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舞九天》 第 一 回 薄 刀 第一回薄刀 一百零三个精明干练的武林好手,价值三千五百万两的金珠珍宝,竟在一夜之间全都神秘失踪。 这件事影响所及,不但关系着中原十三家最大镖局的存亡荣辱,江湖中至少还有七八十位知名之士,眼看着就要因此而家破人亡,身败名裂。 那天晚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知道这秘密的,普天之下,只有一个人! 崔诚知道自己现在已变得如此重要,一定会觉得自己此生已非虚度。 可是他并不知道。他已整整晕迷了三天。 这一百零三个人都是中原镖局的精英,护送着镖局业有史以来最大的一趟镖。经太行,出潼关,却在太行山下一个小镇上忽然失踪。 崔诚是群英镖局的趟子手,也是这次事件中惟一的生还者。 根据一天后就已紧急号召组成的搜索队首脑熊天健所说:“我们是在当地一家客栈的坑洞里找到他的,当时他已晕迷不醒,奄奄一息。” 据陪同搜索队到太行的名医叶星士说:“他身上共有刀伤六处,虽然因为流血过多而晕迷,幸好伤不在要害,只要找个安全的地方让他静养三五天,我保证他一定恢复清醒。” 据搜索队的另一首脑鹰眼老七说:“现在他已被送到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休养,不经我们全体同意,连一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熊天健是中原大侠,也是群英镖局总镖头司徒刚的舅父,侠义正直,在江湖中一向很有人望。 叶星士是少林铁肩大师的惟一俗家弟子,也是江湖中久负盛誉的四大名医之一,医术精湛,天下公认。 鹰眼老七是十二连环坞的总瓢把子,十二连环坞的势力远及塞外,连黑白两道中都有他的门下子弟,这次护镖的四十位镖师中,就至少有五六个人曾经在他门下递过帖子。 他们被牵入这件事,只因为他们都是这十三家镖局的保人。 这趟镖的来头极大,甚至已上动天听,若是找不回来,非但所有的保人都难免获罪,连委托他们护镖的太平王府都脱不了关系。 所有的保人当然也都是江湖中极有身份的知名人士,中原武林的九大帮、七大派,几乎全都有人被牵连在内。 他们是在端阳节的前一天找到崔诚的,现在已是五月初八。 根据负责照顾崔诚的十二连环坞第三寨程寨主说:“他昨天晚上已醒过一次,还喝了半碗参汤,解了一次手,等我们替他换过药后,他才睡着的。” 据鹰眼老七的如夫人萧红珠说:“他解出的粪便中已没有血丝,今天早上已经能开口要水喝,还看着我笑了笑。” 程中和萧红珠都是鹰眼老七最亲信的人,只有他们才能接近崔诚。 以崔诚的伤势来看,现在虽然还不宜劳累,但是这件事却无疑远比他的伤势重要得多,只要他能开口说话,就绝不能再等。 是以所有和这件事有关的人,现在都已到了十二连环坞的总寨,连太平王的世子都带着他们的护卫来了。 现在崔诚当然绝不能死! 十二连环坞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地方,江湖中几乎从来没有人能真正了解过,那不仅是个地方,也是个极庞大的组织。 这组织的势力分布极广,份子很复杂,黑白两道上,他们都有一份,可是他们都能谨守着一个原则—— “不伤天害理,不乘人于危,不欺老弱妇孺,不损贫病孤寡。” 这也许就是他们能存在至今的最大原因。 十二连环坞有十二寨,从外表看来和普通的山庄村落并没有什么分别,其实他们的防卫极森严,组织更严密,没有他们的腰牌和口令,无论谁都很难进入他们的山区。 总瓢把子鹰眼老七的驻辖地,就叫做“鹰眼”,十二连环坞属下的所有行动、命令都是由“鹰眼”中直接发出的。 端阳的正午,崔诚就已被送人“鹰眼”的密室中,要经过五道防守严密的铁栅门才进入这密室,能自由出入的,只有程中和萧红珠。现在他们就在这里陪着崔诚。 程中老成持重,而且略通医术,萧红珠温柔聪明,心细如发,密室四面是墙壁,都是整块的花岗石,铁门不但整天都有人换班防守,而且还配着名匠制成的大铁锁,除了萧红珠和鹰眼老七贴身秘藏的两把钥匙外,无论谁都打不开。 对这种防守,连太平王的世子都不能不满意,笑着对鹰眼老七道:“你说得不错,这地方实在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可是当他们通过五道铁栅,进入密室后,才发现崔诚已经死了! 萧红珠和程中也已死了! 他们身上既没有伤痕,也找不到血痕,但是他们的尸体都已冰冷僵硬。 根据叶星士的判断: “他们死了至少已有一个半时辰,是被一柄锋刃极薄的快刀杀死的,一刀就已致命!” “因为刀的锋刃太薄,出手太快,所以连伤口都没有留下。” “致命的刀伤无疑在肺叶下端。一刀刺入,血液立刻大量涌入胸腔,所以没有血流出来。” 这一刀好准,好快! 可见杀人的凶手不但极擅快刀,而且还有极丰富的经验。 防守密室的人,跟随鹰眼老七都已在十年以上,都是他的心腹死士。 他们指天誓日:“在这两个时辰中,除了萧夫人和程寨主,绝没有第三个人出入过。” 这一班防守的有三十六个人,三十六人说的当然绝不会全是谎话。 那么凶手是怎么进去的? 太平王的世子冷笑道:“照你这么说,除非他是个隐形的人!” 正午。 布置精致的大厅内沉闷燥热,连风都似已被凝结,散乱的头发一落下来,立刻被汗水胶住,虽然随时都有酒水供应,但大家还是觉得嘴唇干裂,满嘴发苦。 鹰眼老七更显得憔悴,悲伤而疲倦。 他本是个活力充沛,看起来很年轻的人,就在这一刻间,他似已苍老了很多。 “凶手是怎么进去的?这世上当然绝没有真能隐形的人。” 他想不通。没有人能想得通。 大家只知道一件事,这三千五百万两镖银若是找不回来,他们就负责赔偿。 那足以让他们每个人都倾家荡产!就算倾家荡产,也未必能赔得出! 以他们的身份地位,当然更绝不能赖账。 幸好太平王的世子并不是个不通情理的人:“我可以给你们四十天的限期,让你们去把这批珠宝追回来,否则……” 他没有说下去,也不必说下去,后果的严重,大家心里都很明白。 说完了这句话,他就带着他的护卫们走了,不管怎么样,四十天的限期已不能算短。 只可惜这件事连一点线索都没有。 鹰眼老七站起又坐下,坐下又站起,熊天健满身大汗,已湿透了内外三层衣服,有些人只有鼻子会出汗,就看着汗珠一滴滴从鼻尖滴落下来。 这些人都是坐镇一方的武林大豪,平时指挥若定,此刻却已方寸大乱,竟完全想不出一点对策来。 叶星士忽然道:“这已不是第一次。” 大家都不能完全了解他这句话的意思,只有等着他说下去。 叶星士道:“上个月底长江水上飞,在作每日例行的巡查时,忽然暴毙在水中,我也曾被他们帮中的子弟请去鉴定他的死因。” 熊天健立刻问:“他的死因也跟崔诚一样?” 叶星士点点头,道:“他身上也完全没有伤痕血迹,我整整花了三天功夫,才查出他内腑肺叶下的刀伤,也同样是一刀就已致命!” 熊天健道:“他是在水中被刺的了?” 叶星士道:“不错。” 熊天健的脸色更凝重,水上飞的水性号称天下第一,凶手能在水中一刀刺入他的要害,水底的功夫当然比他更精纯。 他沉思着,过了很久,才缓缓道:“我也想起了一件事。” 以鹰爪力著称的淮南武林世家长公子王毅抢着问道:“什么事?” 熊天健道:“今年年初,嵩阳‘铁剑山庄’的老庄主在他的藏剑阁中练剑时,忽然暴毙,至今还没有人知道他的死因。” 他长长吐出口气:“现在我才想到,他很可能也是被同一个刺客暗杀的!” 嵩阳郭家的剑法,一向为不传之秘,郭老庄主在练剑时,绝不许外人偷看。 他的藏剑阁建造得也像是铜墙铁壁一样、任何人都难越雷池—步。 何况他剑法极高,一柄家传的铁剑施展开来,别人根本近不了他的身。 叶星士皱眉道:“他当真是在练剑时被刺的,这刺客的刀就未免太可怕了。” 鹰眼老七忽然冷笑,道:“那么我们是不是就应该坐在这里,等着他来将我们一个个杀光!” 没有人跟他争辩,自己最心爱的女人被刺杀,无论谁心情都不会好的。 鹰眼老七握紧双拳,额上青筋一根根凸起,大声道;“就算这刺客真的有三头六臂,真的会隐形,我也要把他找出来!” 怎么找呢? 经过了彻底商议后,大家总算决定了三个对策。 将所有的人手分成三批,分头办事。 第一批人由熊天健率领,再回太行山下那一个小镇去,看看镖师们投宿的那家客栈中,是不是还有些蛛丝马迹留下来。 最好能将当地每—户人家都仔细查问清楚,出事前那几天,有没有可疑的陌生人到过那里。 他们已将江湖中所有善于使刀的武林高手都列举出来,由叶星士带领的第二批人去分别查访。 最主要的是,要问出他们从五月端阳的凌晨到正午这两个时辰中,他们的人在哪里? 第三批人由王毅领队,到各地去筹款,想法子凑足了三千五百万两。 这几件事显然都很不容易,大家忍不住要问鹰眼老七。 “你准备到哪里去?” “我去找陆小凤。” “就是那个有四条眉毛的陆小凤?” 鹰眼老七点点头:“假如世上还有人能替我们找出那凶手来,一定就是陆小凤。” 他说得很有把握。 经过了幽灵山庄那一件事后,他对陆小凤的机智和能力都充满信心。 “据说这个人是个浪子,浪迹天涯,四海为家,你准备到哪里去找他?” “哪里的粽子做得最好,我就到哪里去找。” 对这一点,他也很有把握。 他知道陆小凤不但好吃,而且很会吃,端午节的时候若是不吃粽子,岂非是件很煞风景的事? 据说卧云楼主人的家厨名动公卿,做出来的湖州粽子风味绝佳,当地官府每年都要用八百里加急的驿马送到京师去,而且卧云楼主人好像也正是陆小凤的老朋友。 “我正准备到那里去。”鹰眼老七已站起来:“卧云楼主人一向好客,端阳才过三天,他一定不会放陆小凤走的。” 只可惜他还是迟了一步。 卧云楼主昔年本是江湖闻名的美男子,近年来想必因为吃得太好,肚子已渐渐凸起,这一点无疑也使得他自己很烦恼。 所以他说话的时候,总会在不知不觉中拍着自己的肚子。 “陆小凤来过,几乎每年端午前后他都要来住几天。”卧云楼主人亲自为鹰眼老七倒了杯酒,“这就是我特地为他挑选的竹叶青,你尝尝怎么样?” 鹰眼老七虽然不是为品酒来的,还是将这杯酒一饮而尽,立刻问道:“现在他的人呢?” 卧云楼主人叹了口气,道:“今年他的兴致好像不如往年,总显得有点心事重重,连这坛酒都没有喝完,就一定要走,连我都留不住!” 看来他显然对陆小凤很关心,摇着头叹道:“他太喜欢管闲事,什么事都管,不该管的也要管,却忘了替自己打算打算,一个人到了三十岁还没有成家,心情怎么会好得起来?” 鹰眼老七只有苦笑。接着问:“你知不知道他会到什么地方去?” 卧云楼主人沉吟着,道:“我好像听他说过,他要到海外去散散心。” 鹰眼老七的脸色一下子就已变得蜡黄:“你是说他要出海去?” 卧云楼主人遥望着窗外的一朵白云,缓缓道:“现在他想必已到了海上。” 鹰眼老七开始喝酒,一口气喝了八大碗,站起来就走。 卧云楼主人也留他不住,只有送到门口,“他秋深的时候就会回来的,一定还会到我这里吃月饼,你有什么事,我可以转告他。” 鹰眼老七道:“到了那时候,我只有一件事找他做了。” 卧云楼主人道:“什么事?” 鹰眼老七道:“找他去抬棺材。” 卧云楼主人皱了皱眉,问道:“谁的?” 鹰眼老七道:“我的。” 第 二 回 狐狸窝 陆小凤还没有出海,他怕晕船,他选了条最大最稳的海船,这条船却正在装货。 已收了他五百两银子的船主人,是条标标准准的老狐狸,口才尤其好! “货装得越多,船走起来越稳,就算你没有出过海,也绝不会晕船的,反正你又不急,多等两天有什么关系?” 他用长满了老茧的手,用力拍着陆小凤的肩,“我还可以介绍个好地方给你,到了那里,说不定你就不想走了。” 陆小凤忍不住问:“那地方有什么?” 老狐狸朝他挤了挤眼睛:“只要你能想得出来的,那地方都有。” 陆小凤笑了:“那地方是不是你开的?” 老狐狸也笑了,大笑道:“你是个聪明人,所以我第一眼看见你,就已开始喜欢你。” 那地方当然是他开的,所以就叫做“狐狸窝”。 所以陆小凤只有在狐狸窝等着他装货,已足足等了三天。 在人们心目中,狐狸总是最聪明狡猾的动物,而且很自私,所以它们的窝。至少总该比其他动物的窝舒服些。 事实上也如此。 终年漂浮在海上的人们,只要提起“狐狸窝”这三个字,脸上就会露出神秘而愉快的微笑,心里也会觉得火辣辣的,就好像喝了杯烈酒。 只要男人们能想得到的事,在狐狸窝都可以找得到。 男人们想的,通常都不会是什么好事。 用木板搭成的屋子,一共有二十多间,前面四间比较大的平房就算是前厅,屋子虽然已破旧,但是大家都不在乎。 到这里来的人,不是来看房子的。 温暖潮湿的海风从窗外的海洋吹来,带着种令人愉快的咸味,就像老爸爸身上的汗水。 屋子里是烟雾腾腾,女人头上的刨花油香味,和烤鱼的味道混合在一起,足以激起男人们的各种欲望。 大家赌钱都赌得很凶,喝酒也凶,找起女人来更像是饿虎。 只有一个人是例外。 他年纪还很轻,黝黑英俊的脸上,带着几分傲气,又带着几分野气,眼睛黑得发蓝,薄薄的嘴唇显得坚强而残忍。 开始的时候女人们都对他很有兴趣,然后立刻就发现他外表看来像一头精力充沛的豹子,其实却冷得像是一块冰。 陆小凤一走进来就看见了他,他正在剥一个鸡蛋的壳子。 他只吃煮熟了的带壳鸡蛋,只喝纯净的白水。 陆小凤并不怪他,他们本是从一条路上来的,陆小凤亲眼看见,就在短短的半天之中,他已经有三次几乎送了命。若不是他反应特别快,现在已死过三次。 他当然不能不特别小心。 一个胸脯很高,腰肢很细,年纪却很小的女孩子,正端着盘牛肉走过去,眼睛里充满了热情,轻轻地说:“这里难得有牛肉,你吃一点。” 他根本没有看她,只摇了摇头。 她还不死心:“这是我送给你的,不用钱,你不吃也不行。” 看来她年纪虽小,对男人的经验却不少,脸上忽然露出种很职业化的媚笑,用两根并不算难看的手指,夹起块牛肉往他嘴里塞。 陆小凤知道要糟了,用对付别的男人的手段来对付这少年,才真的不行。 就在他开始这么想的时候,整盘牛肉已盖在她脸上。 牛肉还是热的,汤汁滴落在她高耸的胸脯上,就像是火山在冒烟。 屋子里的人大笑,有的人大叫,这女孩子却已大哭。 少年还是冷冷地坐在那里,连看都没有看她一眼。 两个脸上长着水锈的壮汉,显然是来打抱不平了,带着三分酒意冲过来。 陆小凤知道又要糟了。也就在他开始这么想的时候,两条海象般的大汉已飞了起来,一个飞出窗外才重重的跌下,另一个却眼看着就要掉在陆小凤的桌子上。 陆小凤伸手轻轻一托,将这个人也往窗外送了出去。 少年终于抬起头,冷冷地瞪了他一眼,陆小凤笑了笑,正想走过去跟他一起吃鸡蛋,这少年却已沉下脸,又开始去剥他的第二个鸡蛋。 陆小凤一向是很容易能交到朋友的人,可是遇着这少年,却好像遇见了一道墙壁,连一点反应都没有。 陆小凤无疑也是个很能让女孩子感兴趣的男人,刚找到位子,已有两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人来了,头上刨花油的香味,香得令人作呕。 只不过陆小凤在这一方面一向是君子,君子是从不会给女人难看的。 可是他也不想嗅着她们头上的刨花油味喝酒。 他只有移花接木,想法子走马换将:“刚才那个小姑娘是谁?” “这里的小姑娘有好几十个,我怎么知道你说的是哪一个?” “就是脸上有牛肉汤的那个。” 付出了一点“遮羞费”之后,两个头上有刨花油的,就换来了一个脸上有牛肉汤的。她脸上当然已没有牛肉汤,却也没有笑容,对这个长着两道眉毛般怪胡子的男人,她显然没有太大的兴趣。 幸好陆小凤的兴趣也不在她身上,两个人说了几句比刨花油还无味的话之后,陆小凤终于转入了他感兴趣的话题。 “那个只吃煮鸡蛋的小伙子是谁?姓什么?叫什么?” 那少年在客栈里账簿上登记的名字是岳洋,山岳的岳,海洋的洋。 “我只希望他被鸡蛋活活噎死。”这就是她对他的最后结论。 只可惜他暂时已不会被噎死了,因为他已连蛋都不吃。他站起来准备要走。 就在这时,窗外忽然“格”的一响,一排九枝弩箭飞进来,直打他的背后。 箭矢破空,风声很尖锐,箭上的力道当然也很强劲。 陆小凤正在喝酒,两根手指一弹,手里的酒杯就飞了出去,一个酒杯忽然碎成了六七片,每一片都正好打在箭矢上。 一片破酒杯打落一根箭,“叮,叮,叮”几声响,七根箭掉在地上。 剩下的两根当然伤不了那少年,陆小凤已箭一般窜出去,甚至比箭还快。 可是等他到了窗外,外面已连人影都看不见,他再回来时,少年岳洋也不见了。 “他回房睡觉去了,每天他都睡得很早。”说话的正是那脸上已没有牛肉汤的小姑娘,她好像忽然对陆小凤有了兴趣。 年轻的女孩子,有几个不崇拜英雄? 她看着陆小凤,眼睛里也有了热情,忽然轻轻地问:“你想不想吃牛肉?” 陆小凤笑了,也压低声音,轻轻地说:“我也想睡觉去。” 后面的二十多间屋子更旧,可是到这里来的就不在乎。 对这些终年漂泊在海上的男人来说,只要有一张床就已足够。 牛肉汤拉着陆小凤的手。 “我外婆常说,要得到一个男人的心,最快的一条路就是先打通他的肠胃。”她叹了口气,“可是你们两个为什么对吃连一点兴趣都没有?” “因为我怕发胖。” 他们已在一间房的门口停下,她却没有开门。 陆小凤忍不住问:“我们不进去?” “现在里面还有人,还得等一下。”她脸上带着不屑之色,“不过这些男人都像饿狗一样,用不了两下就会出来的。” 在饿狗刚啃过骨头的床上睡,这滋味可不太好受。 陆小凤已准备开溜了,可是等到她说岳洋就住在隔壁一间房时,他立刻改变了主意。 他对这少年显然很有兴趣,这少年的样子,几乎就跟他自己少年时一样,惟一不同的是,他从来不会将牛肉盖到女孩子们脸上去。 房门果然很快就开了,一条猩猩般的壮汉,带着个小鸡般的女孩子走出来。 奇怪的是,小鸡还在鲜蹦活跳,猩猩却好像两条腿已有点发软了。 两个女孩子吃吃地笑着,偷偷地挤眼睛。 “你嘴上的这两条东西,究竟是眉毛?还是胡子?”小鸡好像很想去摸摸看。 陆小凤赶紧推开了她的手,突听“砰”的一响,隔壁的房门被撞开,“啪”的一声,一条东西被重重的摔在地上,赫然竟是条毒蛇。 女孩子尖叫着逃了,陆小凤窜了过去,就看见岳洋还站在门口,脸色已有点发白。 床上的被刚掀起,这条毒蛇显然是他从被窝里拿出来的。 这已是第五次有人想要他的命了。 陆小凤已忍不住叹了口气,道:“你究竟做了些什么事?是抢了人家的饭碗?还是偷了人家的老婆?” 岳洋冷冷地看着他,挡在门口,好像已决心不让他进去。 陆小凤也挡住了门,决心不让他关门:“别人想要你的命,你一点都不在乎?” 岳洋还是冷冷地看着他,不开口。 陆小凤道:“你也不想知道暗算你的人是谁?” 岳洋忽然道:“我只在乎一件事。” 陆小凤道:“什么事?” 岳洋道:“若有人总喜欢管我的闲事,我就会很想让他以后永远管不了别人的闲事。” 他忽然出手,仿佛想去切陆小凤的咽喉,可是手一翻,指尖已到了陆小凤眉心。 陆小凤只有闪避,刚退后半步,房门“砰”的一声关起。 接着屋里也发出“砰”的一响,他好像将窗子都关上了。 陆小凤站在门口怔了半天,忽然转过身,从地上把那条死蛇拿了起来,就着走廊上的一盏灯笼看了半天,又轻轻地放了下去。 蛇的七寸已断,是被人用两根手指捏断的,这条蛇不但奇毒,而且蛇皮极坚硬,连快刀都未必能一下子斩断。这少年两根手指上的功夫,居然也好像跟陆小凤差不多。 陆小凤只有苦笑:“幸好他也有二十左右了,否则别人岂非要把他当做我的儿子?” 也许连他自己都会认为这少年是他的儿子。 夜终于静了。 刚才外面还有人在拍门,陆小凤只有装作已睡着,坚持了很久,才听见那热情的小姑娘狠狠在门上踢了一脚,恨恨地说:“原来两个人都是死人。”然后她的脚步声就渐渐远去。 现在外面已只剩下海涛拍岸声,对面房里男人的打鼾声,左面房里女人的喘息声。 右面岳洋的房里却连一点声音都没有。 这少年不但武功极高,而且出手怪异,不但出手怪,脾气更怪。 他究竟什么来历,为什么有那些人要杀他? 陆小凤的好奇心已被他引了起来,连睡都睡不着。 睡不着的人,最容易觉得饿,他忽然发觉肚子饿得要命。 虽然夜已深,在这种地方总算可以找到点东西吃,谁知房门竟被牛肉汤反锁住。 幸好屋里还有窗户。 这么热的天气,他当然不会像那少年一样把窗子关上睡觉。 屋里既然没有别的人,他也懒得一步步走到窗口,一拧身就已窜出窗户。 一弯上弦月正高高的挂在天上,海涛在月下闪动着银光。 他忽然发现岳洋的窗外竟有一个人蹲在那里,手里拿着个像仙鹤一样的东西,正对着嘴往窗里吹气。 陆小凤从十来岁时就已闯江湖,当然认得这个人手里拿的,就是江湖中只有下五门才会用的鸡鸣五更返魂香。 这个人也已发现旁边有人,一转脸,月光正好照在脸上。 一张又长又狭的马脸,却长着个特别大的鹰钩鼻子,无论谁只要看过一眼就很难忘记。 陆小凤凌空翻身,扑了过去。 谁知这个人不但反应奇快,轻功也高得出奇,双臂一振,又轻烟般掠过屋脊。 一个下五门的小贼,怎么会有如此高的轻功? 陆小凤没有仔细去想,现在他只担心岳洋是不是已被迷倒。 岳洋没有被迷倒。他落下地时,就发现窗子忽然开了,岳洋正站在窗口,冷冷地看着他。 有人在窗外对着自己吹迷香,这少年居然还能沉得住气,等人走了才开窗户。 陆小凤实在不明白他究竟是怎么样的一个人。 岳洋忽然冷笑道:“我实在不明白你究竟是怎么样的一个人,三更半夜的,为什么还不睡觉?” 陆小凤只有苦笑:“因为我吃错了药。” 这一夜还没有过去,陆小凤的麻烦也还没有过去。 他回房去时,才发现牛肉汤居然已坐在床上等着他! “你吃错了什么药?春药?”她瞪着陆小凤,“就算你吃了春药,也该来找我的,为什么去找男人?你是不是有什么毛病?” 陆小凤也只有苦笑:“我的毛病还不止一种。” “你还有什么病?” “饿病!” “这种病倒没关系。”她已经在笑,“我刚好有种专治这种病的药。” “牛肉?” “馒头夹牛肉,再用一大壶吊在海水里冻得冰凉的糯米酒送下去,你看怎么样?” 陆小凤叹了口气:“我看天下再也找不出比这种更好的药了。” 喝得太多,睡得太少,陆小凤醒来时还觉得肚子发胀,头痛如裂。 还不到中午,前面的厅里还没有什么人,刚打扫过的屋子看来就像是口刚洗过的破锅,油烟煤灰虽已洗净,却更显得破旧丑陋。 他想法子找来壶开水,泡了壶茶,刚坐下来喝了两口,就看见岳洋和另外一个人从外面新鲜明亮的阳光下走了进来。 两个人正在谈着话,岳洋的神情显得很愉快,话也说得很多。 令他愉快的这个人,却赫然竟是昨天晚上想用鸡鸣五更返魂香对付他的,那张又长又狭的马脸,陆小凤还记得很清楚。 陆小凤傻了。真正有毛病的人究竟是谁?事实上,他从来也没有见过任何人的毛病比这少年更大。 看见了他,岳洋的脸立刻沉下,两个人又悄悄说了几句话,岳洋居然走了过来,在他对面坐下。 陆小凤简直有点受宠若惊的样子,忍不住问道:“那个人是你朋友?” 他问的当然就是那长脸,现在正沿着海岸往西走,走得很快,仿佛生怕陆小凤追上去。 岳洋道:“他不是我朋友。” 陆小凤吐出口气,这少年总算还能分得出好坏善恶,还知道谁是他朋友,谁不是。 岳洋道:“他是我大哥。” 陆小凤又傻了,正想问问他,知不知道这位大哥昨天晚上在干什么? 岳洋却不想再谈论这件事,忽然反问道:“你也要出海去?” 陆小凤点点头。 岳洋道:“你也准备坐老狐狸那条船?” 陆小凤又点点头,现在才知道这少年原来也是那条船的乘客。 岳洋沉着脸,冷冷道:“你最好换一条船。” 陆小凤道:“为什么?” 岳洋道:“因为我付了五百两银子,把那条船包下来了。” 陆小凤苦笑道:“我也很想换条船,只可惜我也付了五百两银子把那条船包下了。” 岳洋的脸色变了变,宿醉未醒的老狐狸正好在这时出现。 他立刻走过去理论,问老狐狸究竟是怎么回事? 在老狐狸口中说来,这件事实在简单得很:“那是条大船,多坐一个人也不会沉的,你们两位又都急着要出海。” 他又用那只长满了老茧的大手,拍着少年的肩:“船上的人越多越热闹,何况,能同船共渡,也是五百年修来的,你若想换条船,我也可以把船钱退给你,可是最多只能退四百两。” 岳洋一句话都没有再说,掉头就走。 老狐狸眯着眼睛,看着陆小凤,笑嘻嘻的问:“怎么样?” 陆小凤抱着头,叹着气道:“不怎么样。” 老狐狸大笑:“我看你一定是牛肉汤喝得太多了。” 午饭的时候,陆小凤正准备勉强吃点东西到肚子里,岳洋居然又来找他,将一大包东西从桌上推到他面前:“这是五百两银子,就算我赔你的船钱,你一定要换条船。” 他宁可赔五百两给陆小凤,却不肯吃一百两的亏,收老狐狸的四百两,这是为什么? 陆小凤不懂:“你是不是一定要坐老狐狸那条船?却一定不让我坐?” 岳洋回答得很干脆:“是的。” 陆小凤道:“为什么?” 岳洋道:“因为我不喜欢多管闲事的人。” 陆小凤看看他,伸出一根手指,又把包袱从桌上推了回去。 岳洋变色道:“你不肯?” 陆小凤的回答也很干脆:“是的!” 岳洋道:“为什么?” 陆小凤笑了笑,忽然道:“因为那是条大船,多坐一个人也不会沉下去!” 岳洋瞪着他,眼睛里忽然露出种奇怪的表情:“你不后悔?” 陆小凤淡淡道:“我这一辈子从来也没有后悔过一次。” 他做事的确从不后悔,可是这一次,他倒说不定真会后悔的。只不过当然也是很久以后的事了。 从中午一直到晚上,日子都过得很沉闷,每件事都很乏味。 头一天晚上喝多了,第二天总会觉得情绪特别低落的。 整整一天中,惟一令人值得兴奋的事,就是老狐狸忽然宣布:“货已装好,明天一早就开船。” 第二天凌晨,天还没亮陆小凤就已起来,牛肉汤居然一晚都没有来找他麻烦,倒是件很出他意外的事。 这一晚上他虽然也没有睡好,可是头也不疼了,而且精神抖擞,满怀兴奋。 多么广阔壮观的海洋,那些神秘的、绮丽的海外风光,正等着他去领略欣赏。 经过那么多又危险、又可怕、又复杂的事后,他总算还活着,而且总算已摆脱了一切。 现在他终于已将出海。 他要去的那扶桑岛国,究竟是个什么地方?岛国上的人,和中土有什么不同?是否真的是为秦皇去求不死药的方士徐福,从中土带去的四百个童男童女生下的后代? 听说那里的女孩子,不但美丽多情,对男人更温柔体贴,丈夫要出门的时候,妻子总是跪在门口相送,丈夫回家时,妻子已跪在门口等着替他脱鞋。 一想到这件事,陆小凤就兴奋得将一切烦恼忧愁全都抛到九霄云外。 一个崭新的世界正等着他去开创,一个新的生命已将开始。 天虽然还没有亮,可是他推门出去时,岳洋已在海岸上,正面对着海洋在沉思。 这少年究竟有什么心事?为什么要出海去? 第一线阳光破云而出,海面上金光灿烂,壮阔辉煌。 他忽然转过身,沿着海岸慢慢地走过去。 陆小凤本来也想追过去,想了想之后,又改变了主意。 反正他们还要在一条船上漂洋过海,以后的机会还多得很。 风中仿佛有牛肉汤的香气。 陆小凤嘴角不禁露出微笑,上船之前,能喝到一碗热热的牛肉汤,实在是件令人愉快的事。 岳洋沿着海岸慢慢地向前走,海涛拍岸,打湿了他的鞋子,也打湿了他的裤管。 他好像完全没有感觉到。他的确有心事,他的心情远比陆小凤更兴奋、更紧张。 这一次出海,对他的改变更大,昨天晚上他几乎已准备放弃,连夜赶回家去,做一个安分守己的孝顺儿子,享受人间的荣华富贵。 只要他听话,无论他想要什么,都可以得到。 可惜他要的并不是享受,而是一种完全独立自主的生活,完全独立自主的人格。 想到他那温柔贤慧,受尽一生委屈的母亲,他今晨醒来时眼中还有泪水。 可是现在一切都已太迟了。 他决心不再去想这些已无法改变的事,抬起头,就看见胡生正在前面的一块岩石下等着他。 胡生一张又长又狭的马脸,也在旭日下发着光。 看着这少年走过来,他心里有种说不出的得意和骄傲。 这是个优秀的年轻人,聪明、坚强、冷静,还有种接近野兽般的本能,可以在事先就嗅得出灾难和危险在哪里。 他知道这少年一定可以成为完美无瑕的好手,这对他和他的朋友们都极有价值。 现在的少年们越来越喜欢享受,能被训练成好手的已不多了。 他目中带着赞许之色,看着这少年走到他面前:“你睡得好不好?” 岳洋道:“不好,我睡不着。” 他说的是实话,在他这大哥面前,他一向都只说实话。人们都通常只因尊敬才会诚实。 对这点胡生显然也很满意。“那个长着四条眉毛的人还有没有来找你麻烦?” 岳洋道:“没有。” 胡生道:“其实你根本就不必担心他,他根本就是个无足轻重的人。” 岳洋道:“我知道。” 在别人眼中,陆小凤变成了无足轻重的人,这只怕还是第一次。 胡生从怀中拿出个密封着的信封,交给了岳洋:“这是你上船之前的最后一次指示,做完之后,就可以上船了。” 岳洋接过来,拆开信封,看了一眼,英俊的脸上忽然露出种恐惧的表情,一双手也开始发抖。 胡生问道:“指示中要你做什么事?” 岳洋没有回答,过了很久,才渐渐恢复镇定,将信封和信纸撕得粉碎,一片片放在嘴里咀嚼,再慢慢地吞下去。 胡生目中又露出赞许之色,所有的指示都是对一个人发出的,除了这个人和自己之外,绝不能让任何第三者看见。 这一点岳洋无疑也确实做到。 胡生又在问:“这次是要你做什么?” 岳洋直视着他,又过了很久,才一字字道:“要我杀了你。” 胡生的脸突然扭曲,就好像被抽了一鞭子:“你能有今天,是谁造成的?” 岳洋道:“是你!” 胡生道:“但你却要杀我!” 岳洋目中充满痛苦,声音却仍冷静:“我并不想杀你,可是我非杀不可!” 胡生道:“反正也没有人知道的,你难道就不能抗命一次?” 岳洋道:“我不能。” 胡生看着他,眼色已变得刀锋般冷酷,缓缓道:“那么你就不该告诉我。” 岳洋道:“为什么?” 胡生冷冷道:“你若是乘机暗算,也许还能得手,现在我既然已知道,死的就是你。” 岳洋闭上嘴,薄薄的嘴唇显得更残酷,忽然豹子般跃起。 他知道对方的出手远比他更凶狠残酷,他只有近身肉搏,以体力将对方制服。 胡生显然没有想到这一着,高手相搏,本来绝不会用这种方式。 等到他警觉时,岳洋已扑到他身上,两人立刻滚在一起,从尖锐峥嵘的岩石上滚入海中,像野兽般互相撕咬。 胡生已开始喘息。他年纪远比这少年大得多,体力毕竟要差些,动作看来也不比这少年野蛮。 他想去扼对方脖子时,岳洋忽然一个肘拳撞在他软胁上,反手猛切他的咽喉,接着就翻身压住了他,挥拳痛击他的鼻梁。 这一拳还没有打下去,胡生忽然大呼:“等一等,你再看看我身上的另一指示!” 岳洋微一迟疑,这一拳还是打了下去,等到胡生脸上溅出了血,无力再反抗时,他才从胡生怀中取出另一封信,身子骑在胡生身上,用一只手拆开信来看了看。 他神色又变了,慢慢地站起来,脸上的表情也不知是欣慰,还是悲伤? 胡生也挣扎着坐起,喘息着道:“这不过是试探你的,看你是不是能绝对遵守命令。” 他满面鲜血,鼻梁已破裂,使得他的脸看来歪斜而可怕。 但是他却在笑:“现在你已通过了这一关,已完全合格。快上船去吧。” 岳洋立刻转过身,大步向前走。 他转过身的时候,目光中似乎又有了泪光,可是他勉强忍耐住。 他发誓绝不再流泪。这一切都是他自己选择的,他既不能埋怨,也不必悲伤。 对他来说,“感情”已变成了件奢侈的事,不但奢侈,而且危险。危险得足以致命! 他一定要活下去,如果一定有人要死,死的一定是别人! 开船的时间又改了,改在下午,因为最后一批货还没有完全装上。 本已整装待命的船夫水手们,又开始在赌钱,喝酒,调戏女人,把握着上船前的最后机会,尽情欢乐,然后就要开始过苦行僧的日子,半夜醒来发现情欲勃起时,也只有用手解决。 陆小凤肚子里的牛肉汤也已快完全消化完了,正准备找点事消遣消遣,就看见衣服破碎,满身鲜血的岳洋,从海岸上走回来。 他怎么会变成这样子的?刚才他去干什么去了?是不是去跟别人拼命?去跟谁拼命?是不是他那长着张马脸的大哥? 这次陆小凤居然忍住了没有问,连一点惊讶的样子都没有露出来,就好像什么都没有看见。 岳洋正在找水喝。无论谁干吞下两个信封和两张信纸后,都会忍不住想喝水的。 屋里的柜台上,恰巧有壶水,那里本来就是摆茶杯水壶的地方,只不过一向很少有人光顾,这里的人宁可喝酒。 这壶水还是刚才一个独眼的老渔人提来的,一直都没有人动过。 现在岳洋正需要这么样满满一壶水,甚至连茶杯都没有找,就要对着壶嘴喝下去。 一个人在刚经过生死的恶斗后,精神和体力都还在虚脱的状况中,对任何的警戒都难免松懈,何况他也认为自己绝对安全了。 陆小凤却忽然想到一件事。 那个独眼的老渔人,这两天来连一滴水都没有喝过,为什么提了壶水来? 这个想法使得陆小凤又注意到一件事。 在狐狸窝里喝水的,本就只有这少年一个人,他喝水并不是件值得看的事,那个独眼的老渔人却一直在偷偷地看着他,脸上的表情,就好像恨不得他赶快将这壶水完全喝光。 岳洋的嘴已对上了水壶的嘴,陆小凤突然从怀中伸出手,两根手指一弹,将一锭银子弹了出去,“叮”的一声,打在壶嘴上。 壶嘴立刻被打斜,也被打扁了。 岳洋只觉得手一震,水壶已掉在地上,壶水倾出,他手上也溅上几滴水珠,凑近鼻尖嗅了嗅,脸色立刻改变。 陆小凤用不着再问,已知道水中必定有毒。 那个独眼的老渔人转过身,正准备悄悄地开溜,陆小凤已窜过去。 老渔人挥拳反击,出手竟很快,力量也很足,只可惜他遇着的是陆小凤。 陆小凤更快,一伸手,就拧住了他的臂,另一只手已将他整个人拿了起来,送到岳洋面前:“这个人已经是你的了!” 岳洋看着他,竟似完全不懂,冷冷道:“我要这么样一个人干什么?” 陆小凤道:“你难道不想问是谁想害你?” 岳洋道:“我用不着问,我知道是谁想害我!” 陆小凤道:“是谁?” 岳洋道:“你!” 陆小凤又傻了。 岳洋冷冷道:“我想喝水,你却打落我的水壶,不是你害我,是谁害我?” 那老渔人慢吞吞地站了起来,道:“你不但害了他,也害了我,我这条膀子已经快被你捏断了,我得要你赔。” 陆小凤忽然笑了:“赔,我赔,这锭银子就算我给你喝酒的!” 老渔人居然一点都不客气,从地上捡起银子就走,连看都没看岳洋一眼。 岳洋居然也没有再看他,狠狠地盯着陆小凤,忽然道:“你能不能帮我一个忙?” 陆小凤道:“你说。” 岳洋道:“离我远一点,越远越好。” 岳洋坐下来,现在陆小凤已离他很远,事实上,他已连陆小凤的影子都看不到。 这个天生喜欢多管闲事的人,不知道又去管谁的闲事了。 那个独眼的老渔人,也走得踪影不见。 岳洋忽然跳起来,冲出去。 他一定要阻止陆小凤,绝不能让陆小凤去问那老渔人的话。 他没有猜错,陆小凤的确是在找那老渔人,他们几乎是同时找到他的。 因为他们同时听见了海岸那边传来一声惊呼,等他们赶过去时,这个一辈子在海上生活的老渔人竟活活的被淹死了。 善泳者溺于水,每个人都会被淹死的。 可是他明明要去喝酒,为什么忽然无缘无故,穿得整整齐齐的跳到海水里去? 陆小凤看着岳洋,岳洋看着陆小凤,忽听远处有人在高呼: “开船了,开船了。” 第 三 回 海上惊魂 第三回海上惊魂 “起锚!” “扬帆!” “顺风!” 嘹亮的呼声此起彼落,老狐狸的大海船终于在满天夕阳下驶离了海岸。 船身吃水很深,船上显然载满了货、狐狸唯一的弱点就是贪婪,所以才会被猎人捕获。 看来老狐狸也一样。 陆小凤也很想抓住这条老狐狸来问问,船上究竟载了些什么货?又会不会因为载货太重而发生危险?他没有抓住老狐狸,却险些撞翻了牛肉汤。 主舱的门半开,他想进去的时候,牛肉汤正从里面出来。 陆小凤吃惊的看着她:“你怎么会上船来的?” 牛肉汤眨了眨眼:“因为你们上船来了。” 陆小凤道:“我们上了船,你就要上船了?” 牛肉汤反问道:“我问你,你们在船上,是不是也一样要吃饭?” 当然要,人只要活着,随便在什么地方都一样要吃饭,要吃饭就得有人煮饭。 牛肉汤指着自己的鼻子,道:“我就是煮饭的,不但烧饭,还煮牛肉。” 陆小凤道:“你什么时候改行的?” 牛肉汤笑了,笑得很甜;“我本来就是烧饭的,只不过偶尔改行做做别的事而已!” 主要的舱房一共有八间,雕花的门上嵌着青铜把手,看来豪华而精致。 牛肉汤道:“听说乘坐这条船的,都是很有身份的人。” 陆小凤叹了口气,苦笑道:“这点我倒能想得到,否则怎么付得起老狐狸的船钱。” 牛肉汤用眼角瞟着他,道:“你有没有身份?” 陆小凤道:“没有!” 牛肉汤道:“你只有钱?” 陆小凤道:“也没有,付了船钱后,我就已几乎完全破产。” 他说的是实话。 牛肉汤又笑了:“没有钱也没关系,如果你偶尔又吃错了药,我还是可以偶尔再改一次行的。” 陆小凤只有叹气,他实在想不出这么样一个女孩子,怎么会烧饭。 牛肉汤指着左面的第三间舱房道:“这间房就是你的,只吃鸡蛋的那个混蛋住在右面第一间。” 陆小凤道:“我能不能换一间?” 牛肉汤道:“不能!” 陆小凤道:“为什么?” 牛肉汤道:“因为别的房里都已住着人。” 陆小凤叫了起来:“那老狐狸劝我把这条船包下来,可是现在每间房里都有人?” 牛肉汤淡淡道:“不但这里八间房全都有人,下面十六间也全都有人,老狐狸一向喜欢热闹,人越多他越高兴。” 她带着笑,又道:“只不过住在这上面的才是贵客,老狐狸还特地叫我为你们烧几样好菜,今天晚上你想吃什么?” 陆小凤道:“我想吃烤狐狸,烤得骨头都酥了的老狐狸。” 晚饭虽然没有烤狐狸,菜却很丰富,牛肉汤居然真的能烧一手好菜。 “因为我外婆常说,要得到男人的心,就得先打通他的肠胃,只有会烧一手好菜的女人,才能嫁得到好丈夫。” 她这么样说的时候,贵客们都笑了,只有陆小凤笑不出。 他实在想不通老狐狸从哪里把这些贵客们找出来的,竟一个比一个讨厌。 而且岳洋也一直没有露面,他进了舱房后,就没有出来过。 好容易等到深夜人静,陆小凤一个人站在船舷上,辽阔的海洋,灿烂的星光,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他一个人,他才觉得比较自在些。 “孤独”有时本就是种享受,却又偏偏要让人想起些不该想的事。 太多伤感的回忆,不但令人老,往往也会令人改变。 幸好陆小凤并没有变得太多。陆小凤还是那个热情、冲动,有时傻得要命,有时却又聪明绝顶,自己对什么事都不在乎,却偏偏喜欢管别人闲事的陆小凤。 岳洋是个什么样的人呢?他的衣着不但质料很好,而且裁剪亦很考究,对于银钱并不在乎,随随便便就可以给人五百两银子。他的一双手虽然长而有力,却绝不像做过一点粗事的样子,一举一动气派都很大,好像别人天生就应该受他指挥。 从这几点看来,他应该是个生在豪门的世家子,可是他又偏偏太精明,太冷酷,世家子通常都不会这样的。 他连连遭人暗算,都几乎死于非命,可是他自己非但一点都不在乎,而且也不想追究。 那独眼的老渔人明明想毒死他,他明明知道,却偏偏要装糊涂。 这是不是因为他本就在逃亡中,早巳知道要对付他的是些什么人。 但是他偏偏又没有掩饰自己的行藏,并不像在逃避别人追踪的样子。他反而像是在逃避陆小凤,一定不愿和陆小凤同船,可是陆小凤却连一点伤害他的意思都没有,只不过想跟他交个朋友。 这些疑问陆小凤都想不通。 他正在想的时候,突听“咔嚓”一响,一根船板向他压了下来,接着又是一阵劲风带过,又有一条船橹横扫他的腰。 他的人在船舷上,惟一的退路就是往下面逃。 下面就是大海。等到他自己再听到“噗通”一声响的时候,他的人已落在大海里。 冰冷的海水,咸得发苦。 他踩着水,想借力跃起,先想法子攀住船身再说。可是上面的长橹又向他没头没脸的打了下来。 船舷很高,他看不见上面的人,海水反映星光,上面的人却能看得见他。 他只有向后退,船却在往前走,人与船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远,他就算有水上飞那样的水性,也没有法子再追上去,就算暂时还不会淹死,也一定支持不了多久,明天太阳升起时,他一定已沉了下去。 一向无所不能,无论什么困难都能解决的陆小凤,怎么会忽然就糊里糊涂的被淹死? 他当然不会这么容易就被淹死的。一个人掉进大海里,并不一定非淹死不可。 就在这一瞬间,他已想到了好几种法子来度过这次危机。 ——尽量放松全身,让自己漂浮在海上,只要能捱过这一夜,明天早上,很可能还有出海的船只经过,这里离海口还不太远,又在航线上。 ——想法子抓鱼,用生鱼的血肉来补充体力,再用鱼泡增加浮力。 这些法子虽未必能行得通,可是他至少要试试,只要还有一线希望,他就绝不放过。 他相信自己对于痛苦的忍受力和应变的力量,总比别人强些。 最重要的是,他有种不屈不挠的求生意志,也许就因为这种坚强的意志,才能使他度过无数次危机,活到现在。他还要活下去。 谁知这些法子他还都没有用出来,水面上又有“啪哒”一声响,一样东西从船舷上落下来,竟是条救生的小艇。 将他打落水的人,好像并不想要他死在海里,只不过要迫他下船而已。 除了岳洋外,还有谁会做这种事? 小艇从高处落下来,并没有倾覆,将小艇抛下来的人,力量用得很巧妙。 陆小凤从海水中翻上去,更确定了这个人就是岳洋。 艇上有一壶水,十个煮熟了的鸡蛋,还有很沉重的包袱,正是那天岳洋从桌上推给他的,里面包着的当然是补偿他的五百两船钱。 这少年做出来的事真绝,非但完全不想隐瞒掩饰,而且还好像特地要告诉陆小凤:“我就是不要你坐这条船,你能怎么样?” 陆小凤叹了口气,又不禁笑了。 他喜欢这年轻人,喜欢这种做法,但是现在看起来,他很可能已永远见不到他了。 大海茫茫,四望无际,是拼命去追赶老狐狸的大海船,还是从原来的方向退回去? 当然是拼命去追赶。 他们的船出海才不过三四个时辰,若是肯拼命的划,再加上一点运气,天亮前后,他就又可以坐在狐狸窝里喝酒了。 只可惜他忘了两点: 船出海时是顺风,两条桨的力量,绝不能和风帆相比。 而且他最近的运气也不太好。 还在太阳露出海面之前,他两条手臂已因用力划船而僵硬麻木,这种单调而容易的动作,做起来竟比什么事都吃力。 他就着白水吃了几个蛋,只觉得嘴里淡得发苦,想躺下去休息片刻,谁知一倒下去就睡着了,等他醒来时,阳光刺眼,太阳已升得好高,那壶比金汁还贵重的水,竟已被他在睡梦中打翻,被太阳晒干。 他的嘴唇也已被晒得干裂,一眼望过去,天连着海,海连着天,还是看不见陆地的影子。 但是他却看见了一点帆影,而且正在向他这个方向驶过来。 他几乎忍不住要在小艇上连翻八十七个筋斗表示庆祝,就算乞儿忽然看见天上掉下个大元宝来,也绝没有他现在这么高兴。 船来得很快,他忽又发现这条船的样子看来很面熟,船头上迎面站着个人,样子看起来更面熟,赫然竟是老狐狸。 老狐狸也有双利眼,远远就在挥动着手臂高呼,海船与小艇之间的距离,已近得连他脸上的皱纹都可以看得见。 陆小凤忽然发觉这个老狐狸这张饱经风霜的脸,实在比小姑娘还可爱。 他几乎忍不住要跳起来大叫,可是他偏偏忍住,故意躺在小艇上,作出很悠闲的样子。 老狐狸却在大叫:“我们到处找你,你一个人溜到这里来干什么?” 陆小凤悠然道:“我受不了牛肉汤做的那些菜,想来钓几条鱼下酒。” 老狐狸怔住:“你钓到几条?” 陆小凤道:“鱼虽然没钓着,却钓着条老狐狸。” 他还是忍不住要问:“你们明明已出海,又回来干什么?” 老狐狸也笑了,笑得就正像是条标准的老狐狸:“我也是回来钓鱼的。” 陆小凤道:“那边海上没有鱼?” 老狐狸笑道:“那边虽然也有鱼,却没有一条肯付我五百两船钱的。” 陆小凤立刻道:“我这条鱼也不肯付的,我上次已经付过了。” 老狐狸道:“上次是上次,这次是这次,上次是你自己要走的,我又没有把你推下去,所以这次若是还想上船,就得再付我五百两!” 陆小凤忍不住叫了起来:“你这人的心究竟有多黑?” 老狐狸又笑了,悠然道:“只不过比你钓起来的那条狐狸黑一点。” 他当然不是回来钓鱼的。 船上的货装得太多,竟忘了装水,在大海上,就连老狐狸也没法子找到一滴可以喝的淡水。 他们只有再回来装水。 也许这就是命运,陆小凤好像已命中注定非坐这条船不可。这究竟是好运?还是坏运? 谁知道? 船已靠岸。陆小风和老狐狸一起站在船头,不管怎么样,能够再看到陆地,总是愉快的。 远处的岩石旁,有个人正在向这边眺望,一张又长又狭的马脸上,带着种很惊讶的表情。 陆小凤假装没有看见,从另一边悄悄地溜下船,岩石旁的人一直都在注意这船的动静,没有注意他。 他绕了个圈子,悄悄地溜过去,忽然在这人面前出现,大声道:“你好。” 他以为这个人一定会大吃一惊的,谁知这人只不过眼睛眨了眨,目光还是同样镇定冷酷,冷冷地看着他,道:“你好!” 这人全身上下每一根神经都好像是铁丝。 陆小凤反而有点不安了,勉强笑道:“你是不是在奇怪,我们为什么又回来了?” 胡生并不否认。 陆小凤道:“我们回来找你的。” 胡生道:“为什么找我?” 陆小凤道:“因为你要运的那批货太重,我们怕翻船,只有回来退给你!” 他虚放了一枪,想刺探刺探这个人的虚实。 谁知这次胡生连眼睛都没有眨,冷冷道:“货不是我的,船也不是你的,这件事跟你和我都没有关系,你找我干什么?” 陆小凤这一枪显然是刺到石壁上了,但他却还不死心,又问道:“如果货不是你的,你是到这里来干什么的?特地来用鸡鸣五更返魂香对付你的兄弟?” 胡生冷酷的目光刀锋般盯在他脸上,身子却忽然跃起,旱地拔葱,鹞子翻身,鱼鹰入水,霎眼间换了三种轻功身法,噗通一声,跃入了海水中,一身轻功竟不在名满天下的独行侠盗司空摘星之下。 无论谁身怀这样的绝顶轻功,都一定是个大有来头的人。 陆小凤看着一层层卷起又落下的浪涛,心里想了几百个问题,转过头,就发现岳洋一双冷酷的眼睛也在刀锋般瞪着他。 他索性走过去,微笑道:“奇怪吧?我们居然又碰面了。” 岳洋冷冷道:“我奇怪的只不过是连十个蛋你都吃不完。” 陆小凤道:“所以你下次若还想打我落水时,最好记住一件事。” 岳洋道:“什么事?” 陆小凤道:“我不喜欢吃白水煮蛋,我喜欢黄酒牛肉。” 岳洋道:“下次你再落水时,恐怕已只有一样东西可吃。” 陆小凤道:“什么东西?” 岳洋道:“你自己的肉。” 陆小凤大笑,海岸上却有人在惊呼,有个人被浪涛卷起来,落在岸上,赫然发现竟是个死人。 他们赶过去,立刻发现这死人竟是刚才跃入水中的那位朋友。 