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升斗夫人》 请假条 抱歉,重感冒,头晕脑涨,今天无法更了,明天会准时的,另外祝大家蜡八愉快:); 推迟 不好意思,年终事情太多,今天的一章会到明早九点更新,勿等。; 引子 1.弃妇 楚七娘的眼前是一片模糊,原本因为身怀六甲而臃肿的身体突然就这么轻飘飘地宛如一张薄纸。 这就是要死了吧……楚七娘心中叹了一口气,但又有一点如释重负的感觉。 “二少夫人,二少夫人,你一定要挺住啊!”有一个老妇嚎啕地道:“老奴已经请人给你叫大夫去了!” 楚七娘干涸的嘴唇起了个微笑,倘若有大夫会来,早就应该来了吧,曾妈还是这样,看着精明,实里糊涂,过去跟着骄奢护短的自己还能混得滋润,如今天自己这么一走就不知道她会怎么样。 “七娘子,七娘子,您千万不要闭眼睛,姑爷他说不定就在来接你的路上呢……”那个女孩子说到这里,也知道自己无非是痴人说梦,终于忍不住嚎啕大哭了起来。 楚七娘看着伏在床前长得宽额厚唇的柳妹,自己风光的时候所有的四位一等的大丫鬟早都通路子跑了,惟独这个自己从来瞧不上眼的粗使丫头陪嫁了过来。 这个看似笨拙实则心灵手巧的柳妹跟着自己真得是太不值得了,她连曾妈曾经享受过的风光都不曾有,却跟着自己吃尽了苦头,楚七娘费力地从自己的手腕上褪下一只银镯子塞到了柳妹的手里。 柳妹吓得连连摇头,楚七娘只压住了她的手上气不接下气,柳妹早已经是泪流满面,泣不成声了。 楚七娘轻声叹息,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她整个人飘在了空中,看着柳妹声嘶竭力地大哭着,隔了一会儿只听庄上有人喊丧:“二少夫人殁了!” 曾妈也在一旁抹着眼泪,跺着脚恨恨地道:“早知为了个死孩子把命搭上,当初就不该要他!说不定这会儿,我们还在京都府里呢,这可如何是好。” 柳妹听到这句话哭声便更大了。 楚七娘整个人就这样在空中轻飘飘地游荡着,如同她匆匆而来匆匆而去这么轻飘飘的一世。 她游荡着穿过了石墙木门,所有的东西对她来说都不再是阻挡,距离也不再是距离,当她就那么轻飘飘地穿过那扇高大的朱门,等醒悟过来才发现她竟然来到了曾经梦寐以求的梁国公府。 嫁进吕府的时候便已经在心里跟他恩情两绝,怎么死后竟然又回到了这里,楚七娘不禁苦笑。 她终于来到他的面前,她枉死的一刻,正是他与朋友们欢笑酒宴之时。 “衡文,听说那位楚七娘子要生了,她嫁到吕家可也没有多少日子吧,这怀得果真是吕家那位庶公子的?”酒席里有人喝得醉熏熏的调笑道。 他一句话说完,除了李西敏,所有的人都哄堂大笑了起来,楚七娘苦笑了一声,她这才知道自己的名声已经坏到了何种地步。 楚七娘在北郊的猎场上第一眼看到西敏,并不知道这是有皇室佳儿之称的西敏,只那么一眼她便喜欢上了他。 她以为凭着自己满腔赤诚去喜欢就可以,可在俗世的眼中,她不过是一个不知廉耻,妄图高攀的轻浮女子罢了。 “我看这楚七娘竟比一般的官门女子要厉害得多,一位没出阁的小娘子就敢在一群五湖四海的商贾里做生意,这若不是太后娘娘挡着,衡文都末必能翻得出这位小娘子的掌心!”有人哈哈大笑道。 角落里一个样貌俊秀的少年冷笑道:“这你可有所不知了,楚家原本是平江府专做绸缎生意的人家,有了钱便想抬高门楣,花了重金让家里的子孙去考功名。没想到屡试不中,只有一个小儿子坚持了下来。考了二十年,才赐及第成了进士,做了平江府下面一个小县的县主薄。上任那年正巧赶上那里太湖发水灾,楚家往里砸了重金……” 楚七娘认得这个少年,他正是李西敏已故元配永宁候长女孟氏的弟弟孟天赐,也是千方百计阻挠她与李西敏,并且厌恶她之极的人。 孟天赐用一种鄙视的口吻笑道:“楚大人就是凭着这治水的功劳才一路高升,升到今天朝议大夫的位置上的。所以说这楚家的底子本来就是商贾,自然也脱不了升斗小民的见识,怎么能培养得起来大家闺秀。” 众人均是哈哈大笑称是,连声道:“怪不得这女子如此大胆,这商贾的女子端得是泼辣,把衡文逼得都不能不娶她,只可惜了吕家那庶子,平白无故的摊上了这门亲事。” 其中一人笑了笑,悠悠地道:“吕参政大人素来精明,他拿一位庶子为太后解决了一桩烦心事,末必就算得上是一桩亏本的买卖,更何况又不是谪子。” 楚七娘看向了李西敏,那个男子斜靠在坐垫上,狭长的凤眼微微地挑起,浅黄色的麻服配着黑色的乌合靴衬得整个人如同怀剑一般,英气逼人却不锋利,他那张俊美无俦的脸浅浅地一笑,道:“好好的酒席,你们偏偏要提一些无谓的人,也不怕坏了兴致?” 楚七娘只觉得心头如同万箭穿心一般地疼痛,她这才知道地狱之下还有深渊,原本以为不会再疼痛的心在亲耳听到李西敏对她的评价之时,这颗早已经不会再跳动的心脏却像会因为疼痛到极致而抽搐。 她终于相信,自己为此孤注一掷的爱情不过是一段空中幻影,即使是水中望月的真实都不曾有过。 盛宴一直延时到午夜之后,当今长公主的长子,梁国公爷谪孙的酒席才算是散了。 李西敏饮了许多酒,但却仍然神智很清醒的样子,看起来有传言说是他因为酒醉而着了自己的道,因此便苦练酒量,楚七娘没想到原来这也是真的。 李西敏厌恶自己到了这个程度,楚七娘自嘲的一笑,原本麻痹的身影也仿佛随着这一声自嘲而有所缓解。 李西敏拿着抹脸白汗巾的手突然顿了一下,低喝道:“谁?” 楚七娘不禁身形一顿,难道说自己这缕死后的残魂,李西敏也能听得见,看得见? 李西敏并没有过多的疑虑,这个时候有一个小青衣匆匆走了进来,贴着西敏的耳朵悄声说了一句:“吕二少夫人殁了!” 楚七娘见西敏的手微微一顿,然后便是淡淡地哦了一声。 她的执着,她的努力,他们的相遇,他们所有缘分,原来只值得李西敏这一声哦,楚七娘突然有一种想要放声大笑的感觉,她大声地道:“李西敏,这一世我与你恩断义绝,倘使有来世,我也与你上穷碧沉落黄泉,永无交集!” 2.真相 2.真相 她转身离开,魂魄飞过梁国府的青花瓦堵,她要回去再看一眼自己的家,穿过楚府的院墙,却见曾妈一脸憔悴地站在下院里。 “不知道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何管家一脸晦气地道:“要丧事也要吕府来办,哪里用得着我们楚府,府上这么多小娘子倘如嫁出去都要娘家来办理后事,这还成话吗?” 曾妈赔笑道:“管家大爷,你这也是知道的,这七娘子好歹是府上的嫡女,而且她不是……这吕府哪里肯理会她!” “不理会?!那就一直停放在他们庄子好了!” “这,这才刚过立秋啊,哪里能停放得了?能不能让老身见一下太太……” 何管家哪里管曾妈的哀求,只一甩袖子冷笑道:“你还想见太太?能让你进这个下院已经是看在我们当年的情份上,太太早就下过令了,七娘子无论是生老病死,从她嫁入吕府起便与本府再也无挂葛,连同她所有相关的人都不得踏进府上一步,否则乱棍打死!你若不信只管闯去试试!” 这个时候,只听一声脆脆的声音传来道:“何管家,我家九娘子要套一辆马车出门。” 一个妙龄女郎便带着贴身使女走了进来,那女子穿了一件嫩黄色宝相花凌罗半臂,下面是月牙色的缂丝暗花孺裙,头上盘了单环髻,嵌了一只醉娇红花冠。 冠上的金丝衬着她这身淡黄色的衣装,真是人比花更娇嫩,端庄之之余却又不失柔美亮丽。 楚七娘不禁心中一激动,这正是她在府上关系最好,她也最关心的九娘。 楚七娘亲母虽死得早,但她却是正经的楚府夫人,现在的楚太太原是她母亲的陪房滕妾,在楚夫人死后扶的正。 楚太太虽是楚夫人的远房表妹,两人出身却是天差地别,楚夫人是书香门弟,楚太太却是实打实的竹门出身,她最是苛刻银钱,又极重尊卑,对楚七娘倒一直是百依百顺,但对其它妾室的儿女就没那么亲厚了。 楚太太一共生了一儿一女,儿子楚天祥是楚家唯一的男丁,女儿便是楚九娘了,楚天祥是家中的宝贝,楚九娘在家里的地位倒是不如楚七娘那么受看重。 所以她想要什么都需七娘出头,楚七娘自小失去母亲,跟着老太君长大,随后又来了京城,与楚九娘最是亲厚,也最喜欢替这位乖巧的妹妹出头。 曾妈一见楚九娘也是连忙笑道:“哦哟,原来是九娘子。” 楚九娘一见曾妈,一张柔美的粉面便似乎微微一僵,皱着眉道:“你来这里做什么?” 曾妈叹了口气,用小袖抹了抹眼睛道:“九娘子有所不知,七娘子……没了。” 楚九娘似吃了一惊,方才淡淡地道:“这样,那也算是她的造化。” 曾妈见楚九娘不甚热情,只好涎着脸道:“九娘子,这七娘子如今连个发丧的钱都没有,你看在七娘子素来与您交好,这么个大夏天。让主母给一点发丧的钱……” 楚九娘听了连忙打住,脸上薄怒地道:“我对府上各个姐妹都一视同仁,哪里有跟谁特别亲厚之说,况且母亲是楚家的主母,七娘已经嫁出去了,是吕家的人,你这老货怎么敢在此胡言乱语。” 楚七娘只觉得心头腾地一击,眼瞧着这个她一直当作是最亲妹妹来照顾的女人,听见她的死讯眼眸深处满满得写着的,不是悲伤,而是得意。 旁边的使女立即粉面一翻怒斥道:“何管家,还不把这个老婆子撵出去!” 何管家一听连忙把曾妈往外推搡,喝斥道:“你这胡说八道的老婆子,九娘子向来洁身自好,对谁都亲厚,也是念着旧情跟你说两句话,你就蹬鼻子上脸了!” 他跟着几个下人一把就将曾妈推出了门外,将门关上,何管家赔笑着转过头来道:“九娘子您不要生气,您的贤名,这京都里头有谁不知道?要不然……”他顿了顿,又道:“您看这七娘子发丧的事情……” 楚九娘嗔怪地道:“这七娘是吕家的人,死了也是吕家的鬼,倘若我们去给七娘发丧,不知道的会以为我们楚家对吕家不满,到时又要连累父亲。你也是家中的老人了,怎么如此糊涂?!” 何管家原本也只是一问,楚九娘这么一说,他自然乐得不去触楚太太的霉头,连声道:“还是九娘子想得周全。” 楚九娘拂了拂衣袖,道:“今天天气也太热了,何管家记得在在马车里放上一点窖冰。” 何管家连忙笑着应是。 旁边的使女笑道:“九娘子,你就算是花妆融了,那也还是群芳会里一等一的美娘子,而且即美且贤。” 楚九娘啐了一声轻薄,但眉宇间颇有得色,两人说说笑转头而去。 楚七娘站在一旁,僵直了身体,若是她还有躯体,她一定会狠狠地给这得美且贤的楚九娘一个耳光。 这个自己但凡有一点好处便会分之一半的楚九娘,这个曾令自己处处维护的楚九娘,这个一贯表现的与自己姐妹情深的楚九娘,自己却到如今才看清楚,这个任自己的躯体腐烂生蛆满面得色的才是真正的楚九娘。 所有的人都在摇着轻罗扇子,盛妆宴席里欢笑,而停在山庄里头的自己却正等着腐烂,楚九娘看着泛着天青水光的苍穹放声嘶喊道:“我不甘心!我不甘心!我不甘心!!!!” 山间厚荫浓绿,压着蝉鸣如雷,越发显得夏日闷热。 几个壮汉子抬着一口薄皮棺材,向着一处坑地走去,也没什么送葬的人,唯有曾妈跟柳妹穿了一身白色的麻服丧在那边抹着眼泪。 柳妹是哭得真心实意,曾妈是早就没眼泪了,只撸起小袖子不停地沾沾眼角示意一下。 3.惊变 3惊变 原本卷土该是族里的男子男孙,但现在也不讲究了,只那几个陌生的壮汉抬棺卷土,等棺材放了进去,把那土一垒实,便在坟前算起了钱。 曾妈讨价还价了一会儿,才一脸不高兴地排出几十文钱,那几个壮汉不依,几个人就围着坟堆争吵了起来。 柳妹靠着土石碑早就没什么力气再争了,原本她们连发送楚七娘的钱都没有,幸亏早几日京都里的姑爷突然遣人快马送来了五十贯,她跟曾妈便急急地给楚九娘办理丧葬的事情。 曾妈坚持用一口薄皮松木棺材,柳妹在一旁争道:“七娘子好歹也是贵门的女子,怎么能用松木棺材。” 曾妈反唇相讥道:“不买松木棺材,难道你还想买金丝楠木不成?!姑爷给的是五十贯,你以为姑爷给了我五十两黄金啊?” 柳妹哭泣道:“即便不是什么上等木材,但一付柳木棺材总是要的吧!你也说了姑爷明明给了你五十贯的!” “哎哟,你这不当家不知柴米贵的,你知道后面这出殡要花多少?扎花,纸钱,你我的麻衣孝服,哪样不要钱,你都用来买棺材了,后面怎么办?"曾妈抱怨道:"这五十贯到最后我们两个还要贴补几个,你知不知道?唉,我真是作了孽了,跟了这么个小娘子,连自己的棺材钱都保不住哦!” 从棺材到出殡的仪仗曾妈都是一减再减,最后两人都争疲累了。 楚七娘入棺的时候穿的都是平日里的衣物。一件相州的暗花牡丹花纱褙子,里头是一件轻薄丝绸孺裙,这料子是皇家的贡品,也是楚七娘最喜欢的衣裳之一。 曾妈见柳妹给楚七娘这么打扮,眼神颇有一点可惜了这么一件好衣衫的意思,但到底这是一件楚七娘的旧物不敢多说什么。 后面是棺材里的陪葬,柳妹坚持把楚七娘平时里喜欢的用品都放了进去,多是一些日用品,最稀罕的是一床平江府进贡的嵌螺纹细纱缝制的纱帐,这个纱帐团起来不过拳头大小,实在是楚七娘到现在剩下为数不多的家当中最值钱的东西。 柳妹坚持要放,曾妈虽然争了两声,但到底理亏,只好一脸心疼地看着柳妹放了进去,也为此她才心有不甘地又苛扣了抬棺工的一点钱。 庄子上原本也不缺人,但因不知道主家对这个被放逐的儿媳尸体到底是个什么态度,因此没人肯来抬棺。 曾妈与柳妹正无奈间,没曾想正好有一群人毛遂自荐,曾妈大喜过望,把价钱又压了压谈了下来。 本来就不高的工钱曾妈又要减少几个,这几人当然不服气,就在几个人争执之间,天上雷声滚滚,顿时豆大的雨滴便掉落了下来,那些人只好骂骂咧咧地走了。 曾妈这才心满意足地回过头来,喊着柳妹走人。 柳妹擦了擦泪,又给楚七娘叩了几个头这才依依不舍地起身,此时大雨的天色都黑了,曾妈便急急地拉着柳妹而去。 雨一直下到深夜方才停止,深山野谷里,雨一停倒是天清白月光。 几个汉子提着铲子便来到了坟前,正是早前抬棺的几个人,他们一到便动手挖起了刚好垒好的新坟。 才下过大雨的土松软,不多时一口薄皮棺材便显了出来,几人用铲子稍一用力,薄皮棺木便开了。 当前一个人便借着月光搜罗了起来,棺材里寥寥无几的东西让其中一个人开口道:“这真得是当京都里当官户人家的媳妇么,我看还不如一个富庄家里的女人。” 其它人不由得吩吩称是。 其中一个人压低了声音道:“你懂个屁,当官人家里用的东西都是贡品,少归少,快拿,拿了合棺走人,我们也算是对得起她了!” 几人应声称是,但搜了一会儿到底搜不出什么东西,当前那人道:“把那女人的衣服也扒了。” 几人连忙动手把楚七娘衣服连同里面的褒衣也都一起扒了下来,其中一人借着月光,见楚七娘面色娇媚,竟跟活着似的,胸前ru房浑圆,细腰长腿,便如同着了魔似的上前揉搓。 当前的人见他脱裤子不由大惊,道:“你疯了么,这是死的。” 那人颤声道:“你们谁干过官户的媳妇,平日里她们从我们面前过,我们连头都不能抬,现在不玩,这辈子哪里还有机会。” 领头的人见这几个人都有被说动的意思,连忙拿起铲子在那人的脑袋上一敲,令人把他拖出来,低声骂道:“挖人坟是损阴德的,奸人尸,那是要损阳寿的,万一诈了尸怎么办?” 旁人一听诈尸,都不由自主地打了一个寒颤,那点色心都收了,急急地把楚七娘摆放好,将棺盖又合上去。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山中寒凉,还是刚才出了力,浸透了汗水的衣服被风一吹,便遍体生凉,几个人个个都觉得这会儿比方才阴寒了许多。 山中的野狼一呜哮,几个抬棺的人连手都打颤了起来,其中一人手一颤,棺就没有合缝,正想要再挪一下。 突然天上爆了一道响雷,抬棺的人吓的一哆嗦,薄皮棺盖就这么掉在了地上,却见棺中的女子杏眼圆睁,直勾勾地朝天看着。 这人一瞧之下,魂魄都飞了出去,一声凄厉的惨叫之声,大喊着鬼,有鬼,便连滚带爬地出了坑飞奔而去。 那领头的强自镇定叩头道:“我等虽然是挖了你的坟,却是受人指使而来,有人要你棺材里的东西,说是连同衣衫一起扒了去。冤有头,债有主,你要真有灵,找那个雇人挖你坟的人去。” 他的话刚完,又是一道闪雷劈在棺木上,里头女人似动弹了一下,领头哪里还能强撑,惊叫一声也仓皇而去。 天空中的闪电如同游蛇一般,照亮了半个天空,一道接着一道闪电劈在了棺木当中。 而于此同时,官道上一辆马车也被闪电劈中,顿时马匹齐声嘶鸣,前蹄翘起! 4.重生 “曾姨,曾姨,你看十娘的眼睛好像动了!” 楚七娘慢慢地睁开双眼,一位发髻纹丝不乱,穿着月牙白居士服的,手里拿着紫檀香木佛珠的老妇正皱眉瞧着她,待得见眼前的人睁开眼睛,方才舒了一口气。 她见楚七娘能将使女喂的水喝下,便点头道:“好了,十娘子醒了,都散去吧。” 这个曾姨楚七娘是认识的,她原是楚老夫人的侄媳妇,是楚老太爷堂兄的儿媳。 当年楚老太爷带着堂兄侄子一起出门贬私盐,后来半道上却叫官府给抓了,楚老太爷的侄子把罪都背了下来,贩卖私盐又不肯交出货物,判了个死罪。 楚家却正是靠着这笔私盐才立住了脚跟,曾姨自从丈夫死后,就一直吃斋念佛,从十六岁到五十六岁,守寡四十年又为了楚家争得一座贞德碑,因此在族里可谓深得敬重,从族长到下面都尊称她一声曾姨,除了楚老夫人,无人例外。 她一直住在平江府里给她设的庵堂里,不是逢年过节,基本上不会出来,若非刚才有人喊了她一声曾姨,楚七娘都有一点认不大出来她。 楚七娘微微歪了一下头,隔着帘子,她看见屋里还站着三个妙龄的女子,左边穿湘妃色短孺配六幅石榴红缀金珠长裙的是楚五娘,右边穿缂丝鸟雀孺裙是楚八娘,中间穿玫瑰灰绉纱滚锦绣边褙子的是出嫁之后又守寡的楚三娘。 这些人楚七娘都认得,可以说也都是她的亲人,她为什么会在这里,这些人又为什么口口声声叫自己十娘,楚七娘尽管心中诧异万分又震撼之极。 “都说不要连夜赶路了,要不然我们也不会碰上这场暴雨,刚才的雷炸得吓死人了。”楚八娘抱怨道。 “还不是十娘路上病重,要赶着去京城找大夫,曾姨也是顾念她!”楚五娘摇着一面小团扇笑道,她在家中素来以懂事而受到上下好评,此时也说话也尽显体贴。 “好了,妹妹们不要在这里说话了,让十娘休息一会儿。”楚三娘细声地道,她出嫁不过一年就守了寡,夫家的人明里暗里指她克夫,不得已回得娘家,楚七娘是眼看着当年娇艳的一个女儿家短短两年变成了颜容憔悴的妇人。 “那十娘你休息!”楚八娘没心没肺的说了一句,掉头就走了。 “要不今天我留在这里看着十娘吧。”楚五娘拿着罗扇对曾夫人道:“刚才这么一吓,我真是半点睡意也没了。” 她这么一言声,原本已经起步的楚三娘却不得不停住了脚步,不知道该进还是该退,照理她是姐姐,该先提自己留下来照顾病重的妹妹,可是她身背着克夫的不祥之名。 这一路上十娘突然病重,虽然她的身体一向不太好,但楚三娘已经有了忐忑之心,现下真不知道该不该说留下来,面上不禁显出为难之色。 “不必了,十娘身体不大好,还是我来照料的,五娘还是回去休息吧,明天就能到京城了。”曾夫人转动着佛珠道。 楚五娘也就是为了体现姐妹手足之情,这么一说而已,曾姨拒绝,她乐得轻松,于是一笑,说了一句曾姨费心了,便转身离开了。 楚三娘松了一口气,也说了一声您多费心,便跟着离开了。 她们一走,曾夫人便过来掀床前的粗布帘子,楚七娘连忙闭上眼睛,把呼吸放沉。 曾姨见楚十娘虽然面如淡金,皮薄色黄,但似乎气息平稳了许多,不由长出了一口气,她算是临危受命,平江府老太君临死之前把这些小娘子托付给她,请她照看着送到京城里来。 这个整天病殃殃的楚十娘虽然不甚喜爱,她对这些小娘子的生死也不是如何上心,但若是死在半路上,于她的清誉也不免有损,现在眼见她气色好转,这才放心地令使女收拾好桌面上茶碗转身出去了。 楚七娘挣扎着从床上下来,城外极少客栈,道观庙宇通常都兼做客栈,行人错过了城里的宿头,就借住禅房。 曾夫人是个居士,楚家借住的自然是一间尼姑庵,但禅房里自然不会有什么铜镜,好在旁边的铜木洗水架上还放着一盆水。 楚七娘这么低头一照,只觉得心头像是猛然一震,水面的女子的容貌虽然与自己极为神似,但年龄明显还末极笄,这正是自己最年幼的妹妹楚十娘。 这个妹妹自小身体多病,娘亲生下她就难产死了,楚夫人生前也带过几天,因为这点关系,楚七娘对她一直心存爱怜,虽住在京城无法照看,却一直有托人断断续续地托人给她带过东西。 楚七娘万万没有想到自己会有一日假托这位幼妹的躯体重生于世,她再仔细临水看了一下自己的容貌,楚十娘因为常年生病,一张脸小的差不多没有巴掌大,五官长得跟楚七娘想像,却远没有她那么神彩飞扬。 楚七娘退后了几步,跌坐在床头,她心跳如鼓,心中却隐隐明白了一件事情,虽然有一点匪夷所思,但自己却是真真实实的借着十娘的躯壳还阳了。 门外面又响起了脚步声,楚七娘连忙躺下,曾夫人又走进来转了一圈,将灯光捻小,又将架子上的水端了出去,然后才将门掩上。 楚七娘躺在床上,手握住被子,心中即感慨自己重生,也为那位久病缠身可怜的十妹故去而悄悄流泪。 她在床上翻来覆去大半夜才算慢慢睡着,早上醒来的时候,曾夫人领着使女端来了一点清粥跟素菜,尼姑庵里自然没有什么荤腥的东西,但楚七娘还是觉得甘甜可口。 她自从嫁进吕家,一直都处于忧患交集之中,从来食不知味,突然放下了心中的包袱,就感觉好像饿了很久似的。 她一连吃了三碗米粥,才发现曾夫人的眼中露出惊诧之色。 楚十娘的病一半是先天有亏,一半是自己抑郁不欢。 一碗米粥,她通常喝半碗便要推碗了,人人皆知她这个习惯,今天竟然喝了三碗粥还意犹末尽,曾姨自是略有一些吃惊。 楚七娘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于是略带一点含羞地道:“不知道为什么,这胸口的烦闷没了,但人饿得慌!” 曾夫人点头道:“许是昨天大病一场,反而把十娘子过去的病气给带走了,十娘子因祸得福,那也是老爷跟太太的造化。” 楚七娘心中冷笑,楚太太真是恨不得这些庶女们都变卖了换钱,哪里还管顾她们的生死。 楚三娘就是因为楚太太贪图人家财礼而替她结下的一门男方身体不佳的亲事,像十娘这种即不能快快地打发出去换彩礼,又省不下费用的庶女,她没死成对楚夫人来说应当是噩耗才对。 楚七娘前世虽聪慧过人,但却事事要争个是非屈直,结果是人定不能胜天,落得个凄惨的下场,所以尽管心中冷笑,但脸上只是淡然一笑,没有多说什么。 曾夫人心中却是觉得一阵蹊跷,她虽不常住楚府,但这些小娘子都是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长大,谁人什么性子她还是很有数的。 楚十娘寡言少语是对的,但她是那种落落寡欢无语,而不是淡然看开的无言,现在的楚十娘跟以前的楚十娘瞧着相似,实是天差地别。 楚七娘自然很快就意识到了曾姨的困惑,过去她对楚七娘来说就像是府里的一尊佛像,面上是一定要存着敬意,但要不要特地上门去上柱香,却是各凭喜好。 曾夫人即是有功德碑之人,说话做事最讲究一个规矩,因此楚七娘过去是见了她有多远躲多远,但现如今她是楚十娘,一个楚府里最微弱的存在。 楚七娘放下碗,低声道:“曾姨,我这一路上若非您的照顾,只怕是早赴了黄泉,多吃一点,身子好一点,也好让曾姨少受一些累。” 这些小娘子的悲喜曾夫人其实是不关心的,但人通此情,楚十娘对曾夫人表达感激之情,也无形中拉紧了她与曾夫人的距离。 “你能如此想,那就对了。”曾夫人脸色放缓地点了点头,她起身,楚七娘也起身相扶着送她出门,曾夫人对楚七娘的恭敬更是满意。 她自认为楚府牺牲了很多,得到楚府多大的恭敬即是应该,也是规矩,可惜的是楚府懂得规矩的人已经不多,如今她在楚十娘的身上见到了规矩,便对楚十娘不禁生出了一些好感。 她暗自点了点头,原本人就是吃饱穿暖才有资格郁郁寡欢,像庄子里头那些长工,连吃都吃不饱,哪里有力气发愁,楚十娘大难不死,知道自己能落落寡欢是种福气,那倒也算是不小的长劲。 楚七娘听见曾夫人的脚步声完全消失了,才吐出了一口气。 虽然现在自己是十娘子的模样,但还是不能行差踏错一步,楚七娘不想浪费十娘给自己的这一条命。 这一世她要为自己争,也要为十娘争。 5 腐朽 5腐朽 将这些原本留守在平江府老家的家眷都接到京城,看来自己的父亲是下了决心要跟过去一刀两断,当一个只管关圣贤事,不沾铜臭味的士大夫了。 可事实上家里的开销很大,楚家做了几十年的豪绅,早养成了花钱如土的恶习,从上到下奢侈浪费成性。 楚太太好财如命,但却也不是一个节俭的,她最喜欢用从大辽来的东珠敲成粉敷面,每年光敷面用的珍珠面便要上千贯,其它花在衣料,首饰,鱼骨冠上的钱也都不是一笔小数目。 楚七娘在经营上面颇有天赋,过去家里的庄子,铺子有她来经手,往往是一本万利,多多少少弥补了这些亏空,现如今却是只有花的,捞的,却没有挣的人,即使金山银山转眼都要吃空了。 更何况再没有比楚三娘更清楚,楚家已是拆东墙补西墙,金山银山早就没了。 楚夫人手头一紧,第一个拿来开刀的只怕就是这些庶女。 车队又重新上路了,眼看着京都就要到了,车上的女子们个个都脸露兴奋之色,像是大好的日子正在等着他们,就连楚三娘的脸上也泛出一点红晕。 楚七娘却只掀起车帘看向外面,心里却在盘算着到底该怎么办,她到此刻方才知道家中的老太君已然身故。 这也难怪楚家能这么轻松就变卖了家中的祖产,整个往京都里迁移。 楚家夫人身故之后,楚七娘小时候便是跟着这位老太君长大的,想起老太君对自己的疼爱,楚七娘强忍着才没落泪,心中唯有庆幸自己的不幸好在老太君不知,可是如此一来,她唯一的靠山却也没有了。 车队的速度突然渐渐放缓了下来,八娘连声问怎么了,十娘将马车帘子掀得更高了一些,却见前面是一队兵甲。 “出什么事了?”曾夫人小声问前头的林管事,只听那个林管事道:“说是开封府宋提刑在办差,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前头围得密不透风,路都不通了。所有的车辆都不许过去,叫我们掉头。” “这眼看着京城就要到了,难不成还要留宿在外面。你就没跟他们说我们家老爷也是在朝中为官的,能不能通融一下,让我们借个过?”曾姨皱着眉问道。 林管事脸露尴尬之色,楚七娘心中却暗笑。 京城里有一个笑话,路上大喊一声官老爷,十个路过的男人要回头六个,其中三个是太中大夫,一个是银青光禄大夫,一个是金紫光禄大夫,另外一个总算不是大夫,那是中书令。 开封府的提刑连睬都不会睬他们,曾夫人虽有一点不满,但又不好在小娘子门的面前露出浮燥之色,只好道:“即然如此,那我们先在这里等等看,实在不行再找宿头吧。” 哪知这一等就是半日,等到了晌午,车厢里更是闷热难当,偏偏曾姨见乡野人多,不让小娘子们下车透气,前头也不见前面的兵甲有放行的迹象,车里的女子不仅都叫苦连天。 楚七娘掀开帘子往外张望,此时有两个背柴的农夫从车前走了过来,其中一个小声道:“总算放了,刚才官爷都问你什么了?” “还不就是盘问新坟被扒的事情,听说原来被扒的是一个官户的媳妇,啧啧,刚埋进去就被扒了出来,上面震怒,说是要往死里查,查到人为止。” 前面那个柴夫大吃了一惊,失声道:“即然是个官门人的媳妇,怎么会被葬在这个荒天野地里?” “小声!”后面砍柴的人慌忙嘘道。 楚七娘只觉得眼前一黑,连忙将帘子放下,费了好大的力才能阻止自己不浑身颤抖,隔了好一阵子,她才算平静了下来。 “十娘,你怎么了?” 楚八娘挨着楚七娘比较近,见她脸色白得如同纸一般,不禁脱口问道,她这么一开口,马车里的人都把目光落在了楚七娘的脸上。 楚七娘勉力一笑,道“又觉得胸闷,不妨事,想下车去透透空气。” 楚三娘掀帘跟车夫小声说了几句,隔了不多会,曾夫人就带着使女过来了,道:“怎么了,胸又闷了?” 楚七娘想起自己躺在烂泥地里等着腐烂的躯体,只觉得胸闷地都无法呼吸,曾夫人见她整张脸都没了颜色,不禁皱起了眉头。 “若是实在不适,不如躺下,其它小娘子到前头的车辆去坐。” 楚七娘摇了摇头,道:“我不妨事,只是想下去走一走。” 曾夫人拿捏着佛珠皱眉道:“外头人多,且都是一些山村野夫,你一个末出阁的小娘子跑出去多有不便。京都离这里不远,说是几个小娘子连马车都坐不牢,岂不有损名声?” 若是换了寻常,楚七娘一定会选择顺从曾姨,但是此刻她心情激动,绝计无法就这么漠视地从自己的坟前走过。 “曾姨,我胸闷难当,只怕一时喘不过气来,别得不怕,只怕给您这个菩萨居士惹麻烦……” 曾夫人听着这句话不眼皮一跳,眼前楚十娘这句话大有威胁的意思,若是楚十娘的口气颇有威胁的意思,倒似自己不让她下车,等下她若是有一个好歹,自己倒像是有心所致,那不免累及清誉跟修行。 这种举一关三,语带威慑又淡定自如的气派完全不是自己了解的楚十娘能有的,可她细看之下,见楚十娘捂着胸,脸色苍白,面黄肌瘦,神色惶惶,哪里有半点贵重之气,心中思量再三,只好道:“十娘子即然真得不舒服,那下车透个气也好。” 楚十娘立即松了口气道:“那我便让三姐陪我即可,曾姨前头忙,就不用陪着我了。” 曾夫人顿了一顿,道:“我看还是让五娘子陪吧,三娘子就便陪着八娘子在车上再坐会儿。” 八娘见陪十娘下车地居然是五娘,不由好生失望,道:“不如我们一起陪十娘下车透透气好了,曾姨这车上实在是太热了,莫说是十娘,就是我们也受不了了。” 曾姨沉声道:“十娘子是胸口不舒服才下的车,八娘子要是下车,回头你们的母亲是若问起来,我便说是为了贪玩。” “八娘,这车下面这许多人,曾姨要照看车队已是不容易,你就不要再多事了。”五娘叹气摇头道。 八娘子只得气恼地看着五娘扶着十娘下了车子。 楚七娘下了车,刚刚站定,便看见几人骑着快马从眼前驰过。 当前一个人穿着修剪得当黑色马服,脚上是乌皮面官靴,黑衣黑马,气势逼人,从她们身边经过的时候,像是转头瞥了她们一眼,这人不是李西敏又是谁。 6.私房 楚七娘只觉得心口咚得一声,连忙后退了几步方才能稳住脚步。 楚五娘虽是庶女,但因身出富门,家中父亲又是一个朝中大臣,所以自许很高,平日里对上门求亲的人都挑三捡四,而李西敏这么转头瞥来的一瞬,她只觉得身体像是被雷击打了一般,顿时面红耳赤,呆立半晌都回不过神来。 楚七娘在边上连叫了她几句,她还没有完全清醒过来,脑子里除了李西敏这么转目的一瞬,其它都没了。 楚七娘自然知道号称京城第一美男子的李西敏有何种杀伤力,自己又何尝不是在北郊外见他惊鸿一瞥,便误终身。 楚五娘魂不守舍,却是方便她避开曾夫人的视线,向前走去。 楚家的车队除了载人的马车,还有几大车的财物,其中一车更是满满的平江府最好的刺绣缎子。 除此之外另外家中的妾侍们虽然没有来,随行的倒有她们几大车的衣衫杂物。 她们虽然要等料理完了家中的事务才往京都,东西却是吩咐曾夫人先带一部分过来。 几位妾侍把自己冬天的衣物都让林管家先带了过来,那就是即成事实,这衣衫都送过来了,楚太太总不能让她们在平江府过冬吧。 这样零零碎碎总有七八大车的东西,她们出行虽有楚府林管家料理,但这些女人的东西却只能先由曾夫人照看。 此处人来人往,她们统共只带了二个使女,曾夫人不免要费心费神,也就顾不上十娘跟五娘,回头想找个人手看着,这么扫了一圈,再回过头来五娘跟十娘已经不在车跟前了。 楚十娘走得远了,楚五娘才算是回过神来,虽觉得不妥,但是心里也是好奇那个男子奔去的地方出了什么事,转念一想要是曾姨责怪起来,还有十娘挡着,所以只犹豫了一下便佯装不知地跟着楚七娘往前去了。 李西敏一到,像是引起了一点骚乱,平头老百姓这边的热闹都瞧得差不多了,听说是京城里那个声名显赫的长公主家的小公爷到了,哪里凑去围观的。 办差的官兵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只听说小公爷来了,自然要先去保护李西敏,这么一个乱,围着坟的官兵就松散了。 楚五娘是恨不得也去瞧才好,但旁边的十娘却是径直朝着坟堆走去。 楚七娘走了一会儿,遥遥地便看见了自己埋身之处,只见一处荒坟,一口薄皮棺材扔在一边,旁边被白麻布蒙着的想必就是她楚七娘的躯壳了。 她立时觉喉口一股血气上拥,往世的苦楚与悲愤一丝也不差都涌上了心头,浑身巨颤,拼劲了全身的力气,才没有放声大哭。 一旁的楚五娘是伸长了脖子眺望前头被围观的地方,真恨不得身有翅膀,也飞过去才好,偏偏楚十娘不知道是着了什么魔,在坟堆里四处乱转。 此处是吕庄的地界,这是个烧碳的庄子,因此靠着山脚下这处凹地也没有种什么庄嫁,夏天草长得旺盛,只是刚被官兵搜索过,因此草面被踩踏一片狼藉。 官兵们搜的时候是清晨,此时却是晌午,日光正好。 楚七娘缓过了心神,目光仔细地巡视着地面,突然发现草堆里有一物在日光的照射下一闪,她心中一喜,那样物事她再也熟悉不过,正是自己的一枚随身的小戒指。 楚七娘悲愤到极点的怨怒,令得那群盗匪惊慌失措拿着她的东西匆忙奔逃,以至于这么一件重要的东西便失落到了地上。 戒指很普通,只是一枚嵌象牙石的金戒指,连贪财的楚太太都有一点瞧不上眼,但这枚戒指却是楚七娘的母亲临死之前留给她的一只机关铁盒的钥匙。 楚七娘眼看着这枚戒指就落在五六尺远的草堆上,却不能径直走过去捡起来,这样会引起楚五娘的怀疑。 这枚戒指要是被楚五娘发现,楚七娘可不敢相信她会替自己隐瞒。 “我们往回走吧!”楚五娘用绢帕扇着风埋怨道:“一个坟头有什么好看的,若是见了什么不该见的东西,那岂不晦气。” “这边空旷一点,那里人太多,我光瞧着就喘不过气来。”楚七娘笑道:“五姐,那边的花真好看。”她说着快走几步俯下身将那枚戒指捡起顺手塞入自己的绣鞋,又在旁边摘了一朵白花。 五娘看着她手中的那朵野花,有一些狐疑地瞥了一眼这个平时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十妹,道:“咱们府上那许多名贵的花,一朵小白花有什么看头的,快点回去吧!” 楚七娘拿到了那枚戒指,心头略松,也不再坚持,便跟着楚五娘往回走。 楚五娘是惦记着李西敏急急地往回走,楚七娘则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她们一上坡,便看见曾夫人脸色铁青匆匆过过来道:“五娘十娘,你们去哪里了?” 楚五娘委屈地道:“十娘走得急,我怕回头走散了,所以也就没来得及跟曾姨说一声。” 她言下之意是楚十娘一个人不理不顾跑远了,她是迫于无奈,怕丢了十娘只好跟过去的。 曾夫人看了一眼楚十娘,见她脸色苍白无丝毫血色,手里拈着一朵白花,更显得瘦弱单薄,仿佛轻风一吹,便能吹跑了一般,沉着脸道:“你可好些了?” 楚七娘细声地道:“叫曾姨妈费心了,我好多了。” 曾姨道:“那请小娘子们都上车。” 楚七娘应了一声,再也不多说什么便上了车,楚五娘却是心有所系,便道:“曾姨妈,我们刚瞧着突然又热闹了起来,可是路通了?” 曾夫人对她们自说自话的跑开有一些不满,板着脸道:“听说是一位小公爷借过,已经过去了,小娘子再耐心候候,很快就能通车了。” 楚七娘靠在车厢上听见了,心中冷笑了一声,想一想此刻的李西敏只怕是心中要埋怨自己跟他冤孽不清,死了还要挡着他的路,若是京城里这么一传,还要误以为他是专程为她这个声名败坏的女子而来。 7.重逢 上 7.再遇 车子一直到了傍晚,方才勉强通车,有一车的女眷在,他们自然也不能赶夜路,日头一斜,林管家就急急地谴人去找宿头。 所幸此处离京都已近,南来北往的客商也多,因此很快在官道边找到了一处的驿站,只可惜等他们到了那里,耽搁行程的人很多,竟然已经没有了客房。 林管家只得亲自前去商量,隔了一会儿回来让曾夫人领着小娘子们进去,说是驿站听说是楚家人,让人给挪了三间上房出来。 楚五娘听了不禁笑道:“看来爹爹在京城里很有威望,这城郊的小小驿站也知道他老人家。” 楚三娘听了微笑着浅浅点了一下头。 楚八娘坐了一天的车子下来,早就怨声载道,连忙跳下车去。 楚七娘想到那个为了官位能卖自己女儿的爹爹,再听见楚五娘忍不住自得的声音,真不知道是哭还是该笑。 几位风华正茂,又衣着奢华鲜艳的女子络绎走进院子很是引起了住客们倾慕的眼光,楚家的小娘子眼不斜视高昂着头在一众注目礼中踏入了上房内院。 二进内院里除了西边是抄手游廊,东、北两处都是三间厢房,楼上楼下,北厢房的西侧还带了一个耳房,另有单独一处不小的院子。 内院很小,随意摆放了几大盆万年青,墙角另有几株蔷薇忍冬花攀附着游廊,跟寻常富庶人家院子不能相提并论,但跟前面一进的院子比起来,是要清静雅气多了,引他们进来的店小二举止也很恭谨,曾夫人颇为满意。 楚五娘眼尖,见那边耳房内的小院子里栓着匹皮毛黑色的骏马,便连忙问旁边的楚十娘,小声地道:“这可是我们前头见到的那人骑的马?” 楚七娘淡淡地道:“前头的谁?” 楚五娘不禁无趣,只道:“你没看见就算了。” 楚七娘如何不认得这匹马,但凡与李西敏相关的,她没有不认得的。 这匹马叫做乌夜,是梁国公爷亲自从边贸肆市挑回来的马犊子,由李西敏一手养大,是他最喜爱的一匹马。 那店小二见楚五娘她们扭头瞧院子,便笑道:“梁小公爷便住在这耳房里,这三间上房原也是小公爷订下的,前头你们林管家拿了名贴过来,正巧小公爷路过,听说你们来了女眷缺房间,便说与你们的老爷是故交,让了三间上房给你们。” 楚家这才知道她们突然得了三间上房的由来,原来不是楚老爷的名号惊人,不过是路上那位偶遇的小公爷让了两间给他们。 楚五娘忍不住道:“小公爷真是一个体恤之人。” 小二笑道:“可不是,小公爷瞧着不亲近,人却是一个好人,见了面小娘子可要好好谢上一谢。” 曾夫人在边上见楚五娘竟然跑去跟一个小二有说有笑,不禁脸沉了下来,淡淡地道:“小公爷这也是为了跟我们老爷的交情,回头自然老爷会答谢,。” 楚五娘顿时觉得自己失礼,连忙转过身来挽起了楚七娘的手臂。 那小二见曾姨的脸色不对,也失了说笑的兴致,一路将她们引到了厢房前,简单吩咐了几句,接了曾夫人的几文赏钱便下去了。 楚家分到的两房是北厢房楼上的两间,算是最好的房间之一,曾夫人把楚八娘跟楚三娘分了一房,又让楚五娘跟楚十娘睡一间,自己则单独睡了一间。 楚七娘虽然不愿意跟时不时提李西敏一下的楚五娘住一屋,但依照楚十娘的性子必然是不会反对的,所以只好心中暗叹了一口气跟楚五娘一起进了房。 临来的时候,楚太太在家信中言明,京里不同平江府,家中女眷的贴身使女需由京城府里配置,原来府上小娘子们的使女一律发卖,所以四个小娘子上路,只曾夫人带了二个使女。 楚八娘为着发卖了几个一直服伺她的贴身使女本来就不高兴,路上人不方便了就抱怨得更加起劲,曾夫人只好让其中的一个使女专门去伺候她,剩下的那个要围着三个小娘子转,便有一些忙不开。 因此使女只匆匆给她们收拾了一下,便出去给三个小娘子准备晚餐去了。 楚十娘的身子就是个病胚子,楚七娘进了房便卧床休息,楚五娘却是心猿意马。 隔壁的耳房里就住着一位小公爷,她酷爱听戏文,才子佳人相恋,讲究的都是个偶遇,可要她想办法去跟陌生男人私会,她还没楚七娘那个胆子,但思来想去又舍不得这个机会。 楚家二房所出的四娘只比她大了一岁,不过因为运气好,前年去庙里进香的时候竟被平江府通判洪大人的次子一眼相中,当年便换了庚贴,年底就嫁了过去。 嫁过去才一年,洪大人就升任京都刑部员外郎,楚四娘顺理成章地跟着洪家迁到了京都。 楚四娘的亲事简直成了楚府大小娘子的典范,楚五娘因为与她年岁相近,经常被人拿来做比较,一个是连婆家都没有下落,一个却是京城大员的媳妇,天上地下之差。 对这些闲言碎语,楚五娘除了把楚四娘恨得牙齿痒痒却是莫可奈何。 李西敏声名远播,楚五娘即使在平江府也听人闲话说这位小公爷原来的妻子是位候爷千金,只可惜嫁过去一年便身故了。 难得小公爷有情有义,竟要为妻子守孝二年,都感叹这女子是个无福之人。 多情之人,又守寡多年,谁能保证这么一刻他不会因为空守多年而突然瞧上了其它的女人? 眼见大好的机会便在眼前,楚五娘不禁联想倘若自己能嫁入梁国公府,一朝便是皇亲国戚,一个区区刑部员外郎的次子又值得了几钱? 她这么一想,不免浮想联翩,越想心越动,在房子里走了几个圈子,瞧着床上的十娘像是已经入睡了,犹豫再三,终于还是悄悄地开门溜了出去。 楚七娘见她出了门,才睁开双眼,无奈地叹了一口气,暗自希望楚五娘不要把脑筋动在了乌夜的身上,否则那就麻烦了。 可惜天不从人愿,她还真是猜对了。 8 重逢 中 八.重逢 楚五娘确实打算从院子里的那匹黑马下手,她虽然不会骑马,但是家中马匹甚多,耳熟能详,知道马大多爱甜食,所幸她也爱吃甜食,临来之时还特地带了一罐牛乳熬制的石蜜,正好拿来一用。 若是那小公爷出来,见爱马如此跟自己相投,必定会对自己心生好感,说不定便会像那洪生对楚四娘一样,对自己一见倾心,楚五娘想到这里不禁嘴角都显出了一丝笑意。 她越想越觉得兴奋,脚步轻快地穿过半月门,进了隔壁耳房的院子。 楚五娘走得进了,才发现这匹黑马比之家里的马竟然要高出一个马头,高大无比,都不知道它是怎么穿过那半月门的。 这么一瞧,楚五娘顿时心生怯意,乌夜头一动,她更是吓得连忙倒退了几步。 楚五娘惊魂稍定,见乌夜站在那里纹丝不动,于是稳了稳心神,打开罐子,掏出石蜜放在掌心里托着,一小步一小步满面堆笑的托上前。 她越靠越近,乌夜却始终没有表现出来什么兴趣,楚五娘心里不禁急了,连忙凑得更近,一直将那石蜜伸到乌夜的嘴边。 这一下乌夜终于有动静了,它猛然把头一甩,粗大的鼻孔里喷出的气直接打在了楚五娘脸上,楚五娘惊骇之余顿时摔倒在地,掌心里抛出来的石蜜又恰巧打在了乌夜的眼帘上。 这一下像是触怒了乌夜,它嘶鸣着扬起前蹄,幸亏被马绳牵着,楚五娘才没有被踢到,她吓得魂飞魄散,连忙往前爬了几步,但骇得浑身乏力,竟然站不起来。 乌夜只用力挣脱了几下,系着的缰绳就松了,楚五娘眼瞅着扬起的粗大马蹄,吓得整个人都瘫软在地。 楚五娘惊骇之际,却看见有一个瘦小的人影突然冲了进来,取下柱子边上悬挂的一根马鞭,狠狠地击打在了地上。 乌夜顿时缩回了前蹄,后退了几步,幸免于难的楚五娘才看清甩马鞭的人竟然是……十娘。 楚十娘瞪大了眼睛,又走近了几步,将马鞭狠抽于地,说来也怪,刚才还气焰嚣张的乌夜再一次退后了几步。 这个时候耳房里有人拉门而出,一名俊秀的少年冲上前抓住了还很暴燥乌夜的缰绳,跟在后面的正是换过一身月牙素袍的李西敏。 他与手持马鞭的楚七娘,正巧面对面。 楚七娘丢下手中的鞭子去扶楚五娘,楚五娘眼瞧着本来想在他面前讨好却反而显丑的人,不禁面红耳赤地训斥道:“你疯了么,怎么可以惊吓到马儿?!” 楚七娘没有吭声,那牵马的少年倒是冷笑了一声,楚七娘只扶着楚五娘从地上站了起来。 李西敏的眼睛看着楚七娘,那一刻的眼神墨浓似深潭,楚七娘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只略略低头行了一礼,隔了好一会儿才听他道:“你是楚家的第几?” 楚七娘一身为他所误,重新开始已不愿意再跟李西敏再有什么瓜葛,正思虑间,楚五娘已经重整好了自己衣衫,还有些情绪,对着李西敏施了一礼柔声道:“楚家五娘见过小公爷,刚才是家妹惊着了小公爷的马,还请小公爷看在家妹年幼无知的份上,多有担待。” 李西敏眼帘一落,淡淡地道:“无妨,乌夜的脾气不太好。”他转过头又道:“天赐,把马绳束短一点!” 边上的正是他的亡妻弟弟孟天赐,他听到李西敏这么说,不禁瞧了一眼李西敏。 平日里即便是家中的小郡主与乌夜起冲突,李西敏都是偏帮自己马儿的,而且他最不喜欢那些借着乌夜来跟他套近乎的女人,这楚家的小娘子一连犯了两条大忌,李西敏竟然是一反常态的和善。 又是这些不要脸的楚氏姐妹,孟天赐心中冷哼着扫了一眼眼前的楚十娘,见她在站在院中碧竹之前,穿着一身碇蓝的孺裙,高高的腰际束着七色丝绦,一只古仆的玉环绶压着丝绦。 虽然整个人偏瘦小,但偏偏风动孺裙,眉若青峰,目如墨星,就是有楚七娘那种翩然不似女子的潇洒,他不知怎么就有一点恍然。 楚七娘拉了拉楚五娘的衣袖,让她快点走人。 楚五娘见李西敏开口就是楚家,想必对她们也是留意的,原本一众女子风花正茂,又衣着奢华,又有谁会不多留意两眼呢。 她眼见机会就在眼前,哪里肯放过,道:“多谢小公爷宽宏大量,等五娘见了父兄,定当拜托他们来向小公爷赔罪。 孟天赐听见楚五娘开口,猛然回过神来,眼见五娘眼眸如丝,必是对李西敏有意思,心中又起鄙视之心,想着这楚家女子一个二个都是如此大胆,但听楚五娘说让家中父兄赔罪,又冷笑这楚五娘比之楚七娘的胆子那是天差地别的远了。 楚七娘连忙拉着她给李西敏行了一礼,拽着她往回走,刚转头,李西敏突然开口淡淡地道:“你们从平江府来的,想必带了家乡新出的雨前团茶,不如请我喝个茶,就当是赔罪吧!” “衡文哥!”孟天赐吓了一跳脱口道,李西敏对这些送上门的浮浅女子从来都是要多远躲多远,这么开口主动相邀的举止真不像是他做的,这会儿太后一心一意要将自己的侄女刘氏嫁于他,这要传了出去,不是要惹得太后不快。 楚七娘也是微微吃了一惊,如果不是她对李西敏每一个眼神都熟之能详,也真得会以为是谁冒了他的名。 楚五娘是心跳如鼓,几乎喜出望外,刚要开口,楚七娘已经抢在她前面答话了,她行了一礼道:“我与家姐出门在外,父兄不在身边,恐怕有不便,倘若回了京城,一定拜托家父相请小公爷品尝平江府的新茶。” 李西敏瞧了她一眼,哦了一声:“是么,当年你们家楚七娘惊了我的马,便是拿茶来赔罪的。” 楚七娘胸口一滞,没能回得上话来,楚五娘已经惊叹地道:“小公爷竟然认识七娘吗?” 李西敏略略停顿了一下,才淡淡地道:“不错,舍妹昌宁与乌夜堵气,与人赌收服乌夜,楚七娘就是拿鞭子吓唬乌夜的。” 楚五娘不禁瞥了一眼旁边的人。 楚七娘只好眼观鼻,鼻观心,昌宁当时拿出来的赌注便是一根累丝托花银钗,物件倒不是价值连城,但却是李西敏亲手为妹妹所画的样子。 楚七娘自然不惜一切代价要弄到手,别人都是拿糖,笑脸哄骗,只有她拿着鞭子下场,就在别人嗤笑的功夫里,她用鞭子震住了服硬不服软的乌夜,赢得了那根钗子,也因此悍妇之名更甚。 “这是我第一次认得楚七娘。”李西敏浅淡地补了一句。 这自然不是他们第一次碰面,但楚七娘听李西敏的意思,倒像是那一次之后,李西敏才认识了楚七娘这个人。 9 重逢 下 楚七娘只觉得李西敏的语调当中竟似有一丝怅然,不禁抬眸,却见他神态如故,心中轻笑,满京城谁不知道梁小公爷厌恶楚七娘,又怎么会为了回忆初次的印象而怅然? 楚五娘颇有想在李西敏面前表现的意思,但却听李西敏不停地提自己另一个姐妹,不禁心里有一些吃味,便笑道:“我家七娘最是大胆,常有一些惊世骇俗之举,晓得的人知道她率真,不晓得便常要当她孟浪了。” 楚七娘听她大有阐述自己不妥的意思,她虽然已经换了躯壳,但却不愿意叫李西敏看轻了楚家的女子,死了一个楚七娘,另有一个楚五娘蹦出来沾风拈醋。 于是她便低声道:“五姐,时候不早了,等会儿曾姨给我们送饭却不见我们在房中便不好。” 李西敏的眼眸再一次转到了她的脸上,楚七娘觉得他的目光颇有探究之意,连忙垂下眼帘,人也稍许退缩在楚五娘之后。 楚五娘岂会不知曾夫人等会儿见她们不在房中必定不高兴,她们在路上三番四次惹她不高兴,到了京城曾夫人铁定会跟楚太太告状,可是要让她放下李西敏回去,她却又舍不得。 “即然如此,那就下次有机会再尝一尝楚家的雨前春茶了。”李西敏语调一转,道:“天赐,替我送一送两位小娘子。” 他似乎突然有一些意兴阑珊了,说了一声告辞,便转身去了。 楚五娘只能眼睁地瞧着他颀长的背影消失在楼间,宽大的衣袍迎着风一吹,身影不见了,却还能见着一角月牙色的衣袂迎风翻飞,不禁让她感慨见过这样的男子,世间其它的男子也就都寻常了。 她听着孟天赐的一声请,悻悻然的转身离去。 楚七娘可不想让所有的人都知道刚才的事情,手持马鞭,唬骇怒马,这实在不像是平时身子羸弱,郁郁寡欢的楚十娘做的事情。 因此她一到耳房的门口,便道:“这位官爷不必送了,我们的房间很近,不劳烦官爷了。” 孟天赐阴沉着脸没有吭声,他刚才瞧楚十娘是与楚七娘像足了十分,但这么近瞧,楚十娘是一幅病弱的样子,与矫健神采飞扬的楚七娘全然不同,可是眉目之间却偏偏颇有楚七娘的神韵,他沉默了一会儿才冷淡道:“那就不送了。” 说完他便转身而去,楚七娘瞧了一眼他的背影,他的姐姐得了李西敏所有的爱怜,死后,还有一位弟弟替她看守着这份感情,即便连楚七娘身死,似乎都不能令他放松这份警戒,可是她楚七娘又曾令李西敏眷顾几许,他真是浪费精神了。 楚五娘心里想着别的念头,孟天赐送与不送倒也没什么要紧。 上了楼,楚五娘见左右无人,便小声道:“十娘,你是怎么找来的?” “不是你叫我的吗?”楚七娘故作讶异地道。 “我叫你?!” 楚七娘摆出一脸无辜的样子,道:“我听见五姐大喊着十娘,十娘,都把我从梦里给吓醒了,睁开眼睛没看见五姐,一时心慌下楼就看见五姐你在隔壁的院子里。” 楚五娘心下狐疑,但眼见楚十娘一幅瘦弱的模样,怯怯的眼神,心中想难不成真是老天让她来救我不成? 也没等她多想,两人的房间就已经近在眼前,一推开门,就看手里曾夫人拿着佛珠,脸色乌青地坐在那里,旁边站着的小使女是吓得战战战兢兢。 楚五娘连忙上前抢先笑道:“曾姨,十娘说胸闷,要下楼走走,我担心她一个人外出不方便,便陪她下楼走了走。” 她嘴里说着这话,暗地里给边上的十娘打了个眼色。 楚七娘自然知道自己这个五姐是欺十娘年少,假如她们真不见了踪影,曾夫人岂会好端端地坐在房里等她们,必定是已经知道了她们去了隔壁耳房的院子。 她们都是末出阁的女子,在无人陪同的情况下,与陌生男人闲谈,而且是在他住的僻静院落里,这说出去李西敏固然是添一桩风流韵事,楚家这二位女子的声名却是大为受损。 曾夫人没出面自然也是这个原因,动静越小,自然风波也越小,此事倘若有心人真讲究起来,楚家的女子末免显得有一点不够矜持。 这可是不小的罪名,更何况曾夫人是个最讲究女子贞洁的人,楚五娘看似让楚十娘撒一个无关轻重的谎话,其实却是让她背一个不检点的黑锅。 倘若是真的楚十娘,大概即便是知道也只好哑然默认了,但是楚七娘却知道今天晌午自己要外出已经惹得曾夫人心中不悦,如果再担下私会陌生男子的罪名,只怕楚十娘就要在这位楚府菩萨的心目当中与不省事同等了。 楚七娘前世极为强硬,吃尽了得一时之快,却吃一世之苦的亏,再加上如今十娘的背景与过去有谪女身份的自己也完全没得比。 审时度势,她也知道眼前曾夫人是万万得罪不得的,想到此处她便低头不安地道:“原本是要早回的,但是碰上隔壁的小公爷说起七姐,我们便不知不觉多聊了几句。” 她一提小公爷,楚五娘不禁大为着急,连连给她使眼色,无奈边上的楚十娘始终一幅羞愧的样子低着头,哪里能看得见她的眼色。 此时楚府上下都还不知道楚七娘已然过世,曾夫人一听之下,不禁道:“小公爷如何说起七娘?” 楚七娘恭敬地道:“是的,小公爷说过去七姐也惊着了他的马!” 曾夫人何等机灵一个人,很快便抓到了那个也字,于是便道:“你们惊着小公爷的马了?” 楚五娘是急得不行了,眼瞧着边上的楚十娘就要一五一十把刚才的事情都说出来,终于按捺不住用手肘碰了一下她。 楚七娘顺势立即抬起头,佯装受惊的样子瞥了一眼楚五娘,然后才低头道:“曾姨,都是我的不是,还请您责罚……” 曾夫人即便是个傻子,也看得出来十娘是受了五娘的胁迫才不说真话。; 10 返城 10.返城 这当中谁犯了过错,曾夫人虽足不出户,却也是心有七窍之人,要不然平江府的老太君也不会把一众小娘子都托付于她,她自然一推敲便可得出结论,楚五娘心急之下露骨的暗示更是让她心头大为不悦。 她连想起住房的时候,楚五娘与小二谈笑的事情,不由心中暗想这楚五娘平日里看着倒像是一个稳重的,哪里知道却是个见不得男人的轻浮角色,心中不由地对楚五娘的评价顿时就差了许多。 曾夫人一生以恪守妇德为傲,道:“你们好歹也是堂堂朝中大臣家的小娘子,怎么能随随便便跟男人说话,这要传出去成何体统,今晚上把女训抄三遍于我。”她顿了顿又道:“十娘子病体还末痊愈,这次便免了,若是再有下次,一并责罚!” 两位小娘子自然不敢顶嘴,齐齐蹲身说了一声是。 楚五娘是等曾夫人一走,便不满地道:“十娘,你只说咱们出去散步即可,你对曾夫人提小公爷做什么?” 楚七娘一脸困惑地道:“五姐不是说要请父兄去向小公爷赔罪,如何跟曾姨又提不得?” 楚五娘一时哑然,这种场面上的话如何做得了真,更何况一件事情,什么时候说,怎么说何其关键,这话却又不好说出口,只得在心里埋怨这病殃子,生病怕是连头也都病坏了。 楚五娘自然也知道曾夫人虽不过是平江府的堂房亲戚,可是却连族长都要给她几分薄面,不知道她会不会把今天的事情说给太太听,想想不免有点后悔。 倘若与小公爷的事情有眉目,那么这点损失自然算不了什么,但自己冒了一个大险,反而没有十娘出得风头多,楚五娘想想就有一点划不来了。 楚七娘长久以来食不知味,夜不能寝,尽管楚五娘在房里唉声叹气,她也是头一沾枕头,立时便睡着了。 楚五娘见床上的人酣梦好睡,不禁没有好气把笔一搁,却突然听旁边楚十娘似梦呓:“竹勉,取一斛金,交趾水患,入蔗糖。” 她说得含糊,楚五娘没有听清楚,只听见取一斛金,心里一惊,连忙起身附耳过去,却什么也没有听见,只好悻悻地坐回了原处,心道这丫头箱子里不知道能不能拿得出十贯钱,却说什么取一斛金。 一觉睡来,楚七娘是神清气爽,楚五娘是乌目灶眼,两人上了车楚八娘噗嗤一笑,道:“瞧你们的样子,倒不似睡一屋,十娘是睡了佛堂,五姐的样子竟像似睡了鸟窝,不然怎么跟乌鸦认了亲戚?” 楚五娘不禁捶打八娘,笑骂道:“谁给你的胆子,竟敢取笑你五姐!”她转而又埋怨道:“你不知十娘的睡相太差,搅得我一晚都睡不着!” 楚七娘笑,她自然是不会拆穿了楚五娘抄了一夜的女训。 楚八娘对楚五娘抬高踩低的那一套当然不陌生,转眼去瞧楚十娘。 只见她上身穿了一件牙色团纹碎花窄袖短孺,下身则是一件六幅蓝靛素色湘罗裙,虽然也是锦罗绸缎,但跟车厢里其它楚家女子衣着比起来就显得有一点寒酸。 可这么一身素寡之色用一枚样式古旧的玉绶环压住腰间,竟然别有一种典雅的古韵,跟她一比,车里女子的华艳倒反而俗了。 再见她露出衣袖的指尖上套着一只小小的黑棕色玳瑁指环,纤细的手指莹白似雪叫人心里看了暗自生怜。 楚八娘心里不禁一动,便道:“十娘,我那里还有几段新衣料,回头你去挑一幅来做,京城里的使女小厮只怕都是势利的,你穿了旧衫,必定要小瞧你!” 楚七娘听了微微一笑,道:“多谢八姐。” 楚五娘掩唇笑道:“啧啧,我们楚家向来七娘是善财童子,没想到八妹也是个财大气粗的,五姐我也缺衣料,不如我也去你那里挑一段吧!” 楚八娘漆黑的眉毛一挑道:“我那点家家当哪能跟跟七娘不能比。” 楚五娘顿时颇同感,只埋怨道:“可不是,你看七娘的首饰有多少,光东珠就有一盒,赤金锞的花冠有五六面之多,有什么好东西,她都要占一份。上一次从泉州来的蔷薇露,八娘都已经跟管事打过招呼了,哪里知道等到她的贴身使女去取的时候,都叫她给拿去了,你说霸不霸道?” 楚七娘回想了一下才想起确有此事,但拿的人却不是自己,而是楚九娘,当时楚九娘只说自己想要蔷薇露,但恐怕管事不肯给,便假楚七娘的名声去要了。 楚八娘平日一蹦三丈高,现如今楚五娘明白着挑唆,她倒反而气平得很,只道:“人家到底是谪女,有什么好东西让着她原也应该。” 楚七娘不禁心中一动,人人都以为楚八娘是个炮竹,一点就燃,心里藏不住事情,其实倒是粗中有细,她心中轻叹,自己过去自以为眼界开阔,其实连身边这些姐妹都不曾瞧得清楚。 楚五娘碰了一鼻子灰,不甘心地道:“你们还是把好东西都藏藏好,免得我们这位谪女看上了什么!” 楚八娘鼻子一翘,做了一个不屑的神情。 楚三娘安抚道:“到了京里自然就有太太作主了,七娘是个直性子,遇事考虑不周是有的,蛮不讲理是不会的。” 楚五娘的话到了嘴边又缩了回去,楚七娘知道她冲到嘴边的话是什么,现在的太太不过是当年正经楚夫人带过去的滕妾罢了,再贵的妾也是妾,她当过楚七娘母亲下人,又怎么敢摆楚七娘的威风。 一时之间车厢里的人似都无话可说,楚三娘垂下手,不自然地用衣袖将她腕上的那对赤金累丝细腕金镯给遮住了。 楚太太是将楚七娘高高地捧起,对府上谪庶分划地很严明,有什么东西到了内府,楚七娘没动过的,底下的庶女便不能动,楚七娘没分到的,便轮不到其它的庶女来分,天长日久,楚七娘跟这些姐妹的情份自然也就淡了。 楚七娘心想,这对母女只怕背地里没少做污黑她的事情。 11 回府 11.回府 昨晚歇息的地方原本就离得京城很近,因此不到晌午,楚家的车马就到了京都。 看着那宽阔的护城河,高大的粉墙朱门,楚家的小娘子都是欣喜不已。 楚七娘掀开帘子,看了一眼外面,想起自己二年之前来到这里,又何尝不是对自己即将在这个繁华的京都生活而觉得雀跃不已。 等着过关的车马很多,楚家的车马渐渐地放慢了速度,此时有六七匹高大的马匹从她们的车队旁飞马而过。 楚五娘失声道:“是梁小公爷!” 李西敏的头都没有侧一下,便带着自己的侍卫飞马穿门而去。 楚五娘有一点悻悻然,楚八娘在一旁道:“原来这就是那个号称京都第一美男子的李西敏!” 楚七娘是早一步就将缩到了车厢后面,见楚五娘一脸依依不舍,不禁想起自己一厢情愿,最后凄凉的下场,便道:“我听人说小公爷就要迎娶太后的侄女为妻,不晓得京都里到时会不会变得很热闹。” 楚八娘不禁大感兴趣地道:“哦,那位太后的小侄女长得如何?” 楚五娘却略有一些变色地道:“小公爷娶谁为妻,十娘你怎么会知道?” 楚七娘见她的神色之中颇有戒备之色,不禁哑然失笑,劝告的心也就淡了,于是道:“我早上偶然听人议的。” “你一个小娘子关心小公爷的闲话作什么?” 楚八娘在旁冷笑了一声道:“这小公爷的婚配又算什么闲话,他是什么磁器活,竟然议(移)不得?” 楚五娘正色道:“小公爷又是何等人,只怕想做他妾侍的女子也多不枚举,京都又是什么地方,我们这么随便地议论,别人会怎么想我们?” 楚八娘只冷笑道:“五姐多虑了,我们这些只想做鸡头的庶女没这等宏图远志。” 楚七娘知道楚五娘不过是泛酸李西敏对她稍许另眼相看,此时根本是借题发挥,哪里晓得误伤了不好惹的楚八娘。 楚五娘面红耳赤地道:“八娘你这是什么意思?婚姻大事,父母之言,你怎么敢在背后随便议论?” 楚三娘连忙道:“都是自家的姐妹,不要吵了,让人听见了,损的也是我们自家的颜面!” 楚八娘呶了呶嘴,噗嗤笑道:“三姐也真是的,五姐是家里小娘子中最有贤名的,我是个泼皮谁不知道,就算我想跟吵,她也是不会上这个当的。” 楚五娘是气也气不得,笑又笑不出,只得拿手里的帕子抽了一下楚八娘,笑骂道:“要不是早知道你是这种东西,非要到母亲那里去告你一状!” 楚家的车队很快就过了城门,楚氏姐妹又掀起帘子,只见沿着汴河两岸街铺林立,商贾成群,波光鳞鳞的水面上被各式的商船旗帜层染交杂,真正是五光十色,迷神眩目。 “这里的商家竟比平江府还多!”楚八娘惊呼道。 楚五娘摇着团扇笑道:“真是少见世面,这里是京都,商家自然是多的!我听林管家说,这要是到了元旦前后,还会有不少从番邦来的商船跟商队,那时整个京都,只有你想不到的,没有你买不到的。” “七娘曾说把铺子开到京都来,若果真如此只怕要比平江府多赚不少钱!”楚八娘可惜地道:“把平江府的生意都关了多可惜?!” 楚五娘好笑地道:“她那才是真正鼠目寸光,爹爹是朝议大臣,子旭堂哥也有功名在身,外放为官那是迟早的事情。如今我们已是官邸之家,怎么还能因为一点蝇头小利,还做商贾之事,那岂不是自降身份?” 楚三娘吃够了婆家视她为商贾之女身份卑微的苦头,大为赞同,道:“官邸之门不是商贾之门可比的。” 楚五娘补充了一句道:“这所谓鱼跃龙门,我们即已跃了龙门,这做龙的还要眷恋鱼塘里些许的好处,岂不是要笑死人。” 楚八娘似乎也觉得有理,难得没有反驳五娘的说辞,只是想起家中的生意,略有一些婉惜罢了。 楚家自从男子都专心读书以后,老太爷死了生意便一直由老太君掌理,楚七娘跟着太君长大,虽因女子身份多加限制,但耳濡目染,是唯一一个不但不想结束家中的生意,反而提出要做大的后辈。 当初有老太君在,虽然大家心中反对,但嘴上倒也不敢说瞧不起商贾之言,如今太君即然过世,自然便没了顾忌,再加上楚家也没人懂得经商,便匆匆将家产变卖,分了钱专心地做官邸贵门。 楚家很快就到了,大家下了马车,见竟是一个三进的院子了,比之平江府的五进院子小了不少,略有一些失望,但转念一想这京都城里寸土寸金,老爷能在这里占得这么一席之地已经是最上等的人家,便又都脸露喜色。 此时楚七娘的事情只怕也是刚刚传到府里,楚七娘怎么说也是楚家的谪女,悄悄在外面死了也就罢了,但死了叫人扒出,弄得满城风雨,却是大失颜面的事情。 楚太太大清早无端端地便被楚老爷训斥了一番,看见几位庶女的时候,心火正旺,又见几位穿红戴绿,花枝招展便更是不悦。 她以滕妾之位爬到离诰名夫人不远的位置,凭得正是个忍字,本来楚七娘这个心头之患一除,老太君又没了,她正是春风得意的时候,哪里知道那个楚七娘连死了都不太平。 可是死了总归是死了,再不太平赢得人也是活着的这个。 楚夫人死了,楚七娘死,现在楚老太君也死了,从此之后再也没有人能叫她低头了,楚太太扫了一眼下面这些给她低头请安的庶娘子们,心情突然就舒畅了起来。 楚老爷在京城多年,一共只将一个楚太太的贴身使女冯氏开脸收做了妾侍,其它的都是外室。 冯氏的脸有一点美人尖,倒也有几分姿色,只是不像是个有福气的,做了妾侍了六七年也没能生下一子半女。 她穿了一身浅褐色的缂丝滚边褙子,下身是四幅的素罗裙,瞧着竟比楚太太还老气三分,她在一旁叹气道:“瞧见这许多的小娘子都长得亭亭玉立了,想起……真是叫人即高兴又难过。”她说着抬起帕子抹了一下眼角。 楚七娘微抬眼眸看了一眼这个凌罗绸缎,肤白面圆,一身贵气的女人,放在腿边的手不禁曲了起来。 楚太太几乎是立刻敏感地查觉到了下面传来的目光,这么一抬眼,楚七娘已经将目光垂了下去。 有一些鸟雀,把眼光放到了很远的地方,却忘记了自己脚下视而可见的陷阱。 楚七娘就曾是这种鸟雀,她不是不知道楚太太在那幅外表恭顺的下面其实是个贪婪的人,但她总以为人有一些显而易见的毛病反而安全,事实上是她小瞧了楚太太。 曾夫人将家中带来的财物单子令使女递了上来,楚太太顿时便被上面的数字给吸引住了,楚府是商贾大户,此次变卖家产,不是一个小数,但楚太太眼瞧着这个数字却并没有自己想像当中那么宠大。 12 遗产 12遗产 楚太太的眼角抽搐了一下,道:“都在这儿了?” 曾夫人知道老太君不在了,大房谪子又还未入仕,楚太太以后便是楚府真正当家的人,但是她到底受惯了楚家对她的恭敬,楚太太这么毫不客气地询问,令她心中略略不快。 她忍了忍,方才道:“回太太的话,原本楚家有二十六处铺子,一处丝染坊,二处丝织坊,六处宅院,景德末年太湖大水,太爷变卖了其中的九处铺子,三处三进宅院……” 楚太太的眉目一跳,要不是这九处铺子,三处宅院,也换不来今天老爷这个朝议大夫,只好皱了皱眉听着曾夫人接着道:“天禧元年,平江府上新置的丝染坊大火,烧死了六个工匠,太君为了把太爷从县衙门给救回来,又卖了其中三处铺子。天禧三年新购了五处铺子,但因三娘子成亲,太太说拿不出赔嫁,所以太君给了二处铺子作赔嫁,之后三姑爷没了,太君说那二处铺子不要了,让三娘子回家即可。” 曾夫人说到这里,嘴角也是微微露出了轻嘲之意。 楚太太轻微地挪动了一下身体,她哪里是拿不出赔嫁,是不愿意给罢了,再说了寡妇回家,自然陪嫁也要回来的,哪里有不要的道理,这平江府的老太婆倒是穷大方。 她脸色不好看但却不能当着别人的面说老太君的不是,曾夫人又道:“后来族里的祠堂着火,老族长不幸给烧死了,老太君怜悯老族长为族里一生操劳,家中又不算富裕,便给了老族长遗孀一个铺子……” 楚太太沉着脸,只轻哼一声,倒也没有多说什么。 曾夫人接着道:“去年四娘子出阁,她是大房的谪女,太君也陪嫁了三处铺子,一处二进宅院。” 楚太太脸色铁青地道:“大房的谪女如此陪嫁,那这余下的二个谪子,二个谪女,三个庶女让我怎么个赔法?” 曾夫人道:“剩下的公子小娘子太君也有安排,六哥是大房的谪子,太君分了三处铺子,一处丝织坊,一处二进院子,这已经些已经记在了大房的清单里。七娘是二房的谪女,太君分了二处铺子,一处丝染坊……” “等等!”楚太太狐疑地道:“我这单子里并没有这几处家产!” 曾夫人垂下眼帘道:“太太,这几处家产,老太太在七娘子进京的时候,就已经折成银两给了她本人了。” “什么!”楚太太捏着帕子的手不禁一抖,道:“你说什么?” 曾夫人见楚太太对她全无恭敬的礼仪,皱了皱眉头道:“七娘子的陪嫁老太君早就现银折给了七娘子了。” 楚太太捏着帕子手差点掐进了手心里,她千算万算,瞒着重病的楚太君将楚七娘匆匆嫁出门去,就是为了不分薄家中的财产。 楚太君一死,她分给楚七娘的财产自然要落到二房,她万万没有想到楚七娘竟然早就拿到了楚家给她的那份赔嫁,而自己全然不知道,若非她素来能忍,只怕当即就要将手中的杯子砸掉了。 曾夫人看见楚太太的脸红一阵白一阵,便一口气把剩下的都说了:“剩下家中的三位娘子,每人赔嫁两处铺子,十一哥是二房唯一的儿子,可分得一处丝染坊,二处铺子。最后剩的那二进的院子却是原先的祖宅,太君说那是祖宗根基,即然祠堂烧了,便把那里用来供奉祖宗牌位,给楚家的人叶落归根之用。除此之外家中的五进院子卖了十万贯,一部分用于遣散下人的赔付。赔付是按年数,使女小厮一年十贯,管事的是一年二十贯。余下的钱一半存入钱庄作为公用,每年按息取用,不得拿本金,另一半中取一万贯给六哥作将来谋前程的资费,除此之外二家平分。” 楚太太已经是气得手脚冰凉,只道:“不说九娘跟其它的庶女一般是二间铺子,十一哥是二房唯一的儿子,为何他拿的竟比六哥要少?” 曾夫人心中鄙夷,九娘与十一哥不过是滕妾所生,且不论妾不能为妻,即使是扶正的,又岂能跟正经的谪子谪女相提并论,但她嘴里也只得道:“老太君过世前道,家中对二房资助远超大房,这么分配原也是为了楚家兄弟和睦。” 楚太太只冷笑了一声。 曾夫人的脸色已经是完全黑了,她原本是想着二房到底已经是京里的大官人家,于是颇有顺水推舟留在京城之意,但眼见楚太太气量狭窄,锱铢必较,哪里有在平江府的时候低眉顺目,性格温顺的模样,对她不要说恭敬,连点基本的尊重都不曾有,手中的佛珠是越转越快。 楚七娘瞧了一眼曾夫人的脸色,便知道楚太太算是彻底把楚府的这尊佛像给得罪了。 冯氏拿起旁边的一张清单道:“太太,这不还有剩下的几车东西。” 那张清单楚太太连眼皮都没抬,楚家是豪富之家,在平江府赫赫有名,又做过几年的皇商,这几车东西又算得了什么,除非里头都装得是金子。 冯氏见她不接那张单子,稍许尴尬,曾夫人接了过来接着念道:“绢一百三十疋,缎子五十疋,异色锦二十疋,羊皮十张,羔羊皮十张,狐貂五张,分别是白色四张,赤色一张。”她将单子往上挪了挪又道:“吉州窑剪纸龙凤纹碗一套,绕州窑印花莲纹盘大小六套,龙泉窑梅子青茶叶器皿一套,另外建窑曜天目茶碗一套,鸠鸪斑茶盏一套,玳瑁斑一套,影青釉印花粉盒六套。” 曾夫人念完了才放下礼单,默不作声地转动着自己手上的佛珠。 这些东西即使放在京都也不算少了,买上一套不错的中等户房都绰绰有余,但是跟平江府的豪富比起来,这些都算什么? 把这些零零碎碎的东西都拿来给这些贱丫头们用吗? 楚太太心中像是被百爪挠着似的,她眼看着自己筹划了这么久,竟然全部成空,如何不恨。 冯氏在一旁哦哟了一声道:“这平江府也真是的,这些南方的瓷器京城里哪里能派得上用场?像我们这样府第,达官贵人来来去去的,太太都是用得汝窑器皿,至差也是官窑,连哥窑都不用的。还要难为曾姨押这么一大车的东西过来,真是辛苦了。” 曾夫人沉着脸道:“客气,族里吩咐,我倒不觉得有何辛苦,只是怕太太不满意。” 楚太太微微抬眉冲着冯氏道:“好了,就你挑剔。” 她身后的管事江妈凑过来小声道:“太太,这里头还差一个铺子。” 楚太太也是个精明之人,心里一细算,果真是差了一个铺子,连忙问道:“那剩下的一个铺子呢?” 曾夫人垂目道:“剩下一个铺子,是老太君给三娘子再嫁之用。” “好,好,好!”楚太太怒急反笑,连说了三声好。 楚七娘知道每分出去一个铺子,楚太太必定跟割肉一般,这个贪财如命,敛财不择手段女人只怕是要气疯了。 老太君毕竟是人世里打过滚的老人精,楚太太那幅温顺贤良的样子哪里能骗得了她,她临死前摆了楚太太一道,却也不曾想自己一手带大的七娘子却早死在了自己的前头。 楚七娘想起老太君,眼里忍不住涌出了泪水,连忙低头掩饰了一下。 “即然都分给了小娘子,那这些铺子宅子的契约可有带来?”楚太太想了想问道。 曾夫人转着佛珠淡淡地道:“这些铺子宅子都已与牙保做过了契约,过继到了各个小娘子小哥的名下,铺契也都由公中收着,末成亲前铺子里头的租钱一半归公中所有,一半寄来过供小娘子们平日里头的花费。” 楚太太是差不多将嘴里的牙齿都快咬碎了,她原本以为只要扫除了楚七娘,家中的财产自然就落到了手中,没想到这老不死的居然干脆地分了分,人手一份,还不归自己管。 她想到这里忍不住抬手在桌面上撑了一把,免得自己坐不稳。 哪里想到刚好有一个穿红衣的少女进来送茶汤,她手一抬恰巧把茶碗给打翻了,茶汤顿时溅了她一手。 楚太太吃痛哎呀一声站了起来,手已经是通红,江妈喊着快取些药膏过来。 那少女上穿湘妃色轻罗褙子,料子显是好料,只是有一些不合身,稍大了一点,她此时吓得面无人色,被湘妃色一衬,更是白得渗人。 冯氏托着楚太太的手,转身狠狠点了一下少女的额头,道:“锦墨,你怎么搞得?端个茶都不会?你这脑袋就只长了一张嘴么?” 锦墨顿时嘤嘤地哭了起来。 楚太太皱眉道:“好了,你还有完没完,我这脑袋听见你说话声,就嗡嗡的头痛。” 冯氏连忙陪笑道:“我这一看见太太伤了,就慌了神了。” 锦墨拿着托盘退过一边,抹着眼泪,她虽然衣饰简单,但头这么一抬,竟然是个十成十的美人。眉若月初细弯,眸黑如雨润曜石,淡粉的唇色倒似春风剪过的桃花瓣,细薄一抿,却是春光无限。 小娘子们见她不似下人的衣着,但偏偏又不合身,不禁面面相觑,莫非是父亲新弄进来的侍妾么,怎么她又梳着双环髻? 楚七娘瞧了一眼锦墨,这个少女别人不认得,她却是认得的。 13 死讯 13.死讯 说起来锦墨也是楚七娘的姐妹,只是却是由外室所出,那些连妾侍都没有被承认的外室,自然多是来路不明的,生下的孩子也是不清不楚,楚老爷也没有承认。 难得楚太太开恩,将锦墨留在了府里,似下人又不似下人的用着,为这事楚老爷还特地称赞了楚太太,说她心善。 楚七娘却觉得楚太太只怕是瞧上了锦墨的好相貌,囤奇而居,哪里又有什么好意。 事实上锦墨在府里连个大一个点的管事地位都不如,楚七娘以前在府里的时候,因为可怜她,对她倒也多方照顾过。 楚七娘想起往事,只在心里轻叹了一声。 锦墨只抬了一下眸就垂下了头。 小娘子们也只好奇了一下,她们更关心的是自己。 楚家的铺子皆非小铺,均是三开门的大铺,且都在一些热闹繁华的地方,持有两铺,即使过不了奢华的生活,生活安乐是可以保证的了,因此她们起初听到自己分到铺子都是心中一喜。 可是紧接着看见楚太太铁青的脸色不禁心中又一惊,自己的婚姻大事都在楚太太的手里,若是嫁得不好,有两个大铺子也是于事无补。 吃过一次苦头的楚三娘子更是害怕地脸色苍白,两膝轻微颤抖,一脸惶然。 “太太,喝茶。”楚太太后面的江妈替她包扎好之后,将新奉上的茶汤又端了过来。 楚七娘瞧了一眼江妈,这个老妇也穿了一身褐色的蚕丝服,光这身衣衫就可见她在楚府的地位。 江妈她的头发略有一些花白,用一块银扁方将发髻整整齐齐的盘在后面,看上去挺麻利,样貌也算周正,只是眼底多了一抹青黑,眼角微微下耸,不免显得不够祥和。 这个人是楚太太的心腹,也是她的打手。 楚七娘垂下了眼帘。 楚太太虽然视财如命,但急怒攻心了一阵子,就平静了下来,人都死了,自己再发脾气也是于事无补的事。 更何况要是传了出去,别人说她跟大房自己的庶女们争抢遗产,这名声就不太好听了,这诰命妇人也就想都不用想了。 “到底还是太君想得周到!”楚太太半闭了一下长出了一口气,语调放缓和地道:“这京都府里花用很大,我是精打细算才不致于捉襟见肘,小娘子们都来了,我也很怕出嫁的时候置办不出像样的彩礼,让女儿们受委屈……想来还是太君心疼孙媳妇,处处替我想到了。”她说着举起帕子沾着眼角小声啜泣了起来。 她这么一做作,楚五娘连忙跟进,道:“母亲,太君八十高龄,那是仙逝,你千万不要因此太伤心,气坏了身体,这让老太君升仙也不安心。” 楚八娘也凑前了几步,抱住了楚太太的胳膊娇声道:“母亲,人家在平江府已经是哭得浑身都乏了,您就不要再害我们受累了。” 楚太太不由笑骂道:“你这泼皮,给太君哭个丧也喊累,亏得老太君在世的时候把你当个宝。” 楚八娘吐了吐舌头道:“太君走的时候脸上都是带着笑的,家里的老人说这是地府鬼君亲自请她去仙游,所以才是笑着走的。” 楚太太被她这么一说乐得下台,转眼见楚七娘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远处,便道:“十娘子的咳嗽可好些了吗?” 楚七娘听了她说,便低头道:“托母亲的福,不大咳了。”她说着举起帕子轻咳了两声。 楚太太的目光当中闪过一丝厌恶,就这种病殃子也要占着两处好铺子,想到此处她禁紧捏了一下帕子。 “五姐,八姐,十妹,你们来了。”随着一声哽咽的声音,一个样貌柔美体貌端庄的女子便飘然走了进来,正是楚九娘,楚七娘的手掌不禁又曲了起来。 楚九娘身上穿了一件黄草心寺绫孺裙,外头罩了一件绍兴的轻庸纱褙子,发上只简单地插了根蝴蝶银钗。 旁人见她末语先落泪,双眼哭得红肿,还当她是为老太君难受,虽然从平江府老太君过世,再到他们起程来这里,足足过了两个多月。 她一走进来,便先冲着曾夫人施了一礼,道:“曾姨,许久不见您老人家,真是想刹九娘了。” 曾夫人见她态度恭敬,倒也不禁点了点头,心想这楚太太虽无教养,不曾想生的女儿却是个端庄有礼的,倒也有一份谪女的模样。 楚七娘只在旁边冷眼相看,并不出声。 “九妹,太君好端端地在地府里喝着阎王爷的酒,你哭成这样,她老人家若打了个喷嚏,喷了那阎王一身的酒,小心她老人家晚上来找你。”楚八妹扑了过去笑道。 楚九娘倒是被她吓了一跳,又听说楚八娘说老太君晚上要来找她,不禁脸色一白,连楚太太也不禁皱了一下眉头,心想这楚八娘真是个口没遮拦的。 “我,我哭得是七姐……”楚九娘哽咽道:“若是老太君此刻地府有知,不知道有没有见到七姐。” 她这么一说,在场的人除了楚七娘自己,其它的人都是吓了一大跳,楚八娘率先问道:“七娘怎么了?” 楚太太叹了口气,道:“七娘前几天没了……” “没了?!”楚八娘喃喃地说了一句:“怎么没的?” “她大半年前嫁给了吕参政三子,几天前前往吕家山东老家的路上,刚出城郊就惊了马,难产……过世了。”楚太太在旁叹了一口气,道:“原本是想等着孩子出世也算是给老太君一个交待,哪里晓得竟是如此。” 楚太太的话里隐隐都是些问题,楚七娘嫁人,这等大喜事,为何不报楚太君,何况楚七娘小时候是长在太君身边的孩子,其次是楚七娘即然怀了孩子,吕府又为了什么让她大着肚子去山东老家。 楚太太一句不明,却字字暗示楚七娘出嫁有见不得人的缘由,室内顿时便静了下来,楚九娘依然是小声啜泣,楚太太的眼圈也红了一般,拿出帕子叹息了一声。 身后的锦墨也是哭得满面泪水,只是不敢出声。 冯氏更是哭得似连气都喘不过来,连忙叫锦墨来给她捶背。 楚七娘见这对母女此刻还在装腔作势,于是便细声道:“九姐不要哭了,七娘子有太太跟九姐的眷顾已经算有福的了。我们来的时候这官道上也有一个难产死去的官门媳妇,那女子就随便地埋在了野地里,以至于叫盗贼给扒了出来……” 楚五娘一听,道:“对,我跟十娘都见到了,那女子暴尸荒野,真是可怜,京都府尹把那里围得水泄不通,我们也是因为那里路不通,才晚了一天回来。” 她话说到这里,见八娘曾夫人的表情颇为不对,突然心里起了一个念头,死在京都城郊外的官道上,官门的媳妇,难产死的,哪里有这么巧,莫非……她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三娘是庶女,出了门有难,楚家都要想办法把她给接回来,楚七娘无论如何都是家中的正经谪女,犯了再大的错,楚家也都不能让她克死荒野之后,再就地掩埋,这是何等的残忍。 楚太太跟楚九娘哭得再悲泣也都显得做作了。 曾夫人虽然曾是家中长辈,但到底不是楚府的老太君,却不好僭越过问,只是那脸色已然是黑得掩饰不住。 楚七娘是太君跟前长大的小娘子,曾夫人爱屋及乌,不看僧面也要看佛面,此时她心里对楚太太的人品观感顿时是降到了极点。 楚七娘的死,对于三娘五娘八娘来讲,于其说是悲伤,不如说是震惊,七娘的性子何等的强硬,又是家中的谪女,没想到来京都不过两年就叫楚太太给弄死了,顿时背脊后冒了一阵寒气。 14 绿肥红瘦 上 14.故人 江妈跨过一边,小声地对楚太太道:“太太你切莫太过悲伤,还是等着吕府过来出消息,七娘是我们楚家的谪女,这件事情我们无论如何都要吕府有个交待。” 楚太太顿时领会了她的意思,老太君是死了,可公中的那些叔伯还在,虽然没半点用处,但这些人要是找起她的麻烦来,于她的名声到底有损,只好恼道:“自从七娘出了门,吕府何尝给过我们家消息,如果不是我令管事出门打探,我可怜的七娘是死了都没人知道。”她说着又与楚九娘哭了一会儿。 楚家几个小娘子也是拿出帕子轻拭了一下眼角,陪着哭了一会。 曾夫人本来到了这里便心中不舒服,如今乍闻楚七娘的死讯,便更是坚定了离开的心思,她只说与京城的尼姑庵已经有了联络,会去那里修行。 楚太太只叹了口气,道原本还想多留曾姨几日,只是家中只怕要做丧事,庵庙还清静一些,她没有半点好处,又何必要供养这么一尊菩萨。 曾夫人虽然已经坚定了要走的心思,但却没想到楚太太连声挽留的意思都没有,气得持佛珠的一只手都在颤抖。 她要走,楚五娘几乎是举双手赞成,楚八娘性子跳跃,自然为曾夫人不喜,她当然也巴不得曾夫人离开,一时之间众人倒是不见悲伤,反而多了几份雀跃之心。 只楚七娘在心中叹息,老太君把曾夫人请出来,又何尝不是为了给这些小娘子多备一道护身符。 楚七娘一个人自然无法挽留,她只是恭敬地把曾夫人一直送出了门。 曾夫人带了自己的使女,见一众小娘子只有楚七娘过来送行,心中也不自禁的感慨。 楚七娘搀扶着她上马车,道:“曾姨,若是有事吩咐,您让使女给十娘送个口信。” 曾夫人一身孤寡,为人生性冷淡,听到楚七娘这么一说,也不禁拍了拍她的手背,道:“好孩子。”她顿了顿握着楚十娘的手小声道:“小心楚马氏。” 楚七娘微笑了一下,不用曾夫人暗示,她比任何人都知道楚府里那个女人的凶狠。 “曾夫人,你要走也不用这么着急,不如多留上几日,爹爹要是回来知道我们就让你这么走了,必然会责备于我们!” 楚七娘的身后便传出了一个甜美的声音,正是楚九娘。 曾夫人点了一下头,有楚十娘的真切在前面,楚九娘这番不痛不痒的挽留就显得没那么弥足珍贵了,她松开了楚七娘的手,淡淡地道:“不必了,我不喜热闹。” 她说完就垂下帘子吩咐行车,楚九娘瞧着曾夫人的马车全然失了踪影,才笑道:“十妹,这可有一些年头不见了吧!你的身体可好些了?” 楚七娘抬转头,眼前的女子巧笑嫣然,语调甜美,表情柔和,端庄可亲,但她却知道这过不是一条披着人皮的美女蛇。 跟前世不同的是,她对她——知根就底,笑容漾开,楚七娘轻笑道:“我很好。” 楚太太没发到横财,却不得不按之前的约定将这些庶女收了下来。 楚府不过是个三进的院子,房子也不算宽裕,考虑到后面还有妾侍要过来住,于是便只将院子稍许修葺一下,当中另砌一道墙,增添一个耳门,一座院子隔成东西院给两个小娘子住。 其它小娘子都没话说,楚八娘的嘴稍稍翘了一下,到底也没说什么。 吃过了午饭,便开始分配院子。 江妈问这院子怎么个分法。 楚太太半闭着眼睛,隔了一会儿道:“十娘体弱,三娘心细,就让三娘跟十娘住一个院子,八娘就跟五娘住吧。” 江妈笑道:“那就依太太。” 方才五娘塞了一贯钱给她,让江妈将自己分到八娘一房,八娘在府里地位一向受宠,吃的用的肯定要比其它二个小娘子好,她五娘可不傻。 其实十娘与三娘恐怕都是难以出嫁的,若是让她们住在一起,自然比让十娘跟那个不安份,牙尖嘴俐的八娘住来得好摆弄,江妈早料到楚太太会这么安排,倒是应了个顺水人情。 二座院子,楚八娘跟楚五娘住了较好的菊院,楚三娘跟楚七娘住靠后罩屋较近的竹院,因为楚十娘的身体众所周知的差,顺理成章地住了靠东的院子。 江妈分好了院子,便下去将给小娘子们备好的使女带到院子里,让她们自己挑贴身的使女。 三个庶女在平江府原本各有一等贴身使女二位,二等四位,另有若干个粗使使女,再加一位管事的妈妈,楚太太说是到了京都府里另配使女,当然这些下人变卖了的钱也都如数交给了楚太太。 楚太太却以家中住处紧张,京都使女雇价高昂的理由,只给每个庶女配了一个贴身的一等使女,二个二等的使女,四个粗使使女还是由二位东西院的小娘子们共用的,至于院子里的管事妈妈更是统统都由江妈兼着了。 楚八娘是首先表示不满,嚷道:“我房里针线活最是多,二个二等使女如何够,难不成这针线活还要我们自己做不成?” 楚太太没好气地道:“若是没那么多的使女,那刺绣的衣服便少穿两件。更何况京都府里待嫁的小娘子,你自己打听打听去,有哪位不是一手好女红?你还真当这里是平江府,女子有几亩地的赔嫁便多得是人家来抢?这儿的女子金贵的多,娇贵的可不多!” 楚九娘作好作歹安抚住了楚八娘,把自己名下的二等使女送了一个给她,楚八娘才不作声。 几人来到下院,就听到一群老婆子押着一个披头散发的使女在吆喝,楚太太沉了一下脸,江妈喝道:“周瑞家,大呼小叫地做什么?” 当前一个老婆子走过来恭谨地道:“太太。” 楚太太瞟了一眼,道:“这都做什么呀。” “回太太的话,那是绣房的竹锦,这小娼妇干活不老实,竟将给老爷的翠毛细棉时服给烧了个洞。” 楚太太皱了一下眉头,江妈瞪了一眼,道:“嘴巴干净一点!” 周瑞家连忙打了一下自己的耳光,道:“这是宫里赏下来的料子做的,原本只有一个虫蛀的洞,让竹锦拿丝线补一下,她倒好另烧了个大洞出来。这弄坏了赐物,可是大事,不打这个小……不打死她,咱府上怎么交待?” 楚太太半闭了一会儿眼睛,道:“咱们也不想伤人命,只是这规矩不可破,就先抽个三十鞭吧。” 15 绿肥红瘦 下 那使女吓得大叫太太饶命,这些人哪里管她,只把她反剪了手,一人就将鞭子拿了出来。。 一鞭子下去,顿时衣衫破布乱飞,竹锦连声惨叫,惊起了屋檐上的鸟雀。 几鞭下去之后,楚五娘走上前来满面不忍地道:“母亲,这竹锦疏忽弄坏了父亲的衣服是该罚,不过母亲一向仁慈,我看就饶了她这一回。” 楚太太沉着脸道:“这次要是不给她尝够教训,下次她再闯祸怎么办?这次是烧了一件衣服,下次要烧了房子可怎么办?” 楚五娘笑道:“要不,我就挑竹锦当使女吧,我替母亲管教她,准让她以后小心做事。” 楚太太扫了她一眼,叹了口气道:“你到是心善……罢了,就让她跟着你,以后她要闯了祸,我可就拿你问话。” 楚五娘大喜,蹲身道:“母亲慈悲,万福万寿。” 楚太太嘴角含笑,道:“在京里可不能胡言乱语,这万福万寿,除了宫里的圣人,哪个能担当得起这么大的福气?” 楚五娘应了一声,笑着退了下去。 竹锦一松开绑,就爬了过来,连连给楚太太跟楚五娘叩头,楚五娘心中乐开了花,心中暗喜这么好的收买人心的机会竟给自己抢到了。 想想楚太太等会儿还不知道安插什么样的人在她们身边,但她却抢先一着收了个忠心的,楚五娘想到这里将竹锦从地上搀扶了起来,一本正经地道:“太太宽宏大量,免了你的罪过,你可要记得她老人家的恩德,以后在府里面办事小心谨慎。” 楚八娘给了她一个白眼,转头瞧见楚三娘头搭在胸前,旁边的十娘则是一幅眼观鼻,鼻观心的样子。 楚太太道:“好了,大家车马劳顿,都早一些把使女挑好,好回去休息……”她扫了一圈,将目光落在楚七娘的身上道:“那就十娘先挑吧。” 楚七娘应了一声是,她缓缓扫了一眼院子里的人,见过去自己府上的几个使女都在。 这些使女有一些是见七娘落了势就赶快通路子跑了的,有一些却是楚太太给刻意弄走的。 楚七娘过门的时候,除了粗使丫头柳妹与管事曾妈,其它都配了新人,这也是楚太太怕她在吕府翻身起来,跟平江府的老家又再联系上。 过去楚七娘为人大方,这些使女吃穿用度,除了府上给的,她还另外再添置,因此将这些使女养得比一般富裕人家的小娘子还要娇贵几分,结果却是楚七娘有难的时候,骨头硬的没有几位。 她转了一圈,便朝着楚七娘那几个使女走去。 这些使女一出了七娘的门,便成了府上管事们眼中的肥羊。 她们虽然大都是伶俐之人,无奈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在七娘那里积攒的大都被管事们敲诈了,剩下的又要讨好一起做活的人,再加上从人上到人下,几乎个个脸上都有憔悴之色。 现如今见几位小娘子要招一等使女,虽然都是庶出,但也算是翻身的机会了,不少人的眼中放光,都流露出迫切的眼神。 楚七娘从她们的脸上一个个扫过去,最后停留在一个穿茶色小旋袄低眉垂目的使女身上,道:“你不是七姐房里的竹秀吗?” 旁边几个使女本来一直看着眼前的小娘子,但听她突然提七娘,连忙都垂下了眼帘,只有竹秀抬起眼帘来颤抖着问道:“正是,十娘子,七娘子可是真得过世了?” 楚七娘看着竹秀的眼神,然后才叹气道:“我是听母亲说的,想必……是真的。” 那竹秀跪倒在地上嚎啕大哭,楚太太不禁皱了皱眉头,楚五娘笑道:“这个使女倒是忠心的,十娘的眼光挺好。” 楚太太的眉头动了动,却见楚十娘只说了一声节哀,便走到了另一个使女的面前,道:“你叫什么名字。” “回十娘子,小的也是在七娘子房中的使女,名叫竹勉。” “那你可愿意来我的房里做使女?” “多谢十娘子。” 众人大感意外,见楚十娘没有挑竹秀,反而挑了一个怎么看都是中下之姿的竹勉。 这个使女人长得很矮,皮肤又有一些黝黑,实在其貌不扬,甚至都有一点带不出去。 楚太太也是有一些意外,这个竹勉原本是楚七娘来京都府之后新买回来的,普普通通不知道如何入了她的眼,竟然被抬举成二等使女。 楚七娘一被嫁到吕府,她便被遣到了外府,亏得因为会算帐,所以给下面厨房的采办管事打打下手。 几个庶娘子来了要用人,楚太太又舍不得买,便将楚七娘当年留下来闲杂人都拽了出来,又另外从各处省了几个出来,算是给楚七娘她们另配的京都使女。 众人觉得楚十娘大约是因为她排行最小,虽然第一个下场却是不好捡好的挑,于是便挑了一中下等的使女,在场的人心中不禁都觉得这十娘子倒也是个知理知趣的。 楚七娘挑了竹勉之后,便退过一旁,其它几个小娘子各自转了一圈也都挑了自己的贴身使女,偏偏那个忠心的竹秀无人挑中,只跪在那里抽泣。 楚九娘在一旁怜悯地道:“这竹秀原本是七姐跟前最得信任的使女,如今七姐不在了,九娘恳请母亲给个恩典,让她到我房里来吧。” 楚太太叹了口气,道:“也罢,就去你府上吧。” 挑完了贴身的使女,二等的使女却是楚太太指派的,楚七娘的房里分到的是二个其它房的使女,楚七娘的旧人,却是每个房里都摊派到了一个。 楚太太等她们一走了,便闭着眼在屋里头坐着,冯氏,楚九娘在一边坐陪。 冯氏道:“太太,我觉得这钱不对啊,咱们一个豪富之家,最后就只剩了几处铺子,这说给谁听谁相信啊。老太君这么多年,怎么手上也得有上几十万贯吧?这都到哪里去了?” 楚九娘瞥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楚太太这才抬起眼帘厉声道:“那个老东西只怕早就把东西给了楚七娘,当初你们的眼睛都瞎了不成,为何就没有找出来,这不是白白便宜了吕府?”她一拍桌子,顿时将边上的茶碗给震翻了。 江妈将那茶碗扶正了,道:“太太您息怒,七娘子出嫁那天,里外都是由府上的管事妈妈换的衫,这都是我亲眼看着的,并没有看到夹带什么私货。” 楚太太挥了挥手道:“行了,也别坐在这里了,平江府的东西入库,你去看着一点,可别让院子里的这些手脚不干净的耗子沾了油水。” “哎。”冯氏爽快地应了一声,笑着出去了。 16 玲珑 江妈也道:“平江府送来了今年的新片茶,那我去给太太另泡杯茶汤。” 楚太太点了点头。 两人一前一后地出了厅,楚太太才道:“这楚七娘管了这许多年的钱账,我也不相信苏氏竟然会半点私房钱都没藏给她,这钱出嫁的时候没搜到,把她的院子翻遍了也没有搜到,如今这人已经死了,这钱到底去了哪里?” 楚九娘咬着唇道:“楚七娘整日里在外面晃荡,这当中会不会她趁人不注意在外头将私房财物藏了起来,我们竟然不知道!” 楚太太叹了口气道:“若非那个老东西把每年送到京都府里的钱都交给她打理,我又怎么会任她在外面抛头露面,败坏家中的名声,这是要连累你,还有你弟弟的!” 楚九娘胸有成足地笑道:“娘这一点你放心,我跟爹娘一起来京都,七娘来的时候,我早就跟昌宁郡主,还有京都府里这些宗女贵族嫡女多有交往。她还没有到,就已经知道楚七娘放肆不检点,也都知道这是因为楚家有位昏庸的太君所致,都在同情母亲是因为孝顺而拿楚七娘没有法子呢。”楚九娘抿唇一笑,道:“更何况她欲是不守规矩,便欲是显得您的女儿是个懂规矩的,所以这一点您就不用操心了。” 楚太太略抬起眼帘来笑道:“你能跟昌宁郡主打好交道那就最好不过了,她到底是你末来的小姑子……” 楚九娘的脸微微一红,摇晁着楚太太的手臂撒娇道:“娘……” 楚太太拍了拍她的手背,叹道:“其实我上一次见太后的时候,她老人家给我透的口风……是想让七娘当她老人家侄女的陪嫁。” 楚九娘脸色微微一僵,楚太太接着道:“当时我就想……这么好机会岂能便宜了别人?” 楚九娘揪着手帕低声道:“不过是个滕妾罢了,我还以为爹跟娘不舍得让七姐去呢……” 楚太太一声冷笑:“怎么瞧不起当妾的?” “不是……”楚九娘连忙道:“娘,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太后娘家单薄,刘氏是她唯一的侄女,只可惜这刘氏一年里头倒有半年要卧床,是个病殃子。”楚太太压低了嗓音道:“她就是个早死的命,到时候你是刘氏的滕妾,就是太后自家的人,太后不抬举你,又能抬举谁?” 她看着楚九娘眼睛一亮,轻哼道:“懂了,要不然我何必给自家的门楣泼污水,你真当就是为了收拾七娘,还不都是为了你,为了你将来能当上公候夫人。” 楚九娘顿了顿又道:“太后本来……是想让楚七娘当这个滕妾。” 楚太太一声冷笑,道:“她以为自己是谁,不识抬举,惹恼太后,你娘我正好抓住了这个机会,一举三得。” 楚九娘笑道:“娘费心了,不过那楚七娘就算识抬举,也不是娘您的对手。” 楚太太恨恨地道:“话虽如此,但我忍了这么久,竟然还是让那老东西给耍了一回,实在可气。” 楚九娘沉思道:“娘亲,按楚七娘的脾气,吕府若是对她不好,她也不会把钱掏出来给吕府,这钱多半还在她的手里,这就算把东西藏到外面,也要有一个凭证……” 楚太太心中一动,道:“莫非在她的遗物里?”她懊恼地道:“可惜……” “娘只要这么做,倒也不是一点没有希望!”楚九娘笑着弯腰在楚太太的耳旁附耳了几句。 楚太太听了一会儿,不禁神色好转,笑道:“你真是个鬼机灵。” 江妈回来,楚九娘已经走了,她放下茶汤道:“太太,您看这些小娘子如何?” 楚太太闭着眼道:“我只想到八娘是个不省心的,没想到五娘也跳了出来……” 江妈道:“我看三娘跟十娘倒是好拿捏的。” 楚太太半闭着眼睛,道:“九娘也……” 江妈刚竖起耳朵,楚太太已经转换了话题,道:“把平江府送来的羔羊皮拿去给十一哥儿做一顶毡帽,一件大氅,一件锦裘。” 江妈道:“往年不是都做二套么?” 楚太太道:“十一哥儿都还在长身体,省着点吧,这今年用完了这五张羔羊皮,可没以后了……”说到这里她的手不禁握了一下手中的茶碗。 此时的小娘子们都还在逛园子,她们都没想到这楚府虽然只是个三进的院子,但内里的豪华与精致,却比平江府上高出十成都不止。 楚府是前年楚七娘在的时候新建的,里头可以说一草一木都出自楚七娘的手笔,楚七娘几乎是闭着眼睛都能想得起来它们的模样。 她在的时候,住的是府上的荷园,那是离着府内花园最近的地方,正中间的屋子还带临水抱厦,推窗便可见一池塘的水荷。 现如今她成了家中最没有价值的十娘,待遇自然是天差地别了,被分到最北边的院子,因为房前种了一株凤尾竹,所以叫竹园。 小娘子们迁进了新居,又新得了使女,虽然人数大大的减少,但少了管束,都觉得分外轻快,只是七娘刚死,不便摆席饮酒,便想聚在了三娘那里吃来京都的第一餐。 过去谪庶有别,楚七娘又是由老太君带大的,所以跟这群姐妹并不熟悉。 九娘因为由七娘压着,就有一点谪女不像谪女,庶女不像庶女,再加上人又显得柔婉大方,倒反而跟这些姐妹们关系都不错。 原本几位姐妹远道而来,这顿饭该由九娘来请,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楚七娘的惨死让这些姐妹都不自觉得对楚九娘心生了几分芥蒂。 仔细想一想楚七娘生前跟九娘的关系最好,楚七娘的目光从来就不在府里,府上有什么事情都是由九娘出面,有什么话也都由九娘来传递,大家有什么事要跟七娘打交道,也多由九娘转达,自然好人都是九娘,恶人从来是七娘。 可七娘一死,人心里不免会产生一种狐疑,到底这恶人是不是恶人,好人又是不是好人。 