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山》 《》题记:每个人都在创造历史 这本《灵山》的题材分类,是一部架空历史的穿越小说,主人公穿越的年代是有史以来气象最为恢弘的盛唐。从情节内容来看,在架空历史的背景下,也是一部古典仙侠故事。 大凡穿越,阅读时总有一种现代人的代入感,不论是回到历史还是来到异界,主人公总会凭借在现代社会积累的知识与经验,有意无意试图以自己的愿望去架空一个超爽新世界。特别是回到古代,提前获知历史上重大人物事件的走向,更是穿越者左右逢源的利器。 那么问题就来了。历史重大走向,在当时都是一系列细节事件推动的,而这些,在历史书页上基本看不到,或者,史志记录经历代流传根本就有疏漏偏差。假如你穿越了,你怎么知道脑海中浮光掠影所了解的历史,就是你面对的时代?烛影斧声的秘事,史书更不可能有记载。 假如你来到的朝代,与原先所设想大异其趣,或者几乎完全陌生,那又该如何自处?恐怕不能抱怨——历史不是这样的!……当你身处时代当中,就参与了历史的演变。最后一个问题:那么后代人包括你穿越前所读到的历史,是由谁创造的? 人们总是忍不住去幻想穿越与重生,多少是因为一种补偿心理,在异界幻想中弥补现实经历的遗憾,在历史虚拟重建中弥补前人留给自己的遗憾。这种心理与人们常常希望的,当初能在股市最低点买入股票又在最高点卖出一样。……每个人都希望把自己的世界构建成一座完美的灵山,究竟之处,还是那一句古语——灵山只在汝心头。 现实中,其实每个人都是穿越者,穿越到今生今世此时此地,在梦回前朝的同时,也正在创造着后世你自己的历史。 ——徐公子胜治,200八年10月 唐代的官阶品轶制度 本书的主要篇幅的时代背景是唐朝初中期。谈到这一段历史,唐代的官阶品轶制度非常复杂,除在任的职事官之外,还有散官、勋官、爵官的说法,散官又分文散官与武散官。从官制体系上又分中央官制、地方官制、军镇官制、少数民族政权的职官制等多个方面。 仔细追究起来会头晕的,我当然不想让读者头晕,在文章中不会刻意纠缠这些,因为我写的是网络小说而不是史志考证。但行文中不可避免还要有涉及之处,为了方便读者了解历史背景,我在这里整理了一份简略的材料以供参考,大家可看可不看。 ——官职品级—— 正一品: 职官:太师、太傅、太保、太尉、司徒、司空、天策上将 爵:王 从一品: 职官:太子太师、太子太傅、太子太保 文散官:开府仪同三司 武散官:骠骑大将军 爵:嗣王、郡王 勋:国公 正二品: 职官:尚书令(因李世民曾任此职,后来此职一直空置)、大行台尚书令 文散官:特进 武散官:辅国大将军 爵:开国郡公 勋:上柱国 从二品: 职官:尚书左右仆射、太子少师、太子少傅、太子少保、京兆/河南/太原府牧、大都督、大都护 文散官:特进 武散官:辅国大将军 爵:开国县公 勋:柱国 正三品: 职官:侍中、中书令、吏部尚书、十六卫大将军、六部尚书、太子宾客、太常卿、太子詹事、中都督、上都护 文散官:金紫光禄大夫 武散官:冠军大将军、怀化大将军 勋:上护军 从三品: 职官:御史大夫、秘书监、光禄/卫尉/宗正/太仆/大理/鸿胪/司农/太府卿、左右散骑常侍、国子祭酒、殿中监、少府监、将作大匠、诸卫羽林千牛将军、下都督、上州刺史、大都督府长史、大都护府副都护 文散官:银青光禄大夫 武散官:云麾将军、归德将军 爵:开国侯 勋:护军 正四品上: 职官:黄门侍郎、中书侍郎、尚书左丞、吏部侍郎、太常少卿、中州刺史、军器监、上都护府副都护、上府折冲都尉 文散官:正议大夫 武散官:忠武将军 爵:开国伯 勋:上轻军都尉 正四品下: 职官:尚书右丞、尚书中司侍郎、左右千牛卫/左右监门卫中郎将、亲勋翊卫羽林中郎将、下州刺史 文散官:通议大夫 武散官:壮武将军 从四品上: 职官:秘书少监、、殿中少监、内侍、大都护府/亲王府长史 文散官:太中大夫 武散官:宣威将军 勋:轻车都尉 从四品下: 职官:国子司业、少府少监、将作少匠、京兆/河南/太原府少尹、上州别驾、大都督府/大都护府/亲王府司马、中府折冲都尉 文散官:中大夫 武散官:明威将军 正五品上: 职官:谏议大夫、御史中丞、国子博士、给事中、中书舍人、都水使者、万年/长安/河南/洛阳/太原/晋阳/奉先县令、亲勋翊卫羽林郎将、中都督/上都护府长史、亲王府典军 文散官:中散大夫 武散官:定远将军 爵:开国子 勋:上骑都尉 正五品下: 职官:太子中舍人、内常侍、中都督/上都护府司马、中州别驾、下府折冲都尉 文散官:朝议大夫 武散官:宁远将军 视正五品:萨宝 从五品上: 职官:尚书左右司诸司郎中、秘书丞、著作郎、太子洗马、殿中丞、亲王府副典军、下都督府/上州长史、下州别驾 文散官:朝请大夫 武散官:游骑将军 爵:开国男 勋:骑都尉 从五品下: 职官:大理正、太常丞、太史令、内给事、上牧监、下都督府/上州司马、驸马都尉、奉车都尉、宫苑总监、上府果毅都尉 文散官:朝散大夫 武散官:游击将军 正六品上: 职官:太学博士、中州长史、亲勋翊卫校尉、京兆/河南/太原府诸县令、武库中尚署令、诸卫左右司阶、中府果毅都尉 文散官:朝议郎 武散官:昭武校尉 勋:骁骑尉 正六品下: 职官:千牛备身、备身左右、下州长史、中州司马、内谒者监、中牧监、上牧副监、上镇将 文散官:承议郎 武散官:昭武副尉 从六品上: 职官:起居郎、起居舍人、尚书诸司员外郎、大理司直、国子助教、城门郎、符宝郎、通事舍人、秘书郎、著作佐郎、侍御医、诸卫羽林长史、两京市令、下州司马、左右监门校尉、亲勋翊卫旅帅、上县令 文散官:奉议郎 武散官:振威校尉 勋:飞骑尉 从六品下: 职官:侍御史、少府/将作/国子监丞、司农寺诸园苑监、下牧监、宫苑总监副监、互市监、中牧副监、下府果毅都尉 文散官:通直郎 武散官:振威副尉 正七品上: 职官:四门博士、詹事司直、左右千牛卫长史、军器监丞、中县令、亲勋翊卫队正、亲勋翊卫副对正、中镇将 文散官:朝请郎 武散官:致果校尉 勋:云骑尉 正七品下: 职官:内寺伯、诸仓/诸冶/司竹/温汤监、诸卫左右中候、上府别将/司史、上镇副、下镇将、下牧副监 文散官:宣德郎 武散官:致果副尉 从七品上: 职官:殿中侍御史、左右补阙、太常博士、太学助教、门下省录事、尚书都事、中书省主书、左右监门直长、都水监丞、中下县令、京县丞、中府别将/长史、中镇副、勋卫太子亲卫 文散官:朝散郎 武散官:翊麾校尉 勋:武骑尉 从七品下: 职官:太史局丞、御史台/少府/将作/国子监主簿、掖庭/宫闱局令、下县令、太庙诸陵署丞、司农寺诸园苑副监、、宫苑总监丞、公主家令、亲王府旅帅、下府别将/长史、下镇副、诸屯监、诸折冲府校尉 文散官:宣义郎 武散官:翊麾副尉 视从七品:萨宝府祆正 正八品上: 职官:监察御史、协律郎、翊卫、大医署医博士、军器监主簿、武库署丞、两京市署丞、上牧监丞、执乘亲事 文散官:给事郎 武散官:宣节校尉 正八品下: 职官:奚官/内仆/内府局令、备身、尚药局司医、京兆/河南/太原诸县丞、太公庙丞、诸宫农圃监、互市监丞、司竹副监、司农寺诸园苑监丞、灵台郎、上戍主、诸卫左右司戈 文散官:征事郎 武散官:宣节副尉 从八品上: 职官:左右拾遗、太医署针博士、四门助教、左右千牛卫录事参军、上县丞、中牧监丞、京县主簿、诸仓/诸冶/司竹/温汤监丞、保章正、诸折冲府旅帅 文散官:承奉郎 武散官:御侮校尉 从八品下: 职官:大理评事、律学博士、太医署丞、左右千牛卫诸曹参军、内谒者、都水监主簿、中书/门下/尚书都省/兵部/吏部/考功/礼部主事、中县丞、京县尉、诸屯监丞、上关令、上府兵曹、上挈壶正、中戍主、上戍副、诸率府左右司戈 文散官:承务郎 武散官:御侮副尉 正九品上: 职官:校书郎、太祝、典客署掌客、岳渎令、诸津令、下牧监丞、中下县丞、中州博士、武库署监事 文散官:儒林郎 武散官:仁勇校尉 正九品下: 职官:正字、奚官/内仆丞、内府局丞、太史局司辰、典厩署主乘、下县丞、下州博士、京兆/河南/太原府诸县尉、上牧监主簿、诸宫农圃监丞、中关令、亲王国尉、上关丞、诸卫左右执戟、中镇兵曹参军、下戍主、诸折冲队正 文散官:登仕郎 武散官:仁勇副尉 从九品上: 职官:尚书/御史台/秘书省/殿中省主事、奉礼郎、律学助教、弘文馆校书、大史局司历、太医署医助教、京兆/河南/太原府/九寺/少府/将作监录事、都督/都护府/上州录事市令、宫苑总监主簿、上中县尉 文散官:文林郎 武散官:陪戎校尉 从九品下: 职官:内侍省主事、国子监录事、崇文馆校书、书学博士、算学博士、门下典仪、太医署按摩/祝禁博士、太卜署卜博士、太医署针助教/医正、太卜署卜正、太史局监候、掖庭局宫教博士、太官署监膳、太乐鼓吹署乐正、大理寺狱丞、中下州医博士、中下县尉、下关令、中关丞、诸卫羽林长上、诸津丞、诸折冲府队副、诸率府左右执戟 文散官:将仕郎 武散官:陪戎副尉 流外一等:诸卫/都水监/羽林军录事、尚书/中书/门下省/御史台令史、太常寺谒者、司仪署诸典书、河渠署河堤谒者、太医署医针师、内侍省寺人 视流外一等:萨宝府祓祝 流外二等:太卜署卜助教、秘书/殿中/内侍省令史、城门/符宝/夕文馆令史、通事令史、尚书/门下/中书省/御史台书令史、太常寺祝史、宫苑总监录事、典客署典客、亲勋翊卫府录事、太史局漏刻博士、御史台殿中令史 流外三等:城门/符宝书令史、秘书/殿中/内侍省、御史台书令史、、诸牧园苑监录事、诸仓监/诸关津录事、、诸卫羽林军府/太子詹事府令史、尚食局主食、、秘书/殿中/内侍省诸局书令史、内侍省内典引、尚药局太医署按摩祝禁师、太常寺赞引、太医署医工/针工、太卜署卜师诸计史、率更寺漏刻博士 流外四等:、诸卫羽林军史、门下省主宝/主符、太医主药、门下/中书省传制、太医署按摩祝禁工、御史台监察史 视流外四等:萨宝府率 流外五等:大理寺司直平事史、诸署农圃监、诸牧园苑监史、诸都护府史、太官署监膳史、良酝署掌酝、掌醢署主醢、诸典事、亲勋翊卫率府史、大理寺狱史 视流外五等:萨宝府史 流外六等:亲勋翊卫府史、诸仓关津府史、、太医署药园师、诸亭长 流外七等:门下省主节、诸掌固、大史监历生、天文观生、诸仓关津史、诸仓计史 流外八等:守宫署掌设 流外九等:国子学/太公庙干、诸辇者 内官: 唐因隋制,有贵妃、淑妃、德妃、贤妃各一人,为夫人,正一品;昭仪、昭容、昭媛、修仪、修容、修媛、充仪、充容、充媛各一人,为九嫔,正二品;婕妤九人,正三品;美人四人,正四品;才人五人,正五品;宝林二十七人,正六品;yu女二十七人,正七品;采女二十七人,正八品。 宫中内官有六尚,亦曰诸尚书,正三品;二十四司,亦曰诸司事,正四品;二十四典,亦曰诸典事,正六品;二十四掌,亦曰诸掌事。龙朔二年,置赞德二人,正一品;宣仪四人,正二品;承闰五人,正四品;承旨五人,正五品;卫仙六人,正六品;供奉八人,正七品;侍栉二十人,正八品;侍巾三十人,正九品。咸亨复旧。 开元中,玄宗有后而复置四妃,非典法,乃置惠妃、丽妃、华妃,以代三夫人,其后复置贵妃。又置六仪、美人、才人——淑仪、德仪、贤仪、顺仪、婉仪、芳仪各一人,正二品。掌教九御四德,率其属以赞后礼。美人四人,正三品,掌率女官修祭祀、宾客之事。才人七人,正四品,掌叙燕寝,理丝枲,以献岁功。增尚宫、尚仪、尚服三局,诸司诸典,自六品至九品而止。 ——中央官制—— 唐中央政府下主要分设中书、门下、尚书三省。中书省掌诏敕、政令之立案起草;门下负责审议中书之立案、草案,以决定实行与否;尚书省为行政官署,其下尚分置吏、户、礼、兵、刑、工六部,各置尚书(正三品)及侍郎(正四品上),此为三省六部制。 天子和中书令共同商议政务、行使立案。立案所定的敕命原稿,在经过门下省同意后,方能交付尚书省实施。中书为天子的权力,而门下则代表贵族的势力,故中央政府可以说是由贵族出身的大臣所组成的合议政体。官吏的俸给通常分禄米和料钱,此外,并有职分田或防阁以维持侍从仆用人之费用。另外官僚还有一特权,即犯了流刑、徒刑时可以官当来换刑,杖刑、笞刑则可以支付铜钱来赎罪免刑。 唐代初年,以中书省长官中书令、门下省长官门下侍中、尚书省长官尚书令共议国政,都是宰相。宰相是辅佐皇帝总领天下大政的官员。《新唐书-百官志》说:“佐天子总百官,治万事,其任重矣”。后来,因为唐太宗即位前虽曾任过尚书令,臣下避而不敢居其职,便以仆射为尚书省长官,与门下侍中、中书令号称宰相。据《册府元龟-宰相总序》说,自隋代以来,就有“或以他官参掌机事及专掌朝政者,并为辅弼”。 唐代也因宰相品位尊崇,人主不肯轻易授人,故常以他官居宰相职,并假借他官之称。如唐太宗时,杜淹以吏部尚书参议朝政,魏征以秘书监参预朝政,其后,或称“参议得失”,或称“参知政事”等等,名称不一,都是宰相之职。《旧唐书-李靖传》载贞观八年(公元634年),中书令(《百官志》作仆射)李靖因足疾上表“乞骸骨”,其言辞极为恳切,唐太宗为之感动,说:朕观古往今来,身居富贵,能知足者甚少。纵然才能不堪,身患疾病,犹自强居职位。公能识大体,精神诚可嘉。于是,太宗除下优诏,令其在家调养外,又命其疾小愈,两、三日一至中书门下平章事。贞观十七年(公元633年),太宗以李绩为太子詹事(东宫百官之长),并特加“同中书门下三品”之衔,使其与侍中、中书令一样参预宰相职事。从此之后,就有“平章事”与“同三品”的衔号,就是品级再高的官,也不例外,否则,就不能行使宰相的职权,只有三公、三师及中书令不加。永淳元年(公元6八2年),以黄门侍郎郭侍举,兵部侍郎岑长倩等同中书门下平章事,自此以后,“同平章事”也成为宰相的衔号。开元以后,为仆射者例不加“同平章事”,结果就不能参与宰相机务,而被挤出宰相行列。 安史之乱以后,宰相名号又有了变化。由于代宗大历十二年(公元777年)升中书令和门下侍中为正二品,所以就废除了“同中书门下三品”的职衔。与此同时,中书令和门下侍中基本是藩帅兼领,几乎不单独作为宰相来设置,因此,唐后期的宰相名号基本上就是“同平章事”了。 除三省六部外,还设有御史台(监察机构)、九寺(事务机构)、五监、诸卫、诸军。 九寺:长官为卿。太常卿正三品,其余从三品;副长官为少卿,太常少卿正四品上,其余少卿从四品上。寺下设署,分上中下三级,上署令从七品下,丞从八品下;中署令正八品上,丞正九品上;下署令正八品下,丞正九品下。 太常寺:设太常博士四人,从七品上;太祝六人,正九品上;奉礼郎二人,从九品上;协律郎二人,正八品上。下设郊社署、太乐署、鼓吹署、太医署、太卜署。太乐署有乐正八人,从九品下;开元二年(714),京、都皆置内教坊使。鼓吹署亦有乐正四人,从九品下。 光禄寺:辖太官、珍馐、良酝、掌醢四署,用掌郊祀、朝宴之膳食供设。 卫尉寺:辖武库、武器、守宫三署,各有监事一、二人,正九品上,掌仪仗、兵器、宫廷宿卫。 宗正寺:官员全为皇族,掌天子宗族谱牒及外戚事务。 太仆寺:辖乘黄、典厩、典牧、车府四署,掌天子、王公车马养护选择之事。唐代在各地设牧监畜养马等家畜,上牧监从五品下,中牧监正六品下,下牧监从六品下。 大理寺:除卿、少卿、丞外,有大理正二人,从五品下;司直六人,从六品上;评事十二人,从八品下;狱丞二人,秩从九品下。 胪寺:掌典客、司仪二署,典客署掌外来使节、四夷君长朝见之礼、收贡、回赐,并有掌客十五人,正九品上。司仪署掌高官凶丧赙葬营墓之务。 司农寺:掌上林、太仓、钩盾、藁官四署。上林署掌管果菜种植;钩盾署掌柴炭禽畜;藁官署管粮油加工,太仓为国家粮食总管。各宫苑总监一人,从五品下,副监从六品下;九成宫监亦同之。 太府寺:辖京、都诸市署、左、右藏署、常平署、琼林、大盈库。 五监:国子监长官为祭酒,少府监、将作监长官均为监,同为从三品;军器监长官为军器监,正四品上;都水监长官为都水使者,正五品上。国子监副长官为司业,少府监、将作监副长官为少监,均从四品下;各监丞为从六品下,主簿从七品下,录事从九品上(国子监录事从九品下)。 国子监:设国子学,博士五人,正五品上;助教五人,从六品上。太学,博士六人,正六品上;助教六人,从七品上。四门馆,博士六人,从七品上;助教六人,从八品上。 少府监:辖中尚署,掌牋祀圭璧、天子佩饰;左尚署,掌车乘制造;右尚署,掌鞍辔、纸笔等;织染署,掌冠冕、组绶、织纫、染色,有染坊使;掌冶署,掌玉器、金属器制作。各署、监还有监作,从九品下。将作监:长官历称将作令、将作大匠、将作大监,掌土木营造之事。右校署,掌版筑、涂泥、粉刷;中校署,掌管竹、葛等器物制作,左校署,掌木器制作;甄官署,掌石器、陶器制作。 军器监:有甲坊署、弩坊署,令皆正八品下。 都水监:掌各地川泽、津梁、渠堰、陂池之事。辖河渠署及诸监。 ——令外之官—— 三省六部制为盛唐前的官僚制度,至安史乱起,社会内部起了大变化,官僚机构亦发生变动,遂产生由天子直属的令外之官。这种官深入官制中,于是节度使、盐铁使、度支使、观察使等各名目的官职开始出现,渐渐掌握了实权,使原有官职变为有名无实。 这种官职通常采用的属僚,多为新兴的地主阶层,与三省六部制中的贵族官僚对立。由中书之强化,门下之衰弱可看出贵族势力已逐渐减退,门下省已渐为天子代理机构——中书省所容纳,贵族官僚至此受到了决定性的打击。 ——地方行政机构—— 唐代的中央行政机构设置颇为臃肿,有外三省内三省,有九卿六部四监,有御史台卫府,有东宫王宫,职权架构比较交叉重叠,但是其地方行政机关的敷设相对简练,编制完备职责明确。据〈新唐书*地理志〉记载,唐开元二十八年(西元740年)全国共有州府32八个,县1573个,人口44.369万,户数八41.2八71万,那么当时大约6人/户,而我国现在人口比当时大约多25倍。 《旧唐书》中说明“凡天下之州府,四万户以上为上州”,就是说当时一个发达地区(地级市)的人口超过24万人,折合现在人口600万,差不多正好符合一个计划单列市的标准。 唐代的州府官员属吏的设置精简合理,属官和吏员之间区别明确:所谓“官”是指各部门机关的首长,为流内九品三十级之中的职事官,相当于如今的国家机关公务员;所谓“吏”是指各部门机关办事人员,为有级无品的流外官,相当于如今的事业机关工作人员。共分以下4大块: 一、州领导,有刺史、别驾、长史、司马等。 1、唐制,上州刺史从三品,低于六部尚书而高于侍郎,所以地位尊崇职权重要,“其所部有所改更,得以便宜从事”; 2、别驾为刺史副职,长史和司马为刺史主要助理,分掌监察军政,这三人“纪纲众务,通判列曹”,年终还要轮流入京,向中央政府汇报一年以来本地的政务、户口和赋役。 二、下属司曹,暗合尚书省六部职责,相当于如今的部委办局。 1、录事参军事:相当于如今政府办公厅的职责,下辖录事为主官助理; 2、司功参军事:职掌繁复,分管组织人事、教育考试、祭祀宗教、医药卫生等; 3、司仓参军事:管理机关房屋和伙食,分管食品安全、赋税征收、储备粮库、市场交易等; 4、司户参军事:主管民政户籍、农业副业、蠲符签证、护照发放,主理民事诉讼; 5、司兵参军事:主管武官选拔、兵甲器仗、门户钥匙、烽候驿站; 6、司法参军事:执行法律、缉捕盗贼,主理刑事诉讼; 7、司士参军事:主管渡口桥梁和交通工具,并管理国有企业和矿产资源; 八、司田参军事:主管用地规划与土地分配; 9、参军事:随长官出巡考核下属,并负责礼仪纠察; 10、市令:负责市场行政管理。 三、学校,类似如今的市立学院,分别设经学和医学两个门类对学生进行免费教育,医学博士还作为公立医生为百姓提供医疗服务; 四、各部门均有属吏卒役,如各部门的佐史随员、户曹下有帐史负责收支帐簿,还有随从卫士、值班差役、学校中的助教、负责财政出纳监察的仓督。 唐朝官吏都有定员,按上述名单计,共政府中官21人(不含博士)、吏135人(不含助教),官吏相加计156人,学校中教师5人,学生75人,总计政府财政口薪给人数6员。 唐朝地方行政机构中,还有以下一些有趣的措施: 一、正职和副职之间必须保持距离,刺史的副手称“别驾”,意味着两人巡视辖区时不能同行,副职应该“别乘传车”; 二、选取仓督(财政出纳监察)时一定要候选人出身富厚之家; 三、市令(市场行政管理)不能用本地人,而博士、助教却最好是本地人; 四、仓督、市令、博士、助教必须每4年轮换; 五、上州每年必须向中央推荐3位人才(举人); 六、医学博士日常配置一些中成药,地方上有伤寒、流感、疟疾、痢疾等患者索取,就得免费提供; 七、地方官不能在自己的辖区内购买田地和开设粮食加工厂与百姓争利; 八、地方上的铜矿铁矿听任百姓私自采铸,政府需要黄铜白蜡得向百姓市场价购买,所谓“官无禁利,人无稽市”。 九、在边境上,不管公私都不得冶铁采铜。 ——官员福利—— 唐朝官员每十天休假一天,称“荀假”。此外还有各种节令假(如春节假七天)、定省节(三年探望父母一次,共三十五天)、婚假(九天)、丧假(视与死者关系而定时间长短)、病假(最长不超百日,过百日则解职)。官员身体欠佳或年逾七旬可以退休,称致仕,五品以上官员退休由皇帝批准,六品以下官员退休则由尚书省批准。五品以上官员退休享受半俸,有功之臣因皇帝特恩者可获全俸。 唐代官员根据品级发放俸禄,以九品区分职级,作为发给俸禄的标准。唐代官员有散官与职官之分。散官是一种表示身份地位的等级称号,没有实际职掌,相当于我们今天机关里的局级、处级纪检监察员之类。职官表示实际职守,有职有权。各级官员的品级依正、从、上、下分为九品三十级,而俸禄只依九品正从分为十八级。领取的俸禄包括禄米、俸钱和职分田等。 以安史之乱为界线分为前后两个时期。前期实行年禄、月俸双轨制。京官正一品每年给禄米700石,从一品600石,正九品40石,从九品30石。月俸开始时称俸料,只给铜钱与食料。唐玄宗开元年间,月俸又包括杂用、防阁和庶仆等内容。防阁是一种卫士,相当于今天的警卫员,五品以上的官员才配有防阁;庶仆是一般的佣人,配给六品以下的官员。后期基本上只实行月俸制,但支付时往往付给谷帛等实物。唐代官员的俸钱中不但有生活费,还包括办公费,总的趋势是数额不断增加,而且地方官的俸钱高出京官。 唐代官员从政府那里所得的俸禄包括禄米、土地、俸料三大项。 一、禄米。《新唐书食货志五》云:“武德元年(公元61八年),文武官给禄,颇减隋制,一品七百石,从一品六百石,二品五百石,从二品四百六十石……”递至从九品为30石,都是每年供给一次,外官无禄。至贞观初年,中书舍人高季辅建言:“外官卑品贫匮,宜给禄养亲。”此后,规定外官比京官低一等给禄,一品以50石为一等,二品三品以30石为一等,四品、五品以20石为一等,六品、七品以5石为一等,八品、九品以2石5斗为一等。若无粟则以盐代禄。此外,百官在年终考核中得到上考者,可得到奖禄一季或一年。 二、土地。在均田制度下,唐代职事官、散官、封爵、勋官等均可按品级受职分田和永业田。据《新唐书食货志五》载,一品有职分田12顷,二品10顷,递至九品2顷,皆给百里内之地。诸州都督、都护、亲王府官二品12顷,三品10顷,递至九品2顷50亩。武官、三卫中郎将、上府折冲都尉六顷,中府五顷五十亩,递至队正、队副八0亩。 此外又有永业田,亲王100顷,职事官一品60顷,郡王、职事官从一品50顷,国公、职事官从二品35顷,县公、职事官三品25顷,递至九品2顷。上柱国30顷,柱国25顷,上护军20顷,护军15顷,散官五品以上给同职事官。如果职事官被解免者,则追回田亩,若被除名者,则仅受口分之田,若袭爵者,不另给田亩。这些规定,只是政府的一种限田措施,并不能实授其地。不过,《食货志五》说:“凡给田而无地者,亩给粟二斗”。但从白居易的《问议百官职田》看,唐代官员从政府那里所得土地收入主要还是靠职分田。职分田一般按每亩收六升的租率出佃,所谓“依品而授地,计田而出租”。 三、俸料。唐代官员的俸料制是唐高宗永徽元年(公元650年)制定的。所谓俸料,包括月俸、食料、杂用,职事官又有防合或庶仆(一品至五品有防合。一品防合96人;六品至九品有庶仆,六品有庶仆15人)。这套内容复杂的俸料制,至唐玄宗时才合为一项。《新唐书食货志五》说:“开元二十四年(公元736年),令百官防合、庶仆俸食杂用以月给之,总称月俸”。唐代官员的俸料法定额数与实际收入往往差别很大,这在地方官尤其为甚。其俸钱的来源有几个方面,或以公廨钱充,或以户税充,或以青苗钱充等等。 隋唐五代的官员,按规定到了七十岁是要退休的,称之为“致仕”。官员请求致仕叫做“乞骸骨”。如果不满七十但疾病缠身者,也可提前要求退休。反之,若精力充沛,体魄健壮者,虽年过七十也可继续留任。五品以上官员退休,本人应直接上奏皇帝批准,六品以下退休者,则只要尚书省按规定统一办理即可。致仕之后,若有特殊需要,也可再度出仕。 官员致仕时可享受一定的待遇,据《唐会要致仕官》说,有的可以加官一级,有的只是换了一个官名而品秩并未改变(致仕后,例晋一级,至宋代才成为制度)。在经济待遇方面,五品以上者致仕,终生可以享受半俸,特例可给全俸。六品以下者,旧制前四年给半俸,天宝时令给至终身。此外,三品以上致仕者还享受朔望听朝参,其班列在本品现任官之上,以表尊崇。这些制度和规定对于鼓励官员退休是有一定作用的。 ——唐朝货币的基本单位—— 1贯:1000文(开元通宝) 1两白银=1贯 1两黄金大约等于八-10两白银。 真正通用的货币是文、贯、白银。黄金很少使用。政府计价是以贯为单位的。 封推感言 封推之际,总有感言,却觉得感慨难言。 不禁回想起在起点走过的这几年路程。2006年的时候,虽然年纪已经不小了,但我还是个粉嫩粉嫩的新人,当时在网上闲逛偶尔发现了起点这个地方。一时心血来潮将平时练笔写的一个“股事志异”系列小说发在了网上,就是后来整理成的那部,还有些叫好却非常不叫座的《鬼股》。 在起点看的书多了,我当时想找一本书,找我心中想看的那本书——每个人也许在少年时代都曾幻想着身边隐藏着一个神奇的世界,等待我们去发现,去经历。于是我自己写了,开篇是少年人的童话梦幻,随着书中人物的成长,融入了我成年后的感情与思想,就是那部《神游》。 2006年下半年的时候,我看着起点首页在心中感慨:“什么时候,我的书也能混上封推啊?”后来《神游》也终于熬上封推了,好不容易。 2007年年底的时候,我在写《人欲》的“封推感言”,结尾时写道:“还有最后一句感言,就是下次封推再来发表感言。”而今天,我正在写《灵山》的封推感言。 感慨之后应是感谢,要感谢的人实在太多,首先是一群人、一个团队、一个舞台,那就是。 我第一个想到的人是已不在起点工作的蓝凤凰,当初就是她给我发短消息,告诉我可以签下那本人气很低迷的《鬼股》,寄合约的时候又告诉我“顺便把《神游》也签了吧。” 最初我在网上的更新并无规律,事情一忙就想不起来。可是等我第一次收到起点寄回的合约那一天起,突然有了一种责任感,对承诺负有责任。于是写作融入了我的生活,甚至成为这两年多来的一种生活方式,每日不辍,苦乐自知,当然更多的是乐趣。 还要感谢很多人:起点编辑一组前组长,一脸严肃恨不得一组作者个个成神的惊寂。现组长,笑起来面容像个菩萨,普渡众神的碧落黄泉。总是喊加油的邓肯,经常提建议的骑王,给我鼓励很多的三江编辑费立国。 最重要的是那位很帅很帅的小帅哥悟道,之所以说他很帅,第一是因为他确实很帅。第二是因为他是我的责编,所以非帅不可。哦,还有那位天天在作者群里催更的,很靓很靓的阿九大妹子,刚刚才认识的。 还有很多人的名字没有提起,在此一并表示感谢! 回首这两年多,我自己都有点不敢相信,竟然就是这样坚持下来了,神、鬼、人三部曲之后,又开了这一部新书《灵山》。 最后也是最应该感激的是读者——那些每天在网上等待更新、给我支持鼓励、可爱又可敬的广大热心书友,感激这些年来诸位的批评建议与支持鼓励!这是最重要的支持力量,让我有一份无法割舍的责任,在网络世界中用文字去编织一个又一个故事,让它们更加精彩,充满更多阅读的乐趣。 在这个物欲纷繁的世界上,我们用文字又构建了一个个玄奇的天地,在这些天地中,不论是作者还是读者,都在寻找他想要的,得到更多的放松愉悦或精神收获,这便是网络,这便是起点。感谢起点,感谢封推! 在下次发表感言之前,今天还有最后一句感言:2009年了,希望新年带来新的希望和新的进步,我一直在努力,也期盼诸位读者的继续支持。 书友绘制的精彩插图(不断添加中) 盛世龙腾:天心剑(鬼股) 连接:he.51./hen9704/ph/ie/100104247.hl 玉翀阁主:柳依依(神游)、白牡丹(灵山) 连接:aisse.spaes.lie./efaul.aspx r13: 教皇戒(人欲) 连接:r13.blg.163./blg/sai/40439209200941050402八0/ 雷神剑(神游) 连接:r13.blg.163./blg/sai/4043920920094993529706/ 藏神佩(灵山) 连接:r13.blg.163./blg/sai/4043920920094992516八02/ 思月蝶(神游) 连接:r13.blg.163./blg/sai/404392092009315八67946/ 白牡丹(灵山) 连接:r13.blg.163./blg/sai/4043920920093八八59306八2/ 龙抬头(神游) 连接:r13.blg.163./blg/sai/4043920920090八347333/ 果与游(神游) 连接:r13.blg.163./blg/sai/404392092009224102724173/ 新书《地师》已上传,恳请诸位支持! 书号1505511,起点连接:://.qiian./bk/1505511.aspx 附:简介 游方是个北漂,中关村卖过碟、潘家园炼过摊。他出身江湖八大门,年纪轻轻就了解种种招摇撞骗的门道,尤其精通地理风水,却从不信神异之说。 他平生第一次良心受震动为一位长者报仇,冒充风水师混入盗墓团伙,寻机下手杀人放火,不料却被“当代地师”刘黎盯上,吃了不少苦头,最终拜刘黎为师。 地师是自古对风水术士的尊称,但它还是一种称号与传承,号称地气宗师。据说历代地师秘传之学,不仅可以感应地气运转,勘察山川地理脉络,还可汇聚天地灵地气相助修炼形神,甚至还有运转地气灵枢之妙,达到种种不可思议的神奇境界。 游方曾不信真传,却屡屡蒙骗得手,被尊为年轻一代风水奇人。得到秘术之后,却无人肯信,被疑为江湖巨骗,不得不继续用江湖手段才能每每扭转乾坤。面对龙蛇混杂的江湖,他为何而来,浮游中能否找寻到答案? ——请欣赏一代地气宗师的传奇故事! ** 新书《天枢》已上传,附传送门! 《天枢》简介—— 如果说上帝创造了人间,那么是谁创造了上帝? 阿蒙站在古老的神像遗迹前,听一位老者对过往的行人讲述久远的阿蒙神传说。没有人知道,这默默无语的年轻人就是阿蒙,眼前倒卧沙丘中残缺不全的遗迹,曾是供奉他的神像。 这宏伟的神像,在漫长的历代战乱中饱受摧残,争杀的人们都宣称这为了信仰他,他在人间已有很多名字——阿蒙、阿罗诃、弥赛亚、摩柯末德……。 今天的人们或已忘却,人间曾有一位叫阿蒙的少年。 传送门在此: [bki=19934,bknae=《天枢》] 观看火爆视频访谈 网络作家徐公子胜治做客酷6星客厅风度谦逊大谈国学 [sp=://pyer.ku6./refer/八x9p76hqgh49/.sf] 卷首语 本卷共十六回,名为“人世间”,写的是梅溪穿越到唐朝以前,在当今社会的来历与经历。 在我开书之前,曾与几位经验老道的作者和编辑谈过新书的大纲构思,几乎所有的“过来人”都告诫我在起点写穿越题材的注意事项,那就是穿越要快,最好是开篇就穿,穿越前的交代要越少越好,可以留到以后的内容中倒叙穿插,否则书很容易扑。 我知道到这个建议是金玉良言,也不想扑街。但是我很难回避穿越前的这一段描写,否则整体构思与许多重要的伏笔都要彻底推a。只能想个别的办法,将这些内容尽量精简,并且放在最前面作为独立的一卷,题名“当今卷”,以示区别。 最近和一些朋友交流,大家提到很多西方最新流行的小说技法,都颇为推崇。但是我个人骨子里还是比较喜欢中国传统的分卷与章回结构,那种精妙的起、承、转、合大构架,所以这本《灵山》还是如此尝试。无论本人水平如何,我都会尽最大的努力。 书写的好不好,在于作者的笔法与笔力,但是评判标准,掌握在广大读者手中。明天就要冲新书榜了,衷心希望诸位书友的收藏与投票!您给予的大力支持,在此深表感谢! 001回、赤子漂身江湖客,太叟演说八大门 “意淫暗耗肾精!”梅溪躺在床上,想起了在课堂上老师说的一句话。 他刚才做了一个感觉很爽、很拉风的梦,不禁佩服自己的想像力可真够丰富的,这种乱七八糟的梦都做出来了,梦境是这样的—— 梅溪身穿藏金色的道袍,周身紫气青光流转,高簪散开发髻披拂,脚踏五彩祥云立于诸天之上。眼下是无边玄妙方广世界,鸿蒙中金光万道、浑沌开瑞雾千喷,梅溪眼中神光开阖一览无极。 只见列菩萨、罗汉、金刚、伽蓝、明母、飞天,霄汉琉璃中隐现;诸帝君、天官、星宿、神将、仙童、玉女,丹犀宝台上安身;更有那各色通灵瑞兽、得道妖王、精奇异怪,琪树瑶花间立足;还有不知名的各方图腾神灵,或头顶圆光、或披鳞耀日、或彩羽凌空,千奇万态难以尽数。 然而这仙家景象、法华世界却似硝烟甫散,有须弥峰抱残,见蕊珠宫守缺,蒸腾杀气犹未散尽。无数神佛仙圣,此时都面带着敬畏之色注视着一个方向——梅溪与他身后各持法器的众位仙家与妖神。 耳闻一声啼喝,一只金毛巨猿翻着跟斗腾云而来落于不远处,它身上的大红袈裟已经破烂不堪还有烟熏痕迹,脑后的猴毛也烧焦了一块,手提一根金箍铁棒指着梅溪道:“梅真人,你挑动这场诸天浩劫,了断天人因果,玉皇大天尊玄穹高上帝已被打落凡尘,你还想怎样?” 梅溪微微一笑:“我等证道之人已超脱生死,非为战而战,如今大局已定,正应诸天相商,梅某主盟定议而已。” 这时又有一声长啸,远方一金甲天神化身万丈而起,眉心神目圆睁威风凛凛,只是身上金甲残破、手中三尖两刃兵也少了半截。他高声问道:“梅真人,你叫诸天如何相商?如今之计,你如登凌霄宝殿亦无不可,请勿再起浩劫以伤天和。” 梅溪哈哈大笑:“打落一个玉皇上帝,我再做玉皇上帝?这不等于打我自己吗,这简直是毁我道行功果!要我说,诸位不论所修何道所依何教,也不论各家之言天有几重,这无边玄妙方广世界各人叫仙界也好、净土也罢、天国也可,我只定一名为‘天’。……拆了凌霄宝殿,立定天台,列天条于其上,我要封天!” 此时梵音鸣起莲台显现,一妙曼端庄的女子来到面前。这女子容颜绰约,却是个未梳妆的菩萨,漫腰束锦未戴璎珞,衣裳凌乱赤足露臂,手捧的净露瓶崩缺了口,瓶中插的杨柳枝也焦枯了半边。样子有些狼狈可神情一点看不出异状来,她款款问道:“请问梅真人,你要定什么天条,何为封天?” 梅溪呵呵笑道:“不是我定天条,而是诸天仙佛神圣共定天条,所谓封天,就是划界。……观自在,你受人间香火最多,首先就要和你明言……青帝,你说呢?” 梅溪身后走出一名身穿银丝羽衣的男子,上前与他并肩而立,朗声道:“不可妄拟天心为己心;不可欺夺他人之信惑乱众生;不可在世显圣自称神。——这三条,就是我等拟定的天条。”此言一出四方一片哗然,梅溪舌绽惊雷声扬万里,传音道:“且肃静!” “肃静什么肃静?一宿舍人都睡好好的,就你在笑着说梦话!我起来上厕所,让你给吓一跳!”梅溪脑门上挨了一记暴栗,耳边传来宿舍老四的声音,他突然醒了过来,发现自己躺在床上,原来是做了一个梦。 时间是凌晨四点多钟,天还没亮,四周静悄悄窗外黑沉沉,梅溪却睡不着了。自己怎么会做那样一个梦?是不是昨天晚上用那台二手破电脑上,玄幻小说看多了?或者又想起了太爷要教自己法术的事情? 梅溪的太爷梅太公是一位江湖异人,曾说过等梅溪年满二十岁之后,如果能够通过考察,会教他真正的法术。此时梅溪才想到,今天是200八年11月14号,自己的阳历二十岁生日。 梅溪,男,生于19八八年,身高一米七九,体重七十二公斤,北京中医药大学中医学专业本科二年级学生。 他的眉毛稍浓,眼睛不大眼神有些许深邃,鼻梁挺直,抿嘴的时候唇角的线条微有些紧绷,英俊中带着几分硬朗还有与年纪不相称的沧桑感。但当他微笑的时候,有一种莫名的亲和力,让人不由自主的产生信任感,这样的笑容是他从小到大吃饭的招牌。解释一句,他可不是吃软饭的,而是走江湖的,说起梅溪这个人,其实他是吃百家饭长大的。 …… 梅溪长大的地方在黄河南岸一个叫梅家原的村庄,这里三面环绕着起伏的山丘,村前有一条梅公河向北蜿蜒流入黄河。梅公河的源头有两条,就发源于梅家原以南的山区,一东一西分别叫作初溪与祖溪。 这两条溪水环绕梅家原流过,在村庄以北汇流成梅公河,而梅家原在连绵的山丘与梅公河环抱之中,中原大地千年战乱却神奇的没有波及到这个地方,几乎是个传说中的世外桃园。而梅家原的居民并不死守这一片穷山瘦水,从祖上流传到如今这个庄子上的居民几乎都是走江湖的艺人。 梅家原中年纪最大、辈份最长、威望最高的是梅太公,他住在村庄外侧一个小高坡上的乌梅林中,独门独院十分清幽。有人说梅太公已经一百二十岁了,也有人说梅太公二百多岁了,而梅太公曾亲口告诉梅溪自己生于民国四年,到200八年是九十三岁,没有传说中的那么夸张。 太公为什么要告诉梅溪这些?这位梅家原最神秘的老人几乎所有的秘密梅溪都清楚,因为梅溪就是在梅太公身边长大的。梅溪为什么和太公住?他父母呢?唉,小孩没娘,说来话长—— 19八八年当地有一场大洪水,梅公河泛滥。有一天夜里,梅太公在睡梦中听见婴儿的啼哭声,从床上坐起来仔细聆听,发现声音来自于北面的村口,不由得心中一惊。 太公为什么会吃惊?其实老海(精通江湖术的人)都知道,夜闻婴儿啼于户外未必是什么好事情,尤其是地处郊野时。这样的情况往往有三种可能:第一是有人弃婴,但是一般父母弃婴往往都选择在人多的地方,好被人及时发现,将活婴弃于荒郊的情况很罕见。第二是妖魅惑人,梅太公不是坚定的唯物主义者,他信鬼神也正常,按现在有些人附会“科学”的解释,这是在特定环境中产生了幻觉,神志不清醒的情况下走入荒郊是危险的。 第三种可能就是遇上江湖黑道了,比如现在也有一些歹徒在人家窗外放婴儿哭的录音,夜间骗人出屋查看,趁机打闷棍入室抢劫等等,独居的人遇到这种情况要小心,这些黑道手段大抵也是从旧社会江湖术学来的。 婴儿的哭声总让梅太公不放心,但他并没有直接去河边,而是来到村中敲门叫醒了几户人家,约几个精壮汉子打着手电一起去了梅公河。泛滥的梅公河浊浪滚滚,众人在河边拣到一个男婴。 这婴儿长的白白胖胖,全身光溜溜的没穿衣裳,看年齿也就是刚刚出生百日左右。看情形很可能是被山洪冲下来的,在浅滩处被冲上了岸,而奇怪的是孩子全身上下没有一点伤痕,身上唯一的物品是脖子上挂的一件饰物。 这饰物看上去就是一片翠绿的树叶,表面还有叶脉状纹理,约一寸大小,却比普通的树叶厚的多,有一根黄色的细绳连着叶坠挂在婴儿的脖子上,看上去就像现代人常戴的翡翠小挂件。奇异的是,这东西拿在手中的感觉非金非玉,仔细看才能发现那根黄色的细绳与碧色的叶子之间没有穿孔,而是连成一个整体,就像环形细藤上长了一片叶子,就算梅太公见多识广也认不出是什么质地。这个婴儿就是梅溪,而这个奇异的小挂件他从小一直贴身戴着,是不知名的父母留给他的唯一遗物。 梅太公把孩子抱在怀里的时候,身边就有人说了一句类似周星驰电影中的台词:“这孩子骨骼清奇、眼神明澈、中气完足,来的又是这么奇异,一定是非常人。” 梅太公说了一句:“管他是什么人,也是一条小命,我先收留着等他的家人来找,兴许是洪水冲下来的,你们明天去派出所说一声。” 洪水退后一直没人来找,村里人根据这孩子出现在河滩全身又没有伤的情况推测,估计他是与长辈亲人一起被冲下来的,他的亲人在洪水中挣扎一直护着这孩子,最后在梅公河汇流的地方拼尽全力将孩子推上浅滩,而自己力竭被洪水冲走。这真是一个凄婉让人同情的故事,让人联想起传说中岳武穆公的身世。这种猜测不论是真是假,还算是个合理的解释,孩子也就在梅家原留了下来,由梅太公收养,还到当地乡政府和派出所落了户。 给孩子落户的前一天,梅太公招集那天夜里所有去河滩的人开了个家族会议,太公对大家说:“这孩子大难不死来到我们梅家原,是他的命,也是我们大家的缘,今后在座的各家一起把他养大成人,他和我住,按你们子女的辈份,也姓梅。” 然后大家就商量着给孩子起名,既然从溪水中来,大伯的意见就叫梅祖溪,二大爷的意见应该起名梅初溪,怎么听都像是“没出息”。后来太公拍板,把中间那个字去掉,反正大家谁也不清楚孩子是从哪一条溪流冲下来的,干脆就取名梅溪。听上去像某位阿根廷球星的昵称,但是上学后同学们往往笑称“没戏”,这恐是梅太公当年没有想到的。 梅溪就这样在梅家原长大了,吃千家饭穿百家衣,晚上住在梅太公的独门独院中,他也算是遇到了一伙好心人。梅太公还送他去上学,这孩子很聪明,一直读完小学、中学,还考上了北京的大学,有史以来,这是梅家原出的第一个大学生。 在二十一世纪的中国,上大学也不是太难的事,为什么梅家原直到二零零七年才出第一个大学生呢?并不是当地人不舍得花钱送孩子上学,也不是当地的孩子不够聪明,而是这里的孩子们从小就在江湖中野惯了,既不愿意老老实实的坐教室,更不愿意参加那些头痛的考试,而家长并不太在意这些,与现代城市中的风气完全不同。 梅溪被梅太公收养,梅家原中很多人都是他的“亲戚”,那么从小照顾过他的人都是什么样的呢?—— 梅溪的大伯名叫梅正乾,是一位得道高人,就是当初在河边说梅溪骨骼清奇的那位。大伯早年是走江湖摆摊算命的,足迹遍及大江南北的名胜风景区,后来在梅家原附近的一个旅游区的道观中当了职业道士,法号正乾道长。刚参加道观工作的时候,正乾道长在大殿的一角有一张带香案的办公桌,他的口头禅就是“施主请留步!” 一旦有游客留步,三分钟之内就被一番天地玄机吉凶祸福给侃晕了,正乾道长会送这位有缘人一道黄绸朱砂符,告诉有缘人回家之后要在某某吉日、在楼外什么样的地方焚烧,方有消灾解祸之效。灵符是白送的不要钱,然后道长就会打开一个金黄色镶红边的册子,要有缘人随一份香油钱,他承诺会亲自替这位有缘人在三清祖师面前燃灯祈福,册子上写的是一排人名与数额,随缘最少的一盏灯油钱也是人民币二百八十八。 这种情况下你好意思少给吗?旁边还有那么多人的眼睛看着呢!留步的施主想后悔恐怕也是签完名回家之后的事情了。所以在此稍微的提醒一下诸位,你如果在风景区中游玩进了寺庙或者道观,看见某位仙风道骨或宝相庄严的出家人,面带慈祥的微笑特意对你招手道:“施主请留步!”如果你兜里不是很富裕的话,最好很恭敬的别留步。 正乾道长骨骼清奇形像极佳,加上早年走南闯北业务能力高超,在道观里干的十分滋润,后来还当了那家道观的观主。大伯梅正乾是道士,但大伯的儿子可不是,他儿子是梅家原的现任村委会主任。 梅溪的二大爷名叫梅申守,拥有各种各样的专家学者头衔。他早年是个江湖郎中,主攻祝由科,治疗跌打损伤很有一套,顺便还销售自制的大力丸与秘方药酒。后来年纪大了回乡,与做药材生意的儿子一起住在附近的县城,经常在广播节目中以某专家学者的身份做特邀嘉宾,偶尔也冒充各种慢性病的中老年患者,往电台、电视台打电话,在节目中声情并茂的夸奖某某产品疗效神奇等等。 梅溪的三叔名叫梅正辛,是一位民间艺术家。三叔家人丁兴旺,是民间曲艺团兼杂技团兼马戏团。梅溪和三叔一家人最亲了,他刚被抱回梅家原时,三婶也刚刚生了孩子奶水足,还喂了他几个月的奶。梅溪小时候跟着三叔家的表演团赶过附近的不少场子,主要帮忙搞一些剧务工作,还学会了一门表演艺术——耍猴。 现代城市里的孩子恐怕没有见过传统的耍猴了。耍猴人敲小锣唱戏文,大猴小猴穿着花衣服,叼着各式各样特制的小面具,随着耍猴人的戏词和吆喝做动作、翻跟头。进入新世纪之后,三叔家的班子已经不耍猴了,在全国各地民间舞台穿插赶场表演民间艺术。 旧社会耍把戏要有功底的,梅溪小时候和三叔练过武,尽管是庄稼把式,强身健体的效果也是不错的,他还学会了一门绝技——打猴鞭。据说这套杂耍的鞭法想完全学会很难,三叔的亲儿子都没有学全。 四姑家的表兄名叫游祖名,是一位考古学家。四姑嫁到了不远的邻村生了表兄,表兄办了个小窑厂,生产的不是砖头,而是技术含量很高的工艺陶瓷,用各种手段做旧还带有各朝各代的签记。他们家不负责销售,总有各式各样的古董贩子上门来收购。 四姑家在当地算是比较富裕的,虽然嫁到外村但梅氏族人的良优传统还在,子弟成年后要自食其力,表兄的儿子游成基去年闯荡到北京,曾经在中关村一带做电子产品生意。他经常用一双纯洁的眼睛扫视着街头的行人,不失时机的上前问一句:“先生,要生活片吗?”前一段时间因为迎接奥运会管理较严生意不好做,又流窜到潘家园古玩市场替人看摊去了,也算是为继承家族事业积累专业知识。 梅溪的五叔名叫梅正金,是一位地理学家。五叔是远近闻名的风水大师,过去有一段日子曾经混的不太好,一度南下在几家装修公司打过工,但近几年发达了。方圆百里之内不论是建阴宅择地还是建阳宅奠基、公司开业、商厦装修等等都会请他老人家看一看风水气数以及物件安放,五叔渐渐名震一方。到梅溪上大学前,五叔曾去香港进行“学术交流”活动,回来之后已经不亲自出门看风水了,这些业务都交给他的儿子打理。 梅溪的六叔名叫梅正齐,是一位气功大师。六叔八十年代曾经风光一时,在全国各地办过不少场培训班与学习班,属于先富起来的那一批,后来这种买卖不好做了,改行与二大爷父子一同在城里做保健生意了。 梅溪的七姑与七姑夫一对夫妻都是跨专业的博士后导师。他们向全国各地颁发各种证书,本科的、硕士的、博士的甚至博士后的,范围涵盖了全国各大知名院校。而且证书的种类不仅仅包括文凭与职称,只要你通过渠道订购,出生证到死亡证都能提供,价格公道、品种齐全、包您满意。 这些人就是梅溪的亲戚们,除了做“生意”之外,他们在梅家原也种田,但此处人稠地狭,虽然风景不错却是穷山瘦水,所以大部分时间还是走江湖。就是这些人互相帮衬着把梅溪拉扯大,梅溪从小就勤快,一旦有空或放假,不是上补习班做习题而是跟着这帮亲戚出门张罗买卖,打个下手或者偶尔做个托什么的,一来二去也了解了很多门手艺活。 在这种环境下长大的会是个什么样的孩子?让人联想起古龙小说《绝代双骄》中,那个恶人谷中培养出来的江小鱼,别看梅溪年纪小也是老江湖了,他绝对有能耐不动声色的把人卖了,被卖者还能笑眯眯帮他数钱。不过梅溪可从来没干过这种事,有能耐的人未必要干坏事,就像身怀绝技的高手大多不会是杀人狂,梅溪自问还是想做个好人。 他这样一个来历不明的“弃婴”被养大成人,不仅温饱无忧还能考上大学,在梅溪眼里乡亲们都是好人。但梅溪也不是傻子,长大之后经历的事情多了,也知道亲戚们都在干什么——这一村的好人在外面也是一窝典型的骗子! 这个想法在他的心里藏了很久,却又不好公然说出来,一度让他感到十分困惑。梅太公人老成精,当然看出来了梅溪心里在想什么,主动对他把话说开了。梅溪因此才知道原来乡亲们的买卖还各有讲究,可以称为江湖八大门。而这江湖八大门,在古时并非都是如今这种走江湖骗钱的手段,其中各有高深莫测的真本领。 那是在梅溪初中毕业后暑假的一天,刚刚学全了三叔所传的打猴鞭,过两天就要到城里上高中了。这天下午帮太公砍完柴挑完水收拾好院子,太公招呼道:“梅溪,别忙了,去河边给我舀一大碗河沙来。” 梅溪很奇怪的问:“太爷要沙子干什么?” 梅太公笑的有些神秘:“弄一盘下酒菜,让你陪太爷喝顿酒,就别问了,快去河边舀沙子吧。” 装一碗河沙当下酒菜?梅太公这人做事经常很古怪但从不莫名其妙,他会怎么弄?梅溪心里也好奇的要命,捧着大海碗一路小跑去河边了。 002回、世间有道人自重,逞术无行祸己身 梅溪取来沙子之后,太公站在堂前挥了挥手又道:“去厨房,把沙子倒在米缸里。” “什么?往米缸里倒沙子?”梅溪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梅太公说话时山羊胡子翘翘的:“让你倒你就倒,别问那么多。” 梅溪无奈只有硬着头皮走进厨房,将一碗湿湿的河沙全倒在米缸里,刚刚盖好米缸盖,身后就伸出一只手把盖子又打开了。侧身一看太公不知何时已站在身旁,另一只手还拿着个带把的网兜——就是在浅滩里捉虾的那种。梅太公笑眯眯的也不说话,伸手把网兜插进了米缸,再往上一提,米粒和沙子都从网眼中漏了下去,却提起小半兜两寸来长活蹦乱跳的大河虾! 梅溪从小见过各式各样的戏法,可从未见过如此神奇的!其实变戏法玩魔术的人表演这样的技巧并不难,但要借助各种不同的道具,在内行人眼中只有巧妙谈不上神奇。但自己家的米缸可不是变戏法的道具,梅溪心里很清楚。他刚刚在米缸里舀米做完饭,那个网兜就是他平时用来捉虾的,没有任何特别之处。 天很热,太爷光着上身,精瘦的肌肤微显黝黑很健康,连个老人斑都没有,不可能在身上藏这么多活虾,而且他的动作很慢梅溪看的清清楚楚,一时之间目瞪口呆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太公提着一兜活虾看着梅溪笑道:“你发什么愣,快把虾洗了,好做菜下酒。” 梅溪长出一口气,瞪大眼睛问道:“太爷,这是什么戏法?你是怎么耍的?教我好吗?” 梅太公呵呵一笑:“这可不是戏法,这是法术,真正的法术!”说话的语气特意强调了“真正”这两个字。 “法术?”梅溪有点蒙了,他从小见过的骗术多了,当然不相信会有什么真正的法术。 梅太公伸手拍了拍他的后脑勺,微微叹了一口气道:“我今天当着你的面演法,想问你一个问题,假如让你三叔表演变这样的戏法,能不能办到?” 梅溪想了想答道:“三叔的戏法变的很好,在米缸里抄出一兜虾来,如果事前有设计的话,至少有五、六种法子,但是我想不明白太爷你是怎么办到的?” 梅太公:“你三叔他们是变戏法而已,而我此时是真正的施法,但在外行人眼里看来都是一般,小子,你想通什么事情了吗?” 梅溪眨了眨眼睛没答上来,太公看着他淡淡的笑了笑:“你的年纪还太小,世间事所知还少,问这个问题实在太为难你了。……快去做两个菜吧,陪太爷喝酒,我有话对你说。” 就着自家土制的豆酱,放上辣子,炒了一大盘香气四溢的河虾,又在院子里拔几根蒜苗做了个素菜,在堂屋的八仙桌上放好,给梅太公斟上一杯酒,梅溪坐在一旁恭恭敬敬的陪太爷吃饭。 梅太公让他添个杯子,给自己也斟上一杯酒,梅溪摇头道:“太爷,我不喝酒。” 梅太公提着筷子道:“孩子,过几天你就要到城里上高中了,也算大人了,就喝一杯吧。……刚才的事情你一定很奇怪,我再问你一个问题,在你眼中梅家原的这些亲戚们,都是些什么人?” 梅溪低下头:“我也知道自己的身世,当然明白大家都是好人。” 梅太公很有深意的看着他:“好人的确是好人,但你不是小孩子了,也知道他们都是江湖骗子,对不对?……不要不说话,其实我明白你心里在想什么,今天特意要和你说一说关于江湖八大门的典故。” 梅溪抬头:“江湖八大门?什么东西?” 梅太公:“过去的江湖术,分为惊、疲、飘、册、风、火、爵、要八门,而梅家原的乡民,也算是八大门中走江湖混饭吃的。但是真正的江湖八大门可不止这些,而是这人世间一切所为之道。你坐好,听我仔细讲来……” 三山五岳、五湖四海,上至庙堂之上,下至市井之间,皆称江湖。俗话说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人世间一切行事之术,皆可称江湖术,古有八大门之说。然而自清末民国以来,所谓江湖术已经沦为流浪艺人骗口饭吃的小手段,这是狭义的江湖,至今世人所谈的江湖八大门已经完全是狭义了。 惊门,是江湖八大门之首,主要是研究吉凶祸福,为人指点迷津。那么如今看相算命的都算惊门中的江湖人。惊门始祖是伏羲与周文王,传说伏羲画八卦而文王演周易,而江湖术士们常拜的还有另外一位祖师爷是汉代的东方朔,据说东方朔曾经就在长安城中摆摊占卜。如果说惊门也有经典的话,那就是《易经》。 江湖八大门以惊门为首不是没有道理,因为它研究的是天道变化。惊门一旦精通,则其余七门江湖术都可触类旁通,推演吉凶祸福世事变化本就是世间道的核心。现代的算命先生恐怕没这个本领,但是看人的眼力活还是基本功,而世间江湖术总而言之就是看人下菜碟。 疲门,讲究的是行医济世之道。这里的行医不仅包括江湖游医,也包括坐堂医生,甚至包括古代的巫祝等等,只要是用各种办法给人看病,皆归疲门。疲门中人拜的祖师爷有两位,医圣张仲景与药王孙思邈。但是如今说江湖疲门,大家指的大多都是游方郎中。 疲门仅次于惊门位于江湖八大门之二,地位也很重要,因为它研究的是人自身的学问。严格说起来疲门的始祖是黄帝轩辕与炎帝神农,他们也是传说中中华民族的始祖,疲门的经典当然是《黄帝内经》与《神农本草经》。 飘门,讲究的是云游求学之道。飘门的祖师爷是孔子孔圣人,这恐怕是很多人想不到的。而时至今日,江湖杂耍卖艺、登台现演的,甚至烟花妓女,都自称飘门中人。 册门,讲究的是考证今古之学。册门的祖师爷是司马迁。时至今日江湖术,捣腾真假古董的,卖hun宫的,经营字画的,都自称册门中人,甚至还包括盗墓的。 风门,研究的是天下地理山川。风门的祖师爷据说是郭璞,那么如今的风水先生、阴阳宅地师都是风门中人了。 火门,讲究的是各种养生之术。火门的祖师爷是葛洪葛天师,经典包括《抱朴子》、《参同契》等。那么炼丹术、炼金术、房中术都是火门江湖人的把戏了。 爵门,讲究的是为官之道。传说爵门的祖师爷是鬼谷先生,经典是《鬼谷子》与《战国策》,鬼谷先生有两个很有名的弟子苏秦和张仪,传统爵门讲的其实是纵横术。自近代以来,买官卖官的把戏,包括以官方机构的名义诈骗等等,也算是爵门的江湖术。 要门,讲究的是落魄之道。这一门的学问深奥,时运不济时该当如何自处又如何渡厄?要门的祖师爷据说是朱元璋,还有一说是柳下拓,其究竟已不可考。近代以来,打莲花落要饭的,吃大户打秋风的,装作僧尼化缘骗人的,甚至下蒙汗药的,都可算要门中人。 由此看来,江湖八大门包罗万象,讲的就是人世间做事的手段与道理。江湖术本身没有什么善恶好坏,就是各种手段,但是江湖中人良莠不齐。而近代的江湖八大门讲的几乎都是江湖把戏了,归于“走江湖”的狭义之中。 古时江湖中人有两种讲究:“里”与“尖”,也称为“术”与“道”。里指的是手段,类似生意经,揣摩人的心理运用何种方法才能达到目的;尖指的是真本领、真正的功夫与追求的大道。比如疲门讲行医,“里”指的就是怎么故弄玄虚能忽悠人,而“尖”指的是真正的医道修为。 在世间行事,这“里”与“尖”二字不可偏废,否则就算你有真本事也未必有人肯买帐,古往今来天底下怀才不遇人多的是。俗话说“尖中里,了不起,里中尖,赛神仙”,讲的就是这个道理。但是近代以来走江湖的术士艺人,更多的是研究坑蒙拐骗的手段,大多沦为下九流了。其实江湖术本身是一门大学问,如果善用此中之道,足以行走天下。 讲到这里,梅太公喝了一口酒,放下筷子问道:“那个米缸里抄虾的问题,你现在能回答了吗?” 梅溪眨着眼睛想了半天:“明白一点了。” 梅太公点点头:“明白一点就行,剩下的道理慢慢想清楚吧。其实江湖术并非无用,要看你怎么用,为善为恶在你自己的一念之间,也自招其报。江湖之大并非仅指走街卖艺,人世间就是江湖,不必细分什么八大门。” 梅溪皱了皱眉头又问道:“太爷既然明白这么多道理,那为什么大伯他们……?” 他的话只说了一半就住嘴,梅太公看了他一眼,苦笑着说道:“他们只是穷乡的村民,不过学些手段混口饭吃而已,还指望他们治国安邦吗?你理解就行。……江湖术不可滥用,梅家原子弟自有规矩,比如你四姑家捣腾古董,就绝不允许盗墓惊扰阴宅,所作赝品器物也一定要给真正的行家留下破绽作为独门标记。……可世上其它人有没有这些规矩,就是我管不着的了。” 梅溪又问:“那他们有没有真功夫?” 太公开口笑了:“当然有了,一点真玩意都没有还怎么混江湖?但是大多还是靠江湖术掩人耳目。别的不说,你和三叔学的那一套打猴鞭就是绝活,其中的奥妙恐怕连你三叔自己都不完全清楚。” 梅溪来了兴致:“打猴鞭的绝活我学会了,可是三叔的儿子到现在也学不会呢?” 梅太公:“有些东西要靠性情、资质、悟性,学不会的人一辈子都学不会,他没那个根器,我们有时候只能记住法子与讲究,指望再教给后辈不要断了传承而已。其实你那套打猴鞭法远远不全,祖上传下来的诀窍就那么多,也是没办法的事。” 梅溪眼珠子转了转想到了正经事:“太爷,你今天抓虾用的是什么法术?能不能教我?” 梅太公用手捻了捻山羊胡,微有得色的说道:“这门法术名字很响亮,叫作——神宵天雷!是梅家原族长历代单传的秘技。” 一听是梅家原族长历代单传的秘技,梅溪的眼神有些暗淡,低下头夹菜没有接话。他本来想学,可自己只是村子里拣来的一个弃婴,恐怕没有资格学族长历代单传的绝技。他的表情梅太公当然看在眼里,带着考问之色说道:“梅溪,你好像很失望吗?其实我今天当你的面施法,就是打算教给你。” 梅溪眼神一亮,旋即又弱弱的说道:“可是我……” 梅太公打断了他的话:“我虽然不知道你出生何处,但你是在梅家原长大的,也姓梅,和我们就是一家人。我观察你很久了,你性情纯正,资质又好,梅氏子弟中只有你最合适学梅家原传世的法术。我倒不指望你做什么,只是希望你把它继续传承下去,我年纪大了,也该物色合适的传人了。” 梅溪心中有一丝喜悦,也有几分紧张,过了片刻才问道:“为什么是我?” 梅太公反问道:“为什么不能是你?你已经把打猴鞭学全了,这套鞭法就连你三叔也没有练成那最后一手绝活,若论资质悟性,你是最好的。可惜除你之外,梅家原年轻一代人中并没有大器之才,我观察很多年了。” 梅溪没敢接话,像这种话梅太公私下夸他可以,但他如果自己也插嘴,传到外面的话会得罪一村子的年轻人。梅溪想不想学太爷的法术?当然想,此时的他不过是十五岁的少年,换作谁都会想的。梅溪换了个话头问道:“太爷,你打算什么时候教我?” 梅太公嘿嘿笑了两声:“虽然你的资质和悟性不错,但一个人的本性如何,还需要考察历练,梅家原是个小染缸,人世间才是真正的大染缸,等你到外面的天地见识一番,年满二十之后我才会教你,很多事情你必须都要经历过才能让人放心。” 梅溪:“放心?怎么样才能让太爷放心?” 梅太公:“学法,是有很多讲究的,仅仅有资质和悟性还不够,如果性情不端正,反而会自招其祸,我和你讲个故事吧……” 民国时代,梅太公有个堂弟叫梅太能,资质不错很得长辈喜欢,被梅氏上代族长挑选为传人,但是教了一段时间之后发现梅太能的品行不纯,就没有继续教下去,而是选择了资质稍差的梅太公。但梅太能毕竟是自己家的孩子,长辈没有忍心废了他的修为。 梅太能学法半途而废,但也会点真东西,他有一门“绝技”,就是如果看上了十里八乡谁家的小寡妇,就有办法让人晚上主动到山上他的住所*。这种日子过的很滋润,周围的人对他是又恨又畏,知道他有法术又不敢招惹。后来解放了,梅太能被人民解放军拉去打靶了。 “打靶?打什么靶?参军练枪法吗?”梅溪听到这里一时没反应过来。 梅太公叹息一声:“练什么枪法,是被人当靶子,被人民政府枪毙了。”说话时神情有些苦涩,眼睛眯的细细的有一丝苍凉之意。 “那位叫梅太能的太爷会的那门法术,太爷你会不会?”梅溪终究忍不住,小声的问了出来。 003回、尊卑百行皆机妙,取舍一念善与人 梅太公让他给逗笑了,眯着眼睛的样子有一点像狡猾的老狐狸,看着梅溪道:“太爷我当然会,具体是什么门道,到我愿意教你的时候再说,你好自为之吧。” 接下来梅太公又聊了很多旧社会江湖术的轶闻传说,没有再提传法的事情,梅溪听的也是津津有味。他当时只是好奇两件事,一是太爷在将来会教他什么真本事?二是在米缸里抄虾的法术为什么要叫神宵天雷,这和天上打雷一点都不沾边啊?这两个问题梅太公只是笑而不答。 吃完饭的时候梅溪又问了一句:“这江湖八大门最早是怎么流传下来的?” 梅太公抬头望着门外的乌梅林,若有所思的答道:“故老相传,江湖八大门的始祖是青帝伏羲,洪荒之时伏羲氏画八卦,八卦方位分为惊、伤、开、景、死、生、杜、休八门,总述人间万象,后世演化为江湖八大门。” 梅溪一张嘴:“这么夸张啊?这不是奇门遁甲中的八门局吗?有些附会不上啊?”梅溪从小和大伯正乾道长厮混过,这些东西也了解一些。 梅太公点点头:“的确可能是后世人的牵强附会,我刚才和你讲古时八大门,包括世间各种道理,但是缺少了最核心的一门学问,你猜是什么?” 梅溪摇头:“我猜不出来。” 梅太公:“是神君帝王之道,这在江湖上没人传授,古时也不可能有私学的。我不过是个乡下老汉,太高深的学问也说不清。” 梅溪一边收拾碗筷一边又问:“太爷,您会的法术是怎么流传下来的?为什么我从来就没见过真正会法术的人?” 梅太公:“你就算见到了也不知道,因为学法的人都有自古的规矩,这规矩是一个人定下来的,而且我们梅家的法术流传也和这个人有关。” 梅溪:“谁呀?这么了不起!” 梅太公:“这个人叫正一祖师,传说我们梅家祖上就是他的弟子,是他将这一支传人留在了梅家原这个地方,已经有一千二百年了。梅氏族规,子弟可以行走江湖,但不能放弃这片家园,也不能断了传承,据说就是正一祖师的遗训。……其实你的来历奇特,可能也和这位祖师的遗训有关呢!” 梅溪吃了一惊:“我的来历?和正一祖师有什么关系?” 梅太公:“还没有到告诉你的时候,我今天说的关于正一祖师的话,以及我会法术的事情,你一个字都不要外传,也不要再问。不要着急,你该知道的事情迟早都会知道的。” 梅溪的身世他自己清楚,难道还有什么别的来历吗?他当然想追问,可惜梅太公怎么也不肯再多说了。梅溪只有起身收拾碗筷道:“太爷还有什么吩咐?” “没别的事了,那缸米不能糟蹋了,你找张竹扁把米倒出来在院子里晾上,把沙子全挑走。” “太爷,你明明会法术,为什么让我挑沙子呀?” 梅太公一摆手:“沙子是你倒的,虾你也吃了,你不挑还要我老人家来挑吗?” 虾虽然好吃,可是再把沙子挑出来也太费劲了,早知道这么麻烦,梅溪宁愿不吃这盘虾。从那以后,梅太公再也没有提过传法的事情,梅溪也不好催问。在县城上高中这三年时间,梅溪没怎么走江湖,一放假就被太爷叫回家,教他八大门中各种江湖术的讲究,介绍民国时期江湖中人坑蒙拐骗的种种轶事。梅溪有点不明白太爷想干什么,难道想把自己培养成一个江湖大骗子吗?后来又想通了,估计太爷是害怕自己以后出门闯荡的时候会吃亏。 就这样又过了三年,高中念完了,现在的孩子上大学之前除了要参加高考,还有一件事就是填报志愿,这决定你考了什么分数之后能上什么样的学校。城里的孩子填报志愿十分慎重,爸爸、妈妈、爷爷、奶奶、姥姥、姥爷会收集各种资料讨论很长时间,而梅溪的亲戚们虽然精通坑蒙拐骗,但是对正儿八经填报高考志愿一点都不在行,梅溪当然去请教村子里最有学问也最有权威的梅太公。 梅太公对梅溪的高考志愿十分重视,是老人家亲自挑的学校,他挑学校的方法十分讲究——按江湖八大门的顺序排下来。梅太公首先挑惊门,可梅溪告诉他现在的大学本科专业不教这些,那么退而求其次,就去学疲门吧——学医。 学什么医呢?让梅太公做主那当然是学中医!去哪里学中医?当然是去京城,天子脚下名医多嘛,要考就考北京的医学院。如果有别人知道梅太公这么给梅溪报志愿,一点都不考虑学校的名气、梅溪的高考成绩、专业是否热门、将来就业情况等等,估计会目瞪口呆。梅太公虽然是老江湖,但毕竟是个出身旧社会的乡下老头,他也不懂那么多。 梅溪的高考成绩不错,一本第一志愿录取,就这样,他稀里糊涂的考上了北京中医药大学。 梅溪上大学在梅家原可是件大事,乡亲们都很偏爱这个无父无母又乖巧听话的孤儿,这家给准备衣物,那家给准备铺盖,虽然梅氏子弟有传统成年之后闯江湖都要自食其力,但上大学的意义毕竟不一样,伯叔姑姨们也都凑份子拿钱了,否则梅溪还真没法去北京报道。 临行之前梅太公特意嘱咐道:“孩子呀,你是梅家原的人,乡亲们给你凑的钱和从小待你的情,千万不能忘了,无论你能有多大的出息。……这几年我对你讲了不少江湖事,真正的江湖是整个天下,你就要去闯荡了,一定要善自珍重。” …… 二零零七年九月初的一天,梅溪孤身一人走出了北京西客站,比录取通知书上说的学校接站时间早了两天。各大院校的新生开学报道时间有早有晚,在站前广场转一圈,就能看见不少高校的新生接站处,还没有打北京中医药大学牌子的。 现在正是大学新生报道的高峰,一眼扫过去,就能发现来来往往的人当中有很多家长带着孩子,提着大包小包一脸兴冲冲的样子,显然是大人送孩子来北京上大学的。梅溪并没有着急离开火车站去学校报道,而是站在那里观察了一段时间,觉得这个时间、这种场合是个做“生意”的绝好机会。 刚到北京的第一时间,梅溪想的是怎么利用眼下的机会赚点钱。乡亲们凑的钱虽然够他第一学年的学费,但是大学还要读好几年呢,还有其它很多费用,梅溪总不好意思继续麻烦乡亲,梅氏子弟走江湖都讲究自己混饭吃的,北京是江湖,大学也是一种江湖。 按照江湖术语,先是“看棚”,看准了之后就要“开棚”了——挑好地方摆场子。他选了个地方,不在火车站广场中,而是离开广场向左走距过街地道不远的一处街边,这里的人行道比较宽,也没挡住路旁的店面,更重要的此处来来往往的人,大部分都是来报道的大学生与家长。 梅溪的大件行李都走火车托运了,大学新生报道的行李将会统一被送到学校,不用学生本人到火车站提,他随身只背了一个不大的旅行包。他从旅行包里取出了一根一尺多长的小竹竿,竹竿的一头用绵布包着一块海绵。又取出一个罐头盒打开,里面装的是和了水的白灰浆——这就是他写字用的笔和墨。 忘了介绍了,梅溪虽然刚刚高中毕业,但已经是位小有成就的“书法家”,他的书法可是得自“名家”真传——梅太公从小手把手教的,梅家原的孩子中只有他有这个待遇。用竹竿笔沾白灰浆开始在人行道上书写作品,颇有宋代欧阳公太夫人以荻画字的风采。 “爸,你看那边,那人在干什么?” “咦?这是行为艺术吗?首都就是不一样,一出火车站就碰到了传说中的行为艺术家。……乖女儿,你看,这么漂亮的书法可不多见。” 梅溪正在专心写字,突然听见背后传来说话声。回头一看,一个四十多岁戴眼镜的中年男子提着旅行包,包上还贴着北京大学新生行李标记,右手挽着一位十八、九岁的少女,一看就是家长送孩子来报道的。少女戴着秀气的眼镜模样倒也可人,正眨着一双好奇的眼睛看着他。 “二位,我不是搞艺术的,我是要饭的。”梅溪露出歉意的、很有礼貌的微笑,向他们解释道。这时他的书法作品已经完成了,是一篇声情并茂的小短文,简要讲述了一个来自贫困乡村的孤儿自强不息考上大学的故事,介绍了自己囊中羞涩的处境,希望过路的行人奉献一点爱心,与人为善也是与善结缘。 梅溪写完了字在附近找了两块小石头,把背包放在路边的墙根处坐了下来。他取出了大学录取通知书展开放在面前,用一块小石头压住防止被风吹走,又取出一张硬铜板纸的三好学生奖状,叠成了一个盒子放在通知书旁边,盒子正中央也用一块小石头压住,然后在盒子里精心放了几张面值不等的钞票。想了想,又把自己的身份证拿了出来,放在录取通知书另一边。 他做这些事的时候不慌不忙有条不紊,倒把那一对父女给看傻了。女孩呐呐的问道:“同学,你这是……?” 梅溪做出一副很惭愧的表情,低头道:“我这是在行乞,不好意思,让你见笑了。” 那中年人拉了女儿一把,示意她别问了,用疑问的眼光看了半天,终于露出了同情之色,打开钱包什么话也没说,抽了一张五十的钞票放在了纸盒里,叹息一声拉着女儿走了。梅溪立刻站起身来,冲着他们的背影鞠了一躬说道:“谢谢你们,好心人,我不会忘记你们的帮助!能不能留个联系方式,我将来好还钱?” 那中年人回头摆手道:“不用了,小伙子,好自为之吧。” “爸爸,他会不会是骗子?报纸上经常有这样的报道。”女孩在小声的问父亲。 她父亲也小声的答道:“不像,我没见过这种骗子,通知书、奖状、身份证都不像是假的。……这小伙子,了不起呀。” “要饭有什么了不起的?” 她父亲笑了:“宝贝,爸爸问你,假如你以后出门遇到什么难事,能像他这样拉下脸来吗?” 女孩一撅嘴:“我干嘛要讨饭啊,给家里打个电话就是了,现在银行汇款快的很!” “唉,我指的可不是要饭。” 父女俩边说边走远去了,梅溪趁着没人拿起那张钞票对着阳光快速看了一眼,然后收在钱包里,纸盒里还是刚才那几张。街头行乞要有家伙事,一般叫花子手里拿个碗,碗里总放点零钱,这放钱也是有讲究的,不能多也不能少。 放少了会给路过的人一种暗示——“原来大家都只给这么点,我丢个钢镚就算大方了!”这样当然不行。放多了也会给人另一种印象——“这要饭的比我身上钱都多,我还装什么大头啊?”这样更不行。要根据你的心理预期与“市场判断”,适当放几张面额不等的钞票在最醒目的位置,做为心理暗示,比如梅溪就放了两张二十的与两张十块的。 还有一点很重要,再放一些面值很小的硬币激发人的同情心。让人一眼看去就想到:“这么可怜的孩子,怎么有人才给这么点?”于是给个十块、二十块,虽然钱不多,也有一种行“大善”的满足感,把那些给硬币的比下去了。总之世事洞明皆学问,江湖八大门中的要门行乞也有不少讲究。 梅溪虽然知道行乞的讲究,但他毕竟是第一次来北京这种大地方,不太清楚状况。北京西客站附近哪有像他这样公然摆摊要饭的,这不是影响市容市貌吗?火车站广场以及候车大厅里要钱的有的是,都是在流动中逢人行乞,直接摆开场子乞讨估计要被直接送救助站了。梅溪的运气还不错,在这里坐了半天才被人察觉。 终于,有一名穿着警服的男子迈着威严的脚步,从火车站方向走了过来。梅溪眼角的余光早就发现他了,估计是火车站附近维持秩序的值班民警,但他仍然做出惭愧状低头假装没看见,直到一双黑皮鞋出现在他眼前,一个粗重的嗓门喝道:“你,干什么的?怎么在西客站旁边要饭?” 梅溪做出吃惊的样子站了起来,但神情并不慌乱,没有跑也没有后退。走江湖碰见六扇门的,千万不能慌,你要是露出慌乱闪烁的表情,就是没犯法都得有麻烦,梅溪用求助的眼神看着这名警官,小声答道:“警察叔叔,我没干什么,就想求好心人帮帮忙。” “没干什么?你这种骗子我见得多了,给我老实点,信不信我能把你送到昌河筛沙子去!”警察用嘲笑的语气说道,一弯腰把他的录取通知书和身份证都拿了过去,捻在手里看了半天,紧接着神色微显意外。这两样东西怎么看怎么不是假的——本来就是真的,虽然现在市面上假证多,但是在一个火车站执勤的警察眼里,新版身份证的真假还是能分出来的,再看录取通知书就是今年的,名字和身份证也能对得上。 警察小小的表情变化被梅溪看出来了,事情还有商量的余地,他赶紧解释道:“警察叔叔,我不是骗子,我就是今年刚考上的大学生,你不信的话,可以打电话到学校去问,我的证件也都是真的。” 警察的表情缓和了一些,把证件扔回给梅溪,瞪着眼睛看着梅溪就像在看一个怪物:“你还真是个来报道的学生?你这种学生我还是头一次遇到,一到北京就讨饭?你爹妈呢?” 梅溪耷拉下眼皮,一指地上:“我没爹没妈,都写在这里了。” 警察这才往后挪了挪脚,仔细看地上刚才被自己踩住的那几行字,露出几分不忍之色道:“如果你说的是真的,倒也蛮可怜的,但是这个地方不允许要饭,有困难应该找学校解决。……唉,真是好字,比我儿子那狗刨的字强多了。” 梅溪弱弱的说道:“警察叔叔,我错了,给你添麻烦了,谢谢你提醒我。……您儿子也在上学吗?” 警察下意识的答道:“读高二,马上就要考大学了,可惜成绩不怎么样人又调皮,我说什么话都不肯听。……孩子,我不想为难你,收拾东西快走吧。”语气竟然露出几分不好意思来。 梅溪当然查觉到了,立刻试探着问道:“叔叔,我有些累了,在路边坐着歇会可以吗?” 这有什么不可以的?警察愣了愣:“当然可以。” 梅溪又一指面前那几行字:“需要我擦掉吗?” 警察也反应过来了,瞪了梅溪一眼,梅溪低着头一副乖巧的样子,警察无可奈何的笑了:“这么好的字不用着急擦,你就坐着休息吧,休息好了再走,明天可不能再来了,其实你可以申请助学贷款,我听说现在的大学都有这些政策。” 警察走了,梅溪松了口气,也出了一身细汗。自古六扇门中恶人多,向来不好说话,如果这位警察就是要为难,梅溪也绝不会纠缠顶嘴,赶紧认错收拾东西走人,远远的换个地方再开张。今天这是碰到好心人了! 警察刚刚走,又有一位穿着老式绸衫、头发花白的老者在梅溪眼前驻足,看了半天抽出了一张百元面额的钞票。他没有把钱扔向纸盒里,而是弯腰放了进去,梅溪赶紧站起身来鞠躬答谢。老者笑道:“年轻人,不必谢我,钱是给地上这幅字的,唐代诸遂良的字体,不简单啊不简单!” 北京真是大啊,什么样的人都有,这是梅溪今天收到的最大面额的一张钞票了,也赶紧拿起来收进兜里。一天下来,梅溪收获颇丰,到天擦黑的时候,共收入一千三百二十八元零四毛,这要让其它的职业乞丐知道了,一定会羡慕的不得了。 不是每一个乞丐一天都能要这么多钱的,梅溪仗的是天时地利与人和,看准了才开棚的。首先他选择了大学生报道的高峰期,又在火车站附近,来来往往的都是前来报道的大学新生与家长们。那样一幅字写在路边,又放着今年的录取通知书,来来往往的人们没法不同情——这也是个来上大学的孩子,将心比心,就算分不清真假,也愿意在此时施舍一点善心。 不论谁给了钱,梅溪都会站起身来很有礼貌的鞠躬致谢,一次次坐下去再一次次站起来。他为什么不嫌麻烦,一直站着不就得了?从地上特意站起来鞠躬显得正式诚恳。不论行人施舍的是多少,哪怕只是一毛钱钢镚,梅溪也会站起来鞠躬致谢,没有丝毫不满。就有那么几位女士,一开始给的钱不多,让梅溪彬彬有礼的鞠躬搞的很不好意思,红着脸又多扔下一张纸币走了。 江湖八大门中的要门术,分为“善要”与“恶要”两种,梅溪今天是典型的善要,善要的诀窍就是与人为善。这里面有什么讲究呢?那就是一定要让施舍的人有所得,要让他们得到行善的满足感,而不是被良心强迫的受骗感,这一点十分重要!不仅关乎到天下要门中人的饭碗与生存空间,也算是为社会主义精神文明建设贡献自己的一份力量。 可能在有些人眼中,梅溪这么做很丢人。可是梅溪不会这么认为,并不是因为他这个人脸皮特别厚,他就是走江湖长大的,把这些事早就看透了。既然接受了乡亲们凑的钱,也应该能接受陌生人的善意,这与接受慈善机关的捐助并没有本质上的区别,况且他并没有骗人,行善的人也有自己的收获。说到底,还是因为他兜里的钱确实不够上大学的花销,初到北京也没有别的谋生手段。 如果不是碰见撬棚(俗称砸场子)的,梅溪这一天的乞讨收入可能会创个更高的记录,连警察都不管谁会来撬棚呢?梅溪很幸运的遇到了自己大学的辅导员——曲大小姐。这个意外,也在梅溪算计的各种可能性之中。 “你怎么能这样?不要往两边看,说的就是你!你骗人还不够,竟然给我们学校抹黑!”太阳刚刚落山天微微擦黑的时候,面前传来一声娇斥。梅溪抬头,看见了一个很美的女人。 ****************** ps:开新书了,前来留言祝贺的朋友很多,感慨并感谢!可惜《灵山》这本书是本周新开的,没有上周数据。按照起点规定,作者每周手中的精华数是根据上周的推荐与点击数据折算的,所以手里只有不几个精华,本周干脆就不加精了,等下周一再补,来的都是客,不能有厚此薄彼之嫌。 本应一一致谢,可实在照顾不过来,在此一并感谢,如有招呼不周失礼之处,请海涵! 另:本书上架前公众版每日一更新,时间我无法说的很准确,因为小说章节也要写完才知道,但我会保证更新连续稳定。 004回、偏崇奇巧轻真诣,可叹沐猴赏神针 她二十四、五岁的年纪,身材高挑穿着一条紧身牛仔裤,勾勒出小圆臀紧俏一双xiu腿婷婷玉立,腰肢纤细,但胸前的峰峦不小,在丝麻恤下傲立煞是诱人。弯弯细眉,一双妙目眼窝稍深顾盼之间很有神采,粉嫩的薄嘴唇两端微微上翘十分俏丽,五官与影视明星杨恭如有几分相像,而在梅溪眼中她比杨恭如漂亮多了。 梅溪站起身来,彬彬有礼的说道:“这位姐姐,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我有点困难求好心人帮一把而已,没有给谁抹黑啊?”路人碰见行乞的,不给钱走过去也就算了,很少见莫名其妙跟叫花子发火的,况且此人既不是城管也不是警察,梅溪看见她的反应心中就一动,隐约猜到了什么。 这女子很生气,一张俏脸面带愠色指着地上那张录取通知书,脆声喝道:“北京中医药大学!你用什么假东西骗钱不好,非要用我们学校的?警察哪去了,也不管管!” 梅溪一听这话就明白了,赶紧将通知书和身份证拣起来递了过去,露出惊慌的神色就像做错了什么事一样解释道:“老师,我不是骗子,这些都是真的。” 女子接过证件看了半天,也看不出什么破绽来,仍然板着脸冷笑一声掏出了手机,拨了个号码喊道:“王老师啊,你还在办公室没走吗?帮我查一下,中医专业07级的新生,有一个叫梅溪的吗?梅花的梅,溪水的溪!”说话时瞪着梅溪,那表情仿佛在说——小子,看我怎么揭穿你! 过了一会,电话那一边有查询结果了,女子听了之后瞪着眼嘴张的老大:“什么?真有这个人,不会搞错吧?身份证号码多少?……好了,我知道了,没,没出什么事,就是问一声,我先挂了。” 打完电话之后女子的神色万分诧异,把证件还给了梅溪,表情有些尴尬。梅溪仍然像很害怕似的问道:“老师,现在相信我不是骗子了吧?我犯什么错误了吗?如果有不对的地方,我一定改!” 听他这么说,女子把眼睛又一瞪:“你觉得你做的很对吗?到了北京不去大学报道,反而在火车站摆摊要饭?这影响有多坏!有什么困难不能找学校解决吗?” 梅溪赶紧点头:“老师,我错了,您就别生气了!我是从乡下来的,第一次上大学,不了解情况,下了火车也实在是囊中羞涩,所以才出此下策,以后我一定改。”他一边说一边用鞋底把路上的字迹擦掉,一边还在心中偷笑。 见这大男孩认错的态度如此的诚恳,表情就像受了惊吓的孩子,女子的气也消了不少。她对梅溪招手道:“在偏远地方助学工作的宣传确实不到位,算了,不批评你了,收拾好东西,跟我走!” 梅溪一边收拾东西一边问道:“老师,我还不知道你是谁呢?” 女子的神色缓和下来:“我叫曲怡敏,就是你们级队的辅导员,往后打交道的日子还多着呢,我上任碰到的第一个学生就是你,真是给我一个惊喜啊!” 梅溪背上背包跟着她走了,一边走一边问:“姐姐,你是怎么知道我在这里要饭的?” 女子头也不回道:“你还好意思说,外校负责新生接站的师兄看见你了,打电话告诉我的。……你怎么叫我姐姐?” 原来如此,出现这种状况也不算很意外。梅溪露出一脸贼纯洁的傻笑:“你这么年轻也比我大不了几岁,人还这么漂亮,叫老师太显老了,应该叫姐姐。” 曲怡敏被他说的有点不自在:“嘴还挺甜,你在乡下也这么叫老师吗?” 梅溪:“我们乡下哪见过您这么好的老师!” 曲怡敏笑了:“你的字写的很漂亮,可以参加学校的书法俱乐部。” 梅溪:“我在街上写字是混口饭吃,哪能去表演,再说我这种情况,也玩不起文房四宝。……姐姐,你这是要带我去哪?”说话间两人已经穿过地道,来到一处公交车站旁。 曲怡敏:“当然是带你回学校,学校本部在北三环东路,离这里还挺远呢,现在是下班高峰期,路上得走一阵子。” “姐姐,我在路边坐了大半天了,又渴又饿,能不能吃点东西再走?要不我买点东西路上吃也行。”梅溪用央求的语气说道,可怜兮兮求助的眼神看着谁都心软。 曲怡敏停下脚步看着他:“我倒忘了你还没吃饭,正好我也没吃晚饭,我就请你吃一顿吧。” 梅溪也不推辞,很客气的答道:“谢谢姐姐,您真是太好了!” 曲怡敏:“你也不用谢我,我正想找你谈谈呢。” 找了一家道边干净的小饭店,点了两个菜要了两碗白米饭,梅溪特意显出很饿的样子,菜吃的少饭吃的多,一碗吃完又多要了两碗米饭——他也确实是饿了。曲怡敏开始还板着脸,后来看着他的样子也渐渐心软了,叹了口气小声劝道:“慢点吃,多吃点菜。” “我吃饱了,你不是有话要找我谈吗?”梅溪放下筷子问道。 曲怡敏想了想用斟酌的语气说:“能告诉我你为什么要那么做吗?你家里究竟是什么情况?父母都是做什么的?一下火车就要饭的大学新生,我真是第一次见到。” “我也不知道我父母是做什么的……”梅溪微微低着头,简单讲述了自己的情况。他并没有用夸张且惹人怜悯的方式,但也没有刻意隐瞒什么,表情和语气都很平常,其实那些情况他刚才已经简略的写在人行道上。 听着听着,曲怡敏的表情变得柔和起来,她并没有追问详细情况,而是轻轻叹了一口气问道:“那你是怎么来到北京的?学费凑齐了吗?” “乡亲们给我凑钱了,我包里有六千多呢,应该够交学费了。”梅溪说着话从旁边的座位上拿起背包,打开了就要掏钱,一副全无心机的样子,活脱脱就像电影《天下无贼》中的傻根。 曲怡敏隔着桌子伸手,在梅溪的手背上“啪”的拍了一下,小声喝道:“快放下,这里是大街旁边,哪能把身上的钱都掏出来点,你也太没有社会经验了!” 梅溪心中暗道:“要不这样怎么能显得出你有经验?”脸上却是一副受教育的表情道:“谢谢提醒!……姐姐,你刚才在路边为什么生那么大的气?我犯的错很严重吗?违反学校的纪律了吗?” 曲怡敏苦笑:“不,我们学校没这样的纪律。……唉!看来你真是不懂,把大一报道的新生逼到大街上要饭,这要是传出去是多么坏的影响?现在的社会舆论对高等教育的意见就很大,不了解情况的还以为我校的学生工作有多糟糕呢!勤工俭学部门还有我这个辅导员都要跟着挨批。” 梅溪:“对不起,我一不小心,差点把你给连累了,以后再也不这样了。” 曲怡敏摇头:“现实情况比较复杂,这不是你的错。你们专业今年的学费是五千八,上大学还有其他很多开销,你兜里那点钱真不够花。不过不要担心,你的情况可以申请减免学杂费,还可以申请特困生补助与助学贷款,如果学习好表现又不错,每年还能有奖学金,学校也可以优先安排勤工俭学机会,总之一定有办法能渡过眼前的难关。” 梅溪眼神一亮:“是吗?手续复不复杂?” 曲怡敏:“我帮你办就是了,也不算太复杂,就是要填写一些申请材料和证明材料,有些材料需要你家乡那边提供。……有的学生思想压力大,害怕同学看不起,不愿意主动申请这些手续。” 梅溪笑了,英俊的少年笑容十分率真:“我不怕,是怎么样就怎样,连饭都要过了。” 曲怡敏也忍不住笑了:“就别再提讨饭的事了,到了学校千万别提!那些手续,我会帮你办的,不用你自己太操心,你这种性格,很好!” 梅溪:“姐姐帮我这么多忙,我都不知道怎么感谢才好?” 曲怡敏:“别说这些没用的,以后好好表现就是了,我是你的辅导员,我不帮你谁帮你?……吃完饭快走吧,到了学校不要带那么多现金在身上,记得去办张银行卡。……唉,我真是有些怕你了!” 梅溪背包站了起来:“姐姐怕我什么?” 曲怡敏好气又好笑的看着他:“我怕你再上街要饭!……还有,以后在同学面前不要叫我姐姐,要叫曲老师,记住了吗?” 梅溪点头:“记住了,曲老师!……谢谢姐姐今天请我的晚饭,等我以后挣了钱,一定回请。” 曲怡敏大大方方一挥手:“你小子真会说话,那就等你挣了钱再说吧!”说到这里她突然想起什么,面容一肃又问道:“你今天在街边的时候,没碰到记者采访吧?” 梅溪赶紧郑重的答道:“没有,绝对没有!” …… 新生开学这个敏感的时间,在火车站附近行乞惊动了学校的人,梅溪并不意外,但是碰见的恰好是他的辅导员曲怡敏,这就看出梅溪的演技和运气了。而事情又正如曲怡敏所说——梅溪并没有犯什么错误。 减免学杂费、特困生补助、助学贷款等等,这些政策学校都有,但是全部一一申请下来比较麻烦,而且往往受人白眼和刁难。不是每一个办事的人都是修养很好的人,这世上有很多人在履行职责时,把自己应做的工作当作一种施舍,让人很不舒服。 梅溪很走运,曲怡敏真的很帮忙省了他很多麻烦,所以一切都很顺利,转过年来到第二学期,曲怡敏又帮他联系了一份不错的勤工俭学工作。他顺利的读完了大学第一年,还拿到了奖学金。 曲怡敏性格开朗大方,人长的也美,是北中医大很多男性师生心目中的全校第一美女,走到哪里回头率经常是百分之二百——回头看一眼还不够,往往还要再看第二眼。这位“老师”身上也不全是优点,比如她很多时候脾气大大咧咧还爱闯祸,梅溪也吃过她不少苦头,有苦难言啊!——后文自有交代暂且不提。 曲怡敏是北京中医药大学的助教兼中医学专业本科07级队辅导员,当时刚考上了在职博士研究生,导师就是她爷爷——大名鼎鼎的一级教授曲正波。曲老爷子今年七十有二,可是身体硬朗的很,连上楼梯都是两阶一步虎虎生风,一点都不输给年轻人。象他这个年纪原本已经可以退休享清福了,可老人家仍然活跃在教学第一线,算是校园里的一道风景线。 曲正波在官方的“学术地位”不算顶尖,至少与中科院的院士还差了一个级别,原因也很简单,国内学术界评定科研成果时有个最重要的标准——在国际“公认”的核心学术期刊上发表的论文篇数,这几家期刊都是国外的。象曲正波这种标准的传统中医大家,自然是一篇都没发表过——甚至他写的医案翻译成外文都困难。有些“精英人士”,就经常拿这个来攻击中医与传统中医人士。 但是曲正波的“江湖地位”非常高,他的学生弟子遍布世界各地,许多人很有建树,不仅在中医领域。曲教授还是北京中医药大学中的一位传奇人物,梅溪刚上大学不久,就听说了老头的一个故事—— 有一年,有一个国际学术访问团来校做学术交流,这样的场合少不了某些部门的领导陪同,校方也免不了设宴款待,曲教授也出现在一次酒席上。席间众人谈到了针灸治疗,曲教授一时兴起聊起了“人针合一”的讲究,告诉那些对针灸很好奇的国际友人——真正高明的针灸术不仅是学会认穴下针,古代有些高明的医生还锻炼一种特殊的“功力”,这样能起到最佳的治疗效果。 在场有一位来自英国的医学家对此根本不信,借着酒劲评价有些轻浮,言语之中说的曲老有点象江湖骗子。曲教授还没发火,在座的一位卫生部官员就带着歉意解释了:“这位老先生观念很传统,布莱尔教授请不要介意,我对中医的看法与您很接近,比如针灸之类的疗效其实并不存在,如果有那也就是西方研究的心理暗示现象……”。 这位官员以为曲老听不懂外语,不料老人家英语水平好得很,他还没说完就听见一声震耳的响动。原来曲正波重重的拍了一下面前的酒桌,众人面前的酒杯几乎都跳了起来,把大家也吓了一跳。 见众人都吃惊的看着自己,曲正波取出了随身带的一根针,就是现在医院里做针灸常用的不锈钢细针。他也不说话,右手的拇指与中指捏针、食指虚扶,在面前的桌上轻轻一捻。大家都知道酒店里的那种圆桌吧?中间放菜的地方是一块带转盘的钢化玻璃板,大约有半公分厚,曲正波手中的针无声无息的刺透了玻璃板,玻璃上连一丝裂纹都没有。 众人惊得目瞪口呆,曲正波站了起来,首先对那位布莱尔教授说道:“我承认从医学角度,你也许有很多地方值得我们学习,可你不懂中医就是不懂,言语不谨还情有可原,但是你来做客我们好心招待,你应该懂礼貌,这不仅是说话客不客气的问题!” 接着曲教授又对那位官员说道:“王司长,只要你用三根手指把这根针拔出来,我老头子怎么赔礼道歉都可以,否则,我建议你自己到药王庙磕头谢罪去!”言毕拂袖而去。 这下曲老的脾气和绝技可都出名了,闻者无不敬佩。后来有人邀请曲老出国巡讲,主要是表演神针绝技,曲老又一次拍了桌子喝道:“我是治病的,不是耍猴的!”当场谢绝了邀请。这一句曾传为佳话,但是梅溪听说之后有另外的看法——不是梅溪不敬佩曲教授,而是因为梅溪不歧视耍猴的。 在梅溪眼里,曲教授在酒桌上的那一手,也可以说是一种江湖术,行话称之为“捶岗安门坎”,也就是露一手活镇场子。比如耍猴的,一开锣首先牵着猴翻一连串最漂亮的空心跟头,引人注意顺便在观众中画出表演的场地。而他们梅家耍猴,开锣先是演一趟打猴鞭法,既用鞭梢在地上画出场子,啪、啪的鞭声也命令猴子们站的笔直,排队敬礼惹人发笑。 但是耍猴“捶岗”是固定的套路,而曲教授在酒桌上“捶岗”是不得已而为之,想想也是,一位行医一辈子的中医名家,用得着以针插玻璃来证明医术吗?可是有的外行就服这个,只有用这种手段才镇得住。从某种意义上讲,曲老也是在耍猴——当时他面前坐的是一桌猴。 梅溪当时是这么想的,只是他没想到,不久之后自己与曲正波教授会成为忘年交。 ****************** ps:书评区很多朋友猜测与询问人物与情节,很热闹,呵呵,看来都是老书友了。 从我这个作者的角度,开这一本新书,就像打开一幅全新的空白画卷,下笔面对的是又一次新考验。不论我曾经写过什么书,也不论写的是好是坏,都忘了它吧,忘了神鬼人三部曲、忘了有个人名叫风君子……。此时就像第一次写小说一样,只想着如何展开构思,怎样从头开始讲一个精彩的新故事。这就是我的态度:) 另外有读者提到更新次数,我保证每日一更新,坚持写作不间断,重点是每章更新的内容与篇幅。假如觉得将每章都分成二次上传更好,倒也可以考虑,但从阅读角度似乎没什么必要吧? 我老老实实、认认真真的写,多谢诸位的继续支持! 005回、名士风流五石散,魏晋衣冠扪蚤谈 说你身上有虱子,是夸你,不是骂你,你信吗? 还真有人信,信的人当然不是阿q,而是魏晋名流。魏晋时期是中国历史上强汉与盛唐之间一个奇妙的过渡,魏晋士子好清谈玄道,风liu自赏恣诞狂放,史称魏晋风度。 比如竹林七贤之一,中国历史上最著名的酒徒刘伶,抬棺纵酒醉生梦死,号称在哪里醉死了就地埋。他喝醉了经常一丝不挂据坐屋中,有人实在看不过去责问两句,刘伶反唇相讥道:“天地为我庐,房屋为我裤,尔何入我裤中?” 天地是我居的穹庐,房屋是我穿的衣裤,你怎么跑到我的裤子里来了?有这么说话的吗,如果别人这么说一定是个老流氓,可是刘伶不同,他是个有清名的文化人,可见文化流氓自古有之。 与刘伶纵酒裸形相映成趣的是王羲之东床袒腹。晋太尉郗鉴要在丞相王导的儿子中挑一名女婿,这也是古代贵族之间的政治婚姻。太尉的女儿是个有名的大美人,王家诸子听说太尉来到家中的消息个个矜持,只有王羲之毫不在意,撩开衣服露出肚皮,坐于东床吃零食。结果郗太尉偏偏挑中了王羲之,以为佳婿,就不知道郗小姐乐不乐意了? 王羲之的洒脱比刘伶的狂放尚知收敛,毕竟刘伶露了全身而王羲之只露了肚皮。那么前面所说的虱子又是怎么回事? 魏晋时期的虱子很有名,最有名的就是前秦文武双全的大臣王猛身上的虱子。据说王猛早年未发迹时,面见入关的大将军桓温,一边从身上捉虱子一边侃侃而谈,旁若无人。这便是“扪虱而谈”的典故,但当时曾扪虱而谈的名士可不止王猛一个,考察史料,在魏晋名流中可以捉出来一大串。 除了魏晋名流,现代还有一位伟人也留下了类似的典故,那就是*先生。据美国记者斯诺回忆,他和*在延安窑洞中谈话的时候,经常看见毛主席解开裤腰带捉虱子,神情不变旁若无人。 后来有人附会这段传说,说毛主席也有魏晋风度,而事实未必。抗战时期延安的条件艰苦众所周知,毛主席衣服上有虱子也不值得大惊小怪,等到开国之后伟大领袖身上就不可能再有虱子了,否则全国人民也不能答应。但是魏晋名流不一样,上文所述扪虱而谈的都是高官贵族,生活条件和艰苦二字根本扯不上边,而且魏晋时期贵族的生活奢华是有名的。 有人又说了,这是当时士大夫之间的一种自然率真的风气,魏晋风度嘛。这种说法听上去貌似有点道理,但仔细考证起来很有问题。中国的传统贵族和法国中世纪的贵族不一样,没有不洗澡用香水掩盖体臭的习惯,是非常注重养生的。著名的养生著作《黄庭经》就成书于魏晋时期,说当时的名流不崇尚养生不重视卫生是说不过去的。话又说回来,有没有风度与有没有虱子有个毛关系?想要风度,有的是办法。 那么又是怎么回事呢?误会,全是误会!虱子与风度无关,而与另一种东西息息相关,这种东西叫作五石散。 五石散是一种以五色石脂为药饵,研磨成末制成的方剂,据说服用之后能长生不老,在魏晋时期十分流行。贵族名流中,你要是没服用五石散都不好意思出门见人!究竟有没有人服用五石散成就仙道?史书上无一例记载,但是当时的人们为什么还要服用呢?因为五石散确实有效。 服用五石散之后全身发热,却不出大汗,因此冷天也穿单薄的衣服,大袖飘飘显得十分潇洒。另外还有一种药效,就是长期服用后全身的皮肤会变的非常细腻,细皮嫩肉的很好看也很敏感。这下问题就来了,那就是衣服不能常洗,也要尽量不穿新衣。 越旧的绸缎越轻柔舒适,最适合长期服用五石散的人穿着。古代洗衣服用皂角浆洗,洗完之后的衣料很硬,感觉和硬纸板差不多,要穿一段时间才能重新变得柔软,这样穿在身上是很不舒服的,所以长期服用五石散的名流们只能尽量不洗衣服了,时间一长,衣服里就有虱子。在魏晋时期,清谈时着轻便的旧衣也成了一种时尚。 于是说名流身上有虱子,就是说他穿着柔软的、不常洗的衣服,那是因为服用了五石散,而长期服用五石散,不仅时髦而且举世推崇,所以说人身上有虱子是夸人而不是骂人。问题到这里就搞明白了。 魏晋名流服用五石散,其实还有一种秘而不宣的功效,这正是当时名流对这种十分贵重的方剂趋之若鹜的最主要原因,至于五石散这种功效——曲教授在课堂上没说。 上述的内容是北京中医药大学著名教授曲正波先生在课堂上讲述的,听到这段虱子的典故时,同学们都笑了,梅溪也忍不住笑了。这不是一堂古代文史课,而是一堂中医课,但是曲教授讲课很有意思,枯燥的中医经典理论课被他讲的妙趣横生,经常穿插各类文史典故。曲教授有个著名的观点:中医不能仅仅当医术来学,不懂中国每个时代传统的文化内涵,也无法真正学好中医。梅溪最爱听曲老讲课,一节都没落下过。 …… 时间是200八年,北京奥运会刚刚召开过不久,听完曲教授讲授五石散的典故后第二天,北京中医药大学二年级学生梅溪,知道了五石散最重要的功效,地点是在曲教授的方剂实验室里。 曲老正在大发雷霆,冲着他的孙女曲怡敏吼道:“谁叫你把五石散的方子给了张小宁?这种药方落在他手里祸害就大了,要不是我知道他配不齐药材没法大规模生产,真想狠狠揍你一顿,你也太能闯祸了!……学医术学的是济世之心,而不是逞强卖弄!” 现在的曲怡敏美目中有波光含羞带怯,一旁的梅溪我见尤怜,可是曲老爷子不吃这套,仍然骂的她抬不起头来,她只能撅着嘴弱弱的说道:“不是爷爷自己说的吗,有条件的话想尽量复原传说中的千年古方进行研究,搞清楚药效,推断当时的医疗情况以及社会生活风貌。” 曲正波怒气未消:“这话是我说的,但是与五石散有关系吗?你把五石散的方子给了张小宁,居然没告诉我,要不是这小子今天给我打电话,问我在哪里能采到赤石脂?我还不知道他得到了药方,还拿走了我实验室里不少赤石脂。……这个不成器的东西,有能耐发财,有能耐包那些个二奶,就有能耐别吃药啊!” 曲教授的话有些夹杂,曲怡敏眨了眨大眼睛一时没听太明白,很奇怪的问:“爷爷你是什么意思?他要走了五石散的药方,你怎么骂他包二奶,还不止一个,这是真的吗?” 曲正波:“真的假的我怎么知道?他那种人,好好的配什么五石散?要么就是拿出去祸害,要么就是自己用。你知道药效吗?……”说到这里老头就住了口,转而气哼哼的说:“这里不需要你帮忙,有梅溪就够了,你快去忙你自己的事吧,我现在看见你就生气。” 曲怡敏却不怎么怕她爷爷,仍然顺着话茬问:“五石散在传说中那么有名,究竟药效怎样,爷爷你一定配过,告诉我好不好?” 老爷子把眼一瞪:“姑娘家的问这些干什么?那玩意是春药!拿着药方子显摆,也不嫌害臊?……快去,你下午不是还有课吗?”曲怡敏一听俏脸也止不住臊红了,吐了吐舌头转身走了。 曲怡敏临走的时候还悄悄给梅溪使了个眼色,那意思梅溪看懂了,就是关于五石散究竟是什么药性?她让梅溪向老爷子打听明白。她不相信这千古奇方的效用就是“春药”两个字这么简单,否则爷爷也不至于花大气力搜集到赤石脂等珍稀罕见的药材,肯定还有名堂。她一时炫耀将药方给了学长,那位学长还拿走了爷爷收藏的赤石脂,她一定要搞明白是怎么回事。 那位张小宁是曲正波老爷子早年带过的本硕连读生,今年三十出头,但是事业经营的十分成功。张小宁学的是中医,最擅长的却是营销,他名下公司销售的都是各种各样的营养保健品,主要分两类:一类是给女士用的美容、减肥、丰胸产品,另一类是给男士用的补肾、壮阳、强精产品。 张小宁是个总生产商,他提供这些产品销往全国各地,各类广告也是铺天盖地,相信电脑前的诸位也是经常能看见。那些产品的广告词非常有震撼力,不是千古宫廷秘方重现就是最新生物科技成果,这个产品有最新美容活性因子,那个产品是古代密传开发,等等等等,其实都是张小宁开张滋养的方子再加点激素类西药,换上不同的包装配以诱人的广告就往外卖。 张小宁虽然毕业已经七、八年了,但对曲正波老爷子一直非常尊敬,逢年过节都提着贵重的礼物往老爷子家里跑。可是曲教授看张小宁一直不怎么顺眼,他送的礼也从来都没收过,但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自己的学生态度又十分恭谨,总不好意思断了来往,学校里面好几个项目还都是张小宁提供资金赞助的,只是对他的态度一直不咸不淡。 最近听说张小宁在追求自己的宝贝孙女曲怡敏,曲正波就愈加看张小宁不顺眼了,所以听说张小宁从曲怡敏手中要走了五石散的方子,还发现自己实验室收藏的赤石脂少了不少,这才大发雷霆。 张小宁这个人梅溪见过,个子不高,总是十分精明干练的样子,为人是八面玲珑,在曲教授的实验室里见到谁都微笑着打招呼,哪怕是他这个打零工的二年级本科生。可是梅溪不喜欢这个人,也说不清楚为什么,是因为这个人太精明了还是太有钱了,或者是听说他正在追求曲怡敏? 梅溪能够在曲教授的实验室里打零工赚点生活费,是辅导员曲怡敏介绍的,曲怡敏性格开朗人又漂亮,像梅溪这个年纪的男生很容易对她产生朦胧的好感,因此对张小宁没有好印象也正常。 正在梅溪胡思乱想间,就听曲教授道:“小子,你个子高腿脚利索,搬张凳子把最上面那个抽屉换到下面去,赤石脂的标签撕下来,换一张寒鸟粪晶的标签贴上。”这个主意不错,实验室整整两面墙都是柜子,柜子上密密麻麻全是小抽屉,恐怕有上千个,换个地方换张标签别人还真不容易再找了。 在倒腾抽屉的时候,梅溪还没忘了曲怡敏用眼神的吩咐,心里琢磨着怎么把老爷子的话套出来。直接问恐怕不行,得对症下药,先紧老爷子爱听的说。 ****************** ps:诸位兄弟姐妹、帅哥靓女们,有些不好意思的开口,商量点事行不?就一件事——冲榜求票,求推荐票! 本周三开书,从下周一开始就要正式冲新书榜了,对于一本新书,冲榜成功与否影响到往后一系列成绩,也包括编辑的推荐安排以及收藏增长等等。良好的开局是一本书成功的一半,呼唤书友们的大力支持,在此感激不尽! 昨天夜里我做了个梦:黎明到来的时刻,我站在新书榜上振臂高呼——向我开票,冲啊! 006回、五气朝元真境界,出神入化只闻说 梅溪能在这个实验室里打短工,还成了帮助曲教授配方剂的助手,不仅因为有曲怡敏的介绍,还因为老爷子喜欢他,怎么看他怎么顺眼。其实以曲老爷子的地位,有的是人愿意给他当助手,可是曲教授就喜欢让梅溪帮忙,也知道他家庭条件不好,特意让他多赚一份生活费。 梅溪年纪不大,可是为人十分机灵乖巧,非常会讨人开心。不仅如此,他还有一种曲教授最看中的品质——细致认真。老爷子给本科生上阶梯教室的大课,讲的是中医经典理论,是最枯燥也是最深奥的关于“医道”的内容。虽然老爷子讲课的方式很生动,但大多数学生也就当评书来听,并没有下功夫钻研经典以求甚解。 这是当代学生通病,像《黄帝内经》、《伤寒论》等古代经典著作,现代人阅读起来已经十分头大,简直可以当催眠读物,谁还能去逐字研究精义呢,大概学一遍图个考试及格也就完了。况且当代中国有一种风潮,就是有一撮“精英分子”叫嚣废除中医,包括学术界本身也有“废医存药”的讨论。 曲教授对此十分反感,他曾经公开说过:“承认中药有用,却要废中医,这安的是什么心?没了医理医道,你知道那些方子是怎么开出来的吗?吃饱了大米说水稻没用,一帮不孝的败家子!”老爷子这话说的够重的,而且他骂的是“不孝”。 不管曲老爷子怎么不满,中医学式微是事实,很多人都不愿意学中医,往往实在是同档的其它学校录取不了,这才会学中医的,混一张文凭而已,真正因为志向而报考的人不多。现在就业竞争很激烈,大学生毕业后找工作很难,中医学院的学生找工作就更难了,往往都不从事医疗,混的好的就是像张小宁这样了,混的不好的就更别提了。在这种情况下,谁又肯真正用功钻研那些晦涩难懂的,将来可能没有用处的上古经典呢? 学生是这种情况,曲教授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暗自叹气了,但在他的内心深处,对医道传承的要求是非常高的。据说曲正波的祖上曾是隋唐年间药王孙思邈身边的药童,家中还有不少世代相传的医药经典,曲老爷子一直引以为傲。只可惜他的儿子不愿意学中医,老爷子也没有办法,偏巧碰着了一个对传统医学感兴趣的孙女,老爷子自然十分喜爱。但这个孙女虽然对中医的神秘之处好奇,学医却不是很扎实,这也让曲教授很头痛。 过去传统的中医对传承十分重视,想当年孙思邈曾遍求张仲景的《伤寒论》原本而不得,得到之后欣喜若狂手不释卷,当时他已经是德高望重一代名医。师传医典,比如像《黄帝内经》,可不是像现在课堂上这样用白话文解释一遍学生听懂意思就完了,而是一个字一个字的解其精义。对弟子最简单的要求,那也要全部背下来,一个字都不能差! 这种治学精神在现代的大学生看来简直是不可思议,但在曲正波这种老传统心中,已经是最简单的要求了,可惜这么多届学生中也没什么人能做到。老爷子第一学期带课的时候,考试中很变态的出了一道分值最高的大题,就是默写“四季调神大论”原文,结果扫倒了一大片学生,除了梅溪一人。梅溪的试卷是一字未误,这引起了曲教授的注意,记住了这个学生的名字也对他很有好感。 后来曲怡敏介绍梅溪到曲教授的实验室打零工,曲教授一听他的名字就点头了,和这个小伙子相处的过程中,发现他不仅聪明机灵,而且难得学什么东西都很扎实,真的把学医当成一种问道的机会,这让老爷子十分舒服,梅溪也算投其所好。 “唉——!”在将装有赤石脂的抽屉换上寒鸟粪晶的标签时,梅溪长长的叹了一口气,向曲教授问道:“为什么有那么多学医的人,不了解医道不仅仅是下药治病,更重要的是一种人生态度呢?” 这句话很对曲教授的胃口,老头坐在宽大的桌子前,捧着茶杯悠然道:“这是医道和医术的区别,有病要治就是为了过正常的生活,那么一个人的生活态度本身也在医理之中,想明白这个道理就行了。流行什么病,有病吃什么药,没病又吃什么药,都能反映一个时代的社会风貌。” 梅溪皱着眉头很认真的说:“没病吃药可不是什么好事,我想那五石散绝对不是有病才吃的吧?我在图书馆读《世说新语》,总觉得那个乱世的士子性情有些肝气不舒啊,举止看上去轻狂放纵,但感觉心境很是深沉。曲教授说五石散是春药,我想您说出来的春药一定和通常人们理解的含义不同,那么药性大概是疏肝解郁了。” 曲教授闻言笑了:“五石散你连见都没见过,居然这么推测药性,很有意思,也有那么一丁点道理。现在社会上流行的乱七八糟壮阳的药物,都号称补肾,你却从春药两个字首先想到了疏肝,倒有点内行的见解了,再仔细说说。” 见曲教授接茬,梅溪就开始借题发挥了:“壮阳首在强筋,强筋首在疏肝,扶生发之气;当人的肾精不足时,生发之气弱,此时才要辨阴虚阳虚补肾固气。——这是两种道理,要对症下药才行。……但我在课堂上听您说五石散的效用,服用之后全身发热却不出大汗,久服皮肤细腻,说明药力已经由心入肺、由里及表,却又能当春药用,就有些特别了。” 曲教授不置可否,反问道:“像我这样的医生,是不大可能单独开出一剂壮阳药的,你说是为什么呢?” 梅溪:“中医治症主旨在于调和,让人恢复到身体机能均衡的自然状态,而不是孤立刺激某一器官的功能强亢。” 曲教授点点头,又叹息一声道:“你说的不错,可现在有人误解太多,比如补肾气阴虚的六味地黄丸,竟然会被认为是一种壮阳药。” 梅溪:“不仅是误解这么简单,有吃这碗饭的人有意误导,也有吃另一碗饭的人故意歪曲,这不仅是医学的问题,恐怕是江湖手段了。” 曲教授没说话,带着怒意哼了一声。听见这声冷哼,梅溪已然明白——曲教授为什么会看张小宁那种人不顺眼。他笑了笑又小声问:“曲老,您刚才说自己不大可能单独开出一剂壮阳药来,是不愿意还是开不出来?” 曲教授眉毛一竖:“我怎么会开不出来?古时帝王让御医开的最多的就是这种方子,不论体质如何总能想办法开出壮阳药来,可不是简单的刺激血管肌体,而是真正颠倒神魂的媚药。不过只有真正的高手才有这个能耐,但世间明医又怎能如此?于医道有悖啊。” 梅溪:“哦?那岂不是辨症壮阳?” 曲教授:“哼,应该说是辨症投毒!……不说这些了,刚才不是在谈五石散吗?你接着分析五石散。” 这就是梅溪的心眼,他不主动开口问,而是根据自己所学的一点皮毛和曲教授爱听的话,在那里信口发挥。如果他说的不对,曲教授总不能不纠正,一旦开口纠正总不能不解释,这样五石散的药性不用问也就清楚了。曲老要他接着说他就接着说:“据我推测,五石散的药性是加快耗散,有刺激兴奋的作用,有点像运动员服的兴奋剂,久服内虚易受邪,不是什么好东西。……曲教授,您为什么摇头?” 曲教授摇头道:“你这么说是想当然了,我问你一个问题,你可以随便回答,五石散为什么要叫五石散?” 梅溪一听就觉得有门,眼珠子一转开始瞎掰了:“中医辨症调理,有五行、五气、五色、五味的讲究,五石散既然叫五石散,想来是五脏五气皆能调动,五气皆动——所以它有春药的功效,不知我说的对不对?” 曲老头眼神一亮站了起来:“小子,你竟然蒙对了两三分!” 梅溪也很意外,摸了摸脑门道:“我还真是蒙的,既然我猜对了一点,您为什么又说我想当然?五气皆动,当然是加速耗散,有什么不对吗?” 曲教授晃了晃脑袋,神情有点得意:“对倒是对,但是你忘了,五石散既然号称神仙方,不是普通医家方,不能这么简单的理解。” 看他的样子梅溪心里就笑了,人们往往有才学要卖弄的时候都是这种表情,他赶紧追问:“神仙方?这世上还真有神仙方一说?” 曲教授:“什么一说不一说,有神仙就有神仙方。五石散不是一般人用的,它最早是修炼之人服食的饵药,有调元五气的冲和之效,只有将要到达五气朝元境界时,才以之辅助,后来药方流入民间,已经失去本意,成了魏晋名流的一种时尚,比现在的夜总会吃摇头丸还厉害,你刚才所说也不能算错。” 梅溪眼睛瞪的溜圆:“还有这种讲究?五气朝元境界是怎么回事?难道您老人家就是传说中的修炼之人?” 曲教授又笑了:“本来不想和人说这些,今天话头让你小子给引出来了,就跟你讲一讲吧。我听说你从小在乡下练过武,过来,和我搭搭手。”说着话走到实验室中央。 梅溪腆着脸走过去陪笑道:“我练的那都是庄稼把式,哪能跟您老人家这种内家高手过招。” 曲教授:“你怎么知道我是内家高手?” 梅溪:“我听说你老人家曾经露了一手捻针入玻璃的绝技,当然是内家功夫了,我就不敢献丑了。” 曲教授把眼一瞪:“你把我的瘾给勾起来了,就不陪我伸伸手了吗?是不是看不起我老头子年纪大了,你放心,我是不会伤着你的。” “那好吧,既然您老这么说,我就得罪了。”说着话梅溪上步拿了个不丁不八的架子,曲一膝护阴,侧身结腕平推单掌向外一封,攻向曲正波胸前。他的身形刚刚一动,就觉得面前的曲老头身形好像缩了一圈,如猴子团身,紧接着往外一展又如白鹤展翅,动作快的就像错觉,然后曲老一手挥出架在他的前臂上。 就这么一下,梅溪耳边听见似是空气压缩产生的“波”的一声轻响,一股柔劲传来带动全身,双脚不由自主的离地向后飞去。在两米开外才稳住身形拿桩落地,为了给老人家面子,又蹬蹬蹬连退几步,贴到靠墙的地方这才稳住身形,抱拳道:“老前辈,真是受教了,惭愧呀,别看我年轻力壮,却连你一个照面都接不下来。这是哪门哪派的功夫?” 老头乐呵呵的说道:“你小子不赖啊,可不是普通的庄稼把式,也练成内劲功夫了,否则我刚才能把你打到墙上去。……我这功夫无门无派,如果一定要追究的话,算是形意拳吧。” 梅溪:“形意拳?戴龙邦、马学礼、李存义的大名我可听说过,您的功夫是哪一支传下来的?” 曲教授:“我练的形意拳不是你说的形意拳,武术拳法中的大小架我没学过,只是医家的内养功夫,最早是神医华佗所创,是药王爷孙思邈传给我们曲家祖上的。……今天和你搭手,就是想和你解释五气朝元的境界。我问你,《黄帝内经》中所说‘上古之人,春秋皆度百岁,而动作不衰。’你相信吗?” 梅溪:“听说民国的时候,就有学者拿这一句话批判中医,但我相信这种人生状态是存在的,很多人不相信是因为他们在生活中做不到而已。我太爷梅太公,今年九十三了,身子骨好的很,所以对这句话描述的境界,我一点都没有怀疑。” 曲教授连连点头:“你小子说话深合我心啊!你的功夫是和太爷学的吧?既然你相信,那我就能和你解释什么是五气朝元的境界。下面的话有些是真的,我自己可以印证推断,有些只是传说……” 《内经》有言“圣人不治已病治未病”,将人身看作一个与天道运行相感应的系统,提倡将人的五脏五气经络巡行调摄到一个最佳的状态,那么这个最佳状态称之为“五气朝元”。虽托名上古之人,实际上真有所指。 达到五气朝元的境界,意味着一个普通人身体状态的巅峰,五脏的功能、五官的感觉都处于最佳的状态,其人也能享尽天年安然而去,自己过的舒服也不拖累其它人。这种人当然不能长生不老,但是能“形与神具,而尽终其天年。”天年,就是指一个人在保持身体各器官都在健康状态下自然的寿命。 五气朝元的境界,是一个普通人调养身体的极致,所有的潜能都被激发,天赋的生机一点也不浪费。这是自古以来修行之人的根基,从这个境界再往上,那就不是普通人的修行了。 五气朝元再往上的境界,称之为“易筋洗髓”。五气朝元只是将天生的身体状态调养到极致,而易筋洗髓指的是通过修炼的方式,使自己的身体发生变化,使之具备平常人所没有的能力。寿命也极大延长,达到易筋洗髓的最高境界,理论上有三元之寿,一元就是一甲子。各派修行人都有秘传功法,效果和途径也各不相同。 易筋洗髓再往上的境界,称之为“脱胎换骨”。当身体的变化达到极致,整个人内外都会重现全新的生机,那已经不是一般凡人了,据说算得上是传说中的飞仙了。 脱胎换骨再往上的境界,称之为“出神入化”。到了这个境界,那世间所称的仙人了,上古传说中的仙人无不如此。至于出神入化再往上的境界,曲正波教授也没听说过。 梅溪本来只想问五石散的药性,没想到却问到这么一大串玄之又玄的东西来,他眨了半天眼睛才问道:“曲教授,你说的也太玄了,这些都是真的吗?” 曲教授眯着眼睛答道:“真的假的我也说不清,我曲家祖上是这么传说的,五气朝元的境界是我自己也能印证,但我也就到达这个境界而已,毕竟就是个凡人。” 梅溪:“您刚才提到有神仙就有神仙方,难道您认为世上真有神仙吗?” ****************** ps:冲榜急需推荐票,三百六十度团团作揖,求诸位砸票啊,谢谢! 007回、夜遇浮声抽魅影,仙踪飘渺自正一 曲教授一晃脑袋:“这种话我也就跟你说,我当然认为有神仙,我家祖上还留下过记载,我相信他们是不会骗自家后人的。” 梅溪:“那我怎么没见过神仙?也没听说有别人见过真的神仙。” 曲教授:“如果你去读各家史书,我说的包括史志资料,不仅是野史小说,会发现中唐以前的记载中,神仙和凡人是杂处的,出门碰到个神仙也不意外。……但很少有人知道,唐代时出了一个人叫正一祖师,据说是他定下了规矩,划出了神仙与凡人的界线,所以后来很少有人见过神仙,就算见到了也不知道,知道了也很少会说。” 正一祖师?梅溪脑海中灵光一闪,想起了这个名字,他太爷演示法术的时候也提到过这个人,说此人定过什么规矩,怎么曲教授也会提到此人?真是太奇妙了!他上前一步问道:“真有正一祖师这个人吗?他定了什么规矩?” 曲教授:“正一祖师定了什么规矩我也不清楚,事情可能是传说,但这个人绝对是真的存在过。二十年前,我根据祖上的记载,到江南芜城去寻访正一祖师的传人,还真的见到了。” “什么?你还找到了正一祖师的传人?是什么人,你是怎么找到的?” 曲教授踱着步子回到椅子上坐下,喝了一口茶这才答道:“是他主动找到我的,好像知道我要来找他,至于这个人嘛,嘿嘿,是个同行。据说一百多岁了,是乡下的一名老中医,和我切磋医道,一点都没有保留,我是获益良多啊,我看这个人真有点出神入化的感觉,对祖上的传说也有些不得不信了。” 梅溪:“怎么出神入化了?” 曲教授嘿嘿笑:“你小子就别问了,问我也不会说。不过我告诉你,正一祖师与我还有些渊源呢,他是药王孙思邈的弟子,和我们曲家两位祖上是师兄弟,那这个人不会有假了!” 看老头的表情,感觉有点像当初演完法术之后便不再多言的梅太公,梅溪知道再追问下去他恐怕也不会说,也就换了个话题:“您老不想说我就不问了,不过您老说的那些修行境界,五气朝元、易筋洗髓、脱胎换骨、出神入化等等,都能是真的吗?我也看过一些修行书,好像和你的说法不太一样。” 曲正波摸了摸下巴沉吟道:“如果你去当和尚道士,估计说法又不一样,可能完全是另外一套名词。但我们是医家出身,所谈的概念是从身体本身的变化出发,所以才会这么说,估计过程大概都是类似的吧?反正都是传说,你问我也没用。” 曲正波提到了正一祖师,这勾起了梅溪极大的兴趣,可惜梅太公有嘱咐,不能把他当初讲的那番话告诉别人。梅溪在心中暗自思量,等过年回家好好问一问太爷,到时候自己也年满二十岁了。还有,找个时间再想办法好好套一套曲老头的话,看还能问出点什么来?有机会的话,他也想去寻访那传说中正一祖师的后世传人。 …… “五石散的药性真的就这些?你没有漏下什么吧?”这是第二天中午在食堂的小餐厅,曲怡敏又请梅溪吃饭,特意问了五石散的药性。 “你爷爷就是这么说的,我全都告诉你了。……对了,曲老爷子功夫很好,你们家传的形意拳你会不会?”梅溪趁机又问道。 “切,什么形意拳,就是华佗五禽戏,两千年前的体操而已,爷爷教过我,我看一眼没什么特别的。”曲怡敏撅着嘴答道。 梅溪也不反驳,而是笑着解释:“有可能是你练的不得法,还没有入门而已,老爷子是有真功夫的。” 曲怡敏神色有一丝懊恼:“我是在父母身边长大的,在爷爷身边没几年,可能是真没学会吧。……不谈这些了,今天我又给你带来一套功法和一方汤剂,你拿去试试?”她递过来几张纸,上面画着人形动作图案还有讲解,纸旁边放着一个真空汤剂袋——现在医院里的中药汤剂很先进了,可以熬好了这么带出来,直接口服就可以。 梅溪的脸色苦了下来:“姐姐,你不要总这样好不好,我相信这功法是真的,但古书里的方子不经检验是不能拿来直接就用的,就算是《本草纲目》上的记载也不能。” 曲怡敏一瞪眼:“我是中医研究生,又不是不懂药性,方药有问题我能给你吗?我听说你是练武的,这才在古籍中找到各种修练功法与配合的汤剂,这不是在帮你吗?” 梅溪:“不是我不相信你,我觉得自己都快成小白鼠了,我现在根本没到达那种五气朝元的境界,你把易筋经和洗髓经都找出来给我也没有用。……你那些功法和汤剂,一共有七十二篇,这苦药我得喝到什么时候?” “你怎么知道有七十二篇?我可没有对你说过,你告诉我爷爷了?怎么说话不算数呢!”曲怡敏吃了一惊,很不满的责问道。 梅溪一不小心说走了嘴,只有解释道:“这是《增演万育仙书》中的方子,对不对?不是曲教授告诉我的,我二大爷就是个江湖郎中,家里的书不多但偏偏就有这一本,我看过。” 曲怡敏很不满的一撅嘴:“原来你小子早就知道,为什么一直装傻充楞,逗我哄我是不是?” 梅溪摆手:“不是不是,一开始我也不知道,后来你功法给得多了,我这才觉得熟悉,前两天刚回想起来的。……姐姐,你既然让我叫你一声姐姐,你就听我一声劝好不好?” 曲怡敏:“你想说什么就说呗,姐姐不跟你生气。” 梅溪:“我知道你对中医的神秘好奇,又想在曲教授面前证明自己的水准,但是学中医光看古书没有用,古方也不能这么拿来用,比如那五石散的药性就很有讲究。……经典中讲的是医理医道,一个好医生,是无数临床经验堆出来的。” 曲怡敏的俏脸微微一沉:“梅溪,你小小年纪和我说话,怎么与我爷爷一个口吻?” 梅溪笑了:“刚才的话不是我说的,还真是你爷爷亲口讲的,我只不过是转述给你。” 曲怡敏低头有点不高兴:“为什么不当着我的面说?其实我明白,现在已经去京华医院做实习医生,就是想积累临床经验。……梅溪,姐姐求你一件事好不好?这几天我在急诊值夜班,一个人害怕,又不好意思对别人说,你去陪我。” “害怕?有人欺负你吗?” “不是人,医院里——闹鬼。”曲怡敏低着头,终于很不情愿的说出那最后两个字。 …… 北京中医药大学有附属医院,而且还不只一家,其中京华医院是规模最大的,离学校只隔两条街,因为附近有一座京华寺而得名。 不要以为中医大学的附属医院就是中医院,京华医院是一家中西医结合的大型综合医院,各种科室都有,与常见的大医院没什么两样。京华医院尤其以肿瘤科著名,该科以中医汤剂配合术后化疗,在延长患者生命、降低化疗毒副作用、提高术后生活质量方面成果显著。目前社会医疗资源紧缺,尤其在北京这个地方,各大医院每天挂号都要排长队,住院与手术安排往往也要排队等待很长时间,京华医院每天也是门庭若市。 医学院与附属医院的关系很特殊,很多人都有双重身份,又不是一般意义上的兼职。附属医院的不少医生就是医学院中的老师,很多实习医师就是医学院中的学生,以各知名教授带的研究生为最多。现在中医大学分配不景气,能留在附属医院任职是最理想的结果,往往也需要有关系有门路才行。但是因为曲教授的关系,曲怡敏不需要操心这些,曲教授把她安排进来,让她从实习医师做起。 现在大学里学中医,是中医西医都得学,尤其是研究生,相关的西医临床科目也都需要涉猎。所以中医学的好有可能改西医,但西医改中医却很困难。实习医师往往需要在每个科室都待一段时间,曲怡敏一开始就去了急诊科。 曲怡敏值夜班,让梅溪去陪她,梅溪乍一听见心里还砰砰跳了好几下,美女让你半夜去陪往往意味着什么呢?结果是因为害怕医院闹鬼,这让梅溪有些哭笑不得。梅溪当然不会对曲怡敏有什么歪心思,毕竟现实情况差异太大了,但二十岁的小伙,偶尔有点胡思遐想也正常。 一个女人夜里怕鬼,让一个男人去陪,要么是不知不觉中已经亲密无间,要么就根本没把他当作威胁,究竟是哪一种情况?也许曲怡敏最直接的想法很简单,那就是梅溪这个人老实听话,还会武功,更有安全感。不过她也没深想会不会武功跟鬼有什么关系? 天黑之后,从外面看去,急诊科是整个门诊大楼唯一亮灯的地方。坐在里面感觉也有点渗人,主要是太安静了,十月末北京的天气还很热,可在急诊值班室里穿长袖恤还有些凉飕飕的。曲怡敏属于天生事就多的那种人,当十点来钟急诊值班室里只剩她和梅溪两个人时,她突然想起自己把手机忘在外科手术室那边了。 没办法,梅溪只能自告奋勇帮她去拿,急诊科和外科手术室不在一栋楼,这两栋楼的三楼之间有一道空中走廊,不用出门可以直接穿过去。梅溪取回曲怡敏的手机,转身向门诊大楼走,空中走廊微弱的灯光惨白而昏暗,梅溪只听见自己的脚步声,似乎在很远的地方也传来回声,让人汗毛直竖头皮发麻。 就在此时,梅溪听见了推小车的声音。在医院里,有时候护士送药用小车推,送病人去手术室也用车推,但是现在听到的那种丁零咣琅的响声,是送餐车的声音。夜餐的时间早就过了,怎么还有送餐车?况且这里也不是病房,送餐车是不会推到这里的。 梅溪侧脸看去,空中走廊两侧镶着透明的大玻璃,借着玻璃的反光可以看见他身后声音传来的方向——没有任何人,可那声音却无比的清晰,一直就跟在他后面三米左右的地方,而且是突然出现的。 靠,还真闹鬼了!梅溪身上的毛孔几乎都竖成了细疙瘩,全身血流都为之一滞。但他却没有尖叫,也没有回头,而是行走中把手往后用力一挥,只听见身后三米多远的地方“啪”的一声空气爆裂的脆响,推餐车的声音消失了。然后梅溪加快脚步飞也似的跑向门诊大楼,如逃跑般的穿过楼梯来到一楼,在急诊值班室前面深吸一口气安定心神,尽量没有露出异状来。 走夜路遇鬼——抽它!这是梅太公曾告诉梅溪的话。 “好快呀!”曲怡敏正在惴惴不安的等着,见他这么快就回来了也松了一口气。 “我跑过去跑回来的,速度当然快了,就是不想你一个人害怕。”梅溪故作轻松的说道,没有告诉她刚才发生的事,就算想对她说,挑这个时间这个地点也不合适。 护士都在护士站那边休息,值班副主任跑到住院部病房去了,不知道是睡觉还是找另外的值班医生聊天。梅溪和曲怡敏在值班室里干坐着,有一搭没一搭的说话,曲怡敏渐渐打起哈欠。其实在急诊值班很无聊,不需要查房但又必须有人守着,说不定什么时候有需要紧急抢救的病人送来,而往往一连好几天又什么事都没有。 “你要是困了,到隔壁手术室躺一会,有事我叫你就是了。”梅溪见曲怡敏有倦意,好心的劝了一句。急诊值班室隔壁有一间紧急处置手术室,分别有门通向走廊和值班室,里面有张小床,可以躺着睡觉,有梅溪在外面盯着,想来曲怡敏也不能太害怕。 梅溪还是把事情想简单了,一听见手术室三个字,曲怡敏好像受了点刺激,打了一个寒战立刻就清醒了,不由自主的回头看去。说来真是怪了,就在此时手术室里传来极轻微的“嗡”声,门帘上突然染了一层淡淡的青紫色光芒。 “怎么回事?”梅溪吓了一跳,立刻站起身来。 “是紫外线灯,它自己开了。”曲怡敏声音发颤,脸色发白也扶着桌子站了起来。 梅溪尽量平静的说:“可能是开关接触不好,把它关上就是了,不要怕,我陪你去。” 也许是因为梅溪在,曲怡敏胆气也壮了一些,两人一前一后走向手术室。曲怡敏伸手推开了门,只听见吱呀一声响,还没等梅溪反应过来,她就发出一声低促的惊呼转身一头扑到梅溪的怀里,双手把他抱的紧紧的。梅溪只觉得一阵女体幽香传来,曲怡敏颤抖的身体几乎毫无间隙的贴在自己身前。 “是它,它又出现了,你看见了吗?”曲怡敏把脸埋在梅溪的胸前惊呼道。 梅溪此时怀抱暖玉温香却没有其它的遐想,只觉得后背有凉气上窜,因为曲怡敏扑到怀中的时候,梅溪也看见了那个“东西”。一个女人躺在手术台上,身披白色的长裙,脚穿红色皮鞋,头发披散着盖住面目看不清五官,但看身材是个年轻的女子。梅溪清楚的知道手术室里刚才根本没有人,这个女人是凭空出现的,诡异而恐怖。 如果是梅溪一个人见到如此情景,他的反应可能也会和曲怡敏差不多,但此时将受惊吓的曲老师抱护在怀中,他反而奇异的冷静下来,冷静的几乎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他深吸一口气,一手轻轻拍着曲怡敏的后背,小声道:“姐姐别怕,我也看见了,没关系,我帮你赶走它。” 说着话一挥右手,袖中飞出一根细细的长鞭,鞭梢在空中一转,发出啪的一声,正抽在那诡异女子的耳侧。就像幻影被打灭,那女子奇异的消失了,紧接着空中的细鞭如灵蛇般的回缩,又消失在梅溪的袖中。 听见梅溪的话,曲怡敏悄悄在他怀中转头回望,恰好看见了这一幕。惊奇的她一时之间竟忘了害怕,抓住梅溪的右臂问道:“你袖子里是什么东西?” ****************** ps:本章以及本书内容出自杜撰,相关背景出处难考,讲故事而已,切莫当真,呵呵,切莫当真! 冲榜中,继续求票! 008回、鬼祟哪如心猿劣,邪风久染医成疲 “一根鞭子,回头再让你仔细看,先把这灯关了吧,没事了。……告诉我开关在哪?……这开关好像接触真不太好,明天应该找人来修了。”梅溪走进手术室,关上了紫外线灯,嗡鸣声消失了,一切就像没发生过一样。连梅溪自己都佩服自己,不久前在走廊里听见声音吓的够呛,一转眼当着曲怡敏的面看见鬼影,竟能表现的如此镇定。 关好手术室的门,扶着身体发软的曲怡敏重新坐好,又给她倒了一杯水,梅溪这才柔声道:“喝杯热水定定神吧,不管那是什么东西,三天之内都不会再出现了,相信我,不用怕。” 曲怡敏定定的看着他就像看着外星人,好半天才呐呐的问:“你怎么知道的?你的袖子里究竟是什么?你是什么人?” “我就知道姐姐会很意外,其实也没什么神奇的,就一根鞭子。”说着话梅溪挽起了右边的衣袖,他的手臂上缠着一根细长的鞭子,普通电话线粗细,金黄色半透明,似是牛筋制成。既然已经被曲怡敏看见了,梅溪也没有隐瞒,介绍了这根长鞭的来历。 梅溪的打猴鞭是跟他三叔学的,他三叔家原先是走江湖卖艺的,过去的江湖艺人行走荒郊野岭的机会很多,不会两下子防身是不可能的,所以三叔一家都会武功,梅溪最早的功底也是这么打下来的。拳脚功夫就不说了,最神奇的是一套打猴鞭法。 这套鞭法据说世代相传主要都是耍猴使用的,猴性最为顽劣,训猴的时候不仅要哄而且要吓,还要防止猴逃跑。打猴鞭法可以对付最顽劣的猴,不论猴子有多调皮多灵活,长鞭抖开都能抽得它无处躲闪,而且力道巧妙还不伤猴。 过去耍猴人玩的猴虽是家养的但很少是家生的,都是从山上抓来的,训的再好毕竟是畜生,碰见有猴凶性大发要攻击人的时候怎么办?此时还有一招绝技——昏厥鞭。 这一鞭子带着内劲抽出去,鞭梢的巧妙可以从任何方向不同角度打在猴子耳后脑侧一个地方,左右都可以。劲力可大可小,可以让猴昏厥半个时辰,也可以让猴昏厥三天三夜,醒来之后却不受真正的内伤。据说过去梅家耍猴人在农忙的时候都把猴子放归山林,需要唤猴的时候只要站在山下抖开长鞭,啪啪啪三声鞭响,猴子听见招唤就会自己下山。 听到这里曲怡敏忘记了害怕,露出笑容问道:“这么夸张?你们家那里能在山上抓到猴?” 梅溪也笑了:“梅家原地处秦岭余脉,过去山上有很多猴,现在猕猴是国家二级保护动物,耍猴已经淘汰了,但是打猴鞭却留传下来。” 曲怡敏不解的问:“不是打猴的吗?你怎么连鬼都能打?”提到这个鬼字,她又面露惧色偷偷看了一眼手术室方向。 “这一手绝活可不仅仅能打猴,凡带九窍者皆可打,还可以打人,也是一门防身绝技。……” 这一手绝活可不是人人都能学会的,十八般武艺中长鞭是最难练的,功夫不到不仅打不了人弄不好还会伤到自己,练成之后又是最为神出鬼没难以防备。三叔的儿子就没学会,三叔自己也没有完全练成,只有梅溪将这一手昏厥鞭所有的巧妙都彻底掌握。 学完之后梅太公又告诉梅溪,其实他所学打猴鞭法也不全,那招昏厥鞭只是一整套鞭法中的一招,但是梅氏家传只有这么多。绝活虽只有一招但用处却很神奇,传说能打世间人鬼神,至于能不能打中、打中之后有什么效果,那要看梅溪的功力和对方的修为了。 梅溪从小夜路走的多了,梅家原一带的荒郊野岭乱坟岗都走遍了,从来都没遇到过鬼更别提撞着神了,所以能打世间人鬼神之说他也不知真假。没想到今天第一次陪曲怡敏值夜班,就接连遇鬼。在走廊上听见异声,他听声辨位甩手一记昏厥鞭,果然把怪声打灭;在急诊手术室中又看见“鬼影”,当即又是一记昏厥鞭出手,仍然奏效,看来梅太公没骗他。此时的梅溪艺高胆也大,已经不怎么害怕了。 时间已经是后半夜,两人正在说话间,值班副主任王医生回来了,推门笑道:“小曲呀,值班还带着男朋友?你们聊什么呢?” 梅溪有些尴尬的起身:“不,我是曲老师的学生,曲老师值夜班害怕,我特意来陪她的。” 王主任:“小曲,你是医生,难道还怕鬼吗?” 听见这个鬼字,曲怡敏的脸色有点变了,皱眉问道:“紧急处置室闹鬼,医院早有传闻,我问护士她们支支唔唔都不肯说,主任怎么不告诉我呢?我刚才还真见到了,不是幻觉,他也见到了。” 原以为王主任会解释几句,哪有医生承认医院闹鬼的,没想到他却淡淡的像开玩笑一般答道:“哦,是吗?你们是新来的,那种东西欺生,等熟了就好了。” 曲怡敏闻言站了起来:“还真有鬼?那个女人到底怎么回事?” 王主任一摆手:“坐,别站着说话,你们今天晚上看见的是不是躺在手术台上的长发女人?已经好久没出现了。……那是一个跳楼的,送来的时候很怪,衣衫整齐外伤并不明显,但人已经不行了,抢救的时候一直瞪着眼睛喘粗气,到死也没闭上。” 曲怡敏:“急诊室里死的人多了,为什么她不走?” 王主任轻轻叹了一口气,淡淡道:“说来也巧,那女人轻生是因为感情纠纷,而那个男的就是我们医院的医生,那天夜里恰巧在急诊室值班,当时那女人一直瞪着他,感觉就别形容了!” 曲怡敏倒吸一口冷气,脚下不禁移了几步,站到了梅溪身边:“我们医院哪个医生?” 王主任:“你不认识,好几年前的事情了,那医生早就辞职走了。听说到了南方一家医院,现在混的还不错。” 曲怡敏:“你说的好轻松啊,就像一点感觉都没有?闹鬼了,就是刚才,就在这里!” 王主任:“小曲呀,你还是太年轻,等医生做长了你就知道了,医院经常死人,什么没见过?哭天抹泪的不就是那么回事吗?”他的语气仍然平淡,梅溪却暗暗叹了一口气,有一句江湖话叫作“久医成疲”,说的就是这种情况。迎生送死见得多了,人往往会变得麻木起来,这种情况有利有弊,冷静不感性本来就是医生上手术台的基本要求,但是麻木不仁的淡漠感会消磨一个医生应有的济世之心。曲正波谈医道的时候,经常强调这一点——冷静,但不要麻木。 正在梅溪感叹间,王主任似乎想起什么又补充了一句:“急诊室闹鬼不仅是欺生,医院里各种传闻多呢,据说哪里要死人哪里说不定就闹鬼,很可能急诊室今天夜里要死人。”话音未落,外面传来了鸣笛的汽车呼啸声与刹车声,王主任皱眉笑道:“你们看,送死的来了吧?……咦,怎么不是救护车而是警车?” 这声音梅溪早就听见了,正在惊疑中,就看见警车鸣着笛来到了急诊室楼外,来的不是一辆而是两辆。车一停,就有几个警察七手八脚架着一个挣扎的人冲了进来,有人大叫道:“医生,急诊!” 一看这个架式,应该是有警察在执行任务时受伤了。护士站的护士也惊动了,一路小跑赶了过来,大家把病人送进了紧急处置室,梅溪帮不上忙只能退在门外看着。他发现来了七、八个人,有的穿警服有的穿便服,其中还有一对衣衫不整的母子,那孩子也就十六、七岁,瞪大一双惊慌的眼睛身体有些发抖,而母亲搂着孩子在那里抹眼泪。 听了几句议论梅溪才知道,原来这个患者不是执勤时受伤,而是换班之后和同事喝酒突发急病。这病来的很怪很突然,好好的就突然发了疯一样抡起酒瓶摔打,话也不会说了人也不认识了,神智不清且狂躁不止。幸亏身边都是警察,当场把他制服,呼叫巡逻的同事开车赶来把他送到医院。 最早送的还不是京华医院,可是被那家医院的急诊赶出来了,因为在手术台上根本按不住这个狂躁的病人,注射镇定剂也不好用,医院建议把这名警官送到精神病院去。好好的怎么就成了精神病呢?同事们不敢相信也不愿意那么做,又换家医院试试这才送到了京华医院,此时他的家属也被接来了。 梅溪还没搞明白情况,就听手术室里哎呦一声惨叫,紧接着曲怡敏喊道:“梅溪,快来帮忙!” 梅溪赶紧推门进去,警察们都在手术室门外,而曲怡敏和几个护士显然按不住手术台上的这名警察,刚才那声惨叫是王主任发出来的,他的一只眼圈都青了,捂嘴蹲在那里,地上还落了一枚带血的门牙,显然是刚才挨了一下。梅溪赶紧上前,一把将手术台上的警察翻了过来,扭臂控住后腰不让他乱动,感觉这人全身都在抽搐,力气大的惊人。 王主任站了起来捂嘴喊道:“快,大剂量镇静!” 外面有警察听见了,大声喊道:“医生,刚才在别的医院已经注射过了,不好用,针管都挣弯了,剂量太多会不会出问题?” 王主任闻言把手术室的门推开了,怒道:“别的医院推出来就送我们这?警察就可以乱打人了?我的牙怎么算?……你们还是送精神病院吧,快送!” 警察的妻子上前哀求道:“打坏您哪里我们赔偿就是,他是个病人,医生,我求求你!” 这时手术室里的曲怡敏叫了一声:“王主任,这好像邪火狂躁症状,不能送精神病院去电击,试试十三鬼针怎么样?” 王主任不耐烦的答道:“又不是外客上身,用什么十三鬼针?再说了,他这样能下针吗?……赶紧转院,总不能……”看着外面全是警察盯着,王主任总算把“死在这里”这四个字咽了回去。 他们说话间就听嘶嘶几声,原来梅溪扯开几条医用绷带把那警察的手脚都绑了起来,转身一把抓住曲怡敏的肩膀:“他是什么病症?你能治吗?” 曲怡敏摇头:“这是凶险急症,继续发作下去有生命危险,我不会治,恐怕只有爷爷……” 她没说完梅溪的手就一紧:“姐姐,我求求你,能不能给曲教授打个电话,让他来救救这个人?这个警察我认识,他是好人,也帮过我。”刚才他已经认出这名警察,就是在火车站时巧遇的那位。 “你的手松一点好不好?我这就给爷爷打电话。”梅溪把她的肩膀抓的很紧,语气紧张而诚恳,曲怡敏不知为什么立刻就被他说动了,掏出电话拨号,另一只手还揉了揉肩膀。 梅溪面带歉意的说:“对不起,我把你的肩膀弄痛了。” 而另一边的王主任却瞄了他俩一眼,似乎对梅溪的节外生枝很不满,但曲怡敏已经拨通了电话,他捂着嘴也没有说什么。 …… “唇干裂,舌苔黑紫,手腕寸脉洪、大、数,关、尺脉几近于无。颈脉与手腕寸脉相符,趺阳脉与手腕尺脉相符。狂躁不止,神无定主。入院之前已用加量安定针注射,无效;全身抽搐肌肉痉挛,无法静滴。……这是阳明经狂躁症。这种急发病症非常少见,医生遇到往往措手不及,怡敏,你把我的脉案、诊断、用药都仔细记录下来。” 曲教授赶来之后,看了一眼病人神色十分凝重,叫梅溪松开那警察的一只手开始诊病,对曲怡敏说了一番普通人听不太懂的话,又问道:“阳明经狂躁症,该怎么治?”老人家诊病的时候也不忘了教育孙女。 曲怡敏想了想答道:“这是邪火横行、神无定主的实症,首要祛邪去火。” 梅溪有些着急的插话:“曲教授,他的病能不能治?” 曲教授看了他一眼:“你很着急?我也着急,但不能因急而乱。你放心,此人病症难以下针却可以用药,天亮之前用药还能有救,再晚就性命堪忧了,幸亏你们打电话把我叫来。……这很可能是情志病,我要问问病因,你把患者家属叫进来。” 眼泪汪汪的警察妻子被叫了进来,刚要说话就被曲教授摆手制止了,老人家和颜悦色的问道:“你是患者家属吧?能不能尽量告诉我,你丈夫发病前这一段时间的生活、工作情况?” 通常在医院里,如果病人家属看见医生护士慌慌张张也会十分紧张,说话往往语无伦次,现在看着这位慈眉善目的老先生心平气和的问话,家属也心下稍安,带着颤音哭诉道:“工作就是治安巡逻,风里来雨里去辛苦的很,看不惯的事情多又管不了,儿子学习不好还不听话,他干这么多年职务也升不上去,心里憋闷爱喝点酒,怎么突然就成这样了……” 曲教授:“先别激动,告诉我他有什么病史?最近吃过什么药?” “身体一直好得很,几乎没生过病,就是经常值班吃饭不规律肠胃不太好,而且值外勤时间长了,一直有腿疼的毛病,到医院也看不出名堂来。对了,最近有人告诉他一个偏方,用中药泡酒,喝了有一段时间了。” “正面疼还是后面疼?酒里都是什么药?”曲教授插话问道。 “前面疼,大腿正面从膝盖一直到小腿面,酒里有杜仲、当归、红花、牛膝……我亲手给泡的,记得很清楚。” 曲教授:“好了,你先出去吧,放心,我们会尽力而为的。” 病人家属出去了,曲教授沉吟道:“心不受邪,积郁成躁火,病起阳明胃经,前腿疼说明早有症状。他泡的偏方药酒,是补骨强髓的方子,根本不对症。……怡敏,你认为应该怎么用药?” 曲怡敏:“承气汤?” 曲教授:“不错,总算你没有白读《伤寒论》,此时实症凶险,应用大承气汤灌服,你快去准备汤剂,梅溪,你去帮忙煎药。” 《伤寒论》阳明篇记载的大承气汤:大黄四两,厚朴半斤,芒硝三合,枳实五枚,除芒硝外,其余三药都要求熟制,煎成剂量约有两中碗,一斤左右。需要强调的是,这药有毒,而且用的剂量相当大。 两人去准备药剂,王主任的脸色却变了,半捂着嘴劝道:“曲老,不是我不信你的医术,但是你这么用药实在太冒险了!……你不用药,咱们常规处置一下,他就是死了也跟我们医院没关系,你一旦用了药,他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就麻烦了,我们说都说不清!”也就是曲教授开方子王主任不敢阻止只能劝说,要是别的医生这么干他早就发火了。 009回、华佗落难扁鹊走,无奈挥鞭耍人猴 曲教授沉吟道:“病有可治不可治,我心里明白,这人可以治,我要是不用药他就凶险了,你放心,我有把握,你不要想太多。” 药剂煎好后送了过来,病人仍然被绑住手脚在手术台上挣扎,如痴如狂神志不清。曲教授叫梅溪把病人扶起来,撬开牙关送药,他右手在病人背后用力一抚,病人就不由自主的往下吞咽。刚喝了一小半,病人就把药吐了出来,曲教授要梅溪擦干净病人的嘴角继续送药。 神奇的是,药刚下去不久,病人就不再挣扎乱动,又过了一会,脉搏已缓气息渐平,躺在那里发出哼哼叽叽的声音,迷迷糊糊的睡了过去。此时天色已经蒙蒙亮,众人都松了一口气。曲教授挥手道:“急症已平,不必留在急症室了,转内科病房吧。立刻安排全身检查,特别是脑部扫描看看有没有出血症状,如果没有别的病症,好好调养应该没有大碍了。……小王,待会儿你也去牙科看看吧。” 安排完毕又把病人家属叫了过来,嘱咐道:“病人暂时脱离危险了,还需要做个全面检查,如果没有别的病症,醒来后就能恢复神智。……我用的药暂时会影响他的胃口,这段时间可以用姜枣煎汤调理一下脾胃,至于那药酒,就不要再喝了。以后不经诊治,自己不要随意用偏方。……还有,你爱人把王医生门牙打坏了,等他醒来后亲自去道歉赔礼。” 离奇而紧张的一夜过去了,因为梅溪的一念之仁,救了那位名叫余先的警察一命。很多人只感叹曲教授医道高超,却不是太清楚老人家担的风险。纵观患者临床特征,为凶逆危候,起病迅猛随时有病危的可能。王主任劝阻也不是没有原因,医好乃医之责,医不好是医之过,遭受责难辱骂殴打无奇不有,甚者负担法律责任,风险之大可想而知。然医者父母心,同时曲教授对自己的医术也有自信。 余先警官当天上午就清醒了,曲教授又开药调理,病来的快去的也快,第二天余先便下床行走如常,可以出院回家调养了。余警官一家人对曲教授、曲怡敏、梅溪、王主任等救命恩人感激不已,特别是对那位被打掉一颗门牙的王主任深怀歉意,私下里如何道歉赔偿梅溪就不清楚了。 余警官见到梅溪愣了愣,出于警察的职业敏感,他认出了梅溪,有些犹豫的问了一句:“你是……?” 梅溪没等他说完就笑着答道:“是我,警察叔叔,我们又见面了。” 余警官笑了,没有当众说破梅溪在火车站行乞的事,而是拍着他的肩膀道:“你果然是中医大的学生,应该读二年级了吧?多谢你了!往后有什么事情遇到什么困难,一定要给我打电话。”他给梅溪留下了联系方式。 本来这件事已经过去,一切都很圆满,可谁也没想到会因此惹出巨大的麻烦,惹上麻烦的人是曲怡敏。那天夜里梅溪用昏厥鞭抽灭魅影,并且告诉曲怡敏三天之内不用再害怕,可是曲怡敏还是有些担心,梅溪又陪了她两夜。到周一的时候,曲怡敏已经不值夜班了,而梅溪要上课也不能总陪她,恰恰是这一天出了事。 这天曲教授不在北京,去外地参加学术交流活动去了。下午的时候,来了一名急诊病人,其症状与那天余警官犯的病一模一样,但是情况更加凶险。曲教授曾说过这种病症十分罕见,但在京华医院急诊室中就接连见到两个,也真是奇了怪了。 曲教授不在,王主任坚决不收,反正患者从体症上没有外伤只是神智如狂,急诊不收也正常,转到神经内科做全面检查,也没查出个所以然来,便要求病人转院。曲怡敏多嘴说了一句:“和前天那个病人症状是一样的,能不能也试试大承气汤?” 当场就有医生摇头否决:“虎狼之药,宁肯不用,有效果是应该的,出了问题没人理解你。” 偏偏患者家属听见了,有两个老娘们和一条大汉几乎是抱腿下跪哀求,问曲怡敏是怎么回事?曲怡敏没办法,说了前天发生的事,刚开始没敢告诉他们承气汤的方子,可实在经受不住患者家属寻死觅活的哀求,还是说了,同时也反复强调此方的凶险。 家属带着患者走了,结果第二天就有一大群人抬着尸体冲进了京华医院,原来昨天夜里患者就出事了,也不知家属是怎么处置的,反正是死了。这一家人是郊区的,家族庞大亲戚朋友很多,来到医院还打了标语“草菅人命”、“庸医害人”、“还我亲人”等等,砸了急诊室的玻璃和电脑,并且指名道姓要找那个姓曲的小妞偿命。 这场面引来了很多围观者,包括不少排队挂号的患者和住院病人的家属。有两个医生被打的头破血流,曲怡敏想出面解释,却被其它人劝住了让她从后门离开了医院。医院报了警,警察虽然赶来了但处理起来也很头痛,只是让医院和患者家属协商解决。 这协商起来就困难了,病人不是死在医院里,也不是死在医院的治疗过程中,连申请医疗事故鉴定都够不上标准。医院建议患者家属做尸检,先确定死亡原因然后再谈别的。可是患者家属坚决要求医院“交出凶手”,并且抬尸占据了急诊室。按照法律,可以强制执行尸检驱散闹事者,可警方不想激起大规模群体冲突,暂时也没有帮忙医院采取强制措施,反正这天京华医院门诊大楼的情况是一团糟。 从上午一直闹到天黑,死者家属终于开出了条件:赔偿六十万,如果那个姓曲的小妞赔不起,医院就得赔。医院没有道理答应这个条件,看在曲教授的面子上,也不好立刻把曲怡敏撇出去顶缸。而患者家属的态度很坚决,不答应就放着尸体不走,“草菅人命”的条幅挂在门口,看你们医院还怎么开门? 梅溪是下午课后才听说这个消息的,当时就很担心曲怡敏,医院、学校办公室、宿舍都找了人也不在,他去了曲教授的药剂实验室。到地方一看,曲怡敏果然在这里,曲教授也从外地赶回来了,实验室里还有一个人就是张小宁。 曲怡敏的眼睛红红的,显然哭过,坐在那里默然不语,也不理会身边软语安慰的张小宁。曲教授反常的没有发火,脸色阴沉如水,正在平静的说话:“怡敏,你现在明白为什么如今中医很少治急症了吧?……在西医的输血、消炎技术没有传入之前,中医治疗开放外伤与急性感染确实有很大弱点,但是很多急症不是不可以治。……可现在的环境下治疗失败你说不清,这就是很多医生回避急症的原因。……扁鹊见蔡桓公的故事你们都听过吧?到最后扁鹊为什么要连夜逃走?就算在过去,医生在很多情况下也是不肯开方的。” 正在这时梅溪敲门走了进来,问道:“曲老师,出什么事了?” 曲怡敏听见梅溪的声音抬起头,想说话,眼泪却不争气的流了下来。张小宁答道:“那帮无赖一口咬定要六十万,把死人放在急诊室里不走,还在医院外面打标语骂人。……小敏,别哭了,我知道错不在你。那些人是不讲道理的,不就是六十万吗?我帮你搞定,回头再慢慢找他们算帐,不信玩不死他们!不用担心,一切包在我身上。” 曲教授眉头一皱:“这不是钱的问题,六十万我搜搜家底也能拿得起,但不是这个道理,如果这么解决了,你想过后果吗?”他说的也对,这还真不是钱的问题,如果这么不明不白的赔钱了事,就再也说不清了。 张小宁:“可是让那些人这么闹下去,影响更不好,总要把眼前的局面对付过去,剩下的事情以后再说。” 梅溪看了看屋内的众人,暗自叹了口气,开口道:“老爷子,曲老师,你们不要担心了,这件事交给我办吧,到明天这个时候一定处理的明明白白,什么问题都能解决。” 曲怡敏站了起来,上前一步抓住梅溪的胳膊:“你有办法?你能怎么办?” 梅溪:“对不起,我还不能说。但请你放心,我一定不会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也能把事情给了结了,一定让你满意。……你帮过我很多,就让我帮你一次吧。……现在去洗把脸,好好休息。” 说完话梅溪转身出门,曲怡敏想跟出来却让曲教授拦住了,老头出门在楼下叫住了梅溪:“小子,我知道你可能有办法,但是别玩过火了,人家毕竟失去了亲人。这件事其实我也有错,那天治病的时候有些话没说清楚。……你过来,我告诉你一件事。”他凑到梅溪身边小声耳语了几句。 梅溪有些意外的说:“原来你已经去过医院见过死者了?” 曲教授:“我一回到北京首先就去了医院,混在人群里看见了死者的面目,虽然还没有尸检,但是死因能推断个七、八成,应该不关怡敏的事。……但是对医院造成这么大的影响,必须要挽回。” 梅溪出了一口气:“既然这样,事情就更好办了,那请老爷子你也帮个忙。”梅溪又在曲教授身边耳语了几句,一老一小私下里面不知道商量了什么。最后曲教授长叹一声:“好吧,就按你说的办。” …… 死者姓迟名功,原是京郊的一个混混,打了三十多年光棍,去年娶了个外地女人,夫妻俩在某农贸市场兑了个摊位做买卖,日子还过得去。迟功的堂兄在郊区办了个小厂,家族比较大,地方上有些小势力。这次来医院闹事,就是他堂兄两口子挑的头,发动了一批人。 是人总得吃饭,这伙人又不想放弃急诊室这个“阵地”,天黑之后留下几个人继续看守,其他人都去医院旁边的小饭馆里吃饭,一边吃还一边骂—— “这次老四的事情,一定不能轻饶了他们,不死也得脱层皮。我看六十万还要少了,明天再不松口,就要一百万!”说这话的人嗓门最大,就是死者的堂兄。 死者的媳妇声音有些哽咽,是在座唯一面带泪痕的人,她不无担忧的说:“这么闹会不会把事情搞大了?……人已经不在了,还是让他走的安心些……” 死者的堂嫂冷笑一声:“我们怕把事情闹大吗?这可是在医院里,人死为大,弟妹呀,这可是为你好。” 堂嫂的弟弟也就是那位堂兄的小舅子喝了一口酒道:“头发长见识短,既然开价了当然要往高里要,人哪能白死!……不行明天给报社和电视台打电话,把记者叫来,看他们还敢不松口吗?” 旁边又有两个人笑的邪邪的,小声道:“那个小医生能赔得起吗?不会卖身吧?小妞还挺俊的,能让我们占点便宜也行啊。” 这些话,都被坐在一旁吃面条的梅溪尽收耳底,他阴沉着脸一言不发结帐走出了小饭馆。等这伙人吃饱喝足离开饭店,刚走到街巷拐弯处,就听见空中啪啪啪三声脆响,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就见死者的堂兄、堂兄的小舅子、死者妻子的表兄都一头栽倒在地,当即人事不省。 剩下的人一下子就慌了,赶紧送医院。送哪家医院?旁边就是京华医院!急诊室就被他们占着呢。到了医院慌忙去找医生,王主任的回答是:“既然我们医院是草菅人命,哪能治什么病?去别的地方吧。” 在急诊室门外碰见了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好心”小伙,看了一眼三个昏迷不醒的人,惊叫道:“哎呀,这可不得了!赶紧去找人治,晚了就救不过来了!” 众人当然要拉住小伙问个清楚,小伙鬼鬼祟祟的看了看左右,小声道:“这叫昏厥症,昏迷的时间越长人越危险,不及时救醒会落下残疾,等到三天之后就变植物人了。我听说在北京只有中医药大学的曲正波教授能治,但也说不定,你们快去找人试试吧。我就是曲教授的学生,所以知道这些,可别说这话是我告诉你们的。……噢,对了,你们敲诈的那个小医生,就是曲教授的孙女。” 一席话说的这伙人有些懵了,将信将疑,将患者抬出去了,结果到了别的医院一律救不醒,每家医院的医生都建议他们转院,甚至有不少医生直接建议他们去京华医院试试。也不知是听到了什么风声故意如此还是真救不醒。 没到第二天下午闹事者就绷不住了,又把三名患者抬回了京华医院,请求曲正波老先生出手救人。得到的答复是:“曲教授不在北京,这几天够呛能赶回来,但是不要紧,曲教授的孙女曲怡敏医生也能治,但是你们把小曲医生和医院得罪大发了,自己看着办吧。” 闹事者当即就把医院门口的标语撤了,死人也送到了太平间,昏迷不醒的活人住进了医院,这时那个好心的小伙又陪着曲怡敏出现了。曲怡敏一直没说什么,这个小伙说话了:“曲医生宽容大度不计前嫌,愿意给你们那三人治病。但是你们得书面道歉,损坏物品照价赔偿,打人的去派出所自首,反正也就是治安处罚不算什么大事,完了再谈治病,并且签一份民事赔偿协议。……至于死者,责任不在医院,曲医生也没给他看过病,你们还是先做尸检吧。” 道歉、赔偿倒没什么问题,就是其中有三个打伤医生的闹事者不愿意去派出所自首,这回不用梅溪操心,只是拉着曲怡敏板着脸离开,结果没过多久那三个人就被亲朋劝进派出所自首了。其间有人见曲怡敏不当场救人,还想趁机闹事,结果被这伙人现在的领头者,也就是死者的堂嫂坚决阻止。 救人很简单,在病房里关上门,只留梅溪和曲怡敏两个“医生”,梅溪再抽一鞭子病人人就醒了。打猴鞭中的昏厥鞭就是这么神奇,鞭梢抽在耳后的脑侧可以致人昏厥,在另一侧的相应位用同样手法抽一鞭,又能把人抽醒。其实不抽醒也无所谓,三天之后会人自然醒来不会留下永久性伤害,但是患者家属不知道这些,也绝对不敢等过三天。 救醒三个人只是伸伸手的事,可梅溪偏偏没有一伸手就把人全救醒,而是搞的很紧张的足足“治疗”了两天,过程看似惊险无比。这年纪轻轻的小伙可是个精通疲门术的老江湖了,这么玩纯粹是江湖手段,术语叫“拖疲”。 010回、自古命算九惊首,往来皆好问绸缪 表面上是曲怡敏出面,两天救醒了两个人,她和“助手”梅溪都竭尽全力。闹事的那伙人也没闲着,写感谢信、送锦旗、好话说了几箩筐。还剩最后一人,就是那位领头闹事的死者堂兄怎么也救不醒,后来梅溪出面对患者家属一摊手,无可奈何的说:“最后这位症状太重,小曲医生治不了。不过也别担心,曲教授今天晚上就回来了。” 不担心是不可能的,眼看就要满三天三夜了,可是患者家属们谁也不敢再闹事发火,只能小心哄着,生怕得罪了曲大小姐,一不小心把救星曲教授也得罪了。这伙人也不是傻子,梅溪信口胡诌了一个“昏厥症”他们就能完全相信,满北京城那么多医生恐怕也有人能治得了这种昏厥的症状,但是没有其它人伸手,在他们面前只有梅溪说了算。 曲怡敏有点看不过去,眼见麻烦都解决了,很想把这件事快点了结,可是曲教授有交代,一切听梅溪安排。 第三天下午,曲教授终于“赶回”了北京,立刻进病房救人。曲怡敏被打发走了,病房里除了昏迷不醒的病人,只有这一老一小,梅溪道:“我也不用费功夫再抽一鞭,反正到时候他自己会醒,这次玩个惊险吧,让外面人认为最后一刻您老人家妙手回春,这才叫神奇。” 曲老头瞪了他一眼:“没想到你小子还是个老江湖。不过你忘了一件事,我是医生,真正的医生!所以,这种手段不想玩到底。”言毕开始为病人把脉,又仔细检查了病人的全身特别是头部,取出随身携带的针盒灸卷,开始下针施灸。 老爷子要来真的,梅溪也起了兴致,站在一旁看看这家传的绝技能否被人破解?老爷子一边施治一边说话:“你这一鞭以内劲而发透入经脉,功夫不到打不出来,功夫不足也会把人伤了,看样子你是练到家了。……鞭梢打中的是阴阳奇正交汇之处,改变神气运行颠倒神魂致人昏厥,你在另一侧打同样的一鞭可以把人唤醒,我也可以在另一侧下针。” 梅溪点头:“我原先只知道施展,不清楚其中原理,读了这一年多的医学才明白一点,您老说的对,可做起来就不容易了。” 曲教授微微一笑:“容易的话,为什么一定要我出手?” 看见他的笑容梅溪就知道老头有了把握,微微惊讶道:“难道我信口开河还说准了?你果然能把人救醒?……曲老,我家传鞭法据说不全,这昏厥鞭只是其中一招绝技,照你这么说还真有可能有一整套鞭法,回头研究研究好吗?” 曲教授:“我也很感兴趣,回头好好研究,以你的手法打这个部位有这种效果,那么打别的部位呢?可惜不能轻易拿人实验。……你得把打猴鞭法都教给我才行,不会有什么顾忌吧?” 梅溪摇头:“都什么年代了,没那些讲究,耍猴的手艺而已。如果要说武学的门道规矩,您是老前辈比我更清楚,我有什么不放心的?” 曲教授:“耍猴的手艺?我看这次你把那伙人都当猴耍了!” 梅溪一笑:“会耍猴,当然也会耍人,您说呢?……您先救人,救醒了我还有安排。” 曲教授:“你还有什么安排?” 梅溪:“那家人有求于你,现在会暂时低头,但看他们的行事风格,等人醒了未尝不会再反咬一口,干脆做的彻底点。” 这话说的有些狠,不明白的人有可能会怀疑梅溪想做什么歹毒的事,可曲教授却明白他的意思,叹息道:“无论如何,我替怡敏谢谢你,我知道你也是情非所愿。” …… 曲教授医道高超,在那人没有自然醒来之前,竟然施术将人救醒了,算是破解了梅溪的昏厥鞭。梅溪也在心中感叹,这世间果然是万法同源! 这次冲击医院事件的领头人从昏迷中醒来,首先映入眼帘的并不是曲教授和梅溪,而是两个带大盖帽穿制服的警察。他还没有回过神,就听一个威严的声音冷冷的问道:“迟业?” “是我,我怎么会在这里?”这个叫迟业的男子清醒了,发现自己躺在病床上,面前站着两个警察,梅溪和曲教授站在一边。 警察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仍然冷冷的说道:“200八年11月3号晚上,你堂弟迟功突发急病,是你灌他喝的药吗?” 迟业突然想起昏迷前的事情,一下子从床上坐了起来:“警官,是的,是医生开毒药毒死了我堂弟,我堂弟死的冤呐!” 警察仍是面无表情的打断了他的话:“你聚众闹事打砸,同伙已经自首,这笔帐另外算。告诉你,你堂弟尸检结果已经出来了,迟功死于窒息,是强行灌药导致汤药流入气管引发痉挛,他是被呛死的!……你知道你的行为是什么性质吗?往严重点说,就是杀人。至于具体情节还需要调查,既然醒了,你就跟我们走一趟吧。” 警察这一番吓唬,迟业脸色都变了,一个激灵从床上跳了下来,拉着警察的衣角叫道:“警察同志,不是这样的,那药是他媳妇熬的,迟功咬牙乱动药灌不进去,叫人来帮忙,我力气大才让我灌药。