他的轻功那么高,水性竟如此糟,怎么会一下就淹死了? “这个人不是被淹死的。”发现他的尸身的渔人说得很有把握:“因为他肚子里还没有水。” 可是他全身上下也连一点伤痕血迹都找不到。 “他是怎么死的?” 陆小凤转脸去看岳洋:“他死得好像跟那个独眼老头子差不多。” 岳洋却已转身走了,低着头走了,显得说不出的疲倦悲伤。 要杀胡生并不容易。 杀他的当然不是岳洋。 这附近一定还有可怕的杀人者,用同样可怕的手法杀了胡生和那老渔人。 这两个人之间惟一相同之处,就是他们都曾经暗算过岳洋。 难道这就是他们致死的原因? 那么这杀人者和岳洋之间又有什么关系? 陆小凤叹了口气,拒绝再想下去,现在他只想痛痛快快的洗个澡。 无论谁在咸水里泡过一阵子之后,都一定会想去洗个澡的。 无论他是不是杀过人都一样。 洗澡的地方很简陋,只不过是用几块破木板搭成的一排三间小屋,倘若存心想偷看人洗澡,随便在哪块木板上都可以找出好几个洞来。 除了这些大洞小洞之外,里面就什么都没有了,想洗澡的人,还得自己提水进去。 陆小凤提了一桶水进去,隔壁居然已有人在里面,还在低低的哼着小调,竟是个女人。 平时到这里洗澡的人并不多,有勇气来的女人更少,知道自己洗澡的时候随时都可能有人偷看,这种滋味毕竟不好受。 幸好陆小凤并没有这种习惯,令他想不到的是,木板上的一个小洞竟有一双眼睛在偷看他。 他立刻背转身,偷看他的人噗哧一声笑了,笑声居然很甜。 “牛肉汤!”陆小凤叫了起来,他当然听得出牛肉汤的声音。 牛肉汤吃吃地笑道:“想不到你这人还满喜欢干净的,居然还会自己来洗澡。” 陆小凤道:“不自己来洗,难道还去找个人抱着洗?” 牛肉汤道:“你是不是为了想偷看我洗澡,才来洗澡的?” 陆小凤道:“喜欢偷看别人洗澡的,好像并不是我。” 牛肉汤道:“我可以偷看你,你可不能偷看我——” 这句话还未说完,木板忽然垮了,牛肉汤的身子本来靠在木板上,这下子就连人带板一起倒在陆小凤身上,两个人身上可用来遮掩一下的东西,加起来还不够做一块婴儿的尿布。 所以他们现在谁也用不着偷看谁了。 过了很久,才听见牛肉汤轻轻地叹了口气,道:“你实在不是好东西。” “你呢?” “我好像也不是!” 两个不是好东西的人,挤在一间随时都会倒塌的小屋里,情况实在不妙。 更不妙的是,这时远处又有人在高呼:“开船了,开船了!” 船行已三日。这三天日子居然过得很太平,海上风和日丽,除了每天跟那些贵客吃顿饭是件苦差外,陆小凤几乎已没有别的烦恼。 所有的麻烦都似已被海风吹得干干净净,血腥也被吹干了。 岳洋好像已没有再把他打下水的意思,他也不会再给岳洋第二次机会。 船上的货,只不过是些木刻的佛像和念经用的木鱼。他已问过老狐狸,而且亲自去看过。 “扶桑岛的人,近来笃信佛教,所以佛像和木鱼都是抢手货。”老狐狸解释道:“他们那里虽然也有人刻佛像,却没有这么好的手艺。” 佛像的雕刻的确很精美,雕刻本就是种古老的艺术。当然不是那些心胸偏狭,眼光短浅的倭儿们能够领会的。 他们喜欢这些精美的艺术品,也许只不过因为一种根深蒂固的民族自卑感,只要能从炎黄子孙手里拿去一点东西,无论是买、是偷、是抢,他们都会觉得光荣愉快。 这种事陆小凤并不太了解,也并不太想去了解,因为在那时候,还没有人将那些缩肩短腿,自命不凡的暴发户看在眼里。 这些佛像和木鱼的货主,就是那几位俗不可耐的“贵客”,愿意和暴发户打交道的人,本身当然也不会很讨人喜欢。幸好陆小凤可以不理他们,他想聊天的时候,宁可去找老狐狸和牛肉汤。 他不想聊天的时候,就一个人躺在舱房里,享受他很少能享受的孤独宁静。 就在他心情最平静的时候,这条船忽然变得很不平静。 他本来好好的躺在床上,忽然一下子被弹了起来,然后就几乎撞上船板。 这条船竟然忽然变得像个筛子,人就变得像是筛子里的米。 陆小凤好不容易才站稳,一下子又被弹到对面去,他只好先抓稳把手,慢慢地打开门,就听见了外面的奔跑惊呼声。 平静无波的海面上,竟忽然起了暴风雨。 没有亲身经历过的人,实在很难想像到这种暴风雨的可怕。 海水倒卷,就像是一座座山峰当头压下来,还带着凄厉的呼啸声,又像是一柄巨大的铁锤在敲打着船身,只要有一点破裂,海水立刻倒灌进去,人就像是在洪炉上的沸汤里。 庞大坚固的海船,到了这种风浪里,竟变得像是孩子们的玩具! 无论怎么样的人,无论他有多大的成就,就在这种风浪里,也会变得卑贱而脆弱,对自己完全失去了主意和信心。 陆小凤想法子抓紧每一样可以抓得到的东西,总算找到了老狐狸。 “这条船还捱得过去?” 老狐狸没有回答,这无疑是他第一次回答不出别人问他的话。 可是陆小凤已知道了答案,老狐狸眼中的绝望之色,已经说明了一切。 “你最好想法子抓住一块木板。”这就是他最后听到老狐狸说的话。 又是一阵海浪卷来,老狐狸的人竟被弹丸般的抛了出去,一转眼就连影子都看不见了。 也可惜陆小凤并没有好好记住他的话。 陆小凤现在抓住的不是木板,而是一个人的手,他忽然看见岳洋。 岳洋也在冷冷地看着他,眼睛里却又带着很难明了的表情,忽然说了句很奇怪的话: “你现在总该知道,我为什么一定不让你坐这条船了吧?” “难道你早就知道这条船要沉?” 岳洋也没有回答,因为这时海船上的主桅已倒了下来。 一层巨浪山峰般压下来,这条船就像玩具般被打得粉碎。 陆小凤眼前忽然什么都看不见了,然后他才发现自己竟已沉入海水中。 漆黑的海水。 第 四 回 劫后余生 第四回劫后余生 暴风雨终于过去,海面又恢复平静,就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但却已不知有多少无辜的生命被它吞了下去。 海面上漂浮着一块块破碎的船板,还有各式各样令人想像不到的东西,却全都像是它吐出来的残骨,看来显得说不出的悲惨绝望。 又过了很久,才有一个人慢慢地浮了上来,正是陆小凤,他还活着。 这并不是因为他运气特别好,而是因为他这个人早巳被千锤百炼过,他所能忍受的痛苦和打击,别人根本无法想像。 一样闪闪发光的东西从他眼前漂过,他伸手抓住,竟是个青铜铸成的夜壶。 他笑了。在这种时候居然还能笑得出,实在也是件令人无法想像的事。 可是不笑又能怎么样?哭又能怎么样?若是能救活那些和他同患难的人,他宁愿从现在一直哭到末日来临的时候。 现在海上却连一个人都看不见,连死人也看不见,就算所有人都已死在这次灾祸中,他们的骸骨还应该漂浮在附近的。 “也许他们还没有浮上来!” 陆小凤也希望他还能找到几个劫后余生的人,希望找到老狐狸、牛肉汤、岳洋…… 可是他找不到。海船上的人都像是已完全被大海吞没,连骨头都吞了下去。 刚才他的身子恰巧撞在船身残存的木板上,而且还曾经晕迷过一阵,难道就在那短短的片刻中,所有的人都已被救走? 他希望如此,他宁愿一个人死,只可惜他也知道这是绝不可能的事。 没有人会预料到暴风雨的来临,更没有人能预料到这条船会遇难。 在那样的风雨中,也没有人能停留在附近的海面,等着救人。 陆小凤忽然想起了岳洋,想起他眼睛里那种奇怪的表情。 “现在你总该已明白,我为什么一定不让你坐这条船了。” 难道他真的早已知道这条船会翻?所以要救陆小凤,因为陆小凤也救过他。可是他为什么偏偏要坐这条船?难道他本来就在找死?他若是真的想死,早就可以死了,至少已死过八次。 这些疑问只怕已永远没有人能回答了,陆小凤只有自己为自己解释:“那小子一定是故意这么说来气我的,他又不是神仙,怎么能在三天前就已知道这条船会翻?” 现在陆小凤能够思想,只因为他已坐在一样完全可靠的东西上。他坐在一尊佛像上。 一丈高的佛像,恰巧是仙佛中块头最大的弥勒佛,倒卧在海面,就像是条小船。 只可惜这条船上非但没有黄酒牛肉,连白水煮蛋都没有。 “下次你若再掉下海,惟一能吃到的,就是你自己的肉。” 陆小凤真想把自己身上的肉割一块来尝尝,他忽然发现自己饿得要命。 放眼望过去,海天相接,一片朦胧。 这种意境虽然很美,只可惜无论多美的意境都填不饱肚子。 经过了那场暴风雨后,附近的海面上,连一条鱼都没有。 他惟一能看见的一种鱼,就是木鱼,大大小小,各式各样的木鱼,也在顺着海流向前漂动。 只可惜他并不想念经。 ——若是和尚们看见这些木鱼,心里不知会有什么感觉?是不是同样的希望这些木鱼是有血有肉的活鱼? 海洋中仿佛有股暗流,带动着浮在海面上的木鱼和佛像往前走。 前面是什么地方? 前面还是海,无边无际的无情大海,就算海上一直这么样平静无波,就算这笑口常开的弥勒佛能渡到彼岸,陆小凤也不行了。 他不是用木头刻成的,他要吃,不吃就要饿死,不饿死也要渴死。 四面都是水,一个人却偏偏会渴死,这岂非也是种很可笑的讽刺? 陆小凤却已连笑都笑不出,他的嘴唇已完全干裂,几乎忍不住要去喝海水。 黄昏过去,黑夜来临,漫漫的长夜又过去,太阳又升起。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的人已几乎完全晕迷,忍不住喝了口海水,然后就开始呕吐,又不知吐了多久,好像连肠子都吐了出来。 晕晕迷迷中,仿佛落入一面大网中,好大好大的一个,正在渐渐收紧,吊起。 他的人仿佛也被悬空吊了起来,然后就真的完全晕了过去。 他实在无法想像,这次晕迷后,他会不会再醒,更不可能想像自己万一醒来时,人已到了哪里。 陆小凤醒来时已到了仙境。 阳光灿烂,沙滩洁白柔细,海水湛蓝如碧,浪涛带着新鲜而美丽的白沫轻拍着海岸,晴空万里无云,大地满眼翠绿。 这不是仙境是哪里?人活着怎么会到仙境? 陆小凤还活着,人间也有仙境,但他却没法子相信这是真的,从他在床上被弹起的那一瞬间,直到此刻发生的事,现在想起来都像是场噩梦。 那笑口常开的弥勒佛也躺在沙滩上,经过这么多灾难后,还是双手捧着肚子,呵呵大笑。 陆小凤恨恨的瞪着它:“跟你同船的人都已死得干干净净,你躺在这里大笑,你这算是哪一门的菩萨?” 菩萨虽然是菩萨,却只不过用木头刻出来的,别人的死活,它没法子管,别人要骂它,它也听不见。 陆小凤又叹了口气:“你对别人虽然不义,却总算救了我,我不该骂你的。” 灾难已过去,活着的却只剩下他一个人,他心里是欣慰还是悲伤?别人 既不知道,他自己也无法诉说,竟仿佛将这木偶当作了惟一曾经共过患难的朋友。 你若经历过这些事,也一定会变成这样子的。 现在他虽然还活着,以后是不是还能活得下去,却连他自己都没有把握。 天地茫茫,一个人到了这完全陌生的地方,就算这里真是仙境,他也受不了。 他挣扎着,居然还能站起,第一件想到的就是水,若是没有水,仙境也变成了地狱。 他拍了拍弥勒佛的大肚子,道:“你一定也渴了,我去找点水来大家喝。” 看来这地方无疑是个海岛,岛上的树木花草,有很多都是他以前很少见到的,芭蕉树上的果实累累,看起来就像是一个个大馒头。 吃了根芭蕉后,渴得更难受,拗下根树枝,带着把芭蕉再往前走,居然找到一湾清泉。 直到现在他才知道,原来水的滋味竟是如此甜美,远比最好的竹叶青还好喝。 吃饱了喝足了之后,他才想到一件可怕的事—— “若是没有船只经过,难道我就要在这荒岛上过一辈子?” 没有船只经过。 他在海岸边选了块最大的岩石,坐在上面守望了几天,也没看见一点船影。 这荒岛显然不在海船经过的路线上,他只有看着弥勒佛苦笑。 “看来我们已只有在这地方呆一阵子了,我们总不能就这么样像野狗一样活下去,我们好歹也得像样子一点。” 他身上从不带刀剑利器,幸好那个铜夜壶居然也跟着他漂来了,将夜壶剖开,用石头打平,夹上两片木头做柄,再就着泉水磨上一两个时辰,居然变成了一把可以使用的刀。 他并不想用这把刀去杀人。 现在他才知道,除了杀人外,原来刀还有这么多别的用处。 他砍下树枝作架,用棕榈芭蕉的叶子作屋顶,居然在泉水旁搭了间还不算太难看的屋子,再去找些柔软的草叶铺在地上,先让他惟一的朋友弥勒佛舒舒服服的躺下去。 然后他自己躺在旁边,看着月光从芭蕉叶间漏下来,听着远处的海涛拍岸声,忽然觉得眼睛湿湿的,一滴眼泪沿着面颊流了下来。 两年来,这还是他第一次流泪。 无论遇着什么样的灾祸苦难他都不怕,他忽然发现世上最可怕的,原来是寂寞。 他决心不让自己再往这方面去想,他还有很多事要做。 第二天一早他就沿着海滩去找,将一切可以找得到的东西都带回来,其中有佛像,有木鱼,还有各式各样的贝壳。 下午他的运气比较好,潮退的时候,他在沙滩上找到个樟木箱子。 他小心翼翼的扛回去,先吃了几根芭蕉,喝饱了水,才举行开箱大典。 打开箱子看时,他只觉得自己的一颗心像小鹿般乱撞,从来也没有这么兴奋紧张过。 箱子里还有个小小的珠宝箱,装满了珍珠首饰,只可惜现在却一点用都没有。最有用的是一把梳子、几根金簪,还有两本坊间石刻的通俗小说,一本是玉梨娇,一本是侠义风月录。 箱子里当然还有衣服,却全是花花绿绿的女人衣服。 这些东西平时陆小风连看都不会看一看,现在却兴奋得像个孩子刚得到最心爱的玩具,兴奋得连觉都睡不着。 木鱼剖开可以当作碗,用不着用手捧水喝,金簪可以当作针,再用麻搓一点线,就可以把这些衣服改成窗帘、门帘,乱得像稻草一样的头发,也可以梳一梳了,还有那两本书,若是慢慢地看,也可以打发很多空虚寂寞的日子。 他躺在用草叶做成的床上,翻来覆去,想着这些事,忽然跳起来,用力给了自己两个耳刮子。 笑口常开的弥勒佛若有知,一定会认为这个人又吃错了药。 他打了自己两耳光还嫌不够,噼噼啪啪,又给了自己四下,指着自己的鼻子大骂。 “陆小凤,陆小凤,你几时变成这样没出息的子只会像女人一样盘算这些婆婆妈妈的事,难道你真想这么样过一辈子?” 天还没有亮,他就选了个最大的木鱼,在上面打了个洞,装满了水,再用一条花绸长裙,包了两把芭蕉,一起系在身上,拍了拍弥勒佛的肚子,道:“我可不像你一样,整天躺在这里,从今天开始,我也不能整天陪着你了。” 他已决定去探险,去看看岛上有没有人,有没有出路。 就算他明知那些浓密的丛林到处都有危险,也改变不了他的决心。 他每天早上出去,晚上回来,脚底已走破,身上也被荆棘刺伤。 丛林里到处都有致命的毒蛇虫蚁,甚至还有会吃人的怪草。 有几次他几乎送了命,可是他不在乎。 他相信一个人只要有决心,无论在什么地方,都可以打出一条出路来的。 时光易逝,匆匆一个月过去,他几乎将这个岛上每一片地方都找遍了。 除了一双又痛又肿的脚和满身伤痕外,他什么都没有找到。 这岛上非但没有人,连狐兔之类的野兽都没有,若是别的人,一定早已绝望。可是他没有。 他虽已筋疲力尽,却还是绝不灰心,就在第三十三天的黄昏,他忽然听见一面长满了藤萝的山崖后,仿佛还有流水声。 拨开藤萝,里面竟有条裂隙,仅容一人侧身而过。可是再往里走,就渐渐宽了。 山隙后仿佛有光,本已几乎听不见的流水声,又变得很清晰。 他终于找到一条更清澈的泉水,沿着流泉往上走,忽然发现一样东西从泉上流了下来,却只不过是一束已枯萎了的兰花。 他还是将兰花从水中捞了起来,他从来没有在这里看见过兰花,只要有一点不寻常的现象,他就绝不肯放过。这次他果然没有失望。 兰花虽已枯萎,却仍然看得出叶子上有经过人修剪的痕迹。 他兴奋得连一双手都在发抖,这岛上除了他之外一定还有人,他忽然想起了陶渊明的桃花源记。 一口气再往前走了半个时辰后,山势竟真的豁然开朗,山谷里芬芳翠绿,就像是个好大好大的花园,其间还点缀着一片亭台楼阁。 他倒了下去,倒在柔软的草地上,心里充满了欢愉和感激,感激老天又让他看见了人。只要还能看得见人,就算被这些人杀了,他也心甘情愿的。住在这种世外桃源中的当然不会是杀人的人! 现在无论谁都已想到这岛上是一定有人的了,但是无论谁只怕都想不到,陆小凤在这岛上第一个看见的人竟是岳洋。 岳洋非但没有死,而且衣着华丽,容光焕发,看来竟比以前更得意。 绿草如茵的山坡下,有条彩石砌成的小径,他就站在那里,冷冷地看着陆小凤。 陆小凤一看见岳洋就跳了起来,就好像看见了个活鬼一般的惊奇,尖声道:“你怎么也会在这里的?” 岳洋冷冷道:“我不在这里在哪里?” 陆小凤道:“翻船的时候你到哪里去了?我怎么找不到你?” 岳洋道:“翻船的时候你到哪里去了?我怎么找不到你?” 他问的话,竟和陆小凤他的一模一样,翻船的时候,陆小凤的确没有立刻浮上来。 陆小凤只好问别的:“是谁救了你?” 岳洋道:“是谁救了你?” 陆小凤道:“这些日子来,你一直都在这里?” 岳洋道:“这些日子来,你一直都在这里?” 他还是一字不改,将陆小凤问他的话反问陆小凤一遍。 陆小凤笑了。 岳洋却没有笑,他们大难不死,劫后重逢,本是很难得的事。 但是他却连一点愉快的样子都没有,竟好像觉得陆小凤死了反而比较好。 幸好陆小凤一点都不在乎,他早就知道这少年是个怪物。 “你是不是本就要到这里来的?根本就没有打算要到扶桑去?可是你怎么会知道老狐狸的船会在那里遇难?怎么会来到这里?” 这些话就算问了出来,一定也得不到答复的,陆小凤索性连提都不提。 现在他最关心的只有一件事:“这里还有什么人?老狐狸、牛肉汤他们是不是也到了这里?” 岳洋冷冷道:“这些事你都不必问。” 陆小凤道:“我既然已经来了,怎么能不问?” 岳洋道:“你还可以从原路退回去,现在还来得及。” 陆小凤笑道:“你就算杀了我,我也绝不会退回去的!” 岳洋沉下脸,道:“那么我就杀了你!” 他右掌上翻,左掌斜斜划了个圈,右掌突然从圈子里穿出,急砍陆小凤左颈。 他的出手不但招式怪异,而且又急又猛,就在这短短三十多天里,他的武功竟似又有了精湛的进步。 武学一道,本没有侥幸,但他却实在进步得太快,简直就像是奇迹。 就只这一招,已几乎将陆小凤逼得难以还手。 陆小凤这一生中也不知遇见过多少高手,当真可以算是身经百战,久经大敌,却还很少见到武功比这少年更高的人。 这种变化诡异的招式,他以前居然也从来没有见到过。 他凌空一个翻身,后退八尺。 岳洋居然没有追击,冷冷道:“你退回去,我不杀你。” 陆小凤道:“你杀了我,我也不退。” 岳洋道:“你不后悔?” 陆小凤道:“我早就说过,我这一辈子从来也没有后悔。” 岳洋冷笑,再次出手,立刻就发现陆小凤的武功也远比他想像中高得多。 无论他使出多怪异的招式,也沾不到陆小凤一点衣袂,有时他明明已将得手,谁知陆小凤身子一闪,就躲了开去! 陆小凤本来明明有几次机会可以击倒他的,却一直没有出手,仿佛存心要看看他武功的来历,又仿佛根本就不想伤害他。 岳洋却好像完全不懂,出手更凌厉,突听花径尽头一个人带着笑道:“贵客光临,你这样就不是待客之道了。” 花径尽头是花,一个人背负着双手,站在五色缤纷的花丛中,圆圆的脸,头顶已半秃,脸上带着很和气的笑容,若不是身上穿的衣服质料极好,看来就像是个花匠。 一看见这个人,岳洋立刻停手,一步步往后退,花径的两旁也是花,他退入花丛中,身子一转,忽然就无影无踪。 那和和气气的小老头却慢慢地走了过来,微笑道:“青年人的礼貌疏慢,阁下千万莫要怪罪。” 陆小凤也微笑道:“没关系,我跟他本就是老朋友。” 小老头抚掌道:“老友重逢,那是再好也没有的了,少时我一定摆酒为两位庆贺。” 他又笑道:“山居寂寞,少有住客,只要有一点小事可以庆贺,我们都不会错过的,何况是这种事?” 他轻描淡写的说着,一种安乐太平满足的光景,不知不觉的从言语之间流露出来,听在饱经忧患的陆小凤耳里,真是羡慕得要命。 小老头又问道:“却不知贵客尊姓大名。” 陆小凤立刻说出了姓名,在这和和气气的小老头面前,无论谁都不会有戒心。 小老头点点头,道:“原来是陆公子,久仰得很。” 他嘴里虽然在说久仰,其实却连一点久仰的意思都没有。 陆小凤少年成名,名满天下,可是在他听起来,却和张三李四,阿猫阿狗全无分别,这倒也是陆小凤从来没有遇见过的。 小老头又笑道:“今天我们这里恰巧也有小小的庆典,却不知贵客是否愿意光临?” 陆小凤当然愿意,却还是忍不住要问:“今天你们庆贺的是什么?” 小老头道:“今天是小女第一次会自己吃饭的日子,所以大家就聚起来,将那天她吃的莱饭再吃一次。” 连这种鸡毛蒜皮的事都要庆贺,世上值得庆贺的事也未免太多了。 陆小凤心里虽然在这么想,嘴里却没有说出来,只希望她女儿那天吃的不是米糊稀粥,这些日子来他嘴里实在已淡得出鸟来。 小老头笑道:“陆公子心里一定好笑,连这种鸡毛蒜皮的事都要庆贺,世上值得庆贺的事也未免太多了,可告慰的是,小女自幼贪吃,所以自己第一次吃饭,就要人弄了一大桌酒菜。” 他虽然说出了陆小凤的心事,陆小凤倒也并不惊奇,他的想法本是人情之常,无论谁听到这种事,都难免会这么样想的。 小老头又笑道:“这里多年未有外客,今日陆公子忽然光临,看来倒是小女的运气。” 陆小凤笑道:“等我吃光了你们的酒肉时,你们就知道这是不是运气了。” 小老头大笑,拱手揖客。 陆小凤道:“主人多礼,我若连主人的尊姓大名都未曾请教,岂非也不是做客之道?” 小老头道:“我姓吴,叫吴明,口天吴,日月明。” 他大笑又道:“其实我最多只不过有张多嘴而又好吃的口而已,说到日月之明,是连一点都没有的。” 他笑,陆小凤也笑。 经过了那些艰苦的日子后,能遇见这么好客多礼,和气风趣的主人,实在是运气。 陆小凤心里实在愉快得很,想不笑都不行。 走出花径又是条花径,穿过花丛还是花丛,四面山峰滴翠,晴空一碧如洗,前面半顷荷塘上的九曲桥头,有个朱栏绿瓦的水阁。 他们去的时候,小阁里已经有十来个人,有的站着,有的坐着,年纪有老有幼,性别有男有女,有的穿着庄肃华丽的上古衣冠,有的却只不过随随便便披着件宽袍。 大家的态度都很轻松,神情都很愉快,仿佛红尘中所有的烦恼和忧伤,都早已被隔绝在四面的青山外。 这才是人生,这才是真正懂得享受生命的人,陆小凤心里又是感慨,又是羡慕,竟似看呆了。 小老头道:“这里大家都漫不拘礼,陆公子也千万莫要客气才好。” 陆小凤道:“既然大家都漫不拘礼,为什么要叫我陆公子?” 小老头大笑,拉起他的手,走上九曲桥。 一个穿着唐时一品朝服,腰缠白玉带,头戴紫金冠的中年人,手里拿着杯酒,摇摇晃晃的走过来,将手里的金杯交给陆小凤,又摇摇晃晃的走了。 小老头笑道:“他姓贺,只要喝了点酒,就硬说自己是唐时的贺知章转生,所以大家就索性叫他贺尚书,他却喜欢自称四明狂客。” 陆小凤也笑道:“难怪他已有了醉意,既然是饮中八仙,不醉就不对了。” 他嘴里说话的时候,眼睛却在注意着一个女人。 值得注意的女人,通常都不会难看的。 她也许太高了些,可是修长的身材线条柔和,全身都散发着一种无法抗拒的魅力,脸部的轮廓明显,一双猫一般的眼睛里闪动着海水般的碧光,显得冷酷而聪明,却又带着种说不出的懒散之意,对生命仿佛久已厌倦。 现在她刚刚离开水阁中的一群人,向他们走过来,还没有走得太近,陆小凤就已觉得喉头发干,一股热力自小腹间升起。 她仿佛也看了他一眼,猫一样的眼睛中充满轻蔑讥诮的笑意。 然后她就立刻转过脸,直视着小老头,慢慢地伸出手。 小老头在叹息,道:“又输光了?” 她点点头,漆黑柔软的长发微微波动,就像是黑夜中的海浪。 小老头道:“你还要多少?” 她伸出五根手指,纤长有力的手指,表现出她内心的坚强。 小老头道:“你什么时候还给我?” 她说:“下一次。” 小老头道:“好,用你的首饰做抵押,还给我的时候再付利息。” 她立刻同意,用两根手指从小老头手中抽出张银票,头也不回的便走了,连看都不再看陆小凤一眼。 小老头却在看着陆小凤微笑,道:“我们这里并没有什么规矩,可是大家都能谨守一个原则。” 陆小凤眼睛还盯在她背影上,随口问道:“什么原则?” 小老头道:“自食其力。” 他又解释着道:“这里有世上最好的酒和最好的厨子,无论哪一种享受都是第一流的,可是收费也很高,没有能力赚大钱的人,很难在这里活得下去。” 陆小凤的目光已经从她身上移开了,他忽然想到自己身上惟一的财产就是那把用夜壶改成的刀。 小老头又笑道:“今天你当然是客人,只要不去跟他们赌,完全用不着一文钱。” 今天是客人,明天呢? 陆小凤忽然问道:“他们在赌什么?” 小老头道:“在赌骰子,他们喜欢赌得痛快。” 陆小凤道:“我可不可以看看?” 小老头道:“当然可以。” 他笑得更愉快:“只不过你若要赌,就一定要小心沙曼。” 沙曼,多么奇怪的名字。 陆小凤道:“沙曼就是刚才来借钱的那个?” 小老头笑道:“她输得快,赢得也快,只要一不小心,你说不定连人都输给她。” 陆小凤也笑了。 若是能将人输给那样的女孩子倒也不坏,只不过他当然还是希望赢的。 桌子上堆满了金珠和银票,沙曼的面前堆得最多,陆小凤一走过去,她就赢了。 他们赌得果然简单而又痛快,只用三粒骰子,点数相同的“豹子六”当然统吃,“四五六”也不小,“么二三”就输定了。 除去一对外,剩下的一粒骰子若是六点,就几乎已可算赢定。 她居然一连掷出了五次六点,猫一样的眼睛已发出绿玉般的光。 输钱的庄家是个开始发胖的男人,看来和你平日在茶楼酒馆看见的那些普通人完全没什么两样,但却出奇地镇定,一连输了五把,居然还是面不改色,连汗珠都没有一滴。 他们赌得比陆小凤想像中还要大,但是赌得并不太精,既不会找门子,更不会用手法。 只要懂得最起码的一点技巧,到这里来赌,就一定可以满载而归。 陆小凤的手已经开始痒了。 第 五 回 满载而归 第五回满载而归 最近几年来陆小凤都没有赌过钱,他本是个赌徒,六七岁的时候已经会玩骰子。 到了十六七岁时,所有郎中的手法,他都已无一不精,铅骰子、水银骰子,碗下面装磁石的铁骰子,在他眼中看来,都只不过小孩玩的把戏。 普普通通的六粒骰子,到了他手里,就好像变成了活的,而且很听话,他若要全红,骰子绝不会现出一个黑点来。 赌就跟酒一样,对浪子们来说,不但是种发泄,也是他们谋生方法的一种。 最近他没有赌,并不是因为他赢得太多,已没有人敢跟他赌,而是因为他自己觉得这种事对他已完全没有刺激! 他当然也用不着靠这种方法来谋生,所以他能去寻找更大的刺激。 可是现在的情况却不同了,他想留在这里,就得要有赚大钱的本事。 现在他好像已不能不留在这里,而这里惟一能赚到大钱的机会好像就在这三粒骰子上。 庄家反抓起骰子,在大碗边敲得叮叮直响,大声叫:“快下注,下得越大越好。” 陆小凤忽然道:“这一注我押五百两。” 他虽然没有五百两,可是他有把握一定不会输的。 可惜别人对他却没有这么大的信心,庄家冷冷地瞟了他一眼,道:“我怎么还没有看见你的五百两?” 陆小凤道:“因为我还没有拿出来。” 庄家道:“我们这里的规矩,要看见银子才算数。” 陆小凤只有拿出来了,拿出了那柄用夜壶改成的刀。 庄家道:“你用这把刀押五百两?” 陆小凤道:“嗯。” 庄家道:“我好像看不出这刀能值五百两。” 陆小凤道:“你看不出,只因为你从来没有看见过这样的刀。” 庄家道:“这把刀很特别?” 陆小凤道:“特别极了。” 庄家道:“有什么特别?” 陆小凤道:“这把刀是用夜壶改成的。” 他自己忍不住笑了,别的人却没有笑,在这里赌钱的六个人,身份性别年纪虽然都不同,却有一点相同的地方!每个人都显得出奇的冷静,连笑都不笑。 大家都冷冷地看着他,眼色就像是在看着个小丑一样。 羞刀难入鞘,陆小凤再想将这把刀收回去也很难了。 他正不知道该怎么下台,忽然看见一只手,推着五百两银子过来,拿起了他的刀。 一只很好看的手,手指纤长而有力,虽然有点像男人的手,却还是很美。 陆小凤吐出口气,感激的看了她一眼,笑道:“总算有人识货的。” 沙曼冷冷道:“我若识货,就不会借这五百两给你了。” 她脸上全无表情:“我借给你,只不过你好像替我带来点运气,这一注我又押得特别多,所以不想让你走而已。” 赌徒们本是最现实的,她看来正是个标准的赌徒。 庄家低喝一声:“统杀!” 骰子掷在碗里,两个都是六点,还有一点仍在不停地滚。 庄家叫“六”,别的人叫“么”,陆小凤却知道掷出来的一定是三点。 因为他已将两根手指按在桌面下,他对自己这两根手指一向很有信心。 他实在希望庄家输一点。这个人看来输得起。 骰子停下来,果然是三点。 三点已不算太少,居然有两个人连三点都赶不出,轮到沙曼时,掷出来的又是六。 她输不起,她已经连首饰都押了出去。 陆小凤这两根手指,不但能夹住闪电般刺来的一剑,有时也能让一粒滚动的骰子在他想要的那个点子上停下来。 他对自己这种做法并不觉得惭愧!让能输得起的人,输一点给输不起的人,这并没有什么不对。 现在骰子已到了他手里,他只想要一对三,一个四。 四点赢三点,赢得恰到好处,也不引人注意。 他当然用不着别人的手在桌下帮忙,虽然他已久疏练习,可是骰子一定还会听他话的。 他有把握,绝对有把握。 叮当一声响,骰子落在碗里,头一粒停下的是三,第二粒也是三,第三粒当然是四。 他看着这粒滚动的骰子,就好像父母们看着一个听话的孩子。 现在他已经可以看见骰子面上的四点了,红红的,红得又娇艳,又好看,就像是五百两白花花的银子那么好看。 骰子已将停下来,银子已将到手。 谁知就在这最后的节骨眼上,骰子突又一跳,停下来竟是两点。 陆小凤傻了。他做梦也想不到,这赌桌上居然还有高手,很可能比他还要高些。 沙曼冷冷地看了他一眼:“你虽然为我带来点运气,你自己的运气却不好。” 在那粒骰子上做手脚的人当然不会是她,她本来已经输了很多,是陆小凤帮她赢回来的。 庄家正在收钱。 这个人不但输了,而且输得不少,若是能够控制骰子的点数,就不会输了。 别的人看来也不像,陆小凤实在看不出谁是这位高手。 他就好像哑巴吃了黄连,有苦也说不出,又像是瞎子在吃馄饨,肚里有数。 只要再来一次,他就一定可以看出来了,只要注意一点,就绝不会输。 他还是很有把握。只可惜他已没有赌本了,那个又客气、又多礼的小老头,忽然已踪影不见,就好像生怕陆小凤要找他借钱一样。 一个年纪还很轻,却留着两撇小胡子的人忽然笑道:“我们都是小胡子,我们交个朋友。” 他居然“仗义勇为”,真的捡出张五百两银票。 陆小凤大喜,正想接过来,谁知道这小胡子的手又收了回去,道:“刀呢?” “什么刀?” “像你刚才那样的刀。” 没有刀,没有银子,所以陆小凤只有苦笑:“像那样的刀,找遍天下恐怕也只有一把。” 小胡子叹了口气,又将银票压了起来,庄家骰子已掷出来,竟是“么二三”,统赔。 陆小凤只觉得嘴里发苦,正想先去找点酒喝再说,一回头,就发现那小老头正站在摆着酒莱的桌子旁,看着他微笑。 桌上有各式各样的酒,陆小凤自己选了樽竹叶青,自斟自饮,故意不去看他。 小老头却问道:“手气如何?” 陆小凤淡淡道:“还不算太坏,只不过该赢的没有赢,不该输的却输了。” 小老头叹了口气,道:“世上有很多事都是这样子的,倘若是对一样事情太有把握了,反而会疏忽,所以该赢的会输,但是只要还有第二次机会,就一定可以把握住了。” 这正是陆小凤心里的想法,又被他说中。 陆小风眼睛亮了,道:“你若肯投资,让我去赌,赢了我们对分。” 小老头道:“若是输了呢?” 陆小凤道:“输了我赔。” 小老头道:“怎么赔?用你那把天下无双的夜壶刀来赔?只可惜夜壶刀现在也已不是你的了。” 陆小凤道:“不管怎么样,我反正一定不会输的,你借给我一万两,这场赌散了之后,我一定还你一万五千两。” 他本不是这种穷凶极恶的赌鬼,卖了老婆都要去赌,可是他实在太不服气,何况这区区一万两银子,在他看来,根本就不算什么。他一向挥金如土,从来也没有将钱财看在眼里。 奇怪的是,越是这种人,借钱反而越容易,连小老头的意思都有点动了,迟疑着道:“万一你还不出怎么办?” 陆小凤道:“那么就把我的人赔给你。” 小老头居然什么话都不再说,立刻就给了他一万两银子。 陆小凤大喜道:“你放心,我绝不会让你后悔的。” 小老头叹了口气,道:“我只怕你自己会后悔。” 庄家还没有换人,陆小凤走了后,他连掷了几把大点,居然又扳回去一点。 沙曼却每况愈下,几乎又输光了,看见陆小凤去而复返,那张冷若冰霜的脸上,居然露出了微笑来:“老头子借了赌本给你?他信得过你?” 陆小凤道:“他倒并不是相信我这个人,只不过相信我这次一定会转运的。” 沙曼道:“我也希望你转运,把你的刀赎回去,这把刀五分银子别人都不要。” 庄家已经在叫下注,陆小凤道:“等我先赢了这一把再说。” 他本想把银票叠个角,先押一千两的,可是到了节骨眼上,竟忽然一下子将整张银票都押下去。 赌鬼们输钱,本就输在这么一下子。 庄家冷冷地看了他一眼,随手一掷,掷出了个两点,居然还是面不改色。 几个人轮流掷过去,有的赢,有的输,沙曼一掷成六,忍不住看着陆小凤一笑,道:“你好像又替我带来了运气。” 她不笑的时候陆小凤都动心,这一笑陆小凤更觉得神魂颠倒,忽然握住她的手,道:“我带给你的好运气,你能不能借给我一点?” 她想挣脱他的手,怎奈陆小凤握得太紧,她立刻沉下脸道:“我的手又不是骰子,你拉住我干什么?” 这句话虽然是板着脸说的,其实谁都看得出她并没有真的生气。 陆小凤慢慢地松开她的手,一把抓起骰子,本来也许只有八分信心的,现在已变成了十分,大喝一声:“豹子。” 要杀两点根本用不着豹子,真正的行家要杀两点,最多也只不过掷出个四点就够了,就算不用手法,要赢两点也不难。可是陆小风现在却好像忽然变成了个孩子,只要有自己喜欢的人在旁边看着,孩子们无缘无故也要去翻两个跟斗的。 现在陆小凤的心情也差不多,一心要在她面前卖弄卖弄,掷出个三个六的豹子来。 叮铃铃一声响,骰子掷在碗里,他的手已伸人桌下。 这一次就算有人想弄鬼,他也有把握可以把点子再变回来。 两粒骰子已停下,当然是两个六点,第三粒骰子却偏偏还在碗里打转。 庄家眼睛瞪着骰子,冷冷道:“这骰子有鬼。” 陆小凤笑道:“鬼在哪里,我们大家一起找找看。” 他的手一用力,桌子忽然离地而起。 刚才想跟陆小凤交个朋友的小胡子,一双手本来按在桌上,桌子离地,只听“噗”的一响,两块掌形木板落在地上,他的一双手竟嵌入桌面。 碗却还在桌上,骰子也还在碗里打转。 一阵风吹过,落在地上的那两块木板,竟变成了一丝丝的棉絮,眨眼就被风吹走。 陆小凤眼睛本该盯着那粒骰子的,却忍不住去看小胡子两眼,他实在看不出这个打扮得像花花大少一样的年轻人,手上竟有武林中绝传已久的“化骨绵掌”功夫。 “绵掌”是武当绝技,内家正宗,可是“绵掌”上面再加上“化骨”二字,就大大不同了。 这种掌力不但阴毒可怕,而且非常难练,练成之后,一掌打在人身上,被打的人浑如不觉,可是两个时辰后掌力发作,全身骨骼就会变得其软如绵,就算神仙也万万救不活,比起西藏密宗的“大手印”、西方星宿海的“天绝地灭手”都要厉害得多。 自从昔年独闯星宿海,夜入朝天宫,力杀黄教大喇嘛的化骨仙人故去后,江湖中就已没有再出过这种掌力,却不知这小胡子是怎么练成的。 陆小凤想不出,也没空去想。 那粒骰子竟然还在碗里打转,每当快要停下来时,坐在陆小凤身旁一个白发老翁的手轻轻一弹,骰子就转得更急。 这人满头白发,道貌岸然,看来就像是个饱读诗书的老学究,一直规规矩矩的坐在陆小凤身旁,在座的人,只有他从未正视过沙曼一眼。 陆小凤平生最怕跟这种道学先生打交道,也一直没有注意他。 直到这次骰又将停下,陆小凤忽然听见“嗤”的一响,一缕锐风从耳边划过,竟是从这老人的中指发出来的。 他的手枯瘦蜡黄,留着一寸多长的指甲,想必用药水泡过,十根指甲平时都是卷起来的,可是只要他手指一弹,卷成一圈的指甲就突然伸得笔直,晶莹洁白,闪闪发光,就像是刀锋一样。 难道这就是昔年和张边殷氏的“一阳指”、华山“弹指神通”并称的“指刀”? 这也是武林中绝传已久的武功,甚至连陆小凤都没有见过。 他自己的灵犀指也是天下无双的绝技,忽然伸出两根手指来,隔空往那粒骰子上一夹,滚转不息的骰子竟然停下,上面黑黝黝的一片点子,看来最少也有五点。 谁知就在这一刹那间,大家没有看清上面的点子,庄家忽然撮唇作势,深深吸了口气,骰子就忽然离碗而起。 白发老翁中指又一弹,“啵”的一声,这粒骰子竟变得粉碎,一片粉末落下来,还是落在碗里,却已没有人能看得出是几点了。 陆小凤大赌小赌,也不知赌过多少次,这件事倒还是第一次遇见,这一来是算不分输赢?还是算庄家输的?连他也不知道如何处理。 沙曼忽然转脸看着陆小风道:“两个六点,再加上一个点,是几点?” 陆小凤道:“还是一点。” 沙曼道:“为什么还是一点?” 陆小凤道:“因为最后一粒骰子的点数,才算真正的点子。” 沙曼道:“最后一粒骰子若是没有点呢?” 陆小凤道:“没有点就是没有点。” 沙曼道:“是没有点大,还是一点大?” 陆小凤道:“当然是一点大。” 沙曼道:“两点是不是比一点大?” 陆小凤叹了口气,道:“两点当然比一点大,也比没有点大。” 其实她一开口问他第一句,他已明白是什么意思了,若是别人问他,他至少有几十种法子可以对付。 陆小风的机智伶俐花样之多,本是江湖中人人见了都头疼的,可是在这个长着双猫一般眼睛的女孩子面前,他却连一点也使不出来。 因为他根本就不愿意在她面前使出来,她若一定要他输这一把,他就是输了又何妨! 区区一万两银子,又怎能比得上她的一笑? 沙曼果然笑了:“两点既然比没有点大,这一万两银子你就输了。” 陆小凤道:“我本来就输了。” 沙曼道:“你输得心不心疼?” 陆小凤笑道:“莫说只输了一万两,就算输上十万八万,我也不会心疼的。” 这句话本来并不是吹牛,他说出来之后,才想起自己现在连十两八两都输不起。 只可惜,庄家早已将他的银票扫了过去,居然还是面不改色,冷冷道:“有银子的下注,没有银子走路。” 陆小凤只好走路。 那小老头子好像完全没有注意到这边的赌局,还坐在那里低斟浅啜,一脸自得其乐的样子,好像正在等着收陆小凤的一万五千两。 陆小凤只有硬着头皮走过去,搭讪着问道:“你在喝什么?” 小老头道:“竹叶青。” 陆小凤道:“你也喜欢喝竹叶青?” 小老头道:“我本来不常喝的,现在好像受了你的传染。” 陆小凤道:“好,我敬你三杯。” 小老头道:“三杯只怕就醉了。” 陆小凤道:“一醉解千愁,人生难得几回醉,来,喝。” 小老头道:“你年纪轻轻的,有什么愁?” 陆小凤苦笑道:“我输的虽然是别人的钱财,心里还是难免有点难受。” 小老头笑了笑,道:“那可不是别人的钱财,是你的。” 陆小凤又惊讶、又欢喜,道:“真是我的?” 小老头道:“我既然已将银子借给了你,当然就是你的。” 陆小凤大喜道:“想不到你竟是个如此慷慨的人。” 小老头笑道:“慷他人之慨,本就算不了什么,只不过……” 他慢吞吞的接着道:“银子虽然是你的,你的人却已是我的。” 陆小凤叫了起来:“我姓陆,你姓吴,你既不是我儿子,我也不是你老子,我怎么会是你的?” 小老头淡淡道:“因为你还不出一万五千两,就只好将你的人赔给我,丈夫一言,快马一鞭,为了成全你的信誉,我想不要都不行。” 陆小凤又傻了,苦笑道:“我这人又好酒,又好色,又好吃,又好赌,花起钱财来像流水一样,我若是你的,你就得养我。” 小老头道:“我养得起。” 陆小凤叹了口气,道:“可是我倒想不通,你要我这么样一个大混蛋干什么?” 小老头笑道:“我的银子太多,正想找个人帮我花花,免得我自己受罪。” 陆小凤道:“你认为花钱是在受罪?” 小老头正色道:“怎么不是受罪?若是喝得太多,第二天头疼如裂,就像生了场大病,若是赌得太凶,非但神经紧张,如坐针毡,手气不来时,说不定还会被活活气死,若是纵情声色……” 他叹了口气,接道:“这种对身体有伤的事,像我这种年纪的人,更是连提都不敢提。” 陆小凤道:“除了花钱外,你还准备要我干什么?” 小老头道:“你年纪轻轻,身体强健,武功又不错,我可以要你做的事,也不知有多少。” 他说到了“武功又不弱”这句话时,口气里仿佛带着种说不出的轻蔑之意,不管他是真有此意也好,是陆小凤疑心也好。反正总有这么点意思。 陆小凤少年成名,纵横江湖,虽然不能说天下无敌,真能击败他的人,他倒也从来没有遇见过,就好像他赌骰子从来没有输过一样,若有人说他不行,他当然一万个不服气。可是今天他掷了两把骰子,就输了两把,若说那只不过因为别人在玩手法,他自己又何尝没有玩手法? 那小胡子的“化骨绵掌”,白发老翁的“指刀”,本都已是江湖罕见的武功绝技,最后庄家撮口一吸,就能将七尺外的一粒骰子吸起,旁边的两粒骰子却还是纹风不动,这一手气功更是不可思议。 这看来一片祥和的世外桃源,竟是个藏龙卧虎之地。 还有这和和气气的小老头,看来好像诚恳老实,其实别人的心事,他一眼就可看透,正是大智若愚,扮猪吃老虎的那种人。说不定这赌局本就是他早就布好的圈套,现在陆小凤已一跤跌了下去,还不知道他有什么稀奇古怪的事要陆小凤去做。 无论那是什么事,都一定不会是什么好事。 陆小凤想来想去,越想越不是滋味,心里已经开始觉得自己根本不该来的。 小老头笑道:“现在你心里一定已经在后悔,觉得自己不该来的,却又偏偏猜不出我们究竟在玩什么花样,难免动了好奇,所以又舍不得走。” 他又一语道破了陆小凤的心事,陆小凤却笑了,大声道:“不对不对,完全不对。” 小老头道:“什么事不对?” 陆小凤道:“你说的完全不对。”他将酒一饮而尽,拈起块牛肉,开怀大嚼,又笑道:“这里有酒有肉,又有天仙般的美女,还有准备给银子让我花的人,我还有什么不满意的?为什么要后悔?” 小老头含笑看着他,道:“因为你心里还在嘀咕,猜不透我究竟要你干什么?” 陆小凤大笑道:“像我这样的人,还有什么不能干的?就算要我去杀人,我也一刀一个,而且还绝不管埋。” 小老头道:“真的?” 陆小凤道:“当然是真的!” 小老头看着他,眼睛里忽然露出种奇怪的表情,微笑着道:“只要你能记住今天的话,我保证你一辈子平安快乐。” 他虽然在笑,口气却很认真,就好像真想要陆小凤替他杀人一样。 可是这里藏龙卧虎,高手如云,“化骨绵掌”和“指刀”更都是绝顶阴毒的功夫,用这种功夫去杀人,本是再好也没有的了,又何必舍近求远,再去找别人? 陆小凤总算又想开了,他已尝过三样莱,一盘切得薄薄的牛肉片子,一碗炖得烂烂的红烧牛腩,一碟炒得嫩嫩的蚝油牛肉,谁知一筷子夹下去,第四样还是牛肉,是样带点辣味的陈皮牛肉。 汤是用整个牛腩清蒸出来的,一味烩牛肚丝细软而不烂,火候恰到好处,还有料水铺牛肉,是用稍带肥甘的薄头回片,用佐料拌好,放在汤里一搅,撒上胡椒即吃,汤鲜肉嫩,更是少见的好菜。 其余红烧牛舌、生炒毛肚、火爆牛心、牛肉丸子、红焖牛头、清炖牛尾、枸杞牛鞭,还有蛋炒脑花,味道也全都好得很。只不过每样菜都是牛身上的,滋味再好,也会吃得厌烦。 陆小凤道:“这里的牛是不是也跟你的银子一样多?” 小老头道:“今天做的本是全牛宴,因为小女特别喜欢吃牛肉。” 陆小凤终于想起,今天这些菜,都是他女儿第一天会自己吃饭时吃过的。 那时她最多也只不过三五岁,就弄了这么大一桌子牛肉吃。 陆小凤心里叹了口气,看来这小老头的女儿,无疑也是个怪物。 小老头道:“其实她别的地方也并不怪,只不过每顿饭非牛肉不吃,吃了十几年,也吃不腻,若有人认为她是怪物,那就错了。” 陆小凤瞪着他,忍不住问道:“我心里在想什么,你都知道?” 小老头笑道:“这种察言观色的本事,我倒也不敢妄自菲薄。” 陆小凤眼珠子转了转,道:“你知道我现在心里在想什么?” 小老头道:“你本来想故意去想些稀奇古怪的事,好来难倒我,可是你又偏偏忍不住想要看看我那专吃牛肉的女儿。” 陆小凤大笑道:“不对不对,你女儿又不嫁给我,我去看她干什么?”他嘴里虽然在说不对,其实心里却不能不佩服,忍不住又问道:“今天她是主客,为什么反而一直踪影不见?” 小老头道:“她是谁?” 陆小凤道:“她就是你女儿。” 小老头道:“你既然连看都不想看她,问她干什么?” 陆小凤说不出话来了。 原来这小老头外表虽然和气老实,其实却老奸巨猾,比那老狐狸还厉害几百倍。 小老头道:“只可惜你就算真的不想看见她,迟早还是会看见她的。” 陆小凤道:“我不想看见她都不行?” 小老头道:“不行。” 陆小凤道:“为什么?” 小老头道:“因为你现在只要一回头,就已看见她了。” 陆小凤一回头,就看见了牛肉汤。 现在牛肉汤脸上当然已没有牛肉汤。若不是因为陆小凤看她看得比别人都仔细,现在也绝对看不出她就是可怜兮兮,到处受人欺负的牛肉汤。 她现在已完全变了个样子,从一个替人烧饭的小丫头,变成了个人人都想找机会替她烧饭的小公主。而且是公主中的公主,无论谁看见她,都会觉得自己只要能有机会替她烧饭,就是天大的光荣。 人都会变的。 陆小凤认识的人之中,有很多变了,有的从赤贫变成豪富,从君子变成小人,从英雄变成狗熊,也有的从豪富变成赤贫,从小人变成君子,从狗熊变成英雄,但却从来没有任何人变得像她这么快,这么多。 她简直好像已完全脱胎换骨。 陆小凤若不是因为看她看得特别仔细,连她身上最不能被人看见的地方都看过,简直不能相信她就是那个牛肉汤。 牛肉汤冷冷地盯着他,却好像根本从来都没有见过这个人。 小老头道:“你认得她?” 陆小凤道:“本来我以前是认得她的。” 小老头道:“现在呢?” 陆小凤叹道:“现在看起来,她也不认得我,我也不认得她。” 牛肉汤既不承认,也不否认,这些话她似已听见,又似根本没听见。 小老头也不再理睬陆小凤,走过去拉起她的手,目中充满慈爱,道:“我叫你早点去睡的,你怎么偏偏又要溜出来?” 牛肉汤道:“我听丫头说,刚才外面有人回来,却不知有没有九哥的消息?” 小老头眨了眨眼道:“你猜呢?” 牛肉汤眼睛里立刻发出了光,道:“我知道一定有,九哥绝不会忘了我的。” 小老头道:“我本来想明天早上再告诉你,老九不但有消息带回来,还叫他新收的随从木一半带了些礼物回来给你。” 牛肉汤笑靥如花,眼睛发光,好像又变了个人,道:“这个木一半的人呢?赶快叫他来,把九哥的礼物也带来。” 小老头微笑挥手,手指一弹,九曲桥上就有十六个赤膊秃顶,只穿着条牛皮裤的昆仑奴,抬着八口极大的箱子走过来。 走在他们前面的还有个人,独臂单足,拄着根铁杖,右腿齐根而断,右臂也被人连肩削掉,脸上一条刀口,从右眼上直挂下来,不但右眼已瞎,连鼻子都被削掉一半,耳朵也不见了。 