因此楚八娘一提去三娘那里吃饭,大家便异口同声的答应。 楚九娘只温婉地笑道:“这京都府里多的是好吃的东西,我令外头的管事出去买了回来,去三姐那里吃个痛快。” 楚八娘叹了口气道:“七姐刚死,我们楚府的小娘子就遣人出门去买吃食,晓得的知道我们姐妹是化悲愤为食欲,不知道的还当是我们铁石心肠。” 楚五娘却语带恭维地道:“九娘在京都住久了,只怕公主郡主的家宴都吃过不知多少,不如让府上依样给我们做上几道,也好让我们这些没见过世面的姐姐们开开眼见。” “这又有何难,我等会儿便让母亲的小厨房给我们置办一桌,那里新来的厨子原是王中书府上的厨子,中书令赋闲归乡,这厨子不愿离开京城,便留在了我们府上做菜。”楚九娘转而又一笑地道:“其实这些公主郡主也多是一些凡人,若是姐姐们也穿那些金线丝裙,头插东珠凤钗,站在她们当中真不知道谁是公主郡主呢。” 楚五娘顿时便来了兴趣,追问平时那些公主郡主还有一品大员府上的小娘子们都穿戴什么,其它的女子嘴上不说,自然心里是很好奇的,楚九娘又耐心地细细到来,说得惟妙惟肖。 当楚五娘听说长公主府上的椅披跟踏脚都是用真珠络绣做成的,不禁失声真得么,楚九娘笑道:“回头我带你们亲眼去见,你就知道是真是假。” 她这么一承诺,即便是楚三娘都不禁暗自心动,气氛顿时便好转了起来。 楚九娘一会儿又取来了京城里最时兴的花绫,每个姐妹都送了一段,楚七娘的那点阴霾便似要烟消云散了一般。 17 相认 此时虽是初秋,但晌午天气依然炎热。 小厨房上了一道京都特有的吮手蟹,几个小娘子在平江府吃的蟹以清蒸居多,也尝过糖蟹,但这么将蟹劈成两半,沾了面粉炸过再配上辣椒翻抄的吃法还是第一回。 她们只觉得咬下去满嘴脆辣鲜香,辣得满头是汗,再饮上几口冰雪凉饮,楚八娘是大呼过瘾。 吮手蟹是楚七娘过去也爱吃,但发现李西敏喜欢清蒸之后,她便连忙舍弃了这种粗俗的吃法,现如今却是十娘这幅身体吃不了太辣的东西,吃了一勺螃蟹橙酿,又尝了一筷蝤蛑签(注),便坐在一边饮鹿梨浆。 屋子里除了她以外,各个小娘子都宽衣解带,楚八娘更是将外面的孺裙脱了,只单单穿了兜肚,外头披了一件轻纱褙子。 楚九娘见楚八娘一幅轻浪的模样,楚五娘则是十句里面倒有七八句是问其它权贵之门,不由心中即好笑又鄙夷。 她回头见楚十娘坐在屋内一张小佛座上,跟低眉顺目的楚三娘一般安安静静,心中想着这倒是一对省事的。 再没有了那个博闻强记,聪明灵气,永远压她一头的楚七娘,楚九娘环视了一下四周,心内涌起了一种居高临下的优越之感。 她将是高高在上的公候夫人,而她们呢……也许不过是哪个七八品小官的嫡妻,或者继续她们母亲做侍妾卑贱的命运吧。 她与她们,注定了是云泥之别。 她的心里充满了得色,面上的表情却更是亲和,对庶女们对京城的好奇都一一满足的解答,看着她们簇拥在自己的身边一脸蠢钝。 楚七娘安静地在边上瞧着楚九娘,放下杯子,浅浅地笑道:“九姐头上这根凤凰钗真是别致,这是京城金饰店里买的吧。” 楚九娘听她这么一说,便从头上将那钗子拔了下来笑道:“这金条脱凤凰钗可是唐朝的古董,这寻常金饰店里可是没有的。” 她略有自得之色,楚三娘听见那钗名顿时有一些不好看,这原本是她赔嫁品当中的一项首饰,可是婆家清点的时候,却只是一根不值钱的鎏金钗,为此婆家还嘲笑过,楚家到底是商贾人家,连个赔嫁清单也要写得哄抬价值。 楚家的大娘十来年前就出嫁了,二娘不满六岁就出水痘病死了,三娘等于是这些姐妹里第一个出嫁的小娘子。 这根金银脱凤凰钗其实是楚七娘母亲苏氏的遗物,是七娘的随礼,楚太太欺三娘软弱,用根鎏金凤钗把这根一两赤金的金条脱凤凰钗给替换了下来。 楚九娘从自己的母亲手里哄得了这根凤钗,却是不知道它的来历。 楚三娘见了楚九娘那根钗子,又想起这楚太太订下的那门亲事,那不也是一出鎏金钗换金钗的事情,订亲的时候说得天花乱坠,过了门知道是个火坑。 楚八娘见楚三娘的脸色有一点不太好,便问她怎么了。 楚三娘心里虽然气得发颤,却又不敢说什么,只推说不太舒服,这桌晚宴自然就此散了,但众人都知楚三娘个性懦弱,她能如此必定是气到了极点。 虽然她们都不知是为何,但却知道多半是楚九娘跟楚太太有关,不免联想起前事,刚才的热情顿时便凉了。 楚三娘回了内室,楚五娘虽意犹末尽,但被楚八娘拉着回院里喝茶去了,楚七娘便说是吃撑了,到花园里去散散心。 楚九娘见原本气氛和谐的场面,突然就这么冷了下去,众人一哄而散,她虽是个聪明人,但一时也想不出原因,只得暗恼着悻悻而去。 竹勉陪着楚十娘在花园中逛了一圈,如今京中的大臣都兴造园林,楚家的园林号思恩,水是少不了的,只是京城中的大小湖面旁景致好的地方早就建满了其它豪门的宅园,于是楚家只得在花木山石上下功夫,这几年光平江府采购的奇山异石都要费钱数万贯。 楚家的池塘虽然不大,但荷塘上以数万金修建了座——临水四面嵌琉璃窗抱厦却是京中一绝,寒冬酷暑,无需开窗,便可见屋外隆冬雪飞,雨打残荷的别样景致。 这里曾经是楚七娘的居处,七娘出嫁之后,楚家便收了回来,现如今无人居住,只是偶尔在这里招待一些上门的客人。 楚七娘带着竹勉向着荷园走去,还没走到园子见一个穿淡褐色褙子的妇女刚巧从墙角转了出来,跟楚七娘一照面,正是冯氏,她错愣了一下便眉开眼笑地道:“是十娘子啊,您怎么跑到这个园子来了?” 她不解释自己为什么来这个院子,倒先发问起别人,楚七娘笑了笑道:“吃多了,有点不克化,所以出来走动走动,瞧着这园子挺漂亮,就过来转转。” 冯氏笑道:“可不是,这儿……本来是就是咱们府最漂亮的园子,您慢慢逛,太太找我还有一点事。” 楚七娘瞧着冯氏走了,才推开那院门,院中的花木已经全然不同。 窗前原本种了一捧红蓼花,此时应正当秋日花好,如今是换成了富贵的宝相花,廊下的西番虎皮草也铲了种上了玫瑰。 楚七娘心中冷笑,看来楚太太当真是在她的房里挖地三尺,她沿着院子转了一圈,问边上的竹勉道:“这么好的园子怎么空着?” 竹勉故地重游,看着物似人非,想起惨死的七娘,早就是心潮起伏,听见边上的人一问,不禁咬着牙道:“这儿的人不配住在这里!” 楚七娘转过了眼眸,竹勉的表情便一览无遗,她冷冷地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竹勉弯身行了一礼,然后便仰头道:“这里本来住了一个人,说她是女子,她像男子似的聪慧果敢,说她是男子,她又像女子那心地慈柔,她待人真诚,敢爱敢恨,快意人生,这样的人住过的地方,谁又配住进来?” 楚七娘看着竹勉,心中上下翻腾,眼神里没有流露半点情绪,隔了一会儿才道:“不管这里住的人是谁,你现在是楚府的下人,我给你一个机会改口,否则我只能把你送还太太处置了。” 竹勉干瘦的脸上面无表情地道:“竹勉一生,唯有这个口是不会改的。 楚七娘转过了身子,在那富贵宝相花来回转了走了好几遍,才回过头来看着竹勉问道:“现如今市面上,盐糖是什么价,米面行情如何?” 竹勉猛地抬起头来,如同受了闪雷击了一般,原本平静无波的脸上也是一阵抽搐,隔了会儿,方才颤声道:“回小娘子,现如今市面私盐溢价要比往年低了一成,交趾水患,这几日白沙糖价一日比一日高,连带着益州的石蜜也涨了不少。米面从今年开始就一直在涨,如今一斛米从年初的一贯钱,涨到了今天的一贯一百文。” 楚七娘淡淡回道:“朝庭里一直有议要废止盐茶禁榷,降了一成大约是收到了什么风声,只降一成,看来这禁榷是废不了了。白沙糖价会不会再涨,要看泉州那里有没有天竺海船来港,米面涨价是因为朝庭在川陕,广南路增设常平仓,这几处在购粮哄抬了米价,常平仓购完了粮,今年秋天新米上市,粮价便要回落了。” 竹勉双眼不可思议地望着她,喃喃地道:“七,七娘子!” 注:将梭子蟹里的肉挑出然后跟蛋皮做成的蟹卷 18 锦上墨开 楚七娘看着竹勉,权衡了再三,方才缓缓地道:“我若说我是七娘子,你可害怕?!” 竹勉嘴唇颤抖着看着楚七娘的脸,端详了一会儿,双腿一软跪倒在地,膝行了几步抱住楚七娘的腿哭泣道:“七娘子,竹勉以为等不到你了。” 楚七娘心头方才一松,她一生被人背叛,本已不敢相信任何人,若非竹勉实在重要,她也不敢冒险与她相认,即使如此她也是试探再三才敢相认。 她走到今天方才肯定自己死而复生,不是老天对她的另一种惩罚。 楚七娘将前因后果一说,没想到竹勉竟比她能接受,只说才是佛理,善有善报,恶有恶报。 楚七娘脸色苍白地将手放在竹勉的头上,道:“没吓着你就好。” 竹勉将头一直叩到楚七娘的脚面上,泣声道:“七娘子千万不要这么说,您把我从交趾的船上买下来那天起,竹勉就是你的奴仆。若非答应了七娘子会一直等着你,我早就该在听到你的死讯那一刻起就自尽的。” 楚七娘将竹勉从地上拉起来,轻斥道:“你还记得我叫你等着我,你刚才讲得那些不是自找麻烦吗?” 竹勉泣不成声地道:“竹勉以为……再也见不着七娘子了。” 楚七娘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轻笑了一声道:“我也以为回不来了……可是……”她抬起眼眸,悠悠地道:“我到底是回来了。” 竹勉咬着牙道:“七娘子本来不回来,我也要向这些小人报仇,七娘子即然回来了,正好,我们一个也不要放过,我……” 她刚说到这里,楚七娘突然嘘了一声。 竹勉顿时收了声,只听到门外传来了轻轻的脚步声,此时虽是秋初,但一些草木已然开始落叶,脚踩枯叶的声音,虽然细却不是不可闻。 不一会儿,就看见一人从外面走了进来,见了楚七娘跟竹勉是吓了一跳,愣了一会儿,才蹲身道:“十,十娘子……” 竹勉愣道:“锦墨……你来这里做什么。” 锦墨手里提着个食盒子,低头不语,楚七娘看着她道:“你是来拜祭七姐的么?” 锦墨垂下头不说话,只是小声地抽泣,道:“七娘子对人可好了,只是没想到会有如此下场,我只是想……” 竹勉的表情也缓和了下来,安慰道:“放心吧,我家小娘子不会告诉别人的。” 锦墨连忙又行礼,道:“锦墨谢过十娘子。” 楚七娘瞧着这个也算是自己姐妹的少女,也没什么表情,只淡淡地道:“我替七姐谢过你这分情谊了。” 锦墨行过礼再起身,便踩到了自己不合体衣衫的裙边,人顿时一个踉跄倒向一边,竹勉眼急手快地扶了她一把。 锦墨站直身体脸红地道:“多谢竹勉姐姐,我笨手笨脚的,不好意思。” 楚七娘瞧了她一眼,然后道:“我那儿有几身衣衫嫌小了,我看倒是合适你,回头让竹勉整理出来给你送去。” 锦墨双手扣着竹篮结结巴巴地道:“我,我怎么配穿十娘子的衣服。” “不必客气,不过是些旧衫。”楚七娘说着便转身朝着屋内走去,推开门,院里早就落了一尘灰,屋内的东西能搬的都搬空了,只有一些杂物随意地抛在地上,想来搬完了之后也无人收拾。 楚七娘附身捡起了一块丢弃在地面上的布料,正是她那件相州暗花牡丹花纱褙子裁剩下的料子,原本是留着为衣衫修补之用,后来衣衫带走了,想来搜房的人也瞧不上这块破布料就随手丢在了地上。 “这块布料我看挺好。”竹勉接过来塞进袖笼里道:“回头我给小娘子做条纱巾。” 楚七娘知道竹勉是怕她伤心,便笑了笑,转了一圈,也没有再瞧见什么,便带着竹勉又出来,见锦墨面前放着蜡烛,纸,香,正跪在那里闭目合什,默默地流泪。 竹勉跨前了一步,楚七娘却轻轻摇了摇头。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茶园,竹勉才小声道:“小娘子,我瞧这锦墨倒也是个有情有义的人,不如告诉她,正好让她在楚马氏那里给我们做一条眼线。” 楚七娘顿住了脚步,看了一下天上的弯月,道:“不,不要告诉任何人我是楚七娘这件事情……除了你,我谁也不信。” 两人走了一段路,从草丛里突然窜出了一条小黑影,竹勉大叫道:“谁。” 那条小黑影转过头来瞧了她们一眼,竟是个小男孩,脸上瘦黑,嘴巴上还咬着一根骨头,瞧着竟像是垃圾堆里找来的。 楚七娘大吃了一惊,脱口道:“天晁。” 那小黑影像是也没想过这个陌生的女子能认得出来他,他只知道今天府里开宴,所以早早到厨房里翻垃圾吃,谁曾想被厨房管事发现了,才慌张逃脱。 他吃惊过后脚步也只顿了顿,便一溜烟跑了,楚七娘喘着气对竹勉道:“快拦住他!” 竹勉奔了过去,那小男孩跑起来飞快,哪里还能找得到他的人影。 楚七娘撑住了树,心中五味杂陈,这个天晁同样是外室生的儿子,这个外室后来被楚老爷送给了同知,哪知送过去没多久同知就死了,这名外室大着肚子被撵了出来。 不知怎么她就找上了老爷,言称肚子的孩子原是楚老爷的,这种笑话的事情,楚老爷哪里会肯承认。 这名外室年年带着孩子来,楚七娘到京城的时候,是她最后一年来到楚府门前,外室已经病重,她就是在楚府外面咽得气,是楚七娘牵着男孩的手进了楚府的门。 他不是应被冯氏养着么? 竹勉见楚七娘脸色不好,连忙自责地道:“你一出了门,天晁就从冯氏那里跑了,原来他断断续续地来厨房,我就藏一点吃的东西给他,哪知前些日子,他突然不见了,我……我也没顾上找他。” 楚七娘知道竹勉必定是听到了她的死讯,心情大乱,哪里还顾得了天晁,她叹了口气,道:“不急,只要他还藏在这个院子里,总能找得到他。” “今晚的荷园可真热闹。”竹勉替楚七娘拢了一下身上的轻罗披风。 “可不是。”楚七娘笑了笑。 回到了竹园,竹勉将一个小小的黝黑铁盒小心翼翼地放到了楚七娘的面前道:“那楚马氏几乎把荷园拆了,连荷塘都叫人摸了个遍。” 楚七娘看着盒子,感慨地道:“若不是当时听了竹勉你的话,即便是活转来,也要寸步难行。” 竹勉含泪道:“七娘子快不要说这个话,这是竹勉应该做的。” 她说完便出门去替楚七娘看着门外的动静。 楚七娘独自留在房内抚摸了一下这个铁盒,这是她母亲苏氏的遗物,一直由老太君保存,临来京都的时候才交给她,说是苏氏的一项传家宝,由一个江湖奇人所造。 铁盒也不是很大,半尺长宽,摆放不了太多的东西,只是二样奇特的地方,一是环戒为钥匙,二是刀斧劈砍不坏。 楚七娘曾经取了一把利剑试过,用了很大的力气,也仅能在铁盒上留下一道白印子,她觉得稀奇也就拿上了。 直到今天她才明白,这个传家宝是让苏氏的后代留后路用的。 楚七娘摸出那枚象牙戒指,放进了盒面上的凹洞里,轻轻一按,只听咯嗒一声,刀斧不能开的小铁盒便打开了。 19 私房与打赏 楚七娘打开盒子,里面露出了二卷纸卷,她拿出纸卷,底下是几颗猫眼石,拆开纸卷当中裹着的则是有四五片小金叶子。 一卷纸卷是各个大当铺的十年活契当票,所当之物包括楚七娘在京中所置的二家铺子,郊外的一处庄子,更多的是一些珍贵的首饰,有老太君送的,母亲苏氏留下的。 楚家是商贾大户,打造首饰从来都不计钱数,老太君那里更是珍品,自然其中的极品大都到了楚七娘手中。 而另一卷纸卷……却是老太君让她放得行钱(注),举债人的抵押凭据。 京都府里士大夫建园奢靡成风,新到京的官员往往第一步就是要建园子,家中没有一个风格特立的园林都不方便建立人脉。 老太君正是看中了这一点,把余钱都拿给了楚七娘,让她将行钱放给这些官员建园林,抵押物正是他们的园子。 楚七娘瞧着这一叠契约,这是平江府豪富之家真正的家底,老太君真正的本钱……可是以她现在的处境,却无法动用其中哪怕一张。 那些得自苏氏老太君的首饰都是不能算钱的,楚七娘也没想过会变卖,除此之外铁盒里还有十万贯的交子,但刨掉赎当的钱,只剩余七八千贯。 她现在远非楚七娘的地位可比,也再也没有一个老太君在身后撑腰,只怕,很长一段时间里她也只好坐吃山空了。 楚七娘前世对金钱很不计较,她更喜欢的是交易的感觉,而非金钱。 她赚来的钱大都贴补了楚府这个大窟窿,因此她虽然眼光好,但能攒下来的却不多,若非竹勉坚持,这两处铺子跟庄子都末必能存得下来。 可笑楚马氏见楚七娘大方,便想着她身上必定是金山银海,除掉了楚七娘,原以为是讨好了太后又得了一座大金山,却没想过连一文银钱也没找着。 楚七娘这些家当都是在京城当中数一数二的当铺里典当的,当铺里进出的达官显贵无计其数,不乏宫中手头欠缺的妃嫔,因此楚七娘也不害怕会出什么问题。 即然是十年活当,联想到现在的处境,她想还是不急着赎回来的好,因此楚七娘取了一片金叶子,其它的又原样锁好,又吩咐竹勉进来将铁盒还原样收藏。 按照楚太太那种视钱如命的想法,她自然也猜不到楚七娘会将全付的身家托付给一个二等的使女下人。 楚七娘是骑马射箭样样都会,但楚十娘却是个先天不足的病殃子,是需要拿钱来将养的。 过去老太君当家的时候,楚十娘过得还说得过去,等到太君突然病重过世,哪里还有人管她,不要说是名贵的药材,就是一般一点的药也要从自己的例钱里支出。 楚十娘本来就是个郁郁寡欢的性子,也就更加郁结于胸,现在留给楚七娘的是一付痨病的身体。 楚太太是什么性情,七娘是最清楚不过了,贪财刻薄,这例钱有没有都是个末知数,楚七娘可从没想过来指望她。 昱日,她吩咐竹勉将其它的使女唤了进来。 两位使女中容色亮丽的那个使女叫竹宁,她原本是十一哥儿房里的使女,十一哥逐渐大了,楚马氏又志向不浅,就把她从房里给撵了出来。 另一个肤色黝黑的女子竹香倒是楚府家生子,本来是个一等使女的出生,但可惜相貌不佳,人又有一点呆傻,各个房里都没人要。 这种下人看着不起眼,地位也不高,但却在府上四通八达,楚太太做了这个好人,却是不想便宜了八娘五娘,便放到了最没用的十娘房里。 竹园的粗使使女是共用的,三娘是长姐,楚七娘都交给她来安排,楚三娘便将四位粗使丫头东西院各分了两个,考虑到十娘体弱多病,年长的两个粗使丫头桃儿,梨儿便给了东院,两个粗使女童便留在了西院。 楚七娘坐在上首,竹勉代她训话立规矩,一是房里的人没有事情都不得走街穿巷,东家长里家短的惹是生非,其次是不得与人争辩,若是一旦有发现,不管对错都立即喊人牙子卖出府去。 竹香为人老实,她好不容易得了一个上差,自然是认真的听训,竹宁却是悄悄地瞥了一眼上首的小娘子,见她手脚腰身都极为纤弱,梳了个双环髻,更显得小得可怜,心中不禁暗想这位小娘子必定胆小怕事。 晚上一直到月上柳梢,都还不见厨房将晚饭备好,桃儿一连去催了两次,厨房只说缓一缓,缓一缓,却始终也不见饭菜。 竹宁在门口见桃儿又提着空空的食盒回来,不禁抿唇一笑,偷偷拉了拉竹香的衣角。 竹香不知何事便跟她进了屋,她见竹宁从自己的箱笼里掏出一块白布帕子,展开一瞧,竟是两块金乳酥,不禁吃了一惊:“你哪里来这等点心?!” 她随即想到竹宁过去是十一哥房里的,那是阖府上下食用最好的地方,竹宁有两块藏着也不稀奇。 竹宁与竹香同屋住着,也有意要拉拢于她,便将帕子递过去,道:“拿一块吧。” 竹香连忙摇了摇头,小声道:“小娘子都还没有食得饭,我们哪里可以偷吃!” 竹宁冷笑,道:“你倒是忠心,她们要是再捂着钱匣子,这饭怕不是要上到后半夜去。你真不吃,这可是平时吃不到的好东西!” 竹香吃惊地道:“又不是姨娘,哪里有要自家小娘子给赏钱的!” “你问江妈去!”竹宁冷哼了一声,倒在榻上,自顾自地吃了起来。 竹勉挑了一盏莲花夹磁盏,楚七娘在灯下抄写佛经,竹勉在边上给她慢慢研着墨,小声道:“给曾夫人抄写佛经也不急于一时,我可要给小娘子你悄悄弄点吃的?” 楚七娘微笑道:“我中午吃得很饱,现在还不饿,你去瞧瞧隔壁她们怎么样了。” 竹勉听到吩咐,哎了一声,放下墨条,便开门出屋打探去了。 楚七娘继续细心地抄写佛经,她过去的性子大开大合,习得是汉隶,拓得是《乙瑛碑》。 楚十娘性子好静,每日不是刺绣便是习字练画,将这在三样均练得技艺高超,只可惜眼界与悟性差了一些,但楚七娘却是深具灵性,托世于十娘的身上,才艺竟是一日千里,楚七娘都不曾想这位幼妹还留了这些本事给她。 其实以她的聪明,她若真心练,又何愁练不出,只不过前世她帮着老太君忙于生意,一无时间,二玩闲情雅致,后面为着李西敏才苦下功夫,却又哪里及得上那位才女之称的候门千金,正因如此,也令从来自信的楚七娘平添了几分自卑。 转世十娘,楚七娘觉得就像是被人突然领到了一座高峰上,她只需轻轻一跨便可至山顶,一览众山小,现在又有时间又有空闲,她竟真得喜欢上了这些书画,连带着性子也沉静了许多。 竹勉推开门小声道:“那几位小娘子都已经让贴身使女派赏钱去了。” 楚七娘也不停笔,只直起了腰道:“都准备好了。” 竹勉从屋里取出了一个楠木匣子道:“都准备好了。” 楚七娘笑了笑,道:“那就派下去吧,也好免了大家饿肚子。” 竹勉应了一声,恨恨地道:“迟早让那些腌臜老货连本带利还回来。” 楚七娘只微笑了一下,继续写她的字。 赏钱派下去,厨房很快就送来了热气腾腾的饭,掌勺管事周妈亲自来送饭,她一进门便连声抱歉道:“小人送饭迟了,饿着了小娘子,真是该死。” 楚七娘笑道:“我倒还不是很肚饿,只是劳烦周妈热了这许多次的菜,辛苦了。” 周妈被人当刀枪使,一路送饭菜即便不受气,也不免受两句奚落,只这位小娘子点破了她的境遇,不禁苦笑了一声道:“小娘子以后有用得着小人的地方,您说一声。” 楚七娘笑道:“那以后就有劳了。” 第二天,府上的大事就是这些小娘子们发到各处的见面红包,从管事到厨房,使女到小厮,凡是园子里用得上的,都在暗瞧着这些小娘子红包里的钱数。 钱数多寡,里面的学问可不少,可以看这个小娘子的性情如何,大方还是苛刻,除此之外,还可以看她的生母的背景如何,得不得宠等等。 种种加起来,下人们便能得出一个大小次序,府上的下人伺候人所依得次序先后可不是按她们出生的大小。 前后一比,楚八娘拔了头筹,一等使女是二贯见面礼,二等是一贯,小厮跟粗使丫环每人半贯,外头管事们一律都是五贯钱,江妈何管家到底拿了多少,那就不用说了。 府里的人很快就把楚八娘的背景打听清楚了,楚八娘的生母平夫人其实是府上老爷的表妹,青梅竹马当初彼此颇有一点意思,但可惜楚老爷一心科举,常年不归,平夫人就嫁了他人。 等老爷赐及弟又当了官,恰巧许氏守寡,因膝下无子,便改嫁了楚老爷为妾,虽然是妾,但即是青梅竹马,又是亲戚,若非做过寡妇,这个扶正的末必就是当今的楚太太。 即使楚夫人还活着的时候,她就叫平夫人,这地位是显而易见的,楚八娘在新来的这群庶女中位份当然是排第一位的。 赏钱排第二位的是楚五娘,一等使女也是二贯的见面礼,二等一贯,管事们五贯,但小厮跟粗使丫头就差了一大截,一人不过十文钱,有嘴巴坏的小厮便道这五娘子的见面礼还不够朱雀门外头吃份羊白肠子的。 有楚八娘比着,五娘就相形见绌了,再一打听,说是亲娘吴氏原是个厨房的厨娘,只是楚府不知转卖了多少个妾侍,她倒一直是地位不变,可见也不是一点都没有份量。 赏钱排第三位的小娘子让众人意外了一下,不是三娘,而是最小的十娘。 一等二等使女都是一贯赏钱,管事是三贯钱,粗使丫头跟小厮们则又有一些分别,不太接触到的是半贯,经常会麻烦到的,如厨房看火的帮佣则另外多给了二十文。 楚十娘本来是理所当然打赏最少的小娘子,不提她自己是个药罐子,而且亲娘死得又早,房里很早就无人帮衬。 众人没想到她岁数虽小,竟然很明白事理,所以这十娘子打赏不多,倒也颇赚到了一些口碑。 赏钱给得最少是楚三娘,她从婆家是净身出户,到了楚家之后,老太君又病重,之后就过世了,手头很紧,她虽然不是没有这些钱,但照楚八娘这么一圈打赏下来竟要二三百贯,一大半的家当都去了,却是颇有一点不大舍得。 因此她的打赏是一等使女一贯钱,二等就降至三十文,外头的管事每个也都是一贯钱,粗使丫头跟小厮是每个二十文,自然她新寡回娘家的事情也是瞒不住这些下人们的了。 注1:宋朝高利贷 20 杀机 上 竹锦闪进了房间,然后顺手把门关上,楚五娘便放下手中的牙梳问:“打听到了?” 竹锦小声地道:“我问过竹宁了,她说前天晚上咱们瞧见的那辆翠盖璎络车是……” “是哪位贵人的?”楚五娘急忙道。 “是晋国公府的马车。” “难道是晋国公夫人。”楚五娘诧异地道。 “这就不知道了。”竹锦摇头道:“那马车里的人也末下车,只跟太太讲了几句话便走了,倒不像是专程来的,看样子像是路过。” 楚五娘瘪了一下嘴道:“好大的架子,路过也要让母亲在府外候着。” 竹锦笑了,道:“小娘子有所不知,现如今虽是太后垂帘,可是晋国公那可是先帝留给皇上的保驾大臣……”她伸出手半掩着嘴悄声道:“他说的话,就连太后都要掂量掂量呢。” “怨不得母亲如此慎重……”楚五娘出了一会儿神,又道:“那晋国公跟梁国公比起来,哪个权力更大一些,地位更高一些?” 竹锦道:“这不太好比较,说起来两位都是公爷,一般大小,但晋国公是文臣,梁国公是武臣,咱们天朝是以文治天下,算起来因是晋国公的位置更高一些。可是梁国公夫人可是太后唯一的女儿,鲁国长公主,梁国公那是皇亲国戚,自然要更尊贵一些。” 楚五娘悠然地叹了一口气,道:“也不知道哪个女子这么有福气能嫁于梁小公爷。” 竹锦不禁嘴角抽搐了一下,这个男子娶谁,这哪里是个正经的小娘子该随便议论的。 楚五娘拉开边上的钱匣抓了一把钱,顿了顿,又退了几枚,然后取出来塞入竹锦的手中,道:“喏,只要你仔细办事,我是不会亏待你的。” 竹锦接过那几文钱,脸露出喜色,犹疑了一下,才道:“五娘子,有一件事情,我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有什么你就说。”楚五娘拿起牙梳继续梳着自己的头发。 “我去找竹玉的时候,还听人说了一件事。” “什么事?” “我听人说,太太叫下面庄子上的人收拾几间上房出来。” 楚五娘嗯了一声,道:“这不是都立秋了,母亲还让人收拾庄上做什么,难不成还要避暑么?” 竹锦的嘴角又抽搐了一下,跟了这么个蠢钝的小娘子,只怕这赏钱也拿不了太久,接过楚五娘手中的牙梳道:“今天府上,上上下下可都在议八娘子呢。” “议她作甚?” “都说她是在庶娘子里头最受宠的,所以才出手大方。” 楚五娘酸溜溜的道:“平夫人是大家闺秀,手里头握着不少陪嫁,父亲又宠爱,我们哪里可以比。” 竹锦道:“是么,那好像十娘子的打赏也不少,竟比三娘子还多几分。” 楚五娘顿时叫道:“这不可能!” 竹锦板着手指头道:“一等二等使女一贯,管事三贯,下面的粗使却比小娘子你多不少,平常的半贯,有一些常用上的还要多派上二十文,人人都说十娘子虽小,但人却懂事的很呢!这么一圈打赏下来,计上江妈何管家的那份,也要百来贯了吧,小娘子昨天你不是说十娘子最没钱,都不一定派得出赏钱吗?” 楚五娘面色有一些不好看,隔了一会儿,才冷笑了一声,道:“府里老太君跟七娘都偏她,手里还有几个钱也不足为奇。” 楚七娘带着竹勉去给楚太太请安,在路上碰上了楚五娘,她微笑道:“五姐。” 楚五娘瞧她穿了一件豆青色对襟半臂细罗坎肩,里面是一条柳芽儿色齐胸八幅纱罗裙,一条青色混金丝的如意宫绦垂挂了一枚样式古旧青白玉环绶,不过几件旧衫,也不是多出色,但站在那里就是风韵别致,便抿唇笑道:“十妹以前整天躲院子里,五姐见得少,如今天天见了,才知道原来十妹真是个伶俐人,这么几件旧物也能穿得这么漂亮。” 楚七娘只笑了笑,也懒得跟她多费口舌,两人一起走到了楚太太的正院门口,却是瞧见了江妈。 楚五娘是连忙热络地打招呼,江妈则是不算热情地应了一声,扫了她们一眼才笑道:“十娘子可身体好些了?” 楚七娘笑道:“江妈有心了,来了京城,有母亲的照拂,整个人都好多了。” 这些违心的话她以前是打死都不肯说的,现如今却是知道在大宅门里,皮里阳秋也不失为一种有力的保存手段。 江妈接着不阴不阳地说了一句道:“这京都的空气可算不上好,咱们府上近郊有处庄子,那儿倒是空气不错。” 楚五娘笑着插嘴道:“怪不得母亲派人收拾庄上,可是要去清闲两日?” 江妈皱眉道:“府上那么忙,太太哪里有空去庄子里清闲?”说完她就带着两个粗使使女下去了。 楚七娘心中一动。 “十娘子身体好些了?” “……近郊有处庄子,那儿倒是空气不错。” “怪不得母亲派人收拾庄上……” “……太太哪里有空去庄上清闲?” 楚七娘握着竹勉的手臂突然一紧,昨天还没有半点征兆,这么快……为什么? 竹勉回过头来瞧楚七娘,见楚七娘的嘴唇紧抿,突然也警醒了,不禁背脊冒出一阵寒气道:“怎么办,小娘子?” 楚五娘走了几步,转过头来招手大声道:“十娘,快些,过了时辰给母亲请安可就不好了。” 楚七娘抬起头来瞧着那道正厅的门,不过区区十来步,瞧都能瞧得见楚太太的身影。 一步,两步,怎么办? 楚太太这个决定一定是临时做的,否则她不可能给自己分下院子,又派了使女,究竟是什么令她突然改变主意? 是自己哪里出错了? 还是…… 楚七娘抬眸见楚太太身边的使女正端着一盘子金酥撒子饼从众人身旁走过去,她缓缓抬起了头,微笑着应了一声来了,便由竹勉搀着抬脚跨入了正厅的门。 21 杀机 下 楚太太在那里由冯氏伺候着饮药汤,楚三娘跟楚九娘都已经到了。 楚三娘穿了一件月牙色的越罗褙子低垂着头站在那里,楚九娘则梳了个流苏髻,穿了一件缂丝俏绿半臂,一条齐胸玉色孺裙也坐在旁边,见了她们便笑了笑道:“十妹跟五姐都来了,好像只有八姐没来。” 她还末开口往下说,楚八娘已经从后面走进来,笑道:“啊呀,我还以为至少十妹要来得比我晚呢,没曾想原来你也跑我前头了。” 楚八娘来得比她们晚,走得倒比她们快,一阵风似的跑到她们的前面给楚太太蹲身行了一礼道:“八娘给太太问安。” 她上身穿了一件窄袖右衽湘妃色短孺,下身则是一件雨过天青软烟罗檐裙,里面是一条绣金丝线樱草色宽裤,头上梳得也是垂肩流苏髻,行走如风,让人见了眼前一亮,倒把端坐在那里的楚九娘给比了下去。 楚太太头上缠了一只青花扶额,放下了手中的碗懒洋洋地道:“都来了!”她的腕上戴了一只碧玉缠金丝双扣镯,跟手中那只汝窑天青色蟹纹莲花温碗一映,更显得富贵盈人。 楚七娘淡淡瞥了一眼,这些东西当年都是她买来的,只这一镯一碗便不下万贯。 楚五娘一脸担忧地道:“母亲病了么?” 楚太太叹了口气,道:“老毛病了,心口疼。” 冯氏嘀咕道:“还不都是让老爷给气的,他在外面弄那些不正经的女人那也就罢了,还要弄回来抬举成姨娘,他把咱们府上当什么了?” 楚太太把温碗往桌面上一放,皱眉道:“放肆。” 冯氏只好瘪了瘪嘴,道:“我给太太弄碗茶汤濑口去。” 楚九娘也将蜜饯盒子递过来道:“母亲宽宽心,先吃个蜜饯。” 楚太太叹了口气,道:“现在你们都在,我正要跟你们商量这件事情,老爷……你们的父亲在外面抬举了一个姨娘,你们也知道了,咱们的府里就这么个三进院子,你们尚且都分不到一个院子……” 她的目光在楚七娘们的脸上扫了一圈,道:“姨娘已经是大腹便便,看在你们将来这个新出世弟弟的份上,看一看,谁先搬去庄子上住两天,把院子里挪出来给姨娘待产,等什么时候这院子扩建了,再搬回来。” 且不论搬到庄子上去条件如何,一出了京都的圈子,往后议嫁,论娶都不沾边,说是等府上扩建,等到什么时候扩,谁知道扩不扩,还回不回得来。 她的话一说完,楚三娘连忙跪下哽咽道:“母亲千万不要撵我走,若是我被撵到庄子上去,别人要以为是府上嫌弃我的是寡妇,我以后就更抬不起头来了……”她说着就捂脸哭了起来。 楚太太叹了口气,道:“何至于此!” 楚九娘连忙过来扶楚三娘,道:“三姐,万事有母亲做主,你且宽心。” 楚太太见楚三娘不肯起来,便道:“不是我想撵你们走,是府上不宽裕,你也看到了,平江府统共给了我这么点儿钱,却要我养这么多的人,我也想养,得顾得过来才是!” 楚五娘这才算明白过来竹锦的意思,不禁掐了她一把。 竹锦吃痛,心中暗恼,却不敢多言语。 楚八娘甩了一下帕子,嘟着嘴道:“为什么要我们让她,我是主,她是仆,哪有主人给仆人让道的道理?母亲糊涂,我可不糊涂。” 楚太太被她噎住了,气道:“你这话说给你娘听才好。” 楚八娘扬着下巴道:“母亲不就是我娘,我正说给娘听呢。” 楚九娘沉着脸道:“八姐,母亲也正心疼着呢,你就不要再给母亲添乱了。现在是父亲要让这姨娘进门待产,母亲也是被逼无奈。” 楚八娘道:“不是还有荷园,虽说谪女住的院子住不得姨娘,不过即然七姐都不在了,就麻烦九娘挪一挪,把玫园挪给姨娘,玫园底下又有火笼,冬天里那正是最舒服的园子,生养刚得宜。” 楚九娘的脸红一阵,白一阵,把她的园子给姨娘住,当她是什么了,荷园住不得,她的玫园就住得,楚太太也是越听越气,铁青着脸道:“跪下!你一个堂堂末出阁的小娘子,开口闭口生养,你还有没有教养?!你再多说一句话,别怪我上家法!” 楚八娘不情不愿地跪了下来,道:“母亲情愿受气,我可不情愿,到父亲那里我也是这么说。” 楚太太长出了一口气,道:“八娘她不愿意,那其它人呢?” 楚五娘上着给楚太太敲着肩,笑道:“我跟八娘是一个园子的,太太你也知道八娘的脾气,这姨娘可不敢跟她安排在一个院子里头。” 楚太太扫了她们一眼,冷声道:“你们一个二个不愿意,难不成我能变戏法,让这楚府平白多出一个院子?” 她的目光落到了楚七娘的脸上,道:“十娘你呢?” 竹勉不禁一阵紧张,楚七娘只略略低头道:“十娘凭太太作主。” 楚太太瞧了她一眼,她心里的打算正是将这个病怏怏的十娘送到下面的庄子里去,山里头的庄子平日里都是寒风凛冽,更何况冬天,这么一个痨病子去了那里,只怕不消一个冬天就没有了,那么那两个铺子…… 这正是楚太太的算盘,但她没想到的是楚十娘会答应得这么爽快,冯氏恰巧端了茶汤进来,她接了过来,缓缓地刮了一下上面的茶沫子,道:“照理说,你最小,我们应该多照顾你,不过现如今你的姐姐们都不肯到庄上去,倒是要你多担待了。” 她这话音一落,楚三娘脸色苍白地飞快看了一眼楚七娘,然后又垂下了眼帘,楚八娘却嚷道:“母亲,您不是开玩笑吧!十娘这身子能到庄上去,你是想让她跟七姐一样死在乡下啊!” 楚太太将茶碗狠狠地往桌面上一放,咬着牙道:“好啊,八娘子倒是个义士,她不去就你去!” 楚五娘连忙拉了一下她,小声道:“快别惹母亲生气了,十娘现在的身体好多了,再说了,你走了,回头平夫人来,可怎么办,你想让她也一样跟你住乡下去?” 楚八娘的嘴哑了。 竹勉脸色立时变得刹白,楚七娘向前缓缓一蹲身道:“十娘能给母亲分忧是十娘的份内事,姨娘要回来生下小弟弟也是一桩大事,以后咱们的天祥就能多出个弟弟,日后有了膀臂也不孤单。反正等府里扩了,十娘就回来了也不是什么大事。” 楚八娘忍不住道:“这都还不知道扩府的钱在哪里呢。” 楚九娘的神色揣摩地瞧着楚七娘,楚七娘笑道:“我知道八姐舍不得我,所以……” “所以什么?”楚九娘脱口问道。 楚七娘看着她笑道:“所以我也不用去庄上那么远,曾姨已经在佑圣庵挂单做了一名修行居士,原本我还想的个合适的时机跟母亲提,想去侍候曾姨二年,一来为自己积福,二来为弟弟天祥跟母亲父亲祈福。” 楚太太心中一动,面色有一些复杂地瞧了一眼楚七娘,有一个生人在庵庙替天祥祈福,那也算是份大德了。 楚九娘一瞧楚太太的神色便知道一提对天祥有好处的事情,楚太太便动了心,心中暗恨,她开口笑道:“十妹有这份心当然是好的,可是咱们母亲也不能因为这个耽搁她将来的大事,去庄上不过是短短几日,这要去庵庙里……这一耽搁岂不是要耽搁妹妹的终身大事。” 楚七娘瞧着她那张貌似关心的脸,知道她心里想得是什么,心中陡然就起了杀机,她拢在袖中的手一曲,指甲嵌进了掌心,脸红道:“我一个小娘子,什么前程不都要靠母亲提点,又何需事事自己操心,我只需顾念着弟弟好,母亲父亲好就可以了!” 楚太太听见这句话,浅淡地扫了一眼楚九娘,才对楚七娘柔声道:“罢了,这也是个主意,你们暂且退下吧,回头我再跟老爷说说看。” 楚九娘微微涨红了脸不说话。 楚七娘告退了出来,楚八娘愤愤不平地道:“一个姨娘就硬生生地把一个府上的小娘子逼成了姑子,这楚府真是颠三倒四!” 楚七娘感激这位八妹的好意,微笑道:“楚府不颠三倒四,哪里有你这个庶娘子跟谪母争锋相对的!” 楚八娘红润的嘴唇一翘,状似不屑,楚五娘在一旁正儿八经地道:“八妹,十妹的话不是没一分二分道理,你处处跟母亲顶嘴,你就不担心往后母亲在你亲事上面不经心。” 楚八娘笑了,指着楚三娘道:“瞧三姐了没有,这倒是个顺从的。” 楚三娘原本眼圈就红红的,被她这么一说顿时落下眼泪,只匆匆对楚七娘道:“三姐没用,刚才……对不起了!”说完,她就带着使女跌跌撞撞地走了。 楚五娘跺脚道:“你这是怎么回事啊?!说话揭人疮疤!” 楚八娘仰头道:“我怕她好了伤疤忘了疼!忘了那块疮疤是怎么来的。” 两人一路争争吵吵地去了,竹勉瞧了一眼她们的背影,小声对楚七娘道:“小娘子刚才真是好主意,方才都把我吓出了一身汗。” 楚七娘还没有说话,便见江妈从廊外走进来,见她吊眼微微挑了一下道:“小娘子可是要小人帮忙啊!” 她像是笃定了楚七娘必定是已经得到了搬到庄子上去的消息,楚七娘笑道:“母亲还末有最终决定好,等她老人家拿定了主意,我再请江妈帮忙。” 江妈似乎对这个结果有一点出乎意料,上上下下打量了一下楚七娘,笑道:“那好,要小人帮忙,您招呼一声。” 楚七娘嗯了一声,她走过了一段距离,突然掉转过头来道:“江妈,我倒是想起有一件事想要您帮忙。” 江妈掉转过了头,楚七娘微微笑道:“我刚才听竹勉说,七姐临出嫁之前,把几截上好的辽参留给我治病,不过她出荷园早,不知道托给了谁,您知道这些辽参她都托谁保管了吗?” 江妈的吊眼微颤了一下,干笑道:“竹勉听的时候七娘子是那会儿主意,没准隔会儿她又决定自个儿用了,反正小人没听说有这一桩事情。” 楚七娘脸带遗憾轻轻的哦了一声。 22 老爷 上 当晚,楚老爷总算是回家了,朝中大夫都以风流自居,楚老爷没中举之前,几乎连家都不回,以至于不惑之前只跟身边两个侍候的使女生了大娘二娘。 中了举之后,好像要把过去亏欠的风流韵事一并补上似的,不但妾侍纳了一个又一个,在京都除了府上,还有两处外房,收的都是不便纳入府中,却少不得的外室。 这些外室有一个外字,但花起钱来是一点也不比府上见外,楚太太心中虽然恨得牙痒,但却没有任何法子。 好在楚老爷不管内府之事,小娘子婚嫁一律凭楚太太做主,楚太太便也只好隐忍着墙外损失墙内补。 楚老爷在厅上饮茶,楚太太笑意盈盈地走了过去。 虽然折了一个女儿,老太君又过世,但皇上夺情,且又官升一职,圣眷正浓,楚太太估摸着楚老爷应该心情还不错才是,否则不可能应了外室把她抬举成姨娘。 “老爷,您用点茶汤。”楚太太亲手沏了碗茶汤放到了楚老爷的跟前。 楚老爷没理会她,只闭了一会儿眼睛,才睁眼道:“你是什么时候知道七娘过世的?” 楚太太做惯了妾侍,听楚老爷发问,便连忙起身道:“回老爷的话,我也是等您回来说了之后才得知七娘的事情,否则……”她说到后面不禁哽咽了两声。 楚老爷的目光像要在楚太太的脸上扎出花来,弄得楚太太一阵阵的背脊发寒。 不过楚老爷似也没从楚太太的脸上看出什么不妥,一是他不相信自己府上有人敢于当着他的面说谎,二是楚太太演了一辈子的戏,常常连自己都骗得深信不已,哪里能看出什么破绽来。 他才皱着眉头道:“我今天遇上了宋提刑,他说抓到了一个盗贼,口口声声说是被人收买了去掘墓。” 楚太太一听立时吓得浑身冷汗,掘坟不是件小罪,即使抓不到真凭实据,倘若楚老爷怀疑是她干下的,她以后想翻身就难了。 她连忙跪倒在地,颤声道:“老爷,七娘虽然不是我亲生的,但也是我看着长大的,是您的女儿,我跟她有什么过不去的深仇大恨,她死了还要掘她的坟?您若是不信,我愿去跟那盗贼当面对质。” 楚老爷不耐烦地挥了挥手道:“我什么时候有说是你让人去掘坟?只是宋提刑问我,楚七娘是不是有什么不为人知的财物,所以身死之后才引得人雇人前去挖坟。” 楚太太心里咯噔了一下,连忙道:“要说七娘有什么不为人知的财物倒是有可能的……我也是平江府送来了财物清单方知,原来老太君给七娘子的那份嫁妆早就折成银钱让七娘子带到京里来了。” “哦?”楚老爷皱了一下眉头。 楚太太接着道:“这二年,我顺着太君的意思,家中的银钱也多有七娘掌管,可是她出嫁的时候,我置办的嫁妆她却是一文钱也不曾移交给我。” 楚老爷最不喜欢听这些内府里面算来算去的帐,于是沉着脸道:“小娘子出嫁,府上置办赔嫁原也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是,是。”楚太太连忙道:“我的意思就是七娘是有可能有一笔不为人知的钱财的。”她含泪诚恳地道:“只是老爷,我一来根本不知道七娘是何时过世的,二来就算是知道,如果有心想要图谋她的钱财,大可做个好人前去发丧,又何必等她死了再掘坟?我只怨我自己,怎么就不跑吕府勤快一点,要是早知道七娘被遣回山东,我也可以派府上的人过去照应着一点……”她说着便手握着帕子啜泣着,一脸恨不当初。 楚老爷一手将她扶起来,一边训斥道:“你这是说得什么话,七娘嫁出门去,便是别人家的人,娘家就成了客人!哪里能三天两头跑到别人家中去,让人以为我们楚家没有规矩的?你以后万万不可有这种念头!” 楚太太小声哽咽着道:“老爷,这宋提刑到底能不能为咱家的七娘申冤?” “谈何容易?!” “不是说抓到了一个盗贼?!” “可惜吓疯了,来来去去就只会说我们是受人指使的!要不然就是大叫有鬼!” 楚太太的脸色一白,道:“难不成是七娘有灵,自己将这些贼人给吓疯了?” “胡言乱语!”楚老爷喝斥道:“这种事情岂可以乱说,传出去他人岂不是要说我们楚府在妖言惑众?!” 楚太太小声称是,她给楚老爷添了点茶水,又道:“那宋提刑还说了什么?” 宋提刑的语气颇有怀疑是楚七娘身边人做案的意思,但楚老爷即然确定了不是自己的府上,当然就怀疑是吕府,这话却不便跟楚太太说,只关照道:“也没说什么,这件事情,你不要跟任何人讲!” 楚太太还没开口说话,就见楚七娘走了过来,蹲身行了一礼,道:“父亲,母亲。” 楚老爷清咳了一下,楚太太也识趣,自然不会多说,便转而道:“老爷要让香姨娘回来待产,可你也知道我们不过是个三进的院子,等会平夫人跟吴姨娘还要过来住,哪里还能挪得开院子?还是十娘体贴,她说愿意去庵庙里侍奉曾姨两年再回来,把院子挪出来,让香姨娘待产。” 楚老爷瞧了一眼自己还末及笄的女儿,刚想摇头,但想起外面那张梨花带雨似的脸,又犹疑了一下,道:“家中不是还有空着的院子吗?” 楚太太道:“空着的是荷园……” “那便如何?”楚老爷沉脸道:“你有院子不让人住,却说要把家中的小娘子弄庙里才能安排得下,什么意思?” 楚太太的脸色不好看地道:“老爷,荷园的临水水榭您不是常拿来招待客人,这进进出出的,哪里能住人!” 楚老爷不禁皱起了眉头,楚七娘上前蹲身行礼道:“父亲,不是母亲让我去伺候曾姨,是我原就想去,曾姨是我们族里的有德之妇,我替母亲前去伺候,是应该的。” 楚老爷听了连连点头,赞道:“我们家一个小娘子专伺侍奉族里的节妇,有德,有孝,这也是美谈啊。”他说着哈哈大笑,楚太太见他心情大悦,便道:“这孩子还末及笄,等过了两年,我再备上一份好嫁妆,好名声又有好嫁妆,还怕她不能嫁到一个上等人家。” 楚七娘微微落了一下眼帘。 他们闲聊着,楚九娘捧着一盘点心就进来了,笑道:“爹,娘,什么事情这么高兴。” 楚老爷指着楚七娘,道:“你妹妹可是个争气的,她愿意青灯古佛替你娘侍奉曾姨两年,不容易啊。” 楚九娘扫了一眼楚七娘,便笑道:“爹,我正想跟您说呢,十娘的身体本来就不好,一年到头都需吃药,您要依了她,这到了庙里头,只怕是要把身体拖垮了呀,挣这么个贤名有什么用啊?” 楚太太的眉头略微轻颤,楚老爷似乎这才想起来她有一个女儿长年身子有亏,想来就是这个十娘了,不禁叹了一口气,道:“可惜了,不然倒是一桩美事。” 楚七娘脸红道:“我只想着替娘去侍奉曾姨是孝顺,不曾想过这是一桩好事……要不然,我让给九姐姐去吧!” 楚九娘被她唬了一跳,脸涨得通红。 楚老爷瞧在眼里,低头不语,只端起茶碗,抿了一口茶汤。 楚太太连忙道:“这十娘身子不好,三娘又怕被别人说是撵出府去的,八娘跟五娘要是下去了,只怕另两位姨娘来了要跟我翻天。香姨娘即然已经抬举成了自家人,也不便住在外头……我看不如就把下面的庄子收拾一下,让香姨娘暂时到那里去住着,等我把府里头稍扩一下,改个院子再把她接回来。” 楚老爷无奈,点头道:“也只好如此了。” 这香姨娘只怕是有去没回了,她大约也没曾想弄了个名份,就断送了一条性命,楚七娘心中叹了口气。 “罢了,先去吃饭吧!”楚老爷起身道。 楚太太连忙起身跟在楚老爷的后面,楚七娘等他们走远了,才轻声道:“九姐,父亲母亲好像很恩爱。” 楚九娘略带傲慢地笑道:“那是自然,否则父亲也不会从她过门那日起,就把家交给她来当了,要知道那时候……”她说到这里似乎知道不妥,便闭了嘴。 楚七娘点了点头,小声道:“那我就不担心了。” “你担心什么?”楚九娘皱眉。 楚七娘小声道:“我刚进来的时候听见父亲母亲正在争吵,说是抓到了一个盗七姐坟的盗贼,招供受人指使,官爷在查是受谁指使,父亲竟然怀疑是母亲干的……”楚七娘转过脸来,微笑道:“你说这好不好笑,母亲有什么道理要掘七姐的坟,她一向都把七姐当亲生女儿……” 23 老爷 下 “这是自然!”楚九娘脸色发白,抿着唇道:“你这话跟我说就可以了,千万不要到处乱传,给母亲知道了,恐怕要生你的气。” 楚七娘爽快地含笑道:“除了九姐,我是谁也不会告诉的呢。” 楚九娘瞧着楚七娘离开的窈窕背影握紧了手中的帕子,心里闪过无数个念头,这盗贼都招供了什么?父亲是怀疑母亲,还是…… 不会,否则刚才母亲的脸色不会如此正常。 她心下稍安,竹玉走进来笑道:“九娘子,太太叫你到饭厅去呢!” 楚九娘才警觉自己走了神,慌忙跟着竹玉向饭厅走去, 楚太太见她进来,慎怪地瞧了她一眼,低声道:“怎么现在才来?” 楚九娘也不敢多言语,连忙在她身边落了座。 楚太太才抬头吩咐道:”上菜吧!” 晚上楚府算是齐聚一堂,吃了一顿团圆餐。 楚太太当然是使出了浑身的功夫,除了八果八蔬,另外还上了十六道热菜。 当中有寻常的鸡鸭鱼肉,还有用鹿肉做的小天酥,胎羊做的胡炮肉,羹汤也上了两道,一是驼蹄,一是莼菜,末了还上了一只乳猪炙;主食更是有三道,一道是蟹肉与蟹黄做成的金银薄饼,一道是葱丝蟹黄肉坎饼,另一道则是消暑的冷陶。 楚老爷的面前还多了一盘金酥撒子饼,定窑白釉龙刻花盘,乳白色的磁面衬着金黄色的撒子饼,让人颇有食欲,撒子饼要炸得好,最大的密决便是油多,火旺,市面上籽油一小壶便要百来文,穷人家连灯都舍不得点,哪里舍得用来炸饼子吃,但楚老爷却偏爱撒子饼的香脆, 因此楚老爷每次回来,楚太太都照例关照厨房炸一盘子撒子饼。 面对着一桌丰肴,楚老爷只淡淡说了一声也太过铺张了,但显然还是很满意楚太太对自己回来吃饭这么慎而重之的。 楚府成了官户,便也开始讲官户的规矩跟排场,男女分桌而食,家中男子虽只他与天祥二个,也单单设了一桌,其它的小娘子与楚太太是另一桌。 楚太太瞧了一眼儿子与楚老爷临肩而坐,眼中便流露出愉悦之色。 楚天祥跟楚太太不同,完全对自己这个位置没有什么高兴的意思,他本来就是希望离得楚老爷是越远越好,现在离得这么近,在他看来实是不算是什么好事。 楚天祥长得跟楚九娘有几分想像,虽然相貌不错,但也因此长少了几分男子的英武之气,相反由于楚太太的一味溺爱袒护,眉宇之间只见轻挑,少有稳重。 楚七娘过去对这个骨头没四两重的弟弟也很照顾,只是恨他不成材,几次教训之后,楚天祥是见了她就躲得远远的。 他虽然一幅噤若寒蝉的样子,但有年轻的使女过来上菜,眼神还是会不由自主地飘过去,粘在使女们窈窕的体态上。 楚太太对其它人是刻薄的,但对自己的儿子却是一派慈母的样子,不停地嘘寒问暖,亲自吩咐使女给楚天祥布菜,明明楚天祥长得远超他年纪的高壮,她却是一副深忧学院里饮食不好,而导致自己的儿子消瘦。 “好了,年轻儿郎吃一点苦,又算得了什么,真是慈母多败儿。”楚老爷瞧了一眼楚天祥道。 他本来在没打算在饭桌上考究楚天祥的功课,但无奈楚老爷也是难得回府,今日一见楚天祥,尤其是他畏畏缩缩的样子,不禁皱眉问道:“来年就要解试了,你这功课学得如何了?” 楚天祥心眼遗传了楚太太,可是这考试的脑子却是实打实传承了他爹楚老爷的,听到考试两个字头就大。 “先生说我年岁小,不急。”楚天祥喃喃地道。 楚老爷斥道:“甘罗十二岁便拜相了,你十二岁考个解试还年岁小,混账!” 楚太太见儿子的脸都白了,连忙心疼地道:“老爷,天祥没日没夜的读书,您是知道的,他的脾气像老爷,不爱夸夸其谈,其实这暗地里要强着呢!” 楚老爷的脸色稍霁,道:“今年的科考是皇上亲点的题:君上好善,民无讳言,若你答这题,何解?” 楚七娘听在耳里,君上好善,民无讳言出自晏子春秋,这题明着看像是迎合刘太后推崇的无为而治,但这句话还有另半句:明君在上,下多直辞,看起来这个小皇帝是蠢蠢欲动了。 楚天祥嗫嚅道:“君王向善,则平民就知无不言,此题当从仁政来解。” 楚老爷点了点头,道:“虽然中规中矩,但末免平庸了一些。” 这个中规中矩在楚老爷来说那也算是一个不小的肯定了,楚天祥不由精神一振,突发异想地道:“老子有云,天之道,损有余补不足,人之道损不足以奉有余,孰能以有余以奉天下,唯有道者。君王有心向善,大善乃大道,以儿子所见,皇上可奉迎三清祖师爷追求大道……” 他一句话说完,楚老爷黑着脸道:“你的意思是皇上该当道士?” 楚天祥正兴头上,竟然没听出楚老爷的反讽之意,立道:“皇上若肯入观为道,当为民之表率!” 楚八娘口中饮着水,楚天祥一句话说完,她一下子呛住了,连忙拿起帕子掩嘴轻声咳嗽。 楚七娘落下眼帘,给自己夹了一筷薤花茄儿(注),慢慢地吃着。 楚老爷气得一脚将楚天祥连着屁股底下的凳子给踢翻了,骂道:“你个混账东西,你是要你老子到道观里去议政么?!” 楚太太不禁慎怪地瞧了一眼楚八娘,然后去扶楚天祥,连声道:“老爷息怒,老爷息怒。” 楚老爷看着这地上跌倒的唯一儿子,又瞧了一眼满座的女儿,不禁长叹了一口气。 楚太太一连给楚九娘打了几个眼色,偏偏楚九娘魂不守舍,愣了半晌方才省悟,起身道:“父亲,男子懂事要晚一些,等天祥再大一些,自然能分辩何为至理,有父亲您教导着,还怕他将来不成才?” 楚九娘好歹是个寄于厚望的女儿,今天又是难得一家团聚之日,楚老爷也觉得自己的脾气发得有一点过了,便放缓脸色道:“罢了!起来吧!” 言毕,又关照楚天祥以后读书要用心云云,楚天祥刚才被他吓得魂都没了,现下自然头如捣蒜,倒也是幅虚心纳柬的模样,楚老爷总算稍许欣慰。 饭一吃毕,楚老爷就让人备车。 楚太太连忙道:“老爷,这吕家已经过来说这两天就给七娘子发丧,您看我们怎么个奔丧法,去还是不去?” 楚老爷皱眉道:“吕家发丧,娘家自然是要去人的,天祥是她唯一的兄弟,不抬棺也该过去卷土。” 楚太太面色为难地道:“可是七娘子到底是死于非命,天祥又小,身体也不是很好,要是冲撞了什么也是不妥……我看其它人家女儿嫁出门去过世,也有兄弟不奔丧的,不如天祥就不要去了。” 楚天祥到底是儿子,再不争气楚老爷他也是看重的,楚太太这么一说便道:“那让九娘去吧!” 楚太太摆出一付欲言又止的样子,楚老爷皱眉道:“你有话就说。” 楚太太才叹气道:“原本九娘中七娘最是姐妹情深,她代替众姐妹出去奔丧原也是应该,只是她毕竟已到了出阁的年纪,这个时候抛头露面,只怕会影响她……” 楚九娘掏出帕子轻沾了一下自己的眼角,满面悲戚却是一声不吭。 楚七娘是楚家名正言顺的嫡女,过世本家的兄弟不出面,连姐妹都不到场,那是贬得连庶女都不如了 楚太太是依仗着楚七娘声名不佳,不让下面的子女去合情合理,她过去泼楚七娘的黑水不遗余力,现在目的达到了,自然要想法设法跟楚七娘撇清。 楚七娘被踩得越低,便越证明她在楚家上不得台面,对她的儿子女儿的影响也就越小,可她却忘了楚七娘怎么说也是楚老爷的嫡女,踩她等于是在打楚老爷的脸。 楚七娘微微地抬了一下眼眸。 楚老爷心里对楚太太起了一阵不满,联想起她刚才提及七娘的伤心,只怕那当中也不是全真,不由厌烦之心大起,沉着脸道:“七娘子怎么说也是楚家的娘子,她出殡难道打发下人过去奔丧不成?!” 楚太太讨好地道:“所以这才要跟老爷商量,你看怎么安排才好!” 楚老爷不禁皱起了眉头,楚七娘的葬礼,确实为难,抬高了抬低了都有损楚家的颜面。 楚七娘冲着楚老爷施了一礼,道:“父亲,不如……让我去吧!” 注:矮紫茄儿 24 回礼 “你?”楚老爷一愣,他方才便对幼女心有了好感,再这么一细瞧,见她长得清秀灵动,一脸病容下,更显纤弱惹人怜爱,由她去或者可为楚府挽回一点口碑。 况且她是一个庶女,又是个末及笄的小女子,便显得自家没怎么向吕家低头,她毛遂自荐倒是给他解决了一个大麻烦,楚老爷想着颇为赞许地冲着自己的小女儿点了点头,便道:“那就带上十娘去吧。” 楚太太也正是这个意思,这些初到京城的小娘子只怕还不知道给个名节败坏的女子奔丧不是件什么好事,但这话要说出口却是有一点难办,难得楚十娘自动请缨,那就最好也不过了。 她想到这里,脸色也放缓了,笑道:“十娘年幼,倒也是个妥当的人选,等会儿我教教她,出去也更体面一些。” 楚七娘只是平静地福了福,细声道:“好的,母亲。” 初到京城便要在豪门贵族前露脸,参加的又是家中声名狼藉谪姐的葬礼,她却从头到尾也没有显出半点慌张,这哪里是家中传言郁郁寡欢,怕人前露面的楚十娘。 楚老爷在心中点了点头,算是记住了自己这个庶女。 “另外让帐房给我支上一百贯钱,我有用处。”楚老爷咳嗽了一声又对楚太太道。 楚太太的脸色顿时不太好看了,道:“老爷,你这个月初不才支了一百贯?” 楚老爷的脸色一沉道:“怎么现在府上的钱我支不得吗?” 楚太太连忙赔笑道:“这去年的俸禄刚入夏就都用完了,小娘子们都来了,这后面零零碎碎的花用都指着府里点钱……” “哪家俸禄可以从年初吃到年尾,没了俸禄,这庄子上不还有进贡?逢年过节的赏赐都够家里吃用的了,你就是见不得旁人花府里一文钱,怨不得老太君当初让七娘子掌钱。”楚老爷打断了楚太太的话,发完脾气便甩袖走了。 只把楚太太气得一佛出世,二佛朝天,身子就往后倒去,江妈连忙过来搀扶她道:“太太,老爷那是气话,您可不要往心里去。” 楚九娘也是赶快扑了过来,连声叫娘您宽心。 楚五娘更是跪在楚太太的脚前,哽咽道:“母亲,你可不要吓五娘。” 楚太太连连挥手让她们走,楚九娘道:“你们快些退开吧,挤在一起,娘还都快喘不过气来了。” 江妈也是催促道:“请小娘子们都走吧!” 楚五娘一愣,掉头见楚八娘已经快步跨过门坎离开了,她也只好收了泪连忙跟上。 楚太太撑住了桌面,等气息平了,才发现其它小娘子都散了,唯有十娘还在边上站着呢,便挥了挥手道:“你也下去吧,早点歇息,明天早点起来。” 楚七娘才应了一声,施礼过后转身离开。 江妈看着她的背影气道:“即不知道前,又不知道后,像根木头。” 楚太太抚着胸,也不答话,只浅浅地瞧了江妈一眼。 楚七娘施施然地走出了门。 楚八娘竟还在门边等着,见了她小声道:“你糊涂了,七娘子的葬礼要是有好处,太太会推三阻四么,连九娘都不去,你去凑什么热闹。” 楚七娘淡淡地道:“即便是不好,难不成让七姐的葬礼上没有一个姐妹么?” 楚八娘一滞,哼声道:“我们生前又没得到她多少好处,死后还要受她的累么?我原本还以为十娘子不明白,现在才知道原来是我多管闲事,十娘子倒是个宽宏大量的。”她的语气颇有楚十娘不知好歹的意思。 楚五娘见她不高兴,便作好作歹把她拉走了。 楚三娘叹了口气,嗫嚅小声地道:“十娘,我是寡妇,母亲父亲定然是不要我去的,要不然我就替你去了。” 楚七娘淡然一笑,道:“三姐不必担心,是我自己想去的。” 楚三娘松了一口气,道:“那三姐我先走了。” 她说着便带着贴身使女追上了楚八娘,跟着她们一起走了。 楚七娘回到竹园,竹勉也提着一串纸包掩着夜色从外头进来,七娘便让竹香下去。 竹勉将团芒纸包(注)逐一打开,里头分别是有一些上好的的滋补食药材如灵芝,茯苓,黑白木鸡(注),甚至还有一支品相完整的野山参。 楚七娘瞧了瞧笑道:“难为你能找得这么齐整,成色都不错。” 楚十娘的身体先天不足,再加上长年心情压抑,阴虚气亏,最是要好东西慢慢滋补。 “可是花了不少钱!”竹勉从袖笼里又掏出了二张交子,小声道:“小娘子,这是另两片金叶子兑换的钱。” 楚七娘点了点头,竹勉将交子收起来才道:“我们前头打赏用了两片金叶子,药材花了二片,这是咱们最后两片金叶子了,再下去只能卖宝石了,可若是变卖宝石,恐怕会招人嫌疑。” 楚七娘点了点头,她从来没有为过钱愁,但时不同往日,现在却不得不精打细算,且早谋出路。 她们俩正说着话,就听外头竹宁欣喜地道:“江妈妈您来了。” 听到声音,楚七娘便上了床,竹勉立即手快地将纸包都收了起来,盖在针线篓子下面,才去应门。 门一开,江妈妈便笑着走了进来道:“小人打搅十娘子了。” 竹勉扶着楚七娘从床上起来,楚七娘笑道:“还不给江妈奉茶。” “不客气,我是太太差过来说点事。”江妈嘴上这么说,眼神却是在屋里晃了一圈。 “是母亲有事找我么?”楚七娘作出要下床穿鞋的意思。 江妈连声道不用,然后笑道:“太太的意思是,明日里给七娘子去奔丧,老爷即然说了让十娘子也跟着去,太太便让我跟你说说这其中的规矩。” 楚七娘点头应是,江妈轻咳了一声,才笑道:“这京城里跟平江府不一样,红事白事都比较讲究,这衣着佩饰也是出不得错,这里的人非富即贵,你穿什么可糊弄不了她们,十娘子不知道明日穿什么过去,这要是出了差错……” 她说到这里皮笑肉不笑地动了一下嘴唇,道:“明天的贵妇可不会少,不说于太太老爷,就说于十娘子自个儿,也是大有妨碍……” 楚七娘知她是欺楚十娘是个从乡下来的小娘子,将话说得如此严重,不过是为了讹诈。 她挥了一下手,竹勉将衣衫抱了过来,楚七娘抚着衫裙道:“这套孺裙原本是给老太君出丧的时候穿的,如今可正好用得上。” 她见江妈的嘴一瘪,还没等她开口便道:“这件衣衫是用咱们平江府的黄草心寺绫做的,瞧着像罗绸,但实是布。这布能织得细密像罗绸的,也只有咱们平江府的织坊才能办得到。我们楚府奔七姐的丧,太华贵自然不成,太寒酸自然也不成,我想这寺绫是再合适也不过了,您看呢?” 江妈的嘴角微微抖了一下,她自然不能说自家平江府的布不成,只好顺水推舟地道:“那是自然,平江府的寺绫岂是其它寻常罗绸能比的。” “江妈真是好眼光。”楚七娘赞了一句,又取过一件木雕的凤钗:“明日里饰品也是如此,这虽是一根木钗,却是沉香木所制,是老太君的赏赐。原也是因为我身体不适,所以赏了我这根沉香木钗去秽气,现在刚好用得上。” 江妈的面色稍许不好看,却不能说老太君的钗子有何不妥,只冷淡地道:“看来十娘子都已经是准备妥当了。” 楚七娘做出松了一口气的模样,道:“多谢江妈,这刚才还有一点忐忑,怕是自己备下的衣饰不合太太的意呢……” 竹勉在旁边却做出欢喜状道:“八娘子果然眼光是不错的。” 江妈的耸下的吊眼略略动了动,笑道:“原来十娘子已有高人指点过了,倒是老身多虑了,八娘子那是好见识!” 竹勉撅嘴道:“可不是,小人单瞧她头上那根月形卷草狮子纹小金梳便不是凡物了。” 江妈不阴不阳地道:“八娘子的娘亲平夫人原也是书香门弟的谪女,见识哪里有不好的。” 楚七娘只微微笑了笑,转过话题道:“但是要跟九姐比起来,只怕还是九姐的见识要强一些。毕竟九姐在京城里住了这么多年,皇上,圣人又都是赏赐丰厚的,什么样的好东西没见过。前几日我见她戴得那支平脱凤凰钗竟是唐朝古物……”她说着脸红了红,像是颇为艳羡,有一点不好意思。 江妈当然听说过楚十娘整日闭门不出,现在瞧她那幅寒酸没见过世面的模样,想来身上也刮不下什么油水,顿时有点扫兴,起身冷淡地告辞了。 楚七娘瞧着她离去的背影,叹了口气道:“竹勉,你那样说话是要给八娘招来祸事的。” 竹勉笑道:“反正平夫人来了她们也要斗,我不过给拾了把柴禾。”她说着又拿出了一个锦盒,笑道:“这是我今日去给曾夫人送礼时,她老人家给小娘子您的回礼。” 楚七娘抬起手,推开锦盒,竟是一串小叶紫檀木缀八宝小香玉塔的佛珠手训,她的手顿了顿,终于拿起了佛珠道:“世事皆轮回,以后少动嗔念。” 竹勉笑道:“是啦。”她将一件细罗素色披风披在了楚七娘的身上,心里却在想:我只要你好,其它人管他去死! 注:一种用树皮制作的古法纸张,呈黄色,用来抄写佛经,又或者包裹食药材 注:黑白木耳 25 奔丧 上 冯氏边梳着楚太太的头发边感叹道:“太太,瞧您这头发,还跟墨染了似的,又浓又乌,跟二十年前一模一样。” 她说着熟能生巧的给楚太太挽了个盘福龙髻,又在发髻上插了一把小象牙梳,这种扁髻显得楚太太的圆脸略小了一些,整个人也轻盈了不少。 楚太太揽镜自顾,也似很满意,叹息道:“这许多年,也只有你挽的发我最满意。” 冯氏做为一名滕妾的陪嫁,跟着楚太太从妾爬到了正室的位置,当中也曾有过自己的一点点小梦想,不过大抵都成了楚太太惊涛骇浪里的一点小浪花,日子久了,浪头过去,便连点沫子也不剩了。 楚太太一夸,她便笑地道:“这也是太太调教的好,太太身边哪有不伶俐的?” 楚太太眼神微微闪烁了一下,沉思了一会儿,摸了摸象牙梳皱眉道:“我记得有一柄沈氏镂空雕凤双面牙梳……” 冯氏略略尴尬地道:“那不是苏氏的,她一过世这么显眼的东西可不都给老太君收走了。” 楚太太恍然惊醒,那个女人躺在床上,她的首饰,她的私已……她曾经以为那些属于自己的……不过是个假象。 她的心一下子像是被火灼烧了一般……不甘心,真不甘心。 竹玉进来道何管家来了,楚太太稳了一下心神,道:“让他进来吧。” 何管家带着账本过来了,楚太太闭着眼听他汇报账目。 “……白矾店赊账一百六十贯,徐家成衣铺子赊账一百二十贯,另外还有平江府大爷那边说,老家如今没了作坊跟铺子,今年的送往京里秋菊宴上的蟹不能再有公中出,不过他倒是可以跟那边的蟹铺讲明,等到了京再问府上收钱。” 平江府老太君一重病,大爷那边就找各种借口停了楚府的供应,不过短短一年的时间,楚府竟然积起了如此多的赊账,且都是府上公中的,还没有算上楚太太跟楚九娘各人的积欠。 冯氏识趣的退过了一边,楚太太半闭着眼睛听完了才睁开眼道:“何时白矾店跟徐家成衣铺子里竟然有如此多的积欠?” 何管家捏着帐本垂目道:“白矾店是老爷请同仁喝酒所积欠下的,徐家铺子是……外室两位奶奶购衣所欠下的。” 楚太太狰狞一笑,悠悠地道:“她们倒是会花钱,也罢,多购两件衣服,乡下的庄子凉。” 冯氏莫名的打了个哆嗦。 楚太太却回转过头来,瞧着她叹气道:“今天去奔丧,却有一桩难事,这七娘的陪嫁如何处理好?” 何管家心领神会,笑道:“七娘子不曾生下一儿半女,按照规矩,这陪嫁可是要退回娘家的。”规矩是规矩,但这讨嫁妆得罪人的活谁来干,他隐笑地瞄了冯氏一眼。 冯氏瞧着楚太太的眼神转冷,立马笑道:“何管家说得是,七娘子那孩子是个有血性的,吕府如此对她,她必定不想让吕府讨好,我就算是为了她,豁出命去也要把嫁妆给要回来!” 楚太太的眼神才算是缓和了,点头叹道:“那就依你! 她说到这里,见楚十娘跟着竹玉过来请安了。 楚太太瞧着十娘穿了一身月牙色的寺绫走过来,要说相貌,单看十娘确实清秀灵动,但可惜脸色腊黄,要是扔到一堆艳若桃李的嫩娘子当中,真是不显山不显水,让人丝毫没有压力。 不似那个楚七娘,红艳艳的让她觉得扎眼疼,楚太太心里暗自想到。 “等会要去吕府,就一起吃过早饭再走吧!”楚太太吩咐道。 楚七娘像是有一些感动,连忙蹲身行礼道:“我伺候母亲吃饭。” 楚太太对她的恭敬也是满意的,笑道:“一起吃吧,不用客气了。” 竹玉过去端上茶汤,楚太太隔夜有一点胸闷体乏,便先饮了一碗二陈汤,楚七娘则要了一碗白开水。 茶汤一上,配送的糕点很快就上来了,除开昨晚剩下的金酥撒子饼,另有蓬糕,乳饼,她们正吃着,楚九娘笑吟吟地走了进来,她每日皆来陪楚太太吃早饭,已成定例,没想到今天竟然十娘也在场。 她的脸色微微一变,给楚太太行了礼,便随即笑道:“十娘,你今日可辛苦了,要多吃点。” 楚七娘只微笑着说了一声不辛苦,喝完了水,又吃块楚太太方才用过的乳饼,便停了筷子了。 楚太太惊讶她吃得这么少,道:“今日是出丧,到时你要为七娘守灵,怕是用不上什么饭,多吃一点。” 楚九娘也跟着道:“是啊,你多吃一点,万一这身子骨顶不上可怎么好?” 楚七娘脸红道:“不瞒母亲姐姐,我其实在房里已经用过了,只是嘴馋,想着母亲这里好吃的,才陪着母亲又用了一遍早点。” 楚太太倒是笑了起来,指了指桌面上的糕点道:“回头给十娘包点送她房里去。” 冯氏应了一声,她刚才暗暗瞧着,见楚七娘从头到尾没有用过楚太太没吃过的东西,心中不禁暗想这个小娘子倒是个谨慎的。 饮完了茶汤,楚太太又用了二个鹌鹑馉饳儿(注),楚九娘则是用了半碗软羊面。 吃完了早点,楚太太才算是带着冯氏跟楚七娘往吕府去。 楚太太穿了一件宽袖的白色高腰孺裙,肩臂上披了一件暗流云纹缂丝披帛,倒是很雍容,但在车上不免显得有一点闷热,因此不停地打着小团扇。 旁边冯氏也是穿了一身素白的孺裙,少了脸上的胭脂倒是陡然年轻了不少,她的一双眼睛很大,形状也好,跟颗杏仁似的,清澈里透着几分伶俐,便也难怪风流的楚老爷也曾瞧得上她。 车里闷热,冯氏没话找话地笑道:“啧啧,十娘子来了也没多久吧,我瞧这气色倒比刚来的时候好多了,看起来还是太太会养人啊。说不准再将养个几日,又是一个跟九娘子似的窈窕淑女。” 楚七娘微低了一下头笑了一下,算是答复。 楚太太瞥了她一眼,道:“我们是去奔丧的,你以为是去游花会,就你话多。” 冯氏也不尴尬,只提着扇子给楚太太打风。 等马车停稳了,江妈过来掀开帘子,楚七娘才发现吕府已经到了。 她下得车来,看着这高大的朱门,楚七娘忽然发现自己对吕府竟然没有半丝的感觉,不同于楚府,她对吕府即谈不上恨也谈不上怨。 她至于在吕府的这些日子,不过是行尸走肉罢了,她也许早在那个晚上之前就已经死去了。 吕府的匾额上都吊着白罩灯笼,府里的排场不算大,但也不算小,诵经的僧人,解怨的道士数十位,持幔守灵添香油的下人也有十来位。 灵柩前摆放的随礼礼担不少,但亲自来吊唁的人却不多,门下也只统共二三辆桥车,且都是小轿子,瞧着便不是什么豪奢贵户。 楚太太见了不由心中一松,楚七娘的个性她是清楚,绝不会让吕府得手,那笔钱要是藏着,就一定还在那些嫁妆里。 吕府……楚太太睁开了眼睛。 吕夫人出来迎接她的时候,楚太太沉着脸,也没有寒喧,由冯氏挽着手臂径直朝着灵堂走去。 客人虽然不多,但也有那么几位在场,吕夫人不禁面生尴尬心中暗恼,要知道当日她虽然将楚七娘遣返至山东老家,那也是楚七娘德行有亏在先,说来说去还要怪她这个楚家的主母教女无方。 楚七娘见楚太太态度傲慢,再瞧吕夫人的脸色不佳,不由心中叹息楚太太以为靠着晋国公府就瞧不上吕参政,却不知参政不仅权同副相,且吕府有诸多的牵绊,楚太太只怕是打错了算盘。 吕老爷虽然还是参政府,却是朝中一个四通八达的人,同知贡举是当朝的中书令,族上的伯父不但是朝中要臣,更是门生遍天下,家中的嫡女嫡子嫁娶的都是朝中一等一的官宦之家。 这样的人连太后都要用上几分心思,楚太太居然轻易就决定要得罪他们,楚七娘皱了皱眉头,想了一想,不禁后退了几步,悄声对竹勉道:“你快去甜水巷,让老爷早一些过来。” 等竹勉去了,楚七娘才快步几下跟上。 楚太太与冯氏跨进了灵堂,楚太太瞥了一眼冯氏,冯氏的脸色一僵,再瞥见楚太太的眼神,只得硬着头皮向前跨了几步,手搭住了祭台,抽出手帕捂脸痛哭了起来,道:“我的七娘子啊,你死得好惨啊,阖府上下以为把你嫁给一个好人家,哪里晓得却是让你得了一个客死荒野,埋地荒坟,连死后都不太平的下场啊。对不住你啊……” 她一阵嚎哭,楚太太像是勾起了伤心,只顾着拿帕子抹泪,也不去理会自家的姨娘大闹灵堂。 吕夫人绷着个脸,面带冷笑,咬着牙想厅里统共二三个小官夫人,回头打个招呼,谁也不敢外出乱说,楚太太要闹,便由她闹个够。 她的心思还没有转完,就看见许官家一路急急地进来,附在吕夫人的耳朵上说了几句,楚七娘隐隐听见了小公爷三个字,不禁皱了一下眉头。 注:像团子或饺子的包裹食材的面食,大家可以理解为,比饺子皮厚,比团子比薄的一种东西。 26 奔丧 中 莫非是李西敏,楚七娘暗自想到,可是自己的葬礼……又与他有什么关系? 吕夫人也是眉头微蹙,瞧向这边来的眼神也欲发不善。 “七娘子,你在我们楚府那就是个善财童子,老太君又是最最疼爱的,陪嫁不说是金山银山,也是金银车载,可你嫁过来不过大半年,死得时候却是精光光的啊……”冯氏在那边接着哭嚷,真不亏是作婢子的出身,话说得出,事也干得出,这话里明里暗里就是吕府为了钱财逼死了楚七娘。 吕夫人是气到浑身发颤,楚七娘见平日里一直端着的吕夫人嘴唇发紫,打着哆嗦,却一个字也说不出口,不禁心中暗笑,她也不多事,只退到了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看热闹。 吕府的许管家连忙上前给楚太太递香过去,道:“楚夫人节哀,您上柱香吧!” 楚夫人接过了香,却不上前,依旧拿着帕子拭泪,冯氏已经是拿出了浑身的解数捶胸道:“七娘子,你带着这么多的陪嫁没享过它的福,倒是给你惹来杀身之祸啊……你这叫太太怎么跟死去的老太君交待啊!” 这话说得如此直白,在场的傻子都听明白了,楚七娘心中咯噔了一下,心想事来了。 吕夫人原本强忍着,现在是无论如何也忍不下了,她打着颤道:“许管家,去,把她们楚家那些了不得的陪嫁通通都拿出来!让别人看看我们吕家怎么就为这点陪嫁要杀人谋命了。” 楚太太这才放下了帕子,红着眼喝斥冯氏道:“胡闹,这是什么地方,由得你胡言乱语?!”她叹了口气,转脸道:“亲家母,您别生气,这冯氏原是我的使女,也算是伺候过七娘,刚才不过是过于伤痛,口不择言,您大人有大量,可别往心里去。” 吕夫人挺直了腰道:“不敢,我们吕府虽不是簪缨世家,公候之府,但也是个书香门弟,可当不起这个谋夺媳妇陪嫁的罪名。”她对着许管家斥道:“还不去!” 许管家见太太脸色铁青,连忙转身出门,楚七娘就跟在了他的后面,许管家一掉头,见她跟上,误以为是楚太太的主意,只得黑着脸让她跟着。 吕府的院子没有楚府的奢华,但却远比楚府的要大,这走了一会儿功夫,就看见一群人沿着北边的抄手走廊走了过来。 当前的男人黑须白面,模样威严,正是楚七娘曾经的公公吕参政。 他的左侧有一个年青人,样貌俊朗,长得是一表人材,但比之李西敏那种如同怀剑一般锋芒四射的俊美,他的鼻管狭长,显得有一点阴霾跟狭隘。 这是吕参政大人的庶三子,楚七娘曾经的相公,吕楚行。 走廊上一眼就能望到头,楚七娘皱了皱眉头想避也无从可避,吕参政瞥见了楚七娘,又见许管家一脸铁青,便道:“你不在前面主事,何事匆忙?” 许管家心中怒火正旺,楚府将个名节败坏的女子嫁过来,应该自觉得理亏才是,那样的女子就该自家勒死,这楚府居然还有脸上门来讨嫁妆,这哪里像是有身份地位的人家。 “夫人让小的去取三少夫人的嫁妆。”许管家道。 “嫁妆?!”吕参政眉头皱得更深了,眼眸转到了楚七娘的脸上。 楚七娘上前万福了一下,行了一礼,然后才道:“楚十娘见过参政大人。” 吕参政哦了一声,仿佛能从楚七娘的眉眼当中果然瞧出几分楚七娘的影子,便叹息了一声道:“节哀……”他转头又对许管家道:“这嫁妆又是从何说起?” 许管家一字一字地道:“前头楚太太带了个妾侍过来哭闹着说是咱们家贪三少夫人的嫁妆才害死的她,夫人让把嫁妆抬去,好让大家看清楚,到底是什么样的嫁妆能让我们吕府谋财害命。” 吕参政的脸色顿时便黑了,脱口骂道:“混账!”他这词一脱口,便觉得不妥,楚府上门闹事,即在情理之外,又在情理之中,楚府可以上门撒泼,他们吕府却是不能以牙还牙,否则岂不是他这个书香门弟跟这商贾之户一般见识? 他心中气恼楚府,但却不能摆在脸面上,只浅淡地道:“七娘身死,又没有留下孩子,一些东西楚府即然想要回去,那就还回去,不够的再贴一点。” 吕楚行却冷哼了一声道:“楚家倒真不亏是个商户之家,人死了,也是不吃亏的。” 反正眼前只有这么一个末笄的楚家小娘子,随行的人乐得卖吕府的好,皆连声称是,话里话外显得楚府果然是底子薄,不懂礼仪。 楚七娘嫁给吕楚行,虽然不是心甘情愿的,但也没有对他特别的排斥,也想过跟这人和和气气的这么过下去,可是眼前这个人却是令她对所有还剩的日子都失去了希望,心灰意冷。 吕楚行虽是一个庶子,但在外面的才名比他上面两个嫡子出身的哥哥还好,也算是京城里的一名佳郎,可其实他是由吕府太夫人带大的,尊崇却不尊贵,太夫人过世前不肯闭眼,睁眼瞧着吕府将楚七娘抬进了门,才算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楚七娘是朝中大夫的嫡女,祖上又是平江府的富豪之家,有貌,有财,又是新贵,这位老太君可算是把吕楚行的末来什么都打点好了,怎么算他都不吃亏。 楚七娘刚进门的时候,两人也算和睦,否则也不可能怀有孩子。 吕夫人多方留难,都没能难倒吕楚行,正如那位太夫人所料,因为当中有楚七娘,有她的帮助,吕楚行非但没有吃亏,反而在吕参政的眼里越来越受重视。 可是自从楚七娘的名声在京城被人败坏之后,他的态度就截然不同了,外面传言楚七娘肚子里的孩子是李西敏的,这一点别人不清楚,吕楚行却是很清楚的,毕竟楚七娘是以清白之身嫁给他的。 可他非但不加以澄清,还人前人后一幅深受委屈的样子,惹得吕参政更是对他心中有亏,多方加以提拔,这才使得楚七娘的名声坏上加坏,不得不强忍着委屈被撵出吕府。 楚七娘听他开口心中莫名的怒气陡然就升了起来,她微微弯腰行了一礼道:“不知道吕公子心目中的礼仪是什么?” 吕楚行的薄薄的嘴唇抿了抿,道:“君为臣纲,夫为妻纲,这就是礼仪之根本。” “浮浅!”楚七娘轻蔑一笑。 众人一片哗然,吕参政也是皱起了眉头,楚七娘挺直了背脊道:“礼记中有言,故人不独亲其亲,不独子其子,仁爱才是礼仪根本。我七姐嫁入吕府便是吕府的亲人,想要睹物思人的楚太太也是吕府亲人,吕公子连亲人都不知道爱护,反而出言损害,吕公子何止不知礼仪之根本?” 吕楚行顿时哑然,吕参政不禁瞥了一眼自己的三子,心中也有一些叹息总归庶子气量小了一些,要不然楚七娘的事情何至于弄到今天这个地步? 楚七娘把仁义抬了出来,其它的人倒也不好落井下石,不仁不义可是一顶大帽子,仁义二字,君王尚且要止于此,何况这帮朝臣。 有人轻咳了一声,楚十娘一转头,楚老爷与人一起走了进来,那人一身窄袖黑色胡服,身材高挑颀长,通身上下简单无缀饰,却偏偏令人有惊艳之感,光华绽放,清洌又不失雍容。 楚七娘第一眼瞧见他的时候,便曾想过,能形容他的——唯有名剑。 这人正是李西敏。 普通女子见了李西敏,大约都想不起来说话。 不过楚七娘早已不再是那个普通的女子,她弯了一下腰,挺从容地行了一礼道:“爹爹。” 其他人回过神来,却是立即跟李西敏客套。 李西敏很淡地道:“祖母身子有一点不太舒服,家母留在家中伺候她老人家,所以吩咐我过来替母亲跟祖母上柱香。” 不单单这些朝臣,即便是楚七娘听了都有一点愣住了,一个声名狼藉的妇人,何劳一位大长公主跟朝中唯一的一品夫人共同遣自家的谪子一位小公爷前来上香……这个面子也末免给得太大了。 可显然吕府与楚府早就得到了消息,吕参政更是客气地道:“那真是有劳小公爷了!” 楚老爷其实收到风声本来就已经在路上,大长公主请小公爷上香,京都各官户夫人哪有还端坐在家中的道理。 他碰上了竹勉,便知要糟,走到门前就遇上了李西敏,顿时一个头有二个大,他进了楚府还在犹豫怎么收场,没想到倒在走廊下听见了自家的十娘口驳吕楚行,给吕府扣了一顶不知礼仪的帽子。 这本来一个下下层的场面,倒被十娘反败为胜,成了吕府不懂礼仪,甚至言下之意颇有不懂人情之嫌,他不由底气一盛。 “不懂规矩,这许多大人面前,岂是你一个末及笄的小娘子可以侃侃而谈的。”楚老爷将末笄三个字咬得重重地正色道:“咱们府上的规矩,道理不辩自然明,你忘记了?” 楚七娘当然晓得楚老爷这算是打蛇顺棍上了,只浅浅地低了一下头,道:“十娘记下了。” 楚老爷然后才跟吕参政道:“小女的丧事有劳亲家了。” 吕参政淡淡地道:“不敢当,楚朝议这边请。小公爷,请!” 他连亲家公都省了,那是不认这门亲事了,楚老爷的脸色颇为难看,心中冷哼一声,便甩袖朝着灵堂走去。 楚七娘能感觉到李西敏在打量自己,她原也没有打算为楚府挽回些什么脸面,刚才所言只是一时出于义愤,现在早已经有一点后悔,所以一直待在那里低头不再吭声,只待人群过去之后,再谋自己的打算。 曾经的楚七娘太傲气,不信命,不认命。 所以才会认为这个手握重权的梁国公嫡子,太后的亲外孙,会因为她的努力而有一个结局。 所以才会惨淡收场。 这一世不会了……她知道,他跟她的距离,始终那么遥远,现在只不过是……更远。 这一世,她懂——人要认命。 李西敏深深地瞧了她一眼,像是能从楚七娘的脸上瞧出花来,然后落下眼帘,快走了几步,与她擦肩而过。 楚七娘一直是恭敬有礼地眼瞧着地面,李西敏走过的时候,身上飘来的依然是熟悉的杜蘅兰熏衣香,只是这一次楚七娘不会手足无措,面红耳赤,行过的风飘起了她一缕发丝,但不过五六步,便又落回了原处。 她眼望着地面,发现原来李西敏今天穿了一双白缎面的靴子。嗯……有心了。 谢谢班太的礼物,谢谢大家的推荐票,大家记得明天再来:)) 我一定会记得梨花大人的教诲,努力写文更文,努力打滚要票:)) 27 奔丧 下 许管家恭送完这些大人们才领着楚七娘往内堂而去,楚七娘刚才的言行他自然瞧在眼里,没想到自家的三公子连着这许多大学士,居然被一个小娘子问得哑口无言。 他不禁心里想,这楚府一个商贾之户生的女儿倒是个个厉害,一个二个皆是如此,楚七娘当年的余威还在,若非名声是女人的软肋,吕府还真是末必能拿她怎么样。 许管家将楚七娘带到了一个院子,推开木门道:“这几日里,三少夫人的嫁妆一直都是自己打理的,她以前院子里的人也还有人在,我们家夫人这几日里一直忙着她的丧事。这嫁妆都还没来得及清点,不如就请小娘子跟我一起进去,您问过三少夫人的旧人便清清楚楚。” 楚七娘踏进了院子里,这个院子很小,不过是一个正院的耳房,当初吕夫人以清静为由,把她迁到了这个院子里,楚七娘就是在这里渡过了人生最后的几个月。 看着院中一派萧索的景象,想起往事往日,她却发现自己似已无泪可流。 许管家一进屋子,里面连忙跑出来几个人,当前的自然是曾妈,她恭身笑道:“哦哟,是许管家来了,快屋里坐。” 许管家连瞧也没瞧她,只指着楚七娘冷冷地道:“这个是你们楚府的十娘子,过来提三少夫人的嫁妆,你可要仔细了,把三少夫人的嫁妆都取出来!” 曾妈的脸色僵了僵,楚七娘一死,自然是一片混乱,虽然楚七娘生前将嫁妆已经用得七七八八,但也不是没有一点油水可捞,吕府是个大户人家,曾妈还想着她们必定瞧不上这些零碎的东西。 可是没想到,吕府没来问她们要嫁妆,倒是楚府要上门来了。 曾妈自然不敢说不好,连忙指挥着两个粗使女童,将放在房里的几个木箱子打开,道:“不瞒许管家,这里剩得不多,三少夫人去山东的时候,这些嫁妆都是带上的,但是下葬的时候,值钱的东西都陪了进去!”她连声道:“您不信,可以问柳妹!” 许管家看着几大箱子,里面不过是一些旧衣衫,不由得皱起了眉头,这个抬过出去,不是打吕府的脸,楚七娘来的时候嫁妆是谈不上有多丰厚,但也可以说过得去,不寒碜,现在只剩下这几箱破衣衫,不知道的人就要真当是吕府给吞了。 楚七娘站在一边冷笑了一声,她嫁到吕府来之后,吕府就没给过什么月例钱,院子里的下人,吃穿用度,甚至是吕楚行,吕夫人也不管不问。 她正是因为感到了吕府不可靠,才没有动用藏于竹勉处的私房钱,但也因为如此,她几乎把陪嫁过来的东西都变卖了。 当然,楚七娘是再清楚也不过,自己还是剩下一盒子首饰的,这盒首饰柳妹放了进去,又叫曾妈给偷偷地拿了出来,她现在是顺手推给了贼,吕府是半点也拿她没办法。 楚七娘也不说什么,轻笑道:“许管家不如去跟夫人说一声,再处理您看如何?” 许管家心里正是这么想的,脸皮稍许抽搐了一下,才道:“那就请小娘子稍等片刻,小人去去就来。” 许管家一走,楚七娘才往椅子上一坐,淡淡地道:“去给我泡杯茶来……要上好的龙凤小团茶。” 曾妈本来心中有事,没仔细看眼前的小娘子,更何况十娘子她是知道的,楚府一个病痨子罢了,可是听她这么一说,再抬头一瞧,只是把她吓得一连倒退了好几步。 那里悠闲坐着的的女子,秀眉间透着一点女子中难得一见的杀伐决断的神韵,好像是四五年前的楚七娘一般。 “你,你是谁。”曾妈脱口而出。 “我自然是十娘子!”楚七娘抬起漆黑的眸子不轻不重地笑道:“曾妈怎么连自己过去的主人都认不得了吗?” 曾妈再仔细一看,眼前分明又是一个面带病容的小娘子,脸色不太好,但坐姿很直,一双如玉一般的手搁在寺绫裙上,没有半分萎靡之色,左手腕上还套了一只小叶紫檀木的佛珠手训,显得分外娴静,哪里有半分楚七娘眉飞色舞的飞扬。 她心里依旧七上八下,强自笑道:“是,是,十小娘子有多年不见了,我跟着太太出来年数久了,都快认不出来了,当年我走的时候十娘子还只有六七岁的模样。”她说着连忙对跟前的粗使女童道:“快去烧水,把茶盒里三少夫人用剩下的龙凤小团茶拿过来。” 楚七娘却没什么兴趣跟这个贪财忘义的老婆子闲话家常,她起身在屋子里转了几个圈,用手指描了一下几案上的那只剔花鱼藻莲纹梅瓶然后才微笑道:“我前晚上做了个梦,你猜猜梦见了谁?” 曾妈干笑道:“老婆子哪里晓得十娘子梦见了谁?” 这是一只磁州窑的剔花梅瓶,远不如定窑磁器值钱,但因楚七娘喜欢磁州窑的黑白分明,便留了下来,她走的时候自然没办法带走,太匆忙也无法变卖,现在倒算得上是她留下来最值钱的一个物件了。 只是物似人非,吕府的院子里花开正红,但梅瓶里却早就没了鲜花,甚至上面已浅浅地落了一层的浮灰。 楚七娘淡淡地道:“我梦见了七娘,你说奇不奇怪,她说她有一些东西叫你收着了,让我来取,可又没说清楚让我取得到底是什么东西。” 曾妈心里是不信的,但是见她说得如此淡定,却是心中忐忑,笑道:“十娘子说笑了,三少夫人哪里会藏东西在我这里,您是不知道,人人都以为我是三少夫人的管事妈妈,可其实她最相信的人是柳妹了,要不十娘子您问问柳妹看?” 楚七娘微侧过脸来似笑非笑地道:“我睡得真香,她说是一盒东西,我便没听清楚这一盒到底是什么?这要是你想不起来,回头我再梦见她,让她托梦给你也好。” 曾妈听到一盒,顿时七上八下的心吓得差一点直接就崩坏了,嘴里一口老牙打着颤,一双松了皮的眼袋跳个不停,颤声道:“哦哟,你看我老了,好像是有这么一样物事,您等等。” 她出去一会儿就用一块白麻布遮着一样东西过来,这时正好有粗使女童提水进来,她让女童把水壶放下,喝斥着让她出去。 等人都走了,她还不放心将门关上,才小心地将麻布裹着的东西放到桌面上,然后才跪下来抽泣道:“小的该死,我这是因为三少夫人没了,担心以后再也没人对我这么好,所以才昧了良心,贪了这一盒东西!” 楚七娘坐在椅子上微弯着,细细打量着那老婆子,拔弄了一会儿佛珠,才轻浅地笑道:“原来你还记得楚七娘对你是不错的!” 曾妈眼皮又猛然跳了几下,楚七娘已经翻手将盒子打开,扫了一眼里面的东西,值钱的首饰已经卖得差不多了,她从里面将不多的两件值钱的首饰取出,然后关上盒子笑道:“除了这个……还有别的呢?” 曾妈哭丧着脸道:“真没有了,小娘子,三少夫人留下的东西不多的。” 楚七娘不言声,只用手捻了一点团茶丢在沸水中,水中顿时涌出一股茶浪,她端起茶碗轻笑了一声道:“七娘可不是这么说的,她说曾妈很会替我惜财,连葬礼的五十贯钱都能给我省下不少来。” 曾妈这才是吓得魂不附体,手抖了抖才从自己的腰带里摸出一个布包,颤抖着交上去,啼泪横流地道:“十娘子,我,我都给你,你,你一定要跟七娘子说,老婆子真,真不是有心害她的,哪里晓得七娘子一向好端端地,无缘无故就小产去了,哪里晓得就有人来掘坟?” 她捶胸顿足,唠唠叨叨,却见楚七娘好似根本没有听见自己的话,而是在出神,不禁收了声。 楚七娘还过神来,脸上也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拿白皙的手指翻开布包,见里面整整齐齐五张交子,每张都有一百贯,不由轻笑了一声道:“了不起,我七姐过得如此贫困,她的管事倒是个小财主。” 曾妈见楚七娘的嘴角仍然带着冷笑,只好将自己的钱搭子也掏了出来,这里也有数十文钱,还有几锭小银锞子,然后整个人都瘫倒在了地上。 楚七娘那几锭小银锞子取出,其它的连同钱搭子一起丢在地上,然后收好东西才对被扒了几层皮的曾妈含笑道:“不知道曾妈还想不想再赚笔大财呢?” 28 葬礼 上 新人求包养,求收藏, 曾妈有气无力地道:“老婆子再也不敢了。” 楚七娘背靠在椅子,轻笑道:“哎,你这不是因噎废食吗?弄钱可不正是你的长处?” 曾妈见楚七娘不像是说笑,犹疑了一下小声道:“十娘子可是有用得上曾妈的地方,老婆子能办到的,拼了命也会给十娘子效力的!” 楚七娘微笑了一下,道:“倒也跟我没有关系,只是老太君已经身故了,这家产么……也分了……” 曾妈一下子耳朵就竖了起来,这老太君分家产可算得上是平江府一等一的大事情了,这么偌大的家产分下来,以后那是再也没有了。 楚七娘的手指划着茶碗,缓缓地道:“这铺子是分到每个人小娘子跟哥儿的头上的,哥儿是三处,小娘子们每个两处……” 曾妈一惊,这么分法,楚太太就占不到什么便宜了,老太君等于是把家产给平分了,楚七娘又悠悠地道:“七娘子的铺子说是在她进京来的时候老太君已经折成现银给她了……” 曾妈不禁脸露困惑之色,因为她最清楚,楚七娘身上似乎没有这许多的银钱。 楚七娘含笑道:“你觉得奇怪,太太就更奇怪了,我要是她,就会想楚七娘多半是藏到外头去了,这藏在外头,取得时候当然要有凭证。你说巧不巧,刚好七娘一死,就有人急着去扒坟,太太的心里不知道有多奇怪,到底是谁这么神通广大,知道七娘死了,知道她藏着不少钱,所以抢在别人前头去扒坟呢?” 她这话说完,便悠悠地喝茶,曾妈的脸色时红时白,一会困惑,一会儿惊诧,末了恍然大悟,道:“吕府的下人是知道的,但上下都知道三少夫人靠变卖东西过日子的,这知道三少夫人有钱,又知道她……” “哎!”楚七娘打断了她,微垂眼帘瞧着曾妈道:“我可不想知道这个人到底是谁,但楚太太说不定有兴趣,你放在心里找个好机会卖个好价钱……有了这笔钱,就找个清静的地方早渡晚年吧,就当是……七娘送你的最后一份主仆情谊。” 她说完将茶碗放至一边,起身走到自己寒酸的陪嫁箱子边,翻捡了一会儿,取出了一张花鉴贴,她打开来看了一眼那里面写着的两行字。 曾妈瞧着楚七娘奇特的眼神,干笑道:“这是……” 她还没介绍,楚七娘便吩咐道:“燃灯!” 曾妈满腹狐疑,但不敢多言,只好掌了灯过来。 楚七娘跟着老太君走南闯北,从不轻易言败,她对李西敏也是如此,她深信李西敏见惯了端庄娴淑的小娘子,她只有反其道大胆才能令他心动,所以楚七娘开秋菊宴,把花鉴贴直接送到了李西敏手中。 虽唐风犹遗,楚七娘的行为举止还是很有点骇世惊俗的。 花鉴贴上有两行字,第一行是她的:我得一笼菊花开,你可来? 第二行是一行漂亮的行草,李西敏把答复直接写到了她的贴子上:若你得百花开,我便来。 楚七娘微微一笑将花鉴贴合上,两根纤指夹着贴子凑到了灯火前,充满了自信的楚七娘那个时候又怎么会知道,得百花开,可比得李西敏的心要容易多了,纸张立时便翻卷了起来,瞬时便化成了火灰。 外头一阵脚步声,楚七娘朝着曾妈使了个眼色,示意地去把首饰盒仍藏箱子底下。 曾妈连忙弄好,又将袖子把脸上泪迹擦干,才出去开门,许管家见她们关着个门,出来的时候曾妈又神情有异,便不满地瞪了她一眼。 曾妈赔着笑将他迎了进来,许管家见楚七娘坐在椅子上饮着茶,一派淡定,他压着气道:“太太说了,三少夫人刚进门的时候倒像是孝敬了她一些东西,如今夫人说就一起还给你们楚府吧!” 楚七娘见许管家又令人抬进来三四个箱子,其中三个箱打开来里面都是一些轻罗绸缎,虽然不是什么御赐之物,但也都是一些好料子,另一箱子里面却是杂物,一些官窑制品,一个汝窑的花觚,一套景德窑的团花斗茶茶碗,另有一套琉璃葡萄盛酒器,一个宝甸金漆妆匣,还有二盒高丽参。 看上去是依着楚七娘过来时候的礼单,匆匆在库房里挑出来的,也亏得吕府是大户人家,平时积攒的东西也多,才能凑个依样画瓢。 楚七娘心中暗暗好笑,吕夫人这算是倒贴家门撑面子了,她这个哑巴亏可算是吃大了,心里不知道要有多么恨楚太太。 她起身淡淡地道:“即然都弄好了就一起去见夫人跟母亲吧,这些东西若是七姐孝敬的,自然会还给夫人,其它的就由母亲来定夺好了。” 许管家来的时候心中有气,但见楚七娘说得客气有礼,也没有半点要刁难他们的意思,觉得她年纪小小,颇有气度,不由心中点了点头,心道这楚家的小娘子看起来倒似大家闺秀。 楚七娘跟着楚管家带着东西到了灵堂,楚老爷一到,楚太太便不敢再放肆了,她是没想过楚老爷会来得这么早,事实上也确实如此,吕府对楚七娘的处置跟楚府完全一致,即不想太张扬,也不便太寒酸。 冯氏早已经止了哭闹,噤若寒蝉地站立于楚太太后面,头脸均有一些凌乱,显然是受到了训斥。 楚太太一番推辞,吕家却坚持要退还陪嫁,楚太太只好叹气道:“是我等无礼了,不收倒像是我们跟这下人一般见识,反而累了府上的名声,那只好回头再奉上还礼。” 嫁妆搬上车之后,楚太太又婉转地提到了曾妈与柳妹。 吕夫人心中冷笑,面里很干脆,立即连同着陪嫁过来的使女,老婆子一起原数遣回,只可惜偏偏楚太太特地提到两个人却是例外。 一是曾妈,她的十年雇期已到,二是柳妹,据说是楚七娘将卖身契返还,因此这两人已是自由身。 柳妹是早就不知去了哪里,楚七娘也略略有一些遗憾,曾妈倒是还在,吕夫人请她自己相谈,楚太太犹疑了一下也就应了,居然还私底下找了一处地方相谈,谈话的内容别人无从所知。 只是出来的时候,楚太太的脸色是一片青黑,满座只有楚七娘知道为什么。 吕夫人当然以为是曾妈拒绝了返还楚府,心中暗爽,嘴里淡淡地道:“那就没有法子了,毕竟是曾妈自己愿意留在我们吕府,我们吕府虽没楚府这么有财,但用过的人倒鲜有想离开的。” 楚太太脸色不太好,只是勉强一笑。 这么一桩官司到这里就看着像是定案了,楚府损失了一个女儿,吕府损失了一点钱财,总算想起了举丧这件正事。 灵前的僧人又开始念起了超渡经,外头各府的夫人也开始闻风络绎不绝地赶来,客人们上了香,自是去旁厅待着。 楚老爷跟同僚一起饮茶,吕夫人一气之下只说是身体不爽,去内府歇息了,楚太太乐得代她招呼前来的大小夫人们。 因为楚十娘算得上是唯一来奔丧的姐妹,自然也要在灵前待着,但她这副身体却实在是差,再加上灵前的烟雾缭绕,楚七娘不多一会儿便觉得头晕目眩。 竹勉见她脸色不好,想要给她泡杯茶,却发现灵前连个水壶都没有,下人们也多是去旁厅伺候了,她只得拿着空水壶出去找水。 楚七娘站在那里看着帷帐重重深处自己的棺木,仿佛触目可见又遥不可及,袅袅的香烟从祭坛前升开去,渐渐消弭在空间,如同张开的一张网雾,不着痕迹,落人一身尘缘。 灵旁一侧僧人们低低的咏经声恍若隔世,楚七娘站在那里,前生的喜怒哀乐二十年在她的脑海里也只似一瞬。 “你好像并不特别悲伤。”耳边有人淡淡地道。 29 葬礼 下 这个声音低而不失清澈,很动听,楚七娘也很熟悉,她不用回头便知道这人是谁,简单的一句话便将她拉回了眼前。 李西敏点了一株香,在灵前默然了一会儿,才上前插上了这株香。 楚七娘的前生如同一株烟花,只为最灿烂的一刻而活着,可灿烂过后,燃尽了便不过是一捧死灰,因此如今的楚七娘只客气有礼地回道:“今日十娘灵前待客,不是不悲伤,只是不敢失礼。” 李西敏转过头瞧了她一会儿,才道:“可是你七姐她想要的……想笑自然是笑了,想哭自然是哭了。” 楚七娘笑了…… 李西敏眸子微缩,声音略透着沙哑道:“你觉得你的七姐好笑么?” “不……”楚七娘淡淡地道:“只是那个想笑就笑,想哭就哭的楚七娘已经死了……” 一瞬间,楚七娘觉得李西敏的脸色忽然变得有一点白,像是被人一击而中。 是的,那个曾经一生都只愿为他灿烂一刻的楚七娘已经死了,他这算是才领悟到遗憾吗……可惜的是太晚了。 李西敏神情却突然一凛,扣住了楚七娘的手臂,像从牙缝中挤出了一句:“你究竟是谁?” 楚七娘心中一慌,她因为心中不平而终究露出了破绽? 她不自觉后退了一步,却碰着了祭台,退无可退,想要挣脱,李西敏却牢牢扣住她的手臂,深幔的后面还有僧人低低的念经之声,让楚七娘即羞且怒。 “告诉我,你究竟是谁?”李西敏抿着薄唇凝视着她,平时别人只会注视他的容貌,只有在这一刻才能体会到他迫人的压力,才会领悟到这个人除开容貌,他是长公主之子,是小公爷,还曾是手染过鲜血的督军。 楚七娘避不可避,有一些心慌与愤怒,却不能弄出太大动静为人所知,要不然下不了台的可不会是这位小公爷,而会又是自己。 他看出自己是楚七娘了……不会,楚七娘稳定了一下心神,自己刚才的所言大概是让这位高高在上的小公爷误以为自己又是个别有居心的人罢了。 “我自然是楚府的庶十娘子了,不然小公爷以为我是谁?”楚七娘瞧着他,神情镇定口齿清晰地道。 李西敏死死盯着她的脸,表情即有困惑也有愤怒,一瞬间里眼神似闪过无数种神情。 两人僵持之下一时之间无话,突然听到厅门口传来一阵脚步之声,楚七娘顿时又有点心慌,李西敏瞧见了她眼底的神情,原本持紧了的手,终究是一松放开了楚七娘。 楚七娘连忙站直了身体,外面却是吕楚行带着一个娇滴滴的女子走了进来。 