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首又见他(清穿)》 1、吉泰 “小姐,你真好看。”云岫,也就是小红——被我改了名字,此时已成了花痴状了。 我赏了她一个爆栗:“小丫头片子,瞎说什么呢,我现在是爷,哪有这么说男人的。”我这两世名字一样,相貌也有五分像,尤其是眼睛,不过不得不承认,这一世更好看些,基因嘛。我不知道为什么会穿越,为什么这两世会如此相像,有时让我自己都产生恍惚之感。 唉,不想了,头痛,顺其自然吧。 “走,跟爷上街去。”我把纸扇一阖,说着就往外走。 “要不要,跟老爷说一声,就您和我出去,遇到坏人怎么办。”云岫怯怯的跟在后面。 “脑子都在想什么呢,哪有那么多坏人。你以为我阿玛请师傅教了我这么久的防身术是白教的吗,起码就我一个对付七八个小喽罗是不成问题的。喂,你到底走不走,不走我自己走了。” “小姐,小姐,等等我——” “瞎叫什么呢?”我轻敲了一下她的额头,“叫少爷,记住了。” 云岫捂着头哀怨的望着我。 我笑起来:“傻丫头,走吧。” 我们逛了大半天,最后在云来客栈的斜对面发现了一个要盘出去的店,也是间客栈,不大,坐落地点和室内光线都比较合我的意。一番讨价还价之后,在云岫的目瞪口呆中,我以七百两的价钱盘了下来。好吧我不得不承认一个九岁多的孩子跟大人正而八百的讨价还价的情景是比较奇怪。 “少爷,您真行。”小丫头对我刮目相看。 “那是。”我得意的笑笑。 “只是您要盘店干什么啊?” “你到时候就知道了。” 一个月之后,我的“非主流”画廊开业。 我爹也不管,认为是好事,只是怕我累着。我娘却不放心,说一个姑娘家的总抛头露面的不好。我爹就笑她说满人哪有那么多规矩,你当年做姑娘的时候要不抛头露面怎么会遇见我这么个好人,我看啊,这孩子就是像你。我娘就红着脸啐道,老都老了,还不知羞,我现在还真后悔了。然后我老爹就笑急了说,行了,你就将就着吧,都老夫老妻了。我娘就瞪他一眼不理他了,老爹只好哄起来。我就悄悄移动到门口带上门溜之大吉了。看着屋外撒满一地的阳光,很温暖。 我的画廊里有中国画,也有油画、水粉画等等。颜料和画纸是我经过n回试验才做成功的。在古代铅白、朱砂、玉青石比较常见,只是其它的几种颜料浪费了我不少时间制作,颜色不多但是绝对够用了。画架、各种炭笔和各号的排笔以及写生用的画夹都是自制的。画廊装饰接近现代的风格,圆桌、椅子、书案等等都是我自己的设计。我的家人已经见怪不怪了。我娘会摸着我的头高兴得垂下泪来,我就摆出小孩的模样撒撒娇把她逗笑。 我在画廊也会现场作画,比如为来客画画素描或速写,生意渐渐好起来。有时闲了就让两个伙计看着,到斜对面的客栈转转,帮着掌柜处理点事情,这些都是阿玛默许了的,所以后来掌柜就俨然把我当半个老板了。客栈的伙计后来也知道了,很服我,经常少爷少爷的叫。为了方便我出来经常着男装,除了掌柜他们不知道我是女孩子。 康熙四十年,也就是1701年,我的大哥回来了一趟,见到我很高兴。看到他坚毅温润的面孔上现出孩子般的表情,我哈哈的笑起来。虽然我阿玛常给他写信交待了这里的一切,但他看到我现在的样子依然很吃惊。他说我其实没怎么变。我瞪着他说,我不傻。他说,除了不傻变聪明多了其实好多都没变。我不解的望着他,他笑着把我搂进怀里,把我的头发揉成鸡窝,还说,傻丫头。我听见他的胸腔里传出闷闷的笑声。是的,我不得不承认,有个哥哥真好,尽管我这个老哥不怎么样。 吉泰回来的时候还捎带了一封信。是我的舅舅写的。阿玛说舅舅很想我,过两年大些了要带我去京城见见。我才知道我的舅舅原来是轻车都尉舒尔德库,而舒尔德库的女儿李佳氏是太子胤i的侧福晋。这是个什么情况,我的舅舅是当朝太子的岳丈,太子得管我的老爹叫一声姨父,那我岂不是得叫太子一声表姐夫。我很矛盾,真的,对于我这个现代人来说三百多年前的北京我当然向往,可是这时候的北京也是个巨大的政治漩涡,充满了黑暗、肮脏与阴谋。我只希望我的家人和我不会陷入到那日渐激烈的皇家内部的斗争中去。我只想在这美丽的江南做自己想做的事,同家人一起平安的生活,闲了还可以携家人一同出游,走过名山大川市井楼阁……算了,不想了,还是那句话,顺其自然吧。 “在想什么呢?”吉泰用手指在我头上弹了一下。坐在我旁边的石头上,跟我一起看着池子里的鱼。 “不准打我头!”他怎么总是记不住。 “好、好,不打。怎么又发呆了?总是发呆,脑袋瓜里都在想什么?”在我的怒视中吉泰才收回了作势又要掸我头的手。 “吉泰,你什么时候走?” “怎么,这么快就想我走了,还有,要叫哥知道不,小小年纪就这么没大没小的。” “哥,你不是做侍卫吗,你再有面子皇上能准你几天假,还不是回来见个面就得走。这一走又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再见面了。” “你过两年去了京城就能常常见面了。你走的时候小,一定都不记得了吧,到时我一定带你到处逛逛去。” “哥,你要好好当你的侍卫,只想着保护好皇上保护好自己,别的事你千万别管也别掺合。”我望着老哥的眼睛,“你答应我。” 吉泰摸摸我的头,笑起来:“我知道怎么做,别担心。” 我点点头:“北京城的天会阴的更厉害了,你一定要保重,舅舅那边的事别乱插手。” 吉泰看了我半响,“嗤”的笑出来:“我知道的,别操心。唉呀呀,你看我一个大人,还要被你一个小孩子管着,真是不舒服啊。” “谁是小孩子,我是大人!还有,不准再揉我的头了!”我可不想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头又被这个家伙揉成鸡窝。 “好、好,小大人,别生气了。又嘟着嘴。不过你有时还真不像是个才十二岁的孩子。” 哼,算心理年龄我都24了,比你都大。 “你一个人在京城,阿玛、额娘没说什么,但我知道他们其实都担心你。看你还无所谓的样子,能不让人生气吗?” 吉泰终于停止□□我的头,敛起笑容,郑重地望着我:“别担心,你让阿玛、额娘也放宽心,我在宫里呆的时间也不短了,有些事也是知道好歹的。你只管好好照顾自己,为阿玛分忧是应该的,只是别累着自己了。” 视线有点模糊,我真的很幸运,无论是前世还是现在,有这么多爱我的人,我们会一直在一起,无论将遇到什么。这个家里没有我刚来这里时想象中的封建□□,更多的是理解。为了这些爱我的人,我一定要尽自己所能保护他们,一定。 2、初见 转眼就到了康熙四十二年的春天,我十四岁了。 老哥这两年没有回家,只是通信却不间断。我告诉他阿玛的客栈比以前更具规模了,我的画廊也扩建了,增加了画室和办公的工作室,添了伙计和丫头。额娘又生了一个小弟,取名叫晟佑,非常可爱的小家伙,满一岁了,我给他画了好多像,经常抱着他满屋转,任他把鼻涕擦在我的衣服上……老哥的回信表达了他的喜悦和想念,又告诉我一些京里的逸闻趣事,每次都是满满的四五张信纸。阿玛和额娘只有无奈的摇头,表示对这对兄妹没有办法,但是会笑到眼睛里。 春天,自然是写生的好季节。这天我起了个大早。穿上自己设计的汉装,我经常会心血来潮的设计衣服,并在其中加入西方古典裙装的特点。比如这件,浅绿色,窄袖,束腰,更好的衬托了腰身的线条,外罩上丝织同色系的小褂,轻盈飘逸却很方便,再穿上一双淡黄色绣花的布鞋,将如墨的长发用一根墨绿丝带随意的束之脑后,让云岫拿好画夹炭笔。塞了几口点心。给阿玛留张条子,素面朝天写生去。 以前云岫要看见我这样不梳头不擦粉的往外跑绝对会把我死死拖住,现在终于习惯我了,不过有时还是会铝骄洹1热缦衷凇 “小姐,你就这样出去,好歹让我给你梳好头嘛,前儿刚制好的胭脂膏子还没用呢。你本来就生得那么美,要是再化了妆,一定比仙女都好看。” “小丫头,还有完没完。咱们是去写生,又不是相亲。再说早上空气好,皮肤也要呼吸的,这样会更美。快别磨蹭了,再磨蹭就晚了。” 云岫一边抱着画夹跟在后面一面还嘀咕着:“皮肤怎么呼吸,又没有鼻子嘴巴……” 我们出了宅门一直向西,卖早点的铺子泛出热气腾腾的香气,一些小店早早的开了张。行人不多,整个城市在轻柔的薄雾和小贩偶然的吆喝声中渐渐苏醒。 阳光穿透朝霞的时候,我们到了西湖。这里有写生最好的视野。丁家山、夕照山尽收眼中,三潭印月、湖心亭、阮公墩三座小岛在雾气中现出迷蒙之美来。白堤、苏堤,犹如两条轻柔的缎带,横亘湖中。堤和岛的分割,把西湖水面分为外湖、北里湖、西里湖、岳湖和小南湖。 “真美!”我闭着眼做了个深呼吸,心情为之大好。 “走,云岫,咱们先散散步,呼吸呼吸新鲜空气。”我拉起云岫向苏堤走去。 来到这里这么久了,每次看到这三百年前未受污染的绿草碧湖风景名胜仍难掩心中的激动。真美,美的像梦境一般。 “云岫,画夹给我。” 我站在苏堤之上沉浸在早春的美景中。云岫也在一旁安静的看着。 “这位姑娘,能否让我一观。”刚画完一幅,一个清脆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我回过头,看见身后不知何时站了两人,也不知他们站了多久。年长的大约二十五六岁,轮廓分明,冷峻而稳重,不怒自威,不敢逼视;另一个十七八岁,外表俊秀,清亮的眸中透出朝气。显然刚才是他在说话,听口音应该是北方人。嗯,两个帅哥啊。 我笑着把画递过去,这种事遇见过几次,见他接过,随不在意,拿出纸用木夹夹上换了个视点画起来。 “这是西洋画法,不知姑娘是从何处学得。”这声音充满磁性,很好听。 我笑着望了望他,“跟西洋人学的。”我发现他的眼睛虽然冰冷却很好看,只是他的眼神,有点寂寞。 随即专注于我的画中。 “四哥,你看画的真好,西洋画法同中国画虽不相同,细看却又有许多相似之处,比如构图中全景与局部的处理。” 我停下笔,转过头望向这个少年:“你说的有道理。” “能不能把这幅画送给我们?”少年急切的笑道。 “十三弟。”冷面的家伙望了少年一眼。 我想了想道:“这样吧,我给你们重新画一幅吧。” 随另拿了纸,望着他们二人,速写起来。 不一会儿。“给你。” “四哥,你看,画的还真像。” “是不错。如此我们便收下了。”冷峻的神色缓和了一些。 我走近一些,伸出手。二人面面相觑,不解道,“怎么了?” 云岫一个没撑住,“扑哧”笑出声来,见我看她,连忙掩了口。 “银子啊。” “银子?”二人皱皱眉。 “我给你们画画,自然是要收银子的。我还靠它吃饭呢。看你们也不是本地人,这也算有缘吧,便宜算给你们,”我伸出指头比了比“十两。” “十两!”少年叫道,“算了,十两就十两吧。”在怀里摸出了十两银子,撇了撇嘴,递了过来。我看见冷面的家伙嘴角微微勾了勾。 “云岫,接着。”我笑着把银子抛给了云岫。 “小姐、小姐——” “小姐,是天心。”云岫转头望了一眼说。天心是我画廊的一个小厮,挺勤快聪明的一人。 “小姐、小姐,可找着您了……少爷回来了。”天心气喘吁吁的跑近。 “真得!”赶紧把画收起来递给天心,拉起云岫就往回跑。跑了几步,停下来回头,见那两人还站在那望过来,笑着道:“再见了!” “等等!你从这跑回去再近也得花小半个时辰,我的马可以借你一用。”少年说完用手指了指不远处的垂柳下,拴了两匹马。 想想也对,再说我要这样跑回去肯定又要被老爹隆5奔葱Φ溃骸耙埠谩h绱司托恍涣恕d忝亲∧亩业绞焙虬崖砀忝撬凸ァ! “云来客栈,你只说找四爷便是。” “好。”随即解了缰绳,拉起云岫,一路飞驰而去。 3、面圣 “哥、哥,我回来了!咦,人呢?” “松萝,一大清早又跑到哪里去了?你阿玛和你大哥都去柜上了。”额娘帮我整了整衣服,爱怜的拍了拍我的头。 “这会儿去柜上干嘛?” “说是有贵客呢,你大哥派人带消息过来,你阿玛就急急的去了。” “额娘,那我过去看看。正好给人还马去。”说着就往屋里去换了男装。 “早点回来。” “知道了。” 我同云岫又两人一骑往客栈赶去。 快走到的时候,总感觉有点不对劲。阿玛的小厮老远看见我们,连忙上前来牵了马,悄悄地道:“小姐,来了好些人,为首的好像姓龙,从京城里来的,包了客栈。老爷让我在这候着,见您要是来了,就去天水阁。”天水阁是这里最好的雅间,看来来的人非富即贵啊。又想想不对,一般人也不会有这种阵仗。现在是康熙四十二年春天,姓龙——我一拍脑袋,天,终极大boss啊——康熙南巡——能没有这么大的阵仗吗? “知道了。把这马牵到后面去,告诉一个叫四爷的——”等等,四爷?十三弟?老天!今儿怎么这么倒霉!我还敢向他要银子,真是活的不耐烦了!只求一会儿进去别遇见的好。 直奔天水阁。门外早有人候着,掌柜笑着迎上来,“小姐,您可来了,老爷让您进去呢。”踌躇了半天,咬咬牙,想我可是三百年以后的人,皇上又怎么样,不就是见面行跪礼吗,狠狠心,低着头往进走。 一进去,一屋子好几双眼睛齐齐的望过来。 “松萝,快过来见过皇上。” 我一抬头就看见一个着暗紫长衫外套同色衣褂的中年人。这就是千古一帝了,果然是天家之颜双目如炬,威严中却不失慈祥。 连忙跪下:“奴婢叶赫那兰·松萝给皇上请安,皇上吉祥。” “起。过来让朕瞧瞧。” 我连忙起来走进一些,康熙看了看我,随即笑着对我阿玛道:“这孩子果然是好了,穿男装也如此精神。卿大可放心了。” 阿玛连忙行礼:“托皇上洪福,小女才有了今日。只是这几年越发顽劣了,失礼之处还请皇上宽恕。” 康熙摆摆手:“无妨。”又转向我说:“这里都是自家人,不必见外。” “谢皇上。”我笑答。 这时,进来了两人,我连忙把头稍稍转向里一些,唉,这还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儿臣给皇阿玛请安,皇阿玛吉祥。” “起吧。你们一大早逛去西湖了。”康熙微笑着问道。 “是。” “手里拿的什么?” 胤祥抬头见康熙并无责怪之意,笑道:“回皇阿玛,是一幅画。”随即呈给康熙。我稍一转头正对上胤祥抬头看我。 他一愣,“你……你、你不是……” 我只有干笑两声赶紧见礼。瞥见胤g的眼里也有一丝惊讶。 康熙转过头来望望我,又望望胤祥,“你们认识?” “回皇上,今早在西湖遇到过。” “回皇阿玛,这画就是她画的。” “嗯,不错,几笔勾出神韵。我看斜对面有个画廊,里面也多是西洋油画之类。” “回皇上,那个画廊正是奴婢开的。” “哦?你小小年纪有这等才华,实属不易。这个画廊的名字也挺有意思,叫——什么,哦,对了——非主流。” “回皇上,奴婢瞎取的。”我的那个汗啊。 “行了,你也不用在这立规矩了,你和你哥哥也好久不见了,先跪安吧。” 我喜道:“是。奴婢告退。”稳稳的退了出来。 出了门,抚着胸口长长的呼了口气。 “松萝。”熟悉的声音在身旁响起来。 我一仰头,就看见那双浓浓笑意的眼,“哥,你刚刚干什么去了,怎么没见你?” “去你的店里转了一圈。皇上准我一天假。”又比了比我的头,叫道:“松萝,你长高好多了,都到我胸口了!” “这你还用说。”拉了他的手,“哥,咱们回家吧,额娘还在家等着呢。” 在家用过午膳。依然着了男装和吉泰游西湖去了。 “趁今天有一天假,要好好歇歇。”我笑道,“到了明天连偷懒的功夫都没有。” 沿着湖岸慢慢前行。早春的阳光就是恰到好处的温暖,春风拂着垂柳,倒映在湖里更显出摇曳多姿来。 “松萝,舅舅让我接你去京城呆一段时间,自从你好了,他就没见过你,想念的紧。” 我沉默了半天:“我的画廊怎么办?” “让小厮先照料着吧,我看天心就不错,挺忠心又机灵。” “客栈呢,阿玛一个人能忙过来吗?” “掌柜这几年跟着阿玛和你也越发进益了,有他在不会有事。” 又是沉默。进了京,要是跟着舅舅,免不了会遇到些事,皇子争斗日渐激烈,离太子一废还有五年多的时间。又一想,如果去了,时间呆得短些应该没事吧。再说,还有吉泰在呢,我又是个女孩子,能遇到什么事。 思及此,仰起头微笑:“好。” 刚回到家门口,早有一人出来,道:“皇上宣叶赫那兰·松萝见驾。”我认得这人是先时在康熙旁边伺候的一位。 我和吉泰对望一眼,忙道:“还请公公带路。” 又到了天水阁。 “快进去吧,皇上等着呢。” “谢谢公公。”连忙从腕上褪下那对羊脂玉镯塞到他手里,“公公不要见外,换个酒钱吧。” 这人连说不敢,到底收下,又告诉我说皇上正高兴着呢,不用害怕。 我点点头,连忙进去。 正要请安,康熙摆手示意免了。我抬头,发现除了早上的几位大臣,胤g、胤祥都在。还有一位年纪比胤g稍大些,温和俊秀的一人,略一思索,已猜到他就是太子胤i了。 “你哥哥都跟你说了?” 我知道是舅舅让我进京的事,只是没想到康熙会亲自过问,遂答道:“回皇上,是。” 康熙点点头,道:“如此,即日起随驾进京吧。” 我连忙磕了头。起身正瞥见胤祥跟我挤眼,这个小孩。 4、京城 这一路走走停停,我奉命将中途所见之景画下来,康熙很是满意。 我也全当是旅游,中间不停有胤祥插科打诨,与他慢慢熟了,发现他是极爽快的一人,年轻气盛,跟他一起说话很舒服,至少没有那么多礼节。他经常笑我小小年纪就老气横秋的,我只能翻白眼。有时太子也会跟我们玩笑几句,他很温和只是偶尔会双眉紧锁,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完全不是历史评论中那个骄纵暴戾的形象,或许我只是见到了他的一面而已。 而老四胤g却总是冷着脸,就跟人欠了他银子似的。有时胤祥跟我玩笑开过头了,他会喝止住,然后胤祥就对我吐吐舌头,可怜巴巴的跟过去。我不得不怀疑这两个家伙的关系了。 “你怎么不到前头去?”胤祥见我骑着马问道。 “我在后面不是挺好么?” “我和四哥都在前面呢,你一个人在后面多没意思。” “这样我更不能到前面去了。” 胤祥奇道:“怎么说?” 我将马紧赶一步与他并辔而行,手遮着嘴悄悄道:“那个,你和你四哥谁是攻,谁是受?” 他不解。 我又凑到他耳边:“你和你四哥不是那种关系么?” 他偏过头来望着我:“哪种关系?” “行了,你就别装了,他一见你跟我玩笑两句就把你扯开,一脸怨妇状。” “什么?”胤祥更糊涂了。 “算了,不跟你说了,说了半天你也听不懂。”我往前赶几步。 胤祥上前一把扯住我,“你把话说清楚。” 这个小孩真是缠人,只有解释道:“就是你们说的那个断袖!”甩掉他的手不理。 他愣了半天,随即狂笑出声。我看见胤g回过头望了我们一眼,连忙作无辜状。 “等、等我把你这话告诉四哥,看你怎么说。”胤祥已经捂着肚子喘不过气来,“哈哈哈,你、你、你笑死我了,哈哈哈……” 我怒瞪,再这样笑不是明显要把狼招来么。 “那个,你刚才说攻、受,是什么意思?” “自己想去。”我懒得说,“还有,你要是敢卖我,我再不理你!” “哈哈哈哈……”又是一阵狂笑,“你、你小小年纪,整天脑子里都在想些什么,这些词是从哪儿来的,哈哈哈……” 我忍,我不理你行不行。干脆纵马向前。 “喂,你等等……” 惹不起你,我躲还不行。弃了马,钻进车里。云岫正打着盹儿,我也闭目养神算了。 三月十六日,康熙一行南巡回京。我则在舅舅府上安顿下来。舅舅看着我现在的样子,老泪纵横,又让我只管安心住着,跟家里一样的。我一一答应着。 几日后,我百般央求了舅舅,着了男装,带上云岫出去。舅舅还不放心,又差了人好生跟着。 一出府,我拉着云岫七拐八拐,就把两个拖油瓶甩掉了。 北京的繁华果然是江南不能比的。楼房鳞次栉比,街上车水马龙。 这就是旧时的街道了,不是很平整,却显出古旧的热闹与新鲜。我穿着这个时代的衣服,俨然是这里的一分子,只是心里却带着现代人访古的激动与崇敬。自从我来到三百多年前的清朝,真实地将自己置于这个本不属于我的世界,笨拙而别扭的力图融入其中,却依然显得格格不入。 “小……少爷,你看前面!”云岫激动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路。抬头望去,原来是艺人在玩杂耍。 “少爷,我们过去看看吧。”话音刚落。云岫就被前面急奔过来的人撞倒在了地上。 “抓小偷,快抓小偷啊!”人声鼎沸。 该死!我连忙扶起云岫,见她没事才放下心来道:“你在这里等等我,别乱跑。”说着提气向小偷奔去。追了有百米,终于追上,一个飞身翻手抓腕,制住了小偷。 然后有人把银子领了去。这个小偷却一声不吭。我见他瘦弱异常,大约十来岁,很是可怜。火也发不出来了。只扭着他的胳膊,推他到云岫面前。 “道歉。” 他还是一声不吭。 “道歉。你刚把这个姐姐撞倒了。现在道歉。”我发现自己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有耐心了。 “对、对不起。”声音向蚊子哼哼。 “大声点。” “对不起!”云岫的脸上也有不忍。 我松开了他,“走吧。以后找点正经事做。” 转身离开,却发现袖子被人拉住了。 “公、公子,你带我走吧。我什么都能干的。”我望着他,他的眼睛很亮,很干净。 “叫什么?” “小秋。”我点点头。 “小……少爷,少爷,可看见您了。”很大的声音。一听就知道是那两个拖油瓶。 我看看脏兮兮的小秋,笑道:“正好。何叔啊,他叫小秋,你先带他回去跟我舅舅说一声,给他洗个澡换件衣服,先做个打杂的小厮吧。” 何叔了然,点了点头。 小秋跪在我面前连连磕头,“谢谢少爷!谢谢少爷!”我最讨厌别人动辄下跪,看着就难受。连忙把他拖起来,“别动不动就跪!” 他的眼圈红了起来,用泛着泪光与感激的双眼望着我,却没再下跪。 何叔把他带走了。留下另一个叫小西的跟着我们。 我拍拍手,云岫弯下腰帮我轻轻拍打身上的灰尘。 “走,云岫,我们吃饭去。折腾了半天,饿死了。”她站起身却背对着我。 “怎么了?”我连忙把她拉到近前,我的个头已经快赶上她的了。抬眼一瞧,吓了一跳:“云岫,你怎么哭了,刚才是不是撞疼了?没事,那小子跑不了,一会儿回去揍他去。”结果她哭得更厉害了,我顿时慌了手脚,连忙拿帕子替她擦着:“你倒是怎么了,这还是大街上呢,快别哭了,咱要哭回去再哭,好不好?哭花了脸就不好看了,快别哭了。”她嗤的笑出声来。 “行了,吃饭去,你真舍得饿死我啊。” “小姐,我要伺候您一辈子。” “傻丫头,说什么傻话。走吧。” 5、偶遇 进了一家叫十味斋的馆子,门面很大装潢也好,门庭若市人满为患。小二笑嘻嘻的把我们迎上了楼。楼上人不多,捡了个楼梯东侧靠窗的位置,硬拉着云岫和小西坐下。云岫推了半天,见我脸色不好看了才勉强坐下,小西却是死活不坐。我只好作罢。 点了几个这里的特色菜,抿着茶向街上望去,真是好视角啊,喧闹的街市尽收眼底。 这时楼梯那边传来一阵不规则的“咚咚”声,上来三人。均是二十来岁模样,为首的温煦有礼,左边的一位俊秀妖冶,右边那位却是虎头虎脑。又一眼瞥见他们腰间的黄带子。不用说,想来便是有名的清朝三人行了:老八胤t、老九胤k、老十胤俄。 云岫已经站了起来,扯扯我的袖子退到一边。反正我也不认识,只装做没看见算了。不动声色的又把目光投向了街上。 “这位就是刚才抓贼的小兄弟了,真是好身手。”这是在跟我说话?转过头就看见胤t微风拂面般的谦谦笑颜。 遂拱手道:“不敢。” “大胆!见了我们不但不行礼,还好大的架子!” 这可真是,我没招你老十吧,碍着你什么了。心下冷笑,面上仍不动声色。依然淡淡的拱手道:“不敢。” “你!”老十作势就要捞袖子冲过来,却被老八拦住,老九一脸冷笑隔岸观火。 “十弟,不可鲁莽!”老八喝道。 正扯着,一个声音从楼梯口响起:“八哥,九哥,十哥,你们也在。”我循声望去,正好看见十三的头探过来,“咦,松萝也在这里!”再看十三后面,不是那冷面雍正是哪个。 兄弟几个见了礼。我想今天是躲不过了,咬牙站起来:“松萝见过众位爷,爷吉祥。八爷、九爷、十爷,适才小的有失礼之处,还望爷饶恕小的不知之罪。” “松萝,你又惹事了?刚到你舅舅家就憋不住了?”什么叫又,我貌似还没惹过事吧,臭十三,没事毁我名声。谁让人家是皇子呢。只有苦笑。 “你就是叶赫那兰家的那个傻丫头?”老十的嘴里够塞个鸡蛋了。老八、老九也一脸吃惊。 我还不知道自己原来这么出名,不过这是什么话。 “回十爷的话,松萝竟不知自己这般有名,十爷就饶我这个傻丫头一回吧。”对着老十咧开嘴绽开了一朵大大的微笑。 老十呆了呆,脸突然红了,不好意思地挠挠头,也笑了起来。众人一笑而过,只有胤g还是一脸严肃。 这时,一个小厮跑上来在老八的耳边说了什么。老八拱拱手:“四哥,十三弟,我们有事先走了,告辞。” 这一行人总算去了。 老四、十三却大大方方的坐了下来。 这会儿菜也上来了,民以食为天啊,吃饱了再说,“二位爷用过膳没,没有也将就用点吧。” 老十三看一眼桌上,桃仁鸡丁、宫保兔肉、兰花豆干等等六七道菜,奇道:“你一人儿能吃得了这么多!” 我一笑,“谁说我吃不了。云岫,坐下一起吃。” 云岫不敢,冷面四爷开了金口:“坐下吧,在外面不必多礼。”云岫才坐了下来。 我掰掰指头,“哇,不得了,十个字耶。” 十三不解,“你又搞什么鬼?” “四爷啊,平时惜字如金,刚才居然一下子说了十个字耶。” 然后,我看见了什么,胤g勾起唇角,微笑起来。我呆住了,揉揉眼,再一看,没有阿,难道是刚刚花了眼? 头上挨了一下,“傻看什么呢?”十三好笑的问。 “四爷,您应该多笑笑,笑一笑,十年少。”其实我想说你笑起来很好看。 “咳、咳”胤g握拳在唇边掩饰咳嗽了几声。 十三看看我,再看看老四,“哈哈”笑起来。我白了他一眼,连忙埋头吃饭。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我包了满口饭,“饿嘛。”我可做不来淑女,不然吃个饭都不自在。这两家伙倒是慢条斯理的夹着菜,送到嘴里再细嚼慢咽,一丝不苟。唉,人家是贵族啊,学不来,学不来。 茶足饭饱。 “小二,结帐。” 店小二噼里啪啦算盘一拨,“一共是纹银三十两九钱七分,茶水钱就免了,收您三十两整。” 天!黑店啊!一顿饭就吃了三十两!算了,认栽了。乖乖的让云岫掏出银子付了。 十三看我一脸哀怨只喊栽了,笑道:“你们家开着客栈,还有你那个什么画廊,一年挣足了钱,你这会儿到心疼起钱来了。真是钱越多越小气了。” “十三爷,这可不能混为一谈。三十两银子可是我舅舅一年俸银的七分之一,我哥岁俸的六分之一。三十两银子能让小户百姓生活几十年了。你们一个贝勒爷岁俸两千五百两,禄米两千五百斛,一个皇宫中长大的阿哥,从小也是锦衣玉食玉粒金醇,自然是瞧不起这区区三十两。又怎么能同日而语呢!”真是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十三听得一楞一楞的。 胤g似笑非笑道:“你倒是知道的清楚。”那还是上大学的时候,和寝室的老三就这个问题争论未果,还专门查了资料呢。 十三终于回过神来,连连摇头:“我算是服你了。” 回到舅舅家,为了别让他担心,跑去汇报完一天的经历。舅舅没有说什么,对小秋一事也没有责备我,只是让我以后不要逞匹夫之勇。他很担心我,我很感动。这些天舅舅不怎么管我,却极宠我,要什么有什么,给我设了专门的画室,就连对我总穿着汉装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几个舅母对我也是极好的。只是谁让舅舅的女儿都比我年长均嫁了人,老哥又脱不开身,没人陪我呢。在舅舅眼里,我只要能平平安安的就好。我怀疑他不会是怕逼紧了我弄出个好歹来吧,尤其是我好不容易好了再给逼傻了就没法向我家里人交代了。当然我行事也很有分寸,舅舅自然放心不少。 6、太子 不得不说,我在这里真的很悠闲。一下子没了事做只好把大部分时间花在写信、画画、弹琴上。舅舅最近也总是心事重重,似乎是因为太子生病。可是我隐隐觉得事情不会那么简单。 我只感到,北京城的天空是真的一天暗过一天了。 有一天,我经过舅舅书房,无意中从里面听到“索相不保”四字。顿时恍然大悟。 我只大概知道索额图是康熙四十二年五月中下旬获罪,罪名是“议论国事,结党妄行”,之后不久在宗人府拘禁致死。索额图是太子生母赫舍里氏的叔父,一直依附太子。一旦获罪,太子无疑于失去了股肱臂膀。尽管我知道太子一直最受康熙宠爱,可是康熙也最恨皇子结党。这件事,无疑会在康熙心里隐隐埋下一个可疑的种子。当这颗种子悄悄萌芽的时候,康熙还会像以前那样信任自己最爱的孩子吗? 对于这些眼睁睁会发生的事,我只能尽量不要去管。我只希望我的哥哥吉泰不会掺合进去,我的舅舅不会受什么牵连。为了少给正烦闷的舅舅添麻烦,我只有做起了这个时代名副其实的足不出户的宅女来。舅舅对我的懂事感到很欣慰。 我的画室宽大而明亮,比在画廊的时候还大。我这些天会经常把自己关在画室中,外面挂上“请勿打扰”的牌子,将长发松松的束在脑后,让自己沉浸在光与影、明与暗、绚丽与沉重之中。只有这时,才会让我忘记一切,甚至忘记了三百年的时空差距。 看着刚刚完成的一副静物图,很满意。这么多年的绘画,已经渐渐摸索出了印象画派的真谛,对光线的瞬间捕捉就像偷窥了薄纱后明丽少女的面孔一般让我的心悸动。而在那一刹那,我发现面前的静物不再沉闷的静止,而是一个真实的生命。 我把画笔随手扔进笔洗里,舒服的躺在了地上,闭上眼睛,继续享受着这一刻的宁静。 不知过了多久,我感到阳光被什么挡住时,缓缓睁开了眼。是太子。半蹲在我旁边看着我。 这个家伙现在不在宫里乖乖呆着还敢到处乱跑?他不知道这会儿是风尖上么? 我连忙站起来,他止住了我行礼。我也放松了不少。 “前儿还听说太子病了,现在好些没?” “好多了。”他笑笑,阳光在他的周围投下一层耀眼的光晕,使他同他的笑容一样变得温暖。 我点点头道:“那就好。”这么多天来,他想必一定很累了吧。 “走,我带你去香山吧。” 我喜形于色:“好!” 一路打马向西。半个时辰之后,已是在香山脚下。 这个时候的香山东宫门,还没有挂上“静宜园”的匾额,不见玉华山庄与昭庙,香山饭店更是不在。这时候的香山是真正的名山古迹。 “太子爷,松萝同您比赛登山可好?不过输的人要满足赢的人一个愿望。”我看着胤i终于舒展的眉头笑着说道。 “好。爷今天就和你赌一赌,还不信比不过你这个小丫头。” 呵呵,那可不一定,我可是征服过华山的,香山不过海拔五百多米而已。再说我也有功夫呢,你不过是个金枝玉叶的太子。 半小时后。 “松萝不错嘛。居然连气都不喘。” “太子爷也行啊,果然是经常骑射的,身体素质很好嘛。” “身体素质?什么意思?” “呵呵,回爷的话,就是体质,也算身手的意思吧。” “那是自然。爷能一人猎一头豹子呢。” 哼,吹牛。 一个时辰后。 “我还不信今天输给你这个小丫头。” “呵呵,太子爷,您要加油啊。” 哈,胜利就在眼前啊。 我更来劲了,正要疾步向上,忽然袖子被扯住了。回头一望,刚才还落后一大截的胤i不知何时已到我身后了。见我看他,不仅不放手,还一脸无辜的笑。这个家伙! 我无奈啊,谁会想到堂堂大清国的太子也有赖皮的时候。我总不能给他一脚吧。 呼了一口气,无奈的朝天翻个白眼。得,你爱扯就扯着吧。 “啊,终于登上来了。”又转头看看他,“太子爷,怎么办?赌约啊。” “你说。”他微笑。 “还没想好,一会儿告诉您。” “太子爷,您也来了。”我转过头去,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竟然是胤t他们几个。几个给太子见了礼,我也忙给他们请了安。我看见今天多了一个少年,跟胤祥差不多大,稚气未脱,面貌像胤g。 老十见了我,叫道:“你不就是那个大胆的傻丫头吗,好久没见你,差点没认出来!” “什么傻丫头?”老十四一口接过来问道。 “舒尔德库的侄女,叶赫那兰家的傻丫头。” 我忍! “她还傻?”老九斜眼笑道。 “你叫什么名字。”老十四问。 “回爷的话,我叫松萝。” “我说她大胆吧!”这老十是真的跟我杠上了。 “行了、行了,诸位都是来赏景的,怎么较起真来了。”太子我谢谢你。 听着他们寒暄了几句,老八一行就告辞下山了。 我终于呼了口气。 “坐下吧。”我看了他一眼,也不推辞,告谢坐下了。他也在我旁边选了个干净的石头坐下。大清的律令里规定奴才不能和主子平起平坐,既然太子这会儿不在乎,我倒乐的舒坦。 “想好了没?” 我不解的望着他。 “愿望。” 我看着他,重新怀疑他是否真的就是历史记载中的那个太子。他现在温暖的神情难道不是真的吗?可是在我眼里他真的很像一位兄长,有令人如沐春风的表情。 “表姐夫,你今天快乐吗?” 他一愣,大约是没人敢这么叫他,可是此刻的我,就只想像普通人家中那样,叫他一声表姐夫。 他望着我,认真地说:“嗯,快乐。” “我的愿望就是希望你每天都像今天一样快乐。这个愿望你一定要帮我实现哦。”我望向他,笑弯了眼睛。 他微微动容,点头:“好。” 我不是自欺欺人,我知道你的命运,可是我真的希望你能每天都快乐。 “松萝,”他忽然握住了我的手,“我从来没像今天一样轻松快乐过,所以,当我不快乐的时候,你会陪着我吗?” 我望进他的眼睛,那里有我读不懂的神色,和一丝脆弱,我认真地点头:“我会。”为了如朋友和兄长一般的你,我会。 7、进宫 第二天,康熙宣我进宫。早有宫里的轿子候在了门口。我纳闷康熙怎么突然想起我了。 云岫为我精心梳上满族少女的旗头;换上旗装,这时的旗装还是传统的直立式宽襟大袖长袍,没有一点流线美;再蹬上“花盆底”,跨门槛的时候差点扭了脚,害得云岫吓出了一头汗。记忆中还少有几次穿得这么正式过。幸好的是没敢让那丫头给我浓妆艳抹,薄薄施了一层粉黛,更显得这张脸顾盼生辉起来。云岫看呆了几回。 轿子一路行过午门侧门、贞度门、中右门、后右门、乾清门。最后在乾清宫前停了下来。下了轿,望了望四周巍然屹立的帝王家园,并没有原想的激动与亢奋,更多的只有惶恐与压抑。跟在公公后面一径向乾清宫的昭仁殿行去。 到了殿中暖阁的门口,听见里面通报的声音,深呼吸一口,亦步亦趋的走了进去。只听得见我的鞋子与地面撞击产生的清脆的声响。 一进去,才发现好多张熟悉的面孔,还有齐齐射过来的目光。不敢乱看,低头走近,行了一套完整的跪礼。万恶的旧社会!心中抗议着,面上却一点也不能显露,一丝不苟不慌不乱。 “抬起头来。” 我望向康熙,发现他比南巡的时候憔悴了一些,神态安详,眼睛依然深邃睿智。猛然警醒不能这样同皇上对视,忙垂下眼睑。 余光却瞥见康熙微点了点头。 “前些天南巡回京的路上,朕交代的事你做的很好,那些画朕很满意。说说想让朕赏你什么?” 我连忙磕头道:“回皇上,这些是奴婢的分内之事,奴婢不敢讨赏。” 康熙沉吟片刻:“朕看这样吧,就赏你做宫廷画师一职,封松萝格格。你看如何?” 我顿时如五雷轰顶,只呆呆的望着地面,怎么办,我难道要过这种金笼子般的生活吗?那样的话我什么时候才能回江南去?可是我能拒绝吗,我敢拒绝吗?电石火花之间,我连忙伏地:“奴婢谢皇上恩典。只是画师需要经常外出写生,还请皇上开恩。” 话一说完,四周出奇的安静,想也能知道周围吃惊的表情。我的额头渗出了汗,乖乖,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大约有一个世纪那么长,康熙终于开口了:“你年纪不大、胆子倒不小。朕就赐你金牌一面,准你出宫写生。” 我简直有劫后余生之感,连忙磕头谢恩。 康熙摆摆手,令我跪安了。我诚惶诚恐的退了出去。 出了昭仁殿,终于松了一口气。我擦擦额头的汗珠,抬头看见有飞鸟从檐顶飞过消失不见,苍蓝的天空中漂浮着几朵白云。寂寞吗,天上的浮云,可是我真的很寂寞呢,心中第一次升起了浓浓的对命运的无力感。 “为什么不高兴。” 我努力忽视眼角的酸涩,转过头抬眼望向他,冷峻的脸上第一次显出柔和的神情。我苦笑,恭敬的垂下头,“回四爷,奴婢不敢。” 他冷笑出声,“你总说自己不敢,可我发现你没有哪一次‘不敢’过。” 我还能说什么。 “别的就不说了。进京前你在老十三面前说我跟他的那些话,你还敢说‘不敢’?”我想了想,立即醒悟,肯定是“断袖”那宗。切,本来就是嘛,还不敢承认,哪次两人没在一起的。可是雍正的手段——天,我还是先过眼前这一关再说吧。老十三,你敢卖我!咱们走着瞧! “想起来了?” 我忙笑道:“四爷,这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十三爷知,奴婢要是敢把这事告诉第四人,就、就天打五雷轰。”古人不是最相信起誓么,上帝您一定要保佑我啊。 偷偷抬头望了一眼,这个,我没看错吧,他的嘴角怎么在抽搐呢? “啪!”后脑勺挨了一下。好痛! “脑袋瓜都装的什么,这都能想得出来。简直是胡说八道!还有,以后不要自称奴婢了,说自己名字就行。” 这是什么意思,不杀人灭口了?上帝没有抛弃您的孩子啊,阿门!随即忙道:“是。松萝知道了。” “四爷,松萝还要去毓庆宫见表姐,先告辞了,请四爷见谅。”见他点点头,我连忙溜之大吉。结果还没走几步,就听见一个声音:“松萝!” 转身一看,太子已大步走了过来,“你不是要去见你表姐吗,我正好也要回去,走吧。”说着拉着我就走。 我急急的跟上这家伙的步伐,走了一段回过头去,竟发现胤g还站在原处望向这边。他负手而立背脊挺直,衣袖在风中微动,竟有孤傲如松君临天下的气势,只是我依稀可见他的清冷的眼里泛出丝丝寂寞的微光来。心中微微一惊,连忙转过头,跟着太子疾步离去。 8、蔷薇 我搬进了漱芳斋,开始了我在紫禁城中的生活。 记得走的时候,舅舅千叮咛万嘱咐,我只觉得大有壮士一去兮不复还的意思。 云岫不肯回江南,直说要留在这里还能见个面,我随了她,想想也有道理,反正我能出的宫来。 小秋也红了眼。这时候的小秋已经不再作打杂的小厮而是每天跟着云岫整理我的画室兼或做一些跑腿的事情,很是勤快伶俐。我笑着轻敲了一下他的额头,拿出了一幅画给他。画上的少年瘦弱坚毅,绽放着阳光般的微笑,眼神如晨露般干净清澈。 他展开,露出惊讶的表情:“小姐,您这是……” “送给你。”我微笑。 他的耳根红起来,慌忙跪下,“谢谢小姐。”又怕我生气连忙站起来。 “还有这个。”是小秋的卖身契。 小秋一看急得跪下:“小姐,求求您让奴才留下吧,奴才有什么错一定改,您千万别赶奴才走啊!” 我怔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忙把他拉起来:“这是怎么话说得。我又没说赶你走。你把它收着,想留在这就留着,要是想走了,跟我说一声就行。舅舅是同意了的。” 他愣住了,拿着那张纸的手微微颤抖,大滴大滴的泪落在纸上。我怕他又跪下,拍拍他的肩转头走了。 在宫里住了几日,我才发现我是这里最最闲散的人,除了每天跟着教养嬷嬷学习宫廷礼仪,再者我因是御封的画师,也不用像后宫女人一样每日去慈宁宫及各宫娘娘那儿形参定省,基本都是我自己支配时间。画了很多画,有亭台阁楼,也有许多人物画。我欣赏一切美的东西,比如被分到我身边天真活泼带点迷糊的青柳;比如恬静稚嫩在御花园专心扫地的不知名的小丫头;比如一边晒衣一边说笑的浣衣女;比如水中肆意嬉戏的鸳鸯;比如巍峨壮丽的宫门;比如满眼翠绿的荷塘藕榭…… 我大概知道自己会这么清闲的原因,是因为康熙其实并不喜欢油画。他觉得油画没有意境之美,也不能理解光线明暗对物体产生的影响。他让我做宫廷画师,或许只是因为我是这里用西洋方法作画的水平不算太差的第一人而已吧。 当然还有一件让我非常开心的事,就是能见到我的哥哥吉泰。 “松萝,一大早又在发呆了。”吉泰不知道从哪冒出来。 “哪有,我在看鱼儿打架。” “松萝啊,不是哥哥说你,这是在宫里,怎么又不穿旗装了?你好歹出来的时候把头发梳好行不行?” 我那唐僧老哥又来了。早都习惯了这样的装束,你倒又来唠叨。 “万岁爷默许了的。”记得上回在御花园遇见康熙,见我穿成这样倒赞我自然好看,只说正式场合别这样打扮也没说什么了,我当然是知道的,这已是算恩典了。唉,旧社会啊,没有人权。 “再说这样舒服,我喜欢。” 吉泰无奈的摇头,“真拿你没办法。得了,我该当差去了,别坐久了。”说完还不忘揉揉我的头。 看着吉泰的背影,很安心。我应该知足了,至少我不是孤单的一个人。 时间应该还早,我在宫里漫无目的的转起来,唉,谁让我这么闲呢。这还真是免费游故宫啊。 宫女太监见了我,纷纷请安,我微笑着摆手。在他们眼里,我估计算是这皇宫中的一个怪异的存在了。可是我是个渴望享受生活的人,不会在意他们的窃窃私语。 不知走了多久,我到了一个格外安静的所在。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开得正好的蔷薇花。我追随着这诱人的香气,踏入了这个整齐精美的花园。 远远的看见一个女人,侧着脸,拿着精致的洒水壶专心的把水浇在几株粉色的蔷薇上。很美的画面,很美的人。我终于知道了什么叫眉如远山眼如秋水。初升的阳光洒在她的额上、肩上,使她笼罩在一层薄薄的祥和的光晕中。 她就是一支亭亭玉立的莲,是这个藏污纳垢的皇宫中的一支遗世独立的莲。这样的女人,在这红砖青瓦下,显得那么的柔软而脆弱。 我知道,蔷薇花的花语是:爱的思念。 我就这样看着她,看着她,一直看到她浇完了花,缓缓转过身上了台阶进了屋去。呆立了一会儿,才有些恍恍惚惚的离去。 走了几步撞上了墙,惊觉过来。定睛一看,才发现原来是撞上了人。一抬眼,就看见了一双温柔的眸子,闪着点点笑意。 “怎么不进去?”他轻轻地说。 我愣了片刻,才想到刚才的女人是良嫔,胤t的生母。难怪这里会这么安静冷清。 我轻轻摇了摇头,只是说到:“你的额娘真美。”然后绕过他,往出走,忽略掉身后那道温柔的视线。这一刻,我的脑中被那个如莲的女子装满,忘了一切。 卫氏良嫔,原是内务府管下奴仆,也就是满人口中的辛者库,是个干粗活的宫女。得幸康熙,后来被封为嫔。想来以前也是很被宠幸的吧,可是现在,这里却冷清如长门,康熙大约很久没来过了吧。这样美丽的女子,却把青春扔进一个永远不能实现的梦里,而这个梦就是她存在在这个吃人的地方的唯一理由。她的一生都托付给了一个永远不会把爱情留给同一个女人的睥睨天下九五之尊的男人身上,她的生命都交给了等待……这样一个恬美安静的女子,怎么能就这样被囚禁在这个肮脏的泥潭里。 我的心,就这样,一直沉下去、沉下去…… 经过北五所,我直奔漱芳斋,我要画下我脑中的面孔与身影。 还没走出御花园,忽然被人揪住胳膊,“干什么去了?着了魔一样。” 我转过头,是近在咫尺的胤g:“放手。” 他一愣,眼中腾起怒气:“你说什么!” “我说放手!我有事呢!”我没工夫跟你说话。 “放肆!”声音冷厉明显在压抑着怒火:“你魂不守舍的是怎么回事!”我的胳膊已经被他拽的生疼。使劲挣也挣不开。我招惹你了?有火找我发干什么! 气不打一处来,左手一拳挥去,道:“莫名其妙!” 他捂着右眼退后一步,松开了我,指着我狠狠地道:“你、你……” 我瞪了他一眼,转身一径跑回了漱芳斋,在丫头们见怪不怪的目光中奔进了画室,反手插上了门。 9、前路 扔…… 扔…… 扔…… 我已经不知道画了多少张了,也不知道自己在画室里呆了多久。总之素描纸、速写纸、宣纸扔了一地,颜料画笔到处都是,揉成团的宣纸、毛笔铺满了桌案,整个画室杂乱不堪。每张纸上画着不同神态的同一个女子,可是每一幅都不能令我满意,因为我画不好她的眼睛。 我终于才发现,那双眼睛并不是平淡无波,而是包含了太多。是的,我不属于这个世界,不属于这里,我不能想象她心中真正所想,我不能挽救她的命运,我甚至不能知道她如何才是快乐。我热爱生活中一切美的存在,我不能承受美的东西在我的眼前毁灭。我不敢想象这样的女子真的会如深闺中的女人一样愚昧,可是,在这个时代,她又能如何?“为自己而活”这样的话是多么的无力多余,这里的每一个女人都受着命运的摆布…… 那么,我呢? 我颓废的倒进榻中,胃部一阵阵痉挛。我冒着虚汗,蜷缩成一团。 我会怎么样呢?第一次这样问自己,才猛然警醒,我自己也受着上位者的摆布,我的下一刻一样可以成为别人的棋子,我在这个陌生、压抑而危险的世界看不到前路,看不到将来……我根本不懂这个时代的行为规则……我为什么会来这里,为什么…… 胃,好痛……模糊记得有青柳她们来叫了几次,最后好像被我吼了回去,还是第一次发火啊,为什么不能控制住呢,为什么要伤害无辜的人呢? 胃,真的好痛,痛得我渐渐到了意识的边缘,在清醒的最后一刻,只听见屋外的叫喊和门的撞击声…… 眼皮好重……是谁在哭?是谁在叫我?身体动不了…… 不要叫我,让我睡……好吵…… “格格,格格,呜呜呜,格格……” 是云岫吗,别哭,别哭…… 声音越来越大…… “松萝,松萝,你要醒了吗,你醒了吗!” 我费力的睁开了眼。看见青柳红肿的双眼,哥哥欣喜地表情,还有胤祥急切而微笑的脸。 哥哥握住了我的手:“松萝你终于醒了,吓死哥哥了!” “格格,你都把奴婢吓死了,格格你这是怎么了。呜呜呜……” 别哭,别哭,却发不出声抬不起手。 “松萝,你究竟是怎么了?你把我们都吓坏了?你怎么不说话?你都昏迷两天了,一直在喊‘为什么,为什么……’,什么为什么,你是在哪着了魔?你究竟说话啊!”胤祥都要急得跳脚了。 我也要能说话才行啊,嗓子难受的要冒烟了。青柳看出来我要喝水,连忙倒了茶来,拿了软枕扶我靠在床头,我三两口灌了下去。闭了闭眼,才觉得好一些。他们三个人一脸紧张的望着我。我都后悔得病了。 “对不起,让你们担心了。我没事了。”我努力笑笑。 “太医说能醒来就好了,只是以后再不能伤着胃了。” 青柳问:“格格,您饿了吗?奴婢给您端些粥来。”我点头,她连忙出去了。 又跟哥哥和胤祥聊了几句,他们就让我休息着别浪费了精神头儿,起身告辞了。 我突然间想到一件事,顿时冷汗就出来了,冲动是魔鬼啊!急急叫住了已经走到门口的胤祥。 “十三爷,您稍等等,松萝有件事要说。” 他点点头在我床边的脚塌上坐下。 “那天……我打了四爷,麻烦你先跟他说说,就说我跟他赔不是了,等我好了再去给他赔罪。”开玩笑,未来的皇帝都敢打,脑子锈了。 “不是我说你,你胆子也忒大了,连四哥都敢打!换了别人早不知死了几回了,你呀,就自求多福吧。那天到底怎么回事?” “我也不知道,他开始就很生气,我也想不通哪里冲撞他了……后来我脾气一上来,没控制住,就打了他了……” “我说你一个小丫头脾气倒不小,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在哪被魇到了!” 我苦笑:“是,我一时昏了头,竟然在老虎身上拔毛,我这不是疯了吗。” 胤祥笑着一边帮我掖好被角,一边站起来:“行了,快别多想了。我帮你说说去,说起来,你还得多亏自己生了这场病。只是以后行事再不敢莽撞了,在这宫里,万事还是小心的好。还有,以后不准像这样不爱惜自己了。”又见青柳已经摆上了粥膳,道:“吃了东西就歇着吧,我先走了。” 我认真地点头:“我知道,谢谢你。” 青柳一边喂我粥,一边说着话。 “格格,你这一病,皇上让太医送来好多补品,还有太子爷、十三爷来看了好几回,也让人送来了好多东西,都是上好的。就连四爷、八爷也来了一回呢。” 我皱皱眉:“四爷、八爷也来过了?说了什么没?” “没有,都只略坐了坐就走了。” 用了膳,稍有了力气。越想越不安,撑着爬起来到书桌旁,拿出了前些日子自制的信纸,提起了笔。 怎么写呢?想了半天,心中有了计较。 大清尊贵的四贝勒殿下: 罪人松萝特写此信向您请罪。 松萝日前行事多恍惚,少不更事,不知轻重,情绪不稳,以致冲撞了殿下,冒犯了殿下的皇子威严,懊悔至今,连日具战战兢兢,恐慌万分自责不已。是以写此信表达内心之惶恐不安之情以及对于殿下还未及责罚松萝的感激之情。 还请殿下允许松萝身体稍恙之后当面请罪,不敢奢望殿下能原谅松萝之鲁莽,只求得殿下知晓松萝道歉之诚意足矣。并请殿下保重贵体,莫劳思过度。 待罪之人:叶赫那兰·松萝 康熙四十二年四月二十一日 又用满语附在后面。 看了两遍,思觉这样的道歉信估计是大清有史以来第一封了吧。封了信,在信封上写下:“四贝勒爷亲启”字样。忙又唤了青柳,让她赶去把信亲自交到十三手里,如果十三走了就拿回来。 10、救人 躺在榻上,望见窗外灰暗的屋檐和明朗的天宇,突然对刚才的不安感到可笑。 还真是讽刺啊,现在的自己,性命比一切都重要,体内的劣根性告诉我:我胆小怯懦,是个怕死的人。从来都是。 我是个再痛苦也要苟且活着的人。 因为我是松萝啊,“千峰笋石千株玉,万树松萝万朵银”的松萝,平凡、渺小却坚韧。是的,我要好好活着,既然上帝让我重活一回,我就决不能浪费。我要在这肮脏的沟渠中、在这黑暗的世界里做一株坚强的松萝,起码我的外表要妥协这压抑的生活。 我的心慢慢平静下来。 平安无事的过了几天,虽未大好,却也闲不住。 沐浴之后,一身轻爽。将两鬓的发缕梳在脑后用丝带系住,任半湿的头发垂于腰际,换了衣服,独自一人往园子逛去。 我住的地方离御花园很近,每次散步都会走到这里。无意中走到千秋亭,我就后悔了。因为亭子里正坐着我目前最不想见到的一个人。而且他已经看见了我。 躲不掉了,只有硬着头皮上前请安:“松萝给四爷请安,爷吉祥。” 半天没有声音,我不敢抬头,咬着牙保持这个姿势一直快要撑不住的时候,才听见一声天籁,清冷如常:“起吧。” 见我低头战兢的模样,他冷声道:“那天的狂劲儿哪去了?你竟也有这么规矩的时候?”语气听不出一丝情绪,好半天又说道:“……身上好了?” 我稍微抬眼,见他脸色平常才略放下心来,道:“回四爷,差不多好了。”顿了顿,“四爷,松萝向您请罪,那天松萝是被魇着了,打、打了四爷,求四爷责罚。”咬牙跪了下去。 又过了一会儿,他道:“信是你自己写的?” “回四爷,是。” “不伦不类……行了,起来吧。” 放、放过我了?真是喜怒无常啊。站起来后,却突然发现他已近在咫尺,我的个头才到他的胸口。 “丫头,你到底从哪儿来?”声音轻柔如蛊惑。 我猛然一惊,条件反射一般抬起头,望进他复杂的眸中。我想他一定从我的眼睛里看出了惊异、慌乱和不可思议。 “我、我……”怎么也说不出一个字来。 他轻轻叹息,按住了我的肩,直直盯住我的眼:“丫头,为什么我每次见到你都有一种不真实感,不真实到让我怀疑你不属于这个尘世,会马上消失一般。” 我目瞪口呆的望向他,心中如大海翻腾,要不要告诉他?能告诉他吗?我刷白的面孔倒影在他的眼中好小、好小。 “丫头,”他的表情是我从未见过的柔和,他的声音是我从未听过的轻软,“你,不要从我眼前消失好不好。” 我,无法思考。我想逃离这样的窘迫与不安。为什么、为什么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撞入了我的耳膜。他缓缓放开我,转身离开。 “快来人啊,公主落水了!”一声尖叫把我唤醒,不知道自己就这样站了多久了。只见不远处的湖里一个小小的身影在挣扎,岸上的两个丫头早已慌了手脚。 糟糕!我以百米冲刺的速度奔去。到了湖边不顾多想脱了外衣和鞋子纵身跳入湖里。水好凉!我游过去的时候,她已经昏迷了,连忙托着她的后脑用仰泳的姿势游回了岸。 岸上已经有了好多人,众人七手八脚的把我们弄了上去。公主此时已经面无血色气息微弱了,连忙将她仰卧平放,采取急救。 深吸一口气,捏住他的鼻孔,用人工呼吸向她口内渡气,身后传来阵阵抽气声。松开之后用手按压她的胸口帮助她呼气。反复做了几次,她终于慢慢回转过来,呛出了几口水,小小的脸上有了点颜色。 “好了。”我如释重负的站起来,瞥见了身旁的明黄色身影。皇上? 他焦急的面上显出点喜色,止住了我行礼。早有一并宫女、嬷嬷拿了毯子、手炉来。这时太医也赶到了,给公主诊了脉,确定因救援及时已无碍了。 康熙才松了口气。看来是个很受宠的公主呢,似乎才跟我现在差不多大。 “阿嚏!阿嚏!”我连忙紧了紧身上的毯子,缩着脖子,竟有点站不稳。 康熙连忙令道:“快!快回去歇着去!太医呢?跟着松萝格格去瞧瞧。你的病还没好呢,别落下病根了!” 我福了福谢了恩,就被几个宫女簇拥着回去。 刚喝了姜汤,发了汗,捂在被子里。就有太子身边的人拿着一堆补品过来。 “格格感觉可好些?太子爷一听说这事儿,就急急的打发了小的过来瞧瞧,说这两天有事脱不开身,让格格安心养病,只千万别再吹了风。” 我清楚是因为索额图的事,够他烦恼的了,忙笑着道:“麻烦你替我谢谢太子,就说发了汗已经好多了,快别挂心。等我好了一定当面给他道谢。”又让青柳打了赏。 迷迷糊糊睡了一觉,醒来让青柳扶我坐起,扫了屋子一眼,顿时就傻了。 “这、这是怎么回事?”我指着一屋子的补品药材结结巴巴问道,不知道的还以为进了药店呢。 “这是刚刚四贝勒爷身边的小顺子,八贝勒爷身边的小桂子,还有十三阿哥身边的小林子送来的,见格格睡着就没叫格格,青柳这会儿还没来得及收拾呢。” 这还真是,十三送来东西是因为我们好歹算是朋友,另两位爷是什么意思?老四挨过我的拳头,老八跟我说话没超过十句。莫不是糖衣炮弹? “你,不要从我身边消失好不好?” 脑子里突然冒出那个声音,令我的心分明颤了一下。 11、沉思 就这样前前后后有十来天,我的病才终于好利索了。 刚用了早膳,也就大概巳时的样子,就有公公来传我觐见。连忙让青柳给我梳好头,穿上旗装,再蹬上我总穿不惯的“花盆底”。 跟着公公出了建华门,就转入了右手的一个角门。我疑惑:“皇上不在乾清宫吗?” “万岁爷这会子在慈宁宫呢。” 自从那次闹出胃病以后好久没去慈宁宫看太后了,这回也正好。 入了慈宁宫,才微微有点吃惊,不光是太后、皇上,连各宫妃子不下七八个。不慌不忙地请了安。太后只夸我举止大方得体的怜人疼,并给我在最末赐了坐。 “身上的旗装怎么有点不一样啊。”太后问。 我连忙站起来道:“回太后,这是奴婢前几天闲来无事微微改了改的。”一直不喜欢这个时候的古板的旗装,便自己照着印象中晚清时候的旗装样子做了稍稍改动。晚清的旗装加强了腰部的剪裁,衬托出腰身线条,更加自然并能显出女性美来。当然我还小,属于例外。不过这会儿我害怕的是太后不高兴、发个小火什么的。 谁知太后竟笑着点头道:“嗯,很好看,改明儿啊,你也替哀家改几件试试。”后宫的娘娘见太后这样也忙附和,争相让我得了空也帮她们改改。 我忙都应着。心中感叹:太后您老可坑了我了! 又说了几句无关紧要的话,康熙对着太后说道:“皇额娘,前几天就是这丫头救了宁儿那孩子。” 太后一听点头对我道:“是啊,哀家还听说你因为这病了好几天,现在身上可好了?你是个好孩子,要重重的赏。” 我忙道:“回太后,这是做奴婢的本分,奴婢不敢讨赏。”原来那天落水的就是康熙宠爱的十五公主啊。 康熙点头道:“朕就喜欢你这丫头宠辱不惊的性子。赏是一定要的。这样吧,前不久意大利使者来我大清进贡了不少新鲜东西。李德全,你带松萝格格挑一件去。” 这可是莫大的赏赐,我连忙磕头谢了恩。 李德全遂带我去了古董房的一处。 真是琳琅满目、华光四溢,不一会儿我就看花了眼:“李谙达,万岁爷说让我随便挑一件吗?” 李德全笑着说道:“回松萝格格,万岁爷是这么说的。” 还真是不好办,看着李德全笑吟吟极耐心的等着,我倒不好意思了,赶紧的选一件走人。 正要随手拿起一个八音盒,却一眼瞥见一个角落里,静静地躺着一个小提琴盒。我的天,意大利人怎么会想到进贡这个! 我欣喜若狂的跑近,打开琴盒,是一把崭新的小提琴。不是清朝末年小提琴才传入中国的吗?难道是这个时候就有只是没有人会它就被人忘记了吗?老天上帝我亲爱的路西法,这个难道是你们为我准备的吗? 迫不及待的调了音,发现它的音色一点也没有新琴的微涩,很清朗自然的声音。真是一把好琴!一首《梁祝》倾泻流出。 一曲结束。就看见李德全目瞪口呆的表情。我笑道:“李谙达,我就要它了!” 大清的皇宫,终于如浪潮一般涌动起来。就连太子生日,也是极低调的过了,我画了一幅他的肖像送了过去,作为生日礼物。 五月十九日,索额图获罪,内中牵涉很多人,只听说主要是因他和明珠“权势相侔,互相仇轧”,其实明眼人心里都清楚有众多皇子参与了皇位的觊觎才导致康熙大怒。 五月底,康熙巡行塞外,略显匆忙。 六月初,恭亲王常宁逝世。 六月二十六日,裕亲王福全病逝。康熙急赶回京,已快夏末。命诸皇子具穿孝,全国哀恸。 皇宫里,所有的人都小心谨慎,生怕一个疏忽撞在了枪口上。 哥哥被派去了北疆,我每天只好用画画、拉琴、收拾园子来打发时间,这时候皇宫也不能随便出去,只好做一只乌龟。 “格格,皇上宣你呢,让你把那个叫,叫梵阿林的琴带上。” 我望了望屋外,已经快黑尽,估计都戌时了。不敢耽搁,略收拾了一下就跟着去了。 快到的时候,我悄悄问:“公公可知道,皇上这会儿召我是有什么事?” 那个小太监摇了摇头道:“小的不知。”又四处望了一眼,小声道:“只是万岁爷到这会儿还没用晚膳呢。” 转眼到了乾清宫的东暖阁,李德全在门外站着,见我来了悄悄道:“皇上心情似乎不好,刚批完了折子,晚膳也没用。” 我点点头,忐忑不安的进去。 光线昏黄,几案上油灯的灯芯微微跳动。康熙用手支着额头撑在几上竟是睡着了,肩上的披风垂下了一半。案上整齐的放着一摞折子,看来是李德全已经收拾过了吧。手边的朱笔随意的搁着。 记忆中我的阿玛有时也会忙到深夜,困了就趴在桌上打个盹儿,如同眼前的一幕。 这个已年入半百的老人,会比我的阿玛忙得多的多吧,心忧天下,劳神劳力;最近索额图、裕亲王的事一定让他伤心了吧,这个一国之君,是真的老了。 我放下琴,轻轻地走过去,不自觉地替他拉好了披风,又把朱笔在笔洗里洗干净。 康熙慢慢直起头,道:“你来了。” 我忙跪下:“请皇上治奴婢不敬之罪。” 他摆摆手:“起吧。琴带来了?”声音苍老而略带沙哑。 “回皇上,带来了。” 他站起来,缓缓靠进椅里,用手揉了揉太阳穴,微闭着眼说:“随便奏一曲吧。” 我拿出琴,心中已被一首曲子填满。 泰安司在沉沦的深渊中,渴望憧憬着清明湛蓝的天空。宁静起伏的旋律缓缓地从琴弦上流出,让听者跟随它而去,深挚而悠远。 一曲终了。好久,康熙才睁开眼,眼神中略带恍惚,问:“这首曲子叫什么?” “回皇上,这首名叫《沉思》,是一首小提琴冥想曲。” “‘月出嵩山东,月明山益空’,用这西洋的梵阿林竟也能奏出‘半入江风半入云’的意思来,一点也不逊于咱们的乐器啊。这首曲子悠远典雅,耐人寻味,让朕的心情也好起来。丫头,你是个聪明孩子。” 我笑道:“皇上您过奖了,奴婢也是在江南的时候遇到一个西洋的传教士,他也爱好音乐有一把小提琴,奴婢因觉得稀奇,就拜他为师。他拉的曲子,比奴婢现在要拉的好多了呢。”自从来到大清以后我这撒谎的本领就见长。 “你也算没辜负了这琴,也算是缘分了。”康熙轻叹着说。 “奴婢这也是托了皇上的福了。”见康熙的眉头舒展了很多,便笑着轻问:“皇上,您还没用晚膳,要不要让人做点粥来?您稍填填胃,不然夜里可能不好睡的。” 康熙正眼瞅着我笑起来:“你这个丫头,今年也就十四岁吧,虚岁也不过十六,行事竟能这般稳重老成,哪里看得出来你以前是个傻丫头,竟要多亏了那场大病,唉,你阿玛也算是因祸得福了。以后不要总自称奴婢了,叫名字就好,松萝这个名字很好。” 我笑着说:“谢皇上夸奖,松萝到不敢当了。”在古代,一国之君能这样跟你拉家常算是莫大的恩典了,可惜我不是古代人,不会受宠若惊,只是觉得这样的康熙像我阿玛一样慈祥、亲切、自然。 康熙哈哈一笑:“你有什么不敢当的,鬼机灵。”顿了顿,只听道:“听说你前几天连朕的老四都打了,也不知道你哪来那么大的胆子,那个人有个冷面判官的名声,人人唯恐避之不及。你这个丫头,真是活得不耐烦了。” 我顿时面如土色,殴打皇子可是株九族的罪啊。连忙跪下来,一边想这个老家伙先给人甜头再当头一棒真是恩威难测,一边叩首:“皇上饶命,奴……松萝那天不知在哪着了魔,冲撞了四贝勒爷,请皇上念在松萝少不更事一时失了心疯,饶松萝一回,松萝再不敢了。” 康熙慢悠悠的喝了几口茶,才道:“难得你这丫头也会有这样害怕的时候。朕念你救了朕的十五公主一命,功过相抵了吧。”我一喜,就听见:“不过……”顿时冷汗又冒出来了,大叔,麻烦你别再耍人了好不好,要杀人也痛快一点,你知不知道一个人的心理承受能力是有限的。 “不过,前阵子你救人朕已经赏你了,那殴打皇子的事,朕也要罚你才算公平。” 看来是难逃此劫了。亲爱的上帝啊,我再也不信路西法了!你一定要保佑我啊! “朕就罚你经常来给朕拉曲子解闷儿,你可愿意?” 神啊,我能说不愿意吗? “谢皇上不杀之恩。松萝能来给您解闷,是皇上看得起松萝,松萝哪敢说半个不字?”苦命的松萝啊,你怎么就成了大清皇上消遣的工具了? “呵呵,甚好。朕这会儿还真觉得饿了,李德全哪去了?” 李德全吓得连忙跑进来,他刚才见康熙听曲子就没敢进来,只是在看我的时候眼里有感激之色。 “去,让御膳房给朕做点宵夜来,让松萝格格也在这用了。” 李德全喜的忙应:“皇上,刚就预备下了。”说着躬身去了。 12、铃兰 从这以后,我就俨然成了这皇宫里的红人儿了。除了皇上那儿,后宫里的太后、宜妃、惠妃、德妃、定妃等等经常会叫我去她们宫里,给她们画画花样子、改改旗装、讲讲故事、说说保养等等,有时还会让我给她们画一些肖像画。后宫里的女人从来都是一群可怜的人,她们的整个世界就是这四方的天空和那个高高在上心系黎民的男人,她们必须时不时地找出一些新鲜玩意儿来充实她们苍白的灵魂,来驱散她们心底潜藏的对时间的恐惧。她们需要这样,需要这样才能打发无聊而又庸俗的生命。 当然,在这些女人中,有两个人是不同的。 一个是良嫔,那个我即懂又不懂的美丽女子,如湖水一般沉静又如丁香一般愁郁的女子。 另一个就是十五公主悦宁。她就像这压抑的世界里的一朵木棉,肆意绽放那如骄阳一般耀眼的色彩。她高兴的时候会大笑,露出如贝的皓齿;不高兴的时候会蹙紧双眉扭曲了一张漂亮的脸。她是这皇宫中另一个特别的存在,出身高贵却不矫揉造作、高傲却不跋扈。有时简直称不上是淑女。可是她真诚善良,她的眼睛会让我想起一个瘦弱单薄的少年的眼睛,一样的干净清澈。真诚和善良,是皇宫中唯一缺乏的东西。 不知从什么时候,我们成了朋友。云岫说我们应该很像——我去舅舅府上时经常拉着她的手聊天,跟她说说最近发生的事——我们年龄差不多个子差不多性格有时也像。只有我知道我们并不像,我没有她的热情、没有她的无所顾忌、没有她的如火焰一般容易激动的心情。我只是这里的一个匆匆的过客,向往天空的一朵浮云和大海的一滴水珠,我向往做一个坚守内心的普通人,哪怕转眼模糊了容颜。 或许我们相同的地方,是我们都很真诚。 她会毫不避讳地问我,吉泰什么时候回来。小脸微微泛红,眼中洋溢着幸福的光彩。 我笑她,小丫头思春了。她就会骂着来拧我的嘴。眼里却是藏不住的笑意。 我不知道吉泰是怎么想的,他很少有事会瞒我,但他从未告诉过我关于悦宁的事。就连我知道悦宁的心思之后用极委婉的语言写信给他旁敲侧击也毫无所获,我老哥的嘴真是一点风都不带漏的。 有时我会想他俩将来如果真的在一起了,肯定会很幸福呢。悦宁青春热情纯真大胆,吉泰正直稳重开朗体贴,真的是很配的一对呢。 可是我又怎么能忘,我来自三百年后,我是知道康熙十五公主命运的。 她会嫁到科尔沁大草原,嫁给一个叫多尔济的台吉,而不是我的哥哥吉泰。 我无法阻止这必然的结局,就如同我无法阻止悦宁的爱情。 悦宁的爱情,注定会没有结局的。 幸福,多么缥缈的字眼;皇宫里,容不下一个幸福的存在。 神父问新娘,你是否愿意这个男子成为你的丈夫与他缔结婚约?无论疾病还是健康,或任何其他理由,都爱他,照顾他,尊重他,接纳他,永远对他忠贞不渝直至生命尽头? 新娘答,我愿意。 神父又问新郎:你是否愿意这个女人成为你的妻子与她缔结婚约?无论疾病还是健康,或任何其他理由,都爱她,照顾她,尊重她,接纳她,永远对她忠贞不渝直至生命尽头? 新郎回答:我愿意. 而这世上,最最可笑也无奈的事,便是两个不相爱的人却硬是要以爱情的名义在一起。 在好几个雨天之后,天气终于渐渐凉爽起来。 我连续几天被叫到长春宫里为德妃描花样子。 在康熙二十八年的时候,德妃就开始协助处理后宫事务却从来没有动过册封贵妃之类的念头,她温柔和善心态平和,是个即使在平淡无奇的后宫中也能过得有滋有味的女人。这样的没有奢望的女人,在这里,是有福气的。 长春宫四季如花,此时正是木芙蓉开得正好的时候,还有木槿、合欢、紫薇、丝兰……争奇斗艳香气四溢。似乎在这里行走的人,身上都会沾上淡淡的花香。 “松萝,你又在描什么花?”胤祯忽然问。 我拍了拍胸口:“十四爷,您怎么每次都无声无息的,人吓人,吓死人知道不?”见没人在我也懒得有那么多礼节,十四也不在意。 “这是什么花?”十四指着几朵小花。 “铃兰。”我瞟了一眼,他倒也看到仔细。 “有什么意思?” “幸福。”我只顾埋头。 “你什么时候开始学画的?” “小时候。”这里还是画两株葱兰的好。 “那西洋画也是那个时候开始学的吗?” “嗯。”要一朵盛开一朵还是花蕾才好看。 “你小时候不是、不是不好吗?” “嗯” “那你怎么会画画呢?” “嗯?”我抬起头。 “我刚刚说什么了?”胤祯好脾气的问。 笑话,你问我我问谁。不过,他刚才到底说什么了? “十四爷您说什么了?” “我说你跟你小时候一样傻!” 我瞪了他一眼,神经。 半天过去,今儿的任务终于完成了。 捶了捶腰站起来,一愣。 “十四爷您还没走?” “你这是什么话,不想我来我以后不来就是。”他有点气呼呼的。 “十四爷您千万别这么说,松萝不过一介小小画师,怎么敢拦您的大驾,这罪名松萝可担不起。” 见他还不说话。只得道:“松萝刚刚太认真描花样怠慢了爷,请爷饶了松萝这一回。” “那你说我怎么罚你?这样吧,你就给我绣个香囊,我就放过你。”他脸上放晴。 我一头黑线,“十四爷,松萝的女红可差的可以,您不怕被别人笑话,松萝还怕呢。” “笑话?谁敢笑话爷。” 行,你是霸王行了吧。我拿着花样子往外间走去。却被十四拦住。 “不行,你还没答应呢。” 我只得点头:“行,松萝答应就是了。”我累了一天了,还要跟你在这里耗。 “呵呵,那我就等着了。”说完喜滋滋的大步往外走。 就只剩我自己抱怨的份了。 13、心乱 到了外间,见胤g也来了,连忙上前行了礼,他只应了一声。我又把今天的工作拿给德妃验收。 “不错,又漂亮又新鲜。”说着又拉了我的手让我坐在她旁边的凳子上,“还是这孩子心灵手巧,真真招人疼,不知将来哪个是有福的。” 我忙说道:“娘娘谬赞了。”一旁的胤g面上还是淡淡的,胤祯却瞅着我笑。 德妃仍笑着道:“这世上的事原都是有定数的,比如你这个孩子,佛祖知道你本是个极聪明的,却让你混沌了九年,想是为了积下今后的福祉与造化。所以啊,你是个有福气的丫头。”她的眼神变得悠远而迷惘,握住了我的手幽幽的说:“我的祚儿小时候也是个极聪明懂事的孩子,记得他四岁的那年,有一天,忽然扬着苍白的小脸笑着对我说‘额娘,等我长大了,要让你和哥哥成为这世上最有福气的人,那个时候我一定长得比哥哥还高,我会保护你们,就像你们现在保护我一样。’我到现在还记得那个时候他的眼里闪着亮晶晶的光芒,就像夜空的星星。”德妃轻轻的叹了口气,眼圈微微红了。 胤g也很动容,目光飘向很远的地方,我想他小时候一定很疼他的弟弟吧。就连胤祯也是极认真地听着。 我回握住了德妃娘娘的手,轻轻地说:“六阿哥一直在天上看着呢,他一定会保佑您和两位阿哥的。” 德妃回转思绪,微微笑起来:“你看我今天是怎么了,说了这么多不着边际的话。”又轻轻抚着我的背道:“看着你这孩子,就觉得极亲切的,不自觉就说了这么多。”又笑瞅了快成了空气的某两人一眼道:“就连跟他们,我也没说过这么些话。看来是和你这丫头有缘啊。” 我也笑着说:“娘娘,您太抬举我了,那我就常往您这跑了,您可不许嫌我烦。” “你不嫌我这个老婆子就好!”说着满屋子的人都笑起来。 我笑着说:“娘娘才不老呢。” “额娘,您可是找对人了,这丫头聪明的紧,也不知道从哪里知道那么多好玩的东西。”胤祯说着又转向我,“你那天给我讲的故事还没讲完呢。”这人记性还真好。 果然,德妃就问我:“什么故事?让我那浑小子现在还惦记着,说来听听吧。”就连胤g也望向我,眼中有光芒一闪而过。 “回娘娘,是有个国家的叫《一千零一夜》故事集里的故事。”于是我就讲起了其中的《渔夫和妖魔的故事》。 当我讲到妖魔恶狠狠的对渔夫说“我一定要杀了你时”旁边站着的冬雪“呀”的叫了一声。德妃也一脸紧张。 我连忙灌了一杯水,冬雪忙又给我沏上。 “你到底快讲啊!底下呢?”十四急了。 我笑道:“你猜?” “渔夫没死。”十四说。胤g斜着眼望向我。 德妃笑骂我道:“这个鬼丫头,还不快讲,要把人急死啊。” 于是我又娓娓讲来。 讲完了,屋子里的人都松了口气。 德妃说:“这真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幸亏这渔夫聪明。”我点头,暗叹其实人心的妖魔才是最可怕的。 走的时候德妃又嘱咐我常来,说要陪她说说话,再把这样有趣的故事讲给他听。我心里无奈道:我为鱼肉啊。 等后来我被迫把讲故事的地点移到慈宁宫的时候,我才是真正见识了后宫女人们内心对新事物的饥渴。这已是后话了。 十四临走前还不忘叮嘱我给他做荷包的事。我只有应着。都是我惹不起的主儿。 一出长春宫,转过一个角门的时候,脚崴了一下。 “该死!”都是这害人的花盆底子鞋。我把鞋褪了拎在手上。 走了一会儿,前面的侧门里忽然转出一个人。在我前面走着,相隔不到二十米。 我愣了一下,往墙边移了移,心道,千万别回头。放慢了脚步,这条路何时才是个尽头啊! 然后,我看见他停住了。心里一惊,也连忙停住。发现两边都是墙,无处可避。 他似乎在想什么,一会儿慢慢转过身来,我却站住动不了了。 他见了我也微微吃了一惊,却马上恢复了那副千年寒冰的脸。 “四、四爷好。”我忙堆起笑打招呼,只恨不得立刻挖个坑把自己埋进去。 他不说话,只是望着我。 “我、回去,那个,这条路近。”我干笑。心里纳闷,我到底怕什么? 他缓缓走过来,在我面前停住,目光却没离开过我。他的眼睛没有平时的冷厉,而是有光芒闪动,令我想到了星辰。 可是我的心,再一次产生了那样的窘迫不安,心跳有点加速。 “四爷,那个,您忙您的,我还有事,先、先走……呜……”我瞪着眼睛,看着突然放大的面孔,完全石化。 他的唇,冰冷而柔软。 他放开了我的唇,手依然箍住我。我就这样拎着鞋子,呆呆的仰头望着他,身体却如电击了一般。 他的唇角扬起来,道:“不错。” “什、什么?”这样温柔的笑颜,耀花了我的眼。 “味道不错。”他的手指抚上我的唇。我的脸“腾”的烧起来,却发现自己还在他的怀里,连忙挣扎,却被他箍的死死的。 松萝啊松萝,你都被人吃了豆腐了还能这么镇定! 我想也没想就曲起腿,往他小腹下面撞去。这一招是我松萝的必杀技。 “该死!”他似乎早有防备,挡住了我的攻击,“你这个丫头这么喜欢打人!”却还是放开了我。 我狠狠的瞪他一眼,绕过他想走。 “你这是干什么?”他拦住,看了一眼我手里的鞋。 “不用你管。”我再绕。 “有你这么跟爷说话的没?”他微微皱眉。 有你这么当爷的没!我尹松萝什么时候怕过! 随即挑了挑眉,用我阿玛认为的诡异的笑容望向他道:“四爷,有没有人说您有恋童癖啊?”我这个身体才十四耶,有没有搞错。 然后在他愣神的瞬间落荒而逃。 夜间,我躺在床榻上,脑子里还是白天的情景;闭上眼,就是那双如星光闪动的眸子和沁人心脾的笑容。 心,似乎从来没有这么乱过。 难道……我是喜欢上他了吗?是不同于对父母、对哥哥、对太子、对云岫……那样的喜欢吗? 真的可以喜欢他吗?可是他的生命中有很多女人,那么,他对我,是同他对待他的那些女人一样吗? 想到这,我就不寒而栗。不……不能,可是,脑海里的那张面孔却挥之不去…… 我披衣起床。青柳她们已经睡了。 悄悄的拿了琴走到院子里。 随意的拉着一些不成曲调的音符。微凉的风轻轻吹过,浅浅的香气在月下浮动。 松萝啊松萝,你从前的潇洒哪里去了? 一阵笛声幽幽响起,如同低咽的女子,缠绵忧郁。我静静的听着,感觉吹笛人抑郁忧伤的心境。烦闷的心情竟然平静了下来。 只是,这音乐为什么要这样悲伤呢,好像是在怀念某个人。略一思索,微微一笑,连弓一拉加以揉弦,一首《寂静之声》在秋虫唏嗦的鸣叫中响起。 笛声停了下来。 一会儿,笛声复又响起,却不再有刚才的凄凉之音,而是和着我的小提琴声,灵动婉转。 两件乐器的奇妙组合,诉说不同的心情,却配合的堪称完美。 14、夜市 第二天,我睡到了日上三竿。昨天的烦恼在温暖的阳光下被抛置脑后,还是那句话,顺其自然,多想无益。 用了早膳,把宜妃和定妃要我描的花样子送过去,两处都寒暄了几句吃了盏茶,就回来了。 过了晌午,见没有事,跟青柳交待了几句,换上男装揣好金牌出了宫。好吧,我承认康熙给我金牌不是让我开溜用的,可是我这人钻空子的本事也是不错的。 先去了舅舅家。给舅舅、舅母们请了安。 舅舅一见了我很高兴,又见我一个人双眉一皱说道:“又一个人出来的吧,还非得穿成这样,连个跟的人都没有,姑娘家的出事了怎么办?” 我笑嘻嘻的道:“舅舅,我您还不放心吗,穿成这样又大方又方便有什么不好,再说,我有工夫呢。在家学的、哥也教了不少,您不也教了我几招吗,您信不过我哥还能信不过您自己不成?” 舅舅就笑了:“鬼丫头,就你的歪理多。”然后又正了脸色,“你还小,不知道这外头的事,就连在宫里头,也要凡事小心的好!” 我忙笑道:“松萝知道舅舅的苦心,您也放心,松萝行事有分寸。” 他点点头,又去书房把家里的来信给我。阿玛写的,说一切安好,晟佑也很乖,只是非常想念。我掏出早写好的信,交给舅舅,跟以前一样托他递回。 我给云岫带了她爱吃的荷花酥和芙蓉糕,她很高兴。我问他小秋呢,怎么没见。她说小秋请了几天假回老家去了,好像是家里人病重。云岫现在暂时跟在大舅母身边,小秋是外院的小厮,所以具体她也不知道。 我皱眉,记得小秋似乎跟我说过家里没人了啊,又一想万一是人家有隐情也说不定,人人都有隐私嘛,便不去多想。 混了半日,天色渐晚,我拉着云岫说:“走,咱们逛夜市去。” 舅舅派了人跟着,结果自然是拐了几个胡同被我甩掉了。心想自己还真有做特工的潜质。 舅舅的府邸在皇宫的东面,离王府大街和东长安街都不算太远,所以我和云岫自然是择近而行。 我拉着云岫的手,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穿梭,边走边看。老北京城的黄昏,另有一番风景。 “云岫,饿了没,走,去那边。”我拉着云岫在一个小吃摊坐下,点了两份鲜肉虾泥馄饨。 “松萝!嘿,还真是你!”一个声音在头顶响起。 我抬头一望,竟然是老八、老九、老十、老十四,这几个每次都这么齐全。云岫已经起身行礼,我也站起来拱手见礼,我可没忘记自己还穿着男装。 十四转头对胤t说:“八哥、九哥、十哥,我们也坐吧。” 胤t点头,十四就在我们这张桌子坐下,另外三个坐了另一张桌子。云岫也入了坐。 这时,馄饨上来了。 “真香!”好熟悉的香味。记得以前上大学时,在西安的夜市,同寝室的姐妹们就是这样在路边的小摊大快朵颐。 “这是什么?”十四皱眉。另三个也望着我们,云岫都有点不好意思了。 我差点忘了,这四位爷当然没见过的。 “馄饨。好吃着呢!要不也来一份尝尝?”我一边吹着勺里的热气,一边笑着对十四说。 “真的好吃?” “你不信?真的好好吃啊!” “看你吃得挺香。”有点动心了。 “来一份吧,放心,吃不坏肚子。”我怎么像是在引诱未成年少年一样。 “嗯……好吧。”可爱的小孩,想得还真认真。 我大叫:“老板!再来四份!”十四捂住耳朵,云岫笑出了声。 我又望向另三人说:“今天算我请客。” 老十、老九连连摇头:“怎么看你都不像女人。” 老八微笑道:“这样随性,倒也痛快。” 我一边嚼着馄饨一边说道:“松萝从来做不来小女儿之态,性情中人也。”吞下一口又道:“你们四位之中我倒觉得九爷最是潇洒。” 老九一愣。另三位忙问:“怎么说?” 一时间,馄饨也端上来了。 我笑答:“于万花丛中还能全身而退者非九爷莫属。” 众人不解。 我又道:“九爷可是诸位中桃花运最好的,在那么多女人中还能进退自如,不是潇洒是什么?” 另几人又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老九是他们中娶福晋最多的,大小老婆加起来也有三十多个吧,真是厉害啊。 老九哭笑不得。 吃了馄饨,十四只叫下次还来。我笑他比我还馋。一转头正对上老八微笑的眼,我也跟着笑笑。却看见老九若有所思地表情。 几人一边说话一边闲逛。 忽然瞥见右前方一个瘦弱的匆忙身影,手里似乎拎着东西,距离并不远。心中疑惑顿生,连忙说声“告辞”,拉起云岫就跟了过去。同时眼见他转入了一个巷子。 15、小秋 也不知转了多少个小巷,小秋停在一扇小门前,警惕的向四周望了望才很有节奏的叩门。我从拐角处探出头,看见门先开了一条缝,门里的人见是小秋,连忙开了门,说了声:“回来了。”小秋点点头闪身进去。看门的老人又探身向四周望了望。我连忙缩回头,就听见“吱呀”的关门声。 我跟云岫对望了一眼。 “你在这守着,我进去看看。”我说。 “小姐,您、您要怎么进去?天快黑了怪渗人的。”云岫缩着头问我。 我笑出来:“傻丫头,还能怎么进去,当然是翻墙了。放心,这点难不倒我。你在这等我,我一会儿就出来。” 说着,走到离门不远处的围墙。 围墙不光,很好踩,提口气几下爬到墙顶。为什么要用爬呢,我自认为还没有武侠小说里的飞檐走壁的轻功,自然是不可能跃上去的,顶多也是将来到大清之后学到的三脚猫的功夫再一次用于实践罢了。 伏在墙顶用墙内的大树作掩护,看见没什么动静,才放心攀下。 这里应该是从一个后院隔出的两间房。看门的老头在小屋里打盹儿。 大屋里有药味飘出来,我半蹲在窗下,屏住呼吸,做所有听墙根儿的古人都爱做的事:用食指在嘴里舔舔,再在窗户纸上戳了个小窟窿。 透过小孔,我看见小秋正坐在小凳上熬药,屋里唯一的一张床榻上躺着一个人。那个人比小秋要大,二十来岁的样子,很俊秀的一个人。他闭着眼,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安静。 “小秋,”那个人原来是醒着的,此时睁开眼定定地望着小秋,“跟我走吧,我们离开京城好不好?” 小秋慢慢摇着蒲扇,盯着火,一句话也不说。 榻上的人犹豫了,张了张嘴,半天才说出来:“你,不愿意跟我走?” 小秋还是没说话。 那人就急了:“从前你就说过将来我们要一直在一起的,怎么你现在忘了吗?这几年我一直在四处找你。要不是这次我随戏班子到京城来,我还以为、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他的语气有点激动。 “为什么离开?”小秋的声音有些沙哑,“为什么不管我了?” 那个人怔住了,迟疑了一会儿,轻轻的带着不确定的语气道:“你,是恨我么?” 小秋扇扇子的手顿了一下。没有说话。 榻上的人的目光一刻也没有离开他,那种小心翼翼的灼热的视线,换成我都会不好意思,小秋却似乎浑然未觉。 他看了看熬得差不多了,起身把药滗到碗里,端到那人床边的桌上,我看见他端碗的手在抖。 榻上的人忽然捉住了小秋的手,使劲一扯,小秋就落在了他的怀里,挣不出来。他把小秋紧紧地箍在胸前,脸埋在小秋的肩窝。我看见小秋的身子一颤,随即不再挣扎。 “这些年我没有一天不想你,我入戏班子就是为了能四处打听你。小秋,对不起……”很沉闷的声音。 我悄悄的离开,轻手轻脚的翻墙出去。 云岫见了我,两眼放光,欣喜地拉住我的袖子,一边念着“阿弥陀佛”一边说着“您可出来了”。我拖了她就走。 刚出了巷口,就被人抓了个正着,我定睛一看,见是老十四,才放下心来。瞪了他一眼狠狠地道:“十四爷,你以后要是再这样吓人,我再不理你!” 十四笑着说:“好、好,你刚才干吗去了,着急火燎的?我跟了两个巷子就不见了,只有在这等着,都等半天了。” 我一愣,问:“你一直在这等着?你一个人?” “可不是?我骗了八哥他们就跟来了,却跟丢了。这会儿腿都站酸了。”他夸张的捶着腿喊着。 我却不好意思了,看着他说不出话来。 他又笑起来:“瞧你,平时的潇洒哪去了,哈哈,我还是第一次见你不好意思呢。行了,快回去,晚了宫门要落了锁了。我的车离这里不远。” 顺路送了云岫。我还在想着刚才的事,一时间谁也没说话。 到了宫门口,车停了,我告了谢正要掀帘出去,十四忽然拉住我的手说:“……别忘了,我的香囊。你答应的。” 他的眼睛清亮见底,令我恍惚起来,不知怎的,我仿佛看到了另一双冷峻的眸子,带着微微的笑意。 我一甩头,心想自己这是怎么了。 “怎么了,你真忘了?”十四不高兴了。 我连忙道:“哪能啊,我记着呢,你知道我那手艺,做一个还不得好几天的功夫,也得尽量做好看了不是?”我承认我胆小。 “哼,我还不知道你,就怕你不把我的事放在心上。”嘴上这么说,脸色却明显缓和多了。 我连忙说不敢,十四这才松开手。我跳下车,向宫门侍卫亮了金牌,一径奔去。 “格格,您这是在绣什么呢?”青柳好奇地问。 “小狮子。”这个似乎能简单一点。 “这么可爱!” 我笑着望了望她,见她穿了一件青色的衣服,外面套了一件单薄的浅绿小褂,摸了摸道:“怎么还不换上夹的?天气一天比一天凉了,屋里暖炉还没生起来呢。” 青柳忙笑道:“回格格,刚才忘了加了。”她终于能习惯我的一贯作风,却不会配合,即使现在就我们两人也依然礼数有加。我见她改不了,也不强求,毕竟这是在宫里。 我点了点头:“平时还是要多注意些,别弄感冒了。” 青柳忙答应。 我忽然想起,笑着说:“我记得我有一对翡翠珠子的耳环,你戴吧,正好配你的青色衣裳。”我的首饰什么的基本上都是青柳帮忙收着的,好多我都不常戴。 “谢谢格格!”小丫头很高兴。 “这是什么?”十四举着香袋问。 “小狮子。它还有个名字呢,叫辛巴。”我笑着说,“很像你。” “这还有什么典故不成?”十四像个好奇宝宝。 我就把辛巴的故事讲了一遍。 十四撇撇嘴:“一点也不像我,我比他成熟多了。” “十四爷,您可不比他成熟么?您是龙子啊。”我笑望他道。 “好你个松萝,跟爷使起套子了。”然后把香袋收进怀里,拍了拍笑道:“虽然你绣的还没爷绣的好看,不过爷喜欢,就收下了!”他大笑着走了。 我望着他的背影,恨得牙痒痒。 16、彷徨 秋风拂过,我缩了缩脖子。忽然一只手伸过来,把我用力拽住,我抬头,就看见胤g冷冷的脸。他并没有看我,拽着我的胳膊一直往前走,我挣扎了几下,却发现那只手越来越紧,不得不跟上他的脚步,一路小跑。 “放手!”好疼!我怎么又惹了这位爷了! “放手!你听见没有!”他充耳不闻。 我也怒了,不顾路上躲闪的太监宫女,另一只手使劲捶打他的胳膊,还没反应,脚也用上了。他终于怒不可歇,咬着牙,把我拖过一个拐角之后重重的摔在墙上。 我的背可以想象受了怎样的冲击。我瞪大眼望着他,不让眼泪流出来。 他的双手紧紧箍住我的肩,使得我不得不压抑着痛挺直了背贴在墙上。 我们就这样倔强的互相瞪着眼,直到我看见他眼中的怒火渐渐平息下来,只是脸上依然阴沉。 “招惹完太子,又招惹起老十四了?”他咬着牙问。 “你什么意思?”与其说是委屈,不如说是一头雾水。 【此处河蟹80字】 他忽然睁开眼,放开我的唇,吻着我脸上的泪连连说:“别哭,别哭……。”然后把我拥进怀里,下巴抵着我的头。 我不能不说,他的胸膛很温暖。他的身上有淡淡的香气,很好闻。我忽然没有挣扎也没再流泪,因为他温暖的胸膛竟让我觉得安心。 “你什么时候才能让我安心一点?”他微微叹了口气。 我闭上眼,没有说话。我终于发现自己其实贪念着他的轻柔且又无奈的叹气他的温柔的带着一丝寂寞的目光以及他为我隐忍怒气时的表情;我终于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喜欢这样的他,是不同于对别的任何人的喜欢。 他紧紧地搂住我,抚着我的头发说:“我向皇阿玛讨了你吧。” 我的心颤了一下,睁开眼。我真的要嫁给他吗?我真的要同那么多个女人一起分享这个男人吗?是啊,他已经结婚了,妻子还不止一个,难道我要嫁给的是这样的男人吗?而我更不能想象这个时代的女人一旦结婚就意味着什么。心,有点疼。 我福了福,道:“四爷,松萝还要去慈宁宫,先告退了。” 他一把抓住我的手道:“你是喜欢我的,不是么?”他顿了顿,把我拉到他的面前,抬起我的下巴望进我的眸子里:“我喜欢你,从我第一眼见到你就喜欢你了。嫁给我,好吗?” 他的眼神温柔如水,我望着他:“我喜欢你。可是不能嫁给你。” “为什么?”他第一次有点着急了。 “你有妻了。” “就因为这个?”他似乎松了一口气。 这个难道还不够么?我皱眉。 “就因为这个。我想要一个一心一意对我的丈夫,就像我的阿玛对我的额娘一样。可是我要的,你给不起。” 他的眼睛渐渐黯淡下来,慢慢松开了手。我深深地望了他一眼,转身离开。 