这个人本来也不知是丑是俊,现在看起来,却显得说不出的诡秘可怖。 牛肉汤看见他却好像很开心,带着笑道:“我听九哥说起过,你一定就是木一半了。” 木一半左腿弯曲,恭恭敬敬的行了个大礼,道:“小人木一半,参见公主。” 他还没有跪下去,牛肉汤已伸手扶起了他,对这个又丑又怪的残废,远比对陆小风客气得多,想必是看在她九哥的面子上爱屋及乌。 陆小凤远远的看着,心里实在有点不是滋味,只见她的手在阳光下看来洁白柔美,和以前手上满是油垢的样子已大不相同,想到那天在狐狸窝冲凉房里发生的事,又不禁有点心动。 木一半已监督那些满身黑得发光的昆仑奴打开了五口箱子,箱子里装满了绫罗绸缎,胭脂花粉,第五口箱子打开来,珠光宝气,耀眼生花,里面竟装满了各式各样的翡翠玛瑙,金珠宝玉。 这些东西没有一样不是女人们最心爱的,平常的姑娘看见,只怕早已欢喜得晕了过去。 牛肉汤却连正眼都没有去看一眼,反而撅起了嘴,道:“九哥又不是不知道我不稀罕这些东西,为什么偏偏的叫你送来?” 木一半笑道:“公主再看看这三口箱子里面是什么?” 他笑得仿佛很神秘,连陆小凤都不禁动了好奇心,怎么想也想不出,世上还有什么能比珠宝首饰更能讨女孩子欢心的东西。 等到这三口箱子打开,陆小凤简直忍不住要叫了起来。 箱子里面装的竟是人,一口箱子里装着一个人,三个人之中陆小凤倒认得两个。 第一个人头发花白,相貌威武,虽然被装在箱子里面关了很久,一站起来腰杆仍然笔直,竟是群英镖局的总镖头“铁掌金刀”司徒刚。这人的铁砂掌力已练得颇有火候,一柄金背砍山刀,施展着五虎断门刀法,江湖中更少有对手,怎么会被人装进箱子的? 第二个人精悍瘦削,两边太阳穴高高凸起,看来无疑也是个内外兼修的武林高手。 真正让陆小凤吃惊的,还是第三个人。 这人赤足草鞋,穿着件旧得发腻的破布袈裟,圆圆的脸居然还带着微笑,赫然竟是“四大高僧”中名排第三的老实和尚。 谁也不知道这和尚究竟是真老实还是假老实,但是人人都知道,他武功之高,确是一点不假,若有什么江湖匪类惹到了他,他虽然总是笑嘻嘻的一点都不生气,可是这个人却往往会在半夜里不明不白的送掉性命。 所以近来江湖中敢惹这和尚的人已越来越少了,就连陆小凤看见他也头疼得很。 最近半年来他忽然踪影不见,谁也不知道他干什么去了,却想不到会在这口箱子里忽然出现,能把他装进箱子的这个人,武功之高,简直已骇人听闻,陆小凤若非亲眼看见,简直无法相信。 老实和尚好像并没有看见他,双手合十,笑嘻嘻的看着牛肉汤。 看见这三个人,牛肉汤果然开心极了,也笑道:“怪事年年有,今年特别多,箱子里怎么会忽然钻出个和尚!” 老实和尚道:“小姑娘受了气,大和尚进箱子,阿弥勒佛!善哉善哉!” 木一半道:“九少爷知道这三个人得罪过公主,所以要小人赶紧送来,好让公主出气。” 他一口一声公主,牛肉汤居然也受之无愧,就好像真的是公主一样。 木一半又道:“却不知公主想怎么样出气?” 牛肉汤眨了眨眼睛,道:“我一时倒还没有想起来,你替我出个主意怎么样?” 木一半道:“这就要看公主是想大出气,还是小出气了。” 牛肉汤仿佛觉得他这名词用得很有趣,吃吃地笑道:“小出气怎么样?” 木一半道:“脱下他们的裤子来,重重的打个七八十板,也就是了。” 牛肉汤道:“大出气呢?” 木一半道:“割下他们的脑袋来,晒干了赏给小人下酒。” 牛肉汤笑道:“好主意,真是好主意,难怪九哥喜欢你。” 木一半的主意确实阴毒,脑袋被割下倒也罢了,知道自己的脑袋被割下来还要被人晒干下酒,已经很不是滋味,若是真的被脱掉裤子打屁股,那更是比死还难受。 高瘦精悍的黑衣人脸上已全无血色,老实和尚却还是笑嘻嘻的满不在乎。 司徒刚性如烈火,脾气最刚,厉声道:“我们既然已落在你手里,要杀要剐,绝不皱一皱眉头,你若是故意羞侮我,我……我死了也不饶你!” 司徒刚纵横江湖,本不是那种轻易就会示弱认输的人,可是这句“我死了也不饶你”,却说得泄气得很,显然已自知他不是牛肉汤的对手,情愿认命了。 牛肉汤嫣然道:“你活着也不能对我怎么样,死了又能怎么样不饶我?难道想变成个大头鬼,半夜来扼我脖子?” 司徒刚咬紧牙齿,满头冷汗雨点般落下,忽然大吼一声,反手一掌重重的向自己天灵拍下。 他的手五根手指几乎同样长短,指甲全秃,掌心隐隐发黑,铁砂掌至少已练就到八成火候,这一掌拍下,虽然是拍在自己头顶上,也同样致命。谁知牛肉汤身子一闪,纤长柔美的手指兰花般轻轻一拂,司徒刚的手臂立刻垂了下去,连动都不能动了。 木一半立刻大声喝彩:“好功夫!” 牛肉汤淡淡道:“这只不过是如意兰花手中最简单的一着,算不了什么好功夫!” 她说得轻描淡写,陆小凤听了却大吃一惊,这如意兰花手名字虽美,却是武林中最可怕的几种功夫之一,分筋错脉,伤人于无形,司徒刚现在看来好像伤得并不重,其实这条手臂已永远废了,一个对时后伤势发作,更是疼痛不堪,除了把这条手臂齐根砍断,绝没有第二种解救的法子。 司徒刚面如死灰,大声道:“你……你连死都不让我死?” 他虽然在大声呼喝,声音还是不免发抖,显见心里恐惧已极。 牛肉汤叹了口气,道:“好死不如歹活,你为什么偏偏想死?就算你自知得罪了我,犯了死罪,也可以找个人来替你死的。” 司徒刚怔了怔,忍不住问道:“怎么替我死?” 牛肉汤道:“这里的人你可以随便挑一个,只要能胜得了他一招半式,我就要他替你死。” 木一半道:“这里的人我看他连一个都不敢找。” 牛肉汤笑道:“一个人他不敢找,半个人呢?” 木一半叹了口气,道:“我算来算去,他最多也只能找我这半个人。” 司徒刚大喝道:“不错,我正是要找你。” 喝声中他已出掌。 群英镖局威名远播,总镖头的年俸五万石,几乎已经跟当朝的一品大员差不多。 他的妻子温柔贤慧,临行的晚上还跟他亲密宛如新婚。他的子女聪明孝顺,长女已许配给他舅父中原大侠熊天健的长孙,门当户对,亲上加亲。只要能活着,他当然不想死,他虽然右臂已不能动,幸好他练的本就是单掌,这一掌击出,招沉力猛,不愧是金刀百胜,铁掌无敌。 木一半却已只剩下半个人,身子斜斜一穿,肋下铁杖斜刺,竟以这根铁杖当作了长剑,一招“笑指天南”,正是嫡传的海南派剑法。 海南剑术专走偏锋,他只剩下半个人,恰巧将海南剑术的精髓发挥得淋漓尽致,只听“嗤,嗤,嗤”三声响,一声惨呼,四尺长的铁杖自司徒刚左肋刺入,右背穿出,一股鲜血箭一般标了出来,化做了满天血雨。 牛肉汤拍手笑道:“好剑法。” 木一半笑道:“这只不过是天残十三式中简单的三招,算不了什么好剑法。” 他学着牛肉汤刚才的口气,故意说得轻描淡写,陆小凤却又吃了一惊。 天残十三式本是海南派镇山剑法,可惜三十年前就已绝传,连海南派当代的掌门人也只练成其中两式,这半个人却随随便便就使出了三招,将司徒刚立毙于剑下。 这半个人究竟是从哪里来的?以他的武功剑法,为什么要屈身为奴,做那位九少爷的随从? 那高瘦精悍的黑衣人显然也认出了他的剑法,正吃惊的看着他,目中充满恐惧。 木一半笑道:“罗寨主的‘燕子飞云纵’和一着‘飞燕去来’,纵横天下,杀人无数,我也久仰得很了,却不知罗寨主是否也看上了我这半个人?” 这黑衣人竟是十二连环坞第一寨的寨主黑燕子罗飞,此人以轻功成名,一招“飞燕去来”,的确是武林少见的杀手绝技。 他眼睛看着木一半,脚下却在往后退,突然转身掠起,向醉卧在九曲桥头栏杆下的一个人扑了过去。这一招正是他的绝技“飞燕去来”,身法巧妙,姿势优美,就算一击不中,也可以全身而退。 栏杆下这个人却已烂醉如泥,头上一顶紫金冠也几乎掉了下来,口水沿着嘴角往下直滴,看来简直就像是个死人。死人当然比半个人更好对付,罗飞显然早就看准了他。 陆小凤在心里叹了口气,不管怎么样,这位贺尚书刚才总算给了他一杯酒,现在若是糊里糊涂的在醉梦中死了,他倒有些不忍。 只听一声惨呼,接着又是噗通一响,水花四溅,一个人落入池水中,踪影不见,过了很久,才有一缕血水从荷花绿叶间浮起,一个人的脸就像是花瓣般在荷叶间露出,却是罗飞。 贺尚书翻了个身,又睡着了,头上的紫金冠终于落下。 木一半立刻走过去,恭恭敬敬的将这紫金冠又为他戴在头上,道:“醉卧流云七杀手,惟有饮者得真传,贺尚书真好功夫。” 牛肉汤笑道:“木一半真好眼力,连绝传已八十年的醉中七杀手都能看得出。” 老实和尚叹了口气,道:“一杀就已要了命,又何必七杀?” 牛肉汤道:“和尚也想试试?” 老实和尚道:“和尚还清醒得很,为什么要去跟醉鬼纠缠?” 牛肉汤道:“你准备找谁?” 木一半道:“是不是想找我?” 老实和尚道:“和尚至少还是一个人,不跟半个人斗。” 牛肉汤道:“我是一个人。” 老实和尚道:“和尚至少还是个大男人,不跟女人斗。” 牛肉汤道:“我爹爹是个男人。” 老实和尚道:“和尚还年轻力壮,不跟老头子斗。” 那边几个人还在聚精会神的掷着骰子,这里人已死了两个,他们却连看都没有往这里看过一眼,这种事他们好像早已司空见惯。别人的性命,在他们眼中看来,好像还不及一粒骰子重要。 牛肉汤道:“你看那几个人怎么样?” 老实和尚道:“和尚四大皆空,看见赌鬼们就害怕。” 牛肉汤笑道:“你左挑右选都看不中,倒不如让我来替你选一个。” 老实和尚道:“谁?” 牛肉汤随手向前一指,道:“你看他怎么样?” 她的纤纤玉手,指着的正是陆小凤。 陆小凤的心一跳,老实和尚已回头看着他,笑道:“和尚说老实话,和尚若是想活命,好像也只有选他了。” 牛肉汤大笑,道:“原来和尚的眼力也不差。” 陆小凤立刻摇头,大声道:“差差,简直差上十万八千里。” 牛肉汤道:“差在哪里?” 陆小凤道:“我跟这和尚是朋友,他绝不会想要我的命,我也不想要他的命。” 老实和尚道:“和尚本来的确不想要你命的,可是现在……” 他叹了口气,道:“别人的性命再珍贵,总不如自己的性命重要,和尚这条命再不值钱,好歹总是和尚自己的。” 这确实也是老实话,老实和尚说的都是老实话。 陆小凤道:“可是和尚既然四大皆空,若连朋友的命都要,岂非大错特错,大差特差?” 老实和尚道:“好死不如歹活,活狗也能咬死狮子几口,到了性命交关时,就算差一点,也说不得了。” 陆小凤叹了口气,道:“你为什么不去找别人,偏偏要找上我?” 老实和尚道:“因为你差。” 陆小凤道:“我差在哪里?” 老实和尚道:“你既不会‘天残十三式’,又不会‘如意兰花手’,岂非大差特差?” 陆小凤道:“可是我并不想要你的命。” 老实和尚道:“你不想要和尚的命,和尚却想要你的命,所以你更差得厉害,非死不可。” 牛肉汤冷冷道:“他这样的人,多死一个少一个,你还不动手?” 老实和尚道:“姑娘说的是,和尚这就动手。” 他居然说动手就动手,破布袈裟的大袖一卷,一股劲风直卷陆小凤的面目。 原来陆小凤那两根手指他还是害怕的,生怕自己身上一样东西被捏住,就算不被捏死,也是万万受不了的。 可是一只破布袈裟的袖子,随便他怎么捏,都没关系了,何况衣袖上真力贯注,利如刀锋,能捏住他这一招的人,江湖中已不多。 小老头一直袖手旁观,忽然道:“陆小凤,你是要替这和尚死,还是要替自己留着这条命,你可得仔细想清楚。” 其实这问题陆小凤早已想过无数遍,他虽然不忍看着老实和尚死在这里,却也不愿让老实和尚看着他死。 小老头这句话刚说完,只听“嘶”的一声,老实和尚一只衣袖已被撕了下来,露出条比女人还白的手臂,显然已多年没有晒过太阳。 人影闪动间,仿佛有无数只蝴蝶飞舞,他身上一件破布袈裟,转眼间已被撕得七零八落。 陆小凤大声道:“和尚若是再不住手,小和尚只怕就要露出来了。” 这句话说得实在不雅,可是要想让老实和尚住手,就只有说这种话让他听了难受。 谁知老实和尚居然一点也不在乎,嘴里喃喃道:“小和尚露面,总比大和尚挺尸好。” 一句话没说完,脚下忽然被司徒刚的尸体一绊,几乎跌倒。 这正是陆小凤的大好机会,陆小凤却似还在考虑,是不是应该乘机出手。 老实和尚却不考虑,乘着这一绊之势,忽然抱住了陆小凤的腰,自己先在地上一滚,忽然间已压到陆小凤身上。 牛肉汤拍手笑道:“想不到和尚还会蒙古人摔跤的功夫。” 老实和尚道:“这不是蒙古摔跤,这是扶桑岛上的柔道,除了和尚外,会的人倒真还不多,陆小凤只怕连见都没有见过,所以才会被和尚制住。” 这也是老实话,陆小凤的确已被压得死死的,连动都不能动。 小老头却道:“这句话不老实。” “老实和尚从来不说不老实的话。” 小老头道:“他就算没见过这种功夫,本来也不会被你制住的,若不是因为他不忍杀你,现在和尚只怕连老实话都不能说了。” 老实和尚想了想,道:“就算他真的让了和尚一手,和尚也可以装作不知道。” 小老头叹了口气,道:“这倒真是老实话。” 陆小凤伏在地上,腰眼被他膝盖抵住,手臂也被反摔过去,想到自己刚才痛失良机,再听见这种老实话,几乎要被活活气死。 真的被气死倒也痛快,现在他还不知道自己要怎么死法。 那边的赌局终于散了,仿佛有人在问。 “我输了七万两,你呢?” “我比你只多不少。” 既然有人输了这么多,当然也有人要满载而归了。只可惜这个满载而归的并不是他。 他非但早已将自己的人输了出去,连这条命都要赔上! 第 六 回 木头人阵 第六回木头人阵 几个人从那边走过来,只有一个人的脚步声比较重,身上想必已装满了金珠银票。 陆小凤很想看看这人是谁,却连头都抬不起,只听牛肉汤道:“你们都来见见九哥这位新收的随从,他叫木一半,好像是海南孤雁的门下,九哥还特地要他带了好多好多礼物回来给我。” 她的声音中充满欢悦,立刻就有人问:“这几天老九又到哪里去了?什么时候回来?最近他身子可还安好?有没有喝醉过?” 木一半立刻恭恭敬敬的一一答复,可是这位九少爷的行踪,却连他都不清楚。 听见九少爷归期无定,大家都仿佛很失望,听见他身体康健,大家又很开心。 对这个远在天涯,行踪不定的浪子,大家都显得说不出的关怀;可是对这个刚刚还跟他们赌过钱,而此刻就躺在他们面前的陆小凤,却根本没有人问。这个人的死活,他们根本就不放在心上。 就连沙曼也没有看他一眼,牛肉汤正在问她:“九哥这次有没有送你什么?” 沙曼淡淡道:“他知道我对这些身外之物一向没有兴趣,又何必多此一举?” 牛肉汤道:“你对他的身外之物没兴趣?是不是只对他的人有兴趣?” 沙曼居然默认。 牛肉汤冷笑道:“只可惜他也绝不会把自己的人送给你的。” 两个人言来语去,仿佛都带着很浓厚的醋意,陆小凤听了更不是滋味。 他一向是江湖中的宠儿,认得他的人都以他为荣,无论走到哪里都极受欢迎,卧云楼主人珍藏多年的名酒,只有他才能喝得到,就连孤僻高傲的苦瓜大师,看见他来了,都会亲自下厨房烧几样素菜给他吃。 女孩子们见到他,简直完全无法抗拒,连冰山都会溶化。 可是到了这里,他却好像忽然变得不值一文,连替那位九少爷擦鞋都不配。 一个人活到这种地步,倒真的不如死了算了,老实和尚却偏偏还不动手。 牛肉汤似已不愿再跟沙曼说话,回头瞪着老实和尚,道:“你还不动手?” 老实和尚道:“动手干什么?” 牛肉汤道:“动手杀人。” 老实和尚道:“你们真的要杀他?” 牛肉汤道:“当然不假。” 老实和尚道:“好,你们随便找个人来杀吧,和尚只要赢了一招半式就够了,和尚不杀人。” 他拍了拍手,站起来就走,转眼间就走出了九曲长桥,居然没有人拦阻,看来这里的人虽然行事诡秘,倒还都是言而有信的好汉。 牛肉汤冷笑道:“要找杀人的还不容易,你们谁杀了这个人,我给他一万两。” 陆小凤躺在地上,索性连站都懒得站起来,要杀这么一个人,看来并非难事,牛肉汤却出手就是一万两,也不知是因为她的银子来得太容易,还是因为在这里要人杀人,本就得付这种价钱。 随随便便杀个人就有一万两,陆小凤本来以为会有很多人抢着动手。 谁知大家连一点反应都没有。 沙曼冷冷道:“你要杀人,为什么不自己杀?难道你没有杀过人?” 牛肉汤也不理她,瞪着那些抬箱子来的昆仑奴道:“你们辛辛苦苦抬几天箱子,最多也只不过赚个百儿八十的,杀个人就有一万两,这种好事你们都不干?” 一个个昆仑奴还是像木头人般站在那里,原来竟完全听不懂她的话。 牛肉汤道:“木一半,你怎么样?” 木一半叹了口气,道:“我本来是想赚这一万两的,只可惜九少爷吩咐过我,每天最多只能杀一个人,我可不敢不听九少爷的话。” 牛肉汤显然也不敢不听九少爷的话,冷冷道:“我知道你们嫌太少,我出五万两,先付后杀。” 陆小凤忽然一跃而起,道:“我来。” 牛肉汤道:“你来干什么?” 陆小凤道:“不管谁杀了我,你都肯先付他五万两?” 牛肉汤道:“不错。” 陆小凤道:“我来赚这五万两。” 牛肉汤道:“你要自己杀自己?” 陆小凤道:“自己杀自己并不是难事,五万两银子却不是小数目。” 牛肉汤道:“你的人已死了,还要银子干什么?” 陆小凤道:“还债。” 他叹了口气,道:“现在我已欠了一屁股债,若不还清,死了做鬼也不安心。” 牛肉汤冷冷地看着他,忽然冷笑道:“好,这五万两让你赚了。” 她随随便便从怀里抓出一把银票,面额最小的也有五千两。 陆小凤选了几张,正好五万两,先交给小老头一张,道:“这里是一万五千两,一万两还给你,五千两算利钱。” 小老头喜笑颜开,道:“这利钱倒真不小。” 陆小凤道:“所以你本该多借点给我的,我这人出手一向大方。” 小老头叹道:“实在大方,大方得要命。” 陆小凤又在找沙曼,道:“这里是五千五百两,五百两赎刀,五千两算利钱!” 沙曼道:“五百两的利钱也有五千两?” 陆小凤道:“反正五百两和一万两都是一把就输了,利钱当然一样!” 沙曼看着他,冷漠的眼睛里似有了笑意,道:“现在我才知道你为什么这么穷了,像你这么样花钱,怎么会不穷!” 陆小凤笑道:“反正这钱也来得容易,现在我才知道,天下间只怕再也没有比杀人更容易赚钱的事。” 沙曼脸上又变得冰冰冷冷,全无表情,拿出了他那把夜壶刀,道:“你是不是准备用这把刀杀你自己?” 陆小凤立刻摇头,道:“这把刀不行,这把刀上有点骚气。” 他看了看手上银票,喃喃道:“还了两万零五百,还剩两万九千五,银子还没有花光,死了岂非冤枉?” 牛肉汤道:“那么你就快花!” 陆小凤想了想,又去找小老头,道:“刚才你说这里有天下最好的酒,只不过价钱很高?” 小老头道:“我也说过,今天你是我的客人,喝酒免费。” 陆小凤冷笑道:“你女儿出钱要杀我,我还喝你的酒?来,这九千五百两拿去,我要最好的酒,能买多少就买多少。” 那小胡子忽然笑了笑,道:“又花了九千五,好像还剩两万?” 陆小凤道:“刚才你输了多少?” 小胡子道:“我是大赢家。” 陆小凤道:“我们再来赌一把怎么样?索性输光了反而痛快。” 小胡子大笑道:“好,我就喜欢你这样的痛快人。” 牛肉汤冷冷道:“他不但痛快,而且很快就要痛了,无论抹脖子还是砍脑袋,都很痛的。” 陆小凤笑道:“我倒知道有种死法一点都不痛。” 牛肉汤道:“怎么死?” 陆小风道:“输死。” 骰子又摆在碗里,酒也送来了,整整十大坛酒,有女儿红,也有竹叶青。 九千五百两买了十坛酒,价钱未免太贵了些,陆小凤却不在乎,先开了坛竹叶青,对着嘴灌下了小半坛,大声道:“好酒。” 小胡子笑道:“像这么样牛饮,居然还能分得出酒的好坏,倒真不容易。” 陆小凤道:“其实我也未必真能分得出,只不过价钱贵的酒,总是好的,好酒无论喝多少,第二天头都不会痛。” 牛肉汤冷冷道:“头若是已经掉下来了,还管他痛不痛。” 陆小凤不理她了,拿起骰子,在碗边敲了敲,道:“你赌多少?” 小胡子道:“一万两如何?” 陆小凤道:“一万太少,最好两万,咱们一把就见输赢。” 小胡子道:“好,就要这么样才痛快。” 他的银票还没有拿出来,陆小风的骰子已掷了下去,在碗里只滚了两滚,立刻停住,三粒骰子都是六点,庄家统吃,连赶的机会都没有。 陆小凤大笑道:“一个人快死的时候,总会转运的。” 小胡子手里拿着银票,大声道:“可是我的赌注还没有押下去。” 陆小凤笑道:“没关系,我信得过你,反正我已快死了,你当然绝不会赖死人账的。” 小胡子心里虽然一万个不愿意,嘴里却连一个字都说不出。 陆小凤接过他的银票,又问:“还赌不赌?” 小胡子道:“赌当然还要赌的,只不过这一把却得让我来做庄。” 陆小凤道:“行,大家轮流做庄,只要你能掷出三个六,见钱就吃,用不着客气。” 他将刚赢来的两万银票也押了下去,笑道:“反正我看你也掷不出三个六来。” 小胡子眼睛亮了,一把抓起骰子,却回头去问站在他身旁的白发老学究:“你看我这把能不能掷得出三个六?” 白发老人微笑道:“我看你是应该掷得出的,若是掷不出,就是怪事了。” 小胡子精神抖擞,大喝一声,骰子一落在碗里,就已经看得出前面都是六点,淮知其中却有粒骰子突然跳起,在空中打了个转,又弹起好几尺,落下来时,竟变成了一堆粉末。 碗里的骰子已停下来,正是两个六点。 陆小凤忽然问沙曼:“两个六点,再加上个一点,是几点?” 沙曼道:“还是一点,因为最后一粒骰子的点数,才算真正的点数。” 陆小凤道:“最后一粒骰子若是没有点呢?” 沙曼道:“没有点就是没有点。” 陆小凤道:“是没有点大,还是一点大?” 沙曼道:“当然是一点大。” 陆小凤道:“既然连一点都比没有点大,庄家掷出个没有点来怎么办?” 沙曼道:“庄家统赔。” 陆小凤大笑,道:“三十年风水轮流转,想不到你这次也掷出个没有点来。” 小胡子一句话都不说,立刻赔了他四万两,把碗推给了陆小凤道:“这次又轮到你做庄,只希望你莫要再掷出个没有点来。” 他嘴里虽然这么说,心里却在想:“这次你掷的不是没有点才怪。” 别人的想法当然也跟他一样,就算陆小凤换上三粒铁打的骰子,他们要捏毁其中一粒,也比捏倒只蚂蚁还方便。 赌钱弄鬼,本是偷偷摸摸,见不得人的事,现在却好像已经变得光明正大。 那白发苍苍的老学究抢着先押了三万两,道:“可惜庄家的赌本只有八万。” 小胡子道:“我是输家,他赔完了我的,你们才有份。” 他已将身上银票全部掏出来,一个人押的已不止八万两,这一把除非他没有输赢,才能轮得到别人,可是大家都看准陆小凤是非输不可的。 那老学究叹了口气,道:“看来我们这一把都只有喝汤了。” 轮到要赔自己时,庄家无钱可赔,就叫做喝汤,在赌徒们眼中看来,天下只怕再也没有比喝汤更倒楣的事了。 他正想把三万两收回来,突然一个人道:“这一把我帮庄,有多少只管押上来,统杀统赔。” 说话的竟是那小老头,将手里拿着的一大叠银票,“叭”的摔在陆小凤面前,道:“这里有一百三十五万两,就算我借给你的,不够我还有,要多少有多少。” 陆小凤又惊又喜,道:“你几时变得这么大方的?” 小老头笑道:“你借钱不但信用好,付的利息又高,我不借给你借给谁?” 陆小凤道:“这一把我若输了,人又死了,你到哪里要债去?” 小老头道:“无论做什么生意,都得要担些风险的!” 牛肉汤道:“这一次的风险未免太大些,只怕要血本无归了。” 小老头淡淡道:“我的银子早已多得要发霉,就算真的血本无归,也没什么关系。” 赌本骤然增加了一百三十五万两,不但陆小风精神大振,别的人更是眉开眼笑,就好像已经将这叠银票看成了自己的囊中物,七八只手一起伸出来,金珠银票立刻押满了一桌子,算算至少也已有百把万两。 旁边一个纸匣里,整整齐齐的摆着几十粒还未用过的骰子。 陆小凤抓起了三粒,正要掷下去,忽然又摇摇头,喃喃自语:“这里的骰子有点邪门,就像是跳蚤一样,无缘无故的也会跳起来,再大的点子也禁不起它一跳,我可得想法子才好。” 他忽然从后面拿起个金杯,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右手的骰子掷下去,左手的金杯也盖了下去,只听骰子在金杯下骨碌碌的直响,陆小凤道:“这次看你还跳不跳得起来?” 老学究、小胡子,你看着我,我看着你,谁也没有提防到他这一着。 等到金杯掀起,三粒骰子已停了下来,果然又是三个六点。 陆小凤大笑,道:“三六一十八,统杀!” 七个字说完,桌上的金珠银票已全都被他扫过去了。 小胡子叹了口气,苦笑道:“这一次你倒真的统杀了,我连本带利已被你杀得干干净净。” 陆小凤道:“有赌不算输,再来。” 小胡子又叹了口气,道:“今天我们连赌本都没有了,怎么赌?” 他用眼角瞟着陆小凤,叹气的声音也特别重,虽然没有说下去,意思却已很明显。 一个像陆小凤这样慷慨的人,在这种情况下,本该把赢的钱拿出来,每个人借一点,让大家可以再继续赌下去。 谁知陆小凤却完全不通气,一把扫光了桌上的银票,立刻就站起来,笑道:“今天不赌,还有明天,只要我不死,你们总有机会翻本的。” 小胡子道:“你若死了呢?” 陆小凤也叹了口气,道:“我若死了,这些银票只怕就得跟我进棺材了。” 他先抽出一百四十万两,还给小老头,算算自己还剩下九十多万两。 小老头眉开眼笑,道:“一下子就赚了五万两,这种生意下次还可以做。” 陆小凤把剩下的银票又数了一遍,忽然问道:“你若有了九十三万,还肯不肯为了五万两银子杀人?” 小老头道:“那就得看杀的是谁?” 陆小凤道:“杀的若是你自己呢?” 小老头道:“这种事谁也不会干的。” 陆小凤道:“所以我也不会干!” 他又将已准备好的一张五万两银票还给牛肉汤:“你还是另请高明吧!” 这句话还没有说完,他的人已到了桥头,大笑道:“不管你们是想要我的钱,还是想要我的命,随时都可以找得到,反正我也跑不了的。” 这句话说完,他的人早已钻入花丛里,连看都看不见了。 大家眼睁睁的看着他扬长而去,居然都没有阻拦。 夕阳满天,百花灿烂。 陆小凤心里实在愉快得很,不管怎么样,今天他总算还是满载而归了。 至于以后别人是不是还会去找他?他是不是能跑得了?那已都是以后的事,就算吃烙饼还难免会被噎死的,以后的事谁管得了那么多? 他本已看准了出路,可是在花丛中七转八转,转了十来个圈子,还是没有找到他进来的那条花径,抬起头一看,暮色却已很深。 夕阳早已隐没在西山后,山谷里一片黑暗,连刚才那九曲桥都找不着。 他停下来,定定神,认准了一个方向,又走了半个时辰,还是在花丛里,跃上花丛,四面一看,花丛外还是花,除了花之外,什么都看不见,就连花影都已渐渐模糊。 山谷里竟连一点灯光都没有,也没有星光月色。花气袭人,虽然芬芳甜美,可是他已被熏得连头都有点发晕。 这地方的人晚上难道都不点灯的? 如果就这么样从花丛中一路掠过去,那岂非等于盲人骑瞎马,不知道什么时候一下子掉进个陷阱去,死了也是白死。 无论谁都应该看得出这地方绝不是随便让人来去自如的。 他要走,别人就让他走,那也许只不过因为别人早就算准他根本走不了。 这地方的人,除了那小老头外,每个人都是身怀绝技的武林高手,却偏偏都从来没有在江湖中露过面。 就算他们在江湖中走动过,一定也没有人能看出他们的武功来。 陆小凤的眼力一向不错,可是这一次他遇见牛肉汤的时候,就看走了眼。 那独眼的老渔翁和那个马脸的人,很可能都是死在牛肉汤手下的! 马脸人死在海水里之后,陆小凤去洗澡的时候,牛肉汤岂非也正好在那里洗澡? 老狐狸的船随时都可能要走,船上的人就算有空下来溜溜,也绝不会在那种时候去洗澡的,除非她恰巧刚在海水里杀过人。 那独眼的老渔人淹死时,也恰巧只有牛肉汤有机会去杀人。 陆小凤现在虽然总算已明白了很多事,却还是有很多事不明白。 她为什么要杀那两个人?那两人为什么暗算岳洋?岳洋和她之间又有什么关系?又怎么会知道老狐狸那条船一定会翻? 陆小凤叹了一口气,只觉得武当后山那柴房里腌萝卜的味道,都比这里的花香好嗅些。 他心里已经开始有点后悔了,也许他真该听岳洋的话,不要上老狐狸的船,那么他现在很可能已经在扶桑岛上,搂着那里又温柔、又听话的女孩子们喝特级清酒了。 听说那里的“月桂冠”和“大名”这两种酒都不错,就像那里的女孩子一样,入口甜丝丝的,后劲却很足。 陆小凤又不禁叹了口气,正准备在花丛里找个地方先睡一觉再说,忽然看见前面亮起了一盏灯。 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中,忽然亮起的一盏灯,实在比骰子上的六点还可爱得多。 陆小凤立刻就像是只飞蛾般朝灯光扑了过去,就算要被灯上的火焰烧死,他也不在乎。 能死在光明中,至少总比永远活在黑暗里好得多。 灯光是从一扇雕花的窗户里露出来的! 有窗户,当然就有屋子。 一栋三明两暗的花轩,朱栏回廊,建筑得极华美精致。 一扇窗户斜斜支起,远远看过去,就可以看见屋里有九个人。 一个人坐着,八个人站着。 坐着的人白面微须,锦袍珠冠,正在灯下看一幅画。 站着的八个人神态恭谨,肃立无声,显然是他的门下侍从。 这九个人刚才都不在那水阁里,装束风范,看来都比那里的人高贵得多。 陆小凤却还是看不出他们的来历,当然也不敢随便闯进去。 院子有个水池,水清见底,灯光照过来,水波反映,池底竟似有个人动也不动的躺在那里。 陆小凤忍不住走过去看看,下面果然有个人,两眼翻白,也在直乎乎的朝上看。 除了死鱼外,谁也不会这么样看人的! 陆小凤先吃了一惊,又松了口气,这个人已是个死人! “他是什么人?怎么会死在这里的?” 陆小凤想了想,忽然又发觉不对了,人死了之后,一定会浮起来,怎么会一直沉在水底? 看来这地方的怪事实在不少。 “不管他是活人也好,是死人也好,跟我又有什么关系?” 陆小凤决定不管这件事,正准备走开,突听噗通一声,一样东西远远飞过来,落入池水中,竟是条黑猫。 水花刚激起,池底下的人也突然游鱼般窜起来,手里竟拿着把薄刀,无声无息的划开水波。 刀光一闪,已刺入了黑猫的腹下。 这条猫“咪呜”一声还没有叫出来,就已送了命,这个人又沉入池底,动也不动的躺着,看来又完全像是个死人! 杀条猫虽然并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可是这人的出手实在太快,而且行迹太怪异、太诡秘,看得陆小凤都忍不住激灵灵打了个寒噤。 池水中一双死鱼般的眼睛又在瞪着他,好像也将他看成条黑猫。 陆小凤忽然转身,掠入窗户。 不管怎么样,坐在灯下看画的人,总比躺在池底等着杀猫的人可爱些。 灯光并不太亮,这个人还是聚精会神的坐在那里,还是在看那幅画! 陆小凤实在也早就想去看看画上究竟画的是什么,能让一个人聚精会神看这么久的画,多少总有些看头的。 他早已算准了部位,一掠进窗户,凌空翻身,刚好落在这个人的案前。 他也早就想好了几句让人听了愉快的客气话,只希望这个人一高兴起来,非但不赶他走,还拿出好酒来招待招待他。 谁知道这些话他连一句都没有说出来,他根本没有机会开口。 就在他身子落地的一刹那间,站着的八个人已同时向他扑了过来。 这八个人动作虽然并不十分敏捷,可是配合得却天衣无缝,滴水不漏。 八个人有的挥拳,有的踢腿,有的劈掌,有的横臂,四面八方的扑过来,霎眼间就将陆小凤围在中央,八招齐击,都是致命的杀手。 陆小凤让过了六招,接着了一拳一掌,正想解释解释,叫他们且慢动手。 可是他刚接住其中一个人的手掌,就发现无论怎么解释都一定没有用的,因为这八个人一定听不见他的说话! 这八个人竟赫然全都是木头人。 木人也有很多种,有一种木人甚至比人还可怕。 陆小凤虽然没有打过少林寺的木人巷,可是在木人巷中受伤残废的少林弟子,他却是见过的,其中有的武功已练得很不错。 他一直很奇怪,为什么活生生的人竟会伤在木人手里? 若不是铁肩大师再三劝阻,他早就想去少林寺领教领教那些木人的厉害。 现在他总算领教到了。 这八个人,无疑也是根据少林木人巷的原理造出来的,比诸葛征蛮时所用的木牛流马更精巧,也更霸道,不但铜臂铁骨,招猛力沉,而且机关一发动,竟施展出少林神拳,布下了罗汉阵。 这种罗汉阵本就是少林的镇山绝技,昔年魔教血神子独上嵩山,连败少林七大高僧,却被困在罗汉阵中,苦斗三日三夜都没有闯出去,到最后竟筋疲力尽,被活活的累死。 自此之后,罗汉阵的威名天下皆知,江湖中也不再有人敢轻犯少林。 这种阵法在木人手中施展开来,威力甚至更大,因为木人是打不死的,你就算打断它一条手臂,拗断它一条大腿,它也不会倒下去,对阵法也毫无损伤。 可是它一拳打在你身上,你却是万万受不了的,所以它出拳发招之间,可以全无顾忌,你既难闪避,也不能硬拆硬拼,若想闯出去,更是难如登天。 陆小凤忽然发现自己竟只有挨打的份儿,打死为止。 你打它,它一点也不疼,它打你,你却疼得要命,你打不死它,它却可以打死你。 这种打法实在不是生意经,就好像强盗们打官司,有输无赢。 何况他就算打赢了,也算不了什么本事,就算把这八个木人都打得七零八落,劈成一片片做柴烧也没有什么意思。 这种愚蠢的事,陆小凤一向不肯做的,只可惜现在他想不打都不行。 木人的拳风呼呼,桌上的灯火被震得闪烁不定,随时都可能熄灭。 在黑暗中跟几个木头人拼命,更是愚蠢之极。 那锦袍珠冠的白面书生,一双眼睛转来转去,好像也忍不住要笑出来了。 这人也是个木头人,木头人的眼珠子怎么会转来转去?而且竟像是跟着它八个侍从的拳脚在转,难道它也看得懂少林的拳法? 陆小凤看得发呆,想得出神,一双眼睛也不由自主跟着打转,突听“砰”的一声,脑袋上已挨了一拳,几乎连脑浆都被打了出来。 他脑浆虽然没有被打出来,灵机却被打了出来。 拳头打在他头上的时候,木头书生的眼珠子竟停了一停,拳头再动时,它眼珠子就又跟着动了。 这八个人的拳脚和它的眼珠之间,竟似有根看不见的线串连着。 陆小凤忽然出手,用他的两根手指,挟断了木头人的两节手指。 只听“嗤”的一声,两节木指从他手指上弹出去,“噗噗”两响,已打在木头书生的两眼上。 木头人当然不会叫痛的,它还是四平八稳的坐在那里动也不动,另外八个木人却忽然全都倒了下去。 陆小凤掠出了窗户。 八个木人稀里哗啦倒成一片,他却绝不回头去看一眼。 他并不想欣赏自己的辉煌战绩,就算打倒了八千八万个木头人,脸上也不会增半分光彩,只要能完完整整的走出这间屋子,已经是上上大吉了。 这一架打下来,他身上总算没有缺少什么,却多了几样东西——肩头背后多了几块青肿,头上多了个大瘤。 除此之外,这件事还给了他一个很好的教训—— 就在他从窗口掠出来的这一瞬间,他已自己对自己发了几百次誓,以后就算非跟人打架不可,至少也得先看清楚对方是什么人才动手,若是活人,还可以招呼一阵,若是木头人,就赶紧落荒而逃。 他心里在想着这个教训的时候,第二个教训已跟着来了。 他忽然发现自己脚下就是那荷池。 被木头人打得鼻青脸肿固然不好受,被人像杀猫一样的一刀刺人胸膛岂非更冤枉? 他虽然没有往下看,也可以感觉到那双死鱼般的眼睛正在瞪着他。 还有那柄比纸都薄的快刀。 一个人若是已经在往下堕,不管是身子往下堕,还是灵魂在往下堕,再想拔起来,都不是件容易事。 现在他一口气已用完了,再换气时一定已落人池水中。 就在他换气的那一瞬间,那柄刀一定已刺入他肺叶里。刀锋拔出来时,他一定已像死猫般浮起,也就像那个独眼的老渔翁和马脸一样,全身上下一定连一点血迹都没有,别人一定还会以为他是喝醉了掉下池塘淹死的。 这种死法虽然又快,又不痛,却还是冤枉得很。 谁知他还没有掉进水里,水里已先有个人冒了出来。手中寒光闪动,赫然正是一柄短刀,锋薄如纸的短刀。 这个人不但出手迅速狠毒,而且可以动也不动的躺在水底瞪着眼睛看人,水性之好,可想而知。 若是在陆地上,陆小凤也许还能对付他这把刀,到了水里,陆小凤就完全不行了。 只可惜他这次动作太快了些。 陆小凤虽然没法子再腾身跃起,要快点沉下去,沉得深些,就不是太困难的事了,只听噗通一声,他的人一落入水池,就沉了下去,在水中一个鲤鱼打挺,用力抱住了这个人的腿。 这个人居然完全没有挣扎,那把刀也没有回手刺下来。 陆小凤在水里的动作虽然慢些,也不能算太慢,就在这瞬息间,已捏住了这个人双腿关节上的穴道,将他拖入了水底。 灯光从水面上隐隐透下来,这个人的脸痉挛扭曲,眼睛凸起,竟早已被人活活的扼死。 刚才陆小凤以为他是个死人,谁知他却是活的,现在陆小凤以为他是活人,谁知他却已死了。 他花了这么多力气,对付的竟只不过是个死人,这实在令他有点哭笑不得。 幸好池下没有别人看见,他赶紧放开了这个人的腿,一头钻出水面,突听有人拍手大笑,道:“好功夫,居然连死人都被你淹死了,佩服佩服。” 一个人坐在池旁,光光的头颅,赤着双足,竟是老实和尚。 他光头上还带着水珠,破烂的僧衣也是湿淋淋的,显然也刚从水底出来。 陆小凤狠狠瞪了他一眼,道:“原来和尚也一样会杀人的。” 老实和尚笑道:“和尚不杀人,只不过错把他当做了一条鱼,所以才失了手。” 陆小凤道:“这也是老实话?” 老实和尚叹了口气,道:“好像不是的。” 陆小凤也笑了,跃出水池,在他身旁坐下,问道:“和尚为什么还没有走?” 老实和尚道:“你为什么还没有走?” 陆小凤道:“我走不了。” 老实和尚叹道:“连你都走不了,和尚怎么走得了?” 陆小凤道:“和尚为什么要来?” 老实和尚道:“和尚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陆小凤道:“你知道这里是地狱?你是到地狱里来干什么的?那位九少爷又是个什么样的人?怎么会把你装进箱子的?” 老实和尚不说话了。 陆小凤道:“你既然知道,为什么不说?” 老实和尚摇着头,喃喃道:“天机不可泄漏,佛云:不可说,不可说。” 陆小凤急了,忽然跳起来,出手如电,捏住了他的鼻子,道:“你真的不说?” 老实和尚鼻子被捏住,既不能摇头,也说不出话来,只有指着自己的鼻子喘气。 陆小凤冷笑道:“你贪生怕死,出卖朋友,做的本来就是些不要鼻子的事,我不如索性把你这鼻子捏下来算了。” 他嘴里说得虽凶,手下却留了情。老实和尚总算吐出口气,苦笑道:“和尚虽然怕死,出卖朋友的事,却不敢做的。” 陆小凤道:“你为什么要我替你死?” 老实和尚道:“因为我知道你一定死不了的。” 陆小凤道:“为什么?” 老实和尚道:“我看得出大老板已有心收你做女婿。” 陆小凤道:“大老板是谁?” 老实和尚道:“你看站在那边的不是大老板是谁?” 他随手往前面一指,陆小凤不由自主随着他手指往前面看过去,他的人却已箭一般往后窜出,凌空翻身,没入黑暗中。 老实和尚的轻功,本就是江湖中数一数二的。 不过陆小凤也不是省油的灯,一拧腰就追了过去。 夜色虽然很黑暗,他虽然迟了一步,可是依稀还能看得见老实和尚的人影在前面飞掠。 其实他也并不是真想捏老实和尚的鼻子,只不过在这种人地生疏的地方,能抓住个熟人在身旁总比较安心些,就像是掉下水里的人,看见块破木板,也要紧紧抓住。 老实和尚逃得虽快,他追得也不慢,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已越来越近。 前面居然又有了灯光。 灯光是从一栋很高大的屋子里透出来的,高脊飞檐,像是庙宇道观,又像是气派很大的衙门。 这地方当然不会有衙门,老实和尚忽然一个飞燕投林,竟窜入了这庙宇中。 陆小凤心里好笑:“这下子你就真的跑了和尚,跑不了庙了。” 他不管三七二十一,也追了进去,院子里冷冷清清,大殿里灯火却明亮,一个气派很大的高官贵吏坐在一张气派很大的桌子后,两旁的肃静牌下,垂手肃立着好几个旗牌卫士,还有戴着红缨帽,挎着鬼头刀的捕快差役。 这地方竟不是庙宇,竟是衙门。 可是在这种地方怎么会有朝廷的贵官驻扎?这衙门当然是假的,这些人当然也都是木头人。 一看见木头人,陆小凤就已头大如斗,不管老实和尚是不是躲在里面,他都想溜了。 谁知公案后的那位高官却忽然一拍惊堂木,大声道:“陆小凤,你既然来了,还想往哪里走?” 两旁的卫士差役也立刻呐喊助威:“你还想往哪里走?” 原来这里的人竟没有一个是木头人。 陆小凤反而沉住了气,在他看来,活人还是不及木头人可怕的。 他居然真的不走了,大步走进去,仔细看了看,堂上的高官穿着身唐时的一品朝服,头戴着紫金冠,竟是那位好酒贪杯的贺尚书。 只不过此刻他手里拿着的已不是酒杯,而是块惊堂木。 陆小凤笑了:“原来是四明狂客贺先生,是不是又想请我喝酒?” 贺尚书的眼睛里虽然还有醉意,但表情却很严肃,板着脸道:“你到了刑部大堂,竟还敢如此放肆?” 陆小凤道:“这里是刑部大堂?” 贺尚书道:“不错。” 陆小凤笑道:“你不但错了,而且大错特错。” 贺尚书道:“错在哪里?” 陆小凤道:“贺知章是礼部尚书,怎么会坐在刑部大堂里?” 他对贺知章的事迹本来也不太清楚,只不过想唬唬人而已,谁知竟歪打正着。 其实贺知章活着的时候,官职最高只做到礼部侍郎兼集贤院学士,后来又坐从工部,肃宗为太子时,方迁宾客,授秘书监,老来时却做了千秋观的道士,连礼部尚书都是在他死后追赠的。 可是他一生未曾入过刑部,倒是千真万确的事。 这位冒牌的贺尚书脸色果然已有些尴尬,竟恼羞成怒,重重的一拍惊堂木,道:“我这贺尚书就偏要坐在刑部大堂里,你能怎么样?” 陆小凤苦笑道:“我不能怎么样,你爱坐在哪里,就坐在哪里,跟我连一点关系都没有。” 贺尚书道:“有关系!” 陆小凤道:“跟我有什么关系?” 贺尚书道:“我到这里来,就是为了要审问你!” 陆小凤又笑了,道:“我又没犯罪,你审什么?问什么?” 贺尚书又用力一拍惊堂木,厉声道:“到了这里,你还不认错?” 陆小凤道:“我只知道我惟一做错的事,就是走错了地方,交错了朋友。” 贺尚书怒道:“你得人钱财,失约反悔,又聚赌行骗,拐款而逃,你难道还不知罪?” 陆小凤想了想,道:“失约反悔的事,好像倒是有的。” 贺尚书道:“当然有,你收了别人五万两银子,就该完成合约,这件事铁证如山,你想赖也赖不了。” 陆小凤道:“我倒也不想赖,只不过唆使杀人的罪,岂非比我的罪更大?你为什么不先把她抓来审问审问?” 贺尚书道:“我偏偏就要先审你,你能怎么样?” 陆小凤苦笑道:“酒鬼坐刑堂,我当然是强盗打官司,有输无赢的了。” 贺尚书道:“你失约反悔,是第一大罪;聚赌行骗,是第二大罪;咆哮公堂,是第三大罪。现在三罪齐发,你是认打?还是认罚?” 陆小凤道:“若是认打怎么样?” 贺尚书道:“若是认打,我就叫人重重的打,打死为止。” 陆小凤道:“若是认罚呢?” 贺尚书道:“那么我就判你三十年苦役,我叫你干什么,你就得干什么!” 陆小凤道:“若是既不想认打,也不想认罚呢?” 贺尚书怔了怔,好像想不到他居然会有这么样的一问。 陆小凤却替他下了判决:“若是这么样,我当然只有赶快脚底抹油,溜之大吉。” 私设公堂,自封尚书,这些本都是很滑稽的事。 但陆小凤却知道,在这地方无论多滑稽的事,都可能变得很严重的,你若以为他们说要判你三十年苦役,只不过是说着玩的,你就错了。 可是他也看得出这些活人并不见得比木头人容易对付,这位四明狂客虽然有些装疯卖傻,无疑也是个身怀绝技的高手。 他惟一对付的法子,就是赶紧开溜,溜得越快越好,越远越好。 陆小凤的轻功,就连司空摘星都未必能比得上。在这方面,他也一向对自己很有信心。 几个起落后,他已掠出了公堂,掠出了二三十丈,刚想停下来喘口气,就听见后面有人冷冷道:“你的轻功很不错,只可惜你就算真的能长出双翅膀来,也万万跑不了。” 他听得出这是贺尚书的声音。 贺尚书竟一直都像影子般贴在他身后,距离他还不到一丈。 这位疯疯癫癫的四明狂客,轻功竟远比他想像中还要高得多。 他用尽身法,无论往哪里走,贺尚书还是像影子般在跟着他。 前面水波如镜,他忽然发现自己又回到了刚才那水池,水中的尸身却已不见了,也不知那个人是不是又死而复活?还是根本就没有死? 这地方的人,是活是死,是真是假,本来就不太容易分得清。 贺尚书忽然道:“就算你跳下水池去,我也一样会追下去,就算你进入龙宫去,也一样是逃不了的。” 陆小凤本来并不想跳下水去的,水里说不定又有个长双鱼眼的人,手里拿着把薄刀在等着他。 可是听了贺尚书这句话,他却反而跳下去了,一个鱼鹰入水式,就已沉入池底,等了半天,上面果然连一点反应都没有。 两个人吵架的时候,一个人若是说:“你有种就跟我打一架,看我怕不怕?” 那么这个人心里一定怕得要命,若是不怕,就早已动手了,就因为怕,才会这么说。 贺尚书若是不怕他跳下水去,也绝不会忽然说那句话的。 这道理陆小凤当然明白得很。 他又等了半天,才敢伸头出水换口气,立刻就发现贺尚书还在池旁等着他,也不知从哪里弄了瓶酒来,正在那里喝得高兴,嘴里还在喃喃自语:“你泡在冷水里,我坐在上面喝酒,随便你想耗到什么时候,我都奉陪的。” 等到陆小凤第二次出水去换气的时候,他居然又找了条钓竿来,坐在那里一面喝酒,一面钓鱼,实在是件很风雅的事。 陆小凤虽然并不太有耐性,但是叫他坐在那里喝酒钓鱼,钓上个三天三夜,他也不反对的。 只可惜他并不是钓鱼的人,而是条迟早要被人钓上的鱼。 更遗憾的是,他又偏偏不能像鱼一样在水里呼吸。 等到他第三次出水换气的时候,就有条带着鱼钩的钓丝向他飞了过来,若不是他躲得快,就算不被钩走,脸上的肉也要被钩去一块。 看来这位贺尚书不但轻功高明,内力也极深厚,竟能将真力贯注在钓丝上,伤人于百步之外。 这水池既不太深,又不太大,陆小风的头无论从哪里伸出去,钓丝都可能飞过来钩住他。 钓丝上的鱼钩闪闪发光,就等于是件极厉害的外门兵器。 这次他虽然躲了过去,下次就未必有这么好的运气了。 一个人若是只能将脑袋伸出水面,实在就像是个箭靶子一样,因为他整个人都在水里,只有头能动,随便怎么动都快不了的。 幸好他总算练过气功,一口气总憋得比别人长些,就在他又开始挺不住的时候,他忽然看见水池里又多了一个人。 水面上一直没有动静,也没有听见落水的声音,这个人绝不是从上面跳下来的。 那么这个人是从哪里来的? 陆小凤躲在水池边的一块石块后,这个人居然没有看见他,好像也根本没有想到水里还会有别人,双足一挺,已窜出水面,动作轻快,姿势优美,看来也是水中的好手。 但是陆小凤却知道,只要他的头一伸出去,就有苦头吃了。 水波乍分,水面上果然立刻传来一声惊呼,这个游鱼般生猛活跃的人,一双腿忽然挺直,显然已被钓丝勒住了脖子。 陆小凤也没工夫同情他,立刻向他出现的那个地方游了过去,果然找到了一个可以容人钻进去的洞穴,洞穴上正有块石板在往下沉。 