她光瞧见这一对,都忍不住要皱眉头,吕楚行后面对她过河拆桥的行径,有不愿意承担责任的部分,还有一半是因为这个女子。 吕楚行一眼便见到灵前的李西敏跟楚七娘,两人的距离很近,他一见李西敏便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那是一种因为挫败而产生的妒恨,但却又不得不小心掩饰这种愤怒而产生的矛盾。 他是楚七娘的丈夫,但他这个丈夫在楚七娘的心中只怕连这个男人的一根发丝的重量都没有。 “小公爷。”吕楚行对着李西敏行了一礼,李西敏对吕楚行的态度很冷淡,只点了一下头,似乎连眼神都不愿意交流。 吕楚行的牙不由自主地咬了一下,转眼瞧见楚七娘,刚才他被这个妻妹一阵反呛,弄得差点下不来台,光顾着恼恨楚府的女子均牙尖嘴利,竟然没有一个贤良淑德之女,她的面貌自然也没顾上细瞧。 如今这么近距离的一看,他不禁心中一动,这位妻妹一身月白色的寺绫孺裙,一条银丝线宫绦,头发上插了一根沉香木钗,通身上下的颜色都是素绝,初瞧很普通,远不及楚七娘的姿容,可若是细细一瞧,又会觉得别有韵味,且越瞧越令人移不开眼睛,仿佛她只需往那儿一站,便娉娉婷婷,缥缈的如同月下之子,令他不禁是一阵恍惚。 半晌吕楚行才回过神来,深深作了一揖道:“辛苦十妹了。” 楚七娘若非必要,真懒得理会他,于是只淡淡地道:“七姐是我的亲人,为亲人站一会儿灵,我是不会念及辛苦的。” 吕楚行见楚七娘神态冷淡,便略有一些尴尬地道:“是我让你七姐受尽了委屈,也难怪十妹你对我有怨。” 他将话说到此处,楚七娘倒也不便咄咄逼人,道:“吕公子言重了,我七姐身故,你令人快马送了五十贯钱,才令七姐得以安葬,这一点情我们楚府还是很感激的……”楚七娘说得是真话,吕楚行瞧着一表人才,在外四面玲珑,仗义疏财,其实是个心胸狭隘,寡情自负的人,但他能在她死后送来五十贯丧葬钱,人品已然远超楚府的人,确实令她刮目相看,连带着对他的恶感也少了几分。 可楚七娘提到五十贯钱,吕楚行的表情却是不由自主地一愣,心想何时快马送过五十贯钱,他的眼光不由自主地瞥向了李西敏,李西敏脸上的表情虽然很冷,头却转过了一边。 瞧他们的表情,楚七娘不禁眉头微蹙。 吕楚行心中明了,想必那五十贯钱其实是李西敏假他的名给送去的,李西敏假自己的名,不等于自称是楚七娘的姑爷,吕楚行忍不住怒气涌上于胸,但他左思右量,到底不敢当着李西敏的面发难,却又舍不得这个报复的好机会。 想到此处他弯腰行了一礼,楚七娘略略半转身躲开一礼皱眉道:“不知吕公子因何行此大礼。” “十妹有所不知,七娘负气回山东实是因我所致。”他说着苦笑了一下,瞧了身旁女子一眼。 “表哥千万不要这么说……”旁边紫衫的女子立时掩面痛哭了起来,道:“千错万错都是芊芊的错……” 吕楚行转身安慰了她几句,才悲切地指着紫衫的女子道:“小芊是我的表妹,我自小把她当亲妹妹一样看待,她来府上小住,哪里知道……却引起了七娘的误会,一气之下不顾身孕硬是要出府……”他说着抬袖半遮了一下自己的眼睛,道:“这都是我的错。” 楚七娘顿时哑然,吕楚行在府上公然与杜小芊出双成对,生怕她这个孕妇不知他有了新欢,杜小芊更是三番四次搅上门来,让吕府上下看尽了笑话,如今这对奸夫淫妇面对着她这个曾经的苦主大叹委屈,尤其还是当着李西敏的面,一时倒让楚七娘不知道该说她们什么好,只能从心里感叹自己的见识还是太少了。 杜小芊拿出帕子,她也不放声大哭,只小声抽泣,她的长相原本不差,跟吕楚行也有几分相似,都是尖鼻尖,单凤眼,眼波这么斜斜一转,便风流无限。 这种女人有没有吸引力,那就要看男人的喜好了,因为这样的女人可以用一个字便能形容,那就是——骚。 “表哥你不要这样说,都是小芊没能跟嫂子说清楚才惹得她起了误会……”杜小芊哭得梨花带雨。 楚七娘听了是又好气又笑,杜小芊口口声声求自己成全他们,她是说得再清楚也不过了,表哥跟她才是天生的一对,自己是横插一脚,声名败坏还厚颜无耻赖住吕楚行的女人。 如今他们话风一转,楚七娘倒成了争风吃醋,又任性枉为最终送了自己命的小心眼女人,她不禁轻笑了一声。 她这声笑不重,可也不轻,刚好能让人听得清清楚楚,这才让吕楚行跟杜小芊都是面色一僵,杜小芊脸上悲戚之色顿时一点挤不出来。 竹勉已经提了水走回来,瞧了一眼灵堂前的仗势,也不多言,只面无表情地取出袖笼中的竹筒给楚七娘冲泡了一杯茶。 楚七娘端起茶碗,揭开茶碗,撇了一下上面的茶沫子,顿时空气中便似隐隐有一种暗香在流动,她抬眸笑对这对男女道:“这茶是平江府府里一个老农种的,不是什么特别的茶品,不过老农在种茶的时候,又在附近种了不少茉莉花树,所以这种茶叶天然带着一种淡淡的茉莉花香,走遍天下独一无二,是七姐的最爱。七姐这一生,喜欢的,能看上的,中意的,在意的都不是凡物……”楚七微微挺起背脊,眼光从杜小芊的脸上轻描淡写地滑过含笑道:“太俗的东西,她是不会放在眼里,更不会因此困扰,所以你们就不用多虑了。” 杜小芊顿时一张粉脸涨红,心眼这小丫头片子的嘴巴怎么也如此牙尖嘴利,果然有其姐就有其妹。 吕楚行听楚七娘说到太俗那两个字的时候,李西敏似笑非笑的眼神,再瞧一眼杜小芊,果然便瞧出了几分烟视媚行的俗态来,他一向自负,此时不竟脸色也是一红,心中暗恼。 ps谢谢安忆生ann,班太,annie1579的礼物,看到蜡八蒜忽然想起真是又到吃蜡八粥的时间了:) 30 贱人 他神情阴霾地瞧了一眼楚七娘,这一眼瞥去却见妻妹那根葱白似的玉指托着青釉面的茶碗,微弯的淡粉色的嘴唇,眉目神情似楚七娘,又不似她,他又突然没了脾气,反而是一阵心旌神摇。 杜小芊何等精乖的一个人,自然能查觉得到吕楚行对这个楚府的小娘子心生好感,不禁是又气又羞,她把什么都给了这个表哥,一心一意等着他娶进门,前面他娶了楚七娘说是迫于父命,她无奈之下只得委屈避让。 她巴结吕夫人,讨好吕府的上下,同时还不停地找楚七娘的麻烦,好不容易挨到楚七娘死了,还以为好事将近,可吕楚行竟然又朝三暮四了起来。 她也不是省油的灯,抓住了吕楚行衣袖哭道:“表哥,我们一心一意待嫂子,即使错不在我们,我们也诚心给她们陪不是了,可如今她娘家人还要口口声骂我们,定要叫夫人评评这道理!” 她一口一个我们,那是把吕楚行拉在了一起,是要让吕楚行起同仇敌忾之心,哪里知道吕楚行见她如此没眼色无端端把自己拉下水,不禁心中对她越发的厌弃,便嘴里宽慰道上:“表妹乃人中之凤,又岂是凡物。” 他软语哄劝了几下,很快便把杜小芊顺利地哄开了心。 楚七娘见杜小芊被吕楚行几句一哄,便已是眼含蜜波,面含春水,在灵堂前都一幅骨头没四两的贱样,不禁心中冷笑,这吕楚行不好便翻脸无情,不知道到时候表小姐又是什么样一幅表情了。 她懒得理会这对男女,是不想再叫自己在李西敏眼前闹笑话,吕楚行跟她是相过亲的,只不过她当时被李西敏的冷漠刺伤,只盼早一点出嫁,楚七娘曾因铺子的事情跟吕府的嫡次子有过几次接触,对他的印象甚好,哪里晓得这兄弟相差甚远,吕楚行瞧着是一表人才,声名如此好,竟然是个金皮簸箕。 楚七娘想到此处,又瞥了一眼李西敏,心中暗恼,想着这人怎么还不走,戏还没看够么,他不是总是一幅高高在上,最憎人耍小伎俩? 那边杜小芊自认板回一城,想想男人的心又怎么是这个没长开的小娘子能轻易占得去的。 她一直觉得除了钱财,没一样不如楚七娘,吕楚行娶了楚七娘,她不恨负心的男人,倒把他的新妇恨之入骨,哪怕是她死了,杜小芊都觉得没消气,更何况又有个楚府的小娘子蹦出来想抢她吕郎的心。 杜小芊瞧了一眼李西敏背对着他们的身影,红艳艳的嘴唇微歪,做了一个鄙视的眼神,凑到楚七娘的跟前恨声道:“别浪费心机了,就凭你们楚府的门弟能嫁进我们吕府已经是高攀了,想高攀小公爷,凭你们姐妹也配?!” 她这话一出口,竹勉抽手就给了她一耳光,杜小芊没想过一个不起眼的使女说动手就动手,一时之间抬着脸愣在那里,楚七娘不禁有点无奈,那声罢了还没出口,竹勉已瞧着顺手,反手又抽了一耳光。 吕楚行的脸是涨得通红,李西敏已经转过身来,他都有一点不敢看李西敏眼里的寒光。 杜小芊此时才回过神来,红肿着脸转过脸泪花盈盈地道:“表哥,你要为我作主啊!” 吕楚行是对她又气又恼,只觉得这个女人平时看起来即解风情又得心意,怎么是个如此上不得台盘的人,他生怕闹开去要吃不了兜着走,连忙低声怒道:“你疯了不成,敢胡乱诋毁小公爷?!” 杜小芊还自觉得刚才自己是抬高了李西敏这是在讨好他呢,哪里晓得竟然惹得吕楚行如此大怒,她捂着自己挨了两下耳光的脸有满腹委屈,在那里嘤嘤嘤地哭泣。 楚七娘却在心中冷笑,看来吕楚行倒也不笨,知道把李西敏跟她这个不德之妇并举对这位小公爷来说也算是不敬,不过一对传言中的奸夫淫妇,奸夫居然还能是清白高贵的,只剩她这个淫妇的错,这怎么不叫她楚七娘陡然心生恨意。 李西敏目中的寒光让杜小芊不自觉得打了一个寒颤,她直觉上是李西敏目光中不光是怒意,而是隐隐有一种杀意,她又气又怕,她骂得是楚七娘,就算她拍得马屁不中李西敏的意,也没必要想杀她。 吕楚行想要息事宁人,于是硬着头皮上前给李西敏作了一揖,道:“小公爷,表妹并无恶意,乃是一时负气之言,还请您不要见怪。” 李西敏瞧着杜小芊,淡淡地道:“如此妇人,一时负气便可毁人清白,倘若一时失意,岂不是要人性命?我虽不管他人宅事,但吕参政一心为国为民,少不得要提醒他提防一二。” 杜小芊吓得魂飞魄散,倘使李西敏真得向吕参政告状,她想嫁入吕府的美梦倾刻就会化成泡影,说不定从此便没有好的人家肯要她。 吕楚行心中大急,他倒不是急杜小芊的声名,而是急吕参政知道杜小芊口出不逊之言,必定要怪罪于他,连忙道:“小公爷息怒,还请小公爷高抬贵手,若告到家父那边去,小芊的声名必定受损,一个小娘子的声名受损,岂不是要置她于死地?她不是图了一时口知之利,又受了教训,且已知错,何来死罪?” “哦……说得真好,一个小娘子声名受损确实是可以置她于死地!”李西敏抬起眼帘细细端祥了一遍杜小芊的脸,只把杜小芊瞧得脸上滴血,方才悠悠地道:“只是她受到教训了么,我怎么没看见?” 吕楚行的脸不禁涨得通红,隔了半晌,才一咬牙,拉开杜小芊的手,狠狠给了她两耳光,然后才低沉道:“小公爷这回瞧见了吗?” 李西敏淡然地道:“嗯,瞧见了。” 楚七娘心中虽然觉得痛快,但想起羞侮别人本是李西敏的擅长,倒也没有多感谢他,只冷淡地道:“家姐已亡,灵前还请各位自重,要打要杀还是去隔壁厅里详谈,请吧!” 吕楚行哪里还有脸呆下去,匆匆说了一声告辞,狠狠地拉着杜小芊就走了。 杜小芊一张粉脸各挨了两下狠狠的耳光,肿得像个包子,她万万没想到吕楚行会对她动手,因此整个人都懵掉了。 李西敏浅浅地瞧了一眼楚七娘,楚七娘已经坐在那里闭目淡然饮茶,她一口茶缓缓地抿下去,再抬起眼帘,他果然离开了。 早该走了,偏偏要把别人的丑态都瞧光才走,好显得他特别不凡么,楚七娘心中暗自恼恨地想。 李西敏倒是没等晚席开始,便提前先走了,楚七娘觉得他走得时候,似是转头看了自己几眼,欲言又止,但楚七娘却是跟李西敏说完话,再也没正眼看他一眼。 她对他,原本是有一点心慌,害怕他会看出什么,害怕他会知道,会看穿自己就是楚七娘,可是等事后,楚七娘却逐渐镇定了下来。 她又有什么可以害怕的,她现在是楚十娘,也只能是楚十娘,而她于他,从不曾亏欠,便无需心慌。 李西敏终究是什么也没有说,吕参政是一脸殷勤将他送到了门口。 多么好笑的一件事,楚七娘因为他而被撵出府才身亡,他倒把被当作贵宾邀来参加她的葬礼。 楚七娘扫了一眼满厅的贵客,京城里贵妇来了个七七八八,个个面带悲戚,丝帕沾一滴泪又带出几句美誉之声,楚七娘自己都不曾想过自己潦倒到身死肉腐都无处下葬,现在还能有如此声势浩大,贵客盈门的葬礼,她讽刺的一笑。 吕府并不在乎赔出来的那点嫁妆,但吕夫人大概是生平从末吃过如此大亏,只说是犯了头痛,因此进了内堂休息,便再也没有出来,倒是给了楚太太一个呈现八面玲珑的机会。 等楚七娘这场豪华葬礼完美收场之时,楚七娘只觉得眼冒黑雾,当中虽然有竹勉拿来过几块坎饼,但到底也没有正正经经吃过什么东西,好在人太累了,倒也不显得饿。 楚府一家最后走时,吕夫人也没有出来送客,甚至吕参政也没有出来,倒是他的嫡次子吕公周出来礼貌周到地将他们一直送到了门口。 楚老爷脸色不佳,瞧着冯氏的脸色也不大好,冷哼了一声,拂袖径直地上了他的马车,楚太太自然是跟他一车,冯氏却不敢凑上去,跟楚七娘坐了一车。 楚老爷上了马车便黑着脸道:“这冯氏上吕府的门去要嫁妆可是你的主意?” 楚太太只苦笑了一下道:“我哪会想得出这等主意,虽说吕府应当还我们嫁妆,但若是他们不想还,我们也不应当跟他们一般见识不是?冯氏大约是气不平,又想着七娘受了委屈,故意借着幌子给七娘找场子吧!”她说着又小声又啜泣了一下,连忙拿出帕子抹了一眼自己的眼睛。 楚老爷冷哼了一声:“眼皮子浅的东西,为了那几箱子的破烂得罪了一个三品大员。” ps:谢谢班太的礼物:) 31 提示 楚太太叹气道:“冯氏真是越活越回去了,要不是我念她伺候了我十几年,又伺候过老爷,早就发卖了她,也就不会给老爷惹出这桩祸事来。” 楚老爷听了更是怒气,喝道:“这便是你娇纵惹出来的祸事,当年抬举她当妾侍也是看在你的份上,说到底不过是一个签了死契的下人罢了,她把自己倒当是楚府的正经主子了,我看不如趁早发卖了,免得坏了府上的规矩!” 楚太太只管拿着帕子啜泣道:“连外头的人都把自已当正经主子了,府上的人那就更不把我放在眼里了。” 楚老爷皱了一下眉头,道:“你这话什么意思。” 楚太太擦了一下眼泪道:“也没什么意思,只是我瞧着九娘大了,便想着要让她添几身好衣衫,将来相亲也好用。到了徐家铺子,量好了衣衫,人家铺子的伙计却要我给现钱,我当时还大怒,说难我家老爷一个朝议大夫会欠你们一个小铺子的钱不成?!人家伙计却说,咱们府上有两个貌美如花的夫人常过去做衣衫,已经赊了不少账。我当时就讲我们家夫人早十年前便去世了,断定这便是个骗子……” 她越说楚老爷的脸色越尴尬,轻咳了一声,楚太太却是不紧不慢地叹息道:“打开账本一看,哦哟,这可不是有两位夫人么,倒没住在我们楚府,是住甜水巷的。” “够了!”楚老爷满面恼怒地道:“不过是做了几件衣衫罢了,你有必要在这里借题发挥?” 楚太太却捂脸道:“几件值一百贯的衣衫,可怜我九娘连声相亲的衣衫都没赊着,便为着那两位夫人背了一个赊账不还的罪名,这要传了出去,这可怎么得了?” 楚老爷脸色红一阵白一阵,哼道:“好了,以后我会约束她们的!” 楚太太听到这里,用帕子沾着眼角道:“老爷,不是我要拘着她们,实在是我难做。平江府的大爷占了公中的铺子跟地,却说是从今年开始连我们开蟹宴的螃蟹都要自己掏钱,老爷的那点俸禄我要供着楚府上下这许多人口,老爷就算不心疼我,也要心疼一下天祥跟九娘。九娘已经到了议亲的年龄,天祥今年也十二岁了,再过二年也要订亲,没有好的赔嫁聘礼,她们又哪里能结得上好亲事?” 提及自己的儿子,楚老爷也是慎重了几分道:“天祥你还是要抓紧,若是有好的亲事,也不用拘年龄大小,这聘礼自然该早早地备下,哪有到议亲的时候再准备的……我会提醒她们不要放肆的?” 说完楚老爷一掀帘子对车夫道:“行了,就在这儿停,你们把太太送回去吧!” 楚太太瞧着楚老爷连头也不回,转眼就走得个无影无踪,心里气闷,但随即想到楚七娘的陪嫁都已经系数到手又不自禁嘴角微翘,瞧着外室的方向冷笑了一声。 楚七娘与冯氏坐上了马车,吕公周一直很有礼地将她们送到了门口,等车上了外面的青石板街,楚七娘才发现吕公周竟然骑着一匹马在后面护送。 冯氏小声道:“这个二公子倒是一个善人。” 楚七娘放下帘子,也没有回答冯氏这句话,冯氏方才叹了口气道:“可是善人往往死得早啊?” 她分明闯了个大祸,但好像完全没有大祸即将临头的感觉,脸色一派轻松。 冯氏摇着扇子道:“这什么积善行德,行好事得好果,好比种下去的是种子,会不会出芽,是不是风调雨顺,结得果子是好是歹,这谁能知道,要我说还不如干脆傍棵大树,更好过日子,你说是不是,十娘子?” 楚七娘弹开了眼帘,微笑道:“大树是要吸人血食,要人精魄才肯让人傍着的,所以那些傍着的人没准一不小心,小命就没了。要我说,真还不如候着风调雨顺还更好一些,至少还有一个盼头。” 冯氏扇了几下手中的小团扇,方道:“小娘子是个有志气的,但我这等无儿无女,卖身契还在别人手里攒着的下人要志气何用?” 楚七娘皱眉道:“冯姨娘这又是说得哪里话,你在夫人面前是一等一的红人,这便是志气了,你这话要是让他人听见,传到太太的耳朵里去,冯姨娘这许多年来的努力皆化泡影事小,若是太太认为如此厚待你,你还心存不满,岂不要伤心。” 冯氏吃了一惊,手里扇子拍了一下自己的嘴,笑道:“十娘子您千万别见怪,您初来乍到,不知我这就是张闯祸的嘴,多亏太太是个宽厚的人,不跟我计较罢了。” 楚七娘只是微笑,没有多话。 冯氏沉默了一会儿,方才笑道:“小娘子觉得咱们楚府荷园的风景如何?” 楚七娘点了点头,道:“挺别致。” 冯氏笑道:“看来小娘子也挺喜欢那里,难怪我听下人说,小娘子跟竹勉常去那里晁悠。” 楚七娘很淡然地笑道:“我倒不是去那里晁悠,只是可怜那里有一只小松鼠,常去送点吃食罢了。” 冯氏赞道:“十娘子果然是个有善心的。其实我也挺爱小松鼠的……” 楚七娘抬起了眼帘,知道冯氏总算说到了正题上,只见冯氏叹气道:“只是小人长得不好,一幅尖嘴猴腮的模样,像这种只喜爱贵人的小动物是见了我撒腿就跑啊,想要行善也没得机会!” 楚七娘眼帘微垂,冯氏又笑道:“只好劳烦十娘子也代替我喂几个小松果给它,小人行了善,也承十娘子的情。” 她们说着,马车已经停靠了楚府的门口,冯氏瞧着楚七娘的脸色,但楚七娘从头到尾都没有应承她的话,冯氏也不心急,楚七娘掀开布帘的时候,她又小声递了一句:“小心江妈。” 楚七娘下了马车,回转身来很浅淡的瞧了她一眼,冯氏依然满面堆笑,月光下,脸上那些连枝连蔓的褶皱变得难以细辩,倒是让人想起了巧笑嫣然四个字。 32 失财 吕公周见他们到了府邸,便也下了马,他的模样长得远不如吕楚行这么俊俏,但却很方正。 楚七娘进了吕府,他虽不常出面,但一直有拜托妻子王氏多方关照,楚七娘也算很承他的情,见他下马,便行了一礼,以示多谢。 吕公周也微微弯了一下身,回了一礼,才翻身上马远去。 冯氏给过了一句忠告之后,便先回了院子,竹勉跟了上来扶住了楚七娘道:“这吕府也当真奇特,这做人女婿的不送,当二伯的倒很客气。” 楚七娘微侧了一下头,想了一下道:“大约是因为内疚吧。” 因为没能替怀有身孕的楚七娘说一句公道话,因为没能送一程楚七娘…… 其实完全没有必要,在楚七娘看来,吕公周是唯一一个用不着对她的死感到内疚的人。 两人跨进了院子,竹勉扶着楚七娘穿过抄手游廊道:“谁知道,这种高门大户里的鬼门道不知有多少。我今天去他们厨房打水的时候,还听说厨娘请了一个道士偷偷作法,说宅里头不干净。” “宅里头不干净?”楚七娘不禁诧异,她离开吕府不过十几日,显然这是近几日里才发生的事情。 竹勉道:“听说很邪,先是院子里头养得一只大花白猫产下了六只小黑猫,只只都是死的,惹得那只大黑猫天天在屋脊上叫,叫得人心里发慌,然后就是厨房里发了臭,搬开了柴禾才发现下面有一窝鼠仔死了都发臭了。 楚七娘突然站住了脚步,一丝若隐若现的念头突然就浮了上来。 “……谁知七娘子好端端的怎么就小产没了……” “……大花白貌产下了七只黑猫,只只都是死的……一窝鼠仔死了都发臭了……”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心情抑郁小产而死,可是自己的身体一下康健,更何况都已经打定了主意离开吕府,怎么又会因为抑郁竟至小产而亡…… “小娘子。”竹勉轻声叫了她一声。 楚七娘这才回过神来,见江妈已经从远处走了过来,瞧见了她们便道:“十娘子,太太前头叫你去。” 楚七娘点头示意知道。 江妈也不多言,便甩着手先走了。 “这么晚,楚马氏叫您做什么?”竹勉小声道。 楚七娘想了想,摇了摇头,便跟着江妈的背影往楚太太的福园走去。 福园地处楚府的东南,分别是三开双层正楼,外加两个耳房,左边一个是冯氏的住处,右边是给她贴身的管事江妈还有使女竹玉住的地方。 正楼当中算是内府一个厅,平时女眷们请安问话都在这里。 楚太太见楚七娘进去,倒也和颜悦色,问得是她跟着许管家出去后的情况,知道是她盯着,吕府才肯将楚七娘的赔嫁尽数都拿了出来,便赞许地点了点头道:“好孩子,难得你懂得心疼你七姐!咱们不为这几箱嫁妆,但也不能让你七姐死了还要吃这个哑巴亏。” 楚七娘没有说话,只用手帕沾了一下眼角,道:“十娘的心疼如何能跟母亲相比,七姐留下的这些东西虽然不值钱,但都是七姐摸过用过的,想必能讨回来,母亲心里也会好受些。 楚太太瞧向她的眼神更加和蔼了一些,叹了口气道:“怪不你父亲说你孝顺,罢了,早一点回去吧,莫要累坏了身体。” 楚七娘顺从地哎了一身,给楚太太行了一礼方才退下去。 她一走,江妈才托着茶盘进来,楚太太接过茶碗轻哼道:“这倒是个会抢功的,曾妈说得清清楚楚,那是吕府拉不下面子,从自己库里赔出来的东西,到了她的嘴里,倒像是因为她的缘故,吕府才不敢贪墨了这些嫁妆!” 江妈笑道:“哪个庶娘子不想讨好自家的嫡母,不过这个庶娘子我瞧着不简单。” 楚太太半闭着眼睛地道:“她要是今天接着装憨我倒有一点担心她,有些小心思,小把戏倒没什么,怕就怕什么都藏在心里……”她说到这里顿了顿,才道:“九娘睡了?” 江妈心中一动,笑道:“都这个时辰了,怕是早就睡下了,昨天吃晚饭的时候,我还听她咳了两声,大概受了点风寒。” 楚太太抿着唇道:“她是心思太多,哪里是受了风寒!” 这话江妈就不大好回了,只低头陪笑,楚太太挥了挥手道:“你也下去吧,今晚叫竹玉守夜。” 江妈依言退了下去,关照过竹玉之后,回屋转了一圈,瞧着没人便趁着夜色往玫园然而去。 玫园的看门的粗使使女一瞧见她,便心灵神会地将门打开把江妈放了进来,江妈看到竹灵道:“九娘子可睡下了。” 竹灵笑道:“没呢,这不是等着江妈您。” 江妈板着脸嗯了一声,便跨进了屋子。 楚九娘穿了一身月白色的孺裙正在灯下读书,头上戴了只草头虫琥珀银钗,端庄大方,又不失柔美,她瞧见江妈进来,便起身笑道:“我还以为江妈不来了,竹灵去把我北苑的贡茶给江妈泡上……” 江妈摆手道:“我说两句话就走,咱们是粗人,九娘子就不必客气了。” 楚九娘笑道:“那江妈你坐,今天出府累坏了吧!” 江妈嗯了一声,坐下瞧了一会儿楚九娘,不言语。 楚九娘被她瞧得心中暗恼,但了又不便得罪她,只笑道:“莫非是我脸上长花了不成,江妈你一直瞧着我。” 江妈道:“我这老婆子是个粗人,太太却是个精细的人……为着什么我不清楚,只怕太太明天会找你问话。” 楚九娘的脸色微微一变,她稍许安定了一下心神,小声道:“江妈,我曾经说过,只要我好,必然不会忘了你的恩情。” 江妈挪动了一下身体,道:“我是个粗人,主子吩咐做什么,我就做什么,九娘子说到恩情,那不是折杀小人。” 楚九娘放在桌子下面的手早就差不多要将帕子给扭断了,但面上依然柔和地道:“江妈你放心,到时事情捅出来,我必定不会将你攀咬出来,一人做事一人当,我不会连累着江妈。” 江妈听到这里,板紧了的脸方才缓和了下来道:“小娘子这话说到哪里去了,你放心,我江妈办差事也不是一天两天,哪会那么容易就让人顺滕摸瓜,我只怕小娘子你稳不住!” 楚九娘听到这里,方苦笑道;:“母亲眼里只有天祥跟她的诰命,待我这个亲生女儿如何,江妈你心中是有数的,即然我都已经打算为自己谋算,便不会再收回这只脚。” 江妈脸上才露出了笑容,楚九娘见到她总算露出了笑容,才小声道:“跟他们谈得如何,有没有事?” 江妈半垂着眼帘道:“说是没事,但也不会那么简单。” 楚九娘的心又一揪,道:“这,这又是为何?” 江妈道:“这逮住的那个是疯的,自然是不要紧,可是剩下的那些再要被逮住,那就难说了……” 楚九娘听明白了她的话,道:“那他们要多少钱才肯上路。” 江妈做了一副为难的样子,道:“这离乡背井,等于什么都没了,加上路上的路费餐费,一个人……至少要五十贯吧,这五十贯我只怕我还要说一说,也不知道他们肯不肯。” 楚九娘的脸色有一点不太好看,道:“五十贯一个人,那五个人岂不是要二百五十贯!” “是三百贯……那关在牢里的家里边不是也要弄走,谁知道他们最后会说什么?” 楚九娘又握了一下手中的帕子,道:“我手中确实没有这许多的钱,至多能出到二百贯,江妈你是知道我的份例的,我哪里挤得出这许多来。” 江妈的吊眼一抬,冷冷地道:“小娘子,你要是舍不得那几个钱,我也无所谓,到时候事情要是败露了,我老婆子大不了随着小娘子你吃板子。” 楚九娘一咬牙,抬头喊了一声,竹灵从外面推门进来,楚九娘道:“去把我那面缕金囊拿来。” 竹灵吃了一惊,道:“小娘子……” “快去!”楚九娘皱眉道。 竹灵才转身,过了一会儿不情不愿地拿来了一只妆匣,楚九娘接过来,翻开匣盒,露出里面一顶赤金做的金线冠子,道:“事到如今那就都拜托江妈您了,我出去不便,你给我当了,再把钱给那帮人,让他们尽早动身。” 江妈的吊眼弹了弹,道:“小娘子你这又是何必,把手上的参卖掉一根两根,便绰绰有余,哪里用得着当首饰。” 多谢班太的礼物:) 33 不平 楚九娘苦笑道:“我手上统共不过几根高丽参,哪里就能当得出三百贯钱来。” 江妈不阴不阳地一笑,接过了匣子,道:“那就依小娘子你说得办。” 楚九娘见她狠狠敲了自己一笔,还是一脸不满的样子,心里是又气又恨,只把手中的帕子都快扯断了,于是便转了个话题道:“十娘到了吕府,没什么事吧。” 江妈道:“这小娘子是不简单,但也不是大不了的人物,不过是有一点小心思,要紧的是她背后有楚八娘。这楚八娘可不简单,我听下面的人说这十娘子在厨房开了个小灶,日日加餐,隔三岔五的不是人参炖鸡,就是人参炖鹌鹑,这十娘子哪里来的人参,还不都是八娘子给的。你光瞧瞧她的出手,就知道不凡,何况那平夫人也是个厉害的人物啊。” 楚九娘听的嘴角一僵,心领神会,提声道:“竹灵。” 竹灵立时便走了过来,楚九娘道:“你看看我们还剩多少人参膏跟人参。” 竹灵瞧了一眼江妈,口齿伶俐地道:“这人参膏是去年立秋熬制吃剩下的,大约还剩上二三竹筒,人参有丹参两株,高丽参三株。” 楚九娘想了想才道:“把那剩下的人参膏都给十娘子送去吧,记住了就说是今年才熬的。” 竹灵哎了一声,转身去了。 江妈啧了一声道:“九娘子,我的意思可不是让你跟八娘子拼着给十娘子送人参,她是个痨病子,左右是治不好了,您又何必破费。” 楚九娘笑道:“即然是八娘如此看重,想必有一些过人之处,再说了这原本就是去年剩下的,做个顺水人情。” 江妈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楚九娘笑道:“对了江妈,我知道你儿子最近身子也有不适,这两株丹参便送给你了,另外三株高丽参却是贡品不好送你。” 江妈脸上淡淡的,道:“天望岂会像十娘子那个痨病子,不过是身体偶尔不爽利,哪里用得上吃什么参,况且这丹参是女子用的,男子只适用些老山参。” 两人推辞了几下,江妈才一脸讪讪拿着参去了。 竹灵才又走了进来,气乎乎啐道:“呸!这老婆子心太黑了,吃老山参,也不怕吃死了她那个痨病的儿子,九娘子您是太太的亲生女儿,又何必总是给这个老婆子好处?” 楚九娘拧着手帕没好气地道:“娘心里只有天祥,这府上有一分的东西她都认为是他的,你以为我能从她那里得到什么?”她话说出口又觉得有一点不妥,便转而道:“只是不知道这两根参能管用多久。” “她那个儿子就是个痨病鬼,再多的人参也不够他吃的!”竹灵道:“亏得我刚才没把我们还有一株十年份的冬参说出来。” 楚九娘道:“算你机灵。” 竹灵又一脸惋惜地道:“九娘子,我们不是还有一些钱,干什么要把你的那面缕金囊拿出来当掉?!” 楚九娘轻哼了一声:“要是我们那么痛快的拿出钱来,哪里能禁得住这个老婆子的惦记?!把首饰拿出来当掉,也是让她明白我们的钱也来得不容易!”她说到这里不由一阵子心疼,这面缕金囊请的是名家的金匠,叶子打得特别精巧,是当年楚七娘托人给她订制的,里面隔着一份人情,还花了不下三百贯,一直都是她最常用的头冠。 竹灵又在一旁嘀咕道:“这参膏真得要送十娘子?虽是去年熬制的,但用得却是上好的高丽参,又是尚药局给弄的方子,本来打算存放到今年立秋才吃,刚好省下今年熬膏的钱,没想到真是便宜了别人。” 楚九娘深吸了一口气,不耐烦地道:“现如今也只能先喂养着她们了……我看这十娘怕也没那么简单,八娘多傲气的一个人,怎么就单单要讨好她,俗话说得好,不会叫唤的狗咬人……”她想起了楚十娘的微笑,明明是一个单薄的人,却给她莫名的压力,让她心生寒意,她轻咬了一下薄唇,道:“你给我带个信给竹宁,就说我要见她。” “小娘子,太太知道了会不高兴的,再说那十娘子左右不过是个痨病鬼,我听平江府来的人都说,她活不了几年。”竹灵还要待说,但见楚九娘的脸已经沉了下来,便连忙收住道:“那我这就给十娘子送去。” 楚九娘勉强点头,等竹灵走了,心中却不禁暗恼,楚八娘背地里有一个平夫人,自己却是万事只能靠自己了,真要想成梁国公夫人,还得多想办法多捞一点本钱。 银月如钩,湖窗纱薄,夜来风寒,像是秋意突然而致。 李西敏跟前的使女如萍坐在小杌子上边逢补着一件银狐毛大氅边与使女射月闲聊,她见李西敏掀帘进来,便连忙起身道:“爷您回来了。” 李西敏嗯了一声,脸沉似水,坐在小佛座上。 如萍走过去替他将脚上的靴子脱去,然后站起来道:“林管事从南边回来了。” 李西敏依然简单地嗯了一声,如萍又道:“林管事从南边带了不少土特产回来,有几块上好的翡翠,郡主的都拿了,剩下的公主让爷您先挑一下,再给二房拿去。” 射月已经快步拿了一乌漆托盘进来,上面有一排扇缀,挂饰,也有压衣玉袂,都是绿意通透,放在乌漆盘里散发出一种碧水盈人之感。 李西敏只是扫了一眼,便道:“我不用这些,都给二房拿去吧。” 射月嗔道:“爷,您不用也可以留着打赏人,其它的东西已经先让二房挑了,这个你再不要,不都让二房占光了!” 如萍刚给李西敏换过软底便鞋,听到射月这么说,连忙起身拉着她道:“你说什么呢!哪里轮得到你说话。” 李西敏站起身来道:“那就都留下。” 说完他修长的手指一掀帘子,便走了。 “都留下就都留下!”射月一脸堵气。 如萍嗔怪地瞧了她一眼,道:“你明知爷的心情不好,还找他不痛快。” 射月道:“这不明摆着欺负人嘛,明知爷从来不用这些零碎,单挑了这些来让爷先选!” 如萍接过托盘道:“我们是当下人的,这些事情哪里能归我们管,我去给二房送去,你就别去了,就你这副脸色,到时东西没拿到,回头我们还要吃挂落。” 她出了院子,便直奔二房而去,可没多远的路,便碰上了小厮书喜,他一瞧便道:“如萍姐姐,可是给我们家爷送翡翠?” 如萍笑道:“你也知道小公爷从来不用这些缀饰,嫌麻烦,便让我都给二爷送去,他说二爷必定喜欢这些。” 书喜笑道:“我家二爷还在老太君那儿呢,我给你端去,省得你跑一趟了。” 如萍犹豫了一下,才道:“那你小心些。” 书喜哎了一声,道:“我办事你还不放心。” 他接过了托盘,见如萍回转身又转回了院子,才拿着一托盘的东西往老太君的屋子里去。 此时当朝唯一一个一品诰命妇人——闭目养神,似睡非睡的梁国公老夫人跟前还坐着两个人。 一个是年青的男子,长得丰神如玉,穿了一身浅黄色流云纹缂丝滚边的长袍,乌发用银冠束了起来,越发显得标致,不似李西敏这般令人惊艳,但却比他温润很多,令人瞧着便能心生好感,正是梁国公府上的二公子李西捷。 他正跪在那里专心致志的分茶,瞧他碾茶注水的姿势,便知是个中高手。 对面坐着的美貌妇人穿着一身宽袖蜀锦金丝缀真珠高腰孺裙,手搁在旁边的酸枝螺钿椅把上,腕上是一支串北珠缀碧玉手训,拇指大小的珠子颗颗浑圆,因为主人瞧到分茶的精彩处不断地拍扶手,而间隙的发出碰撞声。 她的摸样跟年青的男子非常相似,但神情跟李西敏却更神似,嘴纹略略下沉,显得有一些严厉。 外面突然传来了一声二爷,声音不大,隔了一会儿又是一声二爷。 那年青的男子只得放下手中的茶盏,皱眉道:“何事,书喜?” 外面传来几声唏哩唏哩的声音,像是在廊下与外面的下人交谈,却没见书喜回话。 隔了一会儿,使女轻轻从外面进来,低头道:“公主,二爷,书喜他让您出去一下,说是有一桩事情要请教。” 那美貌的夫人正是鲁国公主福玉,听了不禁沉下脸来道:“叫他进来,鬼鬼崇崇的做什么。” 年青男子犹豫了一下,道:“你让他进来吧。” 使女退出去之后,书喜托着一乌漆盘低头走了进来,福玉一瞧脸色便越发地难看,道:“怎么,他都看不中?” 李西捷喝斥书喜道:“多大的一件事情,值得你跑到这里来挑事?” 书喜嗫喃地道:“我不知道要不要收下来,二爷您又不在,我怕我收下了二爷您回来会不高兴,觉得小公爷吃亏了!” 李西捷开口还要喝骂,福玉气乎乎地道:“罢了,你不用骂书喜,我晓得你平时喜欢替他遮着掩着,这阖府上下已经是处处都让着他了……”她说着略带歉意地瞧了一眼李西捷道:“我知道你已经把什么都给了他,他要什么有什么,可就是还觉得不衬心,不满足!” 她越说越生气,哗啦一声便站了起来,道:“来人,给我请小公爷!”ps谢谢班太,明月,还有rx的礼物。 34 赏罚分明 上 她的声音一尖,打盹的老太君立时就醒了,睁着朦胧的眼睛道:“又开饭啦?!开饭好,开饭好!”她说着便撑起身体想起来,连声道:“扶我,摆席!” 使女们连忙去搀扶她,一连串地道:“老太君,您小心,您小心些!” 福玉不满地又坐回原位,道“娘,你不才吃过!” 老太君睁大了眼睛,道:“我吃过了么……”她认真征询了一下旁边使女,李西捷笑着扶住她道:“老祖母,您真吃过了。” “哦……”老太君遗憾地叹了口气,转而又对福玉道:“让你给楚家那丫头上香,你去了吧?” 福玉靠着椅子道:“放心,我让衡文拿着我的手贴去上过香了。”说完,她声音不大小地嘀咕了一句:“该记得的不记得,不该记得的倒记得牢。” “今天应该会很热闹。”老太君浑然没有听见她的话。 “我都让自己的儿子去上香了,难不成哪家的面子比我还大,竟敢在家里待着?”福玉拢了一下自己的袖子,颇有一些傲慢地道。 “可惜了……”老太君喃喃地道,也不知道她是可惜楚七娘死了,还是可惜没凑上那热闹。 福玉依然气怒难消,道:“老太君,你就是这样宠着西敏,我们是什么身份,却要去给一个名声败坏的女人面子。” 老太君嗯了一声,又打起盹来了。 福玉是有气无处发,一甩袖连招呼都不打,就蹭蹭地走了。 李西捷笑道:“老祖母,我回头再来瞧您。”他瞧着老太君头一点一点,倒像睡熟了,便起身追着福玉的身影而去。 楚七娘一夜睡得香甜,早上起来竹勉给她梳了个螺髻,竹勉拿出梳妆匣子让楚七娘挑簪子,楚七娘见里面统共不过几根簪子,且不是琉璃簪,就是银钗,倒还是那支沉香木的钗子贵重一些,心中叹了口气,内疚对这位十妹总归还是关心的太少了一点。 她抬手挑了一支细粉茉莉碎花琉璃簪让竹勉插到了头上,梳妆完毕,竹勉才让桃儿提着早餐盒子进来。 竹勉见桃儿一样样往外拿,越拿脸色越黑。 茶汤依然是枣汤,里面几个稀稀落落的大枣都破了皮糊烂了,也不知回锅了多少次。 下茶汤的糕点确实有两味,一味是是平江府那边的小点梅花饼,另一味是硬实的胡饼。 再有就是一碗七宝素粥,闻着倒是香,只是瞧着里面杂七杂八的,也水知道是拿什么煮了一锅粥,想着就让人有一点倒胃口。 竹勉冷笑道:“楚府的勤俭成这样,连剩菜剩饭都省不下,岂不是要饿死耗子?” 楚七娘端了一碗枣汤,吃了二块梅花饼,桃子习惯了竹勉贯常的冷嘲热讽,在一旁边伺候边道:“小娘子,咱们这一餐算是好的,这梅花饼可是新做的,我取得早,三娘子房里的竹平取得晚,都没取着。” 楚七娘笑道:“这豆沙梅花饼确实好吃!” 桃儿受到了激励,话更多,把一大早厨房里头遇见谁,那个房吃得是什么通通说了一遍,竹勉笑道:“你是去取饭盒,还是去做细作去了?” 桃儿吐了吐舌头,道:“我溜一圈,不耽搁做正事。”她顿了顿,道:“小娘子,八娘子今天没去取早点,说是遣使女出去买水晶包子吃了。” 楚七娘笑了,端起面前的梅花饼碟子递给桃儿道:“今天就只能赏你梅花饼,什么时候我一定也赏你水晶包儿。” 桃儿也不推辞,兴高采烈地接过盘子行礼道:“谢小娘子。”说完便欢天喜地地端着盘子走了,大老远都能听到她招呼人吃饼子的声音。 竹勉又好气又好笑道:“这倒是个吃货。”她收拾着剩下的东西,笑道:“幸亏昨天我让厨房里的管事帮我留了一只老母鸡,回头再放一点四季蕈,中午跟老山参炖个汤。” 楚七娘点了点头,道:“记得把鸡腿留给天晁。” 竹勉哎了一声,笑道:“知道了,鸡汤一炖好,我就拿食盒装了去。” 楚七娘隔下手中的茶碗,道:“可对你客气些了?” “客气什么呀?!”竹勉生气地道:“就是个小白眼狼,吃倒知道候着吃,照样拿石头扔我。” 楚七娘笑道:“回头我抓了他,让你出气。” 竹勉知道分寸,笑道:“可不敢,那也是个公子。” 她收拾好了,便让竹香过来取放鸡汤里的参材。 竹香便哎了一声,拿着罐子匆匆过来。 竹勉细细地拆开参包,点来点去,却发现竟然少了一截子参,楚十娘是身体心疲体乏,大夫瞧她们是大户人家,所以给配了一道独参汤的方子。 这独参可是上好的山野参,且品相完整,短短两指粗,便要上百贯钱,京者府里有钱的大户多,有时有钱也没处买好参去,可偏偏参包里少的就是那一截子参。 她们现在手头甚紧,山野参是缺不了的药,楚七娘当务之急又是调理好身体。 竹香见竹勉脸色不太好,便道:“竹勉姐姐怎么了?” “昨日我们出去出殡是谁打扫的房间?”竹勉握紧了手中的黄纸包道。 “昨日……是竹宁姐姐打扫的房间。” 竹勉阴沉着脸,将纸包放进了药蒌子里,道:“走!” 竹宁正在梳装,她即不是一等使女用不着伺候小娘子,也不用像粗使使女那般洗衣拖地,楚七娘又没什么新衫绣活给她做,她更加不会像竹香那样傻乎乎地抢着去看药罐子,除了每天打扫一下楚七娘的房屋便是呆在房里收拾自己。 她瞧着竹勉板着脸进来,也不害怕,放下手中的角梳道:“什么风把竹勉姐姐给吹进我们下人屋里来了?” 竹勉沉着脸直截了当地道:“昨天你打扫屋子可翻过小娘子的药蒌子。” 竹宁慢条斯理地道:“竹勉姐姐,我第一天干活你就吩咐了全屋子上下,那个药蒌子最重要,谁也不能碰,我怎么会不听你的话?!” 竹勉冷着脸道:“你没碰过那个药蒌子,小娘子的山野参怎么会不见的?” 竹宁冷笑道:“竹勉姐姐是什么意思,你怀疑我偷了小娘子的山参?” “这个屋子上下,都是粗使使女,除了你当过十一哥儿的贴身使女,还有谁识得山参?”竹勉跨前了一步,一字一字地道:“竹宁我告诉你,识相的就把山参拿出来,否则我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瞧着竹勉眼中露出凶光,竹宁吓得后退了一步,她提高了嗓门道:“竹勉,你不要以为你当了一等使女便可以欺人太甚,你有什么证据证明我偷了山野参,就因为我比你们有见识吗?我干嘛要偷山参,难不成我也是痨病子?” 竹勉气得扬手就是给她一巴掌,竹宁顿时跳脚哭嚷道:“这还让不让人活了,这天底下哪有冤枉人家偷药的,不承认动手就打!我拿不出来,你干脆打死我给十娘子垫背好了!” 竹勉血红着眼,道:“你不把山参拿出来,你以为我不敢杀你?!” 竹香吓坏了,连忙抱住竹勉的腰道:“竹勉姐姐,我们告诉小娘子去,什么事小娘子都会作主的!” 竹宁则连滚带爬的跑出屋去,一边大嚷着救命啊,要杀人啦! 竹勉气得拿起竹香捅火炉的棍子就跟了出去,楚七娘刚好听到吵嚷声音开门出来。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屋,见了楚七娘便都停住了脚步。 竹宁蹲身行礼道:“小娘子,还请您给我作主。竹勉姐姐非要冤枉我偷了山参,就因为我过去是个有见识的一等使女,我是太太使唤出来的使女,太太将我拔给小娘子,原是太太的一番心意。如今倒成了我偷东西的凭证……”竹宁拿出帕子啜泣道:“偷东西事小,这给太太脸上抹黑,竹宁哪里还有脸面在活下去。” 她这一番大闹,早闹得东西院皆知,隔壁三娘院里的人也都在耳门前看热闹。 那个竹平在嘴里放了一颗兰花豆,轻笑道:“真没看出来,这竹宁倒是个厉害的。啧啧,这下子十娘子怕是要破费了。” 35 赏罚分明 下 旁边的粗使妇女童小声道:“竹平姐姐,为什么这么讲?” “这竹宁原本就是太太的人,现在竹勉指着她说她偷东西,又没凭证,这不是打太太的脸,太太的脸是你想打就能打的吗?”竹平嚼着兰花豆道:“十娘子还不得拿出钱来安抚一下竹宁。” 女童恍然大悟,道:“怨不得咱们家小娘子对姐姐你这么客气,姐姐可不也是太太使唤出来的人。” 竹平洋洋得意地道:“这年纪小就是不懂事,就当是花钱买教训喽。” 楚七娘瞧着竹宁半晌,才含笑道:“竹勉,给竹宁取一贯钱赏她。” 竹勉惊道:“小娘子。” 楚七娘淡淡地道:“她这番话说得很透彻,讲得也很有道理,自然要赏,这一贯钱就从你的例钱里面扣除。” 竹宁不禁嘴角上抿,暗自得意,她蹲身道:“小娘子,竹宁虽然受了冤枉,但也不敢怀恨在心,您就不要罚竹勉姐姐了。” 楚七娘俯身由上而下地注视她道:“母亲持家最讲一个家赏罚分明,我们这些做小娘子虽然学不来她的风范,却也要遵守家中的规矩。” 竹勉取来了一贯钱,竹宁接过来笑道:“即然是规矩……那竹宁只好收下了。” 楚七娘微微笑道:“那么竹勉冤枉你的事情可以揭过了吗?” 竹宁笑道:“都是同院的姐妹,竹宁也不是个小气的人,哪里就会一直记恨在心头。” 楚七娘点了点头,道:“很好,锁门!” 院子里的使女们一愣,但依旧按照楚七娘的吩咐,把正门跟耳门都关上,竹平她们都们正看得津津有味,没想到楚七娘竟然要关门,不由地扫兴,瘪了一下嘴道:“不过是要说几句软话罢了,还要关门。” 楚七娘扫视了一下院中的人,然后将目光落在了竹宁的脸上。 竹宁突然心中一凉,那股子得意的劲头顿时飞了个烟消云散,心头隐隐有了一种不祥的感觉。 楚七娘淡淡地道:“你刚才说话有理,是赏!但是,竹香外出熬药,你是院里唯一的二等使女,没有看好屋子,令我房内的贵重药品失窃是不是该罚?有赏有罚才叫赏罚分明!”她抬起头来道::“竹勉,你告诉她该怎么罚?” 竹勉弯腰道:“回小娘子的话,府里头失窃财物二贯以上的管事是罚五鞭,五贯以上的十鞭,值十贯的是三十鞭,五娘房里的竹锦就是照这个罚的……”她瞥了一眼脸色刹白的竹宁道:“咱们的山野参是一百二十贯,不娘子用了一次,那也还余至少八十贯的参……打个半死,再叫牙人来发卖!” 竹宁的脸色越来越白,听完了竹勉的话,双腿一软,顿时委顿于地。 楚七娘跨前了一步,俯视着她道:“竹宁,你自己说该怎么罚,还是我禀过太太,请她老人家做主?” 竹宁连忙膝行了几步,泣声道:“小娘子饶命,小娘子饶命!” 楚七娘瞧着她,冷声道:“我是要你明白,也让这个院子里所有的人明白,你们是我院里的人,我便会珍惜于你们,把你们当刀枪使的人,可不会真得为你们设身处地的着想。”她看着竹宁道:“那个让你来偷山野参的人,连你这个下场都不顾及,她能许给你的好处,你就不想一想你有无机会兑现?” 竹宁整个人都软倒于地。楚七娘转身进屋里去了。 竹勉瞧着刚才还得意洋洋不可一世的竹宁现在是面无人色,冷笑了一声,也跟进了房里,去给楚七娘泡了碗新茶汤。 竹宁这才回过神来,连滚带爬捧着那贯钱跟进屋子,跪在地上道:“小娘子,小娘子,这贯赏钱我不敢要了,您看在我知错的份上,饶我这一回。” 楚七娘转过头来瞧了一会儿竹宁,才轻启贝齿道:“我这个人不喜欢不教而诛,所以我给你一个机会……”她见竹宁明显松了一口气,又微笑道:“这贯钱,你拿着,留着它,希望你能记住我是个……赏罚分明的人。” 竹宁咬了咬嘴唇,低头道:“是。” 她灰头土脸地楚芸的屋子里出来,见到下面两个粗使使女梨儿与桃儿嘴角都带着笑,见了她连忙低头端着衣盆匆匆走了过去,竹宁气恼扯了一下帕子,她抬脚还没走,就听人道:“慢着!” 竹宁掉过头见是竹勉,她脸僵硬着笑了笑道:“竹勉姐姐还有什么吩咐?” 竹勉把药篓往竹宁手上一放,抬着下巴道:“我不是小娘子,我这个人睚眦必报,就见不得人占我半点便宜,一天之后,我要在这个蒌子里找到那半截山参!否则……”她冷笑一声,拍了拍竹宁的肩,转身离去。 竹宁看着那空蒌子,气恼地跺了一下脚。 吃完了早饭,竹灵笑嘻嘻地带着人来送参膏。 楚七娘微笑着说声有劳九姐挂念,竹勉收了过来,笑道:“九娘子真是个能掐会算的,一早料准了我们小娘子会失参。” 竹灵听了一愣,见屋里头气氛怪怪的,却不晓得竹勉到底说得是什么意思。 楚七娘倒是和颜悦色,还安慰了她几句,又打赏了她半贯钱。 竹灵前脚出门,后脚就把事情给打听得清清楚楚,回去将事情给楚九娘一报,把楚九娘气得肝疼。 “这江妈太不像话了,明知道竹宁是九娘子安插在十娘子房里的人,九娘子您还没用上人呢,她倒让人偷起参来了,这样下作的事情回头都栽在小娘子您的身上,她吃着您的,喝着您的,还要让您背黑锅,我就没见过这么贪心不足的老东西!您无论如何这一次要狠狠收拾她一顿,让她以后不敢在这么放肆!”竹灵说得是面红耳赤。 楚九娘何尝不知道江妈越来越不把她放在眼里,可是却偏偏又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开罪于她。 难道就让她这么勒着她的脖子么,楚九娘心中想着将手中的绢帕揉成一团,眼中闪过一丝厉色。 竹宁熬到总算没人再拿眼光往她那里瞟得时候,就偷偷地溜出了院门,直奔江妈那里。 江妈听说她是来要回那根参的,那双吊眼一颤,冷笑道:“瞧你这王八看青天,缩头缩脑的样子,还想跟十一哥?你没这个胆子,哪里来的富贵?” 竹宁面红耳赤,却只得忍气吞声地道:“江妈您开开恩,把那根参还了我。若是十娘子真得捅到太太那里去……我的前程可就都完了?” 江妈又是一声冷笑,道:“你怎么知道她有胆子捅到太太那里去?她家中有父有母,又有兄弟在,她的钱就是公中的钱,连老太君给她们置下的铺子,她们一天不出阁,这租钱一天都要算府上的!这么好的一根山野参,最少也要一百几十贯钱,她一个没出阁的小娘子哪里来的钱?她一个小小末及笄的小娘子就藏私房钱,她就不怕名声传了出去,坏了她的前程?!” 竹宁狐疑地瞧了她一眼,道:“可是竹勉说若是我不还上这根参,她就要去告发我……这竹勉是个混货,就怕她想得没十娘子那么透彻,要是发起混来这可怎么了得?!”她说到这里,心又急了起来,泪花直冒地道:“您行行好,回头我要是真当上了十一哥的妾侍,必定会加倍孝敬您老人家。” 江妈被她纠缠地一阵心烦,甩了一下袖道:“得了,我跟你去一趟院子!” 36 赔钱 上 竹勉给楚七娘沏了一壶茶汤,又将仅剩下的参须让她含在嘴里。 她见天渐渐凉了,便将箱子里十娘的翻毛斗鼠披风取了出来晾晒,楚七娘曾在大辽的行商那里购得了几条上好的赤狐毛皮,孝敬了老太君二条,也顺便给体弱的楚十娘带了一条。 楚十娘舍不得裁开毛皮,便将整张赤狐毛皮做了一件斗鼠披风,倒是她为数不多的好东西之一,披风正面的云纹锦面已经有了几个虫蛀眼,竹勉不禁连叫可惜。 竹勉原是交趾的汉人,对刺绣完全是个外行,楚七娘对刺绣从来不上心,认识了李西敏勉强依样画瓢的学过几日,楚十娘日日闷在家中,倒是习了一手好刺绣。 楚七娘吩咐竹勉将绣线竹蒌拿了过来,试了几下,竟然觉得自己熟能生巧,大概是十娘日复一日的刺绣打发时间,她人虽故去了,但这门手艺倒是留了下来,楚七娘不禁有一些感慨。 竹勉将小佛座搬到了向阳的窗口,楚七娘便歪在上面慢慢地缝补起小虫蛀。 她将将收完最后一针,便听见一串脚声,头那么一抬,见锦墨一脸汗水地闯了进来,见了楚七娘结结巴巴地道:“十娘子,江妈带着周瑞家……杀过来了。” 竹勉听了便跳了起来,道:“什么?!” 楚七娘只微微皱了一下眉头,道:“你可知为了何事?” 锦墨微微一愣,她红胀着脸道:“我也不知道为了什么事,不过……见她们气势汹汹地朝着竹园走来,所以就跑过来给小娘子报一声信。” 楚七娘笑了笑,淡淡地笑道:“你弄错了,江妈来这里多半是找三姐,我们屋里的杂事都是由三姐管着的。” 竹勉见楚七娘气定神闲,手心里都捏出汗来了,楚七娘又转过头来道:“包两块点心给锦墨,把她送出院去,回头让江妈瞧见,会以为她胡乱串门子的。” “不,不敢要小娘子赏,是锦墨多事了!”锦墨脸更红了慌忙摆着手道,她人虽瘦,但肤莹如玉,此刻面带羞色,更惹人怜爱,弄得竹勉也不禁有一些不好意思,人家好心急匆匆地跑来报信,楚七娘不冷不热。 她快快地包上了两块饼子,将锦墨送出了院门,又在她的手心里塞了几文钱,道:“小娘子就是这脾气,她心里谢谁,从不放在脸上。” 锦墨大力地点头道:“我知道,小娘子越是瞧得上谁,就越是不会正眼看她。” 竹勉笑了,她脸长得黝黑,本不起眼,此刻一笑,倒也阳光灿烂。” 锦墨不过才走得不见人影,江妈便带着周瑞家浩浩荡荡地从竹园尽头的小径走了过来。 竹勉回转,楚七娘依旧坐在窗边又给她的裘衣添了几针。江妈带着人马从院子里进来,她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倒是竹勉狠狠地瞪了一眼缩在江妈背后的竹宁。 江妈一进门来便隔着给窗子给楚七娘行了一礼,道:“江妈给小娘子请安。” 楚七娘才放下手中的针线活,微笑道:“江妈今日怎么有空到院子里来。” 江妈也无甚表情,只眼皮动了一下道:“回小娘子的话,我刚听说园子里头少了东西,便急匆匆地赶来了。” 楚七娘的眼光从竹宁的脸上轻轻滑过,竹宁不由自主地又缩了一下,眼睛地余光瞥见了江妈狠厉的眼神,不由自主又心中一颤,楚七娘给她的话,她不是心底里没计较,但仔细一想,到底还是回到十一哥身边去更重要,倘若是楚九娘她也就罢了,可偏偏这是个痨病的庶娘子,自己跟着她能有什么前程? 她想到这里,便抽出帕子含泪道:“江妈,刚才竹勉姐姐口口声声说是我偷的人参,非逼着我承认,说如果我不承认,就要治我一个看守招窃之罪。我虽然怕罚,但到底是太太调教出来的下人,要是认了罪,岂不是要替太太的脸上抹黑……”她说着捂着脸小声地唔唔地哭了起来。 江妈沉着脸道:“这还了得,楚府虽然不是什么百年旺族,但自从来了这京里头,有太太持家断事,还没出过这种腌臜的事情!想必是这院子里头有人以为园子多了,人多了,便可以混水摸鱼不成!” “周瑞家!” 周瑞家挽着袖子走了出来道:“老姐姐你放心,今天我要是不把这只妖怪给揪出来,我就跟她姓!来啊,给我搜!” 她手下带来的人一声喝,便都冲进了下人房,顿时一只只箱子被褥都被抛了出来,还有那些使女们的尖叫之声,惊得连竹宁也是脸色发白,竹勉更是气得握紧了自己的拳头,刚要往前一步,却被楚七娘握紧了手腕。 楚七娘慢慢站起了身,她跨出了房门。 江妈的吊眼微微抬了起来与她目对目的相视了一眼,几个人从下人房里出来,江妈不阴不阳地道:“有没有搜到啊?!” 周瑞家弄得一头是灰,显然连床底都钻过了,她恶狠狠道:“什么也没有,定是藏到了什么不为人知的地方,叫我说,每人抽她二十三十鞭子,看她们一身细皮嫩肉的招是不招。” 桃儿梨儿每个都被吓得面无人色,两只手握在一起,竹园那一头是再也无人敢瞧热闹,一下子散得干干净净。 楚七娘微微一笑,道:“我的房里还没有搜过,要不要搜一下?” 周瑞家一听,皮笑肉不笑地道:“那最好。” 她还没往前跨步,江妈喝道:“混账东西,你一个下人敢去搜主人的房间?” 周瑞家道:“那这人参找不到怨谁?” 江妈冷哼道:“小娘子屋里多少贵重的东西,你碰坏了弄坏了,可怎么办?” 楚七娘轻叹了一口气,插口道:“我贵重的东西倒也不多,且都没放在自己的屋子里,因之前屋子里遭了贼,怕有人再找上门来,因此就让桃儿跟梨儿收着了……” 江妈的眼皮一跳,桃儿跟梨儿已经朝着一个包袱扑了上去,打开外面的布一瞧,两人都无了人色,哭泣道:“小娘子,您,您让我们收着的……景德窑影青釉扑粉瓷盒叫摔破了。” “什么?!”周瑞家已经跳了起来,她们有心找麻烦,哪里还会好捧好放,是故意往狠里砸,可她明明拆开来瞧着是只脏兮兮的粉盒子,还以为是这些半大的使女臭美,她叫嚷道:“我明明瞧着是只脏瓷盒子。” 楚七娘和气地道:“桃儿,拿块布擦干净了叫她们瞧仔细了!” 桃儿只知道楚七娘让她将自己的粉盒子抹污了拿块小破布裹起来,她虽然是个粗使使女,但也知道平江府那边的影青釉瓷器是很贵重的东西,小心翼翼地抹了点污泥便裹了起来。 方才江妈一进门气势汹汹,她都吓忘了,楚七娘一提才又想起,打开一瞧,粉盒都给砸坏了,想到自家小娘子第一次交给自己收东西,便给搞了个稀巴烂,想必自家的前程也稀巴烂了,她的眼泪是越抹越多,哭得稀里哗啦。 竹勉将粉盒子抹干净了往江妈手上一放,道:“可看仔细了!” 江妈一瞧,竟然果真是只影青釉的粉盒子,不禁又气又恨又恼地看了一眼周瑞家。 周瑞家仍然气哼哼地道:“小娘子,你也太稀奇了,为何自己的东西要叫下人们收着。” 楚七娘脸一沉,道:“周瑞家可是卖身楚府?” 周瑞家一愣,但却不得不回答,微一扬头道:“小人是卖身给太太的。” 楚七娘接着道:“桃儿,梨儿跟周大管事是比不了,但她们即然卖身于我,自然身边的东西便也是我的,即然都是我的,我又有什么放不得?莫非周大管事的心里认为,人虽是太太的,但手上的东西却不属于太太么?” 周瑞家脸紫涨,却是说不敢说出她手上的钱不是楚太太这一说。 江妈的吊眼打了一下颤,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楚七娘道:“小娘子明知周瑞家是个粗坯子,就莫要吓她了,这不该砸的也砸了,您看如何是好?” 楚七娘像是犯难,轻皱秀眉道:“院子里失窃,江妈您是这几处院子的管事妈妈,请您来办原也合适,但现在又出了这些事情,再让江妈办岂不是叫您为难,还是请太太来做主可好?” 周瑞家急了,连忙道:“江妈……” 江妈本来想着先进房子搜了,若是能搜出一星半点的东西,再跟这个十娘子讨价还价,但瞧着周瑞家那副急样,心中也知道是做不成了,只好道:“周瑞家今天动作是粗鲁了一点,但十娘子看在她也是一心为你找着山参的份上,给江妈一个面子,网开一面如何?!” 楚七娘听了,点了点头,周瑞家不禁一松,这些小娘子到底不敢得罪太太跟前的大管事,她那口气还没完全出来,便听楚七娘为难地道:“好吧,不过……你打算赔多少钱?” 37 赔钱 下 “赔钱?”江妈都有一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个病得半死不活的庶娘子竟然敢开口问她这个大管事要赔钱,她的吊眼一阵轻颤。 楚七娘叹息道:“非是我不给江妈您面子,若是周管事打破了其它的物件,我定然不会追讨,只是这件物事,来的时候平江府公中的账上是有记载的……” 影青釉以瓷胎极薄,色泽青中带白,似假玉而闻名,是平江府那里大户人家小娘子的压箱瓷器。这种瓷器即便是赏了个小娘子使用,府上库里头的账本上多半也有记载,将来便是赔嫁之一,江妈倒是没有怀疑楚七娘的说词。 按规矩,只要小娘子们不出阁,她是没有半分私人之财的,因此算起来这样东西还要算得上是楚太太的。 江妈的脸色发僵,瞧着周瑞家的脸色也很是难看。 她轻哼了一声,冷笑道:“那不知道十娘子要我们赔多少钱?” 楚七娘犹豫了一下,才道:“但凡是影青釉的瓷器,就没有下过五十贯钱的,更何况这是一个刻宝莲座影青釉,又是出自景德窑名家沈同凡之手,至少……五百贯吧!” “五百贯!!”周瑞家脱口就大叫了一声。 楚七娘点了一下头,道:“我这已经是往少里说了,你们不妨去打听一下价钱。” 这只粉盒子原是楚十娘娘亲得宠的时候楚老爷给买的一件旧物,当然不是珍品,更不可能是沈同凡的瓷器,不过是一件仿品。 一只瓷盒子用了十几年,上面已经有二条小裂缝,否则以楚十娘那么紧的手头,怕是早就给典当了,哪里能留到现在,放到世面上去卖,能卖上个四五贯就不错了。 竹勉瞧着楚七娘一脸诚恳地报了个五百贯的价钱,瞧着这些刚才进来神气活现,气势汹汹的婆子,现在个个面色惶惶,心里当真是把自家的小娘子佩服了个五体投地,她回转身给楚七娘端了一把椅子,又去把茶碗拿了过来,道:“小娘子,您千万别急坏了身子,说不定江大管事有法子帮您再买只沈同凡的影青釉刻宝莲座粉盒回来。” 楚七娘扶着她的手坐下来笑道:“你这主意不错,若是能再买一只沈同凡的回来,那么不赔钱也可以。” 江妈的脸色极其难看,她隐隐有一种落入了圈套之感,却偏偏又说不出所以然来,只得道:“小娘子,您看能不能让周瑞家另买一只相似的,回头您就说是沈同凡的影青釉刻花瓷器,哪个又敢说不是。” 竹勉真想啐她一口,还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老婆子,她进来耀武扬威,砸了东西,竟然还想让楚七娘在赔嫁上吃亏好替她挡灾。 周瑞家却一脸难以置信地去瞧江妈,她本来盼江妈能出头说一句不值,可是江妈转眼就将她给卖了,从你要我们赔多少钱,到变成了让周瑞家另买一只相似的,显然是要让自己背这个黑锅了,她不禁横着眼道:“江妈,咱可是按您吩咐的做,怎么回头出了事,您倒让我这个帮忙的赔钱?” 她又不像江妈,有着各管事的孝敬,一个月的月钱统共也不过八贯,就算是加上敲诈那些犯事使女们的好处,一个月也就十来贯,这一只影青釉要是按五百贯来还,合家起码要还上个十年,出了这种事情,她家那口子不揍死她才怪。 楚七娘却知道,要让江妈赔五百贯,不要说外府一个管事,她谁都能卖。 江妈沉着脸道:“我这不正在跟小娘子商量,你若是看不过我商量,那你就自己去谈,我就不奉陪了!” 周瑞家虽凶悍,但遇这种事情,倒确实没有江妈有主张,因此喘着粗气,却果真不敢胡乱插嘴。 江妈见她不吭声了,才掉转过头来,干笑道:“小娘子,我的提议您考虑考虑,左右不过是只粉盒子,叫我看,您体恤下人,下人自然就对您忠心,您在府上住着,有下人的忠心,可不比一只影青釉更值钱……”她说到这里嘴角微微一弯,道:“再说了,十娘子您用得起山参,又何必逼着下人上绝路,您看呢……” 楚七娘已经听出了她语调当中的威胁,她略略抬眼,见江妈的眼中已经是一片凶光,一如她当年带着婆子将她堵在婚嫁房的眼神,楚七娘纤长的手指突然就握紧了手中那只印青花茶碗,她轻眨了一下眼帘道:“说起那只野山参,原是七姐叫人带回来给我的,我也有跟江妈您提过,七姐跟竹勉还说过又给我备下了七根山参,说是给她独参汤方子的人说,只要这七根野山参吃了……这什么样的病都能好,如今……”她瞧着江妈闪烁不停地眼神,掉转头对竹勉道:“去把我夹在书里的那封信拿出来给江妈瞧。” 竹勉转过身去,拿了一封信出来,递给了江妈道:“喏,拿去瞧,我家小娘子统共一个月五贯钱的月例,不要以为她很有钱!” 江妈抽开书信瞧了一眼,便知是楚七娘的笔迹,楚七娘悠悠地喝了一口茶,江妈自然看不出丝毫的破绽,因为这正是楚七娘写给楚七娘的。 竹勉瞧着江妈的眼神闪个不停,便知道她动了心,江妈为着她那个痨病的儿子肯定会逼楚九娘,而她逼得楚九娘越急,楚九娘就会越早想办法对付江妈,这两个人都阴毒狠辣,鹿死谁手还真得让人有一点猜不出来,无论除掉谁,都是除掉了楚七娘在楚府平稳渡日的一大障碍。 “您瞧清楚了,不是我不肯帮你们,实在是我也有难处?”楚七娘说着拿起锦帕小声地咳嗽了几下。 江妈收起了信,神色有一点阴晴不定,若是之前她还有一点怀疑,那么她现在是深信确实有这七根子虚乌有的七根品相完整的上好山野参了。 楚七娘若是给自家的庶妹偷买了七根野山参还能交给谁,想也不用想只有楚九娘,也只有楚九娘会瞒着楚太太帮着楚七娘私藏东西,然后中饱私囊,亏得自己为这丫头鞍前马后,连掘人坟墓这种损阴德的事情都做下了,她还对自己私藏心眼,明知天望有病,还用两根不值钱的丹参来打发自己。 楚七娘瞧着江妈差点把那封信握成了团,她盖上了茶碗,知道这颗种子已经埋了下去,就等着生根发芽了。 38 欠条 楚七娘偏转过头道:“江妈看完了,把七姐的信拿回来吧。” 竹勉应了一声,江妈是直到竹勉走过来向她伸出手才还过神来,抖了抖吊眼将手里已经捏皱了的信又还给了竹勉。 楚七娘将自己手中的茶碗递给了竹勉,将信取了回来,道:“我也知这五百贯不是小数,因此方才才提议将此事交于母亲处理……”楚七娘轻咳了几声道:“我也不欲于各位管事妈妈为难,但这公账的东西我也不敢含糊。这是我的院子,我愿意替各位管事妈妈分摊一百贯……” 竹勉不禁叫道:“小娘子……” 院中各人却是神情一喜,但随即想到少了一百贯还有四百贯。 楚七娘没有回她,只轻瞟了一下竹宁,然后道:“竹宁看院有失,也让她担了一百贯……” 竹宁脸色土白,轻咬了一下嘴唇,楚七娘又叹息道:“若是剩下的江妈您仍觉得为难,那这件事情我们还是交给母亲来处理……” 江妈的脸色阴睛不定,周瑞家急了,依着楚太太那个镏珠必究的性子,倘若知道她将一只沈什么的贵重瓷器打碎了,不扒了她全家的皮才怪,这还罢了,关键是必然会拿她家的巧云来做文章。 周瑞家虽长得五大六粗,但闺女巧云却生得粉嫩水灵,楚太太三番四次旁敲侧击暗示她,可以将巧云嫁入公候之府,她便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她在楚府呆久了,楚太太是什么样的人,还是很清楚的,什么嫁入公候之府,不过是送于人为妾为婢示好,给人玩不到一二年,便又被转送于他人了,这还算好的,倘若引起了家中主母的嫉心,不知什么时候就没了小命。 这巧云生得如此相貌,她才不会白白地让太太占便宜,倘若能替她赎身,出去当个杂货店的掌柜老板娘,又或者是什么小财主的正房,那她才是细水长流,吃穿不愁。 “老姐姐,咱可是听了您的话才来十娘子这儿搜房的。”她周瑞家可没少为江妈办过差。 竹宁在一旁也是心急如梵,如果这件事情捅到楚太太那里,毫无疑问她偷参的事情就要被捅出来,赔一百贯总比前程尽失要好,她咬了咬牙道:“江妈,小娘子已经是个宽厚之人,这三百贯虽不是小钱,但院子里面这许多的妈妈,人人摊上一点,也末必就摊不过来!” 这些老妈子刚才进来的时候穷凶极恶,但是现在一听要她们也摊着赔钱连忙个个喊苦,纷纷叹没钱。 江妈瞧了一眼楚七娘的脸色,心中已有计较,这事自然万万不能捅到楚太太那里去,到时竹宁一准把她给攀咬出来,什么沈同凡不沈同凡的影青釉,这会儿已经不能同这个十娘子计较,她冷笑了一声道:“我江妈是什么样的人,大家想必也清楚,我管着这个院子是为了太太,今日过来抓贼也是为了太太,你们过来办事砸了东西,可别说是为了我江妈砸的,我受不起。但我即然带了大家来,便也认了这个责,我担着一百贯,其它的你们瞧着办,要是办不了,到太太那里我陪着去!” 周瑞家岂不知这话是说给她听的,心中虽把江妈恨得牙痒痒,却不得不道:“那还剩两百贯,我认了八十贯,这剩下的一百二十贯,你们四个人,一个人三十贯吧。” 她一句话出口,顿时院子里一片呼天抢地,捶胸顿足的,涕泪横流的什么样的人都有,她们这些管着府上大小使女的老婆子,出门从来都是进账,没曾想还有失财的时候,还是一大笔钱,如何不心痛。 楚七娘吩咐竹勉拿出纸笔,道:“哪位妈妈有困难的,不妨先在这里落张欠条,慢慢地还,倒也不急。” 这几十贯不是小钱,这小娘子不要她们立即还,她们乐得慢慢还,哪还有人嫌钱烫手的,周瑞家第一个过去把欠条给打了,其它的人自然也快快地过去在竹勉写好的欠条上落下手印。 楚七娘瞧着那一摞的欠条,才抬起眼来问江妈道:“江妈可方便,要不要也先打一张欠条,回去慢慢再行方便?” 她这么一出声,倒有几个婆子赞叹小娘子的人厚道。 江妈不禁抬眼看向楚七娘,细细瞧来,一身靛蓝色的半臂,里面是月牙色的交衽孺裙,不是顶漂亮,不是顶贵气,但很耐看,虽瘦弱矮小,但身姿挺拔,似园外的嫩竹,透着一种青葱的秀气…… 她看走眼了么? 这么一叠的欠条,便把楚府里最凶狠的大小婆子给拿捏在了手里,还要让人言谢,如此泰然自若的手腕,只怕比楚太太都有过之而无不及。 楚七娘又轻咳了几声,道:“我听人说江妈最近家中添了病人,可有不便之处?” 江妈心中不禁起了异样的感觉,眼见楚七娘突然又捂着帕子大咳了几声,脸上不禁闪过一丝复杂的神情,哼了一声道:“没什么大病,也没什么不便之处,我回去当一点东西,明早就给小娘子将钱筹来!” 竹勉扶起楚七娘,小声道:“小娘子,外头风大,你还是回屋里躺着!”她回过身来道:“各位管事妈妈要是没事,就先都回去吧!” 这些老婆子巴不得早早出了竹园,从此再也不见楚十娘,现如今自然是一哄而散,倒是周瑞家出了门埋怨道:“江妈,咱们都是用不上参的人,如今倒担了一根参钱,您看咱这……还真是不走运啊!”她说着便带着人马走了。 江妈知道周瑞家算是对她心存了怨恨,不禁对着她的背影啐了一口,这么多年她跟着自己有吃有拿,单单当初在楚七娘房里那些大小使女的身上就弄了不少好处,此方不过才折损了一回,便露出了这样的嘴脸。 竹宁在院子里心中七上八下了一会儿,转身一回屋子,就见桃儿正将她的箱子往外抬,不禁急了,喝道:“你要做什么?” “竹宁姐姐问得好奇怪,自然是拿你的东西去抵小娘子的账喽,要不然你以为我们这是在做什么?!”竹宁瞧着桃儿的一双眼睛还红肿着,旁边的梨儿满面怨气地瞧着自己,竹香是才提的鸡汤回来,也已经知道了前因后果,一直在叹气。 竹宁见她们个个面色不善,心中不禁暗恨,咬着牙道:“你一贱丫头,你知道我箱子里的东西值多少钱吗?你就往外抬,我告诉你,弄坏了我箱子里的东西,把你卖了都赔不起!” 她说着狠狠戳了一下桃儿的前额。 “哦,没想到咱们院子里还有一个财主,我倒要看看你这箱子里的东西有多么个值钱法!” 桃儿本来被竹宁吓着了,听到话语声,不禁喜道:“竹勉姐,我正要把东西抬给你!” 竹勉往屋中间一坐,道:“不必,就让她现在打开!”她瞧着竹宁道:“到底是你自己打开,还是我替你砸开?” 竹宁才咬着牙,心不甘情不愿地从腰间拿出一把钥匙,将箱子打开。 箱子一打开,里头满满的是上好的刺绣罗衫孺裙,还有一个刻花老楠木珠宝匣子,桃儿眼急手快,立时把珠宝匣子给竹勉送了过去。 竹宁急了,道:“竹勉姐姐,小娘子可只让我赔一百贯钱!” 竹勉瞧了她一眼,嘴角微弯地道:“那是打碎影青釉的钱……不过我之前说过什么,找不回老山参,你也要赔!”她说着便将匣子一翻,见里面露出了满满一匣子的金银饰,惹得桃儿梨儿一阵惊呼,连竹香这样父母担着小管事好处的使女也是目瞪口呆。 “啧啧,倒是个会积财的。”竹勉垫了垫手中的赤金扁方,道:“一两金。” 她说着又取出二根梅花金钗,道:“一两六钱。” 竹宁见她拿手一比,便知金银是多少有一些震惊,但随即明白了竹勉的意思,连忙道:“竹勉姐姐,我这只是老花扁方,虽是一两金,可是做工就要三百文,不能按一两金来算的,再说了这梅花金钗做工就更贵了。” 竹勉冷笑道:“我们出去买东西,难不成人家铺子还会给我算加工钱,我没按当铺的价来算你这些东西,已经是瞧在小娘子宽厚的份上!” 竹宁的牙都快咬碎了,瞧着竹勉将匣中的金饰都拿了个一干二净,又拿走了绝大部分最好料子的衣衫。 这些衣服都是十一哥偷偷在外面给她做了捎进府里来的,她也不敢在外头穿,只在房里穿了给十一哥一个人瞧过,全都是好料子,新式的裙衫,就这么被竹勉当垃圾似的卷走了。 桃儿手脚麻俐地给竹勉抱过东西,她刚刚看护东西不利可不正要找表现的机会,竹勉见她一付小狗腿的模样,便笑道:“正好小娘子赏了我半锅子的鸡汤,今天我请大家吃锅子,梨儿,你去大厨房送二百文,让她们送点新鲜的蔬菜,然后才让他们给我们称一斤羊肉。” 桃儿跟梨儿都是一阵欢呼,楚府的伙食实在不算好,连小娘子吃得都差,她们哪里还能吃到好东西,竹勉一开口,她们便欢快地去了。 竹宁又气又恨,瞧着自己半空的箱子,心疼地眼泪只流。 竹香替她收拾好箱子安慰道:“快别哭了,叫我说,这些东西还是叫小娘子收走的好,这万一传到太太的耳朵里,你恐怕要遭更大的罪。” 竹宁一声不吭,隔了一会儿,倒是规规矩矩到了楚七娘的房里,给她跪下认错。 楚七娘正卷了一本书在瞧,细瞧了一下竹宁,便放下书道:“你心里可是在怨恨?” 竹宁一惊,连忙道:“我是猪油迷了心,小娘子你罚得是,竹宁不敢心中报怨。” 楚七娘轻抚了一下腕上的佛珠,道:“你能识字读书,放在我的房里当个二等使女也是委屈了你,瞧你的年纪开过年也有十五了吧,不如我做主把你放到外院去,然后再找个牙人替你寻户好人家,出去当人的平头妻,你看如何?” 竹宁这才真正地大吃一惊,连忙膝行几步,抱住了楚七娘的腿哭泣道:“我的好娘子,我知道错了,你不要发卖了我,我愿意给你做牛做马!” 楚七娘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有一些冷淡地道:“随你……” 竹宁哭得泪眼迷离,听见楚七娘收回前言,才心中一松,也不敢在她的房里多逗留,千恩万谢退了出去。 她出了门,刚平息了一下自己的心神,便瞧见竹勉带着人提着锅子欢声笑语端着菜进了房间,不禁红着眼对着竹勉的背影呸了一口。 39 晚饭 新人求包养求收藏,求推荐,谢谢大家! 楚老爷隔了好多日总算回了府,楚府又是一阵热闹,瞧着众人欢欣的劲头,楚七娘到了此刻方才明白,只怕里头多半有打牙祭的盼头在里面。 厨房里又是一阵翻天覆地的忙碌,连竹香都被借了过去使用,周管事谴人来一说,楚七娘便让竹香去了。 她们的伙食不好,那是楚太太的事情,其实相较之下楚七娘这边已经算得上是受照顾的了,一来竹香是家生子,她的父母跟厨房的小管事们多多少少有些交情,二来也是楚七娘那点打赏很得人心,人心都是一杆称,有时末必只用来称银子。 楚老爷跟前的小厮先跑回来了一趟,说是交趾送来了中秋的贡品,皇上给各大臣赏了一点,楚老爷便将贡品给送回来了,是一点金山的咸豉,楚太太也挺高兴,便吩咐厨房另外割一点上好的腊脯炖上。 惹得厨房里头的人都拉长了算子,闻着那锅里的香气,打趣说这贡品吃不上,但味总是闻着了。 隔了一会儿,楚老爷又差人回来送了一只风干的果子狸,这回是太后的赏。 楚府的人更是喜气洋洋,这种名贵的东西,自然是那个从王中书官邸出来的方大厨做的。 方大厨也给人露了一手,泡,切,炖,凉,做了一道据说是唐朝皇室烧尾宴上才有的名菜叫清凉臛,自然惹得人人交口赞美,说这方大厨的手艺怕是跟御厨也不相上下了。 新豆油旺火炸得金酥撒子饼是必不可少的,竹香回来的时候带了一点碎段子给院子里的小姐妹,搞得竹院跟过节似的。 竹香另外还拎了鱼回来,说是方大厨又做了一道凤凰胎,单单只要鱼里头的鱼白,剩下的鱼肉厨房红炖,白炖过后还有得剩,竹香便拎了两条回来,就着中午的鸡汤锅子接着打边炉。 竹勉跟楚七娘笑道:“这丫头瞧着呆呆的,倒是个会过日子的。” 楚七娘微笑了一下,她过去是楚府里面风光无限的人物,即使是楚太太也要瞧她的脸色一二,过来伺候的人哪个不是伶俐,能干,又出类拔萃的角色,这些人都很聪明,但聪明的人往往太聪明。 她对她们多方眷顾,恩慈并济,也没有换来她们的忠贞。 那么这些人……可以么? 晚来落日融金,暮云四合,风声渐起,瞧着竟像似要下雨。 前头差一粗使女音来唤,竹勉便给楚七娘备了一只油皮竹伞,又给她在外面披了一件六晕塔花罗薄披风,然后两个人才向着正厅走去。 她们走不多远就瞧见了楚三娘,她带着竹平穿了一件素纹浅紫细罗褙子,见了楚七娘便道:“十娘。” 楚七娘瞧着她的脸色有一点不太好,穿了紫色更显得有一点苍白,她大劫过去之后,火性已平,对这些家里人感情早变得冷淡,因此即便是同住竹园,楚三娘不来找她,她也乐得清静。 不过是月余不见,楚七娘倒是没想到楚三娘竟然憔悴至此,便道:“起风了,三姐还是让竹平回去给你取件披风。” 楚三娘瞧着楚七娘也略有一些吃惊,她跟着楚十娘是一路来到京城的,十娘的身体有多差她是一清二楚,在路上险险就断了气,可是此刻一瞧,那略有一些泛黄的脸色竟像是泛出了红晕,整个人也开始润泽了起来。 “十娘子说得是,我这就去给三娘子取一件披风去。”竹平麻利地道。 楚七娘扫了一眼竹平,瞧着她头上那支崭新的梅花银钗,道:“别忘了给你家小娘子再带把伞。” 竹平笑道:“我们刚出来的时候还没变天呢,哪里晓得这才走几步风就这么大了,我这就回去取伞。” 她一走,楚七娘便跟着楚三娘等了一会儿,楚三娘略有一些忐忑地道:“我们还是向厅里走着等吧!” “也好。”楚七娘点头。 路上楚三娘再也没什么话,楚七娘也不喜欢多语,两人一路无话,路差不多走了一多半,竹平才算赶上来,替楚三娘将披风披上。 等她们到了厅里,楚八娘楚五娘跟楚九娘已然到了,正规规矩矩地坐着,席面照例是开了两席,楚天祥跟楚老爷一席,她们女眷又另开了一席。 楚太太瞧着她们进来,就不由自主地皱了一下眉头。 楚七娘料到她的心情不会太好,费尽了心思弄到的不过是一堆楚七娘不值钱的赔嫁,只怕她能翻得,能拆得都拆开来瞧过了,但却必然找不到平江府那笔不见了的钱财。 楚老爷一直皱着眉头,瞧见了楚十娘倒反而脸色和缓了一些,见她们过来行礼,还点了一下头。 楚七娘心中略略诧异,楚老爷何曾对自家的女儿和颜悦色过,大抵都是她们能派得上用场的时候。 等她们一落座,楚太太扫了她们一眼道:“竹园再远,远得过国子监么?不要让弟弟等你们食饭!” 楚七娘跟楚三娘都是连忙起身行礼,楚老爷道:“好了,都饿了,早一点开饭吧。” 楚太太冷着脸才挥了挥手,楚七娘跟楚三娘才落了座。 楚七娘拿起了筷子,竹园一有人过来唤,她就跟竹勉上路了,虽然在路上耽搁了一段时间,但也不至于叫满座的人等她,想到这里她抬起眼帘瞧了一眼楚太太身后面无表情帮着楚太太布食的江妈。 楚老爷回家,菜式依旧是丰富,花炊鹌子,奶房江珧旋鲊(注1),羊肉鮓,八糙铁脚雀,蟑蚷炸肚(注2),芙蓉鱼羹陆陆续续的端了上来,两道贡菜清凉臛,咸豉腊脯先是端到了楚老爷那里他们尝过了,才端过来每人布食了一点。 楚天祥忐忑不安,一直忧虑楚老爷又兴之所至,要考究他的学问,不过好像楚老爷无甚心情。 楚太太见楚天祥吃得不多,倒是一阵操心,深恐楚天祥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 问多了,楚老爷皱眉道:“好了,他多吃一口少吃一口不是天大的事情。” 楚天祥听见楚老爷语调不好,深怕楚太太又招得他惹起楚老爷的注意,连忙大口扒饭,楚太太才算是放下心来。 楚七娘前世最喜食海鲜湖鲜,换了身体,虽然油腻的东西吃得少了,但今天的菜依然很对胃口,因此吃得比平日要多。 东京地处内地,海鲜不多,从明州府来的新鲜海物更是少之又少,因此大家都吃得不少,倒也显不出来她来。 楚八娘给自己舀了一勺奶房江珧旋鲊,今晚的主食是太湖上好的胭脂梗米,米饭就着瑶柱肉酱令人胃口大开。 楚九娘见便笑道:“八姐的胃口真好,我便食不得这旋鲊,嫌它太油腻。” 楚八娘含笑道:“九妹天天不是软羊饭就是软羊面,当然嫌油腻,有人天天吃清水煮白菘,肚子里干净得剖开来都能当镜子照,当然觉得吃着美味。” 楚九娘的粉脸一红,楚七娘知道这庶娘子的院子里天天吃食的事情她也不会太清楚,楚八娘对她夹枪夹棒是有一点冤枉她,楚太太面色不愉地瞧了她们一眼。 楚五娘在一旁笑道:“我也是觉得太油腻了一些,不过八妹一向是个火性子,就是喜欢这些油腻的东西。” 楚八娘听了噗嗤一笑,道:“这统共一盘奶房江珧旋鲊,十娘不吃,三姐也没怎么吃,母亲顾着天祥,九娘觉得油腻,五姐也是个清淡的人,我吃了三分之一,这都见底了,剩下的哪去了?” 楚太太的眼中的寒意是一闪而过,脸沉似水,道:“八娘,人人都容着你,不代表你可以任性妄为,收了筷子,回房给我把《女诫》抄上十遍,什么时候抄完了什么时候吃饭!” 楚八娘立即道:“娘,我跟五姐开玩笑呢,抄十遍女诫我岂不是要饿死了。” 她容色俏丽,嘟着个嘴更显娇艳,她言辞虽尖锐,但因这点艳色,别人便觉得她性子直爽,别有风格,倒不招人讨厌,往往软话一说,旁人也就笑着算了,偏偏楚太太瞧着她,眼中的厉色似根针,八娘的软话没见她有半分松动,倒像是更增厌恶。 楚老爷总算开口了,道:“好了,吃个饭也不消停,食饭嘴不语,半点规矩都没有,都少说两句吧。” 楚太太脸色难看,但也只得道:“都吃饭。” 吃毕了饭,楚老爷喝了一碗楚八娘泡了茶汤,平夫人泡着一手好茶汤,这门技艺自然也传给了楚八娘。 楚老爷品茗了一下,点头赞道:“嗯,有你母亲的几分功力了。” 楚八娘笑着蹲身行了一礼道:“谢过爹爹夸奖。” 楚老爷瞧了她一眼,然后才转过脸来对楚太太道:“七娘子那些赔嫁呢,都拿出来,今天分下去吧!” 楚太太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愣愣地道:“老爷……” 楚老爷一贯是一言九鼎,见他发号施令了楚太太竟然还不立即去办,不禁沉脸道:“有什么问题?” 注1:瑶柱鲜肉酱 注2:虾仁炒肚丝 40 危机 楚太太强笑道:“老爷,我只是不明白你怎么突然想起来要将七娘的赔嫁都分下去。” 楚老爷冷哼了一声,道:“这还要问你!要不是你那个不争气的赔房,跑到人家门上去要赔嫁,至于弄到今天这个局面?即然说是给府上的小娘子们留个念想,那自然就要分下去,要不然你还想留着自己用,让人知道了我的颜面就只值这几箱东西?” “我不过是想一些旧东西,回头再添置新的……”楚太太见楚老爷脸含蕴怒,连忙住口笑道:“我也不过是问一声,老爷即然这么说,您说怎么办就怎么办!”她转头对江妈道:“去,把七娘那几个箱子统统都拿出来。” 过了一会儿,江妈便使人抬着几个大樟木箱子过来,厅里除里楚太太是个个难掩喜色,楚七娘是家中的嫡女,又是一个喜好享受的人,从她指缝里留下的东西都没有不好的。 楚七娘淡淡地瞧了一眼,楚太太的脸色青中带白,到了如今她也只好安慰自己,楚七娘的那笔钱怕是在这里找不到了,她早就把那些东西挨个细查过,连箱子都拆开来瞧过,又差了人拿着匣子里的首饰去钱庄挨个问过,都没查出什么信物。 既然如此,也用不着为堆废物惹得楚老爷不快了,她挥了一下手,略带不快地道:“你们自己挑吧。” 楚家是商户,小娘子们个个眼力都不差,箱子一摊开就知道是吕府赔出来的那三箱里的是好东西,自然都围着那三箱挑捡,只有楚七娘走到了那箱无人理睬的箱子里,弯腰将那盒首饰取了出来。 有一样东西她曾经打算放弃,可是在吕府见过李西敏之后,她又觉得这一样东西……末必一点没用。 楚九娘自持身份,自然不便跟庶娘子们哄抢,但却心急如梵,因为她也不知道哪一样东西说不定便是楚七娘留下来的财物线线索 她转眼瞧见楚七娘拿起了一个珠宝匣子便眼睛一亮,抿嘴笑道:“还是十娘有眼力,别的衣料又有什么好取得,哪里及得上珠宝匣子。” 其它的小娘子一听,果然都转了过来,见楚七娘手里拿珠宝匣子,不由都眼露艳羡之色。 楚太太的目光也扫了过来,楚七娘大大方方地打开匣子,从里面取出了一根很普通的银钗子,道:“我只要一根钗子,你们谁还想要七姐姐的首饰?” 众人一看,见这珠宝匣子里都是一些不太值钱的首饰头冠,远不如杂物箱中的东西值钱,便都有一点扫兴,唯有楚九娘叹息道:“虽都是一些不值钱的小玩艺儿,但都是七娘平日里戴的,见了好像就见到了七娘一般,我只要这几样小玩艺,其它的姐妹们分了吧!” 楚七娘微微一笑,便将剩下的整匣都递了给她,楚太太瞧着楚九娘将没有丝毫犹豫便将珠宝匣子拿过去,不禁瞥了她一眼,深吸了一口气。 楚老爷见楚七娘只取了一根钗子,这么一个庶娘子能在一堆财物面前淡然处之,他不禁道:“十娘,你不再挑一些,只这一根银钗。” 楚七娘施了一礼,道:“回父亲的话,十娘跟九姐的想法一样,取个旧物不过是为了能想起七姐,其它的十娘用不上,也不大想要。” 楚老爷捏须点了点头,和蔼地道:“听你的话,这些你都不想要,不知道你想要什么?” 楚七娘心中忽然一动,想了想道:“回父亲,七姐小的时候您曾经给起过一个名,叫楚云,十娘常听太君叫七姐云云,十娘子想请父亲也给十娘起个名。” 她这么一说,楚九娘的面色不禁一沉,谪女才能有名字,那是为了方便记入族谱,十娘想要名字,难不成她也有这种野心不成。 楚老爷似没有她这种感觉,仿佛多少少牵起了他心里的一点感伤,便叹道:“那你想要个什么名字。” 楚七娘万福了一下,道:“十娘不想要别的,七姐是天上的云,十娘只是地上的小草,所以我要一个带草字的芸就好了,这样十娘也可以一直都能记住七姐。” 楚九娘揪紧了手中的罗帕,连忙去看楚太太,却发现她面色缓和,好像也没有反对的意思,楚九娘不由心中一惊,她再不情愿,也只好无奈地收了作梗的心思。 楚老爷点了点头,道:“芸字就芸字吧,七娘子说到底也是因为自己也有不端之处,才有今天这个下场,你们记住她也好,以后做人行事,才可以不要再行差踏错。” 小娘子们齐齐行礼称是,楚七娘也跟着慢慢地行了一礼。 她行完这一礼起身,抬起头来,便从楚云变成了楚芸,一瞬那间她忽然觉得有一种新的东西像是涌入了血脉,她不再是凄凉的七娘,也不再是郁悴的十娘,这一世她是楚芸,她要一个全新的人生。 几箱东西被庶娘子们一挑,便也剩不下什么好东西,楚五娘更是让竹锦跑了两趟往回送东西。 楚老爷见分完了东西,瞧着一众小娘子道:“回头将这些挑好了的东西都落个库,让你母亲心里好有个数。” 楚太太瞧着小娘子因弯腰翻捡而微微泛红的脸色,嘴角不露痕迹地冷笑了一声,道:“这些东西可要小心收好了……” 楚芸跟着人称是,抬起头隐隐觉得楚老爷似又瞧了她一眼,不禁心中暗暗皱眉。 楚老爷端起了茶碗又抿了一口茶,道:“你们也都不小了,平日里多习点女红,多读一点妇德之书,德容言功,谨记德行为首,不要给你们爹娘丢脸,也别忘了爹娘生养你们的恩德,都去吧!” 楚芸随着楚八娘她们退了出去,一打开门一股子冷意就袭面而来,外面竟然下起了暴雨,狂风吹得她眼都睁不开,竹勉跑过来替她将伞打上挡住了风雨。 楚芸听得伞面上吧嗒吧嗒声,纤长的手指略略移开伞,不禁吃了一惊,不过九月的天气竟然是下起了冰雹。 “今年府上庄子的收成……怕是都完了。”竹勉瞧着廊外狂舞的枝叶略有一些幸灾乐祸地道。 竹勉听见楚芸叹了口气,道:“我还是多准备一些米面,这楚马氏只怕是以后连坎饼都不会管饱了,我不如多买它几石的米面,等它起价再卖个好价钱。” 楚芸听了,淡淡地道:“你现在出门,米面价就在飞涨,等你花了个高价买回来,米面价就该跌了。” 竹勉惊诧道:“为啥?没道理。” 楚芸拢了拢披风道:“朝廷上半年才增常平仓,米粮充足,又岂会让米商哄抬市价?” 竹勉的脸一下子就垮了,心服口服地道:“小娘子,以后我还是给您秤金子。” 楚芸轻笑了一声,瞧着廊外何管家领着一个中年男子匆匆地朝着厅上奔去,那个男子穿了一身青细棉布的左衽直缀,瞧上去干净俐落,左胳膊下夹着一只木匣子,右手因护着它,身上便只好任冰雹砸着。 “是他……”楚芸喃喃地道。 竹勉已经脱口道:“那不是林家金铺的林掌柜么?!” 楚芸点了一下头,这个林掌柜当年被人骗了,进了一批大理地的沙金,全家差一点都上吊自尽,楚芸是他的老主顾,一直觉得此人做生意忠厚老实,不忍看他一家因破财而被人逼死,因此破例借了行钱给他。 只是林家金铺不符合老太君的要求,楚芸只得以合本的方式入了五千贯给林掌柜救急。 楚太太现在还有心思看首饰么…… 楚芸的脚步突然顿住了,只觉得浑身起了一股鸡皮疙瘩。 “……要不然你还想留着自己用,让人知道了我的颜面就只值这几箱东西?” “我不过是想一些旧东西,回头再添置新的……” “回头将这些挑好了的东西都落个库……” “这些东西可要小心收好了……” “……别忘了爹娘生养你们的恩德……” 竹勉见楚芸的脸色有变,道:“小娘子怎么了?” 楚芸心里百念千转,突然瞧见脸色苍白的冯氏叫一个粗使使女给扶了过来。 “十娘子……”冯氏从吕府一回来就叫楚太太关在了院子里禁足,显然此刻是叫人领着去叫楚老爷瞧了消气。 楚芸慢吞吞地从她身边走过,错身间在她耳边悄悄说了一句:“林子里小松鼠我一直喂着。” 风很大,平地里卷着一院子的落叶和着冰雹拍打着油皮伞,楚芸裹紧了披风,跟着竹勉在大风里出了抄手游廊,相携着往竹院走去。 竹锦闪进了门,楚五娘便连忙道:“江妈怎么说?” “我的好小娘子,你也要让我缓口气再说,这外头下着鸡卵子似的冰雹,我这是拿命给您干活呢。” 楚五娘推了一把她,道:“死丫头,别说得只为我,也是为你,我说过了我嫁谁,都拿你当滕妾。” 竹锦有一点鄙视又有一点脸红地瞧了一眼楚五娘,道:“听说老爷想跟吕府修好,所以想送一个小娘子给七娘子的姑爷做填房。” 楚五娘的嘴巴瘪了瘪,道:“一个四品官的庶子填房有什么好?!看七娘嫁他落泊的。” 竹锦又好又好笑,道:“五娘子,不提别的,这个吕参政他的大儿媳是赵中书家的谪女,二儿媳是王中书家的闺女,二朝中书令家的嫡女都到了他家,你没想想这当中的份量。这个吕参政有好多人说就是下一个中书令,要不然老爷怎么会把七娘子嫁给他家的庶子?七娘子是坏了名声,要不然怎么会是这个下场。” 楚五娘略有一些心动,道:“那爹爹有没有说让谁去当填房?” 竹锦叹了一口气道:“吕府好像有中意的小娘子。” “谁?” 竹锦举起了两只手,楚五娘脸顿时黑了。 谢谢右草衣人,爱奈何跟班太的礼物,谢谢大家的支持。 41 舍得 入夜之后,冰雹也没有停歇,而是夹在风雨之中一阵又一阵地拍打在屋脊上,天青色的湖纱窗外,横亘的细竹随着狂风暴雨乱颤,在一道道闪电下乍暗还明。 楚芸拥着锦被,裹着棉布套的怀炉让她有一种慵懒的暖意。 她知这是一种错觉。 即使再活一次,那笼罩着她命运的阴影依旧不曾散去。 一夜暴风雨,吹打着院内的花木一片狼藉,但天色却已放晴。 楚芸吃罢早餐,竹勉给她取了一件右衽鹅黄色的绣缠枝花窄袖小袄,又拿来了一件天青色素纹锦八幅留仙裙,然后给她依样梳了一个螺髻,挑簪子的时候楚芸的手顿了顿,挑起昨天那支累丝天珠银钗戴到了头上。 她又将抄写好的佛经系数都放进了一只木匣里,然后才带着竹勉给楚太太请安。 她进正厅的时候,正碰上楚太太跟何管家在议事,想必是昨夜下了一夜的冰雹,楚太太不得不忧心庄子上的收成。 楚府的庄子楚七娘很清楚,都是由她亲手置下的,离着京都很近原本有三个庄子。 她出嫁之后,楚老爷觉得庄子收益一般,还要费钱养人,便卖掉了一个制碳的庄子,剩下的二个都是产粮的庄子,大点有四百亩赤淤田,另一个稍小一点,也有二百亩赤淤田。 “太太,今年的庄子……怕是打不下多少麦子来了,您看要不要让老爷给大老爷去封信,问他们那边调一点粮,回头等明年咱们庄子收成好了,咱们再还他们。” 楚太太的脸色不好看,冷哼了一声道:“他们连区区几只螃蟹都要跟我们计较,哪里肯白借粮给我们?!” 何管家略略有一些为难地道:“如果不肯借粮,那明年府上的口粮就要买了,老爷那点口粮……” 楚老爷俸禄里那点口粮自然都给了外室,他都住在外室,难不成还会把口粮拿回来么。 楚太太半闭着眼睛道:“现如今外头的米面卖到多少价钱了?” 何管家苦笑道:“前一阵子米面的价格就一直很高,现在就更高了,一石米怕是要卖到一石一贯一百文,我刚听说除了咱们这边,遭冰雹的地方还不少,米商都说了这价钱怕是要涨到一石一贯四五百文。” 楚太太的眼睛里有东西分明一闪,楚芸看得真真切切,她叹了口气道:“罢了,你给老爷带个信,横竖要买粮,咱们也不能便宜了外家,这粮就从平江府的庄子里头进吧。就按一贯一石,船钱一家一半。” “那要买多米?”何管家又问道。 楚芸轻轻抬起眼帘,又悄悄落下。 楚太太轻轻皱起了眉头,深吸了一口气,道:“这账面统共就那么点钱,哪里能买多少……” 楚芸听到这里,轻柔地道:“母亲,不如把我的铺子抵押给大伯……” “什么?”楚太太一下子坐直了身体。 “我两个铺子都是平江府最上等三进大铺,且后面带院子,怎么也能抵上五六百贯,两间也能抵得上一千多贯了。这粮若是买少了,怕是都不够船钱。”楚芸缓缓地道:“这两间铺子虽然不能解了母亲之急,但是也能略表寸心。” “这可是你的嫁妆……”楚太太吃惊不小,连何管家都上下瞧着楚芸。 楚芸脸泛着微红地道:“我有母亲的照顾,哪里能眼看着母亲发愁而袖手旁观,我尚末及笄,哪里需要这么着急用到这些陪嫁,更何况不过是给自家人周转一下,等母亲手头宽裕了自然也就拿回来了。” 她在那一刻手不由自主地握紧了,倘若婚事已成,那么楚太太必然不敢动这两只铺子的念头,反之…… 楚太太打量了楚芸许久,方才和颜悦色地道:“好孩子,真是难为你一片心了,怎么脸色不太好?” 楚芸握紧的手一松,蹲身行了一礼,拿起帕子咳嗽道:“昨夜下了一整夜的冰雹,没能睡得太好,这身子真是没用,只要稍许风吹草动,便要生病。” 楚太太叹了口气,道:“你这身子真让人发愁,快坐下,竹玉给十娘泡碗热茶汤过来。” 楚芸连忙摆手道:“谢过母亲,母亲你还有事要忙,我就不留了。”她拿起手中的木匣道:“我最近抄了几篇功德经,今年怕是个荒年,我想把经文送到曹姨那里去,给父亲母亲还有弟弟祈福。” “那里用得上这么急,等你稍许歇息一下再去吧,也要顾顾自己……”楚太太叹了口气,道:“何管家,往后十娘要去庙里,你就都安排了,她身子骨不好,把我的翠盖车子给她用吧。” 楚芸连忙谢过楚太太。 出了厅门,竹勉扶着她缓缓地往竹园走去,小声道:“你说说,这楚马氏到底会买多少粮。” 楚芸轻轻弹开眼帘道:“平江府大房许氏有四百亩中等田,大房名下有十五倾田,其中肥田五倾,中等田十倾,公中名下还有二倾田,都是肥田……” 竹勉细算了一下道:“可这也不过才四千石。” “你别忘了许氏的大哥家中可是还有几十倾田的。我都借了她一千贯……”楚芸悠悠地道:“她怕是最少要买一万石了……” 她们回到了竹园,给大房伯父写了一封亲笔信,写明了自愿将铺子暂借于二房用于抵押买粮,令竹勉交到楚太太之手。 楚太太等竹勉走了歪在榻上拿着那信瞧了几遍,江妈在一旁道:“一个小小的庶娘子,便如此舍得,可不是一般的人物。” 冯氏跪在地上替她敲着腿,啧嘴道:“这又有什么了不得,横竖她想明白了,这女子还不就是求一段好姻缘,不哄好了太太,回头把她配给一个猪头,她手上再有二个铺子,那也无计于事。” 楚太太难得展颜笑了笑,叹气道:“倒是个聪明的……” 江妈瞥了一眼冯氏。 冯氏不以为意,小心地拿捏着她的腿道:“我看这吕府的填房倒也算是个不错的姻缘,可惜十娘子身体那么差,这要过去一折腾又没了,就怕派不上用场……” 楚太太半闭着眼睛不言语。 下午楚芸便让竹勉去问何管家要马车,楚太太的翠盖车自然不会要,只要了一辆青皮的普通马车。 楚芸才披上一件薄棉披风,又戴了盖头带着竹勉正大光明的出门去。 这还是自从回到京城里第一次正大光明的出府,竹勉小声兴奋地道:“以后有了这个由头,便可以常常出府了。” 楚芸笑了笑,掀开帘子,见外面的米面铺子果然被围得个水泄不通,商人犹自在惜售,眼瞧着插在米桶上的牌子又撤换了下去,外面买米的人顿时又喧哗了起来。 “了不得,这一夜就涨了一斗二十文。”竹勉砸舌道。 楚芸带着竹勉买了一点价高的胭脂米,这种米一石需四五贯,自然抢得人少,即便如此竹勉也还是挤了一身的汗,又买了一点上好的团茶,才带着竹勉朝着曾夫人挂单的慈恩庵庙而去。 曾夫人自从来了京城以后,楚府便再也没有管过她,倒是楚芸送了几次东西过来,虽不是很多,但大多都很必要,她也直到此刻方才悟到,自己过去的那点仙风道骨不过是平江府的财气将养着的。 楚芸将米面袋子一从车子上搬下来,庵庙尼姑的脸色顿时便不一样了。 曾夫人一直都是平江府供养,手上并无太多的私产,留有的一些田地也多在平江府,长途跋涉,不过带了一箱子大钱,统共也就几十贯,她何曾想过楚府居然真会对自己不管不顾。 名义虽是挂单,但这里多是寄居,只不过租钱比外面要便宜一些,如果紧着一点用,她那几十贯也可以用很久,可是她一向精致惯了,进了庵庙之后,大至床榻,小至香炉,手上的钱一下子花得七七八八。 庵庙里见她买东西阔绰,自然沾光的念头水涨船高,等到愿望落空,那脸色就难看了。 “你也不宽裕,怎么又买了这许多东西。”曾夫人略带一些嗔怪地瞧了楚芸一眼,她无儿无女,原本性子冷淡,生活困顿以后,倒反而像是食了人间烟火。 楚芸笑道:“我至少还吃住不花钱,倒是曾姨你,一直替书局抄书,这眼睛哪里吃得消。”她说着从竹勉手中取过匣子道:“这是我给你抄得几本书。” 曾夫人接过匣子叹气道:“真是多亏了你,写得一手好字,我抄一本书统共给我一百文,你的就能卖到二百文。” 楚芸也没想过十娘的一手字还这么值钱,笑道:“那好,我回头替你多抄一点。” 曾夫人拍了拍她的手道:“前几本书再加上我自己抄的,多多少少也够用一阵子了,你身体本来就不好,哪里能费这个神。” “也不费神,倒反而心平气和的很。”楚芸笑道。 两人聊了一会儿,曾夫人便借了厨房,说是闲来无事做了一点甜酿,去给楚芸做了一碗酒蛋甜酿,倒是让楚芸喜出望外。 曾夫人去了厨房,她便在庵庙里四处闲逛了起来。 ps:谢谢班太,雨洛璃,奶油小方的礼物。 42 佛遇 上 恩慈庵离得东京有一些偏远,所以不若天慈观,相国寺那么受贵妇的青睐,但因靠着青山,枫树成林,现如今又刚好是秋凉枫红,远远望去,层林尽染,映着青瓦飞檐,暮鼓晨钟,别有一番意境。 难怪曾夫人会挑选这里来挂单。 