少懿突然又将步子停下,以手扶额,倏然沉思,他想到了过往甚密的卿怨宫以及那传说之中遥不可及的净水神宫。 “奶奶的,一群装腔作势、高高在上的无耻畜生,整日就知颐指气使,嚣张跋扈,全然不把我闻达医官放在眼中。一想到此处,本官人的气便不打一处来,想想这些年,为了手头的生意只有俯首低眉,委曲求全,不知受了多少鸟气,吞下了多少苦楚。哈哈,今日风水轮流转,大官人我这便翻身起势,看我不好好惩治惩治你们才怪。” 凌少懿眼露精光,自言自语的刚一说完,突然又心念一转,道:“素闻那净水神宫乃是天下异境,仙之圣地,往日神往,夜不能寐,想想始终都是一梦南柯,无法成行。今日,老爷赐福,傍得本事,何不先去那里看看?” 凌少懿话音一落,脸上随即现出一副欢快畅意之色,心中暗忖:什么乱七八糟的无聊琐事,通统抛在一旁,尽管让自己先舒爽舒爽再说。 思忖未歇,纵身一跃,化作一团橙色氤氲,渐渐淡化于风雨之中,消于虚无。 地处漫漫深海的净水宫乃是海底城邑的首要门户重地。 宫门前有道狭长且又深黑的巨大海沟,若想进入净水宫和海底城邑,那里是必经之处。当然,那巨大海沟可不仅仅是看上去的深邃与晦暗,外人若想进入没点本事,别说靠近 净水宫,就是一入海沟便都已碎尸万段、魂飞湮灭了,更别说那海底城邑了。 凌少懿猝然现身海沟之中,借助那四下悬浮动荡、明灭闪烁着浅蓝色荧光的海怪尸体,隐约望见了海沟尽头的巨大建筑。 他浮立水中,满怀激动,略作迟疑,便即踏水疾去。 原本,他可以借助本事直接趋近净水宫宫门或者直接进入其中。 怎奈,凌少懿初来乍到,满眼新奇,抱定了来此观光赏玩的心念,又怎能轻易错过这里磅礴、宏伟的壮丽景观,虽然他不知那暗藏其中的诸般凶险到底如何,更不知这无端死去、悬浮掠动眼前的一具具海怪死尸为何死去。 总之,他心有好奇,一念向前,无知无畏。 蓦地。 一道水花猝然打来,恍如利箭,势如闪电。 凌少懿大骇,紧忙向旁闪避,可是他忘了,这里可不是陆地,纵然他拼尽了全力,仍是未能避开那水花的撞击,他惊慌失色的向后倒飞出去,约略三丈开外,重重的撞在一侧的海沟石壁之上,镶嵌其上的贝类甲壳恍如一把把锋刃匕首,撞在身上,裂心刺骨,直痛的他惨叫一声,倏然忘了闭气,一大口海水随之入口,呛得他晕头转向,手刨脚蹬,浑无目的向海上冲去。 第057章、门前戮、入宫门 凌少懿挣扎半晌,强自稳下心神,想起积淀体内的那部古书,慌忙翻阅,猝然醒觉,一切瞬间如常,他略微迟疑,猝然掠到了宫门之前。 浩大、巍峨的净水宫门高矮百刃,摩天触地,气势磅礴。光色暗淡、形如魇梦的巨大铜门覆满了贝类海物,显然建的得甚是年久日长,厚重阴森。 宫门已然微微打开,无数海怪尸体浮掠眼前,密密麻麻,几如蜂蝇拥簇,蔚为壮观。 “真奇怪,怎么都是死物?” 凌少懿终于注意到了那无以计数的海怪尸体,接连避过数具,转身踏上一边石壁突翘而出的礁石之上,蹙眉沉思,不解其意,满面茫然。 突然一声龙吟,恍如炸雷,猝然入耳,激荡不歇。 凌少懿闻之神色大变,脱口而出道:“这里竟然有龙?” 话不落地,纵身一跃,化成光晕,进了大门。 门内,光色橙红,水色全无,俨然一副晚霞照天的傍晚小镇景致。 凌少懿飘身落地,现出本形,站在一处街口当中举目四望,就见眼前楼台林立,鳞次栉比,街巷深幽,纵横交错,赫然一座小镇,悠然静谧,隐隐还有几许烟火之气。 “奇怪,海底深处竟然是这般景色,难怪世人都说这里乃是天下异境,仙之圣地,果然名不虚传,不同凡响。” 凌少懿左顾右看,目不暇接,欢喜的像个孩童,口中啧啧,畅然喟叹。 突然,龙吟之声再次传来,惊得他紧忙循声望去,就见远处苍穹里突然有条矫首弄姿、蜿蜒盘舞的金色巨龙仓皇而而来,唬的他既喜又惊,紧忙向前奔去两步,刚想仔细再看,就听一声浑沉厚重的闷响猝然鼓破耳膜,紧跟着有股摧枯拉朽的气晕劲力迎面迫来,令他还不及反应便随着那房倒屋塌的满眼毁败倒着荡去,瞬间晕厥,没了意识。 魔格野和老人在老妇的带领下,说说笑笑的进入到了净水宫前的大海沟中,谁料那埋伏四周的各种海怪接连出击,凶狠无比。 只不过,那老人夫妇当真有些本事,面对如此规模浩大、凶悍无比的海怪竟然面无惧色,坦然应对,一路杀将进去,最后便成了凌少懿来时所见的样子。 三人杀到门前,就见净水宫的大门巍峨高建,紧闭不出,这里只因地处深海,又是海底城邑的门户要隘,自然建的铜墙铁壁,固若金汤,由不得外人自由出入,纵然有老妇那一身出神入化的大本事亦也不能。 门前阻碍难以破解,三人踏水而立,一时踌躇。 蓦地。 老人双手一拍,慌忙将那先时收起的章鱼怪与鱼怪全部释放出来,冲着老妇眉飞色舞的道:“紫妤,看来是时候动用这三个孽畜了!” 老妇一脸愠怒,冷声道:“知道了还不早些拿出来?” 老人脸色一苦,满是委屈的道:“毕竟年纪大了,头脑不灵光了。” 魔格野一听甚觉无奈,唉声叹气的道:“你们两个,真是急死我了,快快快,有什么办法赶快使来,啰里啰嗦的,什么时候才能成事?” 老人一听紧忙点头,冲着老妇道:“就是!就是!紫妤莫恼,我们还是救人要紧,左右现在想来亦也不晚,你说呢?” 老妇瞪了一眼老人,冷哼一声,心不甘情不愿的施法将那章鱼、鱼怪炼成了三件衣衫,分别披上,再在老妇的声声咒语中变作了鱼怪的模样,彼此一看,各自一笑,心情略显轻松的一霎突听高大门户之内传来一声怒叱,道:“外面何人喧哗?” 老人一听紧忙捏着嗓子,怪声怪气的道:“问什么问,还不赶紧把门打开,你们看谁来了?” 门里武 士闻声略一迟疑,随即射出数道凌厉水箭,直逼三人而至。 魔格野拼力闪躲,幸好,她灵体通神,任在何处都可应对自如,不然,莫说在这深海之中躲避水箭,便是进了水中不与换气也早都窒息而亡,一命呜呼了。 老人夫妇也是生的奇异,在这深海之中如履平地,来去自如,更有甚,在魔格野看来,他们身子的灵巧程度竟更强于陆路。 水箭去后,又来水刀,气势凶猛,更胜先前数倍。 三人又自避过,略显慌张。 直待水刀去后,三人各自喘息,魔格野略显沮丧的道:“我们披上这腥臭的外衣到底有何用处,搅闹半天,那大门依旧紧闭不开,难不成我们就一直在此折腾个不停吗?” 老人一听这话紧忙侧脸瞄向老妇,见她化身的章鱼触须乱动,神色木然,心中不由松了一口气,转脸冲着变得鱼脸人身的魔格野道:“小丫头,你先莫急,如何处置,我想紫妤自有办法。” 魔格野听完噗嗤一笑,用手指了指老妇,道:“你快看看,你的紫妤都长成这副模样了,你还决意与她白头偕老,不弃不离吗?” 老人眉头一皱,道:“你这小丫头,就知道乱胡闹,我与紫妤风雨同路,情比金坚,不管彼此变成什么,都会始终坚守如一,永不背弃,又怎会被这无打紧要的烂皮囊所羁绊?” 老人说完含情脉脉的看向老妇,全然一副身陷热恋之中的甜蜜样子,看的魔格野泪眼汪汪,倏然想起自己的情事,黯淡心酸,竟有诉不尽的苦楚萦绕于心,久久难平。 老妇浑不在意老人的深情以及二人的言语,只顾自的盯望着高耸紧闭的大门,突的,数道电光割裂海水,猛然激射而来。 老人一见骇然惊呼,伸手便去推搡老妇,决意以命相互,怎料老妇浑不领情一掌拍开老人的手臂,挺身向那电光迎去。 “紫妤?紫妤?” 老人望着电光激射之下的老妇痛声疾呼,欲待上前却又心有犹豫。 眼前异变同样惊骇了魔格野,她紧忙收敛心绪,挺身向着老妇扑去,手中一撑,取来洞箫,用力一甩,荡出一串水花,随即变作长剑,便要上前阻截电光。 “啊!” 老妇一声怒喊,击退电光,就见那章鱼躯体倏然暴涨数倍,伏在魔格野面前恍如一座小山,煞是骇人。 “混账东西,今日是哪个值班,还不赶紧乖乖的把门给本门主打开,难道都活的不耐烦了吗?” 老妇舞弄着触须,煞有介事的怒喊道,那声音忽粗忽细,全不像她先前的样子,唬得脸色一白,递出去的长剑亦随之撤了下来,浮动着到了老人身旁,低声道:“老酒鬼,你快看,你的紫妤姑娘又变大了,好吓人!难道这个样子,你还不离不弃,始终如一吗?” 老人嘿嘿怪笑,道:“你个小丫头知道什么,我就喜欢紫妤全力以赴做事的样子,简直不要太美,你看她多专注,多认真,想一想,梦里我都会笑醒。” 老人突然不再担忧老妇的安危,相反一脸痴呆貌的盯着大章鱼,竟有一番魂不守舍的脉脉深情,看的魔格野冷汗直淌,慌忙将头转向大门方向,就见那紧闭的大门渐渐有了移动,不由咦了一声,毫不迟疑的掷出金龙镯,金光一闪,翼月现身,化作一条孩童手臂粗细的小龙,飞速游去,直等那大门的缝隙稍再开启一些,猝然跻身而入,悄无声息。 “来人果真可是厉二娘?” 大门里有个武士探出了头,向外张望着,大声问询。 老妇一见慌忙趋身靠近,怒声道:“混账,本门主都已站在你面前了,你还要问吗?” 那武士一听登 时警觉起来,目光一扫门前出那横七竖八浮于水中的海怪死尸,不由倒吸一口冷气,紧忙缩头,大声道:“关门!快关门!他们是尖细!” 话音未落,就听门里突然传来一声惨叫,紧跟着翼月从里间探出头来冲着三人招了招手,随即又将身子隐了进去。 魔格野大喜,纵身向前游去,可那老人只顾着痴望老妇,竟然未觉大门已开。 老妇见魔格野去的迅疾,心中不由一喜,暗忖:这野儿小丫头当真还是机灵,但若救出我儿,必定要与那老东西好好商量商量才是,如此儿媳,也真是打着灯笼都难寻找。 老妇想着晃晃悠悠的掠到门前,只见魔格野伸手扯去由鱼怪炼化而成的衣衫,想也不想,挺身钻进了大门之内。 此时,大门徐徐闭拢,眼见关死,老妇紧忙挥动巨大触须卷来远处刚刚醒神的老人,双双褪去衣衫,趁着大门即将关拢的一霎,有惊无险的进到了里间。 里间景致自不必赘述,三人踏过那具被翼月偷袭斩杀的武士尸体,阔步站在街头,刚要举目远眺,就见四下里呼啦一声围上无数蒙面武士,一个个阴森诡异,浑身煞气。 其中,那带头的武士头领手提一把鱼骨刀,慢慢踱着步子,不断逼视三人,阴森森的道:“何方来贼,如此大胆,竟敢私闯我净水神宫?” 业已恢复人形的老妇一听这话,不由厉声咆哮,道:“什么狗屁的净水神宫,囚禁吾儿,恶贯满盈,今日奶奶我便要将尔等尽都碎尸万段,挫骨扬灰,将你这死鱼窝子夷为平地。” 众武士一听尽都纵声狂笑,那武士头领更不必说,手拄鱼骨刀,已然笑弯了腰。 老妇见了随之狞笑,手里不知不觉的已然运足气力,猝然出手,一道耀眼蓝光狠狠的砸向狂笑不止的武士头领,怎料,那蓝光未至,武士头领已然提刀格挡,但见一道水晕随刀而去,抵住蓝光,轰的一声,地动山摇,老妇随之踉跄后退,狼狈已然。 老人一见老妇受挫紧忙上前搀扶,急声道:“紫妤,你没事儿吧?” 老妇懊恼至极,伸手便是一巴掌,道:“没用的东西,还不赶紧动手替我杀了他?” 老人呆然点头,扶稳老妇,道:“紫妤莫气,一群虾兵蟹将,不过举手而已,你可莫动了真气,伤着自己。” 老妇脸色铁青,挥手又要扇打老人,骇得他紧忙闪躲,这时魔格野已然长剑在手,用力刺杀而出。 那武士头领一招得势,信手拈来,心中不由沾沾自喜,满眼鄙弃,倨傲至极,此时又见魔格野长剑刺来颤颤巍巍,不由嗤鼻一笑,将那鱼骨剑随意一撩,心不在焉的磕向长剑。 魔格野眼见老妇受挫,心中忌惮,是以早有提防,长剑出手,暗存余力,眼见双剑相交碰撞,紧忙力道一偏,避过交锋,身形一转,长剑倏然变作一把匕首,毫无征兆的斩向那头领的软肋。 武士头万没想到魔格野看起来一副柔柔弱弱、难堪一击的样子,可动起手来竟还有如此本事,他倏然冷笑,心中自有倚仗,暗忖:小贱人,光凭这点本事想在我净水宫里耍横,你怕是有点想入非非,天方夜谭了。 思忖未歇,魔格野的匕首已经裹带寒风,狠狠的刺在了他的软肋之上。 武士头领冷笑不歇,突然将身子一抖,立时变得坚硬无比。 魔格野只觉劲力一滞,当的一声,匕首弹回,同时,有道巨大的反弹之力将她猝然弹飞出去。 魔格野一声惊呼,倒着飞出数丈,狼狈不堪的跌落在街巷深处,倏然没了身影。 第058章、云帝天、竟然是 武士头领迫退魔格野,傲然长笑,稳若泰山的撇了撇嘴,盯着满脸愤怒的老妇以及神色慌张的老人,道:“我当是什么了不起的大人物,原来竟都如此不堪一击,真是扫兴。来人,将他三人通统绑了,拿去下酒!” 话音一落,几个武士蜂拥而上,更有几个化作光影冲向了远处的魔格野。 老妇一见哇呀呀乱叫,怒如凶兽。 老人紧忙将她护在身后,温言安抚两句,随即脸色一沉,转身看着迎面扑来的武士道:“混账东西,你们好大的胆子,老夫一腔怨怒,还未与你等算账,你们倒先急与我来寻晦气了?” 老妇一听,在背后偷偷的掐了老人一下,低声怒道:“老不死的,还不赶紧动手,啰嗦什么?再若迟疑,那野儿丫头便······” 老人一听紧忙道:“好好好,紫妤,你先莫急,我这便收拾他们!” 说话间,几个武士已到眼前,拿着钩链套索便要捉拿老人夫妇。 老人轻叹一声,掷地有声的道:“你们这些不知轻重死活的东西,老夫来此只求救人,原本不想再开杀戒,可尔等做事着实欺人太甚,当真是可忍孰不可忍······” 话音未落,武士已然纷纷出手。 老人眼露凶光,骇得那武士头领莫名一冷,不自然的向后退了两步,就见老人右手一举,冲着那当先冲上的武士一掌拍去。 武士一声惨叫,裂肺撕心,紧跟着,一颗头颅随着老人那挥去的巴掌应声飞出。 众人大骇。 老人再不迟疑,双手连出,不过眨眼,那迎面而来的几个武士尽都被他拍掉头颅,死尸一栽,死于非命。 众武士接连惊呼,脊背发凉,手中武器握了握,不等头领发话,一起蜂拥而上。 老者嘿嘿狞笑,狠声道:“真是一群不知死活的东西,爷爷我这便成全你们。” 话音未落,就见老人双臂一撑,阻在众人面前,随即一声怒喝,使出全力,十指指尖登时射出十道耀眼夺目的湛蓝精光,那精光飞在眼前,相互交织缠绕,瞬间形成一道星云光盾,轰然撞向武士。 武士恨淤心头,怒然冲撞,却怎料,那星云光盾里突然升起一团气势磅礴的巨大吸力,瞬间将那一众武士吸纳的干干净净,只留那面如土色的武士头领转身欲去。 老人哈哈大笑,道:“你这小子,勿要妄想,落入爷爷之手,除非是我不想杀你,否则你是走不脱的,与其被我捉杀你还不如乖乖的留下来,陪我一起看看你那群手下是怎么死的?” 武士头领一听猝然止步,战战兢兢的迟疑片刻,慌忙回身,双手颤抖着摘去面罩,脸色铁青的盯着老人,道:“前辈难道就是隐世多年的仙界大圣云帝天吗?” 老人闻言一怔,随即回身看了看老妇,道:“紫妤,你看看,这么多年了,在这世间竟然还有人知我云帝天的名号,你说······” 老妇满脸怒意,上前一脚蹬在老人的小腿之上,愤愤难平的道:“有什么好得意的?你还不是丢了自己的孩子,多年找寻不见?” 老人脸色一红,随即转身,瞪着武士头领,道:“你小子也算有点见识,原本看在你的面子,我可以不杀你的手下,可我现在心情很不畅快,所以,他们必须得死,你可得看仔细了!” 老人说着右手伸出,一把抓住那星云光盾,用力一握,就听嘎巴脆响,数声过后,那星云光盾竟轰然碎裂,纷纷坠地,眼见着一座小山堆在了眼前。 武士头领惶惑不解,目不转睛的盯着那从小山上滚落下来的、拳头大 小的碎块,半晌瞠目,不知何物。 老人收起蓝光余晕,道:“他们的下场该是入海喂鱼,同类相食,如此也是岁的其所,堪称圆满,你看,这般可好?” 武士头领闻言大骇,目瞪口呆的盯着那渐渐变成尸块的碎块,双唇嚅喏,哑口无言。 这时,远处几个押着魔格野归来的武士一见头领木呆呆的站在老人和老妇对面,中间隔着一座碎块堆积而成的小山,而那一众武士却都不见了踪影,不由心中茫然,远远的道:“禀头领,女贼已捉,如何处置,还请示下?” 老妇一听紧忙向前奔去,怒声叱道:“你们这些混账,赶紧将她放了!” 一个武士横着兵刃挡在几人身前,怒声道:“老丑婆,你算什么东西,竟敢对大爷等发号施令,我看你活的不耐烦了。”说着,提步上前便即动手。 武士头领一见,紧忙制止,道:“住手!快住手!” 只可惜,那武士一向跋扈惯了,也或因老妇刚刚失手,颜面尽失,想要在此找补找补,总之二人甫一交手便即打的难解难分,哪还听得清那喝止之声。 老人毕竟担心夫人的安危,目光紧紧随着二人的身影,片刻不离,那武士头领贼眉鼠眼的一见,脸上随即拂过一丝阴笑,暗忖:管你什么仙界大不大圣的,瞧那一身落拓样儿也保不齐是个被人吹嘘出来的酒囊饭袋,刚刚失手实乃一时大意,现在打起精神,莫不如趁此机会将他打杀了吧。 武士头领思绪一歇,随即抛出鱼骨剑,化作数道寒光,转过小山,伏地袭向老人。 老人全无察觉,一味的盯着眼前激斗的二人,全神贯注,目随人走,紧张到了极致。 咔嚓! 一声刺耳的脆响,数道寒光同时粉碎成尘,扑簌落地,连老人近身五步远都未靠近。 武士头领骇然,心中不甘,还想再祭异宝,暗中偷袭,就见老者满脸冰寒的侧头看了他一眼,顿时有股无穷巨大的威压将他猝然压跪在地,若想再挪动分毫已然不及。 几个押解魔格野的武士不解其意,一见领主如此,尽都面面相觑,眼前又见老妇与同伴斗的难解难分,于是避让疾行,快速到了武士头领跟前,刚要开口问询,就见老者目光一转,狠狠等来。 几人怒极,大声叱喝,不等声音落地就觉无穷力量兜头压落,几人面红耳赤的挣扎着跪了下去,毫无来由,无可抗拒。 魔格野有些茫然,左右看了看,又看了看眼前那碎块堆积的小山,再看老人,就见他微微一笑,冲她招手。 魔格野飘身到了眼前,道:“老酒鬼,到底怎么回事?我刚刚落败之时这里发生了什么?” 老人摇头,道:“没有伤着你吧?” 魔格野满面急色,道:“先莫管我,我无碍,刚刚那一众武士呢?” 魔格野说完,用手一指呆然跪地的几人,道:“他们又是怎么回事?何故跪地不起,一直盯着我们看?” 老人瞥了一眼几人,道:“不识好歹,罪有应得!” 魔格野一怔,刚想继续追问,就见怒斗之中的武士一声怒吼,接连挥出一团团耀眼夺目的赤艳红光,狠狠袭向渐落下风的老妇,不由失声惊呼道:“老酒鬼,你的紫妤有凶险,你快帮她?!” 老人有些踌躇,道:“不好吧,紫妤打斗,向来不喜我从中帮她,若是我不经她允许,贸然出手,等她知道了一定不会轻饶我。” 魔格野闻言一呆,用手指了指业已斗到天上的二人,道:“可是她都快死了,你还在乎这些,不去帮她?” 老人闻言猝然惊醒,慌忙出手 将那武士制住,致其身体僵硬的坠空而下。 身受红光袭击的老妇显然已经落败,咬牙苦撑,假若不是老人及时出手,恐怕当真有那性命之虞。 红光随着武士落地,倏然散尽,迫压一去,老妇浮空长喘。 随即,她飘身落到老人面前,不由分说,上前就是几个耳光,怒不可遏的道:“你个死老东西,谁叫你出手的?” 老人捂着脸颊,满面陪笑的道:“对不起,紫妤,都是我不好,刚刚一时紧张,忘了你的教训,贸然出手,犯了忌讳。” 老妇怒汹汹的盯着老人,眼睛里渐渐现出了几许温柔,任谁见了都知道,她那口是心非的打骂声里竟然衍生出了不少的感动与心安。 魔格野平了平心绪,上前挽住老妇的手臂,道:“好了,你也莫再生老酒鬼的气了,其时他刚刚······” 老人一听这话紧忙转身向着武士头领几人走去,满心慌张,生怕魔格野与老妇说出他迟迟不肯出手的事情。 见死不救,那可是死罪! “好了,先莫管他,死老东西,看我空闲了不好好收拾收拾他才怪!” 老妇咬牙切齿的说着,但语声明显缓和了下来,老人一听这话登时长出一口粗气,心情竟也好了许多。 老妇反过来拉住魔格野的双手,上下左右的看了半天,道:“你这丫头,刚刚莽撞得很,可有伤着自己?” 魔格野摇头,莞尔一笑,道:“别担心,我有神灵保护,没事的!” 老妇闻言一愣,随即摇头苦笑,道:“什么狗屁的神灵,你看那老东西——”说着用手一指老人,道:“他没被我收拾之前还是个人人供奉的大神仙呢,现在还不是一样弄丢了自己的孩子,寻了多少年都寻不见。” 魔格野闻言双目一瞪,瞠目结舌的道:“你说什么,老酒鬼他竟是神仙?” 老妇看了看魔格野,云淡风轻的道:“是不是又能如何?这有什么好惊奇的?” 魔格野讪讪一笑,随即点了点头,道:“说的也是,邋里邋遢的,哪有半点神仙的样子,他人又长的那么丑,若他是神仙,那做神仙的门槛也太低了吧!” 老妇一听登时恼怒起来,道:“你个小丫头,浪······” 魔格野一听这个‘浪’字立时就知道老妇又要说那难听的话了,是以脸色一沉,冷声道:“诶,你是不是又想说那恶话?” 老妇一听紧忙改口,道:“不是,奶奶我是想说,我这老东西虽然长不怎么提气,可他好坏都由不得别人乱说,你也不可以。” 魔格野一听这话,语声啧啧,道:“你看你这样子,又来维护他,刚刚你还······” 老妇一握魔格野的手,脸色现出红晕,低声道:“野儿丫头,你乖!咱们不说这话了,等以后你与吉儿成了亲,自然就知道我为何如此对他了!” 魔格野闻言一怔,立即撤手,道:“等等,你说清楚,谁是吉儿?我为何要与他成亲?” 老妇一听自己语失,脸色愈红,紧忙辩解道:“你这丫头,长了一对儿什么耳朵,奶奶哪句话里说吉儿、成亲了?” 魔格野见她神色有异,强词夺理,便不依不饶的道:“胡说,你刚刚分明就说了,还敢强言狡辩?” 老妇一听,腰杆一直,露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道:“好!我便说了,又能如何?” 魔格野一听脸色骤变,张手取来洞箫,空中一甩,化作宝剑,冲着老妇一指,怒声道:“说,吉儿是谁?” 第059章、怒闲言、逢故识 老妇神色倨傲的瞄了瞄宝剑,嘿嘿怪笑,这一幕恰巧被老人望见,骇得他紧忙纵身飘到眼前,伸手压下魔格野的宝剑,满头雾水的道:“两位姑奶奶,好端端的为何动起兵器了?” 魔格野瞥了一眼老人,随即又满脸怒意的狠盯老妇道:“老酒鬼,究竟为何,你去问她啊!” 老妇一听神色夸张,手舞足蹈的道:“诶呀呀,你个小贱······” 老人一听紧忙上前捂住老妇的嘴,道:“好紫妤,你这好似作甚,不是说好再不说那难听的话了吗?” 老妇恶狠狠的瞪了一眼老人,随即冲冲大怒的一指魔格野,道:“你看她,不识好歹,竟敢用剑指我,如此下去,那还了得?你这该死的老东西,小丫头片子欺我如此,你也不替我出气,竟还开口护她?” 魔格野一听怒声道:“老太婆,你还敢再胡说八道,看我不一剑砍了你的脑袋?” 魔格野说完怒目仗剑又自向前逼近,语声急躁的道:“快把话说清楚,那吉儿是谁?” 老人一见魔格野动了真怒,心中立时起了慌张,生怕魔格野一剑误伤了老妇,紧忙用身子把她抵住,寻机劝解,谁料一听这话,紧忙回头看向魔格野,道:“小丫头,怎么回事,那吉儿乃是我失踪多年的孩儿,他怎么惹着你了,竟然如此动怒?” 魔格野脸色一转,微微摇头,瞪了一眼老人,随即又剑指老妇,纵声冷笑,怒声道:“好啊,你个老太婆,果然是你······果然是你······” 原本一句闲话,若论魔格野性格,断然不会如此冲冲大怒,实因先前见他二人恩爱有加,情谊甚笃,心中自有一番难言的艳羡,随即再想自己倾心所爱,到头来竟是如此的不堪挫败,一经想起必然如隆冬暴雪,刺骨冰寒,几难忍受。偏偏的,此时又听老妇这不合时宜的碎语闲言,心中怒恼登时如火上浇油,一点即燃,无可抑制。 老妇一见魔格野果真大怒,浑身颤栗,哑然失语,不由心头一紧,惶然的低下了头,就听老人急声追问道:“紫妤啊,到底如何,你快说话,人家丫头恼怒如此,必然事出有因?” 老妇沉吟片刻,突然抬头,面红耳赤的道:“我刚刚就说了一句闲话,说她以后选个吉日成亲,自然就知道我为何这般待你了。” 老人闻言一愣,紧紧盯着老妇,满脸疑色。 老妇说话虽然有些气短,但一见老人如此神色竟然又来了脾气,劈头盖脸的道:“老东西,看什么看,难道你也不信我?” 老人惊惶摇头,刚要辩解,一见老妇露出一副吃人的神态,吓得他赶忙一缩头,转头看向魔格野,道:“小丫头,胡闹什么,紫妤她这话说的也并没什么不妥,你何故要如此生气?” 魔格野狠狠的瞪了一眼老人,继续用剑指着老妇道:“你再继续胡说八道,刚刚说的是这话?” 老妇一听,牙关一咬,突然失笑,道:“没错,我刚刚说的不是这话,怎么了?小丫头片子,难不成你还能吃了我不成?” 魔格野一听拼力拉开老人,举剑就刺老妇,道:“那你便是胡说八道,故意欺我喽?” 老妇一惊,没想到魔格野的宝剑果真刺到眼前,虽然她稍微有些理解魔格野的心情,但毕竟自己也是火爆脾气,既然话顶话说到这里,她又岂能轻易低头认输,失颜于魔格野,是以脸色一冷,挺身迎上,摆开架势便欲敌战,直骇得老人惊慌失色的冲在中间,前压后拦,极力斡旋,语声慌急无措的道:“诶呀呀,我的姑奶奶啊,你们两个都是我的大圣人,既惹不得,亦 说不得,更怨不得,我老头儿求你们了,都快住手吧!住手吧!” 两个女人,一老一少,隔着老人拼力叫嚣,形势愈演愈烈,大有一触即发之势。 突的,一声龙吟,金龙翼月现身,落在三人五步远处,化成人形,满面疑惑的道:“你们这是做什么?” 老人和老妇看也不看,随口怒叱,道:“滚开!” 魔格野亦也没有好气的道:“翼月,不关你事,你先走开!” 翼月也不是什么好脾气,一听三人这话,登时恼羞成怒,一声爆喝,振聋发聩,龙爪探出,寒光烁烁的向老者怒抓而来。 老人一见,冷声道:“你这龙儿不识好歹,休来添乱。” 翼月恶狠狠的道:“你两个不要脸的老东西,自己吵闹揪扯也便罢了,为何总要带上野儿?难道是看我野儿柔弱好欺吗?” 老人一听,气急败坏的道:“你这龙儿也会胡说八道,我与紫妤对这野儿丫头喜欢都还来不及,哪里欺负她了?” 翼月冷笑,龙爪已然抓到老人眼前,怒声道:“还在胡搅蛮缠,说不欺负,那你二人这是在做什么?” 老人刚要辩解,突见翼月一声尖叫,倒着飞掠出去,骇得三人各自一惊。 魔格野猝然撤剑,急看翼月,满面忧色的道:“翼月,怎么了?” 翼月跌落巷口,接连滚出数步,转眼幻成龙形,有气无力的挣扎着站起,摇晃半晌终是挺起腰身,龙头一甩,引颈长嘶。 魔格野见翼月暂无大碍,所有气怒重又聚集,目露寒光的盯着老人,道:“好你个老酒鬼,竟然敢伤我翼月,你也欺我太甚?”说着宝剑一挽,迎面刺出。 老人面露难色,眼见无可辩驳,紧忙拉着老妇纵身一跃,消于虚无。 魔格野一剑刺空,气怒已极,跺脚怒吼,声嘶力竭,便在那一霎,她竟恍惚望见一道身影快速穿街过巷,瞬间无踪。 “十三哥哥?” 魔格野大惊失色,慌忙收敛怒意,发了疯似的向那人影闪去的方向奔去,可没走多远又立即郁郁止步,垂首哀叹,满面失落的道:“傻糊涂了,十三哥哥怎会在这里,一定又是心魔作祟,犯了癔症。傻野儿,你还是醒醒吧。” 魔格野说完倏然抬头,侧脸望天,强行憋忍扑簌而落的泪水,伤心苦笑。 老人拉着老妇悄然落在魔格野身后,静悄悄地看了半晌,悄声道:“紫妤,你看这小丫头平时嘻嘻哈哈的,原来心竟也藏着一段伤心过往,见她悲痛如此,我见犹怜,你······你以后就莫再招惹她了,好不好?” 老人话音落地,老妇一把揪住他的耳朵,小声怒道:“废话,就你多嘴,难道我眼瞎,看不见吗?” 老人被揪的五官挪移,面红耳赤,连连致歉。 老妇手上力度渐渐缓下,看着魔格野若有所思的道:“你说,若是我们的吉儿娶了这小丫头做媳妇,那结果将会如何?” 老人龇牙咧嘴的挣脱老妇的揪扯,用手揉着耳朵,没好气的道:“诶呀,紫妤,你还真是敢想,这小丫头性子刚烈,举手投足颇有你年轻时的风范,若叫吉儿娶她,往后余生还不得如我这般整日苦恼,生不如死?” 老妇闻言猝然暴怒,握起拳头,咬牙切齿的道:“老东西,你说什么?” 老人一听紧忙摆手狡辩道:“没有!不是!紫妤,你别生气,千万莫要误会,我说的可不是那意思,我是说······” 话刚到此,就见远处踉跄站起的金龙翼月突然又发一声惨叫,随即低头栽倒,顺着街巷的下坡 之处轰然翻滚而去。 “翼月?翼月?” 魔格野连声惊呼,顾不得心中苦楚,拔足狂奔,不顾一切的冲了过去。 老妇二人闻声同时扭脸观望,一脸愕然。 随即,老妇抬腿,怒蹬一脚老人,怒气冲天的道:“老不死的,发什么愣,还不赶紧过去瞧瞧,若是等我那未来儿媳出了岔子,你看我和吉儿怎么收拾你。” 老人一呆,刚刚愁苦的心绪又立即紧张起来,道:“未来儿媳?” 老妇恼极,握紧的拳头变成了巴掌,冲着老人的脸颊狠狠扇来,道:“真是死榆木脑袋,还不赶紧去?” 老人一见脑袋一歪,飘身而去,满是委屈的道:“好好好!我去!我这就去!” 翼月被一股诡异的力量左右,跌跌撞撞的化成人形,快速冲出巷子,径直落到一片空旷地草地之上,那里灌木草丛低矮、茂盛,怪状奇形,其间更遍布着各种奇花,绽放艳丽,形态不一,俨然正是十三等人初入净水宫虚境幻地时所到之处。 “翼月?” 魔格野正好赶在翼月停下的一霎奔到眼前,伸手将她揽住,满面焦急的道:“翼月,你这是怎么了?何故突然滚落于此?” 翼月茫然摇头,脸色难看的道:“野儿不用担心,我没事儿!” 翼月说着挣扎坐起,强作欢颜的摸了摸魔格野的脸颊,突然,一口鲜血夺口而出,喷在地上,登时染红了两朵小花。 “翼月?” 魔格野拼命揽住翼月,惊慌失色,竟然一时没了主张。 “哈哈,放心,她死不了!” 突然,一个尖锐、飘忽的声音猝然传来,骇得魔格野紧忙四下寻看,就见眼前十步远的虚空里慢慢现出一人,她身材高挑,衣衫华贵,只是那容貌怪异,赫然竟是一副章鱼的模样。 “你是谁?” 魔格野扶紧翼月,慢慢站起,满脸戒备的打量着来人,怒声问道。 那人乜了一眼魔格野,随即将目光投向并肩飞至的老人夫妇,倏然一笑,朗声道:“净水宫大祭司莫寂莳。” 魔格野以前从未来过净水宫,就连青都地界也是首次踏足,她自然不知这莫寂莳是何许人也,可老人夫妇却显然不同,一听这‘莫寂莳’三字时尽都变了脸色。 老妇走到魔格野身旁,也不管她愿不愿意,故显亲昵的撞了撞她的肩头,微微一笑,然后转头满脸厌弃的打量几眼莫寂莳,冷声道:“噢?真没看出来,原来你就是那焚香殿里道反天罡的小仙女,啧啧啧,快看看,这是经历了什么,为何会变成这副德性?” 莫寂莳看着老人夫妇,心中倏然欢喜,但一听此言顿时眉头一紧,吃然诡笑,语声怪异道:“岳紫妤,你最好在讥讽别人之前先自己照照镜子,看看你又是什么德性?” 老妇大怒,狠声道:“小贱人,你说什么?还不赶紧给我住嘴?” 莫寂莳狞笑,道:“住嘴?岳紫妤,你还真是可悲,这么多年过去,你还当自己是那美艳无双的惑人仙子吗?” 老妇一听脸色大变,怒不可遏,用手指着莫寂莳向前走去,厉声道:“小贱人,我美不美艳、惑不惑人与你有何干系?倒是你这贱婢,道反天罡,惹乱神怒,害得天境里鸡飞狗跳,人心惶惶,时至今日都不得安宁,你说,你还有何颜面与我岳紫妤叫嚷?” 莫寂莳甩了甩头上的触须,轻蔑一笑,嗤之以鼻的道:“那也总好过你这不守安分,淫贱惑人的好!” 第060章、莫寂莳、怒挫败 老妇闻言戛然止步,连道几个‘你’字竟气的浑身烂颤,哑然失语。 老人一见紧忙上前扶住老妇,原想安慰几句,但见她气怒如此,心中一凛,紧忙将头一转,瞪着莫寂莳道:“莫小仙,一别多年,乱事悠悠。如今你我都已脱离苦海,远疏仙境,尘世再见,感慨悱恻,还请你说话自重些,莫伤了往日的情分。” 莫寂莳一怔,盯着老人看了数眼,突然击掌失笑,道:“噢?云帝天?鼎鼎大名的天境大圣、为爱出走的传奇偶像?” 老人一听面生红晕,略显几分羞涩的道:“往昔倥偬,少不更事,转眼浮云尽去,不提也罢!不提也罢!” 老妇本就气愤难当,乍听此言顿时火冒三丈,突然拔高声音,厉声怒道:“老东西,你什么意思,难道后悔当初了吗?” 老人一听紧忙出语安慰道:“紫妤息怒!紫妤息怒!我哪里后悔了?好赖就是随口一 说,绝无他想!” 莫寂莳见老妇如此刁蛮任性,不由甩头再笑,浑身烂颤,妖冶诡异。 老妇闻声一呆,随即怒甩老人,咬咬切齿的瞪向莫寂莳,恶狠狠的道:“小贱人,你笑什么?有什么好笑的?” 莫寂莳慢敛笑声,反唇相讥道:“岳紫妤,闭上你的臭嘴,若论年纪,你也没比我大上几岁,可看你现在的样子,啧啧,你有何资格一口一个小贱人的叫我?” 老妇冷哼,怒声道:“贱人便是贱人,你管我比你大上几岁呢?” 莫寂莳闻言脸色一沉,尖声道:“你——” 莫寂莳气怒至极,一时语塞,头上触须乱抖更甚,窸窣有声,她张手聚起一团水光,化作圆球,撑于掌心,一声冷笑,低声道:“岳紫妤,你不要欺人太甚,现在你我同为天涯沦落,我有心记念往昔的一点情分,不与你一般见识,但若你不识抬举,当我莫寂莳软弱好欺,那你可打错了算盘。” 老妇挺身上前,咄咄逼人的道:“无耻小贱人,谁稀罕你往昔的情分,忒也自作多情了!今日,我岳紫妤就看你软弱好欺,便就欺负你了,如何?” 莫寂莳突然举起水球,浑身颤抖的道:“好!那就休说废话,纳命来吧!” 老人一见如此,骇然惊惶,紧忙上前阻止,道:“二位且慢,听我一言——” 老妇愤怒已极,一把扯开老人,恶声道:“滚开,你个老不死的,现在无管是谁,但凡叫个人的都敢欺我,你身为我的男人,不但对此无动于衷还百般维护他人,我岳紫妤要你何用?” 老人跌撞而去,一听此言紧忙止身,满面愧色的道:“紫妤,我······我······” 莫寂莳眼睨老人,突然狞笑,语声戏谑的道:“哈哈,着实没想到,当年那个顶天立地,风流倜傥的大圣云帝天竟混成了今天这副模样,喂,小老头儿,我问你,这便是你不顾一切所要追求的爱情?时至今日,你还愿为她粉身碎骨、至死不渝吗?” 老妇原想上前厮斗,可一听此言顿时神色一紧,无来由的看向老人,目色热切,满面期待。 老人瞥了一眼莫寂莳,上前拉紧老妇的手,轻轻按了几按,不紧不徐的道:“莫小仙,莫说了,世事虽已经年可我对紫妤之心不便,坚定如初,始终如一,此中幸福纵然说了,你等清心寡欲、自恃不凡之流又有几人能参悟到其中的奥妙,诚所谓一副烂皮囊,残世几日遥,心念如初一,情自无绝哀。” 老人说着,眼里突然泛起泪花,含情脉脉的看着老妇,情不自禁将她揽入怀 中,紧紧的拥抱着,小心翼翼的抚摸着她的长发,柔声道:“无论始终,紫妤都是我云帝天仅有的唯一,携手珍视,不慕永远。” 一听此言,魔格野猝然泪崩,心绪怒转,真如洪水溃堤,江河倒灌,令她痛不欲生,慌张无措之际紧忙将头别向一侧,强行忍耐,地暗天昏。 翼月一见紧忙将她揽入怀中,用手轻轻抚摸她的脊背,小声道:“实在难受便大声的哭出来,别忍着,容易生病。” 魔格野听完强咬牙关,拂袖抹泪,生生止住悲痛,挺身离开翼月,长吁一声,故作无恙的道:“没事儿!我没事儿!” 莫寂莳看着浓情蜜意的老人夫妇,口中啧啧,那一张触须乱动的诡异面容上竟然闪过了一丝红晕,只不过即使红晕再盛外人也难察觉,便是察觉了也难看的清楚。 毕竟,触动使然,唯有心生,那外人的心思又怎能轻易体味。 莫寂莳稳下心绪,满脸鄙弃的道:“好了,你们两个,无耻下流,真是丢尽了仙人的脸面。” 说着,脸色一沉,托着水球往前一递,道:“最后,我再多问你们一句,私闯我净水宫,不约而至,究竟意欲何图?” 老人一听紧忙收起浓情,冲着老妇欢颜一笑,转头刚要述说实情,就见老妇一把将他撇开,双手叉腰,傲然冷对,语声蔑视的道:“小贱人,你还真会给自己脸上贴金,不怕告诉你,别说你一个死鱼烂蟹的臭鱼窝,便是那天上神境,地上鬼府又能如何,我岳紫妤想来便来,想走便走,何有预约的道理?再说你这水底之下,腥臭腌臜,有何可图?今日不消说,我等来便来了,既然看你不顺眼,说不得也一并将它摧毁,看你小贱人以后还如何嚣张?” 莫寂莳听罢脸色骤冷,将水球上下颠了一颠,道:“既然如此,便休说我莫寂莳不给你们机会,来来来,赶快动手吧?” 莫寂莳说完突然抛开水球,就见那水球飞在空中倏然暴涨,瞬间竟有水桶口大小,旋转不止,轰隆不歇。 老人一见莫寂莳怒然出手,眼现杀机,紧忙上前撑臂护住老妇,掷地有声的道:“莫小仙,我紫妤温婉良善,向来不善与人争斗,今日说话虽然有些恼人,但实不如此,所以我劝你有话好说,稍安勿躁,尽量不动手的好。” 莫寂莳一听猝然狂笑,刚要开口反驳就见老妇冲冲大怒,抬脚踹开老人,恶声道:“老死老鬼,多事!你把话讲清楚,谁不善与人争斗?我又哪句话语恼人了?” 老人踉跄迭出,神色夸张,不过去了两步又紧忙止身回头,看着老妇温声道:“紫妤啊,你看我又说错话了,别生气,可不是你想的那样,我是想说······是想说······” 老人突然语滞,不知如何继续辩解,就在这时就听轰的一声,那飞旋空中的水球已然化作六条交错纠缠的水龙,争先恐后的飞向二人,恍如六支利箭,迅疾威猛,声势骇人。 老妇一见水龙来势汹汹,心有蔑视,也是有意逞能,挺身迎上,意欲怒敌,语声不屑的道:“小贱人,你身为天境仙子不好好修习仙法妙韵,竟自甘堕落,学什么水贼弄水,你也真是丢尽了仙境的脸面?” 莫寂莳嘿嘿诡笑,道:“任你怎么说,我莫寂莳都比你这滥情下贱的情色坯子强。” 老妇怒声咆哮,连骂‘小贱人’还不急出手就觉眼前突然迫来一股强劲之力,摧枯拉朽,势不可挡,直逼的她跌撞退后,一个不稳,差些翻到过去,洋相尽出。 蓦地。 来势汹汹的水龙骤然一滞,静止空中, 悬而不落,颇为诡异。 老人一心卫护老妇,见她不抵水龙之势,慌忙出手,紧紧搂住她的腰际,二人连转两圈,去了数步才堪堪卸去力道,稳下身形。 老人满面忧色,看着老妇小声道:“紫妤小心!可没伤着吧?” 老妇倒在老人怀中,斜眼睨了睨,满脸不悦的挺直身子,将他推开,举手便要扇他耳光。 老人淡淡一笑,静静的看着老妇,满脸深情。 老妇的手挥到脸颊前终是止住,略一沉吟,愤而回撤,没有好气的道:“你个死老鬼,谁叫你又偷偷出手帮衬,哪个允许你这样做了?” 老人一呆,忙狡辩道:“紫妤啊,你又错怪我了,刚刚分明是你与那莫小仙唇来齿往的斗个不停,我哪有出手机会?” 老妇怒目拧眉,刚说了一个‘你’字便似有所悟,随即用手指了指老人,一脸狠色。 老人嘿嘿憨笑,瞥了一眼那空中静止高悬的水龙,小声道:“紫妤啊,说起来,她莫小仙也不过是个低等小仙,虽然反过天罡,有些本事,可那都是捡了天境混乱不安的便宜,若论真是本事,她又怎及你之一二?要我说,一定是你的本事高强,甫一出手便将她制住,你有如此本事,我竟不知,说来也是可悲,你真是瞒的我好苦。不消说,此间事了,你一定要将此法传授与我,让我替你发扬光大,光耀门楣可好?” 老妇脸色渐缓,一听这话,佯装恼怒的道:“滚!你个老不死的,满嘴胡言乱语,我不打断你的狗腿就便宜你了。” 老人嘿嘿憨笑,突然想起一事,紧忙道:“不是,紫妤,你又说狠话吓我,你看这是什么?” 老人说着,右手袍袖一抖,立时甩出一截翠绿竹杖,飞悬到老妇面前,道:“紫妤,这可是上次你惩罚我时所用的独门法宝,为表忠诚与谨记训诫,我一直都将它贴身带在身旁,片刻不离,时刻自省。” 老人说着,偷眼瞄了瞄老妇,见她脸上渐渐有了喜色,紧忙又道:“今下正好,她莫小仙言语乖张,不识礼数,竟敢以下犯上,刁难你我,莫不如紫妤辛苦辛苦,用这法宝惩戒惩戒于她,也好叫她长长记性,知道什么是尊卑高低、礼让恭谦。” 老妇一把抓过竹杖,横握手中,怒汹汹的乜了一眼老人,道:“记吃不记打的东西,既然知我家法严格为何还五次三番的挑战我的底线?哼!分明是有意气我,见不得我好!你等着,等我教训完这小贱人,看再怎么收拾你。” 老人一听紧忙点头,道:“好好好!紫妤家法,天下无双,竹杖一举,莫敢不从!哈哈,只不过啊,紫妤,现在还是请你快将这这莫小仙拾了吧,不然,搭救吉儿可就迟了。” 老妇闻言一凛,随即脸色一沉,重又瞪了一眼老人,怒声道:“多嘴!还要你提醒?难道我不知道吗?”说着,转身挥杖,恶狠狠的砸向水龙,再无迟疑。 轰! 一声巨响,水龙应声崩碎,四散分落。 莫寂莳大骇,急忙后撤,惶然惊望接连落地的水龙碎块,她万没想到自己在这净水宫里蛰伏多年,苦尽心思修炼的大本事,甫一出事,还未大展神威就给人当头棒喝,轻松破解,并且,那人竟是她深不以为然的岳紫妤。 莫寂莳目瞪口呆的盯着满地凌乱的碎屑——大如拳头,似水非水,似冰非冰,汪洋成块,煞是诡异,心中不由慌忙思忖道:“不可能!绝不可能!怎么会是她?她不是一向只会装腔作势,讨巧献媚,博人同情嘛,向来对这仙法一道嗤之以鼻,何时变得如此本事了?” 第061章、虚水月、引神来 老妇一经得手,心情立时大好,她十分傲慢的瞟了一眼地上的碎块,竹杖杵地,淡然冷笑,开口讥讽道:“小贱人,你刚刚语气嚣张狂横,还以为有多大本事呢,原来如此不堪一击,也真是唬人不浅。啧啧,说来也是好笑,就你这点微末道行都敢扯旗生乱,道反天罡,看来我们仙境之都还真是风雨飘摇,大厦将倾了,都已沦落到任什么阿猫阿狗的都敢对它龇牙翘尾。指手画脚了,真真可悲、可叹、可惜矣。” 莫寂莳脸色渐渐变得铁青,她将目光移开,恶狠狠的落在老妇的身上,见她说的言语铿锵,句句诛心,不由愤懑更甚,气怒难当,突发怒吼,尖锐刺耳,继而怪声狞笑,咬牙切齿的道:“岳紫妤,你休要小人得志,嚣张放肆,不过是一招得势,有何好得意的?有本事你将我莫寂莳杀死当场,活着离开净水宫再说!” 老妇一听随之狂笑,手中竹杖一横,满是轻蔑的道:“小贱人,不知天高地厚,夜郎自大,若想杀你还不如碾死一指臭虫?再说,你这死鱼窝又有何了不得的,一会儿我便将它夷为平地,让它成为你等的埋骨地。” 老人一见战事一触即发,紧忙再次上前阻止,就见莫寂莳再不废话,那一头凌乱狂舞的章鱼触须突然耀起一道道水蓝色的光芒,长短连动,此起彼落,甚是诡异。 老妇一怔,挥起竹杖驱开老人,紧紧盯着那章鱼触须,仍满嘴不屑懈的道:“噢?你这装神弄鬼的小贱人,又要搞什么名堂,难道还嫌自己生得不够丑陋吗?” 莫寂莳双肩连抖,神色凝重,再不予理会老妇,转眼一霎,有轮巨大无比、轮转不歇的汪洋水月在她背后的虚空之中徐徐显现,直等水月圆满,老妇等人突然感到一股强劲无比的巨大水气之力迎面吹来,重逾万钧,势不可挡,隐隐的,那水月之中接连传来阵阵低沉浑厚的轰鸣之声,似千军万马又如闷雷裂空,骇人魂魄,胆战心惊。 老妇站立不稳,手拄竹杖,拼力苦撑,但仍不抵那水气之力,跌撞后退。 另一边,魔格野与翼月亦也难抵水气紧逼,彼此相护着向后踉跄而去。 老人见状,脸色一沉,挺身挡在老妇身前,一把将她拉住,高声道:“莫小仙,我念你本性真纯,不似仙境里的那些狡诈之徒,所以多有容让,可你再这般不知深浅的胡闹纠缠,我云帝天可就对你不客气了。” 莫寂莳闻言哈哈大笑,声音尖锐刺耳,充满诡异。 “云帝天,看来是我高看你了,好了,咱们也不多废话,今日我莫寂莳做东,定叫你等有来无回,有何本事,尽管出手吧?” 老妇躲在老人身后,一听这话,偷偷掐了老人一把,痛的他眉头一皱,就听老妇道:“你个死老东西,磨磨蹭蹭的还不赶紧出手,难不成你又被这小贱人迷惑了?” 老人一听无言苦笑,冲着莫寂莳冷声道:“莫小仙,你可真是不知天高地厚,自讨其辱,可就别怪我云帝天不念旧情,下手冷酷了。” 老妇甚不耐烦,又连着掐了两把,怒声道:“快快动手!” 话音刚落,就见两道湛蓝光芒自老人二指之中猝然射出,骤然撞在莫寂莳的身上,一声惨叫,莫寂莳倒着飞进水月之中。 轰!轰!轰! 巨大水月倏然动荡,闷声浑沉,摇摇欲坠。 一霎间,那迫人窒息的巨大水气之力荡然无存,喜得老妇击掌跳出,刚要掐腰叱骂,突然侧头看向一边踉跄狼狈的魔格野二人,嘻嘻一笑,道:“野儿丫头,你这身 子可真是单薄,也不知今后生育是否能够担得?” 心情沮丧悲愤至极的魔格野一听这话登时更加恼怒,道:“闭嘴,你这老太婆!” 翼月道:“老丑婆,听你这话,一定是你怀子育儿之时得了疥疮中了阴毒,不然怎会生的这般丑陋,叫人难忍观看?” 老妇一听,脸色骤变,怒声道:“诶呀呀,你个小龙崽子,跟谁学的,说话如此恶毒、难听?” 翼月附近魔格野,一声冷笑,道:“这还用学?看你那样子便有感而发了。” 老妇气怒已极,竹杖一挥便欲上前敲打翼月,便在这时,水月势稳,疾转又起,随即,那势不可挡的水气劲力又来,迫的老妇等人又自跌撞而行,唯有老人逆势而立,岿然不动。 老妇踉跄两步骂了句脏话,然后拄着竹杖厉声道:“老不死的,你还不赶紧替我将这倒霉的东西给捣了,诚心叫我出洋相吗?” 老人一听,道:“紫妤莫慌,此物蹊跷,慌急不得。”说着,双掌平推,一股耀眼金气猝然而生,抵住那轰隆咆哮的水气,瞬间阻住了去势。 老妇三人没了水气的逼迫,瞬间稳住了身形。 老妇脸色难看,恶狠狠的瞪着老人的背影,怒声道:“没用的东西,一个水球都收拾不了,还称什么仙境大圣云帝天。” 魔格野眼见老人满脸专注的应对水月,一听老夫这话顿时起了厌烦,道:“快快住嘴吧,你这老太婆就知道满嘴怨念,有本事,你去把它捣了啊,何必在此啰里啰嗦的埋怨个没完?” 老妇一听,脸色羞红,满是不忿的道:“闭嘴,你这死丫头,哪有你说话的份儿!” 翼月道:“老丑婆,最该闭嘴的是你才对!” 老妇怒目冷对,道:“小龙崽子,你等着,看我空闲了不剥了你的皮,抽了你的筋才怪。” 翼月冷笑,道:“你若真有那本事也不至被那章鱼怪给欺负的成了缩头乌龟。” 老妇一听哇呀呀乱叫,在想反驳显然业已词穷,三人正自插科打诨,胡乱搅闹之际突见金气一盛轰然逼退水气,魔格野一见咦了一声,刚要为之交好,就见金气冲进水月,登时扰得水月胡乱动荡起来,大有倾倒崩碎之势,紧忙道:“快闪开,老酒鬼要发威了。” 老妇一见,嘿嘿怪笑,道:“死老东西,原来还是有些本事的,你们尽管跑你们的,我在这儿陪着他,倒要悄悄,这倒霉的水团子是何蹊跷。” 话音刚落,就听老人突然一声闷哼,双手金气猝然折回,大叫一声不好,拼力卸去力道,转身拉住老妇,脸色难看的道:“紫妤快走,有凶险!” 老人突然举止骇了老妇一惊,刚要问询详情便被老人拉扯着纵身一跃,去了高空,同时,老人口中又急声道:“小丫头,快走!危险来了!” 翼月机警,不等老人话音落地,立时化作一团金光,裹起魔格野,掠空疾去,紧紧追随老人夫妇,一道光华,随即而逝 恰在那一霎,水月正中突然冲出一尊神像,落地声重,地动山摇,引得周围的亭台楼阁都颠了几颠,摇了几摇,差一差便倾覆折戟,毁于一旦。 神像落地,莫寂莳紧随其后奔出水月,只是那窈窕身子竟似增长不少,尤是那一颗长满触须的章鱼头更是庞大不少。 少时,水月之中又自冲出两个高大威猛、面目狰狞的金甲天神,他们凶神恶煞似的站到神像之前,瞄了一眼魔格野等人远去的虚空,突然默诵咒语,神像立即射出万道光芒,刺空 而去,顿时把这净水宫中映的金碧辉煌,熠熠生辉。 不多时,老妇一声惨叫,率先坠空而下,紧跟着魔格野和翼月,再后面的便是老人。 老人落地,紧忙去搀老妇,满面忧色。 老妇一脸盛怒,紧紧瞪了他一眼,道:“老东西,你不总说要保护我吗?这便是你的保护?” 老人一脸愁苦,刚要辩解偶然看见那一尊隐在金甲天神背后的神像不由哑然一惊,紧忙攥紧老妇的手臂,隐隐颤栗。 老妇不解,道:“老东西,你哆嗦什么?赶紧放手,我都被你抓痛了?” 老妇说着便去拍打老人的手,无意间,瞥见那正自冷笑的金甲天神以及二人背后的神像,不由脸色大变,一声惊呼,拼力甩开老人,慌里慌张的避到老人身后,目瞪口呆,瑟瑟发抖,紧张半晌才又勉强稳下心绪,抓紧老人,偷偷向外张望一眼,随即又缩了回去。 魔格野与翼月相互搀扶着狼狈站起,她二人惶然不解,此等无措实数首次,刚刚远空遁去,是何重击却然不知,眼前再见老人夫妇如此紧张,又不由心念跌转,小心翼翼的走到老妇身旁,刚要问询,就见老妇紧忙拉着二人护在身后,低声道:“小丫头,躲在奶奶身后千万莫要声张,出了乱子便即灰飞烟灭,永世不得超生。” 魔格野不解,见她说的郑重,想来该是不差,于是悄然制止想要出声的翼月,二人紧紧随着老妇躲在老人身后,小心翼翼的望着,全神戒备。 “天境罪男云帝天、罪女岳紫妤,你二人滥情鹜爱,私逃仙境,折损神威,如今匿迹多年仍不思悔改,一味逃亡,累罪无赦,今敕神魂破散,永遁虚化。” 一个金甲天神挥手屏退躬身上前正欲言禀的莫寂莳,突然大声吆喝,那声音浑沉厚重,轰隆迂回,真如九天炸雷裂空,动地惊天,震耳欲聋。 老妇一听此言登时脸色惨白,紧忙扯紧老人背后的衣衫,战战兢兢,全然没了先前嚣张跋扈的神气。 老人乜了一眼天神,转身拉住老妇的手,轻轻拍了拍手背,温柔一笑,轻声道:“紫妤莫怕,有我在,谁都伤害不了你!” 老妇重重点头,双眼噙泪,露出了鲜有的温柔与不安,不过转瞬之后竟又破涕为笑,眼见老人淡定从容,她微微颔首。 自然,二人一路风雨,坎坷至今,所历之事世人难料,可她身为一个女人自然深知自己一直以来的倚仗如何,虽然口舌语嚣间总是不绝的嬉笑怒骂,可一但紧要处她又对他百般信赖,毋庸置疑。 老人安抚好老妇,又看了看魔格野与翼月,微微点头,以示安慰。 随即,腰杆一直,面色骤冷,疏忽顺间,整个人的浑身上下都现出了一股冷傲绝杀之气。他慢慢转身,怒视天神,语声轻蔑的道:“你们两个少在我云帝天面前装腔作势,拿着 鸡毛当令箭,更别说什么‘滥情鹜爱,私逃仙境’等言,我云帝天生来坦荡,与紫妤之爱天地共鉴,至死不渝,这与他人何干?再者,我二人离开天境便一直正大光明的生活在这下界尘世之中,何有‘匿迹’一说?尔等若真心缉拿、侦办我二人,难道会寻迹不至?” 老人说完脸色变得愈冷,怒声又道:“堂堂天境,神威无尚,怎么会有你们这些鸡鸣狗盗、虚张声势的宵小之徒?” 两个天神闻言脸色羞红,不过转眼一瞬目光骤冷,凶相毕露。 第062章、何来罪、怒惨败 老人一看淡然冷笑,居高临下的道:“怎么,我说错了吗?你二人竟还心有不忿?” 一个天神忍无可忍,怒声咆哮道:“住嘴!你这无礼罪男,休在我等面前鼓噪唇舌,颠倒是非,你当你还是仙境的大圣吗?嘿嘿,你最好明白,自你惹下桃花重罪,一脚踏出仙境的刹那便什么都不是了,如今你只是一个戴罪在身的仙境要犯,有何颜面在此大话言言,与我等强词夺理?” 另一个天神跟着道:“没错,云帝天,你最好睁眼辨清当下形势,乖乖束手,免劳我二人出手捉你。你若顺从,我二人心中舒畅,也说不得会在仙境那儿替你美言两句,到时与你挣得个轻判,也未可知。” 老人纵声狂笑,随即飘身上前,紧紧逼视着一个天神,阴恻恻的道:“桃花重罪?认罪伏法?挣得轻判?这罪是谁给我定的?是你?” 天神一见老人动怒,倏然向后闪躲,心中竟无来由的生出了许多惧意。 老人恶狠狠的瞪了他半晌,随即又将目光投向另一个天神,满面凶光,字字铿锵的道:“他胆小如鼠,不敢妄言,那你来说说,难道这罪是你与我定的吗?” 那天神一呆,故作威严的一挺腰身,刚要辩驳就见莫寂莳抢上前来,急声道:“大胆云帝天,你藐视仙境神威,知法犯法,如今不思认罪伏诛,竟还敢公然顶撞上尊神将,你当真不怕再罪加一等了吗?” 老人脸色一沉,阴恻恻的盯着莫寂莳,冷声道:“原来是你这无良小仙,暗中捣鬼,将这两个憨货引离仙境,来到此地,究竟意欲何图?” 莫寂莳一怔,随即怪声大笑,道:“我等意欲何图与你有何相干?恐怕你云帝天还是好好想想如何了了你自身的桃色官司再说吧?” 老人怒极失笑,随即袍袖一挥,一道无形巨力拔地而起,迫的莫寂莳惨叫一声翻上空中,手刨脚蹬的落入远处的楼台街巷之中没了踪影。 魔格野与翼月一见此景双双掩嘴惊呼,万没想到这个老妇面前一直唯诺慎行的可怜老头竟有如此本事,想那莫寂莳虽然生的丑陋罗唣,但也实非凡人,挫败之时仅在一霎,如此手段当真令人咋舌称奇,看来还真是那句老话,真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 老人轻描淡写的逼飞莫寂莳,脸色一转,眸子里射出了冷煞的寒光,紧紧逼向两个天神,掷地有声的道:“两个蠢材,糊涂透顶,趁着仙境大乱之际中饱私囊,叛离潜逃,隐迹在这深海城邑之中作威作福,嚣张祸乱,难道你当别人都是傻子吗?” 两个天神闻言顿时一慌,面面相觑,渐有无措。 老人瞪了一眼二人,长叹一声,转头看向那业已腾空飞回的莫寂莳,立时又眉头紧蹙,右手空中一举,竟在虚空之中将她捉住,手上稍一用力便将莫寂莳带到了眼前,用力掼在地上。 一声娇呼,竟有媚态。 恍惚一霎,莫寂莳那满头掠动的章鱼触须竟猝然不见,现出一张洁净、俊美的俏丽面容,赫然正是当年那个仙境瑶台前与自己万福请安的妙龄仙子。 老人心念一动,还未及感慨,那一张面容便即隐去,一头触须又现,重又成了丑陋之貌,令人睹之厌弃。 老人收敛心神,盯着地上慢慢爬起的莫寂莳,狠声道:“你们这些混账,只当我云帝天离开天境之后便成了任人欺凌、两耳失聪的糊涂傻子吗?” 魔格野一听这话无来由的看向老妇,就见她脸色羞红,慢慢垂首,似有所思。 老人说完怒然逼视两个天神,一字一句的道:“不瞒你们说,仙境里发生了什么,我云帝天虽然身不在那儿,但对它尽都了如指掌,若非对它大失所望,有意无视,哪还有你们这些蠢材嚣张的份儿?” 两个天神闻 言顿时脸色大变,面面相觑,惊惶不已。 确实如老人所言,如今的天境之中私欲泛滥,硝烟四起,战祸连连,全然一副乌烟瘴气的破败之相,没了半块清净之地。 他二人趁乱逃离天境,受莫寂莳相邀,落地深海净水宫,谁料竟在这里阴差阳错的遇见了同样泯然众人的云帝天。 莫寂莳终于摇摇晃晃的站了起来,刚刚受老人所迫,去而复返,灵魂出窍,差一些殒了性命,只不过,她乃神仙之躯,自不会轻易损舍。 她满脸怒意的站在老人与两个天神之间,长吁两声,死死盯着老人道:“云帝天,亏你还是仙境里闻名遐迩的老天神,如今我仙境遭难,眼见势落,你不思出手相护,净做那缩头的乌龟,行为举止当真叫人齿冷心寒,万般唾弃。” 老人闻言一愣,随即脸色又怒,刚要张口反驳就见老妇风一般的冲到眼前,用手一指莫寂莳,怒声道:“小贱人,闭上你的臭嘴,少说那冠冕堂皇的狗屁话,谁说仙境有难,我等老天神就得出手相护了?” 莫寂莳眼瞪老妇,倏然冷笑,道:“此话不错,你岳紫妤当然不必出手相护,你哪有那个资格呀?” 老妇突然暴怒,哇呀呀的乱叫着,举手便打。 莫寂莳更不示弱,挺身迎上,就在老人面前无所顾忌,大打出手。 毕竟,老妇不如莫寂莳修行高深,刚一交手便落下风。 老人恼怒,脸色一冷,就见莫寂莳痛叫一声,仰面跌去,老妇一见机不可失,慌忙撑臂扑上,死抓莫寂莳的咽喉。 两个天神一见怒声叱喝,道:“大胆罪女岳紫妤,胆敢当面行凶,真是无法无天了。” 老妇一听这话紧忙住手,慌里慌张的倒了下去 老人一见飘然伸手,揽住她的腰肢,身影一闪,落在魔格野与翼月的身旁,低声道:“小丫头替我照护好紫妤。” 老人说完身形一转,到了天神面前,也不见他如何出手,就见两声痛呼,天神相继捂脸,面红耳赤。 倒地痛吟的莫寂莳突觉疼痛尽去,紧忙一骨碌身爬向一边,趁着老人动手打人的一霎,站到水月旁边,怒声道:“两位上官老爷,事到如今,无论如何再也不能对这罪男罪女仁慈了,赶快动手!” 两个天神愤怒已极,一听这话,正合心意,也不顾那脸颊之痛,双双并立神像面前,同时出手,一人举法宝落天印,绽放道道霞光,橙红艳艳,凌厉如刀。 另一人执手执觅幽图,轻展虚空,但见层层水墨风色接连荡出画面,落入虚空幻成实物,呼啸隆隆的逼向老人。 “老东西,小心!” 老妇被魔格野阻拦着,挣扎向前,怒声疾呼,满面忧色。 老人心中欢喜,眼见两件法宝同时出手,威力不容小觑,但这些对于他来说都是雕虫小技,不值一提。 是以老人轻抬双手,十指指尖同时冒起十股蓝光,猛烈冲向那落天印所绽放的霞光,甫一接触砰然炸裂,星火四溅,灿如烟火。 同时,觅幽图中飞出的山景风色一旦撞上蓝光尽皆漂浮落地,继而炸裂轰鸣,碎若齑粉。 眨眼一瞬,老人所发蓝光所向披靡,已然趋近两位天神,骇得二人脸色煞白,渐露慌色。 莫寂莳闪在一旁神色紧张的盯望着眼前激战,她万没想到云帝天的手段竟会如此的匪夷所思,深不可测。 蓦地。 两声惊叫,两个天神倒翻倒地,落天印与觅幽图撒手腾空,被那交织缠绕的蓝光困住,瞬间幻作一片星云,荧惑动荡,气势磅礴。 “上尊老爷?” 莫寂莳大声惊呼,紧忙上前查看,就见两个天神面色难看,接连摇头,一副颓败沮丧的神情,不由眉头紧蹙 ,一筹莫展。 突然,星云动荡,似起波澜,不由慌忙盯望,就见老人面色凝重,紧紧盯视着神像一动不动的出了神,不由暗暗诧异,随即又将目光投向两个天神,就见他二人突然眼露精光,似有计较,紧忙将他二人搀起,躲在一旁。 “大胆云帝天,见了仙境大帝之尊还不赶紧下拜,更待何时?” 一个天神阴阴诡笑道,眼见着老人果真正衣理袍,神色庄重的跪了下去。 另一边,老妇亦止住了挣扎,神色慌张的大拜而下,恭谨凝重,一丝不苟。 魔格野二人满脸愕然的盯着神像,十分不解,为何这么一尊看似普通的神像竟能把一个嚣张跋扈的老妇骇得如此,还有那手段高深的老人云帝天竟也如此恭谨有加,它究竟有何玄妙之处,如此慑人。 魔格野小心翼翼的向前走去,全神贯注的盯着神像。 “野儿,不好,前面凶险,快些回来!” 翼月突然惊呼,神色慌张,便在这一霎,两个天神狰狞怪笑,双双出手,但见那一尊平常无奇的神像突然绽起一团金黄、赤红的火焰,随即又有一团环形的暗蓝光晕自那神像脚底徐徐旋转升起。 “紫妤快走!” 伴着老人的一声呐喊,翼月突然化作龙形,卷起老妇与魔格野拼命掠空疾去,声声龙吟刚自空中传来,就听一声低沉厚重的轰鸣骤然响起,一团赤黄暗蓝的环形光晕激荡开去,瞬间击毁周遭所有的楼台屋舍,直至那净水宫外的无穷海水骤起波涛,高逾百丈,声势骇人,径直动荡了大海深处的海底城邑,直接促使那蓄谋已久的阴谋之事轰然举事,一发不可收拾。 老人若断了线的风筝,乱飞于空中的光晕之中失去了知觉,那威力骇人的星云亦也随着这一声炸雷轰然破碎,消失无踪。 良久。 一切归于平静。 两个天神悬在空中,在那光晕不去的潋滟之中各自收回自己的法宝,纵声狂笑,嚣张放肆。 莫寂莳浑身伤痕的在那废墟之中爬起,满目惊惶的环顾着四下,自言自语的道:“不是这样!不是这样的!” 一个天神听见声音,猝然转身,像一片落叶般的飘到莫寂莳眼前,嘿嘿怪笑,道:“小仙子,不是这样,该是如何?” 莫寂莳一听紧忙甩头,望着天神怪声怪气的道:“我花尽心思邀他前来只是为了劝说他能与我并肩作战,重返仙境,再创规则,可······可眼下这般不光毁了净水宫,就连他人——” 莫寂莳说到此处突然住嘴,眼眶一润,紧忙纵身腾空,冲破那笼盖头顶的鲜艳光晕,强忍那光晕予以她裂皮断骨的疼痛,不顾一切的奔向老人,急声道:“云帝天大圣?云帝天大圣?” 光晕之中,老人云帝天四肢酸软,双目紧闭的悬浮其中,随着那不断潋滟的光晕一齐起落跌宕,恍若死尸。 “云帝天大圣?” 莫寂莳扑到眼前,痛声落泪,道:“对不起,我实在没有想到,最后竟是这样的一个结果,对不起!实在对不起!” 莫寂莳说着伸手拉住云帝天的手臂,放声痛哭,悲痛欲绝。 第063章、心念乱、弱起凶 两个天神各弄法宝,站在远处静静旁观,莫寂莳的哭声叫人心烦,是那种不能惹人同情的聒噪。 一个天神蹙眉怒道:“好了,你这奇怪小仙,忽敌忽友的搞什么名堂?他一个仙境罪人,本事再大还不是一样像条狗般的跪在大帝之尊面前,摇尾乞怜,奴相毕露?” 另一个天神道:“莫小仙,你就莫哭了,他云帝天生来孤傲,扞格不通,你求他与你同抗仙境之威,简直痴人说梦,以卵击石。”说着,他转头看了看身旁的另一个天神,又道:“我二人虽然看破一切,不问繁事,只求逍遥,但见你这般抱负,性子执着,心里也诚是感动,你若······你若真想逆天举事,再创仙境格局,我二人亦也不能置身事外,袖手旁观,自可······自可与你在旁帮衬一二便是。” 莫寂莳擦去眼泪,拉着老人站在光晕之上,挺身长立,盯着两个天神看了半晌,一声长叹,那满腹的讥讽话终究还是生生咽了下去,只余一声哀叹,空留一腔遗憾,无意诉说。 “老东西?老东西?” 老妇撕心裂肺的呐喊突然传来,伴着一声声龙吟破空而来。 莫寂莳一惊,紧忙放开老人,仓皇后撤,就连那两个满脸得色的天神也变了脸色。 金龙翼月载着魔格野与老妇蜿蜒盘舞,猝然冲进光晕,虽然那龙吟之声突然凄厉但她仍不顾一切的而来。 “老东西,你不能死!千万不能死啊!” 老妇不等金龙稳身,一进光晕便不顾一切的跳离金龙,直奔老人而来,泪雨涟涟,满目忧急。 “老东西?” “老酒鬼?” 魔格野趁着金龙幻成人形的一霎纵身起在空中,连翻两个筋斗落在光晕之中,紧随老妇呼喊着,那一瞬,金龙翼月的脸上却悄然露出了一丝杀机,她暗探龙爪,飘身欺近莫寂莳,嘿嘿一声冷笑,突然挥起一团金光,龙爪如刀,猛然出手,猝不及防。 莫寂莳大骇,紧忙挥起双臂格挡,就在这时,一个天神抖手抛出法宝落天印,怒道;“恶龙,休要造次,胆敢伤害莫小仙一根毫毛必定叫你粉身碎骨,魂飞魄散。” 翼月突然暴怒,一心只求怒杀莫寂莳,哪还管那天神的叫嚣,只听一声惨叫龙吟,翼月猝然倒飞而去,同时见那落天印霞光艳艳,橙红光寒,凌厉如刀,瞬间将她罩在其中,眼见着,那一条巨大的龙躯倏然变小,恍如一条细绳般嗖的一声飞进落天印,消失无踪。 “上尊老爷,手下留情,先莫伤了那龙儿!” 莫寂莳眼见翼月败退,本想上前安抚老妇,却不料那天神突然出手,横生枝节,不由令她倒吸一口冷气,眼见金龙被降,生死未卜,一想往后之事件件棘手,若有处理不当定然会火上浇油,一错再错,到时那天上、地下祸乱齐发,若想挽救便真的无力回天了。 “莫小仙,你如今都已落魄至此,竟然还如此心慈面软,你也真是菩萨心肠了。” 一个天神开口讥笑,另一个收服翼月的天神突然接话道:“心慈面软是祸害,莫小仙,我二人受你所邀,心感款待之情不胜言语,今下便索性开开杀戒,将这一众不知死活的东西全都替你打发了,也好少留麻烦。” 莫寂莳一听脸色骤变,刚要出言阻止,就听魔格野一声娇呼,纵身跃起,手中洞箫一横,落在天神面前,怒声道:“你这鬼天神,赶紧将我翼月放了,她若有所闪失,我必定叫你以命抵偿。” 那天神闻言纵声狂笑,道:“噢?有趣儿,你一个下界俗人不知天高地厚,竟敢如此与本神将说话,也真是吃了熊心吞了豹子胆了。” 魔格 野闻言大怒,洞箫一甩化作利剑,往前一递道:“什么狗屁的神将,做起事来还不如畜生,你也好意思往自己脸上贴金?” 此话一出,那天神登时冲冲大怒,道:“诶呀,你个小女子,言语刁钻,出言不逊,再要放肆,看我不把你的骨头敲碎,喂那龙儿?” 天神说着又次催起落天印,呼呼急转的罩向魔格野。 魔格野知道此印的厉害,慌忙抛出长剑,大声道:“烈焰屠城!” 长剑再空,声声作响,瞬间变作船桨一般的兵器,虚空一转,立时现出团团火光。随即,魔格野全力催动火光力抵而去。 怎料,魔格野毕竟一介女流,再加之,一场情劫令她身、心备受重创,此时虚弱未愈,更有那落天印的橙红之光浑沉无比,势如泰山,任她如何使力亦都无法匹敌 一声金属脆响,船桨状兵器受迫不抵,轰然崩碎,火光骤然四落,只可惜了那好好的一件兵器就此毁掉,支离破碎,猝然坠地。 “啊?!” 魔格野愤声怒吼,声嘶力竭。 这时,落天印光芒又涨,立时将她困在其中。少时,橙红之光急速乱转,真几万把利剑同时来刺,痛的魔格野竟张口失言,瞠目半晌,颓然委顿而下。 倒落一霎,数朵金莲自魔格野背后接连飞出,飞旋空中死敌橙红光芒,紧紧将她护住。 两个天神一见金莲光耀,熠熠生辉不由骇然一惊,继而瞠目唏嘘,不由自主的向前走了几步,仔细看清,都不由自主的倒吸一口冷气,心怀忐忑,默然向后退去。 不知何故,那落天印猛地发起一阵动荡,继而光芒爆盛,气晕恢弘,如此一来,魔格野又怎抵这雷霆万钧的之势,身子一软,穿破光晕,恍如一只重伤昏迷的小鸟,一头栽落,维护全身四周的金莲亦随之消散,化于无形。 两个天神大惊,紧忙尾随而来。 追赶途中,那纵器伤人的天神一边暗暗自责一边收起落天印,不断祈祷,这身怀异术的小女子千万别有性命之虞。 只可惜,法宝虽收,那当空疾落的橙红气晕却难抑止,尽如着了魔般的冲向魔格野。 “快快阻止!快快阻止!” 手执觅幽图的天神急声呐喊,可那收宝心惊的天神却早已惶然无措,只顾摇头,道:“势已如此,再难阻止。” 话音未落只听轰的一声,所有光色尽皆崩散,化成无数碎片,虚浮于空。 两个天神受到震荡,猝不及防,倏然倒着跌去,直至稳下身形,狼狈再看之时,就见魔格野倒地昏厥,已然不省人事,在她身体上空三寸高处赫然悬浮着一枚通体碧绿通透的温润玉牌,上刻‘天灵’二字,投至空中,绿晕璀璨,渐渐散落股股流苏,落到魔格野身体之上,瞬间将她护了个完全。 两个天神大骇,徐徐落地,站在一边神色凝重的盯着玉牌,满脸匪夷所思,战战兢兢,只觉眼前物事似有所见又觉陌生,既感不安又觉亲切。 花开两朵,各表一边。 十三一心寻找孩童失窃案的贼犯,总想着此事一了便可早些见到魔格野,至于那充盈满怀的万语千言,即便她不想听自己也要强行说与她听。 因为,随着时间别离越久、自己自省越深,那满腔的懊悔与自责便越盛,亦也越加觉得自己所错之重,负人之深,多有不可原谅。 不过,无论如何,他都迫切的企望着魔格野的原谅,遭打挨骂,做牛做马都在所不惜。 眼前,一座奢华建筑巍峨高耸,富丽堂皇,气势磅礴。 建筑门前车水马龙,大门口处更有数百蒙面武士顶盔掼甲的分立两旁,挺身直 立,稳如木雕泥塑。 建筑内,丝竹之声悦耳悠扬,热闹喜庆,很显然,十三等人刚刚所听见的声乐便就是此处了。 “嗬,真是热闹,难不成这里今日有大喜事?” 陆遂兴奔到十三身边旁一见眼前阵势登时啧啧称奇,急声道。 十三一脸冷漠,目不转睛的盯着那不断进出建筑的人群,道:“大捕头,你说那孩童失窃案的贼首会不会藏在里面?” 陆遂兴一听连忙点头,语声坚定的道:“眼前有此盛事喧嚣,他若不傻,怎会不来凑凑热闹?” 十三听罢,转头凝视陆遂兴,惹得他双手一摊,满脸茫然的道:“怎么,我说的哪里不对吗?” 十三摇头,道:“没错,思路清晰,分析果断,这才像个捕头样,听你的,我们进去瞧瞧!” 马啸灵一听眉头紧锁,刚想出手阻止,就见十三转了转头,双拳一抱,阔步疾行而去,大有一番凛然赴义之势,不由心中忧念顿起。 陆遂兴紧随十三身后,迟迟不见马啸灵随行,于是止步回首,见他站在原地拧眉苦思,似有踌躇,于是欢声道:“仁兄,你这位兄弟慧眼识珠,见地非凡,将来一定能成大事,与他同行,决然不会有错,你快来啊?” 马啸灵望着陆遂兴无奈苦笑头,点了点头,快步追来,三人一前一后,转眼便到了那建筑的门前。 避过两辆轿车,挤过两队人马,到了那门前,三人各喘一口粗气,昂首挺胸便向里间走去。 可不料,三人刚过两个武士,就听有人厉声道:“站住!你们是哪里来的?” 三人突然止步,齐齐回头,就见身后人丛里走来一人,锦衣玉袍,面如重枣,赫然一副员外打扮。 马啸灵一见紧忙抱拳拱手,刚欲回应,就见十三一把将他按下,挺身傲立,满脸轻蔑的瞪了两眼来人,突然开口,又叽哩哇啦的说起了那怪话。 那人一听,紧忙抱拳施礼,叽哩哇啦的回应数句,随即撩袍低身,在前避退众人,引着三人毕恭毕敬的进了建筑。 大门一入,里间现出一片空旷庭院,四下屋舍高建,奢华豪阔,金碧辉煌,院落中几株玉兰花树散植其间,此时花开正盛,美丽怡人,花香四溢,竟有一番心旷神怡之感。 只可惜,这院落之中挤满了人群,嘈杂鼎沸,声喧不歇。 那人引着十三三人到了院落深处,那里摆满了桌椅板凳,桌上更设置了茶水果点、酒器银盘,一眼望去尽显隆重。 最尽处,紧挨廊檐搭建着一处三尺的高台,上铺红毡,喜气腾腾。 那人引着三人在斜侧偏远一些的桌前坐下,简单客气几句,转身没入人群。 三人落座,各自茫然,陆遂兴更是紧紧盯着那人渐渐远去的背影,眉头紧锁,直到盯着他出了这院子才回头冲十三二人道:“两位兄台,你们可有看到那人鬼头鬼脑的,甚是可疑?” 十三与马啸灵闻言一怔,对视一眼,猝然失笑。 十三道;“大捕头,你完全不必如此紧张,放松心境,慢慢寻看,仔细查辨,千万不要把所有人都当做贼犯,扰了心绪,平白叫那真凶伺机逃脱。” 陆遂兴闻言脸色一红,道:“兄台所言甚是,陆某行事慌急,叫您见笑了!” 十三一听抬手拍了拍他的肩头,笑而不语。 这时,人群骤起一阵喧哗,紧接着有人高声喝道:“诸方安静,恭迎大德莅临!” 话音一落就听喧哗骤歇,随即众人向着门外齐齐躬身埋首,大声喊道;“恭迎大德钧驾,祈福万寿无疆!” 第064章、怎是她、 真言会 十三三人不明其意,亦随众人起身相迎,嘴里含糊其辞的说着,举目向门外张望。 少时,门外人喊马嘶,鼓乐声嚣,渐渐的,更有一阵异香扑鼻而来,刺激浓烈,惹人多感不适。 初闻异香,十三突然想起那日止望村中初遇妖艳女人时所历的遭遇,不由脸色一冷,心中骇然,暗忖道:那女人不是被蜀南青云山的前辈给收走了吗,怎么此地还有这诡异香气? 十三百思不解,紧忙压低声音冲马啸灵二人道:“此香不善,多加小心。”说着,抬休遮住鼻嘴,二人不解,见十三说的煞有其事,亦也学着他的样子,挥袖遮面,一双双眸子紧紧向外望去。 人丛慢慢分裂两厢,让开一处通道。 原来异香来处竟是一个个美妍姿妖艳的妙龄少女,她们发髻高挽,身披粉色纱罗,蜂腰猿背,步履翩跹。 十数个少女过后,有个绝艳倾城的身影突然映如十三的眼帘,令他骇然一惊,整个心骤然动荡了起来,面红耳赤,喘息急促。 马啸灵一见那人亦不由得脸色大变,脱口而出道:“怎么是她?”说着,转头看向十三,见他样貌生异,不由得脸色一沉,变得难看起来。 “谁?” 陆遂兴不明所以,一见十三二人如此举止,紧忙凑近马啸灵,低声追问,满脸好奇。 “兄弟不必好奇,她只不过是个令人讨厌的女子而已。” 马啸灵紧紧瞪着十三,此话说完,猛然转头,再看那昂然而行的女子,不由怒而暗忖:可怜的野儿,怎会喜欢上这么一个薄情寡义、见异思迁的家伙?你为他茶饭不思,落魄失魂,所历伤痛,世人难识,可你看看他,先前所言信誓旦旦,铿锵有力,落地有声,可现在一见那女人便又立时变得心起涟漪,魂不守舍起来,堪堪一副酒色之徒的浪荡样儿,真是实实的辜负了你的一片厚谊真情。 十三紧紧盯着再现人间的喻秋檬,心绪跌宕、目瞪口呆,浑然不觉马啸灵的神情举止,倒是陆遂兴隐约的看出了一点门道,是以诡秘一笑,伸手碰了碰十三,道:“兄台,你看这女子生的倾国倾城,美艳无双,真真是个大美人儿,也不知道你们认不认得,可否与我陆某引荐、结实一下?” 十三突然醒神,面色尴尬的点了点头,随即又忙不迭的将目光投向喻秋檬,紧紧的随着她,片刻不离,幽幽的道:“认得!认得!” 喻秋檬被人簇拥着穿过人群,到了台前正中的桌椅前坐下,一众侍女排列身后,挽手而侍。 随即,有些衣着华丽的男男女女开始相继落座,余者身份不够的则垂手而立,或因那异香的缘故,又或因喻秋檬那绝世美颜的缘故,俱都满面欢愉的向那桌前盯看,若有所期。 十三三人落座,隔着几桌,似有万里之遥,十三心绪起落,渐渐稍有平复,头脑闪过一丝清醒,却也不再全是那心旌动荡,满怀鹿撞了。 “她怎么还活在人间?她为何又在这里出现?” 十三不断思索,满头雾水,时不时的向着喻秋檬张望,只因中间隔着一个面沉似水的马啸灵,心里慌乱更甚,有所收敛,可那尴尬自也难免,是以心头焦虑,火烧火燎的不知如何是好,唯有一口一口的喝水,胡乱思虑着,面红耳赤。 人们落座妥当,嘈杂声止,有那引着十三三人进来的家伙冲上台子,扫视一眼众人,谄媚一笑,抱拳当胸,朗声道:“诸位辛苦,今逢吉日,大伙共聚一堂,我净水宫虚境幻地上下蓬荜生辉,不胜荣焉。”说着,那人略一停顿继续又道;“人既到齐,咱们便闲言少叙,言归正传,依照旧例,不知哪一门愿意开头先说?” 话音刚落,就听人丛之中有人振臂高呼道:“袁大管事,我不妄门先来。”说着,就见那人身影一闪,几个纵跃,到了高台,冲着台下双拳一抱,嘿嘿怪笑,道:“诸位,咱郑大孔是个粗人,说不来什么之乎者也的文辞,只知道一条,我老郑以及麾下不妄门十分感激此次净水宫所举办的真言大会,这里真心祝贺大会成功,祝愿每人都能各抒己见,说个痛快!” 那站在一旁的袁大管事一听紧忙双手合十,脸上笑开了花,客气道:“好说!好说!感谢!感谢!” 郑大孔闻言嘿嘿一笑,略有不屑的瞥了一眼袁大管事,继续道:“那我老郑冒昧,便来说说心中的压抑已久的郁愤。” 郑大孔说着,煞有其事的理了理衣衫,挺了挺腰杆,连咳两声,朗声道:“诸位都知我不妄门做的营生,本来一切顺顺当当,得心应手,可自打有了那逆字门的追风公子后便就有了问题,所有一切迟滞不前,举步维艰,再这么下去要不多时也便关门歇业,自戕了事了。” 郑大孔越说越气,脸色铁青的继续道:“今日既然聚会,诉说真言,我老郑便放开一切,再也不管他追风公子背后的靠山是谁,有多了不起,势必要与他一争到底,讨个说法出来!” 话音落地数人振臂呼应,说的大都是支持郑大孔声讨古贺追风的话语,唬的十三脸色一变,紧忙竖耳倾听。 袁大管事一听群愤激昂,紧忙上前制止道:“诸位,先莫动怒,咱们有理不在声高,凡事都好商量。” 郑大孔一听立时怒道:“袁大管事,你倒说的好听,确然有理不在声高,在我老郑看来,还有那门户强大也不容小觑,你老袁仗着净水宫的势力,平日里没少与那逆字门的门主勾搭连环,想来暗地里没少助他为虐,不然又怎会说的如此理直气壮?凡事都好商量,如何商量?与谁商量?今日大会如此重要,他追风公子来了吗?他逆字门来了吗?” 此话一出众人顿时喧哗起来,左顾右看,果然不见逆字门的众人以及古贺追风。 同时,十三与马啸灵亦也对视一望,各有心思,唯有那陆遂兴一脸茫然的站起身,随着众人四下张望,马啸灵一见紧忙将他扯坐在椅子之上,小声道:“兄弟,莫去看了,若想尽早破案,你我只需稳坐泰山,静观其变就是,为兄管保你能寻得个水落石出不可。” 陆遂兴将信将疑,屁股坐了半边椅子,总想站起来再去张望,不知所谓何故。 高台上,袁大管事朗声大笑,道:“郑门主真会说笑,不错,我与逆字门的追风公子交情不错,也常与他聚在一起谈些碎语闲言,但若因此说我助他为虐可就有些片面妄言、居心叵测了。郑大门主,你信口开河,毁我名誉,若是拿不出个真凭实据来,这事可就有些麻烦了。” 袁大管事脸色阴沉,说到最后言语铿锵,咄咄逼人,直把那郑大孔骇得手脚冰凉,面红耳赤,支吾半晌竟说不出半个字来。 袁大管事见他如此窘态,心中鄙夷,怒哼一声,随即冲众人高声道:“诸位,今日大会旨在同门共聚,公议曲直是非,如实倾诉事实真相,化解彼此矛盾,假若大伙都如郑大孔这般胡编乱造,恶意中伤他人,那可就坏了本次大会的规矩,失了真言大会的体面。” 众人哑然。 袁大管事脸色一转,扭头看了看郑大孔,道:“郑门主,你还有何话说?” 郑大孔闻言,嘿嘿一笑,道:“袁大管事,你莫生气,我也是因为气恼那逆字门欺人太甚,所以······” 袁大管事面沉似水,冷声道;“所以什么?所以你就满嘴胡言,胡说八道吗?” 郑大 孔一听紧忙抱拳躬身,满脸赔笑道:“袁大管事,老郑错了,老郑以后再也不敢胡说八道了,还请您大人大量,饶过老郑这一次吧?诸家弟兄给咱作证,老郑给您赔礼道歉了!” 袁大管事冷冷一笑,袍袖一挥,道:“郑大孔,你少来这套,如此不识进退,满嘴是非妄言,怎配再当一门之主?” 郑大孔闻言脸色大变,扑通一声跪了下去,就在那三尺高台之上,众目睽睽之下连连以头触地,咚咚作响,道:“袁大管事,万万使不得,老郑知错了!老郑本乃粗人,不懂什么礼数言谈,言差之处实非心中所想,还请袁大管事明察,明察啊!” 袁大管事面如冰霜,怒叱一声,随即高声喝道:“来人,将此憨货与其手下一并带离虚境幻地,押回净水宫,择日定夺。” 话音刚落,就见高台之上突然现出四个头生鹿角的妙龄少女,上前架起郑大孔,飘身一跃,消失虚空。 紧跟着,那一众藏匿在众人之中的不妄门门人亦都随之消失,毫无征兆,匿如鬼魅,直骇得周遭观望的众人各个掩嘴惊呼,惶然相议。 陆遂兴从未见过此等情景,慌急之下,紧紧拉住马啸灵的衣袖,啧啧称奇的道:“仁兄快看,真是神奇,那人怎么说没便没了?去了哪里?难道这便是仙法不成?” 马啸灵无奈苦笑,任由着他摇晃着自己衣袖,不置可否,目光看处就见十三又有意无意的瞧向了喻秋檬的方向,不由故作不适的连咳两声,骇得十三紧忙收敛目光,佯装无事的看向高台。 袁大管事脸色阴沉,等着郑大孔诸人去后朗声又道:“小小插曲,还望不会扰了诸位的雅兴,接下来,不知哪一门愿意上台与大伙分享一下心得?” 刚经郑大孔一事,那些原本如郑大孔一般想要如实表达心境的诸门门主俱都垂首不言,纷纷畏避。 袁大管事连问三遍尽都无人应答,场面略显尴尬,他目光锐利的扫视一眼众人,突然大笑,道:“怎么,一个个的都不敢说话了?” 众人小声议论,稍起聒噪,袁大管事咳嗦一声,道:“好!既然诸位无话可说,那我便替诸位说说!” 袁大管事说完,双手一负,向着台子边缘走去,高声道:“碎刀门的闵如靖何在?” 话音刚落就听人群里有人高声呼应,确然竟是一个十五六岁的英气少年。 袁大管事看了看,微微颔首,道:“闵如靖,你碎刀门虽说不受人待见,常以凶门自居,可你治理有方,约束得力,颇得宫主赞誉,今允你及门人会后随我入驻净水宫,常侍宫主身旁,以为效力。” 那少年门主一听面现喜色,紧忙抱拳施礼道:“属下谨遵钧命!” 众人一听碎刀门如愿进入净水宫尽都投来艳羡目光,议论声起,喧嚣入耳。 蓦地。 人群里传来一阵异样的诡笑,有人厌烦,慌忙回头寻找,就见人群深处有个浓妆艳抹的女人分人群向前走来,阴阳怪气的道:“小小一个碎刀门,到处杀人越货,恶事做尽竟然还能被上头赏识,啧啧,还能进入净水宫常侍宫主左右,真是叫人吃惊不小。要我说,此事不妥,纯属胡闹,试问举天之下,哪有纵人行凶作恶的道理?也不知我们这高高在上的宫主是怎么想的,难道是他脑子病了,也开始变得胡言乱语了?” 话音未落,众人议论再起,纷纷指点,竟无一人认得此人。 第065章、媚娇娘、道真凶 高台之上的袁大管事紧紧盯着女人,脑中快速盘算,但想尽了各门却也不识得此人,于是怒声道:“你这女人当众妄议宫主,以下犯上,罪无可赦,难道不想活了吗?” 女人嘿嘿怪笑,不做应答,挤过人丛,到了喻秋檬等人所坐的桌前裣衽一礼,冲那陪坐在旁的俊美少年娇声道:“属下媚娇娘见过宫主老爷!” 先前那踏贝而来的俊美少年果真是这净水宫的宫主洛少霆,此时一见女人见礼,本能起身,刚要回话,就见眼前突然现出几个蒙面武士,紧紧将他护住。 台上袁大管事脸色大变,恐生异端,紧忙大声道:“那女人不必与宫主见礼,有何心事请到台上讲述。” 女人诡笑,扫了一眼武士,微微摇头,也不见她怎么行动,竟在恍惚一霎到了高台之上,冲着袁大管事嘿嘿一笑,道:“你这管事老爷也是胆大,竟敢众目睽睽的叫我媚娇娘上台说话,难道你就不怕我搅了你的真言大会,敲碎了你的如意算盘?” 袁大管事一怔,随即奸诈一笑,道:“夫人说笑,还未请教您是哪一门的?” 女人妩媚一笑,道:“老爷还真是烂记性,难道几日不见就把我媚娇娘全都给忘了吗?” 袁大管事神色突变,紧紧逼视女人,小声道:“你这疯婆娘,有话快说,胆敢胡言乱语,必叫你死无葬身之地。” 女人顿时打了个寒战,双臂抱紧,神色惶惶的向后退去几步,语声怯懦的道:“啊?你这没良心的老爷,不记得奴家也便罢了,竟还当众恐吓人家,难道你就不怕我将你做的那些脏乱事全都在此公之于众么?” 袁大管事闻言脸色骤变,冲着众人尴尬一笑,随即又低声叱道:“疯婆子,你到底是谁?袁某与你不认不熟,更无冤仇别恨,你为何要在此胡说八道,毁我清白?” 女人脸色一变,学着他的语气,恶声道:“姓袁的,你我虽然不熟,更无仇恨,可你及你的手下所做的那些恶事人神共愤,尽可讨之,你难道良心上过得去吗?” 袁大管事一怔,随即脸色变得异常难看的道:“那是我袁某的私事,与你这贱人何干?识趣的,赶紧给我滚,不然定不饶你!” 女人突然纵声大笑,挺直腰杆,冲着众人道:“诸位,你们看看,这位管事老爷,他背主乱恶,竟然还当众恐吓,真真······真真是跋扈的很,难道······难道这净水宫里就没人主持公道了吗?” 将大管事一听怒而上前,双拳紧握,浑身战栗,就听宫主洛少霆心平气和的道:“袁怀,淡定!有什么事尽管让这女子说来,难道你害怕她污蔑不成?” 袁大管事闻言紧忙抱拳俯首,应了声是,冲着女人瞪了一眼,上后慢慢退去。 女人傲人冷哼,随即冲着洛少霆微微一笑,道:“宫主老爷,原来您还真是个好人,明察秋毫,主持公道,我等属下尽皆信服、敬仰,若遇劫变,定不相负!” 洛少霆一愣,随即微笑,依旧心平气和的道:“好,我谢你信赖之情,有什么事,尽管放心道来,本宫保证,自此之后,再无一人敢来拦你。” 女人一听紧忙裣衽一礼,道:“多谢宫主老爷撑腰,媚娇娘这便如实说了,你可听仔细了。” 女人说着轻摆腰肢,走到台前,妩媚一笑,道:“诸位同门,因小妹生来性温羞赧,不喜热闹,是以鲜少抛头露面,使得多数人都不知我的出身,纵有这管是老爷阅人无数,也曾与娇娘打情骂俏,缱绻旖旎过,他都直言说与不识,看来我也是活的卑微,生的可怜。” 女人说着竟落下了两滴清泪,观者人群窃窃私语,虽说喧嚣不大却也令人听了心烦。 陆遂兴饮了一口清茶,撇嘴冷笑,歪头抵向十三,小声道:“这女人,真会胡说八道,瞧她那轻浮的样子也不是一个性温羞赧,不喜热闹的良人,哎,这管事的被她缠上——噢?不对,兄台,你说这管事的会不会就是那孩童失窃案的背后主谋?” 十三木然颔首,口中胡乱的应了一声,满脑子都在琢磨着喻秋檬死而复生的蹊跷以及她在此地稳坐正中的背后玄妙,哪还有心思去管那孩童失窃安的主谋真凶。 马啸灵不意瞥见十三的魂不守舍,眉头倏然再皱,真想上前揪住他的衣襟,给他两个耳光,好好逼问清楚,为何他要如此欺负魔格野。 “兄弟,你别问他了,他现在心不在焉,满脑子想的都是那绝色美人的举手投足,厚谊深情,哪还有心思搭理你的心事?” 马啸灵虽然不能上前打醒十三,但他终是忍耐不住,言语里夹刀带枪你的一顿抢白,惹得十三面红耳赤,手足无措。少时,脸带怒意的盯了一眼马啸灵,马啸灵亦也寸步不让的回以怒视,满是挑衅。 偏偏的,陆遂兴看不清事态,嘿嘿一笑,盯着十三道:“诶呀,仁兄果然与那大美人有所暧昧,真是羡煞了陆某。” 十三怒意满面,冷声道:“闭嘴!少说两句没人当你是哑巴!” 陆遂兴一怔,刚想辩驳,就见马啸灵将他一拉,靠向自己,低声道:“兄弟莫分心,你要探查的答案立刻便见分晓。” 陆遂兴一愣,随即满面喜色,急声道:“真的吗?” 媚娇娘的话一落地,人群里便爆出了阵阵会意的哄笑声,那笑声下流奔放,各怀深意,想来都是去过卿怨宫里觅过云水禅的家伙所发,毕竟卿怨宫的情爱春色闻名遐迩,惹他们流连往返,深陷其中,虽然那卿怨宫也才仅仅开业数月而已。 只不过,但凡沾染过净水宫的人都知道,这袁大管事向来只重名利不好女色,而这女人媚娇娘偏偏的又在这大庭广众之下连连声讨他的薄情寡义、始乱终弃,这倒让所有‘有所经历’的人大跌眼镜,感叹意外。 袁大管事站在一旁怒不可遏,数次想要上前打杀女人,只因碍于宫主与那城邑里远来贵宾的面子,强行忍下,是以脸色铁青,阴晴难定。 这时,女人又道:“不瞒诸位,小妹我乃厉二娘门下的一个婢女,我猎艳门虽然做的是皮肉生意,可向来都是你情我愿,有得有失,可偏偏的,这管事老爷知道之后便改了规则,他看上谁便要立即得到,若有不从者便非打即骂,霸王硬上弓,更甚者还要以死相逼。慑于淫威,姐妹们不得不忍气吞声,强颜欢笑,与之欢愉,这其中最为苦楚的便属小妹了。” 众人闻言尽皆惊骇,面面相觑,继而哄堂大笑,谁都想不到这个外界尽传的袁大管事竟然还是一个喜欢暴力欢情的情场浪子。 宫主洛少霆皱起了眉头,将信将疑。 喻秋檬听着满脸笑意,她虽然早就看到了十三却一直都装作视而不见,至于眼前台上的这些乱糟事,她早没了兴趣。 袁大管事死死盯着信口开河的女人,巴不得立刻上去将她掐死当场一些心中郁愤。 而那女人说完,神色哀怨,长吁短叹,惆怅良久才又收敛心绪,继续道:“没办法,这便是我们姊妹的宿命,我媚娇娘只怪命苦,怨不得别人。”说着,她将眼神一转投向袁大管事,突然露出了一丝诡异的讥笑,随即神情一变,看向洛少霆,又道:“宫主或许不知,便是如此也便好了,偏偏的,这大 管事玩弄了我们所有的姊妹后还不觉快意,便要挟我等做为诱饵去引诱、腐化同仁,多为他铺展人脉打下基础。渐渐的,时机成熟,他竟与人做起了那见不得人的生意。” 洛少霆闻言突然挺直身子,竖起耳朵,眼睛瞪得大大的仔细聆听着。 女人一见,紧忙坐到台子边缘,翘起二郎腿,向前探着身子继续道:“谁能想到,就是这宫主老爷手下的第一权贵,竟然瞒着宫主老爷,越过净水宫,直接去了海底城邑,也不知与那里的谁接头,四下······” 话刚到此,台上突然现出四个蒙面武士,不由分说冲到女人面前便要捉拿,人群顿时鼎沸,有人惊呼,有人喝彩,更有人不嫌事乱,高声大喊:“杀了她!杀了她!” 洛少霆一见脸色愠怒,右手空中一挥,接连射出一排寒光,骇得女人紧忙滚下台子。 四声惨叫,武士摔倒,头颅落地,斩下他们首级的竟是一扇扇光彩夺目的漂亮贝壳。 洛少霆慢慢起身,双手倒背,冷冷的盯着袁大管事。 半晌,温声道:“袁怀,本宫不是都跟你说了要让这女子把话说完,不许打扰吗?你怎么没听清吗?还是你觉得本宫的话无足轻重,不需在意呢?” 袁大管事一听紧忙跪伏在高台之上,带着哭腔道:“禀宫主老爷,不是······不是······实是这女人信口开河,满嘴胡言,乱说八道,我袁怀实在是忍耐不过,所以我······” 洛少霆微微苦笑,道:“所以你就擅作主张,将她处置了?” 袁大管事一听紧忙瑟瑟发抖的道:“不是,宫主老爷还请您明鉴,我······” 洛少霆道:“你什么?”说着,瞄了一眼神色复杂的媚娇娘,温声道:“姑娘,别怕!勿要理会这家伙,你请继续说,他四下如何?做的又是什么勾当?” 媚娇娘一听挺了挺腰杆,道:“好!那我便继续往下说,这位管事老爷一边四下派人掳掠孩童,一则送至达幕城的闻达医官与之交易,榨取横财,另则便送往海底城邑的交易之处,据说送去的都是上品,为的是赚取某位大德的庇护,到底是否如此,小妹久居大门之内也是道听途说,未能亲眼得见,不敢妄下断言。” 洛少霆一听,满脸讶异的道:“竟有此事?” 喻秋檬则微微的蹙了蹙眉,继而脸色平和,目光凌厉的望了一眼台上埋首伏地不起的袁大管事,若有所思 女人媚娇娘一见洛少霆动了心念,紧忙道:“此话千真万确,若有半点虚假,我媚娇娘必遭五雷轰顶,死无葬身之地。” 陆遂兴听到此处猝然站起,脸色铁青的瞪着台上的袁大管事,咬咬切齿的道;“畜生!原来真凶竟是你这个混账,今日运薄,你的大限也便到了。”说着便欲上台,马啸灵一见,紧忙将他拉住,强行扯坐在椅子之上。 陆遂兴心有不甘,满脸不解的道:“仁兄何故拦我,贼首就在眼前,何不这就将他捉了,带回销案?” 马啸灵低声道:“兄弟糊涂,此地人多眼杂,且不说你我本事如何,便是将他拿了,你有把握将他带出此院吗?” 陆遂兴道:“管他能不能带走,先将它捉了再说!” 第066章、揭秘隐、有徇私 陆遂兴说着还要站起,就听十三冷声道:“糊涂的捕快,没脑子的家伙,人就在眼前,难道你还怕他跑了不成?你若没有拿他的本事,何必还来做这惩凶除恶的衙门捕头?” 陆遂兴一听悻悻坐稳,瞥了一眼十三,再又将目光投向高台,片刻不离,生怕那袁大管事在他眼皮子底下溜了。 洛少霆见媚娇娘说的认真,不由淡淡一笑,道:“姑娘不必赌咒发誓,事情也没那么严重!”说着,目光一转,看了看台上的袁大管事,神色里倏然多了几许冷煞。 媚娇娘偷偷盯了盯洛少霆,又瞥了瞥喻秋檬,紧着道:“宫主老爷或许不知,事情远远不止如此,这管事老爷还另一边又寻来几个擅长巫术的异能法师,他们奇装异服,长相奇特,一来便把我们最要好的几个姊妹关进了密室,然后数日不出,听人说是授了她们一些高深诡异的密要法诀,据说······据说······” 女人说着说着突然停了下来,星眸闪烁,略有踌躇的看向了喻秋檬。 喻秋檬一愣,望着媚娇娘莞尔一笑,道:“姑娘看我做甚?难不成这事儿还与我有关么?” 话音出口,音粗重低沉,赫然竟是一个饱经世事沧桑的老汉声音,直骇得众人连发惊呼,议论纷纷,其中尤是十三与马啸灵为甚。 十三暗忖:这是什么声音?她怎么如此诡异! 马啸灵则忖:哈哈,你这见异思迁的家伙,老天终是开眼,替野儿给你寻了个人面兽心的恶魔,看你以后还如何恋她? 陆遂兴原本一心慌急,时时刻刻都想上台捕捉袁大管事,可一听这声音以及众人的喧哗,不由满脸惶然,随即想到十三杠杠的言语不由吃然大笑,伸手碰了碰十三,道:“兄台,快看看,你这红颜知己可真是奇怪,如此美艳绝世的俏女子说话竟是如此的难听,简直不堪入耳!不堪入耳!” 十三脸色赤红,偷偷瞥了几眼喻秋檬,未予回答,这时就听洛少霆突然大声喝道:“放肆!这有何好笑的?” 喻秋檬不以为忤,淡淡一笑,随即将目光盯向媚娇娘,道:“洛宫主,无碍,就由大伙笑罢。本座倒是有些好奇,这密授法诀又与本座有何干系,姑娘还请说个明白。” 媚娇娘把嘴一撇,道:“说便说,我那些姊妹一出密室便都变了人样儿,她们极尽魅惑,妖艳轻佻,接连被这管事老爷及那法师派往青都各处去索世人的阴魂阳魄,也不知作何用处。” 果不出媚娇娘所料,此话一出,喻秋檬脸色大变,猝然起身,浑身战栗。 洛少霆与众人一见大惊。 “你这是怎么?” 洛少霆紧忙追问。 喻秋檬平了平心绪,重又坐下,粗声粗气的道:“在那海底城邑可有人在修炼真魂吗?” 洛少霆一怔,随即摇头,道:“未曾听说!” 喻秋檬愁眉不展的摇了摇头道:“不对!一定有人背着我们偷偷修炼,一定有!”说着,双眸之中立时射出两道寒光,冷煞无比的盯向了台上的袁大管事。 马啸灵万没想到,自己陪着陆遂兴十三二人到了此处,误打误撞的破了金梁府的杀人案,假若那媚娇娘所言不假,藏在金梁府里的杀人凶手一定就是那猎艳门里学了异术的妖艳女子。 马啸灵心情突然大好,他扫了一眼十三和陆遂兴,就见二人一个魂不守舍,一个目不转睛,其状一个可气一个可笑,不由暗暗一笑,忖道:“你们两个,心境不同结果亦将有异,想来只等此处事了,回到 外间,必定有个心受囚囿,苦不堪言。另个则一定会受人拥戴,饱受嘉奖,而我马啸灵则必须快些将那金梁府的杀人女贼给捉住,看看她到底是何方神圣。” 洛少霆明白喻秋檬眼中的深意,他纵身跃上高台,慢步踱到袁大管事面前,温声道:“袁怀,为什么要这样,难道本宫待你不好么?” 袁大管事因受禁锢,一直伏地不起,直到此刻,洛少霆来在眼前,他才突受赦免,慌忙抬头望了一眼,随即又跪拜下去,连声道;“宫主息怒!都是属下不好!都是袁怀不好!袁怀知错了!” 洛少霆矮身,慢慢蹲在袁大管事面前,稍作沉吟,用折扇轻轻抵住袁大管事的额头,慢慢将他抬起,看了看,心平气和的道:“为什么要这样做?你和城邑里的谁合作?” 袁大管事一见宫主如此早已吓得体若筛糠,语声颤抖的道:“对不起,宫主老爷,袁怀知错了,我说!我全说!求您法外开恩,饶过属下一命。” 洛少霆收回折扇,温声道:“好!说!” 袁大管事将信将疑的抬起头,看了看洛少霆,见他一脸温和的看着自己,猜不出他心中所想,于是牙关暗咬,将心一横,开口刚要说话就觉背心一凉,继而疼痛难忍,怒号一声,歪头栽倒在地,死于非命。 洛少霆大骇,纵身飘起,闪在一边,瞠目观望,耳畔里尽是门众的惊呼与尖叫声。 喻秋檬亦也惊骇不小,她拍案站起,一双妙目紧紧盯那台上的死尸,突然起了惊悸,须臾又暗自祈祷,企盼着,可千万莫是那人归来了。 袁大管事莫名猝死,毫无征兆,全无伤痕。 院中所有人等尽皆慌张,手粗无措,惊望半晌,纷纷交头接耳,乱作一团。 十三和马啸灵一见亦也吃惊不小,但二人毕竟饱经世事,片刻惊异随即心绪一稳,对视一眼,心有灵犀,各知彼心,相机而动。 陆遂兴可没有二人的好默契,他自打知道袁大管事就是那孩童失窃安的背后主谋后,那一双眸子便起了火光,片刻不离的盯着他,随时都想上前将他捉了,拿回衙门严加拷问,早早将那失窃的孩童们救出苦海,归于家庭。 可怎料,眼前事件突发,贼犯袁怀未抓,孩子们下落不明,他竟莫名奇妙死去,恍惚一霎,满心希望骤然涣散,心中打击不言而喻,是以他怒号一声,纵身跳起,不顾马啸灵与十三的阻拦,疯也似的向台上冲去。 “诸位,有奸细,大家快快戒严!快些保护宫主与城邑贵宾!” 混乱嘈杂之中,有人高呼呐喊。 随即,众人纷纷响应,就在陆遂兴刚一奔到高台前的一霎,各种奇形怪状的兵器已然抵到了他的浑身各处。 洛少霆轻举折扇分开眼前的蒙面武士以及各门手下,慢慢蹲在高台之上,仔仔细细的打量着陆遂兴,道:“兄弟看着眼生,不知哪里来人?” 陆遂兴一见这阵势,心里登时闪过一丝怯意,不过他毕竟不是胆小之徒,是以腰杆一挺,昂首挺胸的道:“南郡府衙捕头陆遂兴!” 洛少霆听着一呆,随即长身站起,冲着满院门众怒声喝道:“是谁如此大胆,竟敢将这外间闲人私放进来?” 众人惊惶,俱都哑口无言,面面相觑,不过眨眼,偌大的院落之中突然变得安静下来,设若此时有根细针落地都能叫人听的一清二楚。 洛少霆渐怒,眉毛一立,纵声又道:“本宫再问一次,是谁私将这外间闲人放进我这虚境幻地的?” 话音落处依旧无人应答,洛少霆 的脸色倏然变得阴冷。 陆遂兴乜了一眼眼前的武器以及武士,满脸不屑的哼了一声,随即冲着洛少霆满是轻蔑的道:“嘿,你这小宫主,不用再装模作样的乱问了,与你实话说吧,别说你这什么虚境幻地,便是天上宫阙,陆某人若想前去,哪个又能将我拦得住?” 洛少霆一听,脸色愈显那看,死死盯向陆遂兴,道:“你说什么?你是仙境的人?” 陆遂兴只不过是随口胡言了一句,却怎料,洛少霆竟当了真,看他那一脸认真的样儿,陆遂兴满心欢喜,于是将嘴一撇,道:“算你这小宫主还有点儿见识,现在知道我是仙人也不晚,来来来,赶紧叫你这些手下把兵器撤了,速速摆上几桌好酒菜,陪我以及我的弟兄好好喝上两杯,若是开心,免不了会给你们一些仙境里的好处。” 马啸灵和十三原本还有些担陆遂兴的莽撞出手,可一见他与洛少霆等人这般胡扯瞎聊,满脸从容亦都皱起了眉头,那紧绷的心弦也略微放松了下来,双双抱起胳膊,站在一边静静旁观,伺机而动。 “仙人?好处?” 洛少霆突然大笑,将手一挥,屏退众人,紧紧盯着陆遂兴阴阳怪气的道,渐渐的,眸子里现出了杀机,看的陆遂兴浑身一冷,慌张向后退去。 “小子,你以为我会信你吗?” 洛少霆突然握紧了拳头,咬牙切齿的逼向陆遂兴。 “不好,大捕头有危险!” 十三突觉势头不对,脱口而出,就在洛少霆出手的一霎,青影一闪已然到近前,伸手揽住陆遂兴的腰际,一个转身,化作一团青风落到马啸灵身旁,来去之间,电光火石,骇得众人纷纷揉眼,都还以为自己看花了眼。 洛少霆大惊,一击落空竟没看清那来人的影子,待他收势再看,就见十三不知何时又到了眼前,正大剌剌的站在那里看着自己,满脸阴笑的道:“有什么话对我说,我才是那仙境里的仙人。” 此话一出,众人连发惊呼。 十三颇觉意外,举目扫视一眼众人,最终,目光还是不自觉的落到了令他莫名心动的喻秋檬身上。 喻秋檬淡然而笑,樱唇微启,欲说还休,二人四目相对的一霎,十三突觉浑身猝然一酥,忽忽悠悠的差点跌了跟头。 慌乱之下,十三紧忙移转目光,略作平复,脸色一沉,重又看向洛少霆,道:“怎么,你难道不信我?” 洛少霆冷冷一笑,怒声道:“胡说八道,你怕是连仙人的影子都未见过,还敢妄称仙人,你当我洛少霆是傻子么?” 话音一落,四下武士以及一众门人突然消失无踪,紧跟着,一道道寒光四下围来,洛少霆再发冷笑,纵身落下高台,朗声道:“好!既然你自称仙人,那便拿出点手段来给本宫看看,看看你有没有那本事做那神仙。” 院中众人一见宫主出手,尽都鼓掌喝彩,便在那震耳欲聋的喝彩声中,洛少霆打出的一道道寒光已然迫到十三眼前。 十三话虽说的轻巧,可一见那寒光来势凶猛,不由的倒吸一口冷气,心中不敢托大,慌忙取来铁剑,银光一闪,遍体光耀,毫不迟疑的斩击而下。 原来那寒光竟是一个个扇异彩流光的美丽贝壳,只等十三铁剑挥至,那贝壳竟如通灵一般,倏然远避,寻着空隙,猛然又来,如此转瞬,竟将十三的上下左右围的密不透风,险象环生。 第067章、再识心、蓦离归 十三铁剑舞得虎虎生风,只可惜连一个贝壳都未碰到,时间一久,心中登时起了慌乱,暗地里驱使一品珠以及怪钟,怎料,一品珠刚一转起便即坠落继而消失,那怪钟倒是及时的转了起来,只可惜,无论怎样都不能冲出体外,如此一来也便没了用处。 十三心中大骇,好在傍身逃避的奇术鬼影还在,于是拼力使出,辅以铁剑,瞬间打开了圈子,但若想有所斩获但却势比登天。 