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学士》 弄了个围脖,请大家捧场 **的,围脖i:就是衣山尽 连接:://n/19八313八797 新书《天下衙门》试阅,第一章 第一章光头无有烦恼根 永乐二十年,山西,蔚州,小五台山。 “这桩买卖真是邪门,主顾要那头肥羊的尸首不说,连随身物品也一件不能少。做了这么多年没本钱的生意,这还是头一桩。”山大王骂骂咧咧地走进聚义厅,手中挥舞着带血的鬼头大刀:“老子一身武艺都在这把大刀上,遇到不开眼的家伙,一刀下去人头落地,那才爽快。如今却须防备弄坏他的尸首和身上的物件……妈拉戈壁,杀人也没杀爽利!” 说是聚义厅,其实也就是一间宽大的茅草屋,里面点了几支火把,照得通亮。 几滴人血洒到身边的小喽罗脸上。 小喽罗抹了一把脸,赔着笑脸道:“大王,主顾开出一百两银子的花红要这厮身上的东西,咱们一件不留,连人带物送过去就是了。” 小五台山位于太行山深处,山下有一条便道连接山西河北两处,虽然不是大道,可平日间却有贪图便捷的商旅在此经过。不知道什么时候,十几个流民在这山上立了寨子,做起了刀口舔血的买卖。 这群人在落草之前都是普通老百姓,做了山贼也是欺软怕硬,碰到大队人马自然是躲在山上大气也不敢透一口,平日里专拣落单的抢。 如此几年下来,山寨也逐渐壮大,如今已有三十来人,在晋东北也小有名气。 前几日,突然有一神秘人开出一百两银子的花红要一个过路客的尸首和身上的东西,并扔下十两银子的定金和图象。 五十两银子听起来是不多,可在永乐年间,在美洲白银没有大量涌入中国时,一两白银的购买力高得惊人。五十两银子足够在通衢大埠买一个不大不小的院子,这么好的生意从天而降,不接下才是傻子呢! 不就是杀一个人吗,这些年坏在山寨众匪手中的人命海了去。 还好,一切都进行得顺利,目标虽然是条健汉,可一时不防,却坏在了小五台山众好汉手里。 任务完成,眼见着白花花的银子就要到手,心里固然大爽,可一听到小喽罗这话,山大王心中却有一股怒火腾腾而起,一脚向那小喽罗飞去,骂道:“你懂个屁,主顾既然开出一百两银子的花红要此人身上的东西,又不肯明说。他身上那物件自然是十分值钱,咱们辛辛苦苦在这路上守了十来日,为防备打草惊蛇,连其他生意都没做,损失也是极大,凭什么就这么把尸首和东西送出去?” 那小喽罗本是头领的亲戚,对自家老大的脾性知根知底,见他开骂,早有了防备,在关键时刻闪到一边:“老大你说得是,咱们不妨先搜搜这具尸体,看看有没有值钱的东西,先扣下来再说。反正对方明白说要他身上何物。” “你这厮倒是聪明。”头领连连点头。 那小喽罗满面得色:“还不是头领调教有方……啊!”话还没说完,头领就一脚踢过来,将他踢翻在地。 “妈拉隔壁的,看你还闪,踢不死你!”头领轰然大笑,回首朝聚义厅外一声大喊:“把肥羊的尸首给我抬进来,本大王要亲自查验。” “来啦,来啦!” “他娘的,这贼厮鸟死沉,都抬不动了。” “辛老幺,你懂个屁,这人一死,所有的重量都往下坠,自然重得紧了?” …… 一阵纷乱的脚步声中,十几个衣衫褴褛的山贼抬着一具浑身血污的尸体吵吵嚷嚷地走进大厅来。 山大王见整个山寨的人都跑了过来,心中一惊,转即明白过来,怒喝一声:“他娘个卖叉叉的,刚才冲杀的时候你们躲在后面,现在见到好处,都跑过来吃肉了。怎么,还怕我独吞了不成?” “砰!”一声,尸体血淋淋扔在地上。那个叫辛老幺的人甩着发软的手腕赔笑:“老大,那能我们都吃肉呢,但凡有好处,还不先紧着你老。我等只需要喝口汤就成。” 山大王大怒,提起右脚又要踹出去,却发现所有人都是眼冒绿光。心中却是一惊,这山寨上的人大多与他是同乡,有的人还是他的长辈,真闹翻了,面子上过不去不说,也下不了手。 罢了,还是按照以前的规矩,七三开,老子拿七成就是了。 “翻翻看他身上有没有什么宝货。”山大王指了指地上:“如果真有值钱的东西,咱们先分了,主顾若找上门来,老子来个死不认帐。” “老大英明。”所有人都面露微笑,那辛老幺急忙弯下腰去,将那具尸体脱了个精光,并将死者的遗物一件件拣出来放到旁边。 此刻正值盛夏,死者穿得少,身上的东西一目了然。 也就两封信和几张折子一样的纸片,上面写满了字,又盖了猩红大印。 除了这些,还剩一把腰刀和二两散碎银子。 一看到这些零碎东西,众山贼都是一声长叹,声音里有说不出的失望。 山大王也怒得冲上去对着那具尸体狠狠地踢了两脚:“妈辣隔壁的,穷成这鸟样子,就算死一万次也消不了我心头之恨。还好有一百两花红,否则这回就白忙了。银子和腰刀收起来,其他东西都塞回去,等主顾来交帐。” “别忙。”辛老幺喝住正欲动手的几个喽罗,小声对山大王说:“老大,这死狗身上的东西是值不了两个钱。不过,主顾既然开着一百两的暗花,肯定有其原因。我听人说,如今跑大同云中的商家喜欢使用大额的宝钞,你说,这叠纸片一样的东西会不会就是那物。如果是,可值老钱啦!” “对对对。”山大王一个激灵,忙问:“老夭,你说这是不是宝钞?” 辛老幺苦着脸:“我怎么知道,我又不识字,上面写的东西鬼才知道。” “奶奶的,你不识字说这个干屁啊,是不是想消遣俺,打不死你!”说着话,山大王,又提起了右脚。小额的宝钞最大的他也只见过一贯钱的那种,据说,大明朝发行的钞票最大的竟达到惊人的一百万贯之巨,想来定然与小额纸钞大不一样。 辛老幺看见大王脚上那双牛皮靴,心中就直冒冷气,被这玩意儿踹中,以老大的力气,不死也得吐口血。忙叫道:“老大且莫动手,我们不识字,这寨子里可有识字的,何不让他过来瞧瞧?看看这一叠写满了字的东西有什么古怪。” 山大王继续怒喝:“这寨子里的人我不清楚,都他妈大字不识半个,你哄谁呢?” 辛老幺:“大王忘记了,寨子里昨日不是捉了个和尚。” “有这么回事,怎么了?” “和尚成天读经念佛,想必是识字的。” “对对对,那是肯定的。”其他人都大声鼓噪起来。 山大王大喜,一拍脑门:“我怎么就忘记这茬了,快去将那秃驴给我提来。若他识字还好,若同咱一样是个文盲,直接打杀了。” “得令!”一群喽罗兴冲冲地跑出去,须臾又兴冲冲地将一个捆着的和尚提进大厅来。 “松绑!”山大王气势汹汹地走到那个和尚身前:“和尚,识字不?”说着话,他将带血的鬼头刀架到那人脖子上,只等听到一个“不”字,就一刀下去。 看到满是人血的刀子,那人面色发白,嘴唇微微颤动,半天才道:“会……繁体字大概是会的。老大,你能不能把刀子挪开,很危险的。我的耐克可不便宜,沾了血不好洗。” “耐你妈个叉,少废话。”又骂了一句,山大王却道:“会就好,和尚你听好了,这叠东西里面写的是什么,你一一说给我听。” 他手一挥,就将那和尚手上的绳子割断。 “我不是和尚。”那人活动一下被捆得麻木了的双手站起来。此人身材颇高,一站起来,比山大王都高半个头。 他头上剃着寸长发茬,大概是刚做和尚没几天,还没有烙戒疤。上身穿着一件圆口汗衫,汗衫右胸口处锈着一个鱼钩模样的标志,也不知道代表什么。下面则是一条棉布短裤,光着脚。 看得出来,此人营养状况很好,唇红齿白,皮肤光洁,一脸健康的红润在一众面色苍白的山贼之中显得突兀。让人忍不住一声喝彩:好个酒肉和尚,吃喝菩萨! “你没受戒,没有戒疤,大概是从那个庙里逃出来的小沙弥吧。”大王冷笑一声,“少说废话,看看这几张纸上究竟写着什么?” “好好好,我这就看。”那和尚忙俯下身去,将那叠纸反反复复地看了起来,良久,一脸的古怪。 “怎么了,可有钞票?”山大王一脸的不耐烦。 听到钞票二字,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这个和尚身上。 “钞票,怎么可能。”和尚一脸的古怪,半天才叹息道:“大王,我若是你,二话不说,立即转身逃跑,走迟了只怕有大麻烦。” “逃,逃什么,你这秃贼说话古古怪怪的。”山大王怒啸一声:“究竟是什么?” 和尚苦笑:“老大你好象杀了个官,还是快点收拾东西跑吧,迟了官兵把这山一围,大家都别想逃了,连带着我也受牵累。” 一边说话,他一边扬了扬手中那叠写满字的纸,解释道:“这里面有两封信,信里说什么不重要。另外两张纸就厉害了,一张是吏部的公文,上面是这么写的,我念念啊!:” 和尚拿了一份折子样的东西念道:“兹,免去大同府灵丘县税课局大使周行德大使一职,回吏部候用……对了,税课局大使应该是个官吧,好象是九品。” “哦,还有一份就是这个叫周行德的官员的身份证,按照你们明朝人的说法就告身。上面写着:周行德顺天府顺义县周家庄人,长身,面白,无髯,眼大……” “住口!”山大王突然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大叫:“果然是个当官的,糟糕,我们杀了个官,这下麻烦了!” ************************************************** 在小五台山山寨对面的一处山顶,却站着两人。 这二人一高一矮,身材都很瘦小,尤其是矮的那个,还佝偻着身体。 正值三伏天,白花花的太阳一晒,眼前的景物都热得扭曲了。 两头健马散放在草坡上,天气实在热,这两头畜生也懒洋洋不肯吃草。 说来也怪,这么热的天这二人却身披黑色大氅,口鼻皆用黑布蒙上,可露在外面的额头上却不带半点汗珠。 矮的那人轻轻咳嗽一声:“三姐,对面那群山贼好象得手了,我们是不是该过去了?”这人露在外面的额头上堆满了层层叠叠的皱纹,一缕白发从黑布中探出来,显得的很是苍老。 那个叫三姐的却没回头,反手搭凉棚朝远方看去。 大概是知道三姐心有顾虑,那矮个子老者喘了一口气:“三姐,我知道你在顾虑什么,此事关系重大,山东那边和京城如果听到风声,肯定会派人过来的。若要动手,早就杀将出来了,还用等这么久?依老奴看来,夜一长,梦就多,我们还是先下手为强吧。” 那个三姐总算转过身来,那双剪水一般黑白分明的眸子落到老者身上。良久,秀眉微微一扬,眼睛里透出一丝飒爽英气。她的声音有些沙哑:“顾伯,你说,如果拿到那物,对我等又有什么好处?” 顾伯又开始咳嗽起来,咳得眼睛里满是红丝,半天才喃喃道:“三姐,老头子自来就是个没心思的人,你叫我做什么,只管做就是了,又何必想那么多?不过,但凡能够给姓朱的一家添些麻烦,老头子就算是三刀六洞,也愿意去做。教中兄弟在山东死得太惨了,此仇不报,誓不为人。” 听到顾伯说出这话,三姐眼中露出一丝哀伤。 须臾,叹息一声:“你也别问那东西我们拿到手中又何用处,其实我也没想好。不过,此物牵动那姓朱老贼的两个儿子两个孙子,必然要紧,只要捏在手头,总归是一件用有之物。就算不能为我等带来直接利益,只要能让京城乱上一阵,对我教弟兄也是大有好处。我本以为山东那边和京城会有人来,这才隐忍不发。看来,那两处还没得到消息。我也是太小心了,对,顾伯你说得不错,夜一长梦就多,走,去山寨拿东西。” 顾伯眼睛里闪过一丝欢喜,这么热的天,他年纪又大,在太阳底下站了半天,也有些遭不住:“三姐,我们身上统共也就十两一钱银子,付定金用了十两,剩下九十两可没处着落。” 三姐看了他一眼,笑笑:“有钱就办有钱的事,没钱就办没钱的事。” 顾伯有些迟疑,问:“三姐的意思是招那全山寨入我神教?” 三姐冷笑:“那群废物拿来做什么,直接杀光了事,也免得走漏风声。” “明白。”顾伯佝偻的身体一挺,浑身上下散发出一股阴森的杀气。 三姐:“对面寨子里的人都进了聚义厅,等下你堵住大门,我亲自动手,休要走了一个。” 说罢,二人跳上快马,泼风也似朝山下跑去。 *************************************************** 听说一不小心杀了个官员,山寨中众山贼都吓得面色发白。 的确,他们在此处做没本钱买卖,手头眼着实沾了些人血。可因为山寨穷得紧,加上此处交通不便,官府也懒得发大军征剿灭。兵马未动,粮草先行。此时的大明朝正处于国力鼎盛时期,可先是郑和下西洋,然后又是疏浚大运河,将京城从应天府迁到北京,接着就是不断对蒙古用兵,其实国库已经空虚。没有兵部的兵符,地方驻军也没兴趣耗费钱粮来讨伐这二三十个小蟊贼。 可现在不同了,杀了一个九品官员必然惊动朝廷。想来也是,整个大明朝从一品大员到九品小管,加一起也不过一两万来人,就这么平白被劫道的给害了,若不找回场子,朝廷脸面何在? 因此,往日间生发,大伙儿只挑普通老百姓抢,断断不肯去碰官家的人。 山大王虽然粗鲁不文,可这其中的厉害却是知道的。 这太行山以北就是宣大军的防区,此刻,永乐皇帝正在对鞑靼阿鲁巴用兵,一个不大的区域就驻了上万精锐。到时候也不需太多,随便来个百八十人把山一围,就够大家喝一壶的。山大王不认为自己手下这群乌合之众是常年与蒙古蛮子作战的官兵的对手。 “老大,咱们还是快逃吧!”辛老幺声音发颤,一双腿抖得厉害。 “可是,就这么走了,那桩暗花怎么办?”又有小喽罗忍不住出言提醒。 山大王脸上阴晴不定,毕竟是一百两银子的花红,就这么扔了,却舍不得。他半天才一咬牙,恶狠狠道:“不急,再等两天。奶奶的,人为财死,鸟为食亡,我就不信官军有千里眼顺风耳,这么快就找上门来。” “对对对,老大说得是。” “可是,还是得早做打算,大家伙下去收拾好东西,只等银子一到手,一把火烧了这个鸟寨子,大家朝南跑。”山大王走到那和尚身前,想拍拍他的肩膀,却发现这厮实在太高,只得悻悻地将手收了回来。 “和尚,想不到你居然认得这么多字,这次若不是你,我等还真要被官军给剿了。看你这秃驴也是个酒色财气样样都来的人,否则也不会长得如此水灵。我说,你也别回庙里去了。一天三顿青菜豆腐有什么意思,还不如跟着老子大碗喝酒,大块吃肉快活。” “那感情好。”被称着和尚的人苦涩地笑了笑:“我不是和尚。” “对,从现在开始你就不是和尚了。”山大王点了点头,提起带血的鬼头刀在他屁股上拍了拍:“你找张布条把这头肥羊的脸擦干净,等下主顾来验货的时候也好交帐。” “擦……擦死人的脸?”和尚有些口吃。 “怎么,不肯,一个死人你也怕,姥姥!”山大王牛眼一瞪,里面全是凶光。 “好,我擦就是了,倒不是怕死人。” 连接如下: [bki=2113145,bknae=《天下衙门》] 第一章 温故正德十五年 桌上破旧的电脑开着,正用蚂蚁搬家的速度下载着一份文档。 雨,无边的暴雨从天上下来,冲刷着对面工地上的脚手架。 坐在电脑前面,孙淡身上的汗水还是不住往外渗。一连三个桑拿天,温度已经创本年夏季新高,达到惊人的四十一度。 坏了的空调来不及修理,就这么在蜗居里苦苦挨着,汗水已经将身上的短袖衬衫彻底泡湿,空气中扩散着一股子臭带鱼的味道。 希望这一场雨能让着令人烦恼的酷暑有所减轻,据说再有几天就立秋了,天气也要凉快下去。再挺几天,这个夏季就算是熬过去了,也能节省出一笔空调维修费。 “人生难道耐烦二字,热是一种烦,苦是一种烦,只要耐住了,一切都会过去。”孙淡看了一眼墙上贴的那个条幅,上面的墨迹在水气中显得有些发濡。自己苦练了二十多年的瘦金体书法因为被雨水泡湿显得有些发胖和变形。 话虽如此说,可孙淡心中却越来越不舒服,心中有一种莫名其妙的烦躁。 从一所文科大学毕业后,他因为无法适应大都市里的激烈竞争,回老家考了个公务员,进了县志办。当时,所有的同学都羡慕自己抱了个铁饭碗,他也为此而骄傲。本以为在体制内混上几年,可以一展胸中所学。即便在那所二流大专里还真没学到什么。可他并不认为自己是个废柴,天生我才必有用,若遇到好的机缘,总能一遂青云之志。 可没想到,一进县志办,孙淡成天都同两个老头子一起钻在故报纸堆中考据,弄了一脸灰尘,两手油墨,还真变成老书虫了。县志办是一个鸟不拉屎的地方,平时也看不到几个人,安静得让人害怕,在县府里根本就是一个被人遗忘的角落。平日间连个人影都看不到,根本别说有所作为了。 一转眼,五年过去了,除了工资调了几级,面孔因为不见阳光多了几丝苍白,孙淡在办公室里显得越来越孤独,他甚至在想,再这么下去,自己还真要变成小老头了。 难道当初那个文字的阳光少年就此和光同尘,就此芸芸众生了吗? 烦躁,真的是非常的烦躁。 斗室里的窗户已然完全打开,暴雨还在无休无止地从天而降,一阵风吹来,夹杂着雨雾在屋中弥漫开去,竟是白蒙蒙一片如雾如霭。 凉气如水而来,孙淡感觉非常之爽。正要禁不住呻吟出声。可就在这个时候,桌上的电脑屏幕突然一黑,就此熄火了。 “糟糕,硬盘硬盘,你可千万别出事才好,否则,老子这半年来所花的工夫可都白费了!” 孙淡现在住在县政府的宿舍楼里,只一个单间。他一个月只有一千多块工资,在没搞阳光工资之前,他这点收入除了帮助乡下的父母外,只够吃饭。他现在这台电脑还是以前挡案局淘汰下来的旧机器,200八年买的时候只花了一百块钱,配置极差,虽然是品牌机,可一装上xp系统,慢得让人恼火,游戏什么的根本就玩不了。 好在,孙淡平日只喜欢在网上查些资料,平时也爱写些东西,倒也可以勉强使用。 挡案局的破机器虽然陈旧,可好在硬盘够大,倒也能装不少文字资料。最近一段时间,孙淡正在同办公室里的两个老头子一同整理本县城从明朝初年到建国初期的历代的人文、历史资料,说是要为本县新开发的文庙风景区做准备。 说起孙淡老家山东邹平,还真是一个人杰地灵的好地方。齐鲁自古都是人文汇萃物化天宝之所在,从古到今天,这地方就出了不少状元、举人,是明朝山东的科举之乡。 这几天,全国各地都在大搞旅游开发。邹平这里还真没什么好的风景区,唯一拿得出手的就是那座始建于清末,历经百年风雨而屹立不倒的文庙。既然有这么一处古迹,自然要好好做一篇漂亮的文章。修葺一新,然后搞点宣传,没准就能带活地方经济。 为此,县政府特意拨下了一千万资金,准备弄一个以文庙为核心的科举文化观光园。硬件的东西,自然轮不到县志办的人操心。孙淡他们现在的首要任务是收集足够的资料,整一篇拿得出手的宣传文章来。 为此,孙淡和办公室的两个老夫子忙了好几个月,收集了海量的资料,准备大干一场,在领导面前好好表现一番。 “没准,这是一次好机会吧!”孙淡心中这么想。 作为一个普通的文员,也许这样的机会对自己只有一次,只要把握住了,没准就能出人头地。 为此,他将本省从明朝正德年起,到清末的所有科举题目、考生名册和文章都收集全了,并做成电子书存进了自己的电脑。不但如此,电脑中还存了不少乱七八糟的历史沿革、风土人情、掌故、四书五经、还有不少从网上下的历史考据,足足有五十个g的资料。 收集这些东西花了他很长时间,现在突然黑屏,若资料丢失也怪可惜的。其中最重要的是自己刚写的一篇关于本县科举历史的介绍类小文,这篇东西本打算发表在一个全国性期刊上的,若随着电脑一起完蛋,再重新写,也不知道要花多少时间。 一想到这些,孙淡也禁不住叫了一声“阿弥陀佛”,忙钻到电脑桌下面去检查。 雨。 无边的暴雨还在肆无忌惮地下着。 孙淡刚钻到桌下,突然间,一道白色的闪电瞬间从窗外射入,迅疾地刺中桌下的插线板。与此同时,惊天动地的轰隆声在孙淡耳边炸响。他看见,手下的塑料插线板在刹那之间融化成一团。而他也像是被一股大力推了一下,直接从桌下弹了出来,直直摔在地上。还没等他回过神来,更加壮丽的景象在屋中发生。无数的白色火花从他身上腾起,如果一朵节日里燃放的烟火,瞬间爆炸开去,照得天地皆白。 数不清的数据如流水一样侵进大脑: “平天下之财,以道生之而已。 夫财不可聚而可生,而生之自有大道也,可徒曰外本内末乎? 且平天下者,而权夫多寡有无之数,宜非王事之本务也。不知生民有托命之处,无以给其欲则争,……” 依稀中,他记得,这是康熙三十六年会试严虞悙所做的八股文,凭这篇文章,他考取了这一年试的第二名,也就是俗话中的榜眼。从此走上仕途,做到了太仆寺少卿,算是中央部级高官。 …… “至,是及至。鲜,是少。子思引孔子之言说:天下之实际者,但做的过了些,便为失中,不及些,亦为未到,皆非尽善之道……” 这是明朝万历内阁首辅张居正为皇帝在讲解《中庸》。 …… 更多的历史画卷一一在眼前展现,那些白衣胜雪,那些巍峨高冠,那些曲水流觞,那些穷经浩首,那些屡试不第的呐喊,都汇集成一道凶猛的河流灌注进大脑。 …… 又是一道声震百里的惊雷。 屋子正中只留下一堆人形灰烬。 一个小公务员就此消失。 *********************************** 明朝正德十五年正月十八,山东邹平。 后世密密麻麻的钢筋水泥建筑被一排排大小不一的青瓦房代替,宽阔的街道也变成了青石板小巷。 正是入夜时分,一点点灯火次第点亮,整个县城也在月色和灯影中显得朦胧而静谧。 一灯如豆,照得屋中晦暗不明。 真不如死了才好。 头上裹着肮脏的纱布,此刻的孙淡头疼的厉害,自从穿越到了明朝,震惊加上头上的伤势,让他一动不动的躺在这间发霉的房子里整整两天。 别人穿越不是帝王将相,就是纨绔子弟,而自己一过来却变成了一个破落户,穷得浑身都是虱子。 好在,穿越到明朝之后,他还叫孙淡,也只有这一点能给他些许安慰。 眼前这间房屋虽然黑暗,可依稀能够看出主人家的赤贫。这间屋子又小有潮,木制的墙板已经腐朽,宽越二指的缝隙可容老鼠欢快通过。西北风一阵阵呼啸而入,在屋子里鼓荡。身上该着的那条破得成碎絮的黑棉被根本不足以维持体温,只一刻钟,身体就被冻得麻木了。 孙淡也知道再这么下去,自己就要被冻僵了。可他还是不想动,巨大的打击使他变得了无生趣。 在前世,他是个农家子弟,从懂事起就随父母在地里干活。后来因为成绩优异,顺利地从大学毕业,又考上了公务员,算是抱上了铁饭碗。按说,他也不是没吃过苦的人,日子再难,总归要过下去。 可是,这次经历实在是太荒谬了,荒谬得让他无法承受。 人活着总得有个目标,比如在前世,他的人生目标就是在体制内好好混,最好弄个一官半职,改变自己的人生,让辛劳一生的父母过上好日子。 可到了这里,他却不知道自己该干些什么,又能干些什么? 可是,如果什么都不做,却不是我的性格,人总归是要活下去的啊!如果父母知道自己现在的遭遇,却不知道要心疼成什么样子。 一想到再也看不到父母,孙淡心中一疼,眼角有两滴眼泪沁出。父母为了供自己读书,头发都熬白了。好不容易等自己参加了工作,自己还没尽一天孝,就穿越到这个该死的年代,让人情何以堪? . 第二章 枝娘 一念悲处,不可断绝。 眼泪更是不断涌出,若不是屋中有人,孙淡只怕会放声大哭起来。 眼前灯光突然一亮,一阵轻巧的脚步声传来,有一张粗砺的麻布伸过来,在他的眼角擦了擦。 