……我是救人不是杀人!” 那警察看着他神色有些想笑,可又忍住了,仍然冷冰冰的说道:“是杀人还是救人,问清楚了才知道,先跟我走吧!” 迟业一醒来,就莫名其妙的让警察带走了,同时接受调查的还有迟功死的那晚在他身边的所有亲属,这下医院清静了。迟功死的也离奇,他真是被呛死的。撬开牙关送汤药也是有技巧的,可是迟家人不懂这些。当时的迟功神智不清如痴如狂,当然不会自己服药,迟业撬开他的牙关硬往里灌,却不懂灌药的手法,结果导致了另一场意外。 一直没有说话的另一名警察却没有立刻走,他就是曲教授前几天救的那名警察余先,他向梅溪道:“你特意找我说了这件事情,我才知道曲医生遇到的麻烦竟然和那天救我有关,实在不好意思。……刚才那位刑警是我哥们,你们放心好了,吓唬完了之后,那些人不敢再找任何麻烦了,公安机关也留下了调查的案底,将来有什么事情都好说。” 曲教授与梅溪连声称谢,余先走后,梅溪长出一口气道:“没想到那人竟然是这样死的,看来仅仅有药也治不了病啊。” 曲教授:“那当然,否则还要医生干什么?这件事,医院和医生也有错,唉,不提了……” 事情了结,曲怡敏的麻烦没有了,但余波并没有完全平复,所导致的最直接变化,就是曲怡敏看梅溪的眼神变了。梅溪身怀绝技,关键时刻挺身而出,而且很有手段解决了所有麻烦。梅溪还是她当初从火车站拣回学校的傻小子吗?一年来的变化可真大呀! 其实梅溪倒没怎么变,变化的是曲怡敏眼中的梅溪。解决了此事的第二天,曲怡敏特意请梅溪吃晚饭,在学校外面一家档次不错的饭店,当然是为了道谢,搞得梅溪挺不好意思。曲怡敏的心情还是不太好,吃饭的时候要了几瓶啤酒,梅溪也只得陪她喝。 梅溪在学校虽然很少喝酒,但他的酒量相当好,从小和三叔学武,梅太公经常用药酒给他擦身,上高中之后,每次回家都要陪太公喝几杯,也从来没有醉过。但是曲怡敏的酒量显然不怎么样,只喝了几杯脸就红了,鼻尖也渗出了细汗,人微显醉意。 “姐姐,少喝两杯,你会醉的。”梅溪劝道,同时在心中暗想:“值夜班的时候让我去陪,单独出来喝酒又要把自己喝醉,这个姐姐真是对我一点都不设防啊?唉,幸亏我不是坏人。” “好,你说不喝就不喝了,陪姐姐出去走走吧,心里闷的慌。”曲怡敏倒挺听话,放下杯子就结帐离开了饭店。 黄昏的路边华灯初上,街旁的过客行色匆匆,梅溪与曲怡敏并肩漫步。不得不说,女人喝点酒有时候显得更加妩媚,她的脸红扑扑的,眼睛水汪汪的,不时有淡淡的幽香传到梅溪鼻中。梅溪尽量不去看她,目视前方缓缓而行,耳边听见曲怡敏道:“没想到你有这么大本事,为什么当初会沦落到街头乞讨呢?” 梅溪:“也不能算沦落,我没和你提过,我从小就是走江湖长大的,当时兜里确实缺钱,看那个地方适合行乞,就忍不住试试了。” 曲怡敏扑哧一笑,心情开朗了不少:“以你的身手,用不着那样吧?” 梅溪摇头:“你是说打猴鞭吗?不过是耍猴的手艺,我总不能在北京西客站耍猴吧?如果持鞭抢劫,那我成什么人了,还不如打闷棍的强盗呢,早让警察给灭了。……论功夫,你爷爷比我高多了,但他真正的身份还是医学教授。” 曲怡敏低头道:“经过这件事,我觉得自己……” 梅溪打断她的话安慰道:“你没有做错什么,但这世上的事情就这么复杂。” 曲怡敏:“我听爷爷说,你用打猴鞭送他们进医院,其实是犯忌讳的,真的不好意思,都是因为我。” 梅溪:“我们梅家的祖训,打猴鞭不能轻易使用,我也不愿意用。但是事到临头逼不得已,也只能选择为与不为,当为则为。” 曲怡敏侧脸看着他:“我觉得你越来越成熟了,再听你叫姐姐我都有点不好意思,真看不出来,你还只是本科二年级的学生。” 梅溪心里有点砰砰跳,避开她的眼神道:“人就是有各种各样的,经历复杂一点的人感觉成熟些也正常,至少别的学生没要过饭。” 曲怡敏又追问了一句:“读大学这么长时间了,你怎么没谈对象?现在和过去不同,大学里找对象很流行了。” 梅溪摸了摸鼻子掩饰自己的表情:“你怎么知道我没谈对象?” 曲怡敏笑了:“我可是你的辅导员,你除了上课,其它时间都和我爷爷在一起,搞没搞对象我当然清楚。” 梅溪:“我连学费都付不起,哪有钱搞对象啊?现代都市的爱情嘛,都是奢侈的,我没有那个奢侈的资本。总不能请女朋友吃饭看电影,也要找姐姐你借钱吧?” 看着他腼腆的样子,曲怡敏来了继续逗他的兴致:“好啊,就这么说定了,以后交了女朋友可以找姐姐借钱,不过有个条件,你得先领来给我看看,姐姐替你把把关。” 梅溪:“开什么玩笑,我现在可没这个心思。” 曲怡敏却不放过他,继续笑问:“这和你有没有心思没关系,遇到动心的就不是你想不想的事了。……看你这么吞吞吐吐的,该不会是在老家有童养媳吧?” 梅溪又忍不住伸手去摸鼻子,神色有些闪烁的答道:“别再开玩笑了,现在都什么年代了,哪还有什么童养媳?”他的反应看在曲怡敏眼中是腼腆害羞,所以她也没想太多,这句话却在梅溪心中掀起一阵涟漪。 不经意的一个玩笑,触动了梅溪内心深处的隐秘,他想起了一个妖娆的女人。梅溪确实没搞过对象,也没正式谈过恋爱,不过这并不代表着他没有男女之间的经历。大学男生寝室夜话谈的往往都是女人,吹什么牛的都有,梅溪从来都回避这个话题,但是他却早已不是处男,上大学之前就不是了。 那个女人是谁?不能说出来,也没法说出来,但是少年对自己生命中的第一个女人是很难忘怀的,总是不由自主的想到她。梅溪甩了甩脑袋不再去想,转移话题问道:“姐姐,你的情况呢?张小宁追你追的很紧啊,你就一点不动心?” 一听见这个曲怡敏就有些不高兴了,哼了一声道:“别提他了,这次给我出的什么主意?” 梅溪:“话也不能这么说,看张小宁当时的态度,也是想帮你的,只要你点头,他真有可能自己花钱摆平。……这个人的做法有可能你不喜欢,但是别人对你的好不能视而不见。” 曲怡敏:“他追我,也是冲着我爷爷去的,你也知道我爷爷的本事,还有那些祖传的东西。……假如这一次让他出面花钱摆平,我和爷爷该怎么还这个人情?” 梅溪心中暗道——张小宁也不一定完全是冲着曲教授去的,只要把曲怡敏追到手,也算是财色兼收,曲家的秘传迟早也要落到他手里。自从那次和曲教授谈起关于五石散的话题之后,梅溪就知道曲老头手里有很多东西是能帮张小宁这种人赚钱的。 两人边走边谈,突然听见身后有人叫道:“二位请留步!……对,就是你们这对帅哥靓女,请留步!” 驻足回头一看,街边有人叫他们。梅溪一看见这人就想笑,不由自主想起自己的大伯,那位在道观里给人化解吉凶的正乾道长。只见此人身穿银色滚花刺绣盘扣对襟上衣,三十多岁的年纪,面如温玉相貌俊朗,只是鬓角的白发很多。他坐在人行道旁边姿态甚是儒雅,面前放着一张白纸,上面只有两个大字——算命。他的淡定神态与他面前这张不伦不类的幌子显得十分不协调,颇有些喜剧效果。 原来是遇到个走江湖的算命先生。惊门是江湖八大门之首,自古有“九惊”之说,分别指的是:算命、看相、测字、扶乩、圆光、走阴、星象、法师、端公。其中星象师在民间很少见,只隶属官方,因为中国古代大多时候都禁止民间私习天文,平民妄谈星象是犯法的,至于其它“八惊”自古都很常见。 “惊门”是八门之首,“算命”是九惊之首,并非偶然。世人皆好问运数、前程,就算嘴上不问心里也想,这其实与信不信鬼神并无直接联系,做什么事情都是在推测未来的可能、思考过去的经历中不解的问题。广义上干这行的人很多,指点经济的有市场分析师、金融专家,指点炒股的还有投资顾问、证券分析师等等,比如美国华尔街有一堆人吃这碗饭,只是人家的名头好听,办公室楼层也高。 011回、博学落眼收伪器,广闻不识撞真仙 至于街头走江湖的算命先生,一般学的是《铁口神算》等速成蒙人法,再高深一点的还可能去学《渊海子平》,知道怎么批八字。几乎所有的算命先生都自称学过《易经》,得到真传云云,大多是胡吹,其实梅溪心里明白,有点门道的算命先生大多都学过中医望诊,往往能看出他人大概有什么毛病,一开口就很能唬人,这也是惊门与疲门的相通之处。 而这位先生真能搞笑,竟然就在幌子上写了“算命”两个字,梅溪从小走江湖见过各色惊门中人,也从没见过这么打招牌的。要么这人就是个完全外行的傻子,如果是内行的话,还真是奇了怪了! 见两人回头站定,那算命先生开口就说了一句:“这位美女,你面带冲煞之色,近来可曾撞见什么阴邪之事?” 惊门中人,开口第一句往往就“擂岗”惊人,把人吓一大跳,惊门得名也与此有关。这句话模棱两可却很有技巧,首先说“冲煞”就是撞见了闹心的人或事,谁能没有呢?硬要去联想总能联想起来。至于阴邪之事,有可能是见鬼,有可能是做生意赔钱,也有可能是遇小人,反正都能扯得上边。 从中医望诊的角度,曲怡敏微有醉意面色潮红,笑时却眉心微蹙若有所思,显然有积郁在心尚未开解,有微染风邪之相。开口说这句话十有八九能叫准,高明的算命先生往往都讲究铁口术的,一句话出口,不明真相的人往往惊疑不定以为自己遇到了活神仙。 梅溪清楚门道不太意外,可曲怡敏真的被吓了一跳,上前一步问道:“这位先生,您真的能看出来?见鬼也能看出来?” 梅溪心中暗叹一声:“曲姐姐这简直是在递话让人接,恐怕想算得不准都不可能。”果然,那算命先生微微一笑:“是呀,我方才抬眼一撇,发现你天庭有晦色,近来曾撞见阴神,以至遭遇不利,不知我说的对不对?” 曲怡敏很好奇的答道:“你说的沾边,叫住我们有什么事?” 梅溪一见这个架式,就知道曲怡敏真的感兴趣了,他不说话就站在一旁看着。反正有自己这个见多识广的老江湖在身边,也不怕这算命先生把曲怡敏给骗了,一般走江湖算命的套路都是先“擂”后“兴”,先吓唬人最后也要把人哄安心了才好收钱,其作用跟心理医生也差不了多少,就让他去哄曲怡敏安心吧。 听见曲怡敏两番发问,“钓空子”已经成功,那算命先生反而把架子端起来了,手扶下巴笑道:“相逢便是有缘,我开口便是缘法,能否结缘在你不在我,我不便主动告诉你什么,你心中有何事不解,尽管问我。”这位先生算命的方式倒是与众不同。 曲怡敏却问了一句连梅溪都大感意外的话:“这位先生,能不能告诉我世上为什么会有鬼?” 这哪是算命啊?简直是玄学探讨,可不是一般的江湖人能扯圆的话题,梅溪也等着听那算命先生如何回答?而那位先生却不慌不忙的反问道:“请问,你可知何为天年?” 天年?一般人还真答不上来,但曲怡敏却是知道的,非常简练的答道:“生机之至,自然之寿,就是天年。……这和鬼有什么关系?” 算命先生:“天年未尽而夭亡,机缘巧合,或阴神不知己身已死,或怨念难消此生留恨,都可化为阴灵之物。……这么跟你说吧,假如一个人能活八十岁,但他四十岁就意外挂了,就可能变成鬼,这鬼在世间能再留四十年,且现形时容颜不改,听明白了吗?”他的话前半句说的文绉绉的,后半句说的十分通俗——这个人很能扯,忽悠起来还能自圆其说。 听到这里梅溪也忍不住笑了,插口问了一句:“那传说中的千年老鬼呢?可不止普通人人的寿数。” 算命先生眼皮也不抬的答道:“千年老鬼,你见过吗?世间鬼物,待天年已尽,将再入轮回。除非有莫大福缘,得传鬼修之法,修行而延年,鬼之长生与人之长生,其理同一。” 他在那里一本正经的胡扯,曲怡敏自然不能相信,听到这里也笑了:“天年未尽而亡,就可能变成鬼,等到原本的寿数尽了,鬼也入轮回,这算什么规矩?你发明的?” 算命先生摇头:“这个问题不能问我,应该问千年之前的正一祖师。” 梅溪一愣,原来这街头算命的也听说过正一祖师,上前一步与曲怡敏并肩而立,问道:“先生,正一祖师是谁?您还知道什么?” 算命的还在摇头,抬起脸露出不悦之色:“我说二位,你们这是算命呢还是搞研究呢?我可是算命的,不是讲课的。” 曲怡敏笑道:“当然算命了,那您先算一算,我们现在想问什么?” 算命先生这才颜色缓和,看了她一眼道:“俊男美女肯留步,一般都是问姻缘,我看二位的姻缘嘛……嗯?……你还是不要问了,你身边这小伙……并非当世之人!”他的语气一开始有些微显得意,可没说两句脸色就变了,变得十分疑惑与严肃。 曲怡敏刚开始听见他说出姻缘二字,脸臊的通红正要开口说话,紧接着又发现他的语气变了,透着十分的古怪,忍不住转念问道:“你什么意思?” 算命先生站起身来,上前两步一脚踩在自己的那张幌子上面,眼睛直盯着梅溪道:“你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小伙,你非当世之人的面相气色。” 梅溪一摆手:“先生,你这回可打眼了,她是我的老师,我们才不是那种关系。……你这么看着我干什么?” 算命先生一伸手就要抓梅溪的衣领:“你没听明白我的意思,你看上去真的不是当世之人,我是不会走眼的。……我看你很面熟,走,跟我走,让我仔细研究研究。” 梅溪一闪身避过,然而那位先生一个滑步就绕到了他的身前,看身形竟然很像是个练家子,仍伸手抓向他的胸口。梅溪再闪身避过,喝了一声:“算了,我们不算命了,别一惊一诈的,没用,我身上只有食堂的饭卡没带钱。”言毕一把挽起曲怡敏道:“这是个精神病,我们走。” 梅溪挽着曲怡敏就走,算命先生在后面喊道:“没带钱不要紧,我给你钱还不行吗?” 变故发生的突然,曲怡敏没反应过来,被梅溪拉着快步向学校方向走去,一边还问:“怎么回事?那人为什么是精神病?”梅溪好气又好笑的说:“你听听他在说什么?” 只听那个算命先生也跟着他俩来了,这次没有强行伸手拉人,而是在后面央求道:“我给你钱,开个价吧,多少钱你能让我算一命?……把信用卡给你,要多少钱随便刷!”哪有这么算命的,不是精神有问题又是什么呢? 好在离学校不远,很快就进了大门,曲怡敏对门卫说了一声,门卫将那个纠缠不休的算命先生拦了下来。两人已经走出很远,还听算命先生在大门口不甘心的叫道:“小伙子,别走,你看过美国电影《终结者》吗?第三部都拍完了——” 听见这句话,梅溪与曲怡敏忍不住相对一笑,曲怡敏道:“这人的精神还真不正常,怎么回事呢?这几天净遇到怪事!” 梅溪:“也没什么好奇怪的,那些个走江湖的算命先生,一天到晚神神叨叨的,日子久了,人就真变的神经兮兮了,这怎么形容呢——自我催眠?” 曲怡敏:“刚开始看那人的举止还很正常,不像精神病。” 梅溪:“正常吗?现在的正常人哪有那么说话的,文言不像文言,白话不像白话。” 曲怡敏又扑哧一笑:“你这么一说还真是,一开始看见那人就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曲怡敏本来心情不算太好,经过这个神经兮兮的算命先生一搅和,反而轻松了不少,笑的很开心。梅溪这才发现,直到此时曲怡敏还挽着自己的胳膊,姿势看上去十分亲昵。刚才只是无心的,现在反应过来一只手臂也僵硬了不少。曲怡敏也察觉到了,把脸转了过去面有羞色,想松开又觉得太明显,气氛一时有点尴尬。 “姐姐,时间不早了,你这几天心情不好,现在没事了需要好好休息,回家吧。”梅溪顾左右而言他。 曲怡敏瞄了他一眼,柔声道:“好的,这几天也给你带来不少麻烦,连上课都耽误了,你也回去好好休息吧。” 就是从这天开始,梅溪发现曲怡敏看他的眼神有了微妙的变化,却很难形容,总之是一种让人心里痒痒的温柔触动。这让梅溪觉得有些温馨,同时也有几分困惑和为难,看来有必要适当保持一下距离了,继续这样互相不设防的交往,滋味有些不对劲。 世界之大无奇不有,出门遇到个神经不正常的惊门中人,没过几天,梅溪又遇到一位企图行骗的册门中人。这个骗子通过张小宁去骗曲正波教授,如果没有梅溪在一旁撞破,恐怕就行骗成功了。 曲家祖上据说是药王孙思邈身边的药童,因此关于药王爷的轶闻掌故曲老爷子一直注意搜集,对药王爷的遗物自然更是视若珍宝。这些事被一个古董贩子得知,投其所好,伪造了一个铜鼎,并经过了“专家鉴定”,是唐代古物。而且妙就妙在古董商没说这是什么东西,送到老头手中后,是曲教授自己“发现”它是药王爷遗物。古董商开价百万,没有直接卖给曲教授,而是卖给了一心想讨好曲教授的张小宁,一番讨价还价之后以六十万成交。 张小宁拿着铜鼎和那份鉴定证书跑到曲教授那里去献宝,他以前送的礼多了,曲教授从来就没收过,但这一次确实送到了老人家心里头,曲教授实在舍不得让他拿回去。老头也没说要,只说暂时留下研究几天,越看越感觉爱不释手。 这天梅溪一进药剂实验室,就看见曲教授在那里摆弄一只不到一尺高、略有残破的三足赤铜小鼎,他很好奇的问:“这是什么东西?老爷子现在也搞收藏了吗?小心别让人蒙了!” 曲教授只顾看鼎,头也不抬的答道:“蒙不了我,别的我不清楚,这玩意我可是内行!梅溪,我考考你——你能认出这是什么东西吗?” 梅溪:“这是一个赤铜鼎,应该是真的古董,看上去有年头了。” 曲教授呵呵直乐:“你小子还不知道吧?这不是普通的鼎,是古时炼丹人所用的丹鼎,真正的丹鼎!一般人不可能认识,就连玩古董的也未必清楚。……你再仔细看看,猜猜这是什么年代的东西?” 梅溪闻言也凑过去仔细端详:“老爷子,恭喜你了,这回没上当,真是古物。……如果我没有看错的话,是明代中期的东西,至于丹鼎我就不认识了,您老的话肯定比我有权威。……咦,为什么要做旧呢?做旧手法很高明,打眼一看年头好像更久,有点奇怪。” 梅溪不是考古学家也不是收藏家,不过有些东西他还是能看出门道的,明清两代的铜香炉他从小见过不少,大多残缺不全是作伪时参考的模器,从材质到形制他都很熟悉,各种做旧手法也都见过。别忘了他四姑家是干什么的?就是专门干仿造古董的!现在他们家的主业是仿制古瓷,有一段时间也仿制过古铜,会做假的人也善于辨真。 曲教授听见他的话眉头却皱了起来,很紧张的追问道:“你会鉴定古董?不会看错吧,这东西真是明代的?不是唐代的?” 梅溪:“不敢说会鉴定古董,但是明清两代的铜器还是有把握的,有时候鉴定就是一扫眼的活。唐代的赤铜器很少,这件东西形制和纹饰也不对,可以肯定是明代的,只可惜有点裂纹算残器,按照现在的行价也能值个几万块钱。……怎么,有人告诉你这是唐代的东西?” 曲教授将信将疑:“鼎的底部有铭文,你看一眼,认识小篆不?” 梅溪小心的将鼎翻了过来,三足中间的鼎底没有花纹,刻着几行铭文:“永徽五年孙隐岩得伏火法铸赤金鼎铭之”(铭文没有标点)。这些字梅溪勉强能认出来,一边看一边读,读完了抬头问道:“曲老,这是怎么回事?我不太明白这几行字在说什么?” 曲正波:“连你也不清楚,所以我才没怀疑,我想一般的古董贩子不可能这么内行,了解这么偏门的考证。这几句话是在说药王爷孙思邈的事情,说明这个鼎就是当年孙思邈炼丹所用的丹鼎。这个故事知道的人不多……” 据曲正波早年查证,历史上有据可考第一次留下火ya配方的文献记录,就是孙思邈所著《丹经》中描述的“伏火法”,配方是硝石、硫磺、皂荚三味,后世的黑火ya则是用更易制取的木炭粉取代了干皂荚粉。孙思邈为什么会创制“伏火法”?因为他在炼制一些特别的丹药时,需要一般燃烧方法达不到的高温与压力。 相传孙思邈于湖南浏阳城东孙隐岩立鼎炼丹,创制了“伏火法”,最早的火ya就诞生于湖南浏阳,到现在浏阳的烟火仍很有名,有一家上市公司就叫浏阳花炮。孙思邈的《丹经》成书于唐高宗永徽六年,也就是公元655年,而这本著作就是在他在浏阳炼丹时期写的。 丹鼎上的铭文印证了孙思邈留下火ya配方的记载,又和孙思邈在永徽年间于孙隐岩炼丹药的史实相合,在曲教授看来刻意做伪的可能性非常低。丹鼎这种东西不是一般人能认识的,就算是搞古董的也未必明白,而这段铭文的来历就更非一般人能看懂了。所以张小宁把丹鼎拿来的时候,曲正波一见之下是欣喜不已,没有太怀疑。 听了这些梅溪也觉得蹊跷,这丹鼎显然是针对曲教授的爱好刻意伪造,该怎么把话说清楚呢?想到这里他问道:“这些典故您老知道,别人未必不知道,但这只鼎恰恰送到你这个‘识货人’的手里,也有点太巧了!再仔细想想,这些典故您还对什么人说过没有?” 012回、药王名成留身后,何曾自谓孙隐岩 听梅溪这么问,曲正波想了半天,皱眉道:“应该说过,都是对我的学生偶尔聊天时谈起的,他们可都不是搞古董的呀?” 梅溪:“这丹鼎是谁拿来的?” 曲正波:“张小宁有个朋友是搞收藏的,张小宁从他手里买来的,朋友不会骗他吧?” 梅溪:“那张小宁知道这些典故吗?” 曲正波:“应该知道,记得我对他说过。” 梅溪:“既然那个收藏家是张小宁的朋友,张小宁告诉过那人这些典故吗?” 曲正波摇头:“这我怎么清楚?那是他的事情。” 梅溪:“你知道张小宁花多少钱买的吗?” 曲正波:“一开始他不说,后来我一再追问,他告诉我是六十万。……怎么,你认为张小宁被人骗了?这东西可是有专家鉴定证书的!不会是你看错了吧?” 六十万?听到这里梅溪心中一动,突然想起了什么。不久前就是在这间实验室里,他也听到过这个数字,当时医院里那个死者迟功的家属闹事,要求曲怡敏赔偿六十万。张小宁在场,主动说让他来摆平,曲老爷子说不必,并且说自己搜搜家底也能拿出六十万。 这样的巧合也许别人不会注意,但听在梅溪这种老江湖耳中就不一样了,江湖败类设局行骗的第一步就是要摸家底,而曲老头的家底已经无意中透出去了。有人可能不太明白,这里举个例子—— 不论是路边设赌局行骗还是坐地开赌场,在古时江湖八大门中都属于飘门。飘门的江湖术是有套路的,最近这套东西在南方一带很猖獗,不少人都曾陷进去。比如张三不小心陷入到一个赌局中,从小赢到大输身上的筹码输完了还想翻本,赌场里就有放高利贷的,而且往往放钱放的很准。张三有一家工厂,值五百万,放高利贷的往往连本带利放到四百万就不会再借了,此时赢家会逼张三还钱。考虑到紧急处置资产的打折,张三恰恰能拿出四百万,看上去很巧,实际上张三是落入到别人设计好的赌局中,对方事先摸过家底。 曲正波拿工资过日子不愁,在北京城有一套大房子,但他毕竟不是什么大款,这些年来的积蓄加起来也就是五、六十万,所以他才会说出搜搜家底也能凑够六十万的话来。那古董商是张小宁的朋友,估计是通过张小宁了解了曲教授的情况,不仅恰好伪造了这么一件丹鼎,而且最后的要价也是六十万。如果张小宁舍不得花这笔钱送礼,曲老爷子见到东西也会自己掏钱买下来的。 想到这里,这个骗局的前后过程梅溪在心中已经的很清楚了,就是不知道张小宁是否也被蒙在鼓里,或者是他与朋友合谋算计老爷子?估计张小宁也被骗的可能性很大,他的朋友所为用行话讲就是“杀熟”。 可是怎么对曲教授把这些话讲清楚,他又不想太打击老头,把那张鉴定证书要了过来,只见上面写道:“三足两耳螭纹异形炉……造型古朴端庄、纹饰精美流畅,符合唐代器物特征,一侧耳部有放射形裂纹,品相略有残缺。经鉴定,为唐代真品,传世较为稀少。……市场参考价:八0—100万元……鉴定人:河洛博物馆研究员——龙如海”。 他皱了皱眉头说道:“古董可以伪造,这鉴定证书也未必可信,曲老,我没必要骗你,我看这真不是唐代的东西。……您再仔细瞅瞅,认真想想,先不说这丹鼎是真是假,用平常心去分析有没有其他的破绽?这段历史典故我不是很懂,丹鼎我也不认识,但如果是伪器,很可能还会有别的破绽。” 曲教授将信将疑的看了一眼梅溪,用审视的目光重新打量那倒扣过来的三足铜鼎,看着看着突然一拍大腿,惊呼道:“唉呀,果然不对!我怎么没想到呢?” 梅溪被他的声音吓了一跳,赶忙问:“您老看出哪里不对了?” 曲正波一指鼎底上的铭文:“这‘孙隐岩’三个字不对劲呀,如果是永徽五年的东西,恐怕当时还没有孙隐岩这个地名。……我是太高兴了,以为找到了药王爷的遗物,一时间忘了去多想,听你这么一提醒,回过味来还真是有问题。你还不知道吧,我曾经去过浏阳,寻访药王爷遗迹……” 古时浏阳真有一个地方叫孙隐岩,曲教授不仅去过,还在当地档案馆中查阅过地方志。史志的记载中,隋代之前没有出现过这个地名,而唐代不知何时出现了这个地名。这个地方叫孙隐岩,有记载的地名从唐朝开始,而初唐时孙思邈曾在这隐居炼丹。这意味着什么?——仔细分析,结论应该是此地因孙思邈而得名! 永徽年间,孙思邈正在那里炼丹,当时此地就叫孙隐岩了吗?这种可能性并不大,也不符合中国古代传统的习惯,至少也应该是孙思邈离开之后的事情,就算是唐代命名,也不应该是永徽五年,更不可能铭刻在孙思邈当时的丹鼎上。曲教授被一时高兴冲昏了头脑没有想太多,现在冷静下来也看出了蹊跷。 而这一段历史,估计那古董贩子也没有考虑太多,就算去查史书,也只能看到唐代确实有个地方叫孙隐岩,而孙思邈确实在那里炼丹创制了伏火法。历史有明确记载的东西可以去造伪,而历史没有明确记载,只能凭经验和常识去推断的知识,伪造之物往往会露出破绽。 其实那段铭文梅溪就没怎么多想,因为他一眼就看出这铜鼎不可能是唐代的东西,不管上面写了什么那也是假造的,所以没有注意到这个细节。而丹鼎最能打动曲正波的就是这段铭文,所以铭文中的破绽是曲正波最早想到的。 见曲教授自己看出了破绽,梅溪也松了一口气。很多民间搞收藏的都有一种偏执心理,总以为自己收藏的东西“有可能”是真的,哪怕是明显的假货,行家对他说破嘴也将信将疑。曲教授不是无知之人,清醒过来一下子就发现了问题,这对梅溪来说是件好事。 梅溪此时问了一句最关键的话:“曲老,您付钱了吗?” 曲教授长叹一声:“差一点就付钱了,我存款有五十多万,股市里还有点,就是股票都套着,股市从六千多点一路跌到一千六百点,到现在也不见反弹,我没舍得卖,上午还打电话想暂时借点凑齐。这丹鼎是张小宁买下送我的,我是无论如何不会让他花钱的,我要留下就给他钱。……唉,看来张小宁很可能是被朋友骗了!” 就在这时,曲怡敏推门走了进来,开口就道:“爷爷,你给我爸发邮件要借钱?爸刚才联系我了,问你干什么用、需要多少,他从国外直接给你打到帐户上。……你花那么多钱,就是为了买这个铜鼎吗?”这时她也看见了梅溪和桌上的丹鼎。 曲教授坐在椅子上,很失望的一摆手:“不用了,这东西是假的,我看出铭文不对,梅溪也认出这不是唐代的东西。”然后解释了一遍刚才发生的事。 曲怡敏蹭的一下就跳了起来,掏出电话一边拨号一边道:“这个张小宁,竟然诈骗到我爷爷头上来了,看我骂不死他!”旁边的曲教授和梅溪一起伸手拦住了她。 曲教授劝道:“事情还没搞清楚,看情况张小宁也是被人骗了,我听说哦他真的花了六十万,能不能要回来还两说呢。” 梅溪对两人道:“你们别急,这事情不复杂,假如张小宁真的被骗,按照古董行的规矩,如果我猜测的不错,钱是能要回来的。……就是这份鉴定证书还有点问题,曲老师,把手机借我用用行吗?” 曲怡敏将手机递给了他,梅溪拨通了一个号码,就是他四姑家表兄的儿子游成基,现在潘家园古玩市场混的那位。电话打通了之后梅溪说道:“小基基吗?……是我,你表舅。……找你有点事,我这里有件东西,明代的三足两耳异形炉,八寸高的赤铜器有点残,底上加刻了铭文做旧冒充唐朝的,可鉴定证书好像是真的。……我给你念一遍,你听听是怎么回事?” 电话那头答道:“你问的是这件东西?耳朵上有裂纹底下加小篆的是不是?太巧了,我还真知道,就是我们对面铺子的那家何老板干的。……那个鉴定专家龙如海在业内口碑不好,何老板找他的时候,他要三千鉴定费,还价之后一千八搞定了。这种事情也不是第一次了,给人看穿了就推说走了眼。……也就是你问我才会说,别人摸情况我根本不能告诉这些。” 梅溪:“那老板是坐地户还是过江龙?” 游成基:“正规的开门户,有招牌走不了的,出了事得按规矩来。” 梅溪:“好,我知道了,谢谢你!……有空到学校来玩啊!”说完挂断了电话,将手机还给曲怡敏道:“这事好办,明天把张小宁叫来,什么话都说清楚,他明白了之后,自己拿去退就行了,古董行有古董行的规矩。” 倒腾古董,现在时髦的名词叫搞收藏,在江湖八大门中属于册门。时代发展了,现在人不知道什么是册门,但古董生意规矩大多从册门的讲究来的。比如你去某个古董商店,买了一件赝品回家,按照行内的规矩,能不能退呢?不一定,得看具体的情况。 卖古董的没有不往外放赝品的,这东西真假难辨要求的专业知识也非常复杂,因此不是一、两句话能够说清的,哪怕纠纷闹到现代法*连法官都头痛。卖古董有一条约定俗成的行规,简单的概括起来就一句话:假如你的货中间有赝品的话,你可以不说东西是假的,但你不能保证东西是真的,让顾客自己去挑,真假自辨,走了眼后果自负。 假如你拿着一件去年刚烧出来的瓷器,可以对顾客说:“这可能是弘治青花,我要价挺便宜的,您买回去碰碰运气!”这样没有问题。但如果你对顾客说:“这就是弘治青花!”那多半要承担责任,顾客找回来你得吃回去,除非你想做完一票买卖就溜。 当然了,古董行的具体情况很复杂,卖赝品也可能并不知情,比如老板被赝品打了眼收了假货以为真的,就当真货开价往外卖,只要他不违反规矩,钱货两讫之后顾客也得自辨真伪。只有一种情况最恶劣,那就是自己造假,然后承诺它是真的,直接明骗。按照现在法律,这就是诈骗了,按照传统的行规,被拆穿了需要退钱、赔礼、砸货、拆招牌。当然了,外行人不了解这些,因此一般都是对不懂行的冤大头才使用如此行骗的手段。 张小宁的那位朋友所为就是这种情况,他通过张小宁了解到曲教授的爱好与家底,刻意设局做了这么一件伪器,性质和一般意义上的卖赝品不一样。 说完这些之后,梅溪向曲教授道:“你现在可以打电话把张小宁叫过来了,把鉴定证书和这件东西都还给他,他如果不明白的话,我对他讲清楚。他是要用法律手段还是按行规办,自己选好了。……曲老师,你也别骂他,我想他也是上当受骗了。” 梅溪劝曲怡敏别骂张小宁,可曲怡敏那张嘴还是没有饶了姓张的。等张小宁赶来之后,劈头盖脸先挨了一顿数落,如果不是梅溪和曲教授在一旁劝说,还不知道会被骂成什么样呢!张小宁听完事情的前因后果,当时羞愧难当,脸紫的就像猪腰子,真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拿起那个丹鼎就想摔。 梅溪赶紧阻止了他,提醒道:“必须原样还回去,要砸也让卖货的人自己砸。” 张小宁红着脸说了声谢谢,低头一溜烟的带着东西就走了。曲教授看着他离去有点无奈的叹道:“吃一堑长一智,有了这个教训也未尝不是好事,只是这件事也太离奇了,就和小说中写的一样。” 梅溪淡淡一笑:“现实可能比艺术更离奇,小说中的故事也来源于现实。” 曲怡敏拍着梅溪的后肩道:“多亏你了,否则爷爷被人骗了都不知道,养老的本钱都搭进去了。” 曲教授:“我的工资够养老了,那些钱可不是我的养老钱,是给你的嫁妆钱,本来想买个传家宝,将来留给你做陪嫁。……你是得谢谢梅溪啊,多亏他,你的嫁妆才没被人骗走。嫁妆被骗了不要紧,人可别被骗了!” 曲怡敏被爷爷说的很不好意思,脸颊绯红不由自主又瞄了梅溪一眼。 …… 原本梅溪已经察觉到曲怡敏看他的眼神起了微妙的变化,正在思考是否该适当保持距离,可经过假古董这一场闹剧,无形中他和曲怡敏的关系又亲近了不少。曲怡敏看他时眼神中的温柔之色越来越明显,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感情呢?也许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吧。从年龄看,曲怡敏比梅溪大了几岁,但是论社会阅历和经验,梅溪却比这位姐姐要成熟。 对于梅溪这些心思曲怡敏浑然不知,仍然经常来找他,不是这事就是那事,大大方方的以辅导员的身份,梅溪躲都没办法躲。他总不能直截了当的说:“姐姐,我们的关系过于亲近了,这样下去会有问题的。” 这天曲怡敏又来找梅溪,非要请他吃饭不可,在饭桌上拿出来一个小瓷瓶神秘兮兮的问道:“你猜,这是什么东西?” 梅溪:“这还用猜吗?一个小瓷瓶。” 曲怡敏忍不住扑哧一笑:“你可真逗,我问的当然是瓶子里装的是什么?” 梅溪摇头:“猜不出来,我又没有特异功能。” 曲怡敏:“你还没有特异功能啊?会那么神奇的鞭法!” 梅溪:“打猴鞭是打猴鞭,特异功能是特异功能,两码事。” 曲怡敏:“你挺低调的,我以前还以为民间发现了你这种奇人,早就上新闻联播了呢!……猜不出来?我告诉你吧,就是五石散。” 梅溪一惊:“你怎么会有这种东西,哪弄的?” 013上、此生亦有痴于我,不独伤心是小青 曲怡敏哼了一声:“这次我和张小宁彻底翻脸了,他上次让我偷拿爷爷的赤石脂,前天我去找他还回来。结果他已经配成了五石散,赤石脂是没法还了,我就拿了这瓶。……我留着这东西没用,爷爷研究五石散是为了帮助炼功修身,你也是有功夫的人,送给你了。” 梅溪身子往后靠,连连摆手道:“这么珍贵的奇药,怎么能给我,既然是还你爷爷的东西,交给曲教授吧。” 曲怡敏一皱鼻子,佯怒道:“给你就是给你,这一次你帮了我爷爷大忙,他才没有被人骗了,一瓶五石散算什么?你要是不收,姐姐可要生气了。” 这哪里是生气,分明是女孩子撒娇,梅溪心里有点发苦赶紧点头:“我收我收,谢谢你了!”伸手把瓷瓶接了过来。 曲怡敏满意的笑了,还不忘追问一句:“你什么时候服用了五石散,把药效和反应告诉我一声。你上次说的五气朝元的境界,你自己什么时候能达到呀?” 梅溪苦笑摇头:“五气朝元指的不是功夫有多好,而是一种身体状态,我也不太清楚。”心中暗道:“修身境界不到,这东西就是春药,久服还可能中丹毒,我怎么把药效和反应告诉你?” …… 所谓五气朝元境界前文已有介绍,是医家的说法,指的是人的身体达到最佳的、最自然的完美状态。五石散这味药,是在一个人自身“五气冲和”之后,接近五气朝元的境界时,内养调息时服用以助调散五气。五气冲和,指的是五脏六腑身体机能修炼的已经十分强健,此时可服用五石散使内在气机运转协调,达到完美的状态。此是这一剂神仙方的真正用处。 梅溪从小不仅练过武,梅太公也教过他内养功夫,这是学习打猴鞭所必须的,他学的内养功夫有站桩和打坐两套,叫什么名字梅溪也不清楚,反正就是太公要他这么做。五气冲和的状态梅溪差不多已经达到。理论上讲,现在的梅溪可以服用五石散。 五石散,吃还是不吃?这是个问题!在金庸的小说《笑傲江湖》中,岳不群面对辟邪剑谱上所载武功秘籍时,是否考虑过自宫还是不自宫的问题?也许局外人很难理解那种诱惑。 孙思邈曾经在书中写到“宁食野葛,不服五石,明其大猛毒,不可不慎也”,还劝诫“有识者遇此方即须焚之,勿为含生之害。”但是他身边药童的后世传人曲正波,却保留了这一古方,甚至还复原了五石散,这又是什么道理?不是曲正波不尊药王遗训,而是他了解前人为什么会这么说,研究起来反而更加感兴趣。 …… 几乎每一所大学都有一个被称之为“山上”的地方,就像校园中总会有一条路被称为“情人路”一样,这个地方要么在校园中要么在学校附近,往往是一座绿化比较好植被茂盛的丘陵,面积可能不是很大、高度也可能不是很高,但就算只有那么一块坡地,也会被学生们称为“山上”。 这不是巧合,从传统风水学的角度,“书院”应依山而建,此山不在高,而在于“灵气”冲盈。“书院”选址的时候就要注意这个问题,不能一马平川,自然条件实在满足不了,也要通过人工的设计,建造出特有的地势起伏。江湖八大门中的“风门”,就有这方面的研究,也有人说其中的道理和教育心理学有关,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当代中国许多大学当初在选址与建造时,虽然嘴上不公开说风水,但实际上都有意无意在遵循这一条原则。至于今天各地流行的“大学城”等开发项目,还有没有注意这个讲究,那就不好说了。而梅溪当然知道这些。 “山上”往往是大学情侣们谈情说爱幽会的好去处,在过去,也是夜晚成双结对钻草丛的好地方。至于现在,夜里的“山上”要清静多了,因为大学生在外租房越来越普遍,学校周围的钟点房也是既安全又方便,于是不再流行野合。 在得到五石散后的第三天深夜,梅溪端坐在“山上”的一片开阔地带,周围没有人,他静静的就像夜风中的一道影子。他坐的地方就是这整片校园地势灵气汇聚的“地眼”之处,手中拿着一个玻璃杯,杯中所盛的半杯水正在无声的旋转,还隐约发出淡淡的五色毫光。 这一杯便是神仙方剂五石散,它的服用方法是用净露调匀冲服,以静坐内养调息的方法化解药力,不仅服药人自身要达到五气冲和的状态,还要借助地利与天时。所谓地利,梅溪已经选了附近一带最合适的地方;所谓天时,按药性应在寅时(凌晨三点至五点)服用,调息至卯时(凌晨五点至七点)化尽药力。 之所以如此服用五石散,是遵照中医十二时养生的理论:寅时肺经当令,主一日之始、周身气血重分;卯时大肠经当令,天门地户开、周身表里呼应。提到“天人感应十二时”理论,这里再多说两句—— 现代人喜欢熬夜,比如通宵上网打游戏看书之类,不论此人的生活习惯怎样,一般熬夜到寅时是最难受的,因为此时周身气血重新分配,要求人处于休眠的相对静态中。如果不睡觉继续熬下去,一直熬到卯时,这时你可能会发现想睡都睡不着了,进入感觉有些疲倦闭眼又睡不踏实的状态。这是天人之间颠倒阴阳的症状。 还有,男女之间什么时候调情效果最好?应该是戌时(19点-21点),此时心包经当令,主喜乐qing动。而到了亥时(21点-点),三焦经当令,主阴阳交泰,所以亥时是u爱的最佳时间。 那么情侣之间约会,在戌时进行一些调动彼此情绪的活动,到了亥时就应该考虑上huangu爱了,这样从生理到心理的上感觉可能都是最佳的。你可以不相信,但如果你的人生经历足够丰富的话,自己回忆一下情况是不是这样?这里也给女孩子提个建议,如果你和男朋友约会,又不想发生过于亲密的关系,那么最好在亥时就考虑回家。 梅溪午夜静坐,杯子里的五石散冲剂在无声旋转,渐渐有点发热,那是他在以内劲调匀杯中水,这也是服用前的一个步骤。梅溪这一手功夫,当然是和梅太公学的。 梅溪小时候梅太公过八十大寿,晚辈都要敬酒,轮到小梅溪敬酒,梅太公却说自己不能再多喝了,只喝一口意思一下。梅溪当时就说:“好啊,太爷就喝杯子里最下面的那一口酒吧。”他本来只是和太爷开个玩笑,没想到梅太公二话不说举杯就喝了一口,等杯子再放到梅溪眼前,他就看见玻璃杯中的酒在旋转,而杯底那一小块地方变成了空的,没有酒! 梅溪惊奇佩服的不得了,后来缠着太爷要学这一手戏法,太爷就顺水推舟教了他内养功夫,并要他去和三叔学打猴鞭。习武很苦,而少年人不知苦之为苦,在长辈的督促下倒也能坚持下来。但是练内功就不一样了,过程十分枯燥不适合少年人的心性,所以梅太公耍了个手段,让梅溪自己求着学。 以梅溪今天的功力,还不能以内劲转动杯中水使之凌空倒悬,但是调匀五石散是绰绰有余。已经到了寅时,梅溪望着杯中的五石散却没有立刻服用,他的表情有些奇怪,视线发散似乎在看向很远的地方,若有所思的出神了。他在想什么?五石散也是一味“春药”,男人看见春药的时候,第一个闪念想起的当然是女人,梅溪不由自主又想起了自己生命中的第一个女人。 她名叫付小青,比梅溪大三岁,梅溪叫她“小阿姨”,但两人之间其实没有任何亲戚与血缘关系。付小青是邻村人,她的父亲与梅溪的三叔公情同兄弟,三叔一家经常走江湖卖艺,这种卖艺班子以家族为单位但不局限于一家,往往还包括几家合作的乡邻。付家父女也跟随梅家三叔的班子出外走江湖卖艺,小青的父亲在她七岁那年染病客死他乡。 梅溪的三叔一家对旧友留下的孤女寡母多有照顾,小青的母亲后来改嫁了,小青仍然跟随梅家班走江湖,她能歌善舞还精通箜篌与绳技。梅溪小时候经常跟着三叔一家混,与付小青算是一起长大的。那时小孩子在一起玩游戏,付小青在梅溪面前装小大人,非要他叫自己“小阿姨”,梅溪投其所好就这么叫了,反正没什么损失还能哄两块糖吃。 这一叫就顺嘴了没改过来,从小一直叫到长大,也许是因为梅溪的嘴甜,小阿姨对梅溪格外的好。乡下的孩子没有什么奢侈嗜好就是嘴有点馋,从小有什么好吃的,付小青总会悄悄给梅溪留一份,哪怕梅溪也有,她也会把自己那一份再分给梅溪一半。 梅溪上高中之后没有再随三叔一家跑江湖,付小青也离开梅家班独自出外闯荡,两人见面的机会不多,但付小青每次回乡都会来找梅溪,从外地捎回不少礼物给他。那时的付小青已经出落成一个大姑娘,人长得既白净又水灵,是十里八乡有名的美人儿,身上总带着一种形容不出特别好闻的气息,胸衣下那一对充满弹性的高耸之处总让梅溪不好意思直视。但梅溪从未想到,自己生命中的第一个女人竟会是她。 那件事,发生在一年零两个月之前的九月初,也就是梅溪准备离开梅家园上大学的前一天。 ****************** 写完这段有个有趣的问题,诸位那里的大学有“山上”与“情人路”吗? 呵呵,新的一周开始了,继续冲榜求票,谢谢! 013下、此生亦有痴于我,不独伤心是小青 那天晚上乡亲们给梅溪送行,各家携酒端菜,在梅太公的院子里摆了几桌。等到众人散去,桌椅杯盘收拾好已经是夜里,梅太公先睡了。梅溪喝的酒不少而且很参杂,就算他是海量此时也有些晕乎了,觉得脚下轻飘飘且浑身燥热。 在水井边冲个了冷水澡,将一身的汗水与酒气洗净,在自己住的偏屋刚刚躺下,就听见有人敲窗户小声叫他:“梅溪,梅溪,你睡了吗?” 是付小青的声音,梅溪坐起身来问道:“小阿姨,怎么是你?我还没睡,这么晚找我有事吗?” 付小青:“你能出来吗?……小点声,别把老太爷吵醒了。” 梅溪换了身干净衣服走出房门。这一个晴夜,一轮弯弯的下弦月将院子里照的很清楚,付小青站在那里,上身穿一件浅色短袖真丝衬衫,下身是一条深色齐膝短裙,衣料的质地很柔顺,将她的娇美身材显露无遗。当时的天气还很热,付小青应该洗过澡不久,乌发披在肩上还微微有些湿漉,最特别的是她肩上还挎了个不大不小的包。 “夜里睡觉怎么连院门也不关好?家里也没养条狗,不怕小偷吗?”看见梅溪出门,首先开口的是付小青。 梅溪笑了笑:“没什么东西好偷的,要有小偷摸到这里来真是不开眼了。……你找我有事?好久不见,什么时候回来的?” 付小青:“前天就回来了,听说你要去北京上学了,想来看看你,还有一件东西要送给你。……我们不要站在院子里说话,出去好吗?”她说话时语气有些吞吐,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夜色中虽然不能完全看清脸色,但梅溪总感觉她的脸颊似乎红红的有些烫。 两人并肩走出院子,穿过乌梅林走下山坡,付小青不说话梅溪也不知道说什么好,气氛有些暧ei与尴尬。他想打破沉默,憋了半天却才说出一句:“今晚有点热。” 付小青扑哧一声笑了:“是有点热,陪我去河边走走好吗?”他们去了河边,微微的夜风很是凉爽,月光下的初溪河水声潺潺,沿着河边走了很久,已经远离了村子来到一处僻静的河湾,远处是山丘起伏的魅影,近处河滩旁是一片芳草茵茵的坡地。 梅溪终于忍不住又一次打破沉默开口道:“小阿姨,你不是有东西要送给我吗?究竟是什么东西,大半夜搞得这么神神秘秘?” “跟我来,到这边来——我们坐会儿好不好?”付小青拉住他的手将他拉到草坡上,从随身的包里取出一条薄毯还有一瓶酒,将毯子展平铺好,示意梅溪一起坐下,将酒递给他道:“今天梅家园的乡亲们给你置酒送行,我一个外村女人不好去凑热闹,所以等到现在才请你喝酒,你给面子的话,就喝吧!” 没有杯子,梅溪打开瓶盖,举起这个很精美的玻璃瓶直接对嘴喝了一口,感觉是一种从未尝过的奇妙滋味,他好奇的问:“这是什么酒?我以前没喝过。” 付小青:“这是洋酒,很贵的,我特意从城里给你带的,怎么样,喜欢我的酒吗?” 梅溪点头:“喜欢,当然喜欢!小阿姨特意准备的好酒,我怎么会不喜欢?”其实说实话,这酒感觉不错,但是不太对梅溪的胃口。 付小青:“你喜欢,我就放心了!我陪你一起喝行不行?” 梅溪:“当然好了,有什么不行的?” 他把瓶子递给了她,付小青轻抿了一口,又把瓶子还给梅溪,映着波光的眼眸静静的看着他。梅溪被她看得有些心慌,又低头喝酒,却发现今晚付小青抹唇膏了,尽管在月光下看不出来,但是瓶口上残留了一抹浅浅的颜色。他的脸有些发热,却装作没什么的样子又喝了一口。 勾引,绝对是勾引!——如果这是小说中的情节,肯定会有读者大声这样说。在《水浒传》中,潘金莲勾引武松,用的就是杯沿上带着唇红的半杯残酒,而付小青更绝,连杯子都不拿直接用瓶整。如果说有什么不同,那就是武松愤然起身义正词严的训斥了对方,而梅溪装作没看见继续喝酒。 酒瓶在两人之间交替,酒渐渐已经下去一半,这两人酒量都很不错,尤其是梅溪,但他今天晚上已经喝了不少了,这些酒下再去,被压下的醉意又泛了上来。夜风将付小青发丝带着迷醉的气息送到他的鼻尖,撩拨的他心里有点痒痒的,空气中有一种萌动的情愫开始弥漫,让人有莫名的冲动。 梅溪心中有些警醒,甩了甩头想甩去心中的胡思乱想,这感觉让他有些羞愧,大半夜稀里糊涂的跟着小阿姨来到这个地方本身就不太对劲,这酒不能再喝了。他刚想开口说话,付小青却转脸看着河水幽幽道:“你明天就要走了,我明天也要走了,我们去的是不一样的江湖。……你知道吗?其实我前天夜里就来了,但是没有进院子叫你。” “不就是找我喝酒吗,什么时候不行,来了为什么不进去呢?”梅溪说话有些喘,仿佛在下意识的回避什么。 付小青的回答像是自言自语:“从小我就认为自己的生活不应该只属于这片山村,很早就出去闯世界,我说不清自己究竟得到了什么,却很清楚将失去什么。……你也不属于这里,在我眼中,你和其他所有人是不一样的,我也说不清你应该属于哪里?……梅溪,我只有一个希望——你能记住今夜,也让我记住今夜。” “小阿姨,你,你有什么心事吗?” “先别说话,我说有东西要送你,不是这瓶酒。……你闭上眼睛……好了,现在回答一个问题,答案一定不要让我伤心。你——喜欢我吗?” 梅溪闭上眼睛,听见她问出这样一句话,他能说不吗?只有点头道:“当然喜欢了,没有理由不喜欢?”说话间猛然感觉到不对,温暖的幽香已经袭到近前。 梅溪睁眼,月光下看见付小青已经跪立在身前除去了衬衫,胸衣也落在地上,一片雪白的肌肤让他目眩,尤其是那挺立的胸房上跳动的一对嫣红。梅溪的身体想往后,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几乎窒息了,因为付小青伸手揽住了他,将他的头埋在自己柔软的胸膛上。 梅溪脑海里嗡的一声,所有的酒劲都在全身的毛孔中散去,而醉意却全部涌上了脑门。如果要拒绝的话,梅溪一开始就不应该半夜随她出来,突然遭遇此情此景……说实话,当时的梅溪也没想到怎样去拒绝。——逆推,绝对是逆推! 梅溪是个完全没有经验的雏,但付小青显然很有经验,完全是她在引导着梅溪健壮的身体去获得更多的欢愉,甚至可以说她在尽自己所能做到的一切,尽量让他索取最大程度的快感与满足。……这一夜的经历与经验都是无法言述的,梅溪有海量,从小至今只醉过一次,但仅这一次就让他“shi身”了。 那一夜温柔缠ian之后,“小阿姨”第二天就走了,甚至没有来给他送行。梅溪仿佛是做了一个回味悠长的hun梦,直到坐上火车时鼻端似乎还能闻见那女体的幽香,指尖还残留着那肌肤滑腻的感觉。梅溪后来给“小阿姨”打过不少次电话,但她的手机号换了,再也没有联系上也没有见过她。 听在南方跑江湖的同乡讲,在广深一带偶尔见过付小青,据说她做的不算是皮肉生意,但也与色诱有关。付小青曾经在广州与多家婚姻介绍所以及茶座有合作,主要工作是把她的相片与不知真假的个人资料登在婚介所的求偶名册上,在不同的地点和不同的男方求偶人见面。见面的对方都是交了婚介费的,见面也是需要在茶座消费的,每次付小青都有提成拿,她的生意一直很好。至于付小青的“工作”范围是否只有这些,遇到大方又顺眼的客户提不提供陪聊、陪游等流行服务,梅溪就不得而知了,再后来就断了消息。 听了同乡带回的传闻,梅溪有点明白了“小阿姨”临别时最后说的话:“说不定有一天,我突然就嫁了,也说不定再见时,我早已堕落不堪,你就当作不认识我。……我的名字叫小青,不叫小阿姨!只希望你能记住现在的我,这一夜回忆中留给你的那些美好的感觉。”她说的也是,常在河边走,说不定就会打湿脚,或者就下了水,谁又敢肯定自己一定能始终把持住呢?这就是人在江湖。 梅溪常常回想起那个晨光微吐的黎明,在微曦中看着付小青从怀中起身时赤裸的剪影,像一幅美妙绝伦的画,他冲口而出说道:“不要走了,你等着,我养活你!”以及“小阿姨”略带叹息的回眸一笑。梅溪记得自己当时说的是“我养活你”,而不是“我娶你”,不知道付小青那复杂的一笑是否与此有关? 那一夜事后的回忆感觉复杂而美妙,少年shi身的经历,大多就是这么意外。付小青比他大三岁,当时却显得成熟很多,清纯少年爱御姐,这种情况大概也不是偶然,也许情窦初开时更容易受到那种成熟魅力的吸引。有意思的是,上了大学梅溪又遇见了曲怡敏这位“姐姐”,很显然如今曲怡敏看梅溪的眼神不自觉有了别样的情愫。 回忆付小青突然又想到了曲怡敏,梅溪只能暗自苦笑,今天的他不会轻易再让那样的意外发生了。如果真的发生,也不可能像当初那样让付小青就那么轻轻的远去,尽管是人在江湖,也必须要有自己能把持的东西。思绪及此,梅溪的心神终于能够安定下来。 修炼有成的高手在静坐行功之前,如果思绪杂乱不能勉强压服,不妨定下心来在杂念中抽出思绪真正的源头冷静的去想一想,然后做到神不随意走,此时方可收心养气,这与初学静坐时的“心斋”那种不管不想的情况是不一样的。当梅溪终于能够调息入静之时,杯中的五石散也调匀的刚刚好,他举杯缓缓饮尽。 ****************** 唉!叹息一声。求票! 014回、内视山中行意气,觉来梦里闻啸音 五石散入腹,犹如喝下这世上最烈的酒,一股沛然的热力自丹田升腾而起布满全身,周身上下每个毛孔都张开向外散射着热量。这不是夸张的形容,据典籍记载,魏晋时期曾有人服用五石散之后,卧于冰雪之上以凉水浇身降温,然而这种做法对身体是有害的。这股热力要用心火融合,化转五脏之中,助长升腾五气,然后再运功调和。 梅溪闭息心神内敛,毛孔收缩全身都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根根毛发站起下体也*,将散射的热力收回体内,身中五气皆动,以内养之功调和,只觉神气充盈运转不息。渐渐的,沛然的热力散去,四肢形骸都有各种暖洋洋、凉飕飕、痒痒的、麻麻的感觉交替流过,宛如夏炎饮冰、秋夜赏月、冬寒围炉、春日拂风,总之十分舒适难以形容。 在定境中不知时间长短,当形骸交感渐渐均衡之后,胸中真气鼓荡,梅溪不由自主开口发出一声长啸。啸声如龙吟凤啼传出很远,梅溪本人却没有意识到,但整个校园都听见了这奇异的一声长啸。 校园门口值班的保安听到这一声长啸,揉着朦胧的睡眼惊讶道:“今天是什么日子?怎么半夜拉起防空警报了?不对,听声音不像!” 寅时,也就是凌晨四点前后,是一般人睡的最沉的时候,夜间作案的小偷往往都选择这个时间下手,就算有什么动静睡着的人也不容易醒。校园中很多人在睡梦中都听见了这声长啸,朦朦胧胧的却没有被惊醒,有不少人第二天醒来还互相问道:“我昨天晚上做梦的时候听见了奇怪的声音,你们听见没有?” 梅溪本人当然不知这些事情,一声长啸之后,五石散药力化转已尽,他进入了一种奇异的状态。定坐中感觉十分之清晰,清晰到周身上下每一个毛孔的开合,每一根血管的流动,心脏的每一声跳,内脏的轻微蠕动都能准确的感知,就像有一双奇异的眼睛能够“看见”一般。这种状态,修行人往往称之为“内视”,它也是修行高深道法的一道门槛。梅溪自幼学习内养功夫,虽然不知将来门径,但此时却无意中有所突破。 当他终于睁开眼睛吐气收功,天边已经晨光初露,眼前的小山以及周围的草木看在眼中格外的鲜活清晰。他感觉自己起了一种微妙的变化,这是形容不出来的,一夜没睡却一点不困,也没有一丝疲倦感,相反他觉得头脑很清醒,五官与身体的感觉也异常的敏锐与协调,简直达到了一个正常人最佳的状态。——这便是所谓的五气朝元吗? 一看天色已经不早,他这一入坐有一个多时辰,现在是六点多钟了。梅溪站起身来向山下走去,校园里的空气很清新周围没有人。梅溪走了几步,只觉得步履十分轻快,脚下就像装了看不见的弹簧一样,这种感觉很好,他简直想开口唱一支轻快的歌。 然而还没有等他开口,突然腹中有响声,滚滚如雷鸣。梅溪伸掌引气下行,接着他就放了一个贼响贼响的屁,声音大的就像小汽车爆胎。幸亏周围没人被他这个响屁吓到,梅溪继续往前走,走了没多远腹中响动又是一个屁,他不动则没什么反应,他一走腹中就有浊气滚动。就这样十步放一屁,一直走到生活区看见宿舍楼才消停下来,总算将这翻滚的浊气排尽。 已经有早起的学生去食堂打饭或跑步去操场锻炼,宿舍楼门口进进出出也有不少人了,梅溪大老远就看见一个粉红色的身影站在那里,晨风中亭亭玉立。那是曲怡敏,她大清早怎么会站在这里?看样子她是在等人,是在等梅溪吗? 梅溪还没打招呼,曲怡敏已经看见了他,小跑着迎了过来:“梅溪,你哪去了?一夜都没回宿舍!” “曲老师这么早找我有什么事?”梅溪很好奇的问,在宿舍门口当然要规规矩矩的叫她曲老师。 曲怡敏伸手就把他的胳膊抓住了,看表情似乎抓紧了才能放心:“大清早我就接到一个电话,是你的外甥游成基打来的,他告诉我有人想找你的茬,让你这几天注意点防备。……我接到电话心里就不踏实,赶紧来找你了,结果打电话到你们宿舍你人不在,其他人说你昨天一夜没回来。……我都要急坏了,你再不回来我就要报警了。……谢天谢地,你没事,让我好好看看,你干嘛去了?为什么夜不归宿?” 曲怡敏一开口就说了这么多,抓着梅溪的胳膊脸离他很近,微微有点喘息,带着暖香的热气随着话语拂到他的脸上。看她的表情如释重负,因为梅溪无恙,但语气仍旧含嗔带急,这样娇滴滴的大美人如此和你说话,男人很难不怦然心动。梅溪的身体稍微往后撤了撤,柔声道:“我昨天夜里在山上练功,服用你给我的五石散,所以没回宿舍。……游成基找我,怎么把电话打到你那里了?” 曲怡敏:“你忘了吗?上次你给他打电话,问那只假药鼎的事,用的是我的手机。……他早上往你们宿舍打电话找不到人,又着急,就拨了这个号码,当然是我接的。……真不好意思,又是我们家的事牵连到你了。” 原来事情是这样的—— 上次张小宁的朋友,一位古董行老板做了个假药鼎,让张小宁拿到曲教授那里献宝想骗六十万,差一点就得手了却让梅溪给识破。张小宁也是受骗者而且是被狗朋狐友骗了,当场面红耳赤下不了台,拿着东西就去找那个古董行的老板算帐了。 张小宁有些恼羞成怒,还带了不少人一起去。梅溪曾讲过古董行的规矩,像这种刻意做伪设局如果被拆穿的话,往往要退钱、赔礼、砸货、拆招牌。但是张小宁走的太急,梅溪没有来得及和他仔细解释,退钱和赔礼是当然的,砸货的话要对方自己动手算是一种羞辱。而最严重的是拆招牌,不可以轻易为之否则就是故意结仇了,因为玩古董的走眼,在业内看来买家自己也有责任。在过去,地方行会撵人时才会拆招牌的,意味着不让这个老板在这一带做生意了,拆招牌先要邀集同行共议才行。 但张小宁并不了解这些,他气势汹汹的带着一帮人去了,找到了那个姓何的老板,让人退钱赔礼还不够,还打坏了人家店面中的好几件高仿。所谓高仿也是赝品古董,但是做工精细成本也是不低的,最可气的是张小宁得理不饶人,还要摘人家店门上的灯箱招牌。 何老板见自己的骗局被揭穿,刚开始是不住的道歉求饶,钱也退了礼也赔了,张小宁带人砸店面的时候他也咬牙认了。到最后张小宁还不罢手,叫人找梯子要拆招牌,何老板终于忍不住了,店里的伙计以及周围做古董生意的人都围了过来拦在前面。何老板问道:“张总,东西是我做的伪,打了你的眼,货我吃回去当场砸了,钱也赔了理也赔了,按规矩我再设一席酒公开赔罪,或者你还想追究那可以用别的办法,怎么能拆我的招牌呢?” 张小宁一手叉腰一手前指,瞪着眼睛道:“当我不懂你们古董行的规矩吗?有明白人都告诉我了!”当场将梅溪讲的那一套东西大声宣扬了一遍,包括遇到明白人怎么看出的破绽,又怎么介绍的古董行的讲究,指点他回来砸场子的。 何老板一听鼻子都给气歪了,看来张小宁这个二百五真是碰见了内行,自己的骗局就是被那个高手拆穿的。可是那位同行太不地道,给外行讲规矩也不讲清楚,居然煽动张小宁来砸场子,砸了店面还要拆招牌,这也太可气了!他却不知道不是梅溪没讲清楚,而是张小宁当时根本没心思再听下去,而且梅溪也没想到张小宁会这么过分,已经赔钱赔礼,砸了店面还要拆人家的招牌。生意人一般不会这么过分的,张小宁平常也不会,这次是被气坏了。 张小宁生意做的大也有些势力,本来就是何老板理亏,事情过去了之后倒也不能再把张小宁如何,却惦记上了那位给自己惹来大麻烦的同行。要打听张小宁说的那个内行人是谁并不难,因为张小宁当场已经把情况讲的很清楚了,在曲教授实验室里帮忙的小伙就是梅溪,想办法找个人问一问也就清楚了。 问清楚之后才知道那人不过是个农村来的大学生,叫梅溪,京城一带没什么背景,作事情却这么不讲究,一般同行之间拆穿赝品也就算了,哪还有故意教人来使坏的? 何老板越想越咽不下这口气,在潘家园附近找了几个“扎手”(收钱下黑手的社会闲散人员)要教训教训梅溪。这个消息让游成基知道了,打电话没找到梅溪本人,却联系上了曲怡敏。 曲怡敏说完情况之后面带歉意道:“真不好意思,你是一番好心,却惹了这么大麻烦。我已经打电话告诉张小宁,他自己做的事情自己收拾干净,不要连累到别人,这事一定要摆平。……但是你也要小心点,这几天最好别出门,上课下课都在校园里,往人多的地方去不要落单,应该不会有事的,那些人总不会冲到学校里来公然把你怎么样。” 曲怡敏这个单纯的大姑娘居然教梅溪这个老江湖怎么躲风头,梅溪哪用得着她来指点?但是他也没说什么,看得出来,曲怡敏是真的关心他,甚至比梅溪自己还着急担忧。听说了这些,梅溪心中有一股怒意升腾而起,冤有头债有主,是那何老板自己做局骗人图谋不轨,怎么吃下去的怎么吐出来怨不得别人,如果张小宁做事过分就去找张小宁出气,欺负到自己头上算什么? 何老板本来是想骗曲教授六十万,没有骗成不反思自己有何错,反而认为是梅溪夺了他六十万一样。这种想法分析起来既搞笑又可耻,但世上偏偏有很多人就是这么想的,对于这种人,一点都不能客气。如果张小宁摆平了或者何老板自己放弃了,也就罢了,如果何老板真敢找人来收拾自己,那么对不起,接下来几年的零花钱就要在这个人身上找着落了,梅溪一点都不会手软,要论江湖手段,他可不是雏哥。 梅溪心中已经打定了主意,接下来的事情应该是联系游成基,仔细摸一摸那位何老板的背景、生意、爱好、家底等等,再给四姑父打了个电话做些准备,就等何老板派人来找自己的茬了。他心中这么想,表面上一点都没露出来,非常感激的对曲怡敏点头道:“谢谢,幸亏你提醒我了,这两天我就照你说的做,一定会小心注意的。真的不好意思,因为我的事大清早麻烦你赶来通知,快要上课了,我现在回宿舍洗漱一下,你今天上午是不是也有课?” 直到现在,曲怡敏的右手还一直抓着梅溪的左上臂,两人贴得很近说话的姿态很亲密,已经引起过往的人不自觉的侧目注视,梅溪又悄悄的向后退了半步一动胳膊挣脱了曲怡敏的手。 曲怡敏见梅溪要回去,有些着急的又说了一声:“等等,别着急走,我有东西要给你。”说着话从坤包里掏出一款小巧的手机,诺基亚牌的,比较流行的高端款式。 梅溪有些意外的问:“手机?这是给我的吗?” “这款手机有照相、摄像、录音功能,还可以单键快速拨号,你拿着,有什么事情也方便。”曲怡敏将手机塞到梅溪手中。 梅溪:“怎么突然想起来给我这个?” 曲怡敏:“你外甥找你,却把电话打到我手机上,你一直没有手机,联系起来不方便,也真的需要。手机费你不用操心,我充了不少,足够你这个学期用的,电话号码是……” 梅溪看着她,有些动容的问:“所以你大清早给我送手机?这是谁的手机?不可能是你现买的吧?”现在时间还不到七点,没有什么商店开门,这手机肯定不是今天买的。 曲怡敏被他问的有些不好意思,低头道:“不是今天买的,我前几天就买好了,准备明天送给你的,今天机会巧就在这里送你吧,提前一天祝你生日快乐!” 生日快乐?梅溪突然想起今天是11月13号,明天就是自己的阳历二十周岁生日。他从小也过生日,但太公给他过的都是阴历,定的日子就是到派出所落户的那一天,至于梅溪准确的生日谁都不知道。梅溪的阴历生日是十月初六,这月初已经过去了,曲怡敏这么一提醒,梅溪才意识到明天将是自己名义上的公历二十周岁生日。 ****************** ps:五石散这种东西,在这一卷作为情节道具有什么象征呢?象征人间五味?也许只有尝遍人间五味,才能内照通明。呵呵,行文中的一点感慨,继续求票! 015回、莲台不见观自在,谁家小妹卖秋梨 掌中的手机亮晶晶的十分漂亮,这是梅溪有生以来收到的最贵重的一份生日礼物,是曲怡敏早就准备好的。看着它,梅溪心中有一处柔软的地方被莫名的触动了,让他无法拒绝这份好意,收起手机道:“谢谢,它好漂亮啊,我很喜欢,太谢谢你的礼物了!” 曲怡敏见梅溪很痛快的收下,终于笑了:“这样以后联系起来就方便了,有事别忘了给我打电话。……我知道你身怀绝技,待在学校里也不怕什么人找你麻烦,但凡事还是小心一点好。对了,我爷爷听说你过生日,说明天要请你吃晚饭!” …… 曲怡敏走了,梅溪回宿舍,在楼梯上停住脚步,抚着手机默然良久,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当天上课、吃午饭、下午再上课,第一节课后去曲教授的实验室帮忙,老头果然邀请他第二天吃晚饭,给他庆祝生日也算谢谢他。这一天再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发生,和往常一样过去。 凌晨一声长啸震动校园,梅溪自己并没有意识到,而大家很快也就渐渐淡忘了,每天都有那么多自己的事情要忙,谁会总是想着睡梦中听见的奇异声音呢?但是这一声长啸却惊动了两个特别的人,也许用“人”来形容这两位并不是很贴切,就是这两个“人”彻底改变了梅溪在公元二十世纪末到二十一世纪初这二十年的人生历程。 此时的梅溪还浑然不觉,他当然不怕上门找麻烦的混混,却不知道有两位根本惹不起的高人已经来到了附近。这天夜里他没有再去山上服用五石散,此神仙方如果用来调元五气,最多服用五次,如果境界已到服用一次也就够了,不必再多服。 这天夜里他睡在宿舍,凌晨时做了一个奇异的梦,在梦中他身穿紫气青光流转的道袍,高簪披发立于无边玄妙方广世界的五彩祥云之上,漫天仙佛环布四方,共称他为梅真人。这里似乎刚刚经历了一场大战,他正在召集诸天神佛定立“天条”。(这个梦在本文开篇时已有描述,此处不再重复。) 醒来之后梅溪一头雾水莫名其妙,俗话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可他从来没想到自己会做这样奇异的一个梦,与自己平常的所思所想半点边也扯不上。梅溪也没有多想,反正就是个梦而已,自己该干什么还得干什么,比如他还得老老实实到教室上课。 晚上曲正波要请梅溪吃晚饭,没有去饭店而是在老头自己家里,梅溪总不好意思空手登门,不用买太贵重的东西,捎点水果也是应该的。这天下午放学后梅溪出了西大门走向附近的市场,他孤身一人出了校园,违背了曲怡敏的建议,但并没有忘记随时警惕。 梅溪的耳目本就比一般人敏锐的多,自从服用五石散行功之后,可以说已经达到了一种最佳的状态,也就是曲正波所说的五气朝元的境界。怎么形容这种状态呢,有一句话叫作:“一石投水,满湖皆波,生生而起,衍涉涟漪。”他走在街道上,似乎有一种奇异的感觉能跟周围的环境发生共鸣,四周一定范围内发生的情况都能清晰的感知。 这种奇异的感觉就是修行人所称的“神识”,也有一些普通人天生“灵觉”十分敏锐,下意识中周围发生的很多事他都有反应,但这种情况是无意识的,而修行人的神识是主动的可以控制。梅溪不是修行理论家,也还没有人跟他讲过完整的修行体系,他不知道这个名词,但是在他自我修炼的过程中,不自觉已经掌握“神识”的运用。如果有高人在侧知道这一切,一定会感叹此少年的资质非凡,也许他的太爷梅太公早就了解这一点吧。 走出校门只有十来分钟,梅溪没有回头,但已经察觉到身后不远处有三个鬼鬼祟祟的家伙在跟踪,感应他们走路的姿势,似乎腰间还揣着家伙。这些人很可能就是来找他麻烦的混混,他们来的好快,梅溪此时却没功夫搭理他们。他要买水果就去买水果,等买完水果走条没有人的小巷再引这些人出手,到时候好好收拾他们。这世上就是有人皮松欠抽,梅溪的打猴鞭抽的也不仅仅是猴。 梅溪不紧不慢的往前走,一副毫无戒心的样子,但周边的一切情况都在他的察觉之中,那三个人跟着他,却不知自己一方已成为咬上饵的猎物。眼看到了离市场不远的一个路口,梅溪抬眼却大吃了一惊,不由自主放慢脚步。 发生了什么事吗?不,什么也没发生,仅仅是因为他看见了一个人。那是一个女人,面若银盘肌肤如玉,体态稍显丰腴却特有一种妙曼的韵味。很难分辨她有多大年纪,也许二十岁或者三十岁,在她身上看不出岁月特有的痕迹与特征,她站在一个水果摊的后面,看样子这人是个卖水果的。这里离市场不远,路边出现一个卖水果的有什么好奇怪的?能让梅溪这种遇事不动声色的人感到震惊? 原因很特别,是因为这个女人还有她面前的水果摊在梅溪的神识中毫无感应!本来梅溪不紧不慢的走路,但周围一切情况都能清晰的察觉,但独独就是这个人和水果摊似乎根本不存在一样,直到抬眼看见才猛然发现!这种情况,足以让梅溪大吃一惊了。 仔细观瞧还有更特别的发现,那就是这个水果摊周围很干净,特别的干净!北京的空气不是很好,虽然前段时间奥运会期间改善了很多,但是街巷中车来人往带着都市那种特有的污浊。而就在那么一小片地方,清静的一尘不染,摊上摆的水果是秋梨与香蕉,个个明黄色鲜艳欲滴都毫无瑕疵,在水果的旁边,还放着一根杨柳枝,就像从春天的柳树上刚刚摘下来,嫩绿的细叶上还挂着新鲜的露珠。 最特别的是这女子的相貌,非常的端庄标致,可以说美到了骨子里却不带半点俗媚气息。梅溪一打眼就觉得此人眼熟,似乎在什么地方见过?念头一转突然想起凌晨刚做的那个梦,梦中那位走到五彩祥云之前与他答话的、叫“观自在”的女身菩萨就是这个样子! 哇靠,搞什么搞?夜里刚刚做了一个莫名其妙的梦,梦见了一个莫名其妙的女菩萨,白天就在大街上看见一位一模一样的人,世事有这么离奇的吗?梅溪瞪大眼睛盯着那女子观瞧,一时之间走神了。 梅溪的眼光锐利,那女子似乎也有感应,抬起头来看向这边,正好与梅溪的视线相接。她的眼眸明澈而深邃,梅溪却在对方的眼神中看到一种非常复杂的变化,那往往是见到一个与你关系很复杂的熟人才会有的眼神。梅溪不明白是为什么,他以前肯定没有见过这个人,就在此时那女子冲他微微点头,淡淡的笑了笑,伸手提起了水果摊上的杨柳枝。 一种奇异的感觉弥漫而来,周围的一切都在这一刻突然静止了。“静”与“止”是两个分别的概念,首先是周围的一切声音都不复存在,其次是这一片天地间的所有物体动物都停顿下来,包括梅溪的身体。他正向前迈步,一只脚提起来刚刚落下还没落地,这个姿势理论上是不可能保持静止的,但是恰恰他就这样被定住了。他动不了,哪怕一根头发一根手指头都动不了,连视线都无法移动。 在他的侧前方路口处有一辆公共汽车刚刚转弯,还保持着一种前冲的姿态停滞在那里,车后部排出的青烟尾气刚刚飘散此时也被奇异的定格,透过车窗还能看见车厢里站着的乘客身体向转弯处倾斜,都奇异的保持着这瞬间的姿态。奇怪的是梅溪虽然动不了,连呼吸与心跳也静止了,但他的神识感应还在,能察觉到周围的情况,而周围的一切事物几乎都是如此。这种感觉不是空间的凝固,而是时间流逝的停滞。 虽然一切几乎都静止了,但也有例外,静中有动,唯一还保持完全正常的就是那位卖水果的女人。在这一片时空凝滞的天地中,那女人似乎不受任何影响,动作也没有任何停滞,只见她一手拿起了杨柳枝,点头冲梅溪浅浅一笑,看姿势下一个动作应该是用杨柳枝冲着梅溪的方向拂过来。 然而这女人突然脸色一变,抬头,视线穿过梅溪的肩侧看向他的身后。就在此时梅溪听见了身后有一个人的脚步声还有说话声:“关小妹,原来是你呀!这些年见你的化身显现,一次比一次出落的标致水灵,你想干什么?勾引小伙吗?……看样子我来的正是时候,也正是地方。” 听见这声音,梅溪只觉得耳熟,转念又想了起来——就是那天他和曲怡敏在路边遇到的算命先生,他一度认为此人精神不正常。那位被称为“关小妹”的女子看向梅溪的身后,眼神就像月光下的一潭秋水显得神谧莫测,幽幽道:“风公子,你怎么会来这里?” 那位风公子呵呵一笑:“那你为什么又会来呢?难道我们是为了找寻同一个答案吗?不不不,我和你来的目的不一样,我只是路过而已,真的是路过。”他的语气还和当初一样,神神叨叨的。 说话间风公子从身后与梅溪擦肩而过,他行走时带起一阵清风扫了梅溪一下,梅溪身躯一震发现自己能动了,凌空抬起的那只脚也落到了地上,不由自主向前踉跄了半步这才稳住身形。他虽然能动了,但周围的景物仍然没有变化,仍停留在仿佛时空停滞的状态当中,只有梅溪自己“跳”了出来。 016回、当年尚无风公子,只道神君梅振衣 梅溪这一动,对面的关小妹看见了,眼睛眯了起来似乎有些惊讶,而风公子背对着他好像并未察觉,仍然笑着对关小妹说道:“你不要问我,应该我问你,你出现在此想干什么?” 关小妹望向梅溪,淡淡的答道:“你回头看,不就知道了吗?”此时梅溪也恰好咳嗽一声问道:“二位,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关小妹与梅溪几乎同时开口,把那位风公子吓了一跳,就像猫被踩了尾巴一样从地上蹦了起来转身,恰好看见梅溪抬手打招呼,他退后一步拍着胸口道:“小子,是你在说话呀?吓我一跳!” 他的反应也让梅溪吓了一跳,退后一步道:“是你们吓着我了,我怎么会吓着你?” 风公子有些不高兴的用手往旁边一指:“你看看周围都是什么情况,你突然开口说话能不吓人一跳吗?” 梅溪真没搞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很疑惑的问道:“他们都怎么了?这个世界怎么了?我是在做梦吗?” 风公子笑了:“你没做梦,不过也和做梦差不多,他们没怎么样,所有人没有任何事情,其实什么变化都没发生。” 梅溪愕然道:“不可能,他们怎么都不动了,就像时间凝固了。” 风公子摇头:“他们的时间没有凝固,仍在踏着自己的脚步,如果说有什么不同,那就是你我所处的境界不同,不是他们不动了,是你我穿行而出,说起来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这就是穿行色界的神境通。” 梅溪仍然一头雾水:“神境通?难道我们穿越到另一个平行时空?” 风公子仍然摇头:“话也不能这么讲,其实你我也没有什么变化,不也站在这里说话吗?……蚂蚁知道吧?这种动物的感知结构是二维的,没有空间概念,假如你离开它所处的平面,它就感知不到,并不是你消失了也不是你改变了,蚂蚁也没变。……再打个比方吧,假如有人顺着一条线往前走,你在侧面可以看见他动,但你跟在他的身后,他的背影永远不会移动。……这些比方并不贴切,你就勉强去理解吧。” 梅溪听了个半知半解,仍然问道:“四维空间?” 风公子摇头就没停过:“我们在讲神通,不是在讲物理,你看我的样子长的像四维吗?不能这么牵强附会!……这些东西只可意会不可言传,我口才再好你的悟性不到也没办法讲清楚,你现在简直就是个迷路的道盲。” 梅溪:“我本来就什么都不知道,突然就变成了这样,这是谁干的?你吗?” 风公子回身一指:“不是我,是她!”他指的是关小妹的方向。 梅溪又吃了一惊,只见马路边刚才摆水果摊的地方变得空空荡荡,就在刚才说话间,不知何时那女子和身前的水果摊已经消失的无影无踪,他忍不住惊叫道:“她怎么不见了?” 风公子冷哼一声:“哼,难道是城管来了,无证商贩推着小车跑了!……她已经出手了,但是我来了,她当然会走,缘法如此。” 梅溪:“我还是没搞明白,你们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会找上我?” 风公子转头,饶有兴致的盯着他:“你是问关小妹吗?她不就是卖水果的吗,你都长这么大了没见过卖水果的啊?至于我,姓风,我们以前见过一面,就不用再介绍了。……我上次一眼看见你,就觉得你的来历非常,可你小子竟然不给我说话的机会?我倒想问问你叫什么名字,来自何方?” 梅溪老老实实的答道:“我叫梅溪,来自梅家原,高人,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呢?我们变成这个样子,怎么才能恢复正常?” 风公子又笑了:“你觉得现在不正常吗?我觉得挺正常的,不是告诉你了吗,这是穿行色界的神境通,一种神通而已。” 梅溪摸了一下后脑勺,感觉没什么异常,惊叹道:“你们都是有道高人吗?好神奇呀,太不可思议了!” 风公子一皱眉,表情仿佛想笑:“也没什么神奇的,神通并非万能,关小妹施展神境通穿行色界,遇到我不也是不灵了吗?神境穿行就是穿行,扰动不了色界,想去偷看女生洗澡应该可以,但想以此去偷别人的钱包是万万不行的,你明白了吗?” 梅溪还在摸后脑勺,似乎只有这样才能在迷惑中感觉稍微踏实点,仍然问道:“她穿行你穿行,那我是怎么进来的?我又没那么大本事!” “你应该问你是怎么出来的,对呀!你是怎么出来的?……看你小子不像很有能耐,炉鼎气血修炼的还不错,但也是刚刚修行入门而已,离出神入化的大神通境界还差的太远!像你这种情况,我若从你身边经过,你神识中会有所感应,但你根本不能穿行神境,也没人敢把你带出来。”风公子对梅溪的一连串问题一直回答的很耐心。 闻言梅溪心中一动,因为他听见了“出神入化”四个字,曲正波曾经讲修行境界时,提到“五气朝元”、“易筋洗髓”、“脱胎换骨”、“出神入化”等等境界,并且强调“五气朝元”是他亲身印证,而往后的其它说法诸如“出神入化”等只是传说了。今天突遭奇遇,听这位风公子开口说话,似乎将出神入化视为理所当然,言语之中很显然风公子与那位关小妹就有这种境界。 梅溪心念飞快的转动,突然想到了这点,也就是他自幼心思沉稳逢变不乱,此时才能回想起这么多东西。自从异变突发,梅溪的感觉一直就像做梦一般,意识明明很清醒,可眼前的很多事又偏偏让他觉得迷糊,直到现在才稍微回过神来。他眨了眨眼睛追问道:“为什么不敢把我带出来?有什么后果吗?” 风公子回答时表情很严肃:“以你的修为不可能穿行神界,血肉凡胎如果强行如此,只能有一个结果。” 梅溪:“什么结果?” 风公子:“形神俱灭,飞灰散尽!” 梅溪伸手拍了拍自己的身体,喘了口粗气道:“我现在不是好端端的吗?” “对呀,我看你一点事都没有?你是怎么办到的?把我给搞糊涂了。”梅溪的话把风公子给问住了,他伸手摸着下巴一副疑惑不解的神情,竟然反问起梅溪来。 梅溪一摊双手:“你问我,我问谁?你都不知道,我怎么会知道?” “不对,这不可能,难道你身怀特殊的仙家异宝?”风公子皱眉说话,突然抬手一指梅溪的前胸:“你身上戴的是什么?” 梅溪将手伸进衣领,提出了一样东西,是一片连接在明黄色柔软细藤上的碧绿叶状饰物,二十年前他被梅太公在河边拣到的时候,身上就莫名其妙的戴着这件来历不明的东西,这二十年来从未离身。 一见此物,风公子的眼神陡然收缩,脱口道:“句芒之心!” “它叫句芒之心?是什么东西?你怎么会认识的?”梅溪颤声问道。眼前的奇人风公子竟然能认出他从小佩戴的饰物,开口就叫出了名字,这让梅溪大感震撼。这是伴随他莫名来到世界上唯一的东西,非常可能与他的身世有关,叫梅溪如何不动容? 风公子的回答却让梅溪很失望,只听他微微叹息道:“我听说过这件东西,很久很久之前的传说,今生今世还是第一次亲眼看见,但是看见它我就能认出来!……你先告诉我这东西是怎么来的,它怎会戴在你身上?” 梅溪:“我是个无父无母的孤儿,有一年发大水让洪水冲到河边被人救起,那时我才刚出生不久,身上就戴着这件东西。……先生,你既然知道这东西的传说,能不能告诉我?” 然而风公子却像没有听清楚他的问话,抬眼盯住梅溪的脸,仿佛在思索什么深奥难解之事,说话也像在自言自语:“你自己都不清楚,我怎么告诉你?……我第一眼看见你的感觉没错,果然就是你,难怪她会到这里找你,可她为什么要来呢?眼前的你究竟是来处还是去处呢?” 梅溪忍不住打断他的话:“喂,你究竟在说什么?什么叫果然是你?你以前认识我吗?” 风公子看着他,眼神很是难解:“你眼前的我,不能算认识你。但看见了这句芒之心,那就是你了,它果然在你的手中!” 梅溪:“这东西究竟有什么古怪?你仔细看看,能都告诉我吗?”说着话他一低头,将句芒之心从脖子上解了下来,准备递到风公子手中。 风公子刚才有些走神,看见梅溪的动作这才反应过来,上前一步一把抓向他的手腕惊呼道:“不可!”但是他的反应晚了,梅溪已经将句芒之心摘了下来,此时异变陡生! 梅溪刚将句芒之心摘了下来,他的身体就在风公子眼前瞬间消散了,就在同一时刻,那枚句芒之心闪现出碧绿的光华,照射在梅溪消散的地方,静静的悬浮于半空。血肉凡躯不能穿行神境,被强行带入也会在瞬间形神俱灭飞灰散尽,梅溪误打误撞进入,是因为他身上佩着仙家异宝句芒之心。但这东西梅溪自己不会用,一旦摘下来和自杀差不多,唯一的异常是句芒之心上射出的那道光华,至于他的消散是完全正常的。 风公子看出危险想阻止却晚了,像他这种高人怎么会反应慢呢?因为看见句芒之心有瞬间的走神,就像所有心神都被吸引了过去忘记了其它的事,等抬头提醒已经迟了。 句芒之心的光华散射也就是一瞬,很快碧光一敛凌空向下落去,然后被一只手接住,那是风公子下意识的伸手,面前人已不在,只拿住这枚句芒之心。还有一根细长的金黄色软鞭落地,那是缠在梅溪右臂上的打猴鞭,至于梅溪身上其它的一切东西包括他本人的身体都消失了。 风公子伸着手、瞪着眼、张着嘴,表情变傻了,人似乎被石化了一般,这瞬间的变化也是他意想不到的。就在此时身后传来关小妹的声音:“形神俱灭,风公子,此人毁于你手!” 风公子闻言身体一震恢复了正常,不仅是他,周围的一切事物都在这一瞬间突然恢复了正常,马路上仍然是车来人往,风公子与关小妹站在道旁,没有了刚才的水果摊,也没有了梅溪。不远处有三个人发出低声的惊呼,在那里揉着自己的眼睛,他们就是跟踪梅溪的那几个混混,跟着跟着突然就发现碧光一闪,梅溪凭空不见了! 风公子突然笑了,转身对再度出现的关小妹说道:“你怎么可以说是我毁了此人?我可什么都没干。” 关小妹面色淡然道:“若不是你节外生枝,怎会有此变故?你还笑得出来,据我所知你不可杀生,给他和你自己都闯了这么大的祸,后悔了吗?” 风公子还在笑:“那不可杀生之人并不是我,你好意思说我?如果不是你出手,我会出现吗?追究起来这事根源在你,现在你满意了?” 关小妹有些不悦:“我并没把他怎样,闯祸的是你!” 风公子:“你没把他怎样?恐怕是没来得及吧?因为我来了。……我怎么敢肯定你是善意还是恶意?当然要出面。” 关小妹:“你怎知我有恶意?又不是第一天认识我!你倒是小心,结果又如何?” 风公子还在笑:“是呀,我确实是多事了,你是谁呀?观自在,菩萨果渡己渡人,缘法果然奇妙,你一定认出他来了。” 关小妹面容一肃:“我认出他又怎样,你为何笑的如此开心?” 风公子抬头望天道:“知来处去处,得来处去处,合来处去处,为修!……今日一见,终于知道他的来处去处,我觉得挺好玩,你呢?……你不会没看出来他的来处去处吧,于此时来到此地,印证缘法如此,无话可说呀。” 关小妹叹息一声:“不仅是缘法如此,而且是原来如此,可惜你我一千二百年后方能透彻。……姓风的,句芒之心物归原主,我是不是该恭喜你?” 风公子将句芒之心按在自己的胸口,此物倏然不见踪影,他摇头道:“你这话说的不对,怎能叫物归原主?今生此世我便是我,至于当年,尚无我风某人。” 关小妹动容道:“真的吗?今生此世你便是你?那我呢,你还记得你我之恩怨吗?” 风公子侧脸看她似笑非笑:“你是谁,自己不知道还要问我吗?你我之间有什么恩怨好谈?我只记得小时候掉沟里,是你把我拉上来的,还送我不少水果吃,真要论的话,你对我只有恩没有怨。” 关小妹的神色柔和起来,也看着他似笑非笑道:“我此化身入人间,是因为悟空那只心猿,千年之前早该了却,却因神君梅振衣节外生枝,我又留驻世间一千三百余年,本来想今日应当是了却之期。……方才闻君之言,当真有些感愧。” 风公子:“何必纠缠于了不了却呢?既然来了就不要着急走,来来来,找个地方喝一杯去。” 关小妹一侧身道:“出家人不饮酒!” 风公子呵呵一笑,伸手去拉她:“认真算起来,在你昄依之时,佛门尚无此戒,就不要谦虚了。……况且这是个卖水果的化身,又不是坐莲台的菩萨,今日不游饮,岂不辜负大好人间?……走走走,先去天安门广场转转,再到前门楼附近找家饭店,我知道有一家很不错的。” 风公子弯腰拣起梅溪留下的打猴鞭,拉着关小妹施施然走了,不远处只留下三个目瞪口呆的小混混。这世界好像什么都没有改变,但是梅溪不见了,他死了吗?消失了吗?如果他还在,又去了哪里? 公元200八年11月14日下午四点半,迈向新世纪的大好青年、北京中医药大学二年级学生梅溪,不幸穿越了! ****************** ps:哈哈哈哈,终于挑了个好日子,把梅溪送走了。祝各位书友周末愉快!愉快的同时有空别忘了投票:) 穿越刚刚开始,梅溪正需努力!预告一下,本书下周三江,继续呼唤广大帅哥靓女的支持,多谢! 017回、梦醒一朝身是客,恍然千载此回魂 大唐调露二年(公元6八0年)初冬,晚饭之后,护国南鲁侯、金紫光禄大夫、殿前散骑常侍、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梅孝朗正在书房饮茶。这个时候他是最不喜欢有人打扰的,一个人在书房翻开几本古今策论史传,一边翻看一边静静的想事情,家中事、朝中事,国中事。 就在此时,门外传来急匆匆的脚步声,穿过小院花厅直冲书房,梅孝朗眉头一皱,听见门外传来轻声的呵斥:“梅安,什么事情这么冒失,不知道侯爷正在读书吗?” 那是他的贴身家将梅毅的声音。梅刚、梅毅兄弟俩本姓罗,是隋末江淮军首领杜伏威的手下亲兵,杜伏威与梅孝朗的父亲梅知岩私下里是莫逆之交,杜伏威归顺大唐后封吴王,后来部将辅公佑叛乱,杜伏威恐受牵连散尽身边亲卫,将罗氏兄弟托付给梅家,这一对兄弟也就改姓了梅,跟随梅家有不少年了。 兄弟俩武艺高超有一身绝技,不仅有接近剑仙的修为,更难得忠心耿耿心思缜密,做事十分让人放心,是梅孝朗最信任的心腹。如今大哥梅刚被梅孝朗派到大将军裴行俭手下做行军校尉,二弟梅毅仍留在梅府为梅孝朗亲随,负责梅侯爷的安全保卫。而闯进院子的梅安是从家乡芜州带到长安的老家人了,如今是梅府总管,做事一直小心翼翼从不冒失,今天这是怎么了?六十来岁的人了还一路小跑冲到侯爷的书房门口。 “喜事,天大的喜事,芜州城送来的信,小侯爷醒了!是孙仙人把他治好的!我要赶紧禀报侯爷!”梅安有些喜极忘形,兴冲冲的在书房外喊道。 梅孝朗闻言一怔,在书房中一挥衣袖,房门无风自开,他朗声喝道:“什么?我儿的病治好了?梅安,快进来说话!”一向遇事不惊不怒的梅侯爷,此时的声音也压抑不住的有些激动。 梅安进房行礼,从袖中取出一封书信恭恭敬敬递到梅孝朗案上,这封信梅安当然没有打开,但从送信人的口中他已经知道信中的消息,这位老人的脸上满是欣喜的红光,连额头上的皱纹也舒展开不少。梅孝朗打开这封远方来的家信,读罢之后长嘘一口气,抬头望着天空叹道:“巧娘,我们的儿子终于醒了,你的在天之灵也可以放心了!”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这还要从芜城梅氏的来历说起了—— 隋朝末年,杨广失政,天下群雄四起,江湖豪杰梅知岩也举义旗于芜城起事,后来率部归顺大唐,被封为开国南鲁王,算是最早归顺李唐的一批义军。其后芜城一带又被杜伏威的江淮义军所占,梅知岩看清天下形势,曾写信劝说杜伏威归唐,后来杜伏威见大势所趋也归顺了大唐。杜伏威归唐后,他的部将辅公佑再度兴兵作乱,为大将军李靖所灭,至此江南平定。 梅知岩归唐之后被晋封王爵,但是论功劳与资历远远无法与朝中的一批开国元勋相比,他乐得做个闲散王爷不参与军政之事,大唐开国的诸多争战之功当然也与他无关,如此也算韬光养晦,在长安得享天年,活了七十多岁,善终。 梅知岩长子、次子早夭,第三子梅孝朗袭爵,但他却不是南鲁王而是南鲁侯。因为梅知岩临终前向当时的皇帝李治再三上书,奏折中写道:“大唐开疆万里,千古不世之功,梅氏驽钝且无寸功于国,沐天恩得享清闲王俸数十年,感愧无已。……恐子孙福薄不可受,有负皇恩,身后请削子爵。” 南鲁王本应该袭爵五世,梅知岩为什么临死前要上书削儿子的爵位呢?原因就复杂了,首先他这个王位是由特殊的历史原因得来的,梅氏一家没那么大功劳。其次他也不是个蛮力武夫,曾经多读史书,自古开国异姓封王者众,到后世大多没落什么好下场,这么做也是避祸之计。皇上看了奏章,照例褒扬嘉奖了一番,赐了不少金帛之物,但在梅知岩的再三请求下还是准奏了,于是梅孝朗就成了南鲁侯。 梅孝朗成年后娶的第一位正妻姓柳,小字巧娘,是他父亲梅知岩从小给他定的娃娃亲,说起这门娃娃亲,那是大有来历,梅家满门的富贵都与此有关。巧娘的父亲柳伯舒是芜州府一带首屈一指的大乡绅,家财万贯仆役如云。梅知岩揭杆起事时,柳伯舒以积粮三屯、良马百匹、家将数十人相助。 当时梅知岩就问:“柳公,我行祸福未料之事,你如此助我,不怕事败所累?” 柳伯舒笑道:“当今之势天下纷乱不止,乡人也应兴兵自保免受劫掠,我不助你又助谁呢?而且我看你是福慧双xiu之人,如得了大富贵,他年莫相忘足已。……我若将来有女,愿结为姻亲,这些就算嫁妆吧。” 儿媳妇还没过门,得了一笔嫁妆成为起兵的资本,后来梅知岩并没有得天下,但也讨了一场安稳富贵,他不负前约让嫡子梅孝朗娶了柳巧娘。等到真正成婚时,巧娘另有陪嫁,其丰厚程度令人目瞪口呆,包括九山一湖。 所谓九山,在芜州境内有一条九连山脉,包括断续相望的敬亭、飞尽、白莽、留陵、妙门、齐云、承枢、法柱、方正九座山峰——这九座山都是柳家的!一湖指的是百里烟波青漪湖,这座湖有多大?那九山中的承枢、法柱、方正三座山都在湖中,成品字形连成一体为一个巨大的湖中岛,湖的大小就可以想像了,这一座大湖也是柳家的产业。 古人置产业,重田地房舍而轻山野江湖,但柳伯舒的眼光和一般人不一样。他买下这么大片的野外山湖,相比田地房舍,这些产业不受战乱之祸,这里地处江南平原一带,山势不高峻雄伟,盗贼无法安寨藏身,但山湖中的渔、猎、药、果等物产却非常丰富,就放在那里不需要刻意去经营培育,想取用的时候自然就有,实在是长久食利的基业。 梅知岩当时也说:“亲家公,这嫁女的陪资太重了,小儿承受不起。” 柳伯舒又笑道:“在朝为官自古艰难,总不能让我女婿也做一辈子你这样的闲散王侯吧?家中有资,朝中也好办事,遇变不至手足无措。你要是觉得贵重了,将来这份产业就传给小女所生的外孙好了,我只有一子一女,儿子自有家业继承,至于这九山一湖,好歹也不是落在外人手里。” 柳巧娘过门后夫妻十分恩爱,柳氏夫人温柔贤淑,受到合府上下的敬重,在大唐永章元年(公元66八年)产下一子,取名梅振衣,乳名腾儿,取古人名言“新沐者必弹冠,新浴者必振衣”之意,希望这是个梅氏腾达的开始。可惜儿子生下来没多久,就发现这梅振衣别说振衣,连说话都不会,是个彻彻底底的白痴! 说白痴还好听点,梅振衣比白痴都不如,白痴至少还会走路吃饭,冷了热了饿了痛了还会哼叽两声,这小子几乎什么都不会。他不会哭不会闹,对周围的刺激无动于衷,唯一会做的事情,就是乳娘把*放到他嘴里时,能下意识的吃几口。在那样的年代那样的医疗条件,这种孩子几乎是不可能养活的,梅振衣能活到现在,多亏了一个人,那就是赫赫有名的神医孙思邈。 那时梅家也发现这儿子不对,请了不少大夫上门,谁也看不出所以然来,夫妻两人焦急万分又无计可施,恰在此时孙思邈路过长安上门拜访。那时的孙思邈已经一百多岁了,早已名动天下,是请都请不来的神医,是闻讯特意前来道喜的。孙思邈与巧娘的父亲柳伯舒是故交,在江南采药炼丹时曾受到柳伯舒的热情招待与帮助。 神医上门来到长安梅府,却发现柳伯舒的宝贝外孙竟然是个傻子,当然要为他诊治,如此怪病他以前也没遇到过,诊断了半天之后开口说了三个字——失魂症。 这种失魂症到底是什么病?到现代恐怕也没搞清楚,植物人?不太像!大脑发育先天性功能障碍?也说不清楚!反正就是比白痴还白痴。巧娘当时含着泪给孙思邈跪下问孩子还有没有救?孙思邈仔细把了把脉又看了看梅振衣的手相,沉吟道:“我没有把握把他治好,但这孩子生机完足,身体应该没有先天缺陷,只是患上了失魂之症并不容易养大,如果生在贫弱人家恐怕断无生理,生在你们府上还有一线希望。……先维持命气,让老朽慢慢再想办法吧。” 孙思邈用尽药石也治不了梅振衣的病,但是他教了梅家人一套完整的方法,那就是如何小心抚养这个孩子别让他死掉。这套方法和现在照顾卧床昏迷的病人差不多,只是要复杂细致的多。包括每天的按摩推拿,好几个人轮流抱着他做各种不同姿势的运动,防止肌肉萎缩与内脏功能发育不全,还有汤药洗浴、一年四季如何配置有营养的流质食物、如何喂他服用等等。 梅府中有接近二十人是专门伺候这位白痴小侯爷的,孩子总算活了下来,但病一直没有起色。三年后孙思邈又一次来到长安,一番治疗之后仍然无果,老人家叹息而去。柳巧娘产后本就体弱,再加上忧心弱子,积郁成疾英年早逝。巧娘临终时拉着丈夫的手道:“我走之后,没什么别的遗愿,就是我儿可怜,无论如何,你要照顾好他,哪怕他一辈子不能醒,你也要养他以尽天年,我陪嫁到梅家在芜州的产业,将来都是他的,你要派贴心人帮他守好,他自己不会照顾自己。” 其时梅知岩与柳伯舒两位老人家早已去世,梅孝朗袭南鲁侯,他的性情与父亲不一样,不希望只做一个闲散侯爷。他自负有一身文韬武略,总想在朝堂上一展抱负,凭着家资甚厚在朝中多有结交,攀上了当朝重臣侍中裴炎,后来续弦娶了裴家的幼女玉娥。如今的梅孝朗也官居相位,与裴家以及朝中的一批朋党相互提携不无关系。 裴氏玉娥美而慧,深得梅孝朗喜爱,但此女颇有心机,又仗着娘家势大,在府中很是霸道,合府的下人没有不怕她的。家里每年费巨资养了个白痴小侯爷,裴氏总觉得不自在,在梅孝朗耳边吹了不少枕头风,大意是堂堂梅相府有这么个大少爷,已经成了长安城的笑柄。别的事梅孝朗都可以依她,但就是对待这个前妻遗子,一切如故,下人照顾不能有丝毫怠慢。 梅振衣五岁多的时候,裴氏也生了个儿子,取名梅振庭,恃宠益骄,就越加看梅振衣不顺眼了。恰在此时孙思邈从太白山来了一封信,信中说长安城中乃人气繁杂之处,不利于痴儿休养,宜置梅振衣于山灵水秀之地,或可助开启心智,再次也便贻养天年。 有了神医的这封信,裴氏就和丈夫闹上了,一定要把梅振衣送出长安。也许是因为枕头风听多了心烦,也许是担心自己不在家时裴氏可能不利于梅振衣,梅孝朗最终决定把儿子送回芜州老家。十几个一直照顾梅振衣的下人也跟着一起回去,临行时梅孝朗话说的清楚:“只要我儿还在,尔等每年都有厚赏,如果我儿没了,你们就自出梅家吧。” 就这样,梅振衣被送到了江南芜州城,住在北郊句水河畔的菁芜山庄里,山庄总管是柳氏陪嫁的老家人张果,负责看守梅家在芜州的产业以及照顾小侯爷的一切事务。梅振衣住在芜州,但是孙思邈并没有忘记此事,老神医一生行医济世活人无数,曾受到柳家恩惠却偏偏治不好梅振衣的病,引以为平生遗憾。 每三年孙思邈都会去看梅振衣一次,结合自己这一段时间以来的研究心得再次施治,梅振衣六岁那年他去了,九岁那年也去了,但都没治好。今年梅振衣十二岁,老神医又去了芜州,没想到这次却一针把梅振衣给扎“醒”了!据说当时小侯爷突然睁开眼睛说了一句话:“这是哪里?……您贵姓啊?” 018回、行到终南携明月,遥望风云起芜城 梅振衣浑浑噩噩十二年,终于醒了,一醒来就开口能言,把菁芜山庄的管家张果乐的一蹦多高,脑袋差点没撞到房梁,赶紧派人往长安城南鲁候府报信。古时的交通状况不像现在这么便利,梅孝朗得到消息已经是近十天之后了。南鲁候接到这封家书,也是喜不自禁,一手拿着信,另一手捻着胡须,捻须的手指不自觉也在轻轻发颤。 让梅安自己去领二十贯赏钱,吩咐也赏芜州来的送信人二十贯,把管家打发走了。二十贯在唐代可是不小的一笔了,梅安冲撞到书房门前不仅没受到责怪反而发了一笔小财,看来候爷的心情真的很不错。梅安刚走,就听见一阵悦耳的钗环脆响,然后一阵香风扑面,有一华服女子走进了书房,手里还端着一张漆案,上面放着一壶酒和两个杯子。 能够不经通报就走进梅孝朗的书房,全府中只有他的夫人裴氏了。梅孝朗笑道:“夫人怎么还不安歇,把酒端到书房来了?” 裴氏盈盈一笑:“听说芜州来了家信,腾儿的病好了,相公一定高兴,妾身特意烫了一壶酒来为相公祝幸,天气凉了,夜读也要注意暖暖身子。”古人嫁得早,裴玉娥虽然已有一子一女,但年纪也不过二十四、五,仍然容颜娇丽仪态媚人,在梅孝朗面前露出温柔体态,怎么看怎么让人爱惜。 裴氏将漆案放在书案上,给梅孝朗斟上一杯酒,自己也倒了一杯,双手奉上道:“妾身恭喜相公!这也是整个梅家的喜事。”梅孝朗笑眯眯的喝了这杯酒,端杯道:“多亏了孙仙人,这么多年了,一直没有忘记我儿,我不知该怎样谢他!” 裴玉娥又问:“腾儿的病治好了,相公打算如何安置?什么时候把他接回长安,孤身一人长留芜州总归不好。” 梅孝朗摇了摇头:“孙仙人在信中说的明白,腾儿积弱多年,失魂症虽已愈,但形骸气血生发颇为不足,若不细心调养比往日更加危急,至少要待到寒暑交替、春秋轮回之后方知能否无虞。看形势至少要留在芜州调治一年,眼下不可能回长安。” 除了管家张果的信之外,孙思邈也给梅孝朗写了一封信,指出梅振衣的身体并没有完全恢复。他虽然交代了一套完整的方法从小给梅振衣做保健,但梅振衣毕竟是个生长发育中的孩子,这十二年来能活着不死掉就很不错了,要想身强体壮那是不可能的。他没醒来还好维持,一旦醒来之后人知道自主活动,生长发育中的缺陷问题就会集中暴露,此时的身体素质和抵抗能力都是极差的,稍不小心就可能得一场要命的大病。 裴氏闻言也露出一脸关切之色:“原来腾儿还有这一番凶险,幸亏老神仙在侧定能保他无恙,相公也不必太担忧了。要好好安排芜州之事,莫要怠慢了老神仙,也一定要照顾好腾儿周全。……还有,振衣年已十二,既然心智已复,是否要考虑请师授学?我父家在长安城多识博学鸿儒,可以为他推介。” 梅孝朗点了点头:“夫人费心了,孙老神仙还要在芜州停留一年,有他提点几句,是振衣几世修来的福份,暂时不必请别的老师了,况且以振衣的状况,也不适合劳心劳力。至于其它的事,我会安排的。……夫人,天色不早,你且去安歇吧。……梅毅,你进来!” 裴氏着急要派老师去芜州“教导”梅振衣,被梅孝朗阻止了,理由是有孙思邈在不必另请高人。后代人谈孙思邈,往往只知道他是写过《千金方》的一代神医,可是在大唐年间孙思邈不仅仅是个医生,还是名扬天下的博学鸿儒与散修高人。此人七岁读书日诵千言,到二十岁时就已经汇通儒、释、道三家之学。 前朝隋文帝杨坚,征孙思邈为国子监博士,未受。唐太宗李世民曾赐爵银青光禄大夫,孙思邈也固辞不受。当今圣上李治想拜他为谏议大夫,孙思邈仍然没有接受。两朝三代君王都曾赐爵,品阶一次比一次高,而孙思邈一次也没有接受,这不止是一位名医能享受的待遇和胸襟做为。 唐代皇室姓李,自称老子之后,立国后尊崇道教,到当朝武皇后掌权,又大肆崇佛,而地方士子又尊崇儒家正统,三教之争在朝堂上也十分激烈。龙朔二年(公元662年),皇上曾组织了一次三教大辩论,让诸派各展其说,孙思邈发表了《会三教论》,力主相互取长补短勿再争执攻讦,受到了大多数人的认同和称赞,影响十分深远。至于孙思邈本人,是修道炼丹的高人。 唐代的科举制度与后世特别是明清两朝不同,不局限于四书五经那么古板教条,而是以杂科取士,对人才的判断标准体现了相当大的包容性。当时的取士之科分为秀才、进士、俊士、明经、明法、明书、明算等科,其它如医、卜、相、琴、棋、书、画均可登科,如孙思邈这种博学之人,那是最好不过的老师,只是这种人请都请不到,他能待在梅振衣的身边一年是天赐的福缘。 梅孝朗让夫人且去,把心腹梅毅叫了进来,梅毅进门时裴氏正好擦肩而过,香风飘处有意无意笑着瞄了他一眼。这眼神让梅毅心里有点发毛,在他印像中这位夫人就没冲下人这么笑过,心里发毛脸上可不敢改色,来到案前垂首问道:“老爷叫我,有什么吩咐?” 梅孝朗:“你明日就出发,快马赶到芜州,带着我给老神仙与张管家的亲笔信,到了之后不要回来,暂且就留在那里。” 梅毅感到有些奇怪,他们兄弟俩是候爷最信任的贴身近卫,大哥已经派到裴行俭将军的军营里去了,现在把自己派到芜州,可见候爷对芜州之事的重视程度。但他已经习惯于服从命令,只是微感讶异的答道:“知道了,明天就启程。请问老爷让我在芜州待多久,有什么别的安排吗?” 梅孝朗:“当然还有别的安排,你的剑术不俗,我儿如果还有空闲,希望你能教他防身自保之术。” 梅毅想了想道:“我这一身粗浅功夫,本就为候爷效力,教授小候爷自然不敢藏私,可是小候爷的身体,恐怕还不能……”他的疑问很对,梅振衣现在的状况连门都不能出,怎么还能学武? 梅孝朗打断了他的话:“你去,未必一定教会他什么,一切看状况吧,但有一点要注意,老神仙千万不能在我家出半点意外,我儿也不能受半点惊扰,你明白了吗?……等到我儿有自保之力,我自会召你回来,你大哥现在是行军校尉,到时候,我会为你谋一门更好的前程。” 梅毅单膝下跪道:“跟随候爷效命便已知足,如今已不想再求闻达,我一定会竭力保护好公子周全!”此时他已经明白梅孝朗的意思,是让他到芜州去专门保护梅振衣的,这份差事要等到梅振衣有自保之能才算完成。谁会去加害一个远离长安的十二岁少年呢?梅毅心里隐约猜到了什么,却不敢多说话。 梅孝朗摆手道:“你不求闻达,那就给你儿子谋一份好前程吧。你先下去吧,明天还要赶远路,需要准备什么东西自己去找管家。” 梅毅走后,梅孝朗一个人独坐书房轻轻的叹了一口气。儿子的病治好了当然高兴,他能有今天不能忘了柳氏一家的恩情,而梅振衣是柳氏留在梅家的唯一骨血。如果他能脱得开身,真想去亲眼看看那多年未见的长子,可惜现在根本不能,就算梅振衣能来长安,他也不打算让儿子来这个是非之地。 如今陛下李治春秋已高体弱多病,上次在巡游东都的归途中就突然晕倒了,据宫中传来的秘密消息恐怕继续享国的时间不久了。武皇后有四个儿子,长子李弘已亡,如今的太子李贤也不受宠,这嗣位时的朝堂震荡不得而知。他与宰相裴炎联姻共同进退,拥护新皇之事可得好好掂量,现在甚至没有精力去多想别的。 他的夫人裴氏别的还好,就是气量狭小妇人之见太深,恐怕也容不下前妻留下的嫡长子,这一点梅孝朗是心知肚明,但是他也不认为裴氏会有那个胆子去加害梅振衣。派心腹梅毅去芜州保护儿子,更多的是防备如果朝堂震荡梅家不保,那么梅振衣还可以设法避祸。这种结果当然不是梅孝朗所希望的,但不怕一万只怕万一,还是考虑的周全些好。 …… 裴玉娥离开丈夫的书房后,盈盈笑意陡然化作满脸寒霜,心中暗骂道:“老不死的孙思邈,听说都一百好几十岁了,怎么还不进棺材?就在太白山修你的道炼你的丹好了,为什么要管我们梅家的闲事?这么多年像一块臭膏药粘着梅振衣不放,到底把他给救醒了!” 裴玉娥不高兴当然有原因,梅振衣就算生母已死,那也是南鲁候的嫡传长子。大唐开国王候后人到这一代多已凋零,但南鲁王梅氏这一支依然圣眷更浓,与她娘家裴氏如今是同气连枝权镇朝野。这梅家的基业本来是要落到她儿子梅振庭手上的,偏偏那位白痴大少爷竟然醒了。 梅孝朗是朝文官,俸禄不算少那也仅仅是日用不愁而已,真正在京交游依仗的家底还是柳氏陪嫁的产业,可是这一份产业早已有言在先那是要归梅振衣的。如果梅振衣是个白痴没什么关系,他自己也不会经营动用,继承家业的实际上仍然是次嫡子梅振庭。除了家业之外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那就是南鲁候爵位,只要梅振衣没什么大毛病,做为嫡传长子将来理所当然是要袭爵的,那么裴玉娥母凭子贵的一切盘算恐怕要落空。 她若是寻常女子也就罢了,偏偏又是宰相裴炎的女儿,自幼耳濡目染那是心比天高。她嫁入梅家多少也是一桩政治婚姻,娘家势力虽然大但子侄众多,对于一个嫁出去的女儿来说要想借力还得看夫家的权势,将来还是要靠儿子的地位。说实话,这个女人的心胸、眼光也不怎么样,但她的想法不能说没有理由。裴玉娥甚至在心中恨恨的想――那个白痴,怎么没早死掉? …… 次日,梅孝朗上朝,梅毅整装待发,他只有一人一骑,没有带随从。牵马正往外走,管家梅安拦住了他:“梅毅,夫人有请。” 裴氏这个时候找他干什么?梅毅随管家来到前厅东厢房,也是梅府来客的等候之处。侯爷夫人坐在那里,右手边的高几上放着一把鲨鱼皮鞘、镂金剑柄的长剑,见梅毅到来挥退管家指着剑说道:“梅将军,听说你要远行芜州,远离长安路途坎坷,照顾小公子责任重大,我先替相公谢谢你了。这把镂金剑是我娘家之物,虽不算仙家至宝但也也不是凡品,自古宝剑赠壮士,梅将军的剑术出神入化,此剑就送给你了。” 梅毅赶紧推辞道:“谢主母厚恩,但无功不受禄,不敢受这么贵重的赏赐。”他心里有点打鼓,侯爷夫人竟然称他为将军,不知是赞誉还是在暗示什么。 裴氏见他不收,粉脸微微一沉:“将军何必如此谦虚呢?你此去就是为梅府立功,去保护柳氏之子,难道就不能接受我们裴家的东西?我且问你,在你心中芜州柳家比我们裴家又如何?”这话问的,如今柳家最大的官就是已故柳巧娘的哥哥柳直,任宁国县仓督,是个芝麻粒大小的官,就算柳家再有钱怎么可能与当朝首辅裴炎家相比? “家奴不敢擅谈主母家事,既然主母赏赐,梅毅就叩谢了!”梅毅没有答裴氏的问题,但也不好再推辞,叩谢接过了镂金剑,裴氏的神色这才满意。 出门之后梅毅暗自叹道:“候爷夫人真是多事,何必让我这样一个下人为难呢?就算我收了裴家的宝剑,敢怠慢梅府大少爷吗?其实二少爷如果真有出息,用不着介意大少爷如何。……唉,这女人的目光就是短浅,老爷怎么娶了她?也难怪,她是裴相的女儿,看来大人有大人的难处,小人有小人的自在,我就不必要这样的老婆。” 梅毅收拾行装离开长安,从浮津桥过黄河,穿过终南山,策马向南而去。 …… 秦岭高耸,自西向东绵延数千里,自古是关中一带南方的天然屏障,古称南山。上古中原野民不知天下大小,行游至南山受阻,故南山也称终南山。广义的终南山指的就是秦岭山脉,狭义的终南山指的是长安以南的一座大山,方位恰恰在长安与芜州的路途之间,而整个南山山脉的最高峰在长安以西,就是孙思邈隐居的太白山。 将时间倒退回十天前,就是梅振衣刚刚“醒”来的那一天,终南山的半山腰,一块向外突出的巨石上,站着一男一女。男的看上去只有十三、四岁,浓眉星目模样十分俊秀,眉宇之间还是个稚气未脱的童子,却身披一件丝光鹤氅。女的只有七、八岁,小小年纪却长的是秀美出尘,更兼粉雕玉琢煞是可爱。 两人正在向南遥望,一阵南风吹来,童子一侧身伸手虚抓,似乎摄住了无形的风尾,沉吟道:“明月,我遥看南方云气突变,天下灵枢汇聚于斯地,不知有何方神圣现世,却隐约有好重的杀伐之气,似帝星又似杀星,却都似是而非,好生玄妙啊。” 那叫明月的女童说话时一脸天真烂漫:“清风哥哥,我没有你那么高的修为,一点都看不出来,既然你说天下灵枢汇聚,那我们就去那里修行好了。” 那名叫清风的童子伸手,旁边的山上有一根树枝折断凌空飞到他手中,他以枝画地好像在衍算什么,一边画一边说道:“这世上的妖魔鬼怪被惊动,恐怕也会赶去那里。那个人的处境,只怕比当年西行求法的玄奘还要凶险,你我现在若去了,那个地方也不会太平。” 明月眨眼道:“我们管他什么妖魔鬼怪还是一方神圣呢,找个地方清修罢了,去就去呗。” 清风摇了摇头苦笑道:“我怕那些宵小妖魔找不到真神,却碰到了你我,会起误会的。” 明月一撅嘴:“清风哥哥怕妖魔误会吗?当初随镇元子去五观庄,迎接玄奘之事已了,镇元大仙不打个招呼就上天界了,闻醉山仙府的弟子要侵吞我们的药田,那么大的误会你不也没怕吗?现在我们被逼出昆仑仙境,正好要找个地方清修呢。” 清风淡然道:“我不是怕什么,而是不愿意被滋扰,闻醉山已不适合你我清修,所以我干脆带你走了。现在明知麻烦,又何必去呢?但你也不必烦恼,我已算定,我们不去,那人自会来此相见,就在这里等着吧,到时再谋他一处洞天福地。” 明月:“你不是说那人凶险吗?现在又没事了?还会到终南山来?” 清风皱眉道:“颇为玄妙,我也不能尽解,但风中感应确实如此,应该不会错的,你我就暂居此地等着罢。” 他们所说的南方云气突变之处,就是芜州一带,梅振衣醒而人鬼神惊,有不少妖魔与高人带着不同的目的前往南方一带查探,却一律没有结果。有一个意外的误会帮了梅振衣,这些人找的都是在那几天芜州一带出生的孩童,而梅振衣不是,他已经十二岁了,一开始其它人就找错了方向。 说到这里,这梅振衣是谁呀?他就是莫名穿越而来的梅溪。 公元200八年11月14日下午,北京中医药大学二年级本科生梅溪,莫名其妙的在大街上就那么“消失”了。当他摘下句芒之心听见风公子的警告但已经晚了,他能清楚的感觉到自己的身体骨肉在瞬间消散于无形,眼前的世界全部消失。这种感觉很怪,不应该是世界消失了,而是梅溪的听觉、视觉、触觉等等感知随着身体的消散而消失,相对而言眼前的世界也就不存在了。 更奇怪的是,那奇异的神识还在,只是孤零零的在虚空当中感知不到任何东西,如同寂灭。怎么了,自己这是死了吗?就在下一个瞬间,梅溪突然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又回来了,眉心一凉如同针刺一般,他顺势睁开了眼睛。这睁眼的动作好艰难,抬起眼皮就像举起一座大山,几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他觉得眉心有针刺感,睁开眼睛发现是真的挨了一针。他莫名躺在一张很奇怪的床上,枕头后面还立着面短屏风。面前坐了一个人,那人指间金光一闪突然收回不见,他见梅溪睁开眼睛也面露震惊之色。梅溪毕竟是学中医的,恍惚知道面前人刚才是在给自己施针,但这么神奇的收针法从来没见过。 019回、房中少女羞儿面,堂前故人似相识 视线从模糊逐渐清晰,梅溪艰难的转动眼珠慢慢看清了周围的情况,这是一间屋子,比学校宿舍大一些,陈设非常简单,除了自己睡的这张床,屋子里只有一张大方桌和屋角一个几乎顶到天花板大的吓人的柜子。桌子上放着许多瓶瓶罐罐,而在屋子中央的空地上支着一个小炉子,有两名少年正在看着炉火,炉子上有个瓦罐不知道在炖什么东西。 屋子里一共有四个人,除了那两名青衣少年,门边站着个五、六十岁的老叟,而在他面前坐着的是一名须发尽白的长者。这位长者的面目真好看,老头也能这么帅吗?只见他唇红齿白,眼眸明净毫不浑浊,面如冠玉慈眉善目,根根银发如雪在头顶上打了个核桃大小的发髻,横插着一根簪子好像道士髻。 银发长者身穿葛布长袍,不是现代人的装束,屋子里的四个人都穿着电视剧里才能见着的古装!怎么回事,拍电视吗?没看见摄像机呀?自己一睁眼怎么莫名其妙来到这个地方躺着,这些人又是谁?梅溪已经懵了。 更让梅溪感到诧异的是,睁开眼睛看见四个,居然有三个是熟人,至少是眼熟的人。门边站的那位老叟,差点让梅溪以为看见了梅太公,仔细看又不是,那人比太爷显得年轻健壮,个子也高了半个头,但是五官身形十分酷似。蹲在地上看炉子的两个少年,看上去大的十六、七岁,小的十四、五岁,面貌相似显然是一对兄弟,但他们的样子梅溪太熟了,尤其是左边那位年岁稍小的,活脱脱就是年轻几十年的曲正波教授,太像了! “这里哪里?……您贵姓啊?”梅溪懵懂而艰难的说出这句话,声音含糊勉强才能猜出他在说什么,开口十分生涩,仿佛喉咙和嘴都不是自己的。他想问的问题有很多,但只说了这么一句就觉得气血翻滚脸胀的通红,无法再发声。 他这一开口不要紧,把屋里的人都吓了一跳,扇扇子的少年手一抖,把火炉上的瓦罐打翻了,而门前的老叟一蹦多高,脑门差点没撞到屋梁,狂喜道:“小侯爷醒了,老神仙,你听见了吗,少爷说话了!” 而床前的白发老者显然镇定的多,他只是面露讶异之色,然后也露出惊喜之意,口中喃喃道:“苍生可怜啊!”接着老者发现了梅溪面色胀红喘不上来气,立刻一挥衣袖,梅溪的上衣就解开了,与此同时几根金色的细针已经插在他胸前的穴位上,都不知道这针是怎么插上去的。有金针刺穴,梅溪就觉得胸中气闷感消失了不少,人也舒适了很多,但身体一紧动弹不得也说不出话来。 白发老者起身朝门口道:“张管家,梅公子失魂已回,是大喜,但此时生机最弱,也是大凶。你去把所有伺候小少爷的下人都召集起来,我有话要吩咐,这孩子能否安然无恙,就看接下来的这一段时日了。……振声、振名,你们看好小少爷,一个时辰内不要动他。管家,你随我去安排。” 老者带着管家走了,梅溪躺在床上彻底晕菜了!这不是拍电影,看来是真的,那么只有一个解释——自己穿越了。这到底是倒霉还是走运呢?在上看过那么多穿越小说,却从来没想到这么荒诞的事情会发生在自己身上。自己是穿越到什么年代,什么世界,又变成了什么人呢? 梅溪没法动,没法低头看自己的身体,但眼角的余光却看见了桌子上的瓶瓶罐罐,注意到一件并不起眼的青瓷水著。梅溪倒吸一口冷气——靠,国宝级文物啊! 这种秘色青釉瓷,以唐初器物最为典型,唐代之后工艺就失传了。它的光泽有非常显著的特点,比如一只空碗放在那里,看上去却像盛满水一样,再看现在这只水著壶,放在桌子上,其光色就像浸泡在清澈的泉水中那么润泽。梅溪的四姑家就是做古瓷赝品的,但也造不了这种瓷器的高仿品,在内行眼里真假太容易辨认了。梅溪上大学前走江湖去的最大城市就是西安,在陕西历史博物馆见过这种瓷器的真品,是唐代法门寺地宫出土的。 看见这件东西,梅溪肯定了两件事:第一,自己穿越到唐代来了。第二,自己应该出生在富贵之家。因为即使在唐代,这种上品青瓷也只有贵族才可能享用,随随便便就这么放在桌子上当日用品的,那绝不是一般的富贵之家,看来自己的身份也很尊贵。刚才那些人称呼自己是梅公子,管家叫他少爷,那看来这户人家也姓梅,自己是位少爷。听老者说话的口音,似乎来自关中一带,那么这里地处关中吗?但是那位管家说话却是典型的南方口音,不清楚是什么地方人。 看完青瓷又注意到床前守着他的两名童子,长的怎么那么像曲正波?他想开口发问,但是喉结滚动说不出话来,只能发出咿呀的弱声。床前的童子赶紧道:“梅公子,你刚刚醒来元气正弱,不要着急开口说话。……为何这么看着我?我叫曲振名,这位是我哥哥曲振声,我们都是孙老神仙身边的药童,是老神仙把你救醒的。别担心,有孙仙人在,你一定会没事的!” 这曲振名好说话,一开口就讲了这么多,还真都是梅溪想问的。旁边的大哥曲振声道:“二弟,梅公子刚刚醒来,你不要说这么多话,耗他的精神。” 曲振名立刻反问道:“老神仙不是吩咐过梅府的下人吗,梅少爷只是失魂而已,肉身五官俱足能听也能看,要多和他说话,时常掀开眼皮让他多见动静,锻炼耳目生长。” 曲振声比弟弟大几岁,医道上懂的也更多,教训弟弟道:“此一时彼一时,神魂一回极耗元气,此时应该静养慢慢恢复如常。……梅公子,我弟弟天生多嘴你别介意。”他还不忘对床上躺着不动的梅溪道歉一声,也不管刚刚醒来的白痴少爷能不能听懂。 梅溪听的很清楚,这两人都姓曲,与曲正波同姓,他们称呼那位长者为孙老神仙,而看刚才那位长者给自己下针的手法,显然是一位了不起的修行高人与医道大家。既然这里是唐代,有什么医生能在生前就被人尊称为老神仙呢,身边的药童面貌又酷似曲正波?一个名字在他脑海中闪现,熟悉的不能再熟悉了——孙思邈。 自己莫名穿越后一睁开眼睛,见到的第一个人竟然是留芳千古的药王孙思邈,如果这不是做梦的话,这一对药童十有八九就是曲正波教授的祖先了。看来曲正波教授曾经说的都是真话,曲老头自称是药王爷弟子的后人,许多人私下里并不相信,包括曲怡敏都很怀疑,只是不当面驳曲教授的面子而已。看见面前人的年纪,根据曲教授曾经的说法,推算一下具体年代,现在应该是唐高宗当政的年间。 梅溪躺在床上不能动又没法问,只能在那里胡思乱想,不得不说,他胡思乱想的推断结果竟然是惊人的准确,除了把自己身处的地点判断错了——这里是芜州不是关中。假如世上还有人穿越的话,不知能否做到梅溪这般,躺在那里只是看一眼听几句,就能把处境了解的这么清楚?他的确没有白活二十年。 想到了曲教授和曲怡敏,梅溪又一次意识到自己是穿越了,脑袋又有些迷糊,回想起睁眼之前二十年的经历。难道就这么告别了二十一世纪吗?那里有对自己恩重如山的梅太公,情意朦胧的曲怡敏,江湖难忘的付小青,还有和蔼可亲的曲老爷子,今天晚上本来是要上他家吃晚饭的,不知道他失踪了这些人会有什么反应? 转念一想,梅溪又意识到那顿晚饭似乎并没有错过,因为按现在的处境来看,只是要再等到一千三百多年后。世事太奇妙了,梅溪的脑袋一阵阵迷糊,曾经也看过不少穿越小说,那些主角穿越之后的经历往往很爽,可是轮到自己头上,面对这个未知世界第一个反应是深深的茫然,就像漂浮在无边无际的黑暗水面上,四周看不见岸,也看不见一条船一个人和任何一点灯光。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会是我?梅溪在心中无声的喊道。他不想穿越,他只想回到自己熟悉的世界中去,假如现在就有办法一闭眼一切都能恢复正常,梅溪会选择回去。想到这里脑海又莫名冒出另一个想法——如果能把桌上那只青瓷水著也抱回去就更好了。 任何一个人陡然遭遇到这种事情,脑袋都会很乱,在很长一段时间内冷静不下来,梅溪也不例外,这种感觉不设身处地去体会是很难讲清楚的。就这样迷糊一阵又清醒一阵,感觉疲倦至极,他又睡着了。 梅溪睡着的时候,管家张果正在菁芜山庄的前厅召开全体家丁大会,首先宣布了小侯爷已经醒来的重大喜讯,接着又宣布了下一段时间山庄中所有人的事务安排,一切都听从孙思邈的指点。 在孙思邈的要求下,梅振衣所居住的小院除了贴身照顾的几个人之外,任何人不得随意出入。小侯爷的饮食,每天都有专门不同的配制食谱,根据节气与气候而定。梅振衣日常所接触的物品,必须用配制的药水定期煮沸消毒。和梅振衣接触的人,孙思邈都要定期把脉,一旦发现脉相有什么不对就立刻换人,而且进出小院必须洗净手戴口罩。 唐朝有口罩吗?这一点梅溪不清楚,如果没有的话,那么孙思邈就在芜州发明了,就是一种用几层细纱布罩住口鼻的东西。 如果有现代人知道了孙思邈的安排,就明白这是一种隔离护理措施,当时没有现代的那种重症监护室,在条件允许的情况下已经算是安排的最好了。以梅振衣现在的体质,最怕风寒湿热等等病症的感染,哪怕一场感冒都可能会要他的命。他一醒来,就被孙思邈彻底隔离了。 孙思邈的安排还不仅包括这些,否则也枉称一代神医了,中医治病考虑的问题应该更多。梅振衣浑浑噩噩十二年,突然就开口能言,众人以为惊异,孙思邈却想到了另外一种情况——这孩子并不完全是个白痴,以前也能感知到一些事情,只是无法指挥身体与开口说话而已。否则就算救醒了,那也应该与初生的婴儿没有区别,绝对没有开口说话的道理。这是一件好事,情况比预想的要好得多。 孙思邈没想到事情的先因后果,他不可能知道是梅溪穿越为梅振衣,但站在医生的角度,这种判断又十分正确。所以孙思邈又吩咐所有与梅振衣接触的下人,要尽量多的与梅溪说话,说话的内容不限,比如介绍自己是谁平常做什么事情,外面的世界又是什么样子等等,目的就是让这个孩子尽量了解身处的环境,周围又是什么人?除了身体发育之外,心智发育也是非常重要的,梅溪开口说话已经是十二岁了,他需要在睁开眼睛的同时尽快的开发心智,否则长大了也很可能是个弱智。 当天晚上菁芜山庄上下张灯结彩喜气洋洋,所有人的脸上都洋溢着幸福的红光,如果不是怕惊扰小侯爷休息,就差敲锣打鼓庆祝了。这些人为什么如此兴奋?因为他们的身家与前途都与这位白痴小侯爷联系在一起。如果梅振衣死了,菁芜山庄的下人们也是前景暗淡,如果小侯爷一直是白痴,他们守着小侯爷也能谋一份不错的生计待遇,但出人头地恐怕没什么指望。 如今梅振衣醒了,就像太阳出来了一样,等他长大了继承爵位与家业,下人们也等于主荣仆贵,说不定还有飞黄腾达的机会。他们是小侯爷最亲近的人,将来小侯爷如果要做什么大事情,菁芜山庄这批人将是他最信任的班底,而不是长安侯爷府的那一批人。自古很多权贵,起家后都喜欢重用旧仆,也不是没有原因,这一批人对他来说是最忠心不二的。 梅溪此时还不太清楚,有那么多人因为他的醒来在憧憬着美好未来,当他再一次睁开眼睛的时候,还在这间屋子里,刚才所遭遇的一切是真实的并不是梦。屋子里已经点灯了,床前一左一右加了高几,点着两盏铜灯。 这铜灯精美异常,是天鹅转头梳羽的造形,天鹅背上有烛台,插着点燃的蜡烛,而天鹅张开的大嘴就像灯罩一样,蜡烛燃烧产生的油烟都飘了进去。灯罩通过弯曲的天鹅脖子与下面的身体相连,不难猜测,天鹅肚子应该是空心的,里面装的大概是清水一类的东西可以吸附油烟,而尾巴上是出气孔。这灯简直就是进化空气的环保灯,唐朝人竟能设计出这么精巧的玩艺来,如果拿到二十一世纪,这两盏灯至少也是国家一级文物。 灯光下床前坐着一位须发洁白的老者,他居然戴着口罩掩住口鼻,看口罩的样子是圆形的,倒也和现代医生用的方形口罩差不了太多。屋里没有其它人,梅溪前胸插的金针也不见了,现在身上盖着一床薄被。他觉得全身酸软非常虚弱,却发现身体似乎能动了,微微扭了扭脖子想开口说话,他想问面前人究竟是不是孙思邈? 见梅溪动了,老者伸手轻轻按在被子上道:“不要动,也不要说太多话。我知道你刚刚醒来有很多话想问,但是此时开口伤元气,尽量少说话,你听就行。……如果我说的话你能听懂,就眨眨眼睛。” 梅溪听话的眨了眨眼睛,老者露出笑容:“很好,与我猜测的一样,你能听懂人言。那么我就继续说了,假如你听不懂,就把眼睛闭上一会再睁开,我就明白你的意思,好不好?” 梅溪主动眨了眨眼睛,老者点头道:“很好,好聪明的孩子!我们开始吧。……你姓梅,名振衣,小名腾儿。我姓孙,叫孙思邈,是一位医者。你之所以躺在这里,是因为你病了,这一病就是十二年。今年你十二岁了,刚刚能神魂自主,也会开口说话了。你的病会好的,身体也会恢复,但这一段时间还不能乱动,也不能离开这间房子,我们慢慢来好吗?” 他果然是孙思邈!一开口就说出了梅溪此时最想知道的事情,梅溪无话可说又眨了眨眼睛,听孙思邈继续讲下去。孙思邈说的话不多,只是简单的说了说梅溪的身体状况,今后一段时间要注意些什么等等,大体只是安抚。最后又说道:“照顾你的那些人,会告诉你很多事情,你如果喜欢听,就像今天一样眨眨眼,如果不想听觉得累了,就把眼睛闭上,他们就会住口的。……其实也就是这几天的事,我估计十天后只要你肺气稍复,就可以正常说话了,只是注意不要太劳神费力。” 到这个时候,梅溪已经完全清醒了,也明白了自己的处境。他有些无奈有些绝望,但不得不接受眼前的现实。有一个想法浮现在脑海中——自己冒充了梅振衣的身份,这是个秘密,对谁也不能说。其实梅溪就算说出去,也不会有人相信的。以后会怎么样不清楚,先把身体养好,再慢慢去了解这个世界,决定自己该干什么? 有了这个想法,梅溪也有了主意,既然孙思邈让他暂时少说话,那他就干脆尽量不说话,躺在床上装傻好了,免得别人把他当怪物。但有些话还是要说的,在孙思邈讲完之后,梅溪挣扎着又说了来到这个世界上的第二句话:“尿,撒尿!” 躺了这么久,不知不觉腹中有些尿急,他不了解“梅振衣”以前是怎么撒尿的,但现在他总不能尿在裤裆里,顾不得不好意思把话说了出来。孙思邈又笑了,似乎很满意的道:“好,很好,时辰也和以前一样准。有什么事情就这样说出来,不着急,马上就有人来帮你净身。” 谁来帮他净身?孙思邈起身出去,房门一响梅溪眼睛一花,进来两个……小罗莉?没看错,就是两个粉嫩的未成年少女! 这俩丫头看上去只有十二、三岁,也戴着口罩掩住口鼻,露在外面的眼眉十分秀丽,一看就是两个小美人胚子,梳着鸭头髻,衣裙很是利索干净,袖口也被扎了起来。更有意思的是这两人的眉目几乎是一个模子倒出来的,一看就知道是一对双胞胎,其中一位左眉角上方有个红豆大小的胭脂记,还可以互相分辨。 她们端着铜盆,木桶,上面还搭着几条不同的手巾,放下这些之后,其中一个人转身出去,又拿进来一件——尿壶?梅溪在医学院待过,当然知道卧床男病人用的尿壶是什么样子,看这丫头手中的东西,比乡下的老式陶夜壶小些,开口又比医院用的那种白搪瓷尿壶大,但看形状就能猜到是干什么的。 梅溪哪见过这种场面?撒个尿还需要两个美少女伺候?但现在又全身无力起不了床没有别的办法,脸红了觉得十分尴尬,干脆闭上了眼睛,闭眼之后又忍不住眯开一条小缝偷眼观瞧。 那两女孩也看了梅溪一眼,其中一个问道:“少爷不是醒了吗?怎么还和以前一样?” 另一个答道:“老神仙说了,少爷身体还很弱。可能又睡着了,这时候不要惊扰他,像以前一样伺候少爷净身就是了。……你看,少爷的脸色比以前红润多了,也有血色了!” “谢天谢地,感谢孙老神仙,少爷的病有治了,我们姐妹也有盼头了。自从柳老爷把我们送到山庄后,我就一直在等这一天呢!” 020回、向时燕京街头乞,王侯府上少年痴 两个少女说着话手下不停,似乎已是轻车熟路,走到床前掀起薄被,梅溪就没穿裤子,掀起长长的贴身小衫小鸡鸡就露了出来。一名少女一手持壶,一手轻轻扶着梅溪的小鸡鸡,掀开包皮对准瓷壶开口。另一名少女伸出纤纤玉指点在梅溪耻骨上方小腹处的穴位上,然后稍稍用力按摩四周。 梅溪就觉得膀胱一紧,不由自主尿道括约肌一松,一泡尿就撒了出去,点滴不漏全部被接到瓷壶中。梅溪是又害臊又诧异,刚才这小丫头用的是指压点穴的手法,看来是神医孙思邈教的。原来为了避免他随意大小便,竟然专门安排人定时指压点穴,而且还是两个丫鬟。——腐败,古代权贵简直太腐败了! 小便完了,两个丫头轻轻的搂住梅溪的脖子托住脑袋,给他翻了个身,把衣物解去,用毛巾沾着铜盆里的温水为他擦拭身体。她们非常仔细,连脚指缝那样细小的地方也擦的干干净净,动作极其轻柔,这热水里还泡了东西,只闻到一股淡淡的艾草清香。不得不承认,这种感觉非常舒适,从来就没有这么享受过! 一年前梅溪还是在北京西客站当过乞丐的人,转眼体会古时王侯富贵,种种感受格外复杂强烈。 只擦几下,就要换一条毛巾,仅身体背面就换了七条毛巾,一个丫头擦,另一个丫头轻轻托住他的脸,防止他趴着的时候口鼻让枕头掩住。擦完背面把梅溪翻过来,铜盆里的温水稍凉,立刻出去换了一盆新的,继续擦身体正面。 赤身裸体让两个小罗莉这么摆弄,梅溪在暗爽之余真的很不自在,可小鸡鸡却不由自主的翘了起来。两丫头对少爷的身体再熟悉不过了,这一点变化她们立刻就发现了,红着脸吃吃笑,一人指着那里对另一人悄声道:“姐姐,看见了吗?少爷龙兴了!” 那姐姐也面带羞意小声道:“少爷真的是神魂已回,就不知道何时才能成人?” 梅溪也觉得很丢人,眯着眼睛向下身瞄去,一眼看见心里泛起说不出的古怪感觉。自从醒来后一直看见的都是别人,却没有留意自己的身体,现在脱了衣服被人擦拭才发现自己是形容瘦小皮包骨头,瘦弱的不能再瘦弱。听说“梅振衣”已经十二岁了,可这个样子说七、八岁也正常,发育的十分不好。尤其是小鸡鸡,哪能谈得上什么龙兴,就和半截小拇指差不多,一根毛都没长,像小茶壶嘴那样嘟嘟翘着。 唉!怎么会是这个样子?也太丢人了!梅溪暗自叹息一声。此时身体已擦拭完毕,再用柔软的丝棉仔细将全身上下的水汽拭干,换了一件干净的内衫给梅溪穿上,放正身体掩好被子。这时恰好听见那一声叹息,两丫头吓了一跳,赶紧站在床前躬身道:“少爷醒了吗?是奴婢打扰少爷休息了吗?”一边问还一边睁着乌溜溜的眼珠悄悄抬眼观瞧。 梅溪睁开了眼睛,又眨了眨,意思是你们可以说话。——孙思邈这么吩咐的。 两丫头比较机灵,看见少爷眨眼立刻想起了孙老神仙的吩咐,眉角有红痣的首先怯生生开口说道:“我叫谷儿。”她一开口另一个丫头立刻接道:“我叫穗儿,我们都是柳老爷送到山庄的下人,专门伺候少爷净身更衣的。”谷儿又道:“柳老爷就是少爷的舅舅,我和妹妹俩在少爷身边已经两年了……” 这一对双胞胎姐妹说话很有意思,你一言我一语就像在玩接龙游戏,又似心有灵犀配合的十分默契,听上去丝毫不乱,梅溪也听明白了她们是什么人。 谷儿与穗儿当然是梅振衣的贴身丫鬟,却不是他从长安候府带来的下人,而是他舅舅柳直送的“礼物”。柳直就是梅振衣的母亲柳巧娘的哥哥,现任宁国县仓督不在芜州城中。这两个丫鬟是他送到外甥身边专门伺候净身更衣的,替换原先年纪已大回乡养老的老妈子。她们今年十二岁,与梅振衣同庚,已经来了两年了,照顾少爷那是心灵手巧仔细谨慎,管家张果十分满意。 梅溪一边听一边想:“古人真大方啊,我那个没见面的便宜舅舅,一出手就送了这么一对美少女组合,还有拿这个送礼的吗?”一边开口道:“水,喝水!”他真的感觉到渴。 “唉呀,只顾着说话,忘了少爷净身更衣后是要喝水的,口渴了吗?这就去拿,穗儿你看好少爷。”谷儿连忙起身提起桌上的青瓷水著出去,不知从哪里打了什么水回来。 谷儿将梅溪从枕头上扶起,双手从后面半抱,就让他靠在自己怀里。穗儿也不用杯子,一只手轻轻托起梅溪的下巴,将壶嘴对着梅溪口中慢慢倒水,而谷儿用手一按梅溪的后心,以特别的手法轻重不一的按摩,梅溪不由自主张口喉间吞咽,将水喝了下去。谷儿没有让他喝多少,只几口就停了下来,这水很纯净,不冷不热温度正好。 梅溪已经醒了,可以自己喝水,但两个丫鬟还是这么喂,他一点劲都不用使。谷儿喂水时用的按摩手法梅溪见过,穿越前在医院里给那个患狂躁症的警察喂药,曲正波教授用的就是这种手法。如果不懂这些,强行撬开嘴往里灌药,汤药可能会流到气管里呛死人的。 这俩小丫头伺候撒尿与喝水时用的手法都非常精妙,显然是受过内行高人的传授,难怪这个梅振衣从小神魂无主却能活到现在。这也幸亏是生在大唐遇到了孙思邈,假使生在西方早就死翘翘了,还能等到梅溪来穿越? 一念及此他又开始胡思乱想起来,两个丫头一个在身后半抱着他,另一个在身前小心伺候,她们身上有一股清新的少女幽香,不是香水的味道,而是那种自然的清纯气息。梅溪在想——究竟是古人早熟还是二十一世纪的人早熟?想来想去得出的结论还是古人早熟,尤其是女子。 古时女子多不读书,往往十五、六岁就嫁人生子了,操持家务相夫教子,从心理年龄看要比现代人成熟的多,因为她们要肩负家庭责任的时间更早。所以古人常道“二八女多娇”而不是“三八女正熟”。据说武则天十四岁进宫伺候唐太宗,那可是压着后代中华人民共和国法律规定的幼女底线,推测一下现在的武氏已经是皇后了,不久之后应该当女皇了吧? 《黄帝内经》上论述:“女子七岁,肾气盛,齿更发长;二七而天癸至,任脉通,太冲脉盛,月事以时下,故有子;三七,肾气平均,故真牙生而长极……”指的的是女子从七岁开始逐渐发育;到十四岁之后趋于成熟具备了正常的生育能力,房事方可不伤;而到二十一岁与二十八岁之间,身体的成长达到最佳的巅峰。 这里指的是生理意义上的年龄,如果保养得当,可以将巅峰期延长延缓衰老,从养生的角度主张延缓衰老却并不主张过早的成熟,发育过程中打下的根基非常重要。 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将“幼女”的年龄规定为十四岁,与十四岁以下幼女发生关系无论是否对方同意,都定义为非法。这么界定的根据从哪里来?其实就是从《黄帝内经》来,与其它国家的立法考虑依据是不太一样的,但是没人公开这么说。 那么男子呢?《黄帝内经》上说:“丈夫八岁,肾气实,发长齿更;二八,肾气盛,天癸至,精气溢泻,阴阳和,故能有子;三八,肾气平均,筋骨劲强,故真牙生而长极……”什么意思就不多解释了,男同胞们自己去理解吧。 梅溪半靠在谷儿怀中,隔着衣衫也能感觉到她的身体,这小妮子发育的很不错,想来那双胞胎妹妹穗儿也一样吧?这俩小丫头从小就这么伺候自己,将来长大了怎么办?据书上说古时候大户人家的贴身丫鬟,下场不好的都是打发出去嫁人,如果伺候的好就被少爷收作填房或侧室。那么自己将来也应该把这一对姐妹给收了?舅舅送来这对丫鬟恐怕就是这意思吧? 她们伺候自己如此亲密,将来如果打发出去嫁别人,感觉还真有些……想到这里梅溪心里痒痒的、怪怪的。此时突然有些清醒,反问道:“我在这里瞎想什么呢?莫名其妙穿越还不知道将来怎么样,先别讲那么远的事。可怜我穿越前已有五气朝元的境界,拥有最健康完美的身体,可现在呢?简直是弱得不能再弱,一阵风就能吹走。我怎么这么倒霉呀?那五石散是白喝了,一切又要从头开始,也不知道这副病怏怏的身子骨能不能养好?” 他在乱想两丫头也在遐想。她们是从小就被柳老爷买回府中的,连生身父母是谁都不知道,一辈子就是柳家的奴仆了。后来柳老爷把她们送到梅小候爷身边,如此贴身照顾意思已经很明显了——伺候小候爷一辈子,将来就是小候爷房里头的人。可这小候爷是个不通人事的白痴呀,此事在二十一世纪看来不可思议,但在大唐年间,谁说白痴少爷不能娶填房? 得侍王候,对于谷儿和穗儿来说,本是难得的福份,可这小候爷……她们也时常感叹世事不如意命运难济,但她们这样出身卑微的弱女子又怎能决定自己的命运,徒有感叹而已。但从今天开始一切都改变了,小候爷醒了!将来……将来她们姐妹在梅府的地位肯定不一样了,而柳家也会无形中成为她们的娘家。想一想心里就砰砰跳,眼前还是要好好照顾小候爷,他可千万别有病有灾! 一男两女胡思乱想,却很凑巧的都想到一块去了。此时的梅溪,已经渐渐安下心来,既来之则安之,想太多也没用,还是老老实实的去做梅振衣吧。(从此时起,文章中就叫他梅振衣吧,不必再提旧名梅溪。) 第二天一觉醒来,卯时正刻,又是谷儿穗儿前来伺候他净身更衣,更兼排空谷道,这些就不必细述了。随后没有吃早饭,而是进来了六个人,都是身强力壮的青年小伙,把瘦弱的梅振衣从床上抱起来,小心翼翼的搬动他的身体做各种保健运动。这套工作他们已经做了很多年了,每个动作都非常熟练,而且梅振衣感觉这套保健运动设计的异常复杂。 就拿头部保健来说吧,就包括揉脸、揉耳、弹耳垂、动眼皮等等,最特别的还有抓头发,用手指轻轻把他的头发向外拉,头皮发紧但发丝不断,力度掌握的刚刚好。最后还有人托住他的下巴轻轻用力,让上下牙齿叩击研磨。 一套全身运动下来,每一块肌肉每一个骨节都按摩拉伸到了,梅振衣自己根本没用力,但全身上下都已经微微出汗。又一次净身擦汗换了衣衫,然后才吃早饭。 做全身保健的时候,通过说话梅振衣才知道这六个人是谁。他们都是从长安候府来的原班家人,到芜州已经快七年了,现在最大的二十八岁,最小的二十二岁。这些人都是梅府从小买来的奴仆,原先连姓名都没有,到府上自然姓梅,根据排行叫作:梅大、梅二、梅三、梅四、梅五、梅六。这六人同到梅府自幼一起长大,又同到芜州伺候小候爷,就算不是亲兄弟也比亲兄弟还要亲。 闲话少叙,梅少爷醒来后山庄上下精神抖擞小心伺候,老神仙孙思邈专门有别院居住,安排梅振衣的一切调养事宜。孙思邈暂时没有再用针药,而是改变了梅振衣的饮食,用食疗调养。以前的梅振衣只能用非常稀软的流食,现在情况变了自己学会细嚼慢咽,可以稍用羹蘼。 孙思邈往往根据气节提前开出梅振衣每天的食谱,山庄上下按照要求制备整齐,每天的讲究都不太一样。比如冬至这一天,中午是当归萝卜小羊羹,晚餐是虫草鹜鸭汤,十几天以前食谱就已经定好了。对于懂真正医道的人来说,不仅要会开药方,而且要会开菜谱,一饮一啄皆合天道循环。 梅振衣的身体活动能力一天一天的恢复,到了七天后已经能正常开口说话,只是中气不足感觉仍然十分虚弱,话说多了就止不住要喘。他现在的身体状况是发育不良兼骨质疏松加严重的营养不良,要想恢复成正常人那样不是那么容易的,孙思邈的预计最少也要用一年。 021回、静知全形神以遇,游刃无厚入有间 梅振衣在穿越前那可是自幼习武的人,内外家功夫都相当不错,尤其内家功夫已到五气朝元的境界。他也曾经想过重新修炼内养功夫,但以前所学的打坐和站桩现在都没法练,他连坐在那里超过半个时辰身体都受不了,更别提运转内劲了——换了身体,他的一身功夫也没了。 这怎么办呢?什么时候才能重新练功强身呢?明明脑海里有一身绝技,却半点施展不得。他正在这么想的时候,孙思邈却主动来找了,教了他一套卧床不动,在身体虚弱时也能修习的内养功夫,而且比曾经的梅太公所教更加深奥精妙!孙思邈只担心梅振衣根本听不懂,尽量用最简单直观的方式传授,而心有城府的梅振衣,完完全全都学会了。 那是梅振衣醒来七日后的晚间,净身更衣已毕正准备休息,孙思邈走了进来。梅振衣赶紧挣扎着抬起上身行礼,对于这位老人家,他可一点都不敢怠慢,心中那是感激敬佩已极。孙思邈摆手示意道:“孩子,有病在身,不必多礼。你躺好,我有话跟你说。……你比我预计的要聪明,那么你躺在这里肯定比一般的孩子难受得多,因为你已经懂事了。” 梅振衣道:“是啊,感觉虚弱,什么也干不了,太无聊了。” 孙思邈笑了:“小小年纪就知无聊二字,这样吧,我教你一个不无聊的法子好不好?” 梅振衣微微点头:“好啊好啊,多谢老神仙。” 孙思邈揭开被子,拉起梅振衣的一只手,点住中指尖道:“此处叫中冲”,又点手心道,“此处叫劳宫。……”他每说一个地方指尖就擦着梅振衣的身体移动,一路虚点,走的就是手厥阴心包经的线路。他的指尖带着一股柔和的内劲,所过之处皮肉筋骨都产生一种奇异的共振,血脉俱通十分舒适。原来他是以指巡经,运转内劲以补益之法一路点了下来,是世间最高明的按摩手法了。 手厥阴心包经这一路走完,到胸前膻中穴收指,孙思邈问道:“孩子,感觉舒服吗?” 这不是心包经按摩吗?好高明的手法!——梅振衣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想起了自己现在的身份,是不可能懂这些的,开口就会露了破绽干脆不要说太多。他像个孩子似的点头道:“舒服,太舒服了,老神仙要教我什么?” 孙思邈和颜悦色道:“很简单的,就是要你记住我刚才都做了什么。……来,我们从头开始,这里的穴位叫什么?”孙思邈又指向他的中指尖。 “中冲”梅振衣答道。 孙思邈满意的点头:“好记性,那这是哪里?”他又指向下一处穴位。 “劳宫、大陵、内关、郄门、曲泽、天泉……膻中。”随着孙思邈的手指移动,梅振衣答的丝毫不差。 孙思邈的表情有些凝固,过了片刻才惊叹道:“没想到你竟有如此天质!想当年我七岁被称圣童,恐怕也不如你。” 梅振衣心中一惊,他的表现确实有点异常,于是装着不解的问道:“有什么奇怪的吗?我已经十二岁了,七岁的时候我连话都不会说呢。” 孙思邈多少是误会了,他认为自己碰到了一位天资超绝的神童。但是对于梅振衣来说,不过是在温习大学里早已背的滚瓜烂熟的课程而已,他穿越前就是学中医的,这些都是基础知识。孙思邈虽然感到惊讶,却并不以为神异,自古就有许多白痴在某些方面表现的又像个天才,尤其是记忆和运算能力。梅振衣昏昏十二年,一朝醒来有如此特异天资,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孙思邈来了兴致,又从头问了一遍,如是者三,梅振衣都回答的一丝不差,真真切切是全部记住了,而孙思邈只教了他一遍!老人家的兴致更高,又点期门穴换了足厥阴肝经一路下去,一边点一边说穴位名称,他只说了一遍,等到再问梅振衣时,仍然回答的分毫不差。 这一试探就收不了手了,直到把十二正经全部问完,别忘了孙思邈一直在用补益之法巡经点摩,如此手法是非常消耗内劲元气的,到此时已经是额间微汗,银发间也冒出了丝丝白气。梅振衣觉得身体轻快多了,自从醒来之后感觉就没有这么好过,终于忍不住开口劝阻道:“老神仙,你累了,赶紧歇一歇吧。” 孙思邈点头:“好孩子,我这就少歇片刻,你真是让我惊喜。”他坐于床前微微闭目调息,心中却有些许激动。他今天来是想教梅振衣内养功夫的,也没指望他立刻就能学会,只想试探试探这孩子到底能学多少,根据资质以后再慢慢教。没想到十二正经巡行只说了一遍,梅振衣就完全记住了,这么好的天资举世罕见! 这一刻,孙思邈已经动了收徒之念。他对梅振衣的感情是复杂的,从小治不好这孩子的病,引以为平生遗憾,这么多年终于把梅振衣救醒了,又发现这孩子天资如此之好,是世上至纯的浑金璞玉。孙思邈今年已经一百三十九岁了,留下大大小小门生弟子无数,但还没有一个人能够完完全全继承他的平生所学,见到这孩子,怎能不动念头? 如果梅振衣知道他老人家起了这个念头,一定会感叹一声:“二十一世纪的同学们,好好学习很重要啊!有什么好处,穿越后就知道了!” 既然起了收徒之念,孙思邈也不再着急了,接下来的七经八脉干脆没讲,也没提什么收徒的事,片刻之后睁眼问道:“你现在感觉一定很舒服是不是?那么希不希望将来每天都有如此感觉?” 梅振衣很乖巧的答道:“当然想了,可是这太辛苦您老人家了,我不能总劳动老神仙,还有没有别的什么办法?”他可一点不笨,孙思邈来了这么一出,肯定不是仅仅给他做经络按摩,十有八九是有功夫要教给他。 孙思邈呵呵笑道:“我还没说,你已经问出来了,是的,我有一个办法,只要你照我说的去做,就可以躺在床上自己巡行周天经脉,如果有一天,你能找到和今天一样的感觉,功夫就算练成了。”同时心中暗道:“这孩子资质超凡,悟性也很不错啊?” 这天夜里,孙思邈真的教了一套可以躺在床上不动的内养功夫。其心法不复杂,首先是凝神入静,到感觉极静极清晰之时,可以清晰的体会到身体四肢。静坐入门的心法有很多种,后世最流行的是“坐而忘形”,而梅振衣所学的是“静而知身”。待静而知身之后,另有养气之法,气机鼓动之后,则移经变气化为内劲振摩经络,按少阴、厥阴、太阴、少阳、阳明、太阳的顺序周天巡行。 总之此内养法门分三步,其一是静而知身,其二是气机鼓动,其三是移经变气。天资再好的人,修炼内养功夫时,也不可能一蹴而就,比如梅振衣可以只听一遍就记住十二正经周天巡行,但他就算听完了孙思邈所讲心法,也不可能立刻就到移经变气的境界,还要一步一步慢慢修证。但是有一点孙思邈没想到,梅振衣早就是个内行,得传心法是一点就透,当时心中一片了然。 梅振衣在心中暗叹:“想当初没穿越时,我如果早学这套功夫,何至于再用五石散?药王所传看似简单,实则不凡啊!”他现在的情况最适合学这套功夫,身体非常弱几乎不能活动,但从另一个角度来说他也很正常,没有病,只是筋骨不强、气血不足而已。而且他是十二岁的人,七、八的岁的身体,却有年满二十已达五气朝元的境界的悟性。 梅振衣学了这一套内养功夫之后,梅大梅二等人每日清晨的保健运动也就停了下来,为了让少爷在夜间清修,菁芜山庄也不再打更报时。其效果甚至超出孙思邈的预测,梅振衣的身体一天比一天好,到冬至那一天,孙思邈觉得他已经可以走出房门了。 这期间也有不少人听说小候爷醒了,纷纷上门探望,管家张果按照孙思邈的吩咐,一律以小候爷身体虚弱不便见客为由,挡驾不让见。比如芜州刺史蒋华带着司马与长史提着礼物登门,虽然没有见到梅振衣,但也受到张管家的热情接待,留言慰问而去。他们本来就是冲梅孝朗的面子来的,见不见到那位白痴小候爷无所谓。 这段时间梅振衣只见过一个外人,那就是他舅舅柳直,一位五十来岁面貌和蔼的男子。柳老爷来来看外甥出手很大方,菁芜山庄上上下下五十几口人都打了厚赏,一般的下人五贯,贴身伺候梅振衣的下人十贯,而管家张果与谷儿、穗儿三人是二十贯,同时还赏赐给谷儿、穗儿不少女儿家的物品。 当时天下承平万民安居,斗米五钱而已,一贯就是一千钱,这些人都跟着梅振衣发了一笔小财,自然是兴高采烈。赏赐还不止这些呢,小候爷醒来的消息已经报到长安候府了,回信的人应该快到了吧,届时肯定还有厚赏。小候爷一醒大家时来运转——人人都在心里这么想。 梅毅恰恰是在冬至这天赶到菁芜山庄的,不知为何比预料的时间晚了好几天。他本是候爷派来保护小公子的,但是第一次露面,却差点连累梅振衣送了命,山庄上下也跟着惊心一场。 …… 冬至那日是一个大晴天,艳阳暖照,句水河畔无风。就在两天前,孙思邈已经告诉张果,所有伺候小公子的下人们可以不戴口罩了,只是染疾与身体不适者需要到山庄外回避。此时的梅振衣已经行动如常,但还不能做剧烈运动。 这天午饭后,孙思邈看了一下天色,特意对梅振衣道:“冬至天地一阳生,而你的身体恢复的很好,可以出门去晒晒太阳了。不必走太远,到句水河边看看山野风景。” 管家得了吩咐,立刻安排小候爷出门,梅振衣第一次出门排场不小,除了管家与梅氏六兄弟之外,谷儿、穗儿也捧着漆盒与手炉随时伺候着。出门不用走路,坐的是步辇,也就是一把带着抬杠的椅子上面还有伞盖,梅大梅二扛着走。管家在前面领路,梅三、梅四、梅五、梅六在后面跟着,谷儿穗儿一左一右。 在梅振衣的印象中,影视剧中的恶霸少爷出场往往都是这种排场,自己像恶少吗?当然不像!既然不是恶少那就安心享受吧,坐在步辇上不禁哑然而笑。一旁的谷儿也笑道:“少爷终于能出门了,天光开阔,心情也大为开朗了。”穗儿接口道:“那是当然,天天在屋子里闷也闷坏了,就应该出来走走,你看少爷笑的多开心啊。” 出了山庄向左,不远就是句水河边,下了步辇在两个丫鬟的搀扶下登上河堤。只见阳光下水流清冽缓缓北去,河滩上水草丰盛多已枯黄,但江南天暖还能见点点常绿之色,不时有白鹭飞来,栖于浅草之间漫步,姿态甚是悠闲。这是唐代呀,生态环境保持的好,绝对纯净无污染。梅振衣立足于句水河西堤之上,也觉得神清气爽,长舒一口气伸了个懒腰。 就在此时突然听见管家张果一声断喝:“东方有剑气与妖气,保护少爷!”随着话音站在河堤下的张果纵身展臂,凌空而起象一只大鸟般从梅振衣的头顶上掠了过去,稳稳的落在前方的河堤一侧。与此同时梅氏兄弟六人也纵身跳到梅振衣身边,形成一个包围圈把他与两个丫鬟护在当中,每人都从腰间抽出一根乌溜溜的短棍。 这突然的变故让梅振衣大吃一惊,只见张果站在下方的河堤上,全身衣袍无风自动鼓荡不已,双手张开如虚抱状守住方位,保养的很红润的十根手指突然间变得如枯枝一般,指甲还闪着寒光。 022上、古树成精张果老,山人疑是吕洞宾 “高手,绝对是高手啊!我怎么一点都没看出来?”梅振衣愕然惊叹。管家张果,是梅振衣来到这个世界上除了孙思邈之外感觉最亲近的人,有一个特别的原因,因为张果长的很像梅太公。具体是怎么回事梅振衣也很奇怪,但也没法问,总不能去问张果一千多年后的事情。而此时张果一露身手,梅振衣立刻就发现他还是一位深藏不露的高人。 “晴天白日的这么紧张干什么?什么来袭?剑气还有妖气?不会听错吧,张果说的竟然是——妖气!我怎么什么都没看见?”就在梅振衣惊疑间,对岸天空突然升起一片灰色雾气直扑而来,雾气后面有一道金光激射。 张果身形未动一挥衣袖,平地飞沙走石向灰雾卷去,梅振衣眼尖,分明在天空的灰雾中看见一个张牙舞爪的人形身影。此人在空中受阻,身后的金光也追到了,只听对岸一声大喝:“妖孽休走,受死吧!” 金光击中灰影落地,恰恰在张果身前,梅振衣眼前一花怀疑自己出现幻觉看错了。刚才分明看见天上是一个人,而现在河滩上竟然趴着只一尺多长的大蝎子,被一柄宝剑钉在地上,剑身还在嗡嗡鸣响。梅振衣揉着眼睛张嘴吸气,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金光落地,对岸河堤上也闪出一个人,凌空踏步一跃就过了句水河,刚刚落地还没有说话,就听张果惊呼道:“梅毅,怎么是你?” 此人正是长安来的梅府家将梅毅,论年纪他也不小了,但看上去也只有三十出头,一身短打扮非常精悍,身材壮硕五官棱角分明,肌肤是健康的古铜色。他听见张果的招呼也愣了愣,抬眼看清急忙抱拳施礼道:“原来是菁芜山庄的张总管,我奉候爷之命赶来芜州,路上被妖孽纠缠,不想在这里遇到了你。……后面那位是?”梅毅早年曾在芜州待过一段时间,是认识张果的。 张果连忙道:“那就是大少爷,还不快来见礼?……你可吓坏我了,少爷体弱,若受惊扰怎生担待得起?” 梅振衣这才回过神来正要说话,鼻端只闻见一丝淡淡的腥气,觉得有些恶心眼前发花头也发晕,脚下一软就要摔倒。谷儿穗儿同声惊呼连忙伸手搀扶,此时身后有人说道:“妖雾有袭人之毒,腾儿体弱不受,快送他回山庄。”是孙思邈的声音。 梅振衣也够倒霉的,那妖蝎散出的灰雾被张果施法挡开,飘散到后面已经极淡,梅氏六兄弟没事,谷儿和穗儿两个小丫头也没事,偏偏他这位大少爷,平生第一次出门就被放倒了,谁叫他既敏感又体弱呢?好在没什么大碍,有孙思邈这样的神医在,回到山庄简单调理也就没事了。但山庄上下见少爷面色发黑被抬着回来,个个吓的心惊肉跳。 梅振衣醒来的时候,管家张果、家将梅毅、贴身丫鬟谷儿、穗儿,还有孙思邈的药童曲振声、曲振名都围在床前,大多一脸焦急担忧之色。孙思邈救治之后就离开了,只叫两个童子看着,他心中有数料定梅振衣无事,但其它人可没有孙老神仙那么从容。 梅振衣一睁开眼睛,谷儿、穗儿就齐声轻呼道:“少爷醒了,少爷,感觉怎么样?若有什么不舒服,就再去请孙仙人!” 床前的张果也道:“少爷,你可吓坏老奴了,倘若你有什么三长两短,这山庄上下都没法交代,今天的事,是老奴大意了。” 梅毅单膝点地道:“我是长安候府的家奴梅毅,奉候爷之命来芜州保护少爷,路上遇妖人纠缠,不得不出手诛杀,不想惊扰了少爷,请您责罚。” 这些人几乎同时开口,听起来够乱的,梅振衣咳嗽一声,挣扎着要坐起来,谷儿穗儿连忙把他扶起。他坐在床上一挥手,众人都住了口,梅振衣看着梅毅眼神有些发直,楞楞的开口道:“你们先别说话,我有事情要问,你叫梅毅是吧?我听过你的名字,现在有两个问题,仔细回答我——世上怎么会有妖怪?你怎么一步就能飞过河?” 他确实很迷惑,同时也很震惊,穿越之前不是没有遇到过灵异事件,但那些经历都飘渺的很。而今天在光天化日之下,亲眼看见一个人腾空而起又被飞剑斩杀,落地化为一只大蝎子,眼前的梅府家将,飞剑斩妖,一步过河,比武侠小说里的描写还要传奇,简直就是传说中的剑仙,他如何能不诧异? 众人听见他的话,却有些没反应过来,就像听见了人为什么要吃饭、狗为什么要叫这类的白痴问题。对于这些人来说,这种事情早已视为理所当然。 但是换一个角度去想,这种问题一点也不白痴,人为什么要吃饭狗为什么要叫?习以为常的东西人们往往不去想,似乎是一些简单的常识而已,感觉麻木之后也就忽略了去深究。比如刚懂事的小孩常常会问:“我是谁?我从哪里来?为什么要来到这个世上?”但大人们大多已经不会再去想这些问题。 在梅振衣曾生活的二十一世纪,没有妖精横行,大街上也看不见御剑飞仙,当他穿越到这个世界,就如同一个纯净的婴儿,遇到未见过的不解之事,自然要开口发问。还是管家张果最先反应过来,向梅毅解释道:“小少爷十二年浑浑噩噩,月前方醒,今天才是第一次走出山庄大门,对世间事多有不知,有此疑问也不奇怪。” 梅振衣转头一指张果:“管家,既然你知道,就讲给我听吧。” 张果连忙答道:“少爷以前没有问起过,所以下人们也没有多讲。这世间生灵不仅仅有人,草木禽兽有生者若获机缘,或可知我通灵。……” 梅振衣打断了他的话,插问道:“何谓‘知我通灵’?” 张果皱了皱眉头,思索着答道:“能独全其身,世世繁衍者,为众生。众生于蒙昧中忽然知我为何物,如梦初醒而思求变,可谓通灵。” 这番话就算一个正常人也未必能听懂,谷儿、穗儿这两个小丫头就听得只眨眼,梅振衣微微皱眉道:“我不是很明白,你别管我,接着说。” 张果接着说道:“通灵则可修行,修行有成则可化形,于是成妖成怪成精成灵,称谓不同而已,或居于山野潜修,或混迹于人间。” 梅振衣又问:“我听明白了一点点,那些妖精,为什么要变成人的样子呢?” 这个问题看来比较难答,张果沉吟着边想边说:“人为万物之灵,炉鼎独具养生之全形,气血经络与天数循环相合,故妖物修行有成多化人形,此其一也。……人间万象繁华,修行之道隐含其中,更见历代圣贤大道传承,为众生中独有,故混迹人间在世修行,此其二也。” 梅振衣点头自言自语:“原来这个世界上有妖怪,而且就混在我们身边,你们都是知道的吗?”看他的样子也不知听懂了多少。 张果面色有点苦犹豫不能答,梅毅道:“妖物通灵修行有成,化为人形混迹红尘,往往与常人无异,凡人不知也不必尽知。有道高人或可分辨,若有妖物为祸,自当出手降妖除魔。”他的回答很有讲究,意思是大家都知道有这么回事,但一般普通人分辨不出来谁是妖怪。 梅振衣转头看着梅毅又问:“原来是这么回事,知道世间有妖怪,又分不清谁是妖怪?那你呢,怎么和妖怪打起来的?是不是为了降妖除魔呀?” 梅毅:“妖物不为恶,我又管什么闲事?我在途中遇到一伙妖物,见我单人单骑,图谋我所佩的宝剑,于野外拦路劫杀。……我的马被妖物所噬,拔剑斩妖,今日所见那妖物是最后一个,斩尽之后才敢来菁芜山庄,所以路上耽误了。……当时我只是追击而已,不成想妖物往芜州南郊而走,恰好冲撞了少爷您。” 原来事情是这样,梅毅匹马南来,途中遇到一伙妖怪,事情就坏在裴玉娥赠送给他的那柄宝剑上,此剑在人世间也是一件珍贵的法器,妖怪对这种东西是最感兴趣的,这伙妖怪的头子起了贪夺之念。它出手夺剑,梅毅哪能答应,当场拔剑反击,格杀了几妖其余的逃去。 梅毅本来是到芜州保护少爷的,他的心思缜密,既然在途中和这伙妖怪结仇,就不便立刻赶往菁芜山庄了,否则把仇家引去反而会给少爷带来危险。于是提剑追杀,将这伙妖怪全部赶尽杀绝,那蝎子精是最后一个,至于冲撞梅振衣纯粹是意外。 梅毅说完了,梅振衣仍然似是自言自语道:“原来是拦路抢劫的强盗,妖怪有做强盗的,人也有做强盗的,样子长的也相同,看来都差不多呀。” 张果伸袖悄悄擦了擦汗道:“少爷明见,确实是这么回事。……其实也不必担心,妖物修行有成通灵化形甚为艰难,混迹人间者极少,不是很容易遇见的。” 梅毅闻言摇头道:“张管家此话也不尽然,妖怪混迹红尘看似与常人无异,但大多有修行法力,一旦为祸凡人难避,所以世上有道高人多有警惕,只是庸庸碌碌者不知而已。” 张果连连点头:“对对对,梅毅的话说的比老奴明白多了。” 梅毅却看着张果,眼神中大有深意,仍然摇头道:“张管家何故谦虚呢,刚才少爷的问话,您回答的非常精妙,暗合玄机大道,我自问是答不上来的,恐怕也不是张管家您自悟的吧?” 022下、古树成精张果老,山人疑是吕洞宾 张果被梅毅盯的神情有些忐忑,低头答道:“梅毅壮士猜得不错,这番道理并非张果之言,我早年跟随柳公时,曾遇仙人开坛讲法,那些都是听仙人说的。” 梅振衣刚有些明白又迷糊了,刚刚解释完妖精的事,怎么又冒出来仙人?莫名穿越到大唐年间,本以为自己一点点在适应这个时代,与历史书上所说的并无二致,今天的所见所闻又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颠覆——这似乎是个完全不一样的世界。脑中飞速的思考口中又问:“仙人?原来这世上有妖精也有神仙,不是传说而是众人亲眼所见?有道高人又指的是些什么人?” 梅毅:“那是当然,孙真人不就在府上吗,少爷何出此言?” 梅振衣:“我没有冒犯孙老神仙的意思,只是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 张果连忙解释道:“这也不是什么奇事,妖物通灵修行,人间也自有更精妙的修行大道。自古修行有成之高人各俱神通,或腾云驾雾、或呼风唤雨、或长生不老、或天外逍遥,当出神入化之后,更可成仙成佛。修道有成者,世间称为仙人,就算未必达到真仙果位,对有所成就者也以此尊称。” 他的回答也解释了梅振衣心中的一个疑问,原来府中下人称孙思邈为老神仙并不是没有原因,孙思邈是修道的,而且成就不低声名很大,按习惯都尊称他为孙仙人,又由于他的年纪很大了,所以又敬称为老神仙。 梅振衣一指梅毅又问道:“那你呢,我见你飞剑斩妖,凌空过河,就是御剑飞仙吗?” 梅毅连忙摆手道:“我自幼习武,早年跟随吴王杜伏威,学得御剑术,不过小有所成而已,天资所限,无论如何也无法脱胎换骨踏入大成仙道。” 梅振衣:“那御剑飞仙,是有的喽?”无意中听见“脱胎换骨”四个字又唤起了曾经的记忆,曲正波曾经讲过医家所言修身境界,依次为五气朝元、易筋洗髓、脱胎换骨、出神入化。 梅毅点头:“那是当然,想当年吴王在阵前曾遇刺客,就是一位御剑飞仙,我与众亲兵拼死抵挡,伤亡惨重这才抵住,自今胸前犹留有伤痕。” 梅振衣叹道:“你真是好功夫啊,连剑仙都能挡得住。” 梅毅:“世人所谓御剑飞仙,未必是真的天仙,大多是可御器飞天的高人而已,我虽无此境界,但也可一战。” 梅振衣有些不解的问:“我今天亲眼见你一步腾空就过了句水河,这还不算会飞吗?” 梅毅:“那是腾空提纵的御形之术而已,高不过三、四丈,远不过十数丈,不敢称飞天。