还没走几步,就被身后的人一个大力扯进怀里,他口中有暖暖的气吐到我的耳边:“既然互相喜欢为什么不能在一起。我,永远都不会放手。”说完放开我,大步离去,再不回头。 我愣在当地,耳边还在回响着“既然互相喜欢为什么不能在一起”那句话。是啊,既然互相喜欢为什么不能在一起呢,我究竟在怕什么?爱情,应该是最纯粹的东西;我的爱情,为什么要加入那么多不相关的东西呢?可是,结婚,就意味着要永远待在那片狭小的天地中相夫教子,所有的憧憬与理想都不过是白日做梦。然后每天等待丈夫归来、等待时间点点过去、等待衰老、等待死亡……至于无拘无束,只能是幻想…… 我的心,冷下去……我是喜欢你,可是我的内心不属于这个时代,我不懂这个时代的规则,不懂这明媚后的黑暗,不懂这个时代的女人的幸福…… 我喜欢你,可是我更爱我自己。 慈宁宫里,太后同两个老太嫔在一处说话,我上前请了安。 说是说话,可是一看就知道没什么说的,基本块冷场了。我就知道我是来解闷的了。自从入了宫之后,我的人生就在倒退。 不过换个方式想想也是,这些大清的遗孀们在先帝死后搬到隆宗门外的慈宁宫一带之后,除了过大节能在一起聚聚说些不咸不淡的话,其他的时间,也只有或者焚香礼佛、或者“闲时说玄宗”了。心中的支柱不在了,人生也就没有了意义,这些与欢笑无缘的生活可以想象的清寡单调。荣华富贵锦衣玉食又如何,她们还不如那些乡间的布衣农妇们。 一夫多妻制的旧社会啊,我冷笑,你害了多少生命?就连青柳她们这些宫女也只有等到二十五岁了才能出宫婚嫁,而在封建时代作为女人,最美的时间就这样浪费在了这肮脏的后宫里。当然满了年龄出宫的前提是,小命还在。 还有一件让我有点不能平静的事,就是小秋走了。 那天他泪流满面地跪在我面前磕头,拉都拉不起来。他说这一走可能就再也见不到了。我的眼睛也模糊了,但还是笑着说,你要好好保重,那个人要是待你不好,你就回来。他惊异的抬起头看我,怔了怔,然后又伏身磕了个头,我跟云岫两人才把他拽了起来。又把几张银票塞到他手里,只说安个家致点产业,好好过日子。他已经哽咽的说不出话来。 小秋走了,我望着他单薄消瘦的背影,祝福。 17、康熙 中秋佳节,本该是及时行乐的好时候。结果老爷子一句话就让我目前以及今后的这两年半的生活彻底的陷入了水生火热之中。 康熙爷命我把眼前中秋之夜的大清皇族的家庭宴会的景象画出来。而且最好要一丝不落一点不差的情景再现。我的天,这么大型的作品我可从来没有尝试过。此刻我坐在湖边万般后悔刚才为什么不顶撞两句让他杀了我算了。更可恶的是康熙问我多长时间能完成,我想了想答,三年半。康熙就皱眉了,嫌时间长了点。老大,你也不数数今儿到场的有多少人,你好歹体谅一点吧。 可惜我在康熙面前就是一软柿子。我只好陪着笑脸用最委婉的语气跟他讨价还价。最后定在大后年的三月初必须完成。 我怀疑老爷子是把两年后的生日礼物提前订下了。 康熙还说有什么要求尽管提,朕尽量满足你。我就说我需要给每个人物先画多幅精细的素描稿,希望皇上及众位到场者予以配合,还有人手啊、材料啊等等一系列问题。既然是公事公办我就容不得马虎。康熙欣然同意。我心想我这个外人反而成了封建帝王家族一夫多妻制的最大受害人了,没事生这么多干什么,所幸来的皇子只带了嫡福晋,不然我真要欲哭无泪了。 我望着天上的月亮,想起了我前世的父亲。我的书法和绘画就是从小跟他学的,他和这一世的父亲一样爱我宠我,只是那个世界,是再也回不去了。不知道你们现在过得好不好,老妈的风湿有没有再犯…… 一阵笛声响起,飘缓低迷如梦幻一般。是《寂静之声》。 我转过头,就看见胤祥站在风中披着月光的清辉,灵动的音符从笛中滑出,融为一体。 原来那天是他呢。我想起来,那天他应该是在怀念他的额娘吧。 我望着他笑了笑,和着笛声启唇唱起来: hellodarkness,oldfriend i'veetalkwithyouagain becauseavisionsoftlycreeping leftitsseedswhileiwassleeping andthevisionthatwasplantedmybrain stillremains withinthesoundsilence inrestlessdreamsiwalkedalone narrowstreetscobblestone 'neaththehaloastreetlamp iturnedcollarthecoldanddamp wheneyeswerestabbedtheflashaneonlight thatsplitthenight andtouchedthesoundsilence andthenakedlightisaw tenthousandpeople,maybemore peopletalkingwithoutspeaking peoplehearingwithoutlistening peoplewritingsongsthatvoicesnevershare andonedaredisturbthesoundsilence "fools"saidi,"younotknow silencelikeacancergrows” hearwordsthatimightteachyou takearmsthatimightreachyou butwordslikesilentraindropsfell andechoedthewellssilence andthepeoplebowedandprayedtheneongodtheymade. andthesignflashedoutitswarning andthewordsthatwasforming andthesignsaid: "thewordstheprophetsarewrittenthesubwaywalls andtenementhalls andwhisperedthesoundsilence." 一曲完了,我们好久还沉浸在刚才的音乐中,谁也没有说话。 半晌,他问:“这首曲子叫什么?” “寂静之声” 他笑笑:“很美的曲子。”然后在我旁边不远处坐下来,“江天一色无纤尘,皎皎空中孤月明。水边赏月,自是别有一番景色。” “今夜月明人尽望,不知秋思落谁家。” “想家了?” “嗯。”我点头,“快半年了,不知道阿玛、额娘过得好不好,晟佑长变了没,好想再抱抱他呢,你不知道他有多可爱。不过,等我再见他的时候他一定不记得我了。” “其实,松萝,”他的目光投向波光滟滟的湖面,“你真的不适合住在这宫里。你是属于青山碧水平湖松林的,你,不属于这里。” 我望向他,心中通透明亮。 “每次我看见你,就觉得你其实同这座皇宫格格不入。你的眼神飘远迷离,仿佛穿透宫墙看的是远山流云;你望着这里所有人的时候,眼中有淡淡的悲悯和疏离;你能发现这里所有的东西美丽的一面,却逃避或者故意忽视他们丑恶肮脏的另一面;你只看到你想看的……你的干净的表情和阳光一样的笑容会刺痛有些人的眼,让人总想毁灭……”他转过头,目光诚恳,“松萝,我原来希望你有一天能离开这里,离得越远越好……可是现在,我不知道自己这样想对不对,因为,四哥喜欢你,他一定不想你离开。我真的希望你能一直陪在他身边……其实,他是一个外冷内热的人,只是他的心孤独封闭了太久……” 这是第一次,我觉得自己无处遁形。胤祥你是个善解人意的人,也是一个目光犀利的人,胤g能得弟如你,此生足矣吧。 半晌,我幽幽的叹了口气,轻轻道:“我喜欢他,可是,我真的想离开这里。” 中秋过后,我就一门心思扑在了康熙交待给我的伟大事业中。 各种材料、工具、颜料、画笔、画纸……列了个长长的清单交给管事儿的太监去办。 而我,就从康熙开始,画不同神态的精细素描。康熙非常有预见性的赏了我一块怀表。 所以最近一段时间,每当康熙在乾清门御门听政完,再等用完晚膳,进入乾清宫暖阁里办公的时候,我也就开始工作了。 说是晚膳,其实这时候也不到下午两点钟——这也是我进宫来不得不适应的一件事:卯正之后,也就是早上六七点钟用早膳;午、未两个时辰之间,也就是中午十二点至下午两点用晚膳。这是正餐时间,至于流膳时间不定,零食也随时都有。而一般酉时,即晚上六点来钟用晚点。但是康熙用晚点的时间不定,有时太忙的时候连晚膳也不怎么按时用。 虽说是各自工作互不干扰,但我还是比较满意他这个模特的,因为他一旦工作一坐就是几个钟头,很勤政。当然,对于这个模特我是相当照顾情绪的,谁让我的小命儿在人家手里。所以我甘愿在这里被无视。 而且,对于康熙下朝后的白天生活我当然是极其感兴趣的。 第一天。康熙批完奏折之后,李德全把几案一收拾,就有两个小太监端来个三块银板组成的楠木小炕桌放在暖炕上。然后他稍微休息,过来看看我的画,喝一盏茶,就从书架里抽出一本书,有点旧。又拿出来几张纸。 我揉揉眼,确定没看错:那本书叫《几何原理》,欧几里德著。 然后,康熙揭开桌上的一块银板,拿出来一个盒子放在桌面打开,我愣了愣,盒子里分明是绘图工具,比例规、半圆仪、各种尺子、圆规、铅笔等等整齐排列一应俱全。 于是康熙就这样认真学习了有一个时辰。 下午六点来钟的时候,我收了工。 这以后的一段时间基本如此。 有一次我见康熙在一个问题上想了很久愁眉不展,我就稍稍提醒了一下,问题迎刃而解。开玩笑,我从前学的可是理科。康熙两眼放光的望向我,问我从哪学得,我只好又撒谎说是教我学琴的那个传教士又教了我不少洋知识。康熙连说不错,说我讲题比白晋那个老东西都讲得清楚。我连忙说不敢,乖乖,白晋可是法国科学院的院士,哪有可比性。 于是那一天康熙就跟我讨论自然科学,从几何到天文再到历法再到地理再到解剖等等,等讲累了又驾轻就熟的拿出天文望远镜命我跟他一同观测星体,我终于从心底里重新认识了一遍康熙,他如果放到现代绝对是一科学狂人。所以等到后来他不看《几何原理》而改看《人体解剖学》并且拿着手术刀解剖兔子犹不过瘾还说冬狩时再解剖头熊看看的时候,我已经见怪不怪了。 18、重阳(一) 九月初九,重阳节。 “九”为阳数,两“九”相重,是为“重九”,即两阳相重,故名“重阳”。一直以来,重阳节都是个很受重视的节日。 在威严沉闷的皇宫中,这样的节日,无疑会给人带来极大的乐趣。而后宫的女人们更是很早就盼望有个理由能好好轻松热闹一番。 康熙下了口谕,御花园赏菊。 忙了一辈子的老爷子,年老的时候自然是想看到儿孙齐济一堂其乐融融的场面。 于是重阳节的这一天,皇帝带头,皇子、皇孙、太后、妃嫔、公主、格格、儿媳等等就聚在了御花园。 就连老天爷也很给面子,阳光普照。 悦宁死活要把我拉在一起,我说这是皇宫的家宴,我一个外人还是不到前面去得好。悦宁秀眉一竖、眼一瞪道,什么家宴,还不是一群人凑个趣罢了,再说你怎么算是外人。正不可开交,李德全来了,说皇上谕旨,让我也到前头去。我谢了恩,极不情愿的被一脸得意地悦宁拉了去。 御花园里,各种菊花争奇斗艳,一点也看不出秋天的萧瑟来。 康熙和太后坐中间。康熙右手往下是众皇子皇孙;太后左手往下是众女眷。均是一人一几,坐成一个几层的弧形。几上均摆着盛满菊花酒的汉白玉酒杯、用各种不大的珐琅彩花卉的盘子盛的海蟹、切好的羊肉、酱拌的鹿舌和鲜嫩的兔肝。我不觉感叹满人就是比汉人开放啊。 悦宁拖我坐在她旁边,对面便是一众皇子。我只有暗自苦笑——瞧瞧,可来了不是—— “哟,这可不是宫里的红人儿有名的才女松萝格格吗,久仰啊!”一个清脆的声音在我的左边响起。 这是个如牡丹般华丽的女子,有着贵族特有的高傲表情。 我以前远远见过两次,知道她就是八福晋,和硕额附明尚之女。 “松萝之才不及福晋万分之一,福晋过奖了。”我诚恳地说,只是不想莫名其妙的与人交恶。 她从鼻子里“哼”了一声,骄傲的转过头去同十福晋说起话来。 悦宁握了握我的手,我对她笑了笑让她放心,却瞥见太子妃幸灾乐祸的眼神。我只装做没看见罢了。结果一转头就对上斜对面胤g深邃的眼。我忙低下了头。 此时,康熙似乎跟太后商量什么,太后笑着点头。 康熙就扫了一眼窃窃私语的众人道:“今日重阳佳节,难得一聚,得有点乐子才好。”看起来老爷子心情甚好,“不如朕与众位赋诗雅歌,可好?” 没人敢说不好。 康熙又笑着宣布道:“这样吧,每人即景赋诗一首,不能者,罚酒一杯,另献歌舞笑言其一即可,雅俗共赏。朕也不例外。诸位意下如何?”见没有异议,就转向太后笑道:“还请皇额娘限韵监场。” 乖乖,这不是为难人么,哦,不是,是为难我。我暗地里吐舌头,这古人还真是够风雅,动不动就是诗词歌赋。 身边的悦宁忽然开了口:“皇阿玛,儿臣有点异议。”话一出口,周围一下子静了。我心道,终于有个正常点的了。也只有这位敢说了,而且康熙心情也不错。 康熙笑道:“哦?宁儿觉得有何不妥啊?” 悦宁站起来说:“回皇阿玛,儿臣觉得前人关于重阳之秋景的诗太多了,今人再作怕会落了俗套。”说到点子上了。 “那依宁儿之见呢?”康熙仍是脸带笑意。 “依儿臣之见,不如将赋诗改为联句,且不论意境和韵即可。”干脆省了算了。 康熙点点头道:“宁儿此言甚善。朕准了。” 就有一个小太监拿了个较大的圆形盒子跪着举到康熙和太后眼前。康熙向太后笑道:“皇额娘,还是您来定吧。” 太后点点头,把手伸到盒子里随便摸出来一个小玉牌子,一看,向众人笑道:“可便宜你们了,十四寒的韵。” 康熙笑起来:“那这打头的一句,还得皇额娘来说了。”不得不说,康熙是个孝顺的皇帝。 “那哀家就献丑了。”太后略想了想道,“倒是想到一句,‘万菊争艳景’,”又转向康熙,“底下的就看皇上的了。” 康熙又赞了几句,略一思索,便道:“香冷奈秋寒。落晖日已暮,”然后抿了一口酒,望向太子。 胤i依然是一派温和,联道:“夜静思华年。琼酿需细品,”也学着康熙的样子抿了一口酒。 大阿哥稍想了想道:“煮酒意正酣。北国好风日,” 三阿哥胤祉自也是不甘落后,不假思索道:“与君今笑谈。暗香传雅意,” 胤g此时微眯着眼,嘴角翘了翘,端着酒杯联道:“蝉声入歌弦。流云出远岫,”又悠闲的饮了一口酒。 优雅的神情,让我看呆了几回。 他放下酒杯看似漫不经心的望过来,却在看到我兀自呆愣的表情时,冰冷的眸中有温柔的笑意一闪而过。我惊醒过来,低下了头,脸上微微发热,忙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酒,很清洌,带点甜丝丝的。 五阿哥胤祺对:“湘水接长天。把酒邀月饮,” 七阿哥胤佑联:“抚琴空自弹。玉阶生衰草,” 胤t望了一眼胤佑,勾着唇角道:“松云掩丝兰。佳人理云鬓,” 胤k咽下一口酒,左手轻弹着几案笑道:“与君隔云端。花间独醉卧,” 胤俄挠了挠头,红了脸,半天才道:“林……”没了下文,众人催促。不得已想了想又道:“林……”已然成了一个熟透的番茄。 我都替他捏了把汗,瞅见十福晋也望着老十抿紧了唇。这会儿胤祉已经请示了康熙,几个兄弟便起哄让老十表演节目。 老十不得已喝了一杯酒,皱了皱眉头,我还以为他要讲个笑话呢,结果他扭捏了半天说:“我唱个曲子吧。” “咳——”胤k一口酒呛在了嗓子里。 胤俄已经成了煮过的螃蟹了。他站起来,清了清嗓子,半抬着头唱道:“手捧伊勒哈穆克,送给巴鲁图阿哥。饿了你就当饭吃,渴了你就当水喝……”我瞧见胤k一幅“我就知道”的怪异表情。 还没唱完,底下众人的下巴就掉在了地上,然后就见大家全都憋红了脸,憋笑憋得真是很辛苦,我想康熙要是不在这里,估计已经炸翻天了吧。这也难怪,你可以想象一个看起来老实巴交牲畜无害的大男人在众人面前唱情歌而且还跑调是什么情景,还真是,难为他了。汗! 康熙带头鼓起掌来。老十万分不好意思的坐下,就听见康熙问道:“胤俄何时会唱这首曲子的?” 胤俄就道:“回皇阿玛,是儿臣小时候听额娘唱过的,觉得很好听,就学会了。”老大啊,你额娘唱着好听,你唱就未必啊。 康熙就笑道:“原来如此。朕还以为是你媳妇唱给你听过呢。” “回皇阿玛,”胤俄挠挠头笑着说:“她是唱过。不过比我唱得好。”说完还偷偷瞄了一眼十福晋。 十福晋已经红透了脸,眼神却似乎飘向……胤k?胤k却不看这边。我暗笑了笑,原来这三个人还有故事呢。看来胤俄很喜欢十福晋,十福晋却好像喜欢胤k,而胤k呢,又似乎没什么反应。 19、重阳(二) 过了有小半个时辰,就轮到悦宁了。 不得不说,这皇室的教育真不是盖的,就连八、九岁的小孩子都出口成诗。 悦宁的上一句是“踏歌逢雪霁”,她扬扬眉对道:“烟霞携与还。”又微笑着望向我:“暮雨索古道,” 然后众人的目光投向我。 瀑布汗!我哪里会作什么诗呢。正着急着,悦宁在下面扯了我一下,我斜眼看过去,发现她的几角上有一个用酒蘸着写的“安”字。我努力静下心来底气不足的说道:“家书报平安。” 好几人都轻摇头。 果然,就有一个声音说:“皇阿玛,臣媳觉得松萝格格这句基本不能称之为联句,似乎有些粗鄙,而且用时也长。” 我承认自己不会作诗,可是太子妃你为何要如此明显针对我呢,我想不通。咬了咬唇,我微低了头,却瞅见这边八福晋轻蔑的眼神,另有几人也是一脸看好戏的表情。倒是悦宁露有担忧之色。 不敢乱看,只用求助的目光向康熙望去。 谁知老头子竟点了头道:“嗯,该罚。” 于是太子妃又说道:“皇阿玛,臣媳听闻松萝格格不仅画画得好,舞技也是一流,不如今日就让松萝格格献技以娱众人耳目,皇阿玛您看?” 我一听就傻了,这不是明显坑我么,你从哪里听闻我会舞?心下微怒,却不好发作。 康熙来了兴趣道:“朕竟不知松萝有此才华。准奏。” 我连忙站起来躬身说道:“回皇上,松萝从不会跳舞,不过曲子倒是会唱几首,不如松萝就唱首曲子代替吧。还望皇上明鉴。” 太子妃还要说话,就听见一个清冷的声音说道:“皇阿玛,儿臣以前确实有一次偶尔听到松萝格格唱曲子,疑为天籁。”我感激地望了胤g一眼,心中有暖暖的东西流动。不过他什么时候听见过我唱歌,还天籁?有点脸红。 康熙准了。太子妃撇了撇嘴,似乎心有不甘呢。不是据说胤i的嫡福晋是个温柔贤淑的女人吗,难道是我看花了眼。 现在唱什么歌好呢?满族歌?不会;还是汉语歌吧。尽管康熙非常崇尚汉文学,其本身的汉文化素质很高,也命皇子们从小学习汉语言,但是在皇宫里,尤其是家人之间还是经常用满语交流的。 不过,汉语歌唱什么呢?杰伦的?估计没人能听明白,没准儿还会被人当作和尚念经。还是唱个古人比较能接受的吧。于是想了想,清唱起来: 传一曲天荒地老 共一生水远山高 正义不倒 会盟天下英豪 无招胜有招 英雄肝胆两相照 江湖儿女日见少 心还在,人去了 回首一片风雨飘摇 所幸这个嗓子不算难听,众人反应算比较正常,起码没有刚才老十那种影响。不过用现代流行歌曲去娱悦古代人,总觉得有点怪异。 康熙问了歌曲的名字,我答,笑傲江湖。他点了点头,说有气势,难为我一个女儿家有这样的心胸。我姑且把这当成是好话了。 在心里暗松了口气,总算是被我对付过去了。 等散了席,已经是快一个时辰之后了。众人三三两两去别处赏菊去了。 我正要离开,被一个声音叫住。回头见是太子,忙见了礼。 他却皱了下眉,问我:“你,还好吧。” 我知道他是问刚才的事,笑了笑道:“松萝没事,到让太子爷担心了。” 他微微笑了笑:“你没事就好。怎么这么久不来看你表姐呢,她前几天还在念着呢。” 我忙回道:“松萝这些天忙画画的事呢,一时抽不开身,等过两天得了空一准儿过去,还要请她教松萝打络子呢。” 太子就说道:“也别太累着了,时间还长着呢。你该去看看你表姐,她前儿个受了点风寒,身上不好又闷得慌,正想找个人说说话呢。” 我连忙问:“表姐她病得厉害吗?也没见她身边的人送个信儿来,我都不知道这事儿。我晚上就去看她。”一着急我也顾不上许多礼节了。 太子笑望着我道:“她没事,别担心。”顿了顿,眉宇间有些许黯然的说:“你这会儿倒不跟我见外了。我每次见你礼数有加的跟我说话,心里还真不是个滋味儿。”他不等我开口,又笑着道:“行了,我还有事先走了,你也回去吧,外面凉。”没有容我说一句话就转身走了。 我怔了半天,心里闷闷的。 闻着淡淡的花香漫步在黄叶铺撒的小道,我的心情渐渐好起来。秋天的天空格外的广阔深远,满眼都是鲜润的蔚蓝。 我吸了口气,向湖边负手而立的那个熟悉的身影走去。他的背影瘦削挺直,坚定如远山。他轻柔的衣摆在秋风中微微飘摇。只是周身散发着如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气息终于令我止住了脚步。 这,就是帝王气质了吧,高高在上孤傲冷静以及一种不食人间烟火的疏离。 似乎感觉到身后有人,他缓缓地回过头。 那一刻我竟然沮丧的发现我的心跳似乎有一瞬间静止。 他微微一笑,四周都一下子变得柔和起来,使我刚才内心的一点压迫的感觉也瞬间消散。我不自觉地笑起来,慢慢走到他面前。 “谢谢你。”我望着他说。 “什么?”他有一瞬间不解。 “刚才。谢谢你帮我解围。”我微笑着说。 他反应过来随即扬眉,问道:“怎么谢我?” 我愣了愣,没有想到他会这样问。想了一下说:“那我给你讲个笑话吧。”不等他说话我就讲起来:“从前有个人钓鱼,钓上来只鱿鱼。鱿鱼求他说,你放了我吧!那人说,好的,不过我要先考你几个问题。鱿鱼就说,你考吧。然后那人就把鱿鱼给烤了。” “完了?” “完了。” “你这是讲笑话?我怎么觉得这么冷呢?” “嘿嘿”我干笑,也不觉打了个哆嗦。 “天气渐寒了,怎么还穿这么少?”他皱了皱眉,仿佛不经意般的替我拢了拢衣领,“手怎么这么凉?” 他的手指白净修滑,手掌干燥而温暖。我的冰冷的手,在他温暖的掌心里慢慢暖和起来。那一刻,我感觉到身体里的某个地方正跟着一点一点的软下去。他的温柔专注的神情让我甘愿沉溺。 “给我绣个荷包吧。”他忽然开口道。 “什么?” “这样我就能天天带着了。”他的幽深的眸子让我无法说“不”。 “好。”我望着他点头。 20、刀俎 这天还不到晚点时分,我正在画室里,就有小太监传我去乾清宫。 “松萝格格,您快进去瞧瞧去,万岁爷这会子正高兴着呢。”李德全迎上来轻声笑着说。 我忙答应着,走到门口就听见里面有人说话,叽里呱啦的夹着蹩脚的满语和汉语,好像是洋人。我奇道:“李谙达,万岁爷和谁在说话呢?” 李德全依然轻声道:“是传教士白晋。刚才工部送来几个物件儿,是仿洋人的造的。”说完就站在门边恭敬的向里面说:“皇上,松萝格格到了。” “进来吧。”语气中能听得出康熙心情不坏。 我躬身进去,请了安。就听见康熙说:“起吧。松萝啊,过来看看这个东西!” 一抬头就看见一个大大的铜质长方体匣子,内中并排十个圆盘,匣子右边安有一个圆型把手。我一看就呆了,望向康熙:“皇上,这、这是……” 康熙似乎很满意我的反应,笑着说:“这个是手摇计算机,朕刚看到的时候也是吃了一惊啊。白晋,你再讲讲这东西。”说着还拍了拍这个大匣子。 我这才能仔细看这个老外:身材偏瘦,金色头发,留着大胡子更衬托出一双明亮的眼睛。这就是法国人白晋了。 白晋得了康熙指示,用不太利索的满语讲起来。 这是工部仿照十七世纪法国巴斯制造的手摇计算机制成的。说是计算机,实际上是一个计算器,不能编程,只是通过里面的齿轮进位进行计算,能完成加减乘除的运算,不过这已经很了不起了。然后他又指着旁边桌子上的一个铜镀金比例规说,这个本是伽利略发明的计算工具,可以进行乘、除、开平方等运算,但是我们的大清皇帝陛下又增加了平分、正弦等不同的计算。听到这我不得不对康熙刮目相看了。 可是康熙尽管热爱这些、热爱科学,但他并不知道科学本身会给一个国家的发展强大带来怎样的影响,是以这样的有特殊意义的科技产品也只能埋没于皇宫中仅仅用来满足一个帝王的爱好罢了。可悲又可叹。 白晋说完了这些,又对我说道:“我看过格格的画作,觉得不可思议,在中国居然也有把我们西方油画技巧运用得如此熟练的人。”又转向康熙道:“陛下,我们要举行一次小型宴会,也邀请了几个东方朋友,在此,我想邀请这位美丽的中国格格参加我们的宴会,希望陛下恩准。” 康熙见我一脸的愿意,略沉吟了一下才点头同意。 又聊了几句,康熙就让白晋跪安了,独留下了我。我心中忐忑,却猜不透用意。 康熙靠进紫檀圈椅里,慢慢吃了几口茶,然后就望着我不说话。 我低着头站着,一直感到脊背发凉时,才听见康熙慢悠悠的说:“朕有两个儿子都来向朕讨过你。” 我心中一惊,额头有涔涔的汗。 “等你完了画画的差事,朕就把你给了太子,你可原意?” 我的大脑“嗡”的一声巨响,条件反射般的抬起头,直视进康熙的眼睛,那里面却什么也看不出来。 我伏地跪倒,脸色可以想象的苍白,已经不能控制语气的平稳:“回皇上,松萝不想嫁人!” 康熙依旧用没有波澜的口吻说:“你是不想嫁人,还是不想嫁给太子?你这个画师,可还得托了太子的福啊。” 我能感觉得到后背已经汗湿了。心中一片冰凉,原来,从一开始,命运就不是我自己的。可是,我松萝,也不是一个软弱的人。我的心稍稍平静下来,挺直了背抬头道:“回皇上,松萝不想嫁给太子。” 康熙“哼”了一声道:“那你是想嫁给老四了?你给朕说说你心里装着谁?” 我望着他一字一句的说:“松萝心里的人是四贝勒,但是松萝也不想嫁给他。” 康熙斜睨着眼,唇角扬了扬道:“哦?这又是为何?” “回皇上,松萝的丈夫应该是一心一意对松萝的,松萝不想同别的女人分享一个丈夫!” “胡闹!”康熙把茶盏重重的搁在几上,“胡言乱语!”见我直望着他不说话,缓了缓神色说道:“丫头,你胆子真是不小啊。朕看得出来,你是个心诚的丫头,可是这世上,不如意者常有。” 我低下头,咬紧牙关。 康熙又说道:“朕也看得出来,朕的那两个儿子是真心喜欢你,不论把你给了谁都会伤了另一个人的心。可是朕只能把你给了太子,你可知原因?” 我的指甲掐进肉里,咬着牙道:“回皇上,因为太子是储君,太子成龙,其余的阿哥就是襄政,不能因为一个小小的女子坏了君臣规矩兄弟情份,更何况,松萝的舅舅又是太子的阿布哈,所以两位皇子中,松萝于情于理都应该是太子的人。” 康熙叹了一口气:“你是个明事理的孩子,朕也知道你的心思,所以朕才给你画画的差事,缓了两年,那时你也早过了笈笄之年,再办婚事吧。还有,朕还没有跟朕的儿子说这件事。” 我在心底冷笑,缓了两年吗?又有何区别。还有,你是叫我自己去说吗,你要我怎么说?是说圣意如此、还是要用我的刀给他的心划上一道口子让他知难而退?康熙啊,难为我一个小女子也能让你有这样的兴趣,我是不是该感谢你呢?可是还没有发生的事,你能知道吗? 我难道就是任人宰割的命运?我来到这里难道就是为了嫁给太子吗?不,不是! 我已经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出的乾清宫,也忘了要到哪里去,前路昏昏,心中只有一句话:我不能嫁给太子。 是的,我穿越到这里不是为了嫁给太子,不是为了做一个受人摆布的牺牲品,我是一株松萝!我扶着宫墙站定,回过头望向乾清宫的方向,笑起来——你是刀俎,可我非鱼肉! 可是心还是纠起来。我要怎么做,我要怎么做才能不连累我的家人? “这位姑娘,你的手流血了……姑娘,姑娘……你的手不上药的话会感染的。” 我恍恍然抬眼,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温润如玉的年轻面孔,神采飞扬的眼中带一丝焦急。他见我看他,笑着道:“姑娘,你的手还是赶紧去上一下药,包一下吧。” “奴才给格格请安,格格吉祥。”旁边的一个小太监上前打了千,又转向年轻人赔笑的道:“大人呐,您紧着点吧,再晚了万岁爷要是发了火,挨板子的可是奴才啊!” 年轻人说道:“一路上你都催了好几遍了,我第一次来紫禁城自然会走得慢些,万岁爷能理解。”又转向我笑着说:“在下还要去见皇上就先行一步了,姑娘快回去上药吧。”那个小太监巴不得这句话,又催了几句,领着他一径去了。 我望着那个翩翩背影笑了笑,心想这还真是个挺有趣的人。 “嘶”,感觉到手心火辣辣的,一看,果然已经流血了。四处望了望,咦,我怎么走到太和殿这边来了? 21、弘晖 “你是谁?”一个清亮的童音响起。 我停下拉琴,循声望向门口。一个圆圆脸粉嫩嫩的六、七岁的小男孩,穿着玫瑰紫盘金满绣袍子,外罩摆边镶白底全彩绣牡丹阔边小褂,戴着个绸质滚边小帽,一双亮晶晶的墨黑眸子好奇的眨着,倚在门口偏了脑袋望过来。 好可爱的小孩!看了看外面并没人跟着,心想怎么到这里来了,不会是迷路了吧。 我放下琴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笑着问:“你又是谁?怎么到这儿来了?” 他眨眨眼,浓密微翘的睫毛像扇子一样扑闪,想了想道:“我先问你呢。你先告诉我你是谁?还有刚才那个是什么乐器,很好听。” 我忍不住笑着捏了一下他的脸道:“小鬼,你告诉我你的名字,我再告诉你那个是什么。” “人家才不是小鬼!”他红了脸,嘟着嘴望着我,“还有男女授受不亲!” 我“噗哧”笑出来,心想你一个小屁孩才多大就知道什么男女授受不亲了,见他的可爱样子更想逗逗,就趁他不注意在他粉粉的小脸上“啵”的亲了一口。 他的脸瞬间红到了耳根。 我哈哈大笑起来,忍不住把他抱起来坐到桌边,拿了一块小点心给他。他却愣愣看着我,任我抱着,半天道:“你笑起来真好看。” 我刮了刮他的鼻子说:“小鬼,你知道什么叫好看?” 他点点头认真地说:“我们家的人没有谁这么笑过。我阿玛、额娘、小亮子……他们都不会这样笑。” 我“咳”了一下笑道:“小鬼,你是在夸我么?”我刚才那样笑确实有损,咳……淑女形象。 见他专心吃着点心便问:“你怎么走到这儿来了?也没个人跟着,走丢了怎么办?” 他吃完点心拍了拍手上的点心渣说:“我跟我阿玛一起来看玛嬷,我溜到园子里玩,听见有琴声就过来了。你刚才弹得是什么琴?” 我擦了擦他脸上的残渣说:“那个啊,叫梵阿林,又叫小提琴。我带你去园子里吧,不然一会儿底下的人找不着你要挨罚的。” 他懂事的点点头,我把他放下来,牵着他的手往园子走去。 路上,他仰着小脸问我:“姐姐,你叫什么名字。” 我笑着说:“我叫叶赫那兰·松萝。你呢,你叫什么?” 他骄傲的扬着头道:“我叫爱新觉罗·弘晖!” 我的心“咯噔”了一下,怔在了原地。 我慢慢蹲下来,望着这个可爱漂亮的孩子,心里是说不出的难受滋味。我把他揽在怀里,眼中酸涩,他乖乖的趴在我的肩上问:“姐姐,你真的是叶赫家的吗?” 我放开他,笑着点头。 他看着我说:“我们爱新觉罗家的人和叶赫家的人不和的。” 我愣了一下,反应过来,那还是满人入关之前了,“叶赫老女”的事人人皆知,叶赫同爱新觉罗确实是有旧怨的。 我笑望着他说:“那都是陈谷子烂芝麻的事了,你忘了,你的达玛法可还是爱新觉罗与叶赫的后代呢,所以啊,你的身体里,也有叶赫族的血呢。” 他仿佛松了一口气般笑起来,双眸闪亮,用嫩嫩的童音扬声道:“我曾听嬷嬷说叶赫家的女人都好看呢,我长大了,也要娶叶赫家的人!姐姐,等我长大了,我就娶你!” 我失笑,这古代的小孩还真是早熟,这明显就是一个小色鬼,也不知道他家里人怎么教的。他家里人……胤g?我哈哈大笑起来,这还真是,那么一个冷面雍正居然教出这么可爱的一个儿子。只是,这样的小孩,为什么就只活了八岁呢?我的心立刻像被什么堵住了,再也笑不出来。 我抱住他小小的身体,说:“你答应姐姐,一定要好好的长大。” 他小小的胳膊搂着我的脖子说:“嗯!你一定要等我长大哦,你要嫁给我的。” 我拍了拍他的背松开他,牵着他的手站起来,抬眼就看见正前方立着一个人,嘴角还在微微抽搐。 弘晖一看见他,低低叫了一声“阿玛”,低下了头,微微向我身后蹭了蹭。 胤g大步走过来,似笑非笑得道:“我真不知道说什么好了。你连个小孩子都不放过?” 我也学着他斜眼笑道:“四爷,你是看我魅力比你大,嫉妒了?” 胤g弹了一下我的额头道:“鬼丫头,瞪鼻子上脸了?”又转向弘晖:“过来!”弘晖缩了缩脖子,乖乖站过去。 我看不下去了:“四爷,弘晖才那么小,你凶他干什么?” 他微微一笑:“怎么,我的儿子,你心疼了?” 我瞪了他一眼:“你自己的儿子你自己不心疼,我干嘛替你心疼?我是看不下去了,小孩子的心灵是最容易受到伤害的,你刚才干嘛无缘无故的凶他。” 他在弘晖后脑勺拍了一下:“刚才为什么乱跑?你说阿玛该不该凶你?” 弘晖瞅了瞅我,又瞅了瞅他阿玛,点了点头。 我,无话可说了,典型的强权主义啊!我深深地可怜起弘晖来,这么个小孩,不知道在家过得又是怎样暗无天日的日子。 只听见胤g又说道:“回去后把《礼记》抄三遍。去,这会儿去给玛嬷辞行,阿玛在这等你。” 我彻底无语!看着弘晖可怜巴巴的走了,我真想把面前这个家伙扁一顿,恨恨地道:“他那么小,你就让他抄《礼记》?我真怀疑……”他不是你亲生的。 “我像他那么大的时候《礼记》《尚书》哪一本不是倒背如流,哪一本没抄过许多遍。他比我小时候要轻松多了。”帝王家中果然无弱者。 我望向他,他的童年是怎么过得呢,这些皇子们对于儒家经典骑马射箭等等无一不精,他们的童年除了学习还是学习吧。不过,胤g小时候会是什么样子呢,会不会跟弘晖一样好玩呢? 我笑出来。 他皱皱眉问道:“想什么呢?” “我在想你小时候的模样,会不会同弘晖一样可爱呢。”我如实回答。 他的脸微红了红,轻“咳”了一下,一本正经地道:“比他还可爱。” 我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第一次见他红着脸的可爱表情,我点头表示相信。 “笑够了?”他问。 我忍着笑点头。 “手怎么回事?”他一把抓过我的手,看到我手心还遗留的疤痕问。 我的心猛地抽痛了一下,努力笑着说:“没什么,上次不小心摔了一跤,搁在石头上了。” 他小心的对着我的手心吹了吹气,又轻轻地吻了吻,用带着薄茧的手指滑过:“还疼不疼?” 我笑道:“早就不疼了。没什么事,别担心。”我不着痕迹的抽出手。 他的手轻轻放到我的脸上,望着我说:“以后不要这样笑。有什么告诉我,不要憋在心里自己难受。” 心狠狠的颤动了一下,望着他认真的眼神,努力把眼泪咽了回去,说:“我知道的。”见他还不放心就笑着说:“你看我像是那种会受委屈的人吗?” 他也笑起来道:“那倒也是。” 我会用我最美的一面面对你,我会一直对你笑,如果,有一天我离开你了,起码我们彼此拥有过最真诚美丽的表情。 “胤g,谢谢你。”我望进他墨玉一般的眸子。谢谢你这么温柔真诚的对我,谢谢你愿意用温暖包容我,谢谢你心里有我,谢谢你给与我平等的感情…… 他怔了怔,笑着把我揽进怀里:“傻丫头,谢我干什么……刚才,你叫我什么?”我把脸埋进他的胸膛,贪婪的感受他的心跳他的温暖。 “傻丫头。”他抚着我的发。 我轻轻推了推他,他放开我。 彼此相望,恍如隔世。 直到弘晖远远跑过来,边跑边笑嘻嘻的喊:“阿玛——姐姐——”我们才齐望过去。跟着他的小太监被他甩在后面老远。 “姐姐?”胤g问。 我“咳”了一下:“不是我让他叫的,是他自己叫的。” 弘晖跑过来,乖乖的站在他阿玛身边。 我蹲下对弘晖说:“记得来找我玩哦。”他望了望他阿玛,才点点头。 真是,这孩子太可怜了,这么没自由。我笑着说:“乖孩子。”然后又在他小脸蛋上“啵”的亲了一口。 见他的脸红了,我说:“你看,我都香了你好几个了,你是不是该香我一个补偿我。”他想了想,然后飞快地在我脸上亲了一口。 我哈哈笑起来。胤g不耐烦的拉过弘晖。我忍着笑跟他告了别。 等他们走远了,我终于笑倒在地上。 22、第二卷:霜重天高日色微 十月十三日,康熙西巡启銮。随驾的有太子胤i、老三胤祉、十三胤祥和一些京城官员、蒙古王公以及非常不起眼的我。 尽管对于康熙让一个画师随行的决定比较费解,但我内心还是有小小的向往,不仅仅是因为这是个写生的好机会,更主要的是我非常想看看三百年前的西部、三百年前的西安,因为我难忘的大学生活曾经在那里度过。 只是心里总想着那个人,不经意地想起,仿佛是多年的习惯。 此时我穿着男装骑在马上,旁边的胤祥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话,我的思绪却还留在京城我和他告别的那天。 傍晚,雍和宫——现在还是四贝勒府——侧院一处比较低矮一点的墙头,我伏低身子四处看了看攀下墙。不得不说,本人翻墙的本领真的有很大的进步。中途又躲过了几个丫环和两个侍卫。这个时候的四贝勒府当然还没有雍和宫时气派,还没有扩建,不过在我看来也算不小了。 “姐姐?”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我一跳,我转过头就看见弘晖惊奇地望着我,连忙拉了他蹲下。正找不到路了,及时啊。 “你阿玛呢?”我摸着他的头小声问。 “阿玛在书房呢。姐姐你干嘛要蹲在这?”弘晖好奇地问。 “你悄悄地带我去你阿玛的书房,姐姐找你阿玛有事。不要告诉别人好不好?”见他点头,我不禁笑着轻轻拍了拍他的脸蛋道:“弘晖真乖。” 胤g的书房亮着灯,很静。 我和弘晖在一棵树后,他拉着我的袖子低声说:“姐姐你怎么总不来看我,我好想你呢。” 我笑着说:“姐姐忙啊,过几天姐姐要跟皇上出京,估计还得一个多月才能回来呢,所以弘晖这段时间要好好读书、好好吃饭,等姐姐回来希望弘晖会比现在高一些哦。” 我又忍不住捏了捏他的脸,他认真点头,又伸出头望了望他阿玛的书房,吐了吐舌头笑着跟我告辞跑了。 我摇头暗笑,这家伙比耗子跑得都快,他阿玛有那么恐怖吗? 我轻轻走到书房外,推开虚掩的房门,就见灯下的胤g在埋头写着什么,我也不出声,随手掩了门。 他头也不抬:“什么事?” 我轻笑:“来瞧瞧你这位大忙人儿啊。” 他猛地抬起头,放下手中的笔走过来,一脸的不可置信:“你什么时候来的?怎么也不见人传一声。” 我笑着道:“刚来。”打量了一下这个布置简单却阔气宽敞的书房,“你每天都在这里办公啊,嗯,不错。居然有这么多书呢。”我走到那个大大的书柜前,上面的书还真是名家经典样样都有。 “……你怎么进来的?” 我转过头,见他似笑非笑,走到他面前笑着道:“我过两天就要跟着皇上离京了,你的生日是赶不上了,这个,”我从怀里掏出荷包递到他眼前,“提前送你了。”胤g的生日是十月三十,那天肯定还回不来呢。 他静静地望着我,从我手上拿起荷包,看了看:“这是鸳鸯?”见我微眯了眼瞪他,讪笑着看荷包的另一面:“这是什么?” “蝴蝶兰。” “什么意思?” 他半天没有听见我回答,视线从荷包转移到我脸上,凝视着我。我同样望回去,微笑了一下,走过去垫起脚在他的脸上亲了一下,又忙退后两步。 他的脸渐渐有了淡淡的红晕,眼中闪烁如朗星的光芒,一把将我扯到他的怀里。 我仰起头道:“不准丢了,不准嫌难看。” 他笑出来,把我按在他的胸膛里道:“怎么会,我要一辈子都带在身边才行。” 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通体乌黑光洁的镯子小心的戴在我的右手腕上:“本来想过两天去宫里,”说着又笑着望着我道:“结果有的人就等不急了。” 我笑瞪了瞪他,感觉到这只还带着他的体温的镯子问:“你不会一直把它带在身上吧?” 他点点头:“这几天一直在忙,没有去看你,过几天就是你的生日了,我就天天揣着它,想这两天一等闲了就进宫看你去。” 我摸了摸这只墨玉镯子:“真漂亮。” “嗯,识货,这可是上古和田墨玉。” 我打了个寒颤:上古玉镯,不会吧,那岂不是得多少死人戴过?正走神着,脑门儿挨了一下:“又胡思乱想了吧!放心,玉是古玉,镯子是新的!”我这才松了口气,就听见他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语气:“就知道你整天会想些莫名其妙的东西。” “对了,你到底怎么进来的?”看着他突然反应过来睁大眼睛,我干笑两声。 “……嗯,看来府里侍卫以后得加强……” “松萝,松萝,”我转过头,胤祥一脸调侃的笑着,“又走神了不是?瞧把你乐得,不会是又想我四哥了吧,这才离京几天,受不了啊受不了。” 我笑望了望他夸张的表情,却不答话,扬鞭紧赶了一段。 其实想想也觉得自己有点不可理喻,才刚刚分开而已,又不是见不到了,再说在京的时候也不是总能见面的啊,为什么一离得远了就会这样呢,莫不是真如古人说的:一日不见如隔三秋。那也太夸张了吧。 左手抚上那只镯子,心里却是满足与幸福。手指摸索到一些痕迹,我愣了一下,抬起右手仔细地看,发现镯子的内侧分明用满文刻了几个字: 松萝,胤g的妻。 心脏在那一刻快速的收缩了一下,心中顿时像打翻了五味瓶一般,什么滋味都有。胤g啊胤g,我到底该怎么办? 快行至跸良,就见地方官早已等候多时,百姓们扶老携幼在道路两旁欢腾迎接。国家领导人到地方检查工作嘛,瞧这动静,啧啧。我们也下车的下车、下马的下马,等到康熙缓缓从御辇里走下来,所有的人跪拜高呼万岁。百姓们兴奋的样子仿佛见了真神一般,地方官们更是瞻前马后激动万分。 我跟胤祥走在一起,有官员陪在胤祥身边当导游,胤祥也早收起了路上时候的笑模样,一本正经的听着那个官员说话,完全是一幅颐指气使的样子。我不禁暗笑,果然不愧是皇室的人,瞧这气质。 先到了这个地方的一个叫十三里村的小村子,官民早收拾了一处干净暖和地儿放着好几把上好的椅子,茶也奉上了。皇上的近侍也已经放上了康熙常坐的椅子,奉的是康熙常喝的茶。于是一行人坐着歇息。 然后就是当地官员汇报工作,康熙就问农民收成如何民情如何等等,听见这个地方庄稼收成不错,就教导官民要注意节俭,完全是爱民如子的亲民形象,百姓跟官员也无不感恩戴德眉梢见喜。 我悄悄溜出去,村子四周是一片田园雪景,天气不错除了稍微有点冷。我拿出画夹开始写生,慢慢感到天地一片宁静。 23、西巡(二) 一路行来,我总算习惯了这些热情万分的宏大场面,对于康熙作出的亲民举动也不再像刚开始那样感到惊讶。心中不禁佩服康熙的工作做得很到位,起码一路上的百姓官员都口中称颂虔诚跪拜。 康熙每到一处有官员觐见必先咨询民情丰歉,如果遇到穷乡僻壤庄稼歉收,就会免了当地百姓这一年的银米供奉。他在沿途也非常注重询查吏治,该擢升的擢升,该降级的降级,该革职的革职。尤其对于守城的军队格外关注。比如他对驻渭南的固原提督潘育龙管领的绿旗兵营就比较满意,命自提督以下俱加一级;又身先士卒率诸皇子与擅射的侍卫、官员习武射箭。令我没想到的是康熙一把年纪了居然每射必中箭无虚发,还有皇子中箭术最好的竟然是看起来文文静静的老三胤祉。 十一月,至西安。 康熙带领众人检阅了西安驻防官兵以及城外教场的八旗满军、汉军及绿旗官兵军容。我也第一次目睹了这样大场面的阅兵,官兵整齐、队伍森严、甲胄分明,现在的军队还是以八旗满军为主,这个时候的满人骁勇善战,不像晚清时候八旗没落大用汉臣、军队也多是汉人。 康熙奖励了川陕大员及官兵,又赐宴封赏。 令我非常高兴的是,康熙决定多留几日。 西安的集市比北京的又有不同,这里的人三教九流多而庞杂,不少外族的也在这里交易。站在这与三百年后截然不同的街道上,看着穿行的人流和道边的房屋却让我的心里升起一股难言的亲切感来。 “松萝,你以前来过西安?”太子看我一脸兴致盎然的样子问。 “很早以前来过。”我笑望了他一眼,目光又被街边小摊上琳琅满目的商品吸引了过去。 “什么时候来过的?” 那还是上辈子的事啊,我幽幽的叹了口气,转过头道:“很早了,早的我都快不记得了。” 他望了望我,没有再问。 我笑着道:“走吧,我们去那边看看。” 我走在前面,就听见后面的胤祥说:“她呀,去的地方多了,就连华山也去过,小小年纪胆子不小。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梦里去过呢。” 我转过头瞪了他一眼:“你小瞧人。”看见太子眼神里有狐疑,笑道:“别听他胡诌。” 路上不时有人望向这边来,还有姑娘捂嘴偷笑的,时不时暗送秋波一下。这也难怪,在京城遍地贵族不觉得,来到这里尽管大家穿的都够普通的了还是有点显眼,尤其是太子跟胤祥往那一站明显是玉树临风翩翩公子的形象,顿时倾倒一片。我也穿着男装,可是挺直了背也没有人家高,自然争不过人家,不过你们玉树临风我潇洒倜傥行不行,所以对着好奇看过来的小姑娘放放电,也能让她们羞涩的红了脸去。结果他俩就似笑非笑的齐齐望过来,我得意地笑笑,故意不理的往前走。 前面有一个卖首饰的小摊,我忙挤过去看。 种类还真不少,玉簪、银簪、金钗、镯子,扳指……看起来档次也不低,好多还是外族的东西。 一番讨价还价,我买下了一对别致小巧的兽骨耳环,和一支尾如柳叶的翡翠簪子,准备回去送给云岫和青柳。 付了钱正要离开,忽然看见一个打开的精致小盒子,里面静静躺着一对戒指,一对很普通的戒指,光滑洁净闪动着金属的光泽。我试了试小一点的那个,大小正好。 “多少钱?” 摊主笑着说:“这位小爷眼光不错,这个是西域传过来的,在我这也有好长时间了。我也不瞒您了,二十五两。” 我扬眉道:“八两。” 摊主变了脸色:“小爷,您也太狠了点吧,还让不让人活了,您得加点!” 我笑道:“不多不少,就八两。你这东西在这都放了好长时间了吧,现在有人买,你还不赶紧卖了?” 于是就这么你来我往,最后被我用九两买走了。 我把戒指小心的揣在怀里,胤祥和太子刚才一直在兴致勃勃地观看我侃价,胤祥摇头道:“见过讨价还价的,只是没见过你这种讨价还价的,厉害啊厉害。” 我笑而不答,瞥见太子微蹙了蹙眉,眼中有复杂的神色闪过。我愣了愣,连忙不动声色的转过身继续走。我刚才怎么忘了他在旁边呢?他也许已经知道了吧,毕竟宫里最不缺的就是眼线了,康熙也可能跟他说了吧,可他一直没说什么,是我想得太多还是他已笃定无论过程如何都改变不了那唯一的结果。可是不管怎么说,他的伤痛,都是我造成的。胤i,对不起。 我在一个小摊旁站定,正要伸手去拿一把精巧的象牙小匕首,突然有另一只手也伸向了它。我抬眼一看,见是一个俊秀的青年,稍愣了一下,总觉得在哪见过却想不起来。 我笑了笑缩回手。 他也笑笑:“既然是公子先看中的,我不能夺人之美,再说我刚才也已经得了一个了。”说完点了点头走了。 后面胤祥和太子也挤了过来。还真难为这二位爷了。 胤祥见我又是一番侃价,语重心长的道:“女人逛街是不是都跟你一样见什么买什么?精神比我们这些爷都好。啊,连这都要买,女人还是少玩这些东西的好!” 我笑着说:“你难道没有陪你的福晋们逛过街吗?你回家陪她们逛逛就知道了。” 他连忙摆手:“罢、罢,有这个精神头我还不如睡觉去!” 得,没共同语言,我翻翻白眼。又看了看手中的小匕首,弘晖应该会喜欢的吧。记得小秋也喜欢这样的东西的,现在,那个人会送给他的吧。那个人……那个人? 我一拍额头,刚才那个人不就是跟小秋一起的那人吗。他是住在这里呢,还是出来办事呢,听口音不像是关中本地的啊。那小秋会不会也在这里呢。他刚才,是要给小秋买的吧,看来他们过得不错呢。我也能彻底放心了。 我笑着对他俩说:“二位爷,我们回去吧。” 24、西巡(三) 十一月二十三日,康熙西巡起驾回銮。 整个西巡过程中康熙主要完成了观览民风、询查吏治、整饬军旅等要务。还顺便拜祭周文王、武王、汉高祖等有作为的君主陵,阅视了黄河、汾河、渭河等,而且对蒙古族居住的西、北地区的国情、军情、民情有了很详细的了解。这个时候,皇三子胤祉已经被派去检阅三门底柱一带了。 这两天天气越发冷了,坐在马上感觉得到风刮在脸上微微刺痛,幸亏穿的挺厚的。 “松萝,冷吗?还是到马车里去吧。”太子跟我并辔而行关切的问。 我摇了摇头:“好不容易出来一趟,这美好的自然风光当然是在马上才能领略呢。”在车里边颠簸来颠簸去,还不如骑马呢。 太子无奈的摇头:“总是这么倔。大冷天的,女孩子还是注意些,别伤了风。” 我笑着道:“太子爷放心吧,我比一般的女孩子身体强多了,再说万岁爷还下了口谕,要检查我这一路上的写生成果呢,这会子有些冷,我还不得把这些记在心里,回头再画出来。” 正说着,前面飞奔一骑过来,一个小太监下了马,向太子打了个千,又对我施了一礼道:“万岁爷有谕:命松萝格格拿着画儿去御辇。” 瞧瞧,说什么来什么不是。 天色已是傍晚,我估计康熙爷是正事儿都办完了闲着没事吧。不敢耽搁,连忙去马车里取了这些天的画儿,脚下不停的往御辇走去。 四周的树木都压满了雪,只有不远处的一片松林显出些许绿色来,光线经过白雪的反射到也显不出有多昏暗了。 这时候康熙正一个人在软塌上看书呢,他给我赐了座,拿着我的画一张一张看起来。我趁着这个空档赶紧拿眼仔细扫了扫这个御辇。皇帝就是好啊,这哪里是马车,分明就是一个活动的精简的小型的书房加卧室,啧啧,豪华啊。 我还在感叹中,就听见康熙发话了:“嗯,不错,令人有身临其境之感。” 我忙拉回了信马由缰的思绪,恭敬答道:“谢皇上夸奖。” 康熙微笑道:“嗯,朕得赏你。” 我忙道:“皇上这次出京能让松萝侍候銮驾左右已是对松萝莫大的恩典了,松萝不敢讨赏。” 康熙摆摆手:“朕知道你这个丫头整天在宫里快憋坏了。不过这赏还是要赏的,先记着,等回了京,朕再赏你吧。” 我忙称了谢。 正说着,马车突然一个刹车。我一个不稳差点摔了出去,手把住窗棱回头看康熙,见他也吓了一跳,手撑着固定了的桌案,向外喝道:“怎么回事!” 话音刚落就听见外面一片叫喊:“有刺客!保护皇上!”然后就是一阵乒乒乓乓的兵器撞击在一起的声音。 康熙刚取了佩刀拔出,车帘猛地被掀,一个身着黑衣的蒙面人举剑刺来。我忙护住康熙一个斜身翻滚一脚踢向蒙面人的手腕,他早有准备翻手向我刺来,康熙一刀砍去,蒙面人剑走偏锋刺向康熙肋下,我一惊,翻身扑向康熙,蒙面人的利剑就从我的肩后刺了进去,我倒吸一口冷气,还真tmd疼!外面一片“保护皇上!”的叫喊越来越近,这些侍卫是□□的吗,再不来我就挂了,不是,是你们就挂了。 蒙面人见刺杀不成,忽然翻掌扣住我的命门将我带出车外,顺势把剑架到了我的脖子上。这一扯又疼得我眼冒金星。心里还在感叹:又是这么老套的情节! 御辇外面已经有三个刺客同侍卫们斗在一起,看来这些人用了调虎离山计,怪不得让劫持我的家伙有可乘之机。不过毕竟那些侍卫也不是吃素的,渐渐成包围趋势,另外三个人不得不靠拢过来。太子和胤祥也提剑护住康熙,康熙已是怒极,一招手,围成圈的侍卫们马上搭弓欲射。 “皇阿玛!”太子与胤祥异口同声的喊,同时紧张的望向康熙。 “放下弓箭!”身后的人喝道,“否则她就没命了!” 我惊住了,这人不就是、不就是跟小秋在一起的那个人吗!怎么会是他!我苦笑,你没看见康熙眼中的杀意吗,看来你们今天是劫错了人! “皇阿玛!”周围已经亮起了火把,太子的脸色在火光中因焦急而显得苍白,“不能啊!” 胤祥也握紧了拳头,一脸怒容的望向我身后的人。 康熙无动于衷。 “放下弓箭!”身后的人收紧了手,我微仰了脖子,免得一不小心成了古今第一倒霉肉票。 “松萝!”太子和胤祥似乎比我都紧张。 我闭上了眼。看来今天不是被射成刺猬,就是要被一剑抹了脖子了。肩上的伤已痛得麻木,脖子上似乎也已经被划破了,只感到一丝尖锐的刺痛。为什么,为什么受伤的总是我? 我能感觉得到双方的人都虎视眈眈的紧张对视,一阵沉默之后,只听见康熙略带沙哑的声音:“放行。” 我稍松了口气睁开眼。身后的人依然用剑架着我往后退去,太子他们想追又不敢,生怕这些人又做出什么来。我给了他一个放心的眼神。 入了松林飞奔了一阵,那人丢下了我。 “拿自己的性命做这种冒险的事值得吗!”我坐在地上气喘吁吁的说。 他愣了愣,冷冷的道:“你不懂!” “你死了,小秋怎么办!你忍心丢下他一个人?你要明白的是,你的生命里到底是小秋重要还是做这种九死一生的事重要!” 已经走了几步的他身体一僵,扔下一句:“受教了。”转眼消失在夜色里。 我如同抽干了所有力气,虚脱的向后倒去,失去了意识…… 曲曲折折的回廊就像迷宫一样没有尽头,我跌跌撞撞的往前跑,不敢回头。 直到我看见前面站着一个人,端凝的脸上显出温柔的神情,眼中是暖暖的笑意。 “胤g!”我的心在那一刻安定下来。满怀欣喜的一步步走向他。 突然间周围泛起一片迷雾,胤g的面孔一点点淡去。 直到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了我一人。 “胤g!”我惊恐的四处寻找,却被什么绊住重重的摔向地面…… 我一下子惊醒过来。原来是一场梦。 “松萝!你醒了!”太子握住我的手。我这才发现自己是在马车上,受伤的左肩还隐隐作痛。 “再过几日就到京了。你留血过多昏迷三天了,太医说只要醒过来就好了。先喝点水吧。”太子递了一杯水作势喂我。 我忙撑着坐起来道:“太子爷,还是松萝自己来吧。” 他笑笑,把水递到我的手上。又掀开帘子吩咐:“小安子,去把松萝格格的粥膳端来。” 我疑惑的望着他,路上哪有这么方便的粥。 他笑着说:“是皇阿玛赐的御膳,皇阿玛说了,随时都准备着,就等你醒过来。” 我想起了那天的情景,不禁打了个哆嗦。 “冷吗?” 我笑着摇头:“没事。”心里却凉凉的,如果将来我违了康熙的谕旨,他会不会杀了我呢。帝王的心,是无情的啊。 “松萝!你醒了!”胤祥还在车外就开始叫了,一钻进马车来就问道:“好些没?” 我笑着说:“好多了。” 一会儿,粥端来了,还是热的。我的左手不方便,又不想让别人喂,太子就帮我端着,我狼吞虎咽的吃了。唉,我何德何能,怎么敢这么劳动两位皇子,怕折了阳寿啊。 马车缓缓前进,像摇篮一样,太子和胤祥的声音就像催眠曲,我躺下不一会儿就迷迷糊糊的又睡着了。 25、回京 回到京城的时候已经过了腊八节了。 肩上的伤好得很快,我怀疑是那个人手下留情了,因为伤口看起来有点狰狞但是所幸没有伤到筋骨。即使这样也足以让人吓了一跳,尤其是对于从未出过宫的青柳,以至于每次换药的时候我都不得不哄她几句免得她又抽抽嗒嗒的哭起来,每当这时我真想仰天长叹一声:天理何在。不过看到她担心的样子我的心里还是暖暖的。悦宁初次见到这样的伤口也叫了出来,因为康熙对外封锁了遇刺的消息对内只说是有惊无险略微带过,估计是派人暗中调查,所以宫里人知道的并不是很清楚,我就三言两语描述了一下当时的情景,悦宁听完眼中放出光彩完全是一幅看英雄的表情,然后又嘟了嘴说这么刺激的事情她怎么没遇上,我只有暗翻白眼儿,姑奶奶,你当这是演戏啊。 舅舅那里必然是隐瞒不过的,康熙特准了可以进宫探望,于是大舅母带着云岫来看我,那会儿我正趴在榻上换药,云岫红了眼睛扑过来,青柳连忙帮我劝着。我也忙对舅母说让舅舅跟她放心的话,至于阿玛额娘那边还是瞒着吧,反正也没事了,免得他们白白担心。舅母跟云岫走的时候我把礼物拿出来,除了云岫的耳环,还有给舅舅、舅母带的从西安有名的福云楼买的特产。 我的心里很感动,有这么多的人关心我,一切烦心事都变得微不足道了。 这几天我被青柳禁了足,完全失去了人生自由。我终于见识了这个小姑娘的利害与拢莆一灰┖纫┗共蛔嘉页雒牛苡裘疲铱墒遣u税。筛障肷瓯缌骄渚捅凰拇笱劬Φ苫厝チ恕v挥秀哪昧吮臼榈菇饧浯氨叩奶梢卫铩 用这种接近平躺的姿势看书的一个最大的特点就是瞌睡来得很快,更何况身下还是柔软舒服的垫子、屋内生着暖炉。我不一会儿就接受了周公的邀请。 一觉醒来,我发现身上盖着毛毯,屋子里很静,掏出怀表看了看,才一点,还早。 “青柳。”我闭着眼叫。 “醒了。”我一愣,转过头,发现胤g竟不知何时来了,拿着书坐在椅上。 我这才发觉刚才看的书已经不在我手上了。 “四爷什么时候来的。”我忙坐起来笑着问,见青柳已经上了茶便说:“青柳那丫头呢。” “里屋呢,估计也眯着去了,大中午的。”又扬了扬手里的书笑道:“你也看起《晋书》了?” 我笑着说:“没事呗,又不能出去。”走过去看了看青柳沏的茶,暗想这丫头果然机灵,知道客人来了沏这个。还是烫的,便道:“四爷也尝尝我这里的茶。” 他望了我一眼,勾起唇角,放下书,端起来慢慢喝了一口:“这是蠲的露水了。” 我笑道:“果然厉害。这是我夏天收的荷叶上的晨露,得了一小瓮,封了埋在地下,冬天拿出来泡茶喝。就连这茶也是好多年的上好普洱了,虽然比不上贡茶,味道也是不错的。” 他又喝了一口,点点头笑道:“这露水泡的普洱,竟比我平时喝的还略好些。” 我坐在隔着茶几的另一张椅子上,笑着说:“可不是,这紫砂壶加晨露再加普洱茶,就是这冬天最好的享受了。” 他放下茶望着我道:“你倒是知足。”目光落到我的左肩上,“还疼吗?” 我动动左臂笑道:“快好利索了,早都不疼了。” 他沉了脸:“别逞强!” 我笑了笑去里间,见青柳坐在榻上绣花,望着我偷笑。我忙拿了东西出来。 我把小匕首递给他道:“这是给弘晖的。”他拿过看了一眼就揣进了怀里,望着我问:“我呢?” 我忍住笑:“把手伸出来。” 他乖乖的伸出左手来,静静的看我把指环戴在他的中指。又看了看我的左手道:“这个我喜欢。” 我把手放在他的手旁边,看着两枚一模一样的指环,微笑着说:“我也是。” 第二天,吉泰来了信,说不日便到京了。我看着信笑出声来,忙拿了信去找悦宁。她比我还激动,乐个没完。 十二月十五,吉泰回来了。一见了我就叫道:“啊,松萝,你又长高好多了!” 我笑着望着他说:“哥,你黑了好多!” 悦宁红着脸看着他,他见了礼,礼貌的笑笑。悦宁的眼神黯淡了一些。 我在心里暗暗着急,我老哥也太迟钝了吧。 康熙加封我哥为禁卫军之一的扩军营统领,还给我哥在城北赏了一处大宅院。我哥快二十了也是该成家立业了。 悦宁却因此皱了眉,我知道她心里着急,真想帮他们一下,可这是他们自己的事,我怕自己属于关心则乱,再说他们也都是极有主见的人。 可是当我刚迈进悦宁的屋里,看见她气呼呼的把一个香囊扔到炕上的时候,我本能的感觉到事情有点麻烦,那个香囊上绣着盛开的梅花。 “怎么了?”悦宁的大丫头紫云在一旁朝我使了个眼色,又朝香囊努努嘴。我心里明白了,笑着道:“谁惹我们悦宁公主生气了?说给姐姐我听听,我找他去!”走过去把香囊拿起来道:“好精巧的东西,干嘛要扔了。” 她一把夺过来,神色缓和一些,看了香囊一眼又蹙起了眉,气道:“什么劳什子,再好有的人也不稀罕,留着只能白让人生气罢了!”说着竟从抽屉里拿出剪子来。 我吓得忙夺过,道:“你这是何苦,到底谁惹你了。” 她伏在桌上闷闷的说:“没事。” 紫云就道:“是格格的大哥惹得公主生气的。” 悦宁一听这话,拍了桌子:“多嘴!出去!”紫云低着头出去了。 我心下了然。坐到她旁边问:“到底怎么了,说给我听听,我找他评理去!” 悦宁倒不好意思了,红了脸,支吾了半天才说出来。 原来悦宁本高高兴兴的悄悄去找吉泰,把香囊送给他,结果他非但不接受到最后推辞不过沉了脸,还说了悦宁两句转头走了。 难怪了,别说是从未受过气的悦宁,就是搁我这么厚脸皮的家伙身上估计也会心里不爽吧,嘿,这小子这么久不见脾气见长啊! “他凭什么说我随便就送人东西,”悦宁已经委屈的滴下泪,红了眼圈,估计越想越气,哽咽道:“还说女孩子要稳重。他、他凭什么这么对我?我、我做错了吗?” 我忙拿出丝帕帮她擦眼泪道:“他呀,肯定是在哪儿遇到烦心事了,说话不经过脑子,快别往心里去,我一会儿就教训他去,哪能这么说女孩子,是无意说的也不行,一定把他绑了来再背着荆条给你赔罪!” 她“嗤”的笑出来,又立马正了脸色瞪着我道:“就知道你要帮他说话。” 我忙陪笑:“公主可别冤枉我,我可是说真的,到时候你要打要骂随便,我一定不管!” 说的她也笑了。我忙出去让紫云端了盆清水进来,紫云感激地望了我一眼,服侍着她主子洗了脸,又端了水出去。 我帮悦宁梳理头发。 她看着镜子中的我说:“你别去找他,我知道怎么做。他心里没有人正好,他要是已经看中了哪个姑娘,我也决不会举白旗。哪怕是为他受气,也是我心甘情愿自找的。” 我的手顿了一下,这样的话,也只有从悦宁嘴里说出来吧,真是个不得不招人爱的姑娘,可是这样的性子,也会受很多伤吧。 我望着镜中她漂亮年轻的脸,笑着说:“我知道。” 26、冰嬉 自从腊八节过后,宫里过年的气氛就渐渐浓了起来。到处都是一片喜气洋洋的景象,尤其是那些小丫头、小太监们更是乐得合不拢嘴,我才知道原来他们不是因为过年而高兴,是因为清朝的国俗“冰嬉”而兴奋的不行。 “格格,等过了小年祭了灶,就要举行冰嬉大典了!”青柳用手托着下巴坐在一旁,一边看着我做泥塑,一边眉飞色舞的说。 “瞧把你乐得。有这么高兴吗?”我望了她一眼随口问道,手上却不闲着。 她立刻来了精神:“格格你不知道呢,青柳是去年入的宫,去年腊月那次冰嬉青柳是亲眼所见,啧啧,那场面,那动静儿,就看见好多好多人……反正就是一辈子也忘不了!” 我笑出来道:“就看见了好多好多人,就能把你乐成这样?” “可不是,”她掰着指头道,“除了皇上、太后、公主、郡主、县主、格格、各宫的娘娘,还有亲王、郡王、贝勒、贝子、世子、将军、都统、王公大臣……” “行了、行了!”我忙比了个暂停的手势,“你再数下去我头都晕了!” 她笑道:“反正就是好多人,就连京师的八旗各营都要去。” “这么多人?”我奇道。 “可不是,阿哥们还带着福晋,还有文武大臣,再加上跟着去的太监宫女们,少说也有几千人。”青柳见我愣神儿,又笑着说,“好像冬至刚过就开始准备了。” 这种场面,看来不去瞧瞧恐怕要算白穿越一回了。现在想来发现康熙对我其实挺照顾,幸而让我画的是中秋夜宴图,而不是冰嬉图,否则我还不得早吐血而亡了。怕怕。 十二月二十四的这天,在北京的西苑三海,一年一度的冰嬉大典开始了。 满人对冰雪的热情绝对不亚于骑马射箭,溜冰既是武备又能强身,所以冰嬉之一就是皇上坐在豪华到夸张的御用冰床里检阅八旗将士以及内务府上三旗官兵。而这样的检阅内容包括列队滑行表演、个人竞技以及冰上滑行中射箭。 看着那些正在花样滑冰的士兵,我不禁感叹,这要是去参加冬季奥运会,说什么也能弄个金牌了。 等这些结束之后,就是振奋人心的冰上蹴鞠了。也是八旗纨绔们最爱的冰上运动之一。看看人家,不仅踢足球,而且还是在冰上踢足球,再想想咱们的国足,算了,说了伤心。 “松萝!一会儿爷就要上场了,你可要给爷助威啊!”胤祯扯着嗓子喊。 “放心吧!”我也大声喊道。 球员还没上场,冰球场外已经是一幅热火朝天的景象了,那些由王公大臣们带领的啦啦队早已摆开了架势,什么锣啊鼓啊钹啊只要是能砸出响声儿的早就摆上了。就连那边的皇上、太后、妃子什么的也是望穿秋水期待万分。这样的啦啦队阵容,我的天,绝对是重量级的! 冰上蹴鞠比赛,除去上三旗,按旗籍不同分成了五队,分别对阵。我和悦宁早就从看台上下来,跑到啦啦队里了。 “松萝!你不在台上待着,怎么跑下来了?”吉泰看了一眼坐在台上的舅舅说。 “呵呵,我怕我一会儿声音太大惊了御驾。”我一边说一边朝舅舅咧嘴笑,舅舅吹吹胡子瞪了瞪我,我还是看见他的嘴角扬了起来。 “吉泰,快给我们说说吧!” “就是啊,哥快给我们讲讲!” 吉泰无奈的摇头,望着球场讲起来:“蹴鞠用的球是羊皮制成,内充气。冰上蹴鞠比赛双方各出十人,半个时辰为限,球进门多者为胜,败者出局。” “没有守门员吗?” “你是说门将,冰上蹴鞠与平常的蹴鞠略有不同,不仅没有门将,规则也没有那么严格。” “哦,继续。” 我看见周围已经有不少人竖起了耳朵,呵呵,老哥不错啊。 吉泰笑望了我一眼,又道:“下面将要比赛的是正蓝旗一方和镶蓝旗一方。正蓝旗中有八阿哥、九阿哥和十三阿哥领前锋营将士,镶蓝旗中有大阿哥、三阿哥和十四阿哥领健锐营将士。这两队可谓旗鼓相当、实力相差无几。尤其是九阿哥和十三阿哥灵活敏捷、传球能力强、耐力也强,而大阿哥和三阿哥脚下娴熟、突破力强、体力充沛,所以这场伯仲之间的比赛将分外激烈……” “皇上有谕:命扩军营统领监场!” “臣领命。” “得了,你们在这看吧,我得过去了。”吉泰说完去了场上。 “吉泰真厉害!”悦宁望着吉泰的背影感叹。 我笑着说:“还真没看出来,我哥嘴皮子什么时候这么利索了,这解说都快赶上黄健翔了……” “黄健翔是谁?”悦宁不解的问。 “呵呵,当我没说。” 双方队员已经在场中央列队站好,吉泰拿着球站在中间。只听见一声令下,吉泰用力将球抛向空中,两方都奋力争抢,好几人撞倒在地。 一时间老三胤祉抢到球,啦啦队这边已是摇旗呐喊、声震四野,我主动接替了吉泰的工作,旁边的几个大臣们倒也听得津津有味: “现在三阿哥把球传给了十四阿哥,十四阿哥踢的是左前锋位置,速度很快突破能力好,只见他带球过人,一个、两个、三个……好!连晃过了对方五人之后,把球带到了禁区,镶蓝旗队也撤回到球门前严守,现在十四阿哥突破十三阿哥,抬脚、抽射!好(捂嘴)……被九阿哥头球成功解围……” …… “正蓝旗一队员把球成功传给九阿哥,九阿哥在禁区前起右脚外脚背挑传,大阿哥解围失误,八阿哥反切突破禁区左路起左脚一个大力抽射——球进了!开场……二十八分钟,正蓝旗队一球领先!” 场内外沸腾起来,鼓声震天,悦宁一个劲儿的叫:“八哥好帅啊!九哥好厉害啊!”我暗笑这个大清的公主被我同化了。 那边看台上从一开始就不安静,老爷子的助威完全带有随机性,哪个队拿球就给哪个队叫好,再瞧瞧这些王公大臣,那才叫一个专业球迷,完全的忠实。 比赛中双方各换了人。最终,比赛以一比零结束。镶蓝出局。 下一场镶白对正蓝。为了公平起见按西洋时间休息半小时,中间穿插花样滑冰表演。 “姐姐、姐姐,”弘晖不知什么时候跑了来,旁边跟着一个小厮,“阿玛一会儿要上场了!” “你怎么跑来了。”我拉着他的手,望了望看台上,四福晋正看过来,微微一笑,点了点头,我也回了一个笑容。 “我看姐姐在这里呢。”他仰着头,摇着我的手问,“姐姐,你看阿玛会赢吗?” 我摇摇头:“难说。”镶白这边领的步军营将士蹴鞠水平如何我不清楚,不过看那几个阿哥,除了胤g和老五胤祺,就是老七胤佑、十二胤i,看来是有一场恶战了。 “阿玛好厉害呢,我看阿玛一定会赢!”弘晖自信满满。 我失笑,这个小鬼,看来是他阿玛的超级粉丝了。我弯下腰捏捏他的脸道:“那咱们一会儿给你阿玛助威好不好。这样,等你阿玛一拿到球,你就喊,‘阿玛加油!阿玛必胜!阿玛,我爱你!’这样你阿玛就有劲儿了,有了劲儿就能进球了。” 他似懂非懂的点头。悦宁在一旁笑弯了腰,指着我说不出话来。 “快看,四哥上场了!” “阿玛上场了!” 我一本正经的望着弘晖道:“姐姐说的话记住了?” 他点点头大声说:“记住了!” 比赛开始了,果然,正蓝进攻、镶白防守。正蓝进攻很激烈,但是镶白这边防守也很严密,一时间相持不下。 我的手上拿着怀表,这样的局面持续了有二十多分钟,镶白的一名球员左路下底传中,胤g拿球!这边镶白的啦啦队早等不及了,声波炸弹擂鼓喧天。胤g带球很稳,脚下敏捷,我们一起叫好,紧张的看他过人,突然就有一个清亮的童音传出:“阿玛加油!阿玛必胜!阿玛——弘晖爱你!” 我看见胤g差点一个重心不稳被人铲到球,不过还是成功的把球横向传给了五阿哥。然后朝这边望了一眼,表情有点……怪异。 弘晖全然不察,兴奋得叫喊。五阿哥一个推射空门被十三挡出了底线。 这次进攻虽然没能成功但总算是鼓舞了场内外镶白旗队的士气。 等半个时辰快到的时候,双方还是零比零,队员们有点急躁起来。这时胤i右路下底传中,一名镶白队员前点灵巧一漏,胤g一个推射入门,进了! 全场欢呼。弘晖叫起来:“阿玛赢了!阿玛赢了!”不过声音自然是被淹没了。 冰嬉盛典结束之后,康熙、太后以及后妃们先行离去,我和悦宁走在后面,正要上车,就听见悦宁道:“松萝,你看。” 我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看见吉泰站在那边望着康熙銮驾的方向发怔。我暗暗发笑,这个人是怎么了。 悦宁说:“你过去看看他吧。” 我点点头。走过去。 把手放在吉泰眼前晃了晃:“哥,发什么呆呢?” 他回过神来,目光还有一点游移,见是我,笑道:“没什么。你怎么还没走,天要晚了,回吧。” 我看了看他的手,狐疑道:“你手里有什么东西不成,攥这么紧干嘛?” 他把手忙放到背后笑道:“哪有什么东西?” 我撇撇嘴:“什么宝贝,不看就不看呗,瞧把你紧张的。我回了啊!” 上了马车,看见悦宁关切的神情,我笑着说:“他没事,别担心。”但是心里还是隐隐觉得老哥有点奇怪,似乎是有心事的样子。 27、雪战 终于迎来了紫禁城里的第一个春节。 除夕这日,一大早我就被隐隐的鞭炮声惊醒,一看表,才四点,青柳说是皇上接神呢。眯了一会儿,再睡不着了。 等天色破晓的时候,我和青柳爬起来,发现外面已经积了厚厚的雪。 我穿上掐金羊皮小靴,罩了一件大红羽纱面儿白狐狸里的鹤氅,束了一条蝴蝶结长穗五色宫绦。青柳也换上了一件秋香色的哆罗呢袄。我们互相交换了“岁岁平安”的荷包,满人过年的一个风俗就是除夕这天要交换“岁岁平安”荷包。 用过早膳。我看了看漱芳斋的大门,光秃秃的,想了想,笑着对青柳道:“青柳,帮我裁纸,咱们也贴春联。”现在我是这漱芳斋的主人,咱也得有过年的气氛不是。 青柳高兴的答应了一声,不一会儿就拿来了好几张红纸。于是裁纸、接纸、研墨。 写什么好呢。我努力回想前世老爸写的那些春联,既然是大门外,就得选大气的还不要太俗。想了想,便一挥而就。 拓干之后,我一手拿浆糊一手拿着对联道:“青柳,跟我贴对联去。” 青柳忙道:“格格,您等等,青柳去借梯子来。” 不一会儿,就有两个小太监抬了梯子过来放好。见了我出来忙过来磕头,我赶紧把他们拉起来,让青柳重重打了赏。 “南疆雨北国风风调雨顺,东海龙西山凤凤舞龙飞。横批:万象更新。” 我转过头,就见太子穿了一件猞猁狲大裘,玉树临风的站在那里。忙上前去,他一把拉住我胳膊止住我行礼,我就笑着说:“松萝这儿给太子爷拜年了,太子爷新年快乐吉祥如意!” 他笑道:“你的字越发好了。对联也不错。” 我忙道:“太子爷过奖了,松萝也是闲来无事。” 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门上的对联说:“你这个年纪能把欧体写成这样已是难得了。” 我微笑了笑,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他从怀里掏出个什么递过来,我一看,竟是个“岁岁平安”荷包。 他望着我说:“这个给你。” 我道谢接过,看见荷包歪歪斜斜的针脚和大小不一的‘岁岁平安’四个字,疑惑的看向太子:“这个荷包该不会是、是太子自己绣的吧。” 我的大脑里浮现出了一幅画面:昏黄的灯光下,大清国的太子坐在暖炕上,低着头,拿着绣花针绣着荷包。这要是传了出去,估计人人嘴里都够塞一个鸡蛋了。 他在我的注视下有点无措,“咳”了一下急忙道:“松萝,你可别嫌难看,这是我昨儿熬夜绣好的,不信你看我的手,”他把左手伸出来,我看见食指和拇指上有青青紫紫的几个小点,“你看,这回相信了吧。” 那一刻,我的心里有感动也有淡淡的心酸,我望着他一脸的认真,轻轻地问:“疼不疼?” 他点点头皱了眉:“疼,现在还在疼。你帮我吹吹就不疼了。”他的表情,像一个任性的孩子。 我早说过这是个赖皮的太子,不过看着他的手指,我的心软下来,轻轻替他吹了吹。 他笑道:“现在好了。”却顺势握住我的手蹙了眉:“怎么这么冰?”说着低头在手中呵着热气帮我暖手。我想抽回手,却被他握得很紧。 我的脸有些发热,心中局促,他却没有察觉,还说道:“怎么冬天连个手炉也不用,到底是女孩子,冻着了怎么办?” 我忙道:“刚才贴对联,才没拿手炉,平时还是用的。” 胤i,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你这样对我,让我该如何才能硬下心来拒绝你?我知道,拒绝你会伤害你,可是如果不拒绝,那更是对你的伤害。 我望着他专注的神情,问自己,我该怎么做,我该怎么做才能减少你的疼痛。 胤i,对不起。 心里分乱如麻。目光移开,却意外地看见不远处一个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身影。 胤g站在那里望过来,面无表情。 只是他的拳头,握得很紧。 我呆愣的站着,跟他遥遥对视。他把目光移到我的手上,我的手,还在胤i的手里。 我像惊醒过来一般,用力的抽出手,却被握得更紧,我抬头看见面前的胤i微怒的目光,然而他并没有看我。 胤g慢慢走过来,在还有几步远的地方停下,微微垂了睑对着太子见礼道:“臣弟给太子请安,太子吉祥。” 太子的唇角勾了勾,没有动,依然侧对着胤g道:“四弟免礼。” 胤g接着说:“皇阿玛在乾清宫传太子商量外藩进贡以及午时的国宴事宜,四处找不见太子,臣弟们也都在找您,谁知太子竟在这里。”声音冷峻平静,只是我看见他手上的关节微微发白。 太子微笑的转头望向胤g道:“知道了。我这就去”说完又对我笑了笑终于松开了我的手。 胤g自始至终再没有看我一眼就随着太子一径去了。我一直愣愣的看着他们的背影在我的视线里消失。 “松萝,松萝,”一只纤细的小手在我眼前晃了晃,“在看什么呢?” 我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又在原地站了半天。转过头,看见悦宁笑吟吟的脸。 “发什么呆呢。走啊,跟我去玩儿去。”她拉起我就走。 我站着不动,问道:“玩什么?” “唉呀,去了你就知道了,就在御花园,”说着还使劲儿拽我,“走了、走了。” 我努力压下烦乱的心情,跟着她去了。 一到了地儿,还没看明白,只听见“啪!”的一声,头就中了招。悦宁也“啊”的叫起来。我扭头一看,就见胤祥手上抓着雪一脸笑嘻嘻的。 我叫到:“好你个十三,敢在背后暗算我,悦宁快帮忙!”我抓起一团雪就扔了过去,悦宁也不示弱,胤祥刚弯腰抓雪,头上和身上就中标了。 胤祥果然不敌我们两个,叫起来:“悦宁!你怎么胳膊肘往外拐,我可是你亲哥哥!”手上却没闲着,又道,“松萝,你怎么这么大劲儿!” 这边正闹着,那边就有一个声音:“嘿,你们还真行,我也来!”然后一个雪团就飞到我头上,又是“啪!”的一声。 我抓起一团雪就朝罪魁祸首胤祯砸过去,不一会儿,老十、老九也来了,只见到处都是雪团,每人中了不少。只有胤t还站得远远的,没有被波及。 我笑着叫道:“众位先等等!我有话说!” 十四一团雪砸向老九道:“有话快说!” 我对着悦宁耳语一番,她笑着点头,老九一团雪砸过来:“你到底说不说!” 我一斜身躲过去道:“众位爷,有人在河边走还想不湿鞋,怎么办!”我把下巴向胤t的方向点了点。 老九笑道:“那可不行!” 十四就道:“咱们一起来,数三声同时出手。”说着抓了一团雪,“一!”众人抓了雪拿在手里,“二!”大家齐齐望向一脸疑惑的老八,“三!” “啪!”、“啪!”、“啪!”……胤t躲不过光荣中招,他抖了抖雪,背着手走过来,我们都站在原地看着他,他笑了笑,然后突然出手,就见两团雪砸过来。 大家“哄”的一笑,于是雪团大战更加激烈的上演。 乱了一阵,只听见胤祥叫道:“四哥!你也来啊!” 我怔了怔,慢慢转过身去,看见胤g披着茄色凫靥裘,站在一株盛开的梅花下望向我,他的清冷的表情,如同梅上的薄雪。 我的心颤动了一下。 抖了抖身上的雪,我慢慢走过去。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站定,笑起来道:“四爷,要不要跟大家一起玩?” 他一直盯着我,却不说话。 我继续往前走,直到他的面前。他还是一语不发的盯着我。我微眯了眼,又向他展现了一个我阿玛认为的诡异笑容,然后狠狠的一摇梅树,再迅速的跑开。 “哈哈哈哈”身后的几人大笑起来,十四叫道:“四哥哎,你怎么跟八哥一样吃了这丫头的亏了!” 胤g抖了抖头上和身上的雪,怒瞪向我,我撇撇嘴,跟胤祥递了个眼神,胤祥会意,数了三声,就见几个雪团向胤g身上招呼过去,胤g巧身躲过,终于决定变被动为主动,绰起雪团砸过来。我的头又光荣中招,“嘶”,这么重! 然后就是一阵混战。胤g的脸上见了笑容,不过那雪团,砸得比谁都狠,“呼呼呼”直往我飞来。我不禁叫苦,自作自受啊! 28、热闹 午时,康熙在保和殿赐宴,是为“国宴”。出席宴会的除了皇上和来朝元旦的外藩王、台吉,还有贝勒、贝子、国公以及内大臣、满汉大学士、上三旗都统、尚书、副都统、侍郎、学士、侍卫等。 哥哥、舅舅他们都去参加宴会了,只剩下我变得非常的无聊。 这样的心情出现在除夕这天真的是一件令人沮丧的事。 我盘腿坐在暖炕上,手托着下巴搁在膝上,看着青柳打络子。 记得在江南的时候,除夕这日,阿玛、额娘、我、云岫后来又加上了小小的晟佑,我们一家人就是这样聚在暖炕上有说有笑。我那个时候还会腻在额娘怀里,满足的闻着额娘身上淡淡的香味。 阿玛、额娘,你们这会儿在干什么,会不会也在想我呢,晟佑是不是正在炕上爬来爬去,咿咿呀呀的,哦,差点忘了,现在晟佑已经开始说话了吧,好想听他叫一声姐姐啊。 “格格、格格,”青柳把打好的络子给我瞧,笑着说,“格格想什么呢?” “想打电话。”我接过络子,小姑娘手艺有进步。 “打电话是什么?”青柳问。 “电话啊,就是一个天涯一个海角也能互相听到对方声音的东西。”我泄气的说。 “格格说的不是神话故事里的顺风耳吗。”青柳向往道,“要是真有那样的东西就好了。” 我知道青柳一定跟我一样想家了,连忙岔开道:“行了,青柳啊,咱还是想些现实点的吧。那个,一会儿咱们干嘛啊?” 青柳就笑着说:“格格,您还是等着晚宴吧。一会儿打打牙祭什么的就混过去了。” 我皱了眉抱怨道:“我就想不明白了,晚上应该是宫里的家宴吧,我不过一个画师,又不是皇亲国戚的,皇上为什么要我也参加呢。” 青柳就道:“格格可是太子爷侧福晋的表妹呢,怎么算不上皇亲?” 我翻翻白眼儿:“太子爷的福晋多了去了,福晋的表妹想必也多了去了,干嘛非得让我去呢。想不通。” 青柳忙道:“格格快别这么说,格格虽然想不通,可是这样的恩典,有多少人眼红着呢,好多人巴不得能在万岁爷前应个卯、露个脸,谁都像格格这样无欲无求的。再说,格格不还在宫里么,在这宫里的事儿有几件是想得通的,这宫里的人,又有几个是如意的。”说着又叹了口气。 我自嘲的笑笑:“青柳你可高看我了,我哪是什么无欲无求,只是这些并非我所求罢了。”又点点头,“你说得不错,我还在这宫里呢,既然在这宫里,就得让自己的思维方式符合这宫里的逻辑才行。” 我望了青柳一眼,见她似懂非懂,就道:“青柳,如果将来我出了宫,你一定要好好保护自己才行,向刚才的话一定不能再说了。这宫里的事情还是少听少言的好。你一定要平平安安的等到出宫的那天。” 青柳红了眼圈,点头道:“青柳记住了。格格要是出了宫,千万别忘了青柳。” 我握了她的手安慰道:“怎么会。再说我也只是说说,没准儿我一辈子也出不了这牢笼了。” 青柳擦了眼角的泪道:“格格快别这么想,青柳知道格格将来一定能出去的。格格是个好人,好人总有好报的。” 我叹了口气,伸展了四肢躺下去,好人么,不是还有一句话叫:祸害遗千年,好人命不长么。看来是不是得试着当个祸害才行。 甩甩头,还真是乱七八糟的。 我斜眼笑看着青柳道:“一会儿圣上晚宴,你也去找要好的姐妹说说话什么的,就是吃酒赌钱估计今儿也没人管了,你们也好好的乐一乐,只是别闹出格了。” 除夕夜里的紫禁城,灯火通明。 宫眷们以及阿哥福晋们都陆陆续续到了,入了坐。我的座位又在悦宁的下手。我想自己这座位一准儿是难倒了内务府的人,康熙肯定顾不上这个了,这内务府的人估计就想了,你说这个松萝格格吧,一她不是皇上的妃嫔,让她坐到妃嫔中间不行;二她不是皇上的儿媳,让她坐到福晋们中间也不行;三她不是皇上的龙女,要她坐到公主们中间还是不行。她不过是宫里的一个小小的宫廷画师,可这大年三十儿乾清宫的晚宴皇上却特准了她也参加。还真是个烫手山芋,(一拍额头)想起来了,上回重阳她不就跟十五公主一起么,万岁爷也没说什么,得了,这次还这样吧。 于是我这个烫手山芋的座位问题就这样解决了。 “松萝、松萝,”悦宁推推我,小声道,“又走神了。想什么呢?” “哦,”我回神,望了望她,“没什么,歪歪一下。” 视线落向斜对面的胤g,他靠着椅背,垂睑沉思,眉间微蹙。似乎感觉到什么,他的目光飘过来。 胤g,你皱眉是因为我吗?是我让你烦恼了吧。你,是不相信我么,还是仍然不能安心呢。 胤g,有指环为证,你还不能安心么。 他的目光闪了闪,嘴唇慢慢扬起,形成一个弧度。 你听见我说话了吗?还是你说你相信我? 我看见他微微点了点头。 我笑了,心里明亮起来,尽管我不知道你是不是真的听见我说话了。 他的目光仿佛在说,傻丫头。 “松萝,”我的胳膊被拧了一下,望了悦宁一眼,发现她正嗤笑的看我,向我耳边凑了凑道,“唉,你们俩不用跟个牛郎织女似的吧,我在你旁边都成空气了。瞧瞧,脸红了不是。” 我瞪了她一眼道:“就你爱打趣我。” 正说着,外面传来三声鞭响。大家都离了座站好。 康熙亲自扶着太后姗姗来迟。所有人都跪下去,磕头行礼。 康熙坐下之后让众人免了礼。宫女太监们端着佳肴鱼贯而入,整个大殿里只听得见盘底轻轻搁在桌上的声响。 眼前的山珍海味看得我眼都直了。今儿终于见识了一回满汉全席,好多叫不上名字来,就视线所及认识的也不过尔尔,比如糖醋鱼卷、菊花里脊、芙蓉大虾、三鲜鸭舌、烤羊腿……忍住。 一时间宴会开始,大家边吃边说笑,都比较高兴。毕竟这样的日子一年只有一次,那些嫔妃们有些可能一年也就只这一次机会能同皇帝在一起吃个饭了,更何况皇帝的心情还这么好。 满人们果然比较豪爽,互相敬酒有说有笑的,就连老爷子也讲起了笑话: “从前有一人惧内,一日趁妻不在偷吃了一盒年糕,晚上被妻发现,挨了骂还罚跪到三更。这个人不知自己为什么命不好,就去找算命先生算命。算命先生就问‘贵庚多少’,此人忙答‘没跪多久,只跪到三更’,算命先生就道‘我不是问你这个,我是问你年高几何’,这人就道‘我还敢吃几盒,我就吃了一盒’!” 一说完,大家哄堂大笑,结果康熙又笑着对他的儿子们来了一句:“你们谁找过算命先生啊?” 自然又是一阵大笑,大家的目光有意无意的瞟向胤t和他的福晋。胤t倒没什么,八福晋却已红了脸。我实在不知道康熙还有这样的幽默细胞,讲出这么应景的笑话来。 就这样一顿饭竟吃了一个多时辰。 子时一到,皇宫里放起了鞭炮点起了烟火。一朵朵烟花在夜空中绽放出绚丽至极的光芒,转瞬即逝。 我发现热闹就在我的眼前,而我更像是一个旁观者。 29、缘由 新的一年一天天过去,虽然宫里过年的气氛一点不减,但是对于我来说与平时并没有什么差别,我依然把自己埋在画室里,有时拉拉琴、有时仍然去给各宫娘娘或者公主、格格描描花样什么的。 初九这天,我拿着表姐要的花样子往毓庆宫去。 雪似乎消融了一些,树上倒挂着冰凌如水晶般晶莹,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姐姐!”一个清亮的声音在我身后响起。 我笑起来,转过身,就看见一大一小两个人站在那里,大的身姿挺拔端凝英俊,小的粉堆玉琢精致可爱,两人在白皑皑的世界中竟都显出出尘的俊逸来。 “姐姐!”弘晖高兴的跑过来,我弯腰张开双臂抱住他扑过来的身体,他搂着我的脖子“咯咯”的笑出声。 我把他抱起来,边走边打了几下他的屁股:“小子,几天不见又重了!再过不久姐姐可就抱不动了!” 胤g走到我面前,勾着唇角说:“放他下来吧,他都七岁了,怎么能不重。” 我慢慢把弘晖放下来,看着他可爱无辜的小脸,还是忍不住蹲下来把他搂在怀里,他依然静静的趴在我的肩上。 “松萝,你怎么了?” 我放开弘晖,笑着摸摸他的头站起来,望向胤稹:“我没事。” “你脸色不好,是不是哪里不舒服?”他皱了眉问。 “是吗?”我摸摸脸,笑了笑道,“可能是昨晚没休息好吧。没什么事。” “松萝,不要太累了,身体要紧。”他的脸还沉着。 我笑起来道:“哪有四爷说的那么夸张,我身体好着呢,”收了笑认真地望着他,“倒是四爷你,每天要做的事很多吧,一定要保重,以后还有更多的事让你烦的,所以趁现在年轻要好好保养身体才是。”又拍了拍弘晖的头笑道,“还有弘晖,平时要好好吃饭,少吃零食,每天锻炼身体、喝牛奶,这样才能长的快哦。” 弘晖刚才很安静的听我们讲话,现在见我们的注意力终于转到他的身上,高兴的大声说:“嗯!弘晖一定要快快长大!” 我笑起来,心中却有丝丝苦涩,只能暗暗祈祷,希望上帝不要那么残忍,你一定要可怜这个孩子才行。 告了别,一大一小两个身影向长春宫的方向去了。我自往毓庆宫去。 自从下了大雪,我还没有在雪地里这样悠闲的走过,今天的阳光很温暖。 走了好一阵还没到,我已经微微出了汗,真的有点远。 毓庆宫位于内廷东路奉先殿与斋宫之间,共四进。过了前星门、祥旭门就是第二进院的敦本殿了。过了敦本殿是三进院的东西围房。 这时,隐隐有惨叫声传来,听得人胆战心惊。身边却没个问话的人。 再往前走就是第四进院的毓庆宫正殿了。 刚踏进院,就看见一个小太监被两人按在凳子上打,声音却渐渐弱了,板子下去的地方已经见了血渍。