石板一关,这洞穴就不见了。 洞穴里究竟是什么地方?为什么做得如此隐秘?里面是不是还有别的人? 陆小凤也没功夫去考虑,用尽平生之力,一下子窜了过去,钻入了洞里,只听“格”的一声响。 四面更黑暗,连自己的手都看不见了。 陆小凤本来以为自己总算找到条出路,谁知他虽然出了龙潭,却进了地狱。 现在他才真的后悔,只可惜现在后悔已太迟。 这地狱里虽然没有灼人的火焰,但四面却是水,无论他往哪边游,连换气的地方都没有,就这么样被活活的闷死在水里,倒不如索性烧死反而痛快些。 他正在急得发疯的时候,上面又是“格”的一响,一道亮光射下来,竟露出扇门户。 就算这扇门是直达地狱的,他也不管了,一下子窜上去,上面竟是条用石板砌成的地道,连一滴水都没有。 地道中虽然也很阴森可怖,在他说来,却已无异到了天堂。 这一夜间他遇见的事,简直就好像做梦一样,他看见的死人是活人,活人却是死人,真人是木头人,木头人却是真人。 他简直已晕头转向,现在才总算喘过一口气来。 地道里燃着灯,却没有人。 他拧干了身上衣服,就开始往前走,走一步,算一步,不管走到哪里去,他都已只有听天由命。 地道的尽头,是道铁门。 门居然没有锁。 他试探着敲了敲门,没有回应,他就用力拉开门走进去,里面是间很宽阔的石室,竟堆了大大小小、各式各样的佛像和木鱼。 陆小凤傻了。 这么隐秘的地方,原来只不过是堆木鱼,这种事说来有谁相信? 更令人难以相信,这些木鱼和佛像,竟都是老狐狸那条船运来的,他全都见过,船沉了之后,木鱼和佛像怎么会都到了这里? 陆小凤长长吐了口气,在心里警告自己,最好赶快走,走得越远越好,就当作从来也没有到过这里,从来也没有看过这些木鱼。 他已看出这些木鱼和佛像中,必定隐藏着一个极大的秘密。 他本来也许还能想法子活下去,别人若是知道他已发觉了这秘密,也许,就不会再让他有开口说话的机会了。 他的想法很正确,只可惜他现在根本无路可退,何况他的好奇心早已被引起,叫他就这么样退出去,他实在也有点不甘心的。 木鱼里究竟有什么秘密? 他知道木鱼里面都是空的,他也曾从沙滩上捡过好几个,都被他剖成了两半,改成了木碗和木勺子。 可是只要有点头脑的人,都绝不会辛辛苦苦的从沉船中捞起这些空木鱼,再辛辛苦苦运来这里,藏到如此隐秘的地方,还派个人睁大眼睛躲在外面的水池里看守着,无论是人是猫,只要一进水池,就给他一刀。 这地方的人,看来都是很有头脑的人,为什么会做这种事? 陆小凤忍不住拾起个木鱼,敲了敲,里面也是空的,再摇了摇,这个木鱼竟好像发出了一连串很悦耳的响声。 那把夜壶刀还在他身上,他立刻掏出来,将这木鱼剖成两半。 只听哗啦啦的一声响,十几样东西从木鱼里掉下来,竟都是光华夺目的宝石和碧玉。 陆小凤又傻了。 他一向识货,当然看得出这些宝石和碧玉都是价值不菲的上等货色。 你随便从里面挑一块,随便送给哪个女孩子,她一定都会变得很听话的——像牛肉汤那种不喜欢珠宝的女孩子,世上毕竟不多。 他再剖开一个木鱼,里面竟全都是小指甲盖那么大的珍珠。 石室中至少有三四百个木鱼,里面若都是宝石珠玉,一共能值多少银子? 陆小凤简直连算都不敢去算。 他并不是财迷,可是这么大笔财富忽然到了自己面前,无论谁都难免会觉得有点心慌意乱的。 木鱼里是珠宝,佛像里是什么? 佛像也是空的,他找了个比人还大的佛像,先用他的夜壶刀将中间的合缝处撬开,心里只希望里面真是空的。 这么一尊佛像里,如果也装满了珠宝,那简直就比最荒唐的梦还荒唐了。 “格”的一声,佛像已被他扳开了一条缝,里面并没有珠宝漏出来。 他叹了口气,也不知是庆幸?还是失望? 忽然听见佛像里仿佛也有人叹了一口气。 这佛像是木头做的,怎么会有人叹气? 今天一夜间他遇见的怪事虽然已比别人八十年遇见的还要多,听见了这声叹息,他还是不免大吃一惊。 就在这时,佛像中已有个人扑了出来,一下子扼住了他咽喉,一双手冰冰冷冷,也不知是妖怪,还是僵尸? 陆小凤就算有天大胆子,也几乎被吓得晕了过去。 他没有晕过去,只因为这双手刚扼住他咽喉,就变得软软绵绵的,一点力气都没有。 他定定神,张开眼,就看见面前也有一双眼睛在看着他。 眼睛下面当然还有鼻子,鼻子下面当然还有嘴。 这个人的嘴唇动了动,忽然说了三个字:“陆小凤。” 佛像里居然藏着个人,已经是不可思议的怪事。 这尊佛像被装上老狐狸的船,等到船沉,再被运到这里来,前后至少已有三四十天。 佛像里藏着这个人,居然还没有死,居然还能够说话,居然还认得他就是陆小凤! 陆小凤这—夜间遇见的怪事,加起来也没有这一件奇怪。 更奇怪的是,他居然也认得这个人。 这个人竟是镖局业中资格比“铁掌金刀”司徒刚更老、实力更大、名气也更响的大通镖局的总镖头“大力神鹰”葛通。 淮南鹰爪的大力鹰爪功从来不传外姓,葛通却是惟一的例外。 第 七 回 原来如此 第七回原来如此 因为他不但是第三代鹰爪王的义子,也是王家的乘龙快婿,为人诚恳朴实,做事循规蹈矩,十八岁入大通镖局,三十一岁已升为总镖头,在他手里接下的镖,从来没有一次差错。 “只要找到葛通,条条大路都通。” 有些人情愿多一倍价钱,也非要找葛通保镖不可。 陆小凤连做梦也想不到,这么样一个人竟会藏在佛像里。 葛通看见他却更吃惊,嘴唇动了好几次,仿佛有很多话说,怎奈体力太虚弱,嘴唇也已干裂,连一个字都没有说出来。 陆小凤也有很多话要问他。 被人藏在佛像里,为的是什么? 这些疑问陆小凤也连一句都没有说出来,因为葛通已完全虚脱。 虽然只要一大碗营养丰富,煮得浓浓的牛肉汤,就可让他元气恢复,可是此时此刻,要找一碗牛肉汤,也难如登天。 陆小风看着他发了半天怔,心里忽又想到一件可怕的事。 这里至少有一百多尊佛像,假如每尊佛像里都藏着一个人,那怎么办? 这问题陆小凤连想都不敢想,再也没有勇气去看第二尊佛像。 就在这时,地道中忽然响起一阵很轻的脚步声,陆小凤一颗心又吊了起来。 来的人是谁? 他湿淋淋地走进来,地道中的足迹还没有干,不管来的是谁,想必都已发现这里有了不速之客,贺尚书当然知道这不速之客是谁。 这个人既然敢进来,当然已有了对付他的法子。 陆小凤叹了口气,索性坐下来等着。 脚步声渐近,一个人端着一大锅热气腾腾的牛肉汤进来,赫然是牛肉汤。 锅里的牛肉汤虽热,端着锅的牛肉汤脸上却冷冰冰的全无表情。 现在她非但好像完全不认得陆小凤,而且竟像是根本没看见石室中还有陆小凤这么一个人,慢慢地走进来,将一锅汤摆在地上,用一把长汤匙舀起了一勺,慢慢地倒入一尊伏虎罗汉的嘴里。 木头做的佛像居然也会喝牛肉汤! 牛肉汤喃喃道:“牛肉汤不但好味,而且滋补,你乖乖的喝下,就可以多活些时候。” 一勺牛肉汤倒下去,佛像中竟发出了一声轻轻的呻吟。 牛肉汤道:“我知道你嫌少,可是牛肉汤只有一锅,刚好每人一勺,连大肚的弥勒佛也只能分到一勺。” 刚好每人一勺,难道每一尊佛像里都有人么? 现在他当然已看出,佛像里活人的嘴,刚巧就对着佛像的嘴,所以不但能喝汤,还能呼吸。 这些人能够活到现在,就靠这每天一勺牛肉汤。 他们整个人都紧紧的被关在一尊钉得死死的佛像里,连一根小指都不能动,每天只靠一勺牛肉汤维持活命。这么样的日子,他们竟过了三四十天,想到他们受的这种罪,陆小凤再也忍耐不得,忽然跳起来冲过去,闪电般出手。 他实在很想将牛肉汤也关在佛像里去,让她也受这种罪。 牛肉汤没有回头,也没有闪避,突听“嗤”的一响,风声破空,一根带着鱼钩的钓丝从外面飞进来,闪闪发光的鱼钩飞向他的眼睛,好像想把他的眼珠子一下钩出来。 幸好陆小凤此刻并不在水里,幸好他的手已经能够动。 他忽然回身,伸出两根手指一夹,就夹住了鱼钩。 牛肉汤冷冷道:“这两根手指果然有点门道,我也赏你一勺牛肉汤吧!” 一柄长匙忽然已到了陆小凤嘴前,直打他唇上鼻下的“迎香穴”,匙中的牛肉汤已先激起,泼向陆小凤的脸。 这一着她轻描淡写的使出来,其实却毒辣得很,不但汤匙打穴,匙中的汤汁也变成一种极厉害的暗器,陆小凤要想避开已很难。 何况他虽然挟住了鱼钩,却没有挟住贺尚书的手,眼前人影一闪,贺尚书已撒开钓竿,轻飘飘地掠了过来。 那贺尚书的轻功身法如鬼魅,出手却奇重,一掌拍向陆小风的肩头,他用的竟是密宗大手印的功夫。 陆小凤两方受敌,眼见就要遭殃,谁知他忽然张口一吸,将溅起的牛肉汤吸进嘴里,一下子咬住了汤匙。 贺尚书一掌拍下,突见一样闪闪发光的东西划向脉门,竟是他自己刚才用来钩陆小凤眼珠子的鱼钩。 这一着连消带打,机灵洒脱,除了陆小凤外,真还没有别人能使得出来。 可惜他的牙齿只不过咬住了汤匙,并没有咬着牛肉汤的手。 她一只兰花般的纤纤玉手,已经向陆小凤左耳拂了过去。 如意兰花手分筋错脉,不但阴劲狠毒,手法的变化更诡秘飘忽。 陆小凤一拧腰,她的手忽然已到了他脑后的“玉枕穴”上。 “玉枕穴”本是人身最重要的死穴要害,就算被普通人一拳打中,也是受不了的,陆小凤暗中叹了一口气,劲力贯注双臂,已准备使出只有在准备和人同归于尽时才用得上的致命杀手。 谁知就在这问不容发的瞬息之间,牛肉汤忽然一声惊呼,整个人都飞了出去,撞上石壁,贺尚书的人竟飞出门外,过了半晌,才听见砰的一响,显然也撞在石壁上,撞得更重。 陆小凤面前已换了一个人,笑容亲切慈祥,赫然竟是那小老头。 刚才他用的究竟是什么手法,竟在一瞬间就将贺尚书和牛肉汤这样的高手摔了出去,竟连陆小凤这样好眼力都没有看清楚。 直到现在他才知道,这小老头竟是他平生未遇的高手。 牛肉汤已站直了,显得惊讶而愤怒。 小老头微笑着,柔声问道:“你跌疼了没有?” 牛肉汤摇摇头。 小老头道:“那么你一定也像贺尚书一样,喝得太醉了,否则怎么会忘记我说的话。” 他的声音更温柔,牛肉汤目中却忽然露出了恐惧之色。 小老头道:“喝醉了的人,本该躺在床上睡觉的,你也该去睡了。” 牛肉汤立刻垂着头走出去,走过陆小凤面前时,忽然笑了笑,笑得很甜。 无论谁看见她这种笑容,都绝对想不到她就是刚才一心要将陆小凤置之于死地的人。 陆小凤也想不到。 看着她走出去,小老头忽又问道:“你知不知道她的外号是什么?” 陆小凤不知道。她的外号当然不叫牛肉汤。 小老头道:“她叫蜜蜂!” 陆小凤道:“蜜蜂?” 小老头道:“就是那种和雄锋交配过后,就要将情人吞到肚里去的蜜蜂。” 陆小凤的脸红了。 小老头却还是笑得很愉快,道:“我也知道一个做父亲的人,本不该用这种话来批评女儿的,可是我一定要让你知道,她为什么一定要杀你。” 他拍了拍陆小凤的肩道:“现在你当然已明白这并不是我的意思。” 陆小凤拭探着问道:“就因为这不是你的意思,所以我才能活到现在?” 小老头并不否认,微笑道:“杀人并不是一件困难的事,但是如果要杀得很技巧,那就很不容易了。” 他的手轻按石壁,立刻又出现了一道门,里面的密室布置得精雅而优美。 他带着陆小凤走进去,从壁柜中取出个水晶酒樽,悠然道:“葡萄美酒夜光杯,这是我特地叫人从波斯带来的葡萄酒,你喝一点。” 他又拿出平底的方樽,里面装着一种暗黑的酱,微笑道:“这是蝶鲨的卵,在昆仑以北,有很多人都称之为‘卡维亚’,意思就是用鱼子做成的酱,用来佐酒,风味绝佳。” 陆小凤忍不住尝了一点,只觉得腥咸满口,并没有什么好吃的地方。 小老头道:“蝶鲨就是颦,盛产于千万年前,近来却已绝迹,毛诗义疏中曾说起:‘大者王鲔,小者末鲔,今宜都郡自京门以上江中通出颦之鱼。’本草纲目和吕氏春秋上也有关此鱼的记载,你再尝尝就知道它的异味了。” 看来这小老头不但饮食极讲究精美,而且还是个饱读诗书的风雅之士。 陆小凤忍不住又尝了一点,果然觉得在咸腥之外,另有种无法形容的风味,鲜美绝伦。 小老头道:“这还是我自己上次到扶桑去时带回来的,剩下的已不多,看来我不久又必有扶桑之行了。” 陆小凤道:“你常到那里去?” 小老头点点道:“现在扶桑国中是丰臣秀吉当政,此人一代枭雄,野心极大,对我国和朝鲜都久有染指之意。”他笑得更愉快,又道:“外面的那批珠宝,本是朝中一位要人特地去送给他的,却被我半途接收了过来。” 陆小凤道:“老狐狸那条船是你弄翻的么?” 小老头正色道:“我怎会做那种粗鲁事!我只不过凑巧知道那时海上会有风暴而已。” 海上的风暴,本就可以预测,这小老头对于天文气象之学,显然也极有研究。 陆小风越来越觉得这个人实在是不世奇才,武功文才都深不可测,忍不住又试探着问道:“所以你就故意延阻老狐狸装货的速度,好让他的船恰巧能遇上那场风暴?” 小老头道:“只可惜我还是算错了半天,所以不得不想法子叫他再回去装一次水。” 老狐狸船上的船夫,都是经验丰富的老手,怎么会将食水那么重要的东西忘记装载? 陆小凤到现在才明白其中蹊跷。 小老头道:“最难的一点是,要恰巧让那条船在一股新生的暖流中遇难。” 陆小凤道:“为什么?” 小老头道:“因为这股暖流是流向本岛的,风暴之后,就会将覆船中的货物载到这里来,根本用不着我们动手。”他微笑着,又道:“也就因为这股暖流,所以你才会到这里来。” 陆小凤道:“你为什么要费这么多事?自己劫船岂非反而方便些?” 小老头淡淡道:“因为我不是强盗。劫货越船,乃市井匹夫所为,我还不屑去做。” 陆小凤叹了口气,这件本来仿佛绝对无法解释的事,现在他总算明白了一半。 岳洋当然也是他的门下;早已知道那条船会遇险,所以再三拦阻他,不让他乘坐那条船,甚至不惜将他打下船去。 小老头又笑道:“这批珠宝若是运到扶桑,我国中土必将有一场大乱,我虽然久居海外,可是心存故国,做这件事,倒也并不是完全为了自己。” 陆小凤道:“你怎么会知道这件事的?要勾结丰臣秀吉的朝中要员是谁?” 小老头浅浅的啜了口酒,又尝了点蝶鲨的卵子,才缓缓道:“在我们这行业中,有四个字是绝不可忘记!” 陆小凤道:“哪四个字?” 小老头道:“守口如瓶。” 陆小凤终于问出句他一直想问的话:“你做的是哪一行?” 小老头道:“杀人!” 他说得轻松平淡,陆小风虽然已隐约猜出,却还是不免吃了一惊。 小老头道:“这本是世上第二古老的行业,却远比最古老的那一种更刺激,更多姿多采,更令人兴奋!”他笑了笑,又道:“这一行的收入当然也比较好些。” 陆小凤道:“最古老的是哪一行?” 小老头道:“卖淫。”他微笑着又道:“自从远古以来,女人就学会了卖淫,用各式各样的方法卖淫,可是杀人的方法却只有一种。” 陆小凤道:“只有一种?” 小老头道:“绝对只有一种。” 陆小凤道:“哪一种?” 小老头道:“绝对安全的一种。”他又补充着道:“杀人之后,不但绝对能全身而退,而且要绝对不留痕迹,所以杀人工具虽多,正确的方法却绝对只有一种。” 他一连用了三次“绝对”来强调这件事的精确,然后才接道:“这不但需要极大的技巧,还得要有极精密的计划、极大的智慧和耐心,所以近年来够资格加入这行业的人已越来越少了。” 陆小凤道:“要怎么样才算够资格?” 小老头道:“第一要身世清白。” 陆小凤道:“杀人的人,为什么要身世清白?” 小老头道:“因为他只要在人们心目中留下了一点不良的记载,出手的前后,就可能有人怀疑到他。万一他的行动被人查出来,我们就难免受到牵累。” 陆小凤叹了一口气,道:“有道理。” 直到现在他才知道,原来只有身世清白的人才够资格杀人。 小老头道:“第二当然要有智慧和耐心,第三要能刻苦耐劳,忍辱负重,喜欢出风头的人,是万万不能做这一行的。” 陆小凤道:“所以做这一行的人,都一定是无名的人。” 小老头道:“不但是无名的人,而且还得是隐形的人。” 陆小凤动容道:“隐形的人,人怎么能隐形?” 小老头道:“隐形的法子有很多种,并不是妖术。” 陆小凤道:“我不懂。” 小老头举起酒杯,道:“你看不看得见这杯中是什么?” 陆小凤道:“是一杯酒。” 他当然看得见这是一杯酒。 小老头道:“你若已看不见,这杯酒岂非就已隐形了?” 陆小凤思索着,这道理他仿佛已有些明白,却又不完全明白。 小老头道:“泡沫没入大海,杯酒倾入酒樽,就等于已隐形了,因为别人已看不到它,更找不出它,有些人也一样。”他微笑着道:“这些人只要一到人海里,就好像一粒米混入了一石米中,无论谁要想把他找出来,都困难得很,他不是也已等于隐形了?” 陆小凤吐出口气,苦笑道:“平时你就算在我面前走来走去,我也绝不会看出你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小老头抚掌道:“正是这道理,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明白的。” 陆小凤道:“除此之外,还有一种法子。” 小老头道:“哦?” 陆小凤道:“如果你有另外一种身份,譬如说,如果你就是江洋大侠,那么你也等于隐形了,因为别人只看见你是大侠的身份,却看不见你是杀人的刺客。” 小老头道:“举一反三,孺子果然可教!”他接着又道:“可是一个人就算完全具备这些条件,也还不够。” 陆小凤道:“还得要什么条件?” 小老头道:“要做这一行,还得要有一种野兽般的奇异本能,要反应奇快,真正的危险还没有来到,他已经有了准备,所以我看中一个人之后,还得考验他是不是有这种本事?” 陆小凤道:“怎么考验?” 小老头道:“一个人只有在生死关头中,才能将惭力完全发挥,所以我一定要让他遭受到各式各样的危险。” 陆小凤道:“你的意思是不是说,你还要叫各式各样的人去暗算他?” 小老头道:“不错。” 陆小凤终于明白了,道:“去暗算岳洋那些人,就是你派去考验他的?” 小老头道:“是的。” 陆小凤道:“他若经不起考验,岂非就要死在那些人手里?” 小老头淡淡道:“他若经不起那些考验,以后行动时还是要死,倒不如早些死了,也免得连累别人。” 陆小凤道:“那个独眼的老渔翁,和那个马脸的人都是你门下?” 小老头道:“他们不过是核桃外面的壳,果子外面的皮,永远也无法接触到核心的。” 陆小凤道:“你女儿杀了他们,只因为他们已在我面前泄漏了身份?” 小老头叹了口气,道:“小女是个天才,惟一的毛病就是太喜欢杀人。” 陆小凤道:“贺尚书呢?” 小老头道:“我说过,她是个天才,尤其是对付男人。” 陆小凤终于明白,贺尚书要杀他,只不过为了讨好牛肉汤。 小老头苦笑道:“只不过这种才能纯粹是天生的,有些地方她并不像我。” 陆小凤道:“但她的‘如意兰花手’却绝不会是天生的。” 如意兰花手和化骨绵掌一样,都是久已绝传的武功秘技,近来江湖中非但没有人能使用,连看都没有人看见过。 小老头又啜了一口酒,悠然道:“她练武的资质不错,只不过身子太弱了些,所以我只教了她这一两种功夫。” 陆小凤动容道:“如意兰花手是你教给她的?” 小老头微笑道:“这种功夫并不难,有些人虽然永远也练不成,可是只要懂得诀窍,再加上一点聪明和耐性,最多五年就可以练成了。” 陆小凤失声道:“只要五年就练得成?” 小老头道:“昔年和化骨仙人齐名的如意仙子练这功夫时,只花了三年工夫,小女好逸恶劳,也只练了五年。” 如意仙子本是武林中不世的才女,无论哪一门哪一派的武功,只要被她看过两遍,她就能使得上手,但是她的女儿练这如意兰花手,却整整练了三十年,最后竟心力交瘁,呕血而死。 牛肉汤只练了五年就练成了,已经可算是奇迹。 陆小凤忍不住问道:“你自己练这种功夫时,练了多久?” 小老头道:“我比较快一点。” 陆小凤道:“快多少?” 小老头迟疑着,仿佛不愿意说出来,怎奈陆小风却是不死心,偏要打破砂锅问到底,他只有笑了笑,道:“我只练了三个月。” 陆小凤傻了。 小老头道:“化骨绵掌就难得多了,我也练了一年多才小有所成,指刀和混元气功力也不容易,至于那些以招式变化取胜的武功,就完全都是孩子们玩的把戏了。” 他轻描淡写的说出来,陆小凤已听得目定口呆。 一个人若真的能精通这些武功,简直是奇迹中的奇迹,简直是令人不可思议。 陆小凤又忍不住道:“你自己说的这些武功,你自己全都已练成了?” 小老头道:“也说不上成不成,只不过略知一二而已。” 陆小凤道:“贺尚书和小胡子他们的功夫,都是你教出来的?” 小老头道:“他们只不过略略得到一点皮毛,更算不了什么。” 陆小凤叹了口气,苦笑道:“他们的功夫我见过,无论哪一个在江湖中都已是绝顶高手,若是连他们也算不了什么,江湖中那些成名的英雄岂非都变成了废物?” 小老头淡淡的道:“那些人本来就是废物了。” 这句话若是从别人嘴里说出来,陆小凤一定会以为他是个自大的疯子,可是从这小老头嘴里说出来,陆小凤只有闭着嘴。 小老头又替他斟了杯酒,道:“我知道你成名极早,现在更是已名满天下,有句话我一直想问你。” 陆小凤道:“我有问必答。” 小老头道:“在你看来,一个人若是只想成名,是不是很困难?” 陆小凤想也不想,立刻道:“不难。” 小老头道:“一个像你我这样的人,若是想永远无名呢?” 陆小凤道:“那就很难了。” 名声有时就像疾病一样,它要来的时候,谁也抵不住的。 小老头笑了笑,道:“你是个聪明人,所以你才会这样说,求名的确不难,我若有此意,十六岁之前就可以名动天下。” 陆小凤只有听着他道:“现在你当然也已明白我为什么要告诉你这些事。” 陆小凤深深吸了口气,道:“你想要我加入你这一行?” 小老头道:“你的名气,正好做你的掩护,正如你所说,别人只看得见你是陆小凤,就看不见你杀人了。”他不让陆小凤开口,又道:“我要杀的人,都必定有他的取死之道,绝不会让你觉得问心有愧,你的才能和智慧,都远在岳洋之上,我正好需要你这样的人,可是我绝不愿勉强你。” 陆小凤吐出口气,道:“我是不是还有选择的余地?” 小老头道:“你当然可以选择,而且还不妨多考虑考虑,想通了之后再答复我。”他微笑着,又道:“现在你已是个很有钱的人,在这里一定可以过得很愉快,我可以保证,从此之后,绝不会有人再麻烦你。” 陆小凤道:“随便我考虑多久都行?” 小老头道:“当然随便你,我绝不限制你的时间,也不限制你的行动,你无论要干什么,无论到哪里去都行。”他站起来,忽又笑道:“只不过我还要提醒你一件事。” 陆小凤道:“什么事?” 小老头道:“小心蜜蜂。” 第 八 回 美人青睐 第八回美人青睐 六月初八,夜。 十二连环坞总舵的大厅里灯火辉煌,大厅外却警卫森严。 经过五月端阳的那次事之后,这里的警卫和暗卡都已增加了一倍,尤其是今天,分头去查访的三批人都已回来,正集中在大厅里,分别报告他们查访的结果。 第一个站起来的是熊天健。 他率领第一批人再回到太行山下那小镇去,经过了三十三天的明查暗访,得到的结果是: “镖师们投宿的那客栈叫悦来,因为地方偏僻,土地不值钱,所以客栈建造得很宽阔,一共有三十九间客房。” “我们已将三十九间客房内每一寸的地方都仔细搜查过,并没有血迹,也没有兵刃暗器留下来的痕迹,可以说完全没有可疑之处。” “当地一共有一百七十八户人家,大多是土生土长的,每一家我们都去问过,出事前后几天,附近都没有看见过可疑的人。” “惟一可疑的地方是,出事前的那天早上,有一批木匠到过那里,带着几大车木材,据说是为了要做佛像和木鱼用的。” 可是这些人在当天晚上就已走了,我们根据这条线索追下去,发现他们原来都是太平王府的木匠,也完全没有可疑之处。 所以这次查访的结果,还是完全没有结果。 由叶星士率领的第二批人也一样,江湖中所有善于使刀的名家,在端阳正午前那两个时辰中,都没有到过十二连环坞附近五百里的地面之内,而且,每个人都有人证。 王毅率领的第三批人总算比较有些收获,可是距离三千五百万两的目标仍很远。 所以大家的希望都寄托在鹰眼老七身上,现在距离世子的限期已只有七天。 鹰眼老七的回答却更令人泄气:“陆小凤已出海远行,只怕永远不会回来了。” 他离开卧云楼之后,就立刻赶到沿海一带的港口去查问。 他居然找到了狐狸窝。 可是这个远近驰名的风月地,在他去的那一天,却是冷冷清清的。 因为他们老板的那条船沉没的消息已经传来,据说船上的人已全部遇难,连一个活口都没有。 鹰眼老七却还不死心,又问:“你们有没有看见过一个长着四条眉毛的人?” 他们看见过,而且记得。 胡子长得和眉毛一样的人并不多,陆小凤一向是很容易就会让人留下深刻印象的人。 “那个人也在我们老板的那条船上。” “就是遇难沉没的那条船?” “是的。” 三批人得到的结果,竟同样都是完全没有结果。 那一百零三个精明干练的镖客,价值三千五百万两的镖银,也正如石沉大海,无影无踪。 七天的限期霎眼就过,大家面面相觑,也不知应该怎么办。 鹰眼老七忽然道:“我们有个法子。” 大家立刻问:“什么法子?” 鹰眼老七站起来,看着大厅外的石柱,缓缓道:“大家都在这里一头撞死。” 陆小凤从小老头的密室中出来时,正是六月初八的清晨。 天气晴朗,阳光灿烂,海风虽然被四面山峰所阻,气候还是凉爽怡人。 他并不是从原来那条路出来的。 所以并没有经过那堆满木鱼的地方,也不必再钻水池。 这条地道的出口处,就在那九曲桥下的荷塘附近,他出来之后,才想起刚才忘记问小老头一件事:“假如我要睡觉,应该到哪里去睡?” 小老头显然认为这种事他一定可以解决的,所以也没有提,却不知睡觉正如吃饭一样,都是人生中最重要的大事。 现在陆小凤只希望能找到岳洋。 岳洋就算不会找地方给他睡觉,至少也会带他回到那小茅棚去。 金窝银窝,也不如自己的狗窝,何况那里还有个笑口常开的老朋友等着他。 想到这个老朋友,他忽然又想起了一件事:“老朋友那大肚子里,是不是也有个人?这个人没有牛肉汤喝,是不是已经死了?” 想到这一点,陆小凤更想赶快回去。 他居然在想家了,这连他自己也觉得滑稽。 只可惜他找不到岳洋,却看见了沙曼。 百花盛开,在阳光下看来更艳丽了,沙曼就站在花丛中,穿着件轻轻飘飘的袍,脸上不着脂粉,百花在她身边却已都失去了颜色。 她就这么样随随便便的站在那里,既没有动,也没有开口。 陆小凤却情不自禁走了过去。 她忽然转身走了,陆小凤也不由自主跟着她走,走过一条铺满朱石的花径,前面一丛月季花掩映中有栋小小的屋子。 她推开门走了进去,这栋小屋无疑就是住的地方。 陆小凤忽然想到了幽灵山庄。 看起来,这里的确有很多地方都和幽灵山庄相像,可是实质上却完全不同,陆小凤的遭遇也不一样。 到幽灵山庄去,他心里早已有了准备,早已知道那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幽灵山庄中的人,都是死过一次,再隐姓埋名的。 这里的人根本就是无名的人。 老刀把子虽然是个了不起的角色,这小老头却更是个不世的奇人,惊才绝艳,深不可测,老刀把子跟他比来,只不过是海洋旁的一条小溪而已。 小屋的门还开着,屋里寂无人声。 陆小凤终于还是忍不住走了进去,沙曼就在门后,掩起了门,拥抱住他。 她的嘴唇灼热,身子火烫。 陆小凤醒来时,已近黄昏。 她正站在窗口,背着他,纤细的腰肢伸展为丰盈的臀部,双腿修长笔直。 陆小凤几乎看得痴了。 这又像是一场梦,荒唐而甜蜜,他永远想不到她为什么会这样对他。 他想坐起来,走去再次拥抱她,可是四肢疲软无力,连动都懒得动。 她没有回头,却已知道他醒来,忽然问了句很奇怪的话:“你杀了飞天玉虎?” 此时此刻,无论谁也想不到她会忽然问起这句话。 飞天玉虎狡猾残酷,在银钩赌坊那役中,陆小凤几乎死在他手里。 陆小凤也想不到她会提起这个人,忍不住问道:“你认得他?” 沙曼还是没有回头,可是肩头颤抖,心情仿佛很激动。 过了很久,她才缓缓道:“他的真名叫江玉飞,我本来叫江沙曼。” 陆小凤吃了一惊,道:“你们是兄妹么?” 沙曼应道:“是的。” 陆小凤的心沉了下去,忽然明白她为什么会这样对他了。 原来她是为了要替兄长复仇。 可是她没有把握能对付陆小凤,她只有用女人最原始的一种武器。 这种武器一向很有效。 现在他四肢痹软,想必已在销魂的睡梦中遭了她的毒手。 陆小凤只有在心里安慰自己:“我能够活到现在,已经是运气,能够死在这样的女人手里,也算是运气,我还有什么好埋怨的?” 一个人只要能想得开,这世上本就没有什么值得苦恼埋怨的事。 陆小凤忽然笑了笑,道:“我虽然没有亲手杀死他,他却是因我而死的,假如我有第二次机会,说不定会亲手杀了他。” 沙曼又沉默了很久,才缓缓道:“我曾经不止一次发过誓,无论谁杀了他,我都要将自己的身体作为酬谢,我已没有什么别的法子能表达我的感激。” 她的声音里充满了悲哀和怨恨。 陆小凤又吃了一惊:“为什么?” 沙曼的身子在颤抖,道:“他虽然是我的哥哥,却害了我一生。” 陆小凤没有再追问下去。 他了解这种情形,像飞天玉虎那样的人,无论多卑鄙可耻的事,都能做得出的。 沙曼仍然没有回头,又道:“我答应过自己的事,现在我做到了,你也可以走了。” 陆小凤道:“我不走。” 沙曼忽然转身,苍白的脸上泪痕未干,美丽的眼睛却已因愤怒而变得利如刀锋,冷冷道:“你还要什么?难道还要一次?” 这句话也说得利如刀锋。 陆小凤知道自己现在若是走了,以后再相见一定相逢如陌路,若是再去拥抱她,她纵然会拒绝自己,以后只怕连见面的机会都没有。 若是既不走也不去拥抱她,却又怎么能在这里呆得下去? 他又傻了,真的傻了。 沙曼看着他,目光渐渐温柔。 他若真的是传说中那样的薄幸登徒子,现在就算不走,也未必会乘机再拥抱她一次。 反正他已得到她,为什么还要再留以后相见的机会? 她看得到他心里多情软弱的一面,但是她一定要让他走。 外面忽然有人在高呼:“九少爷回来了,九少爷回来了。” 沙曼的脸上立刻起了种奇怪的变化,就像是个做错了事的孩子忽然被父母抓住。 陆小凤却笑了笑,道:“你不妨先走,我很快就会走的,今天的事,我一定也很快就会忘记。” 他在笑,只不过无论谁都应该看得出,他的笑是多么勉强。 沙曼没有走,反而坐了下来,坐在他的床头。 陆小凤道:“你一定要我先走?” 沙曼道:“你可以不必走。” 陆小凤道:“你……” 沙曼脸上的表情更奇怪,道:“我做的事并不怕别人知道,你随便在这里呆多久都没关系。” 陆小凤看着她,轻轻握了握她的手,人却已下了床,披上了衣服,忽又笑道:“我有样东西送给你,不知道你肯不肯要?” 沙曼道:“你要送的是什么?” 陆小凤道:“我的夜壶刀。” 沙曼又在看着他,美丽的眼睛中有了笑意,终于真的笑了。 陆小凤从没有看过她笑。 她的笑容就像是冰河解冻,春回大地,新生的花蕾在阳光下开放。 陆小凤也笑了,两个人同时在笑,也不知笑了多久,忽然间,两滴晶莹的泪珠从她眼睛里流了下来,流过她苍白美丽的面颊。 她忽然也站了起来,用力拉住陆小凤的手,轻轻道:“你不要走。” 陆小凤的声音已嘶哑,道:“为什么?” 沙曼道:“因为我……我不要你走。” 她又拥抱住他。 她的嘴唇冰冷,却柔软芬芳甜蜜如花蕾。 这一次他们已没有火焰般的欲望,却有一股柔情,温柔如水。 ——很久很久以前就有位智者说过句令人永远难忘的话。 这位智者说:友情是累积的,爱情却是突然的,友情必定要经得起时间的考验,爱情却往往在一瞬间发生。 这一瞬间是多么辉煌,多么荣耀,多么美丽。 这一瞬间已是永恒。 风在窗外轻轻的吹,暮色已降临大地。 仲夏日的黄昏,又明亮,又朦胧,又浓烈…… 多么奇妙的人生,多么奇妙的感情。 也不知是门没有闩,还是窗没有掩,一个人轻云般飘进来,又轻云般飘出去。 他们却没有看见他,也没有发觉到已有人来了又去了。 可是他们却看到了他留下的一朵花。 一朵冰花。 现在正是仲夏,这朵花却是用冰雕成的,透明的花瓣还没有开始溶化。 要在多么遥远的地方才有窖藏的冬冰? 要费多么大的苦心才能将这朵冰花完完整整的运到这里来? 虽然是一朵小小的冰花,可是它的价值有谁能估计? 又有谁知道其中含蕴着多少柔情?多少爱心? 除了那神龙般的九公子外,还有谁能做得出这种事来? 他知道她从来不看重身外之物。 他知道她怕热,在这南海中的岛屿上,却终年看不见冰雪。 所以他特地将这朵冰花带回来,亲自来送给他心爱的人。 她却在别人的怀抱里,他只留下朵冰花,悄悄的走了。 第 九 回 惨遭暗算 陆小凤看着这朵冰花,心里忽然有种说不出的酸楚,却不知是为了这孤高而又多情的人?还是为了自己? 他没有去看她脸上的表情。 他不敢去看。 可是他却忍不住问道:“是他?” 沙曼慢慢地点了点头,苍白的脸上竟连一点表情都没有。 陆小凤道:“他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沙曼淡淡道:“我们为什么一定要说别人的事?你为什么不说你自己?” 她替陆小凤扣起了衣襟的钮子,嫣然一笑,道:“后面有个小小的厨房,我去烧点菜给你吃,柜子里还有点酒,我可以陪你喝两杯。” 陆小凤看着她,不但看见了她的美,也看见了她对他的感情。 他自己的心仿佛已因太多的情感而爆裂,他忍不住又要去拥抱她。 外面却忽然响起了敲门的声音,有人轻轻地说道:“我是小玉,九少爷特地叫我来请曼姑娘去吃饭。” 沙曼脸上的笑容立刻不见了,冷冷道:“我不去,我没空。” 小玉还不肯走,还在门外哀求:“曼姑娘不去,九少爷会骂我的。” 沙曼忽然冲过去拉开门,道:“你没有看见我这里有客人?” 小玉抬起头,吃惊地看着陆小凤,嗫嚅着道:“我……我……” 沙曼沉着脸,道:“你应该看得见的,其实他自己也看见了,他若真的要请我吃饭,刚才为什么不自己告诉我?” 小玉不敢说话,垂着头,悄悄地走了,临走时又忍不住偷偷看了陆小凤一眼,显得又惊讶,又好奇,好像从来也想不到会在曼姑娘的屋里看见别的男人。 可是沙曼做事,却真的不怕别人看见,也不怕别人知道的。 如果沙曼决心要做一件事,别人的想法和看法,她根本不在乎。 门掩上,她忽然转身问陆小凤:“你能不能在这里等等我,我出去一次,很快就会回来的。” 陆小凤点点头。 ——她本该去的,他们毕竟是多年的感情,何况他又刚从远方回来。 沙曼看得出他的心意,又道:“我并不是去吃饭,可是有些话我一定要对他说。” 她很快的穿好衣服,拿起那朵已将溶化的冰花,走出房门,又回头向陆小凤道:“你一定要在这里等着。” 陆小凤在柜子中找到了酒,一个人坐下来,却连酒都喝不下去。 他只觉得这精雅的屋子,忽然已变得说不出的空虚寂寞,使得他忍不住要问自己。 “我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我这样做是不是在害人害己?” 小老头虽然说什么事都让自己决定,其实他的命运已完全被别人操纵。 在手里,现在他连保护自己的力量都没有,又怎么能保护她? 但是现在他一定已让她陷入困境,那位九公子在这里一定有操纵别人命运的权力。 他想走,又不忍走,站起来,又坐下,刚倒了杯酒想喝,突听一个人带着笑道:“一个人喝酒多没意思?为什么不替我也倒一杯?” 他虽然已很久没有听见过她笑了,她的笑声他还是听得出的。 牛肉汤已银铃般娇笑着走进来,笑容焕发,她笑的时候实在比不笑时迷人得多。 陆小凤却只冷冷地看了她一眼,淡淡道:“你几时又变得认识我了?” 牛肉汤道:“你就算烧成灰,我也认得你的,只不过有别人在的时候,我怎么好意思跟你太亲热呢?” 她抢过陆小凤手里的酒杯,一下子就坐到了他大腿上,柔声道:“可是现在我们就可以亲热了,随便你怎么亲热都行。” 陆小凤道:“你的九哥已回来,你为什么不陪他喝酒去?” 牛肉汤又笑了:“你在吃醋?你知不知道他是我的什么人?他是我嫡亲的哥哥。” 陆小凤显然也有点意外,忍不住问道:“他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这句话他已问过老实和尚,也问过沙曼,他们都没有说。 牛肉汤轻叹了口气,道:“其实我也说不出他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陆小凤道:“为什么?” 牛肉汤道:“因为他这个人实在太复杂,太奇怪,可是连我那宝贝的爸爸都说他是个了不起的天才。” 提起了这个人,她眼睛里立刻发出了光,又道:“他有时看来很笨,常常会迷路,甚至连方向都分不清,你若问他一百个人中若是死了十七个还剩几个?他说不定会去找一百个人来,杀掉十七个,再将剩下来的人数一遍,才能回答得出。” 她接着道:“可是无论多难练的武功,他全都一学就会,无论警卫多森严的地方,他都可以来去自如,你心里想的事,还没有说出来他就已经知道,假如你要他去杀一个人,不管那个人躲在什么地方,不管有多少人在保护,他都绝不会失手。” 陆小凤道:“绝不会?” 牛肉汤笑了笑,道:“也许你不相信,老实和尚却一定知道。” 陆小凤道:“他们交过手?” 牛肉汤道:“像老实和尚那样的武功,在他手下根本走不出三招。” 陆小凤不说话了。 他知道这并不完全是吹牛,老实和尚从箱子出来的情况,他是亲眼看见的。 牛肉汤道;“他不赌钱,不喝酒,男人们喜欢的事他不喜欢。” 陆小凤冷冷道:“除了杀人外,他还干什么?” 牛肉汤道:“没事的时候,他就一个人坐在海边发呆,有时两三天都不说一句话,有时他在海边坐了三天,非但没吃过一点东西,连一滴水都没有喝。” 陆小凤道:“也许他偷偷吃了几条鱼,只不过你们没看见而已。” 牛肉汤道:“也许你不会相信,可是他的忍耐力的确是任何人都做不到的,他可以在海底呆一天一夜不出来。” 陆小凤道:“难道他是鱼,可以在水里呼吸?” 牛肉汤道:“他简直好像可以不必呼吸一样,有次老头子也不知道为什么生了气,把他钉在棺材里,埋在地下埋了四五天,后来别人忍不住偷偷的把棺材挖出来,打开棺材盖一看。” 她看着陆小凤道:“你猜他怎么样?” 陆小凤板着脸道:“他已经变成了僵尸,也许他一直都是个僵尸。” 牛肉汤笑道:“他居然站起来拍拍衣裳就走了,连一点事都没有。” 陆小凤嘴里虽然说得尖酸刻薄,其实心里也不禁对这个人佩服得很。 他也知道这并不是神话,一个人若是将天竺瑜珈术练好了,本来就可以做出一些令人不可思议的事。 他自己就亲眼看见过一个天竺的苦行僧被人装进铁箱,沉入海底,三天之后居然自己从铁箱里活生生的走了出来。 牛肉汤道:“他虽然又古怪,又孤僻,可是每个人都很喜欢他,因为他常常会为别人做很多事,自己却一无所求,对于钱财,他更没有看在眼里,你只要向他开口,只要他有,不管你要多少他都拿给你。” 她又道:“女孩子便没法子不为他着迷,只可惜除了我那位未来嫂子外,他从来也没有将别的女人看在眼里。” 陆小凤道:“你未来的嫂子是谁?” 牛肉汤道:“就是刚才跟你抱在一起的那个女人。” 陆小凤怔住,过了很久,才忍不住问道:“他们已订了亲么?” 牛肉汤点点头,道:“你猜我哥哥是从什么地方把她救出来的?” 陆小凤不愿猜。 牛肉汤道:“从一家见不得人的妓院。” 她轻轻叹了口气,又道:“那时她刚被她自己的哥哥卖到那家妓院里,若不是我哥哥,现在她不知已被糟蹋成什么样子了。” 陆小凤只觉胃在收缩,几乎忍不住要呕吐。 牛肉汤道:“我哥哥这样对她,她至少也应该表示点感激才对,谁知她反而总是给气让我哥哥受,像我哥哥那样的男人,竟然会喜欢这么样一个女人,你说奇怪不奇怪?” 陆小凤道:“不奇怪。” 牛肉汤瞪大了眼睛,看着他。 陆小凤冷冷道:“她本来就是个可爱的女人,她至少不会在背后说人的坏话。” 牛肉汤叹了一口气,道:“原来你也喜欢她,这就有点麻烦了,我本来以为你一心只想回去的,所以偷偷的替你找了条船。” 陆小凤叫了起来:“你说什么?” 牛肉汤淡淡道:“现在你既然喜欢她,当然一定会留在这里,我又何必再说什么?” 她慢慢地站起来,居然要走。 陆小凤一把拉住了她,道:“你……你真的替我找了条船?” 牛肉汤道:“那也不是多大的一条船,也没有什么了不起,只不过……” 陆小凤道:“只不过怎么样?” 牛肉汤道:“只不过像你这样的人,就算有二三十个,那条船也能把你们送得回去。” 陆小凤道:“船在哪里?” 牛肉汤道:“你既然不想走,又何必问?” 陆小凤道:“我……” 牛肉汤道:“你既然喜欢她,又何必走?” 她挣脱陆小凤的手,冷冷道:“可是我却要走了,也免得别人回来看见吃醋。” 陆小凤只觉得满嘴又酸又苦,看着她已将走出门,忍不住又冲过去拉住她。 牛肉汤板着脸道:“一个大男人,要留就留,要走就走,拉拉扯扯的干什么?” 陆小凤道:“好,我跟你走!” 这句话说完,他抬起头,就看见沙曼正在门外看着他。 夜色已深了,花影朦胧。 她静静地站在花丛中,苍白的脸仿佛已白得透明,美丽的眼睛里充满悲伤。 等到陆小凤看见她时,她就垂下头,从他们身旁走过,走进她自己的房子,连看都不再看陆小风一眼。 她没有说话,连一句话都没有说。 陆小凤能说什么? 牛肉汤看着他们,道:“你既然要走,为什么还不走?” 陆小凤忽然冲过去,拉住沙曼的手,大声道:“走,我带你一起走!” 沙曼背对着他,没有回头,他却已能感觉到她的身子又在颤抖,忽然冷冷道:“你走吧,快走,我……我明天就要成亲了,本就不能再见你。” 陆小凤的手忽然冰冷,过了很久,才慢慢地放开她的手,忽然大笑,道:“这是喜事,恭喜你,只可惜我已喝不到你们的喜酒了。” 他将身上的银票全都掏出来,放在桌上:“这点小意思,就算我送给你们的贺礼。” 沙曼道:“谢谢你。” 谢谢你! 妙,妙极了。 一个刚刚已愿意将一切都交给你的人,现在却为了你送给她成亲的贺礼而谢谢你。 而你送给她的,正好是她平常从来也没有看在眼里的。 你说这是不是很妙,妙得简直可以让你一头活活的撞死。 陆小凤没有撞死。 他跟牛肉汤来到海边。 这一次牛肉汤居然没有骗他。 海边果然有条船,船上还有六七个船夫。 牛肉汤拉住他的手,道:“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让你走?” 陆小凤道:“不知道。” 牛肉汤道:“我本来不想让你走的,可是现在却不能不让你走了。” 牛肉汤道:“你究竟是知道?还是不知道子” 陆小凤道:“我又知道,又不知道;” 牛肉汤叹了口气道:“其实我是知道的。” 陆小凤道:“你知道什么?” 牛肉汤道:“我知道你心里一定很难受,可是你若一直呆在这里,总有一天,你一定会死在我九哥手里。” 牛肉汤道:“回去之后,你就想法子打发点赏钱给船夫,他们都是很可靠的人。” 牛肉汤道:“老头子若是知道我让你走了,一定会生气的,说不定会活埋我,可是……” 她叹了口气,又道:“可是我们总算有过一段感情,如果是我杀了你,我倒也甘心,如果是别人杀了你,我就一定会很伤心的。” 牛肉汤笑了:“现在你好像什么都知道了。” 陆小凤道:“其实我什么都不知道。” 他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因为他的心已乱了,完全乱了。 他聪明,洒脱,勇敢,坚强,果断。 他热爱生命,喜欢冒险。 他并不是别人想像中那种混蛋,可是他有个最大的缺点。 他的心太软。 ——为什么性格越坚强的人,心反而会越软? 为什么越聪明的人,反而越容易做出笨事来呢? 现在陆小凤又到了海上。 辽阔壮观的海洋,总是会让人忘记一切忧愁烦恼的。 可是陆小凤并没有忘记。 现在正是夜最深的时候,几乎已接近黎明,但是他却想起了黄昏。 那个令他永远也忘不了的黄昏。 她为什么会那样对他?为什么先要他走,又不要他走,又让他走了? 一个人的情感竟真的如此容易变化? 如果真情都如此不可信赖,那么世上还有什么可以让人信赖的事? 能回去,当然是件不可抗拒的诱惑。 回去之后,他又是名满天下的陆小凤了。 在那荒岛上,他算得了什么? 回去之后,他立刻会受到很多人的欢迎,不肯为别人开的名酒也会为他而开,别人做不到的事,他都能做到。 可是回去之后,他是不是真的愉快? 这么多年来,他的荣耀已经太多了,无论谁提起那个长着四条眉毛的陆小凤,都会变得又佩服,又羡慕,又妒忌。 他是不是真的快乐,只有自己知道。 一个人若是不能和自己真心喜爱的人在一起,那么就算将世上所有的荣耀和财富都给了他,等到夜深梦回,无法成眠的时候,他也同样会流泪。 即使他眼睛里没有流泪,心里也会流泪。 一个人若是能够和自己真心喜爱的人在一起,就算住在斗室里,也胜过广厦千万间。 这种情感绝不是那种聪明人能了解的。 这种情感你若是说给那些聪明人听,他一定会笑你是呆子,是混蛋,为什么要为了一个女孩子放弃一切? 他们却不知道,有时一个女孩子就是一个男人的一切。 就算世上所有的珍宝、财富、权力和荣耀,也比不上真心欢悦。 这种情感只有真正有真情真性的人才会了解,只要他能了解,就算别人辱骂讥笑他,说他是呆子,是混蛋,他也不在乎。 陆小凤就是这种呆子。 陆小凤就是这种混蛋。 夜色凄迷,大海茫茫,他却忽然噗通一声跳入了海水里。 不管怎么样,他一定要再回去见她一次。就算见了之后他再悄悄的走,他也心甘情愿。 就算他已走不了,他也心甘情愿。 一个并不笨的人,一个没有根的浪子,一个沉着而冷静的侠客,一个挥金如土,玩世不恭的花花公子,一个已拥有别人梦想不到的财富名声和权力的成功者,为什么会做这种事? 因为他是陆小凤。 他若不这么做,他就不是陆小凤。 他就是个死人! 海水冰冷。 他跳下船之后,又游出了很远,才想起了一件事,一件要命的事。 开船时正夜深,现在已将黎明,船走了至少已有一个多时辰,他若要游回去,就不知道要游多久了,可能要三五个时辰,也可能永远游不回去。 若是回头再去追那条船,可能很快就追上,也可能永远追不上。 他忽然发现自己竟已被吊在半空中,进也是要命,退也是要命。 就在这时,突听“轰”的一声响,他回头的时候,一股青蓝色的火苗正从那条船上冒起来,忽然间就变成漫天火焰。 海水冰冷,他的人却已变得比海水更冷,然后就只有看着那条船慢慢地沉下去。 如果他还在那条船上,只怕早已被炸成了飞灰,这一次他又死里逃生。 只可惜现在的情况也好不了多少,现在他就算想再回到那岛上,也难如登天,若是想沉入海底,就容易得多了。 以现在的情况看来,他好像迟早都要沉下去的。 他坐过的船也好像迟早都要沉的。 牛肉汤的方法,显然比她父亲粗鲁激烈得多。 陆小凤叹了口气,忽然又觉得自己有另一个弱点。