然后是幽幽地一声叹息:“孙郎,你已经一天没吃东西了,还是吃一点吧……身体要紧……”是一个少女的声音,听起来很柔和,但却带着难言的悲戚。 一把木勺伸进孙淡的嘴中,有一股热热的微咸的液体灌进来。 肚子里饿得厉害,可孙淡一点食欲也没有,他只是机械地吞咽着,感觉到一股野菜粥特有的香味。 “你怎么就这么想不开呢,人死如灯灭.自从到了你们孙家,我就把你当成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答应我,千万不要再寻短见了。”女子说话的声音很小,却充满了关切。话刚说完,女孩子眼睛里也有泪光闪动。 因为眼泪被她用麻布擦干,眼前明亮起来。借着少女手上举着的那盏油灯,在明灭不定的光线中,孙淡定睛看过去。这是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女,长相虽然不甚出色,却显得异常清秀。白皙的皮肤,黑白分明的眸子,略显清瘦的瓜子脸,看起来就像是前世中学里的小女生。让人忍不住想伸出手去在她脑袋上拍一拍。 不过,孙淡现在可没心思去逗这个小女孩,这不是他所喜欢的类型。他喜欢的是那种个子高高的长腿阳光型美女。如今孙淡所附身的这具身体也不过是一个十六岁的年轻人,古代女人普遍早熟。也许,在她的眼中,自己也不过是一个不懂事的小孩子吧。 虽然不心丧若死,可被人如此关心,孙淡心中还是一暖。人非草木,孰能无情。他勉强一笑,“枝……娘……你放心吧,我不会再去寻死的……好死不如赖活着啊……” “孙郎……枝娘”,这个称呼叫起来怎么这么别扭啊! 孙淡心中一阵郁闷。 一天前,他刚穿越到这里时,就看到了这个长得还算不错的女子和自己独处一室。由脑中原主人残存的记忆得知,此女是自己尚未拜堂的未婚妻,姓万名枝娘,比自己大一岁。 在现代,孙淡是农家子弟出身,因为家境贫穷。读书时,在同学们多忙着谈恋爱泡女生的时候,他总把自己关在寝室里刻苦读书,以获得学校的奖学金为父母减轻负担。再说了,学校的那些漂亮时尚的女生们也瞧不起自己这个土头土脑的乡下人。等到参加工作了,父母也老了,没办法在下地干活。他每个月的工资有一大半补贴了家用,自然也没闲钱去搞对象。一来二去,个人问题就这么耽搁下来了。 如今穿越到明朝,能够不费力就有这么一个漂亮的老婆,也算是上天可怜。 不过,作为一个现代青年,他对这种没有爱情的包办婚姻先天上就有一种强烈的抵触情绪。两个素不相识人的人住在一起,就要永远地生活在一起,未免让人觉得不可思议。自己固然对这个枝娘毫无感觉,而脑中的记忆好象对这个女子也有着一种强烈的抵触情绪。这让孙淡很不理解,自己是一个现代人,对这种封建婚姻有看法并不奇怪,奇怪的人,原来主人居然也对这个女人很不以为然。 这事情说起来也很简单,孙淡在这个世界上的母亲死得早。母亲死后,父亲一直没有再娶,家里本有一间不大的店铺。靠着这间店铺的租金,父子两倒也能勉强过活。 可就在三年前,孙淡父亲却突然患了绞肠痧。所谓绞肠痧,就是后世所说的阑尾炎。这病若是在现代,只需做个小手术,割掉发炎的阑尾,半个月就能痊愈。可在科技并不发达的明朝,一但得了这种病,就是死路一条。 孙淡父亲在床上挣扎了三天三夜之后,终于一蹬腿,留下孙淡这个十三岁的孩子去了。 十三岁,在明朝也算是成年人了,自然要承担起家庭的义务。只要他不懒,在外面找个事做,再靠着店铺里的租金,要想活下去,也没任何问题。再过上几年,娶个老婆,生一堆孩子,也算是一个圆满的人生。 可是,事情在父亲出殡这天急转直下。 就在孙淡一身孝服地跪在灵堂答谢前来吊唁的亲友时,屋外却传来吹吹打打的音乐声,一大群人抬着花轿冲了进来。 来的人正是枝娘的父亲和大哥,同行的还是媒婆和地保。枝娘的父亲手中挥舞这一张婚书,说在一天前,孙淡的父亲就托人到枝娘家为孙淡求亲,要娶枝娘为妻冲喜,并以孙家的那间店铺做彩礼,双方还写下了契约。 所谓冲喜,其实是这里的一个古老风俗,就是女方未婚夫父母患疾,未婚妻暂时归夫家,或者与夫成亲,因夫病,象征性地举行婚礼,用办喜事的形式来破除不祥。 如今,孙淡父亲虽然死了,但这个婚却必须结,店铺也必须交出来。 就这样,就在孙淡父亲去世这天,一身素服的枝娘被父亲和大哥强行送到孙家。 如今,孙淡父亲突然去世,婚是结不成了。但作为未过门的儿媳妇,枝娘却被留下来服丧,只等三年期满,再补办婚礼。 这一点,符合古制,也符合封建礼法。 于是,在孙淡这个父亲去世的那天晚上,枝娘便正式做了孙家的女主人。只等丧期一过,就正式拜堂成亲。 可是,这事从头到尾都显得有些蹊跷。孙淡的父亲本就是一个目不识丁的文盲,那份婚书上也没有他的签字,只一个花押,鬼才知道是谁弄上去的。 可是,既然媒人和地保都异口同声地证明此事属实,而当时的孙淡又是个老实孩子,根本不知道如何应对,也只能想牵线木偶一样任由枝娘的父亲和大哥把店铺夺去了。 这事情,若换成已经被附身的孙淡,只怕当面就会揭穿这个阴谋。 这三年过的是什么日子啊! 在附身在这具体身体之后,孙淡也全盘继承了原主人的记忆。 根本大明法律,普通百姓家中父母去世之后,需要守孝三年。在这三年之后,不能参加科举,不能做官,不能从事生产。 本来,孙淡还可以依靠家中店铺的租金混一口饭吃。可店铺被枝娘父亲谋夺之后,他就断了生活来源,只能靠父亲的存款和变卖家中的财物过日子。三年中,家中什物被他变卖一空,到如今,只剩下一张破旧的木板床。而父亲留下的一进老宅也在变卖后变成一间摇摇欲坠四面透风的破木屋。 按理说,受这么大的欺凌,以前的孙淡也非常痛恨枝娘这个莫名其妙钻出来的未婚妻,平时也不怎么搭理。 说起来,枝娘的出身也不是很好。她父亲姓万,本是城东的一个屠夫。枝娘的母亲逃难到这里时,嫁给万屠夫做了小妾,在生下枝娘之后就去世了。 妾生子本就没有什么地位,加上万屠夫的妻子是个有名的河东狮,更是拿枝娘当粗使丫头使唤。 在将枝娘送到孙家之后,万屠夫迫于老婆的压力,即便孙淡家在穷,自己女儿日子过得再苦,也不敢过来看上一眼。 这三年中,枝娘靠着针线女红,苦苦支撑着这个家庭,用一双手养活了孙淡这个比她还小一岁的未婚夫。 按说,有这么一个女人做自己的妻子,也算不错。可是,这事从头到尾都透着一种浓重的阴谋味道,难怪以前那个孙淡不拿正眼看枝娘子一眼。 可这事说起来,枝娘不过是他父亲手中的一个牵线木偶,这三年来又在孙家吃了不少苦。可说,对以前那个孙淡情深义重。可为什么就得到到未婚夫的谅解呢! “穿越已经够让人精神崩溃了,现在又多了一个比自己还大一岁的未婚妻,我的老天爷啊,这事真不知道是自己的幸运还是不幸啊!”孙淡一声苦笑。 不过,无论如何,他是不肯承认这种没有爱情的婚姻的,虽然三年服丧期已满。况且,自己刚穿越到这里,生存都是个问题,也没心思去想这些问题。 鬼才知道那份婚书是真是假,今后得想个办法把这件事情弄个水落石出。店铺能不能要回来且不说,总不能就这么平白欺凌。 看到枝娘眼中的关切,孙淡突然不忍心。如果没猜错,这女人不过是他父亲手头的一个牺牲品,估计以前那个孙淡也知道自己中了人家的圈套。枝娘这辈子也得不到未婚夫的原谅,幸福更是无从谈起。 孙淡叹息一声,只的安慰她说自己不会再自杀了。 见孙淡答应好好活着,枝娘眼中有喜悦的泪光闪烁:“世界上哪里有过不去的关口,咬一咬牙就挺过去了。实在不行……我明日一早硬着头皮去求求……求求我父亲。望他看在两家都是亲戚的份上,借支二两银子把这一道坎先迈过去……” “随便你。”孙淡勉强笑了笑,他心情正自灰暗,没心思再说话,吃了点流食,眼睛一闭,就睡死了过去。 第三章 丁役 类型:本地磁盘。 文件系统:fa32。 已用空间:八八,299,79八,52八。 可用空间:八07,501,八24。 睡梦中,孙淡眼前出现一个个闪烁的目录。 这还仅仅是一个盘的内容,里面有上百个文件夹,当初也不知道自己是着了什么魔,在短短四个月时间内下载了这么多内容。 哎,想当初,为了县文庙旅游工程的推广工作,自己还真没少下工夫。不过,到现在,前几个月所做的工作都白费了,没有用处了。 即便是在梦境中,孙淡还是感觉到一阵郁闷。他心年一动,盘顺利打开,露出其中的峥嵘:《*点评二十四史》、《史记》、《万历十五年》、《现代汉语》、《昭明文选》…… 毕竟是文科毕业,电脑里的东西大多以文史哲为主。 当然,也有例外:《如何养殖黄鳝》、《水泥工艺流程》、《常用农药指南》…… 也不知道当初怎么下载进去的。 里面下载的文件虽多,可如果不能打开却没任何用处。 孙淡信念一动,意识落到一个叫《禅宗哲学象征》的文件上。他依稀记得,这是吴言生老先生所写的专著,在大学学哲学的时候曾经在图书馆借阅过。因为内容实在太艰深,读了几章,就放弃了。上次在网上搜集资料时,一时手快,便顺手下到硬盘里,准备找时间在温习一遍。 “哒!”凭空出现的鼠标在文件夹上双击,小小的沙漏浮现在眼前。 “人要安身立命,第一步必须空。参禅的第一步是空,只有清除情尘欲垢之后,心境才能空明澄澈。黑氏梵志擎合huan、梧桐花供养佛,佛说:‘放下。’……” “太好了,居然能够调动电脑中的资料。如此,闲着无聊的时候也不愁没书可读了!”孙淡一声欢呼,突然从梦中惊醒过来。 …… 屋子里的光线更暗了一线,依旧是那盏幽幽的桐油灯。所不同的是,耳边却是一阵嘈杂的纺车声。 孙淡直起身体看过去,就看见枝娘坐在一架纺车之前,正在纺一匹白布。她单薄的身子投射在墙上,在摇曳的灯火中不停晃动。 春寒料峭,小破屋里也冷得厉害。可枝娘的额角却隐约有热气腾腾而起,在灯光里氤氲上升。 “孙郎你醒了,离天亮还有一个时辰,你身子弱,再睡一会吧,等天一亮我再叫你。” 孙淡无声地笑了笑:“我都睡了一天了,再睡,真要变傻子了。你怎么还没睡,难道你熬了一整夜?” 枝娘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眼睛有些发红:“孙郎,家中已经没米了。明天若是能从我娘家借些钱来还好,若是借不来,不但你要被官差抓去,只怕我们都要挨饿了。还好,这一匹布马上就要织成,我再熬一会,等织好了拿去布店卖了,也能换回两斗糙米。这一个月就挨过去了。” 孙淡心中突然有一种叫着感动的的东西在涌动,说起来,眼前这个女孩子同自己还真没任何关系。就因为被她父亲强塞到孙家来,做了自己的未婚妻。为了照顾他,吃了三年的苦。 他嘴唇动了动,却什么也没说。 枝娘又叹息一声,停下了手,愣愣地看着墙上的人影,喃喃道:“父亲是一等一爱钱的人,断不肯轻易借给我们二两银子的。就算他肯,大娘也不肯。她的性子……哎,孙郎,若是你被官差捉去服劳役,以你那单薄的身子,只怕挨不过去。” 一听到这番关切的话,孙淡感动之余,心中却是一紧。 在发现自己穿越到明朝,处境又这么险恶之后,孙淡虽然颓废,但并不代表他对自己的切身利益不闻不问,逆来顺受。 枝娘所说的这件事还真是十分紧迫,若这关过不去,自己还真得莫名其妙地死在古代。 原来,在正德十四年春节,明帝国发生了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宁王朱宸濠造反,正德皇帝亲率大军南下征讨。如今,宁王之乱已平,但皇帝却呆在南京死活也不肯还朝。 皇帝呆在江南不肯回京本也可以理解,毕竟,皇帝还是一个风华正茂的少年人,自然想在江南这个花花世界多玩几天。可讨伐叛逆的大军云集江南,一应军饷粮秣都要从京城通过大运河解送南京,这可苦了沿途的百姓。 邹平县位于济南府东面,离大运河不远,自然要出丁出兵帮助运送粮草军械。作为一个独立的纳税人,孙淡恰好三年服丧期满,就很自然地被编进了劳役的队伍之中。 古时候交通不便,农民在服劳役的时候,需要自备干粮和路费。孙淡家本就穷得叮当响,加上身体也弱,就算不累死在路上,也得变成路边的饿殍。 因此,在白天时,当衙门的差役上门征发孙淡入伍的时候,那个孙淡万念俱灰,一头撞死在墙上来一个一了百了。还好,现代人孙淡的灵魂穿越到了这里,恰好占据了这具身体。 不过,按照大明律,这个劳役孙淡还是可以不去的。但是,得满足两个条件。一;有功名在身,大明与士大夫共治天下,只要是有功名的读书人和缙绅,都可以免除一切税赋和劳役;第二,可以用钱代替劳役,只要付出二两银子的代价可可以免去这个苦差。 功名这种东西孙淡可没有,他祖上三代都是城市小市民,一个字也不认识。当然,现代人孙淡好歹也是一个大学生,按照文化程度来算,起码也抵得过一个秀才。只不过,他现在就算去考秀才,考举人,也来不及了。明朝科举三年一次,时间上有严格的规定,不像后世的高考,每年一次。 至于用钱抵差,看这屋里穷得像是被大水冲过一样,能拿出一文钱就算不错了。难怪枝娘说要去她父亲那里借钱,原来是想救孙淡一命。 但是,听枝娘话的中的意思,好象根本就不可能从万屠夫手中弄到钱。 “果然是一件让人头疼的事情啊!”孙淡抓了抓脑袋,突然有些着急起来。 他心中一乱,眼前又有无数的文件夹浮现。 孙淡心中震撼:刚才梦中所发生的一切难道可以在现实中显现出来,难道我这大脑中真的装了一台老式的电脑,而且将另外一个世界所储存的资料原封不动地带过来了。 或许,这些资料还真能帮助自己度过这个难怪吧。 好,说干就干,查查,看能不能从中搜索到一些有用的信息。 小心地点开《明史》,查了查明武宗正德皇帝的部分,孙淡发现,一年后,正德皇帝在返回北京途中,于淮安清江浦上学渔人撒网,作为游戏,却失足落入水中,并因此患病,最后吐血而亡。 也就是说,自己服役一事,只要能拖上一年,等正德皇帝一死,自然就没有再向江南前线运送钱粮一事了。 可问题是,如何才能拖过这一年呢? 又点开了几个文件夹,甚至连《明朝的那些事儿》都读了一遍,还是没能找到一个好法子。 知识就是力量,有了这个特异能力,加上电脑硬盘里的海量库存,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孙淡本身就是一座超级图书馆。可是,他却没有找到运用这种力量的方法。 不知不觉中,天已亮开。 孙淡迎来了明朝的第一个黎明。 第四章 万屠夫 这么静坐着也不是办法,既来之,则安之,身为一个现代人,又是穷人家出身,不可能就这么颓废下去,总得要做些什么才好。 现代的生活对自己来说已经成为过去,如果另外一个世界的父母知道我如此颓废,心中一定会难过的。拿老爹的话来说:一切都会过去的,只要咬牙坚持,就能挨过一个个困难。 现代的一切就让他过去,以后就在明朝好好生活下去吧。总不可能像这具身体的前主人,一遇到困难就一头撞死,这可不是我的人生信条。 想通此节,孙淡振作起来,他推开盖在身上的破棉被穿好衣服站了起来。 大概是得了脑震荡,头晕得厉害,孙淡一落地,只觉得身体一晃,险些摔倒在地。他忙伸手在床沿扶了一把,大力地喘了几声,这才稳住身形。 听到孙淡的喘息声,纺车停了下来,枝娘关切地看了孙淡一眼:“不睡了?” 孙淡勉收拾好心情,胸臆为之一畅,不禁对这个比自己还小一岁的未婚妻开起了玩笑:“天已经亮开,再说,你的纺车响了一夜,我也没办法睡。”在他看来,枝娘也不过是自己的小妹子,虽然他今年也不过十六岁,但身体中却有着一个二十七岁的机关老油子的灵魂。 枝娘不好意思地一笑,柔柔地说:“对不起,吵着你了,早知道我就在屋外去织布了。” 孙淡吃惊地看着他:“屋外?外面冷成那样,你在门外纺一整夜布,还不冻死?真把你给冻着了,我可没钱收殓你,难不成还把这间破木屋当劈柴给卖了?” 枝娘没听出孙淡是在对自己开玩笑,她低头恩了一声:“那我以后手脚轻一些。对了,我昨晚说过要去娘家借钱的,现在天已大亮,父亲的铺子也该开了,要不,我们一同去吧。” “别急,我们还没吃早饭呢,要不,先弄点东西吃?”同这个小姑娘开了几句玩笑,孙淡心情大好,肚子也觉得有些饿了。一回想起后世的油条包子豆汁饺子,口中便分泌出大量唾沫。 “好……我这就弄……”枝娘一呆,搓了搓手迟疑着站起来,却半天没有动静。她的眼睛因为熬夜有些发红,表情有些哀伤。 孙淡这才想起,家中已经没有余粮,前几日就开始举家吃粥。到现在,米缸已经见底,若不是枝娘新织了一匹棉布,今天就要挨饿。在往常,枝娘和自己每日都只吃两餐,其中还和着大量的野菜和糠皮。 一想到这里,刚才才提起的好清新顷刻之间消失无踪,孙淡勉强一笑:“枝……娘,我头晕得很,突然不想吃东西了。还是你说得对,我们还是赶紧出门吧。”吃饭事小,若真被征集去做了远粮的民夫,那才是一场大悲剧。作为一个现代人,他也不觉得在遇到困难时向人借钱有什么不对。在现代,他信用卡上还有两千多块透支没有补上呢,希望不要给父母留下什么后患。 枝娘点了点头,忙带着孙淡走出门去。 明朝的邹平不大,也就三五条街的模样,说话工夫就赶到万屠夫的铺子里。 万屠夫虽然得了孙淡家的铺子,可他也只有杀猪卖肉一项手艺。因此,在将店铺租给一家米行之后,他又回到了水西门肉摊上重操就业。 万屠夫今天起了个大早,街上还没几个行人的时候就带着两个徒弟杀了一口肥猪,起了边口,招摇地挂在案头。 孙淡虽然鼓起了生活的勇气,但心情还是有些不太美丽,自己新身份面临着一个极大危机不说,家里也穷成这个模样。连顿饱饭都吃不上,这样的新生活自然也没有任何快乐可言,现在首要的问题是摆脱贫困。 要想富,得经商。可是,自己前世不过是一个普通的公务员,从大学毕业后就考进了机关,根本没有任何从商经历。让自己写几篇机关公文,应酬几个客人,或许游刃有余,真叫自己摆摊设点,上街吆喝叫卖,陪本不要太快。 再说,经商也得有本钱,家里连吃饭都成问题,拿得出一文钱的本钱吗? 自己脑袋里倒是装了不少书,可书中却没有黄金屋,变不出黄澄澄的铜钱来。 想得头疼,孙淡也自然而然地把万屠夫给忽略了。 等到眼前这个庞大粗鲁的屠夫一声吆喝,他才从迷糊中醒过来。 “枝枝,你怎么过来了,这么早?咦,孙家小子怎么也跟过来了。” 一个炸雷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孙淡忙抬头看过去,却见一个手提剔骨刀的黑壮中年人正油腻腻地站在案桌后面,倒把他吓了一跳。黑壮中年人身边,是两个正在忙碌的伙计。 孙淡用好奇的目光上下打量着这个未来的老丈人:“见过老泰山。” 万屠夫斜着一双眼睛盯了孙淡一眼:“谁是你老泰山?往日间,你这小子见了我都一副死人脸,哼都不带哼一声,今日怎么转性子了。啊哈,夜猫子进宅,无事不来,一大早就看到你这个讨帐精,算是我的晦气,走走走,别霉了我的生意。” 孙淡本是一个好脾气之人,刚穿越到明朝脑子也有些迷糊,可万屠夫口气中的不善还是让他大为恼火,面色一沉正要说话。 一旁的枝娘见势不妙,悄悄地拖了一把孙淡的衣角,道:“见过爹爹,女儿这次来见爹爹是有一要紧事想请娘家帮忙。” “可是为这孙家小子的事情来的?”万屠夫面色一沉,他挥了挥手中的刀子:“你也别问我是如何知道的,你一年中也回不了一次娘家,这次居然找到我肉铺来,是不是想从我手中借些银子替这小子抵差?” “正是,还请爹爹暂借二两银子。”枝娘低着头,小声地说。 “混帐,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你出息了,打主意打到娘家人头上来了。”万屠夫重重地将刀子劈在案桌上,大声喝骂起来:“我也是背了运,听了媒人的话,将你嫁给孙家。却不想还没过门,孙家痨病鬼就见了阎王,孙家小子又是个没用的废物。不但如此,你家还穷得丁当响。你说说,这三年从我手中帮补过去多少。养你这么个女儿,真是我前生修来福分啊,倒惹得街坊邻里看笑话,快走快走,多看你们一眼都脏了我的眼睛。” 第五章 借钱 有这么做爹的吗? 孙淡因为一时还没融入这个新身份,还保留着一丝看戏的心思。可万屠夫说话实在刻毒,让他有些听不下去了。 在现代,女儿就算嫁出去了,却好歹也是自己的骨肉。以前单位里有个同事穷得厉害,没办法,只得让老婆一趟趟朝娘家跑,向岳父岳母撒撒娇,说几句好话,几百几千地朝自己兜里拿。 而岳父岳母不但不生气,反一副很享受的样子。虽然每月都要补贴女儿女婿,可这也说明,他们心中有自己。 但现在听这个万屠夫的意思,女儿嫁出去了,就是外人了。是死是活,都与他无关。 这还叫人吗,虎毒不食子,这三年以来,枝娘可没少吃苦。可这个万屠夫却来一个不闻不问,这样做父母可不太对劲啊。 孙淡有些看不过眼,缓缓道:“泰山大人,枝娘嫁到我们孙家你可没吃亏,我孙家那间大店铺可值不少钱。这三年,你起码得了一百两租金了吧?枝娘好歹是你女儿,虎毒还不食子呢。别说是人,就算是小猫小狗,在你手头养了十多年,也养出感情来了,更何况自己的亲生女儿?” 万屠夫一愣,一张脸顿时涨成猪肝色。他没想到一向木讷寡言老实巴交的孙家小子竟然能说出这翻条理分明的的话来,一时辞穷,半天也没说出话来。 “爹爹!”突然间,枝娘“扑通!”一声跪在父亲面前,不住磕头,放声哭道:“女儿命苦,也不怨恨爹爹。可女儿既然嫁到孙家,做了人家的妻子。现在孙家已经变成这样了,官府到处征丁去江南,以孙淡的身子骨,只怕走不到地头就要去了。若孙郎有个三长两短,女人孤苦零丁一个人活在这世上还有什么盼头。若爹爹正可怜你这个不争气的女儿,就借二两银子,让我孙家度过这道难关。如今,孙淡服丧期满,可以做工。到时候,不但本金,连带利息一并还给爹爹。若父亲不答应,女儿今日就跪死在这里。” “利息……九分利……”万屠夫有些迟疑地看了孙淡一眼,心道,看这小子虽然身子弱,可也是有手有脚的。若去做工,一年怎么说也能赚个一两八钱银子。若借钱给他,得些利钱,也是不错。 不过,这小子没什么本事,所借的银子一年之内估计也还不了。利息那么滚下去,他这一辈子都得替自己打工。 有这么个生钱的器物在手,也是不错。 他有些犹豫了。 正在这时,孙淡突然道:“泰山大人原来想放印子钱啊。” 万屠夫本就不是一个好脾气的人,吃孙淡这么一句,怒视孙淡:“小子,我本想发发善心帮你一次的,既然你这么说了,咱也不当这个烂好人,滚你娘的蛋,别挡住我做生意。” “爹,孙淡他年少不懂事,触犯了你,你大人比计小人过,就不要同他计较。”枝娘突然双目泪流,不住磕头,并大声对孙淡道:“孙郎,你就少说两句,快点向我爹赔罪。” 孙淡摇摇头:“我们今日本就不该来这里的。”他朝万屠户做了一揖,拍了拍身上衣襟:“谢谢,不用借钱给我们了,我另外想办法。”