越句水足已,但遇江河之广,也不能凭空而渡。” 那边张果道:“梅毅谦虚了,你的御剑之术已至巅峰,就算修行未到飞天之境,立地与人动手也不惧这世上剑仙。” 梅毅瞄了他一眼:“管家看得很清楚啊,这份眼光不错,就是太夸奖在下了。” 梅振衣能看出来,梅毅言语之中似乎对管家张果有点看法,摆了摆手道:“毅叔叔剑术高超,我是亲眼所见的,原来世上还真有神仙,那么有菩萨吗?” “有啊有啊,我们家既养着仙人又供着菩萨呢!”身旁的谷儿说话了。 “你说什么?我家?既养仙人又供菩萨,在哪呢,长安吗?”梅振衣又吃了一惊。 穗儿道:“不在长安,就在芜州啊,齐云峰上齐云观,敬亭山中翠亭庵,不都是芜城梅家供奉的吗?……哦,少爷你还不知道。” 两个丫鬟你一句我一句的解释,梅振衣这才听明白。大约在五十一年前,观自在菩萨曾经在芜州敬亭山上显圣。后来梅振衣的外公柳伯舒就在敬亭山的南山腰,也就是观音菩萨显圣之地捐建了一座尼姑庵,供奉观自在菩萨。前文说过,柳巧娘的嫁妆包括九山一湖,近郊的敬亭山与远郊青漪湖畔的齐云峰后来都成了梅家的产业。 就在几年前,来了一位道士自称姓吕,号纯阳子,自称能呼风唤雨吞云吐雾,芜州乡民敬为仙人。芜州最大的豪门就是梅家了,那道人得知梅家小侯爷自幼白痴在菁芜山庄休养,就跑上门来打秋风。说什么南鲁侯福威太甚,子孙也是非常之人,只有恭奉太上道德真君,方可福寿双至。他看中了齐云峰的风水,要在此立观造福一方,同时也为梅家小侯爷祈福消灾等等。 张果做不了主,报到长安侯府,梅孝朗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就吩咐菁芜山庄出钱出地,在齐云峰的绝崖一侧建造了齐云观,供奉太上老君,也是大唐追封的太上玄元皇帝。齐云观虽然是梅家出钱出地造的,观主却是吕仙人,一切等于是他的私产。如今翠亭庵与齐云观都是在梅家的地盘上开的场子,菁芜山庄每年供奉灯火香油钱各百两白银,所以谷儿说梅家既养着仙人又供着菩萨。 姓吕号纯阳子?梅振衣心念一动,这人不就是吕祖吕洞宾吗?传说中的八仙之一呀!想到这里又突然看了一眼张果,八仙中的张果老不就叫这个名字吗?难道他就是传说中的张果老?有菩萨跑到山上公开显灵,吕洞宾是自家供养的神仙,张果老是菁芜山庄的管家,那何仙姑又在哪里猫着呢?晕!彻底晕了! 梅振衣的脑袋有点迷糊,不知是余毒未净还是一时间接受不了这么多事,闭上眼睛揉了揉太阳穴。一直没说话的药童曲振名赶紧道:“梅少爷解毒方醒,需要休息,有什么话以后再说吧,我看他困倦了。” 张果一挥手,让众人暂退,留谷儿、穗儿伺候少爷休息,梅毅却道:“你们暂且都退下吧,侯爷有密信,让我一见面就私下转告给少爷。……放心,我不会耽误少爷休息的。” 一听他有侯爷的密令,其它人也不好说什么,连谷儿穗儿都一起退下了,房间里只剩刚见面的主仆两人。梅振衣靠在枕头上道:“毅叔叔,这里没有旁人,有什么话你就说吧。不是我父亲有事,而是你有事吧?” 这一句话说的梅毅神色一震,单膝跪地道:“少主人好生聪慧,侯爷没有密信,是我有话要说。……你怎么叫我叔叔,折杀在下了。” 梅振衣心中暗道:“长安侯府接信时还不清楚这边的情况,一个刚刚醒来的白痴还是白痴,跟这样的孩子交代什么密信?要交代也是交代给管家,我那位还没见面的侯爷父亲不会这么糊涂的。”同时不动声色的拍了拍床沿:“你年长,又跟随我父效力多年,此时不远万里到芜州来照顾我,我理应称你一声叔叔,就不要客气了。……不要跪着,坐到床边说话,也听得清楚些。” 梅毅闻言站起身来,却没有坐下,而是走到床边低首道:“我见少爷言谈举止,心智如常而且十分聪慧,也就放心了,否则此事还不知道向谁请示。……我不敢隐瞒,今日河边发现那管家张果恐怕不是凡人。” 梅振衣:“我也发现了,他是有修为的高人,你是刚刚知道吗?难道以前不认识他?” 梅毅低声道:“我四十年前就认识他了,也知道他有些手段,但却不知他非人而是精怪,如果不是今天正面见他出手施法,还真的察觉不出。这个老妖精如此深藏不露,看来修为不低。” 梅振衣一下子坐直了:“你说什么,张果是妖精?” 梅毅点头很认真的道:“是的,绝不会错,今天他无意中露了行藏被我识破,我没必要骗少主人。……本来我是不会说的,只想密报长安侯府,可今日见少主人你虽然年幼却很明事理,所以才向你禀报,你看此事要如何处置?” 梅振衣想了想道:“我父派你来的时候,是怎么交代的?”他现在已经有点麻木了,刚刚听了那么多匪夷所思之事,现在听说张果是妖精也不是特别惊讶,怎么形容呢?反正是虱子多了不痒痒那种感觉。 梅毅:“侯爷交代要保证少爷的安全,其它的一切全听管家张果的吩咐,而现在恰恰事关张果本人,妖物混迹人间本也没什么,但偏是菁芜山庄的管家,负责少爷的起居一切,我不得不小心。” 梅振衣闭目沉思片刻:“原来是这样啊,既然我父亲都这么信任他,足见他没有什么害人之心,否则的话,我还能平平安安这么多年吗?我一人远在芜州不都是他在照顾吗?不论他是什么人,也是对我有恩之人。” 梅毅沉吟道:“少爷说的也有道理,那应该怎么办呢?” 梅振衣突然笑了:“也好办,你既然看破了也不必藏在心里,直接告诉他你知道了他的身份,看他怎么说?如果他承认了,就让他来见我,我自有话交代,此事暂且不要告知旁人。” 梅毅:“知道了,现在就去吗?” 梅振衣:“别急,我还事呢!今天你们提到了妖怪精灵高人神仙等等,其中内情我还想仔细请教。” 梅毅苦笑:“少爷,您这是聪明还是糊涂呢?府上有孙真人在,又何必问我一介武夫?这世上玄妙高深之事,去问孙老神仙就是了,侯爷也吩咐你要趁此机会多多请教。” 梅振衣点头:“也对也对,有空我自去问老神仙,你去找张管家吧。” 023回、天与其人生有限,修而知之道无涯 梅毅出门去找张果,而这位张管家正在院门外候着,见梅毅出来迎上前去问道:“少爷休息了吗?” 梅毅道:“少爷很好,已经休息了,张管家,我有事找你,请随我来。” 张果见他语气郑重,没说什么随他去了,出了菁芜山庄又来到句水河边,见四下无人,梅毅转身道:“张果,你我结识已经有四十年了吧?” 张果答道:“是啊,当时你还年幼,如今强健鼎盛,而我已经老了。” 梅毅淡淡一笑:“你不是老了,只是不露行迹而已,若论年纪,恐怕比孙老神仙还要大吧?也怪我眼拙,直到今日才知你非人属。” 这一句话就像平地惊雷,张果连退几步,躬身道:“原来你识破了,我今生确实是乌梅之精,早年入柳府不过是人世间的托身之计。柳伯舒公待我甚厚,心中一直感谢,后来随巧娘入梅家,为菁芜山庄总管,得此山水灵秀之地修身。这几年照顾小候爷一直尽心尽力,并无一丝过失,希望梅将军明察!” 梅毅见张果承认的这么痛快,也没有再继续追问什么,上前一步扶住他的肩头道:“你不必惊慌,少爷也说你对他有恩,要我莫为难你。其实今日如果不是你情急之中施法保护少爷,又怎会露了行藏?这些我心中都有数。……就是少爷命我来问你的,你既然不隐瞒身份,那就去见少爷吧,他有话要交代。” 梅振衣住的地方是菁芜山庄后花园中一处独立的小院,小院旁的假山后有一棵枝干虬结的老乌梅树。院门朝南,东西两厢各有两间偏房,正厢是三间房,中厅本是待客之处,梅振衣无客可待这里放的是平时日用之物,谷儿、穗儿两丫鬟就住在西房以便随时照顾,而梅振衣住在东房。 张果去找梅振衣,谷儿、穗儿在中厅守护,看见他道:“少爷已经睡下了,管家有事吗?” 张果:“我有事要找少爷禀报,睡下也无妨,我就守在床前待他醒来。”说完话走进了东房,此时梅毅也迈步进了院门,却站在厅外没有进来。 梅振衣确实有些倦了,梅毅走后他只想闭目稍歇片刻,不料却睡了过去,等他朦朦胧胧睁开眼睛时,看见床前有一人恭恭敬敬垂首侍立,正是管家张果。他揉了揉眼睛起身道:“原来是张老,我让梅毅叫你来,自己却睡着了,等了很长时间吧?” 张果连忙上前扶他,并将靠枕垫于肩后,面有愧色道:“老奴藏身府中多年,却一直没有说出自己的身份来历,今日被梅毅点破,请责罚欺瞒之过,无论少爷想如何处置,或是逐出菁芜山庄,老奴也无怨言。” 梅振衣笑了笑:“您老这话说的,您有功无过,好端端的责罚你什么,我还要谢你才对。如果不是你担忧我的安危出手施法,又怎会被梅毅看破?……叫你来只是想问你,你的身份是想公开呢还是继续保密下去?” 张果松了一口气,以央求的语气道:“本不想被视为异类,否则也不必隐瞒身份,既然被少爷看破,那少爷您说了算。” 梅振衣:“既然这样,此事我和梅毅知道就可以了,不必告知他人知晓,你放心,我不会说出去,也吩咐梅毅不要说出去。……往后您仍然是菁芜山庄的管家,这里的一切还是你做主,与以前没什么两样,我年幼体弱,还要烦劳您老多照顾。” 他这么处置倒也正常,张果本身并没有犯什么错。他长的很像梅太公,梅振衣刚才就在心中暗想:“假如在穿越前,发现梅太公是个老妖精,自己该怎么办?”想来想去答案是——不怎么办,梅太公仍然是自己的太爷,那么管家张果照此办理。反正这个世界已经是千奇百怪,那就见怪不怪吧。 张果闻言却是大为感动,当场点膝于地道:“少主人有如此胸襟,能宽容张果,往后但有吩咐,必尽全力!” 梅振衣连忙俯身去扶:“张老不必如此,快起身!梅毅此来带着我父的书信,山庄上下都有厚赏,你自去库房支取,分于众人吧,也算我向诸位致谢了。今日之事,往后就不必提了。” 张果领命而去,在门外见到梅毅,又是一番私语述说此事。梅毅站在院中看着东房的窗户沉思良久,心中暗道:“真是想不到啊,本以为少爷醒来必定心智未开,一见面却是如此聪慧的孩子,看来老天爷并非完全不公,给了他十二年荒芜岁月,又给了他醒来时少年老成天资。此事处理的很妥帖,隐然已懂怀柔御人之道,这孩子真是个异数,如果能好生调教,将来可能成就不凡啊!” 按照梅孝朗的想法,梅振衣年幼无知又远在数千里之外,菁芜山庄大小事宜都由张果和梅毅做主。但是经过这件事,张果、梅毅遇事都要请示少爷的意思,梅振衣小小年纪,已经成了菁芜山庄真正说话算数的少主人。 这天晚饭后,谷儿、穗儿又要为梅振衣净身更衣,梅振衣摆手道:“不必了,给我准备热水,我要沐浴,往后这沐浴净身以及早晚更衣,我自己来就行。” 俩丫鬟吓了一跳,以为自己做错了什么惹大少爷不高兴了,面带惊慌之色伏地道:“少爷,如果奴婢们有什么事情做的不好,您尽管明言,求你不要赶我们出去。” 梅振衣看着她俩吓坏了的样子,温言道:“谁说要赶你们出去了?” “那少爷为什么不要我们姐妹伺候呢?是什么地方伺候的不好吗?少爷为什么要换人?”两个丫鬟还是跪在地上没敢起来。 梅振衣暗叹一口气,柔声道:“不是不让你们伺候了,只是更衣沐浴之事,我自己来就好了,你们做其它的,我一样很满意。” “你说什么?自己来?”两个小姑娘一起抬头,面露不解之色。梅振衣知道她们为什么惊讶,穿越前在北京的时候,就听说旧时八旗的遗老遗少,很多人至死都不会自己穿衣服,早上起来需要保姆伺候。现代人听来也许觉得不可思议,但过去的贵族豪门子弟就是这么生活的。 有一堆下人围着伺候,也没什么不舒服的,但每天穿衣洗澡净身这些事都让两个少女动手,梅振衣还是觉得别扭,既然现在行动如常了,把这些就免了吧。而且他现在那小身子骨,实在也不是很对得起观众,影响形象啊。 想到这里梅振衣笑道:“不必惊慌,我对你们很满意,只是孙老神仙说我积年体弱,要想尽早恢复,日常之事要四体多勤,这样对身体有好处。所以不是你们伺候的不好,而是治病需要,明白了吗?”同时心中也暗笑:“想自己穿个衣服、撒个尿,还要对两个小丫鬟撒谎,把孙思邈都扯进来了。” 谷儿、穗儿听说是孙老神仙的吩咐,也不敢再多说什么,赶紧出去准备沐浴汤桶去了。梅振衣有专门的浴室,就在小院的西厢房,雕纹花岗石铺地既防滑又整洁美观,屋角还有专门的排水出口。屋中四面有帷幔,中央是一个大木桶,桶中有木几,多大的胖子也够坐在里面舒舒服服的泡澡,专门烧热水的地方就在隔壁,有个小门和浴室相通,水稍冷可以随时叫人添加。洗澡水用艾叶熏煮,有淡淡的药香气息,虽然没有现代那种肥皂,浸泡沐浴之后也觉得非常舒适净爽。 说是不要下人伺候,烧水、添水、净扫浴室等等还是下人来干,梅振衣不过是自己脱衣服进桶洗舒服了再自己穿衣服出来而已。沐浴更衣已毕,谷儿、穗儿问他是不是要休息了?梅振衣摇头道:“时间还早,我想去拜访孙老神仙,他住在山庄何处?” 这时院子里有人说话:“少爷想见孙老仙人,派人去请便是,何必趁夜亲自拜访?”抬头一看是梅毅,他到山庄后就住在小院的西厢房,以便贴身保护少爷,梅大梅二等六兄弟每两人一班轮流住在梅毅的隔壁值守,听见声音也都出来了。 梅振衣摆手道:“先前有事请他老人家移足,那是没有办法,我现在又不是不能动,哪有让他来见我这个晚辈的道理?……你们就不必惊动了,谷儿,你领我去,穗儿,你留下来掌灯铺床。” 孙思邈的身份可不低,虽自为一介布衣,但也尊比王侯。管家张果没敢让他住待客的厢房,而是请他住在山庄主人休息的正房。他老人家却没有入住庄主的卧室,在正房旁边的书房中住着,两个小童子住在院侧的耳房中。菁芜山庄的规模不小,是按照一座大府邸的规模建造,梅振衣住的后花园别院,本应该是接待尊贵的女眷的地方,现在让大少爷用来养病了。 大户人家的书房不是推门直进的,有屏风隔出一个小前厅,后面还连接着一间可以休息的卧室,卧室与前厅之间摆放书案和格架的厅堂才是真正的书房。曲振名正在前厅候着,见梅振衣来访赶紧通报一声请他进去。 孙思邈没有睡,正在灯下读书,见他进来释卷道:“腾儿,这么晚了不休息,找我有事吗?为什么要自己过来?” 梅振衣走到近前深施一礼道:“老神医为我延命十二年,又以神针治愈我的失魂症,对腾儿有再造之恩。往日不能行走,不得不劳烦您老人家亲往探视,今日既能行动,再也不敢失礼。” 孙思邈看着他眼神很是欢喜,捻须微笑道:“应该还没人来得及教你这些,你自己就明白礼数,真是个了不得的孩子。” 他说的也对呀,梅振衣的表现不是很正常,根本不像一个刚醒来不久的白痴,看来自己还是太露痕迹了。想到这里梅振衣也说:“我自己也觉得奇怪,昏睡十二年懵懂无知,一朝醒来就觉得应当如此,老先生您说这是怎么回事?” 孙思邈:“其实也不必诧异,你本就是非常之人,孔子曾言人有生而知之、有学而知之,我想你就属那生而知之。但切记,生而知之有限,学而知之无涯。” 有意思,梅振衣还在想着怎么掩饰,不料孔圣人早有一句“人有生而知之”把他这种情况给解释了。他此时还不知道,孙思邈正是看中了他这种天资,心里动了收为衣钵传人之念,只是暂时不想说破而已。其实在世高人传衣钵,往往是师父找徒弟而不是徒弟找师父,看不上的人就是跪在面前哭着喊着想拜师也没用。 梅振衣很恭敬的对道:“您指点的对,学而知之无涯。家父也来信说,在您老人家面前时时恭谨,要多多聆听教诲。” 孙思邈微笑着伸手,梅振衣现在的个子不高,还不到谷儿的下巴,站在那里孙思邈伸手正好扶在他的头顶,掌中有一股温和的热力传来,扫干了他头发上的水气,一边说道:“好孩子,以后有什么事想问我,尽管来。……但是像今夜这样沐浴之后披湿发出门,对你的身体不好,究竟有何事呀?……来,坐下说话吧。” 搬了一张凳子坐在孙思邈身边,谷儿献上茶,一老一小这才谈起正经事。梅振衣真正想知道的是——这个世界与他穿越前印象中的唐代有什么不同?这世上神仙菩萨妖魔鬼怪到底是什么来历,怎会公然到处乱跑?那些修行高人又是怎么回事?他们修的都是什么?这个话题谈起来可就复杂了—— 024回、贪倚三山齐云坐,杯觞欲取一湖酌 远古洪荒之事无史可记,待到有伏羲与女娲出,画八卦正乾坤之序,而定人间大伦,万物之灵开枝散叶。这些是最早的传说,伏羲又称青帝。后来炎帝神农氏与黄帝轩辕氏争天下,黄帝胜,各部融合,九州子民共称炎黄子孙。黄帝子孙享国日久,传承至秦。秦末布衣汉高祖刘邦得天下,其来历不可考,远古谱系传承方止。 人类自洪荒而出,犹如自混沌入清明,故圣人俯仰天地万物,各悟玄机而立道统。当时情况与后代人因传治学颇有不同,因为前人无学可授、无道可传,圣人所开悟皆从混沌中直指清明,因此其玄机根本历传不衰。过于久远的细节之事,孙思邈也不能尽知。 世上不仅有人,还有众生。人间有修行之道,众生也可能修行,于是有修行高人,也有妖怪精灵。所谓修行,修于行止而证本源,悟大道求超脱。由于人间道统不同,追求不同,方法也不同,各门各派源流错杂。 孙思邈讲了医家修身之道,五气朝元、易筋洗髓、脱胎换骨、出神入化等境界,与曲正波所述也没什么不同,只是从他口中说出来就不是传说,而是实实在在的修身法门。孙思邈本人也是个炼丹的道士,也讲了道家修行的一些讲究。 道家奉老子为祖,崇尚自然之道,修行为长生久视,求得道飞升。虽然法门次第各异,但修行境界都差不多:练形退病达五气朝元方入门径;易筋洗髓锻炼炉鼎,破妄不迷洗炼心性;其后达到身心内外真如不二的境界,可称大成真人;勘破玄关脱胎换骨宛如新生,可有飞天之趣大获自由;待阳神出现,不受炉鼎形骸所累,有出神入化神通。世间修行境界到此为止。 世人谈飞升,有两种含义,其一是指修行高人有飞天之能,凡人称为飞仙,那是溢美之词。真正的飞升成仙,是指出神入化之后,人间种种化身圆满无碍,可超脱色界而得大解脱,此时方是真仙境界。如此说来出神入化之后还有修行境界,但孙思邈就没有多讲了。 当然,修行也不止这么一条路,比如佛家从心境入手,直求步步解脱,法门与道家不同,但关节之处是类似的。比如破妄不迷,身心内外出入空门无碍,称罗汉果,道家至此则称大成真人。出神入化超脱色界,化身玄妙可渡世人,称菩萨果,犹在真仙境界之上。细细追究起来,有各种复杂的次第讲究,不入门修证,外人是说不清的。 说到这里梅振衣忍不住问道:“修道所谓大成真人,与‘上古天真论’中所称的真人是一回事吗?” 孙思邈有些奇怪的反问:“你怎会知晓《黄帝内经》?” 梅振衣一不留神问了这一句才觉得不对,就算生而知之也不能这么夸张,赶忙解释道:“我有一次听振名和振声在房门外对问,就在背诵内经,我听见一些就记住了。” 孙思邈微微点头:“原来如此!上古天真论中所谓真人,指的不是修道者所谓的大成真人,真要比较的话,那恐怕已是真仙境界了。……所谓大成真人,指的是身心内外洗炼纯净,不迷不惘境界不失,应为便是愿为,此谓真如不二。” 梅振衣:“那这种境界,从医家来说,有什么讲究呢?” 孙思邈笑了:“有些事不能言述,要亲身验证方知,告诉你最简单的,大成真人据说有三元之寿,脱病厄之苦,能终其天年而不衰。所谓三元之寿,一甲子轮回为一元,三元为一百八十年。……有此境界之人也未必都在人间留三元之限,只是略说而已,重点在终其天年而不衰。也可能遇大劫而终,或自解而去,或境界更进以求飞升。” 梅振衣:“听说您老人家在七十岁之前,世人已经称为孙真人,您是否早有大成真人境界?” 孙思邈又笑了笑:“我是学医的,早年体弱几番垂危,生死之间多有所悟,感医道同缘,所以也参证修道。大成真人的境界当然是有了,但我还是个医者,并不以道求长生,只愿医这人间疾苦,这也是我的真人境界。他人可能不解,你以后或许能明白我的想法。” 孙思邈是个修道的散人,但并不求飞升成仙,只是想以此印证医道,治疗人间疾苦,所以他并没有在洞天福地清修道法,而是行走江湖济世人间。他这种想法梅振衣多少能理解,中国传统思想就有“不为良相,便为良医(注1)、良相辅庙堂,良医治世间”的说法,包括华夏治世的始祖炎帝与黄帝,本身也是医道之祖,传世医典就托名《神农本草经》与《黄帝内经》,这些道理曲正波教授都曾经讲过。 话又说回来了,修行也不是想成仙就能成仙的,其难度对普通人来说与买彩票中大奖没什么区别,就算你能够得传道法,也未必是福非祸。资质不够、心性不佳,遇师不明都容易误入歧途,甚者万劫不复。 梅振衣最关心的问题是目前他身处一个什么样的世界?一番谈话之后才了解到这是个龙蛇错杂,人妖混居,神仙隐现的世间。修行高人并不刻意隐匿,各显神通插手人间争斗,甚至朝堂之上的一些高官名将,本身都是修行有成的高手。而另一方面,江湖之中的修行高人地位超然,比如曾到菁芜山庄打秋风的那位吕纯阳,就被芜州乡民尊称为吕仙人,飘然在芸芸众生之上。 听到这里梅振衣又问:“您老说的这些在世修行人,都是有真本事的吗?都像您这么造福世间吗?” 孙思邈苦笑:“且不要夸我,你虽然聪明,但毕竟年纪还小,不懂人间疾苦江湖险恶。有人确有修行神通,但更多人未免夸大其词欺世盗名,世上鱼目混珠之徒甚众。就算有些许成就者,未必不行欺瞒手段以食利自肥。” 听老人家这么一说,梅振衣也笑了,当前的世界与千年之后的江湖没什么本质的不同,都讲究“尖”与“里”,尖是一点真功夫,里是穷吹乱泡骗人的把戏,更多人纯粹就是江湖骗子了。要说有什么不同,那就是在这个世界上,很多人公然以神仙圣佛的面目出现,而且还真有妖魔鬼怪混居人间,这一点在千年之后的文明社会是不可想象的。 他笑道:“我家也养了一位仙人,姓吕号纯阳子,您老看他是哪一类人呢?” 孙思邈摇头:“我不欲在背后谈生人是非,但凡事你可自己分辨,那人自称仙道,是他自己的仙道,至于你,要看他怎么跟你打交道。……如果我猜的没错,你既然醒来,那位仙人很快就会登门了,你莫管他是仙是凡,就看他如何行事而已。” 半夜长谈,孙思邈见天色已晚,让梅振衣早点回去休息。谈了半天梅振衣并没有知道自己想要的答案——这世上神仙菩萨妖魔鬼怪为什么会公然到处乱跑?但实际上也等于把答案说清楚了——从来没有人规定他们不能出来随便溜跶。还有一件事孙思邈猜的没错,那位吕纯阳道长果然第二天就上门了。 第二天上午,梅毅闲来无事,正在后花园的空地上教梅氏六兄弟习武。他本是奉侯爷之命保护梅振衣顺便教小少爷防身之道,可少爷的身子骨现在还不能习武,梅毅脑筋一转想到了梅氏六兄弟。这六个人从小在长安侯府梅毅就认识,也学过一些护身的功夫,身体素质与根基都不错,好好调教一番也是六个不错的贴身保镖。 兄弟六人能和梅毅这样的剑术大师学习,那自然是求之不得,再苦再累也是兴致高昂。他们练武,梅振衣也搬了张靠背胡床坐在一边看,感觉这六兄弟有些根基,但论身手还不如自己当年呢,而梅毅所教却十分高明。正看的起劲呢,管家突然来报——齐云观的吕仙人登门拜访,执意要见小少爷。 孙思邈至今还没有说少爷可以随便见外客,如果是一般人来了说体弱不便就可以了,但这位吕纯阳道长不同。前文说过,他享受梅家与芜州乡民的供奉,号称仙人高高在上,那是有仙家神通的,总不能说见他会对少爷病情不利吧?要是在往日张果也就自己做主了,可现在凡事他都要问问梅振衣的意见。 梅振衣一听吕纯阳就一愣,昨天还和孙思邈提到此人,言语之中孙思邈似乎对这个人并不是很感冒。如果是在他刚刚醒来的时候,一听说吕洞宾的大名,弄不好一溜小跑就去见了,但现在情况不太一样了,他多少已经了解这个世界的现状,心里多了几分疑虑。 他想起了孙思邈的话,对于这种人莫管他是仙是凡,就看他怎么跟你打交道,想了想说:“管家,就推说我体弱不便,改日登门拜访仙长,今天不见了。你好好招待他就是,吃啥喝啥你来安排,总之上门是客,客气一些就是了。” 张果有些为难:“我已经说了少爷体弱不便见客,可那位仙长认为我有意为难,他自称在齐云峰立观为梅家做法祈福,少爷终于无恙而醒,就算别人不能见,难道连他吕道长都不见吗?” 梅振衣眉头一皱:“这位道长好大的架子,出家人入侯门,明知主人有病还有强见的道理吗?我不过是个十几岁的小孩,有事找你张管家谈就是了。” 张果苦笑:“恐怕他要见的就是小少爷您,来的时候排场大的很,两个下人先来通报,青衣童子左右开道,轿子一直抬到山庄门口,人没进门先送来一张法帖。我看了他写的帖子,恐怕这事不见你谈不了。” 梅振衣好奇道:“哦?还写帖子了,拿来我看看。” “就在这里,少爷请过目。”张果递过来一张a4纸大小,金色封面镶红边对折的帖子。梅振衣一看见这个帖子就想起穿越前的大伯梅正乾来,那位正乾道长在道观里装神弄鬼骗游客香火钱,桌上的签名帖也是这种皮子。 他正准备接过来,转念又想起自己还“不应该”识字,于是又一摆手道:“你念给我听。”唐代人凡事爱拽诗文,帖子打开左页是一首诗—— 长倚三山齐云坐, 掌中飞觞一湖酌。 缘引人间松梅友, 烟霞出岫入城廓。 右面写着几行字:“修行山中,望见芜城云气涌动,知梅府公子转醒,施法终不虚行,道心甚慰。小公子生而非常,与仙家有缘方可脱世间苦厄,故此移步登门,授以长生永福之道。……”这位道长分明是在暗示梅振衣醒来都是他的神通功劳,接着话锋一转要收梅家大少爷为徒,听那语气还好像梅振衣得了天大的福份。 要是换一个穿越的现代人听说吕洞宾要收他为徒,恐怕会乐得一蹦多高,但此时梅振衣听了心中却微微一惊,觉得不对头。不仅是因为孙思邈昨晚说的话,而且梅振衣早就知道江湖八大门中有“法师吃徒弟”的说法,指的就是专找有钱有势的冤大头下手,说他有仙缘,要渡为有缘人收为徒弟,财色名利一齐骗,受骗者往往还蒙在鼓里对骗子恭恭敬敬。梅太公曾讲过很多这样的轶事,看来这位吕道长恐怕也没安什么好心眼。 吕纯阳究竟是不是这个打算,梅振衣也不想冤枉好人,想了想道:“张管家,你说这是孙思邈孙神医的交代,我暂时不便见外客。他一个江湖道士再大的架子还敢压过孙老神仙吗?料想他也不会再强求见我。再告诉他我是个不懂事的孩子,有什么事还不如对你说。……梅五、梅六,你们暂时别练了,随管家到前厅伺候着,听听那位道长都想干什么?” 过了几柱香的功夫,梅六悄悄溜回来报告:“那位道长打扮的可气派了,往那里一坐真是仙风道骨的架子端着。他说在芜州修行,灵气造福一方,少爷如今得醒他也大感欣慰。他说少爷与仙家有缘福份非浅,愿意一身仙术相传,以助少爷享福延年得登仙篆。……少爷,吕仙人主动上门要收你做徒弟。” 梅振衣不动声色:“这些帖子里已经写了,还有其它的事吗,他要我们梅家做什么?” 梅六:“吕道长还说了,齐云观规模狭窄不够仙家气相,少爷如果在那里学仙术也失了身份。青漪湖中承枢、法柱、方正三山连为一体壮如仙人笔架,怀抱幽谷仙气充盈,是难得的仙家福地。……他希望能在青漪湖三山中凿建洞天,并不谋求梅氏私地,只想广布仙缘于芜州四乡,少爷如在那里随他修行,也能得人间善果。” 听见这些,再联想到吕道长那首诗中的字句含义,梅振衣心中多少明白了,面不改色的说:“我都知道了,你回去悄悄告诉张果,让他转告吕道长,就说我仰慕仙人已久,体弱不能待客心中十分惶恐,改日一定备重礼登门,好好向仙长请教。……毅叔叔,你的眼光锐利善于识人,麻烦你也去前厅看看,那位道长究竟有多大道行?” ****************** 注1:“不为良相,愿为良医”是宋代范仲淹的言论,在唐代没有这句话,但其思想是一脉相承的,作为穿越的现代人梅溪想到这些,也不算bug。 025回、寻访人间乌梅友,神烟出岫入城廓 吩咐完毕,梅振衣心中暗自升起一股怒气:“这姓吕的太过分了,孙思邈不辞辛苦为我治病十二年,从来没有贪图过什么,他吕道长倒好,轻飘飘一开口全成了他的功劳!……白白占了一座道观和半座齐云峰还不满足,现在一开口就要青漪湖中的三座山,用收徒弟做幌子。……真把我当白痴小孩了,一口就想吃定我和芜州梅家,却不知道我也是个老江湖了,要真耍手段还说不定谁耍谁呢。” 心里暗骂,表面上却装作一点事都没有。梅振衣听说那三座山确实是个宝地,盛产各种珍稀药材,而包围三山的青漪湖则是芜州一带最丰饶的水产地,连年鱼丰蟹肥。吕道长一张嘴就是这么大的胃口,梅振衣看穿了当然不高兴。孙思邈提醒的对,不管那吕纯阳是什么高人修什么仙道,对于梅振衣来说,就看他怎么跟人打交道。 至于学仙术梅振衣还是稍微有点动心的,毕竟听名字那人很可能就是传说中的吕洞宾,所以让梅毅去探探底细。如果那吕纯阳真是有道仙人,那么梅振衣再打别的主意也不迟,反正他也不缺心眼。 又过了不久梅毅回报:“少爷,我看的仔细,那位道长确实有点修行。” 梅振衣挥了挥手,让其它的人都退下,悄声问道:“就你看,他到底有多高的修行,比管家张果又如何?” 梅毅笑了:“恐怕还不如张果,不足才易露底,他若真是仙家高人,凭我的眼力还看不出底细呢。” 梅振衣又问:“那么如此说来,他就更不如你了,我指的是动手斗法。” 梅毅:“他是修道之人,若论修行境界可能不比我弱,但假如真动手,只要他不事先准备什么诡异法术,我一出手有把握在几合之内将他制服。……少爷你问这些是什么意思?就算你不想答应他的要求,找个借口推托就是了,没必要将他怎样吧?毕竟修行高人地位超然,他也没什么恶迹,公然开罪不是明智之举。” 梅振衣:“毅叔多虑了,我只想心中有数而已,并不一定就要做什么,这件事先拖拖吧,等过年再说。”每年年底之前,菁芜山庄都要向齐云观送去下一年的供奉折银百两,梅振衣也想去亲眼看看这吕道人想占的那三座山是怎么回事?眼下还是养好身体要紧,届时再见机行事。 前面张果招待吕仙人以及门下仆从吃了午饭,终于把他打发走了。这拨客人前脚出门不久,张果正在小院中向梅振衣转述今天的详细谈话,有仆人又来禀告,门前有一女子,点名要见管家张果。 那报信的门童是个十七、八岁的小厮,说话时看着张果神情有些古怪,梅振衣问道:“有客来访你通报便是,挤眉弄眼的做什么?” 小厮赶紧道:“少爷您不知道,我从来没见过那样秀美的女子,差点以为是下凡的仙女了,门前的下人们眼睛都看直了。请她进来又不进来,只站在门口,点名要管家出去。张管家在山庄这些年了,也没听说他和外面谁家的姑娘有什么来往,所以大家都很好奇。” 张果也纳闷了,问道:“那女子可说自己是什么人?” 小厮:“说了一句,自称绿雪,来自敬亭山。” 张果闻言色变,一挥手道:“知道了,我马上就去,你们好好的干自己的差事,谁也不要乱嚼舌头!” 门童走后梅振衣见张果神色有异,忍不住问道:“管家,你这是怎么了?那来人有什么不对吗?” 张果连忙躬身道:“这里没有外人,老奴不敢隐瞒,那绿雪非人,乃是敬亭山中一株生长了三百年的茶树精灵。” 今天可真热闹了,昨天刚谈完神仙妖精,上午吕仙人登门,下午树精绿雪又来拜访。梅振衣揉了揉太阳穴说:“如此说来这绿雪是你的同族,她有事找你也正常,看你的神情怎么不对呢?” 张果:“少爷有所不知,那绿雪五十一年前化身成灵,就是因为观自在菩萨于敬亭山显圣,机缘巧合得此福缘。……她与我不一样,扎根敬亭山中润物化雨不入世间,这几十年来我从未听说过她走出敬亭山。今天突然来到菁芜山庄,必定是有大事发生。” 梅振衣也好奇了:“那你还不快去,听听都有什么事?只要你愿意,能帮什么忙就帮。如果与我们梅家有关,那就回来告诉我一声。” 书中暗表,这绿雪究竟是什么来历?说起来她还与敬亭山中的翠亭庵有点关系。五十一年前观自在菩萨不知何故驾临敬亭山,身边还跟了一位仙童,那仙童用菩萨瓶中的杨柳枝洒下一滴净露,救活了山中一株行将枯死的古茶树。这棵茶树有此福缘,也感悟成灵,化形女子名为绿雪。 观自在菩萨在山中驾云欲离去的时候,被一伙樵夫所见,当即俯身膜拜。菩萨见露了行藏也就不再掩饰,在敬亭山上现出五彩庆云与百丈法身,芜州万民震动尽皆顶礼。后来敬亭山的主人柳伯舒就建造了翠亭庵,专门供奉观自在菩萨,一年四季香火不断。绿雪一直在山中修行不入人世,但同为乌梅之精的张果一直替梅家照看九山产业,是认识绿雪的。 张果迎出菁芜山庄,门外站着一位绿衣女子,她神情淡然静静等候,似乎对山庄门人好奇的目光视而不见。她看上去约有二十出头,肤色如雪如玉,没有一丝瑕疵也没有半点人间烟火气,挽着高髻,明黄发簪饰以碧玉片坠,仔细看又发现那精美的长簪是带叶的细枝。她身姿窈窕容颜秀美,站在那里远观似近,近观似远,山庄外冬日里的草木景象仿佛平添萌动生机,如画中神韵天成。 张果看见她连忙迎上前去:“绿雪道友,有事传讯即可,何故惊动你亲自出山?既然来了,为什么不进去?” 绿雪看了一眼山庄大门:“传讯恐泻事机,故此亲来,菁芜山庄有仙灵之气亦有杀伐之气,我修为尚浅不敢擅入。” 张果:“庄中确有高人,但于你无妨,请进来说话吧。” 绿雪:“原来如此,难怪满城鬼役皆不得入,我也就放心了。不必进门,就在这里说话吧,请屏退旁人。” 绿雪不愿意进去,张果也不勉强,令下人们都退入门内,菁芜山庄关上大门,见四下无人张果施法术笼罩左近不使谈话声外泄,这才问道:“你方才说满城鬼役欲入菁芜山庄,我怎么毫无察觉?究竟出了什么事?” 绿雪:“望此地气色不可入自然退避,况且妖灵鬼怪受左道高人役使,自然不易被你察觉。” 张果吃了一惊:“你说什么?有左道高人役使鬼神窥探菁芜山庄,什么人如此大胆?” “我只知此人在飞尽峰上做法,驱使鬼神,所谋还不止菁芜山庄,他做的事将祸及芜城生灵。我所居敬亭山乃梅氏之地,满山生灵休养生息在此,闻此祸不得不上门告知。”绿雪神情一向恬淡不带烟火气,开口却说出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来。 究竟出了什么大事,能惊动不入人烟的绿雪?还要细细讲来—— 绿雪说的那个人叫明崇俨,洛州偃师人,有道术能召鬼神,以神通闻名。唐高宗召见赐官,累官升至正谏大夫入阁供奉。此人善钻营,近年来朝堂权柄落在后宫之手,他凡事逢迎武皇后,为其心腹。皇上与皇后移驾东都,太子李贤留守长安,本来无事,可武皇后偏偏自撰《孝子转》、《少阳政范》等书赐予太子,书中颇有训斥之意。皇后怎会亲自写书,无非就是授意一批心腹编撰,明崇俨也参与了,知道皇后心中别有想法。 太子李贤,容止端重、天资聪敏,少时读书过目不忘,且行事很有主见,自从他的兄长李弘不明不白的死后,在诸皇子当中是最适合继承李唐大业的人选。可是武皇后不喜欢他,或者说不喜欢一个很有主见的太子将来继承大位。而太子李贤也对皇后专权颇有不满,母子两人有嫌隙,迟早要出事。 于是明崇俨给武皇后进言:“吾精相术,观太子福薄不堪继承国体,而英王哲、相王旦貌类其父,此两子中择一人继位,方可无虞。”他推荐武后另外两个儿字李哲(亦名李显)与李旦,这两人与他们的哥哥不同,脾气倒很像父亲李治,十分惧内且无甚主见。明崇俨也看出来了,皇后想要的太子不是将来的一代明君,只是听话的傀儡而已。 武后动了易储之念,但是太子素有贤名,行事亦无过失,朝中还有一批老臣拥戴,没有借口废他,在皇上面前也说不过去。明崇俨主动请缨去长安考察太子行止,其实就是去找茬,寻找个过错好让武后有借口废掉太子。武后点头,命他西行暗中考察,见机可秘密行事。自古参与废立之事都很凶险,但是好处也很大的,一旦成功牵连甚广,这里面的油水讲究就多了。 明崇俨来到长安,一时之间还没有找到太子失德的证据,这一日在城郊高丘上观望东宫云气,越看越觉得帝王之气已移居洛阳,看来自己跟随武后谋废太子的选择是明智的。此时神念忽动似被惊扰,抬头运神通极目望去,南边云气耸动似有一方神圣出世,推算地点在芜州一带。 前文曾提道,就在同一时间,终南山中有个叫清风的童子也对身边的女童明月说道:“我遥看南方云气突变,天下灵枢汇聚于斯地,不知有何方神圣现世,却隐约有好重的杀伐之气,似帝星又似杀星,又皆似是而非,好生玄妙啊。”(见1八回末) 那明崇俨的修为远不及仙童清风,只能看出芜州一带有非常人出世,这可能是帝星降临、仙人陨落转世、圣童降生等等情况,当下动了私心,离开长安南下秘密潜入芜州。明崇俨来到芜州四下暗访却不得要领,原因前文已经提到,他找的是刚出生的婴儿,而芜州云气变动是因为梅振衣醒来,而此时梅振衣已经十二岁了。 但是明崇俨听说南鲁侯梅孝朗是芜城人,其长子梅振衣自幼白痴在芜州菁芜山庄养病,刚刚转醒,心里又打起了别的阴毒算盘,想到了扳倒太子的鬼主意。 想要搞掉太子又不留后患让他没有翻身的机会,最好的办法是诬陷太子谋反,但是长安城中也有高人,明崇俨在太子身边做不得手脚,只能去想别的办法。圣上移驾东都将太子留在长安,任命的长安留守、东宫辅政大臣就是梅孝朗,如果诬陷梅孝朗谋反成功,一定能勾连到太子身上。当今圣上性情优柔宽厚,但最恨谋反,如果太子牵连到篡逆案中,那也顾不得父子之情了。 梅孝朗怎么会谋反呢?明崇俨自有歹毒手段。他打听到梅孝朗的大舅子柳直是宁国县仓督,兼管军械采办,于是在飞尽峰上做法,招聚山精鬼怪,役使它们以五鬼搬运之法从宁国县军械库偷了一批重甲硬弩,然后又役使鬼神企图将这些违禁物资悄悄藏于菁芜山庄中。 梅振衣只是个刚刚醒来的白痴孩子,他私藏军械干什么呢?一定是其父梅孝朗阴有异志。只要东西藏进去,明崇俨再公然现身,假托武后的诏令带领芜州衙役抄查菁芜山庄,那么谋逆的罪证就做实了。然后顺藤摸瓜,查出违禁军械来自柳直监守自盗,旁人不信也得信。 明崇俨想的很美,但是菁芜山庄有真人孙思邈与杀气颇重的高手梅毅坐镇,阴邪退避,他役使的那些山精鬼怪法力低微不敢进入,因此栽赃之计尚未得手。明崇俨十月初九起身从长安来芜州,并不知道孙思邈在此,也不清楚梅孝朗把最得力的家将梅毅派来了。 明崇俨干的坏事可不止这一件,他见栽赃菁芜山庄暂时无法得手,还没忘记自己因何而来,又冒出别的坏水。他又做法役使鬼神,命它们将芜州城一带十月初八、初九、初十这三天出生的婴儿全部偷来。他没听说过后世那句“宁可错杀一千,也不放过一个”的反动名言,但就是这么做的,既然找不到出世圣童的线索,干脆把有嫌疑的全部抓来。 敬亭山中有一茶树精绿雪,扎根于斯三百年,通灵修行五十余年。论修为她当然不及左道高人明崇俨,但是绿雪五十一年前濒临枯槁,是被观自在菩萨杨柳枝洒下的净露救活,灵根纯净不染阴邪。明崇俨在相邻敬亭山的飞尽峰上做法召聚鬼神,周围一带独有绿雪不受其召。她自然不会去招惹明崇俨,收敛神气藏于山中不被他发现,可明崇俨役使鬼怪精灵干的那些事绿雪是知道的。 明崇俨一开始役使鬼神偷了一批物资,还想让它们悄悄送进菁芜山庄,但是没有成功。绿雪不懂人间那么多复杂的事情,并没有太在意,后来明崇俨又逼令众鬼去偷芜城一带出生不久的婴儿,如此伤天害理的行为绿雪看不下去了,也开始怀疑此人针对菁芜山庄的行为另有歹毒的阴谋。 026回、心居不正多作怪,左道充仙也吟诗 绿雪并不知道明崇俨是谁,也不知道此事的来龙去脉,只知道他是一位歹毒的左道高人,残害芜州生灵,也企图对菁芜山庄不利。她认识菁芜山庄的管家乌梅精张果,平时只需以神通传讯让张果来见她则可,但此时怕被妖人查觉,故此亲自下山来到菁芜山庄。在门外看见山庄内有仙家之气与肃杀之气,这才明白为什么群鬼不得而入,她也不想进去,把张果叫出来说话。最后她告诉张果:“既然山庄内有高人坐镇,希望能出手除掉那位左道妖人。” 绿雪走后,张果甚至没有进大门,直接原地一扭身如轻烟般就飘进了山庄的后园,落在梅振衣所住的院子里。他如此进入立刻就惊动了梅毅,提剑跃到院中喝问:“张果,你怎在山庄中如此行事?” 张果直摆手:“先别问了,快随我去见少爷,出大事了!” 张果与梅毅来到梅振衣房中,劝退正在闲聊的曲家兄弟,紧紧关上房门,梅振衣不解的问:“张老,你这么神神秘秘的干什么?刚才有个姑娘找你,听说你把自己关在大门外和人家说悄悄话,到底是怎么回事呀?” 张果:“少爷,别开玩笑了,出祸事了,绿雪找我就是因为这个。”当下将绿雪告诉他的情况原原本本转述了一遍。 梅毅倒吸一口冷气,一把抓住张果的胳膊问道:“你可知那妖人想秘密运入菁芜山庄的是什么东西?没听错吧?” 张果:“我不是说了吗?绿雪告诉我是一批铠甲和弩机,我没听错!” 梅毅的表情就像迎面被人打了一拳:“什么人如此歹毒?这是诬我们谋反啊,是诛族之祸!” “绿雪不认识他,请问梅将军认识此人吗?”张果说话间从袖中取出一片碧绿的叶子,那是绿雪交给他的,他持在手中施法一挥,叶子散成一片青光,光芒中看见一个人站在一块状如玄鸟展翅的巨石上,头戴纶巾,手中挥动一面黑色长幡。 光影只是闪烁一瞬就已消失,叶子也不见了,但梅毅已经一眼看清了此人,错愕道:“他是明崇俨,朝中的左道妖人,官拜正谏大夫,是武皇后的心腹近臣,我在长安城见过。……怎么会是他呢?听说太子深恨此人,但我们梅家与他没什么仇怨,怎会做这么歹毒的事?难道是武皇后——”说到这里突然住口不敢再讲下去,额头上也渗出了冷汗,此时他与张果都把目光转向一直没有说话的梅振衣。 梅振衣一直不做声,不仅是因为能沉得住气,而且也因为事情太意外了,心中千头万绪需要好好梳理梳理。真是闭门家中坐,祸从天上落!莫名其妙穿越到唐朝很是无奈,本以为生在王侯之家可以好好享受一下,也不枉来这一趟了。不料王侯有王侯的苦处,连象普通百姓那样安稳过日子都不可得。 明崇俨?没听说过,甚至他的“父亲”梅孝朗,在所知的历史中都没有半点印象。梅振衣后悔啊,后悔自己穿越前没有好好钻研唐史,搜肠刮肚也只知道后来是武皇后当了皇帝,成了中国历史上唯一一位女皇,史称武则天。至于武则天称帝前朝廷中发生了什么事,他是一无所知,能想起来的也就是电视剧中胡乱编篡的戏说剧情,还不如不知道。 想到这里他心念一转,就算自己熟读新、旧唐书又能怎样,能想到今天发生的事吗?历史书上也不可能记载的这么详细,遇到事情还得像平常那样去处理,至于小说上说的穿越者无往不利,恐怕只有设身处地才知道其说法的荒诞。他虽然是个老江湖,但做为二十一世纪的青年也不熟悉古代的宫廷斗争内幕,只能朝别的方向分析。 悄悄往人家里埋东西,这种手段在过去的江湖术中也有,要么是风水师故弄玄虚,要么是阴阳师敲诈勒索,要么是仇家栽赃陷害。不外乎这几个原因,阴谋没有得逞之前总有办法对付的。但有一件事正在发生无人阻止,梅振衣也不知道因为什么,那就是明崇俨役使群鬼偷婴儿。想到这里抬头看去,发现张果和梅毅都看着自己,他开口问了一句让两人很意外的话:“你们谁能告诉我,明崇俨抓那些婴儿干什么?” 张果一愣:“少爷你不知道?” 梅振衣:“我当然不知道,现在有两件事,第一件事我知道原因,另一件事我不知道原因,所以才要问清楚。” 张果:“当然是吸取生机元气,助长妖道修行。” “什么?还有这么修行的!”梅振衣震惊不小,脸色变的紫青,难以想像世界上还有这么歹毒的修行法门。 张果耐着性子给他解释了一番。世上就有一些歹毒的修行法门,吸取他人生机为己有,初生婴儿从足月时到百日间最为柔弱,且心智未开不知在意念中抵抗,然而其生机也最强最精纯,是最合适的吸取对象。这种修行法门有伤天和,修炼者心性阴毒也无法超脱,最终成不了出神入化境界,但也能为自己延年增长法力。 梅振衣紧皱眉头又问:“这么歹毒的事,没人管吗?” 梅毅道:“怎会没人管,在人间已是死罪,就算在正经修行高人眼里,遇见了也绝对不能容。” 梅振衣点点头:“如此说来,这明崇俨的所作所为是绝对见不得光喽?那么你们说他在芜州做的事,会不会让旁人知晓?” 梅毅眼神一亮,似乎想到了什么:“绝对不会,这种歹毒的修练只能自己一个人秘密进行,如果泄露出去,此人将死无葬身之地。” 张果也想到了什么,接口道:“趁他还没有栽赃成功,把他修行歹毒法门的事泄露出去。” 梅毅摇了摇头:“不可,你有什么证据?他没有亲自动手,而是役使鬼神偷婴儿,一施法术就可以将那些山精鬼怪灭口,知情者只有一个绿雪而已。他是朝中的宠臣,绿雪只不过是无人认识的山中精灵,空口无凭能把他怎样?” 梅振衣也摇头:“这个主意不太好,你们再想想,明崇俨在芜州做这种事,会让别人知道自己的行踪吗?” 梅毅:“当然不会,满城婴儿丢失那可是震动朝野的大案,如果恰好明崇俨此前来到芜州,联想起来总归不是好事,这种人做贼心虚,不会暴露行迹的。……如果我猜的不错,他的计划应该是芜州婴儿丢失案件已出,菁芜山庄栽赃也成功,才会现身从外地赶来芜州。” 梅振衣此时又一次无意间流露出与年龄不相称的成熟,沉声道:“这样就好办了,无论如何此人该杀,就让他死个不明不白吧,也没人知道明崇俨死在芜州。……二位,你们都是有功夫有修行的人,能不能杀得了明崇俨?而且此事要秘密不能公开。” 梅毅沉吟道:“我在长安与他见过几面,此人修为不低,更可怕的是能役鬼神。如果他施法召集鬼怪精灵一起动手,我和张果不是对手,只能趁他不备落单时下手,要突然近身偷袭才有把握。” 张果:“这种做尽坏事的人最为机警鬼祟,随时都有防备,趁他落单时近身偷袭恐怕很难。……我看能不能请孙老神仙帮忙,他也是大成真人,对付妖法的手段自然在我和梅毅之上。” 梅振衣摇头:“我们要暗杀一位朝中大臣,这是我梅氏家事,不可让他老人家卷进来。……毅叔叔,你在长安时,听说过此人的兴趣癖好,为人有什么特点吗?” 梅毅想了想:“有,此人好色如命,经常诱骗女子共修左道,其实就是借机宣淫。且听说他对女人很挑剔,非年轻貌美者不可。如果碰见人间美色,日思夜想总要弄到手,淫徒之原形毕露。” 梅振衣:“美人计?可是上哪去找一位绝色女子,能让明崇俨神魂颠倒,还能配合我们诱他孤身涉险地呢?” 张果一顿足:“有啊,绿雪容姿绝色,世间难得一见。此事就是她上门告知,应该愿意帮忙,只要她出面,绝对能让那明崇俨神魂颠倒。而且她也有修行,可以联合我们三人之力偷袭。” 说到这里只见张果的耳廓轻轻动了动,似乎在注意听什么声音,梅毅也有所警觉,皱眉抬头看向山庄大门的方向。梅振衣问道:“你们怎么了,听见什么动静了?” 张果:“刚才有人急敲山庄大门,此时前院又传来哭喊声。” 梅毅:“又出什么事了,你赶紧去看看,现在可不能再添乱了!” 张果出去,时间不大又回来了,外面果然出事了。山庄有个仆人叫赵启明,今年快三十岁了,就在芜州成家,前年娶了个当地的媳妇,不久前生了个儿子。这孩子是十月初十出生,恰恰是少爷梅振衣醒来的第二天,张果以为喜庆,还特意打了一吊赏钱。启明也高兴,给孩子起名赵醒梅,算是沾点小侯爷的光。 赵启明今天在山庄里当值,媳妇在家做些针线活,孩子就放在摇篮里,去厨房倒杯水的功夫,回来就发现孩子不见了!根本就没有人来过,孩子怎么会丢呢?四下找寻不得,当时就慌了神,哭着来到菁芜山庄敲门告诉老公,同时也惊动了正在密谈的张果等人。 梅振衣闻言重重的一拍床板,把手拍的生疼,咬牙道:“好快的动作,已经开始丢孩子了,这一夜还不知道要偷多少。事不宜迟,张果,你立刻就去敬亭山找绿雪,商量定了我们明天就动手。……注意点,别暴露了行迹,让那妖人起疑。” 梅振衣是个聪明人,梅毅与张果也不笨,但他们分析的事情多少有些偏差。明崇俨虽然心地歹毒,但也知道什么事对自己没好处,吸取婴儿生机的邪术以前他从来没有用过,至少在长安城他不敢。这一次是事出有因,他是来寻找出世圣童的,这与普通婴儿可大不一样,吸取这种圣童的生机精元,那是极大的助长修行法力,甚至能一举突破长生境界,这是他这种修左道之人梦寐以求的。 他在芜州感应不到圣童的信息,又不方便挨家挨户去找,贪毒之念终于大炽,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把所有可能的婴儿全部偷来。当派群鬼潜入菁芜山庄失败后,他也猜测庄中有高人坐镇或另有古怪,另外盘算栽赃的计划。却没想到树精绿雪察觉他的所作所为,告诉了张果,而梅振衣闻讯后决定悄悄宰了他。 明崇俨行此歹毒之事当然非常谨慎,他想对付梅家,也听说了菁芜山庄养了一位修行高人吕道长,栽赃菁芜山庄受阻后他想到了这位“吕仙人”。当梅毅等人在山庄中密谋的时候,明崇俨悄悄去了齐云观查探究竟,却恰好探听到这位吕道长要收梅振衣为徒的消息,也看穿了吕纯阳的底细。明崇俨当时就乐了,眼珠一转又心生一计。 这天晚上,吕纯阳和弟子交待了几句看好烛火,这几日好好收拾收拾道观,等待梅府公子前来拜见仙师等等闲话,入夜之后独自来到道观后面齐云台上修炼。 齐云峰在青漪湖岸边,地势颇为奇特,临湖的一面陡峭如斧劈,齐云观依山势而建背靠绝壁,道观后院断崖上一块巨大的磐石就是齐云台,是这片山中最佳的修行场所。从这里可以看见青漪湖中承枢、法柱、方正三座成品字形连接在一起的山峰,形成一个巨大的怀抱状孤岛,中间一片清幽谷地正朝着齐云观方向。 青漪湖三山朝着齐云峰这一面也是一片陡峭的绝壁,青漪湖水在两面绝壁间形成一线峡,峡中终年烟云不散,峡下水流湍急暗礁满布。看那青漪三山的规模气象,真是建造仙家福地洞天的绝佳场所,可惜这地方不是他吕纯阳的,他也没那财力与人力去建造洞天。 吕纯阳早有贪占青漪湖三山之心,就等着梅家小少爷上门来拜师了,只要拜了他这尊仙师,其它的就好办了,凭他吕仙人的江湖经验与神通手段,还忽悠不了一个白痴小孩吗?想到这里他的嘴角露出了笑意,开始收拾心事静坐修炼。 这夜繁星灿烂,吕纯阳坐在齐云台上,从袖中飞出一条白练,如云如烟,在星光下绕着他的身形飞舞聚散。这便是他最得意的法器飞云岫,他此时正在修炼御器之道,白练盘旋间忽然觉得远处星光晃动,有一条人影大袖飘飘落在对面的高崖上,凭空起风迎面而来,耳中听见吟诗之声—— 丹犀台上往来仙,散谈黄庭内外篇。 五气园中植灵药,玉液周流绕庐间。 此下昆仑拈妙法,游访名山兴随缘。 风锦云袍横津见,道达冲霄紫虚前。 吕纯阳惊觉有高人到访,还不知此人来意,赶紧起身道:“我乃此间修士纯阳子,何方高人访我齐云观?” ****************** ps:今天要去北京办点事,赶在出发前提早更新这一章。 027回、纯阳弄徒行诡计,崇俨依样画葫轮 对面那人悠然答道:“我自昆仑仙境而来,号东华仙人,游走人间欲结仙缘。今夜驾鹤路过,见山中有仙灵之气隐现,果见修士在此采取星月精华,我见你根骨不俗,若善加指点有登仙之望,故此现身一见。”此人正是明崇俨,他说的这番话,与吕纯阳忽悠梅振衣的那番话没什么区别。 所谓忽悠,要看什么人对什么人说什么话。那吕纯阳自己也是个半吊子,很久之前他曾经遇到一位身受重伤奄奄一息的修行人,自称来自昆仑仙境,被仇家所伤恐性命不保,求吕纯阳为他安排后事,他留给了吕纯阳一部修行典籍和一件法器飞云岫。那人没多久就死了,只来得及教授了一些入门筑基的心法。吕纯阳将他草草掩埋,根据典籍所载自己继续修炼,但一直没有真正的明师指点。 吕纯阳此时运足目力向十丈外的对崖看去,只见那位“东华仙人”身披星光飘飘渺渺,面容看不真切,身边烟云环绕,脚踏三尺虚空立于风中,空着手并没有御动任何法器,就这一份修为已远在自己之上。他将信将疑道:“请问道友,您真是来自昆仑仙境吗?” 明崇俨呵呵一笑:“那是自然,请问你是何门弟子?我看你这件法器,并非凡品啊。” 吕纯阳心中微微一惊,难道此人是图谋自己的法宝想出手抢夺?当下收起飞云岫小心翼翼道:“我乃妙法门弟子,也是昆仑仙境中大派传人,在此山中受人供奉修行,只待来日飞升仙境认归宗门。”他心下猜疑索性扯大旗做虎皮,自称妙法门传人。那位传他法术的修行人生前曾讲过,飞云岫是昆仑仙境中妙法门流落在外的法器,但自己还无缘成为妙法门弟子。 明崇俨闻言心中暗笑,面上却一本正经的捻须道:“我在仙境中与妙法门掌门仙人以兄弟相称,如此说来你也是我的晚辈了。……你我能相见就是仙缘,我闲来无事本打算去南海访友,回时如有缘再见,当赐你九转紫金丹一枚,助你成就大成真人境界。”他真的是看中了吕纯阳手中的法宝飞云岫,但并没有打算立刻抢夺,先把这个人搞定还有他用。言毕大袖一甩做转身欲飞走状,玩了一招欲擒故纵。 这时吕纯阳心中没有了疑忌,反而着急起来。他成天忽悠芜州老百姓结什么仙缘,今天遇到了真正的仙人要结仙缘,他哪能就让机会这么溜走?赶紧招手喊道:“上仙请留步!” 明崇俨正等他这一句呢,一个潇洒的转身问道:“道友还有何事?” 吕纯阳上前一步恭恭敬敬的施礼:“诚如上仙所言,相见便是有缘。实不相瞒,我的传法师父曾是昆仑仙境妙法门在这人世间的记名弟子,修行未成已经身去。多年来我独自于山中习法,苦无指点多有不解之处,今天得遇上仙恳请垂怜,可能在此盘桓数日指点一二,小道一定竭其所能供奉上仙。”同时心中暗道:“你要给我九转紫金丹现在就给呗,还等什么回时,万一回时你不路过怎么办?” 明崇俨哦了一声,语带同情的说:“原来如此,你也是个江湖散修,我欲传你九转紫金丹,但你并非妙法门正传,且此地并非我东华道场,你也非我东华弟子。”九转紫金丹这种高级货色他手里哪有,无非是逗呆子吃冰冻,先哄住再说。 吕纯阳抢着道:“这无妨,既受上仙指点,愿为上仙门下,于观中供奉东华上仙。” 明崇俨笑了:“你不必急于拜在我门下,我传法择弟子甚严,还要考验资质与心性以及向道之心。……念你独悟大道精神可嘉,我就留些时日考教于你。” 吕纯阳拜服于地:“多谢上仙!” 明崇俨:“言谢尚早,我还没有说一定答应你的要求,这样吧,你先帮我做一件事。” 吕纯阳:“有什么吩咐,上仙尽管开口。” 明崇俨:“一件小事,你久居此山,应熟地脉,可知附近山中有何处适合安置炉鼎,演化道法时不惊扰外界,又能避鬼神耳目?” 吕纯阳想了半天,点头道:“有有有,此山叫齐云峰,往前是妙门山,越过妙门山还有一座留陵山,留陵深山中还有一处朝天洞,正合上仙所言。” 明崇俨心头一喜:“是吗,那现在就带我去看看,你的修为应不惧深山夜行吧?” 当下施展缩地神行之术,与吕纯阳一起离开齐云峰赶往留陵山。留陵山一带的地貌是一片起伏汇聚的圆柱状山丘,状如丹霞,山间断层沟壑密布,一般人难以深入。所谓朝天洞并不是一个普通的山洞,它的开口在深山中一座丘陵顶端的巨岩下,东西两侧各有一个入口,只有普通房门大小,周围荆棘杂树丛生很不容易发现。 很奇特的是这个山洞是向下的,其实就是个带有出口的漏斗状隐蔽天坑,向下深百丈有余,底部平坦如川,方圆有六十余丈,是个巨大的山中空洞。这里面空气很新鲜,隐约在流动,洞底也很干燥。明崇俨站在洞中施了个法术,空气中微光闪现照亮了整个朝天洞,向周围看去四壁有很多天然形成的石龛,洞底中央的岩石也如天然的几案。 明崇俨很满意的点了点头:“这里是个安放炉鼎,炼制丹药的地方,虽然不比仙家结界但收拾一下也勉强可用。我辈修行人,首先要能据所需善择良地,你找的这个地方不错,我的第一个考验你通过了。还有另外两件事也是考验,你如皆能办到,我将正式收你为东华门下。” 吕纯阳:“敢问上仙,还要我做哪两件事?” 明崇俨:“天机不可泄露,到时你自会知道。……我将在此安置丹鼎,采集仙药,暂留一段时间,你且去吧,无事莫来打扰我,也不得向任何人提及我的行踪,不久后我自会找你。” 打发走了吕纯阳,明崇俨看着朝天洞得意的笑了,这里真是个藏东西的好地方啊!他要藏什么东西?首先自然是从宁国县偷来的军械,其次就是驱使鬼神偷来的婴儿。他以东华仙人的名义忽悠吕纯阳,并没说出自己的身份也没露清面目,如果此事泄露,就让这位吕道长去背全部的黑锅吧,反正这个地方是吕纯阳找的,别人都不知道内情。 他听说吕纯阳欲收梅振衣为徒,就已经打好了算盘,计划将栽赃谋反的事通过吕纯阳来办,到时候把那一批军械悄悄藏进齐云观,反正外人看来那也是梅家的地方,观主还是梅振衣的师父。另一方面,芜州城那么多婴儿丢失是大案,他这位“高人”不久后如果在芜州公然露面,官府必然求他帮助破案,假如破不了又显得他没有手段,干脆计划好把婴儿丢失案都栽赃到齐云观头上,到时吕纯阳有嘴也说不清。 明崇俨可够坏的,天下人之心机歹毒也莫过于此了,而且他行事也算心思缜密。但是老毒物碰上了小江湖,他算计梅家以及齐云观的同时,梅振衣也在算计他。 张果趁夜去了敬亭山,商量如何除掉明崇俨,建议绿雪现身引明崇俨前来。绿雪答应了,她告诉张果:“我可以现身施法,明崇俨如在附近必有感应,能不能将他引入敬亭山中,我就不敢保证了。” 张果道:“只要你能惊动明崇俨,让他前来见到你,我就有十足的把握偷袭成功。”当下交代了偷袭之计,回菁芜山庄向梅振衣与梅毅禀告,又细细商量了一番。 这一夜过的并不太平,一大清早,芜州的官衙就让百姓们围住了,叫喊声与哭闹声响彻街巷,芜州城内外一夜之间有六十余家丢了孩子,都是刚刚满月不久的婴儿。传言四起人心惶惶,有人说芜城来了千年妖精祸害人间,也有人说是此地受了天谴,还有人说是官府的责任。芜州的地方官自刺史以下都急坏了,纷纷出面安抚乡民,各府衙役几乎全部派了下去查找线索。 市井之乱波及不到深居山庄中的小侯爷,养尊处优的梅家大少爷仿佛根本不必为这些俗事操心,照常享受自己的尊贵生活。这天上午,刚刚过了早饭时间,梅振衣乘着一顶挂着厚厚毡帘的小轿飘然出了菁芜山庄。他要去敬亭山上香,梅大、梅二已经乘快马先行到翠亭庵报信了,通知庵中洒扫亭院劝退闲人等待梅公子。 梅少爷上香去哪座庙不好,偏偏要去尼姑庵?情况有点特殊,敬亭山就是他们家的,而且每年都要供奉翠亭庵香火钱纹银一百两,通常在年关之前送到。现在离新年还有一阵子,但是大少爷久病方醒,喜欢四处看看山水风景,所以特地去了敬亭山,顺便拜拜菩萨。这回出门没带丫鬟,其它的下人也未相随,梅三、梅四抬轿,梅五、梅六一左一右开道,管家张果在轿前领路,梅毅在轿子后面警戒,连着轿中的梅少爷,七个男人大摇大摆穿城而过,奔向尼姑庵。 梅振衣要亲自上敬亭,出门前与张果和梅毅还有一番争执,两人都不建议少爷出门,认为那样太危险了。但是梅振衣坚持说:“明崇俨不可能不派眼线监视菁芜山庄,我出门上山他应该得到消息,这样才有可能把他引到附近。否则芜州那么大,谁知道他躲在哪里,绿雪现身也无法立刻引他上钩。……你们说有危险,这本身就是我梅家的危险,让你们去杀妖道,我反倒连山都不能上吗?”争论到最后,还是少爷说了算。 敬亭山在芜州西北郊,山脚下是果园,春日可见十里桃花,再往上走地势见高是一片郁郁丛丛的青竹,竹林间点缀着散落的茶园,虽是冬日,也有清幽苍翠之意。山间只有小道通行,梅三、梅四身手矫健抬着轿子也颇为轻松,行至半山腰,松柏渐多,向南的一处缓坡上露出飞檐翘角与琉璃瓦的颜色,翠亭庵在望。 庵前落轿,张果掀帘的时候梅振衣悄声说了一句:“这里供着菩萨?真有意思,就在菩萨眼前,居然有那等妖孽做恶。” 张果吓了一跳,也耳语道:“佛堂之前,切莫这样言语,妖人之恶非菩萨之过。若非当年观自在菩萨以净露救活绿雪原身,绿雪怎能不被明崇俨妖术驱使,又怎能告知你我这场惊天大祸呢?凡事应思人之恩。” 梅振衣点点头:“你说的有道理,我还是恭恭敬敬去拜佛吧。” 张果绕到轿后对梅毅耳语道:“你杀气过重,恐泄露行藏,我教你的收敛神气之法,你可都掌握纯熟?” 梅毅点头:“张老真是道行高深啊,所传之法甚为神妙,我以前小看你了。” 张果苦笑摇头:“别夸我,三年前孙思邈老仙人教我的,你若谢,回去就谢孙真人吧。”他做管家时间久了,事无巨细都要过问,养成了凡事考虑周到的习惯。 翠亭庵住持星云师太早就领着庵中七、八个大小尼姑在山门前候着了。梅振衣见到这位师太微微吃了一惊,她不是想象中的老尼姑,看样子顶多三十擦边,相貌甚是清秀,好好打扮打扮也是美女级别的。星云师太剃着光头带着僧帽,僧袍下的身姿略显单薄,但仔细看起来身材还是不错的。 见到师太有点吃惊,等见到神龛上的菩萨就更让梅振衣目瞪口呆了,竟然也是半个熟人。观自在菩萨就是后世所说的观音,译名称呼不同而已,只见佛堂正中是一尊女身菩萨,塑的十分生动传神,束发髻纱幔披身。这菩萨如果换身装束,身形面目再细弱纤柔一点,有八分竟似穿越前在大街边遇到的那位卖水果的“关小妹”。当初那位风公子叫她小妹,以梅振衣现在的年纪应该叫大姐或阿姨。 穿越前的梦里见过,大街边也遇到过,穿越后竟然在神龛上又见斯人面貌,她真的就是观音菩萨?看来在一千三百多年后的二十一世纪,市井中也有菩萨行走,只是旁人不知而已,而穿越到此时此地更是夸张,在这里可能见到自称观自在菩萨的真人!如果有机会见面,梅振衣真想问一问自己到底是怎么穿越的?怎样才能回去? “小公子,你何故对佛出神?”一旁的星云师太见梅振衣对着菩萨像发呆,轻轻扶了他的肩膀一下,出言提醒。 梅振衣反应过来,解释道:“不瞒师太,这是我平生第一次出远门,也是第一次见到菩萨,有感宝相庄严,我一时之间不禁忘形了。……来来来,净手焚香,张果,将香火供奉交给师太吧。” 此次进香,除了按例供奉纹银百两,还特意多加了十吊赏钱,尼姑们都眉目含笑,看着这位瘦弱的小少爷也觉得他身形高大了不少。张果吩咐梅家六兄弟就在翠亭庵山门内警戒,招呼众尼姑伺候好小少爷,他与梅毅悄悄的走出庵堂后门消失于山林之间。 ****************** ps:预告,本书将在12月1日上架,在此拜求广大书友的订阅与月票支持!我的期望不敢太高,只想在榜上有一席之地。期盼中、恳请中、感谢中! 028回、使术京中何显赫,魂飞灭地寂无声 梅振衣来到此地,当然要用一顿午膳,尝尝庙里的素斋,一群尼姑簇拥着梅公子吃饭暂且不提。只说那明崇俨,他役使群鬼一夜之间盗得六十余名婴儿,都是当年十月初八、初九、初十这三天出生。最后的藏匿步骤他没有让任何鬼怪经手,而是亲自施法卷起妖云,将这些婴儿都放置于朝天洞四壁的石龛中,并使了个封闭神识的眩晕之术让这些婴儿沉睡不醒。接下来又将藏于飞尽峰中的那一批铠甲弩机偷运到朝天洞,在洞外使了个迷踪法术,隐去入口的痕迹。 这样一来,朝天洞的所在就只有他与吕纯阳两人知道了,而且吕纯阳只知道有一位东华仙人在此炼制仙丹不能打扰,他打算明天夜里就开始施邪术吸取婴儿精元。明崇俨忙完这一切又回到飞尽峰上,摇动炼魂幡,准备役使鬼神去查看芜州动静,毕竟一夜丢失了这么多婴儿不是小事,他也想看看官府能不能查出些许线索来? 炼魂幡一动就有感应,在句水河对岸监视菁芜山庄的几只山精鬼怪有所发现——今天梅家大少爷坐着轿子出门了,穿城而过上了敬亭山,进了翠亭庵之后就没有出来。这小少爷病刚好,不去齐云观拜吕仙师,跑到翠亭庵找尼姑干什么?明崇俨也有些奇怪,当下悄然来到敬亭山中。他从西坡进入,离主峰还有一段距离,突然感觉到山谷中有一阵神气波动,是典型的精灵气息,虽很微弱却也精纯。 这是怎么回事,他已经催动炼魂幡控制了附近所有的鬼神妖灵之属,怎会有漏网之鱼?难倒是新来的,这可得注意点,此地发生的事不能走露了风声,他立刻转身掠向谷中。 深山幽谷中,野草枯黄,密林间闪现一抹绿色,仔细看那是一名绿衣女子在微风中飘然而行。只见她体态似神韵天成、眉目如画笔墨难描,明崇俨一眼看见,魂先飞了半边。见那女子修为不甚深,他也没有多做防备,施了个法术身形一闪来到女子面前,大袖飘飘稽首道:“请问小娘子,你是何时得道化形的精灵?何故在山中独行,本仙人路过此地,山中鬼神皆来拜见,为何独独没有见到你?” 绿雪看了他一眼,淡淡道:“你能看出我是此山中的精灵?你在飞尽峰上做法招聚鬼神,但我灵根纯净不受其扰。”说实话,绿雪根本不知道什么叫美人计,人间女子那种妩媚做作之态她也一点不懂,就是配合张果引明崇俨现身而已,但绿雪的举手投足皆宛如天成,看的明崇俨身子都酥了半边。唐代女子以丰腴为美,绿雪体态窈窕却并不过于丰腴,但明崇俨就喜欢这样的女人,这让他更有一种征服满足感。 当下也顾不得装仙人做派,腆着脸上前道:“原来你是此山中的精灵,可怜你生为异类悟大道艰难,今天遇到本仙人,不如做我的道侣,同享那双xiu之妙。……你的灵根纯净,正可配我的仙风道骨,真是难得的福缘啊。”他此时也看出绿雪是山中的树精,心中的警惕又去了几分,伸手就去拉她。 “可恶!”绿雪脸色一变,一挥衣袖飞出数道树藤,或缠绕或直刺袭向面前的明崇俨。她是说翻脸就翻脸,觉得讨厌那是一点面子都不给,毫无征兆就出手了。 事出突然可明崇俨并不惊慌,在他看来这小树精就是待宰的羔羊,就在树藤及体的那一瞬间,他一捏法诀怀中飞出一面黑色的旗幡,迎风一抖长达丈余。幡面卷动带着呜咽之声,将所有的树藤扫开。条条树藤散开,化作纷纷落叶如雨,绿雪惊呼一声向后飞退。 明崇俨冷笑一声飞身向前,抖幡祭出一道黑气封死绿雪的去路,一手已抓向她的衣襟。他出手还留有余地,并不想伤了她,此时明崇俨已经淫心大起。眼看他就要抓住绿雪,情况又发生了变化,绿雪身前的地面突然裂开,几根树根似的枯枝如一只大手,一把抓向明崇俨,绿雪也突然转身,一挥衣袖点点碧光如箭都射向明崇俨。 有埋伏,女子的脚下还有一个树精潜伏!明崇俨吃了一惊,出手却不慌乱,大喝一声炼魂幡中黑云爆出,探出无数狰狞爪牙的形状,撕碎了枯枝与碧光的围袭。绿雪与张果联手也非明崇俨之敌,他此时已经气急败坏,怪叫一声:“尔等找死!”炼魂幡四射黑雾,这一片空间陡然不见天日,明崇俨施展收妖之术就要拿下这两只精灵。 然而还没等明崇俨完全展开法术,心中突然暗生警觉,感应到有一股杀气从侧后方袭来。与此同时不远处一株大树从中裂开,一道金光爆射而出直刺明崇俨后心,藏身树中的人正是梅毅,他在最关键的时刻现身,以剑气袭人一出手就是必杀之技。梅毅的攻击可比两个精妖犀利多了,收妖之术能克制精灵,却影响不了一身杀气的剑侠。 明崇俨惊呼一声不好,顾不上张果与绿雪,妖云展开带着厉啸之声全部向梅毅卷去,同时急转身形向谷外飞纵而去,只要他逃离陷井喘一口气,就可以招聚鬼神前来协助收拾掉面前三人。 炼魂幡爆出的黑云遮蔽天日,其中伸出数十支厉爪凝聚着阴神怨念,气势汹汹极为骇人,一般人别说抵挡,恐怕看见这个架势腿肚子都吓软了。但梅毅毫无惧色,眉头不皱甚至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对明崇俨的妖法袭击仿佛视而不见,掌中的剑气化成弧光毫不招架闪避仍然直击明崇俨的后心。 有一种气势在平常情况下是学不来的,必须经历过真正的生死锤炼,比如上过战场亲手格杀过敌人的战士,与普通武者在气质上大不一样,这不是功夫高低能决定的。梅毅曾在吴王杜伏威军中出生入死杀人无数,胆识和杀气远超于常人。 明崇俨哪想到在山中调戏树精,会碰见这样一位不要命的主,一闪念他先心怯了,不敢全力出击,情急间妖云半收将炼魂幡护在身侧,飞身形仍是想逃。他再快也没有剑快,几乎在妖云笼住梅毅的同时,金光也击中了明崇俨裹着黑气的身形。黑气中一声惨叫,袭击梅毅的妖云也倏然散去,半空洒下一片血雨。 明崇俨带伤,身形外飘仍然想逃,只要冲出谷外就有机会反败为胜了!梅毅一剑伤了他却没有完全截住他的去势,明崇俨正要冲出包围圈,突然觉得眼前金光点点如丝雨拂来,接着就看见山谷边站着一名须发皆白的长者。看见这个人明崇俨的心就沉了下去,眼前点点金光似乎来的很慢,可他偏偏躲不开,身上星星点点一片酸麻,再也施展不了任何妖术。 这是明崇俨在世上看见的最后一幅场景,一系列事情发生的很快,就在电光火石之间。那边偷袭的梅毅根本就没有停手,一击没有留住明崇俨,立刻暴喝一声,掌中剑脱手飞射急如电蛇,透后心而入将他从半空劈了下来深深的钉在了地上,连哼都来不及哼一声当场毙命。一代显赫妖人,就此落地无声。 “梅毅壮士,我已破了此人妖法,你又何必再击杀他?”长者说话了,语气不急不缓略带责问之意,同时一招手,点点金光从明崇俨尸身下飞出收回指间一闪不见,他正是孙思邈。 梅毅上前拱手施礼:“原来是孙老神仙相助,多谢了!……方才我剑已出手,妖人生死已定,想留他性命也不可能了。” 这时张果不知从哪里现出身形,也上前行礼道:“孙真人,你怎会出现在此地,采药路过吗?此事来龙去脉甚为复杂,不是想瞒着您,少爷吩咐过千万不可惊动您老人家。” 孙思邈叹了口气道:“山庄内外的事情,我岂能一无所知?要是那样,老朽枉自修行了一百余年!腾儿小小年纪病弱之身也上了敬亭,我若不来才是不该。” 梅毅解释道:“孙老神仙是济世之人,如此杀生之业怎敢牵累您?再说此人叫明崇俨,想必您也认识,他是朝中重臣,杀之干系重大,少爷不想把您老牵连进去。” 孙思邈:“我来是为了救人,满城婴儿丢失乃人间大孽,救此疾苦也是医者之心。你出手就是必杀一击,现在明崇俨死了,芜州之大,哪里去找那些失窃的婴儿?” 张果连忙道:“不妨不妨,现在妖道已死,芜州一带妖怪精灵皆得解脱,可以问问它们将偷来的婴儿藏于何处?” 站在远处一直没动也没说话的绿雪突然插口道:“妖道一死,我便问了,满山鬼神无一知晓。妖道藏匿婴儿是亲自经手,地方极为隐蔽,所役鬼神不得闻觉。” 张果有些慌了,转身问道:“那怎么办呢?” 绿雪:“也非全无线索,我知道昨夜妖道去了齐云观,随后与吕观主一起进入留陵深山不知所谋何事。婴儿可能藏于留陵山中,或许那吕观主知情。……我等草木之精最擅寻地,张果,你现在就与我去留陵山搜寻,如果搜索不得,就让你家少爷去问那吕观主吧,别忘了齐云观也是受菁芜山庄供奉。” 孙思邈点点头:“也只能如此了,请问,这位姑娘是……” 绿雪站在远处淡淡答道:“我叫绿雪,是此山中草木之精,你又是谁?” 孙思邈笑了笑:“我叫孙思邈,是行医之人。” 绿雪的表情一怔,难得看见她吃惊的样子,上前几步问道:“你就是孙思邈?我五十一年曾听菩萨提到你的名字,不想今天还能见到。” 这下轮到孙思邈有些发怔,反问道:“哪位菩萨,为何提到老朽名号?” 绿雪:“我的原身是一株茶树,扎根于此三百余年,五十一年前行将枯槁,观自在菩萨与一位仙童降临此地。仙童问菩萨世间最好的医生是谁,能否化腐朽为神奇?菩萨回答就算将人间第一神医孙思邈请来,也救活不了天地灵根,但她手中杨柳枝洒下净露即可。仙童说除非能救面前枯树一试,于是以杨柳枝沾菩萨瓶中净露,救活了一株枯槁古树,那棵树便是我。……当日听见菩萨说话,提到孙思邈是世间第一神医,因此就记住了。” 孙思邈微微一笑:“菩萨夸赞,老朽却不敢担此誉,医者济世非如武者争胜,何必谈什么胜负位次?……不必再说我了,救人要紧,你们速去留陵山吧。” 张果与绿雪匆匆去了,山谷里只剩下了孙思邈和梅毅。孙思邈指着明崇俨的尸身问道:“壮士,此人已经杀了,如何善后呢?” 梅毅低首道:“我不敢做主,伏击此人是少爷的主意,杀人之后如何处理我还是听从少爷的吩咐。” 孙思邈:“哦,是腾儿主谋?他小小年纪未免早慧过聪,这不是梅壮士策划的吗?” 梅毅:“今日之事确实是少爷主谋,既然您老现身,我想少爷也要请教您如何处置,我这就陪老神仙去见他。” 孙思邈一摆手:“莫急,方才有一句话还没问你。” 梅毅恭恭敬敬的说:“您老有话尽管开口。” 孙思邈:“你为梅府安危而杀明崇俨,出手毫无余地,当时是否根本没想那些失窃的婴儿下落?” 梅毅长出一口气答道:“在孙仙人面前不敢隐瞒,我确实也想救那些孩子,但首要目标还是杀了明崇俨以绝梅家之祸,如果让我选择,当然首诛妖道,事后再谈其余。……我曾在千军万马中征杀,又在长安城随候爷经历朝堂争斗,行事先有轻重取舍,一旦出手从不知犹豫两端。” 孙思邈看着他,片刻之后才缓缓说道:“你是刚毅果决之人,也是个忠胆家奴,但只宜辅明理之主,你跟随腾儿左右应注意身言举止对这个孩子的影响,好在他虽年幼却自有主张。老朽开口直言,莫介意!暂且把尸身收在你藏身的那棵树中,我们去找腾儿吧。”言毕藏好明崇俨尸身,却将那面炼魂幡收在自己怀中,与梅毅一起走出山谷。 029回、利器匣中怀双刃,锋芒善用两无伤 梅振衣在翠亭庵中与尼姑们心平气和的说闲话,心中却很是忐忑,不知算明崇俨之事怎样了?用完斋饭净手喝茶的时候,梅毅“巡视茶园”回来了,身边不见了张果,却多了孙思邈。梅振衣惊讶道:“您老人家怎会到此山中?”同时用疑惑的目光扫了一眼梅毅。 梅毅微微颔首悄悄做了个手势,那意思是已经得手了。孙思邈淡淡一笑:“我到山中采药,恰好遇见梅毅,听说你来此进香,顺便过来看看。……你大病初愈,身体尚未尽复,山中风寒莫要停留太久,一起回去吧。”当着梅大、梅二等人以及众尼姑的面,孙思邈也不好直说山中的事。 等回到菁芜山庄,孙思邈直接把梅振衣叫到了书房中,屏退旁人只有这一老一少。梅振衣首先开口:“明崇俨之事,看来您老已经知道了,很抱歉没有与您商量,此事牵连重大,我不敢……” 孙思邈挥了挥手:“不必再说了,你不想牵连我也是好心,但我既在庄中怎么会坐视不管?你还不知道山中事具体的经过吧,我来讲给你听。”他详细讲述了明崇俨亡命敬亭山的经过,最后说道:“孩子,你小小年纪就有如此主张,亲自坐于山中能不动声色,让我也吃了一惊啊。” 梅振衣眨了眨眼:“自从我生下来,这么多年见声色不能动,也许是习惯了吧。” 孙思邈没理会他的打岔,接着问道:“明崇俨已死,朝中正谏大夫无故失踪,可不是小事,万一让人查出线索他死于敬亭山,你认为梅家就不会受牵连吗?” 梅振衣低头道:“事出危急,先救人救已要紧。至于如何善后,怎样给此人一个下落交代,这件事可交给梅毅去办,应该能放心。” 孙思邈看着他又多说了一句:“梅毅是忠胆家奴,剑术高超,但自古利剑双刃,无事养于匣中,有事莫要滥用,他随你左右,所作所为与你亲自出手并无区别,你一定要善加引导。……先不谈他了,如张果与绿雪寻访婴儿不得,你打算怎么办?” 梅振衣:“我已经打算好了,如果今夜无信,明天我一早就赶去齐云观,仍以进香的名义,无论如何也要把那个纯阳子诱到后山,逼问出婴儿的下落。既然昨夜他和明崇俨曾在一起,应该知道内情。” 孙思邈:“你有此心甚好,只是身体能受得了吗,连日如此奔忙。” 梅振衣:“其实我什么都没做,真正出力的人都不是我,况且您老教我的那一套内养功夫,我习练起来颇有心得,至少现在出门游山玩水没什么大问题。” 孙思邈点了点头:“那就好,对付那个道士比对付明崇俨简单,我没什么不放心的。除了问明婴儿下落,你不要忘了另一件事,那就是明崇俨为什么要栽赃陷害梅家?此事我听梅毅说了,也觉得蹊跷。” 梅振衣:“当然要问,就算我不问,毅叔叔也一定会逼问的。” 孙思邈:“还有一点你要注意,明崇俨此人行事鬼祟,吕纯阳未必知道他的身份,如果是这样,就别问了。还是派人将此事告知你的父亲,让候爷去调查吧,你还小,参透不了如此复杂的事。” 这里商量已定,梅振衣也回去自做准备。凌晨时分张果回山庄禀报,他与绿雪遍寻留陵山毫无所得。一来是由于整片留陵山范围太大,朝天洞的所在又毫不起眼,找起来很困难,另一方面明崇俨离开时施了迷踪法术,以张果与绿雪的修为还无法破解自然是找不到了。 天色微亮的时候,两匹快马驰出菁芜山庄,抄捷径绕城而过直奔远郊的齐云峰,这是打前站的仆人,通知齐云观准备接待小候爷进香的,并责令观主今日封闭道场,只接待梅公子一行,公子及仆从家眷还要在观中过夜。 吕纯阳一听就猜疑是梅公子特地来拜师,否则没必要搞这么大动静,不仅亲自登门还带着仆从家眷。他心里那个乐呀!难道是老君显灵了吗?前天夜里刚刚遇到东华仙人垂青于他,得传仙法灵丹有望;今天一大早又有喜讯登门,梅府小候爷要亲自前来,这意味着青漪三山可能就要到手,还有说不尽的好处在等着他。他乐得走路都发飘,先去老君堂烧了一捆香,精神抖擞指挥手下的道士们赶紧准备。 一大早梅振衣就出门了,齐云峰距离芜州城路途较远,丫鬟婆子们总不能骑马狂奔,着急赶路最好就是坐船。梅家在句水河边有自己的码头也有船,开了一艘舫船少爷坐,另一艘蓬船下人们坐,沿句水河而下入青漪江,再逆江而上朝青漪湖方向驶去。当日有风,张开船帆在宽阔的江面上航速很快,午后抵达青漪湖,午饭是在船上吃的。 梅家在菁芜山庄的下人就有五十多个,在芜州各处山野田园的佃户那更是数不过来,这次出门却并没有多带仆从。梅氏六兄弟自然在舫船前后职守,谷儿、穗儿陪少爷坐在船仓里,管家张果和山庄的“教头”梅毅在后仓。同船的还有做饭的厨子,打杂的老妈子。后面那艘船上坐的却不全是真正的仆人,除了梅家的船夫与随行伺候的下人之外,孙思邈与曲振声、曲振名两个药童躲在船仓里没有露面。 在青漪湖边齐云峰脚下上岸,观中早就派出道士在湖边迎接,如果不是吕纯阳还要端着仙长的架子不能失了身份,他真恨不得拉着全体十二个道士到湖边列队欢迎了。梅振衣心里着急但行事还不能露破绽,张果先下船与道士接洽,安排好齐云观的东跨院这才请小候爷下船登山。由于有女眷不便道士往来,整个东院都被梅家单独占据了,门前有家人职守,里面自有丫鬟婆子伺候。 梅少爷要在齐云观过夜,和现代人住宾馆可不一样,排场讲究要大多了。所有的铺盖枕被、火盆手炉、杯盘壶盏都是自己带的,连做饭的厨师,少爷三餐用的新鲜果蔬都特地随船运来。这排场越大吕观主看得越高兴——就怕你不是冤大头!一切安排已毕,吕纯阳这才在两名老道的陪同下来到东院门前,请梅振衣到大殿进香。梅振衣在谷儿、穗儿两个贴身丫鬟的搀扶下前往正殿,第一次见到了这位传说中的纯阳子吕洞宾。 只见他三十多岁的年纪,白净的面皮留着三缕长髯,头戴道冠束发高簪,宽袍大袖身姿挺拔,站在那里很有几分仙风道骨。连梅振衣都不禁在心中暗赞一声:“好卖相,不亚于我大伯梅正乾年轻的时候!”梅振衣还注意到吕纯阳的道袍是月白色的,竟然是上等丝绸质地。自古没听说出家人身披绫罗,看来这位吕纯阳明显没把自己当一般的道士,而是超于平民之上的仙长了。 梅振衣一见面就赶紧施礼道:“这位就是吕仙人吗?在下梅振衣,日前仙长到府中拜访,只可惜体弱不能相见,今日病情稍缓,就特地登门拜谢,望仙长莫怪曾不敬之过!”小小年纪说话斯文得体,看上去就像府中下人事先教好的一样。 吕纯阳连忙伸手搀扶,浅笑道:“小公子太客气了,你能从蒙昧中回魂而醒,也是太上有灵。当日若能早点见面,得仙法相助,或许小公子身体更复。” 梅振衣心里着急不想多谈,装作年幼不知应对的样子,简单寒暄两句这就去老君堂进香。齐云观与后代常见道观供奉三清祖师不同,正殿中央供奉的是太上老君玄元高皇帝,也就是老子李聃,两旁是张道陵、葛稚川两位天师陪祭。老聃什么时候成皇帝了?那是因为李唐得天下之后,自认为是老子后人,向上追封的。恐怕老人家自己也没想到,千年之后会得一个人间帝王的封号。 恭恭敬敬上香跪拜已毕,梅振衣不想耽误时间,命张果端上供奉的香火钱,足足纹银三百两,是往年定例的三倍。吕纯阳眼睛一亮,悄悄咽了一口口水,装作淡然的样子问道:“今年与往昔不同啊,何故如此厚奉?” 梅振衣故意看了张果一眼,顿了顿才答道:“自古尝闻空袖莫结缘,既有求于仙长,只恐礼数微薄。” 吕纯阳心中一喜,分这话明是要拜师的意思,他手拂长髯很神气的问:“原来小公子有欲结仙缘之意,我当日登门所说,想来张管家应该已经转达。” 这时张果上前道:“吕仙人欲传我家公子福寿永享之道,乃人间美事,只不过我家候爷远在长安,凡事多有不便。若仙长果有世间高人手段,那一切也就好办了,老朽有个不情之请,希望仙长能稍显神通。……我也知观中混杂,仙法非凡人轻易能睹,仙长不便施展。山中可有清静之处,让仙长为我家公子独演妙法?让我老头子也开开眼界。” 吕纯阳一听就明白了,小少爷年幼能懂什么,一切都是这个老管家说了算,他是要考一考自己有没有真仙术,才决定让不让少爷拜师。找个没人的地方糊弄这一老一小还不容易,自己虽然不是出神入化的高人,但玩几手法术还是没问题的。这时梅振衣露出好奇的样子弱弱的开口了:“吕仙人不是说青漪三山乃仙家福地吗,传说仙长有腾云驾雾之能,能不能施仙法把我们带到青漪三山看一眼?” 腾云驾雾?吕纯阳可不会!但是施个法术,带着这位小少爷凌空虚渡越过断崖到青漪三山之中,他还是勉强能办到的。而且这一手功夫完全能镇住管家张果,顺便还能谈定在青漪三山凿建洞天的事,何乐而不为呢?想到这里吕纯阳开口笑道:“仙家神通惊世骇俗,不便当众施展,但区区小事自有妙法,小公子与张管家如有兴趣,不妨随我前来。” 当下吩咐众道士守好道观莫要惊扰了梅府家眷,同时准备好晚膳,吕观主带着张果与梅振衣到后院私下一叙。这道士存心要显手段,来到齐云台上迎风而立,一挥衣袖飞出一条如烟如雾的白练,飘飘然对梅振衣道:“小公子,莫要心惊,请随我飞去对岸山中。”言毕挽住梅振衣,飞云岫展开如白虹天桥,身形顺着这道白虹飘滑到对面的山崖上,一回头又对张果说:“管家踏步上前就是,我自会施法引你过来。”张果装作战战兢兢虚空踏步,吕纯阳一收飞云岫也把他接了过来。 梅振衣有点发傻的样子,就像被吕纯阳的神奇法术惊呆了,好半天才张大嘴道:“仙人真是神通广大,如果不是亲眼所见,真不敢相信世间有如此神奇的法术。我能遇见吕仙长,真是天大的福气!”他这么说话一半是装的,另一半也确实震惊——这是他第一次亲眼目睹修道高人的御器神通。 张果做出心悦诚服的样子,拍着胸口赞叹道:“吕仙人神乎其技,张某人亲眼目睹了,小少爷如有福缘能拜你为师,菁芜山庄上下也跟着能沾上仙气。……少爷,既然仙长说这三山是洞天福地,我看就回报候爷将此地供奉给吕仙人,做为结缘传法之所。” 梅振衣的样子还是有点傻,愣愣的点头道:“好啊,很好啊,仙家洞天有什么讲究,为什么这里就是呢?仙长能不能领我上前面看看,好好说一说。……是不是要在这里盖很多房子啊,否则怎么住啊?” 吕纯阳一听心里都乐开了花,笑呵呵的说道:“请随我来,前走几步进入谷中,我仔细为二位讲来。”他前头带路,张果搀扶着小公子在后面跟着,听吕纯阳讲解此地玄机。其实梅振衣今天来的时候顺青漪江而上,已经一路遥望九连山的地势,等到登上齐云峰也留意看了此地的山川地脉,越看越是惊叹风水玄奇,同时看着吕纯阳也更加生气,不住在心中暗骂,只等前走几步就好动手。 030回、占尽风光合有忌,挑灯照夜应垂帘 风水,往简单了说,其实每个人都会看,且与所谓的迷信无关。比如你走到一个山清水秀的地方,也会感觉心旷神怡,感慨一声:“居于此地有益身心!”旁边有诗意的同学还会叹道:“百年之后,应长眠于此类风景灵秀之地。”这些话是什么意思,说穿了,不就是在讲阴阳宅吗? 这时可能又有人问你了:“老大,既然喜欢这个地方,那么把别墅建在什么位置合适呢?”你会综合考虑各种因素选择一个地方,这些因素包括地势、交通、空气、阳光、风向、水源、视野等等,还不能只考虑风和日丽的情况,还要想到刮风、下雨等各种气象条件的影响。这些就是风水的起源,其中的规律总结也就是江湖风门术的缘起。 如果往复杂了说,还有很多微观的细节问题。比如房屋的格局、门窗的比例、物品的摆放,甚至夫妻、老人、小孩的房间最好都是什么朝向、怎样布置床几等等讲究。最简单的例子,每个人在布置自己的房间时,都会有一个标准——怎样让自己的身心最舒适,这些往往都是凭经验与感觉,至于实际效果就说不定了。 从直观的感性经验上升到理论高度,并建立起复杂深奥的玄学体系,那就是风水学了,以至于后来的风水书一般人根本看不懂。在这个过程中,难免参杂了许多故弄玄虚的成分,甚至许多不知所以然仅是混饭吃的风水先生,看风水时根本就是在牵强附会。比如一户人家前面对着一片坟地,后面有个池塘。风水先生甲说:“出门碰到鬼,转身落下水。”风水先生乙说:“家藏聚宝盆,前有鬼看门。”——都是在瞎扯!但是诸如坟地、池塘在风水局中确实都有讲究,具体情况很难一言以蔽之。 再举一个生活中的例子——“挑灯夜读书的时候,要把窗帘拉上。”这个讲究乍听起来与风水没有任何关系,但它确实就是风水局起居篇中的一则。 有人又要问了:“我就是不拉上窗帘,又能怎么样?”实话告诉你,不能怎么样。现在学生在大教室里上晚自习,根本就没有窗帘,也没听说有什么不良影响。但如果有条件的话,你可以自己试一试,体会一下点灯夜读时拉窗帘与不拉窗帘的区别,在心境与微妙的生理感应方面可确会有所不同。这如果用心理学等现代“科学”理论,可以给出看似合理的解释;但如果用玄学“迷信”思想,同样也能讲出一串道理来。之所以举这个例子,是为了让大家对传统风水局有个直观的了解。 在此可以给风水一说做个简略的总结,江湖八大门中风门术核心在于两点:第一是根据需要选择一个最适合的大环境;二是在这个大环境中建造一个小环境尽量满足设想的功能。 吕纯阳考察芜州一带山川地势,看中了青漪湖中的三座山,欲在此凿建仙家修行洞天,他显然也是个懂风水的道人。当然,对于真正高明的风水大家来说,所看见的东西远超出了一般人的眼界,不止是眼前的一山一水,而是周边一带所有相关联的地脉灵枢走向。 在梅振衣穿越前的五叔梅正金是位有名的风水先生,这位五叔忽悠人蒙钱的事也干过不少,但确实是个风门内行,梅溪从小就得了五叔的真传,包括五叔家里有关风水的藏书也让他翻遍了。此时梅振衣沿江察望九连山地势,又来到青漪三山环抱的幽谷中,不禁倒吸一口冷气,此地的风水太绝了! 青漪江很奇特,发源于一片大泽——青漪湖中,向东北蜿蜒如游龙流入长江。敬亭、飞尽、白莽、留陵、妙门、齐云、承枢、法柱、方正九座山峰沿青漪江中上游绵延排列。而尽头的承枢、法柱、方正三山就在青漪湖中,方正峰最高最远,承枢、法柱一左一右相对,三山怀抱一大片幽谷,谷地中央还有一条玉带般的小溪穿流而过。 芜州地处西南山区与长江中下游平原接壤之处,九连山的地势就是风水上所讲的“龙脉”,虽然在浩瀚的九州山川中并不起眼,却也是出昆仑入东海的一条神龙。青漪三山于湖中状如龙尾卷起,是这条地脉的灵枢升腾之处,天地灵机与生发之气尽出于此,形象的说这就是龙脉的“灵根”。吕纯阳要在这里修行,真是挑对了地方,而且以梅振衣的眼界,还看出了更多的玄机。 芜州地界还有两处风水玄奇:一处就是九连山脉的另一端敬亭山,那是山入平原之处,地势犹如神龙探海,灵气宛如绝世高人于红尘外隐现,此地阴阳两宜,但不宜俗世凡人留居。另一处在人烟繁华的芜州城南边,芜州城以州府所在为中心,地势东西北三面走低,向南面缓缓走高,状如头朝南的鳌龙据地,城南最高处一带当地居民称为鳌峰。 按九连山地脉的延伸走向,到句水河边的鳌峰一带,恰好是神龙入水吐珠之处,也是芜州城的“地眼”所在,地气灵枢似大隐于世,处烟华市井中修养泰然。而巧合的是,梅振衣所居的菁芜山庄正建造在鳌峰地眼之上,是绝佳的养生之所。假如在此地立道场镇住地眼,可以收拢山川灵气不致流散,滋养芜州百姓众生,此谓风回水转。而建造山庄对此也有些许帮助,但作用不是很明显,话又说回来了,立一处能镇住地眼的道场没那么容易,建这样一座山庄已经很不简单了。 梅振衣大概能看出芜州一带的风水局以及九连山地脉的分布,为什么会在心中大骂吕纯阳呢?关键还是在于风水—— 青漪三山是整条九连山地脉的发端与升腾之处,天地灵气汇聚而生的“灵根”。假如在此结庐修行自然绝佳,而且对他人也没什么影响。但如果尽占此地建造一处隔绝内外的道场洞天,意义就完全不同了,那等于收拢生机于发端,千里山川天地灵气独享。如此也就罢了,然而别忘了梅氏菁芜山庄建造在“地眼”之上,如果龙脉“灵根”被收束,从风水角度会形成一种“龙珠回吸”的格局。 这等于将菁芜山庄的养生灵气尽数收回于青漪三山,要按照江湖风门术中附会的说法,那也就是将菁芜山庄中的福缘、财气尽数收于占据洞天的吕纯阳手中。这让梅振衣如何不生气?就算吕纯阳没有看出这么深奥的风水局,他心里也是这么打算的——收梅家小少爷为徒,将此地供奉给他,再为他吕仙人将整个青漪三山建成道场洞天。 他打算将梅家在芜州的地位、财富、风水灵气等等好处都弄到自己手中,而且搞得还象梅振衣占了天大便宜。人可以有私心,凡夫俗子难免,江湖人凭手艺捞点好处混饭吃很常见,但切忌贪狠残独!不能将别人的好处都欺夺为己有,否则就是祸害人间了。 吕纯阳哪里知道这位看似年幼无知的小少爷比他还精通风水地脉,自以为一切尽在掌握,聊了一番仙家洞天的建造,又动起了别的歪心思,背着手对梅振衣说道:“小公子,古人云‘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你有向道之心也是菁芜山庄上下所有人的仙缘。我今日见你身边那一对同胞丫鬟,根骨也颇为不俗,正适合在本仙人身边伺弄丹鼎,或可同修大道。” 吕纯阳见梅振衣年幼且身形瘦弱,显然还不知男女之事,打起了谷儿、穗儿这一对美少女的主意,贪念正浓又起色心。其实这番话在当时的年代倒也没什么,连青漪三山都能供奉,再送一对丫鬟算什么?但是听在梅振衣耳中,就算他再能沉得住气也有些压不住火了。 眼见入谷已深,齐云峰那边察觉不到此地动静,梅振衣向张果使了个眼色,停下脚步以崇敬的目光看着吕纯阳,用请教的语气问道:“请问仙长,您方才带我飞渡山峡时,从袖中飞出一道白云,那是什么法宝?在您面前不敢多说话,可实在忍不住好奇,想问一问。” 吕纯阳面带得色的呵呵一笑,一挥衣袖祭出飞云岫,只见一条白练如烟如雾浮于半空,他笑道:“这是我的法器叫飞云岫,在虚实之间变化莫测。” 梅振衣上前一步伸手道:“这么神奇呀?我可以拿在手里摸一摸吗?” “当然可以,你接好。”吕纯阳一挥手,飞云岫缩成如拳头大小的一团白云状似棉花糖般的东西,落在梅振衣手中。此物感觉似有似无,形状在手中可以变幻,就像一团凝结的无形流体,梅振衣抚之下也暗自惊异。 这时张果凑上前来,不偏不巧正站在梅振衣与吕纯阳之间,也伸手道:“这是仙家法宝啊,让我老头子也摸一摸沾沾仙气!”说着话一伸手,飞云岫嗖的一下没入他的袖中不见。 御器之时,法器与施法人身心一体,是没那么容易被夺走的,但吕纯阳刚才大意了,收了法术将飞云岫放在梅振衣手心,被张果趁机收走。法器一失他立生警觉,但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就听那边张果一声断喝:“狂徒,还不束手就擒!” 随着这声断喝,张果的双脚没入土中数寸,吕纯阳脚下地面裂开飞出几条粗壮的古树盘根,朝天张开一卷,将吕纯阳结结实实的绑在了半空。可怜吕纯阳法器已失又突遭暗算,还毫无防备就已经着了道。他刚想施法挣扎,只见不远处一道金光带着凌厉的杀气而来,扑面的劲风刺得他脸上生痛几乎睁不开眼睛。 等稍微定神看清面前情景,只见梅毅手持宝剑已经抵在他的咽喉,剑芒闪烁只要往外稍微一吐就能立时要了性命。吕纯阳惊慌失措道:“小,小侯爷,这,这,这……” 梅毅闷哼一声:“姓吕的,告诉我芜州丢失的婴儿都在哪里?你和妖道又为何要阴谋陷害菁芜山庄?敢说半句虚言,立时取你狗命!” 吕纯阳此时已经彻底懵了,说话牙齿都有些打颤:“小侯爷,我们无冤无仇啊,我是真心想传你仙法。……这是怎么回事?什么婴儿,什么妖道?” 梅毅手腕一抖,剑芒吞吐立时削去了吕纯阳的胡须,还在他脸颊上留下一道血痕,喝问道:“少废话,再闪烁其词,别以为我不敢杀你!告诉你,齐云观中那十二个与你狼狈为奸的道士,此刻已是我的剑下亡魂。” 梅振衣听见心里咯噔一声,这梅毅出手真狠,才一转眼的功夫,他已经把齐云观中所有的道士都杀了?自己没有要他这么干啊!再看吕纯阳听见梅毅这句话,竟然白眼一翻晕了过去,看来这位“高人”不适合做地下党,显然是个怕死的软骨头,被吓成了这样。 一看吕纯阳的反应,刚才说的似乎不是假话,梅振衣赶紧挥手道:“梅毅,你且住手退到一旁,不要再问了,我看他是真不知内情。……张果,能加点作料吗,把他弄醒。你们都不要吱声,让我来问他。” 张果一弹指,那些缠绕的树根上瞬间生出寸许长的尖刺,吕纯阳惨叫一声醒了过来。梅振衣也不废话,上前道:“吕纯阳,没功夫跟你解释什么,现在我问一句你答一句,只要你答不上来,马上给你好看。……听好了,前天夜里什么人来找过你?” 吕纯阳:“前天夜里?东华仙人,是东华仙人来找我。” 梅振衣:“他来找你干什么?” 吕纯阳:“东华上仙说我有仙缘,要传我金丹大道与九转紫金丹。……你们也是为九转紫金丹来的吗?” 梅振衣:“废话少说!他还说了什么,你们又去了留陵山干什么?” 吕纯阳:“上仙还说要择一处鬼神难测的洞府修炼仙丹,我带他去了留陵山。” 梅振衣:“鬼神难测的洞府?在什么地方?” 吕纯阳:“东华上仙要炼制仙丹不能受打扰,禁止我泄露。……啊嗷——在朝天洞!”他的话稍一犹豫,身上带刺的树根就一紧,发出一声惨叫把实话说了出来。 梅振衣:“朝天洞你认识吗?” 吕纯阳:“我认识,就是我领着上仙去的。……东华上仙说了,禁止告诉外人,他不想被打扰。” 三言两语,该问的已经都问清楚了,没来得及详说的情形,梅振衣也能猜测大概。他此时连看都没有多看吕纯阳一眼,转身对张果道:“已经清楚了,你火速带此人下山,通知孙真人一起赶往那个叫朝天洞的地方救人。……先救到人再说,这个吕纯阳也先留着,我自有安排。……梅毅,你留下来,我还有话说。” 张果押着倒血霉的吕纯阳走了,梅毅问道:“少爷还有什么吩咐?” 梅振衣看着他叹了一口气:“毅叔,你下手也太快了,已经把观中道士全杀了?” 梅毅:“是的,但是并没有惊扰府中家眷,所有家人都在东院,我命令梅氏兄弟看门,任何人不得出入。我动手的时候没有惊动其他人,尸首已经抛于山崖下的深涧。” 梅振衣摇了摇头:“我想说的不是这些,只想问你为什么要杀了他们?” 梅毅:“少爷,我这是为梅府安危以绝后患!那明崇俨既然敢陷害梅家,很可能是得到皇后的授意,如果是这样此事连提都不能提。他找到齐云观,十有八九也是想通过吕纯阳来陷害菁芜山庄,明崇俨一死,这些知情人都不能留。” 梅振衣:“你出手太狠了。” 梅毅:“不得不如此!你想没想过,齐云观已是妖道帮凶,假如明崇俨阴谋得逞,梅氏一家将死无葬身之地,难道他们就不该死吗?” 梅振衣看着他,心中的感觉很是复杂,此人剑术高超,而且对自己与梅家忠心耿耿。那位没有见过面的“父亲”派他来保护自己,就因为他做事“干净”不留后患。想当初梅毅来芜州的路上遇到一群妖怪起了冲突,为了不牵连菁芜山庄,赶尽杀绝之后才来见小少爷,足见其心性坚忍杀伐果决。他又想起了孙思邈提及梅毅时说的话:“自古利剑双刃,无事养于匣中,有事莫要滥用,他随你左右,所作所为与你亲自出手并无区别,你一定要善加引导。” 看来孙思邈已经看透了梅毅的性情,希望梅振衣不要被他左右,而是要善加引导此人。可今天一不小心,梅毅就已经灭了齐云观满门。想到这里他又叹了一口气说道:“刚才我问吕纯阳的话你也听清楚了,连他也不知内情被蒙在鼓里,观中的道士们更是无辜,你杀错人了!就不能等事情搞清楚了再动手?” 梅毅闻言屈膝跪了下来:“齐云观中的道士不知情,不知己为观主帮凶,吕纯阳不知情,不知已为明崇俨帮凶,但帮凶就是帮凶!……不提明崇俨之事,那吕纯阳登门收徒,我跟着少爷也看出来了,就是骗赚我梅氏,假如少爷无知落了圈套任他摆布,结果又会如何?……侯爷派我来不仅是为了保护少爷,也是让我教会少爷如何保护自己。……如果少爷觉得梅毅有罪,那就请治罪。” 穿越到唐朝,梅振衣最见不得的就是这种下跪的礼数,上前一步把梅毅扶了起来:“你的忠心没错,我还要谢你,你考虑的事情没错,没有你出力此事还无法善了。吕纯阳确实过分,应该受教训,但那些道士可以不死。……我再问你一件事,假如我们救出了那些婴儿,怎样送回父母手中?又该如何对芜州百姓解释?按你的想法如果走到极端,是不是要把那些婴儿也杀了灭口?” 梅毅身子一顿,变色道:“我还真没想过那么周全,这些孩子要送回去,但山中发生的事不能泄露,怎么善后还希望少爷考虑周全。” 梅振衣:“杀人简单救人难,虽然我们做了这件好事,却不能要这个行善的名声。我问你,第一次见你时所杀的那只蝎妖,尸首在什么地方?” 梅毅:“还在菁芜山庄的地窖中,孙老神仙身边的药童告诉我,妖蝎遗蜕可以入药,其药效非普通药物可比,所以还留着。” 梅振衣:“那就好办了,你立刻派人骑快马去山庄取来蝎尸,然后去留陵山看看孙真人他们是否救出婴儿,得到消息即时回报,剩下的一切我来处置。将吕纯阳秘密带回来,留他一命不要再杀人,我自有安排。” 梅毅想了想,终于忍不住又说道:“吕纯阳这个妖道,恐怕不能留,少爷莫要有妇人之仁遗留患祸。” 梅振衣沉声道:“你怎么还不明白呢,我不喜欢那样做,吕纯阳其实并不知情,我自会给他一条生路,也会给他一个教训。……你在我左右,我很放心,但你出手杀人与我亲手杀人并无区别,如果你犯了什么错,我同样有错。” 梅毅终于点了点头,也叹息一声:“少爷,我明白了,以后少爷需要出手的时候,梅毅才会出手。……只是不知你想到了干净的善后之计吗?” 梅振衣感觉有些累了,疲倦的摇了摇头:“我还要再想一想,你先送我回齐云观吧,然后就赶去留陵山,先救了那些孩子再说。” 明崇俨被杀于敬亭山,这绝不能公开,齐云观的道士也都被杀了,只剩下一个吕纯阳让梅振衣抓了起来,这些事也不能说出去。婴儿们救出来,如何向芜州百姓解释,梅家在其中又该扮演什么角色?这确实是个令人头痛的问题,不论是穿越前还是穿越后,都是梅振衣面对的最大考验。结果他的处理方式让所有知情人都大开眼界,连孙思邈也赞叹不已。 ****************** ps:本回特地介绍了风水说与九连山风水局,也是一个铺垫,因为在本书后半段,围绕芜州一带将会发生一场震动天下的风水大战。 031上、剥取浮名留仙箓,落魄遗身放凡流 当天傍晚,有人骑快马从齐云观送一个木匣去了芜州刺史府,木匣中装的是一只一尺多长的妖蝎尸体。随木匣还有一份在黄绫上书写的“仙诏”,这是一封由齐云观观主纯阳子写给芜州刺史蒋华的信,信中写道—— “芜州一带妖孽作祟,盗取婴儿欲修邪法。此等残害生灵之举,本山人岂能坐视。现妖孽已诛,婴儿救回,特告知芜州府台及百姓安心。贫道于此地修行数年,多受乡民供奉,今日斩妖救民聊以回报。芜州事已了,云踪不再留恋,将携众弟子云游五岳寻访仙友。 齐云观乃芜州梅氏之地,已特招梅氏公子前来交待,此去之后,请府台与梅家商议另择观主勿使空存。日前闻孙真人思邈于梅府做客,前辈真人德昭于世,本山人远不及也,已托其暂领齐云观。孙真人于天下有济世之功,定能福泽芜州四方,请府台谨而善奉之。” 这封信也不能算是伪作,因为它是吕纯阳亲笔写的,当然也是在梅振衣的授意下,张果逼着他写的。梅振衣将此事处理的很巧妙,盗取婴儿的罪名被安到那只被梅毅杀死的、不知名的蝎妖身上,杀死妖孽救回婴儿的功劳,居然被安到吕纯阳的头上。蝎妖已死无法开口,而吕纯阳也将“携众弟子云游五岳寻访仙友”,离开芜州不知去向,此事详情已无法深究,但孩子们是救回来了,妖孽也被杀了,也就没必要再去追究。 最重要的一点,这件事看上去从头到尾根本没有明崇俨出现的痕迹,也与菁芜山庄一点关系没有! 这下吕纯阳可就出了大名喽!他原本只是一个高高在上的“世外仙人”,带着一帮道士装神弄鬼忽悠百姓,连近距离看过他的真面目的人都不多,此时摇身一变搏得了造福满城的美名,而且事成拂衣去,只留身后名,其品行之高洁令人仰止。 当天晚上蝎妖尸体送到州府,第二天梅振衣派船将六十余名被救的婴儿送回芜州城内,同时传出了吕仙人已携众弟子飘然而去的消息。芜州满城轰动,有多少人提及吕纯阳大名时都是感激不已崇敬万分,甚至后来有人家逢年过节还要向纯阳子吕仙人敬拜祈福。梅振衣一开始碰见吕纯阳,很诧异的发现这传说中的吕祖吕洞宾所为竟然是江湖骗子的行径,他也没想到,后世纯阳真人的大名,最早却是从自己手中传出去的。 芜州人民感谢的高人除了吕纯阳之外,还有一位神医孙思邈。在婴儿被救出妖孽的巢穴之后,是孙思邈开出一剂醒魂养神汤,让这些受惊吓折磨又晕睡两夜的孩子调养服用。发药的时候没有收一文钱,据说是吕仙人临走时在观中留下了历年积攒的钱财,这些都是芜州一带百姓供奉的,孙真人以此买药用之于民。 芜州刺史及地方官员接信之后自然不敢怠慢,特意上门来商量齐云观如何处置?道观自然要有道士住持,在唐代想成为一名正式的、受官方承认身份的僧侣或道士,条件是非常严格的。以僧人为例,不仅要通过考试,还有严格的名额限制,想当个和尚不是自己剃头那么简单,甚至比现在考重点大学还要难。僧人有正式的身份证明,称为“度牒”,道士的则称为“箓书”。 在唐代,出家人不纳税服役,在唐朝初中期均田制没有崩溃之前,正式的寺庙道观还有国家分配的田地做为奉养的产业。出家人可能不亲自种田,但有佃户耕种,每年向寺庙道观交租。唐代的《均田法》就规定:“凡道士给田三十亩,女冠二十亩,僧尼亦如之。” 急切之间找不到一名德高望重的道人来住持齐云观,梅振衣脑筋一转就想到了孙思邈,他老人家就是位受箓的道士。但是孙思邈是来芜州做客并非定居,等到梅振衣身体无恙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要走,所以梅振衣试探的问了老人家一句:“想请老神仙暂领齐云观,不知可否?” 孙思邈答道:“我说过要在这里留一年,如果此观一时无人住持,我居于观中暂管倒也无妨。……我看此地风清水秀,我若在此,你也搬来住吧。”其实孙思邈未必要留满一年,梅振衣的身体恢复比他预计的要快得多,但此时动了收衣钵传人之念,当然不着急走了。 如此一来就好办了,芜州地方也没什么意见,只要孙思邈还在此地一天,齐云观就归他住持了。梅振衣将齐云观供奉给孙思邈并不是一时突发奇想,他早就看出来老神仙在菁芜山庄中住的并不自在。孙思邈的名声太大、地位太高,所以这次来菁芜山庄并没有惊动地方与百姓,外人并不知情,他本也没想到这次一定能把梅振衣救醒。 孙思邈是个医生,一生云游天下,走到哪里都不忘了行医济世。当他决定在芜州久居,在山庄中自然感觉有些不自在,因为菁芜山庄是梅氏私宅,不可能开堂行医。老人家以前的习惯与心里想的事情,梅振衣通过两个药童偶尔的闲聊也查觉一二。这下好了,走了吕纯阳,把齐云观供奉给孙思邈,芜州百姓也都听说了神医孙真人在齐云峰上悬壶。 孙思邈对梅振衣处置此事的一系列举措非常满意,心中称赞不已。就在梅振衣请示齐云观的安排之后,老人家坐在那里摸着他的后脑勺说道:“腾儿啊,经过这件事,你让我感到很安慰。” 梅振衣低头恭恭敬敬的说道:“老人家何出此言?您昨天刚刚提醒我要注意梅毅的性情,我却没有立时想到,以至于他转眼就杀了观中所有的道士。此时您夸奖我,实在惭愧忐忑。” 闻此言孙思邈的神情也变得有些黯然,叹了一口气道:“人与人相处,彼此之间心性都有影响,尤其是当你年幼之时,受身边人一言一行影响最大,所以我才会提醒你。……我之所以夸你,是因为你有大智,这恐怕也是天生的,希望待你成年时,不要被磨灭。” 梅振衣一皱眉:“我有什么大智?老人家过奖了吧。” 孙思邈摇摇头:“杀妖邪救婴儿,此等名利双收且受满城敬仰之事,你竟然能毫不居功,将功劳都推到那纯阳子的身上,这可不是小聪明!” 梅振衣笑了:“若名利坦然谁不想要?但此事牵扯重大,到现在很多内情仍然猜不透,总之不是什么好事,我与梅家可不想沾边,能给芜州百姓一个交代就是了。” 孙思邈点点头:“这便是你的过人之处了,假如换个人,只要不说出明崇俨之事,反正是托言蝎妖作乱,这万民称赞的功劳自己认下就是了。……你却考虑的更深远,这偌大的名利功德,你想也没想就能放下。……听说梅毅受你父所托,还要教你自保之道,看来你已经学会自保了。” 梅振衣被他夸的有点不好意思:“不要总夸我,我年纪还小,不懂的东西还很多,往后还要多向老神仙请教。” 孙思邈眼光甚是慈祥:“请教我?那我就问你一件事,吕纯阳如何处置?” 梅振衣:“我正有事想请教呢,请问有没有一种办法,能废去这种人的道法修为?” 孙思邈眼神亮了亮:“有,我就会,只要你制服他使之不能反抗,我可以施针散尽他的一身修行,而且不伤其本来身体。” 梅振衣微感意外:“您老的针术如此神奇?” 孙思邈淡淡道:“也没什么神奇的,我和你讲过利剑双刃的道理,世间其它的技艺也一样,可以救人也可以伤人,与技艺无关,只在于用者。……腾儿,你想不想学?” 梅振衣直点头,心中却莫名的想起穿越前梅太公教他功夫时的场景来,一面问道:“世间修行高人,都可能被散尽修为吗?” 孙思邈也点头道:“若无大成真人修为,都可被废去根基,否则各修行门派中若有弟子作奸犯科或心术不正,师长如何处置?” 梅振衣此时又想起了民国时代梅太公的堂弟梅太能,就是那位施法术半夜招小媳妇上山*,后来被人民解放军拉去打靶的那位。梅太能有这个下场是因为当初梅家长辈没有忍心废了他的修为根基,看来有时候长辈废子弟修为不仅是惩罚而且也是一种保护,否则可能会害人害己。想到这里他又问:“若已经有大成真人境界呢?” 孙思邈:“那也一样会受伤,但修为境界不失,只要不死,总可设法调养恢复。所以各大修行门派都有约定俗成之规,若无大成真人之境,比如僧人不证罗汉果,不得传秘法为上师受弟子供奉,但同道切磋交流并不禁止。”照他这么说,那吕纯阳摆出上仙的架子要收梅振衣为弟子显然是居心不正,孙思邈应该心中有数,但却在一旁观察梅振衣如何应对。 “那如果已有大成真人之境,不是废不了吗?这种人作奸犯科怎么办?”梅振衣存心要打破砂锅问到底。 孙思邈苦笑道:“要想惩治一个人,又不是只有废修为这么一种办法,实在罪不可恕,性命也难留。……再如果修为到了出神入化境界,也可被灭,彼时此人或能托舍重生,但因炉鼎不再,一身修为须重头再来。” “那么出神入化再往上呢,比如修成了传说中的真仙境界,还有,如果菩萨犯了罪怎么办?”梅振衣犹自追问不休。 孙思邈面色微微一沉:“真是童言无忌,古往今来可曾听说过犯罪的菩萨,那修行还能叫菩萨果吗?……就算是真仙也并非无敌,蛇鼠奔走,见苍鹰飞天而敬畏,却不知鹰亦有畏!……你问这些玄机还太早,为人切忌好高骛远,先把身体养好再说其余。” 梅振衣终于不再追问,很乖巧的答道:“好的,我会记住您老的教诲,今天能不能请您老人家帮个忙?我不想取吕纯阳的性命,能否由您出手废了他的修为?这一手神针绝技,我真的很想学,往后再遇到这种事,就不必总麻烦您老人家。”此时他露出很有亲和力的微笑,依稀已有穿越前梅溪的一点影子,这种笑容可曾是他混饭吃的招牌。 孙思邈:“其实你叫张果那个乌梅精出手,也一样能废了他的修为,但是由他来办恐怕吕纯阳的性命十成中要去了九成,还是我来吧。” 梅振衣心念一动,反问道:“您老人家是不是早知张果的身份?为什么没有告诉我?” 孙思邈一笑:“是啊,我第一次见到他就看出来了,有什么关系吗?你也没有问过我。……不说了,去找吕纯阳吧,其实我很想知道你究竟会如何处置此人。” …… 一夜之间被芜州万民敬仰的、被传诵的如活神仙一般的人物纯阳子,此刻披头散发衣衫破碎,被关在齐云观的地窖里,身边只有一盏火光如黄豆大小的油灯。这间地窖原来就是他用来收藏财物的,旁地上散放着成串成串的铜钱,箱子里藏着黄白之物,而架子上还放着从芜州老百姓那里忽悠来的不少珍奇古玩。而此刻这些钱财冷冰冰的呆在那里,似乎成了一种嘲笑,让吕纯阳感觉有些心惊肉跳。 吕纯阳是被梅毅扔到这里的,梅毅当时一句话都没说,对满地钱财也没看一眼就走了。吕纯阳不知道自己怎么得罪了梅家小少爷,也不明白这些人将如何处置自己?地窖中不知天光,大约在晚上管家张果给他送来一碗清水两个馒头,这让吕纯阳心下稍安,看来这些人还不想立刻杀了他,否则也没必要来送饭。 他刚刚吃完饭,一脸杀气的梅毅打开地窖提着灯笼走了进来,还没等吕纯阳发问,梅毅挥手一拳就把他给打晕了。当吕纯阳醒来的时候,觉得脑后火辣辣的痛,那是被梅毅打的,同时全身又感觉有星星点点的酸麻,却不知因为何故。面前有两个人,菁芜山庄小公子梅振衣身披狐裘坐在一张靠背胡床上,身旁一脸冷峻的梅毅按剑而立。 看见梅振衣,吕纯阳突然感觉到发冷,一股寒意袭遍全身,他忍不住打起哆嗦身体蜷成一团。现在已经是深冬了,吕纯阳只穿着单薄的月白缎袍,以前他有一身修为能不惧寒暑,可现在……吕纯阳陡然反应过来,自己苦苦修行的一点道行功力已被散尽! “小侯爷,你,你为什么要这样?”吕纯阳颤声开口,嗓音嘶哑的不像他自己的声音。 梅振衣在笑,这笑容怎么看怎么觉得冷,只见他笑着说道:“想知道怎么回事吗?那我就仔细告诉你。那封信你自己也写了,情况应该清楚不少了吧?你所说的那位东华上仙,是一只无恶不作的蝎妖,他勾结你盗取满城婴儿修炼邪法,此等残害生灵之事人神共愤!现妖孽已经伏诛,你还有什么话说?” 吕纯阳抢地道:“哪有此事,我确实一点都不知情,那人真的自称东华上仙,我不过是带他去了朝天洞而已!” 梅振衣眉梢一挑:“哦?你好无辜啊!那么就讲一讲前天夜里的经过吧,我喜欢听故事。” 吕纯阳再也不敢隐瞒,将自己那天夜里遇到“东华上仙”的过程详详细细的讲了出来,甚至包括每一句对话每一个动作。梅振衣听了,在心中一边骂一边笑,骂的是明崇俨歹毒,笑的是这吕纯阳跑到菁芜山庄耍手段要骗自己,转回头却被明崇俨以同样的手段骗了。他说完之后,梅振衣不紧不慢的反问:“故事倒挺有趣的,可是你自己相信吗?” 吕纯阳指天发誓:“我说的没有一字假话,否则天打雷劈!” 梅振衣不耐烦的一挥手:“等出去之后再发誓吧,现在地窖里怎么会被雷劈着?你自己想一想,大名鼎鼎救民于水火的吕仙人竟然被一个妖孽骗了,还帮着妖孽做下了滔天大恶,有人会相信吗?反正我是绝对不会信的。” “小公子又为何把斩妖救人的功劳给了吕某?”这时吕纯阳想起了自己被逼写的那封信。 梅振衣面容一肃,断然道:“错!斩妖救人被满城敬仰的是纯阳子吕仙人,不是你,记住了吗?”说着话又从怀中取出一样东西,正是从齐云观搜出的代表吕纯阳道士身份的箓书,展开念道:“姓吕,名岩,字洞宾,号纯阳子,生于贞观十八年,陇西人士。嗯,很好,我喜欢,这个身份和名号我都没收了。以后这吕仙人就不是你了,你随便叫什么阿猫阿狗都可以,但就是不能再叫纯阳子!” 031下、剥取浮名留仙箓,落魄遗身放凡流 这番话说得吕纯阳与旁边的梅毅都愣住了,自古以来只听说没收家产的,还没听说没收身份和名号的。吕纯阳张口结舌,好半天才呐呐道:“小侯爷这是什么意思?我的名号为什么不再是我的?” 梅振衣冷冷一笑:“你不服是不是?那你就出去试试,告诉别人你这个倒霉蛋就是纯阳子吕洞宾,再解释解释你做的事情,看看有没有人相信你?不被乱棍打死就算走运了!……上苍有好生之德,我也有向道之心,虽然你想骗赚我菁芜山庄,但念同在江湖的份上,这才饶你一条狗命。……张果,给这个阿猫阿狗拿几吊钱,让他连夜滚下山,别让我再看见!” 外面有人答应一声,张果下到地窖中,从地上随手抓起几吊钱挂在那道人的脖子上,拎小鸡一样把他提了出去。梅毅叹道:“少爷,我真是服了你了?要是我无论如何也想不出此等妙法,但如此处置纯阳子虽然巧妙似乎多余。” 梅振衣面色淡然:“毅叔叔,你是想说不如杀了他,对不对?我既然已经放他一条生路,也不许你再去追杀此人,除非他还敢自称吕纯阳。” 梅毅欠身道:“既然少爷有吩咐,我自然不会擅自行事,只是有些想不明白,少爷刚才没收纯阳子名号究竟是什么意思?” 梅振衣苦笑叹息:“你是不明白,我对这个名字有些感情,不想它竟属于那种宵小之人,好名字啊!……想那个道士,坑蒙拐骗一心贪名博利,而现在纯阳子终于声名赫赫百姓敬仰,这一切却不再属于他,这才是对此种江湖败类最好的惩罚!”他确实没办法对梅毅解释清楚,做为现代社会穿越到唐朝的人,听到吕洞宾的名字,感情的确有些复杂。 梅毅:“事情都了结了,少爷早点休息吧,我要连夜赶往宁国县去找舅老爷。” 梅振衣:“你不提我差点忘了,快去,不要告诉舅舅太多,照我们商量的说就行。真辛苦毅叔叔了,我替梅家谢谢您!”他从胡床上起身朝梅毅长揖及地,梅毅赶紧上前搀扶。 在朝天洞救出婴儿的过程中,还出了一个意外的插曲,幸亏梅毅当时也去了,否则要出大麻烦。朝天洞中不仅有婴孩,还有明崇俨私藏的一批偷来的军械,孙思邈一进洞只顾得上解救孩子,张果发现军械原打算就此损毁不留痕迹,恰在此时梅毅赶到了。 梅毅曾是军旅出身,对军械非常熟悉,特意多看了几眼发现了不对。这是一批重铠与铁胎青铜机硬驽,属于重骑军的装备,芜州地处江南水网河滩密布根本不适合重骑奔驰,怎会出现这样一批东西?再看军械上还有督造工匠与地方州府的标记,是各地方奉命造办上贡朝廷的军械,来自宁国县,他立刻就想到了梅振衣的舅舅就是宁国县仓督。 丢失上贡物资,而且还是民间违禁的重骑军械,相关官员那可都是杀头的罪!当下和张果说明厉害,两人都出了一身冷汗,又不好上报州府,只能先去私下里问柳直是什么情况?梅毅连夜赶往宁国县,而柳直那边已经急得快上吊抹脖子了! 明崇俨偷东西十分隐蔽,宁国县那边直到几天后清点仓库时才发现这批军械不见了,上至县令、下至看仓库的军士都吓得魂飞魄散,仓督柳直更是急的团团乱转。知情者谁也不敢把这件事说出去,因为相关责任人都有罪,只能秘密四下寻找却毫无线索。眼看这批军械就到了奉旨运往洛阳的时限,恐怕再也瞒不下去了。 梅毅赶到宁国县柳府的时候天刚蒙蒙亮,眼睛赤红头发蓬松的柳直正要出门,迎面碰到梅毅,就像抓住救命稻草般一把拉住他拽到内院无人之处,劈头盖脸道:“梅壮士,你来的正好,我知道你武艺高超来去如飞,能不能帮我秘密找一批东西?这是救我一家人的命啊!” 梅毅一听就明白了,俯身耳语了几句,柳直闻言大喜过望,攥住梅毅的衣服道:“谢天谢地,您真是我们宁国县的救命福星啊!” 梅毅:“您先别着急谢我,悄悄把东西运回来再说,我还有一件事要托你办。” 柳直神情激动:“你说,只要我能办到,倾柳家全力也在所不惜。” 梅毅悄声道:“请问向朝廷贡奉此批军械,何时出发,到何地交割,又由何人押运?” 柳直:“本来应该明日就要装箱出发,可东西一直找不到,现在知道下落就好办了。运到洛阳工部交割,就由我负责押运。” 梅毅点了点头:“那就托你办一件事,把我也带上,我还要带一件东西混在军械中,要绝对保密不能被任何人查看,到洛阳之前我会带着东西先离开的。” 柳直当即点头:“好的,绝对没有问题。请问是什么东西?” 梅毅:“是一口大箱子,不到二百斤,里面是什么东西你不能问,总之把我和箱子送到离洛阳不远就行。” “既然这样我就不问了,这件事我肯定能办到,而且除你我之外没有任何人会知晓。”柳直当场打了保票。 梅毅对柳直耳语了什么,他又要偷运什么?说起来就有点复杂了。他告诉柳直在芜州发生的人尽皆知的一件事,就是有妖孽盗取婴儿修邪法,被仙家高人斩杀,婴儿得救。随高人解救婴儿的时候梅毅也在场,发现了妖孽洞府中藏的一批军械,竟然有宁国县的标记,于是秘而不宣连夜赶来问明情况,正好碰见柳直也为此事惶然。 按他的说法很显然是蝎妖盗走了军械,至于一个妖怪要这些东西干什么,反正蝎妖已死也说不清了。这些都是梅振衣交代的,不是他不信任自己的舅舅,而是像这种事情知道内情并不是好事。 至于梅毅要偷运的东西,就是明崇俨的尸体。梅振衣想了又想,总觉得朝中重臣明崇俨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的不见了,如果这样朝廷肯定派人四下追查,所有的线索都不会放过,说不定就有什么高人查到了芜州。谁也不敢肯定明崇俨来到芜州之前,有没有对别人提起过自己的行踪?还是给明崇俨的下落一个公开的交代比较好。 于是梅振衣想到了穿越前所看到的那些警匪片,罪犯杀人之后往往异地抛尸伪造现场,误导警察查错方向。按很多影视剧里的情节实际推测,就连梅振衣这样的老江湖也认为警察是查不清案情的,如果不是编剧为了照顾主旋律硬要让警察破案的话。他想到了将明崇俨远远抛尸在长安与洛阳之间,做成返回洛阳途中路遇盗匪被杀的现场。 想办法很简单,可是怎么才能把尸体扔过去?从芜州到洛阳一路有很多道关卡,行人所携的货物都要接受盘查,何况是带一具尸体?纯粹穿行野路绕过关卡,在那个年代既不方便也很危险,有些地段还根本不可能绕过去,除非你是飞仙。 只有一个办法最安全稳妥,就是藏在地方上贡朝廷的军事物资中。这种东西过关卡当然不用交税,而且除了出发地与交割地之外,沿途关卡都无权检查,甚至连碰都不能碰。当时就有官员利用这一便利条件私夹货物躲避税收,也算是古老的走私了,这种事情柳直也曾经干过,轻车熟路当然没有问题。这么运送尸体的主意是梅毅替少爷想出来的,因为他了解其中的门道,找到柳直很方便的搞定了此事,自己也混在了押运的队伍当中。 梅毅让柳直派人到芜州郊外,秘密将这一批军械运回宁国县,立刻装车起程北上,比原定出发时间只晚了一天。宁国县知道内情不敢开口的官吏们终于松了一口气,摸了摸项上人头还能回家吃饭,此事隐秘,谁也不敢多说。找回物资的梅毅成了大家的救命恩人,私下里各有厚谢,暂且不提。 此时年关将近,按日期要在新年前将物资运到东都洛阳,因此这一路车马行进极快。过了半封冻的黄河,行至一处荒郊野外,见沿途无人,梅毅带着那口大箱子悄悄离开了押运车队。野路中穿山越岭,赶到长安与洛阳之间的官道旁,在一处山林中打开密封的箱子,将明崇俨有些发臭的尸体扔在离道路不远的地方,伪装好遇盗被杀的现场后快速离开,又找了个隐蔽之处将箱子烧掉不留一点痕迹。 随后梅毅直奔长安,他突然回到长安事先连封信都没有,让梅孝朗吃了一惊,以为芜州出了什么变故。主仆二人在书房中密谈了很久,第二天梅毅又匆匆离开长安返回了芜州。这次没有书信,侯爷要梅毅带给儿子三句话:第一句是——明崇俨之事烂在肚子里,和谁也不要再提,但有恩不可忘,当为绿雪立神祠。第二句是——我儿如此急智,父心甚慰,在芜州向孙老神仙多请教。第三句是——那道士的箓书善加保留,万一有大变故可能有用。 前两句话好理解,最后一句是什么意思?古时没有互联网,没有拍照技术,箓书代表道士的身份却没有照片或画像,谁拿在手里如果没有破绽就是谁的了,只要别人以前不认识他,想不到特意去追查。明崇俨的举动让梅孝朗心惊肉跳,想到了万一再有什么满门祸事,可以让心腹之人化妆成道士吕纯阳,而梅振衣就扮作道士身边的小童子,那样可以离开芜州避祸,也是以防万一的自保之计。 除了这三句话,梅孝朗还吩咐梅毅办一件事,但不要告诉梅振衣。那就是回芜州后,找到那个道士吕纯阳,悄悄杀了他!梅振衣肯留此人一命,但梅孝朗还是要灭口,父子想法不同。等到梅毅再赶回芜州后,那位倒霉道士早就跑的没影了,这件事没办成。 那晚在书房里,梅孝朗听说了梅振衣与梅毅等人决定的抛尸移祸之计,长长叹了口气道:“梅毅,你毕竟不在朝中为官,不知事态复杂,而腾儿毕竟是个孩子,再聪慧也懂不了太多,你们这么一抛尸,牵连就大了!” 梅毅诧异的问道:“怎么会牵连更大,难道还能追查到我们梅家吗?” 梅孝朗:“唉,先别说梅家,太子东宫之位眼前就难保,不信,你就等着瞧吧!” 梅毅就更惊讶了:“人又不是太子杀的?怎么会查到东宫头上?” 梅孝朗:“那明崇俨一介术士,为武后爪牙谋得高位,他怎会无故陷害我?十有八九出自皇后授意,他是另有所图。” 梅毅:“你是说皇后要找梅家的麻烦?” 梅孝朗:“恐怕不是梅家,是太子,皇后不满太子朝中已早有传闻。陛下临幸东都不回,留太子于长安,朝臣中我为长安留守,若想在京中做文章很自然就能想到拉我下水。那明崇俨心机实在狠毒,你们杀的好!” 梅毅:“既然有如此牵连,那么我再连夜赶回去,把妖道的尸体藏起来,侯爷认为应该怎么处置更好?” 梅孝朗摇了摇头:“来不及了,你此时赶回恐怕会露了破绽,莫再理会妖道,你还是回芜州吧,其余的事我自会处理。……对了,腾儿可曾时常提起我?可怜他出生到如今,还没有见过我这个父亲呢。” 梅振衣可曾经常想念父亲?还真没见他怎么念叨过,也许在他的内心深处,对这位没见过面的侯爷,一时间还很难与父亲的概念联系在一起。梅毅既不敢撒谎也不便挑拨父子之情,只有含糊的答道:“少爷醒来还不到两月,体弱不能远行,我想等他身体好了,一定会立刻前来长安拜见侯爷。这孩子既聪明又乖巧,将来一定也很孝顺。” 梅孝朗摆了摆手:“我也很想早点见他,但此多事之秋,还是不要让这孩子来长安受惊扰。远在芜州尚且险遭大祸,他可真是多劫多难之人,这次你们做的很好,救了梅氏满门。我得谢谢你,也要谢谢我儿。” 第二天梅毅离开长安,梅孝朗也另派两名心腹,一人前往洛阳给岳父裴炎送信,另一人北上到边关军营中向定襄道行军大总管裴行俭密报,这二位姓裴的是在朝中与梅孝朗关系最密切的人。此事不能写书信只能带口信,大意只有一句话,那就是皇后废立之意已决,让两位大人心中有数。 目前朝堂权柄落在皇后之手,皇后要治太子之罪总有办法,除非皇上立刻驾崩太子即日登基,或者太子反叛自立,而这些都是不可能的。至于武后想让哪个儿子继承皇位,那是李家的家事,梅孝朗也管不了太多。而此时连老谋深算的梅孝朗也没有想到,其实皇后的内心深处是自己当皇帝,这一点如果问一问他穿越来的儿子梅振衣就会明白了。 明崇俨的尸体没过多久就被过路人发现了,立刻报往官府,当时的民间治安非常好,发生这种事情很少见,立刻引起有司重视。由于天气寒冷尸体并未完全腐败还可辨认,查验之后发现此人身中致命剑伤,从后心插入直透前胸,全身上下财物一律不见,只剩下一个代表身份的鱼符,竟是正谏大夫明崇俨!洛阳得报,皇上与皇后都大为震怒,下旨严查。 按现场来看是路遇盗匪被杀,但皇后一口咬定是太子指使人干的,因为明崇俨曾多次指出太子言行不检,太子不仅不思悔过反而暗中忌恨,还曾在酒后扬言“妖道当诛”。这一次明崇俨奉皇后之命去长安考查太子行止,返回途中被杀,显然太子有什么忤逆之事被明崇俨查出,于是命人彻查太子。 朝中也有人对这一案件提出了质疑,侍御史狄仁杰随大理寺官员验看过明崇俨的尸体,推断死亡时间已经十日有余,官道旁边恐怕不是案发的第一现场。又根据伤口的形状判断,这一剑穿胸凌厉至极,胸骨的半边断茬光滑如镜,腑脏却被震的半碎,绝不是一般盗匪的身手。狄仁杰认为另有高手杀了明崇俨,远道抛尸于此处惑人耳目。 032回、真传万卷心如印,虚读百年学亦休 狄仁杰的判断十分正确,但恰恰被人用来做为猜疑太子的借口,其时狄仁杰还人微言轻,轮不到他来主持调查,否则让这位历史上鼎鼎大名的狄公来查此案,能不能查到梅振衣头上还两说呢。朝廷派到长安主持调查的人是宰相裴炎。 大将军裴行俭接到梅孝朗的口信后并无什么举措,不想插手帝王家事,而宰相裴炎就不同了,他能混到当朝首辅的位置当然心机深沉,接到梅孝朗的口信,也明白宫中的意思,自然要顺水推舟搞掉太子了。裴炎与武后另外派的两名大臣薛元超、高智勇一起来到长安太子府邸,“果然”查出太子于府中暗藏兵甲心怀异志。 世事就是这么有意思,明崇俨企图以暗藏兵甲陷害梅氏菁芜山庄,以便勾连太子。而太子最终倒霉还是因为暗藏兵甲,此事到底是真的还是栽赃?历史没有明确的记载,就连穿越到唐朝的梅振衣也不知内情。裴炎也有自己的私心,他与相王李旦私下交往甚密,有拥立李旦继位的想法,但还没有等到他回到洛阳,宫中已经传旨:废李贤太子之位,流放巴州,立英王李哲为太子。当年改元永隆。 裴炎拥立相王的如意算盘落空,但也不是没有收获,至少查出李贤不轨立了大功,回到洛阳之后多有封赏,权势更加显赫。在长安与太子有关的官员多受牵连,左庶子张大安被贬晋州,太子洗马刘纳言被贬振州。就连梅孝朗,也被调出长安任命为定襄道行营副使,不仅官降一级,还要派他去前线打仗,有点戴罪立功的意思。——这已经算是很宽厚的处理了,有宰相裴炎居中斡旋的功劳。 梅孝朗心中有数,上表谢恩即日启程北上,表现的很坦然,他上任的时候连夫人与两房姬妾都没带在身边。可夫人裴玉娥就越想越不是滋味了,太子莫名其妙的出事了,与之毫无关系的丈夫受了牵连,丢了相位被贬出长安还要上前线打仗。父亲裴炎立了大功,而自己怎么这么倒霉呀?连儿子梅振庭都跟着受连累,否则也应该像娘家的哥哥那样受朝廷荫封了。 梅振衣在芜州做的事是绝对机密,梅孝朗没有告诉任何人,至于他给宰相裴炎传的口信也是隐秘之事,不方便说给裴玉娥一个女流之辈知道。裴玉娥只知不久前梅毅从芜州赶来长安,与侯爷秘密商量了一晚上事情,次日又匆匆离去,第二天侯爷就派人到长安自己娘家送信,没过几天梅家就倒霉了!但是不论她怎么打听,就是打听不到具体的内情,这种事可没人会告诉她。 在夫妻床头夜话的时候,裴玉娥也问过丈夫这些是怎么回事?梅孝朗只说梅毅是赶回长安报信的,腾儿在芜州一切都好,醒来之后开口能言人很聪慧,特意让梅毅代他到长安请安——这孩子很懂事。至于派人往洛阳裴府送信,那也是年关到来前的礼数,顺便谈点朝中事,夫人就不必多过问了。 裴玉娥在丈夫怀中半娇半嗔道:“太子坐罪,与你有什么关系?还是我父查出的大案,居然将你谪出长安。塞北苦寒之地连年烽烟不断,你一直是朝中的文官,此去前线甚是凶险,这分明是在害我们梅家嘛。” 梅孝朗安慰道:“我曾被加封殿前散骑长侍,也有武职。况且我自负有文韬武略,此去边关一展才华抱负,正合我愿,夫人应该为我高兴才对。” 裴玉娥:“瞧您说的,这是贬官啊还是升官啊?” 梅孝朗拍着夫人道:“太子出了事,我身为长安留守怎能不受牵连?如此已经是最宽厚的处置了,倘若边关报捷,我也有一个立大功的机会,这也是你父的巧妙安排。……已经腊月了,菁芜山庄那边的岁入不日就要送到,这次不要怕多花钱,你置办一份厚礼送到娘家,明年新岁给相交同僚府上的贺礼也办的格外丰厚些。……我不在府中,一切就要靠你多操持了。” 夫妻叙话半夜,梅孝朗只道夫人忧心离别之苦,这夜于房中特地多行那夫妻礼数,曲意奉承,直到天色微明方才睡去。第二日临别时梅孝朗又执手宽慰夫人道:“裴行俭将军用兵如神,突厥早如惊弓之鸟,为夫此去因人成事而已,不日即将凯旋,届时荫妻封子必有后福,夫人就请安心吧。” 这句话倒是劝的裴玉娥安心了,但很快她又起了别的心思。按照丈夫的说法,这一去肯定是要打胜仗回来,而且是自家父亲裴宰相安排好的,当然不会有差错。立了军功朝廷自然要再度加封,说不定连梅府的公子也会赏下爵位。那么赏谁呢?首先要赏的肯定是躲在芜州享清福的梅振衣,想一想就觉得有点不平衡,自己和亲儿子留在长安担惊受怕还要操心那么多事,那小崽子倒过的舒服! 没几天江南的岁入送到了,白花花的银子与满箱的铜钱,还有孝敬夫人、公子、小姐们的各种江南小玩艺与土特产。以梅孝朗的俸禄,一家人享受小康生活没有问题,但要想过大款的日子,除了朝廷的加赏,还得靠芜州的产业收入。芜州每年岁入除了菁芜山庄自用之外,都会折钱送到长安供梅府花销。今年送到的岁入比往年少了十几万钱,不是那边的收成不好,相反今年的收成比去年好很多,但是因为孙思邈到来救醒了梅振衣,菁芜山庄开销大了许多,账簿上都记的清清楚楚。 今年的皇家封赏是没有了,按丈夫的交代府中的开销又要比往年大很多,可江南岁入少了一大笔,让裴玉娥很是不痛快。梅振衣醒来前后,短短几个月就比往年多花了数十万钱?裴玉娥不禁有点起疑心了,难道是菁芜山庄那边借着小公子的名义营私舞弊?菁芜山庄自管家张果以下,都是柳氏陪嫁的老家人与当地人,裴玉娥根本插不进去手,往年都是梅孝朗亲自过问那边的事务。 这次梅孝朗不在,裴玉娥当家作主,也开始动起了心思。她也在考虑自保之计啊,假如老爷权势不复,一家人恐怕就要靠芜州的产业过日子了,自己不抓在手里迟早要吃亏。上次她建议给梅振衣请个老师,梅孝朗没同意,现在她还是打算派个人过去,名义上给梅振衣做授业老师,顺便查一查菁芜山庄的帐,把财权顺手拿过来。反正为人之妇,也没有什么安邦定国之计可考虑,琢磨的就是家中这点事。 远在芜州的梅振衣可不清楚长安的后妈在想这些,他就像一只煽动翅膀的蝴蝶,在芜州杀了明崇俨抛尸洛阳城外,不经意间掀起了一场震动天下的大风波。现在的他远离风暴漩涡的中心,正在山清水秀间享受自己悠闲富贵的小侯爷生活,菁芜山庄以及梅家在芜州一带所有的事务,都是由他说了算。 他住进了齐云观,观中的整个东院现在成了小梅府,西院成了孙思邈开的行医之所接待前来看病的乡民,而正殿及后院还是道观的道场所在,孙思邈领着两个小童子住在后院,梅振衣也派了几个仆人过去伺候。 梅振衣的日子过的很奢侈,但他自己并没有太意识到。齐云观远离芜城在半山绝壁之旁,他平时所用的物件与新鲜果蔬都是从芜州专门装船运到山下,再由仆人挑上山的,青漪湖中还有一艘专门的渔船,每日打来新鲜的水产供观中的梅府家人享用。这些都是张果在操持,梅振衣没有管,反正自从一醒来变成小侯爷生活就是这样,还没有想到去多过问。 梅少爷想起的第一件事就是自己该请个老师读书识字了,虽然孙思邈就是最好的老师,但总不能请他老人家来教自己一笔一画写字断句逗吧?梅振衣穿越而来当然是识字的,但也不能表现太离奇了,还是装模作样学一学吧,而且唐代很多繁体字在他看来很生僻,以前往往会念不会写,既然来到唐朝,基本功就应该扎实一点。 他于是找张果商量,请个教他读书识字的启蒙老师来,条件只有一个——是女的。 那个年代识字的人不多,菁芜山庄上下五十几口人,包括张果也只有三个识字的,其中一个是管帐先生,其它人家可想而知。上哪里去找个女的,还能给小侯爷当开蒙老师?这让张果这个几百岁的老妖精直皱眉。结果梅振衣笑道:“张老不必发愁,我就是跟你商量商量怎么办,人我已经请好了。” 张果很意外:“谁呀?小少爷平时做什么我都知道,什么时候请到一位女先生呢?” 梅振衣得意的一笑:“就是敬亭山翠亭庵中的星云师太,上次去庵中进香用了一顿素斋,吃饭的时候我与师太商定了此事,她愿意到梅府授业。” 张果:“原来是她呀,少爷的主意真是出奇,但出家人不太方便,少爷打算经常去敬亭山中吗?” 梅振衣:“那倒不必,每过几日就派船将师太接到齐云观,授完功课之后再送她回敬亭山,当初我说的授课地点是菁芜山庄,师太满口答应了,现在移至齐云观有专船接送,想必也没有问题,你去安排就是了。” 张果一挑大拇指:“少爷,还是你行,你真行!那日我们在山中竭尽全力才杀了妖道,你吃顿饭的功夫,就把师太搞定了!” 梅振衣为什么一定要请位女先生?其实他自己学认字就是装个样子,真正的用意还是想教谷儿、穗儿两个小丫头识字。在他的意识里,这两个丫头将来就是自己的人了,也舍不得送出去,那么还是知书达理的好。请尼姑到道观里教丫鬟认字,也就是梅振衣这种现代的穿越者才能干得出来,也因为他这位小侯爷肯花重金,同时也有一张老江湖的巧嘴,把师太都说动心了。 为什么一定要请尼姑呢?教谷儿、穗儿那一对小萝利读书,普通的先生还真不方便,一不小心请来个流氓教师就麻烦了。星云师太有才学,人长的也漂亮,以梅振衣现在的年纪自然闹不出什么师生绯闻,但在书房中坐着也讲究一个赏心悦目。 古人读书和现在不太一样,在唐代除了供贵族子弟上学的官塾之外,民间私塾还很少,大多还是拜师在家中私学,这可不是一般家庭能够承担得起的。古人谈到“书”这个字往往有一种特殊的敬意,现代人有些不理解,满大街不都是书吗?可唐代的情况大不相同。 唐代还没有活字,但已经有雕版印刷技术,印一本书要雕成全部的书版,当时成本之巨大现代人无法想像。也只有传世重要的经典,才有条件开版刻印,开印的如果不是官方,民间刻印需要募集重金,比如刻印佛经,那是需要无数信徒募捐的。如果你需要一本书,市面上买不到,也不可能因此去开版刻印,怎么办?在当时最流行的做法是把这本书抄下来。 再举个例子,医师传弟子一部《黄帝内经》,很多时候都是口述,一字一句讲解,弟子要像刻碑一样铭记在心里,师徒两人手里都不拿这本书。如果师父手里有书,弟子学完征求师父同意之后会把它抄下来,连着原文和注解一起。如果师父身边恰好没书,那么有心的弟子也会把自己所学完全默写下来,成一本传世之书。假如师父把自己手中的书送给了弟子,那是一种重要的恩赐,大多数情况下就意味着传衣钵了。 那么有大户人家藏书甚丰,都是怎么来的呢?其一是历代攒下来的,其二是请人抄的。这种传统其实一直到民国初时还有,比如鲁迅笔下的那个孔乙己,能写一手好字,曾有人请他到家中去抄书,结果孔乙己经常玩连书带人一起失踪,被抓回来自然是一顿臭揍。请人抄书也只有家资丰厚的大户才有条件,子弟不珍惜仅用来装门面就太可惜了。 很多时候我们看古代故事,觉得匪夷所思,文人清谈也好僧人辩经也罢,都是引经据典信手拈来,似乎自己学过的东西一辈子都不会忘记。这不是夸张,真正博学之人,学问不是在书架上,也不是在百度上,而是在心中。后世随着印刷术的流行与进步,书籍逐渐走下神坛,但传统的治学精神还一直香火延续,学什么东西是一回事,治学的态度是另外一回事。 我们可以做个比较,一直到民国时期,三十年代前后那一批成名学者,是从旧时代走过来放眼望世界的最早一批人,他们接受的思想与现代学者接受的思想已经没有本质的不同,但是当代却很难再出当年那样一批大家。原因有很多方面,但其中很重要的一点,是根基不同,包括曾激烈批判传统文化的鲁迅先生在内,那一批人早年治学的根基太扎实了。 也许从学习的内容来看,现代人所学自然比古人先进科学了很多,但是从当代教育所培养的治学精神来看,有一种非常保贵的传统已经逐渐被丢弃甚至割裂了。——这是梅振衣与于唐代正式开始请师学习所获得的第一感受。 星云师太来上课,与现代学校的作息当然不一样,她是三、五天才来一次,讲解教授一段文字,留下功课,然后让梅振衣自行温习,下次再来检查,如果都学会了就教下一段。梅振衣上课时,谷儿、穗儿就在一旁伺候着,端茶递水研墨洗笔,也等于一起学了。无论师太教什么他自然是一学就会,星云师太惊为神童。对于梅振衣来说,也等于是经历一场古典再教育。 私下里无事,他也考考两个丫鬟学的怎么样,没学会的再指点两句。就这样,师太考他的功课,他考丫鬟的功课,没事摸摸小手开个玩笑,小日子也过的其乐融融。 除了学识字之外,其它大部分时间梅振衣还是跟着孙思邈混。整个道观的西跨院不仅是丹房,而且成了一家“门诊部”,用来接待上门求医的病人。梅振衣发现了一件很有意思的事,那就是孙思邈看病的实际情况与后世的许多传说有很大不一样。 033回、百岁情怀长济世,一生精诚大医心 后代人提到药王爷孙思邈,有意无意给这位受尊敬的老人家发了很多张圣人卡,包括中央电视台的百家讲坛栏目都有这个倾向。就梅振衣亲眼所见,孙思邈行医与后代传说至少有三点不同。 首先第一点,有人说孙思邈一生行医济世、救助穷苦大众,给老百姓看病不收钱。这一说是想当然,孙思邈看病一样会收钱,不比一般医生收的诊金贵,但也不更便宜。 古时医生看病收费有两种情况:一是诊病开方,让病人回家自己去按方抓药,这时收的就是诊金。大多数情况医生看病都是如此,普通医生是没有实力开药铺的,在当时开药铺比行医赚钱要多得多。第二种情况就是碰到一些特殊的病,需要膏药、丹药、散药等成药,药房里没有,医生自己配置,或者遇到跌打损伤等需要处置,这时会另收药费。 在唐高宗年间,虽然朝堂上权力争斗的厉害,但民间安居乐业,论物质自然没有现代社会丰富,相对比较却很是太平富足,老百姓大多不缺吃穿。有的乡民手中一时没有现钱,会送几斗谷子、几匹土布、几篮鸡蛋、几条腊肉、山上打的野味等暂抵诊金,孙思邈也不计较照样收下。老人家自己用不了,也都赏给身边伺候的下人了。 这不是钱的问题,就算孙思邈可以不收诊金过日子,老神医如此,那么其他的医生怎么办?老人家所到之处,民间医生们岂不都得喝西北风饿死,往后看病找谁?孙思邈行医,并不会阻碍附近一带这个行业的生存发展。 当然老人家也有看病不收钱的时候,行走乡里无偿行医施药,一生做过很多次这种事,那往往都是在一种特殊的情况下,就是大疫流行。不论古今,碰见大规模的瘟疫爆发,仅仅靠医生都是不行的,需要官方组织救助并动员全社会的力量,这时作为一代医家宗师的孙思邈都会挺身而出。 举一个例子,唐初太行山区曾爆发“疠风”,就是人们谈之色变的麻风病,一般人包括医生都避之不及。但孙思邈却不顾危险深入疫区,率弟子在山中建立隔离治疗场所,收治了六百余名麻风病人,亲手治愈了六十多人,并留下了详细的医案记录。这已经可以用“功德无量”四个字来形容。 孙思邈与梅振衣的外公柳伯舒的交谊深厚,也是因为一场瘟疫。当年孙思邈在芜城采药结识柳伯舒,受到热情的招待,此时传来关中大疫缺医少药的消息,孙思邈立即告辞返回关中。临行前柳伯舒指着码头上一条蓬船道:“我敬仰老人家已久,您老此去救死扶伤,柳某也应稍尽绵力。这样吧,无论您老需要什么药材,只要本地有的,我可以将这艘船装满送您。” 孙思邈真开口了,一点也没客气,装走了满满一船药。后来孙思邈为梅振衣治病尽心尽力,也不是没有原因的。 其次第二点,有人说孙思邈一生行医来者不拒,什么人的什么病都看,而且药到病除,实际情况也不是这么回事。虽然不清楚老人家早年是怎么看病的,但就梅振衣亲眼所见,孙思邈也有婉言谢绝病人的时候,有更多的时候连药方都不开。 在传统中医看来,除了外伤(跌打金创)与风邪(感染生病)之外,其他很多病都可以归于“情志病”一类。所谓情志病是指一个人的心态与生活习惯、环境等因素导致的生理机能病变。最简单的例子,心胸狭隘遇事看不开或者饮食不规律,都容易导致胃病。甚至“风邪”也与“情志”有关,一个人的抵抗力、免疫力是与生活环境与习惯直接相关的,治病就是通过各种手段调动一个人的内在恢复机能,假如人没有这种机能或者它很弱,那么所有的外科手术都做不了、所有的药也都不会有效。 中医治病的核心是“扶正祛邪”,所谓“正”就是人在天地之间正常的生活状态。中国的古人很有意思,历史记载中人死时常常不说得了什么病,而是说“忧愤而死”、“郁郁而终”、“纵欲早亡”等等。 从某一方面来说,现代很多病也是广义上的“社会情志病”。比如饮用添加过量三聚氰胺的牛奶会导致肾结石,病理上是因为这种化合物微溶且不吸收,但从另一方面,这类现象的流行与社会发展的病态大环境有关。不仅是喝牛奶的会得病,生产这种牛奶的人早就染病了,而且病的不轻!药物与手术治疗是一方面,更重要的药方是治理这种社会环境的病态。这就解释了为什么要将医道的最高境界称为“济世”,又为什么将良医与良相并论。 有很多时候,孙思邈望闻听切之后并不开汤剂药方,他只是告诉“病人”应该如何调整饮食习惯、生活习惯、甚至思想观念与平时的所作所为,这样病可以自愈,否则就算一时治好也会反复发作。现代江湖骗子也有这么给人看病的,但孙思邈绝对不仅是安慰与忽悠,每一句话都有医道与病理的依据,不经意间有感化扶正世人之意。梅振衣看在眼里,对传统江湖中“尖”与“里”、“道”与“术”的区别有了更深的理解。 还有一些病人被孙思邈劝下了山,告诉他们在城中找医生调治就可以,不必舟车劳顿跑来齐云观,就算让他来治也和普通的医生没什么不同。这些大多是城中富贵有闲之人,也有平常好事挑剔人家,偶尔有点头疼脑热的小毛病,劳师动众坐船登山来到齐云观,非要请老神医来看看自己有没有病才甘心。 而孙思邈只是一句话“不必远来,就近寻医即可!”然后就把这些人打发下山。这些人大老远白跑一趟,难免腹诽甚多,逢人提到孙思邈没什么好话。但孙思邈如果不这么做,一来精力有限,可能耽误真正需要救治的病人,二来芜州其他的医生岂不是没了生计?以孙思邈的声名地位,对这些毁誉早已不在乎,换做寻常医生还真不敢这样。 这样一来,有事没事跑到齐云观的人便少了许多,很多人仍是就近请医生看病,一般医生碰到看不了或者拿不准的病情,会主动建议病人去齐云观找孙老神仙。有不少医生干脆陪着病人一起来找孙老前辈,当面切磋请教,而孙思邈总是很耐心细致的交流讲解诊病用药的心得。孙思邈不仅是一位医生,也是医者之师。 症有可治不可治,医者只能医病不能医命,孙思邈也不是任何人的病症都能治愈。对于这种情况,孙思邈会教授患者带病延年之道;同时会对其他医生讲明可治与不可治的道理。 最后第三点,有人说孙思邈看病事必躬亲,始终奋战在医疗第一线,事实也不尽然。孙思邈年轻的时候可能确实如此吧,但别忘了老人家活了一百多岁,始终让他冲在最前面,那么门生晚辈都干什么去了?也不符合传统的师道和孝道。 在齐云观中,孙思邈很多时候并不亲自坐堂,也不亲自诊脉。接待病人的是他身边的两个药童曲振声、曲振名,附近的医师也有慕名而来向孙思邈求教的,顺便也在齐云观坐堂接待病人,芜州府里的两名医官也轮流跑到齐云观来,一方面向老神医学习,一方面给孙思邈打下手。总之孙思邈一来,齐云观不仅成了医院,也是医学院。 大多时候,孙思邈只是在一旁指点观察,其它医生处理不了或者处置的不对,老人家才会伸手。更多的时候是向药童与医生们讲解医理医道,梅振衣也经常混在一旁听,颇有所获。等到第二年开春时,梅振衣的身体已经恢复如常,虽然谈不上穿越前那么强健,但与正常人没有什么区别了。他也爱凑热闹,经常跑到西院去坐堂,给病人诊脉。 他这么做简直是胡闹,但是山庄的下人们也管不了他,奇怪的是,孙思邈也由着他胡闹,别人就更没法说什么了。但孙思邈还是有分寸的,凡是梅振衣诊过的病人他都会叫别的医生或者亲自再诊一遍,同时过问梅振衣究竟诊出了什么病症,想怎么下药?这样一来,孙思邈发现梅振衣于医道一途很有天赋,心中愈加高兴! 没有天赋那是不可能的,梅振衣穿越前可就是中医药大学的学生,一伸手至少像模像样不会说出外行话来。但对于一个只旁观学医的小孩来说,这简直就是天才了! 在医院里也能看见世间百态,来看病的什么样的人都有。齐云观在山上离芜州城很远,老神医又不自己亲自坐堂,这让很多慕名赶来的人不太高兴。比如这天,胖乎乎的王员外来了,在堂中指手划脚数落个没完,气哼哼的非常不满意。 员外这个词,最早也是个官衔,不仅指的是退休在家的老官员,按现代的话来说就是编制外的官。这位王员外是一名承奉员外郎,没有实职的八品文散官衔,但在芜州地界也算一号大人物了。得病的人不是王员外,而是王员外新娶的一房小妾,这几天吹了风有点咳嗽,抬着轿子上山来找老神医治病。 孙思邈挂着帘子坐在后堂,这天偏巧梅振衣手痒,也在堂前把脉,恰恰接待了这位小妾。要是当着孙思邈的面,王员外也不敢放肆,可没看见孙思邈,却是一位半大小子给自己的如夫人诊脉,他立刻就有些发火了,不阴不阳的说道:“听说孙真人年岁也不小了,怎么做事如此不懂规矩,让这样一个小子坐堂。我夫人的手,是草民随便摸的吗?” 梅振衣心中好笑却装作没听见,但一旁的曲振名可有些坐不住了,起身冲王员外耳语几句,又把他拉到了院中不知说了些什么。时间不大,王员外回来了,脸色都吓白了,小妾的病也不看了,走到梅振衣面前不住的道歉赔礼,还诚惶诚恐的把他请到了院中。 在院中王员外弯着腰说道:“真不知道您就是梅家小侯爷,久仰久仰,刚才得罪之处请您千万不要介意。听说小侯爷看中了我这位小妾,那就请您留下来伺候茶水吧,反正手你也摸过了,算是王某的一点心意。” 一番话差点没把梅振衣说傻了,怎么转眼这个人就要把小老婆送给自己?只得板起脸来装大人,将王员外训了一顿,说自己并非好色之人,小小年纪怎会干这种事情,请不要辱没梅氏门风。王员外只得做罢,临走的时候还向张果打听,小侯爷究竟是什么意思?张果笑着说小侯爷真没那个意思,不必再悄悄把人送来。 王员外走后,梅振衣把曲振名拉到了观外,问他究竟对王员外说了什么?曲振名笑道:“也没说什么,我就是告诉那王员外——你知道给你夫人诊病的那位公子是谁吗?就是南鲁侯的长公子,也是芜州首富柳伯舒的外孙,他是给面子才会给你的小妾诊脉的。在芜州一带,不论是做官还是做生意,你能得罪他吗?居然还敢当面说那种话,是祸是福,你自己看着办吧!” 梅振衣好气又好笑道:“那他为什么要把小老婆送我?” 曲振名捂着肚子笑的直打跌:“那我怎么知道,他以为你看上了呗,否则堂堂小侯爷跑去诊什么脉?……我就是开个玩笑,没想到那人看上去作威作福的架式,胆子怎么这么小,一转眼被吓成这样!……梅公子,反正手你也摸了,人你也看清楚了,如果满意的话,就收了吧。” 梅振衣抬起一脚踹他的屁股:“我不收,要不你收了吧,不是还没娶媳妇吗?我去和老神仙说一声,看他老人家怎么收拾你!”曲振名笑着撒腿就跑,一面叫道:“饶了我吧,我可不敢要!” 曲氏兄弟年纪不大,而且碰巧名字中都有一个“振”字,与梅振衣也是平辈论交了,是私下里的玩伴。大哥曲振声为人稳重,有长兄的样子,而这位弟弟曲振名伶牙俐齿还好调皮捣蛋,与梅振衣的关系格外好,原因也不复杂,这小子长的太像曲正波了,梅振衣无形之中就觉得亲近。 那位王员外回城之后,也不知和人怎么说的,传来传去竟然传成了“梅家小侯爷混在齐云观坐堂,借着诊脉专摸美人手。”一时之间,搞得城中一些自以为有姿色的小媳妇,都不太敢上齐云观了。还有一些人家有女儿待字闺中的,特意领到齐云观去瞧病,希望小侯爷能看上,跟菁芜山庄能结亲。 还别说,梅振衣真的注意到一位上门看病的女病号,她竟然是何仙姑的女儿! 何仙姑?没搞错吧,八仙之一的何仙姑?是不是那位何仙姑不清楚,反正她就叫何仙姑,夫家姓何,是妙门山下养贤乡人,平时好装神弄鬼请仙姑上身,给人指点迷津兼消灾治病,十里八乡都称她为何仙姑,也就是后来人们常说的神婆。 何仙姑自己请神上身给人治病,可她的小女儿从小体弱多病总也治不好,请了很多大夫看了也没有起色,听说孙思邈在齐云观中行医,特意把女儿带来了。那天,梅振衣正在西院后堂听孙思邈给两名药童讲解伤寒论,前面突然有人招呼道:“哎呀,这不是何仙姑吗?您怎么上这来了?仙姑上身不是能包治百病吗?” 外面有个女子的声音嗲声嗲气的答道:“不是我有病,是我的女儿幼姑,俗话说能医者不自医,我就是给人看的病太多,阎王爷惩罚我呀,自家女儿的身体总是不好,也看不出什么病来,特意请孙老神仙来瞧瞧。” 梅振衣一听见“何仙姑”三个字就大感意外,立刻溜了出去。穿越到这个朝代,先后见过了张果老和吕纯阳,与传说大不一样,听见何仙姑他自然有兴趣要去看一看。挑开门帘来到前堂,一眼看见了何仙姑,他差点没笑出声来,想起了一部小说,就是赵树理写的《小二黑结婚》,眼前这个女人活脱脱就是小说中的古代版三仙姑。 034回、望尽人烟传缘法,拜罢苍生问鬼神 她年纪不大,也就三十多岁,仔细打量长的也不难看,徐娘未老面容还算姣好。但是脸上的铅粉比较厚,眉梢上还描着通常是年轻女子才会画的飞霞妆,发髻上披着一块纱绸,胸前挂着巴掌大的双鱼符,走路一步三摇扭着水蛇腰。看见“三仙姑”梅振衣想笑,可是看见三仙姑的女儿“小芹”,梅振衣是一点也笑不出来了,反而愣在了那里。 只见那小芹,噢不,是何仙姑的女儿幼姑,只有五、六岁年纪,身形矮小面黄肌瘦,一眼看去就像有病的样子。她很瘦,按夸张的形容,瘦的就剩一双大眼睛了。就是这双水汪汪的大眼睛,正在好奇的四下张望,梅振衣看见她的眼眸,突然唤醒了心底的回忆,这眼眸竟然那么神似曲怡敏! 何仙姑见后堂出来个小大人,盯着她们母女看,也问道:“这位小先生,请问老神仙在吗?” “噢,在后堂,我给你去请。”梅振衣有些慌乱的答了一句,转身回后堂来到孙思邈身前道:“老人家,外面来了个小姑娘,病症十分奇特,求您老亲自给看看好不好?” 梅振衣只和病人打了个照面,竟然就请求孙思邈亲自诊脉,老人家也很奇怪,带着两个小药童一起走出后堂去接待病人。大约过了一柱香的功夫,孙思邈诊完脉,又详细询问了何仙姑关于女儿平时的情况,叫病人坐在外面稍事休息,又领着两名药童进了内堂。 “怎么样?老人家看出她得的什么病?”梅振衣见孙思邈面色沉重,有些担忧的问道。 孙思邈叹气摇了摇头:“她没什么病。” “既然没病,您老为何叹息?” 孙思邈:“她这是先天不足之症,天年不过三七,若不善加调养,随时可能夭折。” “那怎么办,您老一定要想办法救救她。”梅振衣很是意外,先天不足之症,就是娘胎里带出来的体弱,像这种情况就算在二十一世纪的医院,也没有很好的办法医治。 孙思邈想了想道:“我可以开方调养,至于其余,只能听天命尽人事了。”他老人家的意思很明显,这小姑娘不注意调养随时可能夭折,就算调养的很好,也只能活到二十出头,天年如此无法强求。 “老神仙,您是当世神医,难道就没有别的办法了?”梅振衣很紧张,何幼姑的眼眸神似曲怡敏,梅振衣因此仔细打量了她的面相。一个五、六岁面黄肌瘦的小女孩与青春健康的曲怡敏看上去自然不会太像,但梅振衣是学过相术的,看一个人的面目与平常人的观察角度不一样,他能看出这小姑娘五官依稀极似曲怡敏。 穿越到唐朝,见到神似曲怡敏的小姑娘,梅振衣心中柔软的地方又一次被触动,无论如何也不希望等待那女孩的竟是那样的命运。只听孙思邈又叹道:“先天炉鼎如此,医者也无能为力,就算有传说中的仙方九转紫金丹,她也承受不起。……振声、振名,脉相和医理我方才都说了,你们一人为她开一张固本培元的方子,然后让我看看。” 不一会方子开好了,都交给孙思邈过目,老人家又对梅振衣道:“腾儿,你也看看这两张方子,有什么见解吗?” 梅振衣看了一会,拿过曲振名的方子,提笔将其中人参一味改成了大枣、葱白两味,用量加了五倍。孙思邈微微点头,面露欣慰之色问道:“你为什么要这样改?” 梅振衣:“那何家不过是寻常乡村人家,而这方子是要长年用的,这叫他们怎么用得起?就算手中有些闲钱,也不能为体弱的女儿长年买人参入药。而且病人积年体弱,不受大补,还是这个方子更妥当些。” 孙思邈:“好好好,医者不能仅考虑如何用药,你想的很周到,我早年也这么改过方子,你是怎么想到的?” 怎么想到的?这可不是梅振衣自己想的,穿越前在医学院听说过孙思邈的这个典故,没想到穿越后当着老人家的面现学现卖了。他只有含糊的回答道:“我只是觉得人参贵而已,长年用不是一般人家所能负担。……您老刚才提到九转紫金丹,那是怎么回事?此方能治先天不足之症吗?”这个药名他曾经听说过,据吕纯阳转述,明崇俨冒充东华上仙去骗吕纯阳,就诈称能赐他一枚九转紫金丹。 孙思邈看了他一眼,很有深意的说道:“那是修行人移炉换鼎的神仙方,非常难以炼制,也不可能是普通人看病所用。你如果真想知道修行之事,不要在这里,明日随我出一趟远门好不好?” 孙思邈明天要带梅振衣出远门,看来是另外有事,梅振衣当然满口答应。当下孙思邈又提笔开了一张方子,叫药童交给何仙姑,吩咐她回家之后定期按量给女儿服用。而梅振衣回到东院后,也吩咐张果派人去打听那何仙姑一家的情况,特别是他家的小女儿何幼姑要多留意,尽量暗中照顾。张果不明白是怎么回事,但还是按少爷的吩咐办了。 第二天早上,孙思邈带着梅振衣出门了,破例没有其它的保镖跟随也没有丫鬟伺候,只有振声与振名两位童子撑船,乘一叶轻舟顺青漪江而下。此时已是初春,浅草嫩黄吐绿,河滩上有细碎野花点缀,风光很是怡然。一路无话,在接近飞尽峰的地方弃舟登岸,让两名童子在船上等候,一老一小步行走入深山。 飞尽峰是主峰之名,周边当然不止这么一座山,穿林而入只有采药人留下的羊肠小道,孙思邈似乎对这一带的地形很熟悉,带着梅振衣一路前行。渐行渐深山势越来越陡峭,已是人力难以攀援,孙思邈停下脚步问道:“腾儿,你上得去吗?” 梅振衣抬头仰望险峻陡峭的飞尽峰,苦笑道:“这山,我现在还上不去。”要是再给他半年时间恢复,到那时的身手也许登上飞尽峰,可现在是真上不去。 “无妨,来挽住我的手。”孙思邈挽住梅振衣,衣袖带起一股柔和的力量托住他的全身,飘然而上健步如飞,带着他一起登上了峰顶。 飞尽峰顶有一块巨大的岩石状如玄鸟展翅,面朝的方向正是芜州城,如果要俯瞰芜州,这块岩石上是最佳的地点,但此地山势险峻人迹罕至。孙思邈站在飞尽岩上一指前方问道:“孩子,你看见了什么?” 梅振衣若有所思:“芜州万家人烟。” 孙思邈又问:“我们所立足的地方,你是否有印象?” 梅振衣点头道:“有印象,我曾在一片树叶化成的青光中见过,那是绿雪交给张果的东西。我当时看见明崇俨站在这块岩石上挥舞一面黑幡。” “是这个吗?”孙思邈不知从何处取出一物,是一面不大的黑幡,杆子有两尺长短漆黑如墨,幡面约有一尺多长,隐约笼罩着一层阴森的雾气黑光。 梅振衣吃了一惊:“就是此物,但我看见的时候比这个样子大多了,它怎么会在您老手中?” 孙思邈:“此物叫炼魂幡,若配合法力,不仅能以之驱役鬼神,还能炼化生灵魂魄于其中,为己所用。……腾儿,明崇俨是你设计所杀,这也是世间难得的法宝,今日就把它给你吧,我不应该留着。” 梅振衣退后一步摆手道:“这天下一等一歹毒之物,您老为什么不把它毁掉?你给了我万一被坏人夺走,保不准又出一个明崇俨。” 孙思邈笑了,笑的非常高兴:“今日把你带到此地,取出此物,又问你这句话,就是想看你心中闪现的第一念,很好,你的第一念是干脆将它毁去,而不是收藏。……很多人即使不做恶,也不舍如此威力强大的法宝,岂不知这一念终究遗祸,因为此物于世间有百害而无一利。只要稍不留意,便是万劫不复。” 梅振衣有些不解道:“驱役鬼神听命,可善可恶,怎么能说是万劫不复呢?” 孙思邈摇了摇头:“那明崇俨有多大法力?能驱使满城鬼神?关键还在这面幡中。此幡能摄生灵魂魄,一则将他人生机夺为己有以延天年,二则炼化法力凝聚幡中,可以之驱役鬼神。这面幡中不知有明崇俨残害的多少生灵,也不知有他炼化的多少鬼神,他既想求长生,又想求大法力,却以残害为途,岂不是万劫不复?” 梅振衣倒吸一口冷气:“天下还有这么歹毒的修行法门?” 孙思邈:“他认为这是一种修行,但在我眼中这不算修行,邪术而已。残害生灵延寿,精血与此幡一体,一旦如此,便永世无法超脱,这面幡,便是他的地狱。明崇俨临死之时,魂魄也被吸入此幡,炼化为残魂法力。……他所驱使的满城鬼神,如果不出意外,将来也会被他炼化入此幡中灭口。你杀了他,等于救了满城鬼神,至少在芜州一带,你已是鬼神不伤之人。” 梅振衣:“原来这么玄妙啊?您老既然知道此幡之害,为什么不毁掉还要留着?” 孙思邈苦笑道:“不容易毁,炼魂幡也是一等一的法宝,寻常刀枪不入水火不伤。若想毁它,必须以毁器的大法力,且此物凝聚邪法很盛,毁器之人承受的反噬之力也很大,我力有未及。现在我要找一个人把它传下去,既能善守此物,将来若有毁此器之能,又可以断然将它毁去,所以我要交给你。” 梅振衣瞪大眼睛:“您老人家真要把它交给我吗?” 孙思邈看着他似笑非笑:“这是当然,否则我何必跟你说这些?此事隐秘不可外泄,所以单独把你带到此地。……腾儿啊,我欲正式收你为徒,不知你是否乐意?”他早就动了这个心思,观察了很久,直到此时才正式开口。 有什么不乐意的,梅振衣求之不得,当场倒身下拜:“师父您老人家在上,受弟子一拜!”这一拜一切水到渠成。 孙思邈呵呵一笑,坦然受了他的跪拜,然后一侧身指着飞尽峰下远处的芜州城道:“拜完我之后,请三拜这世间人烟。”梅振衣遥对世间人烟,恭恭敬敬三拜已毕,孙思邈把他拉了起来:“好了,可以了,这面炼魂幡你小心收好,莫要被旁人知晓,哪怕是身边亲近之人。” 