洛少霆重又回到了座椅之上,冲着喻秋檬微微一笑,替她斟了杯茶,道:“无能小辈,只知吹嘘,且由他独自戏耍一会儿,权当给您逗个乐子,稍后再将他杀了,与您做道好菜尝尝。” 喻秋檬端起茶盏微微摇头,不置可否,兴趣盎然的看了起来。 起初,马啸灵见十三迟迟不肯下杀手,还当他有意在喻秋檬面前故意卖弄,心中颇为愤怒,可时间一久,他却发觉势头有些不对,仔细再看,不由暗道一声不好,张手取来风磨剑,叮嘱陆遂兴自己小心,纵身一跃,蹿上高台,寒光一闪,拼力斩向那越来越多、围困十三的贝壳。 出乎意料,风磨剑刚一碰到最外缘的一扇贝壳,就听它猝然发出一声刺耳的嘶鸣,宛如鹰啼,瞬间惹来十数个贝壳的警觉,纷纷转头,迅雷不及掩耳般的围向马啸灵,气势汹汹。 洛少霆原想看看十三的手段,让他出些洋相,然后再设法将他处置,可没想到就在端起茶盏,拱手向喻秋檬示意的一霎,马啸灵竟也出手了。 是以眉头一挑,微微而笑,他略带自嘲的道:“真是有趣儿,竟然又来了个凑热闹的,看来我这净水宫的虚境幻地还真是大门洞开,任人出入了,好好好!好看!好瞧!好耍子!” 话音落处,马啸灵竟也瞬间陷入到了十三的尴尬境地。 刚刚出手一霎,他还有些气恼十三的举动,不过几个小小贝壳,何至缠斗这么久,谁知,自己一上手却突然发现,原来双手双脚在这高台之上都变得迟滞起来,那一身的本事也都大打折扣,与往常相比,顶多也就能使出三成而已。 马啸灵大骇,苦思不解,可此时的贝壳却突然发起冲击,稍不留神,双腿竟被划出了两道口子,鲜血瞬间透染衣衫。 贝壳得逞,嘶鸣嚣叫,此起彼落,嚣张不已。 马啸灵大惊,咬牙相抗,趁机张望十三,就见他身影如风,冲击在贝壳的重重包围之下,虽然未曾染伤但也毫无斩获,渐渐落了颓势。 “如何是好?” 马啸灵拼力挥动风磨剑,勉强逼退眼前来袭的几个贝壳。 蓦地。 胸口一凉,他突然想起了武士队长赠与十三的那副令牌,想他那时所说若逢凶险,此令牌可保片刻平安。 若说凶险,也不知现在算不算是。 马啸灵心念一转,纵身跃在空中,趁着贝壳反应未及之际慌忙取出令牌,拿在手中也不知如何使用,只好对着簇拥而来的贝壳胡乱挥了挥,谁料,那贝壳一见令牌尽都转身便逃,如遇瘟神。 马啸灵惶然不解,飘身落地,眼前又有几个贝壳不明就里,蜂拥而上,马啸灵一手提剑一手执着令牌,惶惶然的冲着贝壳一举,贝壳嘶鸣,掉头便逃,慌不择路。 马啸灵暗自吃惊,不过令牌既有如此威力,也由不得他再多做他想,于是虎目一瞪,高举令牌,昂首挺胸的向那围困十三的贝壳走去。 令牌甫一靠近,贝壳顿时警觉,纷纷嘶鸣尖叫,凄厉刺耳,恍如乱鸟惊林,顿作鸟兽散,声势煞是骇人。 洛少霆一见眼前异变脸色大变,猝然摔碎茶盏,挺身站起 ,目光寒煞的盯着台上,暗中拼力驭使贝壳,却怎知,那贝壳一逢令牌便都如老鼠见猫一般,慌着逃命都还不及,哪里还听他的指挥。 洛少霆脸色愈显难看,他绕过桌椅,冲到台前,便在这一霎,十三与马啸灵手脚之上的迟滞感与浑身禁锢猝然消失,一切尽复如出,二人不由对视而笑,铁剑与风磨剑同时出手,立即将那逃得慢的几扇贝壳尽数斩落于地。 洛少霆手把高台边缘,随那贝壳残骸落地的一瞬突然大口咳血,身子一晃,差些跌倒。惊得一众手下慌忙簇拥而上,七嘴八舌的争相叫道:“宫主老爷?宫主老爷?” 洛少霆喘息半晌,脸色渐渐平复,是以将手空中一挥,怒声道:“快!将这外间恶贼统统杀掉,一个不留!” 众人得令,纷纷抽取兵器,呼号喊叫的冲上高台,瞬间乱作一团。 十三二人驱散贝壳,略作喘息,原想就此离去,免惹麻烦,可眼前这阵势又岂能轻易脱身,是以二人再次对视,各自点头,同时举起宝剑便要大开杀戒,蹚出一条血路再去。 “住手!” 喻秋檬那粗重的声音突然传来,掷地有声,毋庸置疑。 洛少霆一怔,惶然回看,其手下人等闻言亦也同时住手,随之观望,就见喻秋檬慢慢起身,甩了甩衣袖,理了理鬓间的碎发,故弄风姿的道:“你们男人家只知道打打杀杀,有什么话不能放下武器,好好讲谈呢?” 此话一出,众人尽都感到反胃、不适,毕竟这绝世美颜与那粗厚骇人的声音实不相符,令人听了极难适应,隐隐作呕。 喻秋檬不以为忤,转身移步,推开眼前围聚的几个门人,聘聘婷婷的走到台前,莞尔一笑,冲着十三二人道:“你们两个小贼真也执着,阴魂不散的竟然追到了此处,也吧,总归都是一场缘分,这就允你们去吧,好事将至,我可不想因为这等琐事坏了我好心情,哈哈!” 喻秋檬说完仰天大笑,随即优雅转身,看了看院中众人,突然脸色一冷,阴恻恻的道:“你等都听好了,还有你——” 喻秋檬说着,将手搭在洛少霆的肩头,微微摇头,颇有深意的道;“我的小公子,你们这些该死的、自以为是的人、兽、妖、仙,呵呵,都等着吧,等着赐福你们的好日子就要来了。”说着,她用力推开洛少霆,慢慢沿着台子向一边跺去,略有伤感的道:“想我在那苦寒之地隐忍经年,受尽折磨,如今天不负我,时机大成,不怕老实告诉你等,我计谋算尽等的就是这天,到时浩劫一至,你等谁都别想置身事外,哈哈,尤其是你们——” 喻秋檬说着突然身形一转,用手指着十三二人猝然诡笑,恶狠狠的道:“尤其是你们这些自以为正义贤德的无耻败类,通统都给我化成虚无,永世不得翻身。” 十三一听此言突然打了两个冷战,心头一滞,终于明白了眼前这个魅惑之人是何身份,于是眉头一蹙,提着铁剑走近前来,冷冷一笑,道:“蠢魔,竟然是你?!没想到,几日不见,能耐不长,吹牛蛊惑的本事倒是精进不少,不过,说什么都没用,上次堰雪城一役叫你侥幸逃脱,这次你可就没那么幸运了。” 喻秋檬突然含情脉脉的盯向了十三,等他说完,轻举手臂,撩了撩额前的碎发,露出一身妩媚,咯咯媚笑,声如夜枭孤啼,叫人听了毛骨悚然,不寒而栗。 “你这没良心的家伙,当初喜欢人家的时便满嘴蜜意柔情,细语呢哝,纵使刚刚重逢都还只顾用那一双恋恋不舍的眸子紧盯着人家看个没完,怎么这一转身的当儿便又尽说狠话,全不顾旧时情分,所谓人性凉薄,大概也就不过如此了吧?” 喻秋檬若有所悟的说着,眼中泛起了精光。 十三一听此言突然浑身一冷,猝然惊醒。 原来,一直深陷其中的囵圄竟是这恶魔精心布下的可怕陷阱,身在其中有多可笑,又多可悲,自己努力标榜世人,挚爱深情,六载不负,可石坡小镇偶遇野儿,那冰封日久的不安之心竟又花开绚烂,绽放春潮。 诚然,光阴荏苒,伤有蹉跎,所谓伤痛亦会风逝。 可—— “野儿,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十三突然面红耳赤,彻底醒悟了自己所错之处的不堪与可悲,隐隐的,眼角里沁出了泪痕,他不断地在心底重复着、懊悔着,自我厌弃着,既满心绝望又有一丝希望。 “哈哈!” 喻秋檬望着满脸痛苦的十三,突然纵声狂笑,她似乎从这张面孔里看到了当初那两个狗男女的绝望。 当年—— 当年的一切都已成恨,好在恨在今日有所圆满。 秦玉竹?古贺天歌? 还有那些所有记不住的丑恶嘴脸,去死吧!通统去死吧! 喻秋檬笑的越来越失态,骇得众人尽皆盯视,不明所以。 十三终于忍无可忍,铁剑陡然化作一道银光,当头斩下,势不可挡。 “小心!恶贼休要逞凶!” 洛少霆在惶惑之中猝然清醒,口中怒喊,迅疾出手,便在这紧要一霎,但觉天地骤起一阵动荡,翻天覆地,几如灭世。 净水宫的虚境幻地突然凌空旋转,急如飓风,动荡之中,众人分离,东飞西荡,乱如风中草芥,难能定势。 蓦地。 一团刺眼光华辉耀天地,轰然一声炸裂鼓破耳膜,众人惊叫狂嚎,纷落狂跌。 少时,一切猝然而止。 风雨依旧,暗夜墨染。 “仁兄?兄台?” 陆遂兴跌在雨水之中,痛声呻吟,随即胡乱爬起,惊惶张望,忙声呼喊。 “好了,陆大捕头,先莫叫喊,赶紧将脚挪开,你踩到我的腿了。” 十三拼力推开陆遂兴,满心懊恼。 “兄台?兄台?” 陆遂兴慌忙跳开,随即满心欢喜,伸手来扶十三,可那暗夜漆黑,又哪里寻得见人,只有辨着声音,试图寻找。 一道翠绿光华从十三手臂处慢慢钻出,浮在空中,隐约照亮一片虚空。 十三惊讶,陆遂兴骇异。 二人借着微弱的光色,彼此相望,又同时看向光华。 “玉牌?” “什么?” “你二人有没有伤着?” 三人同时开口,十三惊讶于玉牌的莫名出现,陆遂兴骇异于十三体内生来的奇异,而马啸灵却在十步远处疾疾奔来,慌声问寻,满是担忧。 “这是哪里?” 突然亮起的灯火,吓了三人一跳,同时侧头张望。 陆遂兴顾不得十三的玉牌,瞪大眼睛盯着眼前渐渐显现的一排矮房,突然感到有些熟悉,待再回头看那四下里模模糊糊的院墙,突然一拍大腿,道:“真是糊涂,怎么连自己的衙门后院都认不得了?好奇怪,怎么突然回到这儿了?” 话音刚落,就见屋门一开,有个捕快满面恼色的冲了出来,四下看了两眼,没好气的道:“谁?大半夜的,吵什么吵?你奶奶的,大爷我今夜有家难回,早已满肚子怒火,在这儿喝两口黄汤,你也来捣乱,难道是想寻不自在吗?” 第068章、助人事、心之痛 陆遂兴一听此人声音立时便知此人正是话唠阿桔,于是眉头一皱,悄然暗忖:臭小子,不好好在前面当值,竟然跑到这里偷偷饮酒,看我怎么收拾你。 只不过,思忖一歇,他又无来由的想起,自己三人刚刚分明是在那院落之中盘恒,怎么突然间就回到了这里? “阿桔,你快回来,是不是喝多了?瞎魔怔什么?都这么晚了,外面又是风又是雨的,哪个没事儿闲的会来这里寻你?” 屋中传来另一个捕快的声音,舌头发短,显然早已吃醉。 又有一个声音不等这话说完,哈哈大笑,道:“阿桔,你小子是不是不胜酒力,有意避逃啊?” 众人哄笑,尽有醉意。 陆遂兴不悦,他站在暗处紧紧盯着阿桔摇摇晃晃的去了一边,显是小溺,心中越感气怒,刚想怒声训斥,就听外间突然传了一阵凌乱的脚步,一近此处便高声大喊,道:“几位前辈、兄长,不好了!怪事了!怪事了!” 十三三人以及那刚准备好要小溺的阿桔一听此言尽都吓了一跳,纷纷侧头观看,这一看不要紧,阿桔登时笑尿了裤子,不顾狼狈的紧忙拢上裤子,大声道:“大捕头哥哥,你们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那前来通信的小衙役一见陆遂兴,扑通一声跪了下去,慌张道:“大捕头前辈,刚刚······刚刚······” 陆遂兴借助微光,看了一眼这个新来的手下,无奈摇头,伸手将他拉起,道:“刚刚什么?把话说清楚!” 那人战战兢兢道:“真是怪事了,就在刚刚,空中突然落下一人,掉在门前的下马石旁,开口就说自己是罪犯,是那孩童失窃案的幕后真凶。” 十三三人闻言尽都面面相觑,万难相信世间还有此等异事,不过微光下,那人说的煞有其事,又由不得自己不信。 十三性急,无心顾及那凭空消失的玉牌光影以及那人话音落地,快步向着院外奔去,马啸灵紧随其后,陆遂兴一见紧忙拍了拍报信人的肩头,不甘其后,拔足狂奔,紧追而去。 就在这时,屋中饮酒众人受到惊吓,纷纷光脚奔去,齐刷刷的站在门前廊下,抱拳拱手,大声道:“大捕头辛苦!欢迎得胜归来!” 大堂之上,灯火通明,县官老爷罗世冉独自一人高坐堂上,面沉似水的瞪着地上蜷作一团的袁大总管,眉头紧锁,一语不发。 十三与马啸灵相继赶到,一脚踏进屋中的一霎竟把他下了一跳,略一迟疑,紧忙起身绕过桌子,抱拳在胸,欢声道:“两位义士辛苦!辛苦了!” 话刚说完,陆遂兴尾随而入,一看地上的袁大总管不由一声惊呼,紧忙道:“老爷,此人——” 罗世冉一见陆遂兴立刻露出满脸的不悦,道:“陆遂兴,我刚刚命你好好陪侍两位义士,可你为何要带人家出去办案?你也太······” 马啸灵一听紧忙道:“老爷莫再怪陆兄弟了,此事若怪便怪我与十三兄弟吧,一切都是我二人的主意,与陆兄弟无关。” 罗世冉一听紧忙满面陪笑,道:“义士见笑,我这手下都是一群酒囊饭袋,没一个让本县省心的。”说着,目光落到门外,就见那几个偷偷饮酒的捕快相继赶来,一个个衣衫不整,步履踉跄,俨然一副醉鬼模样,不由深深蹙眉,若不是碍着十三二人的情面一定给他们点颜色看看。 陆遂兴满心好奇,快步奔到袁大管事面前,围着他转了两圈,矮身蹲下,用手一推他的肩头,就听袁大管事呻吟一声,睁开眼,道:“莫看了!所有一切 都是我做的,赶紧将我定罪,依法处置了吧?” 陆遂兴大骇,纵身跳起,抬腿蹬了一脚,道:“你这家伙,刚刚分明都已死在了台上,怎么一转眼的功夫又跑到这里来认罪伏法来了?” 袁大管事翻了个身,呻吟一声,随即哀叹,道:“若真就那么死了也就好了,可偏偏的,我又被人捉了回来,带出虚境幻地,见到你们这些蹙眉头的倒霉货,你当我愿意吗?真是恼人!恼人!” 袁大管事气急败坏,说到最后不断用手捶打地砖,生无可恋。 十三好奇,走到他面前蹲了下去,目光凌厉的盯了几眼,道:“谁捉的你?你们那虚境幻地呢?为何会突然消失?我们又为何突然回到了府衙?” 袁大管事昂头看了看十三,仍旧没好气的道:“你问我?我问谁?我又哪里知道?” 十三闻言蹙眉,这时就听罗世冉道:“来人,将此犯压入大牢,待明日一早再与那赶车人一同详加审问,务必要将他一党彻底剪除干净。” 陆遂兴以及几个捕快一听紧忙拱手应诺,吆吆喝喝的押着袁大管事去了监牢。 罗世冉满面赔笑,今日对他来说可真是喜事连连,情难自已,虽然此时夜已更深,万籁寂静,可他却热情不减,非要执意与二人共同把盏,再叙一番情分。 无奈,十三心中只念着魔格野,唯盼能快些与他见面,一叙衷肠,祈得原谅,心中才会略感踏实,是以断然拒绝,也不等罗世冉答应,转身向门外走去,纵然那门外的风雨未歇,深如墨染,可他仍旧去意坚决,毋庸置疑。 “马兄,你还磨蹭什么?该做的我都帮着做了,剩下的,你也该帮帮我了!” 十三去步不留,边走边说。 马啸灵一见罗世冉脸色微愠,又见十三如此,紧忙拱手道了歉字,另约别日,紧忙转身而去,心中更有不解,按说自己与十三交往时日不长,但几番生死之役下来,二人早已形同莫逆,以自己对他的了解,他绝非一个没有礼数,不懂事故的人。 可眼前—— 夜路之前,路有积水,空中风雨,东荡西摇,显然势盛先前不少。 “十三兄弟,你究竟喜爱野儿多少?” 行进中,马啸灵突然挑着灯笼问十三。 十三一怔,随即轻叹,语声坚定的道:“非常喜欢!至死不渝、海枯石烂的喜欢。” 马啸灵突然沉默,去了半晌,才幽幽的道:“你说谎!” 话音一落,马啸灵快步而去,撇下十三,再不搭理。 十三不解,疾步追去,道:“马兄,你这是何意?” 马啸灵猝然止步,脸色阴沉,语声愤怒的道:“你还问我?你若真如你说的那般喜欢野儿,为何要三番五次的与那姓喻的女子暧昧、纠缠,你可有想过野儿的感受?你可知道她的心有多痛?” 十三怅然失语,目光呆呆的看着雨夜深处的黑暗,微微摇头,道:“马兄,你知道,我······我······” 马啸灵气怒不减,向前逼近一步,雨声铿锵的道:“你可知道,因为你的暧昧,因为你的无边界,让野儿受伤多少?憔悴如何?” 十三突然失泪,凄声道:“马兄莫说了,我知错了,不管是何原因,都是我错了!” 马啸灵挑着小灯笼,紧紧盯着十三,见他垂首凝噎,心中亦也起了不少波澜。半晌,终是体谅他爱的辛苦,此时亦也真诚悔悟,是以犹豫着将手搭在十三的肩头,轻轻的拍了拍,道:“好了!男子汉大丈夫,行事光明磊落,本就应该正 直坦荡,或许,你与野儿之间真该······真该好好反思、斟酌一下才是。” 马啸灵说完撤手,望了望四下的墨染,微微轻叹,稍作沉吟,把直腰杆,掷地有声的又道:“我马啸灵不懂什么是感情,只知道,此一生只要决定了与一个人在一起,那便心无旁骛的用心呵护,好好的珍守一世,绝不相负。否则,便不要厚着脸皮去招惹别人,做那玩弄情感的下流坯子,叫人厌弃。” 十三闻言更觉羞愧。 马啸灵继续向前走去,可走了十余步,回头一看十三仍在雨中哽咽,不由蹙眉摇头,道:“好了!快走吧!你也别怪我说话难听,作为与你一起出生入死多次的好兄弟,我马啸灵看见你的缺点做不到视而不见,昧心胡说。当然,你心里有没有把我当做贴心的兄弟,愿不愿意听我这肺腑之言,便另当别论了。至于以后,你我还能不能继续做回兄弟,你又愿不愿意继续真心对待野儿,那也都由你自行决断,别人阻拦不得,我和野儿自然也强求不来,一切随缘,你自己斟酌着办。” 十三闻言猝然抬头,脸上现出刚毅之色,举袖展去泪痕,语声坚定的道:“马兄心意赤城肝胆,十三感激不尽。事到如今,一切罪都在我,无论风云如何激荡,兄弟依然是兄弟!恋人仍旧是恋人!我十三句句肺腑,天地可鉴,马兄若不信我,可以尽管疑我。但只求,马兄以后不要再这般说我,你言虽利皆由心生,可落在我身却如刀插剑砍,疼痛无比。” 马啸灵闻言一怔,十三继续道:“我慕马兄之情如鱼戏池水,不可或缺,可马兄若有意弃我,十三亦也不敢强求,唯有心念郁郁,余生不得欢快罢了。” 马啸灵闻言心中一颤,暗忖自己所言却也过激甚多,于是心中犹疑,慢慢向回踱来。 十三说得怆然,突然将头别向一边,泪水又来,这让他突然想起了自己那六载沉沦、非人非鬼的落魄时光,那时的自己何尝又不是这般的生无可恋,满心晦涩呢。 “兄弟!” 马啸灵突然有感而发,轻呼一声,十三猛然抬头,满脸浮着泪痕与雨水,伤心苦笑,道:“马兄,无碍!我很好!” 马啸灵再不迟疑,快步近前,伸手揽住十三的肩头,用力的握了握,道:“好了!莫再煽情了,只要你铁剑十三还是我马啸灵最初认识的那个铁骨铮铮、敢作敢当的汉子,我们就永远都是肝胆相照的好兄弟,永世不变。” 十三点头,猝然抹泪,二人同时大笑,勾肩搭背、快步的向着金郭府奔去,心中再无半点隔阂,想来前路风雨再怎么劲狂都不能阻挡二人前去的步伐,至于拨云见日、天空海阔等等亦不过是二人的举手之劳而已。 金郭府内外的灯火依旧高悬未落,明若白昼。 十三二人赶到金郭府前时正逢那日间知会马啸灵的活络下人慌张出门,马啸灵上前一把将他拦住,道:“小哥慌张出门,可是府里又出了什么岔子?” 那下人一见马啸灵突然脸色一喜,眉飞色舞的道:“大爷,您这一天去都哪儿游耍了?怎么此时才回?” 马啸灵蹙眉苦笑,暗忖:你这家伙也是没话找话,这一天连绵阴雨不歇,我能去哪游耍,若真是游耍也便好了,偏偏的,日度如年,几经辗转,到底经历了什么,自己此时都有些过得糊涂了。 下人见马啸灵笑而不语,自然识趣儿,紧忙道:“大爷,您回来的正好,赶紧进府看看吧,咱金郭府今夜可热闹了。” 第069章、捉魔去、有曲折 马啸灵不解,紧忙拦着急于离去的下人,满脸茫然的道:“府里出了何事?为何热闹?” 下人一听喜难自禁,手舞足蹈的道:“扶幽观的道爷们来了!他们来了好多人,您说,该不该热不热闹?” 马啸灵放开下人,不由自主的看了一眼十三,心中一时费解,这时就听那下人错开十三二人,急慌慌的向雨中奔去,道:“老爷,小的可不能再与您唠叨了,得紧着去金梁府那边通风报信,迟了又要遭老爷责罚。” 十三二人侧身看着下人匆匆隐没在黑暗之中,略一迟疑,马啸灵突然提高嗓门道:“小哥,与我同来的那位姑娘可有回来?” 黑暗里,那下人大声回应,道:“与您一般,整日不见,此时仍旧未归!” 十三二人闻言大骇,对视一眼,隐隐不安涌上心头。 马啸灵引着十三快步进了金郭府,也不理会那门前守卫的护院招呼,快步到了魔格野休息的屋舍前,见那屋中漆黑一片,静寂无声,魔格野果真没有归回。 “野儿?” 十三心中不甘,一步跨到门前,举手拍开屋门,大踏步冲了进去,急声呼喊。 屋中漆黑,空空如也,便是十三叫破了喉咙,亦也难见魔格野的身影。 十三看了半晌,转身冲出屋子,来到马啸灵面前,急声道:“野儿一日不归,会不会出了什么不测?” 马啸灵一听紧忙安慰道:“兄弟莫要担心,野儿吉人自有天相,一定不会有事儿。或许······或许是她在外遇到了什么事情,有所耽搁,没准儿一会儿便就回来了!” 话音一落,马啸灵突然望见了金梁府楼台上的荧惑灯火,隐隐的还有人影再动,他突然想起自己日前与金若予的夜之约定,于是紧忙对十三道:“兄弟,我此刻有事要办,莫不如你在这屋中先等等野儿,待她回来,好好与之赔礼,求得她的原谅,但只盼,你二人能快些重归于好,自此开开心心的,直到地老天荒、海枯石烂才是。” 十三微微一笑,冲马啸灵拱了拱手,道:“好!多谢兄长吉言,我便在这屋中等候野儿,您快去办事儿吧,早去早回,我等你!” 马啸灵点头,转身疾去,路中遇见两个下人,紧忙拜求给十三送去一些酒菜,免得一人无聊,胡思乱想,更有二人一直忙碌,水米未沾,此刻怕是早都饿坏了。 出府之时,马啸灵才透过聚客厅的窗户中赫然望见,屋中密密麻麻的坐满了扶幽道士,一个个精神抖擞,器宇轩昂,甚是威风,不由会心一笑,耳畔里传来老爷金满庭的满嘴奉承之声,又不由的一阵心悸,快步疾去,生怕去的慢了,承受不了,再把昨日吃下的东西全都吐出来就不好了。 金梁府的门前比日间多了不少的守卫,一个个刀剑在手,怒目横眉,全神以待,竟似凶神恶煞,一丝不苟。 马啸灵再次被拦下,一番盘查,悍然拒入,强势驱逐。 就在这时,府里跌跌撞撞的奔出一个年约五、六岁的稚童,到了门前,双手叉腰,奶声奶气的喝道:“混账,还不马上给我住手?你们知道他是谁吗?他可是大少爷的贵客,怎可如此无礼?” 众人一愣,纷纷回头,眼见稚童气势汹汹,像个小大人似的站在那里颐指气使,俨然一副小大人的模样儿,不由得猝然失笑,面面相觑,尽皆摇头,但是却没人知道这是谁家的孩子,如此顽皮可爱。 领头的护卫毕竟小心,眼望稚童满脸凝重,见他站在门前临危不惧,心中不由暗自心慌,将剑一指,怒声道:“小畜生,你是谁家的孩子?如此深夜不在家里好好 安歇,为何要私闯我金梁府,真是吃了熊心豹胆,难道不想活了吗?还不赶紧滚开?” 话音刚落,众护卫醒神,俱都仗剑咆哮,饿狼一般的反扑而上,面目狰狞。 稚童一见怒声大喝,迈步向前冲出两步,用手一指众人厉声叱道:“站住!你们几个该死的奴才,难道连本大管家都认不得了吗?” 众人闻声猝然止步,推推搡搡的,面面相觑,竟无一人敢再向前冲杀,有人疑惑,高声道:“什么?大管家?” 稚童怒目而视,寸步不让。 众人骇异,眼看稚童那语气神态、举止样貌竟真有几分大管家金福的影子,可金梁府上下谁人不知,那大官家虽然年岁不小,可至今仍未婚娶,膝下更无一儿半女。 只是,这孩子是谁?哪里来的?他为何会与大管家如此相像?为何又如此深夜不歇,站在这侯门深处假借管家的名头前来胡闹? 众人不解,满心疑惑却又都不敢贸然上前,毕竟,那大管家的手段谁都有过领教,万一不意得罪,那最后吃亏的一定还是自己。 领头护卫被手下簇拥着,小心翼翼的向前趋近两步,满面谨慎的道:“小孩,你到底是谁?与我管家老爷有何干系?赶紧乖乖说清楚,我们可以既往不咎,不然再胡闹下去,我等必然······必然饶不了你。” 稚童一听顿足捶胸,尖声怒吼道:“许大头,你个混账王八羔子,果真认不得老子了吗?” 那护卫头领一听面色立时一慌,紧忙看了看左右,道:“你们听听,这小畜生竟然还知道管家老爷骂我的口头语,真是奇了怪了!” 众人一头雾水,这时就见稚童举步跳下石阶,不顾一切的冲了过来,便在那奔跑之中突然身形一晃,赫然变成大管家金福的模样,到了护卫头领面前,伸手便是一巴掌,怒声道:“混账,这下你总该认得老子了吧?” 那护卫头领以及一众护卫见了立时吓得体弱筛糠,纷纷抛了刀剑,齐刷刷的跪了下去,异口同声道:“小的等有眼无珠,还请管家老爷责罚!” 金福恶狠狠的瞪了一眼众人,怒声道:“责罚?必定少不了,你们这帮狗仗人势的畜生,都起来吧,继续严把死守,决不许再生祸乱,若再有人进入府内,我定会将尔等家人一并铲草除根,一个不留!” 众人一听紧忙埋首大拜,齐声道谢,俱都战战兢兢,哪个还敢率先站起,惹得金福又自一阵蹙眉,怒声叱道:“混账,还不赶紧起来,护好门户?” 众人一听紧忙七手八脚的站了起来,抢夺过刀剑,各就各位,小心翼翼的把手一旁。 金福平复了一下心绪,快步走到马啸灵面前,深躬一礼,满脸赔笑的道:“贵客还请莫要气恼,这些下人有眼无珠,狗仗人势,小的回去一定好好管教,还请你老这边移步,我家大少爷早已恭候多时。” 马啸灵抱拳回礼,道:“大管家言重了,是马某夤夜冒昧前来,多有打扰,还请万物见怪!” 金福一听挺直腰杆,道:“贵客客气!里边请!里边请!” 马啸灵见他一脸诚意,微微点头,迈步随他进了金梁府,而那一众护卫在二人稍一去远后便又立即议论了开来,究竟大总管为何会突然变小又猝然长大,尽都一头雾水,摸不着头脑。 金若予徘徊在楼台之上,心急火燎的盼望着马啸灵的到来,不知何故,刚刚金郭府那边突起的震动以及异光乍现让他猝然感到了不安,这非凡力道恐怖惊人,隐隐连接八方各处,不一而终。 “这绝非世间人力所为!一定不是!” 金若予不断的重 复着一句话,从东边走到西边,从西边去了南边,在南边踌躇片刻,又忙不迭都的去了别边,如此不知来回多少次,终于等来了马啸灵。 而那走在前头,已然变得乖顺的大总管金福不知怎的突然又变回了本来面貌,这让他心里多少有些惆怅,毕竟功力恢复如此已然令人欣喜,但他绝不会因此满足,下次一定得叫他多变小几日才行。 “大少爷,贵客到了!” 金福一上楼台便紧忙快步的奔到金若予面前,毕恭毕敬的施了一礼,轻声道,小心翼翼,战战兢兢。 “好!你去吧!今夜表现不错,暂且饶过你,假若你再不老实,下次便叫你永远活不回来!” 金福一听金若予这话紧忙双膝一软跪了下去,道:“多谢大少爷开恩,金福谨记教诲,以后一定谨言慎行,少说多做,绝不辜负大少爷的一片苦心栽培。” 金若予有些不耐烦,将手一挥,道:“滚!莫再啰唆!” 金福一听紧忙挺身站起,躬身退去,千恩万谢。 一等金福去远,金若予紧忙上前拉住马啸灵,上上下下的看了几眼,将他拉到楼台边缘,用手一指金郭府,道:“小朋友可知那里刚刚出了大事?” 马啸灵满脸淡然的望向金郭府,那里灯火通明,映如白昼,微微点头,道:“没错!我知道!” 金若予一怔,道:“你知道?” 马啸灵嗯了一声,双手把住栏杆,目色悠悠的望着金郭府上空的墨染苍穹,道:“金郭府里来了很多修行的道士,一个个超凡出尘,器宇不凡,想来你南郡一次能见这么多的道士,也该是首次吧?” 金若予摇头,扭头看着金郭府,嗤之以鼻的道:“小朋友胡说,一群臭牛鼻子有什么好看的,我对他们才没兴趣,说真话,你可知那里刚刚发生的震动与异光烛天?” 马啸灵一怔,扭头看向有金若予,满头雾水的道:“震动?异光?” 金若予若有所期的盯着马啸灵,连连点头。 马啸灵突有所悟,用手指了指金若予,道:“知道了!你看错了,那震动与异光并非发生在金郭府,是在······” 马啸灵话一至此突然感觉不对,微微蹙眉,慢慢收手,紧紧盯着金若予,道:“你说刚刚发生的震动与异光在哪里?” 金若予毫不犹豫的一指金郭府,道:“就在金郭府里,我一直在这儿,亲眼目睹,绝无差错。” “什么?” 马啸灵愕然惊呼,只觉一阵恍惚,恰若一脚踏空,跌进了五里雾中——净水宫虚境幻地的入口在卿怨宫,归来时在府衙,而金若予所看到的震动、异光却又在金郭府里出现,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难道那震动与异光并不是自己三人归来的讯号? 马啸灵倍感惶惑,突然有种真假难辨的茫然与游离。 “小朋友,你怎么了?” 金若予一看马啸灵神色恍惚,似有不适,紧忙凑前追问。 马啸灵苦笑摇头,道:“没事儿,只是有些疲倦而已。” 金若予将信将疑的点点头,向后撤了撤,道:“若是疲倦便去休息吧,有什么事明日再说!” 马啸灵一呆,看向金若予,似笑非笑的道:“噢?没想到你竟然也变得会体贴人了?这可真不像你!” 金若予将手一背,趾高气昂的道:“小朋友,你可不要小瞧人,再怎么说,我现在也是皈依正道,重新修行了,有些事必须得学,必须得改,半点都马虎不得。” 马啸灵一听紧忙抚掌喝彩,金若予一见纵声大笑,甚是开怀。 第070章、破妖邪、唤帮手 笑过之后,金若予突然拉住马啸灵,一本正经的道:“小朋友,你若还有精神,便快些与我说说这一日之间你都经历了什么?” 马啸灵一听,微微诡笑,不知何故,他一见这难以名状的金大公子便无法控制自己内心蠢蠢欲动的戏谑、顽劣,总想与他搅闹、纠缠一番才能心安。 只不过,藏身金若予体内的囵圄可没那闲心,因为他早已感觉到了劫难来临前的恐怖讯息,他必须早作准备,否则—— 马啸灵毕竟忠厚,心中陡然升起的顽劣还未出口就见金若予满脸期待的望着自己,心中不忍,于是轻咳一声,敛起思绪,才将自己一日所遇说了个大概。 当他说到自己三人在那突来的震荡之中回到府衙之际,金若予的脸色突然变得难看起来。 他像热锅上的蚂蚁,突然快步冲向楼台的一边,望着远处的天际望了望,稍作驻留,突然又冲到另一边,对着那边的天色搔首弄头的看了半晌,一语不发,颇显抓狂。 “怎么了?有什么问题?” 马啸灵满脸费解,盯着金若予,小心翼翼的问。 金若予突然回头,声音凝重的,道:“大事不好,贼子妄图已然借助神力,打开玄机,劫难不刻便到,届时,不光青都地界化作一片汪洋,便是世间各处都难劫数。” 马啸灵一呆,他知此等大事,金若予若无把握,绝不会信口开河,胡说八道。 “那该怎么办?” 马啸灵问,满脸忧色。 金若予再次眺望墨染漆黑的远处,马啸灵知道,那是大海的方向。 “赶紧连夜撤离百姓,速速聚集奇能异士赶往大海深处,想法捣毁核心玄机,斩杀作恶之兽。” 金若予说完猝然转身,紧紧盯着马啸灵,一脸坚定。 马啸灵理会,紧忙一抱拳,道:“好!我这便去知会各方,早做准备!”说完,转身便去,可刚到楼梯口处紧忙止了脚步,转身回头,道:“那这金梁府的凶案如何处置?说好要捉的恶贼——” 金若予快步奔了过来,手扶栏杆,长身向金满山的房间望了望,见那里灯火摇曳,莺声燕语,显然正在欢愉之间,于是伸手空中一抓,只听一声女人惨叫,破窗倒飞疾出,骇得守在门外的管家金福以及几个下人连声狂叫,魂不附体。 那正在床上贴身侍奉老爷的新人万万都没想到,自己的大限之期来的这么快,她还没开始使尽自己的浑身解数来‘取悦’老爷金满山呢,她还计划着自己与这好色的老头子多徜徉些时日呢。 可是—— 新人飞到了金若予的眼前,被他死死的卡住喉咙,拼命挣扎。 金若予面目狰狞的瞪着新人,恶狠狠的道:“妖孽,死字当头,你还敢反抗?说,你可还有同党在这金梁府中?” 新人被金若予单手举在空中,拼命挣扎,惊惶不已。 马啸灵看着眼前一幕瞠目结舌,他无论如何都没想到身子单薄的金若予竟有如此本事与神力,若早知道,自己又何苦如此心心念念的杀人之事挂在心上。 马啸灵见金若予怒极蛮干,紧忙上前一扯他的衣袖,道:“你是疯了吧,这样掐她,不刻便即窒息而亡,又怎能答你所问?” 金若予乜了一眼马啸灵,小声嘟囔道:“妇人之仁。”说着,手臂用力,将新人甩落到楼台之上,抬腿将她牢牢踏住,冷声道:“贱人听好,速速讲说实情,不然立即枭首索命。” 新人伏在地上嘿嘿狞笑,阴恻恻的道:“两个无能畜生,你们有本事便将我杀了啊?哪来那么多的废话?” 马啸灵一听蹲在新人面前,急声道:“小娘子,你就莫再继续嘴硬了,有什么话赶紧照实了说吧,实话告诉你,你们的卿怨宫以及净水宫的虚境幻地如今都已不复存在,就连那管事的袁怀袁大老爷也都下狱在府衙之中,等候县大老爷的处罚,你说——” 新人一怔,拼力扭头,死死的盯向马啸灵,道:“胡说八道!你胡说八道!” 金若予一听脚上用力,就听新人一声娇呼,随即厉声惨叫,痛不欲生,就在这时,老爷金满山衣不遮体的冲出屋子,站在廊下,怒声咆哮,道:“来人!快来人!” 金福等人连滚带爬的奔了过去,道:“老爷?” 金满山胡乱揽着松垮旁落的衣衫,用手一指那业已破败的窗户,道:“看看!快看看!怎么回事?一个千娇百媚、柔弱可人的小娇娘怎会突然撞破窗户,飞出了屋子?快差!快给老子查清楚!快!” 金福等人紧忙伏地磕头,连连应是。 新人的叫喊惹来了众人的目光,金满山紧忙快步冲到院落之中,也不管那纷落凌乱的夜雨风寒,用手一指楼台,高声道:“畜生!孽子!你在那该死的台上搞什么名堂,还不赶紧给老子滚下来?” 金福一听紧忙起身凑了上来,小声道:“禀老爷,刚刚那小娘子好像飞上了楼台,也不知大少爷在上面与她——” 金福说完,眼珠一边,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诡笑。 金满山一听顿时暴跳如雷,快步奔向楼台,这时就听上面新人又发连声哀嚎,随即一道黑影飞落而下,恰好砸在金福和几个凑上来的下人身上。 几人哀嚎,猝然倒地。 金满山大惊,慌忙止住刚刚踏上台阶的一只脚,回头一看,那压在几人身上的竟赫然是那与他鱼水欢甚的美娇娘,紧忙嬉皮笑脸的奔了过来,伸手便将其揽入怀中,又亲又抱,紧着道:“美人儿,你可担心死老爷了,快快快,外面风雨寒凉,赶紧随我进屋,随我进屋!” 金若予不顾马啸灵阻拦,踏晕新人,逼出她体内暗嵌的妖蛊,击碎她刚刚修炼出一点眉目的邪术基源,然后一脚将她蹬落楼台。 马啸灵不解其意,还当金若予又滥杀无辜,开了杀戒,于是脸色一沉,刚想开口叱责就见金若予将那基源的破碎残屑递到眼前,道:“就是这东西作祟,把一个寻常女子变作了略魂夺魄的邪祟,现在一切如常,但愿她自此能做回常人,过得安乐。” 马啸灵一听将信将疑,走到楼梯口处,恰好看见金满山抱着新人,转身向屋中走去,口中却喊道:“去,将那孽子给我赶出金梁府,半年之内不准他回来!” 金福一听满脸难色,紧忙道:“老爷,此事不妥,还请您三四才是。” 马啸灵一笑,回身看着金若予道:“这下好了,你被扫地出门,再也做不成金大少爷了。” 金若予诡秘一笑,道:“小朋友,大劫将至,你就莫再与我啰唆了,赶紧去照我说的办,若再迟缓,一切便都无力回天了。” 马啸灵一听紧忙收敛心神,拱手作别,心中着急,也不再下楼、出门,转身一跃上了楼顶高处,身形一闪便即消失在漆黑如墨的雨夜之中。 金若予见马啸灵去远,长吁一声,手把栏杆,暗觉体内真气渐渐变得乖顺可控,隐隐的往昔真力慢慢回归,此等征兆越来越觉明显,不由得倏然窃笑,不过转瞬一想,忙又冲着万恶草场的方向跪了下去,口称师父,满怀暖热,心中暗忖:原来师父教诲的一点不差,修行正道缘法果真可以令自己重获新生,仰止光明。 风雨骤狂,呼啸声嚣。 金若予在风雨中踉跄站起,他倏然想起这劫难来前的撤退,百姓恐难接受,定然会给马啸灵阻碍不少,于是他想起了好友老匹夫。 金若予站在楼台的正中眼望苍穹,突然一声怒喝,声若龙吟,直去千里。 抱着新人刚刚进屋中的金满山一听这叫声不由心中气怒骤燃,他胡乱的放下新人,快步奔出屋子,站在廊下,暴跳如雷的道:“金福,你这混账,还不赶紧把那畜生给我赶出金梁府?” 正自犹犹豫豫的爬向楼台的金福等人一听这话紧忙高声回应。 金满山怒不可遏,他双手叉腰,任由那一身白肉躲在松散的锦袍之中若隐若现,厉声又道:“快!快让他闭嘴!该死的孽障,叫的老子毛焦火辣,什么情趣都没了!” 话音刚落,就听空中突然闪现一道闪电,龟裂苍穹,紧跟着,一声焦雷当头炸落,地动山摇,震耳欲聋,骇得他紧忙一缩脖,转身便向屋中躲去,谁料,转眼一霎,又有一道闪电猝然来袭,丝毫不差的落在了他那缓撤而去的后脚之上,只听一声惨叫,金满山竟狼狈不堪的跌进了屋中。 同时,闪电落下瞬间击倒金福等人,还不及呼喊便都相继滚下台阶。 金若予站在楼梯口处,傲然俯视,嘿嘿诡笑,随即转身来到楼台正中,目眺苍穹,朗声道:“老匹夫,你这把戏耍的真是越来越有模样了,我都不知该是羡慕你呢,还是嫉妒你!” 话音未落,苍穹里又有几道闪电接连袭来,瞬间落在金若予的身旁左右,声势骇人。 金若予面无惧色,左右看了看,道:“你这该死的老匹夫,不识夸,说你胖你就喘,为何要用电光来吓我,你明明知道我不怕这个。” 电光散尽,黑暗中倏然闪现一个身披雷火袍的赤面老者,他手捋长髯,飘飘落地,上上下下的打量几眼金若予,突然纵声大笑道:“老贼儿,原以为万恶草场里呆久了,你的胆子会变小,可没想到,原来是我低估你了。来,瞧你这气色,难不成已有恢复?” 金若予撇嘴乜了一眼老者,微微点头,满是挑衅的道:“没错,算你这老眼昏花、蓬头厉齿的老东西还有点儿良心。也罢,既然能看到我的变化,那就赶快使出手段来,咱两个比划比划吧?” 赤面老者闻言一愣,随即撇嘴冷笑,嗤之以鼻的道:“老贼儿,没弄错吧,就你现在这点道行还敢与老夫叫板?哈哈,真是滑稽之至,你可别忘了,当年你本事最盛时都不是我的敌手,更况现在······哈哈······” 金若予紧紧盯着轻蔑狂笑的赤面老者直咬牙,心中虽有万千不忿,可自己当下的实力却也如老者所言,上下悬殊,心中再有不忿亦也没法。 “好了,小气的老贼儿,好赖皆是一句玩笑,难不成你还真与我生气不成?” 赤面老者说着伸手揽住金若予的肩头,用力握了握,目眺苍穹尽处若有所思。 原来,许多事印在心田,只要余温尚存,不管过去多久都依然历历在目,记忆犹新。 金若予顺着老者的目光望了望,知他心中所想,顿时倍感温暖,但嘴里却道:“老匹夫,你休要嚣张,等我一切恢复,必定要将你打出十个跟头,叫你跪地求饶不可。” 老者道:“好好好!都依你,我倒要看看你这老贼儿有甚手段能将我打出十个跟头来!” 话音一落,二人同时大笑,往昔再现,泪迹已然。 第071章、候徘徊、傲慢人 “老匹夫,将你招来,我有事要你帮忙!” 二人沉默片刻,金若予突然开口,毫无忌讳的命令道。 赤面老者不以为忤,斩钉截铁的道:“说!” 金若予长吁一声,简明扼要的将那劫难将至,意欲撤离百姓一事说了一遍,赤面老者听后有些茫然,道:“老贼儿,你不是不知道,我这人生来嘴笨,这与人交涉谈话的事儿我怕是做不来,非是我不帮你!” 金若予一听微微一笑,道:“先莫慌,你我相交多年,此事我岂有不知,你这老匹夫啊,除了善于与我针锋相对、据理力争外你还敢与何人说话?” 老者嘿嘿一笑,一时语塞。 金若予又道:“放心吧,我要你来帮忙必定不是什么轻松地差事。” 老者大喜,双手一拍,道:“只要不说话,做什么都可以。” 金若予再次远眺,就见墨染之下的南郡城都进入到了可怕的静寂之中,幽深里除了那风雨的喧嚣再别无半点其他的声响。 金若予用手一指远处,说出了自己的想法,老者一听,登时神色一呆,道:“就这事儿?” 金若予点头,老者长叹一声,纵身跃上苍穹,口中道:“你等着,一会儿便有好看的送你!” 金若予一听连忙道好,但转念一想,紧忙冲着苍穹里高声道:“切记你是天神,千万不可伤害百姓!” 老者放声大笑,道:“老贼儿叮嘱的是,我都差些忘了自己的身份。”说着,一道紫色霹雳龟裂苍穹,雷声轰鸣,地裂天崩。 金郭府里,十三目送马啸灵去后,转身刚进屋中不久就见两个下人笑容满面的送来酒菜,嘘寒问暖,甚是热情。 只不过十三此时心绪烦乱,一心只盼着魔格野能突然破门而入,与他执手,详叙别情,将那满心的惊惶不安尽都化于两人的款款深情之中,哪里还有心思吃食酒菜。 下人去后,屋中只剩骇人的寂寥与满屋飘香的酒菜,可十三却看也不看那酒菜一眼,只顾满面愁容的踱步屋中,一副坐立不安貌。 偶尔,他走到门前,把着门框向外张望,只见门外风雨萧萧,不见伊人归影,心中失落无尽,于是长吁短叹的重又返回屋中,不经意的踱到桌前,呆呆的望着满桌的酒菜失神半晌,然后重又踱开步子,心事重重的短叹长吁,又去门前张望,又自折返。 如此,来来回回,左等右看,也不知过了多久,一道霹雳落地,雷声隆隆,鼓破耳膜,可他终究还是未能等来魔格野的身影。 十三窒闷已极,迈步冲出屋子,来到院中撑展双臂,微微昂首,任由那萧萧风雨肆意捶打自己的脸颊,冰凉微寒之下恰如伊人嗔怒、责斥,隐隐的,竟使那焦慌不安的心绪心绪悄然沉静下来。 “野儿,你在哪里?可否知道十三哥哥在等你?” 十三的一滴眼泪融进了脸上不及停留的一团雨水之中,滚烫而又酸涩,他双目紧闭,幽幽自语,心绪凄苦,百转柔肠。 又一道霹雳落地,隐没于旁侧的院落之中,十三倏然睁眼,无意识的取出了怀中的那面金镜,举在雨中,呆然失笑,满目热切的盯看着、期待着,以期那镜中能有魔格野的身影突然闪现,然后轻唤一声十三哥哥,泪流满面。 只可惜,世事残酷,风雨无情,雨水都将那镜面打湿了,亦也不见那唤人的身影归来。 十三心绪再次低落,他举着金镜突然转向了另一边,满怀期待。 半晌过后,金镜仍无异样,十三心中不甘,紧 忙挥袖拂过金镜,雨水瞬间又将镜面沾满,十三像着了魔似得再把金镜举高,迫切盯望。 魔格野终究还是没有在金镜里出现,就像那些年自己浑噩期盼里的风华,令他绝望,生不如死。 蓦地。 手腕处一凉,整个手臂都变得酥麻起来。 十三大骇,紧忙收起金镜,撸开衣袖,就见皮肤之中的‘人杰’二字四方冲突,跳动不止,似欲突破皮肤的禁锢却又显得有些力不从心,其状纠结,痛苦异常。 十三不解,盯视半晌,心中终是苦闷难耐,突然抬手猛拍下去,只听一声脆响,麻木顿去,仔细再看,那字迹已然粉碎成尘,化作晶莹碧翠的细末,倏然散向全身各处,悄然隐逝。 十三茫然而立,呆呆的看着恢复如常的手臂,失神半晌,终发一声长叹,悻悻回屋,郁郁寡欢的坐到桌前,斟酒豪饮,落魄失魂。 马啸灵一入金郭府门便被那等候多时的下人引着去了大厅,厅中众人已去,只余四人秉烛夜谈,心事悠悠,全无睡意。 扶幽观小道士岳丹璟把讯息一带回扶幽观,便引起了观主銮青禾的警觉,他闭关推演,等出来时已然脸色大变,急令首座弟子明月通以及二弟子季思明带领数百门人速速赶往南郡,以作准备。 二人奉命火速赶来,可落地南郡,一见这风雨不歇的反常天色顿时大惊失色,原来师父所说的最坏之事已现端倪,一场末世浩劫势必在所难免。 马啸灵一脚踏进门里就见身形枯瘦的明月通正愁容满面的踱步屋中,皱眉苦思,一筹莫展。 扶幽观的二弟子弟季思明却一脸平和的放下茶盏,缓声道:“师兄,以目前形势来看,此劫远超恩师预测,若光凭我扶幽观一己之力势难阻挡,依小弟之见,莫不如赶快写信回扶幽观,速求恩师定夺,您看如何?” 明月通倏然止步,回头看了一眼季思明,刚要回话,就见马啸灵顶雨而来,不由略一惊诧,随即上下打量,隐隐感觉马啸灵身上带有一股不查之气,于是冷声道:“这位施主——” 金满庭日思夜盼,总算等到了心心念念的扶幽神仙,并且一来还这么多,最主要的,自己竟还和那带头的首脑神仙共处一室,畅谈要事,心中欢喜无以言表,哪还有心听那劫难之事。 马啸灵一来,满身透湿,明月通的问话刚到一半,金满庭猝然醒神,紧忙奔了过去,各自一介绍,明月通立时露出了几许傲慢、鄙弃之色,简单一句寒暄,转身回到座位,端起茶盏递到嘴边,想了几想竟又心事重重的将它放下,然后自顾自的闭上眼睛,不发一言。 季思明一见明月通如此,顿时明白一定是他心中孤傲作祟,不屑与马啸灵这般的无名小卒多费唇舌,于是咳嗦两声,慢慢起身,走到马啸灵面前打了个稽首,道:“无量天尊,小施主浑身淋透,还是赶紧寻件衣衫替换,否则染了风寒可就不妙了!” 原本,马啸灵一听明月通二人乃是扶幽观修仙的道士,心中多有敬仰,刚想热情寒暄,怎料明月通一脸冷漠的转身而去,态度嚣张傲慢,心中立时生出不少气怒,依着脾气真想转身便去,再不与之理会,可就在这时,季思明淡淡的一句提醒却如暖阳高照,令他又生好感,于是抱拳拱手,道:“小小湿雨,无关大碍,多谢前辈关爱!” 季思明微微一笑,伸手将他拉住,走向座椅,语重心长的道:“少年人,随心随性固然畅意,但有时还是需学会珍惜,不然等你后悔可就迟了。” 马啸灵点头,虚心聆听教诲,说话间便被季思明拉着 坐到了椅子之上。 金满庭一见满面欢喜,急令侍奉在旁的管家备上茶盏,一抱拳,道:“二位仙师或许不知,这位马兄弟也是一位身怀绝技的江湖豪侠,本事通天,当属豪杰。” 马啸灵闻言脸色羞红,紧忙道:“老爷言重了,马某不过是一个无名小卒,本事低微,在扶幽道长面前不值一提。” 明月通慢慢睁眼,傲然仰首,道:“既然知道自己是个无名小卒,那还敢在此落座?” 此话一出众人皆愣,季思明紧忙道:“师兄,您这是——” 明月通满脸阴煞的瞪向季思明,道:“我怎么了?” 季思明难言苦笑,金满庭紧忙圆场道:“诶呀,大仙师,您看这可怎么说,这位马小兄弟也是我金郭府的贵客,眼下浩劫将至,多一帮手总是好的,还望您·······” 明月通不等金满庭说完猝然起身,袍袖一甩,怒声道:“那又如何,一个普通的凡夫俗子能有多大本事,他不给贫道节外生枝、累赘添堵就不错了,你还真当他有什么了不起的神通不成?” 金满庭一听顿时哑然,脸色焦切的看向季思明。 季思明亦也满脸愁色,眼见师兄如此跋扈竟也不知该如何说辞。 马啸灵猝然起身,冲着明月愁一抱拳,道:“这位道长,你我萍水相逢,在下初来乍到,不知哪里得罪,竟叫您如此针对?” 明月通撇嘴冷哼不予回应,负手昂头,满满一副鄙弃、厌烦的表情。 马啸灵脸色一沉,继续道:“不错,你扶幽道法举世无双,天下驰名,就连我这个无名小子亦早有耳闻。” 明月通一听突然语带嗔责的道:“你小子还算有些见识,既然知我扶幽威名,就该识趣儿些趁早避开,何必还在本道爷面前不识深浅,丢人现眼?” 此话出口,越显难堪入耳,马啸灵深深蹙眉,冷声道:“扶幽观声名赫赫,想来观中道长必定都是道法精深,品德高尚之人,可今日观您所为却真叫在下大开眼界,原来堂堂扶幽观竟是盛名之下其实难副,真是叫人可笑!真叫人可笑啊!” 金满庭一听脸色大变,紧忙冲马啸灵摆手,示意他不要再继续乱说,可马啸灵却不以为然,话音落地,目色如刀的紧盯明月通,心中暗忖:大不了与这死老道打上一架,叫他也知道知道,这举天之下可非他扶幽观一家独大。 季思明一听马啸灵这话顿时羞得满面通红,刚要开口解围但却又欲言又止,摇头叹息,满脸无奈。 明月通向来得宠恩师,更加之他为扶幽观首座大弟子,平日里早就习惯了对人居高临下、颐指气使,仗着师尊的庇护极尽跋扈嚣张,享尽了威风八面。 今日偶遇马啸灵,不知何故,他一见此人心中便生厌烦,若不是身在金郭府,他一定会怒而出手,先将马啸灵打个七荤八素,辨不清南北后才能一解心头之怒。 谁料,马啸灵也是个硬气汉子,面对他的厌弃与训斥不但没有害怕,竟还怒言回怼,这倒令他感到有些意外。 盛怒之下,愤然出手。 马啸灵早有防备,一见明月通动手,身形一闪,早先欺近,手中猝然取来风磨剑,一招横扫苍穹,劲、势皆强,迫的明月愁紧忙收势、变招,心头一冷,暗忖:没想到,这小兔崽子竟然还有两把刷子,看来是自己大意了。 第072章、嚣张道、雨前疾 明月通思忖一歇,忙将身影一摆,重整招式,翻江倒海般的滚滚而来,瞬间将马啸灵避到了门口之处,急的金满庭连连拍手、跺脚,道:“二位贵客快请住手,大家都是我金满庭的朋友,还请以和为贵,有什么话不能坐下来谈吗?” 季思明见金满庭焦急如此,自己亦也一筹莫展,无奈之中瞅准时机,纵身上前伸手拦住明月通,随即又推开马啸灵,语声和缓的道:“师兄,且请息怒,此地非我扶幽观,您身为扶幽首座,肩担重任,还请以大局为重,眼前小事不过误会,还请师兄点到为止,随便教训教训这小兄弟也就算了,你二人各退一步,彼此握手言和,以后见面也好说话。” 明月通一听登时更怒,咬牙切齿的盯着季思明看了半晌,突然恶狠狠的道:“季思明,你什么意思?难道是想帮着外人一起对抗我这个大师兄吗?” 季思明一听无奈苦笑,连忙道:“师兄啊,您这是何话,我哪有那个意思?” 明月通一听用力推开季思明,道:“既然没那意思就赶紧给我滚在一旁。今夜,我势必要将这不知进退的东西给打杀了,不然难解我心头之恨。” 马啸灵退出屋子,重又站到了风雨之中,屋里屋外,出入不过一霎,便在这转眼之间,那风竟然变得强劲了许多,雨势也随之增大不少。 “老道,我马啸灵敬你是个前辈,可你不识大体,无端刁难羞辱,既然你如此为老不尊,那我马某也没什么好客气的了。来来来,你有怨气,尽管出来一战,我马啸灵若是本事不济,被你一刀宰了,那是活该倒霉,若我侥幸,你也别怪苍天无眼。” 明月通一听眼眉倒立,快步出了屋子,双手虚空一举,抖开袍袖,咬牙切齿的道:“孽障休要张狂,我明月通今日便将你打杀,如若不成,必遭五雷轰顶,不得好死!” 季思明一听紧忙奔到身边,急声道:“师兄,不过是小事一桩,他又是一个晚辈,您何必如此动怒,与他斤斤计较呢?” 明月通张手取来宝剑,恶声道:“季思明,闭上你的臭嘴,此事与你何干?”说着,宝剑一指马啸灵,道:“孽障,快来受死吧!” 话音未落,就见苍穹里突然亮起一道耀眼霹雳,快速龟裂苍穹,紧跟着一声炸雷落地,地动山摇,振聋发聩。 突来的雷电让马啸灵等人脸色大变,按说连绵风雨下到现在自然不会再有雷电来袭,可这雷电偏偏就来了,并且声势还如此骇人。 明月通仗着宝剑冲到雨里,昂头望了一眼苍穹,确定那一道雷电去后再无后续,心中不由暗暗震惊,慌张忖道:这不开眼的老天爷也是关照,你说你早不打雷晚不打雷,偏偏我明月愁起誓发愿的时候来这么一下,难道是诚心与我过不去吗? 果不然,就在明月通举剑刚想刺杀马啸灵的一霎,雷电接连而至,击落四下,轰隆震耳,恍如灭世。 金满庭一见,紧忙道:“大仙师、马小兄弟,雷电凶猛,还是快快进屋避避吧!” 话音刚落,就见一道霹雳突然落在明月通手中高举的宝剑之上,骇得他慌忙撒手,饶是如此,亦被那雷电击中,斜着疾飞出去,马啸灵一见不及多想,迅速收起风磨剑,与季思明同时飞去,双双将明月通架在雨中,就见他脸色铁青,浑身瑟瑟。 二人对视一眼,更无多言,飘身将他扶进屋中。 金满庭脸色煞白,围在一边,急声道:“大仙师,您没事儿吧?” 季思明紧忙应道:“金施主不必担心,我师兄有道法护体,只需稍稍平复,便可恢复如初 。” 金满庭一听长出一口气,道:“如此就好!如此就好!” 马啸灵转身到了门口,满面忧色的望着门外不断击落的闪电,眉头紧蹙,倏然想起了浩劫之前的先兆,或许这便是那可怕讯号了。 “金老爷、季道长,事情紧急,还请您二位过来商议一下!” 马啸灵突然想起百姓撤离的事儿,紧忙回身召唤金满庭二人。 季思明因马啸灵不计前嫌、仗义出手,快速去救明月通,不由对他又多了许多好感,此时见他一脸凝重,便毫不迟疑的到了门前,望了一眼门外越来越密的闪电惊雷,倏然蹙眉,道:“马大侠有话请说?” 马啸灵看了一眼二人,紧忙将金若予吩咐下的事情简略一说,季思明等人本就是为了浩劫而来,自然对那浩劫有所揣度,此时一听马啸灵提及,再看眼前反常天气,自然明了浩劫将至,不刻即到,于是三人简单商议,分头去办。 突来的雷暴彻底惊乱了青都南郡,百姓们纷纷起床,执灯挽手,把门张望,眼睁睁的看着那草木山石被雷电击碎,也惊慌失色的看见那亭台楼阁在风雨中相继被击垮。 渐渐的,有人居住的屋舍不堪雷击,开始纷纷倒台,迫使百姓争相奔上街头,哭爹喊娘的煞是狼狈。 马啸灵来不及去寻十三,快步出了金郭府,直奔府衙而来。 此时,县老爷罗世冉正面沉似水的坐在堂上,那堂上灯火通明,映如白昼,所有捕快、衙役尽数被召回,正各抒己见的讨论着今夜的反常天气,热火朝天,各不相让。 终于,陆遂兴不堪吵嚷,怒喝一声,道:“通统闭嘴!你们一个个的吵嚷半晌,难道没看见大老爷还坐在这里呢吗?” 众人顿时闭嘴,鸦雀无声,一同看向罗世冉。 罗世冉沉吟片刻,慢慢起身,道:“今日天色异常想来必有灾殃,诸位兄弟辛苦,速速前往南郡各处,仔细查看,务求尽力护佑百姓平安,如有不测速速回报本官,不得有误。” 众人听罢齐声领命,刚要转身离去之时正巧碰上马啸灵冒雨赶来。 事情紧急,马啸灵不再隐瞒,一五一十的将那浩劫之事与罗世冉等人全盘托出,骇得众人尽皆脱口惊呼,面面相觑。 马啸灵随即又将百姓撤离之事知会罗世冉,罗世冉一听紧忙吩咐下去,道:“诸位,事情有变,速速劝离百姓撤退,不得有误。” 命令一下,众人紧忙出动,可百姓到底往哪里撤退却又成了问题,毕竟青都南郡不同北郡多大山可依。 马啸灵突然想起了十三的归藏螺,于是紧忙问道:“不知南郡可有空旷平整之地?” 罗世冉一听与陆遂兴不约而同的道:“有!西南方向的望海台!” 马啸灵一听道:“好!就去哪里!” 金满庭派出了府中的所有下人,纷别去到各家豪门富贾,急急知会浩劫之事,至于如何撤退那便各凭自家斟酌了。 受扶幽道明月通与季思明的要求,他们这边撤退之地也选在了望海台。 一切安排妥当,头脑还有些浑沉的明月通终于收敛了自己跋扈、燥怒的心绪,与季思明一同带着门下数十个弟子匆匆赶往望海台,其余门人则由徐丹侗、周丹锦等人带领,快速分散而去,去四处寻找、帮助百姓快速撤离。 南郡百姓人心惶惶,哭天喊地,大多都听了劝告,携家带口的赶往了望海台,至于那顽固不化者自有他人一番劝解,更有那不停炸裂的雷电予以威吓,渐渐的也都解了心结,乖乖而去。 百姓撤 离的范围越来越大,直到那距离望海台远些的想要赶来却成了难题,是以,有那扶幽观的道士暗中传音,就地聚集,待稍后再寻法解决。 十三躲在屋内独自酌饮闷酒,不知不觉已然微醺,街上突来的凌乱趁着门外的风雨终于传进了他的耳朵,他突然浑身一凛,慌忙放下酒杯,起身快步到了门外,恰好有道闪电落在身旁的一株小树之上,轰隆一声将之炸的粉碎,骇得十三顿时醒酒,惶然四望。 耳畔的嘈杂声越来越盛,渐渐地掩盖了风雨的喧嚣,很显然外面出了大事。 十三不及多想,快步出府,怎料一脚踏出门外的瞬间突觉脑袋一晕,身子变软,那怪钟竟然自己转出了体外,蓝光熠熠,映亮大片空间。 “喂,你这怪钟好端端的为何自己跳出来,这里又没什么凶险?” 十三望着怪钟,语声不解。 怪钟啾啾,连续发声,十三知它有话要说,于是闭紧双目,打开神思,就听怪钟连声道;“呼唤伙伴!呼唤伙伴!” 十三一怔,猝然睁眼,学着怪中的语气道:“呼唤伙伴?” 嵌在这时,浑身隐匿的晶莹绿光再次显现,尤是双掌正反之间游走不歇。 十三费解,突然心念一转,想起玉牌的起始根由,不由失声惊呼,道:“四大异人?” 寻思至此,十三紧忙重又闭眼,紧忙用神思呼唤道:“天灵野儿?天灵野儿?” 半晌,神思里果然传来一声呻吟,断断续续的有声哥哥,十三大喜惊呼,那分明就是魔格野的声音。 “野儿,你在哪里,快告诉十三哥哥?” 十三紧忙连声呼唤,整个身体都跟着紧张了起来。 魔格野的声音再未出现,就如石沉大海。 神思里,怪钟又连声道:“呼唤伙伴!呼唤伙伴!” 十三紧忙又连着呼唤几声魔格野,可依旧未见回应,失落之下,抱着试试看的心态呼唤起了施嗣与金恩。 果不然,呼喊声落,二人相继回应,十三大喜,暗忖:原来此钟竟有如此异能,真是太妙了。 想着,十三快步冲出金郭府,来在街上,左右一看,就见成群结队的百姓摸黑向着一个方向蜂拥走去,赶忙伸手拦住一个少年,简单一问才知事情缘由,不由心头一惊,紧忙闪在一边,用神思知会二人,速速前来,以助百姓。 马啸灵离开府衙,心中毕竟念着十三,所以快步回到金郭府前,恰好十三刚刚知会完金恩二人,正欲转身随着人潮而去,被他大声叫止。 二人再见,不多废话,简单略述,一同并肩赶往望海台。 望海台地势平阔,单面临海,是平日观看海上日落的好地方,可今日,这里却成了百姓们暂时的避难所,至于这里是否能避难,那就不得而知了。 前往望海台的路上,马啸灵说出了自己的想法,十三没做思考,满口答应,直待一到地方便即取出藏海螺,收纳南郡百姓。 当然,他答应之后才突然想起,如今避难百姓众多,自己那一个小小的归藏螺又能藏得下多少百姓。 望海台前已到的百姓尽皆驻足仰望,连声呼喊,原来这里本是一块平整度开阔的空旷之地,不知何故,竟平白的多了两座大山,那大山巍峨挺拔,立地顶天,远远不见尽头。 当然最令人啧啧称奇的是那风雨墨染的苍穹高处不知怎地竟高高悬挂着一轮煞白明亮的巨大圆月,斜照大山,亮似白昼,甚是神奇。 第073章、道家法、聚议商 十三与马啸灵驻足仰望,各自骇异,当然他二人肯定不知道这大山突来的诡异神秘,还只当这南郡百姓也是幽默,分明是大山阻海,却要称这里为望海台,也不知那所谓的‘台’字一说在哪里,难不成藏在大山之中,故作神秘,不易叫人察觉? 至于那轮高悬苍穹的‘明月’则叫二人感到骇异,琢磨不出这南郡地界的物事为何会如此诡异难解,二人便是搜尽自己一生所历,也从未听说过阴雨连绵的深夜会有当空皓月,映若白昼之说。 只不过,转瞬之后,二人才恍然大悟,原来就在那大山阴影处,隐约现出扶幽道士的身影,仔细再看,原来早先赶来的明月愁与季思明都在其中,仗剑掐诀,施的却是扶幽观的无尚道法,堪比仙境奇术,令人高山仰止,瞠目结舌。 十三昂首远眺,语声幽幽的道:“以前在焚魔城里曾听师父说过,世间修炼各有法门,抛却仙境高深之术不说,悠悠尘世,当属佛、道二教最为翘楚,令人心向往之,可遇难求。” 马啸灵一听,道:“难不成这便是道法门中的移山填海之术?” 十三坚定点头,道:“假若这望海台先前无山,再看眼前情景,想来必定不差!” 话音刚落,就听身畔的一位老者道:“望海台平整空阔,何曾有过大山,便是昨日······昨日小老儿携远地亲戚前来观日时都不曾看见,哎,你说奇不奇怪,这一眨眼的功夫,竟平白多了两座大山,这难道便是······便是末世来临之兆吗?” 老者说完唉声叹气,甚是沮丧。 马啸灵紧忙冲他一抱拳,道:“老人家,您多虑了,恰恰是这突来的两座大山才是青都逢凶化吉的大吉之兆呢。” 老者看了看马啸灵,道:“你这小伙子倒是积极阳光,说虽说的轻巧,可又怎知世事无常的道理,想我小老儿虚度光阴七十余载,何曾见过这连日来的反常天气,看来大伙的传言不虚,末世浩劫真的要来了。” 马啸灵听完心情突然低落,不由自主的看向了十三,就见十三黯然苦笑,道:“老人家,您可曾听过扶幽道士?” 老者本已转身去寻家人,一听这话紧忙转身,道:“什么?你是说扶幽观修行的神仙么?” 十三点头,老者脸上登时现出了欢喜之色,颤声道:“青都人有哪个不知扶幽观神仙大名的,假若······假若他们肯愿帮我南郡百姓,那还怕他什么劫不劫难的。” 十三二人一听这话立时一愣,面面相觑,都没想到扶幽观的口碑在百姓之间竟会如此之高。 十三淡淡一笑,伸手扯住老者的衣袖,用手一指暗瘾高山之上的明月通等人,道:“老人家,仔细看,那山上有什么?” 老者一脸茫然,看了看十三,又举目远眺,半晌,道:“黑漆漆的,不就是一座山吗?” 十三摇头,道:“仔细看!” 这时有许多百姓围了上来,七嘴八舌的,争相顺着老者的目光向那大山方向看去,不知所谓何故。 突然,有个少年尖声道:“我看到了,那里有人!” 十三闻言冲着少年一竖大指,道:“没错!还是你眼尖,大家请看仔细了,那人便是扶幽观的仙道,他们此番造访南郡就是来为大伙排解劫难的,这下都该放心了吧?” 众百姓一听,面面相觑,随之有人倒地便拜,口称救苦救难的活菩萨,一霎时,闻声而来的百姓交头接耳,口口相传,乌泱泱的跪倒了一大片。 恰在这时,有个青年道士掠空而至,一见百姓如此,先是一怔,随即 会心一笑,朗声道:“诸位施主,今浩劫将至,凶险即来,我等扶幽修士奉道祖法令,前来帮衬,眼前事急,还请速速入山。” 百姓茫然,纷纷抬头观望,不明所以。 十三二人亦也不解,可随即心念一动,想来定是浩劫来势,洪水淹城,百姓等上了大山或可暂避一时,是以朗声道:“诸位乡邻,扶幽仙道所言不差,还请速速入山。” 话音一落,那先前与二人搭讪的老者率先起身,将手一挥,道:“快快入山,今有仙道庇佑,尔等害怕什么?” 老者说完,昂首挺胸,大摇大摆的向着大山走去,十三一见和马啸灵又自对视一笑,高声道:“老人家,慢着点,小心脚下。” 此刻,苍穹里电闪雷鸣,不断龟裂苍穹,豆大的雨点被狂风裹卷,东飞西荡,凌厉如刀,显然已盛之前,隐隐的,沉闷的轰隆之声自不知名处远远传来,并且那风里已然清晰的传来海水的腥味与冰寒。 十三二人避在一旁,静静的看着百姓鱼贯上山,自打知道南郡有扶幽道人庇佑,大伙心里顿时都有了倚仗,行路间竟平白多了许多说笑之声,这让十三二人听了心里多感温馨,不过眼前风急雨劲,还不是时候体味,二人商议,转身离开望海台,准备四下去看看,看看可有需要帮衬的百姓。 离开望海台不久,十三体内的怪钟又自转了起来,只是此遭却没破体而出。 十三紧忙止步,运用神思打探,就听魔格野的声音断断续续的传来,道:“狗屁天神,你们······休要张······狂······” 十三一听那断续不全的只言片语登时紧张起来,破声喊道:“野儿,你在哪儿?你怎么了?” 马啸灵走在前头,无意十三追后,一听呐喊紧忙止步、转身,一看他那满脸着慌的样子紧忙奔了回来,道:“怎么了?出了什么事?” 十三收起神思,满脸慌急的道:“是野儿!她出事了!” “野儿出事了?” 马啸灵大惊,紧忙追问道:“她在哪里?我们快过去看看?” 十三摇头,满面苦色的道:“我也不知道,她声音断断续续,难以听辨。” 马啸灵一听焦急的神色里突然又现出了深深的失落,他左右环顾,束手无策,就听十三又道:“刚刚野儿说什么狗屁天神,难道——” 马啸灵一惊,道:“天神?” 十三摇头,道:“没错,就是天神,野儿还骂了个狗屁!” 马啸灵无意理会十三的笑话,倏然想起了金若予,紧忙拉住十三的手臂,道:“快随我来!” 十三一呆,道:“去哪里?” 话音未落,二人已去了一丈开外。 狂风怒雨中,二人不断避过源源不断的赶往望海台避难的百姓,费了些时间终于赶到了金梁府前。 此刻,金梁府里已然乱做了一团。 门前的几辆大车装满了家资,大总管金福双手叉腰,站在高处,满脸燥怒的叱骂着下人,不断的喝令他们往门外继续搬挪着东西。隐约间,府里还传来金满山的阵阵喝骂之声,想来一定是他在怪怨这老天不识时务,搅了他与美人儿的床笫春梦。 马啸灵引着十三,避开匆忙的下人,快步来到金福面前。 那金福趾高气昂的乜了一眼二人,还想继续叱骂下人,突然若有所悟,紧忙将脸色一转,满脸赔笑的一拱手,道:“贵客,您看我们金梁府乱的,都没处下脚了,不知您此时过府,有何贵干?” 马啸灵一拱手,语声温和的道:“有劳大管家,不知 道贵府的大少爷他——” 金福一听,慌忙拍了下自己的脑门,道:“你看看,我这榆木脑袋,一慌乱竟忘了您乃大少爷的贵客,来来来,小的给您引路,快快里边请。” 金福说着趋身弓腰,在前引路,适逢一个不识趣的下人阻了前路,气的他一脚将那下人蹬翻在雨水之中,骂骂咧咧的,甚是愤怒。 十三一见此人心中便觉不顺,又见他如此举止,真想上前给他两拳,只是眼前要事为紧,只好强行忍下愤怒,不断避开进进出出的忙碌下人,偶然望见远处屋檐下披衣怒骂的金满山,不由眉头一紧,心中对金福的愤怒也便释然,那话说的还真是没错:上梁不正下梁歪,有什么主人便有什么样的奴才。 金若予站在楼台之上,也不顾那风雨的寒凉,像个疯子似的载歌载舞,甚觉欢畅,眼下金梁府里都已乱成了一锅粥,可他对此却视若无睹,浑然不觉。 这一点,他倒与那好色暴躁的父亲有些迥异,一个心气儿不顺,叱天骂地,另个置身事外,歌舞升平。 “小朋友?哈哈,小朋友!” 马啸灵一上楼台,金若予便立即止了歌舞,眉飞色舞的奔了上来,撑双臂,大剌剌的抱紧马啸灵,满是激动。 马啸灵无奈,浅意回应,然后将他推开,一拉十三予以引荐。 金若予盯着十三一怔,上下打量几眼,突然大笑,道:“你这小哥器宇不凡,仪表堂堂,看来能做我小朋友的兄弟,定然来头不小,自我介绍,在下乃娑罗山囵圄是也。” 十三闻言一怔,随即满是戒备的向后退出一步,道:“什么?你是囵圄?” 金若予一愣,道:“噢?瞧你小哥这神态,难道还认识我这把老骨头不成。” 十三脸色骤然难堪,冷声道:“你我萍水相逢,莫胡说八道,欺我无知,当年囵圄祸世,天下豪杰尽出,最终被四大异人齐齐联手,一同将其封印在万恶草场之中,永世不出。” 金若予脸色倏变,随即大笑,道:“没想到!没想到啊!许多年过去,那些尘封旧事都已作古成灰,若没人提及便都成了虚无,没想到,今时今日竟还有你小哥能将那来龙去脉说的出来,也是叫我囵圄感慨颇多,旧梦依稀啊!” 金若予说着将头别向一边,悄然的竟乱了心绪。 十三不解,一脸愤怒的看向马啸灵,道:“马兄,此人难道真是恶魔之祖囵圄?” 马啸灵微微点头,遂将一切过往尽数道来,十三听罢脸色再变,满心犹疑的再看金若予,就见他微笑回身,看了看十三,道:“没错!现今的囵圄已然皈依正道,十三小哥身为正道侠义对我有所戒备亦是理所当然,只不过,眼前浩劫将至,还望你我抛却成见,同心抗敌,至于正逆殊途、善恶如何还请小哥事后与我再议,如何?” 十三踌躇不决的盯了盯金若予,又看了看马啸灵,半晌才慢慢点头,戒备不去。 金若予一见双手一拍,哈哈大笑,道:“如此甚好!来来来,快与我说说,外间形势如何?” 马啸灵一听紧忙将百姓撤离与扶幽道搬山阻海一事说了出来,金若予一听稍作沉吟,道:“如此也仅是暂时保了一方百姓的平安,可一旦浩劫降临,水势难阻,那山依旧不可护佑苍生,我们还得赶紧寻些帮手,去那深海之中将那祸事的根源给捣了才行。” 此话落地,十三紧忙道:“人手我已知会,少时便可赶来。” 第074章、势微败、情真来 金若予一怔,道:“小哥行事到是利落,只不过,这对抗浩劫可非同儿戏,寻常百姓来了无非是白白送命而已,所以还是——” 十三一听急声制止,道:“这点无需担心,我唤来的兄弟都非凡人。” 马啸灵望了一眼十三,顿时明白他的意思,于是也跟着附和道:“没错,十三兄弟唤来的帮手都是以一顶百的强手,身经百战,无须担心。” 金若予见马啸灵也这么说,心中多少有些相信,于是点头道:“如此甚好。”说着转身望了一眼金郭府方向,见那里灯火通明,却毫无半点慌乱之状,不由轻叹一声,道:“奇怪,他们那里安安静静,难道都不怕死吗?” 马啸灵不解,走了上来,看向金郭府,淡淡一笑,道:“计划得当,又哪来的慌乱?” 金若予一呆,转身又看金梁府,不由长叹一声,道:“此言甚是,你看这金梁府,没事之时上下跋扈,极尽奢靡,一旦遇事便成了一盘散沙,乱成如此,也不知这府邸辉煌还能坚持多久。” 金若予说着,拔足狂奔,到了楼梯口处,双手拢嘴,高声喊道:“快走!快走!大洪水来了!迟了,便都没命了!” 众下人一听,俱都丢了手里的物事,左右一看,真如潮水一般冲出金梁府,一见门前那匆匆逃去的百姓,哪还有心思管那许多,尽都隐入黑暗,不知了去处。 “站住!快给老子站住!你们这些混账!” 大管家金福站在门前声嘶力竭,怒声大喊,想要阻止那竞相逃命的下人,可没一人听他的,也就在那转眼一霎,偌大的金梁府里突然安静了下来,仅余一片狼藉。 大管家站在门口惶惶四顾,束手无策。 正方廊檐下,衣衫不整的老爷金满山突然狂笑,骂天骂地的像得了失心疯。 突然,屋中冲出一道身影,赫然竟是那体内邪祟已除的新人,此时她竟柔柔弱弱,满面惊惶的到了雨中,辨了辨方向,没头没脑的向着府外奔去。 “美人儿?美人儿?” 金满山一见慌声惊呼,跌跌撞撞的追了出去,怎料连日来的快活叫他四肢乏力,手脚酸软,再加之这狂风劲雨的吹打,脚下一软,一个跟头跌到在雨水当中。也是时运不济,跌倒的一瞬,空中突然落下一道闪电,轰的一声炸裂在金满山的耳旁,骇得他惊叫一声,慌忙翻滚在一旁,缩作一团,瑟瑟发抖。 金福一看紧忙喊了声‘老爷’拼命奔来,可怎料,一出那门房便被两道霹雳阻了去路,骇得他脸色煞白,慌忙抱头鼠窜的重又返了回去,满脸惊悸的看了看雨水中狼狈瑟瑟的金满上,将衣袖一甩,扭头冲出金梁府,也学着下人们一般汇入到疾行的百姓之中没了身影。 楼台高处,金若予手把栏杆,静静的看着眼前的一切,突然道:“老匹夫,功夫使得差不多了,可以收收了!” 话音刚落,就见一道耀眼夺目的霹雳突然破空而来,落到金若予的身旁,瞬间将那栏杆炸的碎若齑粉。 金若予不动声色的瞥了一眼苍穹,怒声道:“老匹夫,还来唬我?” 身披雷火袍的赤面老者哈哈大笑,从空中慢慢降落,扫视一眼十三二人,二话不说,走到金若予身旁,向着院中俯瞰了一眼,口中啧啧,道:“老贼儿,你也真是,父亲都遭难眼前了,你还不赶紧出手相救,竟在这里冷眼旁观,若无其事的,也真是铁石心肠,冷酷无情了。” 金若予瞥了一眼老者,道: “你这老匹夫,嘴里没好话。”说完,用手一指金满山,道:“这看这老贼满脸的无耻邪恶,满肚子的男盗女娼,他有何德能配做我囵圄的父亲?今日,他混的妻离子散、家破人亡的也是报应不爽,算得老天开眼了。” 赤面老者哈哈大笑,道:“你这老贼儿,现在还真是变得刚正了。好好好,就随你说,老天开眼,报应不爽,且让这老贼好好吃些苦头,让他知道知道什么是天理难容吧。” 二人正说话间,突见那仓惶逃去的新人又自奔了回来,慌里慌张的到了金满山近前,一脸狼狈的盯着金满山,静默无言,浑身瑟瑟。 赤面老者一看击掌大笑,道:“哦,妙哉!来了!” 金若予不解,看了看女人,又瞅了瞅赤面老者,道:“没头没脑的,什么来了?” 赤面老者冲着新人努了努嘴,抱起双臂,道:“你看,仔细看——这老贼风流花下死,报应亦不爽。” 金若予闻言摇头失笑,道:“你这老匹夫,没想到竟还解这男女的风情?” 赤面老者撇嘴一笑,转身向十三二人走去,口中道:“老匹夫,你这是什么话,想当年老夫也是一个风流倜傥、玉树临风的翩翩美少年,都不知惹了多少女子的相思与倾慕。” 赤面老者说完冲十三二人微微一笑,摇头叹息,道:“也就是现在,我被那雷火侵染久了,变成了这副鬼模样,丑的连自己的亲爹、亲娘都认不出了。” 十三一听,语声戏谑的道:“非也!非也!依我看,阁下现在的容貌才当得上威武彪悍、仪表堂堂!” 赤面老者一怔,上上下下的打量几眼十三,回头看了看金若予,然后转头又瞅了瞅马啸灵,突然仰天大笑,用手点指着十三道:“诶呀呀,你这······你这小兄弟,妙了!妙了!这么多年来,老夫历尽人事波折,看惯人心狡诈,早已闭塞耳目,不问世间一切,可没想到······没想到,还能在此听到你小兄弟这般的狂横之语,当真也是意外之至!诧异之至!” 十三万没想到自己不过随口一句搭讪竟会惹来老者如此的反应,他茫然转头,看向马啸灵,恰好这时马啸灵亦也向他投来目光,满头雾水。 二人无奈失笑,接连摇头。 赤面老者一见立即收敛笑容,突然正色的道:“小兄弟,别笑,莫误会,我雷火鲭这人说话一向直来直往,不懂拐外抹角。你刚刚口上说的如何如何,其时都是满口虚言,不过敷衍而已。不过,你心里所想的倒是有点意思,老夫为之欣赏的也便是他了。” 十三见他说的言之凿凿,不由倏然蹙眉,露出几许不屑与戒备的冷笑,心中暗忖:老鬼,休要虚张声势,大话言言,你又不是我肚里的蛔虫,怎知我心里所想? 金若予迈步走了过来,见赤面老者说的一本正经,突然脸色一沉,道:“老匹夫,莫要满嘴胡言,吓唬人家小哥,他可与你不熟!” 赤面老者一听突然拔直身子,朗声回应道:“老贼儿,此话不对,首先老夫没有满嘴胡言,更没有开口吓唬他,你若聪明就该问问,这位小兄弟的心里说了什么?” 金若予脸色一变,不自觉的将目光落在了十三身上,道:“噢?既然如此,那你便说说,他在心里说了什么?” 马啸灵一听,为免尴尬,紧忙开口阻拦道:“眼前事紧,你们就莫再说笑了。” 金若予果断将手一挥,厉声制止道:“住嘴!小朋友,此事与你无关,乖乖的闪 在一边,这可不是什么说笑话,我倒要看看,这小哥在心里是如何看我囵圄的,老匹夫,你快说?” 赤面老者点头,悻悻而笑,瞥了瞥马啸灵,又瞅了瞅十三,随即双手负在身后,慢慢踱开步子,拿腔拿调的道:“丑贼老汉,算你还有些自知之明。听你言语,想必与这囵圄恶魔交好颇深,定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今日不消说,且让你二人先嚣张片刻,一等废话说尽,我铁剑十三势必要将你二人一并斩杀,彻底为民除害才是。” 话音刚落,十三顿时冒出一身冷汗——没错,这话正是他心中刚刚所想,一字不差。 “奇怪,他怎么会知道我心中所想?” 十三惶然自问,倏忽之间,只觉那怪钟突然又自己转了起来,呼呼带风,差点破体而出,骇得他紧忙拼力按压,半晌才渐渐平复下来。 金若予面无凝重的听完这话,突然将脸转向赤面来着,语声不解的道:“老匹夫,就这些话?” 赤面老者点头,道:“怎么,这些难道还不够吗?” 金若予突然朗声大笑,道:“你这该死的老匹夫,忒也大惊小怪,人家小哥这话说的合情合理,哪有不妥?何令你感到意外之至?诧异之至?” 赤面老者突然语塞,双手舞了舞,接连说了几个‘这’字竟一时难以折辨。 金若予继续道:“你看看你的样子,本来就是一个丑贼老汉,即便不与我妄图交好,也算不得什么好人,你还怪人家小哥说你了?再者,俗话说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你便真的有点本事又能如何,怎就知道人家小哥胜不过你?说来说去,还是改不掉那自大狂妄的毛病,真也叫人替你焦心。” 赤面老者一听登时恼羞成怒,用手一指金若予,道:“诶呀呀,你个不得好死的老贼儿,竟然转口说我,你也不瞧瞧你自己的样子,亏你归来之前,我还四下奔波,替你散布消息,啧啧,你怎知,被困万恶草场那么多年,世间早已将你相忘,人们知道的只有魔尊妄图,谁还记得你这个魔祖囵圄?” 金若予脸上拂过一丝讶异,随即淡然而笑。 赤面老者又道:“不过这话也不对,世间能记得你的也有一人,那便是妄图小贼,他与眼前这小兄弟一样,都想将你置之死地而后快,巴不得马上将你挫骨扬灰,永世不得超生才好。” 金若予脸色又变,转脸看了看十三,见他一脸倨傲、坚定,不由吃然而笑,幽幽的道:“老匹夫,此言差矣,小哥与那妄图贼子不同,他想杀我势同天下,谁叫我当年倒行逆施,犯下了滔天罪恶。说到底都是因果轮回,报应不爽,试问举天之下,旨在匡扶正义,还天下清平者,又岂止他小哥友一人想杀要我?” 赤面老者听罢猝然长叹,扭脸别处,竟有几许伤心。 金若予又道:“而那妄图小贼可便不同了,他想杀我,实乃私欲熏心,怕我阻碍他继续祸乱人间,其心之恶,人神共愤,天理难容,此番我囵圄重返人间,又岂能容他再继续肆意妄为?” 十三闻言心念一动,目光如刀,紧紧逼视金若予,不知他所言是为何意,但隐隐的,竟也感觉到了他心中所念的几许正义。 赤面老者再发长叹,转眼看见十三的神色,不由眉头一皱,太手臂碰了碰他,道:“听听,这话讲的多么铿锵有力,字字千斤,你说,一个十恶不赦、恶贯满盈的大恶魔,他想变好,一心向善,你信吗?” 第075章、问情处、心念急 赤面老者说完死死的盯着十三看了半晌,见他一脸冷漠,突然失笑,摇头,转头冲着远天再发一声长叹,道:“别说你等世人不信,便是我这个多年的老友都有些恍惚,我说老贼儿,你这又何苦呢?世人看你,形同腐朽,你既有心向善便在那万恶草场里随你那师父好好修炼、自生自灭吧,何苦又出来蹚这乱世的浑水?” 金若予苦笑,慢慢转身走向楼梯口处,略显落寞的道:“老匹夫,世人不懂我囵圄,难道你也不懂吗?” 赤面老者摇头,道:“我懂你有何用?世人懂你才行,只是·······只是现在的世间又有谁能信你?怎么信你?” 马啸灵听完,突然迈步走向金若予,语声坚定的道:“只要你心坚定,我便信你!无条件的信你!” 原本,金若予在那楼梯口处看到新人吃力的搀起金满山幕,心中起来触动,一听马啸灵这话突然浑身一凛,慌忙回头,盯着马啸灵看了片刻,突然重重点头,道:“小朋友之言与我如暖阳高照,温热肺腑,你放心,我囵圄今日所言句句坚定,字字如刀,绝无半点含糊,若有一字虚假,便叫我立成飞灰,永世不得轮回。” 马啸灵微笑,走到金若予身旁,目光投向楼下,看着踉跄搀扶的金满山二人,道:“知错能改,善莫大焉,若你真能践行誓约,广播善举,世人必定有目共睹,对你另眼相看。” 金若予点头,面现期望之色,随即身子一转,用手指着院中的金满山二人,道:“不错,你看他二人,一个被迫受害,一个辣手摧花,到了这生死存亡之际竟然都知迷途知返的道理最后彼此相携,不弃不离,如此情谊也算得天庇佑,有所倚仗了。” 金若予说着向下走了两阶楼梯,继续道:“倒是那些整日摇尾乞怜、鼓噪唇舌、阿谀奉承的无耻下人,一遇灾难,顿作鸟兽散,争相逃命,哪个还有什么真情意?” 话音落地,金若予喟然长叹,向前探了探身,突然大声的道:“老东西,睁眼看看吧,这女子可是被你那贴心的管家与人合谋,一起哄骗入府、给你肆意糟蹋的掌中玩物,如今,她身里禁锢已去,本可独自逃生,去奔个好的前程,可谁能想到,她去而复返,回来护你,这般对你不离不弃的深情女子,可有将你那肮脏不堪的色心感化?你若识趣便就好好想想,那些在你好时极尽阿谀的得意奴才,他们现在都去哪了,还有人来管你的死活么?你难道不会为了你以往的作为感到羞耻吗?” 金满山踉踉跄跄的被新人搀着,在她的劝说下本欲离府而去,可一听金若予这话,立时止步,转身,目光凶狠的瞪向金若予,道:“畜生!孽障!你站的那么高,放的什么狗臭屁,你老子我现在都变成这副模样了,你还不下来尽孝,光在那说什么废话?如此大逆不道的逆子,你也不怕遭五雷轰顶,死无全尸吗?” 金若予闻言纵声大笑,道:“老东西,你还真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啊,事到如今,大难都已临头,你还不知自察,竟还在此趾高气昂、颐指气使的与我行你老爷的做派,着实叫人可恨、可悲、更加可怜!” 金若予说完,一声悲叹,目光幽幽,望了一眼远处的漆黑,道:“真是可惜了你那疯癫浑噩的好儿子,他虽嘴上恶毒,可心里却——也罢,说那些又有什么用?也是我对他有所亏欠,就权当与他做点回报吧!” 金若予话为说完,突然扬起右手,就见一道闪亮光华突然破空而去,径直向金满山射去。新人大骇,惊呼一声,慌忙撑展双臂,死死护在金满山 身前,满面惊惶的盯着光华。 那光华去势迅疾,又加之有异术操控,轻松避开新人,嘭的一声撞在金满山的身上,瞬间化做一团光晕,隐入他的身体,继而无踪。 “老爷?” 新人急忙转身,双手抓住金满山,上上下下的连看数眼,慌声呼喊。 金满山摇头晃脑,像着了魔似得拼力挣扎,面相痛苦。 “老爷,您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新人娇声追问,六神无主。 金若予等人见状顿感讶异,实在想不到,这个看似柔弱、妩媚妖娆的新人竟能如此重情重意,也算得人不可貌相了。 金满山不顾新人的担忧,拼力挣扎。终于,蛮力使出,一把甩开新人,突然转身撞向一旁的房柱,只听咚的一声,震人心魄。 马啸灵大骇,惊呼一声,刚想纵身前去搭救,就见金若予一把将他拦下,连连摇头,道:“小朋友,你的心也太善良了!放心,他死不了,我只不过是替他儿子帮了个小忙而已,希望他以后能因此迷途知返,做个正常、有良心的普通人。” 话音刚落,就见跌在雨中的新人慌乱爬起,不顾一切的扑了上去,伸手将他揽在怀中,刚喊了声‘老爷’却见那人容颜大变,赫然竟是一个玉树临风的俊逸汉子,不由惊叫一声,紧忙将他推倒一旁,满面惶恐的跌坐在地,不断向后挪去。 金若予站在楼台之上,一见此景,抚掌大笑,随即意味深长的道:“小娘子,莫怕!既然你对他余情未了,心有挂碍,想来彼此必有真情,我等旁观,心诚感动,所以略施小法,将他变作一个年轻力壮、英俊潇洒的温润郎君送你做礼物,希望你好好珍惜,对他多加管束,一起相濡与沫的,好歹也能过上几天像样点日子,千万别再像那海上的浮萍,动荡在这萧萧人世,寻不到个落脚之地。” 新人一听扭头张望,惶惑半晌随即醒神,急忙起身,冲着金若予裣衽一礼,拜了下去,怆然泣道:“多谢公子菩萨保佑、成全!” 赤面老者一听,跳到金若予身旁,探身向下一看,突然笑道:“小娘子,睁开眼睛,看仔细了,可千万莫拜错了,他虽为公子不假却不是什么慈悲普度的菩萨,他——分明是你与那如意老郎君共同的宝贝大儿子,亲近着呢!” 金若予失语苦笑,斜眼瞪了瞪赤面老者,就在这时,变得年轻的金满山胡乱爬起,上下左右的看了看自己的身子,转眼又看新人虔诚跪谢,怆然欢喜,不由心头一紧,意识瞬间清醒不少,抬头再看,楼台之上,金若予与赤面老者、马啸灵三人并排而立,神态各一,虽然心有怒意可思忖半晌,终是迈步到了新人身旁,低声道:“美人儿?” 新人一听,欢喜抬头,含情脉脉的望了一眼金满山,慌忙伸手将他拉了下来,柔声道:“老爷,还犹豫什么,赶紧随我一起拜谢吧,人家公子菩萨救苦救难,赐你我新生,如此大恩,咱们岂能不谢?” 金满山脸色难看,犹犹豫豫的被新人拉着跪下,心不甘情不愿的拜了下去。 金若予一见二人如此,紧忙道:“罢了!罢了!快起来吧!如此以后,还望你二人能白头携手,心怀仁善,千万莫辜负了你那疯癫儿子的一番好意,一切美好,皆拜他所赐,你们还需好自为之!” 赤面老者击掌相和,道:“好好好!妙妙妙!老东西,你这老混蛋也是命好,托你那傻儿子的洪福,若能避过此次浩劫,想必定会有个光明的未来,你们得好好珍惜啊。” 马啸灵道:“好了!眼下 浩劫将至,所有百姓俱都去了望海台,那里有扶幽观的仙道庇护,想来不会有差,你二人赶紧去往那里。凡事性命紧要,待等浩劫去后,一切都可从头再来。” 新人一听紧忙应声,接连再拜,金满山渐渐适应,随之相和,拜过之后,二人相互搀扶着站了起来,再望几眼楼台上的三人,转身向府外而去,并肩相携,竟有几分恩之相。 此时,风雨又盛不少,隐隐的,已成凶险之势。 十三静静的站在一边,心事重重的望着三人的背影,暗起焦慌。 蓦地,怪钟又转,无可抑制,片刻之后,神思里再次传来魔格野的声音,断断续续,模模糊糊。 “野儿?野儿?” 十三惶然惊呼,茫然失措。 魔格野的声音终究还是未能清晰传来,渐渐隐逝,没了回应。 “野儿?野儿?” 十三惊慌失色,连声惊呼,一缕不安,相继而来。 马啸灵闻声,转身而至,道:“怎么了,兄弟?” 十三摇头,泪目幽幽,道:“我又听到了野儿的呼救声,她······她一定时遇到危险了,不行,我得去救她,这就去救她!” 十三说完快步奔向楼梯口。 “等等,你去哪里寻她?” 马啸灵一把抓住十三,急声制止,满脸忧色。 十三扭头看着马啸灵,茫然无措的道:“马兄,放开我!哪里都行,只要能救野儿!无论如何,我都不能让野儿再受委屈了。” 马啸灵慢慢放开十三,满脸犹疑地道:“兄弟此话可是肺腑之言?不会再变了?” 十三一怔,盯着马啸灵,渐生愠怒,半晌沉默,突然转身又去。 马啸灵一见隐觉口中失言,紧忙道:“十三,等等——” 金若予和赤面老者阻住了去路,冷冷的看着十三。 金若予道:“小哥想要去哪儿?” 十三满怀恶意的瞪着金若予,道:“让开!我要去哪儿,与你何干,别自己找不痛快!” 金若予闻言一呆,继而冷笑,刚要接话,就见赤面老者用手一指十三,抢着道:“噢,你这小兄弟,言语狂横,好赖不知,怎么还把老匹夫的一片好心当做驴肝肺了呢?” 十三傲然冷哼,狠声道:“什么狗屁的好心,哪个稀罕,不想找死的就赶紧把路让开。” 十三说着,突然取来铁剑,寒光一闪,横在胸前,满脸杀机。 马啸灵一见十三发狠,紧忙冲了上来,道:“十三兄弟,你这是作甚?野儿有难,谁的心里都不安稳,眼前形势危殆,浩劫将至,本来就该你我同心,一同抵御,若你这般无头苍蝇似的乱闯乱撞,非但于事无补,救不出野儿,还白白的浪费了精力,错失了良机,你说是也不是?” 十三冲冲大怒,转眼瞪视马啸灵,一字一句的道:“马兄,你休来劝我。我十三没有你那样的胸怀,顾不得别人的死活。现在,我只要野儿平安就好!”说完,铁剑一挥便向阻路的金若予斩去。 “十三兄弟——” 马啸灵大声惊呼,慌忙阻止,他没万想到十三会突然失去理智,全不顾及后果。 金若予见铁剑来势迅猛,慌忙闪身避开,提高嗓门,意有所指的道:“等等!小哥想去哪里都是你的自由,谁都阻拦不得,这南郡浩劫也与你小哥无干,能不能管也都强迫不来。不过,你我初识有缘,我这里有句话却如鲠在喉,不吐不快,还请小哥听听,斟酌一二。” 第076章、心苗乱、帮手来 十三只因紧张魔格野的安危,所以心里才起了慌乱,若说执意离去,又能去哪儿,人世茫茫,毫无头绪,若说寻找,还不似大海里捞针一般希望渺茫。 慌乱无措之中,一剑走空,身随去势便到了楼梯口处,刚要跨步离去,突听金若予这话,紧忙止步踌躇,缓缓转身,冷声道:“什么话,说?” 金若予稳了稳心绪,道:“小哥行事坦荡,重情重义,如此性情着实令人仰慕。只不过,浩劫将至,天下苍生的生死存亡乃是至关大事,由不得你小哥乱开玩笑。” 十三一愣,随即举起铁剑,怒指金若予,冷声道:“住嘴!你这家伙满嘴胡言,休来污蔑于我。我铁剑十三堂堂正正,一心只想救护自己的女人,无暇顾及其他,怎么就乱开玩笑了?” 金若予瞅了瞅十三的铁剑,随即摇头大笑,不紧不徐的道:“小哥莫恼,非是我满嘴胡言污蔑于你,那话还不是你小哥口亲口所说,无人诱使,又没人逼迫?” 十三脸色骤变,不知金若予此话何意,冷声道:“有话直说,啰里啰嗦的,到底是何意思?” 金若予闻言,突然一指十三,高声道:“什么意思?你就是一个出尔反尔、言而无信的无耻小人!” 十三一听骤然发怒,铁剑寒光一抖,便欲上前斗杀,口中怒道:“把话说清楚,谁是无耻小人?” 赤面老者和马啸灵同时上前,阻住了十三,气的他哇哇乱叫,狠声道:“你们两个给我让开,不然就休怪我不客气了!” 赤面老者嘿嘿一笑,慢慢放手,同时冲马啸灵努了努嘴,示意他也放手,道:“小兄弟,脾气莫要如此火爆,老贼儿既然这么说你,定然有他的道理,莫不如,你仔细想想,究竟是哪里出了差错,如果一味指责,万一是你自己有所疏忽,到时可就没有颜面可讲了。” 十三愤愤难平的瞪了一眼赤面老者,又把目光投向了负手踱步的金若予,脑海中果真按赤面老者的提示,不断的回忆着自己曾说过的话与做过的事。 这时就听金若予轻叹一声,止了步子,幽幽的道:“先前你曾信誓旦旦的答应帮我邀请帮手,可浩劫将至,你非但没有将帮手寻来,却还要拂袖而去,浑然不顾他人死活,这难道不是出尔反尔、言而无信吗?” 此话一出,十三顿感一阵地转天旋,继而羞愧难当。 确然,自己一时意气,说过此话,只因心中盈满慌乱才彻底将之抛却脑后,现在人家指责、训斥也是理所当然,自己若不能践约守信,可不就真成了那出尔反尔、言而无信的无耻小人了吗。 十三想着,满面羞红的望了一下四周,就见夜如墨染,浑不见金恩、施嗣等人的身影,心中七上八下之时又突然想起了魔格野的呼叫之声,也不知她现下如何,左右难处,无法抉择,一时间懊恼丛生,苦不堪言。 金若予慢慢回身,看着十三,微微而笑,道:“罢了,你去吧!说这些无非是想提醒提醒小哥,希望以后做事能讲个诚信,不然你又如何在这人世之中立足?” 十三脸色愈加羞红,倏然垂首,左右为难。 马啸灵一见紧忙上前揽住他的肩头,用力的抓了抓,道:“好了,兄弟,莫再任性,你该明白,只要你我兄弟齐心,一定会战胜浩劫,救出野儿与天下苍生的!” 十三沉吟半晌,猝然铁剑,脸色略有平缓的看了看马啸灵,微微点头,随即目光一冷,瞪着金若予,冷声道:“恶魔,我十三如何做人,用不着你来啰唆,有那时间你自己反省反省才是,若敢再满口唠叨,我势 必会一刀取了你的人头,叫你不得好死。” 赤面老者一听,抚掌大笑,道:“妙妙妙,小兄弟,就是你这话,他老贼儿就是啰唆、唠叨,那看他好不容易才逃离万恶草场——” 金若予一见事情有缓,赤面老者又出面斡旋,随即微微一笑,紧忙开口制止道:“住嘴,你这老匹夫,别乱说八道,把话讲清楚,我乃奉师命,光明正大的离开万恶草场,可不是好不容易逃离出来的?” 赤面老者一听,紧忙挥袖,满脸厌弃的道:“你才闭嘴,事到如今,还不都是一个意思,小兄弟,你听我说,这死老贼儿被困多年,真身早毁,现在虽然能与你我争强斗嘴,据理力争,可你一旦将他人头砍了——” 十三心绪渐缓,但仍满脸戒备的盯着赤面老者,见他突然止声,一双眸子呆呆的看向了苍穹方向,不知何谓。 须臾,赤面老者口中啧啧,喃喃自语道:“噢,这下怕是真的热闹了,天上、地下,还有你我人间,尽都来凑热闹了,看来这场浩劫还真是大有搞头啊。” 赤面老者说完用手一指苍穹,高声道;“老贼儿,快看,你快看,那可是地狱里的鬼魂吗?” 十三一听这话,紧忙移目苍穹,就见墨染的苍穹里突然飞来一团红光,红光之中密密麻麻的排满了人影,仔细一看,赫然正是一排排面目狰狞的血池鬼卒。 十三大喜,暗自欢呼,想着自己终于不用做那出尔反尔、言而有信的无耻小人了。 红光落地,轰然散去,两个身穿官袍的鬼吏冥官慢慢现身,十三和马啸灵一见,这二人正是刚刚分别不久的独孤青羽与胖掌柜的虢尹。 众人见面,十三代为引荐,一番寒暄,才知施嗣有事耽搁,随后便至。 金若予眼见独孤青羽二人现身却不见那红光里随行的一众鬼卒,心中多少有些踌躇。 胖掌柜的虢尹毕竟是个伶俐人,见状明心,于是抱拳拱手,满面带笑的道:“公子无需多虑,我帝王圣主一接到讯息便即令我兄弟二人当做先锋,率先赶来,只因行时匆忙,带来的手下不多,不过暂作分派,想也够用。少时更有我主亲帅大批队伍前来相助,定然有成。” 金若予一听心中大喜,但脸上却略有愧色的道:“先生误会了,在下诚感您诸位鼎力相助之谊,欢喜都还不及,哪还敢有其他奢望。您看,今日您诸位莅临我金梁府,致令阖府上下蓬荜生辉,实乃荣幸之至,来来来,我们快快堂中有请!” 金若予说完冲着楼梯口处做了个请字,马啸灵亦随之附和,十三一见,脸色一转,伸手拉住独孤青羽,一边又拽紧虢尹,二话不说,大踏步的向着楼下走去。 彼时,赤面老者已然落到楼下,冲着三人一抱拳,笑道:“二位贵客,事出仓促,我等慢待之处还请海涵!”说着,用手一指灯火尚明的大堂,作了请字。 独孤青羽冷面颔首,虢尹则客气相让,几人同时向那堂内走去,就在这时,一阵海风骤卷而至,摧枯拉朽,紧跟着地动山摇而来。 赤面老者大骇,道:“不好,洪水来了。”说着,也不顾那招待的礼数,纵身起在空中,就见远处深海之中竟有一道黑影,巍峨高耸、立地顶天的徐徐而来,声势煞是骇人。 “老匹夫,浩劫已至,快快保护百姓!” 金若予站在楼台之上,惶然目视苍穹,突然怒声喝道,语声颤抖。 十三几人一听亦都飞在空中,慌张四望,借助那暗夜的微光,隐约看见,巨大的浪头已然踏过海岸,轰隆咆哮的向着南郡地界袭来。 十三略作 迟疑,紧忙纵身掠到独孤青羽二人身旁,高声道:“两位兄弟,有劳,赶紧请手下兄弟出手帮衬,不然大水一来,百姓必定遭殃。” 二人面现难色,但转头稍一商量,便将手下血池鬼卒尽数唤出,落在那金梁府的院落之中密密麻麻的难以计数。 二人落在鬼卒之中唠叨数语,就见一道道红光掠空而去,冲进风雨之中,魅影飘摇,煞是诡异。 或因鬼卒太过骇人,那些被救的百姓俱都哀嚎着晕厥过去,只不过那狠猛凶戾的鬼卒才不管那许多,将一个个四肢酸软的百信接连夹在腋下,纵房跃脊、上树爬墙的赶往望海台的大山而去。 暗夜的风雨几近失控,狂卷怒吼,骇人心魄,此时,鬼卒乍现人间,骇得百姓叫爹喊娘、撕心裂肺,一霎时,恐怖之感无可言说,隐隐间天地上下尽都陷入了惶恐可怖的灭世氛围之中。 明月通与季思明费劲气力,总算安顿好了大山,当二人落下山脚,昂首远眺,见那百姓有条不紊的避入大山,心中略感安慰。 恰在这时,二人惊见血池鬼卒掳着百姓接连而至,一个个不管不顾的将那百姓抛在山下,转身又去,片刻不停,惹得人心惊胆战,不知吉凶。 原本,明月通想要招呼手下门人,各抄兵器前往阻杀,可一见鬼卒送来百姓虽然晕厥,难醒人事但俱无大的伤害,想来定是惊吓所致,于是赶紧与手下弟子设法医治,有那早些醒转的便叫其余百姓顺带着一起向山上而去。 如此,自也少不了一番麻烦,可这样也好,毕竟那些散落在南郡各处、迟迟未能赶来的百姓都到了大山之前,即便浩劫来时也总有方法应对。 安排好一切,明月通与季思明重又飞在空中,陡然惊见远处磅礴而来的浩大巨浪,心底不由各自一惊,双双飞掠而去,以图详查。 二人径过金梁府上空时突见几拨人马各显异光,相继落地其中,心中不解,随之而入。 原来,金恩接到十三呼唤,慌忙安排下一切,带领堰雪城的数百护卫匆匆赶来。同时,他还把消息知会给了水域天阁,阁主郁千城一听,自然也分派剑士,相继赶来帮衬。 金梁府骤然热闹了起来。 马啸灵和十三分别与众人打过招呼,又各自做了引荐,一同引着众人头领进了大堂,简略商议,最后决定,由金恩带领手下护卫赶往望海台,全力守卫入山的一众百姓,做好守卫、警戒之责。 水域天阁的一众剑士以及四散救人的扶幽道士一同联手,继续四下寻救百姓,范围扩大到整个青都,务求不舍一人,全数救护。 余者众人由明月通、季思明带领,共同筑起屏障,暂时护住金郭、金梁二府,以两座府宅作为协调调度、供众人休息停歇的基地。 一切妥当,天光已渐渐放亮。 终于,浩劫的浪首呼啸而来,以摧枯拉朽之势越过海岸,无情的冲向南郡各处的大地山河,一路地动山摇,势如破竹,所过之处尽皆毁败,片瓦不留。 南郡之地本就多灾多难,上一次浩劫所受疮伤还未及平复,如今又逢劫难,转眼尽是汪洋,目力所及尽皆波涛汹涌,巨浪滔天,真如灭世梦魇,令人见了心悸惊魂,全无半点生机。 更可怕的,那远远而来的巨大黑影,高许万仞,立地顶天,难见尽头,逐浪推风,竟显无尽威压,令人见了胸感窒闷,陡生绝望。 第077章、鬼卒凶、巨浪险 金郭、金梁二府四周立起的无形屏障果真阻住了四下咆哮而来的汹涌海水,轰隆之中水位不断升高,而那两座巍峨矗立在望海台处的大山终于被海水吞噬,骇得余悸未歇的一众百姓又都纷纷惊叫着、簇拥着争相奔向高处,落魄惊魂。 这时,四面八方里又有光影不断飞来,落在山中,化成人形,原来竟都是些救护百姓的扶幽道士与水域天阁的剑士,其中更不乏那面目狰狞的血池鬼卒。 十三等人飞上屏障的顶空,游目四望,但见灰暗阴沉的天色之下,满眼汪洋,全然不见了南郡原本的面貌。 突然。 赤面老者一声惊呼,引着众人一起看向远处的海水,就见无数道黑影蹿出海面,嘶声惊鸣,然后又纷纷落入海水之中。 金若予大叫不好,道:“真正的浩劫来了,水中之事如何应对,诸位可有良策?” 众人惶惶无措,就在此时,独孤青羽一个筋斗翻上高空,随即化作一道流光落入海水之中,随即无数血池鬼卒从四面八方呼应而来,随之一同入海,消失无踪。 众人骇然,相顾无语。 胖掌柜的虢尹轻悬于中,一见众人如此,紧忙抱拳当胸,道:“诸位,眼前凶险,我兄弟暂可抵挡一时,可也坚持不了太久,若想事成,还请快寻良策应对。” 虢尹说完转身引着虚空里慢慢显现的数百鬼吏相继步入海水之中,隐没踪迹。 不多时,海水之中起了厮杀,不断有尸首飞出海面,不断有血池鬼卒缠斗着海水里的各种魔怪破空而起,惨烈异常,血水骤然染红了大片的海域。 所幸,血池鬼卒势出凶猛,杀的魔怪争相避逃,竟然难以越过这屏障之地。 众人相继落地,面面相觑,一脸茫然。 明月通不断的在院中来回踱步,长吁短叹,一副气急败坏貌,惹得季思明连声道:“师兄,先莫慌急,且听诸位施主如何筹划?” 明月通没好气的瞪了他一眼,又瞅了瞅众人,袍袖连甩,用手接连点指众人,道:“你看看,一个个的,你们倒是拿个主意啊?” 明月通说完,满脸热切的盯着众人。 半晌,终是无人说话,一声悲叹,回身又指望海台方向,气急败坏的道:“不瞒各位,那两座大山乃是我与门人共同做法,费力移来,虽然看起来雄伟巍峨,可也顶不住这海水的冲撞,若再加上那远处迫来的诡异黑影,说不准瞬间便即崩塌毁败,到时别说救护百姓苍生,便是一只燕雀怕是都难救护。” 众人惶然相觑,尽都束手无策。 明月通一见急的直跺脚,痛心疾首的道:“诶呀,你们······你们······还看什么看?快拿个主意出来啊,难道我老道还说谎骗你诸位不成?” 金若予见明月通焦急如此,紧忙拱手应:“道长莫急,依在下愚见,此番浩劫来势汹汹,非比寻常,想来背后定有高人操控,我们不如先派几人到那海底深处探探,假若机缘可乘,将那海底机要之事想法捣毁,或许这海水也便——” 十三一听心中赞同,随即朗声赞道:“好!就这么办,算我一个!” 金若予闻言一怔,小声道:“小哥仗义,不过你可识水性?” 十三突然脸红,尴尬摇头,脸上渐渐现出沮丧之色,身旁的马啸灵一见紧忙上前揽住他的肩头,掷地有声的道:“不识水性又如何,架不住我十三兄弟身有异宝,想来定不会有辱使命,更何况,我兄弟同心,并肩同去,必然势不可挡!” 