说完,举步欲走。 “小子,走了别后悔!”万屠夫不住冷笑。 “孙郎,别说了。”枝娘突然叫了一声站起来,一把抢过万屠夫砍在案桌上的剔骨刀,横架在脖子上,悲声道:“好好好,既然爹爹你是铁石心肠,我这做女儿的也无话可说。我被你嫁到孙家,你谋夺了孙家的家产。女儿住在孙家,心中有愧,本打算抛下这副皮囊,干净死去。无奈,孙郎重孝在身,需要供养。可现如今,孙淡就要被官差抓到江南。自然是九死一生。女儿本打算好好在家相夫教子,也算尽了一个女人的本分。既然父亲不肯借钱,孙郎也活不成了,女儿在这个世界上也没什么牵挂了。” 孙淡大惊:“老岳丈,快拦住她。” 万屠夫吓了一跳,自己的女儿是什么性子他这个当爹的自然最清楚。万枝娘因为是妾生子,平日里少言寡语,一副逆来顺受模样,其实性子最是刚烈。她现在要自杀在自己面前,想来也不会只是做做样子。 此刻街上的人已经多了起来,见他这里闹成这样,顷刻之间就围了不少人。 若女儿死在自己面前,不但街坊邻里要戳他一辈子脊梁骨,还得惹上官非。 而且,枝娘如今是孙家的人,一旦死在这里。看孙淡这小子的奸诈模样,断不肯就此罢休。到时候往官府一告,少不得要陪不少银钱,岂不正中他的下怀,他万屠户不但要赔不少钱,反折了一个女儿。 万屠夫忙一伸手抢过枝娘手中的刀子,没住口地怒道:“果然是女生外向,合着他人来胁迫老子来了。罢罢罢,就当我养了个白眼狼,不就是二两银子吗,我借给你。去找个保人来,咱们画押。” 枝娘听到万屠夫答应借钱,心中一松,抹了抹发红的眼睛:“多谢爹爹,多谢爹爹。”她又悄悄扯了一把孙淡:“还不快谢过我爹。” 孙淡没有动,刚才一幕让他震惊之余,心中也是深深地悲哀。果然,钱不是万能,可没有钱却是万万不能。不过是区区二两银子,若真从这个买肉的家伙手里拿,只怕要丢尽人格了。 不行,这钱万万不能要。 看孙淡呆在一边不动,枝娘好象明白过来。她尖叫一声,眼眶里的泪水滚滚而下:“孙郎,快跪下谢过爹爹。” 孙淡摆了摆头:“走了。” 说完话,孙淡一挥破烂的衣袖,再不回顾,大步离开。 身后传来万屠愤怒的叫声:“好个不识好歹的小子,等你死在半路上的时候别后悔你今天所说过的话。妈的,你有什么呀,目不识丁,肩不能挑,背不能扛。就算不被抓差,也是个等死的废物。” 枝娘:“孙郎,孙郎,你不要犯糊涂呀,快回来……爹爹,爹爹,借我二两银子吧。” 第六章 官差 一路无语。 回家的路不长,孙淡快步在前面走着,而枝娘则迈着小碎步跟在后面。她本想喊,可路上这么多人,张开嘴,却无论如何也喊不出声。 孙淡在现代虽然是个二十七岁的准大叔,可自从占据了这具只有十六岁的年轻身体之后,心境也随之变年轻了。刚才拒绝了万屠户的施舍,只感觉爽得不能再爽。走起路来,步子显得特别轻快。 回到家,他得意扬扬地提起瓜瓢,津津有味地喝了一大口凉水,笑道:“痛快,真痛快,大……娘,你也别生气,犯不着低声下气求人的。车到山前必有路,不用担心,我能想出法子的。” 没有人说话,屋子中静得可怕。 孙淡回头一看,却见枝娘正跪在孙淡父亲的灵前缓缓地磕下头去。 屋中的气场显得有些不同寻常,孙淡突然有些窘迫:“枝……娘……” 枝娘磕完头,一脸悲戚地看着孙淡:“孙淡,你且跪下跟爹爹磕个头。官差就要来抓你了。此去江南,山高路远,估计你也回不来了。磕下这个头,算是跟你爹告个别。等下枝娘我自用昨夜纺好的那匹布投缳自尽,也免得让人看你我夫妻的笑话。” 孙淡大惊:“啊,你这是怎么了?刚才我不是说过不用担心,我会想出办法来的吗?” “跪下!”枝娘突然站起身来,一拍案桌,像一头小兽一样地咆哮起来:“孙郎,你怎么这么任性啊!” 看着父亲的牌位,不知怎么的孙淡不自在地跪了下去,心中懊恼,暗道:什么呀,不过是一个小女生而已。老子也够郁闷的,白白摊上这么一个未婚妻,你心理难过,难道我就不郁闷吗?我一个大好青年,偏偏要听一个十六岁小女生的教训。 枝娘继续喝骂:“好得很,你是个硬气汉,不想低声下气求人。可是,你想过没有,若不能从我爹爹手头借到钱,你就活不成了。你如今才十六岁呀,这三年我们相濡以沫风风雨雨总算咬着牙关挺过来了。如今好不容易等到三年期满,为妻的本打算在辛苦几年,靠织织补补赚些银钱,在让你摆个小摊,求口饱饭吃。将来再为你诞下一男半女,也算对得起你们孙家。可现在好了,你就要死在半路上。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你说,你对得起你死去的父亲吗,对得起孙家列祖列宗吗?” “枝娘……” 枝娘凄然地摆摆头,“什么也不要说了,本来,我以为我会哭的。可这几年的苦,包括今天,让我把眼泪都哭干了。可是,哭有什么用,只要你在,我总有个盼头。盼着你快点挨过这三年,娶让生一群孩子。如此,我过得也不寂寞了。我知道你恨我父亲,也恨我。可是,和你成亲冲喜和你们家店铺的事情我真不知道啊……到现在,这个盼头没了,我也没活下去的力气了。” 孙淡被她说了这一通心中恼火,他在现代是个成年人,又是个公务员。虽然无官无权,可走出去,好歹也是人五人六,受人尊敬的。现在却被一个小丫头片子指着鼻子教训,心中的邪火再也压制不住,腾一声就涌了起来:“枝娘,这三年来,你的恩情,孙淡看在眼中,记在心里。可是,我是男人,男人所思所想,你是不明白的。” 他握着拳头朝前走了两步,走到灵位前,恶狠狠地看着上面的名字:“父亲啊父亲,你真的是我的父亲吗,是的,在某种意义上是这样。” 一阵冷风刮来,吹开薄木板门。 门板哗啦乱响,整个房子也在这一阵狂风中摇晃起来。 枝娘被孙淡面上的狰狞给吓住了,眼前这个同自己相处了三年的男子看起来是那么的陌生可怕:“你要做什么?” 孙淡站在灵牌面前,身上的破烂衣衫被穿堂风吹得猎猎着响,他大声吼叫:“哈哈,父亲,对,我承认你是我的父亲。我想问一句,这个亲事当初真是你定下来的吗,你觉得冲喜这事有意思吗?” 一想到自己的遭遇,一想到另外一个世界的父母。孙淡不觉满面都是泪水,积累了一天的痛苦,在这一刻终于完全爆发了。 风渐渐大起来,忽忽不息,一片灰尘在屋中腾起,迷得人睁不开眼睛。 枝娘被孙淡这大逆不道的言行给惊住了,她张着樱桃小嘴,已经发育完全的饱满胸部剧烈起伏,她大叫声道:“孙郎,你不要再说这种混帐话了。快向你爹爹的灵位磕头认错,再跟我去跟娘家人认错。” 孙淡突然一把抓住枝娘的胳膊,狠狠地看着她的眼睛,咆哮道:“枝娘,你是我孙家的人。嫁到我们孙家,孙家的事情我说了算,让我丢弃自尊低头做人,我办不到。” “我疼,放开我,不要啊!”枝娘终于忍不住大声号哭起来:“孙郎,我不想你死在路上啊,你是我的亲人,你是我的亲人,我想永远和你在一起,我要帮你操持家务,我想带大我们的孩子。苍天啊,你可怜可怜我吧,不要毁了我们孙家!” 风更大了,如洪波在屋顶卷过。昏天黑地,飞沙走石,整个县城都笼罩在一片铅色暴风之中。 这是北方特有的沙尘暴。 到出都是百姓的叫喊人,到处都是风暴卷动屋顶的瓦砾声。 站在狂风之中,整间破屋如一条正航行在惊涛骇浪中的扁舟,随时都有倾覆的可能。 看着手中这个悲伤到不可遏制的女孩子,看着贫穷的家,孙淡一声长啸,久久无语。 狗日的穿越,狗日的明朝,真他娘受够了! “孙郎,我怕,屋子要塌了,我们都会死的!”枝娘再也无法承受,突然扑进孙淡的怀里。 “去无可去,躲无可躲,哈哈,老天爷也在跟我较劲!”孙淡大声笑着:“我累了,我真累。罢了,就这个样了,就这样坐以待毙吧!” “我还怕,我好怕!”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二人就这么相互拥抱着站在屋中。 灰尘在屋中肆无忌惮地飞扬,然后又沙沙落下,落了他们一头一脸。 风渐渐平息下来。 这个时候,屋外传来“呸呸!”几声,有几个人的声音传来。 “这风沙大得,二十不遇,我还是在六岁的时候遇到过。” “水捕头,合该着你我倒霉出这趟公差,刚走到地头却遇到这阵邪风。我的娘诶,刚才险些把我吹到天上去了。”说话的人不断拍打着衣服上的尘土,有镣铐叮当声传来:“等下抓到孙家小子,非拿他好好出气。” 另外一个被称为水捕头的人笑道:“不可卤莽,孙家小子也是个刚烈性子的人,等下真出了人命,见了上司须不好交代。近日,知县老爷催丁催钱像催命一样,完不成他给的那个数,你我弟兄的日子可就难过了。” “刚烈个屁,我看是懦弱。怕在路上吃军汉们的折磨,来个一死了之。他死不要紧,还害我背上一个坏名声。” 水捕头笑了笑:“老四,你平日间对人也苛刻了些,都是乡里乡亲的,抬头不见低头间。所谓人情留一线,日后好相见。那日你来这里不是喊打喊杀的,孙家小子会自杀吗?我说,也不要逼人太甚了,让他交点银子把这事给了了就是。得饶人处,且饶人。” 听得出来,这个水捕头是个好心人。 道是另外一个叫老四的人心黑手毒:“饶个鸟,他真有钱,不早拿出来了,还自杀个什么劲。看他孙家穷成这样,只怕连一枚铜钱也无。我说水头,你就是心肠太软。我看,要想办妥这个差使,也不用那么麻烦,直接动手拿人就是。等下一进屋,我一把将那小子抱住,防他自残。水头你就下镣子,只要动作快,那家伙就没有反抗余地。到时候,把人往知县大老爷那里一交,是死是活就不关我们弟兄的事情了。” “也只能这样了。”水捕头叹息一声:“老四,等下下手不可太重,休要伤了他。孙淡也怪可怜的,哎,摊上这种事,我水生算是把乡亲们都得罪到家了。” 二人说话的声音很小,可因为是顺风,这一段对话一字不漏地被吹进屋来,落到孙淡和枝娘耳朵里。 二人心中一颤,触电般地分开。 枝娘低声惊叫:“怎么办,怎么办?” . 第七章 会昌侯 此刻的枝娘满面惊恐,说到底她也不过是一个无助的少女。 “快走,快走。”枝娘伸手想去推孙淡,可手伸到半空,却无力地垂了下来。趁现在水捕头他们还没进来,抄后门或许可以逃过一劫。可将来怎么办,从来逃亡都不是穷人应该干的事情,你一个不名一文的穷光蛋跑出去能做什么,只怕用不了一天就饿得走不动路了。 官差都杀上门来了,要说心头不慌,那是假话。可孙淡在后世好歹也是个公务员,什么样的领导没见过。外面那个什么水捕头,放在后世也不过是一个派出所长一类的人物。自己以前可没少同这样的人打交代,积累了一定的经验。 再看到枝娘眼中的惊慌,孙淡心中难过。说起来,他是这个家里唯一的男人,做男人如果不能保护家人,那还叫什么男人。若今日真得逃了,自己还真成逃犯了。没有身份,要想这这个陌生的世界活下去,根本没有可能。再说了,自己好不容易在获得新生,怎么可能去做那没有前途的流民乞丐。 一想到这些,孙淡心中有一股气涌上心头:“娘的,大不了被人抓去,以我一个现代人的智商,总会想出解决的办法。与其此刻让枝娘这个小女孩为自己担惊受怕,还不如堂堂正正走出去。遇到事就躲,可不是孙某人的风格。” 想到这里,孙淡身手轻轻地在枝娘手背上拍了一下,笑道:“别怕,我去会会他们。” 枝娘的手背被孙淡拍了一下,吓得一缩,又回想起刚才同他拥抱在一起,心中突然觉得异样,面上有些发热,便愣愣地看着孙淡大步走出门去。 孙淡心如电闪,脑袋里像是一台通电的马达疯狂转动:究竟要怎么样才能逃脱这个苦役呢?明朝能够被免于赋税和劳役的只有两种人:读书人和豪门望族。读书,以我后世的文凭,又考上了公务员,在明朝怎么说也算是个举人。可惜,没经过科举,就不算是士子。就算现在去读书,去考功名,时间上也已经来不及了;豪门,孙家穷得叮当响,从我这一辈上推三世,都是目不识丁的城市贫民,同豪门望族八秆子也扯不上……豪门……这或许是一个法子……” 略一思索,孙淡心中已有定计:火都烧到眉头了,如今我也顾不得那么多,怎么说也得挣扎一下,成败在此一举。 他猛地拉开门,就看到水捕头和衙役老四正满身灰尘地站在院子里,不断吐着口中的沙子。这二人孙淡并不陌生,毕竟,邹平城就这么大一点。水捕头和老四也是场面上的人物,成日在城中走动,满城百姓谁不认识。 一看到孙淡主动走出门来,老四突然来了精神,双臂一张,就要上来将他抱住,口中冷笑道:“你这小子头上伤还没好呀,今天怎么这么乖主动走出来了。好,咱正好捆了你去见知县大老爷。” “站住,再上前一步,我就不客气了。”孙淡脸一板,一声大喝。 他毕竟是一个见过世面的人,同以前那个猥琐懦弱的孙淡有本质的区别。在办公室坐了那么多年,什么样的人物没见过。虽然只是一个小小的公务员,可任何到县志办来办事的人见了他,也都是非常恭敬。所谓,县官不如现管,阎王好过,小鬼难缠。一般的人都知道,机关里的小办事员都不好得罪。真惹恼了他们,底下给你下绊,即便你搞定上面的领导,真办起事来,却有许多麻烦。 天长日久的机关历练让孙淡身上不由自主地带着一丝气势,这种起誓看起来很是寻常,但一旦放在古代,却还是让那个老四一楞,不禁退了一步。 须臾,老四突然醒过神来,一张脸涨得通红。他没想到自己竟然被这么一个毛头小子给吓的后退了一步,而且是在自己的顶头上司水捕头面前,这个脸可丢大了。 他一声怒吼:“直娘贼,敢在大爷面前拿大,老子锤死你。”说毕,从腰上抽出铁尺就要朝孙淡头上抽去。 一张大手伸过来,一把将老四的手腕抓住:“老四别冲动,弄伤了他,等下寻死觅活的,大老爷那里须不好交代。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尽快带他回衙门吧。哎,一个孩子,你犯得上吗?” 动手的正是一直冷眼旁观的水捕头,他转头朝孙淡微微一笑,和气的起说:“孙淡,这事可不好躲,总归是要解决的。大家都是街坊,我也不好出重手。”刚才孙淡的表现让水捕头刮目相看,不觉对这个半大孩子大起好感。心中赞了一声,处警不乱,是个人物。只不知道他昨日缘何要撞墙自杀,这倒是一件怪事。 “水头,同他客气什么,这小子是猪鼻孔插葱装象,倒敢吓唬爷爷。今日定让他看看我们公门的厉害。”老四气得一脸发青,“水头,不要同他罗嗦,这小子就没想过要老实跟我们走。不用强是不成的,索性直接捆了就是。” “你啊!”水捕头也觉得是这个道理,无奈之中只得将抓住老四的那只手松开。 眼看着老四又要行凶,那枚黑黝黝的铁尺再次扬起,孙淡用尽全身力气大喊:“我乃会昌侯孙家直系子弟,可免除一切劳役赋税。老四,你今日打了我,就不怕孙家报复吗?我堂堂会昌侯府,什么时候轮到被你这么个低贱的衙役羞辱?” 水捕头和老四都没想到孙淡这具单薄的身体中气居然这么足,居然能够发出这种响亮的声音。 水捕头面色大变:“老四不要乱来!” 老四手中的铁尺在离孙淡脑门两寸地方停住了。他扭头看了水捕头一眼:“头,这家伙分明就是满口胡沁,若他真是会昌侯家的人,以前怎么没听人说过。” 孙淡大喝:“我会昌侯府的家事什么时候需要对外人说了?” “水头,抓人吧!” 水捕头抿着嘴上下看着孙淡,良久这才一咬牙:“孙淡,这事我没办法处理。以前也没听说过你家是会昌喉府的族人。要不这样,你且随我回衙门,等我禀告知县大老爷之后,一切都由他定夺,你看这样是否妥当?” “好,就这么办,我随你们去。”孙淡挥了挥破烂的衣袖,径直朝衙门方向走去。 身后,老四小声嘀咕:“水头,我看这小子就是在瞎咋呼,死到临头了,乱攀亲戚,却不可信了他。” 先前还笑眯眯的水捕头闻言脸一板,低声喝道:“老四,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若他不是会昌侯孙家的人还好说,有的是法子整治这个骗子。若真是的,你现在欺负了孙家的人,就不怕他们来找你麻烦?” 老四面色大变,抽了口冷气:“水头说得是,若真是,这事须有得让人头疼。”他喃喃道:“会昌侯啊……惹不得,惹不得。菩萨保佑这小子是瞎说的。水头,你说这小子的话是否属实?” 水捕头笑了笑,不置可否。 第八章 豪门 衙门不远,离孙淡所住的地方不过一里多路,三条街的距离。在孙淡的印象中,县衙所在的那条街就叫衙门口。 孙淡在前面扬长而行,走得倒也潇洒,而那水捕头和衙役老四跟在后面一路小跑,倒显得像是两个长随,让孙淡感觉有些好笑。这人只要无所畏惧,自然就有一种说不出的气度,心情也自然而然地舒畅起来。所谓人先自辱,后被人辱之。再世为人,就算不能像前世那样活得自在随意,怎么说也得活出个人样子来,再不可被人羞辱。 “走这么快,赶去投胎呀!”老四在后面不住嘟囔。 一般来说,官差抓人,都是吆五喝六,被捉的人也是低头缩脑,一副如丧考妣的晦气模样。而孙淡走起路来却大摇大摆,倒像是去赴宴。路上的行人看得有趣,都在旁边指指点点,小声议论起来。 见被人围观,老四心中气恼,不住圆噔双目恶狠狠地看着四周。 而水捕头则还是满面微笑地逐一同街坊邻居们点头致意,偶尔还打几声招呼。 孙淡看得暗自点头,这个水捕头好歹也是个官差,却难道谦虚谨慎,倒像是个人物,很有些后世政界老油条的气质,这个人不像他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这样的人看起来好象人畜无害,可能够做到本县总捕头的位置,肯定有他的门道。以后若想在这个小地方混下去,此人倒值得结交。 不过,将来的事情,还得等过了这一关再说。自己虽然凭借后世的记忆糊弄这两人说自己是会昌侯孙家的族人,可等下知县肯定会找会昌侯家的人来对质审核,到时候能不能把孙家的人对付过去还两说呢。如果到时候被人揭穿,只怕会有大麻烦。 可是,遇到这样的事总不能什么也不做,坐以待毙吧。 悄悄苦笑一声,孙淡几乎要长叹出声:老子前世做人做事都对得起天地良心,从小爱学习,孝敬父母,勤于任事。工作之后,不媚上,不凌下,合格公务员一个,怎么就摊上了穿越这种倒霉事呢? 回头看了一眼,背后汹涌的人群中,枝娘那窈窕的身肢被挤的时隐时现。 孙淡看到她嘴唇轻轻翕动,双手合十,不知道在念叨着什么。 孙淡是会昌侯家的事情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说小了,不过是捉一个劳役送上前线,近段时间,邹平就为江南前线输送了上千男丁。不过,邹平县是济南府大县,是个人接地灵的富庶之地。大明开国百五十余年,四海升平,邹平百姓手中也不缺钱,大多以钱抵役。而军队也乐意从地方盘剥现银,以便在江南就地购买粮秣招募民夫。事情若往大了说,若孙淡真是会昌侯孙家的人,本就享受免租免役的政策。若胡乱将他抓了,就是对孙家的挑衅,真激怒了会昌侯家,事情却有些不妙。 来到衙门,知县张大老爷因为先前的沙尘暴出门巡视,没在衙中。水捕头只得亲自去找张知县,同时又派人去会昌侯府禀告此事,请他们派人过来对质,然后将孙淡安置在县衙签押房里。这事情不能完全听孙淡的一面之辞,还真得将三方人马请到一起,才能说得清楚。 坐在签押房中,孙淡深吸了一口气,将脑子里的思路理了理,心中安稳了许多。 说起明朝的豪门望族,勋贵世家来,开国的时候还真不少。比如常家、蓝家、汤家、青田刘家。可朱元璋大杀功臣,开国从龙时的功臣大将为之一空,许多大家族也消失在历史长河之中。到土木堡之变后,随同明英宗北征的勋贵死伤迨尽,大明朝开国之初的世家大族终于风liu云散,十不存一了。 不过,会昌侯孙家却是个例外。 真论起明朝第一大家族来,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孙家是力量最雄厚的一支。 孙家的显赫,始于明宣宗,也就是宣德皇帝朱瞻基时。而宣德皇帝的皇后孝恭皇后孙氏就是山东邹平孙家的人。 没错,会昌侯孙家就是所谓的外戚。 不过,明朝对外戚干政防备森严,依照祖制,无论是皇子还是外戚,都要被国家当成猪养,不得从政。 但孙皇后深得宣德皇帝宠爱,对孙家人从政也睁一眼闭一眼。 宣德皇帝三十七岁那里驾崩,继承皇位的是七岁的明英宗朱祁镇,也就是土木堡之变的始作俑者。做为小皇帝的生母后皇太后,孙氏随住乾清宫。 小皇帝的舅舅,孙太后的弟弟孙继宗也做了大明朝的官员,并被封为会昌侯。 土木堡之变之后,英宗被瓦剌人俘虏。在大臣于谦的主导下,拥戴英宗弟朱祁钰即位,是为代宗即景泰帝,并所次击溃来犯之敌。 瓦剌人见继续绑架英宗已无意义,乃于1450年八月释放英宗。 景泰八年正月,景泰帝病危。十六日,副度御史徐有贞率军夜入南宫,拥戴英宗夺门复位。此为“夺门之变”,又号“南宫复辟”。 表面上,夺门之变是徐有贞所为,但私底下却是孙继宗的运筹谋划。 英宗复辟之后,孙继宗这个舅舅自然要重用。又升孙继宗为内阁首辅,督五军营戎务兼掌后军都督府事。如此一来,孙继宗可位军政大权一把抓,当之无愧的大明第一人。 邹平孙氏也借机一飞冲天,孙继宗兄弟都封了侯,孙家子孙二十余人都做了五品以上的大官。 这样显赫的家族,即便是开国时的功臣大家也比不了。 不但如此,仗着自己是外戚,孙家人行事也飞扬跋扈,什么胆大妄为的事都敢做。 英宗复辟之后,孙家人在家乡横行不发,大量侵吞官田。到全盛时期,家有良田万顷,奴仆千人。家中田地遍及山东、直隶、河南。到后世,天津还有一个地方叫会昌侯地。 侵吞官田一事在明朝可是大罪,官田可是皇帝的体己,伸手伸到皇帝口袋里了,自然是罪不可赦。当时,同孙继宗一起打皇帝主意的英国公张懋、太平侯张瑾都被锦衣卫逮捕入狱,抄家流放。至于孙家,皇帝只革除了孙继宗几个部属的官职,草草结案,然后来一个不闻不问,西里糊涂地打了马虎眼。毕竟是自己的舅舅,还真下不了手。 从这件事可以看出,孙家在皇帝心目中的地位。 英宗朝离现在已经五十余年,但真论起亲疏来,当今皇帝正德也算是孙家的亲戚。即便孙家这几年声势大不如前,却也是海内第一大族,不是小小一个邹平知县惹得起的。 而且,孙家人又都是眼睛里不揉沙子的人,一向蛮横惯了。若能攀上孙家。邹平县敢拉他孙淡去做苦役,就是对孙家的挑衅,换成任何一个人当这个知县都得掂量掂量。 现在,问题的关键是如何将会昌侯孙家的人糊弄过去,让他们认了自己这个穷亲戚。 古代人最重宗族,一个大家族的族长一旦显赫,无论多远的亲戚找上门来,都有义务施以援手。这不是暂时性的义务,也不是道德上的义务,而有其深刻的社会经济背景。 打个比方,一个普通农民要想获得一定的社会地位,就得读书做官。这条路漫长而艰辛,需要几代人的努力。首先,这个农民需要辛苦耕作,积累一定的财力,才能供养子孙脱产读书。 无论在任何时代,脱产读书都是一种极大的消耗,很多时候需要全家族的人同时付出。而且,这一付出有可能就是好几代。 