梅振衣将黑幡卷好收入怀中,问道:“师父您老人家都无法毁掉它,我怎么能办到?” 孙思邈:“今日不可,往后未必不可,修行之道漫漫无涯,只要你善加修习,以你的天资,将来成就不可限量。为师一直勤研医道,以救治人间疾苦为平生要务,但所学并不仅仅是医道,只要你能学会的,为师都可以领你入门。……对了,你昨日问到九转紫金丹,那么就在此对你讲一讲吧。” 孙思邈不仅是位神医,也是位炼丹的道士,尤其精擅外丹。通常人们讲的金丹大道,如静守丹田、运转周天、采药归炉、婴儿现形、脱胎换骨等修炼都是内丹术,是身心内外感应的自我调摄。所谓外丹与内丹对应,用特殊的饵药帮助修行,这些饵药也称为神仙方。 外丹饵药前文已经讲过,比如五石散。像这种东西不是随便能用的,也不是拿来吃下去就会有修行,弄不好还会吃死人,服用都有特殊的讲究,符合特定的条件。而传世的很多所谓神仙方,不仅不是外丹饵药,而且根本就是毫无益处的毒药。 九转紫金丹这种灵药非常神奇,能帮助人移换炉鼎,所谓炉鼎就是先天血肉之身,等于换了一副全新的、完美的身体。但它不是轻易能服用的东西,一个普通人拿一枚九转紫金丹吃下去,估计第二天就没命了,一般人根本受不了那种药力,而且移换炉鼎的过程相当凶险。 五石散是修行人在达到五气冲和境界时服用,以调和五气朝元。那么九转紫转丹的用处更大,它是修行人达到大成真人境界之后,以助脱胎换骨时所用,服用时必须有高人护法。假如一个普通人的机缘好,在当世高人的帮助下服用九转紫金丹成功,那也并不代表他就有了修行人脱胎换骨的境界,无非是重新洗炼一遍身心,退去以前的伤病,凡人还是凡人。 这便是外丹饵药的作用,它并不能代替修行,只能是一种辅助。倘若得到灵丹妙药的辅助,在某些关键时刻,会对修行有很大帮助,比如梅振衣穿越前服用五石散,一夜之间达到五气朝元的境界。一方面是因为五石散的药效,另一方面也是因为他的修行根基已经到了。但是不论哪种外丹灵药,都不是容易炼制的,就算你有丹方又知道如何炼制,往往采集不齐药材。而且有些异常珍贵的饵药,成丹之时连鬼神都会来捣乱,让你不容易炼制成功。 孙思邈讲完这些,笑呵呵的问梅振衣道:“你都听明白了?既然正式入我门下,这些我都会教你,现在不必着急。修行人收弟子入门,一般都是拜天、问道、受戒三步。而在我这里,是跪拜世间人烟,接下来,该师父问你问题了,但在我这规矩又有特别,你可以问我一个问题?就是跪拜前所思所想。” 梅振衣脱口道:“我想问鬼神。” 孙思邈微微一怔:“拜苍生而问鬼神,你很有趣,想怎么问呢?” 梅振衣:“什么是鬼,什么是神?我就想知道这些,妖怪精灵的来历我已经清楚,但世间怎么会有鬼神?以前只听人谈神仙高妙,那么被明崇俨驱使的鬼神又是什么东西?” 梅振衣在穿越前也见过鬼,在医院里曾经用打猴鞭亲手抽灭两个鬼影。后来曲怡敏遇到算命的风公子,问世间为什么会有鬼?风公子跟她讲了一番道理,当时梅振衣以为是胡言,可知道风公子确实是高人之后,就不敢那么想了。此时有机会发问,他当然要问清楚。 035回、一阴一阳之谓道,莅临天下神不伤 孙思邈沉吟道:“你问的玄妙,小小年纪居然会思考这个问题,确实与众不同。你随星云师太学文章,可有讲到各家经典?” 梅振衣摇头:“仅仅是识文断字而已,未讲经史。” 孙思邈:“那也没关系,只要悟性好,也可以谈经典,我曾经认识一个小和尚名字叫慧能,他不识字,但也有一代禅家大宗师的根器。……《易经》有云‘一阴一阳之谓道,阴阳不测之谓神’,你明白吗?” 梅振衣:“语句能懂,但含义还请师父指点。” 孙思邈并没有解释,又说道:“《内经》有云‘物生谓之化,物极谓之变,阴阳不测谓之神,神用无方谓之圣’,你能听懂吗?” 梅振衣:“有一些明白,但不能深解。” 孙思邈笑了,又说了一句:“《老子》有云‘以道莅临天下,其鬼不神。非其鬼不神,其神不伤人。’你能懂吗?。” 梅振衣:“师父谈的太玄,而我想问的却很简单。——人死就是鬼吗?世上死那么多人,又没看见那么多鬼,那么鬼是怎么回事?神又做何解?” 孙思邈分别引用了《易经》、《内经》、《道德经》中的三句话来谈鬼神,让梅振衣觉得更迷糊了。孙思邈看着他疑惑的样子笑了,拍着他的肩膀道:“如果言语能解尽经义,圣人又何必讲述的如此玄妙为难后人呢?……孩子,坐下吧,我不指望你能立时领悟方才经义中的大道,但可以谈一谈鬼神之说,那三句话什么意思以后你自己慢慢了悟罢。” 神这个字,有多解多义,既可以是形容词也可以是名词,当作形容词时,指的是阴阳莫测。所谓阴阳,是个非常玄妙的概念,也是万物内在的对立依存关系,如昼夜、刚柔、男女、起灭、生死。当它做名词又是鬼神连用时,是什么概念呢?首先还要谈鬼。 人死为鬼,鬼亦称之为“归”,归宿之意。一个人死了,但关于他的一切信息并没有完全消失,诸如他留下的言论、著作,生前所作所为的影响,人们对他的印象以及喜恶恐惧等感情还在。无论别人对他是赞赏还是误解,怀念还是怀恨,此人的一生已经结束了,可以盖棺定论再没有变化。但他留下的一切信息,生者还可以感应,“鬼”因感应而生! 鬼是生者对逝者的感应,是因人而现,所以有时候两个人在一起,甲说我见着某某的鬼魂了,乙说我根本没看见,这完全正常。因为乙没有感应,某某的鬼魂对他来说是不存在的。 人的身体来源于父母所授一点精血,受天地间五谷之气长成,人死之后,精血生机耗尽,形骸散于天地间重入轮回。但是此人一生已定,因此“鬼”是不再变化的,所以在阴阳不测之间。还有一种情况很特殊,那就是这个人天年未尽、生机未绝或魂魄未消而亡,其“鬼”能自感成灵,还能借他人的感应之力修行,拥有影响外物的法力。这种自感成灵的鬼,就称之为阴神,明崇俨所役的鬼神,就是这种阴神。 如此说来,“鬼神”与“神仙”中的“神”概念不同,前者是名词,后者大多是形容词,用“神”来形容“仙”超脱生死轮回之外。 神做为名词还有一个意思,也是感应成灵,不仅是阴神自感而是与外物相感得神通法力。比如修行成灵能感应一片山川之力,称为土地神、山神等等,还有修行成灵能感应物类之力,比如花神。这一类“神”称为“祗神”。祗神指的就是道场地位了,比如山神的道场就是那么一座山,这也不完全固定,祗神也可能失去道场成为游荡妖灵。 祗神的地位可高可低,那要看他感应外物之力的大小。有一类祗神是最重要的,它受掌管日月山河的帝君册封而成,拥有很尊崇的道场地位,并受香火膜拜,可借道场灵气与膜拜者的心愿力修行得大法力。这一类祗神就是“神灵”了,但不论是普通的祗神还是高高在上的神灵,都不可能是人,就算是人也不可能是活人。 还有一种很有意思的情况,那就是所谓的“神灵”本身根本是不存在的,只因敬神者的感应而生,这种情况就和上面谈的“鬼”差不多了。 “神”做为名词如果形而上之,还有一个广义的,大家最熟悉的概念。比如佛祖啊、太上老君啊、仙人啊、菩萨啊、甚至真主啊、上帝啊,都称之为神。这一类神的概念,就是“功德显圣之神”。功德显圣之神地位是无以伦比的,其神圣是不可侵犯与亵u的,是受到世人尊敬与崇拜的,与刚才所谈的那些“神”的概念是两回事。 在孙思邈看来,天下人只要心存正念,所行与道无亏,那么鬼神也不会作祟,不是鬼神不作祟,而是世间与鬼神无伤,也就不必特意去谈论。所以他才引用了《老子》那一句:“以道莅临天下,其鬼不神。非其鬼不神,其神不伤人。”孙思邈是一位国学与玄学大家,却不是一位当代的马克思主义者,他说出这样一番话来非常合理,见解也相当深刻。 孙思邈说完后,梅振衣笑道:“师父,您老人家百年之后,也可以成神啊,弄不好百姓会尊你为药王爷。”他说的是实话,孙思邈身后被尊为人间药王,在太白山享受世代香火供奉,流芳百世受万民称颂,也算得上是功德显圣之神。 令他诧异的是,孙思邈并没有反驳,而是淡淡一笑道:“身后事可能如此吧,若有人尊我为药王,也不是尊崇现在你眼前的这个我。做为医者,你亲眼所见,我也有治不好的病人,世间所尊应是‘大医精诚’之心。”这位老人家既不自傲但也不矫情,能想到自己身后会是什么样子,这更加让梅振衣感佩不已。大宗师啊,这才是真正的一代大宗师。 谁是药王爷?药王爷能收老乡几篮子鸡蛋?药王爷能治不好何幼姑的病?收老乡鸡蛋的是齐云观中的孙思邈,而药王爷应受的供奉是大医精诚之心。 梅振衣不住的点头,良久之后才又问道:“既然人死为鬼,我又听老乡说,人死了之后要到阴曹地府,那么真有阴曹地府吗?” “有!”孙思邈想也不想的答道。 梅振衣一愣,接着问:“我还听庵里的尼姑说,人死之后入六道轮回,那么真有阿鼻地狱吗?” “有!”孙思邈答的仍然很干脆。 “那这些又是怎么回事?师父刚才谈鬼神时可没提到这些。”看孙思邈如此肯定的回答,梅振衣十分不解。 孙思邈从飞尽岩上站了起来,拍了拍梅振衣的头顶道:“不必谈,也不可谈,在弟子没有达到大成真人境界之前,师父是没有办法回答这种问题的,其中的道理,以后你自己也许会明白。……好了,天色不早,我们该回去了。” 梅振衣拍了拍屁股也站了起来:“师父,弟子还有最后一个问题,在您以前的弟子当中,有没有一个叫正一祖师的人?正直的正,如一的一。” 谈鬼神的时候他想起了穿越前的那位风公子的话,鬼物天年已尽要再入轮回的规矩,是正一祖师定下来的,而听孙思邈所言,当今显然还没有这一说。根据曲正波教授所述,正一祖师就是孙思邈的弟子,与曲家两位祖上是师兄弟。 孙思邈微微一愣,旋即笑道:“这我怎么可能知道,别忘了我还在世,弟子怎称祖师?收弟子入门,还要受戒,这也是师门戒律之一。……至于我门下的戒律日后我会一一讲授,你现在只要记住最重要的一条,那就是——勿为含生之害!”他说的也是,他本人还在世,门下弟子谁敢自称祖师?那也太目无师长了。梅振衣又想起关于正一祖师的传说,听梅太公所言是玄宗天宝年间事,那么现在连唐高宗都没死,时间还早的很呢。 孙思邈一生走遍天下,门生弟子无数,但做为传统的修行人来说,普通的门生与正式传人是两个概念。正式拜师之后,弟子需要受戒,并终身以师礼侍奉师父,不想这样的话除非背叛师门,所以成为衣钵传人的条件是相当严格的。曲家兄弟是孙思邈身边的药童,也算是老神仙的学生,孙思邈传授医道并无保留,但他们与梅振衣是不一样的。孙思邈将梅振衣带到飞尽峰上单独跪拜、问道、受戒,也算是秘传衣钵,并交给了他一面烫手的炼魂幡。 从这一天开始,梅振衣就正式在孙思邈门下学习医与道,称呼也从老神仙改成了师父。而同时,他还陪着两个小丫鬟跟着星云师太读书,空闲的时候,还与梅大梅二等人一起跟着梅毅习武练剑,文武双xiu是什么也不耽误。 梅振衣习武的根基很好,主要是悟性非常好,因为他穿越前就是自幼习武的,一手打猴鞭神鬼莫测,内外兼修已有五气朝元的境界。此时再学内外功法,等于回炉再造精益求精。很多人心中都有一个幻想,后悔以前求学时虚度光阴功底不扎实,如果能够时光倒流再来一遍就好了。梅振衣也有这种想法,此时老天爷给了他这个机会,所以他跟随梅毅学武并不贪多冒进,而是把基本功打的非常扎实。 梅毅对他的表现非常吃惊,这位少爷一点都不像候门子弟,而且是一位习武奇才。他曾私下里向张果叹道:“少爷是天赋奇才,照他这样学下去,过不了一年半载,我就没东西可教他了。”也不知梅振衣若听见这番话,会不会脸红? 闲话少叙,转眼已经春暖花开。梅振衣习文习武学医学道,生活过的既充实又逍遥,偶尔也溜出齐云观到芜州城中转转。 这一天梅毅不在山庄中,因为他留在芜州日久,梅振衣看他孤身一人,便建议他把家眷从长安接来。这天正是梅毅家眷渡江的日子,他北上特意到长江南岸渡口去迎接了,梅大梅二等六兄弟就放了鸭子,鼓动少爷出去玩。恰好这天曲家兄弟也没什么事,就一起下了山。 这次没有乘轿也没有带丫鬟伺候,九个少年人骑马离开齐云观。有梅家六兄弟陪着,况且梅振衣是满城鬼神不伤之人,在芜州地界上,不论是明的暗的、黑的白的、软的硬的,能得罪这位小侯爷的人还真不多,张果也很放心没有跟着。 一伙人先去了敬亭山,梅振衣先要考察神树祠的选址。因为梅孝朗曾捎来口信——“有恩不能忘,当为绿雪立神祠。”能消灭明崇俨那个祸害,首先要感谢绿雪报信与帮忙,她对梅家有大恩。那件事过后,绿雪就没有再出现过,梅振衣迄今也未亲眼见到她,但是立神祠之事还是要办的。 梅振衣挑中的地点在接近山脚的幽谷中,旁边的山壁上有一眼清泉流出形成一条小溪,三面环绕着青翠的竹林,小溪边点缀着野桃与野茶树,风景与风水都相当不错。 敬亭山脚距离芜州城北门有二十里,从山上下来往城里的道旁,就是芜州有名的“十里桃花”。这十里路两边都是果园,春日花开一望满园,晴日殷红风光无限。走过十里桃花道,在芜州与敬亭山之间的路旁有一个碧蓝的湖泊叫敬亭湖,敬亭湖对面便是芜州有名的“万家酒店”,酒店距芜州城刚好也是十里。 万家酒店的老板不姓万姓纪,名叫纪山城,他家祖传做菜的手艺不错,特别是野味做的非常地道,比如有一道菜“燃炒野稚”口感香辛堪称一绝。辣椒这种东西据说是原产美洲,由哥伦布带出来传往全世界,那么唐朝不应该有辣椒。可就梅振衣亲眼所见,芜州野外生长的一种叫朝天灯笼果的东西,其果实可以晾干做调料,做菜的味道是又香又辣。 然而万家酒店最出名的不是菜而是酒——纪家自酿的老春黄。说不清这是一种什么酒,酒性比花雕稍烈,呈透明的琥珀色,入口淡苦微甜,细品余香醇厚。有不少人都是冲着老春黄慕名而来,由于是酒家自酿产量有限,只在酒店中有售并不外卖。 走在十里桃花道上,梅振衣的兴致也很高,和六个仆人开起了玩笑:“你们几个跟了我这么长时间了,连个名字都没有,将来扬名立万,传出去不太好听。” 梅大规规矩矩的答道:“我等被梅府收留,便是梅家的人,梅大就是我的名字,怎能说无名?” 一边的梅六甚是乖巧,听出少爷话中有话,立刻下马来到梅振衣马前行礼道:“如果少爷觉得我们几个的名号太过简单不好听,那就请少爷赐名。” 其它五个一听梅六的话也反应过来了,纷纷下马拱手道:“请少爷赐名!” 梅振衣笑道:“名字不用改,各加一字就可以,就叫梅大东、梅二南、梅三西、梅四北、梅五中、梅六发,我也给自己起个小号,叫梅七白。” 曲振名鼓掌道:“好好好,好创意,东南西北中五行齐备!……不过,发、白何意?” 梅振衣:“这你就不知道了吧?发白,意味天光初动。” 曲振声皱了皱眉道:“梅少爷给家仆赐名自然没有问题,可不必自称梅七白吧?这样不妥。” 梅振衣一扬马鞭:“有什么妥不妥的,名字而已,我还想叫梅溪呢。梅七白只是私下里的暗语,自己人能听明白就可以,你们几个,在人前可不许这么叫我。……好了,快上马吧,今天去哪里玩啊?你们有什么好主意?” 六人齐声道:“多谢少爷赐名!”接着翻身上马,梅六发一指前方:“前面不远就是万家酒店,有芜州著名的美酒老春黄,我早就惦记着了。今天没有旁人,管家和教头不在,曲家哥俩也难得出来一趟,我们一起去喝点酒怎么样?” 036回、流连万家杯中味,仙踪到此也徘徊 梅二南犹豫道:“老六,忘了上次偷喝酒醉了,教头是怎么收拾你的吗?今天还勾搭少爷出去喝酒?”他们口中的教头,指的就是梅毅。 梅振衣一摆手:“无妨无妨,小饮怡情而已,有什么事我担着。六发,你说那家酒店有芜州出名的老酒,究竟有什么讲究啊?” 梅六发一听这话,开始眉飞色舞的介绍起万家酒店与老春黄来,他讲的绘声绘色口水都快流下来了,把众人的馋虫也勾了出来。梅振衣道:“妥了,就去万家酒店。” 他这一声令下,梅大东、梅二南加鞭催马去打前站,一行人说说笑笑来到万家酒店。这家酒店是一座带后院的二层小楼,样式很古朴,面对着大路,路对面不远就是碧波荡漾的敬亭湖,虽然地方离城稍远但环境相当不错。店前下马,在一群人的簇拥下走进酒店上了二楼,梅振衣心里有些奇怪。 方才听梅六发介绍,这家酒店生意相当好,今天正是个郊游的好日子,十里桃花道上见到不少游人,照说万家酒店应该门庭若市才对。怎么刚才上楼看见此处生意甚是冷清,楼下大堂桌子坐满了一半还不到,而楼上居然没有其它人。 正在疑惑间,跑堂的小二过来打拱作揖:“小侯爷好,欢迎光临本店,掌柜的一会就过来请安,我们已经把二楼清空了,您还满意吗?……请问几位想用点什么?” 梅三西一挥手:“不用那么夸张,我们几个占不了一层楼,有什么拿手菜都上来,来一大锅燃炒野稚,最重要的是先拿一坛老春黄,我家少爷就是冲这个来的。” 小二面容一苦,摇头道:“菜没有问题,但是酒没有了,实在端不上来。” 梅六发一拍桌子:“我家少爷想喝的就是老春黄,现在才什么时辰,酒就卖完了?去后面窖里面搬原浆,这个总应该有,别以为我不懂行,这酒就是你们家自酿的!我们多赏酒钱就是。” “诸位,实在不好意思,真的连原浆都没有!我一个做生意的,哪敢得罪梅府小侯爷,几位是很久没来了吧?不知道我万家酒店出的事。……给小侯爷与几位请安了,在下纪山城,是这家酒店的掌柜。”此时有一个中年男子上楼来到近前,穿的还算体面干净,但一脸愁容不展,额头皱的就像核桃皮。 “纪掌柜吗?我们是慕名而来,并不知这里出了何事。我看你愁容不开,有积郁在胸,显然有很重的心病,若不善加调治恐有损福寿啊。……怎么回事,能告诉我吗?”梅振衣奇怪了,这老春黄既然是酒家自酿的的招牌,怎么会连原浆都没有了?而且看纪掌柜的气色,显然家中出了变故,以至积郁在胸,这样下去很可能成病。 “家门不幸,得罪了神仙,连我的老娘都病了。唉,我真是不孝之人啊!既然小侯爷问起,那就不妨告直言吧。”纪掌柜唉声叹气讲述了其中的原由,竟说出一桩有关仙人的奇事来。 从纪山城的爷爷开始,就在芜州郊外酿酒为生,经过祖孙三代的努力,当年一家路边小野店如今已经成为芜州有名的万家酒店。他们一家人就住在酒店后院,院子非常大,还有单独的一处地方是酒窖与作坊。老春黄这酒不错,但真正声名鹊起传遍芜州还是从三年前开始的,起因与一名游方道士有关。 大约是六年前的一天上午,酒店开门时,纪山城远远看见路对面敬亭湖边坐着一名高簪道士,用一个葫芦在湖中取水,然后做饮酒状吟诗道—— 坐卧长携酒一壶,不教双眼识皇都。 乾坤许大无名姓,疏散人中一丈夫。 纪山城的老娘六十多岁,与很多民间老者一样,是个信神奉神的人,见着菩萨烧香,遇到神仙也磕头。纪山城受老娘影响,对过往僧道也多有接济,此时见那道士谈吐不俗,于是招呼道:“道长,湖水怎可当酒饮?我这里有酒,舍你一壶便是。” 那道士唱了个诺,走到酒店中讨了一壶酒,称谢离去。道士刚走,纪山城的老娘出来了,原来那道士吟诗的声音虽不大,但传到后院竟也清清楚楚,纪母是听见了出来看的。她听说了刚才的事,就对纪山城说:“那位道长可能是位高人,往后再见到要多加恭敬。” 原本以为道士只是路过,后来却发现他似乎就在附近常住,隔三岔五就来讨酒,纪山城也不敢怠慢,每次都舍他酒喝,反正开门做生意也不缺这一壶。就这样,一直过了三年,那道士白喝了万家酒店三年酒。 有一日道士又来了,偏巧纪山城有事不在店中,伙计忍不住说道:“喂,我说你这道士,得了便宜没完了?我们乡下有句话‘一碗饭做恩人,三年饭养仇人’,你明不明白,难道我们酒家与你有仇吗?” 道士反唇相讥:“掌柜的还没这么说,你一个伙计倒教训起贫道来了。” 伙计:“那是我们掌柜的老娘平时信奉佛道,纪掌柜孝顺,才没有说你什么。” 道士:“哦,原来我是受了老人家的恩惠,这样吧,今日不讨酒了,你领我去谢谢老人家。” 道士来到后院见过纪母,老太太自然十分尊敬,令伙计再去取酒。道士装酒后摆手道:“我喝了你家三年酒,今日就谢过了吧。”将那一葫芦酒都倒在了后院的井中,随后飘然而去。 这一下就出了神仙奇迹了,井中打出的竟然不再是普通的井水,而是酒香醇厚的老春黄,比纪家自酿的滋味还要淳厚不少。从此之后,纪山城就不用再酿酒了,直接从井中取酒出来卖即可,此酒渐渐美名远扬,生意也越来越好,万家酒店翻修成两层,伙计也从两个变成了四个。这些都是拜那位游方道士所赐,纪氏一家以为神仙显灵,对那位游方道士自然是感激万分。 从那之后,道士不知所踪没有再出现,一直过了三年,他突然又来了。道士这次直接走入后院去见纪母,问她井中美酒如何?纪母自然是千恩万谢,最后却说了一句话:“井中直接出酒,好倒是好,就是没了酒糟养猪。” 她说的倒是大实话,以前自己家酿酒,酒糟还可以养猪,杀猪可以做菜,过年也不用买肉。但自从井中出了美酒,自家不用酿了,也就没有酒糟可以喂猪了,一位操持家务一辈子的乡下老太太,自然惦记这点事,随口就说了出来。 道士原本面带微笑,闻言立时变色,怫然道:“世人之欲,所求无厌!”言毕挥袖而去,再看院中那口井已经干涸。——这件事,就发生在梅振衣等人来到万家酒店的七天前。 说完纪掌柜叹道:“此事之后,万家酒店突然就断了老春黄美酒,伙计把这事说了出去,闻者皆说我老母贪得无厌,井中有白得的美酒,竟然还嫌没有酒糟养猪,以至触怒了神仙。……酒没了,神仙也得罪了,客人自然少了,我这生意也快做不下去了,如何不愁?” 曲振名问道:“井中美酒没了,但你家还有自酿的老春黄啊?就算没有这三年来红火,也不至于生意做不下去啊?” 纪掌柜苦笑:“这位客官显然不懂酿酒,祖传的窖池荒废了三年,一时无法再养熟,所出的酒味道完全变了。况且我家的老春黄是要瓮藏三年的,第一年苦,第二年涩,第三年方可饮用。就算我此时重新酿制,至少也要三、五年时间才能恢复如初,而小本经营少进多出如何维持?到那时我这份产业早已守不住了。……祖孙三代的酒楼啊,眼看断送在我手中,我是不孝之人。” 曲振声问道:“方才听你说,你家老母亲病了,得的什么病?厉不厉害?” 纪掌柜:“也不能算是病,家母开罪神仙又累及家业,心中十分自责,这几日茶不思饭不想,只在后堂念神仙,希望上仙恕罪。天天这么念叨下去,也不是办法,我怕她老人家身体受不了,但是怎么劝也没用。”说到这里他突然眼神一亮,单膝跪了下去:“梅公子,我听说你一直在齐云观中与孙神医一起,能不能想办法治一治我老母的病?纪某求您了!” 梅振衣赶紧起身把他扶了起来:“掌柜的,不要如此多礼,令堂得的是心病,这如何用药还需思量,且让我先想一想,请你放心,既然今天遇上了,我一定会尽力的。……你先下去吧,有什么拿手菜就端上来,至于酒……梅六发,你骑快马去城中买,我们今天就在这里吃。” 掌柜连声道谢下楼了,梅振衣看了看众人问道:“你们如何看这一家人的遭遇呢?又如何评价那道士的所作所为呢?” 众人七嘴八舌的议论开了—— 梅大东说道:“那纪母确实好求无厌,井中出美酒,竟然嫌没有酒糟养猪,神仙生气也是应该的。” 梅二南说道:“神仙游戏人间真令人神往,那仙长做事恩怨分明,而且玄妙的很啊!” 梅三西说道:“白饮三年酒,然后还了三年满井的美酒,这道士的情份也算是还尽了。” 梅四北说道:“看来人心难满啊,神仙点化世人,往往神龙见首不见尾。纪家挺可怜的,但也是自作自受。” 梅五中皱眉道:“我看那纪家也是没有远见的人,怎么没有早想到这一天,井中的酒还能流到永远吗?祖传的窖池就不该荒废。” 曲振名说道:“这道人修行高深莫测,行游戏人间之事,虽喜怒无常,好恶倒也分明,我说不出什么来,但如果是孙老神仙,恐怕不会这么做的。” 曲振声反问道:“老神仙自然不会如此,可那道士也没有做对不起纪家的事啊,世上高人各有风格但行事都有道理,纪家的遭遇是咎由自取,事实难道不是这样吗?” 这时梅六发买酒回来,听了众人的议论,见小少爷一直不说话,乖巧的问道:“少爷,您为什么不开口?难道有什么不同的看法吗?” 梅振衣以手抚额:“一时之间还没有想明白,正想回去请教师父。……先吃饭吧,吃完饭去看看那纪家老母的病。” 梅大东提醒道:“少爷真要为纪母看病?她可是冲撞了神仙啊!这病不好治。” 梅振衣淡淡一笑:“我是给纪家老母治病,又不是给那道士治病,关神仙什么事?这病很好治,一会儿吃完饭把掌柜叫上来,我自会有话交代。” 燃炒野稚的味道很不错,但梅振衣却没吃出什么滋味,他一直在默默的想心事。如果他仅仅是梅府小少爷,出门听见这种事,可能只当作民间传说或神仙公案一笑置之,但别忘了他穿越前是个无父无母的孤儿,在偏僻的山村长大,一直生活在社会的最底层。他精通江湖八大门的种种手段,所经历的事情越多,就越了解什么是无端玩弄他人。他对那道士没什么好感,但见众人都不开口指责“神仙”,他也不想多说什么。 吃完饭之后,将纪掌柜叫来仔细嘱咐了一番,众人簇拥着梅振衣来到后院。有个面貌还算清秀的妇人站在院中愁眉不展,纪掌柜看见她就问道:“娘怎么样了?” 妇人叹气道:“饭也没吃几口,又在香案前跪着拜神仙了。” 纪掌柜:“你带着孩子们也去吃饭吧,不要太担心了,我今天请来了孙神医的弟子,一定能治好娘的病。” 走进后院的一间屋子,这里布置的像个小祠堂,南墙那边供着香案,香案上放着一面“仙人在上”的牌位。有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正跪在垫子上,双手合什面对香案念念有词。她就是纪母,今年已经快七十岁了,连日上香已经是第七天了。 老太太见儿子领了个眉清目秀的小童子进来,门口还恭恭敬敬站了几个人,起身招呼道:“山城,这是谁家的小公子?来做客的吗?……你好好招待,老身开罪上仙,不便待客,还要向仙人请罪呢。” 说完话她向梅振衣施了一礼,又旁若无人的跪在垫子上开始念叨起来,嘴里嘟嘟囔囔的也听不清在说些什么。纪山城用疑问的眼光看了看梅振衣,梅振衣向他点了点头,那意思是说——就按刚才商量的办。 纪山城上前一步道:“娘,请您老人家去休息吧,您这样下去是置孩儿不孝。” 他老娘眼皮也不抬说了一句:“我不是已经说过了吗?无事不要打扰我,会冲撞仙人的。” 纪山城又说道:“娘,请您老人家去休息吧,您这样下去是置孩儿不孝。”还是与刚才一模一样的一句话。 这次老太太干脆不理他了,纪山城却不放弃,一模一样的话一连说了七、八遍,老太太终于不耐烦了,睁眼转头道:“山城,你烦不烦?我在向仙人谢罪,你这样是不敬!” 这时一旁的梅振衣笑了:“老人家,您儿子是为你好,但他只叫你不到十遍你就烦了。想想你敬的仙人吧,你在这里一连念叨了他七天,如果仙人真能听见,不得把他烦死?……您老想想看,是不是这么个理?” 这一席话把老太太说愣住了,她想半天才问道:“这位小公子说的也有道理,那你说老身应该怎么办?” 梅振衣笑着上前搀扶道:“不瞒您老说,我就是受东华上仙所托来看您老人家的,希望您老人家能够保重身体。噢,对了,东华上仙就是你们家遇到的那位道长,他前日仙驾来到齐云观,我恰好有缘得见,上仙提起了你们家的事。他说并未真心怪罪于你,只是游戏人间的一个玩笑,你就不必每日默念呼唤于他。……仙人既然会生气,也会烦的。” 037回、一井佳酿随仙去,满城美酒自携来 梅振衣随口扯出了一个东华上仙的名号,就是明崇俨曾经冒充用来骗吕纯阳的身份,此刻又给安到那位不知名的道士头上。老太太闻言站了起来,一把扶住梅振衣的肩膀颤巍巍的道:“小公子,原来你见过那位仙人?真是他托你来的吗?你不会骗老身吧?” 纪山城赶紧解释道:“这位就是南鲁侯梅公的小公子,母亲大人应该听说过,近日他在齐云观侍奉神医孙思邈,怎么会骗您呢?” “噢——,原来真是这样啊,太谢谢你了,谢天谢地。”老太太长出一口气,腿一软差点没站稳,纪山城赶紧一把抱住母亲。梅振衣道:“老人家身体很硬朗,只是这几日劳神耗力,休息与饮食不好,恢复几天就没事了。……既然东华上仙托我来传话,你们就不必再担心自家的事,我帮人帮到底,一切请放心。” 梅振衣就这样治好了老太太的“病”,没有开方也没有下药,只是几句话而已。这算是装神弄鬼吗?装神弄鬼的江湖术多了,看怎么用而已,既然老太太的病因是冲撞神仙,那么解药也是神仙来传话。 纪山城对梅振衣自然是感激涕零,恨不得拉全家人出来磕头,梅振衣阻止了他的一再致谢。离开酒楼的时候,纪山城一直把他们送到十里桃花道口,梅振衣上马之前又特意问了一句:“掌柜的,令堂的病是好了,但你是否想过,酒楼的经营该怎么办?” 纪掌柜苦笑:“只要家人安康即可,酒楼的事,过一天算一天吧。难道梅公子有什么赐教?” 梅振衣没头没尾的问了一句:“你听说过危机公关吗?” 纪掌柜一脸不解:“梅公子在说什么?在下驽钝,不知何意。”他当然没听说过这个现代名词,不仅是他,周围其它人也是一头雾水。 梅振衣神神秘秘的一笑,招手道:“纪掌柜,你附耳过来。”他凑到纪掌柜耳边嘀嘀咕咕说了半天,然后举手拍了拍纪掌柜的肩膀道:“就这样,记住了吗?” 纪掌柜有些疑惑的点了点头:“这样合适吗?会不会开罪仙人?” “你自己看着办吧,要么全家扎脖子去喝西北风,要么照我说的做。”梅振衣翻身上马,在马上回头又说了一句:“放心吧,没有问题的,就算生意没有以前火,至少能维持到你家酿出新酒来。我再送你一首桃符题字,上句是‘此处山中味,仙人也徘徊’,下句是‘佳酿随仙去,美酒自携来’,请人刻制成大大的牌子,挂在酒楼门口吧。” 梅振衣教了他什么主意?一个很有创意的想法,就是反其道行之,这件事不要藏着掖着,而是大张旗鼓的宣扬出去,但是要往故事里面再加点作料。比如道士喝酒三年,又以仙法赐以井中美酒三年,这些都要如实的宣传出去,但是要稍微添加一点传闻。据说那道士临走之时留了一句话:“如此佳肴仙酿,人间难能并享,三年已满,美酒不可再贪得。” 在民间,什么消息传播的最快?当时没有电视报纸互联网,就是这种口口相传的神乎其神的小道消息散布的最快,一时之间万家酒店又成了芜州街头巷尾闲谈的焦点,这个段子甚至被说书人改编在各大茶肆中宣讲。广告讲究的就是焦点效应,在当时这些就是不要钱的广告,于是很多人路过此地,都会特意到万家酒店用餐,体会一下当初的仙人驻足之处,顺便参观后院传说中的那口井,甚至有不少人仍然像以前一样慕名而来。 万家酒店不再卖酒,因为有仙人发了话——不让卖,想来这里吃饭吃菜,请自己带酒。这一招挺奇特的,反而吊起了人们的胃口,万家酒店的生意又渐渐恢复如初。经营酒店的都知道,酒水的利润是最大的,特别是自酿的名酒。如此一来酒店最大的盈利项目没了,但靠经营饭菜的利润生意还可以维持,再说这家酒店做的野味还真不错,也对得起上门的顾客。 等再过个三、五年,老春黄又酿了出来,可以再编一段故事,就说那位仙人又给纪掌柜托了个梦,说什么“芜州无此美酒,也实为遗憾,汝家之老春黄,虽不比仙境美酒,但在人间也称佳酿……”云云,又可以顺理成章的把老春黄拿出来卖,再来一次广告效应,到时候酒楼就可以彻底翻身。 梅振衣出了主意,纪掌柜照方抓药,一试之下果然灵验,这些都是后话暂且不提。梅振衣顺口说了一首打油诗,让纪掌柜回去当酒楼门前的桃符题字,然后打马而去。梅六发赞道:“好诗好诗,少爷真是好文采啊!” 梅振衣有些好气的笑道:“你这马屁拍的也太过分了,一首顺口溜,也能算好诗?切莫在人前这样说话,传出去让他人笑我无知狂妄!”这可是大唐,历史上诗风最盛的时代,传世名篇佳作无数,梅振衣可不敢在这个时代卖弄什么文采,方才随口吟出的桃符题字连对仗都不工整,听见这样的夸奖也会脸红。 梅六发摇头道:“少爷此言差矣,您才读了几天书,就能出口成章,那将来一定是满腹文章的饱学之士,我都怀疑您是文曲星下凡呢!”一句话说的众人都笑了,有道是千穿万穿马屁不穿。 众人说说笑笑沿十里桃花道往回走,此时对面飘然走来一个高簪道士,穿着青灰色的道袍,腰间挂着个酒葫芦,相貌甚是古朴清癯。道士见这伙人迎面骑马而来,一抬眼盯住梅振衣,口中发出“咦”的一声。 梅振衣也看见了这个道士,当时心念一动,突然想到此人形容和纪掌柜描述的那个道士十分相似。但也没来得及多想,他正骑在马上往前走,那道士的脚程也极快,一转眼就擦肩而过。当道士的身影已经消失在桃花林中,却有踏歌声从梅振衣身后不断传来—— 知君幸有英灵骨,所以教君心恍惚。 含元殿上水晶宫,分明指出神仙窟。 大丈夫,遇真诀,须要执持心猛烈。 五行匹配自刀圭,执取龟蛇颠倒诀。 三尸神,须打彻,…… 歌声不断传来,十里桃花道上一路听得都十分清晰。梅振衣一皱眉头道:“你们听见了吗?什么人在唱歌?” 而其它所有人都摇头:“没有啊,没听见什么,少爷你听错了吧?天色不早了,我们还是快些回去吧。”梅振衣心中诧异有些不安,但也没有再多说什么,扬鞭催马加快速度,歌声渐渐不可再闻。 回到齐云观,很意外的发现张果也不在,问了下人才知道,梅毅今天接了家眷到菁芜山庄,同时还接来了另一位“贵客”。长安侯府请来一位先生,特地到芜州来做梅振衣的启蒙老师,教他文牍课业,顺便也打理梅家在芜州的产业。梅振衣一听觉得很奇怪,有孙思邈在此,需要特意从长安请一名老师吗?自己的“父亲”应该不会这么做,况且侯爷现在离开长安去了塞外军营,哪有余暇管这些事?这位先生的到来恐怕是另有文章。 有文章就有文章吧,梅振衣也不太在意,自己连张果这个老妖精都能摆得平,还对付不了长安来的教书先生?真把他当小孩那可是走眼了,江湖上什么手段他没见过?这天晚饭后他还是去找了师父孙思邈,心中有什么疑惑,当然要向这位老人家请教。 “腾儿,你说那纪家老母,当真是所求无厌的贪婪之人吗?”孙思邈听完万家酒店的故事后,若有所思的问了一句话。 梅振衣:“当然不是,有人说她贪心不足而自作自受,以至于累己累家,但我认为话不能这么讲。那位老太太是个好人,所以我才会主动出手治她的心病。” 孙思邈眼神一亮:“哦,那此话怎讲?” 梅振衣:“纪家母子,对一个素不相识的道士,无偿施舍三年美酒,这是一般人能做到的吗?如果这种人也算贪婪的话,天下岂不是没了好人?至于酒糟养猪之语,不过是一时随心而说,也是俗人之常情。他们本就是俗人,不能因其俗而责罚。” 孙思邈点点头:“还酒三年已尽,也不算则罚啊?那位道士的所作所为呢,能否称得上是非分明?” 梅振衣:“是非倒也分明,所行也非常玄妙,受众人所赞,不能说是坏人,但是我不喜欢。” 孙思邈:“此话又怎讲?” 梅振衣:“道士白喝了纪家三年酒,又还了纪家三年井中美酒,不仅显示其神通广大,而且有恩知报,是非倒也分明,不能说他是坏人。……但是想一想纪家今日遭受的困境,祖上产业差点不保,并不是因为纪母的那句话,假如那道士根本就没出现过呢?” 孙思邈答道:“假如那道士根本没出现过,万家酒店这三年的生意可能不会十分红火,但也不会像如今这样遭遇大喜大悲,还在安然卖他的老春黄,万家酒店还是万家酒店。你是想这么说吗?” 梅振衣:“如此说也有不妥之处,道士让他家井中出三年美酒,并没有对不起他家。也有人说是那纪掌柜自己没有远见,以至于荒废了祖传窖池,自己有责任。” 孙思邈一笑,反问道:“如果是你,会怎么做?假如自家井中有美酒可取,还会再去开工酿造吗?这世上有多少人会如此呢?” 梅振衣点头道:“多谢师父指教,我明白了。” 孙思邈:“你明白什么了?” 梅振衣:“那道士以井中美酒还三年之情,表面上没什么错,但细细深究事理,他视凡夫俗子为游戏棋子,可是纪家经不起这种游戏啊,差一点老母重病祖产不保。他如此游戏人间,还不如不要出现!” 孙思邈思忖道:“你说的也有些道理,但此事并非死结,道士也并非陷害。你不是教了纪家一个法子吗?如果照你说的做,将来生意只怕会更好,算起来也应是那道士所赐呢。” 梅振衣皱了皱眉头:“事实可能是这样,但世间并非人人……”讲到这里他住了口,没好意思把话说下去。 孙思邈替他把这句话接下去了:“但世间并非人人都能像你这么聪明?你是不是想说这句?不过呢,今日你出了个好主意,只要纪家依照行事,就不会遭遇真正的困境。你既然插手了,也在缘法之中啊!那道士有出神入化大神通,说不定也能料到这种结局呢?” 梅振衣:“如果只是就事论事,不谈神通玄妙呢?那道人行事还是不妥,我也不想拿纪家母子和他下对手棋。……下午我在敬亭山下看见了一位道士,与纪掌柜描述十分相似,一路还听见他的歌声,其余众人都不可闻。你说这是怎么回事呢?” 孙思邈微微闭目沉吟片刻,这才睁开眼睛道:“你已在悟道中途,那就守好心中所悟之道,见怪莫怪便是。” …… 从长安派来的人叫程玄鹄,祖上曾经阔过,后来家道中落投身裴府为幕僚,谋了个儒林郎的散衔,却没有补上实缺。这次他被裴玉娥以长安侯府的名义派到芜州,也有点向裴家邀功的意思,办好这边的事,将来也好谋个好前程。 程玄鹄到芜州有两个任务,其一是“调教”梅振衣,来做他的启蒙课业老师,其二是检查菁芜山庄的帐目,把梅家在芜州的财权抓到手中。因此他一来到菁芜山庄第一件事就是“查帐”,要张果把历年帐本都交给他过目,第二件事是派人传话,要梅振衣到菁芜山庄来“拜师”。 在程玄鹄看来,那位刚刚醒来的白痴小侯爷再了不得,也是个不懂事的孩子,自己以侯府委派的名义来当老师,只要说句话,小公子就得乖乖听着。梅振衣对这位“陈师父”的第一印像并不好,因为他到菁芜山庄的第二天就导致了一件事——暂停绿雪神祠的建造。 菁芜山庄的帐目没什么毛病,张果等人在芜州日子过的一直不错,除了每月的例钱,梅孝朗每年还有加赏。而且以当时的民风律法以及家仆的忠诚度,很少有什么营私舞弊之事,每一笔开支都清清楚楚。想查帐挑毛病立威风自然不成了,程玄鹄很快又盯上了另一件事做起了文章,那就是菁芜山庄要支出一大笔钱建造绿雪神祠,这一笔开支太大了,又说不出所以然来。 他问张果是怎么回事?张果自然答不上来,杀明崇俨那么隐秘的事也没法说给程玄鹄这么一个外人知道,只说是侯爷吩咐的。程玄鹄认为莫名其妙建造这么一座神祠,太过铺张糜费,决定重新设计,将支出减少一半。 张果回齐云观禀报梅振衣,请示他该怎么办?梅振衣答道:“敬神如神在,非是绿雪要我梅氏为她立神祠,而是我梅家感念其恩自愿立神祠,如果草草敷衍,反倒不恭不敬显得无礼,还谈什么报恩呢?如果这样,还不如不建,绿雪不会计较,只是我们自己心中有愧而已,再想别的办法吧。” 这里要解释一下,古时建造祠堂庙宇与建造普通民居的规格是不一样的,不是盖个房子立神像就完事的。所有的选料都要是最上等的,包括房梁、门楣、花砖、瓦当的工艺都十分讲究,造价比同等规模的普通民房高出十倍不止,如果草草建成那还真不如不建。梅振衣很干脆的一句话,绿雪神祠的建造就停了下来,他心里有点窝火,但也没办法。 梅振衣虽然是梅府嫡长子,芜州一带的产业也是他母亲柳巧娘的陪嫁,且早已有言在先将来是要传给他的。但是在当时的社会,只有家长才握有对家庭一切财产的绝对支配权,程玄鹄代表长安侯府来管理家财,梅振衣也不能有异议。 038回、功名无需丰碑记,秦川立地石太医 唐律规定:“尊长既在,子孙无所自专。若卑幼不由尊长,私辄用当家财物者,十匹笞十,十匹加一等,罪止杖一百。”这就是梅振衣拿程玄鹄没办法的地方,因为梅孝朗临行前将家事托付给裴玉娥,而程玄鹄是代表侯府来的。 而另一方面,唐代也实行严格的宗祧、爵位嫡长子继承制。唐律规定:“立嫡者,本拟承袭。嫡妻之长子为嫡子,不依此立,是名违法,合徒一年。”如果无故剥夺梅振衣在梅家将来的地位,那也是违法的。所以裴玉娥才会那么看梅振衣不顺眼,简直就像扎进她心中的一根刺。 但梅振衣也不是什么事都听程玄鹄摆布,程玄鹄在菁芜山庄捎话要他去拜师,梅振衣在齐云观回了一句话:“程先生若是梅府家人,岂有让少主趋见家奴的道理?我在齐云观,要见请自来见。” 程玄鹄又捎来一句话:“我非梅府家奴,而是长安侯府请来的宾客,来给小公子授课业,公子来见我是尊师之道。”这人也不简单,回答的不卑不亢。要是第一步见面都摆不平,他往后还怎么调教这位少爷? 梅振衣闻言又托张果回了几句话:“我若已拜在先生门下,自当以师礼奉之,但如今尚未拜先生为师,先生只是山庄之客。我在齐云观设宴,请先生来,若不愿来,先生请自便。……另外转告,我已拜在孙思邈门下,若欲擅自另拜他门,恐非尊师之道,此事得先与孙真人商量。”他又拿孙思邈出来当挡箭牌,孙思邈当然不会主动插手他的家事,他还是不去拜师。 这俩人互相说话却不见面,倒把传话的张果累的够呛,从齐云观到菁芜山庄来回跑了好几趟。程玄鹄是来教学生的,也是来“管教”整个梅家在芜州的下人的,已经传了话让梅振衣来拜师,自然不好shi身份上山去“拜见”梅公子。而梅振衣更干脆,躲到山上不下来了,把程玄鹄放在菁芜山庄一晾就是几个月没见面,这两人就此僵住了。 也没什么深仇大恨,梅振衣干嘛要得罪长安侯府派来的“钦差”呢?其实这也是一种江湖术,行话叫作“划门槛”。假如一些人与你有避免不了的冲突,人家就是看你不顺眼盯着你要纠缠,你再怎么哄着供着求着也没用,这时候该怎么办?你如果看透了想明白了,那么从一开始就公然让对方碰一个钉子,不必纠缠不清,这就叫划门槛。 举一个例子,在一个人事关系比较复杂的大环境,如果你就是遇到小人要下阴招使绊子,怎样也避免不了该怎么办?与其表面上和稀泥暗地里防备,还要费功夫向不知情的人解释,还不如找个合适的机会把矛盾公然亮出来,让人都知道他就是要找你麻烦的。 当然这一手江湖术不能随便用,搞得不好会弄巧成拙,必须有两个前提条件:第一是对方就是看你不顺眼,你就算再怎么低三下四的打交道也没用,又不想和他一样做小人状纠缠。第二是你确定对方会找你麻烦,冲突回避不了,与其等对方借什么公理大义造谣生事、纠缠中伤的时候再解释,不如让所有人都提前知道这个人就是要找你麻烦的,反而会免了不少麻烦。 梅振衣此时也已经了解梅家的状况,父亲梅孝朗在军营中恐怕顾不上家中琐事,这位程先生一到,梅振衣就猜到是后娘裴玉娥派来收拾自己的。他无论再怎么做也不可能让裴玉娥偏向自己护着自己,那还不如公开表明一下态度,他不想主动得罪谁,但是也不想暗地里受欺负。 程玄鹄以教导小公子以及帮助芜州产业经营的名义来到芜州,听上去顺理成章非常漂亮,就是想让梅振衣吃哑巴亏等着慢慢挨收拾。可梅振衣玩了这么一手,谁都明白过来了——哦,程先生就是裴夫人派到芜州找小少爷麻烦的!虽然梅振衣没有亲口说出这些,但在旁观者眼中事态已然公开了。 程玄鹄按裴玉娥的吩咐本来还有一系列打算,比如借口小公子住在齐云观,日用物品多以专船从城中运送太过奢费,想把他弄回山庄来管教。还有借口小公子的病体已复,要消减菁芜山庄中伺候梅振衣的亲随仆从,把这些人都打发走。结果梅振衣给他碰了个不软不硬的钉子,后面这些计划就不好公然下手了,他毕竟只是以“教导”公子名义来的,强宾不能压主。于是程玄鹄只能先在山庄中看看帐本,也看不出太大的花样来。 梅振衣虽然在齐云观中过的自在,但也有不方便的时候,那就是他不能随便花钱然后再向长安先斩后奏了,芜州的帐以及日常支出现在都由程玄鹄管着。平常生活上倒也没什么太大影响,但要想做什么事情就都得通过程玄鹄了。偏偏在这一年的夏天,有一件事需要一大笔开支,不办却又不行,因为是师父孙思邈的吩咐。 三个月后已是盛夏,山下蛙鸣林间蝉叫,梅振衣正在齐云观后堂给孙思邈打扇,一边听他讲授各家经典之学。孙思邈突然说了一句:“腾儿,自从你醒来,已经过去多长时日了?” 梅振衣:“已经九个月了。” 孙思邈点点头:“再过三个月,就是整整一年了。为师说过要在你身边留一年,眼看这一年之期将满,能托你为我办件事吗?能办到就办,不必勉强。” 孙思邈为梅振衣治病十二年,病好之后又收他为徒悉心调教,却从来没有提出什么格外的要求。此时老神仙第一次开口,梅振衣赶紧答道:“师父待我恩重如山,我一直遗憾没有做什么事情来报答您老人家,您老有什么吩咐,尽管开口,我一定办到!” 孙思邈:“不是报答我,我也不需要你报答什么,此刻你还记得当日拜师之时,所跪拜的世间人烟吗?我们都是从世间人烟中来,不可忘本也不可不报。我想让你建造一件东西,运到我的家乡安放。” 梅振衣问:“什么东西?” 孙思邈:“你见过寺庙前的经幢吗?” 梅振衣:“见过,一根大石头柱子,几面都刻着佛像和经文。” 孙思邈:“我托你造的就是这样的东西,但是上面刻的并不是佛经,而是世间常见病症的诊治与用药。这根石柱高一丈二尺,环八面,每面宽二尺,所刻文字我已经整理写好,都是我这些年行医之时最常遇到的病症与对症的验方。” 梅振衣一听就明白了,原来师父要他造的就是传说中的“石太医”。据说在孙思邈去世之前,曾在他的家乡立了一根八面石柱,上面刻的是他一生行医用药的经验,所谈都是民间最常见的病症诊治。他老人家去世之后,当地人把这根石柱尊称为石太医。梅振衣穿越前早就听说过这个典故,没想到如今孙思邈交给自己亲手来办。 立石太医确有其事,有人说孙思邈这么做是为了照顾家乡百姓,让大家有病知道该怎么治?其实不然。这根石柱不是给普通百姓看的,而是给民间医生留的。前文已经说过,那个年代普通百姓识字的不多,哪能看懂碑文上的医方呢?就算能看懂,也不见得就能给自己治病,不信你现在翻本医书看看。 医生这个行业是非常需要经验积累的,在师徒相传的年代,弟子学的除了典籍知识之外最重要的是师父的经验,孙思邈活了一百四十多岁,行医一百多年,他一生的诊症用药经验是一笔宝贵的财富,他要留给世间其它的医生。前文也说过,孙思邈一生著作不少,弟子手中多有传抄,但在那个年代书籍的流传受到很大限制,刻碑是最好的流传方式,谁都可以去抄录或者拓印下来,自己整理成书保留。 此时已经是大唐开耀元年,也就是公元6年,如果梅振衣记得没错的话,孙思邈是在永淳元年仙去,也就是明年。关于孙思邈的年纪历史记载有两种说法,一说是他活了一百零一岁,另一说是他活了一百四十一岁,生年相差了四十年,但卒年是一致的。梅振衣在孙思邈身边亲耳得知,老人家确实已经一百四十岁了。 孙思邈有修行,已达大成真人境界,但他一生的追求是医治人间疾苦,并不求长生,也没有飞升成仙。梅振衣在心中暗自叹息,明白老人家是在交代身后事,不知说什么才好,只有郑重的点头道:“师父您放心吧,我一定办得妥妥当当,让您老人家满意。” 事情一口答应下来,回头就去找张果商量,张果当然也认为要认认真真的去办。用什么石料好呢?张果建议用宁国县产的汉白玉,也就是纯白色的大理石,梅振衣不同意,认为那种石料虽然好看但是不耐久。他是学过现代化学知识的,知道碳酸钙时间长了会受雨水冲蚀,商量来商量去准备用大块的纯色山玉料做刻字的表面,里面用青石做基础。 这么设计当然好,可是钱呢?且不说石料有多贵重,就算用普通的石头雕造一根丈二高,八面都是两尺宽的石柱,还要送到关中去安放,其费用也是好大的一笔,梅振衣的零用钱肯定是远远不够的。 这笔钱当然应该菁芜山庄出,还得去找程玄鹄,张果去了,程玄鹄回话说:“小公子欲为孙真人立碑,此事自然该当。但公子所设计之碑费用甚巨,几相当菁芜山庄岁入的四成,需禀明长安侯府,得回报后方可施行。” 程玄鹄也不是不同意,就是表示动用这么大的开支需要家主批准,同时他还提了两个私人建议:“小公子欲立之碑,用料所费太重,建议以普通青石刻制。此地建造再远运关中安放,所费甚多,专程派人在当地建造又多有不便,莫不如赠送孙真人一笔资费,待他回乡后自行请人建造。” 凭心而论,程玄鹄说的也没什么错,这么大的支出确实需要家主同意。他提的两个建议也有道理,石料没必要那么讲究,民间立碑都是用青石不也是留存百年吗?与其在芜州建造这么沉重的大件石料,然后运到关中安放,还不如给孙思邈一笔钱,让他自己回家乡后请人在当地刻制,这样要节省的多。 同样的事情在不同人眼中意义是不一样的,梅振衣穿越到唐代一直有些迷茫,不知道自己该干些什么。拜孙思邈为师之后,人生总算有了第一个目标,就是向他老人家学习。孙思邈的教导解决了他在这个世界暂时该做什么的困惑,但是并没有解决他为什么要来到这个世界上的困惑。当他身体养好之后,心情时常觉得郁闷,此次奉师命建造石太医,总算觉得在这个世界上做了一件真正有意义的事,当然要隆重而认真,唯恐不能尽全力。 张果与梅振衣商量:“少爷,情况既然是这样,何不再等等?等老爷回长安后禀明此事,自然一切毫无问题。要不,你和老神仙说一声?反正孙真人也没要求时限。” 梅振衣摇头道:“不行,绝不能拖延,必须要在今年内造好石幢,安放到老人家指定的地方。”他心里很清楚孙思邈将在明年离开人世,这个要求必须尽快办到。而且他也明白,这是师父对衣钵传人的最后一次考验,只是交代一声并没有让他一定去办,一定要办成什么样,一切看梅振衣自觉自愿,所以不必再去找孙思邈商量什么。 张果又建议道:“要不,找你舅舅柳老爷帮帮忙?” 梅振衣仍然摇了摇头:“我舅舅是有钱,但那是他的钱,这么一大笔费用,凭白无故为什么向他借?菁芜山庄又不是没有钱!这本就是梅家的事,我的事。” 张果想了想又道:“少爷,其实我们手里有钱,齐云观的地窖里不是还有不少吗?那吕道士留下来的。” 梅振衣苦笑:“张老,其实我也想到了,实在没有办法就用那笔钱吧。取之于人间,用之于人间,也算是个不错的处置。” 张果瞪大眼睛道:“原来少爷早就想到了,老奴还在这里操心呢!那笔钱绝对够用了。” 梅振衣:“我算算还有富裕,本想把绿雪神祠也一并建起来,这样又不够了。” 两人正在这里算小帐呢,梅毅来了,听完他们的议论之后笑道:“所缺之数,我恰好有,少爷既然要用钱,就从我这拿吧。” 张果讶道:“梅毅,你什么时候攒了这么大一笔私房钱?这可不是小数目。” 梅毅:“忘了去年的事吗,宁国县丢失了一批上贡军械,少爷要我帮他们找到,大小相关人员都私下里给我送了厚礼,我要是不收的话他们是不会放心的,所以暂且收下了,现在少爷缺钱,正好可以用这一笔。” 梅振衣:“毅叔,我怎么好意思用你的钱?” 梅毅:“有什么不能用的,也不想想这钱是怎么来的?如果少爷实在不好意思,将来还我就是了。” 张果拍手道:“好了好了,少爷命中吉星高照遇事无忧,这不都解决了吗?” 梅振衣长叹一口气:“是都解决了,张老,你立刻派人去办,一定要认真仔细,尤其不能耽误工期。” 梅毅问道:“既然没什么好担忧的,少爷小小年纪何故如此长叹呢?” 梅振衣仍然摇头:“我不是为此事叹息,就是心中烦乱,是说不明白的。”有些话确实无法对梅毅说清楚,穿越到这个世界上成为梅振衣,拥有显赫的家世与尊贵的身份。但是今天的经历使他有一种感觉,仿佛这一切都不是属于他“自己”的,他的内心深处隐约又出现了那个大学里自在生活的少年,他宁愿自己仍然是那个叫梅溪的少年。 039回、慧眼堪识点金指,钟离初试小纯阳 这也许是过了穿越适应期之后一种典型的心理反弹现象,就像一个人到了一个新环境感觉已经适应之后,也会出现一段时间的莫名烦躁。而且梅振衣知道孙思邈在不久之后将离开,他将告别来到这个世界上最重要的人生导师,心中有些许的迷失自我的感觉。 梅毅闻言劝道:“少爷随孙真人学习修行之道,如此心境可不是好事。” 梅振衣点头:“你说的对,我明白的,会没事的。” 张果在一旁笑着开解:“梅毅,不必太见怪,堂堂大少爷要和家奴借钱,不郁闷才怪呢。” …… 石太医与绿雪神祠都开工建造了,购置材料与请工匠都托舅舅柳直帮忙,自然不用再操心。梅振衣最近心情有些不舒,也时常独自出去在山野中漫步。他如今习武也略有小成,加上在自己家的地盘里鬼神不伤,张果也由着小少爷去。 “钱呐,真是个好东西!有了它可以造石太医,可惜不是我自己的。唉,这世上有什么东西,又真正算是自己的呢?名字,身份?我这样,到底算是什么人?”在妙门山中,梅振衣独自练剑,然后又找了个温泉洗了个澡,躺在草地上望天长叹自言自语。 此时一阵风吹来,风中传来吟诗之声—— 莫厌追欢笑语频,寻思离乱好伤神。 闲来屈指从头数,得见清平有几人。 这声音梅振衣十分耳熟,与那天在桃花道上路遇道士所闻的歌声一模一样。他一挺身从地上弹了起来,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抱拳道:“何方高人在此,不妨现身一见。” 只听咳嗽一声,一个灰衣道人出现在远处的山坡上,相貌古朴清癯,腰间挂个酒葫芦,正是那日在桃花道上路遇的道士。他飘飘然就像随风而行,速度却是极快,一眨眼就已经站在了梅振衣面前,手捻胡须道:“你这孩子,年纪轻轻,怎会有那样的感慨?” 梅振衣见他出现,微微吃了一惊但并不是太意外,摇头道:“道长,各人有各人的情况,你不明白的。” 那道人看着他眼神中很感兴趣,问道:“常人见我随风而来,要么惊慌失措,要么拜服于地,你为何偏偏冲我摇头叹息呢?” 梅振衣道:“道长不是怪物,我为何要惊慌?您又不是我爹,我为何要拜倒?见面打个招呼称一声前辈,我也知道修行规矩。” 那道人:“有意思,有意思,我越看你越有意思,听说你是孙思邈的弟子,他把你调教的很不错。” 梅振衣噢了一声:“原来你认识我?” 道人:“是啊,我认识你,菁芜山庄的大少爷。你不也认识我吗?” 梅振衣:“对不起,我不认识道长,还未请教名号。” 道人淡淡一笑:“你真不认识我吗?我复姓钟离,自号东华先生,也有俗人称我东华上仙,你在万家酒店不是已经对纪掌柜说出我的名号了吗?” 复姓钟离?靠,不会是八仙之一的钟离权吧,传说中吕洞宾的师父!吕洞宾那个道士已被自己夺了箓书、名号赶跑了,但看眼前这个道人,绝不是等闲之辈,连师父孙思邈都说过此人有出神入化大神通。 梅振衣这下是真的吃了一惊,拱手道:“我那只是随口一说,没想到真是先生名号,请问前辈到此有何贵干啊?”同时心中暗叹,原来明崇俨冒充东华上仙之名骗吕纯阳也不是完全瞎掰,世上真的有东华先生这个人。 东华先生笑道:“你随口说出了我的真名号,你我又在此地相遇,看来是真有缘呐!我是来采药的,却恰巧看见你小小年纪在山中叹息,听说这座山是你家的产业,不知我在山中采药可不可以?” 梅振衣一摆手:“山野之地,本属自然,我家圈占为产业,也应与人方便。你如果采药自用或救人,而不是搜刮此山物产,那就采吧。” 东华先生眯眼点头道:“好好好,我这种人既受你一言之恩惠,就要报答你,你想要我为你做什么呢?” 梅振衣:“不敢不敢,您报答过纪家母子,可人家被折腾的够呛。我既然亲眼见过,就不敢再要您报答了,您还是只管采药去吧。” 他没怎么搭东华仙人的茬,一方面他对这道人的印象不是太好,再加上他已经有修行上师孙思邈了,清楚修行之道是怎么回事;另一方面他现在的心情也不好,觉得什么事都没意思提不起兴趣来,此时没有兴致和这位高人打太多交道。 他这个态度,却勾起东华先生的兴致来,看着梅振衣哈哈大笑,笑声惊动附近山林中的飞鸟都扑扇着翅膀纷纷飞走。梅振衣奇怪的问:“前辈,什么事这么好笑?” 东华先生:“我昨日又经过万家酒店,见到门前左右各挂了两面题字桃符,上书四句‘此处山中味,仙人也徘徊。佳酿随仙去,美酒自携来。’有不少人在门前驻足评点,还有伙计在介绍此中典故,这也是你的主意吧?” 梅振衣:“确实是我的主意,那纪家是老老实实的生意人,也没干过什么坏事,他们一家遭遇困境,我既然碰到了,力所能及帮个忙而已。” 东华先生笑道:“这不就是了,你帮了纪家的忙,还打着我的名号,等于我也没害他们,你我就在这段缘法之中啊,你的语气中又何必责怪我呢?正因为如此,我才会来找你,一定要报答你,仔细想想,你想要什么,可不要错过机会呀。” 梅振衣摇头:“我现在心情不佳,实在想不起我在这世上想要什么,等以后我想起来有机会见到道长,那时再说吧,今天就不耽误您采药了。” 东华先生眉头一皱:“你这孩子,怎这么说话,小小年纪显得老气横秋!不对不对,我刚才还听你感叹世间钱财好,是不是缺钱用?没关系,给你这个。”说着话弯腰拣起一块拳头大小的石头,右手食指一点,灰溜溜的石头眨眼间变的金光灿灿,他将这块“金子”递到了梅振衣手中。 靠,点石成金术!传说中江湖八大门中火门唬人的手段今天见到了,看那道士的手法变的不是戏法,而是施展了障眼一类的法术。梅振衣掂了掂这块金子,扑通一声,随手扔进了旁边的温泉里。 这回东华先生吃了一惊:“小子,你不要就不要,为何把这块金子丢进水中?” 梅振衣反问道:“道长自己想要吗?满山都是石头,我再拣一块还你就是了。如果还想要那一块,我下水捞上来好不好?” 东华先生看着他,表情就像看见一件很奇怪的东西,点头道:“那好,你给我捞上来。” 梅振衣二话不说扑通跳下水,顺手一抄,拣起了刚才丢的那块石头。在水潭里怎能这么容易就找到了刚才那块石头?这也与他的修行有关,此时梅振衣的身体虽然还没有恢复五气朝元的境界,但已经修炼成修行人特有的那种感应外物的“神识”,石头被丢下水不看见了,却一直在他的神识感应之中,所以一下水又捞了回来。 他从水中一跃上岸,将那块“金子”交回到东华先生手中,东华先生愣住了,半天没有说话。只见刚才那块金光闪闪的东西,此刻又变成普普通通灰不溜丢的石头。 “你只用微微一缕神识牵引,甚至未动半点法力,怎么就能破了我的法术?小子,你是怎么办到的?”良久之后东华先生才开口发问。 梅振衣耸了耸肩膀答道:“我也不知道前辈用的是什么法术,估计是迷人耳目吧,但我心里明白的很那就是石头,拿在手里掂一掂根本不是金子的份量,比铁还轻得多呢。” 古人平时验金常用三种方法,要么拿火烧,要么用牙咬一下测硬度,要么测密度。黄金的密度比石头大得多,拳头大小的一块黄金普通人单手几乎拿不动。那块石头虽然变得金光灿灿的样子酷似黄金,可是拿手一掂还是石头的份量,做为有现代物理常识的人,梅振衣当然明白这就是一种障眼法。 东华先生眯着眼睛道:“你说的道理简单,但你的眼中所见已被我的法术所迷,神识清醒却未失去,这就很不简单了。世上有多少人,在此情形下还能如你般无动于衷,顺手丢开?我方才听你感叹钱财,所以才略施小计引你入所欲妄境,却没成想转眼就被你破了,小子,我有些看不懂你了。” 梅振衣叹了一口气,似是自言自语道:“一块石头算什么妄境?眼前的这个世界对我来说就是个巨大的妄境,我都想不明白我是谁。”他说的是实话,东华先生出现之前他正在那里烦恼,想不明白“我”与莫名得来的“梅振衣”这个身份是什么关系? 东华先生的眼睛眯的更细了,摇头道:“不对不对,不是这么回事,你肯定是早有察觉已经看破,否则以你的修为就算不上当,也根本破不了我的法术。” 说到这里,这位东华先生到底是谁呀?此人复姓钟离,名权,自号东华先生,在东汉年间得道,故此世人又称他为汉钟离。他说梅振衣早有察觉已经看破,还真猜对了!在穿越前梅振衣就听说过不少关于吕洞宾的传说,逢年过节乡下唱社戏甚至都演过,比如吕洞宾三戏白牡丹、吕洞宾戏观音等等,其中就有一出“钟离十试吕洞宾”。 据说汉钟离在收吕洞宾为徒之前,为了试探他的心性,用各种方式一连试了他十次,其中就有一次是当面演示点石成金术,看吕洞宾对那些金子动不动心?这些都是梅振衣早就听过的传说,今天见面前道人报了姓氏名号,又拣块石头用手指比划,他本能的就想起了这一出,东华先生未施法之前就被他看破了。 梅振衣也有些疑惑,民间传说不是钟离十试吕洞宾吗?现在吕洞宾被他赶跑了,东华先生怎么跑到这里试起自己来了?难道因为自己穿越到唐朝的所作所为,已经改变了历史的某些走向吗?他心念转动,却没想的十分明白,听见问话思忖着答道:“多谢前辈,你让我想明白了一个问题。” “哦,你想明白了什么问题?”东华先生反问,语气中的兴致越来越浓。 梅振衣:“前辈在万家酒店所施的法术,那井中出的美酒恐怕也不是真正的美酒,无非变化色味迷惑口腹而已,井水还是井水。” 东华先生呵呵笑了:“你小子好悟性!一点不错,事实就是如此,我三年前倒入井中的那壶酒就是施法的灵引。但此地人到万家酒店饮老春黄,无非就是为色味口腹之欲,我也不算骗人。……你既然这么聪明,那么我再问你,假如我刚才点成的是真正的金子,你要还是不要呢?” 梅振衣摇头:“不要,连你自己都不要的东西,我为何要拿?” 东华先生:“此话怎讲?” 梅振衣:“你要是有那本事,干嘛还要向万家酒店白白讨要三年美酒?直接拿金子买不就得了?你自己都不用的东西,我何必要。”他今天心情不是很爽,也看破了面前的道人是在有意试探,很干脆的不上套。 东华先生一瞪眼,有些不悦的责问:“我好歹是位真仙,你怎么这样与我说话呢?我刚才说的是假设,假如点石成真金,你要吗?” 梅振衣想了想:“如果让我选,我要你那根手指好不好?” 他这个回答也是来源于一个经典的传说,据说有个老农无意帮了神仙一个忙,神仙拿块石头变成金子送给他,老农不要,神仙问他想要什么?老农说想要神仙那根手指。结果神仙长叹而去,临走还说了一句话,和东华先生曾对纪家老母说的那句话一模一样,就是“世人之欲,所求无厌!” 梅振衣是故意的,就想看看面前这位“东华上仙”究竟会不会也对自己说“世人之欲,所求无厌!”然后拂袖而去。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此人就不算什么神仙了,因为他让自己这个凡人给耍了。不料东华先生不仅没生气,反而很开心的笑了,手捻胡须笑道:“哈哈哈哈,你想学我的仙法,悟性倒是不错,可是拜在我门下不是那么简单的事。” 他为什么笑的这么开心?同样的话要看什么人说,又是什么人听,钟离权今天就是冲梅振衣来的,而且暗中观察他已经有三个多月了。其实去年十月钟离权就来到了芜州,也是被梅振衣醒来时芜州云气变化所惊动,查探此地究竟有何方神圣出世?但是他也没找着。 前不久钟离权到万家酒店了结三年因果,开了个不大不小的玩笑,却没有立刻离开,仍然在敬亭湖对岸的山林中留驻。梅振衣到万家酒店喝酒听闻此事,为纪家老母治病,还指点纪山城如何面对眼前的困境,出的主意非常巧妙。更巧的是,梅振衣随口叫破了“东华”名号,这一切钟离权都察觉了,对这个小小年纪的孩子非常感兴趣。 后来梅振衣离开时,钟离权在十里桃花道上观望,一眼就发现这孩子根骨奇特。梅振衣曾经非常柔弱,但经过世间第一神医孙思邈的悉心调养,如今已经恢复如常,而且他相当于在最糟糕的情况下重新打造一个最完美的根基,目前还不能说有多强壮,但是挑不出一点缺陷来。钟离权就更感兴趣了,特意唱了一首诗歌试探,又发现这小子有修行根基。 随后这段时间钟离权把梅振衣的情况调查了一番,今日见他在山中独自一人长叹,故此现身相见,当面做一番试探。一试之下发现这孩子不仅资质好,而且连性情与悟性都是人间上上之选,叫他如何不动心。他和孙思邈一样,见到梅振衣也起了收徒之念。一根好苗子,在不同的高人眼里,都是好苗子。 其实这多少是个误会,因为梅振衣占了穿越前现代经验的便宜,已经把东华先生试探的用意和想做的事情看破了,自然显得性情与悟性超乎一流,他与孙思邈之间也多少有过这种误会。但这一切真的仅仅是误会吗?也难说! 像钟离权这种人行事高深莫测,在凡人眼中喜怒无常,但也不是无迹可寻,无非遵循缘法。梅振衣在万家酒店无意中说破了东华名号,自称受东华上仙所托而来,缘法已经有了,那就别怪真正的东华先生会找上门,是祸是福就看他自己是什么人了。梅振衣说想要钟离权那根能“点石成金”的手指,就是学法之意,说到了钟离权心里他如何不高兴? 看见东华先生呵呵笑,梅振衣却摇头道:“前辈误会了,我的意思是如果是拿假冒的金子和您那根手指相比较,我宁愿选择手指。但我不是真的想要那根手指,如您所说,只是打个比方而已。……我已经有传法上师孙思邈孙真人,师父的学识浩如渊海,我所学尚且差的很远,此时不必贪多,也不敢擅自拜入他门,所以先生多虑了。……您不是要采药吗,就不耽误前辈时间了,您快去采药吧。” 东华先生笑了一半被噎回去了。郁闷啊,着实有点郁闷!已经开口说出要收徒的话了,对方不仅没有拜倒在面前请求他来考验,反而来了这样不冷不热的一句。虽然郁闷却又没法生气,梅振衣虽不是很热情,但表现一直很恭敬,丝毫没有得罪的地方。 唉!人间事就是这样奇妙,有多少人愿意拜倒在他面前肯求结缘,可惜钟离权看不上,等碰到个能看上的吧,对方却不怎么主动。 听梅振衣这么说,钟离权反而不走了,脸色一沉道:“你这孩子,到底是聪明还是傻?你是孙思邈的弟子,要尊师,我也没法说你什么。但你今日发出不知己身是谁的感叹,你师父没有传你心法解惑吗?……小子,我知道你为何事闹心,长安侯府是不是来了一位专找你茬的程先生?来来来,此事我帮你摆平,也算报答报答你。” 说完话也不问梅振衣答不答应,将道袍的大袖一挥,梅振衣只觉得四面八方有无形的力量包裹而来,身形随着飘然而起,这股力量压迫得他说不出话,眼前光影扭曲也看不清东西。钟离权以化身之力带着梅振衣从妙门山中飞出,将他一直摄到芜州城北。 等落地之后收了法术,梅振衣才看清周围景象,这里他非常熟悉,就在菁芜山庄大门口的路对面,但眼前的菁芜山庄已经面目全非,只剩一片断壁残垣,废墟中还冒着缕缕青烟。这里不久前应该经历了一场惨烈的大火,周围看不见一个人。 040回、吹落桃花又蓼花,更番芳信抛天涯 东华先生上前一步手指山庄道:“富贵庄园,也只留青烟一片,那位程玄鹄,此刻已葬身火海,你爱也罢憎也罢,都已随风而去。小子,此刻你还剩下什么,是否明白己身是谁?……” “靠?果然在玩这一套,还是障眼法,有没有点新花样!”梅振衣在心中暗道。眼前这一幕他很熟悉,真真切切就是传说中“钟离十试吕洞宾”的场景。据说汉钟离在用点石成金术考验吕洞宾之后,又把他带到家门口,让他看到家园已毁,亲人都已亡故。吕洞宾由此了悟人间无常,一念看破生死,面不改色从容安葬家人。 后来吕洞宾才知道这只不过是汉钟离考验他的一个幻境而已,这一关算是通过了。梅溪小时候听见这个传说就很反感,曾对太爷说道:“那个汉钟离,到底是考生死呢还是考冷血呢?那样也算通过考验?全家人都被弄死还无动于衷,这样挺好玩吗!……我要是吕洞宾,当场就给那汉钟离一顿鞭子。” 穿越前的一句戏言竟成为真实的场景,但此刻的梅振衣不是在看戏,而是亲自成为这出戏中的主角。该怎么办?像传说中的吕洞宾那样做吗?想都别想,梅振衣就是梅振衣!这一刻他仿佛找回了一点自我。 东华先生站在前面侃侃而谈,陡然听见脑后一声锐利的风响。原来是梅振衣猛一抬手,袖中飞出一根金黄色半透明的细长鞭子,鞭梢在空中一转直抽东华先生耳后的脑侧,一出手就是打猴鞭中的绝技昏厥鞭。 梅振衣跟随梅毅习武练剑,当然没有忘了穿越前所学的打猴鞭法,当他身体恢复到可以习练的时候,就时常私下里练习。他还叫张果给自己特制了一根鞭子,就是仿造穿越前所用的那支打猴鞭。现在这根鞭子,用最坚韧的老黄牛筋制成,又经过张果的法术淬炼,里面还缠绕了百年乌梅根丝加固。 照说这样一根鞭子已经不是世间普通的东西了,但梅振衣却觉得还不如穿越前所用的那支长鞭。那根打猴鞭是梅太公给他的,据说是梅家祖上世代相传之物,不仅用起来十分顺手而且材质奇特水火不伤。张果给他特制的这根鞭子虽好,但还比不上原先那支,不过用之施展打猴鞭法倒也没什么问题。 昏厥鞭据说能打世间人鬼神,如果真的打中了,东华先生这样的高人会不会也昏倒在地呢?梅振衣没有得出答案,因为他失手了。本来这一招绝技闭着眼睛出手他都能抽中的,打猴鞭又细又长又软,带着内劲出手又急又快,可以追着要打的方位走,不怕对方躲闪,人的身形再快也快不过鞭梢。可是在即将要打中的那一瞬,东华先生的身形一阵恍惚似乎瞬间挪动了位置,鞭梢在空气中发出一声爆裂般的脆响,抽空了! 这一鞭没抽着人但也非完全没有效果,随着鞭梢脆响东华先生身体移位,眼前的幻境仿佛也被抽灭了。只见光影一转,大道对面仍是好端端的菁芜山庄,还有家丁在门前职守。 “姓梅的,为何偷袭我,你胆子也太大了!”东华先生转身面带怒意喝道。 梅振衣一指面前道人:“你放火烧我家,我还能对你客气?不管是谁干这种事,我都会出手!鞭子抽不中你,就用砖拍!”说着话从地上拣起半截砖头来,瞪着东华先生。 看这个小孩竟然在自己面前抡砖头,东华先生好气又好笑道:“不过是考验你的幻境而已,你既然已经识破,又何必向我行凶?你就不怕我生气吗?” 梅振衣反诘道:“既然你没被打中,那就把鞭子和砖头也当幻境好了,有什么好生气的?搞个幻境把别人家烧了挺好玩的吗?拜托,我没请你来考验我!” 东华先生生气了,至少看上去很生气,肩膀发抖胡子都在乱颤,指着梅振衣道:“好好好,算你狠,有眼不识好人心!走了,不理你了!”说着话转身就走。 梅振衣在他身后叫道:“前辈,你这么就走了,不送我回去了吗?” 东华先生头也不回道:“自己走回去!” 梅振衣:“你太不讲究了吧,一百二十多里路呢!”今天东华先生提供的是单程机票,只管飞天摄梅振衣到此处,却不管把他送回去。 东华先生又答道:“谁叫你跑那么远,路对面不就是你家吗?进不进去随你的便!……小子,你等着,我是不会放过你的!”最后这句话说的有些凶狠,言毕身形已飘然不见。 钟离权真的生气了吗?当然不会,他不是明崇俨或吕纯阳那种人,有真正的仙人修为境界,怎会与一个十几岁的孩子计较?他两次出手考验梅振衣,一般来说最好的结果和最坏的结果事先都能想到,但事实却大大出乎他的预料。每次还没等他把戏唱足呢,梅振衣就已经把他的戏法给破了,这孩子天份之高实在罕见! 他说了一句听上去似乎恶狠狠的话,但转身走的时候却面带微笑,他说的是实话,确实不想放过梅振衣——无论如何也要把这个徒弟收到门下,错过了太可惜。他所学的道法是金丹大道,正式传法应等到弟子年满十六岁之后,梅振衣今年十三岁,算一算还要等三年时间。那就等着呗,反正梅振衣拜在孙思邈门下,基础也是极好的,修行之路不会走偏。——此时钟离权已经打定了主意。 其实梅振衣也清楚真正的得道高人不会和他计较的,况且这种事也没法计较,只是还不知道钟离权看上了他这个“弟子”。眼见东华先生落了一场尴尬转身离去,还留下一句找场子的话,他也起了孩子气,单手叉腰大叫道:“那我们就走着瞧,我又不是被吓大的!” 这一声大叫不知东华先生听见没有,却惊动了菁芜山庄。本来他俩站在山庄对面说话,山庄那边的人既看不见他们也听不见说话声,等东华先生一走,梅振衣的身形就显现了出来,恰好他发出这一声大叫。 山庄门口的家丁闻声看过来,发现竟然是小少爷,赶紧跑过来道:“少爷,您怎么回山庄了?其它人呢,怎么一个人都没带?” 梅振衣一看被下人发现了,立刻吩咐道:“赵启明,去山庄里给我牵一匹快马来,我还要赶路,就不进去了。”那个下人就是曾丢了孩子又找了回来的赵启明,赵启明不敢多问立刻回山庄给少爷牵出一匹快马,梅振衣翻身上马扬鞭而去。 说来也巧,长安派来的那位程玄鹄先生这天正在前院有事,也听见了门外的一声大喝,然后就看见赵启明进门牵马,他连忙叫下人去看看怎么回事。下人回报:“小少爷刚才拿着半块砖头在门前大喊‘我们走着瞧,我又不是被吓大的!’然后连门也不进,就骑马走了。” 程玄鹄闻言心里咯噔一声,站在那里倒吸一口冷气。梅公子这是要干嘛?显然是冲自己来的,这是跑到山庄门前恐吓示威呀!小小年纪,又出生在王侯世家,怎会有这样粗俗无礼的举止?一定是被身边的下人教坏了,看来侯爷夫人派自己来调教这位小公子是有道理的,他真该好好管教。 程玄鹄也算饱学之士,其实也不是恶人,到芜州来是受人所托忠人其事,办事也很用心。但小侯爷躲在山上不下来,总这么抻下去也不是个办法,他毕竟是来当老师的。这几个月为了给少主面子,他也不好上山强逼,现在情况不同了,这位小公子竟然敢在门前示威,看样子确实是疏于管教,再这样下去他也没法向长安侯府交代。当下打定主意,他决定第二天就上齐云观去会会那位尚未见面的梅家大少爷。 暂且不提程玄鹄如何打算,梅振衣这天赶回齐云观时天都黑了,顾不得和下人们多解释,立刻就去找孙思邈,向师父详细禀报了今天遭遇东华先生的经历。 “东华先生点石成金,实为世间钱财妄境,你不受他的神通所惑,并不是因为你如今的修为已能破妄不迷,而是你早有察觉,所以根本没进去!……而在菁芜山庄门前的试探,情形也是类似的。”这是孙思邈的解释。 “请问师父,这是好事还是坏事?”梅振衣追问道。 孙思邈:“好事,当然是好事,这说明你的性情与悟性都极佳,甚至超乎他的预料。不过也非全然是益处,这一关你修行中迟早要过的,世间大妄,如不能入则不能出,你也不会见到一番新天地。你这孩子呀,就是太聪明了!” 梅振衣:“这有什么不好吗?请师父指点。” 孙思邈摇了摇头:“也没什么不好,就是调教须谨慎,根基不能有偏,世间大器雕琢向来艰难,普通瓦缶烧造则不必费心费力太多。那位东华先生,多半是看上你的资质了。”他打了个比喻,越珍贵的材料,加工成器物就越需要小心谨慎,普普通通的东西就没那么多讲究了。 “师父,您这话什么意思?东华先生看上我什么?我可没看上他,我觉得他比师父您老人家可差远了。” 孙思邈笑了:“你对那位高人,似乎有成见?” 梅振衣想了想道:“是呀,我明知道他要干什么,也很清楚他没有恶意,但就是感觉不舒服。您想想看,假如换一个人,被他这种玩法折腾,还不给玩疯了呀?” 孙思邈伸手摸了摸梅振衣的后脑勺:“腾儿,你疯了吗?没有!他试探的人偏偏就是你,就不必如此假设了。那位东华先生姓钟离名权,我早年也有所耳闻,据传说他已飞升成仙,没想到还会现身人间。你若与他有仙缘,也不是坏事。” 梅振衣:“您老是什么意思?不是想要我拜他为师吧?师父所传我连一小半都没学会,现在不必想太多。” 孙思邈又笑了:“据我所知东华先生所修是金丹大道,你的年岁还未到,所以也不必着急想那些,把眼前的根基打好才是。如果真有缘法,那就顺势而为,守好你心中所悟之道,见怪莫怪,今日眼中怪异,来日未尝不可知其中真趣。” 梅振衣点头道:“我最愿意听师父开解了,您老的话总让我觉得很有收获。” 孙思邈:“不要只顾奉承我,眼前还有一件事才是正经,长安侯府给你派了一位程玄鹄先生,你不能总这样晾着人家不见。我知道你心中有些许不满,但他是奉长安侯府之命而来,你毕竟生为人子,如此显得不敬不孝。” 梅振衣:“师父说的是,我打算过几天就去山庄拜见那位程先生,总算让他有个交代。晾了这么长时间了,他初到芜州时的那股锐气也消磨的差不多了,见了面也不至于找太多别的麻烦。” 孙思邈无可奈何的摇头道:“你这孩子,怎么又讲起兵法来了?” 梅振衣打算过几天就去拜见程玄鹄,没想到程玄鹄第二天就拉下老脸主动登门了,这位程先生心里也有一股气,有上门问罪的意思,就算不能把小少爷怎么样,他可没打算放过那些教少爷“学坏”的下人。这一天非常不巧,恰好星云师太也来了,程玄鹄赶到齐云观的时候,梅振衣正陪着两个小丫鬟在书房学功课。 程玄鹄到了齐云观,直接就往东院走,他虽然不认识梅振衣,但是梅家的下人却是认识他的。梅振衣在书房听见通报,赶紧迎了出来,恰好在书房门外碰见程先生,只见此人不到四十的年纪,头戴诸葛巾,身长七尺面容很端正,身形稍显清瘦,倒是典型的书生模样。 一看张果陪在此人身侧对他使眼色,梅振衣早已猜到对方身份,站在那里面带微笑躬身施礼道:“是程先生吗?在下梅府长子振衣,先生从长安远来,我因身体不适一直在山中调养未能拜见,失礼之处请先生海涵。腾儿在此谢罪了!” 他自称“腾儿”这个乳名,又客客气气的行礼谢罪,搞得程玄鹄一时间倒不好发作了,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何况是这位赔罪的大少爷呢。面前的大少爷只是个十几岁的孩子,长的眉清目秀十分俊朗,尤其是一脸的微笑很有亲和力,非常讨人喜欢,无论如何也无法与昨日在山庄门前抡砖头叫嚣的野小子形像联系在一起。这一夜之间,区别怎这么大呢? 此情此景程玄鹄也不好训斥什么,只有还礼道:“少爷不必客气,我既奉侯府之命来到芜州照看少爷学业,这么长时间却没有见面,是我有负于你,还请不要介意。我们不要在门前说话,到书房中再谈吧,我正有话要问你。” 一进书房程玄鹄又吃了一惊,只见书房里不仅仅有两个伺候的丫鬟,还有一位年纪不算大的美貌尼姑,一时之间搞不明梅振衣唱的是哪一出?张果在一旁赶紧引见道:“程先生,这位是翠亭庵的住持星云师太,素有才学,少爷请到府中教授文牍功课。……师太,这位是长安来的程玄鹄先生,不仅饱读诗书,而且精通钱名帐目,是一位高才。” 星云师太未及回避程玄鹄就进来了,也只得上前见礼互相打个招呼,程玄鹄一听说她是梅振衣私自请的课业老师,又看见桌上摆的笔墨纸砚,应该恰好在上课,当时就有些不高兴了,坐下后微微沉着脸对张果说:“张管家,我奉侯府之命来教授少爷课业,就算本人才疏学浅不堪胜任,但也不会耽误少爷另请名师,只是此事你应该告诉我才对。” 程玄鹄不高兴也是有原因的,少爷把他晾了这么长时间不来拜师,却请了个尼姑抢生意唱对台戏,今天还在书房里当面撞见了,这不是给他一个下马威吗?他不好冲别人发火,当面责问起张果来。 梅振衣解释道:“先生有所不知,自去年开始我就请星云师太来教授课业了,当时程先生还未到,自然无从告知了。这一段时间先生事务繁忙,一直在检查芜州帐目,张果想必是忘了,所以未曾提起。” 既然梅振衣搭话,程玄鹄就冲他来了:“少爷拜孙思邈真人为师,陈某自然不敢多言,但这文牍句逗的课业,为何要请一位出家人呢?识文断字,难道要从佛经开讲吗?” 他的话中有刺啊,星云师太本来不想多话,此时也忍不住开口道:“贫尼不知梅府家事,只是受梅公子再三央求,来此教授几句文章。我虽是出家人,但世间僧尼岂能只通佛学,不知诗文经史?先生未考小公子课业,就如此开口未免武断了吧?” 星云师太在梅振衣这里拿的好处多,对这位少爷的印象又非常好,平时与两个丫鬟相处的不错,当然也听说了程玄鹄到芜州这回事。今日见程玄鹄一到就找茬,竟然把矛头指向了自己,于是开口反诘。 程玄鹄见星云师太语气不善,转向她道:“师太不必着恼,我受梅家所托照看小公子,教不严,师之惰,他若有疏于管教之处,也是我的责任。梅府不会责问师太这样一位出家人,只会责我陈某未曾尽职。方才听师太所言,是自负满腹经纶,反倒怪梅家长辈多事喽?” 星云师太:“我怎敢责怪梅家长辈?想必程先生也是饱学之士,才学远在贫尼之上。但是梅公子天资聪慧,贫尼所授课业也无问题,难道有人想说贫尼误人子弟吗?” 进屋刚坐下,星云师太和程玄鹄就掐起来了,有学问的人就是不一样,连吵架都是文绉绉的。梅振衣在心里偷着乐,但表面上还得做个和事佬,站起身来走到两人中间道:“二位不必争了,如果你们有什么不快,都是腾儿的错。师太是我的启蒙业师,程先生是从长安特意赶来指点于我的长辈,我都应该恭敬。” 他转圈拱手,见两人都没作声,又笑着一指窗外道:“师太的才学我一直很仰慕,听闻程先生的才学也是相当不错的,但还未及请教。今日恰见窗外风吹蓼花,夏日里得一丝清凉,不如这样,就以此风为题请二位老师各做诗一首,也好让我这个晚辈门生开开眼界。师太,程先生,有请了!” 他这个提议也说不清是劝架呢还是挑地沟呢,总之出一个题目同时考考程玄鹄与星云师太。程玄鹄既然受长安侯府的委托来做梅振衣的课业老师,总得露一手显示自己的水平吧,如果才学还不如星云师太,那就别再抱怨自讨没趣了。 穿越到唐代,别的事情还可以慢慢习惯,但让梅振衣最不适应的就是做诗。这个年代诗风极盛,稍微有点身份的人不论做什么事情都喜欢来两首,就像*时期人们办什么事都要先背几句领袖语录一样。梅振衣曾是二十一世纪的大学生,就算学习很好,但很多习惯早已养成,在唐代碰到一个人就随口吟诗实在有些头痛。可是此时考两人才学,命题当场作诗,是这个时代公认的最权威的方式。 星云师太悄悄瞪了梅振衣一眼,这位小少爷年纪不大可聪明的很,一肚子主意,她当然明白梅振衣的用意,二话不说站起身来,走到书桌前提笔写了一首诗—— 吹落桃花又蓼花,更番芳信抛天涯。 能嘘冷气乘时令,也扇阳和唤物华。 江上暗催帆影动,陌头软曳酒旗斜。 泠泠习习来何处,只隔琉璃不隔纱。 师太写完之后放下笔道:“程先生,请!” 该程玄鹄上场了,他如果此时退避,今天就算栽了,以后也没法在梅振衣面前端老师的架子,无论如何也要做一首。但程玄鹄却在发愣,看着星云师太写的那首诗表情充满疑惑。梅振衣在一旁咳嗽一声:“程先生,请指教。” 听见提醒,程玄鹄走上前去,却没有拿起笔,而是拿起了星云师太刚才所写墨迹未干的那首诗,沉吟道:“师太,你是一位出家人,为何这篇应景之作有门庭感秋之意?你的字体我很是熟悉,请问师太与故褚河南公是什么关系?” 一首诗要分什么人看,若不精通诗文恐怕只能看见字句平仄,读不出其中诗意来。星云师太这首诗表面上是在写风吹蓼花,字句背后隐约却有感叹门庭变故与身世坎坷的意味,程玄鹄读出来了。不仅如此,他还认出了星云师太的书法,与大唐河南郡公褚遂良一脉相承。 褚遂良,博通文史精于书法,由魏征推荐给唐太宗,颇受赏识。曾参与拥立唐太宗第九子晋王李治,李治即位后他与长孙无忌同为顾命大臣,官居宰相。后来因为竭力反对皇上废王皇后立武昭仪,永徽六年(公元655年)被贬流放岭南,显庆三年(公元65八年)客死爱州(今越南境内)。 现代人学书法,可以很方便的学习各家字体,不论是颜体字还是柳体字,从书店里买字帖回来临摹就是了。但在那个年代情况是不一样的,褚遂良刚刚去世不久,也无字帖刻版刊行流传。如果有个人随手所写就是漂亮的褚氏字体,有一个最大的可能,她从小习书就是褚遂良教的,所以程玄鹄才有此一问。 星云师太轻轻叹息一声:“褚河南公,正是家父,出家之前,我名叫褚云行。” 这句话让张果和梅振衣都吃了一惊,没想到星云师太竟有这样的家世。程玄鹄闻言神色大变,小心翼翼放下那篇诗文,走到星云师太面前恭恭敬敬长揖及地:“原来是云行小姐,褚氏门生程玄鹄有礼了,方才言语疏狂得罪之处,请您千万不要介意。” 星云师太一侧身,诧异道:“先生为何前倨后恭?我已是空门中人,云行小姐四字不必再提了。你自称褚氏门生,难道认识家父?” 这是怎么回事?程玄鹄的父亲叫程务书,原本在朝中官至起居郎,与褚遂良相交甚厚,程玄鹄少年求学时也确曾拜在褚遂良门下自称门生。后来褚遂良得罪了武皇后,获罪流放,程家也遭受牵连以至家道中落。如今程玄鹄快四十岁了,也只混了个八品文散官,依附于裴府为幕僚。 程玄鹄介绍了自己的来历,回想起往事,止不住一番唏嘘感慨。张果在一旁劝慰道:“师太如今在空门中修行,往事就不必再提徒添伤感。既是故人相见,应该高兴才对,今日师太来的真巧恰与程先生相见,冥冥中自有天意啊。”说着话还向梅振衣使了个眼色。 事情出现了戏剧性变化,上门找茬的程玄鹄前倨后恭,向星云师太施礼自称褚氏门生,而星云师太就是褚遂良之女褚云行。冲着这一层关系,如果善加利用,说不定能趁机搞定程玄鹄。 梅振衣的脑筋当然转得快,立即起身上前,先冲星云师太施礼,又向程玄鹄行了一礼,恭恭敬敬的说道:“我钦佩师太才学已久,今日方知您原来是名门之后。程先生也出自高人门下,不远数千里前来指点腾儿,我不知珍惜错过数月光阴,希望先生恕罪。……来来来,二位老师都请坐下,边喝茶边聊吧。” 有了这个插曲,书房中气氛缓和了不少,星云师太坐下问道:“程先生,我见你进门时面有不悦之色,除了梅公子私请业师之外,还有什么别的事让你不快吗?” 一句话提醒了程玄鹄,他还没有忘记来意,欠身答道:“我受长安侯府所托来到芜州,应忠人其事,既然清点菁芜山庄的帐目就应尽责。日前梅公子欲在敬亭山修建神祠,又欲为孙仙人立经石幢,陈某非是不允,可实在支出巨大,所以要禀报长安侯府再作计较。……但我近日听闻神祠与经石幢都已开工,而菁芜山庄并未支出银钱,所以要上门询问。” 梅振衣有些惊讶的反问:“先生即刻拿钱不方便,我自己想办法筹钱也不行吗?” 程玄鹄笑着说道:“小公子年幼并未自立门户,名下亦无产业,你本人无进项。未经家主许可,擅自举借巨额外债,这笔钱也是需要梅府来还的。我知道你舅舅家中巨富,他可能不会逼你还,但是追究起来此事还是违反唐律。如今侯爷出征在外,如果梅府主事之人以此为名,完全可以责罚你,少爷自己也需小心啊。” 041回、遮眼红尘身何处,诞言无栗食肉糜 程玄鹄这是在提醒梅振衣,不要让裴玉娥抓住把柄给收拾了。前文提到,唐律规定:“尊长既在,子孙无所自专。若卑幼不由尊长,私辄用当家财物者,十匹笞十,十匹加一等,罪止杖一百。”此人和一般的书生还不一样,既精通财务帐目,也精通刑名律法,他以为梅振衣的钱是找舅舅柳直借的。 梅振衣擅自举借巨债,将来还是需要梅家还。裴玉娥真要追究起来这也是违反律令的,她如果将钱还给柳直逼着他收下,然后把梅振衣送到官府告一个儿孙不孝,按照梅振衣的举债金额,绝对够得上“杖一百”的标准。 打一百杖可轻可重,轻的上点药擦擦屁股就没事了,重的是可以打死人的,谁又能保证裴玉娥不借机对梅振衣下狠手呢?反正如今梅孝朗不在家,而梅振衣自己又犯了错。程玄鹄在菁芜山庄待的时间不短了,当然清楚一些梅家的内部矛盾,此时提醒梅振衣也是冲星云师太的面子。 梅振衣闻言答道:“程先生误会了,我不是和舅舅借的钱,实际上这钱不是我出的,而是齐云观上任观主纯阳子吕仙人出的。纯阳子的事迹想必你也听过了,他临去之时曾留下一笔钱财,托后来人造福世间百姓。” 张果也在一旁解释道:“是的是的,少爷说的没错,确实是吕仙人留下的财钱,我可以做证。” 这时星云师太问道:“程先生,你掌管菁芜山庄的帐务,钱财出入谨慎也是应该。但你知道小公子为孙真人所造的经石幢究竟是何物吗?” 程玄鹄:“所知不详,只知是一座经石幢,公子欲为其师立碑。” 星云师太摇了摇头,从身后的书架上拿出来几张纸,递到程玄鹄手中道:“你误会了,非为某人树碑立传,而是造福世间万民之举,你看看石幢上所刻就明白了。” 这几张纸上写的便是孙思邈交给梅振衣,要他刻在“石太医”上的文字。程玄鹄接过来看了几眼,立刻也明白了,他放下纸张道:“小公子,是我误会了,如此功德之举,怎样隆重其事都是应该的,我本以为你就是要为孙真人立碑,下人们借机聚敛私财。……此石幢当立,菁芜山庄立刻调拨银钱,我会向长安侯府解说清楚的。” 梅振衣摆手:“先生,这就不必了,孙真人是我师父,也是我的恩人,立石幢之事不必麻烦菁芜山庄。至于绿雪神祠,是我父的吩咐,也是梅家的事情,这笔支出由菁芜山庄来给是应该的,现在不着急,等你回报长安侯府之后再算帐吧。” 见程玄鹄表态立刻就要拨钱,梅振衣摆手道:“先生,这就不必了,孙真人是我师父,也是我的恩人,立石幢之事不必麻烦菁芜山庄。至于绿雪神祠,是我父的吩咐,也是梅家的事情,这笔支出由菁芜山庄来给是应该的,现在不着急,等你回报长安侯府之后再算帐吧。” 这一次见面的结果非常好,看来人是需要打交道才能互相了解的,程玄鹄这个人并不坏,他既然是裴玉娥请来的,难免对梅振衣有偏见,等了解情况之后事情就有了转机,尤其还有星云师太这层关系。 程玄鹄告辞的时候,梅振衣亲自把他与星云师太一起送到了山下,两人分别上船回程。上船之前程玄鹄把梅振衣拉到一旁私下里问道:“梅公子,先前听侯爷夫人言语,对你有些误会,今日见面发现你并非顽劣不堪,但昨日有下人说你在菁芜山庄门前抡砖大喝,究竟是怎么回事?” 梅振衣笑了:“先生又误会了,昨天我在山中被一名道士骗到菁芜山庄门前,和他发生了一点口角,并不是冲着您的。” 程玄鹄:“哦,那我就放心了!但我还是有话要提醒你。” 梅振衣:“先生请讲。” 程玄鹄:“侯爷夫人说你在芜州用度过于奢靡,也不是没有道理。今天你开席请我,席上那几道菜,你知道要费多少人工吗?别的不说,就说那蒸蟹粉与野鲫籽,席间听说是你平常爱吃之物。你生在大富之家,如此佳肴偶尔品尝倒也没什么,但成为经常日用,恐非持家修身之道,也不要怪长安有人非议。” 今天梅振衣请程玄鹄吃饭,准备的当然丰盛,席间有两道菜是当地水产,梅振衣告诉程玄鹄是自己平常最爱吃的,请程先生也多尝尝。程玄鹄见多识广,一眼就看出这两道菜看似普通实则不寻常,回头又特意问了一下做饭的厨师。 那蒸蟹粉是用青漪湖特产的金鳌蟹,蒸熟之后,专门剔出蟹黄蟹膏,按比例配合蟹足肉一起绞碎成羹,一小盘菜需要七、八只四两重的金鳌蟹,还需要四、五个下人专门忙乎一上午。更有讲究的是那道野鲫籽,说起来材料不复杂,就是红烧野鲫鱼的籽,但复杂就复杂在这盘菜专门吃籽,配上其它的新鲜茎叶菜看不见鱼。 那个年代还没有什么水产养殖,鲫鱼都是在江湖里打上来的。野生鲫鱼的生长速度极慢,半斤重的鲫鱼要好几年才能长成,一网打上来的鱼中合适的极少,但只有这种鱼的籽才适合做菜,而且需要鲜活的。做菜的时候不是专门做籽,而是连着整条鲫鱼一起红烧,做熟之后单独把籽取出来,再与别的配菜一起加工好端到桌上。你想想这盘菜需要多少功夫?又需要现打多少条鱼? 梅振衣穿越之前是个苦孩子,他并不了解世间大富大贵的生活,穿越之后成了小侯爷,莫名就享受了这一切并没有考虑太多,只是在努力适合这个角色而已。像这样的菜品逢年过节偶尔尝尝也没什么,梅家吃得起,但是当日常菜肴经常食用,那的确是过于奢靡了。如果小小年纪就养成了这么奢靡的习惯,长大之后恐怕不是好事,这正是程玄鹄提醒他的原因。 听程玄鹄这么一解释,梅振衣打了个激灵,突然有如梦初醒的感觉——这段时间以来他真没有意识到自己的生活是多么的奢靡!这并不是他本人的习惯,却在无意之中习以为常,如果程玄鹄不提醒,他恐怕还会继续这么过下去。 有多少下人每天在厨房剔蟹壳,还有多少佃户冒寒暑在青漪湖中撒网打鱼,就是为了他的一盘菜,为了少爷吃菜时感觉还不错的那一丝口味。这些人都是伺候梅振衣的下人,他们本来可以去做更有意义或更实用的事情,而现在却只能天天做这些。想到这里梅振衣深施一礼道:“多谢先生点醒,就今日这一席话,足以为腾儿之师!” 程玄鹄又问道:“请问孙思邈真人与你一起用餐吗?” 梅振衣摇头道:“不,师父从不与我一起用餐,因此也没有指责过我。”他说的是实话,刚醒来的时候孙思邈会开每天的食谱,那是梅振衣单独吃。后来他的身体恢复了,孙思邈不再开食谱,一日三餐就由菁芜山庄的厨师负责,孙思邈也从不与他同席吃饭。 梅振衣吃饭的时候觉得厨师做的几品菜肴味道很好,就经常吩咐厨房做,他心里考虑的事情多,于是在生活方面就没怎么操心。而包括张果在内的下人们谁会说少爷这些事呢? 程玄鹄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不是所有的事,都要让师长教你,人长大了要求学,首先就要学会如何自省。至于长安侯府之事,至少冲云行小姐面上,我不会为难与你,但你自己也要谨于言行。” 与程玄鹄第一次见面,梅振衣很有收获。至少他想明白了一件事,史书记载古时晋惠帝听说民间饥荒百姓无栗米充饥,竟然反问了一句“何不食肉糜?”听上去荒诞但也完全有可能。假如梅振衣就是个从小在菁芜山庄长大的小侯爷,每天这种生活习以为常,甚至连他都可能会问出一句——“何不食蟹粉?” 回去的路上,梅振衣对张果叹道:“张老,这位程先生是个人材啊。” 张果笑道:“当然是有些手段,否则长安侯府为何会派他来?今日的事情也是巧了,他竟然是褚遂良门生,而星云师太是褚公之女,想必他日后不会太过为难少爷。” 梅振衣:“我是另有所指,此人不仅读诗书,而且精通钱粮帐目与刑名律法,这就不简单了。自古饱学之士并不少见,但是像他这样精通实用俗务的读书人就太少了。如论如何,今后一定要重视这个人,要与他善加交往。” 张果点头道:“既然少爷吩咐,老奴一定照做就是了,只要他不为难少爷你,我往后就对他客客气气恭敬有加。” 梅振衣叹道:“不能总怪别人为难,也要想自己是否有毛病。” 张果望着青漪江上渐渐远去的两条船,若有所思道:“其实更让我惊讶的是星云师太,今日方知她竟有那种身世,因何故出家,又怎会流落至此呢?” 梅振衣:“既然想知道,你刚才为何不问?” 张果:“我不想勾起她的伤心往事,自然不便发问,只是心中感叹。” 梅振衣看着他突然笑了,笑容有些调皮:“张老,我听谷儿说你最近有空就练书法,把星云师太留下的墨迹拿去临摹。这么大年纪的人了,才想起来练字吗?” 张果咳嗽一声:“在人间修行很多年啦,也读过不少圣贤书,但我没有少爷这种福气,能请名家为师,连正经的书法都没有学过。我见星云师太书法精妙不俗,心中好生羡慕,故此私下临摹习练,今日听闻师太身世,果然出自名门世家。”他这张老脸竟然有些发烫,微微低头扭脸。 梅振衣:“我就是问一问,您老不需解释这么多,你心中究竟是羡慕啊,还是仰慕啊?据我观察,你看师太的眼神可有些不对劲!” 张果接连干咳几声,就像嗓子眼卡了鸡骨头:“咳、咳,少爷年纪还小,不懂的事不要乱说,星云师太可是位出家人。” 梅振衣却不放过他,继续纠缠这个话题:“我虽然年纪小,可您老年纪不小啊,说实话,你是不是看上人家师太了?出家人又有什么关系,又不是不可以还俗。”从他嘴里说出这种话完全正常,穿越前的六婶在农闲时就经常到风景区的寺庙中客串尼姑,这份工作还是大伯给介绍的。 张果的老脸终于红了,就像听见什么大逆不道的话,压低声音道:“少爷切莫如此信口开河,师太可是供奉观音菩萨的佛门修行人,不要亵u了她。”在唐代,出家人的地位很特殊,僧尼取得正式的度牒条件非常严格,很少听说有还俗结婚的。 梅振衣开玩笑表情却很正经,收起笑容道:“仰慕应是一种赞美,怎能说是亵u?话又说回来了,当朝武皇后如今母仪天下,不也曾经出家为尼吗?”他说的倒是实话,武后原是侍奉李世民的嫔妃,和当时的太子李治搞上了,李世民死后她出家为尼使了个暗度陈仓之计,后来又还俗回到宫中嫁给新皇。 这话张果还真不好反驳,凑到梅振衣耳边道:“少爷快别说了,师太可能会听见的,往后见面就尴尬了!” 此时他们已经来到半山腰,梅振衣回身一指青漪江上扬帆远去的那艘船:“这么远,师太也能听见?张老你也太小心了吧!” 张果:“少爷有所不知,师太是个有修行的人,而且修为不低。” “嗯?你怎么看出来的?”这回轮到梅振衣吃惊了,他只知道星云师太才学不俗,还真没看出她也是一位修行高人。 张果:“少爷修为尚浅,没有发现也正常,等你将来境界到了,对身边很多事都会无意中留心,老奴已经修行百年,自然有所查觉。师太下山时的步法你注意了吗?落地悄声,如云烟拂过。” 梅振衣:“这我还真没注意,以前也没有送师太下过山,这到底有什么讲究,你仔细说说好吗?” 张果:“其实也没太大神奇,只要少爷的修行到了,也是会的,无非是缩地神行之术,但师太是佛门中人,施展起来自有特异之处,而我就不会像她那样走路……”这缩地神行之术,梅振衣还不会,但他所遇到的高手,比如张果、梅毅、孙思邈甚至包括那位吕纯阳都是会的。 有人可能误会这是武侠小说中所描述的轻功,说起来也类似。修行人的神通有“御物”一说,就是指具备能感应外物的法力,这种法力可能是心念力、定力、摄力等等,都以“法力”二字统称。御物神通是修行人使用各种专门法器的基础,再进一步称为“御器”,感应外物使之与身心一体,得心应手运用自如。 此境界再往上,称为“御形”,御天下大块之形,法力所能感应的不再是具体的一件东西,而是周围的天地山川。此时人的行止可有飘然之趣,有人称之为缩地术,有人称之为神行术,有人称之为御形术,总之都是一种类似的神通。 佛门有偈“扫地恐伤蝼蚁命,爱惜飞蛾纱罩灯”,星云师太走在山路上步履轻悄而过,脚下蝼蚁无伤,是佛门修行人的一种步法。(注:后世也有人称之为“云行步”,倒也与星云师太的闺名褚云行相映成趣。) 张果不是佛门弟子,虽然也会类似的御形术,但也不会像星云师太那样行走中随时施展,所以他才会说自己不会那样走路。梅振衣听明白之后点头笑道:“御物、御器之说我听师父讲过,御形之说还未得传授,师父只告诉我不必深究,功夫到时自然有成,所以我才没有注意到师太的步法。……张老,你既然能看出她有修为,那么相比你又如何?” 张果有点不好意思的挠头道:“师太是名门之后,年岁也不大,可能修行佛法时日不长,若论法力,还比不过我这样的老妖精。但是她——精纯、脱俗!” 梅振衣笑嘻嘻的接口道:“张老一直在夸师太,又何必害怕让她听见呢?我问你一句,师太正坐船远去,此时她如在船上说话,你能听见吗?” 张果摇摇头:“已经太远了,我听不见。” 梅振衣一跺脚:“她说话你听不见,而她的法力还不如你,你竟然担心我们说话她能听见?这就是关心则乱啊,你都糊涂了!……张老,假如你真的对她有意思,我找机会探探师太的口风?” 张果一把拉住梅振衣,央求道:“少爷啊,求求你,就饶了老奴吧!可千万不要对师太说那样的话,否则往后还怎好意思见面?”他心里确实对星云师太有几分仰慕之情,但并不敢有非份之想,却被梅振衣三言两语把话都套了出来。 梅振衣:“哦?是不好意思说,还是你不想让她知道?” 张果:“断不敢想!” 梅振衣:“那好吧,暂时我就配合你,不向师太揭发,等你敢想的时候再说吧。” 张果又让梅振衣抓住一条小辫子,往后对这位少爷更是服服贴贴,此话暂且不提。自从与程玄鹄见面之后,梅振衣也开始注意自己日常生活的很多细节,一点点的在改变。前段时间的困惑感渐渐淡去,他也在逐渐找回自我,经历了这么多事,他逐渐明白了一个道理——人不论在什么环境下,最重要的还是要保持清醒的自我不致迷失。 很多生活习惯的改变是在不知不觉中发生的,他也并没有立刻打算要过什么艰苦朴素的生活,身为梅府公子没必要那么做作,那样也是为难身边人。身边的下人包括谷儿、穗儿甚至都没有发现梅振衣刻意在做什么,因为小公子每天都在长大,人长大了总会懂事的——连张果都是这么想的。 别人没有注意到,可孙思邈发现了梅振衣这种自觉的转变。有一天教完当日所学之后,孙思邈要留梅振衣一起吃饭,虽然只是不经意间自然而然的一件事,但这还是第一次。 这顿饭既不太丰盛但也不能算寒酸,芜州特产的紫米加了小米熬的杂米粥,就着馒头,桌上放了一盘青漪湖打上来的鲢鱼,还有一盘山中采的鸡茸菜,也是有荤有素。孙思邈虽是道士,但是当时的道士也不是完全吃素的。 吃饭的时候,孙思邈特意亲自盛了一碗粥递到梅振衣手上,梅振衣赶紧躬身上前伸手接了过来:“师父,哪能让您老为我盛饭,真是折杀弟子了。” 孙思邈坐下答道:“说的好,那你也为我盛一碗吧。” 梅振衣盛了一碗粥,恭恭敬敬的放在孙思邈面前。老人家微笑道:“腾儿,这是你有生以来亲手盛的第一碗饭吧?为师谢谢了!” 042回、心头照见幡影动,世事总如往来风 孙思邈说的还真没说错,这的确是梅振衣醒来之后亲手盛的第一碗饭,以前这些事自己从来没动过手。梅振衣面带愧色道:“腾儿自知有失检点,往日过于奢靡铺张,在师父面前很惭愧。” 孙思邈看着他点了点头:“身处人间烟华之中,如不能看透,修行也无法更进,所以世上高人大多会出世清修。” 梅振衣问道:“师父这是建议我出世清修吗,去山中远离富贵奢华?” 孙思邈又摇了摇头:“出世清修这一步,在修行中不可免,但入世历练这一步,在修行中更不可免。贫也罢、奢也罢,不曾迷,又如何去悟?不曾梦,又谈何知醒?不是一味避世就可得超脱之境的。” 梅振衣一皱眉:“那师父是什么意思?” 孙思邈:“你的日常言行,为师一直看在眼中,有些事情不点破,就是看你能否有自省之心。如果我早些年遇到你,可能会带你去世间游历,如今则不必了。能教你的东西,我都会教给你,但师父不会永远在你身边时时提点,你的自省之心很重要。你没有让我失望,而那长安来的程玄鹄先生,也没有让你失望吧?” 孙思邈从来不主动干涉梅振衣的私事,但是梅振衣的一举一动老人家都看在眼里,他对这弟子下的心血很大。孙思邈说如果早些年碰着梅振衣这样的传人,会带他到世间去游历试练,而如今只能教导梅振衣一年时间,剩下的很多事需要他自己去解决感悟了。而巧合的是,梅振衣在穿越前早已有过二十年的人世间历练,非常清楚老人家说的是什么意思。 这段时间,梅振衣也经常去菁芜山庄向程玄鹄请教,虽未正式拜师,但也恭恭敬敬以师礼待之,至少在下人们眼里,程先生确实将少爷“教导”的很服帖。至于具体怎么回事恐怕只有程玄鹄与梅振衣自己心里清楚了,程玄鹄对梅振衣的印象很不错,至少这位少爷明知他的来意却不再为难,让他落了个两头都能讨好。 平静的日子总是过不了多久,很快又出变化了,事情来自长安那边。转眼到了秋天,有两件大事发生,其一是边关传来捷报,裴行俭讨伐突厥大获全胜,其二昆仑仙境中的妙法门派弟子找上门来了。 南鲁侯梅孝朗离开长安时的推测一点不错,此次贬出京师是福非祸,而且是个以退为进的机会,用不了多久就会打胜仗,他也能立功而还。现在时间还不到一年,大军虽未回师,但战报传来凯旋指日可待,此次立军功者甚众,甚至与远在芜州的程玄鹄都能扯上点关系。 其时*作乱早已被灭,西突厥残部阿史那与阿史德氏二部归唐,按番俗封可汗,改云中府为单于大都护府。朝廷安抚甚厚,而二部反复无常屡生叛乱,一有机会就兴兵劫掠,这一年裴行俭领军深入突厥腹地征讨,以梅孝朗为副使。裴行俭与梅孝朗分兵两路,左路先锋曹怀舜,右路先锋程务挺,而程务挺就是程玄鹄的远房堂叔。 曹怀舜率先遭遇战阵,被突厥可汗、阿史那部首领伏念用诈降计所败,弃军逃走后方敌军滚滚追来。此时裴行俭率中军赶到长城口,闻前方军败,于是固军自守,并遣使送金帛给伏念,与他罢兵结盟,并劝伏念一起攻打阿史德部。伏念见裴行俭大军据守无机可乘,收了金帛回军,而裴行俭密令梅孝朗的右路军轻骑绕道出击,断了伏念与阿史德部的联系后路,先锋程务挺将伏念后方的粮草辎重以及妻子一并虏获。 前有守军、后路被断、粮草妻子被虏,伏念只得派使者再向裴行俭乞和,裴行俭依结盟之言,让他拿下阿史德部首领温傅再说。而此时梅孝朗率军从侧后急攻,裴行俭也拨营追击,把伏念逼得走投无路,又派使者表示愿意限期执献温傅到军前。阿史德部被梅孝朗大军所阻,尚未得到伏念消息,落入反间计中,伏念突然率军杀来猝不及防,首领温傅被擒,被伏念绑到裴行俭军中投诚。 这一战大获全胜,除了左路先锋曹怀舜败阵,其余战役唐军损失极小,主要是设计逼突厥两部自攻,目前两部首领被擒,大军正在清剿流串残敌。听到边关的消息,裴玉娥是既高兴又郁闷,高兴的是丈夫即将立功归来,郁闷的是归来之后梅家必受封赏,连梅孝朗的儿子也很可能会赐爵,又是梅振衣那个小崽子白白占便宜。 程玄鹄派到芜州的日子已经不短了,不断有书信回报,梅家在芜州的田产、仆役、帐目收支等情况也查点的差不多了。那位大少爷确实奢侈糜费,被一干下人惯坏了,但在程玄鹄的调教下已经变的服服帖帖。不过就是个十三岁的孩子嘛,好收拾,裴玉娥在心中就是这么想的。 就在此时,她娘家裴府来人了,询问梅家在芜州的状况,重点竟是齐云观与梅家大少爷梅振衣的关系。这是怎么回事?说来就复杂了—— 前文已经提到,那个年代人世间龙蛇错杂,人妖混居,神仙隐现。修行高人并不刻意隐匿,各显神通插手人间争斗,甚至朝堂之上的一些高官名将,本身都是修行有成的高手。在人间声名显赫的各大世家,多少都与各修行门派有点关系,或者家中就供养修行高人,其关系盘根错节一直能牵连到昆仑仙境中那些不问世事的仙家高人。 昆仑仙境是一处传说中的所在,据说是人间修士道法大成之后的飞升之所,那里广袤无边,是天成的福地洞天。各门各派的尊长修为达到飞天之境时,往往会远去昆仑,挥手向弟子告别,飞升仙境。也有人修为不足飞升失败,当场陨落,世人称之为渡劫。 昆仑仙境与世间不可同日而语,其仙灵之气充盈,不需凿建随处都相当于世间的仙家洞天。况且无凡尘俗事所累,琼花异草遍地、天材地宝漫野、珍奇瑞兽广布,地域辽阔,且有历朝历代飞升的前辈高人在此散居,是超脱之后的另一番新天地。修行高人飞升至此,自然会潜心修炼,以求证得终究大道,大多无心再回人世间。 这些高人是不是真的飞升成仙了?其实也没有,但是至少要在修成大成真人之后,再往上达到脱胎换骨的境界,可以御器飞天,才能来到昆仑仙境。自古以来,这里是各派高人修炼出神入化大神通时,最佳的出世清修场所。世间俗人说他们飞升成仙了也未尝不可,能够去往昆仑仙境的高人,在凡人眼中也和仙人差不多了。 修行人来到昆仑仙境,潜心修炼只为真正的飞升前往无边玄妙方广世界,也就是俗称的仙界。在昆仑仙境中也有真正的仙人,有的是已经达到了仙人修为,却因为种种原因并未飞升仙界,也有的是已经达到更高的金仙境界,从无边玄妙方广世界下凡而回的,因为种种原因留驻此地。总之在这个地方与人间不同,来的人也很少会回去插手凡尘俗事。 但是这种状况在五胡乱华时发生了改变,当时天下大乱,而且那一场动荡很特殊,牵涉到九州各族各部,不同信仰传承的许多群体之间都有争斗,各修行门派大多卷入到纷争当中。各派以往的尊长虽已飞升到昆仑仙境不问世事,但在人间还留下了亲友弟子,这些传人卷入纷争,也派高人飞到昆仑仙境去请以往的师长回世间帮忙。 有第一个回来的就有第二个,昆仑仙境渐渐不再仅是出世清修的洞天福地,简直成了来回穿梭的高人大本营,神仙打架凡人遭殃,天下生灵涂炭很是乱了一阵。直到隋、唐两朝立国,天下一统,这种乱相才渐渐止住。李唐自称老子后人,信奉道家为尊,开国过程中也曾经得到了昆仑仙境中很大一批势力的支持。 到唐太宗贞观年间,天下安定,此时观自在菩萨从无边玄妙方广世界来到人间,点化圣僧玄奘西行求法,为大唐开国征战杀戮中的亡魂超渡,了结了唐太宗的一场心病。由此佛门道统在人间复兴,与道家并尊,这一点看当时的唐律也很清楚。 那时在人间立道统的可不止佛道两家,拜火教、摩尼教、景教(信奉上帝)、回教(信奉真主)、萨满教等等凡是现代社会能看见的当时都有,现代社会中已经消失的在当时长安也能见到,各立道场招聚信徒。时至唐高宗年间,各大显赫世家往往都与昆仑仙境中的某些势力多少有牵连。 比如宰相裴炎家,祖上就曾经是昆仑仙境中妙法门留在人间的弟子,时至今日裴氏子弟仍然供祭妙法门祖师。妙法门的祖师是谁?就是传说中的西王母!西王母早已飞升仙界,但其道统仍留在昆仑仙境与俗世间。那位骗子道士吕纯阳曾经使用的法器飞云岫,就是妙法门流落世间之物。 前文提到,吕纯阳曾经救过一个重伤垂死的修士,得传法器飞云岫和一卷道法秘籍。此修士并非妙法门弟子,这两件东西也是无意中得到的,是一位妙法门高人在斗法中殒身而遗落。后来妙法门弟子查到线索,向这个修士追索两样东西,修士不愿交出起了冲突,带伤逃到人间遇到了吕纯阳。 去年梅振衣废了吕纯阳的修为,又夺了他的箓书,把他赶下齐云峰不得再叫原先名号,从此这位吕道长就失踪了,世间再也找不到。芜州百姓只知道吕纯阳做了一场大功德,离开此地云游天下去了,四处传扬称颂。 那卷秘籍自然是落到了梅振衣手中,上面讲述的并不是根基道法修行,而是如何炼化与使用无形之器,梅振衣暂时用不上,很大方的连着飞云岫一起给了张果,这位老妖精倒是得了一个大便宜。 而妙法门传人一直没有放弃对门中秘典以及法器的追索,前不久查到了线索,是一名叫纯阳子的道士救了那名修士,估计要找的东西落到了纯阳子手中。自从天下安定之后,妙法门的正传弟子很久没有走出昆仑仙境来到人间了,这一次为了寻找师门遗物,派了一名法号知焰的女弟子出山。 知焰来到人间,首先招集了留在太行山中妙法门世间传人寻问消息。其时纯阳子受芜州万民称颂,已经离开齐云观下落不明,但是齐云观是梅家供奉的道场,梅府大少爷梅振衣自从纯阳子走后就一直住在齐云观,妙法门众弟子怀疑本门典籍以及法器飞云岫落入梅氏之手。 知焰当即就要赶往芜州去找梅振衣,被其它人劝阻,有人建议去洛阳一趟,向裴家问问情况,众所周知宰相裴炎与南鲁侯梅孝朗是联姻,也许事情很好解决。于是知焰就带着妙法门世间掌门鸣琴与护法彩琴、素琴,四名高手一起来到裴府。裴炎一见昆仑仙境中的仙长下凡,又带着妙法门世间掌门一起来到,当然小心接待,问明情况之后立刻派侄子裴冲赶到长安梅府。 裴玉娥见到堂兄问明情况之后也很是意外,也没想到梅振衣在芜州竟会卷进这样的事情中。 她想了半天对裴冲说:“我家确实供奉过一位仙长号纯阳子,此人已经离开齐云观。据芜州来信,这位吕仙人留下的东西都在腾儿手里,不知妙法门仙长要找的物件是否也在其中?这样吧,我写一封书信,交待腾儿如果东西确实在他手中,就让他还给知焰仙子。这封信你带到洛阳给妙法门高人,让她们拿去芜州当面交给腾儿便是。” 这番话毫无破绽,也看不出有什么险恶用心来,就算传到了梅孝朗耳中也挑不出大毛病。裴冲满意而去,裴玉娥却在心中暗道:“梅振衣呀梅振衣,这回是你自己惹的麻烦怪不得别人!”她早就听说仙家高人喜怒无常凡人难测,假如梅振衣拿不出东西或者东西在手中却舍不得拿出来,那知焰仙子一旦动怒后果就难说了,她甚至隐约期待着这样的结果。 人心一旦险恶走偏,到底会滑落到什么程度,这是个很复杂的问题。在平常情况下,裴玉娥顶多是看梅振衣不顺眼,想维护自己亲儿子在梅府中的地位,这多少也是人之常情。裴玉娥还不至于亲自下手去谋害梅振衣,梅孝朗对于这一点看的也很清楚。 但是情况出了意外的变化呢?比如有人可能会伤害到梅振衣,此时裴玉娥首先想到的却不是去帮助他与保护他,这就是一念之差。很多人对于自己平时看不顺眼的人,通常并不会主动去害对方,但是看见对方出了事往往第一念是幸灾乐祸,而不是去拉一把。 那封信倒没什么,可裴玉娥没有派人首先给梅振衣报信,而是交给了知焰仙子本人,也就是说她没打算提前通知梅振衣出了这件事。 非常巧合的是,恰恰在这个节骨眼,梅孝朗从前线派人传信,招远在芜州的梅毅与程玄鹄赶到塞外军营。信使来到芜州,梅毅也非常不解,他刚刚把家眷接来不久,已经准备在芜州好好过一段时间了,侯爷之前派他来的意思就是让他在芜州长住保护小少爷,怎么突然又要把他调到前线军营去?难道是战事吃紧?此时芜州还没有听说边关大捷的消息。 梅毅心中疑惑,就去问少爷,梅振衣想了想笑着说:“毅叔不必担忧,我看不是边关战事吃紧,而是即将告捷。假如作战不利,几十万大军,单单缺你一人之力吗?正因为凯旋在望,我父才会调你入军营,好在军功簿上留一笔,谋一场现成的功劳。这是体恤你在芜州辛苦,特意照顾你。……那位程玄鹄先生也被招为行军书记,恐怕也是这个原因。” 梅振衣猜的一点都不错,梅孝朗此时招梅毅从军就是这个目的,梅毅忠心耿耿为他办事,他也要为梅毅着想,这才是御人之道。至于招走程玄鹄,原因类似,但还有另外一层用意。 043回、道心应住如神在,分明歧路问灵台 梅孝朗身在军营,对家中的事也一直很关心,裴玉娥经常派人报信,信中提到从长安请的饱学之士程玄鹄协助菁芜山庄打理产业并教导梅振衣课业,芜州上下都很满意、小少爷也很听话云云。 梅孝朗不笨,当然猜到夫人特意派人去芜州恐怕就是为了管教大公子,同时对家中的财务收支不放心。既然表面上看起来未伤和气,不如再做个顺水人情,将程玄鹄也调到军营中得一场军功,一方面给裴玉娥面子,另一方面也还梅振衣一个清静。 程玄鹄的远房堂叔程务挺将军此次出征军功显赫,回师之后在军中朝中都将成为重要人物,送给他同宗侄子一份人情,也是结交之意。梅孝朗这么做称得上老谋深算八面玲珑了,就是没想到有妙法门的高人恰在此时去了芜州。 梅孝朗不担忧儿子的安全吗?也不是这样,经过上次明崇俨的事情,梅孝朗知道菁芜山庄的管家张果也是一位高人,而且自己的儿子为人机灵的很,在芜州恐怕没人能欺负到,所以此次也放心的暂时把梅毅调走一段时间。 程玄鹄接信后当然也来向梅振衣告别,梅振衣还特意陪着他到翠亭庵向星云师太辞行,在下山后的十里桃花道上,这两人有一番长谈。梅振衣在马上问道:“程先生,你不是那种死读书的学士,精通世间俗务。我的家事您想必也了解,我不欲做个不孝之人,又想安享自在,希望先生有以教我。” 程玄鹄与他并马而行,感叹一声道:“昔年刘表之子刘琦,恐惧后母之害,上楼抽梯问计于诸葛孔明,孔明教他自请远守江夏以避祸。……今日公子不必上楼抽梯,你不是已经远避芜州了吗?” 梅振衣:“我到芜州养病,是师父孙真人的建议,如今我病已痊愈,恐怕也没有借口留驻芜州,一纸书信便能将我招还。其实我也想见父亲,此时就想随您一起到边关军营,但若在长安侯府中起什么冲突闹的家中不和,甚至导致我父与裴相不和,也是不孝啊。” 程玄鹄看着他笑了:“我此去见到侯爷,会与他私下提及这些事情,你就放心好了。至于你,我有一个建议。” 梅振衣在马上拱手道:“请先生指教!” 程玄鹄转头看向远方:“在你未成年自立门户之前,就留在芜州吧,不要回侯府也不要远去他处。他人若闻听或误会此是教人不孝之言,出我之口入你之耳则可。” 梅毅和程玄鹄要走,恰巧也有另一个人要离开芜州,就是孙思邈。此时已到十月初,自梅振衣醒来一年之期将满,石太医也建造完成,孙思邈该告辞回乡了。梅振衣尽管心中有一万分不舍,也知道挽留不住,只有挥泪而别。 孙思邈来时带了两个药童,走时却留下了一个,就是老大曲振声。这一年梅振衣还做了很多事,书中无法一一细述,他与曲家兄弟关系好,也为这对好兄弟考虑前程。在芜州期间,他帮助曲振声拿到了道士的箓书,并让他在孙思邈走后正式住持齐云观。 获得箓书是凭曲振声自己的本事,他跟随孙思邈已经有一段时间了,学会了不少真东西。但曲振声毕竟只有十八岁,住持一家道观还显得太年轻,这就要靠梅家的关系与举荐了。前文说过在唐代佛道出家人地位特殊,能取得这样的身份,也算是谋了一份安稳营生,而且唐代的道士是可以娶妻生子的。 孙思邈对梅振衣的这个安排很满意,他心中清楚自己将不久于人世,见梅振衣为“师兄”的将来考虑也很赞赏。另一方面,他在齐云观行医,芜州百姓受惠,这一走难免遗憾,留下一名徒弟继续行医仍是一方之福,梅振衣是南鲁侯嫡长子,不可能是久居山中之人,将曲振声留下是最合适不过了。 齐云观香火绵延千年,后代弟子谈及道观历史,前三任观主分别是吕纯阳、孙思邈、曲振声,而梅振衣曾住过的东跨院在现代成为了祭拜八仙的东游殿,这些都是后话了。 孙思邈还给梅振衣这个关门弟子留下了很多东西,那就是他身边携带的所有书,包括医书与丹书,有很多是他自己的著作。前文也说过,“传书”在古代是最隆重的一种传承方式,梅振衣自是感激不已。 送别那一天是十月初九,江上西风微寒,梅振衣早已为几位长辈准备好车船,过黄河之前正好一路同行互相照应,石太医的石料也已装好可以运到关中完成最后建造,需要的工匠都请好了一起出发。曲氏兄弟也在告别,曲振声拍着弟弟的肩膀说:“二弟,一路照顾好老神仙,回家好好奉养父母。如果家中有什么事,立刻通知我,哥哥如今已正式受箓为观主,应该能帮得上很多忙,千万要记住啊!” 这句话如果翻译成现代的语言就是——我现在参加工作了,收入还不错,家里有困难一定要找我,不要委屈了爹娘。虽然很平常,但也让人很有感触。 而孙思邈则把梅振衣叫到一旁,此时他的个子已经有一米四左右了,虽然还不算太高但比一年前已经长出了一大截,身材在当时十三岁的孩子中算是健壮的了,可见这一年的调养修行非常之成功。 孙思邈仍然以习惯的动作手抚他的脑袋道:“腾儿,临别莫伤感,你既是修行人,凡事要看的透彻,为师人虽离去,但师道传承仍在你心,师父在与不在,并无分别!临别之前,你还有什么话要问我吗?” 梅振衣:“在与不在,并无分别!……弟子想问的就是这句话,往后心中有困惑,又如何请教师父?请问此句心法。”这一问比较有意思,上师不在了,弟子又如何请教?一般人可能不太明白,但修行人确有此种心法,而且不仅是佛道两家,别的门派也有。 孙思邈答道:“想当初入门之时,你开口问的是鬼神,我当日所答便是心法。修行上师传授弟子,要把心印留下,弟子能否得到真传有关资质悟性,但师父做的是否合格,就在于这‘在与不在,并无分别’八个字。莫说是师父我,就算漫天神佛,在传人心中也要做到‘在与不在,并无分别’。你将来若传授弟子,也要检验自己是否做到了这一点。” 孙真人这席话什么意思?比较难解,可以借助一个心理学实验来说明。当代西方有个非常著名的心理学实验叫“不存在的人”:有一组心理学家虚拟了一个人,虚拟信息包括这个人生活的时代,姓名、出身、经历,生卒期等,事实上这个人是不存在的,就似一部架空小说的主角。 然后他们开始通过冥想、催眠等方式与这个“不存在的人”沟通,经过了一系列的失败后,终于有一个自称是这个人的鬼魂开始和他们交谈,告诉他们关于自己的一切。这还不够奇妙,当谈到那个人生活的时代,那人竟能纠正心理学家们对历史了解的误差。到最后沟通者给弄糊涂了,开始怀疑这子虚乌有的人物真的存在过。人神秘莫测的心境是一座可开启的灵山,现实甚至比任何科幻小说更离奇怪诞。 这个著名的实验已经非常接近于古代修行人的鬼神之说了,只差一层窗户纸没捅破。一个合格的修行上师会给弟子留下真正的“心印”,包括日常言传身教所含有的一切信息,当师父不在时,弟子还可以在一种特别的入静或冥想状态中“见”到他,与之交流。 这对于普通人来说也许并不是很神秘,比如张三留给你的印象很深刻,遇到什么事你会思考“假如张三在这里,他会怎么说,又会让我怎么办?”然后会得出一个结论。而修行高人能把这个过程直观化、具体化,可以在神识中招唤出师父或某些鬼神的形像,和他直接交流。 有些东西师父教徒弟了,徒弟也听懂了记住了,但修行不是在学校上课,具体的境界和各种法术神通是要一步步实证的。有时候师父传完法就走了,弟子在漫长的岁月中逐渐修炼,所依靠的重要途径之一就是这种心法。 那么在神识中招唤出来的师父,是否就是师父本人呢?是也不是!说他是,是因为与之交流所说的话,回答的问题,与师父在时不会有什么两样,因为这个形像本身就是上师传道时留下的一切信息。说他不是,因为那只是神识中的一道心印,他不会再告诉弟子以前没有传授过的东西。如果弟子有什么新的收获或突破,那也是在这种交流点拨下自己求证的,只不过通过这种方式感悟。 为什么修行人自古以来要修到大成真人之后,才可以正式为传法上师收弟子入门呢?就因为如果不到大成真人境界,就不能给弟子留下心印,师父一旦因故离开,弟子修行就无所适从了。弟子要使用这种心法也是有条件的,比如有的门派首先要修成“回魂仙梦”能够巨细无遗回忆起此生一切往事,然后才能运用此种心法,丹道弟子至少要有“灵丹”境界,佛门弟子至少要能入“三禅”定境。 再比如说密宗有一种“本尊上师法”,修行中可以与上师交流,而那位“本尊上师”在现实中或当时的年代中,对于其它人是根本不存在的。甚至有人悟性极佳只看道藏典籍,突然开悟也能修行有成,他甚至能与留下法门的“上师”进行神识中的交流。这种情况看上去很神奇,但交流的范围不会超出他所悟的内容,弄不好也会入魔,也算是一种类似的心法吧。 孙思邈当然不会教梅振衣密宗本尊上师一类的心法,他是行医的道士,而且梅振衣拜师问道时开口谈的是鬼神之说,临别之前孙思邈秘传心法叫作“灵山心法”,入门第一步称为“如神在”,孙思邈只教了这第一步的口诀,更高的境界需要梅振衣自己去探索。 孙思邈教授梅振衣的东西很多,包括医道与外丹饵药,还有内养功夫与导引之术,除此之外他有三句话让梅振衣获益终生。这三句话也是梅振衣一生修行的心性根基—— 第一句话是评价吕纯阳时说的“你莫管他是仙是凡,就看他如何行事而已。” 第二句话是在梅振衣路遇钟离权之后说的“你已在悟道中途,那就守好心中所悟之道,见怪莫怪便是。” 第三句话就是临别时传灵山心法之前说的“莫说是师父我,就算漫天神佛,在传人心中也要做到‘在与不在,并无分别’。” 孙思邈、梅毅、程玄鹄都走了,梅振衣一时之间怅然若失。他仍住在齐云观,除了习武读书之外每日修行内养功夫,还是当初卧床不起时孙思邈教他的那一套,如今他已经达到“移经动气”的境界。 一年前孙思邈为梅振衣巡经点穴,以内劲按摩他的周身十二正经,让当时身体虚弱的梅振衣感觉非常舒适如沐春风。而如今不需他人之手,静坐时内劲发动,又自然而然的进入到当初那种状态,不仅是舒适,气机鼓动游走全身,按少阴、厥阴、太阴、少阳、阳明、太阳的顺序每巡行一周天,好像全身都已经被净化洗炼了一番。 就在这一夜,梅振衣终于又一次修证了“五气朝元”的境界。定坐中仍可内视全身,而且这一次与穿越前在北京中医药大学的小山上感觉不同,不仅仅是一种精微的感知能查觉到经络腑脏的运行,而且神识中仿佛有一双眼睛能够“看见”。所见并不是解剖中那种血肉,而是各种气机运行下清晰的轮廓光影。 梅振衣用了一年时间,将一副最弱的身体,又重新修炼到最完美的境界,突破五气朝元。修行弟子入门炼形退病达到初步圆满,仅仅用这么短的时间应该说是相当神速了,况且梅振衣只有十三岁。然而转念一想,这也不算奇迹,因为他穿越前活了二十年,早已达到这个境界,如今这一年时间不过是把失去的修为重新找回。 修行入门的标志,一般都有两个:一是能够“内视”,不论是用哪一种方式应该能感觉到自身内部状态;二是通过这种炼形术退病,使身体达到一种健康无病的状态。为什么这样才能入门?因为修炼更高深的道法,不能凭借残缺的炉鼎,如果身体上有缺陷可能会出问题,另一方面修行人要随时感知自身出现的变化。 孙思邈所传的这套内养功夫,名叫“省身之术”,相比其它修行门派的道法,另有一种妙用,那就是修炼到高深境界时,不仅可以内观自身,还可以延伸神识观测他人,辅助诊病之用。那么神识如何在诊脉时延伸观测他人呢?这就需要锻炼了,锻炼的功夫就是孙思邈临别时所授的“灵山心法”。 除了饵药、导引、辟谷等辅助修炼法门之外,孙思邈教梅振衣最根基的道法就是“省身之术”与“灵山心法”。省身术是感知与锻炼自身炉鼎的,还可以惠及他人用以医道治疗,而灵山心法往玄妙里说是一种与神灵沟通的方法,简单的说就是一种锻炼神识的法门。 神识重新清明之后,感觉要比穿越前的那一次修为突破更加精深敏锐,他不用看也不用听,似乎就能感知到静室中一切物体的存在,甚至窗外小虫爬过那细微的震动。这种感觉一开始非常好,你几乎觉得自己无所不知,但时间稍长便是一种困扰,比如一只蚂蚁在地上爬,都可以吵得你睡不着觉,在夜间体会的尤其明显。 梅振衣并没有什么困扰,孙思邈早就教过他收敛神气之法,达到一种既能敏锐感知又不受纷扰的状态。此时就能看出来修行人有上师与无上师的区别,假如有人无师自通突破门径唤醒神识,会被这种奇异的感觉困扰很长时间,有的妖精自感成灵,不走运的甚至会被困扰多年,直到悟性修为更进一步才能解决,于是干脆躲在深山洞府中不出来。 044回、月夜轻浮王孙笑,断折金鞭惩疏狂 孙思邈所教安稳神识之法,在修行高人眼里只是最简单的法门,可是有妖精为什么会被困扰多年呢?比如爱因斯坦的质能方程,在课本中看到当然简单,但假如这个方程没有出现之前,你自己去推导试试,就是大麻烦了!这就是师道传承的积累。梅振衣刚刚收回神识达到心境不动的状态,突然感觉室中阴风四起,耳边有哭喊声与厉啸声传来,似极远又极近。 他睁眼一看吓了一大跳,差点没从床上蹦起来,哇靠,闹鬼了! 梅振衣猛一睁眼就看见屋子里飘忽着十几道人形的虚影,或披头散发、或残足断臂、或满身血污,都不落地悬于半空,一见他睁眼就尖叫着扑了过来,纷纷喊道:“还我命来——!”这声音不大却很刺耳,像无数细针扎进脑海中。 说时迟那时快,只见梅振衣袖中飞出一条半透明的细长鞭子,啪、啪、啪,空气中发出一连串脆响,鞭梢在第一时间接连抽中这些虚影的脑后。奇怪的事情发生了,打猴鞭出手毫无效果,就像从空气中划过一样,那些鬼影仍然扑上近前,伸手就来拉梅振衣。 梅振衣下意识的就要去拿炼魂幡,就是明崇俨留下来的那件歹毒法器,是专门对付这种东西的,藏在一个寒玉匣中就放在床头的暗格里。然而手刚伸出去他就顿住了,没有把暗格打开,而是突然一挥鞭,打猴鞭的鞭梢抽在了自己的脑后,内劲催动啪、啪两下。他把自己打晕了吗?没有,随着鞭声连响,眼前的鬼影刹那间全部消失。 怎么回事?梅振衣心念转的很快,刚开始他也吓了一跳同时也很疑惑,自从杀了明崇俨之后,满城鬼神皆感其恩,谁会来找他的麻烦?他第一念想到的是被梅毅杀掉的齐云观的那十二个道士,难道那些人阴魂不散找自己报仇来了? 打猴鞭出手没有抽灭,他也反应过来了,这些东西不是鬼神,而是有高人施法术在作弄他,不知用什么方法侵入了他的神识。否则就算有鬼神来扰,齐云观中还有张果这种高手,这些东西怎么会轻而易举跑进自己的修行静室中? 下一转念他本能的想起了一个人,谁呀?就是东华先生钟离权!钟离权作弄他已经两次了,而且都与传说中“钟离十试吕洞宾”的手段一样。 在那个传说中,其中有一次,吕洞宾坐在家中,突然有很多奇形怪状的鬼神跑来抓他,吕洞宾毫不畏惧,又有个血淋淋的人被一伙小鬼押着进门喊道:“我被你的前世所杀,快还命来!” 吕洞宾答道:“杀人偿命,有什么好推辞的。”立刻就去取刀子和绳子准备自杀抵命。就在此时有一人鼓掌飘然而下,口中赞道:“尘心难灭,仙材难得!”此人正是钟离权,而屋中鬼怪都消失不见了。 当初梅溪听到这个传说时的评价只有三个字——神经病!此时他想透了关节,立刻挥鞭抽中自己,将神识打散又重回清明,脑袋一迷糊又恢复正常,眼前的鬼怪自然也不见了。这时空中传来笑声:“好小子,有两下子,就这样破了外魔入心,简直让我喜出望外!哈哈哈哈,徒儿啊,为师等着,看你还能过几关!”笑声越来越远终于不可闻,正是东华先生钟离权。 梅振衣气不打一处来,朝空中大喝一声:“你烦不烦,还有完没完!” 这一声喝不要紧,把外间暖阁中睡的谷儿、穗儿吵醒了,赶紧披衣在门前问道:“少爷怎么了?” 接着就听见院中嗖嗖几声响,梅氏六兄弟都提着家伙蹦到了大门外:“出什么事了,少爷在叫什么?”然后就听见张果的声音:“少爷,为何半夜呼喊?”总之把齐云观东院闹了个鸡飞狗跳,一大半的人都被吵醒了。 梅振衣在屋中大声道:“没事没事,我做了个梦而已,梦中和人吵架。大半夜的别折腾了,都回去睡觉去。”连说几声众人这才散去。 钟离权在空中哈哈大笑只有梅振衣一人能听见,而梅振衣这一声大喝把齐云观许多人都吵醒了,这就是功夫境界不同。梅振衣要想做到同样的事情,首先要在神识中感知钟离权的存在,还要修炼神识达到元神呈现的境界,化神识为神念,他现在的境界还差的远,还需要修炼啊。别的不说,“灵山心法”第一步“如神在”还没有炼成呢。 经过钟离权的三番试探,梅振衣心中清楚了,传说中的钟离十试吕洞宾恐怕是个误会,传言也多有不实之处,其实钟离权试的是自己。难道自己把吕纯阳赶走之后,恰好碰见了钟离权,事情阴差阳错变成了这样?是自己的穿越改变了历史,还是历史原本就是如此?他也有些想不明白了。 想不明白怎么办?那就不想。他有预感,钟离权还会再出手试探他的,有了传说故事垫底,甚至钟离权还会使出哪些花样来,他都心中有数。从这一天之后,梅振衣仍然坚持修炼不断,夜间主要修习“灵山心法”。他有个愿望,希望早日进入“如神在”的境界,然后更进一步,才能与真正的神仙菩萨沟通。 到那时,他要去翠亭庵拜见观自在菩萨,希望借助佛像能与观自在菩萨沟通,但愿那是一尊开光的佛像。因为穿越前他见到的那位关小妹,很可能就是观自在菩萨,他很想找观自在菩萨问清楚,在自己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而这种事无法对别人说。 想见菩萨不是那么容易的,虽然那个时代神仙妖怪与世俗凡人杂处,但并不是你在大街上叫一声观自在,菩萨就能出来。菩萨想找你聊你事先不知道也躲不了,但你想找菩萨聊一聊那也是得有大神通的,尤其对于非佛门弟子来说,要求的神通更高。 为了防止再发生那天夜里惊动其它人的意外,梅振衣每日夜间修行心法都在齐云观后的齐云台上,与以前的纯阳子一样。而钟离权“果然”又来捣乱了,时间就在三天后。 三天后是个月圆之夜,月华满天如匹练般照在齐云台上,以梅振衣的眼力四下山川景物看的是清清楚楚。入坐后以导引炼形术,凝聚月华入体,巡行一周天,此时他的境界已突破五气朝元,进入易筋洗髓的阶段,仍然是“省身之术”的法门,但妙用有了不同,可以借助天地间的灵气洗炼经髓。 运行神气、导引月华,洗炼一周天已毕,觉得神清气爽,连身体仿佛都轻盈了不少。此时凝神内守、垂帘逆听,开始修炼“灵山心法”,然而刚一入定就觉得神识被扰动,感觉有人走到了近前,紧接着他就听见了妙曼的琴声,飘飘渺渺如闻仙乐。他吐气收功睁开了眼睛,在月光下看见了四位女子。 只见当中一位散肩长发双高髻,红裙绿丝绦,肌肤如玉一双杏眼如有星芒闪烁,亭亭而立正在好奇的看着他。此时皓月正圆清辉满山,更显伊人花容明媚、玉骨轻柔。红衣女子旁边站着另一名女子装束颇为——性感开放,没错,梅溪一眼看见心中就是这个感觉,只见她身披粉色纱裙,抹胸低勒露出半双丰满圆润的胸房,云鬓半卷淡妆浅束,恰如出水柔媚芙蓉。 大唐年间民风甚为开放,尤其是武后掌权期间雌风大盛,名流贵妇在内宅如此着衣也不罕见,但夜半山中见到这样的女子,简直就和见鬼差不多!而在她们身后,一左一右还站着两名女子,左着彩衣右着素衣,皆是人间秀色。更奇怪的是这几人手中并无丝竹,而那如仙乐般的琴声就是从她们身边发出来的。 见梅振衣睁开眼睛,身着粉色纱裙的女子上前一步问道:“你就是梅振衣吗?” 梅振衣眨了眨眼睛,嘻嘻一笑:“不错,我就是梅振衣,但是我的外公姓柳,柳下惠听说过吧?那就是我的祖先!你们如果寒夜无所奔,想在我怀中栖身,自然欢迎,但你们有四个人,我也抱不过来呀?” 红衣绿绦女子愣了愣,不解的问道:“我堂堂知焰仙子,为何要在你一个俗人怀中栖身?柳下惠又是谁?”听这位说话,好像不是很懂人间事故。 粉色纱裙女子脸色却变了,伸素手一指梅振衣道:“你这孩子,小小年纪和谁学成这样?我们好意来访,仙人面前你竟不知深浅随口戏言。” 梅振衣依然在笑:“良家女子谁半夜跑这来?我曾听说红拂女夜奔李卫公往事,今日红拂女居然买一送三,只可惜我非李卫公。” 红衣绿绦女子表情仍然十分疑惑,开口问道:“谁是红拂女,谁又是李卫公?” 梅振衣:“你连红拂夜奔的典故都不知道?想勾引我戏演的也不像啊。这一招不好使,也不看看我多大年纪,惭愧呀,还没长大呢,你们过几年再来吧,到时候我一定能够以一敌四。至于现在嘛,请回吧!”说着话他还大大方方的一摆手。 说到这里,这四个女子是谁啊?就是昆仑仙境来的知焰仙子与妙法门世间掌门鸣琴以及彩琴、素琴两位护法,她们恰在此时赶到了芜州齐云观。梅振衣为什么会那么说话,吃错药了吗?误会,这误会可就大了!他以为又是钟离权在捣鬼。 在钟离十试吕洞宾的传说中,还有一则:某夜吕洞宾独居山中,突有一美女来投,自称行路错过了日头,想投宿一夜。吕洞宾让她留下了,不料美女百般纠缠,就是要勾引吕洞宾同床共枕,而吕洞宾始终不为所惑。 既然早就知道这个传说,梅振衣也能猜到钟离权可能会幻化美女来试探他,搞什么色欲勾牵的把戏,今天一眼看见几位美丽妖娆的女子夜半来访,怎能不误会? 也不能全怪梅振衣想歪了,齐云观是什么地方?在半山绝壁旁!古时没有路灯,那几个女子手中也没有打灯笼,半夜怎么可能上山到这里?再看那妙法门掌门鸣琴等人,打扮的性感妖娆,不是钟离权变化出来勾引他的,又能是什么人呢?他一眼看见就认定了。 知焰仙子第一次走出昆仑仙境,对人间事所知甚少,梅振衣说的话她没听太懂,但后面彩琴、素琴两位护法面皮可绷不住了。素琴道:“知焰上仙,莫要和他啰嗦,这小子是在口吐秽言轻薄我等。” 彩琴的性子更烈,不等尊长发话,飘身形上前喝道:“小狂徒,在仙长面前休得无礼,你找打!” 她在空中一挥袖,一股奇异的力量席卷而去,梅振衣身形定不住一个跟头就摔下了齐云台,大叫一声当场跌了个嘴啃泥。而同时空气中啪的一声响,一根金黄色的鞭子扫过,彩琴的身形也应声而倒。 怎么回事?梅振衣的打猴鞭在这一刹那也出手了。彩琴一动手他就觉得不对,对方的法术是真的,而且很厉害!身形被掀下齐云台的瞬间立刻出手还击。 若论道法修为彩琴比他高的太多了,但还是着了他的道,一来两人的距离太近,二来她根本没想到梅振衣会还手,而且打猴鞭如此精妙。修行人斗法首先要护身,如果不施法护身单凭近身肉搏,恐怕还不如一位武道高手。 打猴鞭的绝技昏厥鞭能打世间人鬼神,而那彩琴的修为离大成真人境界还差点,离出神入化可以移形的境界差的更远,一不小心被抽中自然也是昏厥于地。两人几乎是同时出手,梅振衣落地脑门摔了个大包砸得生痛,不及多想立刻弹地而起再欲挥鞭,耳中听见一声脆生生的娇斥“米粒之珠,也放光华!”然后他就动不了了。 就在梅振衣弹地而起的那一瞬间,知焰仙子一抬手,梅振衣的身形被定住了,打猴鞭也奇异的在空中展开一动不动。知焰仙子能出入昆仑仙境,早已突破脱胎换骨的境界有飞天之能,以她的修为对付梅振衣,就和老虎碰上刚出生的小兔子没什么区别。 知焰仙子出手,她身边鸣琴掌门刚想动,脚下土地突然裂开,几根带刺的树藤伸出,来势要把她卷入其中,地底传来一声闷喝:“何方妖孽,休伤我主!”是张果的声音。 梅振衣刚才那一声大叫把齐云观中的人也惊动了,第一个赶到的是张果,他见少爷已经被知焰仙子施法制服,投鼠忌器不敢直接向她攻击,一出手就想拿下知焰仙子身边的鸣琴,好要挟交换。 鸣琴身为妙法门世间掌门,可不是那么好对付的,脚下有异她已有警觉,张果一出手她的身形就飘了起来,袖中飘出一道青烟状的东西向外扫开,青烟扫中树藤噼啪有声,还升起一团团浓烟和火光,七、八根树藤被扫断了五、六根,地底传来一声闷哼,张果偷袭未得手还吃了个暗亏。 鸣琴动手素琴也没闲着,她在同一时间挥出一条白色的长丝带,抖出一个大圆弧扫向夜空,只听扑扑几声连响,将空中飞来的六支乌溜溜肉眼不易查觉的短棍全部挡飞。短棍飞了回去被六个疾奔而来的人接在手中,正是梅大东、梅二南等六兄弟,他们赶来比张果稍慢了一步。 从梅振衣摔下齐云台发出一声大喝,到梅氏六兄弟赶来所有人全部动手,也不过是打了几个喷嚏的功夫。而那知焰仙子根本就没回头,也没看其它人,皱着眉头低喝一句:“不知死活,还有妖孽相助!” 知焰仙子说着话轻轻一弹指,梅振衣觉得全身就像被一把大铁锤撞击了一般,一声惨叫张牙舞爪的飞了起来,悬在空中的打猴鞭节节寸断。这根鞭子虽不如穿越前那一支,但也不普通啊,一般人拿斧子都劈不断,现在却碎的满天都是。 而梅氏六兄弟更惨,被一股无形之力分别击中,短棍全部脱手飞出,齐声闷哼倒地。地上的树藤突然收回,远处有一人现出身形飞退,发出一声惨叫,正是偷袭的张果。 045回、弹冠振衣重揖客,悔负聪明摆乌龙 045回、弹冠振衣重揖客,悔负聪明摆乌龙 知焰仙子一出手,就把梅振衣这一方所有人都击倒击退,紧接着衣袖一卷,一股狂风骤起就要把梅振衣的身形摄去。就在此时绝壁对面山崖上有一人朗声道:“小娃娃,休伤我徒!”随着声音传来,那节节寸断的打猴鞭在空中突然发出金光,如一团团耀眼的金星疾射而出,全部打向知焰仙子。 “不好,有高手,走!”知焰仙子惊呼一声,祭出的狂风转向卷过身体周边,陡然一片飞沙走石。等一切平静下来,只见梅氏六兄弟躺在远处生死不明,张果披头散发,身上的衣服还带着烧焦的痕迹,已经抢到齐云台下扶起了梅振衣。而知焰仙子等人,连着昏厥在地的护法彩琴都不知去向。 月光下,齐云台上,却多了一个人。这是一名面容古朴的高簪道士,腰间还挂着个酒葫芦,手持一把芭蕉扇,正是东华先生钟离权。 “少爷,你没事吧?伤到了哪里?”张果焦急的喊道。 “我没事,张老,你快去看看他们几个。”梅振衣晃了晃生疼的脑袋,站了起来,刚才这里一瞬间天昏地暗,他却没有受什么伤,就是脑门上留了个大包。 “他们六个伤得不轻,闭息昏厥,但无性命之忧,先躺着没关系。……小树精,你也受内伤了,赶紧坐下调息吧。”东华先生不紧不慢的说话了。 梅振衣这才看清楚齐云台上站的钟离权,回想起刚才那声喝,也反应过来是钟离权救了自己,赶紧上前施礼道:“原来是东华前辈,多谢你相救之恩!请问刚才那几位女子都是什么人?”说话的同时心里也犯嘀咕:“今天真是倒血霉了,以为是钟离权用女色相惑来试探,结果来的是真正的高手。” 钟离权看着他。表情有点古怪,似乎很想笑,摇着芭蕉扇道:“我不认识,但看他们出手应该是妙法门传人,尤其那红衣女子,修为离出神入化也相去不远。……小子,你是哪根筋不对,莫名其妙调戏轻薄。是好色不要命了吗?佩服,我真佩服!” 梅振衣是有苦说不出,他这哪是好色啊,分明是误会钟离权捣乱,现在又不能朝人家撒气,只有摇头道:“这是一场误会,我认错人了,以为是来骚扰我的山精鬼怪。今日幸亏前辈出手。否则后果不堪设想,要说佩服,前辈的身手令人叹为观止!” 钟离权呵呵一笑:“现在知道夸我了?小子,既然你已经见过我地厉害,最好客气点!” 梅振衣:“我何尝对前辈不客气?只是前辈前次几番开玩笑。闹得我有些不适应而已。,您老人家怎会在此时赶来,恰好救了我?” 钟离权:“我就住这里,你不知道吗?” 梅振衣:“神龙见首不见尾。晚辈修行低微毫无查觉。既然您就在此间居住,不妨现身到观中做客,在下自会恭谨相待。请稍后片刻,晚辈要查看他们的伤势。” 钟离权:“不需要我帮忙吗?” 梅振衣:“在下曾学过医术,自会调治,如果实在治不了,再劳请东华前辈指点。” 钟离权拿扇子拍了拍脑门:“哦,我差点忘了。你是神医孙思邈的弟子,说到救死扶伤,我不如你那位师父。就不跟你去了,反正就住在附近,有事自会现身,你小心点,那些人还会再来的。”言毕一挥芭蕉扇,随风飘到对面山崖。身形没入青漪三山幽谷中。 钟离权说来就来说走就走。此时齐云观中亮起了灯火,有不少人打着灯笼火把走出了后院。连观主曲振声也出来了,看见梅氏六兄弟倒地不起,而梅振衣与张果一副惨相,都吃了一惊纷纷上前询问。 梅振衣摆手道:“方才有高人到访起了冲突,幸亏有东华上仙现身相助才躲过一劫,快把他们六个抬回去医治,齐云观上下做好戒备。明日有女客来访,大家都仔细点,不要得罪。” 张果伤的不重,服药调养自然无恙,只是十天半月之内无法运用法力。梅氏六兄弟伤的不轻,虽然性命无忧,但是腑脏经络都受损,幸亏齐云观中有曲振声与梅振衣这两个好医生,每天施针调养数月应该就能恢复如初。 但是偌大一座齐云观,除了梅振衣本人之外,其余的人再无动手斗法之能,寻常家丁遇到修行高手也不管用。而昨夜来的四个女子个个修为不俗,如果不是钟离权就在左近,而且放话会帮梅振衣,他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应对。 有生以来,无论是穿越前还是穿越后,他还是第一次吃这么大地亏,没办法,是他自己先得罪了人家,而实力又相差太远。目前还不知道对方的来意如何,就算梅振衣有一肚子主意,现在也只能等着。他有预感,那些人很快就会再找上门的,因为他的打猴鞭抽倒了一个,别人不是那么容易救醒的,只要救不醒就会来找他,事情还有缓解商量的余地。 在穿越前他用打猴鞭鞭法抽倒过三个人,其中有一个在三天内让曲正波教授施针救醒了,可见世上万法同源,那昏厥鞭绝技也不是只有他独家能解。但是此次出手不一样,那一次他的修为还没有到五气朝元的境界,更没有拜孙思邈为师学习省身之术和灵山心法,挥鞭用地还是内家武功的劲力。 昨夜就不同了,鞭梢发出的不仅是内家劲力,还带着他的独门法力,修行省身之术那么久,又以灵山心法锻炼神识,到底有多大的进步他自己还不完全清楚,但情急之下全力出手挥鞭抽中那名女子时他就明白了,当时有一种很奇异地感觉。 当鞭梢抽中的那一瞬间,他的神识能够顺着长鞭延伸出去,切入对方的全身经络,就像在自己身中运转内劲一样,封住了对方地神识感知。让她倒地不起。一个人与外物对抗地时候力量可能很强大,但是有什么伤害侵入到身体内部,人的抵抗能力会变得很脆弱,这就是打猴鞭绝技发挥效用的神奇之处。 连梅振衣自己都没想到,穿越前学的这套鞭法还有这一层境界,这可不是梅太公教他的,而是他学了孙思邈的道法之后,无意中自感自悟有所突破。昏厥鞭打中后的效果。不是伤也不是病,很难医治。 梅振衣是个内行,明白此时地症状恐怕当年地曲正波是治不了的,就算要孙思邈亲自动手也要费一番功夫。那几人就算修为高超,治疗病症的手段不可能超过孙思邈,救不醒同伴又不敢拖延,所以肯定要来找自己。 梅振衣猜的没错,知焰仙子等人第二天就上门了。不是拿着法器打上山来,而是按规矩递上了拜帖,同时还携带着昏迷不醒的护法彩琴。鸣琴等人的脸色非常不好看,就像挂了一层寒霜。 她们远道而来,赶到齐云观恰巧见到梅振衣在齐云台上打坐修行。上前一问果然是要找的人,结果却莫名被人调戏了一番。一怒出手结果还被人放倒一个,这位梅公子地手下们虽然不是对手,却有一位仙家高人突然出现。知焰仙子是高手。一看钟离权出手就知道来人很不简单不在自己之下,自己这边有人受伤,还不知道对方有多少后援,当机立断离开了齐云观。 知焰仙子本没把彩琴地伤势当回事,不料用尽手段,就是救不醒她,心里也很疑惑。与彩琴情同姐妹的素琴当即就想上齐云观找梅振衣算帐,却被掌门拦住了。掌门鸣琴请示知焰仙子该怎么办? 知焰仙子皱着眉头道:“这伤势好生诡异,我们解救不了,恐怕还需要去找施法之人。那齐云观中地树精还有些修行,但也已受伤不足惧,梅振衣虽鞭法诡异,可修为低微不难对付。只是后来出现的那位高手,修为还在我之上,再上门引起冲突恐不好办。也救不了彩琴。我只是有点不明白。无冤无仇,那姓梅的小子为什么会那么说话。连我们是谁都没问就起了冲突,实在不解!” 知焰仙子在昆仑仙境妙法门中长大,以前还从来没涉足过人世间,对凡间很多俗事甚至俗语都不了解,包括梅振衣调笑地那番话当时都没听太懂。她以为自己上门现身,对方见到仙子下凡,那还不得说什么听什么,却没想到三言两语起了冲突搞成这样一个局面。 鸣琴了解她的心性,想了想答道:“仙子,人间与仙境不同啊。那小子见到我等言语轻薄,确实该打。但是深山之中我们几人在夜间突然出现,谁见到了都不会以为是良家女子,发生误会也有可能。此事失于检点了,应该正式上门亮出身份,料想那梅家小子也不敢无礼。” 知焰仙子:“良家女子?这人间女子还有良家、歹家之分吗?” 鸣琴苦笑道:“这些三言两语说不清,仙子在人间经历一段时间就明白了,当下还是救人要紧,顺便取回妙法门失落之物。” 知焰仙子点点头:“既然你懂,就按你说的办,明天上门找他就是了。我们救不醒彩琴,但他有六个手下被我的无形之器法力所伤,也不是那么好治地,他治彩琴,我给他丹药,两不相欠。至于取回门中器物理所应当,就算对方有仙家高人相助,我们也不必畏惧。” 一行四人,次日登山,来到齐云观门前,却看见观门大开,一名青衣道士领着两名小道童早已在此守候。见到知焰仙子等人,这道士大老远上前稽首:“诸位道友,贫道齐云观主曲振声,在此恭候,梅公子正在观中,料到诸位今日会来,特请我门前迎接。”他身后的两名小道童也恭恭敬敬唱了个诺。 知焰仙子很意外,昨天三言两语说不到一起去就来了一番混战,今日登门,没想到对方是笑脸相迎。还是身侧的鸣琴掌门知晓世俗间规矩,上前递上拜帖道:“曲观主,我乃妙法门掌门,法号鸣琴。这位是昆仑仙境来的知焰仙长,有事要见梅公子,烦劳通报一声。” 曲振声:“仙长来访无须通报,请随我来便是。”一面命小道童飞奔入观送拜帖给梅振衣。 曲观主领着知焰、鸣琴走进观中,素琴抱着昏迷不醒的彩琴跟在后面,刚刚走到东跨院门口,就见一个穿着长衫的半大孩子快步迎了出来,站在门槛内长揖及地:“原来是妙法门的仙长与诸位道友来访。梅某深感荣幸。昨夜相见有所误会,以至冲撞了诸位,在此深表歉意,请诸位道友恕梅某不敬之罪。” 知焰直截了当的问道:“昨天夜里,你究竟误会什么了?” 梅振衣陪笑道:“最近此山中有一位仙家高人常与我开玩笑,驱使山精鬼怪在我修行时来扰,你们昨夜出现时,我又误会是来扰地鬼怪精灵。想开几句玩笑。不料有眼不识真仙,冲撞了诸位道友,实在不好意思。” 知焰点了点头,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原来如此,你说的那位仙家高人。就是昨夜最后出手的那位吗?好高深的修为,请问是何方高人?” 梅振衣:“这位前辈的名号,未经他允许,我不敢妄言。若有机会见面,知焰仙子自己问他好了。我们不要站在门前说话,来来来,我已经备好赔罪的酒席,请诸位赏脸。” 他刚说完这番话,耳中突然听见一个细细的声音:“小子,你用不着那么客气,又是赔罪又是摆酒。有我在,不用怕这几个女娃娃。”这是钟离权地声音,梅振衣听见只能在心中苦笑。他这可不仅仅是客气,照说昨夜地事情,确实是他失礼在先,道歉是应该的。 况且张果与梅氏兄弟都带了伤,对方修为十分高超,他自己根本不是对手。没法不客气。他在穿越前从小是走江湖地人。走江湖的讲究之一就是不要无谓去得罪那些惹不起的高手,不必做意气之争。钟离权自从昨夜走后一直没有出现过。梅振衣也心中忐忑,不敢把希望都寄托在钟离权帮忙撑腰上,而且还不知这几个女子的来意,自然是笑脸相迎。 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鸣琴掌门见梅公子这么谦恭有礼,而且还是个没长大的孩子,板着地脸色也缓和下来:“不必急于置酒,我门下彩琴护法被你所伤,我不知你施了什么诡异法术,至今未醒,你若真想赔罪,先把她救醒再说。” “应该的,应该的,请诸位随我来,我这就施法解救。”梅振衣把她们领到一间专门安排的静室中,让下人们都退下,取出一根鞭子,信手一挥,啪的一声正抽在彩琴地后脑一侧。 素琴上前一步怒斥道:“小子,你竟敢用马鞭抽打我妙法门人!” 梅振衣赶紧解释道:“这便是解救之法,本应用我独门法器,可是我的长鞭昨夜已被这位知焰仙长的大神通毁去,不得已只好临时找了一支马鞭,望诸位不要见怪。” 知焰很好奇的问道:“你地修为一般,但鞭法很奇妙,这是什么功夫?” 梅振衣:“这叫拜神鞭。”本来“打猴鞭”三个字已经到了嘴边,念头一转又咽了下去,改成了“拜神鞭”,这样要好听多了。 此时耳边钟离权的声音又传来:“小子,你这么轻易就解了法术吗?别忘了你的手下也受伤了,那知焰来自昆仑仙境,身边说不定有灵丹妙药,你怎么不趁机问她要啊?” 钟离权挺有意思,一直躲在暗中不露面,觉得梅振衣有什么地方做的让他不满意,就忍不住说两句,反正别人也听不见。 梅振衣心中暗道:“老前辈呀,你就别出馊点子了,一见面就要挟人家交换灵丹妙药,不成打劫的了吗?我本来就不想结仇,何苦把关系闹僵呢!这彩琴伤势别人不清楚我自己明白,根本不需要我治过两天就会醒,而那梅氏六兄弟的伤势虽重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我自己就能治。……不过真要有什么灵丹妙药嘛,有机会我会开口的,但事情不能像你那么办,先把关系处到位再说。” 046回、相逢信手赠灵药,缘来仙子下昆仑 046回、相逢信手赠灵药,缘来仙子下昆仑 这时彩琴哎呦一声,睁眼坐了起来,茫然道:“这是哪里?我怎么会在这儿?” 素琴扶起她:“这是齐云观,你昨夜被梅公子施法所伤,今日我们送你来让梅公子把你救醒。……梅公子,我师兄的伤势还需注意什么?” 梅振衣:“不必了,只要人醒来,并无其它任何伤势遗留,如果不信,请彩琴护法内视炉鼎一周天。” 知焰仙子也道:“醒来就好,昨夜我也检查过,彩琴并无其它伤势。……梅公子,你有六个手下被我穿云梭发出的无形法力所伤,无形之力切入经脉元气大损难以调治恢复,既然你救醒了彩琴,那这一瓶生元丹就拿去吧,正好可治那六人之伤。” 生元丹?乖乖,高人一出手就是不凡呐!这东西梅振衣知道,说起来他自己也清楚炼制之法,但要他去炼生元丹现在几乎不可能。一来修为功力还不够,二来药材不知何处去寻,据说那生元丹的主药生元杏只生长在仙家洞天最高绝的仙云飘渺之处。 这生元丹的药效就是补益元气,而且最特殊的地方就是没有任何副作用,普通人哪怕是身体很虚弱的人都可以服用,这在外丹饵药中是非常难得的奇药。 梅氏六兄弟的伤势的确很重,世间一般的医生用一般的药都很难把他们完全治好,知焰仙子的穿云梭发出的法力她自己心里清楚。但是她不清楚一件事,那就是梅振衣可不是一般的医生,尤其对于补益调养的医道比知焰仙子要高明得多,他完全能治得好梅氏六兄弟的伤势,不需要生元丹的帮助。 刚才钟离权还暗中提醒他趁机索取灵丹妙药,没等他开口知焰仙子先给了,看那表情没当一回事。就像送人一袋糖豆般寻常。鸣琴掌门本想开口阻止,但见知焰已经把药送出去了也不好再说什么,那边彩琴、素琴看着玉瓶都露出了一脸惋惜之色,她们也没想到知焰仙子出手这么大方,一送就是一整瓶生元丹!就连那装药地瓶子在人世间都是价值不菲之物。 梅振衣也吃惊啊,这位知焰仙子似乎不懂人情世故,做事简单而直接,修为虽然很高。但却没有什么多余的心机杂念。这生元丹拿来给梅氏六兄弟治伤吧,太奢侈太浪费了!梅振衣莫名在心中想起了一个人,就是何仙姑的女儿何幼姑,这瓶灵丹简直就是为何幼姑准备的,用来固本培元的效果比服用普通的汤药强太多了。 他接过生元丹小心收入怀中,诚心诚意谢道:“多谢知焰仙子赐药!既然彩琴道友无恙,诸位远道而来,也让梅某略尽地主之谊。酒席已经准备好了。……知焰仙子,您来自仙家福地,恐很少品尝这人世间的美酒佳肴,今日就请移驾赐福吧。” 鸣琴掌门比知焰懂事多了,她知道梅振衣是南鲁侯长子。也不是那么好得罪的。在此地起了冲突伤到梅振衣,事后知焰仙子拍拍屁股回昆仑仙境了,将来南鲁侯问罪要找地可是她在人世间的妙法门,能不伤和气达成目的最好。 听梅振衣这么说。鸣琴也笑了笑答道:“既然小侯爷如此盛情,修行同道之间就不必太做作客气了,知焰上仙,有什么话到席间再谈吧,想必小侯爷不会为难于我们。” 那边彩琴醒来,也听素琴介绍了事情的经过。昨夜莫名被梅振衣言语轻薄一番,她率先出手,结果在尊长眼前被梅振衣一鞭子放倒。今日又当着上仙以及掌门的面,被抽了一马鞭,这脸丢的够大的。别人心中还能消气,可彩琴这口气咽不下去,看着梅振衣目中欲喷火,但知焰与鸣琴都不再追究,她也没有办法,只能一起入席。 自从与程玄鹄见面之后。梅振衣的生活习惯改了不少。去了那些无意中地奢靡习性。但今日特意准备酒宴是破例,什么菜精致味美就上什么。酒也是最好的,鸣琴等修行人口味清淡却也非完全食素,像蒸蟹粉、野鲫籽、雪松茸、银丝羹等等山野美味与人间佳肴搭配,入口也是津津有味。好东西就是好东西,走遍芜州,在别人家也很难见到这样一桌酒菜。 知焰仙子吃的不快,樱桃小口只是一点一点的细细品尝,对每一道菜都很感兴趣,甚至对坐的桌子都很好奇。她们坐地不是八仙桌,而是一张带着玉石转盘的圆桌,有点像现代酒店包房里的那种桌子,是梅振衣自己设计的,叫木匠特意打造。 发现把菜放在玉石盘上转着吃很有趣,知焰仙子干脆施了个法术,让玉石盘自己缓缓转动,不需旁人伸手去推,每一道菜到面前都要尝上一小口。梅振衣投其所好,特意在一旁介绍这些山野特产地出处与做法,知焰仙子听的很认真。 和这一桌高人在一起吃饭感觉很特别,甚至不需要下人伺候,她们想倒酒的时候一挥衣袖,酒壶嘴里自然射出一道酒箭落于杯中,一滴都不会洒落。席间梅振衣特意向彩琴敬酒赔罪,彩琴浅浅的喝了一口,仍然是冷冷的神色。 他们这正吃着呢,钟离权的声音又从耳边传来:“小子,准备了这么多好吃好喝的,只请美色同席,想馋我老人家吗?” 梅振衣闻言心中暗笑——你想喝酒就出来呗!想了想站起身来端杯向空中道:“钟离前辈,昨夜多谢你援手相助!今日与妙法门众道友误会已消,也请您老人家现身一见,这里还空了一张主座,就是为您准备的,给个面子吧。” 只听门外呵呵一笑,有一高簪道人不知从何处现身,迈步走了进来,把门外站着伺候地下人们都吓了一跳,鸣琴等人也都站了起来,齐声问道:“何方高人到此?” 钟离权走到桌前径自坐了下来,解下腰间的酒葫芦放在桌上。捻须笑道:“贫道复姓钟离,号东华先生。” 知焰闻言吃了一惊,浅浅施了一礼道:“原来是东华前辈,我在昆仑仙境就已听说过前辈大名,昨夜见您出手,果有大神通成就。” 鸣琴等人也隐约听说过东华大名,一见知焰施礼,就知道此人来头不小。也一起行礼。钟离权大大方方一摆手:“酒桌上不必多礼,都坐下吧,我就是来喝酒吃菜的。……小子,我就等着看你究竟请不请我呢,还算你有点良心,特意给我留了个座。……来来来,别客气,吃菜吃菜。我在人间这么久,这样的一桌酒席可是见的不多。” 说完话钟离权提起筷子自顾自的吃了起来,一边拿起葫芦对嘴喝酒,看他吃菜喝酒地动作如行云流水一般,这一桌菜肴恐怕还不够他一人扫荡的。梅振衣赶紧叫下人进来,吩咐厨房再加菜。 见钟离权现身,梅振衣地心里也有了底,放下酒杯向鸣琴等人问道:“诸位道友远来芜州。找梅某究竟有什么事情?说来惭愧,无意起了一场冲突,还不知几位来意呢。” 他直到此时才发问,中国人有很多传统非常有意思,不论在官方还是民间,初次打交道沟通往往是在酒桌上开始,而且是气氛到了之后才会谈正经事。梅振衣从二十一世纪穿越而来,当然精通这一手。今天特意做了一番准备,和神仙打交道也这么办。 鸣琴看了知焰一眼答道:“小侯爷,这里有长安侯府你母亲大人亲口所述地一封家信,你看了之后就明白了。”说着话从怀中取出一封书信递了过去。 母亲大人?他的亲娘早已过世,但按当时地规矩,裴玉娥为梅府主母,自然也是梅振衣的母亲大人,这是孝道的讲究。梅振衣接信看罢。第一感觉是惊。第二感觉是怒,第三感觉是暗自叹息。 他没想到驱逐一个吕纯阳。却把昆仑仙境中地仙家高人给招惹来了,而那卷秘籍与法器飞云岫确实落在了他手中,已经赏给张果,妙法门能找到这里确实够意外的。 令他生气的是裴玉娥的做法,既然早知道这件事,还写了这样一封信,为什么不派人先通知自己?也不派人陪知焰她们一起来。如果心中有数,也不至于出昨夜那种意外了,还连累张果与梅氏六兄弟都受了伤。 最后在心中只有一声叹息,这恐怕也不能怪裴玉娥,从旁人眼里挑不出她什么错来,还是自己言行不小心,否则也不至于让人给揍了。唉,有苦说不出啊,总不能去责怪钟离权吧?他心念急转面色上却没有一点流露,放下书信道:“诸位怎么不早说,否则也不至于误会了。” 彩琴冷冷的回了一句:“早说?昨夜梅公子出口便是轻薄调笑,给人说话的机会了吗?