楚芸边走边欣赏着枫叶红,隐隐地听到远处似有蹄哭之声。 “小娘子,那边好像有人在哭。”竹勉道。 两人循声走了几步,才发现恩慈庵庙的深处有一处小院子,外面竟还有两个灰衣老尼在把守,哭泣之声时断时续就是从这里面传来。 “我看这庵庙里的尼姑个个都似吸血鬼,定当是什么腌臜的事情,不知道这是坑害了谁?”竹勉小声道:“小娘子你留在这里,我绕到后面瞧瞧去!” 楚芸皱了皱眉,竹勉的个性多多少少与前世的自己有几分相似,都是一付急人之难,侠义心肠,她没有经历过楚芸的生与死,因此还保留着这份赤忱,所以楚芸虽觉得不妥,但到底没有阻止她。 片刻之间竹勉就走得有一点远了,楚芸左思右想还是不放心,便也跟了下去。 竹勉虽是汉人,但从小被人卖到交趾商船上当奴隶,所以手脚轻便远胜于其它的女子。 这个院子独门独户,后面堆放着木柴,显然是还配有厨房,楚芸走过去的时候,竹勉已然将柴堆依着墙堆好。 楚芸由竹勉搀扶着攀上了那堵并不太高的围墙,两人朝着里面望去,隐隐可以听到在屋子的正间有人在说话。 然后门被打开了,一个末及弱冠的少年搀扶着一个素袍中年美妇从里面走了出来,那少年样貌与中年美妇颇有几分相似之处,均是面部曲线柔和,眉眼狭长。 两人的眼睛均是红肿,显然方才啼哭不止的正是这两个人。 楚芸瞧这两人的神情,还有这座小院的架势,心想怕是哪家豪门里头的恩怨纠葛。 她刚想抽身而退,忽然发现在院子一边的廊下还有一个人动了一下,这人显然一直就站在这里,只是方才一动末动,她们竟没有注意到。 黑色的长袍,高挑修长,楚芸不由心中一惊,人往后缩了一下,那人便似已有察觉,目光就朝着这边射来。 他的脸上戴着黑色的面罩,但面罩后面的目光有着浓浓的杀气,让她们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跑!”楚芸当机立断,她提起裙子就从柴堆上跳了下去。 两人似都有一种浓重的危机,拼命地向前跑,可是刚跑进林子,那个黑衣人已经袭了过来,她们甚至能听到身后抽刀的声音。 楚芸只觉得浑身冰凉,明知危机已在眼前,却偏偏腿脚发软,每一步都像踏在棉花里。 “小娘子你跑!”竹勉红了眼睛,朝着那人就扑了过去。 楚芸只见那人手一劈,竹勉便倒在了地上生死不知。 自己重活一世,便是为了不明不白地死于此处么?楚芸咬着牙,握着拳头,瞧着那走近的蒙面人用尽了力气喊道:“我知道你是谁!” 她抬起眼,直视着那双眼睛,一字字地道:“你是李西敏!” 一阵微风吹起,杜蘅兰衣香起,又落,头顶上的落叶便飘到了衣衫上。 那位素袍的老妇和蔼地道:“不好意思,是我的子侄方才吓到你了。只因我久居此处,不想为外人所知,方才让他出去请您过来说两句。” “居士放心,我的姨母也是这里的居士,我知清修方能静心,绝不会跟任何人提及今天的事情。”楚芸冷淡地道,能不答应么,竹勉还生死末知,自己不答应大概那位“子侄”就要动手杀人了。 老妇有一些歉意,但保秘似很重要,便点了点头。 楚芸才跟着李西敏朝外走去,她压低了声音道:“竹勉呢,把竹勉还我。” 李西敏却问道:“你会做饭么?” “怎么样?”楚芸皱眉。 李西敏冷冷地道:“去做一点吃得过来,手脚要快!” 他怎么……楚芸咬了一下牙,才默不作声地走进了厨房。 厨房的灶头很冷,显是无人做饭已久,米面确是不错,竟然也是胭脂米,还有一点花生米,灶头边上的一角放着一只褐色的土罐,里面盛放的是籽油,闻着倒也新鲜。 楚芸深吸了一口气,取过放燥茶的竹筒子,将里面的碎茶取出,用烧开的水冲泡开来,又取过米将它仔细冲淘好,然后才将侵泡茶叶的水瞥去茶叶,只取茶汁倒入米中放置灶上煮。 由头至尾,已经取下面罩的李西敏都只是靠在门上瞧着,动也不动。 炉灶旁倒是不缺柴禾,楚芸蹲在那里往炉灶里添柴,起来的烟火熏得她咳嗽了两声。 李西敏走了过来,接过了柴禾替她烧火,楚芸自然也不会跟梁小公爷客气。 柴禾是秋天的松木,油脂特别的旺盛,楚芸提起了油罐,瞧着低头添柴的李西敏乌黑的头发心中忽然有一种恶念,心想若是装不小心打翻了油壶……不知道梁小公爷还会不会这么镇定。 可惜……不是竹勉在他手里,或许真得能够试试。 肉在砧板,楚芸也知道那些都只能想想,她将油倒进了另一锅子里,然后将剩下的那点花生米用油爆熟。 等饭煮好了之后,楚芸又将茶汁饭放到油里去翻抄,最好用刀子将花生米压碎,与饭里拌匀并洒上盐。 这个厨房虽小,东西不多,但用具却件件齐全,碗是上好的定州窑白釉碗,甚至连端饭菜的托盘也有。 楚芸将饭盛好之后,李西敏用托盘将饭端了出去。 天底之下,能让一位小公爷如此殷勤相待的人……能有谁,只是奇怪,为什么会是李西敏。 “给我盛一碗!” 出神的楚芸瞬时被李西敏的声音给惊醒了过来。 这人……楚芸只好强忍着给他也盛了一碗,李西敏竟然坐在厨房里的矮桌子边上吃了起来,而且吃完了又要了一碗。 刚刚还要拔刀杀人,现在居然把别人的饭吃得很香。 楚芸不禁咬牙心想,难道他就不怕饭里有毒的吗? 李西敏吃饱了没有,她不关心,她只知道他总算是识趣地认识到自己并不受欢迎,所以吃过饭就出去了 外面又开始下雨了,这个院子很小,正房是客厅,偏房是卧室,这一排便是厨房跟净室了,那对母子正在厅里说话,李西敏便只能站在廊下。 不多时,雨更大了,且又落起了冰雹,楚芸半点也没有邀请他进来的意思。 李西敏转身自己进来了,楚芸端着热茶坐在那里面无表情。 本来,谁还能委屈了梁小公爷。 ps:谢谢班太跟草人的礼物。 43 佛遇 下 “居士请你去喝茶。”李西敏瞧了一眼楚芸又吩咐道:“别乱说话。” 有的时候楚芸都不得不承认苍天厚待李西敏,不用刻意,眼黑如曜石般的眸子淡淡扫人一眼,能想到的便是“姿容既好,神情亦佳”这八个字,有多少晕了头的普通女子能瞧得出来这个“神情亦佳”的男人也许眸子里藏得是轻蔑呢。 楚芸起身,跟他擦身而过,目不斜视。 厅里方才楚芸已经来过了,不过几张草编蒲团,但是与方才不同的是,那名少年居然也在了,楚芸能感觉到他装作不在意瞥过来的视线里带着跃跃欲试想要交谈的好奇。 正厅里多了几张矮几,楚芸也知道是为她而准备的,便自然地在矮几后面跪坐下去,李西敏则在另一张矮几后面坐了下来。 素袍中年美妇微笑道:“外头气候凉,所以想请小娘子过来饮碗热茶。” “居士客气了。”楚芸微微低头道。 “不客气,方才都要多谢你给我们做了一餐饭,有劳你了。”中年美妇笑道:“我的法号叫静心,这位是我……家中的子侄,叫东官。” 楚芸微微侧了一下身,不管这对母子给她什么解释,她都不想质疑,也不想好奇。 至于这个东官是什么身份,她大约也能猜出一二分,可是这个静心……只怕就是一桩她不能知道的大秘密了。 “小娘子做得一手好饭,不知道是跟谁学的厨艺,可是跟您的母亲?”静心给楚芸泡了一碗茶汤,很自然地给她递了过去。 楚七娘好吃,好穿,好玩,所以习得一手好厨艺,但观楚芸身上的衣衫虽然不是华服,可一瞧便不是普通人家,像她这样的小娘子自是有人伺候,又怎么会做饭。 楚芸轻轻瞧了李西敏一眼,他没有把她供出来,她还真不相信,此人瞧着清心寡欲,但瞧他的名声比什么都重要。 “小娘子的奶娘做得一手好饭,我因为好奇跟她学过两手,不过厨艺了了,并不如何好。”楚芸低头道。 “很好,难得……姨娘吃了一碗饭下去。”东官在一旁插口道。 静心只微笑着点了点头。 楚芸笑道:“不过是一顿炒饭,我另有几个炒饭的方子,如果居士爱吃,我可以抄给你。” 静心连连摇头,叹息道:“瞧这连着两日的大冰雹,只怕不知道有多少人要闹饥荒,我却吃了一大碗饭下去,贫家子弟读书连油灯都点不上,我吃一餐饭还是拿油来炒,已是心中有愧。” 东官连忙道:“是,荒年理该节俭。” 楚芸心中不以为然,转头瞥见李西敏也点头,想起他与众人的嘲笑声,心中突然就多了一团火,她微微笑道:“居士可知管子。” “管子,你可是说齐国的管仲。”静心没有说话,东官接口道。 楚芸本来也不是与静心说话,便接着笑道:“那可听过俭则金贱,金贱则事不成?节俭固然是美德,但一餐饭,若是人人都用油来炒,市面上便会多出油铺,油铺便会多用榨油工,农家的油籽便会卖个好价钱,就是这个道理。节检与侈糜,哪个更能富民?” 东官略略有一点吃惊,瞧了一眼这个看起来弱小的小娘子,静心则皱了一下眉头,李西敏却用眼睛瞧了一眼楚芸,那一眼里楚芸知道,很有警告的含义在里面。 可惜,再也没有做让李西敏不高兴的事情,让现在的楚芸更高兴了。 “可是……如此,崇奢靡而废节检,必当致使礼乐崩坏,岂非本末倒置。”东官反驳道。 楚芸在心里骂了句饱汉不知饿汉饥,但只是静静地道:“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荒年里的贫民卖儿卖女,连伦理都没有,哪里还有礼乐。” 东官显然受儒教教育颇深,乍然听见楚芸这番升斗小民论有一点抗拒,但细细想来,偏偏又像是很有道理,他一时矛盾了,脸色有一点不太好看。 “倘若把节检下的米,拿出去施舍饥民,岂不是更有美德?”李西敏淡淡地道。 东官似豁然开朗,像是听到了准确的答案,眼睛一亮。 “沽名钓誉。”倘使这句话是静心或东官说的,她自然要想个更合适的语句,偏生是李西敏说的,她骂起来连眼皮都不用眨一下。 李西敏大概生平都没被人指着鼻子骂过,一张脸又红又白,都把东官瞧乐了。 楚芸葱白的手指端着茶碗道:“施碗稀粥,贫民吃了这顿无下顿,依旧小命难保,施粥的人却可享有好名很多年。授人以鱼,不若授人以渔,便是这个道理。”她悠悠地道:“好善施德,终不能是大德。” 这番话讲出来,连静心都垂目想了半天,有一些排斥,但终归又觉得难以反驳。 李西敏冷冷地道:“崇侈靡而废节检,怕是十之六七的实惠都要落到那些逐蝇头小利的商户手里吧,哪里就真是便宜了田地里的农户。” 楚芸抬起了眼眸,两人直视对方,互不相让,楚芸轻笑道:“怎么,公子轻商户?” “管仲分的,士农工商,商在后面排着呢!”李西敏淡淡地道。 楚芸转过头去问东官,道:“公子看呢。” 东官皱了一下眉头,道:“商人扰市,追逐末利,地位不高,古有定之。” 楚芸放下了茶碗,直起了腰道:“公子若恕小女子不敬之罪,我便直言。” 今天的交谈让东官有一种耳目一新之感,不是自己平时可以听到的,他忽然就有了一种外面的世界竟是如此广阔之感,他年岁不大,便不去管楚芸的大小,明知静心不悦,也只是故意装作没瞧见,只盼能多听一点,因此楚芸一说他便一口应承道:“我们只是闲聊,何来有罪一说,小娘子只管道来。” 楚芸言了声谢,才道:“如果依我之看,商户非但不卑微,甚至可以言国之利器。” 李西敏脸色紧绷,楚芸哪里去理睬他,只淡淡地道:“商户能通南北之有无,解东西之困境,不但可以富民,还能不战屈人之兵。” “不战屈人之兵?”东官接着就问:“何解?” “公子定当读过史书,不若我们还以齐国为例,周公厚鲁薄齐,史书上有记载太公望封于营丘,地溻卤,人民寡,齐国不过是一海边的小国,且多卤地,人口也少,偏居一隅,它何以能成为一代霸主?”楚芸微笑道:“因为商户。管仲使得全天下的商户都到齐国来交易,使得齐国成为天下之商都,才成就了齐恒公的霸业。” 她微笑道:“当年鲁国,占据了肥沃的大地,何以屈就于齐国?鲁国产一种叫作绨的丝织品,齐国上下穿绨,管仲谴商户高价从鲁国买绨,引得鲁国全国上下弃种粮而引蚕。三年之后,鲁国已无人种粮,齐国突然布令禁止绨入齐国,不耗一兵一卒,便令得鲁国称臣。” 东官皱眉想了一下,点头道:“这个典故我倒也读过。” 楚芸微微一笑,道:“若以大辽为例,北民逐草而居,攻而不克,驱了又来,难以长治久安……” 东官听了立即道:“不错!” 他的话引得静心眉头皱得更深,轻咳了一声。 楚芸微笑道:“倘我们以丝绸美酒换其名马良驹,天长日久,何愁他不固城而居,一个长醉酒乡,丝绸裹体的北民,又何足惧哉?!” 东官的手一抖,竟然将几前的茶盏给打翻了。 楚芸说到这里也差不多了,她只是来打击李西敏,可不是来当太子傅的,因此微微欠身道:“小女子出来日久,怕是堂姑母要着急了,此刻雨已经停了,就跟两位道别了。” 静心心情顿时一松,只觉得眼前这个小女子,年纪小小,但却谬论甚多,偏偏令人无从辩驳,眼瞧着东官竟然是越来越认同她的言语,心中早已经发急,现在见楚芸求去,立即道:“甚是,你年纪小小,出来时久,家中长辈定要着急。” 东官却道:“不知小娘子何时再来探望你家堂姑母?” 他这已是在开口相邀一个末出阁的小娘子,实在是于理不合,静心的脸色都黑了,楚芸只微笑着欠身行了一礼,却没给他任何答复。 东官也似知自己无礼,脸色微红。 倘若他大权在握,楚芸与他相识,或许能沾一点光,可惜不过是个空壳子,能沾也是沾点麻烦罢了。 楚芸半点也不想沾麻烦,因此出了门快快而去,等离了院子便对李西敏道:“还我竹勉!” 李西敏瞧了她半天,才道:“你一个小娘子,以后话不要这么多,可知祸从口出?” “干你何事?!”楚芸冷然,道:“还我竹勉。” 李西敏一滞,忍了忍才道:“竹勉在前面的空屋子里,你过去就能见到。” 楚芸朝前走了几步,他突然道:“不要跟任何人提起今天的事。” 楚芸回转过身来,平淡地道:“无事我从不提及梁小公爷。” 44 伶俐-为班太 若是楚七娘会怎么样,大约跟这人说了一句话,都会因为喜悦情不自禁想跟人说起吧,可是…… 她不再是楚七娘。 此生不会再有谁,可以令她生,可以令她死。 她只为自己而活。 难得李西敏没有变脸,只说了一声:“我与你七姐……”只这半句,多余的也没有。 楚芸倒是感谢他没详加解释,因为这世上,真可辩,假可辩,唯有错过无需辩。 “你的发钗掉了。”李西敏举起手,修长的指间是一根石珠累丝银钗。 楚芸吃了一惊,她都没发现这根银钗是什么时候掉的,这根钗今天是别有用途才带着的,没曾想倒是救了她一命,不过她可不希望因此李西敏会有什么误会。 “谢谢。”楚芸面无表情地接了过来,转身便走了。 楚芸只走了几步,便见林中还有一间小院,连忙推门进去,果然竹勉被反绑着双手,黑布蒙眼丢在正中间的屋子里。 只到此刻,楚芸才松了一口气,竹勉对她来说,不仅仅是一个忠心的下人,更是她唯一的亲人。 竹勉一拉开眼罩,连忙抓住楚芸道:“小娘子,你没事吧!” 楚芸摇了摇头,道:“以后万万不可再鲁莽。” 竹勉也知道自己这次实在是太过莽撞,老半天也不敢再言声。 楚芸有意要给她一个教训,因此在回去的路上一直也没有与她说话。 曾夫人见她们回来连声埋怨,恩慈庵虽然不大,可毕竟在山中,她们瞎逛,走失了可怎么办。 楚芸毕恭毕敬地听训,曾夫人才转怒为喜,吃了重新温热过的酒酿蛋,又给她们拿了半坛酒酿,然后才把她们送出庙门。 马夫见她们出来已然是不耐烦,楚芸知道想让他去另一个地方怕也是办不到了,况且天色已晚,只得直接回了楚府,临下车的时候,她回转身塞了一角碎银子给车夫,倒是把他弄得惊喜万分。 楚芸制止他跪下道谢的举止,车夫便顺手把银子塞进了怀里,看来也是个机灵的,楚芸心想以后去哪儿看来就方便多了。 楚太太见了她倒是面带笑容,这也难怪,她即然决定了买米,想必是冰雹下得越多越高兴了。 “十娘来了。”楚太太歪在榻上,冲她招了招手,笑道:“瞧你五姐都弄了些什么好东西。” 楚芸走前一瞧,见楚太太的手上竟然是一条蜀锦满幅绣卷草纹花鸟缀北珠的披帛,足有六尺来长。 她倒是小小的吃了一惊,没想到楚五娘还藏着这么一件好东西,这么一条满绣披帛,足够一个好绣娘绣上大半年的了,这件绣品实是价值不菲且可遇不可求,怕是楚五娘压箱底的东西了。 眼瞧着太后的生辰长宁节将至,太后是益州华阳人,这么一条蜀锦批帛可不是一件贴心的好礼物,难怪楚太太要喜形于色了。 眼瞧着旁边的楚九娘一幅笑意吟吟,楚五娘一幅乖巧的样子,楚芸面上只微微笑道:“确实是好东西,五姐真孝顺。” “我跟十娘不能比,十娘都能为母亲把自己陪嫁的铺子拿出来,我这区区一条披帛已经是很汗颜了。”楚五娘正色地道:“理当是我该向妹妹学习才对。” 楚芸忍不住嘴角抽搐了一下,这楚五娘会不会为着嫁人也太着急了一点,先是李西敏,后是吕楚行。 她刚才讲了一大段丝绸的故事,没曾想回来就叫她瞧了个现板。 楚芸微笑了一下道:“我那两个铺子只是借母亲来周转,跟五姐不能比的……” 她瞧了一眼站立于边上的楚三娘,见她连鼻尖都快冒出汗来了,便稍许提示了一下。 楚太太怕是要拿她当先例了,若是这些姐妹禁不住敲打,她也没有法子。 楚太太笑道:“好了,两个都孝顺。十娘你回来得正好,刚才我还在说这件事……”她说着拿起旁边矮几上的一张花鉴贴,笑道:“昌宁郡主本月初六要开一个菊花宴,梁国公府把贴子送到了咱们府上,我瞧着……你也去吧。” 楚芸心想难怪楚五娘要下大本钱了,她又瞧了一眼边上的楚九娘,见她依然是笑容满面,这倒是奇了。 只是昌宁……梁国公府……她还真不太想去。 她略略沉吟了一下,道:“母亲,我身子骨不太好,又没见过什么大世面,去了怕是要惹人笑话,我不去了。” 楚太太听了倒是笑了,道:“傻孩子,这眼瞧着你就要及笄了,哪里能躲着不见人,梁国公府上的花宴历来都是京都最上等的宴会,倘使能交到一二个知心的手帕之交,光她们家的兄弟你就能有一门好姻缘。” 这话如此直白,实像是亲人的肺腑之言,慈爱之极,若楚七娘真是楚十娘,怕是要感动地落下泪来。 即便不是真的,但楚太太也确实难得对一个庶娘子如此和颜悦色,循循开导,楚芸见楚九娘的脸色都快变了,于是便低下头来红着脸道:“我听母亲的。” 楚太太意味深长地含笑点了点头,看来已觉是意料之中的事。 楚芸心想那么之后发生什么,她大概就不会想到自己给了她一个陷阱了。 “这两天都准备准备,你们都是第一次出现在京都花宴上,衣衫首饰务必要做到妥妥贴贴。”楚太太最后吩咐了一句。 楚九娘笑道:“要不,明天我们就带姐妹们出去买些首饰?” 首饰……楚芸含笑着道了声谢。 瞧着楚芸走出大厅的背影,楚九娘咬牙道:“娘,这个楚十娘问题不小,您……” 她话还没说完,楚太太就起身给了她一巴掌,虽然打得不重,但也着实让楚九娘都呆傻掉了。 毕竟她长这么大,一直都深得楚太太的信任,平时连喝斥都很少,更何况给她耳光。 “最有问题的那个只怕是你!”楚太太咬着牙道:“挖人坟墓,掘人棺材,你还没有问题?” 楚九娘顿时慌了,含着泪道:“母亲,您这是听谁胡言乱语?” “我用得着听谁胡言乱语,这外面但凡有一个胡言乱语的,你还能太太平平地坐在家里?!”楚太太握着手帕,红着眼道:“我从吕府回来那天起,就在给你机会,等着你自己来跟我说!你以为你哪点腌臜的小心思能瞒得了我,你不就是眼红你弟弟?!” 楚九娘掩面哭泣,楚太太深吸了一口气道:“若我不疼你,我会被曾老婆子敲诈了五百贯,为得就是你的名节!” “七娘死的那天,我确实见了曾老婆子,可是我当时想,你必定不愿出钱给那楚七娘出殡,所以就把她撵走了……”楚九娘哽咽道:“可是哪里晓得之后闯出了这么大一个祸事,我便不敢再告诉你了……您想一想我不过是个小娘子,哪里来的本事去挖人坟墓,掘人棺材?” 楚九娘见楚太太不吭声,便抽泣道:“娘只想到我会嫉妒弟弟,可是哪家兄弟姐妹没有不互相眼红一下的时候,又哪里就会真得影响手足的感情,更何况我知道娘是对的,天祥有出息,我将来才有保障,九娘又岂会愚钝到连这个道理都不懂?” 楚太太听到这里,紧皱的眉头才放了下来,叹道:“罢了,若是娘冤枉了你,那便是最好。” 楚九娘不依不饶地坐在那边哭泣,楚太太才拿帕子甩打了一下她道:“好了,等这次贩米赚下钱来,娘给你买一面二两重的赤金花冠。” 楚九娘才擦着泪道:“现在我不哭,倒像是我稀罕娘的花冠似的。” 楚太太没好气地道:“娘稀罕,行了吧。” 楚七娘这才破涕为笑,又跟楚太太亲热地聊了一会儿天,才出去。 竹灵眼瞅着楚九娘用帕子掩面从太太的房里出来,又红着双眼着实吓了一跳,连忙过来搀扶她。 楚太太瞧着楚九娘远去的背影出神,这个女儿渐渐长大了,小的时候乖巧伶俐的模样还隐隐在目,可是转眼之间她就懂得收买自己身边的贴身人,懂得安插耳目,收买亲信。 她心里面有一点不太舒服,心中暗恼地想道,真是女儿不能留,留来留去留成祸。 可是要说她能瞒着自己去挖七娘的坟墓,楚太太是有一点不太愿意相信的。 使女竹玉进来燃安神香,楚太太半闭着眼睛道:“竹玉,你觉得五娘子怎么样?” 竹玉笑道:“五娘子倒是个伶俐人,前几日还给太太您打了几件宫绦,一条如意,一条五蝠,一条四季春,都精致着呢。” 楚太太也不答话,半天才道:“可不是,这年头要找个不伶俐的,倒困难了。” 楚九娘用丝帕半遮住了自己的脸,由着竹灵扶回了玫园,一进屋就气得将桌上的那盏建窑的斑鸠茶盏狠狠地砸到了地上,竹灵连忙拿开丝帕一瞧,顿时便心疼了,道:“太太今天真是邪行了,今天打了你,前几天还任老爷给那个痨病子起名字,九娘子是谪女都还没有名字呢!” “她这是在敲打我呢。”楚九娘咬着红唇道:“她叫我别忘了,虽然我是她的亲生女儿,可是还有一群庶娘子也是管她叫母亲的,她有的是人用……” 45 天珠 竹灵不解地道:“小娘子总归都是要嫁到梁国公府上的人,太太又何必要拿捏你?” 楚九娘没好气地道:“你以为她是那么容易就把我送进梁国公府?那是要去替她办事的,长公主是太后唯一的女儿,是她跟前最说得上话的人,梁国公又是手握军权的,她的诰命夫人,天祥的前程都指望着这个呢。” 竹灵大吃了一惊道:“难不成她瞧上了十娘子,她不是个痨病鬼么?” 楚九娘回忆起了大厅里楚十娘独自站在厅内的一角,站在那里明明不远,却像是遥不可及,如同一株遗世而独立的空谷幽兰,那样悠然而略带着遥远的眼神,她不禁心里一紧,恨恨导道:“这个十娘,我早就说过她不简单。” 竹灵道:“竹宁跟我说,那个十娘子倒也想得开,竟然自己掏钱在厨房里开了个小灶,天天都做好吃的,不是人参炖鸡,便是滑鹌子,这竹勉进进出出,瞧这十娘子头上光脱脱的,只怕能当得都当掉了……” 楚九娘冷笑道:“她倒是比那个三娘要想得通透,只知道捂着手里面的钱,却不知道钱也花出去,才能叫钱,她不把自己的身体料理好,哪里来的本钱跟人争。” “说起来十娘子以前跟七娘子的关系也不差,七娘子经常托人带东西给她,她也会给七娘子来信,小的时候夫人也带过她,她左不挑右不挑,就单单挑了这么一根奇奇怪怪不值钱的银钗子,你说这里面会不会有关联。”竹灵略有所思地道。 楚九娘不由心中一紧,道:“难道说那根银钗就是七娘的凭证?!” 她们正说着,突然听到门吱哑一声,楚九娘立时喝道:“谁?” 门被推开,竹秀匆匆走了进来,跪在地上道:“小娘子,我知道那银钗是什么!” 竹灵怒道:“你好胆,竟敢偷听小娘子说话。” 竹秀低头双手放于膝前,道:“小娘子,我并非故意偷听您说话,只是刚才听到屋里有碎响声,以为有什么东西打碎了,怕小娘子伤着了,才匆匆拿了簸箕扫帚过来。” 楚九娘扫了一眼门口,果然见那儿有一把竹制的扫帚斜在那儿,竹灵冷哼道:“牙尖嘴俐,明明居心不良还敢狡辩?!” 她还没有喝斥完,楚九娘已经伸手制止了她,和颜悦色地道:“刚才从外面回来,口渴急了,慌里慌张就拿水来喝,没端稳把碗给摔了。” 竹秀吓了一跳,连忙道:“小娘子可有烫伤了手。” 楚九娘伸出十根盈盈的玉指,笑道:“你看我可有烫伤了手。” 竹秀长呼了一口气,看上去确实刚才担了老大的心,楚九娘拢了拢头发,笑道:“竹秀,坐吧!” 竹灵皱了皱眉头,这个竹秀自从做了楚九娘的二等使女,就特别的卖力,什么事都要抢在前面,好像很怕楚九娘不知道她有感恩之心似的。 不要说是竹秀,这一下连竹灵也吓了一跳,竹秀连忙道:“不敢,九娘子,我就在这儿跟您说话……不过有些话我想单独跟您说。” 楚九娘掉过头来道:“我跟竹秀说几句话,你出去。” 竹灵心中虽然不高兴,但也不敢多说什么,只愤愤不平地看了竹秀一眼,竹秀见她眼光扫来,连忙把头低了下去。 楚九娘皱起秀眉道:“还不下去。” 竹灵只得转身离去,等她出门之后,楚九娘才温声道:“不用担心,这个屋子里我抬举你,便没人敢欺负你。” 竹秀感动不已,连忙又要跪下给楚九娘行礼,楚九娘拉住她的手道:“罢了,你是我七姐留下来的贴身使女,如今七姐不在了,我不照看你,谁来照看你。” 竹秀的眼泪立时便都涌了出来,小声哽咽地道:“自从七娘子过世以后,我们人人都可欺,活着真不如死了。九娘子这份慈善,对竹秀来说恩同再造,竹秀便是将这条命都给了九娘子,也还不了这份恩德。” 楚九娘笑道:“好了,你们也真是的,都学了我七姐的这份傲气,要是早一点来找我,又何曾会受这种委屈。”她话锋一转,道:“对了,你刚才说你知道那银钗是什么……” “七娘子用的东西都是最好的,九娘子可是奇怪她有这么一根不起眼的钗子。” 楚九娘微微直了直腰,道:“是有一点儿好奇,不过七娘也不是一直都顺风顺水,财大气粗,她到了吕府我听说也是穷困潦倒,唉……” “这倒不是后面买的,而是七娘最喜欢的一件旧物。”竹秀顿了顿道:“七娘子生平最喜欢的东西,无一不跟梁小公爷李西敏有关。所以有两样她是最忠爱的,一是一段相州的暗纹牡丹花纱,这原本是小公爷赏给牡丹瓦子棚的红角赛牡丹的……七娘子花了一千贯从这赛牡丹的手里把料子买了下来,做了一件褙子……”她说着略略尴尬地停顿了一下。 楚九娘是暗中冷笑了一下,这楚七娘连李西敏送给戏子的衣料都要争,那真可谓是为了李西敏发了疯了,难怪这竹秀不肯当着竹秀的面说,她瞥了几眼竹秀心想这楚七娘疯疯癫癫,难为一个使女倒是庄重。 “这根银钗,据说是小公爷少年时亲手做来送给妹妹昌宁郡主的。梁国公在陕西路的时候,小公爷有一次出去打猎迷了路,被困在了大山里,后来见流星从天边滑过,有什么东西坠入到地面上,他便去查看,得到了一个拳头般大小的奇特黑色天石。这天石上又有两个奇特的眼窝,每个眼窝里都有一颗似珍珠的黑色石珠。”竹秀见楚九娘听得入神,便接着道:“小公爷因为那颗天石才走出了大山,他回来之后就将这两颗石珠令人取了下来,亲制了两根天珠累丝银钗,一根送给了他的夫人,已经随着下葬了,另一根送给了昌宁郡主,却便七娘子赢了回来的。” 楚九娘悠然神往,半晌才道:“小公爷跟他的夫人那也是天赐美眷了,可惜……” 竹秀略略低了一下头,道:“七娘子用得好东西多了,什么都不上心,只这两样不太值钱的东西才是她最喜爱的,平日里珍惜得不得了。”她膝行了两步道:“十娘子跟七娘子的关系泛泛,在七娘子的心目当中,只怕唯有九娘子您才算得上是她的姐妹。这么重要的一件有念想的事物,原本就该让九娘子你来保管才是。更何况九娘子将来是要当公候夫人的,小公爷的天珠银钗本就该九娘子拿着才对!” 楚九娘嘴角不由自主地微微翘起,但却只叹了一口气。 竹秀道:“九娘子,你不如说这件银钗原本是你送给七娘子的,如今七娘子去了,你想留下来做个念想,另外再多送十娘子几样东西……即然十娘子身体不好,花钱如流水,手头上必定是紧的。” 楚九娘眼睛一亮,看了一眼竹秀,心想怨不得她过去是楚七娘的红人,人忠心又肯动脑子,比起做点事就大惊小怪的竹灵来说真是强出百倍。 她又想起楚七娘过去好东西,麻利的人,什么好的都占尽了,如今她死了,总算可以轮到她了,这么想着楚九娘的心情顿时便好了起来,微笑道:“你瞧事情倒也明白,往后这院子与院子间的事情就交于你处理了。” 竹秀受宠若惊,道:“这,这院子与院子里的事务,该是管事婆子跟一等使女的事情,我,我是二等使女。” 楚九娘轻笑道:“我是念着竹灵跟着我日子久了,为人也算忠心,念旧才让她做得一等使女,凭能力她哪里能行?你过去是七姐跟前的一等使女,以后这些院子里的事情就交给你办吧。” 她这么说,也就是竹秀名义上是二等使女,但从此之后玫园里的人都知道其实她就是一等使女了。 竹秀眼中顿时泛起了泪花,重重地给楚九娘磕了几个响头,楚九娘这一次倒是端坐在这里,端起茶碗,悠悠地受了她几个响头。 楚九娘深知于人恩,不如急人难,她此刻给竹秀一个一等使女的地位,可比当年楚七娘能给的,恩慧大多了,等竹秀叩完了头,楚九娘才笑道:“起来吧。” 竹秀一起身,便手脚俐落地拿出新茶盏,又取出新的团茶,然后吩咐外头的粗使使女拎来新烧的水,给楚九娘又冲泡了一碗新茶。 楚九娘也瞧着她的捻茶,点茶的手势,气定神闲,俨然就像是高手,最后垂目端茶的姿势,真像是公候之家才养出来的一等使女,心中不禁又多增了几分满意。 她接过了茶碗,微微动了一下眼眸,叹了口气道:“七姐喜欢的东西无一不是精品,可惜她身死之后却只留下几样不值钱的首饰……” “小娘子,吕府倘若只退这点东西,怕是不实。” 楚九娘立即半转过脸来道:“你这话从何说起?” 竹秀半踏上前来有条不紊地道:“七娘子的母亲苏氏原是旺族之后,虽家道已中落,但百年所积也非寻常富家可比,我虽不管着七娘子的首饰,但也知道一些,听说里头有不少老物件,单单是唐代的平脱器件就有二三件,拿出去一件就能卖上几百贯,七娘子嫁到吕府不过一年,哪里就能把家当花得只剩下几件不值钱的东西。” “不是你管着七娘的首饰,那是谁管?”楚九娘开口问道。 46 逛街 “是她的奶娘宋妈管着,七娘子来京的时候,她身子骨不好,便留在了平江府。”竹秀有问必答地道。 “可是宋婆子不是早死了,难道说……”楚九娘突然惊醒,难不成楚七娘的东西都便宜了大房。 竹秀道:“宋妈一死,老太君便派人将七娘子的东西都送到京城来了。” 楚九娘差一点惊呼出声:“为何我们全然不知?!” 老太君把这么贵重的东西送到楚府来,且就在她们的眼皮子底下,她们竟然全不知情!! 竹秀低垂着眼帘回答道:“老太君送来的是平江府东山的桔子,首饰盒便是放在了桔子筐里。” 那一瞬间,楚九娘只觉得整个人的心都就像是被火烧着了一般,什么好姐妹,原来私藏了那么多的东西,竟然没有露出半点口风,她咬着自己的红唇,心中暗想死得好! 竹秀像是对楚九娘楚不住流露出来的觊觎之心完全没有膈应,反而认真地替她剖析道:“我出七娘子的房里早,因此这些东西最后是藏到了哪里却是不知,不过想来曾妈总会知道一二,她可是七娘房里的管事妈妈,而且这老婆子也是个贪的。” 楚九娘瞧了一眼竹秀,心中满意她的识趣,只是这楚七娘的财富就像是一块盘中的肉,瞧得见,却偏偏吃不着,让她心里像有一只猫爪在挠一样,即痒又恨。 楚芸清晨起来,竹勉拿了衣衫让她挑,她便挑了一件月牙色鹅黄织锦滚边的短孺,下面又挑了一件豆青色团纹小金印的百褶裙,又将那根石珠累丝银钗插在头上。 竹宁已经将用熟蜜调制好的青盐牙粉给送了进来,规规矩矩地在一旁候着,她好像吃了教训之后表现收敛了许多。 楚芸洗漱过后,竹勉便给她端来了羊乳,这是她塞了厨房采办管事一贯钱给代买的,现在天气已凉,买一次倒也可以吃上两日。 桃儿把羊乳里去膻味的银杏果给挑了出来,楚芸不爱吃,竹勉便赏了桃儿。 大厨房今日送来的送汤饼竟然还有蓬糕,米粉松软,甘甜如饴,又裹着点莲子的清香,瞧起来何管家动身以后,厨房这里无人看着,大家都打起了牙祭。 楚芸的饭还没吃完,楚九娘院子里的粗使使女芹儿就过来催了,说是楚八娘楚五娘都已经到了玫园。 她正说着话,楚三娘带着竹平也过来了,楚芸见她身上穿了件葱黄棉绫裙,比之早前的紫衫显得清雅多了,大概是心里有了盼头,脸色也红润了不少。 看起来众姐妹对昌宁郡主的宴席都是欺待颇高…… 楚芸心中轻叹,她也不想让众人等,便起身跟着楚三娘一起出了竹园,朝着玫园走去。 楚九娘瞧见了楚芸,禁不住瞥了一眼她发髻间的银钗,笑道:“不是我要去催你们,实是在八姐在我这里闹个不休。” 楚八娘笑道:“可不就我是个乡下人么,听到上街,连觉都只睡了半宿。” 几人说说笑笑往下院而去,四人同剩一辆青皮马车,车夫将几个小娘子载着放在了潘街子口,楚九娘跟他约好回头去朱雀门外接,然后再领着楚芸她们逛街。 楚八娘来回见了几次,每次都远远地看到京都商铺的繁华,早就想着有逛她的一天,无奈楚太太整日拉长了一张脸,日日跟她们算计钱,楚八娘又岂会自触霉头说是要逛街。 一眼望过去,大街上林林总总,什么样的都有,金银铺,成衣行,也有卖海外宝货的,铺子的楼面都大,大多上下两层,进出的人多是衣饰华贵,瞧得楚三娘心里都有一点发沐。 楚九娘却是这里的老常客,尤其当初跟着楚七娘的时候,更是挥金如土,因此店中的伙计一瞧见楚家的九娘子,连忙将她们请进内阁,再请掌柜过来端出上好的货物。 楚九娘漫不经心地瞧上几眼,只捧着茶汤笑吟吟地让她们看,仿佛这些货物她一概都不上心似的。 几次一来,即便连楚八娘都觉得气势短了楚九娘一截,楚五娘更是一路好话说尽,但求楚八娘能将自己看中的东西拿个好价钱。 楚九娘满口应承,因此楚八娘跟楚五娘是半日功夫就买了一堆的东西,连楚三娘都跟着买了二段好料子。 楚芸对这些东西也多只是扫上一眼,并无什么兴趣,她身子正长,也不适合打扮的花枝招展,因此逛了一圈什么也没买,倒是瞧着隔河的米面铺子被人围得个水泄不通。 楚八娘也转头瞧了一眼,啧啧地道:“这粮价不涨得飞上天去?!” “可不是……现在已经是一贯二一石的米面都没处买去。”旁边的一个店小二叹气道。 楚五娘赞叹道:“还是母亲想得长远。” 楚芸附耳倾听,然后微笑点头。 楚九娘却像是不愿与她们说这种阿堵之事,对楚芸笑道:“十妹,这眼看着新年就要到,你不买点衣料过年,等过了这个月,一尺的上等流云纹缂丝就能涨出几百文钱来,到时你可别说你九姐没提醒你。” 楚芸浅浅笑道:“我箱子里还有几段好料子呢,够用了。” 楚八娘听到,转过头来才发现楚芸主仆手里空空的,于是便笑道:“要是有看中的,八姐送你一件二件。” 楚九娘笑道:“瞧,这下你不用担心了,有财主呢。” 楚八娘笑道:“我这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不比真财主,这真财主倒是在一边不吭声呢。” 楚九娘听了嗔道:“我倒是好心好意陪你们逛了半天的街,没功劳也有苦劳,你倒好,还给我扣了一顶吝啬的帽子!” 楚八娘连声喊玩笑,楚五娘在一旁却道:“衣料是买够了,不如我们去逛首饰铺子。” 她这一路眼瞧着楚九娘都能拿到一个不错的价格,心里只恨不得逛得越多越好,即便连楚八娘都没她买得多。 楚八娘愣然道:“乖乖,原来这财主在这里。” 这一句话把大家都逗笑了。 楚九娘含笑道:“京都要买首饰这可是大学问了,你还真问到了人,同样一顶缕金囊,不同的店里能卖得出百样的价来。便宜的人家卖五十贯,贵的人家要卖五百贯。” 楚八娘吃了一惊道:“这贱贵之差居然有这么多,莫非是金子不同么。” 楚九娘摇了摇头,叹息道:“不光是如此,京都店大欺客,若非相熟,那是买贵了也买不到好货。” 楚五娘早就心痒难捺,连忙再次央求楚九娘带路。 楚九娘领着她们很快便到了一家铺子的门口,楚芸抬起头,正是林家金铺。 47 掌柜 您好,()歡迎訪問起點女生網,請 或站點分類 分類頻道 互動功能 作家相關 家宅情仇(書號2553八八5)加入書架書簽投女生推薦票 打賞作品 給本書投粉紅票 給本書評價向朋友推薦→47掌柜更新時間:20132420:27:57 字數:3094 幾人一踏進鋪子,楚八娘便忍不住道:“好氣派。” 楚蕓一瞧,發現林家金鋪竟然重建了,整個鋪子比原來要大上一倍,且樓上似還別有洞天,怪不得她方才在外面一時之間沒有認出來。 店里的小二遠遠地便看見了楚九娘,連忙殷勤地迎了上來,道:“原來是九娘子來了,樓上請。” 楚九娘矜持地一笑,提裙帶著楚八娘她們便上了樓。 二樓另設了幾個廂房,每個廂房均設有雞翅木桌椅,顯然是方便貴客細細觀賞首飾。 她們一進屋,便另有小二端上來瓜果,泡上茶湯,才道:“幾位小娘子慢候,掌柜立刻便到。” 楚九娘等這店小二走了,才笑道:“這家鋪子你們只管挑,這東西么是最上等的好東西,這價錢么……掌柜一向給我面子,只收一成的利。” 楚五娘是當即倒抽了一口涼氣,只收一成利,刨去損耗跟人工,那等于是不賺錢了,外頭的金飾店寶貨店,有哪家不是要賺上七八成的利,黑心一點的只怕本錢倒只占上賣價的一二成。 楚九娘見連楚八娘都似有一些目瞪口呆,不禁得意地捧起茶湯淺抿了一口。 楚蕓心中冷笑了一聲,林掌柜哪里是給她面子,給的不過是當初她楚七娘救了他們一家老小命的面子,因此給楚府打造的首飾從來不賺錢,有的時候甚至還要倒貼幾個。 楚太太跟楚九娘都是貪心的,有這種便宜哪里會不占,每一年都要從林家金鋪打造不少首飾,弄得楚七娘非常的不好意思,跟林掌柜再三聲明,以后人情歸人情,生意歸生意,但林掌柜就是執拗不聽。 楚蕓端起茶碗也抿了一口茶湯,看來自己死了,楚府這對母女還厚著臉皮打著自己的旗號繼續來這里占便宜。 可同樣難得是,明知恩主已死,還鍥而不舍記得這份恩情的人,楚蕓把目光放向了匆匆上樓的人。 樣貌干凈爽利的林掌柜已拿著托盤匆匆走了進來,見了楚九娘便恭謙地彎腰道:“九娘子您怎么親自來了,想要首飾,讓小的到府上跑一趟就可以了。” 楚九娘懶洋洋地道:“逛街剛好逛到這里,便進來看看,有什么中意的。” 楚八娘見那么大金飾店的老板在楚九娘的面前低聲下氣的,即使再不服氣,也不禁佩服,連說話都不禁客氣了起來,笑道:“我們可是九娘子的親姐妹,到時候算錢可要一個算法。” 林掌柜連聲道:“那是,那是。” 他說著將托盤上的紅布揭開,露出里面一托盤的首飾,即便連見多識廣的楚蕓也不禁眼前一亮。 京都里多是純金打造的金飾,除了料子,拼得便是師傅的手工跟花式。 因為金器質軟,固型不易,因此綴珠跟鑲布花的首飾是常見的,嵌玉的不多,但這林家金鋪的首飾卻多是金玉相配,華美異常。 尤其是托盤當中這根拖尾點翠金鳳釵,金鳳活靈活現,鳳尾綴以翠羽,即使不在陽光底下,也能想像得出來它插在頭上是何等的光彩奪目。 楚八娘跟楚九娘幾乎是同時伸出手拿住了鳳釵,楚八娘是先抓到的,但楚九娘拿住了卻不松手,楚八娘即然是借著她的名頭買首飾,又如何與她爭搶,只好尷尬忍氣把手縮了回去。 楚九娘轉動著這釵子,笑道:“怨不得林家金鋪的生意越來越好,單這鳳釵就是巧奪天工了。” “前一陣子廣州的市舶司拍賣了幾十對翠鳥,小可不才就都拿了下來,這點翠原是漢朝的技藝,不過傳到今天,知道的人反而是少了。”林掌柜謙遜地道。 大理地的翠鳥多是貢品,統共幾十對翠鳥,這掌柜的都能拿下來,想必是有一點門路跟手腕的了,楚八娘跟楚五娘都是大商戶人家出身,豈能不懂里面的關節,面上都不禁對這位樣貌平凡的中年男子更加客氣了幾分。 “這根鳳釵雖然華美,但論價值卻是不及旁邊這串碧湖珠翡翠手訓。”林掌柜指著旁邊一串拇指大小用金鑲嵌,又用金絲線連起來的碧玉珠串子。 楚九娘吃驚地道:“這是手訓?” “正是。” 楚五娘嘖嘖稱奇地道:“真是了不得,我還沒見過哪里的碧玉有這般通透,好像泛水光一般。” 林掌柜的笑道:“這種碧玉也是從廣州府來的,原也是大理地所產,這種碧玉不如脂玉質軟,不好打磨,但論起通透卻是有過之而無不及,因此謂之翡翠,最奇的是它能隨人的佩帶而越見油潤,有滋陰補氣的功用。咱們的禁中圣庫中也只得一只翡翠玉盞而已。” 楚九娘楚八娘都是倒吸了一口涼氣,瞧向那手訓的目光欲是如癡如醉,連楚蕓什么時候起身出去都不知道。 楚蕓帶著竹勉出去之后,便恰巧又看到了一個熟人。 這人原本是林掌柜的老伙計,當年林家金鋪要破產的時候,其它伙計師傅都散了,就他不肯走,等林家金鋪日子一好,他便順理成章的成了二掌柜。 毛黑子穿了一身綢緞常服,腰間垂掛了一件老玉飾,看上去倒很有幾分掌柜的派頭。 他遠遠地見楚蕓出來,以為她是不方便,連忙叫了使女前去伺候,楚蕓只微笑道:“毛黑子,幾日不見,你這只黑狗倒是變成人了?” 毛黑子吃了一驚,他就是一付認人的好本事,十年前誰跟他照過一面,打過招呼,十年后他照樣能認得出來,也因此當年他是常年迎客的看門伙計。 店里的人便打趣給他起了給渾名黑狗。 自從升了二掌柜,已經許久沒人叫這個渾號了。 只有林家金鋪的,還有跟店里關系非常密切的老客人才知道他渾號,別的人都喊他大名富貴,可毛黑子左看右看,眼前這個小娘子他確定從來末曾見過。 “這位小娘子也是楚府的么?掌柜端進去的首飾看不中么?”盡管不識,但毛黑子還是連忙迎了上來笑道。 楚蕓微笑了一下,道:“我是楚府的人,但我今天是給一個人帶話的。” 竹勉湊近了毛黑的耳邊輕聲說了一句。 毛黑子的臉色頓時變了,上下瞧了楚蕓兩眼,連忙道:“小娘子請屋里坐,我去叫掌柜的出來。” 楚蕓領著竹勉進了隔壁的廂房,毛黑子讓人另泡了茶湯,才走到隔壁推開廂房門。 林掌柜見他不打招呼就進來,剛皺了一下眉頭,毛黑子就在他的耳邊小聲說了一句。 林掌柜皺著的眉頭立刻跳了幾下,拱手歉意地道:“小娘子們慢慢瞧,小的有一點事情,去去就來。” 楚九娘她們正對這些首飾愛不釋手,一件件傳看,也知這些就算再便宜也必還是價值不菲,不可能全部都買下來,因此林掌柜出去,她們樂得多看一會兒。 林掌柜一出門,便跟著毛黑子急匆匆地進了隔壁的房間,見屋子里面一個模樣秀氣,身子瘦弱的女子端坐在那里。 她纖長的手指端著茶碗,看見林掌柜進來才放下,微笑道:“打擾林掌柜了。” 這個小娘子即是方才跟著楚府九娘子一起來的十娘子,林掌柜已然認得,他微微沉吟了一下,道:“你說……你是七娘子的繼承人?” 楚蕓從懷里掏出一塊帕子,將它攤到林掌柜的面前,那塊帕子上有一塊小小的朱砂鳳記,正是楚蕓那枚特別的白玉戒指的紋樣,道:“林掌柜應當認得這個吧,當年我七姐就是將這個印記印在你那份契約上的。” 毛黑子頓時淚如泉涌,道:“七娘子……” 林掌柜卻臉色更為嚴峻地道:“七娘子的印記雖然知道的人不多,但林某也不敢斷定是絕無僅有,更何況七娘子雖然不曾留后,恕我直言,為什么她不將自己的財產留給楚老爺,留給兄弟,又或者是自家要好的九娘子,為什么留給我從末聽她提起的十娘子您。” 楚蕓將自己頭上的銀釵子拔了下來,道:“林掌柜可還曾記得怎么認識得七娘,七娘拿著這根釵子來見林掌柜,問林掌柜可有法子取了珠子,在釵頂留下名字。林掌柜當時不解,問七娘,區區一根銀釵又何必要刻名,更何況重新嵌上石珠,又有哪個識得?” 她抬起頭來,微笑道:“人生如浮萍,秋水無情,不留個記號哪里知道自己來過活過,再說了保不準哪天要拿個憑證找人救命,這可不就是個好物件……” 林掌柜像是被人捶了一拳,瞬時里淚流滿面,喃喃地道:“七娘子,你該早拿銀釵來的,老林一直等著你呢……” 他那一句茫然又傷感的話讓滿屋子的人都流下了眼淚,即使連楚蕓也不禁紅了眼圈。 竹勉咬著牙道:“林掌柜,七娘子死得好慘……” 林掌柜抬起了頭,竹勉跟倒竹筒子似的把前前后后的事情一說,直把林掌柜氣得渾身發顫,他跟竹勉不同,竹勉除了楚七娘,她對任何其它人都不存好感,但是林掌柜是一直把楚府跟楚九娘當成楚七娘來回報的。 (快捷鍵)[] [](快捷鍵→)向朋友推薦→向朋友推薦精彩書評發表:發表:發表:[發表本章書評]本書互動0好評指數評價人數: 共0人 0粉紅票排名粉紅票數:0 距上一名差0票 打賞作品本周共0人 今日共0人 催更作品昨天0次催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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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掌柜听着眼前顿时亮了起来,连毛黑子喜道:“不亏是七娘子的亲妹子,连主意都出得一样的好。” 楚芸微笑了一下。 林掌柜抬起头瞧了她一眼,道:“不知小娘子今后有何打算?” 楚芸心中一动,道:“不知林掌柜有何想法?” 林掌柜微微沉吟了一会儿道:“本朝女子若非无父无子不得立户,如今七娘子留给十娘子的钱财……当得归楚府公中所有……” 楚芸的手指一弯,指甲嵌进了掌心,她如何不知,只要她一天生是楚府的人,她身上每一分钱财都归楚府所有,楚太太就可以任意处置她的将来。 “那么可不可以找个人假扮成富商先娶十娘子过门?”竹勉快快地道。 林掌柜当即皱起了眉头,道:“万万不可,小娘子的名节何等金贵,岂可为一点钱财就随意抛之?” 竹勉抿了一下嘴,她心中不以为意,但却显然跟林掌柜说不到一块。 “那么僧道户呢……”楚芸抬起眼眸问了一句。 林掌柜眼睛一亮,赞道:“这是个好主意。小娘子年岁尚小,即使做两年女道士又有何妨?” 楚芸心头一松,这是她寻思良久的策略,却苦于找不到人商量,竹勉虽聪明但毕竟不够老成持重,很多事情也无法抛头露面,林掌柜见多识广,又可代为多方斡旋,有了他,楚芸才觉得自己的前程豁然开朗,连脸上都带一丝红晕。 竹勉更是喜出望外,道:“这好,回去就跟那楚马氏说,小娘子要当女道士。” 楚芸略略摇了摇头,道:“此事还得从长计议……”她要得不仅仅是出来,而是要从此跟楚府一刀两断,否则即使立了户,也是后患无穷,这句话她却是没有把她说出口。 林掌柜赞许地点了点头道:“正是,小娘子,水到方能渠成,此事还需多周详,外头的事情小娘子尽可以交给小的办理。” “那劳烦林掌柜。”楚芸点了一下头。 “小人是七娘子的掌柜,现在即是十娘子的掌柜,份所应当!小娘子以后莫再客气了。”林掌柜作了一揖道。 心腹之士当以性命相托,楚芸知道自己再客套反而见外了,她只冲着林掌柜微微欠身行了一礼。 几人商议到此处也时间不短,楚芸告别了林掌柜便起身回了先前那个房间。 竹勉落后了几步,小声道:“林掌柜,小娘子胆小,可是这仇就怎么算了?” 林掌柜眼中红光一现,道:“此仇不报,岂不愧为君子?” 竹勉才满意地追着楚芸而去。 楚芸由竹勉扶着回了房,楚八娘她们仍然是拿起了这件放下那件,都打不定主意要哪件,楚芸进来她们也只瞄了她一眼,觉得楚芸只怕是一件都买不起的,也就懒得叫她过来看了。 楚五娘叹气道:“真是不知道挑哪件好了,我瞧着这件也好,那件也好,这件碧玉湖翡翠件漂亮,那串细东珠盘扣也是一绝。” 楚八娘自己也是挑不定,听了便对楚九娘笑道:“不如把林掌柜叫来,打听一下价钱,看看我们多买几件,他还能不能再便宜一点。” “就是,不如说都是你想买的,回头出了门我们再算帐给你。”楚五娘谄媚地道:“这林掌柜卖的是你的面子,我们买他虽然会便宜一些,但到底不如你。” 楚九娘作出一幅为难的样子,叹气道:“林掌柜这下要以为我是个贪心的人了,你这是让我做难人了。罢了,虽让你我是好姐妹呢?” 楚五娘当然是好话说尽,连楚八娘都只能配合。 楚九娘见连楚八娘都低了头,心中得意的一笑,扫了一眼楚八娘,心中不禁鄙夷地想凭你也配跟我攀比,不过是见了一点好东西便腰软的贱人。 对于为她们拿个好价钱,楚九娘是气定神闲。 她早就看中了那支拖尾点翠金凤钗,单凭这根钗子,便可预见自己定当在京都大小宴上高人一筹。 至于价钱,她是不愁的,手头不便的时候,楚九娘也常常赊账,事实上在林家金铺,她跟楚太太早就赊欠了不少首饰的钱。 外面传来了一阵语声,很快竹灵便推门进来小声道:“小娘子,外头是晋国公府的小娘子,问可不可以……” 楚九娘连声打断了她道:“这还用问么?那还不快请进来!” 竹灵哎了一声,门打开了,一个年轻女子如同众星拱月一般走了进来,她的脸色泛黄,身材消瘦,神情肃穆,一件月牙儿白的荷叶采莲裙穿在她的身上,不见丝毫婉约,竟是一片呆板之气。 “我们就说呢,是谁得了林掌柜亲自招待,猜来猜去必定只楚府的九娘了,因此茹娘我们就决定来这里瞧瞧,林掌柜到底藏了什么好东西。”丁小娘子身后一名衣饰华贵的小娘子掩唇笑道。 楚九娘也是笑意满面地道:“茹娘是个才女,哪里会喜欢这种世俗之物,必定是你的主意。” 衣饰华贵的女子吐了一下舌头道:“哦哟,狐假虎威不成了!” 一屋子小娘子顿时嘻笑连天,连丁茹娘黄黄的脸色也泛出了一丝血色,道:“快莫要胡说,什么才女不才女,不过就是闲得无聊比你们多画了几幅画,多作了几首词。” 楚九娘笑道:“茹娘,你莫要谦虚了,连咱们京都第一才女永宁候府的孟婉娘都赞一声你的才学绝不逊于她,才女两字你当不起,谁还当得起。” “婉娘确实当得京都第一才女……”丁茹娘点头,显是这位已故的梁小公爷夫人深得她的认同,其它人都是唏嘘了一番。 又有人道:“如今婉娘不在了,可不是茹娘才能当得京都第一才女么!” 众人自然齐声符合,丁茹娘的面色更是多了几分血色。 楚芸捡了个僻静的角落喝她的茶,这世上往往有一些女子,不得美貌,便要死死抓住一个才字,哪里是才女,分明是柴女么,她轻轻一吹,将茶水面上的浮沫吹了个干净。 楚八娘跟楚五娘被冷落在了一旁,楚九娘她们说什么,显然她们完全插不上嘴。 倒是那名衣饰华贵的女子笑道:“不知这两位小娘子……” 楚九娘才转过眼眸,哦了一声,微笑道:“这是我的五姐跟八姐,那边坐着的是我的十妹,都是刚刚才从平江府过来。” 丁茹娘本来转过了眼眸瞧着她们,听到楚九娘一说,便知几个衣着光鲜的小娘子原来是楚府几个庶娘子,不禁皱起了眉头。 几个庶娘子怎么也敢跟她们平起平坐,嫡女坐着,庶女当站着才对。 果然是商户人家,没半点规矩。 她心里想什么,脸上就露出了鄙夷之色,楚五娘也罢了,楚八娘的性子火爆,喜怒形于色,虽知这位是晋国公府的谪女得罪不得,她在平江府颇为受宠,从无庶女的自觉,此时不吭声已是隐忍,但脸色却是不好。 可在丁茹娘的眼中,一个小小的庶娘子也敢放脸色给她看,如此不懂谦卑更加引起了她心中不快,楚九娘只是微笑旁观,像是全然不知。 衣饰华贵的小娘子在旁则笑道:“我说呢,怎么个个如花似玉,这楚府还真是个出美人的地方啊。” 丁茹娘皱眉淡淡地道:“即然是来瞧首饰的,梅娘便不用再扯一些不相干的事情,去瞧瞧林掌柜来了没有。” 楚府的几位小娘子在丁茹娘的眼里,已沦为不相干的事,这种完全不辞色的轻蔑令得楚八娘的脸色不由自主地涨红了起来,楚芸突然开口道:“林掌柜来了。” 49 买钗 众人的目光立刻被吸引了过去,楚九娘依然温柔地笑道:“林掌柜,你拿出这许多首饰让我瞧着哪样都好,都不知该选哪件才好,不如你的价格便宜一些,我多买你两件如何。” 那位梅娘笑道:“那还用说吗,哪一次宴席,九娘你的首饰不是即好又便宜,早就羡煞我们了。” 林掌柜先给各位小娘子报了一拳,又给丁茹娘作了一揖,才转过脸来瞧着楚九娘。 楚九娘从前那张看着柔美的脸,现如今在林掌柜的眼里真是要多丑陋有多丑陋,连她那幅楚楚动人的表情也是做作无比,令人作呕。 因为念着楚七娘的恩情,这个处处表现跟楚七娘姐妹情深的女人颇得他的照顾。 每一次她来,林掌柜拿出来的必定是店里面最好,最出色的货色,而卖的价钱往往都是不赚钱的。 他一向恩怨分明,受人点滴之恩当涌泉报之,哪里晓得却以德报怨,白白便宜了害自己恩人的贱女人,想起来他就心中暗恨。 林掌柜努力按捺住怒意,笑道:“小娘子要光顾本小店的生意,自然是好。”他扬声道:“老二,拿账本过来!” 隔了一会儿,毛黑子便拿了一本账本过,林掌柜略略翻了翻做了个为难的表情道:“九娘子,您光顾我的生意自然是好,只是……您在这里前前后后欠了七百贯钱还末有还上。念着您也是老客人了,这一次您看中的东西要是拿现钱来买自然还是买给您的,但这价钱却是不好再便宜给您了。” 楚九娘本来是端着茶碗的,林掌柜这么一开口,她的手一抖竟然泼了自己一身的水,脸上嫣然得色褪得干干净净,连丁茹娘带来的一群小娘子也不禁面面相觑。 一向恭谨的林掌柜突然一反常态,让楚九娘简直措手不及,她不禁面红耳赤地道:“林掌柜,您这是什么意思,难道你以后不想做生意了不成?” “九娘子这话就言重了,我们开门自然就是为了做生意的,但我想各位小娘子都是有德之人,想必能谅解我们是小本买卖,做生意自然也是要赚钱的。”林掌柜作出苦笑的样子道:“客人给价低我们或许还能活得下去,但是倘若个个都像九娘子拖着钱不还,小店就要关门大吉了。” “我几时有拖着钱不还!”楚九娘急忙反驳,但细想之下,林掌柜极少提还钱,她便也乐得拖着了,因此这句话说到后面又有一些不理直气壮。 林掌柜这是刻意要让楚九娘颜面扫地了,但却又似不原意连累楚府其它的小娘子,转脸笑道:“小人知道各位小娘子的性子都是不同的,这两位楚府的小娘子还是新客,若是想要买货我自然会给个便宜的价钱,但是楚府……现在却是不好再赊账了。” 林家金铺做买卖实诚,但要银钱两讫,这是历来的规矩,小娘子们都是第一次听说林家铺子还是可以拖欠货钱的,而且一拖居然就是七八百贯,想来林掌柜本来是很给楚府面子的,但此番是叫楚九娘逼急了,这么想着不免对楚九娘有些幸灾乐祸。 楚九娘气得浑身发抖,丁茹娘板着脸在旁道:“九娘想必是疏忽了,但开门做生意实为不易,断不可因为疏忽而久久拖着货钱不还,还是早一点将货钱还了林掌柜!” 其它人纷纷称是,有几个小娘子露出了一丝讥笑之色,楚九娘凭借着林家金铺的首饰可没有少出过风头,现如今栽了这么大一个跟头,真是叫她们心里痛快。 楚八娘跟楚五娘都是尴尬,楚五娘刚才歪向楚九娘的身体也不露痕迹的竖直了,清咳了几声。 “你不用担心,欠你林家金铺的钱,我会一文不少送还于你的。”楚九娘涨红了脸冷声道。 林掌柜顿时像松了一口气,道:“多谢小娘子,林家金铺是个小本买卖,最近又建了新楼,实在是缺钱……小娘子肯还钱那是最好了,不劳小娘子来送还,我明天便亲自过府去取。小娘子只要还上钱,大家都知道林家金铺一向厚道的口碑,我们还是欢迎小娘子来光顾的。” 楚八娘含笑道:“我们家九娘子是楚府的嫡女,七八百贯而已,哪里会没钱给你?不过是最近忙,才忘了给罢了,你这店看着不小,这点小钱还怕别人不还,这也太穷酸了。” 丁茹娘瞥了一眼楚八娘,心想好大的口气。 林掌柜则连声道谢,满面惭愧,倒像是他做了错事,不免激得一些小娘子更偏向她几分,只有少数几个隐隐觉得这林掌柜当众要债末免有点过分,不过想起他厚道的名声,大约也是实在被逼无奈吧。 楚八娘笑道:“好了,我们几个买东西是不惯赊账的,今日在你这里买的东西都付你现钱。” 林掌柜立即连忙吩咐给楚八娘茶汤碗里添水,一边将放置在中央的托盘亲自挪到了楚八娘的跟前,他这般作派,那是刻意借着楚八娘踩楚九娘了,却正合楚八娘的意。 一番周折,众人的目光此刻才投向了这盘首饰,均是眼前一亮,小声议道:“好漂亮的凤钗。” 即便是丁茹娘也点头赞道:“这跟钗子形好,色好,算得钗中的极品了。” 楚八娘掂起托盘里的凤钗笑道:“林掌柜,这根凤钗多少价?” 丁茹娘不禁面色更加不快,但她自持身份,只管绷着脸。 楚九娘气得指甲都快嵌到了掌心里,脸上却笑道:“这凤钗刚瞧还好,现如今多瞧两眼,却嫌俗艳了一点。” 楚八娘听了便笑道:“我倒不觉得俗艳,跟一般的金饰比,它更华美一些,即然九娘不要了,那就归我了。” “慢着!”有人指着那凤钗道:“林掌柜还没开价呢,我们也没有说不买,怎么就归你了。” 梅娘也笑道:“林掌柜开个价,我们再看看谁要?” 丁茹娘点头道:“正是,不要最后买不起,那岂不是叫人笑话。” 楚八娘深吸了一口气,道:“林掌柜,你说这根凤钗要多少钱?” 林掌柜吩咐人娶了个楠木刻花匣子子,又用红绸将这支凤钗小心翼翼地裹起来放好,才笑道:“这根凤钗原是一千五百贯,现如今便宜给小娘子们,林家金铺取个本钱,一千贯即可,谁要谁拿去。” 小娘子们均大吃一惊,一千贯可不是一个小数目,连丁茹娘也不禁皱了一下眉头,道:“凤钗虽好,但若是要花上这许多银钱,不免有一些奢靡!” 众小娘子连连称是。 楚八娘也是吃了一惊,略略犹豫地道:“一千贯能否再减免一点?” “小娘子,你有所不知,不谈这根拖尾点翠凤钗技艺已经是不传之秘。”林掌柜转过头来解释道:“单论取材,大理地的翠鸟是贡品,外面流传的不多,且这翠鸟从买回来那天起就需用羊乳养着,这样才能羽毛光滑有亮泽。而且一只翠鸟并非全身的羽毛皆可用,这翠羽过长过短都不行,只单单中间这层方可采用,实属不易。一支凤钗,匠人带着三个学徒需费时二个月才能制成。一千贯实是本钱,若是放在其它的店只怕一万贯亦是可遇而不可求。” 他这番娓娓道来,丁茹娘已然是动了心,可是她稍有犹豫,便听楚八娘扬眉道:“行了,即然你说得这般好,那就买下了。” 她这一招倒是把全场上下都给震住了,丁茹娘干瘦的脸上冒出了一丝红晕,绷着脸道:“林掌柜可是说明白了,你们楚府可不能再赊了!” 小娘子也附合道:“就是,要是能欠钱买首饰,谁不能变着法子买新花带啊!” 楚九娘的脸上又是泛出了一红晕,手里的绢帕拧得更紧了。 楚八娘从自己的衣袖里掏出一只荷巴,抽出里面一张交子拍在桌上响亮地道:“林掌柜,你瞧瞧,这可能用!” 林掌柜托起交子一瞧,随即笑道:“这是官交子,自然能用,小人谢过八娘子了。” 楚五娘的嘴巴张得不小,其实不但是她,连其它的小娘子也是面带惊愣之色,谁又能想到一个庶娘子能随随便便拍出一千贯的交子来。 楚八妨拿过匣子笑道:“林掌柜,我们府里是不缺那几个钱的,我也就买着玩了。” 丁茹娘站起了身,冷声道:“丁掌柜,那我们就先走了。” 楚九娘连忙快走几步将茹娘一直送到了门,才道:“茹娘,今日之事实在是个意外!” 丁茹娘打断了她,板着脸道:“瞧你们楚府庶娘子的作为,便可知你府上失之奢靡,否则你怎么会欠下如此多的货钱,作为女子,要紧得是修心,养德,否则就算是打扮得再花枝招展也是上不得台面的。” 50 忠告 楚九娘脸红一阵白一阵的,心里虽然厌恨这个满身学究,气量狭窄的丁茹娘,但却不得不低头。 丁茹娘皱着眉道:“别忘了你们楚府七娘的教训,也别辜负了你的贤名。”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楚府其它的小娘子已经络绎也从楼上下来。 丁茹娘说这句话的时候颇有一种高高在上的感觉,仿佛她是金口断字,她人贤名皆有她一句成矢。 楚芸心中冷笑。 楚九娘却是心中一惊,她比楚七娘唯一所长,便是在外的贤名,她的贤名怎么来的,还不就是比着楚七娘,从这些小娘子们的嘴里来的吗? 旁边的梅娘冷着脸道:“茹娘也是看在跟你相识一场的份上,才提点你几句,倘若能参透几分,也是你的造化。” 她刚才笑语盈盈,不过片刻就翻脸无情。 楚九娘连忙万分羞愧地道:“姐姐说得是,九娘也是没曾想过喜欢一些小物件,久而久之便迷了心,今日若非茹娘一番话醍醐灌顶,当真是自愚,还在沾沾自喜。” 丁茹娘干巴巴的脸上也没有什么表情,道:“那就最好了。” 楚芸瞧着她带着一干人等扬长而去,那些小娘子簇拥着丁茹娘,仿佛只要依着她便都个个才德兼备,但凡有一个不合她们的群,便是品德不端,像是京都里小娘子们的品性都要由她们说了算一般。 楚九娘过去正是拥着这群人顺利的踩低了楚七娘,此番轮到她自己品尝一下那滋味了。 楚九娘回过头来见楚芸她们几个都站在后面,想必自己刚才陪小心的模样都落入了她们的眼中,真是又羞又恼,真恨不得将这些庶姐妹统统都发卖了,落得眼不见为净。 楚八娘扇着帕子叹气道:“真是不走运,本来还以为跟着个贤人出来能沾点光,谁知落了一层灰。” 楚九娘咬着牙道:“八姐,你可知道你刚才得罪了谁?我若非为了你,我用得着跟别人陪小心吗?” 她见楚八娘稍稍一愣,便跺脚道:“那是晋国公府上的嫡女,京都里有名的贤娘子,她赞你一句,你便贤名远播,她贬你一句,哼,说句不好听的话,这京都虽大,也末必有你立足的地方,你看看七姐的下场就知道了!” 楚八娘到底不了解底细,被楚九娘唬得有一点心慌,倘若是过去,楚九娘再软言相劝几句,她即便不全信楚九娘,也不免要对楚九娘多多少少增添几分好感。 楚芸小声地道:“咱们与这晋国公府上的小娘子素昧平生,又不似七姐在京都里声名显赫,她哪里就会针对我们?大不了以后躲着点她就是了。” 楚八娘冷笑连连道:“正是,我几时得罪了她?晋国公府上的小娘子就算是叫咱们府上得罪了,那也不是我有本事得罪的。” “你明明是丁茹娘也看中了那支凤钗,你偏偏还要抢着买,一千贯……”楚九娘心里嫉妒,语调便难以抑制的讽刺道:“这林金铺子里的东西漂亮是漂亮,不过可惜,却都不大值钱!” 楚八娘此时已然有一点后悔,这几年楚老爷对平夫人淡了,多少年不回去,哪里还有进账? 老太君在的时候还好,这一病一亡,大房卡着吃穿用度,平夫人已经贴了不少陪嫁下去,临来的时候平夫人塞了二千五百贯钱给她,已经言明这是她大半的陪嫁,让楚八娘小心使用。 等她到了京都,楚马氏比大房的夫人还要苛刻,二个月下来,吃穿,打赏七七八八就花去了三四百贯,今日一冲动又花去了一千贯,竟是一半没有了,现在想想都觉得心疼,又害怕平夫人来了不免要责怪。 楚九娘的话无疑是刺中了她的心事,她冷笑道:“那又有什么办法,怨只怨咱们府上叫人追债,我才迫不得已拿钱出来,这可不是买凤钗,这是给我们府上买名声呢。” 两人针锋相对之间,便听后面林掌柜笑道:“刚才还害怕三位小娘子已经离了铺子,没曾想居然还在。” 楚九娘自然只当作没有听见,楚八娘倒是转过身来笑道:“不知道林掌柜还有什么事情?” 林掌柜拿过托盘笑道:“八娘子方才买了小铺一支凤钗,做了小人一笔大买卖,小人方才想着给个什么合适的添头为好,这一找就找忘了时间,真怕八娘子已经走了。” 他说着抽开托盘上的红绸,便见下面的丝绒布上是一只雀鸟卵大小的卷草纹斑鸠浮雕如意穿孔金胆坠,金灿籼的耀人眼,华美异常。 楚八娘只觉得心头一颤,不看这手艺,单论这用金,怕也是要有四五两,她略有一些结巴地道:“这,这是……” 林掌柜笑道:“这是小人给您的添头,您看看可还满意?” 这哪里有不满意的,楚八娘方才那点心疼顿时无影无踪,抿嘴笑道:“林掌柜不亏是个厚道之人,这么一件添头拿出来,我再要说不满意,岂不成了个贪心的人?” 楚八娘心知林掌柜方才哪里是找忘了时间,只怕是不便当着那许多小娘子的面将这件金胆坠拿出来,这是刻意要给自己一个实惠了,瞥见楚九娘铁青的脸色,心中越发得意。 楚芸却是不动声色地瞧了竹勉一眼,微皱了一下眉头。 竹勉本来在心中暗赞林掌柜有眼色,只瞧人几眼,便知她心中所想,要想让楚九娘不盯着楚芸,最好的方法可不就是另给她找一个敌人么,这个敌人除了八娘,还有哪个更合适?! 她自然能瞧出楚芸的眼神里有责备的意思,只好低下了头。 楚芸瞧着楚八娘眉飞色舞的样子,心中暗暗叹气,倘若自己还是楚七娘,想必楚八娘会谨慎收敛一点,楚太太在她们母女的心目中可算不上是什么正经的主母,可是她却不知道现如今这个不是正经的主母却是能要她命的人。 林掌柜在旁笑道:“这几位小娘子是新客,小人也拿不出什么见面礼,刚才听我的小二说几位小娘子爱喝我的茶,因此另给二位小娘子备了筒片茶,还望二位小娘子不要嫌弃。” 他说着拿过两个竹筒子,给竹勉,竹锦一人递了一个,他发了一圈的礼,偏偏漏了楚九娘,竟然是连一筒子茶的便宜也不愿让楚九娘占去,但他即然说是给新客的见面礼,别人倒也不能说他林掌柜半点不是。 楚芸真是有一点啼笑皆非。 竹勉一瞧林掌柜的眼色,便知这竹筒子里有文章,笑着收下道:“那多谢林掌柜了。” 楚五娘见楚芸收下了,才使了个眼色,竹锦也跟着收下道:“谢林掌柜。” 林掌柜送完了礼方才对着楚九娘作了揖道:“九娘子,明日小人去府上,还请小娘子不要见怪。” 楚九娘的指甲都快嵌进自己的手掌心里去了,一甩帕子冷哼道:“我恭候林掌柜的大驾!” 几个小娘子出得门来,楚八娘笑道:“怨不得这家金铺做得大,那林掌柜真是个会做生意,人又厚道。” 楚五娘早早地拆开竹筒子瞧了,发现竟然是外面七八百文一两的上好福建片茶,不禁眉开眼笑,但又不便公开支持楚八娘,她瞄了一眼楚九娘,盖上竹筒子清咳了一下,道:“话虽如此,但到底眼界小了一点……” 楚九娘冷冷地道:“这想买的都买了,不如各自逛去吧,只要到了时间在朱雀门外再一块儿回去。” 她说完就甩着帕子带着竹灵自顾地走了,她素来以端庄示人,如今连招呼都不打就走了,大概是气到了极点,连掩饰都懒得掩饰了。 楚五娘也跟着笑道:“我跟八娘这个大财主比不了,就自个儿去逛一些小铺子了。” 楚芸瞧她急匆匆的方向,像是追着楚九娘而去了。 楚八娘嘴唇微翘,瞧着楚芸道:“你要不要也跟去啊!” 楚芸想了一想,终究对这个姐妹还是有一点好感,于是柔声道:“八姐,这里是京都,即使是平夫人到了这里,也是京都的平夫人,不能是平江府的平夫人!” 楚八娘一愣,扬了扬柳眉冷哼道:“你们怕楚马氏,我们可不怕!” 楚芸言尽于此,也不好多说,便带着竹勉自己闲逛去了。 自从重生以来,她无时无刻不在为自己的生存而殚心竭力,直到现在眼前的迷雾才仿佛渐渐散去,露出了方向,不免心情放松。 竹勉见楚芸铺子一间间的逛过来,那模样仿佛又回到了前世,楚七娘可不正是最爱逛街不过。 两人远远地瞧见一处狭窄的店门前堆放着几口大竹编蒸笼,肉坎饼的香气是一阵接着一阵的飘来,候买的人已经排了一条长队。 竹勉大喜,跑了过去,冲着楚芸招手道:“小娘子,曹婆婆的坎饼,我们买几个肉坎饼去!” 楚芸见她喜出望外的样子,不禁轻叹了一口气,自己前世就喜欢排着队伍买曹婆婆家的肉坎饼,一是爱吃,二是爱热闹,其实她发现自己已经不爱那份热闹,只是竹勉兴高采烈,也不愿扫了这份兴便立在竹勉的旁边。 曹婆婆的蒸肉坎饼可谓名满京都,即使是外地游人也莫有不知道的,因此虽然一个肉坎饼便要二十文钱,相当于一碗炒肺了,但买的人还是很多,往往要排上很长的队伍才能买着。 队伍虽长,前面的小二手脚倒也不慢,很快就轮到了她们,楚芸道:“二个肉坎饼,要麦饼,可不要给我米饼。” 其它店中的坎饼多是用米粉做的,便宜的人家也有用黍米粉来做坎饼,但曹婆婆家却另有一种用麦子粉做的坎饼,这种坎饼松软微甜,口感极好。 掌柜的遗憾的道:“这位小娘子,麦饼没有了,米饼如何?” 楚芸皱眉道:“掌柜的,你再瞧瞧,这么多蒸笼会不会就混了几个?” 掌柜听着笑了,道:“小娘子,这做麦饼的是做麦饼的伙计,做米饼的是米饼的伙计,绝对不会搞混的……真没有了。” 竹勉在一旁帮腔道:“掌柜的我们排了这许久的队,你再瞧一瞧?” 掌柜真是有一些无奈,这中午的时分买肉坎饼的人特别多,最怕碰到一种饼子没了,而客人却非要买哪一种的时候,即浪费时间又做不成生意。 “是真没有了。”掌柜苦口婆心地道:“您尝尝米饼?跟麦饼是一样的好吃。” “米饼软而不绵,甜而生腻,配葱丝跟肉远没有麦饼相衬,哪里能一起相提并论。”楚芸慢条斯理地辩驳道。 竹勉听了差点要笑出声,楚七娘可不就是这样,从不将就,只要她喜欢的她就会很执着,很执拗。 还不等掌柜的再细辩,旁边有人伸过了一只手,团芒纸包里正是两只楚芸想要的肉麦坎饼。 ps:哎哎,今天的我就厚颜无耻的当作是双更了(所以嘻嘻,明日大大不要等了,因为全天都很忙,晚上都不知道几点回来),谢谢倾城le,谢谢班太,谢谢bb,谢谢奶油,谢谢晏三生,谢谢大家的礼物跟支持。另外到了月底大家就不要投pk票了,因为那没什么作用还很浪费大家的钱,感谢大家。 51 问 上 那只握着坎饼的手腕上衣饰挺简单,但楚芸即使不用掀开面幕也知道这人一点也不简单。 “给你。”李西敏瞧着楚芸道,他今天难得穿了一件很寻常的青细棉私服,少了一点怀剑似的锋利,多了一点春风拂槛的书生气,形相清癯,倒是依旧风姿隽爽。 本来大家的目光都放在肉坎饼上,李西敏这么一转身,倒是很多人把目光投向了他们,顿时窃窃私语声飞起,尤其是女子的目光都爱落在李西敏身上。 楚芸连忙急走几步,让开了位置,她可不爱因为靠着一株桃花树便让人随意窃笑非议,她压了声音道:“给李公子拿四十文钱。” 李西敏会独自来曹婆婆的肉坎饼店排队买东西吃么,在楚芸的记忆中他好像不是这样的人。 她这么一吩咐,竹勉自然哎了一声,从荷包里抓了一把钱递给李西敏。 李西敏皱了皱眉道:“不必了,我请你吃。” 楚芸冷淡地道:“我与李公子非亲非故,如果李公子那么客气,这两个坎饼我们就不要了。” 她说完了便转身要走,李西敏却突然问道:“可以请教你一个问题吗?” “我是一介平凡小女子,恐回答不了梁小公爷太深奥的问题。”楚芸停住了脚回道。 李西敏瞧了她一会儿,似乎忍了忍道:“我自问在京都郊外以前,我从没有跟你见过面……为何你对我如此有敌意?!” 楚芸抬起眸,隔着天青色的幕,李西敏依然能清晰地看见她黑白分明的眸子,以及微翘的淡色红唇,分明是嫣然一笑,却是如此轻蔑,以至于让李西敏觉得心像被人扎了一下。 楚芸微笑道:“梁小公爷,世人冷暖如饮茶而自知,有人于你似一杯滚热的茶汤,便必定有人于你如同冰凉的茶水,即使热的茶水也会凉,世人饮茶多数遇到都是凉茶,并不是每个人都像梁小公爷这般好运,多的是热的茶汤候您待饮,只要多饮几杯凉茶,以后就不会大惊小怪了。” 她说完略略欠了一下身,便与李西敏擦肩而过,可是李西敏突然一伸手,竟然扣住了楚芸的手腕,楚芸不禁又惊又怒,赶忙垂下衣袖,遮住了李西敏扣住了她的手腕,压低了声音道:“小公爷,这么做对您可是件有失身份的事情!” 竹勉同样也不敢在街上大声喝斥,只得连忙用身体挡住了相持的手,用眼睛狠狠瞪住了李西敏。 李西敏抿着唇冷冷地道:“请再回答我一个问题……你从来没有来过京都,为什么对它好像很熟?为什么?” 楚芸心中转念万分,李西敏冷冷地瞧着她道:“你除这次之外,在京城只出过三次门,为七娘子奔丧,去念慈庵探望曹夫人,还有就是今天,别告诉我你是因为出门的次数多!” 楚芸没想过自己的一举一动李西敏都知道,为什么他都知道,难道…… 她瞧着李西敏的眼神,那目光像针,也像是一柄锐利的剑,好像只要细细地剥开眼前之人的画皮,就能见识到她的真面目,是了,这才是李西敏的真实所想。 他对任何人的亲善都不是发自内心,当别人常因他片刻的温和而陶醉,却不知那深处隐藏着的都是轻蔑,在他的眼里别人对他——都有所求,也许这世上除了孟婉娘,任何女人于他都不过是一个虚荣的玩偶,即使楚七娘也不例外,所以她的挣扎于他来说只是一场戏,戏终了,无关痛痒,只不过是破了一只玩偶。 即使明知可能后患无穷,楚芸依然难以压制住心底里对突然涌上来的对李西敏的愤怒,她冷笑道:“梁小公爷,这正是我要问你的,为什么我仅仅出了三次门,每一次都能碰上你?不要告诉我,你出门的次数很多。” 李西敏的手突然一松,黑曜石般的眼眸那一瞬流露出来的是茫然失措。 楚芸取回了自己的手,她抬起头来轻淡地道:“梁小公爷,其实你不用觉得诧异,也许是梁小公爷太过受人仰慕,因此有人相反对您来说反而显得突兀了吧。”她微微扬起下巴,风动着天青色的面幕,像是能把她的话传出很远,楚芸悠悠地道:“您以为的敌意,只不过是他人的无意罢了!” 李西敏的嘴唇不由自主的一白,他还末开口,旁边一辆乌皮高大的黑铁马车停了下来,有人掀开青布帘子,拍了拍手笑道:“说得好,真是大快人心。” 52 朴王允让 楚芸转眸一瞧,见车子里坐着的是一个华服的男子,脸容狭长,眉左间有一枚红痣,皮肤白皙的略带病态,神情风流里透着些许狷狂,这幅相貌楚芸觉得眼熟,却偏偏在记忆里找不到这人! “你是哪家的小娘子?”男子敲着手中折扇微笑道。 明明这个人显然对李西敏不存好感,应该跟自己同仇敌忾才对,为什么她会隐隐地查觉出一丝不算好意的感觉,楚芸不禁暗暗地皱了一下眉头。 李西敏的脸色也很不好看,而且有一点郁闷的样子,插嘴冷淡道:“允让,你不是应该在封地潇洒快活么?怎么来了京都?” “朴王允让!”楚芸顿时心里闪现出了这四个字,她禁不住用古怪的眼神瞧了一眼这位朴王。 据传闻这位允让极为好色,为着能肆无忌惮的猎色,连正妻都不娶,因此虽传闻他府内有姬妾数十位,却没有一位正妃,这还不算荒唐。 最荒唐的是,有谣传他好色到了男女不分的地步,缠上了李西敏,终于惹怒了刘太后,一气之下,把他给撵到封地上去了。 性喜渔色,放肆无忌,便是朴王允让,怨不得她觉得眼熟,因为这位朴王的相貌与东官颇为相似。 楚七娘并不认识这位朴王,因为她来到京都的时候,这位朴王兄已经叫太后撵出京都了,这还是两世间他们第一次见面。 难怪自己会觉得一丝不怀好意,难不成他真得瞧上了李西敏……楚芸还没见过好色能到如此地步的人,忍不住多瞧了两眼。 朴王允让像似能瞧见楚芸面幕里的视线,他对视着楚芸,竖起手中的折扇遮住自己的嘴间,似笑非笑含糊又暧昧地道:“怎么看出来我比李西敏要强多了么?” 楚芸垂下了眼眸。 “叫我瞧瞧什么样的女子能让李西敏伤心!”朴王允让折扇一晃就笑着朝着楚芸甩来。 楚芸与竹勉连忙急退了几步,朴王允言的手腕却已经让李西敏给按住了,李西敏冷冷地道:“这是天子脚下,不是你的封地,别太过份!”他掉转头道:“你们还不快走!” 楚芸二话不说,带着竹勉便离开了。 竹勉小声道:“这人就是那个看上梁小公爷的男人?” 自己知道这段诽闻不奇怪,但凡跟李西敏有关的,就没有楚七娘不知道的,但是连竹勉都知道,看来当初那段诽闻真是风波不小。 可是朴王允让当真是看上了李西敏么? 楚芸略略沉吟了一下道:“你听见朴王允让叫李西敏什么?” “李西敏喽!”竹勉不解。 楚芸道:“可是一般与李西敏亲近的人都叫他衡文。” 竹勉似略有所领悟,道:“对哦,他要是喜欢那梁小公爷,肯定会想要跟他亲近一些,就不会连名带姓的叫他李西敏,而是会叫他衡文才对。” 楚芸略略半转了一下头,当初不管发生了什么,事实与传闻必定全然不符,当中的隐情究竟是什么,她没什么兴趣。 可是就在太后与皇室斗得如火如荼的时候,皇室朴王允让在隔了这许多年以后,突然返回东京,就不得不让人有一些想法。 皇上日渐年富力强,太后逐渐日薄西山,在两者此消彼长的较量里面,无疑秤杆会越来越向皇上这边倾斜,尊男抑女的楚老爷毫无疑问站到了皇上这一边。 可是太后就会那么轻易认输么…… 楚芸向着宫门眺望,仿佛看到了那位素昧谋面,却真实有感受过她压力的女人,隔着她眸子的,是虽不巍峨,却鳞次栉比的高楼。 53 茄子 禁芸主仆二人自然也没了闲逛的心思,早早地回了朱雀门,楚三娘已经在了,她们去瞧金饰的时候,楚三娘说自己人有一点乏,因此先她们回了朱雀门。 可楚芸此时一见,她正将一身裙衫放在膝上欣赏,想必刚才不去瞧金饰其实是为了单独去买身合用的成衣。 想想也是,昌宁的菊宴近在眼前,买再好的料子也没有一身漂亮的成衣更实用。 楚三妨瞥见了楚芸的目光,略略有一些脸红,拢了一下头发,道:“十娘,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逛累了。”楚芸笑了笑道:“而且我又不是大财主,不能像八姐九娘她们恨不得把店都搬回去!” 楚三娘点了点头,像是颇以为然,道:“这阖府上下就你我的命最不好了。” 她说着眼圈就红了,楚芸虽然心里不以为然,但还是劝慰了她几句,又分了她一个肉坎饼,气氛才又好了起来。 两人说说笑笑,所幸各自吃了一个肉坎饼倒也不算饿。 等楚府其它几位小娘子回来,已然是过了日辅之时(注),楚八娘与楚五娘自然是满载而归,楚九娘倒是空手而回。 楚九娘的神态已然回复了正常,虽然不若之前那么笑意吟吟,但也还算和善,尤其是对楚五娘,两人悄声细语,竟比旁人要亲密许多。 等她们落了马车,玫园不似竹园兰园,一个靠着后罩屋,一个靠着洗衣房,几人不同行,因此楚九娘便先带着竹灵离开了。 楚五娘这才笑着对楚八娘道:“八娘,咱们回兰园去。” 楚八娘含笑道:“咱们,这个咱是指谁跟谁,你可要弄弄清楚。” 楚五娘用绢帕甩了一下她道:“枉我为你说了一箩筐的好话,还不都是为着你不要得罪了太太,到时你嫁到一户好人家,怕是要给我送谢礼咧。” 楚八娘红了一下脸,拧了她一把道:“我嫁谁,用得着你求么?你还是多拍拍九娘的马屁,让她给你一点提点,好在秋菊宴上中个好彩头,不过我要提醒你,这没吃着羊肉惹得一身羊膻味还不是最惨的,最惨的是你还付羊肉钱了!” 她这话一说,惹得楚芸都笑了起来。 “十娘,你今天什么都没买?你去秋菊宴上穿什么?”楚五娘急急地把话题丢到了楚芸的身上。 楚芸拿起帕子咳嗽了两下,苦笑道:“我这身子骨,到时候末必能凑得起这个热闹呢!” 她说完便带着竹勉离开了,楚三娘见楚五娘给她使了个眼色,便没与楚芸同走。 楚五娘瞧着楚芸的背影,冷笑了一声对她们道:“你看十娘不声不响的,太太疼着她呢,这不声不响的,一门好亲事已经在等着她了!吕府说了,要让我们再送一个小娘子过去顶替七娘当填房。” 楚八娘略略吃了一惊,道:“不能吧!” 楚五娘拍了一下她的肩膀道:“你呀,就是个傻的,就算你有平夫人撑腰,可是太太到底是主母,她不给你一门好亲事,平夫人还能跟老爷闹去,多学学十娘,这不会叫的狗,它咬人!” 楚八娘好笑地道:“一个庶子的填房而已,何止于就让人急成这样?” 楚五娘连连冷笑,道:“说你傻,你还真傻,这个吕府不好,七娘子是咱家的嫡女能嫁过去?我听说了这吕参政是要当中书令的,这吕楚行,那更是京都里赫赫有名的公子,要才有才,有貌有貌,隔个几年搏个功名,有吕府跟咱们的爹爹在朝中撑着,何愁不能发达,说不定将来就能当个一品夫人!更何况要是别府另过了,那就是个一家的主母,谁的脸色都不用看。” 她说得楚八娘跟楚三娘都是沉吟不语,楚三娘的脸色更是难看。 楚五娘叹了一口气道:“我们都比十娘年长,这十娘都还末及笄,没有太太撑腰,如何能跃得过我们去。说实话,你说这门亲事可不是为三娘天造地设的吗?太太偏心,还不就是因为十娘能讨好她,所以我才说你们两个平日里多讨好一下太太才是正经。” 楚三娘脸色苍白地道:“什么都凭太太作主,我们不敢有意见。” 她说完就低着头匆匆带着竹平走了,楚八娘也叹气道:“得了,各人有各人的缘法,谁让只有十娘去给七娘守灵呢,这是七娘在回报她呢!” 楚五娘瞧着她们的背影,瘪了一下嘴,竹锦在她背后低声道:“我瞧着八娘子没往心里去,这三娘子倒是往心里去了,可惜是个不中用的,我瞧小娘子不如还是找九娘子帮忙。” “你也瞧见了,她现在满心是瞧着八娘子不顺眼!”楚五娘没好气地道:“这吕楚行到底有没有你说得这么好,如果不好,我岂不是枉做小人!” 竹锦道:“小娘子放一百颗心,这吕公子有人亲眼见过,跟我说得一清二楚,凭他的才学,品貌那就是个当大官的料子。” “听说……”楚五娘横了她一眼道:“你倒是挺相信那个传话的人。” 竹锦笑道:“我的小娘子,京都府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我们与吕府又是亲家,瞧见的吕公子的人又不止一个,谁又会骗我?!” 楚五娘眼瞧着别处,心里瞥过一丝影子,有一点不得劲地长叹了一口气道:“这世上的品貌有谁能跟梁小公爷相提并论……” 楚芸回到了房内,她走了一日,十娘的身体体亏,一日走下来,腿竟然都肿了。 竹勉给她打了一盆水温脚,温温暖暖的适意感顿时便顺着足底蔓延了上来,整个人都有一种慵懒的感觉。 “小娘子,你说梁小公爷是怎么回事?怎么三番两次找上咱们!”竹勉拧着细麻布道:“以前想见他比登天还难,现在不想见他了,他却总是要送到跟前来!此番去了菊宴,虽说是昌宁的女席,可毕竟是梁国公府,还不知道会生出什么事情来!” 她说着偷瞥了一眼楚芸,却见楚芸全然没什么表情。 楚芸抹干了脚背,又穿上了平绣冬梅的罗袜,然后再套上锦鞋,站了起来,将头上的石珠拔了下来,瞧了瞧,便丢进了珠宝匣里。 桃儿拎着食盒子走了进来,何管家不在,厨房照例饭菜不错,一盘海盐蛇鮓,一盘肚儿辣羹,一碟炙鱼,一碟糖蒸茄,一碟芝麻油拌波棱菜,配有一小碗胭脂米饭,另有二粒煮沙团方。 竹勉诧异地道:“这何管家出去几天厨房就连蛇都做上了?” 桃儿笑道:“这是厨房说太太专门留给十娘子的。” 楚芸瞧了几眼菜,抬起头来笑着对一边眼巴巴瞧着的桃儿道::“那二粒煮沙团方不克化,你拿去吃吧!” 桃儿欢天喜地拿着那碟沙团拿出去之后,楚芸纤细的手指才拿起筷子,夹起一筷糖蒸茄瞧着它对竹勉道:“十娘吃不得茄子,一吃脸上就会长疹子!” 竹勉立时整个人的眉毛都竖了起来,紧张地握着拳道:“楚马氏是什么意思?” 楚芸瞧着那种筷子中的茄子,微微摇了摇头道:“应该不是楚马氏!” 是的,自己明明已经拒绝过秋菊宴,楚马氏犯不着兜这么大个圈子给来警告自己,那么这个人会是谁? 这人跟自己一样,都不希望自己出现在秋菊宴上。 “如果不是楚马氏,那多半是楚九娘!”竹勉咬牙道。 会是楚九娘吗?这的确像是楚九娘可以办到的事情。 可若不是她呢,是谁会把目光越过耀眼的八娘落到自己的头上? 楚芸提起筷子,咬了一口笳子,竹勉吃了一惊道:“小娘子?!” “没关系,反正我也不想去……这倒是一个送上门来的好办法。”楚芸笑道。 不过半夜,楚府便知道十娘急求大夫,说是吃了茄子脸上起了疹子。 早上,楚八娘跟楚九娘都轮番来瞧了她,楚太太来的时候,楚芸蒙着面纱只含泪道:“昨天逛街太饿了,又见母亲给我留了好饭菜,竟然忘了自己吃茄子会长疹子!” 楚太太的神情明显一滞,但随即只是淡淡地皱了一下眉头道:“真是个糊涂的丫头,这等大事也能忘了?”又转脸瞧着竹勉她们怒道:“小娘子忘了也就罢了,你们这些做下人的也跟着一般糊涂,要你们何用?” 竹香竹宁吓得连忙跪倒在地,竹勉也不情不愿地跟着跪了,楚芸拉着楚太太道:“母亲不要发怒,免得气坏了身子,是我自己不当心,跟她们无关。” 门外的楚五娘朝楚八娘呶了一下嘴,意思是你看这十娘的嘴巴有多甜。 注:下午四点钟,申时 54 山寨 您好,()歡迎訪問起點女生網,請 或站點分類 分類頻道 互動功能 作家相關 家宅情仇(書號2553八八5)加入書架書簽投女生推薦票 打賞作品 給本書投粉紅票 給本書評價向朋友推薦→54山寨更新時間:201321521:12:53 字數:3062 楚九娘瞧楚蕓不過是為了裝一個賢姐的樣子,林掌柜就要上門討債,她心里裝著事,自是來去匆匆。 她帶著竹靈回了玫園,心煩意燥地往椅子上一坐,用手撐住了額頭。 竹靈在一旁給楚九娘倒著茶湯道:“這個十娘真是個會生事的病癆子,連吃塊笳子也會生病!偏偏太太好像很看重她,也不想一想到底誰才是自己的親生的女兒!” 楚九娘本來心煩,聽到這里伸手就把茶湯推翻喝斥道:“你還有完沒完?” 竹靈的手頓時便被燙到了,但見到楚九娘一張嬌顏差不多要扭曲了,又駭得都不敢呼痛。 “九娘子……”一旁正打掃著的竹秀連忙走過來跪在楚九娘的膝前道:“九娘子,天大的事情都要緩緩想法子,不能氣壞了自己的身體。” “想什么辦法?我現還能有什么辦法……東西也當光了,錢也花光了,如今債主已經逼到了門上,我那個當娘的心里只有兒子,我還能靠誰?”楚九娘喘著氣冷笑道。 “九娘子……”竹秀頓了頓欲言又止,然后轉身對竹靈道:“竹靈姐姐,你給九娘子重新沖碗茶湯!” 竹靈見她居然差使自己干活,心中不禁有氣,但楚九娘正當發脾氣,自己手又燙傷了,思慮再三,還是決定不要在這個節骨眼中跟竹秀計較了,只得隱忍著提壺出門去了。 楚九娘徹夜都不曾安睡,楚七娘不過是一個輕浮的名聲,已是孤立無援,自己倘若得個貪財無信的聲名,不要說梁國公府,就是普通一點的大戶人家都不會要自己。 她只要想到這一點就背脊發涼。 可是偏偏楚太太手縫里漏不出一滴油來,何況楚太太自己也在到處打點,為著弄個浩命夫人的封賞,而楚九娘單靠自己那點例銀,哪里夠在京里立足的。 名譽一時受損還能想辦法彌補,可是她連在貴女中立足的錢都沒有了,哪還有機會去彌補? 沒有錢她怎么能去討好昌寧,討好梁國公府上的人,即便是能進去梁國公府,沒有錢,不要說當公候夫人,她只怕是寸步難行。 不提舉辦花會,宴會,單單每次露面的時候穿得行頭,衣服要新裁制的,首飾要新打的,才不至于被人看低。 楚九娘以前是靠著楚七娘的接濟還不覺得什么,現在完全要靠著自己就捉襟見肘了。 竹秀見竹靈去了,才小心地湊到楚九娘的跟前道:“九娘子,這錢也不是沒辦法……” “你有什么好法子?”楚九娘立時鎮定了一下心神問道。 竹秀這才立定了回道:“這京里的花用其實是有門道的,比如這頭飾,我知道有一家金飾店,用一種不值錢的紅銅能做出像赤金一樣的首飾來。還有這衣衫,潘樓子有一家店鋪,是專門賣舊衫的。說是舊衫,但其實別人也只穿過那么一兩回。” 楚九娘沉皺眉道:“你要讓我戴假頭飾穿別人的舊衣服,這怎么成?” 竹秀微低頭細細地傳述道:“話雖如此,可九娘子不說,我不說,有誰會知道?這一兩赤金的頭飾就要一百貫,可是這不值錢的紅銅只要八十文,一件上好的綃紗繡金線花褙子要二十貫,可是那家成衣鋪里的衣衫只要三貫錢。” 楚九娘聽到這當中的差別不禁心中一動,她現在沒了平江府的例錢,楚府多給了五貫,現在是十貫一個月的例錢,另外她還分到了鋪子,雖然還沒有見到鋪銀,但總歸不久的將來這些鋪銀都會到手的。 如果這么個花費法,她不旦能應付大小的宴會,而且還能重新攢出一筆錢來,就能把自己當掉的首飾都贖回來,想起自己當掉的那些好物,楚九娘一陣心疼。 她心意雖動,但臉上卻沒表露出來,只皺眉道:“這到底不是個好主意,況且若是讓人知道,不旦我沒臉面,父親母親的臉面都要被我連累了。” 竹秀連聲贊九娘子孝順,嘴里保證道:“九娘子大可放心,一是這首飾店的金飾絕對可以以假亂真,過去買的貴人不知道有多少,連宮里頭都差人來買。你想,這若是宴席上次次都用真的,有幾人能用得起?二是這衣衫,京里頭的料子多不勝數,做出來的衣衫也是,哪里就會被人識出來?就算識得,這京里頭的料子又不是她一個人買的,一式的衣衫多的是。這買得起一段料子做衣衫的,恐怕也只有長公主,昌寧郡主她們,她們花得起這個錢,自然也不會把舊衣衫拿出來賣,所以九娘子完全不用擔心。明日,我去買兩樣回來,九娘子你瞧過之后,不妨再斟酌。” “不必!”楚九娘權衡再三一咬牙,眼中流露出狠厲之色道:“即然事到如此,這也不失為是個好法子了。” 她瞧了一眼竹秀,柔聲道:“多虧得有你!你放心,九娘我有一個好前程,必定忘不了你這個功臣!” 竹秀連忙跪下道:“九娘子萬勿用跟小人客氣,為您解憂是小人應當的。” 竹靈在門外轉了一圈,卻沒有聽見楚九娘房里再傳出什么聲音,忍不住提著水壺進去,卻見竹秀正給楚九娘捶著肩,楚九娘面帶平和,哪里還有方才的猙獰之色,不禁暗自咬了一下唇。 “九娘子,竹靈姐姐進來了。”竹秀小聲道。 楚九娘才睜開眼睛道:“竹靈,你把所有林家金鋪的首飾都拿出來,給我退還給他!” “所有?!”竹靈吃了一驚,林家金鋪的首飾又好又便宜,楚九娘這二年來身上所戴的象樣首飾幾乎都是他家的,都還給林掌柜,楚九娘以后出去拿什么撐門面,但楚九娘的臉色明顯不愉快,竹靈也不敢說不好。 不一會兒,竹靈便將匣子都搬了過來,放在桌面上,掏出腰間的鑰匙,一個個打開,翻開。 楚九娘眼瞧著滿匣子的金壁輝煌,不禁緊緊握起了手,深吸了一口氣,揮了揮手道:“去門外候著,等姓林的來了就把這些東西退給他,多出來的部分讓他拿錢來贖!” 竹靈哎了一聲,關上匣子,又拿鑰匙鎖上,也許是想到自家的小娘子一口氣變賣了所有的家當,不禁有一些手抖,鑰匙沒捉牢,掉在了地上。 楚九娘彈開眼簾,皺眉道:“瞧你,毛手毛腳的,以后這首飾匣子的鑰匙就交給竹秀保管吧!” 竹靈頓時面紅耳赤,竹秀在楚九娘的身后小聲道:“要是竹靈姐姐不愿意,也就罷了!” “我說讓誰管就讓管,難不成我還作不得自己房里的主?”楚九娘沒好氣地道。 竹靈兩顆淚珠在眼睛里轉動著,氣乎乎地將鑰匙往竹秀手中一塞,道:“給你!”心中暗恨地想,不過三個空匣子,你要掙就掙去吧! 竹秀則淺淺笑道:“謝過竹靈姐姐。” 竹靈冷笑道:“你比我還大著二三歲呢,這姐姐兩個字可不敢當。” 楚蕓舒舒服服地賴在床上當起了病人,她不用準備去秋菊宴,自然不會為了首飾跟衣衫而忙碌,午后她讓竹勉將十娘柜子里的寺綾翻了出來,歪在床上,慢慢地給自己縫制一件小夾襖。 竹勉給她溫了一碗羊奶,小聲道:“小娘子,外面的糧食還在漲著呢,會不會平江府糧食到的時候,這朝庭的米還沒拿出來,白白便宜了楚馬氏?” 楚蕓淺淡地道:“從平江府經運河至洛陽,再至東京,至少要月余,但陜西路上的常平倉走陸路至多也不過走十余天。” 竹勉這才松了一口氣,高興地道:“這平江府的糧運到京都豈不是剛剛好在降價,那楚馬氏虧定了。” 楚蕓只微微一笑,喝完了羊奶接著縫她的小襖。 竹勉給她掖了掖錦被道:“昨日我們拿回的竹筒子里,林掌柜給我們藏了五百貫在里面,他今日還跟我說要托人給小娘子找上好的野山參呢,這可好了,以后小娘子只需安心將養,一定能養得白白胖胖。” “什么白白胖胖,你當養豬呢!”楚蕓佯怒道。 話雖如此,但主仆兩人都覺得前途光明,心情也都很愉悅。 竹勉又道:“林掌柜說,上午來府上討債,楚九娘把從他那里購得首飾退了個七七八八。她還想退個原價呢,林掌柜說本來賣這些首飾給她就是讓她占了個大便宜,現在她想原價退豈不是做夢,最后每件打了二成價,楚九娘這回可賠了不少。” 楚蕓卻沉思了一下,道:“那楚九娘的手上可有不下三千余貫錢了。” 竹勉一愣,略略沉思了一下跺腳道:“哎呀,可不是,林掌柜這次失著了,這個毒婦有了這許多錢可不是要生事?!” 楚蕓用牙將線咬斷,淡淡地道:“不妨,那就要看她有沒有這個空。” (快捷鍵)[] [](快捷鍵→)向朋友推薦→向朋友推薦精彩書評發表:發表:發表:[發表本章書評]本書互動0好評指數評價人數: 共0人 0粉紅票排名粉紅票數:0 距上一名差0票 打賞作品本周共0人 今日共0人 催更作品昨天0次催更 今天0次催更 0月pk排名月pk分數:0 距上一名差0分 起點女生網強推本月pk榜[發表本章書評]本書作者隆重推薦: 女生網閱讀頁作品推薦女生網閱讀頁作品推薦女生網閱讀頁作品推薦版權所有上海玄霆娛樂信息科技有限公司 上海盛大網絡發展有限公司 增值電信業務經營許可證滬b2200八0046 文網文[200八]149號 新出網證(滬)字010 55 前奏 您好,()歡迎訪問起點女生網,請 或站點分類 分類頻道 互動功能 作家相關 家宅情仇(書號2553八八5)加入書架書簽投女生推薦票 打賞作品 給本書投粉紅票 給本書評價向朋友推薦→55前奏更新時間:201321620:45:1八 字數:3335 竹勉略有一些憂慮,道:“小娘子,楚馬氏素來能忍,再加上楚九娘到底是她的親生女兒,前幾次事情,還不都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現在楚九娘即清了林掌柜的債,又有了錢,只怕江媽到時又會看她的眼色行事。” 楚蕓眼簾也不抬道:“是么……那請林掌柜給楚馬氏送封謝罪貼,就說因為他向楚九娘問起了前賬,才引得小娘子一氣之下把首飾都變賣了三千貫給他,還請楚馬氏不要往心里去。” 竹勉不禁掩嘴一笑,哎了一聲,就快快地下去了。 還末到申時,老天就收了臉,陰沉沉的刮起了風,外面的園子風擺竹搖,寒氣仿佛從窗欞里給滲了進來,十娘畏寒,桃兒進來給楚蕓換了個熱婆子,又亮了一盞蓮花夾瓷燈,瞧著楚蕓手中的針線活道:“小娘子柜子里夾襖不少,又何需用寺綾趕著做,小心費眼!” 楚蕓笑道:“你這是懶人的說法,衣衫自然要早早備下,哪里有到了要穿的時候才急趕的。” 她倆正說著話,竹寧進來換水,見了楚蕓行了一禮道:“小娘子剛燒好的沸水,可要再給您沖碗茶湯暖暖身子。” 竹寧說著眼睛不由自主地掃了一眼楚蕓靠窗的楠木妝臺上的珠寶匣。 楚蕓笑著瞧了她一眼,道:“我剛喝過,此時倒還不渴。” 竹寧瞧了一眼依然在屋里給楚蕓拿針捏線的桃兒,這才輕咬了一下嘴唇退了下去,自從上一次折騰過之后,她在竹園的地位明顯受到排擠。 她從楚蕓的房里退了出來,不禁想起了前幾日楚九娘暗示她做的事情,將一根綴有石珠的銀釵從楚蕓的房里偷出來,作為交換,楚九娘可以向楚馬氏擔保讓她重回楚天祥的房里當一等使女。 這對她來說很有吸引力,可是每當她興起念頭的時候,她的耳邊就會響起楚蕓的那句:“我這人不喜歡不教而誅……這一貫錢你留著,希望你可以記得我是個賞罰分明的人……”每次竹寧憶起這句話,就會渾身不寒而栗,她從心底里覺得十娘子這句話不是在開玩笑,她是認真地警告自己,最蹊蹺的是,竹寧甚至覺得十娘子在說這句警告之話的時候語調是真誠的。 那個珠寶匣就近在眼前,不是沒有機會,要偷嗎? 竹寧連忙甩了一下頭,她深吸了一口氣,拿起房中的衣衫朝著洗衣房走去,這是竹勉對她的懲罰之一,原本這些粗活自然是桃兒梨兒做的,現在卻要她來洗衣服。 如果說楚蕓讓她不由自主地心生敬畏,那么竹勉則是令竹寧又恨又無奈,這個惡毒的丑八怪,竹寧頂著習習的冷風,在心里暗自咒罵道。 洗衣房是由三口成品字的天井組成的院子,竹寧去的時候發現這么冷的天氣,還是有人在洗衣服的,她的心情頓時好了許多。 那個穿湘妃色衣衫的女子一抬頭,雪膚烏瞳,頓時便讓人有驚艷之感,白皙的皮膚因為寒風吹得有一點燥紅,反而更增了幾分嬌艷之感。 竹寧沒想到在這里碰上了錦墨,這個尷尬的外室生下的小娘子,在楚府里不上不下的,照理楚馬氏也派了一個粗使使女給她,不過看她要親自洗衣服的光景,只怕比自己這個下人也好不到哪里去。 錦瞧見了竹寧也略有一些吃驚地道:“竹寧姐姐,你怎么……” 她說到這里頓時收了聲,哪房沒有一點不為人道的事情,仔細刨根問底只會招惹禍事,錦墨似乎也知道自己孟浪了,只得低下頭搓洗著衣服。 竹寧瞟了她一眼,拉長了語調道:“哦喲,真可憐,楚府什么時候讓小娘子親自洗過衣服,球兒也太不象話了,要我說就該找江媽告她一狀,讓周瑞家的好好收拾她一通?” 錦墨低聲道:“姐姐快莫要嘲笑了,我又算什么小娘子,不過是個身份尷尬的下人罷了,認真想起來,還比不上竹寧姐姐呢?” 她說著眼淚一滴滴地掉進了木盤里,竹寧本來頗有拿錦墨出氣的意思,沒想到話還沒出口,錦墨倒先哭了起來,不禁跺腳道:“你哭什么,這叫人瞧見還以為我欺負你了!” 