他总是太容易相信别人,总是将别人看得太善良了些,总不相信这世上有真正不可救药的恶人,却忘了一个做父亲的当然比任何人都了解自己的女儿。 他以为牛肉汤只要把他赶走就已心满意足,想不到她却一定要他死。 漫漫长夜已过去,东方已现出一轮红日,海面金波万道,绮丽壮观。 他是不是还能看见明天的太阳?陆小凤自己也一点把握都没有。 他尽量放松四肢,半沉半浮的随着海水漂流,只希望海潮能将他送回那岛屿,他从来也没有梦想到此时还会有船经过这里。 谁知海面上却偏偏有条船,正是条他上次落海时,岳洋抛给他的那种救生小艇,小艇上有个人正在用力划桨,显然也梦想不到海水里还有活人。 陆小凤一下子从海水中窜出来,窜上了小艇,这人骇极大呼,就像是忽然看见魔鬼一样。 他看来还是个孩子,胆子当然不大,青衣垂髫,正是那条船上打杂的小厮。 陆小凤上船的时候就觉得这小厮行动好像有点鬼祟,样子好像有点面熟。 只不过那时自己也有点六神无主,根本没有注意这件事。 这小厮的脸白净秀气,看来并不像做惯粗事的人,船沉了之后,他居然还能找到条救生小艇,运气实在不错。 这小厮吃惊的看着陆小凤,连嘴唇都吓白了,道:“你……你还没有死?” 陆小凤道:“我已经死了,我是来找替死鬼的。” 这小厮半信半疑,心里还是害怕,道:“你为什么要找上我?” 陆小凤道:“因为那条船是你弄沉的。” 这小厮立刻大声否认,道:“我不是,我什么事都不知道。” 陆小凤笑了笑,忽然一把将他抱了过来,拉开了他的衣襟,露出晶莹白嫩的胸膛,是一双小小的乳房,这孩子竟是昨天晚上替九少爷去找过沙曼的小玉。 她当然已不是孩子,已到了初解风情的年纪,忽然被一个强壮的男人解开衣服抱在怀里,全身都软了,心里又惊、又怒、又羞、又急,颤声道:“你……你……你想干什么?” 陆小凤悠声道:“我也不想干什么,只不过我一向是个出名的色狼,大家都知道的。” 小玉简直吓得快晕过去了,心里却偏偏又有种说不出的奇妙滋味,偏偏没有晕过去。 陆小凤道:“我最喜欢会说谎的小姑娘,不知道你会不会说谎。” 他故意眯起眼睛,露出牙齿,做出副大色狼的样子,好像要一口把她吞下去。 小玉立刻摇头,道:“我不会说慌,我从来不说谎。” 陆小凤道:“你真的不说谎?好,我来试试,我问你,船是怎么会烧起来的?” 小玉看着他的手,他的手并不像很规矩的样子,他的表情实在叫人心慌。 她终于叹了口气,道:“船舱底下有桶江南霹雳堂的霹雳子,还有几桶黑油,只要把霹雳子的引线点着,船就烧起来了。” 陆小凤道:“引线是谁点着的?” 小玉道:“不是……” 陆小凤道:“不是你?” 他的手忽然做了件很可怕的事,小玉身子更软了,轻轻道:“不是别人。” 陆小凤好像不太明白,道:“不是别人?难道是你?” 小玉咬着嘴唇,终于点了点头。 陆小凤道:“是谁叫你做这种事的,是不是你的九公子?” 小玉道:“不是,是公主。” 陆小凤道:“她老子又不是皇帝,你们为什么叫她公主?” 小玉道:“不是‘公主’,是‘宫主’,皇宫的宫。” 陆小凤道:“她为什么叫宫主?” 小玉道:“因为她本来就姓宫,叫宫主。” 陆小凤笑了,道:“以前我认得一个小老头,你猜他叫什么?” 小玉道:“他叫什么?” 陆小凤道:“他就叫老头子,因为他本来就姓老,叫头子。” 第 十 回 已知将死 第十回已知将死 小玉笑了,仿佛已忘记了他那双可怕的手。 陆小凤却放开了她,故意板起脸,道:“你果然不会说谎,我不喜欢你。” 小玉看着他,眼珠子转了转,忽然道:“你以为我真的怕你喜欢我?” 陆小凤道:“你不怕?” 小玉摇了摇头,悠然道:“我告诉你这些事,只不过因为我本来就不会说谎而已。” 陆小凤大笑。 这时阳光刚升起,照着她苹果般的脸,也照着她那发育得很好的胸膛。 陆小凤笑道:“不管你为什么说了老实话,现在你可以穿好衣裳了。” 小玉眨了眨眼,道:“我反正已被你看过了,为什么还要穿好衣裳?” 她解开头上的青巾,让乌黑柔亮的长发披散下来,转身迎着阳光,道:“我这里从来也没有晒过太阳,我真想把全身衣服都脱光了晒一晒。” 阳光灿烂,海水湛蓝,能够赤裸着晒晒太阳,的确是件很愉快的事。 陆小凤却大声道:“你千万不能这么做!” 小玉道:“为什么?” 陆小凤道:“因为……因为我是个色狼。” 小玉嫣然道:“我不怕色狼,难道色狼反而怕我了?” 陆小凤叹了口气:“色狼也不怕,色狼只不过怕他自己会……” 这句话还没有说完,他的脸色忽然变了,他忽然发现船底已进了水。 陆小凤道:“你会不会游水?” 小玉道:“不会。” 陆小凤道:“这下子真的完了。” 小玉道:“什么事完了?” 陆小凤道:“你那位宫主不但要杀我,还要将你也一起杀了灭口。” 小玉淡淡道:“我知道。” 陆小凤道:“你知道?” 小玉道:“她在这小船底下打了两个洞,用蜡封住,被海水一泡,蜡就会溶,海水涌进来,这条船就要沉了。” 陆小凤叫了起来,道:“你既然早就知道,为什么还要坐这条船?” 小玉道:“因为我早就想尝尝被淹死是什么滋味的。” 陆小凤傻了。他想不到这看来很聪明伶俐的小姑娘,竟是个糊里糊涂的小混蛋。 小玉道:“我知道你心里一定在骂我是个小混蛋,其实,你若不遇见我,也一样是会被淹死的,现在多了个人陪你,有什么不好?” 陆小凤苦笑道:“我只不过有点后悔。” 小玉道:“后悔什么?” 陆小凤道:“后悔刚才没有真的喜欢你。” 小玉脸一红,却又忍不住吃吃地笑了起来。 陆小凤瞪眼道:“你笑什么?” 小玉也不回话,却从船头下找出了一大块黄蜡,然后分成两半,用手揉软,将船底的两个洞塞了起来,喃喃道:“这块蜡溶开怎么办?” 陆小凤道:“我不知道。” 小玉道:“我知道,这样的蜡我已准备了十七八块。” 陆小凤又惊又喜,道:“原来你不是小混蛋,却是条小狐狸。” 小玉故意叹了口气,道:“我虽然很想尝尝被淹死的滋味,可是还没有被人真的喜欢过就糊里糊涂的死了,岂非有点冤枉?” 陆小凤大笑,道:“你那位宫主看到你活生生的回去了,不知道会不会被吓死?” 小玉道:“她不会。” 陆小凤道:“你怎么知道不会?” 小玉道:“因为她每次要我做事,总是想把我也一起杀了灭口,只可惜每次我都没有死,每次她看到我活着回去,反而好像很高兴,因为她知道我以后又可以替她做事了。” 陆小凤道:“你既然知道她要害你,为什么还要替她做事?” 小玉叹了口气,道:“因为我若不做,就真的要死了,死得很快。” 陆小凤也不禁叹了口气,跟那只蜜蜂在一起,要活下去的确不容易。 他知道自己这次回去后,那只蜜蜂还会来找他的。他连躲都没法子躲。 小玉看着他,忽然道:“你是个好人。” 陆小凤笑了,道:“你眼光总算不错;” 小玉道:“你这两条像眉毛一样的胡子,虽然有点讨厌,可是你这人倒不算难看。” 陆小凤道:“等你再长大一点,你说不定就会喜欢我这胡子了。” 小玉又叹了口气,道:“只可惜你是陆小凤。” 陆小凤道:“这又有什么可惜?” 小玉道:“你若不是陆小凤,我就一定会嫁给你,就算做小老婆都没关系。” 陆小凤道:“我是陆小凤,你为什么不能嫁给我?” 小玉道:“因为我不想做寡妇。” 陆小凤道:“嫁给陆小凤就会做寡妇?” 小玉叹道:“我那位宫主一心想要你的命,九少爷也未必喜欢你活下去,我若嫁给你,也许不出三天就要做寡妇了。” 正午。 小艇终于已靠岸,两个人都已累得筋疲力竭,像死人一般躺在沙滩上。 也不知过了多久,小玉忽然道:“做寡妇好像也是很好玩的事。” 陆小凤道:“不好玩,一点也不好玩。” 小玉道:“好玩,一定很好玩。” 陆小凤道:“为什么?” 小玉道:“女人迟早都要嫁人的,嫁了人就有丈夫,寡妇却没有,一个人自由自在的,也没有人管,还可以去偷别人的丈夫,岂非好玩得很?” 陆小凤又傻了。他实在猜不透这小姑娘怎么会有这种想法的,做寡妇居然是件很好玩的事,这个连他都是第一次听见。 小玉道:“你为什么不说话,是不是觉得我说得很有道理?” 陆小凤苦笑道:“原来你不仅是小狐狸,你还是小混蛋。” 小玉笑了,道:“只不过你尽管放心,我这小混蛋,还不想嫁给你这大混蛋。” 她一下跳了起来,又道:“我要回去了,你呢?” 陆小凤道:“我……” 他没有说下去,因为他实在不知道应该到哪里去。他并不是怕别人害他,这种事他早已很习惯,可是今天就是沙曼成亲的日子,要他眼看着沙曼去嫁给别人,他实在受不了。 一阵阵浪涛卷来,他忽然发现这里就是他上一次上岸的地方。 小玉又问道:“你究竟回不回去?” 陆小凤道:“我有栋很漂亮的房子,就在这附近,你想不想去看看?” 小玉道:“你说谎,我可不喜欢会说谎的男人。” 陆小凤道:“我那间屋里还有个朋友在等着我,他肚子大大的,不但好玩极了,而且他从来不说谎话。” 小玉笑得弯下了腰,道:“原来你不但会说谎,还会吹牛。世界上什么样的人都有,从来不说谎的人我倒还没有见过。” 陆小凤道:“你若不信,为什么不自己去看看?” 小玉道:“去就去,有什么了不起,反正……” 她抿嘴一笑,又道:“反正我又不怕你,是你怕我。” 泉水依然不停的流,他那小草棚也依然无恙,这世上本就有很多事是永远都不会改变的。 小玉又笑得弯下了腰,道:“这就是你的漂亮房子?” 陆小凤道:“这房子又凉快,又通风,你说有哪点不好?” 小玉道:“好……好……好不要脸。” 陆小凤大笑,拉着她的手进去,大肚子的弥勒佛也躺在那里,笑口常开。 小玉道:“这就是你的朋友?” 陆小凤道:“你看他会不会说谎?” 小玉只有承认:“不会。” 陆小凤道:“所以我也没有说谎。”他弯下腰,拍了拍弥勒佛的肚子,笑道:“好朋友,我就知道你一定还在这里等着我,你非但不会说谎,也不会出卖朋友。” 弥勒佛笑嘻嘻的看着他,忽然道:“可是我会咬人。” 声音的确是从弥勒佛嘴里说出来的,陆小凤真吃了一惊。这弥勒佛几时变得会说话的? 弥勒佛忽然叹了口气,道:“我不但会咬人,还会说谎。” 陆小凤忽然跳起来,一下子抱起了弥勒佛,又笑又跳。 小玉吃惊地看着他,还以为他病了。 陆小凤的确病了,高兴得病了。 弥勒佛当然不会说话,只不过有个人躲在他肚里说话。 陆小凤听得出这个人的声音。 这个人竟是沙曼。 沙曼的脸色还是苍白的,虽然显得比往昔憔悴,眼睛里却充满欢喜。 陆小凤痴痴地望着她,也不知过了多久,才问道:“你怎么会到这里来的?” 沙曼眨了眨眼,道:“你能到我的家去,我为什么不能到你的家来?” 陆小凤笑道:“你当然能来,随时都能来,可是……” 他心里忽然又打了个结,道:“今天你却不该来的。” 沙曼道:“为什么?” 陆小凤虽然勉强笑笑,却硬是笑不出,道:“今天岂非是你成亲的日子?” 沙曼却笑了笑,道:“我刚才岂非已告诉过你,我不但会咬人,还会说谎。” 陆小凤又傻了。 小玉忍不住道:“现在我才明白了,为什么你喜欢会说谎的女孩子,因为你喜欢曼姑娘。”她又眨了眨眼,道:“现在你们可以真的彼此喜欢喜欢,我却得走了,再不走只怕就要被你赶出去了。” 这小姑娘倒真的很识相,真的说走就走,这次陆小风当然不会再留她。 等她走了很远,沙曼才问道:“真的彼此喜欢喜欢,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陆小凤道:“就是这个意思。”他忽然扑过去,用力抱住了她,两个人一起滚到柔软的木叶上。 海风温暖而潮湿,浪涛轻拍着海岸,温柔得就像是情人的呼吸。 他们的呼吸却并不像海风那么温柔。 他们的呼吸很短、很急,就仿佛他们的心跳一样。 ——你为什么要说谎?为什么赶我走? ——因为我要试试你,可是我知道你一定会回来的。 这些话他们都没有问,也不必回答,这一切都不必解释了。 现在他们做的事,就是最好的解释,在真心相爱的情人间,永远没有比这更好的解释。 海风还是同样轻柔,他们呼吸也轻柔了。这小小的茅屋,就是他们的宫殿,在他们的宫殿中,只有和平,只有爱。世上所有粗暴、邪恶的事,距离他们都仿佛已很遥远、很遥远。 可是他们错了。就在这时,他们的宫殿——爱的宫殿,忽然倒塌了下来,倒在他们身上。 陆小凤没有动,沙曼也没有动。他们依旧紧紧的拥抱着,就像天塌下来,倒在他们身上,将他们压得粉碎,他们也不在乎。因为他们已得到他们这一生中最渴求的——真情和真爱。 他们已互相满足在对方的满足中。 他们甚至没有听见外面的声音——并不是真的没听见,而是他们不愿听。这的确是他们最不愿听到的声音。对他们来说,世上几乎已没有任何声音比牛肉汤的笑声更难听。 现在从外面传来的,就正是牛肉汤的冷笑声。 牛肉汤不但冷笑,而且在说话。她说的话比她的冷笑声更尖锐、更刺耳,她甚至还在拍手! “好,好极了,你们的武功如果有你们刚才的动作一半好,一定没有人能受得了。” 陆小凤终于叹了口气,用一只手拨开了压在身上的草棚。 牛肉汤正在上面看着他,目光中充满了怨毒和妒忌。 陆小凤道:“你好。” 牛肉汤道:“我不好。” 陆小凤笑了,道:“这倒是实话,你这人的确不太好。” 牛肉汤的冷笑忽然变成了媚笑,道:“我只要你凭良心说一句话。” 陆小凤道:“说什么?” 牛肉汤道:“做这种事,究竟是我好,还是她好?” 陆小凤道:“你们不能比。” 牛肉汤道:“为什么?” 陆小凤道:“因为做这种事的方法有两种。” 牛肉汤道:“哪两种?” 陆小凤道:“一种是人,一种是野兽。” 牛肉汤的媚笑又变成了冷笑:“人死了之后呢?” 陆小凤道:“我记得有人说过,一万个死人,也比不上一条活母狗。” 牛肉汤道:“这一定是个聪明人说的话了。” 陆小凤道:“你是人,还是母狗,也许我还不太清楚,我只知道一件事。” 牛肉汤道:“你知道什么?” 陆小凤道:“知道我们还活着,至少现在还活着。” 牛肉汤道:“还能活多久?” 陆小凤道:“只要能活一天,也比你活一万年好。” 牛肉汤道:“你错了。” 牛肉汤道:“也许你们还能活一天半。” 牛肉汤道:“这是个很大的海岛。” 牛肉汤道:“据我们估计,这岛上至少有五千七百多个可以躲藏的地方。” 牛肉汤道:“只要你们能躲过十八个时辰,也许就可以活到一百八十岁。”她冷笑着道:“只可惜你们一定躲不过的。” 陆小凤道:“为什么?” 牛肉汤道:“因为你们就算是两只蚂蚁,他也可以在半个时辰中把你们找出来捏死。” 陆小凤道:“是你?还是他?” 牛肉汤道:“他。” 陆小凤道:“他就是你的九哥?” 牛肉汤道:“当然是。” 她眼睛里充满了骄傲:“他甚至还愿意先让你们半个时辰。” 陆小凤道:“怎么让?” 牛肉汤道:“从现在开始,这半个时辰里他绝不追你们。” 陆小凤道:“绝不?” 牛肉汤道:“他说的话,每个字都像钉在墙里,一个钉子一个眼。” 陆小凤道:“这点我倒相信。” 牛肉汤道:“就算你不信,睡在你旁边的人至少应该相信。” 她的声音忽然又变得很温柔:“因为她以前好像也睡过我九哥旁边。” 陆小凤并没有难受。 有了一种完全可以互相信任的真情和真爱,世上就已没有什么可以值得他们难受的事。 可是如果你说陆小凤连一点都不生气,那也不是真话。至少他的脸色已经有点变了。 牛肉汤在笑。 陆小凤道:“这就是你要来跟我说的话么?” 牛肉汤点头。 陆小凤道:“现在我已经听见了。” 牛肉汤道:“每个字都听得很清楚?” 陆小凤道:“每个字。” 牛肉汤道:“你想不想跟我打个赌?” 陆小凤道:“什么赌?” 牛肉汤道:“我打赌,用不着三个时辰,九哥就可以找到你。” 陆小凤道:“然后他就像捏蚂蚁一样把我捏死?” 牛肉汤道:“一点都不错。” 海风还是同样的轻柔,他们的呼吸也是同样轻柔,可是他们的心情已不同。 宫九的剑,宫九杀人的手段,沙曼当然比陆小凤知道得更清楚。 可是现在她心里想的却不是这件事。 她正在想刚才牛肉汤说的一句话。 ——做这种事,究竟是她好,还是我好? 到了这种时候,她居然还在吃醋。 其实这一点都不奇怪。 无论在什么时候,你若想要一个女人的命并不是件困难的事,可是你如果想要一个女人不吃醋,那简直是做梦。 第 十一 回 逃避追捕 陆小凤也有心事。 他想的也不是宫九的剑,生死间的事,他一向都不太在乎。 他本来已经该死过很多次。 沙曼忽然问道:“你在想什么?” 陆小凤道:“在想你。” 沙曼道:“想我?” 陆小凤道:“想你是不是在吃醋?” 沙曼咬起嘴唇,道:“我为什么要吃醋?” 陆小凤道:“因为你有吃醋的理由。” 沙曼道:“因为你真的跟她好过?” 陆小凤道:“我跟很多女孩子都好过,她只不过是其中之一而已,你……” 他故意停住,沙曼立刻就替他接了下去:“我也只不过是其中一个。” 陆小凤虽然并没有一口承认,可是也连一点否认的意思都没有。 沙曼看着他,瞪着他看了很久,道:“你为什么不问我,是不是真的和宫九睡在一起过?” 陆小凤道:“我不必问。” 沙曼道:“因为你根本不在乎。” 陆小凤非但不否认,而且居然还点了点头。 沙曼又瞪着他看了很久,忽然轻轻叹了口气,道:“如果你以为我还不明白你的意思,那你就错了。” 陆小凤道:“我有什么意思?” 沙曼道:“你是想故意把我气走。” 陆小凤道:“哦?” 沙曼道:“你以为只要我离开了你,我就可以活到一百八十岁了?” 这次陆小凤既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沙曼道:“只可惜你忘了一点。” 他并没有问,她已经接着说了下去:“一个女人就算真的能活到一百八十岁,活着也没有什么太大的意思了。” 陆小凤道:“那至少总比再活十八个时辰有意思一些。” 沙曼道:“这是你的想法。” 陆小凤道:“你怎么想?” 沙曼道:“只要能跟你在一起,就算只能再活一个时辰,我也心满意足!” 陆小凤忽然跳起来,拉住她的手,道:“我们走。” 平坦的沙滩后,就是高大嶙峋的岩石,深邃茂密的丛林。 在这种地方,连一只兔子都可以很容易就逃避过狐狸的追踪。 陆小凤不是兔子。 他不仅有兔子的精灵和速度,还有狐狸的狡猾、狗的忠勇。 他本身就是猎人,在丛林沼泽中求生的技巧,他远比任何人懂得的都多。只要利用一段树枝,他就可以在片刻中制出一个杀人的陷阱。 在这种地方,他若想逃避一个人的追踪,应该也不是件困难的事。 “可是那个人不是人。” 沙曼说的当然是宫九:“他是条毒蛇,是只狐狸,是个魔鬼。” 陆小凤笑了,道:“他究竟是什么?” 沙曼道:“有人说是用九种东西做出来的。” 陆小凤道:“哪九种?” 沙曼道:“毒蛇的液、狐狸的心、北海中的冰雪、天山上的岩石、狮子的勇猛、豺狼的狠辣、骆驼的忍耐、人的聪明,再加上一条来自十八层地狱下的鬼魂。” 陆小凤虽然在笑,可是无论谁都看得出他笑得并不愉快。 沙曼道:“这岛上的确有很多隐秘的地方可以躲藏。” 陆小凤道:“你知道多少?” 沙曼道:“我知道的虽然没有五千多个,可是也不算少。” 陆小凤道:“他知道的有多少?” 沙曼道:“每个地方他都知道。” ——我知道的,他全知道,我不知道的,他也知道。 沙曼道:“所以我们不管躲在哪里,他都一定可以把我们找出来。” 陆小凤沉默着,忽然又笑了。 沙曼并不奇怪,她知道世上本就有种人无论在什么时候都能笑得出的。 她喜欢这种人,可是陆小凤实在笑得太愉快,她还是忍不住问:“你笑什么?” 陆小凤道:“我想起了件有趣的事。” 沙曼道:“现在还有什么事能让你觉得很有趣?” 陆小凤道:“我们可以躲到一个很有趣的地方去。” 沙曼道:“不管多有趣的地方,只要他找得到,都会变得很无趣。” 陆小凤道:“那地方我保证他一定找不到。” 沙曼道:“什么地方?” 陆小凤道:“鸡蛋壳里。” 沙曼有点生气了,这种时候,他实在不该开这种玩笑。 陆小凤不但在笑,眼睛里也在发着光。 沙曼忍不住道:“只有蛋才躲到鸡蛋壳里去,只有你这种混蛋。” 陆小凤道:“你还忘了一点。” 沙曼道:“哦?” 陆小凤道:“只有蛋,才有鸡蛋壳。” 沙曼不懂。 陆小凤道:“你知不知道这里最大的一个混蛋是谁?” 沙曼道:“不是你?” 陆小风摇摇头,道:“我比不上他,我最多也只不过是用六七种东西做成的。” 沙曼道:“你说的是宫九?” 陆小凤道:“答对了。” 他补充着又道:“就因为他是最大的一个混蛋,无论谁只要能躲得进去,一定都安全得很。” 沙曼眼睛也发出了光。现在她总算已明白陆小凤的意思—— 宫九既然要出来追捕他们,自己的屋里一定没有人。 如果他们能躲到宫九屋里去,倒的确是个很安全的地方。因为谁都想不到他们会躲到那里去,甚至包括宫九自己。 没有人能想到的地方,当然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沙曼道:“现在我们只剩下一个问题,我们要怎么样才能躲进去?” 陆小凤当然也知道这问题很大,可是他相信他们一定有法子。 在他眼中看来,世上本就没有什么事是绝对不可能的。 沙曼道:“这问题你已有法子解决?” 陆小凤道:“你当然知道那鸡蛋壳在哪里?” 沙曼道:“嗯。” 陆小凤道:“那么这问题就已经解决了。” 沙曼道:“你难道认为我们可以大摇大摆的走进去,别人都看不见?” 陆小凤道:“我们不必大摇大摆的走进去,我们根本连一步都不必走。” 沙曼道:“连一步都不必走?难道变成只苍蝇飞进去?” 陆小凤道:“我也不会变,再变也不会变成只苍蝇。” 他又笑了笑,道:“苍蝇飞得太累,我准备舒舒服服的躲进去。” 沙曼张大了眼睛,看着他,就好像是个正在听人说神话的孩子。 陆小凤笑道:“我知道你心里一定不相信的,可是我保证这问题你一点都不必担心。” 沙曼道:“难道你还有什么真正值得担心的事?” 陆小凤道:“只有一件。” 沙曼道:“你说嘛。” 陆小凤道:“我只有法子能躲进去,却没法子出来。” 沙曼道:“所以我们就算能躲得了十八个时辰,他还是会找到我们的。” 陆小凤道:“到了那时候,他如果要杀我们,我们……” 沙曼打断了他的话,道:“这一点你也用不着担心。” 陆小凤道: 沙曼道:“因为十八个时辰后,他已经不在这里。” 陆小凤道:“他还要走?” 沙曼道:“非走不可。” 陆小凤道: 沙曼道:“因为外面还有件事一定要等着他去做。” 陆小凤沉吟道:“除了杀人外,还有什么事是一定非他去做不可的?” 沙曼道:“没有了。” 陆小凤道:“这次,他要去杀的是什么人?” 沙曼道:“值得他出手去杀的,当然是个很了不起的人。” 陆小凤道:“是谁?” 沙曼道:“不知道。” 也许她是真的不知道,也许她虽然知道,却不愿说出来。不管怎么样,陆小凤都没有再问。 他并不希望任何女人为了他而出卖她以前的男人。 沙曼看着他,道:“现在你准备变成什么样的东西?” 陆小凤道:“你看呢?” 沙曼道:“依我看,只有死人才能舒舒服服的躲着进宫九的屋子。” 陆小凤笑了笑,道:“你又忘了一点。” 沙曼道:“哦?” 陆小凤道:“死的东西很多,并不一定只有人。” 没有生命的,就是死的。 树木有生命,可是被砍断,锯成木片,做成箱子后,就死了。所以箱子是死的。 幽秘曲折的山路上,十个活人,抬着五个大箱子走过来,箱子显然很重,大家都很吃力。 尤其是最后一口箱子,抬箱子的两条大汉满头汗出如浆,已经落后了一段路。 幸好这里已经快走到入谷的出口,就在这时候,他们看见沙曼。 就像是一阵风,她忽然出现,挡住了他们的去路,道:“你们都认得我?” 他们当然认得。入过山谷的人,无论谁都曾经偷偷看过她两眼——最多也只不过敢偷偷看两眼。 因为大家知道,若是被九少爷发觉有人在偷看她,九少爷就会生气的。 没有人敢惹九少爷生气。 两条大汉都垂下头:“曼姑娘有什么吩咐?” 沙曼道:“我没有,九少爷有。” 两条大汉都在听。九少爷的吩咐,没有人敢不听。 沙曼道:“他特地要我来,叫你们把这口箱子送到他卧房里去。” 虽然他们以前听到的命令并不是这样子的,可是谁都没有怀疑,更不敢反抗。 大家都知道,曼姑娘说出来的话,和九少爷自己说出来的并没有什么两样! 沙曼道:“九少爷喜欢干净,所以现在你们最好先去找个地方把手脚洗一洗。” 正好附近有条小溪,他们尽快赶去,尽快赶回来,箱子还在路上,曼姑娘却已不在了。 她的人虽然已不在了,可是她说的话还是同样有效。 箱子里黑暗而安静,已经被轻轻地摆了下来。 外面充满了生死一线的危机,两个人紧紧地拥抱在箱子里,那是种什么样的滋味? 世界上只怕很少有人能领略到这种滋味,可是陆小凤能,沙曼也能。 因为现在他们就紧紧的拥抱在箱子里,呼吸着对方的呼吸。 直等他们能开口的时候,沙曼就忍不住问:“你怎能知道他会有箱子要运来?” 陆小凤道:“我看出他是个很讲究的人,而且喜欢用礼物打动人心,他的人还没有到,已经有箱子送回来了,何况他的人已回来?” 沙曼道:“他的人是昨天回来的,你怎么知道他的箱子要等到今天才到?” 陆小风道:“跟着他在海上走了那么些日子,大家一定早就快憋死,好容易等到船靠岸,就算找不到女人,也一定要喝个痛快,喝醉了的人,早上一定爬不起来。” 沙曼道:“所以你算准了箱子一定要等到这时候才会送上岸?” 陆小凤笑了笑,道:“我当然也是在碰运气。” 沙曼道:“你的运气好,也许只不过因为你通常都能算得很准。” 判断正确的人,本就通常都会有好运气的。因为只有判断正确的人,才能把握住机会。 机会就是运气。 沙曼的声音更温柔,道:“你也算准了抬箱子的人不会知道我的事,一定会服从我的命令?” 陆小凤当然算得准,这种事宫九自己若不说,又有谁敢说? 一个骄傲而自负的男人,若是被自己心爱的女人背弃,他自己是绝不会说出来的。 他宁可让别人认为是他抛弃了那个女人,宁可让人认为是他负了心。 他甚至宁可死,也不愿让别人知道他的痛苦和羞侮。 陆小凤明了这种心情,因为他自己也是这种人。 沙曼道:“可是你怎么会知道箱子能平安送到这里,一路上连问都没有人问?” 陆小凤道:“因为我看得出这里的人都不喜欢管闲事,尤其是这种小事。” 沙曼叹了口气,道:“你看得不错,这里的人,无论做什么事,都要有代价的。” 箱子被送来的时候既没有人问,以后当然更不会有人问。 宫九既然正在追捕他,现在当然也不会回来。 箱子已被打开了一条缝,他们还是紧紧的拥抱着在箱子里。 他们并不急着想出去。 “我死了之后,如果阎王爷问我,下辈子做什么?” “你一定想做小鸡。” “答对了。” 这箱子实在很像鸡蛋壳,这鸡蛋壳里实在又安全,又温暖,又甜蜜。 “我相信小鸡们在鸡蛋壳里的时候,一定也不会急着想出去的。” “因为它们一定知道,出去了之后,就会变成大鸡。” “大鸡通常很快就会变成香酥鸡、红烧鸡和清炖鸡汤。” “听说只有母鸡才能炖汤。” “你想把我炖汤?” “我舍不得,可是你实在太香,比香酥鸡还香。” “你想吃了我?” “想得要命。” 天色已昏暗。鸡蛋壳里终于有两只小鸡钻了出来。 一只公的,一只母的。 九少爷住的地方,当然绝不会像鸡蛋壳。 华美的居室,精雅的器皿。夕阳正照在雪白的窗纸上。 “他不在的时候,会不会有人闯进来?” “绝不会。” 这许多年来,从来没有任何人敢闯入宫九少爷的屋子,连他老子都没有。 他一向是个孤僻自负的人,所以他最喜欢照镜子。 “因为他惟一真正喜欢的人,就是他自己。” 屋子里果然有面很大的镜子,看来显然是名匠用最好的青铜磨成的。 “这是他自己磨成的,他自认为这无疑已是天下第一明镜。” 镜旁悬着一柄剑,剑身狭长,形式古雅。 “这就是他的剑。” 他要去杀人时,却将剑留在屋里。 他杀人已不必用剑。 陆小凤用指尖轻轻抚着剑,缓缓道:“我知道还有一个人,剑术也已练到‘无剑’的境界。” 沙曼道:“西门吹雪?” 陆小凤道:“你也知道他?” 沙曼淡淡道:“我只知道‘无剑’的境界,并不是剑术的高峰。” 陆小凤道:“哦?” 沙曼道:“既然练的是剑,又何必执著于‘无剑’二字?” 陆小凤还没有开口,忽然听见床下有人在鼓掌。 掌声很轻,却比雷霆还令人吃惊。 陆小凤霍然回头,就看见一个光秃秃的脑袋从床底下伸了出来。 “老实和尚!” 陆小凤刚刚叫出声,剑光一闪,一柄精光四射的长剑已架上了老实和尚的脖子。 好快的剑! 挂在铜镜旁的剑已出鞘,到了沙曼手里,她的出手之快,连陆小凤都吓了一跳。 老实和尚当然比他吓得更惨,一张脸已吓得发白,勉强笑道:“其实姑娘用不着动手,和尚也知道姑娘是当世第一位女剑客了。” 沙曼冷冷道:“你知道?” 老实和尚道:“和尚虽然没吃过猪肉,至少总见过猪走路,听见姑娘刚才说的那句,早就已经佩服得五体投地。” 陆小凤笑了:“原来老实和尚也会拍马屁。” 老实和尚道:“和尚绝不是拍马屁,和尚一向说老实话。” 沙曼不笑,板着脸道:“只可惜姑娘一向不喜欢听老实话。” 老实和尚道:“姑娘喜欢听什么?” 沙曼道:“姑娘喜欢听人拍马屁。” 老实和尚眼睛眨了眨,道:“和尚虽然不会拍马屁,别的事会的却不少。” 沙曼道:“你会什么?” 老实和尚道:“替人说媒求亲,成媒作证,都是和尚的拿手本事。” 沙曼道:“你准备让谁成亲?替谁作证?” 老实和尚道:“替两只小鸡,一只公的,一只母的。” 沙曼也笑了。 就在她开始笑的时候,老实和尚已游鱼般从她剑下溜了出来,一溜出来,就立刻躲到陆小凤背后,道:“你这只小公鸡若是不肯娶小母鸡,和尚第一个不答应。” 陆小凤道:“谁说我不肯?” 老实和尚道:“你真的肯?” 陆小凤不理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沙曼。 “叮”的一声,沙曼手里的剑掉了下来,两个人忽然间就已变成一个人。 老实和尚看着他们,脸上的表情好像要哭出来的样子,嘴里喃喃道:“和尚为什么不去做小公鸡?和尚为什么要做和尚!” 屋子里居然没有酒,连一滴都没有。 老实和尚在叹气:“一个男人的屋子里如果没有酒,这个男人还算男人?” 陆小凤道:“不喝酒的都不是男人?” 老实和尚道:“就算他自己不喝,也应该准备一点请别人喝的。” 沙曼道:“和尚也想喝酒?” 老实和尚道:“只想喝一种酒。” 沙曼道:“哪种?” 老实和尚道:“喝你们的喜酒。” 沙曼嫣然一笑,陆小凤也笑了,他们忽然发觉这个和尚实在老实得可爱。 老实和尚道:“其实没有酒也一样,和尚自己吞口口水,也可以算是喝了你们的喜酒。” 他真的吞了口口水下去:“现在和尚既然已喝过你们的喜酒,你们想不做夫妻都不行了。” 沙曼仰起脸,看着陆小凤,道:“你说行不行?” 陆小凤道:“不行。” 于是两个人立刻又变成了一个人。 老实和尚脸上的表情又好像要哭出来了,道:“你们这样子,是不是一定要逼着和尚还俗?” 夜色已深。 屋子里有灯,却没有点着,也不能点着。 陆小凤不在乎。 沙曼不在乎。 ——若是有真情,无星无月亦无妨,又何妨无灯无火? 老实和尚当然更不在乎。 他正好落得个眼不见为净。 屋子里真的很黑,什么都看不见。 老实和尚道:“你们在干什么?” 陆小凤道:“什么都没有干。” 老实和尚道:“你们的嘴有没有空?” 沙曼抢着道:“有。” 老实和尚道:“既然有空,能不能陪和尚聊聊天,说说话?” 沙曼道:“能。” 陆小凤道:“和尚怎么会躲到床底下去的?” 老实和尚道:“因为这地方的主人虽然不喜欢喝酒,却喜欢吃醋。” 陆小凤道:“和尚不笨。” 沙曼道:“和尚聪明得要命。” 老实和尚道:“小鸡却不大聪明。” 陆小凤道:“哪点不聪明?” 老实和尚道:“小鸡本可以叫那两个笨蛋把这口箱子送回那条船上去的,那么过不了三五天,两只小鸡都可以回家了。” 第 十二 回 和尚弄鬼 陆小凤怔住。 沙曼的手冰冷。 他们立刻发觉,这的确是他们逃离这地方的惟一机会。 良机一失,永不再来。 老实和尚又在叹气:“两只小鸡、一头秃驴,若是全都老死在这里,那倒……” 他忽然闭上了嘴。 陆小凤跳了起来,沙曼的人虽然没有动,心却在跳,跳得很快。 他们都听见门外有了脚步声,好像是五六个人的脚步声。 脚步声竟是往这屋子走过来的。 门缝里已有了灯光,而且越来越亮。 陆小凤窜过去,掀起了那口箱子的盖,用最低的声音道:“再躲进去。” 等到沙曼窜入箱子,他自己才躲进去,轻轻地放下箱盖。 就在这时候,门已开了。 他听见了开门的声音,也听见有人走了进来,一共是五个。 第一个开口说话的是个女人。 声音很凶:“这箱子是谁要你们搬到这里来的?” 陆小凤的心一跳。 他听得出这是小玉的声音,小玉这个人并不要命,问的这句话却实在要命。 “是曼姑娘。” 回答这句话的,当然就是刚才抬箱子的那两个人其中之一。 “曼姑娘?”小玉在冷笑:“你们是听九少爷的?还是听曼姑娘的?” 没有人敢答腔。 “你们知不知道曼姑娘已经不是九少爷的人?”小玉的声音更凶。 陆小凤的心直往下沉。 他实在不懂,这件事本已明明没有人追究的,为什么会被这小丫头发觉。 这丫头自己刚从死里逃生,为什么又要来管这种闲事? 陆小凤直恨不得把她的嘴缝起来。 “抬走。”小玉又在大叫:“快点把这口箱子抬走。” “抬到哪里去?” “从哪里抬来的,就抬回哪里去。” 这句话说出来,陆小凤立刻知道自己错了。 这么可爱的一张小嘴,他怎么能缝起来,他实在应该在这张小嘴上亲一亲,就算多亲两亲,都是应该的。 箱子是从船上抬下来的,再过两个时辰,船又要走了。 只要这口箱子被送回船上,他们的人也跟着船走了。 “那么过了五天,两只小鸡都可以回家了。” 陆小凤开心得几乎忍不住要大叫:“小玉万岁!” 直到现在他才明白,小玉这是在帮他们的忙。这个鬼灵精的小丫头,一定早就知道他们躲在箱子里。 他心里充满了欢悦和感激,他相信沙曼的感激定也一样。 他忍不住要去找她的手来握在自己手里。 箱子里虽然很黑暗,可是他不在乎,因为他就算摸错地方也没关系。 他真的摸错了。 错得厉害,错得要命,活活要人的老命。 他摸到的是光头。 跟他一起躲在箱子里这个人,竟不是沙曼,是老实和尚! 陆小凤真的要叫了起来。 只可惜他的手刚摸到这个光头上时,老实和尚的手已点了他三处穴道。最要命的三处穴道。 他非但叫不出,连动都不能动了。 沙曼呢?沙曼在哪里? 箱子已被抬起来,小玉还在不停的催促:“快,快,快!” 陆小凤简直急得发疯。 看到箱子被抬走,沙曼一定也会急得发疯,可是她也只能眼睁睁的看着。 想到这一点,陆小凤连心都碎了。 沙曼的心一定也碎了。 可是心碎又有什么用?就算一头撞死,把整个人都撞成碎片,也一样没有用。 他终于明白了“无可奈何”这四个字的滋味,这种滋味,简直不是人受的。 抬箱子的两个人也不知吃了什么药,一抬起箱子,就走得飞快。 老实和尚居然握起了他的手,放在自己手里,轻轻的拍着,就好像把他当做个孩子,在安慰他,要他乖乖的听话。 陆小凤却只希望能听到一件事,那就是听到这和尚的光头,忽然像个鸡蛋壳般被撞得粉碎。 可惜抬箱子的这两个人不但走得快,而且走得稳,就好像在他娘肚子里已学会抬箱子了。 老实和尚轻轻地叹了口气,显得又舒服、又满意。 “这和尚真是我命中注定的魔星,一看见他,我就知道迟早要倒楣的。” 骂人的话,陆小凤知道的也不算太多,南七北六十三省,各式各样骂人的话他只不过全都懂得一点点,加起来也只不过有六七百种而已。 他早已在心里把这六七百种话全都骂了出来,只恨没法子骂出口。 ——沙曼呢? ——眼睁睁的看着别人把她跟她的小公鸡拆散,她心里是什么滋味? ——她会不会死? ——死了也许反倒好些,若是不死,叫她一个人孤零零的怎么过? ——也许她会想法子溜到船里去的,她的本事远比别人想像中的大得多。 ——如果她上不了船,会不会再上别人的床? 陆小凤的心就好像被滚油煎熬,越想越痛苦,越想越难受。 他本来并不是这种小心眼的人,可是沙曼却让他变了。 一个人有了真情后,为什么总会变得想不开?变得小心眼? 抬箱子的两个人忽然也开口骂了。 “就是这口见鬼的箱子,害得我们想好好吃顿饭都不行。” “真他妈的活见了大头鬼。” “我们倒不如索性找个没人的地方,把它扔到海里去,也免得它再作怪。” 这种久经风浪的老水手,当然不会是什么好角色,说不定真会这样做。 陆小凤一点都不在乎,反倒有点希望他们真的这样做。 谁知那人又改变了主意。 “可是我们至少总得看看箱子里装的究竟是些什么鬼东西?” 对陆小凤来说,这主意好像也不太坏。 只可惜小玉已经把箱子上了锁。 “你能开得了这把锁?” “开不了。” “你敢把箱子砸坏?” “为什么不敢?” “九少爷若是问下来,谁负责任?” “你。” “去你娘的。”另一人半笑半骂,“我早就知道你是个杂种。” “你好像也差不多。” “所以我们最好还是乖乖的把箱子抬回去,往底舱一摆就天下太平了。” “砰”的一声响,两个人重重的把箱子往地上一放,下面是木板的声音。 两个人同时吐出口气,这里显然已经是宫九那条船的底舱。 他们的任务已完成,总算已天下太平了。 老实和尚也轻轻吐出口气,好像在说:“再过三五天,一只小公鸡,一只老秃驴,就可以平平安安回家了。” 他的天下也太平了。 陆小凤呢? 陆小凤好像已连气都没有了,摸摸他的鼻孔,真的已没有了气。 老实和尚也吃了一惊,道:“你这是怎么回事?” 没有回应,没有气。 一个人是不是真的会活活气死? 老实和尚道:“你千万不能死,和尚可不愿意跟个死人挤在一口箱子里。” 还是没有回应,没有气。 老实和尚却忽然笑了:“你若想骗我,让我解开你的穴道,你就打错主意了。” 他笑得好愉快:“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我知道你死不了的。” 陆小凤终于吐出口气来,箱子里本来就闷得死人,再闭气更不好受。他并不想真的被气死。 老实和尚笑得更愉快,道:“我虽然不想跟你挤在箱子里打架,可是一个人自言自语也没意思,只要你乖一点,我就先解开你的哑穴。” 陆小凤很乖。 一个人身上三处最要命的穴道若是全都被点住,他想不乖也不行。 老实和尚果然很守信,立刻就解了他的哑穴。 “你这秃驴为什么还不赶快去死?”这本是陆小凤想说的第一句话。 可是他没有说出来。 有时候他也是个很深沉的人,很有点心机,他并不想要老实和尚再把他哑穴点住。 他的声音里甚至连一点生气的意思都没有,淡淡的说了句:“其实你根本不必这么做的。” 老实和尚道:“不必怎么做?” 陆小凤道:“不必点我的穴。” 老实和尚道:“可是和尚怕你生气。” 陆小凤道:“为什么生气?” 老实和尚道:“小母鸡忽然变成了秃驴,小公鸡总难免生气的。” 陆小凤也在笑,道:“你错了。” 老实和尚道:“哪点错了?” 陆小凤道:“小公鸡早就已经不是小公鸡。” 老实和尚道:“是什么?” 陆小凤道:“老公鸡。” 老实和尚道:“老公鸡和小公鸡有哪点不同?” 陆小凤道:“有很多点,最大的一点是,老公鸡见过的母鸡,大大小小已不知有多少,却只有一个秃驴朋友。”他说得很诚恳:“何况,她本就是这里的人,留下来也无妨,你这秃驴若是留下来,说不定就会变成死秃驴了,我总不能看着朋友变成死秃驴。” 老实和尚又握住他的手,显然已经被他感动:“你果然是个好朋友。” 陆小凤道:“其实你早就该知道的。” 老实和尚道:“现在知道,还不算太迟呀。” 陆小凤道:“现在你解开我的穴道来,也不迟。” 老实和尚立刻同意:“的确不迟。” 陆小凤微笑着,等着他出手。 老实和尚却慢慢地接着又道:“虽然一点都不迟,只可惜还嫌太早了一点。” 陆小凤道:“还太早?” 老实和尚道:“太早。” 陆小凤道:“你准备等到什么时候?” 老实和尚道:“至少也要等到开船的时候。” 陆小凤闭上嘴。他实在很怕自己会破口大骂起来,因为他知道随他怎么骂,都骂不死这秃驴的。 他只有沉住气,等下去。 如果你是陆小凤,要你跟个和尚挤在一口箱子里,你难受不难受? 陆小凤忽然道:“你能不能帮我个忙?” 老实和尚道:“你说。” 陆小凤道:“你能不能再把我另外一个穴道也点上一点?” 老实和尚道:“你是否气出毛病来了?” 陆小凤道:“没有。” 老实和尚道:“你真的要我再点你一处穴道?” 陆小凤道:“真的。” 老实和尚道:“什么穴?” 陆小凤道:“睡穴。” 在这种时候,世上还有什么事能比睡一觉更愉快。 老实和尚叹了一口气,道:“看来你的运气实在不错嘛。” 陆小凤几乎又忍不住叫了起来:“你还说我运气不错?” 老实和尚点点头,道:“至少你还有个能点你穴道的朋友,和尚却没有。” 陆小凤傻了。 听到这种话,他实在不知道是应该大哭三声,还是应该大笑三声。 他既没有哭,也没有笑。因为他已睡着。 黑暗。 睡梦中是一片黑暗,醒来后还是一片黑暗,睡中是噩梦,醒来后仍是噩梦。 ——沙曼呢? 睡梦中他仿佛看见她在不停地奔跑,既不知要往哪里跑?也不知逃避什么? 他想追上去,两个人的距离却越来越远,渐渐只剩下一点朦胧的人影。 醒来后却连她的影子都看不到。 他仿佛有种飘飘荡荡的感觉,这条船显然已开航,到了大海上。 他的四肢居然已可以活动了。 可是他没有动。他正在想修理老实和尚的法子。 这秃驴虽然总算没有失约,船一出海,就将他穴道解开。 但若不是这秃驴,两只恩恩爱爱的小鸡,又怎么会分开? 想到刚才那噩梦,想到沙曼现在的处境,陆小凤恨不得立刻在他那光头上打个大洞。 可是就算打出七八十个大洞来又有什么用? 陆小凤在心里叹了口气,不管怎么样,这秃驴总算是他的老友了,而且也不能算是太坏的人,小苦头虽然还要让他受一点,大修理则绝对不可。 船走得很平稳,今天显然是个风和日丽的日子。 陆小凤悄悄的伸出手,正准备先点他的穴道,再慢慢让他吃点小苦头。 可是手一伸出去,陆小凤却立刻觉得不对了。 这箱子里忽然变得很香,充满了一种他很熟悉的香气。 那绝不是老实和尚的味道,无论什么样的和尚,身上都绝不会有这种味道。 就连尼姑都不会有。 他的手一翻,捉住了这个人的手,一只光滑柔软的纤纤玉手。 这更不会是老实和尚。 陆小凤的心忽然跳得很快,只听黑暗中一个人道:“你终于醒过来了。” 柔美的声音中,充满了欢愉。 陆小凤的声音已因激动兴奋而发抖,整个人都几乎忍不住要发抖。 “是你?真的是你?” “真的是我。” 陆小凤不能相信,也不敢相信,箱子里明明是老实和尚,怎么会忽然又变成沙曼? 可是这声音,的的确确是沙曼的声音。 她的手已牵引着他的手,要他去轻抚她的脸、她的乳房。 她身子也在发抖。 这种销魂的颤抖,也正是他所熟悉的。他再也顾不得别的了,用尽全身力气,紧紧拥抱住她。 就算这只不过是梦,也是好的,他只希望这个梦永不会醒过来。 他抱得真紧。 这一次他绝不让她再从怀抱中溜走了。 她也在紧紧拥抱着他,又哭又笑又吻,吻遍了他整个脸。 她的嘴唇温暖而柔软。 “这不是梦,这是真的。”她流着泪道:“这真的不是梦,真的是真的。” 可是这种事实在比最荒唐的梦境还离奇。 “你怎么会来的?” “不知道。” “老实和尚呢?” “不知道。” 她真的不知道:“我躲在床底下,眼看着他们把箱子抬走,就急得晕了过去。” “然后呢?” “等我醒来时,我就又回到这箱子里,简直就好像在做梦一样。” “但这不是梦!” “绝不是。” 这的确不是梦,她咬他的嘴唇,他很痛,一种甜蜜的疼痛。 难道这又是小玉造成的奇迹,她真有这么大的本事? 这些疑问他们虽然无法解释,却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现在他们又重逢。 他们紧紧的拥抱着,就好像已决心要这么样拥抱一辈子。 就在这时,突听“咚”的一声响,外面好像有个人一脚踢在箱子上。 箱子在震动。 陆小凤没有动,沙曼也没有动。 他们还是紧紧拥抱着,可是他能感觉到她的嘴唇已冰冷。 然后他们又听“咚”的一声响,这次箱子震动得更厉害。 是谁在踢箱子? 沙曼舐了舐冷而发干的嘴唇,悄悄道:“这不是宫九。” 陆小凤道:“哦!” 沙曼道:“他绝不会踢箱子,绝不会做这种无聊的事。” 陆小凤在冷笑。 他心里忽然觉得有点生气,还有点发酸。 ——为什么她提起这个人时,口气中总带着尊敬? 他忽然伸腰,用力去撞箱子。 谁知箱子外面的锁早巳开了,他用力伸腰,人就窜了出去。 黑暗的舱房里,零零乱乱的堆着些杂物和木箱。 他们这口箱子外面并没有人,顶上的横木上却吊着个人,就像是条挂在鱼钩上的死鱼,还在钩上不停摇晃。 现在他又在试探着荡过来踢箱子。 “老实和尚!” 陆小凤叫了起来,几乎又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 沙曼忽然进箱子,而箱子里的老实和尚却被吊起来了。 这是怎么回事? 老实和尚满嘴苦水,在等陆小凤替他拿出了塞在他嘴里的破布,才吐出来的。 “天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他的惊讶和迷惑并不假:“我本来很清醒的,不知为了什么,忽然就晕晕迷迷的睡着了。” 陆小凤道:“等到你醒过来,就已经被人吊在这里子” 老实和尚在叹气,道:“幸好你还在箱子里,否则我真不知道要被吊到几时?” 陆小凤道:“现在你还是不知道?” 老实和尚怔了怔,立刻作出最友善的笑脸,道:“我知道。” 他笑得脸上的肌肉都在发麻:“我知道你一定会放下我。” 陆小凤道:“我不急。” 老实和尚道:“可是我倒有点急。” 陆小凤道:“吊在上面不舒服?” 老实和尚拼命摇头。 他真的急了,冷汗都急了出来。 陆小凤居然坐了下来,坐在舱板上,抬头看着他,悠然道:“上面是不是比下面凉快?” 老实和尚头已摇木了,忍不住大声道:“很凉快,简直凉快得要命。” 陆小凤道:“那么你怎么会流汗?” 老实和尚道:“因为我在生气,气我自己,为什么会交这种好朋友。” 陆小凤笑了,大笑。 看见和尚生气,他的气就消了一半,正准备把这和尚先解下来再说。 哪知就在这时,舱外忽然响起了咳嗽声,好像已有人准备开门进来。 陆小凤立刻又钻进箱子,轻轻地托着箱盖,慢慢地放下。 箱子的盖还没有完全关起时,他就看见舱房的门被推开了,两个人走了进来。 走在前面的一个,好像正是刚才把箱子抬来那两人其中之一。 陆小凤心里暗暗祈祷,只希望他们这次莫要再把箱子抬走。 箱子里一片漆黑,外面也连一点声音都没有。 人来干什么的? 他们忽然看见个和尚吊在上面,怎么会没有一点反应? 陆小凤握住了沙曼的手。 她的手冰冷。 他的手也不暖和,他心里已经在后悔,刚才本该将老实和尚放下来的。 