正房外的台阶上跪了好几个小太监。房里还传出摔东西的声音。 表姐的屋子在后罩房内,还要经过一个南北穿廊。 那个小太监已经晕了过去没了声音,可拿板子的两人丝毫没有停手的意思。太子的声音从房里传出来:“给我狠狠的打!这等眼里没主子的狗奴才,就要给我打死!” 我忍无可忍,大声喊道:“住手!快住手!” 那两人竟充耳不闻。我几步走上前去,用力夺过一人正扬起来的板子,狠狠丢在地上道:“再打他就没命了!”可是另一个人照旧将板子抡下去。这个人也把地上的板子捡了起来。 眼看挨打的人已经气息奄奄了。我气得跺脚,跑上台阶掀开帘子,就见一地的碎瓷片,太子背对着门站着。 “太子爷,外面那个人就要被打死了!”他不说话。 我急道:“太子爷,不能再打了,再打就要出人命了!他做错了什么,你罚他一下不就完了,为什么要把他打死!” 他忽然转过身来,眉头紧皱、双肩微微颤抖,早已不是平时的样子,指着门外道:“你的眼里哪一次有过我!你哪一次真正看过我一回!可是你现在,你现在居然为了一个连畜牲都不如的奴才来求我!” 我已经怒火中烧:“什么是奴才!什么是主子!凭什么规定了有人就是奴才,凭什么规定了奴才就应该是主子泄愤的工具!奴才也是人,是人怎么能说打死就打死——” “啪!”脸上挨了重重的一下,顿时火辣辣的疼起来,我tmd居然送上门来挨打! 我强忍住眼泪,看着他有点慌了神的样子恨恨的道:“好!松萝在太子爷的面前也是奴才,您既然要打,就不用您动手!” 我摔了帘子冲进院子,扑在那个小太监的身上,那两个人还来不及收手,我的屁股上就挨了重重的两下。 “住手!”太子已经冲了出来。 我的心里还是舒了一口气,连忙翻下来。这个小太监已经气息微弱了,希望能救过来。 “太子爷,松萝求您让人把他抬下去吧,他一个奴才搁在这儿也碍眼不是?”我微扬了头望向站在台阶上的太子。 “爷,”表姐脚步匆忙的走来,她身后不远是慢慢踱过来的太子妃,“爷,松萝还小,冲撞了爷,您就饶了她这一回吧。”说着过来扶住我。 我在心里苦笑,大正月的,我这是走了什么霉运。这两板子就疼得我够呛,还不知道这个小太监怎么样了。 我依然毫不妥协的望向太子,他苦笑了一下,对旁边的小太监说:“把他抬下去,再给他上点药。”就自己掀了帘子进了屋。 我的心里再次舒了一口气。 表姐望着我叹了口气,道:“走,去我那里,我给你上点药。” 经过太子妃身旁的时候,我微微点了个头算见了礼,就跟着表姐去了。 “嘶——” “现在知道疼了?”表姐停了手问。 我趴在炕上摇摇头道:“不疼。幸好穿得厚。” 表姐继续给我上药,说道:“唉,不知道爷今儿是在哪儿憋了气,心里不好受吧。” 说起这个我就上火,支起头道:“他心里不好受,干嘛要把气撒在别人身上,还把人往死里打,更何况他还是个太子,他难道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盯着他。” “你少说两句吧,还嫌没挨够?唉,做奴才的,就是主子让你马上去死,你哪敢说半个‘不’字?” 我泄气的又把头枕在胳膊上,小声嘀咕:“万恶的旧社会,吃人的旧社会……” 表姐叹了口气自顾自的说道:“其实爷也不是总这样,平时挺好的、温润体贴,只是有时候说发火就发起来了,无缘无故的。唉……” “啊?”我抬头望向表姐,她的眼圈已经红了,“太子是不是不能受刺激?一受刺激就发怒,不能控制?” 表姐点点头:“可不是,爷有时就为一些小事大动肝火的,可是平时是真真知道疼人的人……” 我沉默了,用现代的观点,太子可能是患有间歇性精神失常,这种病就不能受刺激。虽然听起来有点扯,但是这个似乎能更容易的解释康熙一废太子时太子被魇而发疯的事了。那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滋味、那种离权欲的顶端只差一步的懊恼并不是谁都能体会到的,更何况太子在这个位置上,一待就是三十年啊。精神,是不是快承受不住了? 我望着表姐半天道:“表姐,太子他、打过你么?” 她咬了咬唇点点头,我的心涩涩的,说不出话来,只能握住表姐的手。 她忽然笑了笑,拍了拍我的手背说:“没什么,他打完了也后悔了,还一个劲儿的道歉,那样子,就像一个做了错事的孩子。”表姐的眼里亮亮的,她的心应该是酸涩中有甜蜜的吧,只是这种酸涩,也是为了太子。表姐为了太子,真的能放下自己的一切,无怨无悔,这种爱,伟大也让人羡慕。 “行了。药上完了。别动,再趴一会儿——” 正说着话,有小太监的声音在外面响起:“侧福晋,太子爷让奴才给格格送金创药和消肿的膏药来了。” 表姐忙出去了,就听见那个小太监又道:“太子爷说了,消肿的膏药一天敷两次,就能见效了,金创药敷三次就好了。” 等表姐进来,就见她笑着说:“正好没了消肿的药了,倒也及时。这金创药比我的这个还好,你回去的时候都拿着,记得按时上药。” 我点头,叹口气道:“得,看来这个脸啊,得顶一天了。” 30、无奈 在表姐那儿待了一阵,疼得强些了。又和她一起描了花样子,我就起身告辞了。表姐送我出来。 还在穿廊走着,表姐忽然扯了扯我停下来,我疑惑的望向她:“怎么了?”又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这个角度正好能看见院子里,而因为被斜前方的柱子挡住又比较死角,院子里的人却不容易发现。 太子一个人在雪地里来回走着,双眉紧锁。忽然又停住,深深地呼了口气,在手里呵着热气搓了搓手暖了暖,眉头舒展些,仿佛下定决心一样迈步往穿廊这边走过来。 走了好几步,又犹豫了,慢慢停下来,叹了口气,低着头往回走。那样子,就像受了很大的委屈。 我又好气又好笑。 表姐轻轻地说:“他就是这个样子,这会儿,一定是后悔了,又不好意思过来。” 我叹了口气,慢慢地走过去,他正转过身,忽然看见我,愣住了。 我走到他面前。 “松萝,我……” “太子爷,您以后要是生气发现不能控制的时候,就围着紫禁城跑几圈,这样心里就能慢慢平静下来,又不会迁怒到无辜的人身上。” “你知道我、我当时真的不想,可是我就是控制不住,我现在都记不起来自己干过什么……” 看着他手足无措的样子,我的心又软了下去,这是被那个叫权欲的心魔折磨得吧,已经不能控制自己的感情和行为,这时的太子,是不是快要接近崩溃的边缘了。 “我知道,你的痼疾在这里,”我指了指心脏的位置,“可是这不是你视人命如草芥的借口!”我深深地叹了口气,压制住火气,又道:“是不是心里已经变得焦躁不安快要无法承受了,是不是夜里已经不能好眠了?我相信,很早以前的太子,一定不是这样,可是身份没有变,心态为什么会变呢,”是不是现在这里的一切已经无法满足你内心不断扩张的欲望,是不是你已经厌烦了太子这个位置而想试着早点改变,可是这些话,不能说出来。我控制着用词,缓了缓语气,“一个人,要想过得开心,就应该知足,一定不要奢求太多,否则自己的心,终究有一天会被自己丢掉。你知道这个世上,每天有多少人还在为自己的性命担心,有多少人为了自己的尚无着落的下一顿饭在多么恶劣的环境里劳作,又有多少人孤苦伶仃流落街头。你相比于他们,真的是太幸福了,你有你皇阿玛的宠爱,你有妻子的关心,你还有可爱的孩子;你渴了有玉液琼浆,饿了有玉粒金醇,冷了有锦被狐裘……” 他一直望着我,怔怔的听着。只是我不知道我的话,会不会让他心里的负担减轻一点。 他忽然笑起来,开口道:“你终于能这样跟我讲话了,你要是再说重些,或者干脆骂我一顿,我会更舒服的。” 我忍不住翻白眼儿,万分无奈,感情这个人不是虐别人、就是自虐! 我就道:“您是太子爷,我哪里敢骂你。我要是那样早尸骨无存了。” 他看着我的脸,眼中焦促道:“我当时真的不能控制,我、我……唉……你讨厌我了是不是,我都讨厌我自己……” 我没好气地说:“我要是讨厌你还跟你说这么多干什么?你记住了?”我看着这个任性的孩子。 “什么?”他问。 “就是你生气、或者心里难受的时候,在发火前绕着紫禁城跑几圈。免得你迁怒无辜。” 他点点头:“知道了,我听你的。” 嗯,听话才是好孩子。 我道了声告辞,跟表姐一起往出走,刚走了几步,就听见太子喊道:“松萝!” 我回头。他担心的看着我:“……记得上药。”我笑着点了点头。 表姐一直把我送到前星门,又嘱咐了好些,我说了些让她安心的话就告辞了。 我往漱芳斋的画室走去,刚掀了帘子,就看见吉泰在看我的画,我掩嘴悄悄地走过去想吓他一吓,这个人今天反应够迟钝的,居然还没有发现我。正要叫他一声,突然间发现不对劲儿。 吉泰垂着的右手里,是一个荷包,他的指尖无意识的慢慢摩挲。他的面前,是一幅画,只是画上的人让我的心突突的跳起来,这样失神的吉泰,是我没有见过的。 我努力压下快要跳出来的心脏,轻轻退到门口,然后笑着叫道:“哥!你怎么来了!” 他回过头,看到我,掩饰着把手中的荷包塞进袖子里,笑道:“我等你半天了……你的脸怎么了!” 我装作没看见,只是他的眼里刚刚还来不及褪去的温柔的神情让我心悸。我笑着道:“刚不小心被树枝刮了,上了点药,没事。” 他走过来看了看,敲了我的头没好气地道:“怎么又不小心,总是这么不小心,你这性子什么时候能改。走路都能被树枝刮到,我看你哪天把自己弄丢了都不知道!” 我忙打住:“又开始你的碎碎念了。你来不是专门教训我的吧。” 他无奈的看了看我的脸:“真的,丑死了——别打、别打,我有好消息!” 我停下拳头问:“什么好消息?” 他神神秘秘的笑着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阿玛来信了。” 我忙打开,阿玛熟悉的笔迹就在面前: 吉泰、松萝吾儿: 新年即临,本是家人团圆之日,然吉泰常年在京,松萝也快离家一年,家中倍显萧索。吾与汝母商议,决定卖掉家产,回京安置,盼之团圆。预计二月抵京。 家人俱安,勿念。 康熙四十二年十二月二十九日夜 我的视线渐渐模糊,抬头笑着对吉泰说:“阿玛、额娘就要来了,还有小晟佑。哥,我都快等不及了。” 吉泰笑道:“我也是。咱们一家人已经很久没有团圆了。阿玛年纪也大了,总是要回京城的。不过看阿玛的样子,也无心官场,反而是对经商兴趣大些。” “嗯,可是北京城的客栈数都数不过来,到时候看来要想别的办法了。” 吉泰道:“嗯,到时候再说吧,信你拿着,我先走了。” 我把吉泰送到门口,看着他的背影,阿玛来信的喜悦依然不能冲走内心的沉重与担心。哥啊,你可不能在这事儿上犯糊涂啊! 我回到画室,看着那幅让吉泰失神良久的画。 画中那个如丁香一般美丽愁郁的女子安静的坐在椅上,唇角露出淡淡的笑容,那样的神情,让我想到一句话,美人如花隔云端。 吉泰,你到底是怎么想的,你明知道自己一点希望都没有,你明知道最终换来的不是心痛就是心死,为什么你偏偏喜欢的人是她? 可是喜欢一个人又哪里需要什么理由呢。我叹了口气。如果是你和悦宁,我会为你们祝福,可是如果是你和她,你的爱情哪里会有结局啊。 第二天,我的脸好多了。身上的也不疼了,不过这伤没敢让青柳知道,光我的脸就够她碌牧恕 “松萝——”听这个声音,除了悦宁还能有哪个。 画室的帘子被掀起来,悦宁笑嘻嘻的跑进来:“松萝啊,那个、我有事儿跟你说。” 我一边做泥塑,一边望向她,一看她的样子就知道没什么好事儿。 悦宁又笑道:“松萝啊,我生日那天你送我的那个兔子吧,被胤礼那小子给抢走了。” 我仍然望着她,预感到有不好的事在等着我。 “所以嘛,你再给我做一个吧。”她天真烂漫的望着我。 我叹了口气,果然我是自己给自己找罪受,还是点点头:“那我这次给你做个别的吧。” 她叫起来:“你答应了!呵呵,这次也要做一个可爱的,最好比那个兔子还要可爱,我要让胤礼那小子羡慕死我。哦呵呵呵……” 这怎么皇室里的人都比较的不正常呢,这丫头都十四岁了,还跟一个六七岁的孩子较真儿,唉,真是拿她没办法。几天前她过生日我心血来潮给她做了一个兔子的毛绒玩具,这次就给她做个小猪吧。 “啊,松萝,你这做的是谁呢?”她笑着问。 我假装生气道:“我手艺没这么差吧,这你都看不出来。” “啧啧,还别说,嗯,是挺像我四哥的。”她偏着头转来转去的看。 我笑道:“还是的。你也不看看是谁做的。” 31、心痛 正月十五,上元灯节。 晚点时分刚过,悦宁急急忙忙的跑来找我,把我手上的画笔一夺就道:“你这个人真真没意思,今儿过节,你怎么还在画啊?” 我夺过画笔道:“今儿过节,关我什么事。” “人家都过节呢,你窝在这里画画,闷死了都。” 我摇头:“我倒不觉得。过不过节对我来说还不都一样,我得愁我这差事啊,照这个速度,别说两年,我看五年也不行。” 悦宁又拉住我袖子道:“行了、行了,也不在这一天。走,咱出宫去玩儿去。” “今儿你要不怕被挤成汉堡包,你就去吧,”我又斜了她一眼道,“我说公主,万岁爷准你出宫了?” 她撇撇嘴:“皇阿玛正忙着呢,我没去烦他老人家。你不是有男装么,借我穿一件。” 我笑道:“得,亏你能想出来,你不怕,我还怕呢。” 她气得一把抓过我手里的笔随手一扔,拉起我就走,边走还边说:“你就信我一次吧,你今儿要不去,明儿一准儿后悔!” 我苦笑,这家伙什么时候这么大劲儿了,只有跟着。 换了衣服,刚一出宫门,就看见胤祥站在马车旁来回踱步,见我们来了,笑着说道:“可算来了。” 悦宁还拉着我,指指我说:“我好说歹说才把这尊佛请了来,她还真行,大过节的窝在屋里。” 胤祥就道:“幸亏是来了。上车吧。” 悦宁在我前面上车,我紧随其后。掀了帘子,一看,愣了一下。 “四爷也去?” 胤g端坐在那里,似笑非笑得道:“怎么,我不能去了?” 我坐下笑着说:“哪里,我可没这么说。” 胤祥上车坐在胤g旁边,向外说了声“走吧”马车就往北京城的闹市去了。 悦宁凑到我耳边:“怎么样,我说的吧,你今儿要不来准后悔。” 我望了她一眼,笑而不语,胤g依然是一派悠闲的端坐。 到了闹市,马车远远的停下,我们一行四人慢慢走着。 街上的人很多,灯也很多,还有不少伎艺人出演绝技,热闹非凡。我还是头一回见这么多人来观灯,比杭州的灯节热闹多了。我和悦宁拉着手以免在人群中走散了。 “松萝你看!前面在猜灯谜呢!” 我一看果然见前面较开阔一些的地方挂着好多的灯,很多人聚在一起边看边读。 胤祥笑着道:“咱们也过去吧……” 不等他说完,我和悦宁早跑了去。 “踏花归来蝶绕膝。”想了半天还是不知道。身后一个声音道:“这射得是药名了。这个不难,‘香附’便是了。” 我笑着看了胤g一眼:“这个我就不懂了。” 早有旁边的人听见我们说话把谜底报了上去,我们相视一笑,并不停留的往前面去了。 一阵人潮涌来,胤g忙将我护住,等着人潮散去。 “十三爷和悦宁呢?”我四处不见那两人。 “他俩没事,不用担心。”他拉住我的手,毫不在意的说。 我的心怦然一动,任他拉着。他似乎很满意,握紧我的手,就像生怕下一个人潮过来会把我们冲散开去一样。 好不容易挤出来,渐渐走到了人相对少的地方,我看周围也有男女手牵手走在一起的,上元灯节在民间不亚于“七夕节”,男女同处亦不为怪。还有很多青年男女在这天一见钟情的。这些景象以前在杭州过元宵节的时候就见过,所以并不觉得奇怪。 “看什么呢?” 我故意笑着道:“四爷,你就不怕明儿这京城的舆论?” 他不解的望着我:“什么舆论?” 我看着他:“你看我穿成这样,我估计明儿街头巷尾就有人会说,原来四贝勒有龙阳之好啊。” “嘣”,额头被掸了一下,我捂住头瞪他,他忽然坏坏一笑,猛地把我扯进怀里,低头在我耳边轻声道:“那要是这样呢?”说完我的耳垂就被他咬了一下。 我惊得立马跳开,这、这、这个人也太开放了吧,虽说是“古代情人节”,可这毕竟是在大街上,我就见周围有捂嘴偷笑的,听见有几个女声传来: “你看那边,那可是两个男人耶!” “男人怎么了,有钱的子弟府上哪个不养几个男宠娈童的。” “你瞧那两人,一个潇洒一个秀美,啧啧,难怪。” “可惜了,偏偏这样的人是断袖。” …… 我的脸烧起来,我彻底服了这些古人了。 胤g又拉过我的手道:“怎么了,不高兴了?” 我没好气的道:“我哪敢!” 他笑出声,拉着我就走。 我心中一动,抬起头道:“四爷,如果我真的是男人,你还会喜欢我吗?就像现在这样。” “脑子里又想起莫名其妙的东西了吧,”见我一直望着他,想了想道,“我不知道,我不喜欢男人,可是如果是你,”他看着我,幽深的眸子望不见底,“我一定会努力让自己不要爱上你。” 我有瞬间的失神,大脑有点转不过弯来。 他握紧我的手,紧的让我感到了疼痛,说道:“因为,我更怕失去你。” 泪瞬间涨满了我的眼帘,我知道在大清一个被皇子爱上的男人的命运是什么。我的胤g,他是真的爱我的,爱我到愿意为了我一个人承担所有的痛苦和煎熬。 我扑进他的怀里,不让他看见我流泪的样子,把脸埋在他的胸前:“胤g,我不想离开你,真的不想……”胤g,我该怎么办……心好痛……两年会很快地过去,那个时候,我到底该怎么办……我不想让你为我伤心,不想让你为我痛苦……胤g……我爱你…… 他紧紧地搂住我擅抖的身体,任我的眼泪湿透了他的胸襟。 良久,我擦干眼泪抬起头,戳了戳他的胸膛笑道:“谁让你忽然说出这么煽情的话来,害得我又感动了一把。那个,衣服弄湿了,不好意思。” 他的手轻轻抚上我的脸,笑着说:“不这样怎么能让你知道我的好,免得有的后知后觉的傻瓜总把别人的一片好心打了水漂。” 我笑着道:“我哪里有。你就爱框我。” “松萝……”他爱怜的望着我,抹不去眼底的一丝担心,“松萝……” “怎么了?”我问。 “唉……”他望了我半天,长叹了一声,轻轻地把我揽进怀里,耳鬓厮磨着我的脸,沉沉的道,“松萝,你这个样子,我心痛……” 我心惊了一下,闭眼压下心中的慌乱,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然后笑着推开他,学着他斜眯着眼看人的样子道:“四爷,你今儿是怎么了,说话莫名其妙的,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我的小心肝儿可受不了。” 他看了我半天,咬牙笑起来:“就知道你感情丰富,当我没说行不行。” “四哥,松萝——”悦宁老远就开始喊,我在心底松了口气。 忙向走过来的二人招手:“我们在这儿!” 他俩走过来,悦宁已经有点气喘吁吁了:“挤死我了,真跟你说的,我都快成汉堡包了。” “什么意思?”胤祥好奇地问。 我看着悦宁快翻白眼儿的表情,好笑道:“就是快挤成肉夹馍了。” 悦宁打趣的说:“唉,可怜了我们这些没人疼的。” 胤祥的视线在我和胤g之间来回移动,笑着对悦宁说:“哎,我说小妹,谁说没人疼你,要不是你哥哥我拼死把你从人堆里抢出来,你现在还能在这儿?” 悦宁瞪了他一眼道:“就因为你才害得我被挤,什么亲哥哥,见了你的相好的,就把亲妹妹忘了!” 我和胤g听了这话,都大乐。 胤祥红了脸道:“别胡说!只不过很早以前的一个朋友,什么相好的,不要乱说!” 悦宁气势汹汹的道:“你不用瞒我,我都知道,等我去把这事儿告诉嫂子去,看你怎么说!” 胤祥泄了气道:“行了,是我的错还不行吗,好妹妹就放过哥哥这一次,哥哥再不敢了。” 悦宁又剜了他一眼,忽然抿嘴笑道:“拼命十三郎啊,饶你多么厉害,你果然也有怕了的时候。哼,我可知道你的软肋了——” 我和胤g都相视笑起来,深深的为胤祥今后的命运感到担忧。 32、心伤 一月底阿玛又来信了,说诸事进行得很顺利,二月底便可来京,我高兴得掩面而泣。 二月初三的早晨,刚用过早膳不久,胤g的小厮就来帮我搬画架以及画画用的工具,我提前约好这天去他的府上给四福晋画素描稿。 我手上抱着给弘晖做的特大号的熊公仔,在宫门侍卫惊异的目光下走出去。 胤g站在马车旁,惊讶的看着我。我看到他也微微吃了一惊,笑着走到他面前道:“四爷怎么亲自来了?没想到我面子这么大呢。”见他看着我怀里的熊,便道,“这个是给弘晖做的,第一次去你府上,总不能空着手不是。” 他笑着说:“你可不是第一次了。上车吧。” “那次不算。”又把熊递给他道,“请拿一下。” 他无奈的接过,扶我上了车,然后自己也上来,马车就往四贝勒府的方向出发了。 我看着他抱着熊的无奈样子,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他气得把熊塞给我,又惹得我一阵大笑。 他咬着牙道:“女人哪有你这么笑得,没有一点淑女的样子。” 我好不容易收住笑道:“我本来就不是什么淑女,我也做不来淑女。那得多累啊。”然后不理他抱着熊闭目养神。 半晌,我半眯着眼瞅向对面的他,发现他也闭着眼静坐着。 我把头搁在怀里大熊的头上,仔细地看他。 我还是第一次这么仔细地看他呢。他的眉毛浓密却并不显厚重,眉骨分明,眉心微蹙,我不禁摇头,这个人皱眉难道已经成习惯了么。他的鼻梁挺直,嘴唇微抿,更显得薄而性感。整个面孔看起来英俊而坚毅,隐隐有荣曜秋菊、华茂春松的清俊气质。 他的睫毛动了动,睁开眼来,静静地盯着我。 半晌,我的脸先热起来,讪笑了一声,尴尬的把头埋进大熊的头里。 一会儿,传来他轻轻地笑声,我抬起头,他笑着望着我道:“傻丫头。” 到了四贝勒府门口,下了车,我望着门上的匾额,上面还是“贝勒府”几个字,康熙四十八年的时候这块匾额就会换成“雍亲王府”,而到了康熙六十一年,胤g入主皇宫的时候,这块匾额就要变成“雍和宫”了。 “怎么了?”胤g在我旁边问。 我摇摇头。 他微微一笑,道:“进去吧。” 四福晋那拉氏拉着弘晖走了出来,我忙迎上去请安,把大熊塞到弘晖怀里,他抱着比他只小一点的大熊惊喜的瞪大了眼。 胤g走在前面,那拉氏陪我走在后面,看了一眼旁边一脸兴奋得弘晖笑着对我说道:“真不知道格格怎么想出来的,真真是奇思妙想,连那么丑的熊都能做的这么招人喜欢。” 我笑着说:“我没事的时候弄着玩的,让福晋见笑了。” 那拉氏握住我的手,微微笑道:“格格无需多礼,格格如果不嫌弃,就叫我一声姐姐吧。” 我见她目光诚恳,是真心实意的说出这样的话,遂笑着说:“福晋既然不嫌弃松萝,那松萝以后就唤福晋姐姐了。” 弘晖扯了扯那拉氏的袖子道:“额娘、额娘,为什么姐姐把额娘叫姐姐,我也把姐姐叫姐姐呢?” 前面的胤g“咳、咳”了两声,我怀疑是被口水呛到了。 那拉氏低头对弘晖笑着说:“你以后不能再叫姐姐了,得叫姨,记住没?” 弘晖嘟了嘴:“我要叫姐姐。我要是把姐姐叫姨,我以后怎么娶她呢?” 胤g再次被口水呛住,转过头对着弘晖沉了脸道:“今儿的书都背完了?” 弘晖垂了睑,抱着熊,耷拉着脑袋道:“回阿玛,还没有背完。阿玛息怒,弘晖这就去。” 说着揖了一下,悻悻的转身走了。我看着他小小的背影,心里真不是滋味,那样小小的背影周身却散发出令我心酸的孤独。 那拉氏握了握我的手道:“走吧。” 我点点头,默默地走着。我不能责怪胤g什么,毕竟他小的时候也是这么过来的。 宅院东侧转过一个门,就看见一个园子,亭台廊阁精致自然,这里就应该是东花园、也叫东书院了。主要是胤g读书阅典的地方。 “东耳房已经收拾了,那里光线好适合画画。我先去厢房了。” 东耳房里。我让那拉氏用较舒服的姿势端坐在椅上,然后开始画起来。 那拉氏是个很配合的模特,很好说话。 她的嘴角微微翘起,柔柔的光落在她的身上,显出纯净与亲切。她静静地坐在那里,温柔的如一朵盛开的百合花,令我一下子想到了巴金《家》中的瑞珏。她们有相同的婉约、善良、宽容与无私。瑞珏为了觉新努力用自己稚嫩的双肩去承担一切,只为了能弥补丈夫心中的伤痛,因为觉新就是她的天,是她唯一的依靠,而她似乎就是为了觉新而生。那拉氏又何尝不是如此,无论胤g有多少个女人,她总是默默地站在他的身后无怨无悔,胤g,又何尝不是她的天、她唯一的依靠。 我握着铅笔的手抖了一下。 不能不说,我的心里忽然有了一丝愧疚,可是我的心,只装满了对胤g的爱,装不下这样沉重的愧疚。 ……对不起。 中午一点的时候,我被留下来用晚膳。 这个时候胤g府上的人算不得多,除了嫡福晋,能被允许与主子坐在一张大桌子上吃饭的没有几个人。再加上胤g一向不爱奢侈,所以并没有多大的排场。 胤g自然是坐主位,我则被拉到了那拉氏的旁边坐下,看着另两个微微变了脸色的格格我也觉得有些尴尬起来,弘晖是嫡长子,乖乖坐在他阿玛的下手位置。身后的丫头们都规矩的站着。 那拉氏对我很热情,亲自为我布菜,我忙感谢,胤g就笑着说别客气。我看见周围的人都看着胤g发愣。 正规规矩矩的吃着饭,有一个丫头就急急忙忙跑来,一只脚刚踏进门槛,见里面的人在吃饭,又犹豫着退了回去。 胤g沉了脸道:“慌慌张张的什么事?” 那个丫头忙跨进来,跪着说:“侧福晋肚子疼得厉害,不知道是不是快要生了,看着又不像……” 我的筷子上正夹了一个鸡丁要往嘴里送,手顿了一下,还是把鸡丁送进了嘴里。 余光瞥见胤g看了我一眼。 那拉氏就道:“爷,您要不要去看看?” 胤g道:“你去看看吧。”又黑着脸对着地上的丫头:“大惊小怪的成何体统!还不快去!” 那个丫头忙爬起来跟着那拉氏去了。 一屋子的人都看着他,除了我,依然沉着冷静的对付碗里的鸡丁。 胤g又看了我一眼,对着其他人道:“吃饭!” 于是桌上的人又悄无声息的拿起筷子吃饭。 我知道,我的心里可没有表面上那么平静无波,有些事情虽然早知道会发生也早告诉过自己不要在乎这些事,可是当它真的发生了,我才发现以前的心理准备做得有多么的不彻底。因为,心里还是很难受;我不是一个矫情的女人,不会让胤g因为我而抛弃一个做丈夫的责任,我更不想让胤g因为我而为难——可是心里为什么还是难受。 一会儿,那拉氏回来了,望着胤g微笑着说:“可能是受了一点惊,这会儿已经没事了。” 胤g点点头。 我笑着对那拉氏说:“侧福晋这胎应该是个男孩吧?”这个小孩应该就是弘时了。 那拉氏点头:“诊出来是个男孩。”又看了看我道,“妹妹怎么知道的?” 我笑着说:“男孩嘛,都比较调皮的。” 那拉氏说:“有道理。” 胤g却一直沉着脸。我不禁纳闷,这个人又怎么了。 用完膳,我又继续给那拉氏画肖像画,这次她换了个姿势。就这样画了几张之后今天就完工了,对于今天的成果我还是比较满意的。 看着已是傍晚,我忙告辞,胤g说了句“我也正好有事出去”就自己往出走。我连忙向那拉氏告了别就跟了出去。 马车里。胤g还是面沉如水,我也不知道自己是哪里开罪了他。 他看了我半晌,道:“你就真的不在乎?” “什么?”我一时没反应过来。 他的眼中有丝丝怒气,反而笑起来:“好,好,”突然向车外道,“停车!”然后掀了帘子跳下去。对车夫道,“送到宫里。” 我心头的怒火也“腾”的烧起来,还是叫了一声:“停车!”然后掀了帘子也跳了下去。看着前面疾走的背影,叫了一声:“站住!” 他停下,但还是背对着我。我本来心里就难受,现在更是莫名其妙的受气,几步跑到他面前,怒道:“你干嘛无缘无故的对我发火!我哪里得罪你了!” 他阴沉着脸,道:“你没有哪里得罪我。从头到尾,都是我一厢情愿行不行!”说着怒气冲冲从我身边走掉。 我一把扯住他,怒火中烧道:“麻烦四爷把话说清楚!” 他怒极反笑道:“你不用再装糊涂,是我的错,是我挡了你的大好前程,从今往后,你该干什么干什么,咱们两不相欠!”说完甩袖而去。 我如同被人浇了一桶冰水,从头凉到脚,身体里有个地方发出“帕”的碎裂的声音,一口腥甜涌进了喉咙,“扑”的呕了出来。我按住纠痛的心脏,看着地上的鲜红,心中苦笑:原来,我以为只有电影里才会有的情节,会真的上演;原来,心太痛的时候,会留血。 33、伤逝 周围是一望无际的大海,我独自一人坐在一只小船上,漂啊漂,海面上有淡淡的雾气,我和小船就穿梭在这样迷蒙的雾气里…… 海面忽然涌动起来,小船摇晃的越来越剧烈,我紧张得抓紧船舷。一个巨浪打来,我落入了海里……我不停的游着,还是感到越来越累,想叫却怎么也叫不出来,只剩下无边的恐惧……下一个巨浪来到的时候,我被重重的抛到了一个岛上。 岛上荒无人烟,我沿着沙滩往前走,又冷又累又饿,就在我走得精疲力竭的时候,我看到前面有一堆篝火,旁边没有人。 我欣喜地跑近,当浑身变得暖和起来的时候,我看见沙滩上远远走来一个人,步伐沉稳面容冷峻,我站起来大叫:“胤g——” 他仿佛没有看见我,一言不发的走过来,隔着火堆坐下。我的笑容凝固在脸上,压下心底的不安,又叫了一声:“胤g。” 他把树枝一枝枝慢慢丢进火里,自始至终没有抬头看我一眼。我走到他旁边蹲下,抬头看向他,笑着说:“胤g,海浪把我冲到这里,没想到你也在这里呢。” 他终于望了我一眼,可是那样的一眼,足以让我的心凉透,那是在看一个陌生人时才有的眼神。他开口问道:“你是谁?” 突然间天上出现一个巨大的气流漩涡,下一秒就吞没了我,我大叫:“胤g……” …… “松萝,松萝……” 我听见有人在叫我,手被人握得很疼…… 又不知过了多久,周围的声音变得清晰起来,我慢慢张开眼,看见床边围了好多人:有舅舅、舅母、吉泰还有云岫。他们都欣喜地望着我。 舅舅红着眼道:“松萝,你终于醒了。你吓死舅舅了!” 我看了看床幔,这不是在宫里啊,是了,宫里的人生了重病要隔离起来,看来我是被送到舅舅府上了。只是,我怎么生病了呢,看来还病得不轻呢。 “松萝,你怎么了!”吉泰焦急地望着我。 我望着屋子里的人,道:“我没事。让你们担心了。我这是、怎么了?” 吉泰就道:“你那天刚回到漱芳斋就晕了过去,一直昏迷不醒,后半夜又发起烧来,还、还说胡话,持续了三天三夜,我们都吓坏了。皇上特准了你回舅舅这里好好调养,全好了再回去。” 我笑着道:“不过就是发个烧了,哪用得着这么劳师动众的,我现在烧退了,就算大好了,你们不用担心。” 舅舅立马沉了脸:“又开始逞强了。太医说你是平时劳思劳神,再加上气逆于心,导致血不归经。你说你小小年纪,怎么……”说着又叹了口气,“青柳那丫头哭着说你是画画累得,圣上知道了,特将你的差事缓了。” 我直直的盯着舅舅,他顺手替我掖了掖被角,道:“缓了两年。” 那就是康熙四十六年三月初了,总算把最难捱的时间对付过了,等到康熙四十七年九月太子一废的时候,那时候就安全了,这中间还有一年半的时间,只有到时候再想办法了。 我吐出一口气,感觉心里透进一丝光亮来。 舅舅和哥哥让我好好休息,叹了口气出去了。舅母从云岫手中接过粥来喂我,我连忙在云岫的帮助下坐起来。吃完了粥,舅母让云岫在我跟前侍候,自己嘱咐了半天才走了。 云岫坐在旁边看着我,抽抽嗒嗒的哭起来,我替她擦了眼泪道:“怎么了?” “云岫替小姐心疼,”又自己抹了泪道,“小姐,你病着的时候一直在叫四贝勒的名字……他一定是惹你伤心了……” 我的手指摩挲着那个玉镯,那个玉镯上刻着:松萝,胤g的妻。 那时你说“我一直揣着它,想一等闲了就进宫里去看你”。 我的左手指上是我们都有的那个普普通通的指环。 那时你看着我们两人的手笑着说“这个我喜欢”。 御花园里是一片白雪琉璃。 那时你一脸严肃的望着我说“不要太累了,身体要紧”。 五色的街灯,倒映在你幽黑的双眸中。 那时你握着我的手深深的看着我说“我怕我会失去你”。 …… 可是转眼你就说“从今往后两不相欠”。 心一阵抽痛,一口腥甜又涌了上来,我按住心脏的位置,强行的咽了下去。 “小姐,你怎么了,你的脸色好苍白……”云岫的眼圈又红了。 我笑着道:“没事。你去帮我倒杯水吧。” 她忙去倒了一杯来,我喝完了水,道:“我想睡一会儿,你也去歇着吧。” 她虽然担心我,但也知道我的性子,点点头。又扶了我躺下,替我盖好被子,放下床帐。我听见她轻轻地出去了。 屋子顿时变得静静的。我尽力不去乱想,努力让自己的心平静下来。我还年轻,还有很多事要做,我不能像一个弃妇一样,我不能做《离开拉斯维加斯》里的凯奇。我得忙起来,这样就能忘记烦恼了。 我闭上了眼,用力的驱散大脑中那个面孔。 那天是怎么回来的,我都忘了,昏昏噩噩的……啊,不要想! 忘了问今天是什么时候了,弘时快出生了吧……我一拍额头,没出息! 下次该给胤t夫妇俩画画了,隔壁就是……我懊恼得把自己缩进被子里…… 在舅舅家一直赖到二月十五,我才决定回宫里。 刚进了漱芳斋,我就喊道:“青柳!”半天没人答应。这丫头不会还在睡懒觉吧。我悄悄往她睡觉的屋里去。 屋子里空空的。人呢? “青柳!”我叫道。 一个小丫头慌慌张张的跑来:“格格,您回来了,有什么吩咐给奴婢的,奴婢刚才太困了眯着去了,才没听见格格吩咐,”说着又跪了下去,“求格格饶了奴婢这一回吧!” 我忙把她拉起来,看着她挺面生,便问:“青柳呢?你这么怕我干什么?” 她低了头不说话。 我的心里“咯噔”了一下,抓着她的肩膀急道:“青柳呢,以前在这跟我一起的那个青柳呢!” 她还是低着头,战兢道:“奴婢不知道。” 我看她是死活不肯说一个字了,气得扔开她,跑到里屋、画室到处找,可是整个漱芳斋都找遍了,也没有青柳的影子。 青柳,青柳,我在心里默念着,你到底在哪儿?我在皇宫里乱转,遇到一个宫女、太监就逮着问他们见没见过青柳,结果所有的人都摇头,目光躲闪…… 我爬到大树上,看着这个静穆的如坟墓的皇宫,看着一座座冷冰冰的宫殿,大声地喊着青柳的名字,任泪水在脸上蜿蜒。我一遍又一遍的喊着,我要让这里的每一个角落都回荡着这个名字,这个被这里的人忽视、可怜、不屑、同情的名字,因为我不知道该用什么别的方式来宣泄心中的愤怒与懊悔,青柳,会真诚的对我表露内心的青柳,用她自己的年轻的生命换回了我区区两年的自由身。 青柳,是我害了你…… 我就这样喊着,喊得声嘶力竭,喊得小太监、小宫女们都背过去偷偷擦眼泪,喊得吉泰带着几个侍卫匆匆赶来,喊得我自己被送进了内务府的大牢。 我在牢里待了有三天了,没人提讯我,也没人来问话,就像是被人遗忘了一样,每天就有一个狱卒一言不发的来送吃的,吃的竟然还不坏。 第五天,终于来了个能出声儿的:“皇上口谕,宣松萝格格乾清宫觐见。” 乾清宫。康熙拿着一本书在瞧,我揉了揉已经跪疼了的膝盖,暗暗瞅了瞅他。心里愤愤:刚被忽视几天,谁知换了个地方一样被忽视,苦命的孩子啊。 又过了半晌,康熙终于发话了:“你这个丫头,一回宫不来给朕请安,倒把自己给弄进牢里去了?” 我听了这语气,似乎并没有责备的意思,便道:“回皇上,松萝本来就是要来给您请安来着,结果不见了青柳,松萝一时着急,又想不出好办法,就爬到树上喊她。希望她能听见。” “行了,喊人也没见你那样的,你那是喧哗,没规矩,本来还要多关你几天,让你长长记性,结果朕的好几个儿子都来求情……朕念你身体刚好,还要为朕办事儿的份儿上就饶你这一回了。”说着又向我招了招手,“你过来看看。” 我站起来,走过去。康熙指着书里的一段道:“这个你可知道?” 我一看,见是讲行星运动轨迹方面的,点点头道:“知道一点。” 于是康熙就跟我讨论了半天的天体物理。到最后,康熙看来颇满意,见我也倦了,就让我跪安。 我跪下道:“皇上……” 康熙看了看我,叹了口气道:“那个丫头是失足落了井。人死不能复生,你也不要太伤心了。” 我握紧拳头,咬着牙,低着头道:“松萝知道了。” 34、希冀 过了几天,太子与大臣们商量之后,下令于几个城门外设粥棚,并临时搭建了帐篷供饥民居住。据说山东、河间一带官员也没有闲着,赈济安抚当地受灾百姓。 “松萝,你怎么来了?”吉泰看见一身男装的我问道。 “我怎么就不能来。”我四处看了看,饥民们正比较有次序地领粥,不远处还搭建了不少帐篷,官员们态度也还好,没有不耐的举动。 吉泰轻笑一声,凑过来道:“你既然来了,何不再往前头去,四爷在前头呢。” “哼,他在前头关我什么事。”我瞪了吉泰一眼。自从他新婚燕尔以来,我就没见着他。 “瞧,脸红了不是。松萝啊,你还能瞒得过你哥我么。皇上的谕旨,谁能反抗得了。唉,虽然我不怎么赞成,但是看你那样子,只要你能开心就好。” 我沉默了半晌,开心吗,也许吧。 “行了,我去别处了,你好好想想。”吉泰拍了拍我的肩走了。 我慢慢的往前走,旁边是一个个衣衫褴褛瘦骨如柴的百姓。再富裕的时代,总还有那么多仍然生活在社会最底层的人们,忍辱负重艰辛劳作,只为了不要被饿死。我相比较他们,不知要幸运多少倍啊。 正走着,就听见那个声音从前面传来,我抬眼看过去,不远处胤g背对着这边,负手而立,正在给一个官员交待着什么。 我轻轻走过去,在几步远停下,只听见胤g说道:“……还有,阿嚏!这段时间正是疫虐容易发生的时候,让太医备好常用的药,每天在各个帐篷多熏几次苦蒿……阿嚏!一有事马上禀报。” 那个官员应了一声,又道:“贝勒爷,您的身体?” 胤g摆摆手道:“不碍事,快去办吧。”说着拿帕子擦了擦额头的汗。 我心头的火一窜,走上前去,看见他脸色微微潮红,不顾他惊愕的表情,把手放在他的额头探了探,烫手。 “回去!”我瞪着他。 他却顺手握住我的手道:“你怎么来了。” “你发着烧呢,快回去歇着!”我甩开他的手。 他笑道:“你是在担心我么,我还以为你再也不理我了。” 我扯了他的袖子,依然瞪着他道:“你听见没有?我叫你回去!” 他还是一派气定神闲,说道:“有你这么跟贝勒爷说话的没?你看看那边。”说着用下巴点了点我的后面。 我回头望去,就见几个官员在不远处呆立着,下巴快掉到了地上。 “你快回去吧,外头日头大,小心中暑,这里又人多乱糟糟的。”胤g望着我说。 “你呢,你还在发烧呢。你先去那边马车里歇一会儿好不好?” 他拗不过我,无奈的叹了一声,点了点头,路过那几个官员的时候,我说道:“请太医过来一趟。” 其中一个年老些的反应过来,忙跟了来。 太医请了脉,说是暑热伤风,又因为这程子过于劳累而且天气又炎热的缘故。说着开了方子,让人把药送到贝勒府上。 看着他额头涔涔汗珠,烫手的利害,人也是昏昏的模样,急道:“四爷,回去吧。这边已经没事了。”说着对着车外道,“回贝勒府!” 到了四贝勒府,胤g已是昏昏沉沉的,那拉氏吓得忙过来扶着。侧福晋和几个格格也慌了神。 扶了胤g在他书房里间的卧室躺下。我对那拉氏道:“别担心。四爷是中暑了,热伤了风。” 那拉氏叹了口气道:“这次又要谢谢妹妹你了。”又望向昏昏欲睡的胤g,“爷是心里装着事儿,又累的。” 我拍了拍她的手道:“别担心,吃了药就好了。可这心里头,姐姐平时还是多劝劝吧,心里压抑太久,难免会憋出病来的。” 说着就准备告辞,刚一起身,手却被抓住,我低头一看,胤g握住我的手,人却依然是昏昏沉沉的模样。 我抽不出手来,那拉氏却已起了身,按了按我的肩让我坐下,道:“你留着吧,我去看看药熬好了没。”说着出去了。 看着她的背影,心中生出一丝尴尬来。手忽然被握得疼了,我看向胤g,发现他正乜着眼看我,唇角是似有若无的笑意。 我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手想让他放开,他却握得更紧,我只有道:“手疼。” 他才稍松了一些,只是还是握着。 不一会儿,一个小厮端来了药,我用一只手接过,对着胤g道:“想让我喂你药就松手。” 他还是不放。 我暗翻一个白眼,难道真跟别人说的生病的人都是小孩么。簇了眉冷眼道:“你是真不想让我喂了。” 他讪讪松了手,一边自己撑着坐起,一边又瞪了一眼冷眼旁观的我。 我把药轻轻吹了吹,抿了一点,确认不烫了,就道“张嘴。” 他乖乖张嘴。我心里暗笑,欺负人就是爽,尤其是偶尔欺负一下这个人。 不等他咽下,第二勺又来了,就这样,没一会儿功夫,药就喂完了。 他苦笑道:“你这是报复么。” 说起这个心里又不好受,算了,不想。我不理他,放了药碗,递了一颗果脯给他。服侍他躺下,道:“乖乖睡觉,我走了。” 他一把握住我的手道:“不准。”说着闭上了眼不理我。手却握得死死的。 我无奈的站了半天,最后只有坐下来。见他已然一幅睡着了的安详神态,像极了一个安静的孩子。 不知过了多久,我感觉到手动了动,惊醒过来,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趴在床边睡着了。抬头望过去,见胤g已经醒了,正睁着眼看我。 “你醒了。”顺手在他额上又试了试,烧退了一些,“饿了没?” 他点头。旁边的桌上放着不知什么时候端来的粥膳,还是热的。 喂了他吃了一碗。他笑道:“病了还真好,有人服侍着。虽然有的人也不懂得温柔一点。” 我瞪了他一眼:“哪有希望自己得病的。”见他精神好了一些,就道,“你一会儿就歇着吧。我回家了,不然家里人要着急了。” 他静静的望着我,手抚上我的面颊,眼里有柔柔的水光,“松萝,我好想你,一刻不见都会想。” 我握住他的手,轻轻的呼吸,不敢去触及心底深处那片没有彼岸如暗夜之海的压抑与疼痛。此刻,我只想紧紧地抓住我的希冀与爱情,以及对于我来说无比奢侈的干净的光明。 我说:“胤g,如果,我是说如果……如果有一天松萝先你而去,请你忘了松萝吧。” 九月,康熙一行还京。 悦宁兴高采烈的给我讲一路上的见闻,说可惜我没有去。我只是望着她笑。 几天后,我把画架搬到了八贝勒府。胤t的书房。 “八爷,您干您的,不用管我就行。” 他笑了一下,点点头,开始办公起来。 这些皇子们跟他们老爹一个样,工作起来专心致志一丝不苟。 画完一幅,又换个角度画起来。胤t中间休息的时候就过来看一看,笑道:“原来我办公的时候是这个样子呢。不错、不错。” 我扑嗤一声笑出来:“八爷,您是说您不错呢,还是说这画不错?” 他也觉出话中的歧义,展眉一笑,脸上是朝阳若举的光彩,道:“嗯,二者兼而有之。” 那样的语气,就像是同一个多年的老友在说话;而给我的幻觉,就像是我今天只是为了画画而来。 我放下笔,从怀里掏出那个荷包递给他。 他默默的收下,微叹了一口气,道:“其实,我要谢谢你。你是第一个真心赞美我额娘的人……那天伤了你,实属无奈之举,你的胳膊……” 我笑道:“早好了。虽然你的举动有点偏激,但是站在你的立场,我能理解。你更多的,其实是为了保护你的额娘。你放心,有些事情,我从来都不知道。” 他会心一笑:“我知道。你这样的女子世间真真难得,谢谢你。还有,那天,对不起。” 我微微松了口气,这样,算不算是一笑泯恩仇? 时间一天天流过,我的画也一天天接近尾声。我每天都要祈祷一遍,希望明天不会是噩梦的开始。 康熙四十四年冬天的时候,吉泰娶了福晋,姓蒋,闺名白苏,是翰林院侍读学士兼宫廷画师汉臣蒋廷锡的二女儿,年不过十五,比吉泰要小六岁。性情稳重贤淑,很孝顺,看得出来她很喜欢我哥。 在吉泰新婚的那天,悦宁让她的爱情同她没有送出的生日礼物一起沉入了湖底。这个可爱、活泼、骄傲的大清公主,第一次经历了人生中的刻骨铭心的挫败。在关起门来大哭一场之后,她渐渐变得沉默起来。那一段时间我一直陪在她身边,跟她讲很多故事,古今中外的都有,她不说话,只是认真的听,眼中渐渐有了一点同以前一样皎如明月的光彩。 康熙四十六年来到的时候,我只是在画室里默默地完成这幅《中秋夜宴图》的最后工序。该来的总会来,我这样对自己说。 35、赐婚 康熙四十六年正月二十二日,圣驾南巡启銮。 这个时候,我的工作已经基本结束,我经常在这幅巨幅画前一坐就是一整天。画里是大清国最大的一家人,看起来融洽而和谐。所有的人都专注在这样不可多得的家庭宴会中,或兴高采烈、或低头浅笑、或窃窃私语……只有那个人不同,他的目光投向画外的我,如幽暗的世界中溢出来一丝柔柔的月华;他唇边微微的笑意,更像是寒雪人间的那暖暖的淡日。 我望着他,不知不觉地笑,那样熟悉的表情,让我的心看见了明澈如皓月的光辉。 可是,我又如何能奢望结果。我躺倒在画室的地板上,慢慢闭上眼。康熙虽然是个父爱无边的人,可他最爱的依然是太子,太子是他亲手抚养长大,太子要的东西康熙什么时候没有满足过?太子的一应用品完全按照御制的规则,连朝服、轿子都是明黄;毓庆宫中的古玩摆设我看比乾清宫里的都要奢华。以前听青柳悄悄说过内务府从前的总管是太子奶妈的丈夫,为的是禀报方便。虽然康熙在索额图一事之后对太子溺爱之心稍减,可是爱一个人是会成为习惯的,更何况这个人还是自己看着长大,所以就连太子杖毙下人以及挪用国库私造花园康熙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的。 如果事情真的到了那一步,我又怎么能反抗呢,我有家、有家人,我的阿玛、额娘、哥哥、弟弟,现在还多了个嫂嫂,我怎么能连累他们呢? 我发现自己就像是在茫茫大海中努力挣扎,不知道下一个浪头到来会被带向哪里。 康熙四十六年四月二十二日,圣驾返回到京师畅春园。 我奉命去回差事,巨幅的画卷也随之运到了畅春园康熙的御书房。 他在画前站了很久,眼中有明亮欣喜的光芒,我能感觉得到他内心的喜悦与激动,画中的场面,是已经步入老年的康熙最想看到的吧。 他默默看了很久之后,才想起来旁边还有一个被忽视的我。因笑着说:“你这件差事办得很好,甚合朕意,要重重的赏!朕要好好想想该赏你什么,该赏的似乎以前都赏过了。” 我低了头说道:“圣上的谕旨松萝自然要尽心尽力去完成,赏赐就免了吧。” 康熙摇摇头笑道:“朕就知道你这个丫头会拒绝,可是朕如果不赏你,朕心有不安啊。你今年也要满十八了吧?” “回皇上,松萝今年冬天满十八岁。” 康熙点点头道:“朕看你也累了一天了,先跪安吧。赏赐的事容朕想想。” 我应了一声,行了礼,退了出去。 这天,我还沉浸在舒伯特的《小夜曲》中,听见胤祥在外面大口喘着气急急叫了一声:松萝。 我睁开眼,看见他苍白的面孔、焦虑的眼神和额头的汗珠。 我没有再看,闭上眼,继续拉琴。 胤g,都结束了么。 胤g,我在心里给你唱歌好么。 我的歌声穿过深夜,向你轻轻飘去, 在这幽静的小树林里,爱人我等待你; 皎洁月光照耀大地,树梢在耳语, 树梢在耳语。 没有人来打扰我们,亲爱的别畏惧, 亲爱的别畏惧! 歌声也会使你感动,来吧,亲爱的! 愿你倾听我的歌声,带来幸福爱情, 带来幸福爱情,幸福爱情! 你可听见夜莺歌唱?她在向你恳请, 她要用那甜蜜歌声,诉说我的爱情; 她能懂得我的期望,爱情的苦衷, 爱情的苦衷。 用那银铃般的声音,感动温柔的心, 感动温柔的心。 歌声也会使你感动,来吧,亲爱的! 愿你倾听我的歌声,带来幸福爱情, 带来幸福爱情,幸福爱情! 一曲终了,我缓缓睁开眼,早已是泪流满面。 “松萝,”胤祥声音哽咽,“你、都知道了。” 这时,外面一阵脚步声,就见一个小太监进来,朗声道:“皇帝有诏——” 我默默的跪下。 这个声音又道:“京师一品侍卫兼扩军营统领叶赫那兰·吉泰之妹、轻车都尉舒尔德库之侄女叶赫那兰·松萝格格因温良贤淑、品貌端正,赐其为太子侧福晋,择吉日完婚,入住毓庆宫。钦此。” 家里。 “咚、咚、咚” “松萝!开门!阿玛有话跟你说!” 我擦了眼泪,从床上爬起来。 刚一打开门,就看见一家人站在门口。 “松萝,”阿玛走进来,拉了我的手坐进椅子里,望着我道,“前天,宫里来人,要了你的生辰八字,我就隐隐觉得不好,后来你哥哥又跟我说了你和四阿哥的事……阿玛知道你心里难受,”阿玛的眼中是一层水雾,“阿玛看见你的样子,一样难受,可是阿玛没用,阿玛没法子……” “阿玛,”我伏在阿玛怀里,“你不要怪自己,松萝都明白,松萝有你们爱我,已经足够了……” “松萝!”吉泰冲进来,“你走吧!走得远远的!有什么事哥哥顶着,我好歹也是朝廷一品大员!” 我抹了泪,站起来,望着已经急红了脸的吉泰道:“哥,你说话又不经过脑子了,你一个一品侍卫还不是上头给的?再说我要走了,就是逃婚、就是欺君大罪,咱这一家子就算是完了,”我又瞪着他,“况且如今嫂子又有了身孕,你怎么能说出这么不负责任的话来。” “可是,你……唉……”吉泰红了眼圈,叹了口气,甩手出去了。 “松萝,想哭就哭出来吧!”额娘搂住我,拍着我的背。云岫也在一旁抹泪。 我再也忍不住,把脸埋在额娘的肩头大哭起来。 第二天,宫里就传出了谕旨,十天后是良辰吉日,可完婚。然后就是嬷嬷来验身,又来了两个姑姑给我量身材。我机械的由着她们摆布,听着她们的称赞与道喜的话,已经麻木。 折腾了一天,我把自己关在屋子里。 靠着墙坐在地上,冰冷的感觉让我冷静的不能思考,手指抚上那个玉镯,那里有一处细细的粗糙,是胤g留给我的印记。 胤g,你现在在干什么,有没有想我。我们不能在一起了,现在想来,这一切多像是一个梦,梦醒了,我的心里竟然没有感到疼痛,只剩下一片空荡荡的,我是把心丢在了梦里么?一定是了,心都丢了,又哪里会感到心痛…… 胤g,你就当我死了,忘了我吧…… 胤g,我爱你…… 一晃又是三天,宫里的嬷嬷已经在我耳边唠叨了三天教我礼节,今天教的是周公之礼。 我端坐在那里,听着这个嬷嬷像个老夫子一样讲的摇头晃脑,心想古代行个周公之礼原来这么麻烦。云岫站在一旁已经微红了脸,我只是一动不动盯着这个口若悬河的嬷嬷,只有让她以为你是在专心听她讲,才能快点把她打发走。 老嬷嬷一走,我无聊的起身,忽然眼前一黑,脑中一阵晕眩,我忙用手扶住桌子。 “小姐!你怎么了!”云岫忙扶住我。 我闭了闭眼,一会儿,感觉好一些了,笑着对云岫道:“没事,兴许是起的猛了。” 云岫哭起来:“小姐,我扶你去里屋歇着吧。” 我点点头。 不一会儿,就听见额娘的声音:“松萝,你怎么了?”说话就已经来到我床边,焦急地望着我。 我笑着说:“我没事,是云岫又大惊小怪了吧,额娘莫担心。” 额娘垂下泪道:“可怜的孩子,睡一觉吧。” 我一觉醒来,发现云岫坐在床边发呆,脸上犹有泪痕,我握了握她的手,她反应过来,顺手擦了泪望着我道:“小姐,你醒了。” 我看了看表,晚上七点左右。翻起来,披了衣服,正要往出走。云岫忽然拉住我。 我看了看她,问道:“怎么了?” 她支吾了半天,最后终于像下定决心一样望着我道:“老爷不让我现在告诉小姐的,可是云岫不想瞒小姐,老爷这会儿在书房和陈大人商量事情呢。” 我奇道:“陈大人?哪个陈大人?还有商量什么事情?有什么不告诉我的?” 云岫就道:“是商量小姐的事。陈大人就是小姐以前认识的那个,陈伦炯大人啊。” 我更疑惑了,拉了云岫坐下:“到底是怎么回事?怎么又扯上陈伦炯大人了,你慢慢跟我说。” 云岫点点头:“前天夫人让我去客栈给老爷送东西,我去了,回了老爷。想着从前门走顺路,结果一出去,就看见四个人要住店。中间那个瘦瘦的,不是小秋是哪个。我忙走向前去,小秋见了我也很高兴,他又问小姐好不好,我心头一酸眼泪就出来了,他就急了。” 说到这,云岫的眼圈又红了,眼看又要落下泪,我忙问:“后来呢?” “……后来,那个长的和蔼又好看的、就是陈大人,止住了小秋,说有话去房里说。然后我就跟着他们去了二楼……刚一进屋,小秋就问怎么了,我就把小姐的事该说的都说了……小秋也哭了,陈大人也长吁短叹,就连那个冷冷的一直不说话的人也叹了口气,还有一个人应该是陈大人府上的……” 我乜了她一眼:“该说的都说了,你倒分得清楚,什么是该说的了。” 云岫“嗖”一下站起来道:“云岫不敢骗小姐!” 我忙拉了她坐下,问:“再后来呢?” “……陈大人说小姐是世间少有的女子,怎么也是这样的命运……我就说小姐现在吃不下睡不稳,眼看着瘦了一圈了,再这样下去……呜呜呜……” 云岫伏在我怀里哭起来,我搂着她,心里一阵酸涩,我松萝何德何能,竟让这么多人来担心我。她哭了半晌,擦了泪,直起身坐好了,哽咽着道:“云岫、惹、惹得小姐伤心了。” 我替她擦了泪,等到她平静下来,道:“傻丫头……后来呢?” 她吸了口气继续说道:“小秋也哭起来……陈大人在屋里,来回的走,云岫看得出来,陈大人关心小姐呢。他想了半天,看了看屋外,拴了门,叹了口气说,也不是没有办法,只是治标不治本,小姐会吃苦头,但是心里会好受些。我听了这话就像抓到了救命稻草,小秋也亮了眼,我们就求他一定要救救小姐你,他说他这次来京城有事,第二天就进宫。只说等他领了差,就来同老爷商量……” 我的心里也生出了些许安定,想了想道:“你有没有问他同小秋他们是怎么在一起了?” 云岫点点头:“我走的时候问了小秋,小秋说他同他哥本来就要来京城看小姐你,还有生意上的事,结果路上看见几个强盗正要对陈大人他们俩动手,所以救了陈大人他们,顺路就一起来京城了……” 我点点头,想不到路上还有这样一茬。 我握了云岫的手,道:“如果真的有机会,也不会牵连到我的家人……”我要努力试一试。因为我很早以前答应过一个人,我一定会出宫去。 36、离别 “不行,”我站起来,屋子里的三个人都看向我,我深吸一口气道,“陈大人,谢谢你愿意这样帮助我,可是,我不能……这样只会连累你。” 陈伦炯轻轻摇头,眸中闪亮:“松萝姑娘就请相信在下一次吧。这次皇上命我出访海外贸易,一年半载不能回来,我与令尊及令兄商议正好可让姑娘借此出外躲避一时,只是要委屈了姑娘。” “松萝,”阿玛长叹一声,我望过去,看见阿玛忧虑的面孔,心中一软,走过去伏在阿玛膝头,阿玛抚摸着我的头说,“如果可以,阿玛真的希望你能安安稳稳的生活,哪怕是呆在那样的高墙之内,那样松萝就不会受苦。可是如果真的那样,阿玛怕松萝总有一天会撑不住的,那种没有自由的牢笼生活,苦的是心啊……阿玛知道即使是现在,你为了家里人还把苦憋在心里,阿玛于心不忍……是阿玛欠你的……” “阿玛!”我扑进阿玛怀里,“阿玛,你不要说了,这不是你的错……呜呜呜……” “傻孩子,走吧,走得远远的,阿玛知道一个人没有了自由,还要跟一个自己不爱的人生活在一起会是什么滋味,那种生活是永无天日啊……孩子,走吧,不要牵挂家里,家里已经想好了办法,上头察觉不到那里去……” “松萝,”一直没有说话的吉泰开了口,声音无力而哽咽,“松萝,哥哥没什么说的,哥哥只想问你,以后这世上就再也没有叶赫那兰·松萝这个名字了……因为那个人,这一切值吗?” 我慢慢抬起头,望向吉泰道:“哥,不是因为他,这一切都是为了松萝自己,”一想起那个人,心中如针扎一般,再看看阿玛只这几天如一下子苍老了十岁的脸,还有哥哥眉间的憔悴与焦虑,就连算是外人的陈伦炯都如此的为我担心,“只是,为了松萝,不仅要连累陈大人,还要让家里人担这么大的风险……松萝不该来到这个世上……”不该穿越到这里。 “傻孩子!不许胡说!松萝永远是阿玛的松萝。”阿玛提了口气,又道,“等回来了,咱们还是住到杭州去……” 早上,我坐在池子边,看着池底的金鱼相互追逐,我突然发现我连它们都不如,他们虽然失去了自由,可是它们至少还有快乐。如果我同太子住在一个宫殿里,每天要尴尬的面对爱我的表姐,要沉着的向讨厌我的太子妃行礼,还有,更头疼的是我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胤i。这样的婚姻,就像沉重的枷锁禁锢人的身体折磨人的心灵,这样的婚姻,想起来都会让人胆寒。胤i,我负你太多了…… “姐——”晟佑扑到我背上,“你进了宫,还会回来看晟佑吗?” 我点点头,抓着他胖乎乎的小手。 “呵呵,姐,你说的哦,你可不能再说话不算数了。” 我失笑:“你姐我什么时候说话不算数了?” “哼,你还说呢,上次你说要带我去放风筝的,结果还不是给忘了?” “好了,是姐的错,行了吧?” “呵呵,这还差不多。姐——背我。” “你都多大了,还要别人背?” “人家还不到六岁呢,姐——” 我无奈的站起来,走到台阶边,弯了腰道:“臭小子,上来吧。” 我背着晟佑在院子里默默地走着,他反而安静的趴在我的背上。是睡着了吧。以后再不能这样背着他了,如果哪一天我回来了,晟佑一定长高不少了吧,那时候怎么背得动了呢。我自嘲的笑起来,逃婚,什么俗套的情节,竟然也能让我遇到。火灾啊……真的可以吗…… ……胤g,我好想再见你…… 暮色笼罩大地的时候,我已经攀下了四贝勒府的围墙。驾轻就熟的到了东书院胤g的书房前。 ……胤g,你在吗?我好想你…… 我轻轻推开虚掩的房门,屋外昏暗的光线照进来,令我只能隐约看见一点。 胤g坐在书案后的椅上,手撑着额头,肘搁在扶手上。 我从里面关上了门,轻轻走过去,用手抚上我能感觉到的他紧蹙的眉。 他的睫毛在我的手心里颤了一下,愕然的抬头,看着我:“松萝?” 我轻轻一笑,握住他的手:“是我。” “你早知道结果了么?”他幽幽的道。 我没有说话。 “为什么,为什么不告诉我,”他把我扯进怀里,紧紧搂住我,“为什么要一个人受折磨……” 我的下巴搁在他的肩上,任他搂着,这样的怀抱,让我安心。 傻瓜,我怎么能告诉你,你和太子是君臣之别,如果你知道他将要娶我,你的心里会是什么滋味,又将用什么心情去面对他,只会更难受吧,不仅难受还要无奈的克制。那样的话,我们的爱,是不是显得太沉重了,那样的爱,压在心里太久了,会承受不起。 “胤g,”我轻轻咬上他的耳垂,“我爱你。” 【此处河蟹80字】 他突然睁开眼,抓住我的手,离开我的唇,问:“你干什么?”声音中还带着一丝暗哑。 我又轻轻吻了上去,感觉的到他微微急促的呼吸,我说:“胤g,要了我吧。” 他猛地推开我,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道:“你快走!” 我叹了口气,走到他身后轻轻的环住他:“胤g,我怎么能嫁给太子呢。你难道还不懂我的心么?” 他抓住我的胳膊把我扯到面前:“你疯了!你想抗旨不成!” 天色已经暗下去了,可是我还是能看到他眼中隐忍的怒火,我盯着他说:“让我今后每一天都过那种日子,我还不如去死,那样的生活,迟早会让我疯掉的……胤g,相信我,我不会嫁给太子,我也会好好的……” 他像是全身僵住,这样的选择,让你吃惊了吗。我的骨子里不是这个时代的人,做不成心如死水也要忍耐的闺中少妇。我想要的,是自己选择如何生活的机会。 我搂住他,吻上他的颈,道:“胤g,如果我三年还不回来,就忘了我吧。” 一滴滚烫的泪落在了我的脸上,他紧紧搂住我,良久良久…… 【此处河蟹400字】 他已经在我的旁边沉沉睡去,昏暗的烛光下,他的脸沉静如东湖。我轻轻地放下他环住我的手臂,轻轻地支撑着起床,轻轻地穿衣服。 我静静的看着熟睡的他,感觉怎么也看不够。我把左手中指上的那枚戒指褪下,放在了枕头上,轻轻替他盖好薄被,又忍不住吻了吻他的额。胤g,我把我的心留在了这里。 小秋和那个人拿着康熙给我的那块金牌将我护送出城的时候,京城城北一家宅门里的几间屋子已经燃起了熊熊的大火,那个最近被民间街坊谈论与羡慕的女子,就葬身在了这样的火海中。 阿玛、额娘、吉泰、晟佑、云岫、还有嫂嫂,松萝走了,你们一定要保重啊,松萝不孝,不能守在父母身旁,只希望上帝一定要让我的家人躲过这一次劫难。 “松萝姑娘,走吧。” 我转过头,看见陈伦炯关切的表情,点点头,才发现已经到了城外某处的十里长亭,而陈伦炯显然已经在此等候多时了。 我还是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尽管什么也望不到,只有树木山石。 我暗暗的叹了口气,这,算不算是我人生的一次转折? 37、第三卷:天光云影共徘徊 几艘自厦门出发的商船行驶在浩瀚的海面上,蔚蓝的海水在船身下激荡出大朵大朵的雪白的浪潮。我迎着海风走到甲板上。陈伦炯望着东方极目远眺。 “陈大人。”我走到他的身旁。 他转过头笑着说:“松萝姑娘,你还是不要叫我大人了吧,我不过是皇上的一个亲信之员,哪里是什么大人。而且,你这样叫让我觉得自己像很老了一样。你就叫我的字,次安吧。” 我也笑起来:“好,次安,你也不要叫我松萝姑娘了,”我转过身,望向西边的方向,微微一叹,“这世上再没有叶赫那兰·松萝这个名字了。”我想了想道,“你就叫我阿萝吧。” 他点点头:“阿萝,甲板上风大,还是进去吧,别伤了风……不过说来啊,我还是第一次见到头回在海上坐船不晕的呢。” 我笑了笑,认真地望着他说:“次安……你为什么会帮我?” 他望着我,半天叹了口气:“我只是觉得,你这样的女子,不应该是那种命运。那种绝望的生活最终会改变一个人,直到把所有囚禁的人都雕刻成同一个样子,那样的松萝,你愿意么?” 我看着他如朗星的眸子以及此刻他如此郑重地表情,心奇迹般的变得平静,我笑着说:“你忽然让我想起了一个人。” “谁?” “是十三阿哥胤祥。有善解人意的细腻感情,和洞察人心的犀利目光。你们,真的很像。” “看得出来,你们应该是不错的朋友吧,次安能得此评语,真是荣幸之至。”他说完也笑起来。 六月二十日,日本长崎在望。 这个时候的日本,正处在封建时代的最后一个时期,江户时代。在我看来,这是古代日本史上最缺乏个性的时期。从公元1603年德川家康开幕府挟天子以令诸侯统制日本天下并颁布锁国令,到如今的六代将军家宣,已经历了有一个世纪了。如今是1707年,康熙四十六年,宝永四年,还属于幕府时期的发展期,社会民生相对稳定。 陈伦炯还皱着眉:“你这几天脸色不好,我去叫随船的大夫过来给瞧瞧。” 我只是有点提不起精神,笑着道:“没事的。”说着站起来想去甲板透气去,结果眼前突然一黑,什么也听不见了…… 等我醒来的时候,就看见陈伦炯一脸忧心的坐在旁边,我问道:“我这是怎么了?我记得还跟你在说着话,怎么……” 他叹了口气,看着我道:“阿萝,你……已经有了一个多月的身孕了……” 我怔住了,心中一阵纷乱,胤g,我们有孩子了,可是,孩子没有父亲在身旁,会快乐的吗? “阿萝,大夫还说你一路辛苦又心有郁结,怕引发旧疾,要静心调养……” 我明白官船在日本停靠有时间限制,久了会引起不必要的误会,要知道江户时代锁国令之严是前所未有的。 陈伦炯眉间紧蹙:“你如今这个样子,身体怎么受得了海上的颠簸,唉,是我考虑不周……我在长崎和熊本倒认识几个靠得住的朋友,先借住一段时间,我知道你一定想让这个孩子平安生下来,我从南洋再到大西洋,然后就回来接你,好不好?”他的语气,就像是在劝说一个孩子。 我笑着点头:“官船不能久留的,我懂的,你放心吧,我信你的。只是这样有没有问题?” “普通百姓又不是传教士,应该没什么问题……我想来想去,还是去熊本吧,我在那认识的那家人条件好些,人也厚道。” 我笑道:“我听你的。”反正是回不去了,呆在这里也没什么,虽然我讨厌日本人,唉,民族仇恨留下的隔阂啊,但是为今已无他法,起码在这里离祖国很近。 所以官船正等着江户那边让大村藩主派监视舰船过来的时候,陈伦炯就去往熊本了。愿意这样帮助我的陈伦炯,我该怎么才能回报你。 于是我就这样在日本熊本的一家人家里安住了下来。我只会不多的日语,但是连手带比划的也能互相明白意思。 这家男主人是熊本郊区的一个叫下田村的村长,出身于旧的小国人领主,从前偶然认识了陈伦炯彼此都比较信任。女主人是日本典型的农家妇女,家中有三个女儿,大女儿已出嫁,次女和小女一个十三岁一个十岁,没有儿子。这一家人待人亲切和蔼,就连我身体里对日本人习惯的厌恶感觉也渐渐冷却下来。只剩下对于他们肯在我潦倒的时候接受我的万分感激之情。 村长家中并不算穷,比本百姓和水吞百姓也就是佃农要强了很多倍,但我还是把积蓄都拿了出来。我出来身上只带了散碎银子和一些金瓜子,即使这些也足够让平头百姓吃穿用度很多年了。要知道这个时候的日本平常交易用的是类似于“康熙通宝”的铜钱,只不过现在上面铸的是“宝永通宝”字样,而金银货币只用于大宗交易中。他们一家死活不收,最后还是我说我今后也算是家里的成员一样要吃穿,至于多余的,就当你们先替我保存吧。这样他们才收起来。 “那个,阿萝,你今年几岁了?”则子好奇地问。 “十八。”我笑着说,简单的还是能听懂的。 “你比我姊姊都大耶。那个,我以后可不可以叫你姊姊?”小一点的叶子眨着眼望着我。 我点点头:“当然可以的。” 在古代日本,平常百姓人家是不配有姓氏的,所以他们只有一个名字。只有到了后期为了方便普通百姓自己给自己贯上姓氏,而一般都是以自己的居住地而言,所以就有了井上、松下、渡边等等这种姓。 “姊姊,你的镯子好漂亮哦,一定是你喜欢的人送你的了。”则子搂着妹妹指了指我手腕上的镯子,又指了指心脏的位置笑着说。 我揉了揉快发麻的膝盖,换了个跪坐的姿势,继续帮则子两姊妹补衣服,笑着望了她一眼问:“你怎么知道的?” “那个,姊姊经常会摸着它发呆哦。” 我愣了一下,没有说话。 “姊姊喜欢的人是陈君吧?姊姊肚子里的宝宝是陈君的吧。”则子人小鬼大的凑近了问。 我摇了摇头,微笑了笑:“不是的。” 则子不解的嘟了嘟嘴:“可是,陈君好像喜欢姊姊呢。” 我轻刮了一下她的鼻子道:“小孩不要胡说。那个,我们是朋友,关心,可以理解的。”看来交流起来比开始好很多了,“给你。”我把补好的衣服递给她。 她高兴的接过,看来看去的道:“姊姊,你的手艺不错哦!” 我暗笑了一下,你也做那么多个香囊啊、荷包啊什么的试试,再差劲儿也能练成个像模像样的吧。 “则子——”则子的母亲在外屋喊道,“阿萝的身体还没完全好,不要吵她哦!” “知道了,母亲大人。” 我忙道:“没有关系。我的身体已经好很多了。” 康熙四十七年,也就是1708年,二月底,我临盆了。 “阿萝,坚持住啊,”则子母亲已经是满头大汗了,“则子,快换盆热水来……阿萝,吸气,再使劲……” 好痛……原来生孩子是这么痛苦的事……啊,这个小东西这么磨人…… “哇……”婴儿的啼哭声终于传来。 “阿萝,是个男孩子!” 男孩子啊…… 则子母亲把擦洗干净包好的孩子放到我怀里:“阿萝,你做母亲了!” 我笑着看着这个皱皱巴巴的孩子,眼睛还闭着,“好丑……”孩子找到□□吮起来……胤g,这是我们的孩子呢,他好丑的,我希望他能永远都平平安安的,过着不要争斗不要勾心的日子…… “呵呵,阿萝,孩子刚生下来都是这样的呢。过几天就好了。”则子母亲笑起来,见孩子已经睡着了,问道:“给孩子取个什么名字呢?” 我稍想了想:“就叫小念吧。” “呵呵,小念,你以后要叫我姨了哦!”则子趴在旁边对着小念兴奋地说。 “还有我呢,小念也要叫我姨哦!” “好了,让阿萝好好休息吧,咱们出去了。” 我看着熟睡的小念,心中渐渐被满足填起来,宝宝,妈妈把你生下来,却不能同爸爸在一起,你会怪妈妈吗?这里不是咱们的祖国,妈妈总有一天会带你回去,那里还有你的姥爷、姥姥、舅舅……孩子,妈妈会永远和你在一起…… 38、武士 我把已经熟睡的小念轻轻放进被窝里,帮他盖好被子。小念已经三岁多了,眉眼越来越像胤g,可是看着这个可爱的孩子,我却不敢触动心底那根思念的心弦,因为需要忍受地域相隔的思念是可怕的,我怕我会疯掉。听则子父亲有天说,长崎港口限制外贸官船的数量,清国派来的官船骤减,所以陈伦炯一直没有机会过来。可是锁国令中规定本国人是不能随便离开的,我虽然是清国人,可是已经在此居住快四年,要找到从这里出海的机会真的很困难。 四年了,留在那里的记忆还剩多少,该忘记的估计早已忘记了吧。 我低头望着小念,小念,至少妈妈还有你。 小念已经会说不少的汉语了,我从来不敢懈怠对他进行汉语的教育,每天会给他讲一段中国的历史,至于儒家经典我当然是记不住的,只能说出其中的一些大概意思,不过对于将其用来教育孩子是少得可怜的,再者我也不会让小念同这个时代的孩子一样做读书的奴隶。数学也是从基础开始让他学,主要是做一个兴趣的引导,从来不会逼迫他。可是不得不说小念真的很聪明,虽然只有三岁多,可是那些基础的知识一学就会。 我有时会给他讲大海那边的家人,他亮亮的眸子里就会有向往的神色。他问我爸爸也在大海那边吗。我说在呢。他就高兴地问我什么时候去看爸爸。我把他搂在怀里,亲着他的小脸说快了。他会露出小心的神色,把胖乎乎的小手放到我的脸上说妈妈别哭,我们就快要回去了。 看着熟睡的小念,我的心里是暖暖的幸福,对于早慧的小念,对于这么小就知道心疼我的小念,我的心中泛起阵阵的愧疚。小念,妈妈永远和你在一起。 我轻轻的吻了吻他的额头,站起来走了出去,再顺手拉好门。 “伯母,你先去休息吧,这些我来做就可以了。”我在则子母亲对面跪坐下来,油灯下的她一边缝着衣服一边皱着眉头,“伯父到现在还没回来,出什么事了吗?” “唉,田里好多庄稼因为干旱都长势不好,村子里已经有几户本百姓干脆做起了町人的事情,可是赋税年底缴不齐,村子又有麻烦了。”说着停下了手里的活,发起呆来。 这个时候的日本是“士农工商”等级相当森严的社会。“士”就是武士,江户时代武士的身份标志为允许拥有苗字,可以带刀,如其权威受到平民百姓的损伤,可以“斩舍御免”,即允许当场格杀。“农”就是农民,江户时代重农,可是农民们需要上缴的捐税也是名目最为繁多的阶级,仅年贡就经常要超过实际收货物的三分之一,来供养那些不劳而获奢侈享乐的武士们,所以无论收成如何,农民的生活都是痛苦的。而“工”就是从事手工业的町人,“商”就是商人,这两个阶级在统治者眼里是多余的。只有到了幕府中后期的时候,这二者抓住市场需求渐渐翻身。而除了这些之外,幕府规定,公家、神官、僧侣的身份等同于武士。最后就是来源于古老奴隶社会的“秽多”或“非人”处在最低层,被整个社会所看不起。 “可是,村子东头不是有溪流吗?”我拿过针线说。 则子母亲摇摇头,“引水太远了。” “可是,为什么不修堰渠呢?” 则子母亲愣了一下,问道:“那个,堰渠是什么?” “啊?”现在换我愣了神。 “您等一等。”我到屋里找了给小念写字做的铅笔和纸,仔细回忆了以前康熙让我随驾西巡的时候见过的堰渠的原理形状,再结合下田村的情况画了出来,递给则子母亲,“就是这个。” 则子母亲看了半天,问:“这个,真的可以吗?” 我笑着点头:“这个,是我的国家的农村用到过的,解决农田灌溉的方法。” 这时外面的门开了,就听见微微的叹气声。则子母亲眼中放出光彩道:“你等一等。”拿着那张纸就推门去了外间。 “老头子,有办法了,你看看这个。” “这个是什么?” “这个,是堰渠,阿萝画的。” “……好、好,我明天就去和村里的几个长者商量……为什么清国人都这么聪明,陈君以前也帮过我们不少,现在又多亏了阿萝……” 下田村修建了堰渠,庄稼的长势好起来,这样虽然最终农民仍然剩不了多少成果留给自己,但是年贡这一关基本可以对付过去了。 转眼八月到了。 “姊姊……一会儿去……跳盂兰盆……”则子嘴里还包着饭,就忙把一勺红酱汤往嘴里送。 “则子——吃饭不要这么急,都快嫁人了……你看小念都在笑你。”则子妈妈瞪了她一眼。 “……小念才不会笑我呢,”则子终于把一口饭吞了下去,“小念和妹妹也去……” “小念走丢了怎么办,你们年轻人去吧,小念在家里陪奶奶。” 小念哀怨的看了则子母亲一眼,埋头吃饭。我笑着摸了摸他的头。 今年是正德元年,六代将军家宣只在位四年,过世后年仅四岁的家继升任将军之位,是为七代将军,年号正德。所以这一年的盂兰盆节应该是比过去的几年都要盛大的。 小念在一旁睁大眼睛看着我们三人把衣服都换成了一色一样的和式轻薄夏装的浴衣,我笑着说:“小念在家乖乖的哦。” 他嘟了嘴:“妈妈要早点回来。” 我蹲在他面前,摸了摸他的头:“在家听奶奶的话,妈妈没多久就回来了。来,亲妈妈一个。” 他搂着我的脖子,狠狠地在我脸上“啵”的亲了一口。 “啊,小念还要亲姨一口。”则子和叶子叫起来。小念只好又献上了两个香吻。 江户时代街道整备,村落共同体形成,使得盂兰盆舞蹈融入到民间习俗中。我们带着竹笠、围着布巾、穿着木屐,跟着流动的人潮边唱边舞…… 一直到黄昏的时候,我们才往村子的方向走去,这时才发现还有不短的一段路程要走。 街道上的人已经零零散散不多了,则子和叶子拉着我的左手和右手,蹦蹦跳跳的走着。可是我心里却有点不安起来。这个时候太阳已经落了山,暮色渐深起来,我回头看了一眼,后面不远处走着两个男人在路人中非常醒目,望着这边来。我连忙回过头,拉起姐妹俩加快脚步。这两个人一高一矮,走路的样子看起来像个武士,但是我刚才发现他们腰间并没有佩刀。我想这两人应该是不想让别人知道他们的身份,因为一个武士的身份高低可以从他们佩戴的□□上辨别出来。 “姊姊,我、我快走不动了。”叶子喘着气,脚步明显慢下来。 我不敢停留,拉着她们疾走:“我们得快点,晚了不安全!” 说着又往后看了一眼,不看不要紧,这一看倒吓了我一跳,后面除了那两个男人再没有别人,而那两人还紧跟着不放。 则子和叶子也发现了,握紧了我的手,战战兢兢的问:“姊姊,我们、我们怎么办?” 穿着这该死的和服就别想能走多快,我几乎都能听见后面男人的说话声了: “……大人,要不要跟上去?” “……不用跟得太紧……” 我咬了咬牙,低头对两个小姑娘说:“你们先往家跑,把裙子下摆撕一条缝,像这样,”我蹲下,握着裙子边摆使劲一撕,只听见“呲——”的一声,裙子一侧被我撕开至膝盖。 则子胆子大些说撕就撕,完了又帮妹妹撕开。然后却不动,只是担心的看着我。 我推了她们一下低声道:“快跑!斗笠拿在手上。我有办法,不要管我!” 则子一直是信任我的,看着我,点点头,又嘱咐我小心,就牵着妹妹往村子跑去。 我把木屐脱下拿在手里,后面那两个男人也停下了。 我走走停停,那两个人也走走停停。我一阵疾奔,闪进右边的巷子,贴在墙上。想看看这两个人到底要干什么。如果剩我一人,他们想要抢劫打架或者杀人什么的应该不用这么麻烦,只能说明这两人似乎并没有多大的恶意,只是我不习惯被偷偷摸摸的跟踪而已。 听见那两个人也急急跟过来,我把木屐轻轻放到脚边,右手提着和服下摆,左手已经做好小擒拿的准备。 当那两个灰色身影一进入视线,我迅速出手向离我近的高个子男人的手腕命门抓去,左脚随即踢向他的右腿弯处,那人只是一个趔趄,就站住了。 “混蛋!”矮个子男人右手习惯性的去拔刀,显然已经忘了自己没有佩刀的事实。高个子忽然拦住他道:“请息怒。”声音很年轻,却自有一种威严。我透过竹笠看见一张麦色的面孔,俊朗的脸上有丝丝笑意。 “姑娘,我们只是想问问你是不是下田村的村民。” 我微怔了一下,点了点头。 他笑着道:“这就对了,请问你能给我们带路,去下田村长家吗?” 39、永别 原来是两个问路的,为了能看清路我取下竹笠笑道:“可以。” 两个人都愣了一下,高个子很快反应过来,忙道:“非常感谢。” 于是三个人一边走一边说话,既然他们不想透漏自己的武士身份,那我正好把他们当寻常百姓对待,倒免了很多礼节。 我看了高个子年轻人一眼问:“请问二位找村长有什么事吗?” 那个人笑了笑:“是有事想请教。听说你们下田村修了堰渠,庄稼长势很好?” 原来是这事儿啊,看来是想来取经的了。我点点头。 他想了想又道:“下田村长是个很有头脑的人。” “嗯。” “……那个,能不能问一下姑娘叫什么名字?” “阿萝。” “哦,很好听。那个,我姓德田,名叫新之助,。” “哦。” “大胆!”矮个子中年人喝道。 我瞟了他一眼,还真是让人看着不爽,扯了一下嘴角不理他。余光瞥见高个子握了握他的手腕,那人就立马一幅唯唯诺诺的表情不吭声了。 于是一路上再没有说话,只感觉两道视线有时会在我身上打转。 好不容易看见村长的房子了,虽然天色已晚,但我还是远远见则子一家人在房外等着,看见我都很高兴的样子,目光落在我身后的两人身上又有迷惑。我更是加快了步伐,则子两姐妹冲过来抱住我。 德田新之助开门见山说明了来意,则子父亲一看二人就知道来头不小连忙把图交给了他们。 德田新之助看了看图,问:“这个是谁想到的?” 则子父亲讷言,我知道我的身份比较敏感,说出来的话有可能会招来不必要的麻烦。 “老东西!大人在问你话!”则子父亲听了这话,连忙跪了下去,然后则子一家人都吓得随之跪了下去。只有我站着未动。 “住口。”德田轻喝道,又让村长一家起来。 “是我。”看来今天是没完了。 两个人惊奇的看向我,似乎想再确认一遍刚才是不是我在说话。我只是坦然地望着德田。 他问:“你是怎么想到的?” 我微微一笑:“偶然想到的,后来又结合下田村的情况,就画了这张图。” 他点点头:“你是一个不一般的大和女子。”我在心里暗骂,去你的大和女子! “请问你可不可以跟我走一趟,帮我解决一个问题?”德田的眼神里透着谦虚。 我警惕起来,则子一家也有点慌了神。 德田笑了笑:“阿萝姑娘不必担心,也是一个这方面的问题。事成之后就会送你回来。” 我微眯了眯眼,瞥见矮个子已经一脸的不耐烦,只是碍于德田才没有发作,看来不去的话就是违反武士的命令了,弄不好小命就完了,还可能会牵连到则子一家。 我点点头。 “既如此,明早就有马车来接姑娘,我们就先告辞了。” 我走到里屋,换了衣服。看着睡着的小念,轻轻的吻了吻他的脸。袖子却忽然被抓住,他扑闪着睫毛睁开了眼:“……妈妈。” 我侧躺在他身旁,盖好被子笑着说:“妈妈明天要出门,可能会过几天才会回来,小念要乖乖在家里,听爷爷、奶奶和姨的话。” 小念眨了眨眼睛,问:“……妈妈要去哪儿?什么时候回来?” 我替他掖好被子道:“小念不要担心,妈妈过几天就会回来。睡吧。” 他揭了被子蹭过来,钻进我的被窝里,舒服的在我的怀里找了个位置。 我搂着他,轻轻拍着他的背。 ……胤g,你现在在干什么。我一定会快一些回去。可是,我要怎样才能回国呢,这该死的锁国令,又不能是偷渡……将军手令?还真是天方夜谭啊……胤g,我好想你,我该怎么办…… “妈妈。”小念扬起头,泪光闪闪的望着我。 “小念你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妈妈,妈妈不要伤心……妈妈还有小念,小念永远和妈妈在一起……”小念的声音里有哽咽。 我的心一阵疼痛,我紧紧搂着他:“……妈妈会永远和小念在一起……睡吧。” 第二天。 “熊本君,感谢你这次能陪我前来。”德田笑着说。 熊本?我微微吃了一惊,这个人不会是熊本的藩主吧,如果是的话,那德田又会是什么身份? “能为大人效劳,是在下的荣幸。大人有事尽管吩咐。” 德田点点头,转向我笑着道:“走吧。” 马车缓缓启动,我微微掀开窗帘看了看外面,周围还在一片雾气中。 我看了一眼正襟危坐在我面前的德田:“阁下现在可否能告知,我们这是要去哪儿?” “纪伊藩。” 纪伊藩?我开始在大脑里搜寻那些少的可怜的记忆:纪伊是“御三家”之一。“御三家”是二代将军秀忠时制定的德川家独特的宗法,指的是德川家族在尾张、纪伊和水户这三个地方的分支,尾张的祖先是家康九子义直,纪伊的祖先是家康十子赖宣,水户的祖先是家康十一子赖房。意思是说,如果将军家不幸没有正支,后继将军人选便必须自“御三家”中选出。 既然一个熊本藩主还要叫他大人……我瞪大了眼睛,这位该不会就是纪伊藩主、将来的八代将军德川吉宗吧?历史上德川吉宗这个名字几乎可以和德川家康相提并论了。他是江户时代少有的年轻有为的将军,小名叫源六或者新之助,大概是1716年继位。我知道的日本古人不多,很不幸德川吉宗就是其中一位。 “阁下,不会是纪伊藩的藩主吧?”我试探的问。 他笑起来:“阿萝姑娘果然聪明。” 我想到一件事,我要回国,不知道能不能让他帮忙呢? “藩主大人果然如传闻一般。”我微笑了笑,语气尽量诚恳。 他来了兴趣,笑道:“哦?传闻怎么说我的?” “传闻中说大人是平民藩主,在纪伊百姓中有很高的威信,因此扬名于全国各藩地。” “呵呵,我记得唐国一位君主说过的话,君和民是舟和水的关系,水可载舟,亦可覆舟。” 我点点头:“话是这么说,可是要如大人一样能走到平民中间去却不多见。” “那是因为我从小经常体验乡间生活,看到劳动的人就觉得亲切。” 于是一路行来,德川吉宗一边讲一些他小时候的事情,一边还顺便勘查町间村头的耕作情况。 换过两次船,行了三天之后,到了和歌山县。 德川吉宗真的不像是个藩主,穿着普通的棉布衣,如果不是他内在的气质不经意的流露,很容易让人误解成为一个普通百姓。 他眸中闪亮,笑着对我说:“谢谢你愿意听我讲我小时候的事情,很久没有这种轻松的感觉了。你先去休息,明天再开始吧。” 估计是一个藩主大人如此客气的对待一个平民女子让人感到很难以理解,那个带我去我的暂时住处的侍女一路上总用奇怪的眼神望我。我只当作没看见罢了。 第二天我们在村舍转了一整天,有两个纪伊的家臣也换上平民的衣服跟着,听见我同德川吉宗说话时不时地望一眼过来。 正走着,就听见吵架的声音,前面一户农家门前围了不少农民。听了听,原来是两夫妻吵架。 正不可开交,德川吉宗笑着走上前去,拉开两人,三言两语给人家断了家务事。然后两个人欢天喜地的道谢进了屋。 我不可思议的望着他,他笑了笑,领着我们继续往前走。可是看旁边的两个家臣,明显是一幅已经习惯的样子。 这家伙这种事都会管,我在心底笑了笑。 一回到住处,我就着手画起来。德川吉宗给了我充分的材料、数据和工具。这是一个要把“龟池”水库和堰渠结合起来的工程,我的工作就是在原来的基础上进行改进、改良。我努力回想前世学过的工程制图,这同我以前画素描是有很大差别的。但是在一些方面又有相通点,比如透视等等。 正画着,门外传来敲门声。 “请进。”我头也没抬。趴在榻榻米上作图可以想象难度有多大。 半晌,我在一个地方卡住了。捶了捶腰,正要站起来,突然发现身边不知何时多出来一个身影。德川吉宗正勾着唇角看着我。我吓了一跳,才想起来刚才似乎是有人敲门。 “大人有事吗?” 他眼神温和,道:“我只是想看看你……怎么作图的。哦,这个地方,”他拿过笔,添了几条线,“这样是不是好多了?” 我仔细一看,果然,问题迎刃而解。 我笑起来:“大人果然厉害。”又对着他调侃道,“看来大人自己画就行了,小女子自愧不如。” 他连忙摆手:“我只是突然想到这一点,主要的还是要你来画。”说着把笔递给我。 我笑着接过笔,又自顾埋头画起来。 “……你想不想以后就住在和歌山县?” 我的手抖了一下,惊讶得抬起头,却看见他一脸认真地表情。 他望进我的眸子,说:“我希望你能跟在我身边。” “为什么?我只是个平民女子。”我感觉自己似乎遇上麻烦了。 “我不介意你是不是平民,我的母亲大人也是平民,我的体内也流着平民的血。我只是,喜欢你,希望你能在我身边。我之前从来没有见过一个女子同你一样,给人一种信任感……我喜欢你。”他说着握住我的手。 我使劲地想挣脱,却被握得很紧。这对于一个日本女子来说可能算是天大的荣耀,可惜我不是。我坐直身体,一字一句的道:“对不起,我有喜欢的人。而且,我希望大人能遵守之前的诺言,完成这件事之后放我回去。” 他闭了闭眼,叹了口气,终于慢慢松开了我的手:“可是……你就不希望我奖赏你?” 我不知道这是不是机会,可是无论怎样我都要争取。 我想了想,恭敬的道:“我希望藩主大人能帮小女子一个忙。” “你说。” “可是,我想请大人先答应无论怎样不要怪罪下田村长一家。”我紧紧地盯着他的眸子。 他看了我半晌,点点头:“我答应你。” 我微松了口气,如果因为我连累了则子一家,我想我的心恐怕一辈子都不能安宁。我顿了顿,说道:“我不是日本人,我是清国人。” 他丝毫不觉得奇怪,像是已经知道的样子,是了,他提前一定调查过的吧,不然不会这样放心的用一个外人。 他只是问:“为什么会来日本?” 我既然要得到他的帮助,就应该信任他,而且,德川吉宗是一个如此容易就让人产生信任感的人。于是,我把过程挑重点讲了一遍,当然没有告诉他真实的人名。即使这样,想到自己同胤g一别就是四年,想到这么多日夜的思念之苦,想到以前在一起的种种,快乐也好、心酸也好,我才突然发现那是多么幸福,有自己爱的人在自己身边就是幸福。思念以一种从未有过的激烈程度撞击着我的心灵,令它突然的揪痛起来,我按住心脏的位置,想极力忍住涌泄而出的眼泪,却发现自己早已泣不成声。 一个温暖宽厚的怀抱拥住我,一股浅浅的暖流注入到心底最冷的那座冰山。“胤g……”我再也忍不住,第一次大哭起来,在一个陌生人的怀抱里肆意的大哭起来。“胤g……胤g……”为什么,为什么…… 我忘记自己哭了多久,反正哭完之后浑身无力,我离开他的怀抱,擦干眼泪,微笑了笑:“对不起,你得换衣服了。” 他扬了扬唇,替我擦掉脸上残留的泪痕:“还没有一个女人敢这样在我怀里哭。怎么办,我发现自己更喜欢你了……可是……我不愿意你又这样大哭一场。”他握住我的手,道:“耐心等我拿到将军手令,让你以官商的身分回国,”他的眸中有晶莹柔和的光亮,“相信我。” 我相信德川吉宗,可是我没有料到等待会是这样漫长。我早该想到他是“御三家”之一的藩主,身份在江户眼里有多么敏感,更何况德川家继年幼,受人操纵。 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陈伦炯从波斯进行官方贸易回来之后应该是被康熙召为皇宫侍卫。更没有机会来接我。 1714年,日本正德四年,康熙五十三年,日本幕府颁布正德新令,导致清国商船大量滞留长崎过冬。第二年,德川吉宗才在天英院的帮助下为我拿到了一份将军手令,正如他所说承认我是清国官商,允许四月随清国官船一同回国。 我还记得他把手令交给我时,脸上的笑意仍然挡不住眼底的点点黯然,他调侃的笑道:“如果过得不好,就到日本来找我。” 我只能郑重地点头,说不出话来,任何一句简单的道谢在给过我如此帮助的人面前都显得无比的软弱无力。 永别了,愿意这样努力帮助我的你,我会永远记得。还有待我如亲人的则子一家,我会永远记得你们。 40、记忆 官船已经离开长崎港口一天了。