錦墨才收了淚,不好意思地小聲道:“叫竹寧姐姐看笑話了……” 竹寧松了口氣,白了她一眼道:“你怎么都比我們強,只要太太點頭,你們搖身一變就能成一個庶娘子,太太要是瞧得上你,出去怎么也能做個小官的正頭娘子,有什么好哭的,我們這些都不知道什么時候叫人賣了的下人還沒處哭去呢!”她說著氣乎乎地將衣服甩到了盆里。 錦墨依然呆呆地道:“做庶娘子又有什么好了,總歸是庶出,又能有多好的前程,將來還不多半是當妾侍的命……” 竹寧冷笑,道:“庶娘子那也有分別的,不說旁的,你就說十娘子,你瞧瞧她,一身是病,從小就被人傳命硬,把自己的娘親跟夫人都克死了。可是如今你再瞧她,我告訴你錦墨,要是我竹寧沒瞧走眼……”竹寧豎起了大拇指道:“她將來嫁得定是庶娘子跟前的頭一份,這呀,還要看自己謀劃。” 錦墨愣怔了一會兒,才苦笑了一下,道:“說得是,各人有各人的造化,十娘子再好的命也總不會飛到我的頭上來。比如你跟球兒,同一年入的府,你做過一等使女,現如今也至少是個二等使女。球兒就不爭氣是個粗使丫頭,前兩天周瑞還跟夫人提,求夫人將球兒配給她的兒子當媳婦,球兒都嚇病了。”錦墨說到這里就哽咽了起來。 “周瑞家那個傻兒子!”竹寧倒抽了一口涼氣,她原本搓著衣服還不太冷,現在只覺得渾身上下就像掉進了水井里一般,從里到外都涼了個透心冷。 難怪周瑞家前一陣子瞧自己的神色也有些古怪,再一想到江媽唆使自己跟楚蕓對著來,弄到自己今天這個里外不是人的下場,這不是明擺著要斷自己的后路嗎? 竹寧只覺得雙腿一顫,她再也沒了跟錦墨閑聊的心思,匆匆洗了衣衫就返轉回了竹院。 竹香見她臉色不太好,便接過洗衣盆道:“你若是身子不好,就在榻上歪一會兒,今天竹勉姐姐說跟廚房又買了一斤羊肉跟我們打邊爐呢!” 竹香喜滋滋地道,當初她來竹園,老娘吳氏不知道偷偷掉了多少眼淚,覺著自家的傻閨女定當是要過苦日子了,哪里曉得全府上下竟是十娘子的房里伙食最好。 雖然不是整天大魚大肉,有的不過是楚蕓吃剩下那點雞湯,再有就是楚蕓經常會貼錢買點食材讓大家吃一頓邊爐,可是這已經足夠讓竹香覺得心滿意足,尤其是比著隔壁的西院,竹香更是覺得十娘子真是一個良心又好,性子又溫柔的好主人。 竹寧冷笑了一聲,道:“瞧你上不得臺盤的樣子,不過是幾塊羊雜就把你的心給騙了,小心將來叫人賣了還給人數銅錢!” “是羊肉,不是羊雜!”竹香反駁道。 竹寧頓時都噎住了,心想自己跟個蠢人較什么勁,真是氣不動。 她將木盆甩給了竹香,自己躺屋子里避風去了。 桃兒拎著茶壺從屋里出來埋怨道:“好天不洗衣服,這天都收陰了才把衣服洗得濕漉漉的,又要掛在廊下占地方,也不知道心里面整日都在想啥。” 竹香嘆了口氣,竹寧拿起門邊上的掃把就朝著桃兒扔去,道:“你個不要臉的小賤人,別得了幾天好顏色,便以為自個兒開起了染房,不滿意往后自己洗衣服去?!” 桃兒躲開了掃把,可還是被上面的枝叉扎到了頭發,又氣又怒地道:“誰要你洗衣服了,我一身好好的衣衫,叫你洗兩回就爛掉了,要不是竹勉姐姐說要給你一個能長記性的教訓,我的衣服才不求你來洗!你當我愿意讓你洗?” 竹寧吸了一口氣冷笑道:“好啊,這還委屈了你了,不如我們去跟十娘子說清楚,免得以后說我竹寧強人所難?!” 竹香連忙上來勸架道:“一丁點小事,別再吵了,有什么事等竹勉姐姐回來再說。” 竹寧指著桃兒道:“你也聽到了,我好歹也是個二等使女,她是個粗使丫頭,我給她洗衣服,她還上鼻子蹬臉,這日子我還能過得下去嗎?” 竹香瞧了桃兒一眼,桃兒有一些理虧地低了一下頭,竹香道:“桃兒,你給竹寧道個歉吧!” 竹寧打斷她道:“不敢當,今天我一定要去小娘子那里說個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她說著便往屋里走,桃兒與竹香慌慌張張攔住了她,但都被竹寧給甩開了。 竹寧跨進了屋子,瞧見楚蕓已經進身了,正在燈下讀書,竹寧心里莫名的一緊,剛才的氣焰頓時便小了不少,有一些退縮,但是想想自己的前程,她壯起了膽子直挺挺的往楚蕓的跟前一跪啜泣道:“小娘子,桃兒實在欺人太甚!” “你想怎么樣呢?”楚蕓頭也不抬地道。 竹寧猶豫了一下,但想到眼皮子底下少一根不值錢的銀釵,就算是懷疑自己,又有誰能咬定是自己的偷的,再說了,就算事后楚蕓不滿,她也早去了十一哥兒的房里,她一個庶娘子難道還能跟十一哥兒過不去? 楚十娘若是懂得掂自己的份量,就不敢追究自己,更何況自己背后還有一個楚九娘,那可是太太的正經親生女兒。 “十娘子……請十娘子允許竹寧做回份內之事,否則竹寧也無顏再在竹園呆下去了……”竹寧哭泣道:“只好求太太將竹寧發賣了了事!” 這一次楚蕓總算彈起了眼簾,她瞧著竹寧的眼睛,眸子黑白分明,令得竹寧莫名的心中一跳。 “你當真?”楚蕓瞧著竹勉道。 謝謝051110392八3的pk票,謝謝詠嘆調的禮物,謝謝支持。 (快捷鍵)[] [](快捷鍵→)向朋友推薦→向朋友推薦精彩書評發表:發表:發表:[發表本章書評]本書互動0好評指數評價人數: 共0人 0粉紅票排名粉紅票數:0 距上一名差0票 打賞作品本周共0人 今日共0人 催更作品昨天0次催更 今天0次催更 0月pk排名月pk分數:0 距上一名差0分 起點女生網強推本月pk榜[發表本章書評]本書作者隆重推薦: 女生網閱讀頁作品推薦女生網閱讀頁作品推薦女生網閱讀頁作品推薦版權所有上海玄霆娛樂信息科技有限公司 上海盛大網絡發展有限公司 增值電信業務經營許可證滬b220040053 文網文[2003]0002號 新出網證(滬)字002 56 长引 “当真。”竹宁略一犹豫,但见机会来了,心中还是不禁一喜,她万福了一下道:“竹宁也知道过去做事莽撞了,假如十娘子再给小人一次机会,小人必定把差事办得妥妥当当,不敢再有差池。” 楚芸却没有马上回复她,她慢慢翻过了手中的一页纸,道:“即然如此,便听你的。” 竹宁大喜,心想看来这楚十娘其实是相当畏惧太太的,自己只不过刚祭出这面大旗,便立刻顺顺当当拿回了自己的位置,她不免有一些小小的遗憾自己没能早一点看透这点,她恭身道:“竹宁谢过小娘子宽宏大量,不计小人先前之失。” 楚芸没有任何表示,竹宁躬身退出来,瞧见门边的桃儿鼓着的嘴,心里恶狠狠地想,走着瞧,今日你们给我的,我必定百倍千倍地收回来。 此时竹勉跟梨儿搭着一只风炉(注)走进院里,手指上还挂着用草绳栓着的一块羊肉,竹宁见了她立刻一扭头便回屋去了。 桃儿则过去搭手,顺便把方才的事对竹勉一说。 竹勉瞧着竹宁的背影,冷笑道:“莫理她,回头我跟小娘子说去。我们竹园小,可容不得大菩萨!” “就是!”桃儿连连点头,道:“她的心就不在咱们竹园,还想着她是十一哥跟前的一等使女呢!咱们小娘子心底柔和,如果咱们不提醒她,就叫竹宁给骗了。” 桃儿瞧不上竹宁,也知道竹宁瞧不上她们,在她看来竹宁除了会打扮,就是个又懒又不会做事的,还能给小娘子惹麻烦,哪里够资格排在她上面当二等使女。 但她到底是个粗使使女,不敢跟竹宁叫板,可是竹勉是一等使女,就是不用看,也知道她是小娘子眼中的大红人,借着她的风,还怕不能把竹宁给拉下来。 桃儿高高兴兴地跟梨儿抬着风炉往下院去了,楚芸闻着风炉里冒出来的烟火味会咳嗽,所以基本上是不会跟她们一起吃边炉的。 两人手脚麻俐地把风炉置好,又拖来了碳跟木材,刚收拾停当,竹香进来叫她们,说是楚芸让她们都到厅里去。 桃儿歪着头一想,定当是小娘子听了竹勉的话,要重新处置竹宁的活了,于是开开心心拉着梨儿往屋里去。 她一进门,见竹勉,竹宁,竹香都在了,楚芸上面穿了一件交领的月牙色小袄,下面是一件雪地青三蓝马面裙(注),脸上戴着一层薄薄的面纱,坐在那里似一株静莲,小叶紫檀木的佛珠手训套在十指纤白的皓腕上,黝紫呈黑的珠子更衬的那只盖在裙上的手如同玉雕。 桃儿喜气洋洋地给楚芸行了一礼,楚芸才开口道:“让你们来,只为了一件事情,方才的事情大家也都清楚了,我就不多加赘述了,现在我告诉你们处理的结果。”她的目光从众人的脸上缓缓扫了一眼,桃儿高高兴兴,竹宁暗自咬了一下嘴唇,楚芸才开口道:“桃儿罚半个月月例……” 竹宁满面错愣之色,桃儿顿时委屈万分,楚芸又淡淡地补了下半句道:“竹勉罚一个月的月例……都下去吧!” 这一下大家都光顾着惊愣了,但见竹勉低着头没有半分不平的神情,也只好你望望我,我望望你,互相拉扯着下去了。 出得门,桃儿翘着嘴,竹宁则心花怒放,她走出门扇了扇帕子笑道:“别以为一朝得了势,就以为自己真个儿就不在人脚底下了……这一点小娘子倒是比你们的脑子都清楚。” “你!”桃儿气得小脸通红,她挥着拳头,梨儿与竹香慌忙拉住了她,竹宁冷笑着走远了。 “你快别再乱说话了,没瞧见竹勉姐姐因为你,都挨罚了。”梨儿埋怨道。 桃儿含着泪道:“小娘子这算什么,这不是让奸臣当道么!” 梨儿又好气又好笑,小声道:“你即想当个忠的,就要时时刻刻把小娘子放在心上才对,就不能动小心思,小娘子罚你就是在罚你那点小心思,罚竹勉姐姐,那也是罚给咱们看的,要让咱们知道,小娘子作出来的决定,就不许任何人质疑!” 竹香点头道:“合该如此,小娘子是咱们的主人,不能对她抱小心思,也不能不把她的话当回事!老老实实办差,把小娘子放在第一位,她自然会对咱们好的。” 桃儿揪着自己的手指头,道:“那例银都罚了,今天的边炉还吃不吃?” 梨儿戳了一下她的脑袋道:“竹勉姐姐羊肉都买了,怎么会不给吃,你别记吃不记打。” “我当然记吃也记打,你当我是竹宁呢?!”桃儿不服气地道。 三人说说笑笑下去,到了晚上果然上了热气腾腾的打边炉,连一向缺席的竹宁都凑了热闹,当然说话带刺,她还不敢拿竹勉怎么样,桃儿就遭了殃,肉没吃到几块,身上的衣服还叫汤汁给洒了。 竹勉像是光瞧竹宁就瞧饱了,吃到一半就走了。 竹宁吃得饱饱的,才起身笑道:“这人呀,天生就分三六九等,不要以为自己攀上根枝桠就能上枝头,那也要看这枝桠它够不够粗,要不然攀到一半折了,没爬上枝头倒送了自己一条命……这算是看在咱们同院一场,给你们几位的忠告。” 她转头对桃儿道:“吃饱了饭,别忘了把衣服都洗了,我明天可不想穿着一身油腻的衣服!” 桃儿气得晕头转向,竹宁用绢帕擦了擦嘴,扭动着腰肢起身就走了。 桃儿气喘吁吁地道:“其它的我都明白了,可是有一样就不明白,难道说小娘子就为了教训我们几个,让这个吃里扒外的骑在我们头上吗?” 梨儿叹了口气道:“小娘子也有难处,竹宁到底是太太的人,她可以教训她,但不能一直压着她,说到底太太的面子谁敢不给?!” 桃儿倒抽了一口凉气,道:“你的意思是竹宁以后一直都骑在我们的头上了?” 竹香安慰道:“不会的,倘若她真无法无天,小娘子自然会像上次那样给她教训的。” 话虽如此,但满室沉默了起来,竹香将火灭了道:“都早点休息吧,竹勉姐姐已经把咱们冬衣的棉花给买回来了,明天还要做针线活呢!” 桃儿与梨儿退了出去,回到房里桃儿断然道:“不管怎么样,我是跟着小娘子的,我就不信竹宁她还能翻得过小娘子手掌去?!” 梨儿瞧了她一眼,道:“那如果小娘子连自身都难保呢?你打算如何?” 桃儿惊骇的瞧了梨儿一眼,吃吃地道:“小,小娘子,怎,怎会……” “又有什么不会?小娘子是个庶娘子,又一身是病,竹香姐姐虽然遮掩的好,但我还是闻到她每次提回来的饭盒里药味比菜香还浓。你也看到了上一次少了一根参,竹勉姐姐就要跟竹宁拼命了,你可想而之,小娘子的身体有多凶险……”梨儿铺着被褥道:“要是小娘子连自己都顾不上,你还敢说一声,不管怎么样,你都跟着小娘子么?” 桃儿的脸色一白,愣愣地往床上一坐。 楚芸休息了几日,脸上的红疹渐消,竹院里来了一个不速之客,是周瑞家,这还是她欠下楚芸一大笔钱之后,第一次主动跑到楚芸的面前来。 竹勉含笑道:“周瑞家真是稀客,怎么想起来来我们这个小院子?” 周瑞家拍着巴掌,笑道:“哦哟,大妹子,你这是哪里的话,咱们都是自己人,我呀,这是来给你们院道喜的。” 竹宁听到周瑞家的声音,露了一下头,又连忙缩了回去。 周瑞家一边笑着,一边挤进了楚芸的房间,见了楚芸便行了一礼,拿腔作调地道:“小人给一品夫人道喜。” “混账!”竹勉的脸不禁涨红了,斥道:“我们小娘子的房里岂容得你胡言乱语?!” 周瑞家讪讪的,楚芸放下了书,笑道:“给周瑞家泡碗枣汤,就当我承她吉言。” 竹勉过去丢了几枚枣子在沸水里,然后递给周瑞家道:“喝吧。” 周瑞家这才脸色好看了起来,拿着茶碗,一口喝了个精光神秘地道:“小娘子,你知道府上来了一个贵客是谁?”她当然也不期望楚芸能说得出来,于是自问自答地道:“这名贵客是从一个大官府上来的,是来给我们一位庶娘子说亲的……” 她卖了个关子,见楚芸神情淡淡的便急道:“小娘子,来的人是吕府上的吕大夫人,上一次就是她给七娘保的媒。” 周瑞家见楚芸还在瞧着她,不禁跺脚道:“我的好小娘子,你还不明白,这是要跟我们府上商量谁填七娘子的房呢!” 竹勉不禁一声冷笑,道:“我还当什么喜事,给人当填房啊。” 周瑞家的脸红了,道:“竹勉,你这就不懂了。你知不知道这吕大人就要升官了,是大大的官,这吕公子虽然是个庶子,但可也是个非凡的人物,最近又领了个好差事,谁不知道他将来定当是平步青云,那是七娘子没福气,这才叫人捡了个便宜啊!” 楚芸微笑了一下道:“吕公子再好,我前头也有几位姐姐,哪里跃得过她们去,此事自有母亲安排。” 周瑞家正等着这话,连忙踏前了一步,可惜却被竹勉挡住了,没法凑近了楚芸,只好伸长了脖子压低声音道:“小娘子,这才是我急急过来给你送信的原因。”她瞧了一下四周,更加神秘地道:“这吕大夫人呀,说之前已经跟老爷谈妥了是让你及了笄就嫁过去,但是太太说你上头还有几位小娘子呢,要再考虑考虑合适的人,我话是递给你了,你这可要自己想法子啊!” 她说得唾沫横飞,竹勉恨不得把她丢出去,两人扭来扭去的,楚芸叹了口气道:“一切都听母亲的,不过谢过周瑞家的关心,竹勉,给周瑞家取三十文钱。” 这么区区几文钱,周瑞家接也不是,不接又不舍得,有心还想说,但楚芸都派了赏钱了,那就是送客的意思,想起那一大笔的欠钱,她只好悻悻地道:“那您看着办,小人就先走了。” 她一走,竹勉急道:“怎么办?” 楚芸微微笑道:“你急什么,楚马氏赔了我的铺子,岂敢轻易把我嫁出去?!” 竹勉听了愣了一下,才笑道:“我可真是傻了,怎么就忘了这个。”她给楚芸的茶碗里添了水又笑道:“况且这秋菊宴开不了了,五娘子只怕要跳起来跟您抢这门亲事呢!” 楚芸却猛地一抬头问道:“为何秋菊宴开不了?” 注:风炉,像鼎炉一样的东西,通常用来煮茶,在宋朝也会用来吃火锅,又叫作拔霞供,在日本还可以见到。 注:在宋朝时叫旋裙 57间句过门 竹勉愣了一下,便告知楚芸方才她听府上的人说因太后悲悯天降大灾,黎民受难,号召官户富人克已节俭,把粮食省下来救助给京都里的灾民流民。 太后已罢席罢宴,让皇室每日只供米粥,昌宁的秋菊宴自然也得取消了。 “这东大街上的施粥棚已经搭了起来,早知道这秋菊宴开不起来,就不白叫小娘子吃苦头了。”竹勉笑道。 不是如此简单,楚芸握了一下手掌,从陕西路到这里不过区区十几天,常平仓的粮下来,自然粮价就会得到平抑,又哪里需要整个皇室都跟着食米粥,难道这只是刘太后求贤名之举,还是……楚芸的脑海里闪过了一个念头,朝庭没打算从陕西路开常平仓平抑米价。 一念及此,楚芸手一抖,茶碗立时倾倒在了桌面上,打湿了才抄写好的佛经。 “小娘子……”竹勉失声地道。 楚芸的手握成了拳头,没有道理,为什么,为什么…… 她猛然起身,道:“竹勉,我们走一趟正房。” 竹勉不知道楚芸为什么会紧张,但是她知道这定当不是小事,她对楚芸越来越有信心,一直觉得她什么事情都会处理好。 楚芸不紧不慢地跨进了楚马氏的正房,楚太太的房里正忙碌一片,太后的号召,楚太太自然要卖力表现。 一屋子的人正忙着清点粮食账薄,好出去施粥赈灾呢,对于楚太太来说再过一月她就有的是粮食,自是比别人来得气定神闲,而且说不定这么一搏,就能搏出一个贤名来,诰命夫人还不唾手可得。 她心情好,瞧谁都是面色和气,见到十娘子进来便微笑道:“好些了?!” 楚芸万福了一下,道:“谢过母亲关心,都好得差不多了。” 楚太太摆了摆手,竹玉收起了账薄,她指着面前的椅子道:“坐吧!” 楚芸才坐了下来,楚太太上下瞧了她一眼,见楚芸穿了一件靛蓝色半臂,下面是一件葱黄棉棱裙,通身很素淡,裙间用如意宫绦串了一只老玉袂。 不够出挑,这是楚太太这一眼里给楚芸下的定语。 她想来想去都想不明白,吕府怎么就看中这个病殃子,但如今时朝廷要求太后还政于上的呼声越来越大,一向以拥戴皇帝自居的晋国公自然是声威日隆,权势涛天,吕府不方便直接讨好晋国公,跟楚府再结亲事不过是绕着弯亲近皇帝罢了。 楚芸瞧着楚太太的神色,微笑道:“十娘病了这许多天,都没空来给母亲请安,心里一直挂念着呢。” 楚太太笑道:“你这孩子还顾着挂念旁人,早一点把自己的身子调理好,不要让人挂念才是正理。” 楚芸半低着头惭愧地道:“十娘的身子不争气,总是叫人担心,实在不孝,平日里思来想去,总觉得是自己不够虔诚,佛祖才让我久病缠身……” 楚太太的目光略一跳,皱眉道:“你便是胡思乱想才招来的病,以后啊,嫁了人,整日里要操持家务,生儿育女,心事少了,病自然是好了。” 楚芸只觉得脑袋里轰得一声响,怎么会?周瑞家得信的时候楚太太应是还没有做好决定才是,至多一日之隔,为什么楚太太好像是已经做出了选择? 楚太太吩咐旁边的竹玉拿来一只楠木箱子,笑道:“前一阵子,你父亲说你穿着太过素寡,要给你看几顶头面,这么多女儿当中,你父亲可就只给你挑过头面!” 她说着缓缓地打开了楠木箱子,里面露出了一顶金嵌珍珠头面,楚太太抚摸了一下花冠,笑道:“你回去仔细瞧瞧配什么衣衫。” 楚芸只觉得头脑里闪过太多的东西,可是却偏偏抓不住任何一样,直到楚太太一连催问了两遍,她才意识到自己竟然恍然出神了。 “十娘你这是怎么了?”楚太太皱眉道。 “母亲,是这……珍珠的头面实在太贵重了,上面还有这许多姐姐,哪里就能轮得到我,况且我不过是个庶娘子,九姐还没有呢,不如母亲留着,给九姐吧……”楚太太舍不得这顶珍珠头面,楚芸瞧着是很明白的,若是按以往,楚马氏必定会顺势半推半就地笑纳。 竟是吓着了,楚太太叹了口气,这么扶不上台面的庶娘子却要嫁去吕府,真不知道她算是命好还是不好。 她将箱子盖上道:“是你的就是你的,别人想争也争不去,九娘子的头面不少了,她还能不让个给自己最年幼的妹妹么?”她说着拍了拍楚芸的手道:“你呀,不要多想,不要以为九娘是我亲生的,我就不会为你们着想,别看我平时拘着你们紧,那也是怕你们闯出祸来,将来不能嫁入一户好人家。你们跟九娘一样,都是我的心头肉,我都盼着你们好。” 楚芸低头啜泣,状似感动的不能自己,事实上她也是眼前一阵又一阵的发黑,难道这就是自己的命运么,两世皆不难逃?! 楚太太见收伏了楚芸的心,便也没什么耐性再跟她继续聊下去了,和气地道:“回去歇着吧,记得,你心里有我这个母亲,我这个母亲心里自然有你!” 楚芸脚步沉重地离开了正房,竹勉一路都扶着她,越扶越觉得楚芸的身子重,到最后楚芸的脚步踉跄了一下,主仆一起摔到在路外刚下过雨的泥地里。 竹勉搂着楚芸小声抽泣道:“小娘子莫急,我们还有林掌柜,我们可以让林掌柜帮我们逃出去。” 楚芸摇了摇头,道:“晚了,林掌柜定是叫人盯上了……因为楚马氏并没有收到他的谢罪贴。” 是的,否则楚马氏刚才不可能表情如此自然地说楚九娘多的是头面。 楚芸眼前一片模糊,她抬眸子瞧着竹勉的泪眼道:“竹勉,你哭什么,害怕我又把你留下么?” 竹勉颤抖着嘴唇道:“小娘子,这一次你无论去哪里,竹勉都跟着你,就算去地府,我也跟着你!” “你错了!”楚芸一字一字地道:“我们不会去地府!”她抬开眼帘道:“这一世就没人能将我踩进泥地里!竹勉我承诺你,将来我要让你过无忧无虑的生活,再不担惊受怕,我还要看着你出嫁,给你置办嫁妆!!” 楚芸冷冷地道:“竹勉,收起眼泪,扶我起来!” 竹勉连忙用袖子将眼泪擦掉,扶着楚芸起了身,两人进了屋。 屋里的使女们正忙着做过冬的棉衣,见楚芸跟竹勉一身泥泞的进来,都是吓了一跳,楚芸笑道:“刚才见花园里有一枝绿萼梅早发了,我便想去采,哪里知道摔了一跤,还连累了竹勉,看把她吓的。” 竹勉道:“都愣着干嘛,还不去烧点热水给小娘子洗澡?” 竹香桃儿梨儿立时慌成一团,烧水的烧水,洗木盆的洗木盆。 两人踏进房里,竹勉用手指从柜子的锁摸到了珠宝匣,然后道:“小娘子,她动过珠宝匣。” 楚芸走过去,果然珠宝匣上夹着的发丝已经没有了,她抬起开珠宝匣,里面的首饰都还在。 “什么也没少?”竹勉皱眉道:“她想做什么?” 楚芸从怀里摸出一根银钗,捏着它淡淡地道:“她在找这个。” “石珠银钗……”竹勉咬牙恨声道:“定是竹秀告诉楚九娘那个贱人的。” 她略略犹豫了一下道:“小娘子你……”话到嘴边她又吞了回去。 楚芸却接着道:“你是想问,我是不是还对李西敏没有忘情,因此才将这根钗子拿回来?” 竹勉小声道:“即然楚九娘那么想要这根钗子,我们何不顺水推舟,让她去替我们推了这门亲事!” “楚九娘办不到这件事情,只会打草惊蛇。”楚芸将这根银钗在掌心中敲了敲,瞧着它道:“我将这根银钗拿回来,与李西敏毫不相干,因为它对我们来说,也许将来会有大的用处。” “那我们现在应该怎么办?”竹勉道。 楚芸侧过头想了一下道:“你去东街的施粥铺瞧瞧,除了楚府还有谁家施的粥最多。” 竹勉哎了一声,道:“我收拾一下就去。” 竹香进来道:“小娘子,水准备好了。” 楚芸嗯了一声,随着竹香来到净室,道:“你不用伺候了,我想一个人呆一呆。” 竹香应了一声,又将放置羊油澡豆的匣子给楚芸放好,然后才带上门出去。 楚芸褪去身上的衣服,将自己整个人都埋在木盆子里,慢慢地滑进去,直到水完全淹没了她的头顶,四周都是水,还有一些甘草,很快滞息一般的感觉就向她涌来。 楚芸猛然从水里冲了出来,大声呼吸着外面的空气,水从她的眼睫毛上一滴滴滑落,她微笑了一下。 58 艳 楚芸洗完澡出来,外面又开始淅淅沥沥下了一场小雨,雨后的廊下积水空明,映着碧水天光,一抹红晕横过天际,低头望去,也不过二三指宽。 秋雨是一场冷似一场,竹香见楚芸站在廊下,连忙取了一件素锦斗鼠披风出来,给楚芸披上,小声道:“小娘子,进去吧,外头凉。” 楚芸轻微点了一下头,今天不等桃儿去取饭菜,厨房倒是先一步送过来了,来送餐的老婆子满面赔笑地道:“小人给十娘子贺喜。” 楚芸笑了笑,道:“我有什么可喜的。” 老婆子笑道:“不瞒十娘子,我这老婆子会看气色,十娘子你这气色呀,一瞧就是红运当头,好事就要上门哪!” 竹香口讷,眼瞧着那老婆子胡言乱语却又不知回嘴,只得面红耳赤,用手把她往门外推,那老婆子安心讨赏来的,哪里肯让竹香挡她的财道。 楚芸微微笑道:“那你会不会看自己的相?!” 老婆子笑道:“这看相哪有瞧自己的,不过小娘子别怨我自夸,我看相那是很少走眼的!” “那我帮你看看你自己的相……你耳薄如纸,眼内飞黑花,情浅而人缘薄,家中如非无子必定无夫,眼似羊,口作覆船,此相虽有聪明,但多潦倒,我观你刑狱暗淡,怕是最近有些不顺,若不是有债主上门,便是一些官司纠葛。”楚芸叹了口气道:“罢了,竹香,取二十文钱给她!” 楚芸一席话把老婆子说得脸色发白,院里的人人都露惊叹之色,等那老婆子浑浑噩噩地出了门,竹香扶着楚芸回屋,桃儿提水进来的时候不由自主地偷偷瞥楚芸。 楚芸抿了一口茶,道:“你想问什么?” 桃儿才瞪大了眼睛问道:“小娘子难道学过神算么?” 楚芸微微笑道:“难道她不是厨房里那个好赌的张寡妇么?” 桃儿才恍然大悟,不好意思地道:“原来小娘子是在骗她。” 楚芸淡淡地道:“我可没有骗她,相由心生,命又何尝不是呢!” 桃儿歪着头,像是想了一会儿,便提着水壶出去,也不知道想明白了没有。 竹勉从外面回来的时候,楚芸已经又在灯下抄写佛经了,旁边竹香热的羊奶还在散发着袅袅的热气。 “小娘子!”竹勉开口道。 “先把羊奶喝了再说话。”楚芸道。 刚才竹勉出去的急,偏偏又遭了一场雨,冻得双额发红,楚芸让她喝奶,她略略犹豫了一下,便端起奶碗喝了几口才道:“小娘子,施粥的大户是晋国公府,这几日就属他家拿出来的米最多,晋国公府上至夫人,小娘子,哥儿,下至管事下人都在摊前施粥派馒头,这几日他家的贤名是京城里都要叫破天了。” “小娘子……”她说到一半,见楚芸在低头出神。 “我料错了……”楚芸淡淡地道:“我自以为送楚马氏两个铺子就能让她投下一大笔钱去买米,其实让她下定决心的人,不是我,而是晋国公……只怕京城里最大的哄抬米价的米商就是晋国公府上的人!” “您的意思是,楚马氏稳赚不赔了!”竹勉焦急地道:“她能还得出小娘子的铺子,就不用再顾忌把小娘子嫁给谁了!” 楚芸眼瞧着窗外,是的,她又走回了原处,只是与上一世不同的是,上一世她还只是有一些心灰,并不知道前面有什么等着她,可是这一世她却是真真实实地知道那是一条绝路。 吕楚行表里不一,心胸狭隘,为人寡情绝义,楚芸上一世死得如此不明不白,他功不可没。 “我们怎么办?”竹勉再一次开口问同样的问题。 “怎么办……”楚芸抬起头来微笑道:“给我研墨,我要再写一封信……给梁小公爷。” “小娘子?!”竹勉的眼睛不禁发红,一切又回到了从前,楚七娘也是在要与吕楚行相亲前一刻,犹豫再三大着胆子给李西敏写了一封信,只是最后一搏,却以连信都没能送得进去而告终了。 “我们还会有其它的办法……”竹勉握着拳,她不忍心看见楚芸失望,也许这一次连失望都不是,只能带给她们绝望,仿佛铺天盖地的冷气朝着她们涌来,她们却无处可以取暖。 “你放心!”楚芸嘴角轻弯,冷嘲道:“这一次,梁小公爷一定会见我们的……” 竹勉努力平稳自己的情绪,拿起墨条细细地研着墨。 楚芸坐了下来,取过一张纸,细细地铺平,她眼瞧着窗外,然后落笔写了二行字,将它夹入了佛经中,悠悠地道:“明日你去梁国公府,就说是念慈庵里一位静心师傅,依约将经书抄好了送来给他!” 竹勉虽然不懂楚芸的意思,但是哎了一声,两人刚收拾好,就听门外有柔和的声音道:“请问……十娘子睡了吗?” 楚芸将几案上的东西收好,竹勉打开门,锦墨拿了一个素锦裹着的包袱站在院里。 “是锦墨小娘子。”竹勉笑道:“小娘子还在抄佛经,并没有睡。” 锦墨有一些不好意思地道:“我听说小娘子的佛经抄得好……我这儿有一本娘亲的佛经,自己留着没用,想过来送给十娘子。” 楚芸道:“锦墨进来吧!” 锦墨穿了一身宝蓝色褙子,依然有一些不合体,但是她胜在天姿出众,不显丑,倒反而给人一种纤细文弱的感觉,让人有一种保护的欲望。 “我听说十娘子爱抄佛经,想起自己有一本佛经一直用不着,便拿过来给您。”锦墨解开了素锦,楚芸瞧着她包裹的很是仔细,显然是极为看重,便笑道:“这佛经对你如此重要,岂可轻易送人,你留着吧!” 锦墨持着佛经道:“佛渡有缘人,又何况是佛经。” 楚芸听了这句话,不禁细瞧了一下锦墨。 锦墨略有一些不好意思地道:“实在是这本佛经我根本看不懂,放在我这里也是一种辜负。” 楚芸接过了佛经,瞧这经书不是什么福建的麻沙本,甚至不是国子监刊印的本子,竟然也是一本手抄本,纸张颇为陈旧,瞧这字体也是大家誊写,虽然分辩不出是哪位,但定是本不可多得的孤本。 她略略沉吟了一下道:“这经书我不敢收,你借我誊写,我已然是感激。” 锦墨相当的高兴,道:“十娘子,不用感谢,只要你把经书的内容讲给我听就好了……”她说着声音便低了下去,道:“我记得我娘小时候有跟我说过,但是我都记不得了……” 楚芸微笑道上:“这也没什么难的,这是一本《般若心经》。” “《般若心经》……讲什么的?”锦墨喃喃地道。 “这就不是一句两句说得清的。”楚芸笑道:“等有空我再跟你说吧。” 锦墨连忙起身,道:“那我不打扰十娘子了。” “竹勉,送送锦墨小娘子。”楚芸道。 锦墨施了一礼,便跟着竹勉出了门,一直等到竹勉将她送到门边的时候,她才转过身来小声地道:“让小娘子要小心这门亲事……” 竹勉含糊地道:“可是这不是大家都说好的一门亲事吗?” “可是……”锦墨哽咽了一声道:“七娘子走的时候,大家也都说好,她嫁过去不到一年就没了!我来就是想跟小娘子说这个。” 竹勉柔声对锦墨道:“你去吧,我会转告小娘子的。” 锦墨没有得到竹勉肯定她想法的话,略有一些失望,但仅仅是叹气了一声,也不敢久留匆匆地走了。 竹勉回到房里,楚芸瞧着那本经书道:“她来做什么?” 竹勉把锦墨重复了一遍。 楚芸轻叹了一口气,道:“她有心了!” 竹勉也叹了一口气,锦墨处境艰难,但她们自己又何尝不是如履薄冰,对锦墨自然是有心无力,除了说一声有心,其它的什么也做不了。 现如今她唯一能做的就是替楚芸将信送到梁公国府,上一次是别人送的,没能送出去,这一次是自己……而她竹勉能将信送出去吗? 送出去了,梁小公爷又肯来见她们吗? 他就算肯见她们,又真得会愿意为她们出头吗? 竹勉彻夜难眠,她知道这也许不是她们主仆人生里最长的一夜,但一定会是最长的一夜之一。 59 破 1 清晨楚芸依然按着时辰起了床,竹勉仍跟往常一样替她梳了一个螺髻,楚芸挑了一根双股珍珠发钗插在了头上。 竹园一切都如往常,竹香进来领今天的药材与一些滋补的食材,竹宁送来了温热的水进来,给楚芸梳洗。 “小娘子,您今日的气色真好。”竹宁递过手中的白色麻布汗巾笑道。 “是么?”楚芸用汗巾拭去了手上的水笑道:“昨天也有人说我气色好呢。” 竹宁立时便想起了那个叫楚芸说得张嘴结舌的张寡妇,不禁略略尴尬了一下道:“小娘子,门外还有一些婆子,要不要我给您去打发了。” 楚芸嗯了一声笑道:“您仔细分辩一下,哪一些是太太的人,若是是太太跟前的人,便请进来,若不是太太的人那就打发了。” 竹宁心领神会地笑道:“小娘子放心,我省得,太太那就是咱们小娘子的福神,即使她跟前的人那也是咱们的小神,哪里会去开罪她们呢?!” 楚芸微笑道:“这屋里也就你懂得这个道理,其实这世上的道理就那么简单……”她轻叹着笑道:“比如咱们府上,让太太高兴的事儿就比什么都重要。” 竹宁眼见楚芸笑容满面,揽镜自照,显是因为亲事的事情而自得意满,她不禁心中暗暗吃味,眼瞧着这个病殃子就要嫁入豪门,而自己还在为回到哥儿的跟前当个一等使女而费尽心机。 仔细想一想她除了不姓楚,有什么不比这个病殃子强,她竹宁要容有容,要貌有貌,更不用说她伺候了十一哥儿这么多年的笔墨,即能文又识字。 她出得门来,有一些气滞竟没能挪开脚步,便听见屋内隐隐人声道:“此事万万不得让太太知道。”她待要竖起耳朵再听,偏偏声音又没了,接着听到里屋又有脚步声传来,竹宁慌慌张张地躲到一边。 她见竹勉不知道将什么揣到自己的怀中,低着头匆匆出得院去。 这楚十娘有什么要瞒着太太,竹宁咬了一下自己的嘴唇,有心要跟上去一探究竟,但是她刚挪开脚步,就听身后竹香道:“竹宁姐姐,今日小娘子让你跟我去煎药呢!” 竹宁满面不愿意地道:“这种事情竹勉姐姐不是一向都是让你这个心腹做的吗?” “小娘子怕要是以后万一我病了,又恰巧竹勉姐姐要做别的事,没人知这熬药的事情。”竹香道:“也不是难事,关键是这个火候要看好,尤其是熬膏汁,沾不得锅底,否则便要熬糊了,药效可就差了。” 竹宁听她唠唠叨叨,竹勉不知走到哪了,心里焦急,道:“竹香,你看后面谁来了?” 竹香一转头,伸长脖子道:“谁啊,没人啊!” 竹宁已经提起裙踮起脚快步溜出了竹园,楚十娘主仆偷偷摸摸,又特地让竹香这个傻子看着自己,必定是有不可告人的事。 屋里的竹香正要转回头去,却见门边绿裙一闪,一双绣着遍地梅的绣花鞋便跨出门来。 “原来是小娘子!”竹香睁大了眼睛,再一瞧哪里还能见着竹宁的影子,不禁气恼道:“竹宁姐姐,你跑哪里去了!” 楚芸细细地看着竹香,轻叹了一口气道:“算了,她不愿意看药罐子也就随她了。” “那我给小娘子煎药去!”竹香略带羞色地道,小娘子让她看着竹宁,她都看不住。 竹宁跑得气喘吁吁转了一圈,最后直奔下院,所有的下人都是从那里出得府,竹勉也不可能例外,不知道为什么她本能地觉得竹勉定当是出府去了,别看这个十娘子年纪小小,竹勉觉得她肯定有不可告诉人的事情瞒着太太。 她几乎把楚芸的房间都翻遍了也没能找到那根什么石珠累丝银钗,谁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到十一哥的身边去,楚芸有一句说对了,楚府里讨好楚太太比什么都重要,能讨好得了她,又何必要讨好楚九娘,求她给自己说情? 竹宁这么想着,顿时又来了精神,她就不信竹勉能从楚府插翅飞出去。 下院看门的瞧见了她,笑道:“怎么竹宁你也要出门去啊,你们家小娘子今天要买得东西可不少,刚刚出去了一个,现在又出去了一个,成,把你们屋的牌子拿来吧。” 竹宁瞧着他,一咬牙从袖笼里掏出一角碎银塞入看门的手里,小声道:“不是小娘子的事情,是我家的哥哥来瞧我了,小娘子正病着呢,我怕打扰她,你让我出去一会儿,我吃午饭那会儿一准回来!” 看门的摇头道:“那可不成,没牌子谁也出不得门那是规矩。” 竹宁一咬牙,又塞了一角银子,道:“就一会儿。” 看门的抛了抛银两,笑道:“那说好了,你午时要回啊!” 竹宁松了一口气,道:“一言为定。” 等她出去了,从下院的转角戴着盖头的竹勉才走了出来,看门的笑道:“竹勉还真给你料着了,这竹宁眼红你给十娘子买东西呢!” 竹勉也没说话,只是给了他一个小荷包,看门的一瞧,顿时喜得眉开眼笑,双手捧过来,连声道:“竹勉,何必这么客气,咱们都是自己人。” “她朝东边去了,你呀往西边走,她一准找不着你!”看门的得了好处体贴地叮嘱了一句。 竹勉点了点头提着手中包袱,快快地出得门去,看门的掂了掂手中的荷包,颇有一些感慨地心想瞧来这些出门采办的小娘子手上都沾了不少油水,这捞好处捞得一个院子都打起来了。 不过不管她们如何,反正自己捞了好处,看门的一笑,回转了身关上了角门。 梁国公府的门房瞧了一眼面前一身粗布青衣的女子,狐疑地道:“给念慈庙的静心居士送佛经?” 青衣女子略略欠身道:“这是小公爷特地吩咐抄写的,说是长宁节要用的,还烦请您通报一声。” 长宁节……门房心中一跳,连忙道:“你等着,我进去通报一声。” 他刚说了一声,就听有人道:“什么事情?”一位体态丰腴身穿褐色绸衣夹袄的中年女子端着手带着一名粗使丫头从里面走了出来。 门房一瞧,忙对着她笑道:“回宋妈,这是念慈庵静心居士遣来的女修士,说是咱们小公爷让她们居士抄了一本佛经,是长宁节要派得上用场的物件。” “哦……”宋妈瞥了一眼前的女子,见她身形瘦弱,倒像是个整日里苦哈哈吃斋念佛的,但是细细瞧去,又觉得她身形笔直,别有一种风仪,不像是寻常的庵庙里苦修的女子。 她冷笑道:“给小公爷抄的经书……谁知是真是假,现在的女子真是要不得,什么样的招数都能使,比这府上的耗子还难防!经书,先叫我瞧瞧去!如果果然是经书,再叫人送进去也不迟!” 她说着伸手就去取青衣女子手上的包裹,手刚一搭上包裹就被一只手按住了,那只手冰冷的令人心悸,只听盖头下那名女子淡淡地道:“这位妈妈,梁小公爷让我家居士抄写的是功德经,这正主还没碰,你确定要碰么?” 宋妈不禁眼皮跳了一下,长宁节抄写的功德经,那自然是给太后的,若确有其事,她碰了不是找死么?! 那青衣女子又道:“我方才不让这位妈妈碰,并非威胁妈妈,实是一片好意,如果妈妈不放心,请将这只包袱转交给小公爷,我在门外候他的回音,好回去禀告居士。” 宋妈见她也知进退,脸色稍霁,转头道:“老丁,将这只包裹给小公爷的书房送去。” 门房立时应了一声,接过青衣女子手中的包裹,宋妈冷笑道:“小公爷可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见的,什么时候给你回音那可说不准。” 青衣女子淡淡地道:“我不着急。” 宋妈一甩帕子,进了朱门,然后那道朱门便沉沉地合上了。 “念慈庵?你听说过这个庵庙么?”宋妈回转身问道。 那粗使的丫头道:“像是南门外头有这么一座庵庙,不过没什么名气,小公爷叫人抄经,不请相国寺的大法师抄,怎么请了一名不知名的居士来抄?!” 宋妈皱了一下眉头,冷笑道:“也不知道是什么人要攀上咱们府上,才送了这么件寒酸的礼物。” 青衣女子一直站在门外,她的视线落在门外的台阶上,身形一动也不动,甚至连眸子都不曾转动一下。 朱门重新开启了,她的睫毛才轻颤了一下,缓缓抬起了眼帘,从里面走出了一名年轻的小厮,他快快地道:“是静心居士遣你来的么,我家小公爷让你进去吧!” 青衣女子微微欠了一下身,然后才略略提起裙子慢慢上了台阶。 小厮心中一恍地想,这位女修士的举止倒也很知礼仪。 书房内的李西敏面前正展着一封信纸,他的眼睛只扫了一眼,眉头便不由突突狠狠跳了几下。 小厮在门外禀道:“小公爷,那位女修士到了。” 李西敏腾地起身,修长的手指撩开布幔,冷冷地瞧着站立于院中的女子。 那女子站立于园中,头上依然还带着面幕,隔着面幕她也正抬头瞧着李西敏,依着墙的五地锦轻微动了一下,一阵风吹来,青衣女子的脸上的面幕轻轻扬起,李西敏的眼睛慢慢地张大了,不可置信地轻声地道:“是你……” 60 破 2 李西敏真不敢相信楚芸竟然有这么大的胆子,闯到了自己的院落里,但他很好地控制住了自己的吃惊,转头道:“书顺,你在门外看着,什么人也不要放进来,如果天赐来了,就让他先去军营等我。” 书顺哎了一声,退了出去,还乖巧地将院门给带上了。 李西敏瞧着楚芸,由头到尾她都没显出慌张,一个小娘子跑到一个男人的院子里人,别人锁门,难道她就不知道要慌吗? 他们互相在院子中站了一会儿,李西敏才一抖手中的纸沉声道:“这是你写的?” “不错!”楚芸欠了一下身回道。 “什么意思?”李西敏微怒道。 “大官人秘探生母,小公爷如逢有约……小公爷想必最近瓦子棚去得少了,不晓得这是瓦肆说书人最近爱的题头,题尾便是且听下回分解了。”楚芸不紧不慢地道。 “你什么意思?”李西敏眉头轻颤了一下冷声道。 “我有一桩事情想请小公爷帮忙……” “如果我不帮呢?”李西敏冷冷地道。 “那瓦子棚就有新段子……”楚芸轻淡地道。 李西敏的眼中闪过一道寒光,道:“你敢!” 楚芸面幕下的唇角挽起一道轻弧,露出了如同米粒一般的皓齿道:“我有何不敢?” 两人互相注视着对方,隔了很久,李西敏才深吸了一口气道:“你想如何!” 楚芸道“帮我再见一次东官!” “这不可能!”李西敏断然拒绝了她道:“办不到!” 楚芸瞧着眼前这个男人,清瘦高挑的身材,便如同廊外的青竹一般风姿隽爽,黑曜石般的眸子湛然如神,他身为太后的外孙,却帮着当今的皇上私会亲母,此人便是如此,敝帚自珍,进退有据,他瞧着人苦苦挣扎,生了死了于他激不起一叶涟漪,永远一尘不染,不愿为任何人沾一脚泥泞……你想得美! 李西敏瞧着楚芸嘴角边的微笑更浓了,不禁头痛,道:“你以为东官是你想见就可以见的么?” 楚芸淡淡地道:“这我不知道,但是我知道,我能让这段书说红整个大江南北!”她打断了李西敏,一字一字地道:“李西敏,别怀疑我的决心,我要是死,你也一定不会好过!” 李西敏一时之间不知道是不是太气了,尽然半晌说不出话来,隔了良久才道:“那也要给我时间准备一下。” “我没有太多的时间,至多三天!”楚芸道:“用不着去南门外这么远,现在大街上这么多流民难民,你不觉得让东官出来看看也是好的么?” “你为了什么要见……东官?”李西敏沉默了一下问道。 楚芸微微笑了笑,道:“小公爷诸事烦忙,小女子的事情就不劳你过问了,我还需快去快回,即然事情已经谈定,就不敢再叨唠了。” 她逼着李西敏办事,现在却又说什么不敢叨唠,李西敏真是觉得此生见过的女子没一个如楚芸这般难缠的。 “即然如此,那好!”李西敏冷冷地道:“但此事只此一次,下不为例,我不想提醒你第二遍!” “一言为定。”楚芸微欠身道:“若非意外,其实小女子也不太想跟小公爷说话。” 李西敏双颊都不禁发红了,半天才道:“你没说一个字倒好了!” 两人倒是果真接下来谁也没有开口说话,只是走到门外李西敏让书顺唤来一个人,楚芸见他身材高大,正是李西敏手下的两大管事之一曹得力。 “送她去想去的地方,不要让任何人跟她接触!”李西敏冷冰冰地丢下这一句话,便转身抛下楚芸走了,仿佛不愿跟楚芸在同一块土地上呆太久。 他回去翻书却越翻越气,突然提高声音道:“书顺,叫李卫风过来!” 不过一会儿,一名瘦高的侍卫便走了进来,他躬身道:“小公爷!” “上次让你盯的小娘子……你再派人去盯着……”李西敏想了想道:“还是不要盯着了,只要打听一下楚府最近有什么事!” 李卫风不禁抬眸瞧了一眼李西敏,又垂下眼眸,低声道:“遵命!” 李西敏等他走了,才从书页里翻出那张几乎快揉皱了的字迹,不得不说比起楚七娘,楚芸的字迹远胜不可道里,但是那种蛮不讲理,不达目的势不罢休的样子还真是有几分神似,李西敏微垂眼帘,神情似有放缓,但是楚七娘不会如此冷淡,也不会视他如仇。 他抬起手,用火石将边上的灯盏点燃,然后将信件凑到火上,纸很快便燃烧了起来,曾经有人似这般性情如火,只是那人已然不在了,他只愿一念及此,不愿再往深处想了。 李西敏会不会生气不在楚芸的考虑之下,他会不会照她说的去做才在她的考虑之中,不过从李西敏如此慎重地安排她离开,那应该是不想让事情外泄了。 有一个清朗的声从马车边上传来,道:“衡文哥明日要出门,今晚不要将乌夜喂得太饱,也不要给它喝太多的水。” 马夫立时道:“孟公子你放心,我们会照办的。” 楚芸纤长的手指略略掀开一角,果然是顾天赐与马车擦肩而过,她真要庆幸,若非李西敏的安排,她很有可能会与那位名满京都的梁小公爷亡妻遗弟又要照面了。 她倒不是怕了孟天赐,但总归不想有人见了她便好似防贼一般,更不想因为看见孟天赐就想起自己曾被一位死去的人比得一无是处的前世。 竹宁几乎把腿都跑断了,把能想到地方都跑了一个遍,也没有找到竹勉,她拖着两条腿满心疲惫地朝着楚府走去,将将走过一条弯道,前面出现了一个背影,青色的细棉布衣,瞧着像是竹勉的衣衫。 可是竹宁再细看了一下,却大吃一惊,她在心里喊道:这不是竹勉,这是小娘子,是她们竹园的小娘子楚芸。 怨不得自己找不到竹勉,原来出来的人根本不是竹勉,而是楚芸,她一瞬间里只觉得好像自己离得真相很近了,小娘子为什么要瞒了任何人,偷偷冒充了竹勉溜出府去。 竹宁就算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但也知道这定当不是小事,她拼命地要追上去,无奈那双脚像是踩在棉花里,使不上力,而前面的小娘子却好像行走如风,完全没有平日那种病殃殃,软绵绵的样子。 眼看着楚芸就要轻飘飘地过桥而去,竹宁都急坏了,就在此时她瞧见从楚芸身上滑落了一样什么东西,她连忙欣喜地走过去,瞧着左右无人将地上的东西捡了起来,竟然像是一张折叠好的纸。 61 破 3 竹宁再一细瞧竟然是一张长生库(注:)典当文契,再一瞧所当之物的名录,不禁睁大了眼睛:里面赫然就有石珠累丝银钗一支,竹宁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随之沸腾了,这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她急急地将文契收拢在衣袖里,心中暗想怨不得自己找不到那根银钗,原来是被楚十娘给当掉了,她再瞧了一下左右,低下了头快快而去,这一次她生怕楚芸回头找寻文契而撞上了她,因此绕了一个大圈子躲着走。 等她回了竹园,见桃儿竹香她们其乐融融地坐在屋子里一起缝制棉衣,上好的细棉布,厚实的白籽棉花,也就是楚太太的房中,还有玫园有这个条件了,能过个暖和地冬天,大家都很开心。 竹宁不禁嘴角暗撇了一下,心想你们还不知道这楚十娘已经是个空架子,还真当她有钱,等楚十娘嫁到了吕府,她那点寒酸的嫁妆怕是要被吕府那些豪门妯娌踩得踹不过气来。 竹勉从屋里走了出来,瞧见了她冷笑道:“哟,我这儿正打算敲锣打鼓去找你,没曾想你迷了路还能自个儿回来。” 竹宁自持胜券在握,虽然忌惮竹勉的凶悍,但想到不久之后就要各走各的路,指不定谁就比谁更飞黄腾达呢,她叹了口气道:“竹勉姐姐,鱼走鱼路,虾走虾路,咱们不同路,小的这就给您让开道,不挡着您的路。”她说着便进屋拿起一个针线蒌子,还有细棉布,挪自己的屋子里缝棉衣去了。 竹勉劈手夺过她的针线蒌子冷笑道:“你一天游手好闲,现在倒想干轻松的,想得倒挺美,去,把院子里头堆着的床单洗了去!” 这几天天不好,院子里换下来的床单都在竹框子里堆着呢,今天天色放晴,桃儿跟梨儿想去挑了洗了,但竹勉不同意,原来是在这里等着竹宁呢。 这可不是一件轻活,平日里洗床单都是桃儿跟梨儿一起去的,竹香抬起头瞧了一眼竹宁,给她告了个饶道:“竹勉姐姐,今日天色已经过午,此时洗怕是不好干呢,不如我们明天一起去洗?” 桃儿瞧了一眼竹勉,略有一些别扭地道:“是啊,竹勉姐姐,这床单我跟梨儿都洗惯了,回头还是我们洗吧!” 自从竹宁翻身又上来之后,桃儿好像就收敛多了,也不怎么跟竹宁顶着来了。 这要换了平时竹宁一定是滚驴顺坡下,今天却叹气道:“好,谁让我这幅样子叫竹勉姐姐瞧了不顺眼呢!这院子里头的衣服床单我也洗了不少日子了,也不差这一回两回的!” 她说着扭着腰肢跑到院里,挑了一条床单放进草编篓子,然后夹着篓子款款走了,气得竹勉两眼冒烟。 竹香拉了拉她道:“算了,竹宁横竖都要走的人,谁知道她能在院子里头呆几天,听说十一哥已经跟太太求了几次了,要让竹宁回去伺候呢。我们跟她犯不着,不用生那闲气。” 竹勉气得胸膛气伏不停,只说了一句:“我去给小娘子那儿添点水。”她说着便起身走了。 竹勉显然也是对竹宁莫可奈何了,否则按照她的脾气岂肯咽下这口气,不过想来竹宁有太太在背后撑腰,只要她不犯大错,谁又能耐她何?! 桃儿不禁露出忧色,拉了拉梨儿道:“我有点饿了,你那儿还有没有藏点心。” 梨儿一瞧她的眼色,便知她有事,皱眉道:“你这肚子就没底么,怎么前吃后饿的。” 两人说着便一前一后回了房,梨儿才道:“你这是做什么?” 桃儿趴到了榻上,从给自己垫枕的包裹里掏出了一付银镯子,梨儿与她签的均是死契,自然知道彼此家中若不是无夫无母,便必定是穷得一塌糊涂,否则谁家会给自己的女儿卖断终身,即使只卖个十年,也总是有个盼头不是。 “你哪里来的?”梨儿连忙小声急问,她与桃儿一个屋子,竟然不知桃儿手中有这么贵重的家当,这付镯子至少也要有三四两银子了,那不就是三四贯钱?! “竹锦给的!”桃儿小声道:“她还说她也给你备了一付,叫我探探你的口风!” 梨儿大惊失色地道:“你岂可收她的东西?她必定不是白给的,咱们不过是粗使使女,能有什么本事替五娘子办事,这哪里是一付银镯子,分明是来索命的钱!!” “是她硬塞给我的……”桃儿叹息了一声道:“我只是还没有找到机会还给她们。” “她让你做什么事情?”梨儿小声问道。 “倒也没什么具体的事情,只说是五娘子关心咱们小娘子,让有个什么事就跟她们说一声,还说……”桃儿小声道:“还说五娘子喜欢我,说是将来有机会想让我过去做她的一等使女!” “你都没听懂么……”梨儿叹气道:“咱们楚府即已经明定庶娘子跟前只能有一位一等使女,她有了竹锦怎么还会要你?” “我可不也是这么想……” “你真糊涂!”梨儿道:“她的意思是,她在楚府只能有一个一等使女,可不代表她出了楚府跟前只能有一个一等使女啊?!” “你的意思是说她要叫我们破坏小娘子相亲的事?!”桃儿脸色一白手一松,银镯子顿时掉落到了地上。 两人相对无语,隔了半晌桃儿才道:“你说咱们可怎么办才好?” 梨儿瞧了她一眼,道:“你想怎么样?” 桃儿把心一横道:“权当没有这件事情,横竖小娘子相过了亲,要嫁出去也快得很,五娘子还能追我们追到吕府去么?” “没有那么简单……五娘子跟九娘子亲厚,九娘子是太太唯一的女儿,要是她偏向五娘子,这当中随时都有变故,你没有瞧见么,竹宁对小娘子的态度,倘若果真小娘子在太太那里根基稳固,她岂敢如此放肆……” “你的意思是说,太太不见得有多么喜欢咱们的小娘子,而小娘子的亲事也很有可能不成……”桃儿一时间只觉得心里冰凉。 隔天的天气依然放晴,但是却刮起了风,令人顿时便觉得气温比下雨的时候还冷。 竹宁走进了屋子,见楚芸手撑在几案上假寐,面前摊着锦墨给的那本佛经。 她连忙进屋取了一件披风给楚芸披上,楚芸弹开了眼帘,竹勉道:“小娘子小心着凉,今日还有好多事要办。” 楚芸眼神有一些朦胧,微微一笑道:“古人云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我想少一事呢,可惜天不遂人愿。” 竹勉给她的茶碗里添了点沸水道:“管它老天呢,它若不负我们,我们自然无需负它,它若负我们,我们又何需去管有没有负了老天?!” 楚云浅笑了一下,道:“说得也有几分道理,你把我抄写的佛经拿上,我们去一趟正房吧。” 竹勉哎了一声,两人还没到跨进正院,就听到了楚马氏那里一片欢声笑语。 这段日子楚府都在午后给灾民施粥,因此代表楚府前去的九娘跟五娘每日都在这个时辰在楚太太的房里齐聚,谈谈说说,甚是融洽。 楚太太跟前,果然楚九娘与楚五娘都在,楚芸跨进去,楚太太笑道:“哟,十娘也来了!” 楚芸行了一礼,楚五娘的目光落到了楚芸的脸上叹气道:“十妹,你这脸色是怎么回事,怎么这么难看?!不是一直都在用药吗?你可要小心自己的身体!” 楚芸回望了一眼楚五娘,笑道:“跟五姐比起来,是有一些不如,但十娘自觉身子强多了。” 楚太太脸上依然和蔼可亲,好像没听出来两个庶娘子话里明枪暗剑,接过竹勉手中的佛经叹气道:“这身子虽然强多了,可也不能太操劳,誊写佛经固然重要,这身子骨也重要。” 楚芸微笑道:“母亲说得是,十娘今日来,一是给母亲请安,二是想跟母亲请求件事。” 楚太太转过了头,道:“你想求什么事啊?” 楚芸抬起眼帘瞧着楚九娘笑道:“十娘想跟着九姐出去施一下粥,也尽点心意。” “哦……”楚太太瞧了楚芸一眼,转头瞧向楚九娘。 楚九娘语带温柔地道:“今天风这么大,你跟着我出去,回头再着凉可怎么好?” 楚五娘犹豫了一下道:“就是,你这风一吹就能飞的身子,可不敢叫你在寒风里站着。”她这几日着实尝到了施粥的好处,别看在风口里站那一会儿,闻一下流民们身上的臭气,沾一点污秽,可是对名声的好处就太大了,小厮们在棚口一喊:“楚府九娘子,五娘子施粥啦……”这满京都现在大概只知道楚府有两位娘子,除了楚九娘,便是她楚五娘了。 楚五娘每念及此便不免有一点轻飘飘的。 楚芸笑道:“不妨事,我也就跟着去看看,这付身子也就不给两位姐姐添麻烦了,回头我就在隔壁茶楼里的济楚暖阁里瞧一会儿。” 楚九娘瞧了一眼楚芸,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楚芸给她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不是像楚八娘那样赤裸裸的让人厌恨,也不是对她处处讨好的楚五娘这般叫人轻视,而是一种很淡很淡说不出来的东西,淡到她本应该忘了楚芸,却偏偏忘不了,反而有一种压力。 楚五娘听说楚芸不参于施粥,不免心里一动,毕竟楚芸受寒风着凉,因而不能相亲对她来说还是很有吸引力的,于是便笑道:“这样倒也合适,这坐在暖阁里瞧瞧也好,免得到时你看到那些一哄而上的灾民就吓着了。” 楚九娘不悦地瞧了她一眼,但是即然楚五娘开口,她做惯贤德温良的人,便也只得跟着笑道:“也罢,你就在暖阁里坐着瞧瞧吧,这下面人多手杂,你就不用去了。” 楚芸文文静静地哎了一声。 三人说完了闲话,楚府三位小娘子便依着时辰出发了,她们的马车在前面,后面是人用车推着的大木桶粥,还有几筐子蒸好的白馒,楚芸瞧了一眼,楚马氏还真是下血本了。 楚芸依约在茶楼前下了车,远远地便瞧见施粥的棚上挂上了楚府的灯笼,楚芸慢慢走进茶馆的时候,能听到小厮中气很足地道:“楚府十一哥儿,九娘子,五娘子施粥喽。” 她一提衣裙便上了楼。 注:宋朝的当铺,早期的当铺是由寺庙开办的,所以又叫寺库。 ps:今天好点了,我把昨天差的补上(好吧,有点无耻快精确到个位数了,没法子任务太多了,不是金钢钻还揽了不少磁器活) 另外不要投更新票,s我没有上架,拿不到更新票。 感谢班太,倾城le,jlsill,宁宁,陶唐,四月微雨的礼物,谢谢大家的支持。 62 破 4 虽然年景不好,但不妨碍茶馆里依然热闹不凡,楼下大厅里说书的人正说得口沫横飞,茶客们也多听得如痴如醉,一边靠窗的四个文人斗茗也玩得挺欢。 二楼是一溜的济楚暖阁,茶馆小二瞧见楚芸上来便笑着提着茶盏来问,竹勉道:“两碗枣茶汤!一个济楚暖阁,再上四盘果子。” “喏!要二碗枣茶汤,四盘果子喽……”随着小二的唱单声,楚芸已经瞧见了一处靠街的阁子里李西敏正坐着饮茶,与他邻桌背对着楚芸的青衣男子想必就是那位东官了。 李西敏不浅不淡地瞧了楚芸一眼,依然喝他的茶,显然是摆明了,人他是带来了,至于楚芸能不能见他可管不着。 楚芸微笑了一下,径直走了过去,眼见她就要进来,饮茶的李西敏一下子就呛着了,连忙用手掩唇轻咳了几声掩饰了一下。 “两位客官,能否打扰一下。”竹勉站在门口有礼的说了一声。 东官正瞧着下面的施粥摊子,也没回头,李西敏瞧了一眼楚芸道:“何事?” 竹勉道:“我们家小娘子想请两位跟我们的阁儿调换个位置,这个阁我们有一些用处,我家小娘子说了两位公子的茶钱算我们的。” 李西敏抬起手中的茶杯,戏谑的看了一眼楚芸主仆两个,然后收回眼光轻描淡写地道:“不行。” 竹勉忍不住瞪视他一眼,不是说好配合的嘛,只要他劝动东官挪动位置,不正好可以引起话头。 楚芸微垂了一下眼帘,然后抬起头来道:“算了,朝庭若是不开常平仓,做这些也没意义。” 她这话一出口,东官的身体顿时一直,转过头来惊喜地道:“楚小娘子!” 楚芸欠身行了一礼,道:“原来是公子,又见面了。” “我正瞧着你们府上施粥呢,还想今天会不会遇上小娘子,没想到果然遇上了。”东官面带兴奋,显然那份高兴是实实在在的,李西敏不禁又轻咳了一声。 东官稍显郝色,又道:“不知道小娘子要这份阁儿做什么用?” “给家里头计一下施粥难民的数量,也好知道省着点米。”楚芸微微垂下眼帘道。 “省着点米?”东官不禁一愣。 楚芸略略抬起头来道:“一天的米,若是煮一天,自然可以饱一天,但是若分五天食,那却能多活五天。” 东官沉思了一下,道:“那为何你刚才说朝庭不开常平仓,就毫无意义了呢。” “因为他们迟早饿死,饿死的也不止他们。”楚芸淡淡地道。 “这怎么可能!”东官有一点愤怒地道:“去年是个丰年,一年粮三年足,即使不开常平仓,外头市面上的粮食也该管够才对,真正吃不上饭的,那也只有少数的难民,富裕的人稍许拿出来接济一点,便可以渡过难关了。” 楚芸微微一笑,瞧着东官道:“公子的话叫我想起一则典故。” “典故?”东官不明楚芸怎么突然歪到典故上来了,只见楚芸淡色的唇角微弯,道:“粮从布囊中来。” 东官的面色一变,李西敏只得连连咳嗽,楚芸却道:“当年艾子问富人之子,粮从何来,富人之子笑道,这有何不知,粮从布囊中来。艾子讽刺,非其父不得其子,但我觉得其实这个富人之子的话很有道理。” 东官皱了一下眉头,楚芸走到窗边指着下面的粮铺笑道:“难道不对么,东京一天可以食米一千石,黍米三千石,各类杂粮一千石,难道它们不是都从布囊里而来的么?” 东官的眉头一阵轻颤,楚芸道:“往年一石米市面上才卖一贯钱,如今太湖田里的新粮都已经闻风涨到了一贯钱一石,一贯钱米加上船钱,仓耗到了东京本钱最少也要一贯二百文,你觉得米商会卖多少钱才会觉得够?!” 她越说东官的脸色越白,说到最后楚芸悠悠地道:“难道这粮不是从布囊里来的么?” 东官沉着一张脸道:“朝廷也有朝廷的难处,小娘子,我听说你的父亲都是反对开常平仓抑米价的呢!” 楚芸没有回答这句话,而是瞧着下面的那些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难民道:“硕鼠硕鼠,无食我黍,这一场粮灾死了的肯定是老百姓,损了的肯定是朝廷的名声,就不知道肥了哪只硕鼠?!” 东官猛地一抬眼帘,瞧着楚芸的侧面,突然道:“小娘子,你不知道朝廷要用粮的地方很多,有可能西北要用兵,这粮动不得呢?” 楚芸微微笑道:“公子,军事我不太懂得,不过我小的时候祖母教过一桩事情,我可以拿来跟公子分享。” “小娘子请讲。” “我们的祖宅一直都荒着,没有住人,有一年住了一只小狗进去,因我们都喜爱它,常常给它一点吃的,它倒也住得欢实。可是过不了多久,有一只年纪偏老的流浪狗也住了进去,不但抢占了小狗的吃食,还抢了它的睡处。有一日,小狗引了一条大狗过来撵老狗,我跟祖母说小狗可真聪明,祖母却说它错了……”楚芸悠悠的说着,东官听得很仔细,听到这里他皱眉道:“为什么小狗错了,合连纵横,不是上上之策么?” 楚芸转过头瞧着东官,很仔细地道:“这句话我也问了,祖母回答我……老狗时日无多,而大狗还壮矣!” 东官一时之间眼睛睁得很大,李西敏差一点连呼吸都快停滞了,楚芸却是眼带暖意地瞧着东官,三人都只知呼吸,没有人说话,立在门口处的竹勉只觉得一滴汗从额角滑落了下来。 东官突然出了一口气,干笑了一声道:“你祖母很有智慧,小娘子故事也说得很好!” 楚芸微微欠了一下身道:“公子不嫌我这个故事粗鄙,我已经很感激了,哪里敢称说得好。” 东官点了一下头,道:“小娘子,阁儿交给你,不妨碍你做事了。”他站起身来走到门口,突然回过头来道:“不知道何时再听小娘子讲故事?” 楚芸欠了一下身,道:“其实十娘见识浅陋,能讲得故事也不多,若是碰上,就听两个,碰不上,公子也不会觉得遗憾。” 东官微低了一下头,然后坚定地道:“好,自是偶遇才是佛遇!” 楚芸脸色很自然,李西敏倒是神色有一些古怪,东官走出去了,他便转身瞧着楚芸咬了咬牙道:“你,你,你简直是……” 他说到一半有一些说不下去,楚芸略略抬头悠悠地补了下一句:“吃了熊心豹子胆么……” 楚芸不是漂亮,而是一种说不出来的东西,李西敏一直不知道那是什么,也许直到此刻他才弄清楚那是什么,就像现在这样,她凭窗而立,眼帘微微上抬,朱唇微抿,透着些许轻蔑,些许放肆,却是风流自成。 他满面怒容,最后倒底也没拿楚芸怎么样,只道:“你至少要考虑考虑你们楚府……”说完,他也离开了。 楚芸翻了一只开净的茶碗,给自己倒了一杯水,站在窗前心想……你又猜错了,李西敏。 下面楚府的人迎着寒风博贤名,楚芸与竹勉主仆俩喝着暖融融的茶汤在上头瞧着。 竹勉道:“小娘子,我就不明白了,你怎么这么肯定,是皇上不愿开常平仓,而不是太后呢?” 楚芸微微笑了笑,道:“太后掌权多年,皇上一直不得握有实权,若我是晋国公,我会这么建议,皇上您可借西边之军事,握有兵权,还怕太后不还政于您吗?” 竹勉眼睛发亮地道:“不管这仗打得起来打不起来,存粮自然就动不得了,所以晋国公当然趁机囤粮,从中大捞一笔。” 楚芸菀尔,道:“竹勉也有中书三省大臣们的水准了。” “那么小娘子,您觉得您说动那个……东官了吗?” 楚芸瞧着外头的天色,不过才好了一上午的天气,现如今暮云四合,像是又要下雨,她轻声道:“尽人事,听天命了,但若是他拿定了主意,就不止米粮这一桩小事了……” 果然不一会儿,豆大的雨滴就打了下来,场面顿时慌张了起来,难民们生怕他们不再施粥,一哄而上的强抢馒头,粮食,一开始楚府的家丁们还能顾得上,最后只好丢了粥桶物件,护着一位楚天祥,两位小娘子跑了出来。 楚五娘更是狼狈,跑到一半,被人踩住了她的留仙裙裙尾,狠狠地在雨地里栽了一个跟头,吓得她连声尖叫。 等他们扶着楚五娘一瘸一扣走到茶楼边的时候,见楚芸撑着一把淡黄色的描荷红油纸伞站在旁边,一身寺绫滚锦边小旋袄,一条棉绫宽裤,没有一丝累赘,站在风天雨地里飘逸的倒像是个行善布德的仙子似的。 闲话篇: 今天的闲话有点多,因为如果现在不说,回头上了架说,起点会向大家收钱的x。 一是有关书议区,因为暂时贴子比较少,所以我兼着书议区的召唤兽,不过我这只召唤兽的眼神不太好,有的时候会看漏掉,如果我没有回你,请别介意,如果你想我回答你的问题,可以自己顶一下,然后大声喊:那个谁谁,我的贴子你没瞧见啊,这样就好x。 二我翻了一下自己写的书,咳,自觉得跟我比较像的其实是竹香,因为我把聪明伶俐,牙尖嘴俐都给主角们了,所以作者本人就会显得有一点木讷,我不是很会说话,话也不是太多,如果大家要玩猜题什么的,大家随便玩,我没意见……重点是,大家只要自娱自乐就好x。 三,在阿呆的文中,你会瞧见这样的组合:序,艳,破,这其实是古曲中的一组代表节奏的字语,分别是起调,过门,跟和音,合音大多是在高潮区,如果大家没觉得在高潮区,那就把它当成简单的合音就好x,所以如果见我有时反复使用这些副标题,知道就好,要不然破来破去,大家会说你到底在破什么呀……米什么,就是二胡跟古筝一起弹呢x。谁让我是个起名的废材呢x。 四……等我想到再跟大家说x。 63 艳 乌黑的层云压得极低,浓稠似的团墨一片,楚府的马车在风雨中驰进了后院的门。 各房的使女早就候着,拿披风的拿披风,捧暖炉的捧暖炉,好不热闹,尤其是楚天祥,他一下马车,差不多半个院子的大小下人都涌了上去,江妈亲自带着人将披风暖炉都塞了过去。 楚芸跟竹勉因为吃了半晌的暖茶,倒也还好,其它几人的脸都是冻得发紫,楚五娘尤其更甚。 她的衣服早就湿透了,竹锦又没给她带替换的衣衫,一路过来早就冻得受不了,下了马车寒风一吹,更是一连串的喷嚏,她心中大惊,本想着让楚十娘着凉,没曾想自己竟然先着了凉,于是连声叫过来的接的使女下去煮点参汤。 楚芸与楚九娘因为落后了几步,便叫半院子围着楚天祥转的老婆子使女给堵住了。 楚九娘瞧着叹息道:“哎,天祥今天可真是受了不少惊。” 楚芸瞧着她衣衫单薄的站在廊下,拉了拉身上竹勉一早备好的披风笑道:“九姐今天可也受了惊呢。” “我哪能跟弟弟比,他可是要撑起咱们楚府的顶梁柱,可受不得惊,否则咱们跟母亲都没法交待呢。” 楚芸玩味着“咱们”这二个字,楚九娘则笑道:“听说前一阵子你那儿少了一根参,不知道有没有影响到你用药?” 楚芸低头道:“那根参后来又找着了……” 楚九娘叹了口气道:“那便好……若是手头有缺,千万别瞒着你九姐,我虽然也不宽裕,但是多多少少能挤出两个。” 前头总算把道给空出来了,楚九娘披上了竹灵带来了斗鼠披风也走了,楚芸瞧着她的背影,心里不得不佩服,楚九娘跟楚马氏一样,倒都是收买人心的好手,若非心细如尘,真没法想像在那些貌似诚挚的话语背后深藏着的是如此腌臜的心。 竹香挑了一盏气死风灯迎了上来,满面通红地道:“小娘子……” 楚芸安抚了朝她笑了一下,知她刚才没能挤得过来,让自己在这边等着有一点愧疚。 竹香给她递了只八角漏雕宝莲铜暖炉,暖炉烧着显然已经有一段时间,里头的炭火基本快燃尽了,因此反而没有那么烫手,笼在衣袖中恰到好处。 楚芸心想提炉用手一试便知冷暖有几分,但这人心要测有几分真心就当真困难了。 她这么想着,人已经走过了廊下的拐角处,朝北是竹园,朝南是玫园,楚芸顿在了脚步,眼神朝着玫园的方向瞧了一眼。 “小娘子……”竹勉走过来低叫了一声,楚芸已收回了目光,提着暖炉朝着竹园走去。 楚芸回了屋,照例大厨房里送来了姜汤,过来伺候用汤的是竹宁,现在桃儿似乎又退回了粗使使女的本份,从厨房热汤提食盒是她干的活,不过斟茶倒水这种精细的活可轮不到她来做了。 桃儿将朱漆食盒中一碗青釉八角温碗端了出来放在桌上,然后退过了一旁。 “小娘子,您尝尝,我特地吩咐这姜汤里头不要放糙糖,而是给您另搁了点石蜜。”竹宁笑着端起碗给楚芸递了过去。 楚芸低头品茗了一小口,微笑道:“确实味道更好入口,有心了。” 竹宁得到夸奖,连忙蹲身行礼道:“这是我应该做的,我过去不懂事,小娘子不计前嫌,竹宁为小娘子粉身碎骨都在所不辞!”她说着拧着帕子沾着眼角。 “当真?”楚芸问道。 竹宁愣了一下,楚芸含笑又问了一遍道:“你当真为了我粉身碎骨都愿意?” “那是自然,小娘子,竹宁以前糊涂,现如今都想通了,我们这些做下人的前程本跟小娘子是一体的,小娘子好,我们才能好,小娘子若是不好,我们这些当下人的又能好得到哪里去。”竹宁漂亮的脸上一脸坚定,口齿清晰。 楚芸举起纤长的手轻拍了拍,道:“说得好,你能想得如此明白,我也很高兴,竹勉,取一贯钱……赏她。” 桃儿的脸色微微一变,但低头到底没说什么,竹宁的眼角不自禁地露出得色,微一欠身道:“竹宁尽的是本份,不敢要赏。” 楚芸微笑道:“虽然主子好,你们下人才能好,这个道理很浅显,但可惜懂得的人却不多,这世上多得是不够本份,得胧望蜀,痴心枉想之人,难得竹宁你能想得透,当然要赏。” 竹宁不禁小小地一愣,见竹勉打开箱子取了一匹绢出来,这一匹绢可不止一贯钱了,竹宁不由地心中一喜。 “竹宁今天说得这个道理,我希望你们大家都能记牢在心里。”楚芸的目光在竹香,桃儿的脸上扫了一眼,笑道:“记住了,就都下去吧。” 竹宁脆脆的应了一声是,喜气洋洋地拿着那匹绢下去了,出了门瞧了一眼桃儿,笑道:“瞧见没,这世人,坐轿子的都是聪明人,这蠢人啊……最好是安心地抬轿子。” 她瞧着桃儿低头不语,在竹香再三地拉扯下,才得意地冷笑了一声错过桃儿款款地进了屋。 桃儿呶了一下嘴,梨儿拉了拉她,将她快快地拽回了屋。 第二日楚府就忙得个人仰马翻,只说是楚天祥吹了寒风,又受了点惊吓,竟然生了一场大病,一连数日不得好,医石下去,人不好,反而倒似更严重了。 楚府的大夫排着队的来看病,有说是寒症的,有说是惊悸引起的阴阳不调,怎么调理,何药为主,何药为辅,争得乱成了一团,谁都想挣楚府那份厚厚的赏钱。 而外面的市面上的米价跟楚府的客厅一样的乱,米价已经彪升到了一贯五百文一石。 “小娘子……这可如何是好?”竹勉的嘴里长了一圈的泡,眼瞧着外头粮价一点都没有下降动静,而楚府的米粮已经有快马报信,十日之内便可进京。 楚芸手指着一段佛经,诵读道:“舍利子,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有灾即是无灾,这么想就可不急了。” “这佛陀整个就是骗子!”竹勉气道:“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吃饭等于没吃饭,他佛陀又何必要吃饭?” 楚芸笑了,道:“你赢了。” “十娘子可在?”随着那人一声说话声,细碎的脚步声便传来,不多一会儿,一个眉眼皆弯的穿着披着褐灰色印小团花褙子的女人便走了进来。 楚芸略有一些意外,这人倒是当真好久不见——冯氏。 64 破 1 冯氏是自从在吕府里闯了祸,禁过足之后好像就一直不算是太活跃。 “十娘子,我听说您这儿佛经多,想找您要一本可以去病驱邪的佛经。”冯氏欠了一下身,站在门口道:“前头的事多,我就不进去叨唠你了。” “佛经多有去病驱邪之功效,贵在心诚则灵,你看看你是要长一点的,还是短一点的?”楚芸坐在椅子微微一笑温和地问道。 “长一点的好,长一点的好,自然是长一点才心诚。”冯氏连声道。 “那就《妙莲法华经》可好?”楚芸取过一本经书笑道。 冯氏大喜接过道:“谢过小娘子,要说这捉妖拿精是道婆子的好,驱灾保平安还是这佛经灵,我这回去就日夜念诵。” 楚芸站起来相送,冯氏连声道:“不用,不用!”说完她就捧着佛经匆匆而去了,仿佛当真是为了佛经而来。 竹宁的脑袋在屋里吐了一下,但瞥见楚芸出来又连忙缩了回去。 楚芸瞧着冯氏的背影,道:“竹勉,拿本佛经我们去瞧瞧十一哥儿。” 竹勉应了一声,拿起佛经道:“小娘子这佛经日夜抄,都赶不上送的。” 楚芸只笑了笑,道:“这你都舍不得。” “便是房里小娘子一根线头,我都舍不得叫楚马氏占了去。”竹棉用黄绵挑了一本薄经裹上,然后跟着楚芸朝着楚天祥的院子走去。 楚天祥在国子监读书,平日里自然是住在书院,他在楚府的院子叫揽月阁,取自俱怀逸兴壮思飞,欲上青天揽明月,这是楚老爷期待他的儿子可以壮思冲天,一揽明月,不过在楚天祥的脑子里,只怕这揽月的妙义就别有讲究了。 揽月阁是除了荷园以外唯一带抱厦的院子,现在抱厦里坐满了大夫,里头还有楚天祥一阵又一阵的哎哎的呼痛之声,还有楚太太慌得连声我的儿,听她语带哽咽倒像是真慌了神。 江妈见楚芸脸色不太好便道:“十娘子要是来探病就隔两天吧,你也瞧见了这会正乱着呢!” 她的话刚说完,就看见楚太太一脸神态疲倦地从房里走出来,瞧见楚芸脸色颇有一点不太好,冷冷地道:“你们来这儿做什么?” 楚芸半垂着眼帘道:“十娘给天祥抄了一本佛经。” “让江妈收着吧!”楚太太皱眉道:“现在也不知道冲撞了什么,先收着吧。”说完她就甩袖匆匆走了。 楚芸示意竹勉将经文转交给江妈,江妈不咸不淡地收了过去,道:“十娘子身体不好,没事就在房里歇着,对自己对别人都好。” 她说完,轻描淡写地收过经文,转身交给身边一个粗使使女淡淡地道:“收着吧。”然后便自顾自地进里屋去了 楚芸也不动声色,出了院子,便直接转回去了。 她一回院子让人把桃儿找来,先赏了桃儿两颗枣,然后问院子里发生了什么事情。 桃儿立即神秘地道:“小娘子还不知道么?这十一哥儿的病说不是冻着的,竟是……”她瞧了一下门外,道:“是叫邪物给克着了。” “邪物?”楚芸道。 桃儿连连点头,道:“都说那邪物厉害着呢,是一种从东边来的怪物。” 楚芸轻笑道:“这也末免过悬了,知其有邪不难,难得是还知这邪物是从东边来的。” 桃儿许久没有这么说长道短过了,听了连忙道:“小娘子,你有所不知,这可是个厉害的圣姑,听说是打从天圣观里来的。” “哦,是从天圣观里来的么,那倒是很厉害……”楚芸淡淡地说了一句。 桃儿连连点头道:“可不是,都说厉害着呢,要不然怎么这么多贵妇都信天圣观!”她说着打了个哆嗦道:“小娘子,你可要小心,听说那邪东西最喜欢捡家里年纪小的附体……” 她刚说到这里突然听到门口晃荡一声,梨儿吃痛地道:“竹宁姐姐你撞到我了!” 竹宁气恼地道:“是你自己走路不长眼,怪得谁来?” “好了,这种胡言乱语不可信,不要到处乱传,免得叫太太听见了不高兴!”楚芸关照了桃儿一声,然后瞧了竹勉一眼。 竹勉走到门口,见地上破了一只水壶,梨儿正捧着砸痛了的脚在阶下委屈的落泪呢。 竹宁见竹勉出来略有一些尴尬地道:“前两天天气潮,今日难得好天,我本来是想问一声小娘子今天的被褥可要翻晒,这丫头走路光看脚板,就这么直直地撞上来,她撞了我还喊痛,你说可不可气?” “得了,自然是要晒的,这些小事还需问,你又想偷懒不成?!”竹勉打断了她道。 竹宁满面愤愤之色,提着帕子进来将楚芸的被褥抱了出去,回头见桃儿出来,便道:“你这嘴巴呀就是闲不住,你又知道什么邪物了,这邪物要是这么容易就能叫人猜到它附哪,它还能叫邪物吗?” 桃儿有一些不服气地道:“我是瞧不出来,不过天圣观的圣姑说的还能有假,她说呀那邪物,要附在人的身上,而且是年纪越小越好,尤其是以家中的血亲最为管用。” 她说到这里,一旁的梨儿便唤道:“桃儿,我脚崴了,你过来给我的脚上点药。” 竹宁的瞧着她的背影,眼神闪烁不停,轻轻咬了一下自己的嘴唇。 梨儿将桃儿拉入房中小声道:“你这个傻子,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桃儿茫然地道:“我说什么了,我说得是邪物,难道说说这邪物就会来找上我?!”她说着打了个哆嗦。 “找上门的不是邪物,你听不出来,小娘子就要大祸临头了啊!”梨儿颤声道。 “大祸临头?!小娘子最近没犯什么错啊!”桃儿拉着梨儿的衣袖道:“我的好梨儿,你知道我脑子笨,你快跟我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外头都在传十一哥儿是叫邪物克住了,对吧?” 桃儿点了点头,梨儿又道:“还说是家中那邪物就喜欢附在家中最小的血亲身上,对吗?” 桃儿点了一下头,眼睛突然瞪成了滚圆,道:“那……不就是在说小娘子么?” 梨儿欲哭无泪地道:“难为你还兴高采烈地到处宣扬,你知道猪是怎么死的?!”她狠狠地指了一下桃儿的脑袋,道:“就是笨死的呀!” 桃儿喃喃地道:“完了,完了,不要说太太不是真得喜欢小娘子,就是她是真喜欢,就算她是亲生的,是九娘子,太太也非宁可错杀一万,也不会放过一个的……” “你明白就好!”梨儿深深地叹息道:“如今我们什么也做不了,唯一能做的就是保住自己这条命就不错了。” 这一个晚上竹园里的人可谓谁都没睡好,睡到一半竹宁听见外面人声喧哗,她连忙从床上翻起了身,打开门,就见外头灯火通明,竹宁刚打开一扇门,就听到有婆子喝道:“做什么呢?还不把门关上。” 喝话的都是周瑞家那帮人,气势汹汹的,竹宁听到后脚步声,给楚芸守夜的竹勉也起来了。 “这是做什么,都回去,想吃鞭子么?”这些婆子自从欠下了楚芸一大笔钱,就一直对竹园很客气,这还是第一次这么声色俱厉。 竹宁的眼珠子一转,从手上褪了个银镯子下来塞到那老婆子的手里,道:“好婆子,告诉我们这灯火通明的都是在做什么?!” 老婆子略略犹豫了一下,才把声音压得细细地道:“天圣观的圣姑说,邪物来了人间已经满三十日,正是月盈为亏之时,此时会脱离人体找个有土的地方躲起来养着,这不我们这正找着呢……” 这一夜谁都没睡,竹宁一起来,梨儿桃儿也跑了出来,都凑在门口听着,听那老婆子一说,心里都倒抽了口凉气,诺大个楚府为什么其它处不找,偏偏要来竹园附近找,这不是吃准了那邪物附体的就是楚芸么?! “得了,你们呀,该睡睡去,有什么发现就过来通报一声,太太必定有厚赏。”那老婆子意味深长地在这些使女们的脸上扫了一眼。 邪物入土了,竹宁心跳得扑通扑通的,如果叫自己挖到那个邪恶,还怕太太不会将自己许配给十一哥儿吗? 不过她转念就想到楚马氏是个现实至极的人,怕是没什么可能让自己当天祥的正室,但想必妾室之位总是少不了了,毕竟自己是驱走天祥邪气的福星不是么,凭自己的姿色跟手腕,还怕不能抢在原配之前生下长子么? 竹宁越想越心动,只觉得这是老天掉下来给她的一个好机会。 楚芸第二天一早就把所有的人都集中到了房里,将竹香热好的羊奶混着石蜜都喝完才道:“今日落门封园,所有的人都禁足,回房里,不传不得外出。” 竹宁不由急道:“这是为什么样,小娘子?” “小娘子的命令用得着跟你解释么?”竹勉冷笑道。 楚芸面不改色地道:“都下去,为着你们好。” 竹宁瞧了一眼楚芸,暗自咬了一下牙,只得心不甘情不愿地下去了。 四个使女都落了门在屋子里干坐着,竹香拿了一件棉衣缝补着,竹宁板着脸道:“你这时候还有心思缝棉衣?” 竹香愣道:“我平时忙着咧,这个时候不正好缝?” 竹宁只得长吐了一口气。 隔壁房里桃儿与梨儿并排坐着,隔了一会儿只听竹勉发出了啊的一声压抑的叫声,两个人的脸色一下子就白了。 竹宁是立即窜到了门边,隐隐听到竹勉带着哭腔道:“小娘子,那,那……” “找着了?”楚芸冰珠子似的声音道。 “嗯……” 那声嗯让屋子里所有的人都仿佛听到了自己命运不同转向的声音。 65 破 2 竹宁心里急得犹如火焚,唯恐楚芸会将那邪物转移到别处去,至于毁掉,她倒不相信楚芸能有这个本事,在她看来楚芸虽然整日里抄佛经,却定然没天圣观圣姑的本事。 她现在只恨三十日一过,那邪物再次附体,到时除了弄死楚芸,只有眼瞧着她的楚郎受苦了。 要不要索性冲出竹院去报信呢?可是这门却还锁着。 她左思右想之即,听见了外面脚步声,然后听见竹勉道:“竹香吗,小娘子让你去一趟。” 竹香放下棉衣哎了一声,竹宁拉住她道:“你傻了,这个时候她叫你去能有什么好事情?” 竹勉在外面又催了一声,竹香赶紧把衣摆从竹宁手中拉了出来,道:“就来,就来!” 竹宁瞧着竹香匆匆忙忙出门的背影,给了她一记白眼。 竹勉开门放了竹香,又冷冷地瞧了竹宁一眼,再次将门锁上,让竹宁恨得牙疼,心里看你还能神气到几时,到时我叫你要生不得生,要死不能死,看我不弄死你这个黑皮! 竹香随着竹勉进了屋,见楚芸正坐在桌前摆弄着腕上的手训,见她进来便放下了手腕道:“找你来,是有一件事情想请你帮忙。” 竹香的脸顿时红了,道:“小娘子有事只管咐咐,小人自然照办。” 楚芸见她窘迫,轻笑一声道:“你不用紧张,也不是什么大事……” 这还是竹香记忆当中第一次听到楚芸笑而有声,像大相国寺前寺檐上的鸣昼垂铃轻轻一敲,沁人心田,甚是好听,即便竹香再愚钝,也知这种情况底下楚芸应当是万万笑不出来的。 小娘子的心思,竹香她是不懂的,不过她总觉得听小娘子的话是不会错的。 她也知道竹宁不是这么想,但她没办法跟她置辩,她也辩不过她。 楚芸交待的事情果然不算难。 竹宁出来的时候,天气又开始转阴了,云卷乌龙,席卷着尘沙从远处滚滚而来。 楚芸站在廊下,穿了一身月牙色的寺绫小袄,下面是一条百褶宽裤,小袄的交领处别了一只样式简单的水叶珍珠扣,有的时候竹宁也不得不佩服楚芸真得很会打扮,楚十娘那点不多的家当,她常常能拿来点缀得恰到好处。 “小娘子,眼看着要起风了,你怎么能站在廊下。”竹宁上前笑道:“我去给小娘子取件披风吧。” 楚芸遥望了一眼天际,微笑道:“人道风雨无常,其实是人不会看天色,竹宁你瞧今晚可有雨?” 竹宁哪有心思看什么天色,她心中全心全念挂着的都是怎么去跟楚太太报信,好捞这个头功,于是草草地瞧了一眼,道:“云重风急,怕是立时就要下大雨了。” 楚芸转过头,微垂着眼帘瞧着廊下的竹宁道“所以人往往瞧着风急云重,便断定以为雨来势汹汹,却没有发现风云南北向辙,行云逆风朝北,我断这雨三个时辰之内下不下来,你愿意跟我赌么?” 竹宁干笑道:“我可不敢跟小娘子赌,这雨滴都要下来了,小娘子要是输了,那岂不是我欺负了小娘子。” 楚芸微笑道:“要是你赢了,我就给你一个机会。” 竹宁心中暗自好笑,心想你都不知道自己活命的机会在哪,还给别人机会,她掩唇笑道:“小娘子给小人机会,小人怎么敢不要?” 楚芸转身道:“竹勉,捧沙漏过来。” 竹勉将屋内的沙漏重置了一下,楚芸微笑道:“现在是哺时末满就算它是酉时,三个时辰之后就是亥时,倘若那个时候下了雨,你便多了个机会。” 竹宁蹲身行礼笑道:“是,小娘子,到时候小人也不想要其它的机会,只想要个一等使女。”说着她便瞧着竹勉噗嗤的一声笑了。 院里的桃儿瞧了梨儿一眼,小声道:“小娘子是故意要输给竹宁吗?” “不知道,不过我瞧这云正朝北走,风朝西,所以小娘子说逆风行云,这雨下不下在二可之间。”梨儿小声道:“小娘子是在真跟竹宁在打赌呢。” 桃儿不解地道:“小娘子又为什么要跟竹宁打一个她有可能会输的赌呀?” 梨儿听到这里,心突然跳了一下,回望了一眼桃儿。 偏谝竹勉不觉得这个笑话有多好笑, 屋里的竹香提着一桶水从净房出来,竹宁瞄了她一眼,楚芸已经转身进屋,她走过去道:“竹香,你这是在做什么呀?” 竹香还没回答呢,竹勉已经喝道:“竹宁,进来把小娘子的地用水布擦一遍。” 竹香连忙快快地走开了,竹宁咬着唇道:“这天都要下雨了,你还让我用水布擦地,你就不怕这潮气太大,小娘子的身体受不住么?” 竹勉嘴解冷笑,道:“你只要操心你自己就可以。” 竹宁再心有不甘,也只得稍安勿燥,刚要进净房,竹勉又冷冷地道:“不用到处跑,东西都给你备好了,进来慢慢擦吧。” 她掉头对桃儿梨儿道:“天色不好,没事你们就回房做女工吧!” 梨儿连忙应了一声,拉着桃儿就回去了,竹宁只得跪下来慢慢在竹勉的眼皮子底下来回擦地,当中见竹香提着水桶来回了两次,也不知道在做什么。 她擦了一个下午的地,最终恼怒地道:“竹勉姐姐,你不是故意折腾我的吧,你什么意思?我知道你对我不满,但你也不要公报私仇吧,我这都快擦了一个下午的地了,你还不满意。” 她说话一用力,便觉得自己的腰疼,要不是想到自己的罪就快受到头了,她才不忍。 楚芸放下手中的书经笑道:“好了,竹勉,我看这地也够干净的了,今晚请客已经很够用的了。” “请客?”竹宁一愣。 楚芸微笑道:“跟大家也有多日的情份,但一直都没机会跟你们同吃一顿饭,今天瞧着天气刚合适,我让竹香弄了点鱼丸子,又让竹勉上午出去买了羊肉,今晚就在我的房里我们一起吃一餐打边炉。” “去吧!”楚芸笑道。 竹勉应了一声,进了净房,一会跟着竹香一起抬着风炉进了楚芸的房间,里面风炉的底汤正香,炖得是羊汤,乳白色沸汤里翻腾着的赫然是鱼圆,一层嫩绿青葱洒上去,便似脂琼胜春装。 梨儿跟桃儿进来也是你望我,我望你,楚芸坐在主位,微微笑道:“都不用客气,坐吧。” 楚芸开口,几个人即便是心里再七上八下,也还是都坐了下来。 竹勉首先开口道:“今日是小娘子请大吃饭,大家不用拘束,随便吃。” 楚芸微笑了一下,道:“本来就是桩很随意的事情,叫你这么一强调,人家哪里能随便的起来。” 桃儿喃喃地道:“小娘子你今天为什么要请我们吃打边炉啊?” 楚芸的身体一向不太好,闻不得这炭火味,因此从来没有跟她们一起吃过边炉。 听到桃儿的问话,楚芸举起手边的酒盏,微微笑道:“我们主仆一场,倘若没有一起吃过饭,它日要是万一各奔东西,岂不遗憾?” “小娘子怎么说这话。”竹香不安地道:“我们即然是小娘子的下人,自然是小娘子到东就东,小娘子到西就西,又怎么会各奔东西。” 竹宁瞥了一眼竹香,心想这傻子还真是块木头,连桃儿这个蠢丫头都看出楚芸大难临头了,她还兀自懵懂,一个下午居然就能在那里做鱼圆,这真是木头到家了。 楚芸没有接这句话,而是接着拿起手中的酒盏微笑道:“我楚芸若是有令你们委屈的地方,希望借着这杯酒请你们多有包含。” 她一举杯子,桃儿梨儿竹香都不由自主地站了起来,竹宁只好跟着不情不愿地起身,连声道:“小娘子您折杀我们了。” 桃儿流泪道:“小娘子……你一向都是待桃儿很好的……” 楚芸微笑了一下,道:“刚还在说竹勉,没想到我倒弄得大家更不自在了,吃一餐饭而已,大家请自便。”她说着拿起筷子道:“我瞧着这鱼圆都有一点耐不住谗,真不该话多浪费时间。” 她一说大家都笑了,桃儿闻着香气早就耐不住了,眼瞧着楚芸夹了一个鱼圆,连忙提筷道:“小娘子你是不知道这鱼圆最经不得煮了,这要刚下锅滚滚的才嫩哪!” 楚芸菀尔,道:“不好意思,桃儿小娘子我刚才已经承认过错了!” 梨儿抽了桃儿一筷子,桃儿不好意思地摸了一下头,众人气氛好了起来,又吃打边炉,又喝酒,后面还猜了点酒戏,一直闹到夜黑才散去。 桃儿与梨儿出得门来,梨儿突然仰望着星空道:“梨儿……” “嗯?” 梨儿小声道:“桃儿,你看,果然到现都没下雨呢。” 桃儿抬起了一下头,见虽然云层晦暗,但果然不是要立刻就下雨的样子,便道:“真没下雨呢,也不知道有没有到亥时?” “快了。”梨儿向后指了指楚芸房内几案那盏已经瞧不见的沙漏。 谢谢班太昨天洗地,谢谢倾城le的桃花扇,谢谢右草卫人,jlsill,爱奈何的礼物,谢谢支持。 66 破 3 乌云重重叠叠遮着月去星来,庭院里的美景都成了团墨,沿着石径小道铺陈开来只见幽深。 桃儿莫名的就觉得这夜有一点令人毛骨悚然。 “竹香,今天的羊肉倒还有的剩,不如你提回去给你爹娘吃吧!”竹勉走上前来将一只竹篮子放到了竹香的脚边,道:“诺,今晚就送过去,省得明天有事还要再跑一趟,你回去了今晚就住在家里头吧。” 竹香见竹篮子里头羊肉的下面似乎盖着一样东西,她心里一紧,本能地将上面的盖布遮严实了,略有一些紧张地道:“那,那我就回去了。” 楚芸点了点头,然后柔和地道:“天黑,你路上要当心。” 竹香哎了一声,她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干巴地道:“小娘子,你放宽心,我一定走路当心。” 楚芸微笑了一下,在略有一些昏黄的灯光下,竹香觉得小娘子真得长得很美,因为不管是雏菊还是牡丹,总归只有一种样子,不会像小娘子那样给人一种徐徐绽放,花开一瞬的夺目。 竹香走出院外,又谢了一声竹勉,然后道:“那我这就把羊肉送回去,竹勉姐姐你这就落门栓吧,明儿一早我再回来。” 竹勉哎了一声,依言过去落了门栓,还用上了锁,然后才放心地回了楚芸的屋子,这两天基本上都是她在楚芸跟前守夜,倒也没麻烦竹宁。 竹香一走,屋子里的人都瞧见了,但随即都装作若无其事,各回其房。 竹宁几乎一直是在床上坐着没睡,估摸着过了大半个时辰,她摸着黑下了地,穿好了衣服,掂手掂脚的出了门,走到门边,竹宁摸了一把门上的锁,从自己的袖笼里翻出来一把钥匙小心地将门打开。 门锁果然应手就开了,竹宁大喜,这把钥匙她是趁着竹勉洗澡的时候在印泥上拓了叫人新配的,本来是为了偷翻楚芸的大柜子,好找那支石珠累丝银钗,没成想竹勉果然拿锁柜子的大锁来锁门,这真可谓无心插柳柳成荫了。 这十娘子小小年纪也算是厉害的,但人算终究不如天算,她此刻就到楚太太那里去禀明详情,竹香是个傻的,但她的老娘吴氏却是个精胚子,她就不信她会帮着楚芸圆谎,说不定还要跟她抢功呢! 竹宁想到这里不由大急,有一些心焦,生怕吴氏抢在自己的前头把自己的头功抢了,她走得更慌了,不知道被什么绊了一跤,连忙从地上爬起来,见是枯了倒地的细竹杆,气得将它踢过一边,一路小跑着朝着正房而去。 竹院外的阴影处,梨儿在背后死死地捂着桃儿的嘴,桃儿瞪大了眼睛,手中拿着粗大的捶衣棒,两人贴在一起都是无声的抽着气,梨儿见竹宁走远了,才长出了一口气放开桃儿。 “我知道我有一点笨,但你知道我无父无母,所以想来想去,还是想要站小娘子这一边的。”桃儿眼里含着泪转头抓着梨儿的手道:“梨儿,我再追上去补竹宁一捧,这样大家都能没事。要是以后有事,我绝不连累你。” 她刚拿起捶衣捧想去追赶竹宁,梨儿一把抓住了她,流着泪道:“桃儿,小娘子是在……在试探我们呢!” “什么?!”桃儿错愣地道。 她们身后的竹园又亮起了灯光,竹勉站在门口道:“快进来,小娘子叫你们。” 桃儿懵懵懂懂,梨儿赶快拉着她一起进了院子,见楚芸的房内已经亮起了灯光,她们进去的时候,楚芸衣着整齐的坐在那里,坐在她们刚才给她请安告别的椅子上,还是那个姿势,像是自从她们离开,她就一直在那里坐着。 桃儿见楚芸瞧着她,不禁喃喃地道:“小娘子,你是在试探我们吗?” “是啊……”楚芸问:“你生气了吗?” “为什么啊?”桃儿茫然。 “因为我不知道有谁可信……”楚芸缓缓抬起眼帘,从桌面上取过两份卖身契,道:“无论你们还愿不愿意跟我,我都感激你们今夜不曾出卖过我,如果你们不愿意再跟着我,我可以把卖身契还给你们,再给你们十贯钱,下个月初一就放你们走,也算是我们主仆一场的情份。” 她顿了顿又道:“如果你们选择留下,就过来给我跪下,从此以后我们主仆风雨同舟,我为你们遮风挡雨,你也需对我以命相随,忠诚不二。” 桃儿听了,道:“桃儿可信了么?” “桃儿可信。”楚芸回答。 桃儿走过来跪在楚芸的脚下,道:“我跟着小娘子。”然后规规矩矩叩了一个头。 楚芸瞧了她一眼,然后抬起头看向梨儿。 梨儿的目光瞧着卖身契,楚芸转身拿起卖身契刚想递给她,梨儿却走过来,也跪了下来,道:“梨儿愿意跟着小娘子。” 楚芸却没有对桃儿那般欣然接受,而是低头道:“梨儿,你跟桃儿有所不同,你聪明,言谈举止颇不似一个粗使丫头,我向买你进来的管事打听过,她说你能认点字,你若离去,我再给你一点钱,你当能寻一个更好的前程。” 梨儿的眼里含着泪道:“我拿着这钱,出去之后还不是举目无亲,人心若鬼,真假难辩,我在这里有桃儿,竹勉姐姐,她们都是热心侠义之人,我知道小娘子虽然不肯信人,但脾性是人不负我,我不负人,这对我来说已经足够,有你们在,不比我在府外孤孤单单,人心莫测的好,我还要有什么奢求。”她说完,就双手交额,规规矩矩地给楚芸叩了一个头。 竹勉抹了一下眼泪,吸了一下鼻子道:“都是你们害的,我都有好久不流眼泪了。” 桃儿不满地道:“就是,竹勉姐姐平时心肠硬着呢!” 她说着众人都笑了起来,梨儿担忧道:“那竹宁……” “她有她的缘法,你们都睡吧!”楚芸道。 梨儿跟桃儿也不能多问,便都回屋睡去了。 楚芸拿起银簪子挑了一下几案前灯盏里油蕊,火光碰到了灯油,啪的一声,灯花便四溅了开来。 竹宁一路小跑,不久便到了楚府的一片梨林,这里她很熟悉,因为就靠着揽月阁,所以她知道只要穿过这片林子,楚太太的正房便在眼前,想起往后的荣华富贵,她的脚步更快了,刚踏进林子就迎面来了一片火光,当前一名褐衣罗绸小袄的女子,杏眼弯眉,可不正是冯氏。 “冯姨娘!”竹宁心中一喜,刚踏前了两步,就被冯氏一脚踹在了地上,道:“可抓到你这个邪物了。” 竹宁被这狠狠的一脚踢得趴在地上疼得说不上话来,此时方才缓过来叫喊道:“冯姨娘,冯姨娘,我知道那邪物在哪,快带我去见太太!” 冯氏的面容在灯下晦暗不明,她狰狞地一笑道:“可不是正要带你去见太太!”她从地上将竹宁拖了起来道:“走,把这妖精嘴巴塞起来,拖到正房去。” 那群老婆子应声而起,将竹宁的嘴巴堵上,拖着竹宁的胳膊往正房拉去。 让竹宁吃惊的是,正房居然亮着灯,楚太太衣冠端正的坐在椅子上,旁边还坐着一美貌的道姑。 冯氏快走了两步,蹲身行礼道:“太太,宋道长,捉住了。” 竹宁只觉得楚太太的目光好像带了针似的瞧着自己,她心急地发出呜咽之声。 楚太太身后江妈道:“听听她要说什么,可别把来报信的人当成邪物给捉了进来。” 竹宁从没有觉得江妈是如此可亲,瞧着她的眼睛都快滴出泪来了。 那位美貌的道姑道:“无妨,邪物身上必定带着小公子的贴已之物,搜搜便知。” “搜。”楚太太从牙缝里蹦出了一个字。 冯氏立时上前在竹宁的身上一通乱摸,最后从竹宁的荷包里找到了一条叠好的绢帕,匆匆瞧了一下,连忙给楚太太递了上去。 竹宁见到那条手帕,满眼的不可思议,这块绢帕本应藏在自己的枕筒里才对,怎么会在这里?! 楚太太展开绢帕,只瞧上一眼,便知道这三官体正是楚天祥的笔迹,那四行提词却是:攒眉思虑暂时开,尺尺云开见日来。宛似污泥中片玉,良工一举出尘埃。 她一眼及此,连忙把那绢帕团在了自己的掌心中,死死地捏成了一团,瞧着地上的竹宁眼露凶光地咬牙道:“你怕是等不来你的贵人了呢!” 那道姑像是知道贵门多腌臜事,也不要求细看那什么证物,只抬起皓腕抿了口茶汤。 楚太太强自压制住自己想撕了眼前这个贱货的冲动,转头赔笑道:“一切都如圣姑所料,信女还想请圣姑能趁胜追击,将这幕后的主使者给揪出来。” 宋道姑瞧了一眼竹宁,道:“我看她刚才有话说,不如你叫下人去了帕子,我们不妨听听她想说些什么?” 竹宁本来如掉进冰窖之中,现在听到那道姑之言,宛如将死还生,连连发出呜呜之声,表示自己有话想说。 楚太太厌恶地瞧了她一眼,摆了摆手,示意冯氏将她口中的帕子去掉。 67 破 4 竹宁口中的麻布一去掉,就连忙膝行了几步道:“太太,我是冤枉的,我是来给您报信的!” “报信?!”楚太太冷哼了一声道:“你报什么信?!” 竹宁又膝行了几步跪在门坎边哭泣道:“太太,那邪物叫十娘子给挖了出来,现在藏竹香那里去了,我是特地连夜过来报信的,是怕到了下月初一,那邪物又会重新附在十娘子的身上,祸害十一哥儿,我是真的……真的……” 她哭得涕泪横流,倒也其情切切。 江妈在楚太太耳边道:“我瞧着她倒也不像是说谎,不如查一查。” 楚太太皱了一下眉头,转向了宋道姑,道:“圣姑,你看……” 宋道姑道:“太太您瞧着办,查一查也好。” 楚太太转过脸来道:“冯氏你去把十娘带过来,周瑞家你去把竹香他们一家三口带过来。” 冯氏跟周瑞家领了命便带着人去了,竹宁双膝跪在地上门外的青石板上,寒风一来她莫名的打了个哆嗦。 楚太太扫了她一眼,冷冷地道:“都瞧着做什么,还把不这贱人拉院子里去,先上家法!” 几个高壮的婆子应声过来拉竹宁,吓得竹宁连声道:“太太,太太,我是来报信的,我是有功的……” “把她的嘴堵上!”一个老婆子喝道,她们手脚俐落的用麻布重新将竹宁的嘴巴给堵住了,那老婆小声地道:“太太,您看给几鞭子合适。” 楚太太背对着烛光,往日菩萨似的脸色瞧着有一点阴,她道:“也别计什么数了,打到十娘子来吧。” 老婆子们喏的应了一声,将拼命挣扎的竹宁倒拖到了院子里,就地抽打了起来。 楚芸来得不慢,当然也不会太快,她那双绣满地缠枝梅跨进院子的时候,竹宁至少吃了三四十鞭子。 竹宁略略抬起头,楚芸身披一件云青色出毛翻鼠披风,纤白的手指上拿着一只八角漏雕宝莲暖手炉,站在那里仿佛遥不可及,楚芸只是淡淡地瞧了她一眼,便从竹宁的眼前走过,寒腻的夜风仅仅掀起了她披风的一角,飘来一阵熏衣的暖香。 “母亲!”楚芸蹲身给楚太太行了一礼。 楚太太温声道:“把你叫来是有些事不得不找你过来问询一下。” 楚芸低着头道:“可是我院里竹宁的事情……” 楚太太倒没有先回答她这句话,而是掉转过头,见宋道姑正凝神瞧着楚芸,小声道:“圣姑,您看……” 楚芸也在瞧宋道姑,她眉眼很正,鼻若悬胆,配上一张鹅蛋脸,倒是一张神似大慈大悲的观音脸,身上穿了一件质地贵重的流云纹蜀织锦月牙色道袍,道袍不是常见的直缀,而是腰部添了几条系带将衣服略略收了一点,少了几分臃肿,多了几分体态妖娆,这让她瞧上去很有几分高高在上的贵气。 “侥幸……”宋道姑收回了眼神轻叹了一口气道:“想必这位十娘子经常礼佛参道吧?” 楚芸微微向前倾了一下身道:“回圣姑的话,十娘平日里也就是抄一点佛经。” 楚太太道:“这倒是,她没事就在屋子里抄佛经,怎么……” 宋道姑含笑着点了点头,道:“是了,我一直觉得奇怪这府上邪气虽浓,但又似被一股正气压着,现在才明白除了楚太太您的福气,便是你家这位小娘子的道缘福份在压着了,所以我要说一声侥幸,若非府上有结仙缘之人,小公子这趟可就凶险了。” 