现在他才明白,一个人心里如果总是想修理别人,被修理的往往是自己。 又等了半天,外面居然还是没有动静。 他更着急,几乎忍不住要把箱盖推开一条线,看看外面究竟是怎么回事? 就在这时,外面忽然有人在敲箱子,“笃,笃,笃”敲得很轻。 这种声音绝不是用脚踢出来的,当然也不会是手脚都被人绑住了的老实和尚。 这种声音就像是个很有礼貌的客人在敲门。 只可惜主人并不欢迎他。 男主人本来是想开门的,女主人却拼命拉住了他的手。 主人自己不开门,客人只好自己开了,只开了一条缝。 很小的一条缝。 陆小凤想从缝里往外面看看,却有股热气从外面吹了进来,又香又浓的热气,香得令人流口水,就算没有吃过牛肉汤的人,也绝对应该嗅得出这是牛肉汤的味道。 第 十三 回 醋海兴波 第十三回醋海风波 陆小凤吃过牛肉汤。 他一向都很喜欢吃牛肉汤,可是现在他却只想吐。因为他的胃在收缩,心也在往下沉。 难道这一切都只不过是“牛肉汤”在玩的把戏?就像是猫抓住老鼠后玩的那种把戏一样? 热气终于渐渐散了。 陆小凤就发现有双眼睛在箱子缝外面偷看着他们,眼睛里带着种恶作剧的笑意。 一个人居然在外面唱了起来: “砰,砰,砰,请开门。 你是谁? 我是老公鸡。 你来干什么? 来送牛肉汤,小鸡们喝了长得壮,不怕风来不怕浪。” 陆小凤又傻了。 这歌声绝不是牛肉汤的声音,就连陆小凤唱的儿歌,都比这个人唱得好听些。 天下恐怕也只有一个人能唱出这么难听的歌来。 老实和尚!陆小凤霍然推开箱盖,一个人蹲在外面,手里捧着碗牛肉汤,果然正是老实和尚。 他刚刚明明还是被人吊在上面的,现在怎么会忽然又下来了? 老实和尚眨了眨眼:“和尚老实,菩萨保佑和尚!” 这种事实在有点玄,看来真不像是人力所能做得出的。 陆小凤也眨了眨眼:“菩萨杀不杀牛?” 老实和尚立刻摇头,道:“我佛戒杀生,菩萨怎么会杀牛?” 陆小凤道:“菩萨也不会给和尚喝牛肉汤?” 老实和尚道:“当然不会。” 陆小凤道:“那么这碗牛肉汤是从哪里来的?” 老实和尚忽然笑了笑,道:“你猜呢?” 陆小凤猜不出。 这碗牛肉汤的颜色和味道他都不是第一次见到,可是他宁愿看见一大碗狗屎,也不愿看见这碗又香又浓的牛肉汤。 因为他知道只有一个人能煮出这种牛肉汤来——只有“牛肉汤”才能煮得出这种牛肉汤。 老实和尚忽然道:“这碗牛肉汤是你的一位老朋友叫和尚送给你的。” 陆小凤道:“哦!” 老实和尚道:“她说你们两位这两天一定劳动过度,一定很需要滋补滋补。”他自己好像也有点脸红:“这些话可不是和尚说的,和尚本来也不想说,可是你那位朋友却一定要和尚转告给你。” 陆小凤道:“她的人呢?” 老实和尚道:“她说她很快就会来看你,叫你别着急。” 陆小凤板着脸道:“我也有几句话要请你转告给她。” 老实和尚道:“和尚洗耳恭听。” 陆小凤道:“你就说我宁可去陪母狗吃屎,也不愿再见她,再喝她的牛肉汤。” 房子的角落里一堆箱子后面忽然有人叹了口气,道:“好好的一个人,为什么偏偏要去陪母狗吃屎呢?” 这也不是牛肉汤的声音,声音很娇嫩,像是个小小的女孩子。 这句话刚说完,果然就有个小小的女孩从箱子后面跳出来。 陆小凤立刻松了口气:“小玉!” 小玉笑嘻嘻的看着他,眨着双大眼睛,道:“你能不能不要去陪母狗?能不能去陪公狗?” 陆小凤道:“不能。” 小玉道:“为什么?” 陆小凤道:“因为我要陪你。” 小玉的脸红了。 老实和尚忽然道:“你为什么一定不让他去陪母狗?” 小玉道:“因为我怕曼姑娘吃醋。” 陆小凤一把夺过老实和尚手里的碗,道:“你们吃醋,我吃牛肉汤。” 牛肉汤的滋味好极了。 陆小凤叹了口气,道:“原来这世上并不止牛肉汤一个人会做这种牛肉汤。” 小玉道:“还有谁会?” 陆小凤道:“你。” 小玉道:“我只会吃。” 陆小凤道:“这不是你做的?” 小玉道:“我不但会吃,还会偷,这是我从厨房里偷来的。” 陆小凤道:“厨房里有人会做这种牛肉汤?” 小玉道:“只有一个人。” 陆小凤道:“谁?” 小玉道:“牛肉汤。” 陆小凤闭上了嘴。 小玉眼珠子转了转,道:“其实你应该想得到,这次她当然也上了船。” 陆小凤道:“为什么她当然要来?” 小玉道:“因为我偷偷的藏起了一条小船,所以她就认为你们一定是坐船跑了,否则他们怎么会找不到?”她叹了口气,道,“就因为找不到你们,这两天九少爷和宫主的脾气都大得要命,幸好他们做梦也想不到这些事是谁做的。” 陆小凤道:“究竟是谁做的?” 小玉一根手指指着自己的鼻子。 陆小凤道:“是你?” 小玉道:“除了我还有谁?” 陆小凤道:“是你把沙曼送来的?” 小玉道:“当然是我。” 陆小凤道:“把这和尚吊起来的也是你?” 小玉道:“把他放下来的也是我。” 陆小凤吃惊地看着她,就好像她头上忽然长出了两只角。 小玉道:“你不信我能做得出这种事?” 陆小凤实在有点不信。 小玉笑了笑,道:“连你都不信,九少爷和宫主当然更不信。” 陆小凤道:“所以他们想不到是你。” 小玉道:“连做梦都想不到。” 陆小凤叹了口气,只觉得“人不可貌相”这句话说得真是一点也不错。 这时候舱房里忽然有个地方咕噜咕噜的响了起来。 大家都吃了一惊,然后才发现这地方原来是老实和尚的肚子。 小玉笑了,看着他的肚子吃吃笑个不停。 老实和尚红着脸,道:“这有什么好笑,和尚也是人,肚子饿了也会叫。” 小玉嫣然道:“可是和尚的肚子好像叫得特别好听。” 老实和尚道:“可惜和尚自己一点都不喜欢听。” 小玉道:“和尚喜欢什么?” 老实和尚道:“和尚只喜欢看。” 小玉道:“看什么?” 老实和尚道:“看馒头、看咸菜、看萝卜干,只要能吃的,和尚都喜欢看。” 小玉道:“牛肉汤不好看?” 老实和尚道:“和尚不吃荤。” 小玉道:“那么和尚只有饿着,听和尚自己的肚子叫。” 她又问沙曼:“曼姑娘也不吃牛肉汤?” 沙曼道:“不吃。” 小玉道:“曼姑娘不饿?” 沙曼道:“不饿,就算饿也不吃。” 小玉又笑了:“原来曼姑娘真的是在吃醋,原来吃醋也能吃得饱的。” 老实和尚忽然将牛肉汤抢过去,道:“她不吃我吃。” 小玉笑道:“和尚几时开始吃荤的?” 老实和尚道:“饿疯了的时候。” 他一大口一大口的吃着,等到吃累了,才叹了口气,道:“酒肉穿肠过,佛在心头坐,和尚吃点牛肉汤,其实也没太大关系。” 陆小凤忍不住笑道:“的确没关系。” 老实和尚忽然跳起来,大声道:“有关系。” 陆小凤道:“有什么关系?” 老实和尚道:“大得要命的关系,和尚……”一句话没说完,他的人就仰面倒了下去,嘴角立刻喷出了白沫子。 陆小凤立刻也发觉自己的头有点晕晕的,失声道:“这碗汤里下了药。” 小玉变色道:“是谁下的药?” 陆小凤道:“我正想问你。” 他想跳起来扑过去,只可惜手脚都又变得又麻又软。 小玉一直在摇头,道:“这件事不是我做的,不是我……” 她看见陆小凤凶巴巴的样子,已吓得想跑了。 只可惜沙曼已挡住了她的去路,冷冷道:“不是你是谁?” 小玉不知道。 门外却有个人替她回答:“不是她是我。” 世上只有一个人能煮得出这种牛肉汤,当然也只有一个人能在汤里下药。那就是牛肉汤她自己。 牛肉汤做出来的汤又香又好看,她的人也很香,很好看。尤其是今天。 看来她好像是特地打扮过,穿的衣服又鲜艳,又合身,脸上胭脂不浓也不淡,都恰好能配合她这个人。 直到今天,陆小凤才发现她不但很会穿衣服,而且很会打扮! 陆小凤虽喝得不多,现在头又已发晕,眼睛也有点发花,就好像已经喝醉了的样子,忽然大声道:“我知道你一定不会对我怎么样。” 牛肉汤道:“哦?” 陆小凤道:“你特地打扮好来给我看,当然不会对我怎么样。” 牛肉汤板着脸,冷冷道:“我当然不会对你怎么样,我只不过想要你去陪母狗吃屎罢了。” 原来她早就到了这里,说不定她根本就是跟小玉一起来的。可是看小玉的样子并不像。 小玉看来好像怕得要命,简直已经像快要吓得晕了过去。她正在往外溜。 牛肉汤根本不理她。 船在大海上,人在船上,能够溜到哪里去? 小玉也好像想通了这一点,非但没溜,反而用力关上了舱门。 牛肉汤霍然转身,盯着她,厉声道:“你想干什么?” 小玉道:“我也不想干什么,只不过想要你陪和尚喝汤!” 牛肉汤还剩半碗。 小玉道:“这碗汤炖得好,不喝光了实在可惜。” 牛肉汤的脸色也变了。她脸上的胭脂若是擦得浓一点,别人也许还看不出。 可惜她擦得既不太浓,也不太淡,正好让别人能看出她的脸色在变。 沙曼的脸色却没有变。她脸色一直都是铁青的,眼睛一直都在刀锋般盯着牛肉汤。 小玉虽然在笑,笑里也藏着把刀。 她们了解牛肉汤,世上很少有人能像她们这样了解。 这一点牛肉汤自己当然也很清楚。 她瞧着小玉:“你敢?” 小玉道:“我为什么不敢?”她微笑着接道:“我看得出你已经在害怕了,因为你本来以为我们会怕你,可是我们不怕,所以你就害怕了。” 她说得虽然好像很繁杂,其实道理却很简单——你不怕我,我就怕你。 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本来就常常是这样子的。 沙曼慢慢地从衣襟边缘抽出根很细长的钢丝,拿在手里摆弄着。 钢丝细而坚韧,闪闪的发着光。 她的手纤长而有力。钢丝在沙曼的手里,很快的变成一个舞剑女子的侧影,尖锐的一端就是剑。 她的手指轻拨,剑式就开始不停的变幻。 小玉嫣然道:“想不到曼姑娘的剑法这么好。” 沙曼淡淡道:“这世上想不到的事本来就很多。” 牛肉汤什么话都不再说,立刻走过去,喝光了剩下的那半碗牛肉汤。 她喝的并不比老实和尚少,但是她却连一点反应都没有。她当然已吃了解药。 小玉笑道:“牛肉汤里加上和尚的口水,不知是不是好吃一点?” 牛肉汤闭看嘴。 小玉道:“其实你应该高兴才对,不管怎么样,和尚的口水总是很难吃得到的嘛。” 牛肉汤冷冷道:“我很高兴,高兴得要命。” 小玉笑道:“你高兴就好,我就是怕你不高兴。” 牛肉汤道:“现在你们是不是可以让我走?” 沙曼道:“不可以。” 牛肉汤道:“你还想要我干什么?” 沙曼道:“脱光。” 牛肉汤道:“脱光?把什么脱光?” 沙曼道:“把全身上下都脱光,能脱的都脱光。” 牛肉汤脸色又变了,狠狠的瞪着她。 沙曼完全没有表情,手里还在摆弄着那条钢丝。坚韧的钢丝在她纤纤手指里,柔软得就像是条棉线。 牛肉汤回头瞪着陆小凤。 陆小凤在笑,笑得有点痴呆! 除了笑之外,他好像已没有什么别的事好做,他虽然没有晕过去,反应却已很迟钝。 沙曼冷冷道:“你用不着看着他,他又不是没有看过你脱光。” 她还在吃醋。一个正在吃醋的女人,通常都是没什么道理可讲的。 牛肉汤开始脱衣服。 小玉笑道:“她脱得真快。” 沙曼道:“因为她经常都在脱。” 小玉故意叹了口气,道:“我只奇怪她为什么总是不会着凉。” 牛肉汤好像根本没听见。穿衣服的时候,她是个很好看的女人,脱光了更好看。 她的腿非常直,非常结实,皮肤光滑紧密,双腿并拢时中间连一只手指都插不进去! 她无疑正是那种可以令男人销魂蚀骨的女人,对这一点她自己也很有信心。 小玉又在叹气:“好棒的身材,我若是男子,现在一定已晕了过去。” 沙曼道:“只可惜你不是男人。” 小玉笑道:“幸好我不是,你也不是嘛!” 牛肉汤忽然道:“你们也不是女人。” 小玉道:“不是?” 牛肉汤道:“你们想要做一个真正的女人,还得多学学。” 小玉道:“你可以教我们?” 牛肉汤看着她,眼睛里忽然露出奇怪的表情,充满了一种说不出的欲望。 也不知为了什么,小玉的脸突然红了。 牛肉汤轻轻道:“你为什么不脱光,让我教给你?” 小玉只觉得喉咙发干,连话都说不出。 牛肉汤慢慢地向她走过去,腰肢摆动,带着种奇异邪恶的韵律。 忽然之间,寒光一闪,向她乳房上刺了过来。钢丝又伸得笔直,就像是一把剑,却比剑更尖锐。 牛肉汤凌空翻身,最隐秘的地方恰巧在小玉眼前翻过。 她的腿笔直。笔直坚挺的钢丝却忽然又变成条鞭子,横抽她的腿。 她的腿一缩,忽然翻到陆小凤身后,手掌按住了他的玉枕穴。 “你再动一动,他就死。” 沙曼没有再动。 小玉也没有动,还是红着脸,痴痴的看着那赤裸的胴体。 牛肉汤笑了,眯着眼笑道:“小玉,小宝贝,我喜欢你,一直都很喜欢你,你记不记得小的时候我就常常抱着你睡觉?” 小玉的脸更红,却不由自主点了点头。 牛肉汤道:“现在你如果替我杀了沙曼,我一定更喜欢你。” 小玉迟疑着,看着她的眼睛。 她的眼睛里充满了邪恶淫荡的魅力。 小玉忽然扑向沙曼,闪电般出手,夺她手里的钢丝。 沙曼显然没有提防到她这一着,更没有想到她的出手如此快。 钢丝立刻就被她夺过去,寒光一闪,忽然刺向牛肉汤的咽喉。这一着更意外,也更快。 可是牛肉汤并没有上当,身子一缩,已躲到陆小凤背后! “你们是不是真的想他死?” 小玉也不敢动了。 牛肉汤慢慢地站出来,笑得更愉快,道:“现在我能不能要你们做件事?” 小玉道:“什么事?” 牛肉汤道:“脱光,”她的眼睛里发着光:“两个女子统统脱光,能脱的都脱光。” 小玉回头看沙曼。 沙曼的脸苍白。 牛肉汤道:“我数到十,你们如果还没有脱光,这里就多了个死人。” 她已经开始数。 “一、二、三、——” 小玉已经开始在脱,沙曼也不能不听话,她们都知道她是说得出做得到的。 她数得很快,她们的动作也不能不快。 牛肉汤吃吃的笑道:“原来你们也是经常脱惯了衣服的。” 说完了这句她才接着数。 “四、五、六、——” 忽然间,陆小凤的手一翻,用手指捏着她的手腕,从他背肩摔了过来,就像是条死鱼般重重摔在地上。 他本来不会这样容易就得手,可是她也未免太得意了些。 一个人本不该太得意。 小玉扑过去,压在她身上,先用膝盖抵住了她的腰,带着笑问陆小凤:“你为什么等到现在才出手?” 陆小凤笑了笑,道:“我本来想等她数到十才出手的。” 沙曼努着嘴唇,瞪了他一眼,苍白的脸上也已有点发红。 牛肉汤也不知是不是被摔得发晕,过了半天,才能开口,大笑道:“你们是不是想强奸我?” 小玉道:“我倒没兴趣,他也没有这必要。” 牛肉汤道:“那么你们就该赶快让我走,否则你们也跑不了。” 小玉道:“哦?” 牛肉汤道:“只要有片刻看不见我,九哥就会到处找我的,在这条船上,你们能往哪里跑?” 小玉看着沙曼,两个人都闭上了嘴。 她们知道她说的是实话。 牛肉汤又笑了笑,柔声道:“小玉,小宝贝,快把你的腿拿开,你抵得我好痒。” 小玉看不出沙曼的反应,只有找陆小凤。 陆小凤忽然问道:“这船上有没有救生用的小艇?” 小玉道:“有两条。” 陆小凤道:“有没有人保护?” 小玉道:“守护的人,我们可以对付,可是我们就算抢到也没有用。” ——因为九少爷他们谁都对付不了。 这句话她没有说出来,也不必说。 要将小艇放下海,再远远的划开,让大船找不到,那至少要一个时辰。 宫九绝不会给他们这一个时辰。 陆小凤沉吟着,道:“现在上面的人还不知道小玉的反叛,她若去夺小艇,想必不难。” 小玉道:“可是……” 陆小凤打断她的话,忽又问道:“现在这时候,宫九通常在什么地方?” 小玉道:“在他的舱房里。” 陆小凤道:“除了他之外,这船上还有没有别的高手?” 小玉摇摇头,道:“他一向独来独往。” 陆小凤道:“他的舱房,当然就是这条船的主舱。” 沙曼忽然抢着道:“你……你是不是想去找他?” 陆小凤笑了笑,道:“本来也不想去的,可是现在却不能不去了。” 沙曼更着急:“为什么?” 陆小凤道:“因为你有样东西非卖给他不可,他好像也非买不可。” 沙曼道:“什么东西?” 陆小凤说道:“一大碗又香又浓的牛肉汤。” 沙曼的眼睛发出光,道:“你想要什么价钱?” 陆小凤道:“我要的价钱并不高。” 他不让沙曼再问:“先把牛肉汤装进箱子去,我一走,你们就去夺小艇,两条都要。” 沙曼看着他,眼睛里充满了关怀:“也许宫九并不想要这碗牛肉汤,也许他只想要你的命。” 陆小凤笑了笑,道:“无论做什么事,多少总得冒点风险的!” 他笑得并不愉快:“你们只要看到宫九一个人走上甲板,没有看见我……” 沙曼道:“那么我们立刻就杀了她?” 陆小凤慢慢地点了点头,心里忽然觉得很不舒服。 他并不想要牛肉汤的命,更不想让事情发展到那种情况。 只可惜他已完全没有选择的余地。 沙曼忍不住握住他的手,道:“你……准备什么时候走?” 陆小凤道:“和尚一醒我就走。” 沙曼勉强笑了笑,道:“当然要等他醒,箱子总得有个男人来扛的!” 陆小凤也笑了,心里却打了个结。 他知道这不是她心里想说的话,他看得出她眼色中的恐惧和忧虑。 可是现在她还能说什么? 纵然她明知这一别很可能就已成永诀,她也只有让他走。 因为沙曼也知道现在他们绝没有选择的余地。 小玉看着他们,忽然道:“现在和尚还没有醒来,箱子还空着,难道你们就让它空着?” 第 十四 回 谈判顺利 第十四回谈判顺利 老实和尚醒了,陆小风走了,牛肉汤已经装进箱子。 现在已经到了她们行动的时候,沙曼却还不想走。 她看着小玉,眼色中充满了感激,轻轻道:“你是从小跟着他们兄妹的?” 小玉道:“从我七岁的时候,我是个孤儿,若不是老爷子救了我,我早就淹死在海里。” 沙曼道:“所以你对宫家的人,一直都很忠心?” 小玉眨了眨眼,道:“曼姑娘如果想跟我聊天,到了小艇上我们一定有很多时间可以聊。” 沙曼好像没有听见这句话,又道:“九少爷是个怎么样的人,你当然很清楚?” 小玉只有点头。 沙曼道:“现在陆小凤去找他了,这一去很可能不会回来。” 小玉道:“可是……” 沙曼打断她的话,道:“他一死,宫主也得死,我们就没有一个人能活,所以……” 她忽然拉起了小玉的手,道:“所以我有句话一定要先跟你说。” 小玉道:“这句话曼姑娘是不是一定要现在说?” 沙曼点点头,道:“这句话只有三个字。” 小玉道:“三个字?哪三个字?” 沙曼道:“谢谢你。” 小玉看着她,眼圈已红了。 沙曼道:“现在我们是在冒险,可是如果没有你,我们就连这种机会都得不到,所以,如果我们这次都能活下去,我希望你能永远跟我们在一起。” 小玉垂下头,脸也红了。她当然听得出沙曼的意思,“我们”当然就是她跟陆小凤两个人。 沙曼柔声道:“我是个很会吃醋的女人,可是这次我说的是真心话。” 小玉终于轻轻道:“我今年已经十六岁了。” 十六岁正是情窦初开的年纪。 小玉道:“陆小凤是个很讨人喜欢的男人,我相信一定有很多女孩子都喜欢他。” 沙曼道:“你呢?” 小玉红着脸,声音更轻,道:“当然不能说我不喜欢他,可是……” 她忽又抬起头,面对着沙曼:“可是我这样做并不是为了他。” 沙曼:“不是?” 小玉道:“绝不是。” 她的声音诚恳而坚决,无论谁都听得出她绝不是在说谎。 沙曼道:“难道你是为了我?” 小玉道:“也不是。” 她眼睛里带着种奇怪的表情:“我是为了我自己。” 沙曼很意外,道:“可是你并不需要来冒这种险的?” 小玉道:“我有原因。” 沙曼道:“你能不能告诉我?” 小玉道:“现在还不能。” 她勉强笑了笑,慢慢地接着道:“只要陆小凤能活着回来,我一定会告诉你的,就算你们不想听都不行。” 午夜,风平浪静。船走得又快又稳,按照这样的速度,后天黄昏时就可以看到陆地。 船上有两班船夫,不当值的都已睡了,走出底舱,就可以听见他们的鼾声。 无论什么人的鼾声,都绝不会是种很好听的声音,尤其是当你睡在他们旁边的时候,有些人的鼾声简直可以让你听得恨不得自己是个聋子。 可是陆小凤现在却觉得他们的鼾声很好听,因为这种声音不但能让他觉得很安全,而且能让他保持清醒。 宫九是不是也睡着了? 当然没有,他就算真睡,也不会睡得这么沉。 他是个不平凡的人,是个超人,他的能力,他所拥有的一切,绝不是任何人所能梦想得到。 他仿佛永远都能保持清醒。 立刻要去面对这么样一个人,陆小凤心里是什么感觉? 有关这个人的传说,他已听得太多了,但是面对面的相见,却完全是另外一回事。 ——那些几乎已接近神话般的传说,究竟是不是真的? 在这夜凉如水的玉雾中宵里,他一个人会做什么事? 是在静坐沉思,还是享受孤独的真趣? 当值的船夫都在操作,大家各守其位,谁也不敢离开半步。 舱房外并没有警卫。 九少爷在这里,有谁敢妄越雷池半步? 这给了陆小凤不少方便,他很容易就找到了主舱,舱门紧闭,门外悄无人踪。 没有人敢打扰九少爷的安宁,尤其是每当午夜的时候,除了宫主,谁也不许在附近徘徊窥伺。 现在陆小凤来了。 他既没有徘徊,也没有窥望,他确知九少爷一定就在这间舱房里! 他还没有敲门,就听见舱房传出一阵奇异的声音。 是一种带着呻吟的喘息声,就像是条垂死的野兽在痛苦的挣扎。 陆小凤怔住。 舱房里是不是还有别的人,正在被宫九虐待折磨? 这世上岂非本就有些人以虐待别人为乐? 门里忽然又有人呻吟低呼:“快来救我,我已忍不住啦!” 陆小凤也忍受不住。他一向痛恨这种以别人的痛苦为乐的狂人,他用力撞开门闯进去。 舱房里只有一个人。一个头发散乱,脸色苍白的年轻人,正半裸着在地上挣扎翻滚。 他的躯体苍白而瘦弱,带着斑斑的血渍,却是他自己用针刺出来的。 他手里还有根针。 舱房里布置得精雅而华丽,散落在地上的衣衫也是手工精致、质料高贵的上等货。 这无疑就是宫九的舱房。 没有人虐待他,他为什么要自己虐待自己?看见陆小凤进来,他虽然也吃了一惊,但是一种无法忍受的痛苦与渴望,已使他完全失却了理智。 他又在低呼:“鞭子……鞭子……” 床头的木架上果然挂着条鞭子。 “用鞭子抽我……用力抽我……” 陆小凤看见了这条鞭子,却没有动手,只是冷冷的看着。 这个人也在看着他,眼睛里充满了乞怜和哀求。 “求求你,快……快拿鞭子!” 陆小凤坐了下来,远远的坐了下来。 现在他已想到这个人很可能就是宫九,他知道这世上有的人就是喜欢虐待自己。 自虐虽然是变态的,却也是种发泄。 陆小凤从来不能了解这种人,看见宫九,却忽然明白了。 ——他得到的已太多,而且太容易得到,所以他心里的欲望,只有在虐待自己时,才能真正得到满足。 陆小凤冷冷的看着他,道:“你是不是在等宫主?她喜欢用鞭子抽人,我不喜欢。” 这人眼睛里的乞怜之色忽然变成了仇恨和怨毒,喘息着道:“你喜欢什么?喜欢沙曼?” 他忽然大笑,疯狂般大笑:“你若以为那女人是个淑女,你就错了,她是婊子。” 陆小凤的手握紧。 这人笑得更疯狂:“她是个不折不扣的婊子,为了块肥肉就肯陪人上床睡觉,她十三岁的时候就已经陪人上床睡觉。” 陆小凤忽然冲过去,拿起了鞭子。别人侮辱他,他也许还不会如此愤怒,侮辱他所爱的人,却是他绝对无法忍受的!任何人都无法忍受。 这人大笑道:“你是不是生气了?因为你也知道我说的是真话?” 陆小凤咬着牙,忽然一鞭子抽下去,抽在他苍白瘦弱的胸膛上。 第一鞭抽下去,第二鞭就不难了。这人眼里发出了光,嘴里却还在不停的辱骂,鞭子抽得越重,他眼睛越亮,也骂得越凶。这是双重的发泄。 他的身子忽然蜷曲,又伸开,然后就躺在那里,动也不动了。他已满足。 陆小凤踉跄后退,坐了下去,衣服已湿透。他的愤怒已发泄。 他忽然发现自己心里仿佛也有种奇异而邪恶的满足。 这种感觉却令他几乎忍不住要呕。 他闭上眼睛,勉强控制自己,等他再张开眼睛时,地上的人已不见了。 舱房里寂静无声,若不是鞭子还在他手里,他几乎还以为刚才又做了场噩梦。 就在这时,一个人从里舱慢慢地走了出来,漆黑的发髻一丝不乱,雪白的衣衫上连一道皱纹都没有,轮廓美如雕刻的脸上带着种冷酷、自负,而坚决的表情,眼神锐利如刀锋。 这个人就是刚才那个人,有谁能相信?陆小凤却不能不信。 这既不是奇迹,也不是噩梦,真实的事,有时远比梦更离奇可怕,更令人作呕。 这人刀锋般目光正盯在他脸上,忽然道:“我就是宫九。” 陆小凤淡淡道:“我知道!” 现在,他终于完全知道宫九是个什么样的人了。 ——他既不是神,也不是超人,只不过是条蜗牛而已。 因为他总是像蜗牛般躲在他超人的壳子里,只有在没人看见时,才会钻出来透透气! 也许就因为在蜗牛壳子里憋得太久,所以他心里的欲望必须发泄。 他选了种最恶心的法子,只有这种法子才能让他真正满足! 现在他虽然又钻进了他又冷又硬又光鲜的壳子里,可是陆小凤已不再怕他。 一个人若是真正看清了另外一个人,对他就绝不会再有所畏惧。 陆小凤道:“你就是宫九?” 宫九道:“我就是。” 陆小凤道:“你一定想不到我会来找你?” 宫九冷冷道:“世上不怕死的人很多,并不止你一个。” 陆小凤道:“我怕死。” 宫九道:“所以你现在一定很后悔。” 陆小凤道:“后悔?” 宫九道:“后悔刚才为什么不杀了我。” 陆小凤叹了口气,道:“刚才我的确有机会杀了你的。” 宫九道:“你没有。” 陆小凤笑了,看着自己手里的鞭子在笑。 宫九脸上却完全没有羞愧之色,刚才这鞭子就好像根本不是抽在他身上的! 陆小凤道:“我没有杀你,是我的错,我并不想要你感激,可是你……” 他的声音停顿,因为宫九忽又做出件很奇怪的事。他突然又解开了自己的衣襟,露出了胸膛和后背,他的肌肤光滑洁白如玉。 陆小凤再次怔住。 ——这个人身上的鞭痕和血渍到哪里去了? 他不懂!虽然他也听到传说中有种神秘的功夫,练到某种程度时,就会有种奇异的再生力,可以在瞬息间令创痕平复收口。可是他一直认为那只不过是种荒谬的传说而已。 宫九又穿上衣服,静静地看着他,道:“现在你是不是已明白了?” 陆小凤道:“明白什么?” 宫九道:“你刚才并没有错,因为你根本没有机会。” 陆小凤道:“所以,你也不必对我感激。” 宫九道:“所以你现在非死不可了。” 陆小凤又笑了。 宫九道:“无论谁做出了不该做的事,都非死不可。” 陆小凤道:“何况我还看见了一些不该看的事。” 宫九忽然轻轻叹息,道:“只可惜现在我还不能杀你。” 陆小凤道:“因为你从不免费杀人?” 宫九道:“为了你,这一点我也可破例。” 陆小凤道:“你为的什么?” 宫九凝视着他,过了很久,忽然问道:“她在哪里?” 这句话问得很奇怪,甚至连“她”是谁都没有指明。 陆小凤却毫不迟疑就回答道:“在箱子里面。” 宫九道:“你知道我问的是谁?” 陆小凤道:“我知道。” 他也忍不住问:“你也知道她已落入我们手里?” 宫九道:“你怕死,可是你来了,你当然不是来送死的。” 两个人互相凝视着,眼睛里都带着种很奇怪的表情。 不管那是种什么样的表情,其中多少都带着些尊敬! 这种对仇敌的尊敬,有时甚至还远比对朋友的尊敬严肃得多。 又过了很久,宫九才缓缓道:“你准备用她的命,来换你们两条命?” 陆小凤道:“不是两条命,是四条命。” 宫九道:“还有两条命是老实和尚和小玉的?” 陆小凤不能不承认这个人的确有些超人的地方。 宫九道:“你要的是——” 陆小凤道:“我只要一个时辰。” 他再解释:“我带她走,你的船回转,一个时辰后我放她走。” 宫九道:“船上的两条小艇你都已夺下?” 陆小凤道:“我知道小玉一定不会让我失望。” 宫九道:“一个时辰,你就让她来跟我会合?” 陆小凤道:“四个人用不着两条小艇,其中一条就是为她准备的。” 宫九道:“你想得很周到。” 陆小凤道:“我说话也算数。” 宫九道:“只有不多说话的人,说话才算数。” 陆小凤道:“你看我像是个多嘴的人,” 你不像! 宫九道:“你能忘记这几天看见的事?” 陆小凤道:“不能。” 这些事本就是任何人都忘不了的! 宫九道:“你能替我们保守秘密?” 陆小凤笑了笑,道:“你们的事我就算说出来,又有谁会相信?” 宫九看着他,眼中露出满意之色,道:“看来你好像从不轻易答应别人一件事?” 陆小凤道:“是的!” 宫九道:“不轻易许诺的人,就不会寡信。” 陆小凤道:“我总是尽力去做。” 宫九道:“那么我相信她回来的时候一定平安无恙。” 陆小凤道:“一定。” 宫九道:“我也相信现在小艇一定已放了下去。” 陆小凤道:“很可能。” 宫九慢慢地站起来,道:“那么只要等你一下去,就可以看见这条船已回头了。” 他站起来,就表示这次谈话已结束。 陆小凤也站起来,看着他,微笑道:“跟你谈交易,的确是件很愉快的事。” 宫九淡淡道:“我也一样。” 陆小凤大步走出去,拉开了里舱门。 宫九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又道:“我只希望这是最后一次了。” 陆小凤道:“最后一次相见?” 宫九点点头,道:“下次你再见到我时,我相信彼此都不会有这么愉快了。” 陆小凤道:“我也相信。” 黑暗的海洋,浪潮已起。小艇在海浪中漂荡,就像是沸水锅的一粒米。 陆小凤和老实和尚并肩摇桨,操舵的是小玉。 宫九的船早已回头了,他们已经在这黑暗的海洋上走了很久。 老实和尚忽然问道:“你真的见到了宫九?” 陆小凤道:“嗯!” 老实和尚问道:“他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陆小凤沉吟着。这句话本是他常常问别人的,现在居然有人来问他了。 他在考虑应该怎么答复。 “不知道。”这就是他考虑的结果。 他考虑得越久,越觉得只有这三个字才是最好的答复。因为他实在不了解这个人。 老实和尚道:“你们已见过面,但你却还是不知道?” 陆小凤叹了口气,道:“我只知道一点。” 老实和尚道:“哪一点?” 陆小凤苦笑道:“我绝不想再看见他,也绝不想跟他交手了。” 船尾的小玉忽然也叹了口气,道:“只可惜有些事就算你真的不想去做,有时却又偏偏非去做不可。” 陆小凤道:“难道我一定还会看见他?” 小玉沉默着,面对着无边黑暗的海洋,居然好像没听见他问的话。 ——这小女孩子心里是不是也隐藏着什么秘密? 另外一条小艇用绳子系在船尾后。 她忽然定住舵,将这条小艇用力拉过来:“现在时候一定已经到了,我们已经应该放她走。” 沙曼默默地打开箱子,牛肉汤还是赤裸着蜷伏在箱子里,连动都不动。 淡淡的星光,照在她身上,她的胴体就像海浪般柔滑光亮。 沙曼道:“你还不走?” 牛肉汤道:“我为什么要走?这箱子里又暖又舒服。” 沙曼道:“你不想去见你的九哥?” 牛肉汤道:“我若不回去,他迟早总会追上来的,我一点都不急。”她忽然站起来,赤裸的胴体在夜色中发着光,正好面对着老实和尚。她眨着眼问:“和尚有多久没有看过脱光的女人了?” 老实和尚垂着头,道:“好像……好像已经有几百年了。” 牛肉汤笑道:“佛家讲究眼中有色,心中无色,和尚为什么不敢看我?” 老实和尚苦笑道:“和尚的道行还不够。” 牛肉汤嫣然道:“难道和尚心里有鬼么?” 老实和尚道:“有一点。” 牛肉汤吃吃的笑着,忽然一屁股坐到他怀里去了:“坐在和尚怀里去,原来比躺在箱子里还舒服得多。” 老实和尚头上已连汗都冒了出来。他当然知道她是在故意捣蛋,要让这条小艇没法子走快。 她若不回去,宫九当然会追上来。 可惜和尚心里虽然有数,却连一点法子都没有,非但不敢伸手去推,简直连动都不敢动。 牛肉汤眼珠子转了转,忽然又问道:“和尚有多久没摸过女人了?” 老实和尚道:“不……不知道。” 牛肉汤道:“是不知道,还是忘记了?” 老实和尚道:“是……是忘记了。” 牛肉汤笑道:“和尚一定连摸女人是什么滋味都忘了,让我来提醒你。” 她忽然捉住老实和尚的手—— 老实和尚好像已吓得要叫了起来,幸好就在这时候,一只手忽然伸过来,扣住了牛肉汤的腕子,一摔一翻,她的人就飞了起来,噗通一声,掉进海里。 陆小凤拍了拍手,道:“割掉系船的绳子,她上去也好,不上去也好,都不关我们的事了。” 小玉道:“如果她一定要淹死,我们怎么办呢?” 陆小凤道:“我们也只有看着。” 小玉嫣然道:“好办法,好主意。” 要对付牛肉汤这种人,这的确是最好的法子。 牛肉汤不停的在海浪中跳动着,放声大骂:“陆小凤,你这个王八蛋!我绝不会饶了你的,总有一天我要把你切碎了煮来吃!” 第 十五 回 仗义救人 第十五回仗义救人 她骂得声音好大,陆小凤却听不见,连一个字都听不见。 老实和尚擦着汗,叹着气,苦笑道:“看来这叫做天生的一物治一物。” 忽然间,砰的一声响,一个浪头打上了小艇,天上连星光都已被乌云掩没。 是不是暴风雨快要来了?、 海上更黑暗,小艇摇晃得更剧烈,星光消失后,连方向都已辨不出。 老实和尚用两只手紧紧握住船舷,脸上已无人色,不停的喃喃自语:“这怎么办?和尚看见澡盆里的水都害怕,连洗澡都不敢洗。” 小玉笑了,道:“原来……” 一句话还没有说完,已有个浪头重重的打在她身上,她的人就倒了下去。 陆小凤抢着去把舵,可是他就算能把稳舵,辨不出方向又有什么用? 老实和尚叹着气,苦笑道:“现在和尚总算明白了。” 陆小凤道:“明白了什么事?” 老实和尚道:“明白宫九为什么那么痛快就答应了你。” 他叹息着又道:“那小子一定早就算出了海上会有风暴,早就知道我们过不了这一关。” 陆小凤道:“莫忘了他妹妹现在也在这条小船上,那条船并不比我们这条大。” 老实和尚道:“莫忘了那丫头是个狐狸精,我们是群旱鸭子。” 陆小凤沉默着,也不禁叹了口气,道:“若是有老狐狸在,就好了。” 老实和尚道:“老狐狸是什么人?” 陆小凤道:“他也不算是什么了不起的人,只不过这世上如果有三百种可让船不要翻的法子,他至少懂得两百九十九种。” 突听一个人道:“三百种我都懂。” 小艇的船板忽然有一块掀了起来,一个人从下面伸出了头,满头白发苍苍,一双眼睛却湛蓝如海水。 “老狐狸!”陆小凤叫了起来:“你怎么还没有死呢?” 老狐狸眨了眨眼,道:“你有没有看见鱼淹死在水里?” 陆小凤道:“没有。” 鱼可能死在水里,却绝不是被淹死的。 老狐狸笑道:“我在陆上是条老狐狸,到了水里,就是条鱼。” 小玉道:“是条什么鱼?” 陆小凤大笑:“当然是条老甲鱼!” 风暴已过去。 无论多么小的船,无论多么大的风浪,只要有好手操舵,都一定会渡过去的。 老狐狸的手稳如磐石。 “这些日子来,你躲到哪里去了?” “当然是在水里。”老狐狸道。 一个人若能在水下潜伏,的确是最安全的地方。 “你吃什么?”陆小风问。 “大鱼吃小鱼,老鱼吃大鱼。” 生鱼的营养,远比红烧鱼、清蒸鱼、油煎鱼都大得多。 所以他的手还很稳,体力还未消失。 “你怎么会到这条船上来的?” “我看见这条船在装水,就知道它又要走了。”他笑得好得意,“我也知道不到危急的时候,绝不会有人动救生的小船。” 小玉一直在听着,忍不住叹了口气,道:“看来这个人真是条老狐狸。” 老实和尚也忍不住叹了口气,道:“总有一天,你也会变成狐狸精的。” 小玉看着他,忽然问道:“你真的从不洗澡?” 老实和尚道:“谁说的?” 小玉道:“刚才你自己说的,看见水你就害怕,怎么能洗澡?” 老实和尚道:“我干净。” 夕阳消失。 老狐狸的眼睛也变得像夕阳般多姿多采。 “我们现在到哪里去?” “老狐狸当然要回狐狸窝的。” 他笑得更开心,因为他知道舵在他手上,别人想不去都不行。 “狐狸窝是个什么地方?” “是个只要你去过一次,就一定会想再回去的地方。” “你去过?” 陆小凤点点头,眼睛里也发出了光。 那些低黯的,总是有烟雾迷漫的屋子,那些粗犷而直率的人,那一杯杯烈得可以让人流出眼泪的酒,那木板上到处都是洞眼的洗澡房…… 也不知道为了什么,只要一想起,他心里就会觉得有说不出的温暖。 老狐狸眯着眼,看着他:“你心里是不是也跟我一样想回去?” 陆小凤不能不承认:“有一点。” 老狐狸道:“是只有一点,还是想得要命?” 陆小凤叹了口气,道:“我想得要命。” 老狐狸笑了,顺手往前面一指,道:“你看那是什么?” 陆小凤回过头,就看见了陆地。 伟大而可爱的陆地,他们终于回来了。 他们当然一定会回来的,因为他们的信心和勇气并未消失。 老狐狸兴奋得就像是个孩子。 这海岸、这沙滩,甚至连那一块岩石,都是他熟悉的。 无论他在哪里,只要他一闭起眼,就能看到。 可是他一上岸就怔住,海岸、沙滩、岩石都没有变,他的狐狸窝却变了。 低矮破旧的平房已变得焕然一新,窗户上也糊起了雪白的窗纸,里面已不再有粗犷豪迈的笑声传出来,他的狐狸窝竟似已变得像座坟墓。 陆小凤也很意外,忍不住道:“你是不是走错地方了?” 其实他当然也知道老狐狸是绝不会走错地方的,世上本就绝没有找不到自己老窝的狐狸。 可是世上也绝没有永不改变的事,狐狸窝也一样会变的。 陆小凤又道:“你出门的时候,你的狐狸窝交给谁?” 小玉抢着道:“老狐狸出了门,狐狸窝当然交给母狐狸。” 陆小凤叹了口气,道:“我明白了。” 老狐狸道:“你明白了什么?” 陆小凤道:“你那条母狐狸,一定也是个狐狸精,狐狸精做寡妇是做不长的,她以为你已葬身海底,你这狐狸窝现在说不定已换了主人。” 老狐狸冷笑道:“有谁敢要那狐狸精,我倒真佩服他的胆子。” 他们站在一块岩石后,刚好可以看见狐狸窝那扇新漆的门。 门忽然开了,一个人施施然走了出来,钩鼻高颧,目光如鹰。 陆小凤又叹了口气,道:“别的人也许会不敢,这个人一定敢。” 老狐狸道:“你认得他?” 陆小凤道:“我不仅认识他,也知道他不敢做的事还很少。” 老狐狸道:“他是谁?” 陆小凤道:“鹰眼老七,十二连环坞的总瓢把子。” 老狐狸脸色有点变了。 陆小凤道:“他无论抢了谁的窝我都不奇怪,我只奇怪他怎么会到这里来的?” 小玉道:“你为什么不去问他去?” 老狐狸道:“这里是我的地盘,我去问他。” 他说去就去,一转出岩石,鹰眼老七那双炯炯发光的眼睛就盯着他。 老狐狸也在眯着眼睛看他。 鹰跟老七忽然说道:“喂,你过来。” 老狐狸道:“我本来就要过来。” 鹰眼老七指着那条小艇,道:“那条船是你的?” 老狐狸说道:“本来不是,现在已经是了。” 鹰眼老七道:“刚才船上是不是有四五个人?” 老狐狸道:“嗯。” 鹰眼老七道:“别的人呢?” 老狐狸笑眯眯的看着他,道:“你是衙门里的人?” 鹰眼老七摇摇头。 老狐狸道:“你知不知道这地方本来归谁管?” 鹰眼老七又摇摇头,道:“谁?” 老狐狸指着自己的鼻子,道:“我。” 鹰眼老七道:“你就是老狐狸?” 老狐狸笑了笑,道:“所以问话的应该是我,不是你。” 他说问就问:“你是什么人?干什么来的?一共来了几个?还有别的人在哪里?” 鹰眼老七冷冷道:“你为什么不先回头看看?” 老狐狸回过头,就发现已有两个急装劲服的黑衣人无声无息的到了身后。 他还没有转身,这两人已闪电般出手,把他身子架了起来。 鹰眼老七冷笑道:“现在应该由谁来问话了?” 老狐狸苦笑道:“你。” 鹰眼老七冷笑着转身,大步走进了门,道:“带他进来。” “砰”的一声,门又关起。 两个黑衣人已将老狐狸架了进来,墙角屋脊后人影闪动,至少还有七八个同样装束的黑衣人在这狐狸窝四周埋伏着。 远处蹄声响动,还有二十来个骑士在附近往复巡弋,穿的竟全都是七品武官的服色。 陆小凤已皱起眉,喃喃道:“胡老七的排场几时变得这么大的?” 刚才架走老狐狸的那两人,身法轻快,出手迅急。 埋伏在屋脊墙角后的,武功也绝不比他们差,也全都可以算是一流高手。 能够用这么多高手做警卫的人还不多,鹰眼老七本来的确没有这样的排场。 在远处巡弋的骑士们,忽然有一个打马驰来,墙角后也立刻有个黑衣人迎了上去。 骑士立刻翻身下马,打躬请安。 他身上穿着虽是七品服色,看见这黑衣人态度却很恭敬,就像是见到了顶头上司。 小玉道:“看来不但他的气派大,他的属下气派也不小。” 沙曼道:“这些黑衣人绝不是十二连环坞的属下。” 陆小凤道:“你怎么知道?” 沙曼道:“我听说过十二连环坞,虽然不能算是个盗窟,也不是什么好地方。” 陆小凤道:“难道你认为这些穿黑衣服的朋友都是好人?” 其实他心里也知道这些人绝不是十二连环坞的属下,十二连环坞从来不跟官府打交道的。 可是现在他的情绪很不稳定,很想找个人来斗斗嘴。 这种法子对于稳定他的情绪,通常都很有效。 沙曼却不理他了。 陆小凤捏了捏她的鼻子,道:“你怎么忽然变成哑巴了?” 沙曼故意板着脸,道:“你要我说什么?” 陆小凤又捏捏她的脸,道:“我知道你一定已看出了他们是什么人?” 沙曼道:“他们当然都不是好人。” 陆小凤道:“为什么不是好人?” 沙曼道:“因为你说的。” 陆小凤道:“我说的话你都听?” 沙曼道:“我不听你的话,听谁的话?” 陆小凤笑了,忽然搂住她的腰,在她嘴上亲了亲,沙曼再想板起脸已不行了。 她整个人都已软在他怀里。 小玉叹了口气,道:“你们帮帮忙好不好,就算要亲热,至少也该分分时候,看看地方。” 沙曼道:“你若看着难受,我也可以让他亲亲你。” 陆小凤笑道:“只可惜我的嘴现在没有空。” 他们的嘴的确都忙得很,那边两个人的嘴也没有闲着。 穿着七品服色,全身甲胄鲜明的武官,一直都在躬着身,和那黑衣人说着话,说的声音很低,脸上的表情严肃而恭谨,仿佛正在报告一件极机密的军情。 那黑衣人却好像已听得有点不耐烦了,已经在挥手要他走。 沙曼压低声音,道:“这个人一定是‘天龙南宗’的弟子。” 陆小凤道:“你看得出?” 沙曼道:“天龙南宗的轻功身法很特别,刚才对付老狐狸的两个人,用的擒拿法也是天龙南宗的独门手法,所以我才说他们绝不是十二连环坞属下。” 这次陆小凤没开口,小玉却问道:“为什么?” 沙曼道:“天龙南宗的大师兄是个天阉,所以就索性净身入宫做了太监,近年来据说很有权,就将他的师弟们都引进宫去,所以天龙南宗的门下,十个中倒有九个是大内侍卫。” 小玉道:“所以连这些武官们看见他们都得低下头?” 沙曼道:“就算再大一点的官,看见他们都得低头的。” 小玉道:“可是大内的侍卫们怎么会到这里来了?怎么会跟着鹰眼老七?” 沙曼故意气她:“你为什么不自己去问问他?” 小玉眨了眨眼,道:“曼姑娘若是真的叫我去,我就去。” 她没有去。 因为那一直低着头的武官,头忽然抬了起来,那一直趾高气扬的黑衣人却倒了下去。 陆小凤仿佛看见那武官手里刀光一闪,刺入了黑衣人的腰。 黑衣人身子立刻软了,那武官又托住了他,往狐狸窝那边走,脸上在赔着笑,嘴里还在说着话,可惜黑衣人却已听不见了。 从陆小凤这个角度看过去,正好可以看见他腰上软肋下的衣裳已被鲜血染红。 这地方正是人身上致命的要害,这一刀出手狠毒而准确。 一个小小的七品武官,怎么会有这么快的刀?为什么要刺杀大内的侍卫? 这狐狸窝里究竟有些什么人,什么秘密? 陆小凤的手已放松了沙曼。 小玉也没有再看他们。 此刻在他们眼前发生的事不但紧张刺激,而且很神秘,他们已完全被吸引。 现在,那武官几乎已快进到狐狸窝的后门,另外的骑士也开始悄悄的策着马走过来。 墙角后又闪出个黑衣人,武官正在向他招呼,也不知说了句什么话。 黑衣人立刻一个箭步窜了过去,武官手里忽然又有刀光一闪,又刺入了这人的腰。 这一刀出手更准更快,黑衣人连哼都没有哼就倒了下去。 看来这七品武官不但是个武功高手,杀人的经验似极丰富。 可是这里已到了禁区,四周埋伏的暗卡都已被惊动。 十来个装束打扮完全一样的黑衣人都已现了身,亮出了兵刃。 远处的骑士也挥鞭打马,冲了过来,前面的一排人,使的是大枪长戟,骑术精纯,显然都是久经战阵的沙场老将。 后面的一排人用的却是江湖常见的短兵刃,有的还亮出了腰边的暗器囊。 那武官已将黑衣人的尸身用力抡了出去,厉声道:“我们是奉王爷之命拿人的,若有人敢抗命,一律格杀勿论。” 黑衣人中也有人厉声道:“我们才是王府的侍卫,你们算什么东西?”两句话说完,战马已冲了过来,前面的一排人长枪大戟飞舞,声势十分惊人,后面的一排骑士却忽然从马鞍上飞身而起,找机会要冲进狐狸窝去,一个个轻功都不弱,出手的暗器更狠毒。“天龙南宗”也正是以轻功和暗器知名的,双方针锋相对,出手也绝不留情。 陆小凤看傻了,他实在不懂这是怎么回事。 可是他已看出了另外一件事——天龙南宗门下弟子的武功,并没有江湖传说中那么高明,那些穿着七品官服色的骑士却都是一等一的高手。 因为就在这一瞬间,黑衣人已倒下五六个,狐狸窝的窗户已被撞碎了三四扇,已经有七八个人闯了进去。 刚才在一瞬间就已手刃了两个黑衣人的武官,现在又杀了两个。 第一个闯进去的就是他。 看到了这个人杀人,陆小凤就想起了他家里的厨子。 他小时候常常溜到厨房去,看那个厨子削黄瓜,切白菜。 这个人杀人,就好像那个厨子斩瓜切菜一样。 他的刀绝不会落空的。 ——屋子里究竟有些什么人? 至少有老狐狸和鹰眼老七,陆小凤总不能不承认他们是他的朋友。 ——朋友,多可爱的两字,一个人能不能没有朋友? 不能。 ——个人能不能看着朋友像黄瓜白菜一样被砍断? 不能。 ——个人能不能在听见朋友的惨呼声时装作听不见? 不能。 至少陆小凤不能。 他已经听见了老狐狸的惨呼声。 那是种很奇怪的声音,就好像一个小女孩被人强奸时发出来的一样。 一个很小很小的女孩子。 陆小凤很想装作听不见,可是他不能。 沙曼看着他,忽然问道:“老狐狸是不是你的朋友?” 陆小凤道:“不是。” 沙曼道:“你想不想去救他?” 陆小凤道:“不想。” 他真的不想,因为他实在没有把握对付那绝不是真武官的武官。 可是他的人已冲了出去。 如果你心里有痛苦,喝醉了是不是就会忘记? 不是! ——为什么? 因为你清醒后更痛苦。 ——所以喝醉了对你并没有好处。 绝没有。 ——那么你为什么要醉? 我不知道。 一个人为什么总是常常要去做自己并不想做的事? 我不知道。 屋子里的情况很惨,本来那些趾高气扬的黑衣人,现在大多数已倒了下去,有的倒在自己的血泊中,有的死鱼般挂在窗棂子上。武官们的刀锋上都有血。 三柄带血的刀锋架住了老狐狸的脖子,另外四柄逼住了鹰眼老七的咽喉,他们看见陆小凤冲进来的时候,就好像看见了天降的救星,武官们看着他冲进来,却像是在看着只自投罗网的笨鸟。 只有陆小凤自己心里知道自己究竟是什么。 ——陆小凤就是陆小凤,一个既不能算太好,也不能算太坏的人,有时很聪明,有时很笨,有时很冲动,有时很冷静。 一进了这屋子,他就忽然变得很冷静,因为他毕竟是来救人的,不是来送死的。 陆小凤自己先替自己留了条路——如果救不了别人时,只有先救自己。 武官们冷眼看着他。 他在笑,客客气气的拱着手笑道:“各位劳师动众,远道而来,为的就是来抓这两个人的?” 没有人回答,没有反应。 陆小凤道:“他们犯了什么罪?” 还是没有人回答,没有反应。 陆小凤忽然觉得自己的胃在收缩,就像狂醉后的第二天早上又被人在胃上踢了一脚。 