船上的官员情绪都很低落,也不怎么搭理人。我和小念暂待在船舱里的一间小小的屋子,倒没有觉得有什么不方便。 康熙五十四年啊,一转眼真的好快,小念已经满了七岁了,我也是快二十六岁的人了,尽管容貌改变不大,但是眉间的沧桑却隐约可见,乍一看去,再也不是那个稚嫩青涩的模样了。 “小念,坐船难受吗?”他摇摇头,学着我的样子抱着膝坐在我旁边。走的时候我给他剃了发,又给他做了件长袍马褂穿上,已经能显出微微俊逸的身形来。我也早换上了来时穿的衣服。 “妈妈,我们一回去就能看见爸爸吗?”小念微皱了眉。 我失笑,用手抚平他的眉间道:“小小孩子,哪里就学大人的样子了,还皱眉,再皱就成老头了。”见他还看着我,叹了一口气,微摇了摇头,“妈妈也不知道,船上了岸离爸爸住的京城还有好远的路。” 他听了这话,默默地把头搁在膝头。我看着他小小的样子,突然发现我的小念已经长大了,有时会这样沉默不语,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心头一酸,把他轻轻揽在怀里,闭了闭眼,道:“小念,妈妈没能让你跟爸爸在一起,你怪妈妈吗?” 小念靠在我怀里,摇摇头:“小念不怪妈妈。妈妈,”他扬起头,把手放在我的脸上,“妈妈,小念是男子汉,要保护妈妈。” 眼泪夺眶而出,我紧紧地搂住他:“……小念……” 当我们的船抵达厦门港口,我牵着小念踏上码头的那一刻,心里涌起的是不言而喻的激动与亲切。但随之而来的,却是深深的迷惘。 我们现在该去哪儿?周围全是陌生的面孔,我和小念如今是没有任何户籍没有任何身份背景的人,我们会不会被官府当作流民驱逐?回家吗,家人一定早就望眼欲穿了吧,可是要以什么身份回去,毕竟松萝在别人眼里是早就死去的人,那么,我又是谁呢? “阿萝——阿萝——”一个沉稳响亮地声音响起。 我抬眼望去,就见陈伦炯笑着对我招手,那一瞬间我如同见到久违的亲人,暖流在心间涌动,热泪朦胧了我的眼。 “阿萝。终于回来了。”他走到我面前,笑着对我说。 我擦了泪,笑起来:“次安,我还以为你去京城做侍卫了。” 他奇道:“嗯?没有啊,我怎么会去做侍卫?阿萝你怕是做梦了吧?”说着又笑起来,“啊,阿萝,原来你梦到过我啊……不过我今年八月要进京面圣。”又认真地看着我,敛了笑容,“上次皇上下令减了对外贸易,我从波斯回来就一直替皇上办事,找不到机会去接你,阿萝,是我让你受苦了……” 我笑着摇头:“我明白。我这几年在那边过得很好,又没有受什么罪,只是有点想家。 他点点头,看向我身旁的小念,讶到:“这孩子都长这么高了……长得还真像。”小念没有说话,只是认真的瞧他。 他笑着摸了摸小念的头,对我说道:“一定在犯愁吧,先随我去广东吧,我已经跟家父说明你的事,家父亦是开明之人,会安排好的。” 我的眼中又有酸涩,点点头,突然想到一件事:“次安,你怎么知道我今天会回来。” 他挠挠头,不好意思的笑道:“每次有从日本回来的官船入港口,我都会来这里,如果有事来不了,我也会托人在这里等你们,就怕你们不知道怎么办得好。” 我的泪再一次流下,“次安,你如此对我,让我何以为报。恐怕今生都还不清的。” 他望进我的眸子中,微微一笑:“阿萝,你可别忘了,当初是我鼓励你离开家的,如今你回来了,我怎么能甩手不管。不然岂不是害了你。快别哭了,不要谢我,要谢你自己,谢你自己有如此的勇气才能过上新的生活。” 八月,我与小念随陈伦炯一同进京。我如今有了新的身份,就是广东副都统、碣石总兵陈昂的养女,与陈伦炯便是兄妹了。小念是我的儿子,自然也随了我的户籍。 京城还是记忆中的样子,我们的马车路过云来客栈的时候,看到的是一派繁荣的景象,心中有亲切与喜悦缓缓流动。我没有停车进去看看,虽然松萝这个名字已经被遗忘,但我还是告诉自己小心为上。 当夜深人静的时候,我们的马车停在了那扇令我魂牵梦绕的宅门前。 下了车,陈伦炯安慰的拍了拍我的肩,走上前叩门。我牵着小念紧随其后。 看门的伙计来开了门,看了我们一眼:“请问,几位要找谁?” 陈伦炯微微一笑,说道:“请问东园先生在家否?”“东园”,是我阿玛自取的号。 伙计一愣,道:“您请等等。”说着掩了门一溜烟跑了。 一会儿,就听见急匆匆地脚步声,还是那个伙计开了门,露了笑脸道:“请进吧,老爷在书房,还没休息呢。” 陈伦炯点点道:“我们去书房找他。” 跟在伙计后面,看着月色下的景致,发现同八年前一样。 我们踏进书房,就听见阿玛熟悉而略带苍老的声音传来:“是谁找东园先生啊?”他不经意的一眼瞅见我,愣在了那里。 “阿玛!”我走过去,才看见阿玛眼角的皱纹和已经变得花白的头发,眼泪早已止不住地流下来,“阿玛!”我扑进他的怀里,却不敢大哭。 “松萝,我的女儿,你终于回来了,你想死阿玛了……”却已是哽咽得发不出声来。 “阿玛,”我擦干泪,又替阿玛擦干泪,把一旁的小念拉过来,“阿玛,这是小念……小念,妈妈教过你的满语,叫玛法。” “玛法。” 阿玛愣住了,仔细看了看小念:“……这是你跟那个人的孩子……唉……傻丫头啊……小念、小念……过来,”阿玛拉着小念坐在椅上,又把小念圈在怀里,“乖孩子,以后就在玛法这里住……” 陈伦炯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双手递给阿玛道:“先生,这是家父让我带给您的。” 阿玛连忙拆开,因为光线昏暗微眯了眼,看完对陈伦炯道:“感谢令尊能想得如此周到,不嫌弃小女,我真是无以为报……”说着站起来长鞠一躬。 陈伦炯慌得跳起来回了一礼道:“先生切勿多礼,家父也是因为喜爱阿萝的缘故。晚辈算起来还要叫先生一声伯父呢。还有,松萝这个名字就不要再叫了。阿萝现在已是伯父的干女儿,再加上阿萝看起来并不像本来年龄,家父在户籍中就令人给阿萝只报了二十出头的年纪。所以依晚辈看来与其躲躲藏藏不如摆酒宴庆贺,多请些亲朋好友,反而显得光明正大心中无愧,又能堵了悠悠之口。”说着又转向我道:“阿萝,还有一件事,我想了很久,觉得还是把小念先过继给大哥,让他先有个名义上的父母,不然这件事在孩子阿玛知道之前,依大清律有点不好办。也就再等等吧,孩子的阿玛总有知道的一天。” 小念走过来,乖乖的趴在我怀里。我把他抱起来,搂着他,本来以为已经结束了,可谁知还有这么多事情,过继给哥哥并没有什么,只是我作为母亲却还不能让他早些有父亲的疼爱,是我对不住小念。 “妈妈,小念愿意,小念又多了这么多疼小念的人,小念好高兴。”他搂着我的脖子说。 陈伦炯笑起来:“这个孩子,小小年纪已显不凡了。伯父,”说着转向阿玛道,“晚辈可要顺便在府上叨扰几日了。” 阿玛高兴的笑道:“贤侄此计甚妙。贤侄尽管安心住下便是,无须客气。”说着把那封信连着信封放在蜡烛上点燃烧掉了。 第二天,宅院里上上下下喜气洋洋的,正为这摆宴的事张罗着。额娘、哥哥、云岫、嫂子一边擦眼泪,一边高兴得合不拢嘴。晟佑已经长成了翩翩少年的模样,却抱着我哭得稀里哗啦,最后倒是小念过来拍了拍他,一幅成熟老练的表情,晟佑才破涕为笑,像终于找到一个好玩的东西一样逗起小念来。 下午,我换了男装,牵着小念,慢慢穿行在大大小小的胡同里。 不知走了多久,远远看见雍亲王府了。我停了半天,沿着墙角拉着小念慢慢往过走。 一辆马车从我们不远处经过,停在雍亲王府门前。 我拉着小念停下脚步。 当那个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身影出现在我的眼帘中的时候,我的心像是黑夜中瞬间被皓月的光辉照亮,激烈的跳动着,我想喊他,同无数个日夜的心中想梦中念一样喊他的名字,胤g…… 可是下一刻,我才发现刚才心中的光亮不过是瞬间耀目的闪电,然后就是冰冷的雨点砸在我的心头,我怔怔的望着那个方向。 胤g拉着一个女子的手,静静的看她下了车。 那是个娇小可人的女子,温顺的倚在胤g的怀里,而胤g的眼神,我能想象得到那种柔柔的光亮。女子走了一步,似乎崴了脚,很疼的样子,胤g回过头望着她,然后拦腰将她抱进了府。 雨点瞬间变成了瓢泼大雨,心被淋得有点失去知觉,很冷,很冷…… “……妈妈、妈妈……” 我恍惚的低下头,看见小念着急的表情。他关切的眼神,如同一丝暖暖的细流执着的注入我的心里,我微笑了笑:“小念乖,妈妈没事。” 头中忽然一阵晕眩,我扶着墙站稳,定了定神。 八年了,我怎么忘了,原来已经过了八年了,时间既然可以连一个人都能改变,为什么不能淡漠记忆。我想起离别那天我说三年不回来就忘了我,既然已经过去八年,他为什么不可以忘记。 时间,果然是一个无情的东西。而爱情,真的是一件令人沉沦的事,刻骨铭心之后,才发现不过是自我欺骗的谎言。 可是,心在恢复知觉之后为什么会这么痛……胤g,如果我能够不爱你,那该多好…… 41、相逢 “您听说了没有,最近这北京城又有热闹瞧了!” “你小子,甭吃饱了撑的跟这儿逗闷子。” “您还甭说,那小子这回真没逗牙签子。您刚回来还不知道呢。” “这回又是哪一出儿?” “大内一品侍卫叶赫那兰统领,要认干妹子了,九月初一大摆宴席,半个北京城都传遍了!” “你说的可是禁卫军扩军营统领?” “不是他还有谁,认的是广东副都统陈昂陈大人的女儿!” …… “陈大人之子陈伦炯大人与叶赫那兰统领一向交好,再加上人家妹子长的像极了叶赫那兰统领的亲妹子。这才认了亲……” “这里头又有什么事儿不成?” “这您就不知道了吧,说到这儿得倒窑了,还得从八年前说起……” …… 我坐在马车里,一路听到的都是这件事,陈伦炯连连摇头,大叹人言可畏。 今天天气好,家里的事儿我又插不上手,倒是哥哥让我陪着陈伦炯,说不能怠慢了客人,我说干脆领着小念去逛香山吧。于是一行三人往香山而去。 到了地,手刚碰到车帘,就听见前面马车里的一个声音,“走吧。” 我的心一颤,手停在了半空。 “爷,您还没答应宛儿呢。” “什么?” “爷昨晚给宛儿念的诗,宛儿想让爷再念一遍给宛儿听嘛。” “下车吧,回去再念给你听。” “爷,宛儿就听这一次,好不好?” …… “有美人兮,见之不忘。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凤飞翩翩兮,四海求凰。无奈佳人兮,不在东墙。张弦代语兮,欲诉衷肠。何时见许兮,慰我彷徨?愿言配德兮,携手相将!不得于飞兮,使我沦亡。” 我的手慢慢垂下,如同我此时的心一样沉到谷底。 “……阿萝……你怎么了?”陈伦炯焦急的看着我。 我摇摇头。 “妈妈,香山好玩吗?”小念偏着头问。 “好玩,上面有很多红叶,像蝴蝶一样,很美。” “……阿萝,我们下车吧。” 我告诉自己不要去看远处那个背影,可是却管不住自己的目光。 “阿萝,咱们三人来比赛好不好?” 我愣了愣,点点头。 那还是什么时候,我同胤i一起比赛爬香山,那个时候,真的是无忧无虑啊。胤i,你现在一定很苦闷吧,没有自由没有希望……没有快乐,每天都对着那一方小小的天空,表姐也去了,能陪你的只有太子妃了。记得哥哥跟我说起表姐病逝,吓了我一跳,随之而来的是深深的悲哀,温柔体贴的表姐,年轻美丽的表姐,就这样撒手去了…… 还有胤祥,听哥哥说也被圈禁了,我记得历史记载中关于胤祥从康熙四十七年一废太子到康熙薨逝,这之间是一段空白。原来,还是被圈禁了。胤祥,一切都会过去,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我顺手摘下一片红叶,火红的颜色却让我想起了那朵木棉。那朵埋葬在深宫之中的木棉,十九岁啊,花一般的年纪,就这样凋落在瑟瑟秋风之中。 “花总有谢的一天。”你当初就是这样跟我说的,可是这一朵木棉,花期太短了…… 悦宁,你不是说过那片草原多么广阔多么美好吗,为什么不好好照顾自己,让自己在那里努力快乐的活下去;悦宁……你真是个傻丫头…… 我停下来,望向湛蓝的天空,让初秋的丝丝凉风风干我眼里的泪。只是八年而已,时间就已改变了这么多。原来这个世上,真的没有什么能永垂不朽。 “阿萝——快点儿——” “妈妈——快点儿——” 两个人已经走出老远了,正笑着向我挥手。看着两人阳光一般的笑容,我的心渐渐静下来。我应该有新的生活啊,我再不能让这些爱我的人为我担心了。 我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加快了步伐。不一会儿,小念就被我抓住了。 “妈妈是不是很厉害?”我喘着气说。 “妈妈好厉害!小念要奖励妈妈!”小念笑得眼睛弯起来。 我蹲下,小念就“啵”的在我脸上亲了一下。我擦了擦道:“臭小子,口水弄到你老妈脸上了!” 说完我们三人一起大笑起来。引来身旁经过的游人观望的目光。 “松萝?”前面一个声音传来。 我心中一跳,却只当未听见,并没有停下脚步。 “松萝!”下一秒,胳膊就被人拉住。 我转过头,看见他微蹙的双眉、闪亮的眼眸和轮廓分明的面孔。昔日的阳光少年已经有了岩岩孤松的气质。 “奴才陈伦炯,给十四贝勒爷请安,贝勒爷吉祥。”陈伦炯不卑不亢的打了个千。 胤祯只是看着我,眸子如幽暗的深潭:“松萝……你终于回来了……你没有走对不对……” 我微笑了笑道:“十四贝勒爷认错人了。”然后轻轻挣脱出手臂。 “贝勒爷,请恕舍妹无礼,想是贝勒爷认错人了。” 胤祯看了陈伦炯一眼,没有说话。目光移到小念的脸上,怔了一会儿。 “松萝,你的心里,果然只有他么。”他的眼神飘向远方隐隐的群山,如同自言自语。 我看着他俊朗坚毅的侧脸,还有眼底流露的点点落寞。 “有时候不过短短几年,却像过了一辈子……松萝……你要好好的……”他没有再看我,转身向山下走去。 风,淡淡掠过,卷起我长长的发丝,有几缕挡住了视线,我用手轻轻拂过,也拂过心底阵阵的伤怀。 胤祯明若玉山的背影,在红叶掩映的暖色中,见行见远…… 终于登上香山,我们都相视一笑。 “妈妈,这里好美!像好多花一样!” 我点头:“就像在梦里。” “这样的红叶盛景,竟让我想起了日本国绚烂至极的樱花了。”陈伦炯感慨地说。 我笑起来:“次安,你这样的航海家,在清国真的很少,”我看向他,“你和父亲都是有远见的人,看得到国家百年之后,可是这样众人皆醉我独醒的寂寞,不是谁都能耐得住的。” 他微叹了一口气,目光投向远方:“父亲和我平生最大的愿望就是国家有一天能取消‘海禁’,可是……”他摇了摇头,眉间若蹙。 可是康熙没有答应吧。有人说康熙是中国闭关锁国的罪魁祸首,其实一点不假,如果在康熙朝中国取消了海禁,相信一百多年之后,中国必不会是满目疮痍的样子。可是封建统治者,又怎么会想到那么远去……陈伦炯的无奈是害怕将来却无力改变现实,而我的无奈是明知将来却还要忍耐现实。 “可是,我还是要努力。”他笑起来,转过头看着我,“每个人心里都应该有希望,这样能时刻提醒自己肩负着怎样的责任。因为我们每个人,都是为责任而生。” 像黎明的第一缕阳光穿透厚厚的云层照向大地,令我的心突然间一片明澈。 责任,我们都是有责任的人,我会好好生活,为了我的责任。 “谢谢你,次安。”他的脸上露出不解,我笑起来,望向那一片片飞舞的红叶,“谢谢你让我想通了。” 我们天南海北的聊着,顺便穿插一些小故事,小念都津津有味的听着,有时会一起笑起来。陈伦炯的身上有一种能让人放下重负开怀而笑的力量,他的坦荡与桀骜足以让一切狷介之子自惭形秽。 “回吧,天色不早了。” 我点点头,牵着小念转身欲走,却生生停住了脚步,笑容凝固在脸上。 胤g,站在离我不到十米远的地方,看着我。 他的眼,幽暗如海。表情却是一如既往的清冷。 目光掠过他的左手,光洁如初。 他旁边那个娇弱恬美的女子对着我微微一笑,轻轻挽住了他的胳膊。 松萝,你到底还在期待什么? 那天的一幕又浮现在眼前,胤g,你真的是怜香惜玉啊;我们从相识到离别总共是四年两个月零九天,那样感人的诗,我还是第一次听到呢。 松萝,是不是很可笑,原来你还是不懂这个时代的规则。 “奴才陈伦炯给雍亲王请安,王爷吉祥。”陈伦炯见了礼,又道,“舍妹第一次进京,请王爷恕其无礼。” 我回过神来,垂下睑,福了福。然后拉着小念往陈伦炯身旁站了站。 “嗤”,那个女子微微冷笑了一声,望着胤g道:“爷,那个女人好无礼。” 胤g依然望着我,却忽然勾了勾唇角:“她一向如此。”然后向我走过来,站在我面前。 他的眼神有微微的迷离,手轻轻抬起,在快要触到我的脸颊时停了下来。 “我还在做梦吗?”他幽幽的道,却紧盯着我的双眸。 我的眼前一片模糊,看不清他的表情。当他的手轻轻抚上我的面颊的那一刻,泪再也忍不住,决堤而出。 一个梦中才有的温暖坚强的怀抱包围了我,紧紧地,如同别离的那晚。他把脸埋进我的颈,有滚烫的液体落下,灼痛了我的皮肤。 我环住他的腰,无声地流泪。 半晌,他轻轻放开我,为我拭去脸上的泪痕。看见他光洁的左手,我的心猛地收缩起来。 我别过脸,对陈伦炯道:“哥,我们走吧。” 陈伦炯最大的特点就是总能不问原因的信任并配合我,所以了然的行礼告辞。 我福了福,牵着小念就走。 胳膊被拉住,我转过头,就见他正皱眉看我。然后又露出恍惚得表情低头望去,我不禁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小念把手正放在他的手腕上,对他怒目而视。而他的手还握着我的胳膊。 “放手!”小念说道。 那样严肃的小念,是我第一次看到。我的心“咯噔”一下,却说不出话来。 他认真的盯着小念,半晌,突然扬起唇。对着我道:“这就是你教出来的?”又对着小念道,“你不先放手,我怎么放?” 小念想了想,放开了他。我看见他的手腕已经微微泛红。 他松开了我胳膊,揉了揉手腕,道:“小子,劲儿还不小。” 小念瞪了瞪他。 我拉过小念,挡住他。然后又同陈伦炯一起见了礼,告辞而去,经过那个脸色已经难看到极点的女子的时候,我也只是看了一眼。 42、真相 家里大张旗鼓地设宴之后,城里的风言风语终于慢慢平静下来。 九月二十,又一件事在家里掀起了千层浪,那就是康熙诏我进宫面圣。 陈伦炯这个时候已经返回广东了,准备和父亲出海去西洋。我独自一人在家人担忧的目光中登上了驰往皇宫的马车。 马车在神武门外停了下来。我跟在小太监后面,往乾清宫走去。 御花园里的菊花开得一如往日的灿烂,只是这样的美景也掩盖不住紫禁城中越发阴霾的气氛。 终于到了乾清宫的暖阁外,李德全让我在外等等,自己进去传了一声,不一会儿出来对我点点头。 我今天是一身汉装,平底的布鞋踩在地板上不会发出那种“噔、噔”的令人紧张的突兀的声音。 我瞥见康熙正端坐在炕上批阅奏折,不敢乱看,忙低了头。 “民女陈氏叩见皇上,皇上万岁。”我跪下行礼。 半晌,听见一声叹息,“咳、咳、咳”又一阵咳嗽声传来。我心里一紧,微抬起头,就见康熙放下了笔,手有些颤抖。李德全忙端了茶来,又替康熙顺气儿。康熙喝了一口,摆了摆手,李德全就躬身退了出去。 我忙低了头。 “丫头啊,你还是回来了。”声音苍老了许多。 我心中一惊,握紧拳头,却不敢抬头。 “你现在是不是在纳闷儿,朕怎么知道的。哼,你也不想想,凭你一个黄毛丫头就想跟朕掉腰子了?朕是老了,可朕不糊涂。不过你这个丫头,倒真是让朕大吃一惊啊。”他顿了顿,又道,“朕早就看出来,你是个外柔内刚的孩子,表面上柔顺,其实心里从未服过软。朕的宁儿和你正好相反,她外表要强,可是内心脆弱……丫头啊,你过来。” 我站起来,往前走了几步站定,望着他。 他已经憔悴了许多,脸显得越发的瘦削,双眼下有淡淡的阴影,头发也已经灰白。明亮的眼中又多了几分沧桑和释然。 他笑了笑,道:“你倒没怎么变。”说着下了炕,站起来,身体却晃了晃。 我吓得连忙过去扶住他。他用手抚着额头定了定神,拍了拍我的手背叹了口气:“朕老了……” 我的心莫名的一酸,哽咽道:“皇上不老,皇上还有好多事要做,怎么能老……” 他笑瞅了我一眼,“丫头啊,你果真一点没变……唉,朕怎么不老,现在右手连笔都握不住了……”说着往前走了几步。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惊讶地看见对面的墙上挂着那幅巨大的《中秋夜宴图》。 “同来玩月人何在,风景依稀似去年。看到你,就让朕想起宁儿,有时夜深人静的时候,朕就会想,是不是朕真的错了,朕害了宁儿。可是朕不光是一家之长也是一国之主,牺牲是必然的……宁儿如果怨,就怨不该生在这帝王之家……咳咳咳……” 我忙替他顺气儿,又把几上还是热的茶端来,康熙抿了一口。 “你敢抗旨,朕心里清楚,朕也生气,可是这么几年过来,朕也想明白了,这件事就这样吧,悦宁啊,到走的那天还在念叨你……” “皇上……”我如鲠在喉,说不出话来。悦宁,你为什么不等我。我跪下,顾不得擦眼泪,道:“民女谢皇上宽恕……” “朕喜欢跟你这丫头说话,好多年没人陪朕说话了……起来吧。” 我谢了恩,站起来。 他转过身,走到炕桌旁坐下,又拿起折子,看了看我,道:“……你先跪安吧。” 我行了礼,低了头慢慢退出去,刚到门口,就听见康熙突然又说:“等一等……” 我抬起头。他拿了一块牌子,蹙紧了双眉,微叹了一声:“拿着这个,替朕去看看那个不孝子,想到他朕就心痛……” 心堵得万分难受,我走过去接过牌子,退了几步,道:“皇上,您要保重龙体。” 他闭了闭眼,微点了点头。 出了乾清宫,看着手中的牌子,一阵踟蹰。康熙原本也没有想到,自己的爱,会最终演变成这样沉痛的伤害吧。胤i,我该如何去见你…… 咸安宫外,若不是有侍卫把守,完全就是一个冷宫。 我亮了牌子,侍卫仔细看过,点了点头,打开了门。 进了二进院,就听见正房传出摔东西的声音。 “滚!都给我滚!” 帘子被掀开,太子妃石氏抹着眼泪走出来,下了台阶,忽然看见了我,愣在了那里。 我慢慢走到她面前,她的眼睛有点红肿,脸上犹带泪痕。 我暗叹一声,把一块绢子塞到她手里,没有说话,也没再看她呆愣的表情,慢慢走上台阶。 一掀开帘子走进去,就见胤i撑着额头坐在椅里,地上乱七八糟。 “滚!你没听到吗?我让你——”他转过头,声音戛然而止,脸上恼怒的表情转为目瞪口呆的错愕。 我站在门口望着他,他很瘦,发丝凌乱。记忆中那个温和清俊的男人,已不见踪影。 我越过地上的障碍,来到他的面前。他的双眼深陷,眼中布有血丝,目光中早已没有从前的光彩。 我想起那个雪天,他把荷包递给我的时候腼腆的样子,又怕我不喜欢着急的样子;香山上目如朗星的样子;夕照中的湖边受伤的样子…… 我抬手轻轻抚上他的脸,眼泪一涌而出,他却依然愣愣的看着我。 从前那如同轻云蔽月的胤i,是什么让你成了今天的模样。 他忽然握住我的手,笑起来:“松萝,我又梦见你了,这一次的梦好真实,真实的我都不敢醒过来。松萝,是我害了你,可是你却不怨我……” 我闭上眼,轻轻将他搂在怀里。胤i,我从来没有怨过你,是我负你…… 他埋在我的怀里轻轻地低噎,然后紧搂住我大哭起来。 哭吧,把内心积压的苦闷都宣泄出来吧,这样心中的重负才能减轻一点,否则,总有一天会垮掉的。 “松萝……我没有做梦……呜呜呜……” 好半天,他终于止住了哭泣,轻轻放开了我。我的衣服已经湿了一大片了。 他看着我,抓住我的手,眼中泪光闪烁,说:“松萝,你瘦了。” 我看着他:“你才瘦了。” 他的神色有些微的恍惚:“是皇阿玛让你来的?” 我点头:“皇上其实也很伤心。他让我来看你。” 他的面色沉了下来,“他会伤心?他伤心为什么还要把我囚禁在这里?这里跟大牢有什么区别!” “你到现在难道还没有醒悟?你做了多少让你皇阿玛伤心的事你想过没有?你的皇阿玛对待哪个阿哥像对你一样,你是他亲手养大,你能想象他现在的痛苦和失望吗?他是恨铁不成钢啊。”你怎么还不明白呢。 他沉静了半晌,低着头,过了好一阵,才微微迟疑的问:“皇阿玛,他……还好吗?” “不好。皇上的身体差了许多。” 我扫了一眼整个屋子,地上什么东西都有。我又看了胤i一眼,见他仍然颓丧着脸,像个无精打采的泄气的孩子,我发现这个人每次都有令人觉得好气又好笑的本事。 我拉了拉他的手,他困惑抬头看我。 “起来。陪我收拾。” 他愣了愣,还没回过神来:“一会儿有人会收拾。” “你自己把屋子弄成这样,怎么总想着别人来替你收拾。” 见他还愣愣的不动。我顿时没好气,干脆几下把他的袖子挽起来。又自己挽了袖子,拉他站起来:“你到底听见没?收拾屋子,我一人做不来!” 他不说话,只是看着我。 我不理他,自己挨个儿整理起来。 一会儿,他蹲在我旁边,也把地上的东西捡起来。 “那个放那边,不对,不是那儿……受不了了。”我翻了个白眼,抢过他手里的东西摆好。转过头,见他还笨拙的样子,就道,“愣着干什么,继续啊。” 他挠挠头:“噢。” 半天之后,屋子基本算是整齐了。我笑道:“好有成就感。”一转头,就见他也一边抹汗一边笑着,脸上都抹上了污浊。 我“噗哧”一声笑出来。 “怎么了?”他摸了摸自己的脸。 “呵呵呵,”我看了看自己的手,走过去,干脆在他额头也抹了一下,他整个一大花脸了。 我哈哈大笑起来,“哪里来的唱戏的。” 他反应过来,走到我面前,忽然出手,在我的额头和脸上抹了两下。我一愣,他指着我的脸也大笑起来:“哈哈哈,你瞧瞧你自己,哪里来的唱戏的,还是张飞呢,哈哈哈……” 我用手背摸了摸,一看,那个脏啊,气道:“你过分!你瞧瞧我脸,明显欺负人!” 他已经笑弯了腰:“别再抹了,再抹就成李逵了,哈哈哈……” 我一跺脚,掀帘子出去,正好同一个想进屋的小太监撞在了一起,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松萝!”胤i冲过来,看了看自己的手,站着急道,“撞疼了没?”又转向已经吓傻了的小太监喝道,“没眼色的狗奴才,还不快扶起来!” 我忙摆手,自己爬起来,一边呲牙一边对胤i道:“你别怨他,他又不是故意的。”又对着那个小太监笑道,“你去帮忙打一盆水来吧。”那个小太监如蒙大赦一般跑了。一会儿就端了一大盆水来。 我看了胤i一眼,笑道:“你现在看看你的脸。” 他也消了气,往水里一照,呵呵的笑出来,道:“你再看看你自己。” 我一照,吓了一跳,可不是快成李逵了么。瞪了旁边还幸灾乐祸的某人一眼,“笑什么笑,你也好不到哪儿去。行了,赶紧洗了吧。” 他还乐着:“你先洗吧。” 我也不推辞,连忙洗干净了。见他看着我有点发愣的样子,道:“该你了,换一盆水吧。” 他反应过来,忙说:“不用,将就着能用。”说着自己洗起来。 那个小太监却又端了一盆水来,见他洗完了,忙把脏水端走了。 于是两人又洗了一遍。 “我要走了,你要好好的。”我看着他说。 他点点头,眸中有了淡淡的光芒。 “你如果太无聊了,就弹弹琴、看看书或者画画啊、练练武啊什么的,反正太闷得时候就自己给自己找些事情做吧。” 他点头,道:“还有什么没?” “还有,表姐夫,对福晋好一些,她这样没有怨言的陪着你,你、要懂得珍惜才行。” 他沉吟片刻,望着我道:“我明白。” 我点点头,对着他笑了笑,转身掀了帘子出去。他跟在我后面,道:“你也要保重,注意身体。” 我回头一笑,道:“放心吧。” 走下台阶,见太子妃默默地站在那里看着我,我对她礼貌的笑了笑,行了礼。她走过来,把那块绢子又塞到我手里,对我嫣然一笑。令我恍惚了片刻。 我去康熙那里交还了牌子。他什么话也没说,也没有问有关胤i的一切。 胤i,伤他太深了。 走到御花园的时候,看见一株木芙蓉旁立着一个孤傲如菊的身影。 我暗自深吸一口气,抑制住剧烈跳动的心,握紧了拳,慢慢走上前去,垂睑福了福,道:“民女给雍亲王请安,王爷吉祥。”然后低头站在一旁。 胳膊被人拉住,不等我反应过来,就被他扯进了怀里,耳边传来他压抑怒火的声音:“你到底是怎么了!” 我真的想冷笑一声,却要努力控制自己不看他,闭了闭眼,道:“请王爷自重。王爷似乎是认错人了。” 刚说完,下巴就被他捏住,强行的让我抬起头。 他的眼眸异常的冷冽,紧蹙着双眉,微动的嘴唇,半天,说道:“你到底是怎么了?你看清楚,我是胤g!” 如果没有那天的亲眼所见、亲耳所闻,我一定会被感动,可是现在,这样的话语,暖化不了我心中最寒冷的那块冰凌;这样的话语,只能让我的心又一次痛起来。 我努力笑着说:“王爷,您真的认错人了。民女听不懂您的话。” 他身体一僵,紧盯着我的双眸,半晌,慢慢松开我,微眯了眼望向一旁,吸了一口气,又转头看着我点头笑道:“好,好,好一个听不懂,原来几年的时间,就足以让一个人忘记一切。” 然后没有再看我,与我擦身而过。 我抬起头,望向一片苍蓝的天空,让眼泪慢慢流回身体里。忽然一口腥甜涌进嗓子,“扑”的呕了出来。 “松萝!”下一刻被拥进一个熟悉的怀抱里。他又慌忙替我擦净嘴角的血迹。我没有看他,挣脱开他的手。想要离开,身体却忽然腾空,他抱着我大步往宫门外走去。 “放我下来!”我握着拳头打他,对他怒目而视,“成何体统!快放我下来!” 他的双眸里燃烧着怒火,却一言不发,任我打着。 宫门的侍卫早低了头装作没看见。宫门外一直等我的驾车的小厮看着这个情景已经石化。 “放我下来!我要回家!” 他大步走到亲王府的马车前,将我扔进了车里,自己跳上马车进来,对着车外喊了一句:“回府!” 我挣扎着起来,对他一阵拳脚,他仍不说话,扯起我坐在他的腿上,把我紧紧地箍在怀里,自己却闭上了眼。 我的手脚被制,只有任他搂着。 平静了一下心情,我说:“你这又是何必。这样我们两个人都别扭,还不如好聚好散,免得将来有一天连回忆也变得不堪了。” 他没有反应。 我又继续说:“时间就是一个奇怪的东西,像洪流一样,会带走许多美好的人和事,甚至是记忆。而人,只能在时光的洪流中挣扎,却无法控制它。有些已经发生了的事,想要改变,却不能够了。” 他还是闭着眼,似乎睡着了。 我叹了口气,再不说话。 到了雍亲王府门前,马车刚一停,他抱着我跳下了车。不顾府里的人惊诧的目光,径直向他的东书院走去。 我感觉到有点不对劲儿,挣扎起来:“你要干嘛!你快放下我!” 里屋的门被他从里面插上,他把我扔到床榻上,压了上来,一手箍住我,一手开始解自己衣服上的扣子。 看着他仍带怒火的眼,我一阵心惊胆战,“胤g!你要干什么!你疯了吗!”手脚却动不了。 “我早就疯了!我真是受够你了!”手上却不停下,褂子被扯下,外衣盘扣被解开,又开始解中衣。 我完全懵了,目瞪口呆的看着他,直到他把里衣都露了出来。 然后他抓住我的手,伸到里衣里,在他胸口的位置,我摸到一个小小的硬硬的东西。 那个圆环状的小小的东西,伴随着他的心跳起伏。 他从里衣贴身的衣袋里掏出一个荷包来,那个一面绣着很丑的两只鸳鸯、一面绣着蝴蝶兰的荷包,荷包的里面,是两个指环。 我如雷轰顶,愣愣的看他把那枚小的指环戴在了我的手指上,然后又把另一枚戴在自己的手指上。那个荷包,又被他揣进了怀里。 “别哭,别哭……”他的唇触到我的脸上,我的泪却流得更多了。 他替我擦着泪,道:“你走了以后,我的每一件里衣就多了一个小口袋。不能入眠的时候,摸着它,心里就莫名的踏实起来。那时我就后悔当初爱你太少了,你为我生病,为我伤心,为我受苦,可是我只能在事过之后才后悔……想你的时候,我就望着夜空,给你念诗,总希望你能够听到,尽管我知道那不可能……” “什么诗?”我怔怔的问。 “有美人兮,见之不忘。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凤飞翩翩兮,四海求凰。无奈佳人兮,不在东墙。张弦代语兮,欲诉衷肠。何时见许兮,慰我彷徨?愿言配德兮,携手相将!不得于飞兮,使我沦亡。” 他的眸中流光四溢,一滴晶莹的泪顺着他的眼角落下。 “胤g……” 他的唇慢慢覆上我的,轻轻地吻着。我闭上眼,回应着他,他的呼吸渐渐加重起来。 “你起来。”我离开他的唇,“你好重。” 他才反应过来,把脸埋在我的肩头,吸了一口气,抬起头望着我道:“怎么办?我坚持不住了。” 我的脸瞬间热了起来,气道:“所以让你快起来!” 【此处河蟹20字】“可是,如果不解决,会更难受。” 【此处河蟹20字】“那就去淋一桶冷水。” 他的手已经抚上我衣服的盘扣:“你怎么这么狠心。再说老夫老妻的,孩子都那么大了。” 我心中一紧,握住他的手道:“小念从来没有父亲疼,你以后要好好对他。” 他身体一颤,“小念、小念……”他望进我的眸中,忽然吻上了我的唇,热烈而激动。 “不行了,松萝……我想要你……” 我看着他认真地表情,点点头。 【此处河蟹500字】 他轻轻退出来,躺在了我的身侧。 “松萝……”他有力的手臂环住我,将浑身乏力的我按在他的胸前。我闭上眼,感受着他坚强的心跳。 渐渐沉入梦里,迷迷糊糊的听见耳边传来若有若无的声音。 “松萝。” “……嗯。” “我每天都在想你。” “……嗯。” “你怎么能离开那么久。” “……嗯。” “嫁给我,好吗?” “……嗯。” “松萝,起来沐浴……松萝?” …… 43、婚嫁 十月初九,康熙赐婚,赐我于胤g藩邸为侧福晋,择吉日完婚。 我开始在屋里随嬷嬷学习礼节,估计是康熙授意,免了验身一项。 十月十四,简内大臣、侍卫陪胤g来我家行文定礼。 耳边还传来嬷嬷一阵阵的念经声,我的心早飞到前厅去了。如今云岫也是两个孩子的妈了,又怀上了第三个,嫁的是云来客栈的掌柜,除了刚回来时见了几面,如今她在家安心养胎,见得也少了。越发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只有耐着性子忍受着耳朵被荼毒。 心里还是有一些担心,康熙不可能不知道小念的事,可是到现在也没有旨意,我不记得历史记载中有关于胤g的一个叶赫姓或者陈姓的侧福晋,更没有小念这样大的儿子。可是既然我现在嫁给了胤g,为了小念,该要争取的我就一定要争取,小念是我们的儿子,本就应该同我们生活在一起。 十月二十二,我大婚的日子。 头一天就把我的妆奁抬了过去。家里现在已经越来越热闹了。 早上天还蒙蒙亮,我就已经坐在了轩窗前,额娘为我上头。 看着镜中的自己,我一阵恍惚,从今天起就要嫁为人妇了,我终究还是要同这个时代所有女人一样相夫教子。命运总是这样无常,原来绕了一个大圈子,重又回到了原点。 “我的松萝啊,如今就要成为人家的姑娘了。”额娘笑着说,眼中噙着泪花。 “额娘,松萝永远是您的女儿,松萝就是嫁了人,也改不了自己的姓。” “傻孩子。额娘啊看在眼里,雍亲王是真心待我们松萝,嫁了他,额娘这心总算是放下了……” “额娘!”我心头一酸,扑在额娘怀里大哭起来,“是松萝不好,松萝太自私,让额娘为我担心这么多年……呜呜呜……松萝不孝……” 额娘搂着我也哭起来,拍着我的背,“傻孩子,又说傻话了……快别哭了,眼睛哭肿了就不好看了。”说着又拿绢子给我擦眼泪。 我拭着泪默默点头。额娘又继续给我梳起头来。 一会儿,嫂子也来了,还有两个嬷嬷,拿着丝线给我开脸,痛得我直叫。然后是化妆,又一阵手忙脚乱。 “停、停,那个,脂粉能不能少打点?” “妹妹啊,你平时又不多化妆的……这次就相信嫂子的,没错!” “就是啊……您瞧瞧,啧啧,真美啊!” “这叫美?这粉厚的,跟个日本女人似的……不行,擦了擦了……” …… 终于梳好头,化好妆,穿上嫁衣,下来就是等了。 我站在镜前,看见自己一身大红,竟有点认不出了。身上的吉服褂,绣着五爪金龙四团,前后正龙,两肩行龙。服装同亲王嫡福晋是一样的,唯一的区别,是头冠的东珠少了一颗,只有九颗。 “松萝啊,先稍微填填吧,不然要饿一天的。”额娘端来了一盒糕点饽饽,我一看,全是我爱吃的,荷花酥、莲子糕、如意卷、芦花饽饽、澄沙饽饽…… “好吃,”我拿了一个就往嘴里送,“额娘做的就是好吃……”一眼看见门口倚着一个小人儿,我笑起来,坐下道:“儿子,过来。” 小念走过来,偎在我怀里。 我给他喂了一个饽饽,他默默的吃完。我感觉到他有一点不对劲儿。屋里这会儿就只剩了我俩。 “怎么了?”整了整他的小帽子问。 他把脸藏在我怀里,闷闷的问:“妈妈,是不是不要小念了。” 我一愣,轻拍了拍他的后脑勺道:“说什么胡话。小念啊,是妈妈这辈子最大的骄傲,妈妈怎么会不要你。小念要乖乖等妈妈来接你。” 他扬起小脸,眼中泪光闪闪:“妈妈,那个男人真的是爸爸吗?” 我点点头,把他搂在怀里道:“妈妈不是跟你说过吗,他就是爸爸。” “可是小念不喜欢他。” 我怔住,想起那天的一幕来。小念虽然小,但是总能从大人的一言一行中了解到什么,因为小孩子会以大人们想象不到的方式来看待整个事情,而常常却非常透彻。只是我没有料到的是,他会说这样的话来。 我轻轻掰正他的身体,让他面对着我,看着他,认真地说:“小念,他是你的爸爸,是妈妈的丈夫,妈妈爱你,爸爸也一样会爱你,他和你一样都是妈妈爱的人,所以,以后不要再说这样的傻话了,好吗?” 他垂下头。又蹭到我怀里道:“小念明白了。” 吉时到了。外面来迎亲的已经等了一会儿了。我被盖上红盖头,拿着玉如意,又被嫂子扶着,踏着红红的地毯走出去。 门口的乐队早就已经奏响,锣鼓阵阵,唢呐喧天的。外面吵吵嚷嚷好不热闹。 我只能看见自己脚下的一处,幸亏有嫂子扶着。 迎亲的轿子早等在那里,到门口的时候,换了两个人扶着我下台阶,进了轿。轿子一起,我就把盖头扯了下来。微微掀开窗帘,望回去,看见阿玛的脸上是我见惯的温暖的表情,额娘一边微笑一边拭泪。吉泰同晟佑并肩站着,一脸笑意。 快到了雍亲王府,这边更是热闹非凡。我连忙盖好盖头,轿子一落,轿帘被掀开,我刚要出来,就听见“嘭”的一声,忽然想起来这是礼仪上讲的新郎射金箭了,不过还是吓得不轻。 被人扶出轿,挂着绣球的大红绸子的一端就递到了我的手上。我知道另一端,正在他的手上,心里一下子踏实下来。 然后认认真真地完成一系列繁冗的步骤,跨门槛,跨火盆,过马鞍,三拜九叩。胤g在我耳边轻轻说了句“等我”,我就被人领进内室了。 我坐在床沿上,揭下盖头,屋子里一个人也没有,便仔细地打量起周围来。 屋子比较宽敞,墙上贴着喜字,入目皆是喜庆的红色。整个屋子被木阁和珠帘一分为二,内间卧室,外间书房。阁上摆了一些青花瓷、釉瓷、彩绘瓷等等,珠帘的旁边靠着外屋,还放置着一个大大的祭红。 外间虽然是书房,书架上其实也没多少书,心里就想着过两天把带来的一箱书都摆上。窗边是一个大大的书案,笔墨纸砚一应俱全。暗暗欣喜,有了这些日子应该不会太无聊吧。 “侧福晋,侧福晋,您怎么把盖头给取下了?盖头要王爷亲自揭才行!”一个小丫头慌慌张张的把盖头给我拿来。 我接过,笑着说:“不要紧,他反正还没来呢。”然后又坐回到床沿上,“你叫什么名字?” “奴婢叫木香。”她恭敬的说。 我点点头,“木香是个好名字。很美的花。”她不好意思地望着我笑了,我才发现她的脸上有几点小雀斑,眼睛却明亮有神,面庞显得清秀灵气。 我说:“木香啊,有什么吃的没?能填肚子就行。” 她愣了愣,道:“有饽饽。”见我点头,立马出去了。 我无聊的坐着,正想倒下去,忽然看见床榻上一床的枣啊、花生啊什么的。我只能暗翻白眼,这古人的讲究也太多了些。 一会儿木香就回来了,端着一个大盒子,里面放着各色的饽饽,我一连吃了好几个,喝了一盏茶,终于差不多了。 然后又无聊的坐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正在昏昏欲睡的时候,木香过来叫我。我一个激灵,发现窗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黑了,蜡烛全点了起来,倒也如同白昼。连忙盖好盖头端坐着。 一阵轻微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然后有淡淡的酒气飘来。熟悉的气息包围了我。胤g在我身旁坐下。 手被一只温暖干燥的手握住,我看见胤g的另一只手捏着盖头的下端,慢慢的将它揭起。 外面突然一阵吵嚷开来。然后是一叠音儿的脚步声。胤g迟疑了一下,只好把揭到一半的盖头又放下。 “四哥啊,兄弟们闹洞房来了!今儿你可不准护着嫂子。”胤k话还没说完,众人就进来了。一阵的酒气。 “就是,四弟,洞房三天无大小,是不是,十四弟啊?”老三胤祉笑着说。十四没有说话。 “四哥,规矩到这了,兄弟们也没办法呢。”是老五胤祺了。 “就是。”一众的附和声。 胤g安慰的拍了拍我的手,站起来笑道:“闹洞房是图个吉利,兄弟们有什么招数我接着就是了。” “瞧瞧,九弟刚说什么来着,四弟啊,还没闹你就开始护着了。” “依小弟之见,今儿还是来文的吧。”胤t说道。 众人同意。 “我看不如这样,众人出上联让新娘对,要对不出,新郎罚酒三杯,再接上,若还接不上,再罚酒三杯。”老九你不会是故意的吧。 “好!这个主意不错。如此我先来了。”谁不知胤祉文武双全,只听他联道,“□□却似关雎鸟。” 我想了想道:“并蒂常开连理枝。” 众人叫了一声好。 “红叶题诗欣赠嫁。” 我想了半天,实在对不出,只有摇头。众人都笑起来,胤g喝了三杯酒,对道:“青梅煮酒庆余归。”众人又叫了一声好。 “钟鼓琴瑟莺歌燕舞。”胤t联道。 我笑了笑:“白首齐眉花好月圆。” “银烛高燃月避新妆应怯冷。”这是胤k了。 我的脑细胞死了大半了,叹了口气,摇头。众人笑催胤g,胤g又喝了三杯酒,道:“绛纱好护风摇雅配不知寒。” 就这样,你一联我一句,我实在不擅长此道,胤g因此喝了好些酒。 这一折腾,已到了深夜。就听见胤t说:“今天也闹得差不多了,再闹新娘子该恼我们了。” “八弟说得没错,四弟啊,兄弟们走了。”大家都称是。 然后胤g把众人送了出去。 一会儿,就听见他的脚步声。他慢慢靠近,在我身旁坐下来。 我的盖头被揭起,眼前一片明亮。转过头,就撞入了一双温柔如冬湖的眸子里。他的脸微红,眼神迷醉。 “松萝。”他把我搂进怀里。 我感受着他熟悉的气息,笑着道:“胤g,你醉了。” 他把脸埋进我的颈,半天说道:“我早醉了。” 我抬起头,看着他:“还没喝合卺酒。” 他笑起来,起身拿了倒满酒的合卺杯来。两人喝了交杯酒。他看了床榻上一眼,让人进来收拾了。 “松萝……”他搂着我倒在榻上,却半天没动。 我转过头一瞧,这个人竟是睡着了。他的睡颜柔和而安静,令我不忍叫醒。 我轻轻放开他的手,起来替他脱了鞋袜,又艰难的脱下他的褂子和外袍,扶好他,给他盖上被子。 我自己取下发冠,打散头发,卸了妆,脱了外衣熄了灯,也钻进被窝里。 在他温暖的怀里,我坠入了梦乡。 一觉醒来,天还未亮。 “醒了?”耳边传来他暖暖的声音。我转头,就见他正专注的望着我。 他将我揽得更紧,道:“对不起,昨晚我竟自己睡着了。” 我埋在他的怀里,没有说话,嘴角翘起来。把手偷偷伸进了他的里衣,触到了他结实的胸膛。然后一路向下,停留在他小腹的时候他倒抽一口冷气,一把抓住我作祟的手。 “松萝。” 我扬起头,摆了一个诡异的笑容道:“我是不是要惩罚你?” “松萝!”他翻身压住我,制住我的手,声音暗哑的道:“昨天是谁让我喝那么多酒的?” 我的脸热起来,瞪着他说:“我就是不会你们的这些风雅嘛,故意难为我。” “我们?”他的眼神中露出一丝疑惑。 我自觉失言,忙推着他道:“你自己新婚当晚睡着了,还怪起我来。” 他在我身侧躺下,搂住我,沉沉的道:“对不起……” 我笑望着他,他的表情认真而诚恳,我吻上他薄而诱人的唇,问:“难受吗?” 他闭了眼,将我紧紧搂在怀中,低声道:“没事。再眯一会儿吧,还要去给皇阿玛和额娘请安。” 我的心提起来,问:“皇上知道小念的事吗?” 他点头:“皇阿玛什么事不知道?放心吧,小念理所当然是要过来的。” 我想了想道:“你要爱他。” 他笑起来:“傻丫头。他是我儿子,我怎能不爱他。” 起床沐浴,用了早膳,再把在家制的带过来的唯一两瓶玫瑰露取了一瓶,去给嫡福晋那拉氏请安。 那拉氏拉着我的手坐下笑着说:“妹妹,今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了。” 我也笑道:“姐姐还是老样子。” 她摇摇头:“老了,眼角都有皱纹了。倒是妹妹你,一点没变的。” “姐姐,这是我在家自己蒸馏制得的玫瑰露,带给姐姐尝尝。” 她接过,看着瓶子说:“看这个琉璃瓶子就觉得精致,想必是好的。”说着打开瓶盖闻了闻,点头笑道:“淡而馥郁,很好闻。难为妹妹想着,我就收下了。”说着递给了身旁的大丫头让收着。 我忙道:“不过是些小东西,姐姐不嫌弃就好。” 又聊了几句。看时间差不多了,就同那拉氏行礼告别。 回屋换了正装,胤g就来接我去宫里。 这一次去紫禁城,心里又是别一样的感受。 坐在马车上,正在乱想间,手被握住,“紧张吗?” 我把头倚在他的肩头,笑着说:“丑媳妇见公婆,能不紧张吗。” 他搂着我说:“谁说你丑了。不过你也会紧张,真真难得。” 我抬头瞪他:“你是在夸我么?” 他似笑非笑:“以前在宫里那么久都过来了,今天倒紧张起来。” 我重又低了头,道:“这怎么能一样。” 入了乾清宫,我给康熙行过大礼。 康熙打了赏,又瞅了我半天,道:“丫头啊,是不是该改口了?” 我抬眼,还是叫了一声:“皇阿玛。” 他微笑着点头:“好久以前朕以为你能叫朕一声‘皇阿玛’,结果一直等到现在啊。” 我又低了头去。胤g握紧了我的手。 只听康熙又说道:“那个孩子过继过来吧,那是我们爱新觉罗家的孩子。” 我心头一喜,这虽然是程序上的事,但是表示康熙承认了小念。又望了胤g一眼,他的眉也舒展开来,恭敬的说:“还请皇阿玛为孩子赐个名字吧。” 康熙想了想,道:“赐名弘f。‘钦若f天’之‘f’。” f,有“秋天的天空”之意,秋天的天空,是最高远辽阔的。我希望我的小念会像名字一样,能有自己的一片天空,能拥有这个时代如此稀有的自由和幸福。 然后,就随着胤g去德妃那里。 刚入长春宫,在曲折的回廊上,我看见十四胤祯站在前面不远处望过来。 我顿了顿,手被握住,抬头却见胤g并没有看我,而是望着对面的人勾了勾唇角。我们慢慢走过去,胤祯也慢慢走过来。走到跟前,他垂着睑,我们互相见礼。 就要擦肩而过的时候,他顿了顿,默默的看了我一眼,一如很多年前的一天,他明眸闪亮却露着复杂与寥落。 走了几步,我停下来,回过头,那个坚毅挺拔如青山削出的背影,渐渐的走进我的记忆里。那些伤怀的、感慨的、忧伤的、美丽的、明媚的记忆,已经成为了过去。 手上传来一阵疼痛,我转过头,看见胤g紧蹙着眉,目光中有一层薄怒。我望着他笑起来,相信灿烂无比。 他愣住了,微微愕然的望着我。我轻轻吻了吻他的脸,看着他的双眸说:“傻瓜。” 44、醉酒 我刚写完一幅字,一抬头,就见木香低着头走进来,规规矩矩的在离我四米远的地方站定,说道,“福晋,宫里的太医来了。王爷让您准备一下。” 我愣了愣,放下手中的笔问:“是不是搞错了?我又没病?” 木香就道:“回福晋,王爷就是这么吩咐的。” 我离了座走过去,看了看她说:“以后跟我说话把头抬起来,好吗?还有,进屋不要数着步子。” 她抬头看了看我,又立马低下头,道:“回福晋,奴婢不敢。” 我见她小小年纪,已是一幅死气沉沉的样子,压制住语气道:“木香,你说,你现在跟了我,是不是应该听我的?” “回福晋,是。” “那好。我让你以后跟我说话的时候抬起头,还有,称自己的名字就好。” 她想了想,才说:“是,奴婢记住了。” 我叹了口气,手抬着她的下巴,让她望着我,说:“我又不是老虎。”笑了笑又说道:“总低着头容易长皱纹的,知道吗?你看你,小小年纪,快成霍光了。” 她愣了愣,这次倒没再低头,问我:“福晋,霍光是谁?” “西汉的名臣,是个出了名的谨慎小心,走路都严格按照步子来,最无趣的人。” “松萝,”胤g走进来,“太医来了,给你看看。” 我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自言自语道:“好着的啊。” 他有点哭笑不得,拉着我坐在几旁,让旁边的丫头传太医进来。 太医诊了脉,说了一大堆的话,我只大体听懂了是什么心有郁结又不知调养的意思。然后开了方子。 胤g送走太医回来,一直皱着眉,一脸严肃。 “胤g,你来看看我刚写的字。”我笑着拉了他的手,走到书案前,“像不像你写的?” 他一看,反握住我的手,沉声道:“太医说你身子从前就不好,又忧思劳碌。你怎么还……”说着收了我的字,和他的一幅相同的字,又道,“这颜真卿的《祭侄文稿》再不要练了,太伤神。” 我愣了愣,说:“不过没事写着玩的,我现在也开始练颜体了,还不是见你写那么好。”见他一脸严肃,叹了口气,“好了,我知道了,我练《兰亭序》还不行吗?” 他搂着我的肩,说:“要不我让人把我书院里的东耳房收拾了,作你的画室吧,看你闷得。” “真的?”我高兴得看着他。 他无奈的笑起来,刮了我的鼻子一下。 我想起来,就问:“小念这两天读书怎么样?” 他点了点头:“很聪明,也踏实,沉默少言。比老三有时都沉着老练。我看就性格而言,老五跟他倒有点像。” 我的心“咯噔”一下,小念过来也有三天了,丫环小子们都“四阿哥、四阿哥”的叫,原本的“四阿哥”弘历倒成了“五阿哥”,对此,我还真有点不习惯。小念现在还未露锋芒,就发现不凡,将来,必然会被弘历认为是自己的对手,那个时候…… 我真的有点不敢再往下想,小念和弘历都还小,自然还不知道,可是等到长大了,且不说弘历,就小念的心思我这个当娘的估计都猜不透多少了。我的小念,不应该走这样的路…… “松萝……松萝,”我抬起头,见胤g脸上是着急的神色,“你怎么了?脸色怎么这么差?” 我有点恍惚,却说不出话来,最后只是摇摇头:“我没事。许是有点累了。” 他还是有点不放心,说:“休息一会儿吧。” 我躺进软榻,闭上眼,感觉到胤g给我盖上毯子,又在我旁边看了我一会儿,才轻轻出去了。 一觉醒来,看见小念趴在旁边看我。 我笑了笑,坐起来,让他坐在我旁边,问:“儿子,最近读书感觉怎么样?” 他看着我,说:“无聊。” 我失笑:“为什么会觉得无聊?” “都是些骗人的东西,没意思。”说着又钻到我怀里,“妈妈,我不想读书。你帮我跟先生说一声,就说我病了,不念了好不好?” “胡说。”我放开他,赏了他一个爆栗,道:“小小年纪不学好,倒想着骗起先生来了。看让你阿玛知道了怎么收拾你。” 他低了头,讷讷的说:“先生这两天讲的《尚书》我从前在玛法那里都看过了。” 我尽量温言善语道:“可是你自己读的能和先生教的一样吗,怎么这么不谦虚?再说,你小小年纪不读书能干什么?” 他不作声了。我看了看他,伸手将他搂在怀里道:“你阿玛今天还在妈妈这表扬你了。妈妈并不是说你非得念得多么好,妈妈只是想让你明白一个人不能够随心所欲,做一件事不能半途而废、虎头蛇尾,更不能为自己的懒惰寻找借口。还记得妈妈给你讲过的司马光警枕励志的故事吗?” 他点头:“记得。成事者应懂自制和忍耐。” 我笑起来:“绅士可不是光说说就行的哦。” 他仰着头说:“小念懂了。” 小念刚走没多久。木香就端了一碗药来:“福晋,您该喝药了。” 我只有说:“先放那儿吧。” 木香支吾了半天望着我说:“可是爷说让木香看着福晋把药喝完才行。” 我无奈的叹口气,接过碗,屏着呼吸几口喝完,连忙漱了口,把一颗果脯塞进嘴里。木香才端了空碗出去。 十月三十。胤g三十七岁的生日。 同往年一样没有铺张,再加上康熙最近身体一直不好,就更低调了。只在中午晚膳的时候府里的人为胤g庆生。 晚上,我拿出额娘那里学来的手艺,做了一桌子的菜。 屋里的蜡烛都被我点起来,我还搬出一小坛女儿红来,摆上碟筷和酒盅。 “福晋,要不要木香去叫王爷?”木香笑着问。 “他现在在哪儿呢?” “王爷这会儿应该还在书房呢。” 我想了想道:“不用,他忙公事,不要打扰他。等等就行了。”还是给他一个意外的惊喜吧。 木香点头退出去了。 我拿了一本书,坐在椅里看起来,可是越看越心绪不宁,好半天还在同一页。 “木香,”木香跑进来,我说,“四爷来了没?” “回福晋,还没有。要不木香去书房看看?” “算了,再等等吧。” 我扔了书,拿起提琴拉起来,却不成曲调。干脆放下,坐在椅里发呆。 过了好一阵,木香慌里慌张的跑进来。 我高兴得站起来问:“四爷来了?” 她摇摇头,咬着嘴唇说:“福晋,木香刚才看见年侧福晋把爷拉到她那里去了。” 我怔住,如同喝了苦水一般,我怎么忘了,他不止我一个妻子。 “福晋,您让木香去跟爷说一声吧,福晋自己等了这么久……”木香担心的说。 我摆摆手:“算了,你先去歇着吧,不用担心我。” 木香见我一脸坚持,只有退出去了。 我站了半天,脑中空白,然后默默地坐在桌边。胤g,我还没给你唱生日歌呢。 我倒了一杯酒。女儿红馥郁的芳香扑鼻而来,琥珀色的液体泛着透明澄澈的光芒,看着都已让人醉了。 我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甜、酸、苦、辛、鲜、涩入喉,说不出的醇厚与回味,我一下子就喜欢上了这种味道。 我抛开心头的烦闷,自斟自酌,一杯又一杯的慢慢喝着,大脑渐渐迷糊,眼前的东西开始晃动起来。也不知喝了多少,我的意识渐渐模糊…… 头好痛,我努力的睁开眼,拍了拍额头,才发现天已亮了,自己在床上躺着,还盖着被子穿着中衣。 “现在知道难受了?”头顶传来一个声音。 我转过头,见胤g坐在床头,手上拿着一本书,似笑非笑的望着我。我愣了一下,想起昨晚,却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来的。 心头火起,我干脆翻了个身,面向里不理他。 “起来,喝了醒酒汤。” 我闭着眼,告诉自己不要说话。 “有的人昨晚把爷折腾了个够,怎么,全忘了?” 我还是闭着眼,胡说八道。 “昨儿是爷的生辰,没见谁来服侍爷,倒让爷伺候起别人了,什么世道。” 心里一阵窝火,扭过头看着他道:“谁让你伺候了,我怎么不知道!再说,有的是人服侍爷,倒说我折腾你!” 他表情不变:“你真记不得了?”说着俯身凑到我耳边说,“有的人昨晚竟敢调戏爷,爷还没找她算账呢。” 我心头一跳,不会吧。似乎像隐隐想起来一点,却抓不住。 我偏过头望着离我寸许的他:“我、我怎么调戏你了?你别胡说,我什么都不记得。” 他又坐好道:“先把醒酒汤喝了。爷再告诉你。” 我怀疑的望着他,还是坐起来。 他下了床,把桌上的一碗醒酒汤端过来,我三两口的喝完。他随手把碗一放,复又坐上床来。 看着我一脸迷惑的样子,他忽然笑出声来,在我耳边道:“我竟不知你有此恶习,今后再不可让你醉酒了。” 我推了推他:“你倒是说啊。” 他挑挑眉:“先补偿爷一个。” 我还没反应过来,唇就被掠夺了。 他倒皱了眉:“我怎么忘了,你还没漱口。” 我一拳过去,气道:“你到底讲不讲理!” 他握了我的手,在我耳旁咬着牙说:“昨晚竟敢对爷说调戏的话,还动手动脚。” 不会吧,那他当时岂不傻掉了。 我捂嘴笑起来,又瞪着他道:“活该。” “还敢笑?”他顿了顿,“我还是头一回见你那样,吓了一跳。不过那个样子,嗯,我喜欢。” 我转过头,他一脸认真地望着我,眼中有迷蒙的光芒,心中的烦闷顿时烟消云散,松萝啊,你是不是该知足了。 “头还疼吗?”他抬手理着我的发问。 我摇头:“好多了,也该起来了。” 他就说道:“用了膳,该带着小念去给额娘请安了。” 我点点头,该面对的总是要面对的。 45、困惑 入了长春宫,我就嘱咐小念教过的礼节,他倒是一点也不紧张。胤g赞赏的点了点头。 德妃看见我们挺高兴的样子,尽管她对胤g还是稍显冷淡。 小念上前不慌不忙地行了礼。请完安,德妃让我们坐下,给小念打了赏,又笑着对小念招手道:“乖孩子,到玛嬷这来。” 小念乖乖的走过去,德妃拉着他的手仔细地看:“可怜见的,这么伶俐的孩子,快八岁了吧,这通身的气派品格,竟让我想起晖儿那孩子来了。”说着眼神也有些黯淡。 我刚要说话转移话题,就听见小念道:“玛嬷,大哥是去天上陪六叔了吗?” 德妃愣了愣,笑起来,眼神柔和而明亮:“是啊,他们能在一起,也有个照应,再不会孤单了。”又看着小念,把他搂进怀里,“好孩子,真真是玛嬷的心头肉。”又望向我道,“f儿这孩子啊,我喜欢,让他得了空就过来吧,书是要念,但也不可逼急了。” 我忙笑着点头:“是,额娘。” 德妃又看了胤g一眼:“我这么说,你心里又不乐意了吧,你是出了名的严格家教,念书是头一件事,可是也别太拘着孩子了。” 胤g脸上显出一丝尴尬,还是低了头:“额娘的话儿子记住了。” 然后又问候了德妃近日的起居,德妃倒没显出不耐烦,说了几句。胤g有事,就起身辞别,又对我点点头先退出去了。 “玛嬷、额娘,弘f想去外面走走。” 德妃笑起来:“到底是小孩子,”又对着旁边的一个大丫头说,“晴雪,跟着四阿哥,别迷了路。” 弘f行了礼,退了出去。 德妃望着我笑道:“丫头,坐到额娘身边来,咱们娘儿俩好好说一会子话。” 我忙应了,在德妃旁边的椅上坐下。 她拉了我的手,“丫头,还记得那一年我说你是个有福气的,如今看来果然如此。f儿也长这么大了,你这个做额娘的不容易。” 我笑着说:“儿媳如果真如额娘说的,那也是沾了额娘的福气,额娘才是有福气的人。” 德妃轻叹一声:“我已是年过半百的人了,荣华富贵四个字也看得淡了,一直能像现在这样就很好。就只怕,这样的日子也不多了。” “额娘,您快别这么说,这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呢,儿媳还希望能多从额娘那里沾些福气呢。您要放宽心的好,有些事还是顺其自然罢了。” 她点点头:“我也是这么跟自己说,可是这心里头……丫头,”德妃看向我,“这人世间的事最是无常,这福祸二字又有谁能说清楚。比如咱们做女人的求的是母以子贵,可是真有了儿子,却是担不完的心,最后母子一心的又能有几个……” “额娘……”看着她的眸中流露出恻然的神情,我似乎能看到一个母亲内心深处的纠结和无奈。你最怕的,是两个孩子反目成仇吧。而此时的我,却望着她说不出话来。 “丫头,我知道你懂,你也不用劝我,顺其自然吧……”她深深地叹了口气。 我见她揉了揉肩,就道:“额娘,儿媳来给您推拿几下吧。” 她点点头。 我站在她身后为她按摩起来,她闭着眼道:“你的手艺不错啊,很舒服。” 我笑着说:“那还是儿媳以前在家里的时候跟额娘学的。” 按摩了一阵,见德妃有了意,就停下来,同一个大丫头服侍着她歇着。然后轻轻退了出去。 出了暖阁,四处不见小念和晴雪,问了几个小丫头,其中一个说在东配殿的暖阁里。 我慢慢踱过去,刚到暖阁外,就听见里面有说话声。 “你飞压,嗯,那我就,爬三路。” “小子不错啊,刚学没多久就能看到这一步。” “呵呵,你跳,我就挖;你打吃,我粘回。” “这回你该怎么办?” “嗯,只有这样了。” “呵呵。” “咦,那我回防。” “呵呵,我赚了,拆这一手,呵呵呵。” 我掀开帘子,见小念同胤祯正下着棋,晴雪倒是不见。这会儿小念正皱着眉冥思苦想呢。 我轻轻走进去,站在胤祯身后,胤祯背对着门,一时没发觉。 “晴雪,给爷倒杯茶来……别急,好好想想怎么走。” 我左右看看,这是跟我说话了。 看着暖炉上暖着茶壶,不用说是刚才就砌好了的。我倒了来,递给他。 “妈妈。”小念才抬起头来。 胤祯的手指刚碰到茶碗,听见这声,微微一怔,转过头来,要接过茶的手颤了一下,一碗茶就合在了他身上,褂子上湿了一片。 “呀!”我叫出声,胤祯也站起来。我连忙掏出帕子帮他擦着,尴尬万分,又一个劲儿的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没看见……” “松萝,”手忽然被握住,“没事、没事,是我没接好,别擦了。” 我脸上发热,道:“怎么办,褂子全湿了。要不我帮你烘干吧,不然一会弄到袍子上了。” 他点点头,又笑道:“你进来也没个声音,我还以为是晴雪呢。” 我拿了褂子,坐在暖炉前。小念自觉的倒了茶,递给胤祯。 胤祯笑道:“好小子,这么小就知道疼你十四叔了。” “他做小辈的,应当的。咦,你俩是怎么遇到一块儿了?” 胤祯倒乐起来:“你教出来的好儿子……你还是问他自己吧。” 小念看了看我,才支吾的道:“……我看那一朵寒菊好看,晴雪就帮我摘了来,我见这菊倒挺配她,就、就,帮她插在头上,还……” “还怎么了?” “……还香了她一个。” 胤祯接着道:“被我正好瞧见,晴雪已经红了脸,我说这是谁家的小子这么大胆,连我额娘跟前的人都敢……走过去一看,这不是你儿子吗,他倒坦然的很,我就忍不住逗他……最后终于被我逗急了,要跟我大战三百回合呢……” 我彻底无语,算了,还是回去再收拾他。小念看了看我的表情,低下头去看棋盘。 一会儿,我见褂子已经干了,就拿着走过去,递给胤祯。他站起来,习惯性的伸开胳膊。我只好帮他套上。 正系着扣子,听见小念叫了一声:“阿玛。” 我转过头,就见胤g掀着帘子,一只脚还在槛外,望着我们,眼中寒光闪动。我突然发现这个情形不对,放下手,一时无措。 “四哥,嫂子她……”胤祯话还没说完,他摔下帘子,出去了。 “松萝,你回去好好跟四哥说说,我怕他……”胤祯担忧的望着我。 我笑了笑,道:“没事,他应该是误会了,说明白就没事了。” 然后拉过小念告了辞。 马车上。对面的胤g一直闭着眼不说话。小念坐在我旁边,趴在我怀里似乎睡着了。 “胤g,”我看着他,“你在生气吗?刚才不是你想得那样。” 他睁开眼,目光逼人:“我想得怎样?” 我一时语塞。胤g,你不信我么?你对我竟这样的不信任吗? 心沉到谷底,我搂着小念低下头,再没说话。 到了家,他自己下了车走在前面,径直去了他的书房。我和小念走在后面。 “妈妈,小念看书去了。”我点点头。 站了一会儿,慢慢走回屋去。 “福晋,您该喝药了。” 我接过药,一饮而尽。良药苦口利于病,我也希望自己能快点好起来。 晚上洗漱完,我拿着一本书坐在灯下。一直看到眼睛微微酸涩,才弃了书。窗外,已是漆黑一片。掏出怀表一看,已经快十点了。 胤g,是真的生气了。是不是得怪我没有向他说清楚呢,可是,我原以为我们之间不需要解释的。 木香剪了剪烛芯,说:“福晋,该歇着了。” 我点点头,“你先歇着去吧。” 木香告了退,我又呆坐了一阵,看着烛泪一滴一滴滚落在烛台上。 钻进被窝里,半天未能入眠,仔细回想白天发生的事,却突然发现自己的担心很可笑,我坦坦荡荡,为什么要担心。 就这样过了好几天,胤g总早出晚归,竟难得见上一面。画室收拾好了,我也一直没心情去,每天只是看看书、写写字,心中一天比一天空落,整个人也无聊起来。 “福晋,年侧福晋来了。”木香急急的进来。 我停下笔,问:“她来干什么?” 木香摇头。 “哟,姐姐这里好清静啊。”那个娇弱甜美的女子,一脸喜色的袅袅婷婷的走进来。 我看了看她,她正打量着屋子。 “木香,上茶。” “姐姐别客气,自从姐姐新婚以来妹妹还没来看姐姐的,今天正得了空。姐姐气色还是那么好啊。” 我走过去坐进椅里,微笑了笑:“请坐。” 木香上了两碗茶来。 她在几旁坐下,端起茶抿了一口,笑着道:“姐姐的茶真不错,香气漫溢,入口甘醇。” 我也抿了一口,笑而不语。其实我实在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随便聊了几句,总不过是一些女人常聊的话题。我也没有多少兴趣。 就听她说道:“姐姐是有福气的,才二十来岁儿子都那么大了,再不用操心的,”说着又叹了口气,“唉,哪像我是个福薄的,来府里也快两年了,头一个……”她住了口,神色黯淡下来。 我瞅着她,说道:“你快别这么说,你还年轻呢。” 她抿嘴笑起来,一脸娇羞的模样:“姐姐说得不错,爷昨晚也这么劝我来着。不过,妹妹又怎么能和姐姐比。” 我的手抖了一下,还是端起茶又喝了一口。她看了看我,忙道:“妹妹也坐了这么久了,该告辞了。” 我点点头:“木香,帮我送送福晋。” 她连说不用,自己先出去了。 我拿着茶碗的手竟有些不稳,心中就像凉了半截,把茶搁在几上的时候弄洒了好些出来。 木香进来默默的收拾了茶碗出去。 胤g,事情为什么成了这个样子。 46、暗涌 我走到胤g的书房前,抬起手踌躇了良久,还是没有扣下去。是不是因为三百年思想的不同而导致成目前的情形呢,我不懂,可是信任难道不应该吗,那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呢? 我咬咬牙,转身往画室而去。 掩上门,摆了几件静物,开始画起来。 “妈妈。” 我往窗口望去,见那里是一溜儿的小脑袋,正好奇的往里望,最小的弘昼只露了半个小脸。 我笑道:“都进来吧,外面冷,看冻着。” 几个人欢天喜地的推门进来。 “弘时(弘历)给姨娘请安,姨娘吉祥。”快十二岁的弘时已经显出俊秀文儒的少年风姿来。四岁的弘历还是稚童模样,一双凤眼格外有神,气质不逊于小念。倒是旁边的弘昼睁着一双圆圆的杏眼,扯着小念的袖子,东张西望。 “姨娘,是在画前面摆的那些吗?”弘时在我旁边好奇地问。我点点头。 “这是什么笔?”弘历指了指我手上自制的铅笔。 “这个啊,是画画用的铅笔,用炭条制成的。” 正说着,“哗啦”一声传来,“六弟,你在干嘛呢!”小念叫起来。 我一看,那家伙弄倒了画框,还不小心按了满手的蓝色颜料,脸上也蹭上了。 “六弟,那个洗不掉了哦。”小念笑着说。 弘昼愣了神,小念走过去,我还没来得及阻止,他已经沾了黄颜色认真地抹在弘昼的额上,看了看道:“嗯,现在好看多了。” 弘昼脸涨得通红,这边的三个早大笑起来。他看了看自己的手,踮起脚就往小念脸上抹去,小念没躲过,被抹了个正着。 “哈哈哈”弘历早笑开了,走到小念面前偏着头看,小念不服气,扑向弘历就是一阵乱抹,弘昼也趁机下手。我和弘时连忙上前拉开两个大的,一看,两人一个窦尔敦一个典韦,正在那大眼瞪小眼。 “扑哧”,弘时先不厚道的笑出声来,几个人你望望我、我望望你都大笑起来。 “行了,别笑了,快去洗了吧。瞧你们,衣服都弄上了。” 正说着,屋里光线突然一亮,门被推开了。 “阿玛。”弘时低低的叫了一声。 我转过头,就见胤g站在门口望着一片狼藉的屋子,脸上阴晴不定。 “弘时、弘f,今天的书都背完了?” “回阿玛,都背完了。” “背完了就带着老五老六在此喧哗?” 我看不下去了,摸了摸弘时和小念的头道:“去带着弟弟们洗干净吧。” 他俩望了胤g一眼。 胤g喝道:“还不快去,洗干净了到我书房来!” 四个孩子才低了头出去。 我就道:“你那么凶干什么,他们都还是孩子,总得让他们有放松的时间吧。” 他看了我半晌,突然道:“吵死了。” 我一愣,气道:“你说什么?”眼泪却在眼眶里打转。 他慢慢走过来,在我面前停住,面无表情的看着我,说:“头都吵晕了。” “你到底讲不讲理,隔了那么远,再说我们声音有那么大吗。” “有你这么跟爷说话的没?越来越没规矩。” 我的泪不适时地流了出来,我懊恼的擦掉泪道:“我就是这样说话的,怎么了。”泪却止不住。 他忽然拥住我,道:“真的好吵。” 我挣脱开,怒道:“好吵为什么还来,嫌我吵你怎么不去找别人去。” 他把我拉进怀里:“怎么,心里不好受了,那你知道我那天心里是什么滋味?” 我擦干泪,“你无理取闹,你竟然不相信我。” 他的声音沉下来,看着我道:“我相信你。可是你没看见当时老十四望着你的眼神……还有小念,他对老十四比对他阿玛都亲!”他的眼中腾起怒火,猛地放开我转身出去。 “胤g……”我叫住他。慢慢走到他面前,看着他蹙眉的样子,用手戳了戳他道:“我的胤g,什么时候这么不自信了?” 他微微一怔,怒火渐渐平息下来,忽然扬起唇,搂我在他怀里,半天叹了口气,说:“为什么,我每次都会在你这乱了方寸。” 他咬住我的耳垂,我颤了一下,想要推开他:“去,去找别人去。” 他紧搂着我:“你好狠心,我一个人过了这么多天,还要说风凉话。”柔软的唇落在了我的脸上,慢慢移到我的唇。 【此处河蟹170字】 他拉住我的手,看着我,咬着牙轻声地道:“晚上等我。” 晚上。 暖好床,又伺候他洗漱完。 钻进被窝里,他搂着我说:“这样才安心。” 我看着他,心里暖暖的。 他吻着我的额头,微微一笑,【此处河蟹60字】我抓住他的手:“不行。” 他停下看我。 “晚上刚好来那个了。” 他一脸郁闷的看了我半晌,终于在我身侧躺下。 我笑了笑,翻身压住他。吻了吻他的额,道:“我帮你。” 【此处河蟹500字】 就在我以为他已睡着的时候,听见他沉沉的说:“平生不会相思,才会相思,便害相思。” 我的心怦然一动,没有说话,只是紧紧搂住他。 “自从爱上你,我才明白什么是相思,什么是相思之苦。松萝,”他低叹一声,“再不要离我而去了。” “也想不相思,可免相思苦。几次细思量,情愿相思苦。” “松萝……” “胤g……”如果可以,我希望这样的紧紧相拥,会是一辈子。 这以后,每天画画,我的日子也渐渐不那么无聊了。那几个孩子闲了就会跑来,东瞅瞅西看看,弘昼展现了他对于画画的浓厚兴趣,为了不让我的画室惨遭□□,我给他一大张纸,铺在地板上,教他一些颜料和用笔的基本常识,让他干脆蹲在地上信手涂鸦,还别说,我发现他的不能称其为画的画很有现代画派的风格。 “为什么前面的弧比后面的大呢?”弘历指着我的画中的一个盘子问。 “透视的原因。”小念故作高深的答道。 “透视是什么?”弘时问。 “透视就是离你近的东西大,离你远的东西小。”小念继续着他的解说。 “哦,我就说为什么远处的山会比我一个大拇指还小,原来是透视啊。” 我在一旁笑道:“弘历很聪明。” “四哥,你来帮我看看。” “怎么了,六弟?” “我想调出淡淡的橙色,你帮帮我。” 小念凑过去,帮他在黄色里少加了一点红,又加了一点白,再调匀。 “呵呵,四哥好厉害。” “那当然,我额娘教我的。” 我微微一笑,这几天看来,四个人关系都不错的样子,弘昼倒是更粘小念一些,兄弟友爱本就是一件令人高兴的事。 这天午后,我正在屋里看书,木香慌慌张张跑进来,“福晋、福晋。” 我见她神色焦急,放下书问:“怎么了?” 她咬着唇,吞吞吐吐的说道:“四阿哥被、被王爷罚跪了。” 我一惊,“在哪儿?” 她喘了口气,道:“就在书院里。” 我看了看正下着雪的窗外,这么冷的天气,还跪在外面,一边往出走一边问:“你知道因为什么事?” 木香就道:“木香也不是很清楚,听爷身边的人说,今天爷考两位阿哥的学业,结果四阿哥说了几句,爷就生气了,四阿哥却不认错,还争起来了,就……” 我怔了怔,这是什么理由,这也用得着大动肝火的罚跪么,还大冷天的跪在外面?顿了顿,脚下不停的往东书院走去。 47、逆子 小念微低着头,直直的跪在台阶上,嘴唇已冻得发紫。我忙让跟着我的木香回去取一件鹤氅来。 我疾步走上前去,轻声问:“小念,这是怎么了?” 小念咬着唇不说话。 “小念,你和你阿玛吵架了?阿玛是长辈,你怎么能和长辈顶嘴。快去认个错吧,听话。” 他握紧拳头,扭过头去道:“我没有错!” “你!”我转到他面前,好言道:“你阿玛从来不是不讲理的人,他今天罚你,难道不是你做错了事?不就是认个错吗,知错就改才是好孩子。” 他依然咬着唇,道:“我没错,为什么要认错?” 我看着他执拗的表情,心里也犯嘀咕,难道真的是胤g错怪他了? 转身走到书房外,胤g身边的小太监叫小盛子的低声给我请安。 我把他拖到一旁小声问:“爷一人在屋里?” 小盛子点点头。我正要过去,小盛子扯了扯我袖子轻声道:“福晋恕罪,小盛子斗胆劝福晋这会儿别进去,爷还在气头上呢。您没瞧见刚才,小盛子自从跟了爷,还是头一回见爷发那么大的火。” “到底为什么事?”我急道,却还是压低声音。 “小盛子也没听大明白,就是爷问三阿哥和四阿哥的功课,问到四阿哥的时候不知怎得爷俩儿就争起来了,爷发了老大火,四阿哥还顶嘴,爷气得拍桌子,还骂……” “还骂什么?”我吃了一惊,揪住小盛子胳膊问。 “哎哟,福晋、福晋您、您快松手,”小盛子呲牙咧嘴,“您这劲儿大的。” 我忙松了手:“快说!” 小盛子揉了揉胳膊,看了看我的脸色,道:“还骂……还骂、‘逆子’。” 大脑“嗡”的一声,这爷俩儿到底是怎么了,小念还跪在那呢,这大冷天的要冻出个好歹来……我心中着急,却一时束手无策。 “咳咳咳……”书房里传来一阵咳嗽声。 我再顾不得许多,推开门走进去。 胤g一手拿着帕子捂着嘴咳嗽,一手还拿着笔。 我见暖炉上暖着茶,忙倒了一杯,端过去放在他面前的桌上,又替他顺气儿。 他放下笔,渐渐止住了咳嗽。 我正要说话,他摆了摆手说:“你不要来求情,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得让他吃些苦头。不然如此下去还得了!” 我还在云里雾里,问道:“你们爷俩到底怎么了?大雪天的,你让他跪在外头,冻出病来了怎么办?” “哼!这么点苦就受不了了?,”胤g把茶杯“啪”的搁在桌上,“简直是逆子!我何时竟教出了这么个儿子来!” “可他还是个孩子,你这样让他跪在冰天雪地的外面,身体怎么受得了,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干嘛要和他一个孩子怄气?” “孩子?小小年纪就如此悖言乱语、狂傲自满,现在不严加管教,难道要等到他将来作出大逆不道的事情来!咳咳咳……” 我心中一惊,这话就说得严重了。轻轻拍着他的背道:“他做错事,你管教他是应该的,可是你也要注意自己身体不是?你们爷俩谁病了我都心疼。我再去劝劝他,让他来认个错,好不好?” 他默然,没有再说话。我忙又出去了。 小念已经冻得有点发抖,小小的身体像一片寒风中瑟瑟的树叶。 我蹲下搂住他替他取暖,说道:“去给爸爸认个错,爸爸就不罚你了,听话。” 他咬着牙,艰难的开口道:“妈妈,我没错,何来认错。” “那你给妈妈说说到底是为什么事,让你阿玛能生那么大的气,你何曾见过他发过那么大的火?” “哼,什么圣人经典,全是骗人的东西,我为什么不能说,我又哪里说错了?”小念的眼圈已经红了。 我本来就是一头雾水,听了这话更如坠云里雾里一般:“跟妈妈说说到底怎么回事?怎么说这样的话?” 他却沉默,只是倔强的挺直了背。 我没了主意,如果真不是小念的错,这样只怕会寒了孩子的心。微微转过头,就见弘时在不远处来回走,犹豫不决的样子。 我想了想,紧了紧小念的衣领,向弘时走去。 到了面前,我止住他行礼,拉着他往外走了几步,问:“你知道今天是怎么回事?” 弘时点点头:“今天阿玛问我和四弟的功课,问到四弟的时候,四弟都回答得挺好,阿玛就说‘儒家之经典乃大经大著,为修身齐家治国之要义,需尽心学之。’结果四弟就说了句‘儒家之学,却非圣人之论,杜撰之处甚多,不过欺世盗名之言而已。’阿玛当即就变了脸色,只是压抑着没有发作,让四弟说出个所以然来。我给四弟递眼色,让他不要乱说,他却不看我,自顾自的说道: 先以《尚书》而论,《尚书》以《尧典》开篇,大讲选贤举能、禅而不传,以其所谓的尚德授能便可制衡于人、协和万邦。儿子读到这就想,既然有如此完美之政仪为何只历尧舜禹三代而已,而被启轻易废之,从此以世袭代替禅让。篡位而得天下的曹丕却有‘舜禹受禅、我今方知’之言。就连《韩非子·说难》中有记‘舜逼尧,禹逼舜,汤放桀,武王伐纣,此四王者,人臣弑其君者也。’儒家会说此为浅者之传,陋者之说。可为何儿子很久以前曾无意中看到的《竹书纪年》中有言‘尧之末年,德衰,为舜所囚;舜篡尧位,立丹朱城,俄又夺之。’又说启杀益,太甲杀伊尹,文丁杀季历,其实是因为被杀者想篡位摄政,而并非《礼记》中记载他们是贤相忠臣之典范。如果此书所记有假,为何自宋以来《竹书纪年》接近亡佚,只有一个解释,就是此书触了儒家正统的霉头,指出儒家史学指鹿为马颠倒黑白之事实…… 阿玛当即就拍了桌子骂四弟……” 弘时瞅了我一眼,见我没什么反应,才继续说:“阿玛骂四弟混账,又说小小年纪自以为是、狂悖至极!《卫灵公》中说‘义以为之,礼以行之,逊以出之,信以成之。’你做到了几条?《泰伯》中有言‘君子动容貌,斯远暴慢矣;正言色,斯近信矣;出辞气,斯远鄙倍矣。’你又做到了几条?书未读几本,就开始张狂卖弄,殊不知自己才是浅薄无知! 本来阿玛说到这神色已经缓了,结果四弟直起脖子又道:儿子知道自己浅薄,因为儿子不是圣人,可就连圣人也经常自相矛盾,《礼记》中有言‘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孟子也说,‘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是故得乎丘民而为天子。’就连朱子都说,‘天下者,天下人之天下,非一人之私有也。’这些都曾令儿子为儒家之发人深省、大快人心而欢呼。可是为何夫子又说,‘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岂不是自相矛盾?还不如老子说得明白,‘圣人之治,虚其心,实其腹,弱其智,强其骨。常使民无知无欲,使夫智者不敢为也,为无为,则无不治。’说到底,还不是‘权力制衡’四个字。朱元璋为什么把孟子牌位撤了又放,还不是家天下的权力制衡?无论治世还是乱世,圣人之言都是用来维护这个权力制衡之存在,愚民之心、弱民之智。太史公《殷本纪》中说,‘西伯归,乃阴修德行善。’儒家都说文王之行仁义,可为何儿子却只看到了‘权术’二字,更别提实心为民之举。足见儒家之悖!什么圣人,什么君臣父子,什么名不正则言不顺,就为了一个‘名正言顺’,曹操杀孔融,司马昭杀嵇康……如果上位者是杀害名臣贤人的刽子手,那么,孔子就是帮凶,是一切罪恶的缔造者……’ 阿玛已经怒不可歇,气得不行,大骂四弟‘逆子!’还让四弟跪在了外面,说不想清楚自己哪里错了就别起来……” 弘时话还没说完,我已经冷汗如雨了,小念的思想有一些不能否认是受了我的潜移默化的结果,作为一个后世之人,我明白小念的话有些偏激,无论他怎么出色也毕竟才八岁,看问题有其局限性,可是不能不说是有道理的,然而这一番话,一定会大大的触怒胤g,这明显是在跟几千年的伦理教条唱反调。 这两个人都是倔脾气,如今这个局面,真真令我进退两难。现在首先就是让小念别再跪了。 我几步奔过去,小念已经有些迷迷糊糊不稳的样子,我吓得让弘时帮我把他扶起来,他的腿已经麻木了,还死活不肯。 我干脆将他抱起,往我屋里去,再这样冻下去非出事不可,胤g要怪,就怪我好了。 “妈妈,阿玛说不清楚自己哪里错了就不要起来,我还得过去。”我把他放到椅上,他还要挣扎起来。机灵的木香已经去吩咐底下的人熬了姜汤。 我把他按住,蹲在他旁边替他搓着冻僵的手,道:“儿子,听妈妈说几句。”他安定下来,“你的想法有点偏激,任何事物都是有两面性的,你看到消极的一面,却没有看到积极的一面。” 他愣愣的望着我,我笑了笑,道:“而且一件事物在历史潮流的推动下向前发展,而发展的方向有它的必然性,比如禅让成为世袭,其实从某种意义上说,它是一种进步。”见他似乎若有所思地样子,笑着拍了拍他的脸,道:“儿子,好好想想,还有什么是该说的,什么不该说,也要想清楚,然后再去和爸爸讨论,只是再不可惹爸爸生气了。”他点了点头。 木香端来了姜汤,我就道:“再给爷端一碗去。”木香应了一声,放下碗退出去了。 小念喝了姜汤,笑嘻嘻的搂着我的脖子:“妈妈,小念今晚想和妈妈睡。”又可怜兮兮的说,“小念好久都没有跟妈妈睡了,妈妈有了爸爸,就不要小念了。” 我又好气又好笑,轻拍了一下他的后脑勺,道:“又胡说了!好了,妈妈答应你。” 他一下跳起来,跑到里屋,扑在榻上。我忙过去把他拖下来,“臭小子,先把脚洗了!” 胤g还在写着什么。姜汤温在一旁。 我端了递给他:“先把这个喝了。” 他停下笔,接过喝完,把空碗递给我,问:“那小子呢?” “在我那儿呢,正反省着,你呀,也别跟他一个小孩子一般见识,他还小不懂事。” 胤g冷笑一声:“不懂事?他懂得事多了,圣人的书也读了,连邪门歪道的书都看过了,好个引经据典旁征博引思如泉涌,哼,可惜不用在正道上!” “行了,他正在想哪儿错了,你就饶了他一回,算我求你了,好不好。” 胤g看了我一眼,似笑非笑地道:“有一句话叫,严父出孝子,慈母多败儿。现在看来似乎也不全是。”说着又叹了口气,“这个孩子,野性难驯啊……” 48、萧墙 胤g看了看烛光下熟睡的小念,望了我一眼。我抿嘴笑了笑,替他宽衣。然后自己也宽衣钻进被窝里。 他靠在床头,手指轻轻描着小念眉骨和鼻梁的轮廓,眼中有柔和温暖的光芒,轻轻地说:“这里最像我。” 我侧躺在最里面,手肘搁在枕上,撑着头,一手轻点着小念嘟着的唇和闭着的眼,轻轻道:“这里最像我。” 小念微微耸了耸鼻子,哼唧了一声,翻身往我怀里钻了钻。 “臭小子。”胤g愤愤地皱了皱眉,但是低沉的声音明显不愿吵醒小念。 他吹灭床头的蜡烛,躺下,室内昏暗的光线下我仍然能看见他的眉间有淡淡的忧郁与疲惫。 “这些天累吗?”我问。 “有点。”他说,“才刚开始而已。”又转过头看着我,“睡吧。” 我躺好,掖好被子,伸手抚平他的眉心,说:“注意身体。不要太累了。” 他闭了闭眼,轻轻拿下我的手,塞进被窝里,说:“我知道。” 过了半晌。 “松萝,”他轻柔的声音中带着一丝迟疑。 “嗯?” “……二……” “什么?” “……二月的时候,你跟我去园子住吧。” “圆明园吗?” “嗯。” “怎么这么早就想到明年二月去了,”我笑看着他,尽管看不见他的表情,但我知道他在望着我,“你是等不及要和我观赏春景了?” “……嗯。”他似乎有点心不在焉。 “胤g,怎么了?”我问。 “……困了,睡吧。” “哦。” 早晨天蒙蒙亮,我一觉醒来,揉了揉眼,胤g已经醒了。小念还窝在我的怀里酣睡。 大脑还有点迷糊,额上就碰到一个温软的东西。 “再睡一会儿吧。”胤g一边下床穿衣服,一边又看了看我怀里的小念,道,“让他今儿多睡半个时辰吧。” 丫头伺候他洗漱完,他又折回来,轻轻吻了吻我的额头,替我们掖好被子才出去了。 “妈妈。” 我低头,见小念正眨巴着眼看我。 我点了点他的额头:“臭小子,你早就醒了是不是?” 他“咯咯”笑起来,腻在我怀里说:“还能多睡半个时辰,真好。” 我闭着眼,轻轻拍着他的背。 “妈妈,” “嗯。” “小念想通了,是小念没好好读书,很多东西都不明白,认识片面。” “嗯,读书肯动脑是个好习惯。” “妈妈,小念再也不和爸爸顶嘴了。小念不想让妈妈不高兴。” “嗯,好孩子。” “妈妈……你好香。” “傻小子。” 起床之后,用过早膳,照例去那拉氏那儿请安,坐一会儿,喝一盏早茶,像多年的朋友一样缓缓地说话,淡淡地微笑。只不多一会儿,便起身告辞。 刚出来没走几步。 “福晋,”一个清脆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我停下脚步,转过头,就见钮祜禄氏望着我微笑,“兰儿想让福晋帮忙画个花样,不知福晋有空没?” 我点点头:“你随时找我都行。”礼貌的笑笑,转身离开。 回去的路上,见到其她说笑的女人,也是礼貌的点头而已,像一阵微风一样从她们身边走过,忽视她们嘴角别有意味的笑容。 “哼,装什么清高。”年氏的声音不大,但是很清楚的传入了我的耳膜。我只当没听见慢慢走着。 “不就是仗着有爷宠她,有什么了不起,这才到府里几天,见人就没个正脸儿。” “侧福晋您就少说两句吧,仔细爷知道了。” “哼,说着就来气,倒要看爷能宠她到几时,新鲜劲儿一过,还不是明日黄花。” “侧福晋,人家还有个争气的儿子呢。” “再争气,还不是一样挨罚。我就纳闷了,这刚过门才多久,就蹦出个八、九岁的儿子来,也不知是哪里来的……” 怒火从心里腾起来,我停下,转过身向她走去,估计是看我面色不善,她也住了口,只是挺直背瞪着我,其她的人早看情形不对找借口告退了。 我走到她面前,“啪!”的一巴掌扇了过去,“我没打过女人,没想到你是头一个。” 她身边的丫头气的撞我,我抓住她的胳膊她就痛得叫起来。 “你干什么!”胤g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年氏捂住脸,抽抽嗒嗒哭起来,垂了头,哽咽得道:“姐姐,妹妹不晓得哪里得罪姐姐了,姐姐告诉妹妹就行了,为什么……呜呜……” “福晋,明明是她不讲理……” 胤g已经走过来,看了我一眼,把年氏的手拿开,她的左脸似乎有点肿了,留下了几道红印。 胤g皱了眉,转过身望着我道:“这怎么回事?还打起人来了?” 我不想说什么,咬着牙不看他。 “四爷……呜呜呜……”年氏扑进胤g怀里哭起来。 我看了他一眼,转身走掉。 回到自己屋里,我扑倒在炕上。每一天都有那么多的事在提醒我,胤g不是我一个人的丈夫,来之前关于婚姻生活的一切憧憬和幻想,一点一点从现实中慢慢抽离,也许最后剩下的,只有回忆了吧。胤g,因为有你在,我能够忍受每天面对那些渴望拥有你的鲜妍面孔,可是为什么,我感到越来越无力。 胤g,我相信你,可是与我的梦想大相径庭的生活唤起我心底潜藏的不安与恐惧。从什么时候,你的眉间总是微微蹙起,你的眼底流露的是淡淡的倦意,你的心会纷乱的跳动,你有时会心不在焉的同我讲话。