楚太太哦了一声,连带着瞧楚芸的眼光都多了几分热意,向她招了招手道:“别在风口站着了,进来坐吧。” 竹宁在府外难以置信地听着,明明楚芸就是个邪物怎么现在成圣姑嘴里的有仙缘的人,这怎么可能?! 楚芸应了一声,过去在落了座。 楚太太又道:“可这贱人不过是个附体,您说的那个……” 宋道姑叹了口气道:“不是我不愿说出那邪物的本体是什么,只是……楚太太您知道了,这邪物不是小公子的血亲不能指引,要是走漏了风声,不但前功尽弃,还会后患无穷。” 楚太太本不欲将此事闹大,一来传出去名声不好,二来不免有妖言惑众之嫌,可是事到如今威胁到了楚天祥性命,她便什么也顾不上了,于是冷着脸转过头道:“去,把三娘,五娘,八娘,九娘,都找过来。” 楚芸接过了竹玉手中的茶,茶真是好茶,跟分配到她们房中的截然不同,茶汤里那两粒大辽上等蜜枣滚着一点茶香,甜中带涩,蜜如糖殆,含中口中又茶香四溢,倒也别有滋味。 隔了一会儿,周瑞德将竹香一家三口都带来了。 楚芸淡淡地瞧了她们一眼,没有说话,楚太太瞧了楚芸一眼,道:“竹宁赖说你让竹香藏了什么不该藏的东西,我这才让竹香过来,也好让这贱人心服口服。” 楚芸仅道:“凭母亲作主。” 竹香的老娘吴氏领头跪了下来,道:“小人给太太请安。” 楚太太冷淡地道:“我的话你都听到了?竹宁说了十娘让竹香藏不该藏的东西,到底有没有这件事情?”她微带厉声低沉的话音在这个清寒的夜里像是能传出很远,叫人不寒而栗。 楚太太狠辣的手腕大家都还是心里有数的,像吴氏这样的老人更是见识过不少。 吴氏略略抬头,瞧着楚芸抬起手腕浅浅饮了一口茶,竹香则瞧了一眼竹宁,而竹宁的眼中满是期翼之色,她知道自己能不能翻盘就看竹香怎么说了,可竹香只是瞧了她一眼,便迅速低下头去。 竹宁的心中不仅一凉,只听吴氏声音清楚地道:“回太太的话,竹香今日回来是提了一点东西,小人瞧过,是一块挺好的羊肉,她说是打边炉剩下,小娘子赏给她的,小人不清楚竹宁指的这不该藏的东西指的是什么?我倒是听说竹宁觉着当过哥儿跟前的一等使女,常以太太跟前的红人自居,欺负同院的使女,因此常被小娘子责罚。” 她口齿清晰,说话有条有理,三言两语便将矛头反指向了竹宁,楚芸不禁瞧了她一眼。 竹宁不仅膝行冲了上去,又叫婆子给逮住了,狠狠地抽了一鞭子,道:“还不老实点!” 楚太太心中的半点疑虑也叫吴氏的一番话给吹散,她从牙缝中吐出来了一句道:“红人么?那就叫她见一下红!” 她说着轻描淡写,底下没人不觉得不寒而栗,即然楚太太要见红,执鞭刑老婆子不使出吃奶的力是不行了,又是一顿鞭子抽下去,竹宁立时出气多进气少了。 楚芸在一声接着一声的鞭响之中,微垂了一下眼帘。 茶过半盏,楚九娘与楚八娘,楚五娘,楚三娘都陆陆续续进来了。 每个人瞧见院子里被打得半死不活的竹宁都是吓了一跳,进来给楚太太请过安之后,见她脸色不怒不喜,全然瞧不出来是什么缘故半夜里头把她们都召集到了一起。 只楚九娘进来的时候,竹宁像是突然又有了活气,朝着楚九娘的脚边拱了一下,楚九娘也是心中惊骇,见楚太太淡淡瞧了她一眼,她连忙绕着道走进厅里来。 楚九娘是嫡女,又是楚太太的亲生女儿,自然也就近坐了过去,她瞥了一眼竹宁,小声道:“娘,这竹宁犯什么事?” 楚太太没有回她的话,而是低声问宋道姑,道:“这人都全了,您看……” 宋道姑放下了手中的茶碗,道:“这也是多年前,我听一位得道之人跟我说起过的倭国诡事。据说倭国有些妖僧擅长将水怪邪精封入一件奇玩中,然后将它出售给一些想要杀人于无形富户贵门里的老爷夫人又或者是公子小娘子。这谋害之人往往原本是个端庄的性子,但突然变得好色糊涂,然后便是时常缠绵于病榻,一到晚上就呼痛,却又不明病因,往往不过月余就一命呜呼。” 楚太太越听越觉得与楚天祥的病情类似,若不是邪物所控,她的天祥又怎么会好色下流到跟一个下人诗书传情,还糊涂到留下把柄,听到月余而亡,眼角不由踌躇了一下,她咬了一下唇道:“圣姑,莫非你怀疑……” 宋道姑倒也很擅长说故事,言语不多都切中要害,她道:“我听太太您说过之后,心里便觉得像是只倭国的邪精在作怪,又见小公子到月尾便病情好转,便更断定了一二,想必是有人用这件外来的奇玩来误小公子的性命。” 楚太太不禁急道:“楚府虽不是什么百世之家,但老爷尤喜奇玩,府上没有几千件,一千来件也是有的。” 宋道姑气定神闲地道:“太太您有所不知,这奇玩必需做得与水精神形具备,方才能骗得它入内,这也算是上天有好生之德,否则随便一只奇玩便能封得精怪入内,不知道要误多少人的性命。” “不知这精怪是何模样。” 宋道姑拿起了茶碗,道:“这只精怪倒也好认,它长得类似猴子,只是这指爪间犹如鸭蹼,若是谁的房中有这只奇玩,那……便是幕后指使者了。” 她越说竹宁的眼睛瞪得越大,她死死盯住了楚芸的脸,楚芸也很淡的瞧了她一眼,那眸子黝黑得像是夜里起的雾。 只听啪的一声,有人手中的茶碗掉地……碎了。 68 破 5——求首订 楚芸轻轻地弹起了眼帘,瞧着那掉落茶碗的人,从她允许竹宁回到二等使女的位妾上,从她纵容竹宁搜查她的房间,从妈掉落那张当铺票开始,她就开始了她第一次正式的反击,她楚芸从来不是一个坐以待毙的人。 掉落到地上的茶碗裂成了几块,茶水四溅,正是楚九娘手中的那只茶碗。 众人皆侧目,楚九娘涨红了嗔怪地道:“竹玉,你倒的茶水怎么这么烫!” 楚九娘平日里对楚太太身边的人多有笼络,这还是第一次当着这许多人的面发作给竹玉难看,竹玉也没有反驳只低头应了一声是。 楚太太的脸色很有一点不太好看,只淡淡地道:“行了,换碗茶吧!” 江妈向前跨出了一步道:“太太,我跟着去吧!” 楚九娘瞧了一眼江妈,楚太太也瞧了她一眼,略略想了想道:“冯氏你也跟着一起去吧。” 冯氏蹲身行了一礼,道:“是,太太您放心,我一准把那黑心眼的东西给您挖出来。” 楚九娘的脸色微有一些发白,拢在袖子中的手也握成拳,她的眼光朝着楚芸瞥去,这个时候她才隐隐有些明白,自己似乎是落入了圈套,竹宁从楚芸那里偷回来的当票,她花了上千贯从当铺里赎出来的东西如今成了她的催命符。 这个道姑说的东西,那件从倭国来的长着鸭蹼的猴子奇玩如今就在她的柜子里头藏着”假如这件东西当真被底下这些婆子从自己的房里搜到,那么自己只怕是再也翻不了身了。 楚九娘想到这里不由一阵心颇,她瞧着江妈跟冯氏起身朝着外头走去,只觉得后背脊冒出了一阵凉气。 “等等!”楚太太突开口道。 江妈与冯氏都转过身来,楚太太站起身来道:“我跟你们一起去。”这件辜情要是揪出来,不管是谁,其它的子女清名必定也受牵连,庶女的死活楚太太不关心,但是楚府的名声却是楚太太很看重的。 楚八娘站起身来道:“我们也去!” 楚太太沉脸道“你凑什么热闹?!” 楚八娘行了一礼道:“母亲,这事非同小可”不提巫盅谋命历朝历代都是一个浸猪笼的罪名,而且此事一来关系着我们府上的名声,二来关系着我们手足的亲情,若不是我们大家一起前去,就算搜出来也有人会不服的。” 楚太太冷笑了一声,道:“清者自清,你倒是撇得清。” 楚八娘呶了一下嘴,欠身道:“母亲,我这不也是害怕么,以后要是有人闹将出来”我再清也要叫人泼污了……” 她话已经说得很明白了,反正不管别人怎么样,要是这么个东西没从她的眼皮子底下就从她楚八娘的房里搜出来了,她是不会承认的。 楚太太阴冷地瞧了她一眼,道:“小娘子们跟着一起走,这个院子里的任何人都不得离开。” 小娘子们起身,落在后面的楚九娘咬着唇瞧了一眼楚芸,而楚芸早已经跨过了她,跟在了楚太太的后面。 楚八娘也悠悠地拢了一下身上的披风,跨过了门坎一起去了。 楚芸出了院门,小声道:“母亲,竹宁是在我院里查出来的,请先从我的院子搜起吧。” 楚太太瞧了她一眼,道:“也好。,… 竹院的桃儿与梨儿自从楚芸走了便都起来了,见楚太太面色阴沉的带着一众小娘子进来都是骇得脸色有一些发白。 楚太太道:“你们都站过一边,江妈,冯氏搜。” 楚太太仅带的两个心腹的老婆子燃着火把”江妈跟冯氏便推开门将楚芸的箱笼都拿了出来,就在众人的眼皮子底下搜起来。 楚十娘的物件不多,统共就那几样,倒也搜得清楚。 冯氏道:“十娘子这里是干净的。,… 楚太太顺道进了楚三娘的房间,尽管此事与楚三娘无关”她都好像还是脸色苍白,害怕得连路都走不动似的。 她们进去的时候,楚三娘屋里其它的使女还揉着惺忪的眼睛,竟像是不知道自己家的小娘子半夜里让人叫走了,瞧见楚太太来才吓得一脸慌张。 楚太太怕恶的瞧了她们一眼,也是叫搜。 楚三娘的东西就更少了,连几身像样的衣衫都没有。 搜完了她们的院子,楚八娘跟楚五娘的兰院离得较近,自然顺道搜她们的院子。 楚八娘不肯让她们碰她的妆奁,自己将它们翻了开来”这倒是费了些时候,众人见里面她的妆奁里有不少精致的首饰”都是流露出了艳羡之色,楚五娘最甚,楚三娘脸上的神情只更凄切,楚太太则嘴角微抿,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 不管到哪儿,楚芸只是拢着暖炉站在一边淡淡的瞧着,楚九娘却是只盼着她们永远都搜不完,只不过东西再多的楚八娘也有搜。的时候,这一群终于朝着玫园而去。 楚九娘拖着两条越来越沉的腿,她心里闪过千百个念头,要不要跟楚太太坦白,可要怎么解释她唆使竹宁去偷楚芸的东西,而且偷得还是一张当票,她偷了当票又是为了什么把东西赎了回来藏在自己房中。 只这么转念间,眼瞧着玫园已经近在眼前,再瞧楚芸一身月牙色的披风在火把下被耀成了淡黄色,露在披风外面指尖晶莹似玉,夜风翻动着她的衣袂,别有飘逸出尘之感。 楚九娘瞧着她的侧影,指甲都快嵌进手心当中了,却对楚芸莫可奈何,巨大的恐慌已经让她四肢无力,她一直以为自己计谋了得知人善认,从没想过自己会栽在别人的计谋当中,只此一项就足够她手足慌乱了。 一众人进来,使女们也都是脸露慌色,楚九娘强自镇定地让她们站过一边。 玫园有地笼,楚九娘今晚又差人才烧过一回,所以玫园堪称是所有院子当中最暖和的一间了。 踏入园中,在这寒气逼人的夜里,所有的人也都有一种暖意融融的感觉。 楚八娘叹了口气道:“还是九娘这里舒服啊,不像我们靠北的房子晚上被窝里塞二个暖炉都像掉进冰窑里。” “二个不够,你就放三个,三个不够就放四个。”楚太太冷冷地道。 楚八娘吸了一口气,倒也没在这峰口浪尖上接着惹楚太太不高兴。 这到底是楚九娘的房间,江妈跟冯氏都瞧向楚太太。 楚太太扫了一眼楚九娘,吐出了一个字:“搜!” 一滴雨从天上悄然滑落,楚芸略略抬起了头,此时已经过子夜,云层压得更低了,像是终于不负重荷下起了雨。 楚九娘眼瞧着柜子,一个接着一个地打开,最后那只小巧的樟木紫云铜锁柜子被拿了出来。 楚太太道:“上面的钥匙呢!” 竹秀低着头将钥匙双手托着递了过来,江妈刚想去接,却被楚太太接了过去。 她瞧了楚九娘一眼,便朝着那只箱子走去。 楚九娘瞧着楚太太将钥匙插入匙孔,她的眼睛几乎瞪圆了,呼吸都停滞了,有一些站不稳,如果不是身后的竹秀眼尖扶了她一把,她真得有可能会因为腿软而栽倒于地。 楚太太慢慢地将箱子打开,楚芸接着看天色,楚太太是不是要帮楚九娘瞒着她并不介意,只要楚太太自己知道就好了,别人可以猜,无论怎样楚九娘这一局已经输定,再难翻身。 “当!”楚太太将箱子打开,淡淡地道:“瞧瞧吧,九娘这儿也没有。” 楚九娘都没听清,只听江妈上前道:“恭喜九娘子您这儿啊,也是干净的。”她才恍然自己莫名的死里逃生。 楚芸轻颤了一下睫毛,落下了眼帘,是谁在这么短的时间里猜出了她的意图,帮着楚九娘丢掉了那件东西。 是她吗?楚芸瞧了一眼竹秀。 楚八娘在边上笑道:“我们这许多人都干净,怎么不见你恭喜你单单恭喜九娘,难不成你以为一定会从她这儿搜出那邪物来吗?” “楚八娘!”楚太太怒道:“滚回你的院子去!” “你真是的,这个玩笑也可以开的!”楚五娘正色道:“你平时玩闹也就罢了,这么不分场合呢!” 楚太太摆了摆手道:“你们都回院子里去吧!”她转过头来对江妈道:“给我找齐了人把楚府整个翻过来,也要找到那件邪物。” 竹宁还没处置楚芸当然要跟着,楚九娘心神不定也跟着楚太太一块回竹院去,楚八娘则是被楚太太给勒令回院子了,楚五娘也只好跟她一起回去了,楚三娘不用说也是先回去的。 楚太太又回到了正房,轻声道:“圣姑,您说的那件邪物倒是没搜着。” “哦”似乎有一些出乎宋道姑的意料之外。 她们坐在厅里,雨开始渐渐下大,吧嗒吧嗒地打着地面,楚芸瞧着飞溅进来的雨滴,缓缓张开了眸子,见楚九娘正脸色阴暗不明地盯着她,她微微笑道:“九姐,你可困?” 楚九娘眼眸微一动,道“怎么你很困吗?” 楚芸不安地拉了一下自己的衣襟,道:“我的身子不太好,只是竹宁…”她苦笑了一下道:“虽然她平日里不把我放在眼里,如今她有难了,我倒成了正经的主子不得不在这里陪着。” 楚九娘像是在辩别楚芸这句话里的含义,就听江妈兴奋地道:“太太,东西找着了!” 楚太太立时站起了身,声音微颤地道:“在哪?” 60 破 6—— “回太太……是在荷园里!”江妈小声道。 “荷园……”楚太太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 这两个字敲打着所有人的心,仿佛心里被猛然塞了一颗冰珠子,让人由内而外地散发出凉气,楚芸的睫毛轻颤了一下。 “荷园是何人所住?”宋道姑问了一句。 楚太太转声道圣姑,这所院子是我家一处空园子,无人住在那里……原是已故的嫡女楚七娘的住处。” 江妈又道太太,我们还在竹园的外头道上了这些。” 她说着摊开麻布,只见里头都是些鱼骨,奇就奇在须尾俱全,只是上面的鱼肉被撕扯地不成样子,倒像是怪物拉扯过的,,楚太太一瞧之下,连忙挥手让江妈拿开。 宋道姑指着那摊道那水精邪物月盈而亏之时吸不得人精气,便会遣使附体之人喂食,这便是它咬过的了。” 别人瞧着那,哪里还有不信的,个个吓得毛骨悚然,只有立在廊下角落里的吴氏拉了一下的女儿,竹香瞧着那鱼骨手心中都是汗,恍然若梦。 冯氏拿着托盘从外面端了进来,托盘的上头盖着一块画满符文的红布。 楚太太慢慢地掀开红布,见托盘里是一只巴掌大的小叶紫檀木雕就的猴子,雕工精美,活灵活现,猴子的眼窝里是嵌着两颗拇指大小的从极南端佛教盛地朱罗王朝的刹帝利宝石(注)。 二颗耀目剔透红色宝石,这使得整只猴子即价值不菲,又平添了几诡异,楚太太不禁吸了一口气。 楚九娘瞧着被把玩过无数次的奇玩,心中又是一阵狂跳,她当初自以为得了个便宜,那里却差点要了她的命呢,她见楚芸歪着头瞧得仔细,道十娘从来没见过此物么?” 楚芸摇了摇头感叹道我哪里有机会见过这等。” 楚九娘瞧她眼神里便多了几分不确定,又轻轻瞥了一眼外头雨地里的竹宁。 楚九娘当然是个聪明人,聪明人若是有个通病,那不外乎就是多疑。 “无量寿佛!”宋道姑闭目举起右手念了一声,然后道正是此物,此物不宜放在凡间,若是楚太太不介意,贫道想把它带回天圣观请祖师爷化其戾气。” 楚太太再贪财,物件再珍稀也不可能有她的命贵重,听闻此言连忙将托盘转交于宋道姑,道劳烦圣姑了。” 宋道姑挥了挥手,后面服侍的小道姑便用一只同样写满符文的红布袋将那只奇玩套上系好,楚太太见猴子落入了袋中才缓缓才出了一口气。 宋道姑起身道即然邪物已除,贫道就不叨唠了。” 楚太太连忙道圣姑这是哪里的话,信女还要多谢宋道姑相救小儿性命的恩情,来人啊,把我给圣姑备的香油钱拿来!” 宋道姑淡淡地道驱妖除魔是我方外人士应尽的义务,楚太太这些香油钱直接交给道观即可。” 楚太太人很贪财吝啬,但对于不爱财的人倒是相当赏识的,连忙道圣姑勿怪,是信女失礼了。” 宋道姑又接着道贫道念楚太太您也是一个好善施德之人,便多一句嘴,这内鬼不除,外鬼勿净啊……” 楚九娘听了心里一跳,楚太太则略略侧了一下头,微欠身道信女记下了。” 宋道姑向前走了两步,小道姑打起了红油纸伞,她又转过头瞧着楚芸道我瞧着这位小娘子很有几分方外之气,若是能潜心修道理佛,怕是个有大缘分的人……” 楚太太瞧着楚芸,嘴里道圣姑那是太抬举她了,她也就是身子骨不好,好静,多抄了几本佛经。” 宋道姑瞧着楚府在夜色中的府邸悠悠地道楚太太我瞧你的府里紫气东来,但又分明带了一点黑色,若是福中带祸,有一个大缘分的人对您府上可是大好处的。” 楚太太心中一动,微欠身道信女记下了。” 楚九娘扫了一眼楚芸,见她低着头略显拘谨地拉了一下外头的披风,这个道姑口口声声怂恿楚太太送楚芸出家,那么这件事情里楚芸不但没有得而且要有失了。 她与楚太太一样,都是百般为考虑的人,便以为人也定当如此,不禁心中更添了几分不确定。 楚太太回转过头,冷冷瞧了一眼躺在雨中的竹宁又转了。 楚芸跟上前道母亲,这邪物已经捉到了,竹宁……您看发落?” 楚太太的眼中闪过一丝厉色,道发落……” 她话没说完,外头传来了脚步声,一声娘让竹宁本来像死鱼一样的眼睛顿时泛出了活气。 楚芸瞧了一眼楚天祥,他面色倒也没不好,只是眼底有一些青黑,楚太太一瞧她,便慌道你这孩子,身体不好,还出来。” 楚天祥偷瞄了一眼竹宁,道我是听说府里头出了事,不娘您这是……” 楚太太顿时悟了楚天祥的来意,这是来给这个贱人保命来了,她强压住心底的怒气,道你这个糊涂的,一个区区的贱人也能让你鬼迷心窍!” 楚太太从来对楚天祥软声细语,不觉从末有过这样的大声喝斥。 楚天祥正愣间,楚太太已经掏出了手帕丢到了他的面前,低声咬着牙道你知不这要是让外头的人你跟一个下人不清不白,写这种轻挑的,京都里还有哪个正经的贵门的小娘子敢许你为妻,你还能有大好的前程!嗯?” 楚天祥瞧着那帕子就有一些忐忑,他自许是风流的行径,被楚太太这么一连串的喝斥吓了一跳,没曾想到竟是一桩会威胁他大好前程的事。 他原本是听说外头将门敲得震天响,然后有人从门逢里塞了一封信进来,上面用朱红色的笔写着正房竹宁命危六个大字。 竹宁在揽月阁呆了不少年,又跟楚天祥关系暧昧,接信的使女倒也不敢隐瞒,连忙将信给楚天祥送了进去。 楚天祥对竹宁倒也不是一点没有情意,否则也不会三番四次地央求楚太太把竹宁要,收到信楚天祥便来英雄救美了。 此刻那份豪情早被吹得个烟消云散,他连忙跪了下来摇着楚太太的腿哭泣道娘亲,孩子只是一时糊涂,您别生气!” 楚九娘也在边上劝道娘,天祥年纪小,难免受人唆摆……” 楚太太才平息了一口气,抬头道来人啊,去叫个人牙子,给我连夜把她拖到乡下去卖了……就说是咱们府上的哑巴粗使丫头不弄伤了脸所以贱卖了……” 她的声音很平,也没情绪,唯有如此才听得一干众人都是腿肚子打颤,楚芸微微落下了眼帘。 底下的婆子应声去了,楚九娘三番两次跟楚太太,见她对都不理不睬,态度远没有对楚芸那么亲和,楚太太虽然没有抓住证据,却是在心里很怀疑她了,只得轻咬了一下嘴唇,道娘,那我先下去吧。” 楚太太疲惫地道你休息吧。” 楚九娘应了一声是,瞧了一眼还坐着的楚九娘便让竹灵打伞下去了,她走到竹宁身边的时候,竹宁突然死命朝着她扑去,楚九娘啊地惊叫了一声,又惊又气,骂道你这个贱人要怨就怨你不该痴心枉想!”她说着恨恨地略有一些狼狈地抬脚走了。 楚芸能感觉得到楚太太阴沉着脸,无声地长出了一口气。 板车来了子们把死鱼一般的竹宁拖到了门外丢上了车,楚芸起身跟楚太太告辞。 楚太太叹气道你身子骨不好,还让你受了一夜的惊,是娘不好,没给你挑个好的下人用,回头我再给你补一个。” 楚芸轻声道是十娘没能约束好下人,母亲你不用挂心,人,十娘够用了。” 她出了楚太太的正房来,竹勉与竹香还有吴氏一家跟在徐徐跟在她的身后。 楚芸顿住了脚步,转过头将手上左手那只玉镯子拔了下来,对竹勉道将这只镯子给卖竹宁的婆子送去,就说这丫头原本是我们房里的,不磕破了头,让她找户……好一点的人家吧……” 她这只玉镯将将要交到竹勉的手中,却转而对竹香道你去吧……” 竹香连声谢谢小娘子,流着泪拿着那玉镯跌跌撞撞走了。 天圣观的门口,宋道姑下了马车,她的精神很好,倒是半点也瞧不出来她熬了一夜。 她上了榻,身后的小道姑递上碗暖茶道圣姑,你说这事到底是谁叫办的?” 宋道姑笑道不外乎就是她们府里的几个小娘子,倒霉的是九娘十娘,那下手的自然就是三娘五娘八娘了。”她纤纤玉指从枕头下取出半份契约笑道是谁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咱们当年盖这逍遥观所借的那笔行钱可算是省了。” 小道姑又道那楚家那个小要是再来,还接不接待。” 宋道姑拥着棉被媚眼如丝地道他倒也听话,不过……还是不要再惹这麻烦了!” 楚九娘在床榻上翻来覆去,不一会儿竹秀进来小声地道小娘子!” “怎样?” “江妈说您要她办的事,她都办成了,她还说……她可算是提着脑袋给您办事了,让您别忘了她的好处。” 楚九娘松了一口气,脸上的表情渐渐平和,复又露出狰狞之色,道跟她说,就说我记得牢牢的……在心里头搁着呢!” 楚芸每一步都走得不快,走到竹院路的尽头,她遥遥地回望了一下楚府。 天已经渐渐露出了鱼肚白,秋雨隆隆,骤来骤往,天穹潦水尽而若寒潭清,此刻的楚府正是云烟俱净。 注:刹帝利即粉红色钻石的意思(。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订阅,打赏,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 是由. 70 前程——天气好 桃儿跟梨儿过来开门,见楚芸带着竹勉她们回来。fh,隔了大半夜的担心,不禁喜极而泣。 楚芸笑道:“哭什么,我有那么人慎鬼厌么,你们瞧见我就要掉眼泪。” 桃儿扶着楚芸笑道:“小娘子没听过喜泪么?” 梨儿往后瞧了一瞧,没瞧见竹香与竹宁,不禁脸色白了白。 竹勉瞧见她的眼神,便道:“竹香送竹宁去了,很快就会回来。 那意思就是说竹宁不会再回来了,梨儿也不敢多言声,将门关上跟着众人回到了屋里。 楚芸累了一晚上,也很疲惫,竹勉切了点参片,又放了几个蜜枣泡了碗茶汤给她。 吴氏老实巴交的那口子倒没有进得屋来,而是在竹院外头候着,跟进来的只有吴氏。 楚芸瞧了一眼吴氏,她的打扮干净清爽,上面穿了一件青白色的右衽小旋袄,下面是一条褐色的百褶裙,乌黑的头发在后面挽了个懒梳髻,头上插了一根包铜琉璃簪子。 楚芸就瞧着那根簪子出了一会儿神,才道:“你知道今夜不能睡么?” 吴氏抬头瞧了一眼楚芸,道:“回十娘子的话,竹香拎着那篮子来,小人便知小娘子是在试探竹香。烽&火” 她低着头把话说得很坦白,楚芸淡色的嘴角却弯出了一个弧度,道:“但是你还是有选择的机会。” 吴氏道:“竹香已经做出了选择,那就是跟着小娘子您。” 楚芸微微接起眼帘,道:“你想要什么?” 吴氏连忙跪下道:“小人不敢有所图,但是小人知道只有小娘子好了,竹香自然也会好,只有小娘子有好的前程,竹香才能有好的前程。” 楚芸的眼帘微落,道:“一言为定。” 吴氏脸上才现出喜色,从自己的裙下拿出一包东西,恭谨地放在桌上,道:“这是小娘子放在竹香篮子里的东西”小人怕被搜出来,所以藏在了自己的身上,现如今原封不动地还给小娘子。” 楚芸瞧了一眼桌上那白色布包,上面竹勉打得结果然纹丝没动,便微笑了一下。.fh 竹香拿着楚芸的镯子终究没见着竹宁的面,府里头都在传说是竹宁只卖了十文钱。 十文钱,这猪肉一斤还要百来文钱呢,厨房里的管事周妈轻叹了一声:“连斤猪肉都不如。” 竹宁房里的东西都没轮到他们收拾,太太亲自派了竹玉过来将东西打包带走了。 竹玉对楚芸倒是很亲热,收完了东西叹气道:“这种腌腆的事情我们这些下人做就是了”我要是什么事弄糊涂了,小娘子您尽管提。” 楚芸微笑了一下,能混到楚太太跟前的一等使女,哪有什么糊涂人。 不过竹玉自然不会无事献殷勤,很明显是因为楚芸在楚太太眼里的位置迅速得到了提升,楚太太先是把楚芸的吃用比到了跟楚九娘同一份例上,再是每个月又多加了五贯钱的份例。 这只把楚五娘酸得眼睛都红了,嘴里却道:“谁让十娘整日里吃药呢,这是母亲慈悲,怕她没钱治病呢。,… 楚芸听了也只是笑笑。 她过去总是呆在自己的房间里,如今也经常会在楚太太的跟前做些针线活。 楚九娘跨了进来,见楚太太跟楚芸正头靠头一起瞧着绣活有说有笑的,不禁嘴角僵直了一下。 “娘!”不过稍许愣怔之间,楚九娘便缓过了神来,笑道:“这是瞧什么呢?” 楚太太笑道:“十娘见天气凉了,预备着给我绣一幅袖笼,正说是什么纹样好呢。她非要绣什么富丽菊,我倒觉得缠枝梅就好了,不张扬。” 楚芸只略略低头微笑了一下。 楚九娘凑了过来,笑道:“十娘的手艺真是好,这可把羞煞我们了,我这几日一直在外面晒着太阳,倒没想到天气转凉,要给母亲新添幅袖笼呢。” 楚太太笑道:“你就是什么都爱跟人比较,这又有什么好比的,各人有各人的孝心。” 楚九娘的脸僵直了一下,随即抿唇笑道:“娘说的是。” 楚芸瞧到这里便告辞了,回到了屋里,午饭已经送来了,分别是一碟子瓜青凉菜,一碟酱佛手开胃菜,醋白腰子”炉焙鸡是热菜,时蔬是鸡汤淋波棱菜,另外还有一盘清蒸风鱼,一碗羊肉汤。fh 楚芸吃了一点鸡汤淋波棱菜,又用了一点羊肉汤,让竹香把炉培鸡给隔壁的三娘送去,然后才把剩下的让桃儿梨儿她们吃。 早上给竹香取药材的时候,竹勉发现参又没有了,楚芸午饭后会小睡片刻,她伺候楚芸睡下之后,便取了交子出门买参。 林掌柜楚芸让竹勉暂时不要联络,楚芸能感觉得出来有一双看不见的眼睛,在盯视着自已周围的一切,林掌柜是楚芸目前最为可靠的依仗,在楚芸还没午查觉那个藏在暗处的人之前,她不想让人清楚她手中究竟有几张牌。 这人是谁楚芸有的时候会在半夜惊醒,她知道比起前世,她不更聪明,更有优势,也不是知道更多,她唯有的是更谨慎。 不过短短几日,现如今谁都知道楚芸是楚太太最疼的庶女,竹勉进出下院的门就更方便了,递过牌子之后,她便向着街外走去。 她出来的目的,一是为了给楚芸取参,二是为了打探粮价。 几个米粮店逛下来,米价依然要高达一石一贯四五百文,即便如此粮店每日依然惜售待沽,这很明显,灾年才刚刚开始,好粮价还在后面了,他们不急。烽火 看着粮店前长长的队伍,竹勉轻叹了一口气,那东官瞧着好像把小 娘子说的故事都听进去了,可这朝庭上的大事又岂能由一个女子的一袭话而改变呢。 她这口气将出,就听见有人道:“你是” 竹勉一掉头,却见一个身着六塔晕淡金色宽袖华服的男子站在面前,他手中的扇子轻敲着自己的脑袋,像是在想着这眼前这个女子究竟是谁。 然后他的眼睛突然亮了,用扇子放在嘴边笑道:“对了你是那个小娘子的使女。 朴王允文竹勉倒没他那么痛苦,这个男人拥有着苍白的肤色,狭长的眼帘,左眉间的有一颗红痣,跟一双似笑非笑的眼神,真是太好认了。 “我上次瞧见你们上了楚府的马车”朴王允言含笑道:“你家小娘子排行第几?” 竹勉提着竹篮,道:“这位公子,请你自重,小娘子的闺字岂是你随便打听的。” 朴王允文扬了扬眉道:“首先,我是公子,但本公子是王爷,王爷想打听哪个小娘子的闺字都可以,第二,我打听的是你家小娘子排行第几,没问你家小娘子的闺字!” 他将一付欺男霸女的口吻说得理所应当,竹勉都有一点啼笑皆非。 朴王允文浅笑道:“当然,你也可以不说,我这个人对忠仆还是很尊敬的,对尊敬的人我的方法就是请进府里去做客,你也可以等你的小娘子过来接你!” 竹勉性子彪悍,但遇上这么蛮不讲理的人也要甘拜下风,她咬着唇道:“我家小娘子排行第八,人称楚八娘,够了吧。” “楚八娘”朴王允文喃喃地重复了一遍,嘴边又露出了莫名的微笑,他略带讽刺地道:“就是这个名字的人叫李西敏挂念吗,听着倒也普通,………” 这人真够莫名其妙的,竹勉现在倒有一些相信这人对李西敏怀着不可告人的喜好了,她想到这里打了个寒颤,连忙道:“我已经告诉你了,可以走了吧!” “等等,你再回答我一个问题,…朴王允文指了指粮店道:“你家小娘子对粮价很关心吗?”竹勉好笑地道:“只有那些吃饱了饭没事干的人如今才会对粮价不关心吧!” 朴王允文落下了眼帘,这样他的眼神就全都放在了竹勉的脸上,竹勉忽然发现这个人的眼神都收拢起来的时候像根针,只听他含笑道:“官户当中的小娘子,不正应该都是些吃饱了饭没事干的人吗……………” 竹勉硬着头皮道:“这京都谁不知道楚府日日施米,我们府上的小 娘子可不是无所事事的人。” “无所事事的人,怎么能入李西敏的眼!”他的话又转回原地了,竹勉顿时觉得脑疼。 竹勉蹲身行了一礼道:“王爷,我们跟您不能比,忙着哪,你还有什么要问的,要不然我就走了!” 朴王允文摇了摇头,笑道:“我没有什么要问的,我只有一句话要拜托你能带给你们家小娘子!” “这不合理!”竹勉顿然拒绝,道:“男女有妨,我不会做出损害我家小娘子清誉的事情,王爷公子别为难我这个下人!” 朴王允文用扇子敲击着掌心赞道:“果然忠仆!” 竹勉的脑门嗡嗡响,隔了一会儿只好道:“请王爷明白,不恭敬的话,我是绝对不会转达的,当然我也相信王爷说的都是一些有礼有节的话。” 朴王允文瞧着竹勉,脸上的笑容渐渐隐去,然后他淡淡地道“告诉你们家的小娘子,请她候着我上门提亲!” 71 倾盘 71倾盘 叶勉愣怔了半晌,才平静地道!”我家娘子不敢高攀王爷…… 朴王允文哦了一声,错身落下眼帘一字一字地道:“有意思,我倒要看看你们家小娘子怎么拒绝我……” “王爷走好。(天天文)”竹勉淡定地道。 朴王允文的嘴角微翘,离开了。 竹勉瞧着他的背影深吸了一口气,这个朴王允文哪里是为了求娶小娘子,分明是为了刺激李西敏,不敢再作逗留,竹勉挎起篮子急急地走了。 等她取了参,回了府,发现府上已经是一片热火朝天,原来是平江府的妾侍们跟着家中的粮船也来了。 楚芸让她取了一件靛蓝色的半臂,里面配了一件月牙色的齐胸孺裙,十娘的衣柜里色艳的极少,不是靛篮就是月牙色,倒也符合楚芸现在的口味。 楚七娘以前总是一袭朱红衫,常着石榴裙,所行之处,艳光四射,灿若桃李,如今的楚芸更像是一处潭,细细的瞧,映着天穹七色,不细看也不过是一捧无色无味的水罢了。 要不要把今日的事情告诉小娘子呢,竹勉拿起了梳子,心里转了一个念头,知道楚芸定当不高兴她又把娘抛出去当挡箭牌,左右想着还是将这事给瞒下了。 以前小娘子是面热心热,弄得如此下场,现在的小娘子虽然冷, 但竹勉知道她的心还是热的,她心想恶人就让她竹勉来当好了。 竹勉拿起梳子快快地给楚芸梳了一个双环髻,平日里楚芸喜欢螺髻,应着干净俐落,但是人多的场面,还是梳回末及笄的双环髻,打开妆奁,楚芸挑了一件珍珠牙梳插于发髻之上。 收拾停当两人才起身朝着正厅走去,刚一走到门边就瞧见楚五娘跟楚娘快快走来,楚芸微笑道:“两位姐姐出门逛街也不叫上我。” 楚娘哼了一声道:“你现在可是母亲心尖上的人,要是磕了碰了我们可怎么交待。” 她说着便快快地从楚芸的身边走过,她这个人的脾气就是如此非友即敌,过去大家都是不受待见的庶娘子,自然是朋友,如今楚芸得了楚太太的青眼,那自然便成了她的敌人了。 楚芸瞧着她的背影,轻叹了一口气,也跟着走进了正房。 她们一进厅门便看见一个身着朱红色流云纹绸缎柑子,豆绿色金丝线嵌边宽裤,皮肤稍许黝黑体态丰腴的妇人正欠着身体坐在椅子的边上大声说笑着。 这就是楚五娘的亲生母亲吴美娘。 吴美娘原本是个厨娘,怎么成了楚老爷的妾侍的,府里有很多个说法。 最像真的就是楚老爷有一次在外头喝醉了酒,路过厨房的时候因为口渴就想进去勺完水喝,哪里知道正巧看见吴美娘翘着屁股在那里洗水缸,顿时酒迷心智,错打错着。 吴美娘出身虽低,但是对于楚太太倒是一贯肯俯低做小,因此楚太太发卖了好几个楚老爷玩腻味了的美妾,倒是把这个黑不溜秋的厨娘给留了下来。 她的上首则做了一个凤眼的美妇楚娘的眉目长得像楚老爷,浓眉大眼,而这女子却是单凤眼,眼帘开合之间颇有一种碧波敛春色的妩媚之感,正是平夫人。 她手里端着一碗茶汤,听着吴美娘谄词如潮,只笑不语一幅波澜不惊的样子。 楚娘大叫了一声娘,她才抬起头来,眼里露出喜色,但也没有多少表情,只将茶汤放下道:“小娘子们出去逛街了?” 楚娘笑道:“可不是,买了好些东西。” 吴美娘则是拉着楚五娘一本正经地道:“可有给太太买东西?” 她见楚五娘还在发愣,忍不住掐了一把她,楚五娘才回过神来,颇为无奈地顺着老娘的语调道:“当然有给太太买。” 最近林家铺子对娘青眼有加,说是好些首饰娘戴了才更能显出它的好来,于是给了楚娘不少优惠,勾得楚娘三天二头往林家铺子里跑。 林家铺子最近出了一批金累丝串琉璃手训,那些瞧着不周整的琉璃珠子叫累丝金圈起来串成一串五颜六色,往手腕上一戴更衬得女子皓腕胜雪,再加之价钱公道,尽管太后号召节俭,京都里今秋的盛宴远不如往常,林家铺子这几日的门还是都快叫人踏平了。 楚娘跟楚五娘也过去抢了几串,林掌柜还很厚道的赠送了她们一串白色琉璃珠子,让她们喜出望外。 楚五娘略有一些心疼地拿出了白色的一串笑道:“我在林家金铺瞧着挺好,便给母亲也买了一串。” 吴美娘接了过去递给楚太太笑道:“这孩子就是如此,每次上街,头一个就要说这要给母亲带回去,那个母亲必定喜欢,这满脑子想得都是您。您看看,我没说错。” 楚太太接过手链,轻描淡写地扫了一眼平夫人笑道:“她倒是个懂规矩的。” 平夫人在一旁笑道:“这也只有美娘教出来的孩子才懂规矩,你瞧瞧我家娘,她跑街上去,知道自己喜欢的,却不知道太太喜欢什么。” 楚芸瞧了一眼大红大绿的吴美娘,忍得辛苦才没抿唇笑出声来。 楚太太当然知道,若非平夫人是寡妇,只怕这正室的位置也轮不到她来坐,即便是她坐了这个位置,也常有一种不牢靠的感觉,这也是为什么她心心念念想当诰命夫人。 因此平夫人越是一派气定神闲,她便越是不舒服。 楚九娘坐在一边柔声地道:“姐虽然没有买东西,可我母亲却是一直记挂着她呢,前几日我还听说母亲惦记着要给姐找门好亲事。” 楚太太听了一笑,也拿起了茶汤,慢条斯理地道:“可不是嘛。” 再大的妾总不能越过妻去,楚娘的亲事一定是楚太太给按排的,楚太太又笑着补充了一句:“这眼瞧着过了今年冬天娘也要十六岁了,这亲事还真是耽搁不得了呢?”… 楚芸心中一动,楚太太这算是祭出杀手锏了,可平夫人好像没有慌张的样子,只微笑着欠了一下身体。 她早就该知道,娘对楚太太常挂在嘴上说,我们是不害怕楚马氏的,想必根源就在这里了一那就是楚娘的亲事,楚太太可能说了不算。 平江府大房还遣了一个管家过来,将小娘子们这年名下铺子的租钱给带了过来,每个小娘子分得了一百贯,这倒是让人喜出望外。 楚芸也分得了一百贯,但因为她的铺子抵押给了大房,在楚太太没有将铺钱还上之前,这第二年的铺租钱就归大房了,来的管家说得清清楚楚,末了还将楚太太亲手笔契的借条交给了楚芸。 大房的许氏精明厉害,办事滴水不漏,当年就是因为太厉害,才不得人心,没人支持她管家,一把年纪的老太君才勉为心力的管着,现如今拿她来对付楚太太那真是再好也没有了。 楚芸接过借契真诚地道了一声谢,又取出了十娘绣得几件精致鞋面让给许氏带去,倒是把那管家瞧愣住了,十娘子从来闭门不出,不跟任何人来往,不曾想到了京都反而只有她惦记着许氏。 这些小娘子光顾着拿铺租钱,钱数差了点还嘀嘀咕咕,话里话外埋怨许氏不该在这个上面还要收耗钱,却没人想到若是没有许氏在那儿挡着,她们哪里有这安稳钱拿。 可惜这小娘子的铺子终究是让二房给骗走了,管家唏嘘了一下,拿过鞋面走了。 随着平夫人跟吴美娘两人到来,楚府算是彻彻底底的搬到了京城。 当晚楚老爷便开恩回来与全家团聚,平夫人见了楚老爷,便是一声表哥,她嫁给楚老爷这许多年,始终按青梅竹马的时候称呼。 平夫人虽然老了,不复年青的光彩,但楚老爷多时不见平夫人,又听见了一声表哥,顿时便化成了一池春水,当晚破天荒留宿在了楚府。 不过第二天清晨,竹勉回来说了个笑话,说是楚老爷晚宿平夫人之后,来了个小厮传话说外府的那一位肚子疼,楚老爷当即就连夜走了。 楚芸听了只轻淡的一笑,当年平夫人以为楚老爷对母亲的无情便是对她的有情,现在真是一个绝妙的讽刺。 楚老爷哪里是多情呢,不过是好色罢了,因此才只念新人笑,不见旧人哭。 这只不过是大宅门里浅见的一幕,相比于这一幕来说,还有更惊涛骇浪的在后面,就在楚府的粮进仓的时候,朝庭开了三处常平仓平抑米价,分别定价为九百文一石。 这一下才将楚府震得个人仰马翻,楚芸这才知道楚府听说京都里的米价一直在往上涨,于是这粮船沿路收粮进京,等这粮到了京都,已经整整收了十万石。 十万石,若按每石亏三百文来算,那便是三万贯,前提是要能把米卖得出去才行,毕竟三处常平仓的粮就够京都吃上不少时候了,还不提原先市面上米商囤着的,更何况随着京都的米价上升,楚府沿路购米的米价定当不能再是一贯钱。 楚芸瞧着外头的天色,太后原来在这里等着呢,她纵容着米价,貌似忍气隐让,为的就是在这一刻让这些自以为得计的人都一朝倾盘 书友推荐: 72 宴贴 沈步苏著 三四万贯那不是个小数目,换过来几乎相当于楚老爷二十年的傣禄。 楚老爷都损失了这么多,想必晋国公是有过之而无不及了。 一时之间府上是人人噤若寒蝉,都知道太太做生意亏了,但是亏了多少却无人得知,总之但凡跟过楚马氏两天的人,没有不知道她惜财吝啬的性子, 小心了两天之后,众人发现楚太太除了脸色泛白,其余的倒也还好了府上的人也就松懈了下来。 楚府到底不是寻常的官户人家,亏个三四万贯对一般的人家来说那自然是要倾家荡产了,但对于底子是商户的楚府来说,那倒也末必就不能承受。 楚府家底有多少,楚芸是清楚的,她知道72宴贴现在的楚府怕已经千疮百孔了,岌岌可危了。 天色倒是越来越好,入了秋的东京像是要返春似的,竹玉笑意吟吟地进来道:“十娘子,太太叫你前头去。” 楚芸应了一声,道:“可知母亲唤我何事?” 本来楚太太传唤,竹玉是不方便告知所谓何事,但楚芸现在很得楚太太的欢心,竹玉便笑道:“像是粱国公府上又派来了贴子,太太叫大家去呢。” 楚芸皱了一下眉头,这粱国公府上真是不消停,这才风声过去几天,又要开宴席。 她脸上则是满面笑容,竹玉也笑道:“还以为今年办不成了呢”哪里知道又办上了,十娘子新来京都,见识见识也是好的。” 她说着便走了,楚芸沉思了一下,便差竹香去请楚三娘,然后两人才一起朝着正厅走去。 楚芸知道楚三娘是很看重这个宴席的。 因此竹72宴贴香来唤,她竟是手脚比平时快了数倍,不一会儿功夫便穿了一身豆沙绿的孺裙小袄过来了,这身豆沙绿倒是很合适楚三娘,让她苍白的脸色瞧上去反而有一楚楚动人的纤弱。 楚芸仔细想起来,楚三娘也不过才双十年华,比着李西敏都还要小 上几岁。 二人跨入了正厅,楚太太一瞧见楚芸便立时露出了微笑,招了招手道:“过来坐。” 楚芸还不想让满厅的庶姐妹们把她的脊背瞧出一个个针眼来,便挑了一个离楚八娘近的位置坐下了。 楚太太拿着手中花鉴贴,笑道:“本来以为这菊花宴开不成了,现在太后慈悲,开了常平仓救济灾民,平抑米价,而且司天监也说今年的灾情大抵也就是如此了。京都虽然受了灾,但是太湖福建还是大丰收,所以郡主的赏菊宴又择期重开了,瞧来今年是不会枯燥了。 楚九娘笑道:“昌宁那里的菊宴不少,想必长公主那里的也少不了,娘亲有乐子了。” 楚太太笑骂了一句:“你以为你娘跟你一样爱玩”爱乐子?”她举着手中的贴子笑道:“这菊花宴是本来备下的,现在挪了一个日期,倒也开得急,就是明天的事情,你们都下去准备吧。” 想来也是如此,衣衫花冠都是之前准备好的,如今自然不要再做重新做什么准备”想开便开了。 其余的小娘子都是欢天喜地,只有楚芸皱眉,竹勉问道:“你说今晚的菜里面还会不会再出现一盘茄子。,… 楚芸轻叹了一口气,心道这人不想让自己出现在菊宴上,倒也正合她的心意。 只是这人。一一一一楚九娘么? 楚芸凝视着脚上那只丝绣绿地满荷卷叶绣花鞋”为什么楚九娘希望不去的不是楚八娘呢,比起自己,耀眼的楚八娘不更有威胁才对么? 她俯下身从自己的枕筒里摸出了一只布帕,慢慢展开,里面躺着一支石珠累丝银钗,楚九娘赎回的原本就是林掌柜打造的一支仿品。 她抬起手轻轻地将那支石珠累丝银钗插进了发髻,微微抬起了眼帘。 楚芸带着竹勉,朝着玫园走去,还没跨进院子里便听到了楚五娘的一连串的笑声。 兴奋之情都使得楚五娘没发自制了,楚芸无奈地想到,希望她不会把这股兴奋之劲带到昌宁的宴席上去。 她的脚步顿了顿,便跨了进去。 自从她踏入玫园,竹灵笑道:“是十娘子来了。” 楚五娘的笑声就像是嘎然而止,齐整的真叫人怀疑她被人抹了脖子似的。 “五姐也在。”楚芸笑道。 楚五娘倒也不似楚八娘,见了楚芸依然笑道:“是十娘啊,你是过来向九娘请教明天的宴席的吧!” 楚芸微笑着浅浅低了一下头,楚五娘正色道:“十娘,我不是说你,照理你是不应该去的,即然母亲都为你寻了一门好亲事,你再出去抛头露面,不是叫人家觉得你不懂分寸,得胧望蜀。 楚芸淡淡地回道:“我是奉母亲的命去的,受的是主人的邀请,与众位姐姐一同前往,怎么是抛头露面?我都不曾听过母亲提起过任何亲事,怎么五姐就能着急联想到得胧望蜀?” 楚九娘对楚五娘那几句正色之言也是觉得哑口无言,听到这里便笑道:“好了,五姐就是个急性子,想到什么说什么,十妹别跟她计较。” 楚芸微笑道:“我们做姐妹的自然知道五姐是急性子,我就怕她这个急性子带到外人家里去,只怕别人末必能理解的了。” 楚五娘训斥楚十娘从来是觉得天经地义的,虽则她这些日子里来觉得楚芸跟楚十娘仿若是两个人,可是心底里从来没改变自己要胜楚十娘一筹的观念。 她板起脸来一通训斥反被楚芸不愠不火地给驳了回来,不禁有一些恼羞成怒,冷声道:“你现在是今时不同往日了,连姐姐们几句正经话也听不进去了。” 楚芸淡淡地道:“姐姐们的正经话我是能听得进去的。”她平日定当不会跟楚五娘斤斤计较,但唯独今天想要狠狠地敲打一下她,免得她在去昌宁郡主的宴席的时候自我感觉太好。 楚九娘为了免她们再争执下去,连忙喊道:“来啊,还不给十娘子上茶。” 竹秀哎了一声,笑意吟吟地冲泡了一碗茶汤给楚芸端了过来。 楚芸淡淡地尊着她,这个曾经受过她很多恩惠的使女朝着她走来。 “十娘子,您尝尝,这可是今春才出的新片茶。”竹秀半弯着腰将茶碗递过来道。 楚芸略略低头瞧了一眼茶碗中升腾起来的茶沫,聚而不散,果然是好茶,微笑道:“九姐这里的茶哪有不好的。” 她这么一低头,竹秀便顺势瞧见了她的发髻,不禁脸色一变,楚芸抬起了头将目光落在了她的脸上。 “竹秀……”楚芸连叫了她两声。 竹秀才意识到自己走了神,楚九娘皱了一下眉头,顺着她的目光一瞧,也不由自主地变了色。!!! 73 赴宴 楚芸摸了一下发髻,笑道!“竹勉今天给我梳的头发不齐金么?… 竹秀略略尴尬地笑了笑,楚九娘接嘴笑道:“大概是竹秀她瞧着你这头上没什么漂亮的首饰,她是见惯了我的花枝招展,怕是不适应十娘的朴素吧。”她说着像是深深地瞧了一眼淡然自若的楚芸,然后指了指自己的妆奁微笑道:“竹秀,把我的妆匣拿过来。” 竹秀依言而去,将她那只檀香木浮雕宝莲妆奁拿了过来,楚九娘翻开了匣子,竟是满目的珠翠金钠,看得楚五娘不禁眼热的啧啧连声赞叹。 楚芸的眼帘也微微下垂,落在了那些首饰上面。 楚九娘顺手拿过了一支凤衔东珠的簪子,笑道:“我拿这只金簪换你的银钗如何?” 若非早知楚九娘其人,谁不为她这番大方体贴的举止倾倒,单看楚五娘又酸又羡的眼神就知道了,如此心怀鬼胎却又如此温婉,如此柔和,如此天衣无逢楚芸在心中不得不为楚九娘暗暗叫绝,也不枉她上一世看走了眼。 “十娘谢过九姐。”楚芸微微低头略带羞涩地道:“只是这支钗子是上次父亲叫我们挑七姐的东西的时候,我挑了留做念想的,所以就不好跟九姐换了。” “七娘有这种东西吗?”楚五娘脱口道,她可是挑了一对汝窑的蟹纹斗梅瓶,一只歌窑金丝扶线的笔洗,二匹嵌金丝湘罗纱,都是最值钱的东西,算起来足有三四百贯钱,楚十娘怎么挑了这么一只银钗。 “是在七姐的旧物里找到的,其它的首饰我都给了九姐,就单挑了这件。”楚芸笑着解释道。 楚九娘的嘴角微微僵了一下,委婉地劝说道:“你记着七娘就好了,也不在乎拿着一支旧钗子。” 楚芸只微笑,却不言语,倒是楚五娘急了,道:“哎呀,九娘,我说你算了,你是好意,但是十娘不愿意换,你又何必要硬塞给她。” 楚九娘只好遗憾地收起了金簪子,道:“可是你这样头上光光的,去郡主的聚会,人家还以为我们欺负了你。” 楚芸微笑道:“姐姐们都知道我常跟着曾姨参道理佛,到时如果人家问”姐姐们就说不是你们欺负了我,是庙里观里的菩萨祖师爷欺负了我!” 楚九娘抿嘴一笑,道:“你年纪小小的就怎么爱瞧这些东西,难不成还想出家不成?” 楚五娘听着不禁眼神一动,楚芸微笑道:“也不是,只是我身子骨不好,想多讨些眷顾罢了!” 几人说说笑笑,江妈拿着帕子跨过了院子的门走了进来,瞧了一眼楚五娘跟楚十娘,看样子是有什么事情要跟楚九娘商量,楚芸跟楚五娘自然也就都识趣地起身告辞出来。 楚五娘瞧着四下无人,便道:“十娘,五姐我有一句体己话想跟你说,这听得进去听不进去可就在你自己!” 楚芸转过头来微欠了一下身体,道:“姐姐请讲。 “最近母亲是有一点瞧得上你,但是你自己也要清楚,不要事事都跑到九娘的前头去”这就是忘了庶女的本份!还有母亲再喜欢你,能越得过九娘去,别忘了她们可是亲母女!”楚五娘正色道:“我也是瞧着你年纪小,又没有母亲,五姐才勉为其难教导你!” 楚芸落了一下眼帘”柔和地道:“十娘听进去了。” 楚太太么有用的人才能瞧得上,楚芸可不指望她能派得上楚太太的大用场,楚九娘么这人心里只剩自己的利益,其它恩义全无,楚芸也不想让她视为眼中钉。 楚五娘见楚芸这会儿的态度还算恭谨,才庄重地嗯了一声,拿起帕子领着竹锦去了。 竹勉瞧着她的背影,啼笑皆非地道:“这五娘可真够禁模作样的……………” 楚芸瞧着她们的背影,轻叹了一口气,希望楚五娘在昌宁的宴会不要惹出什么麻烦。 她缓缓地朝着竹院走去”在楚九娘的心里,自己只怕洗脱了大半的嫌疑。 现在的楚九娘心中一定是充满了橡疑”她一定是困惑不已,一定会在心中猜疑,是谁知道她要偷楚芸的石珠银钗,又是谁利用了这个机会陷害了她,这一点只怕连竹宁自己都说不清楚了吧。 对利字当头的楚九娘来说,最好的怀疑对象不就是那个施恩给她,让她脱困的人么? 楚芸轻拂了一下衣衫上的桂花香,微微一笑。 第二天早起,竹勉拿了几套衣服来给楚芸选,东京城里的花会,是贵族千金们最为重要的社交场所,举办花会的贵族身份越高,越是受人看重。 虽然都是一些末出阁的小娘子,可是不乏一些已经出嫁的太太,夫人会出没其中。 一番点评之后,便成了。碑,对于嫁进何等门弟是非常关键的。 因此楚芸即便不重视,竹勉还是捡楚十娘贵重的衣物出来让她挑,毕竟小娘子总是要嫁人的不是么? 楚芸倒没有竹勉那么热诚,她不想让人注意,但是太素的衣服楚太太也不会让她穿出门,她想了想便挑过两件,才穿好,就听到外面传来嘻笑之声,竟是楚九娘跟五娘上门来了。 楚芸隔窗抬目一瞧,她们正站在圆月门前。 楚五娘是穿了一件银红色的轻罗绸滚金线边柑子,内里穿了一件平江府牡丹丝绣兜肚下面也是一条牙色丝绣褶皱裙。 楚九娘则是穿了一件湘妃色的上孺,石榴花红的褶皱裙,虽然简单,但反而却映得她洁白细腻的肤色罩了一层嫣红,娇媚而不艳俗。 两人虽然都是红,但高下却几乎立见,楚五娘活脱脱就似给楚九娘作陪衬一般。 楚九娘笑道:“十娘,五娘担心你今天找不到衣衫穿,非押着我过来瞧一下。” 楚芸微笑着跨出门,门外的两人才看清她只穿了一色的月牙色的上孺,下面是一条轻罗纱绣金线花蓝青色檐裙,底下是一条樱草色的宽裤,腰际处系了一条青绿如意丝绦,用了一件古朴的白玉作压衣袂,乌黑的长发垂肩,却是连花冠都省了这身打扮虽然清秀雅致,只是衣物一瞧便是半新不旧的。 楚五娘摇着团扇道:“十妹你这些都是旧衫了吧,见你不知道穿了几回了。” 楚芸笑了笑,道:“又不破旧,就再穿穿。” 楚九娘瞧了瞧,心中含笑道:“十妹的这身衣着虽旧,但穿起来却更显得是个可人儿。 刚来的时候就觉得十妹那身打扮不俗,如今一见,果然是很会穿着打扮,倒是让我白担心了。” 楚芸微笑着说了一声多谢九姐夸奖,这时楚三娘从当中的月牙门也走了来,她站在门口略微不好意思地拢了一下头发,她穿了一件玫磅」 灰红滚缂边的稍子,里面是一条藕色的裙子。 楚三娘新寡,不好意思穿得太过艳丽,但柑子换来换去,到底换了一件玫瑰灰红的。 楚九娘笑道:“连三姐都好了,不知道八娘要穿成什么样竟然要这么久,方才唤她没好,现在还没好。” 她话刚出口,便听到有人笑道:“我还真是招人惦记,少出现那么一会儿,就要耳根子发烫。” 众人一回头,见楚八娘一身华光地走了进来,然后冲着众人一旋身,甩了一下大摆尾的裙据笑道:“如何?”她上面是一件牙色团金纹缂丝宽袖短孺,一条湘妃色丝披帛,下面是一条百羽裙,翠色的羽毛点缀着金色薄纱裙边,这么一旋身,配上楚八娘的容貌,当真如同一只华美的孔雀,艳光四射。 楚芸站在廊下瞧来便知,这定当是平夫人早就做好一条压箱的裙子,怕为得就是让楚八娘在这样的宴会上艳惊四座。 艳惊四座么有时也末必是件好事,楚芸瞧了一眼楚八娘。 楚三娘跟楚五娘是惊到说不出话来,楚五娘连声道:“你这丫头是何时做的裙子!!” 楚九娘似乎也愣了一会儿,才掩嘴笑道:“你这么一来,可把我们都压得翻不了身了。” 楚八娘笑道:“啧责,谁不知道楚府里九娘子最漂亮,我一件裙子怎么能把你压下去。” 她话是这么说,但神色颇为自得。 几人说笑着去了前厅,楚太太挨个看了一眼,落到楚八娘的身上,楚芸明显能看出她的不悦,但到底没说什么。 最后楚太太却是淡淡看了楚三娘一眼,才道:“你就不用去了,这是小娘子们的宴会……” 她话这么一出口,楚三娘的脸色立刻如同纸白,楚太太话的意思明显得很了,她是个寡妇,哪里能够跑到贵族小娘子们的宴会上去。 楚太太之前不说,让楚三娘满心以为也有自己的份,然后等她升起了希望,再一脚将它熄灭,这分明是刻意羞侮打击楚三娘,让她彻底死心了。 其实不去那宴会倒真不算一件坏事,但眼见楚三娘的脸色如同死人,双眼发直,楚芸刚要开口,却感觉到自己的衣袖被人拉了拉,转眼见是竹勉站在她的身后浅浅的摇了摇头。 74 梁国公府--吃得饱 楚八娘开口笑道:“母亲,即然三姐不能去,怎么九娘子之前又不说,如今即然三姐都打扮好了,您就让她去吧!” 楚三娘的泪水已经在眼眶里打转了,楚八娘这么一说她忍不住就落了泪。(最稳定,给力网) 楚九娘也是拉袖撒娇道:“母亲,这郡主又不知道,你就让三姐出去散散心嘛!” “荒唐!”楚太太喝斥道:“这哪里是能瞒得住的,到时候万一被人指出来,你们几个的脸面往哪里放?” 她转脸叹气对楚三娘道:“不是当母亲的要为难你,只是你要知道当母亲的也有为难之处。你是当姐姐的,这做妹妹的不懂事偏袒你,你倘若就此胡思乱想,那就让我这个做母亲的失望了。” 她说到最后那语调已经变重,楚三娘连忙收了泪水,小声嗫喃道:“三娘听从母亲的安排。” 楚太太才算满意地点了点头,挥了挥手道:“都去吧。” 楚三娘低着头转身而去,出了院门便脚步踉跄掩面带着竹平匆忙而至此,楚府的一众娇娘子才算是齐齐地穿过正院的门,朝着门外走去,那里楚府的马车早就候好了。 楚九娘上的是楚太太那辆华盖垂缨车,而其它的小娘子坐的则是青皮乌蓬车,这是楚太太刻意在彰显嫡庶有别了。 楚八娘虽然有些不满,但到底对楚太太的安排也无可奈何,她总不能下了马车说我不去了吧好在一出楚府,外面繁华热闹的景致倒是让她们很快忘了那点不快。 中秋节连着重阳节,长宁节,这一连串的节日,把沿着汴河商铺的热闹拉得蔓延不绝,各式的青幡旗子在风中飘摇,人声鼎沸,摩肩擦踵,车子往往要走走停停。 除了沿路的脂粉金饰店另有各式的绸缎成衣铺子,绸缎直接堆在了店外的平板上,在初阳的照拂下,似生出了五光十色氤氲来。(最稳定,给力网) “以前我在平江府想着,这京都再繁华又能繁华到哪里去,难不成能比平江府强上一倍不成,来了才知道只怕强了十倍都不止。”楚八娘感叹地道。 “平江府哪里能跟京都比,这物都比不了,更不要说人了。”楚五娘大为赞同,只一个李西敏便是平江府的男子加起来也是比不了她转眼见楚芸只闭目养神并不像她们似的东张西望,不由地道:“十娘,你不瞧瞧,今天竟比平日还热闹呢。” 楚芸略略张开了眼,笑了笑道:“外头风大。” 楚五娘微微瘪了一下嘴,心想这么一个痨病子,但却偏偏这运气倒是比旁人要好上几份。 梁国公府的园子依着e阝山而建,所以马车过了小横桥,直接出了陈桥门。此刻冬日已近,深秋末满树上的叶子枯槁里往往带了点霜染的绛色,风一吹,便似花红满卷横过千林。 楚五娘将头仲出了马车,回望了一下东京的城墙道:“好多的门。” “京都还有一个专门给猪走的门呢。”楚八娘笑道。 “专门给猪走?”楚五娘摇头,笑道:“你哄我吧,我不信。” 楚芸微笑道:“八姐说得没错,正对着皇宫的南熏门就是人走不得,但猪能走。” 楚五娘不服气,道:“凭什么猪能走,人走不得。” “别人走不了你定当走得了!”楚八娘说到这里自己都笑弯了腰楚五娘还是立即扑上去不依不饶。 几人说说笑笑,倒也没觉得时间过得快直到马车停,小厮们拿过踏脚的小杌子她们才意识到这清瓦花堵粉墙墨瓦围起来的宅子便是梁国公府的园林了。(最稳定,给力网) 楚芸缓缓地从马车上下来,也不知道是不是坐得太久,她觉得自己的双足有一些飘······那一缕残念便是如此飘过这花堵,飘到他的面前,听他一名中矢,她与他从来都是无谓之人。 “十娘,还不快跟上。”楚五娘慌慌地叫了一声。 楚芸嗯了一声,她即不是那个痴恋的女子,也不是那个满腹怨气的残念,她是她,她是楚芸,会有不同的人生。 梁国公府上的客人太多,以至于马车依着粉墙排了一溜,客人只能在府外下车,走过一段距离才能从边门入府,楚府几位小娘子也不例外。 一些讲究的女子下来便盖上了面幕,楚芸也戴起了面幕,她倒不是为了讲究,而是为了越少人注意越好,连累得楚五娘连连埋怨她怎么没想起也提醒她们带上。 楚八娘倒觉得无所谓,等她们进了楚府的边门才知道,这一段离着宴厅还有不小的距离,而且梁国公府的园子是依着邙山上的水集而成的小沼池而建不提生人,戴个面幕就是防防湖风山风也是好的。 门外有头戴一年景花冠的引客使女,见她们走过来便上前行礼,然后引着同来的几辆马车小娘子一起往宴厅而去。 “郡主请各小娘子包含!”引客使女客气地道:“实在是今天的客人有一点多,因此才不得不请几位的马车放在门外。” 她说着指了指院子里的马车,偌大的院子里整整齐齐停放着几十辆华盖的马车。 楚府是按照指定的时辰来的,什么院子里放不了才让她们放在外面,这都是客气的说法,是本来就定好了她们的马车放在外面,这些不过都是好听的客气话罢了。 楚芸知道,楚八娘跟楚五娘却都不清楚。 引客使女这么一指,楚五娘便失声赞道:“府上好大的院子,这放马车的下院都要似我们半个府第那么大了。” 梁公爷府是个五进的院子,里面环着一个内湖,论单个院子的考究或许不如楚府,可是却要比楚府大得多了。 尤其因为长公主,昌宁都爱办宴会,这个放置马车的下院更不是其它府里可比的,单一个院子可能就有京城一个小富人之家那么大了。 只是楚五娘这么失声一嚷引来了许多人的侧目,楚芸心里叹了口气,楚八娘不禁慎怪地看了她一眼,楚五娘也脸露羞色,她真是越是想讨好李西敏便越是要出错。 楚芸扫了一眼同来的那些小娘子似笑非笑的目光,心里却在想着昌宁到底是为了什么把她们都请来,她可不记得昌宁是个好客多礼的丫那张花鉴贴上写得清清楚楚,上面有楚九娘跟楚八娘,楚芸单独分开的名字,也就是昌宁除了邀请了楚九娘之外,也特地请了她与八娘,楚五娘倒是个顺带捎上的。 如果说楚八娘容貌艳丽而还有一些邀请的价值,她即不是痴缠着李西敏的楚七娘,又是个体弱多病的庶女,到底是什么让刁蛮的昌宁突然对她起了兴趣。 楚芸深吸了口气,却没有为此而多置烦恼,即来之则安之吧。 一众小娘子沿着湖走,引客使女娓娓跟她们介绍园子的布局,楚芸不是第一次来,但是梁国公府里的小沼池景致四时均不同,倒也不是一点没看头。 小沼池上种植的荷花早过了花期,此时还有采莲船在里面的游荡,一叶轻舟过,留下无数涟漪,跨过小沼池可见邙山裂峰如屏,有瀑布入雁池,水清的仿佛风一吹就要升起云烟。 引客使女指着e阝山半腰间一角突出的崖石上修筑的亭子笑道:“这叫天授亭,意思便是俯瞰而峭绝,天授地设,非人力可建。” 其实这当中有不少小娘子都已经来过,楚五娘楚八娘是没来过的,好在有方才的教训,楚五娘总算没有发出什么过于夸张的声音。 她们慢慢地走来,引客使女言语淡雅,倒也不使得客人觉得路长乏味,等她们又跨过一处牌楼,楚五娘她们才算意识到,现在她们才算是真正进了梁国公府。 那个引客的使女没有进门,又给众人行了一礼道:“里头有其它的使女伺候各位小娘子,等小娘子用完席,我再在这里等候各位。” 瞧来她只是外门的使女,还进不了内门,楚五娘小声地道:“这梁国公府上好大的派头。” 楚八娘连忙瞪了她一眼,楚五娘顿时不敢再开口说话。 楚芸长出了一口气,其实楚府的小娘子虽不如京都的贵女见识广,可也不是小门小户可以相较的,可惜的是,她们都是由妾侍带大,能知地有多少价,却不知天有多宽,眼界小了点。 再加上楚五娘心急要讨好李西敏,以至于想讨好梁国公府上的人,就不免有一点孟浪了。 楚芸微侧了一下头,瞧着热阄的中门,心想自己过去与楚五娘只怕也没什么区别吧。 几位锦衣的女子款款走了过来,领头那位向候在中门的小娘子们行了一礼,笑道道:“叫小娘子们久候了,我等是来给各位小娘子们引路的。” 楚五娘忍不住又小声道:“这引路都要几位使女,这梁国公府规矩真不小。” 楚芸忍不住瞧了她一眼,在心里道那是因为······你会去不同的地方。 75 候宴 其中一名使女向她们走来,道:“是楚府的五娘子,八娘跟十娘子么?” 楚五娘客气地道:“正是。(最稳定,给力网)” 那名使女笑道:“几位小娘子请跟我这边来。” 楚五娘见她领着她们朝着另一条小路而去,不禁开口问道:“请问……我们跟她们不是一个宴厅么?” 使女浅笑了一下,道:“小娘子先去偏殿候着,等有郡主传召,我会过来迎几位小娘子的。今日可热阄着呢,上午是赏花,吃过午宴,还另有一个诗画暖炉会,京都几位有名的才女可都到场了。” 几位有名的才女......一个干瘦的影子飘过楚芸的心里,反正那位丁茹娘看来是少不了的了。 楚五娘是听着眼神里流露出一片兴奋之情,道:“那就有劳管事了!” 大约是听惯讨好的话,那使女的表情丝毫也没有什么起伏,只微笑道:“管事可不敢当。” 她们说着便绕过了一处偏门的照影壁,穿过耳门,从院子的花堵墙这边瞧过去,隐隐能瞧见梁国公府的内里是楼阁重重,雕廊曲长,游廊上挂着各式精巧的鸟笼,墙角处掩映着碧玉绯竹。 她们不知穿过了几处耳门才见着了那处让她们呆的偏厅。 有别于刚才所见的鸟语花香的清新,这处偏厅是朱色楼宇显得檐牙高啄,雕梁画栋,很是气派。 厅内是一溜的光平青金阔砖,整个地面光滑可鉴.仿佛能映出人影来,厅的上首两旁均有垂幔从梁上高高落下逶迤于地,用赤金凤衔东珠钩束住。 垂幔左侧处有一座半人多高的镏金仙鹤香炉,燃着紫檀香,另一处垂幔边却是放了汝官窖天青色冰裂花觚,里面插着几簇月白玉簪花。 不似楚府处处摆饰的讲究,却自有皇家尊容的气派,而对这份雍容,连楚八娘都低调了不少.楚五娘更是连大气都不敢出。 那名使女有礼地请她们在此稍候,她这就去给郡主通报,过后再领她们前行。 楚五娘连忙说了一声有劳,见楚芸已经在椅子上坐下,连忙斥道:“十娘子,等会郡主来了,见你坐着多不好。” 楚芸心中好笑,昌宁岂会亲自来迎接你,连你现在到底能不能进到府里去参加宴会还末知。 是了,即便是进了梁国公府上的.最后却被昌宁打道回府的也不在少数。 因为不够资格直接入席的,所以才打发到厅里,等到有空位来了再补上,这美其名曰候席,可这话却是不能明说,楚芸只好道:“好五姐,你知道我的身体不好,这么一会儿就有一点头晕了。” 楚五娘绷着脸道:“昌宁郡主纡尊降贵请我们来参加宴会,再不舒服忍忍就好了,哪里可以如此不懂规矩?回头母亲责怪下来.这个罪谁来承担?” 楚芸笑道:“我实在站不了了,回头要是母亲责怪,我全承担就是.绝不连累五姐。” 楚五娘见她这么说了,虽然不满,但也没法子让已经坐得妥妥的楚芸再站起来。 果然不出楚芸所料,这一等就没完没了,她们只听到远远花园里似乎欢声笑语,但怎么也不见郡主打发人来叫她们进去。 一站一个多时辰,楚八娘也受不了了,自顾自地找了个座椅坐下.楚五娘见了.连忙道:“十娘子身体不好人人都知,你怎么也能坐下?” 楚八娘捶着腿不耐烦地道:“坐便坐了.难不成郡主还让客人都站着,这不是显得郡主太不懂待客之道?” 楚五娘哑口无言.只好由着楚八娘也坐了,自己一人干站着。 这么一晁,日过正午,赏花会显然是完了,可是依然没有人过来请她们过去,这午席有有没有她们的位置且不说,甚至连个递茶端水的小丫头也不曾派来,即使是楚五娘也是站得腿足发软。 楚芸从自己的袖笼里取了一个竹笼,从里面倒了一颗牛乳石蜜放进了嘴里。 楚五娘见了有心想说什么,却连说楚芸的力气都快使不出来了。 她们三人从天一亮就起床,然后是漱洗打扮,再就是上马车来梁国公府,早上都没怎么好好吃东西,现如今几个人真得是饿得前心贴后楚八娘见了连声道:“给我也来一颗。” 楚芸便倒了一颗给她,然后问楚五娘,道:“五姐可要来一颗。” 平日里这种石蜜倒是楚五娘常备的,但今天她是来参加郡主宴会的,心里总以为这里必定是美食佳肴,食之不尽,哪里会带这种让人笑话的东西,她有心想要也不好噫,只正色道:“你们两个嘴里都塞满了,要是此刻郡主谁回话?” 楚芸笑道:“那有劳五姐了。”她将小竹筒封上,又原样塞回袖笼。 楚八娘跟楚芸要了一颗石蜜,倒好像两人的关系又融洽了不少,此时笑道:“过去只有五姐带石蜜,偏偏今天要用时候还是十妹带的。” 楚芸只微微笑了笑,这种场面她是早就猜想得到的,如果不是太过惹眼,她还真得想顺便拿盒子小果子过来,再拎上一壶茶水,昌宁的候席她真是有一阵子没领教了,没曾想过换了个身份,居然还有机会享又过了一个多时辰,眼瞧着这日头从正午到西斜,楚五娘的腿都站软了,瞧得脖子发酸,两眼发花,她只得无奈地坐下。 楚八娘忍不住埋怨道:“莫非这使女忘了通报不成?怎么如此多的时候还不见人来,要不要我们出去找个人问问?” 楚五娘连忙抬手道:“万万不可,这对郡主多失礼,楚八娘没好气地道:“要是真忘了,难不成我们就在这里待到老死不成?” 楚芸趁机劝说道:“不如我们早一点回去吧!”这昌宁郡主等把其它的花样都玩完了,自然就要想到她们了,关于这一点楚芸是最清楚也不过的了。 “这别人把我们忘了也就罢了,九娘子这是搞什么,怎么也把我们给忘了?”楚五娘忍不住埋怨道。 “她?”楚八娘冷笑一声,道:“只怕她就没想过要记起我们!” 几人正说着,外面是总算传来了脚步声,楚五娘立即站了起来,脸上的笑容刚露,进来的又是几位粗使使女。 几个使女朝她们行了一礼,楚五娘连忙道:“可是郡主让我们进去。” 当前一个使女客气地道:“郡主还没有吩咐,几位小娘子还请耐心在这里候席,这几盘吃食是郡主赏的,请各位先将就着慢用。” 她们说完便放下盘子,楚五娘见送来的吃食是一盘细环饼,一盘金乳酥,一盘软枣糕,还真得是让她们将就着垫肚子用的。 楚芸见她们放下盘转身就走,才笑道:“能不能请使女给我们送一壶茶水过来,没有茶也可,只需沸水即可,再给我们拿几个杯子,我们从进了郡主府都还末有水喝呢…...” 几个使女对望了一眼,郡主给吃的,不给水,可也是游戏之一,但这个小娘子已经开口要水,且只要沸水,她们却不能推辞说没有,只好无奈地道:“请小娘子们稍许等一等,今日客人过多,厨房添水有一点来不及。” 楚芸含笑道:“无妨,我们都已经等了三个时辰了,多等那么一小会儿没什么关系,就麻烦各位使女了。” 使女们应声只好退下。 “亏得你想得起水。我光看着这吃食都忘了要水。”楚八娘拿起了一块枣糕边吃边道。 楚五娘也跟着连忙拿了块糕点往嘴里塞,边吃边还不忘道:“梁国公府就是梁国公府,连这普通的小糕点做得也比外头的要美味。” 楚八娘忍不住冲她翻了一下白眼道:“那是你饿慌了吧。” 楚芸轻笑了一声,拿了一块细环饼,比起这些粘牙的枣糕,还是吃这些脆饼好一点,她可说不准这个昌宁到底什么时候才会让使女给她们送茶来。 不过这一次她却是料错了,使女竟然很快就送水过来,一起送过来的还有团茶,等茶汤冲泡好之后她才问道:“请问哪一位小娘子是楚十娘。” 楚芸正端起茶汤细抿,听到这个问话,也还是多喝了几口茶才慢吞吞地道:“我是!” “郡主召你进去,请速速跟我来?”那个使女细声道。 楚五娘连忙跟着问道:“可是要我们一同前去。” 使女欠身有礼地道:“回小娘子,郡主只说召见十娘子,其它的小娘子还仍然需要候席。” 她说完,楚芸嗯了一声,依然定心地将水几乎都喝光才起身,还稍稍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衫,害得楚五娘连连给她使眼色,而那个使女更是不禁用奇怪的目光瞄了她一眼。 她见多了听说郡主召见就诚惶诚恐的小娘子,还没见过这么淡定,淡定到有一点怠慢的小娘子。 楚芸慢悠悠地朝着宴会厅走去,梁国公府么,对它有所求的人才会对它有所畏惧,而她楚芸.……则只是一个匆匆过客罢了。 76 螃蟹 楚芸跟着使女又走了一长溜的抄手游廊,才到了座落于小。湖北临湖雅阁前,它的整体便是宜雨宜晴楼。 亭阁廊内四处摆放着从鹅黄到粉白的秋菊,最妙的是廊外有百花围绕着雅同,占满了整个湖北岸,风一吹便是柳绿菊黄,姹紫嫣红,夹着满室的云衣鬓影,是波光潋滟间又暗香盈袖。 这正是京都最奢华的百花宴,秋天的百花宴因此才令人震撼惊叹。 我得一笼菊花开,你可来你若得百花开,我便来。 当年的楚七娘便是因为这句回复,重金广搜带晚苞的百花,在亭阁外修筑地下火笼,将那些带花苞用最好的细纱罩住,花盆搁置在地笼上,一夜之间便催得百花开。 廊内丽菊,廊外百花,她记得李西敏从花丛中来,她也记得楚七娘意气风发的对他道:“此年应我为青帝,报与桃花一处开。” 这个百花宴让楚七娘颇被人拓病,指责她穷奢极侈的人不在少数。 不过奇妙的是,她没因为百花宴得个好名声,但她这种用地笼细罗催花的百花宴却留了下来,甚至成了京都里最高档的赏花宴。 楚芸微垂了一下眼帘,轻轻地穿过百花丛,跟着使女向着雅阁走去,因四周地下都是地火笼,阁里颇有春意,里头用餐的小娘子们也是薄罗轻衫,额上飞红,暖意融融。 坐在是上首穿朱红金丝绣齐胸孺裙的正是刚及笄的昌宁郡主,她乌目黛眉,眉间贴着三叶兰花胶,薄薄的朱唇轻点,有几分李西敏的影子,美貌间也带着几分锐利。 只是李西敏是男子,锐利会增起英气,对于昌宁来说,末免就有一点刁蛮之相。 楚芸一走进去,就能听到下面交头接耳之声,不用看也能知道那些目光里闪烁的都是鄙视及看好戏的神情。 “你就是楚十娘?”昌宁好奇地打量着这个看上去就先天不足的女子,跟之前容光四射的楚七娘比起来,她真得是差太远了,瘦小的身躯,泛着青白色的脸,相貌也只是看上去有一点清秀而已。 “回郡主,正是楚芸。” 昌宁郡主有一些瞧不上楚十娘,顿时便觉得一阵扫兴。 楚芸自然不会因为昌宁的轻视而有所不满,昌宁若是对她失了兴趣,那真是再好也不过的事情。 “楚芸……”昌宁皱了一下眉头。 楚九娘就坐在她的下首,闻言笑道:“十妹聪慧,向爹爹讨了个新名字,草云的芸,不是我们府上七娘子天上白云的云。” “嗯倒也还算合适,坐吧!”昌宁随意地指了指面前一个空席位道。 楚芸蹲身谢过之后,便在那个空席位上跪坐了下来这个昌宁郡主只知道自己叫楚十娘,却不知道自己还叫楚芸,那跟她提及自己的人就不应当是楚九娘了。 这时已经到了午宴快终的时候,其它小娘子们案几上的用餐已渐渐撤下之后,瓜果茶汤像流水一般的呈了上来。 粱国公府的晚宴一向以奢华著称,除了国公府受到赏赐丰厚,封田广阔,还因为这些晚宴多得是有人敬谢。 使女在楚芸的案几边上摆放了一套赤金具,包括小金挠子,小金刺等等,这是一套吃蟹用的金具。 楚芸知道为什么楚府今天所有的小娘子都会受到邀请了,当然如果说候席也算是邀请的话,还有楚九娘能坐得离昌宁如此之近的缘故了。 果然”只听昌宁对楚九娘道:“这蟹吃来吃去,还是你们平江府的蟹最合胃口,膏脂丰肥,肉质香甜,吃过平江府的”再吃其它的,就索然无味了。 只听旁边有一个女子则笑道:“可是听说要将蟹从平江府运到东京,当中需换四班人马,八匹快马,用草莆团将蟹扎成马腹之下,日夜兼程,才能将蟹活着送到东京。因此这一只平江府的蟹到了东京只怕要值五六贯呢。” 众人纷纷惊叹,连声道:“九娘子客气了。” 楚九娘笑道:“各位娘子喜欢就好。” 楚芸则坐于一边沉默不语,往年楚府秋天向各个府里进献的蟹一年至少要上数百只,不下上千贯。 原本只有楚老爷才有这个耗用”后来楚七娘听说李西敏的妹妹昌宁喜欢吃蟹,便自己掏钱给昌宁送来讨好她,若非这些螃蟹,她与楚九娘还真得末必能在昌宁的宴会上占上一席之地。 现如今这些螃蟹又是谁来付这笔帐,楚芸看了一眼楚九娘的脸色,心中暗自好笑,看来不会是吝啬的楚太太,那多半是这位新任的楚府嫡女了。 过去楚芸送螃蟹,也不会太多,不过二十只为限。 可是眼看今天昌宁把赏菊会开得这么大,宴席上就坐了四十来位,加上损耗,还有孝敬长公主,国公爷,老夫人跟李西敏的,少说也要有百来只了吧,这就是五六百贯钱了。 过去这种消耗凭借的是楚七娘善于理财的能力,即便如此,楚七娘也因为这么宠大的花用而没能存下什么钱来,楚九娘要是照做那真是打肿脸充胖子了。 楚芸悠然地拿起面前的螃蟹,娴熟地分壳,享受着久违的乡味,楚九娘自然没有她这份好心情。 楚九娘何尝不知道这是打肿脸充胖子,可是当初楚七娘已经把楚府架上去了,如今她一死,自己就要降低孝敬,岂不是等于说自己这个嫡女做得远不如楚七娘。 过去眼看着楚七娘花钱如流水,她在心中就暗自觑觎那份财产,好不容易楚七娘死了,可是那份财产依然如同境花水月,而自己的私房却是让她心惊地在外流。 昌宁左手边的丁茹娘则略略皱眉道:“虽则是九娘的盛情,不过现在正是国难当头,这千里传蟹末免过于奢靡了一些,传出去对郡主也不好。” 她这话一说出口,不少小娘子点头称是。 丁茹娘惯喜欢集着一群人占据着道德高处,动辄便以大理压之,旁人自然是诚惶诚恐,不敢反驳她的话,久而久之她的认可倒像是成了某种权威的认定,因此别人非但不能对她有意见,还要多方讨好,赞美她的真知灼见。 奉承赞美多了,她便更加把自己当回事了。 楚九娘略有一些尴尬,连忙道:“这蟹原也是随平江府老家救灾的米船来的,来的老管家有一套自有一套养蟹的方法,倒也没大家想得这么困难,因此也没费这些钱。” “是啊,怪不得我们都说连自家吃的米都快不够了,楚府还能这样坚持不懈地派米真了不起,原来楚府早就未雨绸缪从外地调米上京了。”也不知是谁笑着替楚九娘分辩了一句,就不知这句话是好意还是恶意了,难得丁茹娘没有再开口往下评点。 楚芸低头只管吃自己的饭,自然她也知道旁边的一些人在打量,品凭自己。 她也知道,就凭着自己穿了一身旧衫来参加宴会,只怕自己就得不了几人的青睐。 别人不来睬楚芸,她也不主动与人搭话,竹勉总想着重头再来,不过是再嫁一门好亲事,而楚芸心中想得却远不是如此,她死而复生,不是为了在同一个圈子里跳来跳去的。 她想做的可不是怎么去讨好这些势利的贵族,再嫁一个表里不一的贵族子弟,而是怎么样才能脱离楚府,离了那些附骨之疽。 一顿漫长午宴下来,昌宁是一连又吃了三只大蟹,才算是心满意足,使女们端着镏金盘上来,给各位小娘们清洗手。 水是微温的,里头飘浮着几缕鹅黄的菊叶,楚芸将手洗好,瞥眼见使女神态古怪,连忙向后挪一步,那使女果然将盘滑脱,水没泼到楚芸,却是溅了邻桌的小娘子一身。 楚芸正庆幸,却听到后面哎哟了一声,她才转身,就被后面的使女给泼了一身的水。 昌宁斥道:“你们怎么端盆子的?!”她嘴巴上是这么骂的,但是嘴角却忍不住露出愉快的表情。 楚芸在心里微微叹了口气,果然来了,是又来了。 使女们连忙上前给楚芸陪不是,昌宁轻描淡写地责备了几句,便顺势吩咐她们领着楚芸去换衣服。 楚芸心中叹息,但面上却还要装得一无所知,只拜别了昌宁之后,便起身跟在使女之后,由她领着去换衣服。 又是一段不小的路,但因为人已在粱国公府内,这走来走去倒也只是一些曲折蜿蜒的抄手游廊。 等使女给她推开那扇门,扫眼瞧见那些屋内的陈设之后,即便是楚芸再淡定,也不禁又要长叹一口气,这昌宁捉弄人的方法难道就不能换换吗? 这间屋子是粱国公府的一处偏静的耳房,地方不大,统共三间连着的屋子,前面临园的是书房,后面带着一个小憩的卧室,旁边连着一个使女间,这座耳房不大,却是粱国公府上最敏感禁区之一。 无它,因为这是李西敏曾经的夫人~ 那位名满京都的孟婉娘的书房。 77 戏弄 月白色的湖纱窗前是一张六尺长的紫檀木黑漆镂雕案几依次放着玉镇纸,香研宝墨。(最稳定,给力网) 冷金鉴纸还铺开着,仿佛在候着谁在上面信手再描画两笔。 小佛座还搭着几年前的一条雪狐毛毡,它依然懒散地横铺在椅上,书案上应当还放着《九州奇域志》——这也恰是楚芸最爱的书。 一位女子握卷慵懒读书几乎可以呼之欲出。 楚芸半转过头,圆月弯纱帐后因有座香梨花木的立柜,里头用悬挂的方式存着一排奢美的衣衫。 不得不说,这位曾经的主人有着跟楚芸非常类似的偏好跟口味。 上一次楚芸就是被昌宁泼了水之后送到这里来,让她随便在那衣柜里挑一件衣服。 楚芸不是没想到她有可能搞鬼,但再搞鬼也无非在衣物洒上一些什么药粉,她仔细检查过后便挑了一件换穿到了自己的身上。 她永远也没有办法忘记,李西敏一推门进来的时候,脸上的震惊跟愤怒。 其实在很久以来,李西敏对楚七娘的纠缠是沉默不语的,虽然有时也会表露出无奈之态,可是却从没有对她发过脾气。 李西敏应该会想到这是自己妹妹的戏弄,可是即便如此,他也还是唤来几个粗老婆子,押着楚七娘将她的衣物换成别的,然后把她撵了出去。 这件事情在很久都是京都贵族们的笑料之一。 楚七娘从她被赶出屋子那一刻起才明白,李西敏对她的那一点点忍让跟迁就不过是因为她跟她可能有那么半点一丝的相像而已,而她这个影子是绝对不能去冒犯正主的。 也许正是从那么一刻开始,楚七娘心中坚信李西敏对自己是有感情的这一执拗的信念终于动摇了。 楚芸半垂了一下眼帘,使女们连忙在她的身后将门关好。 楚芸听见她们匆匆离去的脚步声,不禁嘴角露出一丝无奈地好笑,她在屋内转了一个圈,屋内的陈设果然还是跟以前一模样。 昌宁每次都用这个方法来捉弄其它的女子,难道她不知道这对自己的哥哥也是一种折磨吗? 楚芸拿起了案上的书,轻叹了一口气上一次李西敏大怒过后,是让人将自己押出去的,希望这一次他不要太动怒,因为毕竟自己今天没有去换衣柜里的衣服。 楚芸目光落到了手中的书上,才发现书跟上一次略略有一些不同,虽然同是九州奇域志,但上一次那一本是京都国子监所刻,是上上品,可是如今却换了一本麻沙本。 同样的书,又为什么要换不同的版本楚芸想着或者是李西敏太过爱惜,怕常翻翻坏了,才另外又备了一本吧。 贵门千金,诰命夫人,可不当衬国子监本才对么。 而会看麻沙本的人该是她楚芸才对。 她刚要将书放下,却听门外有人敲门。 楚芸不禁有一些讶异,当初李西敏是直接推门而入,这当中一直都没有旁人来过,难不成昌宁的戏本也重新换过了版本不成。 楚芸走了过去,将门打开不禁愣住了,门外竟然是李西敏。 他穿了一身宽袖月牙色深衣,乌黑的头发随意地绾了一下修长的指间提着一盏汉宫信灯,微风中的李西敏衣袂长发迎风而展,有一种谪仙一般的空明俊秀。 即使曾经沧海的楚芸,也会不禁愣然,不禁赞叹,只是过去如同擂鼓般强烈的心跳已经不再会有,她清了清嗓子道:“是郡主让我来的。” 李西敏只沉默了一会儿才道:“那你为什么······还没有换好衣服?” 楚芸不是惊讶,而成了惊诧抬起眼眸她心想或者是李西敏已经对昌宁的戏弄习以为常了,知道今天昌宁举办宴会所以也料到屋里会有人。(最稳定,给力网) 李西敏提灯进屋,瞧着这书房的摆饰想必孟氏喜好古物,尽管人不在了,他还是将这盏古灯给提过来了。 这本应是神仙眷侣,怨只怨自己本不是这场戏台上的角儿,却偏偏不长眼非要搭上这戏台,也难怪最后黯淡收场了。 这么自嘲过后,楚芸倒觉得淡然了不少。 她略略挪了一下身体,让他进来,她弄不清楚他到底是什么意思,便只道:“因为不清楚主人的意思,所以十娘子不敢擅自拿取衣物。” “不敢,你也有不敢的时候么?”李西敏将宫灯放置好,淡淡地道:“不用介意······这里的衣物都是过去我内子的,现如今没有人穿了,你随便挑一件。晚来秋寒,穿着湿衣服,容易受凉。” “不必!”楚芸几乎是脱口坚决地道:“我早一点回去便可。” 李西敏转头看着她,一双眼眸深黑,看着楚芸一会儿才道:“你很抗拒穿内子的衣物?” 楚芸浅浅施了一礼,稳当当地道:“小民岂敢看轻夫人,只是我来不喜欢穿她人的衣服,非皇女庶民所移,习惯如此,还请公爷见谅。” 李西敏眼帘微垂了一下,走到衣柜旁,打开衣柜,里面仍然是一排曾令楚七娘叹为观之的华服,他修长的手指轻淡地拂拭了一下这些华服道:“这里面的衣服都是新的,内子并没有穿过,你不用介怀。” 他说着便仲手拿出一件衣服道:“这件褙子也是石青色的,而且是你们平江府的染工······”他见楚芸没有说话,便又取出一件来淡淡地道:“这件也是平江府的做工,平针双面金丝绣,怎么样?” 他一下子拿了好多件出来,曾经的楚七娘不过是穿了一件便惹来他的大怒,以至于被撵出府去·现在却将所有的衣服摆在她的面前任她挑李西敏见楚芸始终不答,沉默了一会儿又打开边的柜子,拿出一件红色的孺裙,道:“这件你应该可以接受…这是你七姐留下来的衣衫,当时也是打湿了换下的,之后一直都没找到机会还给她。 楚芸一震,看过去,李西敏掌心里果然是自己曾经留下的那件打湿了的裙衫,但她没想到的是李西敏居然也把它挂在了这里······还是李西敏早料到她会来·所以才将楚七娘的衣衫挂到了这里? 这个念头只不过楚芸的脑子打了个转便否定了,李西敏何许人也,这世上就没人值得他费点心思,连耀眼夺目,机智纵横的楚七娘都不曾换得他一眼青睐,不要说现在现在这个病殃子楚十娘了。 无论哪样,往事尽迁,那些对楚芸来说,已经毫无意义,她接过了那件红衫·微点了一下头道:“那多谢了。” 李西敏转过身道:“那我去外面等。” “不必。”楚芸语调谦顺地道:“这里即然是小公爷的处所,我也不便在这里更衣,以免给小公爷惹来闲话,请小公爷将我的使女唤来,我们另择其它的地方更衣。” 这若传了出去,对于李西敏来说不过同样是一桩风流事,但对于她的名声却是大为有损,她可不想重蹈覆辙,再跟李西敏有任何牵绊。 她说得再客气,都难以掩饰内里拒他于十里之外的冷淡。 李西敏的眼眸猛然抬起·唇线紧抿,免招闲话,那她上次直闯自己的书房怎么又不担心了·他只觉得一股没来由的气就从心里出来,冷声道:“楚府的小娘子即然如此谨慎,我便差人去请你的使女,只是此处靠着湖边,风寒,你尚且在屋内多待一会儿。” 说完他便拉门走了出去,李西敏是傲气的,这世上能让他如此小心对待的女子真不多·像楚七娘过去·为他做任何事,不过是求一下回眸。 楚芸也知道她此举会也许惹恼李西敏·只是这一生,她为谁·都不会再轻贱自己。 外面的风果然很大,湿了一身衣衫的楚芸也确实有一点寒意,于是将过去的衣衫披在自己的肩上,她突然听到了后面似有一些声响,虽细不可闻,但如果屏息细听,像是从使女房传来的。 楚芸的嘴角不禁露出一丝冷笑,原来她们遣了人躲在使女房里听戏的,怨不得上次种种细节被传得一清二楚。 她懒得跟她们计较,只将过去的衣衫拢了一下,免得着凉。 石榴红色,楚芸轻抚了一下,自己真是许久不曾穿过这种颜色了,只是这种颜色也只属于那个想要事事分明,爱恨都执蓍的楚七娘……不是她楚芸。 等竹勉来了之后,楚芸才匆匆换了个房间将衣衫换过,然后温婉地告别李西敏。 李西敏瞧了她一眼,微抿了一下唇,丢出一句:“好生送楚小娘子回去!”然后返身便将门关上了。 小公爷冷淡,使女们都习以为常,倒是竹勉小心翼翼的瞧了一眼楚芸,楚芸脸色一样波澜不惊。 等她们回了前面的雅阁,诗画暖炉会已经开始了。 日头西斜,即是深秋,白天虽然燥热,但是太阳一偏西,便觉得寒气逼人。 不过好在有地笼,倒也不必费事再弄些碳火炉,楚芸徐徐而来,也没理会那些古怪躲闪的眼神,给昌宁行了一礼。 昌宁瞧了她一眼,然后指了指边上的一幅画接着道:“这是茹娘听闻天降大灾而作的一幅观音图,她说自己觉得哪里不妥,却偏偏看不出哪里不妥,所以我便让她把这幅画拿来,让大家改,若是有人能改动一笔,我便将这幅百花图赠于她。”她说着,旁边的使女缓缓地打开卷轴,昌宁指着画道:“这是我嫂子婉娘的最好画作之一,也是她送给我的生辰贺礼,我便拿来当作奖品了。” 在一片惊叹声中,楚芸轻淡地瞧了一眼那两幅画。 78 羞侮 丁茹娘这幅观音图,观音大士身着白袍,脚踏宝莲,手持净瓶将倾末倾,脸上有一丝淡淡的忧色,楚芸怎么看都觉得这个观音士实有一点丁茹娘自己的韵味。 不过丁茹娘确实是画技上下过一番功夫,这个观音士像倒也画得形神具备,开局不凡。 小娘子们绕着两幅画转了不少圈,都是赞叹不已。 楚九娘拿起笔仔细瞧了瞧,道:“这观士音像倒让我想起曹植笔下的洛神,翩若惊鸿,荣曜秋菊,灼若芙蕖出渌波。单论这风姿已经是无人能及,你要我给洛神改颜,我还真不知道怎么下笔。”她说罢又无比遗憾地瞧了一眼孟婉娘的百花图,道:“可惜了,只能眼谗了.……” 丁茹娘瞧了一眼楚九娘,再端着脸上也显出一点自得之色来,道:“九娘能瞧出我绘此图时,心有洛神也已经是很了不得了。” 楚芸听着她们自吹自擂,找了空位边上喝她的茶去了。 她瞧见二缕的纱幔轻轻一动,原来二楼还有人,楚芸的心中不禁一动。 这时她的衣袖忽然被人拉了拉,转眼一瞧,见是一个穿鹅黄孺裙的圆脸妇人,差点失声道:“四娘!” 楚四娘竖起手做了一个嘘的姿势,然后将楚芸拉到了一处柱子的后面,指了指二楼小声道:“我偷偷溜下来的。” “你在二楼?” “我已不是小娘子,哪里能跟你们呆在一起。今天这儿有不少是母女同来小娘子在下面的雅阁,我们方才在前头的正厅,现在都在二楼跟长公主饮茶。”楚四娘小声道:“我是跟我婆婆陪家中的小姑子一起来的。” 楚四娘的婆家是书香门第,刚来的时候楚府颇有一点想攀关系,洪府瞧不上楚府的作派,显得有一点倔傲,弄得有一点不太愉快,如今楚府高升了,自然也就不太搭理洪府了。 楚四娘虽然在京里也就是产子的时候,楚七娘去瞧过她,平日也无太多的往来。.. 陪家中的小娘子同来...…楚芸眼上的长睫毛轻颤了一下。 楚四娘小声道:“你可知太后要把刘氏嫁给小公爷的事情?” 楚芸点了一下头,楚四娘小声道:“刘氏的身体很不好,听说都没法生养,所以……” “所以......太后要弄个听话的藤妾一起塞给李西敏。”楚芸冷冷地道。 楚四娘摇了摇头道:“不是藤妾……是平妻!想必就是小公爷没有再娶第三房正妻的意思了。” 即使是楚芸也不禁瞪大了眼睛,这只怕是......要争得血流成河了,以前还有一个妾字挡着很多有门第的女子,现在可没这顾忌了。 “你家小姑子也有相争之意?”楚芸道。 楚四娘轻叹了一口气,道:“小女子总是有一些非份之想但我觉得此事没想像当中那么好,这个位置绝非常人能坐。” 楚芸深表赞同,过去养在深闺的四娘总有一些幼稚,现如今几年的家宅生活下来,竟也变得老道了不少。 楚四娘道:“我知婶娘有意……叫九娘争这个位置,不过我觉得还是不要趟这混水的好,我见不着九娘,你帮我把这句带给她。” 楚芸轻笑着摇了摇头,道:“四姐,不是我给你传话这话你要跟她自己去说,倘若我说了,母亲要是知道了定当不高兴。” 楚四娘像是也知道楚马氏的性子,轻轻叹了口气,道:“那回头我找个机会与她说罢。”说完她便告辞了楚芸,又偷偷溜上楼去了。 楚芸轻轻瞥了一眼二楼,今天来的人如此之多,怕都是送给长公主瞧来的,可是楚太太竟然没有得到一点讯息,那很明显楚府一点不衬这位长公主的欢心了。 争这个位置简直就是自讨没趣。.. 楚芸又坐回了一角接着喝她的茶,她把在座的小娘子都瞧了个遍个个花姿招展,又娇又嗲还真猜不出来李西敏那第三个倒霉的老婆是哪个。 这许多人围着丁茹娘的画转,个个都摇头,只赞好,都说下不了笔。 丁茹娘干瘦的脸上显出了一丝红晕,最后昌宁道:“茹娘,我都说了这是你最好的一幅画,这幅画只怕拿到书画院去,那些画院贡生也要甘拜下风。你非说有不妥之处,瞧见了吧,就没人能改一笔。” 丁茹娘脸带红晕地道:“还不是大家都知道郡主舍不得这百花图,怕拿了你的心爱之物,回头郡主你找上门去!” 说得满堂娇笑声此起彼伏,楚芸不着痕迹地掩嘴打了个哈欠。 她一抬头,见两个使女总算领着楚八娘跟楚五娘过来了。 这边昌宁则笑道:“行了,这诗画办下去可也没什么意思了,不如我们玩点别的吧!” 她说玩点别的,楚芸忍不住把目光瞥了过去。 楚五娘跟楚八娘被人干晾了一整天,个个脸露疲倦之色,她们不敢跑到楚九娘的身边站去,所以径直朝着楚芸邢个角落里走来。 楚五娘瞧着楚芸酸酸地道:“你倒是好,只把我跟八娘丢在那偏殿里。” 楚芸没来得及回她,昌宁的使女拿了一个托盘过来,道:“请三位小娘子抽签!” 楚芸的目光瞧着那竹筒子里还剩的三支签,皱了一下眉头。 楚五娘连忙伸手取了一根,楚八娘也跟养取了一根,只楚芸去摸的时候将整只手都伸进了竹筒里,然后慢悠悠地抽了出来。 昌宁笑道:“好了,撤席,我们玩蹴鞠。” 众小娘子一阵兴奋地私语声,这蹴鞠只听男子玩过她们是女子,自然不好像男子那样在外面席天盖地的踢蹴鞠,要想在屋里玩,也只有像昌宁这个雅阁这么大的地方才能玩得起来了。 十几个使女鱼贯而入,将当中的席面都撤了去,小娘子们都靠墙而昌宁才笑道:“把你们手上的签都拿出来!” 所有的人都将竹签摊在手上,使女们转了一圈,才愣然道:“回郡主,这有蓝色的竹签有三根这有红色的....`.只有二根?” “三根?”昌宁皱眉道:“怎么会?” 使女略显尴尬地道:“楚府有一位小娘子的竹签似乎断掉了,所以也不知道是红是蓝。” 她的话音一落,楚芸便起身歉意地道:“也不知道怎么就抽到一根断竹签,想必是我没这运气玩球呢,就看各位姐姐们玩了。” 昌宁瞧了一她一眼,转头道:“洪府小娘子,那你就替楚府小娘子下场玩会儿吧!” 洪铃娘正是楚四娘的小姑子,她听到点,只得站起身来,另外两个拿到红签的楚八娘跟楚五娘只好硬着头皮也下场了。 昌宁手里拿着一只毛织的五彩小球站了起来道:“按规矩红队蓝队各出守卫一人,其余两人需不遗余力攻破对方的守卫,进一球计一分!” 楚芸瞧了一眼昌宁,见她换了短孺宽裤,显然是早有准备,那蓝队起来的三位小娘子也都是如此精干的打扮,楚芸也瞧不出来她们到底是哪府的,还是由昌宁的使女扮的,总之都是一幅手脚俐落的样子。 反观楚五娘跟楚八娘,一个是撒花裙一个是高幅留仙裙,衣服的式样均很繁复,尤其是裙边都快遮着绣花鞋哪里是能踢球的。 楚芸不禁皱了一下眉头。 楚五娘众目睽睽之下,吓得腿都发抖了,丢下一句我守卫,也不管洪府小娘子跟楚八娘同不同意,就跑到使女定好的门边站定了。 那三个蓝队的小娘子相互看了一下,露出了一个隐隐的微笑,昌宁拿着球道:“那开始了!” 她的球一抛,蓝队的女子便冲了过来腾地一下就把离得比较近的洪铃娘撞开了一边然后起脚对准了楚五娘就踢去,这球没进门但实实地撞到了楚五娘的脑袋上,顿时便把她精心做的假发髻给撞歪了。 旁边观战的昌宁跟一众小娘子都笑弯了腰一个使女忍着笑将球捡了起来,又递回给昌宁手中,昌宁笑着一抛。 这一次倒是离得楚八娘比较近,楚八娘一咬牙提着裙就朝着球奔了过去,那过来横冲直撞的女子竟然扑了个空,楚八娘已经带着球往蓝队的守卫那里跑,倒是把蓝队的守卫弄得一脸紧张之色。 楚芸眼瞧着蓝队的两个女子对望了一眼,她不禁心跳加快。 但是那两个女子已经快步追上了楚八娘,一个撞向楚八娘,一个刻意紧跟几步踩住了楚八娘的裙边,只听嘶拉一声,楚八娘那件价值数百贯的点翠羽裙便被撕碎了整整半幅。 若非楚八娘也跟着一起倒了下去,她非露出里面的亵裤不可。 楚八娘的脸色通红,头上的那支点翠羽凤钗也甩了出去,将将落在了丁茹娘的脚下。 大厅里的笑声一片,小娘子们一个个笑得脸红眼泪直冒,丁茹娘倒是举了举手,示意大家安静,她拿着手中的凤钗道:“咱们女子,德与礼才是最重要的。一个庶娘子,穿着价值几百贯的衣服,戴着上千贯的凤钗,这穿的衣着都盖过了自家的嫡女,这便是不懂规矩,无德无礼。今天也算是给你这个教训,希望你以后要牢记在心,否则再打扮的花枝招展,也不受人尊敬!” 楚八娘拉着自己破了的衣裙庶着双腿,羞侮的眼泪直在眼睛里打转,楚五娘是吓得浑身发颤,楚九娘早就躲得不见了人影。 楚芸突然腾地站了起来,此时的小娘子们都坐着观球,她突然站了起来,尤其是在这个时刻,不禁都面面相觑,雅阁里鸦雀无声。 丁茹娘皱了一下眉头,道:“怎么……你觉得我说得不对?” 楚芸哦了一声,微微笑道:“不是……只是我忽然想起来,您的那幅画要怎么改!” 79 无物贱似百花同 沈步苏著 丁茹娘的脸色稍许有一点不好看,昌宁更是拿着球冷冷地站在那里看着”大厅里的小娘子们连大气都不敢出了。 这个楚府的小娘子好大的胆子,在座的小娘子彼此对视了一眼。 楚芸已经提着裙衫缓缓地走了出来,她走过了楚八娘,径直地走向那两幅画。 昌宁走过来上下打量了她一眼道:“你说你能改?” 楚芸蹲身对昌宁行了一礼,温婉地道:“郡主,丁小娘子的画果然是好,只是并非无暇,十娘也是费了一些功夫才瞧出来,这幅画到底差在哪?” 她此语一出,下面忍不住都止不住一片哗然之声,丁茹娘的脸色更不好看了。 昌宁死死地盯住了楚芸的脸79无物贱似百花同,然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道:“给她笔!” “众生被困厄,无量苦逼身”楚芸接过了笔,淡定地在笔洗中饱沾满水,悠悠地道:“大慈大悲的观音大士见人间疾苦,娑婆无涯” 怎能眼中无泪”她说完纤长的手指一抬,一挑笔便将丁茹娘画的观音士全黑的眼眸中洗出一片浅灰。 丁茹娘腾地站起了身,楚芸薄薄的嘴线微启,露出里面的皓齿道:“洛神明眸且睐,眼丰也必定盛有余光,也不当眼中无物才对,十娘浅见”茹娘您觉得得呢?” 丁茹娘的脸色从颊到鬓角红到发紫,昌宁紧抿着嘴,二楼的纱幔微动,有一个使女跑了下来轻轻地在昌宁的耳旁说了几句。 昌宁的眼光扫了一下懒散地道:“我觉得她改得倒也尚可,茹娘您觉得呢?!” 丁茹娘略微欠身,僵硬地道:“奖品是郡主的自然由郡主评了算。” 昌宁冷瞧了一眼楚芸,挥了挥手道:“算你改对了,百花图你拿去吧!” 楚芸行了一礼,微笑道:“这图十娘改得讨巧,百花图的赏可不敢拿,不过即然79无物贱似百花同郡主将此图送给我”她的笔沾了点墨,微抬眼帘眼中的锐利像是一闪而过,快得令人几乎捕捉不到,她微笑道:“那我便给它……题首诗吧!” 她说完便手一抬,竟然真得在那幅百花图的上首如同行云流水般题了一首诗:蓬门终始青云开,无物贱似百花同。国色天香难自抑,春风喜得玉攒容。繁枝容易纷纷落,门叠细雨便成空云英何迟晚照冰,愿与梅娘一处红。 刚才还有人窃窃私语声,等楚芸搁笔,满阁的小娘子都惊愣地忘了说话。 楚芸冲着睁大了眼睛的昌宁行了一礼,柔声道:“献丑了。”说完她便一拉边上垫画的布幔走到楚八娘的跟前,盖在她的身上,道:“八姐,咱们回家吧!” 楚八娘借着她的手站了起来,微抿了一下嘴唇哽咽道:“咱们回去。” 阁上的小娘子眼瞧着楚芸扶着楚八娘走到了门边,楚芸竟然又转回了身向着昌宁微弯了下腰略带歉意地道:“十娘与姐姐们谢过郡主款待”只是身子有些不爽,便先告退了各位姐姐们还请尽兴。”她说完便扶起了楚八娘扬长而去。 楚五娘犹豫了一下,但这粱国公府到底吓破了她的胆连忙也慌乱的行了一礼告辞别人瞧着楚府的这位小娘子柔声细语,礼貌周到,半点也瞧不出她胆子大到居然敢改丁茹娘的画,敢在孟婉娘的画上题诗,而且看昌宁震惊错愣的神色,猜也可知定当不是作了什么好诗。 这样一位小娘子,初来瞧着不起眼,走得时候却让人印象深刻, 难以妄却。 三人相扶着出了雅阁,外头天色已晚,寒风一吹,让人遍体生寒。 因为楚芸的衣衫湿了,竹勉被叫进了内府,因此刚才就在雅阁外候着,她见楚芸出来,便上去给她披上斗鼠披凤。 楚五娘则扶着楚八娘快快地进向前走去,从这里走到停放马车的后院还要走上老长一段路。 楚芸拉了拉身上的披风”瞧着前面两人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道:“竹勉……你可是要怨我……” 竹勉却哽咽道:“小娘子说哪里话来,我怎么会怨你,急侠仗义……………,原就是七娘子您的本色啊!” 楚芸却又无奈,悠悠地长出了一口气。 楚八娘走了一段路,回过头来瞧楚芸没有跟,道:“等等十娘。” 楚五娘却不奈地道:“她身上有加衫呢,我们身上又没有东西,怎能等她?”她小声地加了一句:“她今晚可是闯了弥天大祸,回去母亲定当饶不了她,我们躲还来不及,你还往上沾。”她说完也不管楚八娘愿不愿意,就拉着她的手快跑。 后面有两个使女跑了上来,瞧了一眼楚芸,显是难忍心中的惊奇,行了一礼道:“小娘子,我们跟给你引路。”