所以,在一般人的观念中,一个人读书中举做了大官,并不是因为他一个人的努力,他的成功同几代人共同的祖先息息相关。所以,只要是同一个祖先有着同一个姓氏的族人,成功者都有义务对其在需要的时候提供帮助。 况且,这种关心和提携并不是没有意义的,因为没有人能够预测他的后人不受到受资助人的提携。 正如《万历十五年》上所说,这种经济上的厉害关系被升华成抽象的道德。 但实质上,这还是一种经济上的厉害关系。 这就是封建社会的宗族,统治阶级的基层组织。 这些资料都装在孙淡的脑子里,他也是突然之间才想起这些。说起来,孙淡的父亲还真是会昌侯孙家的旁系,只不过,这么多代人过去了,这个血缘也淡了许多。他父亲的名字也没被录入孙家的家谱。 反正大家都是姓孙,又有血缘关系,虽然隔了远了些,可扯一扯,还是一家人,这事情也假不了。 只不知,会昌侯孙家肯不肯认自己这个穷远亲。 他们认不认是另外一回事,但自己什么都不做却不是孙淡做人的标准。于是,他决定冒险一搏。 第九章 超强记忆 在签押房里喝了两壶茶,水捕头和老四总算将知县和孙家的人请过来了。 然后开堂审案。 张知县名端,年约四旬,长得到也端正,听说是正德十三年的进士,二甲第四名,成绩还算不错,否则也不可能放到邹平这样的上县做知县。 此人身上书卷气极浓,说起话来慢条斯理,可就是一口浙江话让人听得云里雾里,若不是孙淡当初接待过几个温州客人,还真没办法同他交流。 到是会昌侯孙家来的那个白胡子老头说起话来字正腔圆,一口京片子很是利索。只不过,此人一脸倨傲,随意地坐在椅子上,显得很是干练。连带他所带过来的几个随从,也一个个很是精神。 白胡子老头手中捧着一个茶杯,轻轻地吹着茶叶子沫子,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却落到孙淡身上,时不是爆出一丝精光。 孙淡也不畏惧,朝他点了点头,微微一笑。 那老头子被孙淡的镇定弄得一愣,看孙淡的眼神又专注了几分。 因为不是正式升堂,厅堂里也没什么衙役,倒少了几分衙门肃穆威严。 孙淡走上前去,朝知县拱了拱手:“见过张大人。”又向那个老人做了一揖:“这位长者可是会昌侯孙家的长老。” 旁边的老四脸一板:“大胆,见了大老爷还不下跪,讨打!” 张知县摆了摆手:“免了,既然你是孙家的人,我也没审案,不必跪了。” 孙淡就势直起身子:“多谢大人。” “当!”一声轻响,茶杯放在几声,那个老者抬起眼睑:“是不是我们孙家的人等下再说,且天下间姓孙的人多了去,这事还得要听你说说。” 老人轻轻一笑,又道:“你叫孙淡吧?我是留守山东老宅的孙中,忝为孙家总管。你若真是我孙家人,将来说不得要叫我一声叔公。不过,你若说假话欺骗。只怕国法容不得你,你可要想好了。”说到最后,他笑容一收,声音严厉起来。 孙淡面容淡定:“孙淡知道。” 张知县看了孙中一眼,见孙中点了点头,就道:“孙总管,就开始吧?” 孙中身体一挺,说起正事,这个老人声色开始严厉起来:“孙淡我且问你,你说你是我会昌侯家的人,可有凭证,族谱可曾带了?我孙家的族谱从会昌侯继宗公起,上推六世,下延四代,都有详尽记录,到时候一查,就能摸个门清。” 孙淡手一摊:“小子穷家小户,户牒族谱一概也无,自然拿不出证据来。” 孙中鼻子里发出一声轻笑,也不理孙淡,转头对张知县道:“张大人,既如此,孙中叨扰了,就此告辞。” 张知县大为尴尬,“劳烦孙老白来一趟,张某惭愧。”他怒视孙淡,一声断喝:“孙淡,你冒充会昌侯家人,欺瞒本官此罪一。乱认祖宗,忤逆不孝,此罪二。依大明律,当杖五十,流放三千里。你可知罪?” 孙淡不惊反笑:“大人,我虽然拿不出族谱来,三我孙家的家谱字字句句可都装在心中。小时候,家父手中本有一本族谱。可惜后来小子不孝,买了祖产,家谱也随即丢失。当初,家父因为目不识丁,也识不得字。可祖宗姓氏却是须臾也不敢忘记,每到清明重阳,祭祀之时,家父都要请人来读一遍。小子小时候听得多了,也就记熟了。” “什么,你把孙家的家谱背熟了?”刚才还一脸恼怒的孙中精神一振,又回过头来目光炯炯地看着孙淡。说句实在话,他对孙淡很有好感。会昌侯孙家的子弟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他大多认识,其中也有不少青年俊才。可真遇到这种情况,未必有此子如此淡定从容。此人若真是孙家子弟,未必不是一个人才。作为一个大家族,要想维持家族荣光,族中长老都有意识地发掘家中人才,培养后进。遇到一个好一点的苗子,自然不肯放过。 “是。”孙淡点了点头。 “来人,把我孙家家谱呈上来。”孙中也不迟疑,回头对一个随从喝到。 那个随从忙打开一个精美的红漆龛子,从里面掏出三大本厚实的宗卷,一脸庄严地放在几声。又递过来一张干净毛巾。 孙中接过毛巾净了净手,这才虔诚地拿起第一卷,一脸严肃地看着孙淡:“可以开始了。” 孙淡清了清喉咙,深吸了口气,朗声道:“邹平孙氏四修族谱号天一堂。” “始祖:孙体仁,字伯丕,济南人,世居邹平县,东善慕道,从事孔子。永乐二十一年中进士,历任桃县县令,成都通判。于洪武二十二年冬十月十五子时生于宣德一年秋八月癸丑日卒,葬山东邹平县东岭山。配言氏,赠夫人,于洪武二十六年丁酉六月十七日子时生于永乐十九年辛巳十月十五卒葬兴伯丕公合墓子二耀、辉……” …… “高祖,孙继宗,字光辅,章皇后兄也。宣德初,授府军前卫指挥使,改锦衣卫。景泰初,进都指挥佥事,寻袭父爵。天顺改元,以夺门功,进侯,加号奉天翊卫推诚宣力武臣,特进光禄大夫、柱国……” …… “太祖,孙琏,字退思,授锦衣卫指挥使,洪熙元年生人……” …… 厚厚三大本族谱从头到尾至少六万字,背诵起来,还真要花些时间。 可这些资料都存在孙淡的脑子中,作为邹平县历史上第一名人,孙继宗的家谱虽然几经散失,但后来在海内外孙家人的共同努力下,历时三十余年,终于收集整理完毕,修订成十几本,作为一件难得的历史资料存在在县志办公的库房里。后来,邹平县实行办公室自动化,县志办公的几个工作人员花了好几个月的工夫,将这本家谱都输入进了电脑。孙淡当时也是一时手痒,加上又要写那个所谓的宣传资料,本着资料越多越好的原则,也拷贝了一份装进私人电脑。上次被雷劈,这些资料也都跟着钻进了他的脑子,变成他大脑图书馆的库藏。 现在一背起来,根本就不用思考,直接点开那个文件夹照本宣科读下去就是了。 一个人如果连自己的家谱都能倒背如流,难道还不能证明他的身份吗?在其中,孙淡以前阅读这本孙氏家谱的时候,无意中发现,在宣德年间,孙家分出去了三四支。古时候的大家族人丁兴旺,动则上千上万户,旁系亲戚更是盘根错节,时间一长就变成一团乱麻,真理起来,一时也说不清楚。 而孙淡父亲这一支就是从那个时候分出去的,孙淡在背这份家谱的时候动了一个小手脚,在其中分出去的地方地方补充几条,把自己的祖父、父亲的名字也添了上去,算是把家谱中中断的部分给续上了。 刚开始背诵的时候,孙中还面色如常。毕竟,孙家是海内望族,家中的几大名人也是声震寰宇,路人皆知,知道他们的名讳生卒也不希奇。可越听下去,他心中越是惊讶。孙淡所背诵的家谱同书上几乎一模一样,甚至连旁系的旁系也所得分毫不差。 这已经不能用瞎蒙来解释了,如果不是真正的孙家人,不可能知道这么多先人的名字。 即便是孙家直系子弟,只怕也背不了几句。 再说了,那么多名号,除非此人事先看过家谱然后囫囵吞枣地背了下来。可是,这份家谱平日都收藏极严,一般人根本无缘得见。 那么,只能有一种解释,这个孙淡的的确确是正宗的孙家子弟。 可是,就这么承认孙淡是孙家的子弟未免有些荒唐。 孙中等孙淡背完这三大本家谱,又从中抽了几条生僻的,反复询问。 他哪里知道,孙淡根本就是一个人形电脑,活动的存储器,无论他怎么问,孙淡就是不错一字。 一个时辰已经过去了。 张知县已经听得瞪大了眼睛:“孙老,孙淡刚才背的可对?” 孙中长吸了一口气:“一字不差。” “好记性!”张知县抽了一口冷气:“这么好的记性,本官只见过两人。” 孙中心中好奇:“敢问张大人,难道世界上还有这么好记性的人吗,却不知道是哪两位?” “当然。”张知县点点头,说:“一个是家兄张璁,一个是我的同窗夏言。” “张大人的兄长张璁乃两江有名的才子,老夫也曾听说过。至于夏言,可是正德十二年中进士,授行人,擢兵科给事中的那个夏才子?” “除了他还有能是谁?”张知县笑道:“家兄和夏言可都是过目不忘之人,当初,他们二人在京城科举的时候,在书铺中随便抽了一本闲书,各自浏览一遍,然后闭书背诵,竟都是一字不差。” “想不到世上竟有这样的高人。”孙中感叹了一声。 张知县笑着看了孙淡一眼:“你们孙家的孙淡也是一个天赋异禀之人,他虽然不识一字,却仅听了几次,就能把厚厚三大本族谱硬生生背下来。会昌侯孙家,何其多才邪!”笑容中,张知县目光中满是欣赏之色。 孙中笑着站起身来,拱了拱手:“孙淡究竟是不是我们孙家的人,我也不能决断,得向京城本家的大老爷请示之后才能定夺。如果确实,倒不妨在族谱上添上几笔。”说完,他又看了孙淡一眼,对张知县说:“张大人,孙淡的劳役由我出钱抵了。” 孙淡闻言心下一松,忙作揖道:“谢过老丈。” 张知县摆手道:“不用,不用,若真是你孙家的人,自然要免他的劳役。可若不是,本官决不徇私。” 孙中笑笑,告辞去了,临行时说,孙家大老爷正在京城,一来一去,需要一两个月。又不能因这点小事单独跑一趟,等有机会再说。估计,怎么着也得等三五个月。 知县说无妨,且等着。 等孙中一行人离开,孙淡这才向张知县道了声谢,准备离开。 如果真如孙中所说,到确定自己身份需要三五个月的话,有这三五个月时间,自己总能想出法子。作为一个现代人,要想赚二两银子还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 这一关算是过了。 见孙淡意欲离,张知县突然叹息一声:“可惜了,这么好记性,若读书多好。寒窗十年,定能一登龙门。可叹你现在这么大年纪,已经过了读书的最好年纪。” 孙淡身体一晃,如同被一记大雷劈中。 第十章 万般皆下品 读书对一个现代人来说不是一件希奇事,一个人从出生那天算起,满两岁就要进幼儿园学习最基本的文化知识。然后是九年制义务教育,做为一个普通公民,你就算不想,也要被法律逼着去读书。没有大学文凭,体面的工作基本与你无缘。 但这里是明朝,充斥着大量文盲的古代。即便是在繁荣富强的正得年间,有着一亿人口的中国,识字率也不过百分之一。就拿孙淡所在的邹平县来说,整个邹平共有三万人口,是山东有名的上县。可掰着指点计算一下,能看书识字的也不过三四百人。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三四百人就是整个邹平的精英阶层。 说起文化程度,自己好歹也是个大学生,在满目文盲的明朝,绝对是人尖子。 在先前,看到家里穷成这样,孙淡也不是没想过自己将要干些什么。人总是要活下去的,不管遇到什么样的困境,切不可怨天尤人,颓丧潦倒。 连穿越这种匪夷所思的事情自己都遇到了,还有什么可以把他打倒呢? 他也不是没想过将来要做什么,本来,经商是一个很好的选择。所谓,无商不富。只要有钱,就能让自己的人生得到彻底的改变。 可这里有两个问题。一,他没从商经验。说起来,他的人生轨迹非常简单,从小就在学校念书,等大学毕业以后,也没参加工作,直接考上了公务员。然后,进机关,做了一个普通的办事员。商场的尔虞我诈孙淡无从想象,也没见识过。现在若想从头学习经商,只怕要赔得当裤子。第二,他没有本钱,家里已经穷得喝野菜稀饭了,就算是孙淡有心在街上摆个地摊,只怕连进货的钱都拿不出来。 而且,古代商人地位不高。所谓士农工商,商排在四民之末,就算你再富可敌国,一个小小的县令就能找个借口将你抄家灭族。 在封建社会,经商可不是一个好的选择。再说,好不容易穿越到明朝,如果仅仅满足于做一个富家翁,赚他满仓白银,娶他十七八个老婆,生一大堆孩子,然后胖得走一步喘三喘。这样的人生未免太无趣了些,也不符合孙淡的人生目标。 那么,只有一条路最对孙淡的胃口---做官。 孙淡本就是一个公务员,在单位混得虽惨,可也是见识过领导们的威严的。大丈夫不可一日无权,只有见识过权力的妙处,才知道那里的风景是如此的美好。 明朝的政府结构很简单,整个中国也不过一千多个县。也就是说,只有一千多个人可以做到县官一级。就拿邹平县来说,一个知县虽然不过是一个七品小官,但在四万百姓眼中,却代表着朝廷,是高高在上的老爷。说打你屁股就打你屁股,让你下跪,你不敢站着。这种决定一个普通百姓人生的权力滋味,可不是一个现代亿万富豪所能享受得到的。 当然,孙淡的心理还围阴暗到这种地步。他只是突然醒悟到,虽然自己现在混得极惨,可只要一但有了功名,混进体制,可以见官不跪,可以摇身一变,变成受人尊敬的大人。 有尊严的人生才是幸福的人生。 我也是一个大学生,我也识字。在明朝,怎么也算是一个秀才一流的知识分子吧。 考试,从小到大,我参加的考试还少吗? 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 这句话在明朝更有其现实意义。 “读书,科举,出仕!”三个金光闪闪的目标就在前方,看似遥远,却有伸手可及。 强烈的冲击让孙淡身上一阵燥热,通过张知县这一句话,他好象看到了锦衣玉食的未来。 前途是那样的清晰,找对了路子,坚定地走下去就是了。 走出衙门,先前围在衙门口看热闹的市民早已散去,只枝娘一个人站在那里等着。大概是等得久了些,这个小姑娘满面焦急。一看孙淡完整的出来,眼睛一红,忙走上来,上下端详着自己的未婚夫,小声道:“你没事吧?” 孙淡精神正亢奋,也不回答,嘴角含着笑意,缓缓向前走去。 “孙郎,你真没事吧?”小姑娘急得眼泪都要落下来了,她迈着小碎步追了上来,一边跟在后面,一边喃喃道:“这下糟糕了,你冒充会昌侯家的人……若事发,可如何得了。孙郎,再苦再难,你也不至于走到这一步呀!会昌侯是什么人,怎么欺瞒他们。这下完了,这下完了。” 孙淡见她实在是吓得够戗,无奈地站定了,一摊手:“我真是会昌侯孙家的旁系子弟啊,我孙淡也不是一个乱认祖宗的人,你且放心吧。” “你……”枝娘一跺脚:“都这样了,你还满嘴乱说。不就是二两银子罢了,最多我们再去求求爹爹。你也不能出此下策。” 毕竟是一个小姑娘,虽然表面上看起来非常坚强,可实际上却非常脆弱。孙淡心中不忍,虽然枝娘不是自己喜欢的那种类型,虽然他内心中对这种封建婚姻有强烈的抵触情绪。可也不得不为枝娘对自己的恩情而感动,他叹息一声,一边走一边安慰着这个小女子,半天菜让她安静下来。 可即便如此,枝娘还是觉得很不安,回到家后说要给孙淡做饭,可一坐在灶前,就支着下巴对着火红的灶火出神。 孙淡没注意到枝娘的异常,他现在正处于兴奋状态之中,一回家就直接躺在床上想心事。半天,他才发现屋中的气氛不太对劲。 灶火烧得很旺盛,锅中的水也开了,水气氤氲上升,和着炊烟,呛得人有些难受。 孙淡和枝娘所居住的这个房间很破很小,没有单独的厨房,做饭睡觉都在一个屋里完成,又挤又脏,仄蔽得让人窒息。 “水开了,该下米了。”孙淡终于忍不住咳嗽起来,小声提醒枝娘。 “啊,我倒忘记了!”枝娘猛地从梦游中惊醒过来,她擦了擦眼睛,将手伸进米坛子里,却半天也没伸出来。 “怎么了?” “没……没米了……”枝娘眼睛里泪水终于落了下来:“孙郎……我,我对不起你,家里穷成这样。我知道,自你脑袋撞了之后,就没吃过什么东西。还好,我昨夜刚纺了一匹布。我这就拿去卖了,买点米回来做饭。布店老板租的是我爹爹的店铺,看在爹爹的面子上,我求求他,看能不能多给些工钱……” 说到这里,枝娘突然醒悟,这家店铺以前是属于孙淡的。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枝娘的低着头,道:“对不起。” 第十一章 对不起的应该是我 听这着话,一股暖流突然从孙淡胸中升起。 他以前一直独身,又没女朋友,寂寞惯了。现在突然有了一个家庭,感情上一时也接受不了。可看到眼前这个温柔体贴的女子,他忽然间意识到自己是人家的未婚夫,是一家之主,是一个男人。即便他对这种封建包办婚姻再抗拒,却也不是推卸自己肩上责任的理由。 “没什么对不起的。”孙淡从床上起身,走到枝娘的面前,仔细端详着这个对自己来说还很陌生的女子,柔声道:“其实,真正对不起的是你。让你吃了这三年的苦,是我无能,责任在我。布店那边我去吧,你昨夜累了一晚,先休息一下,等我换米回来。” 说完,抢过枝娘放在地板上的那匹棉布就冲了出去。 “哎,让我去,还是让我去,你一个大男人……” “大男人又怎么样,大男人一样要吃饭。”孙淡爽朗一笑,将身板挺得笔直,去得远了。 孙郎只要不像往日那样佝偻的背,还真像一棵挺拔的松树。 看着孙淡的背影,枝娘突然感到一阵陌生。于孙淡同处三年,虽然没有肌肤之亲,虽然孙淡怀疑她的父亲谋夺孙家财产而对自己报有深深的恶感,但二人日久天长呆在一起,彼此都是非常熟悉了。在枝娘看来,往日的孙淡不过是一个不省事的大孩子。可今天的孙淡,无论是说话还是做事,都从容淡定,有一种成熟男人的风范。 又回想前先前起沙尘暴时与孙淡抱在一起,回想起他身上浓重的男性气息,再想到公公丧期已满,不日即将与孙淡拜堂成亲,做正式夫妻,枝娘不禁有些痴了。 凭着记忆到了那间本属于自己,现在却属于万屠户那个准丈人的店铺,孙淡将那一匹棉布递过去,换回二十文工钱。二十文钱不多,依靠明朝中期的购买力,再兑换成后世的人民币,也就二十块钱的样子。但这点钱却能买十斤大米,可供自己的枝娘吃上三五天。 看得出来,布店的老板和伙计对孙淡这个前房东很是同情,对孙淡也很客气。 孙淡倒不怎么在意,不过是间不大的店铺罢了,等自己中了举人,得了功名,只怕那万屠夫要巴巴地将地契送上门来。到时候,我孙淡是官,万屠夫是民,巴结我都还来不及呢。 手中有粮,心中不慌,怀中揣了二十枚铜钱,孙淡心中安稳了许多。他一边朝米店走去,一边思考着下步该怎么走。 现在是正月十八,大年刚过。而今年是正德十五年,岁在庚辰。如果自己确定走科举这条路,时间上对自己不利。 那是因为,今年不举行科举考试,未来一年之内都没有。 明朝的读书人要想科举出仕,得走四个步骤:童子试、乡试、会试、殿试。 其中,乡试最为重要,每三年在考生所在的省城举行一次。考试合格的人被称之为举人,顾名思义,就是被地方上推举进城参加会试的人才,举人进京参加会试,被录取之后,再由皇帝授予官职。 当然,就算是会试不合格,普通举人也有作官的资格。按照大明法律,举子可见官不跪,可享受免除一切赋税和徭役的特权。到那时候,一般人见了他,都要喊老爷,也算是体制内人物,明王朝的统治阶级了。 举人的身份如此重要,又是三年考一次,每次录取的名额也非常有限。由此可见,乡试的难度有多大。可一旦考上,即便以前在穷困潦倒,都会摇身一变,变成万人仰望的偶像。 正因为如此,这才有千军万马过独木桥一说。 对于考试,孙淡并不担心。他从小学读到大学,到最后考取公务员,可以说每年都要考上三五次,临场经验比起普通明朝读书人来不知要丰富多少。再说,他脑袋里装了海量的资料。其中最有用的是他收集了上千篇明清两代的八股文范文,从正德十三年到光绪年最后一届科举,每场考试的题目和范文都有收集。 有了这个强大的作弊器,如果不出意外,当可一路顺风顺水地走到殿试那一关。 可问题是,现在是正德十五年,今年没有科举。 要想短期能中举,改变自己的人生还得等上两年。这两年的日子对孙淡来说可有得熬。 不过,等两年再考也好。如果不出意外,今年八月正德皇帝就会驾崩,接下来就该是嘉靖皇帝继续皇位。新皇登基,照例要开恩科。 恩科的意义非常重大,一旦中了进士,就被人称之为天子门生,对自己的前途大有好处。 恩,看样子,只能暂时隐忍,先靠个秀才再说。 秀才,读四书五经而进学者的专称。要取得这种资格,必须在学道或称童子试获得取录。不论年龄,应童子试的都称童。童子试每年一次,在当年三月举行。只要有考中秀才,才能获得考举人的资格。 时机不多,要想一路通关,直接考中进士已经没有可能。 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先弄个秀才当当,感受一下明朝科举的气氛再说。 对未来,孙淡是充满信心的,目前生活上的困难对他来说根本就是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 从现在到参加第一场童子试还有一个多月,现在准备,时间上还来得及。 当然,作为一个生性谨慎之人,孙淡觉得自己还是面临着两个难题。第一,他不会写繁体字,能认,但不能写。这需要大量的练习,否则一旦参加考试,笔下全是简体字,肯定会被当成错别字处理。明朝科举对书法没任何要求,但一旦考卷中出现错别字,立即就会被刷下来。别到时候马失前蹄,阴沟里翻了船。 看样子,接下来的一个月要开始大量练习写字了。 再此之前,得先找一本字典,两相对照。 第二个问题其实更为紧迫----从前的孙淡可是个文盲,现在突然能写会画,还参加科举。若传出去,绝对会被人当成怪物。就算是神童,你也得找个老师发蒙,学几年《三字经》《百家姓》什么的吧。现在好了,一个大文盲,一夜之突然会写八股文章,不反常吗? 孙淡科举的目的不过是为改变人生,他可不想变成妖怪。淡定从容,中庸平和,才是他的人生准则。 况且,读书人有读书人的圈子,也有一定的规矩。就算他现在想去参加童子试,也没办法报名。 明朝的科举制度规定,读书人要参加童子试需要找五个读书人相互担保,还得找一个廪生推荐才能获取考试资格。 这个规定对普通读书人来说本不是问题,反正到时候拉四个同学一起去报名就是了。至于推荐人,大多由他们的老师担任,能够做私塾老师的大多都是廪生一级。 童生、秀才、举人、进士。 这就是读书人的等级。 对孙淡来说,他必须在这一个多月之内进学堂读书,打进读书人的圈子。然后用这一个月的时间读完所有明朝读书人所修的科目,考中秀才。 . 第十二章 求职 “一个多月读完四书五经,学会写八股,这事对我来说也没什么难度,可放在古代却未免惊世骇俗,将来还不知道要出多少风头啊!”孙淡不禁苦笑起来。 想到这里,摸着鼻子琢磨了半天,决定先去找个学馆,看能不能找一个名义上的老师。 