也就是我们,倘若真是世间弱女子,撞在你手里恐怕真要不妙了!” 这句话说的梅振衣脸皮有点发烫,转过头去朝门外喊道:“把张管家请来。” 张果虽然受了伤,但经过一夜调治之后并无大碍,只是暂时不能运用法力而已。今天听说昨夜捣乱的四位女子上门,他也不放心,一直就在隔壁守着,听见少爷叫他立刻过去问道:“少爷叫老奴有何吩咐?” 梅振衣叹了一口气:“原先住在齐云观地那位道长,走后留下了一卷道法秘籍和一件法器。如今长安家母有命,要我们送给这几位妙法门的道友。”他说这番话也很无奈,语气中特意强调了“长安家母”这四个字,而且说的是“送”,而不是“还”。 张果噢了一声,也面露惊讶与不悦之色,但少爷有吩咐他没法说什么,转身去了。鸣琴掌门闻言暗中松了一口气,这两件东西妙法门流落已久,几经转手,实在很难再说清楚是谁的东西了。 况且梅振衣并非强夺,据说是纯阳子留给他的,如果真要追究,恐怕只能追究纯阳子或那名已死地修士,不好直接追究梅振衣。假如梅振衣就是不给,又仗着有钟离权撑腰。那事情还真的很难办。 鸣琴这么想,梅振衣何尝想不到这些?但是他根本没想得罪妙法门与知焰。虽然法器交出去有点可惜,但那毕竟是死物也并非是自己家东西,而道法秘籍张果已经背熟,也没必要留着。他还是想借这个机会与修行高人搞好关系,说不定还能结交知焰仙子,那可能比留着飞云岫的好处大多了。 他对知焰的印象很不错,能看出来这女子修为高超而心性单纯。一见面就给了他一瓶那么珍贵地生元丹,当然不是什么小器吝啬的人。他也清楚知焰本人没什么恶意,不过是奉师门之命,虽然昨天被她揍了,但再见面对她还是很有好感的。何苦为难这女子呢?就做个顺水人情吧! 张果领命转身正要出门,一直吃菜喝酒没说话的钟离权突然放下筷子道:“张果,等一等!” 张果回头道:“上仙叫我,有何吩咐?” 钟离权:“那卷道法秘籍你自去取来。至于法器,则不必现在拿来。……梅振衣,你不要着急,先让张果把秘籍取来便是,贫道自有话说。” 梅振衣不知钟离权葫芦里卖什么药。也对张果道:“那你就按钟离前辈的吩咐,先把秘籍取来吧。……钟离前辈,您究竟想说什么?” 张果闻言面露喜色,转身就出去了。他和梅振衣的想法可不一样。昨天少爷让人上门给欺负了,自己与梅氏兄弟还受了伤,幸亏有高人钟离权插手帮忙。今天一看这些人竟然是拿着侯爷夫人的书信来的,开口就要飞云岫与道法秘籍,这不是摆明欺负人吗?一见钟离权出头节外生枝,张果巴不得他多找点麻烦。 座上众人都看着钟离权,只见他不紧不慢地问道:“知焰小道友,你到齐云观来索取的这两样东西。究竟是怎样失去的呢?”其它众人都尊称知焰为仙长,独独钟离权称她为小道友,没办法,他确实辈分更高,年纪也大了好几百岁。 知焰答道:“飞云岫与飞云秘籍,本是昆仑仙境妙法门长老天象掌管之物,三十年前天象长老与一散修高人斗法双双陨身,有一过路修士得到了遗落的法器秘籍。后来我妙法门找到此人索回。他竟然不给。反而出手挑衅以致身受重伤。” 钟离权插话道:“天象长老我听说过,修为还不错。苦修百年难得大成,没事打什么架?斗法也没必要见生死啊!……此物并非那修士强夺,落入他手也是缘法,上门索取打伤人却没有道理了。” 知焰:“前辈的话是不错,但天象长老与那散修在未飞升昆仑仙境之前就是死敌,私仇不可解,我也没法说什么。飞云岫与飞云秘籍并非天象长老之物,而是她替妙法门掌管,殒身失去我等自然要收回。那修士修我妙法门典籍,用我妙法门法器,至少应该有尊法之心,当时我们让他拜入妙法门为弟子,交还器物则可。这对他来说也是有益无损,不料此人却暴走伤人。” 钟离权:“那确实是此人不该,今天你们来到齐云观,打算怎么办呢?” 知焰:“收回秘籍以及法器而已,前辈,这事情并不复杂。” 知焰说的简单,钟离权笑着又问了一句:“先不谈飞云岫了,飞云秘籍是你门中典藏,收回是应该的,不论在哪里都是这个道理。但是它流落已久,假如有人已经修练了其中法术, 你又打算怎么办呢?” 知焰看了梅振衣一眼,淡淡道:“假如有人已经修炼飞云秘籍,如果他愿意,可拜在妙法门下,如果他不愿,则请散去修为。梅公子今日既然盛情款待,我等也不想为难。” 知焰以为是梅振衣修炼了飞云秘籍,张果恰在此时进门,听见这话吓得一哆嗦,没敢多说什么将飞云秘籍递给了钟离权:“上仙,秘籍在此。”然后一转身躲在了钟离权身后。 钟离权仍然不紧不慢的问道:“梅振衣,请问你身边有谁修炼了飞云秘籍?” 047回、起舞随影霓裳曲,人间难得几回闻 047回、起舞随影霓裳曲,人间难得几回闻 还没等梅振衣答话,张果战战兢兢的说道:“少爷得到秘籍和法器,转手就交给了老奴,齐云观上下只有我一人读过这本秘籍,只可惜修为低微亦无名师指点,修炼尚未有成。”他一开口梅振衣就有些着急,心中暗道:“张老,你糊涂了,为什么要承认?说秘籍没有一个人看得懂不就完了!” 他一着急神色有异,钟离权笑着扫了他一眼,转头问张果:“小树精,你为何如此坦诚?” 张果低首道:“在真仙面前,说不得假话。” 钟离权:“你愿拜入妙法门下吗?” 张果摇了摇头:“我是梅氏家奴,秘籍也是少爷所赐,与妙法门无关。” 钟离权又问梅振衣:“小子,你愿意看着张管家被散修为吗?” “不,不愿意,草木通灵修行百年何等艰难?就因为看了一眼秘籍就要被废修行吗?太荒谬了!秘籍是我给他的,有什么事冲我来!”梅振衣不由自主的站了起来。 钟离权一摆手:“别激动,坐下慢慢说。……你说的对,不应该怪张果,应该冲你来。但也不应该怪你,秘籍是纯阳子留下的,如果去怪纯阳子也冤枉,是那受伤的修士留给他的,他并不明白是怎么回事。说来说去还是要怪那名修士,可是修士重伤已死,赔了一条性命还不够吗?妙法门诸位道友,你们还想追究什么?秘籍该还,但与今人已无关!” 知焰一皱眉:“那钟离前辈认为该怎么办?他学妙法门秘籍,却未受妙法门之戒,万万不可!” 钟离权笑道:“我有一个办法,你把妙法门的戒律传给他,如果他用妙法门的法术。则受妙法门的戒律,但不可强逼他拜入妙法门为弟子,只要他不破戒,也不能因此废了他的修为。” “受法受戒而不入门,这样也行吗?”知焰仙子似乎第一次听到这样的事情,有点没想明白。 钟离权:“有何不可,张果得传飞云秘籍是缘法错综,并非你等所授。” 鸣琴掌门赶紧出来和稀泥:“这样也可以。虽然没有先例,但未尝没有道理,就按钟离前辈说的办吧。……秘籍之事已了,还请梅公子赐还法器。”她眼见事情解决地很顺利,也不想节外生枝把冲突再度闹大。 钟离权摇头道:“秘籍应还,法器不可!”然后顺手将飞云秘籍扔给了知焰。 知焰仙子收起秘籍道:“这又是为什么?飞云岫本就是妙法门之物。” 钟离权:“错了,是妙法门失落之物,几经辗转落入梅公子之手。此物本是妙法门前辈辛苦炼制。他若归还也是应当,但你们也应该有所答谢才对。” 听他的语气好像是替梅振衣要点好处,知焰想了想道:“也有道理,妙法门自会答谢。”梅振衣一听这话心中暗喜,刚才为梅氏六兄弟治伤一出手就是一整瓶生元丹。现在特意答谢好处一定不能少了。 不料钟离权却摇头道:“事情本可如此解决,但现在不行了,飞云岫必须得留下。” 知焰、鸣琴、彩琴、素琴齐声道:“这是为何?飞云岫必须得归还!” 梅振衣也赶紧起身向钟离权作揖道:“多谢前辈现身说法为我开解,晚辈感激不尽。但那飞云岫还是还了吧,我并不想强留。”有好处就行了,何必留着麻烦呢?就算有钟离权撑腰,梅振衣也不想得罪知焰仙子等人,他们如果打起来,倒霉的可是梅振衣与整座齐云观。 钟离权一瞪眼:“我等修行之人,遇事尊缘法而行。我问一句,昨天夜间知焰出手。是否毁了梅振衣一件法器?就是那支长鞭!前来求人还器,却毁人之器,这是哪家的道理?长鞭已毁,飞云岫留下相抵,此事扯平两不相欠。知焰仙子,你家的法器是法器,别人的法器就不是东西了吗?” 梅振衣那根鞭子远不能与飞云岫相比,但也不是普通的长鞭。勉强算是一件法器吧。而且是他最顺手的独门法器。彩琴闻言变色道:“昨夜冲突是因梅公子言语轻薄而起,怎能责怪我等?” 钟离权:“大半夜地扰人修行。不过就是说了两句,而且是你先动手。梅公子今日已专程置酒赔罪,还不够吗?毁器之事另当别论,无论如何,飞云岫不可归还,就算梅振衣想还,我老人家也不让!”这话说的斩钉截铁,在梅振衣看来却很有些横插一手的意思。 知焰站了起来,缓缓说道:“如果是我自行炼制的私人器物,钟离前辈发话,不要也就算了。但此次出山就是为了收回飞云岫,师门之命不敢违,请恕晚辈不能从命了。” 梅振衣见钟离权虽然护着自己,但未免管的太宽了,又一次起身劝道:“钟离前辈,晚辈确实不贪图妙法门器物,我看还是还了吧。” “仙人说话,还没到你小子插嘴的时候!”钟离权不知从哪取出一把芭蕉扇,冲梅振衣一扇,把他扇回到椅子上坐住动弹不得,然后转头对知焰道:“我知道你奉师门之命而来,也无法不出手。但我今日出头就要依缘法行事,这样吧,按规矩办,只要你能在此破我的法术,只管取走飞云岫。” “钟离前辈,知焰仙子,你们不要在这里打架好不好?其实我那根长鞭,真不用赔!”梅振衣几乎用哀求的腔调开口了。 知焰仙子退后几步,朝梅振衣道:“梅公子请放心,我与钟离前辈斗法,绝不会波及他人。”然后又向钟离权道:“前辈小心,我要出手请教了!” 呼啦一下,在座地所有人都起身退到了旁边,把屋子中间空了出来,只有钟离权和梅振衣还坐在那里。不是梅振衣不想躲开,而是被钟离权施了法术动不了。张果想抱少爷离开,钟离权大袖一挥,他就被逼到了墙角也过不来了。知焰仙子做事很干脆,说出手立刻就出手了! 她站在屋子中央,衣袂与长发飘起,妙曼的身形以一种优美的节奏起舞,四周响起了淙淙琴声。隐约带着几分杀伐之意。随着她的起舞,看不清祭出了何种法器,梅振衣坐的离钟离权最近,隐约只觉得钟离权身边地光线不断地折射扭曲,似乎有无形透明之物破空而来将他包围,带着各种奇异的力量发起了攻击。 打架也能打的这么赏心悦目,还真是从未见过! 梅振衣看不清楚,其实知焰仙子已经祭出法器。那是一件无形之器叫穿云梭,无形无质只能以神念感应,却能扭转虚空发出各种力量进行攻击,昨夜梅氏六兄弟就是这么被伤地。穿云梭破空而出的时候,震动发出的琴声一样能够伤人魂魄。 知焰仙子有言在先不会波及旁人。其它人感受不到这种攻击,梅振衣只相当于看了一场美女起舞,也算是饱了眼福。只有钟离权本人才能感受到所有的压力,知焰一出手就使出了看家绝技。而且尽全力攻击。 钟离权那把芭蕉扇昨夜梅振衣没看的太清楚,今天一见也太破了!龇牙咧嘴边缘也参差不齐,和电影里济公拿地那把扇子差不多。扇子虽破威力可不小,只见钟离权坐在那里身形不动,信手挥扇上下翻飞,穿云梭的法力全部被挡回,扇面上发出密密麻麻如雨打芭蕉之声。 大约过了一盏茶的功夫,钟离权坐在那里始终没有离开椅子。知焰仙子神色一紧,躯肢开始奇异地扭曲。她的动作似一种柔术,显得柔媚无骨,将美妙的曲线以各种不可思议的角度展现,把梅振衣看的目瞪口呆不由得怦然心跳。 知焰地动作一变,紧接着起舞飞旋的速度越来越快,渐渐连身影都看不太清,那淙淙的琴声也变得越来越急促。接连响成一片听不清音节。屋子里所有人都皱起了眉头感到莫名地紧张。 钟离权也皱起了眉头,身形晃了晃。突然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开口低喝一声挥扇扫出。只听扑哧一下,如锦帛撕裂,梅振衣差点以为是知焰地衣服撕开了,结果却不是,而是钟离权地蒲扇上又爆出了一条裂口。 随着这声响,知焰仙子飞舞地身形与那密集的琴声都在一瞬间静止,她站在那里脸色微红,胸脯不断起伏,腰间半截丝绦断落飘然于地。默然片刻,知焰颔首道:“前辈,知焰不能破法,飞云岫便不再取回,梅公子,告辞了!” 彩琴等人面面相觑,但见知焰已走只得举步跟随,梅振衣发现身形一轻自己能动了,赶紧站起身来叫道:“诸位道友,请留步!” 知焰回头道:“梅公子还有何事?” 梅振衣:“非是我不欲归还器物,而是钟离权前辈欲如此,既然钟离前辈留下飞云岫,那此物已归钟离前辈所有。”刚才他在近处观看知焰与钟离权斗法,无形中那是惊心动魄,不论是谁他也得罪不起。他本欲归还飞云岫,可钟离权偏偏拦住不让,干脆表个态两不得罪算了。 知焰冷冷道:“这是你们的事,与我无关,我们走!”言毕头也不回径直离开齐云观下了齐云峰。 她这一走,齐云观这场乱子总算是收场了。知焰一直来到山下青漪湖边才站定脚步,望着碧波荡漾地湖水出神,也不知在想些什么。鸣琴小心翼翼的上前问道:“仙长,现在我们该怎么办?” 知焰:“缘法如此,飞云岫不能取回。我见你等修为低微,可见妙法门在人世间传承凋零,这卷飞云秘籍所载道法,本是待弟子飞升昆仑仙境后,修炼无形之器时传授,门中自有法典不必将此卷取回。既然人世间所得道法传承有限,就留给你们吧,也不算白白随我来此一场。”说着话把飞云秘籍交给了鸣琴。 鸣琴:“弟子惭愧,修为低微不能相助仙长,但仙长没有取回飞云岫,如何回昆仑仙境复命?” 知焰淡淡答道:“我无法回师门复命。只得流落在外为一介散修,这是我的事,与尔等无关。你们该做的已经做了,带着飞云秘籍回山吧。” 彩琴、素琴对望一眼,一齐上前道:“既然如此,仙长不如随我等去世间妙法门道场修行,也好指点晚辈道法,来日待修为大进。约集众弟子再上此地夺回飞云岫便是。” 知焰一愣:“你们说什么?夺回?我几时说过要夺回飞云岫?斗法已毕此事已了,真正的修行高人是不会那么做的,算了,你们的境界未到自然不懂其中玄妙。……这是我的一场劫数也是缘法,想我早已突破脱胎换骨之境,却迟迟领悟不了出神入化大神通,这一场经历也是修行中难免。不必管我,你们自行回山吧。” 彩琴、素琴还想说话。鸣琴掌门做了个手势要她们勿再多言,几人向知焰施了一礼飘然离去。彩琴、素琴修为境界不到,对知焰地话不是很理解,那鸣琴已有大成真人修为,多少还是能明白一些。知道这件事已经告一段落,自己的任务完成了,不禁暗中松了一口气。 鸣琴本来就不想起大冲突,万一梅家大公子有个三长两短。后面的事情很麻烦。而且见那钟离先生出手,修为明显在知焰仙子之上,如果硬来也讨不了便宜,况且飞云岫流落已久,上门强索也不是很有理,总之左右讨不了好。 现在事情已毕,世间妙法门还得到了更高深的道法秘籍,是最好不过的结果。鸣琴掌门带着两位护法离开了。青漪湖边只有知焰一人还在沉思。 知焰无法回昆仑仙境妙法门复命,流落人间何去何从暂且不提。只说齐云观中,知焰走后钟离先生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依然坐在那里喝酒吃菜。梅振衣命张果取来飞云岫,恭恭敬敬递上前去道:“前辈,今天多谢你出手维护,这飞云岫我本就没有贪占之意,既然前辈执意要将它留下。那就请前辈留下吧。” 钟离权白了他一眼。把飞云岫收入怀中道:“你小子倒是看得开,也能放得下。她一开口要,你就双手还。” 梅振衣苦笑道:“别的不说,就是那长安家母之命,也不好不从啊,只要张果以及庄中其余人无恙,再为一件法器争执,不值得。” 钟离权在桌上一顿葫芦:“我费这么大劲帮你,反倒不对喽?” 梅振衣:“岂敢说您不对,昨夜相救,今日相护,梅氏上下都要感谢大恩。”那边张果也双膝跪地:“若非上仙维护,张果今日恐难逃大劫了。” 钟离权呵呵一笑,指着张果对梅振衣道:“小子,他是你的家奴,我是为了帮你才护着他的。其实我也无意贪占这法器,之所以节外生枝,完全是为了点化你,你还不明白我地用心吗?” 点化?“钟离十试吕洞宾”中可没有今天这一出啊,看样子在民间流传千年地神话故事很有些不靠谱!如果不信吧,亲身经历还真有这些事,但如果真拿它太当回事,昨夜就吃了一个大大的哑巴亏。 “晚辈糊涂地很,实在有些不明白,请上仙指点。”梅振衣早就能猜到钟离权想收自己为徒,也不知道他看上自己哪一点好了?昨夜听见那一声“休伤我徒”心中就更加确定了,只是今天他老人家唱的是哪一出,梅振衣实在不是很明白。 钟离权哼了一声:“你不糊涂,你是我见过的孩子中最精明的了,但是你不懂的事情还是需要有人教啊。我自己不贪图飞云岫,为什么要把它留下?那女娃知焰明知不是我地对手,为什么一定要相斗?你都不明白吧?” 梅振衣:“那位知焰仙子奉师门之命,明知不可为也无可奈何,这我能想通。但您老人家为什么要留下法器?既然您不贪占,我也愿意给,何苦为难她呢?” 048回、此道可传不可受,先有真人后真知 04八回、此道可传不可受,先有真人后真知 钟离权喝了一口酒,晃了晃脑袋,表情有些高深莫测:“她一瓶生元丹就把你买通了?看来你对她的印象不错啊!……修行求长生超脱,但此‘生’非彼‘生’,但求此身究竟何存于世。修为到她那种境界,绝不是贪生怕死之人,说来也好笑,长生自脱胎换骨始,但若心中有一丝贪生畏惧之念,也修不成脱胎换骨神通。” 说到这里又喝了一口酒,接着道:“小子,你究竟是不是贪生怕死之人呢?说你是吧,你曾经连我都敢抽,说你不是吧,假如今日我不在场,你就算心中不愿,恐怕也要忍气吞声把东西给她们,不论给的有没有道理?” “我当然不想无谓死伤,假如真的有事必须取舍,我也不会退缩。但今日在此,我还要顾忌到整个齐云观和我梅家所有的下人,不想也不能意气用事。至于当日向你老人家挥鞭,那是我明知你有仙人胸襟与修为,我不可能打中你,你也不可能与我这个孩子计较。”梅振衣开口解释,还不动声色送了钟离权一顶高帽子。 钟离权笑了:“你是尚未出世之人,在世间有牵挂,也能为这份牵挂负起自己的责任,这很好!今天有我撑腰,你也没有仗我之势欺人的打算,也很好!你现在的能力有限,等将来有了大成就,又会怎样呢?” 梅振衣:“将来的事,等将来再说。” 钟离权笑着连连点头:“好好好,我想找的就是你这样一个人,总算没看走眼!……张果,你就别跪着了,快去厨房叫下人再弄两个菜,我要多喝几杯与你家少爷好好聊聊。……梅振衣。贫道今天心情好,有什么话想对我说,你只管开口。”看他的样子也不知道是酒喝多了还是菜对胃口,坐在这里来了兴致。 张果起身出去了,不大一会厨房又做好了几个拿手菜端上,屋子里只剩下钟离权与梅振衣两人。既然让他尽管开口,梅振衣想了想问道:“不知那知焰仙子未能取回飞云岫,如何回师门复命?” 钟离权头也不抬的答道:“西王母规矩大。她留下的道统门规森严,知焰没法回昆仑仙境妙法门复命,恐怕只能流落在外为一散修了。怎么,你心痛了?此人在山中修行已久,但缺真正的历练,这也是她地机缘造化,再过几天你说不定还能见到她。” “她还会再来,找我吗?不至于吧。” 知焰已经说过不再索取飞云岫。自然说话算数。只要有大成真人境界,就是内外真如不二,不论是善是恶是佛是魔,那都是言出不悔之人,这与通常所指一个人的“好坏”无关。你如果喜欢背信弃义,也不可能有这种修为。 修为修为,“修”与“为”是一体的,梅振衣的师父孙思邈已有大成真人境界。他很了解这种人的行事。从这个意义上讲,与“真人”打交道比与凡人打交道要简单的多。 钟离权摇了摇头道:“她不是来找你的,是来找张果的,你忘了吗,商量好地事她还没办,就是传张果妙法门戒律,估计过几天她就会来。知焰只知修行不懂其余,那鸣琴又怀私心。倒让你我二人开了修行界古往今来的一条先例,如果事情传开,未尝不会成为将来的一条惯例呀。”他向梅振衣详细解释了一番—— 自古各门各派的道法传承,不仅有心法口诀,还有相应的戒律。“持戒”本身与“修行”就是一体的,各门各派都各有讲究,如果只知心法不知戒律,修行神通不仅可能对他人有害也可能伤及自身。 打个类似的比方。开一剂药方可以治病。但同时也要列明服药的禁忌,否则不仅有可能治不了病。还可能一不小心把良药变成毒药。所以知焰给张果两条选择,要么拜入妙法门门下,要么散去修为,也不是完全不讲道理,至少在她那么单纯直接地心思中视为理所当然。 事情经过钟离权与梅振衣一搅和,鸣琴怀着私心再一劝,变成了张果只受戒而不必入门拜师。在梅振衣看来这么做是最讲道理的,张果只是无意中得到了飞云秘籍,你不能逼着他拜入门下,也不能自作主张散去他的修为。 修行传承往往都是师父收弟子,先入门后受戒。像张果这种情况是特例,非常少见,如果不是飞云秘籍和飞云岫流落在外,就算他悄悄学了妙法门道术,恐怕也没人会找他。张果之事看似解决的很简单,却开了自古以来修行界的两条先例。 首先就是只受戒而不正式拜入师门。针对张果这种特例,自己得到了传世道法却并非上师所授,应该怎么办?学哪家地法术就守哪家的戒律,不能强迫他拜在门下,也不能让他妄自而为。 其次是推而广之,从另一个角度来看这件事,假如将来有些传世门派的道统在人间不存在了,但其修行的心法口诀因为种种原因仍然流传世间,此时已无师门受戒之说,那学习这些心法口诀地修行人该怎么办,岂不是没人管随便玩了? 这种情况在大唐年间还没出现,但在梅振衣穿越前的二十一世纪,道藏典籍与种种不知真假的神功大法,都是放在书摊上随便卖的。那么今天张果的事如果推而广之,可能形成一种参照的规矩,假如修行无师,得神通之时,也应守传世戒律,有传世之法,就应有传世之戒。 钟离权解释了一下张果之事为何开了修行界先河,别的修行弟子恐怕听不太懂,但做为后世穿越而来的梅振衣是完全听明白了。他眨了眨眼睛想了半天,觉得很有道理,但也有问题,皱着眉头道:“钟离前辈,你说地话,我隐约觉得含有重大玄机。却又参不太透。天下各门各派戒律各不相同,或者修行人并不知自己所学传承何处,又应当如何自守?” 钟离权:“一时参不透没关系,其实我也没参透,你有这个疑问在心就行,欲行之事,请从我始,推己方可及人。……小子。张果的事说完了,现在轮到你了。昨天夜里是怎么回事,是修行入魔还是吃错药了,居然对知焰仙子那样说话,你是找揍吗?” 梅振衣闻言只能苦笑,低头呐呐道:“既然前辈问起,我也不好不说实话,其实我是认错人了。之所以那样,说起来还与前辈你有关呢。”他将昨夜见到鸣琴等人的打扮,误以为是钟离权变化而出色诱,一时戏言结果惹了麻烦的内情都说了出来。 钟离权哈哈大笑,笑的桌上杯盘乱颤。笑着笑着突然顿住了,瞪眼道:“小子,你才多大年纪呀,就算再聪明。也不可能事先想到我会用色欲勾牵之法来试探你。这是怎么回事,给我解释清楚!” 这下坏菜了,眼看要穿帮,十三岁地孩子怎么能事先想到这一出呢?梅振衣眨了眨眼道:“是这样的,我平时看古人神仙传记,仙人行事曾有这一说,当时脑袋一糊涂,就误会了。” 钟离权:“我看你不是糊涂了。而是聪明过头了!你是孙思邈的弟子,师父不可能没有教导过你,想想看,知道自己错在哪里了吗?”这句话地语气与刚才不同,不再是谈笑而是显得相当凝重,随着话音似乎有一股神念直接逼入到脑海中,如深深一击。 钟离权提起了孙思邈,梅振衣脑海中灵光一闪。如梦中被点醒。——他地错不在于认错了人。也不在于误会成了钟离权的试探,而在于违背了孙思邈曾教导他地三句话! 第一句话是“你莫管他是仙是凡。就看他如何与你打交道。”那么昨夜的几位女子,是修行高人也好,是山精鬼怪也好,是钟离权变化出来地幻象也好,来到面前与他打招呼,并没有什么其它的出格举止,梅振衣开口轻浮隐念不堪,首先就是错了,违背了师父的教导。 第二句话是“守好心中所悟之道,见怪莫怪便是。”那么他昨夜一见鸣琴等人打扮妖娆,第一念就想岔了,对方还没怎么样他先耍怪了,哪里像个修行悟道之人?就算是钟离权的试探,他也是见怪已怪,已失坚守自我之心。 第三句话是“上师在与不在,并无分别。”假如孙思邈在当场,梅振衣能那样吗?当然不会!这句话换个角度来理解,假如不是钟离权的试探,而就是有女子路过询问,梅振衣能那样吗,也不会!如此说来孙思邈的三句教导,梅振衣一句都没做到。 有时候一句话的道理你能完全明白,但不一定随时随地都能做到,都能在无意中自觉遵守。师父把道理交给你,并不意味你已经“得道”,普通人的毛病常常就是如此,修行人修行地是什么,就是这个。有一个术语叫作“知常”,假如你做不到,那就是修行境界未到! 这一点也能印证庄子所言的“夫道,有情有信,无为无形;可传而不可受,可得而不可见。” 此时距离孙思邈离去已经两个月了,梅振衣修炼灵山心法迟迟突破不了“如神在”的境界,原因也是如此。 梅振衣为什么会错,是因为太聪明了,或者说太卖弄聪明了。他仗着穿越前所闻传说中的经验,一连破了钟离权三次试探法术,到第四次的时候还这么干,结果玩大了也玩栽了。其实他并没有预见未来地能力,只是仗着穿越前对传说的记忆而已,却无形中真的自以为能先知先觉了。 在他初遇钟离权之后,孙思邈就曾说过:“你不受他的神通所惑,并不是因为你如今地修为已能破妄不迷,而是你早有察觉,所以根本没进去!”当时他老人家说的很透彻,但梅振衣并没有立时醒悟,此时经钟离权喝破,这才如梦初醒。 一念闪过想到了这么多,灵台一片清明,梅振衣上前以师礼下拜:“多谢前辈点醒,否则晚辈身在梦中还不自知。请受我一拜。” 钟离权看着他面露欣慰之色:“很好,这一念之间,你的修行已有进益,既然以师礼拜我,想必已早知我的来意,为何称前辈而不称我为师父呢?”他终于绷不住,主动把收徒的话说了出来。 梅振衣:“古人云一字可以成师,前辈的教导。我自当以师礼拜谢。但正式拜师,我心中还有两点疑虑。”真人面前不说假话,梅振衣心中确实还有疙瘩没解。想当初孙思邈开口收徒,他想都没想就拜倒了,今天在钟离权前面却不是这样。 钟离权似笑非笑:“噢,你倒把架子端起来了,说吧,还有什么疑虑?难道你认为我修为低微。不够资格做你的修行上师吗?” “不是不是,晚辈心中还有一事不解,第一次路遇前辈是在万家酒店门外。说实话,前辈在万家酒店所行之事,弟子心中十分不喜。”他终于当着钟离权地面把实话说了出来。而且把后来自己对孙思邈说地那番话也讲述了一番。 钟离权轻轻叹了一口气:“徒弟还没入门,先教训起师父来了,少见啊!我当日所行之事,你心中别有感悟。也不算我白干了。世人若闻纪家之事,而有所悟,也不枉我一番点化。” 梅振衣微微吃了一惊:“前辈,你也知道把纪家折腾的够呛吗?您原来是想借此点化世人其中道理,但以那纪家为棋子,他们母子可没有得罪您老人家。” 钟离权微微一笑:“他们倒霉了吗?没有啊!你出现了,这便是收获。你有你的收获,我有我的收获。世人有世人的收获,只有执迷不悟者例外,纪家也没倒霉,你还想责怪我吗?” 梅振衣:“前辈所言所行,暗合玄机大道,我既然明白了,自然不会有怨念。但若世上其它有神通的高人不知,见前辈如此行事若竞相模仿。恐非世间之福。” 钟离权点点头:“你讲的也有道理。但其它人地事我管不着,自古以来仙人行走世间皆是如此。这样吧。你拜我为师,学习金丹大道,等将来有大成就之后再求你心中所悟之道。还有什么疑虑吗?” 梅振衣:“我已有修行上师孙思邈真人,若另尊上师,应向孙真人请示。” 钟离权:“这是对地,你尊师,我也喜欢,谁都喜欢收这样地弟子。可孙真人不在这里,你要去关中见他吗?” 梅振衣:“不必远行,我自有办法拜见师父询问。” 钟离权看着他面露疑问之色,似乎不太相信又有些期待的说道:“哦,你有这个修为吗?如果有就试试,等你请示了孙真人,我自会来找你地。今天的菜不错,谢谢了!”言毕提起酒葫芦飘然出门,等梅振衣再回头时已踪影不见。 钟离权说知焰过几天还会再来找张果,梅振衣特意交代张果,一见到知焰立刻通知自己。他不好责怪钟离权多事,但对知焰的遭遇总有些过意不去,想找她谈谈。然而梅振衣首先等来的不是知焰仙子,而是朝廷地封赏。 洛阳传旨,南鲁侯梅孝朗征战有功,被加封为右仆射,进爵南鲁公,不仅复居相位,而且权势更胜从前。其嫡长子梅振衣受荫,赐勋云骑尉,小小年纪就有了七品勋官身份,也算是朝廷格外加恩。 此番受封赏的当然不止南鲁公梅孝朗一人,程务挺被加封为平原郡公,裴行俭被加封为闻喜县公。一战封三公,看似皆大欢喜,可明白人都觉得不太寻常。裴行俭可是主帅啊,为何封赏明显偏薄?这多少是宰相裴炎捣的鬼。 大军还朝到洛阳面圣,乾元殿之上首先就是廷议军功,按说功劳最大的应该是主帅裴行俭,可是裴炎奏道:“裴将军率左路军马首战失利,次战又固守长城不出以金帛与敌结盟,而梅孝朗率右路军奇袭断突厥后路,先锋程务挺劫获敌方辎重,方奠定全胜之功。” 他这番话分明是在打压裴行俭,力捧梅孝朗与程务挺,特别是提携程务挺。裴行俭这个人立身清正,不好结党营私,与裴炎一直保持着距离,凡事都是公事公办的态度,如今立大功还朝,假如不设法排挤地话,裴炎首辅之位可能不保。 049回、痴儿加封云骑尉,孝朗进爵南鲁公 049回、痴儿加封云骑尉,孝朗进爵南鲁公 熟悉征战的人都应该清楚,做为主帅要掌握全局,不能以局部之胜负来评判,没有裴行俭设计稳住阿史那伏念,哪有程务挺奇袭之功?况且现在廷议封赏,裴炎却开口诉说主帅过失,连梅孝朗都觉得奇怪。令他更奇怪的是,皇上并没有贬斥裴炎,下旨只封裴行俭为闻喜县公。 听封之后梅孝朗看了裴炎一眼,心里突然明白了一些,恐怕裴炎早已得到过皇后的暗示,所以才会那样说话。裴行俭在军中影响太大了,有很多手握军权的大将都出自他的门下,这次出征获胜如果再加厚赏,威望无以复加,有功高震主之嫌。 目前皇上年高体弱,朝堂大位即将更迭,裴行俭如手握兵权,届时拥立新皇也需要得到他的支持。皇后不希望看见这样的局面,现在就想削裴行俭的权,只能让裴炎蹦出来,找一个不是借口的借口。议完军功之后,又开始商议如何处置俘虏,果不出梅孝朗所料,裴行俭的意见被驳回。 这次征战大胜,主要是因为裴行俭设计让阿史那伏念与阿史德温傅两部自攻,伏念被逼无奈听从裴行俭的命令,突然倒戈将温傅擒获,一起到军中献降。如果不是这样,就算大军能获胜,那也至少要多付出上万将士伤亡。在回朝的路上裴行俭就已向伏念保证,届时留他一命,自大唐开国以来,还没有杀戴罪立功降将的历史。 裴行俭请皇上留伏念一命,结果裴炎又奏道:“伏念本无降意,只是被程务挺劫走妻子辎重,穷途末路无计可施。况且他是反复无常小人,先前已用诈降之计败曹怀舜大军,今日不杀终为后患。那突厥作乱已久,正应斩其酋首以震慑。扬我天朝国威。” 皇上从裴炎计,将伏念与温傅一并处斩,这一番朝堂争斗裴炎占尽上风。伏念死了,裴行俭失信于人,对他的威望也是个很大的打击。事后据说他私下里叹道:“我欠伏念一条命,边关恐怕还有祸事。”裴行俭退朝之后就上表交出军权,称病不出,而程务挺被任命为右卫将军。与裴炎的关系变得十分亲近。 梅孝朗也觉得暗暗心惊,裴氏同宗尚且不能相容,这位岳父裴炎够狠的!如今联姻共进退,还不至于有大冲突,但同朝为相,将来如果有什么利益分歧威胁到对方的地位,恐怕裴炎也不会顾忌翁婿之情。从这时起,他对裴炎也起了疑忌之心。 退朝之后。梅孝朗还未及出殿,宫中传旨皇后召见。皇后擅招大臣于礼法有些不合,但近年来这对于武后却很常见,梅孝朗只得随着太监去了。 在凤仪阁中见到了武后,一番行礼已毕。武后摆手道:“南鲁公,请坐吧。”需要解释一下,在宋代以前,宰相与皇上议事是平起平坐地。在皇后面前自然也有座位,不像后来的辫子戏中那样跪着或站着。直到宋太祖赵匡胤有一次趁着宰相起身,突然命人撤走了宰相的座位,从此之后臣面君就只能站着说话了。 梅孝朗抬眼看清了武后,许久未见,发现这位皇后出落的更加妖娆明媚了,只见她眉含秋水,面若朝霞。宝簪高挑云鬓照人,身段婀娜容颜绝艳。论年纪,武后也是年近六旬之人了,比皇上还要大四岁,看上去却姿容不让盛年,而刚才在朝堂上见到皇上李治,五十出头就已面色晦暗老态龙钟。 宫里宫外早有传言,说这位武皇后是吸人元气精髓的妖魅。梅孝朗当然不会听信这种荒诞之说。但心中也暗自猜测皇后武氏是一位修行高人,而且修为深不可测。坐下后问道:“皇后特召微臣。有何懿旨?” 武后:“本宫并无特旨,南鲁公征战而回,为国立下大功,特当面慰问聊表心意。去年太子谋乱,公亦因此贬出长安,我知你无辜,心中可曾有怨念?” 梅孝朗在座上躬身答道:“不敢!太子坐罪,臣为长安留守亦有失察之责,此番戴罪立功,要感谢皇上与皇后的信任。” 武后笑了,笑声如少女般轻柔悦耳:“你这么想就好,没有让本宫失望。”笑声刚起转眼又成一声叹息:“自古帝王家事总多纠葛,比之世间百姓,父母忧心更甚啊。” 这句话让梅孝朗不好答,只能接着听她说,只见武后话风一转又问道:“我听说你有一子卧病多年,最近怎样了?” 梅孝朗:“那是亡妻柳氏之子振衣,患失魂症十二年,去年被神医孙思邈救醒,日前已无大碍了,多谢皇后挂念臣的家事。” 武后面带微笑,轻起贝齿:“那我要恭喜你了!听说你前妻亡故,又续娶了裴家小娘子,有几个儿子?” 皇后竟然和他拉起了家常,而且特意提到了他与裴炎联姻之事,梅孝朗心中疑惑但也只能老老实实的回答:“我有三子二女,长子振衣远在芜州养病,次子振庭为裴氏所生,三子振冠为侧室所生。” 武后:“多子多福也多操心啊,此次南鲁公功勋甚重,应荫及子孙,三子之中,你希望本宫封赏何人?” “当然是嫡长子振衣。”话一出口梅孝朗突然觉得不对,因为皇后问了一句废话,按唐律自然是嫡长子受荫,还需要问吗?而且皇后刚刚废兄立弟为太子,自己来一句“当然是嫡长子”,岂不是当面暗示难堪? 而且刚才那句话还有文章,皇后问他“希望本宫封赏何人?”这不是皇后该管地事,至少表面上不是,委婉一点应该说:“希望本宫建议皇上封赏何人?”皇后倒好,把建议两个字都省掉了,直接明示梅孝朗宫中的事都是她说了算。 一念及此梅孝朗赶紧转口道:“吾其余两子年纪尚幼,而长子振衣生母早亡又病弱多年,因而心中难免怜惜更甚。皇后欲加恩,但听圣裁。臣不敢多言。” 武后坐在那里换了个姿势,一手托香腮道:“南鲁公多心了,本宫只是随口一问,因为我知道你的次子是裴炎外孙。” 这话什么意思?肯定有所指,梅孝朗端正身姿答道:“我与裴炎皆为人臣,朝廷加恩福及子孙,无论是谁,只有称谢。” 武后点了点头:“好。南鲁公有正气,你与裴炎同朝为相,公私分明为国尽忠,也是天朝之福。” 梅孝朗告退时,武后赏赐十三节白玉带一条,次日接到宫中传旨,加封长子梅振衣为云骑尉。武后召见他唠的都是家常嗑,而在那种场合每一句话都不是随便说的。拿梅振衣的话题做幌子,至少明明白白的告诉了梅孝朗两件事。 第一就是朝廷地事现在完全由她说了算。第二是她知道梅孝朗与裴炎关系密切,如今又同为宰辅,所以特意提醒,不管到什么时候。梅孝朗最好还是听她地。结党营私的嫌疑武后可以不管,她只管梅孝朗的队伍往哪边站。 此时南鲁公府已从长安迁来洛阳,梅孝朗回家第一件事就是提醒妻子裴氏,往后没有什么特别的事尽量少与娘家来往。以免给人私下交往过密的感觉。他本来对裴炎就有了疑忌之心,又经皇后提醒,这么做是理所当然地,但是他夫人裴玉娥心中就有些不乐意了。 搬到洛阳离娘家近了,可丈夫却要有意疏远裴府,这是什么意思?难道是官做大了,用不着像以前那样借助她娘家势力了吗?她一直以为自己对梅府的贡献大、功劳多、跟着吃地苦受的累也更多,如今那个小白痴梅振衣受封。而自己母子什么都没捞着,让她尤其不是滋味。 偶尔有娘家人来访,裴玉娥也有怨言不经意中流露,也传到了裴府人地耳中,无意间给梅振衣又带来一场大麻烦,这是后话暂且不提。 只说梅孝朗回府之后,裴玉娥告诉了他妙法门弟子前往芜州之事,还说自己写了一封家信给梅振衣。料想不会有什么问题。她就当一件小事轻描淡写的说出。梅孝朗闻言却有些担心,同时心中也有些生气——就算裴玉娥一个妇道人家不明白事情。那裴府没有明白人吗?竟然没有提醒裴玉娥事先派人告诉梅振衣,仅仅是写了一封家信交给知焰仙子。 那已经是两个多月之前的事情,现在再派人去已经来不及了,梅振衣聪明伶俐,自己应该能处理好。梅孝朗却没料到知焰仙子第一次见识人烟繁华,一路走走停停,此时刚刚赶到芜州。 安顿好府中杂务,梅孝朗又命梅毅赶回芜州。此时的梅毅也立了军功,加封游击将军,有衔无职仍在南鲁公府中听命。倒是那位程玄鹄最走运,裴家、梅家、程务挺三方面都能讨好,不仅加官而且补了个实缺,被任命为浩州司马,已经启程上任去了。 梅毅还没有赶到芜州,妙法门的事情已经解决了,而且朝廷加封的诏令也到了,梅振衣正式受封就在知焰仙子等人离开齐云观地第二天。 这天晚上,我们的小侯爷,不,现在是小公爷、云骑尉梅振衣正舒舒服服地靠在卧室的大床上,身后的谷儿将他半抱在怀中,而穗儿用一个煮熟了去壳地鸭蛋,轻轻敷揉他脑门上的包,一边敷一边还鼓着樱桃小口吹气。 这个包是前天夜里从齐云台上跌落时砸的,脑门着地摔的可不轻,要不是他身子骨结实说不定当场摔出个好歹来。已经两天了,还没有完全消下去,昨天也是顶着包请人喝酒。 “少爷,还痛吗?那几个妙法门地修行人,也是女地,怎么就那么凶,一点都不像妇道人家!”穗儿心疼地问道。 “本来还有些疼,但被你们的小手一摸,就一点都不疼了,不仅不疼而且还好舒服。早知道这么舒服,我以前就应该多摔几下,让你们好好揉揉!……那些女人凶不要紧,只要我地谷儿、穗儿温柔可人就行。”靠在美少女怀中。幽香诱人享受温柔呵护,委实舒服啊。 谷儿扑哧一声笑了:“少爷千金之躯,可不能再摔着了,如果你喜欢,让我们揉就是了,喜欢揉哪就揉哪。”说完这话觉得语意暧昧,自己的脸先红了。 穗儿道:“今天听说有圣旨传来,老爷立了功。少爷也当官了,云骑尉是多大的官呀?” 梅振衣:“七品而已,芝麻大。” 谷儿低声惊呼:“七品还不大呀,柳老爷在宁国县当仓督,才只有八品呢!” 梅振衣:“无职的虚衔而已,我一个小孩子,算什么官?” 穗儿嗲声道:“话可不能这么说,少爷虽然年纪小。可是身份尊贵呀。想当初柳老爷把我们姐妹送到梅府,真是这一辈子地福份,就不知道将来少爷地官越做越大,还能不能喜欢我们姐妹的伺候了?” 梅振衣伸手,将两个小丫鬟一人一只柔荑都握住按在怀中。笑道:“假如没有你们俩在身边,我做再大的官,也觉得没什么意思。”两个少女相对一视,红着脸嗤嗤浅笑。少爷快长大了,真的就快长大了! 在屋内与贴身丫鬟调笑一番,倒也没干别的,仗着年纪小,满足了一回愣充柳下惠的恶趣味,入夜时分仍然独自来到齐云台上修行。在孙思邈的调教下,梅振衣地各种修炼与学习是日日不辍,自从能够打坐之后。这夜间静坐只中断过一天,就是昨天。 梅振衣天资聪慧悟性极佳,就算他自己不这么认为,孙思邈与钟离权等高人都是这么评价地。另一方面,他学习任何东西时用功之勤苦、韧劲之绵长,都是非常少见的,一点都不像个养尊处优地大少爷,这一点也曾让梅毅感到吃惊。 这些与他穿越前的二十年经历有关。从小可是尝遍苦难。在苦中长大已经不以为苦,自己过的还很有趣。更有意思的是。穿越后享受富贵奢华,无意中也不以为异,直到程玄鹄一言点醒。 任何一种修行,如果你有那个资质,也需要把日常的修炼功夫下足,这才是最终能够突破境界更上一层楼的根基,至于是否能够突破,最终还有一层窗户纸,就是心性上自觉地净化。钟离权问他前夜错在何处,梅振衣回想起孙思邈教导之言,突然醒悟,这就是修行中所谓的机缘到了。 这夜在齐云台上静坐,依然是引月华入体,省身一周天,锻炼医家易筋洗髓之法,随着内劲法力运转,周身神气相合,他脑门上那个淤青的包包也渐渐消去——神功妙法还是比丫鬟的温柔小手好用。行功至此,自然而然发动灵山心法。 神气相合,身意无别,身即意,意即身,此时元神呈现。如何形容这种元神呈现的感觉?梅振衣是第一次达到这种状态,但孙思邈早就说清楚了,一入境界他就能明白。寻常五官退位,神识清明呈现,呈现地是一种非常纯净且绝对清醒的自我意识。 眼前有光,定境精微再度深入,灵台豁然开朗,有一位须发浩然的长者面容和蔼就出现在神识所见的这一片灵台中,正是孙思邈。 “师父,我终于见到你了!”这是定境中以神念地对话。 孙思邈面带微笑:“腾儿,你的灵山心法终于突破了如神在的境界,为师虽离去,但也放心了。” 梅振衣:“弟子惭愧,师父的教导时常在耳边,所行却不能持之以恒,若非钟离前辈点醒,我还见不到师父。” 孙思邈:“你今日所悟,谓之‘知常’。以一贯之行而知常,这是修行必须达到的。往后不论你修炼任何法门,入门之后都要经历这知常一步。太上有云‘不知常,妄作凶。知常容,容乃公,公乃全,全乃天,天乃道,道乃久,没身不殆。’今日你能悟透了吗?” 梅振衣:“有所感悟,再不能忘!……师父,今日见您老人家还有一事请示。” 孙思邈微微一笑:“是钟离权欲收你为徒之事吗?我早已说过,前日眼中之怪,后日未尝不能见其中真趣,你今日能突破如神在境界,也是东华先生点化之功,师徒之缘已有。” 050回、妙法因人而用器,截取飞云好裁衣 050回、妙法因人而用器,截取飞云好裁衣 这番话是孙思邈主动说出来的,看似老人家能未卜先知料到梅振衣会问什么,但眼前所见的孙思邈只是梅振衣灵台中的一道心印,与真人无二但也有所区别。梅振衣心里想的什么事情,灵台中显现的“孙思邈”自然知道,这就是此种沟通的神奇之处。 待梅振衣收功睁开眼睛的时候,神识忽动感觉到附近有人,转身望去只见月光下站着一位红衣绿丝绦的女子。她微尖的下巴,鼻梁很直稍微有点高,弯弯的细眉眉梢微微上挑,一双俏眼在月光下如辰星闪烁,表情淡淡的,窈窕而秀丽。梅振衣没回头时以为是钟离权来了,转眼一见竟是知焰仙子。 “知焰道友,你怎么又在深夜来此,在这里很长时间了吧,为什么不叫我呢?”梅振衣跳下齐云台拱手打了个招呼。 知焰:“你行功正在紧要关头,我不想惊扰你。人世间的修士真是奇怪,你就在这种地方修炼吗?也不避入洞天之中,不怕被过路鬼神惊扰吗?” 梅振衣笑了:“人世间不比昆仑仙境,不是处处都可凿建仙家洞天,就算有合适的地方,人力物力也很难一时建成洞天。这齐云台,已经是整座齐云峰上最合适的修行之所,齐云观在山中很清静,夜间从来无人打扰,芜州满城鬼神也不会来骚扰我。” 知焰仙子点了点头:“你说的有道理,昆仑仙境随处都是仙家宝地,而且天材地宝很容易寻找,各大仙府大多是积千年历代弟子之功完成,弟子修行要比俗世间普通人方便多了。” 梅振衣:“那真是个好地方,有机会我也想去看看,但人世间也有人世间的好处。比如修丹道求长生。不知众生百态,又怎知如何从此生得超脱?” 知焰仙子问道:“这话是谁告诉你的?” 梅振衣:“是我师父。” 知焰仙子叹了一口气:“昆仑仙境中也有众生百态,但不像人世间这么玄妙纷繁,在那里修行,精进很快可得高强法力,但是修行境界到高深之时,越往上突破就越难。我已经脱胎换骨近百年了,至今未能领悟出神入化大神通。非道法不妙戒律不严,所缺就是一番历练。——那天钟离前辈在神念中也是这么告诉我的,你的师父就是他吗?” 梅振衣:“不,我说的是我地传法上师孙思邈真人,至于钟离前辈,我尚未拜师。” “哦?那他应该想收你做徒弟。”知焰思想虽然简单但也不笨,一下就猜出来了。 梅振衣:“知焰道友,昨天的事非常抱歉。你没有取回飞云岫无法回师门复命。钟离前辈执意那样,我也没有办法,过几天等有机会,我会请求他把飞云岫还给你。” 知焰:“修行如他如我,言出机缘已定。钟离前辈是不可能把飞云岫还给我的,我也不可能再找他索取。你可曾见过世上仙人为一件事反复纠缠不休的?如果那样,哪还能谈什么修为境界?” 梅振衣:“我若真有心归还,还有一个办法。” 知焰诧异道:“什么办法?” 梅振衣歪着脑袋。表情显得有几分可爱:“我若拜钟离前辈为师,依修行传法的规矩,入门时他会赐我一件法器,我可以请求他把飞云岫赐给我。如果是东华先生的宗门器物,弟子须守护不可随意处置,但飞云岫不是钟离前辈的宗门器物,我是可以送人的,到那时与今日地纷争就无关了。我再把飞云岫还给你便是。” 梅振衣虽然修为不高。但修行界的规矩也是很了解的,竟然想出这么一个巧妙的点子,要是换作知焰,是怎么也想不到这些的。她闻言眨了眨眼睛:“你说的很有道理,假如真有这一天,无论你有什么要求,只要我能做到的都能答应。” 梅振衣笑了:“好的,一言为定。如果有这一天。我们就这么办!你还有什么事吗?” 知焰一回身面朝齐云观后门方向喊道:“张果,你出来吧!……梅公子。我要传此人妙法门戒律,请你回避。” 张果咳嗽一声从一片阴影中走了出来,其实他早就在附近了,见到知焰仙子与梅振衣说话,他没有打扰也没有现身,此时被喝破行藏,表情很有几分不好意思。知焰言而有信,今天就是来找张果地,碰巧看见梅振衣在齐云台上修炼,暂时没有惊扰齐云观,商定归还飞云岫之事是意外所得。 知焰要传张果妙法门的戒律,梅振衣知趣的回避。各修行门派的核心戒律,一般是不外传的,就算到了二十一世纪,你去寺庙中也有一类典籍是“在家人”不能翻看不能请走地,就是讲戒律的。 知焰和梅振衣的交谈,张果当然也听见了,第二天张果找了个机会私下里问道:“少爷,你打算拜钟离先生为师,又打算在拜师时请求钟离前辈把飞云岫赐给你,却是要还给知焰仙子的,你就不怕钟离前辈生气?” 梅振衣:“当然不怕,他若真能把飞云岫赐给我,就能想到我要干什么,不会生气。” 张果:“老奴觉得少爷有点吃亏啊,上师收弟子入门传法器,都是修行人地大福缘,而你却打算把它送人。” 梅振衣:“张老啊,斗法打架,我还不行,和人打交道,她不行,假如真的把飞云岫还给知焰,你认为我会吃亏吗?” 张果嘿嘿笑道:“那也是,我还没见过少爷和人打交道吃过亏呢!照说我也欠知焰仙子一个人情,少爷还她人情,老奴也谢谢了!” 知焰走后,梅振衣就在等钟离权来找他,可没事总出现的钟离权这回却玩起了失踪,许久没有露面。眼看年关将近,菁芜山庄上下忙起了过年。少爷住在齐云观,于是这家道观的东跨院也热闹了不少。 古时的新年格外有气氛,操劳忙碌了一年的人们这个时间闲了下来,用各种方式享受辞旧迎新的时光,少爷年前得了朝廷封赏,下人们今年也得了不少赏钱,按现在的说法就是年终奖发地都挺多,个个兴高采烈喜气洋洋。 现代都市中。很多传统习俗已经被人们渐渐淡忘了,年过的越来越没有年味,于是也少了很多乐趣。在传统中,无论大户还是小户人家,过年都有很多事。比如芜州人家,都要腌腊肉、灌香肠、做熏鱼,腊月二十三掸尘祭灶,大年夜炸圆子做蛋饺。家家户户都要在门前挂上新灯笼。大人小孩做身新衣服。 过去的针线活称为女工或女红,那时候没有大商场和服装专卖店,人们穿的衣服大多数都是家里的婆娘做的,男人出门衣冠合不合体,一眼就能看出家里的女人手艺怎样。大户人家有专门做针线活的丫鬟媳妇。梅振衣地衣服从里到外都是谷儿、穗儿两个丫鬟亲手缝制地,针角细密而均匀,裁剪的非常考究。 过年前这些天梅振衣也跟着下人一起忙,忙着做一种特产地腌菜。当地有一种特产蔬菜叫高杆白。看上去有点像普通的小油菜长得却要高大很多,绿叶下面的茎有一尺长,一寸宽,嫩白如玉,是制作一种腌菜的主要材料。 将叶子掰下来扎在一起,挂在杆子上晾的半干,最复杂地一道工序就是用小刀将长茎从中剖开成筷子那么细的一条条。然后再横切成两寸左右的细段,加上各种调料放入陶罐中腌制。吃的时候用香油拌一拌,微脆而香辛可口,是非常下饭的小菜,在当地被称为香菜。(注:不是现代菜市场见地那种蔬菜。) 梅振衣这段时间,白天没干别的,就忙着切丝呢。一尺长一寸宽的白菜茎,从中剖开成筷子细的长条,要用铅笔刀那么大地小刀在砧板上划三刀切成四缕。这是非常枯燥的慢活。普通人家腌十来斤香菜。需要干好几天,但在齐云观却整整切了一个多月。原因无它,因为是大少爷亲自主刀。 梅振衣用的是一把比匕首稍长的短刃,这把短刃也是一件法宝,名叫昆吾剑,是梅毅从战场上给他捎回的战利品。 梅毅是知焰走后第三天才赶回芜州的,等他到的时候,齐云观的一切麻烦都已经结束了。梅毅听说发生地事,立刻就要派人向洛阳南鲁公府回报,被梅振衣劝阻。大少爷说道:“事情已经结束了,何必再节外生枝?报个平安就得了,让那边也清清静静过个年,出了什么事我们自己心里有数就行。” 梅毅还是觉得后怕,给了梅振衣两样东西,一副护腕和一把短刃,护腕是他自己送的,短刃是梅孝朗托他捎回来交给儿子防身的,这两样东西皆非凡品。 护腕呈淡金色黝黑的光泽,表面镂刻着火焰状花纹,就像一个弧形的合叶,左右两片正好扣在小臂上。 梅毅特意告诉他:“这是一件法器,戴在手臂上觉得很硬是不是?如果你的法力够强大的话,运转内劲布满全身,它可以化刚为柔,随着手臂改变形状,对动作不会有任何妨碍。它是早年吴王杜伏威赐给我的,在吴王地贴身亲兵中我地年纪最幼,有一次受伤后王爷特意赐给我防身,就是遇剑仙行刺的那次。” 梅振衣推辞道:“吴王赐给你地宝贝,我怎么好意思收?” 梅毅:“送你就是送你,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我有镂金剑,这护腕对我的用处不大,但是少爷你不同,你擅使长鞭,可鞭法及远不及近,遇到近身缠斗的时候就很凶险,而这双护腕近身格挡时非常有用,以我的功力,全力一剑也劈不开。我到芜州就是来保护少爷的,不能时刻跟随身边,这双护腕给少爷防身最合适不过。” 梅振衣还要推辞,梅毅又道:“这是一件法器,有很多妙用需要有大神通境界才能施展,当年吴王偶尔得到也没有琢磨的太清楚,放在我手里就更可惜了。既然少爷要拜东华上仙为师。将来此物有大用,给你就对了。怎么,本将军第一次送礼,小公爷就要驳我的面子吗?” 梅振衣只能笑道:“差点忘了你升官的事了,你是游击将军,我是小小云骑尉,官小四级啊,听你的。多谢毅叔了!” 收下护腕,梅毅又拿出一把壮如雁翎的短刃,说是南鲁公交给儿子防身地东西,只有一尺多长,刃身锋利而坚韧,拿在手里轻飘飘的没什么份量。梅振衣很好奇的问这是什么东西,梅毅告诉了他一段在战场上的厮杀经历。 梅毅赶到军中的时候,匈奴两部主力已经溃败。大军正在清剿流窜残敌。梅毅不好意思白领一场军功,于是主动请命率一路人马搜寻突厥残部,梅孝朗便命梅毅随他的兄长梅刚一起率领一队千骑左右的人马,在草原上收拢未及投降的残敌。 大草原一望无际往往根本看不见人影,突厥人追逐水草居无定所。如果分散逃窜还真不好找,只能根据马蹄、残草、灰烬等痕迹搜寻敌踪,率军转了三、四天,运气不错。还真碰到了一伙百余人地残部。 这伙人和普通的小部落不同,一看马匹、服饰、兵器,居然全是精锐的战士,似乎是保护着什么重要人物向西北逃离。梅刚见状立刻下令展开队形包抄而去,那伙战士虽然人数不多但个个骁勇善战,分出大部分队人马回冲,竟然死死纠缠了很久,最后全部阵亡。 梅刚一看就知道这是断尾求生之计。分明是丢车保帅的做法,于是留出大部人马与对方断后的死士做战,自己和梅毅两名高手各率百名骑兵从左右包抄绕过战场,仍然直追逃走的敌方首领。眼看就要追上了,对方的队伍中突然飞出一人从空中扑击而来,是一名萨满大巫。 前文提到,大唐年间世间立道统的可不止佛道两家,在草原一带萨满教十分流行。也有特殊地修行人。据说他们膜拜天地万物并与之沟通,得到超越常人的神灵法力。修行有成者称为大巫。这位大巫法力强悍,一挥手在空中就是一片刀光劈下,竟然一刀斩落五骑,连头盔带铠甲都一劈为二。 遇到修行高手了,这就不是普通人之间的战斗了,梅刚梅毅拔剑双双而起迎了上去,与这位大巫斗在了一处。前文说过,以梅毅的修行还未达飞天之境,但他拔剑在手一身杀气,并不畏惧这世上剑仙,况且还有兄长梅刚在侧,兄弟两人剑气纵横配合的十分默契,也将将敌住这位飞天大巫。 斗法前梅刚下令手下骑士散开,轮番以强弓发射利箭辅助攻敌。普通地箭无法威胁到修行高人,但是梅刚训练出的亲兵可不一样,大多也是学过粗浅的御剑术,射出的箭时带着些许御物神通可以划出弧形微微转向,破空而来转找敌手地身形。 两百多人分批轮番发箭,空中飞蝗如雨,就算一时射不中大巫,等他神气衰竭法力耗尽之后,也一样会被射成刺猬。而梅刚、梅毅持剑占住方位,剑芒四射缠住大巫,让他无暇冲出战阵去杀伤射箭的军士。这一斗就是一个多时辰,军士们几乎都射不动箭了,大巫也终于力竭,被梅毅一剑斩杀。 这位大巫有飞天之能,本来还有机会逃命的,但是为了断后掩护,不得不与梅氏兄弟的纠缠,最后落了个殒身而亡的下场。等杀了这位大巫整军再去追击剩下的十余骑的残敌,对方已不知去向。梅毅到现在也不知道逃走的究竟是什么重要人物?因为突厥两部首领伏念、温傅都已被擒,梅孝朗事后听到报告也没有再去深究。 这把短刃就是那大巫手中地法器,后来作为一件战利品落到了梅孝朗手里。梅孝朗听说了当时斗法的经过也觉得心惊,对梅毅道:“此件法器看似普通毫不起眼,在高人手中却是那般厉害。你把它带到芜州交给我儿,腾儿年幼不便佩剑,跟你学御剑术,用这把短刃正好防身。” 051回、周王西征昆吾剑,梅府门前切菜刀 051回、周王西征昆吾剑,梅府门前切菜刀 短刃的手柄上有两个古怪的文字,梅毅不认识,等到星云师太来授课,梅振衣请她辨认。师太仔细研究了半天,推断是上古金文“昆吾”二字。在道家《清虚经》中有这样一段话“周穆王大征西戎,西戎献昆吾之剑、火烷之布。其剑长尺有咫,练钢赤刃,用之切玉如切泥焉。” 星云师太猜测它很可能就是传说中的昆吾剑,这个结论可够惊人的! 传说中昆吾剑能切玉如泥,是不是真的验证一下便知,梅振衣发现它确实锋利,但要看怎么去用。这把剑太轻不受力,用来切豆腐自然锋利,切木头就勉强了,但如果运用御物法力并以内劲催动,可以直接插进岩石中还不伤剑刃,果然是宝刃! 梅振衣调皮,用昆吾剑试过梅毅送他的那对护腕,发现以昆吾剑之利也伤不了护腕,可能是他的法力不足,另一方面也足见这对护腕确非凡品。传说中的昆吾剑怎么会落到一位萨满大巫手里?而且那位大巫带着这把剑断后牺牲,可见他要保护的逃走之人地位绝不一般。 梅毅听说星云师太猜测这把短刃来历非凡,心中也觉得很诧异,隐约觉得当时没有追上所有残敌是错过了一场大功劳,偶尔有一次对梅振衣叹道:“少爷啊,那天我们兄弟没有追上那最后的逃敌,现在想来有些遗憾,当日万一追上的话,我现在可能就不仅仅是游击将军了。” 梅振衣笑着劝慰道:“毅叔啊,立功劳也要有命去享啊!你有没有想过另一种可能,那天你们幸亏没追上,如果最后真追上的话,说不定今天我就没法陪游击将军过年了。” 梅振衣和他分析了一番,那天敌人残部还剩下十余骑。除了首领之外应该还有精锐手下,飞出一个大巫就如此凶悍难斗,假如再有高手呢?不需要太多,再来一个与那位大巫相当的高手,梅刚梅毅兄弟恐怕就危险了。 那些人可能并不惧怕梅氏兄弟的这支队伍,但不想过于暴露实力纠缠太久,万一惊动附近的大军主力前来包抄,那可真就跑不掉了。他们当时可能只想逃走不想力斗,所以才让梅氏兄弟拣了个便宜。 梅孝朗事后曾说了一句话“草原广袤,逃走数骑也属平常,你们兄弟也立了一场军功,人能平安回来就好!”这最后一句说的有些突兀,似乎是为梅氏兄弟松了一口气,可能也是想到了这一点。 听了梅振衣地解释梅毅也回过味来,想起了梅孝朗说的话。拍了拍胸口道:“我就是个武夫,在战场上想不了那么多,听少爷这么一说,还真是有点走运了。回家搂婆娘好好过年罢,可怜的婆娘们。差一点就没见着男人回来。” 梅振衣笑嘻嘻的问:“毅叔,是不是从战场上回来的人都想婆娘啊?别着那个急,天还没黑呢,你先告诉我。那大巫怎么能一剑斩落五骑呢?” 梅毅:“我看的清楚,那人挥手发出的七道剑芒,我与哥哥挡住了,旁边的五骑可没那么走运。这把剑不简单,我给你试试。”他从梅振衣手中接过昆吾剑,低喝一声挥出,只见剑身发出七片飞羽似地寒光,切在地上留下七道深深的裂隙。 梅振衣鼓掌道:“毅叔好厉害。原来你也会这手。” 梅毅:“这不算什么,我已用御剑术全力发动了,在三丈内击杀几个蟊贼还可以,但在五丈外斩落带甲骑兵,还是做不到的。你说的对,假如当日再来一位高手夹击,我和兄长两人可能都交代了。” 梅振衣:“毅叔也不必太谦虚,剑术如你。已经相当高明了。离世上御剑飞仙只差一线,我好生羡慕啊。” 梅毅一笑:“羡慕吗。那就好好去练,以你今日的修为,已经可以修练御剑术。” 梅振衣:“好啊,我们什么时候开始练?” 梅毅的笑容有些难得的调侃味道:“就现在,从切菜开始!” 说从切菜开始不是开玩笑,真的从切菜开始,切地就是高杆白菜。梅振衣如今的修为刚刚能够掌握最基本的御器法术,持昆吾剑在手,按梅毅所教的御剑术,可以发出微弱的剑芒。这剑芒是他地神识通过法器延伸而出,以法力凝聚而成,假如没有突破如神在的境界,假如没有在修炼易筋洗髓的途中,还真掌握不了。 梅毅的第一步要求,并不是让他在短期内拥有多强大地法力,首先是要学会以神识去精确的控制法器,达到与身心一体的精妙状态,这是能量与精神的同步训练。梅毅恰好看见齐云观的后院里有仆人们在用小刀切白菜茎,灵机一动想到了锻炼梅振衣的方法。 第一次切菜茎的时候是放在砧板上,一不小心剑芒一吐,连砧板带桌子都给切开了三条缝。用了三天,梅振衣才学会将剑芒精确的控制在剑尖外一小截地空间内。梅毅的要求并不高,就是要他随意挥手能发出三道剑芒,准确的将白菜茎切成做腌香菜需要的形状。 看似简单,而且没什么大威力,却要比战场上杀敌时对兵器的控制精妙多了,修行人在神识感应方面有更玄妙的境界。前三天梅振衣切的是一塌糊涂,几百斤好白菜都没法用了,只能剁碎了去喂猪。 练习御剑术的同时,梅振衣每天还坚持打坐修练灵山心法,感应元神呈现时那种清明地状态,渐渐地,白天切菜的时候越来越纯熟。用法力催动昆吾剑,精确地发出三道剑芒,就像轻轻的伸出自己三根手指,在菜茎上扫过,切成如筷子般的四缕长条,而且不伤下面的砧板。 一开始下人们看见少爷亲自做这种粗活都吓了一跳,自然纷纷劝阻。可梅毅说少爷这是在练习剑术,仆人们也就都帮着少爷给白菜排队了。张果见状下了一道命令:梅家在芜州的所有仆人与佃户,今年过年都不用做腌香菜了,少爷要亲自加工,齐云观中做好送给各家当年货。 梅家在芜州的佃户有上千户,过年腌香菜要有几万斤,这还是晒干了腌好地分量,新鲜高杆白的用量超过十万斤。这下齐云观可就热闹了。每天都有仆人往山上一捆捆的挑白菜,齐云观门外的空地上架起了一排排的长竹竿,上面挂的都是掰好了倒系在一起的白菜茎。 道场净地简直就成了菜市场,而且只有一种菜。原因无它,梅家大少爷要练剑。 在砧板上切的熟练之后,花样换了,又把十几根菜茎一头扎好,倒挂在竹竿上。让少爷站在不远处放出剑芒凌空去切。先用隔空御物之力将一捆菜茎都荡开,剑芒飞至将它们一根根切好,这比在砧板上切难度大了不止十倍,梅振衣又不知道切废了多少捆白菜,这才掌握纯熟。 幸亏这种高杆白在芜州不贵。是秋收后至严冬前间种地蔬菜,产量高价格很贱,主要就是腌香菜所用。附近的佃户几乎把自己家种的高杆白全都送到了齐云观,张果也一律打赏。 把菜叶扎成束挂在杆子上切。也习练纯熟之后,又换了一种花样。将掰好的菜叶一堆堆的放在扫干净的地上,张果施妖法卷起一阵风,卷得漫天菜叶乱飞。梅振衣威风凛凛站在空地中央,手拎一把小剑上下翻飞,空中剑芒四射,然后留下一地烂菜帮子。——唉!又得把这些菜送去喂猪了。 总之过年前的腊月间,梅振衣几乎没干别的。就是晚上打坐白天切菜。练习到最后,漫天菜叶落地,长长地白茎被整整齐齐的从中切开成四条。梅毅终于说道:“少爷,你不需要练了,技艺已经纯熟,现在所缺的就是法力的强大与神识感应延伸的程度,这不是切菜能够锻炼地了。” 梅振衣也有同感,现在运用昆吾剑。他不需要去看。只要神识能够感应,在法力可控制的范围内。信手一挥,剑芒比自己的手还要灵活,不论在什么方位都能随意盘旋飞舞收发自如。 据说很久以后,有人问梅氏兄弟:“你们的梅家剑法当初是怎么练地?”梅大南答道:“就是切菜,芜州特产的腌香菜。”梅氏还在芜州开了大唐第一家专业腌制品加工厂,掌柜的就是那位万家酒店的老板纪山城,将芜州特产腌香菜卖到江南各地,这些都是后话了。 梅毅要少爷不必再切菜了,梅振衣却摇头道:“不行啊,张果已经说过年要给各家佃户送腌香菜,这么多菜要下人们去切,不得把他们累死啊,还是我来吧。” 接下来几天,大少爷以“神速”亲手切好了所有的菜,完成了腌香菜中最复杂的切丝工艺,下人们可忙坏了,忙着加调料腌制装坛,再送到各家各户。于是这一年在芜州曾流行一句话——今年过年不收礼,收礼就收腌香菜。 闲话少叙,梅振衣剑法初成,热热闹闹的新年也终于到了。这是他穿越后过的第二个新年,大年三十这一天特意回到了久未居住地菁芜山庄,山庄里的气氛前所未有的热烈。这种感觉很好,但也有一点淡淡的遗憾。 穿越前他是一个孤儿,但是梅家园几乎全是他的亲人。现在有张果以及梅氏兄弟等人众星捧月般陪着,可感觉仍然与一个孤儿差不多,没有见面的父亲远在洛阳事务繁忙,而那位后母显然不愿意看见自己。唉,世事总难十全十美,自古如此啊! 他又莫名的想起了梅太公、曲教授、曲怡敏等等熟悉的面孔,念头一转,又想起来一个人,那就是酷似曲怡敏地何幼姑。也不知道这先天体弱地小姑娘身体怎么样了?那一瓶生元丹虽然对修行大有助益,可以帮助法力增长,但他自己一枚也舍不得用,是时候给何幼姑送去了。 大年初三这天他回到了齐云观,照往年常例给观主曲振声送去纹银一百两,曲振声拍了拍他的肩膀开了两句玩笑,笑呵呵地收下了。随后他换了一身道童的衣服。怀里揣了些碎银子,与张果一起离开,准备前往妙门山下养贤乡何家村,去看望何幼姑。 刚走出齐云观没多远,就看远处山路旁一棵大树下,坐着一名高簪道士,手摇一把破蒲扇,正是钟离权。梅振衣与张果赶紧上前施礼道:“钟离前辈。好久不见,一直在观中恭候,直到过年也没见你来。” 钟离权把眼一瞪:“怎么,我老人家就应该一直守在这里吗?” 张果连连摇手:“我家少爷不是这个意思,他以为前辈你还在山中,所以过年前特意准备了好酒好菜,希望请前辈一起热闹热闹,也不至冷清寂寞。” 钟离权:“哦。这倒是一番好心,不过我老人家不会寂寞,你们过年我也过年,我去终南山看东华门下的徒子徒孙去了。今天才回来,正好看见你们一老一小出门。这是要去哪里啊?” 梅振衣:“我们打算去养贤乡何家村办点事,但在此见到前辈就不必着急了,这就恭请前辈到齐云观做客,晚辈一直有事想请教。” 钟离权拍拍屁股站了起来:“办你的事。不要因为我而耽误,今天你也穿道服了?我们俩走在一起正好!何家村我也认识,这样吧,让张果回去,我陪你一起走,正好有事也想问你。” 他劝退了张果,一挥蒲扇,一股无形的力量卷住了梅振衣。眨眼间两人就并肩飘飞到天上了。这次飞天与上次不同,不再是一片朦胧什么都看不见,身边白云飘过,低头望去远近江水田舍清清朗朗。梅振衣感觉很玄妙,动了动身子就似脚踏实地一般,然而身形却随着钟离权在空中缓缓向前飘飞。 梅振衣躬身问道:“钟离师父,把我带到天上说有事要问,究竟有什么吩咐?” 钟离权:“小子。终于肯叫我师父了?这可不是天上。不过是半空云端,我问你。这段时间都在干什么?” 梅振衣:“夜间行功,白日练剑。” 钟离权嗯了一声,淡淡道:“剑法练地还不错,就是好白菜都让猪拱了!” 梅振衣:“弟子惭愧,原来我的一举一动,您老都看在眼中。” 钟离权:“除了过年那几天,其它时日我都在山中观察你呢,听说你得了两件宝贝,拿出来让我瞅瞅。” 梅振衣从靴筒中取出短刃递了过去:“这把剑是大唐将士在战场上从突厥大巫手中所夺,有人猜测这就是传说中的昆吾剑,师父您看看是不是?” 钟离权接过剑看了看,又还给他道:“不错,就是昆吾剑,天下至利之器,果然是好宝贝,而且不拿在手中连我也不能发现它的妙用,你收好了。” 梅振衣又挽起衣袖道:“还有这双护腕,是梅府家将梅毅将军送我的,据说曾是吴王杜伏威之物,我不知道它叫什么名字。” 钟离权一看见护腕就愣住了,表情说不出的怪异,伸手摸了半天,突然哈哈大笑,笑的身边的云彩都被震散了。梅振衣被他笑地莫名其妙,好不容易等钟离权止住笑声才问道:“师父何故发笑,一双护腕能把您老笑成这样?” 钟离权:“你知道这是什么东西吗?好半天我才认出来,它的来历可不简单啊,原来是戴在畜生蹄子上的。” 那护腕是什么来历?梅毅不知道钟离权可认识,此物原本是太乙真人所有,戴在他的坐骑九头狮子的两只前蹄上,防止它乱跑践踏洞府中的花草。后来九头狮子溜出洞府下界为妖,这一对蹄环也失落人间,不想落在了吴王杜伏威手中,还被当成了一对护腕。 说完之后钟离权又笑道:“小子,你也拿自己当畜生吗?把这一对东西戴在自己的前蹄上?” 梅振衣也觉得既惊讶又想笑,却没有把护腕摘下来,想了想又问道:“狮子戴在前蹄上,不就是护腕吗?请问师父,这东西有什么用,能不能当作护腕防身?” 052回、太乙曾锁妖王扣,今朝结腕护法身 052回、太乙曾锁妖王扣,今朝结腕护法身 钟离权指着那对护腕道:“这东西用处大着呢,等你有了大成真人境界之后就能渐渐明白,至于现在,当然能作护腕用。好,你很好。” 梅振衣不解道:“师父刚刚发笑,怎么突然又夸我?” 钟离权:“听我笑话你,你并没有立刻把护腕摘下来,而是转念问其用,这很好。其实那九头狮子神通广大,修行人不应有歧视物类之心。” 钟离权讲了一段故事,那只九头狮子下界之后,成了一方妖王,号称九灵元圣,还收了不少徒子徒孙。他手下有个黄狮精,曾在圣僧玄奘西行取经的路上,顺手偷走了玄奘随从的几件法器,被心猿孙悟空找上门来打死了满山的狮子。此事惹怒了九灵元圣,施法掳走了玄奘。 九灵元圣神通广大,孙悟空也奈何他不得,最后还是请来太乙真人收回坐骑,这才化险为夷。这对东西能锁住九灵元圣,可见也是仙家法宝。在太乙真人手中,它可以当一对锁用,但是在梅振衣手中,也可以当一对护腕用。梅振衣并没有执着于物类高下,只问器用,所以钟离权会夸他。 这不是《西游记》里的故事吗?在钟离权口中说出就是真有这么回事,而且细节与书中故事又有些不同。有意思啊有意思,穿越后先是碰到了八仙中的几位,现在又听说西游往事,但梅振衣已经不像当初那么惊异了,此时的他不也是正在前往“何仙姑”家的路上吗? 听完后梅振衣有些担忧的问道:“既然是一对锁,会不会不小心把我自己锁住?” 钟离哼了一声:“那昆吾剑,也能把你自己捅死,看在谁手中怎么用了。你现在操心这个还为时过早,它是锁化身用的。同时也可以护法身,你会化身变幻吗?” 梅振衣:“原来如此,多谢师父指点。但我还有些担忧,无意中得到飞云岫就惹了一场麻烦,现在这东西又落到我手中,那太乙真人或九头狮子不会来找我吗?” 钟离权摇了摇扇子:“九灵元圣你不必担忧,他巴不得这对护腕丢了再也找不回来,太乙真人就更不必担忧了。他早有金仙境界,怎么可能计较这种事情?假如往后你有机会见到太乙真人,就实话禀告他这护腕在你手中,至于现在还不用操那份心。” 梅振衣点点头:“明白了,不防神仙就防小人,我还是担心这世上的宵小之徒吧。” 钟离权:“小心点是应该的,宝贝不能随便炫耀,但这东西也不是一般人能识货地。连师父我也看了半天才认出来,你平时只管戴着防身。……刚才提起飞云岫,我倒听闻知焰又来找过你,你和她商量打算在拜师之时求我赐器,再把法器还她是不是?” 梅振衣嘿嘿干笑两声:“既然师父都已经知道了。弟子就在此求您老人家成全了。” 钟离权也嘿嘿笑道:“好啊,还没正式拜师,就为了讨好仙侣算计起师父来了。既然你已经开口了,师父也不好不答应。这样吧,等我收徒赐器之时,一定会把飞云岫给你,至于你和知焰之间怎么办,那我就管不着了。” 梅振衣赶紧拱手作揖:“多谢师父!” 钟离权一摆手:“别着急谢我,我是要赐器,但那要等到正式传法之时,你我暂且定下师徒名分。而传法仪式还要再等三年。”这个徒弟已经收下,钟离权反倒不着急传法。 梅振衣问:“为何要等三年?” 钟离权:“我所传是金丹大道,你既然拜孙思邈为师学过内经,就应该明白以你现在的年纪根器未足,那内外二药的火候、龙虎交媾的妙趣,不好传授,要等年满十六之后。但你也不必着急,孙思邈给你打下的根基非常好。就算我来教你筑基。恐怕也不如他,我真的很有些佩服孙真人。” 梅振衣也叹道:“对弟子而言。岂止是佩服,而是感铭终身。就算钟离师父不传我法术,孙真人所教,我也将终身受益不尽。” 钟离权直点头,看着他捻须道:“行,你小子真有种,当着我这个新师父的面,夸孙思邈夸的这么起劲,我喜欢!……暂不传法,但也不能不管你,先受一戒吧。” 梅振衣:“师父要我受何戒?” 钟离权一拍蒲扇:“色戒!” 梅振衣哭笑不得:“钟离师父,你有没有搞错啊?刚刚说我年纪尚幼根器不足,转眼又叫我戒色,不是多此一举吗?” 钟离权一板脸:“现在不行,过两年还不行吗?天天搂着两个小丫鬟调笑,你不想出事别人还想呢!” 梅振衣瞪眼道:“师父,这些你都瞧见啦?子曰‘非礼勿视’,您老是世上真仙,不带这样玩地吧?” 钟离权晃了晃脑袋:“非礼勿视嘛,你又没做什么非礼的事情,如果你非礼,我肯定勿视。……别光顾着闲聊了,前面已经是何家村,你要找谁呀?” 梅振衣:“我要找一个人,师父,麻烦你在村外把我放下去好吗?我去打听打听。……哎,我看见了,就是那户人家,我要找的就是后院里的那个小姑娘。” 说话间钟离权带着他越飞越低,就在村外离树梢高一点的位置,梅振衣远远看见一个水塘前面一户人家的后院里,站着个小姑娘,拎着个大木桶正在喂猪。她身形消瘦头发枯黄,正是何仙姑的女儿何幼姑。 “你找她干什么?”钟离权有些不解的问。 梅振衣:“送药啊,知焰仙子给我地生元丹。师父,您不会看不出这小姑娘有什么问题吧?” 钟离权白了他一眼,随即又笑了:“知焰给你生元丹,你却一枚都不拿出来给仆人疗伤,我还以为你小子贪心独私,本想找个机会再点化你一番。后来发现你自己也不用,原来却是留给这个小姑娘的,她和你是什么关系?” 梅振衣不好意思的笑了笑:“我那六名家人所受的伤,我用巡经补益之法可以治疗,恢复的效果比服用生元丹更好,还可以锻炼我地内养功夫,所以我就自己辛苦点了。我服用生元丹,不过是锦上添花。送给她,却是雪中送炭,其实这小姑娘与我没什么关系,只是在齐云观中曾经偶遇。” 钟离权摇了摇头:“我并不太赞成你的做法,虽然你是好心。其实你救不了她,这小姑娘没什么病,就是先天生机不足天年短寿,生元丹能补元气。但却改变不了根本。” 梅振衣:“这我明白,但生元丹能让她活的更好,我也算尽了一份心力。师父,您老神通广大,天上地下的事情知道地那么多。就没有听说过什么办法能救她吗?” 钟离权反问道:“救她?你懂不懂‘救’这一字的含义?她没病,就是天年如此,一眼望去,这满世众生都有天年之限。无非长短不同,在我眼中并无区别,不独独是她可怜当救。世上芸芸众生皆有生死枯荣,这是天道循环。哪怕是太上、佛陀,点化世人普渡众生,也不是你这种做法。” 梅振衣陪笑道:“师父说的话我都明白,但我心里就是放不下她,方才不是向您老人家问道。就是问您是否听说什么类似的办法?” 钟离权叹了一口气:“你明明清楚天道如何,却想强为,其实所谓办法你自己心里也清楚。比如修长生之道以求超脱,但不是人人都有这个福缘资质,而以那小姑娘地先天炉鼎想都别想。最好的办法是顺其自然,尽天年重入轮回早日解脱此生,却又不是你所愿。……让我想想,上古之时。还真有个类似的例子。有个人这么被救过,古往今来只有这么一例。” 梅振衣眼神一亮:“什么人。怎么救的,告诉我好吗?” 钟离权:“太乙真人地弟子哪吒。” 哪吒是无边玄妙方广世界中玉皇大天尊玄穹高上帝座下的护法天王、天兵统帅李靖的第三子。在李靖未肉身成圣之前,有个儿子叫哪吒,生而特异有神通,拜太乙真人为师。哪吒顽劣在外面闯了大祸,被苦主逼上门来,李靖要杀子谢罪。 哪吒性情刚烈,不等父亲动手,自行拆骨肉还父母,一生命数已绝。幸亏他的师父太乙真人,以大神通法力护住哪吒元神,以自己地精血与一枚九转紫金丹为引,用座下九色莲台为哪吒重塑了一副仙人炉鼎。哪吒不仅未死,反而因祸得福肉身成圣。 这不是《封神演义》里面的故事吗?刚刚听说西游往事,又来了封神中的一段,虽然具体细节与神话小说中有所不同,但人物事件大体差不多。梅振衣弹了弹自己的护腕问道:“那位太乙真人,就是九头狮子地主人吗?这件法器曾经就是他地?” 钟离权:“不错,就是他,赫赫有名的金仙,如果不是刚刚提到,我还想不起这一出,太久远地事情了。” 梅振衣抬头望天:“有机会我真想拜见那位太乙真人。” 钟离权一撇嘴:“太乙真人是说见就能见的吗?连师父我想上门拜见都不容易,以你现在地修为还早得很呢,就算能有这一天,这小姑娘能等得起吗?她最多再活十几年,而十几年光阴对于太乙金仙不过是一弹指而已。” 梅振衣:“无论如何,还有十几年时间不是吗?只要我心中有这个念想,总有一线希望。” 钟离权仍然劝阻道:“就算你能见到太乙真人也没用,她和哪吒不一样,各人有各人的缘法。哪吒是太乙真人的衣钵传人,且当时已有脱胎换骨的境界,所以太乙真人才能以法力护住元神不散,这小姑娘能行吗?太乙真人也帮不了她,真的没这个缘法。” 梅振衣自言自语道:“能不能成,也要尽我所能。她与太乙真人之间自然没那个缘法,但是我想帮她。我与她之间算不算有缘法呢?” 劝了半天没效果,钟离权的表情有些不高兴了:“废话,当然有了!你既然遇到了她,又想改她的天年,这就是缘法!至于能否成功都在其中。我就是不明白了,你看她可怜尽量帮她也就罢了,竟然还想做那不可为之事,不是白日做梦吗?” 梅振衣:“师父。弟子有些事情您老人家恐怕不明白,我来到这世间就像一场大梦,为何不再做一梦呢?” 钟离权语气一沉:“你的心念既然如此坚定,为师就无法再多说了,随你去吧!” 钟离权话一出口,梅振衣就觉得脚下一空,猝不及防张牙舞爪就摔了下去,原来是钟离权收了法术不再携他飞天。只听扑通一声水花溅起多高。梅振衣正落在何仙姑家后面地水塘中。他把整个水塘上薄薄的冰面全部给砸裂了,不小心喝了两口冰冷的水这才冒上头来。以梅振衣的修为虽然不至于受伤或淹死,但也够狼狈的。 梅振衣先后拜了两位师父,孙思邈与钟离权,这两位师父的脾气秉性可太不一样了!孙思邈温厚和蔼。一言一行皆有长者风范,在梅振衣面前甚至连一句重话都没有说过。而梅振衣在孙思邈面前却是服服帖帖,一点都不敢调皮捣蛋,从来都是恭恭敬敬。 钟离权论修为境界比孙思邈高多了。但他和梅振衣碰到一起,经常就像一对捣蛋鬼互相在耍怪。 孙思邈是绝对不会抽冷子把梅振衣扔进水塘里,这种事想都没法想,然而钟离权这么作弄梅振衣,却一点都不让人意外。幸亏梅振衣醒来所拜的第一位人生导师是孙思邈,假如先碰到钟离权,还真不知会被教成什么样子。 梅振衣七手八脚的爬上岸,站起身来像个落汤鸡似地抖了抖。正准备抬头数落钟离权两句,天上早不见人影了。只听前面吱呀一声,那户人家后院地门开了,何幼姑探出脑袋来一眼看见了梅振衣,惊讶的问道:“你是谁,怎么从水塘里爬出来?” 梅振衣苦笑道:“我不是从水塘里爬上来地,是走路不小心,掉到水塘里的。” 何幼姑疑惑不解:“大白天的。这么宽的路。你怎么会走到水塘里?” 梅振衣一指上方:“有只好大好大的老乌鸦在天上飞,我抬头看着看着。不小心就掉下去了。” 何幼姑也抬头:“大乌鸦,哪有啊?……你身上都湿了,会冻病地,快进来烤火。” 梅振衣:“乌鸦飞走了,看不见了!我没关系,还受得了。” 这时有个男孩闻声也走到门外,看见梅振衣的样子赶紧道:“哎呀,这位小哥,大冬天的掉进水塘里,会落下病的。快快快,赶紧来脱了衣服,喝碗热汤捂一捂。”这男孩年纪和梅振衣差不多,长的浓眉大眼,看样子应该是何幼姑地哥哥。 大冷天掉进水里面,如果送命的话,人往往都是冻死的不是淹死的,就算救上来也可能要大病一场。以梅振衣地身子骨自然没什么大碍,但也觉得衣服贴在身上凉飕飕的非常不舒服,跟着何家兄妹进了门。 何幼姑的父亲何木生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人,话不多举止很憨厚,与他老婆何仙姑的脾气完全相反。当时民风淳朴,何家夫妇见一位小道童在自家门外不慎落水,被儿女扶进家门,也赶紧帮他解了外衣拿去烘干,弄床被子让他裹住身体,何仙姑还熬了一碗热姜汤端给他。 喝汤的时候何仙姑问道:“看打扮,你是个小道长,叫什么名字,是哪家道观的呀?”而何幼姑站在一旁一直以好奇的眼神看着梅振衣,不时还偷偷笑。 梅振衣裹着被答道:“仙姑,你不认识我啦?我是齐云观地小道童,叫吕岩,我们还见过一面呢。”他不想说出梅振衣这三个字,怕吓到这户乡下人家,随口编了一个道童的名字,无心中说的竟然是那位纯阳子的本名。 053回、仙姑乱请四方朔,过路阴神好显灵 053回、仙姑乱请四方朔,过路阴神好显灵 何仙姑的记性还真不错,仔细看了他两眼一拍大腿道:“噢,原来是你呀,想起来了,还真见过一面,当时你就在孙思邈老神仙身边。小道长,大过年的怎么到我们何家村来了,走亲戚吗?” 梅振衣:“不是不是,我就是来找你们家的,可真巧了。” “找我们家?难道我婆娘做的事,得罪观里的仙长了?”何木生有些不安的问道。 梅振衣:“不是这么回事,还记得仙姑曾带着令爱到齐云观看病吗?当时孙真人开了个方子,你们用了没有?” 何仙姑:“一直在用啊,难道药方有问题?” 梅振衣:“药方没什么问题,但药效有限,孙真人后来又炼了一炉丹药,效果比原先的汤剂好用多了。老神仙临走的时候吩咐把丹药给您家送来,前段时间观里事情忙就耽误了,现在才想起来。”说着话取出一个小玉瓶,掀开被子的一角伸出手,递到了何仙姑手中。 “是送给小女的丹药吗?难为老神仙还能记住这种事,多少钱啊?”何木生问道。 梅振衣笑着说:“不要钱,就是送的,炼丹药所费都是孙真人的弟子梅家大少爷孝敬,所以就不收你们家钱了。” “白送啊?那太谢谢了,这个瓶子也是送的吗?”何仙姑的眼神亮了,她没有看见药却看见了装药的玉瓶,这可是昆仑仙境妙法门用来盛丹药的净玉瓶,就算何仙姑不识货,也能看出这东西很值钱。 梅振衣怔了怔:“这个,这个瓶子是装药的,丹药放在瓶子里才能保持最好的药性,里面一共有二十四枚药。大约每十五天服一枚,按照黄历上二十四节气的日期,正好可以服用一年,就不用再服原先的汤药了。至于瓶子,等丹药服完了再说,喜欢地话就留着吧。” 何幼姑的哥哥何火根瓮声瓮气的插了一句嘴:“梅家过年送东西,我知道,我们村就有梅府的佃户。年前还有人从齐云观送香菜来呢,连菜坛子都是送的。” 何仙姑闻言是眉开眼笑,笑的脸上的粉都掉下来少许,收起玉瓶起身道:“吕道长大老远来送药,正赶上大年初三,怎么也得好好谢谢人家!当家的,你带火根去找套干净地衣服给小道长暂时换上,我去杀只鸡做饭。……小道长啊。就在这里吃顿饭,别着急走,待会给你包压岁钱。” 梅振衣想走也走不了啊,衣服没烤干,身上还裹着人家的一床被呢。其余的人都去忙了。屋子里只剩下何幼姑,她眨了眨大眼睛弱弱的说道:“原来你是来给我送药的,谢谢了!” 梅振衣看着她,心中莫名有几分怜惜之意。柔声道:“不必谢我,要谢就谢那炼制丹药的人吧。” 何幼姑:“当然要谢你,药是你大老远送来的,我知道齐云观很远的。还要谢谢孙真人与梅家大少爷,如果你见到他们替我谢一声,好吗?” 梅振衣直点头:“好地,好的,我一定把话带到。你小小年纪可真懂事。” 何幼姑:“你年纪也不大呀,和我哥哥差不多,却出家做道士了。孙真人不是已经走了吗,你怎么还在齐云观?” 梅振衣:“孙真人走了,我跟着曲观主留下来了,就一直住在芜州,说不定往后还有机会常见面呢。你一定要按二十四节气按时吃药,记住了吗?” 何幼姑:“我会记住的。有你送来的的药就好。不用再总喝苦汤,吕道长。我究竟得地什么病啊?” 梅振衣尽量轻松的说道:“也没什么,你是不是一到阴天就觉得胸口闷、喘气难,早上起来手指发麻、心乱跳,这样很不舒服对不对?只要按时吃了丹药,就会好了。” 何幼姑开心的笑了:“真的呀,那太好了!” 梅振衣又问:“幼姑,你地名字叫幼姑对吧?刚才为什么看着我偷偷笑?” 何幼姑:“我觉得你笨笨的好有意思,白天走路都能掉进水里。齐云观我去过一次,在山上,你以后一定要注意,走路不要老看天,要看脚下的路,否则在山上摔一跤可不得了。” 梅振衣:“多谢你提醒,我以后一定会注意的。” 这时何木生领着儿子进来了:“小道长,找了几件衣服大概合你的身,你先换上吧,一会吃完饭道袍就干了。……幼姑,你先出去,道长要穿衣服。” 梅振衣也没有矫情客气,换好衣服坐了一会,堂屋里的饭菜就摆好了,过年的菜都是现成的,又杀了一只鸡,招待也算丰盛。何仙姑领着女儿在后厨没有上桌,何木生和儿子陪梅振衣吃饭,不住地劝他夹菜招待的很热情。 席间火根好奇的问了一句:“小道长,齐云观里有高人,你随高人学过功夫吗?”听见这句话梅振衣就心念一动。 梅振衣不是太乙真人何幼姑也不是哪吒,他想帮她,只能做自己能办到的事情。自己擅长内养补益的导引法门,为什么不教给何幼姑呢?就算练不出什么大成就,能强健筋骨也是好的。教什么呢?还真有一套功夫,不仅可以教给何火根,连先天体弱的何幼姑都可以学。 这套功夫在穿越前他就见识过,就是曲正波教授所练的医家古传五禽戏。曲教授能修成五气朝元地境界,出手有内家形意拳地威力,根基就是这套习练多年的内家五禽戏,但说起来它并不是一种武术或法术,就是一种锻炼身体地导引之法。虽然练到高深的境界非常困难,但是入门的基础却并不难学。 想到这里他放下筷子道:“我和孙真人也学过一些内家功夫,其中有一套导引五禽戏,一般人都可以练,不仅能锻炼筋骨气血,用处非常玄妙。何家小哥如果感兴趣。有机会我会再来,到时候教给你,连你妹妹都可以学呢。” 火根的兴趣立刻就给勾起来了,在那个年代普通百姓的心目中,修行高人习练的任何一种法门,都是可遇不可求,何况是孙思邈真人所传?当时就点头说定了,火根对梅振衣是再三感谢。并请求他一定要找机会经常来。 何木生是个老实巴交地庄稼汉,何火根年纪又太小,并没有意识到梅振衣答应上门传法很有些不寻常,只是心中既感激又高兴。 饭刚刚吃完,正在收拾碗筷,何家来客人了,只听大门外有人喊道:“仙姑在家吗?大过年的打扰了,有人撞邪了。发作的很厉害,人已经送来了,麻烦仙姑千万给治一治。” 附近庄上的韦老爷发了急症,大夫瞧不了说是中邪了,有热心人就建议来找何仙姑。看来这位神婆在十里八乡的知名度还不低。大年初三就有人上门。而何仙姑也很敬业,虽然是过年也照样“出马”,当即走出来迎到门前问明了情况,回头向梅振衣道歉。说要收拾桌子在堂屋里“请仙姑”。 梅振衣道:“何夫人请便,这是你自己家,我来做客也不能耽误你做生意,再说,我也想见识见识何夫人请仙姑呢。” 何木生领着儿子一起动手收拾,不大一会请神的“道场”就布置好了,何仙姑坐的“神坛”就是刚才吃饭的桌子,现在擦干净了铺上一块黄幔。她穿上自制地“法衣”盘腿坐在上面倒也像模像样,面前还放着一个小香炉。 病人抬进门被放在一张竹榻上哼哼叽叽的,意识还算清醒,梅振衣一眼看见他的脸还以为是人身子上长了个猪头。只见此人面目浮肿,就像被吹气球般的涨的老大,听说是今天早起还没吃饭,就突然发病了。 以现在的医学常识,大夫看见这种症状第一判断往往是中毒或急性肾炎。梅振衣暗中观察此人气色。在不远处以神识感应他的心跳脉搏,暗自退在病因却没有说话。传统的中医看见浮肿症状。往往都会想起《内经-素问》中地“气交变大论”,切脉考察虚实。何仙姑一个不识字的乡下女人,不太可能会懂这些。 梅振衣没有具体问诊,一时间对病情也无法下准确的结论,但他并不着急上前伸手,在一旁观察何仙姑这一位唐代的神婆是怎么给人看病的?他穿越前当然见过偏僻乡村里地那些巫婆神汉,甚至跳大神的那套把戏他自己都会耍,其中还是有一些门道的。 巫婆神汉给人做法事大多连哄带骗。有少数人也会在符水、香灰里暗夹单方、偏方,也可以治疗一些常见病症,借鬼神而行医,这样有时会显得神奇,但往往也会出乱子,甚至会耽误人命。 还有一些人,用的手段看似与现代地精神疗法类似,实则是从中医原理的“调理情志”入手,以鬼神之名连哄带吓,告诉患者回家之后应该怎么怎么做,就会有效云云。这样有时候还真有效,前文说过,古时大多数病症都可归结为“情志”一类,其病根就是平时的生活环境与习惯所导致。上古之时,医、巫不分,也不是没有原因。 孙思邈就很擅长调理情志而治症,再配合汤药效果非常好,但是他老人家不会故意装神弄鬼,而是从五行虚实角度详解病因,这就是后世医与巫的区别。这样也不能治好所有的病,常常也只是辅助养生手段。 而今天何仙姑做法,梅振衣还是第一次遇到,或者穿越前他可能见过,但当时看不出蹊跷来。何仙姑坐在神坛上,微闭双目口中念念有词,开始念起请仙姑的咒语。她发音含糊不清,一般人听不清在念什么,但梅振衣听觉十分敏锐,竟然连听带猜搞清楚了。 只听她念道:“仙姑教我传法令,过路神仙快显灵,东请东方朔,南请南方朔,西请西方朔,北请……” 这咒语是哪门子的嗑?梅振衣忍不住想笑。然而接下来的一幕就让他笑不出来了。随着何仙姑“咒语”念出,梅振衣感应到她似乎进入了一种特殊地定境,同时神坛上点燃的香烟突然变成了螺旋状冉冉上飘。 屋子里并没有风,梅振衣的神识一动,感应到有什么“东西”打着旋进来了。真有阴神白日现形,先在香炉上盘旋几圈,然后托舍于何仙姑的神识中。神识有感则目中能见,然而梅振衣却没有看清那是个什么东西。因为阴神之形本就飘渺,而且那东西一直在打转,很快消失于何仙姑地身形中。 看来这何仙姑倒是真有门道,属于天生灵觉特别敏锐的那种人,思虑清静自我放松之后能与鬼神沟通,甚至神识空灵能引阴神暂时托舍。她可能不是与师父学的,而是天生有些特异,通过模仿无意中学会了这样做。 随着香烟变成盘旋状。屋子里的人都莫名有些紧张屏住了呼吸,说来也怪,那位躺在竹榻上地病人不再哼哼叽叽,眼神发直傻傻地看着何仙姑。梅振衣一直在注意观察周围,发现何幼姑的反应与其他人不同。自从那东西一出现,她地视线就跟着走,仿佛也感觉到了什么。 “幼姑,你看见什么东西进来了吗?”梅振衣正巧就站在她身边。俯下身悄悄问道。 何幼姑瞪大眼睛点了点头,小声答道:“是地,有一个提溜转的东西进来了,每次妈妈请仙姑我都能感觉到,就是看不太清。……吕道长,你也能看见?” 梅振衣闻言心中微微一惊,看来这小姑娘和她母亲一样是天生灵觉特别敏锐的人,很可能是遗传的。这对她来说恐怕不是什么好事,只能导致神气更虚。这时坐在神坛上的何仙姑说话了,声音并没有变还是她,就是显得怪怪的有几分飘忽。 “韦从善,你还记得董小贞吗?她伺候了你十年,你从一个穷书生成了韦老爷,可你怎么对的她?你喜欢张家姑娘,纳妾就是。何必休妻?她被你赶出家门。死的好惨啊!”何仙姑开口说话了。 那个叫韦从善地人神情一震,睁大了眼睛。肿的和猪头一般的脸上瞪圆一双小眼睛,显得说不出的滑稽怪异,他颤声答道:“仙姑,您知道董小贞的事?是她阴魂不散在作祟吗?冤枉啊,我休妻是因为她无子、好妒、染恶疾,七出有其三。她早知我与张巧儿有情,一直坚决不让我纳她进门,我与张巧儿自幼交好,如今休妻,自然要明媒正娶。” 围观地旁人听见这一问一答,不禁窃窃私语议论纷纷,梅振衣从这些零星碎语中也听出了一个大概。这病人叫韦从善,幼时家境不错也曾读过诗书,后来他父亲早亡,寡妇母亲做点小生意把他带大,家道渐衰日子过得非常艰苦。 韦从善从小与邻居张家的女儿情投意合,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韦母却给他相中了另外一门亲事,当地富绅董家的女儿董小贞,也是穷日子过怕了有攀附之意。而那位董老爷也相中了韦从善这个女婿,毕竟他一表人才而且读过书,在当时当地也算是很出色地后生了。 韦从善无奈,从母命娶了董小贞,而张家之女巧儿后来也嫁给他人。现代人的影视作品中常常嘲笑古时书生落魄无用,其实在梅振衣所处那个年代,只要能识文断字,谋生基本不成问题,如果为人再机灵点,就算没什么太大的出息,在小地方出人头地并不难。 韦从善成年娶了董小贞,再加上有董家的帮助,日子过得越来越好,近十年过去了,韦家也成了养贤镇上数一数二的大户人家。只有一点不好,就是婚后一直无子,韦从善也曾起过纳妾的念头,但是董氏脾气比较蛮横坚决不许,韦从善一直有点怕她,也就算了。 事情在一年前又有了变化,那位张巧儿出嫁后遇人不淑,与夫家“和离”,回到了养贤镇的娘家,按现在的话说就是离婚了。韦从善不忘旧情,又见巧儿可怜,与董氏商量想纳她为妾。不料董氏撒泼哭闹,搞得家中鸡犬不宁,还派人到张家骂门,骂地张巧儿闭门数日只在家中垂泪。韦从善因此非常窝火。 054回、昆仑仙境生元药,换得何家五文钱 054回、昆仑仙境生元药,换得何家五文钱 说来也巧了,不久之后董小贞的父亲染疾身亡,而董氏探望父病时也不慎身染恶疾,回家后生起病来。恶疾,按现在的话说就是传染性疾病。董氏娘家出事,她自己又染恶疾,韦从善多年忍气一朝发作,竟然趁此机会以“犯七出”之名,一纸休书将董小贞赶出家门。 所谓“七出”源自《礼记》,指的是女子所犯的七种过失:不顾父母、无子、淫、妒、恶疾、哆言、窃盗。在唐代的律法中,也是男子可以休妻的七个理由。所谓无子当然就是婚后多年没有儿子了,其实这不一定要休妻,纳妾也可以,就看各家的情况了。假如正妻无子又阻止丈夫纳妾,在当时绝对会背上一个好妒的名声。 所谓妒妇,未必是无子,而是无礼好吃醋,史上最有名的妒妇恐怕就是大唐开国名臣房玄龄他老婆了,为了阻止老公纳妾,竟敢抗旨喝“毒药”,留下了吃醋的典故。但是“妒”也不一定要休妻,房玄龄也没有休妻,这说明夫妻之间还是有感情的,古人也是人。 所谓恶疾,就是传染性疾病,这在当时情况下是比较可怕的一种事情,那时都是大家族共居,弄的不好会传染给全家人,尤其是老人小孩。因恶疾被赶出家门,有时显的很残忍又无奈,然而有条件的人家也可以不休妻,专门安排别院养病,让患者与其它家人隔离。但从律法上来讲,这也是可以休妻的一条理由。 韦从善以无子、好妒、染恶疾三个理由,一纸休书将董小贞赶出家门。俗话说蔫人出豹子,韦从善从前在家中凡事都听董小贞的安排,唯唯诺诺过了十年,一旦翻脸心肠也够狠的,在岳父刚刚去世不久。趁着董小贞染病,一脚把她给踢了出去。回头韦从善就迎娶张巧儿,这回不是纳妾了,而是明媒正娶。 董小贞哪能咽得下这口气,回到娘家心中凄苦可想而知,就在韦从善娶张巧儿那天夜里,她一个人悄悄投青漪江自尽。她不是病死的,而是自杀。这就是过年前不久的事情。没想到大年初三韦从善就撞邪了,一觉起来刚走到院子里,一阵阴风拂过,脸就肿的跟猪头一样,大夫治不了人被送到何仙姑这里来了。 何仙姑登坛做法,果然有两下子,一问一答,就找到了撞邪地根源。旁观者议论纷纷说什么的都有。有人对韦从善表示同情,也有人认为韦从善活该,还有人说那董小贞自己也有过失。 听见这些议论梅振衣也在心中感慨,俗话说清官难断家务事,这确实是一笔糊涂恩怨帐。在当时以小农经济为基础的宗族社会。很难用二十一世纪的婚姻法制观念去衡量这样的事件,如果凭良心而论,韦从善确实太狠了,而董小贞也不是善茬。 韦从善答仙姑的话。抬出了“七出犯其三”这个正当的休妻理由,可见是个懂律法的读书人。“仙姑”闻言愣了片刻,不知该如何回答。 这时梅振衣感应到一阵常人查觉不出地阴风,打着转绕到了自己身边,正是刚才进门的那位阴神,然后脑海中就听见一个细细的声音:“梅公子,小神不知道您在这里,贸然就闯进来了。请您莫怪!……那个韦从善说的话好像也有道理,我也不知道该怎么作答,梅公子也是读书人有学问,这事怎么处置,请您给出个主意。” 梅振衣有点想笑,这里的乡亲见何家婆娘能请仙姑,以为是神灵下凡无所不知。其实来的就是一只有修为的老鬼,孤魂野鬼就算有些神通法力。也不一定精通唐时律法。跑来向自己讨主意了。 他通过望诊观察韦从善许久,大概断定此人的病症。是阴寒侵入少阴肾经与太阳膀胱经引发急症,按现代医学地说法很可能就是急性肾小球肾炎,而且症状发作的异常猛烈。从病症角度是可以开药去调治的,但这病人发病的原因太特殊了。 况且此人心虚气弱,原因是成亲后第二天韦从善听说董小贞投水自尽,也吓了一大跳,一直坐卧不宁,因此也更容易受外邪入侵。这种状况就算用汤药也很难去掉病根,如果转成慢性症状,他恐怕活不了多久。该怎么处置呢?总不能不闻不问,也不能让何仙姑下不了神坛吧? 梅振衣想了想在神念中回道:“他讲唐律,你也和他讲唐律,病人上门,不能不治,但这个人也不能不惩罚,而且要让他自己受罚,你可以这样……”他交代了一番,那阴神答应一声,旋起一阵阴风又回到了神坛上。 阴神领命回去了,梅振衣却突然愣住了,他此时才反应过来一件事,就是刚才与那只老鬼的交流,并没有开口说话只在神识中以神念对答,这在以前是从未有过地神通!钟离权可以直接与他说话,不用现身别人也听不见,但钟离先生的神通广大自不必提,看来这世间鬼神虽然修行低微,但也有特异之处。 然而自己又是怎么回事呢?没人教过他啊,突然间就无师自通有了这种神通?转念一想忽然有一种顿悟的感觉,原来还是因为自己修炼的灵山心法,到“如神在”境界后更上一层楼,元神呈现灵台清明,也可以凝神施法与鬼神沟通,只要神识能够感应到对方。 如果说孙思邈当日所传授地是一种“道”,那么灵山心法所修炼的种种境界,就是各种“法”,而今日直接能与鬼神交流,就是一种具体运用的“术”。世人修行,道、法、术一体,等梅振衣有了这个修为境界,自然而然就掌握了这种神通术,孙思邈没有告诉他这种法术叫什么名字,梅振衣自己起了个很通俗的名字叫作——唤鬼神。 从“如神在”到“唤鬼神”,梅振衣无意之间对灵山心法的掌握运用更进一层,有意思的是这并不是出自钟离权、孙思邈等高人的直接点拨。而是看一个乡下神婆做法时无意中巧合自悟,是修为境界有了,神通水到渠成。 这“唤鬼神”不仅仅能够等着鬼神上门与他沟通,只要神识能感应,一施法术就可招唤附近的鬼神。这与明崇俨使用炼魂幡驱役鬼神不同,但也有类似之处,理论上来讲他也可以招唤鬼神听命,但鬼神接不接受他地招唤、招唤来了听不听命。那要看他地法力大小或者鬼神给不给他面子了。 至少在芜州地界上,大凡有点修行的鬼神都是挺给他面子的,包括刚才那只老鬼还主动来征求他的意见。一念及此,梅振衣陷入了深深的沉思和一种奇妙的感悟状态,站在那里不知不觉入定了。 他入定了,桌上的何仙姑可没有,只见何仙姑抬起了眼皮,眼神发亮喝问了一句:“韦从善。你谈七出,那也应该知道除七出之外,律法中还有‘三不去妻’之说吧?董小贞嫁入你家这十年,你从苦寒书生成为一方富绅,就凭这一点。你也不该把她赶出家门。另寻别院让她居住养病就是,你又不是养不起!” 那老鬼得了梅振衣地指点,也开口谈律法,讲出了“三不去妻”。这也是唐代地规定。指的是女子在三种情况下男子不可休妻,这三种情况分别是:曾为舅姑服丧三年者不得去,娶时贫贱后来富贵者不得去,现在无家可归者不得去。 这三不去中地第二条,按现代的话说就是发家致富之后不得休糟糠之妻,因为古人大多是女子持家,这么考虑也有道理,韦从善休妻犯的就是这一条。这不仅仅是当时的社会道德标准。还是一条明文规定的法律。韦从善抬出律法来,何仙姑反问也引用律法,当然是梅振衣教那老鬼的,而这些,又是梅振衣和陈玄鹄学地。 韦从善闻言露出恐惧之色,挣扎着想抬起身子却又坐不起来,哀求道:“我知道错了,我确实有对不住小贞的地方。但我也没想到她会投水啊!仙姑。求您救救我!” 神坛上的何仙姑面无表情,说话的语气却微微有些得意:“医者父母心。病人上门能治则治,我会给你治病驱邪。但你病好之后请自到官府领罪,按唐律,杖二十、徙一年,诸位乡亲都做个见证。还有,那董小贞的遗体你要以妻礼收敛厚葬,给她做一场超渡法事,每年不忘祭祀。……若非如此,恐怕你性命难保!” 听见最后一句话,韦从善使出全身地力气在竹榻上连连点头:“我会的,我会的,一切都听仙姑的安排,请仙姑给我治病驱邪。” 一阵常人难以感知地旋风从神坛上飘下,在韦从善的身上扫过,驱除了逼入他身体经脉中的阴寒之气,何仙姑又开口说了一张药方,让韦从善回去按方服用自然无事。这一次“何仙姑”可露脸了,不仅能请神还会开药了,这方子当然是梅振衣开的,暗中告诉了老鬼。 让韦从善自己去官府认罪,领二十板子与一年有期徒刑,还做了很多其它的安排,这么处置到底是不是最合适?其实很难说出个道理来,要么梅振衣干脆别管闲事,要让他在这种场合拿主意的话只能这样了。何仙姑如此处置,韦家人无话可说,抬着老爷回去了,临走前自然是千恩万谢,给的钱也不能少了。 梅振衣一直站在那里“发呆”,直到何木生拍他的肩膀才反应过来,抬眼一看人已经全走了,堂屋也恢复成原来地样子。何木生带着歉意说道:“小道长,你第一次来做客,饭还没吃完就被打扰了,真不好意思。” 梅振衣摇了摇头:“刚才是你们家的正经事,来打扰的人反倒是我,多谢今天的款待,我的道袍干了吗?也该告辞了!” 何幼姑拽了拽他的袖子问道:“道士哥哥,你刚才发什么呆呀?” 梅振衣解释道:“我第一次见仙姑下凡,当然有些惊讶,所以一时失神了。” 何仙姑笑呵呵的问:“齐云观的小道长见着我们乡下请仙姑也会吃惊吗?那可是吕仙人待过地地方,不会没做过大法事吧?” 梅振衣:“不一样地,巧妙各有不同。” 何仙姑:“小道长这是夸我吗?道袍已经干了,快去换上吧。来来来,既然是过年,给你包一份压岁钱,千万不要推辞,一定要收下!” 等换好道袍告辞出门前,梅振衣特意对何仙姑说:“多谢你的压岁钱,我还有话要提醒。我从孙思邈老神仙学过医道,你往后再做法请仙姑。最好让你地女儿幼姑回避,在场旁观对她的身体不好。” 等走出村外,梅振衣迫不及待的打开了手中的红纸包,里面放的是五文钱。那何家对他还算大方,五文钱当然不算多,但对一个小孩来说也不少了,可以买一斗米,或者到小馆子里要一个炒菜再点一壶浊酒。 他为什么这么着急要看何仙姑给了多少钱?当然不是贪心。这可是他来到这个世界上迄今为止收到的第一份也是唯一一份红包。这两年都是他给别人打赏,每年都赏不少,还是第一次有人给他打赏!昆仑仙境妙法门一瓶灵药生元丹,换回何家五文钱,梅振衣也不知该作何感想。 他笑着摇了摇头。将红包仔细叠好又揣入怀中,抬头一掐法诀低喝道:“那位提溜转的朋友,你出来!” 原来刚才何仙姑请来的老鬼并没有走远,还在村外。梅振衣地神识感应到了,于是试了试新领悟的法术,将它招唤前来。一试果然成功,路边野地里一阵阴风打着旋升起飘到面前,仍在不停的旋转,朦朦胧胧可以看见一个人形的影子飘忽转动。 “梅公子施法唤我来,有什么吩咐?”那老鬼问道。 梅振衣:“你的道行不错啊,竟然能够白日现形。叫什么名字,修行多少年了?” 老鬼答道:“时间太长了,我原来做人的名字已经记不清了,至于现在的名字梅公子刚才已经叫破,我就叫‘提溜转’,平时栖身在妙门山中,修行两百余年了,有点小小的神通。还不能入梅公子地法眼。”它的声音细细的。听上去是个女声。 梅振衣笑道:“你叫提溜转?这名字可真绝了,我说提溜转。你就不能停一会吗,我看着都眼晕。” 提溜转:“对不起,这样习惯了,不转我都不会走路。” 梅振衣好奇道:“你这习惯从哪来的?” 提溜转叹了一口气:“唉,别提了!二百多年前我在妙门山中采药,一个不小心摔下山崖殒命,阴神离窍之时恰好一阵山风打着旋吹来,我从此就只会提溜转了。” 梅振衣:“采药?你是个医生吗?” 提溜转:“我不是医生,让我想一想,当时采药,当然是晒干了送到药铺里换钱。” 梅振衣:“叫你出来,想问一些事,那何家婆娘所请的仙姑,一直就是你吗?” 提溜转:“近百年来一直就是我,何仙姑她妈就是个仙姑,她妈妈地妈妈也是个仙姑,我都跟了她们三代了。” 听到这句话,再联想到何幼姑也有那种天生的敏锐灵觉,看来这一家子仙姑还真就是遗传的,而且是在女性后代中的显性遗传。他又问:“提溜转,你为什么一直帮她们呢?她们一请,你就到,近百年一直跟着。” 提溜转有点不好意思地答道:“其实这是帮我自己,孤魂野鬼没有道场修行艰难,借神坛上一点香火,受众人敬拜的心愿力,可以增长修行。” 梅振衣点点头:“原来如此,你是在利用何家,但你只是个有修行的老鬼,并不是能治百病的医生,这样做也有可能会误人害人,明白吗?” 提溜转有些担忧的问道:“梅公子这么说,是想惩处我吗?” 梅振衣摇了摇头:“我只是告诉你道理,并不想惩罚你,你以后要注意了不能乱来,以你的神通处理不了或不应插手的事情,请上门的人自己去找官府或医生解决。” 提溜转旋转着身子在风中点头:“对对对,梅公子说地对,我以后一定这么办。您还有什么吩咐吗?” 梅振衣:“吩咐倒没有,就是想问几件事。请问那何仙姑当年怀女儿有身孕的时候,是否也经常登坛做法?” 055回、红尘迷乱提溜转,脚下无根几时安 055回、红尘迷乱提溜转,脚下无根几时安 提溜转想了想:“是的,本来按乡下的习俗与民间古训,怀孕与月事期间,是不能升坛请仙姑的,可是她怀何幼姑那一年,上门请仙姑的人特别多,还都挺有来头,推脱不过就登坛做了几次法,有第一次其它的也不好拒绝了,直到临盆前不久还请过仙姑呢。” 梅振衣暗叹一声,何幼姑的病因找到了,想当年何仙姑怀女儿的时候还经常登坛做法请阴神附身,那腹中的胚胎怎能不受影响?他脸色一沉道:“提溜转,你不会不知道当时附身对她腹中胎儿有侵害吧?如今何幼姑有先天不足之症,都是拜你所赐!” 听他语气不善,提溜转打着旋退后三步道:“梅公子勿动怒,那也是何仙姑自己不尊习俗,怀着孩子还要登坛做法,我当时也真没想到那么多。” 梅振衣:“她当然有错,而且已自食其果,女儿从小体弱让她操了不少的心。但那幼姑又何其无辜?你既利用她们家受香火修行,就应该善护这一家人,怎能只顾自己那一点好处不想其它人呢?况且那何幼姑要是夭折了,你这百年修行依仗的香火就断了!” 提溜转:“对对对,梅公子说的对,那你说我该怎么办?” 梅振衣:“我若是你,当年何仙姑怀孕请神之时,就不会附身,不仅不附身,还会看护在周围,阻止其它阴神可能来附身。请神不灵,何仙姑那个乡下婆娘自然会想起习俗古训,不会再登坛做法。……唉,现在说这些已经晚了,那小姑娘就是被你害的!” 提溜转在旋风中连连点头:“听梅公子这么一说,我错了,真的错了!难怪修行了这么多年。只得了些许法力,修为根本无法再更进一层,还是因为大道关窍无人指点啊。梅公子,你说我该怎么办?现在又能做些什么呢?” 梅振衣瞪着它,想了片刻才说道:“太多的事情你也做不了,但是你欠何家的,应该补偿。这样吧,往后你要善护这一家人。有什么事情能暗中帮忙的就帮忙,何仙姑不是给人治病吗,你就帮她治好了。碰着治不了的,来找我!” 提溜转有些没反应过来:“找你?齐云观那种地方我可不敢靠近!” 梅振衣:“我叫你来,你自然能来,我会吩咐所有人给你这个阴神放行地,只要你报出‘提溜转’的名号,其实你这样子太好认了。一打招呼别人都能知道。……不要惊扰我府中其它人,也不要在我修行时打扰,其它时间有事都可以来找我。” 提溜转恍然大悟道:“我明白了,你是要我诊病,然后找你开方。让那何仙姑给人治病,她虽然不是医生,但梅公子是孙神医的传人,你是想帮何仙姑行医。” 梅振衣:“是啊。阴神托舍入体感应腑脏经脉,是最准确的诊断,你诊断我开方,正好合适,你也顺便随我学学医道。” 提溜转闻言拜倒在地,身子伏在地上仍然打旋,颤声感激道:“多谢梅公子赐我福缘,您这么帮我弥补罪业。还指点我医家正道,真不知道该怎么感谢才好。” 梅振衣一摆手:“不必谢我,医家正道是世间功德,至于你这种阴神的修行我所知不多,将来有机会请教我的上师,会帮你问一问。”这话说的提溜转满心欢喜,梅振衣话锋一转又很严肃的说:“先别忙着高兴,我要你好好看护那一家人。尤其是何家小女幼姑。如果她有个三长两短出了什么意外,别怪我不客气!” 提溜转连连点头。如小鸡转圈啄米:“好地好的,这些本就是我该做的,我一定会看护好那一家人,有什么事就到齐云观求见梅公子。……梅公子若要见我,到妙门山中招唤即可。” 就在此时,对面路旁有一人喝道:“定!” 只见提溜转突然不转了,身形被定在那里,影影绰绰是一妙龄女子的体态,朦朦胧胧半透明状看的不是很真切。再看声音来处,有一高簪道人一手提酒葫芦,一手指着提溜转,正是钟离权。 “师父,您老人家一直没走啊?”梅振衣上前拱手。 钟离权:“我等你呢,等着看你在那何家究竟会干些什么。”说着话一挥衣袖,提溜转被定住的身形突然又能动了。 这回提溜转不转了,飘身形向前施礼:“多谢上仙,您这一指,我终于学会走路了,请问上仙法号?” 梅振衣在一旁介绍:“提溜转,这是我的修行上师东华先生钟离权。” 提溜转闻言赶紧拜倒:“多谢东华先生仙法成全。” 钟离权瞄了它一眼:“你这哪叫会走啊,脚下无根,是在飘!……一天到晚转来转去形神散乱定不下来,苦苦修行的一点法力让你转散了大半,刚才我给你下了心印,教你安稳形神之法,回去好好练吧,什么时候能够脚下生根,才能真正地现形。” 提溜转:“我转了两百多年了,按上仙的意思,以后都不能再转了?” 钟离权:“你有点悟性好不好?既然转习惯了那就接着转好了,能转出花样来更好,我只是教你该怎么转!从飘忽不定中安稳形神,感悟定心定力,这样修为才能有所突破。你是阴神之身,我能指点你的修行法门不多,就从定力开始吧。” 提溜转不住称谢,钟离权摇头道:“你不必谢我,梅振衣是我的弟子,他刚才指点你世间之道,我才会现身指点你修行法门,你只是跟着沾光而已,要谢就谢梅振衣吧。” 提溜转又向梅振衣道谢,喜不自禁道:“今日得遇仙缘,回山一定勤加修行,来日得道飞升,永不忘两位恩德。” 钟离权哂笑道:“刚学会怎么转。就想翻筋斗云?你还早得很呢,这个念头不是好事,先学会脚踏实地!……好了,你先去吧,我和徒儿还有话要说。” 提溜转施了一礼,身形飘起,仍然是打着旋飘往妙门山中去了。钟离权和梅振衣大眼瞪小眼半天没说话,最后还是钟离权绷不住了。喝问道:“小子,你瞪着为师干什么?” 梅振衣:“大冬天的被你扔到水塘里,你是我师父,我不敢责怪,瞪两眼还不行吗?” 钟离权嘿嘿笑道:“我扔地不对吗?至少你因此受了那何家的衣被姜汤之恩吧,你要结缘,我就送你去结缘,我就是想告诉你。修行如我等,在世间应该如何与人结缘。” 梅振衣好气又好笑:“师父,为什么您总是有道理?” 钟离权得意洋洋的一捻胡须:“因为我是你师父嘛,要不,你凭什么拜我?” 梅振衣一挑大拇指:“行。您老高明!还真别说,您没白扔,去何家这一趟机遇不少,正好碰见何夫人请仙姑。所学心法忽有所悟更进一层,还遇到了一位阴神,了解了何幼姑的病根。” 钟离权:“现在知道夸为师了?刚掉下水地时候,说不定在心里怎么骂我呢。” 梅振衣:“不敢不敢,我绝对没有骂您老人家,就是有些意外而已,瞪您是开个玩笑。” 钟离权拿起葫芦喝了一口酒,抹了抹嘴道:“就别开玩笑了。我刚才指点那阴神修行,也是在点化你,请问你有什么感悟没有?” 梅振衣端正身体抱拳施礼道:“多谢师父点化,方才您所言并非专指阴神修行,世间弟子地心性都应如此打磨。人烟繁杂红尘迷乱,世人奔波一生,犹如那提溜转转来转去不知安稳形神,心中无根则无境。亦无法安住。不论此世前生。不论千年轮回,首先要寻定心。方能得解脱智慧。……星云师太曾告诉我定中能生慧,而师父今日点透了。” 钟离权微笑颔首:“不错不错,你是真有所得,比我初见你在山中叹息的时候,境界高多了。我见你今日神通有成能招唤鬼神,怕你沉迷于此技,所以才会点拨你,而你没让我失望。只是你一杆子支到此世前生、千年轮回,还有点太早,并非是你此时所应想。” 若以修为论,此时的梅振衣恐怕还感悟不到此世前生与千年轮回,他是别有所叹,因为穿越的这一段特殊经历。钟离权又从怀中取出一物:“徒儿,你近日得了两件宝贝,今天叫我一声师父,为师也不能小气了。你的长鞭被知焰所毁,我再送你一根鞭子,可比你原先那根好多了。” 钟离权给的这根鞭子,形状跟原先那支几乎一样,通体银白半透明,拿在手中如一缕风般毫无分量,似在有形与无形之间。而一旦运转内劲注入鞭身,就变得如有实质般坚韧,与原先的长鞭使起来一样顺手。 “好东西啊,哪来地?”梅振衣既惊且叹。 钟离权:“当然是好东西,我东华门下最擅炼器,这一次过年回终南山,招集徒子徒孙开大会,集合众人之力专门给你炼制了这根鞭子。它有一样好处,如果你功力不足鞭子可能被打散,却很难被打断,而且平时可缩在你地护腕中不易被人察觉。” 梅振衣施法收鞭,这支长鞭化做半无形缩入右臂的护腕之中,藏的十分隐蔽,不论是携带还是出鞭都非常方便。梅振衣惊喜道:“师父,您老人家送的这件法器,简直是送到我心里面去了,那昆吾剑和护腕再好也比不上这支长鞭,它是我最顺手的东西,请问此器叫什么名字?” “至于叫什么名字我没起,你以前那根鞭子不是叫拜神鞭吗,有点名不符实,这支长鞭就叫拜神鞭吧。”那拜神鞭只是梅振衣随口一说,没想到今日成了新法器的名字。 拜神鞭是钟离先生集合东华门下世间弟子特意炼制,照说已经是难得的宝物了,梅振衣试了试确实很好用,应该还有妙用此时无法得知,但总觉得这鞭子在自己手中不是最好地,不是和原先张果给地那支长鞭比。而是和穿越前那支打猴鞭比。 他总感觉穿越前那支打猴鞭不论怎么使都得心应手,那时他的修为境界不到,也体会不出还有什么其它地妙用来,但就是觉得那根鞭子好,甚至比钟离权给他地这支拜神鞭都顺手,好在哪里现在也说不清了。这些话自然不能在钟离权面前说,只有笑着称谢。 钟离权微微得意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别的功夫为师不敢自夸,但这炼器之道,是我东华门下自古擅长。这拜神鞭虽不算世间神器,但也独一无二,只要你亮出这件法器就能代表身份,世间东华门下弟子都会认出你来。……小子,也别空口谢我,拿来!” 钟离权冲着梅振衣伸出一只手。梅振衣不解道:“什么拿来?” 钟离权一瞪眼:“白给你这么好地法器啦?当然是拿钱来!” 他居然伸手要钱,梅振衣哭笑不得:“此物非黄白之物所能换,师父想要我孝敬多少钱?” 钟离权:“为师岂是贪心之人,这样吧,你现在有多少钱。我就要多少钱。” 梅振衣把兜里带的碎银子全掏出来了,双手奉上道:“我现在只有这么多,全部孝敬您老人家。” 钟离权直摇头,没有伸手去接:“这不是你的钱。” 梅振衣反问:“不是我的。难道是您地?” 钟离权:“这是梅家的钱,下人挣地你来花,你一个养尊处优的大少爷,自己可曾挣过一分钱?” 梅振衣苦笑:“师父要是这么说,我还真的身无分文。” 钟离权:“身无分文?你还一丝不挂呢!小子,我可是听说你今天去何家一趟,运气不错呀。” 梅振衣:“运气不错?未进门先落水,一出门碰到鬼。说出去谁会以为我运气好?” 钟离权一瞪眼:“别跟我扯没用的,有人给你包压岁钱了,别以为我不知道。拜神鞭你拿去,压岁钱我没收,正好去打酒。快点拿来!” “第一次有人给我打赏,真有些舍不得呢。”梅振衣从里怀里拿出那刚捂热的红包,递给了钟离权。 “不舍哪有得?为师拿走你的压岁钱,也是为你好。我也算收了何家地钱了。你非要插手那不可为之事。为师也没办法,到头来恐怕也不能袖手旁观。” “师父。难道您想出了解救何幼姑的办法?”听钟离权话中有话,梅振衣又惊又喜地问道。 钟离权摇头:“没有,我没办法,我只是怕将来你闯了乱子,我得帮着你收拾。这几年我不在人世间,你就老老实实待在芜州,有事当学会自处。” “什么,您老要离开人世间?”梅振衣吃惊不小,他跟这个好调皮捣蛋的老神仙刚刚相处的有了感情,却听见他要走,未免有些错愕与怅然。 钟离权:“你修行,为师也要修行,这就准备返回昆仑仙境闭关。此番行走人间与你结缘,目的已经达到,传法还未到时机。你也不必着急,孙思邈所授道法十分精深,你的根基非常好,这几年依法修行就是了,到时我自会来找你。” 梅振衣倒身跪拜道:“我差点忘了师父您也要修行,为了点化弟子地事,已经费了您老太多心力与时日,弟子感愧无已。在此恭祝您老人家早日得证混元金丹大道!” 钟离权:“行了行了,别跪着了,我临走时你才学乖了。我要提醒你,知焰流落人间,你地麻烦可能还没了结。” 梅振衣起身道:“我与知焰打过交道,她不会找我麻烦地。” 钟离权:“她自然不会找你麻烦,但别人就说不定了,世间妙法门下未必人人都能心服口服。” 说着话钟离权的身形随风而起,飘然向上,梅振衣喊了一句:“师父,你是说有人要欺负我吗?” 钟离权地声音从天上传来,带着一声叹息:“唉,其中究竟为师也不能参透,若将来有纷争不能免,那就从容面对吧。……你小子我还不知道吗,不是那么容易被人欺负的,我更担心的是你会不会去欺负别人!……为师走了,你好自为之吧!”随着最后一句话,钟离权的身形已在风云中消失不见。 056回、法身不登神坛上,人间香火谢如常 056回、法身不登神坛上,人间香火谢如常 梅振衣面朝着钟离权飞去的方向,低首行礼,默默的站了很久。 他心中如何感慨暂且不提,只说钟离权飞到天际梅振衣看不见的地方停了下来,伸手掏出了那个装着压岁钱的红包,打开,把那五文钱收到怀中,又用包钱的纸叠成了一只纸鹤,朝天一扔。只见纸鹤似乎活了一般,扇了扇翅膀,朝北飞去。 施法送出纸鹤,钟离权身形如电,向西一闪而没,头也未回赶往昆仑仙境了。而那只纸鹤有仙法护身,不畏风雨、不分日夜,一路向北飞去,一天后已经来到终南山脉的上空,直奔太牢峰方向。 离太牢峰百里之外,一片不知名的清幽山谷中,有一个粉雕玉琢般可爱的小女娃朝天一指,喊道:“清风哥哥,你看天上飞的那是什么?” 在她身后不远一名羽衣童子抬头道:“那是世间仙人传信的纸鹤,看去向是飞往太牢峰的。” 这两人就是前文提到的仙童清风与明月,明月眨了眨眼睛挥着小手道:“好有意思呀,我想看看。” 清风不说话朝天一挥衣袖,一缕仙风出现空中,似乎带着回卷的风尾,摄向那只纸鹤。那纸鹤有仙法护体,在空中灵活的一闪一折,竟然没有被抓住。 “咦,有些门道。”清风微微吃了一惊,袖中出指朝天连弹,空中疾风乱舞,打得那只纸鹤啪啪啪连声作响,终于挣扎不脱飘然落了下来,被清风一手接住,递给明月道:“喜欢看,就慢慢看吧,看完了再给人送回去。” 明月凑上前来正要去接。却突然一皱可爱的小鼻子缩回了手:“这上面的气息,我不喜欢!” 清风淡淡道:“似乎是凡尘中的铜臭味,这虽是仙法叠成的纸鹤,但叠鹤用的纸却是俗尘之物,你不喜欢这种气息也正常。”说着话一挥手,纸鹤扑了扑翅膀又重新飞上天空,向太牢峰飞去了。 看着纸鹤飞走,清风转身又问道:“明月。从我在闻醉山药田见到你,到现在有多少年了?” 明月伸手摸了摸耳朵,边想边说道:“记不清了,有一千多年了吧。” 清风:“是啊,有一千多年了,你丝毫未变,我很了解你,这凡尘人烟中不是你待的地方。所以我一直在等有缘人来,为你我寻一处仙家修行之所。” 明月:“一年多之前,你遥望南方云气耸动,不是说那里出世地有缘人会路过此地,你将谋他一处仙家洞天吗。那人什么时候来呀?” 清风:“今日这只纸鹤,就是从那个地方飞来,到太牢峰报信。送信的人是东华先生,他吩咐太牢峰中的世间传人。照顾好芜州的一个叫梅振衣的人,而这个人,可能就是我所说的有缘人。” 明月:“你推算的那么准吗?” 清风摇了摇头:“不是很准确,就是朦胧有所感应而已。” “你怎么知道那纸鹤是东华先生送来的?”小小地女娃似乎对什么问题都好奇。 对她的连番发问,清风没有一丝不耐烦的神色,仍是淡淡道:“那上面有东华先生的神识印记,否则怎么传信?这位东华先生其实你也见过的,他复姓钟离。二百年前到闻醉山拜见镇元大仙,还到我们的药田采过药。他头上插根簪子,腰里挂了个酒葫芦。” 明月拍着小手道:“想起来了,他来求药,你说他可以自己去采,但要喝他葫芦里一口酒,结果一口把葫芦给喝干了!后来你中了酒毒,红着脸打了一个时辰的瞌睡。当时我好担心啊。后来你自己施法解毒了。” 清风摇了摇头:“我没有施法解毒,那不是酒毒。是喝醉了,传说酒喝多了,就是会醉的。” 明月:“纸鹤从南方来,你说地那个人也要从南方来吗?” 清风闭上眼睛,不知在心中默算什么,片刻之后才睁眼答道:“这人就快来了,纸鹤从南来,他却自北往。”说着话向北一指,是长安的方向。 明月:“他要从北边来?人不是在南边吗?” 清风:“世上又不止这么一条路,画个圈而已。今日这纸鹤飞临太牢峰,一场大纷争初露端倪,隐约有天下大劫之相。” 明月不解道:“天下大劫?就太牢峰那一群世间修行人,有那么大本事吗?” 清风:“他们当然没有,但事情由此发端,仅仅是一个开始。” 明月望着太牢峰的方向,皱了皱眉头:“清风哥哥,那你为什么把纸鹤放走呢?” 清风:“这是我也看不透彻的事情,若天下真有大劫,仅仅留下那纸鹤有用吗?再说这些人的恩怨纷争,与我们有关系吗?” 明月想了想,摇头道:“没关系,那我们就不管闲事了,在这里等就是了。” 清风明月在山中对问,此时钟离权已经达到遥远地西海上空,心念忽动,感应到自己放出的纸鹤似乎被什么人截住了,面露惊讶之色停下了身形。然而片刻之后又感应到那纸鹤挣脱了束缚已经飞进了太牢峰,他驻足空中皱了皱眉,一晃身形仍然往昆仑仙境的门户瑶池飞去。 远在芜州的梅振衣并不知道钟离权离去后还发生了这样一幕插曲,他新得了昆吾剑、护腕、拜神鞭三件宝贝,平时带在身上一点也看不出来,自己却有一种武装到牙齿地感觉。钟离权说的对,在芜州地界上,恐怕没有谁能欺负他,他不欺负别人就谢天谢地了。 师父走后,除了每日修行不辍,日子过的也不算太寂寞,他又交了两个新朋友——何家兄妹。上次登门梅振衣答应传他们医家五禽戏功夫,何火根少年人心性。没有耐住性子,正月十五趁着乡下赶集闹灯会的空子,就跑到齐云观来找小道长“吕岩”了。 有提溜转提前报信,齐云观上下早就得到少爷的吩咐,谁也没有向何火根点破,梅振衣还是换上道童的服装与他见面。这一来二去也就混熟了,由于这里离何家村的路有点远,梅振衣干脆自己经常下山去找他们兄妹。花了几个月的功夫教会他们医家五禽戏。不论习练地效果如何,总有强身的作用。 自始至终,何家兄妹也不知道梅振衣的真正身份,一直以为他姓吕名岩,是齐云观中还未受箓的小道童。相处熟了,兄妹俩也经常从家里拿一些好吃好玩的东西给他,成了很亲密的玩伴。 在何家人眼里,这位小道长也是有修行的人。因为从何家村到齐云观,骑驴的话也要走半天,而这位小道长天亮从齐云观出门步行赶来,只用半个时辰就到了何家村。此时梅振衣已经开始习练神行之法,虽然功夫还不够精深。但在普通人眼里也非常高明了。这一年何火根十四岁,梅振衣十三岁,何幼姑只有七岁。 春暖花开地时候,绿雪神祠终于落成。一般祠堂落成都要有特殊地仪式,祭祖的祠堂是请历祖历宗入位,而敬神地祠堂就是要请神安座了。这个仪式没有让外人参加,只有梅振衣、张果、梅毅三人,焚香之后,梅振衣施展唤鬼神之术,招绿雪现形来见。 只见神祠外树影摇曳,祠堂后泉流有声。眼前一花,有一绿衣女子出现在面前,浅浅施了一礼道:“多谢梅公子为我立祠,并以香火供奉,其实不必如此。” 这是梅振衣第一次亲眼见到绿雪本人,她站在面前,有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感觉,既清雅动人又神韵天成。神坛上的塑像有真人大小。雕塑的栩栩如生。请的就是曾在翠亭庵给观自在塑像地老工匠的儿子,由张果亲手画出图样。手艺是一流的。但是造像再精妙,也无法传达绿雪本人出现时那种灵动感。 “我知绿雪道友扎根山中,天地间万物的润化滋养便是修行,本不必借此神祠。但你的传信之恩,曾救我梅氏满门,这是我梅家应该做地。”梅振衣彬彬有礼的答道。 绿雪看了一眼神坛上的塑像,淡淡一笑:“梅家欲谢我,立此神祠,我也不推辞,那就立在这里好了。……若无他事,绿雪告辞了!”说完话一挥衣袖,飘然而去没入山林中。 她来的快去地也快,既不矫情也没有什么废话,再看那座神像并无任何变化,绿雪并未以神识附于其上受人间香火。神祠是立了,绿雪也现身见面了,但是请神却没有成功,绿雪没有受此地的香火供奉,按通俗的说法就是神像没有开光。 张果说了一句:“少爷,绿雪未受香火,要不然老奴去劝劝她?” 梅振衣摇了摇头:“她不愿依附此神祠,自有她的想法,但立神祠是梅家的谢意,只做我们该做的事就可以了,她既然不愿,就不必再去劝她。……往后照常供奉香火,她在与不在,我等所为并无分别。” 自从梅振衣自行领悟“唤鬼神”的神通之后,也能感应到神像是否“开光”,所以才会有这一说。但话又说回来,假如张果与梅振衣并无神通,那么绿雪受不受香火供奉,对他们来说确实没区别。绿雪神像没有开光,但敬亭山中却有两尊开光的神像,或者说是佛像,都在翠亭庵。 一尊当然是观自在菩萨像,而另一尊竟然是一位虎背熊腰地黑大汉塑像。翠亭庵的山门殿里,面对大雄宝殿方向,按后代佛寺中的传统立的应该是韦陀菩萨,然而梅振衣所见却不是。这里的塑像是一位大汉,眼如铜铃一张大嘴面色黝黑,手提一杆威风凛凛的黑缨枪,也不知是哪路菩萨?反正梅振衣不认识! 一座庙里当然不止两尊造像,然而以梅振衣的神通,却能感觉到翠亭庵中除了观自在菩萨像之外,还有这位黑大汉的像也是开光地。所谓开光,就是指菩萨地化身曾经依附过,留下神识印记,用神念能感应的到。如果有大神通。甚至可以直接与菩萨交流沟通,那又是一种更玄妙地境界了,远远超出梅振衣所学灵山心法地“如神在”境界。 梅振衣对此也十分不解,特意询问过星云师太这黑大汉的来历,星云师太也说不出所以然来。据张果回忆,想当初建造翠亭庵时,所有的塑像都是一位芜州最有名的老工匠所造,这位老工匠曾经做过一个梦。梦中见到观自在菩萨与这样一位黑大汉,这两尊塑像都是按梦中所见雕塑的。 梅振衣一直想与传说中的观自在菩萨见一面,问问她自己究竟为什么会穿越?学会“唤鬼神”之后,也经常跑到翠亭庵来,对着观自在菩萨像施展法术,企图能唤出菩萨问两句。有没有效果呢?有倒是有,但是没用,他发出的神念就像往大海里扔了一块小石子。掀不起一点浪花。 看来他的修为还差得很远,不是施个法术就能把观自在菩萨请来地,如果那样的话,菩萨不是成天满世界乱跑赶场了?梅振衣请不动菩萨,倒也不灰心。仍然经常来,以上香的名义在菩萨像前打坐。实际上是修行灵山心法,然后再施展一遍“唤鬼神”法术。 因为梅振衣发现这样修炼效果很好,神识延伸的范围、元神呈现时的法力增长很快。对着菩萨像施展唤鬼神。锻炼神识,就相当于拿白菜帮子练剑,倒也有另一层用处。幸亏他年纪小,星云师太又是他的课业老师,敬亭山是他家的地盘,否则一个男人经常跑到尼姑庵里打坐,确实不太方便。 他经常一个人去敬亭山,张果梅毅等人也放心。敬亭山不比一般的地方,可以说是芜州最安全地所在之一了,少爷在那里自然不用太操心。 钟离权走了三个多月后的某天,梅振衣又在翠亭庵观音殿中修炼灵山心法,刚刚收功完毕,又对着佛像招唤鬼神。此时他觉得神识忽动,感应到有人就在附近看着他,他却查觉不出这人究竟在何处。他的心念一转。难道是菩萨要显灵了? 他站起身来环顾四周。尼姑们自然都退入禅房不在此处,他先对着观自在菩萨像施法。毫无反应。又走出观音殿来到山门殿,对着黑大汉的塑像施法,还是毫无反应。看来不是菩萨在偷窥他,而是另有高人。 心下疑惑,走出翠亭庵,顺着山路往下,来到一处竹林旁,见四下无人,梅振衣抱拳道:“哪位高人路过,请现身一见。” 脑海中听见嘿嘿一笑,又是神念传音他人不可闻,是个陌生的声音:“小子,你就是梅孝朗之子梅振衣吗?真有种啊,穿着道袍天天在尼姑庵里鬼混。” 梅振衣咳嗽一声答道:“我就是梅振衣,孙思邈真人之徒,穿道袍并不稀奇,在翠亭庵向主持师太请教文牍课业,同时礼拜观自在菩萨,也没什么不可!您既然开口说话,为何不现身呢?” 他话刚一说完,异变陡生,平地里卷起狂风,宛如半空升出一只怪手将他凭空摄去。与此同时翠亭庵方向传来星云师太地一声惊呼,一串念珠疾射而来,散射着金光打向半空。此时星云师太也被惊动了,发现有人对梅振衣不利,立刻出手相护。 空中一只衣袖翻卷而出,一片灰雾打灭了念珠上的光芒,也将这串念珠扫落,半空里发出一连串的怪笑。等星云师太的身形飞落到竹林边地时候,只有一串断线的念珠散落于地,天空早已没了人影。 星云师太脸色煞白,梅公子在敬亭山中被掳走,那人的修为深不可测连面目都没露,这可如何是好?——赶紧向齐云观报信。 这下齐云观以及菁芜山庄可就炸了锅喽!光天化日之下,少爷被人抓走了,谁干的被劫持到什么地方都不清楚。几乎所有的下人都被派出去寻找,连芜州官府都惊动了,派出了三班衙役。 然而让他们上哪里去找?张果梅毅等人急的像热锅上的蚂蚁,一面派人向洛阳报信,一面仍在四下搜寻,搜索的范围越来越大。张果又去找了绿雪,绿雪通知满城鬼神,方圆几百里连一寸地皮一草一木都没放过,还是毫无线索。 057回、风锦云袍谁披发,当年乱臣左游仙 057回、风锦云袍谁披发,当年乱臣左游仙 梅府家人、芜州衙役、满城鬼神寻查数日,最终还是从鬼神那里得到了一个线索,送来消息的就是那位提溜转,此时距梅振衣被掳失踪已经过去了好几天了。 提溜转来见张果的时候,形神涣散,飘在那里打旋也显得软绵绵的,仿佛一口气就能把它吹散。张果当然认识它,前一段时间提溜转也经常来齐云观,一见面就吃了一惊道:“提溜转,什么人把你伤成这样?你有少爷的消息吗?是不是那人伤的你?” 提溜转有气无力的说道:“我也不知道是不是与梅公子失踪有关,我这个样子纯粹是自己倒霉。你知道我这人有点小毛病,喜欢四处乱转关心张家长李家短,梅公子还说我是个包打听……” 张果一拍桌子:“都什么时候了,别罗嗦,拣要紧的说!” 提溜转有个毛病,或者说有一种爱好,就喜欢在乡村里乱转,打听各种轶事传闻,也是在山中久了闲的。要不然,梅振衣与它第一次见面,那韦从善、董小贞、张巧儿家中的事情它怎么能一清二楚?那一天,它又转到三江口一带,没偷听到什么新奇事,正觉得无聊准备回山。 提溜转像一阵风般打着旋,飘过宽阔无人的青漪江,迎面有一片浩荡的法力袭来,它当时正对着水面照影子臭美,有些走神,感觉到了已来不及完全躲开,因为对方的速度太快了。应该是高人施法掠过,同时还施展了护身之术,一路鬼神难挡,倒霉的提溜转被扫了半下,阴神之身险些被打散,差点没当场交代了! 勉强飘回到妙门山中。以钟离权所授安定形神之法修养了五、六天,这才能出山。一出山就听说了梅公子莫名其妙被高人抓走的消息,时间恰恰就是自己在青漪江上遇险之前。它本能的就想到,芜州突然出现那种高人不太寻常,而梅公子很可能就是被那人掳走的,正好被自己半路撞见了。 张果闻言非常重视,立刻找来了梅毅商量。按提溜转所述,那人施法掠过青漪江。往北偏东方向而去,此时应该早已出了芜州地界,会不会就是他抓着小少爷走了呢?非常有可能!留下张果继续在芜州查找其它线索,脚程快的梅毅立刻出发,按照此线索追了过去。 时间已经过去七天了,世界之大人海茫茫,少爷还能找到吗?就算找到了,梅毅能是那位高人地对手吗?但这些问题并不重要。梅毅的使命在身,只要有一丝线索他就必须去找,不管对方是谁他也要尽全力救回梅振衣。 不提梅府家人如何焦急,只说那梅振衣,猝不及防在山中被凭空摄去。一身功夫未及施展人就已经被制服。飞在空中朦朦胧胧看不清四周景像,只听耳边风声呼啸,不知时间过了多久,突然觉得身体一轻向下便落。眼中突然能够视物,就看见一条宽阔的大河离自己越来越近。 他这是从天上往下看的,原来是抓他的那人突然收了法术,他从半空掉了下来,下面是一条大河。从天上突然掉下来,他已经有过一次经验了,这次总算没太狼狈,半空中拜神鞭出手抽中水面。激起一线丈余高的浪花,借力翻了个跟头双脚落在河岸上,还好没有再成落汤鸡。 站定之后才发现不远处有一名男子。这人身穿紫色锦绣袍,看上去大约三十多岁的样子,脸上和手上肌肤细嫩而有光泽,留着三缕长髯,披散着长发没戴帽子,五官很是俊朗。就是一双眼睛不经意间向外射着寒光。他个头接近一米八。站在河边衣袂于风中飞扬,身姿很是潇洒。有点飘飘欲仙的架式。 “小子,你地身手不错,反应更快,我突然撤法,你竟然没有落入这长江之中,我还本打算把你从水中捞出来救你一命,结果没救成。”那人见梅振衣没有落水,也微微有些吃惊,眯着眼睛说了一句不阴不阳的话。 梅振衣整了整衣衫,退后一步道:“道友,你的修为高超在下十分佩服,但你我素不相识,如果是开玩笑的话,未免有些出格。你将我带出芜州,来到这长江岸边,究竟有何玄机要指点?”说话时也心惊不已,原来此地已出了芜州,到长江边上了。 那人似笑非笑道:“小公爷,你误会了,我不是和你开玩笑,也不是有话要对你说,就是来抓你的。” “抓我?你是什么人,无缘无故为何要抓我?”梅振衣又退后一步,暗扣拜神鞭凝神戒备。 那人把手一背,看着宽阔的江面悠然道:“我姓左,你祖父梅知岩称我左将军,吴王杜伏威称我左太师,我是个左撇子,曾出家为道士,因而也曾有很多人叫我左撇子道长。小公爷,知道我是谁了吗?” “左游仙!”梅振衣闻言情不自禁说出了这三个字。 那人似乎很满意的点了点头:“不错不错,你小小年纪,竟然也知道本山人的名号,我就是左游仙。” 这人是谁?梅振衣穿越前并不知道左游仙这个名字,是穿越后听说地,说起来他也曾经鼎鼎大名。莫名其妙的突然穿越,梅振衣才发现自己以前的那些历史知识,在真实的古代社会中显得相当可怜,曾搜集当时的史料研究学习了一番,尤其是与他梅家有关地本朝历史。 左游仙,曾经是隋末江淮义军中的重要人物,辅公袥手下的头号谋士与左膀右臂。江淮军的首领就是杜伏威与辅公袥,这两人自幼交好,联袂起事,并称江淮双雄。江淮军曾在丹阳(今南京)一带居地称国,国号为吴。杜伏威称帝,辅公袥是吴国地二号人物,官封仆射。 不久后杜伏威看清了天下大势,在好友大唐南鲁王梅知岩的劝说下。率部降唐。杜伏威临去长安拜见唐皇李渊之前,曾对留守丹阳的辅公袥说:“我到长安,若加官进爵平安无事,你们可同去,否则的话,就不要放下刀枪,我此去,是为了大家探路。” 杜伏威到了长安被封吴王。接着圣旨下达辅公袥被封舒国公,一切妥当,辅公袥也应该依前约放下刀枪真心归降。 恰在此时左游仙私下对辅公袥说道:“公随吴王起事,一直为其副,然而江淮军征战之功,三分有之二,将士皆愿效忠相随,公之威望更胜吴王。今吴国兵多将广独霸一方。足以争天下。杜伏威欲弃之,公何不取之?” 这一番话把辅公袥说动心了。——是啊!他跟着杜伏威造反这么多年,征战无数打下了这么一片江山,却一直只能做二把手。现在杜伏威要归顺大唐已去长安,这江淮军的兵和地盘都在他辅公袥手中。既然如此,自己做皇帝好了! 辅公袥本就不想降唐,自从杜伏威立国之后,他被加封仆射。虽然官职显赫但权力却被渐渐架空,心中早有不满。这次杜伏威降唐去了长安,辅公袥认为终于是轮到自己出头的时候了。左游仙正是看出了他地心思,才会说那样一番话,辅公袥动了心,就开始与他密谋。 杜伏威离开丹阳之时对辅公袥的野心也有防备,暗中嘱咐右将军王雄诞监视辅公袥。辅公袥决定先下手为强,夺兵权杀了王雄诞。并伪造杜伏威从长安送来地密信,率江淮军再度兴军反叛。 唐高祖武德六年,辅公袥在丹阳称帝,国号宋。协助他反叛的左游仙被封为宋国的兵部尚书、东南道大使、越州总管兼会稽太守。辅公袥造反的消息传到长安,杜伏威闻讯散尽身边亲随郁郁而终,病故前将最亲卫中年轻的一对兄弟托付给梅知岩,也就是后来的梅刚、梅毅。 作为曾同时在南方一带起事地义军首领,梅知岩与辅公袥关系也不错。特意写了一封信去劝阻。信中说道乱世将尽。天下形势已日趋明朗,江淮军占据东南一隅不可能与唐军对抗。何必让这鱼米富庶之乡生灵涂炭呢?不管是为了辅公袥自己,还是为了东南百姓,于公于私都应赶紧停手,只有罢兵来降才是自保及保民之道。 左游仙拿着这封信,在丹阳朝堂上大骂梅知岩当年恋富贵贪生怕死降唐,现在又来动摇江淮军心,把这封信当场撕毁,辅公袥终究还是造反了。第二年,唐高祖派李靖率四路大军进攻江淮,辅公袥授首,左游仙也不知所踪。这一段历史与梅家有很深的渊源,梅振衣当然清楚。 “左游仙?不是早有传闻,五十多年前你已经死于乱军之中了吗?”见那人自称左游仙,梅振衣惊讶不已地问。 左游仙傲然道:“我当年就有剑仙修为,在乱军中走脱又有什么好奇怪地?而如今我已有出神入化神通,抓你一个小娃娃,还有什么问题吗?”前文提到隋末乱世曾有各派修行高人插手世间争斗,这位左撇子道长也是其中之一。 “以左前辈的修为,我当然不是对手。我只是不明白,江淮军往事早已烟消云散,你这么多年后来抓我干什么?不会是想杀我泄愤吧,以前辈出神入化地境界,不可能做出这种事啊?”梅振衣半问半夸的说道,心里一直在打鼓。 左游仙在风中一个潇洒的转身,面对他道:“你说地对,我与你本人无怨无仇,以我的境界,不可能因那些往事来找你的麻烦。实话告诉你吧,我就是来带你走的,至于为什么,你现在还不必知道。” 梅振衣苦着脸问:“前辈,你抓的人就是我,我为什么不必知道?有什么事你总得说一声吧!”同时悄悄往四下张望,很失望地发现这里是荒郊野外,目力所及的范围内看不见一个人影。 左游仙冷笑一声:“小子,不告诉你是为你好,省得你吃不下饭睡不着觉,人生苦短,何必自寻烦恼呢?” 梅振衣听得一头雾水,摸着后脑勺道:“前辈真是好心啊,那你想让我做什么呢?总不能平白无故抓我来此吧?” 左游仙:“你不需要做什么。跟着我走就行,算一算还有点时间,不必着急赶路。听说你自出生以来还没走出过芜州,实在有些可怜啊,我就发发善心,暂且带你各处游历一番。” 莫名其妙出现了几十年前的传说人物左游仙,此人又莫名其妙把他掳出芜州,还莫名其妙的说要带他去旅游。梅振衣不知是该哭还是该笑?甩了甩脑袋,尽量理清思路道:“前辈,就算你修为高超,也不能如此行事啊?我听说修行境界越高,遇事越应尊缘法而行,你说要带我走,也不问我愿不愿意?” 左游仙看着他笑了:“小子,你在我面前谈缘法?我带你走。必有原因,将来你若要怪,也不要怪我。” 梅振衣眼珠子转了转:“前辈,这么说你是不会伤害我喽?” 左游仙很干脆地点头:“不会,我不会出手伤你!……眼珠子别乱转。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想逃是不是?只要你自认为能逃得掉,尽管试试,现在就可以撒腿跑了。我看你能跑多快!” 梅振衣还真想逃跑,他可不愿意落在这个莫名其妙的左游仙手中。先拿话试探了一下,左游仙说不会出手伤人,他就放心了。修为到了大成真人境界之后,说话就是算数的。怎么逃呢?撒腿跑想都别想,再快也快不过人家,想来想去只有一个办法还可以勉强一试。 梅振衣不跑反而微笑着走上前去,一脸讨好的表情说道:“左前辈。你既然神通广大,我恐怕是逃不掉地。不如这样,你放了我好吗,有什么要求尽管提,我能办到的帮你办就是了。” 左游仙淡淡道:“好啊,我只有一个要求,你跟我走,去一个地方。你能办到。现在就这么办吧。” 梅振衣:“你这就是不讲道理了,晚辈虽然修为低微。但也会尽力反抗的,我出手你不介意吧?” 左游仙一挥袖:“不介意,你想对我出手就尽管出手,我不伤你便是。” 话音未落,梅振衣已走到近前,神色不变手也没什么大动作,右袖中突然飞出一道白光,去势如电直抽左游仙的脑后。这么近地距离这么快的出手,左游仙也躲不开,假如他未及防备被抽中了,结果会怎么样? 左游仙真的没躲开,但在梅振衣挥鞭之时侧身竖起一只手,拦在自己的耳侧。拜神鞭变化由心,鞭梢一转仍然是抽向后脑,却被一股力量阻隔,长鞭末段突然飘散,恰恰绕过左游仙地身形。理论上来讲是抽中了,但是被左游仙的法力所化解。 钟离权所赐的这支长鞭很特殊,不会轻易被打断,在有形与无形之间,如果对手反击的法力太强,鞭身会飘散,然后在法力内劲地催动下可以重新凝聚成形,虚实之间变幻非常诡异。梅振衣第一次祭出拜神鞭与人斗法,就碰到了这种情况。 一旦出手,就不必再客气了,第一鞭没奏效,梅振衣旋身形舞动长鞭,漫天都是银色半透明地鞭影,如潮水般接二连三的向左游仙抽去。左游仙地动作并不多,只是在原地轻轻地侧身转步,伸出一只手左挥右点,拜神鞭一旦接近,总是飘散而过。 梅振衣绕着他团团转,鞭子舞成了一片银光,鞭身连续被法力逼散只留下一缕白烟,一会功夫看上去就像笼罩了一团白云,将左游仙上半身都包裹了进去。鞭身在空气中发出奇异的锐响,还有接连不断啪啪啪突然爆开飘散的声音。 这套鞭法,本是用来耍猴的,但看现在这个场面,挥鞭的梅振衣却更象一支猴,围着左游仙团团转。大约过了一柱香地功夫,梅振衣突然一个跟头翻了出去,漫天的银光收回,锐利的风响也在刹那间消失。 “你的鞭法不错,只可惜法力太差,我甚至不用躲闪就能挡住。小子,你怎么不动手了,继续啊?”左游仙伸手理了理稍微有些凌乱地几根发丝,淡淡的问道。 梅振衣喘着气答道:“累死我了,反正没用,就不白费力气了。” 058回、千般机巧皆小技,真人随遇而行游 05八回、千般机巧皆小技,真人随遇而行游 左游仙嘲弄的一笑:“你还知道好歹,这根鞭子是很不错的法器,谁给你的?” 梅振衣:“我师父。” 左游仙:“孙思邈?他竟然还有这种好东西?也舍得给你,看来对你这个徒弟很不错呀?” 梅振衣刚想说不是孙思邈而是东华先生钟离权,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没有告诉左游仙自己还有一位师父是大名鼎鼎的东华上仙。穿越前他就了解,走江湖的有一条讲究叫作“落难莫报家门”,指的就是他现在这种情况。 虽然左游仙没说抓他的目的,但梅振衣也了解自己的处境——他是被绑架了!至于绑架他的原因,梅振衣现在也猜不透,其中肯定有阴谋。既然对方敢绑架南鲁公的长子,恐怕也不会忌惮他是东华先生的传人,在人世间,南鲁公比东华先生更难惹,因为梅孝朗的身份代表的不是某一个人的力量与修为。 听左游仙的语气,他还不知道梅振衣与东华先生的关系,那还是不说出来为好。说出来左游仙未必会放了他,反而另有忌惮变的更加小心谨慎,有人想找他、救他难度也会更大。钟离权已经去了昆仑仙境闭关,恐怕不会知道这里发生的事,就算知道了想来救徒弟,左游仙事先不知情也更方便。 所以梅振衣没有傻乎乎的开口就说:“左游仙,东华先生钟离权也是我师父,他老人家本事可大了,快把我放了,否则将来叫你吃不了兜着走。”而是转念说道:“左前辈,您是神通广大的前辈高人,想办什么事自己办不到。何必与我一个小孩为难呢?” 左游仙:“有很多事,以我一人之力是办不到的,比如当年,我就没有阻止李唐得天下。至于你,我不想为难,但你的身份既是梅孝朗的儿子,就也由不得你自己了。……咦,你这对护腕我很眼熟。让我看看。” 梅振衣收鞭的时候袖中露出半截护腕,左游仙一眼看见面露惊讶之色,梅振衣想缩袖已经晚了。左游仙身形一晃就来到面前,拉住他的手撸起袖子道:“原来是吴王杜伏威地袖里乾坤腕,落到了你小子手里?” 听见这话,梅振衣心念又是一动,这左游仙虽然修为高超有出神入化境界,但却不如钟离权。至少眼界差了许多。他能认出这件东西曾经是杜伏威之物,估计以前也见过,却不清楚它与太乙真人以及九灵元圣的关系,估计根本就不知道这段传说吧? 梅振衣露出担心的表情,缩了缩手道:“原来它叫袖里乾坤腕?你认识它吗?不会想问我要吧?” 左游仙:“我与杜伏威相交多年。怎会不认识袖里乾坤腕,当年就见过多次。这件东西不仅可以护身,还可以飞出伤人,可惜以你的修为派不了大用场。你放心。以我的身份,怎么会贪图你的宝贝?鞭子和护腕都留着吧,但是你藏在靴子里的那把昆吾剑我要没收了,它本就不该是你的东西,我认识失主。” 他一招手,取走了梅振衣靴筒里地昆吾剑,原来早已知道梅振衣身上有这件东西。梅振衣又惊又疑,左游仙认识昆吾剑的失主?是那个已经死掉的萨满大巫还是那位逃走的突厥人首领?听刚才的话。左游仙绑架自己是冲着父亲梅孝朗去的,难道是因为战场上或两国间的恩怨纠缠,把他也卷进去了? 想到这里,梅振衣故意很不满的嚷道:“您是有道高人,不稀罕我地法器,为什么取走昆吾剑?这把剑不是丢失的,而是战场上的战利品,战利品归属于胜方自古如此。你没有理由把它拿走。它现在就是我的!”反正左游仙说过不会出手伤自己,梅振衣也敢嚷嚷。 左游仙哼笑一声:“小小年纪。哪来这么多道理?等你见到失主本人再谈这些吧!” 一试之下,果然把左游仙的话套了出来,原来他所认识地“失主”还活着,那就应该是在战场上逃走的神秘突厥部落首领。 左游仙还说梅振衣会见到那个人,如此说来事情就复杂了,看来要去的地方就是突厥人的部落,南鲁公地儿子成了那个部落的人质!至于左游仙为什么会插手这样的事?梅振衣就想不通了。 突厥残部抓自己当人质干什么?有很多种可能,但无论对方是什么目的,对他以及整个梅家,都大大的不妙!想到这里梅振衣不觉间出了一身冷汗。 左游仙再大的本事,也想不到这个少年不仅功夫不错,而且心机如此的深沉,通过简单的三言两语,已经隐约猜出了一系列重大地关节。见这孩子低首不语,还以为他被自己的高人风范所折服,左游仙一挥手:“鞭子也耍了,话也问了,现在跟我走吧。” 梅振衣一皱眉,苦着脸道:“前辈,我渴了。” 左游仙:“长江里有的是水,喝完了快上路。” 梅振衣:“我也饿了!” 左游仙:“那正好,跟我去找个市镇,好酒好菜好好吃一顿。” 梅振衣又摇头:“我还累了,实在走不动。”他不想跟左游仙走,又没有办法逃,干脆像小孩一样耍起了无赖。 左游仙却误会了,嘴角微撇笑道:“你年纪不大心眼挺多啊,想骗我施法带你飞天?一旦施法飞天无所遮蔽,容易被世间高人查觉行迹,你父亲就可以请大批高手来救你,对不对?我才不上这个当呢!” 嗯?他还有这个顾忌,梅振衣事先倒没想到,因他还不会飞。既然这样就更好办了,他干脆一屁股坐了下来:“那怎么办?我真的累了,一步都走不动了!” 左游仙好气又好笑:“你还想让我背你走吗?给你两个选择,要么你就在这里坐着赖上一个月,到时候你就算已经饿死了。我也会把你带到该去的地方。要么趁着这一个月的大好时光,跟我去游山玩水。你自己选吧!” 梅振衣拍了拍屁股站起来道:“那好吧,我跟你走!但是你说话要算数,这一个月就去游山玩水!” 赖在这里不走只是气话,只要左游仙说话算数,还有一个月时间去各处游历,总可以想别的办法脱身。程玄鹄和钟离权都告诉梅振衣,老老实实待在芜州。但这次一眨眼就离开了,话又说回来,穿越到大唐这么久,梅振衣也很想到四处去看看,只是没想到是在这样一种情况下。 左游仙这个人很有特点,从某些方面来讲他也很有意思,并不完全讨厌。他带着梅振衣游山玩水穿州过县,住客栈最好的房间。吃当地最好地酒菜,去最有名地风景古迹,日子过的很享受似乎有花不完地金银。看不出他要去哪里,就是漫无目的四处赏玩。 梅振衣没受什么罪,左游仙不打他也不骂他。好吃好喝好玩,都随他的便,走在一起也是经常有说有笑,就算走在集市中。旁人也看不出什么异常来。 日子过的看似舒服,但也有一点例外,那就是梅振衣企图耍花样的时候。有好几次梅振衣找机会想逃走,都没有成功,脚下刚想摸油就被抓回来了,左游仙也没修理他,反倒是好一顿嘲笑,听语气似乎认为梅振衣想逃又逃不走是多么丢脸的事。五、六天后。梅振衣彻底没了脾气,也就放弃了逃跑地打算。 既然跑不掉,那就想办法向外传信,等着别人找到行踪来救他。但很快梅振衣就发现,左游仙看似漫不经心,其实盯的很紧,根本不给他这种机会。有一次经过常州城,恰好碰见一队巡城的士兵。衣甲鲜明从面前走过。梅振衣多看了几眼,耳中就听见左游仙的声音不紧不慢的提醒道—— “梅家小子。想向军士求助吗?你可想清楚一点,万一这些人知道你我是谁,真敢向我出手,会是什么后果?我虽答应不出手伤你,却没有答应不向别人出手,这士兵也有父母家人,你可别害了他们。” 梅振衣瞪了他一眼,什么话也没说继续走路。左游仙见他没什么举动,反而又嘲笑道:“小子,真的心软了?就算这些士兵不是我的对手,你也可以呼救,制造一场混乱,留下线索引人来救你,管他们的死活干什么?我看你也就是个自缚手脚地俗人,没什么大出息!” 梅振衣站住,学着他嘲笑的语气反问道:“左前辈,你也太小看人了,难道你当年修炼未大成之时被高手抓了,在心里就琢磨这些事吗?” 左游仙愣了愣:“那你在想什么?” 梅振衣扭了扭脖子道:“我根本就没想向他们求助,就是看两眼而已,看把你紧张的,说话都颠三倒四了!” 左游仙:“哦,你为什么没想呢?” 梅振衣:“他们救不了我,退一万步说,就算能在此地引起一场混乱传出风声,再等救我的人赶到,你早就带着我走的没影子了,白白闹一场乱子,我才没这么无聊呢。” 左游仙笑了笑:“明白就好!那就再提醒你一声,我既有出神入化大神通,你地一举一动我都看在眼里,别想着向外送什么口信,只要你跟谁提起你的身份,说不定我会杀了那人灭口哦。” 梅振衣哼了一声道:“我这种人,不会随便害人,以你的修为,应该也不会随便杀人。我落在你手里跑不掉,听天由命吧,就别扯那些没用的了。” 左游仙看着他眼神中似乎很有兴趣:“孙思邈真地很了不起,能教出你这样的徒弟,我却有些不信,你小小年纪遇事真能如此从容吗,不会就是嘴硬吧?” 梅振衣硬着头皮道:“是不是嘴硬,走着瞧,不就是游山玩水吗,玩呗!” 左游仙却有意拿话继续逗他:“小子,过了这个月,你就没想到自己会有什么下场吗?” 梅振衣索性和他斗起了嘴皮子:“想也没用,反正你也不打算告诉我。何必自寻烦恼呢?无为之道,难得逍遥,修行人遇事则为,无事不自扰心境。就算下场难免,到时也是行当为之事,天下人都免不了一死,也没见谁不想好好活了。看透这一点,才是修行人应有的性情。” 左游仙不禁点了点头:“那我问你一句话。你怕不怕死?” 梅振衣答道:“我不怕死,但也不会无端寻险,有求生之道不会自弃,遇当为之事也不会贪生。不要忘了我拜师学的是医家之道,就是为了救助这人间疾苦,让世人在有生之年活的更好。所学如此,所行当然如此。” 左游仙鼻孔出气,仍然嘲弄道:“开口很有悟性。就不知所言能否与行止相印了,我等着瞧。” 他们顺长江一路东行,到吴淞口一带向南,在会稽附近转了一圈,又折返北上渡江。在丹阳流连几日,继续北行来到了浩州府彭泽县。左游仙要等着瞧梅振衣的表现,而梅振衣果然说话算数,接下来的日子既不逃跑也不耍花样。就跟着左游仙四处游历,表现的很是坦然。 梅振衣真能这样沉得住气吗?就算加上他穿越前地年纪,如今也不过二十出头,既然猜到左游仙很可能要抓他到突厥部落那里做人质,不焦急惊慌是不可能的。他那天所说的那番话,以及后来的表现,却一直得自另一个人的指点,就是他的师父孙思邈。 自从逃跑失败之后。梅振衣又暂时静下心来于夜间打坐,修行灵山心法,在灵台中向师父孙思邈请教。那天他对左游仙说的话,也是孙思邈对他说的,正是因为与孙思邈留下地心印每夜交流,才让梅振衣消去了烦躁,行止变得坦然起来。 这确实是一种很奇妙地心法,孙思邈留下心印之时不可能已知道梅振衣会被左游仙抓走。却能教他遇事自处之道。这既是孙思邈的往日教导,也是梅振衣遇事之后地自我思考。在这一路上。梅振衣不仅坚持每夜静坐修行,白天也开始找机会练习内外家功夫,昆吾剑让左游仙拿走了,他就练习打猴鞭法。 梅振衣很干脆的对左游仙说:“左前辈,跟着你游玩很好,但我是个修行人,师父有过交代,用功不可间断,每到一处我都要找地方练功。” 左游仙倒也不为难他,每到一处还真会找一个僻静无人的地方,让梅振衣练功,自己不仅施法隔断外界的声息打扰,还站在旁边看,一点也不讲究江湖规矩,假如他不是出神入化的高人,旁人简直会怀疑他是想偷师学法。 左游仙要看梅振衣也没有办法,只有当着他地面练习打猴鞭,练着练着鞭梢一转冲着左游仙就去了。左游仙也不躲避,仍然像那天在长江边上一样,挥手施法化解,让梅振衣围着他乱打一通,反正也抽不着。 这样一来梅振衣的收获可就大了,拜神鞭这件法器的妙用,掌握的越来越纯熟,施展开的变化也越来越诡异难防,对付左游仙这种高手当然没什么用,可是拿来对付其它人却比以前强太多了。为什么,就因为有左游仙这样一位世间难得地陪练。 有人说中国乒乓球水平高,其它国家比不了,是因为整体的训练水平,包括给尖子运动员陪练的人水平都高,其它国家的运动员就算个人底子好,也没有这个好条件。梅振衣今天练习鞭法地条件,恐怕世间没有几个人能享受到。 拜神鞭在有形与无形之间,凝聚法力可以变化成坚韧的实质,以内劲挥出即可当长鞭使。假如对手反击的法力太强,会把鞭身打散成无形,抽击也就没有了效果,但可以重新凝聚再来。这种妙用说起来简单,但怎么练习呢? 平常情况下不太可能找到那样一位高手,一次次施法将攻来的长鞭震散,却又不还手伤你,还能够毫不费力的陪着你将一整套鞭法练完。钟离权应该有这个本事,但是梅振衣不可能无礼到天天拿鞭子去抽师父,况且东华先生也不可能天天给他当陪练。现在好了,白拣一个左游仙。 059回、袖里银光随聚散,闲看刘海戏金蟾 059回、袖里银光随聚散,闲看刘海戏金蟾 左游仙天天就站在旁边看他练功,梅振衣索性拿他练手,反正左游仙既不闪避又不会出手伤他。有这么好的机会,梅振衣岂能错过,短短时间内御器挥鞭之法大有长进,大半个月过去之后,竟然掌握了拜神鞭最神奇的一种妙用。 原来拜神鞭能被法力震散,主要的妙处却不是被对方震散,而是挥鞭人自己用神识法力去控制。你可以自行用法力震散鞭身,瞬间又将之重新凝聚,可虚可实变化由心,动起手来让人防不胜防。以前梅振衣不会这一招,因为没有这种习练的经历,也没有那么强的法力。 日日练功,抽了左游仙大半个月,鞭身被对方的法力震散过无数次,梅振衣先是熟练掌握了重新凝聚鞭身的技巧,后来又突然间意识到自行散聚的鞭法妙用。这时他恍然大悟,原来他的法力已经大有增长,终于有了真正的御器之能,能发挥拜神鞭的妙用威力。 而左游仙也挺有意思,梅振衣练功他就瞪着眼睛在旁边看,也不嫌自己碍眼,梅振衣拿鞭子抽过来他也不生气,而是面带嘲弄之色信手破法,不时还嘲笑两句。 左游仙看似毫不在意,其实也暗暗心惊——这孩子的资质太好了,练习长鞭十几天,比初见时大有长进,小小年纪竟然能掌握纯熟御器之术,他的弟子当中,可没有见过这么好的苗子。有一天,左游仙终于不再开口嘲笑,而是问了一句:“小子,你的鞭法跟谁学的?” 梅振衣笑着道:“其实是我在乡下跟耍猴的艺人学的,这套鞭法叫打猴鞭,浅俗的很,恐怕不入高人法眼。” 左游仙啐了一口道:“打猴鞭?你是想骂我吗。讨这种口舌便宜甚为无趣!我经历过各种战阵,十八般武艺什么没见过?你这套鞭法还算不错,但也不是什么顶尖地武功,在我眼中没什么稀奇。我问的鞭法不是你谈的鞭法,而是指你这两日所施展的御器变化之道,前几天没见你试过。” 梅振衣收鞭行了一礼:“实话告诉前辈,两天前我也不会,这段日子来一直向前辈请教。修行有所进益,是刚刚掌握纯熟的。其实我要谢谢你,若非你日日在身边让我试鞭,此番法器妙用不知何时才能练成。” 左游仙说的对,这套打猴鞭法本身并不算什么顶尖的武功,一套耍猴的鞭术而已。至于那一手绝技昏厥鞭,却十分奇妙,如果没有抽中打出效果。谁也查觉不到什么特殊之处。那一手绝技在穿越前地威力并不大,连曲正波教授都可以用针灸破解。 当时据曲正波分析,那一鞭带着内劲打在人的脑侧经络纠结之处,可以让人暂时失去意识。穿越后他修练灵山心法突破如神在的境界,可以用神识控制法力。齐云台下打中彩琴那一鞭自己也有感觉,是将法力透过鞭身切入对手的体内,暂时封闭经络神气运行致人昏厥。 此时的昏厥鞭已经不是当初梅太公教他的功夫了,而是由孙思邈传授心法。结合他自己修行所悟而新创。左游仙今天说了一句“我问的鞭法不是你谈的鞭法。”无意中提醒了梅振衣一件事,那就是若灵山心法境界再上一层楼,昏厥鞭绝技还可能另有奥妙。但它怎么就能打世间人鬼神呢?梅振衣还不是很明白。 这么多天来,左游仙见梅振衣第一次向他行礼,微微有些诧异道:“小子,怎么变得这么客气了?” 梅振衣:“多谢前辈指点,今日方明白御器之妙,礼谢是应该地。” 左游仙轻叹了一口气:“你也不必谢我。就算你这几天修行有长进,也没什么大用处,一个月的时间就快过去了。”这是梅振衣第一次听他叹气,语气很有点惋惜之意。 听见这声叹,梅振衣心里有点发凉,分明是对他这个“可造之材”感到可惜,看来不久之后等待自己的将会是一场灾难。梅振衣放弃了逃跑的念头,并不是说他不想逃走。而是一直在想别的办法。已经琢磨了很多天了。 到达彭泽县城南门外,时间是下午。老远就看见一群人从城门内走了出来,当中簇拥着一个手拿木剑地道士。左游仙一挥袖,带着梅振衣迅速闪到路旁的树丛中,没有和那些人打照面。梅振衣耳尖,断断续续听到了风中传来的一些交谈声。 “刘道长真的能找到金蟾吗?我怎么从没听过这种东西!”、“当然了,这几天南门外夜间金光冲天,还有牛吼声,刘道长说这就是传说中地金蟾。”、“老哥,咱们俩是衙门的捕快,职务是保境安民,怎么跟着道士来捉蛤蟆?”、“小声点,县令王大人要抓住金蟾,向朝廷献祥瑞,一旦升了官,连我们兄弟都能沾光了!” 金蟾?听见这两个字梅振衣心中一动。金蟾是什么东西?传说中它是一种三足蟾蜍,能口吐金钱,是旺财之物。现在也有很多人将金蟾雕饰放在室中,做为招财进宝的象征。而孙思邈也曾讲过这种东西,是一种异兽,可以入药,以它为主药可以炼成外丹饵药蟾光散,同时它也是传说中九转紫金丹中的一味药。 说金蟾能够招财进宝,也并非完全误传。这种异兽比普通的蟾蜍小多了,只有成年人的拇指盖大小,平时居住在水中,成了气候之后,却非常善于钻土,喜居于金玉之间。地下有宝藏的地方,金蟾往往有感应,会在那里构筑巢穴。 