“有劳!”楚芸道,有人掌灯那就最好了,她还真怕天色这么黑” 一不小心就掉到这小诏湖里去呢。 行了一段路,有两人抬了架子过来,当前的一个人道:“请问谁是楚府九娘子的妹妹。” 楚芸停住了脚步,道:“我是。” 那前面一个长得伶俐的使女扬声道:“小公爷说夜寒,天晚,就让九娘子的妹妹坐桥子出去吧。” 此时小诏湖边来往的下人使女们其实颇不少,应是晚宴将散,天气又转寒,这些使女便进内府给自家的主人送外衣。 粱小公爷竟如此给楚府九娘子面子,这些使女眼露出惊色,连忙低头匆匆忙忙朝着宜雨宜晴楼而去。 楚芸…… 李西敏是瞧上了楚九娘?说起来千娇百媚的楚九娘容貌就那些小娘子当中确实属于上上成的,在楚芸的记忆里,李西敏可算不上是如此会爱屋及乌”怜香惜玉的人。 不管李西敏到底是什么意思,有桥子坐,她当然不会不坐。 那顶桥子在湖边轻晁着,即暖和又省力”楚芸用手挑起帘子,欣赏着满湖银光的小诏湖,她突然见路边站着一个年青的男子,面若冠玉,但是表情很冷,月色下楚芸只能瞧见他眼神不明地朝着自己瞧来。 孟天赐楚芸在心里默默地念了一下这个名字。 她忽然知道是谁跟昌宁说起自己,原来是他。 他为亡姐守候姐夫可真算不遗余力啊,楚芸心里叹息道,不过换一面想,李西敏也不是不会爱屋及乌,这个孟天赐不就是吗,孟氏死了之后,他把妻弟一直带在身边教导,可是最好的爱屋及乌的例子。 楚芸轻淡地放下了帘子,隔绝了孟天赐的目光。 相信不出一夜,李西敏对楚九娘青眼有加的消息就会传遍整个京都,到时候找楚九娘的麻烦去吧。 楚芸这么想想,李西敏有的时候倒也不是完全没有好处,这种谁沾谁死,倒天生是个大杀器。 李西敏落笔在纸上写了两行字:蓬门终始青云开,无物贱似百花同…写完了这两行字,又突然搁笔将那张纸揉成团,闭了一下眼睛,外头有脚步声传来,他随即将那团纸丢过一边。 他的门逛荡被人用力地推开了”昌宁血红着眼走了进来。 “我跟你说过很多遍,进来要敲门!”李西敏头也不抬地道。 “为什么,为什么!!”昌宁握着拳咬着唇道:“为什么你要赶走天赐?” “我没赶走他,只是把他调去马军司,这是军调。”李西敏搁下笔”拿过一本书道。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就是刻意把他撵走!”昌宁胸膛起伏地气乎乎地道“还不就是因为我让那个商户家的女儿难堪了嘛,所以你就要惩罚我!” 李西敏啪地放下手中的笔,转过头道:“昌宁,我掉一个贴身侍卫走,为什么变成了惩异你?” 昌宁在他黑成墨团的眸子前,有了一点畏缩,但依然怀恨地道:“你以为我不知道,是你,你让娘不要把我许给天赐的!”她转头道:“你以为我不知道,你还不是因为嫌弃天赐现在没有爵位。” 李西敏的薄唇几乎抿成了线,隔了半晌,才起身道:“我那么做是因为…你是我的妹妹,用婚姻来征服一个并不喜欢你的男人,对你来说不可能是胜利,而是灾难。” 两人说话间,门外进来了一个三十来岁模样秀丽的女子,她拉了拉昌宁的衣袖,小声地道:“郡主,别惹小公爷不高兴了,快走吧!” 昌宁瞧着李西敏冰冷的神色,咬了咬唇,终是被那个女子给拉走了。 等她们都走了,站在门口的书顺才长吐了一口气,道:“可算是走了,回头闹将起来,又是咱们的不是。,… 他刚说到这里,瞧见李西敏的眼神,知道自己多嘴连忙低头吐了一下舌头。 李西敏转过身落座,摊开了纸,几行下去,竟然又是那句蓬门终始青云开,无物贱似百花同……,……… 这句话同样从一个歪在榻上的女子的嘴里念诵了出来,随之便是一连串的咳嗽之声,旁边的使女连忙用手抚摸她的背,那女子叹了一口气悠悠地道:“这倒是个有心气的。” 楚芸坐着马车转回楚府的时候,天已经深了,这一路回来,大家都挺沉默,楚五娘是隔三差五的一叹气。 末了,她才忍不住道:“虽然这丁茹娘可气了一点,但她是谁,是晋国公的女儿,你不知道咱们府上跟晋国公府是什么关系吗?你竟然还真得跑上去改那画,你以为满座的小娘子就你懂画?给你那百花图,那是郡主赏脸,你倒好,画不要,还给添了首诗,你的诗是能添到孟婉娘这样的人的画上的吗?”她拉了拉衣衫,道:“别怪你五姐我没提醒你,我看啊,母亲给你找的那亲事是悬了,吕府是什么地方,怎么会要你这不知进退的媳妇。” 楚芸半抬了一下眼帘,淡淡地瞧了一眼楚五娘。!!! 80 心急的楚五娘 夜浓稀,不知哪处弦断花巷,又或一段冷香翻墙来,这么一个干爽的夜晚其实很适合听曲,翻书,又或者誊写一段佛经。 不过楚府的小娘子们显然就没有这种闲情逸志了,楚八娘一身狼狈,她对自己的期望过高,不兔打击也远超他人,因此只低声跟楚芸道了个别,就由竹馨扶着回兰院去了。 楚五娘自觉得占着了理处,便板起脸来只微微点了一下头,然后扶着竹锦的手走了。 两个妾侍来了之后,楚马氏一直推说院子紧,都没有安排合适的住处,所以平夫人跟吴姨娘都还在兰院里头住着。 这么一来,原本条件稍差的竹园如今倒反而显得安静,宽敝。 楚芸洗了澡,便拥着锦被上了床,这一天过得真是,若是有的选择,求她,她都不要去粱国公府。 今晚轮到竹香值夜,她虽然没有跟去粱国公府,刚才却有人对她讲,兰院都传开了,说是小娘子在粱国公府里闯了大祸,明日只怕就要被太太狠狠责罚。 因此别人听了便私下里转告,叫竹香自己小心,可别殃及池鱼。 七娘子的名声是怎么坏的,无非就是在这种宴席上传开来的。 府底下的人议论纷纷,仿佛就见着了十娘子名声也坏了,倒了大霉。(最稳定,给力网) 竹香隔着沙帐,隐隐可见楚芸正在熟睡,不管别人怎么看十娘子瞧来应当是半点也没忧心自己在外头闯了一个大祸。 她心稍定了一下,小娘子总是有办法的,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 她的心里就是有这么一个念头。 第二天清晨起来,竹香瞧着桃儿慌慌张张拿着朱漆食盒过来。 “竹香,小娘子说是得罪了昌宁郡主,可有这事?”桃儿小声地问道。 竹香不知怎么回她,就听身后有人冷哼地道:“你很好奇么,不如来问我!” 桃儿转头瞧见了竹勉,吐了一下舌头乖乖将食盒拿进了房。 不用问,现如今的饮食又是一落千丈,只得一碗掺粥,一碟瓮菜,一碟蒜瓜,竹勉冷笑道:“太太如今倒是节俭!” 桃儿小声道:“我听厨房说,太太这是响应太后的旨意呢,不但厨房里的例用要省,这每院小娘子的例银也要减呢说是给难民筹米钱。” “怎么太太如今还缺米么?”竹勉略带刻薄地道:“太太这会儿怕是只恨自家的仓房小,堆不了这许多的米粮呢。(最稳定,给力网) 楚芸目光落在那几碟小食上连维持日用都艰难,楚府是开始走下坡路了。 她用过了早餐便慢慢朝着正房前去,照例要给楚太太问早安。 只那么转一个圈子,楚芸便瞧见下人们躲躲闪闪的目光。 她们一进大厅,便看见楚五娘吴姨娘正围着楚太太说得热火朝天” 楚芸一踏进去,他们的声音便嘎然而止。 楚太太抬起头来瞧了楚芸一眼,楚芸知道经过这么一晚,她苦心在楚太太那里营造的温婉,胆小巴结的只怕是已经有所动摇,但楚太太其人”只要与她利益相当,她便不会极着对她下手。 真正迫不及待的……怕是眼前这两位了。 昨天一日,总算让楚五娘认清了现实,粱国公府她是吓破了胆,李西敏是她不能想也不敢想的,那么转回来,吕府的这桩亲事那就是眼前最好的机会了。 楚芸欠身行了一礼,楚太太歪在小佛座上,略略沉吟了一下道:“昨日的事情你可有解释!” 再当苦情的小白花是不合适了楚芸略低着头道:“母亲是她们欺人太甚……” “所以你就让郡主跟丁茹娘上不来台?简直是胡闹!”楚太太痛心地道:“本来当你是个好孩子,没想到你如此沉不住气,不顾场合,不顾大局!” 楚五娘是一瞬间简直是心花怒放,吴姨娘则在一旁劝道:“太太您可千万不要气着了身子,十娘子还是要慢慢教的” “慢慢教”楚太太重复了这一遍话叹了一口气,这里面可透了不少东西,她挥了挥手道:“下去吧,好好想一想你到底错在哪里?!” 楚芸欠身回了一句是,她的目光轻轻地在楚五娘的身上扫了一眼便带着竹勉回去了。 楚太太瞧着楚芸的背影渐渐消失,不禁微垂了一下眼帘,挥了挥手道:“你们也下去吧。” 吴姨娘与楚五娘本来想趁胜追击,随便打听一下吕府的亲事,可楚太太却撵人了,两人只得退了出来。 “瞧来,太太是对这十娘还没有完全死心哪!”吴姨娘小声地道。 的确,楚太太刚才虽然明确表达了不满,但却没有重罚楚十娘的意思,楚五娘不禁有一些挫败之感。 她有点恼恨地道:“那还能怎么样?难道我要去跟太太说,把吕府的亲事给我不要给十娘子不成?”说完她就甩帕走了,吴姨娘只好跟着她追了下去。 楚五娘走没多远,便瞧见楚芸站在廊下瞧花,她便走了过去道:“你倒好闲情,太太都快给你气病了,这回去丁茹娘一哭一闹,怕是还要连累父亲!” 楚芸转过头来,道:“五姐,这廊下的花,你比较喜欢哪一种?” 楚五娘皱了一下眉头,道:“这廊下如今便只有秋菊,还哪一种。 楚芸浅浅一笑,道:“五姐,这廊下盛开的是富丽菊,依墙含苞的是绿萼梅,墙角抽条是夹竹桃”她伸出手,风中黄花叶从空中飘落,楚芸微笑道:“你瞧见了没,这是隔壁的黄槐。” 楚五娘蕴怒地道:“我跟你说的是正理,你这夹七夹八的,说的是什么意思?” 楚芸的双眸子黑白分明地道:“十娘的意思是告诉五姐,不要只盯着眼前的花,只盯着一种花,没准会看走眼,你瞧着它像富丽菊,其实它不过是朵杂草花。” 她瞧着吴姨娘也转了过来,便不待楚五娘还口,自顾自地走了。 吴姨娘瞧着楚芸的背影,道:“啧啧,她就是富丽菊,人家都是杂草花”找了一门好亲事,看把她尾巴翘的,等五娘子你嫁进了吕府,瞧谁笑谁?!”她附耳低声道:“江妈刚才给我递了个消息,说是下午…吕大夫人跟吕公子要上门来呢!” 81 吕公子来了 吕公子来了 楚芸离竹园,便径直回了竹园。 竹香拿了一件冬 的出毛大氅在门口缝补了起来,这件仔羊皮大氅跟那件赤狐貂皮披风一般,都是楚十娘贵重的衣物,不过都因保存不当,而生了许多的小虫子。 眼瞧着冬 就要来了,竹香的手艺虽然不如楚芸,但一件羊皮大氅的价值也不能与赤狐貂皮相提并论,因此便跟竹勉说过之后,拿着在院门口补了起来。 桃儿陪着把自己的新棉衣也拿过来绞边,她小声道:“这几天江妈在封库盘点,大家都在传说太太赔了一大笔钱,这是要变卖东西呢!”° “封库?”竹香抽着线怀疑地道:“哪能到要变卖库房里头东西的地步,这平江府今年可送来不少东西哪,光绢,异色锦这些加起来就有好几千贯的,这可是一大笔钱。” 两人闲聊着,就见周瑞家红光满面地又进来了,她们赶紧起 ,周瑞家连忙道:“小娘子,在不在?我可有要紧的事 找她。” “周瑞家的进来吧!”楚芸在房里头道。 周瑞家哎了一声,满面堆笑地走了进去,瞧见楚芸正坐在书案前,面前还摊着佛经,她转头又瞧了一眼 后的竹香跟桃儿,一脸神秘的 言又止。 楚芸微笑了一下,示意桃儿跟竹香下去。 周瑞家等她们走了,这才小声地道:“小娘子,你知道下午可有一位贵客上门。” 楚芸微笑了一下道:“我对京都不熟悉可不知道什么贵客。” 周瑞家压低了声音道:“就是那位…...公子啊!” 楚芸的眼眸略略一动,便轻笑道“我不认得什么公子贵客,如果说是要有客人来,要我们院里的人帮忙,你找竹香吧!”说完她便喊了一声。 周瑞家眼瞧着竹香进来,楚芸笑道:“周瑞家说是今 下午有贵客,你跟去厨房瞧瞧,可是需要人手。” 她说完便转 拿起了书卷专心瞧去了,弄得周瑞家真是趁兴而来败兴而回,心里暗骂楚芸整 里瞧佛经,瞧佛经,看你将来找不着男人,是不是要去当尼姑! 外头的老婆子见她出来,连忙凑过去笑道:“怎么样,这楚十娘有没有拿赏,她没钱也可以,把咱们的欠条还给咱们!” “就是个不开化的!”周瑞家气乎乎地道:“还真不如给五娘子送信去!” “不能吧!”老婆子怀疑地道:“我看她上次算账的时候 精明的一个人哪!” “难不成我还能把你那张狗爪子按过的条藏起来!”周瑞家臭骂道,说完便甩着帕子摇着肥硕的臀部走了。 其实在楚芸得知外头的米价暴跌那天开始,就知道楚太太是不可能把自己嫁给吕府的了,因为别说她现在很难赔得出那二个铺子,即使赔得出,按楚府现在的境况,她也不舍得。 楚芸缓缓打开手中的卷轴,只是楚太太会找一个什么借口来让吕府改变主意呢。 吃罢了饭,她小憩了一会儿,果然前头便打发人前来说是楚太太叫楚芸过去,最近几次来传信的竹玉没来来得是正房的茶水丫头。 “去荷园,太太在那宴客呢。”那丫头末了补了一句。 开得是午宴,到此刻方才传自己入宴显然楚太太是有放弃自己的心……怕是招架不住那位能言善辩的吕大夫人吧。 楚芸瞧了一眼脚上的金细丝线卷草纹人字样绣花鞋,这是十娘的手工,她绣了一堆精致的绣花鞋样来打发时间,楚芸便将这些鞋面都做来穿了,这一双鞋衬着三蓝马面裙,极为别致。 “竹香,给我将那双满绣缠枝梅红鞋拿来。”楚芸抬头道。 “哎!”竹香应了一声,将鞋拿来叫楚芸换上。 “这双鞋好看吗?”楚芸笑问。 “好看小娘子的鞋都好看。”竹香由衷地道十娘子一手绣艺当真无人能及,不亏是做过供丝绸皇商家中出来的虽然现在她绣得少,但光从她以前绣的鞋样上就能瞧出小娘子的绣功不凡。 楚芸微笑道:“好不好看不重要重要的它有故事呢......” 竹香睁大了眼睛,可惜楚芸没告诉她到底是什么故事。 竹勉出去办事了,楚芸便带着竹香往前头去,两人走到塘边,就能瞧见荷园的琉璃抱厦里有人,想必就是楚太太还有吕楚行跟吕大夫人了。 楚芸略略皱了一下眉头,竹香突然被人拍了一下肩,吓得叫了一声,回转头却见是竹锦,楚芸掉过头见楚五娘也正朝着这边款款而来。 她穿了一件曳地飞鸟金丝绣留仙裙,比之楚芸这 短孺马面裙不知要富丽堂皇了多少。 楚五娘瞧见了楚芸她们,便皱眉板着脸:“母亲就在前头宴客,你们在这里大呼小叫成什么样子,没规矩。” 竹锦低头退过一边,竹香也不是个牙尖嘴俐的,只得憋红了脸也退过了一边。 楚芸还没答她,便瞧见吕楚行从荷园的门里出来,朝着这边走来,他穿了一件六塔晕的缂丝直缀,腰间挂了一块留皮白玉葫芦佩,金冠束发,风度翩翩,叫楚五娘瞧了简直目瞪口呆。 吕楚行恭 行了一礼道:“我方才听见有惊呼之声,于是便赶了出来,唐突之下小娘子们切勿见怪!” 楚五娘脸生红晕地道:“是我家十娘子跟人玩闹,倒叫公子受惊了。”她之前也只听闻吕楚行是翩翩佳公子,如今一瞧吕楚行果然是玉树临风, 子都忍不住软了半边,说话的调子都绵了不少。 吕楚行瞧了一眼眼前这位皮肤虽然黝黑,但眉目倒也俏丽的黑牡丹只含笑道:“在下受些惊倒也无妨,只要小娘子不曾受惊即可!”他说着又将眼光瞥了一眼楚芸,笑道:“十娘,咱们又见了。” 他还真当自己是潘安在世,一记眼光过来,便能掷果盈车,左右逢源?楚芸心中没好气地想,却深知此人心 狭窄,因此也欠 行了一礼道:“吕公子有劳了。” 他们这一对一答楚五娘眼中快冒出火来了。 他们说话间,又有一些家丁跑了过来,楚五娘连忙道:“今 风寒,公子还请回厅吧。” 吕楚行礼仪周到的做了一个请的姿势,三人便朝着荷园进去。 “听说十妹对佛经很有研究!”吕楚行笑着搭话道。 楚芸还没来得及回话,楚五娘却抿唇笑道:“十娘呀,对佛经的兴趣可比对人的兴趣大多了,她出门也是 逛佛寺呀,佛塔呀,真难为她怎么不觉得苦闷。” 楚芸心里深深吸了一口气微低了一下头算是认可楚五娘所言。 吕楚行却笑道:“我幼时倒也跟着老太君读过一些佛经,真不知道有无机会跟十妹探讨。” 楚五娘的脸色僵了僵,楚芸淡淡地道:“闲来打发时间罢了,无甚心得。” 吕楚行吃了一个软钉子,不着恼反而笑道:“那十妹想必对画很有心得,听说你能改京都第一才女丁茹娘的观音图,京中那些贡生都对你改丁小娘子画说的那几句,赞不绝可,说你一笔价值千金。” 楚芸的眉头轻颤了一下。 吕楚行犹自滔滔不绝地道:“十妹作得那首诗也很好,很有风骨如今诗词多绮丽,这有风骨的倒不少。” “公子可千万别这么夸她,当时诗画会上懂书画的何止她一人偏生她不懂礼貌,叫人看笑话,我们回来都说过她了,她方才知道是错。”楚五娘牙酸的都快掉了,瞪了一眼楚芸,示意了她一下。 楚芸也道:“其实诗画会上擅诗画的小娘子很多,大家都在礼让,是我第一次参加诗画会因此才不懂谦让公子谬赞了。” 吕楚行三番四次想递进话,但偏偏楚芸滴水不泼旁边又有一个楚五娘在搅和,这话简直说不起来。 他们三人说着便进了厅,楚太太左手边坐着一个面色白皙的妇人,她穿着一 丝绣长孺裙, 着波绫碧玉的手碗上正拿着楚府的定窑青釉茶碗,见了他们走进来,便面带微笑,立时嘴角边便有两个小弯月,显得颇为可亲。 楚五娘抢先了楚芸一步,蹲 行礼道:“五娘,十娘给母亲,吕大夫人请安。” 楚芸便跟在她后面一起行了一礼。 吕大夫人的目光在楚五娘的脸上转了一圈,面带惊讶地道:“这位想必就是五娘了吧。”她赞叹道:“你们楚府还真是美人窝,这一个又一个竟然都长得如花似玉。” 楚五娘听见夸,连声道:“夫人才漂亮,我们哪里能比。” 吕大夫人听了,顿时掩唇笑道:“瞧这小嘴甜的。” 楚太太微微笑了笑道:“她倒是一向懂理,是个省心的。” 吕大夫人点了点头,但却将目光转到了楚五娘的 后,笑道:“这后面的小娘子是哪个,也转出来叫我瞧瞧。” 楚五娘只好让开了一步,楚芸上前一步道:“十娘给大夫人请安“你就是十娘......”吕大夫人像是有些意外,又有些意味深长地道。 “是。”楚芸低头道。 吕大夫人瞧了楚太太一眼,笑道:“这倒是个沉静的。” 楚太太笑道:“太静了一些,整 抄写佛经!”她挥了挥手道:“都坐吧。” 楚芸依言在吕大夫人,吕楚行的对面坐了下来,她这才注意到吕大夫人的左手边几案上摆放着一支钗跟还有一段上好的料子,她的眼帘不 轻轻颤动了一下。 秋舞网最快更新,请。 82 鬼故事 原来吕楚行今天是上门来相亲的…… 那说明楚太太已经做过努力了,否则只有一个当然的人选,只需抬过当填房就是,何故多此一举来相亲。 楚五娘毫无疑问也瞧见了那堆东西,楚芸都能听见她的呼吸声都急迫了。 吕大夫人手里拿着茶碗,嘴里与楚太太说笑着,目光却似有若无地在楚五娘与楚芸的身上扫来扫去。 她虽然面带微笑,说话悦耳中听,可是归根结底的态度却不像是上门来求亲的,倒像是挑买一件中意的货物,带着一种居高临下之感,这是显而易见的,不过是瞧一下任挑的两个庶女罢了。 “听你母亲说小娘子平日里喜爱誊写佛经。”吕大夫人稍一犹豫,终是把目光投到了楚芸的身上。 楚十娘是吕老爷亲自看中的三郎媳妇,吕大夫人情理之中自然把更多的注意力放到了她的声上。 楚芸接过了竹玉递过来的茶碗,放在膝上道:“平日闲来无事抄写一二篇。” 吕大夫人嘴角边的月牙形笑印更深了,对楚太太笑道:“这定当是个心慈的好孩子了。” 楚太太瞧了一眼楚芸,道:“她哪里懂这些,只是身子骨不好,需静养,才在房里头抄些佛经打发时间。” 吕大夫人不以为然地笑道:“誊抄百遍,其义自现,这可是咱们老祖宗说的,要不然咱们在闺阁里对这女训怎么抄了一遍又一遍呢她说话进退都妥贴温言细语叫人心里舒服,连带着叫人对陌生的吕府也心生好感似的。 可是嫁过吕府的楚芸却是太清楚这个在外面叫人如沐春风的吕大夫人真实是个什么样的人了。 楚五娘见话题始终在楚芸身上打转,已然心中着急,听到这里连忙笑道:“我便常抄这些女训的。” 吕大夫人哦了一声,含笑瞧着楚五娘,道:“现在小娘子像你这般懂得自省的可是不多。” 竹锦在她的背后掐了一下,楚五娘又补了一句:“母亲教导我们可严厉着呢!” 楚太太微笑道:“五娘刺绣厨艺做得都不错,我让你拿一幅绣面过来,可拿来了?” 楚五娘听到这里便起身唤过竹锦,取过了一幅鱼穿莲丝绣扇面递了过去。 吕大夫人接了过来,嘴里连连称赞,但楚芸瞧她的眼里淡淡地扫过一丝不以为然,她过去聪明急智,只知人阿谀为奉承,却不懂有人是舌尖灿花却内里暗藏着歹毒,现在她比过去更会瞧捕捉那些人好听的话背后一闪而过的真实。 吕大夫人又抬起了头,微笑道:“不知道十娘可有带绣品过来?” 楚太太的脸色有一些不好看了,她已经一二再再二三的表示不愿将楚十娘配于吕楚行,可是吕大夫人依然置之惘顾,根本不把她放在眼里。 那个粗使丫头只言明叫楚芸去荷园,却没有通知她要取任何东西,这是摆明了楚太太的态度了,楚五娘的眼里不免露出了得意之色,笑道:“十娘的身子骨不好,怕是很久没动针了。” 楚芸没理会她,只低下头略略掀起衣裙,微笑道:“吕大夫人我的绣品已经穿在脚上了。” 吕大夫人一垂眼帘,面色不由自主地变了一变,手里握着茶碗的手立时便收紧了楚芸悠悠地笑道:“我平时最爱穿梅花鞋,梅花也是绣得最好,所以这算得上我绣得最好的绣品了,大夫人可喜欢?” 吕大夫人盯着那双梅花鞋,握着椅柄的手几乎都显出了骨节白,楚太太一连叫了她几声都没听见。 “吕大夫人......您可是哪里不舒服?”楚太太略带疑问地道。 从来面面俱到的吕大夫人此时的确脸色苍白,她勉强笑道:“昨天吹了点风,今日又出来了些时候是有一些乏了。”她说着抬头道:“三郎进来吧。” 吕楚行方才一直站在园子里像是给满室的女眷留下单独说话的机会,以免谈及一些私密的东西自己在场会叫她们尴尬单这份体贴就足以打动一个普通女子的心了。 楚五娘是满面红晕,楚芸只是眼帘微垂。 吕楚行进来只当是亲事已议定吕大夫人叫他进来不过是完成最后一步,相中的小娘子赠钗,不相中的小娘子压惊。 他瞥了一眼楚芸,屋内的光线不明,但是吕楚行却偏偏觉得她整个人仿若有一层淡淡的光晕,似玉,极润而有泽的感觉。 吕楚行向二位楚芸与楚五娘欠了一下身,算是行礼,然后伸手拿过衣料与钗,却被吕大夫人一把压住,他不禁微微一愣。吕夫人起身笑道:“我也是第一次见两位小娘子,这一见就打心眼里喜欢,匆匆也没备下什么好东西!”她拿过了钗子跟衣料笑道:“你们瞧瞧,可喜欢哪样?不喜欢也没关系,下次我另外挑份好的送你们。” 吕楚行是错愣不已,楚十娘是父亲瞧中的,今天过来瞧一眼楚五娘说好不过是为了给楚太太一个面子,这相亲的信物怎么又突然变成了吕大夫人初次相见的礼物。 楚五娘是欣喜若狂,急走了两步,便将那根钗子抓在手里,正色道:“长者赐,岂敢辞!五娘谢过大夫人了。 吕大夫人一时竟然无言以对。 楚芸也轻轻起身,顺理成章地拿过了那份衣料,这可是一段好料子呢,不拿白不拿,自己可不是受了一点惊,楚芸欠身道:“十娘谢过大夫人厚礼。” 形势急转之下,楚太太也没看明白,她也不知怎么吕大夫人就中途改了主意,不过刚好趁心意,于是挥了挥身道:“你们两个都下去。” 楚芸便欠身,然后飘然从吕楚行微带错愣的目光里走出了正厅的门。 出得门来,楚五娘叹了口气道:“十娘,你也看到了,有些风头是出不得的......如今吕府想改变主意,母亲非要我顶上,我也是无奈而为之,权当是报孝爹爹母亲的养育之恩,希望你能吸取这个教训。” 楚芸瞧了楚五娘一会儿,才盈盈给她弯腰行了一礼,然后起身道:“以后,就有劳五姐了。”说完她便带着竹香头也不回地走了。 楚五娘瞧着她的背影,瘪了一下嘴道:“她这话算是什么意思?不服气?这得找个机会敲打敲打她,将来吕郎是她的姐夫,可容不得他再胡乱想?!” 竹锦对自家的小娘子也有一点无语,只道:“五娘子如今得了一门好亲事,怎么能不招人嫉恨,只是……吕府的亲事要过了文定才算是成了,现如今不过是相亲,还早着呢!” 事情都还没有一个确实的眉目,她实在有些怕楚五娘得意过头。 楚芸抬手摘了一支早发的绿萼梅,嗅着那股怡人芳香,这深秋的天空好像一下子开朗了起来。 竹香则在一旁忧虑地道:“小娘子,这吕公子不是过来相亲的吗?我瞧着那吕大夫人像是也挺在意小娘子的,怎么一下子就变卦了呢?” “你听过绣花鞋的故事么?”楚芸微笑道。 竹香摇了摇头,道:“我哪有这个机会跑瓦子棚里去听说书。” 楚芸眼望它处地道:“说是一个富人家里有一个小妾缠了一双纤细的好足,她又酷爱穿梅花鞋,因此深得家中老爷的喜爱,常以一树碧玉细腰瘦,二朵红梅枝头颤来赞美宠妾。这家的大妇终于有一天忍不住了,她找了一个那家老爷出门的机会,差遣家丁将那宠妾活活勒死在房中的梁上……” 竹香听了背脊一凉,楚芸又道:“那家大妇先是叫那宠妾穿上梅花鞋,然后才让人将她勒死,那宠妾死前双脚乱动,大妇指着她的脚跟其它围观的妾侍道:瞧见没……这才叫红梅枝头乱颤!哪知道,宠妾死后……大妇经常在早上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的鞋子旁边多了一只梅花红鞋……” 她转眼见竹香吓得脸色发白,便噗嗤笑了一声道:“不过是个瓦子棚里的鬼故事罢了,把你吓成这样?” 竹香揪着的心才放松了一下来,道:“原来是鬼故事,小娘子,怨不得你讲的这个故事忒吓人。” 楚芸微微一笑道:“若不是鬼故事……怎么会这么可怕呢?” 大宅门里头,可不就是多得是鬼故事吗? 竹香跟在楚芸的后面,还是觉得浑身毛毛的,尽管小娘子说了这中是一则鬼故事,可她却隐隐觉得没那么简单,竹香甚至觉得那个故事可能跟吕大夫人突然改变主意也有那么一点儿关系。 她想着打了个机伶,连忙追上了楚芸。 楚芸却沿着那抄手走廊慢慢地朝前走着,那些沉在心湖里面的往事总是一点又一点地浮上来,即使是重生的楚芸,也只会知道楚七娘能知道的那一部分,只有谜面,没有谜底。 所以有的时候,楚芸也会如同竹香找联想一样,她也会不由自主地想楚七娘在这则鬼故事里有没有角色呢? 她们走了一段路,楚芸突然停下脚步掉转过身来,竹香顿住了脚步,道:“小娘子,你在找什么?” 83 揣摩 沈步苏著 楚芸淡淡地扫了一眼后面,一种如芒刺在背的感觉…是明明身后不过是一片空空的长廊。(。) “没事,走吧。”楚芸笑道。 吕楚行走了之后,楚芸依然是朝羊奶,晚参汤的保养身子,府上传得沸沸扬扬的楚五娘的亲事却迟迟没等来文定。 楚太太的粮食也卖得不尽人意。 这还不是最要紧的,最要紧的是朝上有御史大夫上折,弹劾楚老爷府上囤粮。 虽说是商户不受人尊重,可是京中大小官员,上至一品,下至九品,就没有家中不做生意的,否则区区一点俸禄如何开销得起京都这么宠大的花用。 关键是楚老爷当初可是力主不开常平仓平抑米价,那他囤粮何八3揣摩为,这便是损公济私。 京中是传得沸沸扬扬,当初楚府捐粮积的那点善名顿时变成了沽名钓誉,更遭人拓病。 竹勉回来把茶馆里的事情这么一说。 楚芸垂目写了一个晋字,道:“竹勉,若你是晋国公,当怎么办。” 竹勉想了想,道:“那自是快快将粮卖掉才是啊!否则太后查楚老爷不过是个借口,查他是真。” 楚芸又写了一个弃字,道:“若我是晋国公,我便会弃了这笔粮,把它暗中捐给皇上。弃,上公下升,有时......可是一招反击的不二法门啊。” 竹勉吃惊地道:“晋国公也就罢了,楚府要捐了这笔粮......” 她们说到这里.外头竹玉笑道:“十娘子可在!” 楚芸将案几上的字卷过去,微笑道:“在呢!” 竹玉进来笑道:“十娘子,念慈庵的曾夫人那里遣人来,说是有一些不舒服,您看可要过去瞧瞧?” 最近楚太太对她跑佛寺的事情,倒是越发上心了,就算楚芸自己不要求,她也会三天两头地打发楚芸往庵庙里跑。 曾姨病了,楚芸起身道:“八3揣摩知道了.我等会儿就去。” “小娘子不必担心,太太给你备好了马车,另外还给你备了点东西,让你代替她给曾夫人问声好。”竹玉叹气道:“要不是太太如今忙得脱不开身,就跟你一起去了。” “我晓得……”楚芸微微一笑。 竹玉瞧见楚芸的笑容,如玉似的脸宠上略有一些不自在,道:“那您小心,我前去了。” 竹勉瞧着她的背影,道:“楚太太定当是深信了宋道姑的那个带黑气的紫气东来了,怕是急着要把小娘子您送去庵庙呢。” 楚芸薄唇微启.很轻的一笑。 楚太太备下的礼倒也说得过去,胭脂米就有五袋,当然了她现在多得就是米啊,楚芸有一些失笑。 等她到了念慈庵,见门口竟无一游客,不禁有一些诧异。 念慈庵虽然不是声名瑕尔,但因景致别致,虽不似相国寺门庭若市,倒也游客络绎不绝,像这样一位游客也无.实属罕见。 她的脚步略略踌躇了一下,里面已经有一位老尼走了出来,合什道:“可是楚施主?” 楚芸还了一礼.道:“是。” “请跟我来!” 楚芸见那老尼虽然年纪不小,但走路姿态步伐优雅工整,不由心中一跳,低声道:“可瞧见李西敏。” 竹勉不知道楚芸为什么在这个时候提起李西敏,摇了摇头,道:“不曾瞧见呢。” 楚芸轻落了一下眼帘,那名老尼将楚芸引到了一处偏殿,道:“师太在里面等你.贫尼就不进去了。”她说着目光瞧了一眼竹勉.道:“师太喜欢清静,这位使女也请在殿外相候。” 楚芸瞧了一眼竹勉.低声道:“在屋外候着。” 竹勉有一些紧张地握了一下楚芸的手,楚芸深吸了一口气′推开了偏殿门,只见暗处影影绰绰坐了一人,她欠身行了一礼,也不曾抬头道:“小女参见东官大人。” 那名缩在暗处的人便大笑着走了出来,道:“好聪明的小娘子,一猜便知是我,你怎么不猜是衡文呢?” 楚芸淡淡地道:“小公爷不是个爱开玩笑的人。” 东官略一些尴尬,道:“非是我要跟你开玩笑......你猜猜我为什么要找你来。” 楚芸瞧着脚尖,道:“不知。” 东官略有一些失望了,道:“哎,竟有小娘子不知道的事情,我还当小娘子是无事不知的半仙呢。” 楚芸大概也能猜得出来东官找自己来是为了什么,不过不是万不得已,她其实并不是挺爱领聪明人这个称号,通常聪明人的下场不太好,因为人是很难分得清聪明,跟自作聪明之间的界限。 她微微一笑道:“东官也说我是半仙了,那自然一半是仙,一半便是凡人了,猜不着也不稀奇。” “坐。”东官踌躇了一下道。 这个偏殿不小,但却没有一杂人,楚芸微垂眼帘,心中却想……我要置你于死地么两人相隔数尺面对面地坐下,茶水倒是早就冲泡好了,东官一连喝了两杯,好像还没找到一个适合的开口的理由。 楚芸也不着急,她很悠慢地饮着茶。 东官终于忍不住了,开口道:“你觉得衡文这个人怎么样?” 楚芸低头看着茶汤,借着窗口的光线,她能看见茶汤里那个自己的倒影,熟悉......而陌生,她道:“小女子不是很明白东官的问话……小公爷也不是我可以随意评论的。” 东官又有一些尴尬了,于是又沉默了....`. 两人接着喝茶,东官隔了许久才道:“我不知道该相信谁......衡文帮过我太多......可即便如此,我也能,也许是不敢......完全相信他。” 楚芸慢慢放下了茶碗,道:“东官……是找到了另一个可信之人了么?” 东官的眉头一跳,随即道:“为什么小娘子会这么问?” “因为您想必大概不是第一天就在质疑小公爷......至所以现在才提出质疑,只不过是因为现在才有条件质疑他。那么最直接的原因,就是你找到了另一个......你认为可以完全相信,或者说至少比小公爷更可靠的人了。”楚芸喝了一口茶。 东官脸露郝色,道:“假如就算小娘子都猜对了呢?” 楚芸瞧着自己的茶碗道:“那我想反问一句,为什么您想要听我的意见,为什么您觉得......我的意见也值得一听?” 东官脸露红晕,道:“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小娘子......说得话是对我最有利的。 我也很想听一听旁观者的意见。” “可我不是旁观者呢...…”楚芸心中道。 那个从百花丛中来的李西敏,还有那个端着酒杯说一句无谓的李西敏,他们交叉着在楚芸的脑海里纷至沓来,交替而现,楚芸默默地瞧着自己双手中的茶碗,褐色的茶汤微微颤动着,抖出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楚芸长长的睫毛微微一颤,慢慢地抬起了眼帘,对上了东官询问的眼神,微笑道:“不知东官认为天下之主应该是什么样的一个人。” 东官想了一下,道:“攘外安内,庇护庶民,号令四海,威震八方!” 楚芸抿唇一笑。 东官的脸又红了,道:“难道我说得不对么?” “没有不对,只是东官想必是瓦子棚里的说书听多了,在楚芸瞧来,一个丞相可以攘外安内,庇护庶民,一个将军可以号令四海,威震八方,但是坐拥天下之人....…”楚芸漆黑的眼眸里涌现现了一层雾,她淡淡地道:“是能在这个丞相跟这个将军之间掌握制衡的人。” 东官沉思许久,脸上的神情一再纠结,最后他脱口问了一个问题:“衡文是不是远比我要强?” 楚芸轻轻举起杯子喝了。茶汤,淡淡地道:“天下之主,不是最强的人,是可以令最强的人效忠的人。” 东官却快快地问了一句:“你认为太后是怎么想的?” “太后怎么想的......”楚芸轻轻地说了一句:“她已经在做给你看了。” 东官皱了一下眉,不解。 楚芸直白地道:“假如太后有叫小公爷取你而代之之心,李西敏就不会连娶两位短命的夫人了!” 东官像是恍然大悟,跪在那里半晌,他的茶碗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落了下去,起了一阵涟漪。 楚芸没有吭声,像是也没瞧见,她只管喝她的茶汤。 “如果你是太后......你会指派给衡文的那位平妻会是个什么样的人呢?”东官略有一些不安地道。 楚芸瞧了他一眼,微笑道:“太后指派给小公爷的平妻......想必会出自支持东官您的官户之家。这才是她爱护您......跟自己子孙的方式。” 东官沉默了许久,才给楚芸行了一礼道:“我常听人说,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小娘子对东官来说,就是这样的一位君子。” 楚芸毕恭毕敬地还了一礼,道:“人在高处能愿意听低处的声音,又何尝不是一种君子的情怀。” 东官听了不好意思地笑道:“小娘子你这是谬赞。” “不是谬赞……”楚芸工整地道:“是互捧。” 东官忍不住哈哈大笑了起来,道:“没想过小娘子还是个有趣之人呢。” 楚芸行了一礼,起身离开,她刚走到门边,东官突然问道:“不知道小娘子将来想过什么样的生活?” “楚芸是个懒散的人,只适合过懒散的生活。”楚芸快快地回答道。 “是么......”这两个字完全听不出东官的意思。!!! 84 又见朴王 他又接着说了一句:“小娘子对衡文似乎很了解。” 楚芸明白他的意思,微微欠身道:“小公爷魅力普通女子难挡,不过楚芸幸有家中七姐引以为鉴,当知小公爷可以远观,不可近赏!” 东官仿佛才真正的开颜笑了,道:“小娘子又岂是普通的女子。” 楚芸明白这也算东官与她的一种约定了,不过好在这种约定原是她本意,倒也还不令她觉得特别反感。 她慢慢地退出了偏殿,转身,吸了一口外面的空气,天边云卷云舒,彤色压着远山,时光已然是夕阳。 “下一次你就没那么走运了……李西敏。”楚芸瞧着夕阳在心里长出了一口气道。 竹勉快步了两下拾阶而上,小声道:“小娘子您没事吧!” 楚芸笑了笑,道:“不过是跟里头的师太闲聊了几句,又哪里会有事。” 她转身带着竹勉便去见曾夫人,刚走进曾夫人挂单的院落,便隐隐听见里传来了笑声,等楚芸推门进去,见曾夫人与那位静心师太相相谈甚欢,见楚芸进来便笑道:“你来了。” 楚芸欠身行了一礼,道:“母亲让我来瞧您,随便给您送点东西。”她现在当然知道所谓的曾夫人病了,不过是东官要见她一个借口罢了。 静心师太从莆团上站起了身笑道:“即然你家人来了,我就不打搅你们说话了,回头我再与曾居士聊佛经。”她说罢仿佛深深地瞧了一眼楚芸·才渐渐远去。 楚芸恭敬地半弯着腰送她远去,这位不比东官,可开罪不得,要知道一个女子能历经三任皇后,身为一个宫女生下唯一的太子,还能活到现在,楚芸可不愿把她当成一个普通的女子。 等她走了,曾夫人才将草莆团递过来道:“可是楚府里出了事情?” 楚芸笑道:“曾姨为什么要这么问?” 曾夫人叹气道:“这楚马氏手中要她漏一粒米都难,更何况要她送来五袋胭脂米。” 楚芸半垂了一下眼帘然后道:“她怕是要把我也送进庙里来呢!” 曾夫人大吃一惊·接着勃然大怒道:“她敢?!” 她似乎转念一想楚马氏也没什么不敢的,她深吸了一口气安慰道:“别怕,我跟你回去!有我在,她楚马氏休想将你逼到这姑子庙里来。” 楚芸不由有一点感动,曾夫人在楚府能超凡脱俗,除了她是节妇,还因为她聪明,轻易不卷入楚府俗事,否则依她这么一个寡妇,如何能够得享楚家的供奉这么久? 虽然楚马氏现在对她不闻不问·可是毕竟楚老爷还在,她若是当真落魄了,楚府也不能不管她。 她这番肯为自己出头,那是真心实意为自己着想了。 楚芸略略低了一下头,道:“曾姨,其实十娘自己想出来侍奉曾姨二年。” 曾夫人的眼圈都红了,道:“好孩子,你不用害怕,楚马氏·····我自有办法对付她!” 楚芸一直在猜想老太君留了什么尚方宝剑给曾夫人,可却是第一次真正从曾夫人的口中露出风声来。 她顿了顿·道:“不是我害怕,而是我真有这个想法······曾姨您出了楚府,可能有所不知·现在的楚府已经远不是当年老太君在的时候那个楚府了。父亲的俸禄养他的两房外室尚且不够,哪里有多的钱来养着楚府。我听人说楚府的库房已经空了三分之二,前一阵子楚马氏跟人囤米,可又遇上了皇上开常平仓平抑米价······屋漏偏逢连夜雨,以后的日子怕是更难过了。” 曾夫人听着脸色渐渐的沉重了起来,喃喃地道:“依我们楚府十多年皇商的家底……竟然到如此地步了。 楚芸低头道:“老太君临终前留给我的铺子已经叫楚太太给借去,这一借怕是有借没还,我手上多多少少还留着一点钱·当中包括老太君给的·还有······七姐暗中给了些,若是能出得府·倒也够我用的,若是出不来·怕是跟那两个铺子一样,定当都叫楚太太想办法拿了去。”她把话先说在前头,免得到时候曾夫人发现她手中有楚七娘的东西,那便可推说是楚七娘给的。” 曾夫人拧着眉尖,道:“若是你出得府来,如何能寻一门好亲事?留在楚府你至少是个官户小娘子,女子不外乎要的就是一门好亲事,手上有多少钱固然重要,但你的前程到底还是在你的夫家!” 楚芸淡然道:“看我三姐就知道了,留在楚府真能寻得一门好亲事?怕是将来多个可以变钱的物件罢了!” 曾夫人长出了一口气,楚芸知道依照曾夫人夫大如天的想法,短时间之内是无法说服她的过能让她心动也算是达到目的了。 楚芸告辞了曾夫人,又戴上面幕带着竹勉出了念慈庵,东官显然已经走了,因为很明显庵庙不再静谧无声,大殿又有人敲着木鱼念诵经她沿着台阶刚走了几步,便听到有人笑道:“小娘子好久不见。” 她一抬头,见一年青的男子站在阶下,穿了一身缂丝飞鸟纹的金色宽袖袍子,腰间垂挂着一指厚的古玉压衣袂,华丽又招摇,似笑非笑的眼神可不正是朴王允文。 竹勉是心中咯噔了一声,踏前一步道:“小娘子,天色不早,我们还要回去呢。” 楚芸点了点头,向朴王允文略略欠身算行了一礼,便接着走自己的路。 她经过朴王允文的时候,他的扇子突然拦住了楚芸的去路笑道:“小娘子今天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楚芸瞧了一眼那柄扇子,道:“此处是庵庙,我尚且都末奇怪王爷怎么会出现在这里?王爷反而倒奇怪起我来了。” 朴王允文低声笑了几声,又抬头道:“李西敏便是喜欢你伶牙俐齿么?” 这人······楚芸淡淡地道:“我对小公爷的喜好不胜了了,也没有王爷那种孜孜不倦的深究爱好。” 朴王允文倒也不生气,像是笑得更欢了,竹勉心想此人的面目还当真是千变万化,一忽儿凶神恶煞,一忽儿嘻皮笑脸,真是左边喜,右边恶,让人难以适从。 楚芸淡淡地道:“王爷让民女回的话,民女已经回了,现在可以让民女走了吗?” 她一连说了三个民女,朴王允文倒收起了笑容,恭恭敬敬给楚芸鞠躬道:“是小王唐突了,还请小娘子莫怪。 唐突······楚芸心中暗暗舒了口气,原来这人也不是不正常,还知道自己唐突。 “我是来这里拜会一名长者。”朴王允文笑道:“没想到在此处碰上了小娘子,当真有缘。” 楚芸微垂眼帘道:“不敢当。” 朴王允文笑了笑然后道:“不知道为什么,我每次见到小娘子,都想跟你多说几句话……虽然隔着面幕。” 楚芸瞧了他一眼,道:“那王爷以后有心事就简单了,只需让府上姬妾戴上盖头便可对之一诉衷肠。那真可谓天涯何处无芳草,王府寸寸种兰芝。” 朴王允文放声大笑,他收回了扇子行了一礼向着庵庙走去。 楚芸倒没想到他竟然能就此作罢,还真有一些意外。 朴王允文走了几步,突然掉转过头来又道:“喂!” 楚芸深吸了一口气,强忍着不耐半转过身去,道:“王爷还有何指教?” 朴王允文笑道:“本来看见你想安慰你说,只有美女才叫人嫉妒,不过我看你心情挺好,牙口也利,所以只想说一句,楚八娘,我很期待你的百羽裙!”他说着转身而去。 楚芸瞧着他的背影有一些说不出话来,良久她才略略低垂了一下眼帘,然后半转头看了一眼竹勉。 竹勉有一些局促低声道:“上一次他逼得急,我一时脱口就把八娘子抬出来了……” 楚芸叹了口气,道:“竹勉,世事轮回,你可别让我欠着八娘太多。” 竹勉连忙扶着楚芸笑道:“哪能呢,要欠也是我竹勉欠,再说了,我知道了,大不了下次换一个人来用。” 楚芸简直对这个即忠心,又冥顽不灵的使女啼笑皆非,恼道:“你还有下一次?!” 竹勉无奈地道:“好吧,下一次我就跟那王爷说,十娘子是我竹勉行了吧,他要下定就给我竹勉下,那个王爷虽然专喜跟小公爷过不去,人又怪兮兮的,不过有个王妃当当,我也就勉强笑纳了!” 楚芸哑口无言,她走到马车前,转头瞧了一眼身后,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心中暗想但愿这个麻烦不会是后续蔓延不绝的。 她们进了楚府,给楚太太回禀的时候,见楚太太脸色苍白半歪在榻上,冯氏跪在锦垫上轻轻地给她捏着腿,见了楚芸,楚马氏像是强打精神道:“曾夫人如何?” “母亲无需挂念,只是偶感了风寒。”楚芸欠身答道。 楚太太叹了口气道:“曾夫人是个受过牌坊的节妇,可是我们这个宗族的骄傲,这要是有一个三长两短还我真不知道该怎么跟祖宗交待?” 楚芸静静等着她的下面一句,楚太太动了动手中的帕子,示意冯氏退下去,然后她起身拿起茶碗盖撇了一下茶沫子道:“十娘····…你觉得该如何?” 85 诰命 沈步苏著 终于来了······楚芸心头微跳,轻声道:“平江府老太君给噌姨设过佛堂,让曾姨在佛堂内清修……” 楚太太跟楚九娘都是聪明人,聪明人多疑,楚芸跳出来说让我出家修行吧,楚太太怕是不免又要想想了。(。) 楚府的事情是一桩接着一桩,先是楚天祥被魔怔了,紧接着眼看是一笔十拿九稳的财富,没想到竟是一场倾家荡产的厄运,即使相信自己多过命运的楚太太也不免开始认真考虑起宋道姑的话来。 不过是送一个庶女到姑子庙里去,这对楚太太来说,并不会比在佛堂上多添一注香油钱更费事。 “嗯······”楚太太叹了口气道:“不是我不想接八5诰命她回来,你也看到了,连你父亲的几个妾侍都住不下,这府上哪里还有地方给她修个佛堂。” 楚芸微微低下头,用手摆弄了一下自己手中的丝帕,适度地表现了一下自己的紧张。 “十娘,我是明白你的,像你这样的妙-龄小娘子,春花般的年纪,虽不珍惜自己的时光,你花时间讼佛念经,一来是你的孝心,二来也是你的聪明。”楚太太娓娓道:“你是个庶女的身份,除了我的抬爱,你还当需要有一个贤名,否则你能嫁的门楣也不会高到哪里去,这一点我想你很清楚。” 她的语调里充满了慈和,道:“原本我认为吕府是一桩好亲事……可是这几日来,你让我有了新的想法·你聪明过人,心思细腻,瞧着温顺,但其实是个要强的性子,实在的说比三娘,五娘,八娘都要强。吕府虽好,可不是一个心思细腻跟性子要强的人呆得了的。俗话说得好,花香丛里虫子多·这用来比喻吕府,那是再恰当也没有了。” 楚芸落下眼帘,微微低下头,楚太太这算是半拉拢半敲打了。 只听她道:“八5诰命我倘若不细细地跟你说,你必定会生出其它的想法,以为我不疼你了,其实你上一次把自己的嫁妆拿出来之后,在我的心里你已经跟九娘是差不多的份量了。正因为我把你当亲生的女儿,才不得不多思量。” 楚芸微眯了一下眼眸,亲生的女儿楚太太会送姑子庙么·光看楚九娘出得事情一桩接着一桩,楚太太都忍着就明明白白的了,她拿起帕子掩了一下眼角,以便遮挡自己忍不住微翘的嘴角。 楚太太当然希望楚芸是乖乖的去姑子庙里,而不是被硬逼着去的,毕竟去是替楚府消灾化厄的,倘若楚芸一肚皮的怨气,反倒不美。 但要让楚芸去姑子庙呆两年,她必需拿出足够的好处,这也是楚芸只低头掩泪·却不吭声的原因。 楚太太叹了一口气,道:“所以我为你想了个好法子,你母亲早亡·我将你过继到我的膝下,这样一来,你便同九娘一样有了谪女的身份……你再去庙里伺候节妇两年,贤名远播,回来之后,哪里还需做人填房?” 楚芸听着都有一点错愣,这如果是换了真的庶女,只怕都要喜极而泣了。 嫡女······多叫人眼红的身份·可惜她上一世一个正经的嫡女都没落得好下场·这里就敬谢不敏了。 楚芸轻声地道:“母亲·……嫡女也罢,庶女也罢·十娘都当您是亲生母亲,倘若一日之间·我由庶妹换成了嫡姐,怕是会引得众姐妹失和……” 楚太太的眼眸颤动了一下,楚芸居然拒绝了她的提议,在她看来能有一个嫡女的位份,不应当是这些卑贱的庶女们朝思暮想的吗?就像她当年日夜谋思所为的不就是这个正室的位置! 这个楚十娘就这么轻描淡写的拒绝了,众姐妹失和······这个楚十娘心中到底在想什么? 楚芸半垂着眼帘道:“十娘自幼无母,这许多年来虽然有母亲与各位姐姐的爱护,但十娘一直想着定当自己是不祥之人,才累得许姨娘难产而亡,讼经念佛也实是为了赎已之过····`·” 楚太太拿起了帕子,拭了一下眼泪道:“傻孩子,人生死有命,阎王爷的薄子里头都记着呢,哪里是你的错!” “十娘呆在楚府还有母亲,父亲还是众位姐妹,倘若一出这个门……十娘还能剩什么······”楚芸说着话锋一转,拿着帕子小声地啜泣了起来,道:“况且,十娘进了佛堂,知道晓得是十娘的孝心,要不是知的人不免要起疑心十娘是不是不受父母疼爱才被撵出府去的。” 不肯接受谪女的位份,却又担心外头有闲言闲语,楚太太的眼泪顿时收了,她总算听明白了楚芸这是在跟她讲条件呢。 这个楚十娘从最不起眼,倒渐渐注意上,再到发现她的耐人寻味,可是等真得摊牌起来,她依然让楚太太出乎意料之外。 楚太太许她谪女的好处,她不要,那楚芸就是要别的了。 楚芸的目光落在楚太太的手上,楚太太似乎不着痕迹地捏了丝帕。 不把吃了的吐出来,就想这么轻而易举地打发她,想得美。 楚太太见楚芸始终低着头,深吸了一口气,道:“你这个傻孩子,不过是让你过去伺候两天,哪里就是让你真个出府去了······你放心,即使你过去了,我不会断了你的月例,另外我再给你五百贯做私房,这已经足够你日常的食用了,而且……你自己也有两个铺子,一年百多贯,加起来手头也不会不宽裕。等你回来,母亲会给你另备一份不亚于你九姐的嫁妆,把你风风光光的嫁了。” 依现在楚府的境遇,能拿回自己的东西,再让楚太太倒贴五百贯已经是极致了,再多楚芸还真怕楚太太拿不出来而变卦。 楚芸脸带红晕地道:“母亲又在笑话我了。” 楚太太见楚芸脸色转好·心中暗想弄了半天,她不过是想弄点钱,把自己的铺子要回来,这些东西加起来哪能抵得上一个嫡女的位份,真是眼皮子浅的东西,高看她了。 她脸上却带着微笑道:“你开心就好了,你要记得母亲什么都是为了你们好,为了你们的前程。” 楚芸抬头道:“是,十娘能不能提个要求······” 楚太太的眉头一动······还有要求·她动了动身子道:“你有什么要求?” “十娘来京城,好不容易跟院子里头的使女处熟了,也算是知根就底……十娘人缘淡薄,不想以后再处新人的时候,又生不必要的枝节。我的那两处铺子母亲就折成银钱给就好,我想在京都里另置处小铺子,就让她们先给我打理着,往后也有一个安生立命之所······”她说着又拿起了帕子掉了几滴眼泪。 楚太太半闭了一下眼睛,道:“行了,原本就是你的使女·你出了阁,她们也是要跟着的,你现在想早一点带走,那就随你吧!” 楚芸知道谈到这里,她们彼此也算是各取所需了,她起身欠了一下身道:“十娘先下去了,母亲你早些安歇。” 她一出门,才发现江妈在门口站着呢,瞧见了略略欠了一下身,算是给楚芸行了一礼。” 等楚芸出去了之后·江妈才转了进来,道:“太太,您让个庶女去姑子庙·还需给她讲条件,您真是太宽厚了,哪家的庶女,不是谪母让她生就生,叫她死就死?!” “哪有那么容易,就算叫人死,那也要让人心甘情愿方是上策……”楚太太半闭着眼睛道:“更何况她要是真能叫楚府转了这霉运,我倒要好好谢她。” “那这要是不能呢······”江妈接触到楚太太生冷的目光·连忙讪笑道:“您瞧我说的。” 楚太太收回了目光·冷笑了一声道:“若是不能,哼······” 江妈心领神会·眉头动了动。 楚芸出了稳稳地跨出了正房的院门,她沿着门前的小径一直朝前走竹勉激动地道:“小娘子·咱们终于可以逃出生天了!” 楚芸望了一眼天空,此时已过酉时,天空灰蒙蒙的一片,只在远处天与地交合之际有一线亮光,楚芸深深地呼了一口气,又长出了一口气,微微一笑。 此时的正门前来了一匹马,当前一个男子翻身下马尖着嗓子道:“有人在吗?开个门吧!” 门卫定睛一瞧,倒吸了一口气,连忙快快地出了门,道:“这不是夏公公吗?您老怎么来了。” 那夏的太监扫了一眼他,道:“还不快跟你们府上传信去,就说是太后有旨意。” 那门卫听了连忙一路传唤了进去,把楚太太惊了一跳,不知太后夜传旨意是什么意思。 她慌慌张张穿戴了出来,那夏公公就在门口候着,见了她便先行笑道:“楚夫人,奴婢是给您报喜来了。” “夫人?”楚太太略有一些呆滞。 只听那夏公公掏出一封皇绸包着的封套,笑道:“朝议大夫楚锦程之妻马氏谦良恭德,惠问凝和,著妇道之肃雍,特恩赠四品诰命宜人,赏延于世益徵遗。”他说罢将手中的封递给楚太太笑道:“这是太后的告书,明天自会有皇上的正式诰书,奴婢恭喜您了。” 楚太太千谋万划,花了不知道多少钱就为了这几个字,如今正当焦头烂额之际却又风回路转乍闻喜闻,她倒反而脚一软,亏得背后的何管家连忙撑了她一把,她这才没出个当场瘫软在地。 她接过封套,颤声道:“奴家楚马氏叩谢太后圣人。” 竹院里头竹勉与竹香正手忙脚乱地把箱子往外头挪,竹香问道:“小娘子,这些都带上么?” 楚芸在安下写字,听到这句话,回头一笑道:“都带上吧。”!!! 86 变数 1 楚府太太受了诰命,自然是要宴客答谢靠恩,可依真楚府如今这个局面,真得是捉襟见肘。(最稳定,给力网) 楚芸觉得这个时候倒是要帮一帮楚太太,林掌柜隔日便上了门了。 楚太太起初是是以为林掌柜知道自己得了诰命想要上门来卖首饰,她现在只要一听到钱两便会觉得心烦,但念在林掌柜这几年来着实给了她不少好处,便让竹玉领他进门。 林掌柜刚进中门,便瞧见了江妈,他略略低点行礼,江妈却示意带路的小厮先走。 “林掌柜,咱都是明白人,说话就不绕着弯子了。”江妈等那小 厮走了,那双倒角的眉眼瞧着林掌柜道。 “管事有事请讲。” 江妈瞧了一下后面的走廊,冷笑道:“你是个生意人,大宅门里的事情能不插足最好不要插足,否则人家给你的那点儿好处,就怕你是没这福气享,这外头多嘴多舌人的下场,林掌柜您见多只广,当知轻重1”林掌柜略弯着腰道:“管事言重了,林某虽是个商户,重蝇头小 利,这大宅门里对的事情林某绝计不敢过问,也不敢多嘴的。”江妈狠狠地道:“那就最好,我家太太是个诰命,你要讲了什么不该讲的话,冲撞了她,想想能不能担得起这个责任!”她一番威吓之后才领着林掌柜进了正厅的门,然后站在楚太太的后面。 见着楚太太林掌柜说了一派恭贺之词之后,又拿出了一些新制的首饰。 楚太太瞧着那红绸上的金灿灿华丽的首饰,叹了口气道:“今年庄子里收成不好,太后又叫节俭,你这首饰我怕是买不成了。” 林掌柜听了,便将红绸裹起收回囊中,笑道:“小人今天来,一是为了恭贺,二是想叫太太得知,林家铺子又添了一桩新生意。”“哦?林家金铺还真是越做越大了啊。”楚太太人端起茶碗笑道。 林掌柜哎了一声道:“还不都是托了像太太您这样厚道官家太太的福。” “什么生意啊!”楚太太淡淡地道。 林掌柜笑道:“是这样,往年总有一些客人上门来跟我说,这首饰越买越多,有好些竟然都戴不上。我就想着不如我回购一些,一来可以让客人们能戴上新货,二来也我帮着从中周转,也能赚些添点。” 楚太太眼帘微微一动,但半晌没言语,只拿着茶碗盖子撇着茶叶浮沫,一幅漫不经心的样子。 林掌柜笑道:“这生意倒是不方便在门面上做本来是个好事,就怕有些人听了去,生出一些闲言闲语,倒像是哪个贵客家在变卖东西似的。因此我才趁这个机会上门来跟太太您说起,这要是有用不上的首饰,您跟小人说一声。”楚太太放下了手中的茶碗,笑道:“怨不得你生意做得大,别看你实诚,你这心思啊还真是其他人极不上的。” 林掌柜也只憨厚的笑了几声,道:“咱们这小本买卖要的就是体贴二字客人满意,咱们也就算是成功了。”楚太太放下茶碗,道:“我还真有用不上的首饰,都是过去娘家的一些货色,这戴吧,款式又不好,当吧我们府上都不晓得这长生铺朝哪个方向开的,所以只好可惜的丢在家里头。”她笑道:“林掌柜这许多年来也在价钱上多有照顾,不如就给了您,权当我给林家铺子新生意包红包了。”真是口蜜舌灿毒妇人,林掌柜心里想面上却喜道:“那有劳太太了。”隔了一会儿,竹玉便取了一个梨花木一尺长宽的正方形小箱子走了过来,楚太太用手抚了一下,然后将小箱子打开,林掌柜见里面头满登登各式的头面,首饰稍稍犹豫了一下道:“这货还真是有一些旧了。”这满匣子的东西,都是零零碎碎楚太太趁着苏氏病弱的时候,从她那里或借或拿的,苏氏病故之后老太君将她名下列入册子的贵重之物尽数收走,其它的楚太太捞了不少私藏在手里。 后来她为了防范楚七娘也不敢拿出来用,等楚七娘死了,她又没了这穿戴的兴致,更何况这些首饰的式样瞧着都不时新,金银之物甚少,楚太太到底竹门出身,偏爱的始终还是真金白银。 其实苏氏的首饰多来自母亲,这位老夫人的娘家是个海货商人,因此留下的首饰很多来自异国它乡,再加之苏氏又是书香门弟,老货偏多,这东西看起来就不中楚太太的意了。 林掌柜一提,楚太太就想起了华匣子鸡肋似的首饰,当年值钱的东西都叫那老婆子拿走了,光剩下这些不值钱的,瞧了就心堵,如今有人收,自然是一举两得。 楚太太笑道:“林掌柜,您也知道我们楚府是什么地方,说一句笑话,我这使女的头上都不插铜簪子的。、, 林掌柜沉吟了一下才道:“这些货品当真是老旧了一点,也罢,我念在太太您是个大主顾的份上,这一匣子我都要了,给您八百贯,您看怎么样?” “八百贯?”楚太太的脸色一变,她已经想着林掌柜开价不高,可是也没想到竟会如此之低,她没好气地道:林掌柜,我瞧着您这责意,怕不是金铺,得改叫当铺了吧。” 林掌柜不急不燥地道:“太太您莫要生气,这些首饰都要重新打制,否则丢在四海杂货当中,平头百姓去买,都不知道能不能得上一贯钱一件。太太您要不是不信,我们可以拿上几件放店里卖着瞧瞧!” 楚太太深吸了一口气,道:“没有二千贯,我是不会卖的。” 林掌柜只得起身弯腰行了一礼,道:“非是我难为太太,想当初九,………”他刚说到这个九字,江妈个吊眼便狠厉厉地瞧着他,林掌柜顺势道:“九翅金凤点头的头面,在长生铺里也不过才当了几十贯而已啊。”他叹了口气道:“这样,我再加您二百贯钱,一千贯,倘若要是太太您仍然不满意,咱们这笔生意也就算了,免得伤了和气。”江妈冷笑道:“你当我们楚府缺这几文钱,还不是我们太太看你平日还算是识趣,想挑你赚几文,你的心倒是黑,一匣子首饰只出一千贯。” 林掌柜只得连声苦笑,楚太太挥了挥手道:“得了,本来也都是用不上的东西,就当是送给林掌柜的吧!” 江妈送了林掌柜出来,林掌柜从怀中摸出一只锦囊递了过去,小 声道:“管事的,请您跟小娘子说一声,就说咱上一次问九娘子催钱那是实属无奈,您看我这生意可缺着现钱哪。我一小小的金铺商人可犯不着沾这宅门里头的事情,再者说,我要不是不向着九娘子,能给九娘子那些首饰出三千贯的价?你看这太太一大匣子的东西,可也只给了一千贯哪。” 说罢,他就恭身行礼夹着那木匣子去了。 江妈瞧着他背影,手里拿捏着放银锭子的锦囊,眉眼动了动。 比起楚太太诰命加身来说,楚芸入念慈庵庙修行这则消息倒更像是某些人的喜讯。 楚五娘与吴姨娘就差没有放鞭炮庆祝了,楚八娘却是几次欲言又止,她是自从上次的宴席之后,整个人就显得收敛了许多,她吃毕晚宴在园子里候了一会儿楚芸。 “十娘,你岂可相信楚马氏的话,她说过了两年将你接回来,这要是过了两年,她不接你,你可怎么办?”楚八娘小声道:“女子立不得门户,她若是不接你返家,你可不是要当这女尼一辈子?” 她这话刚说完,就听平夫人喊道:“八娘!天色不早了,早点回去吧!”楚芸抬眸瞧了一眼,如今季节还末至隆冬,平夫人就穿了一件出毛大氅,配上白皙的皮肤,倒真有一种侍儿扶起软无力的娇弱的美态,她也不多瞧楚芸,怕是在她的眼里楚芸也没什么多瞧的价值了。 楚八娘听见平夫人喊,只得离开,转身走了几步,楚芸突然在她的背后道:“八娘……” 她转过头,楚芸微微欠身行了一礼,道:“你多保重。” 楚八娘叹了口气,平夫人加重了语气道:“八娘!” 楚芸再抬起头,楚八娘已经跟平夫人一起走了。 竹院里也是喜忧参半,楚十娘带发修行,这即是要别院另过了,虽从此之后小门小户,但自己当家作主,这是一则喜,可另一则毕竟是出家,若是还不得俗,岂不是愁煞人,这是一则忧。 竹院里所有的箱笼都已经整理停当,只等楚府取得户书,便起程往念慈庵庙居住。 楚太太的诰书一来,她便算是一个正式的外命妇了,这宫庭里的大小宴从此以后便有了她的一席之位。 这简直是楚太太梦寐以求的东西,只可惜偏偏在这么一个焦头烂额的状况之下才实现,算得上是美中不足了。 楚太太初次受封诰命,需进宫叩谢恩。 竹玉替她穿上了赶制的四品诰命宜人的公服,笑道:“太太穿这身衣衫,瞧着竟像是天造地设的一般,这么多衣物当中,还是这公服最配太太。” 楚太太心情也算不错,嗔道:“什么时候学得油嘴滑舌的,哪有人跟衣衫天造地设的。” 两人正说笑着,前对有人来禀,道:“夏公公来了。 楚太太一愣,连忙领着人去相迎。 夏公公瞧见了她,便笑道:“奴婢这是给太后问个话,夫人打算带哪位小娘子进宫哪。” 外命妇进宫带上自家的小娘子叩恩,这是给自家小娘子增添荣耀,也是增添资本,这要带的自然是谪女,楚太太道:“谢太后关心,命妇带的是自家的谪女九娘。”夏公公摸了摸手上的板指笑道:“太后听说你家十娘很有趣,想见见,你把她也带上吧。” 87 变数 2 沈步苏著 楚太太的目光一凛,但随即低眉顺目地道:“命妇遵命夏公公一走,江妈便道:“怎么太后要见十娘子?” 楚太太的脸色有一点阴沉,她深吸了一口气,转头对竹玉道:“去通知十娘,让她准备准备见太后……就说是我的意思。”她顿了顿又道:“叫她把珍珠头面戴上,” 江妈站在边上,倒有一点弄不清楚楚太太到底什么心思,她跟了楚太太十多年,深知楚太太这个世上就只相信一个人,那就是她自己,至于旁人,她信多少,那就要看在这件事上,你到底能出得了多少力。 楚府自从楚七娘死后,江妈能明显地感觉得出来她的地位正在逐渐下滑,有的时候竹八7变数2玉都排在了她的前头,楚太太曾经的心腹冯氏失宠了,但因有着几分姿色,还可以用来笼络楚老爷,那如果自己派不上用场……江妈不得不掂量一下这个后果。 楚九娘款款进了门,她今天上身穿得是织锦云雀图郁金香根染短孺,下身则是印小团金纹千褶裙,裙上罩了一层珍珠流苏短裙,梳得是双环髻,鬓上插了一支细珍珠梳篦,整个人显得清雅贵气,迎面走来婀娜多姿,仙气缈渺。 她进来不过听了两三句,便知道进宫晋见竟然还有楚十娘的份,不楚面色稍许一变,瞥了一眼边上的江妈,小声地道:“娘,会不会是因为十娘上次在郡主的宴席上叫人难看,太后这才将她叫去训斥。若是这样.咱们去谢恩本是一喜事,传了出去,倒反而难堪了。” “太太,倘若你想要这十娘去不成……小人倒有一些办法。”江妈接着道。 楚太太的眉头一皱,道:“太后要见的人,你能挡着不见?!你可别在这个节骨眼上给我惹麻烦!” 这个语调有一点重,江妈心中一颤,楚九娘不着痕迹的咬八7变数2了一下自己的嘴唇。 楚芸轻轻地跟在竹玉的身后,低头看着自己的湘妃色卷草纹缀流苏绣花鞋.她的身上穿了一件素色的采莲裙,只这双流苏绣花鞋才是点睛之笔…... 皇帝一派逐渐势大,最明显的就是东官此前去念慈庵庙还偷偷摸摸,上一次已能在庵庙里召见自己了,太后在日渐西阳的时候召见自己到底是想要说什么呢。 她一抬头,见到楚太太的目光正落在她的脸上,楚芸欠身行了一礼道:“母亲。 楚太太瞧了一眼她的装扮,道:“竹玉没跟你说这是要去宫里吗?” 楚芸毕恭毕敬地道:“说了,只是楚芸是个要出家的人,穿得太奢华.传出去怕人说咱们府上事佛之心不诚。” 楚太太的脸色顿时稍霁,和蔼地道:“你这孩子,就是太过恭谨了一些,也罢,想必太后也不会加罪一个有志事佛的信女。” 楚芸不过才答应去庙里,楚太太就得了个四品诰命,楚太太的心里难免更信楚芸果然是有大缘分的人,对楚芸也倍加亲和。 她携了楚芸的手,微笑道:“我想着你若是晋见过太后,这去了庙里修行.那身份与普通的信女就有天壤之别,一般的人便也不敢欺负你。(百度随梦,最快更新)” 楚芸脸带感动地道:“十娘谢过母亲。” 小厮将踏脚的小杌子放下,楚太太拉着楚芸上了她的华盖马车.楚九娘脸色稍青,强忍着嘴角带笑也跟着上了马车。 马车过了东华门,便在中宫门外下了马车,由太监领着朝太后居住的慈寿殿而去。 一行人沿着宫墙徐徐而行,隔不了多时,楚芸的额头便出了细密的汗,这秋日的太阳便是如此,只要一露了脸.便光线灼人.透着一股燥热。 等她们一进了慈寿殿的中门,便见着了宽宽的云石阶梯旁只得一颗石榴树.此时石榴花谢,树枝叫艳红的挂果压得略垂.一个宫娥拿着银剪子正在那里剪摘石柳,那剪子上的光叫太阳一照,刺了一下楚芸的眼。 守候在殿外的两名宫娥见着她们前来,便进去禀告皇太后。 楚太太带着楚九娘与楚芸恭敬地在外头跪等着,隔了一会儿,宫娥出来领着她们进殿,跨进殿门,外面晒得一身热意立时便被殿内的凉意给逼退了,倒是叫人精神一凛,神智清了不少。 又是一番跪头请安,楚芸才听到了那声起来吧,这是一个掌握了皇权十数年女人的声音,这是一个从孤女爬至女人巅峰位置的女人,这是一个嫁过人还能令太子对她宠爱信任一生的女人。 这个声音没有想像当中的强硬,岁月也修剪了里头的曾叫人起遐想的那部分旖旎,它有的是透着权威的懒散,跟居高临下的通透感。 太后曾经赐了一袭湘妃色的花锦给楚七娘,粉红不是真红,楚七娘懂这个暗示,却拿这匹花锦做了一袭奢华的留仙裙......楚芸不是自视过高的七娘,这种蠢事她也绝对不会再做第二遍。 这不,她已经自己将湘妃色的鞋子套脚上了,希望太后一眼就能瞧见她的识趣。 “赐座吧!”太后穿着一件很素雅的褙子,梳了一个扁髻,仅戴了一支碧玉簪,打扮有一些过于素淡,但想一想,这天底下的男人都在讨好她,而她再也没有一个男人需要讨好,穿得这么淡也就可以理解了。 楚芸轻微的抬起了一眼,上一世太后可是用很简单的招数,轻轻推倒自己这颗棋子,便使得楚府跟吕府差点翻脸......她这么一瞥眼过去,发现这位太后尽管年华老去,但是还能依稀可以想像她年轻的时候必定是一位风华过人的女子。 从她的五官里也隐隐可以发现李西敏的痕迹,不得不说,这位小公爷跟他的外祖母还是非常想像的,除了太后…...不是一个锐利在外的人,瞧上去她真是个相当亲切宽和的人。 这究竟是先天的,还是后天学会掩饰的呢,楚芸在心里无意识的滑过个疑问。 上座的太后亲切地提问了几句,无非是家中儿郎的学业,还有些生活之类的琐事。 楚太太恭谨地一样样作答,楚芸听着知道这个......只是个太后的序曲。楚太太的目光一凛,但随即低眉顺目地道:“命妇遵命夏公公一走,江妈便道:“怎么太后要见十娘子?” 楚太太的脸色有一点阴沉,她深吸了一口气,转头对竹玉道:“去通知十娘,让她准备准备见太后……就说是我的意思。”她顿了顿又道:“叫她把珍珠头面戴上,” 江妈站在边上,倒有一点弄不清楚楚太太到底什么心思,她跟了楚太太十多年,深知楚太太这个世上就只相信一个人,那就是她自己,至于旁人,她信多少,那就要看在这件事上,你到底能出得了多少力。 楚府自从楚七娘死后,江妈能明显地感觉得出来她的地位正在逐渐下滑,有的时候竹玉都排在了她的前头,楚太太曾经的心腹冯氏失宠了,但因有着几分姿色,还可以用来笼络楚老爷,那如果自己派不上用场……江妈不得不掂量一下这个后果。 楚九娘款款进了门,她今天上身穿得是织锦云雀图郁金香根染短孺,下身则是印小团金纹千褶裙,裙上罩了一层珍珠流苏短裙,梳得是双环髻,鬓上插了一支细珍珠梳篦,整个人显得清雅贵气,迎面走来婀娜多姿,仙气缈渺。 她进来不过听了两三句,便知道进宫晋见竟然还有楚十娘的份,不楚面色稍许一变,瞥了一眼边上的江妈,小声地道:“娘,会不会是因为十娘上次在郡主的宴席上叫人难看,太后这才将她叫去训斥。若是这样.咱们去谢恩本是一喜事,传了出去,倒反而难堪了。” “太太,倘若你想要这十娘去不成……小人倒有一些办法。”江妈接着道。 楚太太的眉头一皱,道:“太后要见的人,你能挡着不见?!你可别在这个节骨眼上给我惹麻烦!” 这个语调有一点重,江妈心中一颤,楚九娘不着痕迹的咬了一下自己的嘴唇。 楚芸轻轻地跟在竹玉的身后,低头看着自己的湘妃色卷草纹缀流苏绣花鞋.她的身上穿了一件素色的采莲裙,只这双流苏绣花鞋才是点睛之笔…... 皇帝一派逐渐势大,最明显的就是东官此前去念慈庵庙还偷偷摸摸,上一次已能在庵庙里召见自己了,太后在日渐西阳的时候召见自己到底是想要说什么呢。 她一抬头,见到楚太太的目光正落在她的脸上,楚芸欠身行了一礼道:“母亲。 楚太太瞧了一眼她的装扮,道:“竹玉没跟你说这是要去宫里吗?” 楚芸毕恭毕敬地道:“说了,只是楚芸是个要出家的人,穿得太奢华.传出去怕人说咱们府上事佛之心不诚。” 楚太太的脸色顿时稍霁,和蔼地道:“你这孩子,就是太过恭谨了一些,也罢,想必太后也不会加罪一个有志事佛的信女。” 楚芸不过才答应去庙里,楚太太就得了个四品诰命,楚太太的心里难免更信楚芸果然是有大缘分的人,对楚芸也倍加亲和。 她携了楚芸的手,微笑道:“我想着你若是晋见过太后,这去了庙里修行.那身份与普通的信女就有天壤之别,一般的人便也不敢欺负你。” 楚芸脸带感动地道:“十娘谢过母亲。” 小厮将踏脚的小杌子放下,楚太太拉着楚芸上了她的华盖马车.楚九娘脸色稍青,强忍着嘴角带笑也跟着上了马车。 马车过了东华门,便在中宫门外下了马车,由太监领着朝太后居住的慈寿殿而去。 一行人沿着宫墙徐徐而行,隔不了多时,楚芸的额头便出了细密的汗,这秋日的太阳便是如此,只要一露了脸.便光线灼人.透着一股燥热。 等她们一进了慈寿殿的中门,便见着了宽宽的云石阶梯旁只得一颗石榴树.此时石榴花谢,树枝叫艳红的挂果压得略垂.一个宫娥拿着银剪子正在那里剪摘石柳,那剪子上的光叫太阳一照,刺了一下楚芸的眼。 守候在殿外的两名宫娥见着她们前来,便进去禀告皇太后。 楚太太带着楚九娘与楚芸恭敬地在外头跪等着,隔了一会儿,宫娥出来领着她们进殿,跨进殿门,外面晒得一身热意立时便被殿内的凉意给逼退了,倒是叫人精神一凛,神智清了不少。 又是一番跪头请安,楚芸才听到了那声起来吧,这是一个掌握了皇权十数年女人的声音,这是一个从孤女爬至女人巅峰位置的女人,这是一个嫁过人还能令太子对她宠爱信任一生的女人。 这个声音没有想像当中的强硬,岁月也修剪了里头的曾叫人起遐想的那部分旖旎,它有的是透着权威的懒散,跟居高临下的通透感。 太后曾经赐了一袭湘妃色的花锦给楚七娘,粉红不是真红,楚七娘懂这个暗示,却拿这匹花锦做了一袭奢华的留仙裙......楚芸不是自视过高的七娘,这种蠢事她也绝对不会再做第二遍。 这不,她已经自己将湘妃色的鞋子套脚上了,希望太后一眼就能瞧见她的识趣。 “赐座吧!”太后穿着一件很素雅的褙子,梳了一个扁髻,仅戴了一支碧玉簪,打扮有一些过于素淡,但想一想,这天底下的男人都在讨好她,而她再也没有一个男人需要讨好,穿得这么淡也就可以理解了。 楚芸轻微的抬起了一眼,上一世太后可是用很简单的招数,轻轻推倒自己这颗棋子,便使得楚府跟吕府差点翻脸......她这么一瞥眼过去,发现这位太后尽管年华老去,但是还能依稀可以想像她年轻的时候必定是一位风华过人的女子。 从她的五官里也隐隐可以发现李西敏的痕迹,不得不说,这位小公爷跟他的外祖母还是非常想像的,除了太后…...不是一个锐利在外的人,瞧上去她真是个相当亲切宽和的人。 这究竟是先天的,还是后天学会掩饰的呢,楚芸在心里无意识的滑过个疑问。 上座的太后亲切地提问了几句,无非是家中儿郎的学业,还有些生活之类的琐事。 楚太太恭谨地一样样作答,楚芸听着知道这个......只是个太后的序曲。!!! 88 变数 3 宫娥们将采摘的石榴放入托盘中呈了上来,太后微笑道尝一尝吧,新熟的,前一阵子的天气时冷时热的,又下了一阵冰雹,要搁着往年怕是早就吃过一轮了。” 楚太太连忙起身谢恩,太后笑道:“哀家这里没有这许多讲究,假如跟前的人吃个什么东西就要起来谢一次恩,那我岂不是比寺庙里的菩萨收到的响头还要多?” “圣人可不就是菩萨么!”楚太太笑着恭维了一句。 太后微微笑着道:“我可不要当这泥塑的人。” 殿里的人都笑了起来,连跟前伺候的宫娥也抿起了嘴唇,气氛顿时融洽了起来。 楚芸瞧着旁边茶案上的分开的石榴,颗颗晶莹剔透,映在金漆乌木的托盘上,甚是华美。 太后又问了几句楚九娘,当知道楚九娘平日里喜欢读书便赞道:“多读点书,道理自能通达,是件好事。” 她转头对楚太太笑着道:“你府上这小娘子瞧着倒是个聪慧的。” 楚太太听着心中一喜,太后夸赞楚九娘,莫非是要谈梁小公爷这桩亲事了,联想起之前赏赐的石榴,岂不是有多子多福之意,她不禁越想越真。 说起这桩亲事已经耽搁的太久了,太后这边一直迟迟不见下文,叫楚九娘去相别人吧,又舍不得这门亲事,也怕开罪了太后,不相吧,眼瞅着这日子一天天过去了,弄上不是上下不是下。 她笑道:“太后圣人是抬举九娘了,她在您的跟前哪里能称得上聪慧二字,也就是平日乖巧听话一点,倒是省了我不少心,如今又怕她太乖巧了,出去之后叫人欺负,唉……” “可怜天下父母心啊...`..”太后叹息了一口气,道:“这么可人的丫头,以后要是有人欺负她告诉哀家,哀家定饶不了他!” 楚太太是眉眼皆是喜色,连忙起身道:“命妇谢过太后圣人。(最稳定,给力网)” 楚九娘自然明白楚太太的意思,心头直跳,手心里的汗都快冒了来了,起身给太后万福,道:“九娘谢过太后圣人。” 比起银红的花锦,石榴倒更像是真红,太后的意思真的是将楚九娘配给李西敏么?楚芸淡定的瞧着自己的鞋子。 太后拿起了边上宫娥递过来的茶碗,微笑道是:“楚夫人可有瞧中哪家公子?” 楚太太脸上的喜色一僵道:“九娘倒还没有定过何人!” 太后微微一笑,道:“女子还是早一点订下来的好,免得耽搁了就不好了。” 楚芸听到这里总算弄明白那石榴到底是什么意思,想必也不是真红的意思,而应是那句:曾是寂寥金烬暗′断无消息石榴红...... 不管太后曾经给过楚太太的是明示还是暗示,现在那事......都不会再有什么好消息了,想来也是,本来是个妾,可挑的人就少,现在是平妻太后可挑的人怕是能挑花了眼。 楚太太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笑道:“是,命妇定然会放在心楚九娘脸色也露出了黑色想一想她为了能进梁国公府,为了讨好京都的贵女,讨好昌宁,她可谓是用尽了心机,费尽了心思,本以为是步步为赢,其实却是大梦一场。 楚芸见楚九娘都快把手中的帕子拧断了,不禁心中郁闷太后若是那么轻易的就会被撵下台她就不会在这个巅峰的位置上牢坐十几年了,楚府跟着晋国公府得罪太后是迟早的事情而在没拿到新户书之前,楚芸还真不想被他们拉下水。 “九姐......”楚芸将手中掰开的石榴递给了楚九娘娇憨地笑道:“太后圣人种得石榴好甜。” 楚九娘被人突然一叫心头一震,这才意识到自己略有一些失态,上头坐着这个女人可是能操控着他们一家生死的人,更是能轻而易举断送她前程的人,她勉强笑了一下道:“当然甜,这还用你说。” 太后的目光像似这才落到了楚芸的身上,笑道:“哎呀,我想起来了,这就是你家的十娘吧,那个写无物贱似百花同的芸娘。” 楚芸起身行了一礼,楚太太的嘴角微扯,陪笑道:“她那是刚来京都,不知天高地厚,还当是平江府自家的院子里呢。” 太后微笑道:“能把梁国公府当自家的院子,没有什么不好啊,这世上有多少人能做到宠辱不惊,笑看富贵?” 这句话的褒义可比轻描淡写的聪慧二字要具体多了,楚太太也是个机灵百变之人,如何听不出来太后这句夸远比夸楚九娘要真心实意的多,于是笑道:“是,这丫头自小爱读佛经,确实比旁的小娘子要心境平淡一点。” 太后略略靠后了一下,微笑道:还读佛经......不知道你喜欢看哪一本?” 楚芸在心中闪过好几个念头,太后当真只是偶有所闻,才把自己叫来瞧个新鲜的么? 显然不可能...... 那么回答哪本佛经好呢,她起身道:“小女平日里常抄写《般若波罗蜜多心经》。”她这句话出口,本能地觉得上面有一道锐利的目光射来……是回答错了么。 楚芸低头补了一句:“因为比较短,能多抄几段。” 楚太太目瞪口呆,太后却噗嗤了一声,笑道:“你倒也老实。” 她悠悠地道:“心经讲得是色即是空,空即是色,人生而有七情六欲,越是强调五蕴皆空的人,其内心定当越不甘于平淡。要叫哀家看,倒不若念念金刚经,学学其心若坚,万物不可摧,或者读读地藏经,参一参我若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楚芸低头恭谨地道:“民女记下了。” 太后起了身笑道:“你即喜欢佛经,哀家倒想起有一样东西可以送你!你随哀家来……” 楚芸略有一些意外,抬头见楚九娘的面部肌肉都差不多要扭曲了,楚太太的脸色虽略略不好看,但嘴里却道:“太后圣人有所赐是你的福份,万万不可玉前失礼。” 楚芸应了一声是,跟着太后朝着殿后走了去,太后慢悠悠地走在前面,楚芸低头跟行,穿过云英石阶的走廊,她们进了一处书房的侧殿,楚芸知道......这也许才是进宫真正的戏幕。 太后坐到了小佛座上,看着楚芸隔了好一会儿才道:“知道哀家为什么叫你来么?” 楚芸沉默了一会儿,道:“因为太后圣人想要提点十娘。” 太后微笑道:“可以说.……是哀家很想见一见你,说聊一聊也可以。”她手边的几案上有一盆用玫瑰紫釉三足洗盛放着的金银台盏花,她抬手摆弄了一下花道:“聪明的人往往就会像这金银台盏花一样,眼中无物,顾影自怜。哀家放着这盘花便是用来提醒自己……无论何时,都要听得进别人的意见,容得下他人的质疑。” 楚芸静静地听着,她可不会认为太后召自己来是为了专程跟她说两句为人处事的想法。 “所以你在昌宁的宴会上改丁茹娘的画,哀家就觉得你改得好,只这一笔的境界,满堂小娘子便无人能及。”太后微笑道。 楚芸倒是吓了一跳,她倒是万万没有想到昌宁的宴席上,太后也在,她微欠身道:“楚芸多谢太后帮忙,要不然楚芸也赢不了茹娘。” 太后浅淡的一笑道:“世上的输赢,本来如此,半是输赢在局里,半是输赢在局外。” 楚芸听着她的漫不经心的话,对于刘太后来说,那些稀里糊涂因局外输在局内的人自然是活该如此,比如楚七娘。 “你可是觉得不公平?”刘太后很敏锐的捕捉到了楚芸的想法。 楚芸微微低了一下头道:“十娘不轻易起局内之争,便不用操心局外的输赢。” 太后的眼眸微微缩了一下,微笑道:“这倒是一个......明智的做法,可惜这世上能容得人全身而退的地方可不多呢......你说是不是,十娘?” 楚芸只觉得背后起了一阵寒意,这是在逼自己站边么? 她一世是稀里糊涂当了一枚棋子,这一世睁着眼依然当枚棋子,那岂不是更可笑。 楚芸微微垂目,道:“海纳百川有容乃大,壁立千仞无欲则刚,太后您方才说的便是有容乃大,而像十娘这样卑微的人则就需要无欲则刚了。” 书房静得仿佛能掉下一根针来,隔了良久太后才叹气道:“你这么说来……想必是对我家的东官没有意思了。” 楚芸吓了一大跳,低垂眼帘道:“太后明鉴,十娘是一个尚末及笄的小女子,跟东官大人纯属偶遇,所说的话也完全是禀心而言,绝无其它的意思。” 太后微微笑道:“禀心而言……”她说这句话的语调不轻不重,不浓不淡,听着意味深长,却叫人完全琢磨不着情绪。 这个时候有宫娥端着托盘进来,太后微笑道:“秋日火燥,哀家叫人煮了碗石蜜莲子茶,你陪我一起喝一碗吧!” 她取了一碗茶汤,然后摆了摆手,宫娥便端着剩下的一碗茶汤朝着楚芸走去。 楚芸接过那碗茶汤,一股甜腻的暖香便扑鼻而来,那褐色的茶液晁动着,不知道为什么她突然就想起了李西敏那位无疾而终的妻子孟婉娘,心头莫名的有一股凉气就窜了上来。 89 虚惊 太后拿着碗的手便搁在那张紫檀木小佛痤的椅把上,嘴边擒着笑, 稳稳当毒的跟她背后鲸丝窨纱里透过来的金色光线融成了一片。 楚芸端起了手中的碗,脑海中很多个片断很多个人飞快地同过,百花丛中来的身影,狭长的眼帘,悠扬曲声中的撤花裙,横过凝霜纸的一缕秋墨…她慢慢将手中的茶汤都饮完,将空碗放在宫娥的托盘里,欠身道:“谢圣人赏赐。” 太后一直不动声色,直到楚芸将茶汤都饮完了,她才抬起手也饮了小半碗,然后带着满意神情点了一下头,只是不知道满意的是这碗石蜜莲子汤,还是满意楚芸在这碗茶汤面前没有显出丝毫的惊慌。 太后将茶碗放入托盘当中,拿起罗帕轻轻拭去嘴角的湿痕,微笑道:“哀家还有一个问题想问十娘。” 楚芸欠了一下身表示洗耳恭听,太后微微笑道:“你觉得衡文怎么样?” 同样的问题,楚芸心中突突地一跳,知道太后绝不是无的放矢了,但问这个问题的人不同,答案便也会南辕北辙,她思考了一下道:“小公爷文武全才,名闻京都。” 太后摇了摇头,微笑道:“我找你来,可不是为了听这八个字。” 楚芸低垂着眼眉道:“十娘与小公爷见得不多,依十娘所见的小公爷是个傲而不娇的人,是个谨慎的人。” 她能说李西敏是个冷情冷酷的人么?没准太后还认为是一大优点呢。 太后嘴角含笑道:“除此之外没有别的了么?” 楚芸淡淡地道:“小公爷尊贵,十娘卑微,不敢细看。 这个时候有女官拿着托盘又走了进来,太后拿起上面叠好的黄色丝卷,悠悠地道:“蓬门始终青云开,无物贱似百花同”她拿起手中的丝卷递给楚芸,道:“你很好,这是哀家给你的礼物希望你不要忘了云英何迟晚照冰,愿与梅娘一处红的夙愿。” 楚芸接过丝卷,将它慢慢展开这竟然是一封还没有加盖御玺的圣旨,圣旨的内容说的是赞誉李太妃自请伴驾先帝,移居陵庙的事情,下面有事宜的安排。 最重要的是还有一份随行的名录,楚芸缓缓地看下去,瞧见了居士曾氏…再下面便是静心,她顿时觉得背脊上冒出了一身的冷汗,静心正是楚芸户书上的法号。 她一直都在等这封户书,以为一切尽在掌握,现在才知道还有其它的人也在等着这户书呢奉旨出家那意味着,若无特赦,她就要真当一辈子的尼姑了。 即使楚芸再镇定,都不禁手颤。 太后倒没在意楚芸流露出来的慌张,若是此刻这个小娘子还不慌,那也末免事反近妖了。 楚芸收起圣旨,两手齐额,跪下工工整整给太后行了个叩首礼,无论太后是不是在刻意示恩于楚芸,只她拦下这份圣旨就足以对楚芸谈得上救其于水火了。 太后微笑了一下,起身道:“行了,怕是你的母亲也等急了。” 楚芸恭身退后了几步,道:“十娘还有一个不请之请。” 太后嗯了一声,楚芸微垂眼帘道:“请太后圣人再赏十娘一个小玩意儿。” 太后哦了一声,笑了起来,确实如此她叫了楚芸来,是说有东西赏她,楚芸出去自然要有交待了,她略略沉吟了一下,对宫娥道:“取我的小叶紫檀木浮雕百佛图扇过来。” 隔了一会儿宫娥拿来了一柄小折扇,太后取过扇子笑道:“这小 叶紫檀木浮雕百佛图本是倭国贡品,倒也算得上木雕里头的精品,就送于你了。” 楚芸弯腰抬手接过扇子,道:“十娘定当好生珍惜。” 她们回到了前头的正殿,楚太太与楚九娘都似如坐针毡太后过来坐下笑道:“刚才又跟你家十娘说了一会儿佛经,没曾想就耽搁到现在,真是人老了,话也多。” 她说着就抬手又拿起了茶碗楚太太立刻心领神会,带着楚九娘起身告退。 楚芸出了殿门外面的热意依旧,但心中凉意却久久不能散。 若是方才她表现出了对东官的兴趣呢,那碗茶汤里会有什么,若是她表示对李西敏仰慕,太后又会作出什么安排…… 一行人又徐徐地沿着城墙穿过了中宫,门外的马车正候着,楚太太,楚九娘上去之后,楚芸刚要抬脚,就见里头急匆匆地跑出来了一个人。 他穿了一身便衣,由于跑得过于急促,以至于额头上都是汗,这人正是东官。 楚芸瞧了他一眼,想起了青瓦旧屋前哭得双眼发红的东官,跪在草莆团上虚心请教的东官,茶馆里被人直言冒犯之下仍然能自审的东官,在楚芸的心目当中,他已经留下了宽厚友好的印象即使是这样,他也依然是轻易地置自己于深渊。 楚芸不着痕迹的欠身行了一礼,然后转头跨上了马车离去。 回去的路上,楚太太与楚九娘都没有吭声,显然心情都不算好。 楚芸甚至于能从楚九娘的眼神当中瞧出了难以掩饰的怨毒,楚九娘是那种会把自己的失败归咎于她人的人,她过于认为是因为楚七娘挡了她的道,所以她才不能像楚七娘那样一掷千金,拥有最好的衣衫,最好的首饰。 现在呢,她恐怕又会觉得正是因为楚芸吸引住了太后的目光,这才使得自己嫁入豪门的美梦告吹。 楚芸则只管瞧着自己搁在膝上的手,修剪整齐的指甲,每一根都透着粉色,与腕上佛珠手钏映衬下,好似脂玉,不得不说十娘长得最溧亮的就是一双手。 楚府的马车照样出了东华门,外头正是午市,有平头百姓,宫里头出来的采办也多,马车走走停停倒是费了一些功夫才回到楚府。 楚太太进了府,回了正房,把楚芸叫到跟前,将她与太后的话细细地问了一遍。 楚芸早剩到她会盘问,在路上就把对答想好了,总归楚太太不会找太后去对质。 楚太太顿了一顿,微闭了一下眼睛道:“太后可有谈及别的比如粱国公府的事情或者咱们府上什么人。” 楚芸有问必答的样子道:“没有,除了佛经,太后就只提起过咱们府上一个人。” “谁?”楚太太脱口问道。 “七娘。 ”楚荆氐眉道。 楚太太的脸色一黑,道:“太后怎么说?” “太后只说七姐可惜了又说”楚芸说到这里顿了一顿。 楚太太皱眉道:“你这话怎么说一截一截的。” “是,太后只说是怎么就沦落到连个丧葬钱都没有地步?”楚芸道:“太后说得含糊,十娘也没有听个明白,大致是这个意思。” 楚太太握着手中帕子,心中七上八下,难不成真是九娘的报应,她一念滑过,随即收起了念头沉脸道:“你这话万万不可出去说,要不然损了吕府的声誉,可给你父亲添麻烦。” 楚芸道:“是。” 楚太太强挤了一个笑容道:“太后说有一样东西赏你,是什么?” 楚芸从袖笼里抽出了那柄小叶紫檀木百佛扇道:“太后赏了我一把扇子,说是倭国的贡品。” 楚太太叹了一口气,道:“这佛扇虽是太后赏你的,可你要是不小心有个磕磕碰碰什么的,咱们阖府上下可就要跟着遭殃了”少不得,你还是放我这里,我给你保管吧!” 楚芸低眉为难道:“非是我不给母亲保管,实是因为这把扇子是漏雕百佛,我即然要去庙里,合该带着供奉香火,才以示敬意”否则岂不是对这把扇子不敬。” 楚太太的面色有一点发黑,她大约没有想过楚芸能这么干脆的拒绝她,面上却笑道:“我也是担心,即然你这么说,倒也几分道理,这可是圣物,你要小心收好。” 楚芸恭身道:“母亲那我去了,你一天也累了,早点休息。” 她说着便行了一礼,飘然转身而去,出了院门,见楚九娘正迎面而来,她扯着罗帕,咬牙切齿地低声道:“楚十娘,若不是你得罪了昌宁郡主,我与粱小公爷的亲事怎么会告吹,这可是太后亲口许给母亲的。” 楚芸露出略略诧异的神情道:“你与粱小公爷的亲事何时成过,我们怎么从来不知道?”她淡淡地道:“太后要是许给你,你当问太后才对,怎么问起我来了?” “走着瞧,楚芸!”楚九娘的脸上完全没了平日里那份温婉,她的发丝都有一点散乱,想一想她们母子从谋算楚七娘开始就为了这门亲事,如今却是竹篮打水一场空,楚九娘疯狂也可以理解。 楚芸瞧了一下眼她那身郁金香根染的衣衫,道了一声可惜,此刻的楚九娘面目狰狞,怕是仙气飘渺不起来了呢。 她拿着手中的手中的扇子转身便慢悠悠地走了,任楚九娘瞅着她的背影几乎咬断了牙。 楚太太见楚九娘走进来的样子,不禁皱了一下眉头。 楚九娘红着眼圈道:“娘,我跟你说过多少遍了,这个十娘比八娘还有问题,你总是不信,现在总该信了吧?!” “你可是跟十娘起冲突了?”楚太太厉声道。 楚九娘站在那里拧着手中的帕子。 “瞧你这沉不住气的样子!”楚太太恨声道:“横竖哄着她就要出家去了,你就容不得一时半刻!” 楚九娘啜泣道:“她出个家不过是为了赚个贤名罢了,等她回来,有贤名又有太后的赏识,没准比你这个嫡女还嫁得好呢!” 楚太太冷笑,道:“你怎么就知道她还能回来?” 书迷楼最快更新,请。 90 恶意 楚太太悠悠地道:“女子能立的户,一是女户,女户需父无夫无兄,二是僧道户......我若是不接她返家,她这个尼姑怕是要当很久呢……” 楚九娘失声一笑,自己当真是糊涂了,怎么就没有想到,楚十娘的心计再多,她的小命也还都拽在楚太太的手里呢。 “做事沉稳一点!”楚太太瞧着她一乍一喜的样子狠狠地道。 楚九娘低声道:“是……” 两人正说着话,前头门房又有人来报了,说是夏公公又来了。 楚太太慌忙起身,她们刚从宫里头出来,怎么这夏公公就上门来了呢? 等她们急急走到门边,那夏公公身着青褐色缂丝流云纹的直缀,头上戴着黑色的翘脚幞头尖着嗓子笑道:“楚夫人,奴婢又给您道喜来了。”他说着将手中的折子递了过来道:“李太妃移驾陵庙,选中了您家曾夫人为随行,这圣旨已经送去念慈庵了,这是抄文,奴婢就给您送来了!” 楚太太是乍然一惊,但随即笑道:“可劳烦夏公公了。 何管家见是夏公公上门,银两是早就备着了,此番立即拿出来塞了那夏公公也不客气,接过就笑道:“楚府最近是紫气东来,祥瑞之事可是一桩接着一桩啊!” 他一走,楚九娘就咬着嘴唇道:“这曾氏即然去陵庙,岂不是这楚十娘就不用去做尼姑了?我就不信……太后方才跟她谈论佛经,会一点都没有提!” 楚太太深吸了一口气眼神一阵闪烁,拿起手中的帕子冷冷地道:“我倒是小瞧了她……” 楚九娘红着眼道:“我早知道她在郡主的府上出风头是别有用意了,如今果真怎样?” 楚太太半闭着眼睛道:“你先回去吧,让我想想。” 楚九娘这才心不甘情不愿地出了门,竹秀无声无息地跟了过来,最近楚九娘进进出出都带着竹秀,反而竹灵这个一等使女倒带得少了,竹秀小声地道:“小娘子,太太怎么说?” 楚九娘冷笑了一声道:“还能怎么说?她如今心满意足剩下的便是天祥的前程了,要是楚十娘果真有一个好前程,她说不定还要巴结她呢!” 竹秀宽慰道:“九娘子莫要着急……我们再徐徐想办法!” “想什么办法?!”楚九娘咬着牙道:“我得不到的东西,旁人也休想从我手里抢过去,把江妈叫来,就说我有事找她!” 竹秀为难了一下,小声道:“可是她上次要了三根上等的人参,这次要再找她,怕是又要狮子大开口。” 楚九娘手中原本有一千贯的的私己,当了三千贯的首饰共有四千来贯,可是光赎回竹宁那张当铺票就花用了二千贯,京都郡主的宴席又花了小六七百贯,剩下的也只有一千来贯了,偏生江妈的胃口越来越大,开口就是要上等的老山参。 开封药铺里上等的老山参,哪样不需要百来贯,楚九娘已经硬着头皮给妫‘买了三根,这剩下的钱已经不足一千贯。 楚九娘拧着帕子,红着眼咬着牙道:“不给她点教训我咽不下这口气。” 竹秀只好哎了一声,掉头便去了。 楚九娘瞧着满院的带刺的玫瑰抿了抿薄唇,长出一口气。 楚太太半躺在床上冯氏小心地给她捏着腿。 “太太,您看这十娘子可怎么处理。”冯氏小心地道。 楚太太悠悠地叹了口气道:“我也正发愁着呢......这户书要是不能落在念慈庵,又该落在哪里?” 冯氏笑道:“即然十娘子与大道有缘,曾夫人就算是去陵庙,她也可以落户在念慈庵。” 楚太太依然半闭着眼睛,不言声,冯氏轻轻敲着她的腿,隔了好一会儿楚太太才道:“江妈怎么这么久还不回?” “怕是去玫园了吧!”冯氏取了点艾香放在楚太太的腿上。 “她最近倒是去玫园去得勤快。”楚太太浅淡地道。 “怕是九娘子孝心关心太太您,常叫过去问问。”冯氏笑道点燃的艾香升腾起一缕青烟…… 楚太太半闭着眼道:“多问问也好,将来出嫁当主妇一些琐事也还是要知道的。” 冯氏笑道:“咱们九娘子长得如花似玉,京城里头又有贤名声,这姻缘怕就是眼前的事情哪!” “早一点嫁出去也好,女子不能留,留来留去留成仇......”楚太太叹着气说了一句,伴着艾香的味道,让人意味难明。 竹玉掀开帘子,道:“江妈来了。” 江妈走进房间,见冯氏正跪在锦垫上给楚太太捏腿,楚太太常说除了冯氏,谁捏腿都没法有她拿捏得这么恰到好处,因此冯氏虽然抬成了妾侍,但还一直给楚太太捏腿。 楚太太听见脚步微抬双眼,道:“都交待过了?” 江妈将茶汤端给楚太太道:“都交待过了,大后天太太您开诰命夫人谢恩宴,她们都省得了,准保出不了妖蛾子。”她顿了顿又笑道:“小人去兰院的时候,瞧见八娘可刚从竹院那个方向过来。” 冯氏捶着楚太太的小腿道:“我瞧这楚八娘有平夫人撑腰,倒是个好出头的。” 楚太太弹开眼帘,淡淡地道:“我就怕她们不出头。”她瞥了一眼江妈,道:“刚才你去九娘那儿了?” 江妈心中一惊,飞快地看了一眼端正地跪坐在那里捏腿的冯氏,连忙道:“回太太的话,九娘子知道我家天望最近病重,体恤小人,因此差人让我去取两截参须,正要跟太太禀呢。” 楚太太将茶碗递给了江妈,又歪在锦垫上道:“哦......你最近去得频繁,想来九娘那里的参须倒是不。” 江妈连忙跪下来道:“不敢瞒太太,九娘子就是询问家中的情况,也是想给太太您分忧……” 楚太太叹了口气,道:“她是我生的,我自然知道她心里忧虑什么,这府上的账出得多,进得少,原本指望平江府分家能缓上一缓,哪里知道不过杯水车薪。眼看着十一哥儿还小,她也是替她弟弟发愁。”她动了动手碗上的一只翠绿碧玉镯道:“怕就怕有一些人想歪了,以为这里头有什么空子可钻。” 江妈背脊一寒,连忙道:“太太说得是。” 冯氏捏着楚太太的腿笑道:“江妈呀,我不是说你,九娘子是个要出嫁的闺秀,你整日弄些鸡毛蒜皮的事情去烦她,那不是腌她嘛!” 江妈吊角眼略略抽动了一下,道:“冯姨娘说得是,小人记下了。” 楚太太也不喊她起身,又闭目养起了神,冯氏小心细致地给她捏着腿,江妈只得在一旁跪着。 楚太太小睡了一会儿,才睁开眼睛用帕子掩嘴打了个哈欠对冯氏笑道:“这么一歪竟睡过去,舒坦多了,还是你的手艺好。” 冯氏笑道:“我呀,就盼着给太太捏一辈子的腿,以后这阎王爷要是问起我来,这辈子做过什么了不得的事啊,我就说我可是给诰命夫人捏过腿的,那得要多大的福分。” 楚太太没好气地笑道:“从哪里学来的油嘴滑舌。” 冯氏拿起地上的艾香匣子,笑道:“太太您这可是冤枉我了,我这是打心里头就是这么认为的。” 楚太太笑道:“好了,你这嘴是油罐里泡过的,快出做你的事去吧。” 冯氏才笑着端着木盘出去了。 楚太太坐起了身,眼帘微搭看着地上的江妈道:“你不服气?” 江妈连忙道:“太太姨娘训斥得是,小人服气。” 楚太太掸了掸身上的衣衫道:“晓得服气就好,不要整天被冯氏抓着把柄,给我找麻烦,我撑住了你,你也要给我争点气才好!” 江妈一脸激动,道:“太太,那冯氏说那些话,也末必就是对太太您忠心,她不过是记恨当年我……” “好了。”楚太太皱着眉道:“陈年往事的旧账就不要再翻了,倒是想想眼前这些东西怎么打发。 江妈跪在地面上,虽然室里是小青平砖,但跪得时间久了,腿还是有一点麻,可是楚太太没喊起,她自然也不敢起来。 楚太太叹了口气道:“别人不知道咱们家的近况,你却是知道的,老爷一年统共不过一千来贯的俸禄,再加上禄粟(注2),公用钱,七七八八加起来,也不过全年二千余贯。往年在路上有职田,给卷(注3)也还略有一些贴补,如今在京城担个闲职,就那么二千来贯,养着府里这上上下下,还要养着外头这些……” 其实楚府最大的亏空来自于楚太太倒的那批米,但这会儿她自然全然不提。 江妈当然佯装不知,连声道:“太太,您只需说一声,小人便找几个人把那些贱货都拉出去卖了!” “若是能卖,我何需等到今天!!”楚太太说到恨恨地叹了口气,她稳了稳心神道:“真宗帝仙逝,李太妃与先帝情深义重,自愿看守皇陵。如今庵庙也盖好了,太妃娘娘择日就要起程,恩赐了咱们族妇曾氏随行,那可是个不小的荣耀……只是太后虽不与人说,但大家也都知道她老人家那是信道的,瞧着这长宁节就快到了,想着咱们府上要是再有个人能日日替太后在道观中颂经,那才真是莫大的福份......” 江妈心中一动,道:“咱们家的小娘子里还真不知道谁有这个福气。” 注2官员的实物俸禄,粟米注3差旅费 最快更新,请。 91 麻烦 楚太太没有回答江妈这句话,而是道!”你给我送封拜贴给天圣观的陈观主。”她顿了顿又叹气道:“随便把上次圣姑的香油钱给送过去。” 江妈心领神会笑道:“陈观主跟太太您可是七八年的老交情了,若是咱们府上有小娘子到了她的观,定当是吃不了亏。” 楚太太仿佛是真累了,闭上眼睛没再言声,江妈小心翼翼地给她拉好了薄锦被,然后便退了出去。 她没走多远,便瞧见吴姨娘穿着一条绿锦罗宽裤,晃着丰臀走了过来,一见江妈便连忙拉住她的手道:“我的好姐姐,那桩事情你可有提?” 