金若予满面欣慰的点点头,道:“好!既然小朋友这么说,那你二人便一同前往,务必要注意安全,但遇凶险、不能胜算者一定要设法脱身,有什么事,回来大伙一同商议,再做定夺。” 马啸灵点头,与十三二人对视一笑,心中顿时雄心万丈,信心百倍。 赤面老者一见二人如此神态,心中亦起激情,向前凑了凑,高声道:“等等,如此重要大事岂能少了我雷火鲭,两位小友,前路凶险,还请您二位多多关照噢!” 十三本欲拒绝,却见马啸灵微微一笑,道:“您老客气了,一路有您作伴,我与十三兄弟可就有了大的倚仗了。” 赤面老者一听朗声大笑,道:“你这小兄弟极善讲话,妙妙妙,咱们话不多说,彼此照应,有难同当。” 马啸灵点头,与之同笑。 恰在这时,门外冲进一人,朗声道:“除魔卫道,佑护苍生,怎能少了我水域天阁?前去凶险,算我一份儿!” 十三一见那人正是几日不见的雷剑士白方谷,不由喜上眉梢,快步奔了过去,撑双臂将他抱在怀中,欢声道:“小白兄弟,你怎么来了?” 二人紧紧相拥,白方谷动情的道:“您和野儿姑娘说的没错,小猴子虽然走了,可他仍在我心里,我不能因为他的离开而变得堕落,我要好好的活,替他好好的活,不能让他替我担心。” 十三一听这话紧忙将他推开,仔仔细细的看了他数眼,泪水瞬间打湿眼眶,重重点头,道:“没错!就该这样!你能如此阳光的面对生活,我想无生兄弟见了一定会欣慰大笑,骂你是臭小白!” 话音一落,二人同时失笑,泪水各自盈眶却又暖意胸怀。 明月通一见几人积极前往探海,自己身为名门正派之魁首,怎能甘于人后,紧忙拉着季思明躲到一旁偷偷商议,暗中施法知会周丹锦、莫丹阳二人带领十余名扶幽弟子速速赶来,一同随行探海。 而那扶幽三代弟子中的大师兄徐丹侗则率领众门人镇守在大山之上,以为策应。 众人商议妥当,一同送别十三等人。 茫茫大海,巨浪滔天,怒映灰色苍穹,压抑而又可怖。 经马啸灵建议,十三取出归藏螺,挥手抛在海面之上,立时化作一条大船相仿,众人相继飞入,赤面老者随后施法封印螺口,更驭使操控,致令归藏螺如一枚利箭般的直冲而去,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十三等人刚去不久,海面便又骤起巨浪,约有三丈高下,此起彼伏,声势骇人。随即,大海之中接连出现无数体态庞大,来势凶猛的巨大海怪,瞬间摧毁了血池鬼卒的防御。 血池鬼卒接连受伤,哀鸣声声,四散逃窜,直骇得金若予等人抓耳挠腮,束手无策。 眼见着,海怪从四面八方急速聚来,疯狂冲撞金郭、金梁二府四周的屏障,冲撞半晌,就在快要撞破的一霎竟都突然扭头而去,快速向望海台方向游去。 “不好,百姓们有危险!” 明月通怒声大吼,一纵三张多高,疾疾而去。 “师兄,小心!” 季思明急声喝喊,紧随其后,瞬间消失。 偌大的府宅里只剩下了金若予一人,他又孤独的爬上了楼台,四下环顾,就见那高有两丈上下的海水被那透明的屏障阻隔着,在自己四周不断冲撞,轰隆声嚣,骇人心魄。 蓦地。 两声惨叫接连入耳,骇得他慌张惊望,就见两个血池鬼卒四肢不全的撞在了屏障之上,瞬间染红了大片的海水。 金若予仓惶后退,胆颤心寒,他没想到原本凶横天下的自己竟也有如此不堪懦弱的一天,假若此时窘态被人瞧见,传将出去,又不知被多少人世嘲笑。 他紧咬牙关,暗自打气,终于鼓足勇气,挺直腰杆,昂首挺胸的走到那渐渐沉落而下的血池鬼卒的尸体前,叉腰直立,傲然逼视。 突然,眼前黑影一闪,一个鱼身鸟首的怪物重重的撞了过来,面目狰狞,骇得大叫一声,仰面跌倒,等他慌张爬起,抬头再看,那怪物已然摆动着庞大的身躯,缓缓而去。 金若予气炸顶梁,理了理心气儿,突然跳脚大骂,便 在这时,屏障外突然游过了一群色彩斑斓的彩色飞鱼,瞬间惹起了他的注意。 “莫慌!莫慌!怕什么?总之你又死不了!” 突然一个声音传入耳廓,金若予大惊,急忙道:“谁?谁在说话?” 彩鱼游去,那人又道:“瞧瞧你那样子,哪还像那让人闻风丧胆的魔祖?好了,乖乖的躲在这府里避清闲吧,一切都有人替你料理,何必庸人自扰呢?” 声音渐渐远去,金若予大惊失色,跌跌撞撞的向着彩鱼远去的方向奔来,道:“谁?你是谁?” 那人再无回应,彩鱼随之隐没海水,没了一点痕迹。 少时,一丛丛庞大、狰狞的海怪接连游过,争相赶往望海台方向。 金若予瞠目结舌的瞪着屏障外的海怪,魂游方外,神思缥缈,他搞不懂刚刚那人的身份,更听不懂他所说的话,他只知道,眼前海怪来袭,气势凶猛,也不知望海台处的大山还能支撑多久,更不知这南郡之外的其他别处是否遭难,那里的百姓苍生是否还有活命。 一声诡异狮吼遥遥传来。 金若予再次骇然,慌忙四望,终于在那万丈苍穹的深处、在那诡异黑影的高空云里闪起一道霹雳,瞬间龟裂,紧跟着,有团巨大暗红光影滚滚而来。 隐隐的,阵阵阴风当空吹落,令人不寒而栗,再见那个竟与那血池鬼卒的样子有着几分相似。 金若予大喜,翘首张望。 终于,光影临近,缭缭绕绕的映红了一面天色。 光影里,一个斜跨骷髅鬼狮,手擎一截枯骨的英俊少年傲然俯视,一身帝王装扮,贵气逼人,在他身后,排列着数千金甲鬼将,鬼将之后更有密密麻麻、无以计数的鬼吏鬼卒排列有序,纵横分明。 那鬼吏鬼卒一个个的面目狰狞,煞气森森,伴以这压抑低沉的天色更加使人感到浑身冒冷,瑟瑟发寒。 金若予昂首张望,虽不知来者何人,但总归能感受得到他们来势汹汹,是友非敌,于是重整心绪,以手拢嘴,高声喊道:“请问——” 刚一张口,就见那跨狮少年突然将手中枯骨一挥,沉声道:“杀!” 一个‘杀’字掷地有声,重若闷雷,直接将金若予口中的问询堵了回来,紧跟着,就见漫天凶煞一起应诺,地动山摇,振聋发聩。 声音未落,所有鬼将鬼卒一同直坠入海,倏然不见。 少时,海中恶战再起,殷红鲜血瞬间染红大海,那些四散畏避的血池鬼卒一见帝王圣主亲临,更有同伴骤来,纷纷又都聚拢回来,重现狰狞面目,张牙舞爪的更显生猛。 金若予瞠目结舌的望着屏障之外的杀斗,就见那鬼将、鬼卒凶猛强悍,瞬间便将已近大山边缘的一众海怪阻了回来。 杀斗惨烈,目不暇接,死伤海怪无以计数,瞬间浮满了那汹涌澎湃,浊浪滔天的海面之上,场面磅礴,蔚为壮观。 第078章、无利图、慌急逃 莫寂莳万没想到身形瘦弱的魔格野竟真的敢挑战两位上尊天神,并且转眼惨败。 巨大的震荡将她撞在了一堵残墙之上,她痛苦闷哼,跌落在地,苦捱半晌才能吃力爬起,可就在她踉跄直立的一霎,悬停在魔格野身体上空的玉牌与流苏尽皆消逝无踪,唯有那赫然醒目的‘天灵’二字还仍在空中浮动不落,慢慢扩张。 终于,字迹随那恶浪四起的咆哮之声轰然崩碎,化成点点精光,碧翠晶莹,扑簌而落,嵌入魔格野的身体,尽化虚无。 “奇怪,一个平凡女子,怎会有此道行?” 手弄落天印的天神稳下心神,终究忍耐不住心中的好奇,探着身子紧看魔格野,口中啧啧,满脸诧异。 手执觅幽图的天神一听紧忙摇头,道:“非也!非也!此女子普普通通,天资一般,哪来的什么道行,假若不是那云帝天夫妇的全心庇护,恐怕她连这海底的边儿都进不来。” 执图天神说完顿了顿,突又蹙眉,若有所思的道:“只不过,这玉牌与字迹倒是有些似曾相识,却不知出自哪位大神之手,瞧那气韵已达圣人之阶,假若此人介入纷争,恐怕你我之流便将性命难保了。” 弄印天神一听颜色大变,左右看了看,突然腰杆一直,傲气凛然的辩驳道:“不对!不对!想我仙境之中已达圣人之阶的不过寥寥数人,更况大半已残,剩者也都各有依附,谁还愿意出来趟这浑水?” 执图天神蹙眉叹息,道:“谁与你说他是我仙境里的天神了?” 弄印天神一呆,道:“这是什么话,他不是我仙境中的天神,难不成还是这下界凡尘里的——噢?你是说······” 执图天神微微颔首,道:“说不定,是个大能!” 弄印天神一听,连声苦笑,头摇的像拨浪鼓,道:“不对!不对!还是不对,我仙境天神至尊无尚,术法超然,岂是他下界凡人所能比拟的,一定是哪里出了差错,不然绝不会——” 执图天神不等他把话说完,满脸厌烦的抢着道:“你这老兄,一向自我感觉良好,如今这乱世萧萧,人才辈出,你又怎知仙境神圣便是那唯一不可超越的至尊无上呢?” 执图天神说完斜眼偷偷瞄了瞄那踉跄而来的莫寂莳,压低声音道:“算了!算了!管他那人是谁,总之今时今下,你我二人必须得聪明些,学会明哲保身,不然惹祸上身,得不偿失。依我看,这次浑水不趟也罢,你我还是趁早溜之大吉才是。” 弄印天神一听频频点头,同样压低声音道:“兄长此言甚是,我也觉得,你我二人来此的目的只为图利,既然这里已无好处可捞,你我又何必自囿于此,无端沾惹那不必要的麻烦呢?来来来,快走!快走!越早越好!” 二人商议一定,同时收起法宝,不等莫寂莳走近,同时拱手,异口同声道:“莫小仙,此间事情已然料理,亦不负我二人对你先前所言,咱们路桥各散,就此别过,但愿人世路远,后会有期。” 莫寂莳闻言一愣,茫然止步,刚要应答,就见二人理也不理,只顾自的昂首而去,片刻不停。 “上尊老爷?上尊老爷?” 莫寂莳失神半晌,突然若有所悟,紧忙又快步追赶,口中慌声喝喊,只可惜那两个天神充耳不闻,一路步踏虚空,逍遥慢去,渐渐隐逝。 莫寂莳呆然而立,满心沮丧,她万万没有想到,自己费尽心力,苦心筹划的所有一切就这样不明不白的毁掉了。 她怅然四望,恰在两个天神刚刚消失的一霎,那四下虚浮的光 色碎片猝然落地,纷纷化作烟尘,骇得她紧忙又去看那迫令云帝天夫妇心情大骇的神像。 神像仍然矗立不倒,只是那缭绕四周的火焰、光芒不知何时已然尽数熄灭,归于普通。 她眉头紧锁,慢慢踱步而去,心中费解,两个天神带来神像,挫败云帝天,可他二人既去,为何不一并将它带走呢? 老妇的哭声渐渐停止,她怀抱老人,双目如刀,怒视莫寂莳,恶狠狠的道:“该死的小贱人,你恶意勾引神将,亵渎仙境大帝之尊,不惜以卑鄙手段害我夫君性命,究竟意欲何图?嘿嘿,这仇,咱们怕是没得解了!” 莫寂莳一听这话倏然冷笑,魂不守舍的盯了一眼老妇,幽幽的道:“勾引神将?亵渎圣尊?岳紫妤,亏你说的出口,如此龌龊字眼,也便只有你这不守妇道、臣节的怨女邪妇才能做得出来。” 老妇一听猛地放下老人,抓着衣衫跳了起来,恶狠狠的道:“小贱人,你说什么?” 莫寂莳撇嘴冷哼,道:“说什么,你难道听不见?” 老妇哇哇乱叫,双手挥动便欲上前揪斗,就在这时,晕厥不醒的老人突然伸手扯住了她的裙摆,骇得她惊叫一声,跳了起来,随即一见老人微微捏动的大手,突然又喜极而泣,不顾一切的扑了上去,道:“老东西,你死不了了?” 莫寂莳一怔,紧忙忍着疼痛奔了上来,可没走几步又犹犹豫豫的停下了步子,心中暗自祈祷;云帝天,你最好平安无恙!你最好别死! 老人并没醒转,任由老妇如何捶打、呼叫依旧双目紧闭,毫无知觉。 “老东西,你莫骇我,快快醒来,快快醒来啊?” 老妇突然又大声的哭嚎起来,撕心裂肺,惊天动地。 莫寂莳深深蹙眉,本想出言安慰几句,又觉自己与这刁钻、任性的岳紫妤话不投机,于是将头一转,看向了那满眼破败的村镇。 眼前一切已成废墟,那座孤立在海底城邑之外、让她赖以为傲的净水宫就这样没了,是她在与净水宫宫主洛少霆信誓旦旦的保证誓言之下猝然毁败的,她无法向宫主交代,更无法向自己交代,心中那难舍的宏愿至此成了笑话,成了自己永远都完成不了的笑话。 她满怀绝望,仰天悲号,声嘶力竭。 刺耳的悲号终于将晕厥在一堆草木破乱之中的凌少懿惊醒了过来,他胡乱爬起,四下环顾,茫茫然的看了半晌,踉踉跄跄的向着业已尽毁的城镇废墟中走去,他恍惚记得,那里有龙吟传来,也就是在那里,自己被莫名其妙的震到了这里,都不知昏厥了多久。 莫寂莳绝望的悲号像炸裂九天的闷雷,扰得凌少懿阵阵眩晕。 终于,他恢复如常,站在那破败的街头,竖耳聆听,寻着莫寂莳的喊声之处快速奔去。 突然,两个急着逃离的天神不知何故猛然从空中翻落,掉在凌少懿的眼前竟把他骇了一大跳。 “真是奇怪,好像被什么撞了一下!” 弄印天神满脸沮丧,拍着屁股站了起来,左右一看,突然倒吸一口冷气,口中啧啧的道:“你看看,你看看,就这么一转眼的功夫,全都毁了!” 执图天神亦也满脸狼狈的爬起身,无意理会弄印天神的牢骚,用手捅了捅的肩头,满面忧色的道:“刚刚可有看是什么阻路了吗?” 弄印天神一呆,强声辩解道:“什么阻路?分明是我们自己撞上去的好吗?” 执图天神被说的一怔,随即脸色一沉,道:“好!是我们自己撞上去的,可你看清楚那是什么东西了吗?” 弄印天神连连摇头,道:“没看清,只顾着晕眩、折跟头了!” 执图天神懊恼的长叹一声,四下乱看,可除了那满眼的破败哪还有什么可瞧的。 凌少懿稳了稳心神,偶遇二位天神,心中多少有些欢喜,于是抱拳拱手,朗声道:“二位,在下这厢有礼了!” 两个天神一愣,面面相觑,不约而同的道:“什么声音?” 凌少懿不解,目光炯炯的盯着二人,重又问讯了一遍,那二人仍是一副不明所以的茫然状,四下看了半晌,终是那弄印天神心中气恼,骂了句脏话,道:“一定是癔症了!癔症了!” 执图天神不置可否,眉头紧皱的道:“还是快走吧,我总有一种不想打预感,怕是要出事!” 弄印天神一听,神色顿时又慌张了起来,道:“可莫是仙境的人知道了我二人的事情,赶下来追查了吧?” 执图天神紧忙啐了口口水,道:“晦气!晦气!仙境都已乱成一锅粥了,哪个还记得你我,走走走,别自己吓自己了!” 话音一落,二人神色惶惶的穿过凌少懿的身体,视若无睹的向着一边走去,想来定是刚刚受挫,心中落下了阴影,再也不敢御空飞行了。 凌少懿茫然不解的盯着二人远去的背影,大声喝道:“站住!你们两个·····你们两个家伙,也太没礼貌了,难道是把本大官人当做空气了吗?” 两个天神闻声止了步子,凌少懿一见心中大喜,紧忙快步追了上来,心想二人许是性格滑稽,故意戏弄自己,也罢,左右这里没有别人,就当一场玩笑,自己大人大量,不与计较了,言语投机,正好问问这里的一些事情。 凌少懿满怀期待,可甫一接近,还未开口,就见两个天神回头冲他看了两眼,双双摇头,一副痛心疾首、无可奈何的样子转身又去,快步如风。 “诶,你们两个——” 凌少懿抬手呼喝,可那二人步履迅疾,早已去的远了,哪还有心思理会他的懊恼。 凌少懿满心郁愤,站在街头一直目送二人远去。 突然,莫寂莳又发一声哀号,惹得他心头一悸,紧忙转身,向那方向看了看,略作迟疑,快步而去。 约略行了十余步,凌少懿突觉眼前恶风不善,似有凶险阻路,心中一冷,紧忙止下步子,就在他刚要举目张望的一霎,突见苍穹里霹雳连闪,数道光华猝然疾坠,骇得他低呼一声,飘身闪退而去。 待身影稳下,仔细再看,那落地的光华一去,现出的竟是数百人影。 众人惶惶落地,四下张望,哑然瞠目,缄默不语。 蓦地,有个仗剑的微胖少年突然冲他高声断喝道:“什么人在那二儿鬼鬼祟祟的,还不赶紧滚出来?” 凌少懿略一踌躇,昂首而来,心道:“小子张狂,本大官人正大光明的与你对面而来,睁开狗眼看仔细了,哪里鬼鬼祟祟了?” 少年喊完,竟对凌少懿视若无睹,手中剑挥了挥,继续道:“不想死的马上滚出来,不然立刻叫你人头落地。” 凌少懿心中不悦,又忖:小子着实嚣张,本大官人都站到你眼前了竟还在装腔作势,看来不给你点颜色看看,你还真不知道王法在哪儿。 凌少懿想罢,飘身落到少年眼前,挥手便是一巴掌,熟料,那一巴掌打在少年的脸上竟如微风拂面,轻柔无痕。 第079章、惶惊变、兵将来 少年眉头挑了挑,用手搔了搔凌少懿刚刚打过的地方,继续喝道:“快滚出来?!” 这时有个年长的汉子压低声音道:“小子,你光在这叫唤有何用,若想在宫主面前表现,就赶紧过去,将那隐藏的家伙抓到眼前,交给宫主处置,到时你自然便得宫主赏识了。” 汉子说完嘿嘿诡笑,那少年脸色一红,用剑指着凌少懿的方向道:“你别胡说,我才没想在宫主面前表现,那里明明有人藏着,我感觉得到。” 汉子摇头,不置可否,这时另一个汉子凑了过来,一脸严肃的道:“你们两个闭嘴,现下都什么形势了,还敢说笑吵闹,也不怕宫主一会儿回来将你们当做替罪羊给斩了?” 那中年汉子一缩脖,脸色羞红的退到了一边,那少年却有些不甘,仍旧用剑指了指凌少懿,道:“那里······真的有人!” 那汉子一听没好气的道:“你个犟种,有没有人我难道看不见吗?再啰嗦,一刀把你砍了看你父母往后怎么活?” 少年一听紧忙收剑垂首,满面惧色的退到了一边,再也不敢多发一言。 就在这时,空中再现霹雳,随即有道白光猝然落地,众人一见紧忙跪地叩拜,异口同声道:“恭迎宫主回宫!” 净水宫宫主洛少霆满心沉郁,他想不通,好好的一场真言大会竟然突生变故,也不知那里出了岔子。 此刻,他落地一望,竟然大惊失色,用手指着那破败的废墟,浑身颤抖,语声仓惶的道:“这······这是怎么回事?到底发生了什么?” 众人皆茫然。 洛少霆气急败坏的冲上废墟,举目四望,原本好好的净水宫就在自己出去的这么一会儿的功夫竟都成了废墟,这又怎么能叫他平静得下来。 “来人,快!快请大祭司来!” 洛少霆没好气的喝喊道,目光不停的在废墟中环顾,心急如焚,满脸惶然。 “禀宫主,祭司殿已倒,大祭司不见了!” 手下人慌张来报,洛少霆一听登时冲冲大怒,道:“什么?大祭司不见了?还不赶紧去寻?” 手下门人一听,纷纷领命,散向各处,就在这时,莫寂莳的哀嚎又起,声音凄厉,入耳惊慌。 “大祭司?” “大祭司在那里?” “快!大祭司在那里!” “······” 手下人七嘴八舌,纷纷用手指向莫寂莳所在的方位,洛少霆一见纵身疾去,手下人不甘人后,争相随去,瞬间到了莫寂莳的附近。 凌少懿呆呆的站在原地,心绪久久难平,他堂堂一个闻达医官的大官人,在这些人面前竟然成了一团被人无视的空气,真是羞辱至极。 不过,即便如此依然不能阻止他内心对那哀号女人的好奇,是以一等众人离去便又忙不迭的尾随而来,满心期许的想要一睹为快。 天神一去,神像光芒收敛,魔格野与老人云帝天都渐渐有了好转,虽然还不能恢复如初,行动自如,但起码在晕厥之中已能开口说话了。 老妇喜极而泣,吃力的把魔格野拖到了老人身旁,左看看,又看看,哭天抹泪的照看着两人,似笑非笑,似哭非哭的喃喃自语着,浑不在乎莫寂莳的哀号,当然她也没那心思在乎。 “大祭司?” 众人簇拥着洛少霆,呼号喊喝的跳到莫寂莳的眼前,骇得她浑身一凛,满头的触须都随之竖了起来。 “大祭司,你还好吗?” 洛少霆神色复杂的看了几眼莫寂莳,柔声道。 莫寂莳见洛少霆关心,慌忙收敛心神,脸 上随即现出一副冷傲之情,微微颔首道“多谢宫主关心,本祭司无碍!” 洛少霆长出一口气,道:“如此最好!”说着,目光一转,看向了老妇三人,冷声道:“那三人是谁?我净水宫又发生了什么?” 话音刚落,就听身旁刚刚入门伴侍的闵如靖急声道:“宫主,您快看,那里怎么有尊奇怪的神像?” 洛少霆闻声扭头望去,果见那神像突兀而立,高贵威严,浑不像海底之物,不由眉头紧蹙,打量半晌,回头又看莫寂莳,满脸的问询与不解。 莫寂莳心中骤起慌乱,她左顾右看,不知该如何向洛少霆解释,恰在这时,就听老人云帝天突然连咳两声,倏然醒转。 “老东西,你醒了?你醒了?” 老妇喜极而泣,破声欢呼,浑然忘我。 众人闻声尽都齐整整的将目光投向了老人,茫然不解。 老人偎着老妇慢慢坐起,左右看了两眼,随即将目光落在老妇的身上,满是关切的道:“紫妤,你没伤着吧?” 老妇含泪摇头,道:“不必担心,我没事。” 老人苦笑,满脸歉意的道:“对不起,叫你担心了。” 老妇连连摇头,无语凝噎,至此一刻,她才深深知道,这个看似令她常常心情不悦的老东西对她来说有多重要,片刻难离,生死相依。 莫寂莳一见老人醒转,心情登时大好,心底那隐隐燃起的火苗又自盛了不少。 但是,洛少霆的问寻终究回避不过,眼见着老人被老妇慢慢扶起,二人眉目传情,深情依偎,如此一幕像极了二人当年返出仙境时的样子,让她无比艳羡。 如今—— “他们是仙境来的贵客!” 莫寂莳脱口而出,略有几分骄傲。 “什么?仙境来的贵客?” 洛少霆等人闻言大惊。 莫寂莳撇嘴冷笑,傲然负手,道:“没错!他们是仙境里的大圣天神,至尊无上。” 此话一出顿时有人跪了下去,口呼天神,一脸虔诚,顶礼膜拜。 洛少霆一见怒容满面,立即大声叱道:“起来,没用的东西,拜什么拜,真是丢尽了我净水宫的颜面。” 话音一落,就见刀光一闪,闵如靖猛然出手,干净利落的斩了那几人的首级,骇得一众门人尽皆惊呼,不约而同的向后退去,战战兢兢,惶然惊望。 洛少霆一愣,他满脸气怒的道:“谁叫你杀他们?” 闵如靖收刀抱拳,深深一礼,道:“禀宫主,他们几人折损宫中威严,罪无可赦,该杀!属下听到了您的愤怒,也听到了必杀的心声。” 洛少霆被骇得瞠目结舌,盯着闵如靖看了半晌,终于无奈点头,道:“好!好!你倒善于揣度人心,退下吧,以后最好不要乱听别人的心声,尤其是本宫主的。” 闵如靖一听紧忙躬身告退,满脸畏惧,一颗心都快跳到了嗓子眼。 很显然,这次的马屁没拍好,拍到了马脚之上,无功失利,差点没被那马蹄子一脚给蹬死,看来以后行事还得用心多考虑考虑才是,不然一时冒闯下大祸,性命便都不保了。 洛少霆望着老人夫妇,眉头紧锁,他对莫寂莳的话一向深信不疑,可眼前这对儿又老又丑的夫妇怎么看都不像来自仙境的天神,倒是地上躺着的魔格野,瞧那容貌却有几分仙子的模样,可此时见她倒地不醒,未知生死,也不知是何状况。 “大祭司,净水宫破败如此,难不成是这三位天神所为?您刚刚大声喝喊又是为何?” 洛少霆盯着魔格野,口中却冷声逼问,隐隐的,他感到了事情的不同寻常 。 莫寂莳稳了稳心绪,道:“他三人虽然恶意来袭,但却不是罪魁祸首,毁我净水宫的另有其人。” 洛少霆闻言登时眼露凶光,狠狠的盯向莫寂莳,道:“另有其人?本宫主不过才去片刻,净水宫就变成了这样,你说还另有其人?什么人竟敢如此大胆、嚣张?” 莫寂莳瞥了一眼洛少霆,语声和缓的道:“来自仙境的天神武将。” “什么,又是仙境天神?” 洛少霆失声惊呼,他无法相信,自己海底孤冷幽僻,那高高在上的仙境天神躲都躲不及,怎会没事净往这里光顾,难不成这里有什么蹊跷,莫寂莳故意隐藏,不好言说? 莫寂莳知道洛少霆不信,于是用手一指那尊神像,道:“宫主不信可看那神像,岂是这海底之物?” 洛少霆依言又望了一眼佛像,心中疑忌仍旧不解,就听莫寂莳道:“两个恶神带着神像,私逃下界,恃强逞凶,你看看,把我们净水宫毁败如此,显是不能再复辉煌,他三人虽为入侵之徒但危难之时却仗义相护互,舍身成仁,故此被恶神所伤,说起来,也是有些仁义。” 话音落处,洛少霆又将信将疑的把目光投向了老妇三人,目色幽幽,竟有几分难言的不安。 “宫主,恶神当下尚去不远,还请速速下令捉拿,迟了,一旦进了海底城邑,恐怕就会惹出更大的祸端,到时谁都担待不起。” 莫寂莳心中愤恨两个天神的决绝别去,此时心念一转,突然催促洛少霆赶紧下令捉人,果然,洛少霆听完将手一挥,命令下去,那些参加真言大会、随他一同回返的各门帮众尽皆行动起来,奔赴四下,准备捉拿恶贼天神。 蓦地。 一阵鹅鸣一般的叫声接连传来,直把那刚去不远的门人骇得仓惶折返,纷纷聚在洛少霆的身后,惶然张望,紧张不已。 “不好,他们怎么来了?” 洛少霆脸色大变,双拳紧握,不由自主的小声嘀咕起来,身子渐渐冒起了冷汗。 莫寂莳一听那叫声脸色也随之起了变化,她见洛少霆畏惧如此,紧忙长身喝道:“大家小心,一定是净水宫祸起不安,惊扰了城邑,他们此番前来一定不会善罢甘休。” 洛少霆闻言亦也高声命令道:“全员戒备!” 话音一落,众门人各取兵刃,面容凝重,全神戒备。 此时,莫寂莳更加召回了散落在净水宫各处的巡查武士。 一时间,人影憧憧,乌泱泱的站满了大片空地,气势不凡的候着那叫声的到来,却再无一人理会老人夫妇以及双手渐渐起了反应的魔格野。 过不多时,虚空中密密麻麻的飞来了无数只身生斑斓双翼的海底巨兽,它们豹头鱼身,面目狰狞,每个怪兽的身上都跨坐着一个盔明甲亮的武士,各操诡异兵器,威武不凡。 怪兽团团围聚在众人头顶的一丈高处,一个身罩蓝甲的将官跨乘一条龙头鼋身的怪物飞到洛少霆与莫寂莳眼前,朗声道:“洛少霆,你净水宫上下任意妄为,获罪滔天,还不乖乖束手受罚?” 洛少霆一怔,道:“吴大将,您这是何意?我净水宫安安分分,何来任意妄为之说?您可不要欲加之罪,陷害我洛少霆!” 那将官一听纵声冷笑,傲然叱道:“洛少霆,你是什么东西,还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你当本将清闲的很吗,无事来陷害你这个不成器的东西?来人,速速将他们缚了,一并捉拿归案,不得有误。” 话音一落,众武士齐声应和,纷纷驱兽围捕,大战一触即发。 第080章、舒筋骨、势惊人 洛少霆一见紧忙呼喝,还想大声折辨,却怎料那武将一脸厌弃倨傲,哪还容他开口。 净水宫门人亦非善类,但见宫主无言抗阻,一场恶战在所难免,于是也不等洛少霆发话,各自挥舞兵器,怒而挺身,拼死一战。 刹那间,刀光剑影,辉映如虹,人喧兽吼,不绝于耳,不过转眼,一场惨烈已现端倪。 将官端坐怪兽冷面而视,眼见着净水宫的人接连败下阵来,不由抱臂而笑,怒声道:“洛少霆,你等鼠辈,蝇营狗苟,不知地厚天高,面对我城邑如此的浩荡天威竟不臣服,还敢负隅顽抗,我看真是活的不耐烦了。” 话音刚落,所有武士立时应下号令,同时摧使怪兽发出鹅鸣一般的嘶鸣,那嘶鸣兜兜转转,四方呼应,久久不绝,恰如万马奔腾又如巨浪涛涛,鼓入耳膜真如万鼓重锤,振聋发聩。 众人闻声骇异,惊慌失色的抛了兵器,伸手掩耳,力图相抗,却怎知,那嘶鸣之声一浪更胜一浪,接连侵袭而至,直震得众人魂飞魄散的四下逃避,哭爹喊娘的极尽狼狈。 将官一看撇嘴冷笑,随即一声令下,所有武士跳离怪兽,各操兵器开始大肆屠杀。 洛少霆一见脸色煞白,刚想发声阻止,就见那武将脸色一冷,骂了声‘不识趣儿的东西’随手抛出一道寒光,冷气森森的迎面飞来,骇得他紧忙闪身躲避。 寒光乃是神兵,紧紧缠绕着洛少霆,东阻西挡的就如猫戏老鼠,迟迟不肯痛下杀手,如此一久,洛少霆气急败坏,索性放开一切,挺身而上,拼死一搏。 那将官一看倏然冷笑,暗中起了盘算,于是加力御使,让那戏弄之间的杀斗愈加的僵持不下,一心想着净水宫的人全部被屠之后再将这洛少霆一招击毙,轻松了账。 巨大的嘶鸣声终于惊醒了晕厥不醒的魔格野,更加激怒了原本有些欢喜的老妇,她昂首怒喝,气急败坏。 老人一见紧忙安抚,内心气怒之火亦也随之熊熊燃烧而起。 “翼月?翼月?” 魔格野吃力爬起,满目茫然的环视着眼前的恐怖场景,大声高呼,竟对那怪兽嘶鸣充耳不闻,对那漫天争鸣的怪兽与遍地仓惶的门人视若无睹。 “老东西,快看,野儿丫头醒了!咱们的儿媳妇醒了!” 老妇听见魔格野的呼喊猝然转头,惊喜之下,脱口而出。 老人亦也满面欢喜,不过他的双眸在扫视怪兽与人影之时渐渐的露出了骇人的杀气。 “紫妤,去照看好小丫头,自己也要多加小心。” 老人掷地有声的道,语声坚定,毋庸置疑,双眼盯着几个意图逼向自己的怪兽动了杀机。 “可你······” 老妇有些迟疑,语声微颤。 老人扭头淡然一笑,道:“紫妤不必担心,我云帝天畏首畏尾已然太久,总也该挺起腰杆,舒展舒展筋骨了。” 老妇闻言一笑,温婉可人,与那一张丑陋、跋扈的面容极不相符。 “那你要多加小心,许久未动,可别被人伤了,也要轻些伤害别人!” 老妇放开老人,忧心忡忡的向魔格野走去,嘴里却满是担忧。 老人依旧微笑,淡定从容,道:“放心,只是舒展舒展筋骨而已。” 老人说着含情脉脉的目送着老妇到了魔格野身旁,眼见二人执手相语才收敛心神,刚要再看眼前阵势就见斜侧里突然冲来一头怪兽,接连撞翻数十个捂耳呐喊的门人,一路势不可挡的到了眼前,同时一道寒光当头劈落,迅猛无比。 一声惨叫,人影跌落脚下,大刀随即脱手,毫无征兆的斩落了一个武士的头颅,同时,那怪兽也惊声哀鸣着横着撞击出去,接连撞翻数十个怪兽与数百人影,最终跌落到不见尽头的废墟之中,没了声息。 老人面无表情的站在当地,一动不动,像尊石像。 一阵喧嚣凌乱之后,众武士大骇,随即争相喝喊,纷纷纵上怪兽,凶神恶煞般的围向老人,直骇得老妇惶然张望,口中高声喊道:“老东西小心!” 老人高声回应,道:“紫妤放心,带着小丫头躲在一旁,看我如何收拾这些孽畜。” 话音一落,老者轻抬双臂,抱圆虚空,十指指尖怒射蓝光,慢慢挥出一团星云,口中冷声道:“不知死活的东西,竟敢在我云帝天面前恃强逞凶,我看你们都的不耐烦了。” 老人说完,双手环抱之圆突然一撤,那虚浮眼前的星云骤然散去,射向四面八方,只听一阵凄厉的惨叫、嘶鸣,所有围攻老人的武士、怪兽尽皆死去,一应尸体轰然激射四去,瞬间无影无踪。 刚刚清醒的魔格野以及洛少霆、莫寂莳等人见老人出手竟如此恐怖骇人,都不由的倒吸一口冷气,连那惊呼都忘了喝喊。 倒是那老妇一见老人得手,倏然挺了挺腰杆,满脸得色的道:“老东西,就这点本事,还不经常使用。” 那将官无论如何都没想到这个其貌不扬的老人竟会有如此气势磅礴、恐怖骇人的出手,当他瞠目结舌的看着自己手下骤去无踪的武士以及那赖以为傲的怪兽坐骑时心里顿时一沉,随即心惊胆战,惶惶无措,半晌难得回神,直至净水宫的门人惊见嘶鸣声去,相继醒神,一见己方获胜突发哭号呐喊才浑然一惊,大喝一声,仍自心有余悸。 老人趁着众人的叫喊,身影一晃,到了将官面前,轻轻一笑,温声道:“莫怕,回去告诉你海底城邑的首脑,就说我云帝天今日前来,不图别的,只为寻回失踪已久的孩儿,至于你海底囚他的凶手,若是识趣儿,便乖乖的把人交出来,我云帝天可以保证绝不会再伤你们一兵一卒,否则,整个海底城邑瞬间便可化作乌有。” 将官呆然不语,只顾盯着老人,满头大汗。 洛少霆一见心中惊悸全去,一听老人这话顿时有了倚仗,慌忙起身飞到二人眼前,急声道:“老人家,您有所不知,这个吴大将他平日嚣张跋扈,最喜仗势欺人,您可不能轻易饶他。” 此话一出,将官突然醒神,满面恶怒的狠瞪洛少霆,骇得他不由自主的向后退了退,十分畏惧的道:“狠什么狠,你本就这样,难道还怕我说不成?” 老人盯着将官,默然不语,眸子里盈满了杀气。 将官发狠半天,左右一想,料已识了时务,随即冲着老人埋首抱拳,心有不甘的道:“阁下之言本将一定如实带到,希望到时言而有信,莫叫我等失望。” 老人淡然一笑,知他心意,不置可否,眸子里的杀气不减反盛,骇得将官立时又冒了一身的冷汗,慌忙拨转怪兽坐骑,狼狈仓惶的转身而去,身后只剩下净水宫门人的得意的叫嚣与叱喝之声,喧然于耳,久久不歇。 武将一去,洛少霆心中虽有遗憾但仍笑容满面的冲着老人抱拳一礼,道:“老人家,多谢您替我净水宫出头解恨,帮我等力挫吴大将的锐气,此恩盛同再造,我洛少霆带门下帮众给您施礼了。” 老人冷面而视,不发一言,转身飘落而下,到了魔格野二人近前,温声道:“你们没事儿吧!” 魔格野微微一笑,道:“死不了,还能活!” 老妇道:“你个老东西,我们有没有事儿,你没长眼睛,自己看不见吗,明知故问。” 老人一听哈哈大笑,道:“紫妤,无论天上地下就属你说话好听!” 魔格野一听倏然皱眉,佯装怯懦的推开老妇紧搀自己的双手,道:“算了!算了!你们两个太无聊,我还是远远的避开为妙。” 老人一听开心再笑,满眼溺爱的看着老妇,道:“紫妤,你看,小丫头都明白我对你的情义了,你难道感知不到,为何要整日对我胡乱猜忌?” 老妇原本笑吟吟的看着魔格野假意退开,可一听老人这话立时脸色一沉,怒声道:“你个老东西,不想活了么?胡说什么?你与我在一起很无聊吗?你不做那恶心事,我难道会无端猜忌你?” 老人一蹙眉,紧忙和颜悦色的道:“诶呀,紫妤,你这又说的哪里话?误会了!误会了!可不能再生气了啊!” 老人说着便要伸手去安抚老妇,却不料被她一手拍开,斩钉截铁的骂了个‘滚’字顿时惹来了净水宫门人的哄笑,老妇登时又怒,转头怒瞪,恶狠狠道:“你们这些狗崽子,笑什么笑,有什么好笑的?” 满身伤痕的净水宫门人一听这话,顿时有人发怒,大声道:“丑妇,你发什么狠,天下有了你这样的悍妇,再怎么英雄的男人都会变成不提气的软蛋了!” 话音一落,众人立时抚掌哄笑,附和之声不绝于耳,骇得洛少霆紧忙挥手制止,那原想叱喝的话还未出口,就见老人身影一飘,冲破人丛,到了那人眼前,毫无征兆的出手将他喉咙扼住,转身又如鬼魅一般的重返原地,冷声道:“小子大胆,竟敢如此出言不逊,辱我紫妤,定叫你碎尸万段。”说着便将那人单手举在空中,恶狠狠的向地上掼去。 魔格野脸色大变,急声道:“老酒鬼,赶紧住手!” 老妇见魔格野开口阻止,不知何意,亦也随着喝道:“老东西,听话,莫再杀人了!” 老人闻言心中暗喜,毕竟他早已发过毒誓,此生不再滥杀无辜,此时二人叫止,有了台阶,紧忙将那掼力一扯,掐着那人划道弧线,重又举在空中,瞥眼一看老妇,见她虽然口上制止,脸上怒容不去,于是心中一忖,随即用力将那人掷向苍穹,怒声道:“小子,算你今日运气,有我紫妤与小丫头给你求情,不过你辱我紫妤之事,死罪可免,活罪难饶,今下叫你独去,生死在天,也便由不得我了。” 那人哀嚎着像支利箭,径直破空而去,瞬间无踪,直骇得在场所有人都不由自主的发了一声惊呼,张望半晌,难以回神。 其实他们又哪里知道,正是因为此人的飞空疾去,猝然出海才恰巧撞到了海面之上浮荡已久的归藏螺,不然十三等人还不知要在海上徘徊多久。 魔格野瞠目结舌的望着苍穹,半晌才道:“老太婆,你家老东西往日都这般威武吗?” 老妇倏然窃笑,微微摇头,同样举目苍穹,道:“瞧你这话说的,他要总是这般我便不会与他吵个没完了。” 魔格野一愣,随即回身,满脸不解的看着老妇,道:“这是为何?” 老妇刚要解释,就听老人嘿嘿一笑,道:“小丫头,别问了,等你成亲之后自然明白紫妤的心思了。” 魔格野不解,脱口而出道:“那得等多久?” 第081章、我不服、又如何 老妇倏然大笑,忙不迭的抢着道:“野儿丫头,此事好说,只要这里事情一了,寻到吉儿,咱们一到外间,你二人便可立即拜堂成亲。你放心,所有一切都由我和老东西一手操办,管保风风光光,体体面面,绝不会让你受半点——” 老妇原想将那未出口的‘委屈’二字说的坚定一些,可不想魔格野脸色一沉,怒而冷哼,骇得她紧忙一缩脖子,冲她扮了个鬼脸,随即将头别向一边,样貌滑稽,竟有几分稚童的顽劣。 老人嘿嘿窃笑,见魔格野怒气难消,紧忙打圆场道:“紫妤,你看您做的好事,好端端的又开始满嘴胡说,你看你把小丫头气的——” 就在这时,洛少霆收敛沮丧心绪,倏然飘落到三人面前,脸色一转,强作欢颜的冲着老人抱拳施礼,神色恭谨的道:“老人家,洛少霆携净水宫所有兄弟再次感谢您的仗义相助,这厢有礼了!” 老人冷眼斜睨,满脸嫌弃,刚想开口训斥,就见老妇抢着道:“小伙子,婆婆见你举止儒雅,仪表堂堂,想来并非泛泛,至于什么谢不谢的就莫再追着老东西说了,你若真有诚意便帮婆婆一个小忙,不知你可否愿意?” 洛少霆一听立即满口应承,毫不迟疑,老人夫妇颇觉诧异,不由对视一眼,满面犹疑。 洛少霆心中理会,也是有心拉拢老人,于是不无得意的紧着道:“老人家,您尽管吩咐就是,不是晚辈自夸,在这净水宫里,没有我洛少霆办不到的事。” 老妇一听立时击掌欢呼,道:“好小伙,言语霸气,坚定果决,婆婆就喜欢你这样的后生。”说完长叹一声,随即将儿子失踪,觅迹来寻一事说了一遍。 洛少霆听完倏然蹙眉,左右看看,道:“尔等可知此事?” 众人尽皆摇头,唯有那躲在人群背后的两个猎艳门的门人不自然的将目光瞥向了一旁悄然失神的莫寂莳,随即神色惶惶,相继低头,隐有心事,战战兢兢,惶恐不已。 洛少霆见众人尽都摇头,又自问了一遍,最后摇头,冲老妇道:“老人家,我净水宫门下从不善言谎,他们说不知就一定不知了。不过您请放心,我这就派人四下寻查,只要令郎在我净水宫里,哪怕翻个底朝天也要将他寻到,护其安全,责无旁贷。” 老妇大喜,紧忙道:“好好好,那就赶快派人去寻吧,越快越好!” 洛少霆心中暗喜,转身便要指派人手,谁料,老人突然开口道:“慢着!”说着,冲那两个猎艳门的门人一招手,道:“你们两个,出来说话。” 两个猎艳门门人闻言突然大骇,慌里慌张的对视一眼,又将目光看向了莫寂莳,惹得莫寂莳连咳两声,故作镇定的道:“云帝天大圣乃是我净水宫的恩人,你二人莫怕,知道什么尽管照直说,莫有隐瞒,当然不知道的,也莫胡言乱语,一旦引出别的乱子,本祭司也保不了你们。” 二人点头,诚惶诚恐的挤出人群,到了老人面前,垂首直立,紧张至极。 老人看了看莫寂莳,脸色拂过一丝愠怒,随即冲两人温声道:“你二人莫怕,如果见过我儿便将详情如实说来,我和婆婆保证,绝不伤害你们。” 二人战战兢兢,犹疑半晌,其中一个胆大些的抬起头,看着老人重重点头,刚一开口就听周围四下里突起一阵轰隆,紧跟着凶浪咆哮,地动山摇,整个净水宫都陷入到了海水之中。 众人仓惶,随浪翻飞,狼狈四去,哀嚎不已。 这时,四下里又传一阵尖锐刺耳儿的兽吼,来回 激荡,久久不歇。 洛少霆被海水冲撞着飘然飞在空中,一听这兽吼之声顿时脸色大变,愤声高呼道:“不要!我不服!” 声音未落,一个跟头折了出去,迅捷无比。待等略稳身形,他又踏水怒吼道:“凭什么?我洛少霆做错了什么,你们要这样待我?我不服!我洛少霆不服!” 话音落处只见海水之中突然荡来一波真力,催着海水轰然而至,待那真力一过,净水宫门人尽都现了本相,原来都是一些奇形怪状的海里水族生物而已。 纵然有那猎艳门、碎刀门等带有凡人的门下一经这真力激荡瞬间殒命难活,尸体飞荡出去,像一个个崩飞的皮球,倏然远去,相继无踪。 洛少霆的愤怒还未宣泄完全就被这真力激荡着变成了一条通体奶白的大鲸鱼,血盆大口一张,倏然吞下两条变作游鱼的手下,摇首摆尾的向着海底城邑方向游去。 突然惊变把老妇等人吓得不轻,而那老人却一心只想从两个猎艳门人的口中探知到自己儿子的下落,谁知道,人算不如天算,这海浪一来冲散了众人,惶惶于海水之中的瞬间,那真力又激荡而来,眼睁睁的看着那两个门人尸首分离,死于非命,不由心头一沉,恨意顿生。 这时,莫寂莳瞅见洛少霆化作白鲸,慌忙而去,心中起了计较,紧忙游到神像身旁,高声道:“云帝天,若想寻人,速速过来,迟一迟便后悔晚矣!” 老人寻到老妇与魔格野,一手拉紧一人,刚想寻机离去,一听莫寂莳这话顿时心头一凛,慌忙转头观望,就见她触须乱动,张牙舞爪的拼力抵抗海水的冲击,同时趁机对着神像不断摧使真力,欲做最后一搏。 老人脸色一沉,略作迟疑,拉着二人游到神像面前,右手袍袖轻轻一挥,就见那神像突然变得金光烁烁,光芒万丈,瞬间映亮净水宫的各个角落。 莫寂莳大惊,猝然收手,随即抚掌欢呼,情难自禁的道:“云帝天大圣果然手段非凡,天地无敌了!” 老人脸色一沉,压低声音道:“莫小仙,休在老夫面前虚言废话,你我总归一场故旧,老夫不愿对你有所伤害,你若不识趣,当我云帝天是个好欺之人,那可打错了算盘。” 莫寂莳脸色一变,随即娇声道:“大圣何出此言,你我身在仙境之时虽未有过接触,可我对大圣的仰慕之情早已盈满于胸,若非机缘浅薄,想必早都过府与您顶礼膜拜了。” 老人目露寒光,满脸不悦,刚欲回言叱止,就听老妇抢着道:“诶呀呀,你个小贱人,还想过府膜拜,膜拜什么?莫不是长歪了心思,想要——” 魔格野闻言紧忙拉住老妇,小声道:“你这张嘴巴,可莫再胡说八道,轻贱自己了!” 老妇怒目横眉,一听魔格野这话紧忙收声,满脸费解的看着她,就见那一张虚弱、煞白的俏脸之上拂满了忧色,不由微微摇头,小声道:“你这小丫头片子,胡说什么,我哪里有胡说八道,轻贱自己了?” 魔格野长吁一声,道:“不管!总之,从现在起管住你的嘴,收起你心里的醋坛子!” 老妇忿忿不平,还想出言辩驳,就见魔格野将眼一瞪,露出一副盛气凌人的表情,唬的她紧忙伸手捂嘴,连连点头,果真不敢再开口多言。 老人偷偷伸手拉住老妇的手腕,目光冷煞,紧紧盯着莫寂莳,道:“莫小仙,老夫无暇与你胡扯,刚刚助你燃亮大帝之尊也算是念着旧时的一点情分,希望你好自为之。”说着,目光一转,看向老妇,深情一笑,脉脉含情,竟给 了她无数的安心。 随即,老人转头再看莫寂莳,脸色又冷,低声道:“此番相遇,莫小仙的心思老夫大概已猜出一二,只不过自那日离开仙境起老夫便打定了主意,再也不过问这天上地下的任何事情,只想守着紫妤与我们的孩儿平凡度日,快乐逍遥。” 莫寂莳闻言突然浑身一冷,那心底燃起的一缕火苗瞬间又熄灭了下去,隐隐的,眼眶里竟盈出了泪水。 老妇一见莫寂莳如此,登时心中又恼,怒声道:“小贱人,你少在我们面前哭天抹泪的装可怜。”说着,用力甩开老人,大声道:“老东西,你到底是何意思?不紧着去寻吉儿,在这与她没完没了的啰唆什么?” 老人猝然紧张,伸手去拉老妇,语声急切的道:“紫妤,好端端的,怎么又生气了?” 老妇挥手打开老人的手臂,双手掐腰,厉声道:“说,你是不是又动了邪念?是不是一想到这小贱人以前的美貌就走不动路了?” 老人脸色一红,悻悻收手,满脸无奈的道:“紫妤啊,怎么又说这莫须有的气话,我哪里有?” 老妇气的浑身颤抖,言语尖酸,咄咄逼人,这副脾气着实令人抓狂。 魔格野眼见老人脸色愈显难看,不由心中一急,伸手又去拉拽老妇,原想再劝解几句,谁料老妇怒极,随意一甩,竟把她逼出了一丈有余,挣扎海水之中甚是狼狈。 莫寂莳眼见老妇无端发怒,突然纵声大笑,语声讥讽的道:“岳紫妤,你闹够了没有,都这把年纪了,还不懂得检点、自重,你当你还是那美绝天下、倾国倾城的万古第一仙子吗?啧啧,时过境迁,物是人非,你还是睁眼醒醒吧,若非云帝天大圣对你万般宠爱、包容,我看你哪还有脸面与资格在此嚣张、跋扈?” 老妇立时一呆,脸上阴晴不定的气怒半晌,突然厉声怒号,气急败坏的扑向莫寂莳,破声道:“死贱人!烂贱人!你给我闭嘴!闭嘴!” 老人大骇,紧忙伸手拦腰抱住老妇,随即怒声叱喝道:“莫小仙,立刻住嘴,再敢多说一句便叫你立刻灰飞烟灭。” 莫寂莳闻言佯装大骇,抱臂瑟瑟,向后跳出两步,眼珠一转,连声诡笑,道:“好!云帝天大圣,您既吩咐,我便不敢不从,只是这嘴一旦闭上,可就难开了,希望你——可别后悔哦!” 莫寂莳说着身子一扭,转到神像背后。 魔格野稳下身形一听莫寂莳话里有话,紧忙道:“老酒鬼,快快将她拦住,此人言语恍惚,定然知道你儿子的下落。” 老人夫妇一听顿时一愣,面面相觑,随即双双蹬水疾去,转眼到了神像背后。 莫寂莳见夫妇二人来的迅疾,敛了笑容,躲在暗处冲他二人连连招手,老妇一见刚要叱骂,老人紧忙示意她噤声。 二人相继到了暗处,就见莫寂莳左右一看,神色惶惶,压低声音道:“云帝天大圣,不瞒您说,令郎确在这海底之下,不过他受城邑大德的左右,早已成了凶残的怪物。” 老妇一听顿时咆哮,用手指着莫寂莳道:“闭嘴!你这可恶的贱人,到底是何居心,竟然如此诅咒我的孩儿?” 莫寂莳无奈叹息,摇头道:“岳紫妤,你爱信不信,这话我也只能在这仙境大帝之尊的光芒之下偷偷说与你们,假若被那巡海的耳目听了去,令郎的性命便——” 话刚至此,突听兽吼连声,海水激荡,三人猝然失重,猛地荡了出去。 第082章、何倚仗、寻迹慌 “大胆小卒,净水宫私生祸乱,有违城邑法则,今上命昭然,尔等为何还不快快现出本相,乖乖俯首认罪,更待何时?” 兽吼声近,怒浪连翻,到了近处原来竟是一头体态巨大的麒麟怪兽,通体墨绿,威武轩昂,气势不凡。 怪兽背上,一个青竹素袍的中年文士负手长立,满沉似水的瞪着莫寂莳等人,语声冰冷,掷地有声。 莫寂莳一见来人,神色骤变,随即强稳心绪,游到老人身前,急声道:“大圣若想寻得令郎必须得先将此人杀了,进了那海底城邑才能成事。” 老人揽住老妇,瞅着莫寂莳嘿嘿一笑,道:“莫小仙,你的如意算盘打的倒是精明,不过,我云帝天既然决定来这海底寻子就没打算着全身而退,所以,你有何打算尽管直说,莫再拐弯抹角的耍那小心机。” 老人说完,看着麒麟怪兽背上的文士顿了顿,又道:“你记好了,从现在起,我云帝天所做一切既为了吾儿亦为了你莫小仙,无管眼前是谁,但有阻路者,我云帝天势必要人挡杀人,佛挡杀佛,心中再无半点仁慈。” 莫寂莳闻言脸上瞬间拂过一丝喜悦,还未开口回应就听那文士怒声道:“可恶小卒,大难挡前,不识死活,还自啰唆什么?” 话音一落就见他身后跌宕汹涌的海水之中猝然现出无数水族武士,一个个操着兵器,怒目横眉的真如凶神恶煞一般,声势骇人。 文士慢步踱到麒麟怪兽的头顶,傲然俯视,随后怒声道:“杀!” 命令一下,站在最先一排的武士猝然动手,各举兵器,一哄而上。 老人一见,紧忙将老妇护在身后,道:“紫妤小心,你且先去寻那野儿丫头,待我料理了这些孽障后再一起前往城邑寻找吉儿。” 老妇闻言犹豫,可那武士转眼已到眼前,莫寂莳理会老人心意,紧忙身子一扭,到了老妇眼前,道:“走吧!你在他身后,他总都有份儿牵挂,莫不如远远去了,替他观敌瞭阵,也好叫他放心,全神以待。” 老妇满脸恶意的瞪了一眼莫寂莳,转身向着魔格野游去,口中道:“就你机灵,无事献殷勤,说到底,你还是一个贱人。” 莫寂莳怒而蹙眉,原想回骂两句,一眼瞥见老人十指指尖倏然绽现光芒,紧忙拼命游去,尾随老妇到了魔格野身旁,一声轻叹,转身再看,就见那一队围攻的武士在老人挥使的一团星云下瞬间化作了缥缈的烟尘,渐逝水中。 一切只在转眼,猝不及防。 莫寂莳看的目瞪口呆,她知道云帝天本事了得,可万没想到竟会超然如斯,当真令人见了瞠目结舌,叹为观止。 老妇见莫寂莳神色如此不由撇嘴冷笑,傲然昂首,满脸得色。 魔格野呆呆的望着眼前的乱斗,神思缥缈,并未因老妇与莫寂莳的靠近而有所反应,她满脸愁郁,突然念起了翼月,也不知那无德天神将她收走,现下吉凶如何? 蓦地。 魔格野突然感受到了通灵有感的翼月——浑身拘囿,窒闷难当。 魔格野大骇,她与翼月瞬间感同身受,痛苦难当,是以拼力挣扎,誓死反抗,只可惜那拘囿之力巨大磅礴,恰如深海,无尽无绝,一切最后终是徒劳。 魔格野手舞足蹈的挣扎半晌,有气无力的停了下来,泪水突然夺眶,伤心欲绝的喊道:“翼月坚持住,你千万不要放弃!千万不要放弃啊!” 魔格野突然的异举吓了老妇和莫寂莳一跳,纷纷侧目,就见魔格野目光呆滞的盯着一处虚无,浑身战栗,失态狂呼,看那样子就如得癔症了。 魔格野的忧急终于触动了那粉碎入体的玉牌文字,一股怪力 遍走全身,骤然一声爆喝,似有所突破,可就在那恍惚一霎,脑袋一晕,似有东西侵入,顿时失了意识,摇摇晃晃的竟难以自控。 也便在这时,玉牌文字之力戛然一止,突然呼应到了海面之上正自彷徨焦虑的十三。 波涛汹涌的海面之上,归藏螺疾行如箭,猝然飞出海面的人影突然阻住了去路,归藏螺接连打出几个旋子,划出大大的一个圈子,接连越过几道海浪,最终在一片暂时的平静中稳了下来。 归藏螺内,除了十三一人独守螺口,其他人都去了古贺族众暂时居住的世外桃源里,他们随着族众载歌载舞,共享美食,其状快乐,无可言说。 其中最数赤面老者活跃异常,他像个孩童一般穿梭在众人之间,浑然忘了深入探海一事,满口嚷嚷着再也不想离去,直惹得众人捧腹大笑,欢乐不已。 十三惊骇不已的望着螺外那跃空数丈又一头栽下的人影,心念一动,终于在这苍茫、凶险的恶海之中寻到了一丝希望。 毕竟,一道人影突然出现在这恶劣、恐怖的恶海之上,一定不是偶然,说不定自己想去的那个深海城邑便在这片海域之下。 于是他回头欢呼,手舞足蹈。 可是,那远处可见的欢乐早已忘了他的存在,几声过后,唯有马啸灵从一旁闪过,道:“怎么了?有所发现?” 十三苦笑,用手一指螺外咆哮而来的又一波巨浪,道:“有个人影,突然飞出海面,然后又落了回去,很蹊跷!” 马啸灵闻言变色,手把螺口向外张望,道:“竟有此事?” 十三点头,道:“亲眼所见,真真切切,绝无差错。” 马啸灵抹额沉思,道:“若真如此,那海底城邑是不是就在这片海域之下了?” 十三道:“约略不差!” 二人对视而笑,心意已通,十三随即驱使归藏螺猝然入水,疾沉而下。 那大海深邃无比,浩瀚无边,归藏螺虽然被十三变得体若大船,可一入海水就成了一个芥子大小的黑点儿。 渐渐的,海水里有成群结队的鱼群游过,瞬间将归藏螺掩藏其中。半晌之后才又重新浮现出来。可未去多久,前面又有十数条体态巨大的鲸兽,悲鸣鼓水,磅礴而来,鼓涌的水浪瞬间阻住了归藏螺下沉的去路。 十三紧忙摧力闪避,慌慌张张的,直等鲸兽去后,才又醒神、稳心,再次发力,迫使归藏螺缓缓下降,无力且又孤独。 如此反复遇阻,不知去了多远,十三的神思里突然传来了魔格野的焦急呼喊,清晰、真切,言犹在耳。 “野儿?野儿?” 十三失声惊呼,满心欢喜亦也尽是担忧。 “兄弟,怎么了?又听到野儿的生音了?” 马啸灵满脸忧色,急声追问。 十三重重点头,道:“清晰入耳,恍在身边。” 马啸灵大喜,忙道:“她说什么?可有凶险?” 十三立时茫然,摇头道:“只听她急着呼喊翼月,要她坚持住,不要放弃。” 马啸灵顿有所悟,紧着道:“看来,我们离她们越来越近了,听她言语,想必已身逢险境,我们不可耽搁,快快去寻!快快去寻!” 十三赞同,急忙怒催归藏螺,疾速下沉,心急如焚。 蓦地。 归藏螺外突然现出两道身影,他二人神色惶惶,奋步疾奔,匆匆掠过。 奇怪的是,那海水在他二人面纷纷避退,竟如刀劈斧砍般的垂直立于两旁,继而一条宽约丈余的虚无之路铺陈而去,径直通达海面,煞是诡异、壮观。 “什么人?” 赤面老者不知 何时突然出现在了十三二人身后,探着脖子向外张望,突然一声问询,吓了二人一跳。 十三理了理思绪,想着先前那个飞出海面又落回海中的人影,心中多有遗憾,未能亲口上前打探海底城邑的去处,此番再次遭遇异人,必定不能平白错过。 于是,他转首看了一眼赤面老人,道:“打开封印,我要出去会会那两个人。” 赤面老者和马啸灵闻言一怔。 赤面老者道:“你这小兄弟,性子孤傲,举止毛躁,也不看看那外间的海水有多凶恶,你非水中之士,怎能抵抗,如何行动?” 十三脸色一红,道:“那该如何?你我肩负重任,到此一场,总不至随便看上两眼便打道回府,马虎了事吧?” 赤面老者道:“那有什么不好?左右水里之事很难把控,莫不如一起到你那族民当中载歌载舞,继续逍遥快活一会儿再说。” 赤面老者说完转身而去,大摇大摆,一副无赖散漫之态。 十三大怒,厉声喝止道:“站住!快快打开封印,不然我立刻将你驱逐出归藏螺。” 赤面老者一怔,慢慢回身,摇头叹道:“小兄弟,你还真是不识好歹。”说着雷火袍的宽大袖子空中一挥,那封印立时撤去,海水的冰凉陡然扑面,吹得十三二人踉跄着向后退去数步。 赤面老者双手抱拳,藏在长袖之中,看着二人不无得意的道:“去了封印,老夫依然有法让那海水不能倒灌进来,可人若出去,没有些水下的本事,可就难说保不保命了,小兄弟,你还请三思,老夫所言可都是为了你好。” 十三望着螺口不断翻滚冲击的海水,长吁一声,毫无迟疑的冲了出去,谁知一入海水,顿觉头晕目眩,呼吸窒闷,一阵暗潮涌来,顿时将他冲向了数丈开外,骇得马啸灵连呼两声,迈步向螺外冲去。 “等等,你这小兄弟可有水中自如的本事?” 赤面老者一把扯住马啸灵的衣袖,拼力阻止,满脸忧急。 马啸灵紧紧盯着越去越远的十三,面红耳赤,道:“马某没有,但也不能眼睁睁的看着十三兄弟这样殒了性命。”说着,一把甩开赤面老者,毫不迟疑的冲进了茫茫无际的深海之中。 一时意气固然叫人敬佩,可那水中之事毕竟不比陆路。 赤面老者面色凝重的站在螺口,一筹莫展的望着同样无措远去的马啸灵,心中暗暗叹息,两条生命鲜活、热血,可谁能想到就这样在自己的面前殒去了。 无力阻止。 且愿二人死后能得升仙境,从此无忧无恼,做个快乐无忧的人。 赤面老者想罢,一声长叹,将那袍袖突然一散,满身落寞的回身向着螺内走去,他还记得,那里还有半杯佳酿未饮——毕竟为人做事总得有始有终才行。 “站住!” 耳畔突来的声音赫然竟是十三的急躁,赤面老者猛地回身,就见螺口之外的海水之中,十三傲然而立,身形稳固,呼吸自如,竟与陆路之上一般无二。 “你······你······” 赤面老者大惊失色,语声颤抖,想他也是一个见过世面之人,但他怎么都想不通,一个寻常普通的汉子,怎么会在这转眼一霎突然适应了水里之势。 其实,他又哪里知道,十三、马啸灵和陆遂兴进入净水宫虚境幻地前在那门外所吃的海物可不仅仅有延年益寿,强身健体的功效,更不止在那虚境幻地里有保命护身的神奇妙用。 说起来,那背后帮衬的人也是心思花尽,用心良苦了。 第083章、针锋对、午尪钟 十三盯着赤面老人微微一笑,道:“好了,没什么好诧异的,现在我与马兄前去寻人探路,暂把归藏螺交在你手,希望你能替我好好守护,咱们一会在海底城邑见。” 十三说完一个跟头倒翻出去,行动自如,快去如鱼。 赤面老者重重点头,信心百倍的看着十三远去的身影,道:“小兄弟放心,老夫一定会替你看好归藏螺,你们也要多加小心!” 话一说完,忙不迭的重又封印归藏螺,转身向着里面奔去,毕竟那未饮的半杯佳酿确然诱人,怎堪忍受? 白方谷和周丹锦、莫丹阳二人一见十三二人匆匆离去,心中毕竟担忧,紧忙带领余下同门快步奔往螺口。 路间,一见赤面老者畅然而归,不禁都上前争相问询,就见老者呵呵一笑,道:“莫慌!莫慌!诸位都且随我入内好好休息,那两位大侠身怀异术,先代为打探,如有结果,我们再一同出手,以卫正道。到时恐怕必有一场生死之战,你等若不养精蓄锐,恐怕会有所牵累。” 众人将信将疑,老者一看,敛了笑容,不管不顾的推着众人重又返了回来,只有那白方谷心中念着十三,频频回头,连连张望,只可惜那螺外的暗潮跌宕,疏忽来去,隐匿其中的十三二人早不知了去处,又哪里看得到他的人影。 十三二人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会突然适应海底之事,不过眼前事紧,无暇多想,二人各自加力,拼命追赶分水疾行的两人。 “嚯,何方小贼,如此大胆,竟敢阻我天神去路?” 奔在前头的弄印天神被斜侧里突然出现的十三吓了一跳,大吼一声,魂飞魄散的跳回执图天神身旁,怒目圆睁,大声叱问。 十三闻言一怔,随即傲然怒叱道:“大胆狗贼,瞧你那獐头鼠目的嘴脸,竟然口气不小,还敢妄称天神,我看你怕是活的不耐烦了?” 弄印天神被十三说的脸色一黑,扭头看向执图天神,无语失笑,声音沮丧的道:“你看看,你看看,如今这世道,就连一个小小毛贼都敢在你我天神面前大呼小喝、指手画脚了,我等威仪何在?威仪何在?” 执图天神眉头紧蹙,盯着十三冷冷的看了几眼,又瞅了瞅随即赶来的马啸灵,突然将脸一沉,冷声道:“你两个凡人小子是何来头,为何能在这水中来去自如?” 十三傲然冷叱,道:“闭嘴,你这蠢货,厚颜无耻,还真把自己当做天神了?我等是何来头,与你何干?” 执图天神闻言面色骤冷,张手取来觅幽图,空中一举,怒声道:“小子,你胆子不小,竟敢如此嚣张狂妄,看我不——” 话音未落就见眼前青影一闪,十三倏然掠到眼前,毫无征兆的夺了觅幽图,伸手便拍执图天神的前心。 执图天神大骇,紧忙暗运真力,猝然崩飞十三,浑身冷汗直流。 他惶然不解的看了一眼弄印天神,幽幽的道:“没想到,这个凡人本事不俗,千万不能小觑。” 十三狼狈倒去,幸有马啸灵及时拦护,二人才同时退去数步,踉跄之下稳住身形。 十三将觅幽图往马啸灵手里一塞,道:“马兄,此二人虽然装疯卖傻,大话言言,可从刚刚出手来看应该有些本事,你我都要小心了。” 马啸灵接过觅幽图,轻轻展开,道:“兄弟所言甚是,以我之见还是以和为贵的好,毕竟冤家宜解——” 话音未落就听执图天神突然纵声诡笑,将手一挥,觅幽图里突然飞出一层层水墨风色,化成巴掌大小的实物,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猛击马啸灵面门而来。 马啸灵大 骇,惊呼一声,紧忙撒手抛图,仰面倒翻,拼力闪避。 十三一见不及多想,伸手取剑,对着觅幽图猛斩而下。 执图天神见十三二人手脚利落,非同凡人,心中不由倒吸一口冷气,慌忙施法召回觅幽图,生怕一个闪失有所损毁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可偏偏的,他怎么也未料到,十三的鬼影术早已练得超凡出尘,天地罕见,就在他一剑斩空、觅幽图突然疾飞而去的一霎,他将身子一扭,青影一晃便倒了觅幽图前三尺处,寒光一闪,毫不犹豫,一剑急落,嗤的一声,觅幽图应声分作两半,各自飞向一边。 觅幽图一破,执图天神顿时地转天旋,痛的纵声怒号,骇得十三猝然回头,怒目逼视,就在这时,马啸灵稳下身形,大声疾呼道:“兄弟,此图蹊跷,想是他的命门。” 十三闻言顿悟,转身又是一剑挥出,急斩那半边飘落的觅幽图。 “小子,住手!” 弄印天神一见急忙出手抛出落天印,高声断喝,身影一纵便去抢夺十三剑下的半边觅幽图。 另一边,马啸灵伸手夺了那半边觅幽图,攥在手中,突见头顶落天印突现橙红霞光,凌厉如刀,激射而来,骇得他紧忙倒退疾避。 痛过之后,执图天神脸色骤然一变,狰狞冷煞的瞪了一眼十三,怒吼一声,道:“兄弟,让开,让我来收拾这可恶的小贼。” 话音一落抬手便是一记电光,弄印天神知他手段厉害,闻声一纵,立时化作一道光芒落到马啸灵身后。 十三不明所以,只顾一味的去斩那随浪而去的半边觅幽图,还未等铁剑碰到那图电光已至,骇得马啸灵紧忙大声疾呼,“小心!” 同一时间,二人各自悲呼,双双失力翻跌,十三被电光击中,瞬间去了三丈开外,浮荡水中差些舍了性命,而马啸灵则因一心关注十三,全然未觉那悄然来袭的弄印天神。 天神得手,凑在一块,纵声狞笑。 执图天神脸色里虽有郁愤,可恶念心生,自也多了份释然。 “杀!杀了他们!” 执图天神盯着十三恶狠狠的道。 弄印天神收敛笑声,道:“放心,他们必死无疑。”说着,落天印陡然疾转,橙红之光骤盛,光芒万丈,纷纷射向十三与马啸灵。 “十三兄弟小心,此光诡异,必有凶戾,快快逃命!快快逃命!” 马啸灵心中惧怕光芒,拼力逃去,口中破声呐喊,纵是如此,他终究不抵那光芒射来的速度,只觉背部突起撕裂一般的疼痛,哀呼一声,陡然翻飞出去,紧跟着,又有数道光芒接连飞至,纷纷落在身体之上,一时间遍体鳞伤,差些一命呜呼。 十三听着马啸灵的呼喊勉强稳下身形,可就在他刚一喘息的刹那,光芒射来,落在身上真如烈火炙烤,疼痛难耐。 不过也便仅是那疏忽一霎,数道光芒再来之时他的身体里已然绽现出了一团耀眼的银光,继而化成一道光盾将那光芒尽数折挡回去,骇得两个天神打呼不好,纷纷逃避。 一瞬间,光芒黯淡不少,十三趁此机会,紧忙掠到马啸灵身旁,急声道:“马兄,如何?可还能活?” 马啸灵强忍疼痛,道:“死是死不了,活不活的好便难说了。” 十三一听心中大喜,道:“只要不死,便能活的好,起码你我还能大口喝酒,大块吃肉。” 马啸灵苦笑,由着十三拉扯着躲到了银色光盾之后,二人暂作喘息,突觉那万道光芒骤然又盛,强势来袭,威压倍增。 十三暗中用力,蹙眉怒骂,道:“两个不知死活 的憨贼,当真以为你我兄弟好欺负的紧呢。” 马啸灵毕竟仁厚,一听十三这话,见他咬牙切齿,生怕他又要做出出格之事,紧忙一把将他按下,道:“兄弟切莫冲动,暂听马某一言,你我此来的目的是想寻人探路,可不是与人打架的。” 马啸灵说着探头向前望了望,见那两个天神,横眉立目,凶神恶煞的御控着落天印,看那样子竟没一点善罢甘休的样子,不由心中一沉,暗忖:两个汉子也真是不识好歹,你我本来无怨无仇,其间嫌弃三句两句便就说开了,何必非要如此针锋相对,误结仇敌呢? 十三原想按着马啸灵说的,强自忍一忍,等那二人知难而退后此事也便过了,可他二人怎能体谅,那天神本来就心高气傲,看不惯凡世俗人,更加上十三一剑劈了那执图天神的法宝,此恨蚀骨剜心,怎能说过便过? 半晌已过,光芒盛势不减,十三体内银光虽然强劲不歇,全无败势,可那劲力毕竟在不断的流逝,渐渐的,脸色变得红润,呼吸亦也随之急促了起来。 十三终于不忍,喘着粗气的道:“马兄,你看那两个恶贼全无一点罢休的意思,难道你我非得这般缩头不出,任他欺凌吗?” 马啸灵亦早觉不妥,一听十三这话顿时虎目圆翻,低声道:“不识好歹,与他们拼了。”说完风磨剑突然在手,纵身冲出光盾,径直直取那执图天神的咽喉要害。 十三一见无奈摇头,心中暗忖:这个马兄可也真是,你若早些决定,何来这半天的苦撑。 思忖未歇,铁剑一挥随之而去。 那弄印天神一见二人来袭,突然爆喝,万道光芒倏然一敛,随即又自爆射而出,瞬间将二人映在其中,同时光芒噬人,锋利如刀,瞬间便割破了二人的衣衫,直透肌肤。 十三体内银光再现,可那护身的光盾却再难聚集,因为一旁的执图天神暗中帮衬,直把那光芒之中夹杂进了无数的山河风色,亦真亦幻,破坏之力无以复加。 十三二人终究难抵那光芒的侵蚀,无论如何闪避可身上那伤痕却一道多似一道,若非二人多年修炼,有那内力护体,都不知死过多少回了。 “啊?!” 十三痛声怒吼,裂肺撕心。 自然,这一声怒吼立时惹来了两个天神最为得意的狞笑,他们知道,虽然二人本事超凡,勇猛强悍,已算人间魁首,可面对他等天神,若想挣得一个高低胜负简直以卵击石,痴人说梦。 杀死他们还不如踩死一只蚂蚁? 两个天神狞笑不止,渐渐放松了戒备。 蓦地。 怪钟破体而出,飞在十三头顶三寸高处,疾转不止,登时有那蓝色光柱接连飞出,激射四方,顿时将那声势骇人的光芒打的四散乱射,纷纷炸裂,粉碎成尘。 两个天神见状瞠目结舌,半晌骇然,接连破声道:“午尪钟?!那是午尪钟?!” “不可能!午尪钟消失多年,据说早毁于天下,怎么可能再现人间?再说,他一介凡人,有何本事能来驭使午尪钟?怎么可能驭使得了?” 光芒被怪钟的蓝光冲撞,瞬间没了杀伤力,绝望、狼狈的十三二人一经威压解去,顿时如临大赦,浑身疼痛骤减,长吁几声,稳下情绪,一听二人所言,尽感茫然,面面相觑。 马啸灵道:“兄弟,依这天神所言,你那怪钟总算有名有姓了!” 十三苦笑,道:“确是!确是!只不过,这‘午尪钟’三字听起来实在是不堪入耳,难听至极,我很不喜欢。” 第084章、斗天神、羞挫败 苦痛之下,一句玩笑,瞬间轻松。 两个天神惊诧之后,恶意又起。 弄印天神道:“管他是不是午尪钟,先将两个贼子杀了再说。” 执图天神道:“你我一人一个,公平公正,不偏不倚。” 十三二人一听这话顿时鬼火直冒。 十三道:“马兄,你听听,两个混蛋把我二人当什么了?” 马啸灵道:“兄弟,莫说了,你我二人就依他们所言一人一个,公平斩杀,不偏不倚。” 十三闻言哈哈大笑,道:“马兄啊,原来你也懂得幽默啊!”说着,瞥了一眼天神,又望了望午尪钟,压低声音道;“马兄,刚刚你我受累,染了一身伤痕,此时喘息未匀,隐有倦怠,我见两个憨贼甚是畏惧此钟,干脆你我闪在一边坐山观虎,暂时歇息片刻,就让这怪钟替我们去收拾收拾他们如何?” 马啸灵闻言脸色一喜,道:“如此甚好,只是这样又得麻烦你了!” 十三微笑,道:“马兄客气,哪里说得上麻烦呢!” 十三说完随即动用神思,驱转怪钟,就听啾啾声鸣,蓝光爆盛,陡然光耀大片海域,立时淹没了那落天印所射出的橙红之光。 两个天神一见大骇,仓皇乱去,那执图天神更是边走边喊,道:“是了,是了,就是这声音!就是这声音!” 此话一出,那弄印天神也随之大叫道:“是便是了,还不赶紧逃命,再多啰嗦,命便没了。” 十三二人站在一边抱臂而笑。 终于,在这午尪钟的威慑之下,两个天神原形毕露,仓皇逃命,哪还有什么颜面可言。 午尪钟慢慢升高,所射光柱紧紧追随天神而去,寸步不离,约略去了十余丈远,陡听那弄印天神一声惨叫,歪头栽倒在地。 执图天神大骇,紧忙回头,道:“怎么了?怎么突然跌跤了?” 弄印天神翻滚在海水之中,痛苦呻吟,有气无力的道:“快救我!我被午尪钟俘获了!” 执图天神一听脸色骤变,略一沉吟,眼见那湛蓝光柱恍如蝗虫一般,漫天而来,终是牙关一咬,转身便去,口中略带愧疚的道:“个人好自为之,我亦自身难保,也顾不得那许多了!” 十三眼见执图天神去意果决,全然不管那同行的弟兄,不由心中鄙弃万分,脸色一冷,猝起杀机,暗中又催出一品珠,但见紫晕一闪,蓝光更胜,交相辉映,竟幻成一道道炫彩羽箭争相射向执图天神,恰在他跃出海面的一霎,数支炫彩羽箭猝然射进身体之中。 一声哀嚎,惊天动地,震彻九霄。 十三嘿嘿冷笑,运动神思,就见那炫彩羽箭瞬间幻成了一条条光索,力道猛撤,执图天神竟毫无抵抗之力的重被拉回深海之中。 弄印天神终在慌乱之中稳住了身形,一见执图天神重回眼前,不由黯然狂笑,道:“你不是独自逃命了吗,何故去而复返,这是何意?” 执图天神表情痛苦,道:“住嘴!你难道看不见,我很痛苦吗?” 弄印天神狂笑不止,眼眸里突然划过一丝狠恶,趁着十三二人得意旁观之际,突然驭使落天印,再现金光万道,同时放出金龙翼月,以期一同驭使,怒杀十三二人。 一声龙吟,激荡深海。 十三二人同时大惊,马啸灵道:“那是野儿的金龙?” 十三道:“没错,她是金龙翼月。” 说话间二人同时游向高处,仔细再看,果见盘舞金光之中的金龙翼月满脸恶怒,气势汹汹。 “翼月,你怎么会在这里,野儿呢?” 十三眼盯金龙,满面忧色,破声急问。 弄印天神一见倏然诡笑,咬牙启齿的道:“小贼,你去死吧!”话一出口,金光骤然爆射,金龙翼月随之再发怒啸,箭一般的直冲二人而来。 “小心,金龙已疯!” 马啸灵一见势头不对,紧忙推开十三,大声惊呼,转身游向别处。 弄印天神一见心中大喜,急忙加力摧使,金光愈显明亮,一瞬间,午尪钟与一品珠的蓝光紫晕竟被迫的暗淡下去。 十三身形如电,瞬间去了数丈,待等身形稳住,拧眉一想,突觉神思里传来午尪钟的一声怪吼,立即明白,当即暗中聚力,摧使蓝光紫晕汇成一道光柱,猛然击向落天印。 轰! 一声闷响,骤然震动海水,跌宕翻滚,声势骇人。 落天印被这紫晕蓝光一击即中,瞬间粉碎成尘。 弄印天神怒声哀嚎,仰天栽倒,十三一见撇嘴冷笑,随即再催午尪钟,只见蓝光一敛,紫晕激荡,倏忽之间,蓝色光柱再出,化成团团雾晕随着一品珠的紫晕倏然融合,渐渐流转。 少时,十三一声怒喝,洪亮如钟,就见光晕震荡猛出,直将金龙翼月与两个天神一同震翻出去。 随即十三趋身向前,再将午尪钟催升高空,蓝光再收,一股巨大吸力瞬间搅起旋涡,径直将两个天神吸在高处。 十三高声喝道:“两个不知死活的憨货,仗着三脚猫的本事到处招摇撞骗,今日叫我撞见便是你们的死期到了。” 话音一落,就见马啸灵匆匆靠近,道:“兄弟,能饶人处且饶人,毕竟两条性命,教训教训也就是了。” 十三一蹙眉,道:“马兄,你也太仁慈了,刚刚这两个憨货得志之时可曾想过饶恕你我?” 马啸灵一时语噻,随即苦笑,看着两个面色惊慌的天神,幽幽的道:“人以恶欺我,我未必要以恶相报,正所谓冤冤相报何时了,不如你我退后一步,便即天空海阔,万里无云。” 十三摇头,知道马啸灵仁厚,只好点头,道:“好好好!全依马兄,退一步海阔天空!” 马啸灵欣慰一笑,道:“兄弟仁义,必得天佑,有所福报!” 十三道:“若真如您所言,能有好报,我一回堰雪城便去寻不会大师,与他求个俗家弟子的名分,挂名风凉寺,做个吃斋的修士。” 马啸灵闻言大笑,道:“莫乱说,你能做到?” 十三摇头不语,暗运神思,慢慢撤下一品珠,可那午尪钟却十分执拗,高悬空中,蓝光一阵胜似一阵,全然不停十三指挥。 十三蹙眉怒视,心中忖道:你这破钟,名字那么难听我都没嫌弃你,你现在倒与我违逆起来,有本事速速离我而去,我才懒得管你。 思忖之下突觉神思里传来一阵呓语欢笑,惊得十三瞬间冒了一身的冷汗,举目再看,就见午尪钟在空中幽幽旋转,似有几分得色,不由心中更怒,刚要纵身前去捉拿就见金龙引颈长鸣,身子一卷,猛地撞向两个天神。 “翼月?” 十三不解,伸手阻止,大声疾呼。 “啊?” 一声娇呼,金龙猝然倒跌出去,瞬间幻做人形,浮游海水之中,恍如死人一般。 十三大惊失色,与马啸灵同时奔了过去,仔细一看,就见那腹部之上赫然插着一支噬仙令旗,随着海水微微掠动,鲜血殷殷,煞是醒目。 “翼月?” 十三二人同时惊呼。 翼月慢慢睁眼,看着十三,突然咬牙一笑,随即冷脸道:“坏人,你怎么还没死?” 十三闻言心中突的一暖,随即应道:“对不起,翼月,让你失望了,我活的挺好,暂时还死不了。” 翼月说完痛苦的闭上双眼,呼吸变得急促,十三紧忙上前将她搀住,道:“翼月,你快快醒醒,你还没骂够我呢?” 马啸灵见十三焦急,紧忙从另一边搀紧翼月,道:“看样子,翼月是受了那俩家伙的禁锢——” 十三一听恍然大悟,心中暗忖:难怪刚刚听见野儿说要翼月坚持,不要放弃,原来一切竟都是这憨货所为。 十三思忖至此,不等马啸灵说完,转身便去,瞬间到了那执图天神的面前,劈头便是一掌,掴得那天神瞬间飘出去了一丈有余,随即又一脚蹬飞弄印天神,转身一头扎到执图天神面前,恶狠狠的道:“是不是你禁锢了翼月?” 执图天神浑浑噩噩,撇嘴冷笑,缄默不语。 十三一见又连出两掌,道:“说!是不是你?” 执图天神只笑不语,对于十三的叱问充耳不闻,浑然忘我。 十三终是忍无可忍,上前一把掐住执图天神的喉咙,奋力掷向高处,便在那一霎,午尪钟啾啾嘶鸣,急速旋转,蓝光字符绕体骤盛,只见执图天神一声惨叫,顿时炸的四分五裂,死无全尸。 弄印天神一见吓的尖叫一声晕厥过去,十三虽然惊骇执图天神的猝死,可他心中早已愤怒难耐,身形一纵,蹿到弄印天神的近前,伸手便是两巴掌,将他从昏迷之中打醒过来。 “是不是你禁锢了翼月?” 十三揪着天神的衣襟,咬牙切齿,目眦欲裂。 弄印天神一听紧忙点头,道:“是我!是我!” 十三恶声道:“你找死?” 弄印天神紧忙摇头,道:“误会!误会!都是误会!” 十三挥手又是两巴掌,道:“都是误会?” 那弄印天神刚刚目睹伙伴惨死,早已吓坏了心智,一见十三怒气冲冲,恶言逼问,早已吓得魂飞魄散,满口胡言。 十三发过气后也已察觉弄印天神的变化,于是冷声道:“不想死的就快快解开禁锢。” 弄印天神一听紧忙招手收回噬仙令旗,战战兢兢的道:“上神明鉴,请您高抬贵手,莫要杀我,我顶多不过一个本事低微的小小神将,无权无势,所做一切都是受人所迫,身不由己!身不由己啊!” 十三闻言一愣,刚要出言怒斥,就听翼月再发一声娇呼,倏然醒转。 “杀了他!杀了他!” 翼月挣脱马啸灵的搀扶,不顾一切的跳到天神面前,伸手便是一巴掌,掴的天神哀嚎一声,身子一歪,脱离十三的禁锢,晕头转向的倒向一边。 十三木然收手,精神恍惚的盯着翼月,半晌一惊,浑身一抖,急忙道:“翼月,你为何没有与野儿在一起,她在哪里?可有危险?” 翼月盯着天神跌倒,怒气难消,一听十三问询顿时怒目汹汹的瞪了过来,恶声道:“无耻坏人,谁要你记挂野儿?她有没有危险与你这负心薄幸的坏人有何干系?你不是一心只喜欢那姓喻的贱人吗?你去看她啊?喜欢她啊?为何又惺惺作态的来寻我野儿?你这般厚颜无耻的欺负野儿,你的心难道不会痛吗?” 翼月说的义愤填膺,咄咄逼人,整个人都因气怒变得颤栗起来,再加上刚刚的新伤旧患,身体虚弱,一个不稳竟歪头倒向一边,骇得十三紧忙身手去搀。 翼月目色如刀,凛冽冰寒,骇得十三伸出去的手又自犹豫着缩了回来,其时幸有马啸灵及时出手,将她揽住,道:“翼月,莫过气恼,凡事都好商量。” 第085章、出恶气、蓦惊人 翼月站稳身子,气急败坏的推开马啸灵,道:“你走开,先时野儿被欺,你多有仗义之言,维护心甚,我还信你是个骨头硬气的热血汉子。可现今,你善恶不分,与这坏人勾肩搭背、沆瀣一气,显然是个两面三刀的无耻小人,料你也早都忘了野儿因他所受的那些非人之痛。罢罢罢,你二人本就一丘之貉,蛇鼠一窝,我何要与你等说这些没用的废话?” 翼月说完转身欲去,急的十三紧忙纵身向前,伸手阻住去路,脸色羞红的道:“翼月,对不起,都是我不好,是我混蛋,伤害了你和野儿。我现在已然悔悟,满心自责,只求能快快见到野儿,当面与她赔礼道歉,究竟是杀是剐,全由她发落,我绝无二话。所以,还请你念着过往的一场情分,快些告诉我,野儿她现在何处?” 翼月冷面冰寒,恶狠狠的瞪了几眼十三,猝然怒声吼道:“滚开!少阻我的去路。你我之间无话可说。野儿遇险,是生是死都是她自己的造化,用不着别人操心。你本深情,赶紧去爱你那倾国倾城的喻大美人,我家野儿丑陋,不配爱你,她亦识趣儿,从此之后再也不会打扰到你,你尽可自由自在,肆无忌惮的去追逐你的幸福,野儿一定会深深祝福你们。” 十三一听这话顿时脸色大变,钢牙咬碎,怒不可遏。 翼月一见失声冷笑,突然拔高声音,满是挑衅的道:“怎么,说了你的贱人,你心里难受,还想杀我不成?” 十三气急败坏的猛挥一拳,恰好打在那刚刚站起的弄印天神身上,只听一声哀嚎,身体猝然倒飞出去,恍如一支离弦羽箭,破水逐浪,瞬间成了一个黑点,继而消失无踪。 翼月满脸鄙夷的看了看天神消失的方向,口中啧啧,道:“噢,好霸道的威风,看来那姓喻的小贱人果然有些本事,几日不见,竟叫你十三哥哥的本领精进如此,可真真的骇了我一大跳,好了,好了,赶紧收了神通吧,我翼月叹为观止,甚是折服,不消说,对你着实刮目相看了,刮目相看了。” 十三一听,暴跳如雷,破声怒吼道:“翼月,你给我住嘴!” 翼月嘿嘿冷笑,寸步不让的向前挺了挺身,道:“住嘴?我凭什么要住嘴?你和那小贱人都把野儿欺负的那样了,你还要叫我住嘴?你这坏人也真是霸道的可以了!哈哈,坏十三,你听好了,你若看我和野儿不顺,那便拿起你的铁剑,将我和野儿一并杀了,咱们一了百了,省了麻烦,正好遂了你和那小贱人的心愿。” 十三被翼月说的抓耳挠腮,气急败坏,可面对她那字字诛心的言语却又一时束手无策,无奈之下,只好将目光投向了马啸灵。 马啸灵静静旁观,原想看着翼月将火撒尽再出言解劝,可不料十三无奈求助,只好长叹一声,冲他偷偷的递了个眼色,故作愠怒的道:“十三兄弟,你做之事也真叫人气愤,野儿对你之情世间难找,天地动容,可你怎么能那样伤她、负她?说来也是人家翼月姑娘心善、大度,煞费苦心的在你与野儿中间斡旋、调和,你非但不知感念其恩,还与人家叫嚷,可知道一点好坏吗?” 十三闻言脸色愈加难看,心中暗忖:好啊,你个马兄,原来一直对我心有记恨,现在终于有机会与他人一起奚落、针对与我了。 翼月听完马啸灵所言,突然怒声回呛,道:“闭嘴吧,你少在中间充作好人,谁都不是三岁的孩子,你这样维护他,都当别人是傻子吗?” 十三一听这话突然有所醒悟,心中暗暗自责, 再将目光投在马啸灵身上时已满是感激。 马啸灵尴尬一笑,道:“翼月所言甚是,是我马某语失了。不过,还请你回头想想,假若野儿在此,见我等这般唇枪舌剑的争吵个没完,她该作何感想?” 翼月突然噤声,一双眸子骨碌乱转,心中竟起了踌躇。 马啸灵一见忙不失时机的又道:“你看十三兄弟,痛苦如此,他是真的有了悔改之心,他与野儿之间原本感情甚笃,说起来,不过一场误会,到最后是否能言归于好,还是分道扬镳,都得由他二人一同决意才是,你我毕竟是外人,心中虽然着急,可能从旁帮衬的终究也只能是几句劝解,又怎能替她们做得了决断,你说是吧?” 翼月怒意不减,瞪了一眼马啸灵道:“胡说八道,我才不是野儿的外人,她的事情我就做得了决断!” 话虽如此,可说到最后,翼月的语气终究还是失了底气,马啸灵一见心中一稳,又道:“不错!不错!你与野儿的感情非比寻常,她的事情你自然能替她做的了决断。可眼下野儿遭难,吉凶难料,我等在此空逞口舌,万一她——” 翼月闻言脸色一阴,略显惊慌的瞪了瞪马啸灵,随即阔步而去,可没去几步,突然纵身一跃,化成龙形,冲到深海高处,摇首剪尾的盘舞半晌,搅起阵阵海浪,跌宕不歇,随即俯冲直下,卷起十三二人,不由分说,径直向着净水宫方向疾疾而去。 净水宫的废墟之上,老妇惊诧于魔格野的突发异举,再见她爆喝一声后突然摇晃着倒了下去,不由浑身一颤,亦也随之破声呐喊,正自惶然之际,莫寂莳已率先反应,伸手急忙拦护。 老妇一见猝然醒神,不顾一切的推开莫寂莳,上前紧紧抱住魔格野,语声急慌的道:“野儿丫头,你这是怎么了?”说着不住的用手抚摸着魔格野的后背,就觉这单薄的身体之中隐隐透来一股无助的冰寒,不由心中一痛,泪水倏然夺眶,语声轻柔的道:“好孩子,莫怕!婆婆在!婆婆在!什么都不要怕,我看哪个敢欺负得了你!” 莫寂莳被老妇推得踉踉跄跄的去了十余步,很显然这一推之力甚是愤怒。 不过她倒不以为忤,一等身形稳下,再看老妇搂抱魔格野时竟满脸的慈爱与怜惜,不由深为触动,随即想到了往昔的仙境。 那时的莫寂莳还只是一个混在人群之中、不附名姓的下等小仙,她与姐妹们常常探讨与心向往之的自是岳紫妤等人这般位列大神之位,备受各界瞩目的至美之神。 谁能想到,众星捧月、堪为天之骄子的岳紫妤最后竟舍去了仙境的无尚优渥,跟着逆贼云帝天下落去了凡尘,从此销声匿迹,过起了人间烟火,自在逍遥的俗世生活。 如今‘巧遇’重逢,竟已物是人非,自己的容貌原本就差岳紫妤不少,如今又遭诅咒,生了一头枝枝丫丫的章鱼触须,无需映照,都知道要多难看有多难看。 当然,现在的岳紫妤也好不到哪去,她们两个谁都不用笑话谁了。 一番尘世历练,岳紫妤仍然不改刁蛮任性、孤傲跋扈的本性,可当她面对魔格野的异变所表现出的慈爱与怜惜突然吓到了莫寂莳,她万万没想到在她跋扈、强势的假象背后,竟还有着这样温情一面。 是以心念一转,倏然轻叹,道:“没想到,岳仙子竟还有如此温暖、慈爱的一面,这倒令我有些刮目相看了。” 老妇心绪难平,一听莫寂莳这话还当她指桑骂槐,话里有话,于是用手拭了泪水,怒声道: “闭嘴,你这贱货,你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 莫寂莳闻言悻悻而笑,默不作声,看来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这话还真是不错,岳紫妤以前就是可出了名的难缠鬼,看来自己没那善辩的本事还是不去轻易招惹她的为好。 魔格野瘫倒在老妇的怀里,渐渐有了意识,不过双眸之中隐隐的起了杀机。 “野儿丫头,你感觉好些了没有?” 老妇拥着魔格野见她渐渐稳下了心绪,心中仍有担心,是以温声询问,怜惜不减。 另一边,老人屠了进攻的武士,正要挺身趋近,大肆斩杀,可突听魔格野呼喊生异,心中牵念,紧忙分心张望,就在这时,几队武士悄然出手,一同围聚而上。 老人毕竟功力精神,猝然察觉,不由眼露凶光,愤怒回视,随即怒吼一声,挺身迎上,不等武士近前率先出手,一团团星云接连成行,相继出手。 一切亦在瞬间,所有武士来手中的兵器都还未握紧便猝然变成烟尘,一命呜呼。 麒麟怪兽头顶的文士一见脸色大变,怒声道:“可恶老贼,你是哪里来人,何故如此强悍?” 老人斩杀完武士,纵身一跃,冲在高空,紧紧盯着文士看了片刻,冷声道:“仙境云帝天,你说我该不该强悍?” 文士一愣,道:“仙境?云帝天?” 老人见他满脸疑惑,更有几许不屑,心中气怒本就无可抑制,此时经他一问更加难以把持,是以趋身一近,挥掌砸下。 文士忌惮老人本事,嘿嘿怪笑,飘身跳离麒麟怪兽,朗声道:“自吹自擂,妄自尊大,小老儿,我看你不过是个陆路上的江湖骗子而已,竟敢与仙境拉上关系,你还真是不知天高地厚,不懂死活啊。” 话音落时,就见那麒麟怪兽奋蹄咆哮,面目狰狞,刚想冲撞老人,数道蓝光已然兜头而至,瞬间将它砸成了一片烟尘。 老人傲然收手,甩了甩袍袖,道:“无耻小贼,井底之蛙,说了也是对牛弹琴。” 文士眼见坐骑被杀,登时骇然怒喝,气炸顶梁,张手取来兵器鹤爪钩,接连舞了舞,愤声道:“可恶老贼,你杀我武士,害我坐骑,此仇不报,我何以为人?”说着,统领余下武士疯扑而上,以死相博。 老人撇嘴冷视,只等那文士的鹤爪钩砸到眼前,飘身一闪,轻松避过,随即二指轻探,突有一团蓝光射出指尖,疯狂缠向鹤爪钩,继而化成霹雳,一路缠绕而上,径直逼进文士的身体,瞬间化于虚无。 文士一钩走空,又见那蓝色霹雳闯入身体,虽心有惊惶但忍耐半晌又觉一切并无异样,是以稳了稳心神,语声讥讽的道:“小老儿,你好嚣张,唬的我还以为你有多大本事,原来就只会装腔作势而已。” 老人冷笑,纵身倒着退去,语声缄默,不置可否。 蓦地。 一声惨叫,裂肺撕心,眼见那文士突然被蓝光裂体炸飞,碎尸万段。 蓝光去势不减,轰然撞入疯扑而上的武士群中,猝然分散,侵入武士身体。 须臾刹那,更有数百武士接连悲号怒喊,纷纷被炸裂身亡,其状惨不忍睹。 余者武士见状骇然惊呼,扭头四去,争相逃命,慌乱之下哪还有人敢来围攻老人。 眼前混乱,老人怒目冷视,不等武士人等去远心中终是一横,再发两团星云,轰然荡去,瞬间将四处逃窜的所有武士尽数消灭,再无半点喧嚣。 第086章、不宜迟、错别去 老人毁天灭地的本事再次惊吓到了莫寂莳,她表情呆滞的盯望着喧嚣尽去的眼前虚无,呼吸急促,心惊胆战。 老人翩然落下,一见她如此神态,不由摇头,轻咳一声,道;“莫小仙,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么?” 莫寂莳闻言紧忙醒神,疯狂摇头,道:“没有!没有!不是!不是!” 老人盯着她凝视半晌,突然朗声大笑,随即意有所指的道:“莫小仙莫怕!不过小小手段而已,为了寻那绑我吉儿的凶手,老夫更练了一些非同寻常的本事,假若日后有幸见识,我想莫小仙一定会更感诧异。” 老人说着,目光一转,看向深海之下的废墟尽处,只见那里黑影一闪,随即消失不见,还以为那是海鱼出水,也未多想,继续道:“如此说来,我云帝天也是有备而来,诚意满满,假若真叫我寻到了那幕后主使——莫小仙,要不你帮我想想,该如何处置才是。” 老人说完突然转头,满脸严肃的盯着莫寂莳,就见她无端垂首,战战兢兢,语声支吾的道:“云帝天大圣至尊通天,本事骇然,您······您该如何处置,又······又怎能轮得到我······我一个下等小仙来帮出主意呢?” 老人眼中闪过一丝狡狯的寒光,道:“不,你莫小仙可不是什么下等小仙,你敢逆反仙境,运筹帷幄,要叫那混乱动荡的仙境重订规矩,光这份儿魄力就叫天下仰止无数,你的主意超乎常人,我云帝天不傻,一定得听,必须得听。” 莫寂莳闻言愈显紧张,连连摇头,那一头乱动的触须更加躁乱起来。 这时,老妇搀着魔格野高声喝道:“老东西,那边事情既了,为何还不赶紧过来?你快看看这野儿丫头怎么了,为何突然发癫不止,可莫是身子里藏着暗病,哄了我们。假若这病医治不好,那这个······这个儿媳可就要不得了,毕竟我那吉儿可是——” 老人听见老妇喊声自然觉得事比天大,于是忙不迭的奔了过去,哪还有心思听莫寂莳的主意。 当然,他原本也没打算听莫寂莳的主意。 老人一去,莫寂莳顿感如临大赦,接连几声长吁,脸色更迭,惊骇不已。 原来,她之前抱有的打算太过乐观,自打见识了老人夫妇的行为举止之后便有了后悔之心,尤是老人云帝天的出手更是令她感到脊背发凉,生无可恋。 如此说,她可真该好好想想自己的退路了。 刚刚云帝天的问话不言自明,假若真有对阵说辩的时候,自己有何本事与之一抵?更何况还有那嘴巴不饶人的岳紫妤。 看来,说不好一定是要死在这一对儿夫妇的手里了。 莫寂莳脸色煞白,倒吸一口冷气,再一沉思,强压内心的恐惧,迈步走了过来,道:“云帝天大圣,您刚刚向我讨要主意,虽然未能及时给出,可眼下到是有个小小的建议,不知当不当讲?” 老人闻言瞥了瞥莫寂莳,道:“讲!” 莫寂莳苦笑,道:“令郎生死未卜,若我们再不快些赶去海底城邑,叫那行凶的恶人察觉了,恐怕后果——” 老妇一听登时脸色骤变,眼神无助的盯向老人,道:“老东西,小贱人这话怕是说到点子上了,我儿性命为大,决不可以出了差错。” 老人一听亦也脸色凝重,微微点头,看了看魔格野,刚要说话,就见她突然浑身一抖,眼中杀机尽去,继而拂过哀怨。 老人大喜,道:“小丫头,现在感觉可有好些?” 魔格野摇头,吃力挣脱老妇,盯着她看了数眼,语声虚弱的道:“有你这讨厌的紫 妤姑娘,我便好不了。” 老人一怔,老妇失笑。 魔格野顿了顿,一指老妇的鼻梁,突然提高嗓门,道:“你······刚刚是不是又说那讨厌的坏话了?” 老妇一愣,道:“小丫头片子,你别一好就胡乱冤枉婆婆,我哪里有说讨厌的话了?” 魔格野将信将疑,道:“你没说?你敢说你没说?” 老妇突然一滞,嘿嘿讪笑,道:“你看你这小丫头,就知道胡闹,好了,好了,赶紧随我去救吉儿吧,若是迟了,生出岔子,我可饶不了你。”说着,伸手一推老人,催促着道;“走走走,快走!” 魔格野气的一跺脚,刚要说话,就见莫寂莳冲她微微摇头,随即莞尔一笑,只是那笑也太过诡异,吓了魔格野一跳。 魔格野呆呆的站在原地,静静的看着他们倏然远去,不知何故,头中的晕眩一扫而光,相反倒有一股充盈之气遍走全身,渐渐体力恢复不少,隐隐的有了几许强劲之力。 莫名的,她向海水高处望去,似乎那里正有她牵挂的人正慢慢向这赶来,可她知道,那人一定不是翼月,但又能是谁呢? 魔格野突然伤感,泪水又不争气的灌满了眼眶,她倏然长叹,痛苦摇头。 这时,老妇在前处高声喊道:“野儿丫头,你还在那里傻站做什么,难道不想早些见到我们的吉儿吗?” 魔格野闻言突然心生愤怒,挥袖拭泪,猝然转身,疾奔而去,口中道:“老太婆,你可真是可恶,还敢说这话?” 老妇一听哈哈大笑,紧忙撇开老人抢抓而来的大手,快步向前奔去,欢乐的像个孩子,就如那年的仙境与尘世,到处都写满了她幸福的身姿与笑容。 魔格野四人去不多时,金龙翼月便引着十三二人匆匆赶来。 废墟之上悄无一人,就连那些战死的尸体也都没了踪迹。 翼月满面惊惶的四下环顾,破声呼唤,可海水涛涛,哪有魔格野的回应。 “咦?” 马啸灵突然发声,箭一般的冲向一处只余半边矮墙的废墟,十三不解,紧随其后,唯有翼月站在原地,四下张望,不断呼喊着魔格野的名字,满是担忧的念着她的下落,不知吉凶如何。 废墟之下,一只通体灰白的大海豚被一堆碎物压至,虽然拼命挣扎却终究徒劳无功。 马啸灵一见,眉头紧皱,急忙纵身上前,拼力挪移碎物。 十三随后而至,一见眼前情景,不由分说,随同马啸灵一起搬挪,忙了半晌,海豚终于脱困而出,游在海里,欢呼畅鸣,煞是欢喜。 十三二人站在废墟之上看着海豚慢慢远去,心绪突然一展,各有几许欢快,可就在这时,那海豚突然一声悲鸣,翻着跟头又突然落入到了另一座倒塌的屋舍废墟之中。 十三二人面面相觑,同时奔去。 原来,在那废墟之下竟也困压着一只颜色略灰的大海豚。 二人不约而同上前搬挪碎物,废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将灰海豚救了出来,但见两只海豚相互攀缠着欢呼畅鸣,倏然冲上海面,可没去多久,又自突然分开,头下尾上,猛然俯冲而下,骇得二人先是一怔,随即会心欢笑,分别踏水,避向一边。 眼见海豚到了眼前,突有两团光耀猝然亮起,闪得二人慌忙抬衣袖遮挡,待光耀散去,二人撤开衣袖,定睛一看,不由大声惊呼。 十三道:“大老大?” 马啸灵道:“你是二老大?” 眼前,两个衣衫白净,容貌俊朗的少年爽朗而笑,瞧那容貌依稀如故,赫然就是十三他们在净水宫虚境 幻地里所遇见的大老大、二老大二人。 只是,不知何故,此番再见,二人明显年轻了许多,干净了许多。 二人再见十三和马啸灵尽都欢喜不已,双双抱拳施礼,一躬扫地。 大老大道:“两位朋友辛苦!辛苦!先前相识,你们帮护的恩情还未及报答,此番又救我兄弟一场,这恩情······” 二老大心中着急,不等大老大说完,紧着鞠躬道:“不说了,给你们鞠躬!向你们道谢!感谢!感谢!” 大老大一听,急忙道:“等等,我才是大哥,你为何要抢在我前头说话,没家教,没礼貌,你还不赶紧闭嘴?” 二老大满是不忿,怒声的道:“你是大哥不假,可我感恩朋友和你感恩朋友有什么关系?” 大老大闻言一怔,用手抹额道:“噢,好像说的也是啊!诶,不对!不对!你是老二,你必须得在我后面说话,闭嘴!闭嘴!你必须得在我后面感恩才行!” 二老大仍旧不甘的道:“不行!凭什么?你的话太多了,比我多了好多,我才不听你的安排,你是大哥也不行,我就是不听!不听!不听!不听!” 大老大将手一摊,满脸无奈的道;“好了,这下你说多了,我比不过你了。” 二老大一怔,满脸诧异的道:“真的吗?你输了?” 大老大点头,刚要继续与之纠缠,就听十三道:“停!你们两个啰嗦鬼,我来问你们,咱们分开不过片刻,可你两个为何突然变得年轻了?还有,你们不是在那虚境幻地里吗,怎么突然又在这里出现了?” 二老大突然拔直腰杆,双手掐腰,满脸傲娇的道:“这还不简单,第一我们本来就生的这么年轻,你们先前所见的是我们迷惑别人的假相,第二,我们本来就一直呆在此处,你们先前见到的我们也是假相。所以说,假相!假相!都是假相!” 大老大听他讲完,紧忙道:“不对!不对!哪里都是假相?分明是真相,我们故意作假了而已!我们是真相!绝对的真相!” 二老大紧忙随着改口道:“对对对!都是真相,绝对的真相!” 二人言语颠倒,乱七八糟,说的十三二人连连蹙眉。 最终,马啸灵叹息一声,满脸费解的道:“你们两个在此有说有笑,安然无恙,可你们那个宝贝三老大呢?为何独独不见他的身影?” 二人闻言俱都默声垂首,半晌无言。 少时,那大老大悲叹一声,道:“他那鬼娃子,前世作孽太多,今生命运坎坷,就说我们刚刚离开虚境幻地的那会儿,突然——” 二老大抢着道:“突然传来一阵激荡,将我们都震晕了过去,然后稀里糊涂的回到了这里,只是,那鬼娃子他——” 二老大说到这里突然放声大哭,大老大一看,紧忙接着道:“只是那鬼娃子竟不知了去向,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的,甚是叫人担忧。” 二老大挥袖一抹眼泪,继续道:“对对对!不光如此,等我们回来一看,他藏在这里的真相竟也没了!” 大老大抢着道:“所以我们到处查找,只可惜找着找着,就把这净水宫给毁了,毁成这样,都是我们的错,是我们害了净水宫!” 话音一落,二人同时哀叹,深深自责,懊悔不已。 十三与马啸灵二人听了面面相觑,十分费解。 很显然,这里的破败另有蹊跷,绝非他二人所为,可那三老大去哪儿了?若按翼月所说,这里有成百上千的净水宫门人,他们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的,怎么都不见了?还有魔格野,她现今又身在何处? 第087章、庞然城、怒灵幡 十三一想到魔格野心里便起了慌张,再也没心思搭理大老大二人,他纵身一跃,离开废墟,上了旁侧的一处高台,举目瞭望,高声呼唤道:“野儿?” 海水跌宕,暗潮汹涌,十三的呼喊在这海水之中除了自己能听见外,几乎很难传递出去,更别说业已去远的魔格野了。 可偏偏的,郁郁前行的魔格野就是听见了,清晰入耳,犹在身畔。 魔格野不仅听到了十三的呼喊,更加感受到了金龙翼月的焦急与绝望,她戛然止步,慌张回望,迫不及待的大声怒喊,道:“十三哥哥?翼月?” 只可惜,海水里除了一群群千奇百怪的游鱼和巨大海怪外,哪里还有什么人影,更别说那心心念念的思恋之人了。 老妇听见魔格野的呼喊一皱眉,慌忙止步回身,看了两眼,突然一把将她拉紧,道:“走了,你这丫头片子,神神道道的,莫不是脑子真出了问题,胡乱喝喊什么?” 魔格野不忍离去,坚定的看着净水宫的方向,她很确信自己的确听到了十三和翼月的呼喊,可为什么就是不见他们的身影呢? 魔格野慌急的落下了眼泪,任由老妇拖拽着,向前踉跄而去,渐渐的,她心底也有了恍惚,偷偷的劝慰自己,道:“傻野儿,莫再胡思乱想了,翼月一定不会有事,十三哥哥也绝对不会在这里出现,一切还等到了那海底城邑,想法寻见那两个无德的天神,救出翼月,再帮两位老人寻回他们的孩子,然后重回陆路——” 魔格野突然止住思绪,不敢继续再往下设想——回到陆路又能如何,十三哥哥还会理会自己吗?那姓喻的小贱人妩媚多姿,温言呢哝,不是早都将他的心给捕获了吗? 老妇十分强势的拉拽着魔格野,揪揪扯扯的去了很远,仍见她不舍凝视,一直望着净水宫的方向,不由一声长叹,将她放开,站稳身形,道:“诶呀呀,看看看,有什么好看的?那里都夷为平地了,还有什么好看的?”说着,偷偷的又看了看魔格野,见她泪水扑簌,神色阴晴难定,于是提高声音又道:“好了,你若担心,婆婆我便答应你,等到了海底城邑,一定抓住那两个该死的天神,枭了首级,替你救回那条小龙儿,如何?” 魔格野不为所动,依旧痴痴的望着那边,呼吸急促,怅然若失。 老妇一见紧着蹙眉,顿时没了主张,赶紧扭头望向前处并肩而行的老人与莫寂莳,就见他二人有说有笑,浑然未觉身后业已停步不前的自己和魔格野,不由醋坛打翻,怒火爆燃,刚想怒声呵斥,突听魔格野一声悲叹,竟有不尽凄苦无可言说,于是心头一软,紧忙将她强行揽在怀中,柔声道:“你这死丫头,就知道婆婆受不了这个,你说你,好好的一个——哎,莫想了,跟着婆婆去吧,相信我,无论什么都会过去,未来一定好好的,绝对不会有差!” 话音一落,又不自觉的将头扭去,却见那前行说笑的二人仍然未觉自己坠步其后,脸色骤然变冷,竟将那满口贝齿咬的咯吱直响,直到魔格野收敛心绪,离开她的怀抱,抹去泪痕,故作释然的长吁一声,她才突有警觉,语声冷漠的道:“怎么,心情好些了!” 魔格野倏然苦笑,语声低沉的道:“哪能好的了?你看他们两个并肩说笑,畅意前行,浑不把你我放在心上——” 老妇一听重重点头,连声道:“就是!就是!” 可这话刚一出口,老妇突又醒觉,满脸戒备的看了一眼魔格野,突然咆哮一声,转身拔足狂奔而去,怒声叱道:“该死的老东西,你 怕是活够了,急着想要寻死么?” 不知何故,一见此景,魔格野的心情突然好了几许,提步前去,举目再看,就见远处阴暗里渐渐亮起了一团巨大无比的橙黄之光。 光线下,一座宽不见边、高不见顶的巨大建筑赫然显现,黑压压的,势必泰山,巍峨耸立,甚觉威压。 魔格野心感震撼,此种建筑生平未见,一时惊骇竟倏然忘了心中那难去的伤感,趁着老妇就要撵上老人的危急当口及时赶了过去,一把揽住她的肩头,道:“喂,老太婆,你快看,那是什么?” 老妇一心气愤,浑然未觉庞然大物已近眼前,经魔格野这么一问突然有所察觉,慌忙举头仰望,不由长叹一声,脸色大变。 老人与莫寂莳也早已望见这座磅礴建筑,二人同时止步,举目仰望,只觉那建筑铜浇铁铸,充满了金属的质感,令人心生畏惧。 老人看了半晌,倏然转身,刚要开口关照魔格野二人,突见身后暗影之中接连显现无数高举怒灵神幡的人鱼怪物,他们身高三丈,膀阔腰圆,一个个阴气森寒,怒目汹汹。 老人目瞪人鱼怪,心中突觉不安,脸色骤变之际紧忙冲老妇招手,道:“紫妤,危险,快快到我身边来!” 老妇只顾望着巍峨的建筑啧啧称奇,全然未觉身后已来的危险,这时一听老人这话,顿时又来了脾气,理也不理老人的怒声叱道:“死老东西,你没脸没皮,不知羞耻,我到你那种人的身边作甚?难道我喜欢你的恶心吗?” 老人闻言一怔,心中怒乱,刚想上前救护,就见那人鱼怪突然围聚而上,手中高举的怒灵神幡也在这一霎突然亮起光华,继而一道道光线快速游走,一眨眼的功夫便在那神幡之上现出了一幅幅阴煞诡异的凶神画像。 老人大骇,脸色骤变,慌急之下指尖里突然爆射出了耀眼的蓝光,隐隐的竟有雷鸣之声。 魔格野原也满脸讶异的盯望着高大建筑,心中暗自骇异,突然瞥见老人如此举动,不由心念一动,顿觉事态不善,紧忙回头观望。 这一看不打紧,顿时把她吓得魂飞魄散,惊叫连声。 老妇受扰,猝然回头,惊骇怒喊甫一出口,整个人便倒了下去,千钧一发,莫寂莳突然飞身而至,不由分说,拉起二人身形一转重又回到老人身旁。 老人一见心中大石落地,冲着莫寂莳微微颔首,满面感激,随即手中蓝光汇聚眼前,立刻形成一团星云,光晕缭绕,耀眼夺目,恰在那怒灵神幡上的神像全部画完之际突然出手。 轰! 一声闷响,无坚不催的星云倏然撞入神幡丛中,只见蓝光夺目,星光耀眼,瞬间铺陈开去,远远一看,煞是恢弘、壮观。 只是,星云隐去,那不见尽头的神幡、人鱼怪等尽皆无恙直立,全无一点破败之相。