什么叫成气候?异兽之所以称为异兽,是因为它和普通的兽类不一样,有天生地特异神通,当它在漫长的月岁中逐渐生长成熟,掌握了这种神通,就叫作成气候。这种情况可以打个不恰当的比方,鹰的视力非常好而犬的嗅觉非常好。这些都是天生地。但鹰犬之类的能力只能称之为超常,不能称之为特异。 异兽生长成熟不仅漫长,而且需要特殊的环境与条件,遇到一只成气候地异兽非常难。那么异兽是怎么来地呢?有一种说法叫作“化生”——得天地造化而生,有可能千百万只蟾蜍中碰巧有那么一只,因为种种原因感受天地灵气或有其它的机缘,自行脱胎换骨发生了特异地变化,成为异兽金蟾。如果碰到合适的条件与环境,这只异兽会逐渐成气候。 异兽,勉强相当于生而特异之人吧,人生而特异,也需要在合适地环境中生长发育,逐渐稳定的掌握自己的特异能力。它和那种因机缘顿悟、自感成灵的妖怪不一样,神通不是修行来的,而是出于天成造化。当然。各种异兽也有可能修行成妖。 也曾有仙家高人,寻得天成异兽带到洞府中自幼驯养,一点点开启慧根,机缘到时异兽感悟成灵甚至化身人形,可从仙师学习种种修行法门。比如太乙真人的座骑那只九头狮子就是这个来历。由于环境与条件的限制,异兽在人世间非常少见,大多出没于人迹罕至的深山大泽中。 昆仑仙境中仙灵之气充盈,奇花异草遍野。异兽较多,甚至还出现了异兽聚居繁衍地地方,其中有不少修炼成妖。当然,这种多是相对人世间而言,异兽本身就是非常少见的物种,它们在昆仑仙境中出现、聚居、繁衍也是经历了漫长的岁月。 但是今天,居然在彭泽县城外听说有异兽金蟾的踪迹,确实很意外。那群人有拿着锄头铁锹的乡民、有拿着锁链铁尺地捕快、甚至还有抗着糖葫芦串的小贩。真是各式各样什么人都有。他们并没有走远,出城之后都围在南门外的大泽旁。彭泽城的南门楼上,还一些人围着几位穿官服地也在远远观望。 彭泽县,当然因为彭泽湖而得名,城外不远西侧就是一望无际的彭泽湖,这个大湖的水系很发达,有一个狭长的湾荡一直延伸到离县城南门外不远的地方,这个湖湾的水面不宽。但却非常深。 那些人三面围住了水湾。而当中的那名道士,则走到很远的水湾与大湖交界处。一手挥木剑,另一手捏法诀,口中念念有词竟然举步踏上了水面如履平地。他走到水湾入口地中央位置转过身来,等于把这一片水域迎面拦住了,看样子是要施展什么法术。 这名道士的装束也很有意思,身穿青灰色的道袍,却披散着头发没有挽道士髻。 这发型和左游仙有点像啊,唐代成年男子披头散发的可真不多,梅振衣好奇的看了一眼左游仙问道:“前辈,你听见了吗?他们要捕金蟾哎,我们不过去看看吗?反正这里人多眼杂,也没人会注意到我们,我还第一次见你遇人躲躲闪闪。” 左游仙一指远方那名道士:“我这个人不愿藏头露尾,但也不想客套麻烦,那名道士是我的弟子,名叫刘海,我懒得过去让他认出来,又是磕头行礼,又是恳求仙法的。” “你徒弟啊?功夫不错呀,站在水上跟平地似的。徒弟拜师父当然要磕头行礼,师父收徒弟当然要传法,看你地样子好像嫌麻烦啊?”梅振衣不解地问道。 左游仙一皱眉:“你知道什么,当日我传法也是希望他能有所大成,可惜他终究不是那块料,学了几手功夫就四处招摇,不去正经修行,我不喜欢,也就不想教了。” 梅振衣笑了:“徒弟不成器,还是你这个师父点化不够啊。” 左游仙鼻孔出气:“弟子自己不争气,还要师父替他成仙吗?天下那么多人,各有各的福缘,要自己学会珍重。” 梅振衣:“也有道理啊,自古得闻仙法者众,能出神入化者又有几人?听前辈地口气,你有很多弟子喽?” 左游仙:“我的传人遍布天下,只可惜有成就者不多。小子,你没听说过我真正的名号,我号称天下左道至尊。” 这人真够狂的,自号至尊,竟然又自称“左道”至尊。这可是个贬义词啊。不过联想起他姓左,当过道士,还是个左撇子,真有点搞笑。梅振衣忍住了没敢笑,又问道:“那么左至尊,你的弟子中名头最响的是谁?” 左游仙想了想:“我的门下传人,名声最大地叫明崇俨,他的悟性很好。我曾对他寄予厚望,可惜心性终究太下乘,成就不了大神通境界。后来他入朝为官,做官倒是很有一套,一直做到正谏大夫,至于最后在洛阳城外死的不明不白,他有这个下场我也不意外。……估计你一个小孩子家没听说过这些。” 怎么可能没听说过?明崇俨就是梅振衣设计杀的,抛尸洛阳城外也是他策划的!看来左游仙还不知道这些。否则的话会怎么对付梅振衣呢,会不会给明崇俨报仇?想到这里梅振衣暗中打了个哆嗦,住口不敢再多说什么。 梅振衣不敢多嘴了,远处那名道士一直没闲着。他在水面上站定,从怀中掏出一个圆盘状的东西。比巴掌稍大一些,托在手心念念有词,半天没有别的动静。梅振衣半天没说话终于忍不住又问道:“左至尊,你那徒弟手里拿地是什么。罗盘吗?他到底是捉异兽还是看风水?” 左游仙一撇嘴:“那不是罗盘,是我早年看他最顺眼的时候,赐给他的一件法器,名叫指妖针。” “指妖针?用来指妖怪的吗?” 左游仙:“用御器之法引导神识,可以发现周围天地灵气的异常,有妖怪当然也可以指出来,比平常时无意中被动感应方便多了。他拿到这个东西之后,就四处跑去降妖捉鬼不务正业。” 天下还有这么奇妙的法器。看来除了修行心法之外,这炼器之道也是大有文章啊。梅振衣在这里琢磨,那边刘海可有了动作,似乎是指妖针有了感应,他突然大喝一声,把远处围观的乡民都吓了一跳,只见他手中的木剑脱手射出,没入水下不见。 围观地众人看不清水底深处的情况。只听见水下突然传来如牛吼之声闷如雷鸣。水面上开始出现翻卷的漩涡,一个接着一个的漩涡越来越大。本来清澈的水面也变得越来越浑浊。刘海站在水面上身形起伏不定,一手托指妖针,另一手指着前方不断地挥动,应该是在水下御器与那金蟾缠斗。 听说金蟾的身形只有指甲盖大小,水下传出那么大的吼声真的令人不敢置信,连远处地梅振衣都觉得耳膜被震的嗡嗡响,站在水边的人就更别提了。众人不由自主的感到有些惊恐,都远远的退出了一大截距离,那些拿着锁链的捕快不是来帮忙捉妖的,而是来维持秩序的,现在也拉开锁链拦住众人往后退。 刘海与异兽斗法,搞得动静很大,为什么招呼这么多人来围观,就不怕波及无辜吗?梅振衣看了一眼城楼上,当中穿官服地人应该是彭泽县令,周围还围了不少满身绫罗的体面人,心里突然明白原因了。 这刘海纯粹是为了显摆,在县太爷与众乡亲面前大展神威,那才是倍有面子!假如一个人跑来斗法没有人看,那多没意思呀?刚想到这里,那边场面又有了变化,就听水中一声爆响,一道金光追着一道乌光射出,带起冲天的浪花。金光射中乌光,啪的一声,原来是刘海那柄木剑被一折两断。 “没用的东西,竟然先弃了法器!”左游仙在身边冷冷的骂了一句。 “不是没用,是聪明,既然挡不住金蟾的法力,还不如先弃器,否则法器被毁,人也会跟着受伤的。”梅振衣还有闲心替刘海解释一句。 左游仙仍然很不高兴地说:“没出息就是没出息,他地法力分明不足,就仗着投机取巧,一次两次可以说他聪明,从来总是如此,那就是不成器!” 这时刘海已经把金蟾逼出水面,众人看见的就是一线耀眼地金光,此时虽然木剑被毁,刘海似乎早有准备,又大喝一声挥手打出一团东西,在空中张开像一片血雾,原来是一面极细的红色丝网,恰好罩住金光。 060回、城门一把冲天火,谁将池鱼浑水摸 060回、城门一把冲天火,谁将池鱼浑水摸 刘海这些年降妖捉鬼也没白忙乎,炼成了一件法器血煞天罗,刚才那柄木剑本就是个诱饵,而他对血煞天罗似乎很有信心。被丝网罩住之后,那一线金光左冲右突发出阵阵吼声,却总也冲不出丝网的包围。 刘海面露得意之色,故意大声念了个含糊不清的咒语,那空中的丝网越缩越小。金光四下乱窜的空间被压缩,就像被红雾罩住的一团金芒,挣扎越来越无力,吼叫声也渐渐弱了下去。这时城楼上传来鼓掌喝彩之声,远远的县令大人带头喊道:“刘道长神通广大,下官真是开眼了!” 县令见刘海收服金蟾,为什么这么高兴,难道他也会炼外丹饵药吗?当然不是,而是要往洛阳送祥瑞。彭泽县有金蟾出世,那可是大大的吉兆啊,——朝堂彰显圣明因此天生祥瑞。当朝皇后武氏最喜欢这一套,皇后一高兴,加官进爵指日可待。 县太爷带头喝彩,城楼上其它人也纷纷鼓掌称赞,接着围观的乡民轰的一声都开始大声喝起彩来,一时之间热闹非凡。刘海脸上得意之色更浓,很潇洒的一挥衣袖,伸手往回凌空一勾,就要收回血煞天罗。 就在这时出了意外的变化,那本以无力挣扎的金蟾突然又发出一阵沉闷的牛吼,这吼声不算大却滚滚不断,血煞天罗中金光爆射耀眼非常。刘海听见喝彩正在得意,难免有些分心,而那金蟾也很狡狯,刚才只是暂时示弱迷惑对手,此时终于有了机会突然发力挣脱。 只见一线金光冲破丝网激射而去,去的方向非常不巧,正对着城楼中央县令站的位置。 “聪明!”左游仙开口夸了一句。显然不是夸他的弟子刘海而是夸那只逃脱的金蟾。 金蟾冲破红网,那刘海身形一晃险些没失足落水,他花了无数心血炼制的血煞天罗被损毁一角,也不知再用多少精力才能修复。但此时他已经没有余暇去心疼,因为金蟾射向城楼,假如伤到县太爷那可一切都砸了! 血网一收刘海哑声大喝,挥手打出几乎一样的金光,这道金光去势更急。将将在城楼前射中金蟾。一声痛苦地嘶鸣震耳欲聋,空中两道金光相击同时落地,正好落在城门前的空地上。光芒一散,那两个小点都非常小,视线被众人挡住,梅振衣也看不见了。 “那是落宝金钱,没想到刘海手中有这种东西,不是我给他的。应该是他这些年自己搜刮来的。”身边的左游仙很有意思,不等梅振衣开口问,主动介绍了。 眼看事情已经收场了,可左游仙的话音未落,就听城楼上传来一声爆炸。箭楼上的牌匾突然砸了下来,正落在县令大人的脚边,紧接着火光冲天,熊熊大火瞬间就烧了起来。梅振衣吓了一跳。这分明是有人暗中放火,就赶在刘海收金蟾得手之际。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刘海手中有指妖针,却没发现有妖物在暗中埋伏,只顾着自己卖弄,活该!”左游仙冷冷地说了一句,看他的神色丝毫未变,连眼皮都没眨一下。仿佛早就料到会有意外的变化出现。 有妖怪埋伏?听口气左游仙早就发现了,梅振衣可什么都没发现!城楼上突然爆炸起火,众人的喝彩声转瞬变成了尖叫,紧接着有人喊道:“着火啦,快去救王大人!”呼拉一下城上城下乱作一团。 刘海也吓了一跳,还没等他反应过来,突然脚下波浪涌起,一个浪头就把他卷了进去。只听一声怪叫。刘海祭出一片红光冲开大浪跳到了岸边。身上已经湿透了,走路也一瘸一拐应该是受了伤。他只看了一眼乱糟糟的城门。头也不回的向荒野中逃去,瘸了一条腿跑的还挺快,眨眼就没影了。 刚才的爆炸虽然声势猛烈但威力不是很大,县太爷地官服烧焦了一块,人已经在衙役的搀扶下逃到了安全地带。城里响起了密集的梆子声,那是救火的信号,不少人提着水桶冲上城墙,而箭楼仍在劈里啪啦的燃烧中。 “老天,这都出什么事了!”梅振衣目瞪口呆看着城门方向,今天路遇刘海捉金蟾,真是一波三折充满意外,完全没有料到会是这样一个结局。 左游仙像是看完一场好戏,点点头微微一笑:“想知道出什么事了吗?跟我走,带你见识见识,我也很好奇。” 离彭泽县城外三十里,湖边有山,丘陵中有一条狭长地小道,远远的有两名女子婷婷袅袅而来,看身姿似乎走的不快,速度却不慢,一边走还在一边说话。 “姐姐,那人世间的道士真是胆大包天,竟然敢下迷仙散,还偷走了我们地落宝金钱。今天可是出了一口恶气,你看他那狼狈样,真是笑死人了!” “妹妹,你为什么放他走,那种人,干脆杀了得了!” “杀他干什么啊,不过就是个小偷。” “从昆仑仙境来到人世间,这世上的男人都是色迷迷的,女人都是恶狠狠的,没什么好货色,人间果然与仙境不同。就碰着那么一个彬彬有礼的人,看似不讨厌,结果却是要偷我们的宝贝,实在太可恶!妹妹,对这世上凡人,没必要太客气。” “我觉得不是这样啊,这人世间挺好玩的!你看看现在,不仅落宝金钱找回来了,还得了一只金蟾和另一件法宝,假如不是那个小偷,我们哪来这两件宝贝?嘻嘻……”她一边说还一边掩口而笑。 远远的看过去,这一对姐妹异常秀美,瓜子脸,细长地弯眉大大的眼睛,鼻尖有些微翘,肤色白里透红。她们身穿束身长裙,裙裾呈杂彩。是很多彩绸长条竖着缝接而成,走起路来就像一朵盛开的五颜六色的花,每片花瓣颜色都不一样。 而她们走路的姿势也很特别,如风拂垂柳扭来扭去,愈发显得身段柔美。这姿势稍微有些放荡,也很有些勾人,但又不得不承认——扭地真好看。姐姐身姿稍显丰腴、乳波臀浪凹凸有致,妹妹身形窈窕、修腿蛮腰婉转动人。走在一起真是一对靓丽的姐妹花。 她们正在边说话边往前走呢,迎面突然有人开口问道:“谁说这世上男人都是色迷迷的呀?本少侠就不是!你们刚才出言无礼,现在向我道歉。” 姐妹俩闻言吃了一惊,抬头向前看去,就见两座小山间地谷道中央,有人搬了一块大石头放在那里,一个十三、四岁地少年,带着一脸坏坏的笑坐在石头上看着她俩。 这人当然就是梅振衣。他开口自称少侠却犯了一个小小地错误,在现代电影电视中,“少侠”出场往往都是所谓行侠仗义的青春偶像,是个令人羡慕地正面形像。但是在唐代,少侠这两个字可不是褒义词。有人自称少侠不仅是在说自己风流狂放,而且有目无法纪肆意妄为的意思。 一个半大孩子如此说话,着实有点搞笑,但见这荒野之中突然出现这样一个人拦住去路。姐妹俩也不禁暗暗心惊。姐姐微微一怔,随即笑颜如花,扭着腰肢走上前道:“这位小哥,你是在说我们吗?男人好色有什么稀奇的?你小小年纪,也会在我们姐妹前自称少侠,奴家着实喜欢呢。” 她边说边往前走,离着还有一丈开外,梅振衣突然脸色一变。挥手打出一团白雾状的东西,在面前一卷凝聚成一根半透明的长鞭。这支长鞭本是银白色,此时半透明的鞭身中却隐隐透出粉红色的光芒。 “软魂散?就算你不想道歉,也不至于一见面就把我迷倒吧?这是什么意思,想劫财的话,我兜里没钱,想劫色地话,不觉得我年纪有点小吗?” 梅振衣仍然笑眯眯的说话。不动声色的露了一手。先是用法力震散拜神鞭发出,凝聚鞭身之时。也将那女子悄悄施放出的迷药软魂散收聚在鞭身之内。拜神鞭的妙用还可以有这种效果,此时他施展这根长鞭,已经是相当纯熟了,而且这种虚实变幻地功夫相当能唬人。 那位姐姐看见他出手不凡,不仅识破了自己施放的软魂散,还信手施法就收去了,一时也看不清他的底细,退后一步变色道:“这位道友,你我素不相识,何故拦住我们姐妹的去路?” 梅振衣晃了晃脑袋:“我刚才不是说过了吗?你骂世间男子,而我也是其中之一,好端端地被你指责实在无辜,你要向我道歉!” 那位姐姐看了他半天,有点哭笑不得:“是我出言不谨,说错话了,少侠你不好色,你年纪还小怎么会好色呢?奴家在此道歉,可以放我们过去了吧?”她一副娇滴滴的样子,看上去似乎人畜无害。 梅振衣大大方方的一挥手:“好吧,你既然道歉,我就不怪你了,人哪有不犯错误的呢?但是我还是不能放你过去。” 后面的那位妹妹粉脸一沉:“小道友,你这是何意,难道真以为我们姐妹怕你吗?” 梅振衣晃了晃手中的鞭子:“说错话的事情就算了,但你刚才是怎么回事?一见面就给我下迷药,难道我就不该追究吗?” 姐姐向四周看了看,似乎在观察着什么,仍然露出笑容道:“荒郊野外的,突然看见少侠拦路,我们姐妹心里怕受欺负呀。既然少侠是个好人,我也就放心了。” 这时妹妹忍不住了,一个垫步蹦到前面,指着梅振衣道:“你快让开,我们可不是好欺负地,你再拦在这里笑迷迷的,小心我姐姐吸干你的精血。”这话说的可够吓人的,但看她明眸皓齿的样子却一点也不可怕。 梅振衣笑着拍了拍胸口:“吓死我了,我好怕呀,这样吧,你们把从那位道士手里得来的法器留下,再乖乖的让我把把脉,我就放你们走。” 那位妹妹不解地问道:“把脉?为什么让你把脉?” 梅振衣指了指自己地鼻子:“看看你们有什么病啊,我是个医生。” 那位姐姐闻言却神色大变。拉着妹妹退后几步,一招手祭出一根五颜六色的像鸡毛掸子般地长幡,收起笑容脸色凝重的问道:“你怎知我们刚才得了一件法器?” “因为刚才我们也在彭泽城外,你们一个人放火趁乱收走金蟾,另一个人暗算那道士刘海,还拿走了他失落水中的指妖针,本山人看的清清楚楚。”这话不是梅振衣说的,而是从那一对姐妹后面传来。随着话音能感觉到那人已贴近了两人身后。 “不好!”姐姐一个急转身,手中彩幡挥出,五色烟云翻滚。这人刚才竟然没有被发现,突然间无声无息的就来到身后,她惊骇之下立刻出手。 五色烟云卷向一个身穿紫色锦袍的散发男子,正是左游仙,只见他一挥衣袖,在袖中弹指射出一道劲风。不仅驱散了烟云,而且将对手震退了好几步。紧接着又听见“啪”的一声锐响,那位姐姐应声倒地,原来是梅振衣趁机出手,一鞭正抽中她地脑后。 妹妹刚想动手。突然觉得周身一紧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束缚,此时梅振衣的鞭梢一转突然散开,一阵淡淡的粉雾罩住了她的口鼻。这本就是她们姐妹擅使的迷雾,平常情况下能够自我抵御。可是此时迷雾被浓缩直接送到口鼻,妹妹被左游仙的法力束缚无法躲闪,来不及运功化解,深深吸入了一口,也全身发酥软绵绵的坐倒在地。 妹妹动不了,但是眼睛能看见也能说话,声音有点打颤地问道:“你,你们是什么人。为什么要抓我们?” 梅振衣却没有顾得上理会她,收鞭站起身来对左游仙道:“左至尊,我们配合的还不错嘛?” 左游仙冷哼一声道:“仗着我在一旁出手,你也学会了狐假虎威?刚才你抢先出手放倒这两个人,是不是怕我一不小心把她们给杀了?” 梅振衣陪着笑道:“我是怕她们太弱,经受不了左至尊那么高强的法力,我看也没必要杀了她们吧?这俩人虽然戏弄了您的徒弟刘海,但刚才的话你也听见了。是刘海先偷了她们地落宝金钱。也怪不得别人。” 左游仙皱眉道:“你说的什么话,什么叫经受不了我的高强法力?算了。既然你要留下她们,这两个女妖就随你处置吧,我倒想看看你会怎么办?不会借机偷香窃玉吧?”说完话一转身走了,身影在山林中消失不见,路上只有梅振衣与一坐一卧的两名女子。 “你,你,你,想干什么?我可警告你,我们可不是好欺负地!”那妹妹见梅振衣冲她走了过来,吓得有些瑟瑟发抖。 梅振衣却没说话,径直坐到她的身前,拉过一只凝脂般的小手,挽起她的袖子就开始把脉,闭着眼睛睫毛微微颤动,似乎一边把脉一边在思考。妹妹愣住了,定定的看着他不知道这人想干什么,大约过了一柱香的功夫,梅振衣睁眼站了起来长出一口气道:“原来如此!” 随即看见妹妹发傻的样子,微微一笑道:“别害怕,我是个说话算数的人,就是给你们把把脉,然后留下指妖针,就会放你们走。” 那妹妹似乎涉世不深,看见梅振衣这个样子,身子不再发抖,小心翼翼地问道:“你说话算数吗?真的就是把把脉,我得了什么病?” 梅振衣:“你没什么病,修为到你这个程度,已过了易筋洗髓的境界,离大成真人只差一步,怎么会有病呢?我有个老朋友是草木之精,我经常给他把脉,看看草木之精与人有什么不同?以前还没有给禽兽之妖把过脉,所以今天研究研究。……好了,我研究完了,指妖针在哪里?就是那道士落入水中的小圆盘。” “在我怀里,但我的手发软抬不起来,没法拿出来。” “无妨,我自取。”梅振衣伸手到妹妹的衣襟中取出了一个圆盘状的东西。手伸到人家衣服里去了,当然在胸前擦过,感觉很不错,她的胸房柔软温暖还充满弹性。手背隔着一层薄薄地肚兜从乳尖上扫过,那女妖身体过电般地一颤,还软软的哼了一声……。 指妖针与想像地不太一样,并不是一个带指针的罗盘状,而就像一块扁圆形的玛瑙石,表面很光滑,还有螺旋状的纹路。握在手中以御器之法连为身心一体,神识借法器延伸而出,可以感觉到周围神气波动很微妙的变化。 梅振衣发现左游仙并没走远,就在旁边小山上的林中看着这边。这指妖针真是好用,不仅能指妖,连左游仙那等高人都能发现。当然了,左游仙此时并没有刻意收敛神气,否则就算梅振衣有指妖针,这么远的距离也难以察觉。 收起指妖针,梅振衣又走到了姐姐旁边,坐下身来拉起她的一只手放在自己腿上,闭目把脉大约也是一盏茶的时间。完事之后退到两丈开外,一鞭挥出抽在她的脑后,只见她惊呼一声突然跳了起来,转身看着梅振衣,却没敢再上前动手。 “你妹妹中了软魂散,你自知解救之法,救了她,你们就可以走了,我说话算数。”梅振衣退到道旁让开了去路。 姐姐被他弄的莫名其妙,一看妹妹软倒在路旁,不及多想赶紧上前问道:“妹妹,他们刚才都做了些什么?”一边伸手在她的口鼻前拂过,一道淡淡的光芒发出。 妹妹打了个喷嚏站了起来,虽然身子还有些发软,但已经可以走路了。她一起身就拉着姐姐的衣袖道:“这位少侠说的是真的耶,就是给我们把脉,还取走了那个道士的法器,没有抢我们的落宝金钱和金蟾。” 姐姐神色一变,想阻止已经来不及了,这妹妹说话真是毫无心机,这不是在提醒别人自己身上还有宝贝吗?果然,梅振衣闻言又道:“你们不提我倒忘了,异兽金蟾我以前还从未见过,今日既然有缘,能不能拿出来给我观赏一番?” 姐姐一转身拦在妹妹身前,沉声道:“道友,你们神通广大,我们姐妹今天认栽了,想要什么不妨都说出来,但请留我们一条生路。” 梅振衣摇头道:“你又误会了,我认真说的话你总是不认真听!如果我想要你们什么东西,包括你们这两个人,刚才就已经自己动手了,何必现在向你请求?你们两人又是放火又是偷袭,费那么大劲好不容易得来的东西,就留着吧。我就是看一眼金蟾,没别的意思。” 姐姐无奈,从怀中取出一金光闪闪的东西,捧在手心递到梅振衣眼前。梅振衣没有伸手去接,就是站在一旁皱着眉头仔细观看。这金蟾大约有一分钱硬币那么大小,传说中它是三条腿的,打眼一看还真是三条腿,两前一后。但仔细观瞧又发现后面那一条不是腿,而是没有完全退化的尾巴。 061回、玄鹄车马自城东,府台设宴望江楼 061回、玄鹄车马自城东,府台设宴望江楼 蝌蚪成长为蟾蜍,一开始只有尾巴没有腿,先长出两条前腿,再长出两条后腿,尾巴渐渐没有了。大约就是长到拇指盖这么大小的时候,有两条前腿和一条粗短的尾巴,金蟾与普通的蟾蜍不一样,体形到这么大、这种形状就不变了,因此看上去似乎是三条腿。 这只金蟾半闭着蛤蟆眼,神态十分萎顿,还在微微的喘气,随着气喘身上发出淡淡的金色光芒,与在城外斗法时所见,这光芒暗淡了不少。它还是活的,但已经被折腾的够呛。 “你们取走金蟾,是要炼制蟾光散吗?易筋洗髓之后,须洗炼元神,蟾光散也正好可以辅助,难怪你们见到金蟾会设法收去。”梅振衣突然问了一句话。 若论修为,他现在还不如这两个妖精,但谈到外丹饵药的见识,可是比世上大多数修行人都强多了,比那左游仙都要高出一大截。梅振衣是孙思邈的衣钵传人,而孙思邈可是连观自在菩萨也曾夸过的世间第一神医。梅振衣刚才给她们把过脉,知道这一对姐妹的修为差不多到了什么境界,当然能猜到她们劫走金蟾的原因。 那一对姐妹不明白梅振衣有这种来历,听他不仅精通世间罕见的灵药用处,且一开口就说出了她们的修行境界与下一步面临的关口,还以为他真是一位深藏不露的高人,要指点些什么,神色不觉间变得小心恭谨了许多。 姐姐手捧金蟾浅浅鞠了一个躬,请教道:“您果然是前辈高人,我们今日走眼,开罪了前辈,刚才受些教训也是应该的,请前辈海涵。说实话。我对蟾光散的炼制也不是很清楚,既然今日前辈现身点化,就恳请指点一二,我们姐妹二人感激不尽!” 一眨眼功夫,梅振衣成了现身“点化”她们的“前辈”,这误会可够大的。娇滴滴的妙龄女子称一个半大小子为前辈,看上去有点别扭,但修行高人的年纪、辈分本就不能以外貌论。 梅振衣刚想说话。就看见那金蟾突然睁开了眼睛,碧绿色地眸子可怜巴巴的看着他,还发出一声低低的,如小狗叫般的哀鸣。梅振衣神识一动,突然感应到金蟾发出的信息,它是在求自己救命! 原来这一只金蟾不仅仅是成了气候的异兽,而且已经自感成灵,但修行尚浅还不能变化形状。也不会说话,只能以天生的神通法力传达简单的神念。而梅振衣在修炼灵山心法掌握“唤鬼神”术后,也能在神识中感应到这种信息,不禁对这小东西动了恻隐之心。 幸亏它今天遇到地是梅振衣,换个人还真想不出个两全其美的法子来。梅振衣看着小金蟾答道:“用金蟾炼制蟾光散最常规的方法。就是焙干之后整只入炉,那样虽然简便却只能得一次之用,可惜了这只异兽。我教你们一个法子吧,不仅可以将它留在身边豢养。还可以炼成更多的蟾光散。” 蟾光散究竟是什么呢?普通人听说药性可能误会它是一种强效迷幻剂,只要闻上一小下,眼前就会出现各式各样的光影幻境,都是平时心灵深处的欲望呈现。一不小心被幻境所惑,人就会不由自主的进入到幻境中去亲身经历,如痴如狂,弄不好会疯掉。 修行人使用蟾光散,是用法力催动。现眼前圆光,凝神而入。这是一种出入妄境之法,以此修磨心性。如果师父有大神通引导,或弟子别有机缘,另有办法出入妄境,但若利用外丹饵药的帮助,最简便地途径就是用蟾光散。 假如心性穿凿的境界未到,这也是比较危险的。外丹饵药辅助修行向来有这个特点。需要有人在一旁护法。蟾光散还有很多别的用处,比如可以入药。甚至可以用来攻击敌人,总之也是难得的修行异宝。 梅振衣教了她们豢养金蟾地方法,这些都是孙思邈留给他的那些典籍中记载的,每过一段时间,可以用特殊的方法催金蟾吐涎,此涎就能够炼制蟾光散,虽然每次得到地数量很少,但是长年累月加起来比一次性炼药所获当然更多,而且可以留住金蟾的性命。 梅振衣并无保留,将自己所知的豢养金蟾、催蟾吐涎、以涎炼药的方法都告诉了这对姐妹,妖精妹妹闻言笑道:“谢谢前辈,太好了,我们也可以养一只异兽了,还不耽误炼制蟾光散,姐姐,把金蟾给我吧,以后我来喂它。” 姐姐把金蟾交给妹妹,端正身形拱手行礼:“多谢前辈指点!既然前辈知道吐涎炼药之法,那么更简便的蟾光散直接炼制之法又如何呢?” 梅振衣一摆手:“教你这些,难道还不够吗?其余的,不必再问!你们可以走了。”既然被误会成高人前辈,他就端起了前辈的架子。这时妹妹手中的金蟾发出一声低鸣,声音中充满了感激之意。 姐妹两人正要告辞,远处传来左游仙地声音:“慢着,我还有几句话要问,你们是谁,叫什么名字,从哪里来?” 妖精妹妹抢前答道:“我叫韦九真,我姐姐叫韦九蓝,我们来自昆仑仙境青丘山。” 左游仙:“哦,原来是两只成了妖的九尾狐,有意思,异兽刚刚成妖,又养了一只将成妖的异兽。……以你们的修为,走不出昆仑仙境,谁送你们出来的?到人间又为何事?” 据《山海经-南山经》所记传说:“青丘之山……有兽焉,其状如狐而九尾,其音如婴儿,能食人,食者不蛊。”世间没有人见过这座山,没想到它在昆仑仙境中,此山乃是异兽九尾狐聚居之地,左游仙一听来处,就猜出了她们的身份。 韦九真毫无心机的答道:“我们是觉得山中无趣溜出来的,恰好在瑶池岸边碰见了佛门妙音伽蓝,是她帮我们出了昆仑仙境。说是到人世间游历一番也有好处,只是祸福难料,要我们好自为之。” 左游仙又问道:“那么落宝金钱呢?谁给你地?” “我离开青丘山之后,在山涧中拣地。”这小狐狸精答的很干脆。 左游仙地语气微微有点意外:“山涧中竟然能拣到这种东西?有机会我还真想再去一趟昆仑仙境。好了,我的话问完了,你们可以走了。” 韦九蓝与妹妹又齐身施礼道:“多谢二位前辈,请问高人名号,来日有缘也好拜谢。” 梅振衣看了左游仙所在的方向一眼。转头苦笑道:“那位高人,刚才我称他为左至尊,你们也听见了,至于我的名号,现在不方便告诉你们。……记住一件事,既然来到人世间就要守人世间的规矩,凡事不可肆意妄为,否则对人对己都没好处。比如那吸人精血之事,不论是说还是做,都是万万不可的!” 韦九真吐了吐粉红色的小舌头:“前辈,我刚才是吓唬你呢,其实我和姐姐还没吃过人。” 梅振衣:“没有就好。以后也不要,快走吧!” 一对九尾狐妖走了,左游仙的身形从山林中飘然而出,似笑非笑地看着梅振衣道:“你很会做好人啊。就这么放她们走了?” 梅振衣:“不然怎么办?换个情况还有机会多打点交道,但我现在落在你手里也是身不由己,还不如做个好人算了。……这是你给刘海的指妖针,我要回来了,还给你。” “谢谢你了!”左游仙微微一笑,接过指妖针在手中抚摩,这是他第一次对梅振衣说谢谢。 梅振衣眼珠子一转,笑着又说道:“前辈。我帮你把法器拿回来,能不能商量点事?” 左游仙:“什么事你就说,但要我放了你是不可能的。” 梅振衣:“不是不是,能不能把这指妖针借我玩几天?” “可以啊,拿去吧!”左游仙很干脆的把指妖针扔还给他,又问道:“你拿指妖针干什么,找妖精吗?世间最难遇的九尾狐妖已经让你放走了,异兽金蟾也让她们带走了。还想找什么?” 梅振衣脖子一仰微微得意道:“看风水呀!” 左游仙斜了他一眼:“这又不是罗盘。看什么风水?” 梅振衣:“此物能够感应四周山川灵气变化,配合堪舆之术。当然可以看风水了。” 左游仙:“那你就拿着慢慢看吧。小子,你刚才那一招鞭法很奇妙啊,有什么关窍讲究吗?” 梅振衣:“一鞭子把人抽晕,有什么好奇妙的?” 左游仙:“这当然没什么,可你后来又抽了一鞭,能让那妖精毫发无伤的醒来,就有点门道了。” 梅振衣眨了眨眼睛:“其实说穿了也简单,我第一鞭打在脑后经络汇聚之处,阻滞她的神气运行以致昏厥,第二鞭再把经络神气阻滞之处疏通,不就行了吗?别忘了我地师父是神医孙思邈,最擅长的就是这些,如果你也想学我可以教你啊,但是……” 左游仙打断他的话:“但是要我放了你?想都别想,你那一手绝活就自己留着吧!……哎,小子,路在这边,你往哪走?” 梅振衣端着指妖针就往林子里钻:“看风水,找个好地方,练鞭法。” 第二天上午,左游仙和梅振衣两人又一次来到彭泽县城,仍然从南门而入。城门上的大火早已被扑灭,箭楼的屋顶塌了半边,一地地断瓦残骸,有不少人正在收拾灰烬中的余物。守门的士兵也显得没精打采的,站在那里唉声叹气。 进城当然先吃饭,找个路人打听当地最好地酒楼在哪里?当地人都说是望湖楼。这座酒楼座落在城西一块小高地上,地基就与远处的城墙平齐,酒楼有上下两层,打开窗户,无论楼上楼下都可以看见城西外烟波浩渺的彭泽湖,景致非常不错。这里是彭泽县最大的、最有名的也是饭菜最贵的酒楼。 两人找到地方径直走入大堂,伙计见他们衣着光鲜仪态不凡。赶紧唱了个诺将他们引上二楼,找了一张靠西窗的桌子坐下。左游仙对伙计道:“听说你们这是彭泽最好地酒楼,有什么拿手菜尽管端上来。” 伙计陪着笑道:“瞧您说地,不是我夸口,我们家的厨师要在彭泽县称第二,那就没人敢称第一。这彭泽湖中的水产,不论鱼虾,我们这里做的都是最拿手的!” 梅振衣看了看周围。现在时间还早,客人并不是很多,他问了一句:“店家,我见此时客人不多,但刚才上楼时,见楼中伙计出出进进忙个不停,忙什么呢?” 伙计叹了一口气,有点幸灾乐祸的小声道:“二位刚到彭泽吧?你们不知道昨天这里出了一件大事。我们王县令受了一位道士的蛊惑到南城外去捉异兽,结果异兽没抓着,一把火反倒把城楼给烧了,那道士也不见了。这事传到州府,司马大人今天要来调查问责。今晚王县令要在我们酒楼给司马大人接风。县令大人早就派人吩咐了,上上下下都在做准备呢。” 左游仙笑了:“你们这位县令可真够倒霉地!” 伙计:“谁说不是呢,等司马大人一到,县衙里地官老爷都别想有好日子过。这可是个敲竹杠地好机会呀。” 梅振衣也笑了:“大人敲大人的竹杠,我们点我们地酒菜,你刚才说这家酒楼的彭泽水产做的最好,请问有蟹和鲫鱼吗?” 伙计用略带夸张的语气道:“这位小哥,您可真是问对了,如果再往北上过了淮河,可就吃不到金鳌蟹了,我们这里当然有最好地。” 梅振衣:“有就好。我最喜欢吃两道菜,野鲫籽和蒸蟹粉,你们都端上来吧。” 伙计愣住了,不好意思的问道:“客官说的这两道菜,小的没有听说过。” 梅振衣:“没听过没关系,你把厨师叫来,我教他怎么做。” 伙计还在发愣,左游仙挥手扔给他一块碎银子:“还不快去叫厨师。怕我们付不起酒钱吗?”伙计接过银子连连点头而去。 过了不久酒楼的厨师来了。梅振衣一五一十吩咐他如何加工那两道菜,厨师听地有些皱眉。弱弱的问道:“这位小公子,这得备多少材料啊?”那一边的左游仙却很感兴趣,挥手道:“不要嫌麻烦,就按他说的做,我们有地是时间,等着就是了。只要菜做的好,重重打赏!” 厨师领命下楼,先告诉掌柜的一声,有客人点了这样两道菜,太费人工与材料,做还是不做?掌柜的闻言眼神一亮:“好菜式呀,做,当然要做!多叫几个伙计打下手,不要怕浪费材料,这就叫人再到鱼市上去买,另外准备双份出来,留着晚上的宴席用。县令大人有吩咐,今晚一定要招待好。” 临时点这样的菜,等起来就费功夫了,这两盘菜直到一个多时辰后才端上来,左游仙吃的是津津有味,拿着筷子指指点点道:“小子,你挺会享受的嘛,不愧生在王侯之家。” 这顿饭吃地时间不短,从酒楼里出来日头已经偏西了,两人没有在城中过夜,而是出城向北而去。左游仙道:“夕阳下湖光山色甚是不错,我们就且行且赏,在山间看湖光,听那渔歌晚唱。”说话时已微有醉意。 他们出北门之时,县城的东门外来了一行人马,当中是一顶轿子。彭泽王县令早就带着县丞、主薄、仓督等一众官员在城门外迎接,人马来到近前落轿,有一中年男子挑帘走了出来,正是新上任的浩州司马程玄鹄。 王县令赶紧迎了上去:“程大人,您调任浩州以来,还是第一次驾临彭泽,下官早就盼望着为大人接风洗尘。来来来,给您介绍一下,这些都是彭泽县属员,他们早已恭候多时了。……望湖楼中宴席已经摆好,属下们都等着敬大人几杯薄酒,以谢您不辞劳苦来此地视察。” 程玄鹄被一众官员簇拥着进了城,那边梅振衣也恰好随左游仙出了城,一个走东门一个走北门,没有碰上面。 062回、虚实变幻捆仙索,拦关打灭六根贼 062回、虚实变幻捆仙索,拦关打灭六根贼 在湖边游玩了一天,又继续北上往淮河渡口而去,看似漫不经心毫无目的,但梅振衣心中知道目的地应该是西北方向,算算一个月的日子也就剩下十来天了,左游仙要加快脚程北上了。 有意思的是,左游仙虽有出神入化之能,但在这一路上几乎不用任何神通。乘船、雇车、骑马、步行,与正常的行游之人没有任何区别。一连这么多天梅振衣想明白了一件事,那就是为什么还没有人发现他的踪迹? 原因很简单,因为左游仙没有留下任何有价值的线索,只要不在人前用神通,被其它高人察觉,就很难引起特别的注意。唐代没有电视、报纸、互联网,不像现在,一个三流名星戴着墨镜上街都可能被人认出来,当时就算皇帝微服出巡,换上百姓的衣服也没人知道你是谁,何况是左游仙与梅振衣? 梅家一定在找,但是他们不知道梅振衣是被谁抓走了,这找起来与大海捞针差不多,就算有人帮忙,假如以前没见过梅振衣,在大街上碰见也不一定会怀疑。况且这么多天过去了,大家一定以为他可能被人关在什么秘密的地方,谁能想到左游仙会带着他四处游山玩水? 前两天在彭泽城中吃饭的时候,偶尔听说浩州司马晚上要来,梅振衣心念一动点了两道菜,但愿那位司马大人能有机会发现自己留下的线索,他早就知道程玄鹄就是新任浩州司马。左游仙很精明而且有大神通,梅振衣无法瞒着他做任何事,这是唯一一次在他的眼皮底下留下线索,还让他没有查觉。 接下来的日子梅振衣只能听天由命了,因为他已经离开了浩州境内。左游仙的脚程明显加快了,虽然不用神通赶路。但开始取捷径而行不再四处兜圈。离开彭泽湖后往北偏西方向进发,直接穿越山林野地也不管有路没路,以梅振衣的身手,登山越岭劈荆斩棘也不算为难。 这两天梅振衣经常拿着指妖针把玩,每到一处只要停下休息就开始“看风水”,说是寻找灵气充盈之处修炼,天天把指妖针捧在手里当个宝贝。不知不觉已经离开彭泽县两天后,穿行在荒郊野岭中。已离淮河渡口不远。梅振衣突然道:“咦,前面有个好地方,灵气充盈汇聚,正适合修炼拜神鞭。” 左游仙往前望了望,皱眉嘲笑道:“你就知道玩一个破法器,那边哪是什么灵气充盈,而是幽怨之气不散!” 指妖针有个特点,借助它。神识能够感应到周围环境中更细微的神气波动变化,因而能够发现一些特殊地异常之物。但是指妖针本身分辨不出是妖怪还是神仙,如果用来看地气,也分辨不出吉凶,只能查觉分布的异常。具体的分别还是要依靠施法者本身,法器只是死物,人的作用是不可替代的。 再往前走,离前面的山谷近了。梅振衣才反应过来刚才左游仙为什么会嘲笑他。前方山深林密,可是那一片密林上空却布满阴森之气,梅振衣能感应得到。这里可不是什么灵气充盈之所,而是怨恨残念堆积不散的地方,看来有不少人曾在此意外遭难。 “这深山密林之中,怎么会有这么重的怨念呢?咦,林中还有活物!”梅振衣仍然在把玩指妖针,奇怪地自言自语。 左游仙淡淡道:“怎么回事。去看一眼不就知道了?” 密林之中有一块空地,厚厚的落叶堆积散发着腐臭的气味,然而空地上却躺着七、八个人,被捆住手脚嘴也被堵上,发出呜呜之声在那里不住的挣扎,眼神都看着一个方向。只见空地边上蹲着一只体形肥硕的金钱豹,正伏低上身,前爪下按腰背弓起。以一种将要发动攻击的姿态。瞪着一双铜铃般的眼睛看着他们。 那些人眼中充满了惊恐与绝望,还有人闭上眼睛流出了泪水。就在这时豹子突然警觉的原地跳起回头看向林间,与此同时听见啪地一声锐响,一道银光飞出在空中灵活的一转,正抽在金钱豹的脑后。豹子的吼声刚发出一半就扑通倒地,躺在那里一动不动似乎是死了。 接着树丛中有响动,草叶拨开走出两个人来,一位身穿紫袍的中年男子和一个十三四岁地少年。那些落难的人看见他们,脸上都露出狂喜之色。 出手救人的当然是梅振衣,被救的一共是八个人,五名客商和三名护送地镖师。他们在从浩州往淮河渡口的路上遇到了拦路的劫匪,货物和身上的金银都被抢去,人被绑住手脚堵上嘴,就随手往这深山密林中一扔。古时深山中都有猛兽,假如不是左游仙行路进入深山恰好碰到他们,这几人必死无疑。 这些人当然对梅振衣和左游仙千恩万谢,梅振衣问那位领头的镖师道:“你既然带徒弟出来走镖,就应该有点本事,能保护雇主安全,怎么自己都被人扔到山里喂虎豹了?” 那镖师面红耳赤,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抓耳挠腮道:“这位公子有所不知,我们所走的不是官道,却是一条往长安的捷径,以往听说山中有虎豹伤人,所以东家请我等护送。没成想遇到的却是一伙强人,他们武艺高强且有一身修行法力,我与两名弟子不敌被擒,真是惭愧呀!” 梅振衣:“强盗有修行法力?你们走地那条路在什么地方?” 镖师:“就在前方不远,转过这个山口就是了。” 梅振衣点了点头:“知道了,你们走吧,按原路返回。” 一群人互相搀扶着离开了密林,有两个镖师看见那头金钱豹不知死活躺在一旁,还想过去剥皮割肉做顿吃的,梅振衣阻拦道:“别动那只豹,就放在这里。我还有用处。” 转过一片山谷,山中出现了一条道路,虽然不是官道但比普通的小道宽多了,勉强可容两车错行。梅振衣与这群人在路边分了手,指着浩州的方向道:“你们回去吧,虽然损失了金银货物,但愿大难不死必有后福,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那领头的镖师提醒他们道:“二位恩公也要往渡口去吗?我们遭遇强人的地方。就在前面不远转过山的峡口,那伙人恐怕还在。不如随我们一起回浩州报告官府,派捕快缉拿,你们就不要冒险前行了。” 左游仙淡淡道:“我们走我们地路,用不着诸位操心,捡了一条命,还不快回家!” 梅振衣:“我们也是这世上修行之人,今日到山中采药偶遇诸位落难。也算是有缘。自信还有些神通足已自保,不惧那剪径小贼,诸位不必为我们担心,快回吧。” 五名商人与三名镖师告辞前请教两位恩公名号,梅振衣自然不便相告。他们又各自报出了姓名与家住何方,叮嘱两位恩公将来如果有缘路过,一定要到家中来做客云云,这才称谢离去。左游仙与梅振衣沿这条野道继续前行。梅振衣心中好奇前面会不会遇到歹徒拦路?拿着指妖针不断向四面搜索。 “使用灵觉一类地神通,不是你这种玩法!转瞬有所感应即可,像你这样当游戏,也不怕头晕眼花,徒耗元气!”左游仙终于没忍住,开口又嘲笑了他一句。 梅振衣讪讪地答道:“你说的对,其实我也不是无时无刻都在催动指妖针感应灵机,一瞬接一瞬而已。看看自己地神气够不够绵长耐久,闲的没事锻炼锻炼嘛。……嗯,前面有人,一共六个。” 说着话道路转弯变窄,两边的山势也越来越陡峭,迎面是一个峡谷。刚刚走到谷口,就见路旁树丛中嗖嗖嗖蹦出来几个人,前面三个后面三个。各拿兵器围住了他们。 前面当中一位大汉晃手中一把明晃晃的九环大砍刀。发出一声大喝:“站住!二位,今天算你们走运。碰见我们夹桃山六兄弟,身上有什么值钱地,就赶紧掏出来孝敬吧。你们放心,我们一般不杀生,只要钱!” 梅振衣微微一笑,转头对左游仙道:“怎么样,我没搞错吧?果然是六个,一个不多一个不少。” 左游仙一撇嘴:“这算什么能耐?随便牵条狗都能闻出来!” 他们在这里一问一答,倒把那伙劫匪给搞蒙了。他们在这里拦路抢劫,碰见过跪下哀求的,碰见过吓的屁滚尿流的,还有拔刀上来就拼命的,可这两位倒好,站在那里自己拌起嘴来,把拿刀的强盗当空气。 那劫匪首领见自己被如此轻视,显然很不高兴,把手中的大环刀晃的叮当乱响,高声喝道:“说什么废话,没看见大爷手中地刀吗,快乖乖的掏钱!” 听见这句,想起穿越前的电影中的某句台词,梅振衣不禁扑哧一笑,转头问道:“打劫的,我们方才在林间遇到八个人,被捆地像粽子一样丢在那里,是你们干的吗?” 那劫匪愣了愣,不由自主的把刀提了起来做势对准梅振衣,仍然恶狠狠的道:“不错,就是你家六位大爷干地,事到如今,你们还是求大爷给个痛快的吧!” 左游仙突然淡淡的说了一句:“这六个蟊贼有些修行,你小心点,别伤着自己。接下来还要赶路呢,我可没功夫让你养伤。”听他的口气,是叫梅振衣一个人动手,自己不打算帮忙。左游仙心高气傲,连自己教的徒弟刘海都看不上,怎会轻易与这些剪径小贼动手。 他的话音未落,那边的贼首还在做凶恶状,梅振衣突然一猴身,身体缩成一团从地上弹了出去,就像一柄大锤撞向为首劫匪的怀中。他是说打就打,动手前没有一点迹象,穿越前走江湖从小也没少打架,真正会打架地人下手时是不会和对方打招呼的。 事出意外,那大汉也没有想到这个小孩找死一般撞向自己的刀锋,下意识的挥刀向前劈去。就听震耳的一声响,梅振衣横手臂格挡在刀锋上,一股巨大的撞击力震得他手臂有些发麻。但也仅仅是麻了麻而已。 那袖里乾坤腕真是有门道,撞在手臂上地力量瞬间一散布满全身,梅振衣等于用全身承受这一点,这护腕的妙用已经相当于武功中很高明地卸劲之法了。那大汉可就没这么走运了,他手中地九环大砍刀刀背很厚,分量很沉,挥动起来才能发挥威力。然而还没等他挥刀,梅振衣就迎面重重撞在了刀锋上。 刀还没挥起来就被撞回去了。刀背反撞在那大汉的胸口与脑门上,连人带刀一起飞了出去。旁边地两名劫匪才来得及半转身,就见一道银光从脑后卷来,啪啪两声锐响二人应声倒地。原来是梅振衣在空中撞飞匪首,顺势向回祭出了拜神鞭。 后面三人这才刚刚反应过来,连声怪叫一起挥刀砍向身前的左游仙。前面的梅振衣已经落地转身,拜神鞭银光如电也卷向左游仙。前面有鞭后面有刀,左游仙站在那里动都没动就像没看见。 这根银鞭也真是奇妙。竟然在空中散开毫无阻碍地穿过左游仙的身形,也穿过了那三人挡在身前的刀,瞬间凝聚成实质,空中一卷又是密集的三声脆响,那三名劫匪连哼都没来得及哼一声就向前栽倒在地。 “小心后面。”左游仙面不改色的提醒了一句。 刚才被撞飞的大汉。落地之后又爬了起来,不顾满身的疼痛,大吼一声挥刀凌空劈来。刀背上的九个环叮当乱响,带着一种夺人心魄地力量。刀尖发出淡淡的青色光芒——他果然有些修行,刚才没来得及施展而已。 看他来势凶悍已极,似乎锐不可挡要把梅振衣劈成两半,然而在空中跃起到一半就哎呦一声落地,重重的砸在道路中央尘土四起,大砍刀也脱手落地,在碎石上溅起一溜火星。原来是梅振衣的拜神鞭突然脱手飞了出去,化成一团雾气迎向他的身形。随即又凝结成一根坚韧地长鞭,像一条长长的绳索结结实实的把他凌空捆住了。 “好小子,这一手‘捆仙绳’的法术,也是这几天刚刚学会地吧?”左游仙问了一句,目中露出赞许之意。 “捆仙绳?我不知道啊,那不是传说中一件法宝的名字吗?”梅振衣拍了拍手,很好奇的问道。他刚才第一次使用了拜神鞭的另一种妙用,左游仙却说这是一种叫“捆仙绳”的法术。在《西游记》中可是一件法宝的名字。 左游仙破例很耐心的答道:“你这根长鞭在有形与无形之间。凡是这种法器,都可以祭出凌空束缚对手。能不能捆住就看你的修为如何了,这种妙用法术通常称之为捆仙绳。……至于你说地法宝,传说中确实有,但我没见过。捆仙绳既是一件法宝的名字,也是这种法术的统称,此法术就因为那件法宝而得名。” 梅振衣:“原来如此,多谢前辈指点。其实这种法术我也是前两天刚刚领悟的,今天第一次在斗法中使出,果然很厉害。” 左游仙点了点头:“这六个人,领头的功夫最高,虽然一对一谁也不是你的对手,但你以一敌六也不是那么容易,我本以为你还要费一番手脚,没想到一眨眼就搞定了,出乎我的意料啊,这一次我走眼了!以前还是小看你的潜力了。” 梅振衣笑了笑:“其实没什么,打架嘛,自有打架地讲究,我从小打架习惯了,知道动手怎么占便宜,出奇不意而已。” 左游仙有些不解:“你从小?我可听说你从小得病,能起床还不到两年,现在也不大呀,跟谁打架?” 梅振衣挠了挠头掩饰道:“我说地就是这两年,我家有六个下人与我一起习武,我经常拿他们练手,一对六是最熟悉不过的。” 他们在这里自顾说话,旁边还躺了六个劫匪,其中五个昏厥不醒,那个被拜神鞭捆住地头目摔的七荤八素,此时好不容易清醒过来,明白了自己的处境,在地上惊恐的嚷道:“二位高人,小的有眼不识泰山,冲撞了你们,希望二位高抬贵手,饶了小的一命吧,我知道错了,以后再也不敢了!” 063回、遇事心慈是为善,亦知杀伐道有端 063回、遇事心慈是为善,亦知杀伐道有端 听见匪首求饶,左游仙对梅振衣道:“小子,人是你拿下的,就由你看着办吧,快点把他们处置了,我们还要赶路呢。” 梅振衣回头问那大汉:“你真的知道错了吗?” 那大汉在地上竭力的点头,脑门上有个撞破的大包,鲜血不断滴落:“是的,知错了,就原谅我这一次吧,以后真的再也不敢了。” 梅振衣面沉似水,缓缓道:“知错能改,很好,我会给你们一个改错的机会。” 大汉眼中露出一丝希望之光:“多谢高人宽恕!” 梅振衣面无表情:“别着急谢,你还不知道我要怎样处置呢。” 与野道隔着一片山谷,远远的密林中有一块空地,厚厚的落叶散发着腐臭的气息,空地旁还躺着一只体形肥硕的金钱豹,正是梅振衣刚才救客商与镖师的地方。那六名劫匪现在被扔到了这里,五人昏迷不醒,只有头领已被散去修为捆的结结实实,并没有昏过去。 梅振衣正在说话:“那五个人,三天后会醒来,如果他们真的能安然无恙的醒来,会解开绳子救你,这就是我给你们的机会。” 那大汉抖的如筛糠一般,牙齿打着战说道:“高人,饶命啊,在这荒山密林中常有猛兽出没,躺上三天,我们还哪有活命?” 梅振衣冷冷一笑:“三天?还要告诉你一件事情,旁边这只豹子没死,两个时辰之后就会醒来,你就老老实实躺着感受一下这里积年的阴森怨气,好自为之吧!” 大汉脸都成猪肝色了,涕泪齐流道:“高人,我真的知道错了。一定洗心革面改恶向善,原谅我们好不好?” 梅振衣:“错误可以原谅,但罪责不可逃避,每个人都要为自己做的事承担后果,道歉可以获得原谅,但并不能指望因此而免受惩罚。既然知错,那就去面对吧,这才叫真正的知错。” 大汉哑声道:“高人。您刚才不是说要给我们一个改错的机会吗?” 梅振衣:“是啊,我说的是下辈子,假如你们还有机会投胎为人地话,切莫再如此。”说完这句不再啰嗦,转身向林中走去。 大汉声嘶力竭的喊道:“放我们一条生路吧,我们没有杀过人!” “我也没有杀你们!”声音从密林中传来,梅振衣的身形已消失不见。 处置完这六个人,他们没有再入山林。而是顺大道前行,往淮河渡口的方向。左游仙却不着急赶路了,走的并不快,也不怎么说话显得很是沉默,还不时看着前面梅振衣的背影。眼中有思索之意,也不知在盘算些什么。 “左前辈,为什么一直盯着我,难道我刚才处置的不对吗?”梅振衣走在前面也有感觉。停下脚步回头问道。 左游仙目光直视着他:“那五个人昏迷了,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可你偏偏让另外一个人清醒着躺在那里,又是为什么?” 梅振衣:“他是首恶,罪加一等,责也重一等。” 左游仙:“小子,你够狠地呀!以前没看出来。” 梅振衣:“从小我就明白一个道理,遇事心慈是善。但做事手软就是蠢了。” 左游仙:“从小,又是从小,你才多大呀?你心软的时候我看见了,在彭泽城外那只金蟾求你救命,你救了它;至于今天,也见识了你的手狠。……你是个读书人,而且随一个尼姑读书,就没听说过那句话‘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为什么不给那些人一个改错的机会呢?” 梅振衣:“我在林中说的话你又不是没听见,不需要我再讲一遍了吧?” 左游仙非常难得的竖起大拇指:“行。你小子真行!你在谈杀伐之道,很难想像从你这个孩子口中说出来,你不会是个普通的修行人,如果将来有了大神通成就,不知你能干出什么样的大事情来。” 梅振衣:“我不太懂前辈说地杀伐之道指什么?” 左游仙并没有解释,微微摇了摇头道:“你不懂没关系,反正我是看出来了。……还有一件事要告诉你,那六个蟊贼不全是人,领头的那个是个妖怪。” 梅振衣:“我管他是人还是妖,哪怕是神仙也一样。” 左游仙闻言莫名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声音中充满感慨,看着梅振衣的神色也颇为复杂,站在那里良久不语。梅振衣很奇怪的问道:“前辈何故叹息,这么奇怪地看着我?” “唉,你小子太对我的脾气了!梅振衣,我和你商量一件事好不好?”左游仙不知为何越看梅振衣越顺眼,竟然开口要和他商量事情,说话的语气也缓和了许多。 梅振衣皱眉答道:“我落到你手里,逃都逃不掉,有什么事你还用跟我商量吗?” 左游仙:“这事还非得和你商量不可。你知道吗,用不了多久你将面临一场生死大劫,但只要你答应我一件事,我就尽力保你有惊无险渡过此劫!” 左游仙想要梅振衣答应什么事?其实和当初钟离权遇到这孩子的想法差不多,希望收服他为门下弟子传人,但是目地又不太一样。钟离权是一位游戏人间的散仙,他来到人世间的目的就是为了点化有仙缘的传人,并没有任何野心。而左游仙不同,这些年他念念不忘的是壮大自己创立的左道门,跟李唐作对。 左游仙此人心高气傲,犹胜他的修为高超,在这世间他能看得上地人可真不多。他和大唐皇室李家有世仇,他的父兄本是隋朝长安代王臣属,当年在乱世中都死于唐军之手。左游仙本在山中修行,出山之后闻此噩耗,立刻投身江淮军麾下。他只有一个目的——推翻李唐天下。所以当年杜伏威欲降唐,左游仙仍然煽动辅公袥反叛。 待到太宗李世民即位之后,大唐江山日益稳固,左游仙也无计可施。李家自称是道祖老聃后人,并追封老子为玄元皇帝,左游仙恨屋及乌,连太上老君与后世道家都恨上了。可他偏偏出家当过道士,修得一身道法神通。于是做出一件让人哭笑不得又目瞪口呆的事情——另立道统! 左游仙不能否弃自己所修之道,可天下道家皆奉老聃为教祖,不论东汉张道陵是否创教,道家一直都是如此。好个狂傲的左游仙,自立“左道门”,自号“天下左道至尊”,既然天下奉老聃为正道,那他就干脆竖起“左道”大旗以示区别。 别人可以说他是歪门邪道。但左游仙不在乎,他收弟子入门“问道”时,第一句话就是:“太上之上,可有道乎?”弟子当然只能答“有道”,因为老聃自己都说“有物混成。先天地生”。 老聃所言,是先天地、法自然之道,而不是他老聃之道,左游仙立“左道门”其实就是这个意思。而不是通常人们所理解地“旁门左道”。 可惜的是,左游仙本人虽然有出神入化的境界,他地弟子们却大多不成器,比如明崇俨资质不错但心性下乘,而刘海悟性虽好但好耍聪明机巧。这和左游仙本人也有关系,他眼高于顶总好冷嘲热讽,很难培养出满意地传人,本人修为随高却不擅长教徒弟。 以左游仙修为。有这种狂放的脾性倒无所谓,可是对弟子就不同了,道法境界未成先领教地是师父的轻狂与任意,如果弟子本身性情悟性不是一流,受此影响修行很难突破大成境界。左游仙心里也明白,但是他改不了,也不想改,只是希望能找到真正地可造之才。 左游仙修行突破出神入化境界之后。所追求的并不是飞升成仙。而是与李唐作对,可惜他的左道门人才凋零。有大神通的只是他这一个光杆“至尊”,成不了大气候。但他可以去帮助别人反唐,这些年左游仙四处奔走,哪里有造反哪有他。 这一次前往芜州掳走梅振衣,是受突厥各部贵族的精神领袖阿史那车簿所托,而阿史那车簿,就是当初在梅毅兄弟面前逃脱的神秘突厥残部首领。车簿虽逃走,但跟随他多年的萨满大巫,也是他的义子阿骨都断后身亡,车簿赐给阿骨都地法器昆吾剑也落入梅孝朗之手,车簿深恨梅孝朗。 车簿逃走之后,在西北边境安西、热海一代聚集突厥残部,准备造反报仇,这种事左游仙怎会袖手旁观,也到西北协助。车簿托左高人办一件事,就是把梅孝朗的儿子抓来,届时押到两军阵前,左游仙答应了。 好端端的抓梅振衣干什么?车簿听闻裴行俭受排挤,已多日称病不朝,是真的病重,这一次朝廷会派谁来平叛?历数唐廷重臣,梅孝朗为主帅的可能性极大。届时梅振衣即可作为秘密谈判地人质,也可推到两军阵前斩首祭旗,既报了阿骨都之仇也能鼓舞己方士气。 就算大唐不派梅孝朗领军,到时候把梅振衣推到两军阵前当挡箭牌死于对方之手,也可能引起大唐朝廷中将相不和。假如梅孝朗之子在阵前被唐军所杀的消息传了出去,弄不好还有没事找事的谏官参梅孝朗一本,说他遣子通敌,这就更合车簿的心意了。抓梅振衣怎么算对车簿都没坏处,就是远在芜州地梅振衣莫名遭受了无妄之灾。 深入江南绑架南鲁公之子,还要穿州过县万里迢迢把人活着带到西北,绝非易事,车簿是在宴席上当酒话说的,结果左游仙当即表态没问题,足见此人的狂傲。左游仙临行前知道车簿正式起事的时间,抓到梅振衣之后并不着急,算一算朝廷大军开到西北对阵至少还有一个多月,于是干脆带着梅振衣游山玩水。 左游仙这种我行我素的做法,出乎所有追查者的意料,谁都以为梅公子被绑架后会被秘密关押在某处,谁能想到他们就在各地乱溜达呢?左游仙与梅振衣没仇,与车簿也没交情,他这么做完全是因为自己的“爱好”——谁造李唐的反。他就帮谁一把,反正就是和李家作对。 但是这一路上,梅振衣地表现左游仙看在眼里,是越来越吃惊。梅振衣拿他当靶子修炼拜神鞭,一开始他只当小孩子的游戏之举没有太在意,可是渐渐就发现不对了。梅振衣地精进神速,短短半个多月时间,不仅法力有进步掌握了御器之法。而且接连领悟各种妙用,到最后连“捆仙绳”都施展出来了。 左游仙清楚,梅振衣能进步这么快,当然与自己这样一位世间一流高手随时陪练是分不开的,但也足以表明此子能随时随地善用机缘。梅振衣用功之勤苦、韧劲之绵长、生性之聪慧、资质之优异,都是一流之选,这么好的苗子太少见了! 左游仙一直只是冷嘲热讽并没有给梅振衣任何指点,等到梅振衣自行使出“捆仙绳”法术的时候。他终于忍不住了,第一次主动开口点拨。凡是眼界高的人,也很爱才。再等到梅振衣处置六个强盗,并且说出那样一番见解的时候,左游仙这才真正动了心思。 一个修行好苗子本已难得。更为难得地是梅振衣小小年纪行事隐然有杀伐之风,明白“心慈为善”却不迂腐,并不一味追求超然或悲悯,做事该下狠手时很干脆!这太对左游仙地脾气了。他地左道门就需要这样地人才啊,这孩子如果好好调教,将来成就不可限量,左道门也不至于是如今这般不成气候的光景。 修为如左游仙,轻易不起念,一旦动念那就真的要去做,所以开口试探梅振衣,告诉他只要答应一件事。自己可以帮他度过眼前的劫数。 “前辈,如果我猜的没错的话,您应该是受人所托来抓我的,到时候要把我送到主使者地手中。像你这种人说话算数,又怎能反悔,我又怎么能逃脱呢?”梅振衣闻言心念急转,先不问左游仙要他答应何事,而是说出了自己的猜测。试探左游仙的口风。 左游仙闻言也吃惊不小。讶道:“小子,这事你是怎么猜中的?我可什么都没提过!实情大概如此。但我只答应把你抓走送到一个地方,只要做到了,就算我事后把你活着带走,也不违反承诺。”同时在心中思忖——原来这小子早就猜到了,现在才问,真能沉住气啊! 梅振衣正要说话,突然发现左游仙神色不对,转身向峡谷出口方向望去,紧接着他也有所感应——杀气,好重的杀气! 远远只见峡谷地出口处孤零零站着一个人,一袭轻衫按剑而立,看见他的身影,仿佛天地间都充满了肃杀之意,浓浓的杀机已经弥漫到顶点,锁定了左游仙。虽然还有十余丈距离,但却给人一种感觉,不能乱动,只要一动对方手中的剑就会呼啸而来。这种气势梅振衣是再熟悉不过地,甚至不用看,也知道来者是梅毅。 左游仙却并没有受到这澎湃杀意的影响,一挥衣袖飘身形已经到了离梅毅只有三丈远的距离,梅振衣见此情形是拔腿就跑,身形如剑一溜烟就拦在了左游仙身前,冲梅毅喝了一句:“慢着,不要动手!” “少爷,我终于找到你了!”梅毅并没有着急动手,先对梅振衣说了一句话,然后抱拳行礼却是冲着左游仙道:“左将军,原来虏走我家少爷的人是你,真没想到,我们还能见面。” 左游仙看见他,也微微动容道:“原来是你,你现在叫梅毅了吧?想当初我指点过你剑术,那时候你还是刚入伍的少年,而如今已经是一位威风凛凛的将军了。” 梅毅行完礼站直身体,缓缓拔出镂金剑,青色的剑芒竟然隐隐发出紫金色的光环,刺地梅振衣的眼睛都微微有些疼痛,看来梅毅已经将一身功力运用到极致。剑已出鞘,梅毅缓缓道:“少年时曾受左将军点拨,刚才见面以礼相谢,可是当年左将军煽动辅公袥反叛,连累吴王在长安郁郁而终,我们之间,早已恩断义绝!” 064回、慧根缘起菩提树,映照往来明镜台 064回、慧根缘起菩提树,映照往来明镜台 听见恩断义绝这四个字,左游仙没有动怒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真没想到,你专心练剑,如今竟有此成就,几乎可以与我一战。” 梅毅面容冷峻,持剑道:“非为战而来,请左将军放了梅公子,我不留你。” 左游仙淡淡道:“你的剑术可以,但不是我的对手。” 梅毅面不改色的答道:“我自知不是左将军对手,但只要缠住你即可,拼了这条性命不要,不信伤不到你。浩州府已调集地方守备军马,邀集当地高手,分两路赶来前后夹击,左将军自信能够带伤全身而退吗?还是留下梅公子,速速离去吧。” 左游仙笑了:“你的剑术远胜当年,我的修为岂无精进?如今我已有出神入化神通,岂受你的威胁?……我只是有些奇怪,你怎么来的这么巧算的这么准,还能调集浩州兵马前后夹击?” 梅毅:“若要人不知除非已莫为,我自有办法知道你的行踪,以你一人之力,要与军阵对抗吗?逃走自无问题,想要破阵退敌恐怕代价不小。” 左游仙:“你就不要虚张声势了,我能察知周围动静,浩州兵马至少还在百里之外呢,拦我去路只有你一个,你来的太急了!……就算兵马赶来,混战之中你就不怕投鼠忌器,伤了梅公子性命吗?你到底是杀人来的还是救人来的?” 梅毅:“我当然是为了救人而来,只要你放了梅公子自行离去,今日的事便算了。否则以你一个多年叛贼的身份,已然暴露行藏,还想安然逍遥吗?你有大神通,难道天下就没有高人了?” 梅毅一直蓄势待发没动手,倒不是因为怕死。一方面是在拖时间,另一方面确实有些投鼠忌器,害怕混战中伤了梅振衣。梅振衣在一旁不禁有些着急了,他一方面遗憾浩州的兵马怎么来的这么慢,另一方面又觉得梅毅来的太着急了,竟然是孤身拦路。 梅毅是怎么来地?当然是得到了程玄鹄的消息。浩州司马程玄鹄两天前在彭泽县望湖楼吃到了那两道菜就非常意外,那是芜州梅家的菜式,在别的地方从未见过。因为这两道菜他还特意提醒过梅振衣日用不要太过奢靡,今天怎么会在望湖楼尝到呢? 程玄鹄在席间问了王县令,这两道菜是不是在当地也经常吃?王县令也说是第一次吃到,想来是酒家为招待司马大人而特意准备的。程玄鹄立刻就把掌柜的和厨师叫来询问,这才得知是中午两个客人点的菜式,他又仔细追问了那两个客人的形容面貌,越听越是心惊,其中有一个分明就是失踪多日地梅振衣! 南鲁公的长公子在芜州被人掳走的消息。早已传到了附近的各州县,芜州府甚至专门发公文希望附近各地帮忙查找。别人可能不留意,程玄鹄怎能不关心?得到这个消息晚饭都没吃好,立刻责令彭泽县派人到城里城外查找那两名客人的下落,同时派人向芜州以及洛阳南鲁公府报信。 报信的人刚走。第二天梅毅就到了,他就是来找程玄鹄的。这段时间梅毅四处追查毫无线索,恰好路过此地,听说程玄鹄就任浩州司马来到彭泽。也来找程玄鹄帮忙查查浩州一带的线索。他和程玄鹄一见面,听说此事立刻在彭泽一带追查,而此时左游仙已经领着梅振衣离开了。 知道线索就好问,这两个人其实很显眼,一个散发紫袍地男子带着个十几岁的孩子。最后一次有人看见他们是在彭泽湖岸边,按一路留下的踪迹来看应该往北向淮河方向去了,走的并不快。梅毅知道掳走小公子的人修为深不可测,求陈玄鹄调集兵马追击。却遇到了一点小小地难题。 像人口失踪这种治安案件,是由官府衙役负责的,不必也不能调动当地守备军马。私自调军那可是大事,弄不好就有谋反的嫌疑,程玄鹄也不好办,无奈想到了一招,他私下告诉梅毅,让梅毅声称掳走梅振衣的很可能是朝廷反贼。以捉拿叛贼地名义是可以调动军马的。但需要办手续。 也算是给南鲁公面子,浩州府还真的调集了两路军兵。集合不少高手向北追击,但是办公文手续又耽误了一天。从浩州向淮河方向有两条路,一条是官道,另一条就是梅振衣遇六贼拦路的野道,军马两路齐发各有数百人,各携强弓硬驽。 梅毅心急,不等兵马动身,他先起程顺官道赶往淮河渡口,结果到了渡口一问,根本没人见到那两人渡河。于是在渡口留下口讯,让后面军马到来后向西包抄与另一路汇合,他本人沿河西上赶到野道尽头的另一处渡口,一打听也没见到两人渡河,于是他顺野道返回,恰好在峡谷中拦住两人去路。 梅毅的脚程很快,等他遇到梅振衣的时候,两路军马都还在百里之外,他也没想到掳走梅振衣的人会是左游仙,但此时已离淮河不远,万万不能放这两人远去,就算明知不是对手,硬着头皮也只有上前拦住了。 梅毅与左游仙各有问答,气氛十分紧张,梅振衣见梅毅认识左游仙,终于忍不住又说道:“毅叔,这位左前辈就是带我游山玩水,尚无恶意。……你速速离去,通知我地家人,好要他们安心。……左前辈,你不要为难我家中下人,我乖乖跟你走就是。” 梅振衣为什么要这么说,因为看目前的形势梅毅不可能拦住左游仙,就算硬要上前阻拦很可能要白送一条性命。事情跟他设想的最佳情况不一样,假如是两路大军突然赶到,趁乱他还可能逃走,现在这种局面,让梅毅一个人拼命拖延时间,不是他所愿见。 退一步说,左游仙有多大能耐梅振衣是清楚的。假如真是一场混战,寻常官兵很难留住他,最可能殃及的恰恰是自己。唉!怎么不是一群修行高人赶来呢?他现在希望梅毅走,告诉洛阳南鲁公府是什么人劫走了自己,有了线索就好办,让真正的修行高人来,最好是请师父东华上仙哪种人来,这样才有万全的把握。 梅毅答道:“少爷莫要担心。只要这位姓左的敢动你,不论天涯海角,他也难以逃脱。” 梅振衣只有一板脸:“梅毅,无论怎么说你是梅府地下人,我以少主地身份命你速速离开,向我的家人报平安,你还不走!” 左游仙看了看梅振衣,又看了看梅毅。突然笑了:“梅毅,你白活这么大岁数了,竟然还没有你家少爷机灵,他是为你好也是为自己好。真要打起来,你不仅救不了人。恐怕徒添死伤。” 梅振衣又转身对左游仙道:“左至尊,我答应跟你走,你能不能让梅毅走?” 出人意料地,左游仙很痛快的就答应了。朝梅毅道:“听见你家少爷的话了吗?我不为难你,你火速向梅孝朗报信,就说梅振衣落入我手,不久后将在西北两军阵前相见。你记住了,想救梅振衣性命,此话要秘密传达,不可公开消息,否则就算梅孝朗有心救儿子。恐怕也救不成了。” 他这话是什么意思,指的是梅振衣被掳到突厥军中,这件事只能秘密谈判,不能公开。否则到了两军阵前,大家都知道南鲁公的儿子在对方军中,梅孝朗只能挥刀杀过去不可能留情,最有可能地是第一箭就把梅振衣射死,以表明不受叛贼要挟忠于朝廷与国家的态度。而左游仙的言下之意。他完全有把握把梅振衣带走。不论梅毅动不动手。 梅毅愣住了,以剑指着左游仙道:“你此话何意?” 左游仙:“等你见到梅孝朗。他自会明白,速去洛阳,否则就来不及了。” 梅振衣可听明白了,一着急干脆把心里话都说出来了:“梅毅,西北的突厥人要造反,想拿我当人质报私仇,你现在去密告我父,我还有生机,但你若动手送命于此无人传信,那就真没有人能救我了。左前辈让你走,你还不快去报信!” 他的话刚说完,平地里卷起狂风,左游仙化已带着他冲天而起,一手挥出昆吾剑,剑芒四射如漫天落雪卷向梅毅。梅毅大喝一声不躲不闪,一道紫青色的剑光直射天空追击左游仙的身形。 只听见一声霹雳般的爆响,剑光劈中昆吾剑像烟花般地散开,左游仙的身形晃了晃,仍然朝北疾飞而去。地上的梅毅没有继续追击,而是望着天空收起了剑,倒吸了一口冷气,他身上有好几道伤痕,正在缓缓的渗出血迹。他不是没有继续飞剑缠斗之力,但刚才这一交手,已经明白自己无法在大军赶到之前缠住左游仙。 梅毅也是个果断的人,当即北上赶到淮河渡口留下口讯,就说发现掳走梅振衣之人是当年叛臣左游仙,自己等不及军马来到已经追过淮河去了。至于左游仙为什么要掳走梅振衣,又会将他抓到什么地方,梅毅是一个字也没提,带着伤日夜兼程赶往洛阳向梅孝朗报信。 左游仙这一次是露出了真功夫,带着梅振衣飞过淮河径直向北,在野外贴着山林树梢飞行,绕开人烟之处,也避开可能有修行高人隐居地场所,一直到天黑才落到一处荒野中,此时连黄河都过了。 落地之后悄无生息收敛神气,观察周围许久,这才对梅振衣道:“小子,差点就让你找机会跑了,我还真有些佩服你了!现在想问你两件事,第一,梅毅是怎么找到我们的?第二,你怎么能猜到我要把你抓到突厥人那里?” 梅振衣喘着气道:“左前辈,你飞的太快,我有些头晕,能不能找家客栈先歇会儿,我慢慢再告诉你。” 左游仙摇头:“不行啊,怪你太机灵了,剩下来这七、八天的路程,我们恐怕只能行走荒郊野外了。就别磨蹭了,这里没有人会来救你,老老实实回答我地问题吧。” 梅振衣:“左前辈。遇到梅毅之前,你说要和我商量一件事,弄不好能保我性命,究竟什么事啊?” 左游仙:“你先告诉我,我再告诉你。” 逃跑失败,梅振衣无奈,干脆都告诉了左游仙:自己在彭泽县点的那两道菜有问题,把追兵给引来了;至于猜到左游仙抓自己的用意。是因为那把昆吾剑。 梅振衣说完后左游仙在心中暗叹:“小小年纪,不动声色间竟有如此急智,真是非常人也!我只是顺嘴提到了昆吾剑的失主,他竟能推算出这么多,不仅是聪明,乃有慧眼之根啊。那两道菜的文章,连我也给蒙了过去,想不到啊想不到。” 想到这里他开口问道:“我能料到今日情形。却想不透它具体是如何发生。小子,你可知道修行高人能感应过去未来,以此推演世事,其中玄妙何在?” 梅振衣摇头:“不知道啊,我又没这么大本事。你有吗?” 左游仙却没理会他自顾自地说道:“所谓大神通,能见过去未来,并非无所不知无所不能,因机缘而有所感。那昆吾剑便是机缘。你一念而生可推演世事,便是佛家所言慧眼之根。这尚非慧眼,而仅是慧眼之根,你的修为未到当然还无此神通,但凡人若无此慧根,将来也修不成。” 梅振衣苦笑道:“左前辈,你自称天下左道至尊,怎么莫名开口与我谈起佛法来了?” 左游仙就像没听见一样。仍然在那里自说自话,讲解推演世事之道。修行高人历苦海天劫,达出神入化境界,可感应世上发生的很多事,这在民间传说中往往被夸张地形容为“上知五百年,下推五百载”。而实际上这不过是因机缘而有所感,并非无所不知无所不能。 比如可以在灵台中去模拟推演。修行高人以化身出入特殊的幻境,这种幻境可以与现实中的某个环境完全相同。以某个事件为起点。在幻境中经历过去未来的事情,这叫作“缘起”。 假如你身心内外真如不二。前尘往事的磨砺早已定心不动,很多经历即使再来一次行事取舍也不会改变,那么在这样地幻境中,能以某种机缘为出发点,去推演世事变化。修行高人化身出入灵台幻境,外人看来往往只是弹指一瞬,却可以经历很多场景,这便是神通推演之道,相当于对世事真实的模拟。缘起缘灭,一念之间。 神通慧眼看得准不准呢?往往很准确,但这种神通并非万能,只与机缘有关,也受本人眼界所限。其慧根无非是人人本就有推演之能,但普通人只能在心中盘算无法身临其境,且心念很杂不可能设想的巨细无遗。 以神通推演并非是在心中空想,而是在定境里构建出与现实重合地一个场景,以不变地态度去实证经历,能做到这一步,就相当于佛门中所说的慧眼神通了。 左游仙讲解推演神通地玄妙,梅振衣突然反应过来——左游仙这是在点拨他修行心法!于是他不再插话,眯着眼睛仔细听,越听越觉得有收获,自己所修的灵山心法,将来到了高深境界,也可以运用此推演神通啊? 梅振衣修为有限,念力和定力都不足,一念之间远远达不到这种境界,灵台心境中也构建不了一个真实如常地世界,能以化身随时出入。但是将来呢?左游仙的话打开了一扇窗,解答了他以前看神话故事时的一个疑问——神仙是怎么知道过去未来的,他们都知道什么样的过去未来? 梅振衣还没有这种神通,左游仙也没有告诉他怎样去修证这种神通,只是向他描述了一种境界,梅振衣闻言却有豁然开朗地感觉。等左游仙说完话,转脸去看梅振衣,发现这小子一脸入定状正在沉思。 左游仙很满意的点了点头:“小子,发呆了?那就慢慢想吧,不要打扰我,也不要企图逃跑。”说完话在那里盘腿而坐闭目垂帘。 这么多天以来,这是梅振衣第一次看见他入坐静养,这才想起,左游仙还没说要和自己商量什么事呢? 065回、郁郁离离原上草,年年岁岁祝新荣 065回、郁郁离离原上草,年年岁岁祝新荣 梅毅赶到洛阳的时候,梅孝朗领军出征前一天刚刚离开。车簿猜的不错,这一次大唐果然以梅孝朗为西征主帅,同时调庭州刺史王方翼为安西都护,自碎叶出征与梅孝朗合兵一处共同征讨突厥叛军,其中还有一段小插曲。 突厥残部再度集结图谋叛乱,这一次与以往不同,朝廷十分重视,因为流散在各地的各姓氏的突厥部落突然间异常团结,短期内纠集了十数万大军,这是近年以来边境发生的最大规模的一次叛乱。本来在朝廷的历年打击与安抚之下,散居草原大漠的突厥部落早已如一盘散沙,大多无心也无力与中央政府对抗,怎么突然就抱成团了呢? 很重要的一个原因在于叛军首领的号召力,阿史那车簿并不是最强大的突厥部落首领,却是所有突厥贵族中的精神领袖,一种图腾的象征,或者说是一个“人瑞”。他是突厥最强盛时期的统一大首领毕始可汗的嫡传后人,在草原人眼中,他就代表了突厥最尊贵的血脉。 毕始可汗,说起来与大唐帝国颇有渊源,甚至可以称得上是大唐的“国父”。想当年唐高祖李渊自太原起兵时,并没有举起反旗,而是尊隋炀帝为太上皇,打出了进军长安拥立代王杨侑为帝的旗号,企图效仿曹操事,挟天子以令诸侯。起兵时担忧北方边境不稳特意向突厥上表称臣,并尊毕始可汗为义父,毕始可汗一高兴,还送给了李渊千匹良马相助。 唐高祖李渊曾自认是毕始可汗的外臣,尽管后来大唐开疆万里,蛮夷各部俯首称臣,但这个历史污点是永远洗不掉的。唐朝兴盛之后。强大的突厥分裂成东西,东突厥被灭,西突厥被打残,但在突厥各部的心目中,毕始可汗的嫡传后人仍是他们的精神领袖。 阿史那伏念与阿史德温傅掌权之时,既猜忌车簿但又不敢杀了车簿,只有将他专门保护与供养起来,以他地名义号召突厥各部。表面上恭恭敬敬,实际上也是派重兵把车簿软禁了。后来伏念与温傅叛乱,被裴行俭大军剿灭,也等于把车簿放了出来,梅氏兄弟在草原上遇到的那神秘而又精锐的残部,就是车簿与他的近卫。 在伏念被诛之前,唐朝没有杀立功降将的先例,伏念阵前投诚协助裴行俭大军平乱。到了洛阳却被杀,突厥诸残部多有不服,此次车簿脱困登高一呼,应者云集。消息传到洛阳,偏偏李治病重。武后招诸臣廷议,需要派一领军的主帅。 程务挺不建议在朝中派人,理由是西北一带地域辽阔气候复杂,各部落的分布与迁徙情况也非常复杂。需要一名熟悉当地形况的将领来指挥大军才能取得战略地主动,而裴行俭恰恰病故,无人熟悉西北的地理与军务。他推荐庭州刺史王方翼为主帅,此人在西北经营多年,不仅熟悉情况而且在当地百姓中威望很高。 武后原先的打算,西征主帅应在梅孝朗与程务挺两人当中选一个,程务挺却推荐了王方翼。凭心而论,如果从军事角度王方翼确实是最合适的主帅。但程务挺是一名纯粹的武将,脑袋里没有考虑其它复杂的事。 那王方翼是已故王皇后远房堂兄,武氏是扳倒了王皇后才坐到皇后的位子上,逐渐掌握朝廷大权,对王氏一族多有疑忌,不陷害就不错了,怎可能重用?武后没有采纳这个建议,任命梅孝朗为主帅率军二十万开往西北。王方翼为副帅。率领十万西北镇守军马与梅孝朗大军汇合,军中事务一切由梅孝朗节制。既用王方翼打仗又不想让他立头功。 其时梅孝朗已知道长子在芜州被掳的消息,派人四下寻找,也向江南附近一带地各州府打了招呼,心中很是忧虑,但国事为重,也不得不领军离开洛阳。 梅孝朗心里清楚,自己虽然是主帅,但在西北的行军韬略还要听从王方翼的,几十万人马的生死,西部边境的安危可不是开玩笑地。这一仗必须全胜,彻底打垮突厥,否则让车簿等人再流窜坐大,将后患无穷,今日这一场叛乱裴行俭将军早已有过预言。 梅孝朗离开洛阳的第二天,风尘仆仆的梅毅就从后面追到了,一见梅毅带伤而来脸色苍白,梅孝朗惊问:“梅毅,什么人伤的你?难道我儿出了什么意外吗?” 梅毅跪倒在地:“属下无能啊,少爷被强人掳走,我却无力营救。”他本对梅振衣临去前说地那番话不是太明白,等到了洛阳听说西北突厥叛乱,南鲁公已领军出征,心里就咯噔一下全想通了,出了一身冷汗。 屏退左右,梅毅向梅孝朗密报了遭遇左游仙的经历,并转达了梅振衣说的那番话。梅孝朗是半晌无言,脸色阴沉看不出什么表情,然而下意识端杯喝茶的时候,手中的茶碗却啪的一声碎了。梅毅单腿跪在那里半天没敢说话。 “你起来罢,这不是你的错,无论斗智斗力,你都不是左游仙的对手,能把消息送来,就已经尽责了。”梅孝朗终于不再沉默,伸手扶起了梅毅。 “你知道左游仙为什么会放你来见我吗?”梅孝朗又问了一句话。 梅毅:“惭愧,我拦不住左游仙,而少爷自己承诺乖乖跟他走,求左游仙放我来报信,左游仙竟然答应了。” 梅孝朗叹了一口气,摇头道:“你还是没有看透啊,左游仙是故意放你来报信。他们在江南盘桓多日游走州县,估计就是在等这个机会,遇到你恐怕也在左游仙地算计之中。” 梅毅一愣:“属下不明白。” 梅孝朗:“掳走我儿,送到两军阵前,我若不知情又有何用?他放你来见我,无非是让我确定两件事,一是我儿没死,二是我儿确实在左游仙手中将被带到西北。此事必须由我的心腹之人私下里当面确认。你是最适合不过的。” 梅毅:“突厥与朝廷开战,派高手抓我家少爷干什么?” 梅孝朗:“我与车簿有仇,又是此次西征主帅,抓我儿子为人质,无论有什么目的对他们都没有坏处,对我都不是好事。” 梅毅:“那我们怎么救少爷?此时左游仙恐怕还没有到达西北,路上派人拦截吗?” 梅孝朗又摇了摇头:“那种人,你知道他会走哪条路吗?很难再截住。恐怕要到了西北才能想办法了。你记住了,此事一定要保密千万不能泄露出去,这样我才能遣心腹与对方密谈,看看私下里开什么条件能把腾儿救出来,一旦走露风声,我就无计可施了。” 梅毅不无担忧的问道:“万一对方逼你退兵,或者要你战败呢?” 梅孝朗一拍桌案,就听唏哩哗啦一片声响。木头碎了一地,他咬牙道:“真要如此,我怎会为一个儿子,拿几十万大军和国家百姓的安危开玩笑!” 梅毅一脸敬意地看着南鲁公,同时想到了梅振衣的处境。也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战。这时帐外有亲兵禀报——世间修行门派东华门掌门积渊真人率门中众弟子求见。梅孝朗吃了一惊,站起身道:“这些高人怎会来到军营?” 梅毅在一旁解释道:“少爷在芜州,曾拜东华上仙钟离权为师,而东华上仙与世间东华门颇有渊源。他们很可能是为少爷地事来的。” 梅孝朗大喜过望:“快有请!——不,我亲自出去迎接!” 左游仙盘腿而坐,这一坐就是一夜,等他睁开眼睛地时候,闻到了一股烤肉的香气。只见梅振衣在不远处架了个火堆,用一根树枝插着一只拨了皮洗干净的野兔正在烤,油滴在火上滋滋作响,飘起一阵阵青烟。 见左游仙睁开眼睛。梅振衣问道:“左前辈,要不要尝尝我地手艺?可惜没有油盐酱醋等作料,我采了几味野果汁涂抹,口味应该还过得去,您要是不怕我乱采的野果有毒的话,就尝一尝吧。”说着话撕开一条兔腿扔了过来。 下毒?开玩笑!假如这么简单就能放倒左游仙的话,身为孙思邈弟子的梅振衣早就给他下药了。左游仙笑了笑,接过兔腿尝了一口。外焦里嫩还有点淡淡的辣味。不禁夸道:“味道真不错,一个养尊处优的大少爷。怎会有在荒郊野外不借油盐烤肉的手艺?” 梅振衣:“不要忘了我可是一直住在山上地,我师父孙思邈在的时候,常有猎人送野味当看病的诊金,我会烤兔子也没什么稀奇的。如果您吃的满意,能不能告诉我,昨天你究竟想和我商量什么事?” 左游仙看着他,面容变得严肃起来,不紧不慢地说了一句:“如果你答应拜在我左道门下,奉我为师,将来追随我将左道门发扬光大,这次我就会在两军阵前尽量保你性命,不仅把你活着带走,而且还传你神通大道。” 左游仙说出“左道门”这三个字时,不是平常简单的语句,而是带着一种奇异的神念发出直接印在梅振衣的神识中,包含了很多种信息,用地是“妙语殊胜”神通法术。这些信息包括了自己的身世,左道门的由来等等。和这样的高人打交道也方便,复杂难言的事情不用开口去细细解释了。 梅振衣愣住了,有点发傻,张着嘴半天没有说出话来。不仅是因为左游仙想收他为徒而感到意外,而是这种妙语殊胜术对他的冲击太大了,这么多信息一次送到神识中,需要好长时间才能消化,这也是他第一次见识这种神通。 过了一盏茶的功夫,梅振衣才长出一口气,抖了抖肩膀仿佛是“醒”了过来,苦笑着对左游仙道:“左前辈,您修为高超神通广大,我十分佩服。但是徒弟不应该是你这种收法吧,哪有先绑架,再强逼的道理?” 左游仙摇头:“绑架你是受人所托,与收徒之事无关。我是真想把你从两军阵前活着带走。并传你一身神通大法,但前提是,你必须真心拜在我左道门下。” 梅振衣:“您刚才给我送来地神念,已经把左道门的由来说清楚了,说实话,我同情前辈的遭遇,但并不赞赏你的做法。” 左游仙面色一寒:“同情?世事无常,不需同情!我只问你。愿不愿拜师?” 梅振衣的表情有点滑稽,不知道是想哭还是想笑:“左前辈,我也反问你一句,我父亲是当朝宰相,平叛地大将,我能跟着你四处去造反吗?” 左游仙淡淡的答道:“在敬亭山中教你课业的师父,就是那位星云师太,她地父亲也曾经是唐朝宰相。赫赫有名地托孤重臣,她不也是落魄流离出家为尼了吗?南鲁公的儿子,相比褚河南公地女儿又如何?你若放不下,终究得不了真修行,将来说不定下场比那褚云行更惨。还不如趁早随我去呢!” 梅振衣一皱眉:“我不是放不下功名富贵,这与拜入左道门不可相提并论。” 左游仙冷冷道:“你若不加入左道门,此去九死一生,这是趋吉避凶之道。你不会不明白!你肯拜我为师,我便救你一命。” 梅振衣边想边说:“左前辈,我若因贪生怕死而拜你为师,会是真心的吗?你若想收我为徒,也不会希望我是矫意之举吧?” 左游仙笑了:“你问地好,这确实两难。背信弃义贪生怕死之徒,还谈什么修行大道?你若因此而拜我为师,我也不能答应。但此时我欲收你为徒。又以你的性命相威胁,是无法真心收服你的。——这怎么办呢?” 梅振衣眼睛眨了眨:“好办,到时你先救了我,然后再问我愿不愿拜你为师,不就没问题了?” 左游仙的笑容越来越盛:“臭小子,还想赚我上当?先来个缓兵之计,逃过此劫再说?你错了,只要你拜我为师。等你修行突破大成真人境界之后。我就有办法知道你是不是真心归顺左道门,倘若你有欺师叛门之嫌。我第一个杀了你清理门户!” 梅振衣轻轻一哆嗦:“左前辈,您别吓唬我,我还没拜你为师呢。这么大的事情,让我考虑清楚不行吗?再说我已有修行上师,我总得请教上师吧。” 左游仙一挥袖:“你以前是谁的徒弟我不管,只要你真心拜到我的门下就行,要考虑就尽管考虑吧,但我要告诉你,时间可不多了,你要尽早决定。” 梅振衣直摇头:“左前辈,以你的修为,不会不明白,这种事情只在真心与假意,我空想再久,恐怕也没什么用处。” 左游仙直点头:“臭小子,你说地不错,有些事你自己是想不通的,我既然要收你为徒,自然会设法点化你。” 点化?不会又要象钟离权那样搞出很多事情来试探吧!左游仙会怎么干呢,梅振衣心里直打鼓,可是接下来一连过了几天,左游仙并无任何异常举止。 左游仙想怎么样他管不了,梅振衣并未将脱困的希望寄托在他身上,一直在策划着再次逃跑,实际上他已经不动声色的准备了很多天。这一次没有人能帮他,一切只能靠自己。 自从路遇梅毅之后,左游仙的行程变了,过了黄河后一路都很小心,在山野中穿行避开有人迹地地方,径直向北来到关外,又折转西行。这里是一望无际的大草原与断断续续的丘陵,更是看不见一个人了,就算有牧民在这一带活动,左游仙也远远避开了。 梅振衣穿越前不是没见过草原,但是这种草原真没见过。季节已是晚春初夏,草原上刚刚经过雨季,牧草十分茂盛,高度超过了梅振衣的肩膀,四处生长着不知名地野花,姹紫嫣红十分鲜艳。偶尔经过几座小山,山上的树木都不高大,生长得奇形怪状又郁郁葱葱。 站在高坡上远望,很自然就能联想起那句诗歌——“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这才是真正充满生机的草原,而不是穿越前所见的那种低秃秃、被过度采用后一片贫瘠的样子!梅振衣一边在心中感慨,手上也没闲着,仍然每天捧着指妖针寻找“灵气充盈”之地。 066回、眼前童子抽身术,上古神农百草鞭 066回、眼前童子抽身术,上古神农百草鞭 这一路西行,速度当然很快,但相对于左游仙的修为,还是显得慢多了。往往是左游仙带着梅振衣走,感觉就像“草上飞”,贴着草尖飘然滑行姿态十分潇洒,每日风餐露宿领略塞外风光,中午和夜间则停下来休息。 梅振衣并没有流露出任何异常的迹象,每到一处仍然择地修行,夜间静坐修练灵山心法,午间则继续练习拜神鞭,还是拿左游仙当陪练。左游仙的态度也有所改变,不再总是冷嘲热讽,一边施法化解他的攻击,不时还指点两句和人斗法应该注意什么。有时候他也会还击,并不伤梅振衣,只是告诉他出手时还有什么破绽。 这样一来梅振衣的收获就更大了,一支拜神鞭自手中祭出,时聚时散、可虚可实,就像一条若隐若现的银龙围着左游仙盘旋。梅振衣习练最多的是捆仙绳术,左游仙并不躲闪,就站在那里让他凝聚长鞭来捆,可是拜神鞭捆不住左游仙,一绕上他的身体就会被震散。看来法术玄妙是一回事,施法人的修为高下又是另一回事。 一连七天,他们已经走出了绵绵无际的大草原,进入一片茫茫的戈壁滩,这里满地碎石很是荒凉,散布着大大小小的绿州与胡杨林。偶尔经过一片貌似城堡的地方,走近了才发现那是在长年风沙剥蚀下天然形成的地貌。离西北边境越来越近了,时间不容再拖延,梅振衣决定就在今天实施逃跑计划。 这一天中午,戈壁上空的日头很是毒辣,他们在一片胡杨林中的泉眼旁边休息,梅振衣又要练习鞭法了。但是他今天换了个花样,解下手臂上的袖里乾坤腕递给左游仙道:“前辈。这些日子我一直在习练手中这支拜神鞭,可还有一件护身法器并不清楚它的妙用,就是吴王当年留下来的这对袖里乾坤腕。您曾说它不仅能够防身,还可以飞出伤人,能够指点一二吗?” 左游仙笑了:“那天你在山中面对劫匪,用护腕卸掉他的刀劈之力,不是已经会用了吗?” 梅振衣:“我就掌握了那么一点点,其它地奥妙还不是很清楚。看来修为还是不够啊,左前辈就给我演示演示吧。” 左游仙把护腕接了过来,扣在自己的双臂上,站起身来道:“当年杜伏威用这双护腕,挡住了一位飞仙的御剑一击,其实也是一种御器之法,现在你来向我攻击试试。” “左前辈,我要出手了。”梅振衣挥鞭抽向左游仙。左游仙这回干脆不动了,抬起一只手放在胸前,也不知用了什么门道,拜神鞭抽到他身上被一股力量阻挡,啪啪啪声音连响。却在左游仙身边三尺之外传出。 “原来如此,我明白了!”梅振衣叫了一声,紧接着又喊道:“捆仙绳!” 长鞭脱手而出盘旋飞去,就像一条银蛇缠绕几圈突然收紧。凌空去捆左游仙。左游仙手腕一震,长鞭离他三尺就突然散开了,化作了一片云烟,与以前没什么两样。就在这个时候却出现了意料不到的变化,长鞭散成的云烟突然发出七彩光芒,这七彩光芒一下子就笼罩住左游仙的身体。 再看左游仙的身形,从头到脚连五官面目在内,都沾染了一层七彩毫光。看上去十分威武神奇,却不是他自己弄出来的,而是梅振衣不知用什么法子“镀”上去地。 “臭小子,哪来的迷仙散!”左游仙断喝一声。 梅振衣却没跟他废话,身形原地腾空翻转,尽全力挥出了拜神鞭。原来刚才他施展的根本不是捆仙绳术,长鞭散开之际施放了迷仙散,随即一招手又重新凝聚鞭身挥出。 左游仙身形刚想动却突然变色。万分惊讶的看向自己的手腕。这时就听一声脆响宛如金铁交鸣,拜神鞭结结实实的抽在他的脑侧——竟然打中了! 左游仙并没有倒下。他周身环绕的七彩毫光刚刚散开一半,双手张开,看姿势右手正要去抓左手地手腕,动作却被奇异的定格,就似瞬间化作了一尊石像。 成功了,终于成功了!梅振衣心头狂喜,但并没有傻乎乎的站在那里欣赏杰作,而是一收鞭转身撒腿向南就跑,动作快的像一溜青烟,眨眼间在左游仙的面前消失不见。 迷仙散是什么东西?也是修行人炼制地一种外丹饵药,同时也是一种迷药,它既是一种迷药也是一种施药的法术,作用就是麻痹人的寻常五官。只要中了迷仙散法术,不论是什么人,在一瞬间眼不能视耳不能听,声光味触等五官感觉统统断绝,哪怕是神仙也一样,所以叫作迷仙散。 听上去这东西似乎很好用,但对于真正的修行高人来说却没有太大用处,因为它断绝地仅仅是人们的平常五官。假如修为到了元神清明的境界,神识外感可以不借寻常五官,就算中了迷仙散也很快就可以施法驱除,同时也不为所迷。 至于左游仙这种有出神入化神通的高人,那就更无所谓了,所以左游仙一开始发现梅振衣施放迷仙散,只是奇怪并未惊慌。但梅振衣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就是要让左游仙这个身体躲不开他的昏厥鞭。左游仙有出神入化之能,以化身移位自然不会被抽中,但他还中了另一个埋伏,就是那双护腕。 那双护腕恰恰是锁化身变幻的,对梅振衣没什么作用,但是对左游仙这种修为就有用了。梅振衣原来并不知道这项妙用,他是听东华上仙说的,而左游仙也不知道,突然间发现化身无法运转已经迟了。 左游仙当年见过吴王地这双护腕,但那时他的修为还没有达到出神入化境界,自然感受不到护腕的这种妙用,多年之后再见到此护腕戴在梅振衣手上也没怎么留意,结果恰恰栽在这上面。 护腕是他自己戴上去的,并非太乙真人这种高人施法将他锁住。理论上左游仙可以自己摘下来,但梅振衣的鞭子可没给他这个时间。就算左游仙有再大的本事,刚刚中了迷仙散,又突然发现化身被锁,肯定也是反应不过来地。 迷仙散是哪来的?梅振衣身上有这种东西左游仙竟会不知道?说来话长—— 左游仙刚刚掳走梅振衣之时,他身上自然不会有迷仙散,而左游仙也不会给他机会采药、安放炉鼎、炼制成迷仙散。梅振衣什么时候采地药?拿到指妖针之后就开始了。他一天到晚捧着指妖针在各处乱窜,说是要找灵气汇聚之地修炼。实际上是以此为借口寻找山野中生长地各种灵药。 每一次练习拜神鞭时,长鞭聚散飞舞,旁边有花草无意间被打落也很正常。他通过拜神鞭的聚散,将采到地药石打散,将药力凝聚到鞭身的最末端手持之处。这个工作不是一天完成的,药也不是一次采齐地,他进行的非常小心,左游仙也没注意。 左游仙万万没想到。梅振衣会以拜神鞭为炉鼎,在各处无意中打碎花草凝聚药力,一点一点的配齐药方,在练鞭时运转法力,用这种方式去炼制迷仙散。简直是匪夷所思。左游仙虽有出神入化大神通,但在某些方面的功夫是远远不如梅振衣的,比如外丹饵药的炼制。 迷仙散一共需要配齐十三味药才能炼制,九种花草四种矿石。梅振衣拿着指妖针装模作样四处寻找,不知用了多少心力,这才于三天前刚刚炼制成功。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就是在彭泽城外遇到那一对九尾狐姐妹时,已经盘算好了这个计划,尚在望湖楼点那两道菜引来追兵之前。 当时那一对妖精姐妹的谈话梅振衣听见了,听说刘海施放迷仙散,趁机偷走了她们地落宝金钱。他心中就一动。后来拦路动手时,梅振衣尝试了拜神鞭的一种妙用,既能散聚鞭身收走那狐狸姐姐韦九蓝施放的迷药,又能将凝聚的迷药再发出,成功之后觉得也可以如此炼制与使用迷仙散。 接下来他向左游仙要走了指妖针,找了个借口做掩护,就开始暗中采药炼药,如此炼药之法前所未闻。左游仙也完全没想到。万里迢迢走了一路。他也炼了一路的迷仙散,终于找了个机会骗左游仙戴上护腕锁住化身。趁着突然施放迷仙散地功夫,一鞭抽中了他。 梅振衣没有时间得意,他也知道以左游仙的神通,自己拖延不了多久,机会稍纵即逝。他用最快的速度施展神行之法向南狂奔,渐渐到了戈壁滩与草原交界的地方,也看见了几处牧民地帐篷,但是他不敢停留,向这些普通人求助是没有用的。 梅振衣只想远远离开,找一个隐蔽的地方藏起来,收敛神气静静不动,左游仙再大的能耐也不一定能追到他。戈壁草原一马平川没有好地方躲藏,梅振衣一路神行,时间已经接近一个时辰,前方出现了一条溪流和绵延的群山。 这里的山与江南一带不一样,草木不高,裸露的岩石斑驳错乱,有大大小小的洞穴和孔隙,只要过河进了山,就等于安全了。梅振衣心头一喜加快脚步飞驰,就在此时空中飕飕两声响,有两块东西飞来,一块打中他地肩膀上,另一块打在他的腿肚子上,把飞奔中的梅振衣打的从地上飞起翻了几个跟头落入河中。 还没等他从水里冒头,天空落下一个紫色的身影挥袖一招,把满身湿漉漉的梅振衣摄了出来扔在河岸上。梅振衣哎呦一声摔了个屁股敦,左肩和右小腿火辣辣的痛,抬头看去,左游仙正站在不远处,脸上没有怒意,而是又好气又好笑的看着他在微微点头,地上落着那一对护腕。 “左前辈,你怎么这么快就追来了?出乎我地意料。”梅振衣一见又落到左游仙手中,暗叹一声运气太差,一边揉着肩膀一边说话,现在地形势已是无计可施,干脆硬着头皮死猪不怕开水烫了。 左游仙瞪了他一眼:“出乎你的意料?你才是真正出乎我地意料,就差那么一点。你就能从我手里逃脱了。真没想到,一举一动都在我的眼皮子底下,竟能玩出这么多花样来,真是惊喜不断啊!” 梅振衣站起身来甩了甩头发,腆着脸道:“前辈真是神通广大,我的筋斗云是翻不出你地五指山啊,刚才抽中你一鞭,不会和我计较吧?” 左游仙:“什么筋斗云和五指山?那可是是仙家法术。你太抬举自己了!……计较?当然要和你计较!这是几十年来,我第一次被法器直接打中,出手的却是你这个小娃娃,真是了不得啊。……刚才在天空将你砸落水中,已经报了那一鞭之仇,你就偷着乐吧。” 梅振衣又蹲下身来揉小腿肚子:“多谢前辈手下留情,能不能请教一件事,我那些小手段困不住你太长时间。但是我已经跑的这么远,你怎能这么快就能找到?按当时的情景,是不可能立刻追踪我的。” 左游仙:“你跟我玩花样,我就不能在你身上做文章了吗?那护腕有门道我事先不知,可迷仙散是怎么回事?你先告诉我哪来的迷仙散。我再说我的手段。” 梅振衣这个老江湖,这回是彻底没戏唱了,叹息一声取出拜神鞭,告诉了左游仙自己如何炼制的迷仙散。从彭泽城外一直到塞外草原,他这些天一直在炼药。左游仙听完之后有些发愣,对着梅振衣左看看右看看,就像要在他脸上看出一朵花来。 “前辈,为何这样打量我?”梅振衣被他看地心里有点发毛。 左游仙若有所思的说道:“如此炼制灵药,我倒是曾有所闻,但没想到你会这么做。” “你曾有所闻,谁还这么干过?我还以为是我自己突发奇想呢。”梅振衣也好奇了。 左游仙抬头望天:“上古传说。炎帝神农氏曾有一支神农百草鞭,抽百草而知药性,并可随鞭炼药。我本以为只是传说,世间不可能遇见,没想到你在我眼前办到了,真是让我开了眼界。” 梅振衣:“神农百草鞭?这个传说我以前好像也听过,但不知有随鞭炼药的典故。我修为低微,哪能与上古炎帝相提并论呢?” 左游仙摇了摇头:“你没必要这么说。上古之人也是人。在我等修行人眼中,不必视传说神迹为不可测。修行悟道,解其玄妙而已。我虽没见过上古传说中的神农百草鞭,但今日见你施展,玄妙类似,无非境界不同,所以说你也让我开了眼界。” 梅振衣:“左前辈,也别光说我,你是怎么追来的?” 左游仙白了他一眼:“你用迷仙散断绝了我的寻常五官,那一对护腕竟然能锁化身变换,我一时不察被你的鞭梢打中,你的鞭法能封法身炉鼎地神气运行。……我运转法力驱散迷仙散,化身与炉鼎相合使神气畅行,再摘下护腕,你小子早跑的无影无踪,在我的神识感应之外了,好手段啊!” 梅振衣直摇手:“别夸我了,拣要紧的说,您是怎么找来的?” 左游仙:“戈壁茫茫,我又不知你地去向,还真不好找。可还有一件事你不知道,你为逃走留下了护腕,却带走了另一样不属于你的东西。你能耍花样,我也可以做手脚。” “指妖针!”梅振衣突然反应过来。 左游仙点头道:“不错,就是指妖针,当初交给你的时候,我就在上面下了灵引。假如你逃到三百年之外,潜伏水中或在深洞躲藏,我也没有办法,但只要你还在三百里之内没有避入结界洞天,我一念之间即可追索。” 梅振衣回头望着河流对岸的山地,喘了口气问道:“我逃了多远?” 左游仙微微一笑:“二百八十里,你差一点就走脱了,可惜啊,还是功亏一篑!” 梅振衣一屁股坐在地上,觉得全身酸软再也提不起一丝力气,朝天长叹:“就差二十里啊!早知道该把指妖针给扔了!” 左游仙哼笑一声:“哪有那么多早知道?什么都早知道,你也不会落入我手!其实你已经很不简单了,要是真能逃走我只会夸你。……多说无益,我们今日就要赶到突厥军营,眼前这一劫你已是躲不过了。” 067回、铁骑十万拥可汗,怎堪上位是昏才 067回、铁骑十万拥可汗,怎堪上位是昏才 突厥人的军营比较简陋,设在热海(伊塞克湖)岸边水草丰盛之处的一片很大的山谷中,四面制高点上都有瞭望哨,周围依地势布置了寨栏,还有侦骑在附近游弋。谷中安扎着大大小小的帐篷,四处都是马匹与火堆,来来往往带刀武士的服色与打的旗号都略有区别,应该是来自不同的部落。 突厥战士清一色都是骑兵,每人都备了不止一匹战马,军营中的人们看似有些散乱随意,但只要号角声一响,他们在很短时间内就可上马集结,列队冲杀而出,机动作战能力很强。这样各部落聚集的军队,需要有人统一调度指挥才能与大军作战,突厥人的领军主帅是其中最大部族的首领阿史德元珍。 车簿是突厥人的精神领袖,威望很高,但他本人只是一位迷恋于酒色享受的贵族,没有领军作战与治理草原众部的韬略才干,否则也不至于被伏念与温傅软禁多年不能脱身。他有号召力让突厥各部听命,但指挥调度大军还是要靠主帅元珍。 但车簿身边也有高人,草原上的第一大祭司,萨满大巫骨笃禄是他的首席护法与最重要的谋士,如今在突厥军中俨然就是军师的角色。骨笃禄作为大祭司,与草原精神领袖车簿的利益是捆绑在一起的,多年来一直守护毕始可汗的嫡传后人,也是车簿最信任的心腹,凡事言听计从。 骨笃禄最得意的弟子,也是他从小培养的助手、将来的继承人阿骨都,认车簿为义父,可见两人关系之亲近,简直就是穿一条裤子的。阿骨都为掩护车簿突围,命丧梅家部将之手,骨笃禄与车簿要抓梅振衣出气。在这种时候请左游仙这种高人行险做此泄私愤之举,也可见两人都没什么大胸襟。 这一天下午日头偏西,热海岸边凉风习习,天上白云淡淡霞光微吐倒映于湖中,景致十分悠远。就在这时,军营上方传来一身长啸,如鹤唳长空,引起一片马嘶之声。一道身影带着灰色云气飞起直射天空。正是萨满大巫骨笃禄。 骨笃禄向远方问道:“何方高人,窥探我突厥军营?……哦,左至尊回来了?辛苦辛苦!……梅家小儿也带来了?果然神通广大,佩服佩服!” 来者正是左游仙与梅振衣。今天中午逃跑失败后,梅振衣垂头丧气收起护腕,紧接着就被左游仙飞天带走,这次一刻也没有耽误,直接来到突厥军营。 梅振衣并没有受到什么虐待。本来骨笃禄想把他用铁链栓到马棚里,可是左游仙说:“我只答应将此子带来,送到两军阵前,至于其余的事,由我自行处置。”于是梅振衣被送到了左游仙居住的大帐中。既没有戴锁也没有被其他任何法术禁锢,一切行动自如。 但左游仙离开时冷笑着对他说:“小子,你也许想逃跑,但我建议你不要试。这是在军营中,外面有军队专门看守,就算你能打倒几个人,但绝对逃不走,弄不好还白送一条小命。” 以左游仙地身份修为,是地位超然的贵宾,他要把梅振衣留在自己的营帐中,骨笃禄也不便阻止。但骨笃禄还是有些不放心。虽然有军队看守,他又叫来自己手下几名萨满巫师,在周围好好盯着。 车簿特意为左游仙准备的帐篷很大也很精致,挑帘进去,里面有帷幔隔成前后两间,后面是休息的卧室,前面是起居待客的场所。地上铺着干净的毛毡,帐篷内桌案床几一应俱全。这在中原腹地当然不算什么。但在突厥军帐中已经是极高的接待规格了。 更有意思地是,帐内前间中还有两名少女。年纪大约十七、八岁,身材健美而匀称,光滑细腻的肌肤是健康的小麦色,带着半透明的面纱,穿的衣服非常“短小精致”,连肚脐和光溜溜的小腿都露在外面。她们正坐在毛毡上休息,看见梅振衣左游仙进来,赶紧站起身来怯生生的鞠躬行礼 她们是从龟兹买来的女奴,是车簿送来“侍候”左至尊地。左游仙并没有“享用”这一对女奴,也没有赶她们走,留在前帐端茶倒水。这一段时间左游仙去江南带来梅振衣,这一对女奴也一直守候在空帐中打扫收拾不敢离开。 左游仙把梅振衣丢在大帐里就径自离去了,只有一对龟兹女奴瞪着深眼窝里的一双眸子,好奇的看着这个大男孩。梅振衣现在是又累又饿,他还没有辟谷不食的境界,从昨天夜里到现在就没有吃过东西,逃跑时一口气狂奔二百八十里,已经到了神气衰竭的边缘。 除了身体地疲劳之外更重要的是精神上疲惫,自从被左游仙抓走后,梅振衣一刻都没有放弃逃脱的希望。哪怕引来梅毅也没有脱身成功,他也没有绝望,一直在努力想办法。今天机关算尽几乎就成功了,最后却功亏一篑,他真的感到累了倦了,一进帐篷什么话也没说就走进里间栽倒在床上,脑袋昏昏地却怎么也睡不着。 人们常说“一切都要靠自己,要自己把握命运!”这不过是一句励志的豪言,实际上一个人的力量再大、头脑再聪明,也无法掌握这世上的一切变数。到了军营中,梅振衣自己已经无能为力了,只有靠别人来救他。 身心疲惫中,他突然想起了一个人,就是尚未见过面的父亲——梅孝朗。 穿越前他是一个孤儿,穿越后虽然锦衣玉食但和孤儿也差不多,“父亲”对于他来说只是一种象征与概念。虽然梅孝朗很关心他,甚至特意派梅毅到芜州,但是他却很难体会到那种寻常人的父子之情,毕竟连面都没有见过。而这一刻,他却无比强烈的想念起“父亲”来,这是有生以来第一次有这么热切的盼望。 梅毅叔叔一定早已将口信送到父亲那里,父亲一定会想办法来救他地。身为当朝宰相南鲁公,也一定有办法救他脱困。此时的梅振衣真的象一个孩子,是那么地无助,心中也充满了期盼。父亲,这是一个多么温情、神圣、值得信赖与依靠的形象。 想到这里,梅振衣的精神稍感振作,突然觉得很饿。他站起身来走到外间,很乖巧的对那两名女奴作揖道:“二位姐姐。能不能帮我弄点吃的喝地?我实在太饿了,昨天到现在都没吃东西。” 那两名女郎见梅振衣这么客气地和她们说话,神情有点慌乱的赶紧行礼答话。她们地声音清脆悦耳,说话象唱歌一样很是好听,然而梅振衣是一句也没听懂,不知是哪一国的鸟语?她俩也没听懂梅振衣说什么。 梅振衣无奈,只有打手势比划,其中一个女郎很机灵。好像懂了,在帐篷的支架上摘下一个大皮囊,另一名女郎取来一个纯银的酒尊,从皮囊中接了满满一尊气息辛辣的烈酒,恭恭敬敬双手奉到眼前。梅振衣苦笑摇头。他要的不是这个,语言不通真是麻烦! 就在这时,帐外忽然有人说话:“梅公子休息了吗?您远道而来可能尚未用餐,我家元珍大将军命小人送来烤羊与煮茶。请梅公子享用。” 真是好事,刚犯困就有人送枕头!元珍大将军又是谁?两位女郎听见声音赶紧挑开了门帘,只见一名穿着皮甲,腰悬弯刀的大汉手捧一个桌面大小的托盘站在门前。梅振衣上前道:“你进来说话,元珍大将军是谁,为什么给我送吃地?” 大汉答道:“元珍大将军就是此次我突厥各部的军马主帅,他要小人转告梅公子,暂且在此安心做客。有什么要求就在帐门前吩咐一声,自会有人关照。……话已带到,左至尊的帐房,小人就不敢进去了。” 有意思,突厥主帅派人来安抚他,也不知有什么用意?管他呢,先填饱肚子再说,药王孙思邈的弟子。还怕别人下毒暗害不成?一整只烤羊羔。火候正好还在冒着热气,真香啊! 梅振衣在帐篷内享用着烤全羊。一边还有两名妙龄女奴主动端杯小心伺候。左游仙此刻正穿过军营前往山谷最中央的一座金顶大帐,走到一群帐篷中间时,迎面走来一群队列齐整地突厥武士,个个身材魁梧衣甲鲜明。 这行人当中是一名帽插野鸡毛的大将军,老远就迎上前施礼道:“左至尊,元珍给你行礼了!……听说您从江南带来了唐军主帅的儿子,劳苦功高一路辛苦了,这是要去车簿大人那里复命吗?” 左游仙轻轻一挥袖算是还礼,淡淡道:“元珍将军,你这不是明知故问吗?是特意在此等我吧,有什么话要说?” 元珍做了个手势,手下人散开不见,左游仙经过的这一带恰恰是元珍部落驻扎地地盘,见周围没有旁人,元珍才凑近了说道:“大战在即,骨笃禄那个巫师煽动车簿大人请左至尊深入险地,只为报他一己意气之私,窃以为不值。” 左游仙淡淡一笑:“值不值,我愿意,当初在酒席上定下此事,将军也在场,并没有反对,现在是要指教我吗?” 元珍连忙摆手:“在左至尊面前哪敢提指教二字,放眼这片军营十数万众,左至尊是我最最敬佩的世外高人,与我等庸才有云泥之别。当初未反对,是因为倘若计划成功,朝廷又真的派梅孝朗为主帅,那梅家公子将有大用,左至尊已为我突厥立下头功。……但我所谓的大用,与骨笃禄的想法不同,恐怕只有左至尊才能明白。” 左游仙微微一怔,看着他悠悠问道:“你对那孩子有想法?” 元珍上前一步:“不是对那孩子有想法,而是要为我十万突厥健儿的安危、各部的存亡谋划。……左至尊也曾经历过千军万马征杀,您认为凭着这十万精骑,真能永远击败大唐朝廷吗?” 嗯?这话有问题啊!尤其从元珍这位突厥兵马主帅口中说出,更加耐人寻味。左游仙看着他没有说话,表情不置可否很是高深。元珍被他看得头皮发麻,既然话已出口,干脆把心里的想法都说了出来—— 这次突厥各部响应车簿地号召。已是精锐尽出,能上马作战的男儿都来了,留在各部落里的只剩下老弱妇孺。如此有利也有弊,一方面突厥各部达成了近年来前所未有地团结局面,凝聚成一股强大的力量;另一方面如果一不小心全军覆没,那么突厥人将永远失去翻身的本钱与苟延残喘的底气。 梅孝朗的大军不过是大唐帝国伸出地一个拳头,而突厥大军已经赌上全部身家,就算一战能胜也将元气大伤。还会引来朝廷更大规模地征剿,从长远来看不可能一味力战下去。 长期以来突厥虽衰落但气数一直未尽,其原因很大程度在于各部散落在草原大漠中居无定所,大唐劳师远袭代价太大也难尽全功,所以只能对叛乱分子以征剿威慑,对其余各部以安抚为主。但这次情况不一样了,等于包好饺子等着对方来端锅。 这次能聚集起强大的力量,不应该用它去扬威赌气。而是要借此为突厥各部争取更多地长远利益。不久前大军攻占与洗劫了要塞黑沙城,显示了突厥人的力量,也抢夺了不少金银、奴隶和作战物资,第一步的目的已经达到。接下来要做的,不应该是一味劫掠厮杀。而是以手中的力量讨价还价,等待朝廷的安抚。 元珍的心目中最佳地结果,是希望唐朝划边境热海之地为突厥王庭建帐所在,册封车簿为可汗。车簿则统率突厥各部向大唐纳贡称臣以为外属,仿新罗或吐蕃前例。这样可以让突厥各部休养生息,慢慢图谋发展,等将来未尝不可恢复毕始可汗时代的辉煌。 兴兵叛乱的目的应该是为了统一突厥各部,同时向朝廷争取更好的安抚政策。一方面陈兵示威,另一方面提出和谈条件,中间需要一个牵线人,唐军主帅梅孝朗最合适! 假如梅孝朗不战而屈人之兵。扬大唐国威,车簿率突厥各部拜服称臣,说出去也是大功一件,朝廷脸上也有光。梅孝朗只是行军主帅,他自己做不了这么大地主,但可以上表朝廷建议此事,甚至转交突厥称臣的文书。依照大唐开国以来的政策,向来怀柔致远恩威并用。“恩”尚在“威”前。这一计很可能会成功。 实现这一计划需要两个前提条件:其一是梅孝朗给突厥人这个面子,愿意用外交手段而不是军事手段平息叛乱。其二是车簿愿意向唐朝中央政府称臣。 第一个条件现在有希望。梅孝朗的长子秘密落到突厥手中,于公于私他都有以外交手段解决地必要,一方面可以不战而扬国威,另一方面也可以趁机私下里救回儿子。但另一个条件很麻烦,车簿是个酒色庸才,没什么韬略远见,被软禁这些年心态也有些扭曲,如今聚集了前所未有的十万大军,一心只想扬威泄愤。 偏偏只有车簿才有凝聚突厥各部的号召力,别人暂时取代不了他的地位,元珍劝了他几次都无效果,车簿在大巫骨笃禄的煽动下决心要与梅孝朗大军顽抗。今天左游仙抓回了梅孝朗的儿子,本是好事,可元珍听说在骨笃禄的蛊惑下,车簿打算下令将梅振衣推到两军阵前斩首祭旗。 如果真是那样,元珍的一切打算都泡汤了,梅孝朗定会决一死战毫不留情,局面再无回旋余地。听说左游仙把梅公子留在自己地营帐中,并未交给骨笃禄受虐待,看来事情还有一线转机,元珍赶紧找左游仙来商量。 人是左游仙抓来的,而且这位左至尊神通广大犹在骨笃禄之上,是突厥人的贵宾,在车簿面前,他说的话很有分量。元珍希望左游仙能够劝说车簿明白其中的利害关系,回心转意勿再一意孤行。当然也不能让左游仙白劝,元珍还拍着胸口许下了一大堆诺言。 068回、匹夫空凭凌云志,万马齐喑一时休 06八回、匹夫空凭凌云志,万马齐喑一时休 元珍许诺,只要朝廷安抚之计能够成功,突厥可以重新在热海一带立帐建国,那么突厥各部将世代尊左游仙为“至尊大国师”,他在突厥国内将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拥有超然的尊贵地位。元珍凭什么许下这种诺言?他也在暗示—— 如果车簿受封为可汗,突厥各部重新聚集建国,以车簿的才干恐怕只能做个象征,真正大权将会落到他元珍手中,国中事务也将由他说了算,时间一长足以取而代之。但现在谈这些还为时尚早,也不能明说,首要任务还是如何打压骨笃禄那个巫师,利用梅振衣的关系和梅孝朗秘密谈判,这一切都需要拉拢左游仙这位高人。 其实现在要元珍杀了骨笃禄,直接架空车簿自己作主,他都万分乐意,但是他没这个本事也不敢贸然这么做,只有来向左游仙示好,并陈说利害。左游仙不仅是个修行高人,当年也是辅公袥麾下文武双全的重臣,应该清楚他说的都在理。 元珍讲完后向左游仙深施一礼,很郑重的说:“左至尊,我们草原人向来一诺千金,话已出口再无悔改,希望您能明白我的苦心!” 左游仙心中暗道:“一诺千金?开什么玩笑!这些年降了又叛、叛了又降多少次了?看似性情直爽,实则反复无常,贪心一起就杀人放火敲诈勒索。”但同时也觉得元珍此人不简单,至少是个有眼光的明白人,比车簿之流强多了。 左游仙并不关心突厥人的“大计”,他的兴趣只是和大唐李家作对而已,这边造反他就来帮忙。听完元珍的话,他面无表情显得高深莫测,微微沉吟道:“将军所言很有见地。待我见到车簿大人,自会相劝。无端将那梅家小儿斩首祭旗,确属不智。” 元珍赶紧道:“您这么说,小人就放心了,有劳至尊大国师费心!”事情八字还没一撇呢,“至尊大国师”的帽子先送了出去。 大业未成先把大帽子戴上的人可不止左游仙一个,区别只是被动与主动而已,那位车簿大人。此刻已自封“金帐天可汗”。憋屈多少年了,车簿从来没有这么威风得意过,登高一呼十万铁骑云集,旌麾所指无往不利,他飘飘然已经自比当年地祖先始毕可汗了。 元珍找左游仙商议的时候,这位天可汗正在金顶大帐中饮酒,一手端着镶金犀角杯,另一只手在一位妖娆女子的短皮裙下揉捏。一群仅着寸缕的突厥艳女环伺,就像围着一扇美肉屏风。享受着美酒,听着怀中美女略带痛楚的喘息声,车簿有一种掌握一切的征服感与满足感,已经微微有些醉意。 此时内帐外有人禀报:“启禀天可汗。骨笃禄大师求见,有紧急军情商议。” 听见紧急军情四个字,车簿的酒意清醒了不少,连忙请骨笃禄进帐。骨笃禄看上去四十多岁的样子。面容削瘦肤色微黑,鹰钩鼻深眼窝,一双不大地眼睛闪烁着寒光。他进帐后右手放在左胸前,欠了欠身给车簿行了一礼。 车簿招手道:“大师不必向我行礼,快坐下。……你等还不伺候大师宽衣饮酒!” 骨笃禄坐下后却没有让美女伺酒,摇了摇头道:“天可汗,请退左右,我有秘事禀报。” 车簿见他语气郑重。也挥手让身边众人退下,放下酒杯问道:“又出什么大事了?唐军不是还在百里之外吗?” 骨笃禄:“不是唐军有变,恐是我军中有人怀有异心。左至尊抓来梅家小子,囚禁在自己的帐房中,我派手下巫师监视,发现阿史德元珍也已命手下送去美食示好。刚刚又得到消息,左至尊在来见天可汗的途中,被元珍拦住。不知与他商议何事。” 车簿:“你说元珍有异心!不会吧?他的想法我清楚。就是劝我趁机与唐军议和,率突厥各部称臣。受唐廷的正式册封。” 骨笃禄冷笑一声:“受封之事,迟早要议,但不是现在!当务之急是击败梅孝朗大军,占据北庭与安西全境,让梅孝朗获罪报你我之仇,让大唐也知道我突厥人的厉害。到那时再向朝廷提出和亲,美女金帛与牧场封地还不是任由天可汗而取。” 车簿笑了:“大师所言极是!元珍进言也有道理,只是目光过于短浅,不知你我心中的大志向。大战在即,还要靠元珍指挥调度各部军马,不必过于猜忌,我想他路遇左至尊,也是为了询问梅家小子之事。” 骨笃禄眼珠子一转:“天可汗用人不疑,但我们也不可无防备之心,如今元珍兵权在握,以天可汗的名义调动各部军马。若此战大胜,他地威望也将大增,假以时日,未尝不会成为第二个伏念、温傅啊!” 一听这话车簿的脸色沉了下来,紧锁眉头想了半天:“嗯,防人之心不可无,你派人盯紧些就是,另外传令调黑沙城的咽面将军率军开拔,从侧翼接应,这一战必破梅孝朗,届时封赏咽面节制元珍,你我在上位则可无忧。” 原来突厥人攻占要塞黑沙城后,城中驻扎不下十几万大军,于是在热海岸边扎营,另派三姓贵族的首领咽面率三万人马驻守黑沙城。 骨笃禄点头道:“此计甚好,只是眼前不知元珍找左至尊商议何事?如果他……” 车簿打断他的话道:“不必怀疑左至尊,我在酒桌上一句戏言,他就远行万里带来梅家小子,真乃一诺千金之人。况且他神通广大,得此人相助真是我突厥之福。”说道这里又觉得有些不对,咳嗽一声又道:“但不论他有何等神通,终究是个外人,值得尊敬地贵客而已。骨笃禄大师是草原大祭司,我的心腹臂助情同兄弟,我们对客人有些雅量也无妨。” 骨笃禄嘿嘿笑了两声:“大汗。我可不是怀疑左至尊,也是想提醒您善待此人,不要让他被元珍拉拢去,能得此人之助,确实是我等之幸。” 车簿:“要是元珍三言两语就能蛊惑,那他也算不上世外高人,他不是要来见我吗?如果见面主动提及元珍找他之事,我们就不必猜疑了。” 就在此时。帐外有亲兵禀报:“启禀天可汗,左先生求见。” 车簿与骨笃禄对望一眼,高声道:“快有请!” 左游仙挑帘而入,对着车簿稽首算是行礼,而车簿早已离座而起走上前去,把臂笑道:“左至尊劳苦功高,真不知该怎样谢你?……来来来,快请坐!”他亲自送左游仙入座。并亲手斟了一杯酒放在案上。 左游仙从怀中取出昆吾剑道:“区区小事而已,大汗不必夸奖,此去取回了失落的昆吾剑,物归原主请大汗收回。” 车簿直摇手:“昆吾剑虽贵,怎比左至尊相助之情。区区小物,既是您所追回,理应归左至尊所有。” 那边骨笃禄也道:“左至尊太客气了,我等还不知如何相谢。怎敢收下您夺回的昆吾剑?你快把剑收起来罢。”嘴上这么说,可眼神中还是有一丝惋惜之意。 左游仙也不客气,收起昆吾剑,直截了当地说:“来的路上,碰见元珍大将军,他告诉我大汗欲将梅家小子推到阵前斩首祭旗,请问可有此事?若真地如此,我以为不是上上之策。” 见他开门见山提起此事。车簿与骨笃禄脸上都露出释然之色,骨笃禄笑了:“左至尊多虑了,我本有此打算,但是黑沙城的咽面将军听闻此事,献上一条妙计,大汗已经改变注意了。” 左游仙:“噢,咽面将军有何妙计?” 车簿答道:“与其阵前祭旗,不如乱对方军心!” 咽面出了个主意。让潜伏在王方翼军中的奸细们散布消息。主要有两条:一是梅孝朗遣子通敌,不欲作战。已经私下里向突厥大军求和。二是梅孝朗的公子被突厥虏获,他已经胆寒无心恋战。这样不仅可以打击唐军士气,还能引起王方翼与梅孝朗之间将帅猜疑,咽面这个算盘打得不错。 这次唐朝发动三十万军马,其中二十万是梅孝朗从关中调来,自然没有突厥奸细。但是王方翼手下的十万人是当地各族守备军马,此地各族杂居已久,难免有奸细混入。突厥可以让这些奸细在对方军中四散谣言,就是要扰乱大唐军心。 到了两军对阵之时,再将梅振衣向前一推,铁证如山,梅孝朗是百口莫辩,将来战事失利,梅孝朗非得被大唐治罪不可。这一计深得骨笃禄之心,他就是要对付梅孝朗报私仇,如此又能乱对手军心,一举两得何乐而不为?立刻鼓动车簿下了命令。 左游仙闻言摇头不已,脱口道:“愚蠢,咽面此计甚蠢!” 车簿不解道:“左至尊何出此言?” 左游仙:“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岂能因一小儿而动大军之心?梅振衣是孝朗之子,不是大唐太子!……如果秘而不宣,还可能借此与梅孝朗私下商谈接触,为招抚之事争得些许希望,而如今传扬的人尽皆知,这就是逼梅孝朗弃子不顾了!” 骨笃禄道:“那又怎样?对我军又没坏处!” 左游仙:“怎么没有坏处?军营不比市井,突然冒出流言,很容易按营追查,到时候突厥埋伏在大唐军中地细作,都会因此事而暴露。” 车簿这才回过神来惊讶道:“我不该下令让所有人都散布谣言,此刻再派人密令阻止,恐怕也来不及了。” 骨笃禄:“也许是左先生多虑了,就算如此,我突厥各部也早已做好为天可汗牺牲的准备,汉人不也常说‘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吗?” 左游仙暗叹一声无话可说,看着面前这两人,心中已经料到这一战突厥是非败不可,十万铁骑落到他们手中真是冤啊!那元珍是个明白人。可惜做不了主,能做主地车簿,论文韬武略差的可不是一点半点。 唉,不管了,想管也管不了,这一仗爱打成啥样就啥样罢!他自己还是想办法去“点化”梅振衣,让那小子拜倒在左道门下,才是眼前的正经事。 左游仙面见车簿的时候。百里之外,大唐军营的中军大帐中,梅孝朗也在与副帅王方翼商议军情。周围没有旁人,两人中间地桌案上放着一封密信。 梅孝朗指着书信道:“这是阿史德元珍遣人送来地密信,信中提到,如果朝廷肯册封车簿为突厥可汗,划热海之地供突厥各部放牧乞食,封他元珍为热海大都护。他愿意劝说车簿率突厥各部臣服。永为大唐子民,年年纳贡岁岁来朝。……王将军怎么看?” 王方翼冷笑一声:“想得美!此次突厥各部精锐齐聚,是千载难逢地战机,正应一举剿灭,哪里还能给机会让他们休养生息。将来坐大岂不是养虎为患?” 梅孝朗点点头:“将军所言极是,但如今武后掌权,好扬万国来朝之威,此事我等不上报朝廷吗?” 王方翼断然道:“不能报。也不必报,突厥以车簿为首,不是以元珍为首,他遣使来谈是没有用地。……退一步说,就算车簿也有此意,梅公也断不能接受。突厥人反复无常多少年了,时而兴兵劫掠,时而求天朝财帛安抚。我天朝岂能取子民之地产财帛,抚杀掠之外贼!……朝中有人好如此,难道梅公也欲如此?” 梅孝朗有些无语,王方翼说地话都在理,他默然片刻才说:“我与将军意见一致,但行军作战应尽量克敌利己,代价越小越好,未战先屈人最上。实不相瞒。我已派使者与元珍假意商谈。以动摇他的死战之心。” 王方翼:“兵者诡道,能使突厥君臣疑忌。对我们当然有利,怎么和他谈都无妨。但是到了战阵之前,定以雷霆之势一举歼灭,让突厥各部再无反复作乱的机会。” 就在这时,帐外亲兵大声禀报:“凌姿将军有紧急军情要求见王大人。” 凌姿是王方翼手下副将,行营总管,梅孝朗当即传令让他进来。凌姿身披甲胄不便行礼,在帐中抱拳道:“王大人,营中有紧急军务,请大人速回营处理。”说话时低着头,没敢看梅孝朗。 王方翼皱眉道:“出什么事了?难道是突厥人有异动?我与梅公议事时也来打扰?” 梅孝朗见凌姿神色有异,只说请王方翼回营却不说发生何事,也问道:“你营中何事,需要王大人亲自处理,又不便当我面回报吗?” 听梅孝朗这么问,王方翼眼珠子一瞪喝道:“凌姿,你怎么回事?我营中出了什么事,还不向梅公禀报清楚!” 凌姿的神情有些尴尬,上前一步低声道:“西北镇守军所属营中,今日突起谣言,有士卒议论,胡说南鲁公之子现已在突厥,有人诬陷南鲁公遣子通敌,还有人妄言突厥已俘虏我主帅之子为人质。……我闻讯之后立即下令不得散布妖言,并追查造谣之人,但今天下午各营谣言四起,竟传遍西北军中。末将觉得好生奇怪,特意前来禀报。” 王方翼闻言也吃了一惊,看着梅孝朗一时没有说话。梅孝朗心里咯噔一声,一颗心直往下沉,表面上却面不改色,微一思忖便问道:“西北镇守军营中有谣传,那么关中部卒地营中又如何?” 凌姿:“两处军马分开驻扎,关中军马营中并无流言散布。” 梅孝朗强自镇定,捻须而笑:“我长子振衣年仅十三,自幼体弱远在江南养病,其余二子不过六、七岁,就在洛阳家中,突厥营中哪来的儿子?就算车簿胆颤欲降,要认我为父,我也不能收这个忤逆义子啊!……呵呵呵,定是细作散布谣言欲乱我军心,此举实属不智。……凌将军,传我号令,火速命人在各营严查,凡在营中率先造谣者一律拿下,分别严刑拷问,勾拿同党勿使漏网,不得有误!” 069回、愣将军挥拳击案,南鲁公阵前射子 069回、愣将军挥拳击案,南鲁公阵前射子 凌姿领命而去,王方翼站起身来,很惭愧的说:“梅公,西北一带龙蛇混杂,我军中有突厥奸细,其实我早已知道,并在暗中搜集名录,释放虚假军情以为疑兵之计。粮草辎重、弓弩战马都有可靠之人看守,裹挟在大军之中他们也起不了太大作用。……不成想今日突厥将谣言造到南鲁公头上,是属下的过失,在此向您请罪。” 梅孝朗一摆手:“兵不厌诈,虚虚实实乃兵家常事,将军何过之有?只是决战在即,这些人用不着了,正好借此机会一举擒拿,届时推到两军阵前列队斩首,寒敌之胆振我军士气。” 他听说“谣言”已传遍军中,心里就是一阵恻然,看来私下里假意商谈招抚,借机救回儿子是不可能了!他本人必须率军决战,而且一战必须获胜,以明忠君报国之心。是什么人和他有这样的私仇呢?肯定不是元珍,而是车簿与骨笃禄。梅孝朗深恨散布传言的细作,要将他们推到阵前一起枭首。 这么做看似太狠,但自古义不掌财、慈不掌兵,刀枪战阵之前容不得一丝手软。王方翼闻言大喜:“梅公此举大快我心!对待突厥匪类,正应行此雷霆手段。” 梅孝朗却叹了一口气,低声道:“王将军,还有一事我要与你明言,出我之口入你之耳即可。我长子梅振衣一月前在江南被人掳走下落不明,掳走他的人是当年江淮军中左道高人左游仙。如果我儿确在突厥人手中,那么左游仙也应在突厥军中。” 梅孝朗为什么要对王方翼说实话,因为自己儿子被左游仙所掳,这件事浩州府已经知情,迟早是瞒不住的。如果人悄悄救回来,平息叛乱之后一切好说。但此刻传言已起,假如真在两军阵前相见,他就很难解释了。 王方翼倒吸一口冷气:“梅公,此事当真?” 梅孝朗不说话,默默的点了点头。王方翼愣了半天,突然间握拳击案,重重的打在元珍的那封密信上,沉声道:“梅孝朗。你身为大唐南鲁公,家国大义如何取舍,应该想明白!” 身为副将与下属,有这么跟主帅说话的吗?这位王方翼还就是这种人,他有个外号就叫“王愣子”。到底有多愣?想当年他地一位结义好友犯法被斩暴尸,王方翼不怕株连前往法场,为朋友收敛了尸体并依礼埋葬。长安金吾尉弹诘他渺视国法,王方翼也自愿受罚。还是唐高宗下诏宽免这才没有追究。 这样一个耿直的人,又是前王皇后的亲戚,如果不是裴行俭大将军的庇护,他恐怕早就倒霉了。王方翼是裴行俭麾下一员猛将,立下战功无数。所得封赏却不多,裴行俭也一直有意让他戍守边关远离京城,这才安安稳稳的做官到现在。如今裴行俭已病故,朝廷在陈务挺的举荐下启用王方翼。但王愣子的脾气还是一点未变。 听见王方翼的喝问,梅孝朗突然拨出配剑,转身朝桌案就斩了下去。王方翼惊得一缩手,只听稀里哗啦一阵响,连桌案带那封密信都被一剑斩为两段。 梅孝朗以剑指残桌决然道:“王将军说这种话,太小看我梅某了!我岂能为一子而不顾家国大义?方才告诉你实情,是因不想有私可能致你我疑忌,将军请放心。临阵破敌之时,我绝不会有半点犹豫。如违此言,誓同此案!” 王方翼见梅孝朗如此态度,也意识到自己方才话说地过分了,不仅无礼且有猜疑之心,脸涨的通红,长揖道:“梅公襟怀坦荡,属下敬佩不已!我是个武夫。说话口无遮拦请您不要介意。……令公子万一不幸。也是为国而捐身,无所憾矣。……梅公仍壮硕。回头多娶几房姬妾,儿子,还会有许多的。” 梅孝朗收起剑不想再继续说儿子的事,指着大帐中央的军阵操演盘道:“你回去后督促凌姿按营拷问奸细,一个也别放过,今夜起全军任何人只入不出,勿再使一丝消息外泄,违令者斩!” 王方翼面容一肃:“得令!” 梅孝朗:“明晨你拆营整军,与我合兵一处,我留五万人守此大营,调集粮草辎重为后军接应。其余大军火速推进,直逼热海,让车簿措手不及。” 王方翼:“梅公要突然挥军疾进?此举甚妙,我本以为大军对阵要在两日后呢!” 梅孝朗:“关中军马一时不适此地水土气候,一入北庭我缓缓进军养精蓄锐,一面与元珍佯谈招抚。今士气已足,正应控弦疾进一举破敌。……破阵之时以西北精骑为先锋,王将军勇武之名我已久闻,没什么放心不下,但是对方军中若有左游仙那等高人,将军要小心。” 王方翼:“再大神通,一个人在如潮军马面前也是无能为力,若裹挟入冲阵之中也是九死一生,怕他什么?” 梅孝朗:“自不怕他能阻大军,只防他阵前偷袭伤我将领。” 王方翼:“梅公不必为我担心,裴相与平原公(程务挺)请妙法门的高人来营中助我,竟是一群娇滴滴的小娘们,架子倒是不小。……梅公自己也要小心。” 裴炎最近与程务挺关系亲密,这一文一武在朝中结党,好的就差穿一条裤子了。程务挺举荐王方翼,裴炎竟然请来世间妙法门地高人到军中助阵。梅孝朗微微一怔随即释然道:“我营中也有世间东华门的高人,你回去告诉妙法门众高人一声,阵前不要起了误会。” 王方翼领命回营,梅孝朗站在那里看着断为两截的桌案,面色深沉良久无言。这时帐外梅刚的声音禀报:“主公,积渊真人回来了!” “快请!”梅孝朗从沉思中被惊醒,快步迎到帐门前。 积渊真人年纪不详,看上去只象三十许人,面色温润如玉。双目清澈如水。他没有穿道袍,而是草原上常见的牧民打扮,他这是乔装做信使,代表梅孝朗去见元珍刚回来。两军之间密送消息十分危险,积渊这种高人肯帮忙是最适合不过地。 积渊是世间东华门掌门人,长年在终南山太牢峰清修。东华先生钟离权年初曾驾临太牢峰,招集山中弟子开法会,开讲金丹大道玄机。并顺便为梅振衣炼制了一支拜神鞭。当时积渊就得知钟离权在芜州新收了一名亲传弟子,是南鲁公之子梅振衣。若论辈分,梅振衣至少也是积渊的师叔。 修行高人“飞升”昆仑仙境之后,尘缘大多了尽,要么寻找昆仑仙境中的同门立派之地,要么做个游神散仙,总之是择地清修很少问世间事。昆仑仙境中清修无岁月之牵,只恐天劫难历、道果难求。象东华先生这样返回太牢峰开讲法会地事。几十年也难遇到一次。 钟离权返回昆仑仙境前,曾用纸鹤向太牢峰传信,假如梅振衣遇到意外变故,托世间东华门照护。结果没过多久,梅振衣真出事了。被高人掳走下落不明。东华门得信也在寻找,但左游仙修为高超且行踪诡秘,只让梅毅撞见过一次便再无踪影,东华门弟子也没找到。 积渊觉得事态严重。恐负钟离权所托,亲自带领积海、积潭两位护法,以及门中十二名出色地晚辈弟子来拜访梅孝朗,却听说梅振衣可能被左游仙掳到突厥军中。沿途都没消息,他们也跟随大军来到西北,这一次积渊亲自乔装秘使去见元珍,就是想探听梅振衣消息,好设法救人。 梅孝朗见积渊进帐赶紧赐座命人献茶。慰问辛苦之后首先第一句话问的是军情:“积渊真人,突厥战备如何?” 积渊:“虽是各部杂合,但人人上马即可战。只不过元珍与骨笃禄互相猜忌,军心不稳,士气也非最旺,梅公此时挥军疾进正是战机。” 梅孝朗又问:“我儿如何?”虽然只是简单的四个字,可嗓音竟有些发涩。 积渊叹了一口气:“本想探明关押所在,可以趁黑夜飞天劫营救人。但左游仙把梅公子留在自己的帐篷中。周围不仅有数百强弓手,还有一群萨满巫师警戒。飞天劫营是不可能了。我等修行人自有行事缘法,知不可为不会强行。如果实在救不得梅公子性命,只有请东华上仙将来去寻梅公子之阴灵或转世之身,再结师徒之缘了。” 听见他的最后一句话,梅孝朗眼睛紧闭身体轻轻晃了晃,这位泰山崩于前也能面不改色的南鲁公,此刻脸上现出一片苍凉之意,人仿佛苍老了许多。 积渊又说道:“梅毅将军让我打探公子是否戴着护腕,据元珍派去送饮食的手下所见,梅公子接东西地时候,袖中确实戴着一副火焰纹护腕。至于他问我公子如今地修为如何,我就知之不详了。” 积渊与梅孝朗说话的时候,远在突厥军营的大帐中,左游仙也正在对梅振衣说话:“小子,你的时间不多了,还没想好吗,拜不拜我为师?” 梅振衣苦笑:“我是否真心拜入左道门下,与时间多少有关吗?要是愿意的话,一念之间而已,要是不愿意,你天天问也没用。” 左游仙:“你若不拜我为师,到了两军阵前,还想活命吗?” 梅振衣:“我也没说不愿意啊,就是没想好,真的没想好,左至尊,你说这怎么办?” 左游仙冷冷一笑:“还在希望你父亲会设法救你?告诉你,别做梦了!在两军阵前,他第一个要杀的人就是你!……若不信,我们就一起等着看,尘缘俗情虚伪矫诡,届时希望你看穿顿悟,随我去罢!” 梅振衣:“你说什么?我父亲真地杀了我,我又怎么随你去?” 左游仙还是在笑:“他若不杀你,你又如何肯随我去?若想活命要靠自己,如果你真地死了,只能说命弱福薄,没资格做我地弟子。” 梅振衣皱了皱眉:“左前辈,你怎么神神叨叨的?我没听懂!” 左游仙收起笑容道:“到时候把护腕戴好!你曾赚我戴上护腕。我演示了护身之法,这万里路上又陪你修炼。如果你不能领悟其中妙用,或法力不足护身自保,也枉费我一番苦心了。如果你能活下来,不要忘了,这条命也算是我给你地!到那时很多事你可能就会想通,我也在等。” 唐朝大军来地突然,让车簿、骨笃禄、元珍等人有些措手不及。前一段时间接到探马与奸细回报,梅孝朗行军谨慎,一直在缓缓推进。而元珍还在秘派使者与梅孝朗商谈招抚之事,梅孝朗派来地回使昨天刚走,怎么今天对方大军就毫无征兆的扑向热海而来? 突厥兵不善据营防守,利用速度与冲击力野战骑射才是强项,闻唐军突然到来,营中号角连催。健儿上马列阵冲向草原大漠——连午饭都没来得及吃,只能在马上带着行军干粮。 双方在通古河边遭遇,前头小股部队一番弓箭互射之后,随后大军都没立刻发起冲锋,而是在两岸高坡上约束军马整顿好作战队形。 与大漠中许多条河流一样。通古河是一条季节河,水很浅河道很宽且只在雨季成流,一年中其他大部分时间河床裸露在外,生长着丛丛野草。现在沿河床两岸的高地上。军阵森然肃杀之气弥漫,几十万大军对峙,竟然静悄悄听不见一点声音。不仅战马不鸣,而且连一丝风都没有,似乎连老天爷都屏住了呼吸。 军阵前锋不是象平原列队那样整齐笔直,而是依地势展开。通古河在这里拐了个大约六十度地湾,这一侧高地上突厥骑兵列成一个三角契形,最前尖端向外伸出。这是他们最擅长的冲锋阵势。 对岸唐军前锋是个两翼伸出的阵型,就像一把张开的剪刀口,仔细看是两路军相对展开包夹的态势,黑压压一眼看不到尽头。更特别地是左右各有一杆中军旗,左王右梅。双方距离在一箭开外,也就是平常弓弩的射程之外。 梅振衣站在一辆推车上十分醒目,这辆车是特意为他准备的,就是一个带轮子地木台。中间立着一根齐肩高的木桩。梅振衣被几根牛筋反绑在木桩上,身后站着一名持刀的彪形大汉。一看这架势就让人联想起刑场与刽子手。 大汉手中的刀有一米长,细细的但刀背很厚,刀刃呈月牙状弧形,与周围地突厥骑士的战刀是一样的。这种刀最适合在快马冲锋时使用,依靠速度劈砍,错马而过时弧形地刀锋还能起到顺势切割地效果。在这个大汉手中,当然也可一刀斩落梅振衣地人头。 梅振衣地车在一群萨满巫师的簇拥下被推向战阵前,此时正听见两军主帅的喝问。古时没有喊话地高音大喇叭,但是中气十足的大嗓门喊起来,动静也够惊人的。只听元珍喊道:“……兴兵犯我草原、杀我兄弟、掠我牛羊,我突厥男儿怎能忍辱!天可汗麾下铁骑所向披靡,儿等火速退去莫要自寻死路。” 那边的大嗓门应该是王愣子的声音:“反复无常的匪类,还敢自称男儿!今日不下马受降者,这班同党便是榜样!” 梅振衣被推到阵前,恰好看见远处唐军阵外也推出一列被绑的人,长长的排开人数足有三百左右,他们身后各有一人挥刀,整齐地刀光如一条银线只闪了一下,三百余头颅一齐落地!梅振衣是第一次亲眼看见杀人,眨眼的功夫就是数百人身首异处,喷血头颅排着队滚向河谷。 他不禁有点晕眩,眼前的一幕太残酷了!这时小车边有个细细的声音说道:“对面的唐军看好了,你家主帅梅孝朗的公子梅振衣就绑在这里,连自己的儿子都做了突厥俘虏,还想保住属下将士的性命吗?” 这是骨笃禄地声音,传地很远,细细的就像钻入耳膜中令人说不出地难受。对面中军旗下有人突然大喝一声如晴天霹雳,震散了骨笃禄的声音,只见一人跃马而出,他一动两侧的亲卫与身后的大旗都跟着往外跃出十步。 此人身披大红战袍,骑乌骓骏马,高声大骂道:“无耻匪类,战阵之前竟寻奸党自认我儿,受死吧!”抬手就是一箭射来。 隔河两军的距离在弓弩的射程之外,但是这一箭带着尖锐破空之声,远远超过了一般弓手射出的速度与射程,甚至在空气中激起一线高速摩擦产生的烟光!话音未落箭已射到。 070回、列杀阵刀锋如雪,漫野川胡骑扑厥 070回、列杀阵刀锋如雪,漫野川胡骑扑厥 梅振衣的眼力,比一般人要好得多,对面那人他看的清清楚楚,虽然有生以来还是第一次见面,但是一眼就能认出来,不会是别人,就是自己的“父亲”梅孝朗。南鲁公年近四十,骑在马上腰杆挺的笔直,相貌堂堂,威严中还有几分儒雅,正是自己想像中父亲的形像。 自己的父亲果然是文武双全,就看这射来的一箭,内家劲力已达巅峰,带着尖锐的破空哨音有一种无坚不摧的气势,功夫绝不在梅毅之下。只可惜这一箭射向的竟是自己。 梅振衣曾经无数次设想与父亲见面的场景,会在什么情况下,第一句话该说什么,他能很自然的叫出父亲两个字吗?当这一刻真的到来,他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嗓子眼就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眼眶也是湿润的。而梅孝朗也根本没给他说话的机会,仿佛不想听见对面这个孩子喊出父亲这两个字来。 梅振衣当然不想死,他希望父亲能救他,但他也不怕死,如果父亲救不了他也不会怨恨。在穿越前看见的电影中,就有英雄就义时高呼“向我开炮”的场景,可是梅振衣连这种机会都没有,梅孝朗在阵前大骂“无耻匪类”,一箭就射了过来。 这一箭来的太快,太凌厉,太出人意料,推车两边的萨满巫师举起骨杖还没来得及施法,箭已经射到了。能有反应也能有本事挡住这一箭的,只有站在推车后不远的左游仙,他看着梅孝朗在冷笑,箭射来的时候他看向梅振衣的眼神又有些担忧,但并没有打算出手。 梅振衣能活下来吗? 唯一能够救梅振衣的就是他自己,箭射来时,梅振衣不由自主以御器之法将那双护腕与身心连为一体。运转周身法力。在这一瞬间,能感觉到周围三尺以内空气中所有的能量波动都停滞下来,仿佛一切都接近于凝固,他就似披上了一件无形地厚茧状铠甲。绑在身上的牛筋断了,梅振衣双腕交叠挡在胸前。 银灰色的箭簇闪着锋利的寒光,箭杆的前端三分之一是金黄色的,后面三分之二是火红色的,尾端是黑色的雁翎翅。它轻松穿透了环绕在梅振衣周身那无形地茧状铠甲。奇异的是,一进入这个范围,箭没有减速,但箭身上凝聚的劲力迅速荡漾而开,冲向他周身三尺之外的空间。 这便是袖里乾坤腕的护身妙用,左游仙演示了一次,并且告诉梅振衣如果他学不会,也就没命去想别的了。 说时迟那时快。这一箭呼啸而来正射在梅振衣的护腕上,感觉到的冲击力不是来自手腕,而是来自周边遍布全身上下,因为护腕地妙用,这一箭的劲力是四处爆发的。就听一声巨大的震响。像两辆奔驰中的铁甲战车相撞,一股烟尘四射带着碎裂地木屑与横飞的血肉。 在旁观者的眼中,梅孝朗这一箭之威,不仅射杀了冒认他儿子的奸徒。竟然也射碎了这一辆推车,声势无比惊人! 实际上这种效果是箭上地劲力与梅振衣的护身之法共同导致的,这一箭破了梅振衣的护身法术,强劲无比的劲力击碎了梅振衣周身三尺内无形的铠甲,产生的冲击波将这辆木质推车打的粉碎。那横飞地血肉并非是梅振衣,而是站在梅振衣身后那位拿刀的大汉,刚才还威风凛凛的彪形大汉一瞬间连全尸都没留下。 梅振衣并没有死,他的护身法术被破了。身下的这辆车也碎了,全身如遭雷击,所有的法力已在刚才那一瞬间耗尽,跌坐在尘埃中一丝力气都没有了,连手都抬不起来。就差一点点他就没命了!假如是一个月前刚刚被左游仙掳走的他,以那时的修为就算带着护腕,也绝对活不下来。 他落在血肉、碎木、尘土四射地最中心,绝大多数人察觉不到梅振衣跌落未死。哪能想到在这种场景面还能留下活人呢?本来静悄悄地大唐战阵发出一声轰鸣。为主帅的这一箭之威喝彩,几十万人一齐大喝。如天边涌来地滚雷,连大地都似在颤抖。 紧接着,大地真的颤抖了,梅孝朗一箭之威不仅射碎了一辆车,而且也射动了几十万大军。这也是一个信号,王方翼在阵中将大旗一挥,无数面战鼓擂响,唐军在这一刻突然发起了冲锋。唐军的布阵像剪刀口一样张开,此刻中军未动,冲击从两翼发起,各有一列铁甲重骑奔腾而出,插向突厥契型阵式的两肋。 唐军的人数多于突厥,但骑兵也只有八万人,从整体士兵的骑术来看,不如从小就在马背上长大的突厥勇士。这一次梅孝朗特地挑选了一万六千名精锐骑士,编成左右两队,装备成重骑军。这些骑士人人手持长槊身披重铠,连马匹的正面都包着能挡流矢的软甲,这种重骑的速度不如轻骑军快,但是对战阵的冲击力是无以伦比的。 两列重骑排成整齐的箭头形,左右包夹插进突厥军阵的两翼,撞了个人仰马翻,刀枪碰撞与震耳的喊杀声随即响起,战斗就是这样突然打响了。左面王方翼领着亲兵挥舞长槊冲杀在最前,右翼重骑最前端是梅孝朗的亲卫首领梅刚,而梅毅此刻也手持长槊紧跟在梅刚马后。梅毅的神情有些狰狞,眼珠子瞪圆了只盯着前方的突厥骑士,紧咬牙关不去看梅振衣所在的中央方向。 左右两翼重骑随着梅孝朗一箭射出而冲出,就在同一时间梅振衣站立的推车被碎裂,就听对面一声女子的惊呼,有一个妙曼的红色身影冲天飞来,竟然是流落人间好久不见的知焰仙子。在她身后,紧跟着飞起另一名纱裙女子,正是世间妙法门的掌门鸣琴。 知焰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自从与梅振衣告别之后,她在人间游荡,后来还是去了妙法门看看,鸣琴掌门自然率众弟子恭敬接待。那鸣琴的修为本就不低。得到飞云秘籍之后又有知焰这种高手指点,境界有所突破更上一层,如今也有飞天之能。这一次到王方翼军中助阵,不仅带上了七名晚辈弟子,知焰也跟着来了。 知焰在阵前看见了梅振衣,然而还没等她反应过来,梅孝朗已经一箭射过去了,梅振衣中箭之后她才飞身而出。知焰与鸣琴飞出战阵。唐军的另一侧也嗖嗖嗖飞出三条穿着道袍的身影,正是东华门掌门积渊与护法积海、积潭。 知焰的身形最快,比两翼冲出地铁甲骑兵要快多了,连弓箭手都来不及张弓她就已经到了梅振衣所在的上空。她可是看的清清楚楚,梅振衣没死,跌坐在一片烟尘狼藉之中。 此时就听见一声长啸,左游仙宽袍大袖飞天而起,在空中迎住了知焰。同时骨笃禄发出连声奇异的怪叫,挥舞白骨法杖也冲天而起迎了过去。七名妙法门弟子与十二名东华门弟子,各持法器腾空而来,围在车边的一群萨满巫师咿呀怪叫着迎住,一瞬间战阵最前端法宝横飞光华四射。已经斗成一团。 战斗在战阵的最中心和两翼最边缘率先打响,突厥骑兵立刻催动战马也发起了冲锋,如潮水一般涌下河谷,挥舞弯刀向唐军扑去。 在战争史上的各种战例中。步兵阵对抗大股骑兵的冲击,往往处于绝对地劣势,但也有例外的时候,比如唐代的很多战役,也包括这一场大战。突厥骑兵往往是在百步以内骑马射箭,三十步内收弓拔刀,冲击力非常惊人。但唐军战阵前的士兵此时个个站的笔直面不改色,似乎就像没有看见这些气势汹汹的敌人。 突厥骑兵冲下河谷。天空突然传来连成片的嗡嗡之声,抬头看去,下雨了——箭雨!唐军并没有在运动战中对射,而是按照多兵种操演的战术,距敌一百六十步,后排弩军齐射。强弩地射程比弓箭远了近一倍,但射出一箭后上弦较慢,连续射速有限。因此需要事先准备好。看旗语下令发动齐射。 弓箭与子弹不一样,正面射来是可以看见的。训练有素的士兵有很大概率能格挡或躲闪。但是裹挟在大军中,面对覆盖性的射击,中不中箭只能看运气了。强弩齐射,突厥骑兵倒下了一大片,其余的骑士仍然怪叫着向前冲锋。 一百步,弓手齐射!一般弓箭手能够射穿皮甲地有效射程大约是六十步,百步内张弦射出,到对方冲锋迎上,正好是六十步左右距离,突厥军人仰马翻倒了一片。在这么紧张的气氛下还能计算的如此精准,号令下达的如此沉稳,士兵一丝不差地齐射完成,要经过长期的操演。裴行俭治军之严是有名的,梅孝朗也受其余荫。 弩兵发出两轮齐射,弓箭手射出了六箭,河滩之上落箭如雨,密密麻麻到处插满了箭杆和倒下的人马,突厥付出数千骑的代价终于冲到了对岸。这是一段上坡,受到箭雨以及前方倒下人马的阻挡,冲锋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 距敌二十步,弓手撤弓加入战锋队,一片震天的鼓响,随即十几万人齐声大喝,就见刷地一下,唐军阵中突然伸出了一片整齐的獠牙,原来是所有的人一齐拔出了刀。这刀按唐代的度量衡有五尺长,笔直的刀身,刀尖是斜的,刀背两侧都开有血槽,刀柄很长,挥刀时可以贴到肘部,并用包模技术局部淬火,韧性和锋利程度都极佳。 冷兵器时代的绝唱——大唐陌刀!在世界冷兵器战争史上,用这种刀来大规模的装备战阵成为制式武器,是一件非常奢侈地事。刀光如浪如雪,就像一堵刺眼地无边刀墙,唐军动了,不是冲锋,而是随着战鼓声整齐的向前推进,每一步落下都有山摇地动之感。 想当年吴王杜伏威在江淮军中善用刀阵,今日梅孝朗也用刀阵,规模和威力要比当初地江淮军强大多了。一堵锋利的刀墙迎上了冲在最前面的突厥骑兵,惨叫声、马嘶声、金鉄碰撞声、利器切入骨肉的摩擦声在每一个人的耳边响起。 唐军的每一名战士都毫无惧色,目不斜视只看前方,随着战鼓声整齐地向前推进,甚至挥刀劈刺的动作都带着整齐的节奏。哪怕被对方的兵器刺中了身体,也一样的挥刀向前刺杀保持着阵形不乱。有人倒下了,后排士兵立刻补上,这堵刀墙始终毫无缝隙,以不可阻挡的气势压了过来。 人们谈到作战,都说士气很重要,这种看不见摸不着的士气究竟是什么?尤其在冷兵器时代,它直接决定了一支军队的战斗力。举个最简单地例子。曾经有一个经常被流氓欺负的瘦弱小贩,有一天终于忍无可忍,挥舞着一把菜刀把十几个地痞赶出了好几条街,接连砍倒了七、八个拿匕首的壮小伙。这种爆发也可以形容为一种士气。 在战场上,士气就是一种舍生忘死,激发出全部潜能的精神力量,它有很强的感染力,类似一种群体无意识的催眠。在某种气氛下。哪怕一个平时胆小如鼠的人,也可能会变得杀人不眨眼。成功的将领都很善于调动属下地士气,大战前的心理战也非常重要,临阵斩杀突厥奸细,梅孝朗一箭之威。铁骑冲阵震动天地的气势,也引爆了唐军漫天的杀意。 刀光如雪,刀阵像一堵速度不快但又不可阻挡的海啸卷过,锋芒所向别说是人。连战马都没有活地。这种阵式的可怕或者说残忍之处,就是推过之后没有活口,有人想投降都来不及。通谷河滩被鲜血浸满,唐军已经过了河,左右斜对挤压向突厥军阵的中央。 骑兵做战,最大的优势就在于速度和冲击力,假如失去了速度和冲击空间,骑兵地优势也就失去了一大半。骑兵阵还有一个劣势。就是只能向前,在马上是无法转身做战的,冲破敌阵后,可以绕圈再来回绞杀起到最大的战果。如果冲不破敌阵,失去了速度,又被压缩在一个拥挤的空间内,对骑兵来说是非常危险的处境。突厥骑兵目前就面临这种处境。 很难用语言描述这么一大片战场,假如有人从高空向下俯视也许能看得更清楚。唐军呈剪刀口形的阵式排开。铁甲重骑插入突厥人的两翼。并不能取得决定性的战果,但却成功地压缩了战场空间。 突厥骑兵的反冲锋在河谷中受到了密集箭雨的阻挡。冲上高地时速度已经慢了下来,这时唐军的刀锋阵向下推进。突厥骑兵没有在第一时间冲开刀墙,唐军左右两堵刀墙斜对着压了过来,战场正面空间越来越小,突厥战马展不开冲锋,在河谷中拥挤成一堆。而刀锋阵的后面,弩手上弦,仍在按号令整齐的发出箭雨。 唐军的刀阵左右两面斜对着向里压,两翼是铁甲重骑的包夹,突厥军队也是朝左右两个方向,向外发起反冲锋,战场地最核心恰恰形成了一个真空地带。而此时在这个真空地带上也是打地昏天黑地飞沙走石,一群修行人以及萨满巫师在斗法。 知焰、积渊、积潭三个人飞在空中围住了左游仙。积渊祭出两仪钩,空中黑白二气盘旋呈现涌动的太极图案;积潭挥舞点金笔,一片星星点点地金光如云如幔;知焰在三人中修为最高,无形之器穿云梭出手时还带着动人心魄的杀伐琴音。 再看左游仙,已经化成三头六臂,一手持昆吾剑,剑芒四射抵住穿云梭;一手持混元幡,扫向点金笔发出的如幔金光;一手持子午盘,变幻阴阳打乱积渊祭出的黑白二气,以一敌三竟然丝毫不落下风。 梅振衣在哪里?梅振衣就在左游仙下方,一脸木然的坐在地上,周围是天昏地暗,方圆一丈之外连一块碎石头都找不着,一切都化为齑粉。而他竟然安然无恙,打斗中的四名飞天高手都非常小心,法力的余波都远在梅振衣的一丈开外。 071回、万马军前犹入定,放声长哭泪为谁 071回、万马军前犹入定,放声长哭泪为谁 骨笃禄身披白袍,挥舞一杆白骨法杖,法杖顶端是个拳头大小的骷髅,凌空离地三丈多高在那里手舞足蹈唱着怪异的歌,就如抽风一般。他脚下三十多名萨满巫师排成一个向前伸出的半圆阵式,一齐挥舞法杖在扭动身体。 高原上的阳光射了下来,似乎随着法杖的舞动产生奇异的扭曲,变得异常耀眼,一道道光芒接连不断的折射,向着对面四散飞出。同时前面地上的土石也一阵阵奇异的颤动卷起,几尺高的灰黑色漩涡不断涌现,向前方推出,所过之处仿佛能将一切卷入吞没。 对面的东华门护法积海,率领十二名弟子布成扇形剑阵,宝剑在空中如穿花般有规律的飞舞,像一张奇异的大网尽数挡住了耀眼光芒的散射。 妙法门掌门鸣琴也凌空站在离地三丈处,与骨笃禄遥遥相对,祭出的法器似乎是一道青烟,又像是一股青烟般的薄纱。其余七名妙法门弟子依托东华门剑阵的掩护,在鸣琴脚下挥动各色绸带,如天女齐舞煞是好看,无论什么攻击到了剑阵前一丈处全部被无形的力量瓦解的烟消云散。 这些修行高人不像战场上的军人那样冲撞厮杀,而是结阵斗法,积海与鸣琴等人率弟子并不拼命,只是纠缠住这一众萨满巫师,让另外三名飞天高手去斗左游仙。与战场上其它地方每一刻都在尸骨横飞全然不同,至少目前为止并无伤亡。 骨笃禄越来越急,在空中怪异的歌声变得越来越尖厉,身体扭动的也越来越像发神经。大战一打响,他就看得清楚,唐军两翼的铁甲重骑成功的包抄插入突厥军阵的两肋,而突厥骑兵发起的反冲锋没有冲开唐军正面地刀锋阵。弩箭如雨从唐阵后排射出,跟着刀阵就推了过来,这种形势对突厥大军很不利。 骨笃禄心里着急却没有办法,积海与鸣琴等人虽然只攻不守,但却成功的把萨满巫师们都缠住了,斗法一展开他们也无法抽身后退,否则对方法力的反击就会随之而来。而左游仙那边虽然占了上风,却并没有分出胜负结果。 几十万大军和几十名修行人都在作战。通谷河裸露的河床上喊杀震天,尸横遍野。战场最中心左游仙与三名飞天高手当空相斗,黑雾白气、金光剑芒、风雷琴音交错,令人目眩。 只有一个人仿佛置身事外,他在几十万人混战的最核心位置,哪怕周围已经天翻地覆,他似乎无动于衷,这人当然就是梅振衣。 梅孝朗那一箭震动两军。也深深震撼了梅振衣。跌落在地勉强保住一条性命,第一瞬间他心中五味杂陈,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大战打响的时候,梅振衣听见漫天喊杀声,突然间又有一种万念俱灰的感觉。仿佛所有的精神都随着身上地气力被抽空了。 穿越前他没有父母,是个吃百家饭长大的孤儿,穿越后有了一个位高权重、文武双全的父亲,但是第一次见面连话都没来得及说。就给了他夺命一箭。旁观者完全能够理解梅孝朗为什么要那么做,聪明如梅振衣也能想得通,但并不代表事情发生在他本人身上,就能够欣然接受。 左游仙迎住知焰等人斗法,一丈外飞沙走石,虽然双方都很小心没有波及到梅振衣,但只要谁稍有失手,就能立时取了他的小命。梅振衣浑身无力的坐在地上。不能做任何事,仿佛几十万大军的厮杀与他毫无关系。这时他又觉得一片茫然,茫然中不由自己主的想到很多。 两军阵前梅孝朗被逼割舍父子之情,一箭射灭他多日来的殷殷期盼。这世上还有谁真正对他好,永远都会关心他、爱护他,在他感到茫然地时候能给予他内心最深处的指引?梅振衣一念之间想起了孙思邈!麻木的心灵有些苏醒,惊天动地的喊杀声仿佛渐渐远去,为什么不去问一问师父呢? 施法护身挡住那一箭。法术被破。神气接近衰竭,然而入定修行灵山心法却并无影响。此时此刻反而觉得更加空灵无碍,以“如神在”的心法,断绝了外缘地打扰,入定显现元神,灵台中又一次见到了孙思邈。 古往今来,曾在万马冲杀的战阵最中央定坐修行的,只此一人。 “谁要杀我,谁又救了我?若左游仙不掳我到军中,我父也不会射我一箭,但他若不教我护身之法,我这一命也难保。他说要点化我,难道就是要让我看破俗情随他去吗?”这是梅振衣问的第一句话。 孙思邈地形像总是那么慈祥和蔼,温言反问了一句:“你父亲杀了你吗?左游仙救了你吗?” 梅振衣心念动了动:“都没有,我安然无恙,左游仙并未出手。……但是那一箭,我宁愿是别人射来,这护身之法,我宁愿是他人所授。” 孙思邈:“这是你所选择不了的,你选择不了从何而来,你只能选择所做的事,选择自己向何而去。……你是他的儿子,而他射出了那一箭,但你再想一想,他麾下几十万健儿,谁人不是父母之子?……以真人之眼,外物无分别,以超然出神之眼,己身与万物亦无分别,若心境至此,你就不会有今日感叹。” 梅振衣:“师父,我离大成真人境界相去甚远,更别提出神入化了。” 孙思邈:“不远不远,距大成真人已相去不远,而那出神入化并非仅指神通大法,你将来也会明白的。……腾儿啊,你今日陷身军中,我今日即将辞去,你我师徒只能在灵台中相见了,希望你善自珍重,善渡眼前之劫。” 灵台中的孙思邈竟然说了这样一句话,梅振衣陷身两军阵前的这一天,也是远在关中的孙思邈辞世地日子。梅振衣穿越前就知道孙思邈的生平,也清楚他老人家离世就在这一段时间。但听孙思邈“亲口”说出,而且就在此时,也不禁像个孩子般的哭声道:“师父,我本想去见你地,尽管有人劝我不要离开芜州,但我也打算这个月赶到关中,不想却身陷在这里。” 孙思邈微笑道:“腾儿莫哭,你此时若哭。哭的不是师父我,而是你自己,遇事坦然心境莫乱,你我还可在灵台中相见。” 孙思邈叫他别哭,可梅振衣再也忍不住,放声嚎啕大哭,他这一哭定境就散了,眼前不见孙思邈。仍然是天翻地覆的战场。他在定境中放声大哭,出定之后,发现坐在地上的自己也同样在大哭,这是以前定坐时从未有过的情况。 刚才全身脱力地感觉已经消失了,这一哭也是中气十足。天上相斗地四个人都微微吃了一惊,随即也松了一口气。能哭的这么嗷嗷响,看来梅振衣没什么事。 这时唐军地刀锋阵已经推过了通谷河,嗖嗖的弩箭不断射入突厥的骑兵队伍中。马嘶声和拥挤的撞击声还有惊恐的哀嚎声响成一片,正面的战场空间被压缩的越来越小,左右刀锋阵很快就要合围,距离一群修行人打斗之处已经不远。 第一个离开战场的人,是修为最高地左游仙。 左游仙在空中以一敌三仍游刃有余,战场上的情形他看的最清楚,当唐军的重骑成功插入突厥军阵的两翼,对岸高坡上亮起刀锋阵地时候。左游仙就已经清楚这一战的结局。虽然胜负还没有最终见分晓,但是突厥人败局已定。 梅孝朗是有备而来,不仅号令严明,兵马操演娴熟,临阵士气旺盛,就连决战的时机、战场的地形、战阵地布置、配合的战术都选择的十分有利。突厥十万骑兵被压缩在一个扇面形不断收缩的区域中,人马挤撞在一起展开不了冲锋失去了最大的优势,兵力上又是半数于敌手。大局已定无力回天了。 左游仙也是经历过千军万马征杀的人。估计这场大战要想见分晓至少要到天黑前,就算放十万头猪在野地里。挨个去宰也要费一番手脚,何况是十万骑兵呢? 左游仙长啸一声,手中子午盘一挥、混元幡抖开,空气中白光刺眼紧接着陡然一黑,似乎把所有的光线能量瞬间爆发殆尽,随着暗幕升起,昆吾剑向外射出无数道凌厉的剑芒,就像一大群彩蝶从一朵黑云中盘旋飞出,将知焰等三人逼退了数丈远。 趁这个机会,他收起三头六臂身形化作一道紫气冲天而去,地上地梅振衣也不见了。一道红霞与两道青光也追着左游仙飞上天际,在高空一折向东南方向去了。知焰等人见左游仙逃跑本不欲穷追,转眼却发现他把梅振衣也带走了,也立刻御器飞天朝着左游仙的去向紧追不舍。 一见左游仙等人离开,前方主持剑阵的积海护法呼喝一声,众弟子十二柄飞剑同时插在了地上,地底传来一阵轰鸣炸裂开一道大缝,土石被掀起几丈高像出膛的炮弹般飞向萨满巫师的阵式。与此同时鸣琴在空中一声清啸,妙法门众女子彩绸齐展,空中传来一阵密集的如雨点般的伤人琴音。 这些修行高人一直只守不攻,一旦还手就是如此凌厉,骨笃禄身形在空中翻了几个跟头险些没摔下来,三十多名萨满巫师齐声高喝尽力挡住了这一击。等烟尘散去琴音寂静,东华门与妙法门众弟子已经脱离战场飞速后撤。 修行高人撤走的路线恰恰是在唐军左右两面刀锋阵中间,他们一退,左右刀锋阵已经合围连成一体,如雪片般地刀光推了过来。空中如雨地弩箭立刻射落,唐军后排的弩兵正好在此时发动了又一轮齐射,按旗语地号令都集中在突厥战阵的最前锋,也就是萨满巫师们列阵的地方。 不仅有强弩射出的箭,其中还有不少箭划过弯曲的弧形就追着骨笃禄的身形,显然不是一般的弓箭手射出的。骨笃禄大吼一声向后飞退,手中骨杖连挥,一道道激风盘旋扫落了无数飞矢,但屁股上还是被插了两箭,带伤向后飞天逃走。 修行高人有一身神通法力。杀一个普通人往往像捏死一只蚂蚁那么轻松,但不要忘了,蚂蚁多了也可以啃死大象。如果是遇到热带丛林中凶残的军蚁,所过之处连身披鳞甲地巨蟒顷刻间都只剩下一副骨架,萨满巫师陷身这千刀万箭军阵前也是一样。 与这群巫师碰上,刀阵前锋损失了上百名战士,后排军士持刀立刻补上,刀阵的队形与推进速度丝毫不乱。 假如在开阔地带遭遇作战。几百名持刀战士还不够几十名巫师塞牙缝的,但在无数箭弩配合下、整齐的大军杀阵面前,巫师施法瞬间击倒三、五个人的同时,十几把刀与上百只箭也到了。刀锋阵推过之后,这群萨满巫师只有几个人来得及转身逃入乱军,其它大部分人不是被大卸八块就是被射成了刺猬。 车簿并不在战场中,他留在热海大营没有亲临前线,又不十分放心让元珍独自指挥大军。派骨笃禄为监军,骨笃禄手下一群萨满巫师本是督战队。现在监军第一个逃走了,元珍见势不妙也无心恋战,他不想把自己部落的精锐全部葬送在这里。 如果这些精壮男儿全部葬身战场,那么留在草原大漠突厥部落中的那些老弱妇孺。也很难在恶劣的条件下独自生存下去。元珍下令,集合本部精锐调转马头,趁着唐军还没有完全合围,全力向外突围。 主帅向后。突厥全军大乱,纷纷调转马头向后冲杀,只想杀出一条血路逃出这个修罗战场。突厥骑兵混乱中分别整顿成战列,各自向后逃窜。这时刀锋阵分开,一直没有加入战斗地大唐轻骑军如一股洪流冲杀而至,扑向突厥骑兵的背后,混战从这时开始,已经变成了一场屠杀。 十万突厥骑军。过半数被歼,元珍带着万余部下突围,却没有回热海大营,而是向东北方大漠深处去了,余下的仅有不到两万人逃了出来。假如不是另一支突厥部队从黑沙城方向赶来接应,估计没几个人能逃掉。 