倒在血泊中的人忽然已站起来,挂在窗棂上的死鱼忽然又变得生龙活虎。 陆小凤变成了条鱼,一条网中鱼。 鱼在落入网中时,会挣扎、会摆动,想冲出网去。 陆小凤不是鱼。 所以他一动也没有动。 ——只要动一下,架在他胸膛和咽喉上的七把刀就会要去他的命。 ——他怎么能动? 他忽然变得更冷静,冷静地站着,像一座山那样屹立。 陆小凤在遇到危机时,能够冷静,有一个人却不能。 ——谁? 沙曼。 陆小凤已经进去很久了,他怎么还不出来? 沙曼看到过黑衣人和大内侍卫的武功,她相信,陆小凤绝对可以胜过他们。 ——然而,陆小凤怎么还不出来? 一定是遇到了什么? “什么”有很多解释。 对恋爱中的沙曼来说,“什么”的解释只有一种,那就是危机。 所以她一点也冷静不起来。 她站起就要往里面冲。 有一个人却不想她冲进去。 ——谁? 老实和尚。 所以老实和尚就拉住沙曼的衣袖。 沙曼绝不会让老实和尚拉住她的衣袖。 所以老实和尚只好挡在沙曼的面前。 沙曼道:“你为什么要拦住我?” 老实和尚道:“不是我拦住你。” 沙曼指着老实和尚道:“难道站在我面前的人,不是你?” 老实和尚道:“这只是我的身体。” 沙曼道:“你是说,有人要你拦住我?” 老实和尚点头。 沙曼道:“谁?” 老实和尚道:“陆小凤。” 沙曼道:“我不懂。他什么时候要你拦住我?” 老实和尚道:“他并没有要我拦住你。” 沙曼诧异的看着老实和尚。 老实和尚道:“我知道他一定不希望你进去。” 沙曼道:“为什么?” 老实和尚道:“因为他们在里面,一定是谈一件极机密的事。” 沙曼道:“你怎么知道?” 老实和尚道:“我就是知道。” 沙曼道:“万一——” 老实和尚道:“你放心,我保证陆小凤绝不会有危险。” 陆小凤真的没有危险吗? 难道架在他胸膛和咽喉上的七把刀,不是真刀? 刀当然是真刀,只不过架在陆小凤胸膛和咽喉上没有多久,忽然就全都撤去而已。 鹰眼老七忽然大笑道:“陆小凤果然是陆小凤,在最危险的时候,依然是那么镇静。” 老狐狸也笑道:“陆小凤在水里镇静,在陆地更镇静,佩服!佩服!” 陆小凤道:“两位的玩笑,也未免开得太大了,如果我不镇静,岂非早就丧生在你们的刀下?” 鹰眼老七道:“不这样做,他们就不相信陆小凤的独到功夫,情非得已,还请多多包涵。” 陆小凤道:“为什么要他们相信我的功夫?” 鹰眼老七道:“因为我要请你帮我一个忙。” 陆小凤道:“帮忙也用得着这样吗?” 鹰眼老七道:“这件事不但离奇,而且神秘,不但神秘,而且充满了危机。” 陆小凤道:“哦?” 鹰眼老七道:“这件事牵涉到三千五百万两的金珠珍宝。” 陆小凤道:“还有呢?” 鹰眼老七道:“还有一百零三个精明干练的武林好手,都在一夜之间失踪了。” 陆小凤的眼睛已经张大,因为这么庞大的财宝,这么多位武林好手,竟然在一夜失踪,这件事一定很神秘,很危险,也一定很好玩。 神秘、危险、好玩,三样之中只要有一样,陆小凤就会被吸引,更何况三种都有的事? 所以陆小凤就静静听着鹰眼老七报告整个事件的经过。 说到最后,鹰眼老七加上一句:“这件事,不但关系中原十三家最大镖局的存亡荣辱,而且江湖中至少有七十八位知名之士,眼看就要因此而身败名裂、家破人亡。” 陆小凤听完整个故事,一言不发。所有人都没有发出声音,一点也没有。 因为他们怕一点声音,也会影响陆小凤的沉思。 所以他们都屏息静气,看着有四条眉毛的陆小凤。 陆小凤看着鹰眼老七道:“三批人查访都毫无结果?” 鹰眼老七道:“没有,一点也没有。” 陆小凤道:“一点可疑的地方也没有查获?” 鹰眼老七道:“有一个可疑的地方,就是出事前那天早上,有一批木匠到过那里,带着几大车木材,据说是为了要做佛像和木鱼用的。” 陆小凤的眼睛亮了起来,追问道:“做佛像和木鱼?” 鹰眼老七道:“是的。” 陆小凤道:“你们为什么不继续追查?” 鹰眼老七道:“查过了,那批人在当天晚上就离开,而且我们发现,他们都是太平王府的木匠,一点可疑的地方也没有。” 陆小凤道:“哦?” 陆小凤的四条眉毛仿佛要皱在一起,这是他沉思的样子。 陆小凤抬头,看着围在四周的黑衣人和武官,对鹰眼老七道:“这些都是负责办案的人?” 鹰眼老七道:“是的,假如再也查不出消息,我们都只有一条路走。” 老狐狸道:“死路。” 陆小凤道:“这件事与你有什么关系?” 老狐狸道:“本来一点也没有,只可惜我的狐狸窝忽然来了一个人。” 陆小凤道:“谁?” 老狐狸道:“你。” 陆小凤道:“我?” 老狐狸道:“因为我没有死,所以鹰眼老七就认为你也应该活着,所以我们就在这里等了你五天。” 陆小凤道:“你们等到了。” 等是等到了,可是有用吗? 六月十五就是太平王的世子所给的限期了,而现在已经是六月十四日。 所以鹰眼老七的脸色也并没有多好看。 陆小凤道:“太平王的世子是个讲道理的人物?” 鹰眼老七道:“绝对是。” 陆小凤道:“那你转告他,说有人看到过那一百零三个人里的一个,而且,也看过那批失落的珠宝。” 所有的人目光都盯在陆小凤脸上。 鹰眼老七的眼瞪得最大。 “真的?”这是大家异口同声的问话,声音里有着兴奋和紧张。 “陆小凤毕竟就是陆小凤!” 这是鹰眼老七的赞叹。 他却不知道,陆小凤看到那一百多尊佛像时,已经历了多么险恶的暴风雨和惊涛骇浪。 陆小凤几乎丧生在大海里。陆小凤几乎死在牛肉汤的一句话里。陆小凤几乎被贺尚书杀死。 但他都化险为夷,而且在那间密室中看到那些木鱼、木鱼里的珠宝,还有“住在”佛像里的“大力神鹰”葛通。 陆小凤忽然想起了他被暴风雨打落海中时,看到的一种鱼。 ——木鱼。 那时他正坐在一尊佛像上。 所以陆小凤就对老狐狸道:“东西是你运走的。” 吃惊的当然不止老狐狸而已。 ——还有鹰眼老七和那批黑衣人及武官。 他们忽然围住老狐狸。 老狐狸想苦笑,但是连一点凄惨的笑容都挤不出来。 陆小凤道:“但是你却一点也不知道内情。” 老狐狸长长的舒了口气。 鹰眼老七道:“那批东西现在在哪里?” 陆小凤道:“你信任我?” 鹰眼老七道:“这件案子一发生,我就想到只有你能破案,便专程来找你,你想,我对你会不信任吗?” 陆小凤道:“好,那你就去回复太平王的世子,请他再给你十五天的期限。十五天之内,我一定给你找回来。” 鹰眼老七道:“我能不能跟你一起去?” 陆小凤道:“不能。” 鹰眼老七道:“为什么?” 陆小凤道:“因为那里实在太危险了。” 陆小凤绝不让别人去涉险,危难的事,他只会奋不顾身的自己去解决,这是陆小凤的脾气。 鹰眼老七了解陆小凤的脾气。所以他没有坚持。 陆小凤道:“现在我只需要一条大船,和老狐狸的帮忙。” 老狐狸忽然觉得很愉快。 连鹰眼老七都不能参与的事,他老狐狸竟然能够,这岂非是人生一大乐事? 第 十六 回 重回岛上 第十六回重回岛上 老狐狸的快乐并没有维持很久。 因为一到了上次遇到暴风雨的海域,陆小凤就自己跳入小艇中,一个人带着一瓶水、一袋干粮,划着小艇走了。 这一次他们没有遇到暴风,陆小凤就决定一个人在小艇上随海波漂浮。 他记起在岛上,小老头对他说过:“也就因为这股暖流,所以你才会到这里来。” 所以他不停的探手入水中,试探水的冷暖。 他试了已经有两百七十六次了,海水却只冷不暖。 他开始焦急起来。 他很怀疑自己能否随水漂到岛上。 他开始后悔,后悔自己一再坚持不让沙曼来。 假如沙曼在身边,管他水流怎么漂,管他水流把他们漂到哪里?最好漂到世界的尽头,漂到幸福的国度,漂到传说中的蓬莱仙岛。 他渴望沙曼在身旁。 阳光是那么灿烂,海水一片湛蓝,海波微扬,偶尔还漾起一大片的银色闪光。 假如有沙曼在身旁,这是多美好的事! 沙曼!沙曼!他是否爱上了沙曼? 他笑了笑。 这时候,老狐狸的船大概已经回航了吧? 沙曼在老狐狸的船上,是否也在想他?抑或在和小玉诉说她的思念? 抑或和老实和尚开玩笑? 想起了老实和尚,陆小凤立刻坐了起来。 万一老实和尚不老实怎么办? 啪!啪! 这是陆小凤左右开弓,自己打了自己两记耳光的声音。 老实和尚会不老实?也许对别人会耍耍诈,可是陆小凤能怀疑吗?他不是把自己和沙曼救了出来吗? 陆小凤又举起手,正准备再打自己两记耳光,手突然停在半空。 因为他看见前面出现了灰蒙蒙的一个小点。 陆小凤的心扑通的跳了一下,那个就是他到过的岛吗? 星星,满天的星星。 闪亮的星星。 璀璀璨璨的星星。 在海边看星,实在是一件很愉快的事。 当然,假如沙曼在身边,那就更好了。 不过陆小凤并没有觉得很遗憾。 因为,他必须在日出之前,想清楚一件事。 关于岳洋,关于小老头,关于宫九,关于牛肉汤,关于那一批失落的珠宝,关于那一百零三个失踪的武林好手。 在接近解决问题的边缘时,陆小凤的表现,一向是大丈夫的表现。 ——拿得起,放得下。 ——最重要的,是能够忘情弃爱。 这是真英雄的本色。 在面对敌人时,假如还婆婆妈妈,还留恋旖旎的爱情,这个人绝对会被敌人击败。 陆小凤未被击败过。 陆小凤只有在该谈爱的时候才谈爱,该缠绵的时候才缠绵。 现在是该作分析敌情的时候。 所以沙曼虽然不在身旁,陆小凤并不感到遗憾。 他想到那一百零三个失踪的人。 这一百零三个人,一定在这岛上,只是,他们都失去了活动的能力。 每天只喝一勺牛肉汤的人,手脚还有活动的能力吗? 牛肉汤这样对待他们,为的是什么? 她为什么不干脆把他们都杀死? 让他们苟延残喘的活着,目的在哪里? 他想到那一批价值三千五百万两的金银珠宝。 多庞大的数目! 多庞大的劫案! 很明显,这次劫案的主谋,一定是小老头。 岳洋只不过是负责押运珠宝的小角色而已,在这次劫案中,应该不是个重要的人物。 重要的人物只有两个。 小老头和宫九。 小老头是主谋,宫九是执行者。 以岛上如云的高手,劫持这批珠宝,实在是轻而易举的事。 然而重要的不在这里。 重要的是,到底是谁杀死崔诚? 陆小风忽然想起了一段话。 小老头说的一段话。 ——杀人的方法只有一种。 ——杀人之后,不但能绝对全身而退,而且要绝对不留痕迹,所以杀人工具虽多,正确的方法却绝对只有一种。 ——这不但需要极大的技巧,还得要有极精密的计划,极大的智慧和耐心。 是小老头杀死崔诚? 不可能。小老头用不着亲自出马。 是宫九? 应该是他。但是,他是怎么杀崔诚的? 崔诚的密室外,有五道防守严密的铁栅门,能自由出入的,只有程中和萧红珠。 是宫九买通程中和萧红珠来杀害崔诚? 有可能。可是,为什么他们进入密室后,程中和萧红珠都已经死了? 他们绝不可能自杀! 而密室的四面墙壁,是整块的花岗石,铁门不但整天有人换班防守,还配有名匠铸成的大铁锁。 这么严密的保护,谁能进去杀人? 连小老头也绝对进不去! 只有一种人能够进去! 隐形的人! 对,隐形的人! 陆小凤兴奋起来了!他知道,只有小老头知道这个人怎么隐形。 所以他明天一早第一件要办的事,就是去找小老头。 现在,他只需要充足的睡眠。 朝阳初升。 阳光把陆小凤的眼睛刺开。 他站起身,活动一下筋骨,发觉昨夜睡得很熟,现在精神奕奕。 他迈步向前走,走到那长满藤萝的山崖,拨开藤萝,走入那小径中,走在那草地上。 绿草,流水,一切都和上次来时相同,除了一样。 ——这次没有岳洋来迎接他。 不但没有岳洋,连一个人的影子也没有。 静。出奇的静。 除了淙淙的流水声外,陆小凤几乎可以听到草长花开的声音。 “静得可以听到花开草长的声音,是吗?” 陆小凤被这声音吓了一跳。 他转身一看,就看到说话的人。 依旧是圆圆的脸,半秃的头,脸上还是带着那种和蔼的笑容,身上还是穿着那质料极好的衣服。 ——小老头。 陆小凤看着小老头,微笑道:“你的出现,总是那么突如其来?” 小老头道:“你上次在这个岛上看到的事,你认为很怪异?” 陆小凤道:“怪异极了。” 小老头道:“这个岛是不是很神秘?” 陆小凤道:“神秘极了。” 小老头道:“我是这个岛上的主人。” 陆小凤道:“所以你理所当然的透着神秘?” 小老头道:“一点不错。” 陆小凤道:“你知道我这次重回岛上,有什么目的?” 小老头道:“我当然知道,你有很多疑问,需要我给你答案。” 陆小凤道:“你会给我答案吗?” 小老头道:“你看呢?” 陆小凤道:“会。”。 小老头道:“为什么?” 陆小凤道:“以你的武功,以你的智慧,你根本不必隐瞒任何事。” 小老头道:“你说得很对,只是我却另外有一个希望。” 陆小凤道:“什么希望?” 小老头道:“我希望你是回来告诉我一件事。” 陆小凤道:“什么事?” 小老头道:“你愿意加入我这一行。” 陆小凤道:“我只有让你失望了。” 小老头道:“我知道。” 陆小凤道:“你怎么知道?” 小老头道:“因为你是一个人回来的。” 陆小凤道:“哦?” 小老头道:“如果你要加入我这一行,你就会带着沙曼回来。可是你并没有。”他脸上带着微微感叹的神色,续道:“我希望我的失望是暂时的。” 陆小凤道:“对于你的希望,我很抱歉不能给你任何诺言。” 小老头点点头道:“我知道。” 陆小凤道:“你又知道?” 小老头道:“因为你不是别人,你是陆小凤。陆小凤是最重诺言的。” 陆小凤心里实在高兴极了。别人的赞赏,并不算什么,这个旷世奇人小老头,能够说出这番话来,陆小风焉能不高兴? 小老头又道:“你能够逃过宫九在船上的攻击,我相信,你的智慧,绝对比我高,我相信,你对于那批珠宝失窃的事,一定想出了很多线索。” 陆小凤道:“我只知道一件事。” 小老头道:“哪一件?” 陆小凤道:“窃案是你策划的,珠宝和失踪的人都在岛上。” 小老头道:“你说对了一半。” 陆小凤道:“哪一半?” 小老头道:“前面的一半。” 陆小凤吃惊道:“你是说,珠宝和人已经不在岛上?” 小老头道:“不错。” 陆小凤道:“宫九已经把珠宝和人运回去?” 小老头道:“人,宫九另有打算。珠宝,总是要花掉的。” 陆小凤道:“他一个人怎么花?” 小老头道:“不是一个人,是很多人。” 陆小凤恍然道:“怪不得这里的人一个也不剩,原来他们都去花这笔钱去了。” 小老头道:“所以,我心目中理想的接班人,只有一个。” 陆小凤道:“谁?” 小老头道:“你!” 陆小凤道:“为什么只有我?” 小老头道:“因为他们都不能甘于寂寞。大吃大喝大玩大闹的人,是很容易被人控制的人。” 陆小凤道:“对你来说,这不是很理想吗?” 小老头道:“是很理想,只是,我也就很寂寞了。” 陆小凤道:“因为你找不到接你的班,做领导的人?” 小老头道:“所以,我很喜欢你。” 陆小凤微笑,没有说话。 小老头道:“你对这件窃案,有什么疑问?” 陆小凤道:“以你们的人力和武功,我知道,要窃去这批珠宝,是轻而易举的事。所以,我只有一个问题想不透。” 小老头道:“哪一个问题?” 陆小凤道:“崔诚的死。” 小老头笑道:“记得我对你说过的隐形人吗?” 陆小凤点头道:“我的意思是,杀崔诚的人,是怎么隐形的?” 小老头没有回答。 陆小凤也没有追问。 陆小凤知道,像小老头这种人,如果他愿意说出答案,他会毫不考虑的就说出来,如果他不愿意说,怎么问,也问不出来。 所以他就陪着小老头喝酒聊天。 船缓缓离开,陆小凤站在船尾,看着在海风中衣袂飘。 第 十七 回 宫九的阴谋 第十七回宫九的阴谋 天色晴朗。 陆小凤起先以为天气会非常恶劣。他心底也希望天气恶劣。 因为小老头的“前途险恶”,他希望指的是天气,小老头深知天文地理,所以他认为小老头指的是气候的险恶。 但是天空却蓝得一如无波的海水。 假如小老头指的不是天气恶劣,那么,他指的一定是有一个阴谋,在陆地上等待着他。 这点很令陆小凤担心。人心一向都比气候难对付,尤其是一心想对付你的一颗险恶的心。 小老头绝对不会暗算他。 想打倒陆小凤的,无疑只有一个人——宫九。 神秘的宫九。 陆小凤在思考那件大窃案时,就怀疑崔诚是宫九杀死的,但却想不出,宫九如何通过五道铁栅,进入密室,去杀崔诚、萧红珠和程中。 他没有带鹰眼老七一起的原因,就是他不希望打草惊蛇。 他必须要找出杀害崔诚的凶手。而且,看到那批珍宝,并不等于破案。 沙滩虽然很小,沙却又白又细又软,阳光照在上面,仿佛像雪一样。 陆小凤以为沙滩上会有一个人。 一个等他的人——沙曼。 沙曼应该在沙滩上等他的,为什么却不见她的踪影? 虽然他和沙曼分手时,并没有约定在这里等他,但陆小凤心中却认为沙曼会在这里等他,然后一同在沙上喃喃细语,看火红的夕阳沉落水平线下,看漫天彩霞映照天边,然后才携手回去见小玉和老实和尚。 然而,除了海浪轻轻拍击,除了微微的海风轻拂外,沙滩上渺无人踪。 连一双脚印也没有。 ——沙曼他们是否发生了什么意外? 陆小凤的步子走得更急了。 走过沙滩,是一大块一大块深棕色的石头,这是一条异常美丽的海岸线。陆小凤却无心欣赏。 走过长长的石滩,就到了一道悬崖前。一纵身,陆小凤飞上崖顶。 崖顶上也没有沙曼的踪影。 ——难道沙曼一点也不急着见我? ——她为什么不在这里守候我的归来? 陆小凤看到那间老实和尚他们居住的木屋,却有点不敢向前走。 ——万一屋内已经物事全非,万一…… 陆小凤停在屋前,心中踌躇起来。 木门紧闭,屋内毫无人声。陆小凤踏出他沉重的步伐。 陆小凤的手停在木门前。 推门。 陆小凤看到三个人坐在里面。 老实和尚、沙曼、小玉。 三个人也看到陆小凤,但脸上一点高兴的表情也没有。 ——虽然只分别数天,但是,连沙曼也没有重逢的喜悦吗? 陆小凤的心忽然噗通噗通的跳了起来。 ——发生了什么事? 陆小凤以疑问的眼光巡视他们,最后落在沙曼的脸上。 沙曼笑了。苦笑。 陆小凤忍不住大声问道:“你们究竟怎么了?就算不欢迎我,也不应该用这种表情对我呀。” 老实和尚看着陆小凤道:“你要我们怎么样?” 陆小凤道:“最少也该笑笑,说两句问候我的话。” 老实和尚露出牙齿,应酬式的撇撇嘴巴,表示笑过了,然后道:“你好吗?海上风浪大吧?” 陆小凤瞪着老实和尚道:“如此而已?” 老实和尚道:“如此而已。” 陆小凤高声道:“你们没有别的话可说了吗?” 老实和尚、沙曼、小玉,三个人一起注视着陆小凤,异口同声道:“有。” 陆小凤看着沙曼,道:“你说。” 沙曼道:“你知道我为什么既没有在沙滩等你,也没有在崖边等你的原因吗?” 陆小凤道:“我就是不知道。” 沙曼道:“因为你有了麻烦了。” 陆小凤道:“我有了麻烦?有麻烦是我的事,跟你来不来接我,一点也没有关系呀!” 沙曼道:“有关系。” 陆小凤道:“你说。” 沙曼道:“第一,你有了麻烦,我就没有了心情。” 陆小凤道:“第二呢?” 沙曼道:“我们刚才,就是你回来前,正好在这里研究你的麻烦。” 陆小凤道:“这样说,我的麻烦可就大了?” 小玉道:“很大,跟一样东西一样大。” 陆小凤道:“跟什么东西一样大?” 小玉道:“跟你的头一样大。” 陆小凤道:“我的头一点也不大呀?” 小玉道:“等你知道你的麻烦以后,我保管你一个头有三个大。” 陆小凤已经感到他的头大起来了。 这时,老实和尚忽然冒出来一句话:“你这次回到岛上,一定什么收获也没有吧?” 陆小凤以奇怪的眼神看着老实和尚道:“你怎么知道?” 老实和尚道:“你在海上的时候,陆地上发生一些事。” 陆小凤道:“什么事?” 老实和尚道:“那批失窃的珍宝,有几颗最名贵的,已经被人卖掉了。” 老实和尚道:“而且,也有人发现了陈平、李大中、孙五通……” 陆小凤道:“慢着!慢着!陈平、李大中、孙五通是什么人?” 老实和尚道:“他们什么人也不是,只不过他们刚好都参加了这次失窃珍宝的保镖而已。” 陆小凤道:“你是说,他们被人发现?” 老实和尚道:“不是。” 陆小凤道:“又不是?” 老实和尚道:“不是他们的人被发现,而是他们的尸体被发现。” 陆小凤道:“尸体?” 老实和尚道:“也不能说是尸体,因为发现他们的时候,他们还会讲一句话。” 陆小凤道:“一句话?什么话?” 老实和尚道:“一句替你惹来无穷烦恼的话。” 陆小凤看着老实和尚,等着他把下面的话说出来。 老实和尚却忽然不开口了。 陆小凤看着小玉。 小玉道:“陈平在临死前说,珠宝是陆小凤偷的。” 陆小凤呆住。 沙曼道:“李大中也这么说。” 老实和尚道:“孙五通也是这么说。” 小玉道:“这叫众口铄金。” 陆小凤道:“除了我的嘴巴以外。” 沙曼道:“只可惜他们绝不会听你解释。” 陆小凤道:“他们?他们是谁?” 沙曼道:“官兵,太平王世子派出来的特遣高手。” 陆小凤道:“捉我?” 沙曼道:“捉你归案。” 陆小凤道:“陈平、李大中、孙五通他们被发现时,三个人在一块吗?” 沙曼道:“不但不在一块,而且相隔了几百里地。” 陆小凤道:“可怕。” 沙曼道:“什么可怕?” 陆小凤道:“宫九的诡计。” 沙曼道:“你肯定这是宫九的诡计?” 陆小凤道:“是的,因为陈平、李大中那批人,我在岛上见过。” 老实和尚忽然盯着陆小凤的四条眉毛。 陆小凤道:“我这四条眉毛怎么了?” 老实和尚道:“恐怕要剃两条。” 老实和尚道:“因为大家都知道陆小凤有四条眉毛,大家都知道陆小凤偷走了珠宝,大家都在缉拿陆小凤,假如你还是四条眉毛,目标岂不是过分明显?” 陆小凤抚摸着嘴巴的两条眉毛道:“剃掉了,岂不可惜?” 老实和尚道:“我说的,不是这两条。” 陆小凤吃惊道:“你要我把真的眉毛剃掉?” 老实和尚道:“这样我保证没有人认得你。” 陆小凤道:“你杀了我吧!” 老实和尚道:“我为什么要杀你?” 陆小凤道:“因为你要剃我的眉。” 老实和尚道:“我只不过提一点建议而已。” 陆小凤道:“我劝你最好再也不要提。” 老实和尚道:“那我就不提。” 陆小凤伸出手,要和老实和尚相握,并道:“好友!” 老实和尚手一缩道:“好友归好友,手是不能握的。” 老实和尚道:“因为和尚的手是吃素长肉,你的手是吃肉长肉的。” 陆小凤愣住。 小玉和沙曼掩嘴微笑。 陆小凤把伸出的手收回时,老实和尚却伸出他的手。 陆小凤道:“你为什么现在又要和我握手?” 老实和尚道:“我忽然悟出一番道理。原来我小时候也吃过肉的。我这手也是吃肉长肉的。” 陆小凤的表情令小玉和沙曼哈哈大笑。 陆小凤握着老实和尚的手道:“你说,现在该怎么办?” 老实和尚道:“有些事情,明明看到了,却想不通。有些事情,虽然没有看到,却能想通其中的来龙去脉。所以,我劝你去找一个人。” 陆小凤道:“谁?” 老实和尚道:“你的好朋友。” 陆小凤道:“我的好朋友?” 老实和尚道:“对于这件窃案,我们既然成了睁眼瞎子,所以我认为,也许瞎子会看得比我们还清楚。” 陆小凤道:“花满楼?” 老实和尚道:“花满楼!” 鲜花满楼。 陆小凤一闻到这鲜花的香气,心中就有温馨的感觉,就像他想起和花满楼的友情一样。 ——世上有比友情更令人感觉温馨的吗? 陆小凤想起沙曼。 ——爱情?爱情的感觉,应该是甜蜜。温馨,绝对是友情的感觉。 陆小凤对于这个结论相当满意,所以他踏在楼梯上的感觉,非常轻快。 他猜想,他今天的脚步既然特别轻快,花满楼的听觉,应该不会听出他的脚步声。 所以他就用愉快的声音,高声道:“不用猜了,是我,陆小凤!” 没有回答,也没有花满楼爽朗的笑声。 陆小凤推开门。 鲜花依旧,屋内的装潢设备都依旧。只有一点不同的地方。 窗前那张椅子上,少了一个人,一个热爱生命的人。 这样的黄昏时光,这样美好的天气,花满楼应该坐在那窗前的椅子上,静静倾听夕阳沉落的声音,静静欣赏生命的美好才对,他怎么会不在? 陆小凤的脑海中,浮满了问号。花满楼去了哪里?他坐在窗前的椅子上想。 脚步声,忽然自楼梯传来。陆小凤一动也不动,连呼吸也忽然放轻。 ——是花满楼吗? 他不知道,因为他未听过花满楼走楼梯的声音。并不是他未曾看过花满楼上楼下楼,只是,他们总是一起上下,谈笑风生,根本就没有注意去听花满楼的脚步声。 脚步声已走近门口。门被推开。 “谁?”是花满楼的声音。 陆小凤笑了。花满楼就是花满楼,陆小凤坐着动也不动,他就感觉到有人在房内。 陆小凤不得不说:“我实在不得不佩服你。” “你不必佩服我。” “因为这是我生存下来的方法。” 陆小凤看着他的好朋友,脸上露出更加佩服的表情。 “我觉得很奇怪。”陆小凤道。 “什么事奇怪?” 陆小凤道:“这个时候你居然会从外面走进来?” “我不能从外面走进来?” 陆小凤道:“你不是一向都在这个时候坐在椅上,静静享受黄昏的吗?” “人都有改变的时候。” 陆小凤道:“你是说,你已经改变了你的习惯?” “你呢?你为什么要改变你的习惯?” 陆小凤诧异的道:“我?我没有改变呀!” “你没有改变?” 陆小凤道:“我怎么改变?” “你偷走了价值三千五百万两的金珠珍宝。” 陆小凤道:“你也听说了?” 陆小凤道:“听谁说的?” “吴彪。” 陆小凤道:“吴彪是谁?” “你不知道?” 陆小凤道:“我为什么会知道?” “因为吴彪就是保镖人之一。” 陆小凤道:“他亲口告诉你的?” 陆小凤道:“你相信他的话?” “一个人临死前,会说假话吗?” 陆小凤没有回答。 “你怎么不说话?” 陆小凤道:“我还有什么话说?你宁可听信一个死人的话,也不相信你的朋友。你要我说什么?” “我说了不相信你吗?” 陆小凤道:“你不是说……” “我只说:一个人临死前,会说假话吗?如此而已。” 陆小凤道:“这不就表示……” 花满楼又抢着道:“这是句问话。” 陆小凤奇怪道:“你问我答案?” 陆小凤道:“因为你不能确定吴彪在死前说的话是真是假?” “是的,所以我就出去走动走动,所以我就不在这里享受黄昏的乐趣,所以我就只好在最好的时光里,由外面走进来,所以你才能够坐在我的椅子上,享受日落的美景。” 陆小凤道:“你错了。” “哦?” 陆小凤道:“我坐在你椅子上,并没有欣赏到落日的美景。” 陆小凤道:“因为我在替你担心。” 花满楼愉快的笑了起来道:“所以我们真的是一对知己。” 陆小凤道:“你这句话对极了。” “你来找我,就是为了这件窃案?” 陆小凤道:“是的,你走动的结果,有没有什么发现?” “我只发现一件事。” 陆小凤道:“是什么事?” “太平王世子的手下,正在到处拿你归案。” 陆小凤苦笑道:“这是阴谋。” “谁的阴谋?” 陆小凤道:“宫九的阴谋。” “宫九是谁?” 陆小凤道:“宫九是个很厉害的人。” 陆小凤把他出海的奇遇说完,天色已经黑了下来。 花满楼坐在椅上,沉思。 陆小凤把油灯点燃,灯光照在花满楼沉思的脸上,陆小凤静静地站着,注视着花满楼。 良久,花满楼吐了一口气,道:“这件案子,根据你的资料,很明显是小老头和宫九他们做的。但是,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要找出杀害崔诚的人。” 陆小凤道:“是的,就是那个隐形的人。” “小老头对你说了几种隐形的方法?” 陆小凤道:“好几种。” “他有没有说,自杀,也是隐形的一种方法?” 陆小凤的人跳了起来。 ——对,崔诚为什么不可能是自杀? 然而,陆小凤不得不问:“崔诚为什么要自杀?” “他自杀了,他的家人的生活,就会过得很好。” 陆小凤道:“可是,你知道叶星士的验伤断语吗?” 根据叶星士的判断: ——他们死了至少已有一个半时辰,是被一柄锋刃极薄的快刀杀死的,一刀就致命。 ——因为刀的锋刃太薄、出手太快,所以连伤口都没有留下。 ——致命的刀伤无疑在肺叶下端,一刀刺入,血液立刻大量涌入胸膛,所以没有血流出来。 花满楼忽然想起了一件事,道:“不,崔诚不是自杀的。” 陆小凤道:“我也这么想,因为他没有能力。” “自杀的人,不是萧红珠,就是程中,要不然,就是两个人一起自杀。” 陆小凤道:“你是说,他们已经被收买和威胁,在杀害崔诚之后,就自杀?” “你不觉得我这个推论,比较合理吗?” 陆小凤道:“那我现在只需要找到一个人。” “谁?” 陆小凤道:“叶星士。” “你找他干什么?” 陆小凤道:“我要问问他,崔诚三个人的伤口,是否真的跟他说的一样。” “你怀疑什么?” 陆小凤道:“万一他们三个人的伤口,真的是他说的,被快刀所致,那么,他们之中,就没有一个人是自杀的。” 陆小凤道:“他们都没有能力刺出这么快的刀,尤其是自杀的时候。” 应该是月圆的时候,但是,天上看不到圆月。 天上只有乌云,随着劲风飘移的乌云。风实在很大。 站在叶星士大宅门前的陆小凤,衣袂被吹得飒飒作响。 叶星士的家丁把门打开,高声道:“这么晚了,老爷已经不看病了。” 陆小凤道:“急诊也不看?” 家丁道:“是你要看老爷吗?” 陆小凤道:“是的。” 家丁道:“我看你身体一点毛病也没有?除非——” 陆小凤道:“除非什么?” 家丁道:“除非你是神经病!”家丁把话说完,“砰”的一声,把门关上。 陆小凤双手一推,门又被推开。 家丁恶狠狠的盯着他,怒道:“你这人怎么搞的?” 陆小凤道:“我只想告诉你一句话。” 家丁道:“什么话?” 陆小凤道:“假如我见不到你的老爷,有一个人就会神经病了。” 家丁道:“谁?” 陆小凤道:“我。” 家丁怒声道:“你在寻我开心!” 陆小凤道:“绝不是,我是在说实话。因为,价值三千五百万两的金珠珍宝,快要把我逼疯了。” 家丁愣住。 陆小凤道:“我现在可以见你的老爷吗?” 家丁忽然盯着陆小凤的脸,露出害怕的神情:“你……你是陆小凤!” 陆小凤点头。 家丁一言不发,忽然挥掌击向陆小凤。陆小凤只轻轻的一击,家丁就已被击倒在地上。 一灯如豆。灯放在大厅中央的桌上。 人在桌后的椅上,坐着。桌上放着纸笔墨。 陆小凤走向大厅中央,道:“叶星士?” 那人点头,举起右手,示意陆小凤坐下。 陆小凤就坐了下去。 那人拿起笔,在墨上沾了沾,在纸上写下四个字——“有何见教?” 陆小凤愣住! ——叶星士什么时候变成了哑巴? 陆小凤看着叶星士。 叶星士笑笑,指指自己的耳朵。 陆小凤道:“你听得见?” 叶星士点头。 陆小凤正想把问题提出,忽然发现叶星士的眼神很熟悉。 他记起一句话:“只要找到葛通,条条大路都通。” 他记起岛上的一件事: ——佛像中有个人扑出来,冰冷的手扼着他的咽喉。 ——冰冷的手变得毫无气力,他才能定过神,看着扼他咽喉的人。 那时,他看到的人就是葛通。他忘不了葛通凝视他时的眼神。就是这眼神。 现在叶星士的眼神,完全和葛通一样。所以陆小凤道:“你不是叶星士。” 叶星士大吃一惊。 陆小凤道:“你是葛通!” 葛通霍地起身,攻向陆小凤。他不但是第三代鹰爪的义子,也是王家的乘龙快婿,他外号“大力神鹰”,手底下的鹰爪功夫自然不弱。 然而陆小凤早有准备。他等葛通的鹰爪掠过,快速的一掌砍向葛通的手腕,只听“咔嚓”一声,葛通右手腕骨已被陆小凤砍断。 葛通倒下,腕骨折断,葛通为什么倒下? 陆小凤大吃一惊,一提葛通颈项,赫然发现葛通脑后并排插着三枝白亮亮的针。 陆小凤一个箭步冲了出去,一个黑影,刚好消失在墙头。陆小凤展开轻功,追了过去。 庙,破落的山神庙。黑影到了庙前空地上,忽然停下。 陆小凤也停下,凝神戒备地站着。 黑影转身。乌云忽然被风吹开一线,圆月露出微弱的光芒。 陆小凤吓了一跳。因为他看到,黑影的相貌,完全和刚刚葛通的化装一样。 ——这是真的叶星士吗?陆小凤还来不及发问,黑影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黑影笑毕,道:“陆小凤的功夫,果然名不虚传!” 陆小凤道:“比起你发暗器的功夫,未免差了很多。” 黑影笑道:“别忘了,还有我的易容术。” 陆小凤道:“是你替葛通易容的?” 黑影道:“不错。” 陆小凤道:“想不到少林铁肩大师,居然也会易容之术。” 黑影沉声道:“我师父只教我武功,你不要侮辱我师父的名号。” 陆小凤道:“那你才是真正的叶星士?” 黑影道:“如假包换!” 陆小凤道:“叶星士是江湖中久享盛誉的四大名医之一,不但医术精湛,而且深得铁肩大师真传,一生行侠行医济世,怎么会无故杀人?” 黑影道:“我杀了谁?” 陆小凤道:“葛通!” 黑影道:“你怎么知道葛通是我杀的?你亲眼看到我杀了他吗?” 陆小凤道:“银针认穴,入脑七分,这可的的确确是少林内家手法的内劲。” 黑影道:“好眼力!好厉害的判断力。” 陆小凤道:“你承认葛通是你杀的?” 黑影道:“承认又怎样?不承认又怎样?” 陆小凤道:“承认的话,就表示叶星士虽然变了,可是依然是条汉子。” 叶星士道:“没想到陆小凤的嘴巴还挺厉害的。” 陆小凤道:“我只不过在说真话而已。” 叶星士冷哼两声,没有回答。 陆小凤道:“你好像知道我会来找你?” 叶星士道:“我知道你一定会来找我。” 叶星士道:“因为知道死者死因真相的,除了我以外,没有第二个人。” 陆小凤道:“他们真的被快刀杀死的吗?” 叶星士道:“是的。” 陆小凤道:“他们真的死了至少有一个半时辰吗?” 叶星士没有回答,脸上露出痛苦的神色。 陆小风追问道:“他们到底死了多久?是你进去的时候,他们才刚死?” 叶星士开口,欲言又止的道:“他们……” 陆小凤知道,这是叶星士一念之间的关头,说出来,就表示他要抛弃在他后面支配他的人,不说,就表示他的后半生,都要做傀儡。 叶星士忽然狠下心,大声道:“他们死了……”话没有说完,人就倒下。 陆小凤在叶星士张嘴时,已经眼观四面,耳听八方,密切的注视各方的动静。 但是,他什么也看不到。而叶星士却已倒下了。 陆小凤正想俯身察看叶星士的死因时,忽然看到破落山神庙内有灯光亮起。 灯光起先很微弱,然后,整座山神庙,都亮了起来。 陆小凤已经知道,他不必去察看叶星士了,他要知道的秘密就在庙内。所以他就走向山神庙。 庙门半掩,灯光就是由半张的门隙内透出。 陆小凤站在门口,考虑应该推门而入,抑或由门隙中闪入? 哪一种行动的危险性比较大?陆小凤并不知道。 陆小凤并不需要知道,他已经出生入死过无数次,再增加一次又有什么关系? 所以陆小凤就伸手推门。 门并没有推开,因为陆小凤的手停在木板上时,脑中就浮现出沙曼微笑的倩影。 有爱情的人就会有顾忌。 陆小凤不怕死,那是以前的事,以前他面对死亡时,心中并没有情爱。 现在他有了,他会想到沙曼,他会想到沙曼对他的牵挂,他会想到沙曼孤伶伶一人流落江湖的凄苦神态。 陆小凤的手不但没有推门,反而缩了回去。 庙内依旧是一片寂静。 庙内的人一定是个极厉害的人。能够耐心等待的人,都不会是个太平凡的人。 陆小凤的戒心更大。他就站在门外,一任外面强劲的风吹他的衣袂,动也不动。 他似乎想通了,最好的方法,就是斗耐性,谁的耐性不持久,谁就会露破绽,假如他忍不住,他只有两条路可以走。要就是冒生命危险冲进去,要就是离去,不打听杀害叶星士的秘密。 假如里面的人忍耐不住,就会说话,或者冲出来看看究竟。无论哪一点,都对陆小凤有利。 说话,陆小凤就可以判断出他隐藏的位置,甚至可以知道说话的人是谁。 冲出来,陆小凤就更有利,因为这样一来,陆小凤就全无顾忌了。 除非那个人武功比陆小凤高出很多。而这一点,陆小凤是从来也不担心的。 陆小凤知道庙内不止有一个人。因为他听到里面有人在耳语的声音,可惜外面的风声太大了,他听不清楚里面的人在说什么,也听不出声音是男是女,是老是少。 他只能肯定一点,他们已经有点不耐烦了。 对于这一点,陆小凤一点也不感到骄傲。他一向认为自己是个最有忍耐力的人,要不然,陆小凤现在早已经是一堆骨头,一堆埋在泥土里的枯骨了。所以陆小凤还是僵立不动。 里面的人真的是忍耐不住了。 一个甜美的女子声音道:“你不觉得外面的寒风又冷又强又刺骨吗?” 陆小凤笑了。 ——牛肉汤,听到牛肉汤的声音,他焉能不笑? 陆小凤笑着道:“又冷又强又刺骨的寒风,总比危机四伏的刀锋令人愉快。” 一个男子的声音道:“你怎么知道我是用刀,而不是用剑呢?” 陆小凤的笑容僵住。 ——宫九。听到宫九的声音,陆小凤的笑容焉能不僵? 陆小凤没有说话,只伸出手,轻轻的,把半掩的门推得全开起来。 陆小凤的人还未进去,狂风已先刮了进去,刮得那一盏孤灯灯火闪烁不定。 宫九和牛肉汤的脸孔被闪烁的灯光照得忽明忽暗,仿佛也和他们的性情一样,阴晴不定。 见到老朋友,陆小凤总是会笑的。 所以陆小凤就对着宫九和牛肉汤微笑,道:“有劳二位久候了。” 这么一句幽默的话,宫九实在想笑,只是他一点也笑不出来。 牛肉汤却开朗的笑起来,道:“外面那么冷,你为什么不早点进来喝碗牛肉汤?” 陆小凤道:“我怕早进来,喝到的不是牛肉汤。” 牛肉汤道:“你以为你会喝到什么?” 陆小凤道:“阎王汤。” 牛肉汤又笑了起来,道:“我们是老朋友了,怎么会请你喝阎王汤?” 陆小凤道:“你也许不会,你的九哥却不一定。” 宫九阴森森的道:“你错了。” 宫九道:“我要杀你,在叶星士家中就可以把你杀了。” 陆小凤道:“你早知道我会去找叶星士?” 宫九道:“我并不敢肯定,我只是猜想你或许会去,所以我一直都呆在叶星士家中。” 宫九道:“等你。” 陆小凤道:“我来了,你为什么不杀我?” 宫九道:“我现在不想杀你。” 宫九道:“因为只有你一个人。” 陆小凤道:“你还要杀沙曼?” 宫九道:“还有小玉和老实和尚。” 陆小凤道:“你非要杀死我们四个人不可?” 宫九点头。 宫九冷冷道:“因为我恨你们。” 陆小凤道:“你可以恨我,可以恨沙曼,可以恨小玉,为什么要恨老实和尚?” 宫九道:“没有他,也许你们在岛上早就死了。” 陆小凤道:“假如你一辈子都找不到他们呢?” 宫九道:“我一定会找到的。” 陆小凤道:“你那么有自信?” 宫九冷哼一声。 陆小凤道:“你能说出你自信的理由吗?” 宫九道:“我要是一辈子见不到他们,你这一辈子也别想见到他们。” 陆小凤大吃一惊道: 宫九道:“因为从现在起,我就开始跟着你,除非你不和他们见面,不然,我也会见到他们。” 陆小凤激灵灵的打了个冷颤道:“这就是你呆在叶星士家等我的原因?” 宫九道:“不是。” 陆小风道:“不是?” 宫九道:“我原先以为,你们四个人会一起到叶星士家,我可以一网打尽,没想到你是一个人来,我只得把你引来这里。” 陆小凤道:“你引我到这里,就是为了要告诉我,你要跟踪我?” 宫九道:“是的。” 陆小凤道:“你在暗中跟踪我,岂非一下子就可以找到他们?” 宫九冷笑道:“我偏偏要让你知道。” 宫九道:“你看过猫捉老鼠吗?猫会一下子把老鼠吃掉吗?” 陆小凤内心流过一道寒流,没有说话。 宫九又道:“我就是要让你知道我跟踪你,让你坐立不安,让你既想找到沙曼,又不敢去见她,我要看着你日渐消瘦,看着你受尽相思的折磨。”宫九阴冷的大笑。 陆小凤冷静地道:“我死了,你不就找不到他们了吗?” 宫九道:“难道你死以前,也不想再见沙曼一面吗?” 陆小凤不说话了。他心中忽然掠过一重阴影,不是死亡的阴影,是沙曼见不到他,为他担忧而日渐消瘦的阴影。他感到害怕起来。 宫九看到陆小凤的脸上浮现惊惧的表情,冷酷的笑声,忽然变成愉快而得意的笑声。 陆小凤看看宫九,又看看牛肉汤,忽然道:“你们没有牛肉汤招待我吗?” 牛肉汤诧异的看着陆小凤道:“你想喝牛肉汤?” 陆小凤道:“是的。” 牛肉汤道:“你还有心情喝牛肉汤?” 陆小凤道:“人生艰难惟一死,做个饱鬼,总比做饿鬼来得舒服吧?何况……” 牛肉汤道:“何况什么?” 陆小凤道:“何况,不喝一碗牛肉汤,我哪来的气力来玩这场捉迷藏的游戏?” 牛肉汤凝视陆小凤片刻,一言不发,转身走进后面。 牛肉汤走出来的时候,手里已经端着一碗热腾腾的牛肉汤。 陆小凤毫不客气,唏哩哗啦的就喝得碗底朝天。他抹抹嘴,道:“我有一个问题。” 牛肉汤道:“什么问题?” 陆小凤道:“你是不是不管走到哪里,都随身携带着真正的牛肉汤?” 牛肉汤道:“并不一定。” 陆小凤道:“为什么我每次遇见你,总是可以喝到牛肉汤?” 牛肉汤道:“因为我是为你准备的。” 牛肉汤道:“你不是说,做个饱鬼,比做饿鬼来得舒服吗?” 陆小凤道:“不错。” 牛肉汤道:“这就是我每次都为你准备牛肉汤的道理。” 陆小凤苦笑道:“那我实在是太感谢你了。” 牛肉汤道:“谢倒不必,我倒希望你做了饱鬼以后,别来缠我就好了。” 陆小凤道:“我牛肉汤也喝了,二位容许我告退吗?” 宫九道:“你随时都可以离去。” 陆小凤道:“这一次你先让我走多久?” 宫九道:“走得让我认为快追不上的时候。” 陆小凤道:“你从来不打没有把握的仗?” 宫九道:“没有把握的仗,打来何用?” 陆小凤道:“那我就先走一步了,再见。” 陆小凤说完,展开轻功,飞也似的走了。 第 十八 回 猫捉老鼠 第十八回猫捉老鼠 假如猫和老鼠比赛跑步,谁跑得最快? 陆小凤飞奔的时候,忽然想起这个问题。 应该是猫跑得快吧?陆小凤想,但是,老鼠能一头钻进洞里,也可以一冲就躲到阴沟里,这绝对是猫做不到的事情。 陆小凤不是老鼠,也不想把自己比做老鼠。 虽然宫九这样想,陆小凤却绝不这么想。 所以陆小凤既没有往洞里钻,也没有躲在见不得人的地方。 陆小凤相信自己的轻功,就算不是天下第一,也绝对比宫九强。 所以他只是在大路上奔驰而已。 在大路上奔驰,虽然非常惹人注目,但是总比躲躲藏藏好,而且,以他奔跑的速度,谁会看得出他是陆小凤。 黄昏。 小镇的灯火在朦胧的晚霞映照下,淡淡的亮了起来。 陆小凤的耐力再强,奔跑了一天一夜,既没有吃饭,也没有喝水,也是会停下来的。 而且,陆小凤认为他这样不要命的跑,别说宫九,就是一头饿狮,也追他不上。 陆小凤认为在这小镇休憩进餐,是绝对安全的地方。 他放慢脚步,进入小镇。 面摊,毫不起眼的面摊。 虽然认为这是安全的地方,陆小凤还是选择了摆设在一角的小面摊来进食。 他不想引起任何人的注意,他只希望吃碗热腾腾的面,随便找个可以睡眠的地方,养足精神,摆脱宫九的追逐,早日和沙曼会面。 面摊的老板是个老头子,一头灰白的头发,一身油亮亮的衣服,一脸的皱纹,一副早就向命运屈服了的样子。 老板亲切的招呼陆小凤道:“客官,来点什么?” 陆小凤坐下道:“来一大碗牛肉面。” 老板笑道:“马上来,要不要切点卤菜,温一壶酒?” 陆小凤道:“不必,面里加两个卤蛋就够了。” 热腾腾香喷喷的面端了上来,陆小凤一闻到那牛肉的香味,肚子就已辘辘鸣叫了。 三两下他就把面吃得精光,拿起碗来,正想把碗里的汤喝光。 就在他端起碗的时候,一辆四匹马拉着的马车,从镇门那边奔驰而来。 陆小凤端着碗,看着这辆豪华的马车。 马车到了面摊旁时,劲装的马夫一拉缰绳,马车戛然而止。 车内传出甜美的声音道:“你怎么喝起别人煮的牛肉汤来了呢?” 又是牛肉汤的声音。 牛肉汤在车内,宫九也一定在车内。 陆小凤已经没有喝汤的心情了。 牛肉汤满脸笑容,端着一碗牛肉汤,盈盈的放在陆小凤面前。 牛肉汤道:“你不喜欢喝我煮的牛肉汤吗?” 陆小凤没有回答,端起牛肉汤的牛肉汤来,叽哩哗啦的喝得个碗底朝天。 宫九已经坐在陆小凤隔壁的桌前,对面摊老板道:“温一壶女儿红来。” 面摊的老板对这突然的变故,似乎早已司空见惯,没多久,就把酒端到宫九面前。 宫九倒了两杯,左手拿起一杯,递向陆小凤。 宫九道:“来,干一杯。” 陆小凤接过酒杯,看着宫九道:“为什么要干杯?” 宫九道:“猫捉到老鼠,总是要调侃一番,现在猫儿叫老鼠喝酒,老鼠会不听话吗?” 陆小凤苦笑,一倾而尽。 宫九慢慢品尝酒味,喝光了道:“好酒!” 牛肉汤道:“比我的牛肉汤好吗?” 宫九道:“那是不能比的。” 牛肉汤道:“为什么不能比?” 宫九道:“猫跟老鼠能比吗?” 牛肉汤道:“你是说,猫要喝好酒,老鼠要喝汤,所以不能比?” 宫九哈哈大笑道:“猫可以坐车,老鼠却要走路,猫可以在车上睡觉,老鼠却要强撑精神赶路,能比吗?” 牛肉汤笑得很愉快。 陆小凤鼓掌道:“好词,你们能编出这么好的词,为什么不去做一件事?” 宫九笑道:“什么事?” 陆小凤道:“相声。” 宫九不笑了。 宫九道:“我实在很佩服你。” 陆小凤道:“为什么?” 宫九道:“因为你这个时候还有心情说笑话。” 陆小凤道:“这也许是老鼠自得其乐的方法吧。” 宫九冷冷道:“那你自己去乐吧。” 陆小凤道:“你要赶我走?” 宫九道:“你不是要逃开我吗?” 陆小凤道:“我能不能问你一个问题再走?” 宫九道:“什么问题?” 陆小凤道:“我很想知道,你怎么会追到这里?” 宫九道:“很简单,只有一个字。” 陆小凤道:“一个字?” 宫九道:“不错,一个字。” 陆小凤道:“什么字?” 宫九道:“钱。” 陆小凤道:“钱?” 宫九道:“有钱能使鬼推磨,何况是人?” 陆小凤道:“你买通了人来跟踪我?” 宫九道:“不对。” 陆小凤道:“为什么不对?” 宫九道:“连我都追不上你,世上还有谁能追得上你?就算有,这种人能用钱收买吗?” 陆小凤道:“所以我才不懂,你就算花钱买人,也不应该知道我的去处。” 宫九道:“我花钱买的人,不是一个,而是很多个。” 陆小凤道:“很多个?有多少?” 宫九道:“我也不知道有多少。” 陆小凤又露出迷惘的表情。 宫九笑道:“你很想知道其中奥妙吗?” 陆小凤道:“你不愿意讲,我也不勉强。” 宫九站了起来,走到面摊的招牌前面。 陆小凤的目光,随着宫九的手指看过去,赫然发现招牌上有一个三角形的记号。 陆小凤道:“这是什么记号?” 宫九道:“这表示陆小凤在此。” 陆小凤道:“哦?” 宫九道:“你知道我喝这壶酒要花多少钱吗?” 陆小凤道:“花多少钱?” 宫九没有说话,从怀里掏出一锭黄金,交给面摊的老板。 面摊的老板笑得眼睛都看不见了。 宫九对陆小凤道:“你明白了吗?” 陆小凤道:“明白了一半。” 宫九道:“我再跟你说吧,我已经放出话去,只要看到一个脸上有四条眉毛的人走过,就做个箭号指示方向,看到四条眉毛的人歇息或用饭,就做个三角形记号,我看到这些记号,就有重赏,你想想,你能走到哪里去?” 宫九得意的大笑起来。 陆小凤却皱起眉头,用手抚摸着嘴上的胡子。 他想起老实和尚的话:“最好把真的眉毛剃掉,就没有人认得你了。” ——剃自己的眉毛?多可笑! 陆小凤不禁笑了起来。 宫九奇怪道:“你笑什么?” 陆小凤道:“我笑自己,实在太傻。” 宫九道:“为什么?” 陆小凤道:“既然走不了,我为什么还要走?” 宫九道:“你不走?” 陆小凤道:“我不走了。” 宫九道:“其实,你不走我也不反对,只是……” 宫九阴森森的笑了起来。 