相反,随着星云的冲击之力神幡上的神像开始慢慢跳动起来,举手投足栩栩如生,大有跃然而出之势。 老人一见脸色骤变,他万没想到,自己的星云术所向披靡、无坚不摧,一经练成,从未有过失手,可今日不知为何却突然失了效力。 难不成—— 老人脸色突然变得铁青,不敢再过多猜想,眼瞪继续围聚而上的人鱼怪,牙关一咬,稳下心绪,继续挥出两团星云,怒阻人鱼怪,拼尽全力。 这一遭,星云劲道十足,竟将那一排率先围聚而上的人鱼怪尽数摧杀成神,那高举在空的怒灵神幡也都相继破空而去,径直飞到了高大建筑的黑暗深处,没了影踪。 饶是如此, 木然冷漠的人鱼怪仍未受阻,继续围聚而上,就在老人再次挥使星云刚要打出的恍惚一霎,所有神幡上的神像一同飞掠而出,化成一道道光影,猝然掠到眼前的上空,骇得老人猝然大喝,紧忙护着三人,仓惶无措的向后退去。 同时,一团团蓝光未及汇成星云,接连出手,强势阻止神像而去。 神像光影浮掠空中,不进不退,声势骇人。 可怕的,老人挥出的蓝光在那神像光影面前就如扬尘逆风,尽皆飞散,转眼无踪,竟无半点威慑之力。 老妇一见此景骇然惊叫,双手死死揪住老人的衣袖,不断摇扯着道:“老东西,怎么回事,你的星云术······你的星云术它怎么不灵了?怎么不灵了?” 老人满脸沮丧、惊惶,连连摇头,低声道;“紫妤莫怕,你放心,有我在,绝不会让你有事!放心!” 老妇将信将疑,将身子畏缩在老人身后,面色惨白的偷望一眼,随即又战战兢兢的缩了回来,倚在老人身后瑟瑟发抖,开始双目紧闭,口中不断的小声嘟囔着,含含糊糊的也不知说的什么,想来一定是她在祈祷,祈祷这恐怖骇人的人鱼怪能快些退去——立刻、马上,最好永不再见。 当然,她也有可能在诅咒,诅咒这人鱼怪能在瞬间猝死,一个不留,尸骨无存。 毕竟,她太害怕这感觉了,她害怕这令她感到窒息、绝望的无限威压,更害怕这连云帝天都无法抵抗的灭世凶险。 老人惊慌的心绪终于慢慢的缓了下来,他神色戒备的盯着空中渐渐变得真实的光影,只在恍惚一霎那些光影竟都变成了一个个双目微合、法相威严的神仙实体,他们排列井然,岿然不动,无形中,有股无穷威压凌空迫至,令人倍感窒闷,心生惶恐。 “何方邪术,竟有我仙境神力?” 老人惶惶暗忖,茫然费解,不过手中蓝光运转不止,竟在悄然之间变得浓烈欢腾,蓄势待发。 蓦地。 海底昏沉朦胧的光色突然一亮,就如一盏明灯骤然照亮起整片海域,明如白昼。 同一时间,所有神像一同睁眼,每人双眸都有两道青蓝异光爆射而出,骇得老人大叫一声不好,紧忙将那早已运转成熟的浓艳星云挥手打出,同时回身,撑双臂护住魔格野三人,一同向后跌了出去。 轰! 又一声闷响,地动山摇,整片深海都险些被颠覆。 星云总算阻住了神像们瞪出的青蓝异光,不过也仅仅是阻住了而已,并没有撼动任何一尊神像。 不过,神像们倒是有了戒备,毕竟,这一手星云术可不是随便什么人都会使得,更何况这威力还不小。 哐! 一声锣响,惊天动地,鼓破耳膜,紧跟着海底骤起动荡,隐隐有股无穷之力自那海底之下不断向上冲撞,几欲喷薄而出,瞬间引起了滔天巨浪,灭地毁天,势无可挡。 好在,老人等跌倒之地已近黑色建筑之下,那里密密麻麻、犬牙交错的林立着无数刻有兽头的高大石桩,石桩顶端的兽头面目狰狞,形态不一,一眼望去煞是阴森诡异。 魔格野四人甫一倒地,星云撞击青蓝异光的震动便来,骇异之下,四人纷纷伸手抓抱石桩,惊惶不已。 可一个喘息未果,那锣声又响,此番震动更似毁天灭地,如临末世。 第088章、惊锣煞、殁瞬息 四人惊惶呐喊,更加死死的抱紧石桩,苦苦硬捱,只盼这锣声早去,震动早歇,不然这条命眼看着就要折在这里了。 一声锣响,灭地毁天。 原本澎湃汹涌的海面之上,随着这一声锣响,霹雳乱落,紧跟着沧浪恶水四下骤去,数丈凶浪此起彼落,纷纷呼啸着奔赴大地四方。 不过是一眨眼的功夫,海啸过境,青都地界尽都没入到了滔滔凶浪的大海之中。 那一对儿躲过了贫穷、避过了猜忌的布衣夫妻自从得了十三所赠的银两与龙颜驹后整日乐的合不拢嘴,他们夫妇与那小镇之上重获新生的所有百姓一同其乐融融,欢喜度日。 谁能料想,这来之不易的日子就像一场美梦,还未及醒转,便在几个乡人的破声惊骇之中猝然崩塌,全数尽毁,最后连那性命都不得保全。 当然,假若那扶幽观前来营救他们的几个仙道不听他人蛊惑,拐道儿去了临叶山,想来他们也有机会去那望海台的两座大山之上避难。 只可惜,世事无常,福泽雨露未必人人有福可沾,尤是这灾难来临之时,又有多少人真的记得那弱者所存的一隅也曾枝繁叶茂,繁花似锦,绝对不亚于那喧嚣庭院里的花开花落,芬芳满园。 如此说,达幕城该是幸运的。 不,是那里的百姓该是幸运的。 毕竟,扶幽仙道来了一拨又一拨,几乎救走了这里所有的百姓,即便几个残余顽固者也被后来相救的水域天阁剑士劝说,安安稳稳的上了大山,虽然口中多有怨言,可一见那无情海啸吞没所有一切时早又吓得体弱筛糠,惊惶难言,更有甚者呜呼一声晕厥过去,任人呼喊,几难醒来。 所谓人生,大概也就如此了。 深海之中,高耸直立的那道黑影徐徐而进,恰在锣声响后的一瞬,轰然倒塌,随即冲天巨浪轰然而起,瞬间冲到金郭、金梁二府左右,一道恶浪扑来立时冲毁了那阻在四方的屏障,其时幸有明月通和季思明二人同时架起金若予起在空中,眼睁睁的看着两座府邸淹没在奔腾咆哮的海水之中,渐渐没了踪迹。 巨大海浪冲撞来时,两座大山终于稳固难复,摇摇晃晃的几欲倾倒,骇得守护在旁的一众扶幽道士紧忙呼呼喊喊施法镇压,其时又有明月通与季思明二人携金若予及时赶到,一同联手,最后,才将大山稳固下来,可那时早有十数人因为不慎从山中折落入海,几个凶浪便没了影踪。 同时,海水之中又接连现出了无数形态古怪,来势凶猛的恐怖海怪,不然围着两座大山盘旋不知,纵使施嗣手下的所有鬼卒鬼吏拼尽了全力亦难将其驱逐,直骇得守卫山下的堰雪城铁卫以及扶幽道士、水域天阁的剑士们俱都握紧了兵刃,全神戒备,不敢有半点放松与疏漏。 凌少懿绝对不会想到,他神游海底,目览十方,心中骇异无穷之时他的闻达医官早已淹没在了涛涛海水之中,可唯独的,那一间密室却诡异的避开了海水,成了那一眼汪洋里唯一一块没有被淹没的陆地。 只是,那密室避于一片旋涡之下,藏匿甚深,纵使有人来看却也难以察觉,更不这诡秘一切是何原因,恐怕连凌少懿见了也难有解。 十三等人可没魔格野他们那么好的运气,巨大的震动直接把他和马啸灵震飞了出去,像飞荡飓风之中的芥子,四下乱去,无助且又凶险。 翼月悲伤正甚,突来的震动直接将她掀翻在地,随即,一声龙吟,妖娆现出本相,巨大龙爪狠狠抓住海底的两块珊瑚礁石,虽然暂且稳下了身形,可两道凶浪猝然冲击而至,撞得她一声闷哼,随即横着冲了出去,眼见撞 向十三的一霎,怒啸一声,两个蜿蜒,将他裹住,然后翻翻滚滚的又去了数丈,才在对面冲来的一道横浪阻截下,猝然爬升而起,勉强稳下身形。 而乱荡疾去的马啸灵早已不知了去向,只是那大老大、二老大两人一见凶浪四来,震荡不歇,先是惊骇长呼,继而欢鸣跳跃,相继变成海豚,争相破浪前行,甚觉畅意。 翼月裹着十三,适应半晌,终于可以逆浪前奔,于是引颈长嘶,疾疾追赶海豚而去。 巨大建筑物下,魔格野等人拼力稳身,只觉不停的震荡覆地翻天,恐怖骇人。 蓦地。 锣声又响,又一阵震荡猝然而来,直接震飞了魔格野等人。 老人一见骇然惊呼,紧忙伸手救护,只可惜他一手抓住了老妇,另一只手勾住了莫寂莳,却眼睁睁的看着魔格野被一道巨浪冲击着瞬间没入到了人鱼怪中,转眼不见了身影。 “小丫头?小丫头?” 老人拉着老妇二人,大声怒喊,像个陀螺,飞速的旋转在海水之中,制猝飞到了巨大建筑物的中间部分。 就在这时,锣声戛然而止,四下里突然响起一阵诡异、低沉的念诵之声,那声音忽高忽低,似强又弱,紧紧围绕老人四周,不尽不绝。 渐渐的,转动停滞。 三人慢慢悬停在那建筑物前,老者定睛一看,就见那一众神像不知何时竟围到了三人四周,每人都翘足掐诀,神态诡异,口里不断地念诵着,惹人费解。 “住嘴!快快住嘴!” 念诵之声让老妇顿感头晕目眩,心生窒闷,她总算仗着胆子说出了自己想说的话,可那话还未落地,就见下方站立的人鱼怪纷纷抛开怒灵神幡,只闻‘嗖嗖’之声不绝,竟在眨眼之间将他三人围了个密不透风。 “老东西,这是什么?这是什么?” 老妇惶然怒喊,眼见着那神幡徐徐转动,晃得人愈加觉得地转天旋,阵阵眩晕。 无奈之下,老妇一头扎进老人的怀中,二人紧紧搂抱,只听莫寂莳一声痛呼,突然没入到神幡丛中,骇得老人大声惊呼,刚要伸手去救,只觉身子一晃,脑袋一晕,天地倒置,随即陷入昏迷。 莫寂莳被一股怪力控制,恍如离弦之箭快速冲破神幡飞到海水之中,突然胸中一畅,痛快不少。 她心中煞是费解,左右环顾,再看那紧紧围聚一起的怒灵神幡,隐隐绽放诡异神光,也不知里间的老人夫妇如何,刚想张口呼喊,就听四下不绝的念诵之声戛然而止,紧跟着,远处突然涌来一团恶浪,波涛汹涌,气势骇人。 莫寂莳一怔,双手随即摆开,做好防势,目光戒备的紧盯恶浪,心中思忖:事已至此,左右都是一场恶战,自己如今孑然一身,还有何所畏惧的? 就在这时,恶浪欺近,浪头一散,现出身形,仔细一看,原来正是净水宫门下的一众水族,形态各异,面目狰狞,来势汹汹。 莫寂莳满脸诧异,目光一扫水族,面色骤冷,冲着那带头的大鲸鱼道:“宫主,你等这是何意?” 大鲸鱼闻声摇头挺身,搅起大团水花,所有水族一见顿时蜂拥而上,骇得莫寂莳慌忙驭使真力,刚要全力出击,就听身后的高大建筑物里传来一个宏亮、粗重的声音,道:“退下!” 声音一出,所有水族尽都仓惶掉头,争相退到了一丈开外。 莫寂莳大骇,紧忙回头张望,只见那建筑物依旧高不见顶,橫不见边,苍苍茫茫的煞是骇人。 须臾,那一丛层层环抱一起的怒灵神幡慢慢散开,排成一列,轻轻悬的浮在建筑物前,那些原本飞出神幡的 神像光影不知何时重又回到了上面,此时正光晕流走,依旧栩栩如生。 “谁?谁在说话?” 莫寂莳看了半晌不见人影,心中忐忑,怒声喝问。 那人再不做声,只顾大笑,笑声激荡,四方迂回,久久不歇。 “你是谁?赶紧现身眼前,休再装神弄鬼,故作神秘,不然——本祭司饶不了你!” 莫寂莳谨慎戒备,四处环顾,心中暗暗有了计较,慢慢挺起胸膛,怒声大喝,暗运内力,想着这海底城邑素来神秘、凶险,假若自己一味退让,必然结果不善,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放手一搏。 如此想着,目光不自然的重又瞥向了那一列紧密排列的怒灵神幡,再低头瞅了瞅脚下整齐排列、一动不动的人鱼怪,眉头一皱,却又不知该从何处下手才是。 就在这时,眼前浪涛一紧,大白鲸突然去而复返,拼命撞来。 莫寂莳不备,被那迎面迫来的海浪冲击的瞬间失了方向,悠悠荡荡的退去十余步,勉强稳下身形的一霎,陡见那大白鲸一声悲鸣,翻身倒浮,挣扎不歇,神态煞是痛苦。 莫寂莳满脸骇异,紧忙拼力向前游动,口中连呼‘宫主’只可惜未等她近前,那大白鲸再发一声悲鸣,身体猝然崩裂,尸块四射,恍似利箭,声势骇人,鲜血顿时染红了大片海水。 莫寂莳大惊失色,仓惶避开眼前疾射而来的尸块,待等心绪稍一稳定,紧忙急声呼喊道:“宫主?宫主?” 话音未落,一条体态巨大的白鲸竟突然剩下了一副枯骨,偶来一阵海浪将它悠悠荡荡的推向了人鱼怪的队伍深处,渐渐陨落,消失无踪。 “宫主?” 莫寂莳骇然瞠目,呆呆惊望,低声轻唤。 一中水族眼见宫主惨死如此,吓得尽皆掉头逃生,怎料一股怪力突来,竟把他们尽数定在了那里,只见不断挣扎却难以移动分毫。 莫寂莳骇然半晌,猝然醒神,双拳握紧,突然一声怒吼,刚想纵身前去袭击那怒灵神幡,突觉身子一沉,恍有东西闯入身体,随即头脑一晕,就听有人对她说道:“莫怕,乖乖听话,管保性命无虞,如若反抗,那鲸鱼便是你的下场,不不不,你会比他还惨,约略——噢,尸骨无存,魂飞魄散,难堕轮回,惨惨惨啊!” 莫寂莳大惊,心惊胆战的道:“你是谁?为何闯入我的身体?” 那人道:“我是你的主人,所以,从现在起你要乖乖替我办事,事成之后我绝不会亏待于你。当然,你心中所想一切,我亦可助你达成所愿,到时你就可以重返仙境——” 莫寂莳惶然不解,将信将疑,她拼力驱使内力想要将那说话之人从体内逼迫处来,可怎知,她越是用力,身体就越变得酸软疼痛,越是用力,整个人就变得越来越不受控制。 “你这混账······赶快给我滚出来,谁要你做主人?谁要替你办事?你又算什么东西,敢言替我达成所愿,你还真敢痴心妄想,简直厚颜无耻至极。” 莫寂莳气急败坏,怒声咆哮。 那人一听突然又笑,语声阴煞的道:“小婊子,莫逞口舌之强,现在愿不愿意都由不得你,你该庆幸,本尊选中你,那是你的福分,你若不识好歹,那便是你的无穷业障。” 那人说完怒声狂笑,可笑声刚起便即戛然而止,紧跟着一声惊呼,颇有讶异之色,骇得莫寂莳浑身一冷,刚想回声反驳就见眼前突然飞来一物,迅猛如箭,势无可挡。 第089章、两相得、重振威 莫寂莳大骇,慌忙闪避,怎知那来物迅疾无比,纵使她拼尽全力可仍是未能将之避开,但觉腹部一凉,毫无半点撞击之感。 随即,似有一物穿体而过,隐隐的带走了体内的物事,空空的,竟有几分舒适。 莫寂莳一呆,失神片刻紧忙回身张望,果见那撞来之物已在身体后方五步远处,接连打着旋子,慢慢的停了下来——赫然,竟是一条生了彩色双翼的漂亮飞鱼。 “噢?” 莫寂莳满脸诧异,失声惊呼,紧盯飞鱼万难相信,就这条小鱼刚刚竟在她的身体之中穿行而过? 怎么可能? 莫寂莳不自觉的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腹部,见那里毫无异状,轻轻摆动两下,除了舒适,体内劲力恢复不少,更无其他半点不适,于是双眉紧蹙,满头触须乱动,费解更甚。 蓦地。 小飞鱼突然乱跳起来,不过眨眼,竟轰然炸的四分五裂,死于非命。 莫寂莳大骇,失声惊呼,突觉身体里又有一物闯进,随即浑身乏力,整个人又渐渐的失去了控制。 那人又来说话,道:“小婊子,莫得意,一条死鱼救不了你,你也别妄图掀起什么风浪,我现在好言劝你,你乖乖听话,替我好好办事,事成之后,你我各取所需,一样同好,两不耽误。不然,我全无损失,你可就损失大了,性命不保,心愿难圆,说到底,又谓何图?” 莫寂莳恨恨难平,气怒不已,可那人所说的‘心愿难圆’‘又谓何图’却戳中了她心底的最痛处。 一路以来,她苦尽心思,万般筹谋,为的就是心底的那许不甘,可天不开眼,屡战屡败,如今落魄如此,自己说不绝望那是空话,若有一丝希望,她又怎能如此晦涩不安。 怎么办? 此人神神秘秘,藏头匿尾,到底是何来路,他言共赢究竟是真是假,到底该不该信?而他要自己为他所做之事又是什么?难道悖逆人伦,妄杀无辜,自己也要听从去做吗? 愁思骤起,恍如湖心投石,顿时涟漪荡漾,再难平静。 那人藏身入体,倏然洞悉,一等莫寂莳思忖刚歇便又突然开口道:“这就对了,人常言识时务乃为俊杰,你虽有千般疑惑,这些我都可以一一替你作答,怕就怕你迷途不返,难识好赖,那样,你我之间说什么都是废话了。” 莫寂莳心中踌躇,就听那人又道:“先说你为我所办之事——去,带领这些虾兵蟹将赶紧出海,替我杀取一人。” 莫寂莳闻言一愣,暗忖:果不然,此人言语乖张,定非善类,一开口就叫我杀人,如此行事,我岂能从他? 那人话音刚落,突然冷哼,道:“小婊子,你又胡思乱想什么?我叫你杀那人乃是天下第一大魔祖,他叫囵圄,是世间一切祸端的根由,你若将他毁了,自然于世间一大善事,你还要考虑吗?怀疑吗?” 莫寂莳猝然蹙眉,怒声道:“闭嘴,你这混账,欺我不知么?那魔祖囵圄祸乱天下,早被四大异人羁押在万恶草场,多年不出,生死不知,你竟满口胡言,叫我去杀他?如何杀?去哪杀?” 那人哈哈大笑,道:“没想到,你知道的还挺多,好!我便实话与你说了,现今那魔祖囵圄已然逃离万恶草场,重现人间,一场浩劫已然席卷人间,具体真假如何,不需我多言,一会儿你出海,自己海一看便知。” 那人说完一声长叹,似有万般无奈抑郁胸怀,难抑排解。 莫寂莳听罢更加踌躇,自己一直藏匿海底,只顾筹谋心事,很少打听那陆路之事, 纵使宫主洛少霆等人参加真言大会,再三与她邀请,她都婉拒不出,假若那时去了,到底事情如何,也便由不得这人一面之词,胡言乱骗了。 那人感知到莫寂莳仍自犹疑不绝,于是长叹一声,道:“罢了,净水宫已然尽毁,现在其门下所有人等尽归你一手掌管,待等将那魔祖杀了,你们便可一同入驻海底城邑,谁若胆敢阻拦,我定会叫他灰飞烟灭,不得好死。” 话音落处,就见那原地挣扎的一众水族突然争相跳了起来,瞬间化成人形,一个个的精神抖擞,英武不凡。 那人道:“他们虽为普通走卒,不过我仍可帮你给他们授些本事。”说着,陡见每人身上接连罩上一身蓝色软甲,就如皮肤一般的粘在了身上。 同时,莫寂莳的身体之上亦也浑然不觉的罩上了一袭红甲,柔软微凉,轻若无物。 那人趁着莫寂莳诧异之际,又道:“我知道,你这家伙一直在意自己的容颜,现在我便赠与你一个法门,至于喜欢如何,那是你自己的事情,你尽可随心所欲的变换,无拘无束,无尽无绝。” 莫寂莳一听更觉诧异,说起来自己也曾贵为天神,如此本事在那仙境之中也仅是偶尔听说却未曾得见,如今他大话言言,说将起来就如一句玩笑,也不知是真是假,若果真如他所言那般,自己便真的可以当他是个伙伴,一同筹谋大事,共图未来。 那人感知,哈哈大笑,随即授了法门,道:“我已表尽诚意,接下来就看你与手下的本事了,我倒期待,尔等早些凯旋,然后再图屠天大计,早日统御仙境。” 那人说完纵声大笑,莫寂莳突感身子一晃,似有东西破体而去,四下寻看却又空无一物。便在这时,那一众幻成人形的海底水族纷纷围聚而上,就在海水虚浮之中一同跪拜下去,异口同声道:“属下等叩拜大祭司。” 莫寂莳被眼前阵势吓了一跳,这种场景往昔常见,可那时执牛耳者却非自己。 如今,洛少霆幻成本相,无端横死,原因不明,这些门人群龙无首,若按那人所言,现在尽都归在了自己的麾下——如此,不正是自己一直想求的吗? 说起来,这些人手多为乌合之众,虽难成大事,可凑在一起总也能滥竽充数,作个门面,所以莫寂莳想要成事,没少对其觊觎。 只不过,自己犯难逃亡,流落海底,不料又被那海底城邑通力阻杀,无奈去路全无,其时幸有净水宫的洛少霆敢冒违逆之罪将她偷偷留下,并委以重任,担当净水宫大祭司一职。 莫寂莳虽然不甘平凡,胆大逆乱,但她总也知道滴水之恩涌泉相报的道理。所以,她心中即便有再多想法也不能做那篡位夺权、忘恩负义无耻之事。 “都起来吧!” 莫寂莳一脸凝重,意有踌躇。 就在这时,那悬浮建筑物前的怒灵神幡纷纷降落到人鱼怪的手中,随即幡中的神像光影倏然隐灭,人鱼怪与怒灵神幡相继向后飘去,慢慢的隐没在那海水的一处阴暗之中。 莫寂莳目光炯炯,紧紧盯看,就在那隐没的人鱼怪中突然望见了深藏其中的魔格野,她刚想开口喝止,却突然哑口难言,那原本挪开想去追撵的步子竟也莫名其妙的停了下来。 最终,注目之下,人影消无,归于平静。 她怅然失神,一直望着人鱼怪消失的方向,心中满是愧疚,脑海里尽都是魔格野那回头无助的惊惶一瞥。 蓦地。 争相站起的门人俱都诧异惊呼,纷纷伸手向她指来——原来,她那满头乱动的触须相继消失,一张酱紫、诡 异的脸庞渐渐消去,绽现众人眼前的竟是一张肤白貌美的俏丽容颜,仔细一看,赫然竟是藏匿在人鱼怪中魔格野。 “噢?” 莫寂莳被众人的惊呼骇得不轻,当她意识到众人都惊讶于自己的容貌时,心里先是一沉,随即慌张伸手去摸,这一摸不打紧,立时又惊出了一身冷汗,心绪稍稳,竟又喜极而泣。 众人一见抚掌欢呼,有人高声道:“太好了!太好了!大祭司终于也有美颜了!” 此话一出,早有那机灵的拉扯着身旁的同门重又跪下大片,异口同声的道:“恭喜大祭司重获新生,贺喜大祭司重得美颜。” 莫寂莳闻声抹去泪痕,淡淡一笑,果真是那魔格野的样子,就连脸上那难掩的愁郁都隐隐真切。 “起来,一张脸面,有何值得庆贺的。” 莫寂莳确认自己变了容颜,心情大好,但张嘴出口的语声却有几分冷漠,她倏然转身望向那渐渐映如光芒之下的巨大建筑,也不知老人云帝天夫妇现在如何,不过知道了如何又能如何,反正自己现在都有了新的倚仗,何必再去强求那软硬不吃的云帝天呢? 莫寂莳倏然冷笑,眸子里射出两道凛冽的寒光,那神情冷煞骇人,绝非魔格野所有,看的众门下俱都战战兢兢的垂首静立,不敢与其对视。 莫寂莳神态傲然的看了看众人,突然朗声道:“都给我听好了,自打今日起,我莫寂莳再也不是什么净水宫的大祭司了。多年来,大伙追随前任宫主,小心苟活但仍饱受欺凌,这样的日子,你们难道还没过够吗?” 众人闻言,相继抬头,一脸无措,竟不知该如何回应。 莫寂莳突然愤怒,大声喊道:“看什么看?还有什么好犹豫的,你们难道不想挺直腰杆做人,活的体体面面的,再也不让别人践踏尊严,卑微苟活吗?” 众人一听面面相觑,依然是那几个机灵的突然振臂高呼,道:“全听宫主吩咐,我等再也不想卑微苟活,任人欺凌了!” 莫寂莳闻言面现喜色,微微颔首,颇有赞意。 余者众人满脸茫然,左右相顾,不明所以,有人窃窃私语,口中所言尽是‘宫主?’‘谁是宫主?’‘大祭司怎么突然变成宫主了?’等等诸言,传入莫寂莳耳中甚是扎耳,一霎间,她的脸色又自阴沉下来。 那机灵的门下一见慌忙大声道:“安静!安静!今我宫主罹难,大家群龙无首,若想未来,不再卑微苟活,怎么办?谁能帮的了我们?” 有人附和道:“就是,就是,刚刚城邑里略施手段,我等卑贱便立时化成了本相,若非大祭司前来帮忙,你我还能有机会幻成人形,再享人之乐趣吗?” 话音未落,又有人抢着道:“还有,今我净水宫尽毁,家园无存,若无大祭司带领我们,谁能帮着重建?家园若无,我等又与孤魂野鬼有何区别?” 众人七嘴八舌,言辞悲怆,说着说着,情绪竟都低沉下来,莫寂莳一见立时大声喝道:“好了!莫再争论了!从现在起,愿意相信我莫寂莳可以带领大伙共抗外辱、同创体面未来的兄弟便站到我身边来,不愿同路随行者,尽可独自离去,绝无强求。” 话音未落,那机灵的几人不由分说,快步奔到莫寂莳身后,昂首挺胸,煞是得意。 众人一见,犹犹豫豫的,相继走了过来,只余十数个站在原地兀自踌躇不已。 第090章、人有异、事不同 莫寂莳瞥了几人一眼,满脸鄙弃,转身冲着身后的众人道:“好,既然大伙都这么相信我莫寂莳,那我便在这里带领大家新建家园,名唤莫欺宫,我厚颜自荐宫主一职,发誓带领大家住进海底城邑,再也不受那恶人的欺凌。” 众人一听尽都振臂高呼,群情激昂,惹得那几个心有迟疑的也跟着一同握起拳头,小声附和。 莫寂莳一见满意而笑,随即话锋一转,冷声道:“既然如此,我们便为了自己的未来而战,大家听我号令,集结队伍,一同出海寻人!” 话音一落,众人齐声呼应,瞬间排好队伍,一个机灵的门下跑到莫寂莳跟前倒身下跪,抱拳当胸,道:“禀宫主,小的斗胆自荐——” 莫寂莳一怔,道:“你自荐什么?” 那人偷偷一笑,道:“自荐宫主坐骑!” 莫寂莳听完哈哈大笑,道:“好!准你!” 那人一听喜不自禁,紧忙大拜,站起身的一霎竟扑棱一声化作一条通体青蓝的鲨鱼,游荡在莫寂莳面前,威风凛凛,煞有气势。 莫寂莳再不多言,纵身跃上鲨鱼,用手向海面一指,大声道:“出发!” 号令出口,数千门人随之而动,浩浩荡荡的向着海面冲去,余者几人一见这阵势,哪还有心思犹豫,紧忙加入队伍当中,一路趾高气昂、信心满满的随之而去。 恰在他们刚刚动身离去不远的一霎,马啸灵被那震荡所搅的一团恶浪裹卷,猝然飞到眼前,恍如利箭,径直撞在了那建筑物前的石桩之上,闷哼一声,跌在地上,一条性命几乎舍了十之七八,痛得他伏地轻吟,半晌难起。 伏地挣扎之际,目光一瞥,倏然看见跨坐鲨鱼、引领众人疾疾远去的莫寂莳,不由心中一凛,紧忙伸手招呼,只可惜,人群去势迅疾,哪能听见,更况那人根本就不是他所呼喊的魔格野。 马啸灵心中慌急,终于拼力站起,牙关紧咬,略作喘息,刚想浮游出海,前去追赶莫寂莳等人,突见两条海豚追逐相戏,急急而来。 海豚一到眼前,立时变作人形,唬的马啸灵慌忙向后一闪,待仔细一看不由怅然讪笑,这时金龙翼月亦载着十三到了眼前。 二人落地,翼月幻做人形,十三紧忙道:“马兄,你还好吗?” 马啸灵微微颔首,苦笑道:“多谢兄弟挂念,我无碍,只是——” 他原想跟十三说魔格野等人刚刚出海而去,吉凶未料,最好赶紧去追,可谁想就在那话还未出口的一霎,陡听高大建筑传来一声轰隆,地动山摇,振聋发聩,骇得几人慌忙闪身向后跳去,纷纷昂首,惊惶张望。 巨大建筑的外体晦暗、阴森,隐透青铜色的金属质感,就在那轰隆声里一切倏然隐去,随后现出一片占地庞大,气势恢宏的高大建筑。 那建筑高耸林立,鳞次栉比,建筑风格奇特诡异,恰如一颗颗竹笋,蔓延四建,无以计数。 晦暗的光色下,建筑里零星的闪耀着光芒,那建筑下的街道宽阔整洁,径直延伸到了建筑群中,隐没了踪迹。 十三满目骇然,突然不顾凶险的向前走去,岂料刚到那密集排列的石桩前突觉有股力量迎面阻来,直迫的他踉踉跄跄的向后退了数步才勉强停下。 马啸灵喘息半晌,终于恢复元气,一见十三如此,心中也是骇异,迈步走到他的身旁,道;“怎么回事?” 十三摇头,百思不解,心中不甘,再次向前冲撞,不料,那阻力不去,依然存在,是以再次摇头叹息,道:“无形之力 ,阻碍甚甚,马兄,你若恢复,不如也来试试,如何?” 马啸灵一头雾水,满心狐疑,见十三说的认真,略一沉吟,微微点头,转身用双手在虚空里一推,全无阻碍,于是迈步向前走去,一切如常,毫无窒滞。 十三一见脸色大变,双手一摊,道:“马兄,你这——” 马啸灵回身摇头一笑,道:“全无障碍,畅行无阻。”说完,转身继续向里走去。 十三怒目横眉,万般不甘的继续向前走去,可不想,那无形阻碍再次出现,寸步不让的将他重又阻了回来。 大老大、二老大两人一直惊骇于高大建筑的恢弘气势,目光流转,四顾不歇,可等那建筑外体去后,眼前奇景又现不由的各自惊呼,指手画脚的争抢着说个没完,到最后也只落个的各执己见,不欢而散而已。 这时,十三受阻难行,满脸苦色,又见马啸灵昂然畅行,已然到了那街道之上,倏然转身,满面不解的道:“你们在等什么,还不快些进来?” 大老大兄弟一听,对视一眼,同时伸手指向自己,道:“我们也能进去?” 马啸灵不解,反问道:“你们为何不能进来?” 二老大突然拔高身子,有些不悦的道:“城邑重地,我们身份低微,怎能随意出入,你也太羞辱人了!” 马啸灵更为不解,蹙着眉头道:“兄台,此言何意?马某心平气和,哪里羞辱人了?” 二老大愤愤不平,道:“哪里羞辱人了?你难道不知?” 马啸灵摇头,满脸期待,大老大一听,紧忙阻止二老大道:“不对,不对,人家又不知你身份低微,你胡乱怪罪什么?再说,城邑虽为重地,可谁说我们就不能进了,我们身份低微又如何,谁能管的着我们?” 二老大闻言一呆,怒声道:“你胡说,我们身份低微就是低微,谁都能管的着我们,管不着我们的也是人家不屑于去管,你难道傻吗,还不知道这事儿?哼,我说了,咱们进不了城邑就是进不了城邑,谁说都不行,你就别痴心妄想了。” 大老大一听也来了脾气,道:“不行,我才不听你胡咧咧,我就要进去看看,我看他谁管的了我?”说着,大老大将头一甩,趾高气昂的向里走去。 谁料,刚一接近石桩,大老大突然怒号一声,身子拔地而起,倒着飞跌出去,骇得二老大双手一击,失声惊呼,随即又跳脚狂笑,用手指着大老大,道:“看看看,我说什么了,我们就是进不了城邑,不能进的,看你不听我话,还胡乱逞能不?” 大老大稳住身形,搔首蹙眉,百思不解。 更加不解的还有马啸灵和十三。 马啸灵想不通自己轻易通过的石桩,为何他三人却不能通过。 十三想不通的则是那虚无之中阻碍自己的到底是什么东西,为何它看不见,摸不着,凭自己如何使力就是冲不过去。 所有一切落在魔格野的眼中竟都成了一人。 她偷偷的躲在一旁的黑暗角落里悄然饮泣,一双妙目紧紧盯着神色无助的十三,柔肠百转,落魄失魂。 这个人让她上过天堂,也下了地狱,感知过了生死,也学得了绝望。 可偏偏的,一想到他、一见到他,自己的那颗心便就似着了魔般的怎么都难抑制那随他忧念悲喜的浑然忘我。 连日来的生不如死叫人几近崩溃,无可忍耐的日夜她多想不顾一切的向他奔赴而去,可是,他在哪里?自己又如何向他靠近,他不是都将那颗心给了那姓喻的贱人了吗?自己还能 夺得回来吗?还有必要吗? 魔格野想到此处突然转身别去,失声恸哭,可奔去数步又戛然止身,胡乱抹了抹泪痕,止下伤悲,转身又自返回,紧紧盯着十三,凄声道:“十三哥哥,不管你如何对待野儿,野儿都会始终如一的待你,愿你余生幸福,再无任何困扰。” 话音一落,她毫不迟疑的抄起了那人予她的一粒药丸,作为交换,她别无选择,必须将它吞下——为了爱人,她无怨无悔,即便负了自己的父皇母后、姊妹兄弟以及天下一切,她也在所不惜。 眼角的泪早已隐入海水,彼此难辨,那颗不舍得的心紧紧的纠结着,谁都不知道,这一粒药丸吞下后会是何结果,不过她可以天真的相信、坚定的相信,自己此举一定会给爱郎带来好运,就像这座恐怖的建筑,她还不是凭着自己的一身智慧击退人鱼怪,帮助十三等人打开了进入海底城邑的大门。 药丸递到嘴边,她终究还是迟疑了一下,随即泪水滂沱,心中暗自告别了父母、哥哥还有眼前的十三,所谓不舍在这抉择面前简直不值一提,她还能多想什么? 魔格野的绝望终于引起了翼月心中的悲痛,她突然一声悲鸣,纵身跃起,现出本相,摇头剪尾的向着海面方向冲去。 十三见状大骇,紧忙尾随而上,高声道:“翼月,怎么了?” 马啸灵三人见状亦也茫然惊呼,那大老大二人更是相继变作海豚,重重的撞了撞彼此,争相向上游去。 马啸灵刚想动身随去,突觉眼前赤影一闪,疾疾掠过一物,仔细再看,赫然竟是一条赤艳夺目的弄水蛟龙。 “噢?” 马啸灵骇然惊呼,侧身闪避,慌张惊望,就见赤龙掠去,径直没入到了一片黑暗海域之中,也便在那一霎,魔格野突觉喉咙一凉,所有一切戛然而止,就连自己高抬的手臂以及呼吸似乎的静止了下来,甚至连那暗潮汹涌的海水都没了动静。 眼前,一条巨大的龙体慢慢游过,他体态强壮,赤艳玲珑,鳞甲森然,煞是骇人。 魔格野瞠目结舌的立在原地,一动不动的看着赤龙,浑然忘了刚刚吃药诀别时的悲伤。 红光蓦然大盛,随即龙身一晃消失无踪,一个怪人徐徐现出身形。 那人身材修长高挑、健硕硬朗,浑身长满赤磷,耀眼夺目,煞是诡异。 其中,尤是那一颗头颅之上长满了钢针一般、闪耀七彩光芒的浓密毛发,瞧那容貌赫然竟是一颗猴头。 “你——” 那人现身,一切恢复如常,魔格野将那喉咙之中的冰凉吞咽下去,用手指着怪人,原想说他形象怪异,到底是人是鬼,就见那怪人嘿嘿一笑,上下打量着魔格野,抢着道:“你这小娘子,真也奇怪,看起来柔柔弱弱,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可性子倒是刚烈,刚刚看你斗杀人鱼怪时有模有样的,哦,那话怎么说?对了,应该说是有勇有谋,颇具章法,了不起!了不起!” 怪人说完冲魔格野竖起了大指。 魔格野听完怪人对自己故作热络的大加赞赏,心里立时起了戒备,她脸色冷漠的紧盯怪人,默不做声,心里却不住的盘算着,这个怪人竟也能化身龙形,那他是人是龙?为何还生了颗怪异的猴头,难不成他是一个猴人? 怪人见魔格野木然不语,眼睛一瞪,继续道:“噢,你这小娘子,怎么了?是被我的绝世容貌给征服了吗?哈哈,你也真是没有眼光,说实话,这副破皮囊——” 第091章、身难复、情难回 怪人说到此处突然闭嘴收声,目光里突然拂过几许失落,悲叹一声,将头转向城邑方向瞄了一眼,突见马啸灵正一脸茫然的向着这边张望,许多过往突然浮现眼前,清晰难去。 蓦地。 泪水盈眶,他竟破天荒的想要大哭一场,只为重返人间,再见故人而已。 怪人举动吓了魔格野一跳,她突然想起了横死月影集市的小猴子无生,不由浑身一凛,她二人虽未曾谋面,可在十三与众人的言语之中早把他的过往了解得一清二楚。 诚然,魔格野心中的无生就是一个英勇无畏,伏魔卫道的大英雄。 想到此处,魔格野显得有些激动,假咳一声,刚想开口问询,就见怪人慌忙摇头,极力止泪,然后故作坦然的道:“怎么了?这是怎么了?真是羞人!” 怪人说完长吁一声,努力平复心绪,略作迟疑,回头又看魔格野,道:“算了,无多废话,我再问你,你这小娘子,既然都已将那进入城邑的大门打开了,为何不赶紧进去瞧瞧,何故在此鬼鬼祟祟的一个人独自悲伤?” 魔格野心情突好,她知道,别人口中的无生是一个十分有趣儿的人,假若此人真与无生有关,那他也一样十分有趣儿,是以心念一转,起了顽劣之心,故作愠怒的道:“胡说八道,你这该死的小猴子,我哪里悲伤了?还独自,你看到了?对了,还没说你,你这讨厌的家伙,不是死了吗,为何还敢扮成这副鬼模样,出来到处吓人?” 怪人闻言浑身一凛,慌慌张张的向后退了两步,蓝眸游离,瞄了瞄魔格野,语声慌乱的道:“胡说!胡说!谁是小猴子?谁告诉你我是小猴子了?” 魔格野一见怪人如此举动虽然有些讶异,但也更加验证了她的想法,是以向前一步,故作强势的步步紧逼道:“你才胡说,你看看你这张脸,世间少有,过目不忘,你难道还敢否认么?莫再装了,你就是无生!就是无生!” 怪人一听紧忙用双手捂住脸庞,慌张无措的向后继续闪去,口中极力辩解道;“胡说!你胡说!你是谁?我又不认识你,你凭什么说我就是无生?我不是!我就不是!” 怪人说着,突然撤开双手,冲着魔格野一瞪眼,掷地有声的道:“我是水生——水里出生的水生。”说完,怪人怒哼一声,慌忙又将脸捂上,小心翼翼的向后避去,看那样子甚是慌张无措,像极了一个犯了错的孩童,被大人训斥,既小心畏避又不甘受屈,既想努力辩解又觉人微言轻,无力抗衡。 魔格野看着怪人突然舒心大笑,心中暗想大家所言果真不错,看来那无生生时果真是个十分有趣儿的人。 不知何故,魔格野就在这三言两语间十分坚定的确信了眼前怪人就是已亡故的小猴子无生,就像她当初一眼看上十三就百分百确定他是自己一生的依靠一样,至于无生为何会死而复生,又这般红艳艳的站在自己面前,她便茫然无解了。 不过,这又有什么打紧,毕竟人去复来,喜难自禁。 魔格野笑着笑着,眼眶里突又涌出了大股的泪花,她不由自主的想起了自己和十三,心中一遍遍的追问着,期待着,也不知她的十三哥哥能否像这小猴子死而复生一般收心归回,与她重续旧情。 怪人水生捂脸候了半晌,只听魔格野大笑之后突的没了声音,不由小心翼翼的将手挪开,瞪大眼睛,瞄了瞄,就见那张憔悴凄苦的脸上浸满了悲伤,不由口中啧啧,小声道:“虚张声势的小娘子,退一步讲,你还不是一样的心有苦衷?” 魔格野伤感半晌,突然一声长叹,故作释然的甩甩头,然后将目光重又落在水生的身上,大声道:“怎么,现在 你还不承认自己是无生吗?” 水生一听急的直跺脚,道:“你这小娘子,真是······真是······” 水生说着突然想起了另一个让他感到头疼的女人——独孤青霜。 “女人?女人!” 水生急的抓耳挠腮,痛心疾首,他原想对魔格野说一句‘不可理喻’可那话到了嘴边却又不知该如何表达,于是接连说了两个‘女人’后突然纵声大笑,满面释然的道:“好了!好了!师父以前常教导我说,咱们做大事的不要·····不要拘小节,不拘······” 水生说到这里突然语声一滞,目光呆呆的望向昏暗幽深的海水尽处,突然沉默起来。 魔格野一见,道:“不会大师现在很好,风凉寺也重换了新颜,为纪念宏光大法师,现已改名万法寺,听说浮屠塔林里最高的那座佛塔已经被命名为风凉,约略是大师想留作纪念,又或者是为了等候有人魂归故里,好有个寻处。” 此话一出,水生竟突然落泪,浑身颤栗。 也是,没死过一回的人怎知那生的重要,可那生着的又有什么值得珍重,每人心中各有所属,而他的却仅有那年迈的老僧和那可以望月长啸的高塔。 水生怆然而笑,冲着魔格野感激的点点头,魔格野动情一笑,道:“真好,见你归来,大师一定会非常开心,说不定他——” 水生突然抢着道:“他一定会骂我调皮,一定会再给我缝件旧衣,一定会给我煮碗素面,一定会——” 水生突然哽咽,双肩怒抖。 魔格野一见随之飙泪动情,伸手向着水生递了递,原想予他一些安慰,可手递到一半却又犹犹豫豫的撤了回来,她似乎明白了什么。 无生既然死而复生乃是天大的好事,可他为何不敢大胆承认自己。 想来一定是一番奇遇后赚取了这一身的容貌,可这样的容貌再也不是从前的无生了,他既选择了水生作为名号,那便有了新的意味。 可那意味又是什么呢? 这感觉正如自己与十三的感情,裂隙一出,破镜难圆,纵有万般不舍,她与十三也都有那回头之意,可一切还能回复如初吗? 人过境迁,物是人非,徒留过去,无非是庸人自扰,自寻烦恼罢了。 水生难过半晌,情绪渐渐稳定,一见魔格野失神呆望,不禁心有所感,也想出言安慰几句,可是他生来便不善这言语规劝之事,尤是这死而复生之后,很多地方都有所掣肘,不能随心所欲。 是以嚅喏半天,突然道:“你这小娘子,知道的事情不少,我以前怎么没见过你,你是谁?为何会孤身犯险的来到这深海之中,究竟意欲何为?更况你——” 魔格野闻言逆转心绪,略一沉吟,故作轻松的道;“嗬,你这小猴子,口气不小,世间人万万千千,难道你都见过,都认得?” 水生一怔,道:“这——” 魔格野嘴角一撇,道:“就是,我说自己是谁,你能知道我是谁吗?” 水生摇头,语声怯懦的道:“好了,你不说了嘛,你只需告诉我为何来此——” 魔格野又道:“你想做什么吗?是想盘问我底细吗?” 水生紧忙摇头,道:“不,看在你知道······知道无生的面子上,我或许能帮上你的忙!” 魔格野还想回怼,一听这话,眼珠一转,道:“这话倒还有点听头。” 水生嘿嘿一笑,道:“既然如此,那你可以告诉我,你是谁了吧?” 魔格野一听柳眉倒竖,叱了声‘你’字,骇得水生紧忙纵身一跃化成龙形,飞奔而去,恰在此时, 心感奇怪的马啸灵奔了过来。 魔格野一见,欢声惊呼,道:“马大哥?” 话音未落,就觉一道怪浪突然袭来,将她一卷,裹到赤龙背上,一声龙吟,刺耳尖锐,迅捷无比的向着城邑之中游去。 “野儿?” 马啸灵一见赤龙载着魔格野疾飞而去,骇得脸色大变,急声呼喊,拼力追赶,却怎料那赤龙去的迅疾,转眼功夫便没了踪影,任他如何呼喊、追赶都是徒劳。 马啸灵无奈驻足,一边忧着魔格野的安危,一边又想着十三等人被自己指错了路径,难知事情如何,正直彷徨懊恼之际,突听头顶龙吟声来起,紧忙抬头张望,就见金龙翼月载着十三去而复返,喜得他欢呼一声,紧忙指着城邑道:“快!快!野儿进了城邑。” 翼月身姿妖娆,一个盘舞将他卷上脊背,十三跨坐龙背,满面焦急,一见马啸灵紧忙问道:“马兄,你说野儿进了城邑?” 马啸灵点头,道:“就在刚刚,我亲眼所见,被一条赤龙载着?” 十三一怔,道:“赤龙?” 马啸灵依然点头,二人面面相觑,尽皆费解,便在这时,翼月发出一声长吟,巨大身躯蜿蜒盘舞,快速向着城邑而去。 十三心中固然忧念魔格野的安危,可金龙一到城邑近前,他心里仍不免会升起一阵余悸,毕竟那看不见摸着找的阻碍物早已伤他不浅,也不知此番跨龙前来,会不会再将他阻了下来。 金龙一路疾去,轻松穿过石桩的上空,全无半点阻碍,就连那两只拼命追逐,争相而来的海豚也在那石桩上空打了两个盘旋,轻松而入。 一进城邑,十三长吁一口,心有余悸的回头张望几眼,惹得马啸灵会心一笑,举目再看,就见眼前建筑高大巍峨,林立两侧,密如蜂巢,冷冰冰,阴煞煞,伴以浑沉晦暗的光色,骤然给人一种压抑、窒闷之感。 金龙载着二人快速穿行在高大的建筑群中,一路畅行无阻,可去不多远,眼前突然现出一团晶莹水纹,梦幻水蓝,上下直立,恍若一团幕布,倏然阻住去路。 水纹微微荡漾,明灭流转,翼月心知凶险,及时反应,龙头一扭,盘舞着巨大的龙身,掠上了高处,与此同时,十三和马啸灵双双跳下龙背,各执宝剑立于水中,悬浮不落。 少时,水纹之中慢慢现出一队人影,他们身披束身黑袍,个头精瘦高挑,面容隐在肥大的风帽之下看不清楚,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难言的神秘。 “大胆狂徒,私闯海底城邑,可有召喧?” 突然,一个声音从人丛之中传来,十三和马啸灵倏然蹙眉,竟看不出是谁开的口。 这时,翼月扑棱一声变成人形,跳到黑衣人影面前,怒声喝道:“住嘴!什么狗屁的召喧,少来装腔作势,识相的,赶紧把路让开,不然我把你们这群丧气鬼全部打成孤魂野鬼。” 人群猝然大笑,乱哄哄的却又如同一人。 少时,那人又道:“可恶孽龙,本事不大,口气不小,你当我海底城邑是撒野卖泼的地方吗?” 话音未落,翼月已探出双手龙爪,金灿灿的泛着寒光,猛然抓向眼前的一个黑衣人。 “噢?下贱之物果然鄙陋,不自量力的东西,我看你真是活的不耐烦了。” 话刚出口,就见那黑衣人纵身一跃,突然变作一团黑油,倏然攀住翼月的手臂,快速向她的脑部奔去。 092章、黑衣劫、三兄弟 “翼月?” “翼月?” 十三和马啸灵同时惊呼,双双出手,只可惜,那黑衣人突然纵声狂笑,随即又有四个黑衣人变成两团黑油,分别阻住二人去路,纠缠半晌,终于攀上二人手臂,快速爬向他们的头颅。 黑油诡异、狰狞,不知是何吉凶,三人心中骇异,收了兵器,纷纷用手拍打,手舞足蹈的乱动于海水之中。 眼前一幕吓坏了远处惊惶而来的大老大兄弟。 兄弟两个相继变成人形,二老大一见那黑油立马神色紧张,语声颤抖的向后退去,道:“晦气!晦气!又是那鬼东西,我不玩了,我要回家,我要找妈妈,我要找三老大,我要——” 大老大见了黑油亦也脸色突变,浑身战栗,可一听二老大这话,立时大声喝止,道:“闭嘴,你这混蛋货,有何好怕的,竟然一下子说了那么多的字?” 二老大一呆,用手指着业已爬上三人肩头的黑油,道:“你看!你看!那鬼东西······咦,你抖什么?难道你也怕么?” 大老大突然哀叹,浑身一软,语声绝望的道:“废话,怎么不怕?谁说我不怕?我又怎能不怕?” 话音一落,二人同时叹息,同时转身,同时拼命的向着城邑外游去。 二老大满口埋怨,道:“我就跟你说了,这城邑我们进不得,你偏偏不信,非要进来,这下好了,晦气!晦气!晦气!真是晦气,又见鬼东西,也不知我们能不能平安的逃出城邑,可千万别被那鬼东西瞧见,它若瞧见我们,一定会把我们也变成三老大那鬼样子!” 大老大一听立时呵斥,道;“闭嘴,你又说了那么多字!” 二老大不忿,道:“你别管我,我心里害怕,我必须得——” 大老大突然止身,脸色难看的道:“你再说?” 二老大一呆,眉头紧蹙的道:“干嘛?你若不高兴,你也说啊?我绝不怪你!” 大老大怒哼一声,道:“我才不像你!” 二老大一愣,道:“像我什么?” 大老大突然摇头不语,竖耳听了一会儿,猛然道:“太好了,我听到三老大的声音了,那鬼娃子就在附近,他就在附近!” 二老大闻言大喜,一把抓住大老大的手臂,道;“真的吗?你可莫说谎骗我!” 大老大哼了一声,道:“我骗你什么,我又不像你!” 二老大满面喜色,道:“像我什么?” 大老大突然脸色一变,叱道:“滚!” 二老大立时放手,转身便要做滚的动作,可左右一想,突又拔直身子,满脸不悦的道:“诶,你凭什么要我滚?我怎么滚?往哪里滚?滚什么?” 大老大气急败坏,道:“你这混蛋二老大,是想气死我吗?三老大,你个鬼娃子,还不赶紧出来替我收拾收拾他?” 二老大哈哈大笑,将腰杆一挺,傲然撇嘴,全然忘了刚刚看见黑油时仓惶奔逃的窘态,此刻,兄弟斗嘴,一切尽成虚妄。 只是,他们口中的三老大迟迟未见现身,也不知他参与进来,后果该会如何。 这时,十三那边起了变动。 原来,慌张之下十三猝然催动了一品珠,谁料一品珠还未祭出,午尪钟却率先破体而出,飞悬头顶,极速旋转,无数蓝色字符游走钟体,瞬间射出道道光柱,幻成光影触须,纷纷缠住业已爬至三人颈项的黑油,啾啾声响,猝然吸纳而去。 黑衣人见状齐声惊呼,不由自主的向后退去一步,马啸灵一见脸色突变,侧头看了看午尪钟,道:“兄弟,你这宝贝果真不同凡响。” 午尪钟能吸走黑油,也叫十三吃惊不小,不过转瞬一想竟也释然,这时 又听马啸灵这话,不由无奈一笑,道:“马兄,眼下境况如此,你竟还来笑我?” 马啸灵摇头,满脸戒备的扫了一眼黑衣人,道:“兄弟莫要多想,马某所言句句真心,绝无半点取笑之心。” 十三自然明白马啸灵的心思,也不计较,正要思虑如何对付黑衣人,就听黑衣人里有人喊了个‘杀’字,人影一晃,倏然散开,从四面八方围聚而上。 马啸灵微微冷笑,张手取来风磨剑,胸前一横,冷气森然,道:“来吧,你们这些不知死活的东西,今我兄弟手有法宝,还惧你何来?”说着,腰身一挺,迎向一个黑衣人,挥剑便斩,毫不迟疑。 “马兄?” 十三生怕马啸灵有事,本想将他喝止,自己一人出手,或许能稳妥些。 话刚出口,其余黑衣人已然来袭,迫不得已,十三张手取剑,再驱午尪钟,只觉那怪钟兀自旋转不停,全不受自己控制。 十三无奈,怒叹一声,挺剑上前,直刺黑衣人。 二人万没想到,双剑到处,或斩或刺,可那黑衣人便如鬼魅一般飘然闪去,随即化作两团黑油浮荡水中,待二人收势再看,那黑油已然疯扑而上,骇得二人紧忙挥剑拼力折挡。 只可惜,二人疯狂出手也不过是把黑油砍成了数块而已,浮游乱动眼前,碎块一经接触重又粘合汇聚。 不过眨眼,黑油重又聚成大片,慢慢向着二人游来。 这时,余者黑衣人趁二人全身应对大团黑油之际突然相继挥出一条条黑油丝线,快似飞箭一般直冲二人身体各处而来。 “小心!” 二人异口同声,相互关照,同时风磨剑自下而上猛撩而起,十三铁剑横扫千军,猛挥而出,这一挥之下自有毁天灭地的力道,直把那黑线迫的纷断如尘,剑气之势不断,径直撞向一旁的建筑,只听轰的一声,几栋建筑应声崩塌,引起一片烟尘弥漫海水之中。 黑衣人骇然惊呼,出手更快。 马啸灵再见十三出手如此,不由心中愈加赞叹其进境了得,本想开口夸赞几句,突觉肩头一麻,紧忙侧头观看,就见一道黑油丝线赫然嵌入肌肤,骇得他紧忙挥剑去斩,熟料,那持剑的手臂竟突然失去了力量。 同时,又有数根黑油丝线接连嵌入他的身体各处,惊骇之余,风磨剑脱手而去,整个人竟被那黑线拉扯着浮在了海水之中。 “马兄?” 十三一剑挥出,心中信心大增,待要挥去第二剑的一霎,突见马啸灵如此,不由骇然惊呼,急忙挥剑去救,也便在这全神贯注的一霎,数道黑油丝线猛然嵌入他的后背,致令他身体一麻,全身银光骤然爆盛。 十三大骇,慌忙用力挣扎,便在那通体银光爆盛耀眼之时,突听几声爆竹般的炸裂,黑油丝线纷纷寸断,浑身酸麻之感顿去。 十三虎目寒光怒射,爆吼一声,铁剑接连抡出,顿将那四下狰狞而上的黑衣人尽数挥杀成齑粉,同时四下里的高大建筑无一幸免,尽皆毁于烟尘。 赫然一座诡异之城便在那铁剑的巨大威力之下瞬间毁败,遍地疮痍。 只是,海底之地毕竟不同陆地,假若在那陆地之上,十三铁剑要这般挥舞都不知会毁败多少大地山川,更别说一座小小的海底城邑了。 十三一剑的毁败之力彻底吓呆了大老大兄弟,二人顿时止了争吵,双双瞠目惊望,当十三再次挥剑乱舞,竟骇得连躲避都给忘了。 千钧一发,眼前突然驰来一道赤色身影,恍如闪电,拉着二人快速到了海底城邑的一块石碑旁。 二人惊呼乱叫,等稳下身形一看,二老大不由喜极而泣,上前一把抱住来人,大声吼道;“三老大,你个鬼娃子,跑哪里去了,知道我们有 多着急吗?” 大老大站在一旁也跟着落下了眼泪,道:“三老大,你没事儿吧?” 话音未落,大老大突然若有所察,紧忙伸手拉开二老大,用手一指怪人三老大,道:“你看!你看!你快看!” 二老大茫然不解的抹了抹眼泪,道;“看看看,看什么看?”说着上下打量几眼,突然抓紧大老大的手臂,身影颤抖的道:“他他他,他怎么变了?” 原来,三老大那张长满赤鳞的诡异脸庞,不知为何却突然变得白净俊美,就连头颅之上也生满了浓密飘逸的赤色长发,浑身之上依然覆满鳞甲,但很明显精壮了不少。 “大老大、二老大,你们两个刚刚是不是又吵架了?” 三老大突然开口质问,骇得二人脸色一变,慌忙对视,同时惊呼,异口同声的道:“完了,他又偷听?” 三老大抱臂而笑,道:“胡说,什么叫偷听?那是监督,是你们两个叫人不放心,我才——” 大老大二人一听紧忙摇头,同时向后退去,满面慌色。 三老大一见茫然不解,随之向前追去两步,道:“怎么了?好端端的,怕什么?” 二老大右手一伸,制止着三老大,道:“你站住,臭鬼娃子,我们本来都好好的在一起,可一回这海底,你就不见了,你去哪了?” 三老大闻言止步,面现难色的道:“我——” 大老大一见,紧忙瞪了一眼二老大,道:“净瞎问,三老大在哪儿还不都一样,只要现在好好回来,我们三兄弟重新又凑在了一起,这就是大福气。” 三老大一听紧忙用手指了指大老大,满面赞赏的点点头。 二老大接连摇头,道:“福气是福气,可他模样变了,长的还挺好看!” 大老大一听若有所悟,脸色一变,紧忙向二老大凑了凑,补充道:“对对对,好看!好看!只是······只是我有点不喜欢,可能还得适应适应才好。” 二老大点头,道:“没错,我也不大喜欢他现在的样子,一点都不帅气。” 话音一落,二人同时低头叹息,不断晃脑摇头,满是无奈。 三老大颇感诧异,用手摸了摸脸颊,又掐了掐下颚,然后用手拍了拍额头,满脸不忿的道:“你们两个速速抬头,仔细看清楚了,我三老大本来就生的如此俊逸潇洒,有何不好?” 二人慢慢抬头,有些勉强的看了两眼,继续摇头叹息,纷纷将头别想两边,尽是惆怅。 三老大一看,突然变得紧张,向前又走两步,道:“好了,左右都是一副皮囊,好看不好看、喜欢不喜欢又能如何?说到底,只要我们三兄弟的感情不变,一切都是——” 二老大突然回头,瞪了一眼三老大,一本正经的道:“停!三老大,你现在既然变了模样,那咱们的规矩可就得改改了!” 大老大一听紧忙随声附和,道:“对!得改!必须得改!” 三老大不解,道:“怎么改?谁来改?” 大老大和二老大闻言相互一看,突然蹙眉。 大老大有些犹豫的道:“这样不好吧,因为鬼娃子变得好看了,就让他听咱二人的话,难不成,因为这个我们也得变漂亮些?” 二老大亦也挠头,道:“也是啊,这样好像有些不通道理!” 三老大一听急着道:“对对对!这个事情你们必须得慎重考虑,绝不能因我变得好看了,你们就想法儿欺负我。” 大老大二人一听,同时看向三老大,异口同声的道:“谁欺负你了?我们只是不喜欢你变得好看而已!” 第093章、法老现、阻路凶 十三傲然收剑,默然冷视眼前破败不堪城邑废墟,心中暗忖:还当你海底城邑有多牢固呢,原来竟如此不堪一击,真是枉费了我的一腔小心。 十三思忖未歇,突见悬浮身旁的马啸灵猝然一笑,慢慢站直身子,张手取回刚刚撒手遗落的风磨剑,诡秘一笑,道:“恭喜兄弟,出手不凡,大获全胜。” 十三心感不适,但又见马啸灵说的诚恳,是以脸色一红,道:“马兄莫再捧杀兄弟,我们下一步该当如何?” 马啸灵闻言将风磨剑一指废墟尽处,那里还有林立不倒的一幢幢高大建筑,道;“去那里!” 十三回身一看,微微点头,干脆利落的道了个‘走’字,可刚一转身,就见前处十步远里光色一闪,猝然现出一根粗大石柱,约有五人之围。 石柱顶端稳坐一人,鹤发童颜,超凡出尘。 “哪里走?” 老人双手胸前环抱,声音苍老。 十三惊见石柱不由一呆,随即脸色阴沉,冷声道:“你是何人?竟敢阻我去路?” 石柱慢慢沉下,老人看了看十三,又瞅了瞅脸色渐渐变黑的马啸灵,微微一笑,道:“老朽城邑法老勿听,尔等何人,竟敢私闯城邑,意欲何图?” 十三一听挺直腰杆,朗声大笑,道:“小小城邑,我等想来便来,何有私闯一说,至于意欲何图嘛,嘿嘿,随便走走,哪里看到碍眼便将之除之后快,别无他论。” 老人勿听随之大笑,将身挺了挺,道:“好大的口气,私闯我海底城邑者死!毁我城邑者死!目无尊上者死!言语狂妄嚣张者,也得死!说到这里,小子,你该知道,你活不长了吧?” 十三顿时大怒,剑花一挽直刺老人咽喉,口中道:“老匹夫,休说大话压人,究竟到底谁生谁死还未可知。” 勿听大笑点头,道:“好!既然如此,那便让你死的心服口服。”说着,袍袖里探出二指,冲着十三轻轻一弹。 十三铁剑突然一阻,整个人都似僵在了那里一般。 随即,铁剑拿捏不稳,猝然脱手。 十三大骇,仰面跌倒。 老人勿听探身先前看了看,道:“拿下,随后处斩!” 话音一落就见四周海水里突然走出两个水形人影,到了十三近前伸手将他叉起,便在这时午尪钟突然‘啾啾’嘶鸣,蓝色光柱接连射出,猛击水形人影。 老人勿听一见,脸色变得凝重起来,随之将手一挥,两个水形人影丢了十三,躬身而退。 老人兴趣盎然的盯着午尪钟看了半晌,突然将手一招,就见午尪钟突然摇摇摆摆的没了动静。 老人勿听微微摇头,道:“你这东西,死性不改,好好的隐藏起来有何不好,为何又重现人间,意欲何为?” 午尪钟径直落到勿听眼前,刚转两圈,突的静止不动。 勿听说罢,轻叹一声,道:“不识好歹的东西,这也就是你的命数了。”说着,那藏在衣袖里的二指再次探出,凭空一指,就见一道水柱猝然激射而出,狠狠撞向午尪钟。 “不要!不要!” 痛苦争扎在崩溃边缘的马啸灵一见此景突然粗声制止,拼尽全力的扑了过来。 水柱去的迅疾,可那静止不动的午尪钟也似害怕,突然挣脱了老人的禁锢,啾啾一声飞到马啸灵身后,倏然疾转,蓝光乍现,随即拼力吸纳他体内不断游走涌动的黑油丝线。 适逢水柱撞击马啸灵身体上的一霎,午尪钟突然释放它所吸纳的一切物质。 轰然一声,水柱崩散,所有力道、物质尽化虚无。 纵使如此,马啸灵体内的 黑油丝线仍未尽除,所剩残余又自游走,再加上刚刚经过午尪钟暗中的收放之力,心中郁结阻滞,立时晕厥过去。 恍恍惚惚中,马啸灵突然看见金若予正惊慌失色的奔逃在怪石嶙峋的大山之中,煞是狼狈。 “喂,怎么了?你跑什么?” 马啸灵突然发问,满脸不解。 金若予听见呼喊,慌张止身,四下张望几眼,道:“小朋友,你能看见我?” 马啸灵冷笑,道:“废话,看不到你,还能与你说话?” 金若予面现喜色,侧耳听了听,向着马啸灵靠了靠,道:“听我说,大事不好了,你们快回来吧,迟一迟,我和百姓们的命便都不保了!”说着,突见他歪头向着山下望了望,然后用手一指,破声道:“快!快!那里!那里!” 随着他的呼喊,两个扶幽道士手举长剑猝然飞掠而去。 马啸灵大骇,道:“发生了何事?” 金若予脸色一苦,道:“海底城邑大举进攻,洪水滔天,大山危亡,百姓危在旦夕。” 马啸灵一听骇然惊呼,道:“竟有这事?” 金若予转身向着山上跑去,道:“那还有假,生死攸关,岂能儿戏?” 马啸灵浑身紧张,道:“站住!别跑” 金若予果然听话,戛然止步,回头看了看,道:“算了,你们回来也是徒劳,快快快,速速到那海底城邑捣了它们的老巢,先把洪水撤了再说,快!” 马啸灵一怔,道:“那你们和百姓怎么办?” 金若予脸色苍白,道:“莫管那许多了,先撤洪水,不然死伤百姓会越来越多。”说着,他怅然转身,目光幽幽的望着远处,道:“海水此刻尚在青都境内,若再耽搁,上了陆地,遇难百姓又岂是这一岛的乡邻?” 马啸灵心情突然变得晦涩,不由自主的想到了刚刚历劫重生的堰雪城,那里疮痍未去,百废待兴,假若海难再次降临而至,那阖城百姓又岂有活命可言。 更况那里还有自己一生之中最为重要的人。 马啸灵倏然长叹,愤懑难当。 金若予说完,停了片刻,突又急声催促道:“快快快,唤上老匹夫,你们速速捣毁海底城邑,撤了这恼人的大洪水。” 话音刚落,就见他突然发一声惨叫,仰面滚下大山,骇得马啸灵紧忙道:“又怎么了?你还好吗?” 画面一闪,马啸灵突然醒转,体内乏力仍在,不过相比之前已然好了太多。 “十三兄弟?” 马啸灵醒来一霎突见十三四肢酸软,恍如死人一般的虚浮在老人面前,任由他驭着水柱肆意的摆弄着,查看着。 马啸灵大喊,拼力向前扑去,就听老人勿听道:“乖乖的,站在一旁,莫自寻死路。” 马啸灵不为所动,猝然发狠,去势不减。 老人突然扭头,盯着马啸灵恶狠狠的道:“不知死活的东西,老朽不想妄开杀戒,难道你非要逼我不成?” 马啸灵欺到眼前,张手取剑,怒声道:“快快放了我的兄弟,不然——” 老人勿听撇嘴冷笑,道:“不然你还能怎样?”说着,袍袖中的手指轻轻一弹,风磨剑猝然脱手而去,老人微微昂首,满脸鄙夷的瞥了瞥马啸灵,语声不屑的道:“凡夫俗子,本事拙略,是谁给你的胆量,竟敢来我海底城邑闹事?” 马啸灵莫名丢剑,心中顿感骇异,眼见老人已在眼前,不由双掌变拳猛劈之下。 勿听瞄了瞄马啸灵的手掌,突然将衣袖一挥,只听马啸灵惨叫一声,倒着翻滚出去,一下竟有十余丈远。 恰在这时,归藏螺分水破浪,疾 疾而来。 赤面老者手把螺口,四下张望,满面急色——他们在海中已迷失太久,假若再寻不到海底城邑和十三二人,他一定会驭着归藏螺打道回府,去寻金若予大发雷霆了。 “咦?” 马啸灵突然驰过眼前,骇得赤面老者浑身一冷,慌张避闪,失声惊呼,随即迈步出了归藏螺,站在水中蹙眉搔首,紧紧盯着马啸灵远去的背影看了半晌,突然又拍脑门,道了声‘诶呀’化作一道闪电,纵身疾去,瞬间阻住了马啸灵的去路。 赤面老者伸手拦下马啸灵,不等喘息便满嘴抱怨的道:“你们两个小朋友,也忒不厚道,匆忙别去,也不留个路径、口讯,这一路叫我等寻的好辛苦。诶,那个······那个······” 马啸灵稳下心绪,一听他问寻,料他一定是想打听十三下落,于是回身用手一指城邑废墟处,道:“那里有个海底城邑的法老阻路,本事超凡,我和十三都吃了他的亏,十三此刻生——” 马啸灵话未说完,赤面老者突然化作一道电光,倏忽远去,瞬间到了老人勿听近前,看了看横浮在他面前的十三,不由蹙眉发狠,道:“老东西,你是城邑法老?” 勿听闻声,慢慢抬头,上上下下的看了几眼赤面老者,噗嗤一笑,道:“今日佳吉,怎么来的都是些稀客?不错,老朽正是城邑法老勿听,不知阁下——” 赤面老者一听脸色微沉,抖了抖宽大的雷火袍,昂首挺胸,略显倨傲的道:“在下雷火鲭!” 勿听在那石柱顶端向前探了探身,道:“雷火鲭?恕老朽孤陋寡闻,尊驾大名,实感陌生。” 赤面老者尴尬一笑,随即将嘴一撇,道:“无妨,无妨,你老汉一直躲在这海底城邑,显见外间天日,不知老夫名讳也属正常,更况,老夫本就是一个无名小卒,知之者甚少,也无怪他人不识。” 赤面老者说完脸色突变,用手一指十三,掷地有声的道:“不过,这位小友可是在下的至交好友,不知他哪里冲撞,叫你如此折磨、羞辱?” 勿听闻言一愣,随即收了水柱,将手在那袍袖之中向外探了探,道:“你们认得?” 赤面老者噗嗤一笑,道:“不光认的,交情甚好。” 勿听脸色突变,瞄了瞄远处疾疾而来的马啸灵和归藏螺,抬袖用手指了指,道:“如此说,你们······你们都是一路?” 赤面老者傲然一笑,道:“没错,你猜准了,我们都是一路的,朋友!” 老人勿听猝然大笑,道:“好!稀客既然坦诚,我老朽也就不拐弯抹角了。想你几位冒险来我海底城邑,必定有所图谋,不过老朽对此毫无兴趣,身为法老,职责所在,老朽只想在此奉劝一句,我海底城邑虽处深海僻幽,却也神圣不容侵犯,你等冒然闯入此地,按说早已触犯我城邑重罪,必定难逃一死。不过老朽姑念几位远来不知,便私做主张,不再多做追究,你等还是速速去吧。” 赤面老者一听这话嗤之以鼻,满脸不屑。 勿听一见顿时将脸一沉,道:“老朽不打诳语,稀客若不听劝解,一味硬闯我城邑重地,可就别怪我老朽不讲情面,对尔等不客气了。” 赤面老者一听此言顿时仰天大笑,满脸不屑的道:“你老汉或许不知,我雷火鲭生来皮子贱,过不得舒服日子,更不怕别人要挟。不瞒你说,在未听你这话之前,我还真打算与你讨个人情,带领我这两个小友乖乖别去,咱们两厢无事,和气生财。可你这话既然都这么说了,老夫我若不留下来陪你讨教几招,倒觉得我雷火鲭有些胆小怕事,畏首畏尾了。” 第094章、入心魔、坏事了 老人勿听一听微微冷笑,将宽大衣袖往外一推,道:“好,既然远客有此雅兴,恰好老朽今日也未曾活动筋骨,那咱二人便比划比划吧?” 赤面老者颔首而笑,掷地有声的道:“好!那你可小心了。” 话音落处,霹雳骤起,直炸的海水四散乱溅。 老人勿一见赤面老者出手果决,不由撇嘴再笑,面露鄙夷之色,袍袖再挥,将十三猝然甩向在一边,连那高悬不落的午尪钟亦也随之而去,紧紧相随。 老人勿听眼见雷火霹雳乱耀眼前,心中亦也不敢托大,紧忙打出两股真气,盘旋水中,瞬间化作两条狰狞狠厉的晶莹水龙,纠缠盘绕,迅猛无比的痛击而去。 赤面老者一见水龙来势凶猛,心中一震,不过他却纵声大笑,佯装轻松的道:“诶,玩水?有意思,老夫喜欢!”说着,雷火袍一展,飘然退去一丈有余,双手接连打出数道霹雳,电光烁烁,明灭耀眼,瞬间形成一道弧形电网,紧紧抵住水龙。 老人勿听眼见电光雷火气势不凡,心中原有几许轻蔑顿时消散一空,只等水龙、霹雳劲力相抵的一霎他才越加骇异,原来在这世上果真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其实他又哪里知道,这赤面老人乃是随同魔祖囵圄幼时一起成长起来的同伴挚友,二人伯仲难分,感情甚笃,若说他本事不济,恐怕就有点一叶障目,贻笑大方了。 正所谓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 老人勿听已知赤面老者本事不凡,可越是抵抗便越感骇异,如此之下,哪还敢不全神贯注的尽心应对。 勿听心神一转,午尪钟顿时失了禁锢,‘啾’的一声掠到十三身旁,围着他转了两圈,蓝光字符一盛,突然隐没到十三的身体之中没了踪迹。 浑浑噩噩中,十三重又回到了大雪封山的茂密丛林之中。 大雪掩盖下的坟茔依稀可见,可那绝情远去的人却再也无法叫他牵念——他们的缘分已尽,彼此永成陌路,一切都成了记忆不清的瞬间,无法捕捉。 十三怅然落泪,浑身冰寒刺骨,他踉跄前去,多想再与那坟茔里的人说说心里话,只可惜,他一靠近就见那坟茔猛地炸裂,一道晦涩光影随即喷射而出,冲在空中慢慢浮动,赫然竟是喻秋檬满脸鄙夷的样子。 “喻姑娘?风华?” 十三惶然惊呼,隐隐约约间竟难以分辨清楚二人究竟是谁。 “怎么了?这是怎么了?” 十三惊慌失色的止住身子,不断的追问着,目不转睛的盯着喻秋檬,心中的爱意全然不见,唯一存留的感触竟都是冰寒。 喻秋檬飘然落地,容貌一变,赫然成了一个面目狰狞的三首魔怪,咆哮一声,猛扑而上。 十三心头一惊,慌忙侧身避让,同时伸手取剑,身影一纵起在空中,略一迟疑,头下脚上,一剑刺落。 三首魔怪躲避不及,被十三铁剑一刺即中。 十三心绪百转,最终一声狞笑,铁剑力道一盛,立时将那三首魔怪毁成数段,死于非命。 十三猛然撤剑,傲然冷笑。 蓦地。 在那白雪皑皑的大山深处猝然飞来一人,那人铜头铁躯、面若鹰隼。 “是你?” 十三猝然惊呼,铁剑再次举起。 来人嘿嘿诡笑,道:“是我!可我又是谁呢?” 十三怒然冷对,道:“莫说废话,瞧你样子,像极了午尪钟,不过它是钟不是人,而你······说,你到底是谁?” 那人负手浮行雪地,微微昂首,略作沉吟 ,突然幽幽的道:“我到底是谁?问得好,我到底是谁?” 那人满脸茫然,又道:“悲伤、痛苦、喜悦、孤独等等等等,我心迷惘,苦到极致,你说我到底应该是谁?哈哈,我又能是谁?” 十三本就心情郁郁,苦闷难当,此时一听这人恍如呓语般的一番追问顿觉头脑昏沉,地转天旋,恰逢那人突又冲他诡异狞笑,真如置身地狱,无法解脱,是以用手锤头,怒声狂吼,整个人都快炸裂一般。 “十三哥哥?十三哥哥?” 魔格野突然出现眼前,语声焦急的喊喝着,可她却与那怪人站在了一起。 十三咬牙苦撑,重新抓紧铁剑,仿佛此时只有这剑才是他唯一的信赖。 “野儿,对不起,是我负了你,对不起!” 十三以剑拄地,拼尽全力,终于在魔格野面前说出了心中那几有不甘却又不能不脱口而出的话语。 那一霎,他的眼角淌下了一股热泪,那泪心酸绝望,几乎无人能懂——即便魔格野亦也一样。 魔格野看着十三倏然冷笑,是无奈,是绝望,更是鄙夷。 “十三哥哥,莫说了,心既随别人远去,你又何必苦苦勉强自己来与我道歉?这样做又有何意义?”说着,她轻轻挽住怪人的手臂,冲他莞尔一笑,幸福灿烂,像极了他们初拥幸福时的样子。 “野儿?!” 十三破声呐喊,泪水更盛。 “野儿,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你别这样对我,再给我一次机会,好吗?” 十三凄声哀求,踉跄上前,伤心欲绝。 魔格野满怀戒备,拉着怪人向后躲了躲,语声冷绝的道:“十三哥哥,清醒些,别再闹了,你我缘分已尽,此生再无交集,愿你好自为之,余生幸福,永无烦恼心忧。” 魔格野说完倏然转身,十三一见真如五雷轰顶,地覆天翻:相同画面、相同语境,心之所痛,亦也恰如其分。 当初六载沉沦,生不如死,十三想他是在燃烧着自己的生命来祭奠和忘记一个人,他以为,那一定是值得的。 可是,生死界里的重逢让他看到了风华的决绝而去,那剜心刺骨的疼痛叫他无尽绝望,晦涩至极。 好在,那时身旁陪伴他的野儿给了他太多的希望,一路行来,渐渐愈合伤口,有了生的希望。 可如今,一场误会,野儿竟也如此决绝的离他而去,甚至连个解释的机会都不给他。 他究竟做错了什么,老天竟会这般待他? 十三死死盯着魔格野的背影,心情突然晦涩难当,继而无尽绝望,满心厌世,心中倚仗颇重的铁剑猝然撒手,整个人摇摇晃晃的,险些仰面栽倒。 他大声冷笑,不知来由,少时又仰天哀嚎,痛不欲生,满心怨愤的道:“为什么?为什么?你们为什么都这般待我?我究竟做错了什么?” 怪人嘿嘿诡笑,一把推开魔格野,向前凑了凑,压低声音道:“莫问为什么,这世间本就人性凉薄,冷酷无情,大伙都忙着各自的喜怒哀乐,是非成败,哪个有暇看顾你的感受?你又是谁呢?嘿嘿,听我说,人不为己,地灭天诛,你若想活的高人一头,叫天下人尽都仰慕你、在意你、依赖你,那你就赶紧醒醒吧,拿起你的铁剑,斩杀世间一切不快,做个乐意逍遥,无拘无束的自由行者,一路所向披靡,无往不利,多好?” 不知何故,怪人一番话语出口竟似有诉不尽的魔力,恰好入了十三绝望悲观的心绪之中,猝然点亮了他心底向往心之自由的豁达彼岸,再无半点怨尤。 十三嘴角上挑,露出 了邪恶的诡笑,右手一张,取来铁剑,胸口一横,冲着怪人傲然一笑,目光中陡然射出了两道邪恶的寒光。 怪人眼见十三情绪有变,突然仰天大笑,道:“是了,识时务者为俊杰,这便是你离开人世纷扰的唯一捷径,自此潇洒自由,再无任何羁绊,更无情念辗转,悲喜哀愁。” 十三笑的越来越邪恶,整个人都变得阴煞。 蓦地。 寒意骤去,暖意倏来。 一团炫彩之光耀眼夺目,绽放眼前。 那怪人一见猝然惊呼,紧忙转身便逃,就听彩光之中有人大声喝道:“站住!还想哪里去?” 话音落地,就见彩光之中走出一个狮头鹰面的侏儒。 十三一见来人,胸中突觉一暖,那些晦暗阴冷的心绪骤然退远,脱口而出道:“偷心贼?” 侏儒一怔,看了看十三,突然朗声大笑,道:“看心贼?” 怪人一听二人言语突然转身,眼眸里突然转出了几许诡异,道:“你们认识?” 侏儒扭头瞪了瞪怪人,道:“认不认识,与你何干?你这家伙,鬼鬼祟祟的,藏在人家体内作何坏事?难不成,你也喜欢看偷窥人心不成?” 怪人讪笑,道:“你别乱说,我见他心绪不佳,特来安慰几句。”说着,向二人走来。 侏儒满脸鄙弃,哼了一声,道:“你这家伙,满心晦涩,竟还有这般好心?” 怪人不知不觉的站到了十三身旁,嘿嘿一笑,道:“你总是小瞧人,难道没听说过,时隔三日该刮目相看吗?你不用刮目,仔细看看我就行,你看我这气质——” “啐,不要脸,你还有气质?” 侏儒突然啐了口口水,边说话边将头转向一边,略显诧异的看着渐渐消逝的魔格野背影,刚想问询,就听十三一声闷哼,那怪人竟突然钻进了十三的身体之中,骇得侏儒大叫一声,道:“诶呀,坏了!坏了!这下可大事不妙了,你这看心贼一不小心就变成恶心贼了,出来!快快出来!” 侏儒喊喝着,接连挥出彩色飞鱼,围着十三上下左右不断盘旋飞舞,瞬间将这一方冰寒刺骨的风雪之地变成了一片阳光明媚,鲜花绚烂的怡人风色。 十三痛苦的挣扎在炫彩之下,痛苦万分,不断振臂哀嚎,急的侏儒连叫不好,来来回回的蹦跳不止,口中不断自责,道的都是‘贼子狡猾’‘大意疏忽’‘罪该万死’等等懊悔之言。 炫彩之光越来越盛,可那避入十三体内的怪人却迟迟不肯现身出来。 体外炫彩暖热,体内阴寒冷煞。 十三身处煎熬之中,痛苦难当,渐渐的,怪人的先前所言俱都涌上心头,轰然一声竟将十三逼的怒吼咆哮,一双眸子陡然变得乌黑,随即通体光晕一闪,银光一片。 侏儒眼见十三突生异变不由脸色大变,慌声道:“我的乖乖,你这家伙到底吃了什么宝贝,竟有如此内体,哈哈,这下完了,你若随了那坏人心愿,可就真的大事不妙了。” 话音落地,侏儒掐腰迈步,摆开架势,突然张嘴接连吐出数条彩色飞鱼,径直闯入了十三的身体之中。 半晌,侏儒停止吐鱼,双手掐腰,气喘吁吁的道:“看心贼,你······你快清醒清醒,赶紧将那家伙逼出体外,不然······不然你一定没有好下场。” 此刻,十三体内同时冲撞着无数道力量,备受煎熬。 倏忽间,头脑一晃,胸口一滞,差些昏死过去,这时突听侏儒所言,猝然惊醒,忙运使全身力量与那体内倏然扩散而来的阴煞之气拼死相抗。 第095章、路不同、各守心 慌乱之下,十三没想到一品珠会突然破体而出,飞悬空中,旋转几圈,紫晕一闪,猝然消逝。 随即,一品珠黯然落地。 体内阴煞之气越来越强,隐隐的,十三听到那怪人嘿嘿狞笑,道:“乖乖听话,莫再相抗,你不是一直都想御控我嘛,现今时机已成,自此,你便是我,我即是你,咱二人一体同心,泥水相依,天地纵横,无往不利,我看今后谁还能将你我阻拦。” 怪人话音一落,纵声狞笑,十三的心中亦也渐渐起了狂傲邪祟之念,怎料心念刚起,那成群的彩鱼之力顿如惊涛骇浪兜头而下,直迫的阴煞之气骤然奔逃,仓皇不已。 如此,体内冷暖相交,追逐不歇,不知过了多久,十三终究不忍,振臂怒号,黑眸、银身再次显现,趁此机会,阴煞之气猝然反击,竟然突破防御,闯进了十三的心海之中。 少时,十三的双眸突然一闪,变成湛蓝,就连那通体银白之中也透染出了丝丝缕缕的水蓝之色。 侏儒大骇,仰面栽倒,破声道:“完了!完了!你这家伙,真的变成恶心贼了。” 侏儒说完翻身跳起,偶然瞥见一旁的一品珠,不由眉头一皱,若起所思,突然将手一挥,撤出十三体内的彩鱼,就见炫彩霓光骤然一闪,数条彩鱼接连飞回侏儒的身体四周,一个个筋疲力尽,摇摇欲坠,看的侏儒满脸愧色,道:“辛苦了!辛苦了!” 话音落地,侏儒挥手将一品珠驱到空中,若有所指的道:“你这看心贼,可莫又是个窃物贼吧,好好的一个世间至宝,怎么会藏进你的体内,依我看·······你······” 侏儒说着突然又将目光投向十三,见他诡秘一笑,已在暗中运力,想要收回一品珠,不由撇嘴冷笑,暗中施法定住一品珠,使它如铜浇铁铸的一般悬在那里,难动分毫。 迫于无奈,十三愤而出手,强行抢夺。 侏儒一惊,慌忙侧身看了看飞鱼,高声道:“乖乖们,为予奖励,再给你们一些委派,来来来,速进一品珠,各得慰养,替我看好坏人,噢,对了,还有那个看心贼的坏心眼。” 话音刚落,飞鱼围聚,彩光一闪,猝然飞进了平平无奇的一品珠中,随即一品珠紫晕又起,爆盛如初,不过转瞬,一百零八可念珠相继变得绚烂无比,紫晕随之消散,无影无踪。 十三的手刚一碰到一品珠就见炫光一盛,炙热难当,痛的他惊叫一声,猝然抽撤,满面惊惶。 侏儒双手叉腰,傲然大笑,道:“怎么样?这个天下至宝已经变了颜色,你还想要吗?” 十三怒目而视,气冲牛斗。 侏儒撇了撇嘴,突然用手一指十三,怒声道:“看心贼,你这小混蛋,心胸狭窄,鼠目寸光,怎堪大丈夫之名?如今一点点情事波折就把自己搞得如此晕头转向,好坏不知,你你你,竟还学那坏人做坏人,真是可恶至极。” 十三闻言突然大笑,随即又苦声叱道:“胡说八道,我哪里做坏人了?” 侏儒一怔,向前凑了凑,道:“诶呀呀,说你两句,还敢不服?你知不知道,虽然现在你没做坏人,可以后就很难说了,你这家伙若是头脑清醒,能稳固心神,便一定要记得,曾经的你也是一个除魔卫道,肩担正义的热血豪侠,切莫遁入魔道后迷失自己,不知自己身来何处,肆意妄为,不禁毁了自己,也害了天下苍生。” 十三神色一呆,面现痛苦之色,可随即突又傲然狂笑,一双湛蓝星眸突然射出诡异寒光,咬牙 切齿的道:“小矮子,你的废话可真多,当初怕你是因为你强我弱,不堪敌手,如今我有这小子的强体加持,想要如何便就如何,可不是你的三言两语便能阻止得了的。” 十三说完身体银光又盛,蓝眸流转,低声又道:“你我相识一场总归有些情分,至于什么恩恩怨怨,我自大度,不再与你计较、争执,希望你也好自为之,莫再来干涉我的行事。” 十三说完脸色一冷,突然又发狠道:“假若你不识抬举,妄自越界,与我继续啰唆纠缠,那可就休怪我对你不客气了。” 侏儒一听仰天大笑,不断甩头道:“不妥!不妥!硬气话都叫你说了,霸道事也都叫你做了,那我做什么?按理说,你这家伙长的虽然有点鄙陋,本性也不怎么受人待见,可说到底还不算是个恶人,我对你多少也有点欢喜的。不过你别得意,话虽这么说,你若胆敢惑弄这小子乱恶行凶,危害天下,叫我知道,势必不能对你袖手旁观,坐视不管。” 十三闻言突然脸色一阴,咬牙切齿的道:“矮矬子,你算什么东西,竟敢不自量力的大放厥词,前来管我,你还有那本事吗?” 侏儒摇头,道:“错错错!你又是个什么东西,敢劳我的大驾来管你,我又不是你的爹娘,哪有那样的情分?”说着,他将双手一背,傲然昂首,语声坚定的道:“有没有管你的本事暂且放在一边不说。不过有句话你最好听仔细了,我出手管的是天下不公的道义、是三界纷争的太平、是所有妖魔鬼怪的末日穷途。当然,更有你这——” 侏儒说到此处突然住嘴,眼睁睁的看着十三双手抱圆,猝然推出。 一团银白青蓝之光轰然而至,撞的侏儒大吼一声,倒着飞跌出去,瞬间无踪。 十三目光冷煞的盯着光色淡去,侏儒没了踪迹,不由心中得意,纵声狂笑,阴恻恻的煞是诡异。 “这杂乱不堪的肮脏世界,我又回来了!我又回来了!” 十三突然发狂,振臂高呼。 “世间从此再无阻碍,一切任我称王!任我称王!” 十三满身银光突然暴涨,耀眼夺目,蓝眸慑人,寒光阴煞。 他狠声咆哮,牙咬切齿的环视着四周渐渐枯萎凋谢的花花草草,随即风景一跳,倏然变成地狱一般阴森诡异的晦涩之地,心有不甘的将那炫彩流转的一品珠召到眼前,语声飘忽的道:“什么狗屁至宝,全都是无稽之谈,现在我便将你毁了,看以后谁还来宝贝你?哈哈,矮矬子,你若没去远,也便听好了,胆敢再来扰我烦忧,你必如这珠子一般下场。” 十三说完又自诡异狞笑,举手猛地向一品珠拍击而下。 蓦地。 炫彩爆盛,晃的十三紧忙收手,用衣袖拼力遮挡,便在那失神慌乱的紧要一刹,一品珠突然一团炫彩,猝然飞进十三的体内。 紧跟着,侏儒踏着一群彩色飞鱼悄然出现在十三眼前,嘿嘿一笑,道;“不错!我听好了!不过,你还得再听我一句,从今往后,这串狗屁珠子便与你同住在这小子的体内,你若敢出格乱动,我便要他立刻将你收拾得体无完肤,生不如死。” 十三听罢突然挥袖、取剑,猛劈侏儒面门。 侏儒大笑,突然幻作一团炫彩,消逝而去。 一品珠入体,顿时炽热难耐,这与怪人的阴煞之气极其相抵,为予争夺主动,两股力道同时发威,遍走全身,争斗不歇,相抗之势彼来我往,煞是激烈。 如此便苦了十三,痛苦煎熬之下不堪忍受,突然 一声怒吼,裂肺撕心。 蓦地。 浑身一冷,十三猝然醒转。 远处,老人勿听与赤面老者相抗正酣,电光雷火渐渐压向了水龙之势,胜负渐有分晓。马啸灵早于归藏螺疾疾奔至眼前,满面忧色的道:“兄弟,可还好吗?” 十三蓝眸一瞪,冷冷的盯看马啸灵,骇得他浑身一冷,道:“你这眼睛怎么了?” 话音未落就见十三体内光芒一闪,现出缕缕蓝光,随即炫彩又来,直将那蓝光迫去,身体重又归于银白,再无半点杂质。 “兄弟?” 马啸灵紧紧盯着十三,满目骇然,他想不明白,二人只不过是须臾不见,好端端的怎么突然变得如此诡异骇人了。 十三面目诡异,闭口不言,左右又看了两眼,突然一声闷哼,猝然跪了下去,唬的马啸灵紧忙上前搀扶,就在那一霎,十三突然出手,一拳重重的打在马啸灵的腹部之上。 马啸灵一声惨叫,疾速倒飞出去,瞬间隐没在废墟破败之中。 归藏螺终于悬停在了海水之中,里间相继走出白方谷等人,说也奇怪,在这城邑破败之上,众人一脚踏进海水,竟都呼吸顺畅,就如在那陆地之上一般无二。 眼前一幕,众人尽感骇然,尤是十三一拳打飞马啸灵后突然将那一张泛着银白光芒的脸庞转了过来,一双湛蓝冷煞的眸子凌厉如刀,看的众人心底发寒,浑身冒冷。 白方谷一见十三如此,紧忙提剑上前,不料周丹锦一把将他拦下,小声道:“白兄要干嘛?” 白方谷满脸忧色,道:“十三兄身体有异,怕莫是中了邪术吧,我等快去帮衬帮衬。” 周丹锦闻言紧忙摇头,道:“白兄此言差矣,我等初来乍到,还不知此处发生了什么,刚刚十三施主一拳打飞马施主,瞧那力道强劲,恐怖如斯,实属世间罕见,白兄若贸然前去,万一不查——” 莫丹阳一听紧着附和道:“丹锦师兄所言甚是,白兄,切莫慌张,正所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我等还是小心观察观察才是。” 白方谷听罢倏然蹙眉,看了看周丹锦,又瞅了瞅莫丹阳,略作沉吟,突然淡淡一笑,冲着二人抱了抱拳,道:“二位仙长所言甚是,只不过,白某与这十三兄交情莫逆,看不得他如此,无论如何也是要上去看看的。如此,还请二位仙长替我白某人在此观察一二便是。” 白方谷说完,飘身而至,到了十三面前,上下一看,道:“十三兄,你这是怎么了?” 十三冷面怒视,双唇嚅喏,刚想开口说话,突见白方谷手中那把长剑不由一声怒哼,猝然出手,打出一道银蓝之气,正中白方谷前胸,痛的他一声惨叫,立时倒飞出去,瞬间不见了踪迹。 周丹锦和莫丹阳一看同时念诵道号,心中各自暗忖:这白家小子也真是不识好歹,刚刚劝解死活不听,这下好了,贸然上前,被人一拳打飞,也不知现在生死如何,瞧那去势,恐怕已然凶多吉少。 二人想着,双双侧头看向白方谷飞去的方向,相继叹息,莫丹阳更是口中啧啧,连道:“无量天尊,这下惨了!惨了!” 十三打飞白方谷,突然又发一声怒号,凄厉悲凉,似有不尽郁愤盈满于胸,无法纾解。 怒号声落,正自拼死相抗的赤面老人和勿听突然同时发力怒抵,但只见电光雷火耀眼夺目,轰鸣雷响不绝于耳。 另一边,水龙咆哮,上下狰狞,嚣张之势源源不绝,劲力十足。 第096章、傲挫败、诡变人 蓦地。 赤面老者挺身向前,驱动电光雷火猝然又盛几分,朗声道:“老兄本事,当世罕见,雷某佩服之至,不过老夫亦也不差,你我伯仲相持,难分上下,如若再斗下去势必要两败俱伤,难得圆满。所以,不如你我各让一步,同时撤力,凡事都好商议,如何?” 老人勿听闻言心中颇有赞意,可他毕竟久居海底,鲜见外人,一来自恃本事不凡,目空一切,二来也是喜见赤面老者本事高深,与自己棋逢对手,多有较量之心,于是嘿嘿冷笑,傲然道:“远客不必啰唆,你我今日对敌,势必要求个胜负高低出来不可,否则,你等就速速滚离我的海底城邑,永远都不要再踏足此地半步。” 赤面老者一听勃然大怒,心中暗忖:不知好歹的东西,我有意与你和解,给你台阶,可你不但不领情,还口出横言,登鼻上脸,看来不给你点颜色看看,你还真以为我雷火鲭好欺负的紧呢。 思忖一歇,赤面老人眼中突然闪过一丝火光,随即身体燃起熊熊大火,纵使在这涛涛海水之中依然烧的烈焰腾腾,气势不减。 老人勿听一见赤面老者如此气势,心中猛地一惊,不过随即他又撇嘴冷笑,满脸倨傲,心道:“虚张声势的家伙,但有本事,尽管使来,我看你还有多大能耐张狂。” 勿听想罢,突然欺身向前,双臂抱圆,接连又使两条水龙猛烈飞出,比之先前的更大更猛,伴以先前两条冲击不歇的巨大水龙,瞬间形成一股巨大浑力,跌宕翻腾,直将那电光雷火之势猝然压制下去,隐隐的,竟有制敌取胜之态。 赤面老者眼见勿听满脸得色,又见那水龙气势嚣张,心中不由好笑,左右一想,终是一声轻叹,将心一横,猛然发力,只见电光雷火突然变得赤艳,无穷劲力喷薄而出,直将那水龙之势轰然炸的粉碎,同时,劲力不歇,径直冲至勿听眼前,稍作迟滞,猛烈出击,直将石柱与他立时撞翻出去。 石柱翻着跟头落到了大老大三人偷偷藏身的石碑旁,摇摇晃晃的重又直立而起,骇得三人立时止了争吵,纷纷惊望渐渐稳下的高大石柱,惊骇不已。 少时,大老大呐喊一声转身就去,口中兀自嚷道:“坏事!坏事!法祖的根基都翻了,这是要出大事了,赶紧逃命吧!逃命吧!” 二老大脸色一冷,木然的看了看大老大的背影,转头又瞅三老大,就见他用手玩弄着鬓边垂落的长发,若有所思的仰望着石柱,竟全没在意惊惶奔逃的大老大。 “喂,三老大,看什么呢?大老大都逃了,我们要不要也——” 二老大满脸愁郁,用手碰了碰三老大的软肋,急声道。 三老大不置可否,依旧仰望不止,无奈之下,二老大只好转头去看大老大,就见他去而复返,身后竟还偷偷的跟着一人,一看容貌,不由掩嘴惊呼,随即用手猛推三老大,道:“三老大,奇怪了!奇怪了!你快看,那人他——” 老人勿听翻落石柱,狼狈入海,飞去数丈才勉强稳下身形,随即胸口一热,鲜血狂喷,摇摇晃晃的差些一头栽倒。 不过,他牙关紧咬,拼力苦撑,目光看处就见远处的赤面老者傲然长立,稳若泰山,就连那骇人可怖的电光雷火也都飞到了他的身后,化成一道圆环,闪耀不停的浮在海水之中,看起来竟有几分说不出的威严与气势。 勿听怆然懊恼又无计可施,他喘息半晌,挺身而来,在经过石柱的一霎不由稍微驻足,骇得二老大紧忙转身畏避,只有三老大满 脸傲娇的盯着他看了几眼,用手一指石柱,道:“根基略毁,可以修复,但还需小心为上。” 老人勿听惶然蹙眉,道:“你是何人?” 三老大双手一负,长吁一声,傲然仰望石柱,道:“有劳法祖动问,小的乃是一名鱼人,无名小卒,不足挂怀,您还是赶紧去看看那个红脸的瘟神吧,他可是个大霉头,弄不好,我海底城邑真有大事发生了。” 老人勿听满脸戒备,不过三老大所言亦无不妥,于是沉声叱令,道:“既然你知道我海底根基之事,想来定也知道如何修复之术,现在本法祖便责令你快快将它修复如初,若有差池,必不轻饶。” 三老大一怔,扭头看了看勿听,刚要开口反驳,就见一道水线,勿听已然到了赤面老者面前。 赤面老者本以为自己略施小惩,勿听会知明事理,知难而退,可不料他又无恙再来,不由眉头微蹙,火焰之眸一撤,随起冰寒,心中暗忖:该死的东西,刚刚侥幸活命,不知珍惜,现在又来,难道非得自寻死路不成? 老人勿听到了赤面老者面前,羞颜一顿,随即抱拳躬身,道:“远客本事高明,宇内非凡,老朽自叹不如,心服口服。” 赤面老者闻言一怔,他见勿听施礼谦卑,言语真诚,看样所说不假,于是紧忙收起戒备,抱拳还礼,道:“多谢谬赞!多谢承让!” 勿听一听脸色更加羞红,慌张摇首,欲言又止,少时讪讪,苦苦一笑,道:“既然胜负已定,老夫无能捍卫城邑威严,无力阻止尊驾,远客想要如何,便请自便吧!”说着,将身一偏,伸手向着城邑里作了个请字,满脸沮丧懊恼。 赤面老者一见心中多有不忍,本想善意拒绝,可一想自己此番前来的目的,不由一声轻叹,道:“那便得罪了!” 老人勿听一声悲叹,怅然苦笑,道:“远客不必啰唆,尽管随意就是!” 勿听说完转身欲去,突听十三嘿嘿诡笑,道:“老东西,你站住!往哪儿走?” 勿听闻言,倏然止步,这时就听十三又道:“怎么,平日里你不是嚣张的很吗,怎么突然会说丧气话了?啧啧,也不知是谁嚣张狂傲,一向自诩三界无敌,怎么今日随随便便的就被人给打败了?哈哈,看你这样子,受伤不轻,是不是这挫败的滋味很不好受?” 几句抢白,轻描淡写,但却如万剑穿心,蚀骨焚心,直令勿听脸色骤变,煞白羞赧,赤红绝望。 勿听迟疑半晌,慢慢回身,一双眸子冰寒刺骨,狠狠的盯着十三看了半晌,沉声道:“小子,你说什么?” 十三脸色突然一冷,蓝眸凶煞,咬牙切齿的道:“老东西,你少来装聋作哑,我说什么你难道不知?” 老人闻言眼中立时射出阴冷冰煞的寒光,怒声道:“好!既然你小子也有意欺我勿听,那便拿出本事叫我瞧瞧吧?” 赤面老者隐觉十三举止有异,可他一心想着勿听刚刚落败时的表情与举动,心中多有感触,也未多想,此时见他阻住勿听离去,生怕再起争端,紧忙伸手拦阻,可不料十三一把将他推开,恶狠狠的瞪了几眼,道:“老东西,你要作甚?此事乃我与他海底城邑之间的个人恩怨,与你无关,你最好滚到一旁,少来多管闲事。” 赤面老者闻言一怔,满脸讶异的盯看十三,此时再看,就见他浑身银白罩体,光芒熠熠,蓝气幽幽,四处乱走,那一双星蓝之眸更是寒光流转,煞气森森,哪还有半点初识的样子,不由心中一凛,蹙眉怒视,心中猝然 起了狐疑。 赤面老人吃了闭门羹,本想回声怒叱,辩驳几句,谁料十三根本不给他机会,一声怒哼,转脸去看老人勿听,满是一副鄙弃倨傲的神色,看得人鬼火直冒,甚是不悦。 赤面老人强压怒火,讪讪一笑,随即飘身退后,怒目而视。 周丹锦等人识趣儿,一见赤面老人落寞退后,纷纷簇拥而上,七嘴八舌的争抢着,几句闲言碎语竟将那尴尬悄悄化解,可彼此心中的平静却就此打乱,万难抑制。 老人勿听连番受辱,心中懊恼至极,他憋足气力,挥手下腰,瞬间摆开架势,眼见赤面老者吃了十三的闭门羹,虽然心中不解,充满好奇,可眼前事怒难消,哪还有心顾及其他,是以双手抱圆猛然推出,只见两股真气催动海水滚涌向前,咆哮轰隆,怒势汹汹,少时又化四条水龙,纠缠交错,迅疾无比的飞向十三。 十三斥退赤面老人,心中大美,转身再见水龙来势不由撇嘴冷笑,十分傲慢的将身一挺,迎面而上,避开龙头,紧贴水龙边侧,青影倏忽,竟在眨眼之间到了老人勿听的面前,嘿嘿诡笑,伸出铁钳一般的大手突然扼住勿听的咽喉,猝不及防,迅如鬼魅。 “慢着,小兄弟,手下留情!” 往昔恩怨,赤面老人身为外人自然不便插手干涉,可眼前勿听受制十三,满脸绝望,想想自己刚刚将他挫败,心中沮丧未散,不甘仍甚,可他却能做到伏首认输,坦然面对,想想也算英雄,左右一想,终是一声呐喊,决意帮衬一二。 十三闻声蹙眉,脸色瞬间变冷,双眸蓝光深暗,猛的回身,冲着赤面老者诡异一笑,恶狠狠的道:“老东西,你又想做甚?难道非要逼我对你动手,蹚这浑水吗?” 赤面老者突然震怒,飘身近前,厉声叱道:“可恶孽障,你言语乖张,举止轻浮,已非我那仁义坦荡的小友十三,说,到底是谁?为何会在他的体内?” 十三闻言一愣,随即纵声狂笑,语声怪异的道:“好一个老贼,眼力不错,竟叫你识破了玄机。也罢,不怕告诉你说,那小子心术不正,心生邪念,幸亏被我及时发现,施巧计制服,不然后果不堪设想。如今,他心悦诚服,已与我合二为一。自此,我二人同生共死,荣辱与共,再无彼此之分。” 赤面老者闻之脸色大变,随即心绪强稳,怒声叱道:“胡说八道,我那十三小友正直善良,哪来心术不正一说,分明是你卑鄙无耻,鸠占鹊巢,强加迫害我你那小友是真,竟还敢乱绽唇舌,颠倒是非,真是可恨至极。” 赤面老者说完双手掌心突的电光一闪,转起两团雷火,脸色阴沉的道:“孽障,你若识相,速速放开这位勿听法祖和我的十三小友,乖乖出来受死,我若心情愉悦,或可叫你死得体面一些,不然——” 十三不等赤面老者说完再次仰天狂笑,狠声道:“老东西,你还真敢大言不惭,乱说八道。”说着,手上再次用力,老人勿听气息受制,慌忙拼力挣扎。 赤面老者一见顿时大惊失色,双手雷火猝然出手,猛劈十三而来。 雷火势猛迅疾,十三心中毕竟忌惮,本欲纵身闪避,可心思一转有了主意,青影一闪,转身勿听身后,嘿嘿诡笑,竟把他当做了挡死的盾牌。 第097章、起新仇、寻旧恨 赤面老者万没想到十三会有此招,心中骇异,再想收手,已然不及。 千钧一发,突听海水骤起一声呵斥,声若洪钟大吕,激荡四方,迂回呼应,久久不歇,直震得众人惶惶掩耳,东倒西歪,狼狈不已。 随即,一道光华猝然而至,撞散雷火,打翻十三,轻松救下老人勿听。 一切过后,老人勿听安然而立,而他身旁却赫然站定了一个年迈苍苍的白衫老者,瞧那容貌举止竟与勿听十分相似。 勿听喘息半晌,一见来人紧忙躬身施礼,随即羞赧垂首,闪在一旁,竟不敢多发一言。 白衫老者环顾一眼众人,冷面如冰,怒声喝道:“哪里凶贼,如此大胆,竟敢来我海底城邑闹事?” 话音一落,就见四下光影一暗,突然现出八根顶天立地、粗大洁白的玉石大柱,竟与老人勿听先前所坐的一般无二,煞是巍峨气势。 石柱均匀而立,与勿听那根落在石碑旁的石柱恰好围城了一个大圆,石柱顶端各坐一人,俱都白袍、鹤发,仙风道骨,飘逸出尘。 赤面老者抵住白衫老者迫来的无穷劲力,只是稍稍向后退了两步而已,此时见他怒声叱喝,不由稳住心神,上上下下的看了几眼白衫老者,又瞄了瞄四周的石柱,倏然大笑,傲然道:“好大的阵仗,看来海底城邑的法老全都到齐了,不错!不错!” 赤面老者说着慢慢踱开步子,雷火袍一抖,斜眼看了看狼狈爬起的十三,眉头一皱,随即又将目光收回,盯了一眼白衫老者,道:“老伙计,说话别那么难听,你不查事由,开口便是凶贼、闹事的一通乱说,难道就不怕海底城邑威名受损,说出来叫天下人耻笑吗?” 白衫老者一听这话,突然眼睛一亮,满脸诧异的看着赤面老者竟不发一言。 赤面老者止住步子,略作沉吟,看了看老人勿听,又瞅了瞅白衫老者,突然一笑,道:“怎么?雷某说的不对吗?你海底城邑枉有威名,可行事却凶毒无比,如今陆地海水倒灌,洪灾泛滥,死伤苍生无以计数,其罪滔天,人神共愤,天理不容,我等心中不忍,仗义而来,索问因由,你却强说我等是私闯入海的凶贼?哈哈,也不知,这凶贼一词是该是你等当的,还是我等当的?” 白衫老者闻言一怔,倏然抬头仰望石柱,这时就听老人勿听道:“远客休要胡说,我海底城邑——” 话未说完,白衫老者紧忙收回目光,用手一推勿听,突然开口道:“回归本位,休要多言。” 勿听无奈,纵身飞回自己的石柱。 白衫老者送走勿听,脸色一沉,盯着赤面老者看了半晌,突然道:“我城邑突然遇袭,毁坏不小,我等匆匆而来,还道是什么了不起的大人物,原来是个讨债的侠义。好,你既有账,咱们便好说话。我海底城邑虽处水下,但向来不怕与人算账,你刚刚所言确然不假,毫无偏差,这账我们认,你就说吧,咱们该要如何算?” 赤面老者大吃一惊,万没想到自己随便一说,这白衫老者竟直接了当的认了此事,如此处事当真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是以腰身一挺,雷火袍再展,朗声道:“要想清算,这个简单,立刻销毁城邑,收回洪水,你等乖乖受缚,随我出海,认罪伏法。” 此话一出,白衫老者倏然一愣,随即又看柱上众人,几人接连大笑,甚觉滑稽。 白衫老者笑罢,意犹未尽的重又打量几眼赤面老者,突然厉声叱 道:“可恶老贼,你好大的口气,当真以为我海底城邑好欺负的紧吗?” 赤面老者负手大笑,满是不屑的道:“没错,话既然这么说了,我雷某就是看你海底城邑好欺负,如何?” 白衫老者突然冷笑,阴煞煞的充满了诡异。 这时就见十三手举铁剑,愤然而来,银身蓝眼,气势汹汹,真如凶神恶煞,怒不可遏。 赤面老者一见十三出手,有意叫他发泄愤怒,于是纵声大笑,突然化作一道闪电,掠到一丈开外,随同周丹锦等人一同静而旁观,兴趣盎然。 白衫老者一看走了赤面老者,心中虽有遗憾,可一见十三铁剑银光灿灿,蓝晕幽幽,心中亦也不敢托大,飘然向后一闪,厉声道:“小贼,你找死?!”说着,不等铁剑近前,突然猛拍一掌,就见两股真气激荡水中,倏然变作两块一人高矮的方形冰块,迎着铁剑相继而去。 咔!咔! 两声脆响,铁剑洞穿冰块,去势不减,径直刺向白衫老者。 白衫老者拍出两掌,傲然冷视,眼看铁剑森寒,到了眼前,不由面色一冷,闪身绕向十三身后,陡听一声脆响,冰块轰然崩碎,四散分落。 十三抽回铁剑,仔细一看,不见了白衫老者的身影,刚一愣神,突听他身后水声不善,猝然转身,就见一块块冰块接连飞来,相互挨靠、堆叠,瞬间垒成了一道冰墙。 十三慌然后撤,随即嘴角一撇,望着冰墙语声啧啧,道:“勿见老贼,你这冰阻八荒的本事原来看着还有几分声势,可现在看来可就有些徒有其表,虚张声势了。” 话音一落,十三将那业已冰冻在手的铁剑猛然一甩,所有覆在剑身的冰屑顿时乱飞四溅,瞬间化成海水。 十三嘿嘿诡笑,双眼蓝眸凶冷,一身银白光耀夺目,向前欺身一步,猝然挥剑疾转,恍如冰上陀螺,渐起幻影,隐隐成了午尪钟的模样。 十三疾转之下突发一声怒吼,高亢嘹亮,振聋发聩,随即猛地撞向冰墙,轰隆一声,冰墙崩塌,碎若齑粉。 白衫老者立在原地,瞠目结舌。 按他所想,冰阻八荒一出,三界之内便再无一人可以冲破阻碍,若将之困囿其中,略施小技,任谁都可轻易将之屠戮,完全无需再用其他大招出手制敌。 可眼前之势,冰阻八荒轰然粉碎,一切骄傲尽成泡影,余后所言亦也成了笑谈。 十三铁剑银光夺目,蓝气缭绕,猝然刺到,迅疾猛烈,凌厉森寒,瞬间洞穿胸膛,骇得白衫老者一声惊呼,不敢相信的盯着那那紧握铁剑的大手,以及那浑身透着肃杀之气的后辈晚生,莫名其妙的露出了一丝微笑,若有所悟。 十三慢慢松手,任由铁剑插在白衫老者的身体之上,慢慢向后退出两步。 白衫老者口吐鲜血,突然吃力的道:“小子,你是孤冶子?” 十三阴恻恻的道:“勿见老贼,你现在知道是我孤冶子,是不是有点晚了?” 白袍老者踉跄而立,突然又黯然长笑,语声凄然的道:“没想到这么多年,你竟躲进了午尪钟里,难怪·······难怪······。” 十三怒声冷哼,道:“没错!你现在知道便也更晚了。说起来,若非这宝贝将我庇护,你等憨贼又岂能寻不见我?哈哈,这大概就是天道轮回,报应不爽吧。” 十三说着愤然仰望石柱上众人,提高嗓门,咬牙切齿的又道:“尔等蠢贼当年欺我太甚,大恨深愁, 一日不敢或忘。今日,苍天开眼,终叫我孤冶子也占了一回先机,哈哈,杀人偿命,欠债还钱,多年苦恨,今日终于等到尔等的死期,还不快快去死?” 言犹未尽,就见石柱之上突然射来八道寒光,径直落在十三身上,也便在那惊险一霎,十三突然张手用力,隔空驭使铁剑,猝然疾转,蓝光四射,只听轰的一声,竟将白袍老者突然震得粉碎,一命呜呼。 石柱之上射来的寒光乃海底的极煞之气,本有摧山倒海、地裂天崩的骇人威势,可怎料,十三银光罩体,本就隶属阴寒,二者相触竟极致贴合,真如久旱逢甘霖,猛虎添飞翼。 柱上的八位法老一见寒光入体,十三竟毫无异样,都不由得站起了身,争相向下张望,纵使那白衫老者之死都未能将他几人唤起。 十三杀了白袍老者,又吸纳了八位法老投来的大杀之气,突觉体内真气充盈,劲力暴增,此时蓝眸光芒愈盛,隐隐的,一张英武帅气的脸庞之上都泛起了水蓝之色,既显帅气又显诡异。 十三调息妥当,突然放声大笑,眼望那重又蓄势待发的八位法老,刚想挑衅约战,突见那白衫老者所属的石柱仍自立在一边,巍峨高大,气势不减。 他知道,那石柱乃是城邑法老修身立命的根基,假若不将之捣毁,人死亦能复生,即便如白衫老者这般粉碎成尘的亦不好说。 是以心念一转,目光又冷,身影掠动之际再次旋转而出,只听轰的一声,石柱颓然倒塌,毁于烟尘海水。 几个法老一见十三如此凶煞,不由纷纷开口叱骂,再看他毁了白衫老者的石柱后亦不肯善罢甘休,竟又冲着载有老人勿听的石柱冲去,身形迅猛,势不可挡。 那为首法老一看,飘身落下石柱,嘴里高声道:“大家小心,此贼已疯,万万不能再留。” 话音一落,八位法老同声呼应,刚想出手制敌却见那为首法老的石柱突然变小,一道光寒隐入体内,不由恍然大悟,纷纷效仿,恰在十三冲到勿听石柱面前的一霎,所有石柱尽皆消失,八位法老相继飞落,一字长蛇,阻在面前。 十三一撞不中,惶然止身,待看清眼前形势,不由骇然后退,心绪略稳,随即傲然长笑,言语讥讽的道:“城邑老贼,你们怕了吗?