车簿本打算从黑沙城调咽面的军队侧翼接应,想一举击溃梅孝朗大军,不料梅孝朗突然挥兵疾进。大战提前。等咽面率三万人马赶到的时候。元珍大军已经溃败。一番遭遇战又在第二天早晨打响,咽面无法抵挡唐军。此时回黑沙城的道路又被截断,只有集合残军退守热海大营。 但梅孝朗并没有立刻挥军再战,通谷河一战,第二天又遭遇咽面骑军一战,虽然杀敌无数但唐军本身的伤亡也不小,人马皆已疲劳需要休整,同时调集后备军进行补充。于是分兵驻营,对车簿的热海军营形成了包围态势,只防突厥人逃走。 第三次战役在交战后地第七天打响,王方翼首先率重骑冲溃了热海军营。那位愣将军冲锋在最前,左臂中了一箭,竟然拔出佩剑斩断箭杆,仍然单手持槊杀向敌阵,梅孝朗随后掩军杀入,热海一带的突厥部队全军覆没,其中有两万多人投降成了俘虏。 咽面死于乱军之中,而车簿竟是被梅孝朗亲手射死!当时车簿在一队亲卫的拼死保护下,想沿热海北岸突围,正被梅孝朗率领的中军赶上,梅孝朗在奔马上飞身跃起,腾空射出了一箭,这一箭之威不亚于当日阵前射子,将车簿连人带马都射穿钉在了地上。 几十万大军的战争,一方主帅竟然直接死在另一方主帅之手,是非常罕见地,也在军中被传为佳话。这一战还留下了另一段佳话,当大获全胜之后,梅孝朗坦然公开那天被绑在突厥阵前的,确实是他的儿子梅振衣,于是这个“阵前射子”的故事被人津津乐道,闻者无不对梅孝朗敬仰万分、称赞不已。 听见这些称赞,心中地苦涩、伤痛与无奈,梅孝朗只能独自去咀嚼了。 不论梅振衣是死是活,梅孝朗当然要追索下落,听说梅振衣被左游仙带走,几位飞天高人也尾随追去,众人都宽慰他,应该能将小公子救回。据说还有人听见梅家少爷在战场上嚎啕大哭中气十足,居然是安然无恙。很多人想不通那样威势无比的一箭,竟没将梅公子射死,难道有神灵保佑不成? 072回、从来不闻仙人泣,只缘未到落泪时 072回、从来不闻仙人泣,只缘未到落泪时 梅家公子大难不死,是菩萨显灵了吗?对,一定是大慈大悲救苦救难的观自在菩萨显灵!听说观自在菩萨曾在芜州的山上显灵,那座山就是梅家的,梅家还有一座庙专门供奉观自在,结果菩萨显灵在万马军中救了梅少爷! 梅振衣人还没找回来,这一股“谣言”却已在西北军中传开了。梅毅等人隐约能猜到梅振衣为何未死,但也不好解释什么,于是传言越来越盛,最后远在神都洛阳的朝堂上都听说了。 梅孝朗率大军七天七夜连战三番,大获全胜亲手斩杀车簿,这些都是后来的事了。在交战的第一天,大难不死的梅振衣就被左游仙带离了战场。 梅振衣被人摄去在天上飞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先有钟离权,后有左游仙,但这一次他才明白什么才是真正的御器飞天。修行人若有法器的妙用相助,一飞冲天可能会更加容易,但御器飞天所谓的“器”,指的并不是“法器”,而是以自身为器,就算借助御器之能,法器也是与身心一体的。 比如左游仙此时飞遁,并没有祭出任何法器。那么高人飞天时祭出法器是做什么用的呢,其一是修为有所不足时借助法器妙用的帮助,其二是用来防身护身的。 是不是任何人都可以被修行高人带着飞天呢?理论上来讲,只要有出神入化境界,都可以化身之力带着别人飞天,但是落地之后那人是死是活就说不定了。以前梅振衣被钟离权或左游仙都曾带到天上,现在才明白那算不得真正的御器飞天,只是用一股法力托着他在半空飘行而已。 这一次有三名飞天高手的追击,左游仙顾不得其它。只能施展真正的御器飞天术,被他带走的梅振衣可就惨了,感觉非常、非常、非常的难受。 眼前光影扭曲什么也看不清,耳边只能听见尖锐的鸣叫声,不知从何处传出,想说话张不开嘴,连呼吸都十分艰难。头晕、恶心、全身酸胀刺痛等等感觉还算轻地,更严重的是一种无形之力的不断压缩与撕扯。来自身体内外,几乎要把他揉碎。 怎么形容呢,假如有人从一架高空飞机上不带伞包跳下去,往往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因为落地之前就不省人事了。梅振衣早有五气朝元的境界,拥有健康状态最完美的身体,修炼“省身之术”后已在易筋洗髓之中,他尚且有如此感觉。平常人就更别说了。 两军阵前中的那一箭,身体上的难受是来自法术被破那一瞬间地冲击而已,更主要的还是精神上的那种无助感。万马军中定坐修炼灵山心法,嚎啕大哭出定,哭声中气十足。他的神气法力已经恢复的差不多了,这也是从未有过的经历。 现在倒好,万分难受的感觉一直在持续,不知何时才能结束。当他实在忍受不了。觉得自己就要被撕碎的时候,不由自主地运转法力,手臂上的护腕一紧,有一种延伸而出的力量护住了全身。 这种力量与两军阵前施展的护身之法不一样,不是笼罩在周身三尺之外,就在他的身体中,不仅仅是体表,而是奇异地渗透入肌肉筋骨五脏六腑。弥漫全身无处不在。并不是刻意朝着哪个方向的力量,而就是对抗外加的各种撕扯与挤压,保护身体炉鼎维持在正常的状态不受伤害。 此护腕还有这种妙用,能在御器飞天时护身,这是梅振衣在特殊情况下误打误撞发现地。此护身之法一发动,好是好,但梅振衣发现自己也无法呼吸了,不由自主断绝了外息。修行人收敛神气可以闭息很长时间。或者将呼吸心跳保持在很绵长细微的状态下。而此时并不是呼吸绵长,而是根本无法外息。 梅振衣是被动的进入了这一状态。他不知道自己能闭息多久,就算比普通人时间长得多,也总有个极限。这时他并没有慌神,而是尽量收敛神气保持心境不乱,进入一种特殊的清醒的入静状态,他也算是很有经验了,只有这样他才能坚持更长时间。 在这种状态下,梅振衣突然有了一种奇异的感觉,他能清晰的体会到五脏六腑与周身经脉产生了一种微妙的潮汐般地波动,就和平常的呼吸相似,却不是正常状态下的气血运行方式。 他随即反应过来,之所以能产生这种感觉,是因为自己坚持修炼的“省身之术”根基已足,在这一刻由于处境特殊机缘巧合,境界更进一层。他一醒悟,立刻以元神内息外感,炉鼎神气运行一时毫无凝滞,就如施展平常法术一样轻松,只要法力不尽,内息就不绝。 这时神识中就听见左游仙传来的声音:“修行初入门时,断绝外缘纷扰,呈现清明元神。元神出现无碍之后,内景清明中复感外缘,又是一番眼界。……这便是内息之法,无论真正的缩地神行,还是后来的御器飞天,内息之法都是根基,各家所传巧妙不同,其理相通。” 梅振衣此时无法开口说话,更无法开口骂人,只有一心一意去体会这刚刚领悟的内息之法,干脆不搭理左游仙。 又不知过了多久,梅振衣又一次觉得越来越疲惫,虽然这内息之法运转无碍,但不要忘了人都是会累地。正常人都会走路,就像修行人都会施展各种法术一样,走久了也会走不动地。梅振衣再一次有坚持不住的感觉,“省身之术”中地“内息法”刚刚领悟第一次施展,就已经运用到接近极限。 就在此时感觉身体一轻,种种不适感消失了。原来是左游仙收了法术,不再像刚才那样尽全力御器飞天,而是像以前那样以一股法力托着他在半空飘行。周围仍然是一片光影扭曲茫然无所见,看来是左游仙施展了另一种法术,隐蔽身形在空中飘飞。 “终于把追兵甩脱了,只要我们不露行迹。他们已经找不到了。”没等梅振衣说话,左游仙首先开口了,看不见他的身形,但话音却在身边不远处传来。 看来知焰等人终究没有追上左游仙,让他带着梅振衣逃出了几人神识所及的范围之外。左游仙不再御器疾飞,飘然收敛神气隐蔽身形,再想找他就难了。 等了半天,梅振衣也没吱声。左游仙忍不住又一次说话了:“小子,还在心中感慨吗?阵前相斗之时,我可是听见你嚎啕大哭,我等修行人会哭鼻子的可真少见。” 梅振衣冷冷答道:“用不着扯什么修行,我自从懂事之后就很少哭,哪怕心酸也不弹泪,但这并不代表我不会哭。今天是第一次大哭,是人就会哭。不论仙人还是俗人!你没资格笑我,虽有出神入化大神通,你也一样会哭,只是未到落泪时。” 左游仙的声音带着笑意:“不错,说的真不错。高人有种种神通,难道还不会哭吗?昨日你在万人之中放声长哭,梅孝朗那一箭与你这一哭,已相还父子之情。不枉我万里迢迢点化于你,趁此正可斩断尘缘,拜我为师修行大道罢。”他说的是昨日,意味着现在已经到第二天了。 梅振衣反问道:“真地是我父亲要杀我吗?真的是你救了我吗?左至尊,你自称至尊,不会连这么简单的事都不明白吧?” 左游仙:“难为你此时还能保持心境不乱,但你父亲救了你吗?我杀了你吗?这一路之上,是谁教会了你护身之术、内息之法?你口中不愿拜我为师。其实我已是你的传法上师,想赖是赖不掉的。” 梅振衣岔开话题道:“左至尊,你就是这么教徒弟的吗?难怪你那些徒弟都不成器,没给你玩死就算走运了!” 左游仙又笑:“弟子不成器,是因为自己没那个根器。你不同,你有这个根器,所以我才会如此点拨你,将昨日的恩怨爱恨都放下吧。它已经过去。此时此刻。你应当拜我为师了。” 梅振衣又问:“左至尊,那护身之术与内息之法。如何才能到知常境界?” “你此刻助借那双护腕方能施展,往后也可借助那双护腕修炼,等到你摘下护腕也一样能够施展之时,便是如常境界了。……小子,你终于开口向我问道了,这便是师徒之缘,打算什么时候正式拜师呀?”左游仙的声音中有几分得意,说话俨然已是修行上师地口吻。 梅振衣却笑了,笑的不冷不热:“我之所以能有今日所悟,是因我师父孙思邈真人传我的灵山心法与省身之术,并非左至尊所传。方才问你,只是修行道友之间的切磋,其实,我也经常到厨房问我家的厨师怎么做菜。” 左游仙也不生气,反问道:“若不是我,你能精进如此神速吗?” 梅振衣点点头,模仿左游仙方才的语气道:“不错,说的真不错,孙思邈是我的师父,传我修行,而遇到你是我地劫数与磨难,也是机缘。……战场上的恩怨爱恨已经过去,我不想指责你什么,说了你也不会听,但我也不想谢你什么,尽管和你这一路我学会了很多。……想起我师父孙思邈,你真不如他。” 左游仙的语气有些飘渺,听不清他是喜是怒,淡淡道:“你夸孙思邈,我无话可说。我有不如孙思邈之处,但也另有大道玄妙,没关系,既然机缘已有我可以等,迟早要收服你入左道门下。……小子,我只问你一句,你现在要去哪里?回家吗,回哪个家?” 两人的谈话刚到这里突然被打断,不知何处一片激扬的清风卷来,竟然将周围朦胧地光影全部吹开了,脚下出现一片清清朗朗的青翠世界,左游仙的身形也在前方不远处凌空出现。 这里是一处绵延的崇山峻岭上空,前方正对着一座山峰,左游仙施法在谷地中飘行,突然间不知何人在山中施展神通法术将他截住了,不仅如此,一出手就破了他隐藏行迹之术。让他们在空中现出了身形。 左游仙吃了一惊,虽然是在没有防备地情况下被人偷袭,但那人的修为也够惊人的。他一展身形,梅振衣就被送到了身后几丈之外,同时在空中挥动大袖,一片紫气带着光芒激射向前方,欲冲开那阻挡他前行地风。 左游仙出手斗法,一切都突然间安静了下来。满山飞鸟不鸣草叶不动,四面八方都似有风逼来,却是压向左游仙的“不动之风”。连远处的梅振衣无形中都有一种无法挣扎的感觉,前面对抗法术的左游仙压力当然极大。 左游仙在空中双袖翻飞,披散地长发也飘浮而起,可是除了他,周围没有一样能动的东西,空气中连一丝风都激不起。玄妙的是,与左游仙相斗地恰恰是四面八方威压而来的不动之风。这番斗法的时间不长,左游仙无法冲开面前的压力,空中不好借力,长啸一声带着梅振衣一起落地。从天上被逼了下来。 左游仙一落地,立刻向前抱拳朗声道:“何方高人,无故拦我去路?若是无意中冲撞了道友的修行之所,我这便绕道而行。你我两不相扰。” “不是有谁冲撞了我,我就是在这里等你地。”前方传来一个稍显稚嫩地男子声音,对面山坡上出现了两个人。 前面是一位童子,年纪看上去只有十三、四岁,身形还比梅振衣稍微矮些,浓眉星目模样十分俊秀,他的表情很淡然,身穿一件丝光鹤氅。童子身后还站着一位小女娃。只有七、八岁地模样,长的是粉雕玉琢,小脸粉里透红煞是可爱,正在那男孩身后探着脑袋,瞪着一双大眼睛好奇的看向这边。 “等我?请问你我以前认识吗?”左游仙见对方现身,暗自戒备开口问道。 那童子摇了摇头:“不认识,我就是在这里等,请问你是梅振衣吗?” 左游仙回头看了梅振衣一眼。朝那童子摇头道:“我不是。我叫左游仙。” 童子淡淡道:“那就没你什么事了,我等的是东华先生的弟子梅振衣。”他口气可不小。一句话就没左游仙什么事了。 梅振衣咳嗽一声,指着自己地鼻子道:“我就是梅振衣,请问二位仙童,找我何事呀?”一边说话一边就想绕过左游仙往那边走。 他也看出来方才出手之人修为不在左游仙之下,突然开口说等的是自己,又叫出东华先生之名,应该是友非敌,这是个脱身的好机会。他说话也乖巧,当即把“仙童”的高帽子送了过去。 “站住!你小子什么时候成了东华先生地弟子?我还从未听说过啊。”左游仙低喝了一声开口问道。梅振衣刚刚迈步身形就被定住了,人还站在原地,但似乎与周围的空间隔绝开了,这是一种形容不出的感觉,是左游仙以化身之力将他裹挟。 梅振衣眼珠子一转答道:“这位仙童说的是实话,我除了拜过孙真人之外,也是东华上仙钟离权的弟子。左至尊,你虽然神通广大,但论修为也不及我钟离师父,我怕伤你自尊,所以一直都没说。” 这话说的,左游仙一时之间也愣住了,噎在那里说不出话来。这时那位小女娃脆声道:“清风哥哥,他就是你要等的梅振衣哎!他被这个人抓住了走不了。”这小女孩心念单纯,开口说的是实情,却像看小孩过家家一样没把这当什么大事。 清风点了点头,一指梅振衣道:“我有事求他,一直在这里等。左游仙,我不想为难你,放了他,你自己走吧。” 左游仙生性孤傲眼高于顶,哪能受得了这种语气,沉声道:“你说放了他,我就放了他吗?你找他有事我也找他有事,我和他地事与你无关。……这位道友,你也叫清风,难道自以为是闻醉山清风吗?” 左游仙提到了一个人,就是“闻醉山清风”,闻醉山在昆仑仙境中,清风曾是闻醉山的药园童子。不论是昆仑仙境还是人间各处道场,以清风为号的道童很多,就算没有一千少说也有八百,但只有这一位清风最有名,连左游仙都曾听说过。 073回、修行至此神通尽,人间无非化身行 073回、修行至此神通尽,人间无非化身行 左游仙的修为已达出神入化境界,但他并不追求飞升仙界,而是在人世间各处帮人造大唐李家的反。可他也要修行啊,五十三年前左游仙曾经飞越瑶池结界,来到传说中的昆仑仙境,打算择一处闭关修炼之所。结果一入昆仑仙境,就接连遇到好几伙修行高人路过,各持法器匆匆忙忙的样子。 左游仙不知道怎么回事上前询问,结果没等他开口,有人就招呼道:“这位道友要小心点,闻醉山清风所过之处乱成一团,整个昆仑仙境动荡不小啊,真没想到一个药园童子,能闹出这么大的动静来。” 左游仙先后遇到了几十个人,个个都有飞天之能,匆匆忙忙经过据说都是因为“闻醉山清风”到了附近,有人是特意赶来围堵的,有人是慌忙远避的。左游仙没想到这传说中的天成洞天福地,却是这样一副乱糟糟的样子,地方虽好却不是清静修行之所,于是干脆没有深入昆仑仙境,又回到了人世间。 “清风”这个很常见的法号,给左游仙留下了深刻的印像,今日见山中拦路的童子也叫清风,语气不善目中无人,于是开口以此讽刺。 不料那童子面不改色,依旧淡淡答道:“不错,我就是闻醉山清风,从昆仑仙境来到俗世间,已经有几十年了。” 左游仙闻言变色,不禁退后半步,而那名小女娃却天真烂漫毫不理会这紧张气氛,在清风身后探着脑袋也指着自己道:“清风哥哥就是闻醉山清风,我就是明月!”梅振衣看了她的样子不禁莞尔,也没人问她呀。 左游仙面色凝重,一伸手不知在何处取出了昆吾剑,缓缓道:“这里也是人世间。我不管你叫什么名字,从何而来,但请你不要插手我的事情。……不论你修为有多高,哪怕是金仙成就,也应该清楚,在人世间也只有出神入化神通,我用不着怕你。” 左游仙说了一句话是梅振衣以前从未听过的,那就是不管有多高的修为。哪怕已经飞升成仙,但在人世间,也只有出神入化的神通。修行高人常说出神入化境界是世间法的尽头,这句话有两个含义。 第一是世间地各种修行,达到出神入化已是最高境界,除非你飞升成仙超脱人世,否则就是到此为止。第二个含义是指不论你修为境界有多高,真仙也好。金仙也好,菩萨也好,在人世间现身,包括所谓的昆仑仙境,也只有出神入化神通。 因此有很多仙佛的法身是不入人间的。在人间结缘或了断什么事,大多以化身行走,反正世间神通无非出神入化。当然了,同样是出神入化的境界。也有修为深浅的差异、法力高下的分别、法宝妙用的不同,可能彼此地差别很大,但从神通境界上来讲都是一致的。 仙界和人世间的区别,很重要的一点就在于此,在真正的仙界不必刻意施展出神入化,人间修行时所得种种神通自然俱足,宛如平凡之常在。所谓飞升仙界能得大自在,也有这一层含义。 具体的原因是什么?梅振衣境界不到还理解不了。这不仅是因为“地方”的不同,而是与修行最终要突破的境界有关。左游仙开口说出那样一句话,梅振衣也有些意外,站在那里直眨眼,难道说只要左游仙抓住自己不放,不论什么人也拿他没办法吗? 然而清风却似没有听见,自顾自朝梅振衣道:“梅振衣,我想和你商量一件事。我与明月来到人间。想寻找一处适合我们地修行福地,一片灵枢汇聚的清静道场。我把你从此人手中救出来。再护送你回家,你能不能帮我这个忙?” 梅振衣愣了愣,突然想起了齐云观以前的那位吕观主,就曾经想赚他梅家的青漪三山,使了种种手段。而这位清风说话倒也直接,开口就要一片灵枢汇聚的清静道场,并答应先救他并护送他回家,虽然是同一个目地,但行事的手段完全不同。 梅振衣很干脆的答道:“二位仙童放心,我家在芜州有九座山,都是不错的地方。” 清风:“我只要其中一座,只在山中修行并不相扰,但是地方由我亲自挑选,你若现在答应就不可反悔。” 梅振衣:“好地,一言为定!”他当即答应下来,不就是找个地方清修吗,那么大的山哪里不行,反正有的是地方,何乐而不为呢? 这时左游仙不高兴了,清风说话根本就当他是空气,人还没救走呢,先商量起回芜州的事情了。他重重的冷哼一声道:“这位道友,你也未免太目中无人了,就算你的修为在我之上,但梅家小子还在我的手中,我若不放人,你是救不走的。” 清风这时才转脸看向左游仙,淡然道:“你刚才说地话我听见了,不错,人世间神通不过出神入化,但仙家玄妙不同,你没有到那个境界是不会理解的,毕竟还差了许多火候。当然了,你也不必怕我,我的修行,不伤天下有灵众生,自然也不会伤你。” “不伤天下有灵众生?好大的口气!那你又如何与我相斗?”左游仙冷冷问道。 清风:“这样吧,你用最得意的法宝,全力向我一击,我绝不闪避也不还手,你的法力只要能够击中我,我就立刻退去,但一击如果不中,你就放了梅振衣自行离去。……你看这样可不可以,事情是因你而起,需要你点头?”一开始是在对左游仙说话,最后一句却是在问梅振衣。 梅振衣见清风竟然问自己,一时之间也不好回答,清风用的方式太托大也太冒险了。他说不还手不闪避,更玄的是不仅仅是不被左游仙地法力击败,而是不被“击中”,这其中地差别是很大的。这种斗法就相当于梅振衣当初遇到左游仙,拜神鞭根本就击不中左游仙。 梅振衣地修为与左游仙相比有天壤之别。可左游仙已有出神入化境界,既然人间神通不过出神入化,就算这仙童清风手段更高,也不会有那么大地差距吧?这小童子是不是不太了解人间事,说话做事太自以为是了?他如果败了弄不好会受伤,而且根据约定也无法再救人了。 梅振衣犹豫间还未答话,身后的远处空中有人说道:“梅公子,答应他吧。就让左游仙一试!”回头看去,知焰、积渊、积潭三位飞天高手已经赶到,在空中成品字形站立将左游仙的退路截断,梅振衣不认识另外两位道长,知焰可是熟人。 本来他们三人让左游仙给逃脱了,再难找到踪迹,可是左游仙在终南山中遭遇清风拦路,斗法暴露了身形。也被搜寻到附近的三人察觉,此时正好赶到。说话的正是知焰,她这话一出口,身边的积渊、积潭也露出惊讶之色。 难道这位清风童子如此厉害,知焰也认识他?再看知焰说话时的神色。不是看着梅振衣,而是望向清风,眼中竟有惊惧之意。什么人竟然能让知焰仙子目露惊惧,看清风的样子就是个眉清目秀地小童子。一点也不可怕呀? 知焰说话了,而且神色这么古怪,梅振衣心里就有底了,笑道:“我当然答应了,清风仙童啊,你小心点不要受伤。……但是不知这位左至尊答不答应了?” 左游仙此时已经脸色铁青,青的都发紫,清风从头到尾每一句话都是轻描淡写的口吻。但听在他耳中却是有生以来从未有的蔑视与羞辱,他如果不答应,那就不是狂放孤傲的左至尊了。左游仙咬牙道:“我当然答应,你可不要后悔!” 说完话立刻就动手了,以前见他使用昆吾剑,都是握在手中祭出剑芒飞斩,这一次却直接脱手飞出。昆吾剑射出之后,左游仙大喝一声如霹雳震天。只见那把短剑突然在空中炸裂。爆发出无数耀眼的光芒。 仔细看不是剑身炸开了,而是随着短剑的飞射。剑身上不断射出一道道短剑状的光芒,形成一片耀眼地剑雨飞向清风,剑雨还带着呼啸之声,这声音就似冬天关上窗户听见远处的狂风吹过山林树梢。 清风站的有多远?不到五丈!以剑雨的速度射到,瞬间而已!清风站在那里没动,也没闪避,只是伸出了一只手,竖起一根食指指向前方。奇异的是,凌厉而发地昆吾剑始终飞不到他身前。 如果只看空中的剑雨,会发现它们在急速的飞行,几乎比流星还快,后方拖曳着耀眼光芒留下的残影。但是再看左游仙、昆吾剑、清风这三者,位置都不变,剑雨就在两人之间呼啸飞行,好像又始终没有前进,仿佛这不到五丈距离被无限延伸。这是一幕相当怪异地情景,不是亲眼看见很难形容。 左游仙再度大喝一声,衣袍鼓荡而起,双臂张开如飞翔状,披散的头发飘扬,脸色显得有些狰狞。这时清风的衣袂轻轻一荡,似有微风吹过,头发丝也飘起来几根,他点了点头道:“不错,你的修为不错,在这人世间已是屈指可数!” 清风话一出口,左游仙长啸一声,似将身中鼓荡的真气全部通过这一声长啸疏散而出,空中的昆吾剑光华尽失,向后缓缓的飞回到他手中。他全力一击果然没有击中对面的清风,祭出法器已经延伸到极限,继续施法催动就飞出他地身心感应之外了,不得不收回昆吾剑。 左游仙败了,也就是两声大喝加一声长啸的时间,他站在那里,眯着眼睛直视着清风半天没说话。梅振衣觉得周身一轻,无形的束缚消失了,原来是左游仙已经放开了他。 清风又说话了:“你的修行,尚未到达世间法巅峰,化身皆有执念,这执念就如你方才祭出的那一剑,看似只差一线,却终究是无谓之功。此念不斩,出神入化不得圆融无碍境界。终究无法超脱。” 长啸之后,左游仙已经恢复了往日傲然的神色,朝清风施了一礼道:“多谢指点!但你所说我早已清楚,宁愿如此。……我败了就是败了,告辞!” 说完话飞身而起就欲远去,梅振衣喊了一声道:“慢着!” “小子,还有什么事?”左游仙在空中问道。 梅振衣:“昆吾剑留下,那不是你的东西。” 一道光华射落。昆吾剑被抛了下来插在梅振衣的脚前,他又掏出指妖针向天上抛去:“左前辈,你地东西还给你!” “送给你了,留着慢慢玩吧。”左游仙地声音传来,人已经不见。 指妖针落了下来,被一只伸出的小手接住,正是清风背后地那个小女娃明月。她捧着指妖针小跑上前,递过来道:“他不要。法宝也不能乱扔。” 梅振衣看着明月天真烂漫的样子苦笑道:“这上面有左游仙留下的灵引,我可不想把这东西留在身边。” “哦,是这样啊?那我先帮你拿着。”明月收起指妖针又跑回清风的身边,而清风一直站在那里看着明月,什么话也没说。 梅振衣转身朝天跪拜:“多谢三位高人。万马军中相救,又飞天万里不舍,梅某人感激不尽,此生愿粉身相报。”这三位是应该好好谢一谢。万马军中率先杀出,又从万里之外的热海一直追到终南山,可不是一般的人情呐。 知焰一闪身避开了他这一拜,积渊、积潭赶紧飘落身形,伸手一把将他扶了起来,连声道:“使不得使不得,我们是世间东华门下,你是东华先生地亲传弟子。论辈份都不知道该怎么称呼,反正是我们的长辈。……东华先生曾以纸鹤传信,托付我们关照你,结果出了这么档乱子实在有些不安,好在梅公子安然渡过此劫。……您真要谢,就好好谢谢那位仙童。” 积渊真人是世间东华门掌门,见那位仙童清风修为通玄深不可侧,又出手相助。当然要上前行礼。试探着问道:“这位仙童,在下东华门掌门积渊。给您行礼了。” 清风一眨眼:“东华门?你们就是太牢峰中那群修行人?我和东华先生有一面之交,两百年前他在我的药园采过药,我喝过他一葫芦酒,也算有缘吧。” 一听他这么说,积渊与积潭都吃了一惊,这小童子可是一位“老”前辈啊,两人又赶紧欲行大礼,被清风挥袖阻止。他们以前没有听说过闻醉山清风的名号,只道他是东华先生的故交,也是一位入世云游的仙人,难得遇见自然热情相邀,请他有空时去太牢峰做客。 明月却摇头道:“我们不去太牢峰,要随梅振衣去南方,已经说好了的,选一处福地清修,人世间已经走过的地方,我都不喜欢。” 积渊、积潭与清风、明月说话,知焰却落下云头远远地站在一旁没有靠近,还悄悄的向梅振衣做了个手势。梅振衣不解何意走过去道:“知焰仙子,我们又见面了,这次劳你万里相救,心中实在过意不去。你下一步有什么打算?不如随我回芜州吧,做个伴修行也很不错。” 知焰摇了摇头:“多谢你的好意,只要记住你的承诺就行,其余的事不必操心。……我只想问你,你要将那两人带回芜州吗?你可知道,他们是开罪众人,被逼出昆仑仙境地。” 梅振衣惊讶道:“他们得罪了谁?” 知焰:“几乎所有的修行大派,这两位童子所过之处,无人肯容他们在附近,也无人肯庇护,包括我所在的妙法门。他们被逼的无法立足,才来到了人世间。” 听见这话,梅振衣心里有一种很怪异地感觉,想起了后世那些暴露身份的黑社会老大,人人惧怕又人人喊打,就如过街老鼠一般。这清风、明月一个眉清目秀另一个粉雕玉琢,怎么看也不像坏人啊?梅振衣不解的问道:“因为什么呀?” 知焰皱眉道:“具体内情我也知之不详,只听说他们原先是闻醉山药田的童子……”她嘴唇不动细语传音,简单的讲述了自己所知—— 074回、此山灵药是我栽,天道无私论通财 074回、此山灵药是我栽,天道无私论通财 闻醉山是地仙之祖镇元大仙立道场之地,留下的道统叫作万寿宗。五十三年前清风带着明月离开闻醉山不辞而别,离去时竟将药田中所有的灵药一采而空,一株都没留下。 万寿宗的闻醉山药田,是昆仑仙境最有名、最大、也是最好的药田,一直是万寿宗弟子的骄傲。其中生长着不少千年灵药,寻遍昆仑仙境也难在别处采到,千年以来,到万寿宗求灵药并结交福缘的修行高人无数。万寿宗弟子行走各处颇受礼遇,也是在昆仑仙境中最受欢迎的修行大派之一。 所有灵药全部被采摘,连药田的地气也减弱了大半,万寿宗哪能让这两个童子如此胡闹,掌门人亲自将清风、明月拦住,要拿下问罪。 清风却说:“我当年答应镇元子守此药田,这千年以来我与明月种植灵药无数,你们也取而用之。现在镇元子去仙界了,天地灵根也不在了,这片药田我也不必守了,想走自然可走。……药田是我开,灵药是我栽,与尔等何干?” 万寿宗掌门自然不能答应,出手要拿下两名童子,结果下场却很狼狈。斗法的具体过程外人不知,只听说万寿宗掌门并没有受伤,但清风童子是踩在他身上迈过去的,带着明月扬长而去,是可忍孰不可忍? 他们这种行径也是昆仑仙境各大派所忌,谁能容忍自己门下弟子如此呢?当然无人肯容他们在附近容身,他们所过之处乱成一团,最终结果是清风和明月被逼出了昆仑仙境。——这就是事情的经过。 梅振衣听完怔了怔,思索着问道:“清风说的话是真的吗?我指的是那一句——药田是我开,灵药是我栽,与尔等何干?” 知焰:“闻醉山药田年代已经太久远。谁也说不清,但如今早已是万寿宗之地。我这百年来在昆仑仙境中修行,听说闻醉山药田确实一直只有清风、明月两名童子,药田虽大也只有他们两人。” 梅振衣笑了:“我只是信守刚才的诺言,他救我,我帮他,送他们一处修行之地而已,然后两不相欠。至于其余的事。比如谁要找他们算什么帐,与我无关,我也管不了。” 知焰叹了口气:“我听出来了,你想收留他们,那就收留吧。他们被逼出昆仑仙境之后,与各派地恩怨已了,之前的冲突倒也没什么关系了。只是那清风的行事,将来未必不会招惹更大的争端。你记得置身事外就好。” 话说到这里,积渊掌门也走过来询问梅振衣下一步的打算,是否和他们一起返回西北去见梅孝朗?梅振衣对东华门两位高人自然是千恩万谢,但却不愿此时去见父亲。他对父亲那一箭已没有恨意,可感觉总有些复杂。有些事谁都明白,但说出来别扭。 见了面不仅自己心中难受,梅孝朗恐怕也难堪,让率领千军万马的父亲向十几岁的儿子赔罪吗?赔也不是不赔也不是!等过一段时间再说吧。既然答应清风去芜州择一块清修之地,也应该先回芜州。 积渊掌门还要回西北接应门中其它弟子,积潭护法也有事处理,眼见有清风这样一位高手跟随在梅振衣身边,也没什么不放心的,简单安慰与嘱咐了几句告辞飞去,那边知焰浅浅地施了一礼也转身飞走。 山谷中只剩下梅振衣与清风、明月两人。梅振衣望着积渊等人飞走的方向暗暗叹了一口气,收拾心情转身向清风、明月道:“二位仙童修为通玄。今日救我脱困,在此多谢!我自当实现诺言,让二位选我家的一座山修行,你们想怎样去芜州,几时动身?” 明月摇着小手道:“不要谢我,是清风哥哥救的你,不是我救的你。……清风哥哥,我们现在就走吧。好远的路呢!” 梅振衣有些意外:“走?几千里路呢。你们不飞天吗?我不会飞,但你们可以带着我呀。” 清风:“不是我们带你走。而是我们随你走,你飞我们就飞,你走我们就走。既然明月想走,那就走好了。” 明月拍手道:“我刚刚体会到行走与飞天没有差别,就多走走吧。” 梅振衣直挠头,真是遇到了一对活宝,他们既然说走那就走吧。只有一个问题,从终南山到芜州三千多里路,得有盘缠才行呀。梅振衣是突然被抓走的,身上不可能带钱,再看看清风和明月,也不像身上有钱的样子。还好,幸亏还有别地办法。 从终南山中出来,又走了几十里路到了最近的县城外,梅振衣解开外衣,将贴身小褂上的扣子全部解开。古时的衣扣是用细布条在衣服边缘缝成的盘扣,手工十分考究,梅振衣将这些盘扣给拉断了,每一个扣子里面都裹着一枚黄灿灿地小珠子。 这些是黄金,他的贴身衣物当然是谷儿、穗儿亲手缝制的。前一段时间他喜欢一个人出门在芜州山野各处行走,不带随从,张果就提醒他:“少爷喜欢在四处游历,说不定有什么急需,老奴说句多余的话,谁敢保证不碰到意外呢,人间黄白之物还是有些准备地好。” 谷儿和穗儿这两个丫鬟不仅心灵手巧,而且凡事为大少爷想的很周到,碰巧听见了张果说的话,就去找张果要来了一些金珠,缝在梅振衣贴身小褂的盘扣中,就是为了以防万一,假如少爷出门在外回不了家,没带银子或者钱囊丢了,也不至于遇事无措。 没想到这些金珠今日还真派上用场了,梅振衣将它们捧在手中,心中不禁有一股暖意流出,那是久违的温馨感觉。明月看见他这么奇怪的举动,好奇的问:“你在衣服藏了什么东西?咦,怎么是金子?” 梅振衣解释道:“是金子,也是钱。我们这一路雇车、坐船、吃饭、住店都是要用钱的。” 明月直眨眼:“这是多么大地神通,能把金子变成车、船、饭、店?清风哥哥,你也没这么大本事吧?” 梅振衣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不是拿金子变,而是拿它当钱用,和别人去交换。” 明月不笑了,问了一个很严肃的问题:“清风哥哥,钱是什么东西呀?” 清风淡然道:“金银黄白之物,为世间通财。” 明月一皱眉:“上次东华先生那只纸鹤。上面地气息我觉得很不舒服,你说那是俗世的铜臭味,后来又对我解释就是钱财味,可这些金珠既然也是钱,怎么没有那种气息呀?” 清风:“金银是金银,世间之物而已,钱财是钱财,那些气息不是发自金银自身。而是沾染了无数人的欲念心机,所以你觉得不舒服。这些金珠未受沾染,当然没有那种气息了。” 这话说的玄妙,普通人可能不解,但梅振衣完全听懂了。清风说的“沾染”二字。其实很多搞古董收藏的行家可能都有所体会,收藏地东西静心把玩地时候,恍惚间能够感受到这些东西以往地主人留下地信息。 一件东西经过众人之手,当这些人得到这件东西时。如果有种种强烈的诸如贪婪、喜悦、愤怒、幽怨等情绪,物件上也可能沾染这些气息。梅振衣穿越前熟悉江湖八大门,其中册门就有这些讲究,他当然知道。 修行到一定境界,或者修炼某些特别的法门,会得到这种相当强烈而敏锐的灵觉,是神通也是一种考验,人们会受到种种外来欲念的干扰与勾牵。如此修行也是一种历练。如果到了超然境界,可以达到一种心明无染的状态,按佛门的说法就叫作“维摩诘”,意思是无垢、自性无挂碍,有一部佛经就叫《维摩诘经》。 那位仙童明月,心中丝毫不受俗欲勾牵,绝对地心明无染,就是觉得不舒服、不喜欢。说她修为高绝又不太像。说她修为境界低也不可能,梅振衣反而有点想不通了。但看见明月如此。梅振衣也明白清风为什么要找一处灵枢汇聚的清修之所了,在人世间找适合明月修行的地方还真不容易,恐怕自己家那九座山也未必符合条件。 听见清风的话,梅振衣也感慨的说道:“我师孙真人曾告诉我,世人常行诡诈阴险谓他人不知自以为得意,却不知世事皆留痕,无知者不觉而已。……但是清风仙童,关于钱,您刚才地话也不尽然。” 清风:“哦,我错在哪里?” 梅振衣:“金银之物,自性无染,以金银为通财之用,自性亦无沾染,是一种无差别的世间法,你所言的沾染,不过是因缘而起的俗欲而已。” 清风皱了皱眉:“能否解透?” 梅振衣思忖着说道:“看似以金银换车船衣食,所交换地非金银,只是一种世间度量中介,劳力费心之果,彼此互舍互得。……世间法若有不平之处,在于舍得不等,有人劳而无功,有人不劳而夺,此与金银之物无关,也与通财之用无关。” 他说的是什么意思?就是穿越前在大学里学的货币学知识,以古时的语言方式说了出来。清风闻言点了点头只说了三个字:“明白了!” 梅振衣微微吃了一惊,修为到了清风这种境界,说明白了就是真的明白了,绝不会不懂装懂,看来修行高人慧根开启果然不凡。那边明月睁大眼睛道:“清风哥哥,我也明白了,你为什么把闻醉山灵药都带走,是不是因为万寿宗弟子没付钱?梅振衣刚才说的钱就是这个意思,对吧?” 清风看着她,神色柔和的点头:“对,就是这个意思——天地不仁、天道无亲、天意无私。” 梅振衣闻言也不知该哭还是该笑,人们常说一提到钱话就会变俗了,可这两位倒好,谈钱能谈到如此玄妙的境界上,也太能扯了!但仔细想想,还真就是这个道理,明月说话单纯而直接。 那边明月又道:“我与清风哥哥不需要人间地这种钱。”言下之意这两位仙童不需要坐车、坐船、吃饭、住店、买衣服等等。 梅振衣:“你们不需要。但是我需要啊,既然二位随我走,恐怕也有花钱的地方。” 扣子里的金珠自然不会太大,一共六枚,加起来只有五钱重,但也是很大一笔钱了,全部兑换成铜钱相当于五千文。梅振衣在县城里找地方兑换了几两碎银子和一些零用铜钱,又买了一套新衣服换上。然后找了一家看上去不错的酒楼去饭。 自从上次在突厥军营中美美的吃了一顿烤全羊之后,梅振衣已经饿了快三天了,这次兜里有钱上酒楼,自然点了一大桌子好吃地。吃饭的时候麻烦又来了,明月不吃东西,也不愿意坐下,清风见明月不坐,也陪她站在一旁。 这三人在酒楼里显得非常刺眼。梅振衣就是个大孩子。清风看上去比他小点,明月就更小了,三个孩子上酒楼点了一桌子好菜,却只有最大的那个孩子在那里提着筷子猛吃,另外两个小地只有干瞪眼看着。连坐都不让坐! 这是大哥带着弟弟妹妹出来啊,还是少爷带着书童丫鬟出来呀?无论怎么样这位公子小小年纪也太刻薄了!酒楼其它桌上地客人指指点点议论纷纷,梅振衣的头皮有些发麻,这顿好饭可真不太好吃啊。 再看清风。其它人说地话他应该听见了,却一脸淡然无动于衷;而明月还是那副天真可爱的样子,对周围地议论就像闻所未闻。看见他们无所谓的样子,梅振衣干脆也无所谓了,不管别人说什么,坐在那里安心的享受自己的饭菜。 吃饭时梅振衣也在观察,他发现清风的神色一直淡淡的,从来不笑。只有看着明月的时候表情才会变得柔和。清风的话不多,几乎从不主动说话,除了和明月说话很有耐心之外,与梅振衣交谈往往都是简练地不能再简练。 而明月天真无邪,就似一个七、八岁的女童,但和平常的小孩又有所不同,当她用好奇的眼神看向四周时,仿佛周围的各色人等与桌椅板凳没什么区别。 梅振衣看着他们在心中暗暗称奇。同时也止不住地暗自高兴——这回真是拣着宝了!把这两位仙童带回去安顿好。就可以经常找机会去请教了,而且他在芜州修行亦可高枕无忧。不必再担心出明崇俨、左游仙这样的意外之祸。 他为什么会这么想,因为知焰仙子告诉他的那一番话,知焰本是提醒梅振衣这两位仙童是被逼出昆仑仙境的,但梅振衣却有了另一番计较。 昆仑仙境地冲突听上去没有明月什么事,麻烦几乎都是清风一个人惹的,那么这个清风可太了不得了!反过来想一想,昆仑仙境各大派包括妙法门都不能让他们在附近容身,清风又是将万寿宗掌门踩翻在地离开闻醉山的。他带着明月这个拖油瓶,竟能安然无恙的来到人世间,难怪知焰看见清风会目露惊惧之色。 清风与左游仙斗法时曾自称修行不伤天下有灵众生,也就是说他没有在昆仑仙境中伤一个人,就这样还能毫发未伤的离开,这可是一位不好惹的主啊。有他在九连山中坐镇,天下还有什么高人敢到芜州去兴风作浪? 与人打交道其实很简单,梅振衣也是个老江湖了,看情形只要把明月哄好了,就能让清风满意。通过清风在路上谈钱财而论道之语,梅振衣也大概了解了此人性情,与他不难相处,因为根本就不必刻意去相处。 闻醉山清风也不是传说中的那么可怕,凡事都有因果,他也不是主动惹麻烦的人,梅振衣越想越觉得收留这一对仙童实在太值了! 吃完饭,在周围诧异与鄙夷地目光中,梅振衣领着两位仙童出了酒楼。天色已经不早了,他想找家客栈住下,要间上房美美的洗个澡,但是一看身后的清风、明月,苦笑一声又打消了这个念头。 刚才在酒楼里看的清楚,明月不仅没有坐下吃饭,走路时连地上的灰尘都没留下她的脚印,看来她根本不喜欢那种俗气杂乱的地方,沾都不想沾,何况是人间客栈呢? 075回、将军跪地先卸剑,金仙开口莫乱求 075回、将军跪地先卸剑,金仙开口莫乱求 梅振衣回头问道:“二位仙童,我没有仙家境界,今天实在累了想休息,但明月童子恐住不惯这人间客栈,你看我们到哪去休息呢?” 清风:“你自去住客栈吧,不用管我们,明日启程行路之时,我与明月自会跟随。” 梅振衣一脸亲和的神色:“那你们要去哪里?” 明月从兜里掏出一样东西,天真的笑道:“清风哥哥,这东西真好玩,可以用它在附近找个地方,我们暂且停留。” 她拿出的是指妖针,梅振衣当初捧着指妖针在左游仙面前装模作样,说是寻找灵气充盈之地,而它落到明月手中,还真成了这种用途。带着这两人倒省心,什么都不用管,既然如此,梅振衣就独自住进了客栈,要了一间最大也是最好的上房。 经过一夜的休息,梅振衣的身体、精神都已经完全恢复,洗尽连日来的风尘疲惫,继续南下赶路,一走出城外,清风、明月就不知从哪里现身,不紧不慢的跟在他的身后。梅振衣算是摸清楚清风的脾气了,不废话,也不刻意去做什么,没有雇车骑马,就是老老实实走路。 在回家之前,他还要去一个地方拜访一个人。 这一次顺官道南下,速度不快不慢,五、六天后来到浩州城外,梅振衣对清风道:“我要进城拜谢一位朋友,他是浩州府的长官,你们愿意随我去吗?” 明月问道:“什么是浩州府的长官呐?” 清风替梅振衣答道:“若此城是闻醉山,长官就是这里的护法长老。” 明月:“噢,那我就不去了,在城外等着就是了。” 明月不去,清风自然也不会进城。梅振衣也不客气只身进了浩州,在城中找人打听浩州司马程玄鹄的府衙,却意外的得知程玄鹄不日前刚刚升官,现在已经是浩州刺史了,成了浩州府的一把手。这位程先生半生不得志,一旦有机会当了官,升地倒挺快。 在刺史府外,梅振衣被看门的衙役拦住。朝他不耐烦的喝道:“哪来的孩子,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快走开!” 梅振衣也不生气,和颜悦色道:“烦劳进去通报一声,就说芜州云骑尉梅振衣,前来拜见浩州刺史程玄鹄大人。” 那看门的也是几位二五眼,竟然没听清梅振衣这几个字,只见这个小孩装模作样的学大人说话,看样子是来调皮捣乱的。有一名大汉一巴掌就扇过来:“你云骑尉,我还是当朝宰相呢,快滚,别在这里寻大爷开心!” 阎王好见小鬼难缠啊,梅振衣闪身后退。朗声道:“程先生,腾儿来看你了!”这一声浑厚洪亮,从丹田发出传的很远,府衙地后院也听见了。 话音刚落。一道人影如电冲到门外,看见梅振衣一把将他抱起:“唉呀,少爷啊!你可把我给担心坏了,总算又看见你了!”这人竟然是梅毅,紧接着又有一个人连帽子都没戴,穿着便衣也跑了出来,正是浩州刺史程大人。 在这里见到梅毅太意外了,梅振衣惊问道:“毅叔。你怎么也在浩州?西北军前相见,至今也不过十天啊?”梅孝朗射出那一箭的时候,梅毅就骑马紧随在南鲁公身侧,当时梅振衣也看见他了。 梅毅又惊又喜:“说来话长,我马不停蹄一路赶来,也是今天上午才赶到浩州的。……少爷受苦了,快,我们进去说话。”梅毅与程玄鹄将梅振衣迎进内堂。几个看门的衙役已是目瞪口呆。 梅毅在通古河大战的当天晚上就离开了大军。没有参加后来的战役。通古河战役之后,打扫战场时梅孝朗听说左游仙已带着儿子逃走。积渊真人等三位高人随后紧追,当即也派梅毅率一批人向东南方追赶。 梅毅的任务当然不是跑到天上去找左游仙,而是尽快通知沿途各地州府,名义上是通缉反贼左游仙,实际上也是关照各地留意梅振衣的下落。梅毅到了肃州地时候,积渊飞天而落给他带来一个好消息——梅振衣昨日已在终南山中被一对仙童所救,脱困之后正准备返回芜州。 梅毅大喜过望,当即马不停蹄直扑江南,这次他是以执行军务的名义,可以在沿途官方驿站换马,谁能有他的速度快,把其余随从都远远甩到后面,匹马兼程赶回关内。离长安不远的官道上又遇一高人拦路,竟是左游仙。 左游仙没有与梅毅动手,仅是告诉他若想早点见到梅振衣,可以先去浩州府等候,然后就飘然飞去仍是往西北热海的方向。梅毅地任务本是“通缉”左游仙,可此时却顾不上别的,一路南下直奔浩州。上次调动浩州兵马,他却不辞而别,现在也应该回去一趟把事情交割完毕。 到了浩州得知程玄鹄升任刺史,公务倒好办了,与程玄鹄讲述西北军中事,在刺史府休息了三个时辰不到,就听见梅振衣在门外大喊。梅毅从椅子上弹起冲到府门外,门外站着的不就是活蹦乱跳的大少爷吗! 到了内堂,梅振衣首先在他们二人面前跪倒,拜谢出手相救之恩,唬地两人连忙把他扶起按回座上还礼。落座之后谈及这一个多月来发生的事情,梅毅与程玄鹄都唏嘘不已,但关于梅家父子之间的事,梅振衣不提,他们也不方便多说。 最后还是梅毅硬着头皮道:“少爷,国公爷临行前曾吩咐我,如果见到了少爷,要我传一句话——希望你能体谅他的苦处。” 梅振衣低头答道:“我完全能够体谅,心中无丝毫怨言,请问,就这一句吗?” 梅毅:“就这一句,以少爷之聪慧,话也不必多说罢,你下一步有何打算?” 梅振衣向程玄鹄道:“程先生。此次专程来到浩州,一是向您致谢,二是向您请教。我脱困之后,径直回芜州,不去西北见我父,这么做应不应当?” 这话问出来,程玄鹄也不好不答,沉吟半响才道:“小受大走。亦为孝道。南鲁公若不遣人招你相见,你就不便去见,否则你是问罪呢还是谢罪呢?若谢罪你本无过,若问罪不符忠孝。……冠礼之前,只要你父不招,你便留在芜州好了。” 梅振衣:“多谢先生指点!……毅叔,你向我父复命之时,就说程先生讲的这番道理。我是个孩子,没什么主见。” 这哪是没什么主见,分明是借程玄鹄之口回话,这种话还只方便由别人说出来。梅毅答道:“知道了!我先护送少爷回芜州,然后再回军中复命。” 梅振衣想了想:“你便随我先回芜州吧。你这次离家匆忙,回去也好报个平安,芜州府那边,也烦劳你交待一声。” 程玄鹄要派人护送。梅振衣直说不必,还有清风、明月跟着呢,实在不需要多余的随从。当晚设宴为梅公子“压惊”,又在刺史府留宿一夜,第二日清晨告辞启程。梅振衣没有骑马,也让梅毅弃马步行,梅毅不解其意,但也只得听少爷的。 出城时梅毅问道:“据说是一对仙童救了你。并要随你回芜州,我怎么没看见这两位高人啊?” 梅振衣笑着答道:“他们在城外等我,上路时就能看见了。” 梅毅吃了一惊:“是你的救命恩人,又是仙家高人,少爷怎能如此怠慢!你自去浩州府饮宴休息,却把他们晾在城外一夜?” 梅振衣:“这不是怠慢,与那两位仙童,如此相处最好。我也要提醒你。待会儿见到他们。不要惊讶,也不必刻意做什么。照常赶路就行。”他又细细嘱咐了梅毅一番。 等到了城外路上,清风明月不知从何处现身,梅振衣只介绍梅毅是自己地随行家将,便不再多言。梅毅得了少爷地提醒,只是报出了自己的名字,并没有打其他的招呼,尽管心中惊讶,但是脸上毫无异色。 这一路上打尖吃饭,梅毅只伺候少爷,不多理会两位仙童,而清风、明月也不计较。梅毅此人是个最得力的臂助,只要少爷吩咐的事情,他都会一丝不苟的完成。这一段路比前几天快多了,到野外无人之处施展神行之法疾行,清风、明月也不紧不慢的跟上。 清风、明月跟随身边也不是全然没有麻烦,那清风童子可能真是个惹事精,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能闹出意想不到地事端来。 三天后经过一处市镇时,有人在路边卖鸟,大大小小地鸟笼子摆了一溜,花花绿绿的鸟儿叽叽喳喳地叫着很是好听。明月停下脚步看了几眼,对清风说:“它们在说话,都是被后面那人从山上抓来的,好可怜,放了好不好?” 清风点了点头,上前就把鸟笼子全打开了,虽未用神通法术但动作利索无比,大大小小的鸟儿呼啦啦全飞了。卖鸟的哪见过这种事情,张大嘴一时之间惊讶的说不出话来,而清风已经象没事人一样走到一边去了。 不等梅振衣吩咐,梅毅已经一个箭步拦在卖鸟人身前,拱手道:“我家少爷已经把你的鸟全买下了,他就喜欢看人放着玩,多少钱?”然后立即掏钱、走人,一句多余地话也没说,更没有说清风什么。 集市上的其他人惊讶不已,还从来没见过有人这么玩的呢,指着几人交头接耳议论纷纷,说什么话的都有。梅振衣与梅毅只能装作没听见,而清风、明月就像真的没听见。清风似乎对梅毅刚才地举动很感兴趣,一直在留意打量他。 这只是一个小插曲,真正的大麻烦还在后面呢! 等出了镇子路上无人,清风突然在后面喊道:“梅毅!” 梅毅停下脚步转身:“仙童叫我,请问有何吩咐?” 他以为清风要说刚才的事,不料清风却问了一句毫不相干的话:“你是习武之人,专修剑术得御剑神通,有多长时间了?” 梅毅有点莫名其妙,但还是老老实实地回答:“有几十年了。” 清风接着说道:“按你这种修炼之法。就算修成御剑飞仙,也终究不得长生,虽身强体健异于常人,但寿数与凡人相差不远,天年已尽便是散功辞世再入轮回之时,若无其他功德机缘,是白修一场。” 梅毅点头道:“您是仙童,而我不过是凡间一武夫。修成剑术能防身自保亦可上阵杀敌足矣,不奢望长生,更不敢奢望飞升成仙,有些事不是自己想就能实现的。” 清风淡然道:“你的杀业太重,就算真能飞升仙界,到时也抵不住天刑雷劫。但仅论你的资质,还是可以修炼全形养生之道地,就算这一世不得飞升。也值得一试。” 梅振衣闻言心念一动,清风莫不是要指点梅毅什么?也在一旁插话道:“请问仙童,您刚才说的天刑雷劫是什么?” 清风:“飞升时的天劫,也是一世的人劫,你现在问这个还太早。” 梅振衣又追问:“我有一事不解。飞天之能犹在大成真人境界之上,您怎么说梅毅就算修成御剑飞仙,寿数也与凡人相差不远呢?” 清风:“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御剑飞仙也有不同。梅毅修炼地剑术,最终境界若达世间器用之极,连真仙可能亦非敌手。但若不修全形养生之道,终究受天年所限。这些你师父不可能不知道,为何问我?” 梅振衣:“以前我没有请教过师父,现在请教仙童,那么梅毅可修你所说的全形养生之道吗?” 清风:“不是我所说,你所修道法便是。以梅毅的资质根器也可以修习,但是他剑术根基已成,说难也难啊。” 梅振衣向梅毅使了个眼色,梅毅赶紧拜倒:“恳请仙童指点迷津。” 清风看着他问了一句:“你是真心的吗?” 梅毅:“当然真心求教!” 清风摇了摇头:“在我面前,你不是求教,而是求助,我不会教你,只会帮你。现在再问一句。你是真心求助吗?” 梅毅:“当然真心求助!” 清风又问了一句很奇怪地话:“梅毅。你临死散功之前,会把剑放下吗?” 梅毅苦笑回答:“到了那个时侯。不放也得放啊,您不是白问吗?我一介武夫本无奢望能修成仙道,但今日仙童既然开口,我当然真心相求。” 清风:“那么,你现在能把剑放下吗?” 梅毅愣了愣,随即解下腰间的镂金剑放在地上,抬头问道:“这样可以了吗?” 清风的话仍然很怪:“我可以助你,但成与不成,在你自己,到时候你可不要怪我。” 梅毅:“这些我懂,拿到剑谱,不等于就会剑术,修炼之功全在个人,我谢你还来不及,怎会怪呢?” 清风又扭头问明月:“你说,我帮不帮他?”。 明月眨了眨眼睛,没说话点了点头。清风这才转向梅毅道:“刚才在镇中之事,我本应谢你,但又无所可谢,就助你一回吧。好了,你可以起来了,我们还要赶路呢。” 梅毅茫然起身,梅振衣插话道:“清风仙童,你还什么都没说呢!” 清风:“刚才说的清楚,我不是指教只是相助,而他是自愿真心求我,现在我地事已经做完了。” 梅毅与梅振衣面面相觑不解何意,明月拍着小手说:“清风哥哥已经帮忙了,我们继续赶路吧,马上就明白怎么回事了!” 已经帮忙?帮什么忙了?梅振衣一头雾水,但看清风地表情高深莫测,显然已经不想再多说,那就继续赶路吧。以神行之法刚一迈步,就听梅毅发出一声惊骇已极的叫声,梅振衣愕然回头:“毅叔,你怎么啦?” 梅毅脸色煞白,指着清风颤声道:“你、你、你使了什么手段?竟然废了我地修为!”原来他刚才施展御形腾空之术,却发现全身无一丝法力可用,连苦修数十年地内劲也消失的无影无踪,一迈步向前差点没栽倒,心中的惊骇可想而知! 076回、手中仗剑心入妄,神通难凭落真空 076回、手中仗剑心入妄,神通难凭落真空 清风一摆手:“你的修为仍在,只是从放下剑的那一刻起,神通法力无凭。……不信,可以让梅振衣看看,他是孙思邈的弟子,应能清楚你的状况。” 梅振衣一个箭步上前,扣住了梅毅的脉门,以省身术中的神识外延之法切入到梅毅的体内,发现他的确是毫发无伤。不仅无伤,而且神气完足、筋骨强健,梅毅的修为若按医家的说法也是易筋洗髓之人,多年的修炼不仅使自身达到巅峰状态,而且已经发生常人所没有的改变。 梅振衣松了一口气,安慰道:“毅叔不要担心,你没事也没受伤,一身修为仍在,只是暂时无法运用神通法力。……我听星云师太说过,修证罗汉果之后,须悟慧而不用之道,有无神通习以为常,不视为依仗。……太上亦有云‘生而不有、为而不恃、长而不宰,是为玄德。’这是大成真人之后的修行境界。” 他很聪明也很机灵,知道梅毅这样一位征战一生的将军,突然失去了一身神功,心理遭受的冲击是如何巨大,不小心都可能精神失常,赶紧解释安慰。梅振衣将自己从星云师太那里听闻的一点佛法,还有孙思邈所教的玄理,凡是沾边的都搬了出来,先哄住梅毅再说。 梅毅很信任大少爷,且听他说的如此玄妙,也心下稍安,脸上恢复了血色,向清风道:“可是我并非大成真人啊?” 明月在一旁笑眯眯的答道:“所以清风哥哥才会帮你啊,靠你自己是不可能的。” 瞧她说话的样子,清风三言两语封了梅毅的一身神功,反倒是帮了梅毅一个大忙,而且是轻描淡写没当什么大事。梅振衣却笑不出来,恭恭敬敬的问道:“能否解透玄机?” 清风反问:“你刚才对梅毅说的很清楚,怎么又来问我?” 梅振衣:“我只是按字读经话头禅。修为境界未到,既然是仙童施展地仙法,我也不能解其玄妙。” 清风“噢”了一声,淡淡道:“无大成真人的修为,也可有大成真人的心境,但无大成真人的心境,不可称大成真人,修为再高、法力再强也不可称。梅毅修炼的剑术就是如此。你师父可能没告诉你这些,因为不必告诉,你所修法门与梅毅不同。” 梅毅稍稍回过神来,也听出一些门道,上前施礼:“请问我有何不同?” 清风瞄了他一眼,淡淡道:“你自己也清楚,依剑诀修炼,炉鼎强健、心性坚忍能有今日成就。但并无超脱之心法,持剑之心几十年未变,所以只是一名武夫、剑客,算不得真正的修行人。若想悟超然之道,必须入这一关。而这一关不是你想入就能入的,所以我帮你一把。” 梅毅:“您是怎么办到的?我又该怎么办?” 清风:“你若不是真心求我,我亦无法。我问你散功之时能否放下剑,你说能。便是缘起。我问你此时能否放下剑,你放下,机缘就到了。……至于你该怎么办,全在你自己,已经与我无关。” 梅毅愕然,梅振衣嚷道:“清风,有你这么办事地吗!散了他的功力就不管了?” 清风反问:“自古以来,只听说渡人修行。有听说管人修行、替人长生的吗? 梅毅此时问了一个最关键的问题:“我还能恢复一身功力吗?” 清风:“能与不能,在你自己,我借机缘引发你修行中的劫数,心中还有持剑之念,你是无法再拿起剑的。……梅振衣,你别皱眉,将来你若修行大成,也得过这一关。不信就去问你的师父。” 梅振衣:“劫数?我将来也得过这一关?这叫什么劫数?” 清风:“飞升之前。世间修行种种劫数,因缘而起。皆无名。” 明月突然插了一句话:“没名字可以起一个呀,听说心猿悟空也曾被镇五百年用不得神通,就叫悟空天劫好不好?” 清风摇头:“梅毅与那拴马猴的情况不一样,仙凡不可同日而语,他哪有五百年金刚不坏之身历劫。我听观自在菩萨说过,那叫能断金刚波罗密多……”明月一开口,话题就扯远了,他们谈地竟然是《西游记》中的事情,尽管说法不太一样,梅振衣也能听出来。 但此时他可没心情研究传说与事实之间的究竟,咳嗽一声打断两人的话:“二位仙童,不必商谈起名之事了,仙家传说久远,但此事真真切切发生在眼前,我看就叫真空劫好了!……只想请问,如何才能渡过此劫?” 清风扭头看他神色竟有些好奇:“真空劫?嗯,那你就叫它真空劫罢。……你怎么不问如何成仙呢?难道你认为世上有口诀,只要我一开口,你就能成仙了吗?” 梅振衣哭笑不得:“那你总得指点一二吧!把人当傻子玩吗?” 明月很好奇的眨着眼睛:“傻子就是傻子,有什么当不当地?”听见这样的反问,梅振衣简直有点发晕。 清风想了想,对梅毅道:“你现在的情况,拿起剑是一颗妄心,放下剑是一片真空,心法只有这两句。这是两重劫数齐至,渡过之后又是一番新境界,那时不仅有大成真人之境,也可入脱胎换骨的玄关之门了。……好了,我今天说地够多了,不要再问!你不是我的弟子,我只是引发你的两重劫数而已,成与不成,在你自己。” 梅振衣听见“你不是我的弟子”这一句,突然间反应过来,其实未必要问清风啊,自己还可以去问钟离权,既然是飞升成仙之前的世间修行劫数,钟离权不可能不知道。清风讲的很清楚,只是相助不是指教。那么就不会再多说了。 其实以梅振衣之聪明,他听见这句同时也心中一动——或许可以趁机建议梅毅拜清风为师,听清风话中的意思弄不好就能答应。但梅振衣却没有点破,因为他看不透清风这个人,不敢确定是祸是福,说实话,他也有点怕了清风了。 他拉了梅毅的衣袖一下,先拣好话说道:“毅叔。恭喜你了,历劫之后便有大成就。其余地事不必烦恼,不要忘了东华上仙是我师父。” 梅毅还有些懵懵懂懂地,没有完全回过味来,搞不清自己是走运还是倒霉,被梅振衣拉着就走。这回不能施展神行之法了,又想早点赶回芜州,路过下一个市镇时雇了一辆马车代步。梅振衣与梅毅坐车。清风、明月仍然跟在后面步行不愿上车,梅振衣也就不管他们了,吩咐车夫扬鞭赶路。 车把式心中惊诧已极,赶了这么多年的车还从来没碰到过这种怪事,一位中年男子陪着一位少爷模样的孩子坐车。却让另外两个更小的孩子在后面走路跟着。他好言提醒是不是也让那两个孩子上车,反正车上还有地方。 而那位少爷却要他不必管,催马赶路便是,先把车钱给付了。车把式只得催马。还不住回头看,发现不论车走的有多快,那两孩子始终不紧不慢的跟在后面,看似走的不快却一点都没落下。大白天地见鬼了?这些人究竟是妖怪还是神仙? 这一路上,车把式一颗心始终在扑腾乱跳,到了晚上进舒州城打尖,那位少爷吩咐在城外停车对两名童子说:“我要陪毅叔进城住店,二位请自便。”然后就进了城。车把式惊讶地连下巴都快掉下来了。 进城之后,车把式就要告辞,要他们第二天另找一辆车,给双倍钱也不愿再拉,无论梅振衣怎么解释都没用。看来是把清风、明月当成妖怪了——要是神仙的话,谁会这么怠慢,进城之前放之野外?梅振衣也无可奈何,只得让车夫自去。唉。带着这一对仙童上路,说是什么都不必管。可随处都有麻烦啊! 住下之后,梅毅不时还在喃喃自语,念地就是那两句:“拿起剑是一颗妄心,放下剑是一片真空。……到底拿起还是放下?”若有所思、若有所悟,也有点象犯了魇症。 就算不谈修行,精通医道的梅振衣也明白梅毅此时的心态,再多劝无益。此时当然无法去问钟离权,但可以“见”孙思邈,进房之后与梅毅打了声招呼,在床上定坐,进入“如神在”灵台定境。 上次在万马军前入定,与师父交谈,最后几句话说的很特别,不似平常心印交流,倒像是面对面告别之语,梅振衣当时得知老人家已经仙去了。灵台中再见,孙思邈和蔼慈祥一如往昔,梅振衣不禁感伤,同时也更加恭谨。 听见梅振衣转述梅毅之事,孙思邈竟然笑了,微笑着说了一番话—— 大成真人境界之后,在脱胎换骨之前,修行中确实有这么一个阶段,那就是不用神通,不仅仅是不可用,而就是“不用”,佛门称之慧而不用。这是一种自然而然的心境转变,以适应有了一身神通法力之后的变化。 这个境界不是人人能有地,有人修行一世也找不到这种感觉,因为修行人得了神通法力之后,皆会视为成就依仗,不容易放下,就算嘴上说放下心里也放不下。但如果不经历这个阶段,也无法再往上修证“脱胎换骨、神通俱足”的境界。 从这个意义上讲,梅毅今日所遇,是天大的福缘! 梅振衣以前常听说的修行次第,如五气朝元、易筋洗髓、脱胎换骨、出神入化,是医家从身体炉鼎角度谈的,没有谈及心境地变化与悟道、证道的层次,是一种相当简练的说法。而实际修行远不止这么简单,会经历重重考验,因法、因人而异。 这种考验也称为劫数,飞升之前世间修行种种劫数无名,比如梅毅所遇,梅振衣起了个名字叫真空劫。为什么会无名,首先因为它对每个人的影响不一样。比如有不少佛门高僧,入门得神通时就不为依仗,也从来不以此偷酒吃肉。真空劫这一关自然就过去了,历劫就似没有遇到一样。 劫数无名地第二个原因,是因为说不清到底会遇到哪种考验,反正境界到了迟早都是躲不过的。比如梅毅这种情况就很复杂,不仅有所谓的真空劫,现在拿起剑也成了他的一种妄心。梅振衣索性又起了一个名字,叫妄心劫。 所谓妄心,就似人们常有的种种妄想。比如有人常说:“等将来有了钱,鱼翅点两碗,吃一碗倒一碗;二奶养两个,一白妞一黑妞……”其实钱这个东西,就是一种象征,有了修行神通也一样,关键是你如何面对这种妄心? 这也是一种考验,如果堪不破。修为无法更进,更有甚者定心散失也会修为尽失。这就是所谓地妄心劫,只有经过这个考验,才能修证大成真人。梅毅同时遇到了两种考验,梅振衣分别起名为妄心劫与真空劫。——拿起剑是一颗妄心。放下剑是一片真空。 世上有无数修士,修行一世,最终就是在某种考验前驻足,终其一生无法精进。这是很正常的。别说飞升成仙,修证大成真人也是寥寥无几,就连“真人不说假话”的境界也不是一般人能理解地。 从这个意义上讲,梅毅今日所遇,也是重大的劫数! 最后孙思邈又说道:“无论是福缘还是劫数,都是梅毅自己选的。” 梅振衣问:“自己选的?可是他事先不知是这种情况啊?” 孙思邈:“事先不知,事后难道也不知吗?当时说了那么多,梅毅单单没有问——能否反悔。不要清风相助?……要解开梅毅的心结也简单,把我刚才这番话告诉他,等他想明白之后,你再问他一个问题——假如事先知晓,他会改变选择吗?” 梅振衣恍然大悟:“谢谢师父指点!那么今后该怎么办,他如何才能渡过此劫?” 孙思邈摇头:“不怎么办,至于你所不知地事情,为师也无法指点。有机会你可以去问钟离权。” 有师父可以请教就是好啊。这么复杂深奥的问题,就这样找到了解决的方法!这些真是孙思邈所授吗?其实前面说地每一句话。梅振衣以前都有所闻,包括清风白天说地话,有些道理听说过,但一时间想不明白或想不起来。 经过灵台中孙思邈这个“旁观者”的点拨,此刻在定境中能够清楚地领悟。这孩子的悟性极佳,世间少见,难怪钟离权与左游仙都赞赏不已。 接下来就好办了,收功之后找来梅毅,把方才那番道理细细讲来。梅毅也是个聪明人,当然也明白了自己地处境,不再是一副懵懵懂懂的样子,长出一口气道:“多谢少爷开解!练剑这么多年了,清风说的那些话,其实我自己都清楚!今日解剑之时,心中隐然有感,却不象少爷能看的这么透彻。” 梅振衣:“原来如此,那我就放心了!清风的用意你既然清楚,那为什么唠唠叨叨念了一路地咒语?” 梅毅:“什么咒语?” 梅振衣:“拿起剑是一颗妄心,放下剑是一片真空,到底是拿起还是放下?” 梅毅不好意思的笑了:“仙童的意思我清楚,但没想到会是这样一种情况,不禁恍然失神。” 梅振衣:“那我问你,假如事先知晓,再来一次,你是否还会求助?” 梅毅断然道:“当然会了!现在回想,还是自愿,这样的机会上哪去求?千军万马生死一线我尚且不惧,难道会惧怕妄心、真空劫数?” 梅振衣:“这可不是怕不怕地问题。你一身修为仍在,就是失去内劲法力,往后照常修炼就是了,也许到了真正拿得起也放的下剑的那一天,境界自足。……反正我就是这么想的,具体对不对,有机会再去问钟离师父。” 梅毅又叹了一口气:“说来容易做来难啊!我虽万分愿意,但也觉得机缘来的不是时候,国公爷那边西北战事未完,少爷在芜城也需要保护照顾,如果另选一个时间……” 梅振衣笑着打断他的话:“哪有那么多如果!你看那仙童清风拽里拽气的样子,才不会理会人间这些破事呢!他还会跟你商量时间,求你请他帮忙吗?……你要是这么想,就是一点妄心的苗头啊。” 077回、盘扣金珠心何重,指山相赠以还情 077回、盘扣金珠心何重,指山相赠以还情 经过梅振衣的一番开解,梅毅也恢复了平静,不再感叹什么,至于心中还有什么想法那就是他自己的事了。次日起程,梅毅去了一趟舒州府,亮出鱼符表明身份,从官府那里调了一辆最好的马车,却没有要随从护卫,亲自赶车前往芜州。 舒州紧临芜州路程不远,梅毅虽然使不出神通法力,但一身修为仍在,赶车比一般的车把式强太多了,两匹骏马拉着轻车在官道上速度极快,远远看去就是一缕烟尘。烟尘之后清风与明月不紧不慢的跟着,脚下片尘不沾。 梅振衣坐在马车上想心事,梅毅的遭遇让他感触很多,突然想起一句话“神灵面前莫浪言”,看来还真是这样,说不定是祸是福!那些拜佛求仙的人不知明不明白一件事,那就是如果仙佛不在,求也没用,假如仙佛真的来了,结果也不是一般人能预料的。 子曰:“敬鬼神而远之。”——诚不我欺也! 梅振衣在回想知焰仙子所述那两位仙童的来历,以及这几日清风和明月所说的话,一个个熟悉或模糊的名字联系在一起:清风、明月、镇元大仙、心猿悟空,他脑海中灵光一闪,突然间想到这一对仙童是谁了! 史上最有名的清风、明月,不是闻醉山的清风、明月,而是五庄观的清风、明月! 《西游记》中有一回叫“万寿山大仙留故友,五庄观行者窃人参”,讲的就是玄奘取经路过五庄观,主人镇元大仙不在,只留一对童子在家。童子用人参果招待玄奘,玄奘不敢吃,那对童子就自己吃了。玄奘的几个徒弟眼馋去偷人参果,结果引发了一系列故事。 这个故事在《西游记》中是个大团圆的结局,孙悟空打倒了人参果树,但最终还是从观自在菩萨那里求来净露,将人参果树救活,镇元大仙与孙悟空结为兄弟。至于清风、明月只是故事里的两个小配角,后来再未提起。 穿越到大唐之后,见到了种种神话传说中的人物。甚至拜了汉钟离为师,与后世的作品中所见大异其趣。自从误以为钟离权在试探自己,无礼得罪了妙法门几位高人之后,梅振衣对神话传说就不刻意去附会了,老老实实地遇事做事。 但是今天见到了清风、明月,他还是想起了这一段历史典故。他们不就是传说中五庄观的那一对吗?怎么成了闻醉山的药园童子?他们与镇元大仙的传人怎么会起了冲突?看来实情另有曲折啊。 玄奘西行,到天竺那烂陀寺求法,史上确有其事。梅振衣穿越到唐代所知所闻也与史书记载并无太大差别。那是贞观初年的事情,而如今玄奘法师早已在长安圆寂,这对仙童又是怎么回事?在玄奘西行的路上,应该是真的遇到了清风、明月还有镇元大仙。 只有一件事可以肯定,清风、明月就是《西游记》里的那两个仙童。现在带着万寿宗药田所有地灵药来到人世间,被自己所收留。灵药藏在哪呢?他们身上还有人参果吗?如果有的话能不能搞个一枚两枚的来尝尝? 想到这里又苦笑着摇了摇头,打消了这个有些荒诞的念头,梅振衣早已明白。仙家福缘不是随便乱求的,修行依因果缘法行事。以他现在的能耐,还插手不了这样的事情,干脆提都别提,一切等将来再说吧。自己只要信守诺言,送他们一座山做为修行道场就可以了。 到了芜州地界,并没有进城,而是在郊外沿青漪江直奔齐云观。下午的时候过了妙门山。来到青漪湖边,远远地看见齐云峰上山的小道,马车的速度慢了下来,梅毅在前面回头道:“少爷,有不少人就在山脚下,应该是在等你。” 梅振衣吩咐停车,跳下车来对后面的清风、明月拱手道:“二位仙童,这一路前来。沿江排开的六座山。以及前面湖中地三座山,就是芜州九连山。皆为我梅家所有。你们现在可以去各处看一看,我家中还有事要处理,三日后再见。” 清风点点头:“那好,三天之后,我们就在此地相见。”然后也不多说,挽着明月凌波踏浪而去,看方向是往青漪三山去了。 山脚下的那群人见马车停了,都快步赶了过来,梅振衣也赶紧迎了上去。还没走到近前,人群中就奔出两条娇小的身影,带着哭腔喊了一声少爷,一左一右扑了个满怀,梅振衣伸双手抱住,正是谷儿、穗儿两个小丫鬟。 两个丫鬟发髻衣衫很是齐整,显然是梳妆好了特意在等,一个多月没见,这一对美少女憔悴了许多,脸色苍白一对杏眼又红又肿,显然不知哭过多少回。此刻扑在少爷怀中,想说话却说不出来,抽抽搭搭又在哭。这一个多月把她们吓坏了也急坏了,见到少爷无恙归来,一时忘情投怀喜极而泣。 再看对面,张果、星云师太、师兄曲振声、舅舅柳直,还有梅氏六兄弟都纷纷上前宽言慰问。不仅有人还有鬼,常人不觉的阴风起处,提溜转也来打招呼,祝贺他无恙归来。梅振衣抱着两个丫鬟也没法还礼,只有不住点头称谢,张果等人眼眶都有些湿润,面带欣慰地笑意——无论如何,回来了就好! 梅毅在一旁问张果:“你们怎么知道,我和少爷会在今天回来?” 张果:“程玄鹄派人从浩州骑快马报信,说少爷不日即将回家,我能猜到少爷肯定先回齐云观,我们这两天都在山下等。” 抱着一对美少女丫鬟,看着面前这些亲切的面孔,梅振衣心中溢出一股形容不出的暖流,鼻子有点发酸也想哭。万马军前被父亲一箭带来的遗憾,此刻一点点被冲散。 他低头柔声对两个丫鬟道:“我这不是好好的吗,你们哭什么?别再哭了,眼睛哭肿了就不好看了!” 谷儿、穗儿这才止住抽泣破涕为笑。反应到在众人面前举止失礼,又赶紧躬身道歉,被梅振衣一把拉起。接下来他上前向众人长揖回谢:“腾儿突遭变故,让诸位为我忧心了!”众人纷纷伸手搀扶,皆说少爷遇难呈祥,值得好好庆祝。 一行人簇拥着梅振衣和梅毅,就像簇拥着两位从战场上得胜而回的将军,一路谈笑回到了齐云观。当晚在观中设宴。既洗尘也压惊,开席之前,梅振衣想起了一件事,把舅舅柳直单独请到了书房。 柳直听说自己外甥出事之后,也是急的吃不下睡不着,妹妹柳巧娘走地早,只留下这么一点骨血,怎么不让人担心?听说梅振衣无恙归来。柳直特意从宁国县赶到齐云观等候,要亲眼看到他回家才能放心。 俗话说见舅如娘亲,尤其是亲娘不在地时候,那就是娘家最亲的人了。刚刚穿越时对这个莫名的便宜舅舅没什么感觉,可是此时见面。梅振衣却能真切的感受到那种亲人间的温情。甥舅之间宽慰的话不必细述,最后梅振衣求了舅舅一件事。 柳直听完后眼神发亮,拍着他的肩膀道:“难为你还有这份心,我怎能不答应。就这么定了!你这孩子真像你去世地娘,心细,总能为人考虑地很周到。” 酒席还没摆上之前,柳直当着众人地面宣布了一件事,要认谷儿、穗儿为女,不是挂名的义女,而是记入户籍地养女。这就意味着这一对丫鬟今后的身份不同了,她们的名字也成了柳谷儿、柳穗儿。不再是普通的下人,而是梅振衣地“表妹”。 柳直话一出口,众人都猜到梅振衣刚才拉着舅舅去商量什么事去了,也明白了他的用意——将来要娶这两个丫鬟。注意,是“娶”,而不是“纳”,其中有很大的区别。 唐代的婚姻制度是法定的一夫一妻制,一位成年男子只能有一位正妻。当然了。有钱人可以纳妾。还可以在府中养一堆歌伎,在现代人看来都是小老婆。但在当时地法律地位是完全不一样的。 妾没有法律承认的地位,也不受任何保护,没有财产的继承权和处置权,甚至妾本身就是一种私有财产,可以随意买卖或转送。从文字表述上看就很明显,与正妻结婚叫“娶”,要请媒下聘履行法定地手续,而“纳”就是收纳之意,就像买一件东西,不需要媒人也不需要聘书。 唐代的律法还规定,士族与庶族之间贵贱不通婚,指的是正式的夫妻,与纳妾无关,也说明妾被排处在法律地位之外。还有规定不得以妾为妻,也就是说正妻死了,妾也很难扶正。 那天在终南山下,梅振衣扯开盘扣取出金珠的时候,心中就很有感触,经历这一番生死磨难,他想到应善报所有善待他之人,当然包括无微不至照顾他的谷儿、穗儿。他早就打算将这一对美少女留在身边,转念想来,如果纳为妾室也实在太委屈了。 那怎么办?既然贵贱不通婚,首先就是要给她们一个身份,这就是他求舅舅柳直的原因。但律法又规定了一夫一妻制,也不能都娶为正妻啊?在唐代的婚姻制度中,还有一个特殊地规定后代人了解的不多,那就是“媵妻”制度。 媵,古语从嫁之意,比如尧帝之女娥皇、女英这一对姐妹都嫁给了舜帝,就是一妻一媵。到了唐代有“媵妻”制度,媵不是法定的那唯一的正妻,但比妾的地位要高得多,最重要的是受法律承认,与丈夫是正式的夫妻关系,娶的时候也需要正式下聘书,受社会与整个家族地承认。 只有贵族才有娶媵地资格,而且法律上有明确的等级与数量限制,比如唐律就规定:“五品,一妻三媵”。意思是五品官最多可以娶媵三人。 谷儿、穗儿脱离了下人身份,梅振衣将来就可以明媒正娶,皆为正式地媵妻。在不同的时代,对不同的人,有不同的报答方式,这应该是谷儿穗儿最想要的。也是她们做梦都想不到的。谁会为两个丫鬟动这么多心思?真要是喜欢将来纳为妾就是了,而梅振衣竟然设法给了她们公认地法定地位与社会地位! 这些办法梅振衣是怎么想出来的?当然是在浩州时请教了程玄鹄,在饭桌上谈到这个话题的时候,程玄鹄也很诧异,梅公子大难不死,小小年纪怎么首先想到的是风流事?他也不完全明白梅振衣当时的心情。 对于谷儿穗儿来说,当然是喜从天降,被巨大的幸福突然击中。就似堕入云里雾里一般,差点没晕过去。这两个丫鬟聪明伶俐,怎会猜不到梅振衣的用意,又羞又喜,再一次喜极欲泣,在人前又不好太表露出来,总之女儿家的那种心思难以形容。 当天地宴席星云师太也参加了,因此一桌子全是素斋。非常精致美味。梅振衣特意请张果也入席,结果这老妖精过了好半天,等菜快上齐了才入座,说是在后厨盯着。上菜的下人不经意间说漏了嘴,原来这一桌精美的素斋都是张果亲手做的。 梅振衣问道:“张老。我以前怎么不知你有这么好的手艺,好像我家没有谁吃素吧?” 张果赶忙解释:“这算什么手艺,就是偶尔学了几道菜,今天师太在。我就去厨房盯了一会。” 结果那多嘴的下人又说:“张管家这一年来一直在苦练厨艺,星云师太每次在齐云观用餐,素斋都是管家亲手做的。” 这话说的张果直咳嗽,喝斥了一句多嘴,赶紧让下人出去了。星云师太道:“真是多谢张管家劳神了,来齐云观这么多次,却不知每一顿素斋都是管家亲手所做,贫尼真地很不安呐!” 张果老脸微红。赶紧起身回谢:“师太是高洁之人,我恐下人们做的素斋不地道,无意间亵渎了师太的清雅,所以亲手为之,应该的,应该的。” 梅振衣在一旁看着想笑又不敢笑,张果对星云师太那点心思他早就知道了,现在看星云师太并不反感张果地好意。——唉。可惜师太是个尼姑。有些话不好说呀,否则真想撮合他俩! 宴席散后。星云师太告辞要回翠亭庵,梅振衣特意吩咐张果去送,命他要一直把师太送到庙门口才能回来。 谷儿穗儿的身份不同了,但梅振衣并没有另换贴身丫鬟,日常起居还是由两位“表妹”照顾。家中其它下人也明白是怎么回事,都改口称谷儿、穗儿为小姐了,也许过几年就要称谷儿夫人与穗儿夫人了。 回家的感觉真好,哪怕是一床一椅都那么熟悉有亲切感。当天晚上谷儿掌灯穗儿铺床,两个丫头粉脸都红扑扑的,低头有点不敢看少爷,铺完床也不走站在那里欲言又止。梅振衣一手一个拉到身前道:“你们是不是不知该如何称呼我?想怎么叫就怎么叫吧。” 谷儿扑哧一笑:“那我们还像以前一样叫少爷吧,都习惯了,改不过来。” 梅振衣:“喜欢这么叫就这么叫吧,等将来再改口。” 穗儿低着头弱弱道:“少爷还有什么吩咐吗?” 吩咐?这都快睡觉了还有什么吩咐,握着小手笑道:“我没什么事了,你们去休息吧,这么多天都没睡个安稳觉吧?人看着都瘦了!” 梅振衣今年已经十四岁了,身体发育地相当不错,男女之事也应该懂了——其实他穿越前早就懂了。灯下看一对美少女含羞体态,也觉得心里有点痒痒的,可惜还不是时候。孙思邈早就教他“欲不可早”,男人十四岁当然太早,而钟离权更干脆,直接给他立了一戒——色戒。 虽然还不能吃,但看着也舒坦呀,哄了两个丫头一会,吩咐她们去休息。梅振衣到了夜半子时,仍然来到齐云台上定坐修行,这一个月来辗转万里,但内外功夫的修炼可是一天都没落下过,回家的第一天也一样。 第二天梅毅去了芜州府,一是答谢,二是销案,向官府报失的人口回来了总得去办个手续。芜州不少官员听说南鲁公长子无恙而回,都欲登门祝贺,梅毅推说少爷受了点惊吓闭门休养,由他转达问候之意就可以了。 家中的琐事不必多述,转眼过了三天,到了与清风、明月约定见面的日子。 这一天下午,梅振衣带着张果、梅毅,还有赶来凑热闹的提溜转,两人一精一鬼来到了青漪湖边。张果和提溜转都很好奇,不知那一对仙童是何方神圣,而梅振衣已提前告诫他们,在一旁待着就行,没事千万别乱说话。 他们四个刚在青漪湖边站定,就见一个眉清目秀地羽衣童子,牵着一位天真可爱的小女娃,脚踏湖波飘然而来。走到岸上也不行礼,清风颔首道:“你果然守信,正好三天。” 梅振衣也不废话,从张果手里拿过一件东西,走到清风面前展开:“这是九连山的图册,连同地契都在这里,请问二位仙童选中了哪座山?” 清风没有看图而是看着他,问了一句话:“假如我看中了面前的这座山,你会把道观搬走吗?” 梅振衣一愣,这倒是个没想到的问题,笑着答道:“齐云峰很大,后山幽谷很深,齐云观并不在主峰之上,而在湖畔山腰。仙童若在山中修行,应无相扰之处。” 清风:“我是说如果我让你搬,你搬不搬?” 梅振衣无奈道:“如果你一定要我搬,我可以与观主商量,在山下湖边另建齐云观,但最好不要如此,那里曾是我先师孙思邈悬壶济世之处,如能保留感激不尽。” 明月一直好奇的盯着提溜转在看,仿佛很感兴趣的样子,此时插话道:“你放心好了,我不喜欢这座山。” 原来他们没有看中这座山,仙童清风啥时候也学会逗你玩了?梅振衣松了一口气,指着图册又问道:“原来仙童在和我开玩笑,你们究竟挑中了哪一座山?” 清风:“不是开玩笑,只是没有选中这座山,即使选中了你也不必担心,道观是你先师悬壶之处,不会逼你搬走,我不是不讲道理的人。……请问这地契是做什么用地?” 梅振衣解释道:“这是世间地财物凭证,证明此山归谁所有。” 清风:“我不需要这个,只是借用一处道场修行,山还是你家的。……我就要这座山。” 他们会挑哪座山,梅振衣大概心中有数,十有八九是青漪湖中地脉龙尾卷起地方正峰,要梅振衣来看,那也是九连山中最适合的修行之地。然而清风的手却指向另一个方向,停在九连山的另一端。 “敬亭山!”这个结果出乎梅振衣的意料。 清风:“它叫敬亭山?是的,就是这座山,此山明月喜欢,也与我有缘。” 078回、金仙童子即道场,自在菩萨出敬亭 07八回、金仙童子即道场,自在菩萨出敬亭 梅振衣精通风水,想当初就特意查看过九连山地脉,此地风水确实玄奇,当时虽然感叹却并不太惊异,这一次随左游仙行走各地,行程何止万里,每到一地他都手捧指妖针四处搜寻,虽是为了找药但也等于考察了上万里的山川地气。 再回到芜州,就觉得九连山当真不同凡响,至少在这一路的万里山川中,没有见到比它更好的修行之地。有些地方虽然也不错,但是规模不够,有的地方规模够了,但是缺点灵气,有的地方虽然灵气和规模都可以,但地势又有先天的不足,需要人工去修补。芜州小小的九连山,却似一条完整的出昆仑而入东海的龙脉。 他甚至怀疑自己去世的外公柳伯舒,是一位奇人,能将整条九连山都买了下来,就连菁芜山庄原先也是柳家的故地。越想越觉得有这种可能,柳伯舒赞助梅知岩起兵,保了芜州境内平安,把形势看的很准,又仗义疏财结交孙思邈,这可不是一般人能有的眼光气度。 九连山及地脉延伸所在,有三处最为奇特:其一是青漪湖中的三座山,连为一体状如龙尾卷起,是地脉灵气的升腾之处,俗称灵根。其二是在山势之外芜州城南,就是菁芜山庄,为神龙吐珠灵气宣泄之地,俗称“地眼”。其三就是敬亭山,那是山入平原之处,状如神龙入海,于红尘内外隐现,但不宜俗世凡人留居。 清风没有选择气象规模更适合建造仙家洞天的青漪三山中的一座,而是手指敬亭山。梅振衣愣了愣小心的劝道:“如果要我说,这座方正峰更适合仙童隐居修行,它是地脉升腾之处,又在大湖之中与世隔绝。至于敬亭山虽也不错,但离人烟太近。山上也是人迹杂乱。” 清风:“人迹杂乱?我去看过了,没什么呀,只有山脚一座神祠和半山一座庵堂,山中幽谷是最适合我与明月修行,虽然不是很满意,但自从昆仑仙境到人世间这么久,这里已是所能找到最好的地方了,你恰恰又愿意送给我。” 明月也道:“清风哥哥。就不要为了我那么辛辛苦苦的再找了,这世间哪里还能再有天地灵根!此处也不错,是人世间连接昆仑仙境的地脉,况且与你有缘,我也喜欢。” 清风点点头:“我已经决定了,就要敬亭山。……梅振衣,你不会反悔吧?” 梅振衣:“不不不,我怎会反悔?只是山中还有一座庵堂和一座神祠。希望不会有扰二位仙童修行,此山不高却甚深,应该也不会有扰。……明月仙童,你刚才说这里是人世间连接昆仑仙境地地脉,究竟是什么意思呀?” 明月比清风好说话多了。不知从哪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梅振衣:“这件法宝叫指妖针?它可不是用来指妖怪的,我用不着了,还给你吧。不要担心,上面的灵引让我炼化掉了。你可以当作一件新的法宝,很不错呦!你以后用它试试,就会另有发现。” 明月不说那是指妖针,梅振衣差点没认出来,与原来的样子完全不同了,是个巴掌大小椭圆形碟状的东西,闪着青红色金属的光芒,竟似铜质。 清风看见他吃惊的样子又多说了一句:“这件法器地材质是孔雀髓。明月重新炼化过,现在是纯正的地铜精髓,器用大多了。以你的修为不要随便乱试,既然是明月给你的,所以我也提醒一声。” 器用大多了?不可随便乱试?这种说法梅振衣还没听过,孙思邈倒是曾要他不可轻易动用炼魂幡,是因为用处特殊,与器用大小无关呀。再说了。他什么样的法器没见过。昆吾剑、妖王扣、拜神鞭那都是难得的法宝,只听说修为不到用不了。没听说不能用的。 想到这里他问道:“我不随便乱试,就在你面前试一试行不行?有你在,总不会出事吧?” 清风没答腔,表情不置可否。梅振衣就试了,手捧“新版指妖针”以御器之法感应身心一体,还是像以前那样去探测远处的九连山脉,却恍然间惊骇失色,身体一晃差点没晕过去,赶紧收了法术,如果不是反应快收法也快,非得神气耗尽而当场栽倒昏迷不可。 怎么回事?手中地指妖针太“大”了!大到什么程度,他的神识能够延伸深入到整条九连山!就似一条巨大的神龙钻进脑海,或者在定境中忽然被一条山脉吞了进去,那是什么感觉?这件法器与其它的法宝不太一样,梅振衣能掌握它的用处,却很难控制地住。 打个比方,御器时身心与法器一体,法器就相当于人的一只手那样灵活自如,假如你的身子还是那么大,但这只手像一座山,你能动得了吗,尽管它就是你的手!指妖针拿在手中不是份量沉,而是御器感应地气时神识能够延伸地范围实在太大,超出了梅振衣的心念与定力所能控制。 心念与定力也有“大小”之别吗?当然有,有人一念能容一片山河且心念不动,有人一念只能容眼前且随即散乱,天生就有所区别。而对于修行人来说,这方面远远超越常人,主要是靠修炼达到的境界,梅振衣此时修为不够,灵山心法修炼的境界还差的远。 清风看见他打晃,淡淡的问了一句:“神器不可轻执,现在明白了?” 梅振衣擦了擦冷汗:“明白了,多谢明月仙童!我们还是先去敬亭山吧。”说话时仍心有余悸,清风修为高绝,可明月的底细谁也不清楚,没想到指妖针在明月手中留了十来天,竟变成了这样。 是好事还是坏事?就法器而论当然是好事,妙用比以前强大太多了,但最大的问题在于,梅振衣现在根本用不了,恐怕今后很长一段时间内也用不了。以前地指妖针有很大用处。现在的指妖针对于他而言却相当于一件不能用的废物,是好是坏说不清。 但也不能怪明月啊,梅振衣只能称谢不能说别的,看明月那天真烂漫的表情,确实就是顺手给他帮忙,将左游仙留下地灵引炼化掉,还将这件法宝的器用炼化的如此之“强”。 清风可不理会他在想什么,一听要去敬亭山。挽着明月一挥衣袖,连同梅振衣、张果、梅毅甚至还有那位无形地阴神提溜转,都被他飞天带走,飘飘然看似不快,但片刻之间就落到了敬亭山巅。 清风伸手往深谷中一指,对明月道:“这里很好。” 明月点了点头:“嗯。就是这里。” 清风又一指山脚下竹林掩映中地绿雪神祠,问梅振衣:“那是怎么回事?神坛之上的塑像,未受香火。供地究竟是谁?” 梅振衣赶紧解释道:“山中一位精灵,名叫绿雪,她对我梅氏满门有恩,故此立祠相谢。……仙童,那神祠与深谷相去很远。应该无扰吧?” 清风想了想:“既然有如此渊源,我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神祠就留着吧。只是那名精灵既在山中修行,你现在把敬亭山送给我做道场。要她来打声招呼。” 麻烦啊,真是麻烦,清风偏偏挑中了敬亭山。梅振衣施展唤鬼神地法术,招唤不知在山中何处的绿雪,只见周围绿树摇曳山风轻飏,眼前一花,一位身形妙曼的绿衣女子从山林中婷婷袅袅而来,走到近前浅浅施了一礼:“梅公子唤我。有何事?” 梅振衣一指清风、明月:“不好意思,打扰你了,我将敬亭山送给这两位仙童做为修行道场,你也在此山中,所以要打声招呼。” 明月看见绿雪似乎很开心的样子,主动跑过去拉绿雪的手。这么一位天真可爱的小女娃,谁看见了都很喜欢,绿雪让她拉着手。柔声问道:“小仙童。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明月,那边是我的清风哥哥。你叫绿雪是不是?放心好了,你既是山中树精扎根于此,清风哥哥的修行不伤天下有灵众生,是不会赶你出山地,也不会妨碍你修行。”明月笑嘻嘻的说。 清风看见绿雪,眉头一皱刚想说话,但见明月已经拉着绿雪的手很喜欢的样子,他就没再多说,转身一指半山腰的翠亭庵,断然道:“观自在菩萨那座庙,搬走!” 清风话一出口,梅振衣等人很为难。那可不是普通地庙啊,想当年是观自在菩萨法身显灵之处,而且庙里的菩萨像也是开光受香火的,相当于观自在菩萨的化身亲临啊!清风不会感觉不到,而且听他以前说过地话,应该是认识观自在菩萨的,竟然开口就要请菩萨搬家。——小小仙童,好大的口气! 梅振衣感觉有点头大,但现在也无法后悔了,只有硬着头皮劝道:“清风仙童,翠亭庵遥对芜城,与深山幽谷之间被主峰隔开,不会妨碍到你,就不必拆庙了吧?……您恐怕不太了解人世间,拆庙是很忌讳的事情,我们梅家不好交待。” 清风淡淡的问了一句:“向谁交待?” 梅振衣:“向庙中的师太交待,向芜州敬佛的百姓交待,也向观自在菩萨交待。” 清风冷冷的反问:“难道你把道场已经送给观自在?如果是那样,你现在又答应了我,是你需要给我一个交待。” 这仙童,不,这位爷,实在是不好伺候啊。张果一看少爷一脸苦色眉头都快拧成麻花了,上前施礼道:“这位仙童,我家少爷将敬亭山送给你做修行道场,山中很大,你自守深谷不就行了?既然绿雪能在山中,观自在菩萨为什么不能呢?” 清风:“绿雪?她不过是个未成道地小树精,扎根于此山,留在山中无妨,我不是不讲道理的人!但我又不是观自在座下的仙童,怎能与她共一处道场,人间有这样的道理吗?” 张果被他问的差点没噎住,陪着笑脸答道:“清风仙童。您是误会了,我们梅家从来没有答应观自在菩萨献出敬亭山,翠亭庵之所以在此,是因为有一段缘法,绿雪也可以做证。您既然不是不讲道理的人,那就听我说一说这段缘法。” 张果讲了当年观自在菩萨于敬亭山显灵之事,听完之后清风直皱眉,没头没脑的说了一句:“你们搞错了。不是观自在菩萨要到此处显灵,是我把她拉下来地,我来过这里,所以说与此地有缘。当年没有观自在什么事,这座庙可以拆了!” 听见这句话别说张果震撼不已,就连提溜转都情不自禁原地转了好几圈,也太出乎意料了,众人一时间都说不出话来。 而此时就见绿雪突然挣脱了明月地手。飘然来到清风身前,盈盈跪拜道:“恕我刚才没有认出仙童,听见你地声音很耳熟,只是不敢相信真能相见,闻方才之言才知真的是你。绿雪多谢救命恩人!” 听见绿雪地话,梅振衣第一个反应过来,这仙童清风不是别人,就是当年与观自在菩萨一起来到敬亭山。以菩萨瓶中的净露救活绿雪的那位仙童。联想到清风就是五观庄的童子,还有《西游记》中地故事,梅振衣立刻将前因后果推测出一个大概—— 心猿悟空,也就是《西游记》里说的那个孙悟空,在五观庄毁了天地灵根,也就是《西游记》里所说的人参果树。观自在菩萨是去五观庄救治天地灵根的,而清风不放心,先要菩萨做个试验。拉着菩萨落下云头来到敬亭山中,选择了一棵生机将绝已然枯槁的古茶树。 一试之下果然灵验,古茶树被救活了,而这棵茶树因此感应成精就是绿雪。当时的茶树自然见不到清风与观自在菩萨的面目,但现在的绿雪却能记住那位仙童地声音,所以才会说声音很耳熟,只是不敢相信。 这一段故事是梅振衣根据所知所闻一系列片段,自己推断出来的。与穿越前看的《西游记》中的情节并不相符。不得不说。实情还真就与他推测的一样。 清风见绿雪跪在面前说话,脸上露出了难得地柔和之色:“原来你就是那棵树。如今也有些修行成了小树精,今日能同在此山中,也是当年的机缘。……起来吧,不必谢我,说来我也要谢你,当年我也是借你原身一用。”说着话一挥衣袖,绿雪不由自主的站了起来,无法再跪拜。 清风又冲梅振衣道:“既然翠亭庵是你家供奉,我也得问你,你打算是拆还是搬呢?如果想拆,你自己拆,明月好洗尽菩萨在此地的沾染。如果是搬,你就另择一地,我替你把这座庙原样挪移到那里。……不必担心观自在,她不会来找你,就算来找也只会找我。”他只给了梅振衣两种选择,反正翠亭庵不能留在山中。 这时绿雪插话了:“恩公,何必与菩萨为难呢?万一菩萨真地怪罪于你……” 爱凑热闹的提溜转也终于忍不住开口了,语气还有点紧张:“仙、仙、仙童,假如把菩萨招惹来了……” 清风打断他们的话:“我身为金仙用此道场,依缘法而取,观自在不会计较,否则她就不是菩萨。……我问你,假如将翠亭庵移到齐云峰,与齐云观门对门做个邻居,观主能答应吗?” 让翠亭庵与齐云观门对门?恐怕除了张果之外,谁也不能乐意。梅振衣连忙摇头:“那怎么可以,不是乱套了吗?”同时心下骇然,因为清风竟自称金仙。他对出神入化之后的仙家修行不是很了解,只偶尔听钟离权说过几句,据说金仙犹在真仙之上。 他万万没想到自己带回家的竟是这样的“尊神”,既然有金仙修为,为什么不在仙界好好呆着,在昆仑仙境里打什么架?又到人间找什么修行道场?该不会也是被逼出仙界的吧?看他这副样子,也不是没有可能啊!只能心里嘀咕却不好开口乱问。 这时明月说话了:“梅振衣,道理你都清楚啊,你答应的事情,应该做好才对。” 梅振衣长叹一声,无可奈何道:“确实都是我考虑不周,搬走,翠亭庵一定搬走!菩萨那里我管不着,但我要给庵中地师太们与芜州百姓一个满意的解释,虽然你们不在乎,可我不得不在乎!……二位仙童,能不能再给我三天时间?就三天!” 079回、梅公子半山设宴,神树精当众显灵 079回、梅公子半山设宴,神树精当众显灵 三天时间,梅振衣要解决眼前的麻烦。就算在现代,要拆一座庙也是很麻烦的一件事,何况是唐朝。还好不用拆庙重建,清风答应帮他施法挪走,首先就是要另找一块地方,这事好办,梅家在芜州的地皮有的是,难办的是如何向芜州百姓以及庙里的星云师太交待? 无缘无故给菩萨搬家,又是这样一座特殊的庙,在民间会有很大的舆论风波,尤其当今皇后武氏大肆崇佛,假如有人趁机参一本,连当地官府都可能受连累。张果这个活了上百年的老妖精也直挠头,想不出少爷能有什么好办法。 下山的路上,张果叹气道:“当日遇到仙童之时,少爷要说我家有八座山,让他们自择一座就好了。” 提溜转也插话道:“应该说是七座山,把齐云观所在的齐云峰也抠出去,不,说是六座山更好,把我安身的妙门山也抠出去。” 梅毅皱眉道:“你们这是买菜呢,还讨价还价的?少爷当时情急之中,能想到今日之事吗?仙童偏偏挑中的就是敬亭山,说明他们想要的就是这个地方,仙家玄机若如此议论,当日不救少爷又如何?” 梅振衣点头道:“毅叔说的对,人家又不欠我们的,当初说的好好的,只要助我脱身,我送他们一处道场,只要是梅家之地,让他们自择,怎么搬走翠亭庵是我们自己的事,何况那清风还答应帮忙了。” 张果不放心的问:“三天时间,少爷真的能有办法吗?” 梅振衣:“先去翠亭庵见星云师太吧,只要她点头,其余的事我都能搞定。……张老,你随我一起去。……提溜转,你这个样子不适合进庙门。在外面待着吧。” 见到星云师太,吩咐其他尼姑回避,张果与梅振衣单独与星云师太说明了事情始末,最后说:“我想另择一地安置翠亭庵,不知师太有何意见?” 星云师太倒也没为难他,沉吟片刻道:“对于我其实都一样,庵中供奉观自在菩萨,在哪里供奉都可以。至于庵中众尼。如果你们把庙移到芜州城中,让芜州百姓供奉香火更加便利,她们自然也是乐意的。就不知少爷如何交待这件事情,总不好说是有人逼菩萨搬家吧?” 梅振衣:“师太点头,我自有办法。张果,你这就陪师太进芜州城,让师太挑选福地,如果是我梅家的地皮。有房子就把房子拆了,没房子就把土地平整好。” 张果:“假如不是梅家地地皮呢?” 梅振衣:“那就买下来,可以用重金买,也可以用芜州城中另一处地皮或房舍交换,总之不要让原主人吃亏便是。” 星云师太:“梅公子请放心。我挑的地方,肯定不会让张管家太为难的,不知少爷有何妙计?” “我是这样想的,师太听听可不可以……”梅振衣讲了一条办法。张果闻言鼓掌道:“这么绝的点子少爷是怎么想到的?老奴我刚才搜肠刮肚也想不出什么办法。少爷眼珠子一转就想到了,真是开眼界了。” 梅振衣笑道:“江湖人的伎俩而已,我也是被逼的没有办法不得已而为之,让师太见笑了。” 星云师太哭笑不得:“江湖伎俩也要看怎么用,怎能说见笑,只能赞梅公子聪慧,想人所不敢想。只是如此行事,需要绿雪答应才行。” 一听星云师太这么说。张果又在那里挠头:“对呀,这事需要绿雪出面,但那绿雪只对梅家有恩,又不欠梅家地情,以她的性子,是不会答应这种事的。” 梅振衣眨了眨眼:“我们去求绿雪,实在有些张不开口,但可以让清风去对她说。只要清风开口。绿雪肯定答应。” 张果:“你还要去找那个清风?” 梅振衣:“此事因他而起,不找他商量找谁商量?不就是让他说句话嘛!……我一人去就行。张果,你这就陪师太进城吧,三天后这座庙就要搬了。” 刚下敬亭又上敬亭,离敬亭顶峰不远山崖的一侧,有一块巨石朝天伸出,状如手心向上的一只巨掌,名曰望天石。清风正背手站在望天石上,遥看着芜州城目露思索之意,不知在想些什么。见梅振衣上山,远远的问了一句:“何故去而复返?” 梅振衣:“有事想找仙童商量,嗯,明月去了哪里?” 清风:“她拉着绿雪去山中游玩,好久没有这么开心了,谢谢你送我们的这处道场,有什么事就说吧。” 见明月开心,清风也变得好说话,梅振衣纵身跃到望天石上,站在清风身边说了一件事。清风听完后有些好奇的问:“为什么对我说,你不自己去找绿雪?” 梅振衣陪笑道:“一来呢,明月仙童与绿雪在山中游玩正开心,我不想打扰,二来呢,我家欠绿雪地情,再来求她有些不好开口。” 清风一挥手:“知道了,我自会对绿雪说,她若答应,就算我欠她一个人情,将来还上就是了。” 这次打交道倒也简单,两句话就搞定了,梅振衣当即下山回到齐云观,与梅毅商量明日之事。第二天梅毅代表芜州梅家,给刺史、长史、司马等地方官员以及当地有头有脸的士绅都送去了拜帖与礼物,感谢前段时间芜州府帮忙寻找梅振衣的辛苦,同时也答谢父老乡亲的关心与照顾。 同时还有一件事,那就是南鲁公嫡长子、云骑尉梅振衣要在两天后,请大家到敬亭山纳凉,同时在翠亭庵中享用素斋。这事有些突然,但谁能不给梅公子面子?况且西北军中的事情此时已经传到芜州,据说是观自在菩萨在阵前显灵救了梅公子,那么梅振衣在翠亭庵设素宴答谢芜州父老也说得过去。 说来也巧,朝廷封赏梅振衣地消息恰恰在第二天传来。虽然正式的公文还未送到,但消息已经提前传到了芜州。梅振衣去西北转了一趟,挨了父亲一箭,大难不死还真有后福,事情传到朝中,皇上听说南鲁公阵前射子的事迹,那是大加褒扬,又听闻有传言说是观自在菩萨显灵救了梅公子一命。武后也是凤颜大悦。 大军还未回师,一众将领的军功还未廷议,先有一道圣旨下来,赐勋梅孝朗之子梅振衣为都骑尉,虽只是个荣誉性质地勋官,那也是从五品上阶出身啊,对于这个年纪地孩子相当不小了。这么做一方面是感其事迹,另一方面也是在抚慰梅孝朗之心。大家心里都明白亲手射子毕竟谁都不好受。 圣旨下来的同时,另有几道特旨加急送出。招梅孝朗立刻赶回洛阳,将西北军务都交给王方翼处理。另外调王方翼为夏州都督,尽快处置好西北战后安抚事宜,率大军回师向绥州进发。与程务挺率领的另一路大军合力剿灭白铁余叛乱。 原来西北战事方定,绥州一带叛乱又起。当地有一位妖人叫白铁余,好显弄神通,有信徒无数。他曾经公开招集法会。施法术使平地涌出一尊金佛,估计是他自己事先埋好的,并号称“得见圣佛者,百疾皆愈。”这样一来名声大噪,归信他的当地民众非常多。 就在西北叛乱刚刚发生,梅孝朗率大军离开关中之后,白铁余造反了,率众占领了城平县。杀了当地官吏夺富绅金银房舍,自称“光明圣皇帝”,并大肆封赏手下的“百官”。白铁余称帝之后,又向周围州县进军,所到之处焚烧房舍、杀害官员,裹胁百姓加入叛军,洛阳朝堂震动。 叛乱发生的地点离长安不远,因此朝廷十分重视。不仅命程务挺领军出击。也命西北大军回师夹击。恰恰是在这样一个关口,却命梅孝朗交割军务。立刻赶回洛阳,梅孝朗也觉得心中诧异,有什么事比平息叛乱更重要呢? 想着想着梅孝朗突然心中一凛,难道是皇上将不久于人世,要招他这位宰相回京交代后事,成为拥立新皇地顾命大臣?一定是这样,只有这一种可能!梅孝朗不敢耽误,交出兵符带着贴身近卫赶回洛阳。 朝中地大事似乎与远在江南的芜州无关,芜州近日发生的大事就是梅公子升官了,恰在此时要宴请当地各位显贵。接到贴子谁能不来呢,而且还不能空手来,先命仆人将礼物都送到菁芜山庄,带着礼单上敬亭山。 时间是盛夏七月,江南十分炎热,但山中凉风习习风景怡人,还真是个夏日郊游的好去处。各位贵客在山脚落轿下马,三三两两摇着扇子说说笑笑沿山路来到翠亭庵前,不时还有互相见礼打招呼的声音。 说是在翠亭庵设宴,其实也未进庵堂打扰众位师太,桌子摆在庵前的半山空地上,风景视野好,更像是郊游饮宴的气氛。客人不多,都是芜州当地有头有脸地,一共二十多个,摆了三桌,至于随行奴仆都在远处山林边守侯。 梅振衣穿着一袭轻衫,在管家张果地陪同下,向诸位客人一一行礼致谢,表现的中规中矩,就像一个受过良好教育地贵族子弟。席间众人谈笑风生、吟诗敬酒,表现的都既风雅又有才,梅振衣只推说年纪小不擅饮酒,众人敬酒都由张果代为回敬。 酒喝的有了气氛,交谈也就随便了许多,芜州刺史蒋华就坐在“都骑尉”梅振衣身边,提到了梅家在敬亭山中立神祠之事。芜州百姓几乎都听说了梅家在敬亭山立了一座绿雪神祠,但并不清楚为什么,在那个年代立祠堂是很重大地一件事,却不明不白让人疑惑。 就着这个话题,梅振衣讲了个故事,情节非常简单—— 去年的时候他做了一个梦,梦中见到一位仙女,告诉他自己叫绿雪。想当年因为观自在菩萨在此山显圣,有一滴净露滴到一株古树的根上,因而此神树亦修行成灵,就是她。绿雪在梦中还告诉梅振衣。因为他们梅氏多年来供奉观自在菩萨,菩萨将保佑他渡过一场劫难。 梅振衣醒来之后将这个梦派人告诉了远在长安的父亲,南鲁公宁可信其有,就命人在敬亭山修建了绿雪神祠。 事情很离奇,因为一个梦就建了一座神祠?但从梅公子嘴里说出来,众人也不好质疑。因为真有传闻,梅公子就是因为观自在菩萨显灵,才能从万马军中脱险。恰好和梦中绿雪所说之事能够附会地上。于是话题又转移到菩萨显灵上来了,蒋华就问梅公子,显灵之事究竟是真是假? 梅振衣也没说是真是假,只是答道:“当时的情形十分奇特,我只感到有一股力量护身,因此我父那一箭射来虽神威无比,但我却安然无恙,仔细想来。还真有可能是菩萨显灵了。” 众人一听这话,纷纷感慨梅公子福缘深厚,菩萨大慈大悲,七嘴八舌的都议论开了——这翠亭庵地菩萨太灵验了,应该再塑金身。将来要带着家中子弟常来敬香,芜州百姓也应该常奉香火等等。张果插了一句:“此庵在山中,太过幽远了,且此处是梅氏私地。不便太多人来扰。” 张果刚刚说完,一阵风吹来,周围树影摇曳,却万籁无声。一瞬间面前山野恍然如画,却平添生机灵动之感。众人都情不自禁止住交谈,向风来处望去,只见一绿衣女子云鬓高挑宛若天人,随风飘然而至。立于不远处的树梢之上。 “拜见绿雪仙人!”梅振衣第一个反应过来,离座而起抢步上前长揖及地,众人见他如此举止,震惊之下也纷纷离座行礼。 “梅振衣,你大难不死,又加官进爵,不要忘了观自在菩萨的佑护!翠亭庵在山中幽远,又是你梅氏私地。菩萨的恩德你只打算自家独享吗?这就去芜州城中选取福地。一夜之间自有神灵相助,移此庵于城中。菩萨慈悲。庇佑万民,此举亦可便芜州百姓供奉,免众人登山远行之苦。” 绿雪说完这番话,等众人再抬头时,她已飘然远去消失于山野之中,宛如惊鸿一现。接下来可就热闹了,刚才所见所闻实在匪夷所思,众人惊叹不已。等下山时再到绿雪神祠一看,神坛上的塑像真地就是亲眼所见的绿雪仙人!所有人对梅振衣说的话是再无怀疑,但对绿雪所说地话却将信将疑。是否真有神灵相助,能在一夜之间将翠亭庵移到城中? 绿雪应清风的要求,现身说了梅振衣交代的那番话,然后就径自离去,而梅振衣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当即就做出一副不敢怠慢的样子,命管家张果火速到芜州城中挑选了一块“福地”,也就是星云师太前天选好地地方。 芜州是江南古城,规模不算小,城中西侧有一条小溪流过,民居错落两旁,其中有一片空地,周围是一片小树林,是城中难得地幽静之处,其面积恰与翠亭庵大小相仿,星云师太选中的就是这个地方。 敬亭山上见到绿雪“显灵”地都是芜州显赫人物,当天晚上这个消息就在全城中传开了。刺史蒋华甚至调动了当地衙役,把梅振衣指定的这块地方给戒严了,不许闲杂人等靠近以防冲撞神灵。这天夜里很多人都没睡好觉,大家都在等,真会有神迹发生吗? 在那样的年代,这种事情就是民间最大的娱乐八卦话题了,芜州百姓都很兴奋同时也在期待,根本就没想到这一出戏,是梅振衣被逼无奈要请菩萨搬家才搞出来的。自古江湖术士地手段,梅振衣当然精通,由他使出来,那比一般的江湖术士要高明多了。 一切障碍都搞定,就等着清风施展神通了,知道内情的人哪能错过这种开眼界的机会,晚上都跑到山上来看热闹了,张果、梅毅、提溜转、星云师太一个都不少。梅振衣事先命人封了上山地路,夜间不允许任何人靠近敬亭山脚,而庵中的其它尼姑早已到城中等候去了,翠亭庵只剩下一座空庙。 是夜子时,清风飘然下山来到翠亭庵前,明月拉着绿雪跟在他的身后,梅振衣赶紧迎了上去:“仙童,我都准备好了,你可以动手了吗?” 080回、熊居士凌空断喝,小仙童施法移庵 0八0回、熊居士凌空断喝,小仙童施法移庵 清风还没说话,明月一皱鼻子:“这个地方怎么一天之间被你弄的这么乱糟糟的?” 梅振衣苦笑道:“您就担待一点吧,等庙挪走了,你用法术好好清理一下不就得了?” 明月又朝清风道:“你真能施法将这座庙移走?” 清风:“不毁一砖一瓦、不伤一草一畜,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你们退远点,我要施法了。” 梅振衣等人赶紧退到远处,清风却是一副不紧不慢不慌不忙的样子,迈步绕翠亭庵走了一圈,又回到大门对面,一手指着门上的牌匾,衣袖飘扬口中念念有词。 这一片空间仿佛发生了变化,翠亭庵就在眼前,梅振衣神识中的感应却越来越弱,仿佛渐渐的就要变没了,范围就是清风刚才脚下走过的那一圈地方。 看见清风施法梅振衣终于松了最后一口气,所有的事情都即将搞定了。知焰仙子当初提醒的没错,这两位仙童真是一对惹事精啊。 他刚松了一口气,突然眼皮一跳,莫名感到事情有什么地方不对,究竟是什么事呢?自己考虑的如此周详,难道还有什么遗漏吗?此时脑海中灵光一闪,突然想了起来。——翠亭庵中可不止观自在菩萨一尊佛像是开光的,还有山门殿中供的那位黑大汉呢! 怕什么就来什么,刚想到这里,就听半空一声霹雳般的大喝:“何人动我!” 这一声喝,震得梅毅倒退两步差点没坐到地上,星云师太与张果同时身子一晃,互相伸手搀扶在一起,提溜转哎呦一声转了一圈。无形的身体散开又重新凝聚,绿雪拉着明月飘然退后了几丈远,梅振衣也觉得仿佛有一柄大锤在心中猛的一击,腿一软好容易才站稳 近处的众人反应如此,敬亭山外的远方听不清山上的声音,只能隐约听见不知何处传来一声滚雷,是一种奇特地震撼心神的雷音。离山二十里的芜州城中。普通人听不见,只觉得没来由的一阵心悸,但有的畜生是能听见的。 那个年代,民间大多养两种动物——鸡和狗,鸡报晓狗看家。满城的狗都一阵狂吠,狗一叫,公鸡也不管天亮没亮也都叫了,公鸡一叫。母鸡在窝里扑扇着翅膀也开始叫,真真切切是满城鸡飞狗跳,睡着的人几乎都醒了,这一夜可真够热闹地! 梅振衣在心中连连叫苦:“坏了坏了,难道是把那位黑大汉招来了?到底是哪路神仙。清风能不能搞得定,可千万别殃及芜州啊。” 众人惊骇,然而清风却面不改色,就像早已料到一般。出人意料的收了法术朝天喊道:“熊老哥,你果然来了,我算的不错,只要我一动这座庵堂,你就会赶到。” “兄弟,怎么是你!”天空传来一声诧异的惊问,虽然不再是断喝,但这位的嗓门也够大的。听着跟炸雷差不多。 连续的意外已经让梅振衣等人有些蒙了,原来清风早知会有如此结果,但事先什么都没说。只见云端中落下一名威风凛凛的大汉,手提一杆黑缨枪,他肤色黝黑,大海口眼若铜铃。形容人长地魁梧往往常用“虎背熊腰”四个字,而这名大汉壮的就像一只熊。 他的身形差不多快有两个清风那么高,一落地将黑缨枪不知收于何处。一个标准的熊抱动作就把清风给抱了起来。嚷嚷道:“唉呀兄弟,想死哥哥了。五十多年没见了,你真是好手段,竟然能找到这里,设法将我唤出山。” 清风拍了拍他的脑门:“我答应你地事情,当然会想法做到了,今天还真是机缘凑巧。把我放下来,给你引见一下,这位就是明月。……明月,快来见礼,这位是我的结义兄长,普陀道场巡山护法熊居士。” 方才众人惊骇,只有明月面不改色,此刻迈步小跑过去,抬头指着熊居士脆声道:“原来是你啊,我听清风哥哥提起过,你就是黑风山上的狗熊精,后来拜在观自在门下,已经修成正果。” 熊居士一抱拳:“不错,就是我,我姓熊名居士,也是一位居士。……好可爱的小女娃,难怪我清风老弟一直护着你。” 旁边地众人目瞪口呆,没想到熊居士一现身,与清风、明月唠起了家常嗑,他还是清风的结义兄弟,这唱的是哪一出呀?梅振衣此时已然想起这位黑大汉是谁,不是旁人,就是《西游记》曾提到的黑风山上的熊精。 在《西游记》中有一回“观音院僧谋宝贝,黑风山怪窃袈裟”,讲的是唐僧与孙悟空路过一处观音禅院投宿,孙悟空在老院主金池上人面前卖弄宝贝锦斓袈裟,引起了老院主的贪心。金池上人当晚借走袈裟,命人放火烧死唐僧师徒,结果被孙悟空察觉,唐僧没被烧死,孙悟空施法招来一阵风烧了观音禅院,老院主葬身火海。 大火惊动了附近黑风山上的一只熊精,赶来见到袈裟顺手拿走。后来孙悟空为了找回袈裟与熊精大战一场,对方手段高强他奈何不得,只得向观音求助。观音出面收服了熊精,命他为自家道场地守山大神。 这段故事还牵涉到《西游记》中一个不被人重视但又很有意思的八卦,那就是佛祖曾赐给观音菩萨三个箍,命观音为玄奘收服随行护法的弟子,却被观音菩萨自己“贪污”了两个,分别用来收服了守山大神黑熊精与座下童子红孩儿,而玄奘的弟子中只用它收服了一个孙悟空。 只是神话小说中没有提到仙童清风与普陀山巡山护法黑熊精之间,还是结义兄弟,熊精名叫熊居士。没提到就没提到吧,既然五庄观清风、明月都被自己带回芜州了,再冒出来一个黑风怪,梅振衣已经见怪不怪了。 几人在那边自顾自聊天,把其它事都放在一边。可芜州城中还在等着“接收”翠亭庵呢。梅振衣只得咳嗽一声,上前行礼道:“这位是熊大仙吗?人间修士梅振衣有礼了!……请问清风仙童,这座庙你还搬不搬了?” 熊居士瞪着一双大环眼嗡声道:“不要叫我熊大仙,叫我熊居士,你是谁呀?” 梅振衣:“熊大居士,您不认识我吗?您的法身塑像已经在我家享受供奉多年了,此庵是我外公柳伯舒所建,此山如今也是我梅家所有。我将这里送给这对仙童为修行道场,清风仙童要将翠亭庵移走,因此才有今夜之事。” 明月也插话道:“他说的不错,这座山就是他送给我和清风哥哥的修行道场,清风哥哥正在收拾道场,打算把翠亭庵移到芜州城中呢。” 熊居士闻言,大步上前一拍梅振衣的肩膀:“原来如此,我得谢谢你。也替我清风兄弟谢谢你!” 看着他如熊掌般地大手拍过来,梅振衣早就有了防备,运足全身功力护身,人倒是站地很直,可脚下那块山石咔嚓一声碎裂成十几瓣。熊居士目露赞许之色:“你这小孩倒有几分修行。竟然连腰都没弯。” 梅振衣心中苦笑,这可不是全凭身子骨,要是没有那双护腕,他说不定已经被拍趴下了。心中叫苦口中却说不出话来。还在暗自调匀气息。熊居士又叹了一口气道:“只可惜这些年我这尊神像根本就没受什么香火,要不是今天清风老弟施法触动了我,连我自己都快忘了还有这个地方。” 熊居士说地对,翠亭庵里地尼姑平时供奉香火时,还真忘了山门殿里那尊黑大汉的塑像,甚至连它的来历都说不清。星云师太闻言上前道:“熊大居士,是贫尼怠慢了!想当初庵中众尼见你那法身雕塑不似佛门造像,又不知其来历。故此未设香案。待我入住此庵,也未添设香案。” 熊居士看着星云师太,皱了皱眉头:“你又是谁?” 星云师太:“我就是翠亭庵的当代住持,法号星云。” 熊居士上上下下打量着她,似乎对这位美貌尼姑很感兴趣,语气中大有深意的说道:“我看你,并不适合做观自在菩萨庵的住持,你也许与菩萨有缘。但此缘非彼缘。你不知的我就不说了。就拿眼前地事来讲,庵堂菩萨不在你的心上。” 他话中有玄机。只说了一半,且隐约有责问之意,张果赶紧上前打哈哈道:“熊大居士,所谓不知者不罪,师太并非有意怠慢你。……现在好了,只要翠亭庵移到芜州城中,为您塑金身披锦幔,设专供香案,必定香火鼎盛!” 提溜转在远处嘟囔道:“还有这种好事,给我也弄个香案就好了。” 梅毅冷笑:“香案上供什么?也得有个样子才行!你算哪尊神?还是暂且冒充仙姑算了。” 熊居士扭头问道:“这些都是什么人?” 梅振衣上前一一介绍,众人也都拱手行礼算是打了招呼,熊居士有些意外的问清风:“老弟啊,你怎会流落到此地?” 清风:“说来话长,等办完了正事,再与你细聊。” 梅振衣赶紧提醒:“对对对,还请仙童抓紧时间施法移庵。”他心里着急,再这么唠下去,恐怕天都亮了。 熊居士看了看这座庙,又看了看清风,不知想到了什么,突然问了一句:“需要我帮忙吗?要不,我来施法吧。” 清风摇了摇头:“这里发生的事,与老哥你无关,今天恰好找个缘由让你能出山转转,这是我早就答应你的。……现在我要施法了,也请你稍稍退后。” 除了清风,众人再次退到远处,大家都很自然的与熊居士保持一段距离,只有提溜转这个爱凑热闹的包打听,按捺不住好奇心打着旋飘到熊居士身旁,小声问道:“熊大居士,我听说那清风仙童在昆仑仙境中待了一千多年,你今年多大了?居然叫他老弟!” 熊居士:“你这小鬼懂什么,论修行岁月我自然没有他长久。但我的形容心性比他年长,所以结义之时,他叫我大哥。” 提溜转:“没听懂,能不能再解释解释?” 熊居士说话倒是比清风有耐心多了,与提溜转这个阴神也不摆什么架子,笑了笑道:“和你解释也没用,境界差地太远了,化形之后相由心生。你现在是理解不了的。” 一听他们说话,梅振衣也凑了过去,小声道:“居士,能不能请教一件事,他搬菩萨的庙,你身为普陀道场巡山护法,不仅不阻止反而要帮忙?” 熊居士:“搬就搬呗,城中香火更旺。菩萨也没什么损失。再说了,我是巡山护法,又不是看守寺院的伽蓝,就算他要拆了庙,我也可以不管。这次是因为我地法身塑像在此。有化身依附受香火,这才会离山来看一看,否则我也是不能随便离开普陀道场地。” 梅振衣又问:“你是怎么与清风仙童结为兄弟的?” 熊居士:“镇元大仙能与心猿悟空结为兄弟,我当然也能与清风结为兄弟。想当年我们黑风山上三居士。李丰居士与闲心居士都无辜死于心猿悟空之手,只有我归依观自在菩萨门下。后来心猿悟空又去五观庄闹事还差点伤了明月,清风出手替我出了一口恶气,我就要和他结拜兄弟,连菩萨都管不着!” 他说的话与《西游记》所述有微妙的不同,别地细节且不说,比如《西游记》唐僧师徒经过的地方叫“五庄观”,而他说的是“五观庄”。梅振衣一吐舌道:“难道他把心猿悟空给揍了?不会这么厉害吧?” 熊居士:“比这更厉害呢。他把心猿悟空地师父摩诃耶那提婆奴给揍了!人间有言‘子不教,父之过’,弟子顽劣,且就在师父眼前,摩诃耶那提婆奴难辞其咎,所以修为虽高也不好躲闪,只能挨了我清风兄弟一顿揍。” 梅振衣:“摩诃耶那提婆奴是谁?” 熊居士:“我倒忘了你这孩子不懂梵语了,是大乘天奴。也就是当时的玄奘法师。当他西行求法之后。重归大乘天果位。人间的玄奘法师,就是佛门大乘天了断因果的化身。” 梅振衣听的直眨眼。这番话里包含地信息太多了。后代很多人看《西游记》,包括受到许多影视作品演绎的影响,往往以为“唐僧”就是个没用的脓包。史书上地玄奘法师当然不是这样,可梅振衣也没想到玄奘法师修为了得,听熊居士的语气完全有资格做心猿悟空的师父,而熊居士最后那句话,以前更是闻所未闻。 他想了想又问:“清风揍了心猿悟空的师父玄奘,而心猿悟空又后来与镇元大仙成了结义兄弟?” 熊居士:“所以镇元大仙与清风闹掰了,我听说此事之后一直为清风担心,恐怕他不好安身,今日你既然赠送道场收留他们,我也得谢谢你。” 梅振衣:“你要是真想谢我,不如对我讲一讲清风与明月的来历,还有居士您地来历,我真地很好奇。”梅振衣的兴趣也被吊起来了,他不好向熊居士请教《西游记》中地故事,又想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怎么看这位熊居士也不像个偷袈裟地贼啊?他此时比提溜转还要好奇。 熊居士嘿嘿笑了,转头看着他:“要想说清楚这么多事,可不是三言两语能讲尽的,你要想听,恐怕修为还不够。等你有了那份修行,我再告诉你吧。” 旁边的提溜转一直在听,也不知它听懂了多少,此时又插嘴道:“听故事还需要什么修为?我经常出去听故事,为什么你就不能讲?” 熊居士讥笑道:“你以为是婆媳拌嘴的闲话啊?一千多年的往事,种种仙家玄妙境界,怎么会对你讲出来?我若此刻真想对你讲,只怕讲得你魂飞魄散。……别废话了,清风施法差不多了。” 他们在说话的时候,那边清风也没闲着,站在庙门前双臂张开呈怀抱状,口中不知在默念什么,面前有风升起绕着翠亭庵旋转,在远处只能听见风声却感受不到风力。这风越转越快,其中光影扭曲,翠亭庵渐渐在视线中消失了。 清风抬头发出一声长啸,啸声止时,风也随即停下,再看翠亭庵已消失不见,面前只有一片空地。 081回、山门护法披锦绣,闺中妙指点香丘 0回、山门护法披锦绣,闺中妙指点香丘 芜州城中那片空地周围,芜州府的衙役在戒严不让人靠近,但还有不少人打着灯笼在远处观望——这种神迹在人间可是难得一见啊,晚上不睡觉也要看个热闹。过了子时没有动静,正等的不耐烦,忽闻满城狗叫四处鸡鸣,众人又莫名有些慌乱。 芜州围观的百姓正在慌乱中窃窃私语,那块空地上突然升起了一股旋风,大家立刻止住声音紧张的看向那里。只闻风声却感受不到有风吹出,风越转越快,渐渐看不清空地上的光影,就在此时半空传来一声清越的长啸,啸声止时风也消失的无影无踪,翠亭庵凭空出现在那片空地上。 就是敬亭山上那座翠亭庵,一砖一瓦丝毫未变,但有一点不同,山上那座庵原先是庙门朝南的,现在依据地势转了个方向,变成庙门朝东,对着不远处那条小溪。 众人惊呆了,打着灯笼火把站在那里大气都不敢出,周围鸦雀无声足足过了有一盏茶的时间,不知是谁第一个带头竟然喝起彩来,紧接着全场彩声雷动,人们都显得兴奋无比。有人对着庙门跪了下去,口中默念观自在菩萨的名号,紧接着庙门前跪倒了一大片。 得神灵相助,敬亭山上的翠亭庵一夜之间凭空飞到芜州城中,这样一座庙当然是香火鼎盛,每天都热闹的像开庙会,供奉的香油钱自然不会少了,大多是零散铜钱,庵中的尼姑们数钱几乎数到手抽筋。 受香火最多的自然是观自在菩萨,其次还有一尊香火旺盛的神像很奇特,是山门殿里一位威风凛凛的黑大汉。梅振衣也要给熊居士面子,特意要张果与星云师太商量,为这尊神像着实做了一番宣传。后来据芜州坊间传言。翠亭庵里供奉的那尊黑大汉,是观自在菩萨普陀道场地守护神,神通广大法力无边。 神坛上的熊居士像身披彩缎平添几分神威,一左一右高悬两条锦旗,右书“普陀巡山护法”,左书“翠亭守护居士”,由梅振衣亲笔书写。山门殿中还特意添置了一座香案,大小仅次于主殿中的观自在菩萨前的那座。 芜州城出了这样的事。最高兴的人是谁?当然是刺史蒋华,乐的都合不拢嘴,有好几天晚上睡觉都笑醒了,把身边的歌伎吓了一跳。他高兴什么,当然是上表祥瑞了,有神灵相助,翠亭庵“主动进城”享受百姓香火,说明在他地治下芜州人神共庆。一派祥和啊! 想当初梅振衣随左游仙路过彭泽县时,当地发现异兽金蟾,王县令请道士捉住好上表祥瑞,武后就喜欢这些。这么大的好事,蒋华不上报朝廷简直太对不起自己了。哪能错过机会?此事过后不久,他就写好了表文,并邀请芜州缙绅与各位长者联名鉴证,连梅振衣也被他拉着签了个名字。 自从挪走翠亭庵之后。清风、明月在敬亭山中修行倒也相安无事,总算消停下来。又过了没几天,齐云观接待了一批特殊的客人——世间东华门护法积海真人率领十二名弟子来访。积海曾在两军阵前出手对付萨满大巫骨笃禄,而他带来的晚辈弟子,就是当时在阵前结成剑阵的十二人。 梅振衣当然热情接待,但积海等人却不是来做客的,拿出箓书说要留在齐云观,成为此地的道士。这是怎么回事?是东华门商量好的。经过上次地意外事件,积渊掌门觉得有负东华先生所托,而终南山离芜州太远,有什么事终究不方便,干脆派一队弟子过去,反正也有齐云观可以落脚。 积渊等人上一次到西北军中相助,也没白跑一趟,梅孝朗上报朝廷。东华门与妙法门都得了封赏。修行人也能接受朝廷的封赏吗?当然能。而且很有必要,既然在世间修行也免不了各种事务。道、法、师、侣、地、财都少不了。 并不是人人都有梅振衣这种得天独厚的条件,家里要什么有什么,而且梅振衣只是一个人独自修行,并不需要为一个大的门派日常运作操心。魏晋以来各派修行高人插手世间争斗,依附各大豪门,也不是没有原因的。如果论起来,现在地世间东华门,就与梅氏家族同气连枝搭上线了。 积海等十三名道士来到齐云观落脚,并不是简单的住在观中,按照唐律,每名道士还要政府配给三十亩地供养,当然也需要办官方的手续,有了梅家的关系,手续办地非常简便。观中本来就有十二名道士,前段时间跟随吕观主“云游”去了,现在东华门弟子正好补上。 积海等清修之人不擅长打理俗务,都由张果帮忙,齐云观仍然由曲振声住持。梅振衣对待他们非常有礼数,搞得东华门弟子很不适应,因为梅振衣毕竟是钟离权的亲传弟子,论辈份是积海的长辈,那其它十二名晚辈弟子就更别提了。梅振衣见到这种情况,那就干脆让他们在观中自便了,没事也不去打扰。 积海是飞天高人,那十二名晚辈弟子也个个修为不俗,来到齐云观当然有好处,曲振声与张果时常去请教修行之道,交流切磋收获不小。反倒是梅振衣有长辈的身份,不太方便与晚辈切磋,这时他倒有点怀念起与左游仙行游万里的经历了。 钟离权有言在先,让梅振衣老老实实修炼孙思邈所授,三年之后他会再来传授金丹大道,现在时间刚刚过去一年多,梅振衣也不着急。修行根基重要,离大成真人境界还差的远,就别想着飞升成仙。若论修为梅振衣还不算世间高人,但论眼界的话,人世间的种种修行境界,他可是什么都见过了。 将积渊等人安顿下来之后,梅振衣本想去关中一趟拜祭孙思邈,结果在灵台中相见时,孙思邈告诉他不必——既在灵台中。不必刻意再去拜灵位。梅振衣最终还是听了师父地话。他留在芜州没走,另一个人却要远行,就是梅毅。 梅毅是梅孝朗派出来的,当然要回去复命,前一段时间芜州事情多,他不放心离开。现在清风、明月消停了,齐云观中又多了一众东华门高手,又听说梅孝朗被招回洛阳。他也决定回洛阳去见梅孝朗。这回轮到梅振衣不放心了,因为梅毅失去了一身神功。 这一次他不顾梅毅的推辞,以少主人的身份命梅氏六兄弟护送梅毅一起去,并且吩咐六人:“你们从今天起,就跟着梅将军,鞍前马后不得怠慢,就像以前跟随我一样,他到哪里。你们就到哪里。” 梅毅临行前私下里问他,到了洛阳见到梅孝朗,还有什么话要转告?梅振衣想了半天,悄悄地对梅毅耳语了几句,并且吩咐道:“我想了许久还是要叮嘱我父。此话只能告诉他一个人,万万不可外泄。” 梅毅的反应几乎比听说老母猪会飞天还要吃惊,愣了半天才压低声音道:“这、这、这么大逆不道的话?” 梅振衣郑重道:“确实是千古所未有闻,我本不想说。但想想还是应该提醒,如果不是万分信任毅叔,也不敢让你转告。” 梅振衣要他带的是什么话,其实很简单,就是告诉梅孝朗——如果皇上驾崩新皇即位,不论朝堂之上如何争斗,拥立谁都是不重要地,武后地意思不是看中哪个儿子。而是她自己想当皇帝! 历史上不是没有专权的太后,汉代地吕后就很有名,但自古以来从未听说过有太后篡了自己儿子地皇位,那是人们想都不敢想的事情。现代人知道唐史中有武则天称帝这回事,但是在当时,谁能事先想到呢——除非他是穿越的,比如梅振衣。 后代史学家评价武则天称帝改国号这件事,也称之为“篡唐”。在唐高宗李治未去世的时候。谈这样的事情,绝对是大逆不道骇人听闻。当然把梅毅给吓着了。 梅振衣也是考虑良久才决定让梅毅秘密带这句话回去,他虽然不太熟悉唐史,但也知道武则天称帝前后,朝中重臣是杀的杀贬的贬,清洗了一大批,他不想自己的父亲梅孝朗也被卷进去。 梅毅这人有个最大地好处,就是忠心守诺,要他传话不必担心泄露出去。梅毅虽然惊骇,但还是听了少爷的吩咐,表示一定把话秘密带到,甚至没追问少爷为什么。 梅毅没有追问,可是梅孝朗听闻之后第一句话就是:“我儿怎会这么想?他是听谁说的!” 这是在洛阳南鲁公府的书房中,只有主仆两人私下里密谈,梅毅答道:“少爷没说,我也不敢多问。但是最近少爷交往的都是神仙人物,也许是天机吧。”这一次来见梅孝朗,他也没有隐瞒,把梅振衣带着清风、明月回芜州,以及随后所发生地一系列事情都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梅孝朗手扶桌案站了起来,眯着眼睛良久无语,最后才对梅毅道:“我儿是非常人,你若跟随他,也将是非常人,话已带到,你还是回芜州去吧。记住,此话切勿外传,也叮嘱我儿不要再提起。” 梅毅:“若老爷允许,我也想常住芜州了,如今一身功夫已失,只能做个闲散将军,也正好陪着少爷修行。老爷还有什么吩咐要我交待公子吗?” 梅孝朗叹息一声:“我儿不恨我,但这次没随你来,说明他也不想见我。……你告诉他,将来要求文武功名也罢,随上仙修行也罢,小小年纪莫要妄测天心。” 梅毅:“我记住了,一定转告。但是老爷,少爷不是随便乱说话的人,别看年纪小,可着实不简单呐!说实话,无论他能做出任何事情,我现在都不吃惊了。” 梅毅带着南鲁公的回话又返回芜州,仍然留在梅振衣身边。他本是练剑之人,如今法力已失但还是每日坚持练剑,在齐云观与积海等人经常见面也就混熟了。有一次梅毅问积海:“真人已有飞天之能,可曾渡过真空劫?” 积海反问:“何谓真空劫?” 梅毅:“是我家少爷定的名,就是修行中有一段考验。无法使用神通法力。” 积海地反应有些惊讶:“确有此劫,我曾在太牢峰中闭关数年,长养金丹结圣胎,方才历尽。……说来有些好笑,我所学金丹大道,这一段考验叫作长养圣胎,听似妇人妊娠,因此很少对外人提及。真空劫这个名字。倒是好听多了,也直指关窍。” 梅毅:“请问如何历劫?” 积海:“倒也不难,不用神通修为仍在,仍然修炼如常,功夫到时自然渡过。说它是凶险劫数,往往怕天灾人祸恰于此时到来,有一身修行恐也自身难保,因此修行至此往往闭关不出。” 梅毅又问:“那么何谓为妄心劫?” 这次积海没有解释也没有追问。而是反问了一句:“将军要历此劫吗?” 梅毅道:“是的,本想求教东华先生,但既然真人在此,我就向你求教了。” 积海想了想:“本门道法不可外传,但只要振衣小前辈点头。我就教你洗炼心性之法罢,届时你自然知道何意,至于能否渡过还在你自己。” 梅毅笑了:“多谢真人,其实就是我家少爷让我来请教您的。他不想以长辈的身份吩咐,叫我来问真人自己地意思。” 积海哦了一声:“那就没有问题了,等你心法修到地步,可以让振衣小前辈试试蟾光散,他也是孙思邈的弟子,应该会用。只是那样有些凶险,我建议将军还是等到东华上仙来时再说。” 梅毅又想到了另一件事,离座单膝跪地道:“既然真人愿授我秘法。还有一件事想请求。” 积海赶紧把他拉了起来:“将军不必行此大礼,以你我之交,有话便说。” 梅毅:“跟随我的梅氏六兄弟,与我学的是一样地剑术,将来恐怕也有一样的问题,既然真人肯授秘法,请求一并传授那六人。” 积海叹息一声:“将军亦有慈心啊,那我就一并传授。至于能否入门。就要看各人的资质了。我发现振衣小前辈的身边,修行可造之材甚多。尤其是梅大东与梅六发两人资质很是不错,还有他地表妹谷儿、穗儿资质也很好,似乎天地灵气汇聚于此了,实在是不常见啊。” 事情就这么定下来了,积海传授梅毅与梅氏六兄弟东华派修炼心法,反正这些人是梅振衣的家奴,也不算外传。积海真人最后又说了一句:“将军今日问我的两重劫数,分别名定妄心劫与真空劫,妄心劫凶险在内,真空劫凶险在外,将军要小心,无事尽量不要出门。” 积海真人提到谷儿、穗儿的资质也很好,梅振衣也动了心思,自己既然有仙缘能修行大道,那么谷儿、穗儿呢?既然已经打定主意相伴身边,自然也想天长地久。可是教她们什么呢?这事不好让积海真人操心,梅振衣亲自出马,教了她们打根基地修行,就是孙思邈当初所授地省身之术。 未到大成真人境界不可收徒,灵山心法他现在还教不了,但是省身之术筑基功夫还是可以传授的。起手入门地方式与孙思邈教他地一模一样,就是出一指以内劲点摩全身经脉,演示讲解巡经内养之术。 谷儿、穗儿虽然聪慧,但毕竟不如梅振衣这个穿越前就读过医科大学的人,足足用了两个月才完全学会,真正功夫就得她们自己去修炼了。这段期间梅振衣可算是过足了手瘾,两个丫头全身上下没有他没摸到的地方,也就是自己房里的女人才好这么教功夫。 之所以用了这么长时间,另一方面也是因为传功之时难免心猿意马,两个丫头脸臊的通红任由少爷摆布,一颗芳心扑通乱跳早就忘了少爷想教什么了。梅振衣当然也怦然心动,总算他修练灵山心法有成,定力非常好,一点一点“劝导”两个丫头如何收摄心神,这才把入门功夫传授完毕。 082回、儿时梦得白莲法,漾动春心思至尊 0八2回、儿时梦得白莲法,漾动春心思至尊 梅振衣又想起星云师太也是修行人,干脆让两个丫头向星云师太多请教,只要她们不出家当尼姑,修炼之法学一学倒也无所谓。星云师太常到齐云观来指点梅公子课业,对谷儿、穗儿印像本就非常好,听梅振衣开口请求,也没有拒绝。 俗话说“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也不是没有道理,假如不是梅振衣,像谷儿、穗儿、梅氏六兄弟等人哪有机会得授世间修行之法?就算他们的资质不错,这一辈子也未必能碰到这种机会。 大唐永淳年间这一段时光,大难不死的梅振衣日子过的很是逍遥,真有点做神仙的味道了。但是好日子没过多久,远在洛阳的朝堂之上很快就有了变故。 前文提到刺史蒋华联名芜州父老上表祥瑞,表文做好了还没来得及送出去,不得不暂且放下。因为转过年来皇上驾崩,举国哀悼。 太子李哲即位(史称唐中宗),武后当了太后,下诏大赦天下。也就是从这时起,当朝两位宰相梅孝朗与裴炎之间裂痕越来越深。 李哲为李治第七子,武后第三子,原名李显,初封周王,后改封英王,易名李哲,兄李贤被废后立他为太子。李哲素为武后所制,性格庸柔,作为帝王实在不够英明,甚至连聪明都算不上。他即位之后尊武氏天后,政事皆从武氏裁决。朝中顾命大臣有刘仁轨、梅孝朗、裴炎、刘景先等人。 皇上李哲已经二十八岁了,太后武氏还要掌权,梅孝朗想起了儿子捎来的那句话,心中或有所感,看来太后的心思不仅仅是专权那么简单,因此梅孝朗在朝中对皇家之事不再多言。他不想插手可是裴炎却想插手,裴炎察言观色揣摩上意。见太后对皇上有诸多不满,暗地里也动了心思。 裴炎与武后的第四子豫王李旦相交深厚,李旦本名李旭轮,后改单名李旭,复改名李旦,这些都是武后的意思——武后有一大爱好就是给人改名字。 武后专政,皇上庸柔,中书令裴炎与豫王交好。却引起了另一人的不满,那就是李哲之妻皇后韦氏。纵观唐中宗一生,用四个字可以概括——“阴盛阳衰”,或者就简单的说两个字“女祸”。李哲不仅在朝中惧其母,而且在宫中惧其妻,凡事言听计从。 韦氏做太子妃地时候,就眼见武后是如何专权,封赏武家子弟。等到她自己做了皇后,也是有样学样,攒动皇上提拔韦家亲族。武后之父武士镬毕竟是大唐的开国功臣,家族中有头有脸的人物也是非常多的,可惜韦氏出身地位。其家族也无大功于国,实在没什么人物可用。 这位韦后,野心比武则天更大,但论政治才干与手段。比她婆婆差了不止十万八千里。女人不是有了野心和地位,就能学得了武则天的,千古以来也只出了那么一位。 李哲刚刚登基皇位不稳,大权掌握在太后手中,韦皇后就迫不及待的弄起权柄来,攒动皇上给她奶妈的白丁儿子也授了五品官,这样一来引起了朝臣很大的不满。大家想一想,譬如南鲁公梅孝朗。那是立过多大地功劳,嫡长子梅振衣也不过刚刚封赏五品出身,韦皇后的奶妈如何能相比? 更让人不满的事情还在后面,皇上为了哄韦后开心,先是将韦后之父韦玄贞从小小的九品普州参军提拔为豫州刺史,紧接着又下诏要将韦玄贞提拔为侍中,入朝为宰相。这也太过分了!武后专权这么多年,在李治生前。还从未将武家人提拔到宰相的位置上。李哲刚一登基,韦皇后就要这么干。 裴炎刚刚从侍中迁任中书令。没想到韦玄贞一飞冲天,朝中又要来一位莫名其妙的宰相。政令下达要经过中书令之手,裴炎自然不会同意,同时料想武后也不会答应,于是进宫面见皇上据理力争。 裴炎奏道:“韦玄贞无寸功于国,因是皇后之父,已由参军跃升刺史。现又骤升侍中,此乃宰相之职。大唐立国以来,可曾有过无功、无绩、无举之相吗?此升迁无凭,与礼法不合!” 皇上被他问的无辞以对,面红耳赤的发怒道:“我为天子,就算把天下让给韦玄贞,亦无不可,何况区区一侍中?” 身为天子,竟然说出这样糊涂地话来,一方面李哲确实没脑子,另一方面他受武后压制太久心中也有怨气。裴炎心中一动,立时有了计较,告退之后马上将这一切报告太后。 武太后闻言粉脸微寒,儿子枉法而大臣离间,她心中却想起了幼年时的一段往事——唐初西蜀人袁天罡精擅相术,武士镬曾邀他至家中,那时候武媚娘尚幼,被保姆抱到堂前,告诉袁天罡这是个男孩,让他给看一看。 袁天罡看了之后说道:“可惜是男孩,若换做女子,则贵不可言。” 武士镬笑问:“若真是女子,又当如何,难道还能做皇后吗?” 袁天罡摇了摇头:“恐怕还不止!” 这话什么意思?难道是女皇帝?这怎么可能!这番话也算不得谋逆之语只能当作玩笑,因为女人当然成不了皇帝,武氏后来也听保姆提起过。武氏少年时聪慧异常,有过目不忘、过耳能详之能,七岁那年她曾经做过一个特殊的梦—— 在梦中,有一位菩萨对她说:“玄奘西行归来,已兴大乘于中土。然唐室认老聃为祖,奉道尊为人皇,众生易误认人间国器即道家所传,实为非分,二者岂可相混?汝此世有人皇福报,当明天人之分、正人皇道统,使大唐子民敬崇我佛。今传你净白莲台大法,来日修成十二品弥勒莲台化身,接引众生往渡净土。” 这话什么意思?现代人乍听起来似乎是某位菩萨吃了醋。因为“老子姓李”。唐代修行人地位高,但在俗世间,哪一家地位也高不过道家去,不论哪派修行人,在人间不能说道家有什么不是,因为道祖老聃被追封为人皇。 菩萨的话听起来象吃醋,但仔细想起来也有几分道理,“人间国器”与“道家所传”之间。本不该混淆。话虽有道理,但也未尝没有私心之嫌,因为是出自一位菩萨之口,告诉武氏将来有人皇福报,当明天人之分、人皇道统。梦中传武氏佛门净土宗弥勒修行,并有暗示她将来去改朝篡位、大尊佛法。 武氏那时年纪小,这些话不是太明白,但菩萨梦中所传修行大法可是货真价实。梦醒之后。武氏将信将疑,试着依法修炼,种种境界一一印证,却似前生就会,今生唤回。若有天生大神通。三十岁之后,已有出神入化境界,待到高宗晚年,十二品莲台化身俱足。 当今的武太后。已有人间绝顶修为,而且与一般修行人不同,她除了小时候做过那个梦,并没有拜师受戒地经历,出神入化就似天成一般!而且她的神通境界不止出神入化,具体还有什么玄妙,除了她自己外人就不知道了。 小时候不解,长大了渐渐明白梦中那位不知名的菩萨说的话。但武氏仍很疑惑。李世民去世后,武媚娘到白马寺出家为尼,才有机会与李治暗度陈仓重返朝堂,心中更加确定此生有佛缘。 武氏在白马寺中曾见一尊弥勒造像,体态雍容眉目秀美,竟于自己地相貌一模一样!她也暗自心惊——难道是弥勒菩萨梦中传法,或者自己就是人间弥勒化身? 弥勒菩萨是佛家所说,在释迦摩尼之后行走人世间的未来佛。接引众生超升净土。按老百姓通俗的理解。弥勒就是佛祖的接班人,按佛门自身的说法。佛陀寂后人间无佛,佛都在诸天净土呢,若人间有佛出世只能是弥勒。 这样一来还真就有玄机了,大唐皇室奉道祖老聃为玄元皇帝,佛家没什么可比的,怎么样附会也扯不出佛祖与大唐先人有什么关系。但如果说武氏就是未来佛化身,亲自登上皇位,情况可就大不一样了! 以武氏之聪明,且精通权谋手段,怎会想不到这一点?她隐约觉得,有神灵助她,恐怕就是这个目的!所以掌权之后,也是大肆崇佛。 今天听裴炎跑来告发皇上,武后动了废立之心,大权在握上应佛旨,未尝不可自己登基做女皇帝啊?而裴炎那边也是心怀私意,假如李哲被废,那么想都不用想,肯定是李旦即位了,武后四个儿子中没被废的只剩一个李旦了,已是废无可废。那李旦也不是个有主见地人,等到将来亲政之时,那朝堂还不是尽在自己掌握? 武后与裴炎各有想法,于是定下了废帝之计,太后下密旨,裴炎去操办。在嗣圣元年(公元6八4年)二月五日这一天,羽林将军程务挺率军进宫,武后赫然临朝招集百官于乾元殿。皇上闻讯上朝,正要就御座,裴炎拦在面前宣读太后懿旨,废帝为庐陵王,当即命程务挺扶庐陵王出殿。 李哲大惊,呼问太后:“我又何罪?”武后叱道:“身为天子,戏言将天下让于韦玄贞,还说无罪吗?”李哲无言以对,只能怒视裴炎,随即被架了出去。 这一场宫廷政变来的太突然,也很荒诞,更荒诞的是太后下旨废了皇上,立谁为新皇圣旨中竟然未提!自古类似的政变不少,但这样不同寻常的细节却从未有过。御座上没了皇上,太后又问群臣:“皇上失德,已经废去,国不可一日无君,帝位当属何人?” 这不是废话吗?武后的儿子中只剩下豫王李旦了,难道还能立别人?然而梅孝朗在下面听的是心中暗惊——这种场合哪有什么废话,如果太后真想立豫王,刚才的懿旨中直接就立了,何必等到现在来问? 武后问话时凤眼锐利,似乎在留意观察百官地反应,群臣中有不少人低头不敢言,但身为宰相是不能不说话地。梅孝朗出班回奏:“何人继天子大位。应择贤德有才,皇家之中,请太后自取。” 这句话表面的意思就是要太后自己选一个皇上,大臣说了不算,至于还有什么其他地深意,朝堂上很多人没听明白。他话音刚落,裴炎就抢步上前,高声道:“先皇与天后之子。若论贤德,应立豫王!” 他这么说也是顺理成章,目前也只有豫王可立了。群臣见裴炎开口,又见他刚才出面宣读废帝诏书,以为武后早就示意,纷纷奏道:“当立豫王!”朝堂之上异口同声。 武后扫视了文武百官一眼,似乎在记住刚才每一个人的反应,心中暗叹自己登基地时机尚未成熟。殿上大臣多为前朝故旧忠于李家。她也算拿得起放得下,当即应允退朝。第二天宫中传旨,立豫王为帝(史称庙号唐睿宗)。 这一次废立,武后也不是没有收获,借此机会索性公开临朝称制。让嗣皇帝居住别殿,所有国政不得参闻,连上不上朝都无所谓。从此开始,武后行为与皇帝并无区别。只是以太后的身份而已。 裴炎多少有些郁闷,好不容易将豫王推上了皇位,结果李旦连李哲都不如,是个彻底的傀儡,不仅居住别殿而且不得参与政事。而新皇李旦更郁闷,他年满二十二岁了,已过了可以亲政的年纪,手中却无丝毫权柄。 私下里李旦找过裴炎多次。央求他联络朝中重臣,一起向太后进言,请太后还政于皇上,哪怕不是彻底交权,为将来着想,让皇上及早参与朝政也是应该地啊! 裴炎当然要找梅孝朗商量,希望梅孝朗与他一起号召群臣,向太后进言。不料梅孝朗却劝道:“此为帝王家事。我不欲多言。劝裴公也不必多言。我等在朝中为相,尽一己之力佐政。图天下百姓安治,不谋帝业之私。” 梅孝朗不配合,这联名进言之事就没成功,裴炎对女婿梅孝朗颇有不满,私下里骂他是白眼狼。想当初裴炎把女儿嫁给梅孝朗,并且在朝中多有扶持,梅孝朗才能有今日地位。如今官做大了,与裴炎平起平坐,梅孝朗竟然不把他放在眼里了!这样一来,翁婿之间公然离心,朝中诸臣多有耳闻。 废帝之事牵连甚广,太后开始在朝中重用武家亲信,李家旧臣多受排挤。英国公李敬业素与李哲交厚,被贬为柳州司马,远远充发岭南。李敬业,大唐开国名将李勣之孙,世袭英国公。其祖李勣本姓徐,就是评书《隋唐演义》中大名鼎鼎的徐懋功,被皇家赐姓为李以示恩宠。 朝中被贬斥南下的文武官员有一大批,以李敬业的爵位最高,这行人在南下途中于扬州做客,听说英国公也路过扬州,纷纷跑来拜见,聚在一起长吁短叹,私下里无不痛骂武氏。就在这时,有一“世外高人”带着一名女子来访,与李敬业等人长谈一夜。 第二天,李敬业没有继续南下,而是留在扬州,与唐之奇、杜求仁、骆宾王、魏思温等人开始密谋一件“大事”。 那位世外高人是谁呀?就是梅振衣地“老朋友”左游仙。他找李敬业什么事?还能有什么事,造反呗!这位左至尊人间奔波这么多年,玩的花样就没变过。至于他带来的那位女子,竟是废太子李贤之女玉真公主。这位公主与当初的梅振衣一样,也是被左游仙挟持而来地,交给了李敬业。 武后的次子李贤三年多以前被废太子位,贬至巴州,伤感之余曾写了一首诗:“种瓜黄台下,瓜熟子离离,一摘使瓜好,再摘使瓜稀,三摘犹可为,四摘抱蔓归。”明眼人一看就是在影射武后与她四个儿子之间的关系。 武后闻讯知李贤有怨望之心,命将军丘神绩前往巴州问罪,李贤因此自杀。后来武后也有悔意,追封李贤雍王旧爵,封李贤之女为玉真公主。玉真公主住在巴州,不想却被左游仙挟持到了扬州,作为李敬业造反起兵的一枚棋子。 李敬业等人在扬州密谋造反,朝廷尚未察觉,但是没过几天,芜州梅家地菁芜山庄中,却来了几位特殊的客人。 083回、阴毒切莫谈大义,忠孝岂可凭诓言 0八3回、阴毒切莫谈大义,忠孝岂可凭诓言 李哲龙椅还没坐热,就被废为庐陵王,李旦登基,当年改元文明,复又改元光宅,加上年初的嗣圣,这一年竟然有三个年号,史上少见。而这一年(公元6八4年)也是梅振衣醒来后的第四个年头,到十月份,他就将满十六岁了。 钟离权离去时有话,应该就在今年回来找他,梅振衣也一直在盼。这段时间,修行可是一点都没落下,对于梅振衣来说,省身之术与灵山心法不仅是一种“修炼”,而且成了一种日常的“修养”,融入他的生命中,自然而然成了生活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道不可离须臾也!”这句话梅振衣如今有了深刻的体会,大道修行,与人们常理解的上班、上学不一样,不是一种任务也不是一种责任,而是自然而然的一种状态。行走坐卧,皆是省身,凝神静思,常问灵台。 就在年初的时候,梅振衣真正领悟了“内息之法”与“护身之术”,不禁想起了左游仙当初说的那句话:“你此刻助借那双护腕方能施展,往后也可借助那双护腕修炼,等到你摘下护腕也一样能够施展之时,便是如常境界了。” 这双护腕真是好东西,这么长时间以来,梅振衣一直借助它的妙用在修炼,从来没有摘下来。年初的某一天夜里,菁芜山庄中一声清啸,梅振衣离座而起摘下护腕,身心内外一片通明——易筋洗髓境界已成! 穿越前自幼修习内家功夫,二十岁那年借助五石散的帮助,突破五气朝元境界。穿越后换了炉鼎,一切从头开始,幸遇孙思邈,一年间又达五气朝元。至今日易筋洗髓已毕,又用了三年时间。 怎么形容呢?如果说五气朝元是达到一个正常人最佳、最完美的健康状态,那么易经洗髓就是超越常人的极限了,进入一种全新的状态。此时自身发生的任何一点变化,遭受的任何一种伤害,外界环境发生地影响,都能清晰的感知,自然知道如何取舍趋避。如果达不到这个境界。也很难在漫长的修行岁月中去保全自身。 按照医家最简练的说法,易经洗髓之后是脱胎换骨,在这两个境界之间有一个最重要的、所有修行都不可回避的环节,佛家称之罗汉果,道家称之大成真人。此时仅仅依靠锻炼炉鼎而修身是不够的,心性不能超越,一世修行终归虚妄。 突破易经洗髓境界之后,外邪难侵。修行人自知趋避,真正的考验来自内心,元神显现之后如何面对尘世中地种种沾染与蒙蔽?仅仅靠省身之术突破不了,灵山心法的修行还未到地步,这种事讲究机缘。强求没用。 但梅振衣身边却有两人破关,分别证得罗汉果与大成真人,就是星云师太与张果。修行是一种个人体验,旁人很难说清楚。他们的机缘何在?也许与清风施法移庵有关,也许与张果得到飞云秘籍有关,梅振衣是说不清楚的。 飞云秘籍是讲述如何炼制与使用无形之器的,世间很难找到飞云岫这种东西,梅振衣很大方,将拜神鞭借给了张果,让他去感受有形无形之间的变幻。张果拿到拜神鞭之后,体会其妙用。自己也炼化了一件法器,名叫“乌梅刺”,可无形而发,并能以法力凝聚成实质。 乌梅刺虽然无法与拜神鞭这等法宝相比,但张果自己用起来顺手,听名字就知道他是用什么材料炼制的,妖有妖道,也算是发挥自身优势。 星云师太有两件法宝。一串菩提数珠与一柄拂尘。梅振衣近来发现。星云师太的拂尘有了变化,根根银丝似在有形无形之间。这种感觉很熟悉,与张果当初给他地那支长鞭中炼制的乌梅根丝同源。看来张果私下里帮星云师太炼化法器了,他自己的乌梅刺不怎么样,星云师太的拂尘倒是妙用大增。 梅振衣修为突破易筋洗髓,摘下护腕也能施展内息之法与护身之术,但并不是说护腕没用了,相反,戴着它比以前的妙用更大,到了随心而发地境界。而且梅振衣还发现了这双护腕的另一种妙用,就如左游仙所说,它可以飞出制人。 两只护腕互为阴阳,戴在手臂上以御器之法催动,其中一只发动护身之法将自己“扣住”,另一只可以飞出去“扣住”对手。两只护腕的妙用一体,等于以护身法力扣住了对方,相当于一只手飞出去将对方攥住。 至于能不能制服对手,那要看梅振衣的法力够不够强大了。反正拿来扣梅氏六兄弟是一扣一个准,张果如不还手被扣住也很难挣脱,但若张果施法相斗,梅振衣扣不住他。那么再假如对手地修为足够高,比如左游仙甚至是清风那样,就算站在那里被梅振衣扣住,也可以挣脱,又是什么情况呢?那就相当于连他的护身之法一起破了! 这些是梅振衣根据法器妙用做出的推定,他是不可能跑到敬亭山中去扣清风试试的。 修行之事如此,不必多述。去年末今年初的时候,梅振衣带着谷儿、穗儿以及张果等家人去了宁国县,在舅舅家过的年。回家之后暂时没有回齐云观,而是住在了菁芜山庄,一来是因为不想让积海等“晚辈”每天请安,二来是因为翠亭庵已在城中,来往也方便。 山庄无事,日子倒也逍遥,只等着钟离权到来。东华先生未至,倒是先来了一批特殊的客人,这一天梅振衣在后院看梅氏兄弟练剑,并试验护腕的妙用,而张果出门办事去了。这时门房来报:“有人自称少爷故交,前来拜访。” 故交?他一个长年隐居地孩子,哪来什么故交?如果真要算,恐怕只有远在关中的曲振名了,但曲振名来找他不需要这样通报,难道是左游仙?梅振衣诧异的问:“来人叫什么名字?” 下人答道:“一人叫骆宾王,另一人叫薛璋。说是少爷的故交,我等不敢怠慢,已请至西厢看茶。” 骆宾王?这个名字在穿越前就听说过,有名的大才子,初唐四杰之一。可是梅振衣从未见过他,怎么自称故交?他想了想道:“知道了,请他们到客厅,我这就去见客。” 来到前院客厅。与来客相见互报名号。客人有两位,一人自称淮南道监察御史薛璋,三十多岁,小眼睛鼻梁有点歪,另一人自称临海丞骆宾王,年近四十,一脸书生气又显得有些阴郁。落座之后梅振衣问:“在下年幼体弱,在芜州休养。不知二位找我一个孩童何事?又为何自称故交?” 骆宾王首先开口道:“听说梅公子是孙思邈真人的弟子,我与令师兄卢照邻曾以兄弟相称,与你自然是故交。” 卢照邻字升之,幽州人,与王勃、杨炯、骆宾王并称“初唐四杰”。他曾患风疠(麻风病)。人皆恶之不敢近,孙思邈救治并收留了他,因此卢照邻以师礼侍奉孙思邈。这么论起来,骆宾王与梅振衣也算故交。 梅振衣起身行礼:“如此。还真是故交,得好好亲近”。心中却暗道:“这交情攀地也太勉强了,究竟想打什么主意?” 那边薛璋说道:“我乃裴相外甥,梅公子是裴相的外孙,我们是一家人呢!” 梅振衣吃了一惊,原来这位薛璋是裴炎地外甥,他表妹裴玉娥嫁给了梅孝朗,是梅家主母。论起来还真是亲戚。在梅振衣心中,这一门“亲戚”是怎样也亲不起来啊,但面子上地功夫还是要做足的,赶紧离座行大礼:“原来地表舅啊!您怎么不早说?我该到门外迎接才对。” 他嘴上说的亲热可心中暗生警惕,薛璋突然登门,肯定没什么好事。薛璋把他扶了起来,在耳边道:“梅公子,我们到芜州找你。有一件关于江山社稷的机密大事。因此事先不便通报,只能突然登门。……请屏退左右。我有你父捎来地密信。” “有我父亲的密信?靠!真把我当小孩哄了,有密信也不能交给你呀。”梅振衣心中嘀咕,表面上做出很吃惊的样子,吩咐所有下人退下,没有命令不得靠近客厅,这才问道:“我父有何密信,要表舅您转告?” 薛璋未说话,骆宾王突然问道:“梅公子,你可知今日朝中,妖媚专权忠良遭陷,明君被妖妇所制,功臣良将不得善终,人神共忿天地不容!” 梅振衣心念一闪,一下子全明白了!他什么都想起来了,穿越前就听说过骆宾王的大名。那首有名的诗“鹅,鹅,鹅,曲颈向天歌。白毛浮绿水,红掌拨清波。”就是骆宾王所作,但骆宾王最有名的文章,是那篇流传千古的《讨武瞾檄》。 武则天掌权年间,徐敬业(即英国公李敬业)谋反,旋即被大军扑灭,这段历史最有名的典故是留下了骆宾王所做地一篇檄文。穿越前他和梅太公学书法,经常练笔抄写的文章就是《古文观止》,其中就有这一篇,梅振衣都可以背下来。假如不是这篇文章,梅振衣恐怕也没听说过徐敬业造反之事。 梅振衣知道唐代有徐敬业造反这回事,但不清楚发生在哪一年,他还以为是武则天称帝之后的事情呢,更没想到与自己能有什么关系?但是今天见到骆宾王本人,听他突然说出那一番话,立刻就反应过来了。——他们想造反,就是现在! 想明白了心中一紧,表面上还是装糊涂,一脸不解的答道:“我不明白骆先生的话是什么意思?我是个没见过世面地孩子,你说的话与我何干?” 薛璋脸色一沉,拍案道:“梅振衣,你读过圣贤书,又是忠良之后,应该明白家国大义!武后专权构陷忠良,大唐社稷危在旦夕,你怎能无动于衷呢!我是你长辈,不能眼见你如此糊涂!” 梅振衣陪笑道:“好端端的,表舅何故发火?你方才自称有我父密信,究竟是什么消息啊?” 薛璋一脸正色道:“你祖父是开国王爷。你父亲是辅国功臣,满门俱是忠良。实话对你说了吧!你父眼见妖妇乱政早有铲除之心,约定与英国公李敬业里应外合,匡扶大唐宗室。英国公于扬州起兵,南鲁公于京中相应,大事可成,此乃千古不世之功。” 梅振衣不笑了,神情有些茫然。就像被他吓到了,呆呆的问:“那,那,那你们要我做什么?” 薛璋:“自从裴行俭故后,南鲁公在大唐军中威望第一,门下各方名将众多。只要公子传南鲁公之命,登高一呼,起兵举义自然势如破竹。” 梅振衣小心翼翼地问:“这么做。很危险啊?” 骆宾王道:“为忠孝大义,我等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你父已下定决心,梅公子也不想做那不忠不孝之人吧?” 薛璋又补充了一句:“梅公子不必担心,英国公举事上承天命。自然应者云集,必定成功,届时我等皆是匡复功臣。” 梅振衣的表情越来越茫然:“上承天命?匡复谁?” 骆宾王见梅振衣不知所措的样子,又大义凛然的说道:“故太子李贤被妖后鸩杀。留有遗诏,其女玉真公主送到英国公手中,命英国公举事,诛灭妖后,匡复庐陵王大统!” 这时梅振衣笑了,笑地出了声,让骆宾王与薛璋莫名其妙,只听梅振衣笑着说道:“我向二位打听一个人。他叫左游仙,你们是不是见过他?你们来找我,是不是他的主意,这人怎么没完没了还不死心呢?” 薛璋与骆宾王大惊失色,他们当然见过左游仙,来诳梅振衣就是左游仙的指使,左游仙还特别交代——暂时不要告诉梅振衣这是他的主意。把梅孝朗拖下水好处很多,最起码会引起朝中猜忌。军中很多出自梅孝朗门下地将领都要受牵连。对叛军当然有利。 现在梅振衣突然点破,两人错愕不能答。这位梅公子的反应实在出乎意料,刚才还傻乎乎的,怎么一下子就变了? 梅振衣一想到造反两个字,本能的就想起了左游仙,而且话已经听够了,不必再装糊涂了,所以有此一问。见两人错愕地表情,看来自己还真猜对了,这个左游仙,真是哪里有造反哪里有他啊。左游仙可没什么好心去匡复唐室,看来英国公打着拥戴庐陵王的旗号,骨子里也有自己的野心。 想到这里,梅振衣也不再废话了,站起身来指着两人骂道:“你们打着匡复庐陵王的旗号造反,可别忘了庐陵王本人还在洛阳!这也叫忠?你们骗我假传我父地号令,可我父一家还在朝中!这也叫孝?” 骆宾王有些慌了,急忙起身解释道:“梅公子不要误会,南鲁公与英国公约定,在京中秘密联络部将,护送庐陵王逃出洛阳,与英国公大军会师。” 梅振衣冷冷道:“以为我会相信你们吗?打着庐陵王地旗号讨太后,以子之名杀其母,我看不出有什么忠孝大义来!你们要造反就造反好了,自称将生死置之度外,可别拿我梅氏一家的生死开玩笑!还好意思问我是否读过圣贤书,你们地圣贤文章都读到狗肚子里了吗?” 这话出口,等于撕破了脸皮。薛璋脸色阴沉地站了起来,语气森森:“梅公子,你信也罢不信也罢,今日对你说了如此机密之事,无论如何,你也要听我们的了!” 梅振衣转身,袖中飞出一道银光在空中一闪,就见客厅正中的那张厚重的檀木桌案突然断为整齐的两截,倒在地上发出一连串地响动。梅振衣道:“就凭你们两个?你们要造反本与我无关,但是在我家说了刚才那番话,我还能放你们走吗?” 梅孝朗与梅振衣这对“父子”在某些方面还真有相似之处,梅孝朗生气时曾在军中毁了两座桌案,今天梅振衣示威,也是拿桌案出气。 薛璋退后一步,阴笑道:“南鲁公文武双全,儿子也有两下子,但我们岂会无备而来,此刻你庄中满门上下,已尽在我手!就乖乖的听我吩咐,不要再做无谓挣扎了!” 084回、一诺千金还三命,小人得意逃生天 0八4回、一诺千金还三命,小人得意逃生天 薛璋的态度有恃无恐,梅振衣也有些惊骇,虽然吩咐下人退避,但刚才客厅里这么大的动静,也应该有人过来看看情况才对。此时他能感应到,整座菁芜山庄悄无声息,这不太可能啊,难道真如薛璋所说山庄中所有的人都被控制了?什么样的高手干的,自己竟然没有查觉! 是左游仙来了?可能性不大,左游仙明知仙童清风在芜州,不会到这里直接向自己出手的。他虽然惊惧,但并不是很害怕,芜州可不是没有高手啊,齐云观中有积海这位飞天高人与十二名东华门弟子,芜州城中有张果与星云师太,城外敬亭山中还有仙童清风。 想到这里他定下心来,反问道:“薛璋,论起来你是我的表舅,就算亲戚关系不谈,你我也无冤无仇,况且山庄中的下人们与此事毫无关系,你不该拿他们来要挟。” 薛璋:“本来与他们没有关系,但我对你说出了机密,就有关系了,你若不点头,我只能灭口。” 梅振衣又问骆宾王:“骆先生,我素仰你的才名,像你这种自称饱学高义之士,也能行此阴毒之举吗?” 骆宾王被他问的有几分惭愧,但仍然劝道:“梅公子,自古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天下社稷与你山庄一门孰轻孰重,我分得清楚。劝你还是听从薛御史的劝告吧,现在就随我等而去,不仅能保全你的家人,还可伸张大义,青史留名。” 梅振衣笑了,指着薛璋道:“青史留名?这位先生的名字我可从未听说过,至于骆先生你,我只知道你文章写的好。至于其它的就不太清楚了。……算了,说这些你们也不懂,你们两个到底谁说了算?” 骆宾王退后一步微微抬手指着薛璋:“以薛御史为首。” 梅振衣:“薛璋,我不太相信,你真能制服我山庄满门?”说话的时候心中有些着急,听不见山庄里的动静,刚才想对薛璋出手,心念一动突然暗生警兆。这是他修为突破易筋洗髓境界之后地自然反应。有强大的神气波动就出现在周围,远非自己所能敌。 梅振衣还算镇定,面不改色的在拖延时间。薛璋面有得色道:“梅公子,你小小年纪,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吗?……那就让你看一眼罢,望你能改变主意,主动与我们合作。”说话时伸手击掌。 客厅的门开了,一片霞光射入。微微有些刺眼。仔细再看,走进来六个人,应该是三个人被另外三人挟持而入,裹在一片霞光中。霞光竟是从三名道士身上发出来的,这三名道士看不出年纪多大。道袍是罕见的玄黄色,没有戴道冠,头束冲天髻插着玉簪,长须及胸姿态昂然。 三人身上发出金红色的霞光连为一体。如梦如幻,霞光里还裹挟着三人,正是梅毅、谷儿、穗儿。梅毅的样子衣衫发髻凌乱,显然还动过手,无奈神功尽失被人制服。 一进门梅毅就大喝一声:“少爷,莫要管我等,你若答应他们地要求,老爷在洛阳全家难保。” 谷儿、穗儿看着梅振衣。抿着嘴唇没有开口求救。薛璋向三位道人行了一礼:“丹霞派三位仙长辛苦了,且让这些人不要开口。” 没见三位道士有什么动作,但是梅毅的声音就突然止住了。薛璋一脸狐假虎威的笑容:“梅振衣,你看见了吗?你若不答应,我们仍然能带你走,但有些事需要你自己出面配合,还是主动点头的好,不要白白牺牲了这位将军和两位小美人的性命。” 妈的个巴子的。梅振衣真想骂人啊。看来薛璋事先摸过他家的情况,知道什么人对梅振衣最重要。押到厅中地这三位就是。他心中有怒意升起,表面上却不动声色,彬彬有礼的向三位道长拱手道:“在下梅振衣,是东华先生钟离权的弟子,不知三位仙长来自何方,拿住我山庄的下人又为了什么?” 那三位道士拿住梅毅等三人,并不是寻常人那样扭住或捆绑,就是以身上发出的霞光罩住,本身行动并无任何异常。他们闻言也微微吃了一惊,对望一眼拱手还礼,左首那人开口道:“我乃丹霞派长老秀峰,这两位是我地师弟巍峰与临峰,我等号称丹霞三子,也素闻东华上仙之名。今日之事,只是从英国公之请,来协助薛御史,如有得罪之处,请梅公子见谅。” 