明朝的教育体制总的来说分为官学和私塾两种,所谓官学,这很好理解,就是政府开办的学校。明朝地方官学分为府、州、县三种,最初于洪武三年在地方上普遍设置。就邹平县的学校而言,教官有教喻一人,训导二人,这三人都是州学道派下来的国子监监生,肚子里也有真才实料,师资力量非常强。名师出高徒,有这三个能人在,邹平县这几年也出了好几个秀才。因此,进县学读书也是一个很好的选择。 进县学读书还有一桩好处,只要能获得学籍,每月可领六斗廪米,到年底还有四两银子的生活补助。因此,官学的学员也被人称之为廪生。老实说,这六斗米对已经穷到山穷水尽的孙淡来说是一种极大的诱惑,如果能见县学,靠这点补助,足以让他和家中那个突然钻出来的未婚妻不至于饿死。 可是,这里有个问题,进官学需要资格。 按照规定,只有秀才才能进官学读书,获得国家补贴。也就是说,就算孙淡有些进官学读书,也得等通过县、州、院三级童子试再说。 而如今,他不过是白丁一个,要想进官学混三顿饭无疑是天方夜谭。再说了,官学生员有固定名额,每县只有二十名,不是你想进就能进的。而据孙但所知,邹平县的廪生名额也满了。 况且,孙淡并不想在学校里学什么。他肚子里装了几千篇八股范文,到时候一路考上去就是了,老师的好坏倒在其次。反正他现在已经十六岁,就算刻苦攻读,也学不到什么东西,根本不能同在四书五经中浸淫了一辈子的古人拼学问。学问也就是一匹砖,只要敲开科举大门,混进体制内,就可以扔到一边去。 既然没办法进官学,那么就只能读私塾了。 无论在任何时代,读书都是一件很费钱的事情。邹平的私塾不多,大多是各大家族的族学,比如会昌侯孙家,虽然本家已经搬迁至京师。但因为邹平是祖籍所在,也有不少族人,就在邹平老家办了一个私塾,里面有三十多个留守山东的本族子弟。 这种私塾虽然是族学,但有时候也对外姓子弟开放。只不过,本族子弟免费,外姓子弟要想进去读书,每年得付一定学费。会昌侯家虽然跋扈,可对邹平老家的乡亲却也不错,外姓子弟若想进孙家族学读书,每月只需付三十文钱学费,一年下来也不过四钱银子。 这点学费对目前的孙淡来说尚在可以容忍的范围之内,或许可以去那里试试。 反正就是去混几个月,等混到童子试结束,就可以不去了。 可转念一想,自己就这么跑上门去求学,只怕立即就会被人轰出来。而且,自己的孙家人身份尚未确定,现在跑上门去,未免要遭人白眼。 正想得出神,肚子里却咕咚一声。孙淡这才想起自己这次出门是来买米的,天大地大,吃饭最大。 摸了摸干瘪的肚皮,孙淡悄悄苦笑一声。读书的事情且不论,到自己靠中举人,怎么说也得一年多时间。这一年多时间家中两口人要吃要喝,那可是摆在面前的头等大事。 枝娘名义上是自己的未婚妻,可孙淡并不这么看。他对这么突然出现的女子也谈不上任何感情,内心之中并不承认这一桩婚事,自然也不肯再欠人家的情。 书要读,钱也要赚,再让一个若女子养活自己,自尊心上受不了。自己是一个男人,总归是要自力更生的。 也不急着买米,揣着二十文钱在县城里转了起来,看能不能先找个工作。 本来,就孙淡内心来说,他还是想找一个有一点技术含量的工作。比如说帮人记记帐,或者教教书什么的。毕竟,在后世他也是一个大学毕业生,后来在机关干了几年,做起文字工作来自然是非常顺手。 可问题是,现在这个孙淡在世人眼中也就是一个大文盲。现在突然识字了,不被人当成妖怪看才怪。况且,他本来就是要进私塾读书的。如今这个年头,你不是一个秀才出身,也没人请你做私塾先生。 知识就是力量这话没错,可现在他现在的文盲身份断绝了他靠知识吃饭这条路。 那么,去店铺里当伙计,干干销售也不错呀。 “哟,是孙家小哥呀。”孙淡去求职的第一个地方是一家药铺,老板很和气。邹平县城不大,彼此都认识,说起话来也很直接:“孙哥今年十六了吧,咳,这年纪出来做工正合适。放心吧,在我这里干三年,包你成为一个合格的小掌柜。什么,工钱,呵呵,小哥说笑了。我们这里的伙计都没工钱的。三年学徒期满,若你真能学出来,每月三钱银子的月例。恩,你先从切饮片开始,先切上两个月等手法熟练了,我再教你认药、配药。这东西说起来也挺简单的,关键是记性要好,我在你这个年纪,已经背上百个方子了……孙小哥,你怎么走了?” …… “老板,你这家寿材店要人吗,多少钱一个月?” “要人,一个月一钱银子,你做不做?” “好呀,我做呀。” “对了,北门吉老头死了快一个月了,他一个孤老头子,无儿无女,等到尸体都烂得发臭了,才被人发现。你马上过去把寿衣给他穿上,然后背到义庄上去。” “啊,对不起,我来错地方了。” “我再加三十文工钱。” “我要回家。” 寿材店的老板不停在身后喊着,可孙淡脚下跑得却更快。 …… 古代小县城的萧条超过孙淡的想象,毕竟古代中国还是一个小农经济的时代,没有那么多就业机会。县城来来去去就两三条街,没几家店铺,就算又也只收不发工资的学徒,这同孙淡的就业取向大相径庭。 灰溜溜地在城中转了一圈,沮丧得灰头土脑的孙淡突然想起西水门那里还有个码头,是县城最繁华的地区之一。既然城中找不到事做,何不去那里碰碰,实在不行,在码头上扛包子也能混一个饭吃。 可等他来到码头一了解情况,顿时傻了眼。 没错,码头脚夫的工钱的确很优厚,每扛一个麻袋就能得一文钱,身体强壮的脚夫一天干到黑,怎么说也能弄他上几十文钱。一个月下来,混个一两五钱银子没任何问题,足以让一家三口过上不错的生活。可一看到自己的细胳膊细腿,孙淡立即打消了这个念头。别到时候钱没赚到,反被累到吐血挂掉。他今年才十六岁,身体还没发育完全,根本不能同码头上那些浑身肌肉的脚夫相比。 第十三章 刚就业又失业 在码头上转悠了一圈,肚子里实在饥饿难耐,孙淡再也忍不住,花了一文钱买了一块馒头,坐在码头石阶,就着河水小口地啃了起来。还别说,古代的河水因为没被污染,颇为甘美。河边也有不少妇人在淘米洗菜,想来喝下去也不至于得病。 只吃得香甜突然间,一大群鸭子从上游顺水飘来,看数量有两三千只之多。 千鸭过江,激起一滩浑水,刚才还清澈的河流立即变了样,水面上漂浮着一层鸭毛,在泡沫中起伏不定。 孙淡立即倒了胃口,暗叫一声晦气,起身欲走。却见那个赶鸭的中年人将船靠在码头上,提着一跟竹竿对着码头上的揽活的人一声呐喊:“我这里缺一个鸭倌,谁想干?五十文一天。去一趟兖州,来回一个月。” 五十文这个数字对现在的孙淡有着强烈的诱惑力,赶鸭子这种活他小时在农村可没少干过。去一趟兖州也不错啊,来回一个月就可得一两五千银子,节省着花,可以吃三五个月了。再说,来到明朝之后,他一直没出过邹平,有这么个机会出门开开眼界自然是求之不得。 “我去,我去。”孙淡自然不肯放过着机会,也不等人家说话,一个箭步跳上小船。 因为动作大了些,小船剧烈一晃,险些将鸭老板晃下船去。 孙淡连忙伸手将他扶住:“老板,可要小心了。” “咳,年轻人你还真是毛躁啊。”鸭老板稳住身形,上下看着孙淡,“你以前放过鸭子?” “当然,干过好多年呢。我说老板,你去兖州做什么?”孙淡接过他手中的竹竿一边撑船,一边麻利地放起了鸭子。 “卖鸭子呀,兖州那边有人订了我的鸭子,要给人送过去。”老板解释说,鸭子这种东西最是小气,若走陆路,路上不知要死多少,而且还得掉膘。还不如顺水放过去,鸭子一边走,一边吃着河里的鱼虾,到地头时,不但不会死掉,反长不少肉。本来,他手下有一个鸭倌。可惜前一段时间,那个鸭倌受了风寒,去不了。兖州那边又催得紧,没办法,只能一个人去。问题是,老板年纪大了,手脚也不麻利,一个人忙不过来,就想在码头招募一个短工应付这趟差使。 老板:“小哥,我这趟生意可要紧着呢,你真会放鸭,别半路上把鸭子都给我放散了。” “放心吧,看我放放就知道了。”孙淡微微一笑,口中发出“咯咯”的声音,将散放在河中的鸭子飞快地聚拢在一起。 “嘿,不错呀,有点手艺,我用你了。”老板一拍大腿:“小哥可是城里人,什么时候能跟我走。放心吧,工钱断少不了你一文,我可以预支一半给你。” “对,我住城里的,家里也没其他人。老板若真要用我,马上就可以走。”见老板雇佣了自己,孙淡长舒了一口气的同时,心中却突然有些迟疑。此去兖州,一来一去就得一个月。一个月后,童子试应该要开始了,自己哪里还有时间读书? 可是这么好一个赚钱的机会,若就此放弃,也怪可惜的。 究竟是去,还是不去呢? 正犹豫中,那个鸭老板却不由分说地将船靠回码头,一步便跳上岸去:“小哥,帮我看着鸭子,我去买些干粮回来再说。” “喂,喂,等……等……” 看着鸭老板的背影,孙淡面上带着一丝苦笑。 算了,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再说,自己现在还没想好怎么进孙家族学读书。等从兖州回来,大不了另外找个私塾挂个名,然后参加考试。若有人问起,就说是去其他地方读书去了。 在船上百无聊赖地等了大约半个小时的模样,正自心烦,就看到鸭老板空着一双手急冲冲地跑回来。 孙淡有些奇怪:“老板,不是要去买干粮吗,怎么就回来了?” 老板也不废话,伸手将把孙淡往船下拽:“对不起小哥了,你不能跟我走,还请另谋高就吧。我这里地方小,容不得你这尊大菩萨。” 孙淡心中疑惑,小声笑道:“老板,你这事做得可不地道。刚才说要请我,现在又反悔了。出尔反尔,可是会让人鄙视的。” 那老板大概也是个性情中人,听到孙淡语带讽刺,面皮一红,连连摇头:“小哥,这事算我对不住你了。我也没想到你是会昌侯家的人……这事,这事情……孙家的人我怎么敢用呢。” 孙淡更是奇怪:“我是孙家人不假,可孙家人怎么了,孙家人就不能放鸭子,就不能讨生活了?老板,我看你也是个实诚人,你就实话对我说,刚才你碰到谁了,又听人说了什么,怎么就不用我了?” 老板更是尴尬,他用眼角瞟了一眼码头西面的一间茶铺,口吃道:“没……没遇到什么人。” 孙淡心细如发,鸭老板这个神情如何瞒得过他的眼睛。他顺着鸭老板的目光看过去,就看见会昌侯孙家的那个总管孙中正坐在茶铺的栏杆后,直着身子看过来。 孙淡心中雪亮,小声冷笑:“原来老板刚才碰到的是孙大总官呀!” 鸭老板低着头,喃喃道:“小哥,对不住您啦。会昌侯孙家的人我可惹不起,孙总管只要说一句话,小人这个营生以后就别想做了。他老人家说不让我请您,你就是借一个天大的胆子给我,我也……我也。” “别说了,我明白的。”孙淡摆了摆头,“这事不怪你,给你添麻烦了,告辞。” “小哥,小哥。” 孙淡不想在同鸭老板说下去了,在跳下船的一瞬间,他突然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不用去兖州耽搁那一个月对自己而言没准是一件好事,可孙中为什么要坏自己的饭碗呢?先前在衙门的时候,这个老头对自己态度不错呀。怎么一转眼就变脸了,不行,这事得当面问清楚再说。 别人怕他孙总管,我孙淡可不怕。 自己刚找到一个工作,转眼就被他一句话给弄得失业了,这事他干得可有些过分。 孙淡是一个好脾气的人,可被人摆了这么一道,换谁也忍不住怒火满胸。不行,这事得向那个老头子当面问清楚才行。 第十四章 你还是别离开邹平 “你找我要个说法?”孙中一脸郑重地打量着孙淡,他挥了挥手,示意身边是随从稍安勿躁。毕竟都是孙家人,有血缘关系的,他可不想让人在背后说自己以大欺小,用辈份压人。 他虽然是一个总管,在邹平县地界也是个有面子的人物。一般下人见了他说话都不利索,更别说跑到自己面前论理。 嘿嘿,果然是孙家的子弟,此子的气度和胆色倒有几分京城二老爷的味道。 “对,我想请教一下总官,为什么不让那鸭老板聘我?”孙淡不卑不亢地站在孙中面前。 茶铺里没几个人,又在河边,风一吹,冷得透心。孙中身上穿着一件蓝色大襟右衽袍子,看起来像一个富家翁。看得出来,老爷子身板很硬朗,在这里坐了这么久,面上还带着红光。 孙中上午被知县请进城之后,因有事在县城里耽搁了半天,这才来码头乘船回家,也怪孙淡倒霉,很不巧被孙中看到了。 孙中淡淡一笑,将手中茶杯放在桌上:“孙淡,我刚才问过那鸭老板,听说你要去兖州,我劝你还是别离开邹平。那活不适合你做。” “只要能混口饭吃,什么活不能做?鸭老板请人放鸭,我又会这门手艺,为什么就不能做?再说了,脚长在我脚上,我又不是囚徒,怎么就不能离开邹平了?孙总管好象不是知县吧,就算是知县张大人,也不会无缘无故禁止我离开县城。这事我心中甚是疑惑,还望孙总管为我解惑。” 孙淡边说着话,边坐到孙中前面:“我一个穷人家的孩子,靠力气吃饭。没什么活适合,什么活不适合的。” 见孙淡大剌剌地坐下,孙中身边的几个随从面色一变,其中一人已呵斥出声:“大胆,你什么身份,起来站着说话。” 孙淡面容恬淡,却不起身。 孙中一挥手,反有些欣赏这个胆大包天的年轻人,心道:此子说话做事不卑不亢,倒有几分气度,可惜家境贫寒,目不识丁,否则不会弄得如此潦倒。 他转头看了那个随从一眼,突然冷哼一声:“什么身份不身份的,说出来不让人笑话?想我孙中也不过是孙家的一个奴才,还不是我父辈当初跟了继宗公,这才进了孙府。”他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身边几个随从:“咱们是梅香拜把子,都是奴几。” “总……管,小人,小人一时口快……”那个随从吓得满头是汗,口吃起来。 孙中在外面虽然威风八面,可说起身份来,也不过是孙家的一个家仆,这个身份从他爷爷一辈起就没改变过。孙中这人看起来好象很和蔼的样子,其实也是个眼睛里不揉沙子的人,他刚才呵斥孙淡,不小心犯了孙中的忌,顿时吓得身体一缩,就要跪下赔罪。 好在孙中也犯不着找他麻烦,道:“你们都出去,我同孙淡说几句话。” “是。”几个随从应了一声,恭敬地退了出去。 孙淡看得暗子咋舌,这个孙中不过是会昌喉府的一个管家,可却有这么大派头,可想那会昌侯家的主子们不知道有多威风。 等茶铺里安静下来,孙中突然面色一板:“先前我也说过了,等把消息送到京城本家族长那里,再核对族谱,一来一回,怎么也得三五个月。再此之前,你究竟是不是我孙家人谁也说不清楚,没准你为了逃避徭役,想冒充我孙家子弟也说不定。我孙家可不是寻常小门小户,若你真是我族子弟,一切都好说。若大言欺人,国法也容不得你。” 孙淡这才明白究竟是怎么回事,看来,这老头是怕自己逃走呀。 这未免也太小看我孙淡了。 他也不畏惧,轻轻一笑:“是真是假,我现在也口说无凭,到时候自然能分个子丑寅卯,孙淡也是个有担待的人。不过,我还想问一下大管家,为什么我就不适合去放鸭子?”说话,抬起头,有真挚的目光看着孙中。 孙大管家暗暗点了点头,想当初自己在孙淡这个年纪的时候还是个唯唯诺诺的半大孩子,一见了大人物就吓得说不出话来。哪里想眼前的这个年轻人这般从容镇定,或许他真的是孙家人也说不定。也只有会昌侯孙家这样的大族,才能生出如此的人物。 他面容缓和下来,笑了笑:“孙淡,你若不是孙家人,到时候自然有人来寻你晦气。若真是孙家子弟,去干放鸭子这样的贱业不是往我孙家面上摸黑吗?传了出去,还不让人笑话。我孙家有良田万顷,指缝里漏一点出来,就够普通百姓受用一生。怎么会让自己家的子弟在外吃苦力饭?你若真是孙家子弟,若还念及孙家的脸面,我劝你还是回家呆着。三五个月之后,等你身份确定,孙家自然会管你吃穿。” 孙淡听得暗自摇头,这个孙大管家还真是一个以自我为中心的人啊。他一心为孙家尽忠,竭力维护孙家的体面。正如他所说,若自己被查出不是孙家人,自然会被孙家给治了。若真是,放任自己在外面干苦工,让人笑话不说,也丢了会昌侯的体面。普通百姓会戳着孙家人的脊梁骨说,堂堂会昌侯家,连一个旁系亲戚都照顾不了,还有什么脸面自称海内第一豪门? 可这老头子也不想想,自己连饭都吃不起了,若在家呆他三五个月,只怕早饿死了。 人总是要吃饭的,再说,以孙淡看来,劳动没有高低贵贱之分,都是求生活。 这些道理自然没办法同孙大管家说,孙淡只得苦笑一声:“孙总管,我也不想做苦工丢了孙家人的面子啊。可是,我为父守孝三年,家中已没有余粮。若再不找点活路,只怕挨不到那个时候。吃饭的问题且不说,大不了吃得差点,日子过得苦点。可我最近准备找家私塾读书,读书的学费,书本费,日常消耗都是一大笔开支。” “你要读书?”孙中大为惊讶,眼光中有精光闪烁:“你都这么大年纪,还上学,不觉得迟了些吗?” 孙淡当然不会对他说自己本就识字,文化水平不低,准备靠科举出人头地。孙中的惊讶他可以理解,毕竟孙淡现在已经十六岁了,已经过了最佳读书年龄,这个时候去读书的确晚了些。 孙淡装出一副郑重的表情点了点头:“是,圣人有云,朝闻道,夕死可矣。孙淡今年才十六岁,却不想做睁眼瞎糊里糊涂过一辈子。读点书,识点字总是好的,将来至不济去做点小本生意,写个水牌,记点小帐,也需要写写算算。再说,读过书,人的眼睛也亮了,视野也开阔了,无论做什么,总归比一般人做得要好一些。大总管,你说我说得对不对。” “好一个读过书,人的眼睛也亮了,视野也开阔了,无论做什么,总归比一般人做得要好一些!”孙中手指在桌上敲了一记,心中大为感叹。他突然想起自己十岁的时候跟大公子在族学读书时的情形。在以前,他父亲,他爷爷都是孙家的奴仆,可因为不识字,一辈子只能做粗活累活。他也是得了这么个大机缘,在族学识了几个字,这才做到了总管的位置。若非如此,只怕他这一辈子都还在做人家的低级下人,被府中身份比他高的丫鬟、小子们呼来喝去。 孙中这番话说到他心坎里去了,识字或许不说明什么。但有一点,读的书多了,眼界就开阔了,而眼界常常能够决定一个人的命运。 好一个上进的小子啊! 回想起自己的一生,孙大管家心中突然涌起一丝说不出的滋味:人老了,总是爱回忆起当年的事。 这一走神,就是良久。 等孙大管家醒过神来,就看见孙淡正一脸关切地看着自己。 孙中无儿无女,平常家里的奴仆们看到他都是又敬又畏,主人们则对他呼来喝去,也谈不上关心。孙淡这样的态度让他心中一暖,看着年轻人那一双纯洁的目光,孙中喃喃道:“我先前也是考虑不周,没想到你家境贫寒,三餐不继。若不让你做工,只怕就要饿肚皮。其实,若你真是我孙家子弟,一旦身份确定,自可在公产中划出几亩地耕种过活,也不用在外面做苦力那么辛苦。不过,我看你也是个有志气的人,竟然想到要读书。很好,真的很好啊!刚才那事错在我,还请你不要放在心上。” 见孙中向自己致歉,孙淡心中的怒气也消了。毕竟是个老人,心眼也不坏,自己何必同他较劲呢。 孙淡慌忙拱手道:“大管家说哪里话。” 孙中摸了摸下颌的白胡子,沉吟片刻:“现在你还不是我孙家人,不好划田给你。可你又要读书,又要做工,也辛苦了些。刚才我坏了你的活路,自然要弥补你一下。你也不用胡乱去找活干,明日就去会昌侯家做工吧,老宅还缺一个花工,你去补上那个名额吧。活不多,每月有七钱银子的月例,包两顿伙食。对了,你不是要去私塾读书吗?反正一笔也写不出两个孙字,索性在孙家族学上学好了。明日你来找我,先支一钱银子把学费交了。等你以后身份确定了,我再将学费退还给你。” 孙淡没想到同孙管家说了这一番话,却得了这么一个好处,忙起身一揖到地:“多谢孙总管。” 孙中起身扶起他,道:“好好念书,你是我推荐的,等身份一确定,又识字了,将来总归能在府中给你谋个好差使的。看你身子骨,也不是个种地的料。哎,人老了,话多,唠叨。” 孙淡虽然志在科举,可老人的好意还是让他很是感动。他却不知道,孙中之所以这么提携他,看上的是孙淡身上那种不同与普通百姓的气质。孙淡前世好歹也是个公务员,什么样的人物没见识过。再说,身为一个现代人,骨子里总有一种从容和机灵。养移气,居移体,在办公室历练上几年,落到一群古人之中,想不醒目都难。 因此,孙中认为孙淡这个年轻人未来或许会是个人物。随口给他一点恩惠,对孙中来说根本就不算什么。将来的事情,谁说得清楚呢? 若孙淡也像一般人那样,见了孙中就吓得打哆嗦,只怕孙大管家看都不会看他一眼。 第十五章 饭团 “你可是孙淡,孙中大管家已经对我说过你的事儿,进来说话吧。”说话的是一个叫孙富的人,据说是外管家。同孙中一样,孙贵也是会昌侯孙家的家生奴才,原本是孙家三老爷小时候的玩伴。孙家三老爷死得早,不像孙中所跟的二老爷那样显赫。因此,孙富也只能在孙做到外管家的位置,不像孙中,内宅外宅都去得,山东京师两头跑,日子过得滋润。 不过,在普通奴仆眼里,孙富已经是一个大人物了。 “多谢孙总管。”孙淡道了一声谢,又问:“孙大总管去哪里了?” 孙富回答说:“你说的是孙中呀,他今儿一早就去京师大老爷和二老爷那里听差了,估计没三五个月回不来。你看,我这里忙得。我先同你说清楚了,我们会昌侯孙家可不是小门小户,一切自有规矩,不是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每月逢初一、十五才能回家一趟。你且在我们侯府当几天花匠,日常料理些杂务。现在大年刚过,族学中各房哥儿们和孙家旁枝的小子们都在在冬歇,要再过三天才能开课,你先熟悉下。这个可是你家娘子,有话快说,说完我就找人领你进宅子里去。” 毕竟是大户人家,孙富也说得一口京片子,语速又急又快,却绵软悦耳。 今日是孙府招收小子和丫鬟的日子,来了不少小户人家的孩子,孙富这里堆满了人,挤得厉害。那些孩子们的父母们都拉着自家子女在身边小声叮嘱着什么。 听到孙富说自己是孙淡的娘子,枝娘脸悄悄一红,想解释什么,可嘴唇一动,却没发出任何声音。 倒是孙淡大方一笑,将枝娘拉到屋外,小声说:“枝娘,我这就要进去了,有什么话快说,否则要等到月底我们才能见面了。” “恩。”枝娘低低地应了一声,随即神色突然有些黯然:“孙郎,要不你不要进孙府干活了。我每月帮人织织补补,总归还能赚几个钱。再说了,邹平那么大,怎么说也能找个活干。孙府是个高门大姓,规矩多,哪里有在自己家里自在,我怕你不习惯。” “我一个大男人,怎么能靠你过活。再说,这三年我已经欠你很多。我已经是一个成年人了,又是个男人,总是要独立承担起家里的责任的。”孙淡看这个小女子不安的样子,心中好笑,安慰道:“我身体弱,邹平虽大,可适合我干的活却不多,你也不用担心。好在有孙中大总官介绍,进府做一个花匠,活也不累,身体应该能吃得消。再说了,我也是孙家子弟。虽然身份还没确定,但孙大总官这次去京师就为查明我的身份,应该很快就有消息。既然都是一家人,孙府也不可能让我干脏活重活。会昌侯家财雄势大,也不在乎多养我这么一个穷亲戚。” 孙淡还有一层意思没对枝娘说,他进孙府其实就是冲着族学来的。