陆小凤道:“只是什么?” 宫九把牛肉汤拥在怀里道:“我在这里陪你不打紧,我有醇酒,又有美人,你呢?沙曼呢?” 宫九哈哈大笑起来。 陆小凤瞪了宫九一眼,一言不发,转身离去。 宫九道:“你去哪里?” 陆小凤头也不回,道:“睡觉去。” 陆小凤走了几步,忽然回身,走近宫九,把手掌摊了开来。 宫九不解的看着陆小凤,道:“你要干什么?” 陆小凤道:“我要黄金。” 宫九道:“我为什么要把黄金给你?” 陆小凤道:“因为我会在我下榻的旅馆前面,画上一个三角形的记号,所以,你要遵守你的诺言。” 宫九愣住。 陆小凤得意的笑了笑,提高声音道:“拿来!” 宫九面无人色。 陆小凤道:“你要做个不守信用的人?” 宫九掏出一锭黄金,交给陆小凤。 陆小凤得意的把玩着黄金,朝空中抛了两抛,走了出去。 走不到两步,忽然又回头对着宫九笑道:“明天一大早,我会在我用早点的地方,再画一个三角形记号的。” 陆小凤哈哈大笑,声音逐渐远去。 陆小凤喜欢喝酒,更喜欢躺在床上喝酒。 他躺在床上的时候,通常都喜欢在胸口上放一大杯酒,然后就像死人般动也不动,想喝酒时,就深深吸一口气,胸膛上的酒杯便会被吸过去,杯子里的酒便被吸入嘴里,再“咕嘟”一声,酒就到了肚子里。 他现在也是这样躺在床上。胸膛上也放着一杯满满的酒。 只是,他像死人般躺了很久,都没有去吸那杯酒。 因为,他第一次这样喝酒的时候,老板娘就坐在他旁边,酒喝光了,老板娘会马上替他斟上。 现在,老板娘既不在旁边,他就很珍惜这一杯酒,喝光了,谁来给他倒?他可不愿意起来倒酒,那是不会享受的人才做的事。 所以,他忽然很怀念老板娘。 “老板娘”是个女人,很美很美的女人。 美丽的女人通常都很早就结婚的。 “老板娘”也不例外。 其实,她之所以被人称为“老板娘”,就是因为她嫁给了“老板”。 老板就是朱停,朱停就是穿开档裤时就已认识陆小凤的老朋友。 所以陆小凤和老板娘之间可是清清白白的。 所以陆小凤才会怀念那一段躺着喝酒的日子。 他更怀念朱停。 朱停是个胖子,胖的人看起来都是有福气的,有福气的人才能做老板,所以大家才叫朱停做“老板”。 事实上,朱停当然没有开店,可是他日子却过得很舒服。 因为他有一双非常灵巧的手,能做出各种奇奇怪怪的东西来,有一次,他甚至做了一个会走路的木头人。 陆小凤就是怀念朱停的一双手。 假如朱停做一个会走路的木头陆小凤出来,陆小凤就没有难题了。 但是朱停不在。 沙曼也不在。 有沙曼在,两个人就算死在一起,也算不虚此生了。 陆小凤霍地坐了起来,杯中的酒溅了一身。 他用力敲自己的脑袋,心中暗骂自己:“真笨!” 既然自己愿意和沙曼死在一起,为什么还害怕宫九的追踪?为什么不干脆直接回去见沙曼?也许凭他和沙曼的功夫,还能打败宫九呢! 谁知道? 一想到这里,陆小凤的人就冲到了门口。 他打开门,就发现有一双本来盯着他门口的眼睛,很快望向别处。 眼睛长在脸上,脸是陌生的脸,不陌生的是那一身服饰。 那是每个人都知道的服饰。 ——官差的服饰。 官差还不止一个,因为那个盯着陆小凤门口的人对面,还有一个伏桌而睡的官差。 显然他们是轮班睡觉,轮班监视陆小凤的动静。 为什么会是官差? 他们是为了宫九的奖赏?抑或是奉了太平王世子的命令来捉拿? 陆小凤转身冲向窗口,打开窗户。 窗户下亦是一睡一站的两个官兵。 陆小凤笑了,苦笑。 一只猫已经不知怎么来应付,再加上一大窝小猫,陆小凤这只老鼠只有苦笑了。 所以他只好又躺在床上,胸膛上又放着满满的一杯酒。 晨曦乍露。 守在窗口下的官差看到晨曦,不自禁的伸伸懒腰,心里正高兴着解脱了一夜的辛劳了。 他真的解脱了。 陆小凤替他解脱的。 在他伸懒腰的时候,陆小凤像阳光那般,飞落在他身旁,用指连点他身上大穴,他就解脱了。 当然连那个睡着的也一并解脱了。 陆小凤摸摸腰上的佩刀,不禁笑了起来。 这还是第一次扮成官兵哩。 陆小凤不得不佩服宫九,只有宫九,才能令他化装成别人。 陆小凤看看床上的真官差,再整整衣冠,转身离去。 门,不是陆小凤拉开的。 是被推开的。 推门进来的,赫然是牛肉汤。 牛肉汤手上端着一个盘子,盘子里是一碗热牛肉汤和四个雪白的馒头。 牛肉汤把盘子放在桌上,向陆小凤盈盈行礼。 牛肉汤道:“衙门的陆爷请用早饭。” 陆小凤忽然有啼笑皆非的感觉,他飞快地脱下官差的服装,高声道:“我不是衙门的陆爷!” 牛肉汤笑道:“是的,那么请陆小凤陆爷用早饭。” 陆小凤依旧高声道:“我不要吃!” 牛肉汤道:“我看你还是吃了比较好。” 陆小凤道:“我为什么要吃?” 牛肉汤道:“因为九哥说,他可不愿意再到你用早饭的店里付钱给你。” 陆小凤道:“他偷了那么多钱,多花一点又有什么大不了?” 牛肉汤道:“难道你不知道一件事吗?” 陆小凤道:“什么事?” 牛肉汤道:“愈是富有的,愈舍不得花钱。” 陆小凤道:“他不是花了很多钱用来跟踪我吗?” 牛肉汤道:“那是不得已的,那是非花不可的。” 陆小凤道:“那我只有一句话。” 牛肉汤道:“什么话?” 陆小凤道:“这早饭,我是非吃不可的。” 陆小凤咽下最后一口馒头,露出津津有味的样子,对牛肉汤道:“我想请你做一件事。” 牛肉汤道:“你还要来一碗牛肉汤?” 陆小凤道:“不是。” 牛肉汤道:“那我能为你做什么?” 陆小凤道:“带我去见宫九。” 牛肉汤露出犹疑的神情道:“有什么话,你可以对我说。” 陆小凤道:“我的话,必须当面对宫九说。” 牛肉汤道:“为什么?” 陆小凤道:“因为那样我才有点人生乐趣。” 牛肉汤一言不发,领先走了出去。 宫九并不在旅馆里,他从来也不住旅馆。 宫九在车上。 宫九的生活起居,只在设备豪华的马车内进行。 他厌恶别人用过睡过喝过的碗筷床铺酒杯。 陆小凤走进宫九的马车时,宫九正坐在车夫的位置上,沉思。 看到陆小凤,宫九并没有站起或是做出任何欢迎的表情。 他只是冷冷地注视着陆小凤。 陆小凤也默然注视着宫九。 二人就那样对视,仿佛在用眼神来比试武功一样。 最先开口打破沉默的不是宫九。 也不是陆小凤。 是牛肉汤。 牛肉汤只说了六个字:“他有话对你说。” 然后牛肉汤就走入马车内,把帘子拉下。 宫九用疑问的眼神看着陆小凤。 陆小凤开口了,他道:“我有话要当面对你说。” 宫九道:“我知道。” 陆小凤道:“你知道?” 宫九道:“牛肉汤刚刚说的。” 陆小凤道:“你不问我要说什么?” 宫九道:“我不必问。” 陆小凤道:“为什么?” 宫九道:“你来了,你就会说。” 陆小凤道:“我要说的话,就是要你把你的车夫打发走。” 宫九的表情一变,道:“为什么?” 陆小凤道:“你不必再用车夫了。” 宫九道:“不用车夫,谁来赶车?” 陆小凤道:“我。” 宫九惊奇地道:“你?” 陆小凤道:“我。” 宫九道:“你为什么要替我赶车?” 陆小凤道:“因为我要摆脱你的追踪。” 宫九道:“可是……” 陆小凤打断他的话,道:“我做你的车夫,就表示不是你跟踪我,而是我带你走。” 宫九道:“你要带我去哪里?” 陆小凤道:“我也不知道。” 宫九奇怪地问:“你不知道?” 陆小凤道:“也许在路上我会想到一个地方。” 宫九道:“什么地方?” 陆小凤道:“假如你想知道是什么地方,你就必须让我赶车,在路上我想到了,我就告诉你。” 宫九没有说话,拿过马鞭,丢给陆小凤,推开帘子,走进马车内。 太阳已经爬得很高,几乎爬到了中天。 正午的阳光照得人发热。 陆小凤却安静得像一潭湖水。 他手上的马鞭轻扬,蹄声得得,马车奔驰的调子异常轻快,一点都不像在炎热的大太阳下赶车的样子。 ——为什么? 因为陆小凤已经想到了摆脱恶猫的方法。 马车忽然奔跑得飞快。 车内的宫九忍不住把头伸出来问道:“你在赶路?” 陆小凤头也不回,一挥马鞭,道:“是的。” 宫九道:“为什么要赶路?” 陆小凤道:“因为我要去见一个人。” 宫九道:“你急着要见他?” 陆小凤道:“不急。” 宫九道:“不急,为什么要赶路?” 陆小凤道:“因为我必须在黄昏以前赶到他住的地方。” 宫九道:“那你还说不急?” 陆小凤道:“我是不急,是他急。” 宫九奇怪地问:“他急?” 陆小凤道:“因为他有个习惯,天一黑,他就不见客了。” 宫九道:“连你也不见?” 陆小凤道:“连天王老子也不见。” 宫九道:“所以你一定要在天黑前赶到?” 陆小凤道:“是的。” 宫九道:“那急的还是你。” 陆小凤道:“不对,因为规矩是他定出来的,所以急着要在天黑前见客的,是他,不是我。” 太阳的光线逐渐微弱了。 马车慢下。 微风轻拂,夹着甜美的花香气息。 宫九在车内问道:“你要见的人喜欢花?” 陆小凤道:“喜欢极了。” 宫九道:“他住的地方种满了花吗?” 陆小凤道:“各式各样的花。” 宫九道:“那是什么地方?” 陆小凤道:“万梅山庄。” 宫九道:“西门吹雪?你要见的人是西门吹雪?” 陆小凤道:“不错,虽然他常常吹的不是雪,是血,但是,他的的确确叫西门吹雪。” 宫九道:“你要找他干什么?” 陆小凤道:“说几句话。” 宫九道:“我不能听的话?” 陆小凤道:“他和朋友谈话的时候,一向都不喜欢有陌生人在旁边。” 宫九道:“你要请他帮你忙?” 陆小凤道:“也许。” 宫九道:“你要他去通知沙曼?” 陆小凤没有回答。 马车停在花丛旁。 陆小凤放下马鞭,跳落马车,敲敲帘子,道:“你想进去吗?” 宫九道:“既然他不喜欢陌生人,我又何必进去?而且,这里花香四溢,我在这里享受一下黄昏的美景,岂不更愉快?” 陆小凤道:“你果然是个聪明人。” 宫九道:“过奖。” 陆小凤道:“你既然承认你是个聪明人,你猜我要向你借一样什么东西吗?” 宫九没有说话。 因为他猜不出。 陆小凤笑道:“我要向你借一把刮胡刀。” 陆小凤大笑声中,一把刮胡刀从帘子内飞了出来。 宫九的声音冷若坚冰:“送给你。” 宫九伸出头来的时候,陆小凤正在刮胡子,露出一脸很舒服的样子。 宫九忍不住冷冷地道:“你不是说西门吹雪在天黑后就不见客吗?” 陆小凤道:“是呀。” 宫九道:“你还那么悠哉悠哉的刮胡子?” 陆小凤道:“我一生难得刮几次胡子,一定要舒舒服服的刮,才能对得起胡子,而且,你放心,太阳还未下山,我保证一定就刮好。” 宫九道:“我想劝你一句话。” 陆小凤道:“什么话?” 宫九道:“我认为你四条眉毛比较好看,所以我劝你别把胡子剃掉。” 陆小凤道:“我必须刮。” 宫九道:“为什么?” 陆小凤道:“因为我必须见到西门吹雪。” 宫九道:“你一定要见到他?” 陆小凤道:“不见他,我就见不到沙曼。” 宫九道:“不见他,你还是可以见到沙曼的。” 陆小凤看着宫九道:“哦?” 宫九道:“你不信?” 陆小凤道:“我信,只是我不敢。” 宫九道:“你不敢?” 陆小凤道:“我怕我是见沙曼最后一面,或者……” 宫九道:“或者什么?” 陆小凤道:“或者她见我最后一面。” 宫九笑道:“我可以不杀你们。” 陆小凤道:“你会吗?” 宫九道:“我会的。” 陆小凤道:“条件呢?” 宫九道:“你很聪明。” 陆小凤道:“所以我还活着。” 宫九道:“只要你加入我们。” 陆小凤道:“这是你本人的意思?” 宫九道:“不。” 陆小凤道:“是小老头的意思?” 宫九道:“对。” 陆小凤笑了笑,放下刮胡刀,用布把脸抹干,道:“你看我这样子不也是挺潇洒的吗?” 宫九看着他,没有说话。 陆小凤对着车帘高声道:“牛肉汤。” 牛肉汤伸出头来。 陆小凤道:“我这样子是不是比以前更好看?” 牛肉汤看看他,又看看宫九,没有说话。 陆小凤笑道:“你们一定是被我英俊的仪表吓坏了,所以都不说话了,既然我潇洒依旧,我想我还是去见西门吹雪比较好。” 太阳已经沉下山。 晚风带着花香,吹得陆小凤舒服极了。 他深深的吸一口气,感叹地道:“这么美好的日子,我们为什么要勾心斗角,非置对方于死地不可呢?” 宫九冷冷的嘿了一声。 陆小凤又道:“人生美好,你为什么要苦苦逼我到绝境?你为什么不和牛肉汤好好携手在花旁,享受一下人生?” 宫九脸色微变,声音僵硬地道:“天要黑了。” 陆小凤道:“我知道。” 宫九道:“西门吹雪为什么不出来迎接你?” 陆小凤道:“也许他正在做几个精美小菜来欢迎我吧!” 宫九道:“你要在里面吃晚饭?” 陆小凤道:“我还要在里面睡觉。” 宫九道:“那你快请吧。” 陆小凤道:“我进去以前,也要奉劝你一句话。” 宫九道:“你说。” 陆小凤道:“赶快生火烧饭,免得待会闻到香味,你就受不了啦。” 宫九微微一笑,道:“我不是个馋嘴的人,你也不必激我,你好好的吃,好好的睡,明天准备走路吧。” 陆小凤道:“为什么我要走路?” 宫九道:“因为我决定不再用你这个车夫了。” 陆小凤道:“其实,明天我也不会做你的车夫了。” 宫九道:“哦?” 陆小凤道:“明天你就会发现,我绝对是一个自自由由的人,不会再有猫爪的阴影在我身旁。” 宫九道:“那你就明天再瞧吧。” 陆小凤缓缓向屋门走去,嘴里高兴的道:“明天,多么充满希望的字眼!” 屋子里看不见花,却充满了花的芬芳,轻轻的、淡淡的,就像西门吹雪这个人一样。 陆小凤斜倚在一张用青翅编成的软椅上,看着西门吹雪。 西门吹雪杯中的酒是浅碧色的,身上雪白的衣裳轻而柔软。 一阵阵比春风还软柔的笛声,仿佛很近,又仿佛很远,却看不见吹笛的人。 陆小凤叹了口气,道:“你这人一生中,有没有真的烦恼过?” 西门吹雪道:“你以前问过我这个问题。” 陆小凤道:“你以前的答案是没有。” 西门吹雪道:“你记性很好。” 陆小凤道:“现在呢?” 西门吹雪道:“有。” 陆小凤道:“什么烦恼?” 西门吹雪道:“胡子的烦恼。” 陆小凤看着西门吹雪光洁的面容,道:“你为了你没有胡子而烦恼?” 西门吹雪道:“不是。” 陆小凤道:“不是?” 西门吹雪道:“我是为了你没有胡子而烦恼。” 陆小凤道:“哦?为什么?” 西门吹雪道:“因为你上次求我帮你忙,我说除非你把胡子刮干净,随便你要去干什么,我都跟你去。” 陆小凤道:“我记得,那是我第一次为了别人刮胡子。” 西门吹雪道:“现在你又刮干净了胡子,所以我知道,我的烦恼又来了。” 陆小凤一口喝干杯中酒,看着西门吹雪。 西门吹雪轻轻啜了杯中浅碧色的酒,道:“这酒适合慢慢品尝。” 陆小凤道:“我知道。” 西门吹雪道:“那你为什么一口喝光?” 陆小凤道:“因为我在等你。” 西门吹雪道:“等我,等我什么?” 陆小凤道:“等你一句话。” 西门吹雪道:“什么话?” 陆小凤道:“解除我烦恼的话。” 西门吹雪一口把杯中酒喝光,放下酒杯道:“你要去干什么,我都跟你去。” 陆小凤道:“现在你可以再倒两杯酒,我们可以慢慢品尝了。” 陆小凤举起杯中酒,道:“为你的一句话。” 西门吹雪道:“为你的胡子。” 二人大笑,轻轻啜饮。 笛声已隐,却飘来朗朗琮琮古琴的声音。 陆小凤问道:“你的喜好变了?” 西门吹雪道:“没有。” 陆小凤道:“那为什么换了古琴?” 西门吹雪道:“笛声悠扬,清涤作用却没有古琴的琴音大。” 陆小凤道:“清涤作用?清涤什么?” 西门吹雪道:“杀气。” 陆小凤道:“清涤杀气?” 西门吹雪点头。 陆小凤道:“清涤谁的杀气?” 西门吹雪道:“马车上的人。” 陆小凤道:“你感觉得到他的杀气?” 西门吹雪道:“很浓的杀气。” 陆小凤道:“你知道他要杀谁吗?” 西门吹雪道:“绝不是我。” 陆小凤道:“也不止是我。” 西门吹雪道:“还有谁?” 陆小凤道:“还有老实和尚、沙曼和小玉。” 西门吹雪道:“我有两个问题。” 陆小凤道:“什么问题?” 西门吹雪道:“第一,他为什么要杀老实和尚?” 陆小凤道:“第二呢?” 西门吹雪道:“沙曼和小玉是谁?” 陆小凤把他的经历说完的时候,桌上的酒已残,菜已清。 西门吹雪看着陆小凤,眼中带着责备的神色。 西门吹雪道:“你惹的麻烦不小。” 陆小凤道:“所以我才来找你。” 西门吹雪道:“我知道怎么应付,你最好好好睡一觉,以便赶路。” 陆小凤道:“我能不能说两个字?” 西门吹雪道:“不能。” 陆小凤道:“为什么?” 西门吹雪道:“因为我知道那两个字是什么。” 陆小凤道:“你知道?” 西门吹雪道:“我知道。”喝了一口酒后又道:“我宁可你把那两个字记在心里。” 陆小凤道:“那我就把‘多谢’两个字放在心上吧!” 陆小凤笑着把酒喝光。 第 十九 回 脱困的方法 清晨。 有雾,淡淡的雾。 在晨风中闻花的香味,在雾中看朦胧的花影,是一件令人非常舒爽的事。 只可惜早起的人并不多。 陆小凤是早起的人,但他却没有走在雾中看花闻花的闲情。 宫九懂得享受,但是他却不懂得享受雅致,他宁可多睡多养精神,也不愿意享受薄雾的沁凉。 牛肉汤是女人,女人都喜欢花前月下,喜欢日出日落,只可惜她跟的人是宫九。 一个喜欢睡觉到大天亮的男人,身边的女人也只好陪他睡到大天亮了。 所以,能够享受美好清晨的人,只有一个。 白衣似雪,白雾迷蒙,西门吹雪像尊石像般站在花旁。 雾已散。 阳光已散发出热力。 鸟儿也已开始啁啾。 西门吹雪却已不站在花旁。 在车旁,宫九的马车旁。 一股杀气忽然自车外传入车内,宫九霍地坐了起来。 拨开车帘,宫九看到西门吹雪。 冷冷然森森然站着的西门吹雪。 然后,宫九就看到陆小凤。 笑嘻嘻挥挥手走着的陆小凤。 陆小凤走得并不快,但是没多久,陆小凤的身形就愈来愈小了。 宫九一拉抽绳,马车却动也不动。 西门吹雪拔剑、刺马、收剑,快如电光火石。 宫九第一次看到这么快的剑。 陆小凤的身形更小了。 西门吹雪的杀气更浓了。 宫九没有看陆小凤,他看的是西门吹雪的眼睛。 西门吹雪的眼睛,也盯着宫九的眼睛。 宫九道:“你为什么要杀我的马?” 西门吹雪道:“我不希望你的马追上我的朋友。” 宫九道:“假如我要追呢?” 西门吹雪道:“你的人,就会和你的马一样下场。” 宫九冷哼一声道:“你有自信吗?” 西门吹雪道:“西门吹雪是江湖上最有自信的人。” 宫九道:“真的吗?” 西门吹雪道:“你要不要试一试?” 宫九没有说话,只是被西门吹雪的杀气迫得打了一个冷噤。 陆小凤忽然觉得这个世界实在太可爱了,鸟儿的歌声明亮清爽,风儿吹在身上舒适无比,连那路旁的杂草也显得美丽起来。 朋友,还是这个世界是最令人愉快的东西。 友谊,更是这个世界上最不能缺少的东西。 陆小凤和西门吹雪的友谊,只是君子之交般的淡如水,但是,陆小凤有危难的时候,西门吹雪总是会拔刀相助的。 虽然他会要求陆小凤把胡子剃掉。 剃掉又有什么关系?剃掉了胡子,人岂不变得更爽朗吗? 所以陆小凤还是很感谢西门吹雪。 陆小凤知道,宫九是绝对追不上他了。 他停下来,深深呼吸山间清晨充满凉意的空气。 他摸摸嘴上刮掉了胡子的地方,笑了。 因为他想起沙曼,沙曼看到他只剩两条眉毛,一定会大吃一惊。 但是最吃惊的人应该是老实和尚,他一定想不到,陆小凤居然真的把胡子剃掉,而且确实也是为了躲避追击,虽然追他的人不是太平王世子的官差。 宫九比太平王世子的官差厉害得太多了,陆小凤绝不害怕一百个官差,却害怕一个宫九。 宫九的智慧武功,确实惊人。 西门吹雪能挡得住宫九吗?西门吹雪打得过宫九吗? 陆小凤刚举起脚步想继续往前走,忽然又停了下来。 万一西门吹雪不是宫九的对手呢? 陆小凤内心隐隐有种不安的感觉浮起。 ——假如西门吹雪有什么意外,我岂不成了罪人? 陆小凤愈想,浮起的不安感觉愈浓。 ——西门吹雪为了我而面对宫九,我为什么就要一走了之?朋友要牺牲,也是双方的牺牲,岂能单让西门吹雪牺牲? 一想到这里,陆小凤的人就像支箭般飞出。 不是往前的箭,是往后的箭。 日午,太阳高照,无风。 花丛中有蝴蝶飞舞。 花丛外飞的却不是蝴蝶,是苍蝇。 那种飞起来嗡嗡作响的青头大苍蝇。 看到苍蝇,陆小凤就闻到血腥的气味。 马不在,马车不在,人也不在。 陆小凤的人飞奔进入西门吹雪的屋里。 一切家具整洁如常,每样东西依旧一尘不染。 西门吹雪呢? 整栋房子除了陆小凤以外,一个人也看不见。 一阵风忽然吹进屋里,陆小凤不禁颤抖了一下。 大错已经铸成了吗? 陆小凤走出去,走近血迹斑斑的地上,伸掌连拍。 嗡嗡作响的苍蝇忽然都没有了声音,纷纷倒卧在那滩血上。 只剩下花间飞舞的蝴蝶,犹在忽上忽下忽左忽右的飞翔。 花已不香,蝴蝶已不再美丽。 陆小凤怔怔注视着地上的血迹,出神。 “你在凭吊那匹马?”声音传入陆小风耳际时,一只手也搭在他肩上。 声音是西门吹雪的声音,手也是西门吹雪修剪得异常整洁的手。 陆小凤愣住。 西门吹雪的笑容,比太阳还令陆小凤觉得温暖。 “这不是你的血?” 西门吹雪道:“是的话,我还会站在这里吗?” 陆小凤道:“哦,对,这是马的血。” 西门吹雪道:“你为什么要赶回来?” 陆小凤道:“我害怕。” 西门吹雪道:“你害怕我会遭宫九的毒手?” 陆小凤点头。 西门吹雪双手攀住陆小凤双肩,猛力摇了几下。 西门吹雪道:“就凭你这点,你以后来找我办事,我不要你剃胡子了。” 陆小风苦笑。 这就是友情的代价! 陆小凤看看地上的血,道:“你确实让我担上了心。” 西门吹雪道:“你以为我会死?” 陆小凤道:“是的。” 西门吹雪道: 陆小凤道:“因为你是个极爱清洁的人,岂能容许一滩血在你屋前?” 西门吹雪笑道:“我当然不能容忍,只是我没有时间去清洗。” 陆小凤道:“你没有时间?” 西门吹雪道:“是的,我还未来得及清洗,你就来了。” 陆小凤道:“我来以前呢?” 西门吹雪道:“我正在河边吐。” 陆小凤道:“吐?呕吐?” 西门吹雪点头。 陆小凤道:“你为什么要吐?” 西门吹雪道:“因为我见到一个人,他的举动丑陋得令我非吐不可。” 陆小凤道:“谁?” 西门吹雪道:“宫九。” 陆小凤道:“宫九?他怎么啦?” 西门吹雪道:“他哀求我打他。” 陆小凤道:“你打了吗?” 西门吹雪道:“没有。高手过招前的凝视,绝不能疏忽,我以为他是故意扰乱我的注意力。” 陆小凤道:“然后呢?” 西门吹雪道:“然后他忽然举起手来,自己打自己的脸。” 陆小凤道:“你还是没有理他?” 西门吹雪道:“你说对了。我依旧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陆小凤道:“他怎么办?” 西门吹雪道:“他挨了鞭子。” 陆小凤道:“挨谁的鞭子?” 西门吹雪道:“牛肉汤的。牛肉汤不停的打他,他在地上翻滚,高兴得大叫。” 陆小凤道:“你怎么办?” 西门吹雪道:“我赶快冲到河边,大吐特吐,要不然……” 陆小凤道:“要不然就怎样?” 西门吹雪道:“要不然我吐在地上,这里我就不能再住了。” 陆小凤道:“那恐怕我就要赔你一栋房子了。” 西门吹雪道:“你知道我这栋房子价值多少吗?” 陆小凤道:“值多少?” 西门吹雪道:“你知道霍休吗?” 陆小凤笑了。 他怎么能不知道霍休?他怎么能不知道富甲天下,却喜欢过隐士生活,性格孤僻的霍老头? 他还清楚记得,那一次,他本来舒舒服服的躺在床上喝酒,忽然来了三个名满江湖的怪人,一个是整天念着“多情自古空余恨”的“玉面郎君”柳余恨,一个是整天念着“秋风秋雨愁煞人”的“断肠剑客”萧秋雨,一个是“千里独行”独孤方。 这三个人本来就难得在一起,而更奇怪的是,他们不但都聚在一起,而且他们竟然都成了丹凤公主的保镖。 当丹凤公主也进入他的房内,忽然向他下跪的时候,他就撞破了屋顶,落荒逃走。 他躲避丹凤公主的地方,就是霍休的一处居所。那是一栋木屋,却价值连城。 因为那本来是大诗人陆放翁的夏日行吟处,墙壁上还有陆放翁亲笔题的诗。 但是房子在一刹那间就被柳余恨、萧秋雨和独孤方拆了。 丹凤公主一出手,就赔偿五十两金子给霍休。 五十两金子可以盖好几栋房子了! 但陆小凤却认为那栋木屋价值三四万两金子。 现在西门吹雪忽然问起这个问题,是否也认为他的房子值这么多金子? 所以陆小凤就把这意思说了出来:“你要把你的房子和霍老头的相提并论?” 西门吹雪却摇头道:“你猜错了。” 陆小凤道:“我猜错了?” 西门吹雪道:“我只不过是说,任何一栋房子,都是无价的。” 陆小凤道: 西门吹雪道:“因为房子里的人,也许有一天也会名动四方的。” 陆小凤道:“你说得一点也不错,霍老头的那栋木屋,在陆放翁行吟的时候,根本也只不过是一堆木头盖起来的房子而已,但是陆放翁的诗受到世人的赏识以后,到了霍老头住的时候,就价值连城了。” 西门吹雪道:“所以假如我不能住在这里,这种房子你也赔不起。” 陆小凤道:“你错了,我赔得起。” 西门吹雪道:“哦?” 陆小凤道:“因为我现在根本不必赔给你,等几百年后,后世的人都还知道有个西门吹雪的时候,我已经羽化登仙去了。” 西门吹雪道:“我发现你会耍赖。” 陆小凤笑道:“就算是吧,也赖不到你身上,因为你现在根本不会搬走。” 西门吹雪道:“这次是你错了。” 陆小凤道:“哦?” 西门吹雪道:“我马上就要搬走。” 陆小凤道: 西门吹雪道:“因为,这里适合你住。” 陆小凤道:“适合我住?” 西门吹雪道:“宫九一定以为你已经走了,怎么也想不到你还会回来,所以他不管派出多少耳目,不管他的耳目在哪里探听,都再也打听不到你的行踪。” 陆小凤道:“因为我已经在你这里高枕无忧了。” 西门吹雪道:“完全正确。” 陆小凤道:“那么你呢?” 西门吹雪道:“我走。” 陆小凤道:“你去哪里?” 西门吹雪道:“我去学佛。” 陆小凤道:“学佛?跟谁?” 西门吹雪道:“当然跟和尚。” 陆小凤道:“跟哪一位和尚?” 西门吹雪道:“老实和尚!” 陆小凤道:“老实和尚懂佛?” 西门吹雪道:“我不知道。” 陆小凤道:“你不知道?你不知道还要跟他学?” 西门吹雪道:“我只跟他学一招。” 陆小凤道:“哪一招?” 西门吹雪道:“坐怀不乱。” 陆小凤道:“坐怀不乱?学来干什么?” 西门吹雪道:“学来对着两个大美人的时候,不会心猿意马。” 陆小凤道:“两个大美人又是谁?” 西门吹雪道:“一个叫沙曼,一个叫小玉。” 陆小凤笑道:“你是说,你要去接他们来这里?” 西门吹雪道:“你有比这更安全更好的方法吗?” 陆小凤道:“有。” 西门吹雪道:“请说。” 陆小凤道:“只是我们暂时都做不到。” 西门吹雪道:“那是什么方法?” 陆小凤道:“杀死宫九的方法。” 陆小凤相信西门吹雪的为人,相信他的能力,相信他的武功。 所以他安安稳稳舒舒适适的躺在屋前,享受花香、阳光、微风和翩翩飞舞的蝴蝶。 陆小凤的心绪,也随着飞舞的蝴蝶上下起伏,飞到了沙曼的身上。 他渴望见到沙曼。 他忽然兴起一种从江湖中引退的感觉。 他在江湖中实在已经待了很久了,虽然他还年轻,还有着一颗炽热的心,但他忽然觉得江湖险诈,你争我夺的血腥味太浓了。 他只希望和沙曼共聚,找一个小岛,或者就回到小老头那小岛上,就住在沙曼以前的房屋里,不再过问是非恩怨,不再拿剑。 他看看自己的手。 ——不拿剑,拿什么? ——拿眉笔? 他不禁笑了起来。 然后他就听到一阵声音。 不是他的笑声,是马蹄踏在地上的声音。 不是一匹马,也不是二匹、三匹、四匹马,而是十几二十匹马奔驰在地上的声音。 他霍地站起。 当马匹奔驰的声音愈来愈清晰、愈来愈响亮的时候,陆小凤作了一个决定。 他决定隐藏起来。 所以他“嗖”的一声,就隐身没入花丛之中。 ——是什么人? 这是陆小凤在花丛中想到的第一个问题。 ——是西门吹雪出卖他吗? 这是陆小凤在花丛中想到的第二个问题。 这两个问题其中的一个马上就有了答案。 因为奔驰的马已停在西门吹雪的门前。 整整二十匹马、二十个人。 二十个已经从马上跃下的人。 二十个身穿黑色劲装的人。 陆小凤认出其中的一个。 带头的一个。 鹰眼老七!带头的人就是十二连环坞的总瓢把子鹰眼老七。 ——鹰眼老七来找谁? ——找西门吹雪抑或陆小凤? ——有什么事? 陆小凤只知道一件事。 鹰眼老七来找的人,不是他,是西门吹雪。 因为鹰眼老七叩门时的话,是:“十二连环坞鹰眼老七求见西门公子。” 所以陆小凤证明西门吹雪没有出卖他。 他感到一阵惭愧。 他在心中反复的告诫自己:对朋友一定要信任,一定要有信心。 所以他又深深呼吸那微风夹着的芬芳花香。 但是他却没有安详的坐下或躺下,他反而飞快地展开轻功,向鹰眼老七消失的方向追去。 因为他心中还有一个大疑问。 ——鹰眼老七来找西门吹雪做什么? 鹰眼老七是十二连环坞的总瓢把子,十二连环坞的势力远及塞外,连黑白两道中都有他的门人子弟。 鹰眼老七不管走到哪里,都应该很罩得住,很受当地黑白两道热烈的招呼。 所以鹰眼老七落脚的地方,应该是大镇或村庄才对。 陆小凤这次却想错了。大错而特错。 因为陆小凤跟踪马蹄印一路走去,忽然发现,鹰眼老七他们去的方向,竟然不是大村镇。 他们落脚的地方,只是一个很随便的所在,就像走累了,就随便找个可以坐下来的地方一样。 那只不过是曲曲折折的山道上,一片较为空旷的地方而已。 但是他们都下了马,聚在一堆,远远望去,仿佛是在谈论一件机密的事情似的。 陆小凤发现自己错了。他们根本不是谈论事情,而是围着一堆堆的干粮卤菜,大吃大喝。 太阳已过了中天,陆小凤才发觉,自己的肚子也咕噜噜响了起来。但是他却不能坐下来吃。 并不是怕被他们发现,也不是没有时间吃,而是他什么吃的东西都没有带在身上。 他身上只有可以买吃的东西的银子。 银子在山上是一点用处也没有的。所以他只有躲近处,看着他们大吃。 他不但可以看到他们的吃相,还可以听到他们谈话的声音。 “咱哥儿俩今天晚上去翻翻本,然后再去找春红和桃娘乐上一乐如何?” “翻你个大头鬼!” “你怎么啦!” “你知道我生平最怕的一件事是什么吗?” “是什么?” “就是摸门钉。有一次我去办事,也是找不到人,结果我去推了几把牌九,哈,你知道结果吗?连续二十七把,我拿的都是炮十。” “所以你今天没看到西门吹雪,你就不赌?” “绝不赌。” “我劝你还是痛痛快快赌一场的好。” “因为你见到西门吹雪,恐怕就不一定有机会赌了。” “你是说我们杀不了他?” “我只怕是没有可能。” “不可能。” “你那么自信?” “当然,我们二十个人在他全无提防之下,忽然发了二十种不同的暗器,我看神仙恐怕也难躲得过,何况只不过是凡人而已。” 陆小凤已经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宫九一定是因为西门吹雪阻挡住他,以致于陆小凤逃出了他的势力范围,所以对西门吹雪怀恨在心,派鹰眼老七来暗算西门吹雪。 这是最有可能的推理。而且这也证明了一件事。 宫九果然找不到陆小凤的踪影,这表示,陆小凤因为回头去找西门吹雪,而脱离了宫九的追踪。 这也证明了另外一件事。 西门吹雪一路上,都没有被任何人发现。 陆小凤安心了。他知道,他只要再做一件事,他就可以安安稳稳的坐在西门吹雪的门外,等待西门吹雪把沙曼他们接来。 鹰眼老七虽然不嗜赌,有时候也会下几把赌注过过瘾的。 但今晚,他只是瞪着眼睛,看着他的手下在赌,连一点参加的兴致也没有。 他酒量虽然不算很好,有时候喝上十来二十碗满满的烧刀子,却也不会醉。 但今晚他只喝了两碗,就感觉到头晕了。 有心事的人,通常都比较容易喝醉。 有心事的人,通常都没有赌的兴趣。 鹰眼老七本来是个很看得开的人,不管什么事,他都很少放在心上。 但今晚他却有心事,不但是今晚有,而且最近都有。 自从他走错了那么一步以后,他就有了心事,这份心事一直压得他闷闷不乐。 他已经是十二连环坞的总瓢把子了,为什么还要受宫九指使? 他担心有一天,他的命运会像叶星士那样。 因为这世上,知道宫九秘密的人,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他实在不应该去知道宫九的秘密的。 以他一大把年纪,以他的家财,根本就什么都不必愁,为什么竟在那一刻,受不了大量金钱的诱惑,受宫九的支配? 要这么一大堆钱,又有什么用?难道真要死后带进棺材里? 陆小凤是个古道热肠,重义气讲仁爱的人,在劫案发生后,鹰眼老七第一个想找来帮忙的人,就是陆小凤。 但现在,鹰眼老七却要听命于宫九,要追查陆小凤下落,宫九说格杀时,他就要狠下心来杀害这样的一位侠士。 西门吹雪虽然不是大仁大勇的人,但他从不残杀无辜,这一点,在江湖上就足以令人敬佩。 但现在,鹰眼老七却奉命要杀害西门吹雪。 所以他又举起碗中酒,猛然又干了一碗。 所以他连赌局是什么时候散的,一点也不知道。 当他醒来,发现自己伏在桌上,偌大的客栈空空荡荡,有一种昏沉的感觉。 然后,他才发觉,他身上的刀不见了。 然后,他又发觉,他面前有一张纸条。 纸条上面写着: 西门吹雪长安。 第 二十 回 老实和尚不老实 第二十回老实和尚不老实 刀。刀在阳光下闪耀着炫目的光芒。 刀在陆小凤手上。 陆小凤把玩着手中的刀,忽然对太阳射在刀上发出光芒的角度发生兴趣。 他把刀平放,垂直,倾斜,摆了五十六个不同的角度,只看到十四个角度时会反射光芒。 他忽然笑了,对这样的研究笑了起来。 假如有一天,他要用刀来对付敌人,他就可以先用这种阳光反射的方法 来刺激对方的眼睛,对方如果受到干扰,他就必胜无疑了。所以他很感谢鹰眼老七。 要不是鹰眼老七身上刚好带着刀,要不是鹰眼老七刚好醉醺醺地躺在桌上,要不是他刚好要去留个字条给鹰眼老七,他就不会拿鹰眼老七的刀,也就不会发现这个道理了。 抚摸着刀身,陆小凤忽然得意的笑了起来。 ——要不是我去留字条,要不是我顺手拿了他的刀,要不是我在阳光下玩这把刀,我会发现这个道理吗? ——所以我应该感谢自己才好,为什么感谢鹰眼老七? 陆小凤的笑容更得意了。 ——鹰眼老七现在一定带着他的手下,在赶赴长安途中吧? 鹰眼老七没有理由不去长安的,任何一个人在那种情况下,一定会去长安的。 假如他相信字条上的话,他一定会去。 假如他不相信,他也一定会去。 因为留字条的人随时都可以取走他的性命,他焉能留下? 而且,陆小凤也没有骗他,因为陆小凤只写上“西门吹雪长安”,中间空了一个字。 空的地方也可能是两个字——不在。 ——西门吹雪“不在”长安。 空的地方也可能是三个字。 西门吹雪“也许在”长安。 这就是留空的好处。 陆小凤忽然想到古人的绘画,为什么会留空那么多,原来空的地方,具有更多层的解释,大家可以各凭己意去欣赏、去批评,去猜测画中的意境。 而陆小凤字条留空的意境却只有一种: ——西门吹雪根本不在长安。 ——西门吹雪应该到了沙曼他们隐藏的地方了吧? 陆小凤算算日期,应该是西门吹雪见到沙曼的时候了。 西门吹雪并没有见到沙曼。 西门吹雪首先见到的,是一道悬崖,是悬崖下拍岸的怒浪,是打在悬崖上溅起的浪花。 然后他才看到陆小凤说的木屋。他很喜欢这里。 看到那悬崖和浪花,他就想起苏东坡的词。 ——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江山如画,一时多少豪杰。 这里实在是适合隐居的地方。 西门吹雪好后悔答应陆小凤要把沙曼他们带去。 ——为什么不答应陆小凤,来这里保护他们? 这样他就可以住在这里,可以在这里享受海风,享受浪花飞溅的景象了。 他虽然后悔,却还是举步走向木屋,一点迟疑的意思也没有。 西门吹雪不管走到哪里,都不会忘记他的君子风度。 就算在这儿只有一户木屋的悬崖上,他还是记得君子的表现。 所以木屋的门尽管是半掩的,他还是在门上敲了几下。 他一向都等屋里的人来应门,或者请他入内,他才进去。但这次他却例外。 任何事情都有例外的。 比如敲了几十下的门,都没有人应门。 比如忽然闻到血腥的气味。 西门吹雪不但敲了五六十下的门都没有回音,而且也闻到了血腥的气味。 所以他只有破例。 所以他就把门全部推开,像猫一样机警的走人屋内。 大厅里除了木桌、木椅、茶杯、茶壶外,什么也没有。 西门吹雪并没有一下子冲进房间里。他是高叫了两声“有人吗?”之后才冲进去的。 第一个房间里除了木床、棉被、枕头外,没有人。 第二个房间的景物和第一间的一模一样。 第三个房间却有一个人。 死人。死去的女人。 西门吹雪冲进去,把这女人翻个身,他赫然发现两件事。 ——这个女人是小玉,因为陆小凤形容的沙曼,不是这个样子。 ——这个女人并没有死,因为她喉中还发出非常微弱的呻吟声。 西门吹雪把小玉救回他的马车上时,他又发现了一件事。 ——小玉的右手紧紧的握着。 他把小玉的右手拉开,一张纸团掉了下来。 纸条上只写着七个字。 用血写的七个字——老实和尚不老实。 陆小凤不知道悬崖上的小木屋已经发生了变故。 陆小凤不知道沙曼和老实和尚已经不知去向。 陆小凤不知道小玉已经被刺重伤。 陆小凤不知道西门吹雪为了救小玉,并没有赶路,不但不赶路,反而找了个小镇住了下来,请了个大夫医小玉的伤。所以他到了西门吹雪无论怎样也该回来的时候,却还看不到马车的踪影,他的内心就浮现起一片浓浓厚厚的阴影。 ——西门吹雪会不会发生意外? ——沙曼会不会发生意外? ——他们全都发生意外? 太阳由天空中央爬近西边,又由西边沉下隐没,陆小凤还在这疑问的阴影笼罩下。 一弯新月已爬至中央,他依旧坐在门前,焦急的伸长脖子盼望。 他感到烦躁担忧焦虑渴望。他这份儿心情只有一个人了解。 西门吹雪了解陆小凤的心情。因为他知道陆小凤的期待。 但是他实在没有办法赶回去,不是他不赶,而是他不能赶。 小玉失血很多,需要静养,绝不能让她在马车上受巅簸之苦。 所以尽管西门吹雪了解陆小凤的焦急,他实在是一点办法也没有。他自己又何尝不急? 小玉紧握在手中的七个字“老实和尚不老实”,很明显的表示出,沙曼的失踪、小玉的受伤,一定和老实和尚大有关联。但真相如何?老实和尚在哪里? 西门吹雪只想早日见到陆小凤,把心中的疑问统统交给陆小凤,让他自己去思考去解决。 然而小玉的脸色是那么苍白,连静静的躺在床上她都会痛得发出呻吟声,他又怎么能忍心上路? 而且他又不敢把小玉一个人丢下,让大夫来照顾她。 所以他只有一条路好走——等待的路。 陆小凤已经等得很不耐烦了。三天前他就几乎忍不住要离开去寻找了。 因为三天前他就认为最迟西门吹雪应该在三天前就回来。 能够等待六天,陆小凤的脾气实在是不错了。这一点他不得不佩服自己。 所以当他举起脚步要离去时,他做了一个决定。 他决定再佩服自己一天。因为佩服自己实在是一件不容易的事。 这是陆小凤佩服自己有耐性的最后一天了。 这是第九天,不是第七天。因为陆小凤又多等了两天。 两天来他举了一百二十四次步。但一百二十四次都没有走成功。 因为每一次举步,他脑中就浮起一个想法。 ——假如刚走,西门吹雪就带着沙曼回来怎么办? ——假如沙曼一到,竟然见不到他怎么办? 所以他又留下,苦等,苦苦的等待。 黄昏。黄昏一向都是很令人愉快的。 因为黄昏就是亲人即将团聚的时候。 耕田的人扛着锄,迎着火红的落日,走在阡陌田野的小径上,回家和家人共聚。 各行各业的人,看到夕阳的余晖,就知道休息的时候到了,一天的疲劳可以得到憩息了。 约会的情人,也开始妆扮,准备那黄昏后的会面了。 只有一种人在黄昏时不愉快——等待的人。 陆小凤是等待的人。但是他的脸在晚霞映照下却浮起笑容,因为他已不必再等待了。 因为他已听到马车奔驰的声音。 因为他已看到西门吹雪的马车。所以这个黄昏,是令陆小凤愉快的黄昏。 陆小凤的快乐,也跟天边绚烂的彩霞一样,稍稍停留,又已消失。 因为他看到的,是一脸风霜的西门吹雪,是一脸苍白的小玉。 陆小凤虽然焦急,但是他却没有催促小玉,只是耐心的、细心的听着小玉用疲弱的口音,述说老实和尚不老实的故事。 ——有一天,老实和尚忽然说他有事要离开几天,就留下我和沙曼在那小屋里,他就走了。 ——然后过了七八天,老实和尚就回来了。 ——他回来的时候,我不在,因为我一个人去捡贝壳去了。 ——我捧着贝壳兴高采烈地回去,还大声高叫着沙曼的名字。 ——沙曼没有回答我。 ——我看到老实和尚抱着沙曼。 ——沙曼连挣扎也没有,她大概在出其不意的时候,被老实和尚点了穴道。 ——我大声喝问老实和尚要干什么。 ——他一言不发,对我露出邪淫的笑容。 ——我冲向他。 ——他忽然丢下沙曼,拿起挂在墙上的剑,刺向我。 ——他的武功很可怕。 ——他大概以为把我杀死了。 ——我也以为我要死了。 ——所以我在临死前写下了那七个字。 “然后呢?”陆小凤忍不住问。 “然后我就到了这里。”小玉说。 老实和尚在“四大高僧”中排名第三。 老实和尚到底是真老实还是假老实,没有人知道,但是人人都知道,他武功之高,确是一点不假,谁惹了他,都会忽然在半夜不明不白的死去。 老实和尚已经有半年在江湖中绝迹,没有一个人知道他干什么去了。 陆小凤在这半年来第一次见到老实和尚,是在岛上,老实和尚忽然从箱子里冒了出来。 陆小凤开始怀疑一件事: ——老实和尚是真的被捉进箱子里的吗? 陆小凤忽然记起了在岛上和老实和尚的一段谈话: “和尚为什么没有走?” “你为什么还没有走?” “我走不了。” “连你都走不了,和尚怎么走得了?” “和尚为什么要来?” “和尚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你知道这里是地狱?你是到地狱来干什么的?那位九少爷又是个什么样的人?怎么会把你装进箱子的?” 老实和尚没有回答。 “你既然知道,为什么不说?” 老实和尚喃喃道:“天机不可泄漏,佛云:‘不可说,不可说’。” 陆小凤知道,老实和尚一定很了解岛上的秘密。 陆小凤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老实和尚是不是已被小老头说服收买,做了隐形人? 陆小凤又想起了两件事: ——老实和尚躲在沙曼的床下,教他和沙曼一个逃走的方法。 ——老实和尚又在船上救了他们一次。 陆小凤心中浮起一个疑问: ——为什么自己想的逃走方法都行不通,老实和尚想的就行得通? 陆小凤心中掠过一丝阴影: ——这是老实和尚和宫九串通的吗? 陆小凤马上想到问题的关键: ——为什么? 假如宫九要杀他,他相信,在岛上就可以杀了他。 以宫九为人处事的态度,绝不可能疏忽到让陆小凤和沙曼他们逃上船的。 更绝不可能让他们从船上逃回陆地! 那是绝不可能的。 陆小凤心中又浮起同样的问题: ———那到底是为什么? 宫九既然存心放他回陆地,为什么又设计陷害他,让他走上绝路? ——老实和尚这次劫走沙曼,又是为什么? 陆小凤仰望蔚蓝的苍穹,心中打起一个一个的结。 白云飘来,白云飘去,蔚蓝依旧是蔚蓝。 陆小凤忽然感到心中兴起一阵波涛。在震撼中,他理出了头绪: ——天空是不变的,变的只是来去的云层而已。 ——这件事也是一样,老实和尚和宫九,就像白云一般,只是想改变天空的容貌而已。 ——只要把老实和尚和宫九撇开,天空的容貌还是原来的样子。 ——这天空就代表了小老头。 陆小凤记起小老头对他说的话: ——只要陆小凤加入小老头那个行列,随便陆小凤考虑多久,绝不限制他的行动,无论他干什么,无论他到哪里去都可以。 这是绝不可能的事。因为陆小凤根本就不想加入。 这一点,小老头应该知道。 所以,放他走,让他和沙曼一起走,无非是让他和沙曼的爱情更加深刻、更加难忘。 所以,设计陷害他,无非是让他行走江湖时更加困难、更加烦恼。 这些都只有一个目的。 小老头的目的。 ——加入他们。 假如陆小凤加入他们的行列,他知道,劫镖的事马上可以澄清,而且一定是由他来破案,赢回清白。 因为这样一来,他的名望就更高,就更没有人会怀疑他会做坏事,他就可以做一个可能是空前绝后的隐形人了。 假如陆小凤加入他们的行列,他知道,沙曼马上就会现身,他就不会再受相思的煎熬了。 陆小凤心中还有一个疑问。 ——小老头为什么一定要他加入呢? ——他们已经有能力劫持价值三千五百万两的金珠珍宝,他们还要他加入干什么? 这问题只有一个可能的答案: ——小老头要进行一件非常大的阴谋,这阴谋绝对是轰动江湖的阴谋。 ——所以小老头才需要他。 ——所以小老头才千方百计的设陷来困扰他。 陆小凤很替小老头惋惜。因为小老头不了解他。 他会为了蒙受不白之冤受江湖人唾弃而加入他们,去做坏勾当吗? 他会为了爱情的煎熬放弃自己做人的原则吗? 假如他会,他就不是陆小凤。 假如不是陆小凤,江湖上早就遍布邪恶势力,黑白两道恐怕只剩下了一道——黑道。 恶势力尽管会在一段时期里占着优势,但是总会出现一些不妥协、不为利诱、不为情惑、无视生死恩仇的英雄,出来整顿局面。 陆小凤绝对是其中的一个。所以陆小风感到悲哀,一种不被了解的悲哀。 在陆小凤心目中,小老头是一个奇人。 陆小凤也是奇人。 奇人应该了解奇人,但小老头却不了解陆小凤。 所以陆小凤想起一件事。 ——也许小老头是个完人。 在陆小凤心目中,完人有三个定义。 ——第一,完人不是人。 ——第二,完人很不好“玩”。 ——第三,完人已经完了。 以小老头的才智,以他在岛上网罗到的人才,以他设计的劫案来看,这些,都不是“人”能够做到的。 跟小老头打交道,他只有一个目标,非要你加入他的行列,像陆小凤一样,小老头千方百计的要迫使他加入,这是非常不好“玩”的事。 对付这种人,陆小凤只有一种方法。 很不简单但却很有效的方法: ——不妥协、不为情困,跟小老头宫九他们拼到底,查不出劫案和凶杀案的真相,绝不甘休。 陆小凤决定这样做的时候,他通常都能做到。所以小老头可以说已经快完了。 下了决心以后,陆小凤知道他要做两件事。 ——他必须回去那悬崖上的木屋,看看老实和尚有没有留下什么暗示给他。 老实和尚绝不会单单劫走沙曼就算了,他一定会想办法让陆小凤知道他做了什么事,应该到哪里找到他和沙曼才对。 假如他回到木屋,而一无所获的话,他就要做另外的一件事。 ——到长安去。 他把鹰眼老七引到长安,鹰眼老七一定会在长安找寻西门吹雪的下落。 所以只要他到长安,他一定可以找到鹰眼老七。 找到鹰眼老七,他就可以找到宫九,也就可以找到老实和尚和沙曼。 在未做这两件事以前,他必须要做到一件事。 这件事他不做,他就做不了下面的事。 这件事是——他必须向西门吹雪辞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