他们三位话说的客气,可意思也很明确,那就是得听薛璋的。这三位高人是英国公请来的帮手,想想也不奇怪,想当年李勣有百战之功,直到八十岁还挂帅东征,结交高人异士无数。梅家都能与东华门搭上关系,李敬业能请来丹霞派三位长老也不算意外。 薛璋得意洋洋道:“梅公子,我没时间和你闲耗,两条路让你选,一是被灭口,二是救眼前亲近之人,乖乖与我们合作。” 梅振衣不理他,仍然对丹霞三子道:“三位仙长,你们真要杀这些无辜之人吗?” 薛璋见自己被无视了,有些急了:“梅振衣,你没有听见我地话吗?就算仙长不杀人,我可以杀人!” 梅振衣连看都没看他一眼,抬头朝天骂了一句:“芜州的神仙,都死哪去了!” “小子,你怎能这么说话呢?我老熊又不是给你家看门的!”门口有一个瓮声瓮气的声音传来。 紧接着有一个略显稚嫩的童声也开口:“你送我道场,在你有生之年敬亭山为我修行之地,我自然会护你周全,可他们抓住的又不是你,难道这世间人生老病死,什么闲事都让我管吗?” 再看门前,一左一右站着一名虎背熊腰的黑大汉与一名眉清目秀的小童子,正是熊居士与清风。他们不知何时现身地。连丹霞三子都没察觉。一见两人,丹霞三子周身霞光一展把薛璋与骆宾王也摄了过去站在身侧。 霞光也向梅振衣卷来,在他身前三尺之处受阻,梅振衣往后一闪,身下的椅子顷刻间粉碎。就这么一瞬间的功夫听清风喝了一句:“不要动他!”有一缕神风在屋中卷起,很微弱,却恰恰将那耀眼地霞光卷了回去。 一见这二位来了,梅振衣终于松了一口气。赶紧陪笑对着门口行礼:“二位仙家,真不好意思,把你们给惊动了。既然来了,千万请帮个忙,让我怎么感谢都行。” 熊居士皱了皱眉头:“梅振衣那小子送我香火人情,我也得照顾他的家人,况且眼前几人实在无辜。”他不是冲梅振衣说的,而是冲清风说的。 清风:“我不伤天下有灵众生。” 熊居士举起大熊掌挠了挠后脑勺:“我受居士戒。也不能杀生。” 梅振衣大声道:“不是要二位杀人,而是请二位救人,与修行功德无损啊!” 熊居士与清风一现身,秀峰长老就转身稽首:“请问二位是何方神圣,现身于此有何请教?”然而清风与熊居士就像没听见。连眼皮都没抬,在那里自顾自说话。 清风听见了梅振衣的喊话,侧眼扫了丹霞三子一眼,淡淡地说了一句:“出神。尚未入化。” 熊居士地神色也很为难:“人在他们手中,无法强夺。” 梅振衣着急了,喊道:“以你们的修为,难道还救不了人吗?” 清风转身冲他摇了摇头:“梅振衣,你错了,在这人世间,没有谁地神通无所不能。他们施展的是丹霞派绝壁丹霞之术,霞光与法身一体。我若出手打倒他们,首先伤的肯定是你的家人。……上次你被左游仙挟持,我也只能与他斗法约定,无法直接将你夺走,是一样的道理。” 清风一点都不带着急上火的,这种时候还不紧不慢的向梅振衣讲解玄机,而梅振衣急的都快蹦起来了。熊居士闻言问道:“老弟,道门修行。有不修化身直接出神飞升地吗?” 清风:“从玄理上来讲当然没有。但是巧妙不同,有的门派看似不修化身。丹霞派就是其中之一,霞光变幻即是化身,佛门也有类似的心法啊?我还听说丹霞派善用外丹饵药辅助修行,以弥补道法不足,像这三个人,修为着实不低,没想到仍在人世间,没有去昆仑仙境。” 他们俩倒好,堵在门口讨论起“学术”问题来了,完全不理会那边秀峰长老已经连打了三声招呼。清风说话的口气很淡,不经意间居高临下,将丹霞派的最高修行境界说地轻描淡写,丹霞三子也颇有不满。但门前两人修为高超,来意不明底细不清,他们暂时也没有轻举妄动。 秀峰沉声道:“这位高人,对我丹霞派如此熟悉,难道是前辈故交?能否开金口报上名来?” 清风终于正眼看他:“不是故交,我在昆仑仙境与人交过手,见过这种法术。当时那几人不是我对手,你们三个修为更高,但也不是我的对手。” 丹霞三子齐声道:“你是谁?好狂妄的口气!” 清风只答了五个字:“闻醉山清风。” 丹霞三子一齐变色,这个名字他们听说过,清风的名号已经传地如昆仑仙境的地痞恶霸一般,丹霞派飞升到仙境中的高人也曾吃过他的亏。事情也许不能怪清风,本来不关丹霞派什么事,可是丹霞派几位高手到闻醉山求灵药,听说灵药都让清风给带走了,自告奋勇帮忙去追,追是追上了,下场却很狼狈。 清风却没有理会他们的反应,自顾自的说道:“我大哥受了梅家香火之恩,梅家有难自然要来帮一把,我大哥来了我当然也要来看看,人间闲事我不想管,但既然碰见了也应该帮个忙。这样吧,以修行人之法,我一对三,若你们的霞光能罩住我。我与大哥就离去,若不能,请你们放人。” 像他们这种高人解决争端的方法很有意思,想当初知焰仙子出手向钟离权请教,落败之后知难而退。左游仙在终南山遇清风,也是以斗法为赌,击不中清风则放了梅振衣。这么做也有道理,如果没事就打个你死我活纠缠不清。那么天底下也没几个人能够修成仙道,在漫长地岁月里早就差不多死光了。 熊居士笑道:“本是我来帮忙,既然清风老弟要替大哥出手,那就更稳妥了。” 不料秀峰却摇头:“我等三人与徐懋功是故交,想当年未成道时,曾受其救命之恩。这次是其孙李敬业托人找我等相助,我们既已答应,此地之事。我们说了不算。” 这三人的态度始终没变,既然答应别人的事情就要做,现在主事之人是薛璋,放不放人薛璋说了算。梅振衣在后面喝了一声:“薛璋,你倒是说句话呀!” 薛璋躲在霞光中面色闪烁不定。指着谷儿道:“梅振衣,不要忘了他们的命在我手中。” 梅振衣:“他们要是伤了一根汗毛,我把你大卸八块,倒吊在芜州城门上。我可没什么菩萨心肠!” 薛璋向丹霞三子喊道:“三位仙长,我们走,带着这几位人质,他们不敢出手。” 秀峰摇头:“走不了。” 清风也道:“我无法出手夺人,但可以把你们都留在此地。梅振衣,我与熊老哥只能如此了,你自己解决麻烦吧。” 刚才说话时清风已经施法了,窗外有风声传来。再看门外旋风升起越转越快,光影恍惚不见周围景物。这种法术梅振衣见过,就是当初清风移走翠亭庵施展地法术,而此刻他站在了屋子里面。 现在的形势很有意思,相当于坏蛋抓住了人质警察无法开枪,但警察围住了现场坏蛋也无法逃跑,就看怎么谈判了。清风与熊居士没法再管,让梅振衣自己解决。 梅振衣指着薛璋道:“表舅啊。看明白处境了吗?假如我的三位家人没事。我也保你没事,但若他们有事。你还想活吗?总不能一辈子躲在高人的霞光之中!” 薛璋话音发颤,但还想挣扎,似乎拿准了梅振衣地弱点,表情有些狰狞地说:“别忘了,我手里有三个人,如果你不放我们走,我就先杀其中一个,你说先杀谁好呢?这一对双胞姐妹如花似玉,少了谁你都会心痛吧?我数三声,命你的朋友放开去路,否则她就没命了。” 薛璋从怀中拔出一把匕首,架在了谷儿颈侧。谷儿说不出话,眼泪啪嗒啪嗒地掉了下来,只是看着梅振衣。梅振衣大喝一声:“不用数了,我放你们走!你们先把人放了。” 薛璋:“你此时答应,我一旦放了人,谁知你会不会反悔?别忘了这里有三条命,我先放一个,你让我们走,并且答应我不再追究今日之事。等我出了城,再放第二人,我回到杨州军中,再放了第三个。” 梅振衣哪能让他这么办,断然道:“这样绝对不可,有什么事冲我来。三个人三条命,就算我欠你三条命,只要你放了人,我绝不会追究今日之事,来日我还你三条命,诸位仙长面前,岂能说假话!”看着谷儿地眼泪一个劲的往下掉,梅振衣也实在急坏了。 薛璋:“还我三条命!怎么还?说这种话,我能相信吗?” 这时秀峰长老开口了:“薛御史,你不是修行人不明白他的意思,我是懂的。只要门前的两位高人点头,自然不必怀疑。” 熊居士道:“让梅振衣自己看着办,他说出来的话,我们自然点头,既然今天插手了,我们可以帮梅振衣还三条命。” 他一开口,薛璋还没答话,屋中霞光一收,丹霞三子已经把梅毅等人放了,径自走出了屋子,清风与熊居士站在门外也未阻拦。薛璋一看这种形势,赶紧撒腿跟了出去,骆宾王道了一声惭愧,也紧跟着出了门。 谷儿、穗儿身子一软跪下了,抽泣道:“少爷……” 话没说完已被梅振衣一左一右抱入怀中,安慰道:“不要害怕,现在已经没事了,因为我,连累你们受惊吓了。” 梅毅脸色发白,握紧拳头声音有些发颤:“属下无能……” 梅振衣打断他的话:“毅叔,不必自责,应该是我向你道歉才对。你们三个被抓来,山庄中其它人怎么样了?” 梅毅:“丹霞三子没有杀人,山庄中其它人都晕了过去,只有我们三人被带到客厅,我这就去查看……呀!这是什么地方?”梅毅转身想出去,却发现门外是一片山野景色,远处遥对巍峨山峰的半腰,已不在菁芜山庄中。 085回、意马驱驰缰不住,取死之道岂无辜 0八5回、意马驱驰缰不住,取死之道岂无辜 清风走了进来,拍了拍梅毅的肩膀,他的个子不高得把胳膊伸直了才行,样子未免有些滑稽,淡然道:“山庄中法术不好施展,我把整座前厅都移到青漪湖中来了。……梅毅,你现在是不是特感慨自己失去了一身功力?其实就算你有一身功力,也不是那丹霞三子的对手,结果与今日一样。” 熊居士也走进来嚷嚷道:“梅振衣,你太大方了,竟然要还那小人三条命。” 梅振衣抱着谷儿、穗儿又看着梅毅,苦笑道:“你若是我,能怎么办?” 熊居士习惯性的挠了挠后脑勺:“如果只想救人又无法出手,我也没什么好办法,人既然救下来了,你应该是对的。” 这时清风插了一句:“老哥呀,你毕竟是个熊妖出身,没看明白怎么回事。这三人的命早就交给梅振衣了,他是还这三人性命相托之情。” 熊居士噢了一句:“还是老弟说的明白,我老熊小时候很笨的,没经历过这些事。”说到这里突然神色一变,又道:“普陀道场有事,我不能久留了。” 清风一摆手:“那你就走吧,刚才答应帮梅振衣还那人三条命之事,我帮你办了。” “那就多谢老弟了!”熊居士一抱拳,化作一阵黑风冲出门外转瞬不见。他刚走,一道剑光落地,积海真人提剑冲了进来,一见梅振衣等人就惊呼道:“振衣前辈,这是怎么回事?”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三言两语讲不清,清风直接发出一道神念印入积海的神识,不用解释什么都清楚了。积海被惊动赶到菁芜山庄时,山庄中的整座前厅。包括正厅与东西厢房都凭空不见了,大门内只留下一大片空地。 山庄中其它下人在各自房间内昏迷不醒,此时星云师太和张果也赶到了,见此情景大惊失色。紧接着积海感应到远方青漪湖中有强大的法力波动,留张果与星云师太救助山庄众人,他立刻飞天赶来,又是来迟了一步。 青漪三山离齐云观最近,那十二名东华弟子也被惊动了。各施法术跃过断崖,不久后也赶到了这里。清风将山庄前厅移到了什么位置?就在青漪三山东侧那座承枢峰的半山腰,密林间正好有一大片平缓的空地,面对着西侧法柱峰的方向。 积海真人与十二名东华门弟子先后赶来,梅振衣心中窝火但处事还很镇定,当即请积海真人将谷儿、穗儿送回齐云观,命梅毅立刻赶回芜州城向刺史蒋华告变。他答应不追究薛璋到山庄威逼之事,可没答应不告发他们谋反之事。眼看江南祸起,芜州府也应该做好准备。 梅振衣刚刚吩咐完毕,清风问了一句:“这座前厅,还要挪回菁芜山庄吗?” 梅振衣朝他深施一礼:“今日多谢仙童援手,来日有何吩咐。我梅家上下自当效力。这厅堂不必移回菁芜山庄了,青漪三山乃天成福地,适合凿建仙家洞天,我早有此心。今日感谢仙童为我移来一座居所。”他将菁芜山庄地前院正厅以及与之相连的东西厢房,都留在了承枢峰半山腰。 清风闻言摇头道:“凿建仙家洞天,不是盖房子那么简单,我在敬亭山道场这么长时间,修行洞天也未完全建成,以此地的规模,恐怕难以想像。” 梅振衣:“我只是有这个设想,万丈高楼平地起。从一砖一瓦始,就算建不成仙家洞天,此地有个隐居清修之所也是好的。” 清风:“你还不明白仙家洞天是什么,既然要将厅堂留在此处那就留吧。……此地事毕,快随我走吧。” 梅振衣:“随你走?你要带我去哪里?” 清风:“刚刚说过的话就忘了?我熊老哥答应帮你还那小人三条命,他有事先走了,我答应替他帮忙,今天就把这事了结了吧。” “今天?”梅振衣有些诧异。 “别废话了。眼前事当然是眼前了结。”清风一挥衣袖。带着梅振衣飞出了承枢峰,迎面撞上一个旋转飘来的朦胧身影。只听一声惊呼,清风顺手把这条人影也给带走了。 谁呀?当然是四处乱转爱凑热闹的提溜转,它也被惊动了,不知青漪三山中发生了何事,恰于此时赶来,迎面撞上清风正想躲开,却被清风摄走。 芜州城以北长江南岸,两匹健马拉着一辆带篷的大车正在向东飞驰。架车地是一名健汉,在颠簸的车辕前腰杆挺的笔直,显然武功不弱。车帘处一左一右还坐着两个人,看身形姿势应该也是习武之人。 车厢里坐着薛璋和骆宾王,薛璋正在很不满的说:“那丹霞三子竟然不护送我们一路回江都,自己先走了。” 骆宾王道:“三位仙长只答应随我们去芜州相助,可没答应送我们回江都,梅振衣没请到,他们自行离去也正常。” 薛璋:“这我知道,但事机已经败露,我等处境也十分凶险,万一梅振衣领家将追来,恐怕不善。” 骆宾王:“那梅振衣不是已答应不追究今日之事,并承诺还你三条命吗?” 薛璋:“他若报知芜州府,芜州府调地方兵马来追,我们就不容易走脱了。” 骆宾王:“薛御史不必担心,他若报知芜州府,芜州府再调兵马,我们早已远去。只是江都之事,要立刻进行,反正一切都已经准备好了。” 薛璋:“你就不怕梅振衣反悔吗?他身边也有两位仙家高人啊!” 骆宾王:“他反不反悔我不清楚,但在场的仙长们都点了头,那种高人开口,自然不会有假。” 薛璋哼了一声道:“你怎么知道神仙就不撒谎?我若是仙人……” 话刚说到这里就被打断了,前面守护的卫士挑帘道:“远处道中央有人招手拦路,不知何事。” 这条道很直,勉强可容两车错行。错车时肯定是要减速的,像薛璋坐的这种大车,疾行时只能在路中央行驶。周围没有城镇,四面都是田地与荒野,远远地看见道中央站着一个人在招手,离得太远看不清面目。 “此处离芜州太近,尚未脱离险地,车不能停。以防生变。”薛璋放下车帘吩咐道。 “大人说什么?”卫士又问了一句。 薛璋在车中喝道:“别理他,不要减速,冲过去!” 飞马狂奔转眼就到那人眼前,毫不减速直接将拦路者踏于马蹄之下,大车碾过绝尘而去。等他们走远了之后,再看那人,被马踩车压几乎陷到路中了,竟然还没死。挣扎几下爬了起来,拍着身上的泥土嘟囔道:“真倒霉,听说被人踩个子矮呀!” 一阵旋风飘来,帮他拂去身上地泥土,提溜转凑过来说道:“梅公子已经不矮了。比我都高了。……这就算一条命吗?” 清风的身形出现在路旁,淡淡道:“这还不够吗?难道奔马踏不死人?” 梅振衣站在道中感慨,一条命就这么还了,按薛璋的行事。还得倒也快!他不禁想起穿越前地一件事来—— 那时候他还叫梅溪,陪着曲怡敏在一家医院实习,当时医院里开除了管药房的一名科室主任。事情不复杂,这名主任与药房的一名女员工搞上了,在同事面前也不避嫌。私生活问题还好说,但这两人互相勾结在进药环节玩猫腻,被分管副院长查出来了,一起开除。 这名主任原本将院领导哄的很好。听说很有希望被提拔,取代原先地分管副院长。有一天曲怡敏和爷爷在实验室谈起这件事,说了一句:“假如他被提拔了,这事还就查不出来了。” 曲正波笑道:“世上地事不是你看的那么简单,像他那种人,既贪且蠢,本性不改的话,不在这里出问题。也会在那里出问题。就算提拔到副院长的位置上。栽的跟头只会更大,弄不好还会进监狱。现在被开除了。对他而言未尝不是好事。但如果他自己意识不到,那也没什么好事可言。” 回想起曲正波教授的那番话,梅振衣又想到薛璋,这个人倒不蠢,就是本性阴毒。仙童清风也许正是看透了此人本性,才让他拦路,在薛璋不知不觉间已经还了一条命。看来仙家手段虽然玄妙,但也并非无迹可寻,想通了之后自会领悟——其中机缘透彻明了。 从芜州到江都,骑马有三天的路程。但薛璋地车前两匹马都是千里挑一地良驹,马不停蹄飞逃出芜州境内,夜间天色全黑无法赶路时,在山林中稍事休息,天一亮仍然快马加鞭上路。第二天午后,已离江都城不远,这时马车渐渐慢了下来。 薛璋挑帘喝道:“怎么了?为什么走的这么慢?” 驾车的卫士回道:“大人,马实在跑不动了,再这么赶路,不到江都城马就得跑死。” 骆宾王这一天在车内被颠的都快散架了,有气无力的说道:“江都城也不远了,我们走地这么快,后面应该没有追兵。还是停下来歇一歇,也好整理仪容进城办事。” 正巧前面不远道边有个小水塘,水塘旁有两间茅舍,茅舍前支着一个棚子挂着茶帘,是供过往赶路人歇马饮茶的地方。薛璋指着茶棚道:“到那里停下,歇歇马喝碗茶,然后再进城。” 远处茶棚后地茅屋中,梅振衣正在与清风说话:“听说你带走了闻醉山药田所有地灵药,带在身上吗?” 清风板着脸道:“你问这些干什么?” 梅振衣:“千万别误会,我就是想问一问有没有麻黄草?” 清风摇头:“仙境药田,怎会那这种东西,人间山野中有地是。想要麻黄草,给你这个行不行?”他挥手不知从何处取出一片地瓜干似地东西扔了过来。 梅振衣接到手中讶道:“地麻玄黄茎?当然行了,就是太浪费了,真有些舍不得!”他将这片东西抛到半空。拜神鞭挥出打碎成一片黄烟,然后鞭梢一转将黄烟聚在手心往脸上一抹。只见梅振衣的相貌变了,脸色发黄瞬间苍老了许多,眼角眉梢也起了皱纹。 如果不是特别熟悉的人,此时绝对认不出他来,就算觉得这个人长的像梅振衣,恐怕也绝不敢相认。清风歪着头看他,似乎觉得很有趣:“这么变化也行?” 梅振衣:“当然行了。凡事未必都要用大神通。……薛璋也见过你,我看你还是到后院烧火去吧。” 提溜转在旁边道:“我干什么?我想到前面卖茶!” 它这个样子怎么卖茶呀?清风看见梅振衣刚才易容,似乎也起了玩笑之心,一指提溜转道:“你最近是不是经常找明月玩,让她帮你炼化阴神之身?嗯,你的修行有点根基了,现形一时三刻之也没有问题。” 话音一落,就见提溜转地样子变了。站在面前的是一位双十年华地女子,明眸皓齿容颜秀丽,身上的装束是普通的村姑打扮。但是这位村姑的表情却是充满好奇,身体像漫舞一般在屋内缓缓旋转,跟着一双大眼睛向四周观望。 梅振衣虽然惊讶。但此时也来不及细说,拉了她一把道:“提溜转,别转了,快跟我出去卖茶!” 提溜转冷不防被梅振衣一把抓住。一低头这才发现自己现出身形,惊呼道:“哎呀,这不是我当年摔下山崖前的样子吗?” 这时薛璋的马车已经停在了茶棚外,有人下车朝茅屋中喊道:“有人吗?来几碗茶!” “来了来了!客官,先请坐,这就为你沏茶去!”茅屋中走出一男一女。男地年纪看上去三十出头,面色发黄带着岁月风霜。女的二十来岁,虽是荆钗布裙地寻常装束。却掩不住姣好地身姿容颜。 他们看上去就是在路边摆茶摊的一对夫妻,在这种小店还有如此姿色地女子,几位客人眼神发亮特意多看了几眼。那女子似乎被他们看的不好意思,低着头摆下茶具,一个轻盈的转身又进屋取茶壶去了。 那位“老板”拿着条毛巾,擦干净桌椅板凳,请薛璋等人坐下,没过多久“老板娘”提着一把大茶壶给几位客官冲上水。退到一旁柔声道:“诸位客官请慢用!” 有一名护卫打扮地人递给她一串铜钱。挥手道:“我们只是歇歇脚,不用你们伺候了。”老板与老板娘称谢一声又回到了茅屋中。 在旁边的水塘里打来干净的水。薛璋等人洗了把脸,又整了整衣冠,坐下来喝茶。见左右无人,他们开始低声商谈起进江都之后的事情来。 按原先定下的计划,李敬业派手下到江都告发扬州长史陈敬之谋反,薛璋以监察御史地身份收他下狱,李敬业矫称奉旨查问此案,趁机夺州府开兵库,揭杆起事。在此之前要把玉真公主与梅振衣都带来,现在梅振衣没弄来,但箭已在弦上不得不发。 尽管诓骗梅振衣未成,骆宾王与薛璋也觉得计划没有疏漏之处,最后骆宾王道:“若在此地起事,应率大军一路北进直指洛阳,天下义士自然云集响应,一举可以功成。我劝英国公如此,可他尚在犹豫,薛御史能否进言?” 薛璋摇头道:“金陵有帝王气,且以长江为天险,足以固守。不如先取金陵,招聚军马,然后北图中原,进可攻退可守,这才是良策,我与英国公皆是这个意思。” 四下无人,他们说话声也很小,自然没有别人听见。但事情就是这么巧,那位茶棚的老板恰在此时拎着茶壶出来道:“恐茶凉了,给诸位续点热水。……二位客官,看你们的打扮应是官家的人,刚才说什么金陵有帝王气,可以招聚军马北图中原,这是想干什么呀?” 骆宾王与薛璋皆变色,茶摊老板怎会听见这句话,耳朵也太好使了吧?骆宾王咳嗽一声掩饰道:“我们在谈野史,想当年三国旧事。……你不用待在前面伺候,我们歇好了自然会走。” 老板答应一声提着大茶壶转身又进屋去了。薛璋面色阴沉向随行地卫士使了个眼色,指了指茅屋,立掌做了个砍杀的手势。一名卫士点了点头,冲另外两人一招手,三人拔出暗藏的利刃也跟了进去。 086回、烈火刀兵身受尽,美言软语慰孤魂 0八6回、烈火刀兵身受尽,美言软语慰孤魂 屋里传来一声低促的惨叫,还有一名女子刚刚发出半声惊呼,声音就戛然而止,有脚步声奔向后院,还有扑地之声,片刻之后就安静下来。事情办的干净利索,三名卫士走出来的时候早已收起了利刃,连衣衫都是整整齐齐的。 领头的那名卫士走到近前压低声音冲薛璋道:“一对夫妻,还有个小孩,都已经解决了,再没有旁人。”薛璋点点头没说话,坐在那里继续喝茶,而一旁的骆宾王脸色有些发白。 薛璋等人休息完毕,整理衣冠重新上车离去,身后的茶棚以及茅屋上升起了浓烟,火舌四窜。等马车消失在道路的尽头,一阵风卷起,却不助火势,将茅屋上冲起的火舌全部吹灭了。 传来几声咳嗽,梅振衣手捂胸口走了出来,脸色苍白看上去是受了伤。提溜转在一旁搀扶着他,看着远方马车消失处骂道:“太狠了吧,拿刀砍死还不够,还要放把火把我们再烧死一次?” 清风也走了出来,他倒是一尘不染身上干干净净,皱着鼻子吸了吸气:“这就叫毁尸灭迹吗?看看这些人吧,天下山川,何处不沾?难怪游荡了这么久,也没有找到一个合适的道场,明月确实不会欢喜。” 提溜转打断了他的话:“仙童,梅公子怎么受伤了?” 清风:“你的身形本无质,那一刀伤不了你,可他是凡人,又不能躲,我虽能让他不受血肉之伤,但那一刀的内损仍在。” 提溜转担忧的问:“严重吗?” 清风:“可轻可重,梅振衣自会疗伤。你不必替他担心。” 他说的没错,梅振衣所学的省身之术不仅可以修炼炉鼎神识,也一样可以疗伤。梅振衣伸手擦了擦脸上沾的烟灰,叹了一口气:“又还了一条命。” 清风有些不悦,指着提溜转道:“怎么是一条命呢,我和她就不算了吗?” 提溜转点头:“对呀,我们加起来是三条命,这么算。还多还了一条。” 清风淡然道:“没必要算这些,事情已了!梅振衣,你在想什么呢?” 梅振衣:“我想亲眼看看,那薛璋将来是怎么死的?” 清风:“你真想看?” 梅振衣咬牙道:“当然想!我想让他死在我面前。” 清风:“你会看见地,告辞了!”说完直接化作一缕清风而去。这人做事也有意思,事情了结径自走了,也没把梅振衣和提溜转送回芜州。 提溜转叫了一声:“还有梅公子呢!”可清风早就不见了踪影。梅振衣道:“不用叫了,他走了。答应的事情已经办完,他不会管别的。” 提溜转:“可是这里离芜州很远啊,你又受了内伤。” 梅振衣摆了摆手:“没关系,我不要紧,你不用扶着。还有事没办呢。” 火势虽然熄灭,烟尘也被清风施法散去,但那茅屋与茶棚已经被烧的面目全非,屋顶有一半都完全焦黑了。梅振衣走到屋中。床上躺着一对昏迷不醒的夫妻,就是原先这家茶肆的主人,刚才被清风施法隐去了形迹。 梅振衣一摸兜,发现这次出门又没带钱。提溜转问道:“你找什么呢?” 梅振衣:“钱,你不可能有的。” 提溜转一扬手:“你看,这不是吗?”她手中拿的就是刚才薛璋等人付地茶钱。 梅振衣笑了:“这可不够,还好,我这里有。” 还是老办法。解开外衣,将贴身小褂的盘扣扯断,取出六枚小金珠。放在手心两掌相合再一抹,变成了一片金叶子。他将这片金叶子放在老板娘的手中,再将她的手合上握好,回头对提溜转道:“好了,这些就算赔人家的,我们也走吧。你那串铜钱就当盘缠吧。” 提溜转把铜钱揣到梅振衣怀中道:“先找个僻静地方运功疗伤。” 他们刚走那对夫妻就醒了。莫名睡了个午觉,醒来之后发现茶肆被大火烧过。然而自己却安然无恙,更奇怪的是老板娘手中多了一片金叶子,足以弥补火灾的损失。夫妻二人如何惊异暂且不提,梅振衣与提溜转离开大道往山野中走,先找个僻静的疗伤之处。 梅振衣走地不快,低着头也不说话,显得心事重重。提溜转跟在后面,她走路的姿势很奇特,扭着腰掂着小碎步,就像蹦蹦跳跳的在飘。她一直在看梅振衣,见梅振衣不理她,终于忍不住咳嗽了好几声。 梅振衣回头道:“你怎么了?” 提溜转低下头,伸手扭着衣角,神情居然有几分扭捏:“梅公子,这就是我的样子,好看吗?” 刚才提溜转搔首弄姿半天了,梅振衣没注意,这才反应过来是提溜转在那里臭美呢,自己也得捧个场,连连点头道:“好看,真的好看,我见尤怜地小家碧玉,是个可爱的美人。” 提溜转脸上放光,原地转了好几圈:“梅公子夸的我都快不好意思了!” 梅振衣心中暗笑,问那一句话不就是想让人夸吗,居然又不好意思了?他又问道:“你到底叫什么名字,家住哪里,二百年前是什么人?” 提溜转不转了,站在那里一撅嘴:“真的都忘记了,只记得我在山中采药时摔下山崖。” 梅振衣安慰道:“忘记了也好,不必再烦恼。” 提溜转:“其实我没有烦恼,只是怕梅公子看不起我。” 梅振衣摇头:“真人一心齐物,不要那么想。” 提溜转素来好打听,以前在梅振衣面前不敢太放肆,这两天也混熟了话就多了,接着谈起“私生活”来:“你对那谷儿、穗儿真好!” 梅振衣:“她们对我,本就以身家性命相托。所以也值得我今天这么做。” 提溜转:“嗯,你知不知道,前段时间你失踪了,谷儿、穗儿还对星云师太说,如果你回不来,她们就到翠亭庵落发出家。” 梅振衣心中感动,也有些惊讶:“哦?我不知道,这事她们没有跟我提过。居然让你打听出来了。” 提溜转又问:“梅公子,你对人总是这么好吗?” 梅振衣:“那可说不定,要看对谁,我手狠地时候你没见过。比如再让我见到薛璋,我真的会把他大卸八块吊在城门楼上。” 提溜转:“大卸八块人就碎了,还怎么吊呀?梅公子,现在可千万不要去,清风走了。就凭我们两个杀不进江都城。” 梅振衣:“谁说要杀进江都城了?你等着瞧吧,他绝对跑不了!” 提溜转双手提着裙子在原地转来转去,羞答答的又问了一句:“假如有人把刀架在我的脖子上,梅公子也会那么担心吗?” 梅振衣一愣:“你?刀对你有用吗?” 提溜转低头绞着手指:“我就是打个比方,反正是那个意思。” 梅振衣笑了:“如果真是那样。我也会想办法救你的,一定不能让你被人欺负。……不谈这些了,刚才清风说你经常去找明月玩,让明月帮你炼化阴神之身。究竟是怎么回事?” 提溜转眨了眨眼睛,表情有些苦:“那仙童明月的修为确实玄妙,她将我地阴神之身像你的拜神鞭一样炼化,好像是一种炼器之法,能凝聚无形成有形。” 梅振衣:“拿你当玩具了?这样也好啊,你以后就可以时常现形了吗?” 提溜转摇了摇头:“我自己地修为不够,无法凝聚阴神成形,但也不是没有收获。等我的修为到了,就自然能凝聚身形,其中玄妙明月无意中已经教我了。” 梅振衣:“那你就好好修行吧,这也是你的福缘,你的表情怎么这般古怪呢?” 提溜转:“梅公子,你会炼器吗?” 梅振衣:“我还没学。” 提溜转眨了眨眼睛:“那你见过打铁吗?放在火上烧的通红,拿大锤敲,然后再放到火里烧。再拿大锤敲……。” 梅振衣:“见过呀。怎么了?” 提溜转:“我就是那块铁!明月仙童炼化我的阴神之身,我地感觉比那块铁还要痛苦万分。却又不能流露出来。明月不清楚,今天听清风的语气,他却是知道地。” 梅振衣一皱眉:“原来是这样啊?那你还和明月玩?她是故意地吗?” 提溜转:“她当然不是故意的,还问我愿不愿意呢?是我缠着她要这么玩地,这是我的修炼啊。” 梅振衣叹息一声:“看你的样子就是个娇滴滴地大姑娘,没想到还有如此坚强的一面,我很佩服!” 提溜转又有些腼腆:“别再夸我,我真的不好意思了。其实梅公子用功之勤苦心志之坚韧,我一直看在眼里,以你的富贵身份,本不必如此。” 梅振衣:“有什么不必的?所为便是愿为。” 提溜转:“梅公子地性情真好,那么刚才你是怎么回事,一直闷闷不乐的在想什么呢?” 梅振衣神情暗淡下去,抬头看天道:“我在想昨天山庄中被人逼迫之事,这样的事情不该重演,也不该在他人身上发生,修行高人不该那么做,我说的是丹霞三子。” 提溜转点点头:“世间修行高人一般都不会这么做地,丹霞三子是事出有因。” 梅振衣:“假如人人都事出有因,无辜者是谁?这件事不应该就这么算了!” 提溜转:“那梅公子想怎么办?” 梅振衣摇了摇头:“我还没有想的太明白,等钟离师父回来,我想与他商量,然后再去一趟丹霞派,将此事做个了结。” 提溜转脱口道:“我和你一起去!” 梅振衣:“你去了也没用,我请钟离师父陪我一起去。” 提溜转:“就算帮不了忙,看个热闹总可以吧?” 梅振衣苦笑:“你怎那么爱凑热闹。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提溜转:“那你还真得小心点,再带上清风仙童就更稳妥了。” 梅振衣:“清风,是我想带就带的吗?” 提溜转一拍胸脯:“这事就包在我身上,我一定有办法让清风随你去丹霞派。” 梅振衣诧异的问:“你有什么办法,不知道那清风仙童有多拽吗?” 提溜转:“梅公子,你知道的事情还没有我多,明月好哄、清风难缠。我去求明月,然后让明月对清风说。只要明月开口,清风就会答应,不用你操心。” 话刚说到这里,提溜转的身形一散,又化作了一道朦胧的光影,在面前飘忽不定,原来一时三刻已到。梅振衣听她发出了一声淡淡地叹息,似乎有些失望。赶紧安慰:“不必叹息,等你修行有成之时,自然能从容凝聚身形。” 提溜转:“谢谢你地话,我会等到这一天的。……唉呀,光顾着说话了。不是要找地方疗伤吗?” 在一条溪流边的小山坡中央,风水灵气不错,四周也没有杂乱人烟,梅振衣就在此运功疗伤。他自己就是世间第一流的医生。以省身之术运转全身,休复内损并不困难。但是如此行功需要绝对的内视静守,断绝一切外缘,提溜转在一旁为他护法。 这一入坐时间可不短,等睁开眼睛时天边已是霞光微吐,一个朦胧的身影在他的周围无声旋转,微风与晨露都沾不到梅振衣地身上,连一只蚊子都飞不进来。梅振衣抱拳道:“辛苦你了。多谢这一夜为我护法。” 提溜转停下旋转,声音中带着一丝淡淡地倦意:“我没事,闲着也是闲着,你伤全好了吗?” 梅振衣:“哪有那么快,但已经无恙,只要不全力施法应该没什么问题。” 提溜转:“那我们快走吧,芜州那边肯定等着急了!” 梅振衣却没有立刻动身,站在那里望着江都城方向若有所思。提溜转问道:“梅公子还在想什么?。” 梅振衣:“我在想一个人。其实那人我也不认识。就是玉真公主,她地遭遇和我是一样的。只是我这次没被挟持,而她被挟持了。这种经历我也有过,因此觉得同病相连。” 提溜转:“梅公子想救她吗?” 梅振衣叹了一口气:“如果有可能我是真想,她此刻应该就在江都城中,但左游仙也应该就在江都,我是不会去自投罗网地。……走吧,该回家了!” 梅振衣带着提溜转,施展神形之法,施施然走了。他们的身影刚刚消失,小山坡另一侧飘然出现一名红衣女子,是流落人间好久不见的知焰仙子。 知焰看着梅振衣的背影,目露思索之色,口中喃喃自语:“梅振衣,你究竟是个什么样地人?连孤魂野鬼也肯为你护法?……你却不知,刚才那话一出口,那小鬼可能会潜入江都帮你救人的。既然我遇上了,也就帮一把罢。” 梅振衣被清风带走,直到三天后才赶回芜州,而此时李敬业已经在江都起事。这一段时间芜州城可是乱套了! 三天前梅毅赶到芜州州府,告诉刺史蒋华英国公欲谋反之事,蒋华是大惊失色不敢相信,可是梅毅言辞确凿,又不由得他不信。 蒋华一张脸都快成了苦瓜干,问道:“若诚如将军所言,下官该怎么办?”他的职位不比梅毅低,一着急开口自称下官了。 梅毅很干脆的说:“两件事,一是立刻派人飞驰京师报告,同时通知周围各州。二是整顿芜州军备,防止叛军来袭。芜州乃江南鱼米之乡,库中钱粮充实,离江都又近,叛军很可能要攻占芜州府库扩充军备。” 蒋华:“报信好办,我立刻就派人!但是江南太平日久,很长时间没有战乱了,地方守备早已懈怠,实话告诉将军,芜州全境守备军马全加起来也不过两千人,而且闲散久了,根本无法与久战沙场的将士相比。” 梅毅:“不能指望芜州军马去平叛,只要固守此城即可。朝廷大军必然从北而来,芜州在江都西南,是叛军地后路,所以一定要守住!” 087回、请看今日之域中,竟是谁家之天下 0八7回、请看今日之域中,竟是谁家之天下 蒋华脑门冒汗了:“英国公若真要反,手下能兵勇将肯定不少,其人也熟知兵法,将军就要靠两千人来守芜州吗?芜州守备军马久未操练,就连司马一职还是空缺呢,赶紧求援吧。” 梅毅:“江南道藩镇军马驻扎在浩州,你立刻就派人向浩州刺史程玄鹄求援,至于附近其他州县就不必求了,与芜州差不多,连自身都难保。” 蒋华:“假如援兵未至,朝廷大军远水解不了近渴,叛军已杀到城下,我们该怎么办?” 梅毅一拍桌案:“战祸当前,你说该怎么办?无非战与降两条路,你身为一州军政之长,还能逃跑不成?告诉我,真的大军压境,你是战是降?” “战、战、战!”蒋华的牙齿都打战了,他不能有别的回答,壮着胆子又问了一句:“以将军看,朝廷大军能扫灭叛乱吗?” 梅毅:“废话!” 蒋华:“将军有把握守住芜州城吗?” 梅毅:“当然有!” 蒋华擦了擦额上冷汗:“那就全托付将军了,就将芜州军务全权交给将军负责,我本人是个文官,不通武事。” 梅毅:“不仅是军务,也需政令配合,要想整顿军备的话,今天就要开始了。” 李敬业在江都起事,立幕府三座,一名匡复府,一名英国公府,一名扬州大都督府。李敬业自封匡复上将、扬州大都督,以唐之奇、杜求仁为左右长史,薛璋为司马,魏思温为军师。骆宾王为行军记室,并且宣布恢复李哲年号,仍是嗣圣元年。 万事俱备,只出了一点纰漏——玉真公主不见了。玉真公主是左游仙带到江都的,她只是一名弱女子,没有一身修行也不像梅振衣那样机智百出,所以左游仙把她交给李敬业,并没有带在身边亲自看守。 李敬业将玉真公主软禁在江都司马府的后院中。外面有重兵把守,防范的也是很严密。起事的第一天,每个人都很忙江都城中也是乱糟糟的,就在这一天玉真公主突然不见了!晚上李敬业才得知玉真公主不知何时消失,再派人去找已经找不到了。 李敬业打的旗号可不是造反,而是“匡复”,是以剪除专权妖后、重扶庐陵王回归大位地名义。当时朝堂之上虽然动荡不安,但民间还是太平盛世。尤其在江南一带百姓安居乐业,如果李敬业直接说自己想造反,是没多少人愿意跟他起哄的。 以匡复朝政的名义才能师出有名,可是谁给他这个名义呢?原本打算是让玉真公主假传故太子李贤的遗诏,又劫持梅振衣。假称南鲁公于京中传庐陵王密诣。现在倒好,两边鸡飞蛋打。 情急之下还是薛璋出了个主意,在军中找了一名小卒,据说长的很像李贤。穿戴一番诈称李贤未死,逃到江都命李敬业起事。就这么大张旗鼓的开始造起反来,传檄各地,率军攻占了润州、常州等地,矫诏开府库赦囚徒,收编当地守备军马,一时之间东南大震。 朝廷得到了紧急军报,李敬业起事的檄文也传到了洛阳。武后展开一看,只见上面写道:“伪临朝武氏者,性非和顺,地实寒微,昔充太宗下陈,曾以更衣入侍,洎乎晚节,秽乱春宫。潜隐先帝之私。阴图后房之嬖。……” 字字句句都在骂她,文采飞扬骂得是痛快淋漓。武后只是淡淡道:“含血喷人,刀笔甚是犀利!” 接着不动声色的往下看,直至末尾:“……一抔之土未干,六尺之孤何托?倘能转祸为福,送往事居,共立勤王之勋,无废大君之命,凡诸爵赏,同指山河。若其眷恋穷城,徘徊歧路,坐昧先几之兆,必贻后至之诛。请看今日之域中,竟是谁家之天下!” 看完了,武后不怒反笑,赞道:“好文章啊,是何人手笔?” 左右答曰:“听说是骆宾王所作。” 武后:“哦,原长安主薄骆宾王?得封赏时他不反,如今遭贬心生怨望,想起勤王了?但有此文采,我竟未曾闻,宰相之过啊!……传旨,召裴炎进宫。” 裴炎进宫面见天后,武后指着那份檄文问道:“这篇文章,想必中书令已经看过,请问何以退江都之兵啊?” 裴炎答道:“皇上已成年,却不得亲政,叛党得以为辞。若太后下诏归政,叛众就不战自平了。” 武后本来想问军务,不料裴炎答地却是朝政,心中想的是如何扶李旦亲政。武后心中当然不悦,命裴炎退去,又召她的侄子武承嗣进宫商议军情。武承嗣大大咧咧道:“乌合之众,一遇大军,自然就荡平了,天后有什么好担忧的?” 武后:“我担忧的不是一个李敬业,而朝中不知还有多少李敬业?刚才裴炎不谈如何征讨,却劝我此时归政呢!” 武承嗣道:“协助李敬业叛乱的薛璋就是裴炎的外甥,我听监察御史崔察说,裴炎与他就是同谋呢!” 裴炎是薛璋同谋?说实话,武后并不太相信,但这种事情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是一定要彻查的。此时武后心念一转,想到了此事也是个好机会,可以在朝中来一番大换血。当初废李哲帝位,心中也存了自己登基地打算,可看形势朝中故旧势力并不拥护,现在是时候好好清洗一番了。 想到这里武后立刻下旨,让监察御史崔察,连同肃政大夫骞味道等人羁讯裴炎。本来就是崔察告发的裴炎,再让崔察本人去查,裴炎还能有跑吗?圣旨传了下去,武承嗣问:“天后还有何旨?” 武后看着他说:“裴炎要查,但平叛之事也是当务之急,当派兵征讨,你有何谋划呀?” 听武后的语气。是希望自己的侄子主动请缨领兵出征,也好让武家子弟谋一场军功。武承嗣刚才话说的轻松,但一想到领兵打仗就心中害怕了,赶忙道:“南鲁公梅孝朗能征善战,天后何不问问他?” 武后微微皱眉:“梅孝朗是裴炎女婿,你不知道吗?” 武承嗣只想把这差事往外推,也替梅孝朗辩解:“梅家和裴家可不是一条心,他们翁婿不和。洛阳人尽皆知。最近裴炎与私党饮酒,常酒后大骂梅孝朗是白眼狼。” 武后微微叹了口气:“那好,你去吧,本宫自有计较。” 武承嗣领命而退,宫中传旨急召梅孝朗。一见面,行礼刚毕,武后就把那份檄文扔到了梅孝朗怀中沉声问道:“南鲁公,骆宾王这篇文章。写地好吗?” 这话不好回答呀,若说好,那就是拥护叛军,若说不好,这篇文章确实精彩连武后自己都夸。梅孝朗沉吟着答道:“骆宾王。一书生而已。有文修还需有武备,宾王能文,敬业未必能武。” 武后点头:“南鲁公的见识不错,请坐下说话。今天召你来。只问一件事,何人可为征讨主帅?” 这话更不好答,假如梅孝朗不挺身而出,可能会有怯战或同情叛党之嫌。但是武后若没有猜忌之心,直接下旨让梅孝朗挂帅出征就行了,何必有此一问? 梅孝朗思前想后,很谨慎地答道:“敬业以匡复之名反叛,实为诓言托辞。朝廷大军为正军心。斥敌之伪辞,应以皇家宗室子弟为帅。如此一来,大军到处,自无人再依附叛党。”他这个建议很有讲究,李敬业自称讨伐太后匡复李家,那么朝廷就派一名李家皇室宗亲去领兵平叛,名正而言顺。 武后是个聪明人,也是一位很出色的政治家。立刻就听懂了梅孝朗地意思。她原本打算让武家子弟领兵出征立这场军功。现在看来并不是最好的计策,梅孝朗的建议更佳。梅孝朗敢在这个时候提这种建议。也是需要胆量的,说完之后就见武后笑了:“此时敢进此言,可见南鲁公忠心为国,并无私虑。那么你看,皇室宗亲中何人可领兵?” 梅孝朗:“左卫将军李孝逸。” 武后又问:“孝逸并非宿将,若作战不利,又当如何?” 这话问的又有玄机,背后的意思可不是指李孝逸作战不利,而是说假如李孝逸怀有观望之心,不尽力平叛贻误战机怎么办?梅孝朗后背有点出汗了,但面不改色地答道:“大军可以分为两路,前后而发,李孝逸率前路军先行,后路军为声援。” 梅孝朗的建议是发两路兵马,一前一后,后面这路大军说是声援,可暗中地意思也是监督挟制。武后听到这里终于满意了,连连点头道:“那你看,何人可为后军统帅?” “左鹰扬大将军黑齿常之。”梅孝朗终于举荐了自己的心腹,这位黑齿常之将军原是裴行俭的部将,当年就与梅孝朗相交甚厚,裴行俭死后更是梅孝朗在军中的亲信,而且是一位能征善战的宿将。 梅孝朗此时已经接到了芜州老家传来的密报,知道了薛璋上门先诓骗后逼迫梅振衣之事,心中也是深恨李敬业等人,于公于私,他都不会对李敬业客气地。 当着梅孝朗的面,武后立刻命人拟旨,命李孝逸与黑齿常之率两路大军,先后南下平叛,完全采纳了梅孝朗地建议,这也是一种恩宠地示意。懿旨拟完了,武后却没有立刻让梅孝朗走,命宫人赐茶,漫不经心的又说了一句:“有人告发你亲家翁裴炎,与薛璋内外勾结,同谋反叛之事,南鲁公有何见教?” 这句话说地轻飘飘的,听在梅孝朗耳中无异于平地起惊雷,手虽然没抖,但差一点就差茶碗给捏碎了。他早知道薛璋是裴炎的外甥,但有人指控裴炎谋反,他还是第一次听闻。 太后是什么意思?如果真想勾连他梅孝朗,刚才也不会先问计并当面拟旨了,但如果没有责问之意,话中也不必特意点明裴炎是梅孝朗的岳父。梅孝朗离座而起。伏地说了一句话:“想当初阵前射子,我亦心如刀割,但家国大义当前,别无所取。” 他这话答地既聪明又大义凛然,意思是说当初为了家国大义,那一箭连亲儿子都射了,何况岳父呢?但他并没有谈裴炎究竟有没有罪。 武后看着他眼神中很有深意,又问了一句:“裴炎之事。南鲁公如何看?” 梅孝朗:“臣不知,亦不敢言,应避其嫌,天后应另派能臣彻查。”他没有保裴炎,也没有落井下石告黑状。 武后也站了起来,年近六十的妇人仍然容颜柔媚,仪态万千,伸手示意道:“南鲁公请平身。你是忠心、忠毅、忠厚之人,哀家心中有数,你且退下吧。” 梅孝朗回府之后,立刻下令紧闭大门谢客。夫人裴玉娥听说父亲被大理寺官员带走,想回娘家看情况。被梅孝朗阻止不许她出门。裴玉娥又在家中和丈夫吵闹,让梅孝朗次日上朝一定要设法解救裴炎,梅孝朗默然无语,裴玉娥闹了一夜。 成亲这么多年了。不论与亲家关系如何,夫妻之间一向还算恩爱,梅孝朗对这位夫人也是诸多容让。但是今天,他第一次完全不顺从夫人的意思。听见哭闹他也心烦,想哄劝,但有些话又无法说。这晚夫人没有让他进房,梅孝朗也没有心思到姬妾房中,在书房独坐一夜。 梅孝朗也觉得后怕呀。假如儿子梅振衣真被薛璋哄骗到江都,那么今天他就与裴炎一起下狱了,进宫之后连回家的机会都没有。他在书房里摊开行军图册查看,江淮一带没有战略纵深,就算李敬业能收编附近各州兵马,也无法与朝廷久经战阵地大军对抗,只要大军一过长江,就是李敬业败亡之日。 唯一让他不安的就是芜州。就在叛军大本营的西南。他若是叛军主帅,也会命一支偏师去取芜州。芜州不仅是钱粮重镇。境内宁国县是上贡朝廷的军械库所在,而且是战败时向南方腹地逃窜地后路。 他已命心腹通知了黑齿常之,建议朝廷的后路军能有一支前锋从偏西侧翼行军,先切断芜州与江都之间的行军路线,黑齿常之应该能做到的。但后路大军到达江南,至少也要在一个月后,这一个月间叛军很可能要进犯芜州。 芜州城能守住吗?梅孝朗想到了梅毅,心中暗道:“梅毅呀,你跟随了我这么长时间,如今独自在芜州该知道怎么办,芜州府库充实,守城一个月不难。” 次日宫中传旨,命李孝逸与黑齿常之,分别率领两路大军南下平叛。还有一道圣旨传到了南鲁公府,厚赏梅孝朗金帛。 李孝逸地前路军先行,黑齿常之的后路军还没出发,朝中已经历了一场大地震。裴炎下狱被定谋反之罪,按律当斩。侍中刘景先与侍郎胡元范等人为裴炎辩解,也被拿为同党流放外州。恰好左仆射刘仁轨病逝,原朝中宰相只剩下了梅孝朗一个,武后又提拔了一批亲信重臣与武家子弟,朝堂势力来了一番大清洗。 这一番清洗就是武后将来称帝的基础。李敬业此时已被传旨夺爵,复姓为徐,他大概也想不到,自己这一番反叛,反倒帮助了武后巩固了地位。 朝廷之事芜州尚不知,先说那梅振衣返回芜州,接下来的日子气氛很紧张,梅毅首先下令将宁国县军械库中准备上贡朝廷地军械,主要是重铠与硬弩,全部连夜运到芜州城。并且让芜州府下令,全境之内凡是能射箭会舞枪者,全部到州城集合——州府有紧急征调,大开府库出钱粮,来者皆有厚赏。 梅毅忙着指挥军备,张果忙着安排家务,谷儿穗儿等家眷都搬到齐云观中,那里远离州城且有高人守护,也可退入青漪三山躲避,应该是安全地所在。张果自己留在了芜州城协助梅毅,梅振衣也留在了芜州城中,梅氏六兄弟奉少爷之命就跟随在梅毅左右寸步不离。 大家都很忙,有一个最好凑热闹的“人”此时却失踪了,一连几天不见踪影。提溜转护送梅振衣回到芜州后,就不知去向,梅振衣一时也顾不上它。 就在叛军进犯芜州之前,提溜转回来了,还悄悄领回来一个特殊地人,将此人直接送到了齐云观。也不知道提溜转对观主曲振声说了什么,一向稳重地曲道长,居然骑了一匹快马,一路狂奔来到城中向梅振衣报信。 088回、布杖槁演练枪阵,怜公主裸呈玉足 0八八回、布杖槁演练枪阵,怜公主裸呈玉足 梅振衣顶着个头盔,左右护颈放下来几乎挡住了半张脸,跟着梅毅在巡视城墙。芜州城墙有三丈六尺高,还算厚实坚固,这个高度显然无法与北方的大镇以及军事要塞相比,但在江南这个久居太平之地已经算不错的了。 芜州城的南面和东面有句水河绕过,是守城的天然屏障,北侧向西是敬亭山延伸的丘陵,只有西门外偏南方是开阔地带,适合大军展开,如果要攻城的话,这里应该是主战场。梅毅正在对少爷讲解依托城池的攻防。 江南一带水网纵横,不适合重骑兵奔驰,而李敬业也是仓促起事,主要的战线在北方,进犯芜州的军队应该以步兵为主配合少量轻骑,携带大规模攻城器械的可能性也不大。那么攻城时最主要的战术还是弓弩对射,架起盾车掩护云梯冲锋,甲兵攻城。 城墙上下刀枪不相交,守城主要依靠弓弩与抛石。现在城中最不缺的就是军械,宁国县军械库中原本打算今年上贡朝廷的重铠与弓弩全部被转移到芜州城来了,仓督柳直本人也在芜州城中,他的家眷则被外甥梅振衣送到了齐云观。 但是城中最缺的是合格的弓箭手,只有几百军人和少量的猎户可用。不是每个人都能开弓放箭的,战场上的箭术与现代游乐场中的射箭游戏不一样,古时一个合格的弓箭手需要训练很长时间。 幸亏弩很多,弩这种东西比弓的射程远,也更容易掌握,但它的缺点是发射频率低,重新蹬弦上箭比较麻烦。还好是依托城墙防守不需要正面冲锋,可以依靠人多,从城墙上俯射比敌军的射程更远。能形成覆盖的远程杀伤力。 梅毅已经下令将征调的民勇编成小队,两人一组,专门训练装弦上箭与射弩的配合,五十组编成一小队,总计集合了三千弩手。远程火力是有了,可是如果敌军地刀盾兵攻到城下也是件麻烦事,守城民勇没有近战刺杀的经验,一旦敌人到了眼前恐怕先就没了士气。 梅振衣看着这三丈六尺高的城墙。突然使劲拍了拍脑袋,拍的头盔梆梆响。梅毅不解的问:“少爷干什么呢?” 梅振衣:“你先别说话,我在想一件事情!”他想起了穿越前看过的一个故事,也记不清是小说还是历史笔记中的记载,想了半天喊了一声:“我想到了,毅叔,你看这样行不行?” 芜州白莽山中产一种竹子,叫杖槁竹。有鸭蛋粗细,高五、六丈,质地很轻但异常坚韧。如果将这种竹子截成四丈长短,顶端削尖,那就是可以直接刺到城下的长枪。一支竹枪地威力可能不大。但假如人多呢? 梅毅愣了愣:“不是所有的竹枪都可以在战场上用的,我怎么不知道有这种竹子?” 梅振衣:“你在芜州时间短,也不关心民间的情况,青漪江上撑船的竹竿都是这种杖槁竹。别看不粗却非常结实,挑起几个人的份量都没问题。” 梅毅思忖道:“可以一试,马上就派人上山去砍,运到城中。”想了想又说:“在战阵中用长枪不是想像的那么简单,让那些人直接用竹枪去捅盾牌是没有用的。” 梅振衣:“都有什么讲究?” 梅毅:“比如马上用长槊冲杀,如果遇到盾墙,最好不要用长槊去直刺盾牌,而是要借助奔马之力。互相配合掩护,将重盾挑开或踏翻。……让我想想,刀盾兵冲云梯必有破绽,有办法了!” 梅振衣只是讲了个想法,具体地战术还是需要梅毅这种经历过千军万马的将军去制定。时间紧迫,梅毅想出了一招三式,让三名持竹枪的人为一组,上中下三路相互配合攻击。招术只有一种。就是如何持枪转腰发力,用全身的劲力把枪尖崩起来。 梅毅现场比划讲解完毕。梅振衣连挑大拇指,在战场上并不是招术花样越多越好用啊!正准备招集人传令,张果从远处城墙上跑来了,后面还跟着气喘吁吁的曲振声。梅振衣一见曲振声就吃了一惊,赶紧迎上前去道:“师兄,你怎么到这里来了,难道齐云观出事了?” 曲振声摇头:“不是齐云观出事了,是提溜转,它送来了一个人。” 梅振衣:“什么人?” 见左右没有旁人,曲振声压低声音说了四个字,梅毅和梅振衣皆闻言变色,谁也没想到提溜转竟然能干出这种“大事”来。——那人就是被左游仙挟持到江都地玉真公主。 李敬业起事的第一天,玉真公主不见了,是谁救走的?提溜转可没那么大本事。提溜转那天听了梅振衣的话,知道他想救玉真公主,可惜无能为力。回到芜州后提溜转又悄悄走了,仗着阴神之身无影无踪,想潜入江都城,哪怕救不了玉真公主,能打探出一点消息也好。 还没进江都城就在城外遇到了一位“高人”,拦住提溜转报出名号知焰仙子。提溜转这个包打听虽然没见过知焰,但早就听说过了,知焰和梅振衣之间地事情它是一清二楚,当场就绕着知焰套近乎,自称是梅家九山护法阴神,久仰知焰仙子大名云云。 知焰却没跟它多废话,只问了一句:“你来,是不是想救玉真公主?” 提溜转吓了一跳,随即赞道:“知焰仙子真是神通广大,我悄悄来的,跟谁都没说,你怎么知道了?” 知焰:“闲话少说,你这个小鬼有点修行,但还没那么大本事,就在这里等吧,我想办法把人带出来。” 知焰进了江都城,她虽然神通广大,但也很难从重兵防守高人看护的江都司马府中悄悄把玉真公主带走,只能等待时机潜伏了一天一夜。李敬业举事的这天晚上,大开庆功宴席。有头有脸的人物以及重要的高手都去赴宴了,这才有机会救出玉真公主。 玉真公主晚饭后趴在桌子上睡着了,醒来之后发现自己已经在江都郊外,身边有一位红衣绿丝绦的女子,惊骇之下问她是谁?知焰答道:“你不必问我是谁,有人想救你,我是顺便帮忙,具体是怎么回事。等你见到那人便知。” 等玉真公主“见”到提溜转又吓了一跳,普通人突然见到个转来转去似一阵阴风般的“鬼”,谁不害怕?这鬼还会说话,声音就像直接从耳边传到脑海中,告诉她道:“公主殿下不必害怕,我叫提溜转,是南鲁公长子、芜州都骑尉梅振衣派来地,是为了救你逃离险境。这位高人是昆仑仙境来的知焰仙子,也是给梅公子帮忙。” 玉真公主一开始挺害怕的,后来发现这个鬼不仅不吓人,而且还挺好玩,就是说话有些啰嗦。东问西问没完没了。知焰仙子连夜将玉真公主送出江都境内,又不知在哪找了一套寻常人家的衣服和一些散碎银钱,让玉真公主换好揣上,接着就告辞离去。由提溜转护送她去芜州。 这一路上挺乱的,李敬业举义勤王的消息已经传开,有人害怕兵祸纷纷逃难,也有人受蛊惑前往江都投奔,还有不少人避入到附近州城中以求自保身家。 玉真公主是个孤身的柔弱女子,人长的也美,在这兵荒马乱地路上,难免有人遇见了会起歹心。但是打她坏主意地人一个个都给吓跑了。纷纷都说:“大白天见鬼了!” 提溜转有些修行,虽然对付不了真正的高手,吓唬普通人是没有问题地。但是提溜转毕竟修为有限,而且是个无形无质的阴神,没法背着玉真公主走路,只能一路小心翼翼的护着她。 玉真公主从小养在深闺,没有行走过市井,更不太懂人间事务。这几天走的路比她从小到大走过的路加起来都要多。饿了就拿钱到道边地人家换点吃的。连算帐都不会,又不敢停留。一路赶往芜州,还没到地方钱就花完了。最后到芜州时,没钱雇车,脚都走的起了泡。 提溜转知道玉真公主身份特殊,不便泄露,于是没有进城,直接把她送到了齐云观这个“安全”的地方,并得意洋洋的向观主曲振声表功。曲振声吃惊不小,暂且安顿玉真公主,当即飞马赶到芜州城报信。 梅毅闻言紧锁眉头——救出玉真公主当然是好事,但此时把人弄到芜州来却是个麻烦。万一消息外泄,叛军肯定会想办法把玉真公主抢回去地。 张果首先开口道:“提溜转怎么把人送那儿去了?假如引来高手,少爷以及柳老爷的家眷恐怕会有危险。” 梅振衣问曲振声:“还有别人知道玉真公主身份吗?” 曲振声:“我告诉公主殿下千万别说,观中众人我也只告诉了积海真人,其余人除了提溜转谁也不清楚她是谁。” 梅振衣点点头:“那就好办,我立刻回齐云观一趟,既然玉真公主来了,应该好好安顿。” 梅毅摆手道:“少爷去吧,城中有我在就行了,玉真公主在我们家可不能出了意外。” 张果有些不放心的说:“难道野外比城中更安全吗?假如叛军到来,不会四处劫掠吗?” 梅振衣:“张老多虑了,李敬业没有败亡之前,只会攻战州城不会劫掠四方,不要忘了他打的是匡复大旗。况且现在是青黄不接之时,纵军劫掠用处也不大。真正地麻烦倒是叛军被朝廷击溃败亡之后,但那时游兵散勇也不足为虑了。只要消息不外泄,齐云观足够安全,再说还可以避入青漪三山。” 梅振衣说的很对,那李敬业打的是匡复庐陵王的旗号,并不是自称造反,更不是要当土匪,所以只会攻占州城、夺库府,不会纵兵四下劫掠乡民。 张果负责领人到白莽山中砍竹子,梅氏六兄弟招集芜城守军传授梅毅那一招三式竹枪法,要尽量在最短时间内演练纯熟。梅振衣随曲振声返回齐云观,刚出城。迎面就碰到了提溜转。他打着旋飘过来道:“梅公子,梅公子,你知道了吗,我把玉真公主救回来啦!” 梅振衣在马上施礼:“真是辛苦你了,我当日只是随口一说,你竟然真会去救人!下次可千万不要这样,非常危险的,万一出了什么事。叫我于心何忍?” 提溜转身形恍惚,看不出表情如何,但听它的声音很开心:“梅公子不必为我担心,我机灵的很!” 机灵的很?那想当初还差点让左游仙撞散了阴神之身?梅振衣也不忍说它,只有温言道:“提溜转,你这么用心帮我,我很感激,但下次再有这种事。事先跟我商量好吗?” 提溜转跟在马后飘飞,答应地很痛快:“好的好地,我就怕梅公子不和我商量。其实我也没指望把人救出来,就是想去刺探刺探消息,我这人好打听嘛。幸亏遇到知焰仙子了。” 梅振衣叹道:“真是多谢知焰了!也不知她的情况怎样了?”那位昆仑仙境来的知焰仙子,初到人间并不了解这里的很多事,也不太会和人打交道,总是显得有些冷淡。但现在看来。她却是个外冷内热之人。 玉真公主年纪不大,比梅振衣大两岁,今年只有十八。也许因为这一路的风尘劳累,白皙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显得有些憔悴。她看上去很柔弱,瓜子脸微尖地下巴,眉目之间有一种惹人怜爱地美。尽管很累很疲倦,坐在那里姿势很端正没有一丝失礼之处。看来受过良好而严格地家教。 梅振衣在齐云观东跨院地客房中见到玉真公主,屏退左右下拜施礼:“芜州都骑尉梅振衣,拜见玉真公主!” 玉真公主以前根本就没听说过梅振衣这个人,这一路上一直在想,究竟是怎样一位大英雄,会在这种时候派人解救自己?她虽然有公主名号,但作为废太子李贤之女,素为武后不喜。流落巴州过着半幽禁的生活。从来没有人主动表示过什么好意。 等见到了梅振衣本人她就更惊讶了,竟然是个俊朗的少年郎。年纪也就跟自己差不多。梅振衣此时将满十六岁,但是他比同龄的孩子显得健壮个头也要高出一截,看上去也有十七、八岁的样子了。 梅振衣下拜,她赶紧起身,按标准的礼仪做了一个伸手虚扶的动作,声音有些怯生生地:“梅公子快请起,多谢你派人救我!……请问,你为什么要这么做?”说话的同时神情有些痛苦,她脚上的水泡磨破了,站在那里很痛,却尽量忍住。 梅振衣起身道:“说来话长啊,我与公主同病相怜,也曾被那左道高人左游仙劫持。这一次英国公造反,也曾派人到芜州来掳我,却没有得逞,听说公主陷落江都,故此起了相救之心。”他没好意思点破提溜转是自作主张要去江都救人的。 “原来如此,梅公子年纪轻轻,却有这般悲悯心肠,请受我一拜!”她刚要拜倒,就被梅振衣伸手扶住,又把她搀回到座上。 “公主不必下拜,刚才看你忍疼的神色,是否脚上有伤?” 公主一低头:“我没走过这么远地路,脚上的水泡磨破了,刚才包扎了一下,但还有点疼。” 梅振衣:“是下人们疏忽了,只会草草包扎。无妨无妨,我亲自用药给你敷上,不出几日即可脱痂痊愈。……公主且放心在此安身,只求您一件事,就是暂时不要告诉我家的下人你的身份。” 不好让别地下人贴身伺候,梅振衣把谷儿、穗儿叫进来,照顾公主沐浴更衣。他亲手配了一副药,捣碎之后用乳末调和,端到房中帮公主敷上。梅振衣配的药当然灵验无比,上药的手法也精妙,抹在脚上凉飕飕一点都不疼了,微微有些发痒感觉还挺舒服。 梅振衣是个从现代社会穿越来的人,有的时候也并不太注重古时的一些讲究,况且他的身份也是个医生,又不好让别人来给公主上药,所以让谷儿、穗儿打下手,自己亲手给玉真公主施治。 玉真公主从小到大,哪让男人这样摸过脚?眼见赤着一双玉足就放在梅振衣眼前,心中害臊却又不好意思说,梅振衣虽然没怎么直接用手碰,但是那种麻酥酥的感觉一直钻到她心里,让她呼吸有点急促,心跳地也很乱。 089回、千金娇躯何以贵,红尘此遇情暗生 0八9回、千金娇躯何以贵,红尘此遇情暗生 自然不好让公主住进普通客房,梅振衣将自己的卧室让了出来,枕被帐幔都换了新的。他的卧室是套间,外间还有暖阁,那是谷儿、穗儿睡觉的地方,以便随时伺候。出了暖阁是一个小客厅,客厅的另一侧是书房。 书房有前后两进,前面被屏风隔出一个小前厅,另有门户向外,中间是放书架以及桌案的地方;后面设有睡榻,是读书累了休息的地方,有一扇门与这边的小客厅相通。 以梅振衣的身份,自然不会只有两个贴身丫鬟照顾,这是齐云观东跨院中一个独立的小院落,另有丫鬟婆子住在两侧的厢房中随时听候吩咐,专门照顾内眷。梅振衣没什么内眷,这些人平时都听谷儿、穗儿的使唤。 小院落之外是大院落,有会客的正厅、客房、仆从们住的厢房、专门的马房与厨房等。梅振衣住进了客房,将自己平时住的整个小院都腾给了玉真公主,且特意叮嘱谷儿、穗儿仍住在原处,好好照顾这位贵客。 大户人家的下人们哪有不会看眼色的,一见少爷接待的如此小心,都知道这位客人的来历不简单。虽然少爷下令不许问也不许议论客人的身份,但总可以问点别的,比如负责厨房的仆人就问了:“待以何礼?”意思就是以什么规格来招待伺候,古时豪门大多有这种讲究。 梅振衣吩咐道:“长安娇客,待以主母之礼。”意思是说这位客人从长安来,身份很娇贵,所有下人都不要怠慢,以见主母之礼对待——这已经是最高规格了。 以玉真公主的身份,这么招待自然没什么问题,但却引起了一个很有意思的误会。玉真公主是位妙龄女子。举手投足之间一看便知出身肯定不一般。难道她是……少爷的未婚妻?未来的梅家主母?老爷在洛阳给少爷定下的亲事?几乎所有人,包括谷儿、穗儿私下里都是这么猜测的。 还未过门,先跑到夫婿家来做客,虽然不太常见,但是大唐年间民风开放,也不是不可能。她是孤身一人上门地,来时有些狼狈,可能是路上出了什么事。或者是偷偷从家中跑出来的,来看看未来的夫婿究竟是什么样? 柳直认谷儿、穗儿为女,是按梅振衣的意思给了她们一种地位与身份,将来好作为媵妻。两个丫鬟也明白,少爷是未来的南鲁公,正妻还是要在门当户对的豪门贵族中寻找,也由不得少爷自己做主。 现在倒好,未来的家中“大妇”上门了。不仅知书达理而且温柔和顺,是一个很好相处的人,两个丫头替少爷高兴自己也偷着开心。她们本就聪明伶俐人见人爱,现在“心中有数”,当然将玉真公主照顾地很好。没过几天,就已相处的似姐妹一般。 至于家中其他下人,也存了一样的心思,所有人对玉真公主都很好。不仅是态度上的恭敬,也是一种发自内心的热情。 而玉真公主本人,也有了一种特别的、无法言述的感觉。 她本是太子之女,自幼锦衣玉食,但那时她的年纪还小不太懂事。等到她刚刚成年,家中就突遭变故,父亲李贤地太子位被废,一家人流放巴州。俗话说落魄的凤凰不如鸡。这些年李贤一家过的是被监视的半幽禁生活,周围很多人就像躲避瘟疫一样不敢接近他们,受够了白眼也看尽世态炎凉。 父亲死后,武后下旨追复其爵位,她也被加封公主,但是处境并未改善多少,紧接就被左游仙掳走。说实话,她虽贵为公主。但是日子过得还远不如梅振衣这位“小公爷”。李敬业以李贤的名义造反。还以玉真公主地名义假传遗诏,她本以为自己断无生理。已心如死灰,不料却绝处逢生,被素不相识的梅振衣派高人救出。 得救倒是其次,更难得的是,在梅家她感受到了久违的温暖,被人悉心呵护还有那种发自内心地关怀。一切都是因为梅振衣,这个俊朗的少年,总是带着很有亲和力的微笑,让人不由自主就产生好感。这几日经常在书房中与梅振衣见面,他年纪不大可谈吐见识不俗,态度也是温柔有礼。——患难时的贵人,风尘中的知己啊! 世上真有一见钟情这回事吗?有,往往事出有因,譬如玉真见到了梅振衣,一颗芳心情愫暗生。可惜她没法说出来,以她的身份很多事是身不由己的,她真的希望将来能常伴郎君左右,在这里地感觉就是两个字——幸福。 然而梅振衣对玉真公主可没有其他的心思,更没想到男女之情,“派人”解救只是个误会,至于待她好,一方面因为对方毕竟是位公主,另一方面,也是怜其身世。除了曾被左游仙挟持,同病相怜之外,还有个说不出口的原因。 左道妖人明崇俨,当年是梅振衣设计杀掉的,抛尸洛阳城外也是梅振衣的主意。裴炎等人揣摩武后心思,就是以此为借口陷害太子李贤的,连当时的皇帝李治也给蒙了过去。这些虽然不是梅振衣的错,但他见到玉真公主时,总觉得有些愧疚与同情。 就在玉真公主脚伤刚好地这一天,李敬业地叛军来到了芜州城下。 正如梅孝朗与梅毅所料,李敬业起兵之后,派一支偏师来取芜州,共有六千步兵与五百轻骑,领头的是李敬业地部将王那相。 六千多人?听起来不太多,但别忘了这是正规野战军。芜州全境的地方守备军只有不到两千人,而且太平日久疏于操练。在王那相的心中,根本就没把芜州当回事,江南一带确实久疏战事了,自从李敬业起兵以来,连润州(今之镇江)那样的大镇都轻易攻占,拿下芜州自然不废吹灰之力。 王那相本以为是拣个软蛋。结果却踢到了一块铁板! 叛军开到的消息,早有探马报知芜州府,梅毅下令守城兵勇登城,伏于雉堞之后,做好准备迎战。王那相率军来到芜州城下,只见城门紧闭,城墙上空空荡荡,只有一杆大旗迎风飘扬。旌带上有一列小字“护国南鲁公”,旗幡正中有一个大大的“梅”字。 梅毅将梅孝朗的旗号亮了出来,既表明梅家的态度,也壮士气军威。这么做在平时多少有些越礼,但在平叛地战场上也是一种手段。 大旗下有一名身穿甲胄的将军,按剑而立威风凛凛,左右没有旁人,城上却冲天杀意弥漫。看见他会有一种错觉,仿佛这一个人,就能挡住城下万千兵马。 王那相以及他手下的部众,看见城上的旗号都吃了一惊,心中猜疑不定。大军没有立时逼近。在百步之外列开阵型,王那相打马上前,冲城上喝道:“城上何人?我乃匡复上将英国公麾下,羽林长史王那相。奉诏进驻芜州,还不开城迎接王师!” 城上那人大喝一声:“我乃当朝右仆射南鲁公麾下,游击将军梅毅,整兵在此,专诛尔等乱臣贼子!” 话音一落,也不多言,更不等王那相再说废话,梅毅取出一支令旗迎空一挥。城墙上传来一阵密集的梆子声,紧接着嗖、嗖、嗖、嗖的声音破空而来。从城下看不见城墙上还有其他人,三千弩手分为三十队,上好弦都伏在雉堞之后。梅毅用旗语下令,一千五百支弩箭在同一时间仰射而出,落箭点都集中在敌阵前锋阵型最密集的地方。 大军中的弩阵,弩手射击时并不瞄准一个特定地目标,而是分组按照号令以统一的方向与角度仰射。使落箭点覆盖在指定区域。形成密集的杀伤力。这是一种“傻瓜式”攻击,有点象现代的重炮单元。炮手开炮时看不见目标,只是按照指挥员提供的坐标与风力数据,调整仰角与方向射击。 梅毅给了王那相一记闷棍,因为城下的军阵前锋位置在百步之外,那只离开了普通弓手的射程,在城上弩阵仰射,最远的杀伤范围可以达到两百步。 不能怪王那相太蠢,而是他根本没想到,千弩齐射那是在大军交战时才能遇到地场面,这一路行军所过县城都是望风而降,没有什么像样的抵抗,冷不防在芜州城下却遇到了这一出。而且梅毅很绝,根本不听他在城下讲什么,一见面毫不废话就痛下杀手。 一千五百支硬弩射出的箭,如下雨般落在叛军前锋阵中,猝不及防一片人仰马翻,叛军当场就折损二百多人。王那相也中了两箭,被厚厚的胸甲挡开人没受伤,但是胯下的马却被射翻了,他身披重铠落地行动不便,还是亲兵举盾上前把他救回了阵中。 城上三千弩手是两人一小组,一轮齐射之后,射手将空弩交给身后地同伴,接过另一把上好箭的弩,按照队长的号令再次分组轮番齐射,落箭点仍然集中在射程以内、敌人阵型最密集的地方。指挥地队长紧靠在雉堞之后,从女墙垛的孔洞中观察敌情。 叛军阵中一片锣响,骑兵拨马向后,步兵举盾掩护后退,城上三番箭后,叛军已退到硬弩射程之外重新列阵,阵前留下了数百具带箭的人马尸体。 梅毅在城上看得清楚,心中不禁有些惋惜,刚才叛军后退时一度阵型很乱,假如给他八百训练有素的铁骑开城杀出,他有把握一举冲溃敌阵。可惜啊,城中上万守军几乎都是临时集合操练的游兵散勇,开城作战不太可能。 王那相一度心惊胆战,差点起了逃跑的念头,看城上的弩阵,绝不象乌合之众。万箭齐发之时,城上连一个人头都没冒出来,偷袭得手之后,也没有听见一声欢呼,足见号令严明指挥有度。再联想到城上南鲁公的旗号,难道真地是南鲁公秘率大军已到江南了吗?如果是那样,自己这些人马还不够塞牙缝的! 等到退后重新列阵,发现城中并没有兵马趁势杀出,这才松了一口气,看来城中并无南鲁公大军。刚才城上那人自称是南鲁公部将,应该是梅氏家将临时操演兵勇登城抵抗。取出了军械库中的重弩。他又回想起刚才的弩阵,威力虽大,但是发箭之时前后并不完全整齐,落箭点散的也很开,不似操演纯熟地大军。 想到这里,王那相惊魂安定,眼见天色已晚,下令在芜州西门外扎营。分兵扼守四门,游骑往来环城巡视。命人连夜伐木添造盾车,芜州城攻防大战就这样打响了。 盾车,就是前面竖起高盾抵挡箭矢的推车,穿重铠的弓弩手在车中仰射掩护攻击。步兵跟在后面,冲到城下之时,架起云梯,可以举盾冲上城墙占领一片桥头阵地。 第二天。当叛军地盾车冒箭矢冲到城下,刚刚竖起云梯,只听刷地一声,整座芜州城突然长满了尖“刺”,就像一只巨大的刺猬。城上冒出了无数手持四丈多长竹枪地战士。每三人一组守住雉堞垛口。 他们的装备很奇特,戴着头盔只挂了上身前半部地胸甲,互相的配合也很特殊,上中下三路分刺。三支长杆交叉一绞,只一个动作就能将对手连人带盾挑落。这不是常规战术,但在这种特殊的情况下却非常有效。 攻城的盾兵明显处于劣势,对方的竹枪又长又轻可以直接刺到城下,他们根本够不到对手,而且举着沉重的盾牌往上冲行动不便无法躲闪。盾牌本是防止弩箭射击的,可此时弩手根本不理会攻城的盾兵,依然向盾车后齐射形成压制。截断远方涌来地后续部队。 这一天攻城失败,接下来七天王那相加紧攻势,仍然无法攻上芜州城墙,他不知道芜州城有多少守军,又有多少支竹枪,给人的感觉几乎无穷无尽。王那相也意识到自己当初太小看这座城了,想请求李敬业增派援军,但此时朝廷的李孝逸大军已经到了高邮。与叛军主力交战。李敬业也抽不出援军来。 王那相进退两难,只有暂时止住攻势。让大军休整两天,不再用云梯,加紧建造的盾车与栈桥。攻城栈桥是一种大型器械,有点像现代飞机上下乘客的舷梯,架在盾车上直接推到城下,桥头直抵城墙,连骑兵都可以直接冲上去。 芜州地城墙三丈六尺,不算太高,王那相准备列车阵推进、架栈桥直上城墙,用骑兵去冲锋,如果这样还不行的话,那芜州城真的就无法攻下来了。 梅毅见叛军攻势稍缓,在城中高地上远望,只见敌营中不断有军卒砍伐巨木运回,就知道他们想干什么,不禁有些担心。他下令搜集全城的火油以及引火易燃之物都运到城墙上,准备用火攻反击,同时将军械库中地几架大型床弩也抬上了城墙。 床弩也是一种攻城器械,安装在床架上,以绞盘由数人上弦,特制的箭矢就像一支长矛,最远射程可达千步之外,其威力可以射穿一堵墙。但是这种东西发射一次很麻烦,准头不是很精确,箭矢也有限,对付兵阵冲锋作用不大,放在城上还会挡住来往的路,所以前几天一直没用,现在为了阻止栈桥推进,也搬了出来。 梅毅心里清楚,芜州城能否守得住,就在这最后一战了,城内城外攻守双方都已疲惫,朝廷大军已经逼近江南,王那相一定会拼死一搏拿下芜州。梅毅心中也清楚,一旦叛军冲上城墙,城内军民肯定死伤惨重!而到现在,他孤守芜州,还没有得到附近有援军的消息。 唯一让梅毅感到安慰的是,城中兵勇士气正旺。很多人以前根本没打过仗,初见叛军难免害怕。但经过这几天的战斗,成功拒敌于城下,人人兴奋情绪高涨,战意是越来越浓。芜州府已发出告示,凡是参战有功者皆有重赏,假如不幸伤亡,官府也会厚加抚恤并照顾其家人。 芜州城攻守双方决战在即,远在齐云观的梅振衣也遇到了难题。玉真公主千金之躯,跪在面前含泪请求一件事,明知危险,却让他很难拒绝。 090回、含泪怀前公主诉,忽闻身后仙师回 090回、含泪怀前公主诉,忽闻身后仙师回 叛军到达芜州城下时梅振衣正在齐云观,接连多日的攻城使芜州城内外断了消息,但战场上发生的事情梅振衣都很清楚,因为有提溜转这个包打听城内城外来回忙着送信。以旁观者的眼光来看,梅毅指挥的守军占了明显的上风,梅振衣也很放心。 他托提溜转进城去问梅毅,需要自己做什么?梅毅回信:“城已被围,我自能守,少爷在齐云观照顾好玉真公主与家眷即可。” 梅振衣并未对玉真公主详细讲芜州城战况,只说芜州无恙,不日即可退敌,免得她太担心。玉真生性恬静,住在齐云观中每日最多的时间是在书房看书,与谷儿、穗儿聊天,她也是在等梅振衣,因为梅振衣每天都会到书房坐一会。 下人们对她很恭敬,没事不会打扰她,只有一个“人”例外,那就是提溜转。玉真公主是提溜转一路送到齐云观的,她早已不害怕这个“鬼”,再见反而觉得格外亲切,与他人不便说出自己的身份,只有与提溜转在私下里可以无话不谈。 提溜转本就罗嗦,张家长李家短什么都爱打听,也喜欢和玉真公主闲扯——难得找到这么好的一位听众,它说的那些鸡毛蒜皮无聊事,玉真公主都听得津津有味。也难怪,玉真从小养在深闺,哪听说过这些?有生以来,让她觉得最开心的事情,第一是每天在书房能见到梅振衣,第二就是隔三差五听提溜转闲扯淡。 提溜转出入齐云观,一般下人不知,能察觉它行迹的高人知道它的身份,也不去管它。这天提溜转一大早就来了,它还真挺忙。昨天夜间去芜州城转了一圈打探军情,来的时候梅振衣正在齐云台上练功,它不敢打扰,一转圈钻进了玉真公主的房间。 玉真公主还没起床,提溜转也不嫌自己碍事,见玉真已醒,就在床头叽叽喳喳说了起来。它提到了两军阵前的事情,玉真很感兴趣。就从床上坐起来追问了几句。话匣子打开了,提溜转将自己这段时间关于守城之战的所见所闻都说了一遍,如果能看清它地表情,一定是眉飞色舞。 然而它说着说着,感觉就有些不对劲了,因为房中变得很安静,玉真公主不说话也不看它,低下头去以手掩面。传来了轻轻的抽泣声。——她哭了! 梅振衣正在齐云台上练功,他没有打坐,而是面朝东方站立。此时刚刚日出,太阳从青漪湖方向升起,粼粼波光满湖荡漾。青漪三山也似镀上了一层金辉。霞光穿过承枢峰的山脚,正照在齐云台上。 梅振衣周身上下也披着一层淡淡的霞光,仔细看去,霞光中似乎还有无数细微的精芒汇聚。在梅振衣身形外流转。仿佛这一片天地中所有灵机都汇聚在齐云台上,满天的霞光也恍惚产生一种折射的错觉,光华都笼罩在他一身。 梅振衣在修炼,他的“省身之术”如今更上一层楼,从最早地“静而知身、气极鼓动、移经变气”突破五气朝元境界后,能够延伸神识外感,学会了“内息之法”,突破了易经洗髓境界。他现在要做的。就是反复洗炼身心,在修行中体会那种内外互感的净化与升华。 他在修炼一种辟谷导引法门,也是“省身之术”到了易经洗髓境界之后洗炼身心的一种方法,孙思邈早有所授,境界到了他才开始习练。从修行角度讲,不突破脱胎换骨的境界,是无法做到完全的辟谷不食的,但在易经洗髓阶段。往往都需要有这么一个过程。彻底的净化身心。 师父将同一法门教给不同地弟子,弟子修炼可能会各有巧妙。比如梅振衣在霞光中修炼辟谷导引之术,有他自己独特的感悟。 其中巧妙提溜转看得不是很明白,它有些慌张的飘来,却发现梅振衣身披奇异的霞光让它这个阴神不能靠近,只能远远的停下。梅振衣此时行功,神识内外交感非常敏锐,立刻就知道它来了,霞光一收精芒内敛,转身问道:“提溜转,出什么事了?你慌慌张张地来。” 提溜转:“没出什么事,就是玉真公主突然哭了,她哭的好伤心,我也不知道怎么了。” 梅振衣一皱眉:“这些日子一直好好的,为什么突然会哭,这大清早的,你是怎么知道地?” 提溜转:“我从芜州城中来,看你练功不敢打扰,就去找公主说话,说着说着她就哭了,可能是被我说哭的。……哎呀,她来了,你自己问吧,好像刚哭完。” 说话间玉真公主已经走出了齐云观的后院,素面而来绾着一头青丝显然尚未梳洗,脸上的泪痕已经擦拭,可眼眶依然是红红的含泪欲滴。她从晨风中走来,就像一朵娇弱的花,让人忍不住心生怜惜。 梅振衣刚要打招呼,玉真已经来到齐云台下,抬起一双泪眼不说话,向上伸出了一只手,意思是让梅振衣拉她上去。梅振衣伸手把她扶上齐云台,柔声问道:“公主为何面带戚容,是下人们得罪,还是想起了什么伤心之事?” 接下来发生的事让他目瞪口呆,玉真公主竟然一曲双膝,跪在了他面前! 梅振衣大惊失色,赶紧伸手搀扶:“公主千金之躯,切莫如此,梅某万万受不起!” 玉真公主决然道:“不要扶我!梅公子早该受我一拜。”她平日说话温柔婉约,不论什么情况下都无丝毫失礼之处,然而此刻一声轻喝,无形中带着一位真正的皇家公主地威严,却是跪着说的。 梅振衣也吓了一跳,没敢贸然去扶,退后半步一侧身道:“公主究竟有什么事,开口吩咐便是,何故如此?” 他一边说话一边向远处的提溜转摆手。提溜转没反应过来,还愣在那里看热闹呢,梅振衣在神念中喝了一句:“别傻看了,快去守住后院的门,别让其他人过来。”它这才打着旋飘向后院门。 玉真公主跪在那里道:“梅公子之恩情,玉真粉身碎骨难报。不要再叫我公主,我也不是千金之躯,只是一个无家可归、无处容身的弱女子罢了。梅公子肯救我、收留我已是此生幸遇。本不该再有所求,可是玉真今日还是想求你一件事。” “有什么事就说,只有我能办到,自然愿意帮忙,你先起来好不好?”梅振衣不好强拉,干脆也在玉真公主面前跪了下来,面对面地说话。 玉真扬起泪眼看着他,很清晰的说了一句:“这件事。梅公子一定能办到,请你送我到两军阵前!” “什么?你要到两军阵前!诚如公主所说,你是弱女子,那里不是你该去的地方。”梅振衣又吓了一跳。” 玉真公主幽幽道:“请问梅公子有父吗?” 梅振衣:“我父是南鲁公梅孝朗,公主是知道地。” 玉真公主:“那么玉真有父吗?” 梅振衣:“当然有啊。您是……”说道这里他突然住了口,明白玉真公主是什么意思了。 玉真公主接着说:“本以为被梅公子救离军营,可以置身事外,但今天听提溜转介绍军情。叛军仍打我父王旗号,矫称我父王就在军中。……我父王死得冤屈,我怎能眼看着他死后仍被乱臣贼子任意糟蹋?” 见梅振衣不说话,玉真又道:“梅公子救了我,可是你怎么向别人解释这件事?我确实去过叛军营中,叛军确实打了我父地旗号,我是说不清的,人人都能听信我地辩解吗?梅公子并未亲历叛军营中的事情。无法替我开口,难道要将我藏在齐云观中一辈子吗?如果这样,我地私心也是愿意的,可惜不可能!” 梅振衣叹息一声:“我明白公主的意思了,你是想亲自去两军阵前表明身份,呵斥对方矫称你父王的诏令?” 玉真公主:“正是!请问梅公子,假如叛军矫称你父亲的号令,你能无动于衷吗?况且我父王已死。自己无法开口。天下也无他人能出面洗刷他的清名。” 玉真公主一口气说了很多话,到最后又带着哽咽。香肩发颤酥胸起伏,已是语不成声。梅振衣忍不住伸手相扶,正想宽慰几句,不料玉真公主轻呼一声“请梅公子成全!”身子一软就扑在了梅振衣胸前,将脸埋在他怀中又开始哭泣,哭的是凄凄惨惨、悲悲切切。 两人的姿势有点尴尬,是面对面跪在地上,梅振衣只能伸手轻拍玉真地后背,又不好立刻把她推开。这位可不是谷儿、穗儿那两个贴身丫头,可以搂在怀里随便揉随便哄,而且她哭的真是伤心,已经是非常、非常的忘情而失态了。 正在此时,梅振衣身后有人说道:“玉真公主,切莫再悲伤,你的话我碰巧都听见了,你的想法不是没有道理。……起来吧,我命徒儿送你进芜州城便是了!” 这人好厉害,竟能在梅振衣毫无察觉地情况下上了齐云台,听见他的声音,如果不是怀中还有玉真公主,梅振衣差点没蹦起来——师父钟离权回来了,终于回来了!。 陡然听见陌生人开口,玉真公主也吃了一惊,清醒过来意识到自己失态了,赶紧从梅振衣怀中起身,低头以袖掩面拭去泪水。齐云台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身穿青灰色道袍,束发高簪面容古朴清癯,腰间悬着一个酒葫芦,手中拿着一把破蒲扇,正是钟离权。 梅振衣上前行礼:“师父呀,你终于回来了!这三年,徒儿好生想念你老人家!”他这句话发自肺腑毫不矫情,三年来,梅振衣确实想念钟离权,如果不是玉真公主在一旁,梅振衣真想一把抱住师父。 钟离权在笑:“小子,师父来的好像不是时候,你究竟干了什么,把人家女娃给弄哭了?” 梅振衣咳嗽一声:“师父。这位是大唐玉真公主。……公主,这位是我的修行上师东华先生钟离权,他老人家行事一向神龙见首不见尾,你不要惊异。” 玉真公主早就向提溜转打听过梅振衣地事情,知道他是孙思邈的弟子,又拜东华上仙为师。听见梅振衣的介绍,上前盈盈施礼:“俗世小女子玉真,拜见东华上仙!” 钟离权是位成道的真仙。成道前曾是东汉将军,也用不着向唐朝公主行礼,只是轻轻一挥袖:“玉真公主,你地遭遇我清楚,刚才的话也都听见了。你想以公主的身份出现在两军阵前,就得有公主的威仪,这个样子可不行!赶紧去好好梳妆,等你准备好了。梅振衣自会送你进城。……我有话与徒儿私下交代,你先去吧!” 说完话一股无形之力裹着玉真公主,直接把她送下了齐云台,公主倒也懂事,说了谢谢立刻转身进了齐云观地后院。 钟离权一现身。就来了这么一出,梅振衣苦着脸道:“师父,我还没有开口,您老人家就替我答应了?” 钟离权瞪了他一眼:“她那个样子。你能拒绝吗?我不信!” 梅振衣:“您说的倒也是,我还真不好回绝。前一段时间是担心她的身份暴露,引来叛军主力,现在朝廷大军已到,李敬业无暇分重兵来芜州,她也可以公开露面了,如此还能鼓舞芜州守军士气。” 钟离权:“你想做的事,总有道理!先不必说她了。三年未见,师父该考考你这些年地修行如何了。” 梅振衣上前拉住钟离权的衣袖:“师父,你走后这三年,我遇到了很多事,都要一一向您老人家禀报请教,有千言万语啊,可一见面都不知道该怎么说了。”这位少年老成的小公爷,也有真情流露的时侯。此刻看他地表情。很有些像孩子对长辈撒娇。 钟离权面带微笑,眼中有欣慰之色:“有些事难以避免。为师也心中有数,才会吩咐积渊等人照护你,但是你把闻醉山清风、明月带回了芜州,实在出乎我地意料。” 梅振衣:“这些你都知道了?” 钟离权:“当然知道了,你这三年的遭遇我大概都清楚了,一到芜州,我就去敬亭山见了仙童清风。……你知道清风是怎么说你地吗?” 梅振衣:“你已见过清风?看他那个样子,也不会在背后议论人啊?” 钟离权:“他当然不会在背后议论人,我问了,他才开口地。他说你是世间非常之人,虽然眼前修为尚浅,但假以时日,又能尽得机缘,成就不可限量,对于这人世间是祸是福,连他也不敢断言呢!……清风还提醒我要好好管教你这个徒弟,说越是你这种八面玲珑的人,红尘中混得轻松,修行中种种劫难就越多。” 梅振衣眼珠子一转:“师父,这最后一句不像是清风的原话吧?是夸我呢还是损我呢?” 钟离权嘿嘿一笑:“当然不是清风的原话,我说的意思大概也差不多,当然是夸我有眼力啊,要不然怎么就收你为徒呢?” 梅振衣也笑:“师父,咱就不说清风了,好久不见,我陪你去观中好好喝顿酒,把积海真人等东华门下也叫上作陪,您老不是还要考我修行吗?” 钟离权:“积海我已经见过了,喝酒不必着急,你还要送玉真公主进城,路上再说吧。至于修行,我看也不必考了,你地修行已到‘九还转’境界,比我预计的更加精进。” 梅振衣不解:“何谓九还转?” 钟离权:“金丹大道中的说法,按医家简练之说,就是易经洗髓。你大清早在此练功时我就来了,看得清清楚楚。却有一点意外,你以内息之法外感霞光,是在修炼辟谷导引之术,但是周身隐约可见霞光护体,不像是孙思邈所教。而以你今日的修为,还不可能自创一门道法,为师想问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提溜转看不出地玄妙,钟离权这种大行家是一眼就看穿了,这一开口,问的正是梅振衣最近修行中一个关窍,是他在修炼时自行领悟的,还从来无人指点。 091回、霞光瑞彩无多用,天刑雷劫师不言 091回、霞光瑞彩无多用,天刑雷劫师不言 当初薛璋到菁芜山庄来“请”梅振衣,先诓骗后威逼,有丹霞派三位长老相助。那丹霞三子施展的“绝壁丹霞术”十分神奇,霞光与身形一体,将梅毅、谷儿、穗儿三名人质裹挟其中,连清风与熊居士也没有办法强夺。 倒不是清风打不过他们,而是丹霞三子与三名人质是一体的,只要一出手,就等于同时向八个人出手(当时霞光中还有薛璋与骆宾王)。那样在打倒丹霞三子之前,首先伤的肯定是梅毅等人,清风与熊居士只能施法将所有人困住,让梅振衣自己去谈判。 当时清风与熊居士之间还有一段谈话非常有意思,似乎是与当时场面无关的废话—— 熊居士问:“道门修行,有不修化身直接出神飞升的吗?”清风答:“从玄理上来讲当然没有,但是巧妙不同。有的门派看似不修化身,丹霞派就是其中之一,霞光变幻即是化身,佛门也有类似的心法啊。” 神仙说话,你如果当成聊天那就真是聊天,他们不会对你解释其中还有怎样的玄机。梅振衣事后仔细回想当时的每一个细节,这一段话引起了他的注意。 结合自己修行,他另有想法,丹霞三子以霞光裹挟人质,让人无法强夺。换一个角度思考,其实这种法术不仅仅能裹挟人质,也可以保护他人,比如将薛璋也裹入霞光,就是在保护他。——自己能不能做到呢? 以他的修为,自然做不到,但是借助法宝呢?还是可以借鉴的,比如用那对护腕妖王扣。突破易筋洗髓境界后,他又领悟了护腕的另一种妙用,那就是可以飞出一只护腕扣住他人。施展护身之法将那人与自己连为一体,梅振衣曾用张果与梅氏六兄弟做过实验。 被扣住的人要想挣脱,必须破了他的护身之术,这也要看修为。梅氏兄弟不论怎样躲闪,梅振衣都能扣住;张果如果还手,梅振衣扣不住他,但张果若不还手被扣住也不容易挣脱;梅振衣还厚着脸皮找积海真人试法,积海即使不还手被扣住。也能施法挣脱。 制服一个人的情况是如此,但是从丹霞三子地霞光中所悟,法术的妙用有正反两面,护腕同样可以用来保护一个人,就像保护他自己一样!假如梅振衣想保护某个人,也可以用一只护腕将其扣住,别人想伤害此人,也必须先破了梅振衣的护身之术。 当然了。梅振衣没有丹霞三子那么大的神通,但是法术的妙用是类似的,只是修为境界不同。 清风对丹霞三子的评价是“出神,尚未入化”,什么意思梅振衣不是很明白。但也说明丹霞三子的修为已进入“出神”地境界,是人世间的一流高手。所谓出神入化也是一种简练笼统的说法,其中还有不同的修行次第,丹霞三子的修为境界不如左游仙。但应比知焰仙子高出一线。 梅振衣又想到了另一点,丹霞派其他弟子,肯定不会都有那三位长老的修为,日后碰到同样的或妙用类似的法术,也就心中有数,知道该怎么应对了。 不得不说,梅振衣地修行条件是得天独厚,有人清修百年。也不可能有他这种眼界,人世间出一位大成真人本已难得,而他倒好,连金仙都给领回家了。但是换一个角度想,如果另一个人与他拥有同样的外在条件,也未必能有这些际遇与领悟,假如心性与资质不够,刚开始连孙思邈那一关都过不去。更别谈后来的事了。 护腕借鉴“绝壁丹霞术”只是一种法器妙用。孙思邈早就教过他修行中道、法、术一体,那么在道法修行中可否另有借鉴呢?梅振衣也想到了。 突破易筋洗髓境界之后。梅振衣开始习练辟谷导引之术,心法是孙思邈所授,名为“餐霞”。类似的修炼法门很多,比如“采日华”、“服生气”等等,就算不是修行人,晨练的时候用来锻炼身体也是不错地。 梅振衣此时的修炼,是借助霞光吐露时天地之间的生发之机,内息外感洗炼身心。自从他见到了“绝壁丹霞术”,每次行功之后多了一项修炼,不仅洗炼自身精髓,而且施展护身之术神识外延至周身三尺,洗炼霞光中的“虚空”。 看似多做了一番无用功,却有了另一番巧妙,周身隐约有霞光护体,以前并没人教过他这么做。钟离权一见,就看出其中地门道来,故此开口相问。 三言两语说不清,梅振衣从头解释一番,最后问:“师父,这些都是我自己所悟,行功时试一试,虽对修为没什么帮助,但也另有巧妙。这么做,到底是对还是错呢?” 他说了半天,钟离权只是看着他不说话,表情有些古怪,良久之后长出一口气重重的拍了他肩膀一下:“不错,不错,一点都不错,就是太早了,一般修行人出神入化之后才琢磨这些事的。” 梅振衣不解的问:“难道这种法术要到出神入化之后才能修炼吗?” 钟离权:“不是,不是,不是这样的。丹霞派的道法,是采用外缘内感、外景内俢之法洗炼身心,同时借助外丹饵药修炼炉鼎,虽然心法秘传,但玄理我可以推测。你修为还没有到领悟世间诸法同源的境界,却有这种悟性,假如丹霞派掌门见到你自悟此法,恐会起收徒之念,难怪那左游仙也想把你收入门下。” 梅振衣:“那我这么做是对的了?” 钟离权摇头:“也不能算对,其实你把这护身霞光炼化地再好,也比不上你的护身之术,境界是一样的,对你此时修行而言,实则是无用功。” 梅振衣有些失望的问:“难道就一点用都没有吗?” 钟离权挥起破蒲扇在他脑门上敲了一记:“你一个人过河,自然用不着既游水又坐船。但是过河之后意义就不一样了!为什么自古修行出神入化者多,成为一代宗师者少呢?道理就在于此。你有这种悟性,受益的是你将来的弟子,不是人人都能像你这般修行地。” 梅振衣:“弟子?我还没有大成真人境界,谈什么弟子?” 钟离权:“现在没有,将来还没有吗?……先不说这些了,修行人问于外道、借鉴外法都可以,这护身霞光你练练也无妨。但自家根基要扎实。……唉,我真佩服孙思邈,怎么把你教出来的?浑金璞玉向来不好下手啊!” 梅振衣:“你老人家也很了不起啊,对了,不是说这次回来后就要传授我金丹大道吗,什么时候开始啊?” 钟离权胡子一翘:“等着,时机到了再说,你着什么急啊?” 梅振衣陪笑道:“弟子地意思是传法不着急。但既然师父回来了,可以先举行入门赐器地仪式,徒儿着急给您老磕头行大礼呢。” 钟离权横了他一眼:“想磕头随时磕,找那些借口干什么,你是惦记着把飞云岫还给知焰吧?你可真够多情的。齐云观中还有一位落难地公主没安排明白,又想起流落人间的仙子来了!” 梅振衣嘿嘿干笑:“师父,好好的事情,您老一说怎么味道就不对了呢?玉真公主就是知焰仙子救出来地。想到她也正常啊。” 钟离权把眼一瞪:“嫌我说话不好听,清风说你的话更难听呢!” 梅振衣一愣:“您刚才还说清风仙童夸我呢,怎么又变成说的难听呢,他究竟还说了什么?” 钟离权:“想知道吗?我偏不告诉你!你也真可以呀,好端端一个仙童,让你给带坏了!” 梅振衣一头雾水:“你是说清风吗?人家有金仙修为,怎么可能被我带坏?” 钟离权:“他不是帮你还薛璋三条命吗?还就还呗,竟然还跟着你一起胡闹。玩小孩过家家的游戏……” 原来那日假扮茶肆一家人,不是清风的主意,而是梅振衣的点子。清风的想法很简单,让梅振衣拦路,以薛璋的心性肯定不会停下马车,梅振衣会被踩“死”,踩了一个也就不在乎两个三个,再拦两次路。再被踩“死”两次就算搞定了。可以赶紧回家。 被踩“死”一次之后,梅振衣受到了“启发”。不愿意再次被简单地踩“死”,于是又想出了另外一个点子。出人意料的是,清风不仅没有反对,而且施法让提溜转现形,让它与梅振衣假扮夫妻去卖茶,把提溜转高兴坏了。 还有更不可思议的,以清风的修为,本可以隐藏行迹不必露面。可是他依然按照梅振衣的交代,规规矩矩地在茅屋后面烧水,薛璋手下的卫士进来杀人灭口,他中了一刀老老实实倒地装死。 当时感觉不出有什么好笑来,可事后回想,清风原先的做派那是脸一板简直能拽到天上的仙童,也会挨一刀倒在地上装死,那场面越想越是滑稽。在昆仑仙境肯定没人带他玩这些,都是来到人间之后与梅振衣“学”地,所以钟离权才会说“好端端一个仙童,让你给带坏了!” 说到这里,钟离权也绷不住了,开口哈哈大笑,梅振衣也忍不住笑出了声。一老一小正在这里乐,提溜转打着旋从齐云观后院门飘了出来,在齐云台下问道:“梅公子,东华上仙,你们在笑什么?……玉真公主已经准备好了,托我来问一句,何时可以出发?” 钟离权:“让她先吃早饭,吩咐下人准备一匹快马,她吃完饭我们就出发。” 提溜转:“她哪能吃得下去啊?” 钟离权一挥蒲扇:“吃不下去也得等,我和徒儿话还没说完呢。”这一扇子又将提溜转扇回了后院。 梅振衣有些意外:“还要准备一匹马,难道要弟子骑马送公主进城吗?我还以为师父带我们直接飞进城呢。” 钟离权:“这是你的事,又不是我的事,假如我今天没回来,你还不做事了?” 梅振衣拉着钟离权的衣袖道:“师父不是回来了吗?” 钟离权:“我是你师父,指点你修行。又不是欠你的,自己的事情还得自己做!要不,我拿扇子给你扇一扇,直接把你扇成仙好不好?” 梅振衣顺嘴就接:“那敢情好啊,师父有这么大能耐,就快扇吧!” 钟离权劈头盖脸一扇子打过来:“揍你这臭小子!” 梅振衣身形提溜一转想躲开,可还是被钟离权一扇子打中脑门,笑着道:“师父好扇法!可您别忘了芜州城被大军围困。您老要我单枪匹马带着公主杀入城中吗?” 钟离权面容一肃,很郑重的说:“你怎么带公主进城,自己想办法。师父会跟在你后面,但不会现身,只能在关键时刻救你一命,也不会帮你送公主进城。” 梅振衣拍了拍胸口:“有师父做后盾,我就放心了。” 钟离权摇头:“你还没明白我地意思,假如你身陷险境。我会救你出来,可不会帮你做别地,但愿你不要让师父出手,否则也太丢人了!……我还要嘱咐你,尽量不要杀人。最好连一个人都别伤,这不是开玩笑!” 梅振衣见师父说的郑重,皱眉问道:“穿过大军送公主进城,不出手伤人很难办到吧?” 钟离权:“对你来说。难是难了一点,首先是要送公主进城,假如不杀人伤人更好,如果实在做不到,那也没办法,你还是要送公主进城,我只是提醒你尽量如此。” 梅振衣:“为什么呢?据我所知东华门并没有不可杀生之戒。” 钟离权很突兀的问了一句:“你可知天刑雷劫?” 梅振衣有点摸不着头脑:“听说过一点,据说是飞升成仙时面临的天数。但不明白是怎么回事,还请师父指点。” 钟离权又摇头:“何谓天刑雷劫,师父是不会告诉弟子的,否则弟子就很难再修行了,往往是成仙之后才会明白。……我见你的资质悟性极佳,此世修行成仙有望,才会点你一句。” 这句话说的既古怪又玄妙,梅振衣挠头问:“既然不会告诉弟子。您又何必要说?” 钟离权地表情与他地话一样既古怪又玄妙:“我不告诉你。但你可以去问清风啊,他又不是你师父。不太了解人间修行道统,你若找准机缘发问,说不定清风会开口告诉你。” 梅振衣越来越疑惑:“您老越说越悬了,我怎么找机缘去问啊?” 钟离权:“为师把话说得再明白点,那日你说想亲眼看见薛璋死在面前,清风说会如你所愿,金仙开口不是开玩笑,薛璋要死地话一定会死在你面前,想死在别的地方都不可能!假如清风当时也在场,你就问他何谓天刑雷劫?” 梅振衣:“您刚才说师父不会告诉弟子何谓天刑雷劫,否则弟子就很难再修行了,怎么又要我去问仙童清风这种问题?” 钟离权眼神中大有深意:“你和别人不太一样,应该给你找些麻烦,你如果心中有所顾忌,也完全可以不问。……天光大亮了,该出发送公主进城了,先解决眼前地事再说。 “匡复大军”攻打芜州城,并没有四下劫掠,离芜州北门十里之外,有一家二层酒楼仍在营业,大门前两侧挂着四块桃符题字:“留连山中味,仙踪也徘徊。佳酿随仙去,美酒自携来,门上正中挂的牌匾是“万家酒店”。 或许是因为战乱的关系,中午客人很少,楼下是空的,楼上只有两个客人,分别坐在东北角与西南角靠窗地位置,彼此离得很远,显得整个二楼也是空荡荡的,楼梯口站的伙计也是无精打采。 这时楼下传来客人进门的招呼声,接着梅振衣与玉真公主走上了二楼,伙计眼前一亮,好俊的一对男女!这伙计地记性真不错,立刻认出了梅振衣,他赶紧上前招呼道:“这不是梅家小公爷吗?快请!” 梅振衣与玉真站在楼梯口,却似没有听见伙计的声音,同时向另一个方向望去。只见二楼西南角的那位客人,也向两人看来,此人披发紫袍,正是左游仙! 092回、酒家幌旗题玉帝,纹银十两赌江山 092回、酒家幌旗题玉帝,纹银十两赌江山 梅振衣与玉真怎么会来万家酒店?这与进城的计划有关,芜州城的四门早已用条石堵死,梅振衣带着玉真只能冲上城墙进去。他先派提溜转进城找到梅毅,商量入城的时间和地点,城中好做接应。 提溜转回报,梅毅和张果已经知道消息,进城的地点选在城墙西北角一个叫凤凰坡的地方,时间定在太阳落山、军营中生火造饭时。叛军有六千多人,经过连日激战,目前可用之兵也只有五千多,这些人不可能把芜州城团团围住。 叛军在西门外南侧的开阔地带扎营,那里也是攻城的主战场,其余地方只是分兵驻守,并派侦骑来回游弋,所以梅振衣还是有办法突破叛军驻守的薄弱之处冲到城下的。 提溜转回报时,梅振衣已经在路上,正走在敬亭山脚下的十里桃花道中,玉真骑马,梅振衣牵着马与钟离权步行。听说约定的时间是日落前后,继续前行有点早了,正想找个地方歇一会,远远看见了万家酒店屋檐的一角。 梅振衣笑道:“师父,还记得这家酒店吗?三年前,你把人家折腾的够呛!” 钟离权:“当时只是开个玩笑,那日正准备去了结此事,你却先插了一手,要不然,我也不会遇到你,这是你我师徒结缘之地啊。” 玉真公主闻言很感兴趣,问他们是怎么回事?梅振衣简单的讲了这段故事,公主赞道:“梅公子,你真了不起,三年前才多大年纪啊,竟能想出那么好的办法来。……按你当初的设想,万家酒店的新酒应该酿成了吧?” 梅振衣:“我也正想去问问纪掌柜,老春黄的窖池是否养熟?……公主。你饿不饿?我们干脆到店中歇脚吃点东西。” 玉真点头:“梅公子,不要叫我公主,叫我玉真即可。早饭放在眼前没有吃下去,现在还真觉得有些饿了。” 梅振衣又对钟离权道:“师父,你还是隐去身形吧,否则会把伙计吓到的。” 他们歇马进了万家酒店,有钟离权在身边,梅振衣也没担心会出什么意外。不料一上楼就看见了左游仙,玉真也认了出来,站在那里愣住了。钟离权身形未现,见两人地表情,以神念问了一句:“怎么了,那边是位高手,你们认识吗?” “他就是左游仙。”耳边又有一人说话,竟然是清风的声音。这位仙童不知人在何处,声音却送了过来。小小一座酒楼看上去冷冷清清,暗地里可够热闹的。 钟离权:“噢,就是他?有我在,你们不用怕。尽管过去就是了!” 有师父在身边,还听见了清风的声音,梅振衣当然不怕,拉着玉真公主道:“玉真。见到老朋友了,过去打个招呼凑一桌吧,该怎么啐他不要客气。” 玉真本有些怯意,但见梅振衣这么说,也很相信他,露出坦然的神色一起走了过去。梅振衣到左游仙面前笑嘻嘻的抱拳:“左至尊,我们又见面了,你好可怜呐。一个人喝闷酒。我这人乐善好施,就陪你喝一杯吧。” 他说完也不等左游仙答话,径自坐在左游仙的右手边,让玉真公主坐在左游仙的对面,那边未现身形地钟离权也在左游仙左手边坐下,一张桌子凑满了。 左游仙有所察觉,知道身边来了一位高人,暗中凝神戒备。表面上不动神色的冲梅振衣道:“小子。你的眼神没什么长进啊,我面前无酒。这家酒店的伙计非说他们不卖酒。” 伙计过来道:“原来梅公子与这位客官认识啊?我们酒店确实不卖酒,梅公子知道的最清楚。” “有酒、有酒,恩公来了,当然有好酒!”有一人小跑上楼,一边跑一边喊,来到近前向梅振衣施礼,正是那位纪掌柜。 梅振衣起身还礼:“纪掌柜啊,芜州城在打仗呢,你这家酒店还开业?” 纪掌柜叹了一口气:“谁匡复谁,我这个小百姓不清楚,只想过太平日子。我家老母不愿意离开祖宅,我这个儿子也只得留在这里,不开张还能做什么呢?” 梅振衣:“说的也是,就是生意不太好啊。听刚才的话,你家的新酒已经酿成了?” 纪掌柜点头:“成了,托梅公子地福,新酒成了,比当初更好!要不是打仗,正想给菁芜山庄送去,顺便再向梅公子讨个计较,没想到你亲自来了,我这就给您搬酒去。” “他们一来就有酒,既然有酒,为什么不卖给我呢?”坐在远处东北角窗边的那位客人开口了。刚才纪掌柜说话的声音很大,他也听见了。 梅振衣冲纪掌柜小声道:“既然有酒,那就卖吧,三年前不是说好的吗?再编个故事,哪怕说梦见玉皇大帝上门要喝酒都行,你家这酒也就可以重新开始卖了。” 纪掌柜:“这有点夸张吧?” 梅振衣:“夸张就夸张呗,反正就是这个意思,谁也不能找玉皇大帝去问啊。” 那边的客人有点不耐烦了,朝这边喊道:“掌柜地,听见没有,他们是客人我就不是客人了?我也要酒!” 纪掌柜赶紧高声答道:“有酒,有酒,马上就来,伙计,快给那位客官上酒!……客官,不好意思,我家的酒是新酿成的,泥封还没开呢,所以方才说无酒。” 梅振衣给了纪掌柜一锭银子,吩咐道:“拣几个拿手好菜端上来,酒也搬两坛。” 纪掌柜连忙推辞:“小恩公,我哪能收你的钱?” 梅振衣:“要你收你就收,否则我怎好意思再来?银子不用找了,今天这二楼我包了,上齐酒菜之后,你和伙计不听见吩咐就不要上来,我们在这里谈点私事。” 纪掌柜:“知道了。是不是将那边那位客官也劝下楼?” 梅振衣往那边看了一眼:“不用了,就让他坐那里吧,离得远不碍事,别再让其他客人上楼就是了。” 时间不大,酒菜上齐,纪掌柜与伙计都很听话地没有再上楼。梅振衣笑眯眯的给左游仙倒了一杯酒:“左至尊,你好大的胆子,还敢来芜州。就冲你这份胆色。我敬你一杯。” 左游仙淡淡一笑:“你的胆子也不小啊,可惜有些狐假虎威,身边这位高人,为何不现形呢?” 钟离权说话了:“你又不是不知我在这里,现不现形有区别吗?你就是想拐我徒儿的左游仙?修为比我想象地更高。” 钟离权在三人面前显出了身形,同时又施了个法术,除这三人之外别人仍然看不见他,并且隔绝了几人谈话的声音。 左游仙坐在那里一抱拳:“原来是东华上仙。失敬失敬!自从与闻醉山清风一战之后,我的修为又有精进,否则今日还真不易看破你地行藏。当初的事可不能怪我,你的好徒儿自己没有报师门。” 一直没有说话的玉真终于开口了:“姓左的,我与你无冤无仇。何故将我劫走,送入叛军营中?我只是一个孤苦弱女子,何曾开罪于你?” 左游仙笑了,一指梅振衣:“公主。我不把你带走,你怎会遇到这位小郎君,现在恐仍然孤苦幽居吧?你不谢我也就算了,怎么还要怪我?……还有你——梅振衣,你随我行游万里,修为大进,也不说声谢谢?” 钟离权哼了一声:“左游仙,你总喜欢将他人地福缘说成自己的功劳吗?修行求超脱。明澈因果,而不是不要脸皮!象你这样,修为越高,将来的麻烦越大,你自己(找)麻烦也就算了,只怕给别人带来地麻烦也越多。” 梅振衣接着说:“我想说地话,已经被师父说了。左至尊,突厥叛乱你插一手。李敬业造反你又插一手。去年白铁余谋逆,你肯定也去了吧?人家一个妖僧造反。你一个左道去凑什么热闹,累不累啊?你自己累不要紧,但不要连累天下这么多人!” 左游仙也不生气,端着酒杯答道:“我有我所执,自己心里清楚,顺势而为之。难道你认为我不插手,突厥就不会作乱?白铁余就不会称帝?李敬业就不会造反?事情是一样的,既然它要发生,难道我还帮李唐不成?” 梅振衣叹了一口气:“老左,你是个明白人,和你讲道理没用,这里也不方便动手,总不能把酒楼拆了害了纪氏一家人,这样吧,我和你打个赌好不好?……玉真公主,此话请你掩耳勿听。” 左游仙放下酒杯:“不必掩耳,我可以让她听不见,你想和我打什么赌?” 梅振衣:“你就消消停停地,找个地方好好闭关修行去,用不着四处添乱。我赌十年之内,李唐大位改姓,天下国号改朝,不用你去煽动。” 这话一出口,别说左游仙,连钟离权都愣住了。梅振衣说的当然是武则天称帝,改国号为周地事情。神仙推演世事往往十拿九稳,但也要凭借机缘鉴往知来,他们都没见过武后本人,这种自古没有的事情也是不容易推演的。 左游仙面色变得深沉起来:“梅振衣,你真是什么话都敢说!请问输赢如何?” 梅振衣:“你若输了,就拜我为师,然后到昆仑仙境找个地方清修,别在人世间捣乱。我若输了,赔你十两银子。”他是摸准了左游仙狂傲的脾性,打了一个正常人看来很荒诞的赌。 左游仙瞪眼道:“我输了拜你为师,你输了赔我十两银子!也太便宜了吧?” 钟离权手拈胡须说话了:“左游仙,我徒儿地意思很明白。假如他赢了,正合你的一生大愿,可解开你这一世的纠结,对于你也是修行中的仙缘,有什么不可以答应地?你应该希望他赢才对!如果他输了,于你无损,至于李唐江山,在你心中又想开价几何呀?……机缘在眼前,勿须多言,你赌还是不赌?” 左游仙缓缓的点了点头:“说的也是,十两就十两,在我心中李唐江山不过如此,我赌了!……哈哈哈哈,十两赌江山啊,难怪你不让玉真公主听见,李家人不被气死才怪!” 钟离权看了梅振衣一眼,面露赞许之色,又对左游仙道:“既然你赌了,那么这十年就闭关修行,勿在人间生乱,说不定还能提前破关,领悟飞升待诏之境。” 这时左游仙收了法术,玉真公主又能听见了,好奇的问:“梅公子,你不让我听见的话,已经说完吗?” 梅振衣:“已经说完了,是修行人的一点玄机,公主还是不要听的好,请您莫介意。” 玉真很温婉的答道:“你有修行玄妙,我自然不会介意。” “她不介意,我介意!她没听见,我听见了!你们四个说地每一句话我都听见了。十两赌江山,好大的口气,也好可笑,那不是你们家的江山。小子,你叫梅振衣?小小年纪微末修为,竟也在此妄谈天机?” 有一个“局外人”此时突然开口说话了,竟是坐在酒楼另一角的那位客人,他不知何时已站到梅振衣的身后。此人四十来岁年纪,身穿淡黄色长袍,腰束玉带,五官端正面如冠玉,,胡须及胸修剪的十分整齐好看,神色平和中带着自然而然的威严。 093回、芜州城外神仙会,各开金口衍天机 093回、芜州城外神仙会,各开金口衍天机 钟离权一上楼,立刻就看出左游仙是位高手,可是没看出楼上的另一位客人有什么异常,他坐在那里始终没有任何“破绽”,连钟离权都把他当作一位普通人。但此人一开口就站到了梅振衣身后,并且说“你们四个说的每一句话我都听见了。” 他说的是“你们四个”,那就意味着钟离权虽然施法隔断了谈话的声音,隐去了自己的行迹,但那人仍然有办法听见与看见。仅仅是这一点还不让人太惊讶,左游仙就看破了钟离权的行迹,毕竟离的太近。 更不可思议的是钟离权竟然没有察觉,这只能说明一件事,此人的修为明显在钟离权之上,在真仙之上意味着什么?虽说人间神通不过出神入化,那仅是指对外施展的手段,修为境界的差别还是有的。 除了玉真公主之外,另外三人全部变色,梅振衣觉得后背一紧,有一种形容不出的无形压力,坐在那里没敢乱动。钟离权起身抱拳恭恭敬敬道:“请问阁下是何方神圣?我等在此谈论一些私事,不足入外人之耳故此施法隐去声息。以修行人的习惯,你本不必听。” 左游仙也站起身来,却未行礼,面容很严肃的点了点头:“阁下好修为,但你既然不露行藏,为何又插言他人之私议呢?” 那人不紧不慢的回话,首先冲钟离权道:“你就是东华先生?你说得对,我本不必听,听了也不必点破。可事出有因,其中机缘不必向你解释,你也不必问我是谁。” 然后又对左游仙道:“听说你号称天下左道至尊?如果是个不懂事的毛孩子也就罢了,但你有出神入化的修为,还敢这么对我说话。果然有些门道。可惜你号称至尊,却并无至尊气象,亦无至尊之心。算了,我不是来找你的。” 他说完之后径自坐了下来,就在梅振衣的右手边,正处在梅振衣和玉真公主之间的位置。玉真公主有些不高兴了,在座的所有人当中,她是最不“忌惮”这位中年男子地。粉脸微沉道:“你这人好生无礼!俗话说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我们在这里小声说话,你不仅偷听,还要前来骚扰,无人教过你礼数吗?” 说到这里她突然脸红了,原来此时莫名感到手臂一紧,像是被人握住了,同时全身被一种力量包围。就像有人张开无形的怀抱将她贴身抱住,这“怀抱”带着梅振衣的气息。通过这股无形的力量,仿佛她已与梅振衣连为一体,连对方的呼吸心跳都能感觉到,芳心一乱脸就红了。 她的右手臂上戴着一只护腕。是今天出门时梅振衣亲手给她戴上的,就是妖王扣中的一只。此时见玉真公主出言呵斥那位高人,梅振衣怕有闪失赶紧发动护身之术先把她“保护”起来。虽然不知自己地护身之术在这种场合有多大用处,但梅振衣还是尽自己之力护住玉真。 中年男子的表情也看不出生没生气。似笑非笑的瞄了玉真一眼:“你很在意这位小郎君,心中对他有情?可惜啊,你此世虽与他有缘份,却不是你想要的缘份!既然他妄谈天机,我也谈一句这人世间的天机。” 这人说话倒是很直接,开口就点破了玉真女儿家的心思,然而说的却不太好听。梅振衣有些尴尬也有些惊疑,这位先生显然有真仙之上的修为。怎会随意开口说什么“人世间地天机”? “那倒未必,我来到此地之后也听说了不少人间的事,这大唐皇家的名份乱的很!当今武太后曾为太宗之媵妻,出家斩断的却不是尘缘而是名份,不也回宫嫁于先皇了吗?你说梅振衣妄谈天机,你就不是妄谈了吗?推演世事之道,谁不会呀!” 此时有个声音突然在众人耳边传来,是仙童清风开口说话。这下可热闹了。快凑够一桌神仙打麻将了。 中年男子闻言脸色微微一变,抬头望着窗外远处敬亭山地方向。问了一句:“你是谁?为何藏头露尾不现身一见?” 清风的声音:“我又不是冲你来的,何必要见你呢?说我藏头露尾,那你又是何人化身行走人间呢?” 中年男子淡淡道:“不是化身,是真身!” 清风的语气似乎顿了顿:“嗯,是真身?哼,你不说出自己是谁,有区别吗?”然后再无声息。 梅振衣一直没说话,现在其他人静了下来,他咳嗽一声终于开口了:“这位先生,您刚才说我妄谈天机,究竟是什么意思?” 中年男子:“如果不是妄谈,请问你是怎么知道地?” 这一句话很不寻常啊,言下之意他也知道武后将称帝这件事,追问梅振衣打那个赌的缘由,在座的高人虽多,却只有他与梅振衣明白这句话的含义。没法回答,真要说清楚,梅振衣就得交代自己是穿越而来的秘密了。 “天下人谈天下事,管不了,谈一谈还不行吗,神仙可以推演,凡人也可以瞎猜啊。”梅振衣只能和稀泥。 中年男子:“哦,我看你不像在胡说啊?你是人间修道之士,假如真的知道,应该阻止才对,怎么还用那种事情与人打赌?” 梅振衣很想笑:“阻止?我能管得了吗,再说了,与我有关系吗,凭什么啊?” 中年男子表情有些古怪,瞅了梅振衣半天,似在自言自语:“看来你真是在瞎猜,方才听你说话,我以为要找的人是你,现在看来又不像,那又会是谁呢?以你的修为,是看不破这种天机地,难道方才真的仅仅是市井之言?”说完话又抬头看了敬亭山方向一眼,面露不解之色。 钟离权道:“这位先生,您是来找人的吗。请问要找什么人?” 中年男子:“也不是,我只是路过,看一看。” 钟离权:“那您到这家酒店做什么?” 中年男子没有看钟离权,却盯着梅振衣答道:“进酒家,当然是喝酒,我是看见门前的桃符题字才进来的,假如这位公子不来,我还真没有酒喝。” “请问。您带钱了吗?”梅振衣突然插了一句很突兀地话。那人的眼神让他很不舒服,有一种无形的针刺感,连元神都躁动不安。眼见左游仙已经“搞定”,不想再节外生枝,他干脆主动开口打岔。 与神仙打交道梅振衣也算很有经验了,神仙开口总有玄机,顺着他们地意思纠缠下去,说不定就有什么意想不到地事情。比如那位仙童清风。但想打岔其实也不难,不拿他们当神仙就是了,凡人说话可没那么多玄机,当初梅振衣对付钟离权的试探时就很有体会。 假如换一个人,明知面前是神仙说话。恐怕也不会故意打岔跑题,不理会对方想说什么。中年男子果然被问住了,愣了愣道:“还真忘了带钱,你是怎么知道地?” 梅振衣笑了:“太有钱的人。临时出门往往忘了带钱,我是猜地!现在你有三个选择,一是用神通法力去偷、去抢、去变、去骗,没关系,反正我们也不知道你是谁。二是留下来给酒店干几天杂活抵账,也好办,我可以和掌柜的说一声,让你到后厨刷碗。三是……” “三是让你请客。你刚才对掌柜说二楼你包了,我也坐在二楼,那酒钱就由你来付,是不是这样?”男子打断了他的话,主动接着说道。 梅振衣:“对了,我就是这个意思,相见便是有缘,同席而坐就更是缘份了。扯那些没用的干啥?来来来。喝酒,今天我请客。请老朋友左至尊,也请这位新朋友,请问怎么称呼啊?” 中年男子:“随便你!” 梅振衣顺嘴就接:“原来是随先生,我敬你一杯!”旁边的玉真公主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连左游仙与钟离权都面带笑意——这小子太特别了,不拿神仙当神仙。 中年男子喝了一杯酒,放下杯子道:“我明白你的想法,不想再听我多言,那我就不说了。今天受你人情,我也不能白喝你的酒,送你一件东西吧,这面镜子就是我的一点谢意。它可以照见任何你想看地东西,只要有一念之缘!也可以解答你此生不解的因由,只要你追究其中!在这面镜子中,可以看出你究竟是谁?” 说完话他已离席而去,径自下楼走了。梅振衣手边桌上却多了一面小镜子,形状大小就如女子梳妆常用的贴花镜一般,轮廓似一把小团扇还有个手持的柄,镜子是倒扣在桌子上的,背面纯银色,镂刻着祥云纹饰。 仅看那祥云状浅浮雕,就知此物不是凡品,一眼看去恍然真如天际祥云舒卷,定睛收摄心神才能看清那只是不动地纹饰,世间能工巧匠难造,应是修行法宝。 那中年男子的话可谓说到了梅振衣心里头——它可以照见任何你想看的东西,可以解答你此生不解的因由,可以看出你究竟是谁?这对于一位莫名地穿越者来说,是极大的诱惑。 梅振衣看见镜子背面的祥云纹,一瞬间有些恍惚,下意识的伸手拿起镜子。此时神识中传来一连串的声音将他惊醒:“不可照!不能照!不要照!”竟是左游仙、钟离权、清风三个人的声音同时说话,清风不知身在何处,而左游仙与钟离权嘴唇未动,直接以神念传音。 恍惚间突然被三道神念逼入神识,那是什么感觉?梅振衣手一抖把镜子给摔落了,镜子却没有落地,而是很神奇的出现在梅振衣的衣怀中。 此时神念中还有话声传来—— 左游仙:“照见任何想看地东西,那是妄境,你的修为未到,不可乱照,否则进去出不来。”这人倒是挺有意思,他自己没少折腾梅振衣,但在这种场合却也帮他。 钟离权:“解答此生不解的因由。那是前生来世纠缠,境界未到,有答案你也堪不破,不是你此时所能见。” 清风说的话最“通俗”:“这面镜子不是你的,不论你用它照人照己,你在镜中所见,那随先生都可以看见。他说的话当然不假,但最后一句有问题。不是你知道自己是谁,而是他可以通过镜中所见窥测你究竟是什么人?你还无法控制镜中会照见何事,干脆不要照!” 好悬呐!梅振衣从怀中掏出镜子递给钟离权道:“我差一点就照了,这东西,我不敢留,还是交给师父您罢。” “咦,镜子不是落地不见了吗,怎么在你怀里?”玉真公主眼睛瞪得大大地。很吃惊的问道。 “神器!”左游仙与钟离权同时开口,他们都是有见识地人,看见这一幕立刻就认出这是一件神器。所谓神器与普通地法宝最大的区别,就在于它可随化身变化,否则以梅振衣地修为。自己是不可能将落地的东西从怀中取出的。 梅振衣:“神器也不敢留,清风仙童地话吓到我了,我可不想照镜子的时候被人偷窥。” 钟离权与左游仙又齐声道:“清风对你说什么了?” 刚才很有意思,三位高人一齐用神念暗中提醒梅振衣。彼此却是听不见的。梅振衣将三人刚才的话分别又讲了一遍,大家这才都清楚了。玉真公主有些懵了,方才只有她没想到那位说话“讨人嫌”的中年男子,竟是如此高人,不在东华上仙之下。 钟离权接过镜子,对着自己照了照,又在手中抚摩一番道:“清风的境界在我之上,我此刻才看出奥妙。他人未到就看出来了。左道长,你也看看?”然后把镜子递给了左游仙。 左游仙接过镜子,脸色微微一变,拿在手中把玩却没有照:“仙人了断因果,确实有所不同,我虽不怕这面镜子,但也不会照给那位随先生看的。……梅振衣,这上面有化身灵引。相当于化身随行。他可以随时收去,而你却丢不掉。不论丢到哪里它都会自动回来的。” 钟离权摇头道:“他已说送给了梅振衣,除非梅振衣自己要还,否则他是不能收去地。” 梅振衣赶紧说:“我还,我现在就想还!” 钟离权瞪了他一眼:“你想还,人家还不想收回呢!这是一件神器啊,什么人有这种大手笔,随手就给了你?这东西有大用处,不照自己也可以照别的,麻烦只有一个,那就是不论你施法照向何人何物,那位随先生都可以看见。……你这孩子怎么回事,莫名招惹到那种人?” 梅振衣叫道:“师父,冤枉啊,我根本就不认识他!您是仙人都不明白,我怎会明白?” 钟离权叹息一声:“你确实没招惹他,但是,谁叫你在那种人面前胡言,信口叫他随先生?现在倒好,他的灵引真的随身不脱了,也算给你个教训!” 左游仙皱眉道:“教训一个凡人,随手就送一件神器?没有这么做事的,必定还有原因。……小子,你真不简单啊?” 钟离权:“既然看不透,空想也无益,徒儿,这件神器你自己收好吧,不用担心失落,也不可随意乱照。先把眼前地事情办好再说,有时间再慢慢处理这面镜子。” 眼前的事当然就是送玉真公主进城,酒楼上碰见左游仙与随先生一打岔,又坐了一会,眼见约定的时间快到了,梅振衣与玉真公主下楼离去。在酒楼门外的湖边,梅振衣略带歉意地对玉真公主道:“真的不好意思,本来就是想陪你吃顿饭,不料却发生了这些事,没吓到你吧?” 玉真公主:“我早知你是仙人弟子,和你在一起,是我一生从未有过的奇遇,这是我的福缘,怎么会害怕呢?”说话时低下了头,夕阳下,娇羞的脸色亦如天边的霞光。 梅振衣有些尴尬咳嗽一声:“玉真,时间差不多了,上马吧!” 日落时分,芜州城外,凤凰坡的方向有一匹快马飞驰而来。马上坐着两个人,梅振衣在前面提缰,玉真公主从后面伸双手抱着他,抱的很紧,脸也贴在梅振衣地后背上,似乎是害怕摔下马去,可她的表情却看不出一点害怕,仿佛还很陶醉。 一骑烟尘很快就引起了攻城叛军警戒哨的注意,远处接连响起示警的号角声。梅振衣的马离城墙还有三里多远,迎面左右两个方向就传来了隆隆的马蹄奔腾声,在城外巡视的叛军游骑恰好赶到了,共有六十余骑,左右合围拦住了梅振衣的去路。 094回、仙童避客出山外,神君跃马入城中 094回、仙童避客出山外,神君跃马入城中 “什么人?站住!……再不停下,就放箭了!”对面骑兵纷纷喊道,却没有布成战斗队形,因为梅振衣这一骑看上去没什么威胁,一匹马上两个人,既没穿盔甲也没拿兵器,不知道他们是来干什么的? “快闪开,马惊了!”梅振衣大喊一声,毫不减速仍往前冲。对面的人愣了愣,就这一愣神的功夫,梅振衣连人带马已冲到了近前,骑兵们立刻就发现了不对! 梅家养的马,当然是日行千里的良驹,可是好马不等于天生就是战马,战场上一往无前的铁骑是要经过严格训练的,而菁芜山庄的马没有上过战场。这匹马一看见前面有骑兵阻挡,本能的就想放慢脚步向旁边躲闪,梅振衣扯住缰绳双腿用力夹马,控住这匹马继续前奔。它显然不是惊马,这个破绽被骑兵们发现了。 发现不对,梅振衣的马已到近前,近距离开弓放箭来不及,骑兵们纷纷亮出兵器迎了上去,而他们根本就没有“碰”到梅振衣。离着还有几丈远,梅振衣的袖中飞出一支银白色的长鞭,似一条飞舞的银蛇扑了过来。 刀枪挡不住银蛇,这鞭子一碰见阻挡就散开成一片片白雾,紧接着又瞬间凝聚成形,只听啪、啪、啪一连串脆响,鞭梢如翻花跳浪般扫过,分别抽在面前骑兵胯下马的耳后。这下可就乱了,这些战马连叫都不叫一声就突然倒地,骑兵们猝不及防纷纷落马。 就这么一个照面,梅振衣已经打马穿了过去,向着城墙飞奔。远处的城墙上,此时升起了一股浓烟,浓烟两侧的雉堞后突然站起来一排弩手,左右各百人。端着上好箭的弩指着城下。 梅振衣奔驰的方向正对着浓烟升起的地方,此时身后传来嗖嗖的羽箭破空之声。他刚才抽倒了面前七、八骑冲了过来,其余五十余骑拨转马头随后就追,同时开始放箭。梅振衣头也没回,那支长鞭在身后盘旋,散成一片白雾,白雾舒卷又不断凝结成点点银光,将飞射来地箭矢全部扫落。 这不是鞭法而是剑法。就是当初习练昆吾剑时满天切菜的功夫,此时竟然以拜神鞭的妙用变化施展而出,尽数挡住箭雨。这根鞭子在梅振衣手中是千变万化,运用的无比纯熟,比自己的手还要灵活许多。 追到了城下弩箭的射程内,骑兵们不约而同勒住战马不再追击,他们都好奇的看着——这两个人想干嘛?一点都没减速,想撞城墙自杀吗? 眼看到了城墙下。梅振衣大喝一声一提缰绳,胯下马腾空而起,同时向前挥出拜神鞭,长鞭化成一道涌动的白虹直抵城上。马踏虹桥如奔驰在虚空,还传来嗒嗒地马蹄声。就这么冲上了城墙,所有人都惊呆了! 别说城下的骑兵,就连城上的弩手们也是张大了嘴目瞪口呆,有好几个人的弩都脱手掉落城下。他们只是奉命来接应梅公子“进城”的。并不知道梅公子会怎样进城,做梦也没想到会是这样的场面。 拜神鞭化为无形白雾之后,还能承受住马蹄踏落的份量吗?当然不能!周围没有人看清,马蹄每一步踏下,虹桥上相应的位置恰好闪现一片银光,这与刚才打落箭矢地法术很像,此刻却用来托住马蹄。 以梅振衣的法力,御器当然能够承受两人一马的重量。但此种法术真正的妙处不在于法力,而在于修为境界。神识能感应周围一切细微的变化,由心而发随时做出反应,凝聚一段鞭身盘旋成一片银光,恰好托住马蹄,看上去就像马踏虚空驰上城墙。 没人教过他这么做,梅振衣不仅借鉴了昆吾剑地妙用,而且还受到了另一人的启发。就是齐云观原先那位吕观主。当初吕观主带着他从齐云台越过绝壁峡谷进入青漪三山。就是展开无形之器飞云岫为虹桥。那是梅振衣第一次看见修行人的御器神通,如今他的修为不亚于当日地吕观主。手中拜神鞭可虚可实,也模仿出飞云岫的“虹桥”妙用来,而且比当初吕观主施展的手段更加高明。 玉真公主如痴如醉简直如做梦一般,与心爱的情郎同乘一马已让她芳心乱跳,再看见梅振衣单枪匹马敢冲向敌阵,年纪轻轻竟有顶天立地的男子气概!最后登城这一幕,比神仙腾云驾雾还要潇洒英武。假如用现代的话来形容,那就是——哇,简直帅呆了! 这么形容也许太夸张,但玉真公主的感觉就是这样,如果说以前她只是对梅振衣暗生情愫,那么此刻一颗芳心已彻底为他倾倒。 在远处的凤凰坡上,钟离权在观望,左游仙还没走,也站在钟离权身边。只听钟离权捻着胡须微笑道:“我这个徒儿,并不清楚自己有多大本事,今天要进城时,还想求我帮忙。” 左游仙:“谁叫你是仙人呢?有这样一位师父,弟子当然不自觉有所依仗,当初你就不该报出名号与身份,慢慢施教才对!” 钟离权:“你不知事情始末,我未现身之前,他已将我地名号叫破了,我这才去找他的。” 左游仙:“但是你收徒之后,晾了他三年没有露面,让他自己去经历世间磨难,对他这种人是有好处的,看他手中法器的变化就知道了。” 钟离权:“都不是我教的,孙思邈的根基打得好,那小子的悟性超乎一流,简直就是修行的天才!” 左游仙看了钟离权一眼:“他手中地那根长鞭是你给地吧?比你自己的这把破扇子好!他尚没有出神入化地神通,但这件法器用的倒有几分出神入化的意思了。” 钟离权:“他还不知自己平日所用的也是一件神器,我东华门下擅长炼器,但数百年来我只亲手炼成这么一件神器,他给取名叫拜神鞭。” 左游仙:“只能说你太懒了,你徒弟比你用功多了!看他今日如此登城,对‘御天下大块无形之术’已有所悟。只是修为境界还不足。我观这件神器在他手中地变化,等他有了大成真人成就,就算没有飞天之能,凭借这支拜神鞭也可御器飞游了!东华先生,你可真舍得下本钱啊?” 钟离权嘿嘿一笑:“这支拜神鞭与他有缘,当然要赐给他,至于最终是不是他的东西,还要看缘份呢!” 左游仙:“你还没见过他使用此器所有的变化吧?有些恐怕是你这个师父也想不到的。他曾在我面前使用上古神农百草鞭的法术,连我都没察觉,好险着了他的道。” 钟离权:“噢,我尚不知,我从昆仑仙境闭关方回,今天才见到他,请问是怎么回事啊?” 左游仙直接发了一道神念印过去,将梅振衣当初随鞭炼制迷仙散的事情从头到尾解释清楚。钟离权是呵呵直乐。左游仙冷哼一声道:“你有什么好高兴的?又不是你教地,是孙思邈打的根基,他自己另有所悟。说起他的修行,我点化的比你更多!” 钟离权:“左道长,你错了。你喜欢把事情想偏,遇到你,是他的修行机缘也是劫难,他的悟性。不是你的功劳!若说点化,梅振衣所作所为,在我眼中何尝不是点化于你?” 左游仙一皱眉:“东华,你不觉得事情有些不对吗?” 钟离权:“我的话有什么不对?” 左游仙:“我不是在和你论道,而是在谈梅振衣,你刚才说这小子并不清楚自己有多大本事。其实以他地年纪,这种修为,在人间修行弟子之中几乎是见不到的。有拜神鞭在手。我看就算来几位大成真人,论手段也未必如他,你不觉得有什么不对吗?” 钟离权表情也严肃起来:“原因很简单,想想他出道以来,遇到的都是什么人?包括你我在内!……这确实不寻常,小小芜州,怎会如此风云汇聚?这么点大的地方,既不是仙家大派道场。又没在开法会。” 左游仙:“别的不说。刚才酒楼中地场面,你在人间遇到过吗?” 钟离权缓缓摇头:“没有。从来没有!四年前,我遥望此地风云有变,好奇之下前来查看,也未得要领,却恰好收了梅振衣这个徒弟。现在看来此地确实有玄机,你不是唯一注意到异常的人,就在今日凌晨,清风仙童也对我说过差不多的话,但我们已身在其中,修为再高恐怕也看不透。” 左游仙:“今日那随先生出现的就很突兀,给了梅振衣那样一面神镜,看来也是想借这小子地眼睛看一看此地究竟。” 钟离权:“可随先生不该现身那样做的,你可能还不解,但是我明白,只要他一现身插手,就等于你我一样身在其中了。” 左游仙:“我看那人本来没打算现身,是被梅振衣的话逗出来的,难道是因为那个赌?” 钟离权:“我也不清楚,但肯定有原因,必有机缘将他卷入。……嗯?敬亭山下好像发生了什么事!”话说到这里,钟离权突然眉梢一挑,转身向敬亭山方向望去。 就在梅振衣跃马冲上芜州城的时候,敬亭山脚下也走来一个人,他是位中年男子,淡黄袍腰束玉带,飘飘然足不沾尘,正是那位在万家酒店现身的“随先生”。 自从芜州城的战事一起,明月不喜欢远方战场上的戾气,清风就施法隔断了敬亭山内外。此时从山脚下向上望去,树影婆娑风清云淡,却没有上山地路。可这种法术却挡不住真正的仙人,中年男子就像看不见眼前的阻隔一般信步前行。 随着他的脚步,眼前光影变换,一片茂盛的竹林间,蜿蜒的山道显现出来。前方路中央站着一名女子,一袭翠衣眉目如画,一见他就盈盈施礼道:“随先生,此地是金仙道场,今日不待客。请您止步回头。” 中年男子:“你叫我什么,随先生?” 女子面容恬淡的答道:“先生在万家酒店自称姓随名便你,清风仙童也称你为随先生,难道不对吗?”梅振衣在酒楼上顺嘴一句话,现在搞得大家都叫此人为随先生了。 中年男子感觉有点好笑,点了点头道:“那好,就叫我随先生罢,请问你又是谁?” 女子:“我叫绿雪。是山中精灵,受清风仙童所托,在此拦路劝客。” 随先生:“清风,是闻醉山清风吗?” 绿雪:“正是。” 随先生笑了:“我听说过这个清风童子,在昆仑仙境是出了名的难惹,没想到今日到此,他竟然遣你这个小树精拦路。他地法术挡不住我,你这个小树精就能挡住我吗?” 绿雪神色不变。淡然道:“以随先生地修为,想上山绿雪自然挡不住,仙童只是托绿雪转告一番话而已。” 随先生:“什么话,他自己不说,却要你转告?” 绿雪不理会他地语气。径自将清风地那番话说了出来:“随先生不说出自己的身份,不过是行游人间一散人,自然可见可不见。隔绝此山内外的法术,在上仙眼中不过如凡人家门锁。防君子不防小人。请问随先生您这种人,若主人不允,会溜门撬锁吗?” 随先生没有生气,反而给逗乐了,笑出了声:“有意思,说的也有道理,以我的身份,自然不会与你这个小树精为难。我就不进门了。但是想见他也不难,可以施法唤他来门前相见,这不是多此一举吗?” 绿雪不紧不慢的说:“唤不得,清风仙童已不在此山中,他出门办事去了。” 随先生:“哦,他能有什么事出门办,不是出了名的难惹吗,怎么没见面就被吓跑了?” 绿雪:“这就非我所知了。仙童托我转告地话都已说完。随先生请回吧。” 随先生摇了摇头转身欲走,刚迈出一步忽然又回身道:“不对呀。这座山是他的吗?我既是行游人间一散人,游山玩水不可以吗?” 绿雪:“此山是芜州梅氏所有,梅家公子已将这座山送给清风仙童为道场。” 随先生又在摇头:“一介凡夫俗子,送地契物产还好说,但不好说成是送道场。既然我今天来此见到人的是你,我看这座山不该是他的道场,应该是你的道场才对。” 绿雪:“绿雪不解随先生何意?” 随先生高深莫测的一笑:“你现在当然不解,日后自然会明白的。那清风无端开口与我辩天机,我就在此地开口,留一句人间世的天机。” 绿雪没有听懂他地话,而随先生已转身离去,瞬间不见踪影。这时提溜转打着旋从竹林间飘出,在绿雪身后道:“真走了呀!他那么大本事,居然真被一句话说走了!清风不在?太好了,梅公子有事托我正要问明月呢。” 清风真的不在敬亭山中,至于是不是被随先生吓跑的,除了他自己就没人清楚了。他此刻与梅振衣一样,也进了芜州城,干什么去了,绿雪也不知道。 梅振衣进了城,梅毅、张果等人早就准备好接应,找个幽静的地方先安顿好玉真公主,几人又在一起商量公主该怎样亮明身份的事情。 一见到梅毅,梅振衣就吃了一惊,这才十来天地功夫,梅毅的头发竟然白了不少,两鬓就似染上了一层秋霜,以他的修为不至于啊? 等安顿好公主,梅振衣出门拉住梅毅第一句话就是:“毅叔,你怎么回事,头发怎么突然白了呢?守城之战,如此劳心费神吗?以前打过那么多仗,也没见你这样啊?” 梅毅摇头道:“不是因为战事本身,不知为何,芜州开战不久,我整夜都会做种种噩梦,惊心动魄、神魂不安,到昨夜已经是第七天了。” 张果也在一旁道:“的确如此,这几日来梅将军寝食难安,头发一天天在变白,都是那些缠魂噩梦地原因,如果不是战事正紧,我也想劝他去找少爷看病了。” 095回、定心安住莫失守,凌霄宝镜谁可偷 095回、定心安住莫失守,凌霄宝镜谁可偷 梅毅是一名战将,平时是梅府的亲卫,上阵时是梅孝朗手下的亲兵首领,经常带领最精锐的重骑兵冲锋,千军万马中不知杀过多少个来回。但梅毅从来没有做过三件事—— 第一是他从来没守过城,重骑兵是野战主力,守城发挥不了最大的作用,梅毅曾经历过多次攻城之战,从来都是对方守城。这次他自己守芜州,还是有生以来第一次。假如换作梅孝朗率大军在此,早就派他出城冲杀去了。 第二是他从来没做过主帅,以前打仗都是听主帅的号令,一直都是个将才而非帅才。但今天情况不同,满城军民都指望他一个人,他是一城主帅,军政大权都在手中。 第三是他从来没像今天这样打过仗,缩在城中只守不攻,他与人动手时从来没有这个习惯。更不适应的是,这些天都是别人动手厮杀,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一身神功已失,再加上他是全军主帅,不可能亲自出手。 守城之战还算顺利,但梅毅心中却很不顺,做一件与自己平生习惯毫不相符的事情,还不得不认真去做,这种感觉会是什么样呢?他人不是梅毅,形容不出来。 还有感觉更糟糕的,从七天前开始,梅毅每天夜里怪梦连连。 他梦见王那相率领着叛军冲上了城墙,跟随他守城的兵勇纷纷战死,倒地之后都用求救的眼神看着他。又梦见芜州军民趁他睡着把他绑到敌营献降,开城迎接叛军,梅氏一家人皆遭屠戮。还梦见在战事的最后关头,自己单枪匹马冲出城去,前方是杀不完的敌人。 等等怪梦不一而足,只要他躺下一闭眼。这些场面就纷沓而来,怎么样都摆脱不了。 假如换一个人不给逼疯了才怪!梅毅是心念坚定之人,按现代的话来形容,这人的神经比钢丝还要坚强,能够不为所动。但这也够他受的,因为没法休息,睁开眼就是守城之战,闭上眼又是噩梦不断。一连七天。梅毅地头发都渐渐变白了。 张果问明情由也很为梅毅担忧,如果不是战事吃紧无法离开,他真想劝梅毅去找少爷看看,梅振衣是孙思邈的衣钵传人,也算是一位小神医。 听完事情始末,梅振衣伸手扣住了梅毅的脉门,眉头紧锁道:“以毅叔的修为,是不可能有普通病症的。这恐怕不是病,难道是积海真人教你的修行心法,习练时出了偏差?” “非是修炼有偏差,而是他以前的心性有偏差,冰雪入炉。必然消融,这一关必须得过,我已经封住他的神通法力,否则他地麻烦更多。”耳边有声音传来。是仙童清风在说话。 梅振衣一转身没看见人,用神念回了一句:“仙童,你别总这样说话,一惊一乍的,想吓谁呀?就不能现身吗!”以他的修为还无法主动与人用神念交流,但是灵山心法突破“唤鬼神”的境界之后,神识感应到提溜转那种阴神或者清风这种仙人,在神念中与他交流。他也是可以对话的。 清风说了一句让他很意外的话:“我在躲一个人,不方便现身,你带着梅毅到翠亭庵来。” 梅振衣讶道:“清风,以你的修为,还需要躲什么人?” 清风的语气有些不悦:“还不是你招惹出来地,万家酒店遇见的那位随先生。” 梅振衣:“他那么厉害吗?连你都要躲?他究竟是什么人?” 清风:“我也不清楚他是什么来路,总之深不可测,又来意不明。我不想与他纠缠。……别废话了。快带梅毅到翠亭庵来,我在后院等着。他的病你能治,但需要我护法。……你们三个都不要开口说话,直接来就是了,免得让人听见,察觉我躲在这里。” 张果与梅毅也听见了清风的话,一头雾水不明所以,没有开口互相使了个眼色,一起去了翠亭庵。 城外在打仗,城内的翠亭庵香火反而比平时更旺,很多老百姓都到这里来烧香祈福,保佑这场仗快点打完,恢复太平日子。现在地翠亭庵热闹的就像过节,尤其是后院墙外人更多。 在梅振衣的建议下,翠亭庵搬到城中之后添加了一个“服务项目”。翠亭庵在城中门朝东,后院的那一面山墙就变成了朝西。尼姑们贴着墙面拉上了很多道细绳,来敬香地老百姓可以将自己的心愿写在一条窄窄的黄绫上,挂上山墙。 黄绫不贵,两文钱一条,可以在翠亭庵中“请”,让“值班”小尼姑替你写,也可以在家中自制写好,但尺寸和颜色要和翠亭庵准备的黄绫是一样的。挂黄绫当然不是免费的,但结缘不限,只要给钱就行,哪怕只给一文,尼姑也会把你的黄绫挂上去,时间一个月。 这主意是怎么想出来的?梅振衣穿越前地大伯梅正乾是一家道观住持,曾开发过不少类似的旅游项目,绝对是当地宗教界的人才,梅振衣只不过把大伯的那些创意变了个花样。 在当时的芜州,这可是个绝佳的主意,哪怕是穷人家,只要花上一文钱,就可以把自己对菩萨的祈求或虔诚的心迹,写下来挂在墙上给西天地诸菩萨们看。而那些大方又有钱地主,自然不会少给,一次施舍几钱银子的也有不少。 星云师太自然不会反对梅振衣这个建议,这个“服务项目”一经推出,就受到了芜州百姓地广泛欢迎。偌大一面红漆山墙,拉上绳子总共有八百四十个位置,每个月都挂得满满的,有不少人还特意上门交钱,写好黄绫预约下个月的。 平日里香客们在庵中进完香,都会出门绕到翠亭庵后面来,看看这一面山墙外挂的黄绫上写的都是什么?这也算芜州一景了。 时间已是黄昏,山墙外还很热闹。但与这一墙相隔的翠亭庵后院却很安静,只有清风一个人静静的站在墙根下。见三人进来,清风指了指这面墙道:“梅振衣,墙外那一片黄绫,是你出地好主意吧?” 梅振衣有些不好意思的答道:“确实是我的主意,但我也没有恶意。” 清风有些不解:“我并未说你有恶意啊,你何故面露愧色?……不要小看墙外那众生虔诚的愿心,可以阻挡仙人的搜神之法。在此可以避客,让那位随先生察觉不到我的所在。” 这一面山墙竟还有这种作用,出乎梅振衣的意料之外,他看了看四周问道:“你后面有这座墙,可前面呢?” 清风瞪了他一眼:“前面有菩萨还有我熊老哥把门,强行以化身神念逼入,不是和菩萨翻脸吗?” 梅振衣没敢乐,小心翼翼的道:“仙童。是你把翠亭庵搬下敬亭山地,当初逼着菩萨搬家,现在有事,又躲到菩萨庙里来了?” 张果在一旁替清风解释道:“如果不是把翠亭庵请入城中,能有这些香火吗?能有这面心愿墙吗?说起来。仙童并没有得罪菩萨。” 梅振衣:“我就是开个玩笑,清风仙童,你说我能治梅毅之病,应该怎么治啊?” 清风反问:“你也清楚他这不是普通人的病症。就没听说过类似的事情吗?你师父应该告诉过你。”这一提醒,梅振衣还真想起一件事来,孙思邈对他讲的。 孙思邈当然不可能一生下来就是神医,他年轻时学习外丹饵药,曾误中丹毒几乎送命,请了当时很多名医调治都没治好,最后还是自己治的。俗话说能医者不自医,而孙思邈能治自己的丹毒。足见当时医道修养已经相当不低。 丹毒治愈之后,身体中的毒素已清,却导致了另一种病症。孙思邈静坐时总是恍惚有幻觉,看见世上疫病流行,他怎么治也治不好那么多人的病痛,人间污秽腥臭遍布,简直无法入目不堪忍受。 后来,随着修行境界地突破。这幻觉自然消失了。孙思邈告诉梅振衣这是修行中的一种考验。 梅振衣听这个故事时,曾问师父是怎样通过考验的?孙思邈微笑着答道:“治呗。见一个治一个,不厌污秽腥臭,我本就是个医生。” 现在听见清风的反问,又想起了这个故事,当下明白了是怎么回事,施了一礼问道:“请问仙童,如何助我毅叔渡劫?” 清风:“你有那面镜子,照照梅毅就行了。” 梅振衣:“在酒楼上你不是提醒过我,不要照这面镜子吗?” 清风:“不要随便照,更不要照自己,但那是一件神器,用处大着呢,总揣在怀中不用未免太可惜。” 梅振衣将镜子从怀中掏出递给清风:“镜子在这里,怎么用?” 清风往后闪了一步,摆手道:“别给我,也别照我,否则那位随先生就知道我在这里了。……梅毅,你过来。” 梅毅上前道:“请问仙童,我该怎么做?” 清风一伸手不知在何处抓出一个蒲团来,扔在地上道:“你就在此地定坐吧,收摄心神就如往常一般,当心无杂念之时,睁眼去看虚空。” 梅毅做事很干脆,当即就在蒲团上闭目定坐。清风看着他,大约过了半柱香的功夫,对梅振衣道:“行了,以御器之法,将镜子悬在他地眼前一尺之外。” 镜子飞了出去,镜面悬在梅毅面前,而梅毅此时恰好睁开了眼睛,紧接着,梅振衣面容一变,突然闭上了眼睛。 梅毅睁眼梅振衣为什么会闭眼?因为他突然看到了很多东西,这面镜子果然神奇,梅毅一定是在镜中看见了自己所做的那些梦,而御器施法之人梅振衣也“看”见了—— 芜州城上杀声震天,四处是残肢断臂和散落的竹枪与弓弩,叛军像潮水一般涌上城来,城楼上只剩梅毅一个人,他提剑杀了过去,这一把剑不知砍翻了多少敌人。他也不知身中多少刀枪,终于倒了下去,被马蹄践踏…… 这是梅毅的梦境,在梦中不是“死”了一次就完了,而是一个梦接着另一个梦,被射成刺猬、被乱刃分尸、被五花大绑吊在城楼之上……等等等等。幸亏梅振衣定心不乱,否则御器之法就破了,这面镜子他也拿不住了。 不知过了多久。梅振衣也有些受不了,以神念大喊一声:“毅叔,既然这是梦,你地一身神功呢?” 这一声喊,梦中的场景立刻开始变换了,梅毅满身血污的从死人堆里爬了出来,手中剑气如虹,迎着来敌杀了过去。所过之处人仰马翻当者立毙!梅毅提着剑绕城墙杀了一圈,又跳下城墙,将叛军杀了个干干净净,最后冲进空荡荡地敌军大营,一剑砍翻了中军旗。 梦境到此还没完。这个梦结束另一个梦又开始了,场景变了,不再是芜州城,也不知是哪一处战场。满山遍野全是敌人。梅毅提剑厮杀,血光四溅横尸遍野。梅毅杀了多少人?不知道!他似乎变成了天下无敌的狂暴战神,来多少杀多少。 接下来的梦境分不清是开始还是结束,虽然梅毅无敌,可是敌人也无穷无尽,杀多少来多少,仍是满山遍野。渐渐的,梅振衣又受不了了。这次是真的挺不住了,因为他累了。 梅振衣一直在施法御器,同时还要保持定心不乱,神识延伸到梅毅地梦境中随他一起杀戮,看似闭眼站在那里不动,可是法力运用到了极限,此时已经是神气衰竭耗尽的边缘。可是梅毅不停手,他也停不下来。这是修行人施法时最忌讳的事情。他会被累死地! 清风不是说会在一旁护法吗?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 梅振衣运足神念又大喝一声:“毅叔,你入魔了!赶快回来。你不是在守芜州吗?城没有失守,仗也没打完!” 随着这一声喝,梦境又变了,变成了黄昏中的芜州城,一杆大旗在城楼上飘扬,城外远处的开阔地上是叛军大营,天空中还飘荡着篝火升起的浓烟,这就是现实中从芜州西门上望出去的场景。 就在这一瞬间,梅振衣已到极限,赶紧一收法术,连镜子都无力收回,悬在梅毅身前凌空坠落,却没有落地直接回到他地怀中。他双腿一软一屁股就坐在了地上,眼前发黑金星乱冒,差点没晕过去。 张果惊呼一声:“少爷,你怎么了?” “不必扶他,就让他坐一会吧。”却是钟离权地声音。 梅振衣再睁眼看时,只见钟离权不知何时也来到了翠亭庵的后院,就站在身边,而自己全身已经汗透了,气都快喘不上来,就像一条被人扔上岸地鱼。 梅毅已经站起身来,听见钟离权的话,也没有伸手去扶,单膝跪在面前道:“多谢少爷在幻境中开口点醒!你没事吧?” 梅振衣连说话摇头的力气都没有,钟离权在一旁替他答道:“没什么大事,就是施法过度而已。梅毅将军,你的定力非常好,甚至比我徒儿梅振衣更好,他是尽了全力了。” 清风在一旁摇头道:“还差一点火候,但既然我已插手,一定会将这段因果尽然了结的。张果,你先送梅毅回去休息吧,他已经好几天没有安神了。放心,不会再做噩梦了。” 张果扶起梅毅去了,钟离权扬起芭蕉扇冲梅振衣扇了扇,没有风,却有一股暖流从丹田升起,身体不再那么酸软,元神真气虽未恢复,但已经可以开口说话了。梅振衣坐直身体道:“刚才是怎么回事?我地神识卷入到梅毅的心念中,差一点无法收回,连法术都收不了,好悬没累死!” 钟离权嘲笑道:“以前人们总夸你的性情与资质好,现在也知道自己有不如人的地方了?你地定力不如梅毅,神识卷入他的幻境,他不清醒过来,你就很难挣脱,你的心性还得继续洗炼啊。” 清风却反驳道:“不能那么比较,梅毅此人的心念之坚,已是人间极致,梅振衣的定力已经非常好了,那种情况下还能开口喝棒,很不简单。”他说的也是实情,梅毅是什么人?那是刀劈到面前连眼皮都不会眨一下,不论在什么情况下都能完成自己职责的人。 钟离权:“我在教训徒弟呢,你干嘛夸他?” 清风:“我说的是实话,那随先生地化身神念也必定卷入其中,感觉也不会太好。……梅振衣,现在知道那面镜子不可乱照了吧?” 梅振衣:“二位,我有些不太理解,刚才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钟离权一耸肩:“我们也不知道啊。” 清风又加了一句:“除了你和梅毅,还有那位随先生,世上没有其他人知道刚才镜中发生了什么。” 梅振衣不解的问:“既然你们不知道,怎么说梅毅不会再做噩梦了,还夸我能开口棒喝?” 钟离权笑了:“你自己说的呀,刚才你在幻境中大喊,本人站在此处也同样喊出了声,我们都听见了,后来听梅毅谢你的那句话,自然就知道了。” 清风又问了一句:“你收回法术时所见最后一个场景,究竟是什么?是回到此地院中定坐吗?” 梅振衣摇头:“是回到了芜州,却不是在此地,而是在城上远望叛军大营,所见应是实情不再虚幻。……能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吗?梅毅为什么会做那些梦,是不是清风仙童你搞的鬼?” 听见这句话,清风与钟离权有些诧异的对望一眼,似乎有话想说又没开口。钟离权一挥扇子斥道:“你这孩子,怎么这样对仙童说话呢?这些话不是你现在该问的,等修为境界到了,自然会了解。我看你也累坏了,快回去休息吧。” 梅振衣答应一声起身离去,脚下还有点发飘,没等他走到院门口,迎面急冲冲进来一位黑大汉,差点没把他给撞倒。还好那人收步很快,一把扶住他道:“梅家公子,你怎么搞成这样?瞅你这状况,需要静养,至少一个月之内运用不了神通法力。” 清风在身后喊道:“熊老哥,你怎么突然来了?” 来人正是熊居士,他一咧大嘴道:“慈悲净地,忽有杀气,我以为出什么大事了,当然要来看一眼,原来是老弟在这里,刚才是怎么回事?” 清风一指钟离权:“老哥,给你引荐一下,这位是东华上仙钟离权,我在昆仑仙境中的旧识,他是梅振衣地师父,刚才是我们在帮梅振衣演示法术。……钟离先生,这位是普陀道场巡山护法熊居士,也是我地结义兄弟。” 钟离权与熊居士互相见礼,各道久仰。熊居士抱拳道:“既然此地无事,我就先回去了,下次再聊。不好意思,普陀道场还有客人,听说仙界出了点事。” 清风追问道:“仙界能出什么事?” 熊居士一挠后脑勺:“有人把凌霄宝殿中的照妖镜偷走了,这人好大地本事也好大的胆子!” 惊闻此言,钟离权与清风同时打了个喷嚏。 096回、旗上芳号非名将,玉人登城退千军 096回、旗上芳号非名将,玉人登城退千军 这声喷嚏把熊居士吓了一跳,瞪大眼睛问:“老弟,你怎么了?难道来到人间日子一久,你还真像个凡人了,东华先生又是怎么回事?” 东华先生打了个哈哈道:“吃惊而已,我们也没想到,还有人能到凌霄宝殿偷那种东西?……梅振衣,叫你走怎么还不走?众位仙家在谈天上的事,你听什么?” 师父的语气不对呀,他向来是不反对梅振衣凑热闹结仙缘的,怎么突然让徒弟走?梅振衣是个机灵人,当时就觉得怀中那面镜子有些烫人了,赶紧唱了个诺转身就走,一溜烟离开了翠亭庵。 清风又问了一句:“天庭里丢东西,与你们普陀道场有什么关系?为什么要派人去那里呢,总不会怀疑是菩萨偷的吧?” 熊居士的表情有些古怪:“老弟,你说在诸天之上,谁能干出这种事情来,还有这么大本事,并且对凌霄宝殿那么熟悉,神不知鬼不觉拿走了照妖镜?” 清风哦了一声:“你的意思是说,有人怀疑那只毛猴?” 熊居士一摇大脑袋:“可不是我怀疑,掌管照妖镜的李天王怀疑就是心猿悟空干的。” 清风微微一皱眉:“以那毛猴的脾气,假如真是他偷的也就罢了,万一不是他,岂不是又要闹事了?” 熊居士:“谁说不是呢,所以李天王没有直接去找心猿悟空问,而是来找菩萨,希望菩萨去问心猿悟空,是不是他干的?就是怕如果不是,会把事情闹大。……李天王的使者来了,但菩萨不在家。我觉得他们是多此一举,也太纵容那毛猴了,所以先晾着李天王的使者呢,但也不好让他们总是干等着,还得回去陪客。” 钟离权一挥手:“那你还不快回去,别陪我等在此地闲聊了。” 熊居士说了声抱歉,转身走出院门不见,钟离权与清风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没有开口说话,只用眼神在交流,这是一种很奇异的方式,不是发出神念,而是以神识相印,除了他们两人之外谁也不可能知道彼此在说什么。两人同时“说”了一句:“随先生!” 清风:“真没想到那面镜子是这种来历。” 钟离权:“你就这么肯定它就是照妖镜吗,你见过吗?” 清风:“没见过,但此时恰好出现人间。又是那般神妙,还会是别的东西吗?我想你心中也清楚它是什么,那位随先生可了不得呀。” 钟离权:“镜子在我徒儿手中,有点像栽赃啊!从天庭偷的东西,就是为了在人间送给一个不相干地人?” 清风:“这倒不用担心。说镜子是梅振衣偷的,谁能相信?况且上面还有化身灵引,只要看见镜子,谁都明白事情应与那下灵引之人有关。” 钟离权:“麻烦就在这里。假如有人发觉镜子在梅振衣的手中,他能说得清楚吗?如果说实话,就是在酒楼上请人喝了一顿酒,陌生人就送他这面神镜,谁能相信?……就算他是大成真人,不说假话,也可能不把全部的实话说出来的,何况他还不是?” 清风:“假如那样。把照妖镜交出去就是了,本就不该贪得,那是个烫手的东西。” 钟离权:“事情哪有那么简单?关键不在于交东西,而是交人,梅振衣能交得出随先生吗?” 清风:“那又怎样?交不出来就是交不出来,有人找上门认出那是照妖镜,就把镜子还了,难道还要还人吗?还指望一个人间修行弟子。看破一个能在凌霄宝殿偷东西的高人形藏吗?照我说。那随先生也没说这是照妖镜,梅振衣也不知道。管那么多干什么?” 钟离权:“我那徒儿机灵的很,听见熊居士地话,哪会猜不到镜子的来历?” 清风:“他要是真聪明的话,就算猜到了,也不会点破。” 钟离权:“这一点我倒不担心,他的确是真聪明,但你想一想,他若知道自己怀中的是天庭宝物照妖镜,心中能放下吗?” 清风:“是啊,我们都让他不要照,可那仙家异宝偏偏就在他怀里,甩都甩不掉,恐怕心魔已成。……那随先生究竟是何方神圣,又是什么用意,偏偏和这孩子过不去呢?” 钟离权:“我担心的就是这个!……还有另一件事,随先生留下镜子的时候,我们也在场啊,恐怕脱不了关系。” 清风:“你在场,我又不在场。” 钟离权:“你真的不在场吗?不在场,又何必躲到这里?假如真有人追查到此地,你可以说根本就没见过随先生,对不对?” 清风:“我只想躲开是非,在人间找一处清静道场,不想纠缠那些无聊地事。” 钟离权:“你能躲得开吗?怎么偏偏到了芜州!” 清风不再密谈,开口说话了:“不谈这些了,等事情真到了眼前,躲也没用时再说。还是谈谈刚才的事吧,梅毅出定前所见并非此地实景,魔境已破,可那妄境还差点火候啊。……仔细想一想,梅振衣那第二句开口棒喝有点问题,他说的是‘城没有失守,仗也没打完!’。” 钟离权:“这能怪他吗?他自己尚不是大成真人,还能指点别人破妄吗?” 清风:“梅毅是个马上将军,看来只能在战场上堪破妄境了。” 钟离权:“自古以来,在实景中破妄的,不能说没有,但也很少见啊。你的手段用地太深了,魔境、妄心、真空要一起堪破,太难了吧?” 清风:“梅毅有那个资质,也有那个修为,就是积习已深,要想引入仙家之道。需要费一番大气力才行。” 钟离权有些不解:“清风,你为这个人,用的心血太多了吧,他应该不是你的弟子。” 清风抬头看天,淡淡叹了一口气:“明月毫无心机,在昆仑仙境中帮过无数的人,可是等她惹了大麻烦,并无一人相助。这一千多年来。无论天上地下,没有人在无心之中主动帮过我们解决麻烦,他是第一个。虽然他可能认为事情很小,并无所求,但对我来说,这种机缘是一定要相还地。” 钟离权:“原来如此,我也没想到会是这样,说来惭愧。当年我也去求过明月。” 清风摇头:“你求地是镇元子,药是明月给你的,你也给我酒喝了,不欠。……不说梅毅了,倒是你那徒弟。悟性机缘实在太好,我看,不如把破妄之道对他挑明了吧。” 钟离权有些为难的说:“今日凌晨听了你的话,我已答应你的要求。找机会让你将天刑雷劫向他点明,难道还不够吗,现在你又要我挑明破妄之道,何必如此为难这孩子呢?” 清风:“他不是普通修行弟子,绝对不是!” 钟离权:“我可不管那么多,他是我徒弟,就是我徒弟!” 清风点点头:“那好吧,你的徒弟你说了算。想想也确实太为难他了,有那面镜子就够他受的了,破妄之道也不用再挑明了。” 梅振衣不清楚两位神仙在背后这么“算计”他,离开翠亭庵之后连打了好几个喷嚏,觉得头皮有些发麻,主要是因为怀中这面镜子。听见了熊居士地话,再看钟离权地反应,他也能猜到随先生给他的这面神镜非常、非常、非常有可能就是天庭失落的照妖镜。 哇塞。照妖镜啊!在无数神话传说与仙侠故事中出现的照妖镜。竟然揣在了自己的怀中,这对于一个穿越者来说。是怎样的诱惑与震撼?可惜这是一件赃物,是那位不知来历的随先生莫名其妙送给自己地。 这样一件震惊天下地神器,无时无刻都随身带着,却偏偏又“不能用”。梅振衣可以做到不去乱动它,但这东西就在怀里,很难不去惦记,按清风的话来说就是四个字——心魔已成。 梅振衣此时只意识到这件赃物可能会带来麻烦,并没意识到这件神器在自己怀中,可能给将来地修行带来什么影响。他也算能拿得起放得下的人,很自觉的装作并未察觉,当务之急还是要做好自己眼前地事,至于镜子嘛,再慢慢与师父商量如何处置吧。 玉真公主写了一封信,要梅振衣派使者连夜送给王那相,这还是战事打响以来城中第一次派出使者。王那相很意外,还以为是城里派人来谈条件的降书,结果打开一看,却是一封劝降书。 信中的大意是说:李敬业矫诏起兵,名为匡复实为叛党。军中找人冒充故太子李贤,身为李贤之女,不能眼见父亲死后被人玷污清名。希望王将军识破叛军之伪诈,弃暗投明放下刀枪,否则将是取死之道。属名竟然是大唐玉真公主! 王那相收到这封信也是惊疑不定,他隐约知道叛军中的那位太子李贤是冒牌货,但也没人能证明他不是真地呀?现在倒好,玉真公主突然冒了出来,竟就在芜州城中,这可是个大麻烦。 王那相左思右想,把这封信悄悄的贴身收藏好,没有对任何人透露。仗打到这个份上不能再拖延了,他早已准备明日进行最后一次攻城决战,假如芜州还攻不下来,就率军撤回润州,箭在弦上已不得不发,一切等打完这一仗再说。 这样一封不知真假的信,自然不可能就此退走敌兵,但也在敌方主帅心中留下一颗惊疑不定的种子,让王那相心怀犹豫。 第二天清晨,王那相下令拔营整军。一听说拔营的命令,手下众军士就知道今天是最后一战了,如果攻不下芜州此地也不可再久留。休整了这些天,疲倦不堪的士兵们也重新恢复了战力,这段时间叛军共打造了十八架大型攻城栈桥,像一座座会行走的高楼,列于战阵最前方。这种攻城栈桥未靠上城墙时可以当俯射的箭楼。推到城墙下就是登城地阶梯。 打了这么多天仗,从未见过城中兵马开城出击,王那相也知道芜州的守兵并无野战交锋之力,所以也不担忧会遇突袭。列好阵势之后,王那相打马来到阵前朝城上喝道:“芜州地守军听好了,我匡复大军不忍屠戮大唐子民,故此一直没有使出雷霆手段,今日你们再不开城投降。可休要怪我踏平此城了!” 城楼上有一人朗声喝道:“城下的叛军看好了,芜州打的是何人旗号?还不放下刀枪下马跪拜!” 再看城楼上那杆大旗,此时字号变了,不再是“大唐南鲁公——梅”,旌带上的小字是“大唐玉真公主”,旗幡正中是一个硕大的“李”字。 大旗下正中位置站着一名十七、八岁的女子,身形有些柔弱,披着一件玄色大氅。面对千军万马,秀美地脸庞上,神情有一种形容不出地威严。她地身边一左一右站着两名盔甲鲜明地武士,按剑而立威风凛凛,正是梅毅与梅振衣。 三人的身后是一排手持刀盾的卫士。个个身材魁梧杀气腾腾。再看芜州城上,竹枪林立,守城兵勇严阵以待,大白天还打起了不少火把。青烟在城上漂浮。城下叛军见到这一幕,忍不住心头疑惑,军阵中不可私语,但纷纷以眼神相互示意。 场面确实有点怪异,“匡复大军”打的是李贤的旗号,而城上守军打出了玉真公主的旗号,指出叛军的旗号是假地,这仗该怎么打?李敬业等叛军高层知道军中那位李贤太子是假的。可作战的普通士兵不知道啊,一旦在阵前被戳穿,士气必定大损。 王那相见此情景,厉喝一声道:“城上女子,好大的胆子,竟然冒充玉真公主!” 梅毅冷笑一声也喝道:“王那相,我只是亮出公主旗号,还并未说出公主身份。你怎么已知道公主在此?想必你早就认识公主。还不下马受降!……不错,我身边就是大唐玉真公主。我们又没造反,哪敢矫称公主身份,只有尔等乱臣贼子,才会冒大不韪矫诏作乱!” 这话说的很有道理,明白人一听就懂——李敬业已经造反了,可以随便乱说,找个人冒充李贤无所谓。但是芜城守军哪有这个胆子找人公然冒充大唐公主?这可是杀头地罪啊!城上的玉真公主应该是真的。 为什么城上一直是梅毅在喊话,而玉真公主没出声?古时没有高音大喇叭,玉真公主就算说话,对面军中也听不清,两军阵前专门有中气十足的大嗓门负责喊话。梅毅与王那相都是武将,喝声够洪亮,不要别人代劳都是自己开口。 不能再继续说下去了,不想动摇军心地话,就应该赶紧下令攻城。说来也巧,王那相正准备下令擂鼓,军阵后西北方向有一骑飞奔而来,绕过大阵来到王那相近前,下马不知禀报了何事。随后只见王那相一挥手,号令层层传了下去,叛军大阵开拔,却没有攻城,而是转向西北,竟然就这么——走了! 城上的梅振衣与梅毅面面相觑不明所以,他俩都不是傻子,知道王那相不可能因为城上的旗号以及那两句喊话就退了兵,今天面对的将是一场艰苦的大战。不料王那相真的退兵了,究竟发生了什么意外呢? 他们两个不傻,可城上有好几千人呢,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人多了就不缺脑子不好使的。有不少人见城上打出了玉真公主的旗号,梅毅将军在公主身边大义凛然地呵斥敌军,然后叛军就撤走了,居然真的以为是公主的“天威”退敌,大声喝起彩来,欢呼玉真公主名号。 有一个人欢呼就有第二个,在这种气氛下情绪很容易传染,渐渐呼声一片,响彻满城! 玉真公主鼓足勇气站在城上本有些紧张,梅振衣紧挨在身边才让她安下心来,她眼睁睁的看见叛军退走也觉得不可思议,接着就听见了满城欢呼,感觉就像做梦一般。她侧头用询问的眼神看着梅振衣,脸颊上有两抹嫣红,那表情仿佛在问——难道,真的是我退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