嘿嘿,不过一根柱子而已,你们慌张什么?” 一个法老闻言急声呵斥,道:“孤冶子,你休张狂。” 为首法老随即挺身向前,面相庄严的道:“孤冶子,你好大的胆子,你以为借助一个后辈轻壮重来我海底城邑,就可以嚣张跋扈,肆意妄为了吗?” 十三佯装骇异,举止浮夸的向后退了退,目光鄙夷,看了看八人,突然愁眉苦脸的道:“诶呀,那你说怎么办才好?现在我孤冶子实力骤增,心中郁结之恨绵绵无绝,此时此刻就想仗势欺人,把你们几个老不死的混账以及这海底城邑通统毁成齑粉,一了百了,利落干脆——哎,即便如此,亦难解我心头之恨啊!” 十三话音一落,又有一个法老怒声叱道:“孤冶子,你实在混账,当初你枉顾我城邑法则,屡次三番前来搅扰,我等慈悲,多次规劝无果,便与你小作惩治,这事说起来又有何不妥?可你这恶贼不思悔改,藐视我城邑威严,愈加变本加厉的继续挑战、搅扰,简直欺我城邑太甚。如今一切怪不得别人,都是你咎由自取,自食恶果,你又有何颜面前来我等面前继续叫嚣?” 第098章、入体寒、怒然战 十三听到此处,脸色突变,刚想开口反驳,就听一个身形单薄的法老怒声道:“莫再与他啰唆,贼子可恶,罪恶昭彰,过往莫说,就看眼前,他当着我几人的面便都打杀了勿见法祖,如此罪行还岂能容他狡辩?” 那法老说着,突然将手一举,顿有数支水箭冲出掌心,寒光冷煞,径直射向十三。 十三一见傲然冷笑,长身迎向水箭,满脸不屑的道:“勿悲老贼,多年不见,你这不思进取的东西竟还好意思拿这雕虫小技前来哄人,也真是厚颜无耻至极了。” 话音一落,水箭相继撞在十三的胸口之上,顿时化作海水,纷溅四落,全无半点威力可言。 十三一见先是一怔,随即纵声狂笑,满脸讶异的道:“什么?就这本事?你是在逗我开心吗?” 十三做梦都没想到,身为法老的勿悲非但本事没有精进,反而还退步如此,瞧这阵势,又与那稚童玩的过家家有何区别? 十三无奈长叹,眼中鄙弃之色无以复加,他甚至开始怀疑自己苦苦坚持的复仇之路到底值不值的,面对这样一群虚张声势、倚老卖老的家伙,自己便都将他们杀了,又能换回多少荣光? 耻辱! 绝对的耻辱! 十三黯然失色,突然对这恨之入骨的一切没了兴致。 “他们不值得。” 十三突然苦笑,神色呆滞的转身,满心踌躇的想就此离去,从此一切云淡风轻,再无任何恩怨纠葛,毕竟放过别人才能宽容自己。 蓦地。 胸前肌肤一凉,恍如针扎。 十三骇然一惊,只觉那一丝一点的冰凉、疼痛突然侵入肌体,直达血液,然后感知真切的遍走全身,通达四肢百骸。 “不好,一定是海里阴湿潮寒惹了病恙。” 十三猝然一凛,浑身寒颤——这感觉不同于先前的海底极煞之气,恍惚之间竟闯进了心脏之中。 “啊!” 十三一声痛呼,一个趔趄差点跌倒。 远处观战的赤面老者一见心头一紧,刚要上前查看,就听旁边的莫丹阳道:“丹锦师兄,你快看,十三施主他怎么了?” 周丹锦打了个稽首,压低声音道:“莫声张,据贫道观察,此乃十三施主暗使的计谋,他一定是想到了制敌的办法,才以此计诱惑,你就等好吧。” 莫丹阳将信将疑的点点头,看着越来越显痛苦的十三,道:“丹锦师兄所言甚是,原来竟有如此门道,看来我还得好好虚心学习才是。” 二人一唱一和,突然把刚刚迈步前去的赤面老人给阻了下来,心中一时犹疑,竟莫名其妙的相信了周丹锦的话。 十三喊过之后,突感心脏冰寒难耐,随即寒气四散,瞬间布满身体各处,整个人似乎都被冻僵了一般。 十三拼力抵抗,试图用自身真气将这冰寒吸纳,可谁料,甫一用力,身体里的所有劲力竟如流水一般四散消去,不过转眼,整个人竟如无骨的瘫子倒了下去。 恍惚一霎,他突然醒悟,原来自己一时狂傲、大意,竟中了勿悲老贼的奸计,看来他那一手平平无奇的水箭背后早就偷藏了杀招。 十三愤然怒视,拼力苦撑,就见那勿悲法老轻踏海水,飘然向前,冷冷一笑,道:“孤冶子,先前我海底城邑对你百般纵容,没将你挫骨扬灰已是最大宽恕,可你不知感恩,今日算来,你可就再也没有那么好的运气了。” 话音一落,就见一个额间有痣的法老走上前来,道:“孤冶子,快来受死吧!”说着,那法老突然袍袖连挥,搅 起两股涛涛凶浪,现出凶神恶鬼的容貌,一左一右逼近十三。 十三一见眉头一紧,脸色骤变,慌张的向后挪去,怎料,那体内的冰寒越来越重,莫说避逃,便是动一动手指怕是都有些困难了。 赤面老者一见十三如此,终觉势头不对,纵身化成闪电,倏然到了十三近前,伸手便扯他的手臂,便在这时,旁侧两个法老同时出手,迫的他不得不中途停手,奋起反击。 远处石碑旁,大老大去而复返,心中确实执意离去,可自己走了很远不见二老大二人随来,心中突又起了挂牵,左右一想,断然返回,目的是打算继续规劝二人同行离去,假若二人不从,执意在此逗留,他便也做好了舍命陪君子的打算,大不了三兄弟一起同生共死,慷慨赴义总要好过自己一人独活。 可他哪里想到,自己的一来一去间竟把茫然乱逛的水生给引了过来,直骇得二老大手舞足蹈,满脸骇异,扯着三老大直指水生,想要告诉他,原来二人竟有几分相像,弄不好还有些根源可查。 只不过,此时的三老大一心盯看十三,哪还有心陪着二老大一起惊骇。 “你们这些家伙,凑在一起,搞什么名堂?” 水生突然出现在大老大的耳畔,茫然不解的问,吓得大老大惊叫一声,一头栽进了二老大的怀里,惹得二老大一同随他大叫,甚是夸张。 二人叫声终于惹来了三老大目光,本想怒声呵斥两句,可一看水生那赤鳞红发、惶然无措的样子不由微微蹙眉,隐隐感到二人之间似有某种联系,却一时间又说不明白,百思不解,满面戒备。 水生吓怕大老大,又见二人举止浮夸,颇觉趣味,于是朗声大笑,甚是畅意。 不过当三老大目投来是心中不由一凛,见他同样一身赤鳞覆体,夺目耀眼,尤其那容貌更生的英武俊秀,卓尔不凡,心中突然生出几许嫉妒与羡慕,脸色随即变冷。 水生看着三老大沉吟半晌,也未说话,目光一转,看向远处受困不起的十三,突然眼中精光一闪,似乎想起了几许往事,突然脱口而出道:“乖乖,这个家伙怎么也来这海底了?” 大老大惊慌过后,勉强平复心绪,心有余悸的离开二老大的怀抱,待等看清水生容貌,不由冲冲大怒,双拳一握,跳到水生面前,耀武扬威的喝道:“喂,你这混蛋,刚刚可是你偷偷吓我?” 水生一愣,盯着大老大猝然失笑,道:“喂,你别胡说,我水生玉树临风、风流倜傥,怎会做那弱智、低俗的勾当?” 大老大闻言突然大怒,拳头举在水生面前,用力的挥了挥,道:“小子,你莫胡扯,我大老大的拳头可不是吃素的,今日你惹麻烦了,惹上大麻烦了!” 水生渐大老大说的煞有介事,不由得笑弯了腰,全然不顾这身前左右所暗藏的杀机。 “嚣张!简直太嚣张了!” 大老大气的直跺脚,咬牙切齿,怒不可遏。 二老大也跟着一起咆哮,道:“混账王八蛋,你竟敢戏弄大老大,这分明是瞧不起我手足三兄弟,我看你是活的不耐烦了!” 蓦地。 三老大一声惊呼,挺身挡在三人面前,急声道:“小心,水箭!” 话音未落,就见二老大突然用力拉开三老大,水花一翻,变成海豚,倏然去远,那冷煞森寒的水箭恰好贴着他的腹部和三老大的腰际猝然飞落。 一支水箭消逝,接连又有数支飞速而来。 水生心思单纯,看着二老大突然变成海豚颇觉新奇,傻呵呵的望着,浑不在意那即来的水箭。 大老大一看二老大两人远去,心中突然一轻,刚想转身逃跑,突见水生木然呆立,不由心绪一转,本想喊喝提醒,可时间已然不及,于是长鸣一声,化作海豚,上前重重的将他拱向一边。 随即,呼啸而至的两支水箭突然洞穿他那肥胖的躯体,一声惨叫,鲜血染红海水,大老大随之翻滚而去,慢慢跌落在地。 “哦?” 水生突然被撞,骇人惊呼,待他避开水箭,稳住身形,回身再看时,不由大惊失色。 二老大二人去远,突听见大老大的惨叫,忙慌回头张望,一见大老大受伤翻落,都不由失声惊呼,争相奔了回来,就在此时,数道水箭猝然而至,恍如一面帘布,生生阻住二人去路,就听那驭使水箭的法老突然怒声叱道:“可恶鱼贼,你等也敢趁乱混入海底城邑,看来都不想活了。” 二老大化成人形,急慌慌的避在水箭帘幕的一边,急声呼喊,怆然泪下。 三老大接连喊了两声大老大,终将泪水一展,目露凶光,斜眼睨了睨几个长老,突然振臂咆哮,转身奔去。 为首的法老一看,突然一阵诡笑,道:“今日海底城邑喜迎各路瘟神,看来我等老朽不列开阵势,好好迎接一下便失礼数了。” 话音一落,陡见四下光色猝然再暗,紧跟着上上下下、四面八方突然涌来无数黑甲武士,一个个身高过丈,刀枪剑戟,煞气森然,尤其是他们胯下所乘的龙头坐骑,每一个尽都眼露异彩,吐气成刀,远远看去煞是可怖。 三老大想尽办法终于避开水箭掠到了驭使水箭的法老面前,怒喝一声,举手便打,那法老傲然蔑视,冷声道:“无知小贼,不自量力。” 话声一落,大袍一挥,三老大顿时如风中秋叶一般倒着疾飞而去,瞬间撞散水箭帘幕,径直掠过水生面前,唬的他惊呼一声,飘身随去,伸手将他拉停下来,道:“怎么样,可有伤着?” 三老大稳了稳心神,满脸凝重的环顾一眼四下里密密麻麻的武士以及渐渐变得暗淡海水,掷地有声的道:“先莫管我的死活,你若念着大老大救你的一点情谊就赶紧掩护我,去把那白发义士救了,驱逐他体内的邪祟,咱们一同联手捣了这海底城邑,如何?” 水生一听道:“这个好说,你先在这儿等我一下!”说着,腰身一挺,猝然一声长啸,化做赤龙,摇首剪尾,径直向着十三奔去。 赤面老者怒战两大法老,丝毫不落下风,周丹锦等扶幽道士一看眼前局势,若再冷眼旁观,无动于衷总归说不过去,于是彼此呼应,各取兵刃纵身上前,原想帮衬赤面老者一起战取法老,可怎料那围聚四周高下的武士一见几人出手,顿如墙壁倒塌一般的轰然跳落数千人,猝然阻住去路,骇得几人惶然止步,面面相觑,随即怒声喝喊,毫无畏惧的冲了上去。 大战一起,海水顿起波澜,倏然荡漾开去,地覆天翻,恍若末日即临。 魔格野原本被水生载着突然闯进海底城邑,一路疾行,恍入无人之境,虽然路间亦有城邑武士阻拦,可那赤龙毕竟凶猛强悍,净都将那武士撞的东飞西跳,毫无阻抗之力。 当然,路间亦有那城邑法老所设下的法印机关,可不知何故,一旦遇上赤龙尽都形同虚设,畅行无阻。 如此一路前行,风景迅捷旁落,畅意之情无法言说,直喜得魔格野情不自禁的摸出了那支重新炼化出来的洞箫,有意无意的吹奏起了《松涧深》那箫声起落悠扬,婉转迂回,演绎出来的竟是无尽幽深的里喜怒哀愁、五味杂陈。 第099章、遇天堂、惊别错 赤龙水生载着魔格野穿过高耸林立的庞大建筑群,越过一片绚烂高耸的珊瑚丛林,不知行了多久,终于通过一片水晕涟漪的镜像,到了一处宽阔、明亮的多彩世界,这里再无海水浪涛,只闻虫鸣鸟叫,花草芬芳。 远处,一座富丽堂皇的庄园静静的矗立在那橘色的光色下,尽显静谧恬然。偶尔,一道彩光划过天际,倏然散落无数晶莹闪亮的彩色雨露,簌簌纷落,清爽馨香,美轮美奂。 “这是哪里?” 魔格野落地惊呼,啧啧称奇,看了半晌,突然回身追问,连日来的不畅在这梦幻一般的天堂里突然变得荡然无存,她深深迷恋上了这里的一切,虽然仅是初识一眼的微妙瞬间。 她笃定,在那门扉紧闭的宅院之中,一定住着她和她的十三哥哥,还有几个绕膝承欢的漂亮子女,她们其乐融融,幸福无限。 可是,她却突然哭了起来,既有幸福的甜蜜,更有触而不得的悲伤。 “这是哪里?” 她又慌乱的问了一句,回头再看那景致,依旧令人魂牵梦绕,醉心难逃。 变成水生的赤龙默然不语,随她一同看那庄园。 良久。 水生道:“我猜那是一个美丽的地方,可以看见所有幸福的地方,只可惜,我永远都无法再拥有它了,因为我心底的月亮和油灯比这更美,那一座为我守护一切的大山比这更幸福!” 魔格野有些讶异,泪眼婆娑的看向水生,道:“没想道你这家伙的心里竟还如此浪漫。” 水生痛苦摇头,望着天际又一轮洒落的彩色雨露,凄声道:“别笑我,那不是什么浪漫,是永远都回不去的痛苦。假若那是浪漫,我宁愿将它彻底忘却,不在心底留有一丝痕迹。” 魔格野不解其意,可心却在这番言语里突然变得疼痛难当,她突然捂脸、蹲地,放声痛哭,伤心欲绝。 水生没有安慰魔格野,相反却随之大笑,可笑着笑着,眼眶里便滚出了豆大的泪珠,幽幽的道:“哭吧!哭过之后再看这风景,也许感觉会有所不同,就像死过之后的人重新再看这世间,你所能拥有的仅仅是些难以触摸的曾经而已,纵有留恋又能如何,时过境迁,物是人非,若不懂放手,一味痴念,便也徒留伤悲罢了。” 魔格野哭的愈加伤悲,她不想把自己的爱恋当成那难以触摸的曾经,她分明看到了那庄园里笑声满屋的幸福,她更看到了她与十三携手相依的永远。 可时过境迁,物是人非又确然真实,那么说,未来真的不可期待吗? 水生悄然退去,没有与魔格野打招呼,带着他一脸未干的泪迹,到了那镜像之外,他长叹一声,诀别过往,此时此刻,他才决意重生,了无牵挂。 水生化作赤龙,转身而去。 等他身影消逝,海水之中突然疾疾行来一叶孤木挖舟,舟中长立一人,却是个生了三眼的道人。 那道人一路高歌,无虑无忧。等他行至镜像面前,突然止下挖舟,上下左右的看了看,道:“好去处!好去处!”说着,他迈步出舟,轻踏海水,倏然隐没而入。 魔格野哭了半晌,突然止住悲声,左右一想,慌忙起身,刚想反驳水生言论,却见他倏然没了身影,不由四下张望,呼喊两声,依旧毫无回应。 就在这时,三眼道人阔步而入,一见魔格野突然止住步子,咦了一声,上上下下的看了数眼,道:“你是谁?” 魔格野不解,慌忙挥袖抹泪,同样上上下下的打量几眼,道:“你又是谁?” 三眼道人哈哈大笑,随即甩开袍袖,迈开大步,十分洒脱的道:“算了,算了,你我都是 逍遥客,各在轮回一念间,不过一个虚名称号,不道也罢!不道也罢!” 三眼道人说着到了魔格野近前,抬眼看了看庄园,又瞅了瞅空中散落的晶莹雨露,道:“你刚刚和我那丑陋的徒儿为何而哭?” 魔格野一愣,随即苦笑,道:“你这道人生的不怎么耐看,一双耳朵倒是灵光的紧,我们为何而哭,与你何干,要你多管闲事?” 道人又笑,慢慢侧头,道:“小施主牙尖嘴利,竟把我说的哑口无言了。好好好,贫道不问!不问!” 三眼道说完,一声长吁,负手踱步,向着庄园走去,口中幽幽的道:“真是奇怪,与那丑小子相处久了,贫道竟也有了几许七情六欲,就比如这——” 魔格野一听立时喝止道:“站住!不准你去那庄园!” 三眼道一愣,止步回身,看着魔格野道:“为何?” 魔格野道:“它是我的,谁都不准碰!” 三眼道愈感惶惑,道:“你的?不准碰?” 魔格野迈步上前,撑双臂,阻在三眼道的面前,寸步不让。 三眼道又笑,道:“小施主,请回头!” 魔格野不为所动,脸色冰冷的道:“少耍心思,我不让你碰这庄园就不让你碰,你最好乖乖识趣儿,走得远远的,不然我对你不客气。” 三眼道收了笑容,用手指了指那庄园,有些怯声的道:“那庄园没了,被人偷走了!” 魔格野倏然蹙眉,刚想斥责,一见道人神色凝重,不由猛地回头,果不然,那一座美轮美奂的庄园突然不见了踪迹,就连那天空散落的雨露也突然没了踪影。 一道霹雳猝然撕裂苍穹,橘色天空骤然变暗,阴沉沉的当头压下。 魔格野大骇,惶然不解的四下环望,又满脸愤怒的瞪视三眼道,只见他双手一摊,一副置身事外的神态,道:“莫看我,此事与我无关,贫道可不想多管闲事。” 三眼道说完转身而去,口中又道:“你这小施主用情太深,蒙蔽了双眼,你若聪慧便速速睁眼,把这眼前看清楚,这里可不是什么风水宝地,你刚刚所见的都是幻象,如此一幕才是真实。哎,我那丑徒儿啊,说起来,也是清醒,比你清醒——孺子可教也。” 魔格野满头雾水,步履踉跄的向那庄园消失的地方走去。 此刻天色昏黑,雷鸣电闪,阴风瑟瑟。 一眼望去尽是破败,似一场大火刚刚焚尽,草木山石尽染尘灰,暗淡如墨。 “去哪儿了?去哪儿了?” 魔格野再次泪如泉涌,万般不舍,心中刚刚升起的一丝希望就在三眼道出现的一霎突然消逝无踪,她情难自已,连声怒问。 三眼道走到镜像前突然止步,略一沉吟,慢慢回身,道:“小施主,有些世事不可强求,学会取舍才能拥有更多,你既同意交换,吃了那舍身诀别的丹药,就该知道结果如何,你又何必一往情深,作茧自缚呢?” 三眼道说完又纵声狂笑,可刚笑两声便猝然收止,满脸诧异的‘咦’了一声,刚想询问就觉身后凉气一紧,竟毫无征兆的跌出了镜像之外。 魔格野满心灼痛,一听道士这话突然一惊,紧忙转身,很想知道那与她交易的人是谁,可三眼道去的突然,走的干脆,一眼再看那镜像处突然一道霹雳降落,瞬间龟裂开去,轰然倒塌,一道怒涌咆哮的海浪猝然而至,又猛然退去,随即又有一道巨大闪电撕裂头顶的苍穹,雷声轰鸣,振聋发聩。 她惶然回身,却见那庄园所在的地方突然现出了一堆堆小山一般的森森白骨,霹雳再响,天空现出殷红血色,伴着连番而至的电闪雷鸣,苍穹变得血暗黝黑,阴 森诡异,令人顿感窒息。 无数争鸣盘旋的凶猛秃鹫突然出现空中,恍若梦魇,瞬间又把这诡异天地喧然的愈加的阴森可怖。 魔格野大惊失色,慌张避逃,就在这时突见一处白骨堆上跃出一人,他身披黑袍,头罩风帽,双臂摊开,掌心对着苍穹,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神秘的诡异之气。 魔格野惶惶之下突见此人,不由一声惊呼,心绪一转,遽然想起那日在避忧谷的藏宝阁中阅读古卷神异帖时所见的场景,不由脱口而出道:“囵圄?” 骨堆上的黑衣人一听魔格野这话,颇感讶异,突然挥手打掉头上风帽,现出三首魔怪的样子。 魔格野一见更觉骇异,连声惊呼,仓惶向后逃去。 三首怪慢慢转身冲着魔格野嘿嘿诡笑,将头一甩,变成晓秋风的样子,道:“怕什么怕,你我又非生人。”说着,纵身一跃,跳下白骨堆,慢慢踱步向前,道:“真是懊恼,好不容易装扮一下,以为可以有些独特的风格,却怎料被你这小贱人一声喝喊,竟成了那该死的老贼,真是晦气之至。” 魔格野强稳心绪,一见三首怪突然变成了晓秋风的模样,不由心底一沉,顿时明白了其中的缘由,于是腰身一挺,傲然冷视,道:“妄图,竟是你这恶魔?” 三首怪哈哈大笑,将头一甩,重又变回三首怪的样子,用手一指魔格野,道:“你们这些人类,真是可悲,生了一双瞎眼,只会以貌取人,你仔细看看,我这一身容貌既英武又帅气,可在你们眼中竟成了丑陋不堪,嘿嘿,也真是没处说理啊。” 魔格野闻言怒声冷笑,嗤之以鼻,说来也怪,自打知道眼前人是妄图后魔格野的心绪竟突然平复了下来,道:“厚颜无耻的东西,竟也好意思说自己英武帅气。” 妄图傲然大笑,道:“小贱人,你赞不赞同,本尊都有自己绝世的容颜,谁都无力辩驳。好了,你我废话休说,如今见面,你也是时候兑现诺言,舍身本尊了。” 魔格野闻言大惊,失声道:“原来是你?” 妄图双手一摊,道:“不然谁有那好心,肯愿替你保佑爱郎永世平安?” 魔格野闻言恍遭雷击,踉踉跄跄的向后退去,暗忖自己分明记得那与自己交易之人是个年迈的婆婆,可怎料—— 魔格野怒然逼视,却见妄图那三首摇了摇,竟又变成了初识那个与自己促膝长谈,推心置腹的年迈婆婆。 “你······你······” 魔格野怆然飙泪,无语凝噎,用手指着妄图,浑身战栗,竟再难发一言。 她有心祈愿十三能永世平安,即便是付出自己生命的代价,她都在所不惜,因为那时的婆婆说的言之凿凿,义重情深。 可现在,婆婆突然变成了恶魔妄图,一切期望猝然落空,十三平安难保,自己又吞了那该死的药丸,接下来,即便再有不愿自己亦都难以反抗,看来这条命就这样稀里糊涂的落在恶魔之手,成为他炼药的丹引了。 “苍天啊,你为何要这般待我?” 魔格野倍感欺骗,伤心欲绝,她振臂狂呼,一跤跌倒在地,猝然晕厥过去。 妄图一见纵声狂笑,浑身烂颤,怒声道:“可恶人道,你们不是都想灭我妄图吗,那就来吧?囵圄老贼,今日我便将那丹药炼成,我看你还如何来凶我,哈哈!” 妄图肆虐而笑,然后张手发力,将魔格野隔空推到了煞气森然的白骨堆中,侧头望了望苍穹,突见无数人头鸟身的魔怪争相飞扑而下。 妄图傲然负手,怒声道:“开始炼制。” 第100章、深峡谷、彩鱼飞 高大建筑下的街道昏暗阴森,布满诡异色彩。 昏迷中的老人夫妇在那街上猝然醒来,四下张望,道路两旁微光明灭,煞气森森。 老妇心中恐慌,紧忙伸手抓住老人的手臂,瑟瑟发抖的道:“老东西,这是哪里?为何如此恐怖?” 老人淡然一笑,四下里望了望,道:“这里大概就是海底城邑了。” 老妇一听眼睛发亮,忙道:“那我们的吉儿——” 老人重重点头,将老妇紧紧一搂,道:“如果消息没错,他便藏在这城中的某处了。” 老妇不等老人说完,慌忙挣脱,向着奔了两步,急慌慌的道:“莫再啰唆了,还不赶紧去寻?” 老人颔首,回头望了望,心中总归念着魔格野与莫寂莳,不过那一眼昏沉,朦朦胧胧的,又哪里望得见二人的身影。 “快走啊?” 老妇不顾一切的向前奔去,口中大声催促着。 老人应了一声,仰头再看头顶,以期能见到那刚刚围聚自己二人的怒灵神幡,可那黑漆漆的头顶凶浪滚涌,更难见到任何一物。 老妇去远,口里仍在催促。 老人再次回应,挥手打出一团星云,瞬间照亮前路,紧紧追着老夫而去,口中却道:“紫妤,你慢些,小心脚下?!” 话音刚落,就听老妇突然一声惊叫,随即没了身影。 “紫妤?紫妤?” 老人大惊失色,拼命奔去。 眼前突现一处断崖,崖下是一处巨大、幽深的峡谷,黑洞洞的,深不见底。 老妇直坠而下,破声叫喊。 老人一见紧忙纵身跃去,口中喊道:“紫妤莫怕,我来救你。” 星云流转,蓝晕幽幽。 老妇倒在那星云之上恍卧床榻,猝然舒适,惊惶未解。 “紫妤,你没事吧?” 老人跳上星云,伸手搀起老妇,满脸关切。 “没用的东西,刚刚为何坠步在后?你是不是又在想那姓莫的小贱人?她死了,你是不是很伤心?很难过?” 老人一脸苦色,连连摇头,道:“紫妤啊,你这又说的哪里话?我哪有?” 老妇愤然甩开老人,用手指着他的鼻子道:“臭男人,没一个好东西。” 老人讪讪,伸手又去拉拽老妇,笑着道:“好好好,紫妤说的全对,臭男人,没一个好东西。” 老妇被老人搀着,一脸的余怒,狠声道:“少来嬉皮笑脸,这一次我是没出事,若是出了事,绝对轻饶不了你。” 老人连连点首,道:“好好好,不能饶!不能饶!” 二人正说话间突觉星云猛地一震,骇得老妇一声惊叫,突然钻进老人的怀抱,慌声道:“又怎么了?” 老人护紧老妇,温声道:“不怕!不怕!只是一个小意外而已。”说着,脸色突然凝重,驱使星云快速向那峡谷深处奔去。 “死老东西,你不上行,为何要往这阴曹地府里奔?” 老妇反应过来,再次挣脱老人,挥拳捶打,怒声呵斥。 老人全神贯注的盯着前处,压低声音,道:“紫妤莫闹,这谷中蹊跷,放眼三界,能敢阻我云帝天星云的怕是没有几人。” 老妇一听突然叉腰怒吼,道:“老东西,你是不是又想寻人打架了?” 老人一听紧忙满脸赔笑,道:“傻紫妤,我们现在寻儿子要紧,哪有时间与人打架,你可莫再多想,乱加曲解于我了。” 话音刚落,星云又起震荡,骇得老妇连声惊叫,再次冲进老人的怀抱,双手死抓,再也不敢随意放开。 老人脸色变得愈加的凝重,驭使星云穿过一丛丛怪石嶙 峋的崖石,避开一队队怪异凶猛的鱼怪,行了半晌,终见眼前豁然开阔,一片平整空阔的平台现了出来。 平台四周房舍高建,密而不乱,树影婆娑,花香阵阵,看那样子俨然一副世外的桃源,野谷的静谧。 树影下,灯火通明,人影憧憧,鼓乐声声。 蓦地,有人指着星云大声惊呼,惹得一众歌舞的众人尽皆张望,随即掩嘴骇异。 “是仙人?” “是仙人!” “仙人来了!” “你们看,仙人!” “······” 众人七嘴八舌,纷纷跳跃欢呼,喜不自胜。 老人搂着老妇落上平台,星云随之散去,仔细一看,眼前歌舞之人尽都是些头生鹿角,面容精致的妙龄少女。 老妇一见少女顿时起了戒心,把老人往后一推,自己却挺身上前,用手指着众人,怒声道:“都给我住嘴,嚷嚷什么?没见过神仙吗?” 冲在前头的几个少女相互簇拥着,叽叽喳喳的笑个不停,一个年纪少长的连连点头,道:“您说对了,我们真没见过神仙!” 笑声里,又有一个少女瞪大眼睛,满脸不解的抢着道:“以前常听祖辈们讲,神仙不都是生的飘逸出尘,不惹人间烟火的嘛,你们为何生的如此丑陋?” 老妇一听,脸色羞红,勃然大怒,撸起双袖便要上前理论,这时人群后面又有一个少女跳起身形,高声道:“他们莫不是假冒神仙前来唬人的吧?” 此话一出,少女们尽都‘咦’了一声,同时向后退去。 老妇一见心中气怒更胜,当即迈步逼近,大声道:“我看哪个还敢大胆说我不是神仙的?” 少女们随之哄笑,不以为意。 这时,就听屋舍檐下的阴暗角落里突然传来一个男子的声音,道:“什么神仙,口气这么狂横?你难道不知这是魔海疆域吗,竟敢如此放肆?” 话音一落少女们纷纷退向两边,让出一条小路。 老人夫妇举目望去,就见那里慢慢站起一人,赫然竟是一个龙头人身的怪人。 老人微微蹙眉,倏然想起早已灭族多年的龙颜族人,于是淡然一笑,上前揽住老妇的肩头,道:“魔海疆域怎么了?我二人走到哪里都是这口气。” 龙首怪人一听哈哈大笑,来在少女中间,左右一看,道:“不错,看来我魔海疆域这下又要热闹不少了。” 龙首怪说着走到老人夫妇面前,上上下下的打量几眼,满面疑色的道:“你们真是神仙?” 老人淡然一笑,道:“是不是又能如何?” 龙首怪闻言一愣,随即哈哈大笑,摇头道:“是了,是了,你们是不是神仙碍也不着我什么事,既然你们到了这里,咱们便是有缘,你们就是我古贺努力的客人,是我魔海疆域的客人,来来来,不说了,那里有大碗酒,大块肉,还有丝竹雅乐,轻歌曼舞,一切应有尽有,咱们一同快活说话。” 龙首怪说完向那满桌佳肴处做了个请字,神色诚恳。 老人夫妇一见龙首怪如此竟颇感诧异,百思不解。 老人伸手制止,道:“等等,话不言明,酒菜不香,我们不请自来,你也不问问缘由?” 龙首怪一怔,看着老人,道:“我为何要问?不都与你说了吗,来者皆是客,举杯是兄弟,你还与我客气什么?” 龙首怪说着上前便拉拽老人。 老妇一见紧忙上前阻止道:“等等,你这家伙倒是热情,不过咱们还是把话说清楚的好。” 龙首怪一呆,伸出去的手停在了半空,眼珠一转,迟疑半晌,道:“我们还有何话没有说清楚?” 老人夫妇闻言突也一 愣,面面相觑,静默无言。 半晌静寂,龙首怪突然撤手,击掌大笑,道:“哈哈,二位也是客套,好好好,我知道了!知道了!”说着,他向后一步,神色郑重的理了理衣衫,满面陪笑,冲着二人抱拳一礼,道:“在下魔海疆域掌事——古贺努力,携众欢迎二位贵客。” 老人夫妇一看越加不解古贺努力的套路,再次对视,各自摇头。 老人沉声道:“少要耍弄,我来问你,刚刚是谁阻我去路,撞我星云?” 古贺努力闻言一呆,道:“阻你去路,撞你星云?谁?” 古贺努力说着回身看了看一众少女,继续道:“谁阻的?谁撞的?” 老妇一见嘿嘿冷笑,道:“你这魔怪,少来装腔作势,我们刚刚行的好好的,你们突然冲撞,还两次三番的,没完没了——” 古贺努力更加不解,愁眉苦脸的道:“什么,还两次三番,没完没了的,谁这么大胆子,赶紧给我站出来?” 古贺努力突然发怒,环视少女,就见他们尽都摇头,纷纷否认。 古贺努力无奈,双手一摊,看着二人道:“没有!看来是你们弄错了,我等刚刚一直在这吃肉喝酒,唱歌跳舞,快活的不行。那个磐禹,你过来,速速把你刚刚所跳的那个新演的舞蹈给贵客表演表演,让他们也开开眼。” 一个少女闻声走了出来,果真就在少女们中间扭腰摆臀的跳了起来。 老妇一见紧忙厉声喝止,道:“莫跳了,难看的紧。”说着,上前一把抓住古贺努力的衣襟,恶声道:“我再问你一句,刚刚尔等当真没有阻拦我二人的去路。” 古贺努力连连摇头,满脸无辜。 老人一看确信不假,随即将目光投向平地的四处,看了半晌,终在一株倚崖而生的大树下看到了蹊跷,于是快步奔去。 树下,一团缭绕之气盘踞在树根之中,绚烂多彩,明灭不定。 老人看了几眼,用手一指道:“这是何物?” 古贺努力挣脱老妇,领着众少女蜂拥而来,探头一看,不由满脸惊讶的道:“这是何物?” 老人蹙眉,侧头看了看古贺努力,道:“怎么,你们也不认识?” 话一出口,老人顿觉气晕劲力暴涨,隐有动荡天地的气势,不由脸色一变,急声道:“快快闪开,此物不详。” 话未落地就见那光色陡然暴涨,冲出树根,飞在空中,轰然一声化作数条彩色飞鱼,在那平台上空盘旋两匝,排成一列,快速向着谷外飞去。 众人骇然,纷纷逃避,待等醒神,已见老人夫妇踏着一团蓝色星云紧紧的追逐而去。 古贺努力狼狈爬起,仰头看了看,咬牙切齿的道:“真是晦气,等了这么久,等来的竟是这个。” 身旁少女一听,脸色倏然凝重,一同仰望谷口,道:“掌事,事已至此,多说无益,您还是赶紧随去瞧瞧吧,万一您那主人——” 古贺努力闻言点头,左右一想,将手一挥,道:“出发!” 话音落地,众少女齐声应和,纷纷站在古贺努力的身后,随他一同飞升踏水,疾疾追逐老人夫妇和那一群业已飞出谷口的飞鱼而去。 飞鱼疾行,在前引路,兜兜转转的也不知穿越了多少栋建筑。 奇怪事,飞鱼所过之处所有的空间瞬间都变得绚烂明亮,直如梦幻。 渐渐的,老妇醉心其间,不舍离去,直叱老人,一直紧紧追着飞鱼,天上地下的在那建筑中间穿行不止,惹得随后而来的古贺努力以及一众少女尽都拼命追赶,气喘吁吁,生怕疲累坠后,失去方向。 第101章、难求同、必杀斗 激战之中,赤面老者以一敌二,势如猛虎,全不落下风,一时间倒把那两个法祖迫的有些招架不住,渐渐的现出了狼狈之态。 扶幽道士身陷武士的重重包围之下,虽然每人出手不凡,稍有得势,可毕竟双拳难敌四手,开战不久便显出了颓势,好在马啸灵和白方谷二人及时返回,双双出手,危殆形势立时缓解不少。 水生化作赤龙猝然冲到十三眼前,巨大龙身左右一摇,猝然撞散那两股幻作人形的凶浪,龙爪一探,抓起十三,挺身长吟,破空掠去。 随后,空中一翻,将十三投到三老大面前,龙身一抖,变成人形,张手取来一支长棒,空中一舞,道:“人我交给你了,如何处置,就看你的了。” 三老大抱起十三连连点头,就在这时,那额间生痣的法老突然嘿嘿狞笑,接连打出数团凶浪,势如猛虎,迅疾而来。 “小心!” 三老大失声惊呼。 水生一见仰天大笑,随即长棒抡开,迎面而上。 长棒虽不如刀棒顺手,但使用起来亦也虎虎生风,威势不小,瞬间打散飞至眼前的几团凶浪,一路如风,径直杀到那法祖面前,将棒一抡,当头砸下。 法老眼见水生来势生猛,心中虽有诧异,但面对这样一个后生晚辈,他自然不会把他放在心上,是以撇嘴冷笑,将右手袍袖一挥,傲然睨视,原想借助内力,将水生逼退,再图筹谋,可怎料,水生长棒迅疾,超乎想象,还不等他把内力聚集,便已落至头顶。 慌急之中法老紧忙挥出体内石柱,只听咔的一声,长棒折断,水生随之侧翻出去,恰好撞在了莫名被困一边的金龙翼月。 两声龙吟,相继传来。 水生撞开翼月,瞬间化成赤龙。 随即,金光赤色相互辉映,两条大龙交头缠尾一同飞上高空,在赤面老者不断打出的电光雷火之中同时俯冲直下,面目狰狞的撞向那兀自惊骇的法祖而去。 赤面老者虽然言语强横,咄咄逼人,可他毕竟不善争狠斗勇,不然那么多年一直都被囵圄压制一头,也从未想过与之反目,斗个上下高低。 眼下所有法祖尽都摩拳擦掌,跃跃欲试,四周那围聚得密密麻麻,不计其数的城邑武士亦都簇拥围聚而来,真正的大战一触即发,后果必然不堪设想。 是以,他心头一狠,再发大力,接连打出几波电光雷火,天地龟裂,地动山摇,瞬间逼退两个法祖,跃在高处,怒声喝道:“住手!都给我住手,雷某有话要说。” 为首的法祖一听,随之将手一摆,四下围聚而来的武士尽都稳下了身形,那一边怒斗马啸灵以及扶幽道等人的武士亦也猝然退后,愤愤难平。 为首的法老盯着赤面老人,傲然冷笑,道:“死到临头,有什么话,快说吧?” 赤面老人一愣,随即狂笑,道:“死到临头?哈哈,你老兄这话说的倒是自信、利落,不过口舌之事毕竟华而不实,到底如何还得凭你我手上的本事说话——” 为首法老突然脸色一沉,怒声道:“既是如此,你还啰唆什么?”说着,将手一举刚要发号施令,就见赤面老者紧忙上前制止,道:“等等!说起来,我等不过是冒昧造访你海底城邑,如此稀里糊涂的大动干戈,伤了和气,你说如此值与不值?” 为首法老猝然冷笑,道:“值与不值我海底城邑自有斟酌,你等不请自来,毁我城邑,伤我士兵,此事之恶,天理难容,岂是你一句‘冒昧造访’就能搪塞得了的吗?” 赤面老人闻言突然大怒,提高嗓音道: “既然如此说,那我雷某也与你讨教一句,你海底城邑纵海生恶,无风起浪,怒淹青都,致苍生无端殒命,这恶,你又怎么说?” 为首法老漠然冷笑,道:“人间不仁,苍生不善,我等此举,替天行道,无可厚非,倒是你等不知深浅,来我海底城邑搅事生非,此恶人神共愤,天理不容。” 赤面老者突然气怒大笑,随即脸色一冷,怒声道:“你别乱说八道,满嘴胡言,我雷某看你我都已这般年纪,凡事都好和谈,不宜再打打杀杀,可你这般说话,不思己过,不求和平,难道非得求个两败俱伤、你死我活来才肯善罢甘休吗?” 为首发老脸色阴沉,撇嘴冷哼,道:“休说废话,你等上门欺我海底城邑,假借辞令,胡言乱扯,还想和谈,简直痴人说梦。”说着,大手一挥,怒声道:“全部斩杀,一个不留。” 话音一落,所有人尽都齐齐出手,那为首的法老更是抛出自己的石柱,倏然暴涨,立地顶天,竟比先前又粗大了不少,然后纵身一跃,飞上顶端。 常伴他左右的两个发的老一见亦同时抛出石柱,化作两道白光,各自飞上石柱。 三人衣袖飘飘,傲然长立,竟有几许道骨仙风,他们彼此对视,相继点头,随即就在各自的石柱之上掐诀念咒,行步摆手,慢慢做起法事。 赤面老者一见和谈无望,两厢里瞬间杀斗在一起,不由双目怒火爆燃,宽大的雷火袍两边一展,怒吼一声,阔步向前,随即挥出数团电光雷火,将高处那飞落而来的数百武士顿时炸的四散崩飞,哀嚎不止。 余者法老一见赤面老者如此凶狠,立时环围而上,同时出手,协力同心,竟在一招之内将赤面老者打翻在地。 翼月与水生同时去撞那法老,却不料他早先料到,飞身逃去,只等二龙一去又紧忙随同其他法老一同对付赤面老者。 赤面老者落地未起,一众法老各展笑颜,随即又次出手,几人同心,威力自不可小视。 水生飞在高处,怒然撞翻数十武士,无意间解了一个扶幽小道士的凶险,一见赤面老者落败,不由仰天长啸,俯冲直下,恰在几个法老再次发起攻击的一霎突然抓起赤面老者,仓惶掠向一边。 谁料,就在他刚刚飞起的一霎,龙背之上接连吃痛,无可忍耐之下,一声惨叫,奋力抛了赤面老者,向斜侧里疾疾跌去,狼狈不已。 赤面老者喘息一过,突见赤龙舍身救己,心中颇为感动,本想上前寻看,却见那法老一个个怒目横眉,凶神恶煞,不由牙关一咬,狠声道:“可恶老贼,尔等真是活的腻歪了。” 话音一落,纵身上前,身影虚幻,连连挥出恶雷怒火,这一出手,顿时火影雷光四下炸裂,电光火舌龟裂四方,彼落此起,接连不绝。 须臾,雷光电火之力猝然聚集,汇成一道巨大电光猛然撞向几个法祖,也便在那千钧一发之际,石柱之上的三个法老终于收招之势,傲然高喝,叽哩哇啦的说的竟是些听不懂的咒语,随即海底之中骤起旋涡,直把那所有的武士、法老尽都隐去身形,只等赤面老者所驭的巨大电光撞在那疾转凶煞的海水之上,轰然崩散,浑若无力。 只不过,电光散去,那反噬之力却巨大无比,顿时将赤面老者撞翻在地,口吐鲜血。 不仅如此,那反噬之力被旋涡裹带,接连撞翻马啸灵等人,然后又将其卷到了旋涡的正中,悬而不落,毫无半点反抗之力。 三老大和二老大仓惶无措的架托着十三躲到了那石碑的附近,说也奇怪,眼前灭地毁天的巨大漩涡搅动了一切,可这石碑附近却浑不受一 点影响。 惊望半晌,二老大终于有所察觉,他伤心未止的看了看三老大,突然站起身,冲着高下数丈、齐转不歇的巨大漩涡怒声叱道:“可恶的坏人,你们没一个好东西,刚刚害了大老大,现在又搅起这么大的乱子,外间水淹苍生,已被你等造下了无边的恶孽,现在难道还要把这水族的家园也要彻底毁掉吗?” 二老大语声悲戚但又铿锵有力,隐隐的在那旋涡之中不断回应。 少时,几大法老在那旋转不歇的旋涡之中现出身形,分布四面八方,高高俯视。 为首的法老嘿嘿狞笑,道:“小小一条鱼贼,竟敢在此大放厥词,妄言我城邑大事,到底是谁给你的胆量?” 二老大一见众法老齐齐现身,先是骇得浑身一凛,随即又昂首挺胸,故作威武不屈的朗声道:“我乃水族,家园被毁,自然理直气壮,何要他人给我胆量?” 法老们同时大笑,那眉心有痣的法老笑过之后向下探了探身,阴声道:“你一个连城邑都没资格进的死海豚,竟敢在我等法老面前大谈水族家园之事,你是不是也太不知自己的斤两了?” 二老大愤然仰视,高声辩驳道:“海底城邑一直被你等恶人把持,肆意妄为,我等势微备受欺凌,自然难得进入,如今我侥幸来此,站在这里与你理论,你看如何?我有没有资格、够不够斤两?” 话音一落,那身形单薄的法老也出来说话,道:“一个鱼贼,与他啰唆什么,速速打杀了便是。”说着,张手便是两支水箭,径直射向二老大的咽喉,并道:“小小鱼贼,你不知天高地厚,不自量力,今日本法老就好好教教你什么是尊卑有序,强者为王。” 二老大一见水箭来的紧迫,刚想转身逃避,却觉脚下似生了根一般再难挪移半分,这时就听一个微合双目的法老道:“乖乖受死,勿多奢想,法老面前,你等小贼还敢讨取便宜?” 二老大一听顿时大惊失色。 水箭转眼飞至眼前,透体极寒,就如此时的十三一般,浑身都已染上冰霜,生死一线,无力回天。 藏匿午尪钟里的孤冶子做梦也没想到自己逃过城邑法祖们的追杀,避开过午尪钟毁神灭迹的炼化,阴差阳错的被午尪钟带入到了十三这具强大无边的身体之中,本以为借助他的身体可以一雪前耻,大有一番作为。 可谁料,事未遂愿,自己却和这身体一同被冰冻在此,说起来,竟也都是辛酸泪,无处话凄凉啊。 三老大原本抱着十三苦思相救之法,可不知何故,二老大却突然像发了疯似得与一众法老叫嚣,眼前水箭来袭,危在旦夕,刻不容缓,不及多想,突然抛开十三,起身护在二老大身前,竟要以一己之身硬抵那水箭的袭击。 “不要!” 倒地麻木的十三一见此景,十分慌急,此时体内的孤冶子早已冻得渐渐失了知觉,十三本人突然变得清醒,他不忍三老大中箭,也变成自己这般,于是拼力呐喊,拼力挣扎。 只可惜,双唇染霜,难以闭合,那声音吞在喉咙之中,哪还发的出半点声。 焦急之下,十三气急败坏,愤懑不已。 突然,一阵激荡在心海之中轰然泛起,随即一股热浪喷薄而出,逼的那极冻的冰寒猝然 崩塌,疯狂退去。 十三不解何故,但此情此景之下仍不免喜难自矜,慌忙继续发力,只觉体内热气越来越盛,在四肢百骇之中疯狂的追逐着那突然颓败的冰寒之气,步步紧逼,寸步不让。 第102章、义难止、心如麻 一声爆喝,十三挺身跳起,浑身冰寒尽除,就连那失去知觉的孤冶子和悄然旋转在神思里的午尪钟也跟着一起活跃了起来。 十三趁着清醒,闭目凝神,继续驱使体内那越来越盛的热浪,遍走全身,疯狂的追赶着孤冶子,迫的他四下乱逃,惊叫不已。 最终,逃到心海之处,孤冶子颓然倒地,神色惶惶,还欲求饶,却见那热浪潮水一般兜头而下,立时将他吞没不见。 就此,逃亡数年,本以为可以趁此机会一雪前耻,扬眉吐气的孤冶子带着他那满腔未解的悲愤、绝望、怨恨与不甘,彻底被炼化在十三的心海之中。 也正因此,十三心中从此便深深埋下了一丝晦涩邪恶的怨念,并且越久越重,越久越深,假若没有一品珠那彩光压制,都不知后果如何。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竟是魔格野,是她在那七夜血渊里鬼使神差的一望,假若她当时听了那胖掌柜的话,也许一切便都有所不同了。 当然,此事也不能全怪魔格野,毕竟那心思单纯又满心好奇的三眼道亦罪不可恕,假若他不把午尪钟的秘密说给孤冶子听,孤冶子也不会想尽一切办法去找十三这样具有强体的人。 当然这事还得说因缘际会,命里当然,假若当时十三不来青都,没有与魔格野生出嫌隙,他又怎会在那无名小镇里邂逅午尪钟。 自然,后面的所有一切也便都不会发生了。 可话又说回来,即便这所有一切都因势而成,假若十三不来这海底城邑,没有三眼道一时兴起,在背后怂恿孤冶子,他也不会借体逞凶,大闹海底城邑。 只可惜,三眼道也没想到,十三这个他从未见过的后生背后竟有高人坐镇,致令他的顽皮推着孤冶子走上了一条断崖峭壁般的不归路,同时也给十三的心里偷偷的埋下了一个心魔。 其时他又哪里知道,那藏在背后的操局人却把这一切都尽收眼底,气愤难当,这才怒而出手,帮助十三驱走冰寒,炼化孤冶子,同时更将他的真力凝结归复,一切大刀最强。 一切处理妥当,十三慢慢睁眼,便是这紧要一霎,水箭猝然穿透三老大的身体,骇得二老大破声惊呼,紧忙将他一把推住,凄声哀嚎道:“鬼娃子,你这是做什么?为何要替我挡箭?为何不让我先死,去陪大老大呢?”说着,他双目充血,又冲着高处的法老们大声喝道:“臭老贼,你们狼狈为奸,恃强凌弱,有本事就将我和三老大一起杀了,来啊,杀啊?” 那身形单薄的法老一听这话仰天狂笑,恶狠狠的道:“蠢鱼贼,话倒说的义气,罢罢罢,法祖这便成全你!成全你!” 说话间,就在那一众法老的哄笑声里,数支水箭接连飞出,势如闪电。 二老大一见哈哈大笑,尽显苍凉。 三老大惶然不解,突然转身,满面不解的盯着二老大,道:“二老大,你这又做什么?你我二人活一个算一个,总比两个都死的好啊?” 二老大凄然而笑,泪雨滂沱,语声哽咽的道:“三老大,大老大死了,他真的死了,一个人,他能去哪儿?他那家伙早就习惯了我们三兄弟在一起,现在一个人走,他会不会孤单?会不会被人欺负?” 三老大一听倏然落泪,上前一把抱住二老大,用力的拍了拍他的后背,道;“好了,别说了,我懂了!”说着,突然放开二老大,一转身,站在他的身旁,昂首挺胸,傲然冷视那分水疾来的水箭。 “你怕么?” 二老大止住悲声,突然发问,语声犹疑。 三老大身体冰寒已起,遍布全身各处,渐有麻木之感,一听这话,突然失笑,淡淡的道:“怕什么?怕这几个老鬼杀了我们?” 二老大摇头,苦笑道:“这有什么好怕的?” 三老大道:“那你还费什么话?乱问什么?” 二老大略一沉吟,道:“如果这么死了,你就再也没法去寻你的家人了,你不怕么?” 三老大盯着远处迎面而来的水箭突然一呆,道:“怕!” 二老大紧忙道:“那你还死?赶紧逃吧,这里留我一个人便足够了,等我见着大老大一定会替你解释,他一定不会怪你。” 三老大突然失笑,嘴上却怒道:“闭嘴,你这混蛋,谁要你替我解释?你能解释得了吗?他会信你吗?你又见得到他吗?” 二老大突然语塞,沉吟少会儿,突然道:“你这鬼娃子,怎么突然问了那么多问题?你是不是也学坏了?” 话音一落二人同时大笑,再看那已到眼前的水箭,不由满脸蔑视,浑然不惧。 蓦地。 一阵浑沉巨力突然从二人背后猝然荡起,直接逼出了三老大体内的水箭寒气,更把那迫至眼前的水箭轰然震碎。 随即,三老大两人站立不稳,拔地而起,掠空疾去,直唬的二人大声惊叫,手刨脚蹬,狼狈十分。 十三看着二人淡淡一笑,当下冲着盘舞旋涡之下的翼月道:“翼月,麻烦替我照看好这两个有情有义的家伙,千万别让几个老贼给暗算了。” 金龙翼月一听这话突发一声长啸,虽然她还拿不准十三的心意到底是好是坏,不过大老大三人间的浓浓情谊她倒是看的真切,不用十三拜托她亦有意上前相助。 是以龙影金光突然掠至眼前,猝不及防的卷起二人,两个盘舞落到十三身后的石碑旁,唬的几个法老想要阻止都已不及。 水生为救赤面老者身遭法老毒手,滚在一边,幻做人形,踉跄站起之际突觉背后有人轻轻一怕他的肩头,骇得他惊叫一声,慌张回望,就见三眼道人不知何时已站在身后,正冲着他不怀好意的笑着,道:“乖徒弟,丑猴儿,你可真顽皮,怎么又撇开为师,偷偷的跑出来胡闹了?” 水生一呆,慌忙向后退了退,心中突然闪过无数思绪。 原本,他十分讨厌这个逼着自己叫他师父的臭道人,更不喜他让自己彻底忘掉以前过往的那种强势。 毕竟,浮屠塔林上可观的明月,师父桌前的油灯和他手里的针线,以及那个‘见色忘义’的臭小白,所有这些割舍不掉的一切都是他生命里不可或缺的全部,他怎么能忘却,怎么能与之诀别? 做人—— 噢,作怪也罢,怎么可以如此薄情寡义,冷漠决绝? 他水生做不到,原来的无生更做不到。 是以,他无奈,踌躇,左右为难,更加不知所以。 他一定不怕三眼道人的威胁,因为他生来便无惧任何一切——只不过,那灯前老和尚的一声呼喊却是他的至要死穴,逃不开,避不过,更加深深依恋不已。 就这样,他怕了,莫名其妙的。 他怕到刚刚见到臭小白和十三等人时都不敢上前相认。 他多想上去给他每个人一个大大的拥抱,尤其是那该死的臭小白,他多想重重的打他两拳,告诉他,在这些离别不见的日子里自己有多苦,有多怀恋当初二人一起玩闹争吵,无所拘束的日子。 可是,他并没有那样。 他十分痛苦的忍下了所有的冲动, 像老和尚常常教导他说的那样,抑制住内心狂起的波澜,面无一丝痕迹的独自忍耐着。 他看到了小白眼中的那一抹难去的悲伤,不经意的伤心欲绝,他心若油煎,痛苦不堪。 他强行忍着,心不在焉的在这场混乱里不明所以的胡乱搅和着,试图再与那过的留恋往有所交集。 可不知怎的,一切似乎真的如三眼道说的那样悄无声息的改变了,在他一次次的想要靠近往昔的时候自己也竟然莫名的被逼了回来,像个局外人。 改变,叫人留恋的不甘变得脆弱。 他感到自己正在急速的与过往诀别、走远,一切尤在镜像背后的天堂里与魔格野有了那番对话之后。 此时,再见道人,一切竟如隔世,心底的那些厌弃荡然无存,隐隐的,竟还有了几许怪异的的情感慢慢滋生,渐渐的春暖花开。 踌躇着,他终于小心翼翼的说出了‘师傅’二字,像个牙牙学语的幼儿,满面羞涩。 那一霎,三眼道遽然一呆,不可思议的盯着他,掩嘴瞠目,半晌失神。 “丑猴子,你终于肯愿真诚的叫我一声师傅了?” 三眼道惶恐半晌,突然喜不自禁的追问,生怕有错,眼睛里竟闪出了喜悦的泪花。 水生一见亦也动情不少,不过他强行忍下心绪,撇嘴一笑,故作一副漫不经心、无可奈何的神态,道:“没办法,怎么办,那还不都是被你逼的,整日像个狗皮膏药似得贴在身边,寸步不离的,你讨不讨厌?” 三眼道挥袖一抹眼睛,嘿嘿傻笑,连连点头,道:“好好好,都是为师不好!都是为师不好!不过,你也该理解理解师傅,之所以如此紧随你的身边,还不是怕你像先前那小子一样,没陪我几日便莫名其妙的逃了,消失到现在,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的,你说我担不担心?难不难过?” 水生满脸诧异,突然来了戏谑之心,道:“噢?我没听错吧,你老道竟也会担心别人?竟也会为别人难过?” 三眼道讪讪一笑,脸色微红的道:“别胡说,我又不是没有七情六欲的冷血动物。更何况,跟你在一起久了,怎么还不学会一些?你想想,夜深人静,独自一人,你孤身远眺——” 水生听到此处突然心起慌张,他可不想自己的心思被这老道一语揭穿,尤其是此时此地、此情此景之下。 是以将手一挥,开口制止着道:“好了!好了!莫说了,你这多事的老师傅!” 三眼道一听戛然止声,看着水生重重点头,沉吟片刻,道:“好!既然你肯愿真诚的叫我一声师傅,那自今以后,你说什么为师都听你的!” 水生一愣,用手搔了搔头,道:“此话当真?” 三眼道心情大好,身形一听,昂首直立,道;“那还有假,我是师傅,必定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水生大喜,目光炯炯,盯着三眼道看了半天,突然回身一指那旋转不歇的漩涡和兀自嚣张俯视的一众法老,恶狠狠的道:“你看那吓人的漩涡,还有那几个仗势欺人的老混蛋,他们沆瀣一气,蛇鼠一窝,你——” 水生本想说‘你看该如何处置’可那三眼道一时欢喜,错意以为水生恳求他是要他把这几个恶贼一同打杀,替他出口心中的恶气。 毕竟,自己刚刚来时恰好看见几大法老联手打败水生,当时心中愤恨便已无可复加,若非担心水生安危,忙着查看他的伤情,早就大打出手,一并斩杀了。 此时水生无恙,又首次向他提出要求,他又岂能不尽心力办? 第103章、再遇逢、不堪事 三眼道昂首阔步的走到旋涡正中,举目望了几眼怒目狰狞、蓄势待发的城邑法老,又瞅了瞅眼前的马啸灵等人,微微颔首,低声道:“几位先请闪在一边歇息歇息,让我贫道与他们玩耍玩耍。” 赤面老人一看紧忙抱拳施礼,道:“那可有劳道兄受累了!” 三眼道一听随即还礼,道:“不累!不累!客气!客气!” 二人说完,赤面老人引着马啸灵、白方谷等人闪向一旁。 白方谷站在人丛最后低头沉吟,不断的想着刚刚的恶战心里仍有余悸,他猝然想到了堰雪城里大战,那时的无生就像一个所向披靡的恶魔,冲杀在魔怪之中无往不利,畅快的不行,假若今时他在会不会也像那时一般肆无忌惮,无所畏惧呢? 白方谷收剑,怅然失笑,眼眶里竟莫名的湿润起来,他长声叹息,极力掩饰,偏偏的莫丹阳凑到眼前,低声问道:“白施主这是怎么了?哪里不适么?” 白方谷一听慌忙摇头,假意一笑,道:“也不知外面的百姓如何了,那海水是否又涨高了一些?” 莫丹阳一听猝然长叹,举目望了一眼高处的法老,念了声道号,道:“但愿道祖庇护,一切平安无事。”说完他突然咦了一声,紧忙用肘部碰了碰白方谷,道:“白施主,你看,那赤色龙人好生奇怪,为何总偷偷摸摸的看你,难不成有何图谋?” 白方谷心情沉郁,本不想理会这没边际的话,可莫丹阳的一肘之力却然不容小觑,痛的他眉头一皱,倏然抬头,刚想斥责两句,恰好看见水生慌乱的将头别去一边,不由淡淡一笑,道:“道长多虑了,白某可从来无缘结实什么赤色龙人。” 白方谷说完目光犹疑的看着水生落落寡欢的走向翼月和三老大方向,心情随之起落跌宕,隐隐的也觉此人身上有些莫名的蹊跷,具体如何却又说不明白,转瞬之后,白方谷落寞摇头,止了那杂乱的思绪,又无可抑制的想起了往事,关于自己与那个小猴子的过往,无论悲喜都有无尽怀恋,历历在目,难止难歇。 三眼道说退众人,原想一人独战一众法老,可无意间瞥见不远处傲然直立,满面杀气的十三,不由微微蹙眉,上上下下的看了几眼,有些不解的道:“你为何还站在这里?” 十三冷声道:“你有多大本事,竟然胆敢孤身挑战他们几人?你难道不知,在这涛涛海水旋涡之中还隐藏着无数的武士,他们一旦——” 三眼道一听纵声大笑,强行打断十三的话,道:“行了,行了,休在贫道面前唠唠叨叨的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他们人再多又有何用,还不都是一群没有本事的酒囊饭袋。”说着回身一挥袍袖,用手指了指那突然静止下来的海水漩涡,道:“你看,他们还能动吗?” 十三一见旋涡静止,海水悬而不落,突然骇得瞠目结舌。 与此同时,站在旋涡高处,傲然俯视的几个法老一见这阵势亦也惊骇不已,不过转瞬,几人同时若有所悟,慌忙各施绝技,接连出手。 十三眼见形势凶殆,不及多想,张手取来铁剑,银蓝之光一闪,纵身跳到三眼道身前,接连阻去几道水浪、水箭,死死将他护在身后。 三眼道一见颇有不解,急声道:“你这是作甚?快快闪开,贫道又不是没有本事,何要你来保护?” 十三一听登时气怒失笑,本想回身斥责几句,怎料眼前又有两条水龙飞来,气势非常,心中不敢大意,紧忙举铁剑当头迎向,拼力阻杀。 三眼道看十三力敌水龙,全无半点退避之心,心里突然 对他有了几分好感,是以眼珠一转,嘿嘿窃笑,偷偷暗忖道:小子,有点意思!莫不如也将你收了吧,左右平时闲暇无趣,把你拿来戏耍戏耍,总比那丑猴子要强的多。 思忖至此,偶然瞥见那几个法老俱已现身高空,个个凶神恶煞,不遗余力,显是动了大杀之心,不由微微蹙眉,怒从心起,大声道:“尔等混账,快快住手,不知好歹的东西,难道都不想活了吗?” 众法老各施绝技,一心怒杀十三,哪还有暇聆听三眼道的呼喝。 水生刚刚走到翼月身旁,一听三眼道这话,立时高声喊道:“师傅,快快住嘴吧,这些家伙又不是你的徒儿,谁会听你啰唆?” 三眼道一听突然转头盯着水生,道:“诶呀呀,你个丑猴子,谁要你来多嘴?” 水生畅然一笑,突然用手一指三老大,道:“先别管我多不多嘴,你若想找人啰唆,这里倒是有个宝贝,可暂供你一说。” 三眼道将信将疑的顺着水生手指的阴沉角落一看,猝然脸色一变,随即复又满面欢喜,手舞足蹈,全然忘了对敌法老一时,亟不可待的快步奔来,口中兀自喊道:“诶呀呀,好宝贝儿,为师可总算寻到你了。” 三老大一听这话顿时大惊失色,紧忙拉住二老大转身就去,口中急道:“快走!快走!这个妖道本事强大,煞是了得,千万沾染不得,当初便是他囚我、害我、羞辱于我。” 二老大一听顿时一惊,随即大喜,奋力甩开三老大,腰身一挺,语声坚定的道:“那可太好了,逃什么逃,咱们想寻他都还寻不到呢,今下他自己倒找上门了。正好,借此机会将他打杀,二老大给你好好出出心中的恶气。” 三老大一听脸色煞白,满脸诧异的道:“你说什么?你要将他打杀了?” 二老大嗯了一声,重重点头,信心百倍,就在这时三眼道已如疾风一般的到了近前,满脸欢喜的道:“小宝贝儿,好端端的,你为何要舍为师而去?你可知道,这些日子,为师想你······想你······” 二老大迎面而上,阻在三眼道与三老大之间,怒声道:“喂,可恶妖道,退后!退后!你是谁啊?休乱套近乎,谁又认得你啊?啧啧,你看你那样子,好好的一个人,为何要与别人不同,生个三只眼,难道你有三只眼你就可以自以为是,为所欲为的欺负别人吗?你父母是谁?难道他们没有教你,做人行事要处处与人和善,团结友爱吗?” 三眼道猝然一愣,上上下下的打量几眼二老大,随即摇头,道:“贫道没有套近乎,这小宝贝儿乃是贫道走失已久的首徒,不信你可以问他。再者,贫道也并没有因为生了三只眼就自以为是了,更加没有欺负别人,至于贫道的父母,嘿嘿,天生地养的,你说他们是谁?更别说教诲我了,见一面都——嗨,给你说这些做什么,你又是个什么东西,竟敢在贫道面前胡说八道?” 二老大昂然而立,寸步不让的道:“哼,少废话,我二老大才不是东西,最好乖乖听着,以前二老大被你囚禁,受尽欺凌,今日叫我二老大撞见,势必要替他讨个公道。妖道,你若识趣儿,乖乖的献上狗命,不然必定叫你死无葬身之死。” 三眼道闻言微微点头,煞有介事的道:“原来如此,那好啊,你来杀我吧,自己乖乖献上狗命我贫道可作不来。” 二老大一听顿时怒目横眉,粗声粗气的道:“好!好猖狂的妖道,我看你还能猖狂到几时。”说着,举拳便打。 三老大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的命运竟会如此多舛。 当初, 自己稀里糊涂的被人骗进了海底城邑,在没有被人送去进食之前侥幸逃脱,原本可以逃离仙境重回陆地,可谁料,海底的暗流竟将他冲向了大海的最深处,最终被三眼道所救。 本来,死中得是件令人倍感高兴的事,可他活命之后却再也高兴不起来了,因为想要离开三眼道却成了一种奢望。 那三眼道顽劣颠倒,喜怒无常,整日逼着自己做他的徒弟,自己若是不顺便会讨得百般折磨,受尽凌辱。 终于有一日,三眼道出游未归,叫他遇见了一群四海巡游的海怪,他便偷偷的匿身其中,随行而去。 好不容易,逃离了三眼道的魔爪,可他却又突然感到无比绝望,遥远的陆地成了他更大更深的奢望,因为那可恨的三眼道为防他离去,竟偷偷的将他幻成了一个似人非人,似鱼非鱼的可怜怪人,就这幅容貌,便是他亲爹亲娘见了怕是也认不出来了。 好在,海底飘零时他遇见了大老大兄弟二人,因缘际会,三人共同联手接连打败了几波鱼怪的侵扰,占得了自己的一块地盘。 可暂时的安定不能让他心安,那两兄弟也是,自打知道了他的遭遇后就对他十分同情,整日嚷嚷着要去寻找三眼道报仇。 可那是一种刺痛,一场不堪回首的噩梦,更是不可冒险的凶煞。 所以,他强行沉默了下来,即便他知道三眼道的下落可他仍假说不知去处,故意隐瞒。 三眼道寻不到,可眼前的净水宫和海底城邑则不同。 两个海豚流连于此早就发觉里间有着不可告人的秘密,此时又有三老大的亲身感受,三人一拍即合,兄弟连心,竟要发誓将这秘密揭穿,昭告天下。 一来二去,秘密没有揭穿,他三人却成了净水宫和海底城邑了全力缉拿的要犯,更成了海底水族们眼中的‘流浪汉’无尽鄙弃。 东躲西藏的日子一直持续到至今,若无十三和马啸灵等人的到来,他们怕是到死都进不了这海底城邑,更别说揭穿秘密了。 当然,有没有机会再见三眼道可就难说。 现在不就—— “住手!” 恰在二老大拳头抡起,三眼道恶意诡笑的一霎,他突然喝止,一双带火的眸子狠狠瞪了一眼水生,却见他满脸赞许,煞是讨厌。 二老大一声惨叫,猝然倒飞出去,恍如离弦之箭,轰然撞碎那围在四下、静止不落的漩涡,纷纷落地成冰。 “二老大?” 三老大怒声惊呼,转身疾追而去。 三眼道一见,紧忙随之而去,口中急声喊道:“小宝贝儿,你快站住!” 水生冷笑,纵身化成龙形,绕着翼月盘行两圈,一声长啸,猝然飞出,死死阻住三眼道的去路,惹得他大发雷霆,道:“丑猴子,你给我滚开,再敢阻路,决不饶你。” 水生甩头又成人形,倒着飞在三眼道的面前,嘿嘿诡笑,道:“师傅,你若再这样,我可就生气了。” 三眼道一直盯着前处疾行不止的三老大,道:“此事与你何干,你生什么气?” 水生道:“你对师兄那么好,眼里全然没了我的影子,这徒弟做的也真是卑微,算了,你既喜欢,那就只要他做徒弟吧,我走了,你我从此一刀两断,再无半点瓜葛。” 水生说完,闪身让开去路。 第104章、大杀势、追着跑 三眼道去势不减,口中满不厌烦的道:“滚!滚!滚!滚的越远越好!” 水生落地,满面诧异,望着三眼道的背影,道:“喂,臭道士,你还真是绝情噢,我是说,你我以后一拍两散,再也没有半点师徒之情了。” 三眼道突然止步,挥手凝结所有海水,就连前处追逐不止的三老大二人也都持续着追逐的动作停了下来。 “你个丑猴子,胆敢再说一遍?” 三眼道脸色煞白,气闷于胸。 水生一看双手叉腰,傲然回应,道:“再说一遍?哈哈,再说十遍、百遍、千遍都可以,臭道士,你听好了,我无生从此以后与你一刀两断,再无半点情分可言,哼,师傅?狗屁!” “啊?闭嘴!闭嘴!你快闭嘴!” 三眼道急的直跳,慌里慌张的奔了回来。 水生淡淡一笑,道:“我闭嘴了!” 三眼道急的抓耳挠腮,道:“你这混账,丑猴子,师徒关系岂能说断就断?”说着,心中又十分作难的回头看了看三老大,道:“你是徒弟,小宝贝儿也是徒弟,以后——” 三眼道说着又将目光转回,满是期许的看向十三,就见他孤身怒战几大法老,竟然浑无惧色,英勇之气无以言表,心中对他欢喜又突然增加不少。 水生突然醒悟,回头看了看十三,突然瞪大眼睛,满是诧异的道:“诶呀呀,你个臭道士,难不成你也想把那家伙收做做徒弟吧?” 三眼道脸色微红,重重点头,又连连摇头,道:“此事难说,眼前·······眼前还是先把你这个徒弟留下,别放跑了再说。” 水生故作气怒,突然一指三老大,道:“可是他跑了!” 三眼道唉声叹气,道:“那也没法,谁叫贫道当时不懂管束,到了你这儿······哈哈,你放心,贫道绝不会再叫你像他那样想跑便跑了。” 水生有些抓狂,突然大声道:“臭道士,你快看,你的小宝贝儿真的跑了。” 三眼道一见水生说的急切,慌忙回首,就见那静止悬停的漩涡突又动荡起来,高处里渐渐显出无数的城邑武士,他们一个个怒目汹汹,蓄势待发你,股股威压凌空迫下,煞是骇人。 再看那激荡汹涌的海水里,恶浪怒冲,浪花飞溅,哪还有三老大和二老大的影子。 “谁?是谁,坏我贫道的好事?” 三眼道振臂怒吼,怒不可遏。 水生纵声大笑,飘然而去,在那旋涡下,赤面老人以及众人一见旋涡恶浪再起,尽都挥起兵器,一起怒战重又现身面前的城邑武士。 大战瞬间而起,胶着难解。 三眼道四下张望,苦寻那破解止水之术的坏人,可看了半晌终不见其人,最后只有一声咆哮,怒然退去旋涡巨浪,眼见那怒战海水之中的众人,心中到底厌烦,随即又将海水逼退数里之外,就见那城邑上空突然现出一面穹顶,海浪涛涛,却不落半滴海水。 海水一去,大战几如陆地,如此对于十三和马啸灵等人真似如鱼如水,如虎添翼。 三眼道满心沮丧,郁郁而回,乜了一眼群斗十三的几大法老,还以为刚刚驱动止水的是他几人,随即脸色一沉,纵身而去,毫无征兆的拍落那身形单薄的法老,道:“可恶的东西,竟敢坏我道爷的大事。” 法老落地,狼狈爬起,待他还不及反应之时就见迎面飞来一道闪电,顿时将他炸的满身焦黑,踉跄退后,恰好一个扶幽道士经过,毫不犹豫的一剑洞穿他的胸膛,施展扶幽 秘法立时将他魂飞魄散,再难托生。 如此大胜,道士信心百倍,纵身跃去,刚要再取战势,却不料那黑压压当头落下的城邑武士顿时将他淹没了下去。 未几,连声惨叫,死于非命。 三眼道拍落一个法老,心中气愤难解,又去拍打另一个法老,可有了前车之鉴,那法老早已有了戒备,接连打出几道冰锥,化成一面冰墙阻住去路,自己慌忙逃之夭夭。 三眼道一见冰墙阻路,冰锥森寒,不由脸色一冷,愤恨难耐,心中暗忖:是何世道,海水结冰也便罢了,竟还敢阻住自己的去路,真是无法无天,可恨至极了。 想着,他突然甩动双肩,暗使咒法,瞬间禁锢了所有海水,怒然悬空,看着几个再也施展不出水系秘法的法老和一众武士,大声叱道:“可恶恶贼,也是贫道仁慈,给了尔等尊严,可尔等不懂珍惜,肆意妄为,今日便是最后的末日。” 话音一落就见十三铁剑银光蓝气骤然而出,一剑扫去,顿有无数武士瞬间殒命,一众法老一见四散奔逃,顿作鸟兽散。 赤面老者一见,大手一挥,道:“杀!一个不留!” 大战至此,再无任何悬念。 十三知道自己铁剑的威力,不敢在再乱挥乱动,是以慌忙收剑,慢慢落到石碑旁。 彼时,翼月心情郁郁,满面忧念,也不知魔格野去了哪里,是死是活。 十三淡淡一笑,道:“怎么了,为何烦恼?” 翼月闻言怒视十三,盯了半晌,突然咬牙切齿的道:“你这薄情寡义的恶人,现在竟还有心思笑?” 十三突然蹙眉,满脸不悦的看着翼月,道:“翼月你别太过分了。” 翼月傲然冷笑,挺直腰杆,紧紧的对着十三道:“说我过分?你也好意思,野儿现在下落不明,生死未卜,你竟然还在此次与我说过分,你竟还厚颜无耻的有心思发笑,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敢如此对待野儿?” 十三一听倏然脸红,刚想开口折辨,就见三眼道飘然落地,冲着翼月道:“这位女施主,请你息怒,凡事都好——” 翼月一听与十三不约而同的叱骂道:“滚!” 三眼道一愣,茫然不解,恰好这时有一队武士奔过,气得他挥起一掌狠狠拍去,就见那武士纷纷哀嚎,同去拍打腹部,不一时,一个个的尽都被海水鼓破肚皮,涨裂而亡。 三眼道长出一口气,向前凑了凑,还想与十三再纠缠几句,就见翼月狠狠瞪了他一眼,又满脸厌弃的蔑视一眼十三,纵身一跃,化成龙形,疾疾而去。 “这个女施主的不简单,你若——” 三眼道悻悻而言,他看那金光灿灿的龙身,夺目耀眼,心里突然有些羡慕,他想假若当时把水生的一身鳞甲也都变成这贵气逼人的金色,该会是如何效果——想必一定会比这金龙气势威武得多。 水生还不等三眼道醒神,飘然飞来,顺着目光看了看翼月,道:“你们师徒在看什么?是美女还是神龙?” 十三怒目而视,满脸厌弃。 水生不以为意,双手一负,冲着十三漠然冷哼,道:“你这家伙,看什么看?若不是念着······你给我听好了,这臭老道早已决意将你收在他的门下,若按入门的辈分,你得叫我一声二师兄,知道吗?” 三眼道一听登时击掌喝彩,满脸赞许的看了看水生,两个人一同诡笑,各怀心事。 十三怒然转身,追着翼月而去,口中却道:“滚!满嘴胡言的疯子!” 三眼道一见十三 怒而别去,心中慌急,刚想伸手制止,就见水生一把将他拦下,道:“算了,人家根本没把你这师傅当回事儿,看来啊,你这臭道士以后得多长点心才是,你现在总该看清楚了吧,在这世上只有我这二徒弟对你最好,不离不弃,生死相依——” 三眼道一听满目精光,看着水生道:“真的么?你真的对我有这么好?” 水生一怔,随即冷笑,道;“你看看,你这臭道士,跟你说,你还不信,算了,算了,我也赶紧学他两个,再也不做你这混蛋臭道士的徒弟了,永远都不做了。” 水生说着,拔足疾去,紧追十三,又道:“三师弟,你等等,我有个小秘密说给你听,先前我在——诶,臭道士,你放开我!放开我!” 三眼道突然上前掐着水生的脖子,低低的向下压着,满脸得色,一路疾追十三和翼月而去,口中道:“丑猴子,这可就由不得你了!” 水生拼命挣扎,可他在三眼道的手里脆弱的就像一个待宰的羔羊,无力且又无助。 行不多远,堪堪追上翼月和十三二人,三眼道突然放了水生,低声道:“去,把那女人拦下,你那三师弟怕是对她用情不浅。” 水生获得轻松,紧忙长吁两声,连连扭头,一听三眼道这话立时瞪大眼睛,上下看了几眼三眼道,突然噗嗤一笑,道:“诶呀,你这臭道士,什么时候也会婆婆妈妈的瞧人家男女的私事了,你懂吗?” 三眼道不忿,傲然一笑,道:“闭嘴!你这丑猴子,跟你久了,贫道什么不会?” 水生哑然,微微点头,随即仰天长叹,道:“看来,以后你我之间的称呼得改改了。” 三眼道一怔,道:“怎么改?为何改?” 水生傲然而去,道:“你既总言与我在一起久了,什么事都学的会,既然学得会,那是不是你就得唤我一声——” 师父二字还未出口,三眼道便突然疾掠而去,口中喊道:“那位女施主,且请留步,贫道有话要说。” 水生突然一愣,止住步子,木然的想了想,自言自语的道:“这个臭道士,怎么一说到关键处他就溜了,看来真得想个法子、寻个机会,好好收拾收拾他一顿才是。”说完,倏然一笑,快步追去,高声道:“三师弟,你听话,二师兄我真的有——诶,大师兄?” 蓦地。 三老大和二老大突然从斜侧里急慌慌的奔了出来,左右一看,辨清方向,不顾一切的狂奔而至,直骇得十三几人慌忙闪身避让。 两人对几人视若无睹,没头没脑的,一阵风似得到了那石碑近前,戛然止步,气喘吁吁,满面喜色。 十三等人不解,纷纷止步回头,远远的看着。 突然,翼月一声惊呼,快步追去,惹得十三顿时紧张起来,追问道:“怎么了,翼月?” 翼月没有理会十三,快步回到石碑前。 十三一见紧忙也飞身掠回,竟也惹得三眼道随之而至,唯有站在远处的水生一脸茫然,左右看了看,喃喃自语的道:“你们几个混蛋,跑老跑去的,到底在追什么?” 话音刚落,水生突然望见远处光华一闪,突然飞来一团炫彩夺目的光晕,不由瞠目结舌,击掌欢呼,道:“喂喂喂,你们快看,好漂亮的——” 待光晕到了近前,水生看的清楚,竟是一队背生彩翼的飞鱼不由有些失落和伤感,语声嚅喏的道:“噢?原来是你们这群小家伙,不好好的待在月影集市的小河里,跑出来做什么?” 第105章、石碑异、镜重圆 水生望着飞过眼前的飞鱼,心绪复杂,他情不自禁的伸手碰了碰一条突然停在自己面前的飞鱼,就见那飞鱼双翼紧抖,张口冲他吐了一个水泡,随即又忙不迭的随着同伴疾疾去了。 水生满脸爱意的看着飞鱼远去,随后轻轻的碰了碰那落在鼻尖之上的水泡,倏然微笑,那笑是他重生以来唯一的一次,是他决然不再因为过去而感到悲伤的一次。 只可惜,这笑没有被三眼道看见,假若他看到了,也不知会不会继续要求水生与往昔诀别,继续要求做他再做这个永远麻木、忧郁不喜的假面弟子。 彩鱼去后,老人夫妇和古贺努力随后匆匆而来。 水生一见突起戒心,跑在中间伸手阻住去路,硬生生的道:“站住!你们是什么人?为何来势匆匆?” 老人一看水生长的奇形怪状,不由微微一笑,道:“小哥又是什么人?为何学人家拦路?” 水生道:“别乱说,我可没拦路,你们若想过去,大可随便,我多此一问,就是觉得你几位看着不像海底居民。” 老妇一听有些讶异,道;“你这小猴头倒是伶俐,怎么看出我们不是海底居民了?” 水生嘿嘿一笑,道:“言行举止,神态气色,这不都明摆着的吗?” 说话间,水生突然眼前一亮,望着夫妇二人身后簇拥着古贺努力的一众少女道:“好多漂亮的姐姐,你们可都是海底的亲戚吧?” 少女们咯咯直笑,惹得老妇突然阴脸,回头一看,道:“轻浮!住嘴!” 少女们扮了扮鬼脸,纷纷压下声音。 古贺努力道:“这位兄弟,刚刚我等看见前处凶浪滔天的似有大战,却不知是何缘由?” 水生一听,回头看了看,道:“打仗呢,凶残的紧,你几位若是打算从此路过怕是有些麻烦,莫不如就此掉头去吧,寻个别路,或能保全性命。” 老人微微颔首,道:“多谢小兄弟提醒,不过,我等偏执,非得在这路上走走才觉舒坦,你说怎么办?” 水生哈哈大笑,侧身让路,道:“老丈幽默,那请自便!” 老人再次颔首,道:“多谢!”说着,牵起老妇昂然而去。 古贺努力走到水生面前微微住了住,道:“你很走运,没有惹到他们。” 水生一怔,道:“为何?” 古贺努力哈哈大笑,故意卖了个关子,快步而去,可走了两步,突又回身,道:“很奇怪,别人见了我的样子都会感到惊讶、害怕,可你见了为何毫无反应?” 水生无奈一笑,道:“老兄,这有什么好奇怪的,你看看我?” 古贺努力一怔,随即表情夸张的道:“哇,你这位兄弟生的,可真是英俊潇洒,玉树临风,风流——” 水生一听紧忙制止,道:“停!快去吧!谢谢你的真诚!谢谢你的赞誉!” 古贺努力哈哈大笑,又道:“朋友,我喜欢你,改日得空,希望能到我魔海疆域做客,我那里有大碗酒,大块肉,还有丝竹雅乐,轻歌曼舞,一切应——” 两个少女不等古贺努力说完紧忙用力推搡着他向前走去,道:“掌事,莫啰唆了,赶紧走了,不然都被人落下了。” 水生望着古贺努力众人行去,重重点头,小声道:“好!你等着!等我把那臭老道熬死了,我一定会去找你喝酒。” 三老大二人站在石碑旁喘息半晌,相互对视,双双点头,同时伸手扳住那石碑,一同叫力,竟听‘嘎楞’一声那石碑竟然转了起来。 二人重又对视,双双大喜过望,一直将那石碑整整转了一圈, 然后猝然停手,站在石碑两侧,四下环顾。 蓦地。 海水静止,隆隆声响。 众人不解,纷纷驻足观望,唯有那落败四去的法老与武士一听那隆隆之声,尽都愤声悲号,顿足捶胸。 少时,海水突然再动,尽如着了魔般的冲向石碑,在那石碑之中就如有股魔力,疯狂的吸纳着海水,吸纳着城邑武士和法老,以及那些遍地横陈的死尸。 十三和翼月相继奔近,瞠目结舌的看着海水疯狂吸进石碑之中,就连掌控天下一切海水的三眼道见了亦被吓得不轻,他慌忙暗运神力,努力驭使海水,只可惜那海水完全失去控制,全不受他左右。 海水疯狂退去,金梁府和金郭府相继重新现出水面,那海中横七竖八浮满的海怪死尸一同梦魇般的急速下沉,尽皆吸入石碑之中。 奉命出海追杀金若予的莫寂莳等人做梦也没想到,就在她们费尽周折,刚要得手的一霎,金若予体内突然蹦出一头浑身冒火的赤焰虎来,猝不及防的咬去了她的半边膀臂。 与此同时,海水倒去,恍若梦魇,回头再看随己而来的一众水族死伤大半,已全无战斗之力,至于那海中高耸的巨大黑物轰然倒塌之后所带来的无以计数的海怪亦都在帝王圣主施嗣以及虢尹、独孤青羽等人带领的冥官鬼吏、血池鬼卒的冲杀下虽未能击败,但也阻杀不少,纵使让它们得逞,吞噬了大山的根基,虽有摇摇欲坠之势,但总算在海水撤退之前没有倒塌,也算守住了山下的一方安危。 当然,阻杀海怪上山的堰雪城铁卫以及水域天阁的一众剑士亦也功不可没。 至于隐没百姓中间的扶幽观道士到底尽力如何也便不好说了,毕竟诊治医病这事还真是仁者见仁,智者见智,难以从一而论。 遮莫一炷香的光景,海水彻底退出了无尽狼藉的青都陆地,在原来的海岸线上又向后退去了数里之遥。 众人茫然不解,候在两座业已倾斜欲倒的大山之上翘首张望,良久惶惶,终见天空放晴,阴霾尽去,那海水再未重新来袭,才又高声欢呼,纷纷击掌相贺,相拥而泣,欢喜难抑。 确然,天灾人祸,死中得活,个中滋味,唯有亲身经历的人才能铭心刻骨,永世难忘。 石碑吸水的异相彻底吸引了众人的目光。 当然众人当中,只有古贺努力看了两眼,随即将目光投到了主人十三的身后,先时吃惊随后惊呼,不顾一切的奔了上去,伸手紧紧抱住十三,欢喜的直跳。 “主人?主人!你可知道,努力可想死你了!” 十三专心致志的想着眼前异变的缘由,突然被古贺努力一抱顿时吓出了一身的冷汗,等他看清来人时不由得眼前一亮,紧紧将他抱住,道:“我也特别想你!” 少女们叽叽喳喳的围在二人身旁鼓掌相和,载歌载舞,瞬间的热闹又将众人的目光全都吸引了过去。 十三尴尬一笑,冲着众人道:“这是我的仆人,他叫古贺努力!”说着,二人分开,古贺努力哈哈大笑,上上下下的重又看了一遍十三,突然冲着少女们道:“快叫主人!” 众少女莺声燕语,纷纷应喝,齐整整的裣衽一礼,齐呼主人,害的十三脸色羞红,紧忙道:“不可!不可!我与努力之间不过是一句玩笑而已,全无真正的主仆之分,你们千万不要如此。” 古贺努力一听立时脸色凝重起来,道:“主人又乱说,定好的事岂能说是玩笑,主人就是主人,仆人就是仆人。”说着,扑通一声跪了下去,骇得十三紧忙又去拉拽,一时慌乱惹得众人哄堂大笑,倒也把那先时对阵的紧张情绪一扫而光。 笑声中,老人夫妇紧紧的盯着三老大,上上下下的不住打量着,辨认这。 渐渐的,泪水夺眶,双唇嚅喏,终于有那一声‘吉儿’脱口而出,骇得三老大猝然一惊,目瞪口呆的看向二老,随即惶惶退避,胆战心惊。 二老大一看紧忙伸手护住三老大,语声戒备的道:“喂,你们两个想做什么?这里可都是我们的帮手,你们最好不要乱来。” 三眼道一看,嘿嘿冷笑,悄然走到老人身旁,冲着三老大道:“宝贝儿,你莫怕,有为师在,我看他们哪个再敢欺负你?” 老人闻言,怒目寒光,恶狠狠的瞪向三眼道,那一眼凶戾竟吓得三眼道浑身一寒,无来由的向后退去。 老妇终于难以抑制心中激动的情绪,慌张上前,语声颤抖的道:“吉儿?你是吉儿,我的孩子,你这是怎么了,难道连为娘都不认得了吗?”说着,慌乱不已的拉住老人,颤抖的指着道:“他······他······死老东西,我常常骂的,他是你的父亲啊,难道你也不认识了吗?” 二老大一听这话,脸色大变,回头看了看三老大,见他满脸惊惶,紧忙又回头冲着二老喝道:“住嘴!哪来的疯婆子,乱认什么亲戚,谁是父亲?谁是儿子?真是奇奇怪怪,我们三老大天生地养,哪有你们这样丑陋的父母?” 二老大说完满脸恶意的向前逼了逼老妇,又道:“退后!退后!你们若是吓坏了三老大,我们定与你们没完!” 三眼道重新稳了稳心绪,淡淡一笑,迈步阻在老人夫妇面前,道:“两位,这位乃是贫道的首座弟子,他像贫道一样,生来就无父无母,你二位怕是认错人了。刚刚这位小施主说的没错,你二人若再纠缠,吓坏了贫道的徒儿,那可就别怪贫道对你们不客气了。” 老妇一听恶狠狠道:“滚开,你这可恶的三眼鬼,我们自己家的事情,何要你这混账多嘴?” 三眼道一愣,随即冷笑,道:“你这女人若是这样说话——” 话音未落,就见老人突然打出一团星云,重重的落在三眼道的胸口,冷声道:“你这贼道不知深浅,竟然敢威胁紫妤,真是活的你不耐烦了。” 三眼道没想到老人会突然出手,并且他的本事竟会如此骇人听闻。 三眼道撞翻二老大,径直向后飞去。 三老大收敛心神,慌忙搀住二老大,侧身让过三眼道,眼睁睁的看着他疾飞而去,满心畅意。 随后赶来的水生见此一幕,哈哈大笑,击掌欢呼,道:“大师兄,你眼看师傅受人欺凌却不出手相助,这可是犯了大不敬之罪啊!” 三老大恶狠狠的瞪了一眼水生,心中暗骂:你这混账,刚刚若不是你故意提醒,这臭道士哪里又会将我认出,看我不—— 三老大想到此处,心绪一止,随即再看老人夫妇那神色戚戚,满脸期待的样子,突然想起往昔的种种:手弄星云陪自己玩耍的父亲、整日唠叨咒骂不止的母亲,以及其乐融融的三口之家和那食之不尽的美味佳肴。 “母亲?” 三老大慢慢放开二老大,泪雨滂沱的望着老妇,突然颤声喊道。 “嗯?哎······” 老妇闻言惊骇,随即疯狂点头,泪雨纷飞,泣不成声。 “父亲?” 三老大慢慢向前跺去,继续喊着,声音似有似无,既有恐慌又有期待。 “哎,吉儿,好孩子!” 老人众人忍耐不住,猝然飙泪,疯狂点头,满面笑容。 第106章、师徒意、骨肉情 “母亲!父亲!” 三老大众人破声呐喊,不顾一切的奔向了老妇的怀中,唬的二老大浑身一抖,急声道:“鬼娃子,莫冲动,他们——” 水生猝然欺近二老大的身旁,伸手揽住他的肩头,附耳低声道:“小子,你是真傻还是假傻?” 二老大猝然一惊,拼力挣扎,道:“放开我,你这混蛋,你说谁傻?” 水生突然放开二老大,双手一举,道:“那还用问,明明是你啊,人家三口重逢,欢欢喜喜,你一个外人唠唠叨叨的,阻拦什么啊?” 二老大闻言一呆,便在这时,三眼道去而复返,双拳紧握,怒气冲天。 水生一看,眉头紧蹙,叉腰挺身,阻在面前,道:“师傅,你要作甚?” 三眼道咬牙切齿的道:“我要杀人!” 水生道;“杀人?杀什么人?杀大师兄一家?你凭什么?” 三眼道恶狠狠的道:“让开,此事与你无干!” 水生一听突然失笑,慢慢抱起双臂,满脸挑衅的道:“你说无干就无干吗?” 三眼道一愣,水生接着道:“一直都是你逼着我认你做师傅,现在你要杀害大师兄,又说此事与我无干,那我可就糊涂了,既然无干,那便是你不想再认我做徒弟了?好好好,来来来,我让路,你杀人,两全其美,各不耽误。” 三眼道闻言一呆,神慌张的盯着水生,半晌无语。 水生哈哈大笑,咄咄逼人的道:“怎么样,还怒不怒?杀不杀人?” 三眼道一跺脚,突然苦着脸的一指抱在一起失声痛哭的老人一家,双唇嚅喏,泪目幽幽的道:“他······他······一个天生地养的臭宝贝儿,哪有什么父母,明明就只我一个师父而已,他们······他们若是······” 水生从未见过三眼道如此慌张、痛苦,心头一紧,紧忙上前将他一把抱住,道:“好了,不难过,你有什么好担心的?大不了,这个徒弟不要了就是。” 三眼道拼力挣脱,满脸不甘,水生有些不解的道:“怎么了?大不了,就我一个徒弟,从此你我二人相依为命,逍遥快活,多好?” 三眼道脸色赤红,突然落泪,不住摇头,水生被他吓了一跳,瞠目结舌的指着三眼道道;“哇,你这臭道士,竟然还会流泪?真的么,你竟然会流泪? 三眼道慌忙挥袖抹泪,怒声叱道:“你闭嘴,丑猴子,跟你久了,我——” 水生眼中含泪,突然双掌一击,大声道;“莫说了,我知道,跟我久了,你什么都学会了,来来来,赶紧叫我师傅,咱俩人换个位置,开心耍耍?” 三眼道突然失笑,随即又将脸板起,道:“不行!不行!师傅是师傅!徒弟——” 水生又抢着道:“好了,知道啦,徒弟是徒弟。你放心,踏踏实实的做你师傅吧,我大人大量,绝不与你计较。” 三眼道听完连连摇头,满面忧伤,眼角里又涌出了不安的泪花,道:“不!我才不信你!你这丑猴子三心二意,整日都想着你以前的师傅,谁说得准哪天你会不会也突然离我而去?” 三眼道说完突然动情而哭,泪雨纷飞竟象个无助的孩子,尤是那中间竖目里的泪滴赫然竟有黄豆大小,看的水生心里一疼,紧忙安慰道:“好了,好了,你放心!不会的!一定不会的。” 三眼道哭的哽哽咽咽,伤心欲绝,水生知道他原本心底良善,只因久居远海,生而孤独,鲜少有与人交往相处的机会,之所以强势囚囿自己和三老大,无非 也是想寻个能与他说话相处的人而已。 说起来,也是个可怜人。 水生再次上前搂住三眼道,像个老人安慰孩子似得轻拍着他的脊背,温声道:“师傅,你放心,就算世上所有人都弃你而去,我水生也会离开你!”说着,他目光一转,扫视一眼众人,又道:“你看仔细了,眼前这些人,有一个算一个,以后你想见谁,只要跟我说,我一定会瞬间把他带到你的面前,供你与之玩耍,如何?” 三眼道将信将疑,再次离开水生的搂抱,三目光闪,环视众人,夺眶而出的泪水倏然变成了一朵朵湛蓝澄澈的美丽花朵,徐徐转动,慢慢坠落,落地时又都猝然飞溅成水,煞是梦幻美丽。 水生微微一笑,十分动情的道:“好了!莫再伤心!我水生在此对天起誓:以后我水生只奉你三眼道一人为师,永生不负,若违此言,电砍雷劈,地灭天诛。” 此话刚落,就听一旁的赤面老人鼓掌大笑,道:“好好好,别的不敢说,若说雷电之事我雷某人最为行家,你要多少我给你多少。”说着张手便是一道雷电,落到石碑之旁,轰隆震耳,骇得众人各自一惊,便在这时四下海里又都起了变动。 白方谷一直站在几个扶幽道士的背后紧紧盯着水生,隐隐间,他竟在这赤色龙人的身上找到了无生的影子,这让他惊讶不已,慌张而又激动。 只是,水生对他视若无睹,冷漠疏远,全无半点小猴子生前的顽劣与热情,这又叫他无比的绝望与沮丧,数次想要上前搭讪,可心意踌躇,竟又无比挣扎。 是以心绪起落,悲喜焦愁,再看他与那三眼道间的言来语往,深情绵绵,不由心有所动,竟也跟着一起哭天抹泪,伤心起来,直惹得那莫丹阳茫然瞠目,不住的问他哪里生了不适,无奈之中,只好假言人世之情兜兜转转,能够相拥而泣的才算一生至重,无可忘怀。 此话一出,那莫丹阳竟也生了惆怅,泪目隐隐,频频点头,直让一旁的门下弟子看了偷偷窃笑,窃窃私语,不明缘由。 二老大听了水生的开解,心绪豁然开解,不过再看三老大一家相拥而泣,悲中带喜,喜中有悲,不由想起三人初识之时抱头痛哭的场景,那时的三老大愤怒、绝望,狂躁的不可理喻,可一说到家庭父母,他却又异常幸福,猝然安静,像个乖巧的孩子。 那时,大老大和他便已决定,无论如何都要帮他离开大海,助他寻到自己的父母。 如今,天如人愿,一家人终得团聚,那泪虽苦却更比蜜甜,如此一幕又怎能不叫人动情,是以他挥袖抹泪,仰天大叫,随即想起难见此景的大老大竟突然的顿足捶胸,嚎啕大哭起来。 二老大的失态恸哭引起了众人的注目,可几个扶幽道士见了却甚觉滑稽可笑,纷纷点指,议论纷纷,偷偷窃笑。 十三一见立时蹙眉,满脸怒意的瞪了过去,骇得几人紧忙低头收声,惶惶不已,惹得周丹锦和莫丹阳尽都羞红了脸颊,接连回头小声斥责,尴尬不已。 马啸灵神色凝重的走到二老大身旁,伸手揽住他的肩头,低声道:“兄弟乃真性情,马某钦佩之至,不过有句话还望兄弟斟酌斟酌。”说着,马啸灵指了指三老大一家,道:“眼前一幕,难道不是兄弟你最想看到的吗?” 二老大重重点头,语声哽咽的道:“三老大命苦,我和大老大一直盼着这一天,日夜难寐,茶饭不思。” 马啸灵倏然轻叹,道:“那便是了,兄弟还为何而哭?” 二老大抹了抹泪,渐止悲声,道:“我开心!我难过!” 马 啸灵一怔,道:“开心当然,难过又是为何?” 二老大侧头看了看马啸灵,突然又怆然泪下的道:“大老大死了,他再也看不到······看不到······” 马啸灵重又捏了捏二老大的肩头,仰天长叹,他又何尝不知那故人已去,旧情难断的痛苦。 老人夫妇抱着失踪多年的儿子哭泣半晌,终于渐止悲伤,三人相互搀护着,彼此深深凝望,无语凝噎。 老人夫妇苦苦寻子多年,一路费尽波折,历尽苦难,个中滋味无可言表。 今日,一家人海底重逢,惊喜萦怀,可哭过之后彼此再看却又悲从中来,痛苦难当。 当年,那个精灵乖巧、飘逸俊雅的美貌少年,如今变成了一个红发赤鳞,眼光游离的诡异怪人,虽然那新变的容颜里仍还隐隐有旧时的傲娇与俊朗,可那满刻的沧桑却又不得不叫人倍感心痛。 老妇满脸慈爱的抚摸着儿子的脸庞,轻轻柔柔,小心翼翼,生怕弄破了肌肤一般,这容颜,她朝思暮想,牵肠挂肚,不知在心里描画了多少数遍,到最后,她绝望的都快记不得了。 所以,她痛不欲生,浑然忘我,好多次都生了那自绝之情。 好在—— 苍天不负。 可那过往的光阴呢?她那个天真而又活泼的吉儿呢? 老妇终于还是难抑悲伤,重又失声痛哭起来。 守在老妇身旁的老人一直在笑,笑中带泪,他不断的用手摩挲着儿子那不算强壮的手臂,满眼赞许,欢喜难抑,那胸中积攒的万语千言到了此刻都成了虚设,全然抵不上儿子的一声呼唤,一声悲泣。 三人哭哭笑笑,笑笑哭哭,浑然忘我,全然无视四下张望的众人。 当然,众人也都随着三人的情绪动情伤神,尽皆郁郁。 三老大哭到最后,一抹眼泪,突然破涕为笑,仔细再来打量眼前这一对其貌不扬的父母时眼睛里竟有闪过了几许惊惶与感伤,最后多也是费解与无助。 老人懂得其意,紧紧搂住伤心难止的老妇,痛苦一笑,道:“好吉儿,不必惊讶,我和你娘受那仙境诅咒,容颜至此也是命数使然,无可怨尤。所幸,我们一家并没有因这该死的容貌而永世难见,无论如何,你都该相信,父母的爱你之心始终如一,从未改变,这些年——哎,过去!都过去了!” 三老大泪目涟涟,不住点头,他流落在外多年,所历苦痛无以计数,但心中对父母的爱日复一日不减反增,父亲的话与心他又岂能不知。 是以,悲叹之后,欢颜强作,把那心中的万千委屈尽都压至心底,将头一昂,朗声道:“过去了!都过去了!” 三老大说完,顿了顿,突然扭头冲二老大一招手,将他唤至眼前,一把将他拉在身边,神色激动的道:“父亲、母亲,吉儿给你们介绍,这位可是孩儿的大恩人,当初吉儿落难,生死难定,若没他和我们的那······那位大哥的保护,孩儿恐怕早就······二哥,他们便是我常常与你们提起的父母大人,你快见见。” 二老大一听,神色激动,胡乱的抹了抹脸上的泪痕,不等三老大说完,突然倒身下跪,欢声道:“父母大人在上,义子二老大给您二老见礼!” 夫妇二人慌忙收敛心绪,一见二老大如此紧忙伸手搀扶,心中虽有费解,可见他满脸真诚,一副憨态,不由得双双欢喜,亲亲热热的,竟把他当成了自己的孩子一般。 第107章、计旧恨、何念仇 一家重逢,突来喜悲,众人旁观静看,虽不知个中缘由,可这动人场面不能不让动情,随着一家的悲悲喜喜一同其落,试图感同身受这,随后,见一家人稳了情绪,又都纷纷上前真真假假的一番祝贺,倒也其乐融融,热络十分。 老人夫妇心花怒放,笑逐颜开,一一答谢了众人的祝贺,欢喜之情溢于言表。 一番喧闹,众人渐渐相熟,重再聚首,言谈甚欢,只等那石碑将水吸尽之后再看还有何蹊跷。 老妇与众人简单寒暄过后,拉着三老大走到一边,上上下下的只管看个没够,笑着不停,那浓浓母爱饱满深情,直惹得二老大时时侧目,艳羡难当。 众人之外,三眼道孤零零的独自站在一边,满脸踌躇,甚是孤独,原本陪在他身旁的水生也突然化龙飞走,不知去了哪里。 二老大偶然一瞥,见他如此,左右自己也是无聊,于是踮步拧身冲到三眼道面前,双手叉腰,傲然喝道:“可恶妖道,你还站在这里作甚,难道是等我家三弟与你清算那凌辱之仇吗?” 三眼道一愣,倏然蹙眉,那一只竖目之中突然划过一丝恐慌,随即又现一丝阴煞诡异的蓝光,恶狠狠的瞪向二老大,竟把他骇得突然向后退去。 二老大惊惶半晌,见三眼道没再逼近,于是重理心绪,长吁一声,重又趾高气昂的向前跨近,道:“臭妖道,你休在逞凶,睁开你的狗眼仔细看看,今时不同往日,我等一家各个伸手不凡,再加上这诸位朋友的联手帮衬,哈哈,你若敢道个不字,怕是连骨头渣子都剩不下一块,你还不乖乖跪地求饶,讨个全尸么?” 三眼道恶狠狠的瞪着二老大看了半晌,突然仰天狞笑,咬牙切齿的道:“我本听那丑猴子的话,信了你等的良心,可现在看来,全都胡扯。小贼,你休要嚣张,你是什么东西,也敢在贫道跟前指手画脚,胡说八道?嘿嘿,今日你等既然抢了贫道的宝贝儿,那可就别怪贫道不讲情面了,来来来,快快动手,我看你们哪一个能活着离得开这幽幽深海?” 三眼道话音刚落,那二老大怒声咆哮,果真不知死活的挥拳便打,口中兀自喊道:“该死的妖道,口气可真不小,我二老大早就看你不顺眼了,打便打,难道还怕你不成?” 三眼道傲然蔑视,岿然不动,一等那拳头打来,突然一声爆吼,愤而出手的惊险一霎突见眼前星光一闪,老人云帝天猝然出手,轻松救下二老大,衣衫掠舞,淡然一笑,道:“道长何必与孩子一般见识,有什么事尽管请冲着老朽来。” 三眼道有些讶异,上上下下的看了几眼云帝天,道:“你不是凡人?” 云帝天淡然一笑,道:“不瞒道长,老朽未落凡间之时忝为仙境大圣。” 三眼道听完大惊失色,眼珠转了疾转,转身便走。 二老大一听老人乃为仙人,登时骇得目瞪口呆,此时一见三眼道仓惶逃去,不由信心暴涨,瞬间拔直腰杆,怒声喝道:“站住!你这妖道,往哪儿走?” 三眼道无奈悲叹,硬着头皮止下步子,就在这时,三老大和老妇匆匆赶了过来。 二老大盛气凌人,用手一指三眼道,咬牙切齿的道:“父亲,您可不知,就是这该死的妖道,捉了我三弟,囚囿不放,百般羞辱,极尽欺凌,若不是三弟福大命大,逃出生天,哪还有咱一家团聚的好时光?” 二老大说完倏然飙泪,转头看向三老大,就见他眉头一紧,似有踌躇,紧忙又冲着老妇道:“母亲,您可不知道,当初我和大老大见到三弟的时候,他······他··· ···” 老妇闻言满脸急色,道:“他怎么了,你快说清楚?” 二老大哀叹一声,道:“三弟他被折磨的简直不成了人样儿,若不是一心念着您和父亲,早就撒手人寰,一命呜呼了。” 老妇一听脸色骤变,扭头看了看三老大,尽显怜惜,随后又看三眼道已然面若冰霜,怒气冲天。 “妖道,果有此事?” 老妇怒声质问,举步向前走去。 三眼道回身,看着老妇,目光游离,道:“那又如何?当初宝贝儿拜了我的门下,师徒之间有所严苛,有何不妥?” 二老大一听登时跳脚怒骂,道:“快快闭嘴,你这该死的妖道,哪家师徒会于生死严苛?分明就是你这臭妖道心思晦暗,有意折磨我三弟罢了。” 三眼道听完还想狡辩,就听老妇怒声喝道:“好呀,你这妖道,难怪我儿变化如此,原来都是拜你所赐,罢罢罢,这账、这仇,岂能不算,岂能不报?” 二老大一听紧忙添油加醋的道:“没错,母亲,就该把他碎尸万段,乱刃分尸。对了,对了,还有······您看看三弟的样子,满身赤鳞,丑的要命。也便是今日,若再早几日看他,哪有这般好看的容颜,您都不知······三弟因为那容颜,他偷偷哭了多久,哭的有多伤心。” 二老大说完竟又伤心欲绝的哭了起来,惹得老妇瑟瑟发抖,脸色煞白,一双拳头都已握的咯咯直响。 老人一声牛喘,上前拍了拍老妇的肩头,柔声道:“紫妤先莫气怒,待我与他计较。” 老妇咬牙切齿,道:“计较什么,直接打杀,替我吉儿出气。” 老人点头,随即脸色一沉,双眸看向三眼道时已然凶光冷煞,愤怒至极。 “父亲,且慢!” 三老大突然开口,云帝天三人倏然一愣,纷纷去看,就见他长吁一声,慢步走到三眼道人面前,紧紧凝视,略做沉吟,突然道:“你为何非要逼我做你的徒弟?” 三眼道一呆,随即眼冒精光,温声道:“喜欢你!喜欢你陪贫道说话聊天,喜欢有你的日子不孤独!” 三老大一怔,道:“就这些?” 三眼道突然情绪低落,道;“还有······贫道不舍得你离开,你······你可以有父母,但你不能离开贫道。” 三老大突然苦笑,落泪,看着眼前这个颠倒浑噩的老道,他竟无言以对,想想往时被囚自己也并非没有快乐,就拿这老道为劝自己吃食,绞尽脑汁,那样子像极幼时陪伴自己的父亲,为此,他竟还偷偷的欢喜了好几日,偷偷的多吃了不少的餐饭,为的竟是在这道人身上找些温暖的希望。 “宝贝儿不哭!不哭!你走吧!贫道懂了!真的懂了!” 三眼道突然甩袖苦笑,泪眼迷蒙。 “我现在终于明白丑猴子说的话了,没关系,我现在有他,他可以叫我师傅,听我唠叨,受我欺负——” 三眼道越说越笑,越笑泪水淌得越多,竟象个孩子,无助的孩子。 “臭老道,你可真糊涂,竟然少说了最最重要的一样。” 突然,水生赤影一闪,破空而来,倏然化成人形,落在地上,欢声高喝。 众人骇异,纷纷观望,就见他手里拎着一人,冲着二老大和三老大嘿嘿一笑,道:“你们弟兄情深义重,令人感动,如今少了一个总觉欢喜不起来。”说着,他将手里人往前一推,骇得二人齐声惊呼,同时上前紧紧将那人搂在怀中。 “大老大?” “大老 大!” 场景重现,三人抱头痛哭。 水生抱臂在旁,微笑旁观,半晌终是无奈,开口阻住道:“好了!好了!莫哭了!你们三个大男人,众目睽睽,如此哭号,羞也不羞?” 三人一听,破涕为笑,各自展泪,止住悲声。 水生一看,连连击掌,扭头又看三眼道,露出不怀好意的诡笑,上前将他揽住肩头,道:“你这老道,说到紧要处就想法回避,你怎么不当着众人的面说与我学会了好多东西呢?” 三眼道连忙摇头,极力躲避。 水生大笑不止,随即又冲老人夫妇以及众人道:“大伙听好了,这个三眼妖道乃是我水生的师父,他人虽然有些讨厌,可心却不坏,虽然做事常常不得要法,令人长生错觉,横生不少误会。我水生这里说话,诸位且听仔细,从今往后,我会对他严加看管,绝对不会让他再多生事端——” 三眼道一听,猛地推开水生,满脸不悦的道:“闭嘴,你这丑猴子,我才是师傅,你记好了,师傅是师傅——” 水生哈哈大笑,道:“好好好,师傅是师傅,徒弟是徒弟,这规矩不能乱!”说着又去揽住三眼道的肩头,这一遭,三眼道竟乖乖的垂下了头,心事重重。 水生不予理会,继续道:“在这里,不管诸位知道不知道我们过往的都请听好,他很单纯,需要呵护,水生恳请诸位从此莫再怪罪于他,曲解于他,更不能欺凌于他。” 白方谷听到此处突然鼓掌欢呼,惹得众人纷纷侧目,水生一愣,目光投向白方谷时却又突然别了开去,甚是慌张。 片刻静默,众人突然鼓掌,热烈呼应。 水生一见又自哈哈大笑,笑罢,收敛心绪,又冲着三老大郑重其事的道:“你知道,他本心不坏,就是脑袋不太灵光,假若你不愿再做他的徒弟,尽管就此别去就是,还请你不要再去伤害他,就当我这个做师弟的求你了,好不好?” 三老大面沉似水的盯着水生,半晌无言。 水生有些焦急,道:“看什么看,赶紧说句痛快话?” 就在这时,石碑吸水戛然而止,紧跟着四下突起震荡,轰隆震耳。 众人尽皆惊惶,四下张望。 三老大与水生在这震荡之中岿然不动,同时开口,不约而同。 水生到:“刚刚忘了与诸位说,奇迹正在发生!” 三老大道:“师傅教诲的是,师兄是师兄,师弟是师弟,这规矩绝不能乱,你得给我磕头行礼!” 话音落地,水生一声惊呼,紧忙去看三眼道,就见他一脸木然的望着四下废墟里相继恢复原貌的高大建筑,满脸郁郁。 “喂,师傅,你可听见了?” 水生满脸欢喜的用手碰了碰三眼道,急着询问。 三眼道看了看水生,有气无力的道:“什么?” 水生一呆,道:“你这个糊涂老道,何德何能,怎配做我二人的师父,真是毫无天理。” 三老大一听突然大笑,道:“这句话倒是一针见血,毫无天理。” 二人说完同时撑开双臂,猝然而笑,然后紧紧搂抱在一起,惹得三眼道、老人夫妇以及死而复生的大老大和二老大同时惊异。 水生对着三老大的耳朵小声道:“师兄如何知道那石碑可以复原过往?” 水生道:“师弟又怎么知道为兄知道那石碑之事?” 二人同时失笑,又同时小声道:“彩鱼尊者。” 第108章、忧更忧、急更急 石碑吸纳海水致令破败毁损的海底城邑恢复如初,就连那晦涩阴暗的光色都随之起了变化,暖暖的,竟有几许橘黄,像极了魔格野所喜欢的天堂的颜色。 温暖的光色,恍如梦醒的建筑群下,众人尽皆骇异,四下张望,啧啧称奇。 眼前没了城邑法老的身影,更不见那城邑武士的踪迹,甚至,连那荡漾四周的海水都显得静寂无声。 一切死寂,惹人心慌。 如此情境之下,众人只顾赞叹眼前惊变,鲜少有人去想海水为何会在石碑扭转的一霎被倒吸进去,海底城邑倒塌的建筑会复原如初,大老大为何又会死而复生。 等等一切,都在水生和三老大的拥抱之中悄然封存,生生世世。 或许他们永远都不知道,即便他们清楚了那幕后的主使是谁,可他们依然不知道那彩云尊者背后的目的是什么,就像他们做梦都想不到,此时的镜像背后正在上演着生死一线的巨大考验。 古贺努力带领一众少女紧紧守在十三身旁,总想寻机与他说说别离之苦,可十三心里只念着魔格野的安危,一双眸子一直盯着翼月,满心企盼的等着她能与魔格野有所联络。 蓦地。 十三和古贺努力同时发出一声惊呼。 十三紧忙伸手入怀,迫不及待的掏出那面金镜,就见镜面里突然现出魔格野的身影,只可惜此刻的她身子虚弱,脸色煞白,正十分无力地挣扎在一堆白骨之上,痛苦十分。 “野儿?野儿?” 十三破声惊呼,神色慌张。 古贺努力惊呼过后刚想提醒十三归藏螺突然现身,正如飞箭一般的驰向海面,可一见他如此表情,想来另有要事,左右踌躇,吆喝一声,带领一众少女猝然追逐而去,瞬间离开了海底城邑。 十三的惊呼引起了翼月和马啸灵的注意,更引来了众人的目光。 