我怎么能忘,占据你心底第一位置的是什么,你想要的是这阔野万里的天下,可是你是否知道,我想要的只是一份纯净的爱情…… 不知过了多久,迷迷糊糊中感觉有人在推我,我才渐渐清醒,发现自己趴在床上睡着了。 屋子里很黑,胤g坐在床边。 “你今天是怎么了?有话不能好好说,动手打人成何体统?” 我没动,也没说话。 “到底是怎么了?” “胤g……”心里万般情愫萦绕,却说不出话来。我伸手揽住他的腰,“……你好吵。” “你……你动手打人总是不对,明天去跟人赔礼。” “不去。”我坐起来,双手环住他的腰,靠在他的背上,“胤g,我想去园子里住。” 他偏过头刚想开口,我又说道:“今天的事,不是我的错,不管你相不相信,她要有下次,我一样扇回去。” 他叹了口气,“你的脾气越发大了,我是怕……唉,过了年,你就跟我住进园里去吧。” 我把脸贴在他的背上,半天没有说话。 “胤g……”“松萝……” 我一笑,“你先说。” “二哥他……又惹怒了皇阿玛,恐怕将来再没有谁敢在皇阿玛面前提起二哥了。” 我的心一跳,想到胤i的结局,不自觉地说道:“胤g,如果将来有一天,你们要互相面对的时候,你会放过他吗?” 他的身体一颤,好半天才说道:“你都知道什么?” 我知道全部,可是我更想知道“全部”以外的东西,“胤g,你还没回答我的。” 他握住我环住在他腰间的手,沉沉的说:“我不知道。” 我半晌说不出话来。脑中纷乱,手被握得很紧,“胤g,我想一直陪着你,像这样,就我们两个人。你只有我,我只有你。我想永远这样依靠着你,在你的肩头慢慢老去。我常常幻想,幻想你和我,我们隐居在南山,有一间被鲜花绿草环绕的木屋,每天一起去田间劳作,去街上赶集,一起去钓鱼、去踏青,无丝竹之乱耳,无案牍之劳形,无忧无虑,怡然自得……” “松萝……”他把我拉到面前,抱住我,“别说了……” 我的下巴搁在他的肩上,轻轻地问:“怎么了?” “……累了,想歇一歇。” …… 第二天,那拉氏见了我同平常一样,只是走的时候轻轻拍了拍我的手,却没有说什么,我笑着点点头。 用完晚膳,钮祜禄氏拿着一个花样来找我。 “福晋,你帮我看看这个好不好。”她姣好的脸上有一双灵动的凤眼,泛着柔波一样的光芒。 我让她随便坐,木香上了茶。我看了看花样,道:“挺不错,妹妹的功底很好。” 她笑着说:“姐姐过奖了。”见她改口,我也微微一笑。 “这里再加点就好。” 她点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只是不知加什么好,还请姐姐教我。” 我走到桌案前,铺开纸,画下她的花样子,在空处的地方加了几枝鸢尾。 “怎么样?”我问。 她明眸闪亮,笑道:“真好,谢谢姐姐了!” 我摇头微笑,这个钮祜禄·兰儿还真是一个妙人儿啊。 “姐姐……” 我见她欲言又止,就问:“怎么了?有什么事吗?” 她想了想,道:“姐姐懂得事儿比妹妹多,妹妹有件事想求姐姐……” 我拉她坐下,笑着说:“有什么事你直说就是,我要能办到的一定尽力帮你。” 她看着我,说道:“其实妹妹就是想让姐姐平时也多照看一下弘历那孩子,四阿哥那么有出息,当然是爷教得好,可是妹妹看姐姐平时也教给他很多道理,弘历还小,妹妹也不懂……” 我看着她脸上恳切地表情,笑道:“我还以为什么大事,原来是这事,其实我一个女人又懂得多少?既然妹妹不嫌弃,我自会把弘历当弘f一样看待,再说弘历聪明又可爱,谁见了都喜欢。爷是看他还小,毕竟还不到五岁,才没有让他跟着两个哥哥入学读书,只是启蒙,可我冷眼瞧来,他倒已懂了不少,平时也看了些书吧。” 见她点头,我又笑着说:“你放心吧,我答应你就是了。弘历这孩子,将来定会成大器的,妹妹是个有福的。” 她倒有点不好意思,脸微微红了,笑道:“妹妹谢过姐姐了,姐姐肯这样真心对妹妹,妹妹感激得很,自从住进这里跟了爷,每天平平淡淡的过着,每天都过得一样,从来没有谁肯这样掏心窝子的讲话。姐姐今后要有什么难处用得上妹妹的,尽管提就是。” 我笑着点头:“今天和妹妹说这么多话,我心里倒觉得轻松,妹妹的话我记住了。” 然后又随便说了几句,她起身告辞了。我送了她几步,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视线里,才回了屋。 49、结庐 康熙五十五年二月初,我同胤g住进了圆明园。因为胤g要常住这里,所以正在读书的孩子们也搬了过来,而两个小的一个也到了读书的年龄一个天天缠着小念,胤g想了想,让他们也一起住了进来。 走的时候,钮祜禄氏脸上露出淡淡的喜悦;耿氏拍了拍弘昼的头对我微笑道:“虽然从道理上讲,我应该讨厌你才对,但是我发现自己更多的是欣赏你,因为弘昼,我谢谢你。”目光明澈而有神。我暗自吃了一惊,连忙回说“不用”。印象中只记得耿氏有很好的酒量,过年喝很多酒却不曾醉过,原来,她也是一个如此直率的女子。她的脸上如朝阳初举的神采,竟令我有似曾相识的感觉。我情不自禁的握了握她的手,点头告辞。 二月的圆明园,已经有了初春盎然的景象,冰雪消融迎春开遍,白石台矶,翠障叠耸,亭阁翼然,曲水潺潺。我惊喜地看着眼前的园林,呼吸着清新沁人的空气,走上一座折带朱栏板桥,看着桥下绿水清泉,心中的一切烦闷随着浊气吐出,只剩下一片清幽宁静萦绕于怀。 我转过头,对着不远处花丛中负手而立望着我的胤g笑道:“我喜欢这里!” 他扬起唇角,慢慢走到我的面前,抬手轻抚上我的脸,一如多年以前微微一笑,眸中柔光闪动,说道:“就知道你会喜欢这里。” 我住进了靠近曲院风荷的一进院内,三面环水,瓦舍清凉,游廊曲折。胤g说入夏的时候这里萝薜倒垂、落花浮荡,若是煮茶操琴,更觉宝鼎幽窗、兰风蕙露。我笑着说,可惜没有琴。结果第二天,案上就多了一把古琴。 古琴我虽不精通,但因最爱它音色中的空灵幽远,以前跟着额娘也学过。我微笑的望了望晚风中翩翩而立的胤g,坐在了琴案前。 琴音似从空谷中流出,如同我此时心中所见的云绕雾掩的远山清泉,那里一直是我经常梦见的地方。 一曲终了,胤g展眉一笑,说道:“空山流云,清风明月,令人心胸开阔,那缥缈云雾之间,定是位隐居的高人。” 我微微吃了一惊,这首曲子可是后世之作,却被他一语中的。走到他的身边,因笑道:“我的丈夫果然厉害,这首曲子,名叫《卧龙吟》。” 他挑了挑眉,揽住我的肩,望着窗前的袅袅新柳,说道:“如今这种闲适于我已是奢侈了,又哪里能妄想卧龙那种生活。” 我沉默半晌。松萝,你是怎么了,你该知足了,这样的生活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吗,你不也每天在妄想吗,你明明知道梦永远是梦,该醒的时候就要醒过来啊。 我伸手环住他的腰,笑着说:“问君何能尔,心远地自偏。我的丈夫愿意韬光养晦,倒是便宜了我。” 他猛地转过头来,目光惊异。我回望着他,微微一笑。 他把我拉进怀里,紧紧搂住我,我能听见他的胸膛中传出“怦怦”的心跳声。双臂被硌得疼起来,他却半天没有动。 “胤g,你怎么了?”我贴着他的胸襟问。 他没有回答,如同睡着一般。 直到我能感觉他的心渐渐平静下来,才听见他在我耳边沉沉的说道:“每次你都把我吓得不轻。” 圆明园中的日子,过得悠然又舒心。抚琴、读书、画画、赏花……夏天来到的时候,傍晚时分,在湖边放一张躺椅,惬意的乘凉,旁边压着钓鱼的长竿,等着鱼上钩。胤g笑话我说这个样子永远别想钓上一条鱼来,我就笑着说我又不是专为了钓鱼。 有时候,我会和胤g一起坐着小船去湖心的瑶台,那种烟波江上的感觉,令我恍惚不似身居尘世。 小念安心的读书,我知道他的心里对所读的书还有不满,但是已经学会克制和承耐,表面上规矩起来,只是在他爸爸面前还是显得恭敬而疏离。胤g在孩子们心中的形象,永远是一副严肃的面孔,让他们亲近是不可能的,尽管我知道胤g的心里其实是希望多一些这种父子之间的亲近。可是有些事是不能急于求成的。 康熙五十五年十一月,准噶尔部策旺阿拉布坦祸乱西部。胤g常进宫议事,忙碌起来。我知道,这场战争是年羹尧建功立业的首战,是他将来能成为朝中重臣要员迈出的第一步。我只是尽量的享受眼前的一切安逸,尽量的不去想将来的事。 舒畅的日子总是过得很快,所以我有时会觉得上帝是嫉妒人类过得太好。但是无论怎么说,迄今为止,在圆明园中同胤g一起度过的这些美好时光是我自嫁他以来最快乐的日子。 康熙五十六年十一月,皇太后病重,康熙与皇子们省疾于慈宁宫。十二月,太后病情又加重了,康熙也生了病,却每日坚持扶掖去宁寿宫祭神,胤g与其余皇子自然也每日侍奉左右不得离身。十二月下旬,皇太后崩,康熙服衰割辨,移居别宫。 五十七年二月,康熙还未病愈,议到立储一事,翰林院检讨朱天保上疏请复立皇子胤i为皇太子,康熙怒曰,此为不忠不孝之人,命斩之。我想自此以后再也没人敢提“复立”二字了,而满朝文武估计也开始迷糊猜不透圣意了。 四月,葬孝惠章皇后于孝东陵。四月底,康熙去热河。这个时候,我才能又见到胤g一面。 看见远远走来的熟悉的身影,我笑着跑过去。 “胤g!”我扑进他的怀里,他也笑起来,抱住我。 我仔细看他,手扶上他的脸,轻轻说:“你瘦了,还憔悴了。” 他握住我的手,笑着道:“是老了。” 我心中一颤,瞪着他:“胡说!哪里老了?还是我刚遇见你时的样子呢。就是这几天太累了吧,歇歇就好了。”然后挽着他的胳膊笑道:“知道你今儿要来,特特的准备了一桌酒。”说着把他拉进了屋。 等他坐下,给他盛满一杯女儿红,正要给自己也倒一杯,他拦了,说:“这花雕后劲儿足着呢,你还是别喝了。” 我做出可怜兮兮的样子望着他,道:“就喝一杯好不好。” 他没有办法,只好让步,嘴里还说:“你要是喝醉了,我可走了啊。” 我笑望了他一眼:“哪能呢,大不了你再让我调戏一回。” 他抓住我的手,似笑非笑:“你说什么?” 我忙掩了口,把筷子递在他手里打岔道:“没什么,你快尝尝,味道怎么样。” 他笑瞅了我一眼,目光投向桌上的菜肴,“看起来不错嘛,这都是你做的?” 我撇了撇嘴坐下:“瞧不起人。”夹了一个糖醋鱼卷在他碟子里,“你尝尝这个。” 他咬了小半口,点头道:“鲜而不腻。”说着把余下的放入口中,细嚼慢咽。 我笑着道:“这是新鲜的鳜鱼做的。”又给他夹了姜汁扁豆,“你再尝尝这个。” 他细细的尝了,道:“淡而不薄,不错。” 我又把一盘菜换到他面前,“还有这个。这几个可都是我这些天跟厨房师傅学来的。” 他夹了一点尝了尝,“是金银鸽肉了,松软可口,很好。” “怎么样,手艺不错吧。”我笑起来,又端起酒慢慢抿着,看着他吃。那种斯文优雅又不显拘束的吃相,让看的人都觉得是享受。 “你怎么不吃?”他夹了好些菜在我碗里,“这么瘦还不好好吃饭。” 看着越垒越高的小山,我忙止住了他,道:“我吃还不行吗。”然后大口的吃起来。 他笑看着我,点头道:“这样才乖。每次看你这样吃饭,我也食指大动了。” 我一头黑线,算了,就当是赞美好了。 六月,陈伦炯来京,他似乎是今年三月就回来了。 “福晋,”木香走进来,笑着说,“爷让您到园子去,说是陈大人来看您了。” “真的?”几年不见他了,不知他有什么变化呢。脚步不停的往前面走去。 到了园子,远远看见荼蘼架下有两人在坐着乘凉,陈伦炯正与胤g侃侃而谈,那张温煦又不失英气的脸,似乎比以前黑了一些。他见了我,高兴得站起来。 礼节一番之后,就聊了起来。胤g说还有事,让我陪着自己哥哥,他先往书房去了。 陈伦炯说他这次出海从西洋绕道东洋再回来。又拿出来一个不大的盒子笑着递给我。 我望了他一眼,接过盒子打开,一看,竟然是一个可爱的日本套娃。我拿出来,娃娃的前面衣服上写着“阿萝”两个小小的字。越瞧越觉得眼熟。 因笑着问:“这是我吗?” 见他点头,便笑道:“难为你大老远的带来,谢谢你,我很喜欢!” 他笑起来:“你谢错人了,这个可不是我送的。”说着又从怀里掏出一封信来给我。 信封上是“阿萝亲启”字样,我疑惑的拆开取出信,一看落款,竟是“新之助”三个字,脑海中瞬间浮现出了那张灿如阳光的面孔。 心激动得跳了一下,我惊喜地从第一页读起来: 阿萝,这些年过得好吗? 说起来这应该算是我给你写的第二封信了。真的很想你,想你的笑容和声音。我一直后悔让你离开我身边,可是我又不想看到你不幸福。所以,你一定要幸福。 世上的人千千万万,我遇见你,真的要感谢上苍。一直珍惜共同度过的那些日子。你像男孩子一样挽着袖子帮助农人,你认真地画图的表情,你在我的怀里哭泣,还有你的坚强与执着……现在回忆起来,还是那么鲜明。 谢谢你给我的那些美好的记忆。一直想送你礼物,走的时候忘记给你了。这次知道是陈君,就让他代我转交给你。 最后还是要说,一定要幸福。 新之助 享保二年二月 眼泪不知不觉地流了出来,如此坦诚和宽容的你,给了我太多的帮助和感动,这些都会让我永远记得和感激。 我擦了泪,笑着对陈伦炯道:“次安,还是要谢谢你。你们都是我的朋友,都是我一生应该铭记的人。” 50、伤痕 我把可爱的日本套娃放在了书案的一角,越看越像自己,在日本的八年生活一点一点在脑海中鲜活起来。新之助已经是八代将军了,应该开始大刀阔斧的改革了吧。则子一家不知道过得如何,则子应该已经做妈妈了,还有叶子,也嫁人了吧。你们要一直幸福哦。 我又看了一遍手中的信,看到他说“这是第二封信”的时候一阵疑惑。我努力回想,不记得还有个“第一封”啊。忽然脑中一亮,对了,一定是那份手令了,我记起那份手令背面似乎有两行字,但是当时太着急还没来得及细看。 我放下手中的信,开始翻箱倒柜的找起来。我带过来的东西不多,只记得回来后似乎夹在书里了。 “在找什么?”胤g不知何时进来了。 “一份手令。”我把装书的箱子翻了个遍也没有找到,“记得放在书里了啊,到底在哪儿了呢?” “什么手令?” “将军手令。”我一边继续找,一边说,“就是能从日本回来的那份将军手令。” 外屋不见,我又到里屋去找,足找了有半个钟头,连个影子也没有。那应该是在府里那边了。 我从里屋出来,胤g已经走了,心里纳闷这个人怎么只说了两句话,有什么着急的事情不成?只有暗暗摇头。 收拾了桌上的信,想着得跟胤g说一声回府一趟。 我去了他的书房,见他不在,就问常跟这儿侍候的一个小厮,“爷呢?” 小厮低着头道:“回福晋,爷刚出去了。” “你知道是去哪儿了?” “回福晋,奴才不知。” “哦。”应该又有什么事了吧。算了,也不急在这一时,还是等他空闲的时候再说吧。 “妈妈。”小念扑过来,我差点没站稳。 “弘历给姨娘请安,姨娘吉祥。”我笑着摆了摆手。 赏给小念一个爆栗,道:“都已经十岁的孩子了,还这么疯。”看了旁边瞪大眼瞧过来的弘历一眼,“你看,五弟要笑话你了。” 小念搂着我的胳膊笑起来:“您不还说我是孩子吗。” “今天书都念完了?” 小念嘟了嘴,“念完了。妈妈,你什么时候跟阿玛一个腔调了。哎哟……”小念捂住头,一脸哀怨。 我忍不住笑出来,弘历也在一旁偷笑,估计是没见过平常一向沉稳的小念也有这么淘气的一面吧。 我拉着他道:“你看看你四哥,这么大了还这么调皮,你将来不要跟他学。” 弘历点点头,又看了小念一眼,连忙摇头,我疑惑的望向小念,那小子拳头还没放下呢。 “小念,不准欺负弟弟。” “噢。”小念低下头。 “去吧,带弟弟去玩一会儿吧。”我拍了拍他的肩膀说。 “四哥,咱们去射箭吧,把三哥也叫上。” 小念笑道:“我正有此意。”望向我,“妈妈,我们去了。” 两人又行了礼,才高高兴兴风一阵去了。我看着他们的背影,不禁笑着摇头:“臭小子。” 这天,我正在荷塘边弹琴。一曲弹完,瞥见胤g在不远处望着我。我笑着走到他的面前:“你来了。我有好几天没有看见你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我,目光清冷。 我挽着他,笑着说:“新出来的龙井,就等你来。” 他轻轻挣脱开我的手,自己走过去。我看着他的背影愣了愣,这个人今天是怎么了,不会是在他皇阿玛那儿受什么气了吧。只有跟着走了过去。 他在琴案前坐下,我就道:“弹一曲吧。” 他盯着我看了半晌,我的心“突突”的跳起来,他的冷冽的眼神是我很久都没有见过的。就在我有点手足无措的时候,他把目光移到古琴上。 琴声慷慨,只是在这愤恨激昂之音中似乎有一种压抑的疼痛在萦绕,令我的心跟着隐隐痛起来,恍恍惚惚,怔忡地望着他肃然的侧脸。 一曲奏完,我好久才回过神来,走到他身边,问:“胤g,你怎么了?” 他看了看我,从袖子里拿出一个东西递给我,我一看是那份手令,笑着接过:“你从哪里找到的?你这几天不会回府里去了吧。” 他点点头。 我展开,翻到背面一看,是两首俳句:“春日黄昏,此路无行人。又比去年更寂寞,春之暮。”真想不到,德川吉宗也会做俳句,还琅琅上口,这两首应该是走的时候他做的了,记得那个时候正是暮春时节。 我看向胤g,他背对着我而立,望向远处的湖心小岛。那天听见我找东西,他居然亲自给我拿过来,我此时的心中有如柔波涌动。我走过去伸手环住他的腰,脸贴在他的背上,笑着道:“谢谢你。” 他的身体微微一颤,却放开了的我的手,不顾我惊愕的表情走掉了,从头至尾没有说一个字。我愣愣的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心中一片迷惘。 晚上,想着白天的事,越来越觉得不对劲,是遇到什么事了吧,还是去看看他吧。 走了大概十来分钟的样子,就到了他的书房外。书房中有昏黄的光亮透出。我想了想,还是决定在外面等一会儿。 我坐在长廊上,看着水中柔柔的月光,忽然想起很多年以前那个中秋,我和胤祥在水边赏月的情景,胤祥,你现在还好吗?没有自由的生活任谁都难以忍受吧,就像胤i,唯一的安慰是还有爱你们的女子在身边陪伴你们。 那时的月光下,我还在想念远方的亲人,如今他们都在我身边,虽然现在不能在他们跟前孝顺,但是我感到自己离他们很近很近,就足够了。记得上次回门的时候,家里人欣慰的表情,如今想来,都让我不自觉地落泪。我不会让你们再担心我,我一定会幸福的活着。 不知过了多久,书房门“吱呀”一声开了。我转过头望去,见胤g正看着我。清冷的月光洒在他的脸上,像一层透明的幕布阻挡在我的眼前,只令我感到淡漠与疏离。 我走到他面前,看着他,他也看着我。半晌,他转过身走回屋里,我跟着走进去,问道:“胤g,你今天怎么了?” 他背对着我,沉默了半晌,道:“你来干什么?” 我吃了一惊,走到他面前,看着他冷峻的面孔,“你……到底是怎么了?” 他看向我,微眯了眼,半天冷冷的道:“你有多少事是我不知道的?” 我一愣,心中茫然,他忽然双手箍住我的肩:“我从前问你为什么会离开我八年之久,你总是含糊其辞,你是不想说还是不能说?如果不是你心里有人了,你会在那里待那么久?你不用辩解,你说你只是平民,可是一个藩主怎么会花如此工夫来帮助你一个平民,甚至为你拿到将军手令,我现在终于明白了……” 我的心跌入谷底,我打断他,用尽量平和的语气:“你究竟想说什么?”声音中仍然透出一丝颤抖。 他的眼中有怒火腾起,猛地推开我,我的背撞在了后面的墙上,很痛,我忍住眼泪瞪着他,只想弄个清楚。 他冷笑一声,“一个日本国的将军,至此还不忘记已经离开几年的平民,你不觉得荒唐?原来,你一直在骗我,我本不相信你会骗我,可是看到那封信,看到你看信时惊喜的表情,我终于明白了……”他走近我,用手按住我的肩,双眉紧锁,“你知不知我等你等得有多苦,你知不知道我现在心有多痛……可是你,在我想你想的快发疯的时候你却依偎在别人怀里!难怪你回来的时候会对我那么冷淡,”他一手捂住心脏的位置,“只怪我当时被喜悦蒙住了这里,现在想起来,如果你真的爱我,怎么会在离别多年又相逢的时候是那种态度?你愿意嫁给我,也是因为弘f对不对!”他忽然放开我,转向一边,长叹一声,“好一个‘相思苦’,我只是不知道你‘相思’的是谁,‘苦’的又是谁……” 他的身体微晃了晃,不再看我,一甩手走了出去。 我的脑中空白一片,心里半天没有知觉,等我慢慢回过神来,才发现眼泪已经止不住。胤g,是我错了吗,真的是我错了吗?心越来越痛,像要爆裂开来,一股酸楚撞击心头,我顺着墙滑下,抱住自己失声大哭起来。 我忘了自己是怎么回去的,哭得我如同耗尽了所有力气一般,只是心中变得一片空荡。一回去,便倒在床上蒙头大睡,一觉醒来的时候已是第三天清晨了,只记得中间木香来叫了一次。 我睁着眼躺在床上,记忆一点点恢复,脑中一点点清明。我不明白,胤g,你为什么会这么想,原来,你从来没有相信过我。原来,我们的爱情早已如此的不堪重负。原来,到了最后除了两个伤痕累累的灵魂竟什么也没有剩下。 这个世界,没有什么会永垂不朽。 我翻过身,把脸埋在枕头里。心虽然痛得无以复加,可是生活还要继续,我答应过我的家人,我要过得幸福的。 没有爱情,一样要好好活着。这个世界,没有谁离了谁就不能活。哭过了,就应该坚强起来。 51、奈何 我退下手腕上戴了十几年的墨玉镯子,还有左手无名指上的那枚指环,把它们一起锁进盒子里。心已经麻木了,我闭了闭眼,深深的呼出一口气,告诉自己,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 炎热的夏日一天一天过去,荷塘中的莲花还在争奇斗艳,七月的天气,已经过了容易浮躁的季节。这一个月来,白天逼着自己做事,比如练字、抚琴、画画或者修剪花木,力求让自己的心平和下来,可是夜里总是会从梦中惊醒,变得睡意全无,只好爬起来点上蜡烛,靠在床头看书。木香总是睡得很轻,开始会爬起来看看,我连忙让她回去睡着,如此过了几晚,她才习惯不管我了。保持睡觉的姿势看书很容易进入梦乡,但是缺点是比较伤视力,尤其还是在蜡烛这种光线下。所以这种办法持续几天只好丢掉,结果就导致最近一段时间老是感觉乏力,大脑还有些昏沉。 “福晋,要不要让大夫来给您瞧瞧。”木香看我懒懒的,咬着唇说。 我放下手中的书道:“没事,估计是最近天太热了,有点中暑,喝点绿豆汤就好了。” 她忙道:“木香这就端来。”说着就出去了。 这些天幸亏有木香默默无言的陪着我,让我证实自己的存在感。 我又拿起书看起来,忽然想看《晋书》,虽然以前看过很多遍,书中那些风流人物对待寂寞时的洒脱与超然令我深深折服,那种真性情,会让我忘掉现实而有置身事外之感。 “福晋。”木香端了绿豆汤来。 我接过喝了几口,就放下了。 七月下旬的时候,我感到有点不对劲儿了,这次月事推迟了有十几天还没来,虽然以前也推迟过,但是都没有这一次时间长。联想到怀小念时的迹象,我生生打了个寒颤,一直都很小心的计算着自己的安全期啊,怎么还会怀孕……不会是那次吧,怎么这么不小心呢,生孩子的滋味我是真的不想再尝了。我无力的靠进躺椅里,如果真的是怀孕了,为什么偏偏要在这个时候,老天你果然弄人么?可是若真是怀了孩子,我又怎么忍心抛弃,他从一个细胞开始就已经是一个生命了,怎么说孩子都是没有错的。 这天傍晚,荷塘边的凉亭。我靠在躺椅里轻轻扇着团扇,清淡的茶香混着荷花的香气暗暗浮动,蛙声、蝉声、蛐蛐声,交相辉映,反而显出夏日傍晚的沉静,我的心情也变得宁静柔和起来。 微微转过头的时候意外的看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踏着满地落英走过来。 我没有起身。他走进亭子,看着我半天没有开口。 我依然有一下没一下的扇着扇子,努力保持淡定的语气问道:“四爷有什么事吗?” 他的脸色暗沉,蹙了眉,用一贯冷厉的语气道:“额娘前儿念叨你来,你明早跟我去宫里。”说着转身走了。 真是个干脆利落的转身啊,我苦笑,逼着自己将目光从他的背影移开,我忽然发现,这么多年以来,自己总是会凝望他的背影,却永远跟不上他的思路。 第二天早晨,我刚用完早膳,小盛子就来催了。我照了照镜子,化了淡妆,略施了薄粉,让脸色看起来好一些。又交待了木香几句,让她别忘了撂下一扇纱屉,午后再把香炉罩上。就跟着小盛子出去了。 坐在马车里,我微微掀了窗帘望向车外,尽量不去看对面的人。 到了长春宫。 德妃见了我招手道:“丫头啊,你可有两个月没来看我这个老婆子了,是不是嫌弃我老了,罗嗦了?”说着还故意斜瞅着我。 我忙请了安,在她身边坐下,笑道:“哪儿能啊,额娘一点都不老,还是那么年轻。儿媳还怕吵着您了,您要这么说,儿媳以后可要常来您这儿聒噪了。” 德妃笑着指了指我道:“这丫头,还是这么贫。”屋子里的人跟着笑起来。 胤g问了几句,就要告辞。 德妃就道:“你忙你的去吧,我留你媳妇儿跟这儿吃晚饭,”又拉了我的手说,“我知道你们年轻夫妻的,一会儿都离不得,今儿你就甭惦记你媳妇儿了,我这两天正闷得慌,让她多陪着我会儿。” 我没有看他,只听见他道:“儿子知道了。儿子今日晚些再过来。” 我笑着对德妃说:“额娘爱惜赐膳,是做儿媳的荣幸,额娘快别那么说,也是几年夫妻了,早过了年轻时候了。” 他看了我一眼。给德妃行了礼,出去了。 我一边陪着德妃说着话,一边为她按摩。院子里的知了声一阵盖过一阵,时间过得很快。 德妃看起来很高兴,“丫头啊,还别说,你给我推拿几次后,我这肩膀已经好很多了。” 我笑起来,“额娘觉得舒服就好,儿媳以后常来给您按摩好不好?” 德妃笑着点头:“那感情好。” 正说着,竹帘外一个声音传来:“今儿一早这外头就来了好几只喜鹊,”丫鬟打了帘子,十四还没进屋就笑道,“我说呢,原来是嫂子来了。”他一手扇着折扇,一手拿着帕子擦着额角。 我抿嘴一笑,同胤祯互相见了礼。德妃眉梢见喜问:“瞧这晒的,这是打哪儿来?” 胤祯坐下道:“回额娘,儿子刚从八哥那里来,他精神不太好,在他那儿略坐了坐。” 德妃微微敛了笑容,没有再说话。 我忙打岔道:“十四弟倒也不嫌热,瞧外面的日头大的。你精神倒很好。” 他面色红润,喝了一口茶笑道:“谁说不热,这还没到正午呢就把人晒的。你说这天也真怪,都入秋了,还这么热。” 德妃故意嗔道:“活该!” 胤祯挠头讪笑。身后的丫头都抿嘴笑起来。 说了一阵话,渐渐到午时了,用过膳,大家坐了一会儿,胤祯便告辞了。德妃有了倦意,晴雪服侍着她去里间歇中觉,我自己也有些倦了,德妃便让我也去厢房歇着。 出了屋,精神松了松,头就有点晕晕的,一个丫头忙上来扶我,我感激地笑笑。 厢房里不热,挺通风的,我躺在凉榻上,浑身疲倦,却睡不着,就闭上眼养神。 躺了一会儿,我感觉有人给我盖上一件薄薄的毯子,冰凉的手指轻抚上我的额头、脸颊、下颚,然后是鼻尖和唇,我心头一跳,睁开眼,就见胤g坐在旁边正凝望着我,他手指微微一颤,脸上显出一丝尴尬,收回手,站起来背对着我道:“你脸色不太好,让太医来瞧瞧吧。” 我闭上眼,将脸转向里面,想了想,道:“回去再说吧。” 回去同来时一样,马车上我闭目养神,没有说一句话。 回到自己房里不一会儿,就有太医来,诊完脉,对胤g笑着说道:“恭喜王爷,福晋已经有了快两个月的身孕了。” “你说什么!”胤g的语气显得些许激动。太医又不紧不慢的重复了一遍,开了一张安胎的方子。 我靠在躺椅里,一直闭着眼面向着里面,掩饰着内心翻腾的情绪。 胤g陪太医出去,一会儿,又折了回来,蹲在我身边,握住了我的手。我没有动,任他握着。 好半天,听见他微微叹了口气,松开我的手站起来道:“今天累了大半天,好好休息吧。”又吩咐了木香几句,才走了。 随着他的脚步声消失,我的心才稍稍平静了一点。你放心,这个孩子我会好好生下来,然后,一切都可以放下了。 “妈妈,妈妈,”小念扑进我怀里,笑弯了眼睛,“阿玛说妈妈有小宝宝了,让小念来看看您。妈妈,是真的吗!” 我愣了愣,心间如同被利刺扎了一下,尖锐地疼起来,我深吸了一口气,摸了摸小念的头笑着说道,“是呢。” 小念蹲在旁边,头轻轻搁在我的肚子上,“妈妈,没动静儿啊?” 我在他额头掸了一下,“傻小子,还不到两个月,再说这样哪能听出什么动静儿。” 他“嘻嘻”笑出来,看着我道:“妈妈,你给我生个妹妹吧。” 我笑道:“你不怕有了妹妹,今后妈妈就只疼她不疼你了?” 他看着我,那样的表情,如同冬日沉静的深湖,“妈妈,今后让小念来疼你们,小念是男人,男人就应该保护女人。” 心在刹那间猛烈的一震,我望着小念,忽然发现在我的视线够不到的地方我的儿子正悄悄长大,那种坚毅俊朗的外表下是一颗日渐沉稳与坚强的心灵。 “小念……”我伸手将他搂在怀里,说不出话来。 现在的我每天会坐下来抚琴,那种空灵幽远的曲调能让我的心一点一点恢复从前的宁静,能让我一步一步从现实的泥泞中走出。我重新开始自己的梦,梦想在云深不知处惬意的生活,梦想遥远而又无比真实的江湖。在努力关上一扇心窗之后,我必须试着打开另一扇窗,那里,是我曾经的希冀。愿意离开爱情的我,才发现心中的世界有多么广阔。 最近也有一件令我比较头疼的事,就是吃药。每次都会有一番激烈的思想斗争,但最终都会硬着头皮喝下去。不过还别说,这药还真的有点管用,渐渐身上乏力的毛病也好很多了,食欲也好起来。 夜晚躺在床上,迷迷糊糊感觉总有人给我盖好被子,开始我一直以为是木香,直到有一天在梦中不停的奔跑,很累,却停不下来的时候,我听见一个声音一直在唤我的名字,很着急,猛然惊醒过来,就看见胤g一脸焦急的神色,我的手还在他的手里。 “你做噩梦了。”他轻轻地说,又用帕子替我擦去额头的汗。 我愣愣的看着他,烛光昏暗,看得我的眼好累。我挣脱出自己的手,翻身向里,闭上了眼,渐渐的重又沉入梦里。 第二天一早醒来,发现昨晚后来竟然是一夜好眠。我翻了个身,“啊!”条件反射般的坐起,愣愣的看着盖着薄被靠坐在床头的某人。 “怎么了?”他问。眼底有淡淡的阴影。 “你什么时候睡到我床上了?” “你哪里看到我睡到你床上了?” “那你这算什么?” 他打了个“哈欠”,下床伸了个懒腰,道:“我也该回去睡了。”说着走出了屋子。 我愣住了许久,一口气憋在胸口,随手拿起枕头用力砸了出去,尽管他早已没影了。 “你无耻!!啊————”忍不住抱头尖叫出来。 接着外屋就传来水盆打翻的“砰通”声,“啊!”木香也叫了出来。 52、追悔 康熙和德妃派人送来了好些补品,那拉氏也过来看过我一次。她似乎看出来一点我和胤g之间的不对劲,劝我放宽心,又说夫妻间免不了要磕磕碰碰的,只别往心里去就行了,免得自己给自己添堵。我点头答应。 送走了那拉氏,我重又在椅里坐下。 哀莫大于心死,心伤透也凉透了,生下这个孩子,只愿就能真的谁也不欠谁的了。 傍晚,夕阳的余晖在湖面撒下一片灿烂的金色,周围禅声一片,微微的凉风只偶尔轻拂而过,天气依然比较炎热。 记得从前偶尔看过的一本书上写的,说怀孕四个月之内的孕妇最有利于胎儿发育的运动是游泳。我想了想,回屋换了一件窄袖的汉装,取下了身上和头上的赘物,打散了头发。然后来到湖边浅水的地方。 简单做了一些幅度小一点的热身操,将小腿肌肉活动开,脱了鞋子,慢慢往深水的地方走去。 “松萝——”老远就听到一个声音在喊,我循声望去,某人正以百米冲刺的速度飞奔而来,“松萝!你快上岸来,不要做傻事!” 我反应过来,感情这个人以为我要沉湖自尽啊。我不理他,继续往前走,直到水已经到肩膀了,长发铺散在湖面上。 “松萝!你听话好不好?快上来!”他已经到岸边了,急得手足无措,鞋也不脱就下了水。 “你别过来!”这还让不让人舒坦了,想游个泳都不行么? 他停住,连忙道:“好、好,我不过来。那你过来好不好?” “我干嘛要过去?你快回去,别管我。”说完不理他往前走。 “松萝!有话好好说不行吗?是我的错,我一时气过了头,你原谅我一次好不好?听话,别做傻事,快过来,到我这儿来……” “哼!假心假意!你快走!我今后要是再看你一眼、再跟你说一句话,我就不叫叶赫那兰·松萝!” 水已经到我的颈了,我深吸一口气,钻进了水里。 “松萝——”他的声音透着焦急,“你快出来好不好?你不要再吓我了。” 我潜到深水的湖底。这样就吓着你了?你是怕我伤了宝宝吗?好,那索性再吓你一吓。我静静的停在湖底,憋住气不吐出。 “松萝……松萝?你在哪儿?”他的声音变得不确定起来,“你快出来好不好?你不出来,我就下来了……我不会水……” 我一口气差点没憋住喷出来。行,你就装吧,看能装到什么时候。 我能听见他往这边移动过来,“松萝……水到我颈了……你到底在哪儿?你要再不出来……好……这样在一处也好……” 过了一会儿,他的声音没有再传来,我也憋不住了,浮出了水面。 太阳已经西落,只有晚霞还挂在天边。我看了看无影的四周,心里突然变得恐慌起来,“胤g?”没有回答。这个人莫非真的不会游泳? “胤g!”我连忙向刚才他的声音传来的方向游去。 “胤g!”似乎碰到了他,我潜下去,他已无知觉,那一刻,我的心里被巨大的惊惶填满,快要在水中哭出来。连忙将他托起向岸边游去。 费了好大的劲把他弄到了岸边,他已经昏迷过去,面色苍白。 “胤g!”我向他口中渡气,又按压着他的胸口,“胤g!你怎么这么笨!我有你想的那么傻吗!你快醒过来好不好?” 从前我和胤g在湖边待着的时候不喜别人跟着,所以现在这里除了我跟他再没有别人。 “胤g!你快醒过来好不好?我再也不吓你了。”我的泪滴在他的脸上。 他仍然没反应,我完全慌了,拍着他的脸又摇他,“胤g!你这个混蛋!你这个爱吃干醋的小心眼的臭男人!你、你要是再不醒过来,别怪我打你,一直打你醒过来为止,胤g……胤g,你醒了么?”他的睫毛似乎动了动。 “咳、咳、咳……”他终于把水咳了出来,慢慢睁开了眼。 我擦掉泪,松了一口气道:“你醒了!你吓死我了你知不知道!”说着把他扶着坐起,一手帮他拍着背,他又呕出来一些水。 他呼了口气,斜瞅着我,道:“果然是个野蛮的女人。” “不然你怎么能醒?”他的脸色比刚才好了很多。 “骂人都够狠的,还别说打人,我那个样子你都下的去手?” “哼!你本来就该骂!你这个无耻的混蛋!整天就知道无礼取闹!是我瞎了眼才跟了你……啊!”他一手撑地猛地将我扑到,一手又环住我的颈,我的脑袋才没有磕在地上,他倒抽了一口冷气,显然把胳膊给撞了。 “你说谁是混蛋?”他声音低沉。两个人都浑身湿透,穿得又薄,现在这个姿势令我不舒服起来。 “就是你!你快走!我不想见到你!” “你真的不想见到我?刚才谁还一个劲儿的哭来着,还故意吓我……”他忽然用手按住了嘴,自悔失言。 “你说什么?”我瞪大眼问,“你刚早就醒了对不对?你是故意的对不对?你这个骗子,”心中又是委屈又是悔恨,眼泪顺着眼角落下,“你滚!你这个无耻的家伙,算我瞎了眼看错了你!你不就是想要这个孩子吗?你放心,我会好好生下他的,你不用假仁假义的来看我、假装关心我!我也不是傻瓜,你把心尽管放到肚子里,我不会做傻事。你走吧,今后不要到我屋里去,我讨厌你!呜呜呜……”我扭过脸,放声哭了出来。 “好了,好了,”他把我搂进怀里,“不哭好不好?” “我就要哭……呜呜呜……你管不着……呜呜呜……” “好、好,我管不着,哭吧,哭吧,哭出来就好受了。都是我的错,你骂我吧……那天我一走出书房就后悔了,我都不记得自己说了什么。就听见你伤心欲绝的哭声,我就想,我好像又把事情弄糟了,我就说过为什么每次到你这我就会乱了方寸。可是我当时真是心痛,还……好吧,还嫉妒,我懊悔为什么你每次最需要我的时候我都不在你身边。后来,小念给我说了所有的事,那一刻我才发现,我有时竟然还不如一个十岁的孩子……松萝,对不起……还有……刚才我没骗你,我真的不会水、不怎么会水……” 我也哭够了,慢慢缓转过来,擦掉眼泪,推开他站起来,拾了鞋子穿上。 他走到我身边,关切地问:“身上还好吧,有没有不舒服?” 我没有看他,一边往回走,一边说道:“放心,孩子没事。” 他一把拉住我,“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问你身体有没有不舒服?” 我仍然不看他,心中的伤口哪里会这么容易就愈合,那些伤害的话,现在回想起来都是那么清晰。我甩开手继续往回走,“我身体里的孩子没有不舒服。” “松萝!”他把我拉进怀里,“你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你是故意气我么?” 我转向他,他的眼中有焦虑的神色,我笑了笑,“四爷,松萝从来都不敢气您,是您自己找气受来着。您知道吗,当一个人的心被利刃割开是什么滋味,更何况执刀的人还是这个人最爱最信任的人,您知道那有多难受吗?您以为您爱我,您以为在您心中有我一个重要的位置,其实不是的,在您心里尊严才是第一,而我,只是一个平凡的女人,受不起您这种高高在上的爱,这种爱缺乏最起码的尊敬、平等和信任。我曾经也有幻想也有奢望,只希望我的丈夫是一个懂我的人,因为我本以为我的胤g是懂我的。可是我错了,我尊贵的大清皇子殿下,我只想说,您根本不懂爱。还有,我为我刚才因过激的举动冒犯了您而表示诚挚的歉意,求您宽恕。” 光芒一点一点从他的眼底消失,最后是一片黯然,他握住我胳膊的手渐渐松开。我没有再看他,转身走掉。 我回到屋里,心中竟有松了一口气的感觉,心情微微的舒畅起来。我摸了摸自己的小腹,这还真是一个顽强的宝宝啊。亲爱的旧时代,我要为你画一个句号了。 洗完澡,换了衣服,浑身放松的躺在床上,很快被周公邀请而去。 一夜无梦。 早上醒来,精神好了很多。我爬起来,穿好衣服,洗漱完。 一会儿,木香慌里慌张的跑进来,表情怪异,“福晋,您快去看看,王爷他……” “王爷怎么了?”我一边整理书一边随口问。 “王爷他、他把自己关进厨房里。” “饿了?不对啊,他饿了自己有厨房有厨子,跑我这儿干嘛?” “哎呀,不是,”木香急得跺脚,“刚才厨房的师傅跑来告诉木香,说王爷到厨房,黑着脸,把厨房里的人都赶出去了,从里面关上了门,锁好了窗。” 我一愣:“有这回事?你知道他在厨房里干什么?” 木香摇摇头。我想了想道:“走,咱们瞧瞧去。” 厨房外早站了一堆人,都傻傻地望着厨房紧关的门,听里面传出“乒里乓啷”的声音,表情呆滞。见我来了,忙让了开来。 我站在窗外仔细听了听,只听见里面断断续续有小声抱怨:“这什么玩意儿,嘶……比当初练射箭都要耗力气……得,大清早的给自己找事儿……胤g啊胤g……你简直是活该……” 我听的一头雾水,一早就跑来折腾,到底还让不让人吃早饭了。想了想,低声对围在外面的众人笑道:“大伙儿先去歇着去,过一会儿再来,王爷没事的……” 等人都散了,我拍了拍厨房的门,里面没声音,我继续拍,胤g在里面怒道:“反了是不是?”我不答话继续拍门。 门忽然被他拉开,他正要说话,一见是我,愣了愣,随即红了脸,就要关门,我忙用手挡住,他没法,我乘机挤了进去。 哎哟,这都是什么啊,乱七八糟的。 我又看向胤g,见他挽了袖子,一手的面粉,脸上也蹭了一点。我明白了,心里却忽然像漏了一拍。 我故意仔细的瞅他,直到他不好意思了,反而大大方方走过去继续他的杰作。 “哟,高贵的雍亲王殿下,您这是在做什么呢?” “做饽饽。”他勾了勾唇角,斜看了我一眼,就如同一个手持利剑的王子蔑视着自己不堪一击的对手一般。 我尽量无视,继续说道:“您也会做饽饽啊,太阳都不出来了。” “小时候曾见额娘专为皇阿玛做过。”回答的一本正经的。 他已经基本掌握了揉面的技巧,不过看一个昂首挺胸身穿锦衣的人专心的揉面怎么都觉得别扭。 “好了。”他潇洒的擦了擦手,“该包馅儿了。” 我倒被他的神情弄得恍惚了一下。 他看了我一眼:“帮我,这个我不会。” 我撇了撇嘴,你也有不会么,若不是我这会儿饿得快不行了,我才不帮你。 包完了馅下炉。 我就道:“您今儿是怎么了,哪根筋不对?” 他微皱了眉:“能不能不用那个‘您’,听着烦。” 我笑了笑:“‘您’有什么不好?‘您’挺好的啊?”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你爱用什么用什么吧。” 一会儿,饽饽就熟了。 “好香。”他笑起来,热气扑在他的脸上。 “我都等不及了。”我刚要拿一个,“哇,好烫。” “傻瓜。”他忙拉回我的手,帮我吹了吹烫红的手指,心弦拨动了一下,眼前的情景似曾相识。我忙抽回了手。 他露出一丝尴尬的神色,转过头把饽饽都放进盘子里。 过了一会儿,他笑道:“好了。尝尝看。” 我看了他一眼,拿了一个咬了一口:“不错……你也尝尝。” 他眉间舒展,也尝了一口:“嗯,比平时的都要好吃些。” 我忍不住笑起来:“那是因为这是你自己做的,有一句话叫‘劳动最光荣’。” 他点头道:“是这么个道理。” 这时,小盛子在外面喊了一声:“四爷。” 他吃掉手上的半个饽饽,喝了口水,又拿帕子擦了擦嘴。看着我说:“我先走了。” 我点点头。 他走了几步,回身又道:“别吃饱了,先填填胃,一会儿再用膳吧。”说着走了出去。 我愣了半天,愤愤道:“还用膳?也不看看几点了,等着用晚膳吧。” 53、分娩 夜晚,我靠在床头,想起白天的事。胤g,你这样又是何必呢。你是为了唤醒我对你的爱吗,还是想要治愈我内心的伤痕。然而,这样的时光又会持续多久呢?历史上,自康熙五十八年,年氏就获得了前所未有的荣宠,并连续生下了三个孩子。胤g,你或许是为了彻底收服年羹尧为己用,可是无论初衷为何,事实就是事实,你会放弃这样一个能让你有更大机会得天下的人吗,我从来不敢奢望。我只想和你干净的相爱,我不希望最终牺牲掉的是我们的爱情。 “松萝……松萝,”胤g的声音唤回了我的思绪,手被他握住,我愣愣的看着坐在眼前的他,他表情严峻,“你怎么了?想什么这么出神?” 我凝视他良久,他的眼中有隐隐的担心。我缓缓开口:“也许从一开始,就是个错误。” 他一怔,紧紧捏住我的手,“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见我不说话,他轻轻将我搂在怀里,“傻丫头,又胡思乱想了?” 我的下巴搁在他的肩上,轻轻说:“等我生下了孩子……” “什么?” 我离开他的怀抱,望进他的眼里,一字一句的说:“等我生下了孩子,你就休了我吧。” 他惊异的看着我,双眉紧锁,仿佛不认识我一般:“你,再说一遍。” “等我生下孩子,你就休了我吧。” 手被捏得很疼,我没有动,直视着他的眼。他终于确定我是认真的,那一双近在咫尺的眸子闪烁着冰冷的光芒和深深的迷惑。他半天开口道:“为什么?”语气中有一丝颤抖。 “我怕了。” 他把我扯进怀里,紧紧拥住,低沉的声音在我的耳边响起:“我会一直在你身边,不要胡思乱想,好吗?” 心脏微微抽紧了一下,我靠在他的肩头,心中似乎有很多很多话想说,却不知道从何开口。 “你有话……同我说吗?”他沉默片刻之后问道。 是的,我很久以前就想把我的事全部告诉你,可是,我真的可以吗?我这个异世的灵魂你能接受吗?那些难以预知的未来全部呈现在你的面前你能接受吗?不,我不能打乱现在的平衡。 “松萝,你到底怎么了?”他轻轻放开我,看着我的脸,“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脸色这么苍白?” 心中纷乱无章,我抓住他的胳膊:“胤g,答应我,等我生下孩子就休了我吧……我已经怕了未来……胤g,你爱我吗,你如果爱我,就答应我……” “胡说!你是在哪里中了邪!突然说出这样没头没尾的话!你到底有什么瞒我?” “你答应我好吗?” 他的眼中有压抑的怒气:“你让我如何答应你!”他的双手握住我的肩头,平息了一下语气道,“你究竟在想些什么,你有什么话不能跟我说吗?” 心头一阵烦躁,我摇摇头不看他,“没什么,是我太累了……夜了,你也回去歇着吧。” 他没有动,握紧住我的手:“大夫从前就说你忧思过度,才调养的好些了。有事别憋在心里头,”他抬手捋了捋我的乱发,凝视着我,“我等你,我等你愿意亲口说出来的时候。” 等我躺下,他替我掖了掖被角,“睡吧。”我看着他,慢慢闭上了眼。 我行走在曲折的迷宫里,似乎永远也走不到头。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也不知道终点在哪里,只是顺着狭窄的甬道不停地走。 不知走了多久,就在我心神不定的时候,旁边的墙上突然出现了一道门,从门缝中透出了一丝金色的光亮,我欣喜万分,内心有个声音告诉我,门的那一边就是我想要的一切。就在我要推开那扇门的时候,手忽然被抓住,我转过头,昏暗的光线下,我看见胤g满是哀伤的眼。 “你要离开我吗?”他说。冰冷的目光中有海浪在暗涌。 我突然想逃离这样的窘迫,摇摇头,却说不出话来。 他握紧我的手,“跟我走好吗?离开这里。” 我只是摇头,“不,我要回去。” 他皱着眉:“你要回哪里去?跟我回家。” 我挣脱开他的手,一步一步地后退,他紧紧凝视着我。我的心中升起一阵恐慌,转身疯狂的往来时的路上跑去…… “福晋,福晋……” 我一下子惊醒过来,木香替我擦汗,关切地看着我。我努力让激烈跳动的心脏平静下来,看着她道:“你去睡吧,我没事。” 木香慢慢退了出去。我却睡意全无,睁着眼躺在床上,估计到了后半夜,才迷迷糊糊睡着了。 “还没醒?” “回王爷,福晋昨晚做噩梦了,很晚才睡着。” 我听见外间的说话声,才发现时间已经不早了,大脑还有些昏昏的。轻轻的脚步声传来,在我的床前停住,我感觉他在床边坐了下来,注视着我。 他的手指停留在我的脸上,我转过头来看他,他望着我笑起来:“醒了?” “嗯。”我点点头,坐起身,“也该起来了。” “再睡一会儿也没事,你的精神不太好。” 我笑了笑,一边起床一边说道:“没关系,洗个脸就好了。” 洗漱完,用了早膳。胤g看了看我,担忧的问:“怎么吃这么少?” 我擦擦嘴:“早上没胃口。”见他还要说什么,忙说道,“你去忙你的去吧,我没事的。” 他微眯了眯眼,“你这是要赶我走?” 我一愣,笑道:“你说什么话,我可没那个胆子。我这还不是害怕耽误你的正事儿了不是?” 他冷“哼”一声,“你什么胆子没有?还在乎这一点。”又勾了勾唇角,“行了,我还真有事儿,今儿这次先记着,要有下次决不轻饶。”说着就起身,走到门口忽然停住,回头灿然一笑,金色的阳光洒满在他的身上,令他的周围笼上了一层耀目的光晕。那光晕竟泛出浅浅的透明的蓝色来。他开口道:“一会儿让木香陪着你去园子里走一走吧,别在屋里憋坏了。”说完就走了出去。 我半天才从他刚刚的表情里回过神来,甩了甩头,不再去想。 九月的时候,我开始害喜,这次害喜比上次怀小念的时候要厉害得多,尤其是早膳的时候,基本是吃什么吐什么。太医来看过,开了食疗的方子,又嘱咐最近不要过于焦虑,这一个月过去就好了。胤g比我还记得大夫的话,总是抽空来看我,小念也常来陪我说话散心,就连额娘也来看我。看着他们关切的表情,我总有一种隐隐的愧疚,努力的调整自己,逼着自己尽量遵守医嘱。 身体一天天重起来,小腹也一天天的隆起。转眼已经是五十八年的初春了,我能感受到体内的那个活跃的生命。 “妈妈,他在动呢,还踢了我一脚!”小念抬起头欣喜地叫起来。 我笑着道:“你以前还不是一样,傻小子。” 他看着我说:“妈妈,还有多久他才愿出来呢?” “快了。”我摸了摸他的头,“你知道吗,你小的时候比他还调皮呢,经常弄得妈妈不得安宁,则子一家都被你折腾。你还记得他们吗?” 他认真地点点头:“记得。妈妈说过人要懂得感恩,所以小念会永远记得他们。” 我点点头:“他们是好人……你知道让爱你的人觉得最欣慰的事是什么吗?” 小念摇摇头。 “就是你要活得幸福,只有你幸福了,那些爱你的人才会觉得幸福。” 小念扑闪着澄澈的眼,问我:“妈妈,到底什么才是幸福呢?” 我怔住了,是啊,究竟什么才叫幸福,每个人对幸福的定义都是不同的,幸福又怎么会有一个固定的解释。 我笑着道:“在我们每个人的辞典里,‘幸福’这个词会有不同的注解。比如妈妈觉得幸福的事就是小念能健康长大,就是小念每次望着我叫‘妈妈’的时候……还有能和我爱的所有人无拘无束自由自在的生活在一起,就是妈妈的幸福。” 小念想了想,笑起来:“小念懂了。妈妈,小念的幸福就是能和妈妈在一起。” 三月中旬,我分娩了,木香和接生的嬷嬷在屋子里一阵忙乱。 “福晋,用劲儿,呼吸,用劲儿……” 我咬着牙,忍着痛。 “福晋,痛的话就叫出来……” “啊——这个家伙……怎么比小念……都要、都要……磨人……啊——”我实在忍不住了,叫出了声。 “福晋,再使劲儿啊……”嬷嬷的额头已经渗出了汗。 我喘着气,痛得眼泪都出来了。 外面传来一阵急切的声音:“王爷,您不能进去啊!”话音还未落,就见胤g大步的走进来,他的眼中焦急万分,却手足无措,只能紧握住我的手:“松萝,别怕!我就在这里,坚持住!” 我的心奇异的安定下来,身上又有了力气。 “福晋,孩子头出来了……福晋,继续使劲儿啊……” “哇——”一阵婴儿的啼哭传来。 “王爷、福晋,是个格格!恭喜王爷、福晋。” 胤g替我擦着汗,笑起来:“听见没,是个丫头,我好早就盼望着能有一个丫头了。” 我回握住他的手,笑着说:“我也是。我想瞧瞧她……”突然,一阵巨大的疼痛从下面袭来,“啊——” “松萝!你怎么了!”胤g紧紧捏住我的手,额上的汗珠隐约可见。 “不好了,福晋出血了……” 胤g的手抖了一下:“快!快传太医!” 好痛,痛得我都想咬了自己的舌头。我咬紧牙关,可是破碎的□□还是从口中不断漏出。 “太医呢!”胤g吼起来。 太医提着药箱垂睑进来,应该是用针灸在给我止血。 我的大脑已经有点迷糊,疼痛似乎没有刚才厉害了,身体像渐渐飘起来。眼睛快要睁不开,只听见耳旁一直有个声音。 “松萝,坚持住,我就在这里……你一定要坚持住……松萝……” “你们!如果治不好的话,统统去死!”胤g的声音振颤着我的耳膜。 “胤g……”那个萦绕在梦里的名字,那么的熟悉。 “我在……松萝,我在这,坚持住好不好,挺过去就没事了……松萝,听我这次……” “小念……” “……妈妈,小念在这里……呜呜呜……妈妈,你看看小念好不好……” “别哭……”我努力睁开眼,看见胤g已是满面泪痕,小念压抑住自己的哭声,我努力笑着,“别哭,我没事……就是有点累了……” “胤g,”我想抬起手,却使不上劲儿,“我有话跟你说,”他握着我的手,紧紧贴在他的脸颊,凝视着我等我说话,“胤g……我本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我是来自另一个世界……”见他惊愕,我继续道,“如果,我就这么走了,在我床头柜子的最下面的一个屉子里……有一个锁着的盒子,里面有一个我用来写日志的本子……是用自制的鹅毛笔写成的……如果我离开了……你打开看,就明白了……” “松萝,我不会去看,你不会离开我!”泪顺着他的眼角落下,他勾了勾唇角,“你这算什么?交待遗言吗?你不会走……听话,坚持住……” 我闭了闭眼,微微提了一口气,转向小念,“小念,以后好好孝顺爸爸,还要保护妹妹。” “妈妈……呜呜呜……”小念伏在我的身上大哭起来。 我看向目光紧张的胤g,微微笑了笑,“这个孩子,小名就叫铃兰……好不好?我希望她能幸福……胤g,我好……我想睡觉……” 身体似乎飘了起来,耳旁的声音渐渐远去,我看见上帝站在云端,对我微笑。 54、第四卷:沉舟侧畔千帆过 我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见自己从现代穿越到了古代的康熙年间,认识了很多很多人,可是我总是与那个时代格格不入,因为我明白自己不属于那个时代、弄不懂那个时代的规则。 在这个冗长的梦里,无论时间与空间如何交替,有一个人的面孔总是会浮现,在梦中我似乎叫他胤g,如果我没有记错,他应该就是雍正了,在梦里的那个时候他还只是康熙的皇四子胤g,从贝勒到雍亲王而已。我不知道自己为何会梦见他,梦见这个令我从来没有想到过的存在于清朝的人物,这个与我有三百年时空差距的人物。每当这个人在我的梦中出现的时候,给我的感觉与别人是不同的。有温暖、幸福、喜悦,还有疼痛。那是一种我从未体验过的心底的刺痛,隐隐的,却无法忽视,如同利刃从心间划过。我们似乎相识了很久,至于我们的相遇和初恋,我只感觉很遥远很遥远,遥远到它如同属于另一个梦境一般。 梦,如同缭绕在山间的轻雾,当灿烂的阳光洒下来的时候,变得越来越淡,越来越模糊。梦中的一切人和事,在我的脑中一点点远去,一点点消散。甚至于那个从前经常出现在梦中的面孔,也渐渐淡去。当我最后再也想不起那个人的容貌的时候,我的心里不再悲伤不再难受不再疼痛。那样沉重的梦,我庆幸它终于从我的记忆中散去,让我的心头不再那样的压抑,让我浑身变得轻松起来。 那个隐约出现在梦中的旧时代,那些或远去或黯淡的面孔,我是不是该向你们挥手告别了。既然是梦,总会醒来的…… …… “松萝,你怎么还不醒过来……为什么一睡就是这么久……” 这个人是谁?在我的耳边一直吵,搅我的清梦…… “松萝,你醒来看看我好不好……你是不愿再见我么……是我伤你太深,让你心灰了么……” 你别吵好不好,我还没睡够呢。 “松萝!你醒了吗?你终于醒过来了吗?” 我慢慢睁开眼,眼前的景物从模糊渐渐变得清晰起来。 “松萝!你醒过来了!”我看向床边的人,他眉心微蹙,深峻的眼中有浓浓的喜悦,只是双眼下的淡淡的阴影显出了他的憔悴。他凝视着我,瞳中的那深切的爱怜,让我忍不住想逃避。 我看着他的装束,又环视了一下这间屋里,闭了闭眼,才终于确认现实给我开了一个如同天方夜谭一样的超级玩笑。我穿越到清朝了。可是这里为什么会有似曾相识之感,就像很久以前在梦里出现过一样。至于为什么会发生穿越,我也记不清了,似乎是很久远的事。 手上突然传来一阵疼痛,我的手还在他的手里,挣脱不出来。 我想支撑着起来,却发现浑身无力。 “松萝!你知道吗,你昏迷有一个月了,我每天会陪你说话,每天都在害怕,就怕你再也……还有弘f,最开始他天天哭,后来昼夜守在你身边。刚刚才去休息去了……” 我愣愣的看着他,为什么他知道我叫松萝,为什么他说过的名字让我有似曾相识的熟悉感觉,可是真正回忆起来,才发现脑子里有一片空白,那一部分记忆,似乎被我丢掉了。我的心一阵的烦躁起来,我拍打自己的头,却什么也想不起,谁能告诉我,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松萝!你怎么了!”他抓住我的手,表情慌张,“头痛吗?说句话好不好?不要再吓我了!” “你是谁?你怎么知道我叫松萝?还有这里是哪里?我什么都想不起来……” 他惊诧的瞪着我,眼中的伤痛与悲哀一点一点的铺满,忽然松开我的手,对着屋外吼道:“太医呢!给我滚过来!” 他又慢慢转过头,凝视着我的双眼,半晌,他微眯了眼,手忽然按住心口的位置,双眉紧锁,我能感觉得到他很难受。 “你怎么了?”我是不是把事情弄糟了。 他勾了勾唇角,神色悲戚的摇头:“真是讽刺……” “妈妈,妈妈!你醒了吗!”屋外一个声音传来,下一秒,一个十来岁左右的少年欣喜地跑进,扑在我的身上,“妈妈,你终于醒过来了!小念每天都在盼,就盼着妈妈醒过来的这一天。”他俊逸的面容如同纯净的月华,明澈的眸中闪动着水光。 “小念?”这个名字,如同和煦的微风拂过心底,那么熟悉、那么温暖。“别哭,好孩子,不要哭……” 我努力抬手擦掉他的眼泪,他笑起来,握住我的手,笑容如同明媚的春光。 太医来了,垂着睑给我诊脉,检查了半天,点头道:“福晋恢复的很好,能醒过来已是无碍了。” “你确定?你确定已经无碍了?可为什么她什么都不记得了?” 太医一怔,忙又给我诊了一遍。 小念着急地摇着我的胳膊,“妈妈,你都不记得了吗!你不记得小念了吗!呜呜呜……” 太医擦了擦额角的汗,低着头道:“回王爷,福晋的身体确实已无大碍,至于福晋为何不记得以前了,这个、这个……”太医突然跪在地上,“请王爷恕罪,微臣无能,实在诊断不出原因!” “什么?太医院养你们这些太医是做什么吃的!都活腻了是不是!” 看着他满是怒火的脸,我忙道:“你息怒好不好?怨不得他,就是神医华佗也不能说自己什么病都会治。” 太医又颤颤巍巍说道:“王爷,微臣再给福晋开个方子,福晋刚醒过来,身体还很虚弱,或许一时想不起来也是有的,等调养一段时间会好起来的。” 那个人看了我一眼,对太医道:“还不快去?” 太医爬起来,开了方子,又说了一些注意事项,才告退了。 “小念。”我叫了一声,这个名字牵动着我的心弦,如同我的宝贝。 “妈妈,你想起小念了吗?”声音急切。 我抚摸着他的头:“很熟悉,听见你叫我‘妈妈’,心中似乎有幸福在流动。” 小念笑起来,趴在我的床边,“妈妈,那你还记得阿玛吗?” 我看了一眼站在小念身后的人,他有一双冷如寒星的眸子,身姿如孤松一样挺拔,他冷冷的目光中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感情。这个人是我的丈夫?可是我为什么完全不记得,也唤不起内心对他的任何潜在的情愫? 我摇了摇头。 他眼中的光芒在那一刻彻底的熄灭了,身体微微晃了一下,垂着的双手紧紧地握着,关节发白。他对小念道:“好好照顾你的额娘,阿玛还有事。”说着就出去了。他的背影似乎都散发着无比的哀伤。 “妈妈,你真的不记得阿玛了吗?”小念担心的看着我。 我笑了笑,摇摇头。 小念又叫了一声“木香姐姐”,一个梳着辫子的十六七岁的女孩垂着睑进来,小念把她拉过来,“妈妈,你还记得她吗?” 女孩扑在我的身边,眼中有泪光闪烁,“福晋,你真的不记得木香了吗?” 我想了想,抓不住飞逝的思绪,她见我沉吟,哭了起来。 我忙道:“好孩子,快别哭了。这个名字我似乎在哪里听过。就是脑子太乱,一时想不起来了。” 木香忙擦了泪,笑起来:“福晋,您瞧木香,尽顾着自己哭了。福晋饿了吧,木香这就去给您端粥膳来。”见我点头,退了出去。 “小念,扶我坐起来。”小念扶我靠在床头,又在我的身边坐下,“小念,给我讲讲我这是怎么了?” 小念讲了我分娩的整个过程,最后竟哽咽起来。我忙把他搂在怀里。他渐渐止住了哭声,“妈妈,你能醒过来,真好。妈妈,你想不起来没关系,小念告诉你。对了,妈妈,你还没有看妹妹呢。妹妹一醒就哭,一点都不乖,刚刚才睡着了。” 这么说,我应该很早就来到了这个世界,只是我忘记了从前? 木香端了粥来,小念接过,一勺一勺的喂我。我要自己来,他就道:“小念还是第一次照顾妈妈,妈妈就成全小念一次吧。”我无奈,只好由他去了。 外屋传来一阵婴儿的啼哭声,是小念说的铃兰了,听见奶娘在哄,忙让木香给我抱进来。 我把这个小小的嫩嫩的孩子抱在怀里,她瞪着大眼看着我,没有再哭了。我的心中一片柔软,用手指轻轻点了点她的鼻头,“妈妈在这里,宝贝儿,我的小铃兰,真乖。” 木香笑着说:“格格是想额娘了,果然就不哭了。” 小念也逗起来,“哼,不乖不乖,为什么哥哥抱你你就哭,一点都不好玩。” 我和木香都笑起来。 说了一阵话,我也有些累了,奶娘接过铃兰,她没有再闹。 小念看了看我,咬着唇,似乎要说什么。 “怎么了?”我问。 “妈妈,姥姥她……你还记得姥姥吗?”小念欲言又止。 那就是我的额娘了,心中有一种亲切感升起,额娘,应该是我在这里最亲的人之一了。 小念继续道:“妈妈,姥姥她……过世了。你昏迷的头几天,姥姥就病倒了,后来撑不住,就……” 我怔住,半天才反应过来,脑中隐隐出现了一张美丽安详的面孔,心中一阵抽痛,眼泪不自觉地流了出来。 “妈妈,你要保重身体,节哀顺变吧,姥姥走的时候很平静,妈妈……”小念握住我的手。 我看了看他,擦掉泪,将他搂在怀里:“好孩子,妈妈没事。” 夜间,我躺在床上,一点睡意也没有,铃兰睡着后被奶娘抱到隔壁屋里去了。我看着屋内跳动的烛光,那个人冰冷且哀伤的眸子浮现在了眼前,我甩甩头,想抚平内心的烦躁。小念说他是雍亲王,我实在想不起曾经有关他的一切,那是一片彻底的空白,从前,究竟发生过什么?为何别的人和事在我的脑中总有隐隐的模糊印象,唯独他,一点也没有。再说历史上在关于雍正的记载里面并没有我这个名字,还有我的孩子,将来又会发生什么? 我拍了拍额头,顺其自然吧。 55、心湖 早上,一觉醒来,揉揉眼,就见那个人坐在床边望着我,吓了我一跳。我拍了拍胸口,坐起来道:“四爷早,您啥时候来的?” 他直直的凝视着我的眼,如同一个检察官望着嫌疑人一样,看得我浑身不自在起来。半晌,他的目光闪了闪,缓缓地说道:“你怎么能这样对我?” 我愣了愣,看着他眼底的哀伤,一时竟不知如何回答。 “你真的全忘了么?那它呢?”他递给我一个荷包,我疑惑的接过。 “这是我绣的?”他点点头,我看了看道,“怎么这么丑?”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望着窗外摇曳的新柳:“那个时候,我们在一起的每一天,就如同冬日温暖的阳光,又像是夏季清凉的微风。尽管不能天天看着你,可是我的梦中全是你灿烂的笑容、明净的双眼,而当我见到你的时候,再多的烦恼和疲倦都消失殆尽……那时候的时光真的太短暂了。” 我的脑中似乎出现了一幕幕四季交替的景象,春日的垂柳、夏日的白兰、秋日的金菊、冬日的盛雪。 “雪。” “什么?”他转过头来,走到我的身边坐下握住我的手,“你刚才说什么?” 我看着他闪亮的双眸:“雪,满世界的雪,但是不觉得冷。” 他紧紧握着我的手,眼中泛出欣喜的光芒:“你想到什么?” 脑中又是一片空白,我摇了摇头。手上一阵疼痛:“疼,手疼。” 他反应过来,松开我的手,慢慢起身,一声轻微的叹气传入耳中。 我看了看他的背影,披衣下床。慢慢站起来刚想迈步,结果脚一软,“啊!”我歪倒在地上。 “怎么了!”他转过身忙扶住我,满眼慌张。 “没什么,估计是躺久了,腿有点不听使唤。”我一边揉着小腿一边说。 他二话不说将我抱起,把我放在床上,又替我揉着腿。 我的脸上一阵发热,见他一脸专注的表情,忙道:“不用劳动四爷,我自己来就可以了。” 他不说话,也不看我,只顾着给我按摩。我很无措,却没有办法。过了一会儿,他说:“好了。现在试试。” 我被他扶着,下床走了几步,感觉没有刚才那么吃力了,笑着道:“果然好了。谢谢四爷。” “叫我名字。”他忽然说。 “什么?” “我想听你叫我名字。” 我愣了愣:“胤g?” 他笑起来:“真乖。” 洗漱完,我坐在镜前,仔细端详,镜子里是一张很熟悉又稍显陌生的面孔,看起来顶多二十出头的年纪,可是按照小念昨天告诉我的信息来算,今年我已经三十了。 “怎么了?”身后的人看着镜中的我问。 我摇摇头,随手拿起一个木梳子:“没什么。” 他从我的手里拿过梳子,轻轻地给我梳起发来,望着镜子里他柔和的双眸,我的心中如一阵微风拂过。这个人,是我的丈夫啊。 我笑了笑:“你以前,也这样给我梳过头吗?” 他的手顿了顿,摇了摇头:“没有。” 心里有一种莫名的感觉,我想了想问:“从前,我们关系很好,对吗?” 他的目光一闪,微微笑起来,点头道:“嗯,很好。” 可是我怎么全不记得我与你的从前了,我连满语都记得一些的。 “还是叫木香来给你梳上旗头吧,这个我不会。”他停下来道。 我笑道:“不用,随便挽个髻就好了,又不出去。”然后自己动手,挽了一个简单的发髻,一手固定着,一手翻开梳妆盒子。 他从盒子里拿出一支白玉簪子递给我:“用这个。” 我笑着接过,戴在发髻上固定住。偏着头看了看,“好了。” 一阵哭声传来,我忙起身出去,铃兰已经醒了,奶娘给她换了干净的衣服和尿布。我把她抱在怀里,轻轻拍着她,她伸着胖乎乎的小手抓住我的衣服。 “小调皮。”我轻轻吻了吻她的额头,她流着口水笑起来。 “她的眼睛像你。”他不知何时来到我身边,看着铃兰说道,“希望她长大了像你一样。” 我看了他一眼:“四爷要不要抱抱她?” 他眉头一皱,“你又忘了?” “什么?哦,胤g。” 他挑了挑眉,从我怀里小心的接过孩子,坐在椅里,让铃兰踩在他的腿上,逗起她来,铃兰“咯咯”的笑着。 我坐在一边看着他们,很难想象在我面前的是冷面雍正。这个人,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用了早膳,他有事先走了,铃兰吃过奶也睡着了。我一个人变得无聊起来。外间的书房,我看见桌案上那个写着‘阿萝’的日本套娃,想起小念告诉我的一切:有在日本的时候、有与家人一起的时候、还有我的另一个哥哥已经是皇宫侍卫的陈伦炯,心中如汩汩温泉涌动,记忆一点一点地闪现。原来,我在这里,是这样幸福的一个人。 “福晋,该喝药了。”木香端了药来。 我硬着头皮喝掉。又忙漱了口,吃了一个杏脯。见木香端着碗出去,便叫道:“木香,你等一等。” 我见她穿了一身淡淡的青灰色衣裳,便从梳妆盒子里拿出一枝浅黄堆纱的宫花来,替她戴在发上,看了看:“这下好看一些了。以后别穿这么老气的颜色,昨天那身浅绿的就挺好的。” 木香咧开嘴笑起来,眼睛眯成了一条缝:“谢谢福晋,木香知道了!” 她端了碗出去,我笑了笑,随手拨弄梳妆盒子,正要合上的时候看见一个似乎是荷包的东西,我拿了出来。 这个荷包好丑的,歪歪斜斜的针脚,一面的“岁岁平安”四个字大小不一。脑海中隐约有一张面孔浮现,虽然模糊,但是让我的心变得暖和且柔软,那种缓缓萦绕在心间的感觉,我想应该是叫感动。 晚上,蜡烛照得屋内灯火通明,我坐在书桌前一张一张翻看以前写过的字。 “点滴芭蕉心欲碎,声声催忆当初。欲眠还展旧时书。鸳鸯小字,犹记手生疏。 倦眼乍低缃帙乱,重看一半模糊。幽窗冷雨一灯孤。料应情尽,还道有情无?” 这是纳兰性德的词了,只是我为何会写这样哀伤的词? “在看什么?”我一抬头,就见我的丈夫站在一旁关切的看着我,“身体还弱,怎么又费这种精神?” 我摇摇头,把手中的一卷纸合上,整齐的放在案头。刚一起身,眼前黑了一下,有点站不稳,他连忙扶住我。 “没事。”我摆了摆手,揉了揉额角。身体却突然腾空,他抱起我向里间的卧室走去。 我的脸上发热,低了头道:“我能走。” 他不说话,把我放到床上,替我脱了鞋子。“怎么不穿袜,脚这么冰。”他温暖而干燥的手握住了我冰凉的双脚。 “刚才洗了脚,就没穿。”我想要挣脱出来,他干脆坐在床边,把我的脚放在他的腿上,双手替我暖着。我看了他一眼,他的眉微微蹙着,满眼的认真。 那一刻,我的心中有一根弦轻轻拨动了一下。 “谢谢你。”我看着他说。 他笑了笑:“都老夫老妻的了,说什么谢不谢的。早点睡吧……我走了。”见我点头,他起身吹灭了几支蜡烛,屋内的光线暗了下来,他走了出去。 我在床头靠了一会儿,宽衣躺下。正迷迷糊糊的,感觉有人在床边,我微睁了眼。 “我不放心……”他有点支吾。 我往里让了让,顺手把里面的一床被子扯了出来,一翻身又睡着了。 一觉已是第二天早上。 我的手触到一个温暖的东西,便不自觉地往近靠了靠。 忽然感觉到有点不对劲儿,大脑一瞬间清醒。我睁开眼,发现自己正紧紧搂着某人,吓得连忙松开了手,离开了他的怀抱。 “醒了。”他的声音低沉。 “嗯。”我揉了揉眼,看见他勾着唇角对我微笑,“你什么时候来的?” “你不记得了?你自己让我留下来的。”他一本正经的说。 心头一跳,“不、不会吧,我怎么不记得了。肯定是你趁我睡着了。” 他一伸手把我揽进他的怀里:“傻丫头。”顿了顿又说道,“你知道你昏迷的那些日子,我有多担心多害怕吗。现在总算一切都好了。你忘了我不要紧,是上天要你忘了过去、要我们重新开始。” 我偎在他的胸膛,听见他坚定有力的心跳,心中升起一种莫名的安稳来。我们是夫妻,我们有两个孩子,听小念讲来,我们真的如同神仙眷侣一般在这圆明园里过着桃花源一样的生活。可是他是未来的帝王,他怎么会安心陪着我呢,小念说的都是真的吗?如果是,为什么我会丢掉关于他的所有记忆。 额上触到一个冰凉却柔软的东西,我扬起头,他的眼中有柔柔的水光荡漾。 他的唇轻轻缓缓的覆下来,【此处河蟹130字】 “胤g……”【此处河蟹26字】 【此处河蟹25字】“松萝……你是我的……” 56、成长 “胤g,你等一等。”我叫住他,转身去从妆奁匣子中取出那个绣着“岁岁平安”的荷包,拿到他的面前,“你知道这个是谁送给我的么?” 他接过看了看,面无表情,半晌,扬起唇递给我道:“是二哥送给你的。” 二哥?我反应过来,就是废太子胤i了。 胤i,现在还被康熙囚禁在咸安宫内吧,到胤g登基,他被迁居到祁县郑家庄,被重兵严加看守,于雍正二年十二月病死于所。 想到这个名字,内心升起的是温暖、感动和淡淡的心酸。我似乎看到那个银装素裹的早晨,我们站在雪地里,阳光暖暖的照在身上,他把这个荷包递给我。这个是你绣得吗?你一个大清国太子,竟会为我这个小女子绣荷包。那一双充满柔波与怜爱的眸子浮现在我的眼前,转瞬之间,那双眸子流露出深深的伤痛,就那样凝视着我,令我的心一阵酸疼。 “胤i……”手上一阵疼痛令我回过神来。面前的胤g微蹙了眉,担忧的望着我。我摇了摇头,抽出手,看着这个现在被称为我的丈夫却没有关于他的全部记忆的人,心中升起了深深的迷惑——我爱的人,究竟是谁? “松萝,你怎么了?为什么这样看着我?”他眉间紧蹙,眼中有我看不懂的情愫。 “我没事。”我转过头,避开他的目光。走过去放好荷包,心中还一阵纷乱,脑子里似乎有一片片支楞破碎的记忆,令我的头隐隐作痛。 “松萝!你怎么了!”我落入了他温暖的怀里,他握着我的手,“头疼吗?”又转向屋外,正要说话,我忙止住了他。 “不用叫太医,我没事,一会儿就好了。” 他还是不放心的看着我。 “王爷、福晋。”木香的声音在屋外响起。 “进来。” 木香应声推门进来,低着头,“王爷,三阿哥在外面有事要找福晋,说四阿哥……” “小念怎么了?”我才发现自己还在胤g怀里,忙挣脱出来,走到木香跟前,脸上还微微发热。 木香依然低着头:“回福晋,木香也不清楚,听三阿哥说四阿哥今早到现在还把自己关在屋子里,怎么叫都不开门。” 我心中一惊,小念不是个懒惰的孩子,不会是出了什么事吧。拉了木香就往出走,“快带我去看看!” 远远就看见弘时来回走着,看见胤g和我,忙上来行礼。 一边往阿哥起居的地方走一边就听见弘时说道:“……今儿早上一起来,我就觉得奇怪,四弟哪一次不是比谁都起得早,怎么还没见动静。又过了一阵,还不见他出来,我们都觉得不对劲儿了,兄弟几个使劲的敲门,他就是不开,好像还能听见他在里面小声的哭……” “你说什么?听他在哭?” 弘时点点头:“我们兄弟几个都听见了。” 到了地方,弘历和弘昼上来行礼,我忙止住了他们,走过去敲门。 “小念,开一下门好不好?我是妈妈。”屋里没动静儿。 “小念,给妈妈开门好不好?” 胤g也有点着急,声音冷厉:“弘f!开门!不然就撞门了!” 还是没动静。胤g正要开口,门“吱呀”一声开了,小念双目红肿,垂着眼睑,转身又进了屋去。我跟在他后面,他趴在床上一动不动。 我走过去坐在床边,拍了拍他的背,“好孩子,这是怎么了?” 他没有说话。我看见他的双肩在微微抖动,心中一急,推了推他:“你倒是跟妈妈说说啊,这是怎么了?”我看了看站在旁边的胤g一眼,孩子们都在屋外。 胤g看了看我,又看了一眼凌乱的床上,把手伸进被子里,一会儿,收回手笑起来:“傻小子。” “怎么了?”我不解的望着他。 他弯下腰在我的耳边轻轻说道:“你儿子长大了。” 看着他的样子,我猛然醒悟过来,一颗心才放下。笑着拍了拍小念的背道:“儿子,这有什么害羞的,这表示我的儿子从此就是大人了,是个真正的男人了。” 小念还是没有动,只是传出一阵低噎。 我急了,拉了拉他的胳膊,“怎么哭起来了?起来,给我说说你到底怎么了?你想把你阿玛和我急死啊!” 他动了动,爬起来,低着头坐在床边。我也不说话,胤g也一直看着他。 “我没事。你们不用担心。” 我坐在他身边,摸了摸他的头笑道:“儿子啊,男孩子都会这样,没什么好害羞的,你应该庆祝自己长大了呢。” 小念突然站起来,低着头,笑了笑:“弘f知道了。让阿玛和额娘担心了,还耽误了兄弟们的功课,弘f这就去书房领罚。”说着施了一礼。 “你等等,”我走到他面前,“瞧这眼睛肿得,洗漱完了再去。” 他依然低着头没有看我,笑着道:“孩儿知道了。”才退了出去。 “这孩子不对劲儿。”胤g半晌说道。 “我也觉得有点不对劲儿,这孩子什么时候对我这么客气了?” 胤g看着门口,微眯了眼。 观察了几天,发现小念一切正常,我才稍放了心。 这天,我同胤g进宫去看德妃。 刚走到长春宫里德妃常居的正屋,就听见里面的说话声。胤g握住我的手,笑着对我说:“皇阿玛来了。” 我做了个深呼吸,随着胤g走了进去。 行完礼,康熙让我们坐下,笑着对我道:“丫头啊,身上可大好了?” 我笑着道:“回皇阿玛,已经好了。多谢皇阿玛惦记。” 康熙点点头:“你们年轻人要好好爱惜身体,不要年纪轻轻就落下个病根儿,将来的日子还长着呢。” 我看了看他,他已经六十五了吧,虽然已有了皱纹,头发也已花白,可是眼睛依然明亮有神。我忙道:“皇阿玛的话,儿媳记住了。” 德妃也笑着说:“丫头这一病啊,我挺长时间没见着你了,今天看来气色不错,我就放心了。” 我心中一暖,说道:“多谢额娘惦记,儿媳真是受宠若惊。” 又聊了几句,康熙就起身,胤g陪他出去了。我陪着德妃说话,过了好半天,胤g来接我。 出了宫门,我拉了拉他的袖子,他停下来看我,我说:“我想回家。” 他笑起来:“傻丫头,咱这不就是要回家吗?” “我想去看看阿玛。” 他望着我,点点头:“我陪你。” 阿玛刚看到我的时候眼圈就红了,他的头发全白了,眼睛也没有以前有神了,从前的记忆从脑海中闪过,我的泪夺眶而出,扑上前抱住他,“阿玛!”眼泪落在他的衣襟。 他拍着我的背,“好孩子,看见你平安,阿玛就放心了。”又放开我,同胤g相互见礼。 坐下后,丫头上了茶。我擦了擦眼泪,问道:“阿玛,家里人都好吗?” 阿玛笑了笑:“都好,甭惦记,你哥哥还在任上,你嫂子也是个孝顺孩子。晟佑倒是随了我,帮我处理生意上的事,前些日子,去了杭州那边。我也老了,操不了心了,他喜欢这个也肯动脑子,我就想着慢慢都交给他去干。如今,你额娘也不在了,”阿玛微微哽噎,我的泪又流了出来,“看着你能平安度过这一劫,我和你额娘终于安心了。” 胤g笑了笑:“岳父不必担心,松萝已经大安了。你也要保重身体才好,既然晟佑能帮着分担了,你能少操心的还是少操心点好。” 阿玛笑着点头:“四爷说的是。我也希望自己能这样颐养天年啊。” 走的时候,我还是有点不放心,又嘱咐阿玛不要太累了,阿玛笑着把我们送到门外。 当马车快要拐过街口的时候,我还能看见阿玛站在门口一直望过来,嘴角含笑。 “松萝,”胤g将我搂进怀里,“不要担心,我看岳父精神还不错。” 我默默地点头,靠在他温暖的怀里,闭上了眼。 不知过了多久,我醒了过来,发现自己躺在床上。努力想了想,自己应该是在马车里睡着了,莫非是胤g抱我进来的。我轻拍了拍额头,闭了闭眼,便下床去。 我往小念住的屋子走去,这几天虽然见他没事,可这颗心总有点放不下。 快到的时候,就见不远处一个身影急急地往回走。 “小念。”我叫了他一声。 他脚步一顿,慢慢停下来。我走过去,看见他的额头渗着点点的汗珠。 “干什么去了?”我忽然觉得不对劲儿,扯住他,“跟妈妈说说你今天去哪里了?” “没、没去哪里……”他支支吾吾的道。 “那你身上这味儿是怎么回事?” 他低了头不说话。 我的心头一阵火起,抓住他的胳膊往他的屋里去。进了屋,我放开他,努力压制住怒气:“你没什么跟妈妈说的吗?” 他还是不说话。 “真不说?你这一身的脂粉味儿是怎么弄得!” 半天,他吞吞吐吐的道:“我、我去了。” 我的大脑“轰”的一声,头隐隐作痛,心头的怒火直往上窜:“好,好,真是我教出来的好儿子!小小年纪不学好!你,你给我趴到桌案上去!” 他看了我一眼,乖乖的趴了过去。 我左右看看,竟没有能打的东西,“你给我趴着别动!” 说着走出去,掰了一根不粗的树枝,摘掉多余的枝叶,走进屋里,一挥手打在了他的屁股上。 “要你不学好!谁教你小小年纪就知道逛妓院了!你才有多大!”他一声不吭,我就更气了,心里一阵揪痛,眼前一片模糊,下手也更狠了,“我教给你的话你都忘了吗!你阿玛教给你的你都忘了吗!你怎么能干出这种事来!你还是从前那个小念吗!你还不说话!” 我渐渐打累了,而他从头至尾没说一个字,也没有认错。 我扔了树枝,仰起头,免得眼泪流下来。大脑一阵晕眩。 “妈妈!你怎么了!”他过来扶住我。 我推开他,坐进椅里,揉着额角。 “妈妈,是小念的错,小念糊涂了,小念再也不去了。妈妈,你就原谅小念一回吧。”他扑进我怀里,跪在地上。 我的心中稍稍平静了一下,摇头道:“是妈妈不对。妈妈没有好好跟你说有些事情。” 他扬起头,泪光闪闪:“我、我……” “痛吗?” 他摇摇头:“小念该打,小念惹妈妈伤心。” “起来,地上凉。” 他慢慢站起来,“嘶——” “怎么了?打痛了?”我见他皱着眉,天色已经有一些昏暗了,他额头的汗珠隐约可现,心里惊了一下,忙站起来道:“快让妈妈看看。” “不、不……”他慌张的后退了一步。 我笑了笑:“儿子大了,知道害羞了?那就叫跟着你的小厮帮你看看,上点药,”抬手摸了摸他的头,“是妈妈下手重了,妈妈当时是气急了。” 他抬起头,笑着道:“妈妈,你不要担心,小念没事的。” 57、领悟 “胤g,”我们同靠在床头,默默地想自己的事,“今天我打了小念,你都知道吗?” 胤g点点头。 我继续说:“是我不对,忽略了这方面的事。男孩子本来就比女孩子在心理方面成熟得要早,我应该早给他讲清楚的。” 胤g“嗤”的一笑,问道:“你怎么讲?” “就是生理成长方面的,还有性方面的,用科学的角度去告诉他,比如先从动物的□□开始讲,让他明白这是自然界中的普遍现象,人类到了一定年龄都会发生的,没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事情。” 半天也没有声音,我转过头,就见胤g瞪着眼望着我,见我看他,他转过头幽幽的道:“人心不古啊。” “我又没说错。”老封建。 他点点头,望着我道:“你们……”顿了一下,又住了口。 “什么我们?我们怎么了?”我不解的看着他。 他勾了勾唇角,搂住我的肩,说道:“没什么……小念的事你不用管了,我来管吧。这孩子,心思深着呢,没事的,不要担心。” 我摇了摇头:“我这个当娘的怎么能不担心。他小小年纪居然去那种地方,别的不说,万一染上不干净的东西怎么办?” 胤g想了想:“我猜他还没那么大的胆子。放心吧,明天我找他谈。” 我想了想,这样也好。 “夜了,睡吧。” 屋内的光线暗下去了,我躺在床榻上,没有睡意。 “睡不着么?”胤g问。 “嗯。你也睡不着么?” “我想起从前你还在漱芳斋的时候,有一段时间你病了,暂时住在你的舅舅家。我想你了,就常去漱芳斋找你,看你回来没有。每次去的时候,就看见你画室的桌案上放着一个我的泥塑。在那之前,我从来不知道自己也能笑得那样灿烂,那个泥塑的样子,让我自己看了都觉得羡慕。” 他的手伸到我的被子里,手指勾住我的小拇指。 我的心里忽然升起一种难言的情愫,似苦似甜,我突然很想知道我和他从前的所有的事。 “胤g,跟我说说好吗?说说我们的从前,怎么遇见的?” 我能感觉他笑起来,是那种扬起唇角温柔且自信的微笑,他缓缓地开口道:“第一次见到你,是一个草长莺飞的时节。 我和十三弟牵着马,沿着西湖岸前行。远远的看见苏堤上站着一个女子,正在画画的样子——后来你告诉我那个叫风景写生。十三弟也看见了,我们相视一笑,拴了马,就走了过去。 站在她的身后,她浑然不觉。随意束着的长发在晨风中轻轻飞舞,淡淡的清香混着青草的芬芳使人迷醉。见她画完,十三弟就说借来一观。她转过头,我就看见那双明澈如秋露的眼,那张脸不施粉黛却让人觉得清新明媚。 她很大方,看了我俩一眼就递给了我们,然后换了个方向的景色画起来。我们看了画,竟是西洋画法,很吃惊。十三弟问能不能把画送给我们,她想了想,笑着说重新给我们画一幅。还不到一刻钟,就把画递给我们。我一看画的竟是我和十三弟,寥寥几笔已是栩栩如生,画上的我冷峻严肃,我当时就想,原来她对我的第一印象,是这样的。然后更让我吃惊的是,她竟向我们要银子。我和十三弟还从未遇到有谁敢这样堂而皇之的向我们要银子,还要得这么不卑不亢。于是,我就记住她了。” “后来呢?”我的脑海中似乎浮现出了当时的画面。 “后来,进了京,你被皇阿玛封为宫廷画师,住进了宫里。那个时候,我发现自己已经忘不掉你了。我也知道二哥的心思,他喜欢你,一直喜欢你。后来,你说你喜欢我,但是不能嫁我。我心中欢喜,却无法理解,但是现在,我想我可能明白一些了。”他的手指扣住我的,很紧很紧,他掌心的温度透过我的手心,传到我的四肢百骸中去。 “胤g,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忘了我和你的从前。可是,你和我说这些的时候,我能感觉的到有阵阵温暖在心底萦绕,我相信,我们从前一定很好很相爱,对不对?” “嗯……是的。” 我笑起来,我真的是一个幸福的人。这样的生活连上帝也会嫉妒的。 “胤g,以后你经常给我讲一点我们的从前,好吗?” “好。”他侧过身来,面对着我,“困了吗?” 我打了个哈欠,点点头,“有点。” “睡吧。” “嗯。” 初夏的时候,天气渐渐热起来了。下午,我抱着铃兰坐在屋外,逗着她,同她咿咿呀呀的说话。一眼瞥见小念站在柳荫下望过来。 “儿子,过来。”我笑着对他招手。 他慢慢走过来,叫了一声:“妈妈。” “铃兰,哥哥来了,来,让哥哥抱抱。”我站起来,一手抱着铃兰,一手握住她的小胖手在小念面前晃了晃。她“咯咯”笑起来。 小念笑着接过去。胖胖的铃兰在他的怀里,越发显得他更瘦弱了。 “怎么瘦了?”我皱了皱眉问。 他一边哄着妹妹,一边笑着对我说:“没有啊,我最近饭量还增了呢。” “是吗?可我发现你就是瘦了,整天也不要只顾着读书,还要锻炼身体。” “我们经常锻炼的,习武射箭是常事,还经常玩布库呢。” 我坐进椅里,让他也坐在我旁边的椅子里,笑着道:“你们几个玩布库,谁常获胜?” 小念扬着头,一脸得意地样子:“当然是小念了。三哥不经摔,老五倒是有些巧劲儿,不过终归人小力气不大。老六就不用说了,牙还没长齐呢。倒是我们身边的几个哈哈珠子有点撩脚的本事。” 我想了想道:“小念有没有想过将来长大了干什么。能不能跟妈妈说说?” 小念就道:“这‘仕途经济’四个字我从来就没想过,要我拿着那些东西去骗人,我还不如跟着十四叔去青海,男儿驰骋疆场岂不更快意。这圣人的书我都读了,读到最后才发现自己无论如何是连‘圣人’的十分之一也及不上。‘非汤武而薄周孔’,要能像嵇康那样,我也能‘越名教而任自然’了。或者像陈伦炯舅舅一样,游遍江河湖海,看遍风土人情,也是人间之乐事。” 我看着他小小的面容上那一双充满自信与向往的眼睛,想起自己小时候也经常做一些梦,憧憬着属于自己的未来。便笑着道:“你这一番话,要是让爸爸听见了,又要挨罚了。” 他也笑起来:“爸爸他也没从前的时候管我严了,我记得自己有一次拿着《庄子》看,他也没说什么。” “这可不能混为一谈,爸爸他自己不也参禅来着,可他本来的思想认识又什么时候动摇过,倒是在参禅的时候,更能悟出对自己原来的构想有利的东西。” 他若有所思的点头:“妈妈说的是,小念明白了。妈妈,小念记得你那天吟过一首词,小念喜欢的不得了,总有这世间沧桑、历史变换不过如此之感,小念竟是悟了。” 我笑起来:“什么词?竟能让我的儿子大彻大悟。” 他开口吟道:“大禹落幽燕,白浪滔天。秦皇岛外打鱼船。一片汪洋都不见,知向谁边?往时越千年,魏武挥鞭,东临碣石有遗篇。萧瑟秋风今又是,换了人间。” 这不是《浪淘沙·北戴河》吗,我竟忘了自己是什么时候念过,他倒这么快就记住了。 “我觉得自己似乎超出了这个空间之外,站在浩瀚的宇宙之上,远远的俯视这几千年来地上发生的一切,什么朝代更替、生老病死,都不过是沧海一粟尔。人一生之缥缈,在这整个历史长河之中亦不过是一瞬而已。” 我摸了摸他的头,“我的小念什么时候有了一个哲学家的头脑了。亚里士多德说‘形式’是每一件事物的个别特质,‘形式因’蕴藏在一切自然物体和作用之内。所以在人类的历史中,每一段时期,总要以一种形式反映出来证明它们的存在。” 小念认真地点头:“嗯,这应该就是一种唯物而自发的辩证法了,亚里士多德也称得上是西方国家的‘圣人’了。”说着又望着我笑道,“可是妈妈说过,亚里士多德也会犯错误。他的‘地心说’就是呢。” 我微微一笑:“可是你忘了,在那个时候他的这种思想是一种进步。更何况他在哲学、教育、数学等等方面作出的贡献,说他是‘圣人’也不为过。就连后来的黑格尔、布鲁诺等等伟大的人物,不也是踩在巨人的肩上吗。” 他笑起来:“嗯,所以说要以发展和辩证唯物的眼光看待历史。” “而我们每个人虽然不过是历史中渺小的一分子,但是依然要活出自己的价值,要活的像自己才行。因为我们都是有责任的人,生命短暂,就更容不得我们虚掷。” 他望着我点头:“小念懂了,妈妈放心吧。” 