当花匠还在其次,不过是勤工俭学,解决一下肚皮的问题,顺带着减轻枝娘的负担。不但如此,每月还有薪水可拿。自己吃住在府里,薪水也用不着,可以帮家中的枝娘改善一下生活。 只有在族学读书,获取考试资格,才能参加三月分的县试,在一年之内通过所有的童子试,获取秀才身份。 当然这只不过是孙淡的初步计划,未来一两年之内的路该怎么走他已经想得明白了。 只是,这一切都不方便同她说。 若真对她说这些,只怕枝娘会以为自己脑子烧坏了,会送自己去看大夫的。会昌侯府自己也别想来了。 所以,在昨天同孙中分手回家之后,孙淡只在枝娘面前说孙家大管家推荐自己进孙府当花匠,每月有几钱银子的薪水可拿。反正自己在家里也帮不上什么忙,索性到会昌侯家去干活好了。 孙淡原本以为枝娘会出言反对的。 正如刚才孙富所说,进了孙府,一切都有规矩,不是想回家就能回家的,每月只有两天的探亲假。若是在后世,自己丈夫一个月只能回两天家,只怕妻子们早闹翻天了。 可是,枝娘却什么也没说,只问了一句:“孙郎,你真的想去吗?”在得到肯定的答复之后,就默默地替孙淡收拾好行装。 实际上,也没什么可以收拾的。 只要一进会昌侯府做工,就算是孙家的下人了,所有人都一套新棉衣发下来,孙淡家里的衣服也用不上。 可枝娘还是将孙淡的贴身衣服都洗干净了,因为天冷,衣服一时也干不了。她便点了灶火,烤了一夜。 孙淡不是个细心的人,他还沉浸在对未来的憧憬之中,丝毫没注意到枝娘就这么在灶火前坐了一夜,熏得一张小脸都黑了。 等到天亮,她做了早饭服侍孙淡吃完,这才匆匆地抹了一把脸,亲自送孙淡去会昌侯府。 会昌侯孙家位于离邹平县东二十里处,二人一路无话,走了半天,中午时分才到达目的地。实际上,二人也没多少话可说。枝娘是一个话少的人,而孙淡前世毕竟是一个二十七岁的成年人,实在不知道该如何同一个古代的小丫头交流。 二人就这么一前一后走着,大冷天的直走出一身热汗,才看到偌大一片宅子。会昌侯府有五十多年历史了,显得古朴肃穆,很是威严。侯府正门有两个青石狮子,中门紧闭,只开了两道侧门。 孙淡不懂得古人的规矩,径直向左手侧门走去,却被一个门房拦住。在问清楚孙淡来意之后,门房不耐烦地指了指左手,说是来应聘花匠的呀,听孙大管家说过了,你绕过去,走上一百步就能看到一道小门,孙富管家在那里等着你呢! 孙淡倒不觉得什么,倒是旁边的枝娘显得有些畏惧,可一看到孙淡镇定的表情,枝娘心中就安定下来了。 等绕过那道长长的红墙,就看到好大一堆人,有男有女,都是十一二岁年纪。一问,果然是这里。 原来,新年刚过。侯府在年前照例要发付一些超龄的下人,该配人的配人,该挪到其他庄园的挪走。而空出的空缺,就要从外面买新人补充。 因此,大年刚一过完。各贫寒人家有适龄丫头小子的家长便带着自家子女找上门来,看能不能被侯府看中,求一口饭吃。 孙淡看了半天,心中大叫有趣。这场景还真有些像现代的招聘会现场,实际上,穷人家的孩子若是进了侯府,虽然卖身为奴,却能过上衣食无忧的生活,也算是抱上铁饭碗了。 侯府每年招收的下人名额有限,遇缺才补。可看眼前这么多人,总数怎么着也有三四十个吧,也不知道最终有几个能卖身进府求一三餐温饱。 回想起自己大学毕业那里,提着一大口袋简历在各大招聘会现场奔波时的情形,孙淡不胜唏嘘。-----古人也有就业压力啊! 听到孙淡开解自己,枝娘心中虽然因要与自己未来的丈夫分别而万般惆怅,可还是强笑道:“孙朗说得在理,想来你是经孙大管家介绍进府的,也不会有人为难你,我也是想多了。”说完话,她伸出袖子去擦孙淡额上的汗。 走了这么长路,又在人群里挤了半天,二人额角都冒着热气。 孙淡微微一侧脑袋,避到一边,他还是不习惯这种亲密关系。 枝娘见孙淡避开,不为人知地叹息一声,从坏里面掏出一个用粽叶裹好的饭团塞到孙淡手中,就再不说话了。 接过这个还带着枝娘体温的饭团,一种感动突然从心里升。家里已经穷成那样,他和枝娘子平日都以食粥维生,像这种干饭团,那是一种奢侈到不能再奢侈的食物。一想起昨天自己居然花了一文钱买了个馒头,孙淡不觉大为羞愧。 从早晨到现在已经四个小时过去了,这个饭团还是热的。想来那枝娘一直将饭团贴身藏着,就为了在中午的时候让自己吃一口热食。 孙淡心中突然有些发酸,他眼睛一热,忙将脑袋转到一边:“我不饿,马上就要进府了,进府之后,应该就能吃上热饭,你还是把饭团带回去吧。”说完就将饭团塞了回去。 推开孙淡递过来的饭团,枝娘道:“孙郎你是在骗我吧。”枝娘面上看不出任何表情,还是那副低眉顺眼的小媳妇模样:“现在都什么时候了,大户人家吃饭都有定时的,错过了顿头,得等到天黑。你正在长身体,可饿不得。” 喉咙有些发咸,孙淡再也忍不住,小声道:“真没法说你,你不也没吃……枝娘你放心,我将来会让你过上你想象不到的好日子的,我发誓,我也能够做到这一点。” 枝娘:“孙郎别说傻话了,我也不求其他。只希望你能过得好,过得开心就……就满足了。” “罢,罢,罢,孙淡这辈子是还不清你的情义了。”孙淡猛地撕开粽叶,在饭团上咬了一口,猛地吞了下去。然后将饭团递给枝娘:“相濡以沫,苟富贵,勿相忘。我已经吃饱了,剩下的你吃。” 虽然听不懂孙淡所说的这句话究竟是什么意思,但枝娘还是欣慰地笑了起来。她只轻轻地在饭团上咬了几粒米饭,然后细心地收进怀里:“我也吃饱了,剩下的我带回去,晚上还可以熬一小碗粥。” “你属小猫的吗,才吃这点。”孙淡一瞪眼,正要诈怒。却听到身后有人“咦!”一声:“这个丫头不错,我要了,孙富,我房里还缺一个粗使丫头,就她了。” 孙淡转过身去,却见一根手指正指着枝娘。 第十六章 进府 顺着这根手指看过去,身后是一个身穿厚实绿色大绸袄子的,面容苍白的半大孩子,看模样,年纪大约在十三四岁之间。 此人衣着甚是华丽,衣服的领口上翻起一圈火狐皮围脖。这个围脖的狐皮品质上佳,看来浓密厚实。不过,越是如此,越让这小子细长脖子上的那颗小脑袋显得孤零零很是滑稽。 看样子,这家伙应该是侯府公子少爷一类的角色。估计是这小子看枝娘貌美,正巧他又过来挑选丫鬟,把枝娘当成想进会昌侯府的小丫头了。 十三四岁,在后世也就是一个初中一年纪的学生,毛孩子而已。孙淡也没想到其他,甚至懒得理睬这个小毛头,只微笑着对枝娘说:“回吧,一切都不用担心。过几日就是十五,该发工钱了,到时候我把钱带回家。你自己在家里该吃就吃,该花就花,别弄坏了身体。” 枝娘本被孙淡身后的那根手指吓了一跳,可一看孙淡的笑容,心中却莫名其妙地安定下来,小声道:“家里也没几个钱,不能乱花,即便你将来赚了工钱,也要攒着。将来的事情谁又说得清楚,穷家富路,家中总得有几个钱才安心。”说完,又爱怜地伸出破烂的袖口去擦孙淡额头上的汗珠。 这一回孙淡没有躲闪,一切都是那么自然,就好象是在一起生活许久之后那样。 孙淡和枝娘心中都是微微一甜,再说不出话来。如此一来,就彻底将身后这个半大孩子给忽略掉了。 那个小孩子见到这一情形,猛地冲到孙淡和枝娘面前,双目紧张地盯着枝娘,一双略显浮肿的小眼睛里全是光芒。他大声道:“我还缺一个丫头,就你了,跟不跟我去?” 孙淡这才意识到还有一个小麻烦粘在自己身后,他愕然看着那个小孩子。却见,这人上牙紧紧地咬这下嘴唇,一脸通红,显得很气愤的样子。 孙淡心中好笑,故意“哦!”一声,上下看了看他,道:“小朋友,你是在同我们说话吗。你是谁呀?” “我,我我……”小孩子没想到孙淡突然反问自己一句,他气得浑身打颤:“我……我是孙桂……” 看到他语无伦次的模样,连枝娘也小声地笑了起来。大概是觉得自己有些失礼,枝娘脸一红,慌忙用袖子掩住樱桃小嘴。 孙淡却心中一怔,孙桂这人的名字他听说过。据大脑中的记忆得知,这个孙桂是会昌侯孙家二房孙鹤年小妾生的儿子。妾生子在会昌侯家的地位虽然不高,可好歹也是个少爷。 这个纨绔子看样子是瞄上枝娘了,想让她去做自己的丫头。 自己虽然不怕他,可将来住在府里,天天要在族学里照面,处理不好,就是一个大麻烦。 正思索着该如何将这个不懂事的小屁孩子得打发掉,那孙桂见枝娘一笑,顿感自尊心受到了极大打击。 他看了一眼孙淡身上破烂的衣裳,冷笑一声,也不结巴了:“哼,我道是谁敢在我面前拿大,原来是个穷鬼啊!这个美貌的丫头是你什么人?哼,你家里也配有这样的美女?”说到这里,他一挺胸膛一把抓住枝娘的袖子就转头对孙富得意地叫道:“孙富,母亲说了,让我过来选一个贴身丫头,就是她了。” 孙桂口中的母亲其实是二房孙鹤年的正妻刘夫人。 刘夫乃朝廷大员的女儿,出身尊贵,是会昌侯府的实际管理者。 枝娘猝不及防,被孙桂一把拉住袖子,“啊!”一声,忙挣脱开去,慌忙躲在孙淡身后。 孙富见孙桂动粗,大惊失色,忙叫道:“桂哥儿,这可使不得,那个小娘子可是嫁了人的。” “我不管,我不管。”孙桂气得直跺脚,他猛地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扔到孙淡脚边,傲然道:“卖不卖?” 在孙桂一把拉住枝娘袖子的时候,孙淡就已经气得邪火上升。此刻,枝娘躲在自己身后,身体微微发颤,显是吓得厉害。又见孙桂将一锭银子扔到自己脚边,孙淡顿时按耐不住自己胸中的怒火。 他向前一步,也不说话在,正反两记阴阳耳光狠狠地抽到孙桂脸上。 只听得“啪啪”两声,孙桂那张苍白的瘦脸上立即出现两道青色的五爪印。 喧哗声听不到了,所有人都吃惊地看着胆大包天的孙淡。 正在旁边冷眼旁观的外管家孙富见孙桂被打,大为吃惊。他没想到孙淡说动手就动手,完全不顾忌孙桂和他自己的身份。 老实说,孙富对孙桂很不感冒。这小子平日里猥琐懦弱,又爱在下人面前摆少爷架子。其实,说穿了也不过是一个妾生子罢了。同大房豪爽大气的长公子孙浩比起来,根本就是两种类型的人物。更别说,同他亲生大哥,会昌侯府未来的希望和骄傲,孙岳相比了。 府中的奴仆和使女们对孙桂极为厌恶,可人家怎么说也是孙家子孙,还真拿他没办法。 孙富管家刚才被孙桂骂了一声狗奴才,心中窝火,见孙桂被打,只觉得大为痛快。也不着声,抱着棒子在旁边看热闹。恶人还需恶人磨,让孙桂吃点憋也好。 “你,你竟然敢打我?”孙桂捂着自己的脸,浑身都在发颤。 “打的就是你这个不争气的东西。”孙淡收回右手,甩了甩,淡淡地说。 “你……”孙桂发出一声尖锐的叫声:“孙富,你这个狗奴才,快找人来打死他!”说完,举起纤细的手掌就要朝孙淡脸上扇去。 孙富也被孙淡刚才的举动弄得一楞,正要出面,却听到孙桂骂自己狗奴才,脸一沉,没有动。 这个细节如何瞒得过孙淡,他刚才也是一时冲动。可这样的纨绔子弟打了也是打了,只不过,将来这小子肯定会给自己找麻烦的。必须再给他一个下马威。 “你敢!”孙淡脑子高度运转起来,一声厉喝:“你找人来打我就不怕吃官司,坏了侯府的名声吗?” 这一声大喝,如同春雷乍响,整得孙桂手一抖,停在了半空。 不等孙桂说话,孙淡继续大喝:“枝娘是我结发妻子,你强抢良家妇女,眼睛里还有王法吗?今日若不拿个说法出来,等下去了张知县那里,国法容不得你。依照〈大明律〉,强抢良家妇女,杖二十,徒两千里。” “我是会昌侯家的公子,我怕什么国法?”孙桂也大叫起来。 “哈哈,这话你也只能在我面前说说罢,敢在松年公和鹤年公的面前说吗?我也是孙家人,你调戏本族人的女眷,又该当何罪。即便国法饶过了你,我孙家的家法也饶不了你这个给家门蒙羞的逆子。”孙松年和孙鹤年是孙家的两个族长,都在京城做官。其中,孙桂的父亲孙鹤年还是内阁首辅内阁首辅杨廷和的门生,户部一科郎中,正五品的朝廷大员。孙鹤年是有名的道学先生,执家甚严,对自己的名声家风极其看重。 别说孙桂不过是一个庶出子,在家中地位不高,比普通奴仆也好不了多少。就算是嫡子做出这样败坏家风之事,也得受到重罚。 “你,你,你……”孙桂被他这么一通呵斥,又想到父亲家法的严酷,心中一寒,顿觉如坠冰窖。他母亲不过是一个小妾,一直是刘夫人的眼中钉。若让她知道今天这事,自己那一顿打只怕是逃不过去了。 一想到家法的严酷,孙桂一急“哇!”一声大哭起来。 “噗嗤!”孙淡身边的枝娘忍不住笑出声来,她刚才又气又怕,可一看到孙桂竟然被自己相公吓得怂了,又好气又好笑。心中暗道:想不到孙郎也是个伶牙俐齿之人,以前我怎么就不知道。 孙淡心中大快,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对枝娘说:“回去吧,过几日我就把工钱带回家来。” “好的,我走了。”枝娘点点头,转身施施然离去,走着走着,还时不时轻笑一声。 目送枝娘离去,孙淡正要进府,孙桂的哭声也停了,他大声叫道:“孙富,不许让他进府做工。” 旁边的外管家孙富本抱着看热闹的想法,只等孙桂再吃些苦头,这才出面维持场面。 他先前心中已有计较,孙淡孙桂固然大快人心,可这个大胆举动也堵死了他进孙府的大门。还没进宅,就敢殴打小少爷,这还得了。 孙富也不是一个善良之人,一个孙淡在他眼中也不过是普通到不能在普通的贫民,他的生死同自己也没任何关系。到时候,大不了把他开销回家去就是了。如此一来,孙桂挨打,孙淡被开除。孙富自己固然出了一口恶气,也可以对夫人又个交代。否则,放任外人殴打孙府中人,大家面子上也过不去。 可听孙淡说出这么一番义正词严的话来,孙富心中一楞,猛然醒起这孙淡极有可能是孙家旁系子弟。孙桂调戏孙淡的娘子,不但犯了国法,也违反了家规。自己若赶孙淡回家去,只怕也成了孙桂的帮凶。 再说了,孙淡能够说出这么一番有理有据有节的话来,绝对不是一个普通人物。 又想起昨天晚上,孙中在自己面前说起孙淡来,言语之间对这个年轻人也是赞赏有加,真不愧是孙家的人。当时孙富还问他,如果京师的大老爷和二老爷不承认孙淡这个远亲怎么办。孙中淡淡一笑,说此事可大可小,人才难得。 孙中甚至透露过他的一点想法,如果孙淡不被孙家接受,大不了在府中混几年,等识了字,他们这批老人荣休了,让孙淡补上他大管家的位置。 孙富对孙中的话本不以为然,可今日听孙淡说出这样的话来,心中一震,暗道:此子果然不是池中之物,难怪孙中这么看重他。即便如此,倒不能为难这个年轻人。所谓欺老不欺少,将来的事谁知道呢。 因此,在听到孙桂的叫喊后,孙富一笑,故作恭敬地道:“回桂哥儿的话,这事错在你。再说了,孙淡可姓孙,是我孙氏族人,论理,你该向孙淡赔罪的。我可不能赶他回家,没得坏了我会昌侯孙家的名声,到让外姓人看我们的笑话。你说,我说得对不对?” “你……你这个狗奴才。”孙桂气得大叫:“你是这么同本少爷说话的吗?” 孙富这是被他第二次骂狗奴才,面上青气一闪,可因为身份原因,却不好发作。 孙淡看在眼里,知道孙富有心帮自己。但这事的确让他有些为难,若不帮他一帮,也说不过去。 孙淡微一沉吟,已有定计,他走到孙桂身边,在他耳边悄悄说:“桂哥儿,想必你心中很恨我吧。若你不让我进府,将来还怎么报复,总不可能派恶奴去我家找我晦气吧?到时候不但要吃官司,反坏了孙家的名声。若让我进去,或许你还有一点机会,毕竟是你的主场吗?主场优势都不知道利用,你可真有够笨的。” 然后是一阵讽刺的轻笑。 孙桂一怔,说道:“好,好,好,你等着看本少爷怎么收拾你。”说完一脸铁青地走了。 孙淡一耸肩,暗道:孙桂不过是一个初中生,我好歹是一个成年男人,若输给他就奇怪了。 他丝毫没有把孙桂的威胁放在眼里。 孙富笑着走上来:“孙淡,我找人带你进府。”笑容中满是欣赏。 第十七章 未来同学 现在是正月二十,按照侯府惯例,过了正月十五就要开始准备新一年的事务。当然,等到一切准备妥当,也是月底了。到三十,领了工钱,下人们的心这才能收回来。 族学也是如此,府中少爷和族中子弟现在都在休假,据说要等到二十三才开课。 因此,孙淡还有三天时间适应侯府的生活。 实际上,他也没什么可适应的。 他现在的身份有些模糊,说他是孙家子弟吧,却要等到京城那边的孙松年和孙鹤年两个族长查阅家谱,点头之后才能将孙淡的祖宗三代写进族牒之中,因此,他还得在府中做粗重活路维持生计。说他是下人吧,一笔写不出两个孙字,太过劳累的活也不好派他去做。 孙淡就这么不尴不尬地呆在孙家,好象被人们所遗忘了一样。 实际上,孙淡现在也不过是侯府的一个雇工。孙富派人将他领到外宅的一个小院子,将他往里面一扔就不管了,也没任何交代。 院子不大,只八九十个平方,是一个袖珍四合院,有三间小屋,院子里堆了一大堆花肥,还有几把锄头和叉子,以及一排修剪好的葡萄枝、蔷薇枝。 三间小屋一间是放工具和种的,一间归孙淡,另外一间则住着一个叫门墩的老花匠。 老花匠老得腰背佝偻,满面都是皱纹,门牙都掉了,说起话来因为不管风,加上他一口四川话,听得人云山雾罩。 孙淡和连比带画说了半天才弄明白,这个叫门墩的老头原来的名字叫闷墩,是侯府三老爷孙竹年在四川做官时买的奴仆,进侯府后大家嫌他的名字不好听,这才改了名。现在孙竹年已经死了许多年,门墩也老得无人问津,被发配到这里做了花匠。 门墩是一个少言寡语的人,一脚也踢不出几个屁,成天只知道提着一个小葫芦喝闷酒,身上总散发着一股浓重的酒气和体臭。 不过,老头子人倒是不错。看孙淡刚进府两眼一抹黑,也不废话,主动跑去帮孙淡领来一床新棉被和一整套新衣服,又指了指空着一间房说:“你的房间。”然后不等孙淡说出谢谢二字,就摇晃着已经微醉的身躯回了自己的房间。 同这样的人住在一起倒也清净,再过三天就要进学堂,需要找一个清净的地方读书,若同一大群小厮裹在一起,根本就没办法学习。看来,两个孙总管还真是细心啊。 说起做花匠,孙淡倒没什么经验。在前世,县政府倒有两个花工成天拿着一把大剪刀在冬青树和六月雪上剪来箭去,因为没留心,也不知道他们是怎么鼓捣的。 好在有门墩老爷子在,倒不至于让孙淡变成一个游手好闲的废物。 现在正值初春,天寒地冻,倒没什么活。真正忙的时候应该在三月,那时候春芽萌发,花园里的花要播种,葡萄要插枝,排水渠要疏浚。至于现在,孙淡和门墩主要的活是用大剪刀把腊梅花逐一剪下来,然后分成几份,分别送到各房的小姐们手中,让她们插着玩。 侯府有一个很大的梅园,里面种了上百株腊梅,香得让人脑袋发晕。园子的名字起得也不错,叫《驿枝园》。取意于朝宋人陆凯在《赠范晔》一诗:“折梅逢驿使,寄与陇头人。江南无所有,聊赠一枝春。” 这间园子是侯府三房钟夫人的居所,孙竹年死得早,园子里就住了她这么一个寡妇。大概是觉得实在太寂寞了,钟夫将她的侄女江若影从苏州接到山东。 因为是未亡人身份,钟夫人平日里也不见客。孙淡和门墩每次去剪梅花,都由一个又丑又蠢,说话大声武气的小丫头领着,在她的监视下干完活,然后被不耐烦地打发掉。 这个小丫鬟的名字好象叫芙蕖,名字倒取得风雅,可一看到她那张丑脸和满脸的不客气,孙淡就倒了胃口,真白瞎了这个好名字。 听说钟夫人和她侄女江若影都是有名的美女,可看芙蕖这模样,孙淡心中很不以为然。既然主人的审美品位如此低劣,可见也美不到什么地方去。 如此,干了两日,眼见着就要到族学开学的日子,孙淡突然感觉到一丝紧张,恍惚间就像是回到了刚到大学去报名的日子。 这感觉还真是奇怪呀! 因门墩老了,气力不济,加上成日间都带着醉意,孙淡也不好意思让他去爬树,每到剪梅枝的时候,他总抢先一步跳到梯子上去,大声道:“老门,这事还是让年轻人来干吧,若将你摔了,还不是由我来服侍你,凭多了麻烦。” 门墩喝了一口酒:“孙淡你还真会说话,好,我就不给你添麻烦了,不过,等下累了可别叫苦。” “老门,你就不能少喝点九吗?”孙淡好意地提醒他:“酒这东西喝多了伤身体的,李白够牛的吧,‘五花马,千金裘,呼儿将出换美酒’,看起来好象很豪爽的样子,最后把脑子喝糊涂了,要下水去捞月亮,最后淹死了。” 门墩张开嘴露出一口烂牙,道:“这个姓李的还真是滥酒啊,他家里人也不管管。” “没法管,都酒精中毒了,一顿不喝心头慌。”学着四川话,孙淡同老人开着玩笑:“说起捞月亮,我还记得一个猴子捞月的故事。老门,想听不?” 门墩点点头:“闲着也是闲着,索性听你摆摆龙门阵。” 等他听完孙淡所说的猴子捞月亮的故事之后,门墩呵呵一笑,“这个故事好,比说书先生讲的好听多了。” 孙淡心中一动,暗道:以后若没饭吃,或许可以去说书。前几日我还想着去当鸭倌,还真是糊涂了。 正在这时,屋子里传来“扑哧!”一声娇笑,一个清脆的女声响起:“姨妈,这个小花匠还真是有趣,居然知道李太白的诗,把李白贬得连猴子也不如。不过,他的故事讲得却是不错。” 另外一个年纪略大一点的女声柔柔地地说:“若影,会昌侯乃百年名门,寻常家仆,会几句诗词有什么奇怪。倒是你,从小在苏州长大,没人管教,来山东后,还真得好好收收性子。” 听到这两个好听的女声,孙淡精神一振。如果没猜错,年纪大的应该是孙家三房的钟夫人,另外一个则是她的侄女江若影了。 “姨妈,什么呀,我的性子怎么了。你说什么名门,我看孙家大房的孙浩根本就是个草包。二房的孙桂,猥琐懦弱,看见了就让人心中恼火。至于孙岳,眼高于顶,未必有真才实学。”小姑娘被姨妈呵斥,心中大为不满。 “好了好了,孙家几个子侄是什么人姨妈不清楚吗。明日你就要去族学读书,你性子又野,别闹出什么事来才好。”钟夫柔柔地说。 “能闹出什么事来,哼!” 孙淡听到屋子里那个叫江若影的女子将是自己未来的同学,心中好奇,不禁抬头朝屋子里看了一眼。 当然,钟夫人的房门口挂着一张厚实的蓝色布帘,也看不到什么。 但他这一抬头惹恼了在旁边监工的芙蕖。 芙蕖呵斥道:“乱看什么,干完活就走。” 门墩忙道:“这就走,这就走。” 芙蕖不依不饶:“门墩,你也是三房出去的老人了,知道夫人喜欢清净,怎么还弄个肮脏的人进来满口胡说,什么猴子,什么月亮,成什么规矩。” 孙淡心中恼火,正要说话,门帘突然一晃,一个圆脸的小美女跑出来,笑道:“虽说是满口胡言,却有说得有趣,芙蕖,别为难他。” 这个小美女年纪不大,五官精致小巧,皮肤白里透红,在雪白的腊梅花丛中一站,简直就是一尊瓷娃娃,可爱得让人忍不住想在她圆圆的脸蛋上掐一把。 小美女江若影跑到孙淡身前,上下看了几眼,突然扑哧一笑:“我这几天心情正不好,被你这个小厮的故事一说,倒开心起来了。说吧,想要什么赏赐。” 孙淡本被这个小美女的清春亮丽晃得有些睁不开眼睛,可听她这么一说,他心中却有些不高兴了。孙淡虽然在侯府里做花匠,可在他看来,不过是勤工俭学。平白被人当成奴仆,让他心中有些恼火。 他一拱手:“在下孙淡,能让江小姐一笑,是我的荣幸,就此告辞。” “啊,你是孙家子弟!”江若影有些不好意思。