翼月一马当先,快步奔到十三近前,道:“怎么了?野儿怎么了?” 马啸灵随之而至,亦急声道:“野儿他人在哪里?” 话音未落,就听翼月嘤咛一声,突觉身子一软,仰面跌倒,骇得马啸灵紧忙身手去扶,就见眼前赤影一闪,水生倏然而至,道:“让我来!”说着,手臂一伸揽腰抱住翼月,语声轻柔的道:“怎么了?为何会突然跌倒?” 马啸灵猝然一呆,失神片刻,突有所悟,十分识趣儿的向后闪了闪。 他心中固然挂念魔格野,可眼前一幕却叫他没来由的想起了锋离欢,也不知她现在过得怎样,是否处理好了府衙里的一切?那些堆积如山的公案上是否早已把她累的茶饭不思,倒头大睡了呢? 最最重要的,闲暇之余,她有没有想起自己? 老人夫妇守在三老大身旁,满脸慈爱,突然惊变把二人吓了一跳,尤其十三的那一声‘野儿’更是把她二人吓得面面相觑,神色紧张。 老妇放开紧拉三老大的手,快步走近十三,道:“小哥,你竟认识野儿丫头?” 十三手执金镜,瑟瑟发抖,惊慌失措,一听老妇发问,紧忙点头,将金镜强行塞给了翼月,六神无主的道:“婆婆为何有此一问?” 老妇未予回答,继续道:“你说的野儿可是一个机灵小巧、心地善良的小丫头?” 老人随后上来,补充道:“她叫魔格野,新受情伤。” 十三一听面红耳赤,十分激动地的道:“没错!没错!就是她!就是他!” 老妇一听眉头紧皱,满脸怒意的道:“就是你小子把她伤的生不如死了?” 十三木然一呆,紧张激动的情绪倏然落寞懊悔起来,马啸灵一见,紧忙上前解围,谁料 ,老人一脸阴沉,恶狠狠的瞪了他一眼,道:“做什么?此事难道还与你有关?” 马啸灵紧忙摇头,老人道:“既与你无关,你还不退后?” 马啸灵讪讪,刚想折辨,就见老妇突然抡起巴掌,狠狠地抽在了十三的脸颊之上,声音脆响,骇得他一激灵,木然止步。 一巴掌过后,十三突然发疯,伸手狠狠抓住老妇的双臂,拼命的摇晃着道:“你认识野儿对不对?她在哪里,你快告诉我?野儿她在哪里?快,告诉我?” 老妇被十三骇得脸色突变,一时木然,竟不知该如何应对。 三老大一见刚想上前保护,就见老人突然出手,一掌将十三震出数步开外,伸手揽住老妇的腰际,傲然冷对,道:“小哥请自重,你伤小丫头,老夫无权管束,可你胆敢对我紫妤不好,可就休怪老夫我——” 三老大一看十三狼狈挫败,慌急郁愤,心中终归不忍,紧忙走到老人身旁,低声道:“父亲,您这是做什么,有话好好说嘛。” 老人闻言一怔,猝然冷笑,随即脸色一变,温声道:“吉儿,你哪里知道,那野儿丫头她······她······” 老妇恶狠狠的盯着十三,一听老人突然语塞,心里着急,紧忙接着道:“野儿丫头美丽大方,心地善良,是我儿媳妇的绝佳首选,只是可惜她遇人不淑,真心错付,被这小贼伤的体无完肤,生不如死,让人见了煞是惹人怜惜。” 三老大一听突然面现鄙夷之色,冷冷瞪了一眼十三,随即将目光转向一边,再也不愿多看一眼。 十三心如油煎,极尽懊恼,跌跌撞撞的向回走来,这时就听翼月突然一声尖叫,手舞金镜怒声喝道:“都别吵了!你们到底知不知道野儿在哪儿?” 一声喝罢,急火攻心,竟又身子一软,向前趴倒而去,幸有水生在旁及时拦护,才免了以脸撞地的凶险。 金镜随之脱手,当的一声滚落在地,打了两个旋转,停了下来。 镜子中,魔格野仍在挣扎,可渐渐的,那动作竟缓了下来,眼看着已然体力不支。 十三眼见金镜落地,突然飞扑而至,见到镜中的魔格野,突然双膝一软,跪了下去,仰天怒号,凄声吼道:“野儿?野儿?” 老人夫妇一见十三如此失态,又见镜中的魔格野形势窘迫,不由得都变了脸色,双双围上,随之呼喊,忧急之情溢于言表。 水生抱着业已晕厥的翼月偶然瞥见金镜中的魔格野,不由惊讶的咦了一声,道:“诸位,都莫慌急,都莫吵嚷,这个小娘子我见过!” 众人闻言俱都将目光投了过来,十三更如见了救星一般,不顾一切的抓住他的衣摆,道:“快说,她在哪里?在哪里?” 马啸灵伸手搀起十三,十分不忍的道:“兄弟千万莫急,野儿吉人天相,一定不会有事。” 水生看了看十三,道:“我们之前曾在一个镜像里见过面。” “镜像里?” 众人费解,七嘴八舌。 水生眼望众人,略一蹙眉,道:“好了!好了!救人要紧,多说无益,走走走!我带你们过去。”说着,转身背起翼月,大步流星的向着那镜像方向奔去。 三和马啸灵一见不敢耽搁,并肩随行,快步如风,恨不得立马见着魔格野。 众人一见三人举动,各不多想,纷纷尾随同去,只留那大老大独自一人呆呆的站在原地,只等众人去远,突然跳到石碑前,嘿嘿诡笑,探着双手刚想去扳石碑,就听二老大和三老大两人在背后嘿嘿狞笑,双双出手,一边一个,牢牢将他架住,三老大压低声音道:“大老大,你这混蛋又撇下我俩偷偷行事,这一次我看你还怎 么辩解?” 二老大哈哈大笑,随即故作凶巴巴的道:“没错,这次咱们把他看紧了,压实了,他若敢再不老实,往后连兄弟都没得做。” 大老大拼力的挣扎了几下,便被二人推搡着,匆匆忙忙而去,偶尔间,回头张望,看那石碑处目光热切,竟似有万般不舍却又束手无策。 三人吵吵闹闹去后,引着老人夫妇来此的那一队飞鱼在突然消失半晌之后突又浮现出来,盘旋在石碑上空转了数圈,突然往下一坠,猝然变成了一个狮头鹰面的矮侏儒,飘然落在那石碑之上,左右四下看了看,嘿嘿一笑,道:“一群糊涂蛋!” 侏儒话音一落紧忙伸手扶额,略一沉思,突的抬头瞪眼,满脸惊惶的道:“乖乖,不妙!不妙!那大白海豚死而复生,瞧他那样子,可莫是知道了这海底的秘密吧?” 侏儒说完突然翻着跟头跳下石碑,来来回回的转了两圈,抱紧双臂若有所思的道:“不妥!不妥!留着你终归是个祸害,那老魔一定在此留着后手,也罢,毁了吧,一了百了,也算助他们一助。” 话音一落,侏儒纵身一跃,顿时又化作无数彩鱼,排成长队,飞在空中,盘旋两圈,突然俯冲直下,径直飞进了石碑之中。 半晌,炫彩斑斓,轰然一声,石碑炸裂,一切俱成耀眼霓光,映亮了周围四下的所有建筑,同时亦把那一面高下不见尽头的镜像映了出来,只可惜,这时的十三等人还未赶来。 镜像一闪消失,彩色霓光亦也稍纵即逝。 霓光落地,侏儒重新现身,心满意足的看了看石碑消失的地方猝然大笑,道:“老魔,这下我毁了你的筹谋,嘿嘿,可不知你该气恼如何呢?” 侏儒说完突然打了个寒颤,冲着石碑方向扮了个鬼脸,嘿嘿大笑,纵身一跃化作数条彩鱼,结队飞掠,向着十三等人奔去的方向追去。 古贺努力领着一众少女,终在海面之上追到了归藏螺,果断将其收纳怀中,重新返回海底时,十三等人早已离去,却不意间看到了侏儒、彩鱼会掉石碑的精彩一幕。 众人不解,偷偷的望着,直到那一队彩鱼飞空疾去,古贺努力一看紧忙将手一挥,领着众少女紧追直去。 水生信心百倍,背着翼月到了自己先时离开的地方,可那里空旷辽阔,哪里还有镜像的影子。 “在哪里?在哪里?” 十三一见水生有些恍惚,急的直冒汗,不停的追问着,寻看着。 水生放下翼月,用手一指眼前的空旷地,道:“刚刚就在这里,绝对不会有差。” 十三一听,纵身跳到那空旷地上,四下环顾,破声怒喊道:“野儿?野儿?你听得到没有?我是十三哥哥,你在哪儿?” 老妇一见十三如此,突然长叹。 老人担忧,道:“紫妤,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 老妇一指十三,道:“你看,这混小子倒也有些真情。” 老人点头,道:“看着不像虚情假意!” 老妇又道:“看来,若让他与那野儿丫头见了,稍作撮合,保不齐又能旧情复燃,我们的吉儿便——” 老人一听紧忙道:“好了,紫妤,下面的话就莫说了吧,儿女情缘自有天定,到底如何还得看他们自己的缘分,你我都这般年纪了,还参与什么呢?” 老妇也是刚刚得回儿子,心情大好,老人这话也就是现在,若换做以前一定会再引爆老妇的雷霆之怒,那结果自不必说,轻则呵斥,重则亦免不了一阵拳打脚踢,百般折辱,无止无休。 第109章、舔犊深、门无径 老人云帝天话音刚落,突然发现不见了三老大,紧忙慌张道:“紫妤,大事不好,刚刚行来,可有看见吉儿?” 老妇一怔,慌忙四下寻看,果真不见三老大的身影,不由突然抓狂,破声惊叫。 原来,刚刚一心念着魔格野的安危,只顾随众前行狂奔,却哪还有心思留意三老大的行踪。 二人惶然四顾,不停呼喝,惹得众人不明所以亦也四下寻望,一同帮助寻找。 赤面老者双手入袖,漠然冷对,眼见一边十三寻人不见,癫狂燥郁。这一边,夫妇二人又失子惊惶,不由眉头一皱,十分无奈的道:“诸位,诸位,先莫慌张,且听雷某一言。” 夫妇二人一听紧忙转头,齐齐看向赤面老者,就见他袍袖一甩,倏然昂首,道:“贤伉俪这是做什么,令公子都是大人了,你们这般大呼小叫的小题大做,难道就不怕这些后辈们耻笑么?” 老妇一听登时脸色大变,火冒三丈的道:“耻笑什么?有什么好耻笑的?反正丢的不是你的儿子,你当然会说风凉话。” 赤面老人一怔,道:“夫人这是何话?老夫好心劝您,您不领情也便罢了,为何还反过来污蔑老夫说风凉话?” 老妇怒斥,道:“谁稀罕你的好心?自作多情,多管闲事,你也真是够厚颜无耻的了,还反过来怨怪婆婆我污蔑你,你算什么东西,让我岳紫妤污蔑你,你配吗?” “你——” 赤面老人气的浑身一冷,用手指着老妇突然哑口无言,老人一见紧忙上前圆场道:“老兄千万莫怪,我这紫妤本就脾气急躁,突然又不见了小儿也是心中忧急,口不择言,得罪之处还请老兄千万勿怪。” 老妇一听怒声道:“老东西,你少来圆场,还不赶紧去寻吉儿,若他再次丢了,看我不千刀万剐了你?” 老人一听紧忙点首,道:“紫妤莫慌,你放心,吉儿一定不会再丢了,我保证。” 这时就听一旁的三眼道小声道:“宝贝儿,不会丢,他只不过是迷了路而已。” 老妇一听登时更怒,用手一指三眼道,道:“你这臭牛鼻子,这里哪有你说话的份儿了,当初我吉儿的受你欺凌的账还没与你算呢,你以为一切就这么简单过去了?” 三眼道一呆,神色顿时紧张起来,水生一见,突然咳嗦一声,走到三眼道身旁,伸手将他揽住,狠狠的盯着老妇,惹得老妇同样怒视回瞪,狠声道:“你个丑八怪,看什么看?我吉儿若是丢了,你们谁都别想好过。” 水生突然冷笑,目光一转,看向老人,老人尴尬苦笑,道:“你们莫怪,我们也是怕了,吉儿这一丢,我们——” 老人话未说完,就见水生一声唿哨,高声道:“大师兄,你还不赶紧滚出了,再耽搁一会,我们便都被你这一双父母给宰杀了。” 老人一听这话顿时脸色绯红,支支吾吾的还想辩解,突见三老大二人架着大老大一路吵吵闹闹的奔了过来,喜得他紧忙一搡老妇,道:“紫妤你快看,我们的吉儿,他安然无恙。” 三眼道一见三老大等人赶来,突然一阵风影奔了过去,举手便是一巴掌,掴的三老大晕天暗地,气的大老大二人同时呵斥道:“臭妖道,你想死吗?为何又打三老大?” 三老大亦也满脸疑惑,闭口不言的盯着三眼道。 老人夫妇一见儿子被欺,同时掠到,老妇怒斥,老人出手,三眼道突然惊叫一声,飞出了数丈之外,落入海水,口中兀自喊道:“大胆逆徒,私行祸事,不可不罚!不可不罚!” 老人夫妇凑到三老大身旁,同时观看 那业已肿胀的脸颊,一个问:“痛吗,孩子?”一个道:“好吉儿,刚刚去哪儿了,我们很担心你。” 三老大捂着脸家,回头望了望三眼道没有说话,大老大则义愤填膺的道:“可恶妖道,我大老大早就想会会他了,嚣张如此,他真是活的不耐烦了。”说着,转身就去,二老大一见也跟着叫嚣道:“杀了他,替三老大报仇!报仇!” 三老大一见突然喝止,道:“你们两个给我站住,不许多管闲事?” 二人乖乖听话,止住脚步,二老大有些不甘的道:“三弟,你这话很伤人,当着父母大人的面儿,你说说,我们打杀臭妖道,替你出口恶气,这怎么是多管闲事呢?” 三老大无语辩驳,道:“总之,我们现在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水生不知何时到了身旁,望着三眼道坠落的方向,长叹一声,道:“大师兄,你可真是混账至极,自己东跑西颠的没个准事也便罢了,平白惹愁了你的父亲,惹哭了你的母亲,二老双双以为你又被人掳走,心中着急竟当着我众人的面又蹦又跳,又喊又叫,极尽急慌之事,着实有失长辈风范。咱那混蛋师父也是担心,见你回来,欢喜难抑,他也是本着教你做人行事的道理才突施门规罚你,可结果——你看看,你那父母仗着一身本事,嚣张跋扈,一番羞辱也就是了,竟还一拳把他打飞出去,你说说,举天之下,是何道理?” 老妇一听这话,登时顿足咆哮,手舞足蹈的刚想叱骂水生,就见他傲然冷笑,道:“老太婆,你的儿子失而复得不容易,你若真心爱他就该好好想想,如何做事、说话做才能给他留点儿尊严。” 水生说完,双手一负,飘然化龙而去,到了三眼道近前将他一卷,冲出大团水花,倏然返回,落到十三面前,瞬间化作人形,道:“你这家伙,别喊了,絮絮叨叨的真叫人心烦。”说着,回头看了看气急败坏、几近抓狂的老妇,嘿嘿一笑,转头又道:“我水生不打诳语,绝不骗你,就在刚刚,那小娘子与我在这推心置腹的讲了许多真心话,音犹在耳。现在寻路不见,我想一定是哪里出了问题,你只顾哭闹喊叫的能起什么作用,还不赶紧冷静下来,仔细探查,看看可有线索可寻?” 十三一听顿时稳住心神,长吁一声,微微点头,随即目光如电四下寻看。 蓦地。 只觉那遁入全身血液之中的刻字玉牌突然又集聚一起,猝然破体而出,化作一道碧翠光华,快速向着十三身后十步远处飞去。 十三和水生大惊,慌忙侧头望去,就见那虚空之处赫然竟也悬着一块碧翠晶莹的玉牌上面赫然写着‘天灵’二字。 “野儿?野儿?” 十三两步窜到玉牌近前,伸手便抓,却觉虚无里竟有一道无形阻碍,触之冰凉,哪还能碰到魔格野的那道玉牌。 “野儿?” 十三破声呐喊,盯着玉牌,慌急落泪。 赤面老人一看,紧忙凑上前来,道:“小兄弟,莫慌,让老夫试试看。”说着,一道霹雳,猝然炸裂,就在那虚无的阻碍之上,浑无异样。 赤面老者一惊,再出出手,效果依旧如此。 水生无奈,道:“别闹了,他又没做亏心事,你何必要拿雷电劈他?”说着,将手向那虚无中推去,果不然,无形阻碍甚是坚固,冰凉。 “咦?怎么回事?” 水生满头雾水,无意回头,瞥向老人,就见他正揽着老妇,小声的解劝着,极尽温柔,不由眉头一蹙,又将目光投向三老大。 三老大理会,紧忙冲老人道:“父亲,眼下救人要紧,您看你是否——” 老人一听,紧忙道:“好好好!紫妤,切莫在生气了,我们去救野儿丫头!去救野儿丫头!”说着,拉起老妇两步三步到了近前,道:“如何?” 水生一脸漠然,用手一指虚无的阻碍物,道:“打开门,我们进去救人。” 老人一怔,道:“门在哪里?” 水生长叹,道:“爷爷,要是知道门在哪儿,我们就不求您老人家出手了。” 老人一听脸色羞红,也不与之计较,上上下下的看了半晌,中间那悬而不落的玉牌有些蹊跷,伸手便去抓拿,岂料手刚一碰触,突觉冰凉刺骨,恍如针扎,痛的他紧忙撤手。 “奇怪,这是什么东西?” 老人百思不解,水生摊开双手,故作淡然的道:“门!这就是阻碍我们无法进入的门,如何打开,就请您赶紧想个办法吧?” 老人眉头紧蹙,扭头看了看水生,水生一笑,道:“天神爷爷,你倒是快些啊,看我一个丑猴子作甚,我脸上又没刻着破门的方法。” 老人讪讪一笑,转头再看虚无竟也一筹莫展,毫无头绪。 老妇见老人受辱,紧忙冲水生道:“小猴子,你说话注意点,阴阳怪气的,羞辱谁呢?” 水生一愣,扭头看向老妇,道:“诶呀,您这又说什么呢,我哪一句阴阳怪气了?我又羞辱谁了?” 三老大终于忍无可忍,将脚一跺,急声道:“母亲,您这是做什么?难道就不能安静一会,给我和父亲留点颜面么?” 老妇一呆,脸色赤红,道:“吉······吉儿,你说什么?为娘哪里没有给你和你父亲”留言面了?我哪里错了?” 三老大急的面红耳赤,二老大一看紧忙扯着大老大到了老妇身旁,一边一个,二老大小声道:“母亲大人,您别生气,三弟他······他也是心中着急,不懂分寸,胡言乱语的,您可别与他一般见识。” 大老大附和着,道:“就是!就是!您是长辈,他是晚辈,他胡说八道,您一定不要怪他。” 三老大一听立时怒目横眉,道:“你们两个,给我滚到一边,谁要你们多嘴了?” 二老大一两人一听紧忙向后退去,二老大小声的嘟囔道:“又怪我们多嘴,这兄弟做的——” 大老大偷偷窃笑,道:“怎么样?” 二老大道:“憋屈!” 大老大挺了挺腰干,道:“不对,我倒觉得霸气,你看鬼娃子那表情,像不像净水宫武士的头领。” 二老大摇头,道;“不像!不像!要像也得像海底城邑的武士头领,那才威武。” 大老大摇头,道:“如何威武?还不都一样?” 二老大刚想说不一样,就见三老大目露凶光的突然看来,骇得二人一缩头,同时向后逃去,大老大小声道:“快走,这下真的发脾气了。” 老妇渐渐舒缓情绪,看着三老大一脸微笑,刚想开口缓和,就见他转身而去,满脸冷漠决绝。 老妇一呆,她不能接受自己的吉儿这般冷漠,更不能接受他如此的不通礼数,可左右再怒仍是下不了狠心斥责,于是满脸焦虑的追了上去,道:“吉儿?吉儿?你又要去哪儿?是娘错了!都是娘错了,好不好?” 三老大浑无反应,径直奔到三眼道近前,却突见他目光呆滞的盯着一处,一动不动。 “师傅?” 三大老小声呼唤,声细如蚊。 三眼道闻声突然浑身一颤,看见三老大却突然笑了,笑中带泪。 第110章、子随根、言怒战 “师傅,可否愿意帮我救人?” 三老大看着三眼道的样子突然感到有些心酸,紧忙上前扯住他的衣袖,左右摇了摇,就像那时追着三眼道问寻离开海底之日的样子。 三眼道骤然一呆,可怜巴巴的望着三老大,直到三老大松开他的衣袖,转身欲去的时候突然欢喜跳起,阻住三老大的去路,道:“愿意!愿意!为师愿意!” 三老大突然一笑,伸手抓住三眼道的手腕,道:“既然愿意,还啰唆什么,赶紧去吧!” 话音一落,师徒二人疾奔而去,撞见老妇之时,三老大也没打招呼,形同陌路一般,急的老妇哇的一声哭了起来,道:“吉儿,你这混蛋儿子,为娘做错了什么,你竟这般待我,你这没良心的······没良心······” 老人一听老妇哭喊,突然回身,却见三眼道二人携手而来,刚要问询,就见三老大一指虚无的阻碍,道:“就是这里,障碍阻路,无法进入。” 三眼道站在虚无面前左右看了看,伸手取来玉牌,擎在手心,满脸好奇的道:“这是什么?” 十三一见大骇,紧忙伸手夺取,道:“多谢道长!” 陪在十三身侧的马啸灵一见玉牌被取,紧忙一拉十三,咬牙一头闯了进去,谁料障碍瞬间去除,倏然到了另一方天地之间。 便在这一霎,众人赫然发现一道巨大镜像倏然显现,荧光荡漾,气势浑宏。 老人站在镜像面前,脸色羞红,无地自容。 三老大冲他微微一笑,道:“父亲,我们赶紧进去看看吧,看有什么可以帮上忙的?” 老人心中蓦地一暖,慈祥一笑,微微点头,扭头一看抑郁而来的老妇,突又低声道:“你与师傅先去,我随后就来。” 三老大回头看了看老妇,点头,转身一脚踏进镜像,三眼道也跟着兴高采烈的闯了进去。 水生抱着双臂,一脸费解的道:“你能告诉我,为何那臭道士那么喜欢你的儿子么?” 老人一脸费解,微微摇头,这时赤面老人引着白方谷、周丹锦等人走了过来,道:“如此问题也就只有你这家伙才问的出来?” 水生满脸不忿,道:“难道你这火烧的家伙知道?” 赤面老者一怔,随即昂首阔步的进入镜像,道;“正好这镜子光亮照人,你可以好好看看自己。” 水生一愣,用手搔头,道:“什么意思?” 老人不置可否,飘身奔到老妇面前,小心将她搀扶,见她满脸悲痛,伤心欲绝,不由怜惜一笑,道:“好了,紫妤,莫再气了,人不都说儿大不由娘吗,孩子如今长大成人,有了自己的想法,你我纵然再爱,也不能总要事事制约于他,他既不喜就叫他自己去吧,到是你我,也该想想自己如何快乐,如何顺心才是了。” 老妇浑身无力的倚着老人,恶狠狠的瞪了他一眼,咬牙切齿的道:“你个死老东西,生个孩子与你一模一样,真是······真是······” 老人微微一笑,搂进老妇向着镜像走去,道:“好好好,都随我,都是我不对,可我的紫妤就厉害了,竟把我吉儿生的那般英俊帅气,堪称天下美男子之首矣。” 老妇闻言破涕为笑,挥拳假意捶打老人,道:“你这老东西,算你还有点良心,若不是我的容貌遗传给了吉儿,都不知随你会长成什么样子。” 老人紧忙连连应是,只看得水生目瞪口呆,立在当地半晌无言,直到老人夫妇到 了近前,他才猝然反应,慌忙转身向着镜像里闯去,口中兀自叨念道:“大师兄,我并不羡慕你有一对儿父母,真的,并不羡慕。” 镜像里,苍穹血染,赤暗殷红,霹雳电闪,龟裂蔓延,雷鸣轰轰,振聋发聩,天地间更有飒飒阴风,鬼哭神嚎,俨然一副幽冥地,令人见了毛骨悚然,魄散魂飞。 妄图脚踏一只巨大秃鹫,飞悬空中,阴森诡笑,不断挥舞袍袖驱使着四下乱飞的人头鸟怪,不断向着满眼堆砌成山的森森白骨中吞吐黑蓝毒焰,此消彼长,接连不歇。 “野儿?野儿?” 十三冲进镜像,疯狂呼喊,极目四望。 马啸灵伴在十三身旁,一进镜像骇然瞠目,眼前景象不敢设想,如下阴风透骨,煞气森然不由一把抽出风磨剑,只觉头脑一晕,传来金若予的声音,道:“小朋友,眼前便是妄图小贼,你我大事即在眼前,成败与否在此一举,你可得小心了。” 金若予说完猝然止声,马啸灵甩甩头,头脑少时清醒,睁眼再看,十三踢着铁剑已然冲上了一堆骨山。 “兄弟,小心!” 马啸灵怒声疾呼,纵身奔去,熟料,眼前光影一闪,突然现出一道鬼魅光影,突然击中他的前胸,痛的他一声闷哼,仰面跌倒下去。 十三无所顾忌,一心只想寻见魔格野,就在他跃上骨山的一霎突有一阵阴煞劲风迎面吹来,浓浓的腥臭令他突然作呕,苦捱之下,他迎风傲立,张手取剑,通体银光骤然暴涨,映射天地,光耀夺目。 十三蹙眉远眺,只见白骨森森,绵延万里,无尽无绝,恰如大漠黄沙,一眼连天,难见尽处。 “野儿?” 十三突然望见人头鸟怪吞吐黑蓝毒焰炼烧下的魔格野,不由大惊失色,愤声呐喊,纵身疾去,就在他甫一接近的刹那,虚空里突然将他一阻,轰然荡了回去。 妄图哈哈大笑,踏着秃鹫慢慢落到十三十步远处,阴声阴气的道:“小贼,没想到你还有些本事,竟然能寻到此处。” 十三落在白骨堆上,大惊失色,一听妄图说话,不由怒然逼视,恶狠恶的道:“恶魔,你找死!” 妄图纵声狂笑,道:“找死?这倒是个新鲜词,不过你小贼却说错了方向,到最后该死的人还很难说啊。” 妄图说着看了看接连进入的赤面老者等人,口中啧啧,道:“你看看,随你来的这些都是什么东西,就凭他们那点本事还不够本尊戳一手指头的,真是自不量力,无趣的紧啊。” 十三怒而出剑,狠声道;“恶魔,赶紧放开野儿,不然我必定让你碎尸万段,不得善终。” 妄图狞笑,道:“小贼,你这狠话说的未免有些夸大,本尊的一个小小分身到了外面世间都能把尔等搅得地覆天翻,摧枯拉朽,到了本尊的老巢里,你竟如此不自量力,大言不惭,哈哈,也真是无知者无畏啊。” 十三听了一怔,突然头脑一闪,暗忖:奇怪,恶魔的老巢不是在娑罗山天妄魔城吗,怎么他说竟在此处? 思忖未歇,就见妄图脸色突然一变,瞪着全数进来的众人道:“尔等杂碎,虽非上品,可拿来炼药也能勉强一用,来来来,本尊成全尔等就是。” 话音一落,足下秃鹫猝然飞掠而出,扑棱棱的竟变成了那城邑法老的模样,紧随它的一声长鸣,那漫天盘舞的无数秃鹫尽皆变身,相继飞落,真如天降冰雹,声势骇人。 十三怒极咆哮,聚满全身之力,猛然挥出铁剑,那毁天灭地的巨 大神力扫在白衫法老身上竟如斧砍老树,虽有撼动却难伤害分毫。 十三惶然大惊,就见那法老稍作喘息,悍然逼近,与此同时,赤面老者引着众人一同迎头而上,口中高声喊道:“小兄弟勿要惊慌,我等同心进退,势必将这恶魔一并屠之殆尽。” 老者话音一落,大战随即展开。 十三与马啸灵冲在前头,分别对战两个法老,十三仗着一身本事,再加之心中极怒心焦,不过数招便已将那法老逼的闪闪躲躲,渐渐没了抵抗之力。 相反,马啸灵一战法老便被他那强大的震撼之力逼的退了下来,再过两招,一时马虎,竟被法老拍出的罡风扫在肩头,惨叫一声,暴跌出去,径直撞在了水生的身上。 水生一见大战开启,心中大喜,原本冲着一个长脸的法老奔去,可不料马啸灵突然撞来,紧忙借助那一撞之力向后退去,随即搂紧马啸灵旋转数圈,卸去力量,二人重整心绪,再次向前,就见两个一模一样的瘦高法老各操轮盘状的兵器猝然杀来。 水生哈哈大笑,道:“战则快哉!战则爽矣!”说着一头撞向法老,猝然变成赤龙,紧探龙爪,还不等那法老反应,已然将之抓至高空,突然只见数个凌空未落的法老蜂拥而上,瞬间将他迫成人形,没于憧憧人影之下。 远处一堆骨山之上正自极目寻望的金龙翼月突听水生惨叫,慌忙张望,恰好看见他巨大龙身一闪,被那法老淹没,紧忙昂首大叫,纵身一跃化成金龙,径直飞去,意图搭救水生。 赤面老人出手便相继打翻两个法老,随即身影一纵,飞空直取转身欲去的妄图,怎料他刚一接近,妄图便如幻影一般的疾掠而去,随即眼前现出两个身姿妖娆的紫羽、人颜、鸟喙的魔怪,嘿嘿狞笑,猝然发出无数翎羽,扑面而来。 赤面老人一见傲然冷笑,张手便是一道雷电,猝然龟裂虚无,化作一道光弧阻住翎羽,正在他自鸣得意、胜券在握之际突觉背后恶风不善,紧忙侧身闪避,稍有迟缓,惊叫那暗中偷袭的翎羽长刀割破了雷火袍,若再向里靠近一点势必会洞穿肌骨,血流如注。 赤面老人暗自惊骇,有此险势再不敢大意失神,双手雷电再次出手已不再留有半分宽宥,两个回合,形势大转,一个鸟怪被那电光雷火击中,悲鸣坠落,赤面老人大喜,紧着又发两道电光,直将那鸟怪炸的碎如齑粉,死于非命。 另一个鸟怪一见仓皇而去,等赤面老人再想寻找妄图之时早已不见了他的踪迹。这时,不远处,翼月撞翻数个法老,刚一接近水生时突被几个猝然出现的法老暗中偷袭,一声惨叫,变作人形,急速坠空而去,千钧一发,横侧里突然飞过一个法老,嘿嘿狞笑,探出钢刀一般的利爪径直抓向翼月。 赤面老者大骇,紧忙拍出一道闪电,猝然击中那法老,虽然暂时解了翼月的横死之围,可再想去救已然不及,毕竟眼前蜂拥而来的数个法老不容小觑,不得不全身对战,突有空暇,再发一道闪电,原想击醒昏厥不行的水生,可怎料斜侧里突又飞来一个法老,一脚蹬飞那闪电,随即又出一脚,正中水生腰际,只听一声闷响,水生顿时横飞出去,瞬间落进了茫茫无际的白骨堆中。 三老大三人并肩齐行,原想找个法老对抗对抗,可怎料大战一起,尽都飞空不落,直急的二老大哇哇乱叫,道:“可恶,可恶,实在可恶,也没个落地的叫我二老大收拾收拾?” 第111章、恶战险、命将离 大老大一听,紧忙道:“你这憨货,能往下落的不都是死货了嘛,还要你收拾什么?” 二老大道:“谁说的,万一是个半死的呢?” 三老大一听这话,突然扯住二人,满脸神秘的道:“等等,你们听!” 二人满脸惊异,随着三老大闭气凝神,竖耳静听,三老大突然仰头望天,道:“他在天上,落下来了。” 二人相继昂首仰望,一见翼月坠落,同时惊呼,突又双双向后退去,满面期待的看着三老大。 三老大突觉二人有异,紧忙左右寻看,一见没了身影,刚想回头,就听大老大道:“鬼娃子,快,莫犹豫,该你大显身手的时候到了。” 话音一落,翼月已坠落眼前,三老大本能反应的伸手去接,巨大的坠力直接将他撞翻在地,大老大二人一见同时掩嘴惊呼,二老大道:“噢?鬼娃子不会死了吧?” 大老大道:“闭嘴,你这乌鸦嘴,三老大又不是纸糊的,怎么可能一下子就死了?” 二老大一指三老大,道:“你看,他都不动了!” 恰在这时,老人夫妇携手而来,一见此景,老妇顿时破声疾呼,踉跄奔来。 二老大一听,紧忙扑到近前,一把推开压在三老大身上的翼月,痛哭流涕的道:“三弟?三弟,你快醒醒啊?” 大老大一愣,随即反应过来,用手一指空中飞过的两个法老,怒声喝道:“可恶恶贼,你给我站住,伤我三弟,我岂能饶你?” 老人毕竟担心儿子,率先感到,俯身一看,急声道:“吉儿,你怎样了?” 二老大闪向一边,挥袖抹泪,道:“父亲,您别问了,三弟他怕是······怕是凶多吉少了。” 大老大一听,突然厉声怒斥道:“闭嘴!三老大他福大命大,怎会这么轻易的就把命丢了,你还不赶紧起来随我一同去将那伤害三弟的恶人给打杀了?” 二老大一听猛然起身,挥袖再抹眼泪,道:“就是,便是拼了这条残命也要替三老大报仇,走,杀恶人!” 老妇奔进,一听二人口中所言又是‘凶多吉少’又是‘把命丢了’整个人都被吓得失了魂,脸色煞白的跌倒、爬进,口中语无伦次的喊道:“吉儿,不能死,活着,吉儿,你怎么了?莫吓为娘?莫吓为娘啊!” 老人闻声紧忙回身一见老妇如此紧忙身手拉拽,突见大老大二人果真并肩而去,不由脸色一冷,怒声道:“你两个,站住!” 二人一听浑身一凛,乖乖的站在当地,一动不动,像两个木雕泥塑。 老人拉过老妇,冲她附耳低语两句,老妇脸上突现喜色,随即又满面悲伤的趴伏在三老大的身上,失声痛哭起来。 老人起身,踱到大老大二人面前,面沉似水的紧盯二人,一语不发。 大老大目光游离,看向一边的白骨堆,神色紧张,暗中瑟瑟发抖。 二老大紧忙低眉垂首,不断的用手抓扯着衣衫,屏气凝神,紧张至极。 老人盯了半晌,二老大终究挺捱不过扑通一声跪了下去,道:“父亲,我错了!我真的知错!” 大老大一看,神色一慌,紧忙也跪了下去,道;“父亲,我也错了!” 老人依旧沉似水的道:“你们错在哪里?” 二老大眼珠一转,道;“我们不应该不自量力的去找伤害我三弟的恶人报仇。” 大老大一听眼睛瞪的老大,一见老人又将那冰冷的目光向自己看来,紧忙道:“对对对,我们应该好好学习本领,提高的本事——” 老人一听满脸讶异的‘嗯’了一声,就连旁边 哭泣甚惨的老妇也将目光投了过来。 大老大二人见老人神色犹疑紧忙同时点头,道:“父亲放心,我们二人一定——” 就在这时,三老大一声叹息,翻身坐起,用手一指二人,满脸失望的道:“你们两个,真是······” 二人一见突然脸色一变,紧忙迎了上来,故作惊喜的道:“三老大,你个鬼娃子,竟然平安无事,可真是太好了!太好了!” 三老大气急而笑,骂了个‘滚’字,挺身站起,随即伸手扶起老妇,道:“母亲,吉儿又不是三岁孩童,哪有那么脆弱,您就莫再担心我了。” 老妇展泪欢笑,连连点头,直道好字,满眼慈祥。 老人一看,冷声道:“你们三个听好了,如何胡闹戏耍都好,可生死事大,千万不可儿戏大意。” 大老大二人一听紧忙垂首点头,又次紧张。 三老大一看,紧忙道:“好了,父亲,我三人理会,您也莫再操心了。” 老人脸色渐缓,斜眼扫了扫几个向着这边飞来的法老,道:“赶紧搀起这翼月丫头,护好你们娘亲,闪在一边,若有半点差池,我绝不轻饶你们。” 三人点头,就见老人突然拔地而起,飞在空中,高声喝道:“今日,我等只寻那首要贼人,尔等识趣快快回避,若敢再冒然逞凶,必定不能轻饶。” 大战混乱,再者那秃鹫所幻的法老各个凶狠狰狞,哪个又肯听他这话,那急扑而来的法老瞬间将他围在中间,纷纷出手。 老人一见眉头紧蹙,道了声‘不知死活’纵身一跃化成一团星云,盘旋飞舞,星光耀眼,瞬间弥漫道几人身旁。 如此异相毕竟首次看见,几个法老看的新奇,各收兵器,来回张望,就在那诧异一霎,星云突然暴涨,飞荡出去,老人纵身跃上高空,几个法老同时惨叫,身体瞬间炸的四分五裂,死于非命。 旁侧正在围攻白方谷、周丹锦等人的法老一见手足横死,顿时怒声咆哮,纷纷围聚而来,老人傲然蔑视,依法炮制,竟在转眼之间又将之杀的片甲不留。 老人出手,声威浩荡,所向披靡,瞬间引起了所有法老的注意,纷纷围聚而来,恍如漫天飞蝗,密密麻麻,煞是骇人。 如此,竟突然解了其他人的危难。 马啸灵使尽浑身解数,怒战一个体态肥大的法老,非但没讨到半点便宜,还被那法老斗得浑身伤痕,狼狈招架,颓势倍显。 危急十分,那法老突然舍了马啸灵,随众疾去,直令疲于应战的马啸灵突感一阵轻松,随即整个人又都颓倒下去,脑海一片眩晕。 马啸灵大骇,紧忙用剑拄地,咬牙苦撑,稍一稳住的刹那突觉体内涌起一阵热浪,随即遍走全身,似曾相识。 马啸灵一怔,立时想到了当初体内飞出赤焰虎的惊骇一霎,不由得喜不自胜,慌忙加力迫使,整个人也都清醒了许多,眩晕随之淡去。 一声虎啸,声震四方,激荡不歇,赤焰虎破体而出,飞腾高空,奋足狂奔,倏然去远。 马啸灵一呆,痴痴的望着赤焰虎远去的方向,半晌失神,他没想到,这虎儿突然出现,又狂奔去远,自己本想有所倚仗,如今看来也就泡汤了。 马啸灵郁郁,吃力站直身子,昂首远眺那层层围聚老人的法老,不由倏然蹙眉,长叹一声,刚要前去相助就听赤焰虎再发一声咆哮,猛然撞散十数个围聚老人的法老,烈焰腾腾的掠至自己面前,昂首挺腰,气势威猛。 马啸灵一愣,来来回回的看了几眼,就见赤焰虎突然打了个喷嚏,吐出一团团火焰,随即迈开步子转到马啸灵身后,猛地将他拱上天空 。 马啸灵大骇,慌声道:“虎凶,你这是作甚?” 赤焰虎摇头摆尾,挺身飞起,载上马啸灵径直掠上苍穹。 熟悉往昔猝然而来,马啸灵平复心绪,畅然怒吼,声音激荡苍穹,久久不去。 赤焰虎随即怒啸,人虎相应,战力倍增。 十三大战两个法老,终在一众法老围聚老人的刹那相继将其斩杀,饶是如此,他已累的力尽筋疲,气喘吁吁。 十三咬牙苦撑,一见老人遇险,紧忙挥剑飞去,便在这时马啸灵突然跨虎而来,将他阻住去路,道:“兄弟,先莫管那许多了,赶紧搭救野儿为要。” 十三一听猝然惊醒,转身便去,道:“马兄说的甚是,野儿······野儿······” 翼月被大老大、二老大二人搀扶着到了一边,突见三眼道人双手抱拳当胸,木呆呆的站在不远处,痴痴的望着空中大战,一动不动,像个雕像不由哈哈大笑,大老大道:“三老大,快看,你师傅他怎么了?” 二老大笑罢,道;“怎么了?这个臭老道,他不光心肠不好,性格也是极其古怪,你看他那样子,是不是个疯子?是不是个傻?” 三老大一听脸色阴沉的咳了两声,二老大道:“三弟,怎么了,为何要咳?” 大老大偷偷的踢了一脚二老大,二人同时撒手,翼月仰面摔倒。 二人佯装无事的凑在了一起,大老大道:“二老大你这混蛋,难道三老大有心护他的师傅,你都看不出来吗?” 老妇一见二人又来插科打诨不由蹙眉一笑,道:“你们两个,有做坏事?” 二人一听紧忙摇头,纷纷看向二人老妇,老妇用手一指恶人身后倒地晕厥的翼月,二老大瞬间反应,紧忙回身蹲了下去,语声夸张的道:“诶呀呀,你这姑娘,怎么突然倒地了,快醒醒?快醒醒?”说着,挥手便是两个耳光,打的啪啪作响,看的老妇直皱眉。 也幸亏是这两巴掌打在翼月脸上,痛在魔格野心上,正在那神魂游离的一霎突然清醒过来,只觉浑身上下早已痛的没了知觉。 她拼力呐喊,全无半点声音,目光四望,满天人头鸟怪,不断盘旋飞舞,不断的向她吞吐这黑蓝毒焰煞气森然。 魔格野骇然挣扎,无力呐喊,心中焦急里猝然感到了难熬的炽热,她痛不欲生,渐又绝望,双眸之中倏然流泪,隐隐的竟与这世界渐行渐远,模糊疏离。 妄图重又变成了弱冠少年的模样,双手倒负,踱步在魔格野的周围,口中啧啧,幽幽的道:“奇怪,你这小贱人,竟然如此难以炼化。”说着昂首看了看空中的人头鸟怪,道:“快快快,加紧炼化,你们这群没用的东西!” 人头鸟怪害怕,果真加大了黑蓝毒焰,只可惜再想进一步炼化魔格野却已势比登天。 “不可能!不可能!那炼化的引药她明明都已吞下,为何进展会如此缓慢?” 妄图渐渐有些心慌,他甩开衣袖,飞到魔格野上空,挥手止了黑蓝毒焰,仔仔细细的看了半晌,苦思无解。 最后,怒声咆哮,道:“再加人手,势必最快炼化。” 话音一落,倏然飘远,落在一堆骨山之上,傲然长啸,眼光四望,突然看见不远处趴伏不起的水生,不由面露凶光,飘然而去,道:“万事不顺,先叫本尊打个牙祭再说。” 第112章、假义气、真情浓 三老大眉头皱的愈加的紧了,刚想开口斥责二人,突听头顶传来一阵不善的风声,正欲抬头张望就见二老大双手一拍,语声坚定地道:“来了!来了!他来了!” 三老大不明所以,慌忙抬头张望,就见翼月突然坠落,骇得他惊呼一声,用手一指,道:“没错,她来了,就在天上。” 二人一听双双仰首,一见之下同时惊呼,快速向后退去,整齐划一,心照不宣。 三老大一见二人莫名退去,举止怪异,不由脸色一冷,怒声道:“你们两个——” 话刚出口,就见大老大嘿嘿一笑,道:“鬼娃子,莫说了,快,该你大显身手的时候到了。” 三老大一怔,刚想回叱就听风声已到眼前,刻不容缓,他本能的伸手去接,动作迅疾, 拼尽全力。 翼月下坠之力甚重,直接将他撞翻在地,大老大二人一见同时掩嘴惊呼,慌张不已。 半晌,二老大用手一指地上动也不动的三老大和翼月,语声颤抖的道:“噢?坏了!坏 了!鬼娃子他不会是死了吧?” 大老大紧忙道:“闭嘴!啐啐啐!你这乌鸦嘴,三老大他又不是纸糊的,怎么可能撞一下就死了?” 二老大心有不甘的道:“别胡说,你看,他都不动了!” 就在这时,原本一心眺望苍穹恶战的老人夫妇突然惊觉这边事发,紧忙先后奔来,尤是那老妇一见儿子倒地,生死不知,一时慌急顿时热泪夺眶,破声疾呼。 二老大反应迅疾,一听老妇呼喊,不等她近来,紧忙跨步扑到三老大身前,一把掀开压在三老大身上的翼月,涕泗横流的道:“三弟?三弟?你可不能死啊,你快醒醒?快醒醒?” 大老大一呆,随即反应过来,用手一指空中飞过的两个法老,暴跳如雷的喝道:“可恶恶贼,你给我站住,伤我三弟,我岂能与你善罢甘休?” 老人毕竟担心儿子,率先赶到,一见三老大双目紧闭,呼吸微弱,不由脸色大变,一把推开二老大,俯下身去,急声道:“吉儿,你怎样了?” 二老大跌跌撞撞的滚在一边,挥袖抹泪,满脸愕然的看了看老人,随即连滚带爬的重又回到他的面前,凄声道:“父亲,您可别问了,三弟他怕是······怕是······凶多吉少了。” 大老大一听这话,突然正义凛然的怒声怒斥道:“闭嘴!三弟他福大命大,怎会轻易舍命?你我三人情同骨肉,血脉相依,今下三弟遭人暗算,身染不测,你还不赶紧起来随我一同去将那害人的恶贼给打杀了,只管哭啼什么?” 二老大一听猛然起身,再次挥袖抹泪,大声咆哮道:“好,听你的,我二老大愤懑盈胸,若不把那害我三弟的恶贼亲手打杀,活着还有何意义?” 大老大一听随之大喝:“走!誓杀恶贼替我三弟报仇雪恨!” 老妇眼见儿子倒地不起,本就被吓得魂飞魄散,泪雨滂沱,此时再听二人言来语往,说的竟是些遭人暗算、凶多吉少等晦涩之言登时骇得更加的六神无主,是以一路跌撞,艰难奔来,只等扑到三老大身前整个人都瘫了下去,口中更是语无伦次的喊道:“吉儿,不能死!活着!吉儿,你怎么了?莫吓为娘?你可千万不能死啊!” 老人眉头紧锁,一见老妇如此,紧忙一把将她揽在怀中,语声急切的道:“紫妤?紫妤!千万莫要着慌,听我说,吉儿无碍 !吉儿无碍!” 老妇一听紧忙将那沾满泪水的脸庞转向老人,语声颤抖的道:“你说什么?真的吗,吉儿平安无事?吉儿真的平安无事?” 老人重重点头,老妇突又放声痛哭,道:“好好好,你说的一定没错,我们的吉儿一定会吉星高照,平安无事的。”说着,老妇离开老人的怀抱,撑开双臂抱紧三老大,语声哽咽的道:“娘的好孩子,你快醒醒,快醒醒,千万莫再让为娘替你担心了,好吗?” 老人眼眶里悄然现出了泪花,一听老妇这话紧忙将头撇向一边,伸手再次揽住她的肩头,万千言语又怎能表达的了他此刻内心里的澎湃与煎熬。 可是,原本不安的老人一眼望见旁边倒地不起的翼月突的皱紧了眉头,扭头再看大老大二人,就见两人并肩而去,气势汹汹,不由脸色一冷,猝然起身,怒声道:“站住!” 老人的声音宏亮威严,二人听完顿时浑身一凛,不由自主的止住了脚步,立在原地动也不动,恍如两个木雕泥塑。 老人慢步踱到二人面前,双手倒负,一语不发,满面威严的盯着二人。 大老大心中畏惧,慌忙将目光转向一边的白骨堆,目光游离,瑟瑟发抖。 二老大则低眉垂首,凝神屏气,偷偷的用手抓扯着衣衫,紧张至极。 老人盯了半晌,始终未发一言,二老大终究挺捱不过,扑通一声跪了下去,以头触地,慌声道:“父亲啊,二老大错了!二老大知错了!” 大老大一看,紧忙随之跪了下去,同样以头触地,语声颤抖的道:“父亲,大老大也知错了!” 老人终于长吁一口气,语声冰冷的道:“你们错了?错在哪里?” 二老大眼珠一转,突然抬头望着老人,语声坚定的道:“我们错就错在不自量力,未经父亲允许,擅自去找害我三弟的恶人报仇雪恨,让您和老母亲担心了。” 大老大一听登时瞪大眼睛,慢慢的抬起了头,恰巧这时老人又将那冰冷如刀的目光向自己投来,紧忙随声附和道:“对对对,就是就是,我们虽然心中有恨,可万万不能不自量力,诚该好好学习本事,强大自己,然后一切全听父亲大人明示,才能——” 老人一听这话顿时满脸讶异的‘嗯’了一声,就连旁边哭泣甚惨的老妇一听这话也紧忙将目光投了过来。 二老大一见老人神色默然又冷,紧忙又将头垂了下去,大老大一见慌忙住嘴,随之埋头不语,忐忑之心不言自明。 “啊!” 一声叫喊,三老大突然坐起,害的老妇慌忙翻向一边。 夫妇二人惊骇,异口同声的道:“吉儿?” 三老大一脸茫然,看了看泪雨滂沱的老妇,又瞅了瞅满脸忧色,两步赶来的老人,道:“你们这是——” 老妇不等三老大说完,挺身上前一把将他抱在怀中,紧紧的,生怕再失去了一般,道:“好孩子,好吉儿,你可害苦了为娘了!” 老人到了近前,慢慢蹲下,热泪盈眶,满是欢喜,道:“好好好!人没事就好!” 大老大二人一见此景面面相觑,随即喜极而泣。 大老大道:“真好!他还活着!” 二老大道:“可气,我怎么就没有这么好的父母呢?” 那一边,三老大被老妇紧紧抱着,又被老人温暖的看着,可他却透过二人身体的间隙,恶狠狠的瞪着二人。 二 人一见尴尬而笑,争抢着迎了上来,二老大故作惊喜的道:“三弟,你终于醒了,真是太好了!太好了!” 三老大气急而笑,骂了个‘滚’字,慢慢离开老妇的拥抱,一骨碌身站了起来,随即伸手搀起老妇,顿了顿,道:“父亲、母亲,你们不用担心,吉儿我钢筋铁骨,强壮的很,绝不会有事的。” 老妇闻言欢笑展泪,满眼慈爱的盯着三老大,连连点头,道:“好好好!你这个臭孩子,就知道逞强吓人,以后······以后绝不能再要如此而来。” 三老大点头,老人亦跟着附和道:“紫妤,你放心,有我云帝天在,以后绝不会再让吉儿受到半点伤害。” 老妇猛然抹泪,将脸一转,紧紧瞪着老人,恶声道:“还说?你这老东西,我儿都被人欺负如此这般了,你竟还不思法子寻人报仇,光凭空话哄我母子那有何用?说,你又有何企图?” 老人瞠目结舌,满脸慌张,双手一摊,道:“紫妤,你这又话从何来?我哪有哄你,我又有何企图?” 老妇冷哼,将身一转,不再理会老人,害的他脸色一阵羞红,原想折辨又觉已再无任何意义,是以长叹一声,紧盯大老大二人,厉声道:“你们三个小兔崽给我听好了,小弟兄之间如何戏耍、胡闹都不打紧,可生死事大面前一定要同心同德、手足相望才是,千万不可儿戏大意,隔岸观火,做那无良小人的勾当。” 大老大二人一听登时羞得面红耳赤,连连点头,然后苦笑迎合,尴尬不已。 三老大心知老人用心,又见大老大二人举止尴尬,紧忙道:“父亲大人教训的是,我三人理会,以后一定牢记在心,绝不会再让您二老操心了。” 老人闻言脸色渐缓,微微颔首,到是那老妇满脸冷漠,恶狠狠的瞪了他一眼,随即目光落在三老大身上突然又变的温柔慈祥,有着说不尽的爱意。 老人望着老妇的身影虽有几许失落,可转瞬之后,心念一转,微微笑了起来,目光一转看向翼月,刚想前去搀扶,突觉头顶恶风乱转,原是几个法老狰狞而来,不由脸色一沉,大声道:“吉儿,搀起翼月丫头,护好你们娘亲,速速闪在一边,她二人若有半点差池,为父绝不轻饶你们三个。” 三人齐声应和,大老大和二老大忙不迭的奔到翼月身旁,一边一个将她搀起,三老大则搀紧老妇,慌忙避向一旁。 老人交代完毕,举目看了看将到眼前的几个法老,突然冷笑数声,拔地而起,飞在空中,高声喝道:“尔等听好,今日我等来此只寻那首贼理论,其他与旁人无关,尔等若是识趣,速速回避一旁,哪个若敢再冒然逞凶,不知深浅,可就别怪我云帝天不客气了。” 混战之中,一众法老围困了赤面老人,谁料将要得逞之际却被十三的铁剑剑气轰然杀散,同时众人齐心协力,怒然反杀,竟使法老散落各方,愤懑不已。 此刻,老人贸然而来,言语嚣张,那一众法老又不认得他,谁会听他这个过气‘大圣’的话,是以乱叫声嚣,数个法老蜂拥而至,瞬间将他困在正中。 老人环视法老,微微冷笑,恰在众法老出手的一霎,狠声道了句‘不知死活的东西’纵身一跃化成一团星云,跌宕滚涌,星光耀眼,瞬间弥漫到了几人的身旁。 眼前异相见所未见,几个法老看着新奇,竟都木然的住了兵器,争相观望,不明所以。 第113章、乱战斗、难中俏 一声轰隆,星云猝然暴涨,急速扩张出去,老人随之跃上高空,朗声大笑,动地惊天,伴着笑声,几个法老同时惨叫,身体瞬间被炸的四分五裂,死于非命。 远处里,正在围攻白方谷、周丹锦等人的法老一见手足横死,顿时咆哮争鸣,纷纷舍去敌人,转身围聚而来。 老人傲然悬空,斜眼侧睨,不等法老近前,依法炮制,竟在转眼一瞬又将一众法老杀的一干二净。 老人星云出手,声威浩荡,摧枯拉朽,所向披靡,如此声势瞬间引起了余者法老的注意,他们争相怒号,相互策应,纷纷围聚而来,一霎时人影憧憧,密集如蝗,密密麻麻的遮盖了一面的天空。 如此,竟又突然解了其他人的危难。 马啸灵莫名被撞,折了颜面,心中无比懊恼,一入战团便拼力挥开风磨剑,势如猛虎,堪堪逼退两个法老后信心骤然大增,一路杀去,径直冲向妄图消失的方向,那里的十三正被一群狰狞狂暴的法老所围困。 哈哈! 一阵阴森怪笑突然传来,紧跟着一个体态肥大、怒目汹汹的青袍法老从斜侧杀出,猝然将他撞翻出去。 马啸灵大怒,不等身形稳下慌忙挥出风磨剑,一招‘横扫苍穹’凌厉冰寒,杀气腾腾,却不料那法老竟对此视若无睹,迎头而上,将手中宣花斧胸前一横,硬生生的抵了上去,只等斧、剑相交,一声怒号,登时将马啸灵震翻了出去。 狼狈之下,马啸灵只觉虎口一麻,风磨剑差些脱手,慌急之中紧忙稳住心绪,长吁一声再待上前怒战,就见一群法老蜂拥而至,与那肥法老一同将他困在中间。 生死之战随即上演。 一把风磨剑,一套云水剑法。 马啸灵使出了看家的本事,左支右拙,竟也在片刻之间唬住了那些法老,可没过多久,法老愤然反击,他便瞬间陷入了被动局面,隐隐的已是只有招架之功没了还手之力。 法老们本就本事高深,难以匹敌,此时又多人联手,威力自然不言而喻。 马啸灵苦撑之下颓势愈盛,渐渐的,浑身覆满伤痕,透染衣衫。 再撑半晌,马啸灵终究不敌,一个马虎竟被那肥法老一斧背重击在了肩甲之上。 马啸灵惨叫,倒头跌去,一众法老见了顿时叽喳乱叫,蜂拥扑上,刚要出手打杀却又突然慌忙住手。随后,一阵声乱喧嚣,纷纷转身而去,看那方向正是赤面老者发威之处。 眼前危难一除,马啸灵拼力稳下身形,浑身疼痛令他瞬间扭曲五官,强行忍耐,举目看去,突觉赤面老人身陷危殆,自己万万不能置身事外,袖手旁观,是以牙关紧咬,拼力飞去,可不想,刚一用力竟觉浑身力道一软,头脑一晕,自己竟瘫了下去。 马啸灵大骇,落地一霎紧忙用剑拄地,甩头苦撑,几步踉跄,勉强稳下身形,马啸灵突觉体内涌起一股热浪,随即遍走全身,那感觉舒畅无比,煞是相熟。 马啸灵站直身子,仔细体会,他突然起到了赤焰虎初次飞出体外的感觉,与此时感觉如出一辙,登时心下大喜,慌忙加力迫使,整个人也都随之清醒不少,眩晕、混沌随之淡去。 一声虎啸突然震彻苍穹四野,随即赤焰虎奋足摆首,威武而出,飞在马啸灵头顶三尺高处打了个盘旋,猝然驭火远去。 马啸灵一愣,伸手刚要制止,就见那虎儿几声咆哮早已没了踪 影,失落心绪猝然而至,马啸灵一声长叹,攥紧风磨剑,痴痴然的望着赤焰虎消失的苍穹尽处,那里人影憧憧,大战正酣,而自己却突然少了自信,那感觉就如他初识锋离欢时的慌张与无助,心中既喜却又刻意远离,生怕遗失却又不敢争取。 失神半晌,周身疼痛渐缓,马啸灵终是一声长叹,握紧风磨剑,看准法老团团围困之下的赤面老人与十三,拼力飞空,准备前去援助,可没料到,就在他刚刚拔地而起的一霎,一声虎啸突然响彻耳畔,随即肌肤一热,那莫名远去的赤焰虎竟又突然回到了自己的身旁。 马啸灵骇了一跳,紧忙侧脸打量,就见那赤焰虎悬在虚空突的打了个旋子,然后把头探了过来,凑在马啸灵的胸前蹭了两蹭,颇显亲密。 马啸灵见了莫名欢喜,紧忙稳住身形,刚想问寻缘由,就见赤焰虎昂首挺腰,气势威猛,竟又连声咆哮数声,一头将他撞向高处,随即足踏虚空紧追而至,倏然将他载上脊背,毫无征兆的冲向正在嘈杂围困赤炎老者的法老。 初时惊骇,少时心安。 马啸灵跨乘赤焰虎当真有了如虎添翼的强烈自信之感,就仿似在此一霎那周身的所疼痛都瞬间没了知觉,只感一道道无穷之力在那身体之中轰然滚涌,源源不绝。 人虎相依,瞬间飞至近前,赤焰虎一声咆哮,猝然撞飞十数个挤在外围拼命向里挣扎的法老。 马啸灵手中剑更不迟疑,接连洞穿几个法老的身体,趁着法老尚未反应之余,赤焰虎竟已载着他飞向了围困十三的无数法老,此法如旧,接连撞翻人影,风磨剑斩获颇丰,飞离远去的一霎,马啸灵竟突然有了重回巅峰的骄傲之感,是以怒声咆哮,再次驭虎杀回。 这一遭,竟引来了数百法老的围攻,再想脱身已然不易,好在那赤焰虎遇强则强,浑身上下、口眼鼻舌尽都能吞吐火焰,虽然马啸灵跨背而坐,未曾殇染分毫,可那法老若要接近便都瞬间倒上大霉,加之马啸灵的云水剑法威力一展,竟能与相抗一时,上下难分。 那一边,十三心绪燥怒,悍然怒战一众法老。 此时此刻,他的思绪里全都是魔格野悬浮在白骨堆上被那黑蓝毒焰烧炼时无助绝望的样子,更有妄图嚣张挑衅、突然隐去的无边愤恨。 一把铁剑银蓝光色来去风寒,肃杀果决,伴着那无敌剑气的左击右荡,前刺后摆,总有无数法老遭殃,可纵使那剑气超凡,所杀无数,可他毕竟是一己肉身,源源不绝的法老不断补给,只见人影越来越多却从不见有所少减。 渐渐的,法老人丛将他无情淹没,那剑气再起时虽然绝杀力一点不减,可却也再难有所大的斩获。 所幸,十三的狠戾渐渐引来了大批的法老围攻,那些围困赤面老者的也相继少减,只是可怜那赤面老者斗得气喘吁吁,狼狈不已,就连那一袭雷火袍都挂满了大大小小的窟窿,全然不见了初时的威武气势。 空中大战愈显胶着,法老死尸不断从空中相继折落,渐如碎雨,声势骇人。 当然,其中更不乏有扶幽弟子的残躯碎块,其状惨烈无可言语。 三老大扶着老妇走在前头,绕过外缘的一座骨堆,到了一处安全地,小心翼翼的服侍在身旁,而大老大与二老大两人搀扶着翼月走走停停的却落在了后面。 他二人心不在焉,忽而望望空中的大战,忽而瞅瞅骨堆之上纷落的死尸,忽而又瞧瞧镜像边缘的出入口。 二老大突然道:“大老大, 你说我们好端端的为何要来这里?你看这天上打杀的惨烈样子,难不成你我也同他们一样都活的不耐烦了吗?哎,你说,难道净水宫外面不好吗?自由自在,无拘无束的,我们何必要心惊胆战的趟这浑水?” 大老大一怔,歪着头想了想,突然道:“二老大,我警告你,说话要注意,你的问题多了,你的话也多了!” 二老大不忿,道:“闭嘴!你这家伙难道就不想问这些问题吗?” 大老大想了想,道:“想!” 二老大一撇嘴,道:“虚伪!你太虚伪了!你跟三老大学的,太虚伪了!” 大老大怒哼一声止了脚步,恶狠狠的盯着二老大,道:“你这混账,请你看着我!” 二老大一愣,悄然止步,望着大老大满脸费解的道:“干嘛?” 大老大道:“注意你的身份,注意你的言辞,三人之中我才是大老大,我才是——” 话音未落,就听远处的三老大高声喝道:“你们两个混蛋,絮絮叨叨的,为何还不过来?” 二人闻言一呆,异口同声的道:“大事不好了,鬼娃子喊我们了!”说着,二人紧忙架紧翼月,埋首快步向前奔去,大老大高声应道:“鬼娃子莫急,我们这就来了,这就来了。” 走着走着,二老大一时不忍竟放声大笑了起来。 大老大一头雾水,道:“笑什么笑?有什么好笑的?” 二老大道:“三人之中都得听鬼娃子的,你是大老大又如何?难不成你还敢——” 二老大说到此处突然住嘴,目光扫到镜像入口处孤身直立的三眼道人,惊讶的‘咦’了一声,大老大不解,刚要问寻,就见二老大神色诡秘的向那边一指。 大老大紧忙扭脸观望,这一看不由得嘿嘿怪笑,突然停下步子,高声道:“三老大,你快看,你那师傅怎么了?他是不是疯魔了?” 二老大一听紧忙用手拍了一下大老大的后背,提醒着道:“注意你的言行,刚才我们还叫了他师傅,既然叫了人家师傅,你便不能只当他是三老大一人的师傅了。” 大老大又是满头雾水,盯着二老大道:“那便如何?” 二老大架着翼月将身形转向三眼道,煞有气势的冲着三眼道鞠了一躬,道:“师傅,您老人家这是病了吗?” 大老大看的一呆,随即也学着二老大的样子,弯腰鞠躬,嘴里碎碎的叨咕着道:“为何要叫他师父,这个臭道士可是欺侮过鬼娃子的恶人,我们——” 话刚到此,三老大在前面又紧着催促道:“你们两个,赶紧过来!” 二人一听,紧忙应了一声,忙不迭的架着翼月到了三老大的眼前。 三老大满脸怒色,二老大一见紧忙侧身用手一指三眼道,道:“三老大,你别气恼,快看,咱们的师傅他——” 远处的三眼道人双手抱拳举在胸前,木雕泥塑一般的站在那里,痴痴的望着空中大战,动也不动,若有所思又如入了禅定,看着既滑稽有令人费解。 “师傅?” 三老大心中不解,放开老妇,向着三眼道方向走了两步,急声道。 二老大一见三老大如此,紧忙松手放开翼月,紧随其后的跟了上去,道;“三老大,你看这个臭老道,噢,不对,是师傅,咱们的师傅,你快看他老人家不光心肠不好,性格也特别古怪,你看他那样子,是不是个疯子?是不是个傻?好人谁能像他那样?” 第114章、生亦死、死亦生 大老大一见二老大多言,心中慌急,不假思索的放了翼月,一步蹿到二人身旁,用手一指三眼道,道:“二老大,你这混蛋,别胡说八道,你瞪大眼睛看仔细了,师傅他老人家既不傻也不疯,他一定是在那是养精蓄锐,准备放手一搏呢!” 二老大将信将疑,歪头看了看大老大,道:“他有那么好?”说完,二人一同将目光投向三老大,就见他一脸冰冷的转回身。 翼月失去二人的搀扶,突然仰面摔倒在地,老妇一见紧忙奔了过去。 二老大瞬间反应,不等老妇奔到,两步跨到翼月身旁,慌里慌张的蹲了下去,用手一扯翼月的衣袖,语声夸张的道:“诶呀呀,我说你这姑娘,好端端的怎么就突然倒在地上了呢,来来来,快起来?快醒醒?” 二老大说着,一手扯拽翼月,一手抡在空中,恶狠狠的打在了翼月的脸颊之上。 二老大的异常举止骇了老妇与三老大一跳,不过大老大却看得有些兴趣盎然,双手掐腰,不觉事大的道:“二老大,你做事不公平,为何只打她这边一巴掌?那边为何——” 话音未落,二老大突然若有所悟,紧忙举手,毫不迟疑的打了另外一边一巴掌,然后心满意足的站起身,道:“好了,一边一下,不多不少,这下公平了!” 老妇一见止步微笑,略带嗔怪的道:“你这孩子,净胡闹!” 大老大随之附和道:“公平!公平!绝对公平了!” 三老大一见登时脸色更冷,怒哼一声,抬腿蹬开二老大,上前俯身,抱起翼月,一语不发的走向一旁的矮墙前,小心翼翼的将她倚墙放下,随后回头冷面的看向大老大二人,掷地有声的道:“你们两个混蛋,以后若敢再这般待人,可别怪我三老大对你们不客气。” 二人一见三老大脸色凝重冰寒,登时骇得战战兢兢,双双低头,嚅喏应是,随即又同时将目光投向老妇,就见她眉头紧锁,既有怜惜又有愤怒的看着自己的儿子,半晌难发一言。 其时,他们又哪里知道,恰恰是二老大的这两巴掌堪堪的挽救了正在濒临死亡的魔格野。 金龙翼月自打被魔格野驯服之后,化成金龙镯整日的被她带在皓腕之上,受魔格野体内灵气的滋养,二人早已心意同感,血脉想通。 此时,翼月吃痛脸颊而痛在魔格野的却是那心坎之上。 魔格野被妄图隐藏起来,可那黑蓝毒焰的烧炼却一刻都未曾停歇。 此时此刻,魔格野那即将离体游荡的魂魄正在炙烤之中疯狂挣扎冲突,几欲破体而出。 猝然的疼痛直如一声炸雷,轰然惊醒浑沉游离的魔格野,更令那不安动荡的魂魄猝然踏实下来。 须臾,魔格野竟幽幽的睁开了双眼。 眼前的世界浑沉迷蒙,像梦魇里的宫殿,飘飘渺渺的氤氲缭绕其间,致令她隐有一种飞舞其间的错觉。 突然一阵裂骨焚心的疼痛走过全身,令人窒息。 她哀嚎、呐喊、咆哮,可却发不出半点声音,她想挣扎束缚,可却动也动弹不得。 耗尽了最后的一丝气力,她万分绝望的望着那尚算漂亮的楼阁顶端,透过缭绕的氤氲,她看到的是渺茫的希望,她多希望那屋顶上的天窗能为她慢慢打开,然后投射进来的能是清凉的月光或是耀眼的光明。 氤氲突然变得浓重,浓重之中 渐渐现出数十个鸟怪,它们张开巨大的鸟喙突然吐射诡异的黑蓝毒焰,那毒焰落在自己的身上滋滋作响,可她却再也感觉不到一丝疼痛,甚至是微妙的触觉感都没有。 魔格野瞠目结舌的瞪着那一个个面目狰狞的鸟怪,不知自己身在何处,不知自己是死是活。 妄图站在鸟怪身后慢慢的现出了身形,他现在变成了弱冠少年的模样。 鸟怪退至两旁,妄图双手倒负,慢慢踱步到魔格野面前,左右看了两眼,突然嘿嘿一笑,道:“小贱人,没想到,你竟还是个硬骨头。” 妄图说完突然将腰身一挺,撑开双臂,唇角一撇,道:“不过再硬的骨头到了这里也都熬不过本尊的炼化,一切都只不过是时间而已。” 妄图突然又笑,将身子向魔格野微微的探了探,故作神秘的道:“小贱人,不怕告诉你个小秘密,本尊今日可是赚得不少。此时此刻,就在外面,还有许多急着寻死的孽障紧追着本尊,苦求本尊予以垂赐,渴求烧炼,哈哈,他们虽不是什么上品,可用来作引也可暂且一用,总比往常的那些寻常货色好上一些。” 妄图满脸得色,说着说着竟将目光移向了屋顶处的天窗,看了半晌,竟没再发一言。 少时,妄图一笑,回头再看魔格野,不由得色又上脸颊,幽幽的道:“你这小贱人自是不知,有了你那小情郎的帮衬,本尊一旦炼成丹药,嘿嘿,这天地人间便再也不需忌惮任何人事,便是他老贼回来又能如何?又能如何?” 妄图说到后面浑身烂颤,脸色大变,一股阴煞之气猝然激荡四下,骇得那些鸟怪紧忙垂首肃立,战战兢兢。 声音歇落,妄图突然颜色变缓,扭头看了看那些鸟怪,突然温声道:“来,加紧烧炼,务必在最短时间内将这小贱人炼化,若是炼化不成,尔等一个个的都得给本尊当做下酒菜。” 一众鸟怪闻言突然吓得瑟瑟发抖,紧忙飞舞在魔格野的身前左右,接连张口吞吐黑蓝毒焰,再不敢有片刻耽搁与懒惰。 烧炼半晌,一个带头的鸟怪突然住嘴,飞到妄图的身前,叽叽喳喳的叫了几声,妄图脸色突变,恶狠狠的瞪了一眼鸟怪,飘身飞到魔格野面前,重又前前后后的打量几眼,怒声道:“不可能!不可能!那炼化的引药明明都已骗她吞下,为何烧炼不成?为何烧炼不成?” 妄图突然燥怒,面目狰狞,伸手抓过一只鸟怪,伸手折断了它的颈子,抵在唇边大口大口的吞噬起鲜血来,骇得那些鸟怪紧忙屈膝跪在虚空之中,战战兢兢,噤若寒蝉。 血液吸食干净,妄图将那鸟怪委顿的尸身挥手丢在魔格野的身上,怒声喝道:“加大人手,速速烧炼!速速烧炼!” 话音刚落就觉整个空间轰然泛起一阵激荡,大有地覆天翻之势,气得他脸色一黑,飘身冲到外间。 巨大星云轰然激荡的一霎,伴有赤面老者那四下乱窜的雷光电火,更有十三那铁剑剑气的无穷威力,直使那漫天乱舞的一众法老尽都魂飞湮灭,死于非命,到最后竟连一点残渣都没有剩下。 大获全胜之下,众人都只当是大伙一同联手,精诚所至,可这一幕在三老大看来却有些不同,恰在他走向三眼道,本想关心两句的一霎突见他双手捧出一汪海水,随意抛向空中,口中满是不安的道:“为何要打杀?为何要打杀?” 话音落处,三老大看到的是那海水里晶 莹剔透的梦幻,随即斑斑点点的水珠飞散疾去,掠上苍穹,倏然变成了冰寒的阴暗,继而化成了若隐若现的氤氲,消匿在的乱战的人群之中,恰在十三等人联手出击的一霎,空中所有的法老竟都呆立下来,木木的,恰似等待着十三等人的斩杀一般。 恶战戛然而止。 天地之间的黯淡之色淡去,一丝光明徐徐铺陈开来。 便在这时,妄图突然现身苍穹,满面怒意的扫视一眼四周,随即纵声狂笑,双臂一展,接连抖了几抖,面色一转,恶狠狠的道:“一群不知死活的东西,竟敢如此胆大嚣张,堵我门庭,毁我手足,如此恶业,本尊岂能对尔等善罢甘休,来来来,可恶竖子,通统纳命来吧!” 妄图语声激烈,说到最后几近咆哮,赤面老人一见哈哈大笑,展开满是破洞的雷火袍向前进了几步,大声道:“妄图小贼,休再大言恶语,气势凌人,你可知今日可是你的劫数到了?” 妄图一怔,上上下下的打量几眼赤面老者,突然皱眉苦笑,满脸鄙夷的道:“噢?我当是谁,原来是你这该死的奴才,嘿嘿,你那主子囵圄老贼受困万恶草场,生死难知,遗下你这污秽之物流荡人世,怎么也好有脸到本尊面前大呼小叫的?你算什么东西?” 赤面老者闻言不怒反笑,朗声道:“妄图小贼,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你还是这副腌臜模样,若说污秽之物,你之生源,别人不知我雷火鲭岂不清楚?老朽念及你与老友的颜面故意不与说明,可你倒是好,大话言言,恬不知耻,竟敢在众人面前无礼叫嚣。好啊,既然你不怕真相大白天下,共叫三界上下一同耻笑,那老朽便与这世间彻底说个明明白白——” 妄图一听这话登时脸色大变,紧忙举手制止道:“住口!住口!你这烟熏的老贼,本尊要事在身,无暇与尔争辩胡扯,今日尔等不请自来,大杀我坐下精英,此仇不可不报,不可不报!” 赤面老人脸色一冷,突然收拢雷火袍,紧抱双臂,向前探了探身,道:“妄图小贼,老子也忙碌得紧,你最好乖乖束手,噢,对了,老贼儿叫我给你带话,人们常言自古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亲兄弟也要明算账,更何况你们之间还非兄弟,这么多年,他被困万恶草场不假,可整日修行忏悔,想来已臻化境,赎罪不少,可你这小贼冒顶魔域之名,顶风逆行,万恶做尽,人神共愤,如今欠下的你是不是也该主动归还了?不然,待他出手,嘿嘿——” 赤面老人此话一出,妄图脸色骤变,浑身突的一冷,支支吾吾的道:“你······你说什么,他······他果真已经······已经逃离万恶草场,重······重现人间了?” 赤面老人见他如此,嗤之以鼻,道:“你这是怕了吗?” 妄图一听脸色一红,突然拔直身子,故作淡然的道:“笑话,他老贼被困囚多年,不消说,早都化成了一摊无用的朽泥了,你当他还是当年那个叱咤三界,无所不能的魔祖老爷吗?” 赤面老人脸色微变,随即大笑,道:“妄图小贼坐井观天,他老贼儿是不是一摊朽泥,等你见了他便一清二楚了。” 妄图一听此言显然起了慌张,无来由的向后退去,一张惨白的脸上倏然拂过了几许暗淡,随即诡笑,阴恻恻的充满了悲凉。 第115章、联手杀、雷老鬼 原本,妄图以为囵圄逃离万恶草场只是一个传言,为了确认这个传言,他还耗费心血,绞尽脑汁,派人四方打探,可最终结果是传言不攻自破,三界上下终不见囵圄的身影。 自然,生性多疑的妄图绝不会就此善罢甘休,趁着外出寻找烧炼丹丸药引之机亦也四下打探,苦苦觅寻囵圄重现人家的蛛丝马迹,可最终依旧是徒劳无功,一无所获。 如今,赤面老人雷火鲭言之凿凿,凭着妄图对他的了解,囵圄现世一说决然不会有假。 怎么办?怎么办? 丹丸尚未烧炼功成,假若囵圄此时强势来袭,凭着自己和手下的实力定然会不堪一击,在劫难逃。 妄图愈想愈怕,向后退去的速度也变得愈加的不由自主。 十三随同众人一起联手痛杀法老,喘息尚未匀称就见妄图突然现身,心念一动,愤恨如潮,刚想上前逼问魔格野的下落却见赤面老人率先开口说话,出于礼貌只好强行忍下,可手中紧握的铁剑却早已凶戾难耐,一双虎目爆射怒火,死死的盯着妄图,全神戒备,蓄势待发。 妄图心中惊悸,意图退去,十三一见如此再也顾不得那许多,突的一声爆喝,挥起铁剑纵身扑了上去,怒声道:“贼魔休走,快快还我野儿?!” 妄图一见十三出手,嘿嘿狞笑,飘身向后飞去,道:“小贼,本尊念及往昔情分,一路以来对你都有所容忍,可你这竖子非但不知感恩,还伙同他们这些杂碎宵小私闯我魔域圣地。今日说不得一切都来个了断,你这孽畜也给本尊快快去死吧!去死吧!” 妄图说完狰狞狂笑,飞速向后掠去。 十三一见怒不可遏,大声呵斥,随后紧追而上。 蓦地。 前路虚空之中突然现出一列人影突然阻住去路。 十三骇人,紧忙收止身形,铁剑一指,仔细看处,就见眼前人各个身覆紫羽,人颜消瘦,突兀鸟喙,锋利如钩,阴煞之态怪异狰狞,煞是可怖。 十三盯着鸟怪,稍一忐忑瞬间稳下心神,铁剑一挥,迎面扫去。 鸟怪不知死活,迎面而上,只可惜十三那无敌剑气磅礴一出,顿时将其尽数斩为两段,死尸随即跌落而下。 白方谷与周丹锦等人一见十三本事如此尽皆唏嘘,随即击掌喝彩,显然大战获胜后再有十三如此手段,众人心中尽都欢愉,充满信心。 十三无心理会他人的赞誉,一心念着魔格野,趁着鸟怪尸首纷落之际径直飞去,一路追赶妄图,发誓要将其捕获,尽快救出受困的心上人。 十三一去,众人再聚,简单商议,一同随之向前,一同援助十三,捉杀魔尊妄图,可不料,众人刚想动身,就见那虚无之中突的现身无数鸟怪,一个个面目狰狞,凶煞狠戾,看其数量虽不及先前的法老众多,可也不容小觑。 有着十三先前一剑斩杀的士气,众人也不觉这鸟怪有多可怕,各自抄起兵器,使出本事,可这一出手却大觉骇异,鸟怪不光身体坚硬如钢,最为要命的他们口中吞吐的黑蓝毒焰,一旦被其击中顿时灰飞烟灭,便是刀剑兵器亦不可幸免。 老人和赤面老人一见毒焰恐怖如斯,紧忙提醒众人小心,一路斩杀,倒也颇有几分艰难,便在这一番杀斗里,扶幽观前来相助的几名残余弟子纷纷殒命难活,设若周丹锦与莫丹阳二人不是仗着有些逃命的本事,早早避开,幸免于难,其后果亦也难逃劫数。 十三身形如电, 瞬间追到了妄图的身后,爆喝一声,猛然挥出铁剑,一道银蓝剑气喷薄而去,呼啸震耳。 妄图没想到十三的身形会快捷如此,更没料到他的剑气会恐怖如斯,紧忙闪身避过,狼狈仓惶,心惊不已。 十三见自己一剑走空,随即又是一剑横扫而去,剑气依然,激荡开去,此番妄图再难避让,无奈之下惊叫一声,纵身化作一团黑烟,腾空掠去,逃之夭夭。 只是,铁剑剑气势猛迅疾,哪有间隙叫他走脱,只听一声惨叫,黑烟被那剑气锋芒一击而中,顿时四散乱溅,纷落如雨。 十三傲然收剑,满脸愤怒,静悬空中,恨恨的盯着黑烟,突又蹙起了眉头,只见那黑烟凌乱,纷落在骨堆之上,相继变成了一只只抱头鼠窜的紫毛小兽。 小兽现身顿时四散而去,瞬间隐没,消失无踪。 十三盯视小兽,突然心念一转,暗暗叫苦,原本想着捉杀妄图,逼问出野儿下落,却怎知自己这莽撞一剑竟将妄图这老贼魔给斩成了这样。 心情倏然晦涩之后,十三突又欣然一喜,暗忖:老魔不死,野儿下落可期。 只是这一番徒劳显是又被那老魔摆了一道,一番屈辱又上心头,钢牙紧咬,怒吼一声,愤然转身,却见身后大战已近火热,不由将剑一举,愤然返回,铁剑挥出,连斩数个鸟怪,那剑气荡去,一路不止,差一差伤着了白方谷等人。 十三心中骇异,同时亦也烦乱难当,他暗暗的收敛了铁剑的强劲剑气,一路冲杀在战团之中,或劈或砍,强势斩杀鸟怪,数次出手替马啸灵、周丹锦等人挡下那可怕的黑蓝毒焰,使之化险为夷。 大战约略持续半炷香的光景,鸟怪终于死伤大半,渐渐现出颓势,此时更有老人的星云满布,再加上赤面老人的电光雷火,骇人声色之下,鸟怪们竟都少了攻势,慢慢向后退去。 十三慢慢离开战团,飘身飞向骨堆之上,隐隐间他还记得魔格野被烧炼的地方,他猜想那里一定可以寻见魔格野消失的蛛丝马迹。 突然,有个身影在一座骨堆之上慢慢爬起,十三定睛一看,赫然竟是水生。 十三不解,紧忙飞身趋近,刚想问询,就见水生踉跄站起,嘿嘿狞笑,满脸的诡异阴森之气。 十三飘然落在距离水生十步远处,冷冷的打量着,一语不发,就见水生笑罢摇头晃脑,四肢乱扭,又是一副狰狞诡异之貌,惹得十三连连蹙眉。 “喂,搞什么名堂?你这是怎么了?” 十三终究难忍,厉声质问,盯着水生的一双眸子也渐渐的变得不耐烦起来。 水生突然又笑,咬牙切齿。 须臾,他猛地向前跨出一步,吃力而又机械,口中含混不清的吼道:“快走!危险!” 那声音急切而又坚定却也显得费力不小,十三满头雾水,眉头紧皱的盯着水生,道:“你说什么?” 话音未落,水生撑臂怒嚎,便在那刺耳尖利的嚎叫声中足下骨堆突然震动起来。紧跟着,一阵沉闷的轰鸣之声突然鼓破耳膜,振聋发聩,骇得十三倏青影一闪,掠到水生跟前刚想拉他一起离开,却见水生眼中寒光一闪,猛的探出一双赤艳殷红的龙爪,恶狠狠的抓向十三的胸膛。 十三暗道不好,身形一转避向一边,便在这时突见那一堆堆山也似的森森白骨竟都变成了各式各样、面目狰狞的巨大魔怪,乌乌泱泱的恰似潮水凶汹涌,难以计数。 魔怪咆哮嘶鸣,争相涌动,霎时 间的声势动地惊天,直把这本就阴郁晦涩的天地闹得愈加的昏暗下来。 十三一睹此景突觉心惊肉跳,不过早前有着堰雪城屠魔卫道的经历,心中慌乱也不过是转眼一瞬而已,慌乱过后便即稳下心绪,目光一拢,再看水生已然隐没在魔怪大大潮之中,不见了踪影。 “喂?” 十三胸中懊恼,铁剑一指魔妖,刚要下去寻找水生,就见魔妖大军之中突然飞出无数体态庞大的翼怪,瞬间混入到空中的混战之中,随即空中大战胜负立分,赤面老人急声催促众人赶紧撤退,而他却与老人云帝天一同拼力抵挡,全无半点撤退之意。 十三一见如此事态,紧忙飞纵空中,铁剑一挥,怒声爆喝,一道道无敌剑气接连而出,但听空中翼怪、鸟怪连声惨叫,死尸纷落,伴着老人云帝天的星云弥漫与赤面老人雷火鲭的电光雷火,三人联手,瞬间遏制住了翼怪、鸟怪的进攻。 余者众人但知自己本事不济,纷纷后撤,便在此时,地上大战突起,三老大三人并肩齐力,拼命抵挡蜂拥而至的魔怪,誓死护卫老妇不受伤害。 老人力战翼怪可心里却记挂着老妇,直等翼怪攻势暂缓,紧忙低头去看,一见魔怪如潮,慌忙大叫一声不好,随手拍出一团星云,落在魔怪丛中,轰然炸裂,虽然死伤不少,可那魔怪终究数量庞大,一团星云逝去,片刻混乱,一切又成势不可挡之势,直急的老人转身便向下飞扑而来。 便在这时,气势凶猛的翼怪大军再次攻来,十三的剑气、老人的电光雷火终究还是难以完全匹敌,力有不堪。 老人一见左右踌躇,略一沉思,终是牙关一咬,转身抛出一团团星云,并肩与十三二人继续怒战翼怪、鸟怪,而那地上蜂拥来袭的魔怪却突然被一道屏障阻在了那里,就若一团笼中之兽,即便再怎么挣扎发狠,终是冲不破那一道虚无,直看得白方谷、周丹锦等人一脸茫然,面面相觑,不知所以。 老妇担心儿子,一等魔怪受阻,紧忙奔在身旁,一把抓住他的手臂,语声急切的道:“吉儿,你没事吧?” 三老大满脸木然,冲着老妇微微摇头,随即将那目光再次投向远处抱拳呆立的三眼道,心潮起落,到底还是想不明白这个奇怪颠倒的臭道士在搞什么名堂。 空中大战终于接近尾声,老人云帝天使尽了全身本领,气势磅礴的星云渐渐变得浓重,再加之十三摧使的无敌剑气终将大数翼怪斩杀,残余鸟怪、翼怪皆做鸟兽散,突然隐逝于越发显得暗淡晦涩的虚空之中。 大战一停,十三转身飞向地上的魔妖大军,人尚未到无敌剑气已然出手,但听轰鸣声嚣,无数魔怪瞬间被其残杀,死尸横飞,血流成河,惨烈之状不堪入目。 老人迫不及待的飞落到老妇面前旁,满面忧色的打量几眼老妇,见她并无一点伤害,那一颗紧紧悬着的心才终于放了下来,转身再看三老大三人,就见他三人目光呆滞,齐整整的看着三眼道,动也不动,就如雕像一般。 “你们三个小腿崽子,先前我是怎么交代你们的?” 云帝天突然发怒,声嘶力竭。 大老大神色木然,转头看了看老人,冷冰冰的道:“母亲安然无恙,我三人并未失职。”话一说完,紧忙又将目光投向三眼道,惹得老人一脸费解、愤怒,随之将目光向三眼道看去。 这一看不打紧,差点没把他吓的笑出了声。 第116章、旧老友、阴谋深 镜像入口处,三眼道浑然忘我,搔首弄姿,翩翩起舞,瞧那姿态堪比青楼女孩还要柔弱、妖娆。 老人不解,伸手挽住老妇,另一只手一指三眼道,道:“紫妤,道爷他这是怎么了?” 老妇一脸茫然,看着三眼道,连连摇头,道:“我也不知,刚刚瞧他就是这样,或是发呆失笑,或是载歌载舞,像个娃子,也说不清是不是染了什么污秽。” 赤面来人有些汗颜,他呆呆的立在虚空之上,眼睁睁的看着十三落入魔怪丛中,又见老人飞回老妇的身旁,呢哝耳语,更见马啸灵跨虎冲入魔怪深处,孤身力战魔怪,瞧那样子竟有几分老友囵圄的样子,不由倏然一声长叹,自我否定,幽幽的道:“多年不辍,勤恳不怠,到头来还不如一个毛头小子,更别说那舞弄星云的老家伙了,哎,老贼儿,看来老朽无能,终究是要负你所期,负你所期了。” 赤面老人说完黯然垂首,唉声叹气的踏走虚空,向着潮水般涌动争鸣的魔怪,竟有几分麻木,更多的却是落寞与绝望。 突然,眼前炫彩一闪,凭空现出一团薄翼彩鱼, 赤面老人一呆,随即满脸戒备,飘然向后一撤,道:“什么东西?” 彩鱼团团飞转,瞬间化作一团彩光,落在赤面老人眼前的竟是一个狮头、鹰面的侏儒。 “晦气,怎么是你这混蛋?” 赤面老人一见侏儒突然抚胸大笑,出言打趣儿。 侏儒见赤面老人如此说话突然双手叉腰,胸膛一挺,满脸不忿的道:“雷火鲭,你个老混蛋,咱们老友多年不见,为何不说拥抱、欢喜之话,却净说什么晦气之言?我彩鱼虽说矮是矮了点,可哪里晦气了?哪里混蛋了?倒是你,一脸碳红烧,满身熏黑,你是掉在火里被烤熟了吗?瞧你这样子,我彩鱼才会晦气一辈子呢。” 赤面老人一听这话顿时朗声大笑,郁闷全无,上前一把抓住侏儒的肩头,将他提在高处,道:“小矬子,虽然多年不见,你最好还是说话客气些,不然老朽随手这么一丢,你便将灰飞烟灭,去见你的老祖宗去了。” 侏儒不甘,拼命挣扎,道:“雷老鬼,快把我放了,净说狗屁大话,你以为我会信你胡扯?你以为我会怕你?” 话音不落就见侏儒腰身一挺,猝然化作一团炫彩,光耀夺目,竟轻松逃脱出去,飞落在赤面老人十步远处,悬浮虚空,继续叉腰挺胸,道:“雷老鬼,你这混蛋,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你这爱吹牛皮的臭毛病还是没有该掉,真是狗改不了——” 赤面老人一听紧忙举手制止道:“住口!你这小矮子,下面的话就千万莫说了,大不了,雷某不欺负你了就是!” 侏儒一听哈哈大笑,略显嚣张的道:“下面的话极其重要,岂能不说?再有,你欺负都欺负完了,还假装什么无辜?” 赤面老人一怔,随即脸色又变,大手空中一举,迈步冲向侏儒,语声愤愤的道:“诶呀呀,你个小矮子——” 侏儒见赤面老人动怒,突然双臂一伸,甩出无数彩鱼,扑扑棱棱的飞作一个圆环,迎着赤面老人当头而上,赤面老人一惊,他深知这彩鱼的厉害,紧忙将雷火袍一抖,掩住脸颊,猝然化作一道电光,消失无踪。 侏儒一见赤面老人走脱,哈哈大笑,高声道:“雷老鬼,你这家伙还有脸说我彩鱼,这么多年过去,你这东躲西藏、畏首畏尾的臭毛病竟也一点儿没变啊!” 笑声里,一道霹雳龟裂苍穹,随即赤面 老人飘然现身,用手一指侏儒,满脸愤怒的道:“小矮子,滚滚滚,快给老子滚,一刻都不想见到你!” 侏儒满脸得意,一声唿哨,那飞成一排的彩鱼快速的飞到他的身后,聚成一个圆环,不断的飞转着,颇有几分气势。 侏儒长了长身,将头微微一扬,道:“好了!好了!雷老鬼,你我若再这般像个孩童似的吵吵闹闹,说起来都会叫人笑掉大牙。来来来,咱们言归正传,你快说说那老魔头他——” 话刚至此,就见地上十三突然一声怒吼,铁剑挥去,竟再次使出一道超强剑气,直如一阵巨浪狂涌,冲荡开去,把那阻路前来的魔怪纷纷震向了天空。 剑气一路直去,势不可挡,径直到了一处虚无尽处才戛然而止。 须臾,消失不见的剑气突又猛地拔地而起,光速折返,摧枯拉朽。 不消说,这一路再来更又将那残余两边、侥幸存活下来的大数魔怪再次枭首斩腰,杀了个干脆利落,惨烈血腥,纵使他们各个都跻身为魇级魔妖亦都无可幸免。 十三一手神技惊天动地,骇人听闻,直令剩余魔怪纷纷顿足咆哮,狰狞冲突,不知是因为惊惧生了慌乱,还是因为愤怒,咆哮叫嚣,发狠怒恶。 侏儒低头俯瞰,一见十三如此神威,慌忙住嘴止声,再见他一身冷煞的仗剑前去,不由倒吸了一口冷气,用手指了指,突然语声有些慌乱的道:“这······这小子,怎么突然有这么大本事了?” 赤面老人脸色阴沉,冷冰冰的道:“这算什么?你这小矮子可真是少见多怪。”说着飘身向前,到了侏儒身旁,用手一指跨虎屠魔正酣的马啸灵道:“你看看他!” 侏儒不解,盯着马啸灵看了半晌,突然有些失望的道:“他有什么好看的,长的既不帅气又不威武?” 赤面老人连连摇头,道:“你这小矮子,真是鼠目寸光,有眼不识泰山。” 侏儒不悦,扭头瞪着赤面老人,道:“闭嘴,雷老鬼,你若再言语侮辱,我彩鱼定然——” 赤面老人一瞪侏儒,不等他把话说完突然抢着道:“定然怎样?你这矬小鬼儿难不成还能反了天不成?” “你······” 侏儒气的面红耳赤,双拳紧握,刚要发作,就见赤面老人嘿嘿冷笑,将身往下探了探,道:“瞪大你的死鱼眼,仔细看看这小友胯下所乘的是——” 侏儒听到此处突有所悟,急声道:“噢?那是赤焰虎?是老魔头的坐骑?” 赤面老人一声长叹,盯着杀势正酣的马啸灵,幽幽的道:“你这小矮子,甫一见面嘴里说的便都是往昔种种,可你对过去又有多少真情实感?如今老贼儿死而复生,重见天日,我等老友欢喜之余,到底还有几人能与他真心的感同身受?” 侏儒摇头,幽幽的道:“雷老鬼,别把话说的那么直白,老魔头到底如何那也都是他咎由自取,罪有应得,此番他重返人间,如果谨言慎行,一心向善那也便罢了,假若他迷途不返,心存侥幸,再做那为恶天下的蠢事,我彩鱼依旧不会念及情分,势必再把他押回万恶草场,永生永世都不得出离半步。” 赤面老人突然浑身烂颤,眼眶泪涌,用手一指侏儒,恶声道:“小矮子,你混账,老贼儿好不容易重见天日,你······你不但不帮他,竟还胡乱猜忌,全不信他,这样的人又怎配做我们的兄弟?” 侏儒愤愤不平,双手又此叉腰,昂首怒道:“是不是兄弟又如何?正义面前 岂能是非不分,纵容包庇?” “你?” 赤面老人气急败坏,突然将拳头一握,冲着侏儒一比,侏儒满脸坚定,挺身向前,道:“怎么?想打我?来啊?我彩鱼便就这一句,他老魔头行善,好!作恶,不行!” 赤面老人举着拳头比量了半晌终于垂头丧气的一跺脚,将手放下,怒吼一声,飘身直落而下。 侏儒见了带着身后不断飞转的彩鱼纵身一跃化成一团炫彩,追上赤面老人,飞在耳畔,大声道:“雷老鬼,莫耍孩子气,事到如今,我彩鱼有些话憋在心太久,不得不与你说个明白。” 赤面老人面沉如水,下坠之际突然打出一团电闪,飞在空中打了个盘旋,化成圆球,突又撞向炫彩,轰的一声,侏儒再次现身,满脸黢黑。 “雷老鬼,你这混蛋,快给我站住!” 侏儒怒不可遏,悬浮空中,厉声呵斥。 赤面老人闻声止身,回头一看高处,突然哈哈大笑,道:“小矮子,如今你都变成烤鱼了,还有何话说?” 侏儒压了压情绪,突然道:“休再嬉皮笑脸,我与你说正经话。” 赤面来人一愣,道:“什么是正经话?难道我们一直说的都不是正经话?” 侏儒飘身而来,道:“据我多方打探,大胆猜测,老魔头此番重返人间,事情绝不简单。” 赤面来人一听顿时变得不耐烦起来,道:“滚开,小矮子,你若再这般说话,我雷火鲭永远都不认识你这个混账!滚滚滚!滚!” 侏儒一呆,眼见着赤面老人怒吼之后将雷火袍一甩,匆匆而去,意意绝绝。 “雷老鬼,你听好了,一切都是安排好的!老魔头本事再大,也都不过是枚棋子而已。” 刚刚落地的瞬间,赤面老人一听这话,脸色骤变,慌忙扭头望向彩鱼,语声犹疑的道:“你说什么?” 侏儒倏然掠到眼前,右手一挥,一队彩鱼飞出,瞬间困住四下涌来的魔怪,转眼便吞噬的干干净净。 侏儒双手倒负,慢慢走向远处刚刚落地,杀斗正酣的马啸灵,道:“一切都有人幕后操控,一切都是安排好的。” 赤面老人满头雾水,紧紧追赶侏儒,道:“小矮子,怎么回事,你快把话说清楚?” 侏儒止步,慢慢转身,睨了一眼旁侧来袭的两个魔怪,突然一笑,那魔怪竟瞬间灰飞烟灭。 赤面老人无心关注这些,一味向前逼问缘由,侏儒无奈,道:“事到如今别无他法,你我唯有揪出那幕后之人,一切才能真相大白。” 赤面老人一脸问询,向前凑着,道:“小矮子,如何揪出幕后之人?你到底都知道些什么?” 侏儒道:“雷老鬼,你信不信老魔头?” 赤面老人道:“废话,那还用讲?” 侏儒神色镇定,又道:“信不信我?” 赤面老人略显迟疑,侏儒一见紧着道:“好!知道了,你一向都不信我,不过没关系,你只要信老魔就好,因为他信我。” 赤面老人愈加的惶惑,道:“此话怎讲?你说老贼儿信你?这怎么可能?难不成,你们——” 侏儒点头,道:“没错,我与老魔头早就见过面了,比他见你时还早?” 赤面老人脸色大变,连连摇头,神色沮丧的道:“不可能!这不可能!绝对不可能,你们怎么会早我见面?” 第117章、人非同、苍穹裂 侏儒淡然一笑,道:“好了!不必纠结,这事无打紧要。说到底,你若真心为了老魔头好,那便听我的,赶紧想个法子将妄图小贼给收拾了。” 赤面老人满脸失落,郁郁寡欢,他想不通,自己一心相待囵圄,苦苦等候他多年,他以为他们是永远依赖,永无猜忌的过命兄弟,他一离开万恶草场就一定会第一时间来寻自己,绝不会有差。 可是,他错了! 老贼儿先见的不是自己,是这个神魔难辨、平平无奇眼的小矮子! 这算什么? 自己又算什么? 赤面老人摇头叹息,心情失落到了极致,脸色愈发显得难看。 “嘿,想什么呢?我说的话你听到了没有?” 侏儒看到了赤面老人的嫉妒与不安,大声叫道,随即思绪一转,突又大声笑道:“心胸狭窄?小肚鸡肠?哈哈,斗筲之器?锱铢必较?” 赤面老者脸色一黑,突然怒声叱道:“闭嘴,你这小矮矬子,啰里啰嗦、叽叽喳喳的,难道耳朵要被你吵聋不成?” 侏儒突然住嘴,盯着赤面老人哈哈大笑,道:“诶呀,好了!好了!谁不知道,你雷老鬼一向最为大度,最懂大局的,不然,我们大伙也不会一同奉你为大哥的,对不对?” 赤面老人脸色渐缓,侏儒继续道:“就是了,大哥便有大哥的样儿,大哥必须得——” 赤面老人突然将雷火袍一挥,不等侏儒说完,朗声道:“好了,小矮子,莫啰唆了,老老夫懂得,眼下只要是为了老贼儿好,我什么都信你!什么都听你的!” 侏儒见赤面老人的心思突然转变,又把话说的如此坚定,紧忙一击双掌,道:“好!既然如此,那你便听好了,妄图小贼当年飞离老魔头的身体,独自逃回娑罗山,后来又偷偷隐居此处,偷偷修炼成人形,化作无数分身,重入尘世,兴风作浪,为祸人世,其罪大恶极,十恶不赦,所有祸乱说到底都是因老魔头的这个本身而起——” 赤面老人听得有些不耐烦,突然将手一挥,强行制止道:“停!小矮子,你有话直说,有屁快放,老朽可没多余时间听你在这念王八经。” 侏儒脸色一红,摇头讪笑,道:“好!好!好!我不念经就是,但你必须得知道,妄图这小贼也是糊涂,他千算万算,穷尽心思,可到头来还是稀里糊涂的成了别人手中的一枚棋子。” 赤面老人一愣,将信将疑的道:“什么?竟还有这事?”说着,扭头往虚空里瞄了瞄,就见那忽明忽暗的天色里隐隐透着一股跌宕,彷如人的心脏在不停的呼吸喘气。 侏儒顺着赤面老人的目光向那远去看了看,随即一声喟叹,踱步虚空,向着前处走去,口中幽幽的道:“此事毋庸置疑,我已有足够证据证明。” 赤面老人紧紧追随,满是疑惑的道:“那你快说,那背后操控的人是谁?” 侏儒摇头,道:“你看你这话问的,若是我知道了,哪还容他为非作歹,祸害咱们的老友?” 赤面老人听罢频频点头,垂头苦思,心中虽有几分相信,可终究还是心存疑惑,不能全信侏儒所言。 二人一前一后,向前行了几步,赤面老人突然一拍巴掌,欢声道:“小矮子,你站住!” 侏儒有些意外,止住步子慢慢回身,看着赤面老人,道:“何事?” 赤面老人眉飞色舞,喜不自禁,向他凑了凑,道:“你该知道,老贼儿此番重入人世,所有言行举止,思维念想都与 过往大为不同,所以——” 侏儒一怔,道:“怎么回事?你说老魔头他变了?” 赤面老人一呆,道:“怎么,你不知道?” 侏儒摇头,赤面老人气的一跺脚,慌乱的挽起衣袖,抬腿躯体侏儒,语声愤愤的道:“可恶的小矮子,你竟然敢骗老夫说你们见过面?” 侏儒轻飘跳开,道:“停!雷老鬼,我哪里有骗过你?明明我们就是见过!就是见过!” 侏儒气的双手叉腰,学着侏儒的样子,道:“不想讨打就赶紧说个明白,你们到底何时见过面?在哪里见过面?为何不带上我这个最贴心的老友?” 侏儒看着赤面老人突然掩嘴大笑,随即用手一指,道:“你这矬汉,竟然像个女人,吃什么干醋?” 吃满老人一愣,道:“什么矬汉?什么干醋?” 侏儒一听吃满老人重复‘矬汉’一次不由慌忙住嘴,脸色泛红,心中暗忖:乖乖哎,我怎么可以说这样的话,难不成我高大得很嘛? 侏儒调整心绪,道:“若干年前,万恶草场,那时你还只顾自的在云里大梦,自由自在、没心没肺的,全不把老魔头的生死放在心上。” 赤面老人心头突的一紧,慌张低头,语声不甘的道:“你这矮子胡说八道,我雷某人一向重情重义,义薄云天,怎会只顾自己逍遥,不把老贼儿的死活放在心上?” 侏儒摇头,道:“好了,你把他放不放在心上与我说无用,等以后见了老魔头,亲口跟他解释,你看他怎么说?” 赤面老人突抬头,道:“说就说,我怕他还不成?” 侏儒无语,转身负手,继续向前走去,道:“那时他戾气满身,还未曾入门修炼——” 赤面老人一听这话,紧忙又抢着插嘴道:“入门修炼?修炼什么?” 侏儒回身,看着赤面老人道:“你既都知他性情大变,难道不知他入门修炼,已归正途了吗?” 赤面老人一脸茫然的摇摇头,语声轻微的道:“我知他已归正途,但入门修炼确实不知,他老贼儿也未曾与我说及。” 二人正说话间突听前处一声破碎清脆入耳,紧跟着一道水纹荡漾而过,偌大的苍穹竟如镜子一般碎裂开去,场面蔚为壮观个。 赤面老人大骇,双手抓出两团流转不停的电光,挺身上前,刚要出手制止,就见侏儒眼中精光一闪,紧忙扯住赤面老人的衣袖,急声道:“雷老鬼,切莫忙出手,你看,竟又有高人出手了,你我快速速隐起身形,暗中偷偷观瞧观瞧。” 赤面老人一头雾水,被侏儒拉扯着木呆呆的隐没了身形。 十三冲杀在魔怪丛中,大肆打杀,畅快淋漓,可他心中只念着魔格野的安危,更有心想去搭救水生,是以打杀之余四处张望,满目期待。 蓦地。 一道剑气过后,魔怪死尸翻飞,在那簇拥挤拥的魔怪身后现出了水生的身影,他四肢无力,软软的瘫坐在地上。 水生一见十三,嘿嘿怪笑,他一手拄地,一手抓着一只紫毛小兽,冲着十三用力的挥了挥,高声道:“嘿,你这小师弟,算你还有点小良心。” 十三闻言一呆,随即苦笑,飘身落到眼前,铁剑一抡,又一道剑气荡出,瞬间将那胡乱闯来的魔怪斩杀了个干干净净。 十三用剑挑过水生手中的紫毛小兽,嘴上打趣的道:“你这家伙满嘴胡言,看样子眼下性命无虞可这脑子怕是病的不清了,赶紧去寻个郎中瞧瞧吧,迟了,可别成了难以医治的 重症。” 水生突然脸色一变,道;“嘿,没大没小的,怎么跟你师兄说话呢?忘恩负义的东西,刚刚才救了你性命的,怎么一转眼就不认账了?” 十三气的一呆,攥紧紫毛小兽,突然抬腿去踢水生,道:“你这家伙,谁是你师弟?你又是谁的师兄?刚刚你又是如何救的我?” 水生一骨碌身滚向一边,略显狼狈的爬起身,跌跌撞撞,摇摇晃晃。 十三一见收敛笑容,收回本就不是真心想踢人的脚,刚想说话就觉神思里突然传来一阵大笑,随即一品珠和至宝午尪钟猝然破体而出,悬在水生头顶极速旋转不歇,霎时间,紫晕蓝光倏然映亮一方天地,直唬的的水生慌张闪避,语声瑟瑟,战战兢兢的道:“等等!停!这是什么东西?你······你快住手!” 十三看着紧张、狼狈的水生倏然一笑,道:“莫慌!这便是你胡说八道的报应,等着受死吧!” 水生一听这话脸色骤变,急声道;“停停停!我收回之前所言,以后再也不胡说八道了还不成吗?”说着,水生四下躲避,连连拱手,跌跌撞撞的竟有几分可怜。 十三终是不忍,暗中运力,急将一品珠的紫光摧使到最亮,无数璎珞蓝光随之倾落,散在业已避无可避的水生身上,扑扑簌簌,煞是美丽。 “噢?” 水生眼见如此异景突然忘了自己周身上下的虚弱伤痛,语声啧啧,满面惊奇。 一品珠的滋养瞬间治愈了水生的伤痛,更治愈了远处倒地不醒的翼月以及这一方疆域的所有生灵。 少时,紫晕少减,蓝光爆盛,那些隐藏在魔怪体重的紫毛小兽相继被蓝光吸纳,相继无踪,随之,无数体态庞大的魔怪争相跌倒,化作烟尘,消失无踪。 如此一幕更把远处隔着虚空障碍紧张观望的老人众人惊得瞠目结舌,不明所以。 恢复如初的水生一见如此镜像更是骇得目瞪口呆,只等所有魔怪消失,眼中天色渐明,水生才猝然一惊,冲到十三面前,慌忙竖起大指,道:“好本事!大本事!兄台,你是大德大贤,大圣人啊,是我有眼不识泰山,有所冲撞了,如此说,你可不是我的师弟,你该是我水生的师父才对啊!” 水生说完抱拳拱手,倒身下拜,骇得十三紧忙一把将他拉起,道:“你这家伙,一阵风一阵雨的,这是作什么?” 水生嘿嘿一笑,以手搔头,刚要说话就见马啸灵跨虎而来。 到了近前,马啸灵飘身下虎,赤焰虎随之无踪。 “兄弟,你还好吗?” 马啸灵望着十三满脸忧色,急声问寻。 十三微微一笑,收起铁剑,双手一展,道:“完好无损,马兄不必担心,倒是你,可有受到伤害?” 马啸灵长出一口气道:“我也无碍!大家无事就好!无事就好!” 水生见着十三的手段便都已瞠目结舌,此时又见马啸灵跨虎而来,声势威猛,人间罕见,紧忙凑到马啸灵身旁,故作神秘的道:“这位师兄,你也好大的本事啊,且不知,你那虎儿它······” 马啸灵一愣,盯着水生满脸不解,十三一见道:“马兄,这位兄弟他人心不坏,就是······就是······” 水生一听立时挺直腰杆,声音响亮的道:“在下水生,身体健康,脑子灵光。” 第118章、归回处、忆往昔 马啸灵被水生的突然反应吓了一跳,随即满面微笑的道:“水生兄弟,你这——” 水生脸色泛红,恰在这时,马啸灵突又感得头脑一晕,紧跟着就觉神思一漾,传来囵圄的声音,道:“小友,捉杀妄图小贼就在眼前,你还不赶快动手,更待何时?” 马啸灵不解,稳下心神,道:“他在何处,我却寻他不见了?” 十三见马啸灵自言自语,突然有些恍惚,伸手碰了碰他的手臂,低声道:“马兄,您这是怎么了,何故自言自语,说的吓人?” 马啸灵舒然一惊,醒过神来,‘哦’了一声,这时就听远处的三眼道人倏然止了舞姿,双手上举,仰天大笑,随即那苍穹里的碎裂开始,骇得众人尽皆张望。 慌乱不解之际,老人紧忙上前揽住老妇,低声道:“紫妤,我终于知道道爷为何载歌载舞,像个娃子了。” 老妇一脸费解,道:“为何?” 老人笑而不语,目光投向苍穹,只见那一块块碎落却又凭空消失的苍穹终于现出了一片暖光,隐隐的,竟有另一个世界的影子。 苍穹塌落,阴郁之色尽去。 另一个氤氲、梦幻的世界倒悬头顶高处,诡异且又神奇。 三眼道仰望着那个世界,黯然落泪,他慢慢踱到了三老大身旁,语声哀伤的道:“宝贝儿,你看到那儿了吗?” 三老大一怔,瞪着三眼道,道:“什么?” 大老大道:“老道,你是哭了吗?” 二老大一撇嘴,道:“臭老道,你难不成是想妈妈了?” 三眼道看了看大老大二人,道:“胡说,贫道为何要哭?贫道天生地养,哪来的妈妈?” 老人一听,道:“道爷,故里蒋归,却不知为何还要哭丧着脸,郁郁不欢呢?” 三眼道一怔,扭头将目光投向老人,满脸不解的道:“诶,你怎么知道贫道要故里将归?你又怎么知道贫道郁郁不欢呢?” 老人翻开老妇,淡淡一笑,道:“道爷明知故问,来的无趣!” 三眼道不解还想争辩,就见三老大一把揽过他的肩头,昂首望着苍穹里的世界,道:“老道,讲实话,那里果真是你的故里?” 三眼道重重点头,随即又摇头,三老大一脸不解,道:“什么意思,为何点头又摇头?” 二老大再次撇嘴,道:“鬼娃子,你就莫问了,你看这臭老道举止言行疯疯癫癫、神经兮兮的,一定是脑袋有病,赶紧去给他寻个郎中医医吧?” 话音刚落,就见水生一道红光落在眼前,嘿嘿一笑,道:“谁请郎中?为何要请郎中?” 二老大一怔,瞪着近在咫尺的水生,呆呆的道:“关你何事?要你管?” 水生嘿嘿一笑,伸手弹了一下二老大的眉心,道:“身体健康,脑袋灵光。” 二老大痛的尖叫一声,慌忙用手去捂眉心,水生脸色一沉,伸手将他向后推去,眼神凶狠的瞪向刚想过来帮衬的大老大,冷声道:“我先前说过,这老道是我的师傅,谁若再敢欺负他便是与我水生为敌,此话落地,绝无更改,你弟兄二人想要怎地?” 三老大一听,怒声道:“都给我闭嘴,吵什么吵?” 水生一听登时竖起了眉头,语带不善的道:“诶,你可小兔崽子,吼谁呢?” 老妇一听水生这话登时来了脾气,道:“嘿,你这红小子,怎么说话呢?骂谁小兔崽子呢?” 水生一呆,扭头看了看老妇,见她满脸怒意,咬牙切齿,不由眉头一紧,道:“我——” 老人一见老妇生怒,紧忙上前阻拦道:“紫妤?紫妤!莫气恼嘛,都是自家孩子,随便一句两句玩笑,你难不成也要真的生气嘛?” 老妇气的直跺脚,用手一指水生道:“这混蛋红小子骂你吉儿是兔崽子,那我是什么?你又是什么?” 老人尴尬一笑,道:“能是什么,你我还不都是兔崽子的父亲、母亲?” 老妇气急败坏,狠狠的一跺脚,将头别向一边,愤愤难平。 这么一吵闹,三眼道紧忙回过身,冲着水生脸色一沉,道:“混账!吵什么吵,全听大师兄的!” 老妇一听这话,气的愈发的无可抑制,愤然转身,冲着三眼道道:“臭老道,你骂谁混账?” 三眼道一听登时没了脾气,急忙转身再去张望苍穹,神色慌急,像个孩子。 老妇依依不饶,向前去了两步,道:“喂,臭老道,你躲什么,赶紧把话说清楚!” 水生站在一旁,嘿嘿诡笑,低声道:“老伯娘,没错,臭老道刚刚骂的就是您,晚辈听得一清二楚,绝不会有差!” 二老大虽然不大喜欢水生其人,甚至还有些怨恨,可一听这话,紧忙火烧浇油的道:“不错!不错!母亲,这臭老大骂的就是您!” 两个人的三言两语直把老妇说的气炸顶梁,愤怒至极,双拳一握,拼命冲向三眼道,决然一副以死相拼的架势。 老人大骇,紧忙上前拦腰抱住老妇,眼神不悦的瞪向水生二人,骇得水生浑身一激灵,紧忙讪讪而笑,奔到三眼道身旁,一同向那天上望去,口中却小声道:“臭老道,你可真是明目张胆的偏袒你这大徒弟,你若再这样,老子立马便把你辞掉,从此再也不做师徒的缘分。” 三眼道傲然撇嘴,道:“你敢?” 水生一听这话登时把直腰杆,道:“诶呀,你个臭老道,长本事了,欺我真的不敢吗?” 三眼道冷笑,道:“不信你试试看?” 水生怒哼,道:“臭道士,你欺我太甚,从今往后——” 话音未落就见三眼道嘿嘿一笑,伸手将他揽住,柔声道:“丑猴子,乖乖的,别闹了,为师带你们一同回家,再也不用在那海上漂流了。” 话音刚落就见四下骤起动荡,随即狂风大卷,地暗天黑。 半晌之后,所有一切戛然而止,众人也都在那静止之中变得鸦雀无声,无一例外,每个人都被吓得魂飞魄散,惊出了一身的冷汗。 眼前风景旖旎烂漫,雾霭蒸腾,氤氲缭绕,俨然一副仙家幻境,如梦似幻,惹人遐思,叫人流连。 三眼道不知何时坐上了一块突翘在雾霭之中的崖石之上,望着众人淡然而笑,瞧那样子竟全然没了先时的轻浮与怪异。 “诸位,欢迎莅临如意雅境,贫道这厢有礼了!” 三眼道说着冲众人打了个稽首,诉了声道号。 众人惶惶醒神,纷纷相望。 眼前氤氲倏然淡去,雾霭亦也变得稀薄,可那颇有气势的突翘崖石却未能全现真身,瞧那样子,还有大半该是隐没在雾霭氤氲之中。 老人搂着老妇向前走了两步,左右打量几眼,随即放开老妇,冲着三眼道拱手一礼,道:“多谢道长,不过请恕老朽眼拙,不知这如意雅境——” 老人说到此处突然止声。 确实,他云帝天好歹也是仙境里地位尊崇的大圣,再加上他生性不羁,喜好云游,三界之内几乎被他走遍,哪里何处,他可张口就来。 可这如意雅境他可是见所未见,闻所未闻,今日偶然造访,自然满心迷惑 ,不知所以。 三眼道望着老人淡淡一笑,道:“帝天兄可是说笑了,想当年您与嫂子反走仙境,路过小境时可不是这样反应的。” 