我欣喜地一笑,转过头的时候瞥见胤g在离我不远处站着,也不知站了多久。见我看向他,慢慢走过来。 “阿玛。”小念叫了一声,抱着铃兰站起来。 他点点头,我给他让了座,自己在他旁边坐下。他勾起唇角,望着我笑道:“你哪天让他彻悟过来,他就该来找我参禅了。” 我“噗哧”一声笑出来,小念也抿嘴忍笑,低了头去。怀里的铃兰刚才还一副昏昏欲睡的模样,这会儿见她爸爸来了,“咿咿呀呀”的说起话来,笑得口水流出来。 我忙接过来,放到胤g怀里:“小铃兰要爸爸了。” 胤g轻轻搂着她,用下巴蹭了蹭她的小脸,她咧着嘴笑着。 我一边给她擦着口水,一边道:“傻丫头,想爸爸了吧,爸爸好久没抱我们家铃兰了。” 正说着,胤g叫起来:“好丫头!敢尿你阿玛身上了!” 我一看,可不是,再看胤g那脸颊微红的样子,一边笑,一边忙接过铃兰。一会儿,奶娘抱过还一脸笑嘻嘻的铃兰去了。 “臭丫头,还有脸笑。”胤g自己也笑了起来,遮不住满眼的慈爱。 小念也在一旁乐着,我忍住笑陪胤g去屋里换了衣服。 58、交涉 我坐在窗前,望着窗外漫天飞舞的大雪,听着北风呼啸而过的声音,心中反而沉静下来。从醒来一直到现在,自己只不过恍恍惚惚做了一个梦而已。梦醒了,梦中的一切都可以随风而逝了。 至于胤g,他是我名义上的丈夫,仅此而已。 这一场梦,如同经历了一段轻缓的初恋,一段早已摆在眼前只让我身不由己陷入其中的初恋。 在我的印象中这段初恋是如此纯净,也正因为纯净才显得那么的单薄而脆弱,如果不是因为胤g讲给我听的那些美丽的回忆,我很难相信自己会这么容易陷入一场原本以为会很简单的爱里。因为这一段爱,太干净美好了。现在想来,如此利落的结束也好,因为它带给我的温暖的记忆远远多于因为结尾的仓促而让我感到的些许尴尬,至少,我也有过这么一次纯净的爱情。 接下来,我要考虑的是,自己应该做点什么。如果让我一辈子都过着相夫教子的生活,我想我会疯掉的。所以无论怎样,无论我现在是多么的衣食不愁,我也要做一些自己的事情才对。 “你这是要做什么?”胤g在门口问。 我看了一下屋子里,被我弄得乱七八糟的。一边继续收拾,一边说道:“收拾东西啊。” 他走进来,看着来来回回的我,问道:“怎么好好的想起要收拾东西了。” 我想了想,放下手里的书,走到他面前笑着道:“四爷,我有事儿要跟你商量。” “什么事?”他满脸疑惑的望着我。 我把椅子上的东西挪开,拉他坐下:“您先坐着。”又走到外屋对木香说,“木香,你去沏一壶茶来。用紫砂壶,沏普洱。” 木香笑着应了一声,就出去了。 不一会儿,便端来了茶壶和用温水浸过的茶碗。我从紫砂壶中把茶倒进青花茶碗里,一股馥郁的香气扑鼻而来。然后端给胤g,放在他旁边的几上。 “您尝尝,”我也在椅上坐下来,“这夏喝龙井,冬喝普洱,再错不了。” 他愣了一下,望了望我,然后端起茶碗,揭开盖,轻轻吹了吹,才缓缓喝了一口,动作优雅至极。 然后,他一语不发的凝望着我。 我笑了笑:“也不是什么大事。我就是想回去把我从前多年的画整理出来,想在京城里举办一次个人画展,当然,有些肖像画我不会拿出来的。”举办个人画展,这可是我前世的时候从小就有的梦想,只不过一直没有实现。 “画展?”他皱了皱眉。 “画展嘛,顾名思义‘展览画作’呗。总的说来,举办一次画展,有这么几个流程——第一,选好会场地址,然后就是布置会场以及周边;第二,是开幕流程的安排,这其中还涉及到安排人员,比如谁负责哪一部的画,讲解的方式等等;第三就是会展;第四拍卖;第五闭幕式。” “拍卖?” 我呼了一口气,又把什么叫拍卖给他从头至尾的讲了一遍。 他双眉紧锁,看了看我,道:“这么说,你得抛投露面了。” 我一笑:“到时候有多少事情,我自己举办画展,我不去怎么行。” 他看了看我:“不行。” 我心里“咯噔”一下,说道:“我穿男装总可以吧。” “不行。”他说着就站起来,在我的目瞪口呆中往屋外走去,又听见他对木香说道,“把屋子收拾干净。”然后扬长而去。 我终于知道什么叫作“任重而道远”了,这封建boss的工作真是难做啊。不能急,还是一步一步地来吧。 “木香,来帮我收拾。往箱子里收拾。” 木香愣了愣:“可是爷说要木香收拾屋子。” “咱把东西都收进箱子里,屋子不也跟着收拾了嘛。” “哦。” “终于完了。”东西也不算多嘛,也就三个大箱子而已。 我想了想,便往他的书房去。 到了他的书房门口,敲了敲门。 “进来。” 我推门而入,见他正站在书案前挥墨,宣纸上只有四个字:“戒急用忍”。 他看了看我,问:“还不死心?” 我在椅上坐下,看着他道:“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脾气。”我是那么容易向封建恶势力低头的人么。 他放下笔,走到我旁边,坐进椅里道:“你的意思是说我脾气太好?” 我并不看他,说:“我可没说这话。我就是想不明白,你有你的事要做,我也有我的事,你为什么限制我的?”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轻弹着扶手:“你说呢?” 我闭了闭眼,在心里说,不能生气,一生气你就先输了。缓下语气道:“你不能不讲理。你虽然是我丈夫,可你也应该尊重我,尊重我要做的事,就像我尊重你一样。尊重是互相的。再说,你觉得我整天呆在屋里无所事事会快乐?我只会不安心、只会越来越颓废,因为这样的生活在我的眼里就是虚度光阴,就是混吃等死。再说,我不就是举办一次画展吗,又不是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丢了你的脸。” 他望着我,沉默着。 我亦凝望着他,相信他看到的是我满眼期待加憧憬的表情:“你知道吗?从小到大,我做过无数的梦,却很少能在心里扎根的,可是这一个梦,我一直做到长大成人。从前……是因为有诸多限制,现在,只要你点一下头,我就能实现这个梦了。那我就是立刻死了,也能瞑目了……” 他忽然伸手掩住我的口,眉心紧蹙,而后又觉得这样的姿势不对,尴尬的收回了手,站起来走到窗边。 半晌,只听见他说道:“出门记得穿男装。” 我没想到他能这么快的答应,微微怔了一下,随即才反应过来他是真地答应我了。我深吸一口气,平静了一下因为高兴过度而乱跳的心脏,站起来笑着说:“谢谢四爷!” 走到门口,又听见他说道:“你搬过去了,铃兰怎么办?再说你不是说过不喜欢那边么?” 我停下脚步,没有说话。 他又说道:“我让人把你的画室搬过来,还有你的画。不然来来回回的,身体吃不消。” 我转过头,他的眸中闪烁着淡日一般微暖的光芒,像晨光下似融非融的薄雪,在丝丝清冷中流散出浅浅的寂寞。 我不自觉地点头:“好吧。谢谢你。” 他扬起唇,只是望着我,没有再说话。 我笑了笑,转身走了出去。 走了几步,我无意的回头看了一眼,却令我心中暮然一跳。胤g站在原处,闭着眼,一颗晶莹的泪,顺着他的眼角落下。 我连忙回过头,捂住受惊的胸口,快步离去。 接下来的日子,我完全的忙起来,也是第一次感到人生是多么的有意义。 我先把要参展的画整理出来。这其中有一张胤g的画像,画上的他身着狐裘,站在盛开的红梅之下,他温暖的目光,与那白雪琉璃交相辉映。 我思忖半天,非常惋惜的把这幅画放到了不参展的画作里。当然,还有一些敏感人物的肖像画,即使自己觉得再满意,也还是决定不拿出来展览。 然后,经过多处比较,选址在了离广济寺不远的一处正要盘出去的酒楼。 快一个月过去了,会场基本算装潢的差不多了。从前的隔间被全部打通,显得宽敞明亮,楼上也布置好了。 我隔三差五的就要跑一趟,偶尔身后还会有一串尾巴。 这个时候,需要展出的画已经全搬过来了,放在一起。尽管现在会场里还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可那几个孩子就是觉得好奇,东瞅瞅西看看,我猜他们是好找借口开溜出来。 “你好。”一个声音从门外传来。 我转过头,见是个高高个子金黄头发蓝眼睛高鼻梁的老外。愣了愣,一句英语脱口而出:“请问你有什么事吗?” 他眼睛一亮,依然用生硬的汉语说道:“没想到你会说英吉利语。” 我一笑:“没想到你会说汉语。” 他也笑起来:“你好,我叫郎世宁,我几天前就注意到这里了,请问我可以看一看你的那些画吗?” 我一怔,叫道:“你就是宫廷画师郎世宁,意大利传教士?” 他张大了嘴,一脸不可思议的表情:“啊,先生,你既然知道我!” 我旁边的几个孩子看见他的样子早乐了,再一听他说话,大笑出声。 我忍住笑认真地点点头,走过去伸手道:“曾经是同行。我叫……陈。” 他热情的同我握了手,说道:“真是难以相信,原来你曾经也是宫廷画师。” 我笑了笑,让开一步,“请进,请随便看。” 他看到画的第一眼,就瞪大了眼睛:“噢,上帝!” 等他全部看完,惊喜地转过头来对我说道:“你是怎么想到要把阳光融入到景物中的?” 我忽然想起印象画派是十九世纪下半叶才在法国兴起的,便笑道:“一个意外。”把人家印象派提前了一百多年可不是个意外么。 他眨着蓝眼睛不停的摇头:“我的天,你太了不起了,你简直创造了一个绘画界的奇迹。” 几个孩子也不笑他了,都愣愣的看着我,一脸崇拜的表情。 老外在表达感情方面就是直接,我摆手道:“这是个奇迹,只是不是我创造的。是个外国人。” 郎世宁激动的握住我的手:“你能告诉我他是谁吗……噢——”他表情痛苦的叫了一声,松开了手。 我一看,几个孩子揪住他的手腕,横眉冷对。 “住手!他又不是故意的。” 他们看了看我,放开了郎世宁。 郎世宁呲牙咧嘴的揉着手腕,满眼不解的对我说:“这是怎么回事?” 我忙拦住又要上前的几个孩子,笑着道:“他们跟你开玩笑。” “噢,上帝!这个玩笑开得也太大了!” 我只有笑而不语。 他又说道:“陈,你要开画展,有没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 我想了想,道:“还真有点小难处。就是到时候还需要一个人负责讲解什么的,我怕自己一人忙不过来。可是别人又不懂。” 他扬眉一笑:“没问题,我到时候一定准时来。” 59、画展 腊月初,正是一片银装素裹的时节,我的个人画展便在即将临近春节的初现喜庆的气氛中开幕了。 开幕式基本省略,只提前一天贴出大幅海报,公布出画展流程。并发出了不少邀请帖。当然,我用的是化名。 会展的这天,晟佑、郎世宁都来给我帮忙,连几个孩子也来凑热闹。大厅里放置了好几个暖炉,楼上楼下都暖烘烘的,让人忘记了屋外是三九严寒的天气。 陆陆续续的有人进来,大部分是接到邀请的人。虽然门票免费,可是平头百姓来的并不多,我才发现自己到底忽略了这个时代的身份等级问题,参观画展毕竟不同于逛茶馆酒楼。所幸这次会展我决定多开两天,这样就有更多的人愿意来看了。 京城里有不少书画家来参观我的画。就连嫂子的父亲蒋廷锡都来了。郎世宁和我带着他们一幅一幅地看。 我的画多以油画为主,也有一些水粉画和中国画。这些参观的人对于西方绘画同中国画的不同之处颇感兴趣。一些人很不赞同西洋画的写实,认为其完全没有中国画的写意更能表达出画中的意境。 “这西方绘画就如同咱们平时口中说出的大白话,毫无意蕴可言。而中国画才讲究的是‘山水应以形媚道’,这‘骨法运笔’当然是西洋画没有的。” “毓东兄此言差矣。中国画以‘线’成画,而西洋画则是以‘面’成画。西洋画中的‘线’,最终会消融在物之象与光感的体面之中,把眼前自然之物作为与画者对立之因素看待,更能反应出个性特征来。” “尔正兄以人物肖像见长,有此论也在情理之中。” “毓东兄虽多画工笔山水,依在下看来,若在工笔画中加入西洋绘画之技巧或许能开辟出中国绘画之蹊径。” “老师这样说,学生倒有茅塞顿开之感。” “哦?吉臣有何高见?” “‘高见’实不敢当,只是一些观后心得而已。学生认为,西洋画中的明暗对比以及透视之法倒能运用到人物画的背景之中,由近而远,自大而小,岂不是更能突出人物之特征,又能将人物不用脱离出自然而存在。” “吉臣此言甚善。” “真是有其师必有其徒。我今日观得这诸多画作,却发现似乎与宫中见到的西洋画有不同之处啊。” “酉君兄与吾所见略同啊。这个还要请教这画展的主人了。陈先生呢?” …… 我们一群人在旁边听着这几位当代画师互相切磋画艺,还真是受益非凡。弘时低声笑着对我说:“姨娘,您的画展看来要引起中国画界的一次变革了。” 我愣了一下,这孩子莫不是受了小念的影响,说话也这么现代了。便笑着道:“我可没有这本事。这是历史发展的必然结果。” 弘时点点头,对着我会心一笑。 “陈先生,可找着您了。您给我们仔细讲讲吧。” 我答应一声,走到那几位画师中间,开始从西方绘画的发展讲起来。当然,至于印象画派的出现,我只好发挥自己解说足球时的特殊才能,将它提前了一百多年。 等讲完,已经快半个时辰过去了,我终于能喘一口气,嗓子都冒烟了。小念忙给我端了一碗茶来。 “陈先生,您的一番话解了在下胸中多年之疑惑,真是万分感谢啊。”一个清亮的声音传来。 我抬眼一瞧,见是个长相普通衣着简朴的年轻人,忙笑着道:“不敢不敢,先生过奖了。” 他做了一揖,神情恳切:“‘先生’二字实不敢当。在下姓郑名燮,字克柔,先生还是称呼在下的名字吧。” “咳咳——”我一口水呛在了喉咙里。小念忙接过茶碗,帮我顺气儿。我好半天缓过气来,望着他道:“你、你刚才说你叫什么?” 他微笑着道:“在下姓郑名燮,字克柔。” 我实在难以形容自己的心情,一个在后世被人称颂的历史杰出名人,现在就在我的眼前,而且还是他成名之前的时候。这种状况让人觉得说不出的兴奋和……一点点诡异。 我表面上还要尽量做到平静,真是难度很大的一件事:“咳咳,原来是克柔兄啊,久仰久仰。我记得克柔兄临慕的欧阳修的《秋声赋》曾在京城仕子手中传颂一时啊。真没想到克柔兄原来还在京城。” 他也是一愣,眼中有兴奋的光芒,说道:“真没想到先生原来知道克柔。克柔本来是要取道真州,闻得京城竟有画展,便将行程延迟了。” 我点点头:“你也不要叫我‘先生’了,既是同道中人,就以兄弟称呼好了。”我见一旁的小念表情怪异的看着我,也没多想。 他也笑起来:“陈兄果然是爽快之人,如此是看得起克柔了。”说着又做了一揖。 我实在忍受不了这些读书人的礼节,忙止住了他。 忽然肩头被人揽住,我转过头,就见胤g似笑非笑的望了郑燮一眼,对我柔声道:“这位先生都与你称兄道弟了,怎么也不与我引见。” 我看见郑燮一脸吃惊的神情,用怪异的眼神在我和胤g之间来回看着。 我有一种不好的预感。伸手拿掉他放在我肩头的手。这时早有人上前给胤g请安,均是一脸暧昧的目光向我投过来,就连郎世宁都是一脸不可置信的表情。只有晟佑和几个孩子在一旁偷笑,我要没看错,还有蒋廷锡也抿嘴忍着笑。 胤g反倒揽住我的腰,对别人微微点头。 郑燮反应过来,也忙向胤g行了礼,垂了睑站在一旁,脸已经红透了。 胸中一阵气闷,名誉已然是被这个家伙给败坏了,郑板桥可是我的偶像啊,这下可倒好,一定是把我看成身边这位大人物的男宠了吧。我发现腰间的手越收越紧,胸中虽然生气,却不便发作。 这会儿时间也不早了,看画的人不一会儿就告辞散去了。晟佑他们看了我一眼就走了,几个孩子也行礼告辞。郎世宁走的时候,还担忧的回头望了几眼。 没过多久,偌大的大厅里,就只剩了我和胤g两个人了。 他这才放开我,自顾自的走到画前慢慢看过去。 我早已气得不行,你不怕自己的名誉受损,我还怕呢。可是见他认真看画的样子,我也发不出火来,干脆靠着墙坐下来,把头埋在膝上不去看他。 “你怎么把这幅画也拿出来了?” 我抬头一看,见是自己唯一的一幅身着汉装的自画像,撇了撇嘴道:“我喜欢。” 他没有说话,走上前伸手把画摘了下来。 “你干什么!”我站起来问。 “我买了。” “这幅画不卖。” 他对着外面道:“小盛子,把这画拿到马车上去。”小盛子接过退了出去。 我上前拦住要出去的小盛子,“小盛子,放下。” 小盛子万分为难的前后看了看,胤g看了我半晌,对小盛子道:“放下画,先出去。” 小盛子忙放下了画,唯唯诺诺的出去了。 “小盛子,你先去我马车里呆着。”我对退到门口的小盛子说。 他抬眼看了胤g一眼,见胤g不说话,忙答应了。 胤g走到我面前,勾了勾唇角:“你既然不卖它,那送给我好了。” “凭什么?” “凭我答应你办画展。” “你……”我一时语塞。 “行了,这画我先拿走了。”说着拿了画走了出去。 我眼睁睁的看着他叫了小盛子上了马车,才反应过来。冲出门口,那车已经走了一段了。我气得拾起一团雪砸了出去。只看见雪球落在地上裂开来。 我进了屋子,看着墙上空出的那一块,心中越发的憋闷,拿起一旁几上的茶碗贯在了地上:“爱新觉罗·胤g,我讨厌你——” 第二天,陆陆续续的又有人来。郎世宁一进门,见了我就道:“噢,陈,昨天雍亲王爷没有对你怎么样吧?我走的时候,见他脸色不是太好。” 我摇摇头:“他敢对我怎么样?” 郎世宁笑着说:“陈,你真的太了不起了。” 我只能苦笑连连。 正跟着进来参观的人做着介绍,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嘿,我一猜就知道是你。” 我转过头,见老九胤k一脸的笑,又望向旁边的胤t,“怎么样八哥,这回你可输了。” 胤t扬了扬唇,清瘦的脸上带了浅浅的笑意。 “九哥,为什么你总是赢?”老十对胤k说。 三人走进来,胤k就道:“你说呢?这新奇点子别人再想不出来的。” 我笑着上前:“三位爷,请随便看。陈某有什么能够为诸位效劳的?要不也给几位爷讲解一下如何。” 他三人相视一笑。老九指着我对胤t道:“她这脾气可没见改。” 我讪笑一声,就带着这几位参观起来。 “这儿的人还真不少啊。”一个沉稳苍老的声音传来。 我瞪大了眼望过去,愣了愣,连忙上前深鞠一躬,道:“龙、龙老爷,您也来了。” 康熙微微一笑。李德全在一旁搀着康熙。不过看来他的精神似乎也不是很坏。 胤t几个也没有想到康熙会来,康熙摆了摆手,止住他们行礼。还有一些曾经见过天子容貌的,这会儿早在一旁擦了汗。还有一些没见过天颜的老百姓远远望过来一眼,也没怎么留意。 康熙倒是很满意这个情形的样子。 “龙老爷,奴才陪您看看画吧。” 他点了点头,把手伸给我,我忙上前扶住他。身后便跟了好些人。我在他耳旁低声道:“今儿天气怪冷的,您怎么亲自来了。松萝真是受宠若惊啊。” 他望了我一眼,笑着道:“今日稍闲了,想到你在开什么画展,我也就来凑凑热闹。” 我一边扶着他慢慢走着看展出的画,一边笑着道:“您能来,是松萝多大的荣幸。松萝更高兴的,是您身体还是这么硬朗。” 康熙拍了拍我的手背,微微一叹:“……难为你这个孝顺孩子。”说着,在一幅《园中秋菊》前停了下来。 驻足良久,他道:“这幅画不错。你也不要把这幅拿去那个什么拍卖了,我买下了。” 我忙低了头笑道:“您这不是折杀奴才吗,奴才跟您送去就成,哪里敢说卖不卖的话。” 他摆手一笑:“不能乱了规矩。” 康熙又看了一阵,才走了。终于送走了这尊大佛,我才顾得擦了擦汗。 胤k低声笑着说:“没想到皇阿玛也来了,你面子不小啊。” 我笑着摇了摇头。 这三人也说了句告辞,先后走了出去。 又过了五天,画展才结束了。我的多年的心愿,终于了结了。在经历这么久的紧张筹备以及成功举办之后,心情也随着一切尘埃落定而轻松下来。 还有这次拍卖的成果也不差呢。有三十多幅画作,少说也有几千两银子,还不算康熙买的那幅。 哼,就算哪一天离了那家伙,我也饿不着了。 60、了悟 “铃兰,来,到妈妈这儿来。” “妈妈……”铃兰蹒跚的向我走来,一边“咯咯”的笑着。她身后的木香和几个丫头、嬷嬷一脸紧张的看着她。 “小心一点,慢点。” “妈妈……”铃兰摇摇晃晃走过来,忽然被自己的脚绊了一下,摔了个嘴啃泥,“哇——” “木香住手!你们别管她!”我忙止住想要上前扶起铃兰的木香她们,对铃兰道,“乖,自己爬起来,妈妈一直在这里。” “呜呜……妈妈……”她趴在地上望着我哭,就是不起来。 “好孩子,爬起来。不要哭。” “呜呜……” “妈妈就在这里,来,到妈妈这里来。”我非常有耐心的在离她五米远的对面。 “呜呜……” “你要是不过来,妈妈就要走了。”说着便起身,作势要走。 “哇——妈妈……”她一下大哭起来,一手伸向我。 “那好,你爬起来,到妈妈这儿来,妈妈就不走了。”我停下,伸出手对她说。 她看了看我,见我不再动,便不再哭了,只是瞪着大眼望着我。 “乖,过来,妈妈的乖铃兰。” 她想了想,从地上慢慢爬起来,又一脚高一脚低的走过来,直到扑进我的怀里。 “好孩子。”我在她脸上亲了一口。拍了拍她手上和衣服上的灰尘,“疼吗?” 她摇摇头。 我把她抱起来,问:“不疼,为什么哭呢?” “铃兰怕……” 我搂着她,笑着道:“傻丫头,有妈妈在,怕什么?”铃兰说话早,走路却比较晚,现在这样每天练习走路,才比以前好多了。 “妈妈……”她搂着我的脖子,“爸爸……” 我转过头,见身后并没有人,便说道:“爸爸不在这里。” “铃兰要爸爸……” 我的心头微微一酸,铃兰应该有一个月没有见到胤g了吧。五月份的时候,年氏生了个男孩。到现在也有大半个月了。 “铃兰——”我转过头,就见小念、弘历和弘昼笑着走过来。 铃兰已经高兴的手舞足蹈了,“哥哥……”我忙把她放下来。 “哥哥……”铃兰摇晃着走过去,一下扑向小念,抱住小念的腿。 “呵呵,想哥哥了吧。”小念抱起铃兰,点着她的鼻尖说。 “铃兰,叫五哥,还有六哥。” “五哥,六哥,三哥……” “三哥有事呢。铃兰真乖!” …… 我站在远处,看着铃兰同她的几个哥哥在一起,这样的画面,于我是从来没有经历过的,所以只觉得无比的温馨。我忽然想起在某个大雪天,我们很多人,也是这么快乐。有悦宁、有胤祥、有胤祯,还有胤t他们,还有…… “福晋,您怎么了!”木香扶着我问。 “没事,头痛了一下,估计是有点累了。我去歇一会儿,你帮我照顾一下铃兰。”我听她答应了一声,便自己先回屋去了。 闭着眼靠在软榻上,刚才大脑内的一阵刺痛才渐渐消失,趋于平静。 “妈妈……”小念轻轻的在我耳旁叫了一声。 我睁开眼,见他担忧的望着我,笑了笑:“我没事,别担心。”小念拿了毯子给我盖上。 我点点头:“去帮妈妈看着妹妹。我躺一会儿就没事了。去吧。” 小念看了看我,答应了一声,才出去了。 我复又闭上眼,任疲倦袭来。 那是一个漫天飞雪的天气,我穿过一道又一道的宫门,走过一条又一条甬道,在皑皑白雪的路上,踩出一个又一个脚印。 “松萝。” 我回过头,胤g缓缓向我走来,整个世界只听见“咯吱、咯吱”的脚步声。他来到我的面前,问我:“你要去哪里?” 我愣了愣,心中茫然,我这是要去哪里?嘴上却脱口而出:“回家。” 他握住我的手,把一个东西套在我的手腕上,“你要回哪里去?你把东西都弄丢了。” 我低头一看,见是个墨玉的镯子,只觉得无比的熟悉,就好像这镯子已经跟了我很多年。 他拉着我往回走,我不由自主地跟着他,忽然感觉手指被什么硌着。我拉了拉他,他停下不解的看我。我抽出手,轻轻地打开他的手指,发现在无名指上,有一个指环,很普通的指环。我慢慢摩挲着这个指环,心中有一种莫名的感觉流动,似喜似哀。 “傻了?你看你自己的左手。”他柔柔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 我一怔,伸出左手,果然看见无名指上不知什么时候有一个一模一样的指环。 “这是怎么回事?”我看着指环说,却半天听不见回答,“胤g?”周围不知何时只剩下了我自己。 “胤g?”我的心中慌乱起来,四处找他。突然脚下一绊,一下摔在了地上。 “妈妈……” 我猛然惊醒,就见小念坐在榻边,给我擦额上的汗,眼底是隐隐的忧虑。 梦中的一切还无比清晰的在脑中浮现,我摸了摸自己的手腕,那里空空的。闭了闭眼,用力驱散心中的不适。 “妹妹呢?”我看着小念问道。 “妹妹刚睡着了……妈妈,你脸色不好,要不要找太医来瞧瞧。” 我坐起来,笑了笑:“没事,做了个梦而已,没什么。” “爸爸他……” “儿子,跟妈妈说说,最近都看了什么书?”我笑着岔开话题。 他想了想,道:“《梦溪笔谈》、《几何原理》、还有上次从郎世宁那儿借的《天体运行论》、《荷马史诗》和《神曲》。” 我看着他,见他微微红了脸,便道:“看得懂?有些还没有翻译过来吧。” 他抬眼望了望我,道:“小念偷偷跟郎世宁学了这么久的意大利文,书里有些难的地方他翻译成了汉语,所以能看懂……妈妈,小念不是故意要瞒你,小念是怕你不答应……” 我笑着拍了拍他的肩,“懂得不断学习是好事,妈妈怎么会怪你呢。只要是不违背道义和原则的事,妈妈都支持你。因为妈妈相信你是个有分寸的孩子。” “妈妈,”他眨着亮晶晶的双眼望着我,“小念不会让妈妈失望的。” 小念走了,铃兰还睡着。我来到书案前,刚想要研墨,无意间瞥见案头的一卷写过字的宣纸。我拿过打开,又看到了那首临摹的纳兰容若的《临江仙》。 “点滴芭蕉心欲碎,声声催忆当初……料应情尽,还道有情无……料应情尽,还道有情无?”那末尾的一句,有点点凸起,那是被眼泪滴过才有的痕迹。 我坐在椅上,大脑中有破碎的画面涌现,我忽然想到了什么,在屋里找起来。 翻箱倒柜,终于在妆台的最下面的一格屉子里,找到了一个上了锁的匣子。 “钥匙?”却四处找不见。 “木香,”木香闻声进来,“你知不知道我把这个盒子的钥匙放哪儿了?” 木香摇摇头。 我只好把找过的地儿再找一遍。还是没有。我见桌案上有一个青铜的蟾蜍镇纸,拿了它砸开了锁。 我轻轻地打开,一个墨玉镯子和一枚普通的指环映入眼帘,盒子里就再也没有别的东西。摩挲着那个镯子以及它内壁的文字,心中是淡淡的怀念和感伤,过去的一切,一点一点在我的脑中闪现,像一个久远的梦,渐渐的积淀在心灵的最深处。 我把镯子和指环放回原处,轻轻地盖上盒子。就让我用今天的苏醒的记忆来祭奠那逝去的爱情。 我坐在床边,看着睡着的铃兰,希望这个丫头长大了,能嫁一个一心一意对她的普通人。 “妈妈……” “醒了。”我笑着把她抱起来。 “爸爸……爸爸……”她望着门口兴奋的扬着手。 我转头一看,胤g站在门口望过来,他比从前越发的清瘦了。我没有起身,只是放下铃兰,她走过去,扑向胤g,胤g把她抱起来,微微一笑,在她脸上亲了一下。她搂着胤g的脖子“咯咯”的笑起来。 我看着坐在离我不远处的他,想起我的那些日志已经不在盒子里,我记得有一次他说“你们”却欲言又止。将来的一切,他应该都知道了吧。 “松萝……”我回过神,他和铃兰都望着我,“又走神了。” 我看见他的左手无名指上,戴着那个普通的指环。 心头跳了一下,胤g,你如果不再爱我,为何还要戴着它?你是以为我不会想起从前吗?你知道为了你的将来,你必定会伤害我,只因为我不再想起从前的铭心刻骨,只因为你想给我一个干净的爱情,只因为你不想我和我们的爱情在这样的伤害下最终会变成我们心头的一根刺,那个时候,拔不拔掉这根刺痛得都会是两个人,便是真正的不堪了。所以,你愿意结束我们的爱情来保护我们关于爱情的回忆,因为这样,痛得只有你自己。 胤g,可是我都想起来了。 “妈妈……”铃兰趴进了我怀里。胤g默默地坐在原处看着我,那样柔柔的目光,一如多年以前。这么多天,心,会痛吗。 他的目光闪了闪,转向一旁,道:“见你脸色还好,我也放心了。”说着站起来,“我有事,先走了。”转身往门口走去。 “胤g,”他的身体微微一僵,停下脚步,我搂着铃兰,望着他的背影,“铃兰想你,常来看看她,好吗?” 半晌,只听他说了一声:“好。”然后跨出门槛走了出去。 61、踟蹰 我坐在湖边,看着日暮的余晖在湖面妆成一抹胭脂的薄媚。夏日的晚凉滑过黯黯的水波,逗起缕缕的明漪,反晕出一片淡淡的朦胧的烟霭。我的指尖已经触到渐垂的夜幕,皎月方出,习习的清风荏苒在面上,融着浅浅的荷香,令我轻晕在这夜的风华里。 这样溶杂着蝉声与虫鸣的夏夜,与月白的清辉相映,只让我感觉到越发的静谧。那一碧遥天中的明月,被丝丝浮云轻轻缠绕,冉冉的行来,冷冷的照着周围的一切,也照进人心里。 “海岛冰轮初转腾,见玉兔又转东升。冰轮离海岛,乾坤分外明。皓月当空,恰便似嫦娥离月宫……” 我是不是该离开了? 可是两个孩子怎么办?尤其是铃兰,等她长大了,会不会怨我带她离开了她的父亲。还有我的家人,在这个世界最爱我的人,要怎样才能不让他们因为我的离开而蒙羞呢。 随手捡起一粒石子投向湖中,看着湖水漾起一圈一圈的涟漪,皓月的影子在湖心微微摇曳。有谁来告诉我,我该怎么办? 也不知就这样过了多久,月已中天,与水中的清影相称,照遍了这薄薄的夜。这样徐徐的微风,渺渺的灵辉,于我,真是一种奢侈。让我的心哪怕浮躁一下也成了对此的亵渎,在这没有俗事喧扰的夜,就让我静静的什么也不去想吧。 我躺倒在身后的草地上,浴在这清冷的月华里。 很久,我听见有沙沙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那样的脚步声,只有一个人才有。 他在我的身边停下,良久之后,我感到有冰凉的手指轻抚上我的脸。我没有睁眼,那样熟悉的气息包围着我,让我有恍然入梦的安心的感觉。 周围很静,很静,像我此时安静的心一样。 “……对不起。是我骗了你,我从来没有爱过别人,松萝……你怨我吧,我总是不来看你和铃兰,因为,我怕自己多看你一眼都会忍不住,忍不住告诉你我骗了你……可是,虽然看不见你,但我知道你一直在我身边,如此,我才能安心……”他的声音,轻柔的像那湖面的微风,“等我好吗?等到那一天,让这一切都成为遥远的过去。松萝,那个时候,我们重新开始……” 手被他轻轻握住,他的掌心,还是一如从前的温暖。 真的可以如你所言吗,我们的爱情,还能回到从前吗?你以为我没有忆起从前,可以继续憧憬这样的婚姻生活,然而这世上,没有哪一件事能尽如人意。 胤g,我才发现,爱你真的是一件辛苦的事。我们,或许已经是“曾经沧海”了。 “松萝,”他轻轻地推了推我,“……松萝?” 我慢慢睁开眼。 “天晚了,回房休息吧。”月光轻落在他的面颊,让他的周身染上一层透明的光晕,柔和而沉静。 我坐起来,与他四目相对,他的眸中溶着冷淡而朦胧的月辉,却依然掩不住眼底暗涌的情愫。 胤g,现在的我们,已经到了相见不如不见的地步了吗?这样让你压抑纠结的爱,你又能支撑多久。 他的目光移向一旁,站起身,把手伸给了我。 我把手放在他的手心,他轻轻拉我起来。 “走吧。” 回到屋里,他看了看熟睡的铃兰。对我笑了笑,嘱咐了几句,转身向屋外走去。 “胤g。”我的心中突然间升起一股莫名的孤寂,似乎他这样走出去,就会永远消失在屋外的夜色中。我走到他的身后环住他,紧紧地。 他静静的站着,没有说话。 我闭着眼,泪水顺着眼角落下。胤g,就让我最后再这样搂着你,最后感觉一次你的体温。 时间的滴答声在我的脑中回响,我想起我们初见的那一天,想起分别的那一天,想起成婚的那一天……一路走来,有多少年了,我都快要记不清了。终于还是结束了。就让我们保留住心中那些美丽的记忆结束吧。我们早已经失掉了爱情,不能再失掉青春了,尽管你我的青春已然流逝。而我更不希望的,是将来有一天回忆起这段爱来,除了伤痛,别的再也剩不下。 因为在你的心里,什么才是至高无上的。而你也清楚,你一直想要的究竟是什么。胤g,我终于后悔了,后悔遇见你,后悔爱上你,后悔嫁给你。 我轻轻的放开他,背过身去,擦掉脸上的残泪,听见他半晌说道:“你要好好的。”然后那轻轻的脚步声慢慢消失在了夜里。 夏末的时候,传来年氏又有身孕的消息。我已经不知道心里是什么滋味,面上也只是一笑而过。 如果不是为了两个孩子,我真的不清楚自己还能把这样的婚姻坚持多久。 入秋,阿玛生病的消息传来。得了胤g的许可,我回家的时候多起来,阿玛此时已经病卧在床,嫂子不离左右的照顾着。阿玛的这个样子,让我把离开的念头暂时压了下去。 夏暑冬寒,又是一年过去。 十一月的时候,屋外已是一片皑皑雪景。阿玛的病情渐渐有所好转,我的心里也稍微松了口气。 这天,胤g带我进宫去给德妃请安。自从阿玛卧病,我就很少进宫了。 刚至正屋外,就听见屋内的说笑声,胤g的脚步顿了一下。 进了屋,就见十四胤祯坐在德妃身边,见我们进来笑着站起来。他应该回来有好些天了吧。 给德妃请了安,又同十四互相见了礼,德妃便让我在她身边坐下。胤g面上依然无表情,只是眼神微微凝了凝。 德妃拉了我的手道:“这么多天累着了吧,瞧这瘦的,可怜见的。你阿玛可大好了?” 我笑着说道:“多谢额娘惦记,阿玛的病好多了。” 德妃叹了口气:“虽说人总免不了有个小病小灾的,可是对于我们这些上了年纪的,那可就要抽去多少精力去……主要是平时多注意,饮食清淡,少操心,才是长久之法……” 我点点头:“额娘说得话儿媳一定如实转告阿玛。” 胤g微微一笑:“额娘平时也要少操些心才好,注意身体。” 十四也道:“儿子们都长大了,额娘也该放心才是。” “唉,人老了,操不了心,我也懒得操心。这世上的事光操心有什么用,它该怎么样还得怎么样。” 胤g和十四对望一眼,又心照不宣的各自移开了目光。 又说了几句,兄弟二人便一前一后告辞去了乾清宫。 德妃望着门口怔忡半晌,眉间微蹙。 我轻轻的道:“额娘,儿媳给您按按吧。” 她回过神来,看着我,点了点头。 我一边为她按着肩,一边笑着问道:“额娘,舒服吗?” “舒服……丫头啊,还是你懂额娘的心,不像那两个冤家……说得再多又有什么用,我一把年纪,离大限也不远了,荣华富贵也享尽了,且由着他们折腾去吧。” 我的心颤了一下,眼角微微酸涩起来,轻轻道:“额娘说哪里话,额娘还年轻着呢,还有多大的福等着您呢。” “你这个丫头,就是嘴甜。”德妃笑着拍了拍我的手背。 待到大半上午,德妃渐渐有了倦意。胤g让身边的小盛子传话来说他有事要晚些回,于是我便辞了德妃先回去。 出了长春宫,走在这熟悉的漫漫雪地,才发现那种与生俱来的孤寂感一直在自己的骨子里,无论是从前还是现在。 一阵尖冷的北风裹着点点飘零的素雪掠过面颊,我紧了紧衣领。御花园里的寒梅开的一如往年俏丽,为这清冷的冬日装点几处盛妍,令我不觉停下脚步。 “数萼初含雪,孤标画本难。香中别有韵,清极不知寒。”身后一个声音传来。 我微微一笑:“横笛和愁听,斜枝依病看。逆风如解意,容易莫摧残。”这样的景,还真应该有笛音来伴。胤祥的笛子吹得最好,他也是最解风情之人,若他在此,一定会吹一首《梅花引》吧,那清寂翩翩的身影立在雪中,周围是傲雪凌霜而绽的梅,交相辉映,该是怎样一幅飘逸出尘的景象。 “在想什么,这么出神?”胤祯在身后问。 我转过身,对他笑了笑:“没什么。” 他看着我,半晌说道:“你……最近好吗?” 我点点头:“还行吧,老样子。”又望着他道,“你好像黑了一点。”眼前的胤祯,再也不是从前那个张扬随性的男孩了。经历过疆场的他周身多了一份沉稳与肃重,眼底多了一抹成熟与内敛。 他扬唇一笑:“那边天天日头晒着,能不黑吗。你倒没怎么变,就是又瘦了……”他的表情严峻起来,“你过得并不好。” 我一怔,再也笑不出来,只是摇了摇头。 他走近一步,抬起手,从我的肩头拿下一片白色的花瓣。他的指尖轻沾着花瓣放在手心,小心翼翼的抚弄,口中道:“无论如何,不要委屈了自己,”他抬眼望进我的眼里,瞳中有淡日一样的晨光闪动,“答应我,好吗?好好对自己,就算是为我一次。” 心中颤了一下,他的一字一句敲击在我的心头,像一股莫名的暖流撞进心底最冷的冰峰,将我已经冻结到麻木的神经唤醒,我望着他,泪水潸然而下。 他慌乱起来,忙从袖中拿出丝帕递给我,“怎么哭了?我说错什么了,我、我……” 我接过擦了眼泪,揶揄道:“是你说的太感人了,唉,第一次听见这么煽情的话,总得让我适应一下不是。” 他不好意思地垂了垂眼睑,笑着道:“我原来不知道自己竟有这种本事。” 我看了看手里的帕子,递回给他:“谢谢你的手帕,你回去得洗了。” 他抿嘴笑着接过,复又塞进袖子里,说:“好了,我得去办事儿了,你也回去吧,外面冷。”见我点头,他咧嘴一笑,转身走了。 看着他的背影,我也不禁一笑,转身往宫外而去。走了一段,不自觉的又停下来,回过头竟见他也回头正望着我,我笑了笑,向他挥了挥手,转头离去。 62、番外之胤禛(一) 听着松萝的脚步声消失在无边的暗夜里,泪水顺着胤g的眼角淌落,枕边还残留着属于她的淡淡清香,可是他抓不住她离去的身影,就像他无法阻止这一切的发生。 他的手无意的摸上枕头,却碰到了那个硬硬的指环,他把它紧紧地握在手心,硌疼了手指,也减轻不了心中的疼痛。 她说了三年会回来,他等她。 晨光透过窗棂照进屋来,懒懒的洒在书案上。折子堆在案角,稍显凌乱,雪白的宣纸上只有四个字:“戒急用忍”。 门忽然被推开,那拉氏一脸焦急的跨进屋来:“爷,你听说了吗,松萝妹子她、她去了!” 胤g没有抬头,重又铺上一张宣纸,狼毫沾满浓墨,提笔一挥而就,赫然还是那四个大字:“戒急用忍”。 那拉氏看着他不显山水的神情,心中越发的没有底,她深知他的脾气,把什么都憋在心里,可是这一次他的平静实在是令她想不到的。她慢慢的走至案前,刚要开口,书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着一个清亮的声音:“四哥!” 胤祥疾步进了屋来,神情焦灼,看见那拉氏在,也只顾的点了点头,转向胤g道:“四哥!你怎么还能这么悠闲!松萝她、她……” “走了,是么?”胤g放下手中的笔,抬眼看向胤祥。 胤祥反而一愣,和那拉氏对视一眼。那拉氏望了望一脸从容的胤g,咬了咬唇,垂睑退了出去。 “四哥,你……松萝她……” 胤g离开书案,踱到窗前,看着庭中盛开的月季,想着那个人此时不知道去了哪里,喃喃的道:“她说,让我等她三年,三年之后我就能见到她。” 胤祥心头一跳,呼了口气,这么说,松萝没有死,他也渐渐放下心来。可忽然心间一沉,额上隐隐渗出了汗,这可是抗旨的罪名,松萝她,她怎么能……唉,她该要吃多少苦呢……不觉出声道:“松萝,真不是寻常女子……” 胤g勾了勾唇角,他的松萝,从来就不是寻常女子。 “好了,知道没事我也能放心了。可这事儿也太玄乎了,这万一要让皇阿玛知道了……唉,也难说,人都‘死了’,谁还能去查不成。只是悦宁那里我真没办法,她哭得跟什么似的。” 胤g转过头,微微蹙了眉:“皇阿玛……怎么想的,谁又知道。他平时也疼松萝,如今忽然听说人没了,肯定暗中会查。只希望皇阿玛念着以往,饶过松萝这一回。”他叹了口气,“悦宁那儿,等风头过了你稍稍透点口风就行,再好好嘱咐她一番。” 胤祥点点头:“悦宁也是知道轻重的,不过眼下这阵子,怕是要委屈她了。” 时间一天天过去,一切还和往常一样,康熙似乎忘了这件事,胤g的心终于能渐渐放下了。 转眼便是康熙四十七年的秋天,循例秋狩,一众皇子随行,浩浩荡荡的前往木兰围场。 “四哥,刚刚皇阿玛又传了太医去御辇,十八弟好像很不好。”胤祥与胤g并辔而行,皱着眉说。 胤g的目光扫向前面不远处的那个明黄身影,口中问道:“太医怎么说?” “太医还是那句话,说是受了风寒,昼热夜凉所至。皇阿玛焦急万分,搂着十八弟,竟说愿以己之康健换十八弟之命。可十八弟已经昏迷不醒了,而且双颊红肿。” 胤g转过头,望了胤祥一眼:“如此确比前两天凶险了,只希望十八弟能挺过去。” 胤祥点点头,叹了口气。 到了围场没两天,传来十八胤|病情好转的消息。胤祥笑着对胤g说道:“皇阿玛终于能松一口气了。” 胤g望向远处的清流旷野、秋草茂林,忽然扬唇道:“十三弟,想不想与我比一比。” 胤祥眼中一亮,笑道:“难得四哥好兴致!” 两人遂换了骑装,背上自来火和弓箭,骑马扬尘而去。 进了茂林,二人便分开来,约定半个时辰为限。 胤g将上满轮弦的自来火提在手上,目光警戒的扫着周围,按辔缓行。 忽然,一只金黄的狐从不远处的前方惊慌跑过,他举枪瞄准,扣下扳机,只听见“砰、砰”两声,狐应声而倒。 “驾!”胤g催马而上一个俯身将要拾起的时候,另一个飞驰过来的身影抢先一步俯身掠起了猎物,胤g扑了个空。 胤g勒了缰绳,转过头,就见十四扬了扬手里的狐扬唇望着他,年轻的脸上神采飞扬。 “四哥,这个可是我先射中的。”声音清脆响亮。 胤g挑了挑眉,勒马转了方向,说了一句,“让给你了!”随之挥鞭而去。 十四的胸中没来由的升起一股闷气,咬了咬牙,一鞭抽向马背,飞马向那个快要消失在林中的身影追去。 胤g听见身后的马蹄声,勒马停了下来。十四追上来,拦在胤g马前,眼中盛着怒火:“你怎么每次都这个样子?” 胤g皱了皱眉,问道:“什么?” “你怎么每次都能这么从容不迫!你怎么能……”十四已是怒火中烧,“你爱她吗?你如果爱她,为什么这一年来在你的眼里看不到半点伤心!”或许是声音突然大了些,他身下的马呼哧的打着响鼻,不安的抬了抬蹄子。 胤g微微一怔,望着十四那布满雾气的眼以及眼底隐隐压抑的沉痛,沉声道:“你非我,怎知我不伤心?” 十四冷笑一声,目光转向别处一眼又落回到胤g身上,眉间冷凝,轻狂年少的脸上满是讽刺的表情:“哼,伤不伤心你问你自己,”说到这眼圈却红了,仰天一叹,声音微微哽咽,“只可怜了她,认错了人!”说着不再看他,勒转马扬鞭离去。 胤g看着十四远去的背影,闭了闭眼,那个人,她现在会在哪里?他也一直爱着她吧,这一年来,他的心应该比他的更痛吧…… 想到这,胤g催马向十四离开的方向而去。 出了茂林,远远的瞧见十四在河边饮马。到了河边,便下马向十四走去。 十四看了他一眼,在一块大石上坐下,随手扯下一根枯草,目光却投向远处草坪上的羊群。 胤g走到离他不远的地方停住,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半晌,勾起唇角道:“你就不能选择相信她一次吗?” 十四无意识的把枯草扯成一段一段,听了这话,手中一顿,抬眼望向举目远眺的胤g,道:“你说什么?” “你为什么不相信她?”胤g转过头,敛了唇边的笑意,眼神恢复以往的清冷,直视着十四的双眼,“你所知道的她,会用这种方式吗?” 十四一愣,手指微微颤抖,他暮地站起来,走到胤g面前,极力控制住内心的狂喜,眸光清莹闪动:“你是说,她没有、没有……” 胤g点点头,看了面色风云变幻的十四一眼,转身向饮水的马走去,只扔下了一句话:“三年。” 估摸着已快一个时辰,他索性骑马慢慢往回行。秋草漫过马蹄,随着风的方向摇曳,这旷野之上的天高气爽,足以化解人心的诸多不郁。 “四哥!”胤g转过头,就见胤祥骑马奔来,马背的两边挂满了猎物。 待到胤祥行至跟前,胤g笑着说:“十三弟,收获颇丰啊。” 胤祥咧开嘴笑起来,看了看胤g的马,奇怪道:“咦,四哥,你的猎物呢?” 胤g挑了挑眉,道:“无功而返。” 胤祥还要说话,远远的见太子和两个随从骑马而来,他和胤g对视一眼,遂下了马,牵马慢行过去。 到了面前,两人行礼请安,马上的胤i面无表情的瞥了胤g一眼,扬鞭狠狠抽向马背,绝尘而去。 胤祥回头看了看那抹明黄,对胤g道:“太子似乎心情不好啊,一脸心事重重的样子。” 胤g微微皱了眉,道:“他最近似乎总是这样。” 如此又过了几天,康熙与众人围猎了几场,兴致很高。 九月初二这天,秋风似乎比往常都要萧瑟,阴霾席卷着整个草原。傍晚,康熙的帐殿里忽然传出一阵训斥与哭泣的声音。随行的皇子们忙出了自己的帐篷,来到帐殿外。光听动静儿,也知道是出了什么事。 胤g听见帐内的哭泣声越发的大了,皱了皱眉,脸色一如往常的严峻端凝。而此时即使是总一幅温煦表情的胤t也是面色肃然,别的皇子们也都微低了头去,却只有太子胤i,一脸冷漠的望向一旁。 不知过了多久,帐内已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动静,就在皇子们面面相觑的时候,李德全掀帘出来,轻声让他们都散去了。 这样又过了两天,尽管十八胤|的后事已结,但随驾的所有人俱还小心翼翼,只因康熙正是万分悲痛的时候,谁也不想此刻触了霉头。 这一日,胤g一大早内心就感到隐隐的不安,便没有出去,一个人在帐内下起棋来,直到康熙忽然传旨让所有随行的皇子去帐殿。 此时的帐殿之外,已站满了随驾地朝臣、就连跟随圣驾的传教士也在场。而站在帐殿之内的正是一众皇子们。 看着康熙只有在盛怒之时才稍显沉静的脸,胤g就强烈的预感到有不好的事要发生。 这时,康熙凌厉的目光在底下垂睑的众皇子脸上一一扫过,突然抓起身旁几案上的茶碗狠狠的贯在地上,怒喝一声,指着太子道:“来人!拿锁链来!把这个畜牲给朕捆起来!” 几人拿着铁链应声而入,押着胤i跪下,又三两下便把他捆了个结实。 “皇阿玛!”皇子们都惊声跪下,不敢抬头。 康熙指着胤i痛斥道:“尔身为太子,毫无孝悌可言!不敬皇父,不念手足!非如此,尔做太子这三十多年来,又做过多少身为太子应该做的事!” 康熙一面痛骂太子,一面已是老泪纵横。 “……尔竟敢每夜逼近布城,裂缝向内窥视!这几日,朕不知今日会被鸩死,还是明日会遇害!昼夜戒慎不宁!像尔此种人,朕怎敢将祖宗弘业交付于尔!今日朕若不先发制人,尔必先发制我!”说着竟仆地恸哭。 胤g攥紧双拳,胸中却如波涛汹涌:这太子莫不是疯了,怎么敢割裂帐殿窥视皇阿玛。余光瞥见身旁的太子早低了头去。就是其他的皇子脸上也是一样的惊惶表情。 康熙四十七年九月初,太子胤i被废。此次的木兰秋狩结束,一行浩荡长队向紫禁城而去。 63、番外之胤禛(二) 回到紫禁城,胤i被囚禁在上驷院里,负责看守他的,是大阿哥胤|和四阿哥胤g。 胤g冷眼瞧着胤|撺掇一些人向康熙举荐八阿哥胤t为皇储,康熙却是面无表情,只是眼神依然冷厉。胤g明白大阿哥打得什么主意,如果他的推荐得到采纳,那他就能以大阿哥的身份辅政,而又把康熙怀疑的目光转移到老八的身上。 而之后不久,当胤|得知前一段时间频频出入于达官显贵家门的相面人张明德最近给老八相面时盛赞其“仁义敦厚,福寿绵长,诚贵相也”之后,再加上他得知张明德曾同普奇等人有过行刺胤i之谋,便抢先向康熙告发此事,以博取好感。九月二十五,康熙命胤|将张明德拿交刑部审问。 而同时,三阿哥胤祉乘机向康熙告发胤|指使喇嘛咒魇胤i,导致胤i癫狂疯魔。 九月二十九日。乾清宫。 “来人!”康熙看着胤|喝道,“给朕把这个乱臣贼子看押起来!没有朕的命定,不准他出府一步!谁要玩忽职守,格杀勿论!” “还有你!”康熙又指向胤t,厉声训斥,“柔奸成性!妄蓄大志!竟敢合谋陷害胤i!” 胤t惊恐的抬头,底下的皇子中老九、老十和十四也面露惊异之色,胤g心中亦是一沉,微眯了眼,只觉得皇阿玛有迁怒之意。身边的胤祥和胤祉也咬牙低着头。 老九胤k看了十四胤祯一眼。 “皇阿玛!”胤祯跪至康熙面前,“八哥并无此心,臣等愿保之!” 康熙本已是怒火中烧,听了这话,龙颜盛怒,“你们几个要指望他做了太子,将来封你们做亲王不成!” “皇阿玛!儿臣愿指天发誓,八哥却无谋害之心啊!” “混账东西!”康熙勃然怒极,抽出靴中匕首竟要诛杀胤祯。 旁边的胤祺忙抱住康熙的腿,哭道:“皇阿玛!十四弟年少无知,并非有意顶撞,您就饶了他这一回吧!”其余的皇子又伏身恳求,康熙的面色才稍稍缓了缓。 “来人!把这个混账给朕拖出去,打二十大板!” 底下的人再不敢作声。 “还有你们!”康熙指向胤g和胤祥。胤g心中一跳,低了头,只听见康熙训道,“胤i被魇疯魔,你为看守怎可不知!一个一个竟丝毫不念手足之情!圣人的书都读到哪里去了!”只听见“啪”的一声,茶碗摔碎在地上,“传朕的旨意!皇三子胤祉、皇四子胤g、皇五子胤祺、皇八子胤t、皇十三子胤祥涉谋胤i,从今日起,禁足!” 胤g坐在书案后的圈椅里,闭着眼,一手撑着额头。 半晌,他从怀里掏出一个荷包,手指轻轻摩挲着上面的花纹,那对指环静静的躺在里面。脑海中又浮现出那个人的面孔,那双满含水光的明澈的眼瞳带着点点笑意仿佛就出现在他的面前 “我过两天就要跟着皇上离京了,你的生日是赶不上了,这个提前送你。” “这是鸳鸯?这是什么?” “……蝴蝶兰……不准丢了,不准嫌难看。” “怎么会,我要一辈子带在身边才行。” …… “我呢?” “把手伸出来。” “这个我喜欢。” “我也是。” …… 你现在会在哪里呢?有没有吃苦?冬天快到了,会冷吗? 这样的日子一直到十一月,虽然胤g深知欲速则不达的道理,但是像这样看似没有希望的禁足,总让人越来越不安起来。 所幸没过多久,胤g以及胤祉、胤祺、胤t被开释。群臣举荐胤t,康熙未允。没几天,胤i被释。这个时候,胤g才知道胤祥向自己的皇阿玛上过折子,承担了对自己不利的所有嫌隙。 “砰!”胤g握紧拳头狠狠地砸在桌案上,微眯的眼中是掩不住的凌厉与怨痛,心紧紧地揪在一起,十三弟…… 十三弟,你是相信我么。你之于我,远甚手足,你以己之自由换我之自由,我只愿自己终不会辜负于你…… 胤g闭上眼,潸然泪下。 第二天。 “儿子给额娘请安,额娘吉祥。”胤g给德妃行了礼。 德妃看了看他,“过来,坐近一些。额娘老了,眼也花了。” 胤g应了一声,在德妃下手的椅里坐下。 德妃瞧了半晌:“老四啊,你瘦了。” 胤g心中一颤,垂睑笑了笑,说道:“是儿子让额娘挂心了。儿子已近而立,还不能让额娘安心,是做儿子的不孝……” 德妃摆了摆手道:“行了,这怨不得你。额娘啊,相信你。” 胤g听了这话猛地抬头,看着德妃脸上显出在自己面前从未有过的温暖笑意,只觉有一丝暖流注入心里,就连双眼也跟着微热起来,不觉出声:“额娘……” 雪花在北风中纷扬飘零,树枝上已挂满了闪闪剔透的冰凌,从长春宫出来,经过御花园的时候,胤g不禁在迎风绽放的寒梅下驻足。 那一枝枝俏丽清芬的梅,像极了那个人干净纯美的笑容,总让他的心无论在多么严寒的季节也能探寻到一丝温暖,就是这一丝温暖,胸中的抑郁和烦闷才一扫而空。 “四哥。”身后一个声音传来。 胤g转过头,就见悦宁身着大红的鹤氅立在雪中,脸色苍白,眼中水雾朦胧。他忽然想起皇阿玛已经颁布了让悦宁远嫁科尔沁的诏书。 “四哥,”悦宁走到他的面前,看着他,“等她回来,请你转告她,就说悦宁想她,悦宁一辈子都忘不了她这个朋友……”说到这里,已经哽噎。 “悦宁……等你省亲回来,那时候就能见到了。” “四哥,你不必安慰我,我自己的身子自己清楚,我怕是……”悦宁摇摇头,凄然一笑,“还有,等我哥出来的时候,你告诉他,就说悦宁能有他这个哥哥,知足了。” 胤g看着她,眼底有隐隐的担忧,一番话堵在心头,始终没有开口。 悦宁笑了笑:“四哥,悦宁走了。你要好好的,你们都要好好的。” 雪落在胤g的肩头,变成无形的水气,他望着悦宁渐渐远去的消瘦背影,心中恻然。 康熙四十八年正月二十一日,帝诏满汉文武大臣,查问去年为何一致举荐胤t为皇太子一事。重责佟国维、马齐等人。并于翌日,将马齐交于胤t严行拘禁。 三月初九,胤i被复立为太子。 十月,册封皇三子胤祉诚亲王,皇四子胤g雍亲王,皇五子胤祺恒亲王,皇七子胤v淳郡王,皇十子胤俄敦郡王,皇九子胤k、皇十二子胤i、皇十四子胤祯俱为贝勒。 一晃已是康熙四十九年。 看着庭中的月季开的一如往年般娇艳,在仲夏的晚凉中轻轻摇曳,清澈见底的池塘里铺开一片如锦的繁华胜迹。水面波光滟滟,映出一个清矍独立的身影。 三年了,你到底在哪儿? 周围,只有夏蝉不知疲倦的鸣唱。 风卷着云朵飘过天际,庭中的月季开了又谢、谢了又开,胤g的心一天一天的沉下去,直到谷底。 你难道忘了你说过的话了吗……你难道,已经忘了我吗? 只有不再去想,才能暂时忘掉心中那种如被荆棘割裂的疼痛。 康熙五十一年九月,因太子有谋逆之嫌,且凶残暴戾更甚于从前,复废,被禁锢于咸安宫内。 康熙五十二年,戴铎向胤g进言,提出“诚孝皇父,友爱兄弟”,对皇父要适当展露才华:不露才华,英明之皇父瞧不上;过露所长,则会引起皇父疑忌。对兄弟大度包容,和睦相处。对人和事,以“和、结、忍、容”为上。如此,才能使有才者不为忌,无才者以为靠。 胤g深以为是。对于胤t一党之所为也只是冷眼旁观。而且勤慎敬业,竭力办好康熙要求的事情。当此时,不仅康熙对其满意,群臣中亦有口碑相传。 “奴才给四爷请安,四爷吉祥。” 胤g放下手里的棋子,上前扶起跪在地上的男人,笑着道:“亮工啊,我可等你好半天了。”目光无意中扫过亭外远处的柳荫花堵之下立着一个娇美女子,正遥遥的望过来。 年羹尧顺着胤g的目光看过去,低眉笑着道:“四爷,那是舍妹,今带了她来给四爷请安。”说着向那边招了招手。 女子扬唇一笑,垂着睑走过来,到了亭中,对着胤g盈盈一拜:“奴婢年氏宛儿给四爷请安,四爷吉祥。”声音清甜袅袅。 “起来吧。”胤g看了一眼,又对着年羹尧道,“亮工啊,咱们好久没有下一盘了。”说着指了指棋盘。 年羹尧一笑:“难得四爷有此雅兴,奴才求之不得。” 两人下到兴起,年羹尧手持棋子迟疑不决。 胤g微微一笑,“亮工不必着急,想好再下……”无意中抬眼,却见年羹尧身后站立的女子正望向亭外,专注地看着什么。 那样的侧脸,那样似曾相识的神情,令胤g的心突然一颤。那些被他刻意沉埋的记忆瞬间苏醒,滚滚袭来。 心一如从前一样疼痛起来。令他不得不把目光移向别处,可是心里,又渴望能看到那熟悉的表情。 他闭了闭眼,定住心神。把思绪都放到棋局上来。 他清楚年羹尧为何要带年氏来向他请安,也深知自己想要得到那个位子就得将年羹尧这样的人物彻底的收为己用。 康熙五十三年,年氏入雍亲王府,为侧福晋。 夜色已沉,宾客们渐渐散去了。胤g喝了不少的酒,双颊微红,头也有点晕晕的。 里屋内被一支支红烛照的通透明亮,胤g慢慢走向那个盖着盖头端坐在床边的人。 他在她的身旁坐下,感到她微微紧张的呼吸,抬手轻轻揭去了盖头。 烛光下的那张秀丽娇羞的面孔,令胤g一阵恍惚,他将她揽在怀里,就像他多想在此时能这样紧紧地搂着那个人,那个让他魂牵梦萦的人,那个一想到就会心痛的人,那个可能已经忘了他的人。 “爷……”年氏低低的叫了一声。 胤g怔了怔,慢慢放开了她,说道:“不早了。歇着吧。” 躺在床上,昏暗的光洒在屋里,胤g望着床顶,想起了离别的那天。 你说如果三年还不回来,就让我忘了你。可是已经七年过去,为什么我还是不能忘记你。你为什么还不回来? 他的手不禁抚上胸口,那里是那个人留给他的印记。 “四爷。”耳边传来一个轻轻的声音,手被一只温暖柔滑的素手握住。 胤g转过头,就见枕边的人正望着他,暖暖的烛光融进她的眼里,有朦胧的水光闪动。他轻轻拍了拍她的手,“睡吧。” “四爷,宛儿睡不着。宛儿又想起从前了。” “从前什么?”胤g不禁问道。 “宛儿第一次见到四爷的时候,是和现在一样的季节,”那样轻柔的声音,令胤g不觉想继续听下去,“转过玲珑山石、扶留碧带,远远的就见那清凉瓦舍下,有一个身影,他手持棋子,神情专注而清冷,只是周身散发着淡淡的孤独……” “孤独?” “四爷恕罪……” 胤g微微一笑,“继续。” “……然后,哥哥上前请安。他站起来,对哥哥舒展了眉,他的笑容,宛儿现在还记得……后来,宛儿给四爷请安,四爷也只是望了宛儿一眼……还有一次,是大雪天,四爷站在庭中的寒梅下看着那绽放的梅,忽然微微一笑,那样的笑容,是宛儿从没有见过的,只觉得心里暖暖的,然后他伸手轻轻碰了碰眼前的一朵盛开的红梅,眼中有柔柔的光芒。从那个时候,宛儿就、就……”说到这里她的声音渐渐轻了。 胤g的心中似有一股柔柔的微风拂过,漾起一丝浅浅的涟漪。他回握了握那只小手,转过头看向旁边的人,想起这一年来短短的几次照面,如今却已是他的妻了,而他现在才知道,她也是一个心思细腻的女子。 他扬唇笑了笑,“别多想了,早些睡吧。”说着微起身吹灭了床头的蜡烛。顺手放下床幔面向着床外躺下,闭上了眼。 “胤g,我不想离开你……” “我的胤g,是世上最坚强的男人……” “胤g,松萝如果有一天先你而去,请你忘了松萝吧……” “胤g,我爱你。” …… 你让我如何才能忘了你…… 64、决定 十二月初的时候,突然传来阿玛病情加重的消息。我连忙回家探视,才发现阿玛已经昏迷多时了。 “阿玛,”我跪在阿玛床边,握着他的手,努力忍住眼泪,“阿玛,你睁开眼,看看松萝好不好……”看着阿玛不省人事的憔悴面容,泪再也忍不住了,“……阿玛,你怎么还不醒过来,阿玛,女儿来看你来了,你看看女儿一眼好不好……阿玛,呜呜呜……” “松萝……”“姐……” 吉泰和晟佑也在一旁,声音哽噎。 “阿玛,”阿玛的眼帘微动了动,我握紧他的手,“阿玛,你醒了吗?” 他慢慢的睁开眼,目光半天才能凝聚在我的脸上,手轻轻回握住我的,微笑起来,“好孩子……阿玛刚才又看见你的额娘了……”阿玛的目光移向别处,眼中升起一丝光亮,“你额娘啊,还是那么美……她对我笑……还说等我……” “阿玛……” “别哭……”阿玛喘了喘气,手抬起一半又无力的垂下,我忙自己擦了泪,“好孩子,阿玛有你们三个孩子……此生足矣……” 吉泰和晟佑也忍不住落下泪来。 阿玛又笑了笑,“别哭……阿玛也享了一辈子的福了……看着你们都好,没什么遗憾……你们应该替阿玛高兴……阿玛能够见到你们额娘了……” “阿玛……” 十二月中旬,阿玛病逝。 恸哭之后,心中只有丧亲之痛后留下的深深的空落。 “福晋,你多少吃一点吧。奴婢特意为您做的您平常最爱吃的冬笋。”木香摆上膳,走到书案前轻轻地说。 我抬眼看了看窗外,才发现天色已晚,又见木香的眼底有隐隐的担忧。点点头,起身走到桌旁坐下。 木香笑起来,又为我布菜。 “谢谢。”我拿起筷子,停了半晌,却依然没有半点食欲,摇摇头放下了。 “福晋,”木香微微急了,“您都快两天没有吃东西了,身体怎么受得了?您多少还是吃一点吧。” “都撤了吧,我不饿。”我只想一个人静静地待着。说着起身去了里屋。关门的时候我对木香说:“我只想一个人安静一会儿,有谁来了,就说我已睡下了。” 我抱紧双腿坐在墙角,头埋在膝上。只有这样,才能感觉到一点温暖。阿玛,你也离松萝而去了…… 我仿佛进入了梦里,回到了自己的小时候,也就是刚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我们一家人在江南,是多么幸福。那时候的阳光永远是温暖的洒在身上照进心里。我们有说有笑的围在桌边,阿玛会变戏法一样从怀里掏出一封信,信上是吉泰的字迹,我笑着去抢,额娘就会用筷子敲一敲我的碗,又瞪阿玛一眼,我和阿玛就会乖乖的埋头扒饭。我当然会三两口扒完,伸手从阿玛怀里掏出信来,笑着跑出去。还能听见阿玛在身后笑着说,疯丫头…… 胃一阵痉挛,很痛,可是似乎只有这样,才能让心里的疼痛减轻一点。 我听见小念在外间问起来,木香说我睡下了才走。我的孩子,原谅妈妈不想让你们看见我软弱的样子,我不能给你们心里带去这样的阴影。 …… “睡了?”胤g的声音从外间传来,“用过膳了没?” “回王爷……福晋说不饿……” “不饿就不吃了?她几顿没吃了……” 我听见他走进屋来,咬紧了唇。 “松萝?”声音里似乎带了一丝紧张,“来人,掌灯。” “松萝……”他的声音在我的耳边响起,手抚上了我的发,“地上凉,起来好不好。” 我依然咬着唇,胃已痛得没有知觉了,只是头一阵晕眩起来,耳旁的声音时而清晰时而模糊。 他把我的鬓发捋到耳后,感觉到他的手顿了顿,“松萝……你怎么了,怎么出了这么多汗?”声音透着焦急。 “……没事……你快出去,让我一个人静一静……” “松萝……”他忽然将我揽在怀里,“你这个样子,让你阿玛如何能安心?” 心中猛的一颤,脑中渐渐清明,我这是怎么了,我不能这样子,阿玛不会想看到这个样子的我。 眼前终于亮起来,胃部的痉挛似乎因为内心的苏醒痛的更加明显了,令我不得不用手按住,一只手无意识的抓住了他的衣袖。 “松萝,你怎么了!”他不由分说地抱起我,对着外面道,“快传太医!再端碗糖水来。” 他把我放到床榻上半靠着,替我盖上被子,我的胃疼的稍轻了一些。他搂着我,握住我的一只手,着急地问:“怎么样了,很疼吗?” 我摇摇头,“好一些了……”见木香端了水来,便道,“喝些水就好了。” 他接过水,要用勺子喂我的样子。我忙自己坐起来一些,从他的手里端过碗,慢慢地喝了半碗。 “你这些天忧心劳累过度,又不好好吃饭,身体怎么吃得消。”我感觉揽着我肩头的手紧了紧。 “谢谢你。一句话便让我幡然醒悟。”我靠在他的胸前,轻轻说道。 “……用点粥膳吧。” 我摇了摇头,“刚才喝了糖水。现在不饿。” 一会儿,太医来诊了脉,开了养胃的方子,又说了一堆道理,才走了。 喝了药,又用了点粥,靠在床头。他坐在我的旁边,握着我的手,望着我。暖暖的烛光映在他的眸中轻轻跳动。 我看着他,微微笑了笑。 没想到多年之后的我们,真的可以这样只相视着内心平静的淡淡一笑。 他抬手抚上我的面颊,拇指轻轻摩挲我的唇角,凝望着我,一如从前的幽深的双瞳,像要把我溶进去一样。 我有点无措的垂下睑。 他轻轻的开口:“你要好好的,我才能放心。” 我心中微微一颤,抬眼看向他,他的眼底有丝丝的疼惜和焦虑。半晌,他放下手,“夜了,歇着吧。” 我点点头,他帮我拿过披在我肩头的外衣,自己却坐在床头看着我钻到被窝里。 我便道:“你也歇着去吧。我已经没事了。” 他低头看我,笑了笑:“等你睡着我再走。” 我一愣,也不再多言,且由着他去了,自己翻身向里闭上了眼。 康熙六十年就这样在我还在怀念家人的时候走到了终点。 转眼就是康熙六十一年的初春了。 年氏因为身体不适住回了藩邸。园子里却比往常更热闹了,主要是因为铃兰满了三岁,正是到了上房揭瓦的年龄,木香和几个嬷嬷常常被她弄得满头大汗、手忙脚乱的。 “木香,把我抱上去。”铃兰指了指一座顶部有伸出来些须平整的假山。 “格格,那个太高了,会摔着的,还是别上去了。”木香一边说着好话,一边往我待着的这个亭子里瞅了瞅。 我手上拿着书,装作看书的样子,不过眼睛却没离开过她们,也能隐隐听见她们的对话。 “不行,我就要上去,我站在那里,就能看见爸爸来了没有。”铃兰说着扯住了木香的袖子。 “格格,那上面站不了人,会摔下来的。” “谁说的,你看那上面突出来好大一块,怎么站不了人?你快呀,快抱我上去。” 木香又往我这边瞅了瞅,没有办法,只好支吾道,“那好、好吧……可是格格,你看那个比木香都高,木香怎么抱你呢?” 铃兰偏着脑袋想了想,忽然拍手叫起来:“有了!用梯子不就能上去了吗?” “啊?可是……” “木香,你等着,我找小喜子去。” “格格、格格,你等等……” 好半天,铃兰蹦蹦跳跳的在前面走着,后面跟了两个抬着梯子的哈哈珠色,累得呼哧呼哧的来了。这丫头,看来是被惯坏了。且看她还要做什么,要有什么出了格的,我可要教训她了。 放好了梯子,小喜子他们扶稳了,木香在一旁守着,看来她是要自己往上爬了。我的心也跟着提起来。所幸这梯子两层之间隔的比较近。 木香跟在她后面用手扶着她,她小小的身子一点一点的往上爬,直到见她终于爬了上去坐稳,我才松了一口气。 “哈哈,木香,这里看的好远啊。” “格格,你就坐在上边,别乱动。”木香一脸的紧张。 她倒没有再闹,乖乖坐在上面。 我想了想,放下书,故意不看她的走过去,对小喜子他们道:“你们大白天的围在这干什么,该干嘛干嘛去。” 小喜子他们答应一声,打了千便散了。 我又笑着对木香说:“木香啊,我昨儿让你打的那个络子你还没打吧,我刚又想到一个样子,走,咱回家试试去。”说着拉了木香的手就走。 走了没几步,忽然听见身后的铃兰叫了一声:“妈妈!” 我回头一看,她已经有些急了,便笑着道:“你就在那儿等爸爸吧,我们都有事,先走了。” 刚又走了不远,忽然听见身后的她“哇”的一声哭出来了。 木香着急的回头看了看,又看了看我。我依然拉着她走着。 “呜呜呜……妈妈!妈妈……呜呜呜……” 我停下回头,见她正伤心的望着我哭,却不敢乱动。我慢慢的走过去,站在假山下,抬头道:“怎么了?” “妈妈……铃兰错了……妈妈……” 我笑了笑:“你怎么错了?” “呜呜呜……铃兰不该调皮……” “就这个?” 她抽泣着望着我,摇了摇头。 “你害的木香、小喜子他们、还有妈妈都为你提心吊胆,这难道不是错了?” 她点点头,“是铃兰错了。” “然后呢?” “……铃兰改……爸爸,爸爸……呜呜呜……” 我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见胤g正走过来,眼里有了然的笑意。 “这又怎么了?”他走到跟前望了望我。 我用下巴点了点铃兰,道:“你问你女儿自己。” “铃兰爬到假山上,是想看爸爸来了没有……铃兰错了……呜呜呜……铃兰再也不了。” 胤g笑了笑,伸开手道:“来,下来,阿玛接着你。” 铃兰往下看了看,犹豫再三,张开手臂跳了下来,胤g正好接住她。她倒“咯咯”的笑出来。 我替她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尘,顺便轻轻打了她一下,笑着道:“臭丫头。” 她撅着嘴:“臭妈妈。” “没大没小。”胤g抱着她往回走,我也在旁边走着。 铃兰对着我眨了眨眼,又“咯咯”的笑起来。 这个孩子从小就粘胤g,尽管胤g有时会隔很长时间才来看她。我忽然想到自己如果真的就这样离开他,铃兰会愿意和我一起走吗?可是如果真的把她留在这里,我又怎么能放心离开。 心中忽然乱成一团。 “怎么了?”胤g腾出一只手揽住我的肩,“怎么皱着眉,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我看向他,才发现他的眼角不知何时已有了细纹,人也清瘦多了。康熙六十一年啊,眼前的这个人,将要达成他毕生之所愿,坐上那个无数人想要的位置了。那个时候,所有的人都是他的子民;那个时候,他就会是天下人的胤g,不再是我一个人的了,更何况,他已经不是我一个人的胤g了;那个时候,我能够选择离开吗? 他扬唇微微一笑,“又想什么了?” 我摇摇头,“没什么。” 回了屋,铃兰已经趴在他的肩头睡着了。他轻轻把她放在床上,小心的给她盖上被子,生怕弄醒了她。 他是铃兰的父亲啊,他和我一样爱着铃兰,我又如何能忍心让铃兰离开他呢。可是我又怎么能不离开,这样已经成为了束缚的婚姻,再继续下去,还有什么意义呢? 我落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耳边是他温软的声音:“怎么又走神了?”他冰凉的手指,轻轻抚平了我微蹙的眉间。 胤g,你想要的东西,我会陪你去取。然后我们之间,再没有牵绊。 65、选择 这时的圆明园开满了艳冠群芳的牡丹,在澄澈见底的水面如锦铺展,那湖中的鱼儿追逐嬉戏,竟像是穿梭在一片妍倩花海之间。春日和煦的微风携来淡淡的馥郁,引得蜂蝶争相扑向那清香之源的花丛。 而今日的园子又与往常不同,只因为迎来了一个身份显贵的客人。 “皇阿玛您看,这一片的牡丹是儿臣自己照料的。” 康熙看着眼前的盛景点头微笑:“老四啊,难得你有这样的心境。果然称得上这‘圆明’二字。” 胤g垂睑笑着道:“皇阿玛过奖了。” 一行人过了石桥,沿着石径往前走着,“松萝啊,你那个小丫头呢?”康熙转过头对着我道。 我笑着说:“回皇阿玛,嬷嬷抱着呢,松萝怕皇阿玛您嫌她烦,就没让她过来。” 康熙斜睨我一眼,说道:“鬼丫头,朕还没见过这个小孙女儿,快去给朕抱来瞧瞧。朕也在前面那个亭子里歇一会儿。” 我忙答应了一声去了。 没走多远,就见嬷嬷领着铃兰过来了。见了我,老远就开始喊“妈妈”,笑着蹦蹦跳跳的跑过来。 我蹲下握着她的小手对着她道:“一会儿啊,妈妈带你去见你的皇玛法,去了要有礼貌,还有嬷嬷教你的怎么磕头,还记得吗?” 她偏着脑袋想了想,对我点了点头。 我笑着摸了摸她的头:“铃兰真乖。” 到了亭子,我俯下身在她耳边说:“中间那个穿着明黄色衣服的,就是你皇玛法了。” 她点点头,深吸一口气,走到康熙面前,认认真真地跪下磕头,一边说道:“人见人爱美丽大方聪明无比的铃兰给皇玛法磕头请安,祝皇玛法吉祥如意福寿绵延。” 她还没说完,旁边的人都“扑哧”一声捂嘴笑着,我更是一头黑线,这臭丫头在哪儿学了这么多鬼花样。胤g看了我一眼,不过能看出来他在忍笑。 康熙“哈哈”一笑,“好个聪明丫头,过来,到皇玛法这儿来。” 铃兰咧着嘴从地上爬起来,叫了一声“皇玛法”,扑进康熙怀里。 康熙看向我道:“这是你教出来的丫头吧,嗯,小小年纪就这么聪明乖巧。” 铃兰窝在康熙怀里对我眨眼睛,这丫头,是怕我兜她老底儿吧。 我笑着道:“回皇阿玛,这孩子不太粘我,倒粘她阿玛的紧,这些松萝倒真没教过他。” 对面的胤g似笑非笑的望了我一眼。 康熙搂着铃兰,给她拿了个酥饽饽,又转向胤g道:“那几个小子呢。” 胤g便道:“回皇阿玛,孩子们都在呢,儿臣这就让人叫他们过来。” 康熙点点头。 不一会,只见四个孩子穿着一样的衣袍一溜儿的走过来,为首的弘时越发的气质儒雅了,小念风姿俊逸,弘历气宇不凡,弘昼则是一幅慵懒洒脱的样子。 到了跟前,四人整齐的跪下请安,康熙捋了捋胡子,微微点头,又给他们免礼赐座。铃兰吃完了饽饽,康熙拿了帕子擦了擦她嘴角的残渍。 四人告了谢,端正规矩的坐下。 康熙又问了四人正在读什么书,习武有没有荒废等等。 见四人都谦逊有礼的回答了,康熙便道:“你们刚才说最近念了《中庸》,那你们都跟皇玛法说说,这《中庸》里都讲了什么?” 我心里“咯噔”一下,想起从前小念和他阿玛争论的事情,只怕小念在康熙面前也会说出什么类似的话来,那样就糟糕了。 只听见弘时道:“回皇玛法,孙子认为,《中庸》里主要讲了做人之规范、行事之准则,讲究的是‘五达道’,即‘君臣也,父子也,夫妇也,昆弟也,朋友之交也’。” 康熙点点头,望向小念。 “回皇玛法,孙子愚钝,至今未读明白。”小念低眉道。 这话一出口,周围的人都神色各异的望向他。我反而松了一口气。胤g微眯了眼,将目光从小念移向我。 我看了看康熙,还好他倒没什么表情,只是又把目光转向弘历。 弘历还皱着眉看着一脸不以为然的小念,弘昼悄悄用手戳了戳他,他才反应过来。忙面向康熙道:“回皇玛法,孙子以为,《中庸》之要义,在于使人完善修养。《中庸》中有言,‘道也者,不可须臾离也,可离非道也。是故君子戒慎乎其所不睹,恐惧乎其所不闻。莫见乎远,莫显乎微。故君子慎其独也。’说的就是君子需要自我约束,不断反省,从而才能达到‘至善,至仁,至诚,至道,至德,至圣,合外内之道’的境界。” 康熙微微一笑,“你能明白这个道理,已然领会此书之精髓了。” 弘昼见大家把目光都投向自己,想了想道:“回皇玛法,孙子觉得吧,《中庸》太累了。” 康熙扬唇一笑:“哦?弘昼为什么会觉得累啊?” 弘昼便道:“回皇玛法,这《中庸》是教人如何做一个圣人,孙子又不想做圣人,还非得背它,又总背不会,只觉得累得慌。” 康熙听了这话忍不住“呵呵”笑起来,看了胤g一眼,胤g此时已是有点哭笑不得的样子了。 康熙正了脸色道:“这读书,切不可死记硬背,重在从中领悟。你说自己不想做圣人,但是《中庸》教你在做一个圣人之前,如何先做人,如何先做事。古今有多少人能成得了圣人?我们今人读古人之书,为的是要拉近我们同圣人之间的差距,修身养性,方才是做人之道。” 弘昼低头恭敬道:“孙儿谢皇玛法赐教,孙儿明白了。” 康熙又说了几句,便让几个孩子散去了。四个人如蒙大赦的跪安了。 又过了不久,康熙便要回宫了,命弘历随行。 弘历扶着康熙上了御辇,进去的时候他回头看了小念一眼,眼神中带着深深的疑虑,又似乎还有隐隐的恼怒。 小念扬起唇对他笑起来,微点了点头。 “妈妈,五哥是要去皇宫吗?”怀里的铃兰看着远去的车辇问道。 “嗯,你五哥陪你皇玛法去宫里了。” 旁边的胤g看着我,忽然微微一笑:“这就是你教出来的两个孩子,果然随你。” 我愣了愣,额头上被弹了一下,“傻丫头。” 你……嗯,幸好那边的几个孩子没有看见。我瞪了他一眼。 “呵呵,妈妈是傻丫头,妈妈是傻丫头。”铃兰拍着手“咯咯”的笑。 我拍了她的屁股一下:“没大没小。” 又忍不住瞪了某人一眼,他却对我挑了挑眉,望向一旁对着已经看不见御辇的方向犹自出神的小念,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道:“自己选择的东西,就不要后悔。” “我没有后悔。”小念看了他一眼。 “只是心里还是微微有些不甘吧。” 小念垂睫,半晌轻轻点了点头。又抬眼望向胤g,笑了笑:“阿玛,小念会坚持自己的选择。” 胤g点点头,“你这样也好。” 胤g陪我回到住处,铃兰也累着了,嬷嬷哄着她午睡去了。我也有了些倦意。 “眯一会儿吧。”他看了看我道。 我点点头:“你也回去歇一会儿吧。” 他笑了笑:“我不要紧。” 我靠进躺椅里,盖了毯子,他蹲在一旁看着我,握了握我的手,“我这几天有事不回园子了,你一个人要好好的。” 我的心沉了一下,努力笑着道:“我没事,一个人倒清静。” “我也知你不愿回去……好了,好好休息吧。” 我不再看他,侧过头去闭上了眼。不一会儿便听见他轻轻地脚步声渐渐远去。 我的心却再不平静,胤g,你匆匆回去,是为了她吧;你从前何曾说过会离开几天的话……从前,也是因为她在园子里吧……胤g,如果我没有忆起从前,我们之间也不过是如同一次仓促的初恋,我会期待一场真正的爱情静静的等下去;可是我已经忆起了从前,我的爱情、我同你的爱情在经历那些明媚、忧伤、温暖、寒冷的日子之后,我把我的心早已全给了你,给了从前的胤g,可是你为什么还要伤害它呢。我或许知道你是为了那个位子才不得不这样做,可是你扪心自问,你对她真的就没有一点感情吗,不然,你如何会听说她病了就匆匆赶回去,你如何会用那种爱护和温柔的眼神望着她,你又如何能让她轻轻偎在你的怀里耐心的满足她的要求…… 胤g,我不在你身边的那些日子,那些你一个人的日子里,就连胤祥也不能陪着你,一定很苦吧。一个人的战斗,需要承担多少压力和寂寞,别人都是无法想象的。胤g,其实你的心里还是喜欢她的吧,因为在那后来的日子里,毕竟是她静静的陪着你,无论如何,在你的心里都算是个安慰吧。 胤g,你何曾是如别人认为的冷酷无情,你从来就不会是一个冷漠到底的人。你的外表的冷漠或许是为了掩饰内心的孤独和涌动吧。只是你明白,要想做一个留名青史的帝王,就必须做到无情。 胤g,你如果不抓紧我,我就要飞走了…… 66、秘密 “妈妈,爸爸又有两天没来看铃兰了。”铃兰在被窝里睁着大眼对我说。 “……爸爸有事。过几天就来看铃兰了。”我轻轻拍着她的背,“睡吧。” 她眨了眨眼,想了想:“妈妈,铃兰要告诉妈妈一个秘密,一个关于爸爸的秘密。” 我见她一副人小鬼大的样子,不觉笑出声来,问道:“什么秘密?” “妈妈你要保证不把铃兰说的告诉给爸爸。”她伸出手,扬起小拇指。 我同她勾了勾指头,点头道:“妈妈答应铃兰,不告诉爸爸。” 她咧嘴一笑,又向我怀里蹭了蹭,“妈妈,铃兰有一次去爸爸那儿,爸爸在书房睡着了,铃兰就偷偷溜进去了,连门外的小盛子都没看见……哼,小盛子上次说好的要给我抓蝈蝈儿的,一直都没兑现,害我都忘了,我明天就找他去……” “这怎么又说到小盛子了?”我瞅着她道。 她捂住嘴,“咯咯”的笑起来,接着说道:“……铃兰就悄悄趴在爸爸床边,看着爸爸,不一会儿……妈妈猜怎么着?”她一脸期望的看我。 我理了理她额前的碎发,笑着说:“还给妈妈弄点悬念……嗯,让妈妈想想……你爸爸他醒了,然后看见小铃兰,高兴的说‘乖女儿什么时候来的,竟然敢偷看你阿玛睡觉’?” “……不是。”她一头黑线的翻翻白眼,“唉呀,妈妈你好好想。” “……嗯,那就是……你爸爸他说梦话了?” 她眼睛亮亮的认真点头:“妈妈,你猜爸爸他说什么了?” 我拍了一下她的屁股,道:“妈妈怎么会知道,你跟谁学的这么罗嗦的。” 她神神秘秘的又凑到我耳边说:“好吧,铃兰告诉妈妈,可千万不要跟爸爸说哦……爸爸说梦话了,叫妈妈的名字,还说……嗯,还说‘不要走’……” 心里猛地一颤,大脑好半天不能思考。 “……妈妈,妈妈……”铃兰摇了摇我,我回过神来,“妈妈给铃兰讲故事,铃兰要听《青鸟》的故事。” 我笑了笑:“你都听了几遍了?听不厌么?” 她摇摇头,催我道:“妈妈快讲嘛,铃兰又想听了。” 我摸着她的头,道:“好吧……从前,在某个乡下,住着一户贫穷的人家,这家里有两个小孩,哥哥叫蒂蒂尔,妹妹叫米蒂尔。某一个圣诞节的晚上,兄妹两个睡醒了,从窗户看见对面有钱人家过圣诞节透进的灯光……”铃兰的眼皮慢慢耷拉在一起,不一会儿便睡着了。我停下讲故事,替她掖好被子,自己也闭上了眼。 室内昏黄的烛光浮动摇曳,令我的心久不能平静。我轻轻披衣起床,替铃兰盖好被子,来到屋外。 天空挂着一弯新月,发出冷冷的光来,与浅浅春寒溶在一起,丝丝潜入我的心底里。 这已是多少个不眠夜了,最近一直被这样无法抗拒的失眠折磨着,明明脑中什么也没想,却无奈就是睡不着。 几点星光在夜幕中闪烁,我想起阿玛和额娘,他们在天国一定幸福的生活着吧,他们现在看见我了吗,还是一起在天国的某个地方郊游去了呢。阿玛、额娘,女儿好想能和你们在一起…… “松萝……”忽然间落入一个温暖的怀里,一个轻柔且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我愣愣的转头,看着他,“你怎么来了?” 他目光闪烁,轻轻放开我,替我拢了拢外衣,半晌道:“我……我想铃兰了。” “她睡了。” “哦……这么晚了,怎么还不睡,外面春寒未退,快进屋吧,小心冻着了。” 我摇了摇头:“……睡不着。清醒一下也好。” 他看我良久,握住我的手,微蹙着眉:“手这么冰……” 我看着他,轻轻抽出手,笑了笑:“你怎么大半夜的跑来了?铃兰晚上睡了又见不着你,你这不是白跑一趟吗。” 他愣了愣,掩饰着“咳”了一声道:“……我去看看她。” 我陪他进屋,他轻轻地来到床边,把铃兰伸在外面的小胳膊放进被子里,唇角微扬,伏下身在她的额上轻轻吻了吻。 “这孩子越来越像你了。”他低声对我说。 我在床边坐下,抚摸着她的头,亦低声道:“我倒希望她不要像我。” 他一怔,眉不自觉地蹙起:“为什么?” 我微微一笑:“像我有什么好?” “为什么不好?”他的声音有点大了,忽然将我扯进怀里,紧紧搂着我,脸埋在我的颈间。 我靠在他的肩头,心中一阵恍惚,仿佛时间突然间倒回,分不清现在与从前。 “松萝……”他低沉的声音在我耳旁传来。 “怎么了?”我轻轻地问。 “不知怎么,我这几天心里总不安定,总感觉你要离我而去……刚才我远远的看你,你抬头望着夜空,那样的神情,让我感觉你马上就要离开这尘世一般,心中忽然就惊慌起来,只想着上前抓住你,这样你就不能走了……”他轻柔的声音,像是在讲一个遥远的故事。 “胤g……”我在他的耳边说道,“……你多想了。”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紧紧搂着我,就像阴霾已久的天空忽然破了一角,从那里终于飘下几片雪花来,清冷晶莹,却令周围都亮白一片。 “胤g……我困了……”我不觉竟有了睡意,眼皮沉沉,“……好累……” 他的身体似乎微微一僵,隐约听见他温柔和缓的声音:“松萝……” …… 好久没有这样浓的睡意了,一觉醒来才发现一宿无梦,只是脑中尚还迷糊。 “……爸爸!”枕旁的铃兰叫了一声。 “嘘……别吵醒你额娘。”身后一个低低的声音传入耳中。 铃兰“咯咯”一笑,钻进被子里越过我,挤到我身后她阿玛的怀里。 “爸爸,”铃兰小声道,“你什么时候来的?” “来了好长一会儿了。” “爸爸,你来了真好,米蒂尔要同她哥哥找青鸟,铃兰就不用。”我的心微微一动。 “说什么呢?” “妈妈说铃兰不用找青鸟,因为青鸟就在身边,妈妈说青鸟就是幸福。现在铃兰和爸爸妈妈在一起,铃兰就是个幸福的孩子。” “……乖女儿。” “爸爸,铃兰问你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爸爸,你是更爱妈妈呢,还是更爱铃兰?” “小丫头又胡思乱想了?当然是都爱。” “唉呀,铃兰问的是爱哪个更多一些嘛。” “这怎么能一样呢……那你说你更爱额娘,还是更爱阿玛。” “嗯……阿玛。”臭丫头……好吧,我就继续听下去。 “为什么?” “妈妈老欺负铃兰,连吃东西都不让铃兰多吃,比如铃兰爱吃樱桃,妈妈就是不让铃兰多吃一颗。” “那是怕你吃多了拉肚子。” “哥哥比铃兰吃得多,为什么不怕拉肚子。” “哥哥比你大。” “嗯……好吧。爸爸,铃兰要告诉爸爸一个小秘密。”这臭丫头,怎么那么多秘密。 “什么小秘密?” “关于妈妈的小秘密,爸爸你可不能出卖铃兰,拉勾。”这丫头原来两边卖情报,且听听是什么秘密。 “爸爸,铃兰有一次看见妈妈一个人偷偷哭了。” “……那铃兰知道原因吗?” “不知道。铃兰就看见妈妈从一个盒子里拿出一个镯子,然后不知怎么就哭了。原来妈妈也会哭。”我的心“突”的一跳。 “爸爸,铃兰想尿尿。” “……去吧,穿上衣服。” 我听见他叫了木香进来把铃兰领了出去。 我也再睡不着,睁开了眼。 “松萝……”手忽然被紧紧握住,他在我身后拥我入怀,“你全想起来了,是不是?” 他的手臂收紧,掌心的温度传到我的手上,渗入到身体里。 半晌,他声音低沉着说:“对不起……” 泪瞬间湿热了眼睫,落在枕上。我以为自己可以足够平静,可是那一根脆弱的心弦为什么这么容易就被拨动。 “对不起……”有滚烫的东西落入我的颈间,滑进我的心底。 “胤g,我们再也回不去了,对吗?” 他的手指颤动了一下,温软的唇落在我的耳畔,“相信我,好吗?这一切很快就会过去,等我……” 等,真的可以等到你吗,等到那个从前的胤g。 手上传来一阵疼痛,我翻身面向他,他眉间微蹙,一如往日。 “痛,手痛……” 他愣了愣,松了手,叹了一口气,将我按在他的胸前。他起伏不定的心跳声撞入我的耳膜,牵动我的神经。他的手指抚上我的面颊,一个微凉的东西令我的心一颤,我想起了从前的那个梦,不禁握住了他的手,摩挲到那个光洁的指环,轻轻地说:“我信你。” 我感觉他微微松了口气。额上触到他柔软的唇,有一片潋滟涟漪一直推进我的心底。 四月中旬,十四胤祯复回军中,小念去送了他。我望着西北的方向不禁黯然,胤祯,你或许不曾想到,等你几个月后回来,一切都和从前不一样了。 十月中旬,胤g被派去察视仓廒。 十一月初,康熙身体不适,住在畅春园内,命胤g代为祀天。这个时候,康熙心中或许早已有了皇储人选。 十一月十三日,康熙在畅春园病逝。 过了两天,我才从小念口中得知,步兵统领隆科多先护送胤g回朝哭迎,身守阙下,诸王非传令旨不得见,十四日公布康熙遗诏,说“雍亲王皇四子胤g,人品贵重,深肖朕躬,必能克承大统,着继朕登基,即皇帝位”。 胤g即位,以明年为雍正元年。命胤t、胤祥、马齐、隆科多总理事务。诏胤祯来京。这时胤祉上书,建议将兄弟们名中的“胤”改为“允”,以避名讳。胤g同意,还将十四的“祯”字改为“_”字。 国丧令本来就萧索的冬天显得更加寒冷。宫里是一片白色,所有的人都是一身孝服,大红的灯笼也蒙上了一层黑纱,就连那一株株能给这个冬日带来一点生机的红梅,也被人挂上了白布。我和那拉氏她们陪着已经哭得无力的德妃,应付着平常难以想象的繁琐礼节。膝盖到最后已经跪的快麻木,我不禁在心里又把万恶的旧社会骂了一百遍。 我远远的看到过胤g,只觉得一身明黄的他,遥望过去是那么的不真实。我竟不觉自问,那个高高在上的男人,真的就是我的胤g么。 十二月中旬的时候,我终于能缓了一口气,待在圆明园内再不出去。 “松萝,”他双眉舒展,眸中溢出温存笑意,“我接你回宫。” 我摇摇头:“我不想住在那里,这里就挺好。” 他莞尔,抬手轻抚我的发,“可是我现在得在那里,你怎能不陪我。” 我看着他无比认真地表情,不觉笑起来,轻轻拥住他,靠在他的肩头,“那你让我住哪儿?” 他揽着我,轻笑着说:“你想住哪儿,就住哪儿。” “没劲……”我想了想,“你住在养心殿,我就住离你最近的吧。” 他点点头,“那就住永寿宫吧。”忽然又笑出声,说道,“要不,你干脆也住进养心殿来,岂不是更近。” 我用手戳了他一下:“没个正经。” 他握住我的手,摸到我光洁的手指,自言自语道,“也该戴上了……”说着抱起我往里屋走去。 “你干什么?铃兰还在睡觉呢。”我心头一跳,脸上热起来。再说这还是孝中啊。 他勾着唇角斜睨了我一眼:“你想到什么了?”说着已到妆台旁。他放下我,一手揽着我的腰,一手打开了屉子,拿出那个盒子来。 我的脸更热了,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他一边将指环戴在我的手指,一边笑着道:“想歪了吧。好久没看见你脸红的模样了。” “好凉……”手腕镯子上的凉意渗进皮肤里,令我不觉打了个寒颤。 “凉吗?是我大意了。”他将我的手拢进他的袖中,那样丝丝的温暖沿着血脉漾进我的心里。 “好了。不凉了。”我抽出手笑着说。 他握住我的手,感觉果然不凉了才放了心,只是看着我。 “一转眼,快二十年了,”他把我搂进怀里,幽幽一叹,“……竟然已经二十年了。” 我不禁揽住他,心中一片柔软:“我们再不是年少时候了。” “老了。