将孙家子弟当成奴仆,若传了出去,还真让人笑话啊! “正是继宗公不成器的后辈子孙。”孙淡淡淡一笑,拱了拱手径直离去。 江若影楞在花丛之中,贝齿轻咬下唇,半天才笑起来:“这人倒有些脾气,比我还招人烦。” “你也知道自己招人烦了。”屋中传来钟夫人的笑声。 “姨妈,讨厌!” 第十八章 族学 其实进族学才是真正融入这个社会的开始。 孙氏族学一共有四十来人,其中有二十几个孙氏子弟和十来个外姓人,也就是后世一个小班级的规模。学堂里的学员年纪都不大,最大的一个就是长房孙松年先生的儿子孙浩,今年十五岁。最小的是城西药房聂老板家的小子,翻过年刚满九岁。 即便最大的孙浩在孙淡眼中也是一个小屁孩。 不过,这一群小孩子无疑是主流社会的代表,士农工商,这群人将来是要做士子的,代表着主流的社会价值观。 同他们混在一起,孙淡总算有一丝终于触摸到这个社会的感觉。 以前无论是在家里守孝三年当宅男,还是来孙府做工,他所接触得都是社会最底层,也只能观察到这个社会的某一个方面。倒不是他瞧不起低层社会,在前世他也是农家子弟出身。可在后世,就算是一个普通农民的儿子在经过九年制义务教育之后,也能顺利地融入社会。可在古代,你的出身决定了你的眼界和所能达到的高度。所谓物质基础决定上层建筑,在古代,这一点尤其显得赤裸裸。 古代也没有分班制,这四十来人挤在一起,水平也参差不齐,有的人已经能做八股文,有的学生还抱着《三字经》发蒙。不过,这样也好,孙淡挤在其中也不会那么显眼。 实际上,孙淡进族学的事情并没多少人关心。他以前是文盲也好,才高八斗也好,同别人也没任何关系。 这一点在孙淡刚进学堂后就发现了,虽然心中暗暗高兴,可仍旧免不了有些失落。他苦笑一声:这才是应了一句话,你以为所有人的目光都注视着你,其实,一般都只在意他自己。人总归是自私的动物。 这一点,在学堂的那个老管事身上就能看出来。 一大早,孙淡去帐房预支了这个月的薪水就跑到族学的书楼把学费交了,并按规矩领取了一套文房四宝,并借出了一套教材。 孙氏族学的教材其实也没甚出奇之出,就一套《四书》。四书五经是明朝读书人必读书籍,本来,孙淡脑子就就存了一套。可为了装装样子,他还是不领了一套。好在四书不厚,就四本薄薄的册子。为了尽快学会读写繁体字,孙淡特意借了一本〈说文解字〉。 〈说文解字〉成书与东汉,是中国第一部按照部首编排的字典,正适合孙淡使用。可惜〈说文解字〉实在太厚,足足有五大本,带在身上很是麻烦。 孙淡是第一天来学堂,那个老管事看了看孙淡手中的凭条,也不多说一句话,就将孙淡所需的书籍一一递过来,到省得孙淡多做解释。 领了文房四宝和教科书后,孙淡就进了教室。 会昌侯孙家的族学是邹平县第一名校,学堂里出了不少进士和举子,远的孙继宗兄弟不说。在孙松年这一代,孙松年、孙鹤年、孙竹年三兄弟居然同时考中举人,其中孙松年荫补了侯爵,没参加会试。而孙鹤年和孙竹年则中了进士。 按说,这样一个出人才的学堂学风应该极其严谨。 可等孙淡一走进书屋,却不觉一怔。 里面实在太乱了。 书屋很大,足足有八十个平方,里面摆着三十多四十张桌椅。现在正是上课时间,可只来了三十几人。就这不多的三十几个人却发出巨大的声响,又人在背诵〈三字文〉,有人在朗读〈尚书〉,也有人拥在一起厮闹。 至于教书先生,则趴在讲台的书桌上小声地打鼾。 春节刚过,天气很冷,从窗户看出去,外面的的地面和花草上都蒙着一层薄霜。但屋子里烧了地龙,暖洋洋地让人提不起精神。 看到孙淡那张陌生的面孔出现在书屋门口,屋子里突然一静,二十多双眼睛齐唰唰地盯过来。然后是一阵交头接耳: “这个人是谁,看他身上的打扮好象是府中的家丁。” “听说是孙家的一个远房亲戚,好象叫什么孙淡的。” “对对对,我也听说了,现在在院子里当花匠。” “什么亲戚,压根就没有的事情,没准这小子是来混饭吃的。” “你管他的身份是真是假呢,府中也不多这么一张最饭的嘴。我倒是听人说他大字不识一个,也想来读书。都十六岁了,还能学到什么东西。” “呵呵,你们在讨论什么,对了,昨天我得了一件稀罕物儿,是从婆罗洲运来的,要看不?” “快给我瞧瞧。” “喂喂,有钱没有,借点。过年打马吊,都输光了。” “拉倒吧,我那点月钱早贡献给你了,还借,你拿什么还呀?” 孙淡的出现只不过像是在大海里投下一粒小石子,很快消失在波澜之中。 书屋里的一众学生,该朗诵的朗诵,该聊天的聊天。 …… 听到这嘈杂的声音,孙淡有些头疼。他没想到学堂的秩序会乱成这样,简直就是后世的一所二流中学。看教书先生趴在桌上呼呼大睡的样子,估计他的心思也没放在教书育人上面。 因为没有人搭理自己,孙淡站在门口朝里面看了几眼,却不知道自己该坐什么地方去。 正准备胡乱找个位置坐下,一张苍白瘦小的脸出现在他面前,“浩哥,就是他,是他打了我!” 声音很尖锐,听起来让人浑身不舒服。 孙淡吃惊地看过去,却见久违了的孙桂正拉着一个十四五岁的大胖小子,恶狠狠地看着自己。 如果没猜错,这个大胖小子就是孙家长房的孙浩。此人是家中的霸王,也不爱读书,成天斗鸡走狗为乐,手下积聚了一群孙家子弟。 “孙淡是吧,听说你欺负了小三?”小三就是孙桂,孙家这一辈有三个男丁。长房孙浩是大哥,二房嫡子孙岳是老二,孙桂是老三。大胖小子孙浩捏着拳头走过来,“好胆量,居然敢送上门来,日后我们还真的要亲近亲近。” 大胖小子的胖很有特点,他的胖全显在额头上,一张宽阔的额头厚实鼓囊,像一块小馒头。在他身后跟着猥琐懦弱的孙桂和两个十一二岁的小孩子。看起来倒颇有后世学校霸王的味道。 孙淡没想到第一天就遇到来找茬的,自己好歹也是个成年人,若被几个小孩子给唬住了,那才是真正的笑话。他微微点头:“是啊,是我揍了他,怎么了?” 孙浩突然咧嘴一笑:“够胆,能打,要不你以后跟我做兄弟吧。” 孙淡心中好笑,摆头不语。 孙淡还没说话,孙浩身后的孙桂急了:“浩哥,你可要给我出气啊,你答应过帮我揍他的。” 孙浩不屑地撇了撇嘴,提起手中的书籍就在孙桂头上砸了一下:“没用的东西,丢我孙家的脸。你若是条好汉,就同孙淡单打独斗。我就瞧不上你这副鸟样,被人扇耳光却不敢还手,不是条汉子。” “浩哥……” 不等孙桂说话,孙浩提起手中的书指着孙淡:“你若想做我兄弟,就放马过来,咱们手下见真章。打完这一架,你我斩鸡头烧黄纸,喝血酒。” 孙淡定睛看过去,孙浩手中那书的封面上赫然写着〈水浒传〉三个大字。 可怜,又是一个被闲书毒害的少年。 〈水浒传〉定稿于成化年间,迄今已五六十年,是当今最流行的畅销书。俗话说:老不看三国,少不读水浒。堂堂孙家族学,居然容许学生读这种大毒草,可见学风之恶劣,可见先生之尸位素餐。 第十九章 忽悠,杂说 “打架的事情我是不会干的。”孙淡一摊手,然后故意“咦!”一声看着他手中的〈水浒〉,道:“你也在看这书,看到什么地方了?”孙浩不过是一个小孩子,若自己连他也对付不了,还不如一头撞死在墙上。 像这种十三四岁的小孩子,心性未定,心思也单纯,同孙淡又没有深仇大恨。之所以来找孙淡的麻烦,估计也是受了孙桂的挑拨。只要转移一下他的注意力,就能很快地将这事忘到一边。 “对呀,我正在看〈水浒〉,刚看到林冲火烧草料场那一段,真过瘾!”不疑有他,孙浩使劲地挥了挥手中的书。明朝人生活简单,总的来说娱乐项目不多。普通百姓也就是在茶馆听听书,听听戏。可听戏这种娱乐活动非常奢侈,这年头也没有流动的戏班子。要想听戏得自己养一个戏班,比如会昌侯府就不定期招收八就岁的女孩儿,从小训练,还在家里搭了一大一小两个戏台,每逢重大节日才拉出来唱上几出,所费所用都是一笔天文数字,自然不是普通老百姓能够享受到的。 相比之下,在茶馆听说也是一个好的去处。可每杯茶怎么说也得一个大子,说书先生那里还得另外给赏赐。 而且,说书先生也可恶,每说到关键时刻都要留一个扣子,来一声“明日请早”,再加上说书过程中注点水儿,听上一个下午,其实也没说几件事。 孙淡就听枝娘说过,她以前就曾随万屠夫去听过一次《武松打虎》,在茶馆里坐了两个时辰,武松才刚喝完那三碗烈酒。 说书先生骗钱已经骗到令人发指的地步了。 所以,有鉴于此,那种价格便宜,故事完整的单行本小说便大行其道。继唐诗宋词之后,中国到明时,通俗小说达到了鼎盛时期,涌现了诸如《三国演义》、《水浒》等一大批优秀作品。 尤其是《水浒》一书,著于成化年间。因为通俗易懂,故事精彩,到正德年间已到家喻户晓的地步。 “你才看到那个地方啊。”孙淡一笑:“一看到你,我想起了水浒中的林冲,一样豹头环眼,相貌精奇。” “我像林冲!”孙浩大为惊喜,不住地摸着自己的脸问身边的孙桂等人。 “对了,你知不知,林冲与岳飞是什么关系?”孙淡心中好笑,像林冲可不是什么好事,林冲同学就是一个倒霉蛋。 “林冲和岳飞有什么关系?”孙浩一呆:“没关系吧。” “来来来,让我告诉你。其实,林冲是岳飞的师兄。” “不可能,不可能,林冲怎么会变成是岳飞的师兄?差太远了。”孙浩疑惑地看了孙淡一眼,又道:“不过,想想也对,也只有岳飞这样的英雄才会有林冲这样的师兄。二人都是用枪,都是有名的高手……不过,两个人八杆子打不到一块……你不会是哄骗我的吧,快说。” 孙淡心道:不过是一个小孩子罢了,要想忽悠你还不容易。要知道在网上,像这种希奇古怪的考证举目皆是,如:孙悟空的师傅究竟是谁、岳飞是赵构的哥哥、如果丘处机不路过牛家村会中国历史会发生什么巨大的改变……随便弄一条出来,足可以把单纯古人忽悠住。 故意咳嗽一声,孙淡道:“那么我问你,林冲的师傅是谁?” “我知道,我知道,是周侗,书上有的。”孙浩得意扬扬地说。 “那么,我问你,岳飞的师傅是谁?” “这个倒不知道,那么,究竟是谁呢?” “还是周侗。”孙淡严肃地说:“周侗年老后辞官,在刘光世幕府做过一段幕宾,刘光世军驻河南,因此得以在汤阴县收岳飞为徒。这可是写在〈说岳〉一书上面的,由此可见,林冲是岳飞的师兄。不信,你可以翻书呀。” “不可能吧,来人,去弄本〈说岳〉来查查。”孙浩立即下令,一个小孩子立即跑回座位,从书桌里掏了一本〈说岳〉不住地翻着,良久,这才兴奋地跑过来:“查到了,没错,岳飞的师傅是周侗。” 这些学生,身上的杂书还真多呀! “啊,真是这样啊,没想到,没想到。孙淡真厉害,连这都知道!”孙浩和几个孩子都高兴地跳了起来,把要找孙淡麻烦的事情都给忘记了。 急得孙桂在旁边不住地扯着孙浩的衣角,怯生生地提醒:“浩哥,你答应要为我出头的。” 孙浩这才醒过神来,正要说话。 孙淡如何肯让他率先发难,一板脸,郑重地说:“浩哥儿,你知不知,其实三国中杀华雄的不是关羽,而是另外一个高手。” “不会吧,书上明明说是关羽的。” 孙淡伸出一根手指摇了摇:“错,斩华雄的是一个姓温名酒的好汉。你看书不细,书上说,温酒斩华雄,斩华雄的明明是温酒,怎么变成关羽了?” “你这么说也有道理,可我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等等,让我好好想想。”孙浩苦恼地抓着脑袋,一脸的迷茫。 孙淡心中哀叹:可怜的孩子,终于被我绕晕了。 “咳咳!”这几个孩子闹得实在太厉害,趴在桌上睡觉的先生咳嗽一声,醒了过来,抬起一双惺忪睡眼看了孙淡一眼:“来了,自己找地方坐下,马上要开课了。大家也都回座位上去吧。” 既然先生已经醒了过来,众顽童一哄而散,各自回座位去了。 那孙浩还是一脸的迷茫,一边走一边抓脑袋:“不对,不对,明明是关羽杀的华雄,怎么变成了温酒?” “浩哥,浩哥,你可要替我出头呀!”孙桂可怜巴巴地拉着孙浩的衣角。 “扑哧!”清脆的笑声响起。 正为为不知道该坐那个方位而苦恼的孙淡抬头看去,却看到一张圆乎乎婴儿肥的可爱小脸。 这人正是昨天见过的江若影,她兴奋地跺着脚,指着身边的一个空位喊道:“孙淡,这里,这里。” 虽然已有心理准备,但普一看到江若影,孙淡还是一怔。 孙家族学也招女生,毕竟,会昌侯是豪门。家族中的女子将来也要嫁到大户人家,若同普通村妇一样目不识丁,将来如何相夫教子,如何执掌家政? 女子无才便是德并不实用于古代的上层社会,是忽悠小老百姓的,当不得真。 孙家族学中有两个女生,一个就是江若影,另外一个是二房小姐孙佳。 孙淡没想到江若影会这么大方,昨天自己好象同她闹得有些不愉快,若换成自己,只怕未必会主动同她打招呼。 恩,这女子还真是单纯开朗。 既然人家主动示好,孙淡也不好意思绷着一张脸。他朝江若影点了点头,忙抱着书籍走了过去,在她旁边的空位上坐好:“江小姐好。” “嘻嘻。”江若影捂嘴轻轻一笑:“昨天把你当成府中下人,言语之中多有得罪,你不要放在心上。” “江小姐客气了。”孙淡正要客套几句,突然发现身边的气场有些异样。抬头看了看四周,这才发现三十多道不友好的目光同时落到自己身上。 微一思索,孙淡立即明白过来。族学里就两个女生,其余都是处于青春懵懂期的寡公子,而江若影又是一个活泼开朗的阳光美女。自己一来就能同江若影说上话,肯定让江若影的追求者起了戒心。 男多女少,僧多粥少,狼多肉少。 这一幕他实在太熟悉了,想当初读大学时,因为专业的关系,全班四十来人,只八个女生。为这八个女生,四年间,男同学们不知道闹出多少矛盾。 真是环球同此炎凉,古今一样冷热。 谁说古人就不可以泡女生? 这三十多道目光中并不包括孙浩,这个胖小子还在抱着脑袋冥思苦想:“不对,不对,杀华雄的绝对不是温酒。” 孙浩正好坐在孙淡前排,为了不让他的脑子空下来给自己添麻烦,孙淡将脑袋支过去,在他耳边道:“其实,三国中还有个高手你不知道,姓过名五关。” “过五关,没听说过。”小胖子更是迷茫。 “过五关斩六将嘛,武艺很高强的。”孙淡一脸严肃:“读书要用心,千万不可马虎。” “咯咯!”江若影终于忍不住趴在桌子上小声笑起来。 “都到齐了吗。”先生终于开始上课了。 第二十章 如此学堂 “先生,孙岳还没有来。”孙桂在怒视孙淡半天后发现没任何效果,听到先生问人到齐没有,立即大叫出声。 “哦,孙岳没来。”先生摸了摸泛黄的胡须点点头:“孙岳身子不好,就不等他了,开课开课。” “先生,孙岳每个月来不了两天,还经常迟到。”孙桂大为不满。 听到孙桂提起孙岳,孙淡这才想起孙家有这么一个不世出的小天才,难怪刚才进书屋时总觉得少了些什么,原来他没来啊。 说起孙岳,还真是一个读书种子。此人四岁发蒙,五岁即能通读〈论语〉,十岁即通过县试、府试两关,如果不出意外,当年就能考中秀才。只可惜,就在十岁这年,孙岳得了一场大病,在家修养了三年,到现在还没恢复过来。否则,去年就该考中举人了。十二岁中举,扳着指头细细数来,大明朝开国一百五十余年,也只不过是解缙、杨一清、杨廷和等区区数人,而这几人无一不是内阁宰辅。 对了,好象张居正也是十二岁中举的。 看样子,这个孙岳将来中举,中进士应该没任何问题,难怪一提起孙家的后辈,世人第一时间就会想起孙岳这个名字。 只可惜这家伙身体实在太弱,二房刘夫人也舍不得儿子大冷天来学堂受罪。因此,孙岳根本就不怎么来学堂。反正,像他这样的天才,在哪里都一样读书。 况且,学堂里的李先生好象不是一个好老师,跟着他也学不到什么东西。 据孙淡刚才的观察,这个李先生根本就是个混饭吃的。据说,他以前是陕西一个什么府的学道,好象和王守仁有些渊源。致仕之后被二房孙鹤年花重金请到山东教书,原本指望他能为孙家教出几个出色的子弟。可若看到他现在的表现,估计孙鹤年要气得吐血。 说来也怪,孙鹤年是有名的道学先生,却请了一个心学门徒来教书,这事想想就觉得透着一丝诡异。 孙桂的不满李先生自然不会放在眼里,或许他根本就没有发现。 李先生长长地打了个哈欠,眼睛里泛起一层浑浊的泪花:“又怎么样?” “这……”孙桂负气地坐回座位。 “哈欠!”先生又趴了下去,将头埋在桌子上:“开始念书了,今天读〈大学〉,我读一句,你们跟着念一句。‘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念。” 三十多张嘴同时发出乱七八糟的声音:“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呢,就是说,如果有一天能够有所改进,就能每天坚持自我改进,那么未来就大有改观。好,下一句:‘周虽旧邦,其命维新’,念。” “周虽旧邦,其命维新。”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呢,就是说……咳咳,‘君子无所不用其极’……咳咳……” 看到李先一脸的睡意,孙淡不住摇头:这都上的什么课呀,简直就是照着教材念书,这样的教书先生,换任何一个人都能当下来。听说,李老学究每年有三十两银子的束修,骗钱也不是这样骗的。 对了,李先生的名字好象叫李梅亭。 李梅亭……这名字怎么这么熟悉呢,我一定在什么地方听人说起过。 念不了几句,估计那李先生对这种填鸭式的教育方式也厌烦了,语气含糊地说:“我要睡了,剩下的课,我们下午接着上。尔等自行复习,说话的声音小点。”然后头一歪,睡死过去。 “哄!”学生们发出一阵欢喜的轻笑,都将身体放松。 有人继续掏出书来朗诵,有人则提笔完成老师布置的课业,有的人则聚在一起聊天。 孙淡苦笑着摆了摆头,从包袱里掏出文房四宝放在桌上,给砚台续了水,捏着一枚上好的泰山松烟墨锭,不紧不慢地研起墨来。 看李先生的架势,今天上午都不可能醒过来。春寒料峭,屋中温得让人筋骨酥软,正是睡觉的好时机,反正李先生也是居了心在学堂混日子的,至于学生们的课业如何,却不怎么放在心上。 这样也好,正好自己自习。若换成一个厉害的老师,按部就班地跟着他的课程走,想想就觉得烦躁。孙淡不认为自己在古汉语的水平是高过学堂里的其他学生,他来这里只不过是走个形势,至于科举考试,有脑子里装的几千篇范文,什么样的关过不了。 随着墨汁在砚台中散开,一股好闻的墨香弥漫开来。学堂是所用的墨锭都是孙家从济南府制墨名家那里定制的,里面加了冰片、麝香,有一种奇异的香味。这种味道可不是现代大工业生产所不具备的。 嗅到这熟悉的墨香,提着狼毫毛笔,孙淡突然有些感慨。想当初自己从小学就开始练习毛笔字,那时候的自己想法也简单,想的就是将来工作后能写得一手好字。字是敲门砖,字如其人,能够给人很好的第一印象。从小学开始,十多年工夫下来,不知道写秃了多少毛笔,翻烂多了多少字帖,这才练出一手好字。更在参加工作后,加入的省书法家协会。 不过,字好也罢,歹也罢,在现实生活中也没甚用处,大家都用电脑打字了,谁还手写。 可这里是古代,写得一手好字非常有用,是一个人文化修养的直接体现。 就学堂里的学生而言,很多人的字实在不怎么样。尤其是那些旁系子弟,一手毛笔字更是不堪入目,如同后世三岁孩童的字迹一样歪七歪八,难看到死。 想想也可以理解,练字是需要笔墨纸砚的,几年下来,这个消耗可不小。再说,这年头也没字帖可言。就算有,也是古董一级的宝物,比如:颜真卿、米市、黄庭坚的真迹。----这种东西可不是普通人能接触的。 因此,大概扫描了一眼,孙淡发现学堂里写字写的好的都是孙家的直系子弟。像孙浩,人虽然笨,可却能写得一手肥厚庄重的苏东坡,只不过,苏大胡子笔意中的大气豪放没学全,变成了叉手叉脚的田舍翁。而孙桂即便再猥琐,但一手柳公权《玄密塔》却也像模像样。估计这两个家伙平日有机会进家族书楼观摩大家真迹。 这其中,书法最好的却是一个意想不到的人物,孙佳。这个二房的妾生小姐,一手典雅的正楷倒又些五十年后董其昌的韵味。这就是一个温柔寡言的小女生,尖下巴,单眼皮,鼻翼两侧有几点可爱的小雀斑。也因为这几点芝麻大小的褐色点缀,给她平添了几分生动。 孙淡悄悄地看了一眼周围人放在桌子上的文字,暗叹一声:世家大族还真是底蕴深厚,即便门下子弟再草包,一旦拉出去同普通人比较,还是要高出一筹。 他翻开《说文解字》,正要把所有常用繁体字都抄下来,可刚一提起笔这才想起在外人的眼睛里,自己是大文盲一个,现在却突然运笔如飞,肯定会被人当成怪物的。 第二十一章 你是个天才 见孙淡提起笔久久没有落下去,坐在前排的孙桂转过身来讽刺地看了他一眼,语带讥诮地说:“刚才看你磨墨的模样还有几分架势,现在这么不写了。我倒忘记了,你目不识丁。可惜啊,李先生可不耐烦单独为你发蒙。” “不识字又怎么样,不识字才进学堂念书的。”江若影有些看不下去,哼了一声:“几年前你也什么字也不识,现在不一样能读书作文?” 看得出来,小姑娘在学堂很受欢迎,是族学里的校花。 既然是校花,自然有特权。 被她这一通呵斥,孙桂面色潮红,只讨好地一笑:“江姐姐,我这也是好心提醒他。若想发蒙,还是另找一家私塾合适些。李先生现在这个样子,估计他也不耐烦教孙淡。” “孙淡在不在族学念书管你什么事?”江若影一翻妙目,给了他一个大大的白眼。她就是看不惯孙桂的猥琐和奸诈,又觉得昨天有些对不住孙淡,见孙桂出言挖苦,忍不住出来主持公道。 孙桂不敢还嘴,忙将头转了回去,口中嘟囔:“我说的是实话呀。” 孙淡懒得同他打嘴仗,转头问娘江若影:“江小姐,刚才李先生教我们朗诵的是那一本书,哪一章,哪一节,哪几个字,能不能麻烦你帮我指一指” “是《中庸》里的一节啊,怎么了?”虽然心中疑惑,江若影还是翻开书,用右手食指指着,逐字逐句地念了起来:“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 “喔,那么说来,这个字就读苟了,这个字是日,也就是太阳的意思。”孙淡故意点了点头:“太好,我学会四个字了,‘苟、日、新、又’,你请继续。” “你打算这么认字?”江若影一脸不可思议的表情,“你记得住吗?”可她还是接着念下去,一口气念了几分钟。最后问:“够了吗?” “够了,够了,我记性好,能记住。”孙淡心中好笑,故意道:“要不,我念给你听。” “我不信。”江若影瞪着一双又大又亮的眼睛,“念给我听。” 孙淡不想出风头,他用二人才能听到的声音道:“好,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君子素其位而行,不愿乎其外。素富贵,行素富贵;素贫贱,行素贫贱;素夷狄,行素夷狄……”长长一段文字,加一起,起码两百余字,孙淡这一通读来,竟不错一个字。 江若影刚开始的时候,嘴巴还紧抿着。越听到后面,嘴张得越大,眼珠子都快要落下来了,喃喃道:“不可能,不可能,我一定是在做梦。” 