老人茫然不解,扭头看了看老妇,见她亦也满脸惶惑,就听三眼道一声道号,响亮清脆,将那灰色道袍空中一抹,竟在氤氲之中现出一幅画面,那画面沧桑悲凉,竟有一股肃杀之气。 须臾,一阵大风吹过,裹走不少草木残躯,匆匆忙忙的去了远处。 大风过后,一座破庙渐渐现身,就在那庙子的正中立着一座石像。 十三和马啸灵一见那破庙与石像的样子都不由自主的‘咦’了一声,彼此对望,面面相觑,原来那不正是兄弟二人进入净水宫虚境幻地前所进的破庙么,十三还是在那里寻见回归血岛别境的大门的。 老人夫妇一见破庙顿时脸色骤变,相互对视,双双愕然,随即脸色一冷,老人道:“原来是你?” 三眼道微微颔首,道:“帝天兄,也真是难为你了,见面这么久,直到现在你才认出我这个兄弟,也不知道你我情分到底该不该值得一叙。” 老妇一听这话突然仰天大笑,随即又咬牙切齿的道:“混账,休再胡说八道,混淆视听,当年你不是早被老东西给杀死了吗?” 三眼道一听猝然站起,道袍一抖,指着老妇恶声道:“住嘴!岳紫妤!你这个该死的狐狸精,当年若不是你,我帝天兄又怎会沦落至此?” 老人一听,伸手护住老妇,道:“洛子牙,往事休要再提。” 三眼道站在崖石之上,俯瞰着老人,泪目幽幽,道:“帝天兄,你难道你就不想听听贫道为何会死而复生,沦落至此吗?” 老人摇头,亦也泪目潸然的道:“往事随风,还提它何用?不听也罢!不听也罢!” 三眼道突然振臂呐喊,嚎啕大哭,瞬间又回到了那颠倒混乱的样子。 少时,哭声渐歇,三眼道一屁股坐了下去,神情低落的道:“原来哥哥什么都知道了?什么都知道了!” 老人叹息,目光转向了一边,就在那氤氲雾霭奔腾的深处,隐隐的看到了一座大山,忽明忽暗的闪烁着光芒,是以莫名摇头,道:“你这又何必?” 三眼道挥袖抹去泪痕,突然挺身跳了起来,用手一指那大山,道:“没错,我是把它搬来了,帝天兄说它何必,自是有一番你做圣人的大度,可我洛子牙不同,绝对大度不来。” 三眼道说着倏然飘落在老人夫妇面前,抖了抖衣袖,冲着老妇道:“嫂夫人,你来说说,他仙境无良,害我等良人落魄如此,可那些腌臜之货却过得安然太平,这究竟是何道理?是何道理?我洛子牙不服,我们为何不能奋起反抗,与之挣个长短输赢?” 老妇一听这话顿时眼中喷出了泪水,举手便是一巴掌,重重的打在三眼道的脸颊之上,骇得众人一阵惊呼,三老大更是慌忙奔了过来,刚想说话,就见老妇眼射寒光,怒声道:“吉儿,这里没你的事,滚到一边去。” 三老大不甘,还想上前争辩,大老大二人一见紧忙上前将他架到一边,大老大道:“三老大你安静些,母亲已经很生气了!” 二老大跟着道:“你这鬼娃子,没眼眶,看不清眼色,她们大人讲话,我们做小辈的岂能胡乱插嘴多言,你这不是找死吗?” 大老大随之附和,道:“就是!就是!” 第119章、冤无解、洛子牙 三老大忍无可忍,拼力甩拖二人,怒声叱道:“闭嘴!滚!” 话音刚落,就见身旁的雾霭之中突然探来一个头颅,吓得三人连声惊叫,待心绪稍缓,仔细一看竟是水生。 水生盯着三人嘿嘿直笑,随即又冲三老大道:“我说大师兄,你这掌门大弟子若总是这个样子可就太失师门体面了,我劝你还是乖乖的让出位子,给别人坐吧!” 三老大一听这话气急败坏,挥拳便打,道:“滚!你也来啰嗦?” 水生哈哈大笑,化作一团红光倏然没了踪影,随即风一般的落在了翼月的身旁,迫不及待的道:“师门不幸!师门不幸!你看,净是些不成器的东西,真是叫人笑掉大牙了!” 翼月冷若冰霜的睨了一眼水生,又瞅了瞅满脸木楞的十三,随即将目光投向那雾霭氤氲之中,极力寻找,以期能寻到魔格野的身影。 三眼道有些诧异,用手捂着脸颊,呆呆瞪着老妇,见她叱走三老大,满是委屈的道:“为何打我?为何叱我徒儿?” 老妇双手叉腰,紧紧的逼向三眼道,道:“你这狗贼,我就说嘛,一见到你我就浑身不舒服,你看你现在这样子,举止怪异,神经颠倒——” 三眼道一听这话立时放手,撑开袍袖,道:“怎么了?我现在不好吗?哪里有举止怪异?哪里又神经颠倒了?” 老妇恨铁不成钢的一指三眼道,道:“你还有脸说?刚刚,就在刚刚,一个大男人在那里搔首弄姿,又歌又舞的,你还说你不够举止怪异?难道还不够神经颠倒,不知羞耻吗?” 三眼道猝然低头,郁郁落泪,半晌才道:“嫂夫人教训的是,子牙确实失宜了。”说着将头一甩,冲着老妇打了个问询,目光一转看向老人,又道:“可是,帝天兄你知道吗,即便你当年拼力将我救下,可活着的我有多痛苦,你知道吗?” 三眼道说完满面痛苦的向后退去,宽大的道袍两边一展,悲凉惨笑,继续道;“你若知我受之所痛,便知我为何举止怪异,神经颠倒了,哎,说到底,还不如当初死了痛快!死了痛快!” 老人闻言蹙眉,道:“此话怎讲?” 三眼道盯着老人倏然失神,片刻之后,突然又道:“话要说到从前,那时我等弟兄年轻气盛,意气风发,各个都敢说是仙境中的翘楚。就在那时,我因一点小错被重重惩罚,你帝天兄将我全力保下,表面上看一切合理解决,涛声依旧,可你知······可你知那后面的事情具体如何吗?” 老人闻言一凛,脸色骤变,道:“事情如何?” 老妇插嘴道:“你们两个装神弄鬼的搞什名堂?洛子牙,最后你不是作了威武大将军,去镇守南城去了吗?” 三眼道摇头,神色暗淡。 老妇气恼,道:“摇什么头?少再阴阳怪气,装神弄鬼了!没错,当年确然是我与老东西的事情让你等有所牵连,可当年在那破庙之中,你们不都联手将我夫妇打伤,出了那口恶气了吗?你还待怎样?” 三眼道疯狂摇头,痛哭流涕,道:“嫂夫人······嫂夫人,你弄错了!你弄错了!” 老妇脸色阴沉,怒声道:“胡说八道,哪里弄错了?当年留下的疤痕要不要我现在就在大庭广众之下拿给你看?” 三眼道一听紧忙连连摆手,随即转身,纵上崖石,略作迟疑,纵身跃向空中,二老大一看紧忙道:“嘿,臭老道,你搞什么名堂,为何说着说着就走了?往哪里走?” 大老大闻言紧忙抬腿踢了一脚二老大,道:“就你话多,人家大人之间的事情哪要你一个后生插嘴?” 二老大愤愤不平,刚想反唇相讥就见三老大冷若冰霜的瞪了二人一眼,骇得二人紧忙争相低头,不敢再多发一言。 三眼道飞在空中突然一声悲号,那满眼流荡的雾霭氤氲戛然无踪,眼前四下竟突然变成了一座楼台,高架云端,缥缈如幻,煞是气势。 众人不解其意,面面相觑。 三眼道站在楼台正中略微迟疑片刻,迈步走到楼台的正北方向,挥袖驱散那里游荡着的一抹雾霭,随即一张氤氲之床慢慢显现。 “咦?” 众人惊呼,只见那床上氤氲之中慢慢现出一个面容俊朗、身材清瘦的少年,他双目紧闭,四肢笔挺,看起来竟似早已死去的一般。 “子牙?” 老人看清少年容貌,突然破声惊呼,惹得老妇浑身一凛,挥手捶了他一拳,道:“老东西,乱叫什么,骇我一跳。” 老人连连摇头,目色悲戚,他盯了一眼老妇,突然快步奔到床前,一把拉住少年的手,上上下下的看了数眼,突然声音凄厉的吼道:“子牙?子牙,真的是你吗?” 众人不解,再次面面相觑。 三眼道闪在一边,静静的望着床上少年,只等老人哭过、喊过才道:“帝天兄,你都看见了,眼前一幕便是最后的结果,早早的,哄骗了所有人。” 老人神色悲戚已极,他强忍泪水扭头看向三眼道,道:“告诉我,到底是怎么回事?” 三眼道听完长叹一声,双手倒负,转身踱向一边,随着他的到来,那眼前流荡的雾霭氤氲随之消散。 蓦地。 一面湖水在那氤氲遮掩之下若隐若现的显现出来。 十三眼尖突然看见了那湖水之下的异样,轻轻碰了下马啸灵的手肘,示意一同前去,如此一幕落在水生眼中,不由令他嘿嘿一笑,玩心大起,悄然将身形隐没的雾霭之中刚想离去却又摇头现身,冲着四下张望的翼月道:“莫寻了,有个地方或许能给你答案。” 翼月一愣,将信将疑的侧头看向水生,就见他一脸严肃,重重的点了点头。 翼月颔首,水生一见,伸手将她拉进无碍,赶在十三二人之前率先到了湖边。 三眼道瞥见四人离去,可他默不作声,而是到了那楼台的东北方向,冲着那滚滚浓烟一般的雾霭深处当量半晌,突然将衣袖一甩,猛然转身,脸色已然变得冰冷,道:“当年过错,不过一语之失,可那些孽障却将我永远囚禁在大海深处,难以逃离。” 三眼道说着,泪水扑簌而下,痛苦的像个孩子,继续又道:“海天之间,寂寞如火,孤独如刀,我就像一头困兽,生生的把自己憋死在了大海之上。帝天兄,你可知道······你可知道那是怎样的一种痛苦?” 老人脸色难看,连连摇头,不过听着三眼道这话心里突然又起了疑虑,道:“子牙,你受苦了!”说着,慢慢放开床上少年的手,满面愁容的盯看几眼,一声长叹,道:“子牙之苦,兄心甚痛,不过一事不解,不得不问。” 老人说着稳了稳心绪,突然面色一转,目光冰冷的盯向三眼道,道:“子牙既已早死为何停尸此处,不予入土安葬?” 三眼道闻言突的一呆,随即苦笑,纵身化作一道水光,流荡在众人眼前,道:“帝天兄既有此问便足以说明你根本不了解我洛子牙的一片心意。自然,此话出口,我心灼痛,曾经 对你予我的厚爱隆恩也将烟消云散,淡化无痕。” 老人一听此言顿时神色一呆,双唇嚅喏却终是说不出别的话来。 老妇心中不忿,怒声叱道:“洛子牙,你给我住口,当年种种我也有所耳闻,老东西冒死将你等救下,那也是拼了性命的,如今他就只有一个疑问,问将出来,你却这般说话,到底还有没有点良心?你若这般绝情,那好,奶奶我便与你算算当年的截杀之仇——” 化成水光的三眼道一听这话突然纵声大笑,道:“嫂夫人,你休要气恼,且说说凭什么要与我算当年的截杀之仇?” 老妇冷笑,向前跨近,道:“当年我与老东西偷偷离开仙境,为的就是不想与众人撕破脸面,可你等不念旧情,一路追杀,就在那破庙之中——我们夫妇二人中了你等小人的奸计,才得了这副该死的容貌,同时也遗失了我的吉儿。噢?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老妇说到最后突的眼前一亮,随即浑身烂颤,道:“洛子牙,你这无耻的混账,可恶的恶贼,原来······原来这么多年,竟然是你掳了我们的吉儿,原来是你?” 老人一听这话突有所悟,双手之间倏然转出了两团星云,他目含热泪,走到老妇身旁,盯着那团渐渐变得稀薄的水光,道:“洛子牙,你与我云帝天说实话,当年可是你掳走我们吉儿的?” 水光倏然一荡,落在崖石之上,三眼道现出身影,却是个形似氤氲的人形。 “可怜的兄嫂,你们怎么如此糊涂?” 三眼道说着突然一会袍袖,但见有道身影凭空出现,重重的摔落在夫妇二人的脚下。 老妇惊呼,一头拱进老人的怀中,目色惊惶的看着那人。 “慕嫦,怎么是你?” 看清那人,老妇失声惊呼,离开老人,紧忙身手去搀倒地之人。 “不,紫妤姐姐,是我对不起你们,是我对不起你们!” 那被老妇称作慕嫦的人一把推开老妇伸来的手臂,随即狼狈爬起,埋头大拜,又道:“一切所有都是我的过错,当年是我利欲熏心,受人蛊惑,天良丧尽,胡作非为——” 老人一听脸色骤冷,怒声道:“住嘴,休要啰唆,老实说出实情。” 那慕嫦一听老人发火,紧忙转头又拜老妇,老妇泪光隐隐,转头看向老人,道:“休要凶他,慕嫦也是个可怜人啊!” 老人脸色冰寒,道:“紫妤胡说,此人······哎,你莫管了!”说着,老人一脚蹬翻慕嫦,手中星云渐渐隐逝,道:“说!” 老妇心中不忍还想上前阻止老人,就见他满面怒颜,恶狠狠的瞪了一眼自己,那一霎,她竟莫名的怕了,就像当年初见他叱咤仙境、威震四方时的样子。 慕嫦埋首不起,但觉自己一向倚仗的紫妤姐姐也不敢替他讲话,心中一时晦涩,突的大哭起来,道:“当年子牙等人被囚,我等数人便都变作了他们的样子,甘心情愿的作了仙境头领的走狗,为虎作伥,四处捉杀仙境外逃人员,所以······所以那日破庙大战,其时······其实跟子牙等人毫无干系,一切······一切所有都是我等畜生所为,实实在在的伤害了紫妤姐姐和帝天大圣,慕嫦该死!慕嫦该死!” 第120章、言何用、宵小人 老人一听再次出脚,狠狠蹬翻慕嫦,双手之间的星云再次浮现、旋转,他咬牙切齿的向前逼近,随时都有打杀他的愤怒。 “等等!” 老妇突然扑到慕嫦身上,大声疾呼。 “老东西,你先莫杀慕嫦,或许······或许他也有苦衷呢?” 老妇回身护住慕嫦,语声竟有些哀婉,随即难得低声下气的替他求着情。 老人面若冰霜,冷声道:“紫妤,闪开!” 崖石上的三眼道一看,飘身落了下来,道:“嫂夫人,刚刚你不是还恼恨子牙的很吗?怎么一转眼的功夫,就对这真正的幕后恶人起了怜爱维护之心,这究竟是何道理?” 老妇满眼泪痕,一听这话突然大怒,恶狠狠的瞪向三眼道,刚要开口斥责,就见三眼道咄咄逼人的向前凑近,道:“嫂夫人,你倒说说,这究竟是何道理?” 老妇气急败坏,随即摇头,恶狠狠的道:“滚!没有道理可言!” 三眼道听完纵声大笑,绝望而又悲伤。 少时,收敛悲愁,三眼道故作释然的冲着老人道:“帝天兄,罢了!罢了!经年过往,言之何用,你我如今都已如此,再多纠缠又有何用?” 三眼道说完再发苦笑,慢慢转身踱步,确然一副失落苦恼貌。 楼台四下的雾霭氤氲蒸腾翻滚,倏然浓重,随即一阵恶风突然,戛然又消,一片晴朗天地慢慢铺展、显现,遍地鲜花野草、麋鹿飞鹤,静然一片惬意。 众人诧异,纷纷争望远景,就见三眼道漫步虚空,徐徐前去,口中道:“洛子牙受辱被囚,无处伸冤,怨恨而死。一缕怨魂凝结不去,渐而成殇,化作三眼道,囚居于此,不灭不绝,万念成灰,故曰如意。” 三眼道话音一落,就听天穹之上突然传来一阵涛声,惊得众人紧忙张望。 苍穹里,风浪翻涌,咆哮轰鸣,俨然一副恶海涛涛之貌。 老人不解,眉头一蹙,刚要问询,就见三眼道的身影再次变成一团水光,流荡在山色之中,幽幽的道:“帝天兄,莫要惆怅,虽然我洛子牙坎坷于此,可一生所幸便是识得兄长,心中感激亘古难消,还望兄长与嫂夫人莫要记恨与我,至于宝贝儿与的我缘分,谁又说的清楚孰对孰错呢,左右所有恶人都被我囚困在此,假若帝天兄还有大仁大义之心,那便全数替我将之除之,毕竟玄门弟子已如雅境,我洛子牙也好,如意道也罢,终归都是一场虚无。” 话音一落,恶风再来,那流荡在空的水光倏然纷落,竟都破败成灰,一声哀叹在空,留下一番话语却又叫人倍感心酸惆怅。 “宝贝儿,丑猴子,好自为之吧!我等师徒一场,缘分自此已尽,错与错对,都忘尔等莫要挂怀,心中若还有恨那便将我唾骂,日日不休即可。” 最后,阵阵笑声悲凉苦闷,倏然去远。 三老大领着大老大二人正准备去那远处的一座山丘望望,可一听这话紧忙转身观望,一见水光成灰,还当三眼道已然作古,慌忙疾奔归来,冲着那纷落的灰烬破声道:“臭道士,你做什么?你要做什么?” 攀爬上一株老树的水生本想在这静谧的山色之中大睡一场,可他刚闭上双眼的一霎突听三老大哀嚎,骇得他紧忙睁开双眼,一看那灰烬不由深深蹙眉,一个鹞子翻身跳下老树,蹿到三老大身旁,伸手揽住他的肩头,故作戏谑的道:“喂,真伤心了?” 三老大怒极,一把将他推开,恶声道:“滚!” 水生讪讪,双手一摊,向后退去,道:“噢!好!看来,臭道士所言一点不假,你们师徒之间的缘分果真就此尽了。罢罢罢,若真这样,从今往后我便是那掌门大弟子了?哈哈——” 水生说完满脸得色的看向十三,原想冲他再开句玩笑,讨个乐子,可不想十三瞒脸愁郁,正冲着一片平整空阔的草地阔步疾行而去。 马啸灵紧随其后。 二人刚去不远,翼月突有所悟,脸现喜色,匆忙去追。 水生一见紧忙收了顽劣心性,大声喊道;“喂,你们去哪儿?为何不等等我这个新任的掌门弟子师兄呢?” 三老大一怔,呆呆的望着蹦跳远去的水生,竟一时失了主张。 大老大和二老大一见三老大如此紧忙凑了过来不,一个道:“坏了,鬼娃子傻了!”另一个道:“不,他这是入定了!” 老妇站在不远处一听这话登时怒声叱道:“你们两个给我闭嘴。” 二人脸色一红,紧忙垂首噤声,躲到一旁的树后,静默了一会儿,二老大又低声的道:“不对哦,那臭老道不是说他由一道怨魂而生,不灭不绝嘛,那他为何会死?” 话音一落,二人双双探出头,张望了两眼,大老大冲着三老大一声唿哨,惹得老妇怒目横眉,恶相逼视,直骇得二人心跳加速,慌里慌张的缩回头,再也不敢多发一声。 老人云帝天望着扑簌纷落的灰烬许久无言,过往种种纵有怨恨,再有猜忌,到了此刻都已无甚重要,只是那一声声‘帝天兄’始终萦绕心怀,久久不去。 那往昔,他云帝天风光无限,对于新入仙境的一众后生,他大半真的是出于一个前辈圣者对于后辈晚生的一点看顾,可这一切在那后生眼里看来却是慈爱无边,天大的眷顾,假若不是如此,他洛子牙都到了这步田地为何还会对自己如此念念不忘,感恩戴德? 这一切在老妇看来却是另外一个样子,只是他女人家的心思毕竟不同男人,尤其像她这样一个无比傲娇的仙境美女,自然会无怨生恨,护己怒他。 慕嫦仗着老妇的庇护突然有了信心,他趁着三眼道和老人说话之际匆忙站起,原想偷偷别去,可不料三眼道突然把那天色变了模样,雾霭氤氲一去,风景突来。 慕嫦瞠目结舌,望着风景脸色大变,正自踌躇之际,突见三眼道水光化灰,顿时万念俱灰,扑通一声重又跌跪了下去。 老妇刚刚叱骂完大老大二人,突见三老大呆呆远眺,不知事出如何,刚想上前问询,突见慕嫦跌倒,不由眉头一蹙,紧忙矮身将他拉起,道;“小慕嫦,你怎么了?” 慕嫦脸色瓦灰,连连摇头,惹得老人冷脸侧目,怒声道:“无耻狗贼,装疯卖傻,可恶至极。” 老妇一听登时竖起眼睛,恶声道:“老东西,你再说?” 老人冷哼一声,将袍袖一甩,攥着突然浮现的星云,迈步而去,直追十三等人。 “噢?父亲好像生气了?” 二老大终究忍耐不住,刚一探头便见老人拂袖而去,不由难掩兴奋的道。 大老大将信将疑,道:“莫胡说,说不准是故意的呢?”说着,也将头偷偷的探了出来,谁料老妇怒恼至极,随手拍出一道劲力登时将二人眼前的树木击得粉碎,骇得二人尖叫,倒着翻滚出去,三老大闻声一惊,慌张回望,一见二人狼狈如此,不 由深深蹙眉,只等看清缘由,才又将目光投向老妇,就见他小心翼翼的拉着慕嫦,余怒不消的盯着老人。 三老大出神半晌,快步奔到大老大二人面前,一手一个将他二人拉起,道:“走!此处无聊,我们速速离开,别寻逍遥地,再也不受任何拘束!” 二人一呆,双双摇头,二老大一指老妇,大老大一指老人,异口同声的道:“我们去了,他们怎么办?” 三老大怒极,大声道:“他们怎么办要你两个操心?你们两个算什么?别以为喊了声父亲、母亲,你们就真的是人家的儿子了,你们配吗?不知廉耻的东西,还不快滚?” 二老大发怒,突然将身子一挺,冲着三老大怒哼一声,刚想辩驳,大老大紧忙将他一把拽走,道:“二老大,你混账,三老大金石良言,你是耳朵聋了吗,听不明白?” 二老大被拉得踉踉跄跄,可一张白脸却涨的通红,说不出话来。 三老大不管二人回头看了看老妇,转身追随二人而去。 慕嫦站在老妇身旁,扯着老妇的衣袖,语带娇声的道:“紫妤姐姐,对不起,您莫生气了,都是慕嫦不好,又惹您和帝天大圣生气了,要不我这去给他负荆请罪?你们千万别为慕嫦这样的恶贼生气,不值得的。” 慕嫦说完神色急切的望着老妇,就见她面若冰霜的狠瞪着老人的背影,不发一言,不由神情一暗,慢慢松手,犹犹豫豫的向着老人的方向走去。 “站住!没骨气的东西,为何要去理他?” 老妇突然呵斥,声似咆哮。 慕嫦突然止步,脸上倏然闪过一丝喜悦。 少时,慢慢转身,故作一脸悲苦的道:“紫妤姐姐,对不起,您就让慕嫦去吧,都是慕嫦不好,是慕嫦不懂事,是慕嫦——” 老妇长叹一声,厉声道:“你给我住嘴,少往自己身上揽事,你还没那资格。” 老妇说完飘身向着老人的方向追去,可去了两步突然瞥见三老大三人的身影相继隐没在一片丛林之中,不由脸色一变,紧忙转路而去,口中急声喊道:“吉儿?吉儿?你们要去哪里?” 慕嫦一见,紧忙尾随着道:“刚刚我听他们说去找逍遥地,再也不受拘束了!” 老妇一听直如五雷轰顶,道:“什么狗屁的逍遥地?什么混账的不受拘束?吉儿?吉儿?” 侏儒和赤面老人隐在暗处亲眼目睹了三眼道因老人云帝天的缘故重新归回到了如意雅境,不由双双蹙眉。 侏儒道:“这个云帝天看来本事不小,竟能打开妄图小贼设下的隐秘禁锢?” 赤面老人不解,道:“什么禁锢?” 侏儒双手倒负,现出身形,道:“说起来也是气人,那妄图小贼流落此地,鸠占鹊巢,硬生生的夺走了那个怨气成人的如意道所炼制的如意雅境,并设下隐秘禁锢,断然将之驱逐,使之流荡四海,没了归处。” 赤面老人一听登时恼怒起来,道:“可恶恶贼,净做这天良丧尽的恶事,真是天理难容。” 侏儒嘿嘿一笑,安慰道:“好了,你这雷老鬼也莫急着气恼,谁知道,那如意道也不是个省油的灯,他在炼制如意雅境之时就怕有此一天,于是在那雅境之中偷偷的设下了一个大陷阱,竟把妄图小贼的本身以及一众来寻便宜的恶人通统的禁锢在了里面,所以才有了刚刚要那云帝天替他将恶人尽数除之一说。” 第121章、人去无、唤友助 赤面老人惶然大悟,道:“真道是恶人自有恶人磨,这妄图小贼千算万算,却不料把自己算进了一个大瓮之中,活该报应,天道当然。” 侏儒一声长叹,道:“话虽如此但也不能大意,你我还是赶紧进去,看仔细了千万可别叫那诡计多端的妄图小贼钻了空子,偷偷溜走。” 赤面老人连连点头,伸手推搡着侏儒,道:“走!走!都听你的!” 二人刚到雅境入口,侏儒突然止住脚步,歪头想了片刻,突然道:“雷老鬼,你可感觉到了异样?” 赤面老人一愣,刚想说话,突然脸色一沉,挥手打出一道电光,只听嘭的一声,地上镜像轰然塌落,海水顿时汹涌而至,转眼汪洋一片。 随着海水的跌宕,藏有古贺一族的归藏螺竟突然现出身来。 赤面老人一怔,道:“怎么会是它?”说着,纵身扑向归藏螺,意图查个究竟。 侏儒拧眉瞪视,眼见赤面老人到了归藏螺近前突然厉声喝道:“雷老鬼,小心,有危险!” 话音未落就见归藏螺猝然暴涨,瞬间有如一座苍山大小,海浪轰然咆哮,裹卷怒撞,幸有侏儒提醒,赤面老人匆忙化作一道电光,逃离而去。 侏儒见赤面老人走脱,心中忧念顿去,随即拍出彩色飞鱼,傲然怒喝道:“大胆小贼竟敢在我彩鱼面前兴风作浪,我看你是活的不耐烦了。” 话音落处,彩鱼飞至,霓光绚烂,瞬间遮蔽了归藏螺,但听一声锐啸,归藏螺猝然变小。 赤面老人一见紧忙制止道:“小矮子,且慢,手下留情!” 侏儒一愣,道:“雷老鬼,什么意思?此时之事可容不得你慈悲!” 赤面老人急的两手连甩,道:“你哪里知道,那螺中还有无辜百姓,你若——” 侏儒脸色突变,道:“你胡说什么?螺内竟还有百姓?” 赤面老人连忙点头,道:“没错,没错,就是十三小友的族人,古贺一族的族人,他们都在——” 话音未落,侏儒竟已拉着赤面老人到了归藏螺中。 原本安然一片的螺内世界竟成了一片狼藉的废墟,四面望去,满眼破败,哪里还有一个人影。 “喂,来人?来人?有人吗?” 赤面老人神色惶惶,难得失态的四下跑着,怒声大喊。 侏儒不解,以手搔头,沉吟片刻,突然伸手制止着赤面老人道:“雷老鬼,你······等等!” 赤面老人不为所动,仍旧四下寻找着,呐喊着。 侏儒伸出去的手停在空中,失语半晌,突然摇头,慢慢放下手臂,一字一顿的道:“雷——老——鬼——” 赤面老人寻了半晌,终是不见一个人影,此时再听侏儒叫喊自己才有气无力的停下身形,十分无助的回头看向侏儒。 侏儒满脸无奈的看着赤面老人,沉默良久,才道:“雷老鬼,你这是怎么了?为何······为何会有如此大的反应?你还是我的大哥吗?你看你现在的样子——” 赤面老人气喘吁吁,突然制止侏儒,道:“闭嘴,你这小矮子,若有疑问,赶紧替我寻寻他们的去处,快!” 侏儒摇头,慢慢背起双手,踱开步子走向赤面老人,不慌不忙的道;“为何?” 赤面老人满面焦急,道:“什么为何?” 侏儒道:“为何会对古贺一族这么上心?为何?” 赤面老人一愣,随即冷笑,道:“没有为何。”说完,赤面老人转身又去,继续呼呼喊喊的大叫着,渐渐的那喊声里竟隐隐的带出了哭音。 侏儒止步,望着赤面老人慌急的背影,猝然长叹,连连摇头,道:“好你个雷老鬼,从来没见你对我弟兄如此上心过,真是活见鬼了。” 赤面老人闻声突然转身,瞪着侏儒,语声凌厉的道:“小矮子,到底怎么回事?是不是你将他们全都杀了?” 侏儒摇头,面有失落,道:“雷老鬼,虽然我不喜你对他们如此上心,但我还不至于如此卑劣,杀人、放火,这等恶事我彩鱼决然不做,除非怒极——” 赤面老人听到此处,脸色更急,慌忙向前抢步,道:“除非怒极如何?” 侏儒盯着赤面老人静默半晌,倏然一声长叹,道:“罢了,不与你胡闹了!”说着,将目光转向一边,道:“这里的人没死,全都被人救走了,只不过,那背后作恶的人却留在了这里。” 赤面老人闻言喜出望外,又连忙向前奔了几步,道:“小矮子,莫骗人,此话可能当真。” 侏儒蹙眉,盯着赤面老人,道:“废话,雷老鬼,我彩鱼何曾说过假话?又何曾骗过你。” 赤面老人闻言点头,面色踟蹰,侏儒瞪了他一眼,突的脸色一变,道:“不好,恶贼逃脱了。” 话音未落,侏儒立时化作一道炫光,冲到赤面老人,将之一卷快速出了归藏罗,径直飞向如意雅境。 如意雅境前,一道水晕突然荡起,片刻停留,化作一道人形,倏然没入其中,没了踪影。 侏儒所化炫光耀眼夺目,交织着赤面老人所变的电光霹雳,攀缠疾行,瞬间进了如意雅境,二人同时落地,变回人形,举目四望,只见里间天地山色莽莽苍苍,俨然一片世外桃源,盎然春意之所。 二人无心赏玩景致,四下寻望,只见十三引着众人,穿过那片空旷地,漫无目的的到了一片山丘前。 那里碧草如甸,野花争艳,四下灌木草丛中更有无数不知名的鸟兽相继现身又接连隐没,竟有说不尽的怡人恬静。 “咦,奇怪,刚刚分明见那恶贼进了这里,怎么一转眼的功夫就不见了身影?” 侏儒跳上一块大石,双手叉腰,举目四望,喃喃自语。 赤面老人倒不怎么在乎那侏儒口中恶贼的去处,此时一见十三等人同赴一处不由微微蹙眉,向前迈了两步,双唇嚅喏,刚想问寻,就听侏儒大喝一声,纵身飞去,骇得他脸色一变,还不及开口叱骂,自己的双足却已离地飞腾,紧紧的随他掠到了十三等人的近前。 眼前山丘此起彼落,密集拥簇,颇有几分气势。 马啸灵站在山丘前,一脸茫然,幽幽的道:“兄弟,这里有什么特别的吗?为何要在这里逗留?野儿她——” 十三一脸慌急,不等马啸灵说完猝然转首,道:“马兄,我心甚是不安,总觉野儿就在这附近左右,麻烦你与我四下寻寻,看看可有踪迹可寻否,如何?” 马啸灵一听紧忙点头,转身未去,就觉头脑一晕,两个踉跄,差一差跌了下去,骇得十三紧忙上前将他搀住,道:“马兄,您怎么了?” 马啸灵脸色煞白,连连挥手,就在这时,赤焰虎破体而出,飞腾空中,咆哮连声。随之,马啸灵听到囵圄急切的声音,道:“小友,快快快,妄图小贼的原身就在此地,你那小友的小友亦在这里,赶紧······赶紧······” 诚然,囵圄激动难抑,慌不择言。 马啸灵稳了心绪,站直身形,道:“赶紧如何?” 十三一怔,道:“什么?” 囵圄又道:“赶紧叫老匹夫和矮矬子帮忙,快!” 马啸灵不解但口中却不由自主的怒声喊道:“ 老匹夫?矮矬子?快来帮忙?” 此话一出,十三登时撒手,满脸讶异的向后退去,道:“马兄,你到底怎么了?胡言乱语的乱说些什么?” 马啸灵不理十三,重又呼喊了一遍,直惹得随后而至的水生哈哈大笑,道:“嘿,我说你这老兄,虎儿骑得的威猛,可这话儿却说的颠倒,什么老匹夫、矮矬子的,听起来分明就是有意羞辱人家的意思嘛,哈哈,说不得,要是我水生被你这么说了,一定会大发雷霆,与你大战三天三夜不可。” 水生话刚落地就惹来翼月的怒意,她冷冷的瞪了一眼水生,骇得水生紧忙一吐舌头,双手掩嘴,住嘴不言。 老人云帝天到了十三身旁,游目四望,嘴里低声道:“可有眉目?” 十三盯着马啸灵,连连摇头。 这时,马啸灵的呼喊恰好传到了侏儒二人的耳中,侏儒空中蹦跳,急声呼应道:“来了!来了!莫再喊了!” 众人一愣,纷纷回头,就见侏儒身罩炫彩流光,倏然落在眼前,随即一团黑影,赤面老人随其而至。 十三和马啸灵一见侏儒尽都一怔,随即异口同声的道:“怎么是你?” 侏儒双手叉腰,盯着二人哈哈一笑,未曾开口却又猛地将脸一冷,道:“晚辈后生,没有礼貌,那矮矬子岂是你们乱叫的,真是没大没小,没——” 赤面老人一听,伸手拍了一下侏儒的后脑,道:“他二人都是老贼儿的好友,你就莫再装大辈,胡扯乱扯了。” 侏儒愤愤,挥手推开赤面老人,道:“滚滚滚,谁要你这火烧的来多嘴?臭老鬼,说到底,你跟那老魔头都是一个德行,我彩鱼懒得理你们。” 话音刚落就听虎啸连声,赤焰虎在空中接连打了几个盘旋,然后一团火光落在侏儒面前,骇得他浑身一颤,怒声呵斥道:“诶呀呀,你这可恶畜生,跟你那该死的魔头主人一样,好端端的乱逞什么凶,惹我彩鱼,你是不是活的不耐烦了?” 赤焰虎又发咆哮,扭头一团火光,飞入马啸灵的体内。 侏儒一怔,歪头蹙眉,用手一指马啸灵,双唇嚅喏,刚要发声,就见马啸灵一脸急色的道:“矮矬子,莫啰嗦,赶紧动手!” 侏儒闻言脸色骤变,将头一昂,怒冲冲的道:“诶,你个小兔崽子,没大没小的,跟谁说话呢?” 赤面来人嘿嘿一笑,道:“小矮子,你先莫慌急,仔细听听,难道不觉得这位小友的语气有些熟悉吗?” 侏儒一愣,急忙扭头看向赤面老人,随即又瞅了瞅马啸灵,突然若有所悟,连连用手指着马啸灵,若有所悟。 其时,他又哪里不知自己老友与这年轻后生之间的‘蝇营狗苟’之所以如此人前假意,还不是为了用心迷惑那藏在背后左右一切的恶人罢了。 马啸灵本不是一个无礼之人,可此时事急眼前,又有囵圄背后指使,所以言语间竟有了许多不敬之意。 “矮矬子,还磨蹭什么,还不动手?” 侏儒再次愤懑,腰身重又挺了挺,语声不甘的道:“你个小畜生,你个老贼魔,通统给我彩鱼听好了,只等此间事了,我······我一定·······” 那一定后面的狠话还未出口,就觉背后力道突的一紧,侏儒竟被赤面老人拎着扔向了一座小丘。 第122章、瞬息变、义穷真 “雷老鬼,你混蛋,我与你没完!” 侏儒叫喊着落在小丘之上,满腔愤怒,可就在他落地化成一片炫彩霓光的一霎,赤面老人突然纵身一跃,化成数道耀眼霹雳,轰然将那小丘炸成了一片平地。 烟尘过后,霹雳不歇,龟裂四去,伴着耀眼夺目的炫彩之光,竟在眨眼之间将那所有的山丘毁成齑粉。 静谧的雅境突然变成了尘土飞扬的破败之地,当然那愈显浓重的雾霭与氤氲也随之滚涌暴涨,恍恍惚惚的竟成了一副炼狱之貌。 十三与马啸灵并肩飞上空中,目不转睛的盯看着烟尘之下的变动。 突然,烟尘里冲出无数魔怪,体态怪异,狰狞咆哮,煞是凶猛。 十三一见摆开铁剑,刚要纵身上前就见怪兽背后接连冲出一个个争鸣嘶叫的紫毛小兽。 瞬息间,烟尘雾霭之中激荡起了一片片黑烟,浓重而又诡异。 十三蹙眉,铁剑出手,一道银蓝剑气磅礴而出,恍如暗夜之中的一盏明灯,又如一把锋利硕大的长剑,直将那一片杂乱的混沌割裂开去。 魅蓝电光,炫彩霓虹,再加上银蓝磅礴的剑气,瞬间将那漫天而来的魔怪和紫毛小兽困在一起。 马啸灵一见战势如此,急忙唤出赤焰虎,手中风磨剑一摆,猛然冲入混沌之中的一团紫毛小兽,手起剑落,瞬间斩杀两个。 转瞬,无数魔怪、小兽蜂拥而上顿时将之淹没,赤焰虎那满身炽热的火光亦也随即消逝无踪。 翼月眼见马啸灵遇险,紧忙化成龙身,一声长吟,摇首剪尾,疾冲而去,水生随后化龙,紧随其后,便在那毁天灭地一般的混沌乱战之中,一金一红两条巨龙相互纠缠,盘舞疾去,倏然隐没在马啸灵消失的方向。 老人恼恨慕嫦为人,尤其不忍老妇对他过分的纵容与包庇,一路攥着翻滚的星云,疾疾追赶十三等人,可不等近前,耳畔里竟传来老妇呼喊三老大的声音,于是愤而止步,回身一望,恰好看见三老大等人消失在茂密苍翠的丛林之中,不由眉头一蹙,怒声喝道:“吉儿?” 三老大不为所动,决然而去,一切竟似梦境,亦真亦幻,令人不安。 老人心绪骤慌,再也无心顾及十三等人之事,一道光华纵到丛林前,刚要动身进入,陡听老妇一声惊叫,匆忙回头,却见老妇一个不慎跌到在一丛花草之中,四仰八叉,既狼狈又无助。 老人一怔,面露忧色,转身刚想去护却猝然止了脚步,心中暗忖:紫妤,我虽对你千好万好,可在你心中终归还是不如那故旧的新颜,也罢!也罢!今日我云帝天知难别退,你自随着那些痴迷的旧事去吧,从此自由自在,如意随心,你我之间从此再无半点牵绊。 思忖未歇,老泪滂沱,老人云帝天将脸一转,竟然伤心绝望的痛哭起来,抽抽噎噎像个孩子,全无半点仙境大圣的威颜。 老妇挣扎在花丛之中大喊大叫,吵了半晌才踉跄站起。 而此时,那远处里挥袖抹泪的慕嫦却假惺惺的叫喊着:“紫妤姐姐,你怎么了?” 老人一听这话,愤恨心生,一抹眼泪,回身再看,就见那慕嫦一脸诡笑,慢慢向后退去,嘴上不停的假意关怀着,行动里却充满了嫌弃与闪避。 老人终是忍无可忍,一道光华落在踉跄不稳的老妇身旁,伸手一把将她拉住,生硬而又果决,惹得老妇痛呼一声,厉声叱道:“死老东西,你能不能轻些?” 老人怒哼,甩手抛出一团星云,倏然罩住慕嫦,刚想发力将之炸裂 ,就见侏儒与赤面老人相继飞入。 顺着二人飞行的踪迹望去,老人心绪繁杂,正自迟疑的恍惚一霎突听被困星云之中的慕嫦破声尖叫道:“紫妤姐姐救我!紫妤姐姐救我!” 老妇一呆,用力推开老人,探身一望,不由脸色大变,怒声道:“死老东西,你到底想要如何?小慕嫦他对你恭恭敬敬,礼数有加,到底哪里做了让你不喜的事情,你说出来,我带他向你道歉还不成吗?” 老人脸色一冷,满是费解的盯着老妇,哑口无言。 老妇寸步不让,向前逼迫着道:“说啊?你到是说啊?” 老人被逼无奈,摇头苦笑,伸手取了灌满杀机的星云,侧身避过老妇,快步向着丛林走去,口中高声道:“紫妤,我去寻找吉儿,请你小心为要,好自为之。” 老妇一愣,怒冲冲的盯着老人的背影,见他果真决绝的去了,不由振臂、跺脚,高声呵斥道:“云帝天,你给老娘站住?!什么是小心为要?什么是好自为之?我是给你脸了吗?你给我站住?!” 老人不愿再听,一道光华进了丛林,倏然隐没。 慕嫦身陷星云之难,生死一线,突得老妇搭救,死里逃生,按说他该感激,可他甫一脱险,转身就去,也不管老妇如何愤怒、伤心,只等老妇愤愤转身寻找他时早已将身影隐没在浓密的灌木丛里,不知了去处。 老妇茫然四顾,极力寻找慕嫦的身影。 蓦地。 炫彩霓光,电闪雷鸣,远处的小丘被夷为了平地。 瞬时间,烟尘四起,雾霭氤氲再生,身旁四周突然变成了一片噩梦般的炼狱,紧跟着,大战骤起,凶险难当,直骇得老妇腿软筋酥,一个跟头跌倒在地,厉声嘶喊,无助惊叫,全然不见了往昔里的跋扈与任性。 混沌凶乱之中天色终于又变成了可怕的灰黑,无数紫毛小兽和魔怪的尸体从空中飞来,纷落如雨,嘶叫惊魂,骇人不已。 老妇坐在地上,惊慌失色的躲避着尸体,惊叫连声,一张本就丑陋的面庞变得愈加的可怖。 “老东西,你在哪儿?死老东西,你在哪儿?” 老妇无助怒喊,心绪绝望。 不知何故,一双腿在这可怖的天色之下竟突然失去了知觉。 战势越来越险,死亡的尸体越来越多,而那四扬的烟尘与蒸腾不止的雾霭与氤氲也越来越浓烈。 无助的叫喊声中,老妇终究未能等来老人的照护,更没等来自己刚刚失而复得的儿子,惶惶之下,她怆然流泪,心中本想再叫慕嫦,可心念一冷,似乎明白了什么,不由心中愤恨,以拳捶地,懊悔不已。 那一霎,泪干了,心冷了,整个人也都变得坚强起来。 她牙关紧咬,拼尽全力,试图唤醒双腿,可最终仍是徒劳,几番努里之后她终于忍无可忍,仰天悲号,愤懑难当。 “哈哈,嫂夫人,万万没想到,你也有今天?” 突然的一声喝喊吓得老妇魂飞魄散,惊惶环顾,就见混沌之中慢慢走出三眼道的身影,他满脸笑意却又显得十分的鄙夷。 “臭贼道,少说风凉话,趁我没怒,赶紧给我滚开!” 老妇看清三眼道,脸色一冷,倏然变得冷静下来。 三眼道双手倒负,慢慢踱到眼前,左右看了看,然后慢慢蹲在老妇的身旁,挥袖扫开几条乱落的死尸,望着混沌中时隐时现的众人身影和魔怪小兽,幽幽的道:“嫂夫人,你这性子也真是——哎,想想也就只有我那糊涂的帝天兄能容忍的了 ,换做别人——” “滚!” 老妇怒斥,愤而挥拳,恶狠狠的打向三眼道,却不料他不躲不闪,只顾望着空中,啧啧连声,满是感叹。 老妇的拳头重重的打在了三眼道的身上。 只不过,拳头毫不受力,因那去势之故,老妇身子一闪,差点没又跌倒。 三眼道不解,扭头看了看老妇,突有所悟,随即失笑,道:“嫂夫人,你这又何故,明知我洛子牙早都成了冤魂,没了躯壳,你还发怒叫打,到头来,竹篮打水,一切皆空,痛的还不是你自己吗?” 老妇愤愤难平,恶狠狠的瞪着三眼道。 三眼道温和而笑,看了几眼老妇,索性身子一软,坐了下来,道:“好了,有我洛子牙——哦,不不不,现在可不能再称自己叫这个名号了,应该叫如意道,知道的人都知我是如意道,如意如意,如我心意——” “闭嘴!啰里啰嗦、絮絮叨叨,你这混蛋,管你是洛子牙还是如意道,你奶奶我都厌弃的很,滚!离我远些!远些!” 老妇怒喝,挥拳再打。 三眼道一见倏然变作一团水晕,飞腾掠空,然后慢悠悠的浮在老妇眼前,道:“嫂夫人,气大伤身,你这脾气——哎,帝天兄啊,你可真是命苦!命苦啊!” “滚!” 老妇再次咆哮,怒不可遏。 三眼道哈哈大笑,重又现出身形,落在老妇五步远处,道:“嫂夫人,莫恼了,如今事态如此,你我也就趁着此刻小小闲暇,说几句贴己的心里话,可好?” 老妇挪了挪身子,隐隐的感到双腿之间起了酸麻之感,不由心头一起,口里却怒声叱道:“无耻狗贼,少套近乎,你算什么东西,谁与你贴己,哪个又与你有心里话可谈?” 三眼道不以为忤,继续道:“我心诚感帝天兄当年对我等兄弟的关爱与照护,所以不管如何,你都是我们的嫂夫人,只要帝天兄一天不将你舍去,我们弟兄一天都不敢对您造次。” 老妇怒哼,冷笑,满脸鄙弃。 三眼道继续道:“当年大难,帝天兄被迫与您离开仙境,流浪天下,四——” 老妇一听这话登时怒气又起,强硬打断道:“闭嘴,你这混账胡说八道,哪个跟你说我们是被迫离开的,我们分明是自己离开的。” 三眼道一怔,盯着老妇颇觉讶异,道:“怎么,那么大的事,帝天兄竟然没跟你明说?” 老妇一听这话登时眼睛一亮,随即又撇嘴冷笑,道:“洛子牙,你少来装神弄鬼,胡扯八扯,当年事,俱往矣,那时你又不在当场,你知道什么?如今再拿来乱讲,你究竟意欲何图?除非——” 三眼道一愣,随即大笑,道:“除非什么?”说着,三眼道向前凑了凑,道:“嫂子莫不是想说,除非我洛子牙当时就是参加追杀你们的恶贼?那些早死、封印的事儿都是我满嘴胡扯喽?” 老妇撇嘴冷笑,怪声怪气的道:“你等贼子,工于心计,居心叵测,究竟如何,谁又说的准?” 三眼道苦笑,道:“哎!话不投机,看来嫂子对我等兄弟的成见实在是太深了!太深了!” 三眼道说完,转身向着一侧的迷蒙处踱去,满脸惆怅与沮丧。 老妇再发冷笑,拼力驱使双腿,只可惜刚刚一闪而过的那阵酸麻突然没了踪迹,此刻再动,又是一片木然无感,恍如死去。 老妇大骇,抡拳捶打,气急败坏。 第123章、窃云境、视无观 “喂,洛子牙,你去哪儿?赶紧给我站住!快······帮我······帮我一把?” 老妇眼见三眼道快要消失在那烟尘雾霭之中心里突然生了莫大的恐慌,这感觉就如她无法喝止、唤回云帝天时的愤懑一般。 三眼道犹豫着止住了身形,略微迟疑,慢慢回身,看着老妇,眼眶里竟然涌起了泪花,道:“嫂夫人,直到此刻,你还不明白,当年那些追逐、拥捧您的恶贼、逆党们,他们到底是何一副面孔面?又有怎样一副居心?” 老妇瞪着三眼道突然怒声咆哮,道:“臭贼道,洛子牙,你给老子滚,他们如何还轮不到你一个小瘪三来说三道四。滚滚滚,奶奶我便是死在当下、臭在此地也不要你这个落井下石、满嘴喷粪的混账来搭救,滚!滚!” 三眼道神色紧张的道:“嫂夫人,你这是怎么说话呢?” 老妇颜面阴煞,恶狠恶的道:“怎么说话?你我之间,话不投机,这样说话便都是对你客气的了。” 三眼道愤而跺脚,转身刚想离去,突又停了下来,一番迟疑之后,猛地飘身飞在老妇眼前,伸手将她提起,也不顾老妇反对、挣扎,穿过浓浓烟尘、雾霭,转眼到了一处云海之间。 不远处,有朵白云莲花怒放正盛,煞是梦幻。 三眼道顿了顿,提着老妇猛然冲进了莲花正中,落地一霎就见那莲花正中煞是平整空旷,其间云雾流转,仙气飘飘,云桌云椅、茶盏杯盘,全似人间俗物却又一尘不染。 老妇愤愤,踉跄难立,就在开口刚要叱骂的一霎,突然有团云雾滚了过来,化成一条座椅,稳稳将她拖住。 老妇骇异,左右查看,竟然忘了心中的愤恨。 三眼道慢慢向后退去,环顾一眼四下,突然道:“嫂夫人,我洛子牙以及一众弟兄诚心敬畏帝天兄的为人与恩德,确然不知他为何要将当年之事对你有所隐瞒,今我带你窃入他人之地,还望你将过往看的清楚,切莫再过于责怪帝天兄,自此你们一家开心生活,不必再为过往之事烦忧。” 老妇一怔,随即在那云椅之上动了动,道:“洛子牙,少来假惺惺的,你等之恶,休想让我原谅,休想!” 三眼道苦笑,回身舞开袍袖,但见四下云霭倏然散去,一面面载着各种宝器的阁墙相继显现,宝器光盈,立地顶天,恢弘之势难以名状。 老妇瞠目结舌的望着四下里的藏宝阁,半晌无语,却见三眼道挺身飞在空中,四下寻找,过不多时竟远远的捧回了一卷铜锈斑驳的古书。 三眼道将铜锈古卷抛在老妇眼前的虚空之中,徐徐展开。 古卷里人影绰绰,翻转流荡,更有无尽风光山色接踵相叠,颇显神奇诡异。 老妇盯着那疾转流逝的画面顿感新奇,紧张的差些从云椅之上跳了起来。 三眼道望着虚空越展越开的画面,黯然叹息,回头望了望老妇,终是心头一狠,将手空中一抹,所有画面戛然静止。 随即,老妇熟悉的仙境徐徐显现。 老妇望着那画面突然浑身一凛,随即欣喜若狂,往昔种种再上心头,那颗凌乱不安的心也早已成了大火上反复煎熬的猎物。已然物是人非,再难回首。 如今,无数梦回的依稀故旧已在眼前咫尺,她心慌乱,激动难当,双手之力猝然攥碎云椅,探身向前已不觉面红耳赤,呼吸急促,滂沱泪眼之中的热切更加难以名状,直惹得浑身乱颤,像惹了大病的老妪,叫人怜惜。 三眼道没有理会老妇的变化,专心致志的盯着空中画卷,不断摧力驱使,让 那仙境里所发生的一幕幕飞快疾驰而去,令人眼花缭乱,难看清楚。 “慢些!慢些!” 老妇紧盯画卷,喃喃而语,她做梦也没想到那些舍己而去的往昔竟又这般重新显现在自己的眼前,要知道,那些往昔可都是她一生最美年华的炫光,时时惦念,片刻不舍。 画卷里的景致终于缓了下来,老妇一见失声惊叫,那是当年她初入仙境时的样子,倾国倾城,美丽不可方物。 三眼道木然的回头看向老妇,就见她双手乱指,语声激动的道:“快看,快看,当初的我——” 三眼道点头,道:“嫂夫人,那时的你的确漂亮,人神共慕!” 老妇突然脸现得色,道:“那是自然,还要你说?” 三眼道叹息,道:“嫂夫人的美貌自然不用我说,可你却不知道那无尽赞誉的背后却是什么。” 老妇脸色一冷,怒声一声,道:“你们这些混账专会倒冷水,给人添晦气。” 三眼道苦笑,道:“嫂夫人若总是这般揣测我等,那也无可厚非,但愿往下看,你的想法还能依旧如初。” 老妇不悦,再哼一声,继续看那卷中画面。 “哦?小沐?小鳞?小锦钰?” 老妇望见画中人影破声惊呼,喜不自胜,恍惚一霎,那些过往人事竟瞬间将她带了回去,浑然忘我,依稀如故。 “别走?!你们慢些,等等我?等等我?” 老妇望着一众人等嬉笑远去,突然悲痛落泪,连声疾呼,一时激动,滚下云椅,那一霎,无力的双腿竟倏然有了力量,连着两个踉跄,她竟能复原如初,忙不迭的奔向画卷,满面期待的想要融入其中,再复往昔。 三眼道看着老妇恢复如初的双腿突然一惊,随即扭头仰望苍穹,一缕不安拂过心头,紧忙将衣袖一甩,画面里现出了仙境的一处花海。 花海中竟是一些衣装华贵,容貌英俊的年轻仙士。 老妇瞳孔放光,盯着那一众人等惊声尖叫,连声道:“喂喂,你们都在?你们都在?” 画卷里,无人应声,只有一个红袍的仙士慢慢起身,冲着众人微微颔首,道:“依我看,她岳紫妤也没什么高不可攀的,据我暗中得知,她一向喜欢我等英俊少年,说起来也是一个水性杨花的浪荡贱人,如果想要将她拿下,莫不如就——” 此话一落,众人同时侧目,惹得老妇突然笑骂,道:“可恶灵壁,哪有你这样说姐姐的?” 三眼道一听这话顿时蹙起眉头,再看老妇竟然一脸欣喜的盯着画卷,喜不自禁。 卷中众人片刻沉默,纷纷争相开口,污言秽语中所说的竟是对老妇岳紫妤的猥亵之词,渐渐的,老妇的脸色起了变化。 最终,众人议下由容貌较为出众的慕嫦与崆晔率先出手,接近岳紫妤,将其蛊惑功成,拉入队伍,用来对付当时势头正劲的大圣云帝天等人。 老妇看到此处突然神色一呆,一个趔趄跌坐在云海之上,目瞪口呆的盯着足下滚涌的云霭,痴痴的道:“原来······原来你们都骗了我!都骗了我!” 此时画面里,年轻貌美的岳紫妤一动不动的躺在花海之上,一众年轻貌美的仙士紧紧的围在四周,争相伸手触碰着她那轻裹薄纱的身体,一个仙士面色赤红的道:“可恨这岳紫妤果真是个美人坯子,如今她被我等药倒,全无半点反抗之力,莫不如······莫不如我等先自尝尝鲜儿,然后再把她送给大德之圣,如何?” 话音一落,群起响应,声嚣不小,可就在那呼喝声中终有一人挺身而出 ,撑双臂护在岳紫妤的身前,怒声道:“住嘴,你们这群王八蛋——” 老妇黯然失泪,听到此处紧忙拭泪观看,瞧那面目正是自己一向欢喜十分的小慕嫦,于是心头一暖,又自泣道:“小慕嫦,终究还是你对紫妤姐姐最好!” 话音刚落,就听慕嫦又道:“当初咱们议好由我和崆晔二人共同前去蛊惑贱人,如今她已成功入套,全心归顺我等。此事功成,我慕嫦忍辱负重、费尽心思,不知吃了多少苦楚。你们说,若按功劳顺序,这尝鲜的第一口是不是该由我慕嫦先来才是?” 众人一听轰然喧哗,有人怒声道:“慕嫦,你个混蛋瘪三,别在那里自吹自擂、胡说八道了,若论功劳大小,你怎能及崆晔?若按顺序尝鲜当属人家崆晔才是。” 话音未落更有数人随之附和,一人高声喝道:“就是!就是!慕嫦,你这家伙忒也不自知了,你以为单凭一张小白脸和那三寸不烂之舌俘获了这贱人的欢心就能大获全胜了吗?” 话音未歇,又一人跳着脚道:“慕嫦,你也确实是厚颜无耻了,人家崆晔不光虏获了这贱人的芳心,还成功打入云帝天那蠢贼的卫队,取得了他的信任。弄不好,此时毒酒入腹,云帝天那蠢贼早已翻到在地,一命呜呼了。” 此话一出众人骇异,七嘴八舌,议论纷纷,不过片刻之后尽都抚掌欢呼,喜难自已,就在这喧闹吵嚷之中,一个忍耐不住的矮个仙士趁乱突然爬上岳紫妤的身体,双手乱出竟在眨眼之间扯落她那一身轻裹的薄纱,裸露出来的春光惹得众人连声惊呼。 随即,众人一同蜂拥而上,争相恐后的各不相让,哪个还管那先来后到的情分,更不把那平日里的温文尔雅、浪漫知心当做一回事,俨然一群无情无义的畜生,丧尽天良的恶魔。 老妇看到此处突然神情一滞,闷哼一声,仰面跌倒,不省人事。 三眼道紧忙飘过,伸手将她扶起,连声呼喊。 半晌,老妇幽幽醒转,目光呆滞的盯望着远空,语声颤抖的叱骂道:“混账!畜生!畜生!” 画面里,众人色相鄙陋,争抢喧嚣,眼见得手之际突听门外有人喝喊。紧跟着,一颗血淋淋的人头猛然飞射进来,接连撞翻几人,咕噜噜的滚落一边。 惊慌过后,有那机灵之人一见人头不由容颜大变,厉声疾呼,破声道:“崆晔?那是崆晔?!你们快看,崆晔死了?崆晔死了?” 呼声未落,门户洞开,云帝天双手紧握星云,踉跄而入,一双眸子里确然爆射寒光,怒视骇人。 众人慌乱,转瞬之后,相继稳下心绪,伴着一人的高声断喝,众人纷纷出手。 可怜云帝天误中小人奸计,身受剧毒,一路愤懑赶来,早已体力不支,再加上这一众新近入职仙境的后生晚辈各个都是后起之秀,本事超然,手段非凡。 是以,云帝天怒战众人,时间一久终归双拳难敌四手,慢慢败下阵来。 只不过他仙境大圣的名号可并非浪得虚名,就在众人以为他将形消神损、一命呜呼的瞬间,他终于再发体内残余之力,最后一团星云出手,竟将得意众人尽数挫败当场,奄奄一息。 最后一霎,云帝天拼命的保住了自己的威严,也堪堪护住了岳紫妤最后的清白。 当他有气无力的挪到岳紫妤的面前时一个站立不稳突然跌了下去。 第124章、真情顾、假恶阴 云帝天拼力苦撑,终将自己那一袭雪白的翠竹外氅披在了岳紫妤的身体之上。然后,他竟淡淡的笑了,身子不由自主的倒了下去,而就在那一霎,他的援军倏然赶到。 援军本意打杀仙士,一雪前耻,可云帝天却在他晕倒之前强行制止。 可怜,云帝天刚刚晕厥,仙境大军便重重而至,他的那些忠诚手下突然成了逆乱仙境的叛军,一时间死的死、伤的伤,残余被俘者尽都被封印到了三界各处的苦煞阴寒之地,永世难得翻身。 云帝天就此成了阶下囚。 被囚之日,仙境天地倒转,形势大转。 只可怜,混乱之下,再无一人记得仙境第一美人岳紫妤的死活,更没人愿再搭理本事尽失、永被封印天穹的仙境大圣云帝天。 画面中的岳紫妤瑟瑟发抖的畏缩在一处冰寒的空房间中,四下呼号的寒风怒雪就如骇人惊魂的梦魇,让她心惊胆战,魄散魂飞。 终于,云帝天的一缕魂魄冲出了囚笼天穹,化作翩翩书生,携卷而至,与她在那苦寒残酷的空房间里谈古论今、吟诗作画,痛苦的度过了好一段时间。 三眼道陪在老妇的身旁,静静的望着画卷里的人影,双目含泪,幽幽的道:“帝天兄好痴呆,自己都是泥菩萨过河,却还拼着一股任性去度你这个薄情寡义之人。” 老妇怒然转头,恶狠狠的瞪着三眼道,三眼道无奈摇头,用手一指画卷,道:“嫂夫人莫先恨我,请你再看。” 仙境大乱终于暂告段落,岳紫妤重新归回了热闹的仙境,过往一切毫无痕迹,就似从未发生过的一般。 她像一只翩翩飞舞的彩蝶,穿梭在一众仙士、圣人之中,快乐恣意,如鱼得水,颇得仙境美誉之名。 可是,她寻遍了仙境各处,阅尽了其间的无数人事却始终都不得终极快乐,时常偷偷饮泣,不知所以,不明来由。 其时,她又哪里知道,她之所以能重回仙境,再过那无忧无虑的生活,背后所需的代价却是云帝天献出了自己的所有。 终有一天,云帝天不忍再见岳紫妤独自伤感,伺机逃出天穹,冒着魂飞魄散的危险重新进入仙境之中。 画面里,浪漫往昔重又上演,自打遇见云帝天便整日窃笑不止的岳紫妤终于体会到了快乐的滋味,她们一同徜徉仙境云海,一同翘首日升月落,可那欢乐的背后她却不知云帝天的痛苦是什么。 没日没夜的折磨与摧残,云帝天始终未肯屈服逆贼一党的淫威,可时日一久,逆贼也便对他失去了兴趣,毕竟云帝天大圣身份的强大威势已然不再,他那一身强悍无比的本事更已荡然无存,相对于仙境来说,现今的云帝天就是废人一个。 确实,一番劫难过后,云帝天心灰意冷,无心任何人事,若说还有心愿,那唯一的便是想看到岳紫妤的美丽笑容。 他倒不是一个登徒子,像其他人那般迷恋她的绝世美颜。 若说不喜欢,也全然不是,毕竟爱美之心人皆有之,他云帝天又不是一个木讷无情、冷血绝性之人。 满心欢喜的岳紫妤彻底沦陷在了她与云帝天的爱情里,无所顾忌,任意妄为,可在那一片祥和的静美背后,云帝天却受尽了仙境与他的凌辱与折磨,一个高高在上的大圣至尊彻底沦为了仙境的笑柄,人人可欺,事事可辱。 更甚的,有些居心不良的仙士暗自怂恿那些尚未入足仙境的劣级修士,接二连三的与他讥讽、嘲笑,这若换 在往时,莫说云帝天听了气恼,便是不等那修士有这想法便都被人给与虐杀,不得好死了。 之可叹,现今之下,云帝天孤家寡人,再也没了那些兄弟们的帮衬,仙境其他同僚对他不予理睬便已都是对他最大的情分了。 终一日,云帝天孤身离去,那时的岳紫妤欢乐的像只鸟儿。 老妇当然记得那时的光阴,她满脸笑意,眼眶里却滚满了泪花,静静的望着那时的自己,欲说还休。 破庙前的追杀是好久以后的事情了。 岳紫妤寻了云帝天好久,心灰意冷时又差些被那些恶人仙士给凌辱,其中仍不乏慕嫦等人。 可表面上,慕嫦仗着岳紫妤忘却往事的缘故,故意上演了一出英雄救美的好戏,岳紫妤对他又产生了好感,姐姐弟弟的唤起来好不亲热,假若不是眼前种种表象,想来她依然还会念着慕嫦是个好人,百般予以呵护,诚心以待。 破庙前的追杀惨烈而又凶狠。 或许谁都没想到,全身本事尽失的云帝天因为岳紫妤与儿子吉儿的缘故生生的寻回了一些本领,可饶是如此,他仍是未能保住自己的孩儿,更也因此与那口口恩爱的娘子产生了嫌隙,一处便是数年,痛苦煎熬,生不如死。 三眼道仰天长叹,道:“嫂夫人,现今你该知我帝天兄的情义了吧?当然,希望你也能能够原谅我洛子牙当年夺走宝贝儿一事。” 三眼道说完一声长叹,又道:“假若当年我等弟兄不抢走宝贝儿,一旦被那逆贼一党捉去,都不知他要遭受多少苦楚,是否还能寻得活路。” 老妇泪水涟涟,瞪着三眼道欲言又止,往昔种种历历在目,知道的不知道的如今都已呈现在了眼前,情绪跌宕之中又叫她如何捋顺清楚。 是以无助之中只顾一味饮泣,无语凝噎。 恰在这时,一声惊雷炸裂苍穹,鼓破耳膜,大有地覆天翻之兆,骇得她与三眼道各自惊呼,惶惶不已。 一道炫彩猝然掠至。 慌乱之后突见炫彩,三眼道眼前一亮,道:“你怎么才来?” 炫彩散去,侏儒现身,看了二人一眼,道:“你这臭老道也真是能讲,罢罢罢,一切既已了然那就快些走吧,再多耽搁,人家主人便打杀来了。” 说话间雷声又来,急促而又猛烈。 三眼道点头,侏儒嘿嘿一笑,冲着老妇道:“你这娘子哭哭啼啼的,可别全信这臭老道的胡言乱语,他若真是一片好心,又怎么能将你那爱子弄得人不人、怪不怪的,看起来那么丑陋,啧啧,真是恼人!” 三眼道一听脸色骤变,低声道:“臭矮子,你给贫道住嘴,哪那个要你说这些话了?” 侏儒嘿嘿一笑,道:“每人叫我说,但我彩鱼本性正直,见了不公便要仗义执言,一丝不苟。” 老妇一听,忍住热泪,冲着三眼道道:“臭道士,这位先生说的一点没错,你既感恩我家老东西,为何救下我儿后却又将他害成那般模样?你倒说说清楚?” 三眼道突然慌乱,道:“嫂夫人,您千万别听这臭矮子胡说八道,我哪有害我们的宝贝儿,我那是······我那是保护他而已。” 老妇冷哼,将信将疑,侏儒煽风点火的道:“啧啧,你这臭道士可真能狡辩,人家好好的一个孩子变成了那副红兮兮的样子,还说保护,保护什么呢?哈哈,难道是要他成了魔怪,加入恶魔的行列,从此行凶作恶,为祸人间不成?” 三 眼道怒极,道:“臭矮子,你给贫道住嘴!快给贫道住嘴!” 就在这时,又一道霹雳龟裂苍穹,紧跟着惊天动地的闷雷接连而至,蒙蒙苍穹里倏然裂开了一道缝隙,一道光色倏然而至。 侏儒和三眼道一见不约而同的道:“坏了,真的被人家发现了。” 话音落处,炫彩霓虹一闪,裹住三眼道、老妇二人倏然到了如意雅境之中,那里混沌渐去,晴空一角隐约闪现。 侏儒收了炫彩,幻成人形落在一块大石之上,看着三眼道道:“臭老道,事到如今,你我也没甚可相瞒的了,你这如意雅境可非一般之地啊,且不说那妄图小贼躲避在此,蒙蔽尘世,祸乱人间数年,叫人难以察觉,你就说说刚才那藏宝阁里的隐秘之事又是为何?” 三眼道一听此言脸色突变,支支吾吾的道:“臭矮子,你莫胡说,贫道天地坦荡,有何可隐瞒的?你说的那恶贼鸠占鹊巢,夺我家舍,说起来我亦是一个受害者,他祸不祸乱人间又与我何干?至于那藏宝阁一事,乃是贫道无聊随便寻了个耍子的去处罢了,有何可大惊小怪的?” 侏儒击掌,嘿嘿大笑,道:“好!好一张牙尖利嘴。” 老妇不解,看了一眼侏儒,又盯着三眼道,道:“臭道士,休打遮掩,直到现在你还没说清楚为何要将我吉儿害成那般模样?” 三眼道焦头烂额的看着老妇,道:“嫂夫人,你就莫再与我纠缠了,我爱宝贝儿如你一般,又怎会祸害于他?” 老妇一听火冒三丈,站到三眼道面前咄咄逼人的道:“什么叫纠缠?什么又是爱他?想我那可怜的吉儿原本生的面红齿白、仪表堂堂,可如今,你看看······你看看他都变成什么鬼样子了?” 三眼道急的直跺脚,突的一声悲叹,怒声道:“好!那就叫你看看,我是害他,还是爱他!” 侏儒一听抚掌叫好,道:“诶,这便对了,臭老道你赶紧将这结给解了,如果结果如意,我或许还能给你个惊喜呢。” 三眼道冷哼,道:“滚开些,你这臭矮子,不给我惹麻烦我便谢你祖宗了!” 侏儒大笑,不以为忤,双臂紧抱,冲着空中大战正酣的赤面老人和十三等人道:“好了!好了!都歇歇吧!快过来,有新奇的热闹瞧了。” 空中大战依旧如故,无一人罢手,侏儒无奈,冲着三眼道道:“臭老道,这可怎么说,都叫他们停了吧?你还要折腾到何时呢?” 三眼道一怔,侏儒飘身落下大石,道:“你我之间心意相通,事事了然,此事你又不是不知,还要假装到何时?” 三眼道脸色一红,刚想辩驳,就见老妇怒冲冲的盯着自己,就连她那脸颊上挂着的一颗泪珠都倔强的盯着自己,迟迟不肯滚落,不由心际一慌,脸色绯红,连连点头,道:“好!你个臭矮子,贫道算是记住你了!” 侏儒哈哈大笑,冲着老妇道:“他这个臭老道是个推着不走打着倒退的主儿,人心总归是不坏的,你可莫要真心恼他,不然天理不容。” 老妇皱眉,三眼道怒声道:“我谢谢你,臭矮子!” 侏儒突然怒声道:“还不赶快,哪来的废话,你难道还要我继续揭你的短不成?” 三眼道一听紧忙点头,道:“好好好,你莫说了,臭矮子!” 三眼道说完站定身形,双目紧闭,微撑双臂,但见鼓涌水晕在他双手之间渐渐显现。 第125章、心意深、破除咒 侏儒饶有兴致的看着三眼道,一见水晕成形,不由口中啧啧,连连竖起大指道:“诶呀呀,你这臭老道,在这苍茫的大海之上孤独终老,没想到竟还能叫你练出如此精深的功法,真是了不起!了不起!” 三眼道闻言突然睁眼,瞪着侏儒道:“臭矮子,你给贫道闭嘴,贫道不会把你当成哑巴!” 侏儒摇头,果真闭嘴,不再多言。 三眼道慢慢将双手之间的水晕推向虚空,那一只竖眼之中突然射出一道白光,夺目耀眼,隐隐炽热。 老妇不适,紧忙用手遮挡,就在那白光隐落的一霎,天地之间的所有混沌猝然消失,只等老妇移开双手,举目所望之处净是一片汪洋,不见尽头。 三眼道浮在海面,左右环顾,突的纵声高歌,歌声所唱的又是: 天地孤光远, 玉壶琼宇间。 凌波泛踟蹰, 行与欲将岚。 伴着三眼道的歌声,苍茫海面倏然一滞,浪涛水花尽都停了下来。 老妇面露诧异,盯着海水瞠目结舌。 侏儒抱臂微笑,道:“啧啧,臭老道,估计你也就这点本事,有什么好值得炫耀的?” 三眼道冷哼,飘身向前飞去一丈有余,冲着大海底下一招手,那一叶孤木挖舟若一支利箭猝然冲出海面,飞向空中。 侏儒盯着孤木挖舟啧啧称奇,道:“臭老道,你还真是会玩,苍茫大海,你是到哪里寻了这么一截木头,叫你作了这么个丑陋的东西?” 三眼道再无心回应侏儒,只是回头看了看二人,纵身一跃上了孤木挖舟。 侏儒一见,紧忙化作炫彩,卷起老妇,飞进挖舟。 挖舟之内空旷如寰宇。 三眼道站在正中,面色愁苦的看着侏儒二人,道:“所有一切都在这里,孤独、寂寞、欢喜、悲伤,都有我独自品尝,至于恩怨情仇,世事炎凉便叫你们各自品味了,缘分如何,贫道只不是一场虚妄,到底能做的了什么,谁又说的准呢?” 三眼道说完转身长叹,就见那原本空旷的虚无之中恍如一副帘幕慢慢打开,一座高台倏然显现。 十三等人完好无损的站在高台之上,一脸茫然,不知所措。 老人云帝天终于追到了三老大三人,正在丛林徘徊之际,一切蔽障突然无踪,显现眼前的却是那一处高台以及一边惶惶不解的老妇和侏儒三人。 “母亲?” 三老大大声高呼,脚下步子却举步维艰。 老妇一听呼声,浑身一颤,再见三老大不由喜极而泣,纵身扑了过来,老人一见漠然转身,一身绝情却又万分不甘。 老妇紧紧抱住三老大喜极而泣,大老大二人一见紧忙凑了上来,双双低头,怯怯而语,道:“母亲,对不起,我们······我们······” 老妇一抹眼泪,难得温和的道:“你们什么?都是为娘的好孩子,什么都不要说了!” 二人一听慌忙抬头,彼此对望,突然失声痛哭,二老大不失时机,疯扑而上,紧紧抱住三拉大和老妇,泣不成声。 大老大一见紧忙转身扑向老人,却被他冷冰冰的瞪了回来。 大老大吃瘪,脸色难看,冲到老妇身旁哇哇大哭,老妇一见慈祥而笑,伸手将他揽在身边,道:“好了,不哭了,不哭了,有娘在,你们什么都莫怕。”说着,斜眼睨了睨老人,道:“死老东西,你在那气什么,还不赶紧过来替我安慰安慰孩子们?” 老人执拗冷视,哼了一声,二老大突然抬头,冲着老人招了招手,道:“父亲啊,我们一家历尽波折,如今团聚在此,您说世 间还有什么比这更开心的呢?” 老人图为所动,眼眶里竟突然泛起了泪花。 老妇含泪失笑,道:“孩子们,快去安慰安慰你们的父亲!” 三老大闻言突然放开老妇,瞅了瞅老人,转身向着高台奔去。 大老大二人原想听话前去拥抱老人,可一见三老大如此不由冲着老人尴尬一笑,指了指三老大,道:“父亲,我们······我们······三弟他······” 老人领会,是以他们随之而去。 老妇抹去泪水,盯着老人真如三秋未见,半晌突然一笑,上前将他的手臂挽住,也不多言,迈步走向高台。 老人倔强拒绝,可那手臂却被老妇挽的紧紧的,又哪里挣脱得开,或者说,他本意就没想挣脱。 高台的路走着走着,老人终于放下心里之怒,太手臂揽住老妇的肩头,望着前路,道:“紫妤,好好的,不准再生我的气了!” 老妇突然温柔,一副小鸟依人的样子埋头在老人的怀中,道;“天哥,紫妤知错了,认你如何处置都行。” 老人闻言浑身一凛,戛然止步,放开老妇,满面惊惶的看着老妇,道:“紫妤,你怎么了?为何突然······突然······” 老妇看着老人潸然泪下,却笑得难抑自抑,那样子像极二人最初相识的样子。 老人颇为触动,上前一把抱住老妇,浑身颤抖的道:“我的好紫妤,真的是你回来了吗?” 老妇重重点头,哽咽着道:“对不起,天哥,这些年叫你受苦了,都是紫妤不好,都是紫妤不好!” 老妇说着埋头痛苦,浑身颤抖。 三老大领着大老大二人走在前处,一听哭声慢慢止步,回头一看不由眼眶泪转,半晌回身再去,却不料前路已被三眼道阻住。 “师父?” 三老大脱口而出,茫然不解。 三眼道满脸苦色。 二老大一见紧忙舞袖上前叱道:“臭道士,你想干什么?” 三眼道瞅了瞅二老大,冷声道:“滚在一旁,与你无干!”说着伸手拉起三老大飞至老人二人面前,道:“帝天兄,一家人在此,苦尽甘来,这也是我洛子牙最想见到了。多年过往,今日一了,还望你们此后多福多寿,万世安康。” 老人一怔,慢慢放开老妇,道:“子牙,你这是——” 三眼道放开三老大,飘然向后一退,道:“帝天兄,您与我洛子牙的大恩此生无以为报,今日仅将这一方存身的小天地赠与您与嫂夫人,还有我们的宝贝儿,希望帝天兄一家自此安身立命,不再四海漂流,更不再受那仙境的纷乱之扰,安安稳稳的过好每一天。” 老人突觉不善,紧忙走向三眼道,道:“子牙这是何话?发生了什么,赶紧与为兄说说?” 三眼道倏然一笑,尽是淡然,继续向后退去,道:“帝天兄,没什么,子牙累了,可以去了,真的不必留恋什么了。” 话音落处突见三眼道将身一转,轰然崩散,全身竟化成无数夺目耀眼的白色水珠,立时困住老人一家三口。 “子牙?子牙?” “臭道士?臭道士?” “师父?师父?” 一家三口同时惊呼,心绪全然不同,可见那水珠猝然钻进三人的身体,还未及反应已觉浑身滚烫不已。 老人大骇,道:“不好,子牙这是拼死替我一家解咒?!” 说话间,三老大一声惨叫,浑身赤鳞争相脱落,骇得老妇瞠目结舌,赶紧上前相护,却不料刚一靠近,一团燥热汹汹而起,遍走全身。 痛苦之下老妇面目狰狞, 抓耳挠腮,昂首向天,连声悲号。 老人一见紧忙上前抱住老妇,一手再去拽拉三老大时就见那一身鳞甲退去,站在自己眼前的竟是一个英武帅气的俊朗少年。 老人骇然瞠目,随即喜极而泣,语声嚅喏,唤得声声,道不尽的悲苦却都是苦尽甘来,雨后彩虹。 老人只顾着‘吉儿’劫尽重生,重展新颜,却一时忽略了怀中的老妇,直到那撕心裂肺的哭喊歇止,老妇那一身丑陋、沧桑的躯壳猝然崩裂之时才恍然大悟。 “紫妤?紫妤?” 老人目瞪口呆的盯着飞离自己而出的老妇,破声惊叫,满面忧急。 少时,一张绝世容颜转在眼前,仔细瞧瞧,那不正是初时相见的人儿吗? “紫妤?” 老人突然哽咽,瞠目呆望,低低的唤着,恍如隔世缱绻,又似南柯一梦。 突的,老人一声痛哼,双膝一软跪了下去,只不过那一双眸子却死死的盯着眼前那个娇艳无方的绝世女子,眉头紧皱,笑容如蜜。 老人的疼痛撕心裂肺、粉身碎骨。 少时,那一副堪称鄙陋的躯壳轰然崩碎四散,一身铁骨身躯傲然显现,瞧那容样赫然才有二十上下的年纪,飒爽英姿,器宇轩昂,隐隐间竟比身为大圣之时的容貌还要年轻了不少。 “天哥?天哥!” 岳紫妤幽幽睁眼,樱唇翕合,迫不及待的呼喊着自己的心上人,既显惊惶又显欢喜。 朦胧之中,云帝天辨声恸哭,多少苦难,梦魇蹉跎。 他拼力挣扎醒来,就见自己曾经的绝世恋人就在眼前,不由眉头一紧,温柔轻唤,柔情百转却又泪流满面。 “吉儿?” 岳紫妤看见倒地不起的云帝天先是一愣,随即掩嘴大哭,刚想向前扑进他的怀里,却不料一眼望见了身旁满面惊惶的少年吉儿,不由身形一转,将他拉入怀中,随即双肩抖动,痛哭不止。 此刻,四下里突然传来一阵笑声,那声音既是欢愉又是不舍,同时更有继续悲凉悠然激荡,令人听了猝然神伤。 “子牙?子牙?” 变身后的云帝天不及欢喜,纵身跳起,冲着那忽东又西、忽左在右的笑声连声呼喊,满是焦虑与不安。 云帝天的喊声突然惊动了台上不安张望的众人,纷纷回头观望,一见眼前情景不由纷纷惊骇,面面相觑,不明所以。 笑声渐渐远去,云帝天倏然痛苦,那声音甚是熟悉,不消说,定是舍身取义,成全自己一家的好兄弟洛子牙,或者说是那愁苦一生、不得自由的如意道了。 “兄弟?!子牙?!” 云帝天仰天痛哭,情难自禁。 岳紫妤以及吉儿听了亦也痛苦不少,直至此时,她二人才真切知道三眼道的一切举止言行到了最后竟是如此的用心良苦。 “师傅?臭道士?” 水生一道红影掠到云帝天身旁随着他张望的方向一同看去望,失声惊呼。 “师傅?!” 吉儿挣脱岳紫妤,扑通跪倒在地,以头触地,失声痛苦,连声呼唤,惹得岳紫妤紧忙上前将他拉住,凄声道:“好吉儿!好吉儿!” 哭喊声里,那笑声悄然淡去,一声长叹清晰入耳。 随即,高台之上轰隆一声,惊得台上众人纷纷惊叫,各自闪避。 侏儒悬在空中冲着四方抱拳拱了拱手,道:“臭老道,你可真是倔强,我彩鱼叫你把一切讲说清楚,可没让你魂飞湮灭,彻底了了干净。罢罢罢,你既已去,留下这一手好牌也算是死得其所了,我彩鱼记得,一定记得,你是好人!你是好人啊!” 第126章、寻踪见、哪里去 高台之上突起震荡,一切平息之后,倏然现出一片屋舍,四下绿林掩映,花团紧簇,是静谧亦也神秘。 十三飞在空中双目如炬,紧紧盯着屋舍,就见偏北一间里悄然散出阵阵金光,虚无缥缈,若隐若现。 “翼月?快看······” 十三激动难抑,没来由的唤了一声,目光紧望着那间屋舍却突然忘了行动。 站在十三身后不远处的翼月也已望见了那屋舍里的异样,正打算动身前往查看却不料被十三突然一唤稳下了身形,一双龙目冷冷的盯着他,心中暗忖:无耻坏人,你待怎样?负我野儿,背信弃义,令她身陷囵圄,受尽苦难,如今近在咫尺,你还不赶紧前去搭救,以赎前罪么? 十三呼唤之后不见翼月行动,心中凌乱丛生,满脑子的无助之下直令他呆立当场,不知如何处置。 翼月一见,怒哼一声,纵身而去,心中绝望亦如坚冰,心中又忖:野儿啊野儿,你是着了什么魔道,会喜欢上这么个薄情寡义的东西,我也真是替你不值的紧了。 眼见翼月前去,马啸灵紧忙凑到十三身旁低声道:“兄弟,那间屋舍颇显异样,翼月孤身前往怕是凶多吉少,你我莫不如随她同去,以为策应如何?” 十三痛苦点头,刚想说话却见马啸灵突然头脑一晕,痛叫了起来,就见赤面老人翩然而至,一把拉住马啸灵,道:“小友怎么了?莫不是那老贼儿又有什么话想说了?” 马啸灵苦撑片刻,用手一指旁侧隐在大树之下的屋舍,道:“那里!在那里!快去!” 赤面老人一怔,望了望屋舍,道:“什么?” 此时侏儒飞至,奔在前处道:“雷老鬼,别再揣着明白装糊涂了,你一路前来究竟为何?还要假惺惺的装作不知?” 赤面老人嘿嘿一笑,道:“小矮子,举天之下就属你明白,真是无趣儿。”说着用手一推马啸灵,道:“走,斩妖伏魔,除魔卫道了。” 马啸灵一去突然若有所悟,紧忙回头冲着十三道:“兄弟,快去相助翼月,想必野儿一定会在那里,快!” 十三眼见马啸灵等人去远突的浑身一凛,如梦方醒,紧忙不顾一切的飞向闪现金光的屋舍。 谁料,他刚一动身就听翼月惨叫一声,跌下空中,只见那屋舍之中金光爆盛,陡然射出无数金光利刃,杀势骇人。 十三大骇,青影一闪,落在翼月身前,伸手将她搀起,道:“翼月,你没事吧?” 翼月遍体鳞伤,痛苦难言,一见十三前来相助,先是一喜随即用力将他推开,怒声叱道:“滚开,你这没良心的负心汉,谁要你假惺惺的故作好人。” 十三木然退去,翼月痛苦站起,这时就见头顶红光一闪,水生所化赤龙突然飞过,径直冲向金光屋舍。 “小心!” 十三惊呼,纵身飞起,翼月随即一声龙吟,现出龙身,金光一闪,疾追水生而去。 十三取来铁剑,拔足而去,就在他刚一接近房舍的一霎陡见金光再次暴涨,不由心中竟还,急声喝道:“大家小心!” 话音未落,就听翼月和水生相继惨叫,接连跌下。 原来那屋舍之中所射出的金光利刃竟如有了神志一般,飞射出来,避过翼月、水生的注意,纷纷痛击要害,避无所避。 幸好十三有一身银蓝之光罩体,当那金光利刃袭来一时却也无法破防,铩羽而去。 十三眼见翼月二人落地不起,心中虽有牵念,不过眼前障碍不去伤害依旧在所难免,于是傲然向前,铁剑一挥, 使尽全身气力,挥出无敌剑气,只听轰隆一声,屋舍被劈为两半,那剑气不止,竟将那屋舍之后的草木楼台尽数劈得四分五裂,破败不已。 十三趁着剑气之势倏然欺近,到了屋舍之中一看,就见魔格野果真奄奄一息的倒在屋舍一角,那里水晕微恙,剔透晶莹,竟有几许梦幻之感,令人恍惚。 “野儿?野儿?” 十三望着魔格野浑身一震,怒声欢呼,不顾一切的扑了过去。 蓦地。 水晕光华一闪,魔格野消失无踪,就在那团水晕之中倏然现出一朵金莲,像极了魔格野所驭的莲花一般。 “野儿?野儿?” 十三茫然不解,连声惊呼,四下环顾。 就在这时,神思里骤起荡漾,那一怪钟再次旋转而出,有个声音急急的道;“不好!不好!着道儿了,快逃!快逃啊!” 话音落处,十三一呆,只觉蓝光紫晕挣扎冲突,却怎么也突破不了十三身体的禁锢,直急的那怪钟又道:“喂,你这家伙,自己想死也就罢了,为何还要拖累我和这珠子?” 十三茫然不解,手里执着铁剑,失魂落魄的四下看着,喃喃自语的道:“野儿?野儿?你在哪里?” 水晕光华慢慢收紧,十三渐渐感到窒息,神思里的怪钟也变得愈加的慌张。 “可恶,怎么寻了你这个倒霉蛋,这下完了!真的完了!” 怪钟叫喊着,不断冲撞着十三的身体,而那无形的禁锢却如铜浇铁铸,万难出离,不光如此,十三隐隐的感到,自己浑身的劲力正在一点点的流逝着,无可抑制,身不由己。 “野儿?” 十三突然振臂挥剑,愤声呐喊! 马啸灵与侏儒三人避开金光利刃,一路到了囵圄所指的屋舍近前,就见那屋舍中竟是一团跌宕汹涌的水光。 水光里困着一团黑烟,浓如重墨,左冲右突,势如困兽。 侏儒微微蹙眉,盯着黑烟看了半晌,扭头冲赤面老人道:“雷老鬼,就你陪伴老魔头最久,你倒说说,这黑乎乎的是个什么东西?” 赤面老人一看,抚髯大笑,道:“小矮子,你一向不是都精明强干、未卜先知的么,怎么到了这会儿也有你彩云尊者不知道的东西了?” 侏儒脸色一黑,道:“雷老鬼,莫胡扯,此时可不是乱开玩笑的时候。” 话音未落就听马啸灵闷声闷气的道:“住嘴,你们两个老东西,眼前便是妄图小贼的真身,你们赶紧······赶紧寻那午尪钟来将他收了,以绝后患。” 侏儒和赤面老人一怔,异口同声的道:“午尪钟?” 马啸灵继续道:“没错,眼下只有午尪钟才能收服小贼,切记莫叫他走脱了,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侏儒脸色一苦,道:“老魔头,你到说的轻巧,那午尪钟消失已久,我们到哪里去寻?你又不早说?” 赤面老人望着黑烟亦也一脸无解,这时就听马啸灵催促着道:“不管如何,快快想办法,不然迟了就——” 侏儒一愣,道:“不然迟了会怎样?” 话音落处再看马啸灵的脸色业已变得煞白,全无半点血色。 侏儒心急,紧忙扯住马啸灵的衣袖,拉回甩动着道:“老魔头,到底如何,快把话说清楚。” 马啸灵连连长喘,半晌之后一把推开侏儒,怒声道:“别摇了,我又不是你们那缩头的混蛋朋友,我马某只不过是替他传话的工具而已。” 侏儒讪讪,一脸茫然,不知为何,只等他到了这里,所有一切都不再受其控制,冥冥中似 有一道神秘力量将他强势压制而下,叫他心绪慌乱,六神无主,全然没了往日的主见。 赤面老人见马啸灵情绪暴躁,紧忙缓声道:“小朋友,先莫急恼,我等苦心寻魔,终在此地得遇,只可惜一时难寻宝物,无法将之收服,所以小矮子才有了过失之举。” 马啸灵面色冷淡,未予回应,一双眸子紧紧盯着水晕之中的黑烟,早已将其了然,心中暗忖:可恶恶魔,你便是一直为祸天下,欺凌苍生的魔尊妄图了?今日叫我马啸灵将你寻见,那可就是你的劫数到了,快快受死吧! 马啸灵想罢突然取出风磨剑,胸前一横,赤焰虎随之破土而出,飞在身后引颈咆哮,气势不小。 侏儒和赤面老人一见紧忙出手制止。 赤面老人道:“小朋友切莫冲动。” 侏儒道:“嘿,傻小子,你要做甚?刚刚你亲口所言,若将走他脱,后果不堪设想,难道这话你忘了么?” 马啸灵一蹙眉,道;“什么意思?” 侏儒无奈摇头叹息,气急败坏的道:“这还是个坏脑壳的家伙!怎么办?怎么办?雷老鬼,你倒说说,到底怎么办?” 赤面老人叹息,道:“怎么办?这话你也好来问我,连你彩鱼都想不出办法的事情,我雷火鲭又有什么计较?” 话音一落,二人接连叹息。 马啸灵举着风磨剑左右作难,一见二人如此,隐约记起刚刚囵圄借他之口所说之言,于是急声道:“你们两个不是本事通天吗,怎么连这一团黑烟都对付不了?” 侏儒冷哼,道:“我们本事自然非同小可,可这黑烟诡谲难测,实乃老魔头的一缕魂魄所化,你这后生又哪里知道,那老魔头见了他都——嗨,与你说着作甚?总之了,这家伙极难对付,处置不当又自惹来更大的麻烦。” 赤面老人点头,看着黑烟,喃喃自语,道:“小矮子此言不虚,只不过,你有没有想过,这妄图小贼既有本事鸠占鹊巢,藏身于此,想来一定不至被人囚困在这水晕之中,此事于理不通啊,话又说回来,那困了他的人又是谁呢?” 侏儒神色一呆,随即用手连连点指赤面老人,道:“雷老鬼,你终于聪明了,终于聪明了!那囚困他的人一定是——” 马啸灵毕竟担心十三安慰,一见二人言来语往,猜测不断,心中总是些慌急,于是不等侏儒说完,紧忙抢着道;“究竟是何宝物才能降服这个恶魔?” 二人一愣,突然异口同声的道:“午尪钟!” 随即,侏儒黯然失笑,连连摇头叹息道:“你这家伙,少见世面,便叫你知道了午尪钟又能如何?难不成你还能将它寻来不成?” 马啸灵一怔,随即眼露精光,追着侏儒道:“小矮子,你说那宝贝是什么?” 侏儒无奈,突然拔高声音,一字一顿的道;“午——尪——钟!” 马啸灵听完立即收剑,阔步而去。 赤面老人一见神色一念,紧忙追着道:“小朋友,你要去何处?” 侏儒满是不屑的道:“算了,雷老鬼,莫去管他,你我还是赶紧想个法子,早些处置才是。” 赤面老人一边望着马啸灵一边揶揄侏儒道:“你这小矮子,说话做事总是不得人心,人家这马家小朋友既然能得老贼儿的信赖,定然会有超人的地方,你又何必与他苦苦针对,处处作难呢?” 侏儒脸色一冷,道:“雷老鬼,你把话说清楚,我彩鱼一向大人大量,哪里与他计较,哪里又与他作难了?” 第127章、义逐人、同守行 水晕之中的十三拼力挣扎,满心懊恼,气急败坏。 不知何故,那一身罩体终极的银蓝之光不再显现,铁剑所出的无敌剑气也都不见了踪影,隐隐的,轻执铁剑的手臂都没了气力。 十三大骇,不断呼喊着魔格野的名字,不断的拼力挣扎着,一股梦魇般的威压兜头而至,继而胸口窒闷,喘息急促。 “啊?要死了!要死了!” 神思里的怪钟仍在不停的搅闹,惹人心烦。 蓦地。 紫晕一荡,一品珠竟脱离怪钟,突然飞出十三体外,继而紫光蒸腾,映亮整个屋舍。 十三满脸讶异,瞪着眼前虚空里不断旋转的一品珠欲言又止。 不过眨眼一瞬,十三突觉浑身一冷,双眼一花,全部力道荡然无存,只有一声闷哼,仰面栽倒下去。 倒地一霎,体内怪钟嘭的一声跳了出来,‘啾啾’连鸣,煞是欢喜。 一品珠空中旋转突然变得急速,滚滚紫晕蒸腾如烟,瞬间弥漫了整个屋舍。 怪钟没入紫晕之中四下冲撞,忽隐忽现,那声声啾鸣忽强忽弱,欢脱的就像一匹脱缰的野马,闹腾不已。 紫晕浓重,落进了十三的身体,让他虚脱无力的躯体终于得到了些许缓解。 十三慢慢爬起,努力想要站起,可挣扎半晌终是无功,无奈之下只有瘫坐在地,气喘吁吁,羸弱的像个久病在床、病入膏肓的药罐子。 “野儿?野儿?” 十三满脸忧急,四下张望,嘴里不停的呼喊着魔格野,声音渐渐变得虚弱。 欢闹的怪钟终于安静了下来,它慢慢飞到十三眼前,悬空静止,重又变成了一个拳头大小,铜头铁躯、面若鹰隼的怪物。 十三费解,咬牙强撑,盯着怪钟,低声道:“不管你这家伙是魔是妖,事到如今,多留无益,还是赶紧去吧,去寻那有缘助你,无份害你的新主人。” 怪钟一听通体字符蓝光爆盛,倏然疾转。 十三不解其意,面露怒色,用力喝道:“滚!你我有缘无分,此生别过,从此莫要让我再见到你!” 怪钟突然激射蓝色光柱,重重的撞击在十三的肩甲之上。 近于咫尺,十三又浑身力道全去,眼睁睁的,蓝光如重锤擂鼓,撞他闷声两声,再次仰面跌倒,怪钟啾鸣,旋转而去,瞬间出了屋舍。 十三倒地苦笑,他想不明白自己的满身本事为何会突然消失,疾如重病。 若说这尴尬事已非首次,可那内里原因究竟为何,想想也是令人头疼。 一品珠的紫晕随着怪钟的离去渐渐暗淡、稀薄,不过它依旧旋转虚空,源源不绝的向外输送着紫晕流苏。 “野儿?!” 十三笑着,哭着,不停的呼唤着魔格野,恍惚一霎,他突然感到了无比的释然,想想死亡将至,一生悲喜荣辱、成败蹉跎到了这里都已变成一场幻梦,难成挂碍,也不知那伤心的人是否心境亦然,如他一般。 渐渐的,十三不再挣扎,更不再幻想,他只是痴痴的笑着,等着此生明暗交替来临的一霎。或许,美好的期许就在那远处,或许,那个人也在那里等他。 想到这儿,他竟有了期许,忙不迭的闭上双目,关起耳朵,全神贯注的迎接这死亡的到来。 “嘿嘿!” 一声低沉、熟悉的怪笑突然传来,清晰入耳,击碎了十三双耳紧闭的防护,更摧醒了他那将要干涸的心海。 “谁?” 十三浑身冒冷,慌忙睁眼,四下张望。 笑声过后,一只大手凭空伸来,就像那日 他在秋茗庄里目睹一剑无楚侗死亡时的样子。 十三刚想耻笑自己刚刚的胆怯,不过思绪一转,突然想起那索取楚侗性命的老鸠早已一命呜呼,可眼前的这只大手又是谁的呢? 看起来,它竟有几分熟悉。 十三慌忙集中精力,吃力爬起。 恍惚一瞬,肩胛处被那蓝色光柱所撞之处突然涌起了阵阵温热,随即那温热慢慢游走,去了身体各处,无形中的力道悄然聚集,十三隐隐的感到了身体的力量。 “你是谁?藏头藏尾的算什么东西,敢不敢露面一见?” 十三踉跄在屋舍之中冲着那虚空探来的大手怒声咆哮,怒不可遏。 屋舍的棚顶渐渐隐去,现出紫晕缭绕的一片苍穹。慢慢地,苍穹现出一片淡蓝,迫的紫晕如烟散去,而那旋转不止的一品珠也随着紫晕的消逝变得缓慢起来。 十三招手收回一品珠,握在手中冰凉刺骨,全然不像往时那般温热。 “恶贼,你到底是谁?快快现身一见?” 十三举着一品珠,怒声喝喊,声嘶力竭。 “哈哈!” 笑声再起,犹在耳畔,震耳欲聋。 十三怒恼至极,一手紧握一品珠,一手仗剑直指苍穹,破声叱道:“可恶恶贼,给我出来!” 蓦地。 怪钟啾鸣,猝然飞回,但见蓝光耀眼,荡出一片湛蓝,冲入紫晕之中倏然遮蔽了那一方苍穹。 怪钟之上,蓝色字符不断游走,风声隐隐。 十三百思不解,紧紧盯着怪钟,但觉手里一滑,那紧握其间的一品珠竟如一条滑鱼脱手而去,飞在怪钟上空,猝然绽放紫云电光,直将那头顶一处的湛蓝龟裂开去。 “咦?” 空中虚探的大手突然回撤,语声惊异,似是对着怪钟与一品珠产生了兴趣。 十三费解之余终觉体内的力量又多了不少,紧忙将剑一挥,一道浅浅银光浮于剑身,直指苍穹之际,同时,一品珠圈着怪钟猝然飞到十三头顶三尺高处,慢慢旋转,紫晕蓝光渐渐浓重,四下铺陈。 十三皱眉思忖,但觉神思里又来人声,略显不甘的道:“诶,算了,算了,寻来找去,大都是些不成器的东西,莫不如就在你这将就将就吧,左右都是逃不过,最差还能混个熟识。” 十三一愣,冷声道:“你说什么?” 声音消无,只听头顶处的怪钟连声啾鸣,紫晕蓝光骤然暴涨,四下墙壁、屋舍以及周遭草木楼台尽都在那光耀之下化为灰烬,更可怖的,就连那甫一闪现的苍穹之蓝也被殃及,瞬间紫晕蓝光,迷蒙一片。 “啊!” 苍穹里一声惊叫,短促而又慌张,恰在此时,马啸灵匆匆而来,一见十三紧忙道:“兄弟,野儿如何?” 十三本想寻着惊叫去见那人,可一听马啸灵呼喊紧忙止步回身,望着马啸灵一脸绝望的摇摇头,道:“野儿并不在此地!” 马啸灵脸色一变,急声道:“怎么回事?刚刚那金光——” 十三一呆,紧忙扭头去看那朵绽放金光的金莲,可此时紫晕蓝光浓重如雾,早都不见了它的踪影。 “刚刚那朵金莲它——” 十三嚅喏而言,可一说及金莲,突的若有所悟,瞪大眼睛紧紧登时马啸灵,随即又昂首仰望苍穹,在此一霎他似乎知道了那个藏在暗里又笑又叫的家伙是谁了。 紫晕蓝光毁掉一切,被困在水晕之中的黑烟突然起了异动,其时正是赤面老人与侏儒对视长叹,束手无策之机。 翼月与水生被那金光利刃所伤伏地不起,可不想那一品珠的紫晕威力甚大 ,一旦溢出,便有巨大的滋养功效。 于是二人蛰伏片刻,纷纷化成人身,相继站起。 此时,紫晕蓝光发威,毁去一切障碍,可看似大为助力之余却也无端释放了禁锢在水晕之中的黑烟妄图。 轰! 一声爆裂,黑烟冲破禁锢,瞬间弥漫开去。 侏儒和赤面老人大骇,纷纷出手制止,只可惜纵有炫彩霓光、电光雷火都也无力回天,为时已晚了。 黑烟弥漫天地,浓墨滚涌如潮,隐隐间更有摄人心魄的声声诡笑四方激荡,迂回不歇。 “是谁?是谁坏了我们的大事?” 侏儒挥使着炫彩霓虹,怒声叱问。 如此异变自然也吓坏了十三等人。 马啸灵与十三双双仗剑腾空,四下打量,那怪钟与一品珠更是急转升空,猛然将那浓重耀眼的一团紫晕蓝光激荡开去,堪堪阻住了一边的天色。 十三瞬间醒悟,急声道:“不好!马兄,这该是妄图那恶魔!” 马啸灵脸色大变,道:“坏了,叫他跑出,后果必定不堪设想。” 话音落处,马啸灵突然想起自己所来之故,紧忙用手一指怪钟,道:“兄弟,快!快用你那午尪钟收服恶魔,不然便迟了。” 十三一愣,眼见马啸灵说的急切,心思一转,突然想起这怪钟的名字虽然有些惹厌,可它在那小镇里伏魔除秽的用处确实不小,于是紧忙收剑,抱守心神,急急召唤驭使。 果不然,片刻之后,欢乐跳脱的怪钟出现在了神思之中,十三紧忙道:“你这家伙,莫再胡闹了,赶紧替我收了这个恶魔。” 怪钟哈哈大笑,道:“我凭什么要替你收了这家伙?你知不知道,收他会很费气力的?” 十三发怒,道:“少啰嗦,你收不收?” 怪钟蓝光一盛,凭空跳了跳,颇为得意的道:“我若不收,你还能将我如何?” 十三气急,突然一声爆喝,却不料就在这愤怒怒之下,他那通体的银光骤然爆盛,所有气力尽数回归,不光如此,更与先前精进不少。 一霎间,围绕十三蒸腾此言的银光直冲苍穹,瞬间割裂那滚涌的紫晕蓝光以及厚厚铺陈遮盖的黑烟魔煞。 “啊?!” 怪钟惊叫,乖乖落下,道:“罢了!罢了!切莫发怒,我替你收他就是。”说着,那怪钟竟像活人一般激灵灵的打了个冷战,纵身飞出十三体外,来在空中猛然暴涨,眨眼便如一座大山相仿。 怪钟慢慢旋转,湛蓝之光瞬间激荡开去,直令天地一片幽兰,而那黑烟不甘示弱,滚涌翻腾,猛烈冲击而来,只可惜,这巨大的怪钟毕竟是他这等邪祟恶魔的克星,一阵阵低沉、厚重的轰鸣悄然响起,绝非那小时的啾鸣呓语。 恍惚间,怪钟吸力骤起,将那四下弥漫奔涌的黑烟强力吸纳,团团黑烟恰如流水,争相冲进怪钟,隐隐的还带着撕心裂肺悲鸣。 众人骇异,纷纷驻足张望,可谁都没注意就在那黑烟不断流向怪钟的一霎,突有一团黑烟悄然剥离开去,像个幽灵一般的遁到了隐蔽处里的一个水形人影前,猛然隐没。 紧跟着,空中那只大手再次探来,狠抓那水形人影,却不料一抓之下,人影破碎,轰然纷落,那一团隐没在其中的黑烟也随着四溅的水花,落向了四方各处。 “嗨!” 那人懊恼叹息,声音虽然不大却被十三清楚听见,就见他铁剑一指,无敌剑气激荡而出,瞬间隐没在苍穹里的蓝光、黑烟之下,其间更有渐渐消散的一品珠的紫晕光芒。 第128章、重逢殒、心有念 一声痛苦呻吟随之传来,紧跟着十三听到那人咬牙切齿的叫骂声。 十三冷笑,纵身而起,骇得马啸灵惊呼一声,昂首张望,急声道:“怎么了?” 十三青影、银光迅疾直去,铁剑再出已然剑气灭世,势无可挡,就在他刚要冲破头顶云层的一霎,突见一道人影疾追直下,骇得他紧忙止身,随即紧扑而去,口中慌声道:“野儿?” 魔格野双目紧闭,奄奄一息,当十三一把将她揽在怀中的一霎,她的眼角处竟还淌着一条泪河,赫然醒目,叫人疼惜。 “野儿?野儿?” 十三抱着魔格野连声疾呼,不顾一切的直落而下。 原本身体恢复大半的翼月正随众人一同观望怪钟大展神威,吸纳黑烟之际突闻十三破声乱喊,煞是急切,不由一声龙吟,化成龙身,引颈剪尾直冲云霄,但见十三紧抱魔格野不由喜难自已,两个盘舞到了近前立时裹住二人,直冲云海尽处飞去。 “翼月,野儿重伤不醒,生死难料,你不带我们去见马兄,这是要去哪儿?” 十三紧抱魔格野,被金龙翼月卷裹着穿破了那层厚厚的云层,倏然到了云海之上,但见那远处残阳如血,明亮夺目,映的人睁不开眼。 突然一阵冷风凛冽而来,冻得十三倏然一颤,接连打了两个喷嚏,再想开口却已被那金龙载着疾行前去,势如电闪。 “翼月,快快停下,你这是要带我们去哪儿?” 十三不解,终于怒声喊出,突然一霎,前路一滞,金龙惨叫一声,身子一软,直坠而下。 十三大惊,紧忙抱着魔格野飞转身形,堪堪避开金龙疾坠的巨大身躯,惊魂未定的闪在一旁,隐隐的看见,那一条金色耀眼的龙躯之上不知何时已经变得皮开肉绽,血肉模糊。 “翼月?翼月?” 十三醒神,紧忙带着魔格野疾追而下,生怕翼月再有闪失,无法向魔格野交代,其心慌急已然无可言表。 金龙下坠之时终于又化成了人身,面目惨白之际仍不忘冲那苍穹高处咬牙切齿,恶声叱骂道:“老恶贼,你······你简直混账透底,丧尽天良,你枉为我等前辈!你枉为我翼月的一念之师。” 话音未落,水生与马啸灵已相继而至,就见水生腰身一挺,化作赤龙,先于马啸灵近前裹住翼月,引颈长吟,竟又向着苍穹高处飞去,骇得十三紧忙道:“快回来,上面凶险!” 马啸灵跨虎疾奔,到了近前飘身落在十三眼前,迫不及待的向前一凑,一双眸子满是惊惶的看着,道:“野儿怎么样了?” 十三焦头烂额,凄声道:“受伤太重,生死未卜,正想寻你马兄帮忙用那清净潭水给她医治呢!” 马啸灵一听连连点头,但神色里却满是紧张,冲着魔格野轻声唤道:“野儿?你快醒醒,能否听见马大哥的声音?” 十三一见突然鼻翼一酸,险些落泪,紧忙按下心绪,慌声道:“马兄,事太紧急,还请快快医治野儿。” 十三说着紧忙将魔格野往马啸灵怀中放去。 马啸灵理会,伸手接过魔格野,掷地有声的道:“兄弟放心,马某便是舍了这条性命也要将野儿救回!” 十三重重点头,道:“那就有劳马兄了!快请!快请!” 马啸灵抱着魔格野转身上了赤焰虎,略一迟疑,扭头冲着十三道:“这里处处诡异,危机四伏,若想医治野儿,必得先寻个安稳的地方才是。” 十三点头,道:“那就有劳您带着野儿快回金梁府,无论如何——” 马啸灵不等十三说完纵虎疾去,道:“兄弟大仁大义,肝胆昆仑,为兄明白,你自留在此处善后,野儿交给马某便是。” 话音落处,虎影一闪,已没了踪迹。 十三伫立虚空,呆呆的望着马啸灵消逝的方向,缄默良久,一句看似漫不经心的交代却叫十三突然听出了几许深意。 他突然感到悲伤,是一种疏离拥有与幸福的痛。 十三蹙眉,他想不明白,马啸灵好端端的为何会突然不悦,说出这样绵里藏针、指桑骂槐的话来。 “唉!” 一声叹息,随风远走。 十三重整精神,暂时忘却那些莫名头疼的思绪,心中念着捉拿妄图就在眼前,也别管什么四大异人八月仲秋结伴前往娑罗山天妄魔城去剿杀魔尊了。 决意一定,十三飘身落下。 怪钟急速飞转,巨大的钟体终于搅起了阵阵狂风,把那漫天的黑烟尽都吸纳其中,不仅如此,更有那散落在此间的魔怪元神、邪祟污秽尽都一并吸走,威力强劲,令人咋舌。 侏儒与赤面老人并肩而立,双双紧盯怪钟慢慢收小,最终蓝光一盛,重又变作了铜头铁躯、面若鹰隼的怪物,飞在十三头顶三寸高出,慢慢飞转,悬而不落。 十三落地,运用神思,终见怪钟之内阴风冷煞,黑烟争鸣,恐怖阴煞之貌无法形容,于是高声断喝,道:“恶魔乱世,祸及苍生,其罪滔滔,万死难赎,今叫他灰飞烟灭,永世不得再入人世轮回。” 十三说完,傲然拔剑,冲着那滚滚浓烟之中发出了神力,混沌之中,有人怪笑,道:“听你话,灭他,可你也得从我一言——但愿以后你我和平相处,有难同当,彼此依傍,不弃不离,你可愿意?” 十三淡淡一笑,言语铿锵的道:“你若有心向善,不逆天德,此事到底也是好事一桩,我又有什么好拒绝的呢?” 那人声哈哈大笑,道了个好字,立时将十三踢出了神思,紧跟着,怪钟再次加速疾转,铜色耀眼,蓝光夺目,不出片刻竟将一切污秽、糟粕尽数炼化,吐露出来的竟是一块黑蓝相间的砖石。 众人讶异,纷纷盯看砖石,半晌无解。 十三面现得色,运用神思,收了怪钟,更偷偷运起一品珠将这一方天地全心润养,所有伤害瞬间消无,欣欣向荣之貌赫然入目。 侏儒一见大功告成,双掌一拍,仰天大笑,随后踏着突然显现的无数彩鱼飞在了空中,满面欢喜的道:“好好好,妙真妙,妄图小贼不识深浅,鼠胆包天,竟然凭借微许道行、一张碎嘴到处为祸,乱世经年,今日天道苍苍,终叫它伏法在这午尪钟下,想想一切尽都命数使然,嘿嘿,我说老魔头,这下你也总该清心修行,心安理得了吧!” 侏儒说完身躯一扭,化成炫彩霓虹,裹着飞鱼到了赤面老人身旁落地成形,又做侏儒状,语声急切诶的道:“诶呀呀,你这雷老鬼啊,事情既都了了你还愁眉苦脸的发什么呆,走走走,赶紧随我去见老魔头,今日大喜,你我弟兄真该好好的与他庆贺庆贺、大大的热闹一场才是了。” 赤面老人被侏儒拉扯着木然的四下张望,似有所期。 侏儒一见,又道:“看什么看,快走了,这里又没有你相好的!” 赤面老人一把甩脱侏儒,道:“小矮子,你知道什么,那该死的老贼儿颇为在意我那马姓的小朋友,我刚刚见他还在,怎么这一转眼的功夫就不见了他的踪影?” 侏儒脸色一沉,双手倒背,道:“他一个大活人,个子都比我高了那么多,你担心他做什么?再者,老魔头在意的人,你雷老鬼又不是不知,有他照护,即便捅破了天又能有多大的岔子?” “捅破天?” 抱着翼月落地一旁的水生一听这话突然追了一句,满怀期待的看着侏儒二人。 侏儒蹙着眉头望了一眼水生,道:“你这家伙,是不是脑袋不好,胡乱搅和什么?” 水生愤怒,狠声道:“嘿,你这矬子,臭嘴巴 ,怎么说话呢?你说谁脑袋不好?” 赤面老人一见急忙上前圆场道:“好了,莫吵了!”说着,脸色一转,看着水生道:“小友刚刚可有见到马兄弟?” 水生气鼓鼓的瞪着侏儒,寸步不让,语声不善的道:“见到了,人死了!” 赤面老人脸一呆,随即神色慌张的道:“什么?死了?在哪里?” 水生一怔,收回目光,上上下下的看了几眼赤面老人,语声啧啧,道:“你这火烧的家伙,难道你都脑袋也不好?” 赤面老人面现悲色,道:“什么?” 十三暗运一品珠,偷偷替翼月疗伤,耳畔听见二人对话,不由蹙眉轻叹,道;“好了,我那马兄另有要事,早先一步走了,此刻算算,该是已到金梁府里等着我们呢。” 赤面老人一愣,盯着十三见他面色平和,语声坚定,想来此话不假,不由面色一转,喜从中来,但随即又自自责起来,怪只怪自己一心看着午尪钟收服妄图,全然忘了空中作别的十三与马啸灵二人。 翼月再次被十三医好,满面急色,四下张望,十三一见犹豫上前,道:“翼月,莫寻了,野儿她······她······” 翼月一听这话登时紧张起来,伸手扯住十三的衣襟,急声道:“她怎么了?” 十三无奈,道:“她受伤很重,被马兄带回金梁府医治去了。” 翼月听罢狠狠放开十三,面色冰冷的道:“你最好多为野儿祈祷,祈祷她平安无事,不然我觉不饶你。” 翼月说完侧头看了看水生,冷冷的道:“谢谢你!” 水生腼腆一笑,道:“谢什么,都是应该的!” 翼月不置可否,纵身一跃,化成龙形,摇首剪尾,瞬间冲破这一方的禁锢,到了那苍茫难见尽头的海面之上,几声龙吟,迫不及待向着南郡金梁府方向飞去。 翼月突然离去骇得水生一声惊呼,木然的立在当地半晌失神,随后蹿在空中无比失落的道;“你要去哪儿?怎么也不跟我说个清楚?” 十三无心理会水生的心意缱绻,回身捡起那块略显诡异的砖石,撑在手心颠了几颠,刚想离去,就见远处默然长立的三老大吉儿正一脸严肃的盯着自己,不由心绪一沉,暗忖:这个少年是谁? 时逢侏儒掠过,一见十三踌躇,已然知其心念,便将身形一摆,道:“人世无常,风云变幻,如今他们一家苦尽甘来,雨后彩虹,只是可惜了那个如意道,舍了为人,堪称丈夫。” 十三一愣,瞪大眼睛看着吉儿,突然大悟,随即昂首冲着水生大声喊道:“喂,丑猴子,快来,你那掌门师兄叫你回家吃饭呢!” 水生‘呜’了一声打着旋子落在十三身旁,满是厌烦的看了一眼吉儿,随即一怔,继而心中了然,道:“小子胡说,别说做哥哥的没提醒你,这个什么大师兄啊小师弟的,随着那三眼老道的羽化便都没了下文,更别说这改头换面的家伙了。” 水生说着又看了看吉儿,继续道:“哎,说实话,我见你这家伙言行举止还算端正,多少有些欢喜,所以从今往后你若想寻个哥哥依赖一下,我水生仗义,完全可以勉为其难的与你凑合一下。” 水生说完,嘿嘿一笑,满脸期待的看着十三,道;“来,叫吧,快,叫哥哥,满足你!” 十三气急而笑,乜了一眼水生,连连摇头,迈步走向吉儿。 水生先是满怀期待,随后又一脸茫然,他十分不解的看着十三,见他径直到了吉儿面前,突然嗓门一提,高声道:“喂,你这家伙可真是不知好歹,说的好好的,怎么突然就走了?男子汉大丈夫一言九鼎,驷马难追,怎么能出尔反尔,反复无常呢?来来来,快叫我哥哥,我这就成全你?” 第129章、宠伤甚、灵犀重 十三托着砖石站在吉儿面前稍作沉吟,把砖石往前一递,道:“丑猴子颠三倒四,做事没头没脑的,确然担不起一门兴衰的大任与情分。这块砖石乃是此地邪祟污秽所化——” 吉儿盯着十三冷冷的道:“我知道!” 十三木然一笑,讪讪点头,道:“此地乃是囚禁令师尊之地,此砖成形意义非凡,你作为他的得意门生、首座真传,我想将它交予你手,最为妥当不过,所以——” 吉儿面无表情的盯着十三,然后看了两眼砖石,突然冷笑,一把抓住砖石,想也不想的抛向了一边。 十三大吃一惊,目光紧紧随着砖石飞到了空中,又看着它在那空中划了一道弧线,突然落在一片虚无之中,悄然没了踪迹。 “这——” 十三不解,看着吉儿,脸色变得难看起来。 水生随后而至,哈哈大笑,上前揽住十三的肩头,冲着吉儿做了个鬼脸,沾沾自喜的道:“你说你这混蛋小师弟,真是不识好赖,刚刚好话与你说尽,你怎么就不明白呢?这下好,一张热脸贴了冷屁股,你以为天下所有人都像我水生这般不计回报的待你?嗯?” 十三一把推开水生,对于眼前这个似人非人的家伙,他说不上愤怒,也说不上喜欢,总之更没有讨厌,但这一张嘴巴说起话来却的确有些惹人生厌。 水生倒退两步,看着十三哈哈大笑,然后又看吉儿,可看着看着他却突然的落下了眼泪。 十三蹙眉不解,看着水生欲言又止。 云帝天与岳紫妤喜获重生,欢喜难耐,彼此相互搂抱着,爱意绵绵的走了过来,一见十三三人对视直立,静默不语,心中顿时起了慌疑,二人放开彼此,飘然而至。 