江妈皱眉道:“太太最近的心情不太好,你又不是不知道,要提,那也要找准机会哪!” 吴姨娘挽着她的胳膊小声道:“不能啊,太太不是刚得了个诰命,这可她想了十多年的。怎么心情还不好?” 江妈的吊眼瞅了瞅她,道:“姨娘怎么就光看表,不凑一眼里…”她瞧了一眼四周,小声道:“太后啊本来是相中了九娘子给小 公爷当平妻,哪里知道这半道上杀出来一个陈咬金,把好好的亲事给搅黄了。” 吴姨娘脸红脖子粗地道:“这哪只野鸡敢出来搅咱们九娘子的亲事?!” 江妈不咸不淡地道:“最近跟着去宫里的还有哪个?” “十娘?1”吴姨娘的眼睛瞪得像铜铃似的大”有一些难以置信地道:“不能吧?!” 江妈叹了口气,道:“这不会叫的狗咬人,你瞧瞧,不知道多少人看走眼了!”她拍了拍吴姨娘的肩笑道:“姨娘,您家的五娘子亲事成不成,那就要看太太她上不上心,这要太太上心,您这功夫还得做到她的心里哪!” 她说着便走了,光留下吴姨娘瞅着她的背影若有所思。 吴姨娘是一直到了兰院都还在考虑着江妈的话,这怎么做到楚太太的心里,她还是很有些数的。 她正想着事,使女端着热水走了过来,道:“姨娘,那江妈怎么说,她可别拿咱们的钱不给咱们办事?” 这个使女是吴姨娘从平江府带过来的,平夫人是带了使女上京的,说是吃惯了她做的菜,吴姨娘有样学样,她带的使女就是自己叔家的堂妹,一是肥水不流外人田”二是到了京都也有一个帮手。 平夫人的使女在平江府原本叫兰芳,到了这里自然一律行竹,便叫竹芳,吴姨娘的堂妹叫兰花,就该叫竹花,吴姨娘觉得很不吉利,一时又没想到好的字眼,便还兰花的叫着。 吴姨娘接过了茶碗,撇了撇茶叶沫子道:“你以为嫁进相公府是那么容易的事情,这要谋划的地方多着呢,你看就算太太还不是一样鸡飞蛋打!”她说着招了招手”兰花立即将耳要凑了过去,吴姨娘小声地道:“说是叫那十娘把亲事给搅了!” 兰花大吃一惊,道:“不能吧1” “不管是真是假,反正现在要想让太太高兴,怕只有让某人倒霉了。” 兰花心领神会,笑道:“我瞧这十娘病病歪歪的,天生就是一幅倒霉相!” 吴姨娘笑着摆了个姿势喝了一大口茶,然后哎哟了一声,连忙拿起帕子擦嘴,恼道:“跟你说过多少遍了,别把这沸水端上来,你想烫死我?!” 每一年近冬至”厨房的炉位就显得特别的紧张,太太各位小娘子都要煎熬膏质。 楚芸跟楚八娘自然不必说,连楚五娘也给自己弄了个丹参的方子,开方子的人说是只要服上一冬,来年开春保证她是面色红润,皮肤。 红润也就罢了”要紧的是皮肤,楚五娘自然也凑起了热闹。 此外楚太太给自己熬的二味滋补膏,还有老爷,十二哥儿”她的小 厨房没这许多灶头,也挪了二个到大厨房。 熬膏需日夜不断火”一味补膏就要占着一个炉眼,这样一来厨房里的灶炉就显得紧张,更何况楚八娘来了之后,平夫人也要了一个单独的炉灶做小菜。 每个人都有打赏,厨房通共就这么几个炉子,顾得上这个当然就顾不上那个。 楚太太那边自然不可怠慢,这剩下的就要比较比较了,先是比较地位,后是比较赏钱,最后才是人情。 楚芸论赏钱不及八娘子了,但给下面的厨娘们却颇为丰厚,论地位不及楚九娘,但竹香的娘吴氏管着厨房的柴禾,半个自家人,不看僧面看佛面。 楚八娘的阔绰是有目共睹的,更何况她的娘亲平夫人可是老爷的表妹,非等闲的妾侍可比,这么比来比去,只剩下楚五娘的炉灶可以动了。 兰花到了京都,便自觉得身份是楚五娘的堂姨,合该比她院子里的使女都高上一筹,因此其它的粗事都不愿意做,便抢了这个给楚五娘熬药膏的差事。 中午的时分,平夫人的使女竹芳要用炉灶做菜,厨娘就将楚五娘的补膏从炉子上撤了下来。 哪知兰花恰巧来厨房看火候,她一看到自己的熬膏药锅被拎到了一边。脸顿时就黑了,谁都知道。质的药效除了药材的良莠。最讲究的便是个火候。 但她又不愿意像竹香那样经常守着,往往是吃饱喝足,睡饱了才去看一下火候。 本来大中午她一般都是吃过饭之后再小睡一会儿才会来,谁也不知道她今天是心血来潮了还是怎么,突然这个时候跑了进来,让厨房也是措手不及。 管午饭的厨娘周妈笑道:“兰花,这刚巧中午炉子忙,等一下就跟你上上。” “忙?”兰花黑着脸反问道:“这许多的药膏炉子你不撤凭什么要撤我们五娘子的炉子?” 凭什么?大家心知肚明。 周妈自然也不能点穿,便笑道:“这忙乱之中,都不晓得撤得是五娘子的膏。” “这药膏不能断火,周妈你是知道的,这一餐饭做下来不是要半个多时辰,我五娘子这锅药材有多贵,这不全都打水飘了?”兰花尖着嗓门道。 周妈在这里甩着花腔,竹芳在那边抄着小菜,跟没听到似的,即没有跟兰花解释半句也没有服个软说句好话,生似她应该挪用楚五娘。 周妈指了指周围都盹着锅子的炉眼,为难地道:“你也看见了,这哪还有空位置,这要能挤出一个空位置来,我还能让受五娘受委屈?” 兰花扫了一眼,见竹香正在那里照看楚芸的膏质,不由地脸就更沉了。 楚十娘别人不清,她还不清楚,娘就是个买来的妾婢生完孩子就死了,楚夫人可怜她接过去带了几天。 可惜的是楚夫人也死得早,因此平江府都说这孩子是个克星,再没房里肯带她。 老太君是有一搭没一搭的照看着,偏生她又是个痨病鬼,不讨人喜欢,所以差不多是跟着仆婢一起长大的,平日里见了人,连头都不敢抬。 平江府有谁把她当主子了? 她几时跑到京都来能骑到五娘子的头上去? 平江府里能留下来的妾侍统共也就这么两位,在兰花的心目当中楚五娘不如楚七娘,楚九娘,或许楚八娘要强上一点,但要比起它小娘子,楚五娘那是高出一筹的。 比楚十娘,那是高出二筹都不止! 这厨娘简直是瞎了眼,撤火的事小但这规矩不能不让她们知道,想起吴姨娘的关照,真是白捡的好机会,一举两得,她嘴角微歪露了个冷笑便朝着竹香走去! 兰花指着楚芸的膏锅命令竹香道:“把十娘子的膏锅撤了,把五娘子的膏锅放上去。” 竹香本来低头做事,抢五娘子炉眼的是平夫人的使女,她是个老实人,想来想去也不会想到兰花会针对她,一时之间都愣在那里。 周妈打个圆场笑道:“十娘子是个病人是有难处的,您看都是自家姐妹……” 兰花正仇没处把事情闹大呢,语声尖厉地道:“谁又没有个难处,这十娘子锅里的药材是药材我家五娘子就不是了么?况且,十娘子即是做小的哪里比姐姐占先的道理,这点道理周妈你总是懂得吧。” 她说着便端起药锅朝着竹香便走过去,强行就要将楚芸的药锅从炉眼上给挪还下来。 竹香与人相骂不会,但是别人要动自己的锅子却是万万不行。 竹勉统共就交了这么一样事情给她,那就是给楚芸盹各式的补品,并特地关照因为十娘子的身体不是很好,这院里上下就没有比这桩事情更重要的事,这才让她这二等使女亲自出马照看。 楚芸也经常夸赞她汤盹得好,不过短短几个月就打赏了她三四回,院里其它的使女有哪个不羡慕她。 因此在竹香的心里,这汤锅可谓自己的头等大事。 兰花靠过来,她想也没想就伸出双手给拦在了前面。 兰花见这个丑模丑样的小丫头挡在自己的面前更是恼怒,心里直叫反了,不给这些人一点教训,她们还真要骑到五娘子的头上来了。 什么东西,兰花一手将竹香推开喝道:“滚开!”。 竹香一个站立不稳,就摔倒在地上。 兰花将炉灶上楚芸膏锅挪开,理直气壮地把楚五娘的膏药锅子盹了上去。 竹香急了上前一扑,兰花的身体不稳,锅子顿时便从手上滑落,砂锅砸到了地上,枯稠的膏质溅了兰花一绣花鞋。 兰花疼得直哆嗦,又见一锅补膏流了一地,是怒气攻心,一把抓住了发呆的竹香的头发,两人就在厨房里扭打了起来。 她只怕事情闹得不够大,又出力又出声,一番揪打,接连碰翻了几只锅子,周妈连忙喊人,厨房的厨娘们一起上才算是把她们俩给分了开来。 此刻正是各房去取菜的时候,桃儿瞧见了吓得连菜都没取,连忙回去奔回去禀告楚芸。 等楚芸匆忙跨进大厨房院子的时候,吴姨娘正气势汹汹地要发落竹香。 92 规矩 院里的人连忙说十娘子到了,吴姨娘将竹香斥骂完,这才不紧不慢地掉过头来道:“十娘子来得正好,这没规矩的东西,怎么发落,你给个话!” 楚芸瞧了一眼披头散发,衣衫凌乱,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竹香,微垂的眼上的睫毛颤了一下。 她抬起眼帘冷冷地道:“不知道我的使女倒是犯了什么错,又是因为什么而没规矩?” 吴姨娘指着地上的碎瓦片子,道:“十娘子你也看到了,这是五娘子的膏药,花了多少精神才凑齐的药方子。这原本是指望它来调理身体的,这个贱人为了抢个炉眼就把五娘子的锅子给打了。”她甩着手中的帕子气呼呼地道:“她简直就是反了,这种没规矩的东西还等什么,还不快喊人牙子过来。” 楚芸也不去理睬她,转头问周妈道:“竹香是什么时候进的大厨房?” 周妈见了吴姨娘那气势汹汹的样子,想着楚芸虽然是主子,但听说她就要搬庙里去了,谁知道她还会不会回来,倒也不方便为了她得罪吴姨娘,只清咳了一下道:“竹香天天都来的。” 楚芸点了点头,她两世为人,知道再没有比豪门内宅更势利的地方,周妈肯这么回答,已经算是厚道了” 吴姨娘则是不满地瞪了周妈一眼,周妈这么说已经有偏帮着楚十娘的意思了,道:“我家兰花这几日也是一直都在厨房里熬补膏的,这事儿说天边去我也占着理!” 楚芸不去理会她,转头问竹香,道:“你可曾抢五姐的炉眼?” 竹香顿时委屈地流泪摇着头,道:“十娘子,我昨晚上就来了,怎么会去抢五娘子的炉眼?” 楚芸见她眼睛红肿,本以为是哭得,现在想来是熬夜所至。 吴姨娘哼的冷笑了一声,秋日的正午有一些燥热她拿着帕子扇着风,一边道:“十娘子,她昨晚上有没有来,不知道,但是我们五娘子贵重的药材被打烂了,这可是真凭实据!” 楚芸略略低着眉,不知道在想什么。 吴姨娘见她不吭声,更是吃定了懦弱的十娘子,跋扈地道:“你看看这地上的膏质,这参膏都熬快成了!要不是竹香这小贱人抢夺炉眼又哪里会给打翻了!”她说着便对着竹香是又掐又拧,完全无视楚芸, 她眼见下人们连大气都不敢吭一声,心中更是得意,指着兰花道:“去,还磨蹭什么,叫外头的老婆子把人牙子叫来。” 兰花得意的哎了一声,仰着头一路小跑地去了, 竹香是吓得立时嘤嘤地哭了起来,竹香的老娘吴氏来了,一听之下连忙跪下求饶,吴姨娘更是得意。 楚芸瞧了一眼吴氏眸子里生起了黑雾,她轻轻地拔弄了一下手腕上佛珠手钏。 竹勉则担心节外生枝,她们再忍几天就要永远离开这里了于是上前喝斥道:“吴美娘,谁给你的胆子放肆!” “你说谁?”吴姨娘一时之间都反应不过来。 竹勉语调尖刻地道:“说你,吴美娘,你算什么东西,我家小娘子的使女轮得到你来发落?叫人牙子过来,你莫是急着让我家小娘子发卖你么?” 吴姨娘顿时就气得整个人都炸了毛,跃过了楚芸就上前来掐打竹勉,她长得敦实过去又是厨房里打水挑柴的跟她相比竹勉不免显得瘦小。 其它院里的人都面面相觑,庶女说起来是个主子姨娘说起来是半个下人,但是能踩在庶女头上的姨娘哪个大户家里没几个。 一个是快被送庙里去的庶女一个是太太跟前的红人,谁占上风一目了然,因此谁也没上前拦着。 可是吴姨娘还没有扑上来,只听啪的一声脆响,楚芸伸出手狠狠地给了吴姨娘一记耳光,把上下左右顿时打消声了。 吴姨娘瞧不上庶女楚十娘,可是在楚七娘的眼里,吴姨娘又算什么东西? 一记响亮的耳光,众人不免面面相觑,要知道吴美娘名义上是妾,可却也是五娘子的亲生母亲。 “你,你打我?”吴美娘挑着那双画着浓眉的眼睛指着楚芸不可思议地道。 “我打你了。”楚芸淡淡地道。 “你打我?”吴美娘又重复了一遍。 “我打你了!”楚芸淡淡道“怎么,你不服?” 吴美娘刚露凶悍的表情,楚芸便又朝前踏了一步。 她这一往前,吴美娘倒反而缩了回去,就地一坐,拍着地面哭道:“这可要让太太来作主啊,还有这么霸道的小娘子,她的使女为了抢霸一个炉灶眼就把我家五娘子的药锅给砸了,我为五娘子申辩几句,她就照脸打啊......”她号哭地拍着胸脯道:“我被人打了是我命苦也就算了,可是我好歹也是五娘子的娘亲啊,就这么叫其它的小娘子给打了,叫我五娘子以后的脸面往哪里放啊!叫太太来给我作主啊!” 她扯着嗓门号哭,大厨房过来围观的人是越来越多。 瞧得人越多,吴姨娘干脆向前膝行了几步,扯住了楚芸的裙裾往的脸上蹭,一边号哭道:“是美娘不长眼,得罪了你,打,你打,你可千万不要害我家五娘子啊!” “吵什么?”楚太太带着何管家沉着脸走了进来。 一众人连忙给楚太太行礼,楚芸也是微微欠身。 厨房的管事拿了一张椅子给楚太太坐下,她一坐下,吴姨娘便过来抱住了楚太太的腿道:“我的好太太,你可算来了,你要是不来,美娘这一次可是要跳湖了啊。” 楚太太详情并不是如何清楚,只是略略听说吴姨娘为个炉眼跟十娘在厨房里起了冲突。 她本是想着楚芸如果是被吴姨娘欺负狠了.她过来稍加训斥吴姨娘两句,即施了恩,又能让她们明白,在这楚府她们要过得怎么样,那都要看她的眼色。 只是让她万万没有想到的是,姨娘居然会是落在下风的那一个,要知道吴姨娘是个地道的市井之妇,耍赖撒泼,那是她的看家本领。 楚芸似乎又一次......出乎了她的意料之外。 “说吧.不要号丧,这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情?”楚太太拢了拢衣摆淡淡地道。 吴姨娘收了声音,委屈地道:“五娘子本来在厨房里好好的熬着参膏,十娘子的使女竹香为了抢夺炉眼,硬是把我们家的锅子给撤了下来。本来十娘子有病,咱们都知道。我也早就跟下面的人说,要是在厨房里遇上十娘子的使女都要忍让一些……但这给丹方的大夫就说了,这炉参膏是万万不能断火,我家兰花就急了,上前争辩了几句.哪里晓得这竹香竟然就将五娘子的参膏锅子给砸了…...”她说着抽出帕子又嚎了起来,道:“我过来辩了几句,十娘子一来就打了我一巴掌!太太你可要给我作主啊!” 楚太太的脸色阴沉地转脸对楚芸道:“可是你打得美娘?” 边上的人不禁都替楚芸捏了一把汗,吴氏也是抬眼迅速瞧了一眼。 楚芸欠了欠身,平静地道:“回母亲的话,是我打得。” “你听到了,太太,你都听到了!”吴姨娘哭嚷道:“太太,你可要给我跟五娘子作主啊!” 楚太太心头盘旋过无数个念头,略略皱眉道:“十娘.吴姨娘怎么说也是五娘的娘亲,你怎么说动手就动手?” 楚芸不紧不慢地道:“是母亲!” “什么?”楚太太一愣。 “寻常的人家都讲兄友弟恭,姐妹情深.咱们楚府是一个朝议大臣的府第091章外生枝才对,姨娘白白碰了一鼻子灰的,还不知道是为谁碰的。” “这江妈,收了我们这么多钱,居然陷害我们,不知道是什么意思?!”楚五娘恨恨地道。 吴姨娘被收拾了,自视过高的楚五娘也是备感丢脸,满腹不高兴。 吴姨娘虽伤了元气,在床上哎哟了一天便起身了,隔天楚太太开诰命夫人谢恩宴,她一大早就起来打扮得花团似锦,在楚太太跟前进进出出,阿谀奉承。 楚太太瞧了她一眼,道:“美娘,不是我不给你面子,不过你做事情也不要太没分寸?” 吴姨娘拿起帕子忸怩道:“太太,我是听江妈说十娘子抢了九娘子的婚事,这才想法子替您出气,哪里就知道自己是个不会办事的!” 她这么一说,楚太太几乎是用不着痕迹的狠厉目光瞧了一眼远处的江妈,但随即便收回了视线,皱眉道:“你是听谁胡言乱语,以后这句话万万不要再提起。” 最快更新,请。 93 媒人 楚太太的谢恩宴是按菊花宴的式样办的,因此院子里都摆了菊花,有一些是楚府自家花圃里培育的,更多的是其它府里租借来的。 从各府来的马车下院里都排不了,以至于沿街排出几长条都是来楚府作客的夫人太太们所乘坐的奢华的马车,轿子。 引得路人砸舌围观,可为盛极一时。 此时的时令已近冬至,天色虽好,但却是寒意逼人。 楚太太一身光鲜,穿着一身窄袖的湘妃色金银丝绣牡丹褙子,外面则是用了一条白狐貂毛披帛,手腕上则是一对碧玉手镯,与貂毛披帛一映,更是绿得沁人心脾。 招待客人的地方就是已经空出来的荷园。 此时已近深秋,塘中的荷花早已败落,楚太太便雇了人,将堂中的荷花都拔掉,又在塘里用石砖垒高,将一盆盆的菊花给移到塘里去。 鹅黄映碧水,雏菊临秋水,那真是别出心裁,又美不胜收,来客均是称赞不已。 楚八娘一大早便过来约了姐妹们同游池塘赏菊,算是为了调和楚芸跟楚五娘的关系。 今日风大,楚芸将那件赤狐披风穿在了身上,倒是把楚五娘的注意力转移了个七七八八,前前后后把楚芸这件披风怎么来的问了一个仔细,才酸味十足地道:“七娘平日里对其它的姐妹倒也没这么大方。 楚芸微笑了一下,然后拿过一件上等雀鸟四季花锦缎子.这原本是吕府相亲的时候备来的压惊的,后来楚芸拿了,此刻刚好借花献佛拿来送给楚五娘。 楚五娘得了这段料子,才开恩似的说:“罢了,我也不与你计较,左右你在府上又待不了几日了,我也就不同你生这个气了。” 楚八娘连忙移开了话题,几人绕着荷塘这么一圈,楚五娘已是连声啧啧赞道:“怕是梁国公府上的秋菊宴也不过如此了吧。” 她在梁国公府上候了一整天的席.虽然之后吃了不小的惊,但回想起又有点遗憾。 楚八娘可不愿意提梁国公府的事情,转而道:“我听内府的一位管事说,这池塘前后除荷,垒砖光雇人的费用就花了几百贯。这上百株的上等菊花泡池塘里,只怕宴会过后再拿上来也活不成了,这又是一二千贯。” 楚芸只浅淡地眨了一下,今日风有一些大,她拢了拢身上那件赤狐披风。 楚五娘是惊得话都说不上来,心里直疑惑平江府大房传来的消息有误.楚太太之前没亏多少钱不成,要不就是私房不少,单纯为了克扣她们才喊穷? 各人的心思不同,绕了一圈,便回酒席去了。 楚太太除了楚九娘,其它的庶出小娘子一律都没允许入席,不过在别院设了一桌酒席,让小娘子跟二位姨娘一起分食。 晌午时分,天气骤然降温,天空竟然飘起了小雪。 楚太太是连忙唤人在四角铺设碳火炉。 这一阵子都在忙秋菊宴.谁也不曾想到今年的雪来得如此之早,楚府的许管家是慌得连忙出门找银霜碳。 所幸虽然时令尚早,但是也不是没有店铺备碳.多是别的贵族预订下的,因此何管家又花了一大笔钱才将银霜碳买齐楚太太这才算松了一口气,哪里知道隔了一会儿,眼看着大小客人都已经来了,但是今天最大的贵客长公主却是没有来。 她去送拜贴的时候,长公主分明是给了回话会来的。 这给了她无限的遐想,谁知道这是不是柳暗花明又一村呢! 楚太太耐着性子又等了一会儿,眼瞧着下面的人似乎开始窃窃私语了.她连忙让何管家去梁国公爷府上询问一下.看长公主什么时候到。 楚府虽然风头正劲,但能吸引到这许多品阶更高的诰命夫人赏脸.大多也因为楚府传出长公主会大驾光临的缘故,作为京城里的第一贵妇.又是皇家公主,有她参于的宴会,自然宴会的层次陡然间要高出不楚太太等得脖子都长了,又不敢开宴。 隔了好一会儿,何管家才匆匆脸色铁青的回来,附在楚太太的耳边小声地道:“长公主说是午后降雪,她畏寒就不来了。”然后他又从袖笼里拿了玉匣出来,道:“长公主还说,这个东西太贵重,她不能收。” 楚太太一瞧之下,脸色顿时便白了。 这玉匣里放得正是她前一阵子给长公主楚九娘的庚贴,长公主突然把庚贴退回来,那显而易见,她的意思跟太后一样了。 楚九娘跟着楚太太在宴客,她穿了一件缀珍珠轻纱大开袖褙子,里面则是一件绣金线丝缠枝纹的石青色檐裙。 轻纱是毫州的料子,薄如蝉翼,映得里面的金线丝花样清晰可辩,却因多了这么一层朦胧,令得楚九娘装扮华美却不华艳,添了几许端庄。 这身装扮自是价值不菲,却也同时给楚九娘带了不少好感。 楚九娘深谙京都生存技巧,只在言谈上笼拢贵妇们,却又不随便附和,令人觉得她虽端庄,却不死板,比之只懂唯唯诺诺的妇人来说,又多添了几分见识。 不少贵妇在心中暗自点头,这楚府的九娘子倒像是个大户人家媳妇的样子。 楚九娘见楚太太出了门许久不回,便谈笑了几句,出来找楚太太。 何管家示意楚太太正在偏厅中,楚九娘推开门,见楚太太正捂着胸坐在那里,连忙上前道:“娘,您这是怎么了?” 楚太太指了指玉匣,道:“你自己看。” 楚九娘不解,打开玉匣从里面拿出一张大红纸笺.楚九娘的心一沉,道:“这,这是……” 楚太太托着头有气无力地道:“长公主也把你的庚贴退回来了!” 看来嫁进梁国公府的事情终究只成了一场美梦,只喃喃地道:“怎么会这样?” 楚太太叹息道:“该有孝敬也给了,该有笑脸也赔了,就这么没有一句解释地把东西给退回来了……”楚太太倒是镇定了下来,收起庚贴道:“事以至此,也只能算了。” 楚九娘想起李西敏委实有一点舍不得,只在那里嘤嘤哭泣。 楚太太没好气地道:“还不快把脸上的泪擦了.抢着要的人才值钱,你想让人知道自己才刚被退回来吗?” 她一喝斥,楚九娘连忙擦了泪,回自己的院子补妆。 楚太太强打起精神,回转身笑脸招待厅内那些贵妇。 宴席一开,精致的食物流水似的端了上来。 楚芸听着荷园热闹了起来,知道算是正式开席了。 室内是霜碳炉暖意融融。盛装在琉璃瓶中的葡萄酒,还有平江府送来的高达四五贯一只的螃蟹。 比之楚九娘的财力,楚太太又高上一筹,螃蟹除却清蒸.还另有糖蟹与醉蟹。 贵妇们推杯换盏,隔着琉璃窗能看见外面碧波倒映着满池的敛艳,飞雪渐渐飘大,棉白絮似的迎风蹁跹,若遇花叶便成凝露。 京中贵妇多奢侈,但似楚夫人这种手笔,却绝非等闲之人可以做得出来,艳羡之情不免流之于表。 这种过去只有楚七娘才能操办得起来的酒宴,才能引来的别人目光,楚太太此刻却是得意不起来。 这么多钱.这么多精神,本以为是锦上添花,若知道长公主根本不来.又何必浪费这许多的钱? 楚九娘补完了妆回来,依然是样貌端庄,雍容气派。 坐在楚太太近座的一位贵妇叹息着笑道:“这么如花似玉的小娘子可有许配人家?” 说这话的人,是礼部尚书许夫人。 楚太太心中一喜,叹气道:“还没呢,一直想着在身边多留两年,所以没舍得定人家!” 许夫人含笑道:“楚太太,女儿再好.可也不能总是留在自己身边哪。” “说得是呢!”楚太太打趣道:“赵夫人.不如您这个诰命夫人帮我相一个?” 许夫人只抿唇一笑,再三打量楚九娘.像是相当中意。 楚九娘虽然低着头,心中却是松了一口气.这许家有一个次子还末娶妻,许夫人言里言外大概便是有结亲楚家的意思了。 许尚书是从二品,虽还不能令楚九娘非常之满意,但也是个名门旺族。看来即使进不了梁国公府,但说不定会有高门大户的长房长媳在等着自己。 比之楚太太四处央求的一个诰命,也许那对自己来说不过是个轻而易举的事情,又何必要去央求当人一个侍妾,楚九娘深吸了一口气。 室内相谈正热,何管家突然匆匆赶了进来。 楚太太见他匆忙的样子,不禁皱了一下眉头,道:“何事匆忙?” 何管家连忙禀道:“回太太,粱国公老夫人到了。” 楚太太愣然,微有一些结顿道:“长,长公主,她......” 何管家连忙道:“不是长公主,还是梁国公老夫人。” 楚太太顿时愣住了,她万万没想到,来得居然是长公主的婆婆,当朝唯一一个一品诰命夫人,过世的梁国公老夫人。 室内顿时慌乱了起来。 这位国公夫人驾到,连长公主都末必好意思坐着,她们如何能坐,夫人个个离席相迎。 不过片刻,一位满头银发,身披大红色露貂毛斗鼠披风的老妇人便由人掀帘扶了进来。梁国公老夫人自梁国公过世之后,已经差不多有十来年没露面,只听说她一直在庵堂吃斋念佛,谁也不曾想她会突然到了这里。 楚太太简直是被这突如其而来的荣耀给击晕了,站在那里都不知所云,亏得老夫人自己带了一个精干的使女,就着上首给老夫人收拾了一个位置。 论辈份,论年纪自然没有人坐到她的上首去,即便连楚太太这个主人也多有不便。 楚太太稳了稳心神才坐到她的跟前,连忙吩咐别人老夫人端一份吃食来。 不多时一份新的吃食便端到了老夫人的案上,老夫人指着螃蟹连声道:“好,好,这个好!!” 边上的使女劝慰道:“老夫人,蟹大寒,您不能吃,小公爷知道了,会生气。 老夫人一幅眼热却不敢下手的样子,转眼又拿起琉璃壶对边上的使女道:“葡萄酒,好好。” 使女无奈,道:“这酒温烫了,您稍许饮一点。” 老夫人大喜,连忙比了个手势,楚太太赶紧吩咐人温酒。 她见老夫人一样样问过去,把能争取到吃的都放置一边慢慢享用,满室的贵妇都寂静的瞧她吃喝,这幅场面实在让人忍俊不禁,但却偏偏没人想到笑。 老夫人倒底吃不了太多的东西,稍许吃了一点便似见饱了,楚太太见她一幅快要打盹的样子,便陪笑道:“老夫人,您还想吃什么,我让人给您准备。” 老夫人顿时来了兴致,反问道:“你还有什么好吃的?” 边上的使女连忙道:“老夫人,您今天吃得可不少了,不能再吃了,办正事吧?” 楚太太早知道这老夫人十几年不出,绝没可能为了来吃她一顿酒席在大雪天里跑到楚府来,必定是有事情的,而且是不小的事情。 只是能有什么事情呢?难不成是九娘进梁国公府的事情又有了新转机? 瞧着又不像,这个老夫人连孙子娶什么正妻都不管,又岂会操心他娶个什么样的平妻? 她心中却想着莫非老太太知道自己得了诰命,专程来贺?那样的话只有一个可能,就是奉旨来贺,这份荣耀那真是只怕当朝没有一个人能越过自己去了。 但她心思稍定,也知道这同样决无可能! 她明知有点匪夷所思,但偏生却忍不住去想,以至于整个腰都软麻了,若非是硬撑着,只怕是要软坐于地了。 使女问,楚太太连忙竖起耳朵来听,哪里晓得老夫人一脸困惑地道:“什么正事?” 她一句话一出,楚太太用了很大力气才挺直的腰,简直像绷断了似的,往前一冲,一头撞到了面前的桌案上。 所幸盘盏离得稍远,否则是免不了汤汁淋一头的尴尬局面了。 使女无奈,小声道:“今天王爷拜托您的事情。” 老夫人更诧异了,道:“我什么时候见过王爷了?啧,我不是跟他说过了么,我是不会嫁给他的!” 贵夫们简直是面面相觑,怨不得这老夫人十数年不露面,原来竟是得了失魂症。 瞧!这都一把年纪了,还在当年的风流韵事里呢! 使女只好指了指她的怀中,道:“您看看。” 老夫人掏了一会儿,从怀中取出一份折子,展开一瞧,终于恍然大悟,收好折子笑道:“想起来了,我是来做媒的。” 最快更新,请。 94 说媒 沈步苏著 老太太笑眯眯地道!”求我来做媒的人是当今的一位王爷。(.)品貌也算端正,虽然比我家衡文差了一点,但勉强还能得过去1” 这老太太讲话七搭八搭,但是可人没敢小瞧了她说的话。 贵妇们是无一不在竖着耳朵听,早就听到了王爷这几个字,当朝的王爷稀少,即使是龙子龙孙也多封国公,能叫一声王爷的,又适婚末有正妃的只有朴王允文。 一品夫人,又是替朴王允文做媒,楚府除了嫡女楚九娘还有谁能配得上? 这是何等大事,当着粱国公老夫人的面,夫人们也忍不住交头接耳了起来。 楚九娘只觉得脑海一片空白,素来心计的一个人,竟然身体一软,手一撑桌子,把面前的琉璃壶都打翻到了地上。 楚太太也是欣喜若狂,语无伦次地道:“我家九娘子怎么,怎么能配得起王爷。” “怎么配不上?”老夫人叹气道:“只要你家小娘子肯嫁给他就谢天谢地了。” 楚太太忍不住咯咯的笑了起来,老夫人旁边的使女却是咳嗽了一下,老夫人听了转脸道:“又错了?” 使女指了指折子,老夫人连忙又拿起折子,即使是折子上的字写得不小,她还是将折子贴得很近,看了一会儿“哦”了一声,放下折子道:“不是九娘子,是你们家的八娘子。 “什么?”楚太太脱口叫道。 楚九娘也是简直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紧张地看着老夫人的嘴巴,只盼她是弄错了。 那老夫人叹了口气,道:“我的记性不好,你耳朵不好吗?朴王府有意与你们家结亲,想娶你们家的八娘子过府当王妃。哦哟,这可算是有着落了!” 楚九娘只觉得跟梦游一样,一忽儿飞到了云端,本以自己是平步青云,翱翔天际,哪里知道只那么一眨眼的功夫便在云端摔了下来,跌得粉身碎骨。 自己费劲了功夫,却被最恨的楚八娘给踩在了脚底下。 为什么?楚九娘简直要在心里呐喊。 她不甘心,楚太太自然也不甘心,她干笑道:“老夫人您有所不知,这八娘子当然好,但只是个庶女,做朴王的王妃,我只怕将来太后会怪罪于我们,觉得我们对王府对圣人都是大不敬。”她说着拉过楚九娘笑道:“这是我们府上的谪女九娘子,您看” 老夫人顿时拉下了脸,道:“人家明明看中的是八娘子,你非要把九娘子塞给人家。难不成朴王府的王妃还要让你来安排不成?” 这老夫人瞧着满头银发,满面笑容,跟尊福菩萨似的,没想到一沉下脸来,顿时让人不寒而栗。 楚太太吓得连忙低头道:“我这就回去跟老爷商量一下,尽快给您一个答复。” 老夫人立时便又笑开了花,道:“这才对嘛让你们家八娘子早早嫁过去,大家都安生。”她又夸赞道:“你们家这厨子有见识。” 楚太太有气无力地陪笑道:“您过奖了。” “不过奖,不过奖。”老夫人指着自己的食案津津有味的跟人介绍道:“你们瞧这牛乳羹,里面用是桄榔粉,那是岭南府海边长得一种树上结得果子,吃起来倒像是我们这里麦粉,但它能生吃。你看油煎米团子这里头搁得是乳略,这是大辽人的一种吃法,嗨,拿油一煎,倒是更香。”她连连点头道:“这食材真难为你们怎么取得到的你们家七娘子办得宴席果然名不虚传咦,她人呢?” 楚太太是呻吟的力气都没有了。 一桌酒宴就这么散了,楚太太送走了老夫人,才想起刚才怠慢了许夫人,连忙又笑着道:“许夫人,您看什么时候再来我们家中坐坐。 听说您好饮茶汤你可不知道我们家九娘子泡的茶汤那真是一绝。” 许夫人虽然没有明说想要九娘子嫁于自家的次子,但刚才其实都谈到了大家心知肚明的地步,哪里知道楚府一有做王妃的机会,便当着自己的面另攀高枝这简直就跟打了许夫人一耳光。 王妃当不成,楚太太转脸就邀请别人许夫人只觉得这户人家也末免脸皮太厚了,连发脾气都不值得,便脸上淡淡地道:“不敢当,九娘子末必有时间给我许夫人泡茶汤呢。” 她说完就掀帘上马车,楚太太一边扶着她一边笑道:“您来就是贵客,哪里会没有时间泡。” 许夫人是连应都没应一声,坐上马车便走了。 楚太太等人都走光了,才恨声对楚九娘道:“你看你有什么用?我让你吃得好,用得好,费尽心机替你板倒楚七娘,到头来你连贱妾养得庶女都比不过!” 说完她便恨恨地拂袖而去。 楚九娘一路上几乎是把手中帕子都撕成了碎片,她现在的心情连深得她信任的竹秀都不敢轻易接近,其它人那是根本不用说了。 回了致园,竹灵见楚九娘面色不好,便指使竹秀给楚九娘冲茶汤, 这个时候给楚九娘冲茶汤,那简直自找罪受,但是不冲又不行。 竹秀只正经地道:“小娘子的茶汤一贯是由一等使女冲的,冲个茶汤事小,但合不合小娘子的口味却是个大事,姐姐怎么能随便指派个人来冲泡茶汤。” 竹灵恨得牙直痒,但却没奈何,只得硬了头皮冲了碗茶汤端去给楚九娘,果然叫楚九娘用茶碗泼了个劈头盖脸,只得出来嘤嘤的哭泣。 楚九娘的心情不好,楚太太的心情自然也不会好到哪里去,她半闭着眼睛摸着手上的叶子牌。 江妈知道楚太太有这么一个习惯心情不好的时候就喜欢一人摸叶子牌,有时候江妈觉得楚太太可能是在看自个儿的运气,运好自然就可以胆子大些,运气不好那自然要小心些。 她见楚太太摸着了一张二万贯,估摸着也算是张大牌了,于是小声道:“太太,您何需烦心,这府上庶娘子婚事都您说了算,要是您不让她嫁,她有什么办法这奔者为妾,没您的点头,她就算有本事嫁天皇老子,那也是个妾。” 楚太太瞧着手中那张二万贯道:“我为个庶女得罪了粱国公老夫人,还有一个王爷,又有什么好处?!” 江妈顿时语塞,楚太太执意不让楚八娘嫁进王府,楚八娘没好处,楚太太也没有好处,这是一拍二散不过回过头来想想,楚太太就能这么轻易地同意楚八的亲事? 江妈可不敢想楚太太是这样的好人。 平夫人今日是称病末出,根本没有去参加楚太太的诰命夫人谢恩宴。 她在窗前拔弄了几下瑶琴的琴弦,可惜末成曲调先有悲,手是叹了一口气,端起茶碗又退回了小佛座上,这时使女竹芳进来小声地说了几句,然后递了一张条给她。 她一瞧之下,手中的荼碗竟然掉落到了地上,将那张条子瞧了又瞧竟然放声大笑了起来。 竹芳都被平夫人给笑傻了,平夫人素来是个讲究软依细语的女子,竹芳跟了她这么久还没见她这么激动过。 “马氏啊,马氏,从今往后,看你怎么在我面前耀武扬威!这才叫作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你再奸诈,也都是枉作小人。”平夫人轻舒了一口气,道:“去把八娘叫回来。,… 隔不了片刻,楚八娘便回来了,进门就道:“娘你哪里不舒服!” 平夫人已经恢复平静,瞧了一眼楚八娘便皱眉道:“看你,风风火火的,跟你说过多少遍了,女子前三十年的美貌是天养的,后三十年的美貌才是自己养的。 楚八娘对自己娇弱无力但却总是谋算在胸的娘亲还是有几分怯意的,于是收拢了一下自己的脚步,道:“娘,你把我叫回来到底为何事啊?” 平夫人上下瞧了一眼楚八娘,眼里满是爱怜复又悠悠地叹了一口,倒把楚八娘看得局促了,喃喃地道:“娘,你不是给楚马氏气坏了吧?” 平夫人一笑,道:“我岂会跟这个没眼界的女人过不去是你的好事来了。” “好事?”楚八娘困惑地道:“我信事刚过啊!” 平夫人半恼地点了她一下额头,道:“真不知道你哪一点叫人家王爷看上了,会让个一品夫人给你这个傻丫头说媒!” 楚八娘都被平夫人的话给震呆住了,她连声道:“娘,你这是病糊涂了吧!” 平夫人叹了口气,手一抬将条子送了过去道:“这是我放在楚马氏跟前的人给传的条子。” 楚八娘一看,整个人都僵在了那里。 平夫人微微笑道:“本来担心你是个庶女身份,可是没想到这朴王允王竟然请动了一品诰命夫人当媒人,可见他很有诚意,单就这个资本,这满京城的贵妇都没有一个敢小瞧你的。” 楚八娘放下了手中的条子,又举起来再看了一遍,然后才道:“这个王爷怎么就看上我了呢?我不记得认识这个王爷啊!” 平夫人微微笑道:“多半是你上次去郡主府上的时候看见了。” 楚八娘的脸涨到通红,道:“我可没觉得自己在郡主府里很风光。” 平夫人悠悠地道:“叫人嫉妒又何尝不是一种风光,更何况男人多是喜欢软弱的女子,这样才显得他们自己英雄,也许正是因为瞧着你被人欺负,他才动心的呢!” 楚八娘的心也是跳得很厉害,毕竟谁不想飞上枝头变凤凰,她轻咬了一下嘴唇道:“怕楚马氏要作梗呢!” “是吗?!”平夫人淡淡地道:“那我们就去一趟楚马氏那里,让她知道…这件事情,她作不了梗!” 95铜簸箕 平夫人领着竹芳跨过了正房的门,正碰上竹玉从屋里出来,见了她便笑道:“平夫人来了,太太这会儿刚睡下。” 平夫人拔弄了一下身上的裘毛披毛,微笑道:“睡下了,无防,那我跟老爷说也是一样,本来想着是先支会姐姐一声,即然她……睡下了,那就劳烦竹玉你跟姐姐说一声,就说我来过了!” 她刚掉转头,里对的江妈就出来,道:“哟,平姨娘啊,快请进来,太太不见谁也不能不见您啊!” 平夫人抿嘴唇一笑,依旧慢悠悠地叫竹芳扶着进了内堂。 楚太太正坐那儿整理头发,见了她道:“来了,跟平姨娘拿个座!” 平夫人将一双洁白的手拢在袖套里,笑道:“不麻烦,我说两句话就走。” 楚太太将钗子慢慢地往头上一插道:“那说吧,我听听什么事你等不得明天!” “姐姐,咱们明人也不用说暗话,你知道我是为了什么来!”平夫人抬起脸道。 “为了什么!” 平夫人笑了,她是瓜子脸,眉眼皆长,说起话来总是带着几分尾音,再配上眼睛里那点春光,即使上了年岁,也还是给人眼波如丝的娇媚。 楚太太心里骂了一声狐狸精。 平夫人如今却一反过去娇弱之感,道:“姐姐,即然你让我说,我也只好明说了……八娘的亲事,我要自己打理!” 楚太太的眼帘跳了几下,叹道:“我理解你的心情,但这不合规矩啊……平姨娘,关起门来咱们也算是老姐妹了,但打开门。我是夫人,你是姨娘,八娘的亲事谁打理事小。但若是外头传了出去,说老爷宠妾灭妻,那是会妨碍老爷前程的。更何况我们府上不是只有一个八娘。事可为规矩不可坏!” 她喊道:“还不给姨娘上茶!” “不用客气了!”平夫人淡淡道:“我这么做可正是按规矩来呢!” 楚太太皱了一下眉头,像是不解平夫人的意思。 “我可正是按我们楚夫人……苏氏的意思来办的!”平夫人的嘴角真正露出了笑意道:“姐姐当不会忘了我们的夫人吧。您可是做了她上十年的藤妾呢……不知道这件事情她临终前有没有告诉你!我嫁来楚府的时候,楚府的聘礼里有一份很特别的东西!” “特别的东西……”楚太太的眼神微微一跳。 “老爷亲笔给我的一封信,许我将来我的子女婚配一律不归正室管,而是由我平氏自己打理。”平氏瞧着楚太太禁不住抽搐的眼角,略带快意地道“所以太太,这王爷下聘这件事,怕是您用不着费心考虑妥不妥了呢!” 楚太太叹了口气。道:“原来你就是担心我挡着八娘的前程啊……” 她说着,门室的帘子一掀,楚老爷走了出来…… 平夫人微微一愣,她倒是没想到楚老爷竟然会在,而且还居然就在楚马氏的房,此时她才知道上了楚马氏的当。 楚马氏方才处处忍让,倒显得自己咄咄逼人,原来是做给房里楚老爷看呢。 “老爷……”楚太太语调委屈地叫了一声。 平夫人也略欠了一下身,低下头语调柔和地道:“表哥!” 楚老爷显得有一些尴尬,他当年想着要迎娶表妹。自然百般是好,只为了让平氏放心嫁给他,至于当中是否委屈了苏氏那就管不上了。 他在官场上处处抬着礼字,强调男上女下。尊卑有序,前头出了一个楚七娘,已经让他尴尬,没想到平日里一向柔弱示人的平夫人又是一付逾越咄咄逼人的姿态,让他吃惊之余,又有一点不快。 “夫人就是因为八娘这件亲事,才特地把我叫回来商量的!这刚说到怎么给八娘涨势,免得过去叫人欺负了……”楚老爷抖了抖眉毛道,他特地将夫人那两字咬得重了一点,一是安抚楚太太,二也是小小的敲打了一下平夫人。 平夫人眼圈红了,只低着头道:“姐姐莫怪,实在是为了八娘,只觉得总归是自己欠了孩子的,一直以来担心的就是她的亲事,没想到误解了姐姐,刚才有冲撞之处,还请姐姐不要见怪。” 她说着身段一放软,就要给楚太太跪下。 平夫人这么一来,楚老爷倒又怜香惜玉了,尤其是瞧见平夫人白裘披风更衬着肌肤细若玉瓷,纤细的身子不堪一折,似风中扬柳任东君摆弄一般,有一种可以意会,不可言传的风流。 楚太太的委屈好比有个铜簸箕倒地上了,平夫人的委屈就像是尊玉观音不慎倒桌上了,即便是大家都不曾有损伤,人也总是心疼桌上的玉观音,而不会操心地上的铜簸箕的。 “罢了!罢手!怎么说你也是个要当王爷岳母的人,以后学着别太小孩子气!”楚老爷伸手扶了一把平夫人。 平夫人眼眸就盈出了一层雾气,又是一声柔弱的表哥,从披风里伸出了指尖轻握了一下楚老爷的手。 楚老爷顿时三魂去了两魄,道:“这样吧,我去你那边,八娘我还要教导两句,这王妃那可不是寻常的小娘子能当得了的!” 平夫人含笑道:“当然要老爷帮着教导才是,老爷是辅佐皇上的重臣,教导八娘又是什么难事!” “你呀!下次话要好好说,太太自然会为你作主可知?!”楚老爷不咸淡地说了她两——平夫人也是低头一付虚心听从的样子。 到底是有一门王爷联姻,楚老爷还是很春风得意的,这么算是交待了两句,便由平夫人挽着手往兰院去了。 江妈在边上瞧着都替楚太太牙疼,这平夫人根本就是一条狐狸精,她偷瞥了一眼楚太太,不知道她会气成什么样子。 楚太太端坐在那里,突然笑了一声,即使从来心狠手辣的江妈也觉得那声笑让她背脊发出了一丝凉气。 “叫何管家来,明天就去梁国公府回信,说是我们同意相亲了。”楚太太悠悠地道。 “太太……不是都请媒人来了么?怎么还要相亲?!” 96 麻雀与凤凰 这边是楚八娘的好事,那边瞧着楚芸的霉事就来了。 楚府算是弄好了楚芸的户书,楚太太挑了个吉日,就赶着长宁节送楚芸出家了。 一个飞上枝头做凤凰,一个清灯孤佛当姑子,怎么不叫人感慨这命运弄人。 朴王府的速度真是快,这头楚府刚送了贴子去,那头就定下了相亲的事宜。 王爷自然不会屈尊降贵跑楚府来相亲,楚八娘直接送上王府的大门似乎也不妥,于是折中了一下,就定在了梁国公府。 京城里虽然都传遍了,但是楚府同意自家八娘跟王爷相亲这件事情,前头捂得严严实实的,兰院里也是滴水不漏。 这种事情若是不成便是灾祸,一个叫王爷看上又退了的小娘子,哪户人家能要? 而且别人联想之下,势必会影响到楚老爷的仕途。 为着这一点,楚老爷还很是大赞了楚太太一番,说她当初没有直接答应老国公夫人的举止言谈慎重,有礼有节。 楚太太从当楚老爷的藤妾开始,倒还从无一日如此受高看过,这大概也算是无心插柳柳成荫了。 因此这表面上看来,倒也是皆大欢喜。 楚太太是一反常态的配合,从相亲的头面到衣衫,没有一样不尽着平夫人跟楚八娘挑,一付盼着事成的殷勤姿态。 楚八娘瞧着倒有一些纳闷了,跟平夫人道:“这楚马氏怎么会这么好说话,不会是葫芦里藏着什么别的药吧!” 平夫人满意地瞧着眼前一段丝绣四季花一年景的花锦布,但翻看了一下又把它放回了原处,倒是挑了一段丝绣蝶恋花略雪地青布拿了出来,道:“我看就拿这个做件采莲裙吧。” 楚八娘脸色红了一下。道:“会不会稍微素了一点。” 平夫人轻笑了一下,道:“一个王爷瞧的富丽菊还少么,要的就是这个与众不同。” 她又瞧了一眼楚太太送过来的头面。包括一付浮雕金纹坠月牙耳环,一根高浮雕穿花戏龙珠金头簪,一条金如意头镂雕缠枝卷草纹的胆形胸坠。 平夫人冷笑了一声。将那匣子关上,道:“俗不可耐。她是隔了这么多年,依然只爱金子。” 她想了想,翻开自己的柜子,从最底里掏出了一个布包,展开来,从里面取了一件四蝶的金镶玉步摇,又挑了一件金缕孔银香囊。另一块单独的红绸布里裹着金漏雕花包铜嵌和田白玉手镯一付。 楚八娘吓了一跳,道:“娘亲,这不是外祖母藏给你的老货么?” 平夫人叹了一口气,笑道:“本是想以后给你压箱底用的,如今还藏着它作甚。你倘若真得嫁进了王府,只怕这珠宝首饰都戴不过来,这些东西放着倒是占地方了!” 楚八娘歪在平夫人的身上不好意思地道:“我才不嫌娘亲的东西占地方。” 两人正说笑着,就听外头有人道:“八姐在么?” 平夫人给楚八娘使了个眼色,楚八娘便将东西都放好,才走出内室道:“在呢!” 楚九娘笑意吟吟地带着竹秀走了进来。楚八娘瞧着身后的竹秀还拿着托盘,瞧来楚九娘像是过来送东西的。 楚九娘笑道:“我前几日得了个玉佩,本来想着是拿来配衣衫穿的,可是哪里知道翻来翻去也没找到一件合意的。这买玉佩要做新衫来配。做了新衫还要重新做绣鞋来配,做完了绣鞋,恐怕还要重新买头面。所以想着算了,还是叫我送了人吧!” 楚八娘见她说得有趣,倒也笑了,见竹秀掀开红布,下面是一块碧绿的环形玉佩,那绿意如汪水似的盈满溢了出来。 “好玉佩!”楚八娘赞叹道。 平夫人也从内室转了出来,一眼瞧见那玉佩便心中一动,这玉佩倒是刚好能配楚八娘做的衣衫。 楚八娘犹豫道:“不过这也太贵重了些,我可还不起礼。” 平夫人在一旁笑道:“自家的姐妹,即然九娘子送了,那里有回绝的,等你找着适合九娘子的,再送她也不迟。” 楚九娘高兴地道:“平夫人说得在理。” 楚八娘这才将玉佩让竹芳收了下来,她原本贴身使女竹馨自从平夫人来了之后,就一直在外屋当个二等使女用着。 楚九娘送完了玉佩,便起身走了,平夫人瞧着她的背影道:“这倒是个伶俐会揣摩人心的!” 楚八娘犹豫道:“这楚九娘跟楚马氏一样,可不是个省油的灯,您收了她的礼,怕是不好吧!” 平夫人微微一笑道:“我们连楚马氏的礼都收了,怎么就收不起楚九娘的礼,只要朴王与你的事成,她们送再多的礼,我也敢收下。” 竹芳将玉佩收好,道:“小娘子是幸亏有夫人挡着,否则像十娘子这种没娘的,就只能叫她欺负了,我听下头的人传,说是十娘子的户书已经落到寺庙里头去了,就捡日子送进观里出家了呢!” 平夫人坐下瞥了一眼楚八娘,道:“你这几日哪儿也不要去,尤其是不是要去楚十娘那里。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即然楚马氏在你这件事情上退让了,就不要节外生枝,跟她们另结仇怨!” “哎!”楚八娘低头应道。 平夫人细白的手指.97ke端着茶碗悠悠地道:“这人啊,天生归命管,有人是金命,就必定有人是银命,还有人是草命,天注定,去庙里修个来世福,也末必是一件坏事!” 楚芸带着竹勉慢慢地跨过了正房的门坎,见几个老婆子使女在那里交头接耳,见了她才连忙散开。 “各人有各人的命啊……”楚芸只听见了这么一句。 她轻眨了一下眼帘,便穿过院子跨进了厅里。 楚太太见了她笑道:“十娘来了。” 楚芸蹲身行了一礼,她瞥见了桌面上淡黄色皮的折子,心里不禁一跳,终于就要离开这里了。 楚太太果然笑着拿起了户书一付理所当然的样子。笑道:“这户书呀,我替你办好。” 楚芸上前接过了户书低头道:“谢谢母亲。” 她慢慢地打开户书,突然目光一凝。再抬起眼帘。 楚太太端着茶碗叹息道:“本来呢,是想让你去伺候两年曾夫人,哪知李太妃去陵庙。挑中了曾夫人当随行,这可也算是咱们的大福气。原本想着可好。你不用去吃这两年清苦了……”她苦笑了一声道:“可你又叫太后瞧上了,这说出去的话想再收回来可就难了。” 楚芸淡淡地道:“可是我要去的是念慈庵,不是天圣观哪!” 楚太太笑了,道:“傻孩子,太后是信道的,左右是出家两年,不若索性哄她老人家高兴了。回头我就说,你这孩子受太后的感召,突然就信起了道,这圣人哪有不高兴的。” 楚芸慢慢收拢起了户书,淡淡地道:“母亲可真是算无遗策呢,只是我跟太后所谈的都是佛经,半字也没提到道经,这么就弃佛从道,不知道圣人相信我们楚府有几分诚意呢……” 楚太太嗒的一声将手中的茶碗放下,沉着脸道:“十娘。上一次你能晋见圣人,那依仗的是——你是楚府的小娘子,如果你连这点本末都分不清楚,那你就要好想一想了。” 楚芸微微露贝齿冷淡地道:“母亲说哪里话。我当然清楚我是因为什么而晋见太后,只是母亲前头说明白了是去庙里伺候族中的节妇,可现如今又说是为了让太后高兴让我去观里。别人不知道的,还以为母亲您是逼着家中的庶女出家呢!” “放肆!”楚太太脸色更黑了。 楚芸微微欠了一下身道:“母亲勿恼,十娘这也是好意提醒母亲。母亲如此匆匆地改变落户,却不提醒十娘一声,若碰上个性子浅的闹将起来,岂不是大家的面子都不好看。 楚太太的目光缩成了一根针,倾刻微笑道:“只要你们乖乖的听话,这做母亲的哪里有会为难你们的道理,江妈……” 江妈上前了一步,狠狠瞪了楚芸一眼,才返回内堂取了一匣子出来,递给了楚芸。 楚太太深吸了一口气道:“这里头是我答应你的东西,你瞧一瞧,可妥当。” 楚芸还真依言打开了匣子,一点一点点清了里面的东西,包括楚太太欠楚芸的两个铺子折了的一千贯交子,以及另外答应的五百贯私用,还有就是桃儿梨儿的卖身契。 竹勉从来就没有卖身契,楚七娘也从来就没跟她签过,竹香是二等使女,算是楚十娘从平江府带来的使女钱买下来的,所以一早这卖身契就在手里了。 唯独桃儿梨儿是府上的粗使使女,签得是死契,因此这契还在楚太太的手里,现在才算是正式交到了楚芸的手里。 江妈瞧着楚芸看交子契约的细致劲,真是又惊又诧异,没想到楚芸还真敢收,真敢验楚太太给的东西。 嫌命长的东西……她心中这么想到。 等楚芸把这一套东西都收拾好了,才从袖子里拿出了一样折子,道:“母亲,这是我从院子里带走的物件,您瞧瞧,若是没有出入您落个印记给我,回头咱们府上也好有个凭证。” 她仿佛没有瞧见楚太太眼中的狠厉之声,只是低头温言细语,楚太太长出了一口气,瞧着江妈道:“叫竹玉取我的印记来。” 江妈抿了抿嘴,那双吊眼又狠狠地瞧了一下楚芸,这才出去,隔了一会儿竹玉便捧着一只匣子进来。 楚太太打开匣子,拿出里面的白玉印记,沾了一点朱砂冷冷地瞧了一眼楚芸,将印记盖在了她的折子上。 楚芸这才低声道:“十娘谢过太太。” 即然条件都谈妥了,楚太太也就懒得再跟楚芸多啰嗦了,道:“回去吧!快出家的人,没什么事也就不要到处乱晃了。” 楚芸依然低眉顺目地说了一声是。 江妈瞧着楚芸远去的背影,道:“太太,你这不是便宜了她。” 楚太太冷笑了一声道:“急什么。等她出了门,她拿走多少东西,我自然有办法让她再如数拿回来。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她以为出了这门,我便收拾不了她了。” 江妈一寻思,笑道:“说得是。等她见了陈观主,怕是就能记起您的好来了。” 楚太太不轻不淡地笑了一声。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悠悠地道:“有些人就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得陇望蜀,贪心不足。” 江妈的心跳了一下,再细眼瞧去,楚太太的脸上分明又没有什么。 此时秋日已深,楚府小径两道的落叶前扫后落。风一吹,枯黄的叶子又洒落了一地。 荷园旁几个打扫的老婆子见了楚芸便都立刻低头佯装不见,这位小娘子虽说要送庙里头去了,她们倒也不敢放肆,没法子,谁让楚芸的手里还捏着她们的借条呢。 此刻她们不想惹楚芸,倒怕楚芸来惹她们。 楚芸瞧了瞧这荷园外头堆得老高的家什杂物,笑道:“把荷园里头的杂物都拿出来,可是有人要住进去么?” 那些老婆子干笑道:“这是太太叫收拾的,小娘子。这具体什么用途我们这些做下人的可不敢细问。” 楚芸微笑了一下,也没多言语,道:“那这些家具扔出来可打算怎么处理?” 那些老婆子们倒也精明,小声道:“小娘子瞧上了这些家什。” “是有这意思。”楚芸微微笑道:“我去庙里头总要添几样家什。但都打新的,一来浪费,二来与出家清苦修行也不合,若是得些旧家什,倒也刚好合用。” 那些老婆子互相使了个眼色,作出为难的样子道:“小娘子这可做不了主,你也知道的这本来是七娘子的用物,七娘子是咱们家嫡女,用得可都是些好东西,这些旧家什就算是拿去卖,也能换不少钱。倘若要是叫太太知道我们给了你,那岂不是我们要吃不了兜着走。” 楚芸做了一个犯难的表情,叹气道:“那少不得了只能重新打了,这可真要费不少钱了,竹勉你瞧瞧我们还有多少钱?” 竹勉道:“小娘子莫急,我们钱虽不多,不过还有一把借条呢!” 那些老婆子道:“哎哟,小娘子,咱们明人也不用说暗话,这些家什呢,是太太叫周瑞家去卖的,当然这钱是要上交的,白送给您可不成。这要是您把借条还给我们,我们就睁只眼闭只眼,少收您几个,您看如何?” 竹勉冷笑道:“你们的算盘打得倒精明,让我们自己掏钱买了旧家什,还要免了你百多贯的债,小娘子,不如把这借条给太太,回头我们拿了新钱打新家什!” 老婆子急了,道:“小娘子您是要出家的人,该当菩萨心肠,何必跟我们这些下人过不去……” 楚芸微笑道:“我这就算要菩萨心肠,那还得各位妈妈成全不是!” 老婆子抿了抿嘴道:“这样,您免了我们一半的帐,这个六尺大床算您十贯,一个镏金包铜梳妆台算您六贯,四个玫瑰圆凳每个算你二贯钱,另外一些小家什那就算送给小娘子好了,你看如何?” 楚芸轻眨了一下眼道:“这六尺大床十贯也就罢了,这镏金包铜的梳妆台对我一个出家人能有何用处,我勉强收了去,至多也就是三四贯。四个玫瑰圆凳子二贯一个就更好笑了,莫非我们做姑子的还坐凳子上念经不成,也就是太太什么时候来瞧我拿出来用一用,这太太要用的东西,还能算钱?” 老婆子脸色黑黑地道:“小娘子,您不像个出家的,倒像是个做买卖的。” 楚芸露出贝齿一笑,道:“做买卖的也没什么不好,至少自食其力,衣食无忧。” “这些家什归了您,那您什么时候给我们欠条?”老婆子追问了一句。 楚芸笑道:“妈妈放心,等这些家什送到了地方,我自会给各位当面结清。” 她又转了一个圈,指着墙角处一堆的文房纸笔画轴道:“这些废纸笔砚也都一并送于了我吧,我拿来抄抄佛经倒也合用。” 她顿了顿微笑道:“这些东西就麻烦各位妈妈送了,回头我给各位算工钱。” 这些老婆子的脸色顿时好看了不少,麻利地把楚芸要的东西另置一边。 楚芸最后在这院子里转了一圈,转身便带着竹勉离开,她没走多远突然又折了回去笑道:“各位妈妈,这床也就罢了,不过我瞧这镏金包铜梳妆台倒是个精致的物件,这拿走了,回头搬进来的人要问起来可怎么好!” 老婆子们搬东西正搬得满头是汗,听见楚芸这么说便不耐烦地道:“我说小娘子,您哪也就不要操别人的心了,人家一个贵人哪里稀罕什么镏金铜包的梳妆台,回头怕是要用真金的梳妆台呢!” 她说着就接着干活,楚芸轻轻地落了一下眼帘,出了竹院没几步,便转了个方向跟竹勉道:“我们去兰院看看。” 两人没走多久,便听见关着门的兰院里面传来了阵阵欢声笑语。 楚芸拍了两下门,出来应门的粗使丫头杏儿见是楚芸,便淡淡地道:“十娘子有何事?” “我是来看八姐的,不知道她可在?” 杏儿有一些不情不愿地转身进去,隔了一会儿,楚芸听见里面的笑声淡了,杏儿又出来道:“十娘子,不巧,我家八娘子跟平夫人出门去了,不在家呢!”rq 最快更新,请。 97 手足 楚芸缓缓地道:“这样……那我在这里等八姐回来吧!” 杏儿一愣,便颇有一些不耐烦地道:“我家小娘子跟夫人出去可不是一会儿半会儿的事情,您挡着我们的门口也不妥当啊。” 竹勉冷笑道:“好个牙尖嘴利的贱东西,看了几天门,就把自个儿当人了!” 那杏儿唬了一跳,竹勉的凶悍还是有所耳闻的,再抬眼见楚芸定定心心地瞧自己的手,突然就想起了隔壁院子里的兰花。 她可不就是因为这个小娘子才被卖到乡下去的么,连吴姨娘都叫她抽了一耳光。 杏花想到这里,气焰顿时便小了几分,道:“小娘子,竹勉姐姐说得对,我们就是看门的,所以您别为难我们,要不您看这样……您哪,先回去,等我们家小娘子回来我跟她通报一声您看怎么样?” 楚芸瞧着天色笑道:“不碍事,这天眼瞧着也快过申时了,难不成你们家夫人跟小娘子酉时还不会回来么?” 杏儿见她还真堵着门等上了,便只好瘪了瘪嘴道:“那您慢慢等!” 竹勉小声道:“狗仗人势!” 楚芸深吸了一口气,站在那里慢慢地等了一会儿,眼瞧着这日头西斜,天就要黑了,也没见楚八娘跟平夫人,倒是当中有人扒了门缝瞧了几眼。 竹勉道:“小娘子,我们回去吧。” “再等等!”楚芸淡淡地道。 隔了一会儿月上柳梢,她们才瞧见楚八娘跟平夫人慢慢地从兰院的另一边走了过来。 楚八娘瞧了楚芸一眼,神态略有一些不自然,道:“十娘怎么站门口,屋里坐吧!” 平夫人慎怪道:“你这孩子,这都几时了。十娘身子不好你怎能让她吹夜风回去。” 竹勉轻笑了一声道:“这不吹也吹到现在了……” 平夫人脸色一放道:“放肆!主人说话哪里有下人插嘴的余地!” 竹勉没有理会她,楚芸则道:“八姐,我有几句话想跟你说。不知方不方便单独说两句!” 楚八娘还没有开口,平夫人已经回答了,道:“十娘子。你知道的这当家做主的是太太,有很多事情你于其跟我们说。不如去跟太太说,那或许还管用一些。” “我只跟你说两句话!”楚芸瞧着楚八娘道。 楚八娘终于道:“娘,我跟十娘就在门口说两句!” 平夫人瞧了她一眼,似有一些无奈地道:“天色不早了,不要说太多的话!” 楚八娘哎了一声,跟着楚芸走到了一边。 楚芸瞧了一眼不远处的平夫人,压低了声音道:“你可是遇上朴王允文?” 楚八娘心中一跳。眼神戒备的瞧着楚芸道:“你这话什么意思。” “八姐……朴王允文是来找麻烦的,不管他说什么,你都千万不要相信。”楚芸快快地道:“你一定要相信我!” 楚八娘抿了抿唇,心里也不知道在想什么,那边的平夫人已经开口了,道:“即然说了,那就快回去吧。” 楚八娘哎了一声,回头道:“好了,我知道了,你回去吧!” 楚芸见她似乎并没有太放在心上的意思。不禁又跨前了两步道:“八姐,齐大非偶,七姐的遭遇你可千万不要忘了!” 楚八娘脸色略有一些难看地道:“我懂你的意思,我是一个姨娘养得庶女嘛。就该给人当填房小妾,或者叫人卖姑子庙里头去。”说完她转身拂袖跟着平夫人进屋去了。 楚芸瞧着她的背影,深深地叹了口气。 竹勉见她回去的路上心绪不好,便讨好地道:“横竖也是个王妃,也不算差了,哦?” 楚芸没好气地瞧了她一眼,竹勉也知道自己闯了一个大祸,低着头老老实实实地跟着楚芸进了竹院。 “娘,你说十娘这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平夫人笑道:“你要当王妃了,她却去了道观,你说她这话是什么意思?” 楚八娘有些不是滋味地道:“十娘不是那种人,她还是很顾姐妹情的。” “八娘,你要记住,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不假,可是更多的是那种……我不好,便也见不得你好的损人不利已的人。”平夫人叹气道:“我知道你念她在郡主的宴会上帮了你嘛……可是你好好想一想,她是不是也借了这个机会大出风头!到底她是想帮你,还是想出风头,你究竟有没有想明白?” 楚八娘倒抽了一口气,略有一些失望地道:“真没想到,十娘的心机这么深。” “一个病得七歪八歪的,还能折腾出这么多花样来,差一点把五娘子都踩下去的小娘子,你居然相信她没有心机?!”平夫人接过了竹芳手中的茶汤笑着摇了摇头道。 竹芳道:“八娘子,你听夫人的准没错,她的眼光就没人能及。” 楚八娘叹了口气,平夫人道:“等会儿早一点休息,千万不要瞎想,她就盼着给你添不自在,叫你晚上睡不着,明天不能容光焕发呢!” 楚八娘笑道:“娘,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这睡下去呀,天打雷都醒不了!” “真是傻子有傻福。”平夫人瞧着自己的女儿叹了口气道:“所以说人机关算尽都不如命好,你看那楚十娘也算是个机灵人了,可我看她这次是翻不了身喽。楚马氏压根就没把她接回来的念头,这没有立门户的人接她,她再厉害也只能当一辈子的道姑。” 楚八娘的气息滞了一下,想起来背脊都有一股凉气,最后叹息了一声。 竹勉跟楚芸一进院门,便见竹香跟吴氏正卖力地跟一个浑身污黑的小男孩拉扯。 “放我出去,放我出去,你们这些小婊子养的臭娘皮。”那个男孩虽然瞧上去也只有七八岁的个头,扭动起来力气着实不小。要不是竹香死死地不放手,早被他扭着挣脱开了。 楚芸瞧了瞧他,笑了笑。自己先进房里去了。 竹勉上前与竹香一人提着小男孩的一条胳膊将他拖进了房间,那小男孩又是跳又是骂,进了房间突然瞧见桌上摆放的四样果子。整个人立时便没声息了,漆眼的脸上两只眼睛直勾勾地瞧着桌面上了四样果子。正是糖丝蜜饯,蜜枣儿,豆栗黄,还有乌梅糖。 “竹香,吴妈妈受累了。”楚芸微笑道。 吴氏连声道:“小事一桩,小娘子不用放在心上。” 她说着便知趣地退出竹院走了,竹勉才返身将院门给关上了。 楚芸手搁在桌面上微笑道:“楚天晁。咱们做个交易如何?” 那男孩的眉头顿时拧了起来,道:“你这小贱人也知道本大爷的真名?” 楚芸拿起放在桌边的棍子就抽打了一下他的小腿,把那个男孩抽得直蹦,但是脸上又惊又疑,居然不敢动弹。 楚芸将棍子放好,依然面带和气地道:“你乖乖地听话,洗个澡,我便将这四盘东西送给你,另外我还可以再给你买一只烧鸡。” 那男孩翻了一个白眼,然后举起脏兮兮的手伸出二根手指。 楚芸笑了。道:“成交!”她掉头道:“竹勉带天晁去洗个澡。” 楚天晁断然道:“我不要她洗!” “要么洗,要么饿,没得商量。”楚芸不容置疑地道。 楚天晁才不情不愿地跟着竹勉去洗澡,但是他在水桶里扭来扭去的不听话。害得竹勉满头大汗,终于忍无可忍地道:“洗个澡,你扭什么扭!” “我乖乖不动岂不是叫你这小黑皮瞧了本大爷一身好肉去?”楚天晁在水里怒道。 竹勉真是恨不得掐死了他,两人别扭扭总算洗好了澡,竹勉给楚天晁穿上新衣服,又把他推进了楚芸的房间。 “要吃东西可以,我还有二个条件,一你要保证今天睡觉的时候衣服还是干干净净的,二,你要客客气气地叫我一声十姐。”楚芸微笑道。 “你刚才明明说我洗过澡你就给我四盘果子,两只烧鸡的!”楚天晁怒道。 楚芸微笑道:“我刚才说的是你乖乖地听话,洗个澡……听明白没有,澡你是洗了,不过这话你还没听呢!” 楚天晁脸带蕴怒之色,两手放在底下左扭右扭,楚芸抬出头跟竹勉说:“你去换衣服吧!” 竹勉指了指他,道:“这个……” 楚芸微笑道:“没事,我跟天晁许久没说过悄悄话了,你在这里我们不方便!” 楚天晁的头猛然抬了起来,竹勉退出了房间。 楚芸凑近了他小声道:“我知道楚马氏房里那只花瓶是你打碎的,冯姨娘的褂子是你偷的,你还把它偷到被窝里去了……” 楚天晁满面惊恐,楚芸悠悠地道:“我还知道楚老爷那只黄雀是你捏死的……” “不是我捏死的……”楚天晁嚷道,然后语调放低了道:“是我不小心捏死的!” 他板着手指,又惊又怒地道:“这些事情我只跟七姐说过,你这小娘皮是怎么知道的?” 楚芸瞧着他,隔了半晌才微笑道:“原来你还记得我,那你记不记得我说过会回来接你的!让你乖乖地呆在冯姨娘那里,你为什么不听呢?你可是跟我拉过钩,不许变的!” 楚天晁呆在那里半晌才哇的一声大哭了起来,道:“你,你,你骗人,七姐才不是长成你这幅鬼样子!!” 楚芸“嘘”了一声,小声道:“有人要害我,所以我只好伪装成这个样子,这可是我的秘密,我跟谁也没说,就告诉了你一个人。” 楚天晁立刻收声,也小声道:“这件事情连外头那小黑皮也不知道吗?” 楚芸摇了摇头,道:“这种事情只可以给心腹知道,怎么能随随便便告诉别人!” 楚天晁顿时脸色大好,压低了声音道:“这里很不安全!” 98 王爷相亲 1 第二天清晨,兰院里与竹院一样的那么繁忙,只是一处院子是悄无声息地整理最后的箱子,而另一处院子却是人声鼎沸,人同样是忙得脚不沾地,却是个个面带喜色。 楚八娘穿了一身雪地青的采莲裙从内堂走了出来,乌黑的长发挽了一个流苏髻,肤白胜雪,眉间点着彩莲花胶,每走了一步,髻上的蝶翅轻摇,和着衣香的压衣绿翡华光溢彩,步步生莲。 外堂候着的人都起声喝彩,平夫人嘴角擒笑,竹芳则道:“夫人,八娘子真漂亮,这样的美人怕是连王爷都没见过呢!” 其它使女也都是连连点头,齐赞八娘长得如花似玉。 “这走得近了,我都觉得9八王爷相亲1八娘子好像会发光似的,瞧着我的头都有一点晕。”竹馨端着水盆夸赞道。 她跟着楚八娘一直都没有什么错处,平夫人二话不说将她撵出了内室,她也做得任劳任怨,一直都很本份。 平夫人瞧了她一眼,见楚八娘的脸上红晕满面,便笑道:“好了,你们呀都不用夸了,夸多了反而不自然。” 前头院子里就来人,道:“太太已经把马车准备好了。” 平夫人也没多紧张,反而淡淡地道:“用得是什么马车?” “回平夫人的话,自然是用太太的垂缨华盖车,太太也一并去呢。”前头来人连忙回道。 “这一辆车里只得坐四人……”平夫人略略沉吟了一下道:“八娘带去的两个使女用什么车?” 下院的人略有一些尴尬,道:“使女们一般都是马车后面跟着!不过平夫人放心,梁国公府离得比较远,所以管事的已经雇了一辆骡车,让使女们在后面坐着。” 平夫人秀眉略皱,道:“骡车?这不是让人笑话么?再说了今天风这么大。她们出去叫风一吹,头发9八王爷相亲1散乱的,岂不有失礼仪……这样吧。把府上那辆青皮马车给她们用吧!” 下院的人尴尬地道:“这可使不得,今日是十娘子入观之日,已经定了这辆马车。” 平夫人沉脸道:“到底是哪个重要。你们分不清么?” 楚八娘小声道:“不如算了,娘!” “你知道什么。今天是一点岔子都出不得的!”平夫人转过头去道:“不是还雇了一辆骡车吗,就把那辆给十娘子用吧,倒刚好可以多驮一点东西。” 等下院的人去了,平夫人才转过脸来笑道:“好了,转个圈子,叫我看看还有什么纰漏没有!” 楚八娘转了一个圈子,平夫人仔仔细细地上下瞧了一下。脸上才露出满意之色,道:“这也算过得去了。” 竹芳掩唇笑道:“这要得夫人一句过得去可是不容易呢,八娘子你可放心了。” 楚八娘的脸上又飞起了红晕。 隔了一会儿,下院里头的人又来赔笑道:“太太说便依平夫人的意思,八娘,您与太太同行,竹玉跟二位使女坐青皮马车。” 楚八娘有一些尴尬地道:“那十娘……那里怎么说。” 下院的人笑道:“太太吩咐管事的给她们再雇一辆马车,左右不过几个箱子,还能对付得过去。” 平夫人淡淡地道:“竹芳,取一百文钱给这小厮。让他转给管事,就说这马车的钱我们付了,让他们挑个好一点车。” 竹芳应了一声,进去取了一吊钱出来递给了那小厮。道:“这是我家夫人跟八娘子的善心,可要跟十娘子说清楚,我家夫人跟八娘子有事就不去送她了。” 小厮取了钱,楚八娘才算松了口气,才在平夫人的陪同之下穿过走廊。 穿过花径的时候,她们遥遥又望了一眼竹院的方向,平夫人浅浅地道:“楚马氏造的孽,我们也是没法子,各人命不同,等以后你做了王妃,她能得你的照拂,就算是她的幸事了。” 楚八娘想想也是这个道理,于是便跟着平夫人转身走了。 楚太太穿了一身体面的宽袖玫瑰纱褙子,见平夫人上身月牙色右旋出毛丝罗小袄,下面是一条草樱色的千褶裙,跟楚八娘一起倒像姐妹花似的,她心里暗恨,但脸上却笑眯眯地道:“平妹今天这身装扮,瞧得姐姐我心里不知道多羡慕,真是永保青春啊,这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府上又多了一位小娘子呢。” 平夫人也轻笑道:“我呀这特地是穿给人瞧的,不是姐姐把我们照顾得好,我们哪能永保青春呢!” 两人在车前寒喧了几句,便先后上了马车。 楚太太扫了一眼车里的两人,道:“你说这王爷奇不奇怪,他都已经托媒人给八娘提亲了,却又提出要相亲……说来这个朴王允王爱玩闹的名声可不小,他什么人都敢耍,什么事情都敢玩,要不然当初就不会叫太后气得把他撵出京都了,怕就怕啊……” 她后面半句话没有说出口,楚八娘心里紧张地有一点喘不过气来。 平夫人将手搁在她的手上,笑道:“这呀足以证明朴王爷是个敢玩敢闹的性情中人,他若不是这个性子,我还真有一些不敢相信他是当真的呢。更何况若是真想玩,也当玩九娘才有趣,你说是不是?” 楚太太的脸色一沉,眼中闪过一丝怒色,但到底没有发作。 之后三人都算相安无事,二辆马车也终于在一个多时辰之后抵达了梁国公府,当然这一次马车是直接驰进了府内。 下了马车,另备有三辆小轿子候着,她们下了马车,直接便上轿抬入中门内府。 楚八娘心想大约这才是梁国公府的待客之道,而上一次她们在昌宁郡主的眼中只怕根本就没算是客人。 梁国公府可算上是楚八娘人生里的一道分水岭,没来之前,她一直以为天至高至远也就楚府那么大,来了之里,才知道在至高至远的天空之下,楚府不过是个小坑,而她楚七娘是这小坑里连粒沙丘都不如的庶娘子。 她轻咬了一下嘴唇,轿子进了内府,小厮掀帘,使女们将她搀扶了出来。 梁国公府几名使女恭恭敬敬地垂手站立在一旁,瞧着她们略有一些发青的肤色,显然是在这湖边已经候了好一会儿了,这种感觉当真与前一次来时是天壤之别。 几名使女举着屏扇过来给楚八娘挡风,楚八娘突然觉得哪里有一道锐利的视线射来,她本能地掉转过头去,见湖畔的柳树下还站了一个年青人。 他穿着一身淡青色华丽的流云纹直缀,手中拿了一把折扇,表情似笑非笑,瞧着有一些纨绔,但却又不让人讨厌。 也许是瞧着了楚八娘望他的眼神,他竖起了折扇轻敲了一下唇角,露出了一丝微笑,这一笑狭长的眼帘便弯成了豆芽,楚八娘的心口莫名的一颤,也不知道为什么,她突然就意识到了这人是谁。 他就是来给自己提亲的——朴王允文。 楚八娘有千百遍的想过这个朴王允文会长成什么样子,可始终也想像不出来,而就这么在临水湖畔的一瞧,她似乎心中的所有模糊都清晰了起来,包括往后的生老病死也都变得清晰无比似的。 “小娘子,请这边走!”旁边的使女小声道。 楚八娘收回略有一些慌张的心神,跟着使女朝着前头走去,平夫人带着竹芳竹馨在跟面跟着,楚太太则带着使女竹玉走在了楚八娘的前面,这个时候平夫人倒是没有跟她争这份殊荣。 平夫人是聪明的,男人心口微软的地方可是给那些懂规矩又受了委屈的女人,什么时候该退,她从来不含糊。 尽管她们坐轿子进了中门,可是梁国公府上七绕八绕,也还是走了许多功夫,才算到了老国公夫人的专用的慈和堂。 上一次来楚府的使女已经笑意吟吟的站在门口等她们了,见了她们便迎上去笑道:“老太君说不打扰你们办正经事,她回头过来听结果,所以啊她遣我过来伺候你们,你们有什么需求就跟我说,千万不要客气。” “不敢当,不知管事如何称呼?”楚太太微笑道,心中却松了一口气,有那个夹七夹八的老太君在,她还真不自在。 “我本叫侍书,不过因为老太君少了一颗小门牙,每次念我名字便不高兴,所以我现在叫含香,不过是个小使女,管事可不敢当。”那个使女长相颇甜,说起话来也很讨人喜欢,不过楚太太可不认为一个敢拿老太君开玩笑的使女当个普通的使女。 含香将她们安顿之后,便出去了,隔了不多一会儿,便有人走了进来。 瞧见那双乌皮靴,楚八娘的心一下子就提到了嗓子口,抬起眼帘那么匆忙的一瞥,果然就是那位穿青色流云纹直缀的青年。 楚太太她们见了他,都齐齐地站了起来。 王爷就是王爷,就算他跟人相亲,他也还是高人一等的,你也不能不客气。 “王爷,命妇楚马氏给您请安。”楚太太当前欠身行了一礼。 朴王允王挥了挥扇子,笑道:“不用客气!都坐吧!” 楚马氏这才起身又坐回了原位,便瞧见朴王允王的身后有两名使女端着托盘走了进来。、 她们不用看也知道哪两个托盘里分别装了什么,即便是王爷,他相亲也无非用两样东西,簪子落定,绸缎压惊。rq!!! 99 王爷相亲 2 99王爷相亲2所属目录: 沈步苏 网站首页: 照理说这种场合媒人应该在场寒喧圆场,可一来楚府也没有这个面子让一位一品国公夫人给她们暖场,二来就算那位老国公夫人来了,这场面怕也是会一行白鹭上青天(离堤万里)。 而且梁国公府像是摆明了不想过问此事,连含香也只是上了果子茶汤之后便不见了人影。 所以楚太太只得笑道:“不知道王爷有什么想问的?” 朴王允文笑道:“合理该小娘子先发问,不知道小娘子有没有什么想问本王的?” 楚府这边的人都稍许一愣,朴王允文算得恶名在外,都说他嚣张无礼,没想到初一见面居然表现地很是温文有礼。 平夫人脸上也是露出了一99王爷相亲2点喜色,楚八娘脸上的红晕更显了,楚太太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轻笑道:“即然王爷让我们问,那命妇可就大胆了!” 她说着稍许欠了一下身,朴王允文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王爷品貌一流,地位不凡,怕是满京城的小娘子都梦寐以求的良人……”楚太太略略隐晦地笑道:“不知道为何……” 她欲言又止,朴王允文笑道:“夫人是怀疑本王的诚意吗?” 楚太太微微欠身道:“还请王爷赎罪!我家八娘子虽是个庶女,但也是楚府里捧在掌心中的小娘子,总要嫁得真心爱护她的良人,这父母才能心安。王爷想必能体谅这做父母的一片苦心!” 平夫人不禁瞥了一眼楚太太,这话说得中肯又动人,提的这个问题倒像是完全站在八娘这边考虑的样子,瞧上去楚马氏意像是很有诚意促成此事的样子。 朴王允文果然目带赞许之色,道:“夫人问得很是。本王求娶你家八娘子,一是因为这许多年浪迹在外。已有倦意,夫人想能理解倦鸟归林的心情……” 楚太太99王爷相亲2略略欠了一下身,表示赞同。朴王允王又微微笑道:“二来本王虽与八娘匆匆几面,但却颇有好感,只觉得她像水中清莲。遗世独立,远胜那些寻常的小娘子。本王半府姬妾。深知坐拥天下美色易,得一知心人难。所以本王求妻,问心不问身家。不知道这么回答,夫人可满意。” 楚太太简直要忍不住脸上露出浓浓的嫉妒之色,这天底下回头的浪子几多,但是回头的王爷能有几个,怎么就偏偏叫楚八娘给撞上了。 平夫人是心花怒放。楚八娘的脸上则是红晕满布,即使是坐在那里她都觉得头晕目眩。 什么水中清莲,遗世独立,什么知心人,问心不问身家,楚八娘的心都快跳出心腔了,整个人要费很大的力气才能保持纹丝不动的坐姿,难免身体就显得有一点僵直了。 楚太太整理了一下心绪,微笑道:“那我们没什么问得了,不知道王爷有什么要问的?” 朴王允文微笑了一下。道:“其实我也没什么要问的,只不过有些好奇……想见一见小娘子。” 楚八娘只觉得两腮烫得自己都能感觉出热气来,却听朴王允文又笑道:“小娘子今天怎么没带那个长得黑矮的使女过来?” 楚八娘一愣,有一瞬里像是没听明白朴王允文在说什么。就在她明白了的一瞬那,腮上的热度顿时便消退了干干净净。 楚太太的眼中露出了玩味之色,平夫人欠身笑道:“回王爷,那使女有些少调教,所以今天这个日子,可不敢带她来。” “少调教……倒是有点。”朴王允文笑道:“不过还挺有趣,不叫人乏味,我瞧她跟着小娘子进进出出,想必很讨小娘子的喜欢才是。” 平夫人后背脊的汗都快冒出来了,她站在楚八娘的身后,紧紧地握了一下她的手臂。 楚八娘略略低着头,心中转过千百个念头,楚芸要是能得朴王允文的求亲,自然就不用去道观了,可是自己怎么办? 楚马氏会怎么对待她们,会不会让自己代替十娘去观里,想到这里楚八娘忍不住打了个哆嗦,心里头跟塞了冰块似的,由里而外的冒出寒气。 “是……平时惯着她,所以有点不知轻重。母亲的意思是拘着她一阵子,也好磨一磨她的性子,对她来说也是好事。”楚八娘眼帘微微上抬,瞧见朴王允文的脸容,略有一些恍惚。 “哦……”朴王允文似有一点诧异,他的目光淡淡地扫过了楚八娘,微笑道:“在下有一个不请之请,不知道小娘子能否应承。” 楚八娘欠了一下身道:“王爷请讲。” “这儿是庵庙,我尚且还没有质疑王爷怎么到这里来了,王爷倒质疑起我来了……”朴王微笑道:“你能不能把这句话再跟我说一遍!” 楚八娘心中深吸了一口气,她知道这是改变她命运最关键的一瞬,她绝不能,不能……从云端上掉下去。 她的眼帘一抬,眼神里的神情变得有一些冷,但语调却是轻淡中透着些许洒脱跟调侃,道:“这儿是庵庙,我尚且还没有质疑王爷怎么到这里来了,王爷倒质疑起我来了……” 朴王允文眉头一跳,低眉轻笑了一声,站起身来,转过去拿起托盘里簪子,眼中颇有含义地道:“以后……便请小娘子多多关照了!” 平夫人只觉得兴奋的浑身都快发软了,楚太太不动声色给竹玉使了个眼色,竹玉便上前恭身接过了簪子。 朴王允文一作揖,楚八娘也起来欠身算是回礼。 相亲事毕之后,朴王允文一走,含香便进来笑道:“恭喜夫人,恭喜小娘子。” 然后她转过身道:“都进来吧!” 随着含香一声,后面络绎不绝地进来几个使女,每个都拿了一托盘的东西,都是些绫罗绸缎,头面腕饰精致物件。 含香笑道:“老太君说她当小娘子是闺女,回头小娘子出门的时候,她会另给小娘子添嫁妆,这只是其中的一部分,小娘子先拿着用。” 平夫人是脸露喜色,楚太太只是嘴角微翘,楚八娘蹲身行了一这礼道:“八娘谢过老夫人。” 含香笑道:“老夫人不在,我可不敢受您这样的大礼。” 楚府的人几乎是被人簇拥着过了午门,上了轿子。 等上了马车,楚太太才轻轻地拢了一下衣袖道:“八娘子有一个又矮又黑的使女么,怎么我不知道?她又是几时去的庵庙……去哪个庵庙,不会是十娘常去的念慈庵吧?” 平夫人也笑了笑道:“姐姐,刚才这些话您没问,现在咱们就算是一条船上的人,您又何必明知故问呢!” 楚太太抬眼冷笑道:“我刚才不问,那是怕失了我们楚府的颜面,叫人知道我们楚府里头竟然有人下作到去抢自己妹妹的亲事!!” 楚八娘脸色涨到发紫,平夫人抿着嘴道:“姐姐,即然您知道这捅出去对谁都不好,不如想个对谁都好的法子还更实际一些。” “对谁都好……”楚太太冷哼一声道:“那我倒要想想……对我究竟好在哪里?” 平夫人拍了拍边上的楚八娘示意她少安毋躁,跟楚太太商议,那无疑是与虎谋皮,可是与虎谋皮总也有得谋,好过鸡飞蛋打。 竹香将箱笼都装上了车,楚芸才带着竹勉出了竹院的门,她们刚见到下院,便瞧见锦墨慌慌张张跑了过来,道:“小娘子,江妈带人过来了!” “江妈?!”竹香桃儿都是大吃了一惊,不由自主地瞧了一楚芸。 竹勉问道:“可知是何事吗?” 锦墨摇了摇头,道:“我只瞧着她们的动静很大,江妈召了很多人,又说要过来搜小娘子的行礼,我就跑过来通知你们了。” 竹勉见锦墨头上都是细汗,显然是匆忙所致,便转头去对楚芸道:“小娘子,您看……” 楚芸有什么行礼能叫江妈搜的,她们要搜得只怕是藏在行礼里的楚天晁。 而此时想要再去翻动捆绑好的箱子却是来不及了,这江妈出手不晚不早,刚好在她们要出门的时候动手,倒像是早知内情过来要拿她们似的。 楚芸略略皱了一下眉,对锦墨道:“你先去吧,免得叫她们瞧见了……” “瞧见了也不怕,我,我想跟着小娘子走……”锦墨的眼睛里满是泪水。 竹勉瞧了一眼楚芸,道:“锦墨,我们这是要去道观……” “我不怕,好过在这里今日不知道明日的强!”锦墨突然跪下来哭道:“小娘子,您带我走吧,我下辈子都感念你的大恩大德!” 怎么着锦墨也是楚芸的亲妹妹,竹勉吓了一跳连忙弯腰去扶锦墨,但锦墨执意也不肯起来,听着后而一片脚步声,真是让人心慌意乱。 楚芸低声道:“起来!” 她声音不高,但比起竹勉的死命拽要有效果的多了,锦墨抹着眼泪从地上站了起来。 楚芸瞧着江妈带着周瑞家一帮人气势汹汹地从走廊的尽头转了过来,江妈倒没想过楚芸就站在廊下等着她们,按她的想法,此刻的楚芸应该正在手忙脚地拆行礼才对。 楚芸慢慢地站过身来,她站在抄手廊靠亮光的一侧,一身寺绫孺裙,脚上是一双漏空红色流云纹羊皮小靴,外面罩了一条貂毛滚边的月牙色赤狐皮披风,戴着小叶紫檀佛珠手钏的手穿出披风拢着两边,莹白如玉,倒似玉饰。 她们这么面对面,楚芸眼神中让江妈莫名的心中一跳。rq!!!: 100 出府 江妈深吸了一口气,走了过去,皮笑肉不笑地道:“十娘子,本来您出家那是善行,咱们小人物不该给您添不自在……但是您也知道了,我们都是下人,有些事情不得不做。(最稳定,给力网)” 楚芸微微一笑,道:“那你想做什么呀!” 江妈道:“还不出来!” 只见竹平分众走了出来道:“小娘子,我昨天可是看得真真切切的,你哪将那个楚……那个小野种给带到房里去了!” “你说什么?!”楚芸的语调陡然降了下去。 竹平吓得哆嗦了一下,但随即便想到,这个十娘子就是要扫地出门,送道观里去了,那就好比日头下了西山,要翻天等下辈子吧。 她深吸了一口气,道:“小娘子,您哪是个聪明人,也不用跟我们这些下人打马虎眼,我说这个谁,您心里清楚。这人是从竹院无影无踪的,回头您不是要连累我们家小娘子吗?!” “好一个口口声声为小娘子着想的使女!”楚芸露出了一层浅浅的贝齿,微笑道:“我且来问你,我是个出家人,你一口咬定我昨天领了个野种进房,又说你家小娘子跟我同院,你这是在攀污我,还是攀污你家小娘子?” 竹平一时语塞,江妈在一边瞧着道:“好了,小娘子,咱们明人不做暗事,江妈我担着内院,我不想为难您,您也要多体谅我。这马车里的行礼,我恐怕是要瞧一瞧您才能拿走!” 楚芸微笑地扫视了一眼周瑞家她们,含笑道:“你们要搜?” 周瑞家的脸上一阵尴尬,咳嗽了几下道:“小娘子,您放心,我们一定是轻拿轻放。就算里头搁只金丝雀也伤不了它半分。” 楚芸微笑了一下,道:“周瑞家的,您管着府上的刑责。这下人冲撞了主人,口舌不干净,当如何?” 周瑞家抿了一下嘴。(最稳定,给力网)道:“那要看主人怎么发落了,这往重里说呢如此不懂规矩的下人。都是卖了为算,这轻了,也要赏几下耳光吧!” 楚芸点头,指着竹平脸色一沉道:“那打了再说。” 江妈皱了一下眉头,楚芸眼帘微挑道:“我都不着急,你急什么!” 她转过头来道:“你这边处理的快些,我那边自然也不会慢。” 江妈只好转过头去瞧了一眼竹平。挥了挥手道:“拉廊下去打!” 竹平慌道:“江妈,江妈,你说过太太会赏我的。” “嘴封起来打!”江妈气道。 周瑞家几个高头大妈的婆子就从袖子里抽出了皱巴巴的绢头往竹平的嘴里一塞,左右开弓,几下一抽,竹平就涕泪横流,再抽几下鼻血四溅。 其它跟随的使女都偏过头去不敢细看,江妈转过头瞧了一眼楚芸,见楚芸定定心心地赏着廊下的花,当真是半点也不心急的样子。 她深吸了一口气。老婆子隔了一会儿都抽手酸了,只得转过头来道:“十娘子,您看成了吧!” 楚芸转过头去,竹平半是打得半是吓的。人晕了半个,那老婆子见楚芸似有话说,便将她的头一拉,让她面对着楚芸。 楚芸微弯下腰,从她的头上抽出一根金灿灿的梅花簪,做工考究,份量也足。 竹平近日春风得意,她从楚三娘的身上榨出了不少好处,盘算着再能积攒点就能赎身了,只可惜楚三娘不是个油主,不过三两下就油尽灯枯了。 说起来,竹平觉得隔壁的十娘子倒似更富裕一些,这个竹院旁人不知道,她是知道的,虽然竹香她们鬼鬼崇崇,可是怎么能瞒得住她竹平的眼睛。 那锅子只要一端出来,她不用看,便知道里面是人参炖鸡,又或者是黑木鸡炖乳鸽,这一些她在太太的房里,早就不知道闻过多少次。 楚芸要走,她早就候着机会想在这个病殃子身上那儿弄一点,本来想直接去讹诈一点,但又怕打草惊蛇,什么也没捞到。 竹平左思右想,还是去禀告楚太太,一可表功二说不定也有赏,偏偏楚太太不在,她灵机一动觉得更好,便唆动着江妈一起来搜了,人多手杂,少点金银首饰又能怨得了谁。 反正楚芸也是要出家的人,就算发觉也只能吃哑巴亏罢了。 她哪里知道楚芸还没见着亏吃,她自己倒已经被打得半死不活了。 竹平勉力睁开双眼,此时刚好有一片云将太阳遮住,天色一暗,竹平只觉得这里阴森得骇人,好像哪里张开的大嘴要把她活活吞了一般。 她生平都没这么害怕过,身后的人略略松开了她,竹平才发现楚芸正拿着金簪细细瞧着她。 楚芸赤狐皮缝貂毛滚边的披风里依然是一件靛蓝色的孺裙,背着光倒像是黑色,这衬得她那张脸便如同露出领口袖口的内衣一般,粉白且不染一尘。 “三娘清淡寡素,她忠心耽耽的使女倒头戴金簪……”楚芸淡淡地道:“若是你心里再转什么从主人的身上弄点好处的念头,可别忘了今天!” 她说着手一划,竹平只觉得一阵刺痛,像是脸上被什么划破了,吓得放声大叫,一阵尿臊味上来,竟然都吓失禁了。 其实楚芸只不过是在她的额头划了一道不深的伤痕。 楚芸转过头微笑道:“那江妈请吧!” 江妈长出了一口气,道:“那请吧。” 周瑞家跟老婆子们也有一点别别扭扭地跟上,虽然之前吃了楚芸的大亏,可是一听说搜东西,到底如同苍蝇闻着臭肉的味似的,前头遭拍了,后头还是割舍不了这个爱好的。 她们此刻多多少被竹平勾起了一点当初的痛,这前头的账还没清呢,不要又弄出什么事来,这么想着底气就有一点不足,跟着江妈的步伐也就不那么气势汹汹了。 再瞧见楚芸不慌不忙的样子,几个老婆子更是动了撤的念头,一个婆子哎哟了一声,喊着了不得,肠子绞得疼,另一个婆子连忙道:“我送她去瞧大夫!”两个人顿时跑得无影无踪。 其它的刚动念头,江妈冷哼了一声,道:“有本事你们就跑出楚府去!” 几个婆子悻悻地只好低头跟着。 江妈其实瞧着楚芸慢悠悠的步伐,心里头也不禁犯了嘀咕。 进了下院,见一辆骡车上已经扎满了大大小小的箱子,江妈深吸了一口气道:“来啊,给我卸车……” 她这话刚说完,只听有人道:“谁这么大胆!” 江妈一抬头,见冯氏领着人也进了下院。 冯氏进了下院,也不去理会江妈,只赔笑道:“小娘子,您答应过太太的,隅中(注)吉时抵达天圣观,这也是给我们楚府取一个好兆头。您看,您可不能耽搁了这个好时辰。” 楚芸淡淡地道:“我怕是走不了呢,江妈要搜我的行礼呢!这行礼随便搜,我也不用走了,随你们搜,记住了要细细的搜,我不着急。” 冯氏喝斥道:“是哪个想到要搜小娘子的行礼的?” 江妈沉着脸道:“冯姨娘,这要是走漏了什么东西,只怕你耽搁不起。” 冯氏一连冷笑了几声道:“江妈,这东西搜得出,搜不出是两可,不过耽搁了跟陈观主约好的吉时,那就是一定的,妨碍了府上的运气,不知道你能不能担得起!” 江妈的脸上深一阵,浅一阵,吊眼颤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道:“即然冯姨娘都担起来了,我们这些做下人还操什么心。” 她欠了一下身道:“小人就在这里祝十娘子您早成大道!” 楚芸瞧了一眼锦墨,见她楚楚可怜,眼帘轻颤,沉默了一下道:“冯姨娘,我瞧着锦墨人挺聪惠,又喜爱读书,你帮我请一个女清大夫好好教教吧。” 冯氏稍许一愣,女清大夫那是只有楚九娘才有的待遇,锦墨在府上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但是毕竟没瞧出楚太太对她有什么安排,冯氏稍稍犹豫了一下。 楚芸转过头让竹勉拿出了一张交子,微笑着递给冯氏道:“这钱由我来出,回头府上的例钱也不用给我送来了,都给锦墨留下吧!” 锦墨呜咽了一声道:“十娘子……” 冯氏心中一转念,已经明白了楚芸的意思,自己收养楚天晁威胁了楚天祥的地位,收养锦墨,不过是多个庶女,这总可以了吧。 由楚芸出钱请女清大夫,虽不知可不可以,但是只要给了楚太太钱,想必她也不会介意让锦墨跟着楚九娘一起听课,能有这样的机遇,若是以后再好好谋划一下,运气不太差的话做个小官夫人总是能得了,自己下半辈子也算有靠了。 想到这里冯氏强忍着眼中冒泪,低头道:“晓得了,十娘子您就放心去吧。” 楚芸才由竹勉扶着上了车,马车很快便驰出了楚府,路过御桥的时候,马车轻颤了一下,楚芸从飘起的布帘外刚巧恰见了楚府的那辆垂缨华盖车与自己擦肩而过。 楚府的人也没想到楚芸前脚走,楚太太后脚就回来了。 瞧着平夫人与楚八娘都是微皱眉头,冯氏还以为事情没成,便笑道:“这平夫人可是空欢喜一场了,就想着这事哪有可能成。” “你猜对了一半……”楚太太深吸了一口气含笑道:“这事是成了……” 冯氏瞧着楚太太轻快的背影,略略皱了一下眉,不太明白楚太太的意思,自己猜对了一半,那这事又成了,便只剩那个空欢喜是猜对的。 可是事成了,平夫人又怎么会空欢喜呢……rq 101 入观 101入观所属目录: 沈步苏 网站首页: 天圣观建立的年头并不久,原本是一户陈氏的贵户建给家中寡居妇人的清修之所,陈氏落魄之后,这所道观倒反而兴旺了起来。 一来,观主本是宅门之内的人,对宅门里的事情颇为知晓,替很多大妇贵妇解决了她们不方便不能言之事,二来,陈观主招收了一些年轻貌美的能人异士,专门解决那些整蛊奇术。 一来二去天圣观就成了京都不少妇人的囊中锦术,但凡有什么不方便的事情便会想到天圣观,想起这位无所不能的陈观主。 楚芸的马车缓缓地驰进了观中,他们一下车,便有几位中年的道姑陆续从前头的佛堂里走了出来。 当前一名道姑道:“可是楚府十娘子?” 楚芸略略欠身道:“正是。” 那道姑一张马脸,也不见什么笑容,上下打量了一下楚芸,再瞧了一眼跟进来的骡车,道:“我们这儿是来清修的,可不是来享福,不能把你那些当小娘子的奢侈玩意儿都搬到这里来。” 楚芸微笑道:“知道,这些东西都是一些旧家具,旧衣衫,十娘没带什么奢侈的东西。” 马脸的道姑摆了摆手道:“开箱吧!哪些能带,哪些不能带,我自会告诉你!” 楚芸沉吟了一下,摆了摆手,竹勉跟竹香她们四个对视了一眼,将箱子从车子上逐一拿了下来。 摊开一瞧,前头二个大箱子都是用上好寺绫做的直缀,深衣,新棉衣,瞧着似乎都是新制的。 那些跟来的道姑眼里都流露出羡慕之色,当头的马脸道姑指着这衣服道:“这些统统不能带!” 竹勉吃了一惊道:“道长。这些可都是棉布衣,做得又是合乎规矩的衣衫,为何不能带。” 马脸道姑冷笑道:“一尺寺绫都能赶上一尺罗绸的价格了。你还说这是普通的棉衣?你摆小娘子的架子,回自己府上摆去。” 竹勉还要再辩,楚芸拉了她一下。道:“那依道姑。” 马脸道姑又转到了另两箱子前,见是一些纸墨笔砚。另有一些牙粉,铜镜之物,她指着这些东西道:“这一些也不能带!” 楚芸皱眉道:“不知道这些又犯了哪条规矩。” 马脸道姑板着脸道:“我们这儿是清修的道观,可不是给你写些淫词艳曲,思春悲秋的地方。” 竹勉四人的脸上多多少少都显出了一丝怒色,楚芸眉头轻跳了一下,道:“那依道长所见。是不是我什么都不要带呢!” 马脸道姑瞥了一眼楚芸,道:“本该如此,你交上二十贯前来,道里的杂务自然会把你能用的东西准备好。” “给道长二十贯。”楚芸转过头来道。 马脸道姑又道:“你是不是要带一个随身伺候的一起入观。” 楚芸微欠身道:“这原是跟家母跟观长商议定的。” “一人二十贯。”马脸道姑又道。 “再给道长二十贯。”楚芸淡淡地道。 竹勉只得从荷包中掏出二张二十贯的交子,马脸道姑取了四十贯钱,道:“其它闲杂人等都可以回去了,东西你们倒是可以暂放在库里头,没准什么时候会用得上。” 楚芸瞥见其它的道姑嘴边飘过一丝笑意,转过头对竹香道:“你们将箱笼都封存好了,贴上加印的条子。存到道观的库里头去吧,下头林掌柜还在等着送你们去新的宅子,替我照顾好天晁。” 竹香桃儿都小声地抽泣了起来,马脸道姑不耐烦地道:“别磨磨蹭蹭的。耽搁了时候。” 她说着转身便带着道姑们走了,楚芸跟竹勉只得跟竹香她们三个暂别,跟着她们去了。 马脸道姑将她们领着到了一处偏山头的平房,指着那破旧的青石厢房道:“这以后就是你的住所了,自己打扫一下,以后除了听见晨鼓暮钟,不要随处走动,否则挨了罚可不要怪我们没有提醒你。” 几个粗壮的道姑提着两床旧薄被,几个土窑的瓦罐,土盘走了过来,道:“喏,这是你们的东西。” 竹勉不禁满面的怒色,楚芸淡淡地扫了一眼地面上的东西。 马脸道姑伸长了脖子道:“道观是个讲究清修的地方,记住你们是来这里是来参道,不是来享福的。你先安心的待几日,观主自然会给你安排结髻的日子。” 她说着转身便带着人走了。 当中那个提东西过来的中年道姑挪后了几步,笑眯眯地道:“哎,真是委屈你们了,不过没法子,我们道观就是这个规矩。每人进来一床薄棉被,一个吃饭的盆子,一个盛水瓦罐,一双筷子……” 她凑近了楚芸小声地道:“不过想要什么东西,可以去找我清明,只是要另外加钱,我们知道你们这些豪门的小娘子也不差那几个钱!” 楚芸微笑了一下,那清明走了几步又转过头来道:“别怪我没提醒您,这处山头到了晚上那风……”她啧啧地摇了摇头,道:“我要是您,这会儿就想法子多找几床棉被去。” 竹勉气愤地瞧着她们的背影道:“这哪儿是道观,分明是个黑窝。” 楚芸倒是淡淡一笑道:“怨不得楚马氏给钱给得这么爽快,这会儿她只怕在等着我回去求她呢!” 竹勉咬了一下唇道;“这个奸诈恶毒的妇人……” 楚芸微微一笑,道:“我倒觉得没那么糟糕……那清明快走了几步,见那马脸道姑就站在走廊的弯处,便笑道:“清阳道姐,您放心,一会儿啊,这个细皮嫩肉的小娘子就会捧着大把的钱过来问咱们买几床棉被。” 清阳马面似的脸上才隐隐地露出了一点笑容,几个道姑都是捂嘴吃吃笑了起来,纷纷兴奋地道:“我瞧着那小娘子几箱子的寺绫也能当个不少钱吧。” 清阳淡淡地道:“你们放心吧,这个小娘子观主已经说了,身上至少有一千来贯呢!” 道姑们纷纷倒抽了一口凉气,脸上喜道:“这可是只肥羊了,就算整得给了观主,这剩下的也有百多贯了。” “哪有这么容易,你们懂什么……”清阳说到这里也就适可而止了,冷笑了一声道:“她们要是硬挺着就随她们去,反正到了明天,棉被的价再收高一点。” 一名小道姑推开了门,对着里面歪在一处精致的榻上把玩珍玩的黄衫道姑轻声道:“圣姑……前头有一位女客要见您。” 宋道姑慢条斯理地道:“有什么让她们先去前头找观主……我这儿可不接客,你忘了么?” 那名小道姑凑前了几步,小声地道:“那女客道,说她是来收账的。” “收账?”宋道姑掉转过头来道:“什么账?” “她说只要跟圣姑您提天圣元年的那笔账,圣姑您就能想起来了!”小道姑小声道。 宋道姑那张桃花眼微微一眯,轻声道:“好啊……” 她穿着一身收了腰身的淡黄色麻衫直缀,头戴长脚幞头,仙风道骨地从后堂转了出来。 宋道姑这个道观是天圣观里新修的,叫逍遥观,里头是精雕细镂,清一色的小金平阔砖,门前白玉石阶,阶下有几株百年老松。 廊外一尊三足瑞兽护香炉,香烟袅袅,映着雪松下的水洗老石桌椅,颇有一种扫来松叶享茶叶的世外仙人之姿。 宋道姑坐在会客厅的紫檀木小宝座上,接过了小道姑手中的茶汤,瞧了一眼对座戴着面幕的女子,淡淡地道:“我听我的徒儿说您是来收账的……我宋道姑可不记得有欠人什么钱!” 那面幕下的女子微笑道:“圣姑建得这所逍遥观可真是精美不凡哪,叫我这个俗人瞧了都有一种仙气缥缈之感。”她说着便拿起了面前的茶碗,也不饮,只是浅浅地瞥了瞥上面的浮沫子。 一双手如同玉雕一般,叫宋道姑瞧着眼熟。 “圣姑当初建这个道观可不容易啊,我听说陈观主原本是同意给您建观的,可是临到末了房子建好了,却没给您钱……逼得圣姑几乎是走投无路呢……” “都是陈年往事了……”宋道姑端着茶碗,那眼神像是要在对面女子的面幕上扎出一个洞来,冷冷地道:“我可记得自己已经还上这笔钱了!” 她掉转过头道:“明心,去把那张借契拿来。” 明心哎了一声,隔了一会儿拿来了一只锦囊,宋道姑从里头抽出半张契约,纤纤细指点点道:“所谓一事不烦二主,一物不收二价……” 那女子微微一笑,道:“没错,不过我觉得之前道长做的事情就只值这一半的契约,这另一半……” 她从自己的袖里掏出了这张契约,微微笑道:“是有名有钱数的,你那半张是说为什么借钱的,为什么借钱可不重要,重要的是您借了钱……这半张还在我这儿呢!” 宋道姑的粉面通红,红唇一抿道:“好啊,这黑吃黑都吃到我宋念慈的头上来了!” 那女子微微笑道:“圣姑莫要生气,我不是想要您做什么,只不过想在您这儿借处厢房,这房钱照付,饭钱照给,我走的时候……”她晃了晃手中的半张契约道:“这半张契约就是您的了。” “你问我借处厢房?”宋念慈的桃花眼轻眨了眨。 女了微笑着将自己的面幕拉了下来,宋念慈的眉头轻跳了一下,终于想起了她是谁。 “楚十娘。”rq