孙淡心中得意,书上的字他都认识,照着读还不简单,若读错了,自己才真是一个大笨蛋。不过,古书都没有标点符号,需要自己断句。读着读着,他竟然有些磕巴,有的地方断得也不对。 但是,越是这样,才越发地显得真实。 若孙淡断句正确,朗诵起来声情并茂,只怕还真要引起江若影的怀疑。 “不是做梦。”孙淡指了指自己的脑袋:“都说了,我记性好。” “当初听人说你把一本家谱都背下来了,我还不信,今日一见,果然厉害……”江若影一咬嘴唇,“我还是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 说完,她起起笔在纸上写下一个大大的“素”字,也就是刚才这段文字中的一个字说:“这个字读什么?” 如果真如孙淡所说,他是靠死记硬背把这一段文字囫囵吞枣地记住,那么,如果换个地方呢?或许他就不认识了。 “素。” 再写一个,“这个字呢?” “贵。” 还不死心,把秩序打乱,胡乱地写了一行:“这几个字呢?” “新富夷行。” “天啦!你确定你今天是第一天上学?”江若影惊奇地叫出声来,她的声音有点大,引来无数道目光。 毕竟是校花,江若影的不寻常举动让所有人都骚动起来,立即有几个同学挨过来看热闹。 更让江若影惊奇的事情还在后面,孙淡提起起笔来在纸上写下一个大大的日字。既然要显摆,就索性显摆个够。这是一个现实的世界,读书人最看重什么---才气。---只要你有才气,你就算是站在一个极高的起点上。日后不管是读书还是科举,总比普通人的前途光明。 刚一落笔,孙淡突然想起笔迹的问题。他书法非常好,尤其擅长冒辟疆和赵佶。可现在若落笔就是一流大家的书法,只怕同窗们的眼珠子都要弹出眼眶来了。 所以,在落笔的一刹那,孙淡规规矩矩地将这个日字换成了正楷印刷体。 “孙淡会写字了?围观众人都抽了一口冷气。 孙淡抬起头装出一副无辜的模样,面上还带着一丝羞涩:“这个字读日字吧?我也不知道这字写得对不,就按照这书上的模样照葫芦画瓢胡乱画了一个。” “苍天,这是馆阁体!”有人大声惊叫。 所谓馆阁体就是官方使用的书体,特指楷书。明朝规定,所有公文必须派专人使用这种字体誊写,讲究规范、美观、整洁、大方,并不追求书法中的美学价值和书写人的个人特点,用千字一面来形容最是贴切不过。 当然,中国作为一个大一统的中央集权社会,讲究的是和谐浑一。因此,不但是公文,连一般书籍在印刷时也使用这种书体。 “对,当然对,怎么不对!”江若影兴奋地大叫起来:“天才,你是个天才!” “哈啊!”传来一声长长的哈欠声。 书屋里顿时一静,所有的人都将脑袋转过去。却见李先生将脑袋从桌上探出来,伸出右手小指,用长长的指甲挑了一下眼角的眼屎,然后“嗒!”一声弹了出去。用浑浊朦胧的声音道:“是不是到吃午饭的时间了,大家都吃饭去吧,饭后休息一个时辰。” 说完,起身一拂袖子,一边打哈欠,一边揉着眼睛回自己房间吃午饭去了。 刚才这一番哄闹,全班同窗都被惊动了。当然,还是有三个人不为所动,孙桂、孙浩、孙佳。 孙桂那是因为同孙淡有过节,而孙浩则在桌上摆着好几本小说,不停查阅,满面苦恼。至于孙佳,本就是一个冷面人,又是府中小姐,自重身份,自然不会同大家一起胡闹。但她却时不时瞟孙淡一眼,目光中满是惊讶。 孙淡心中越发得意,前世他也是个稳重的公务员,可一穿越到明朝,又得了个十六岁少年的躯体,内心中那一股少年心事便喷薄而出,挡也挡不住。 哈哈,少年心事当拿云;人不猖狂,枉少年。 他又提起笔在纸上下下日日新三字,然后墨迹淋漓地朝旁边一抛,低笑一声:“各位同窗,该吃饭了。” 众人有些敬畏地闪出一条通道。 有小声的议论从后面传来: “孙淡你真厉害啊,第一天就会写字,还能背这样的大段文章。” “真人不露相,真让人意外。” “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突然开慧?” “或许吧,听说他前一段时间撞伤了脑袋。” “这点文字算什么,人家可是把厚厚一本家谱都背下的主。” 孙桂铁青着一张脸,嗫嚅道:“我看这小子就是冒充我孙家人来混饭吃的,等着吧,等到水落石出那天,我孙家绝对不会饶了他。” 他的声音很小,很快就被众人的议论淹没。 在嘈杂的议论声中传来孙浩的叫声:“不对,杀关羽的绝对不是温酒,不对,杀温酒的绝对不是颜良。老天,究竟是谁杀谁呀,我还是再翻书查查。” 第二十二章 故事 感谢门墩门老爷子,若不是他帮自己准备了干粮,还真要挨饿了。 看不出来,老爷子寡言少语,却是一个细心之人。 孙家族学就离会昌侯府一里地,五百米,换任何一个人,也不过是两分钟的路程。可为了让家族子弟安心读书,所有的学生中午都不许回家吃饭。 因此,每套午时,府中都会给各房的少爷小姐们送饭菜过来。至于小户人家的子弟,或者孙家旁系学童,则自带干粮。 孙府离这里不远,饭菜送过来时还热气腾腾,引得饥饿的学员们大流口水。 至于那些旁系子弟和小户人家的孩子,自然没这个条件,也只能自备午饭。天冷得紧,等到中午,饭菜都已凉透了。 好在孙府也不是吝啬人家,反正学堂在烧地龙取暖,索性让学员们在炉子上加热饭菜。并烧了一大壶老人茶,供学童解渴提神。 学堂的学童们年纪有大又小,大的十四五岁,小的七八岁,这么大点孩子也喝浓茶,弄出茶瘾,好象有些不妥当。可古人好象没这个意识,倒便宜了孙淡。 孙淡一出书屋的大门,被冷风一吹,身上单薄的棉衣就被吹透了,冷得他直打哆嗦。倒了杯热茶喝了几口,这才暖和起来。 掏出门墩为自己准备的两块杂和面馒头,用火钩串了,在炉火上反复烤着,一股香甜的粮食香味传来,倒有几分后世烧烤的感觉。 可惜孙淡手艺有限,加上炉中火旺,烤不了一分钟,馒头的外皮就焦了。 他暗叫一声可惜,忙将馒头从火钩上取了下来。将馒头上面的焦皮扒拉了,想扔,却又舍不得。犹豫片刻,还是果断地放进嘴中。 他今年已经十六岁,已经过了长身体的最佳年纪。大概是早年生活困苦,身体一直很弱。但一个人要到二十岁,身体才停止发育。俗话说得好:男长二十慢悠悠,女长而是老疙蔸。 到二十岁还有四年,这是自己最后的机会,一定要加强营养,否则,不但变帅哥无望,反长成豆芽菜就倒霉了。 “这么脏你也吃?”有人惊叫起来,抬头一看,只见江若影瞪着圆鼓鼓的眼睛看着自己。 孙淡倒不觉得什么,笑笑:“江小姐,你是大户人家的小姐,我一个穷苦人出身,不吃这些吃什么。遇到青黄不接,只怕连这种食物都吃不成呢!” 江若影一脸难过,难得地叹息一声:“我在从苏州到山东的路上,也看到过不少穷人。特别是一过淮河,穷人就多起来了……他们什么都吃,米糠、树皮……我从来没想到过,人居然可以吃那种东西活着。” 说完话,她一咬牙,“你等等我。” 看着她急冲冲的背影,孙淡有些摸不清头脑,这女孩子,真不知道她想做什么。 刚才这一耽搁,手中的馒头变冷了,再不吃可就要硬了。孙淡连忙三口并着两口地将馒头吞了下去,又喝了一口水,感觉很舒服。 也不急着回书屋,他抬起头看了看古中国的天空。 天空一碧如洗,蓝得纯粹,孙家大院子后面是一溜低丘,河边磨房的水碾悠闲转动,一棵茂盛的大楠树像大伞一样矗立在孙家的农田之中。 背后有靠,双龙取水,亭亭若华盖,孙府的风水不错。 正看得入神,鼻翼却无端一动,一股强烈的肉香袭来,让孙淡脑袋“嗡!”一声有些迷糊起来。 究竟是谁在放毒? 孙淡恼火地一回头,就看到江若影兴冲冲地端着一个小沙锅跑来,背后跟着小丫头芙蕖:“小姐别跑,仔细烫着摔着了。” 江若影跑到孙淡面前,将沙锅朝孙淡面前的窗台上一放,得意地笑着说:“给你。” 孙淡淡淡地问:“这是什么个说法,嗟,来食吗?” “哇,你好厉害,连这个典故都知道。”江若影吃惊地张大嘴,脸上突然躁的通红,忸怩道:“孙淡,我没别的意思。我不喜欢油腻,反正……反正……” “反正吃不了也要倒,干脆便宜我是不是?”孙淡倒不是一个偏执之人,作为一个现代人,心胸开阔怎么说也比古人要开阔许多。看到江若影一脸的尴尬,孙淡也知道小丫头是一片好心。换成另外一个人是自己,只怕会觉得自尊心要受到重大打击。可孙淡不,他只是有些感动。 不禁回忆起以前读大学时的几个混蛋同学,那几个家伙月初得了生活费大鱼大肉地逍遥,到月底,钱用光了,就到处蹭饭。因为女生心软,这几个家伙就把主意打到女同学身上。一来二去,当让他们得了逞,从人家身上混了不少饭吃,反正也不过是说几句好话罢了。当然,也有人吃人嘴断,拿人手软,被恐龙级别的女生给俘虏,做了人家的男朋友,受到江湖儿女的耻笑。 现在一想到这些,好笑之余,孙淡也有一丝淡淡的惆怅:可爱的同学们,后会无期了。 “我,我也是……”江若影更是羞愧,小脑袋低垂着。一张粉嫩的小脸被风吹得白里透红。 好肤色,孙淡暗赞一声,也不废话,端起沙锅,大口地吃起来,一边吃,一边道:“好手艺,这锅白豆炖猪手真是绝了,超赞。” 刚开始的时候,江若影还异常尴尬,现在见孙淡吃得痛快,小丫头小声地笑起来:“你能不能吃慢点,吃相好难看,嘴巴里还发出吧唧声……嘻嘻,若我吃饭时发出这样的声音,姨妈就会一筷子敲过来。” “咕咚咕咚!”将沙锅里的汤汁一饮而尽,孙淡道:“过瘾,江小姐,多谢你了。我也不白吃你的,说吧,我有没有能帮到你的地方?” “你帮我?”江若影笑道:“没有吧。” “你不是喜欢听我的故事吗,要不我给你讲一个,抵你这顿饭钱?”孙淡心中一动,自己肚子里的故事可多着呢,随便说一个也比这个世界的说书先生强上万分。如此,也不用欠江若影这个人情了。 “好啊,我最喜欢听你的故事了。”江若影鼓掌:“你昨天不是说了个猴子捞月亮的故事吗,我很喜欢,干脆你再说一个。” “好。”孙淡清了清嗓子:“话说,盘古开辟,三皇治世,五帝定伦,世界之间,遂分为四大部洲:曰东胜神洲,曰西牛贺洲,曰南赡部洲,曰北俱芦洲。这部书单表东胜神洲。海外有一国土,名曰傲来国。国近大海,海中有一座名山,唤为花果山……那座山正当顶上,有一块仙石。其石有三丈六尺五寸高,有二丈四尺围圆……” 天,这不是《西游记》吗?果然是关于猴子的故事。 还好,这本小说还没出现。吴承恩先生估计是还是一种类似于蝌蚪般的存在。 第二十三章 大话西游(求推荐票) 在孙淡看来,说这段《西游记》不过是逗一个小女孩子开心而已,倒没想到其他。 至于江若影,正是豆蔻年华,从小长在深宅大院之中,平时也没和人怎么接触。如今,碰到孙淡这个能够聊天的同龄人,自然是非常投机。于是,她也没进屋,就站在书屋外的寒风中,听孙淡娓娓道来。 的魅力在任何一个年代对少男少女都有极大的杀伤力,尤其是在生活平淡简单的古代,更是难以抵挡。江若影从小读书,即便不是知识分子,也是一个女青年。 在此之前,她也看过不少诸如《三国》、《水浒》之类的闲书。只可惜,《三国》阴谋味太浓,《水浒》阳刚气太重,都不适合女孩子看。 而《西游记》通俗易懂老少咸宜,故事紧凑刺激,听得她心中欢喜。 当听到石猴同花果山群猴打赌,穿过瀑布发现洞府时,小女孩子更是喜得直跳脚,不禁眉开眼笑,嚷嚷道:“阿弥陀佛,这下好了,石猴终于可以做大王了。” 这一段故事字不多,算起来也不过两三千字,若是捧着书阅读,两分钟就可以扫完。不过,真要读出来,还得配合上适当的语气、表情和手势,却也花了十来分钟。 见江若影听得兴高采烈,孙淡心中也有些得意。可因为屋外风实在太大,在外面呆了这么长时间,身上不觉有些发冷。再看那江若影,鼻子都冻红了。 孙淡笑道:“你要听猴儿的故事原来是有缘故的,看你现在这个模样,简直就是只大马猴。” “人家才不是猴子呢,倒是你,瘦成这样,真该关在笼子里。”江若影吐了吐舌头,一脸的天真单纯。 孙淡:“这里好冷,我们还是进去吧。” “好,是有点冷。不过进屋之后,你要接着说这个故事,否则我就不进去,冻死你。”江若影不住地搓着手。 “行行行,进去再说。”孙淡只得无奈地点了点头。还没等他转身朝书屋里走去,江若影一率先冲了进去:“太冷了,早该进屋了。” 带起了一阵冷风。 真是一个活泼到让人头疼的孩子啊! 孙淡有些头疼起来。 族学学堂中午有半个时辰休息时间,学童们大多还在隔壁吃饭,书屋里人也不多,只七八个人。孙浩和孙桂都在,这两个家伙吃饭速度快,平日习惯饭后在书屋里假寐片刻,蓄养精神。不过,今天例外,孙桂直楞楞地坐在椅子上,一脸阴霾地盯着孙淡,估计在打主意怎么才能给孙淡一点厉害瞧瞧。至于孙浩的身边则摊着好几本小说,正埋头苦读,做刻苦状。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一个优秀学生呢! 其实,真正用功的人还是有的,比如孙桂的姐姐孙佳就捧着一本〈太上感应篇〉看得入迷。 进屋暖和了下身子,江若影便催促孙淡快点讲故事。 “好,上回说到,石猴钻进瀑布,却见正当中有一石碣。碣上有一行楷书大字,镌着“花果山福地,水帘洞洞天”。石猿喜不自胜,急抽身往外便走……” “等等,从头讲过,前面的故事也好听,想再听一次。”江若影眨了眨眼睛。 “……”这不是倒带重播吗,孙淡很无奈。 这一讲就是一壶茶的工夫,其间不断有用完午饭的学童进来。反正也是闲着无事,见孙淡在说故事,都聚拢过来围在孙淡和江若影身边。 很快,人多起来,挤得让人身上冒汗。旁边的孙佳被挤得眉头紧锁,目光中全是不满。 孙浩身边还空着,大家也不敢惹这个学堂小霸王。 刚开始的时候,大家还有说有笑。可孙淡的故事说得实在精彩,渐渐地,说话的声音小了,最后静得可以听到彼此之间的呼吸声。连先前正津津有味看书的孙佳也将手中的书放了下来,用手支着下巴目光炯炯地盯着孙淡。 这年头涌现出一大批优秀的长篇小说,可不管是〈三国〉还是〈水浒〉都是章回体多主角群像式小说。像〈西游记〉这种单一主角的故事,大家还是第一次听到。 随着故事向前推进,众人的情绪也跟着石猴的人生际遇而忽喜忽狂。当听到石猴,也就是孙悟空学会七十二变后,在师兄弟们的蹿着下变成一棵松树时。还没等孙淡说到孙悟空的师兄们欢呼鼓掌,屋中的众学童先拍起手来,甚至有人时间地拍着桌子,尖声大叫:“猴子这回牛到家了,过瘾,过瘾!” “好猴儿!”突然有一个拳头敲到孙淡面前的书上,力大势沉,震得桌上的笔墨纸砚都跳了起来。 抬头一看,孙浩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挤到孙淡身边,听得满面都是油光。这个小说迷眼睛里全是绿光,像是要把孙淡一口吞掉的样子。 这样的读者……不,应该说是听众是每一个说书人梦寐以求的用户,可惜孙淡说这段故事纯粹是看在江若影的面子上,逗她开心的。被他这一拳吓了一跳,孙淡才发现自己说了起码一个小时,直说得口干舌燥,也没兴趣再说下去了。 再说,孙浩先前找自己麻烦,孙淡心中本就有些不爽,便故意端起桌上的茶杯,笑道:“口都说干了,劳驾能不能弄点茶来?”说着话,便拿眼睛盯着孙浩。 “好好好,我这就给你倒水,等我回来再讲,等等我。”孙浩心急火燎地站起来,因为抢时间,竟将一个同学撞得跌倒在地。 “哈哈!”众人都笑了起来。 这个孙浩虽然霸道,但毕竟是个孩子,心眼也憨实。孙淡心中一乐,倒对这个胖大小子有了些许好感。 “孙淡,你什么身份,敢支使孙家大少爷。”孙桂腾一声站起来,讨好地看了孙浩一眼:“浩哥,你是会昌侯家的长房长子,将来是要承继爵位的。孙淡这小子来历不明,八成是假冒的孙家人。浩哥,你今天一定要给他点厉害瞧瞧,让他懂得些我们会昌侯府的规矩。” 孙淡眉毛一扬,还没说话,身边正听得入迷的江若影不乐意了:“孙桂你说什么话,大家都在听故事呢,扫兴,扫兴。” “不是……若影姐姐,这个孙淡……”孙桂身子一缩,表情谄媚。 孙淡心中冷笑,这个孙桂还真是对自己不死心啊,这次还真得给他一个教训。 他咳嗽一声,提高声气:“我接着讲。方才说到,孙悟空众师兄弟见了,鼓掌呵呵大笑,都道:‘好猴儿,好猴儿!’不觉的嚷闹,惊动了祖师,祖师急拽杖出门来问道:‘是何人在此喧哗?’” 孙浩惊叫:“不要再讲了,等我先打来茶水再说。” 孙浩哈哈一笑,拖声拖气地说道:“至于那祖师出来又说了一番什么话,明日再说,明日再说。”说罢,站起身来,团团一揖,像足了说书先生的派头。 众人都失望地“哦!”了一声,纷乱地叫道:“孙淡,吊什么胃口,下面究竟是什么,快说快说。” 孙淡一板脸,盯着孙桂:“我心情不好,下面没了。” 众人随同他的目光看过去,同时发出不满的闷哼。 那孙浩更是恼怒,转头狠狠看着孙桂,怒道:“现在好了吧,你开心了啊。” “浩哥……我,我,我开心什么……”孙桂身体缩得更小。 正闹得厉害,族学李先生午睡之后进来了。 师到尊严,即便再无视,大家还是很自觉的安静下来。 李先生精神还是不好:“都别闹,开课了,继续读〈中庸〉。” “嗷!”正听得入巷的众学童都失望地回到座位,口中随着李先生机械地朗诵着课文,但心思却已飞到花果山、水帘洞、孙猴子和菩提老祖身上。 这一堂课的效果可想而知。 (ps:新的一周,新人能过,需要冲新人榜,求读者朋友投几张推荐票吧,谢谢!) 第二十四章 自习 下午的课同上午也没什么区别,就是先生念书,学童们跟着朗诵。 教的人在糊弄,学的人也没心思。读了半天,已经有学童像鸡啄米一样打了瞌睡,也没人管。 有时候孙淡就在想,如果把地暖取消,大家的学习积极性会不会高一点。 但是,如果真那样搞,估计学堂里也不会有几个人。春天真的不是读书天啊,天气虽然还冷,但从窗户看出去,河岸的柳树上已经萌发新绿,只需几个艳阳天,就进入阳春三月了。 一想到还有一个多月就是县试,孙淡突然感到有些紧张。据说县考比较简单,不过是考一些基础知识,考官也不会变态到像乡试时那样能尽出一些让人摸不着头脑的截塔题来刁难考生。但是,没发生的事情谁也没把握,别到时候出什么妖蛾子才对。 眼前最重要的事情是尽快学会流畅地书写繁体字,县试考的是基础知识,若一篇文章错字满篇,第一关就过不了。 习惯了简体字,加上心理年龄也大,要在短时间内学会繁体字还真是一个不简单的任务啊! 汉字博大精深,共有九万多个字,常有的有七千个。孙淡在大学读书时学校曾经发过一本《简化字总表》共收录了二千二百三十五个简体字。一想到有这么多字,孙淡就觉得脑袋有些发涨。 反正李先生的课也没什么听头,与其在这里浪费时间,还不如自己自习来得快些。况且,李先生好象也不介意学童们在族学混天度日,少了严师监督,孙淡自修起来也少了许多麻烦。 心情沉重地翻开几大卷厚实的《说文解字》,孙淡越看越轻松,突然信心十足起来。 原来,繁体字也不是很多呀,很多字都有规律可寻。 首先,简体字的改革改革的是偏旁部首,比如言字旁,比如门字头,只要习惯一下就能掌握。 偏旁的问题好掌握,正让人恼火的是一些异体字。比如赵云的赵字,走字底上面就不是一个大叉,而是一个肖字。关羽的关字,门字里面的那个字也不好记。 不过,总的来说,繁体字并不如孙淡想象的那么多。略微回忆了一下,以前读大学学现代汉语的时候,老师好象说过,一九五五年九月,中国文字改革委员会拟出《汉字简化方案修正草案》时,也不过弄了五百一十二个简体字,和五十四个简化偏旁。 只要熟悉了五十四个简化偏旁的转化,要学会那五百一十二个繁体字还不简单。 再说,这五百多个简体字中有很大一部分平时也不常用,有些字倒不急着学。 一天学二十个字,一个学下来就能把所有的繁体字都囫囵吞枣地啃下来。 一想到这里,孙淡信心百倍,心情也就好了起来。 他前世虽然是一个二十七岁的成年人,又经过系统的现代教育,分析问题处理问题的能力比起古人不知强大多少。学习这种事情有的事情归纳总结还是很重要的,只要找到正确的学习方法,就能事半功倍。 再说了,他现在是一个十六岁少年的身体,大脑还在发育,记忆力旺盛。背书这种事情倒难不住他。想到处过大学英语六级的时候,自己不也硬生生咬牙挺过去了,总不成中国人学文比学英语还困难吧? 恨只恨自己当初没在电脑里装一个ffie,当时因为电脑速度慢,嫌烦没装,直接把文件装在写字版里。否则,直接用简繁转换软件一个置换,哪有现在如此这般被动。 把几大本《说文解字》飞快翻完后,孙淡停了一下,用手揉了揉太阳穴休息了片刻,总结出自己的学习计划。书屋中,学童们还在随着李先生大声朗诵,“是故,君子动而世为天下道,行而世为天下法,言而世为天下则……”一种淡淡的喜悦和感动从心里升起。 在前世,自己也是一个好学生,虽然后来考了公务员,却只是一个小到不能再小的人物。如果不出意外,无权无钱的自己根本没有上位的机会。但是在明朝,只要考中进士,至不济也能做一个县令,县处级干部啊,如果在现代按部就班混,不知道要混多少年。可在这里,只要你成绩好,就能出人头地,科举制度在清朝时虽然操蛋到极点。可就目前而言,对每一个人都是公平的。 提起精神,孙淡撕下许多小纸条夹在字典中,标注出重点。 俗话说,好记性不如烂笔头。等下放学回屋,等把需要背诵的繁体字都抄一遍。 “你在看书吗,这些字你都能认识?”旁边的江若影将脑袋伸过来,圆溜溜的大眼睛不住转动。 “没有,没有,我今天才学了几个字,怎么能看书?刚才我在翻字典呢,看能不能在里面找到。”孙淡故意这么回答,装出一副好奇的模样。 “这本字典可有上万字,你这么大海捞针怎么能查到,找时间我教你怎么用。”江若影觉得孙淡很笨,忍不住小声笑起来。 估计是觉得自己笑得有些失礼,江若影忙掩最小嘴,道:“你口渴不,先前讲了那么久故事?” 她不提这事还好,一说这事,孙淡只觉得口中火烧火燎,渴得不行。先前他叫孙浩去给自己倒茶,可惜茶还没喝到嘴里,李先生就来了。刚才忙着学繁体字,倒把这茬给忘记了。 看到孙淡嘴动了动,一脸痛苦。小姑娘吐了吐舌头,小声道:“别急,我帮你弄,有好东西奖励你。” 说完就挨到旁边孙佳身边,伸手去掏孙佳抽屉,从里面摸出几个橘子。 孙佳有些恼火,面容惶急,摆头拒绝,却不说话。 孙淡一看,立即明白究竟是怎么回事。这东西可是孙佳的零食,女孩子家的吃食不好给其他男子的。 江若影生气了:“佳佳姐,你可不爽利了,给孙淡几个吧……不给,真的不给……再不给我要叫了。” 孙佳大急,忙柔弱无力地道:“别叫,我给你还不成么?” 江若影得意一笑,拿了两个橘子过来,坐到孙淡身边。一个扔给孙淡,一个自己吃:“好滋味,对了,下月初一,也就是八天后学堂要小考,小心吃先生板子哟!” “考试,考什么?” “自然是作文啦,先生会出一个题目。” 孙淡大觉吃惊,这也太快了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