水生吓了一跳,双手交叉胸前,摆开架势,满是戒备的道:“什么人,敢来吓我?” 吉儿看着夫妇二人,转首又望了望远处惊慌远眺的大老大二人,道:“父亲、母亲,你们觉得我现在的样子好看么?” 岳紫妤一听紧忙点头,喜难自矜的道:“好看!好看!好看的紧呐!” 吉儿突然神色低落,慨然长叹,道:“那是你们眼中的我,可我却不觉得他有多好看。”说着,吉儿转身向大老大二人走去,可没去多远就见那二人像见了瘟神一般掉头就走,匆匆忙忙,慌里慌张。 “喂,你们两个,给我站住!” 吉儿一见大声喝止,快步疾追。 若在往常,那二人一旦听了吉儿的叱喝定然会立时止步,谄媚而来,可现在却不知为何,二人充耳不闻,去的远了竟相继跃向空中,同时消失不见。 吉儿大骇,突然止步张望,急声呼喝,便在这时陡见一阵风云变幻,掩住苍穹,随即海风扑面,光色一闪,四下景致竟突然变成了一眼苍茫的海面,而自己所站之处赫然竟是那一叶孤木挖舟而已,虽然看上去,那四周的空间仍显空阔宽敞,颇具神奇。 “大老大?二老大?” 吉儿惊慌失色,六神无主,不断的张望着苍穹,连声呼喊。 少时,吉儿眼睛一亮,跌跌撞撞的奔到孤木挖舟旁,双手紧紧把着挖舟边缘,探身向海面望去,目光热切,满怀期待。 “吉儿?吉儿?” 岳紫妤和云帝天被吉儿的突然举动吓了一跳,更被这周遭突变的景致弄得心慌。 不过片刻适应,二人同时惊呼,相互拉拽着奔向吉儿。 孤木挖舟内偌大的空间在夫妇二人的奔跑之中慢慢变小,同时他们与吉儿之间的距离也变得越来越远,肉眼可 见。 “喂,你们两个,快给我站住!” 吉儿终于看到了海水之中畅游远去的两只大海豚,欢声呐喊,泪涌星光,等他瞅准了海豚的方位,突然手拄挖舟边缘,纵身一跃,跳进茫茫无际的深海之中,利落干脆,毫不迟疑。 “啊?吉儿?” 岳紫妤破声惊叫,脚下一绊,猝然跌倒。 “吉儿?紫妤?” 云帝天亦也惊骇不已,怒声呼喊,惊慌失色,他一边着急儿子的安危又见岳紫妤如此,左右为难之下只有狠力搀起岳紫妤,不及安慰,星光一闪,到了挖舟边缘,争相探身下望,就见海面浪花一滚,吉儿倏然没入深海而去。 “吉儿?吉儿?” 岳紫妤发了疯似的爬出挖舟,直急的云帝天面色赤红,呼吸慌促,一把将她抱在怀中,连声安慰道:“紫妤莫慌!吉儿无事!吉儿无事!” 岳紫妤张牙舞爪,手刨脚蹬,突然挣脱云帝天,挥手便是一掌,重重的掴在云帝天的脸颊之上,声嘶力竭的咆哮道:“你给我滚,没用的死东西,我儿失踪多年,历尽苦难,今日刚刚寻得,还未详诉别情,予以关爱,这下便又丢失了,你说我怎能不慌,他又怎能无事?” 岳紫妤说完,恶狠狠的乜了一眼云帝天,回身纵身一跃,扑通一声跳进大海,急的云帝天失声惊呼,想也不想,随之如海,相继无踪。 眼前一幕把十三和水生二人看的瞠目结舌。 一家人去了半晌,水生才一把抹去脸颊上的泪痕,大声道:“臭老道啊,你在天之灵可得看仔细了,这可是你苦心孤诣想要保护的一家子啊!” 十三一怔,满头雾水的看着水生,满脸问询。 水生说完慨然喟叹,不过转眼看见十三的表情,不由讪讪一笑,语声郑重的道:“一家子都是暴脾气,不好惹,不好对付!” 水生说完将头一歪,刚想叹气,突然脸色一变,道:“诶呀,不好,出大事了!”说着,伸手拉起十三,纵身跃入大海。 “哎,你要干嘛?” 十三不解,话刚出口人已到了海水之中,再想多问已然不能。 水生入海突然化龙,载着十三匆匆坠入海底,然后通过一片水晕涟漪的镜像,倏然到了一个梦幻世界。 十三跳下龙背,四下环顾,就见这里空阔、明亮,全无半点海水浪涛,只闻虫鸣鸟叫,花草芬芳。 十三瞠目结舌,他没想到这深海底处还真是奇异,先前有那妄图设下的诡异镜像,风云变幻,险象环生,此时水生引路前来,亲眼目睹的却又是如此一番的恬淡静谧,心旷神怡。 水生重回人形,打量四下,半晌叹息,心绪渐稳。 “这是哪里?” 十三不解,迫切追问。 水生满脸惊异,上下打量着几眼十三,语声啧啧的道:“哎,你们两个说话语气一模一样,还真是心有灵犀的紧呐。” 十三一怔,盯着水生道:“什么?” 水生双手倒负,慢慢踱向一边,踏着橘色温暖的光亮,冲着远处的一片模糊,道:“没什么,就是一个身子瘦弱的小娘子也曾来过这里,她那是失魂落魄,满心凄苦,同样问了我这个问题,我们还——” “等等,你说的是哪个小娘子?” 十三突然变得紧张起来,略显失态的急声追问。 水生一皱眉头,侧身看着十三,道:“你这家伙,明知故问吗?你难道不知我说的是谁?” 十三一呆,随即脸上涨红,语声嚅喏,竟不知说什么才好。 水生叹息,用手一指远处的模糊地,道:“诶,你睁大眼睛,看清楚了,那里是什么?” 十三心绪烦乱,一听这话,紧忙举目看去,就见那里白骨成堆,阴气森森,赫然就是先前大战时所见的场景。 水生见十三神色踌躇,不由面显失落,再叹一声,道:“算了,你这家伙看了也别看,估计都是些打打杀杀的血腥事,哪像那小娘子,浪漫惬意,温馨恬然。” 十三再次茫然不解,语声支吾还想追问,就见水生飘身前去,高声道:“这里是她的天堂,是她把幸福和悲伤一同播撒的地方,你个痴汉,又哪里懂得那些?” 十三心念一动,突然感到悲伤,继而一股热切便走全身,似乎明白了马啸灵带着魔格野离开时所说那话的深意,不由眉头猝然紧皱,心中暗暗懊悔,转身看去,却已来路迷蒙,不识归处。 轰! 一声沉重的撞击,地动山摇,骇得水生平地跃起一丈有余,破声呐喊道:“又是谁,敢来吓我?” 话音一落,就见远处数丈开外赫然立起了一堵高墙,苍苍莽莽的恍若一座大山,举目难见尽处,巍峨恍若压顶。 十三被这突来的大墙骇得心惊胆战,瞪大眼睛仔细一看,却见那高墙的颜色有些眼熟,于是侧头看向慢慢落地的水生,道:“喂,这是怎么回事?” 水生懊恼,冷声道:“哪个知道,说不准是仙境的哪块天塌了,哪块地碎了。” 十三不悦,扭头再看高墙,就见它巍峨阻路,倏然遮蔽了天光,只是那么转眼一霎,温暖的天地都变得阴煞冰寒起来,随即一股浓重窒闷掩上心头,害的他脸色涨红,紧忙用双手捂住胸口,渐有挣扎之势。 “喂,怎么了?” 水生不解,上前搀住十三,焦急问询。 十三摇头,半晌过后,窒闷渐缓,但整个人都变得疲惫起来。 “你听好,这墙来的诡异,据我观察,该是那砖石所化,煞气极重,你本善良,不该殒没于此,听我话,赶紧离开,越快越好。” 十三突觉头脑一晕,险些跌倒,不过转瞬清醒,似乎明白了眼前的凶险,紧忙扯住水生的衣襟,连声催促。 水生脸色一变,突然抓开十三那业已变得冰凉的大手,嘿嘿一笑,满不在乎的道:“这是什么话,你是瞧不起我么?小子,不怕告诉你,我水生生来——哦,不对,作为哥哥,嗨,作为师门二师兄的我来说,有必要与你郑重知会,大难之前,我水生义薄云天,势必要与你同生共死,一同进退,绝对不能只顾自己,独自离去。再说,这不就是一堵该死的破墙么,有什么好怕的,大不了我水生化龙一头撞去,瞬间便可叫它土崩瓦解,毁成一片。” 水生说完昂然挺胸,迈步想着高墙走去。 “等等!” 十三又是一个晕眩,摇晃两下,紧忙制止。 “你还待怎样?” 水生有些不耐单,回头瞪了一眼十三,道;“啧啧,你这家伙看着像条硬朗的汉子,可身子骨怎么这么虚弱?” 十三脸红,刚想驳斥,就觉轰然一声再响,真似天塌地陷,灭地毁天一般。 “不好不好,没得玩了,这下天真的塌了,快走!快走!咱们速速离开这里。” 水生原本昂首阔步,正义凛然,可这突来的巨大震动着实把他骇得不轻,脸色骤变,双手死死护着脑袋纵身跳到十三身旁,昂首张望一眼,慌忙扯住十三的手臂,煞有介事的叫嚷着,扭头便走。 第130章、弱情体、乱念伤 十三被水生拉扯,踉跄着一跤跌了下去,气的水生突然高声喝道:“诶呀,你这家伙——” 言犹未尽,水生突然住嘴,就见十三脸色煞白,汗流满面,俨然一副重病之貌,不由大吃一惊,紧忙松了十三的手臂,向后退去两步,道:“你······你这是怎么了?” 十三摇头苦笑,语声孱弱的道:“此地诡异阴煞,不宜久留,你快去吧,我走不了了!” 水生大骇,慢慢靠向十三,道;“不!怎么可能,刚刚不都是很好的吗,怎么突然间就······” 十三突然闷哼,豆大的汗珠接连从额头滚落,倏然打湿衣衫。 “莫再啰嗦,快走!” 十三拼力支撑,大声催促。 水生撑开双手,原想要上前搀护十三,可一见他这样顿时心里又有了踌躇。 十三痛苦甩头,继续艰难的道:“快走,去金梁府,替我照护好野儿,跟她说······跟她说,她的十三哥哥知道错了,对不起她,现在终于知道她的天堂在哪儿,他会为野儿守护,永远守护。” 十三说完突然双膝一软,跪了下去,骇得水生大叫一声,快步上前,十三紧忙怒声喝道;“快走!不然你我都得死在这里!” 话音刚落,十三突然振臂怒号,声嘶力竭,表情扭曲狰狞,只感浑身血液沸腾,炽热难当,隐隐间,整个人都要炸裂了一般。 “你······你······” 水生看着十三变化如此突然没了主张,心惊胆战的原地跳脚,倍感无助。 “滚!快滚!” 十三怒吼,渐渐失了人声。 水生终于狠心,转身化龙,猛地撞向那一面砖石所化的诡异大墙,但见光晕一闪,镜像消失,而水生所撞的高墙也如梦幻一般浑不着力。 “诶,你快看,这墙——” 水生穿墙而过,满心诧异,幻做人形之后喜难自胜,紧忙冲着十三呐喊,只可惜,一堵大墙就此隔开二人,等他再想返回那墙却已硬如磐石,牢不可破,又哪里能穿越得过了。 十三目送水生穿墙而去,牙关紧咬,拼力站起,踉跄之中取来铁剑,虚空一摆,刚想挥使剑气将那高墙一劈两半。 岂料,气力一动,整个人立时又颓倒而下,随即股股绿晕飞出体外,集结虚空倏然幻成一枚碧绿通透的玉牌,上书‘人杰’二字,赫然醒目。 十三挣扎坐起,眼望玉牌,忽有所动,眼眶里突然生出两道冷光。 就在这时,四下怪力涌动,源源不绝,似有万钧之力相继而来,直迫的十三浑身裂痛,血脉喷张。 一声呐喊,撕心裂肺,可那苦痛却毫无缓解,隐约一霎已尽崩溃边缘。 “啊?又有凶险?你这家伙究竟作了什么孽,如此不招人待见,寻你作伴简直是大错特错,悔之晚矣。” 昏沉中,神思里的人声再次传来,颇有怨念,可一等他那话出口,十三顿觉地转天旋,仰面栽倒,紧跟着胸口燥热,窒闷难当,挣扎再喊时已显气若游丝,命悬一线了。 一品珠猝然飞出体外,藏匿十三体内的怪钟挣扎奔逃,可不料有股无形之力将之禁锢,只能迂回在这即将撒手人寰的痛苦皮囊之下。 怪钟疯狂躲避已然侵入十三体内的怪力的追杀,无意间落入到了那滚烫的古贺青血之中。 片刻舒畅,怪钟欢呼雀跃,手舞足蹈,怎料转眼瞬间,怪力又来,四方奔突,真如洪水溃堤,咆哮奔腾,瞬间将其淹没得无影无踪。 少时,青血骤然一滞,怪力突消,十三的身体蓦然一挺,晕厥过去。 橘色天光又慢慢显现,那一堵高墙矗立在光色之下黑黝黝的恰如梦魇。 十三倒地不醒,那一身的银白光芒不知何时便魅蓝阴煞,就连跌落在地的那一把铁剑也变得湛蓝诡异,隐射寒光,令人不寒而栗。 高墙外,水生抓耳挠腮,束手无策,眼见这山也似的大墙忽而高喊,忽而顿足乱骂,一番折腾下来精疲力尽,绝望晦暗,一声长叹,垂头丧气的转身而去,可没去多远,他又突然回头,望望大墙,泪湿眼眶,幽幽的道:“对不起,我这做师兄的本事不济,没有法子救你,你自己好自为之吧!” 水生说完片刻失神,然后挥袖抹泪,化成赤龙,长吟而去,转眼消失在茫茫的大海深处。 吉儿终于追上了两只海豚,他怒不可遏的阻住去路,厉声叱道:“你们两个混账,为何一声不响的弃我而去,究竟意欲何为?” 两只海豚扑棱着水花变成了人形,战战兢兢的站作一排,默然垂首,惴惴不安。 “说话?!” 吉儿双拳紧握,怒声咆哮。 大老大一听紧忙应道:“说!说!说!三老大,你先莫急,消消气!” 二老大附和着道:“对对对!三老大你先莫慌,人常言气大伤身——” 吉儿恼极,上前便是一巴掌,重重的掴在二老大的脸颊之上,怒声道:“痛不痛?” 二老大一愣,脸色瞬间阴冷,用手捂着通红的脸颊,运气半晌,道:“怎么不痛?” 吉儿咄咄逼人,向前欺近,道:“是不是兄弟?” 大老大一见紧忙圆场道:“三老大,你先莫恼怒,听我们好好讲嘛!” 吉儿突然抓住大老大的衣襟,用力甩向一旁,咬牙切齿的道:“讲什么?有什么好讲的?既然彼此还是兄弟,你俩为何不辞而别,独独将我留下?你说,这是为何?” 二老大瞪着吉儿突然冷笑,啐了口口水,阴阳怪气的道:“鬼娃子,你也差不多可以了,现如今,你认祖归宗,一家团聚,容貌更是变得粉头粉脑,满身油腻,我和大老大都快认不得你了。所以,三老大、三弟、鬼娃子这些称呼以后也都没法再叫你了。说到底,你是人,我们是兽,彼此不宜纠缠太久,后果难定。哎,既然我们都是坦荡之人,缘分既尽,痛快两散就是,何必絮絮叨叨的揪扯个没完,有何意义?” 吉儿听完双眼充血,浑身颤抖,他脸色煞白的盯着二老大,连连说不,最后怒吼一声,举手再掴二老大,声嘶力竭的怒声吼道:“混账,你胡说八道!你胡说八道!” 二老大一见闪身避去,撇嘴冷笑,道:“小白脸子,今日话既说透,你便再也不是我和大老大的兄弟了,既然不是兄弟,你若再一味仗势逞凶,可就休怪我二老大对你不客气了。” 吉儿猝然一呆,苦笑收手,目不转睛的瞪着二老大,将信将疑,随即又将目光投向大老大,满眼问询,倍感期待。 大老大心中不忍,慌忙将头别向一边,双肩抖动,暗暗抹泪。 吉儿重重点头,纵声大笑,泪水夺眶而出,连声道好,慢慢向后退去。 蓦地。 吉儿突然挥拳,猛击二老大前心,二老大一见眉头紧皱,闪身飘向一边,趁着吉儿伤心,去势难稳之际抬脚蹬在他的软肋之上,虽然用力不大,可那绝情、冷漠之态叫人心寒。 大老大刚抹两把眼泪一见二人言语不和,动了手脚,紧忙呼喝,道:“住手!住手!即使做不得兄 弟了,也犯不上做敌人啊,你们两个明不明白?” 大老大说着上前劝架,可愤怒已极的吉儿又哪听这些,上前便是一顿拳脚,打的大老大痛叫连连,慌张后撤。 二老大一见火冒三丈,纵身上前,挥拳便打,口中叱道:“可恶小贼,休伤我兄弟,我跟你拼了。” 吉儿一听这话心中更恼,转身便向二老大扑来,二人猝然相撞,两厢弹去,重新再聚,二老大竟又一脚重重的蹬在吉儿的胸口之上,吉儿闷哼一声倒着飞出一丈开外,唬的大老大连声惊叫,紧忙奔了上去,道:“三弟,你没事吧!” 吉儿捂着胸口,惨然一笑,随即怒声道:“滚!少套近乎,哪个是你三弟?”说着,推开大老大,挺身站起。 二老大一见吉儿如此,不由气的面目扭曲,突然大叫一声,飞身而起,双脚灌力,再次瞪向吉儿的腹部。 “吉儿?” 岳紫妤匆匆赶来,愤声疾呼,一见二老大如此不由大声尖叫,道:“你要作甚?” 话音刚落,云帝天尾随而至,猛然出手,一团星云呼啸而至,吓得大老大紧忙推倒吉儿,撞开二老大,而那一团星云恰好打在了他的胸膛之上。 一声惨叫,一声狂笑,相继出自大老大之口,随即星云爆裂,大老大被炸成一团齑粉。 “啊?” “大老大?” 吉儿落地惊叫,瞠目结舌。 二老大倒地惊呼,恍入惊梦。 云帝天揽着岳紫妤飘然落在吉儿面前,双双伸手去搀吉儿,就见他泪雨涟涟的瞪着云帝天,满眼敌意。 “吉儿,伤着没有,快快起来?” 岳紫妤一时激动,泪水瞬间夺眶,强行拉住吉儿,语声温缓。 吉儿一把打开岳紫妤的手臂,略显畏惧的向后挪去,冷声道:“你们走,我不认识你们!我讨厌你们?” 夫妇二人一呆,云帝天道:“吉儿,你胡说什么?” 吉儿满是敌意的瞪着云帝天,道:“我没胡说,你不是我的父亲,她也不是我的母亲,我吉儿的父母胸襟坦荡,大爱无疆,他们决然不会伤害我的弟兄,而你们不是······你们决然不是······” 吉儿说着,惊慌失色的一抹泪痕,转身爬起,跌跌撞撞的奔向二老大,哭声道:“混账东西,你脑袋是不是有问题了?难道真就不想再做我三老大的兄弟了吗?” 二老大伤心欲绝的攥着一块大老大的衣衫碎屑,呆呆张望,对吉儿的问话充耳不闻。 “喂,我跟你说话呢?” 吉儿到了近前伸手去推二老大,郁愤难当。 二老大面无表情,任由吉儿推搡着,只顾一味的盯着一处,呆呆失神。 确然,大老大死而复生,喜从天降,那份情感还未珍守,此时又次灰飞烟灭,从此世界孤零,他二老大该如何去处,话与谁言? “二老大?” 吉儿眼见二老大如此,突然心底一寒,生出无数俱意,他轻扯二老大衣袖,低声细问,恐惊其心。 “吉儿?” 岳紫妤手足无措的跟了上来,亦也轻言细语,怯怯相问。 云帝天心中纷乱,尾随岳紫妤悻悻而来,低声道:“好儿子,你们两个都莫伤心了,刚刚都是为父不好,一时失手——” 吉儿闻言猝然转头,牙咬切齿的回应道:“你还不住嘴?自以为是,妄自尊大的家伙,何配做我等之父?” 第131章、心换恶、惊喜来 云帝天被吉儿说的脸色一沉,随即青紫难看,哑口无言。 岳紫妤一见紧忙道:“好吉儿,你父亲也是担心你,刚刚看你兄弟动手纷争,生怕你受了伤害,所以才——” 吉儿冷笑,满是轻蔑的道:“用不着,我谢谢你们的好心!” 吉儿说完,扯住二老大的衣袖,阔步而去。 “吉儿?!” 岳紫妤突然大哭,急声阻拦。 就在这时,虚空里炫彩一闪,侏儒和赤面老人先后现出身形。 “诶呀,你们这是怎么了,哭嚎喊叫的,好不热闹?” 侏儒落到吉儿与岳紫妤之间,左看右瞧,茫然不解,嬉笑而言。 岳紫妤慌忙抹泪,心中不就不顺,一听这话突然怒声斥道:“死矮子,滚开,管你何事,要你多嘴?” 侏儒一愣,随即颔首、抱臂,轻吁一声,道:“噢?原来如此,那好!我滚!我这就滚!” 侏儒说完侧头看了看云帝天,诡秘一笑,转身便去,赤面老人一见上前将他拦住,低声道:“小矮子,你要做甚?” 侏儒瞥了瞥赤面老人,突然拔高声音,道:“好心当做驴肝肺,我彩鱼下贱,自讨无趣,还能作甚?事不关己,走了!走了!” 赤面老人微微一笑,道:“你这家伙,真是小气,不过一语不合便撒手不管,转身欲去,如此举止可非你彩鱼尊者的所为。老伙计,消消气,你可是大人大量的大人物,切莫斤斤计较,堕了你的威名!” 侏儒听完笑颜一展,刚要回应,就听岳紫妤怒声喝道:“老东西,你这话什么意思?他这矬子是大人大量的大人物,那我岳紫妤难不成就是小肚鸡肠、斤斤计较的小气鬼喽?” 赤面老人一听这话顿时脸色一慌,连连摇头,刚想辩解,一见岳紫妤那张业已涨的通红的美颜之上充满了愤恨的杀气,不由倒吸一口冷气,将目光投向云帝天,满是无助。 云帝天知道赤面老人的一片好心,更知岳紫妤的坏脾气,于是冲着赤面老人微微一点首,上前小声阻拦岳紫妤,道“紫妤,大庭广众,切莫乱发脾气,你看吉儿还在这儿呢!” 岳紫妤一听浑身一凛,脸色冷怒,刚想回叱不由脸色一红,顿时安静下来,喘息片刻,泪目幽幽,再将目光投向吉儿时已然满脸慈爱温和,小心翼翼。 侏儒与赤面老人一见如此,相视一笑,连连摇头,直臊得云帝天面红耳赤,手足慌乱的 低下头,暗暗叹息不止。 侏儒重理思绪,冲着远去的吉儿和二老大,道:“喂,你两个要去哪儿?能否止步,咱 们详聊几句?” 二人不为所动,一路疾去,迫不及待。 赤面老人立即高声喝道:“不听话的东西,还不赶紧站住!” 岳紫妤一听顿时火气又来,恶狠恶的瞪向赤面老人,骇得他紧忙又道:“两个无用的东西,只凭意气用事,全然不顾手足之情,你们那大——” 岳紫妤一听这话突然驱步前冲,剑拔弩张的紧盯赤面老人,云帝天一见如此阵势,慌忙上前抱紧岳紫妤,道:“紫妤,淡定!有话好好说!” 岳紫妤拼力挣扎,怒不可遏,便在这时,怒而远去的吉儿突然止步回身,冷面怒瞪赤面老人,硬生生的道:“老东西,把话说清楚,谁是无用的东西?” 赤面老人一呆,慌忙看向侏儒,就见他双掌一击,昂首挺胸向前迈去几步,道:“年轻 人,好好说话,毕竟我们虚长你们几岁,说起来也算前辈,当着令尊伉俪你这般没大没小的胡乱叫嚣质问,你觉得你和他们的颜面上过得去吗?” 吉儿一听撇嘴冷笑,道:“矮冬瓜,你是谁前辈?” 二老大随即附和道:“就是,瞧你还没三块豆腐高,装什么大瓣蒜?赶紧回家,撒泡尿照照吧!” 侏儒立时瞪大眼睛,连连指点吉儿二人,云帝天紧忙道:“两个没大没小的东西,满口雌黄,成何体统,还不赶紧向这位前辈高人低头认错,祈求原宥?” 岳紫妤心中不悦,伸手搡开云帝天,没好气的道:“你个没用的老东西,满嘴胡说八道什么,吉儿他们有什么错,要向这个矮矬子低头认错?” 云帝天脸色一红,语声嚅喏,竟一时无法回答。 赤面老人见此紧忙满脸带笑的道:“诶呀,你看这都说的哪里话啊?”说着一扯侏儒的肩头,道:“小矮子,莫再啰嗦了,赶快动手吧?海底之事已然如此,也不知陆地之上的老贼儿现在怎样了?” 侏儒闻言脸色陡转,随即长叹一声,微微颔首,道:“雷老鬼此话不假,我彩鱼大人大量,不能与这些小辈儿们计较。” 岳紫妤听了这话更觉刺耳,用手一指侏儒,道:“诶呀呀,你个小矬子,说谁是小辈儿呢?” 侏儒倏然蹙眉,满面怒意的瞪了一眼岳紫妤,道:“你这妇人,若不是我念着你男人的情分,哪能容你——” 岳紫妤愤愤不平,再次挺身上前道:“容我如何?” 侏儒一时语塞,心中念着‘好男不与女斗’的道理,暗暗憋气,脸上却强展欢颜,冲着岳紫妤假意一笑,随即身化作一道炫彩飞在空中,飞舞成鱼。 少时,光芒一盛,便在那炫彩之中倏然坠落一道身影,众人尽皆骇然,仔细再看却生的既有几分相熟又有几分陌生。 其中尤是那二老大一见那人影落地不由倒吸一口冷气,紧忙拉扯住转身欲去的吉儿,道:“三老大,我的乖乖,你快看,那人······那人······莫不是大老大他那混蛋重又死而复生,回来与你我争抢快乐来了吧?” 吉儿闻言浑身一凛,紧忙回身观望,果见那倒地挣扎欲起之人像极了自己的兄弟大老大,可仔细再看却又见那容貌之中多了不少的飘逸俊美,令人生惑。 那人踉跄站起,满脸惶惑的环顾四人,目光落在吉儿二人身上之时不由眉头一蹙,略作沉吟,然后突然开口道:“你两个混蛋,我就这么一会儿不在,你们便反了天了?” 二人一听顿时呆住。随即,二老大迈步狂奔,猛然扑了过来,泪雨涟涟的道:“该死的大老大,你怎么净玩这种把戏,知不知道,你可吓死我了!吓死我了!” 临到近前,那人突然怒声道:“你这鱼贼,赶紧给本宫站住,若敢再近前一步,必定杀无赦!” 二老大一呆,果真听话止步,满脸茫然的盯着那人,道:“鱼贼?本宫?” 那人点头,道:“蠢鱼贼,你还有什么疑问吗?” 二老大一听这话登时双膝一软,跪了下去,埋首触地,道:“鱼贼二老大拜见宫主。” 那人一见紧忙搀住二老大,道:“二老大,你搞什么名堂,他都已经死了,你为何还要跪他?” 二老大骇然,挥力推开那人的手臂,望了一眼云帝天夫妇,忙不迭的奔回到吉儿的身旁,用手一指那人道:“疯了!疯了!三老大,你给评评理,这个· ·····这个大老大是不是是脑袋病了?糊涂了?他胡说八道的,我怎么一句都搞不明白?” 吉儿皱眉,刚想上前盘问,就见炫彩一收,侏儒跳下空中,走到那人身旁,昂首望了一眼,又转首看了看云帝天夫妇,然后去看吉儿二人,道:“晚辈儿小东西,你们可看清楚了,眼前这人既是你们的大老大又是这海底城邑之外的贵族之尊,他乃是净水宫的宫主洛少霆。” 此话一出,二老大登时目瞪口呆,吐舌半晌,突然去看吉儿,就见吉儿眉头紧锁,将信将疑。 侏儒说完不再理会二人,重又将目光投向云帝天,道:“尊下劫数,我等兄弟略有所闻,多余话止,单说那如意道也是个风流浪子,纵使舍了原本的性命化成一道阴魂,到了这大海深处也还不老实,你看看,不知他与哪家的海族之女厮混,生了这么一个后生,哎,说起来,也是一场情分,因果轮回,先前我曾与他承诺,说一旦事成必赠他惊喜,如今我将大老大的魂魄二次抢回,将他二人重塑成人,一则了了你那儿子心中难去的怨念,另则也是信守承诺,完成了你那故人心中一直悬而未知牵绊与迷惑。” 此言一出,云帝天立时百感交集,紧忙叉拳行礼,连连道谢,惹得岳紫妤也跟着一同面红耳赤的拜谢不已。 就在这时,四下里轰隆声重,但见海水滔天,冲天而去,不过瞬间竟现出一片鸟语花香、风景怡人的美丽景色。 随着这美丽景色的铺展,远处里橘色天光骤然一闪,现出一座富丽堂皇的美丽庄园。 那庄园静静矗立,尽显静谧恬然,惹人神往。 少时,一道彩光划过天际,倏然散落无数晶莹闪亮的彩色雨露,簌簌纷落,美轮美奂,清爽馨香。 伴着庄园的出现,海水里突然荡起一圈波纹。 深处海水之下的众人自然不知,那荡去的波纹骤生巨浪,轰然开去,使那业已退去的飓风海啸猝然又生,再次袭向陆地,可是刚到海岸线前飓风海啸戛然而止,随即咆哮退去,骇得那些劫后余生,心中余悸刚去的一众百姓尽都仓皇奔逃,惊骇不已,然后又一脸惶然,不知所措。 波纹荡去,撞在那一堵高墙之上轰隆震耳,地动山摇,随即白光一闪,高墙隐去,全无半点踪迹。 昏沉之中的十三在那高墙一去的瞬间猝然醒转,他茫然四顾,适应半晌,腰身一挺跳了起来,随即张手取剑,脸色一沉,纵身向前奔去。 虚无的前路似有屏障却又毫无阻碍。 十三一心疾去,浑没在意,就在他穿过那道隐形高墙的一霎,身子倏然一滞,留下的却是他那一具永远都无法脱离此地禁锢肉体凡胎,而那轻易疾去的一道身形自然就是他那不甘平凡却又无法不平凡的灵魂了。 猝然异变、眼前美景把岳紫妤看的目瞪口呆,半晌失神,突然振臂恍惚,像个少女一般疾奔而去,不多时到了那座庄园前蹦跳回身,望着云帝天道:“天哥,我好喜欢这里,我想,这里将是我们永远都家。” 岳紫妤说完掩面而笑,扭了扭腰肢,也不等云帝天回应,回身推开庄园的大门,迈步而入,骇得云帝天紧忙举手制止,可那手举在空中,话还未出口,岳紫妤的身影便都不见了,迅疾的就如一道闪电,令人猝不及防。 第132章、劫路人、寻医急 侏儒阻住云帝天,掷地有声的道:“哎,好了!你那强势的夫人说的没错,这里便是你们一家永远的家园了!” 云帝天有些诧异,将信将疑。 赤面老人一见嘿嘿连笑,道:“你看,你看,你那样子,哪还像个仙境的大圣,没错,没错,人人都说我那老贼儿朋友十恶不赦,天理难容,可如今他做下的好事可不知有多菩萨心肠。” 侏儒点头,以手托腮,顶着云帝天凝视半晌,突然若有所指的道:“此理诚然但也不全是,想那如意道义重情深,执迷不悔,苦心孤诣所得的一片江山全数奉赠给你这赏识他的大恩人,说来也是仗义。如今一切安好,还望你们一家永远爱常福,大吉大利才是。” 云帝天听了这话顿时百感交集,一张俊脸之上风云变幻,呼吸急促,紧忙冲着侏儒二人鞠躬行礼,万般感谢。 侏儒二人一见此间事了,顿时拱手作别。 云帝天心中感激万分,一再挽留,只是二人心中着实挂念囵圄,执意离去,无奈之下只好再约别日重聚,几有不舍。 离去时,侏儒二人看见那吉儿三人摒弃前嫌,话理说通竟紧紧的拥在一起抱头痛哭,欢喜交加,颇显动人,是以二人长叹,有所触动,同时落泪,相顾无言。 马啸灵抱着魔格野匆匆离去,虽然心中对十三的举动颇有微词,不过转瞬之后便也释然,毕竟十三身为堂堂三尺男儿,天涯勇闯,胸怀四海,不似自己这般胸无大志,只念着先顾小我才能爱及天下。 匆匆之中去了半晌,突然前路一滞,现出一道水形人影,嘿嘿怪笑,阻住去路。 马啸灵不解,满脸戒备的盯着那人,道:“来者何人,阻我去路?” 那人笑罢,道:“莫怕,你我相识一场,总归有些交情。”说着,那人漂浮向前,紧紧盯了几眼魔格野,又道:“这小女子受伤已重,若不及时医治,恐将性命不保。” 马啸灵全神戒备,一听这话顿时破防。 的确,匆匆之下全然感觉不到魔格野的呼吸,至于生死更是难以断定,此时水形人影所说之言何尝又不是他所担心的呢? “我有医治秘法,不知小友可否相信,随我同去一处,如何?” 水形人影突然道出缘由,慢慢动荡着身躯。 马啸灵闻言眼睛一亮,随即戒备心又起,向后慢慢的退了两步,道:“你我萍水相逢,不认不熟,我凭什么信你?” 水形人影一听哈哈大笑,抬手抛出一串水珠,径直冲向魔格野的身体,骇得马啸灵紧忙挥风磨剑抵挡,道:“你要作甚?” 话音未落,剑破水珠,可那飞溅四去的水珠终究还是落在了魔格野的身体之上。 马啸灵大惊,道:“野儿?” 就在这时,那水形人影念了声咒语,魔格野竟猝然睁眼,连咳两声,惹得马啸灵浑身一凛,疾呼野儿,欢喜不已。 水形人影道:“为证我之手段,小女子只是片刻回魂,至于去与不去,小友可得想仔细了,莫着了在下的道儿,平添事端。” 水形人影说完倏然退后,轻叹一声,转身遁去。 马啸灵望了一眼人影,心绪急速更迭,暗忖道:此人神神秘秘充满诡秘,原本不该信他,可他能在瞬间唤醒野儿,又将我心中所戒之事捅破、说出,就仅凭这点想来他也该是个坦荡、仗义之人。可是野儿的生死大事,岂能儿戏。说到底,我要不要信他?该不该信他? 马啸灵 左思右想,一时难做决断,可眨眼一瞬,那水形人影已然变得模糊,若再踌躇便就失了此次机会。 纠结之下,马啸灵牙关一咬,又忖:野儿,莫怪马大哥鲁莽,为了救你,这也是不得已为之。 想罢,马啸灵抱紧魔格野纵虎疾去,高声道:“那前辈高人且请留步,马某随你同去便是,还请您受累,救我义妹活命。” 水形人影闻言猝然止步,道:“想清楚哦,我可不一定是个好人,万一打你的算盘,引你入了圈套,你若再想回头可就晚矣。” 马啸灵一听这话顿时浑身一冷,踌躇之意又起,不过转瞬一霎黯然苦笑,忖道:怕他何来,马某的风磨剑也不是吃素的,正所谓兵来将挡,水来土屯,难道还怕你暗地耍阴不成? 马啸灵想罢突然朗声道:“大丈夫一言九鼎,掷地有声,结果如何,前辈就莫多啰嗦了,还请速速带路,早些救我义妹活转。” 水形人影点头,道:“好!好丈夫!” 话音落地倏然欺近马啸灵身前,骇得他紧忙将剑一摆,做好防御之势,就连那胯下猛虎也在这电光一霎猛然长啸,一怒威严。 水形人影到了近前轰然散落,随即罩住马啸灵与赤焰虎,骤然拔地而起,恍惚一霎竟到了一处楼阁之中。 马啸灵骇然瞠目,抱着魔格野,收了赤焰虎,四下张望,不明所以。 少时,那楼阁大门一开,走近一人,身材修长,面容俊秀,眉宇间竟有几分惆怅,看那容貌竟与水形人影一般无二,于是稳下心绪,紧忙冲那人微微颔首,刚想喊唤前辈又觉那人大不了自己几岁,所谓尊重之言实在难以出口,一时慌乱竟无措起来。 那人一见哈哈大笑,道:“小友莫拘束,这里乃是达幕城的一家小药铺,名唤闻达医官,在下不才,忝为这药铺掌柜的,名叫凌少懿是也。” 马啸灵一听,紧忙道:“原来是凌大掌柜的。” 凌少懿颔首微笑,一见马啸灵抱着魔格野多少有些吃力,紧忙一指旁侧的医床道:“既已归来就莫再耽搁了,快请将这小女子放置医床,我好替她仔细医治才是。” 马啸灵一听慌忙点头,转身将魔格野放在医床之上,就见她那一张本就白皙水润的脸庞此时因于病痛早已显得越加的雪白,全无一点血色,不由眉头一皱,担心骤起,轻轻唤了一声野儿,鼻翼一酸,差些落下泪来,紧忙将头别向一边,强行忍耐,喘息少时,回身冲着凌少懿抱拳一礼,语声诚恳的道:“感谢凌大掌柜的仗义相助,我这义妹命运多舛,还请您多多用心才是。” 凌少懿微微摇头,道:“小友莫太客气,我凌某也是赞佩你的仗义为人,才有意结实,仗义相帮。再者说救死扶伤,医者仁心,见死不救岂是我辈所为?” 马啸灵脸色一红,遭此鞠躬扫地,道:“那就有劳了!” 凌少懿笑而不答,迈步走到魔格野的面前,打量几眼脸色,矮身坐在医床的一边,收手切脉,一番诊治,微微摇头。 马啸灵顿时紧张起来,道:“如何?” 凌少懿不语,放好魔格野的手臂,起身走到桌前,在那放满一桌子的瓶瓶罐罐里翻了半天,取来一瓶药丸,拿在空中看了又看,随即点头,道:“找到了!找到了!”说着,凌少懿重又回到魔格野面前,刚想坐下,突有所想,看向马啸灵道:“烦劳小友快到外间替我取些水来!” 马啸灵一听慌忙点头,转身冲了出去。 凌少懿盯着马啸灵消失,脸上立时浮现一股 阴煞的诡笑,回身再看魔格野已然变得冰冷如刀,张手便是一团黑烟,强行将其逼入魔格野体内,阴恻恻的道:“小贱人,尔等着实欺我太甚,如今因果也是你的必然报应,可就休怪我无情了!”说着,凌少懿又将一团黑烟逼入手中的药瓶之中,撇嘴冷笑,满是邪魅阴煞。 “水来了!水来了!” 马啸灵冲出屋子,虽然一眼望见了那洪水退去后的惨烈景象,可他一心想救魔格野,哪还有心思观瞧,是以寻了饮水,匆忙而归,再见凌少懿,就见他看着魔格野眉头紧锁,若有所思,不由心底一沉,一缕不安浮上心头,紧忙将水递了上去。 凌少懿接过水碗,微微点头,道:“来,帮我把这药丸与她服下,不出意料,半炷香后这小女子便可平安醒转。不过在此其间你需替我好好照护与她,不得离开半步,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马啸灵重重点头,道:“您请放心,马某一定谨遵吩咐,不敢有所差池。”说完,二人联手,将那染了黑烟的药丸给魔格野强行服下。 一切妥当,凌少懿又将那药瓶塞给马啸灵,道:“你在那阴煞之海逗留太久早已染了阴寒煞气,你若信我便赶紧将这药丸服下六粒,以全自保。当然,吃与不吃只是凌某本着医者仁心之道有所明言提醒而已,至于如何还请小友自己三四而定,凌某绝无半点强求之意。” 马啸灵一听这话立时倒出六粒药丸想也不想,一口吞下,道:“凌大掌柜的您太多虑了,马某既然携义妹前来便打定用人不疑,疑人不用的心思,还望大掌柜的此话往后休要再提。” 凌少懿大喜,伸手拍了拍马啸灵的肩头,道:“不错!我果然没有看错,小友果真是个心地坦荡的谦谦君子,铮铮铁骨的英雄好汉,看来是我凌某小人之心了。” 说着,回头再看一眼魔格野脸上瞬间拂过一丝不易被人察觉的诡笑,道:“凌某外间还有灾后重建之事要做,这里便交给小友了,希望小友谨记,在这小女子醒来之前千万不可擅自离开半步,切记!切记!” 马啸灵一听抱拳当胸,连连点头、保证,言语坚定,毋庸置疑。 凌少懿交代妥当,匆匆而去,只等到了那外间的药亭前,左右望了两眼,突然张手抛出一团黑烟,将那藏有魔格野二人的屋舍笼罩起来,隐隐的竟有焚烧之音不断入耳。 只可惜,一心牵念魔格野安危的马啸灵全神贯注的守在医床前,全然不知那门外的恐怖变化。 飓风洪水退去,青都地界一片狼藉破败。 昏黄的日光落在各处尽显凄凉。 金郭、金梁二府前的辉煌早已荡然无存,触目惊心的破败叫人心凉。 金若予孤独的走在街上,他左顾右看,像只无家可归的野犬,仓惶中带着一缕不安。 “大少爷?大少爷?” 老家仆金贵突然从一处偏巷里冲了出来,跌跌撞撞的满脸急色。 “你怎么会在这里?” 金若予有些讶异,上前拉住金贵,满心欢喜的打量几眼,见他一切安好心下一稳,随即心头一酸,两行热泪落下,无语凝噎,只顾傻笑。 “大少爷,您没事吧?真是苍天保佑!苍天保佑!” 金贵拉扯着金若予,前前后后的看了几遍,见他一切如故,也不由得喜极而泣,满面欢颜。 第133章、愿终归、夜急寻 “你不是随着大伙同去望海台了吗?怎么会在这里?” 欢喜过后,金若予一头雾水,拉着金贵的手急声追问。 金贵暗叹一声,回身一指偏巷里慢慢走出的一个身罩异彩的三眼男童,道:“苍天开眼,都是那位小仙慈悲,将我在洪水之中救出,避去了灭世之难,才又有命再见大少爷您一面,也只求······也只求这面之后老奴便是当即死了也便瞑目了。” 金贵说完突然挥袖抹泪,惹得金若予鼻翼一酸随之哭泣起来。 三眼男童慢慢走了过来,站在一旁看着二人哭泣半晌,突然道:“好了,劫后重生,一切尽好。你的夙愿已结,也莫再这尘世之中多做耽搁,速速随我归回,修炼之事万万不可再做耽搁。” 金若予一呆,顿觉体内有道劲力猛地一撤,随即身子一软倒了下去,骇得金贵大叫一声,顾不得抹泪,颤抖双手上前搀扶,道:“大少爷,你怎么了?” 三眼男童看了一眼金若予,挥手将那脱离出金若予躯体的灰白人形召回掌心,略作沉吟,脆生道:“好了!你既向善,为师便愿替你料理一切就是!”说着,男童走到金若予面前淡淡一笑,道:“起来吧,你这孩子虽然出生在富贵之家,可失母之痛整日扰心,郁郁不乐,以至沉屙固体,难得解脱,说起来也是个可怜人,可怜人呐!” 老仆金贵一听这话紧忙拉起金若予跪了下去,道:“救苦救难的仙人啊,求您再发慈悲,救救我家大少爷吧,他······他的确是活的太苦了。” 男童伸手拉住金贵,道:“好了,余话休讲,你若要我救他,马上踏路登程前往北郡临叶山,那里有他最好的归处,若得机缘,往后恐有大的造化。” 金贵因得男童救护,对他信赖有加,一听这话,紧忙叩头有声,连连称谢,待他谢罢抬头再看,那三眼男童早没了踪迹。 更令他惊喜的是原本体质虚弱的金若予突然变得神采奕奕,精神百倍起来。 “大少爷,您这是······” 金贵满面惊喜却又茫然不解。 金若予挺身跳起,伸展伸展筋骨,突然纵横大笑。 半晌,收敛笑声,金若予理了理衣襟,满脸凝重的冲着金贵一抱拳,道:“金贵,这些年你为照顾我,受尽了辛苦,惹了无数的白眼,今日我金若予重归常人,心中暖热难当,这里请你请受我一拜!” 金若予说着倒身便拜,骇得金贵紧忙爬起,拼力用手止住金若予道:“大少爷,您这是折煞老奴啊,您刚刚所说的一切那都是老奴的本分,都是老奴应该做的,怎能叫您给我施礼呢,真是万万使不得啊!使不得啊!” 主仆二人正在揪扯言语之间,那些下山归来的百姓渐渐多了起来。 金贵一见忙道:“也不知老爷他现今如何了,大少爷莫不如我们这就去寻寻,迎接一下老爷如何?” 金若予木然,伸手拦住金贵,道:“不用了!”说完,冲着望海台方向倒身下拜,拜过之后起身一拉金贵,道:“走!我们这就前往临叶山,南郡之地我片刻都不想多呆。” 老仆金贵有些犹豫,不过他被金若予拉着亦也无可奈何,唯有勉强顺从,边走边回望,满脸不舍又有不少忧色。 十三终于回到了金郭府里,彼时府内嘈杂,人影攒动,忙碌之下每人尽展欢颜,喜形于色。 十三寻了半晌,始终未 见马啸灵与魔格野的身影,是以心头一急,起了慌乱,随手扯住一个奔过身边的下人,急声追问,那下人只顾摇头,连说不知。 十三焦急,又问数人,尽头摇头,一霎时,慌乱不安更盛,迈步来在街上,就见那来来往往的百姓奔走相论,各自欢喜不已。 只可惜,此时此刻的十三却心寒到了冰底,不住的在暗自呼喊着魔格野和马啸灵的名字,左顾右看,心急如焚。 这时,扶幽观的道士相继归回,就连深海中的脱险众人亦也一一归来,彼此见面自都纷纷击掌相和,欢喜之余更为同门死难哀悼悲伤。 白方谷随后而至,到处寻找十三和马啸灵而见,因担心水域天阁出事,另者一番生死经历令他心中更觉珍惜独孤青霜,于是带领手下一众剑士匆匆作别而去。 扶幽道士在明月通与季思明的带领下协助金满庭和官府等人协调灾后重建诸事,直忙到夕阳斜坠才理好眉目,然后在南郡百姓的簇拥、膜拜之下御空而去,惹得不少百姓的仰慕之情,诚可谓仗义而来,荣耀归去,风光无限。 忙碌纷乱之中,一切渐渐归于平静。 当晚,劫后重生的南郡重又亮起了灯火,百姓们更不约而同的将那灯火燃得明如白昼,彻夜不熄,不绝于耳的欢声笑语此起彼落,喧闹欢快之意全然不似刚刚历过一桩生死一般。 灯火通明的欢愉声里唯有十三独自一人郁郁寡欢的徘徊在金郭府前,心如油烹似的苦苦等待着马啸灵和魔格野的归来。 等待之中十三胡思乱想,隐隐的,终于想通了最后分别时马啸灵所说那些话的含义,更想清楚了自己无意之举给了魔格野有多大的伤害。 一声悲叹,暗暗捶打自己,十三后悔难当,假若一切重回,他绝对不会在那么选择,一定会—— 泪水在泪眼眶里打转,十三再次长叹,眼下情形,说那些又有何用,世上哪有那可回头的后悔药? 金郭府的老爷忙碌了一天,终于得闲喘息一口,有那精明的下人早来通报,说及十三,金满庭一怔,想起确然不见马啸灵身影,于是匆匆出门,到了门外果见十三执拗的徘徊在门前的灯火下,唉声叹气,一筹莫展。 金满庭张口刚要呼唤十三,可思绪一转,紧忙停了下来,招手唤来管家,明天速速赶往衙门打听马啸灵下落。 衙门里,知县罗世冉和捕头陆遂兴等人仍在忙碌,焦头烂额,不过一见金郭府来人,罗知县紧忙放下手头事务,热情接待了金郭府管家。 那管家倒也是知事之人,奉了一副薄礼,简单说明来意,罗知县闻言一蹙眉,紧忙唤来陆遂兴和几个捕快,一问,众人尽都摇头,陆遂兴更是急的火烧火燎,心急如焚。 几番商量,陆遂兴带领手下捕快先于那管家车马,风风火火的到了金郭府前,一见十三徘徊门下,远远地便下了马,一路小跑的到了眼前,道:“兄台,怎么回事,难道我那马仁兄还没有消息吗?” 十三一见陆遂兴突然眼前一亮,上前将他拉住,连连摇头,道:“海底作别时我们说的清楚,可我在这里等了良久都不见他归来,不知大捕头那儿可有线索?” 陆遂兴摇头,道:“兄台切莫着急,待我与手下兄弟四下寻寻,或许能有收获。”说着,陆遂兴将手一挥,手下捕快立时分散而去。 陆遂兴也不停留,与十三拱手作别,转身就去。 十三一想自己在此也 是苦等无果,莫不如随他同去,毕竟陆遂兴乃是当地土著,路径比自己熟悉。 陆遂兴当然愿意十三同行,于是命一个捕快留下坐骑,二人并肩走街串巷,所历所见尽是灾后破乱的触目惊心,好在民心不散,一切欣欣向荣,希望在前,大有可为。 二人在那街巷转了良久,始终不见马啸灵二人身影,十三神情渐渐变得不安起来。 再过两条街巷,二人竟悄然到了那座破庙前,想起先前在此遇见血岛别境,十三浑身猝然冒冷,这时才突然想起归藏螺里的族中,不由暗暗自责,纵马冲入,但见破庙经历洪水之后已然全部塌落,再想进入其中已然不成。 十三气急败坏,振臂怒号,声悲心碎,其苦之难无从言说。 “兄台?” 陆遂兴勒马身后,语声怯懦的唤了一声。 突然,有道身影掠过眼前,落在十三背后,骇得陆遂兴大喝一声,道:“什么人?” 借助灯笼的微光,陆遂兴终于看清那人竟是个畸形怪貌的侏儒,不由眉头一皱,取出腰刀,纵马到前,兜头劈下。 侏儒回头瞪了一眼陆遂兴,叱道:“你这呆捕头,不自量力,还不滚到一旁独自面壁?” 陆遂兴怒不可遏,哇哇怪叫,本想一刀斩下必定会取了侏儒的性命,岂料那高举的腰刀不知怎的停在空中就如粘住了的一般,任他如何使力都难移动分毫。 无奈之下,陆遂兴撒手惊望,见那腰刀依然悬空不落,直骇得他瞠目结舌,悄然退后。 侏儒不再搭理陆遂兴,冲着十三干咳一声,道:“喂,你这看心贼,染了什么疯病,净在那发什么呆?” 十三一听这话猝然回身,一见侏儒,神色一转,飘身下马,上前一把抓住他的衣襟,道:“你这家伙,神出鬼没的,一定知道什么,快与我说说,我那马兄在哪儿?我的野儿在哪儿?” 侏儒看了看十三抓着自己衣襟的手,又看了看那张因焦急而变得赤红的脸,微微摇头,一语不发。 十三怒极,竟将他提在了空中,连声叱问。 侏儒仍旧一语不发,满脸笑意。 陆遂兴毕竟通晓事理,一见情形如此,紧忙举高灯笼,大声提醒道:“兄台,切莫激动,若想人家与你知会,岂能如此无礼?” 侏儒听了这话立即冲着陆遂兴竖起了大指,那悬空不落的腰刀也突然一动,不知怎么竟自个儿钻进了陆遂兴的手中,骇得他‘嗬’了一声,惊骇不已。 十三听到陆遂兴的提醒突然有所察觉,紧忙手上力道一撤,放开侏儒,就见他如一片飞絮般飘飘荡荡的悬在了虚空之中,炫彩一闪,映亮整座破庙四周,竟有几分梦幻旖旎,惹得陆遂兴紧握腰刀,接连又‘嗬’了几声,目瞪口呆。 十三盯着侏儒,冷声道:“你这家伙,少来卖弄手段,快说,可知我马兄二人的下落?” 侏儒双手抱臂,悬浮在一片极盛的炫彩之前,叹息一声,道:“你这家伙,难道求人办事就不会说一句软话吗?我彩鱼又不欠你什么,何要你如此盛气凌人的与我说话?” 十三语塞,紧紧盯着侏儒,竟不再多发一言。 二人僵持半晌,那侏儒终是捱不过,伸手在怀中取出归藏螺,冲着十三隔空一抛,道:“你这家伙口不应心,站在这庙宇之前心中想的明明是你的族人安危,嘴上道的却是你的爱人朋友,我可怎么说你才好。” 第134章、同来处、亦归尘 十三接过归藏螺心中大喜,但一听这话顿时被揶揄得面红耳赤,无地自容。 侏儒略微的向下落了落,见十三如此也是心中不忍,道:“哎,算了,算了,不与你这家伙胡搅了,实话说,这归藏螺里被我得到时里面的人早都消失不见了,具体去向,谁都不知,但愿你能从中查到一些线索,救回族众。” 十三将信将疑,看了一眼侏儒,迫不及待的纵身进了螺中,惹得陆遂兴又连发两声‘嗬’字,慌忙收起腰刀,纵身跃下坐骑,奔到侏儒眼前,满面惊异的望了两眼,又冲着业已变作房屋大小的归藏螺看了看,语声啧啧,瞠目不已。 侏儒看着陆遂兴如此不由的嘿嘿怪笑,道:“呆捕头,看什么看,还不赶紧进去望望,那里边的风景可美的紧,怕是你见了下巴都要惊掉了。” 陆遂兴闻言喜不自禁,道:“果真如此?我这能进去吗?” 侏儒无奈,将手一挥,陆遂兴莫名其妙的便进了归藏螺中。 侏儒带着炫彩落在地上,眼看归藏螺,连声长叹,道;“看心贼啊看心贼,你这命运也是愁人的紧。也罢,我彩鱼虽非什么君子圣贤,可生来与你有缘,那就费费心,帮你走完眼前这最后的一断路吧。” 话音一落,归藏螺倏然变小,飞落在侏儒的手中,他轻轻颠了两颠,手中一握,化作彩光倏然到了达幕城的闻达医官之中。 药亭里,赤面老人负手踱步,面色着慌,一见侏儒现身紧忙迎了上来,道:“如何?可曾见到?” 侏儒摇头,道:“毫无踪迹可查,就连那金家大公子也不见了踪迹,看来,老魔头定是着了什么道儿,不然他绝对不会消失的如此干净,叫你我都追查不到下落。” 赤面老人仰天长叹,道:“就是啊,老贼儿虽然做事不甚地道,可对你我这般老兄弟总还是有始有终的,怎能叫我等帮了他的大忙,他却连一个招呼也不打就这么凭空消失了?如此下去,还怎么让我们再继续当他是朋友、兄弟?” 侏儒亦也满脸恼色,但左右环顾之后突的一声长叹,道:“诶呀,算了,雷老鬼,你我帮忙也不是为了求他一个谢字,做兄弟的,何必计较那些?总之啊,老魔头的心愿之事你我都替他了了,但愿他此后修行能全无挂碍也就是了。” 赤面老人闻言一怔,道:“修行?” 话音落处,二人同时对望,面现喜色,不约而同的道:“修行!” 侏儒愁颜大展,道:“糊涂!真是糊涂!其时你我早就该知道,那老魔头既然入了大贤的门下又岂能如被囚之前那般随心所欲的与我等厮混?再者,我们两个也是呆傻,稍稍用脑子一想也便知道,人家大贤作师,自有百般庇护,纵使老魔头出了差池,那大贤又岂能袖手旁观,坐视不管?” 赤面老人一听这话立时将手一拍,道:“妙!定是这样!看来是我们糊涂了!是我们糊涂了!” 话音尽了,二人对视大笑,那笑声里竟有几分义薄云天的畅快与豁达,在这灾后静寂的初夜里显得异常刺耳与响亮。 “什么人在那喧哗?” 突然,一队巡逻过来的下人听见笑声匆匆赶来,高举灯笼,厉声叱问。 侏儒见了吐了吐舌头,一道光华隐蔽身形,赤面老人反应迟缓,直到下人到了眼前十步远处才突有所悟,一道电光,消失无踪。 “好奇怪的闪电!” “那闪电怎么会在药亭之中传来?” “啊!那药亭里是不是招鬼了” “······” 下人们七嘴八舌,战战兢兢,停在那远处挑灯看了半晌,终是那带头的机灵,颤声道:“都别胡乱猜测了,赶紧去知会大官人!赶紧去知会大官人!”说完,众人簇拥而去,瞬间消失在漫漫黑夜之中。 待众人去远,侏儒二人再次现身。 赤面老人道:“小矮子,既然事情已了,你我也该各自归去了,不知你去哪方,我们是否同路!” 侏儒知道赤面老人心有不舍,不过他向来不喜分别之事,于是嘿嘿一笑,道:“雷老鬼,千万别学俗人那套,别泪沾襟,依依不舍,我彩鱼天地纵横,来去自由,想去哪里便去哪里。你就更不必说了,若非懒惰,还不是天上地下任你遨游?” 赤面老人随之一笑,微微颔首,道:“这话倒也不错,说起来到是我雷火鲭活的世俗了!” 话音一落,二人刚发大笑,就见墨染的苍穹之中突然划过一道绿光,猝然落在一座房舍之中,二人骇然止笑。 赤面老人道:“什么东西,还挺骇人!” 侏儒道:“雷老鬼,事情未了,看来你我还不能急着作别。” 赤面老人张手打出两道电光,猝然龟裂苍穹,道:“没错!我雷火鲭终究还是个俗人,对于你这个损友到底还是有些不舍!” 侏儒哈哈大笑,道:“算了吧,雷老鬼,你竟也学着说笑了,我彩鱼再傻也不会信你的鬼话,你竟会不愿与我分手作别?” 侏儒说完扬长而去,惹得赤面老人一呆,道:“小矮子,你说什么话,我雷某也是个豁达之人,也会有所变化的——等等我,你这个气人包!” 赤面老人说着快步追去,满脸笑容,说起来这般欢喜已是好多年以前的事情了,那时他们的大哥囵圄魔祖还风华正茂,不知万恶草场是个什么东西呢。 二人一路冲向那绿光落地的屋舍,可不等二人去远,那绿光猝然又盛,骇得侏儒大叫一声,道:“雷老鬼,大事不好,快撤!” 话音未落,就见眼前虚空之中猛地跃出一道身影,浑身罩满暗绿光晕,恍若凶神恶煞一般的当面而来。 赤面老人不识深浅,不顾侏儒阻拦,倏然前去,张手便是两道电光,口中满是不忿的道:“小矮子,你这是怎么了,一个小小的邪祟就把你吓成这样了?” 话音未落,就见眼前来人突的一挥灌满绿晕的宝剑,竟将那电光一劈两半,一道锐利阴煞的剑气来势汹汹,瞬间而至。 赤面老人大吃一惊,紧忙舞开宽大的雷火袍,电光雷火瞬间汇成一道巨大光罩,阻在眼前,他原想凭借自己的本事,对付眼前一个怪物轻而易举,可怎料,那剑气虽被化解,可那来人却倏然到了眼前,将手硬生生的拍在那光罩之上。 轰! 一声巨响,光罩猝然崩塌,赤面老人哀号一声,仰面跌倒,骇得侏儒惊叫一声,一道炫彩落在他的面前,伸手去拉,急声道:“雷老鬼,怎么样?” 赤面老人口喷鲜血,浑身颤抖,挣扎半晌才勉强呼出一声,隐隐的,说出一句:“兄弟活不成了!” 言犹未尽,头颅一歪,死于非命。 侏儒骇然心惊,盯着眼前这儿猝然殒命的多年老友突然嚎啕大哭,深深自责,刚刚说及归处,自己左右言之,假若干脆一些,二人携手而去,又怎会有这厄难之事? 错之错都是自己一时任性,失足千古。 侏儒自责难当,仰天怒号,接连扇了自己几个耳光,然后挥袖一抹泪痕, 怒而起身。 “是你?” 侏儒看清来人,瞧那容貌赫然竟是十三的好友马啸灵,不由神情大变。 马啸灵横着风磨剑落在侏儒五步远处,嘿嘿狞笑,恶狠狠的道:“矮矬子,怎么样,很意外么?哈哈,几个不成器的东西,单凭那一点三脚猫的功夫就想将我妄图打败,你们也真是太痴心妄想,异想天开了。” 侏儒再次惊骇,他万万没想到,自己苦心孤诣想要屠杀的逆贼妄图竟然还完好无恙的站在面前,可那自己一众先前所杀的又是什么东西? 侏儒愤懑难当,想来自己一向处事冷静,条理清晰,杀伐果断,一生所历绝不会有此等失误,可话又说回来,既然如此那眼前结果又作何解释? 侏儒倍感沮丧,心绪一滞突觉地转天旋接连两个踉跄,险些没跌倒在地。 马啸灵紧紧逼视侏儒,放声诡笑,待他稳住身形才又声音低沉的道:“彩鱼,你与雷火鲭两个一样昏聩无知,不识时务,甘为囵圄老贼的走狗,今下本尊略施小计便将尔等尽数绞杀,临死当前,你还有何话说?” 侏儒转过心绪,突然双手一撑,放出无数炫彩飞鱼,嘿嘿冷笑,道:“妄图小贼,你也别得意太早,既然我彩鱼敢应下老魔头的委托也就不怕你这个狗崽子耍心机。” 说话间,那飞在空中飞作圆环的炫彩飞鱼突然飞散、聚拢,化作一杆色彩斑斓的长枪,径直刺向马啸灵。 侏儒道:“妄图小贼,废话休说,今日你我必定取个胜负,若我落败,那是本事不济,怪不得别人,若你不抵,可就休怪我彩鱼下手狠毒了。” 马啸灵嘿嘿狞笑,眼见长枪刺在眼前,大剌剌的抡起风磨剑,径直削向枪头,道:“矮矬子,事到如今,你还不自量力,大话言言,真是像极了那不知深浅的囵圄老贼。好!既然如此那本尊便依你所言,看看你这矮矬子到底有多大本事。来来来,快快受死吧!” 话音落处,枪、剑相抵,‘噗’的一声,彩鱼长枪轰然断落,无数彩鱼被那风磨剑上的绿晕所噬,争相嘶鸣,拼力奔逃,瞬间飞回侏儒的身后。 侏儒脸色一冷,他万没想到,甫一对阵便被眼前这个功力深重如海的妄图给打的落花流水,惨不可言。 要知道,他彩鱼本事便是随便丢出一条飞鱼,出手便可催山倒海,灭地毁天。可如今,他使出全力,只求瞬间斩杀妄图,却怎料,非但没有斩获,自己还落得如此狼狈。 是以几许不安涌上心头,不断偷偷思忖:小贼功力突然变得如此深厚,究竟是何原因?自己一直谨慎戒备,对此却毫无察觉,究竟根源来处,到底如何? 侏儒心绪生乱,再次重整彩鱼,蓄满全身劲力,愤而出手,就见彩鱼簇拥,瞬间化作一面炫彩斑斓、耀眼夺目的飞鱼盾牌,带着一股摧枯拉朽的无穷劲力轰然而来,直把四下里的山石楼台瞬间击成齑粉,随风纷落。 马啸灵嘿嘿狞笑,风磨剑胸前一横,昂然而上,只见一团浓重墨绿之气猝然飞腾而出,撞在那飞鱼盾牌之上轰隆一声,地动山摇,瞬间将那盾牌撞得四分五裂,溃不成军。 彩鱼死尸纷落如雨,侏儒在那盾牌破碎的一霎猝然口喷鲜血,足下一个踉跄,仰面跌倒,挣扎几下,再难站起。 同时,被他揣在怀里的归藏螺一下子掉了出来,接连几个翻滚,到了一旁的黑暗之处,倏然隐没。 第135章、仁变恶、恋声悲 马啸灵取胜,傲然逼近,纵声诡笑,居高临下的道:“矮矬子,怎么样,还能活吗?哈哈,你这家伙,本事不济,言语说的倒是强硬。现在如何,还能否起来与本尊一战?” 侏儒瘫坐在地痛苦冷笑,道:“妄图小贼休要得意,我彩鱼是不会轻易言败的。”说着,牙关一咬倏然变作一团彩光,飞在空中,盘旋两匝,幻做人形,已然复旧如初。 马啸灵望着侏儒,略一迟疑,随即大笑,道:“好!再来!” 话音一落,马啸灵突然纵身而起,浑身四下绿晕暴涨,凶然迫近侏儒,只等侏儒拼尽最后余力,再次使出飞鱼,还不急化成器具便被马啸灵那大山崩塌一般的灭世之力猝然压制而下。 马啸灵再次发声,道:“矮矬子,你原本是个逍遥子,天地浪荡,无所拘束,可那好端端的日子你不享受,跑来这尘世喧嚣里乱逞什么意气?你当自己舍身取义那囵圄老贼便会念你的好?哈哈,想来怕也未必。现在说什么都没用了,我妄图终究仁义,给你个痛快,祝你一路好去,到了那边做个糊涂鬼说起来也是好事一桩!” 马啸灵说完一声长叹,不等侏儒反应,双肩一抖,猛然催动绿晕,但见飞鱼乱动尽成齑粉,侏儒惨叫,刚要化彩光逃遁瞬间身体炸裂,暴毙而亡。 马啸灵手执宝剑望着眼前渐渐消散的绿晕以及侏儒四落各处的尸体碎块沉吟半晌,突然嘿嘿怪笑,自言自语道:“逞强?逞强可不是个好习惯!” 马啸灵说完收起风磨剑,昂首仰望苍穹墨染处呆然半晌,突然道;“怎么样,老伙计,本尊这手段你还算满意么?” 苍穹里突然传来一阵笑声,笑声作罢,一个苍老的声音道:“魔尊先莫得意,你要夺取天下可不仅仅凭着这一点手段,老朽要取的丹丸也不止死掉这一个、两个人。” 马啸灵一呆,道:“没错,是这个道理。” 苍穹里的人声又道:“既是这个道理,那便来而不往非礼也,魔尊还请尽快为老朽炼制丹丸?” 马啸灵一听已有踟蹰,那人又道:“怎么,魔尊这是想反悔吗?” 马啸灵一听紧忙摇头,道:“哪里,哪里,本尊犹豫是想你那丹丸炼制困难重重,首先需用的药引便——” 那人嘿嘿冷笑,道:“这个不用你担心,老朽早已精心备下,魔尊尽管动手便是。” 马啸灵一怔,刚想继续辩驳,就听那人怒声道:“妄图,你我结盟本是相互依持、各取所需的大好事,可你若再这般絮絮叨叨、犹犹豫豫的纠缠胡扯,老朽便立刻取消盟约,撤走给你的所有功力,剩下如何,无需老朽多说,轻重缓急,当得立时决断。” 马啸灵一听登时脸色大变,忙道:“嗨,你这老友可也真是,怎么说着说着就恼火了呢?本尊也没说不与你炼丹,也没说故意拖延,不——” 那人不等言尽,怒声叱道:“那还磨蹭什么,赶紧动手!” 马啸灵闻言脸上闪过一丝愤怒,可转念之间又马上满脸赔笑,道:“好好好!本尊这就动手!本尊这就动手!” 马啸灵说着扭头一眼望见暗夜之中的药亭,不由深深蹙眉,暗道:这个闻达医馆的主人也是有些本事,竟能在这红尘乱世的土地之上掩人耳目的建了这座丹炉,正好暂无去处,借他丹炉生火烧炼,以慰老友结盟之情。 马啸灵想罢慢慢驱步走向药亭,就在这时,凌少懿命人押着魔格野走了过来。 “大德仙尊 ,小的已经把人押来,请您处置!” 凌少懿隔着十步远处叉拳行礼,神色恭谨。 马啸灵一怔,慢慢回身瞪了凌少懿一眼,又将目光落在魔格野身上,略微蹙眉,心有不解的道:“没用的东西,谁要你把她押来的?” 凌少懿一愣,道:“禀大德仙尊,刚刚不是您······您吩咐下人叫我快些将这小贱人送来的么?” 马啸灵紧盯凌少懿,面容冷煞凶狠,刚想出言叱他糊涂,自己何曾下过命令,不过一见魔格野突然又生了新的想法,心中暗忖:这小贱人生有灵性,用来炼丹,必有所获。先前海底烧炼,不明原因,难有大成,今下正好借此宝地再发一试,万一有成便是大造化。再者,这生火炼丹,首要开局便是丹引最为重要,烧炼小贱人一举两得,也不枉与那老友约盟一场。 当然,在他心底,那约盟一事几同儿戏,若非自己势力单薄,欲求帮衬,他又怎会屈居人下,对那不堪下作的烂人低三下四,百般奉承贴服。 马啸灵想罢嘿嘿一笑,冲着凌少懿一点头,道;“去,把这小贱人投到那药亭之中!” 凌少懿一怔,意有踌躇,马啸灵登时阴沉着脸‘嗯’了一声,吓得凌少懿紧忙呼喊下人,七手八脚的架着魔格野到了那药亭之中。 马啸灵嘿嘿诡笑,飘身落到药亭前,一见时机妥当,立即掐诀念咒,步走阴阳,转眼之间便引来一团墨火蓝焰,落在药亭之中砰然烧起,骇得凌少懿和那几个下人紧忙奔逃,去的迟了,两个下人竟被那诡异烟火波及,瞬间灰飞烟灭,便是一块碎渣都不曾留下。 凌少懿被吓得魂飞魄散,两个趔趄跌倒在一处黑暗地里,恰好一巴掌按在了那归藏螺上,只听螺内一声怒喝,十三纵身飞出,身后紧紧跟着一脸惊异的陆遂兴。 “啊!” 凌少懿惨叫,身子一翻晕厥过去。 十三落地怒视,刚想举剑斩杀却被陆遂兴一把拦了下来,道:“兄台,事出诡异,陆某随您一起当真是目睹神奇,大开眼界了,可不过这杀人犯法之事毕竟隶属公门,陆某绝不能坐视不管,还请兄台三思!” 十三愤然撤剑,瞪了一眼陆遂兴,默不作声,转首再看那药亭之中业已蒸腾燃烧而起的墨火蓝焰,倏然蹙眉,多有不解。 就在这时,空中一声龙吟,破空而来,十三大惊,举目再看,只见翼月摇首剪尾,慌张而至。 “翼月?” 十三大喊,纵身腾空,惹得陆遂兴‘咦’了一声,满是赞誉,随即又看金龙威猛、药亭怪火不由得瞠目结舌,半晌啧啧,早已忘了自己与十三身处归藏螺中那突来的巨大震荡,想起来,差一差就被里间的地裂天崩给掩埋了。 翼月并未理会十三的呼喊,径直撞向了药亭那雕刻精致的屋顶,谁料,尚未撞上,黑火蓝焰猝然一盛,冲在空中,把翼月烧的惨叫一声,掠空疾去,随即化作人形,疾坠而下。 十三大骇,纵身欺近,一把将她揽在怀中,慌声道:“翼月,你没事吧?” 翼月痛苦呻吟,待等二人落地,突然一把推开十三,怒声道:“滚开,你这无用的东西!”说完,不顾身体疼痛再次冲向药亭。 十三不解,一把将她拦下,道:“翼月,你疯了吗?那火焰诡异阴森,必有大恶大凶之事,你若再这般不顾生死的硬闯,必定会惹下杀身之祸。” 翼月气急败坏,再次怒推十三,道:“滚开!你这假惺惺的坏人,我翼月惹不惹 杀身之祸与你有何干系?反正你一心都想着那喻家小贱人,何曾把野儿的生死放在心上?我翼月又算什么东西,叫你担忧?” 翼月说完再次拼力冲向药亭,奋不顾身。 十三片刻失神突然醒神,青影一闪,落在翼月前处,急声道:“翼月把话讲清楚,难道野儿她在······” 翼月怒不可遏,厉声叱道:“滚开!休再啰唆!” 十三慌急,挥手使出真力,将翼月生生逼退出去,转身便往药亭之中冲去,就在他甫一接触黑火蓝焰的一霎顿觉身体撕裂剧痛,炽热难当,只不过他一心想着魔格野的安危,哪还顾得了那许多。 “十三,小心!” 十三刚一冲进药亭的瞬间突然听到马啸灵的呼喊,那声音撕裂粗重,恍如拼尽了最后的气力才能发出。 十三骇然,紧忙道:“马兄,是你吗?” 十三话音刚落,就听黑火蓝焰之外猝然传来一阵诡异阴森的狞笑,紧跟着就见墨染的苍穹里突然霹雳一闪,龟裂四方,少时赤艳光芒映亮天地,一道光华落地,轰然破散。 转眼之后,大地又起震动,四方轰鸣,若似万千生灵一同叫嚣,振聋发聩,害的十三紧忙捂耳应承。 声音过后,金光一闪,一切归于平静。 十三惶惶,瞠目四望,刚一望见魔格野的瞬间突觉体内一紧,那散落体内已久的玉牌再次破体而出,飞于空中。 同一时间,卧地不起的魔格野体内亦也飞出了一枚玉牌。 诡异光色之下,两枚玉牌悬空不落,隔空对视。 十三无心玉牌,紧忙欺身到了魔格野面前,伸手将其抱在怀中,就见那一张本就瘦小的脸庞早已变得愈加的憔悴,尤其在这光色之中,阴沉沉的竟有不少诡异,阴煞骇人。 “野儿?野儿?” 十三抱紧魔格野失声痛哭,懊悔不已。 “好野儿,你快醒醒!你快醒醒!都是十三哥哥不好!都是十三哥哥不好!” 十三撕心裂肺的大声哭喊,他突然感到无比恐惧,怀中的恋人浑身瘫软,气息微弱,正以风驰电掣的速度离他远去,他束手无策,裂肺撕心。 药亭外,金、赤之光黯淡之后,现出二人,俱都倒地不醒,随着十三二人体内的玉牌飞出,他二人亦也同样。 马啸灵从那一边的暗处里慢慢走来,借助微光,看了看二人,又瞅了瞅苍穹,嘿嘿冷笑,心中暗忖:老匹夫,原来你还真是心思缜密,诡计多端,看来这么多年,你打着剿杀我天妄魔城的名号,没少暗做筹谋,今日所见,我妄图也是开了眼界了。 不管如何,他心底都是欢喜的,毕竟自己功亏一篑的瞬间还能如此峰回路转,一方面得力于自己的未雨绸缪,另一方也是这老友的高深莫测,看看眼前大功将成,剩余琐碎自然只等事后再议。 马啸灵收敛笑声,目光阴煞,突然瞥见满脸忧色的翼月,又见一脸骇异的陆遂兴,突然将手一举,打出两团绿晕,分别罩住二人,刚想将其投入药亭之中以作烧炼之用,突听苍穹里那人怒声叱道:“这金龙不再你我计划之内,将之放了,我另有他用。” 那人语声强横,掷地有声,隐隐有着毋庸置疑的威严与强势。 马啸灵一呆,心中暗自叫骂,本想固执己见,将之投放,可左右一想,还是转脸一笑,十分顺从的放了二人。 第136章、齐炼化、诛心言 十三悲痛之中突觉魔格野微微一动,不由目露精光,紧忙低头查看,口中疾呼,道:“野儿?野儿?” 魔格野依旧双目紧闭,呼吸微弱,可她的身体却悄然起了变化。 也是她用情太深,难以自抑,就在那弥留之际突然听了十三的呼喊,心念一动,竟撤去了所有的防备,就连那一身天生自佑的护体灵气也随之隐去,全心全意的临近自己的爱人,几近贪婪的想要多听听那他熟悉的呼喊与呵护。 “野儿?野儿?” 十三不见魔格野醒转,心中裂痛更胜,泪雨滂沱,喃喃自语,心中愧责已如涛涛江水,一发不可收拾。 就在十三悲痛难当、忧急难解之际,四下黑火蓝焰越烧越旺,魔格野的身体也变得越来越热,隐隐的竟又些许破败之相。 十三紧抱魔格野虽然也感到四下炽热难耐,可他毕竟已将肉体搁置在了那海底别处,即使眼前一切都与往常无异,即使他与别人对此事都毫无察觉,可他还是一心顾着自己纷乱不安的心绪,焦急且无助的担心着魔格野的安危,浑然不觉这越来越凶险的事态。 药亭内外的四枚玉牌悬浮虚空,上下掠动,渐渐的,彼此起了呼应,慢慢相互聚拢起来。 心中暗自愤懑的马啸灵看着那聚在一起的玉牌,又瞅了瞅地上昏沉不醒的二人,突然眼珠一转,挥袖使力,将那二人一同抛进了药亭怪火之中,唬的陆遂兴紧忙驱步上前,厉声制止道:“喂,仁兄,刚才看着像你,没想到果真不差,你这一天都跑哪里去了,害我好找。你这又是做什么?我看那怪火诡异,若把这二人丢进,他们焉有命在?” 马啸灵一瞪陆遂兴突的神情一滞,惹得陆遂兴起了不快,道:“干嘛,仁兄,你这浑身上下煞气森森的,发生什么事了?你难不成连我这个兄弟都不认得了吧?” 陆遂兴说着又向前近了几步,他原想挨近马啸灵,好好与他絮叨絮叨,岂料马啸灵脸色突的一冷,随手挥出一道绿晕,劲道十足,瞬间将他抛到了医馆墙外,闷哼一声,失了知觉。 翼月一心念着药亭里的魔格野,又想黑火蓝焰冲了几次,最终都难抵挡,沮丧退下,怒声咆哮,惹得马啸灵哈哈大笑,道:“没想到你这孽龙还是个有情有义的家伙,若不是我那老友有意偏袒照护,本尊将你投了那火中炼制,说不准还能小有成就呢!” 翼月闻言怒不可遏,厉声呵斥道:“住嘴,你这该死的混蛋,亏我野儿单纯,当你是个好汉,口口声声的唤你一句大哥,可你看你都做了些什么,你难道就不怕回到堰雪城无法向你那锋家娘子交代吗?真是无耻之徒,罪恶至极,你还有何颜面敢在我翼月面前侃侃而谈?你说,烧炼什么?成就什么?” 翼月说的气势汹汹、咄咄逼人,把马啸灵说的眉头紧蹙,茫然不解,眼见她迫近眼前了才突然想起翼月错把自己当成了那肉体之人,于是仰天大笑,满是讥讽的道:“可怜孽龙,你还真是眼瞎,真不知道我那老友留你何用。” 翼月一听这话心中更恼,突然一声长吟,化成龙身,摇首剪尾飞上空中,随即一个俯冲,径直撞向马啸灵。 马啸灵眼见金龙现身,眉头愈加紧蹙,他着实太喜欢这条金龙了,总在思忖若把这条金龙炼化成丹,那出手的威力可能一点儿都不亚于魔格野那小丫头。 “如何是好?怎样才能骗过那老匹夫,既不能违背誓约又能将其炼化?” 马啸灵不顾生死,双手握拳,开始踱步苦思,直等金龙撞来,他看也不看的打出一团绿晕,瞬间将她困在其中。 十三正自伤悲,突见两道人影撞了进来,瞪眼一看不由吓得面如土灰,紧忙放下魔格野,挺身扑了过去,连声疾呼道:“施嗣兄弟?金恩兄弟?” 黑火蓝焰越烧越旺,身体炽热越来越显难耐。 十三汗流浃背,表情痛苦的拉拉施嗣,又扯扯金恩,眼见他二人亦同魔格野一般,双目紧闭,呼吸微弱,不由心下一慌怒声咆哮起来。 忧急愤怒之下十三突觉神思一震,浑身一软,猝然倒地晕去。 浑浑噩噩之中十三倏然到了一处悬崖边缘,四下里寒风料峭,大雪纷飞,瞧那样子竟有几分清河山的风貌。 十三茫然四顾,不明所以。 突然,有人大笑,回荡四周。 “什么人?” 十三惊惶失色,游目四顾,那人敛了笑声,声音冰冷的道:“ 小子,你都死到临头了还管我是什么人,有用么?” 十三辨清方向,冲着那灰蒙蒙的天色深处望去,隐隐约约的看见那里有道身影微微浮动,不由蹙眉苦想,脑海里突然划过一丝灵光,但转瞬之后又被自己的怀疑猝然打散,变得愈加的茫然不解。 十三稳了稳心绪,昂首挺胸道:“我铁剑十三贱命一条,死不足惜,只不过若叫我死的不明不白,那我可饶不了你。” 那人纵声又笑道:“什么叫死的不明不白?真是可笑,难道你活着就明明白白吗?” 十三一怔,满脸赤红,竟不知该如何回答。 那人又道:“先从你出身说起,自小长于大漠,不知父母出身,整日与风沙日月为伴,与人心险诈为依,你知道什么是亲情与家吗?” 十三闻言突的心头一紧,疼痛难当。 那人继续道:“好,再说你那酒鬼师父,身为四大异人,不求进取,最后落得个人残志毁,成了一个混吃等死的无用废物,莫说天下人如何看他,便是你杀手城里的那些腌臜货又有几人正眼看他?这其中的道理究竟为何,你身为他的弟子对他又有多少理解,多少体会?” 十三脸色铁青,恶狠恶的瞪着苍穹,脑海里突然想起那日离开焚魔城时师傅他老人家站在沙堆远处替自己解围的样子。 风寒沙冷,他那一副饱经沧桑落拓的坚毅身躯却如一座大山,巍峨悲壮的矗立在那阴险狡诈的大漠人心之上,给了自己无穷的自信与坚强。 的确,这人说的不假,自己往昔只顾一人悲喜,何曾想过他老人家心中的天地锦绣、山河喧嚣。 那人略微顿了顿,长叹一声,道:“说到你,你傲然出世,少年成名,不好好的做个焚魔杀手,却去学人家找个女人,沉沦情事,你又可知,你那生不如死的六载过往,在他人眼中是何样子?是英雄?是情种?还是别人茶余饭后的笑谈?” 十三脸色突然变得煞白,呼吸急促起来,就听那人接着道:“你再回头看看你身边的那个女子,人家对你一往情深,义无反顾,你再看看你,对人家做了什么?见异思迁、负心薄幸,你还好说不明不白,你到底明白什么?身为弟子,你不懂师门兴衰,颜面高低;身为恋人,你不懂忠贞不渝,坚定执着;身为子孙,你又不懂身前尽孝,庇荫族人,说到底,你要明白什么?又能明白什么?” 那人说的义愤填膺,连声质问真如五雷轰顶,十三只觉句句诛心,字字泣血,颓然跪地失声痛哭。 确实不假,这一桩桩隐秘心中的不堪心事常如一座大山压在心头叫他几欲窒息。 常常的,他以为自己不去想,事情便可淡化,可谁料,时间越久,那心头的窒闷便越加沉重,如今被人说出,真如大山崩塌,毁天灭地,所有自诩的幸福也在这一霎猝然崩逝,不留半点痕迹。 十三心痛欲裂,伏地大哭。 那人止声不语。 良久,重又开口,道:“算了!事到如今,你若清醒便不要再讨什么明白了,仔细想想,一切还不都是过眼云烟,水中望月。唯只盼你此时良心未泯,在临死之前能为你爱的人多做些什么,以免再留遗憾。” 十三闻言,心念一动,突然抬头,泪雨涟涟的仰望苍穹,凄声道:“放了野儿,放了我的两个兄弟,有什么事,你尽管冲我十三一人?” 那人略作沉吟,道:“好!是条汉子!不枉你江湖人世走上一遭。” 那人说完,突见天地风云乱搅,地暗天昏,过了半晌,猝然消失无踪。 十三定睛再看,就见眼前站定三人,分别是魔格野、施嗣与金恩。 魔格野手捧天灵玉牌,笑容灿烂,一道清灵微蓝的气晕罩满全身,看起来煞是靓丽。 施嗣手捧鬼主玉牌,面色凝重,一道赤艳诡异的气晕罩住全身,隐隐透着阴煞之气。 金恩手捧地王玉牌,神色温和,一道暗绿磅礴之气游走全身四周,净显博爱广大。 十三眼望三人先是惊喜,继而悲伤,说起来她三人都是自己心中至亲至近之人,如今历劫,四人同病相怜,十三隐隐的感到了一场无形的阴谋正在迫近自己。 只不过,事到如今,他倒倍觉释然,心中念着只要能一己担下所有,得以给三人活路,纵然自己粉身碎骨那也便值得了。 于是十三面展笑容,重又仔细的看了看三人的面容,渐渐地蹙眉,苦笑,雷雨纷纷,然后一声长叹 ,冲着苍穹尽处慢慢显现的那道模糊人形,道:“来吧,快说,我该如何去做?” 那人道:“你可想清楚了,此事一定确定便再也没有回头之路了。” 十三傲然挺身,掷地有声道:“啰唆什么,到底如何,赶紧说个清楚。” 那人道:“好!既然如此,你便听清楚了,他三人体内各有所属之源,珍贵至极,但这也是他三人灭顶之灾的起始之本,你若愿意将那三个所属之源一并吸纳,并与你的银体强魄融合淬炼,他三人体内的恶屙便可立即祛除,再无半点反弑之险。” 十三一听立即道:“好!如何吸纳淬炼,还请明示?” 那人有些讶异,道:“你难道不用再想想了吗?” 十三道:“男子汉大丈夫说话算话,啰里啰嗦的成何体统?” 那人轻叹,道了个‘好’字便叽哩哇啦的授了一串咒语,十三依言而行,不过半晌,就见三人罩体的气晕同时脱离开去,径直飞进了十三的身体之中。 药亭外熊熊燃烧的黑火蓝焰突然爆盛,随即变得赤艳。 马啸灵一筹莫展,苦思无解,药亭的突然变化骇了他一跳,待他定睛看时不由倒吸一口冷气,暗自忖道:不好,千算万算还是叫那老匹夫抢了先机,若不再想个法子,让他得逞,自己可就竹篮打水,白忙一场了。 三道气晕闯进十三身体,突然激发了他体内银气强魄的激烈反抗,一场大战随即展开,惨烈之状不亚于堰雪城的大战。 十三拼力挣扎,破声嘶嚎,面目扭曲。 约略半炷香的光景,一品珠被迫出体外,悬在药亭之中,紫晕暗淡,污气流转,只不过在它离体逃出的一霎,十三的一缕魂魄随之而出。 一品珠有那一缕魂魄的驱使,轻松祛除了污浊之气,紫晕重新显现,虚空流转,紫晕流苏慢慢纷落,扑簌如雨,相继洒落在魔格野三人的身体之上。 体内争战又去半晌,十三终究难以忍耐,双手铁拳紧握,振臂怒喝,那一口业已化进躯体之内的怪钟突然苏醒过来,恍如一道电闪,遍走全身各处,转瞬之间便将那四股强劲之力尽数收纳、降服。 十三闷哼一声,呆立下来。 少时,四肢一动,十三邪魅诡笑,一双眸子变得赤艳,满头长发亦也变得更加的雪白,白的骇人。 空中之人有些诧异,慌声道:“你······你······这是怎么回事,到底发生了什么?” 十三慢慢昂首仰望,阴恻恻的道:“老东西,你千算万算,怎么没有算到我的体内还有一个午尪钟呢?哈哈,你可别说你不知道他是什么东西?你那藏宝阁里不是掠尽了天下至宝吗,怎么会把这个最重要的王者至宝给疏漏了?” 那人闻言大惊,道:“你说什么?世间果真还有午尪钟?” 十三怒哼,道:“没有见识的东西,江湖传言你也相信,如此绝世至宝怎么会轻易遗失?” 那人痛叫,似有无尽懊恼。 十三又道;“不怕告诉你,这午尪钟既是天地至宝更是无尚心魔,他既可上登仙境亦可下入地狱,如今歪打正着,叫你把那世间四股罕见真气同入一流,哈哈,自此三界之中再无任何阻挡,哈哈哈哈!” 十三说完突举双臂,就见一道硕大无比的银白光柱破体而出,随即淡蓝,稍后赤红,继而又是暗绿,冲在苍穹,轰然一声,炸裂开去,化作一片湛蓝。 苍穹里一声惨叫,鲜血崩飞,顿化血雨,滂沱而下。 药亭四下的赤焰烈火突然消逝,那一面稳若泰山的屋顶猝然崩飞,四分五裂。 马啸灵目瞪口呆,眼望破败之下倒地不醒的四人,先时懵懂后来欢喜,心中暗忖:可恶老匹夫,叫你自私自利,刚愎自用,这下可好,炼化不成,倒把这难得的好‘丹炉’给毁了,只是可惜我那筹谋又要无辜延后,可恨!可恨!真是可恨! 马啸灵忖罢,快步冲进药亭之中,左右环顾,但觉一切平淡无常,举目再望苍穹,就见那昏沉混沌之中浸满血色,心中一怔,又忖:不好,可莫是那老匹夫受伤不治了吧? 思忖方歇,突听医馆门外传来一声惊叫。 少时,就见陆遂兴惊慌失色,步履凌乱的冲了进来,在他身后竟然追来一个猪头豹身、肋生四翼的奇怪之物。 第137章、绝念战、报亲恩 翼月被困绿晕之中一直盯着药亭,突然炸裂让她魂飞魄散,好在一切过后,她能看见魔格野安好无损的躺在地上,虽然仍旧晕厥不醒总要好过尸首分离的好。 此时,怪物追撵陆遂兴而来,那惊惶的叫声又惹起了她的紧张,扭头一看大吃一惊,随即大声欢呼,道:“是师父老爷来了?野儿,你快醒醒,是师父老爷来了!” 翼月说着舞手弄脚,困在绿晕之中拼命挣扎,冲着那已到近前的怪物道:“大头怪,快,救野儿!快!救野儿!” 大头怪止住脚步,哇哇怪叫,四下乱看,急的翼月忙道:“在那里!在那亭子里!” 大头怪一听扭头就跑,径直冲向了旁边的一间破败屋舍,翼月一见紧忙道:“回来!快回来!你这该死的蠢猪,野儿不在那里!野儿不在那里!” 马啸灵有些讶异,快步出了药亭,来在空地之上,满脸戒备的盯着大头怪,满头雾水,还不等他看清大头怪的样貌,就见它一头扎进了屋舍废墟之中,没了踪影,耳畔听得翼月叫嚷,不由昂首看了看虚空被困的翼月,道:“那什么东西?你们竟认识?” 气喘吁吁的陆遂兴一听马啸灵问话,不等翼月应答,紧忙迎了上来,抢着道:“仁兄,你怎么了,为何刚才要将我抛出墙外?” 马啸灵满脸怒意,陆遂兴一见讪讪退后,连连点头,道;“好,仁兄你心情不好,陆某明白!”说着,回头一瞅那屋舍废墟,道:“我想说,那可是一头猪么?” 马啸灵冷哼,道:“没用的东西,胡扯什么?本尊慈悲,原想饶你一命,可你不知死活,为何还敢回来?” 陆遂兴一愣,有些不悦的道:“仁兄,你这是怎么了,冷言冷语的,净说些外道话,咱们男子汉大丈夫做人得讲义气,无论你如何对我,可我陆遂兴在凶险之前绝对不能舍去兄弟,自己独自离去,如若你再固执己见,分明是小瞧我陆遂兴了!” 马啸灵气急一笑,挥手再次打出一团绿晕,裹住陆遂兴突然飞上了天。 陆遂兴大骇,手刨脚蹬的急声道:“仁兄,你这是作甚,怎么说着说着就翻脸了,你快把放我下来,我哪里说错了,你与我理论就是,何故又突然把我抛上了天,你这也太羞辱人了!” 陆遂兴说着拼力冲撞绿晕,可不想那绿晕随着他的乱动一起晃动,越来越紧,想要摆脱简直势比登天。 无奈之下,陆遂兴长叹一声,垂下双臂,有气无力的道:“仁兄,咱们君子之交,有话讲在当面,你若不喜我陆遂兴,请你把我放了,我陆某拍拍屁股,转身就去,从此再不打扰半分,你看可以吗?” 马啸灵睨了一眼陆遂兴,不置可否,转身又往药亭之中奔去。 进入药亭,马啸灵左右环顾,只见四人俱都倒地不起,昂首再看天穹,唯见墨染深幽,不见半点光明。 他突感心绪沮丧,怅然悲叹,想想自己运筹帷幄、胜券在握,可苍天不佑,好事多磨,事态急转直下之后几乎没了盼头,可就在自己穷途末路之时突然又傍上了一个倚仗,原以为可以借助他的力量烧炼丹丸,筹谋再举,谁料,眼前又横生枝节,前路未卜。 “算了,天下之事波云诡谲,靠谁都不如靠自己,眼线最为紧要的还是赶紧想个法子,另寻他路。” 马啸灵想罢,低头再看四人,眉头一挑,计上心头。 “老匹夫,今时今下可就莫怪本尊不讲信用了,实是你这家伙太过跋扈,刚愎自用,与你为伍,我魔域上下定然大事难成。” 马啸灵说完嘿嘿诡笑,撑双臂挥出一团绿晕,蒸腾缭绕,煞气森森。 “眼下大海归处已毁,回头路难,天下之大更无别处可去存身,莫不如先把这几人缚了,带回娑罗山天妄魔城暂做调整,烧火炼丹,重新图谋。” 马啸灵想着慢慢将那绿晕洒向四人,眼中倏然耀起了一团快意的光芒,就好似此后诸事尽在他的掌握,胜利将成。 蓦地。 一阵冷笑从十三体内传来,继而不等那绿晕落入四人体内,竟都一并的被他吸纳而去,少时,光色一闪,消失殆尽。 马啸灵大惊,慌里慌张的向后退去,瞠目结舌的瞪着十三,道:“可恶小贼,你搞神秘名堂?” 话音落处,十三倏然跳起,就像一阵风般到了他的眼前,诡异一笑,接连摇头,道:“恶魔,你祸殃天下,罪不容诛,如今末路穷途,你又想搞什么名堂?” 马啸灵脸色惨白,道:“本尊搞什么名堂要你操 心,小贼,赶紧受死才是。” 马啸灵说完再次挥使绿晕,强势出击。 十三稳若泰山,眼盯马啸灵只顾一味诡笑,毫无半点举动,任由那毁天灭地的绿晕尽数落进他的躯体之中,竟然不起半点作用。 马啸灵骇然惊心,怒声咆哮,浑身一抖,只见团团黑烟、绿晕蒸腾而出,恍若诡异狼烟,瞬间弥漫开去,同时那一把正义刚直的风磨剑亦也变得绿晕缭绕,阴森诡异起来。 “可恶小贼,你屡次三番坏我好事,今日若不给你来个了断,本尊便虚得了一个魔尊之名,从此再无半点颜面行走三界了。” 马啸灵说着陡然驭起浓烟气晕兜头砸向十三,同时风磨剑光寒一闪,猛刺十三前心。 十三眼见来势凶猛,心中不敢大意,慌忙镇定精神,刚想全力应战却不料头脑一阵眩晕,地转天旋,全身之力再不受半点控制。 “啊?!” 十三惊叫,那一双赤瞳瞬间又变得浓艳了不少。 轰! 啊! 一声闷响,一声重伤后的惨叫。 十三倒着飞出药亭,接连撞翻两道围墙,猝然落在了达幕城的冰冷街道之上,骇得那一只夜里寻食的夜猫惨叫一声,纵跳着冲进了暗巷之中。 夜,终归黑暗。 城,终也静默。 十三倒地半晌不起。 大获全胜的马啸灵傲然大笑,阴恻恻的道:“黄毛竖子不自量力,胆敢与本尊对敌,真是以卵击石,不知好歹。” 马啸灵说完再挥一团绿晕急取魔格野三人,怎知这时大头怪一声怪叫,从废墟之中猝然飞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强势飞来,骇得马啸灵紧忙侧身一闪避了开去。 躲开大头怪,马啸灵怒不可遏,一剑挥出,绿晕疾去,猝然斩掉了大头怪的一只羽翼,痛的它惨叫一声,跌落空中。 马啸灵怒喝,道:“可恶畜生,竟然连你也敢来与本尊捣乱?” 话音一落,大头怪突然又拔地而起,那断了羽翼的地方鲜血不止却又突然长出了拳头大小的一块肉瘤,随即伴着它的两声悲鸣,那肉瘤迎风暴涨,瞬间又成羽翼模样,赫然沾满殷红的鲜血。 “咦?” 马啸灵惊呼,横剑怒视。 大头怪摇头晃脑,再次冲撞而来,直接撞翻了囚困陆遂兴和翼月的绿晕,瞬间到了马啸灵眼前。 马啸灵心中有了防备,抛剑疾斩,同时纵身跃在空中,隐没身形。 一剑斩破大头怪的肩胛,惨叫声声,大头怪再次翻落而去,尚未坠地,马啸灵化猝然作一团墨绿烟雾,冲入大头怪体中,轰然一声将它炸的四分五裂,死于非命。 马啸灵重新现身,飘然落在药亭之中,身后四下烟晕蒸腾,气势汹汹。 马啸灵傲然环视四周,但见一切终于归复平静,才又出手再次拿去魔格野三人,同时又暗自使力,想要将那落在街头的十三一并捉回,毕竟现在看来,这四个拥有玉牌的家伙都非比寻常,一旦投炉烧炼必定收获不小。 魔格野三人终于被困进了绿晕之中,正要收敛囚困之际突听一声龙吟,破空而来,紧跟着一盏佛灯缓缓降下,直将那漫天弥漫的烟晕映的明如白昼。 “不会贼秃?他怎么来了?” 马啸灵仰望佛灯突然惊呼,心中顿生隐隐不安。 佛灯稳下,光芒四溢,温暖祥和。 少时,就见不会大师跨坐一条鲜艳赤龙破空而至。 “阿弥陀佛!” 不会大师双手合十,飘身落在马啸灵眼前,面容庄重慈祥。 “不会贼秃,你好大的胆子,难道又想来蹚浑这水吗?” 马啸灵怒焰呵斥,目眦欲裂。 不会大师淡淡一笑,道:“施主,因果轮回,劫数已定,事到如今你还不知悔,赶紧放下屠刀,回头归岸么?” 马啸灵纵声狂笑,道:“老贼秃,你休再念那王八经,本尊向来不懂什么轮回因果,今日你既敢出来乱管闲事,那本尊也便对你不客气了。” 马啸灵说完双臂一挥,突见苍穹里射来一团云光,不由面上一喜,道:“多谢老友帮衬,今日你我必定功成,乾坤逆转。” 说话间,就见那云光到了他的头顶三尺高处,倏然铺展,白光夺目,垂下万千流苏光耀,落尽身体,顿觉神力厚重,源源不绝。 马啸灵嘿嘿狞笑,不等流苏落尽,突然一剑挥出,随即一道浅绿剑气呼啸而出,只等到了不会大师面前 竟倏然多了几分黑晕。 不会大师再颂佛号,浑身瞬间罩满金光,紧跟着一道法印现在眼前虚空之中,看看抵住那强势而至的剑气。 轰! 一声闷响,法印消毁,不会大师口土鲜血,踉跄退后。 恍惚一霎,马啸灵飘身欺近,面目狰狞的道:“没用的秃驴,不自量力,我看你等真是活的不耐烦了。” 话音落处,举手一掌拍下,便在这时佛灯一转,落在了马啸灵的头顶上方。 “我佛慈悲!施主还请放下屠刀,回头是岸!” 不会大师依旧双手合十,面相庄严。 马啸灵拧眉诡笑,恶狠恶的道:“回你个鬼头的岸,本尊便是天下最大的岸,老贼秃,你有眼不识泰山,还是赶紧去死吧!” 嘭! 一掌重重拍落。 不会大师惊呼,双目惊恐。 “无生?无生?” 赤龙水生在千钧一发之际突然推开不会大师,硬生生的接下了马啸灵的一掌,顿时伤的骨断筋折,心肺碎裂。 不会大师紧忙上前抱住水生,连连呼唤。 水生躺在不会大师的怀中勉强微笑,轻轻摇头,道:“老人家,我······我现在叫水生,叫······叫水生,不再是那个······那个惹您生气的小猴子无······无生了,我也不能再······再叫您······师父了,因为我······我有了新的师······师父,他对我很好,我······我现在就去陪······陪他了,您自己要多······” 水生最终也未能说出那句心中最想对不会大师所说的‘保重’二字,他在灰飞烟灭的一霎脸上带着笑容,那是他最想的结果,那老和尚的怀抱是这世间最为温暖的港湾,也是他内心一直恋恋不舍的家园。 他用自己新得的躯体替自己的恩人、师父、家长挡下了那致命一击,他的笑是一种幸福,当然,这幸福叫人见了一定会心疼,甚至悲伤。 可不会大师却笑了,笑的依旧慈祥。 他就那么静静的怀抱着一片虚空,眼睁睁的看着水生的身体一点点化作灰烬,然后飘散四去,仍然满面微笑,面目慈祥,就像多年前眼看无生犯错却不忍责罚的一般。 他为无生感到高兴,他知道这孩子的心一直都是暖热的,更知道他的心一直都在风凉寺里,不然他又怎会趁夜摸回寺里,偷偷到了那被称为‘风凉’的浮屠塔上暗暗流泪,久久不舍离去。 曾经调皮捣蛋的小猴子终于长大了,知道了承诺的重要,更知道了情绪内敛的深沉。 只不过—— 不会大师不悲伤,他淡淡的看着一片灰烬慢慢的升上了天空,耳畔里传来的尽是翼月不住的呼喊与陆遂兴的阵阵惊呼,可这喧嚣却解不了他内心对这孩子的祝福。 马啸灵嘿嘿诡笑,满面得色,可他万万没有想到自己又胜一城的瞬间竟被头顶的那一盏佛灯给囚困下来,等他反应过来,再想移挪却已势比登天。 “不会贼秃,你好卑鄙,竟敢偷袭本尊?” 马啸灵拼力挣扎,怒声叱骂。 不会大师静默半晌,慢慢起身,理了理心绪,突然转身冲着马啸灵诵了一声佛号,道:“妄图施主莫要嗔怒,老僧秉依佛法,不强人所难,只劝这茫茫苦海回头是岸!” 马啸灵突然狞笑,口中骂骂咧咧的挣扎不止,就在这时,空中浓烟之中突然伸来一只大手,猛地拍落那一盏越显明亮的佛灯。 禁锢一去,马啸灵重获自由,口中叫骂顿时止住,毫不迟疑的出手再伤不会大师。 不会大师淡然而立,静看马啸灵,道:“妄图施主既然执意不肯回头,那不如先将这马捕头放了,让老僧与施主好好较量一番,如何?” 说话间,又有一道法印出现,阻在二人中间,不断乱转,恍如圆盘。 马啸灵诡笑,猝然收手,却在暗地里打出一团绿晕,混在那不断奔腾的烟晕之中到了不会大师身后猛然撞击而出。 不会大师话刚落地,突遭重创,一声痛呼,扑身到底,口吐鲜血,几个挣扎却难站起,虚空里的法印随之消无。 “大师?大师?” 刚刚眼见水生惨死的翼月一见大师又遭重创,不由心生忧急,怒声疾呼,拼命挣扎,只可惜她身困绿晕,无力回天,眼睁睁的看着只有焦虑罢了。 第138章、终尾叙、念心慌(大结局) 马啸灵慢慢踱向不会大师,口中啧啧,道:“老贼秃,事到如今,你要不要也考虑考虑一下本尊的岸呢?” 不会大师挣扎着抬起头,刚要说话,突见烟晕之中冲来一道真气,猝然打在自己的软肋之上,一声沉闷的撞击,不会大师立时飞撞到了三丈开外的院墙之上,那院墙轰然倒塌,转眼将不会大师掩埋得严严实实,没了声息。 马啸灵一惊,随即昂头,笑着道:“老友,没想到你出手竟也如此狠辣,看来我妄图真是自叹不如啊!不知你刚刚——” 话音未落,就听四下里回荡起一阵声音,道:“啰里啰嗦,怎能成事?还不赶紧动手?” 马啸灵略一失神,忙道:“好好好,老友说的是,事不宜迟,赶紧动手。”说完,转身瞪了一眼翼月二人,挥手将之抛向药亭里的魔格野三人,刚要一起囚困,就听医馆外突然传来一声咆哮,紧跟着青影一闪,十三怒然而至。 “小畜生,你竟然还没死?” 马啸灵惊异,破声惊呼。 十三冷笑,面目狰狞,突然一掌拍出,毫无异样,可马啸灵被击中的一霎顿时五官挪移,那暗藏体内的一团黑烟突然飞了出去,紧跟着再想奔回已见十三的一掌之力源源不绝,慢慢显现,真如滔天巨浪汹涌而来,势不可挡。 马啸灵的身体随着黑烟的离去颓然倒地。 十三无暇顾及,欺身再进,铁剑一挥竟有一团诡异剑气磅礴而出,逼的那黑烟紧忙乱窜而去。 十三笑声不止,突然收起铁剑,双手虚空一抓,将那仓惶奔逃的黑烟瞬间掳至眼前,紧跟着激荡开去的剑气急速回转,瞬间困住黑烟,令其无法遁逃。 十三摇头扭颈,面目凶狠,对着黑烟看了半晌,突然张口,将其吸了进去。 体内,四大异人的气晕本都收纳归一,同行无逆,可当黑烟甫一进入便立时起了反应。 一场大战随即起势,相互追杀,疯狂捕猎。 十三面色诡异的立在当地,目光呆滞,浑若木雕。 苍穹里,一道霹雳龟裂开去,映亮了漆黑冰寒的南郡大地。 便在那破败荒凉的古庙之中,有个三眼孩童倏然现身,他左顾右看,巡视半晌,突然将身躯一挺,朗声道:“万恶之乱始于心魔,无疆之怒殁于情冢,遥遥辗转,各取归尘,自此数载,安宁澄净,待吾归期,再立文明。” 男童言罢,拔地而起,化作一道白光掠上苍穹,瞬间又做霹雳,龟裂开去。 少时,滂沱大雨瓢泼而下。 青都南北两郡在这大雨之下焕然一新,可那不明真相的寻常百姓却又都起了慌张,其中尤是那匆匆奔赴魔海疆域的古贺努力等人,也不知刚刚经历浩劫,死中得活,眼下喘息未匀,也不知眼前这场风雨是否能平安度过,安然到家。 北郡的那座无名小镇上,少女云璎孤身站在了山梁之上,任那大雨淋透衣衫,她却如一座石雕岿然不动,静静的目眺远方,心绪烦乱,踌躇难当。 当然夜色之下,她决然不会看见,就在那大风大雨之中有个重新变换了美丽容颜的女人有多无助,她曾为仙境仙子,空有一腔去恶扶正的远大抱负却最终沦落成为了一只丧家犬,无处归依,风雨飘摇。 当然,她也不知道,与她同病相怜的凌少懿还不是一样,平白拜了那么久的大德,以期有所归去,可到头来,混了一身朽木一般的破皮囊,不知在这场大雨里还能否存活下来。 再北处,临叶山里的灯火突然都亮了起来,有人披着长衣来到廊下,茫然不解的望着这场瓢泼大雨,窃窃私语。 稍后,每个人的心底都相继起了惆怅,纷纷感到这场大雨之后的种种未知与不安。 南郡城里,本就惊惶刚定的百姓一见这大雨滂沱,前所未见,纷纷张望之后却都不约而同的安静下来。 约略,人一旦经历了波折生死,只当那凶险再来,大都有了一种泰山崩于眼前而岿然不动的沉稳之气,又或者,死过一回,又有何所惧呢? 大雨之中,有道不易察觉的光色随风雨降落,轰然打散囚困魔格野、翼月等人的绿晕,伴着一道骇人惊魂的巨大霹雳,天地再次明亮,十三便在那光亮之中颓然倒地,体内争战戛然而止,怪钟驭使四道气晕最终降服了黑烟,将之彻底消灭。 “野儿?野儿?” 翼月落地,不顾一切 的扑了过去,口中疾呼,满是悲痛。 大雨之中,魔格野缓缓醒来,无尽虚弱。 “翼月,是······是你吗?” 魔格野倒在翼月怀中淡淡一笑,勉强发声,却显疲惫十分。 “野儿,是我!是我!” 翼月喜极而泣,连连点头。 倒地难起的十三听见魔格野的声音突然热泪夺眶,他拼力挣扎却终究徒劳无功,无奈之下拼命呼喊她的名字,却怎料,那喉咙里就似塞了东西,纵然使尽气力却又哪里发的出声来。 十三黯然失泪,恋人就在眼前,可自己却最终成了这副模样,他多想这就过去,将她揽在怀里,与她诉说歉意,纵使她要打杀叱骂也在所不惜,绝无反悔。 可是—— 耳畔里,魔格野的虚弱喘息接连入耳,恰如万把钢刀直插心田,痛的十三悲声怒号,裂肺撕心。 只是,他又确实发不出半点声音。 痛急之下他突然感到身体里有道邪恶气力轰然而起,诡笑狰狞,邪祟不已。 十三大骇,不明所以。 便在这时,空中光亮一闪,墨染的天色突然现出一片晴朗,紧跟着,老人云空子与云霄子双双降落而来。 魔格野一见挣扎爬起,气息虚弱的唤了声,“师父?师伯?” 还不等二人说话,倒地不起的马啸灵、施嗣、金恩等人接连醒转,顶着大雨纷纷站起。 陆遂兴心中有恨马啸灵,却也是第一个望见十三的人,他瞪了一眼马啸灵,转身奔到十三面前,伸手去扶,道:“兄台,怎么样了?还好吗?” 十三被陆遂兴拉扯着,诡异一笑,不等他话音落地,突然出手一把扯断他的手臂,随即用那断臂竟将陆遂兴打的脑浆迸裂,死尸栽倒于地。 马啸灵大骇,不顾身体虚弱,踉跄奔来,高声道:“十三兄弟住手!你这是作甚?” 十三瞳孔赤艳,鬼魅邪祟,纵声狞笑,形似恶魔。 “十三哥哥?” 魔格野终于醒神,一见十三如此,失声惊呼,不顾翼月阻拦,起身奔向十三,满面欢喜又显无尽忧急,既有无尽悲伤又有奋不顾身。 十三眼角滑下热泪可他却一味诡笑,等魔格野奔进突然探手,恶狠狠的向她头颅抓瞎下,骇得众人一起惊呼。 云霄子一见怒声咆哮,身影一晃,到了近前拉开魔格野,挥手一掌,瞬间震碎十三的心脉,暂时封住他那体内强势而起的邪恶之力。 同时,一品珠破体而出,飞在空中,快速旋转,散下道道紫色流苏,落在众人身体之上,尽显滋养,所有伤痛瞬息完好。 魔格野挣脱云霄子的维护,拼命的扑进十三的怀里,紧紧的将他抱住,痛哭失声,道;“十三哥哥,你这是怎么了?怎么了?” 十三口吐鲜血,欢心而笑,他伸手取回一品珠,擎在手中,心神相同,用尽最后气力,将那一百零八颗珠子倏然变作了一朵朵精致而又美丽的花朵,然后串作项链,小心翼翼的将它戴在了魔格野的颈项之上。 “十三哥哥,对不起,都是野儿不好,未能陪在你的身边,你这是怎么了?” 魔格野先是一笑,随即满脸忧急,拉着十三上上下下的连看不止。 “野儿,野儿,你快离他远点,他······他再也不是那个欺负你的傻小子了!” 云霄子满脸愁色,上来拉扯魔格野。 “你走开!他是我的十三哥哥!他是我的十三哥哥呀!” 魔格野破声怒喊,满脸疼惜,用手轻轻的抚摸着十三的脸颊,神色慌急的又道:“十三哥哥,你这是怎么了?怎么了?” 十三心中有万千言语可却苦于无法发声,眼见魔格野忧急如此,终究心里不忍,把那尽断的心脉再次用力挣脱,同时摧毁神思,灭掉神志,飘然逃离魔格野的拥抱,向后退去数步,扫视一眼众人,满眼热泪的再看魔格野,纵有万般不舍都化一声叹息,从怀中取出那支风华所赠竹笛,挥手抛在魔格野脚下,满脸笑意的渐渐消逝,由脚倒头,在众人尚未觉察的一瞬,消逝得干干净净,毫无踪迹。 “十三哥哥?十三哥哥?” 魔格野撕心裂肺的哭着扑向虚空,一脚跌在地伤。 翼月和云霄子紧忙上前搀扶,可那魔格野就如着了魔一般的搡开二人,声嘶力竭的呼喊着十三,可那一双灌满 热泪的双眼从此却再也见不到那人的影子了,纵使她拼尽全部心力,再怎么奋不顾身都不能再见了。 除非—— 魔格野心痛至极,突然晕厥过去。 翼月慌忙抱紧魔格野,连声疾呼,嚎啕大哭,惹得远处的云空子连连蹙眉,隐有愧色。 云霄子伤心落泪,可转瞬,回首怒瞪云空子,道:“你看看!你看看!都是你干的好事!都是你干的好事!” 云空子仰天长叹,微微的挣了挣,心中暗忖:千算万算,最终竟败在了这个傻子的手里,说来也是可笑。师父啊,徒儿无能,这就来见你了,至于成败荣辱,是赏是罚,弟子心中都无怨言,唯只求您还能让我叫您一声师父。 堰雪城里。 锋离欢挺着大肚子,慢慢的徘徊在廊檐下,时不时的看看马啸灵,满脸幸福。 只不过她始终想不明白,青都一行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何迟迟不见十三归来,还有野儿,为何匆匆作别,落落寡欢。 甚至就连这哑巴了一般的啸灵哥哥也突然变得强壮了不少,心思更是重了很多。 算算日子,腹中胎儿就快临盆了,大姐释方罗刹早就来信说要亲自道贺,可却迟迟不见她的身影,说起来还真有些想她了,真是急人。 当然,这还不是她心中最为焦虑的。 锋离欢停下脚步,望了望院中那株十三和野儿一同植下的胡杨树,那是他们出游梓秋山时带回来的一株小树苗,如今长势喜人,不消说,用不了多久便可以长成一棵参天大树,到那时,不知野儿会不会再来为它浇水施肥,当然,十三若是能同来就再好不过了。 “野儿?” 锋离欢突然落泪,哽咽喃喃。 马啸灵处理好公事,一听锋离欢哭泣,紧忙奔了过来,上前搀住她,道:“欢欢,怎么了?为何突然哭泣,是哪里不熟吗?” 锋离欢摇头,可怜巴巴的望着马啸灵,道:“啸灵哥哥,我想野儿了!” 马啸灵一听突然神色暗淡下来,沉吟半晌,幽幽的道:“欢欢,本来······本来······” 锋离欢一听这话突然急慌起来,一把扯住马啸灵的衣襟,道:“本来什么,你倒是说啊?快说啊,急死人了!” 马啸灵一见紧忙安抚道:“好欢欢,先莫着急,本来我不敢说,就怕你心中着急——好了,我说就是!” 锋离欢放开马啸灵,满眼期待的望着他。 马啸灵长叹一声,道:“前几日,有几个从北方回来的商人说,他们在归来的路上见到过野儿!” 锋离欢一听这话突然紧张起来,慌忙抓紧马啸灵的手臂,有些颤抖的道:“真的吗?野儿在哪儿?她现今如何?” 马啸灵一见紧忙伸手去护锋离欢那业已隆起得十分显眼的腹部,道:“切莫激动,可别动了胎气。” 锋离欢脸色赤红,急着道:“啸灵哥哥,你今日是怎么了,说话吞吞吐吐的,哪还像一城之主了?快说,野儿她人在哪儿?现今过可还好么?” 锋离欢说完用手扶住马啸灵,连连摇头,道:“不行,事不宜迟,我得去寻我的好妹妹!我这就去寻她!” 马啸灵一听吓得满脸煞白,紧忙身手阻住去路,道:“好欢欢,你听我说,要寻野儿也得我去才是。你听我说,野儿她现今又去了焚魔城,依然骑着十三的那匹黑寡妇,还是架着那只猎鹰,经常吹的依然也是十三留下的那支竹笛,唯一不同的是她比以前更沧桑、更痛苦了!” 锋离欢一听嚎啕大哭,急的直跺脚,口中连声叱骂十三,随即又不住呼喊魔格野的名字,弄得马啸灵手忙假乱,劝也不是,安抚也不是。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凌乱的马蹄声,紧跟着有人哈哈大笑,高声道:“你这疯丫头,都已是当娘的人了还如此不稳重,你也不怕孩子长大了是个暴脾气,把天给你捅个窟窿出来?” 锋离欢一听戛然止哭,‘咦’了一声,脸上突现喜色,双唇嚅喏,还不及回应来人,便突觉腹中疼痛难忍,慌忙又扯马啸灵的手臂,道:“啸灵哥哥,大事不妙,快!快!我要生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