我老了。你却没怎么变。” “不,你不老,你还是那个样子。以后不准说自己老了的话。” 他轻叹:“这普天之下,也只有你敢这么同我说话了……那天见了十三弟,他低眉恭敬的叫我‘皇上’,我还真不习惯。从前的十三弟,再无了……” 我讷言,半天才道:“……胤祥他还好吗?” 他点点头:“除了落下风湿的毛病,其他都好。”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来,便问道:“那我今后每次见了你是不是还要请安问礼下跪磕头?” 他沉默半晌:“平时就算了。遇到大礼节的时候还是要按规矩。” 我撇撇嘴,心里虽不愿意,可也总不能一群人都跪下去了,我一人还站在原地吧。就当入乡随俗好了,不情愿的说了一句:“那好吧。” 他“嗤”的笑出声来:“瞧那不情愿样儿……礼不可废。” 我在心里道,等着吧,历史上的雍正可没少废礼。 67、惊言 “先帝未曾安葬,我有什么脸面受‘太后’的尊号……咳咳咳……” “额娘,您喝点水。”我把水递到德妃手里,又帮她顺气儿。 “老十四是他亲弟弟,他却心生忌惮,无缘无故缴了他的大将军印,还派人在他府里守着……咳咳咳……”德妃泪流满面,却咳嗽不止。 “额娘,您消消气,别气坏了身子……” “我只想早点见到先帝,只怕去的晚了,先帝也不愿见我……” “额娘……”我的泪涌了出来,忙拿了帕子擦掉,“您快别这么说,您要保重身体,您这样他心里也不好过……” “丫头,我知道你向着他……” 德妃擦了擦泪,正要说话,只听见外面的人叫了一声:“额娘。”帘子被掀开,十四进了屋来。 “老十四,过来,到额娘这儿来……”德妃忍不住又红了眼圈。 十四看了我一眼,在德妃身边坐下。德妃抬手摸了摸他的脸颊,哽噎道:“比头几天瘦多了,这些天受委屈了……” “额娘,”十四的眼里噙着泪,笑了笑道,“您才瘦了……” 我见他们这个样子,便告辞退了出去。 刚出了正屋,北风夹着大雪划过我的脸,令我不禁打了个哆嗦,一抬眼,却看见一个明黄身影,负手立在屋外。 我轻轻走上前,握住他冰凉的手。 他回过头看我,问道:“额娘她怎么样?” 我摇摇头,替他暖着手,道:“精神不是太好。又受了点风寒,人也瘦了。”我看见他眼底隐隐的焦虑,便道,“外面大雪天的,风大,冻着了可不是玩的。再说十四这会儿在里面呢,还是回去吧,晚些时候再来。你这样,非冻出病来。” 他叹了口气,回握着我的手,道:“走吧。” 我陪他回了养心殿。他拉我在榻上坐下,揽着我的肩笑着说:“你想让我封你什么?” 我一愣,问道:“封号?” 他点点头:“除了皇后的封号,朕都能给你。” 朕?我的心头微微一沉,望着他道:“我什么也不要。那些东西有什么意思,不过是个虚无的头衔。”我只想要你,可是你会把自己给我吗? 他搂我在怀,轻叹一声:“我知道你不在乎,我也知道封你什么都不合适。可是怎么能不封呢,我心里不舒服。” 我抬眼看着他:“你是皇帝,你想封我什么,随你。” 他扬唇一笑:“那让朕好好想想。” 这时门外一个声音道:“皇上,怡亲王求见。” 他轻轻放开我,对着屋外:“进来。”又转头对我笑着道,“你还没见着十三弟的吧?” 我点头。十三进来刚要打千行礼,胤g起身止住他,握着他的手道:“你看这是谁?” 我来到他面前,他的眼角已见细纹,眉间比往时多了丝肃穆与沉敛,朗朗之姿平添几分沧桑与谨慎,印象中的风流不羁的奕奕神采被淡淡愁郁掩盖。 “十三……”视线模糊,我却依然看见他闪动的眸光。 他微微起唇,最终没有说出一个字,只是嘴角上翘笑起来。 胤g笑着道:“好不容易见面,怎么都红了眼圈。十三弟,坐下说话。” 十三告谢坐下。我见他们有政事要谈,便告辞了。 回到永寿宫里,小念正抱着铃兰逗她玩,见了我,放下铃兰笑着站起来,他这两年个头窜得很快,都要赶上我了。 “妈妈。你从皇爸爸那儿来吗?” 我点点头,在他旁边坐下,搂着铃兰,道:“见过舅舅了吗?” “见过了,舅舅这两天好不容易能休息一下,正在家闲着呢,这不,小念一去就被拉着跟他下了一盘才回来。” “那舅妈和几个孩子呢,都好吗?” 小念笑着道:“都好呢,妈妈别挂心了。”又想了想,“妈妈,小念今日和舅舅闲谈,隐约觉得舅舅有赋闲之意。” 我想起哥哥也近不惑了,便道:“他有这个意思也没什么不好。” “小念早猜到妈妈会这样说。”他咧嘴一笑,“不过舅舅没有明说,看样子还要再任上几年,依小念看来,舅舅是想让妈妈在宫里能有个照应。” 我微微一愣,心中暖暖的,却说不出话来,半晌道:“……他这又是何必。” “妈妈,”小念正了正脸色,“小念觉得舅舅没错,宫里历来都……小念也能放心一些。” 我摸了摸他的头,扬唇道:“有小念在,我怕什么。再说,我在宫里也呆过那么久,你们不要担心,不是还有你爸爸在嘛。” “爸爸是我们的支柱!”怀里的铃兰插话道。 “皇爸爸……”小念咬咬唇,看了铃兰一眼,点了点头。 我笑着道:“一转眼,我的小念已经十五了,虚岁也快十七了,长大成人了。” 小念微红了脸,垂睑道:“小念还记得几个月前皇爸爸说要给小念选两个通房丫头,小念当时吓了一跳……” “真有他的……你才多大。”我忍不住翻白眼,“还有,儿子,妈可告诉你,”他抬眼看我,“今后你要真看上了哪家姑娘,可要对人家一心一意的,断不可始乱终弃害了人家。” 他眸光清莹,认真地点头。 “妈妈,始乱终弃是什么意思?”铃兰仰着头看我。 “就是应该负责却不负责的意思。” 小念扬唇道:“妈妈放心吧,小念明白。” 第二天一大早,刚洗漱完,用着早膳。忽然来了好些人,为首的是总管太监苏培盛,即从前的小盛子,身后跟着几个手捧品级妆奁的太监,再后面就是好几个低眉垂首恭敬侍立的宫女嬷嬷。 苏培盛道:“万岁爷下诏,封您正一品贵妃衔,为寿贵妃。还说免了跪礼。按贵妃级一应女佣八人,万岁爷特嘱咐说木香是您用惯了的,就不换了。” 我愣愣的起身,看着一群人规规矩矩的在屋里站好。 苏培盛堆着笑:“主子,奴才恭喜主子,万岁爷就封了两位贵妃,您还是头一个免了跪礼的。奴才跟这儿给您磕头了。” 我忙上前止住他行礼,对身后的木香道:“重赏。” 送走了苏培盛几人,我又坐回桌边,却再无食欲。想到从今日起,我的名字就要刻在绿牌上,和他后宫所有女人的绿牌放在一起,就觉得无比的讽刺。虽然早知道有这样一天,但是心里仍然不是个滋味。 “撤了吧。” 漱完口,我让木香给底下新来的人打了赏,木香又吩咐几个嬷嬷去领事,就剩下三个女孩站在原处。 我笑着道:“你们都叫什么名字?今年多大了?” 一个高一些的,目光温柔沉静,垂睑微笑着道:“回主子,奴婢叫初雪,今年十五。” 我点点头。另一个五官小巧的笑着道:“奴婢叫霜儿,今年十四。” “这么说,你们两个一个是冬天生的,一个是深秋生的了。” 两人都抬眼望我,初雪笑着道:“回主子,是的。” 我又望向旁边一身浅绿的女孩,她梨窝浅浅,一笑起来弯着眼,道:“奴婢叫四儿。今年十四。”我恍惚了片刻,脑中浮现出一张干净纯真的面孔——那个可爱有时又稍显迷糊的女孩。 我笑了笑:“以后都是一家人了,在外人跟前该有的礼节还是得要,毕竟这是在宫里。关起门了,在我面前那些虚礼一应免了,省得我瞧着心烦。还有以后跟我说话看着我,不要躲躲闪闪的。也不要一口一个‘主子’的。” 那三个女孩面面相觑,又忙低了头去。木香倒是知道我的脾气的,走上前去对着她们道:“可记住了。” 她们愣了愣,都点了点头。 我便道:“木香,你给她们说说。” 说着便进了里屋。铃兰正揉着眼。 “妈妈。”她抱着一个大绒毛兔子,犹自迷糊的叫了一声。 我在床边坐下,俯下身轻轻地在她额头吻了吻:“睡得好吗?乖女儿。” 她搂着我的脖子点头:“妈妈,我梦见我们一家住在一个大大的蘑菇房子里,外面有很多可爱的小动物,它们有时候会来我们家做客呢……要是梦里的东西能变成真的该多好。”说完瞅了瞅我。 “呵呵,铃兰是不是想赖床了。” 她不好意思的缩进被子里,“外面好冷,铃兰不想出去。” “懒丫头,醒了就起床……不然爸爸来了要打屁股了。” “爸爸这会儿不会来的……”她在被子里闷声闷气的道。 “谁说我不来的。”胤g不知何时来到我身边,看着隆起的被子笑着说。 “爸爸!”她一下掀开被子,爬了起来,扑进胤g怀里。 我忙给她披上衣服,“别冻着了。” 她在胤g怀里腻了半天,才让嬷嬷来领了出去。 “你从额娘那儿来吗?” 他点点头,在我身边坐下,“太医说有点受寒,不太要紧。” 我沉默半晌,他握住我的手,看着我道:“怎么不高兴?” 我想了想:“我昨天听说你把……把二哥移到郑家庄,还派重兵看守,虽说那里面条件不错,可是那样的日子,没有自由,最后只剩下绝望……” 他的脸色渐沉,握住我的手紧了紧,“他是废太子,涉嫌谋逆的大罪,朕也只是囚禁他而已。” “可他也是我们二哥,你为什么非要这样对待他呢,他已经一败涂地,如今就连人身自由也没有了,他会有多痛苦。”如果我没记错,胤i是雍正二年病死于所的。 他忽然甩开我的手站起来,往门外走去。 “胤g!”他闻言一震,停下脚步。我走到他的面前,看着他寒光湛湛的眼,拥住他,靠在他的肩头:“为什么生气?你明明知道我心里是怎么想的,为什么还是生气?” 他身体一颤,叹了口气,搂住我道:“我怎能不生气,我虽知你对他多为怜惜,可他终在你心里占着一席之地……他是罪人,不被囚禁如何对得起皇阿玛,更何况皇阿玛临终有此遗言。我知你不忍……”他顿了顿,紧紧搂着我,“……你去看看他吧。” 祁县郑家庄。 一座称得上是壮观的行宫府邸,因了外面层层侍卫把守,在这个天寒地冻的雪天却显得阴冷孤寂。 我下了马车,把手谕拿给管事的总兵,他翻来覆去的看了好一阵,才确定无误,让人打开了门。 一进大门,便是一进院,正屋宽广阔气,厢房连着一条条穿廊,一直延伸进去。只是依然有士兵肃然而立。前面领路的打了招呼,出示了手谕,院门才被打开。 如此又穿过二进院,入了三进院,映入眼帘的是一座精美的园子,沿着积雪的小径往前走,转过假山游廊,便是胤i常住的正房了。 我轻轻推开了正房的门,屋中虽然摆设不亚于毓庆宫,但却透出一股冷到骨子里的萧索清寒。 里屋内传来一阵咳嗽声。 我慢慢走过去,一眼就看见胤i靠坐在床头,屋中的华光珠玉映衬着他,越发显出他的凄寥。他头发灰白,发丝凌乱,面容枯槁。 我的泪夺眶而出,差点哽噎出声,忙捂住了嘴。 他转过头,向门口望过来。黯淡无光的眸子定定的瞧着我,怔忡在那里。 “胤i……”我一步一步走近,终于忍不住扑在他床边,“胤i……” 他缓缓地抬手,抚上我的面颊,眼瞳中泛起一层水光,泪,顺间落下。 “松萝……”声音沙哑无力,“是你么?” 我握住他枯瘦的手,点点头:“是我……胤i……”却再也说不出话来。 他擦掉我的泪,笑了笑:“你嫁他了,二哥替你高兴……怎么又哭了……咳咳咳……”他掩住嘴咳嗽起来。 “二哥……”我忙替他顺气。 “水……咳咳咳……” 我忙拿了水来,喂他喝了好几口,他才渐渐止住咳嗽,又拿出绢子替他擦了擦嘴角。 “……太医来瞧过了吗?” 他微微一笑:“瞧不瞧都那么回事儿,我知道自己这副身子是长不了的。” “二哥……”我的泪又涌了出来。 他摸了摸我的头,垂下手:“走吧,回去吧。这地方以后不要来了。” “二哥!呜呜呜……”我不禁伏在他的身上大哭起来。 半晌,只听见他说道:“松萝……二哥有一件事一直想跟你说,可一直又没那个勇气。如今我日子也不多了,今天告诉了你,我也能安心的去了。” 我抬起头,擦了擦眼泪,看着他。 “那个叫青柳的宫女……” “青柳怎么了?”我的心悬在空中,紧紧凝视着他的眼,可是那里雾蒙蒙一片,什么也看不清。 “……青柳是我让人做的。” “轰”的一声,心里有一个地方瞬间坍塌,脑中空白一片。 好半天,我反应过来,指甲陷进肉里,却感觉不到疼痛:“……你说什么?” 他扬了扬唇,神态是我想象不到的安静:“青柳是我的人做的。” 一股寒凉从脚底升起,一直撞进我的心里,我站起来,惊恐的后退,为什么,为什么我印象中那个有着温煦的笑容谦和的表情的胤i,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不可能,你骗我的……” “是真的。”他的笑容再一次如重锤砸在我的心头。 “为什么……”我的声音颤抖,手扶住墙站稳,“为什么……”我忽然想逃离,想远远的逃走,再也不要看这样的笑容,可是脚下却如千斤一般沉重。 我已不知是如何上了车,只觉得浑身凉透,只有抱紧自己。这一切来的是那么突然,突然到我根本不能回想。 青柳……是我害了你…… 手上传来一阵钻心的疼痛,我伸开手,看见丝丝鲜血从手心渗出。 血,我的手上有血…… 68、番外之胤礽 我看着手中她留下的雪白的绢子,泪终于忍不住落了下来,失声痛哭…… 记得在红叶掩映阳光绚烂的香山,我们并肩而坐,看着远处隐隐约约的群山,你说你的愿望就是希望我每天都和那天一样快乐,我的心当时柔软一片,就像被春雨浸润的湖,漾出圈圈涟漪。我看着你的眼睛,那里有晶莹柔和的流光溢动,而在那后面,却是我看不懂的朦胧雾霭。 重阳节的那天,我看见你望向老四的眼神,欣喜而温暖,我的心一点一点地沉下去,想起你每次见到我时流露出的淡淡的疏离,让我忽然发现你已在离我远去。 西巡回来的路上,你受伤了,昏迷不醒。我一直守在你的身边,握着你的手,你会无意识的回握住我的手,口中喊着他的名字。 我的心揪在一起,可是看着你汗湿的额头干裂的嘴唇包扎的肩头,我又是那么难受,只希望你快点醒来。我轻轻的替你擦着汗珠、喂你水喝,至少在你最需要人照顾的时候,我在你的身旁。 你的手指戴着一枚光洁的指环,硌着我的手,冰凉渗骨。 可是我不能放手,我没有勇气看着你最终向他走去。为了你,我什么都可以做。 除夕的那天,我把自己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绣成的荷包递到你的手上,你惊讶片刻,眼中渐渐泛出惊喜的光彩,我握着你冰凉的手,只觉得这一切都值的。 然而,我还是失败了。无论我多么努力,还是失败了。我只能远远的看着你,而你正凝望着他,双眸闪亮,让整个人沐浴在一层淡淡的光晕里。那一瞬间我终于明白你看我的时候,眼底的雾霭是什么。 是怜悯。 只是怜悯。 可是我宁愿从你眼中看到的是生气、是愤怒、是傲慢甚至是不屑,而唯一不想看到的就是怜悯。 它会提醒我,自己永远都不过是一个失败者。 我愤然离去,回到毓庆宫。一个行色匆匆的小太监竟然敢撞了我,心中的怒火瞬间腾起,忍无可忍,我让人将他杖毙。 然而你却来了,站在我的面前,表情是我从未见过的愤怒激烈,却只是为了一个被打的小太监。 我打了你。 打完我愣住了,后悔了,因为心很痛很痛。我知道自己最终要失去你了。伤害一旦造成,永远无法弥补。 只因为我是一个不会掩藏情绪、不会控制自己的人。 那个宫女我还记得,那还是炎热夏季的一天,你披着头发站在台阶上正在给她洗头,晚霞照在你们身上,泛出一层金色的光晕,你那时的笑容,像极了春日的桃花,沁人心脾,令我浮躁的心渐渐宁静下来。我没有上前,只站在院门外静静的看着你们。 其实很多次,我都是这样远远的看着你,只是你的眼里从来都不会出现我而已。 后来你生病了,搬出了漱芳斋很多天。我不知道你为什么生病,只隐隐猜到和老四有关。皇阿玛说,等你完了差事会把你许给我。我的心里阴霾扫尽只觉得一片透亮,笑容不自觉地溢出。再后来又听到推迟两年的消息,我在心底笑了笑,推迟两年,我要让你有时间终能爱上我。 然而还没等我付诸行动,你的一句话就打碎了我的所有希望。 你说,对不起,你的心只有一个,一旦装满了,就再也装不下别的东西了,而你的心里已经全部是他了。你让我放手,让我忘了你,可是我如何能放手,如何能忘了你。 那个怀抱,还没有来得及暖化我心中的寒潭。 我微笑,可是身体里有一个地方裂开来,我说我不相信,我还有时间。等你嫁给我的时候,你不会再说这样的话。 转身离去,只是不愿再看到你的眼底那种深深的怜悯,我怕自己多看一眼就会发疯就会崩溃。 终于等到了那一天,皇阿玛下了婚旨。 毓庆宫里,你的房间里里外外挂上了红色的绸缎,我轻轻摩挲着它们,很软,我想象着你穿着大红的旗袍向我走来的样子,想象着你会用那种欣喜眷恋的目光凝望我,想象着成亲之后的我们是多么相亲相爱…… 然而这一切都不过是想象,一把火就能将它们尽数毁灭,连灰烬的余烟也在叹息世事悲哀。 你走了,很远,我相信你还在这个世上,只是离我很远。而留给我的只有无端的懊悔。 我只希望,你不会受苦;我只希望,在你的身边会有人照顾你;我只希望,你能早点回来…… 在这之后也不过一年的时间,我成了废太子。只因为我的脾气越发骄躁暴戾,我越发的管不住自己,所有的心思都写在脸上。 皇阿玛看着我说,我的欲望藏的太浅。 记得还是这一年元旦祭祀的时候,皇阿玛说心中有一种不祥之兆,若有一事将要发生。我的心里就一直惴惴不安。 四月,潜藏在外的朱三太子一党被抓获,我才如释重负,对皇阿玛说当时的话果然应验,然而皇阿玛依然忧心忡忡的对我说恐怕不是这样。我放下的心又悬了起来,猜测难道是更加不太平的事要发生。 很快就到了木兰秋狩,十八弟病重,最后竟然医治无效而亡。我伤心过,想到十八弟还不到八岁,想到自己那么大的时候应该还腻在皇阿玛怀里;可是心里又稍稍安定,以为这就是皇阿玛说的“若有一事”。我想,如果这样能换来天下太平,是不是也值了。 皇阿玛当时就说我不念手足,而我只能默然。 木兰的秋夜,萧瑟寒冷,我裹紧外衣在帐外散步,只希望这阵阵寒意能让自己清醒起来。 看着天边薄薄的一弯新月,不知道现在的你是不是同我一样仰望夜空,只是你只会想起他吧。 夜,越发的沉了。 我苦笑低头,一阵寒凉侵蚀着皮肤,渗进心里。眼前是一片令人迷惘的黑夜。 这个时候,从皇阿玛的帐殿里透出一丝暖暖的灯光,那个狭小的裂缝中透出的微光如同一盏烛火烘暖在我的心间。 我轻轻的走进,伸出手,让光芒落在手心里。 皇阿玛。我在心里默念。 然而,当我的目光透过裂缝望向里面的时候,看到的却是皇阿玛寒光冷厉的瞳,我心头一惊,仓皇后退…… …… 皇阿玛大怒,痛斥我,废了我的太子位,将我锁回紫禁城,关在上驷院里。 我没有辩解,坐在角落里,脑中一直是皇阿玛那双泛着寒光的眼,才终于明白皇阿玛所说的“若有一事”是指什么。皇阿玛,或许是很早之前就已经不再信任我了吧。 为什么,难道就因为我的欲望藏的太浅? 我不觉笑出声,皇阿玛你把能给我的都给了我,能满足我的都满足了我,到头来,却说我的欲望藏的太浅。我的欲望,从小到大,不都被你看在眼里。是不是,你终于发现,那个最终的欲望,你满足不了我了。 我只想笑,大声地笑,肆无忌惮的笑,一直笑到眼泪出来,一直笑到再也笑不出来,一直笑到抱头痛哭…… 皇阿玛,你可知道,你的儿子们,又有哪一个没有那样的欲望。老大、老三、老四、老八……他们,他们在暗地里不知做了多少事,他们的梦里不知又有多少次让觊觎成为现实……原来,是因为他们将欲望藏的太深的原因。 我果然,不适合当这个太子。 第二年,我被复立为太子。 只是从前对于皇阿玛的信赖和依恋再没有了。皇阿玛,是你亲手捏碎我们的父子之情。我也终于明白,我的一切都是你给的,包括我们的父子之情,所以你想收回便收回,想毁灭便毁灭。 原来,我果然是一个应该被怜悯的人。 原来,从皇阿玛封我为太子的那一天起,我就注定会是一个失败者。 太子又如何,命运还不是不在我的手上。 松萝,你是不是早猜到我会有今天,所以,你看我的眼神永远透着怜悯。 就像刚才,你流着泪望着我,眸中不忍。 你终于嫁给他了,我该替你高兴;然而,我的心里却隐隐不安。他是帝王了,帝王的心思,猜不透的时候多了。而你住进宫里,那个地方,从来就不是什么好地方。我生在那里长在那里,熟悉那里的每一个阴暗角落。松萝,我只希望,你能好好保护自己,爱护自己。 松萝,我的手上染满了血,我不是一个干净的人,可是,那个叫青柳的宫女,不是我杀的,或许是皇阿玛的人、或许是别人。 我怎么会杀她,我知道那样的话,你会恨我一辈子。 可是,我宁愿你恨我,也不想让你怜悯我。 松萝,恨我吧,然后忘了我。 如果我只能因着你的怜悯在你心里占据一份位置,我宁可你能忘了我,只愿“胤i”这个名字,在你的心里永远不会再提起。 松萝…… 我的泪浸湿了绢子,却依然止不住。 是我亲手毁掉了你心中的胤i,我虽不能原谅自己,但是我不后悔…… 69、亲情 马车在半路忽然停了,我恍惚的抬起头,只听见外面的人说道:“主子,皇上过来了。” 马蹄声越来越近,然后就是请安行礼的声音。 车帘被掀开,胤g跃上车来。 我看着他愣了愣:“你怎么来了?” “刚才心里有些不安,我骑上马就过来了……脸色怎么这么苍白?手怎么了?”他的眉深深蹙起,忙从袖子里掏出锦帕替我包在手上。 我看着有隐隐血迹透过雪白的绢绸,想起刚才胤i望着我时的表情。为什么一个人无端夺去另一个人的生命还能那样平静地说出来,这真的是我认识的那个胤i么?我不禁打了个寒颤。 “怎么了?”胤g轻抚着我的鬓发,担忧地问。 我扑进他的怀里,紧紧搂住他,索取他怀中的温暖。 “冷……” 他的手臂环紧,脸颊贴着我的发。却没有问我原因。我们就这样紧紧拥在一起,谁也没有说话。 晚上,我在噩梦中惊醒。梦中我看见青柳被人杀死推进井里。 昏黄的烛光在床上投出斑驳的影,令我一阵心悸。我瞪着床顶,冷汗连连,再也无法入睡。 接连几晚都是如此,我的精神越发差了。胤g知道此事,忙让太医来看,每天还要抽空过来问几遍。 太医说梦魇劳累、宿食不消,开了苏合丸,只说一日两次即可。 “这是什么药?苦中微带清清的甜味儿。”我吃了一颗问。 胤g笑着道:“这药最是安神。内有十几味并混着安息香膏和麝香调蜜制成。我以前也用过。” 我看了看装药的小巧盒子,里面有一层绊绢相隔,笑道:“果然是宫里的东西,连个药还要用这么个盒子装着。” 胤g扬唇道:“宫里的丸药都用这种盒子装着,可不是为了好看。” 吃完药,木香替我收去了。 胤g将我揽在怀里,说道:“真后悔让你去,可是不让你去我又怕你担心……” 我抬手轻轻掩了他的唇:“我没事,你每天事情那么多,哪里能分出神来。我倒担心你的身体,晚上不要熬太久了。” 他的眸中水雾朦胧,溢出一层柔和的光晕。他握住我的手,轻吻着手心遗留的伤痕,声音轻软:“有你在身边,真好……” 我想起很久以前,他也是这样轻吻着我的手心,令我的心怦然而动。那个时候,心中更多的似乎是不安,不想让他得知康熙将要把我嫁给胤i而努力掩饰的不安。而现在,我嫁给了他,关于爱情的滋味该尝的也都尝过,那样的不安也再不会有了。取而代之的是沉静,似乎暗潮涌动的江河最终归于如深湖的沉静。 我靠在他的肩头:“胤g,你要好好的……铃兰说,你是我们一家的支柱。” 他抿嘴一笑:“这个丫头……”又轻轻放开我,看着我道“嗯,要按时吃药,按时休息……我该走了。” 我点点头,他又凝视我半晌,才往屋外走去。我看着他清矍的背影微微愣神。 他忽然停住,折回身快步走到我的面前,冰凉的唇就这样覆上了我的。我全身僵住,屏住呼吸睁大了眼,看得见他微翘的睫毛。 这个吻,温柔且绵长。 他一手揽住我的腰,一手放在我的后颈,将我们唇间的吻一点点地深入。 就在我快要喘不过气来的时候,他终于放开我,勾起唇角:“……熟悉的味道……嗯,我走了。”说着看了我一眼,转身走了出去。 我兀自呆立了片刻,回过神来,唇上还留着他的温度。我想起从前,不觉笑起来,他难道长不大么? 这个新年沉闷的过去,在一个冰雪消融的日子里迎来了雍正元年。 我每日一早去给皇后请安,会同她一起去德妃那里。 德妃的精神明显不如从前,说不了几句话便显倦怠,那拉氏和我看在眼里,却不敢多劝。我见那拉氏的脸上越发露出焦急的神色,到了最后,只有摇头叹气。 只有十四来的时候,才能看见德妃目光闪亮,整个人似乎也年轻了不少。 这天我同那拉氏从德妃那里出来,告了别,就自回永寿宫去。 刚要转过一个甬道,只听见一个声音传来:“三哥,你这两天到底怎么了?”是小念。 我不觉停下脚步,身后的初雪也跟着停了下来。 “三哥,你整天这样萎靡不振的怎么行?你没看见今天皇阿玛脸色都不好看了。” “……我想不通皇阿玛为何单单让王懋f做我的老师……” “那是皇阿玛为了激励你上进,说明他对你期望很大啊。” “呵呵,四弟,你错了,他这样只会给我更大的压力,至于期望,怕是已经不会有了……这只会让我觉得自己更加无力更加无能而已……” “三哥,你怎么能这么想?” “我怎么能不这样想,就连我的额娘也因我而受累……如果不是我没用,她哪里只会被封……” “三哥!” “……四弟,你回去吧,你也不用劝我了,顺其自然……” “三哥,这大冷天的,跟我回去吧……” 我暗自摇头:少年心性,弘时也还是个孩子啊。想到这,我加重了步伐往前走去。 转过甬道,就见弘时坐在墙边,小念半蹲在他面前。两人齐齐望过来,见是我,都站了起来。 我止住二人行礼,笑着道:“这刚入了春,天还冷着呢,怎么到这里玩儿来了,小心冻着了。” 弘时已经同胤g差不多高了,这会儿低了眉,却显得比小念还要单薄温顺。 我心里一软,又说道:“回去吧……你们只要明白,大人都是为孩子好就行了。” 弘时抬眼看了看我。 “回去吧,外头风大。” 两人低头半晌,才告辞走了。 我叹了口气,转身往永寿宫走去。 刚回到宫里,还没进正房,正好瞥见一个浅绿的瘦小身影匆匆往丫头们的屋子而去。我回头问初雪:“那不是四儿吗?” 初雪也看见了,点点头:“回主子,是四儿。” “好像是从外面回来啊。大冷天的,也不怕受了凉。” “主子……” “初雪,我说了多少遍了,在自己宫里,别一口一个‘主子’的,听着难受。” 初雪应了一声。我们一边说话,一边已进了屋。 “四儿应该是去看她姑姑了。” 我一愣,问道:“她还有个姑姑?” 初雪点头:“初雪也是听霜儿说的。她姑姑好像在浣衣局。” 我想了想,觉得还是回头弄清楚的好。其实我也不知道自己怀有什么样的希望,每当看到四儿,我总觉得像是看到了当年那个在漱芳斋陪伴过我的女孩,一样的明亮的眼、浅浅的酒窝以及瘦弱的身影。 “妈妈!”铃兰从外边进来,腻进我的怀里。木香和霜儿跟了进来。 我暖着她的小手,问:“铃兰今天又去哪里玩了?” “铃兰去了御花园,柳树都发芽了,垂到池塘里……还有五哥、六哥,他们散了学,同铃兰一起玩……妈妈、妈妈,铃兰要放风筝……” “好了,快用晚膳了,用完咱们再糊风筝……” “哇——”她高兴地跳到地上,搂着我的脖子道,“糊风筝咯……爸爸!” 我向门口望去,胤g正走进来,屋里的人都忙福身请安。 我笑着站起来,替他拿过披风,问道:“可用过膳了?” 他喝了口茶,摇头道:“还没呢,过来一起用。” 我抿嘴一笑,“要早知道,我就亲自给你做了。” 他扬了扬唇,坐到已摆上晚膳的桌旁:“下次吧,事儿也多,用了膳又得过去。” 我心中一暖,他原来专门过来用膳来着。 “爸爸来了真好,铃兰就能同爸爸妈妈一起吃饭了!开饭咯……” 我和胤g对视一眼,都不自觉地笑起来,这个丫头…… 不过这一顿饭吃得还真叫风卷残云,胤g吃得比从前快一些,却依然不失优雅;铃兰纯粹是狼吞虎咽的,我清楚这丫头是一心惦记着糊风筝。这不,四儿刚盛上汤来,她就迫不及待的要喝。 “慢点儿,小心又把嘴烫了,到时候又该嚷嚷了。”我忙帮她吹了吹碗里的汤。 “格格应该有个格格的样子才行。”胤g看着铃兰道。 铃兰嘟着嘴,不情不愿的“嗯”了一声,不过手上和嘴里的速度倒是减慢了。 我笑着道:“这样才对嘛,你忘了,你上次就因为吃得太快把嘴烫了,一两天吃东西都尝不出味儿来呢。” 她埋头小声道:“以前是一个人欺负我,现在成了两个人欺负我……” “你说什么?”胤g哭笑不得。 “没,没说什么。”她连忙专心扒饭。 我也不觉笑出声来。 胤g吃完一碗饭,说道:“你们慢点吃,我好了。”说着就要起身漱口。 我一愣:“怎么吃这么少?” “和你一起还算吃得多的了。” 我的心里酸涩起来,拉了他的手道:“不成,再吃一碗,这么小的碗……你不吃我便也不吃了。”说着把碗一推。 他也怔了一下,笑着道:“我还有事,再说我是真的吃好了。乖……” “不行,你怎么只吃那么一点,你每天又那么忙,身体怎么受得了……”话没说完不禁哽噎住,眼前模糊起来。 “好、好,我再吃一碗……瞧你,眼圈怎么红了,别让孩子笑话。”说着用下巴点了点正望着我们愣神的铃兰。 我见他同意,才放下心来。也不觉笑道:“铃兰才不会呢。” 铃兰“嘿嘿”一笑,用手挡在眼前道:“铃兰没看见,铃兰什么也没看见。” “臭丫头。”胤g笑出声。就连木香她们也都捂嘴偷笑。 用完晚膳,胤g便回养心殿了。 我同木香费了好半天时间才糊好一个风筝,等到稍微干了些,铃兰便闹着要出去放,我便让初雪和四儿跟着她和嬷嬷出去。 “霜儿,”我一边收拾看过的书一边问道,“你知道四儿还有个姑姑吗?” 霜儿点点头:“嗯,四儿曾经跟霜儿提到过,说她姑姑在浣衣局,也算是宫女里面的老人儿了。好像是五十来年进得宫,现在也有二十好几了。” 原来是这样。我又问道:“那四儿跟她姑姑关系不错吧。” 霜儿笑着道:“正是呢,霜儿听四儿说起的时候还羡慕过她呢,在宫里能遇到个互相照顾的人真好。” 我不禁点头,在这冰凉的宫墙之内能得一份亲情是多么不容易啊。 70、两难 四月初,康熙梓宫运往遵化景陵安葬,胤g谕令十四留住景陵附近的汤泉,不许返回京师,并命马兰峪总兵范时绎监视他的行动。 德妃已哭了几场,身体越发不好了。我急在心头,然而面对胤g时却不知该如何劝解,几次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可是看着德妃的样子,又令我无比的难受。 我在养心殿外徘徊良久,正在想着一会儿见了胤g该怎么开口,就见胤祥和另两位大臣一起出来。 胤祥看了看我,叹了口气:“皇上他……唉……你莫要和他顶撞……” 我点点头。他忧心忡忡的看了我一眼,才告辞走了。 到了门口,我止住苏培盛通传,轻轻走了进去。 胤g坐在炕上,一手搁在几上撑着额头,双眼盍着,眉头紧锁。 我来到他身后,轻轻为他捏着肩。 他没有动,只是另一只手伸上肩头握住了我的手。我只好任他握着,在他身后坐下来,头枕在他的后背。 十三都知我为何来,他怎能不知呢?他只是在等我先开口吧。 “胤g……额娘她……” “朕知道。” “额娘她吃不下东西,晚上睡不好觉……” “朕知道。” “额娘她身体一天不如一天了,人也瘦了好多……” “朕知道。” “……额娘是想十四了……” 沉默。 周围很静很静,静得我只能听见他的心跳声。过了半晌,他说:“我知道。” 我的心一颤,有什么东西堵在喉间,再也说不出话来,只不自觉地紧搂住他。可是再一想到德妃和十四,心中又难受起来。 “……胤g,让十四回来同额娘见面,好不好……” 他慢慢松开我的手,说:“你走吧。” 我依然搂着他,没有动。 半晌,他直起身,微向后侧了脸:“为什么不走。” “胤g……我知你心中亦有不忍,我也知你对十四心怀芥蒂,可是,他们一个是你的亲生母亲,一个是你的亲生兄弟,你难道就不能……” “不能!”他忽然站起来,走了几步站住,背对着我负手而立。 我默默起身,看着他倔强的背影。我心知对他说什么都是徒劳,可是我却不能容忍自己眼睁睁的看着生命渐渐消逝而无动于衷,德妃年事已高,如何经受得起丧亲之痛和别子之苦。 可是我也清楚,十四从前跟随胤t、对于康熙立储的遗旨心存怀疑、再加上对胤g很是不恭,这些对于胤g而言已经不仅仅是失望了,或许说背叛亦不为过。而德妃又向来宠爱十四…… 胤g,是一个大爱大恨的人。 我半天无言,最后也只能叹了口气,转身往屋外走去。 出了养心殿,我漫无目的的走着,穿过一条条没有尽头的甬道,拐过一道道看似相同的宫门,渐渐走到了人迹萧条青苔遍布的地方。 我回过神,才发现自己到了一个院门外。院中有女子寥寥的说话声以及流水的声音。看了看四周,感觉印象中似乎来过这里。 推开虚掩的院门,印入眼帘的,便是层层晾晒的衣裳,几个女子高高地挽起袖子,正把洗好的衣服搭上晾衣绳。 有一个女子无意中望过来,愣了愣,扯了扯身旁同伴的衣袖,于是院子里的说话声停了下来,好几双眼睛齐齐望向我。 我一阵手足无措,傻傻的站在门口,干笑着道:“你们、你们继续。” 她们面面相觑,终于又各自忙去了。 我正要转身出去,忽然被人撞了一下,趔趄了几步才站稳。 “大胆的奴才!眼睛长在哪里去了?”一个小太监尖着嗓子对着一个抱着一堆衣服的女人吼起来,又堆着笑对我哈腰道,“主子撞到哪儿没?” 那个女人战战兢兢的跪下,低着头:“主子饶命、主子饶命,奴才拿的东西太多一时没看见主子,冲撞了主子,奴才该死……”声音仓惶。 我忙上前把她拉起来:“我没事。”又看了看两手空空的小太监,“怎么让她一个人拿这么多东西,摔一跤怎么办?” 小太监赔笑着道:“回主子的话,这个奴才笨手笨脚的,干不了别的,谁知光干这些都能惹出事儿来……” 我看了看她瑟瑟索索的样子,着实可怜,对小太监道:“你让她拿这么多东西,能不撞上人么?” 小太监躬身点头。我看着他这个样子,也提不起火来了。对那个女人道:“去吧。” 那个女人忙把地上的东西拾起抱在怀里,告罪退走了。 “她叫什么名字?”我看着她的背影,只觉得似曾相识,不自觉地问出来。 “回主子的话,她叫小柳,康熙五十一年进的宫,本来前年就能放出宫的,谁知她死活不肯,说家里也没人了,在宫里还能不饿着,再加上她有个侄女儿在宫里,还能多个照应。”小太监说道。 “……她的侄女儿叫什么?” “回主子,好像是叫四儿的,奴才见过一回。现在好像跟着永寿宫的那位主子。” 我点点头,这么说,这个女人就是四儿的姑姑了。我忽然想起《肖申克的救赎》里,瑞德说监狱的高墙是个很有趣的东西,它会将那里的人从最初对它的憎恨转为依赖。其实在肖申克里,真正囚禁人的不是高墙,而是被这些高墙逐渐禁锢打磨而失去希望与自我的内心…… 我看了看身边的小太监:“你是跟这儿管事的吗?” 小太监点点头,笑着道:“回主子,奴才是。” 我从头上摘下一只钗塞到他手里,道:“以后不要为难她。” 小太监眉开眼笑,把钗收进怀里,嘴上连连答应着。 我只觉得心里闷闷的,转身出了院门。 虽然来到这个世界这么多年,类似的事情也看得很多了,却依然发现自己免疫不了、依然不能做到内心的无动于衷。可是我又能做什么呢,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这样的不平等的事发生罢了。 回到永寿宫,天色已经暗下来,铃兰都已睡了。 “皇上来过两次了。”初雪道。 我一愣:“说了什么没?” 初雪摇摇头。 我洗漱完,却无睡意,在床上辗转反侧,干脆披衣起床,在书案前坐下,拿出一本王字的贴临摹起来。 “主子。”四儿端了水来。 我看了看她,笑着道:“你去歇着去吧,不用管我。” 她点头告退,轻轻掩上了门。 在我的印象里,她似乎总是这样很少说话,只是默默地做着自己的事情。 一篇《兰亭序》临完,精神反而好了。我来到屋外,才发现天空竟然下起了蒙蒙小雨。想起今天胤g同我说的话,心中又一阵烦躁。 历史中十四似乎就是从现在开始一直被幽禁,直到乾隆初年才被释放。我想起自己曾经也在内务府的大牢里呆过几天,那个时候心中是被悲愤填满,才忘记了时间,可是待到后来一样受不了,如果再多呆几天,我想我会疯掉的。而十四虽然不是在大牢里,可是那样被人看管的生活同牢笼又有什么区别,而且一呆就是十几年。 可是,我又如何才能劝解胤g呢,他决定了的事,什么时候又反悔过。 内心的困兽之斗,真的折磨人。 我想了想,打了伞,往养心殿而去。 到了正屋暖阁外,看着从屋中透出的昏黄的灯光,不禁驻足。 微风裹着融融细雨扑面而来,我举着伞,站在屋外,踌躇不前。 “主子,您来了。”苏培盛见了我,忙走下台阶,压低了声音,“皇上刚刚批完了奏折。” 我沉吟片刻,往暖阁内而去。 胤g坐在圈椅里,闭着眼,一手揉着额角。 我走到他的面前,他抬眼看向我,眼中露出点点疲惫。我蹲下身,头枕在他的膝上。 “今天去哪儿了?”他轻轻地问。 “随便走了走。” “衣裳怎么湿了,下雨了?”他抚着我的背。 “嗯。”我闷闷的道。 “冷吗?” “不冷。”我摇摇头。 “……夜了,回去休息吧。” 我抬起头,望进他的眸里,那里是一片幽暗的深潭。我迟疑半晌,满心的话语最终化为了几个字,“……你也早点休息吧。” 这天,我同那拉氏去看望德妃。 德妃精神萎顿,斜倚在榻上,她身边的大丫头悄悄告诉我们德妃已经两天没有进食了。 “老十四回来没?”德妃问我们,声音沙哑无力。 我和那拉氏对视一眼,坐在她身旁道:“……快了。十四快回来了。额娘,您还没有用膳呢,多少用一点吧。” 她摇摇头,双目无神:“你们都在骗我,老十四被他关起来了……可怜的老十四……”德妃的眼泪又流了出来。 我的心里酸涩。那拉氏也红了眼圈,对德妃道:“额娘,您吃点东西吧,您不是还要见十四吗,您得保重身体才行啊。” 我点点头:“是啊,额娘,十四就快回来了,您这个样子,十四看到了会心疼的。” 她终于转过头看了看我和那拉氏,泪流得更多了,闭了闭眼,微微点了点头。 我们终于松了口气,旁边的大丫头连忙退出去,传了粥膳来。 71、舍得 德妃吃了半碗粥,便摆手不用了。我们也只有依着她。 这时,外面通传皇上驾到。 我和那拉氏都站起来。 胤g进了屋,看了看我们,对德妃道:“皇额娘。” 德妃没有看他:“我不是你皇额娘,我没你这个儿子。” 我心中一跳,那拉氏脸上也微微变色。胤g却表情未变的在椅上坐下,说道:“朕是来问皇额娘何时领‘太后’尊号。” 德妃冷笑一声:“我当不起这个尊号,我也不是你的额娘,我只问你,”德妃坐正身体,面对胤g道,“我的老十四呢?” “老十四在为先帝守陵。” “你胡说!你派人守着他、监视他,你明明就是把他囚禁起来了……他可是你亲弟弟啊……”话未说完已是泪流满面。我和那拉氏却手足无措。 “朕认他为兄弟,他未必认朕为兄长。皇额娘这话大可不必对朕说。” “你……你这是要置他于死地啊……”德妃一边擦着泪,一边道,“煮豆燃豆箕……十四不回来,留我孤零零的有什么意思,还不如跟了先帝而去……”她忽然起身猛地向侧墙撞去。 “额娘!”我暗叫不好,扑过去一把抱住她,自己摔在地上,却抱紧了她的双腿不敢松手,“额娘,使不得啊!”心头一酸落下泪来。 那拉氏也跪在德妃面前,哭着劝解。 “额娘……呜呜呜……不能啊!您这样就连我们做儿媳的都替您难过,更别说皇上跟十四了……呜呜呜……” 德妃也早已泣不成声。两个大丫头忙过来扶住她。 胤g微垂眼睑,搁在扶手上的拳紧攥着,面若寒霜。 我和那拉氏好容易劝住了德妃,服侍着她在床榻上躺下。等我回头的时候,发现椅上空空的,胤g不知何时离开了。 那拉氏同我走出来,颓丧地叹了口气。 “额娘这个样子,怕是……”她话未说完,眼泪夺眶而出。 我的眼前也模糊一片,哽噎道:“可那位的性子,咱们也是知道的……姐姐,这可怎么好啊……”这似乎是我头一回完全没有了主意。 “我那天也想试着劝他,可刚说了没一句,他就拍了桌子……”那拉氏擦着泪道,“妹妹,还是你去劝劝吧……” 我咬咬牙,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那拉氏又道:“等晚上他忙完了你再去……只莫要和他顶撞……还有,你这几天脸色似乎不好,注意身体。” 我握了握她的手,道:“我省得。” 我坐立不安的等到夜幕降临,刚出了永寿宫,便看见了那个明黄身影。 他站在不远处,静静地望过来。 我们就这样默默地对望,直到他慢慢走过来,拉着我的手往前走着。 回到屋里,他去铃兰的房间瞧了瞧。我便拉了他陪我坐在榻上。 “胤g,”我握了他的手,一手轻轻按在他的胸口,“这里,难受吗?” 他微微一愣,转过头看着我。 “看着额娘的精神一日不济一日和让十四回来,哪个更让你难受呢?” 他的眉间一点点蹙起,微眯了双眼,说道:“后者。” 我的心“突”的一跳,只觉得那唯一的希望一点一点在眼前消失。我慢慢收回手,站起来,走至我的屋中挂着的唯一一幅画前:“帝王,都是如此吗?” 他没有说话。 “帝王,就非要无情吗?”那幅画上,是我们一家四口,在圆明园曲院风荷的凉亭里。胤g靠坐在躺椅上,怀里抱着铃兰,手上拿着一卷书;我和小念一个抚琴一个吹箫。画上的每一个人,都有和煦怡然的温暖笑容以及浅浅流露的默契和谐。 “帝王,最要懂‘舍得’二字。” 我心中一颤,舍得,何谓“舍”,又何谓“得”呢?难道为了帝王威严,就要以舍弃亲情为代价吗? “胤g,你知道我最大的愿望是什么吗?” 我听见他起身走到我的身后,只是没有说话。 “我最大的愿望,就是这幅画上的景象能变成现实。”我笑了笑,“胤g,你看你的笑容,多美。” “为什么要说这样的话,你明知道我不能给你。” “可它是我的希望,不管能不能实现,有了它,心里就有了个盼头。” 他站在我的身旁,看着墙上的画,“你心中的胤g,是身边的我,还是画中的他?” 我一怔。他继续道:“亦或两者皆不是。你心中的那个胤g,不是我,也不是他。” 我心中的胤g…… “我心中的胤g,他坚强、骄傲;他认真、可爱;他坦荡、大气;他痴情却专情;他冷酷却不绝情……” 他忽然掰过我的肩,望进我的眸子里:“你可看清楚了,你的胤g他不是别人,他就在你的面前!” 我看着他,脑中忽然晕眩起来,眼前越来越模糊,下一刻,便倒进了他的怀里。 “松萝!你怎么了?快传太医!” 我的意识还在,能听见他焦急的声音,只是觉得身上有些累。 他让我躺在床上,太医来瞧了,我又听见木香说我最近睡不好觉,要么梦魇连连,要么失眠不能入睡。太医诊了脉,说是旧疾,开了上回的苏合丸,又说并无大碍、多歇息调养就好了。 手被他握着,脑中一点点清明起来,我慢慢睁开了眼。他还是蹙着眉,眼底是掩不住的焦虑。 我回握住他的手,笑了笑:“别担心,我没事,休息两天就好了。” 他抚着我的发,轻轻道:“这几天,是我忽视了……你不要多想,好好休息。” 胤g,你明知道我想的是什么,为什么还要顾左右而言他呢。胤g,难道你就能眼睁睁的看着额娘弃你而去吗;胤g,难道你非要做一个绝情之人吗? 胤g,其实你的心里也很难过吧,只是在你看来,做了帝王,就应该有帝王的规则与尊严。 只是帝王的尊严,难道比母亲的生命还要重要吗? “胤g……”我握紧他的手,“你听我说。额娘其实最想看到的,不仅仅是十四,而是你同十四能兄弟和睦。你们都是她的孩子,她只是看不得其中任何一个受委屈罢了。胤g……” “是老十四容不得朕。是朕的额娘逼朕。”他的声音寒冷如冰。 “胤g……”我撑着坐起,按捺住心底的焦急,“不是的,额娘没有逼你,额娘是害怕同室操戈啊!” 他看着我,双瞳冷厉,片刻后声音低沉地开口:“你也在怨我么?你是在怨我冷漠无情?”他甩开了我的手站起来,“连你也不能理解我!连你也要逼我!”他微眯着眼,双拳紧攥,声音微微颤抖,“为什么,为什么连你也要逼朕!”他微叹一声,闭了闭眼,后退一步甩袖而去。 “胤g……”我却再无力喊出。 这几日,我就一直留在永寿宫里,那拉氏来看了我两回,说着安慰我的话。我看得出她心中也十分焦急,只握了她的手说不出话来。到最后,就成了两个女人满腹心事却无言以对的情景。她让我安心调养不要操心,叹了口气便走了。 然后,就又剩下我一人靠在床头发呆。铃兰最近也很少顽皮,似乎知道大人有心事,并不来烦我,大部分时间都是木香领着,或者自己看书写字。 只是我心里渐渐变得不安起来。 一眨眼便到了五月,芒种已至。 “‘空山新雨后,天气晚来秋。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竹喧归浣女,莲动下渔舟。随意春芳歇,王孙自可留。’妈妈,皎洁的月光撒落在松林,到底是个什么形状呢?”铃兰一脸沉思状。 我笑了笑,将她抱在怀里:“你想啊,在秋高气爽的晚上,月光皎洁,松林幽静。那静静的松林里,能看见月光透过树叶与树枝的缝隙撒在地上,透出斑驳的影,林中的一切都笼罩在清冷的月辉中,泛出一层淡淡的光晕。这个时候,你能听见叮咚的泉水从石上流过,汩汩的声音如同一首欢快的乐曲。” 她沉浸在自己的想象中,半天回过神来,恍然大悟一样,笑着说:“噢,铃兰明白了。妈妈,你怎么知道那么多的?你见过诗里面的景象吗?” 我摇摇头:“妈妈只见过画里面的描绘,真正的景却没见过。不过摩诘的诗,是妈妈最喜欢的,他诗中的景象,在妈妈的脑海里已不止一遍的出现过。” “妈妈,咱们一家人要是能住在那么美的地方就好了。” 我扬了扬唇,抚着她的头发,问:“铃兰喜欢那样的地方吗?” 她点头:“喜欢。” “那铃兰是更喜欢住在那样的地方呢,还是更喜欢住在皇宫里呢?” 她认真地想了想:“皇宫。” “为什么呢?” “皇宫里有爸爸、有妈妈、有哥哥们,还有好吃的、好玩的,还有那么多人都陪铃兰玩。嗯,铃兰喜欢住在皇宫里。” 我点了点她的鼻尖:“臭丫头,就知道吃和玩。” 旁边的木香和霜儿也笑了起来。 铃兰不服气了:“哼,铃兰是臭丫头,妈妈就是傻丫头。” “没大没小。”我忍不住拍了一下她的屁股。 “妈妈又欺负铃兰。是爸爸说妈妈是傻丫头的,妈妈不打爸爸,却打铃兰。妈妈坏,妈妈坏……” “臭丫头,三天不打上房揭瓦了。”我轻轻拧了一下她的胳膊,见她没反应,手伸到她胳膊下挠她痒痒。 她“咯咯”笑起来,搂着我的脖子。 我也累了,任她搂着,顺手拿了手边几上四儿刚端来的水喝了一大口。 “噗——啊,好烫!” “主子!”木香和霜儿忙过来收拾,“四儿做事越来越不小心了,这天气怎么还沏了这么滚的茶来!四儿呢!” 四儿跑进来跪在我面前,浑身颤抖,磕着头说:“主子饶命,主子饶命,四儿糊涂了!四儿该死!” 我忙摆摆手,让木香把她拉起来:“不要紧,是我自己口渴喝得急了,不要怪她。” 又见她吓得不轻,便道:“我没怪你,别怕。霜儿,你领她去歇着吧。”四儿是她们中最小的一个,看起来也最瘦弱,平常她们都很照顾她。 “妈妈嘴烫了,铃兰帮妈妈吹吹。” 我笑了笑:“傻丫头,这怎么吹,行了,你也该去睡午觉了。”我便让初雪来将铃兰带去她自己屋里了。 72、陷阱 吃了药,休息了半日,我便往德妃处去。 出了永寿宫,这时的日头已经斜了。刚转过一个宫门,就见不远处两个宫人一路小跑样子十分着急,见了我忙过来请安。 “这是怎么了?” “回主子,年主子早产,奴才们禀报皇上去。” 我一愣,连忙道:“快去吧。” 那两个人又磕了头一阵风去了。 我在原地呆立了片刻。 “主子。”身旁的初雪担心地瞅着我。 回过神来,看了看她,慢慢往前走:“走吧。” 去了德妃处,见她每天进食越发少了,精神更是不济,似乎能看见的光景已是不多了。我的心中便愈发的烦闷起来,总觉得额娘的这个样子,我也应该负责。却只能忍着眼泪安慰她,而这样无谓的安慰同相对无言又有何区别。我也只略坐了坐,便告退出来了。 “主子,不回吗?”初雪轻轻地问。 我一看,才发现走过了永寿宫,快要到翊坤宫了,心中沉沉的,不觉脱口而出:“走吧,咱们也去看看。” 翊坤宫里已经忙成了一团,那拉氏在正屋里来回走着,完全束手无策的样子,见了我,拉着我的手道:“你来了。” “宛儿!宛儿!”胤g的声音从里屋传出来,听得出来焦急万分。 “皇上,奴才们该死。大人和小孩只能保一个……” “保大人!” “是、是……” “宛儿!你睁开眼看看朕!宛儿!” “……皇上……” “宛儿……” “……有皇上在宛儿身边,宛儿就什么也不怕了……” …… 我的心像是在冰雪中浸过,又像是含了一枚苦果,涩涩的汁液一点一点渗进血管里。手上被握得紧了,我恍惚的转过头,见那拉氏正一脸担忧地看着我,我笑了笑,握了握她的手:“能醒过来就没事了……姐姐,妹妹先走了。” 回去的路上,才发现天色已经黑尽了。我忽然觉得自己真是在给自己找不快,如果刚才不是恍恍惚惚去了翊坤宫,如果刚才就回了永寿宫,如果我在德妃那里多呆一阵…… “主子,到了。”初雪扶着我道。 我点点头,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我把这里已经当成了自己的家。因为这里有我的女儿同我在一起,这样即使在寒风呼啸的日子里,心中的某个地方依然存有一丝温暖。 “铃兰睡了吗?”进了屋,我看了看木香问。 木香点头,递了水来:“已经睡了。格格今天在园子里玩累了,一回来就睡了。” 我喝着水,笑着道:“她还小,让她玩儿吧,别拘了她,只注意安全就行。” 木香也笑起来:“木香和霜儿还有嬷嬷一直跟着呢,你就放心吧。” 我握了握她的手:“我知你素来稳妥,才放心让你照管铃兰。有你看着她,我也能放心。” 初雪抿嘴笑起来。 我看了看她,道:“想到什么高兴的事了?” 初雪笑着说道:“初雪幸运,能跟了您这么好脾气的主子,”脸上又笼上一层黯然,“跟初雪一起进宫的,认识的如今也剩的不多了,她们有些得病治不好没了,有些无缘无故的就没了……”说着已经哽噎,眼圈也已红了。 我知道在我看不见的地方,那里是一片黑暗,而这个皇宫里,这样的地方,很多很多…… 我拍了拍她的手:“我有你们陪着我,也是幸运。你们都是好姑娘,迫不得已才来到这里……我只希望你们一定要记住,少说话、少看、少听,反正在这里,知道的事越少越好。只做自己该做的事,就总有熬出头的一天。” 她们连连答应着,泪却止不住流出来,又连忙拿了绢子擦着。 我看着跳动摇曳的烛光,仿佛看见一张熟悉的面孔对我微笑。 “你们把这些话,也告诉霜儿和四儿,让她们平时也注意一些。如果遇到什么难处,只管告诉我就成。” 她们点了点头。 洗漱完,我让她们都歇着去了,自己靠在床头,却无半点睡意。 胤g,你是早已就喜欢上她了吗? 心忽然揪痛在一起…… 胤g,是在我离开的最后那些日子里,你喜欢上她了吗?可你知道那时候的我每天做什么吗?我每天抱着小念,给他讲他的爸爸是个怎样优秀的男人;我每天会站在田垦上,眺望西方,想象着你突然出现在我的眼前;我每天会默默地数着,我们已经分别了多少个日子;我每天会坐在窗前遥望夜空,想你这个时候正在干什么…… 胤g,你有几颗心呢?你的心里既然已经装了一个,为什么还能装下另一个呢?胤g,孩子们都慢慢长大了,我们也都要渐渐老去了,可是你的心还能装下那么多吗? …… 我熄了蜡烛,宽衣躺下,闭上眼,尽力驱散脑中那些繁复的画面,只希望明天,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第二天一大早,我洗漱完,还穿着汉装披着长发坐在镜前,刚拿起梳子,就听见通报的声音:皇后驾到。 我心中一愣,暗想那拉氏这么早怎么会到我这里来,一边忙随手绾了个髻,只用一根簪子固定住,就迎了出去,木香她们跟在我的身后。 那拉氏脚步匆忙,身后跟了好几个宫人,花盆底敲着地面发出令人不安的“铮铮”声。 我正要福身问安,那拉氏一把抓住我的手,“妹妹!” 我见她语气激动,双眉紧蹙,心觉不好,忙问:“姐姐,额娘她……” 她一摆手,“不是额娘,唉……”叹了口气拉着我就往屋里走,我只有一头雾水的跟着。 进了屋,她便坐进椅里,对着外面道:“拿进来。” 一个小太监拿了一个盒子进来,恭恭敬敬放在那拉氏手边的几上,又退了出去。 我一看,这不是装苏合丸药的盒子么。 那拉氏打开盒子,里面有几颗丸药,其中一颗只剩了小半个。 我不解的看着她。 她看了我一眼,道:“这是你这两天用的苏合丸,只是我不知道它怎么到年贵妃那儿的。” 我一怔:“这怎么可能。” 那拉氏沉着脸:“宫里这几日就你在服用苏合丸,可你的苏合丸怎么又成了年贵妃的安胎药了的?你可知这苏合丸里有麝香一味,孕妇忌服?” 我的心里升起强烈不好的预感来,回头对木香道:“去把我这两天的药拿来。” 木香答应一声去了,不一会儿,拿了个一模一样的盒子来,递给了我。 我把盒子打开亦放在几上,才发现不仅两个盒子一样,就连盒子里的丸药看起来也相同。 “传太医来。”那拉氏对外面道,又转过头对我道,“妹妹请坐,只希望是个误会……” 我见她眼中有隐隐的担心,点了点头坐下。 一会儿,太医来了,验了验,指着我拿出来的盒子道:“皇后娘娘、贵妃娘娘,这个盒子里的是安胎用的丸药,”又指着另一个盒子道,“这里面的是安神用的苏合丸。” 我的心中“咯噔”一下:“你确定没有弄错!” “回贵妃娘娘,微臣不敢撒谎。” 那拉氏对我道:“我记得你从前用过苏合丸的,这丸药里有了麝香,你应该能尝出来,怎么能不自知吃的是什么药呢?这安胎药是新做的,年贵妃从前未服过,尝了不认得倒可以理解。妹妹,不是我偏着谁,可这人命关天的大事就容不得我包庇……” 我见她的眼里已经隐隐透着不确定的神色,就道:“我昨天喝茶不小心烫了嘴,昨天一天都尝不出味儿来。这个我身边的人都知道,再说我身边从没有离过人,她们都能为我作证。” 木香她们几个忙在那拉氏面前跪下:“奴婢们都可以作证。”只有四儿低了头不说话,反而微微发抖。 这时,一个宫人进来在那拉氏耳边说了一句,那拉氏便道:“让他进来。” 一个小太监瑟缩着低头进来跪下,磕了头,“皇后主子,奴才是昨上午给年主子送安胎丸药的,奴才有事禀报皇后主子。” “说。” “奴才昨天领了药给年主子送去,路上忽然被人撞了,药给撞了出去,奴才还说哪个不长眼的,就要去捡,撞奴才的人已经捡了来塞到奴才怀里,又赔了罪,奴才因想着不能误了差事,说了她几句就忙走了。” “那撞你的那个人你还记得否?” “回皇后主子,奴才记得。” “你抬起头看看,这屋里有没有那个人。” 那个小太监抬起头,环顾周围一遍,忽然指着四儿道:“就是她!” 我心中一惊。 那拉氏咬了咬唇,道:“你可看清了!” “回皇后主子,奴才不敢撒谎!” 那拉氏沉吟片刻,说道:“你且去吧。” 小太监擦了擦汗,才告退出去了。 那拉氏让木香她们起来,独留了四儿一个人跪着。看了她半晌,开口道:“你在害怕?” 四儿战战兢兢地道:“回皇后主子,这药、这药……这药是贵妃主子指使奴婢换的!” “四儿!” 我惊呆了,望着她说不出话来。 “你再说一遍!”胤g的声音从屋外传来。 73、禁足 “你再说一遍!”胤g的声音从屋外传来。 帘子被掀开,胤g大步跨进来,不管一屋子跪着的人,走到四儿面前,“把刚才说的话再说一遍!” “回、回皇上,”四儿伏在地上,浑身颤抖,“这药……是、是贵妃主子让奴婢换的……” 胤g忽然扯住她的衣襟将她提起来,双眸中怒火盛燃,声音冰如寒铁:“你可知欺君罔上的后果!” “回、回皇上,奴婢不敢撒谎……” “四儿!”我忍不住站起来,“你为何要平白无故诬陷于我!你这样对你自己有什么好处?你这样把自己也陷了进去你知不知道……” “回、回皇上,奴婢、奴婢有证据!” “说!”胤g将她重重地扔在地上。 她咬着唇爬起来跪好,额头是涔涔的汗珠,“回皇上,主子、主子对奴婢说,干、干成这事,奴婢的姑姑能、能少受些苦……皇上可以问浣衣局管事的公公!” 我这时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走入了一个陷阱里,却一直不曾发觉。 “传!”胤g在椅上坐下,双拳紧握,眸中怒气未消。我看着他,他并没有看我。 不一会儿,一个小太监低头进屋来跪下。这个小太监正是我那天在浣衣局见到的那位。 胤g看了看那拉氏,那拉氏会意,指了指四儿对小太监道:“你可认识她?” 小太监点点头:“回皇后主子,奴才认识她。她叫四儿,她姑姑就在浣衣局。” “那这位主子,你可认识?” 小太监抬头看了看我,点头道:“回皇后主子,奴才见过这位主子。奴才记得这位主子还赏过奴才,还让奴才莫要难、难为四儿的姑姑。” “哇——”铃兰的哭声忽然传来,我循声望去,发现她不知何时站在门口,正望着一屋子的人大哭。 “木香,”我看了木香一眼。 她点头,把铃兰给我抱了过来。我把铃兰抱在怀里,紧紧搂着她,她渐渐止住了哭声,让我的心有了一丝安定。 “你说得可是实话?”那拉氏看了看我和铃兰,接着问小太监。 “回皇后主子,奴才说的句句属实,不敢有半点虚言。哦,主子那天赏奴才的东西还在。” 那拉氏便道:“东西呢?” 小太监道:“回皇后主子,奴才不知道是这事,没带在身上,请主子准奴才回去取来。” “准。” 小太监便退出去了。 我咬了咬牙,刚才心中的惊恐竟然消退了些,只是身体还忍不住微微颤抖。怀里的铃兰满脸泪痕,我不禁亲了亲她的脸。她窝在我怀里,脸埋进我的衣裳。 我只是紧搂住我的女儿,没有说话,也没有再看他一眼。 不一会儿,小太监又低了头进来,把那只钗递给了那拉氏。 那是只御赐的钗,我不怀疑他会认不出来。 那拉氏把钗交给了胤g,问我道:“这个奴才说得可属实。” 我没有看她,说道:“是。” 现在是人证物证齐全,令我百口莫辩。我现在才知道,原来一个微不足道的善意之举,都可以成为诬陷一个无辜之人的证据。只是四儿,我自问没有对不住你的地方,你为何要如此对我? 我果然,不懂这里的规则。 “来人!”胤g的声音听不出半点波澜,只是他握着那只钗的手在微微颤抖,“把这两个奴才押往内务府审问。”又起身走至门口,“永寿宫内,没有允许不得随意进出。”然后大步走了出去,声音从屋外传来,“苏培盛,把铃兰格格给朕抱过来。” “妈妈……”苏培盛从我怀里抱过铃兰走了出去,铃兰伸出手喊我,“妈妈……” “妹妹,”那拉氏走到我面前,轻轻拍了拍我的肩,“妹妹如果是冤枉的,一定会洗清的……只是最近妹妹要受点委屈了……” 我坐在椅上没有动,抬头看着她,她的眼中是我猜不透的复杂神色,令我的心不能安定,我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妈妈!”小念的声音从屋外传来,下一刻,便冲进了屋来,“妈妈!”我刚抬眼看向他,他便扑进了我的怀里。 “妈妈,这到底是怎么了?”他扬着脸问我,眸中是掩不住的担忧与焦虑。 我摸了摸他的头,笑着道:“没事,误会而已,会澄清的。” “妈妈,皇爸爸他、他为什么要这样对妈妈,为什么要对妈妈禁足?” 我心头一颤,说不出话来。 沉默半晌,我笑了笑道:“小念不要担心,会没事的。” “妈妈……”他的眼中噙着泪,眼圈已经红了。 “去吧,不要耽误了功课。妈妈没事的。” “妈妈……”他伏在我的怀里,双肩微微颤抖,低沉的哽噎着。 “好孩子,去吧,不要担心……” 他擦了泪,抬起头,看着我良久,才默默点头,一步三回头的走了。 帘子刚刚放下,我的眼泪再也忍不住落了下来,只偏过头去擦了泪。 “主子……”木香她们也哽噎出声。 “主子,”初雪擦着眼泪道,“怪初雪没早发现四儿是这么狼心狗肺的一个人,主子……” “还有霜儿,霜儿也有责任……” “好了,不怪你们,这要发生的事谁也预见不了,只怪我自己不小心,怪我看错了人……你们都去吧,我只想一个人静一静。” 三个女孩才退了出去,出去的时候已是捂着嘴,眼泪已止不住。 我靠在椅上,闭眼撑着额头,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胤g,我等你,我等你给我答案。 正午的阳光炙烤着大地,热气满满的铺进屋来。我坐在椅上,等着。 木香轻轻走进来,问要不要传膳。 我愣了愣,点点头。 也只吃了半碗,便无了胃口。 影子一点一点地被拉长,我的心也越发的不安。 我在屋中来回的走着,却想不出什么办法。头一回遇到这样的事,我只觉得自己就像一只任人宰割的羔羊。 不行,我要去找胤g。我的胤g,不会不辨是非的。 想到这里,我一跺脚冲了出去。 刚至宫门口,忽然一只手挡在我的面前:“皇上有令,任何人不得随意出入永寿宫。主子还是请回吧。” 我一怔,才看清宫门口不知何时竟站着两个侍卫。心头瞬间腾起火来。 “让开,我要出去!” 他们只伸手拦在我的面前却不再说话,面容肃整地望向前方。 我咬咬牙,想了想,摸到头上的簪子,抽出来狠狠地向他手臂上刺去。 “啊——” 他痛得收回手,我乘着这个空档跑了出去。 “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发什么愣啊,快追啊!不想混了!” 我能听见身后两人的脚步声,只提了衣裙向养心殿跑去,任散下的长发在身后飞舞。 幸亏永寿宫离养心殿不是太远。乘着门外的人愣神的功夫,我在那两人追上之前跑了进去,他们却只有止步,在院门外干瞪眼。 苏培盛在暖格外的台阶上瞪大了眼望向我。 我好容易喘匀了气,走上台阶问道:“皇上在没?” 他终于回过神来,一边擦着额上的汗,一边低了眉连声道:“在、在……” 我便要往进走。他忙拦了我道:“主子,皇上正在同怡亲王和张中堂商量事呢,主子反正也来了,要不再等等?” 我看了看他,点了点头,平息了一下心情,干脆走了几步在台阶上坐下来。 “主、主子,您垫着这个……”苏培盛不知从哪儿弄了个软软的垫子来拿到我面前。 “谢了。”我接过垫上。 他的嘴角抽了抽,唯唯诺诺的忙道“不用”。 我不再理他,一手撑着下巴,一手拿着簪子在膝上轻轻敲着,只望着地上的影子发呆。 也不知过了多久,反正我都要昏昏欲睡的时候,只听见“吱呀”一声,门开了。 我偏过头,见胤g同胤祥和张廷玉一边说话一起走出来,便站了起来。 胤祥和张廷玉嘴张成了o型,愣愣地望着我。胤g眼中的讶异一闪而过,却也只看了我一眼,便对着另两人继续说话。 说完了,两人才告退走了,胤祥临走前用非常同情和担忧的目光望了望我。 “这是怎么回事?如此成何体统?”他皱着眉,声音清冷。 我紧紧地望着他,心中怒气更盛,只道:“为什么要禁我的足?” “守卫呢?”他把目光移向外面。 “皇上!”那两个侍卫这才低头走至胤g面前,单膝跪地道,“奴才们无能,没、没能……” 胤g看了看底下的两人,道:“下去领罚。” “是!”两人才退了出去。 “来人。” 又有两个侍卫跪至胤g面前。 他微眯了眼,道:“将贵妃带回永寿宫,没有朕的命令,不得随意进出。” “你……”我的泪瞬间涌了出来,“为什么?你不信我么?” 他并不看我,对着下面的侍卫道:“还愣着干什么?” “为什么……”心中憋闷得厉害,泪水越流越多。为什么我清清白白一个人却要受这种不公平的待遇? 我看了看向我走过来的两人:“好,我走。”我擦了泪,不再看他,转身往外走去。 75、故知 我和小念一路南下,一直到了美丽而熟悉的杭州。 为了方便,路上我换了男装。由于出来的时候我们身无分文,我便当了那根簪子和耳环以及小念腰间的玉佩,毕竟是宫里的东西,都是上等物件,也当了有二百来两,虽然我知实际不止这个价,可是天下的当铺一般黑,我们也只有作罢。 至于那枚戒指和镯子,被我退下用绢子包起来放进了一个小袋子里。想了想,还是将它揣进怀里。 杭州的初夏,不同于京城的干燥,而是清新湿润,十分宜人。 晟佑已知我的事,早我们一步赶到杭州,见了面却怔忡无语,良久,才叹了口气。 安顿好,我开始考虑生计问题。虽然家里开着客栈,但我不能让自己闲下来,否则心中只会充满无端的慌乱。 这天,我和小念沿着杭州的街市散步,顺便熟悉一下市场情况。 渐渐行至城郊。 “妈妈,你看!”小念指着前方道。 我一看,竟是一片一片的茶园,如碧绿的锦缎一样铺满眼帘。 “这是谁家的茶园,这么壮观!” “二位小哥儿一听口音便知不是本地人吧,这杭州城里谁人不知茶庄主明三爷,这茶园自是他家的了。”一个路人说道。 我和小念对视一眼,笑着道:“不知这明三爷是何等人物,我们因离开杭州多年,如今回乡才发现杭州变化不小,这位大哥可否告知一二。” “这位明三爷专做茶叶生意,尤其是川、滇一带,那都是跟大小绺子走过场的人,年纪不算大,可经历的事情那是咱们这些小老百姓几辈子也没有经历过的。” “难怪如今杭州茶庄遍布,向来都是这明三爷的产业了。”如此说来,这位明三爷确实算得上是个人物。 又闲扯了几句,我们便告辞往回走。 回到家,天色已晚,我让小念回房歇着去了。洗完澡,便懒懒地躺在床上。 从前这个时候,我都会去看熟睡的铃兰,现在,是不能够了。 我闭上眼,泪水顺着眼角滚落在枕上。 铃兰,妈妈对不起你;你一定要好好的;妈妈一定会想到办法去看你…… “松萝……你真的要离我而去吗?” “我的女人只有你一个!从前是,现在是,将来还是!” “你问我为何追来,我的女人要离我而去,我为什么不追来!” “松萝,我相信你……” “松萝,不要任性。” “松萝,跟我回家。” …… 我从梦中惊醒,梦里全是他布满伤痛的眼。 心像被割裂一样疼痛起来,是新的生活刚刚开始还不太能适应吧。都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可我不知道自己为何白天明明没有去想,夜里依然会做这样的梦。一定是最近太闲的原因,明天,明天要忙起来了。 我的画廊重又开起,门面不大,只在离现在的家不远的街头一处。 小念说要学习经商,我虽怀疑,可是他态度坚决,我也知他无心仕途,便依了他。晟佑将他先安排至柜上,跟着掌柜从最基本的学起。他每天也忙起来,一脸欣然的样子。 这天,我在画廊里间忙着,因最开始人不算多,便只请了一个伙计在外间招呼。 “少爷,外间来了客人,说要见这画廊的主人。” 我一愣,从满桌案的数字中抬起头:“他说了他叫什么没?” 伙计摇摇头。 我想了想,便走了出去。 外间有三个人,为首的一位三十四五岁,玄色长衫,相貌平平,本来是属于混在人堆里找不出来的那种人,可不知为何却让我第一眼便觉得他并不简单,我想一定是他那双幽深明亮的眸子,才令他整个人散发出耀目的光彩,显出闲适沉敛的不凡气度来。他身后的两人看得出来是他的随从。 他亦看见了我,凝视着我,目光炯炯。 “你……”“你……” 他一笑,便等我先开口。 我亦微微一笑:“不知这位客官看上了哪副画。”我的画廊画还不多,所有的都是来到杭州之后画的,没有大幅的作品。 “我不是来买画的。”他道。 “那你?”我不解。 “我有话跟公子说,能否里间谈?” 我怔了怔,不觉又将他暗暗打量一遍,实在想不起在哪里见过。但他却是一脸诚恳的表情,我不觉点头。 他让随行的人留在外面,便跟我去了里间。 “不知您找我——”我转过头,看着眼前的人,瞪大了眼怔在当地。 他一脸笑意,目光也随之渐渐明澈起来,一切都是从前的模样,一切又不是。 “小秋,”我走到他面前,“真的是小秋!” 是的,不会错的,是小秋那双明净的眸子,是小秋那样干净的笑容。 “一别十六年,小秋的变化真大。”我笑着说。 “小姐你却没怎么变……” “你怎么又叫我‘小姐’了,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儿了。叫我名字吧。” “……松萝,”他迟疑片刻,“你怎么……” 我笑了笑:“又逃了出来……只是这一次,同上次不同……” “松萝,发生什么事了吗?”他微微蹙了眉,眼底是隐隐的忧虑。 我摇摇头,才想起招呼他坐下,便道:“我只是想过自己的生活……你呢,”我笑了笑,“说说你吧,你这么些年又是怎么过来的,还有那位,他也还好吧。” 他笑了起来,笑容灿烂清爽:“我们就那样过来了,这么多年两个人风里来雨里去,一路互相扶持走到今天,彼此的脾气秉性早摸得通透,好不好也就那样了,今后还得一样过下去,不过这样的生活倒也自在……松萝,松萝……” “哦,”我回过神来,压下心底的黯然,看着他道:“……真羡慕你们,这样的生活世上又有几人求得。” “松萝,我能够明白,他现在是……想得自然就多了,爱他那样的人,注定会是一件辛苦的事,因为他的心里不仅装着你,也装着整个天下。我……不想看到你受委屈……可是这么多年、能走过这么多年,又是多么不易……” 记忆如秋藤在心底蔓延开去,那双满是伤痛的眸子又浮现在眼前。 难道,是我错了吗?不,他不再是我心中的他,我应该将他忘记…… “……我不再想从前……我只想将来……”我看了看对面的小秋,笑了笑道,“你刚才还没说完呢,跟我说说你现在都在做什么?” 他也顺势转了话题,道:“做点茶叶生意,也有好些年了。” 我一愣:“我前几天就听说这杭州城里有一个叫明三爷的,做得好大茶叶生意,你怎么也做起茶叶生意了?” 他挠挠头,咧嘴一笑:“那个明三爷……正是小秋。” “什么!”我张大了嘴,“天,你就是那个明三爷!小秋,你真是太厉害了,你简直是我的偶像!” 他红了脸,不好意思笑起来。 我忽然想到什么,瞅着他的脸道:“对了,你刚刚在外面可不是这个样子……” “你说的是这个,”他摊开手,展开手中薄薄的一层东西,“为了避免麻烦,我和他出去常要易容一下。这还是他跟人拜了师学的,后来又教给了我。” 我目瞪口呆,这就是传说中的易容术?居然能让我遇上,也太、太不可思议了吧!我只瞪大了眼说不出话来。 他看着我的模样抿嘴一笑,道:“这个真的能少很多麻烦,不然一出来……” 我点点头:“我完全能理解,小秋现在是名人了,要是出来不化化装,狗仔队绝对会追着你满街跑……” 他愣了愣,会意地笑起来,又沉思片刻:“你身份特殊,还是小心些为好。我把这个易容术教给你,很有用处的。” 我一听便乐了,真是求之不得,连连点头。 将小秋拉到家里,小念也回来了。我亲自下厨,他却十分不好意思,硬是要帮我,我忙让小念先替我好好招待小秋,小念便拉了他坐下,他只好作罢。 如此没过几天,小念便同小秋他们混熟了,小秋也热情的邀请了我们去他府上,还教会给我们易容术。 “妈妈,小念都认不出妈妈了。”小念看着镜子里我这张普通面孔,笑着说道,“除了眼睛没变,其它的都不一样了。” 我也笑起来:“若不是这双眼睛,简直一无是处。”脸上还真不怎么舒服呢。 “在小念眼里,无论妈妈变成什么模样,都是世上最美的女子。” 我轻轻一笑,看着他道:“就知道说好听的,不过这话听起来还真是顺耳,嗯,妈妈爱听。” 小念也咧嘴笑起来,想了想道:“妈妈,你这个样子小念都不容易认出来,相信别人就更不会认出来了。” 我心中一动,那这个样子,铃兰会不会认出来呢? 转眼便是五月底,传来今朝皇太后病逝的消息,举国哀恸。 额娘,终是走了,历史总按照它自己的轨道向前。额娘走了,你心里真的会好受吗?真的不会伤心吗? 那些记忆,既然无法消逝,那么就让它们尘封在心底,永远不再想起。 而现在的我,心中唯一放不下的,只有铃兰。 我总是会想,我的铃兰现在有没有哭闹;有没有好好吃饭;有没有乖乖听话;有没有…… 铃兰,妈妈想你,你要好好的,妈妈总有一天会来看你…… 十月,战乱又起,茶叶销量却增加了。运往川滇一带的又比往年多了几趟。小念也跟着小秋的人走过几次。我虽然担心,但是又觉得男孩子应该多见些世面多积累一些经验才好,犹豫再三,还是答应了。再加上他们人也不少又是走惯了的,小念又练过武,小秋又叮嘱他们路上时时照顾。担心了一个月,总算是将他平安盼了回来。他黑了不少,个子似乎也长高了。 “怎么样,儿子,走了这一趟,有什么感想没?”我摸了摸他的头。 他的双眼神采奕奕,一脸的向往神色:“妈妈,你不知道那里的天空有多高远,那里的景色有多美,那里的人有多朴实……要不是西藏那边不安宁,我真想沿着茶马古道一直向西,一睹高原的胜景……” 我笑道:“你还真把妈妈给说动心了。” 他忽然讷言半晌,瞅了瞅我脸色才道:“妈妈还是不要去,嗯,路上不太安全呢。” 我愣了愣,便道:“那你今后也不要再去了,你秋叔叔他们是走惯了的,你还小呢,再说人家还要分心照顾你,不仅他们担着个心,我整天更是替你担惊受怕的。” 他忙点头答应了。 76、番外之胤禛(三) 昏黄的灯光从养心殿的暖阁内透出,在这快要将人吞噬的无尽的夜里划出一道希望来。一个提笔伏案的身影投在窗棂上,伴随着那样的灯光,成为这个静谧的夏夜里的唯一风景。 屋内的几上,是一摞一摞的奏折,胤g双眉紧锁,手握朱笔,在展开的折子上落下沉稳遒劲的字迹。 何处闹了饥荒,国库还剩多少银子,哪些官员贪污受贿,哪处不缴国税,边境似有异动,大小官员举荐……似乎只有将所有的心思放在这些上面,才能不去想那张犹带泪痕的面孔以及那个决绝而去的背影。 黎明的第一丝曙光透进屋内,混着灯光,照出胤g眼底浅浅的阴影。他浑然未觉,面容专注而严峻。 等到晨鸟在窗外开始鸣唱的时候,最后一份折子才批完。胤g咳嗽了一声,苏培盛躬身进来,轻轻吹了油灯,服侍着他洗漱完。 胤g掏出怀表看了看,离御门听政还有一个半时辰,因吩咐苏培盛一个时辰后叫他。 躺在床上,闭上眼,那个身影又浮现在眼前。 “我没有家。” “你保护我?在我的印象中我从来都是独自一人。” “你的女人?你有多少个女人,你的心里能同时装下多少女人?” “你不用骗我!你也不用骗你自己,你喜欢她,其实你早就喜欢她了……” “可你终归是喜欢上她了,不是吗?” …… 松萝,你为什么不明白…… 中午,天气已显炙热,胤g刚入坤宁宫,就听见一个声音:“爸爸!” 铃兰从正屋里跑出来,扑进他的怀里。 他笑了笑,将她抱起来。铃兰搂着他的脖子,默默的把下巴搁在他的肩上。 那拉氏也已出来,行了礼,笑着道:“这孩子总念叨着要见皇上,您瞧把她急得。” 胤g一边往进走,一边问怀中的铃兰:“今天有没有乖乖听话?” 铃兰点点头。 进了屋,胤g在椅上坐下,铃兰紧搂着他,闷闷的道:“妈妈怎么还没回来?” 他心中一颤。耳边传来她的抽泣声。 “妈妈和哥哥走了,妈妈不要铃兰了……呜呜呜……妈妈不管铃兰了……呜呜呜……”说着忽然大哭起来,“妈妈和哥哥不要铃兰和爸爸了……呜呜呜……” 胤g的心如要裂开般疼痛起来,拍了拍她的背道:“好孩子,不哭……你额娘怎么舍得抛下你,你额娘会来看铃兰的……”这句话连自己也觉得没有底,可是此刻却再说不出别的话来。 好一会儿,铃兰才止住了哭泣,他替她擦着眼泪,对着一旁神色微微黯然的那拉氏道:“这孩子这两天怎么样?夜里有没有哭闹?” 那拉氏笑着道:“回皇上,铃兰乖巧的很,一点也不哭闹,真真是个招人疼的孩子。” 胤g看了看怀里昏昏欲睡的铃兰,便让嬷嬷抱着她去睡午觉了。又嘱咐了那拉氏几句,才往养心殿而去。 出了坤宁宫,胤g才觉得心里生出无边的空落来,似乎世间只剩下了他一人,行走在这没有尽头的宫墙之下。正午的阳光洒在身上,他的额角渗出了细汗,可是心中却寒意阵阵。从前无论多累多艰难,只要一想起她还在自己身边,心底就总有一个地方是温暖的,令他觉得平静安定。 可是如今,这样的温暖不会再有了,他总会忆起她转过头去的那一刻,样子冷静而果决。 他原以为得到天下,他与她便能重新开始。他明白她心中对于爱情的憧憬,他也多么希望自己能给她所希望的纯净的爱情。可是她先没有了耐性,是啊,她等了自己这么多年,自己凭什么还要要求她会有足够的耐性继续等下去呢,在她心里,自己或许已不算什么了吧。 是他忘了,他忘了他在忍受的同时,她也在忍受,忍受现实、忍受他…… 他怎么能不爱她呢?因为他只想还给她一份纯净的爱情,就像他与她分别之前,那些如月光一般皎洁的记忆,那是她最想要的。 记得他们刚刚成婚的那些日子,那些在心中回忆过无数遍的时光,温暖如初。她站在书案前,认真的临摹他的颜体笔迹;她在画室里,专注的画着摆放的静物;她在雪地里,对着他甜美的笑;她在春色掩映的回廊,轻轻地吻上他的脸…… 他想起她醉酒的那次,他不过被别的女人拉去坐了一会儿,等他去看她的时候,她正拿着一根筷子敲着酒杯,一手撑着下巴,痴痴的望着杯中清冽的酒。他在门口站着,望了她半晌,她也没有发觉,他才发现她是醉了。轻轻走过去,刚要开口,她恍惚的抬头看向他,眸中迷离的雾色令他愣愣的说不出话来。她摇晃的想要站起来,吓得他连忙将她扶住。 她忽然对着他轻轻一笑,眸光如秋水流转,漾进他的心底一片波光滟滟。她靠进他的怀里,一手轻触他的脸,痴笑着道:“不知这位是谁家的女子,生的春光满面、美丽非凡,你可知自己犯下怎样的错误?”说着便将他按在椅上坐下,而他只能怔怔的望着她。她将手放在他的肩上,唇贴着他的耳畔,“你的错误就是你美若天仙。你婀娜的身段让我的手不听使唤;你明艳的面颊,倒映在我的眼帘,照亮了道路、山川……”【注】 她当时的一颦一笑他直到现在还记忆犹新,她的那个样子是他从没有见过的,只觉得可爱之极。等到后来,她累了,倒进他的怀里,他才发现她是蹙着眉;他才知道她其实是难受。 满心的疼起来,为这样的她心疼,为明明难受却还要压抑在心里的她心疼。 他的手指轻轻抚平怀中人儿蹙起的眉心,唇落在她温热的唇上。 他紧紧地搂住她,只在心底暗暗发誓再不能让她因为他难受、因为他而委屈自己。 可是他终没有做到,终是忍不住说出了那些话,只因为他觉得她为何不懂他八年的相思之苦,可是说完他后悔了,从未有那样的后悔过,因为,他听到了她的哭声,悲痛欲绝。而在他的记忆中她从来就很少哭,更从未有这样哭过;在他的记忆中,更多的,是她灿烂明净的笑容。 然后是追悔,他知道她在给自己机会,他知道她选择原谅他,尽管她表面对他冷淡,可是她的眼睛欺骗不了他…… 然而他还没有等到她的原谅,她分娩了,大出血,昏迷了整整一月。 她躺在床上,安静非常。他守在她的身边,一遍一遍唤着她的名字,可是她听不见。他每天都在害怕,害怕她就这样离他而去,害怕她会这样永远沉睡过去。 那一个月里,他陪她说话,给她喂粥,替她擦身……那一个月,他如同经历了一辈子。他的女人,他再不能伤害她了…… 终于有一天,她醒过来了,他欣喜若狂的唤她,而她却一脸迷惘的看着他,令他的心忽然变得不安起来。 然后,他听见她说:“你是谁?” 他只觉得天地瞬间的暗了下来,心中是说不出的空荡感觉,在她陌生的目光下,他慢慢收回手,静静的起身,可是身体还是不自觉的晃了一下。 出了门,走在园子里,忽然觉得满园的春光是多么碍眼,忽然才发现心中已是鲜血淋漓的伤痕。 很痛,很痛…… 是他伤她太深,深到她要用这种决然的方式来惩罚他…… 她怎么能忘了他,还忘得那么彻底…… 她忘了,可他说不要紧,是上天让他们重头来过,从前的那些美好时光,他愿意填补给她。 然而他明白,自己从来想要的是什么。他不仅要她,还要整个天下。 所以他强迫自己去面对别的女人,而要对她说,他不爱她。 呵,他不爱她,他怎能不爱她……他看着她娴静的睡颜说:等他,等他不用再强迫自己的时候,他给她最想要的东西,纯净的爱情。 是的,她要的他都会给她,哪怕是——自由。 那个女人,侧脸像极了她,专注的神情也像极了她,可他明白她不是她。在他的心里,她是任何人都无法代替的。 因为她忘了他,所以在她看来,他们的爱情还没有开始。他该庆幸,庆幸她忘了他,庆幸自己不会再伤害她。 所以他满足她的一切要求,忍受着她用陌生甚至怀疑的眼神看他,以及她客气而疏离的说话方式。每次面对这样的她,对他而言何尝不是折磨与煎熬。 他只希望,这样的日子能快些结束,他只希望他能早一天不用再强迫自己。他只希望自己不用再像现在这样只能远远地看着她、不用站在屋外听她对着铃兰说话的声音、不用只有在她熟睡的时候才轻轻坐在她的床边静静地看着她的睡颜。 他多想将她拥在怀里,可是他不能,他不能在她的面前泄露自己的感情,他更不能亵渎她心中的爱情。 所以再多的折磨与煎熬就让他一个人去承受吧,这是他为了心中的目的必须付出的代价。 只是他的心底渐渐生出隐隐的不安来,直到有一次他梦见她化成了一朵云,随风离去。 他终于明白,那样的不安是什么,是他最害怕的事,从来都是。 在那个深夜,当这样的不安扰的他再也无法入眠的时候,他终于忍不住去看她,终于忍不住将她紧紧拥进怀里。 他只有在她面前才会露出心底的脆弱,一如许多年以前的那次,他像个孩子一样渴望着她怀中的温暖。 他说,他害怕她离开他。 她说他多想了,她说她很累。然后就真的在他怀里睡着了…… 第二天,听了铃兰的话,他才明白,她每天要忍受着多大的折磨与伤痛,只因为,她想起来了,他与她的从前,她全部想起来了。 他的心瞬间疼起来,比上次还要疼,他终于还是再一次伤害了她,他深爱的人,也是他唯一亏欠的人。 他握紧她的手,泪落进她的颈里。 他说,对不起……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说对不起……尽管他明白这一句话是多么无力。 她说,她信他。 他只能紧紧将她搂在怀里,心却疼得像要碎裂开来。 不久,他便坐上了那个位置,手中握着天下,可是有些人还有用处,他还需要隐忍。 然而她终于心冷了,终于失去了耐性,终于不再相信他了…… 是啊,他凭什么又有什么资格让她再为他难过伤心?她被人诬陷,他只能将她禁足,然后他才能安心去找到诬陷她的证据,可是她却用属于她的激烈方式离开了自己,不再留恋…… 证据是找到了,宫女四儿的姑姑是青柳的妹妹,两人到死也咬定是为了死得不明不白的青柳却认定她是凶手才陷害于她。 他冷笑出声,这么拙劣的谎话也能用来骗他。她们的后面是谁,他心中已有数,只是因为那个他寄予期望最多的孩子,才让他不能早动那个幕后的人。 其实,他更气愤的是四儿竟然在她的茶里下药,才让她那一次晕倒在自己面前,而他,却没能早点发现…… 他终归没有保护好他的女人…… 既然她要自由,他便放她自由;既然他无情,那么就无情到底…… 因为现在,他只剩了天下…… 77、风筝 “请问你可是这里的主人?”身后一个声音传来。 我手里正拿着装好的画准备挂上,随口答道:“是。” “你需要帮忙吗?” 我回头一看,不禁愣住。 “陈兄,果然是你。”他笑着说,礼貌而腼腆。 “克柔!怎么会是你!”我差点惊讶的叫出来。 “我、我来帮你吧。”显然是被我的声音吓到,他竟有点结巴起来。 我笑了笑,把画递给他:“谢谢了。” 他很快挂好,转过头对我笑着道:“陈兄不在京城吗,怎么到杭州来了。” 我微微一笑:“一言难尽。”又忙让他坐下,伙计上了茶来,看着他道,“你怎么也到杭州来了?” 他的脸微红了:“我本来在扬州,有一次去买纸墨,看见店里挂了一幅油画,一问,那人只说是杭州来的朋友送的,我见那幅画的风格很是眼熟,便想着能来杭州看一看。正好也顺便领略一下杭州的风景。问了好些人,才找到这个地方,刚才我在门口的时候就觉得似是陈兄,可又怕认错了,就没敢冒昧。” “原来是这么回事。”我点点头,问道,“那克柔现在住哪儿呢?” “我到了杭州就直接过来了,还没有来得及去客栈呢。” 我笑着道:“我看不如这样,我认识云来客栈的掌柜,我带你去那里落脚,那里条件不错又经济实惠。” 他亦笑起来:“客随主便。” 我才发现他也是个读书人中难得的爽快之人,正对了我的脾气。便笑着道:“好,那我就做东,走吧。” “那你这店……” “没事,有伙计呢,原本来的人就不多,他一个人忙得过来。”便给伙计吩咐了几句,只说万一有事儿就让人去云来客栈找我。 到了云来客栈,小念正在柜台后发愣,见了我,忙出来。正要开口,看见我旁边的人,愣了愣。 “怎么了?发什么楞,你这个学徒我看可一点都不认真,刚才又在想啥呢?”我乜斜了他一眼。 小念红了脸,挠挠头笑道:“没想什么。哦,对了,你们、你们这边请。” 我见他有模有样的,抿嘴一笑,道:“特色菜多上几个,再安排一间上房……” “不用上房……”克柔忙止住我。 我笑了笑:“没事,他是我儿子呢,交给他去。” 他张大了嘴,指了指我和小念:“他、他是你儿子?陈兄年纪轻轻……还真看不出来!” 我们在一楼的一间隔间坐下,小念望着我一笑,只不说话。 然后一边喝酒一边天南海北的聊起来,其实更多的是听他讲,讲他自己的经历,讲他在绘画方面的独特看法,讲他听到过的逸闻趣事……就连小念后来也坐在桌边听得津津有味,我们的心情都大好,克柔是一个风趣诙谐的人,眼光独到,没有读书人常有的刻板无趣。他有时会脸红腼腆,有时又像个孩子哈哈大笑,最是一个随性之人。 头有点晕起来,小念收了我的酒杯,不让我再喝。 克柔似乎也不胜酒力,小念忙让人扶他回房了。 “妈妈,头晕吗,小念送你回家吧。”他蹲在我的面前看着我说。 我坐在椅里,手支着额头,看了看他,笑着道:“没事,歇一会儿就好了。” “妈妈,你累了吗?”他轻轻的问道。 我不觉抬手,轻抚上他的面颊,心中似暖流慢慢涌动:“好孩子,妈妈现在只有你了……小念,跟妈妈走出来,这么大半年,后悔吗?我是说,你再不是什么皇子,只是一个普通人了。要自力更生,再不会是贵胄纨绔了。” 他笑起来,认真的看着我:“妈妈,其实小念早就想过这种生活,无忧无虑没有束缚,想干什么干什么,哪怕是需要辛勤劳作我也一样乐在其中。而且能和妈妈在一起,小念只会觉得自己是幸福的。再说,咱们中国的锦绣河山,小念还没有游遍呢。” 我的双眼湿热起来,伸手将他揽在怀中:“妈妈能和小念在一起,也觉得自己是幸福的……” “妈妈……” 回到家里,酒劲儿上来,只觉得浑身乏力,躺倒在榻上。 “妈妈你看!咱们的风筝飞得最高了……风筝飞啊飞,呵呵,六哥的风筝掉下来咯……” “妈妈,哥哥们都不跟铃兰玩……” “妈妈,咱们一家人要是能住在那么美的地方就好了。” “妈妈,铃兰想听故事,青鸟的故事……” …… “呜呜呜……妈妈你在哪儿……呜呜呜……妈妈你不要铃兰了吗……” 我在弥漫的大雾中听见铃兰的哭声,大声喊着她的名字,可是她却听不见我的声音,一直哭、一直哭…… “铃兰……妈妈在这里……铃兰……” “妈妈……你醒醒……妈妈……” 我猛然惊醒,就看见小念一脸的着急,正拿了绢子要替我擦掉额上的汗。 “妈妈,你额头好烫!”小念叫了起来。 我只觉得身上忽冷忽热的,浑身无力。 “妈妈,小念这就让人请大夫去!” 我的脑中迷迷糊糊,屋外的声音也渐渐模糊起来…… 一觉醒来,才觉得身上轻松了些,发现已是白天了。小念趴在床边已然睡去,不过一只手还握住我的手。 “妈妈,”他慢慢抬起头,眼神还微微迷蒙,“你醒了……” 我笑了笑,摸了摸他的头说:“去歇着去吧,妈妈已经没事了。” 他试了试我的额头,才放下心来。 喝了药,小秋他们也来看了一回,见没事脸上着急的神色才缓了缓。 见他们因为我一点小病就这么担心,只觉得心中如浸润在了温暖的泉里,只觉得自己要好好的才能对得起他们。 用了点粥,我正靠坐在床头,小念在一旁陪我说话,就听见外面的人说有客人来,要找陈先生。 我和小念对视一眼,猜到是克柔了。 “妈妈,你……”小念瞅着我说。 我才反应过来自己还披散着头发,想了想道:“就这样吧,不要紧。” 小念便出去吩咐了一声,让把客人领过来。 “陈兄,听说你——”他刚迈进屋,一眼看见我,怔在原地说不出话来。 我笑了笑:“怎么了?认不出来了?克柔贤弟。” 他的脸瞬间红了,手足无措起来,似乎不论看哪儿都觉得不合适,只好垂了睑。小念忙招呼他坐下,让人看茶来。 “听、听画廊的伙计说你病了,我又问了你家的住处,便过、过来了。没想到你……”他讷言。 “没想到我是女人?”我笑着道,“克柔啊,你不会也有那些偏见吧?” 他不好意思起来,抬起头看着我,道:“陈……” “你就叫我的名字,松萝吧。” “松萝……我真没想到,你竟是个女子,太让我吃惊了……其实我更多的是佩服……”他忽然想到了什么,指着我和小念道,“那……那次,你和当今……当今……” “当今圣上。”我替他把话说完。 “是,你们……” 我微微一笑:“那都是过去的事了,不提也罢。” 他呼了口气,看着我半晌道:“真是太令我惊讶了,你这样的女子是我平生头一次见……” 我扬唇道:“克柔,别尽说好听的行不行。嗯,我今天精神也好了,准备自己给自己放一天假,咱们三人去游西湖怎么样。” “妈妈,”小念担心的望着我,“你身体还没好呢……” 我摇摇头:“在家里憋得慌,现在入了春,外面景色正好呢,心情好了,身体才会好得快。” “松萝,你们的身份,这样可以吗?”克柔皱了皱眉头。 我勾了勾唇角:“没事。” 马车往西湖而去。 江南的街市,自有一番独特的热闹风情。 “妈妈,你看。”小念指着窗外道。 是一个老大爷在卖风筝。 我笑道:“真漂亮,咱们也买一个吧。” “我去。”克柔说着就让停了车,自己下了车去。 春天的西湖,还是记忆中的模样,草木荏苒,波光潋滟。 我们站在苏堤上,小念拿着线卷,克柔帮着放线,将风筝高高的放了起来。 “松萝,你看那边。” 有好几只风筝飞了起来,一只燕子的飞得最高。 “咱们的大蝴蝶还要飞高一些,你瞧那只燕子!” 克柔呵呵一笑:“看我的!”小念也笑起来,把手里的线卷给了他。 “哇,妈妈,咱们的最高了!”小念叫道。 我也忍不住拍起手来:“真的啊!再高一些!” 克柔注视着天空,手上控制着丝线,平凡的面容上是灿烂的笑意,一双眸子清莹透亮,竟将周围明媚的春光也比了下去,整个人耀目出尘。 那只五彩的大蝴蝶迎着风越飞越高,点缀在湛蓝的天空,似乎要追随着那一缕白云而去。 “松萝,线快要放完了。” “让它飞吧。”我看着那个小小的蝴蝶,“让它飞走吧。” 克柔转过头看了看我,松了拿着线右手,线卷“呼呼”的转了几圈。 那只蝴蝶在视线中越来越小、越来越小,渐渐消失不见…… 78、探看 “妈妈,秋叔叔这批新茶过几天要运去京城,妈妈……”小念来到我的画室,欲言又止。 手顿了一下,画笔在纸上划出重重的一道来,我看了看,实在无法补救,只好把这幅画取下来扔到一边。 “妈妈,小念知道你想铃兰;妈妈,你去看看铃兰吧,小念不忍心看着妈妈一天天瘦下去……妈妈经常会在梦里喊铃兰的名字……” 铃兰…… 离开快一年了,总会在梦里见到铃兰,梦见她哭,梦见她笑…… “让妈妈想想好吗?”铃兰现在,会不会已经忘了她的妈妈呢…… “松萝,我要走了……”克柔看着我说。 我一愣:“你要回扬州了吗?” 他抿了一口茶,点点头,清透的目光中有隐隐的担忧:“这次见你比印象中瘦了好些……记得上次,你的眼神中是奕奕的神采,仿佛周围都被你感染,让人看一眼就觉得快乐。可是现在……”他的目光移向窗外,“现在你的眼里更多的是忧郁……” 我怔住了,说不出话来。 他站起身,看着我笑起来:“好了,我该走了,这几天,是我过的最快乐的几天了……这个,”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翡翠镯子,“送你,不是什么上等东西,可是这几天麻烦你,我、我心里也不安……”微微紧张的把镯子递给了我。 我看着这个镯子,他生活拮据可却还想着送我东西。你的心意,我收下了。 于是笑着接过,感觉到他暗松了口气的样子,轻轻地把镯子戴在手腕,抬起手看着它道:“谢谢你,真的很漂亮,我喜欢。” 他高兴地看着我,眼底是藏不住的笑意,讷讷地道:“本来是平常东西,你戴上,就、就不平常了……” 我抿嘴一笑,道:“我说克柔,你啥时候说话变得结巴了。” 他的脸又微微红了,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最后也忍不住笑出声来。 我的心里暖暖的,克柔,谢谢你。 “小念,你在杭州等妈妈。妈妈跟你秋叔叔他们走一趟京城就回来。” “妈妈,小念还是跟你一起去吧,你自己去小念不放心。” 我一笑:“我易了容,没人能认出我来,再说我只是去看一眼铃兰就跟你秋叔叔他们一起回来,用不了多久。”我想了想,“嗯,小念闲了就帮妈妈看着画廊。” 小念迟疑片刻,道:“……好吧,有秋叔叔他们在,小念也能放心一些……妈妈你要早点回来……” 我点点头笑了笑,摸着他的头道:“放心吧。” 京城里还是那一番繁华景象,没有丝毫改变。 我身着男装,先随小秋他们去客栈安置,等到天色渐晚,便去了哥哥府上。 “请问,您找谁?”门房的伙计开门打量着我问道。 “叶赫统领在家吗?哦,我是陈大人的人,找叶赫统领有事。” “在呢,您请进来吧。” 仆人带我去了前厅,不一会儿,吉泰便进了屋来,看着我,愣了愣。 “请问阁下找我何事?” 我站起来,看了看屋内侍立的人一眼,他会意,让他们都退下了。 “哥,你真的认不出我吗?”我笑着道。 他一怔,咬了咬牙,伸手在我额上敲了一下:“你啊,我该说你什么好呢……走吧。”说着便拉我往正屋去。 “哥,我想铃兰了……想看看她。”吉泰看着我不说话。我接着道,“看一眼我就走……哥,你有什么办法没?” 半晌,他叹了口气:“我早知道你会舍不得……你当初……” “哥,不要说‘当初’的话,我已经不想当初……哥,我就是想铃兰……”我哽噎的说不出话来。 吉泰沉吟,起身在屋中来回走着。一会儿,停下来皱着眉道:“皇上这些天身体不适,在圆明园中养病,铃兰被他一直带在身边。你要看铃兰,难免不会被他撞见,虽说你现在易容的样子很难有人认出来,可是要进去不太容易啊,我不过是个侍卫统领,如何才能将你带进去……”他忽然一拍额头,“有一个人可以。” “你是说……十三爷?”我怀疑的望着吉泰。 他点点头:“十三爷,最重情义,若是你,必会帮忙的,毕竟你们从前关系就好。” “可是,我怕他会……” “其实,松萝,你不知道……唉,怎么跟你说呢……十三爷怎么会告诉他,那不是给他徒增烦恼吗?” 我心中一颤,吸了口气,道:“好,我这就去找他。” 怡亲王府外。 我正在门外不远处徘徊,想着一会儿该怎么说,就见一辆马车从身边驰过停在了王府门口,昏黄的灯光下,我见胤祥下了车来。 “十三爷!”我压低嗓子叫了一声。 他往这边看了看。 我走过去,到门前的灯光下:“十三爷。” 他看了看我:“有事吗?” 我清了清喉咙,看着他道:“有事。” 他怔了怔,凝视着我的眼睛,双眸慢慢亮起来,只是还不确定:“你是……” 我微微一笑:“是我。” 他掩饰着咳了一声,看了看周围,拉住我的手就往进走。 关上书房的门,他看了我半晌,低低的叫了一声:“松萝……” 我揭下脸上的面具,望着他。 “你这是……” “允祥,我来找你,是为了铃兰……我想她,我想看看她,你能帮我么?” “我还以为……”他叹了口气,“你的心里真的再没他了?你怎么能……唉……”他神色黯然,在椅上坐下,眉心若蹙。 “允祥,你能帮我吗,哪怕是远远的看一眼,不然,我真的寝食难安……” 他抬眼凝望我,半晌,才道:“他这些天在园子里,铃兰和他在一起……我明天要去议事,你就装成我身边的哈哈珠色吧,我想办法让你见她一面……” “谢谢你……” “你放心,这事儿,我不会跟他说。可我就是不明白,”他忽然站起来,走到我的面前,“与其这样,你为什么要离开他?这么多年,你难道还不知道他么,他把苦水全咽进自己肚里……你只知道自己难受,可你知道他有多苦多难受……你走了快一年,他整个人瘦了好几圈……” 我苦笑摇头:“可他心里装的不是我一个,还有别的女人。是,他是皇上,他有三宫六院,可我并没有要求什么,我只要他对我一心一意,然而就连这个,他都给不了我……既然他的心里有了别人,我再留在他的身边还有什么意思?若不是为铃兰、若不是放心不下铃兰、若没有铃兰,我这次又怎么会回来,或许便是从此天涯了……”现在的松萝,再不是从前那个懵懂年少的松萝,伤痕累累之后,是该醒悟了…… 他沉声长叹,“他是皇上,心事自然就多了……罢了,我也知你这脾气是不能改了,决定的事就没有后悔过……” 我有过后悔的事吗……似乎是有…… “可你的声音……” “我装哑巴好了。” “也只有如此了……” 第二天。 我跟在胤祥后面,微低了头往园子里走去。 到了书房外,胤祥低声嘱咐我在外面等着,说一会儿便能想办法让我见到铃兰。 门外的公公通传了一声,就听见那个声音:“进来。” 胤祥不放心的看了我一眼,见我很平静,才进去了。 “咳咳咳……十三弟……咳咳咳……你来了……” 我咬着牙,深吸一口气,尽力将注意力放到别处。 “臣弟叩见皇上。” “起来。你看看这个……咳咳咳……” “皇上,您的身体……” “没事。春寒料峭,不小心……咳咳咳……受了点凉。今天就是同你商量这太学释奠的事……咳咳咳……” “皇上,您喝点水。” “……还是定在彝伦堂,讲《尚书》、《大学》。对了,前不久颁布的《圣谕广训》反响若何?” “《圣谕广训》已在全国各地颁发,不仅各地官员、就连仕子学员都人手一册,甚至不少百姓都知道一些。” “还要推广,要朕之子民皆晓圣祖窬跏乐肌瓤瓤取瓤瓤取 “皇上……您……” “朕不要紧……” …… 我闭了闭眼,握紧拳,手上传来的疼痛令我的心稍稍平静。 “惠儿,来啊,来追我啊……” 铃兰熟悉的声音传来。 我心头一颤,寻声望去,就见远处两个孩子在追逐嬉戏。铃兰跑在前面,不时的笑着回头。在她的后面,跟着一个很小的粉嫩小男孩,一边跑,一边咯咯的笑着。 我扬起唇,我的铃兰长高了好多,似乎比从前更可爱,只是看起来还是一样淘气。 “姐姐……啊……”小男孩脚下绊了一下,扑倒在地上。 “惠儿!”铃兰忙跑回到他身边,将他扶起,心疼的拍掉他身上的灰尘,“痛不痛?” 小男孩很乖巧,没有哭,使劲摇了摇头:“不痛。” 铃兰呵呵笑起来,摸了摸小男孩的头说:“惠儿最乖了。” 这时,书房门开了,胤祥走了出来。 他也看见前方的两个孩子,关切的看了看我,我笑了笑,点点头。看见这样的铃兰,我已经心安了。 79、狭路 我跟在胤祥的后面,往园外走着。 “十三叔!”铃兰看见这边,笑着跑过来,“惠儿,跟上!”快跑到跟前的时候,她忽然一个踉跄。 我几乎是出于本能的冲过去抱住她,完全没有经过大脑。等她站定,用陌生的眼光看着我时,我才反应过来以自己现在的身份是逾越了。忙起身站到胤祥的身后。 她偏了偏脑袋看着我,走过来,拉住我的手扬起头说:“你叫什么?” 我抬眼看了胤祥一眼,低头对她摆摆手,指了指自己的嘴。 “你不会说话?”她眨着大眼问。 我点点头。 “刚才谢谢你。”她笑着说,“不然我就摔倒了。” 我笑着摇头。 “十三叔!”她忽然转向胤祥,笑眯了眼,“他是你的人吗?” “是啊!”十三摸了摸她的头。 “那你能让他在这里陪我几天吗?我喜欢他。” 我求助的看向胤祥,他显然也没有料到这种情况,跟我一样说不出话来。 “爸爸!” 我心中一惊,忙垂了睑去。 “爸爸,我喜欢这个人,我想让他陪我几天,就几天就行了。” 他慢慢走过来,目光在我身上扫了一下,对胤祥道:“十三弟,你跟前的人什么时候换了?” “回皇上,这个是臣弟刚买来不久的,挺机灵的一人,就是不会说话。我怕聒噪,就正好留了他。” “抬起头来。”他的声音平静无波。 我抬起头,只不过依然垂着眼睑。 他看了看我,忽然抬起手,伸到我的耳畔。 我的一颗心突地跳起来,一直跳到嗓子眼儿。 他冰凉的手指落在我的耳垂,触了一下,放下手笑着对胤祥道:“十三弟啊,你什么时候好这一口了?” 我一惊,才反应过来自己的耳垂上有耳孔,没有办法,只好暗地扯了扯胤祥的衣袖。 胤祥也讷讷的,说不出话来。 他笑出声来:“十三弟,你这脾气可没见改啊……咳咳咳……”他忽然用绢子捂着嘴咳嗽起来,又摆了摆手,接着道:“……不过你这审美观可比不上年轻时候了。” 胤祥讪笑一声。我暗翻白眼儿。 “爸爸,爸爸,你让十三叔把她留下来陪我几天好不好?”铃兰拉着我的手不放。 我强让自己镇定下来,暗忖该怎么办。 “十三弟,怎么办,你侄女儿可喜欢这个人,也算有缘吧,要不就留她呆几天?” “不过是个丫头,既然铃兰格格想留,就留几天吧……嘶……” 我在他背后狠狠的掐了他一下,他倒抽一口冷气。 “皇上,她因是臣弟新买来的,一点也不懂规矩,臣弟怕她冲撞了格格……请皇上允许臣弟吩咐她几句。” 胤祥见他点头、铃兰也松了手,便拉着我走到一边。 我咬着牙,不敢张嘴的低声道:“好你个允祥!你敢卖我!” “嘿,他是皇上,我是臣子,再说只不过让你留几天而已,完了就出来了。我想办法去跟你哥哥说一声。还有茶商那边我也派人去打声招呼。” 我咬了咬唇。 “再说,你都快一年没见着你女儿了,多陪她几天又能怎样,我就不信你真能狠下心来。” 我怎能狠下心来,我做梦都想把她抱在怀里…… “……好吧。”我点点头。 “还有,你还真下的去手,我这胳膊现在还疼着……” 我满怀歉意的望着一脸郁闷的胤祥:“……对、对不起。” “吩咐完了?不过几天,十三弟就舍不得了?” “不敢、不敢……”我瞅见十三的额角都渗出了汗。 “哦!走了,”铃兰高兴地来拉我的手,又一手牵了身旁眨巴着一双清澈大眼的小男孩的手,“让嬷嬷给你找件衣裳换上,就别再穿这哈哈珠子的衣服了。” 我扬了扬唇角,垂睑点了点头。 “爸爸,我们走了。”铃兰说完拉着小男孩给他行了礼。我也咬着牙低头福了福。 “去吧。”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在我的身上扫了一眼,便进了书房去了。 “呼……”我长长的呼了口气。 “你叫什么?”铃兰看我换好衣服问道。 我想了想,拉着她的手,在她手心写下一个“夕”字。 “你识字?”她好奇的问。 我只好又在她的手上写下“一点”。 “夕儿,你知道吗,你很像一个人。”铃兰看着我说,“眼睛像,就连身上淡淡的香味都很像……我刚才才忍不住说要留下你,”她的眼圈渐渐红了,“可是她走了,不要我了……” 我的心在那一刻疼痛难忍,眼角酸涩起来,忍不住蹲下将她紧紧地搂在怀里。我的铃兰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像大人一样的语气说话;从什么时候开始眼中已不单单装着快乐。 铃兰,妈妈对不起你…… 她伏在我的肩头低低的抽泣。 我忍住泪,轻抚着她的背。 半晌,我轻轻放开她,替她擦掉脸上的泪痕。这时,一个小小的脑袋在门口探进来,眼巴巴的看着我和铃兰。 “惠儿,过来。”铃兰向他招了招手。 小男孩笑着跑进来,扑进铃兰怀里。因为冲过来太急,铃兰后退了一步扶住我的肩才站稳。 “惠儿!每次都这样!说了你多少遍了,你就不能斯文一点?”铃兰像个小大人一样皱着眉,不过眼底却露着笑意。 “呵呵,姐姐……”小男孩咧开嘴笑起来。 “夕儿,这是惠儿,是我弟弟。”铃兰在我的手心里写下一个“惠”字。 惠儿? 我看着这个粉嫩可爱的小男孩,这个是福惠了吧,仔细看竟隐隐有些像弘晖的样子。 “惠儿,这是夕儿。” “夕儿……”小男孩对着我点头。 “走,夕儿,咱们去园子里玩。” 曲院风荷附近,不知道何时架起了一座秋千。 跟着的嬷嬷不停的跟我讲园里的规矩,我虽然不耐烦,但还是装出认真听的样子。铃兰最后也烦了,想了办法将嬷嬷支走了。 “夕儿,抱我上去。” 我将她放在秋千上坐好。 福惠跑到她身旁道:“惠儿推姐姐。” “惠儿要使劲推哦。夕儿也推我。”她笑着道。 我见她坐稳了,才推起她。 “夕儿,再高点儿……哈哈——飞起来咯——”她兴奋的叫起来,额前的发被风吹乱。 看着她开怀大笑的模样,我的心情也好起来,只是不敢再用力推她了。 “夕儿,你怎么不推了?” 我摆摆手,渐渐让秋千停下来,拍了拍胸口,比了比一个表示高度的姿势。 “你是怕太高了?”铃兰从秋千上跳下来问。 我笑着点点头。 铃兰笑着道:“夕儿坐过秋千没?” 我摇摇头。 她将我拉到秋千上坐下,说道:“现在该铃兰推夕儿了,不用害怕的。” “夕儿,你知道吗,”铃兰轻轻地推着我,“这里从前是没有秋千架的……记得还是去年的这个时候,我们都还住在宫里。有一次,我和她在御花园,她无意中说要是有个秋千架就好了,可是御花园里不可能有的。后来……她就走了,还有哥哥……现在我住在这里,让爸爸、就是阿玛……架起了秋千架……可是她走了……不管我了……” 心中一片柔软,我抬手拭去她脸上的泪,轻轻将她揽在怀里。我无意中说过的话,我的女儿竟然还记得。 她忽然笑起来:“不知道为什么,这些话我连跟爸爸都没说过,可是却突然想跟你说……你给我的感觉很亲切……” 我在她的手心写下一个“缘”字。 “你说的对,我们也算有缘的……好了……我和惠儿推你吧,要抓稳了哦……” 秋千荡了起来,铃兰和福惠的笑声如黄莺的歌声一般在风中飞扬,我看着天空漂浮的朵朵白云,听着他们愉快的笑声,只希望我的铃兰能快乐长大,只希望她不会怨她的妈妈。 正神游天外,无意中瞥见旁边不远处不知何时站着一个明黄身影,正抬眼看着我。我忽然反应过来自己现在的身份是丫鬟,奴才逾越在主子之上可是大罪。 心中顿时一惊,就忘了自己还在秋千上,在铃兰的尖叫声中一个跟头栽了下来。 然而还没等我叫出声,那个明黄身影在我落地之前冲了过来,我就那样落进了他的怀里。 他看着我的眼睛,眼神中有微微的迷离;而我发现,他比从前消瘦了好多,眼眶微陷,眼角已有了细细的皱纹。 “爸爸!”铃兰的声音传来。 我才发现自己还被他拦腰抱在怀里,忙挣扎着跳了下来,低眉站在一旁。 “爸爸……”“阿玛……” 两个孩子跑过来,大的扑进他的怀中,小的抱住他的腿。 “阿玛来看看你们,你们继续玩,阿玛这两天咳嗽,可不能传给你们。” 他又看了看我,好一会儿才道:“你不会说话?” 我点点头。 “抬起头来,看着朕。” 我暗自吸了口气,平静了一下心情,抬眼看向他。 他凝视我半晌,喃喃道:“这双眼睛和她真像……” 80、找茬 晚上,等到铃兰睡着,我才回了暂时住的屋内。 取下面具,躺倒在床上,白天的那一幕又出现在眼前。他消瘦的面容,眼底的阴影,眼角的细纹,为什么我原以为自己平静无波的心里会扬起波澜,为什么我的心会疼呢? 松萝,你果真是“记吃不记打”么? 我将脸埋进枕头里。 “这双眼睛和她真像……” 他说完这句话将目光移向远处的湖面,眼神飘渺,仿佛想起了从前的事。 松萝,不要想……他爱的不是你一个人,他的心里还有别的女人…… 我的心中渐渐平静下来,是的,我是来看铃兰的,过几天还会回江南去…… 铃兰…… “夕儿,”有人敲门,我仔细听,似乎是跟着铃兰的嬷嬷的声音,忙戴好面具去开门。 “夕儿,格格又做噩梦了,哭得厉害,你帮我去看看。” 我点点头,跟她去了铃兰屋里。 “妈妈……铃兰有妈妈……”她似是又睡了过去,口中嘟囔着,脸上还留着泪痕。 我在她床边坐下,替她掖好被子,轻轻拍着她。她渐渐的安稳下来。 “皇上。”嬷嬷的声音传来。 我转过头,就见他走进屋来,便起身立在床侧。 他看了我一眼,在床边坐下,问道:“格格又做噩梦了?” 我垂睑点头。 他看向熟睡的铃兰,似乎自言自语:“……自从她走了,这孩子夜里总睡不安稳……” “妈妈……妈妈……别走……啊……”铃兰突然说起梦话来,扑腾着被子,“啊……” “乖,阿玛在这里……”他忙握住铃兰的手,替她盖好被子。 “妈妈……哇……呜呜呜……阿玛……”铃兰惊醒过来,看见是他,大哭起来。 我的心揪在一起,握紧拳闭了闭眼。 “好孩子,阿玛在这里,阿玛陪铃兰……”他轻轻吻了吻铃兰的前额,手撑着头在她的身侧躺下,一手轻拍着她的后背,铃兰才慢慢止住了哭泣,闭上了眼,往他的怀里钻了钻。 铃兰,妈妈没有想到会给你带来这样的伤害……对不起…… 好一会儿,确信铃兰已经安睡,他才起身,又顺手替她掖了掖被子。 到了外屋,他忽然咳嗽起来,用绢子掩住口,指了指我身旁的桌子:“咳咳咳……水……咳咳咳……” 我走过去,试了试茶壶,还是热的,便倒了一杯端给他。 他接过喝了两口,又用绢子擦了擦嘴角,复又将杯子递给我。我伸手拿过,他的视线落在我的手腕。 那里有一个翡翠镯子。 半晌,他说:“都歇着去吧。”然后便出了屋去。 第二天,陪着两个孩子解了一整天的九连环。晚上又陪着铃兰直到她熟睡。她比昨天要睡得安稳多了,我才稍稍放了心。 他依然来看了看才走。 第三天晚上,铃兰刚睡着不久,一个小太监过来道:“夕儿姑娘,皇上传你过去。” 我一愣,那个小太监却默不做声的站在一旁等着。我只好起身,打手势让嬷嬷好生照看着铃兰,就随小太监往他的书房去。 远远地,就看见一抹桔光从书房的轩窗中透出,将窗外的树影拉得老长。 “皇上,夕儿姑娘到了。” “进来。” 我暗吸一口气,推门而入。 他正坐在书案前批着奏折,神情专注。并没看我,只问:“铃兰睡了?” 我点点头。 “去,给朕倒杯水来。”他头也没抬的说。 我咬咬牙,闭了闭眼,好吧,我忍。 四处看了看,见茶在几上,便倒了一杯端到他的面前。 他写完一行字,放下笔,拿起茶杯刚要喝,看了看便放下,复又拿起笔道:“太凉!” 我朝天翻了个白眼。 他依然没抬头,“让门外的公公领你去厨房。” 我二话不说就往屋外走去,门外的小太监忙在前面领路,带我去厨房。我心中愤愤不平,好你个爱新觉罗·胤g,敢拿我当使唤丫头,咱们走着瞧! 到了厨房,等着水开了,便沏了滚滚的茶,小心地端去书房。 将茶倒进用温水浸过的茶碗里,再把茶壶暖在暖炉旁。便又端过去放在了他的手边。 他依然一副慢条斯理的样子,放下笔,端起茶碗,揭开盖稍吹了一下,就喝了一口。 “噗——咳咳……你想烫死朕啊!”他一口茶水全喷在了地上,拿出绢子掩住嘴咳嗽。 我抿嘴极力忍住笑,只装作害怕的样子站在一边低下了头。你不是嫌凉么,给你倒了热的你又嫌烫,还真不好伺候。 “去,温了再给朕端来。” 你还真较上劲了,你难道不知道等它自己温了再喝么……好吧,我接着忍。 倒上第三杯茶,用手在杯外试了试温度,还真是……很烫。我轻轻吹了吹,一直等到差不多了,才又一次的端给他。 这次他反而不急着喝了,等到把这一份折子批完,翻开下一份时,他才伸手端茶碗,不过目光还放在奏折上。 “咣——”他的衣袖不小心拂过,一碗茶就合在了他身上,茶盖掉在了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我长长的暗自吸了一口气,越看越觉得他是故意的。 “你成心捣乱是不?你瞧瞧……”他站起来,抖了抖衣袍,“老十三平时怎么教得你?他不是还说你灵性吗?朕看你笨的可以!” 我的大脑嗡嗡作响,能感觉额角青筋跳动,只一动不动垂睑站立。我今天终于见识到某人的赖皮本事了,也深切体会到什么叫吃“哑巴亏”。 他忽然抓住我的手腕,往里屋走去。我心中一惊,抬眼瞪向他。他并未看我,说道:“替朕更衣。” 我握紧拳,揉了揉额角,好吧,我继续忍,算我倒霉,反正要不了几天我就走了。 到了里屋,他放开我,从衣柜内随手拿了一件外袍扔在床上,然后伸开手。 “愣着干什么?过来,替朕更衣!”他干脆闭了眼。 我差点忍不住要跟他挥拳头了,想了想,还是走了过去。 正解着盘扣,他忽然握住我的手,微眯着眼斜乜着我道:“你跟这扣子有仇?” 我暗叹了口气,摇了摇头。他放开我的手,我只好放缓了手上的动作。他难道看我不顺眼吗?再说,自己又不是没手,换个衣服还要人伺候! “怎么,心里不舒服了?”他低了头,身体微微前倾,口中有温暖的热气轻轻吐在我的面颊。 我摇头。转到他的后面替他弄整衣服的时候才狠狠地瞪了他几眼。 “你还敢瞪朕!看来老十三果然没教好你!” 上帝!这个人难道背后长的有眼睛么? “朕的背后没长眼睛,不过你也太小看朕了,你那点小动作朕还能感觉不到!” 是,你背后没长眼睛,你是蛔虫行了吧。 换好了衣服,我随他出了里屋。 他仍又坐回书案前,拿着折子看起来。我站在旁边,在想着怎么脱身,你不想休息我还想休息,深更半夜的,再折腾天都亮了。 “看来朕要罚你才行。坐到朕旁边来,替朕捶腿。” 简、简直是个无赖!我这不是虎落平阳被……被龙欺?好吧,你是龙,我耗不过你,我早点走总行了。 一边腹诽,一边拿了凳子在他旁边坐下,给他捶起腿来。 “你没吃晚饭?” 我点点头。 “吃了怎么手上没劲?” 我心头火起,手下动作就跟着重起来。他好像很享受,终于没有再磨叽了。 过了一会儿,我悄悄抬眼瞅了瞅他,竟然发现他的嘴角微微勾起溢出点点笑意。好你个老四,原来你以折磨人为乐!手下去的就狠了,终于成功的看见他的嘴角抽了抽。我暗笑着低下头。 半夜三更顶着瞌睡的骚扰做这种重复性的机械运动导致的唯一后果就是——瞌睡来得更快。我打了几个盹儿之后终于遇见了已召唤我好几次的周公…… 一觉醒来,天已大亮。我揉了揉眼,眼前渐渐清楚的景象差点没让我惊的跳起来。这不是我的那间屋,这是他书房的里屋! 第一反应就是摸了摸脸,还好还好,面具还在。我复又闭上眼,拍了拍受惊的胸口,这样下去实在是太危险了,老十三你赶紧来把我接走啊……不行,他俩从小就穿一条裤子,估计事到临头老十三也靠不住了,那我自己想办法好了,大不了开溜。再说他一个皇上怎可不讲信用。想到这,心情才平静下来一些。 掀开被子,我才发现自己身上穿着中衣,连忙找来自己的外衣穿上。 洗漱的似乎早已准备好,我以最快的速度全部弄完,轻手轻脚的往外走,竟奇迹般的发现外间一个人也没有。是了,估计是去宫里了。于是连忙往铃兰的屋子赶去。 铃兰还没醒,我打手势问了问嬷嬷她昨晚睡得好不好,嬷嬷点点头,说她昨晚只说了一次梦话,比头两天好多了。 我稍安心,在她的床边坐下看着她。 我的女儿,过几天妈妈就走了,妈妈以后一样会想办法来看你,你一定要快乐才行。 81、攻心 陪着两个孩子放了一上午风筝。用了晚膳,福惠便被嬷嬷领着睡午觉去了。铃兰还腻在我的怀中。 “夕儿,我真舍不得你走,可是我不能霸着你……她从前跟我说过,做人要讲信用……” 我低头看了看她,她已经迷迷糊糊的了,我将她抱起来放在腿上,让她偎在我怀里。 “……她不爱我……她只带哥哥走了……剩下我和爸爸……” 我的心“突”地一跳。妈妈怎能不爱你,妈妈只会觉得爱不够你…… 她渐渐睡去,我搂着她,在她的额头印上一个吻。铃兰,妈妈多想一直这样抱着你,可是妈妈不能留下来,你的爸爸不只爱妈妈一个……铃兰,妈妈多想能带走你,可是你过惯了这里的生活,不知道你会不会喜欢寻常百姓的日子……你的爸爸,他很爱你,你也一样爱你的爸爸,妈妈又怎能忍心将你们分开……铃兰,妈妈该怎么办…… 眼泪落在铃兰的额头,我闭上眼,脸颊贴着她的发,将她紧紧搂在怀里…… 等我睁开眼的时候,一个明黄身影静静的站在我的面前,而我的视线正好落在他腰间绣着金龙的腰带上。 他忽然抬起手,轻触上我的脸。 我心中一惊,却不敢动,他不会、不会看出什么来了吧? 然而他只是轻轻擦掉我脸上的泪,慢慢收回了手。我提起的心才终于放下,抱着铃兰站起来。 他伸手从我怀中抱过铃兰,将她放在床上,脱下鞋盖好被子。他的脸上温暖的表情以及手上轻柔的动作,让我产生他不过是个慈爱的普通父亲的错觉。 是啊,我怎能带走铃兰,我能来看看她便已经满足了。 他掏出怀表看了看,又瞧了瞧铃兰,才往屋外走去。刚走到门口,忽然回过头对我道:“陪朕去书房。”说着便抬脚出去。 我使劲瞪了他一眼,却也只好跟在他后面。心中纳闷着,他书房又不是缺人,为什么偏偏要叫我去。一想又觉不对,他一定是看出点什么,为了确认想要试探我吧,看来我得小心为妙。 书房。 他在书案前站定,将一张雪白的宣纸铺展在羊毛毡垫上,说了一句:“研墨。” 我不觉撇撇嘴,在砚台中倒了一些清水,挽了挽袖子,拿起手边的一块松墨研起来。 他的视线又落在了我手腕的翡翠镯子上。 一会儿,我觉得差不多了,便停了下来。他握拳在唇边掩饰着咳嗽了一声,从笔海内取出一支长峰羊毫来。我暗忖,这人从前写字不都用狼毫的么,什么时候又改用羊毫了。 羊毫沾了墨,提笔落在纸上,我一看,竟是欧体的“松萝”两字。心中“突”的跳了一下。那字迹,竟如我自己写出来一般。 “……她就喜欢用羊毫,写得一手好欧体,却最爱学我常写的颜体……她走了一年,我常拿出她临摹过的字,也开始常写欧体,最后却发现写得最好的还是这两个字……”他注视着纸上的墨迹,扬着唇,眸中有柔和的光亮。 我忽然反应过来刚才他用的是“我”。 我平静了一下心情,你试探吧,我一定配合就是。 这时,屋外一个声音道:“皇上,怡亲王和张中堂到了。” “进来。” 我看了看他,怎么,你们讨论国家大事也不让我回避一下?谁知他接着又说了一句:“看茶。” 我就说嘛,感情是拿我当丫头使,只低眉退了出去。 出了门,就看见胤祥看着我时的惊诧表情,因见张廷玉在一旁,我只是对着他苦笑了一下,他却掩了嘴偷笑。 去了厨房,沏了三碗茶,便端去书房。 上了茶,我便悄悄退了出去 守在从书房出园子的必经之路上,好半天过去了,听见有隐隐的谈话声传来,我将头伸出假山望了一眼,见胤祥和张廷玉两人正往这边走来。 等到两人走过时,我悄悄走到胤祥身后将他拉到一旁的假山后面。 “怎么了这是?”他不解的看着我。 “嘘……小点声……你明天可别忘了来接我。” “被发现了?” “应该还没有……不过这样下去太危险了,难免一个不小心被发现了。那人的智商你又不是不知道。” “智商?” “哎呀,你到底听见没有,你明天一定别忘了来接我。” “我知道了……不过,说是明天,可你能不能走得了还不一定呢。” “什么意思?” “我瞧见他今天让你去他书房了?” “他敢拿我当使唤丫头!” “……小点声。他为啥拿你当丫头使?” “应该是试探。” “或者他已经认出你来了……” “不可能!我自思还没有露大的破绽出来,他应该只觉得相像而已才试探于我。再说,提前说好的,他难道想反悔?他可是皇上。” “是了,他可是皇上,你现在不过一个丫头……嘶……你这手怎么还是这么重啊,我好歹也是个亲王,怎由得你……好吧,我惹不起你……” “铃兰我也看了,来这一趟也知足了,等以后再找别的机会来看她就是了……” “那你就不告诉她真相?” “不了,她心里其实或多或少会怪我,我现在这样在她身边却不相认,她如果知道了,会更难受的。与其难受,还不如我就这样陪她快快乐乐的过几天……我,不是个好母亲……” “行了,怎么说着说着眼圈又红了……好了,我明天来接你……那我先走了……” 看着胤祥渐渐远去的背影,我擦了泪,欲往园里去。 刚一转过身,惊得我差点叫出声来,连忙掩住口。这人怎么悄无声息的! 回想一下,刚才他应该没有听到才是,不然胤祥不会没发觉,那他就应该是趁我刚刚发愣的时候站在我身后的了。 我垂睑福了福,站在一旁。 “这才几天没见老十三,你就想成这样了?”他的声音里平静无波澜。 我摇摇头。 “没有?没有怎么哭了?脸上的泪还没擦干。”他说着从袖中拿出一块洁白的绢子,便要抬手替我擦掉泪痕。 我不觉的后退一步,自己拿袖子擦了。 他的手停在半空,顿了顿,忽然伸手将我拉至近前,我抬起头瞪向他,他看着我微微一笑,依然用手里的绢子替我擦了眼角,道:“这么丑的女人,眼睛要是再哭肿了,就更没法看了。”说完才放开我。 我暗自吸了一口气,松萝,你要镇定,不要跟这个无赖一般见识。 然后面对他比了比手势,指了指铃兰住处的方向。 他顺着我手指的方向看了看,笑着道:“她估计也醒了,去吧。” 我暗翻白眼,再不理他,一径去了。 “夕儿,你明天就走了。”铃兰同我一起坐在湖边,一手托着下巴悻悻的说。 我点点头。 “夕儿,你以后还会来看我吗?” 我点点头,伸手摸了摸她的脑袋,将她揽在怀里。 “夕儿,我好想她……可她已经忘了我,不然为什么都不来看我……” 我展开她的手掌,在她手心写下“她不会忘记你,她会一直爱你。” “夕儿怎么会知道?” 我继续写:“因为你爱她,她是你很重要的人;所以你也是她很重要的人,她也爱你。” “可她都不来看我……” 我不觉搂紧了她,想了想写道:“或许她现在很忙脱不开身,她一定会来看你的。” “真的吗?” 我点点头。 “夕儿……你真好。谢谢你。” 我笑着摇头。 晚上,见铃兰已熟睡,我便起身往我住的屋里去。 刚进了屋,眼前还是一片黑暗,忽然就落进了一个怀抱里,吓得我差点喊出来。 “是我……”他低沉的声音在我的耳旁传来。 我使劲推他,他却搂得更紧,就连我把拳头也用上他还是无动于衷。 “你打吧……松萝,我再不能松开你了。” 我惊住了,手扬在半空,半天没有落下去。他、他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我早知道了……那天你还在秋千上,你的神态我就觉得无比熟悉;后来我接住你,看着你的眼睛,那样的目光,再不会错;再后来,我在门口看见你望着熟睡的铃兰时的表情,就更加肯定是你了……松萝,莫说是你易了容,无论你变成什么样子,我都能认出你……” 我心中一跳,那就是说,那天在书房,他是故意让我给他端茶递水捶腿更衣了?你这个无赖,居然跟我玩猫捉耗子! 想到这心头窜起了一阵火来,半空的拳头终是落了下去,可他却将我箍得死死的。 “……松萝,我想你……这一年来你可知道我有多想你,寝食难安……” “你不用跟我说这些,我不想听!我再不能相信你了……你有美人在怀,怎么会想我?现在你是皇帝,三宫六院如花美眷更是多了去了,又怎么会想我?你还在骗我,一直在骗我……” “我没有骗你……” “那你就是在骗你自己。你能不能问问你这里,”我拍了拍他的胸口,“你这里真的只装了我一个?你真的没有喜欢上她?” “……我心里只有你……” “你还在骗我!若不是我亲耳所闻亲眼所见,我真的就要相信你了……” “……你为什么不能明白……松萝……”他的声音渐沉,我只觉得贴着我的面颊一阵滚烫,身上也重起来。感觉到有些不对劲,我抬起手,试探性的放到他的额头。 “好烫!你发烧了!” 82、放手 “没事……不要动……让我就这样抱着你……”他的声音断断续续在我耳旁响起。 “我扶你回书房,让太医来瞧瞧好不好?” 半晌,他道:“……不要。” “那你先在这歇着好不好,我撑不住你……” 他点点头。 我便扶了他躺下,帮他脱了靴子,盖上被子。正要起身,忽然被他抓住手腕大力的一扯,我便重重的撞在了他的身上,两人同时闷哼一声。 “不准走……”他伸手紧搂住我。 “我去请太医。” “不准……” 我急得去掰他的手:“你到底想怎样!” “陪我……” “万岁爷,您发着烧呢,奴婢这就去请太医,还请您放开奴婢。”我只能暗翻白眼。 “叫我……” “什么?” “叫我……” “万岁爷?皇上?陛下?” “你成心气我……叫我名字……” “你到底有完没完?我没那么好的耐心!放开我,让我去请太医!” “你心疼了……” 我心头一跳,我心疼了吗?可是心里又冒出来一个声音,松萝,不要再信他了,你难道还嫌被伤得不够深么,他在骗你…… “我怎么会心疼?我再不会心疼了。我只是不想离你这么近。” “你不想离我这么近……”他的话还没说完,忽然猝不及防的翻身压住我。 “你要做什么!”我的手抵在他的胸前,心“突突”地跳起来。 他的头垂在我的耳畔,滚烫的面颊贴着我的脸,“……难受……” “难受你就别折腾好不好!” “这里难受,”他握住我的手移到他的胸口,“这里……好难受……” 我的心颤动了一下,闭了闭眼稳住心神:“你起来!你总是欺负我,让我给你端茶捶腿,到现在还欺负我……”说到这里心头不知怎的一酸,如鲠在喉。 “……我就是想欺负你……”他的手移到我的面颊。 我忙抓住他的手:“你起来!你这个无赖!” “让我看看你……” “少来!黑灯瞎火的你能看见才怪。再说……我不想让铃兰知道……” 他的手顿了顿,停在我的耳旁。沉吟半刻,躺倒在我的身侧。 我忙翻下床,复又给他盖上被子。他扯住我的衣袖:“干什么去……” “去请太医!”说着扯出袖子出了屋去。 室内点起了蜡烛,通透明亮。太医来诊了脉、开了药,又说了一大通注意事项,才战战兢兢退了出去。 喂他吃了药,他斜靠在床头,摆了摆手,旁边的几个小太监也低头退出去了。 他抓住我的手,将我拉到他旁边坐下,目光慢慢移到我的手腕,用下巴点了点那个翡翠镯子道:“谁送的?” 这人莫非是神仙?我疑惑的望着他。 “从前除了那个墨玉镯子,你从不爱在手腕上戴别的,更不会花钱买这样的翡翠,一定是别人送的了。谁送的?” “一个朋友。” “男的?” 我没好气的翻了个白眼,点头道:“是。” 手上一阵疼痛传来,他的眼中泛出点点寒光:“他喜欢你?” 心中的怒火腾起来,我瞪向他道:“他喜不喜欢我关你什么事!你凭什么管我!你放开我!手疼!” 他微松了手,道:“这天下竟还有人敢抢朕的女人?” 我抽出手,再不理他,拿了被子、毯子和枕头在屋中打了个地铺。要不是看你现在是病人,真想痛打你一顿。 背朝着他躺下,闭上了眼。 “……地上凉,小心冻着。” 我只当没有听见。 “过来……睡地上会着凉……” 我干脆在心里数起了绵羊。 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响起,忽然又传来一声闷哼,又半天没了动静。 我慢慢扭过头,就见他倒在床上,一动不动。 心中一惊,忍不住爬起来。 他面色潮红,额头滚烫。 “醒醒……醒醒……”我推了推他,他却没有反应。他、他不会是晕过去了吧?连忙将他扶好躺着,又给他盖上被子。 “松萝……”他似是梦呓一般,唤着我的名字。 我出屋打了一盆凉水,刚端到门口,就见门外的一个小太监在拿袖子擦眼泪,我觉得奇怪,便问他怎么了。 他又抽泣起来:“都是奴才不好,奴才不该听万岁爷的话……” 我一听便觉得这话甚是怪异,只疑惑的望着他。 他接着道:“万岁爷让奴才给他端来两桶井水,奴才虽然疑惑还是照做了,谁知万岁爷就把两通水都淋在了自己身上,从头淋到脚,奴才当时吓坏了,那可是刚从井里打出来的水,冰的跟什么似的,万岁爷的身子本来就还没好利索,如今……呜呜呜……”他忍不住哭起来,却连忙捂住嘴。 我的心“咯噔”一下,望向屋内愣了半晌,最后看了看这个小太监,只道:“别担心,会好起来的。”便端着水进了屋去。 将毛巾在凉水里浸湿,拧干,叠放在他的额头帮他降温。 “……别走……”手忽然被他无意识的抓住,我叹了口气,在床边坐下。 “你这又是何苦呢?”看着他昏迷不醒的模样,我的心再也硬不起来,“你不是挺聪明的吗?怎么有时又犯傻呢?” 毛巾很快便需要换,可他紧紧地抓着我的手,我只好做罢。 “笨蛋!你这样伤自己的身体……我也不会回心转意……”心中却不知怎的疼起来,眼泪跟着流了出来,“我讨厌你……我听见过你紧张唤她的声音,看见过你怜惜的抱起她……你莫要再骗我……呜呜呜……你到现在还这样对我,让我难受……我讨厌你……呜呜呜……”我将脸埋进毛巾里,低噎出声。 “松萝……冷……”他一会儿又发抖起来。我忙擦了泪,伸手给他又盖了一床被子,“……冷……”他却发抖的更厉害了。 我的泪又忍不住流出来,只好脱了鞋子宽了外衣钻进被子里,将他搂在怀中。他像忽然感觉到温暖一样,不自觉的靠过来。 “……冷……” 眼泪顺着眼角滚落在枕上,“……我永远都不会原谅你的……” “别走……”他口中喃喃,却渐渐安稳下来。 迷迷糊糊的过了一夜,醒来发现天已微亮,他犹在沉睡。我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烧退了些。便要起身,放在我腰间的手却突然紧了。 “你醒了?” 没有动静。 “让我起来。”我想掰开他的手。 “……不让。”好半天才从他的口里憋出两个字来。 我拍了拍他的脸:“喂,要不是看你是病人,我真想揍你。没见过一个病人还这么嚣张的!” “你敢打我……”他依然闭着眼。 我长叹了口气,翻了翻白眼。想了想,便道:“你这又是何苦?你强留下我又有什么意思?你又何必强求你自己呢。” 见他没反应,我接着道:“其实有没有我,对你而言又有何区别。你的心里最重要的东西是什么你自己清楚,我也清楚。你想要的东西太多,而我想要的,你给不了。” 沉默半晌,他的手渐渐松开。 我随即起床,整理好衣裳。 “……你的心里,已经没有我了吗……”他忽然说道,声音低沉。 我一愣,望向他,没有回答。 他微扬了唇,嘴角溢出一丝苦笑,脸转向床里,道:“你走吧,带着铃兰走吧……” 我怔住,半天才道:“你真舍得让我带走铃兰?” 他不说话。 我闭了闭眼,点点头:“好。” 撕下面具,深深的吐了口气,晨鸟在亭外鸣唱,薄薄的雾气在第一缕金色的阳光中渐渐消融,我转过头,就见他背对着我负手而立。 铃兰的声音从远处传来,渐渐的大起来:“嬷嬷,是谁要见我啊?” 她一路笑着跑过来,刚上了台阶,“爸爸……”一抬眼便看见了我,愣住了。 “铃兰。”我走到她面前蹲下,伸手将她搂在怀里,“妈妈来接你。” 她一动不动的任我搂着,好一会儿,忽然摇头道:“不!我不要跟你走,我讨厌你!你不爱我!我讨厌你……呜呜呜……讨厌你……呜呜呜……” 她小小的拳头落在我的肩上,想要从我怀里挣脱开去,我只紧紧地搂住她:“妈妈爱你,妈妈怎能不爱你!” “呜呜呜……我讨厌你……你扔下我不管,别人都有妈妈,就我没有……呜呜呜……你放开我……”她的拳脚都用上了,只想从我怀里挣扎开去。 “铃兰,住手!”他转过头,看见这一幕,忙将我们分开,对着铃兰道,“跟你额娘走……” “爸爸!”铃兰的眼泪涌泄而出,“爸爸……呜呜呜……连你也不要铃兰了吗,连你也讨厌铃兰吗……呜呜呜……”然后扑进他的怀里大哭起来。 我的心揪痛起来,眼前的景象一片模糊。 他的眼中亦有水光闪动,叹了口气,闭上眼,一滴泪顺着他的眼角落下。 铃兰,你真的讨厌妈妈吗……铃兰,是妈妈的错…… 我握了握拳,抬起头让眼泪流回身体里,最后看了他们父女一眼,转身离开…… 83、冤家 “松萝,我实在是忍不住要说你了……你怎么就这么狠心!”马车里,胤祥坐在我的对面,双眉紧蹙。 刚才的那一幕又出现在脑海中,我咬紧牙,不说话。 “他病成那个样子,你的女儿哭成那个样子,你居然舍得走,你的心莫不是铁石做成的!” “留下来又能怎样?每天在一处四方的天空等着他,等着他来一趟然后又各顾各的?这期间还要忍受他去别的女人那里,看着他将别的女人抱在怀里故作无视然后每晚等他来翻牌子……” “松萝……” “再然后每三年选一次秀,八旗以内四品以上家中的未婚女孩源源不断的涌进宫来住进他的三宫六院里,然后我是不是还要每天想着怎么邀宠怎么算计怎么钩心斗角怎么打发时光怎么以免色衰而爱弛……” “松萝,别说了……”胤祥长长的叹了口气,面色严峻的看着我,“我只问你,你……是不是还爱他……” 我微微苦笑,目光移向一旁,沉默片刻,道:“你应该问我还有没有能力再爱谁了……” “……松萝……” 我掀开窗帘的一角望向车外:“其实回头一想,自己的生命中能毫无保留的爱一回,也算是没有白来这世间一趟……毕竟,寒冷的寂寞的生,不如轰轰烈烈的死……” 好半天,只听见他道:“然后,还是回江南吗?” 我点头:“或许距离远一些,想的就少些,人就不用那么累。这样就能有勇气过新的生活。” “那孩子呢,铃兰怎么办?你就不想她吗?” 我的心头一阵黯然,慢慢放下窗帘:“我是她的额娘,怎能不想她呢……是我对不起她,是我没有尽到责任……” 胤祥叹了口气,“事已至此,也没有什么好的办法了,只希望铃兰那孩子能平安健康就好……” 铃兰,注定是两个孩子中受到伤害最大的…… 马车在哥哥的府门前停了下来,我与胤祥无语对望良久,最终还是道了别。 “松萝,前几天柜上的人送来一封信,没有署名,我拆开一看,发现里面又是一封,写着让我转交给你的。”吉泰从书房内拿出一封信来给我。 我疑惑的望着他:“谁送来的?” 吉泰摇摇头:“柜上的人说送信的人很面生,也没透漏姓名,只说见信就知道了。” 我将信将疑的取出信展开: 姨娘尊鉴: 多日未曾拜见,不知姨娘一向安好?姨娘对侄之情,侄一直铭感在心,每每回忆,俱是姨娘之亲切和蔼之音容。姨娘与家父及家母之交侄亦深知;在其心中之地位侄亦知晓。 家父对姨娘可谓一片深情,每念及姨娘必喜言于色、欣喜之情溢于言表;然近一年来家父神色日渐沉郁,总默然无言,之后侄才知晓原因。 侄知姨娘对家父之情亦深,遂不愿姨娘对家父有怨怪之心。青柳之事,并非家父所为。侄知此写给姨娘之信有背家父之意,但侄为子,理应为父着想,而家父非要承担此事之原因姨娘若能细想或已明了。 侄仍要对姨娘曾愿只身探望家父感激不尽,使家父不若孤寂凄寥太甚。 传此布达,敬颂, 颐安。 侄皙敬叩拜上二年二月 我的内心波澜翻涌,握信的手也忍不住微微颤抖,从前的一幕幕在脑中一一闪现、还有去年时他苍老的容颜。 胤i,你真的骗了我吗?胤i,你为什么要那样做,是想让我恨你,还是想要抹去你在我心中的记忆?胤i,你好傻…… “松萝,我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轻松快乐过,所以,当我不快乐的时候,你会陪着我吗?” “我会。” 年轻的面容上那双透着淡淡忧虑的清莹眸子信任的望着我,那个时候,你必不会料到将来。 而我许下的诺言,却没有实现。 我终于发现,若说此生有负于谁——是胤i。 胤i,是我负你一片真情…… “松萝,你真的想好了?”吉泰拿着棋子的手停在半空,转过头看着我说。 我点头:“是,我想好了。” “你觉得他会答应?莫说是他,我也不会答应。” “为什么,哥哥!” 他的神色缓了缓:“那你又为什么要从宫里出来?还不是因为不能忍受那样没有自由的生活!可你明明知道那里连宫里也不如……” “哥,这怎么能一样,这是两回事……再说,他已经没有多少光景了……”心头一酸,令我再也说不出话来。 吉泰皱了眉认真的看着我,半晌道:“你怎么知道?” “……预感。” 吉泰翻了个白眼,又道:“我看这事儿啊,不成。我知你的倔脾气,我答应不答应是其次,只是他未必答应。再说,你这样不是、不是……” “不是怎样?”我看着吞吞吐吐的吉泰。 吉泰似有话要说,最后还是摆了摆手:“算了……说个对他不敬的话,你们就是两个冤家,互相身上都带着刺儿。别人虽然看得清,可别人都帮不了忙,你们的事儿,还是你们自己折腾去吧,我就看你们能折腾到哪一天。” “哥,你怎么说话跟打哑谜似的,你说清楚不行?”我一头雾水。 吉泰叹了口气,目光又转到棋盘上,那一颗子儿终是落了下去,道:“罢了、罢了,你的事儿,我也管不了了,顺其自然吧……” “哥,你到底要说什么呢,你不糊涂,倒把我给绕糊涂了。” “佛曰:一念愚即般若绝,一念智即般若生。种如是因,收如是果,一切唯心造。” 我愣在原地,望着他怔忡无语。 给小念写了信交给人送到小秋手里,让他们先回江南不用等我。小念,应该会理解妈妈吧。 然后又从原来家中的画室里找出好多张硬纸来,做成一张一张的贺卡,又在上面画了各种各样的卡通人物,每一张上配合着图写着不同的字,还有祝福的话。一边写着,一边在想铃兰收到这些时的表情。那天分别的一幕又出现在眼前,我不觉苦笑,希望她不会扔掉就好。 然后,我拿着这些东西,又敲开了胤祥府邸的大门。 “允祥,这些卡片请你替我转交给铃兰,每个月按顺序送一张就行。” 胤祥接过一看,笑着道:“亏你想得出来。你放心吧,我会给她的。” 我又看了看他,咬了咬牙,道:“我还有一件事要请你帮忙。” 他扬唇一笑:“说什么请不请的,你直说便是。” “请你再带我进园子去一次,”见他眼中带着微微笑意的望着我,忙又说道,“我有事求他。” 他愣了愣,看着我沉默了好一会儿,最终什么也没问,只是点头答应。 天色渐晚,我再一次踏入了圆明园。 他的书房已亮起了灯光,周围一片寂静。书房外的公公帮我通传了一声,然后,我听见从屋中终于传出一个声音:“进来。” 我推门进去,他坐在书案后的椅上望向我,眼中渐渐泛出欣喜的光彩来,令我不得不转移视线。 咬了咬唇,我认真的看向他道:“我有事求你。” 他勾起唇角,起身走到我面前,凝视着我问道:“什么事?你什么时候用这么郑重的表情跟我说话了?”他的声音,轻柔的如同春日的蓉蓉细雨。 我闭了闭眼,定了定神,道:“请你答应我一件事。” “莫说一件,就是一百件我也答应你。”他微微一笑,抬手抚上我的发。 “请你答应我,让我去郑家庄,陪二哥。”我一字一句的说。 光芒一点一点从他的眼中消失,他慢慢垂下手,微眯了眼:“……我原以为,你是终于愿意回来陪我……”他看着我,忽然一笑,唇角露出丝丝的讽刺。转身走了几步,背对着我道,“如果朕不同意呢?” “那你要如何才能同意?”我静静的道。 “朕如何都不会同意!” “……二哥,从前我答应过他,是我许下的诺言……” “你休想!” “你怎么这么无情?”我极力让心情平静下来。 他转过身到我面前箍住我的双肩,双眼燃着怒火和狠厉,“我无情!那我就无情给你看!”他忽然将我拦腰抱起往内室走去。 我惊恐万分,挣扎起来:“你要做什么!你放下我!” 他似乎已是怒极,进了内室将我扔到床上便压了上来,伸手扯我的衣服。 “爱新觉罗·胤g!你住手!你要是敢动我,我恨你一辈子!”我使劲的挣扎,惊慌失措。 “我就是要让你恨我!我宁愿你恨我!”只听见“嘶——”的一声,他已撕开了我的外衣。 “你住手……呜……”他忽然掠住我的唇,汹涌激烈如轰鸣刺眼的雷声闪电。我瞪大了眼,身体被他箍住,只有咬紧牙,而眼泪霎时涌出。这样的他,是我从未见过的。 他像感觉到什么,渐渐停下来,慢慢离开我的唇,看着我。我能看见他眼中的怒气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沉沉的痛楚和怜惜。 他忽然将我搂在怀里,低沉而微微颤抖的声音在我耳旁响起:“对不起……原谅我……” 我的脸被他按在怀里,脑中却空白一片,不能思考。 “对不起……” “请你答应我去郑家庄。”我闭着眼,让自己尽量静下心来,告诉自己什么都不要想。 他的身体一僵,慢慢放开我,布满伤痛的眸中有点点寒光闪烁。沉默良久之后,他起身拿了外袍盖在我身上,便向外屋走去。 我擦干眼泪,抚了抚胸口,亦起身走了出去。 他将一份手谕递给我,便转过身,自始至终没有说一句话。 我打开手谕看了一眼,望着他的背影咬了咬唇,一番话堵在心头终是没有说出来。 85、改变 天气一天天的暖和起来,园中的牡丹也已开过,却丝毫不减悄悄来临的夏日的鲜妍明媚。 胤i的精神比最初的几天要好了许多,脸上的温存笑意总能让我的心中变得温暖起来,这样的日子远离尘嚣,只让我沉浸在每一天的舒畅怡然中。 五月初三,是胤i的生日。 这天我早早的起来,便去了厨房准备。厨房里的小太监也已习惯了,自动给我打下手。 “松萝啊,左右找不见你,才听人说你在厨房,你今天怎么起这么早……你这是在做什么呢?”他拄着拐杖进厨房来,看着一大堆的食材,“怎么做这么多?” 我一边忙着,一边笑着道:“你去屋里等着,一会儿就好了。” “我说,早膳不用做这么多……再说有人做就行了,你别累着了……” “不会,你别管好了。” “松萝啊,怎么又不听话了……” “哎呀,我的好二哥,”我停下揉面,拍了拍沾满面粉的手,挽着他就往出走,“你就别管了,用不了多久就好了。” 他不得已只好随着我往外走,口中说道:“做什么要这么神神秘秘的?” 我笑起来:“你一会儿就知道了。” 他看了看我,叹了一声:“好吧……可别累着了……” 心间有一根弦被轻轻拨动,我笑着道:“知道了,二哥。” “开饭咯——”摆上膳,我扶着他坐在桌旁。 他看着我道:“松萝啊,今天到底是什么日子啊,怎么这么丰盛?” “二哥,你等等。” 端了刚煮好的长寿面来,放在他的面前,道:“二哥,我做的长寿面,要吃完哦。” “长寿面?”他愣了愣,反应过来,“今天是……” “五月初三啊!” 他一拍额头,笑道:“是我生辰,瞧我这记性,还真给忘了。嗯,好香,我得尝尝。”说着拿起了筷子。 “好吃吗?”我看着他问。 他连连点头,“好吃,松萝做的就是好吃!” 看着他吃面的香甜样子,我的心头也不禁甜甜的。 上午,因为天气很好,阳光暖烘烘的,我们便去了园中的亭子,那里早摆上了一案一几,案上放着笔墨纸砚,几上放着一张古琴。 “二哥,你作画,我抚琴。”我笑着道,见他欣然,我便在几旁铺着的毯子上盘腿坐下来。 手抚上琴弦,心中已经有了熟悉婉转的琴音,我微微一笑,乐曲从颤动的琴弦上溢出。 胤i转过头看了我一眼,眼中有了然的笑意,随提起笔沾了墨,做起画来。 这首曲子,正是我多年前常奏的那曲《卧龙吟》。 记得那个时候,我还和他在圆明园里,焚香抚琴、品茗赏景、钓鱼游湖,舒心而又短暂……琴音一转,打断了我的思绪,我心神渐定,慢慢沉浸在因为这样的琴音而更显幽静的天地中去。 一曲奏完,他的画也基本完成了。我走到他的身旁,出乎意料的,看到的是一幅山水画,画中那溪边磐石上,有一个抚琴的女子。 我笑着道:“二哥的画越发进益了。” 他指了指那个女子笑道:“你看她像谁?” 我看了看:“不会是我吧?” “正是。” “那你呢?怎么没有你?” “我在这里啊。” 我一愣,看向他,他的笑容如一朵绽放的莲,“我在这里也能听见画中的你抚琴的音韵。”声音轻柔和缓。 “二哥……”我看着他说不出话来。 他将目光移在纸上:“人老了,到向往这样的潺潺碧水如黛青山……” 我笑道:“二哥,要不提一首诗吧。” 他把笔递给我道:“还是你来提吧。” 我遂接过,想了想,落笔写下:“溪清白石出,天寒红叶稀。山路元无雨,空翠湿人衣。” “是摩诘的《山中》了。果然适合……” “二哥,没想到你的大写意也能臻于如此境界呢……二哥?”见他半天未曾言语,我不禁转过头去看他。 他正怔怔的看向花园中的某处,我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居然看见了那个人的身影。他一身暗紫立于芍药清葛之中,独显一抹浓重。 就这样无语对望,不知过了多久,我搀着胤i下了台阶,慢慢向他走去,他亦慢慢向我们走来,面容是我熟悉的清冷淡漠。 走到面前,他与胤i对视半晌,才将目光移向我。 我暗叹了口气,道:“进屋坐吧。” 进了屋,两人隔着一张几坐下,我习惯性的拿了薄毯盖在胤i腿上,看了看他俩,道:“我去看茶。” 到了厨房,见水还未开,便在凳子上坐下等着。 他俩这么多年未见,应该会有话要说吧,看两人似乎心平气和的样子,我也就不用太担心了。 过了一会儿,水开了,沏了茶,便端去正屋。 刚走到门口,就听见两人的说话声,令我不觉驻足: “……她心里有多少苦,我都能感觉到,我只希望你莫要负她。” “你怎知我会负她?” “这么多年了,她的性情我怎会不知,她的声音笑容都在我这里……她把什么都放在心里面,你看她笑得越是开心灿烂,其实她的心里越苦……” “……我知道。” “不,你不知道……你是皇上了,想的是如何名垂青史少留骂名;你后宫有多少女人,她们年轻貌美……你说,你的心里还有多大一块地方是留给她的?” “弱水三千,我只取一瓢。” “行了,我也不多说了……只有一句,好好待她,不然,你终会后悔……今天你既然来了,就带她回去,她能来陪我这么长时间,已经够了……” 我抬脚就进了屋去。两人住了口,齐望过来。我一声不响的给他们上了茶,然后看着胤i道:“二哥,我刚过来,就听见你要赶我走,我说过什么你莫不是忘了?还是你烦我了?” 他一愣,道:“……是,二哥烦你了,你走吧,二哥再不想见你。” “那我非要赖在这里呢?” 他讷言。 胤g看了看我们,微眯了眼,站起来道:“今日是你生辰,我不过来看看,现在也该走了。” 胤i扬起唇角:“没想到我这个老头子过个生日,竟惊动了你来。” 胤g微微一笑,便往外走去。 胤i看着我,握了握我的手,道:“听话,跟他走吧,回去吧……” 我瞅了瞅他,道:“你真要赶我走?” 他不说话。 我便点点头:“那我可走了啊。” “走吧……”他并不看我,语气中听不出情绪来。 “我真的走了哦。”见他还没反应,我便转头向屋外走去,走了几步回头看了看,他依然没有看我。 花园的游廊中,那个暗紫身影慢慢的向前走着。似乎感觉到什么,他停下脚步,回过头。 我也停下,静静的看着他。 他的眸中有光亮闪过,转身走到我的面前,凝视着我。片刻,忽然勾了勾唇角:“你是来送我吗?” 我点点头。 好一会儿,他抬手触上我的面颊,轻轻地道:“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心头一颤,眼中也酸涩起来,我笑了笑,泪却涨满了眼帘:“可是,我没信心了。” “没关系,我有就行了。”他的声音依然轻柔婉转,只是我已看不清楚他的表情。 我摇了摇头:“可是,我已经怕了。” “没关系,我会在你身边,再不放手。” “我的心已经冷了。” “没关系,我能等。” “那我的心要是已经死了呢?” “没关系,”他忽然搂我在怀里,声音如夏日的凉风拂过,“我把我的给你。” “那如果……我已经不再爱你了呢?” “我不求你原谅我,也不求你再爱我,你可以不再看我不再想我甚至忘记我,可我说过,我不会再放手,因为我已经后悔放开你的手了,因为……我爱你。” 心坚强的跳动了一下,如果我没有记错,这是我和他相识以来,第一次听他说“我爱你”。我忍住眼中的泪,咬紧唇闭了闭眼,轻轻推开了他。 “你走吧。”我说。 他未动,握住我的手,道:“我知道,这些话说得太迟……”他欲语还休,转头看了看廊外,对我笑起来道,“回去吧,外面热起来了。” 我看着他,他的表情温暖柔和,明净如此时的阳光。 “再见。”我不觉说道,然后转身往回走。 到了正屋外,我轻轻走到门口往里瞄了一眼,就见胤i还呆呆的坐在原处。 “……你把她赶走了,现在又想她了?”我怔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是在自言自语。 “走了好啊,这地方怎么能让她留下呢……可是我为什么会想她呢……才两个月,你就习惯她的存在了?习惯她陪你说话、陪你吃饭、陪你散步、陪你下棋……你啊你,真是老了……”他笑了笑,只是声音却哽噎了,泪滴落在薄毯上。 我的心头酸疼难忍,靠在门外,捂着嘴只怕哭出了声来。 好一会儿,终于让心情平静下来,擦干了眼泪,努力笑起来,进了屋去。 我走到他的面前,他才慢慢回过神,恍惚的抬起头。我蹲下,伸手揽住他的腰伏在他的怀里:“……二哥,你好傻。” 86、旧疾 仲夏的傍晚,晚霞映红了天边。混着夕阳的余热的霞光洒在园子里,懒懒的照在人的脸上,连同空气中漂浮着的淡淡花香以及夏蝉的歌谣,只令人觉得无边的舒适惬意来。 胤i靠在躺椅里,嘴角是暖暖的笑意;我坐在他的身旁,拿着绢丝的团扇轻轻赶着蚊子。 “二哥,你知道关于夏蝉的故事吗,树上那么喧闹的夏蝉,其实它能看得见光亮的生命只有一个月呢。”我不自觉的说起。 胤i看着我,专注的听我讲。 “可是在这一个月之前,它却需要在地下生活四年。吸吮着树的根须,保持着自己的生命。可以想象的到,那样的生活该是多么潮湿、阴暗、孤独、无助……”我看向他,笑起来,“四年过去,它终于成为了一只蛹,钻出地面,爬上树枝,然后在某一天蜕成一只真正的蝉。这样,这样它就能尽情鸣唱尽情呼吸,喝着醇美的甘露。它的歌声,激越高亢,就像它的生命,虽然只有一个月,却无比的轰烈……” 他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半晌扬起唇角道:“能这样的活一个月,已是足够了。”红红的霞光如轻纱一般将他笼罩其中,显得宁静而安详。 “松萝啊,如果有来世,你想没想过要做什么?” 我想了想,沉吟片刻:“如果有来世,我要做一个普通人,然后遇到一个爱我的普通人,再然后两个普通人普普通通的过一辈子。” 他微笑,握住了我的手。 “你呢,二哥,如果有来生,你想做什么?” “我想做一个普通人,然后遇见你……”他拉起我的手,轻轻放在他的唇边,印上一吻。 “二哥……”我的心底有暖暖的清流汩动。我伏进他的怀中,闭上眼,听着他有力的心跳。时间,你能不能走慢一些…… “……怎么了?”他抚着我的发问。 他的怀抱透着一丝清凉,让我留恋。我只是摇摇头。 “松萝啊,你知道吗,其实在你还很小的时候,我就见过你。” 我一愣,好半天才反应过来,那时候我应该还是个傻子呢。 “……那一天我陪你表姐回舒尔德库家,正好看见你被你额娘抱着,傻傻的对我笑,我见你可爱,还抱过你呢……可你不说话,只是笑,还把口水弄到我的肩上……”他的胸腔起伏,“呵呵”的笑出来。 我也不觉笑出声,问道:“那你生气了没有?” 他依然轻柔的抚着我的头:“没有。我只是觉得你很好玩,那时候我已经快十九了,你还不到四岁,我怎会跟个小孩生气……”他顿了顿,接着道,“后来,就听说你们搬去杭州了……再后来,没想到……” “没想到我们又相识了。” “不是……是没想到在你的印象中,第一个遇到的是老四。” 我怔住,讷讷无言。 “小时候的事,我知你肯定是忘记了……还记得那天,你一身男装给皇阿玛和我们请安,双眼灵动闪耀,我当时就惊呆了,完全不能将面前的你同你小时候的样子联系起来,我没想到那个傻乎乎的小孩已经出落成个亭亭玉立灵秀飒爽的姑娘了。”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婉转动听。 我笑起来:“二哥,你知道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是怎么想的吗?我没想到你原来是个俊秀温润的人,看起来很安静。” 他问:“那你本来认为我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我直起身,笑望着他道:“我本来以为你一定是个傲慢急躁的人。” 他呵呵笑出声,拍了拍胸口道:“好险。还好第一印象还不坏。” 第二天,他不知怎的忽然又开始咳嗽了,我想起来上次来看他的时候他就卧病在床,现在很有可能是复发了。可他却一脸不在乎的样子。 “小林子,你去跟外面的人说一声,就说要请太医来。”小林子答应一声忙去了。 “松萝啊,没什么大不了的,瞧把你着急的……咳咳咳……”我忙把水递给他,抚着他的背帮他顺气,心里的不安令我一阵焦躁。 “我怎能不急,这要是复发了怎么办,昨天还好好的,今天就……”我哽噎住,平静了一下心情,“虽说是夏天,夜里依然有点凉意……小林子不是晚上照料你吗,怎么也这么大意?” “他在我隔壁,照顾不到也是有的……咳咳咳……别担心了,没什么大事,昨晚可能不小心着了点凉……咳咳咳……没事。” 直到下午,太医才赶来。胤i靠在榻上,太医坐在他旁边为他诊脉。我按捺住内心的焦急站在一旁。 “松萝啊,我忽然想吃你昨天做的莲子膳粥了。”胤i握了握我的手,扬着唇道。 “真的,”他今天一天都没有胃口没怎么吃东西,这会儿想是饿了,我心头一喜,有胃口就好了,忙笑着道,“你等一会儿,我这就给你做去!” 他对着我微笑点头。 我让太医晚些时候再走,便去了厨房。 等做好了粥,我端过去,太医正和他说着话。我拉过太医问到底怎么了。 太医低眉道:“旧疾而已,需要好生调养,”说着给了我药方和食疗的方子,又说了一堆注意的问题,最后道,“不用太担心,这病只要能稳住就差不多了,等到明年春天,应该就能大好了。” 我抑制不住内心的喜悦,抓住他的肩膀道:“你说的可是真的!” 太医连连点头,擦了擦额角的汗珠,我忙松开了手。这样的话,胤i岂不是可以、可以躲过这一劫了! “松萝啊……松萝,”我回过神来,才发现太医已经走了,“发什么楞呢?” 我笑而不语。见粥比刚才凉了一些,便端着在他面前坐下。 “什么事这么高兴?”他看着我笑着道。 “不告诉你。”我轻轻吹了吹粥,然后一勺一勺的喂他。 也只吃了半碗,他便摇摇头,说饱了。我没有办法,只好做罢。 我一边拿了绢子替他擦着嘴角,一边笑道:“要想吃什么了,就尽管告诉我。” 他握了我的手,点点头道:“会的。” 晚上,等他睡着了,我抱着枕头和毯子轻手轻脚的去了他的里屋,在他的床旁边打了地铺。 迷迷糊糊睡到半夜,就听见他的咳嗽声,“咳咳咳……小林子……咳咳咳……” 我猛然惊醒,连忙爬起来倒了水,扶着他坐起喂给他喝。小林子也赶过来,见了我在,才放下心来。 光线昏暗,他似也迷糊,喝了两口,便摆摆手不用了,我便服侍他躺下,帮他擦了擦额头的汗珠。 就这样一晚上,他咳嗽了好几次,我才知道他晚上原来睡得这样不安稳,想来或许已经有一段时间了。 到了后半夜,他才终于完全安睡,我也稍放了心,躺在地上沉沉睡去。 一觉醒来,我揉了揉眼,发现身上不知何时多出一床薄毯。我转过头,见床上空空的。 人呢?我翻身而起,了鞋就往外走,却找不见。出了正屋,就见小林子往这边来,我抓住他问:“二哥人呢?” 他扯了袖子擦了擦汗,道:“在厨房呢。” 他一大早去厨房干什么?一边想着一边往厨房走去。 刚跨进厨房门槛,就见他拄着拐杖守在一旁,炉台边的一个小太监正熬着粥呢。 “二哥,”我走过去道,“你这是干嘛呢?” 他看了我,微红了脸,说道:“没干什么,我、我就是过来看看……” 我见他吞吞吐吐的样子,已猜到几分,便搀着他要往外走,“二哥,有人做就行了,咱回屋去行不,本来就还病着,还不好好休息,累着了怎么办……”心头酸涩,双眼不觉模糊,再说不出话来。 他忙道:“好、好,咱回屋去,回屋去……”才随我走了出去。 到了屋里,他坐在椅上,看着我洗漱,说道:“……我今早一起来,转过头就看见了你,吃了一惊,细细回想,只有点模模糊糊的印象……后来小林子说你昨晚为照顾我一夜没睡好,我还不知,岂不是唐突你了……你每天都做早膳,我不会……就……” “二哥,”我洗漱完,“你到底有完没完,什么‘唐突’不‘唐突’的,生不生分?” 他挠了挠头,最后讪笑一声,看了看我,站起来道:“我、我来给你梳头吧。” 看来这个人似乎非要找点事做才行,便只有依了他。 我坐在镜前。他拿了梳子在我身后,轻轻为我梳着发,这样的情景,我忽然觉得似曾相识。 “你还是那么美,那么年轻。”他并未看镜中,只微笑着,声音轻柔。 “哪有,已经老了,三十多岁的人了……”眼角似乎都快有皱纹了。 “胡说,你在二哥眼里啊,永远都是一个样子。” 梳子轻轻的滑过我的发,舒适而缓慢。 看着镜子里表情认真柔和且安静的胤i,我多么希望,将来的某一天,不会发生…… 87、隐瞒 胤i在我的坚持之下终于同意我每晚在他的屋里打地铺。然而夜里他似乎咳得次数多起来,我虽内心焦急,却也尽力不表露在脸上,否则他必是睡不好的。只是每天严格遵照医嘱,不敢有半点马虎。 他的腿脚已有些不灵便,我便画了个轮椅的大致模型,拿给外面的人让速速照着样子做一张来。过了没几天,就有人搬来一张木制的简单轮椅,胤i惊讶的看了看它又看了看我。 “松萝啊,这是你想出来的?” 我摇摇头,笑着道:“不是,是我从书上看到的,你试试。” 我扶着他坐进轮椅里。他呵呵一笑:“这东西好啊,以后每天早上又能去照料我的那些个花草了。” “是呢,”我在后面慢慢推着,笑道,“以后啊,咱们又能在园子里散步了。” 在这之后,每天早上我便推着他去园子里,给他的花木修枝浇水;然后用过早膳,趁着清晨的微微凉意,在园中散心。 “二哥,你看这一片紫薇,开得多美。” “每到夏日,这紫薇总是开的这么长久,又这么精神。” “我还是第一次见开得这样鲜妍繁盛的紫薇呢。” “松萝啊,扶我起来。”我忙将他扶起,随着他慢慢走到一树紫薇旁。 他看了看我,微微一笑,伸手在枝头摘下一小朵来,嗅了嗅:“好香……松萝啊,来,让二哥给你戴上。” 我笑着偏过头,感觉到他轻轻地将花插入我的发髻间。 “好了……让我看看……” 我看向他,笑道:“好看吗?” 他瞅了半晌,点点头,扬起唇道:“好看……”神色却微微黯然了,“你看我这里哪有女人戴的东西,见你每天都这么素淡……二哥也只有将这个为你簪上了……” 我又搀了他坐回轮椅里,蹲在他身边望着他,一本正经的道:“二哥莫不是想说,松萝啊,你每天那个样子,真的很丑……” 他一愣,连忙摇头:“二哥可不是那个意思……” 看着他那副着急的模样,我不禁握住他的手,轻声笑道:“傻二哥,每次都会当真。” 他又微红了脸,笑起来:“我、我还以为你生气了……” 我拿着绢子抬手轻轻擦掉他额角的汗珠,道:“二哥给我戴上的,我只会高兴,怎么会生气呢。” 他握住我的手,凝视着我,良久才说:“……真好。” 我笑起来,站起身,继续推着他往前走,目光扫过斜前方的一处,怔住了。 隔着一片盛开的月季,是那个熟悉的背影,慢慢向前走着。他一身白色长袍,外套鹅黄马褂,衣袖在清晨浅浅的凉风中微动。 他,是什么时候来的? “松萝……”我回过神来,胤i正担忧的扬起头望我,“怎么了?” 我微微一笑,摇了摇头道:“没什么……刚才看见两只麻雀在打架,就给忘了……” 他这才放下心来的样子。 我便道:“二哥,累了吗?” 见他点头,我将轮椅转了方向,慢慢往回去。目光不自觉的瞥向刚才的方向,却见那个身影早已不见,仿佛刚刚所见的只不过是幻觉。我甩甩头,让自己不要去多想。 时间一点点的从我们的指缝间溜走,当暮夏还在园中流连的时候,初秋已经迫不及待的赶来了。 这个时候的花园,正是月桂飘香时。 然而我却渐渐提不起夏天时的心情了,因为胤i的病看似一天重过一天,令我一天比一天变得不安起来。 “二哥,该喝药了……”我端着药,坐在他的面前,轻轻吹着。 他靠坐在床头,静静的看着我。 我将勺中的药放在唇边抿了一点,觉得差不多了,便喂给他。 “苦吗?”我问。 他微笑着摇头:“不苦。” 喝完药,他漱了口,我又喂给他一个杏脯。 “二哥,睡一会儿吧。”见他点头,我便服侍着他躺下,替他盖好被子。自己坐在他床边的小脚凳子上,趴在床沿望着他。 他亦看着我,道:“你也去休息一会儿吧。” 我笑了笑:“我不……我想看着你睡。” 他扬起唇:“傻丫头……” 我一手托着下巴,想了想道:“要不,我给你唱个曲子吧。” 他欣然点头。 我清了清嗓子,起唇轻唱道:“看小姐做出来许多破绽,对红娘偏用着巧语花言。本来是千金体大家风范,最可怜背人处红泪偷弹……” 他的睡颜安静宁和,唇角犹带笑意,如一朵静静绽放的莲。我又想起了太医的话,若是能熬过今年冬天,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二哥,你一定要好起来…… 秋风是一天凉比一天了。摇摇的烛光照不尽屋里的阴沉角落。窗内的残漏声、窗外的秋雨声交汇在一起,惊破秋梦,催起人满心的愁郁。 “咳咳咳……咳咳咳……”他用绢子捂着嘴咳嗽起来,声声敲在我的心头。我忙倒了水,将他扶起喂给他喝。 “没事……咳咳咳……”他摆了摆手,笑着道,“你去歇着吧,夜了。” 我抚着他的背,道:“我不……” 凉秋的时候,他的屋子里便支起了一扇屏风、多出了一张床榻。 他握了握我的手:“去吧,歇着去吧……已经没事了……” 我点头笑了笑,服侍着他又躺下,替他掖好被子,掩了床头的灯光,才轻轻回到自己床上。只是睁着眼,再也睡不着。 秋灯耿耿,秋雨沥沥。眼泪顺着眼角落下,沾湿了罗衾。 好一会儿,屏风那面传来一声低低的叹息,我才知他原来也没有睡着。 秋夜,越发的长了…… 天终于放晴了,中午的阳光暖烘烘的洒在地上,我便推着他去园子散心。 “入秋了,树叶都落了……”他轻轻的叹了一声。 “树叶落了,还会有新叶长出来。” “万叶秋声里,千家落照时。” 我一笑,便道:“迢迢新秋夕,亭亭月将圆。” “……松萝啊,快中秋了。” 我点头:“是啊,中秋的时候,咱们一定要赏月。” “还要吟诗作对……咳咳咳……咳咳咳……”他忽然掩住口咳嗽起来。 “二哥……” “咳咳咳……咳咳咳……松萝啊,你去……咳咳咳……去给我倒杯水来……咳咳咳……” 我忙应了一声,疾步回了屋,倒了水端去园里。 喂他喝了水,他才好一些,摆了摆手笑道:“没事,就是嗓子有点难受,喝了水就好了。” “二哥,咱还是回屋吧。” 他点点头,我便推着他往回走。 进了屋。 扶他靠在榻上,又拿了毯子盖在他的腿上,他笑着道:“松萝啊,怎么办,我饿了。” 我抿嘴一笑,道:“想吃什么,我这就做去。” 他想了想:“嗯,还是莲子粥吧。” 我笑出声:“又吃莲子粥,竟吃不腻么……好好好,我这就做莲子粥去。”说着便起身往厨房去。 熬上粥,我忽然想起来忘了把水放在他的手边,便嘱咐厨房的小太监帮忙看着粥,自己又往正屋去。 到了门外,刚要进去,就听见说话声,令我不觉止步。 “去,把这个拿去扔了。” “主子,这一个多月,您都扔了五根绢子了……呜呜……”小林子声音哽噎,却令我的心陡然一跳,一阵巨大的不安从心底升起。 “少说废话!还不快去……咳咳咳……别让她知道了……咳咳咳……” 大脑“轰”的一声,顿时空白一片。胤i,你有什么要瞒着我? 小林子一边擦着眼角一边从屋里退出来,被我一把抓住捂住嘴往园子拉去。 “给我。”拉到一处假山后,我放开他道。 “什、什么?”他低了头,把手里的东西藏到身后。 我心头一怒,扭住他的胳膊抢过他手里的东西。一看,竟是胤i的绢子。 只是那雪白中的鲜红,分外刺目。 我的手忍不住颤抖起来,眼泪落在了绢子上。 “主子一直瞒着您……呜呜呜……您别怪主子,他是怕您着急……”小林子说着便哭起来。 “……有多久了?” “有一个多月了……主子这是旧疾,太医都说……呜呜呜……好不了……” 我惊住,抓住他的肩,问道:“你说什么?你刚才说太医说什么?” “呜呜呜……太医说主子的病好不了了,最迟到今年冬天……”小林子用手捂住嘴仍然止不住呜咽声。 心中阵阵揪痛。胤i,你是不是早就开始瞒我了,所以才一次又一次的支开我。那次太医来,你忽然说想吃粥了,其实是为了支走我对不对,然后让太医骗我…… 我掩住口,不让自己哭出声。 端着粥,走到门外,我深吸了一口气,闭了闭眼,才跨进屋去。 “二哥,粥好了。”我笑着道,在他床边坐下。 “好香。”他说。 我轻轻喂给他,“好吃吗?” 他点点头,认真的吃着,一边道:“好吃。” “下次我再熬别的粥,总吃一种会腻的哦。” “好。”他望着我,扬起唇。 88、若梦 日子一天天过去,胤i的身体越来越差了,食量减了很多,也比从前畏寒。咳血的次数也多起来。 “二哥,你不用瞒我,我都知道了……”我拿过他刚刚用过的绢子,攥在手里。 他愣了愣,抬眼望向我,“你、你都知道了……” “是……二哥……你要有信心才行……”我根本不知道该如何劝慰,这样的话说出来自己都觉得苍白无力。 他握住我的手,微微一笑:“二哥这辈子,福也享了、孽也造了,现在还有你陪着我,已经够了。我知自己已是大限将至……” “二哥……” 他摆了摆手:“二哥的身子骨,二哥心里清楚,是捱不长了……别哭……”他抬起手替我拭泪。 我才发现眼泪竟不知不觉的流了出来,忙擦了道:“二哥莫要说这样的话,二哥答应过松萝,等到明年春天,咱们在园子里放风筝;把积的秋露拿出来泡茶;对了,你还要吹箫给我听呢……” 他一笑:“二哥这就吹箫给你听……” “不要,”我摇头,“我要你明年春天再吹给我听,所以你要记得你欠我一个愿望,到时候要还给我。”见他还要说话,我伸手掩住他的口,接着道,“你什么都别说,只点头或者摇头就行了。” 他凝望我好久,才终于点点头。 我虽知这样的承诺遥遥无期,但是不知怎的心里却像有了一丝安慰,稍稍平静。 “二哥,你看窗外!”我站在窗前,望向窗外一片银装素裹的世界。今年的雪,来得是不是稍稍早了一点。 “可惜不能出去看了。”我转过头,就见他支撑着要坐起,忙过去扶起他。让他靠在我的怀里,这样就能看见窗外的景色了。 “真美……记忆中的雪天,一直都是温暖的。”他幽幽的道。 从前有很多关于雪的记忆,现在想来,似乎很多都是温暖的。 “二哥,你还记得那个荷包吗?那年除夕的早晨,阳光淡淡的照在檐角的冰凌上,泛出七色的光彩。我刚爬下梯子,就听见你的声音,温润动听。我回过头,就见你独自一人立在雪地里……” “那天,远远就见一抹红色,还能听见你们的说笑声,我走到你身后,看着你写得字,忍不住念出声……” “然后你就递给我一个荷包,我一看那歪歪斜斜的针脚,就在猜测这个该不会是你自己做的吧,结果还真让我猜对了……” “那个荷包啊……我是真的没做过,做成了那个样子……其实给你之前我还犹豫了好久……” “呵呵,你是怕我笑话你……” “不是,是怕你不喜欢……后来,看见你那么高兴,我一颗心才放下了……” “我还记得你的手上有青紫的小点……” “……那时候多年轻啊……” “是呢,我那个时候还不够十五,你也未到而立……一晃已是二十年了……” “二十年,不过是一场梦……” …… 屋外白雪皑皑,屋内却是温暖如春,一如那些关于年轻的记忆…… 晚上,胤i已熟睡,我却再一次失眠了。不敢翻身,便轻轻披衣起床,来到园子里。 盛雪反射着清冷的月华,令周围的一切透出如黎明时的微芒来。 我沿着长长的穿廊,一边走着,一边看着廊外的雪景。 下雪的天气,并不冷。 只是因了人的心境,才觉得比往年更加萧索。 二哥,我不想你走…… 我不禁打了个寒颤。身上却突然裹上来一件温暖的衣裘。我恍惚的转过头,就看见那张清冷面孔。 “外面大雪天的,又是晚上,怎么一个人跑出来了?” 我怔了半晌,道:“你怎么来了?” “睡不着……嗯,突然想你了……结果就看见你瑟瑟的一人,看来你果真不能让我放心。” “……你今天不批奏折么?怎么有时间跑这么远。” “没事,过来看一眼再回去。”他握住我的手,“手怎么这么凉,出来也不拿个手炉。”说着便将我的手放在他的手中暖着。 “你……”“你……” 他一笑:“你先说。” “……你不累么?” “出来反而感觉清爽多了……你睡不着么?” “嗯,有点。” 他忽然将我搂在怀里,下巴搁在我的肩上:“别动,让我抱你一会儿,就一会儿。” 我静静的任他搂着,他的胳膊收紧,硌疼了我的手臂。 “松萝,”好半天,他才沉沉的道,“真不想就这么放开你……真想就这样一直抱着你……” 我心头一跳,一种难过的感觉涌上来,我想那或许又叫“心疼”。 我是终于心疼了吗?还是同胤i在一起的这么多天里,心中已经习惯了温暖的感觉呢?亦或者是因为那样的温暖让我的心变得比从前柔软脆弱了呢? “你要好好的……”等反应过来,才发现这句话情不自禁的说了出来。 “会的。”他的口中有暖暖的热气吐在我的耳旁。 “按时休息,晚上不要熬得太晚……少生点气,生气不好……” 他轻轻一笑:“你是在担心我么?” 我的心颤了颤,我刚才说什么了? “我还以为你再不会担心我了……” 他的声音,就像一个受了委屈的小孩。我忽然想起从前他耍赖的事情来,平静了一下心情,吐了口气,暗道:松萝啊,这个人演戏的本事你又不是没有见过?怎么这么快就不记得了? 我翻了个白眼,推开他,道:“回去吧,天色已经晚了。” 他便道:“你先回去吧。” 我见他坚持,点点头,转身走了几步,发现身上还裹着他的狐裘,便取下走到他面前交到他的手里。 “天冷,你披着。”他又给我披上。 “你回去还有那么远,”我揭下,顺手帮他披上,“还是你披着吧,我没几步就回屋了。”见他还要取下,瞪了瞪他。 “你怕我冻着了?”他又笑起来。 “不是。”我没好气的说,却不禁心虚起来,只说道,“我才不怕你冻着呢。” 他反而轻笑出声。 我只觉得一阵莫名的恼火,道:“我可走了。”见他还是一脸温存笑意,便转身走掉。 走了一段,心中不知怎的一动,慢慢停下来,扭过头一看,见他竟还站在原处看过来,心口“突”的一跳,我连忙掉头离去。 蹑手蹑脚的进了屋,生怕弄醒了胤i。钻进被窝里,一闭上眼,满脑子都是刚才那人的温暖表情。 心情繁复,没有丝毫的睡意。我滑进被子里,蒙住头,却仍然挥不去脑海中的那张面孔,我忽然发现,他仿佛同以前有点不一样了。到底是哪儿不一样呢,我却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如此一直到差不多后半夜,才终于迷迷糊糊睡去。 天空渐渐阴霾,我能感觉的到胤i的精力在一天天的流逝。 大雪,漫天飞舞,有几片落在窗棂上,瞬间融化成晶莹的水滴。胤i忽然想看屋外的雪景,我便支起一面窗屉。然后也偎进榻上,扶起他,让他靠在我的怀里。 他的身体已经没有力气,只能倚着我。 我忍住心酸和眼泪,只预感到将要来临的一切…… “二哥,你看外面的景色多美……” “是啊……最后一次见了……” 泪瞬间模糊了我的双眼,我更紧一些的搂住他,脸颊贴在他的额头。 “松萝啊……来世……我还能找到你吗……” “能……” “可我怕你啊……认不出我了……” “不会的……” “是啊,你不认识我……不要紧……我会认出你就行了……” “二哥,”我扯下自己的一根头发,轻轻的缠在他的小拇指上,一圈又一圈,最后系上了一个小结。乍一看去,就像一个小小的指环,“来世,你别忘了戴着这个,这样我就能认出你了。” 他的唇角溢出暖暖的笑意,手指轻轻摩挲,“我不会忘的……” “二哥,你可记得你欠我的愿望。你答应过我,明年春天咱们要一起放风筝,你还要吹箫给我听……二哥,你不能反悔。”他轻轻地摇头。 “再等到这样的雪天,咱们就在园子里堆个大大的雪人,和它一起赏雪景……二哥,你看窗外的寒梅开得多俏丽,闻着它们的清香,就不觉得冷了……”他盍着眼,静静的听着,似是睡着了一般。 “记得从前在宫里,下雪的时候,每次都是和悦宁在雪地里玩,最后总会一头雪的跑进屋去,虽然冻得瑟瑟的,可是心里确是高兴愉快……”他的手缓缓的垂下,只是嘴角仍然有着丝丝笑意。我的泪再也忍不住的涌出来,滴在他的额上。 “二哥……”我紧紧地搂着他,“……还记得有一次,我们一群人在御花园里打雪仗,那天没有你……我们所有人最后都成了雪人……”泪越流越多,令我哽噎的难以出声。 我没有停下,慢慢的给他讲着我从前的那些快乐,他的神态安详柔和。只是他的体温在一点一点的消失。 “……二哥,冷吗?我抱着你就不冷了……” 不知过了多久,我听见一个声音:“松萝。” 我慢慢回过神,才发现眼前站着那个明黄身影。我没有说话,只是闭上眼。 “松萝……他已经走了……” 我的心像突然恢复知觉一样抽痛起来,二哥,已经走了…… “二哥,你怎么能走,你还欠我的愿望……二哥!”像洪水终于决堤,我痛哭出声…… …… 二哥……温暖的怀抱,令我忍不住抓紧,却还是觉得无比的寒冷。迷迷糊糊的,只听见一个透着焦急的声音:“快!再快一些!” 似乎是在小船上,那个怀抱紧紧地搂着我,我只模糊的感到路途颠簸…… 89、冰释 我独自一人站在冰天雪地里,瑟瑟发抖,周围白茫茫一片,空无一物…… 不知过了多久,太阳终于从地平线上升起,全身变得温暖起来。然后就听见耳边似乎有一个声音,一直在唤我的名字…… 意识渐渐恢复,只是全身无力,嗓子也辣辣的。 “松萝……”是他的声音。 我不是和二哥在一起么?他是什么时候来的?心中忽然一跳反应过来,二哥,已经走了…… 冰凉的手指触到我的眼角,我慢慢撑开重重的眼帘,发现自己正躺在床上,而他就在我的身边,搂我在怀里。 “松萝,你终于醒了。”他紧紧地握住我的手。 “我……”我的天,我的嗓子怎么变得这么沙哑难听了。 “你发着高烧,一直昏迷,都两天了,你知道我有多怕……”他紧搂着我,“休息几天嗓子就好了,不要担心。”说着便让人端水来。 他靠坐在床头,将我揽在怀里,喂我喝了水。嗓子才好一点了。 “我这是在哪儿……”我又躺下,闭了闭眼费劲儿的说。 “在我书房的里屋。” “二哥呢?” “……你不用担心,后事会安排的很好。” “……我要回去,小念还在家里等我……”嗓子扯得很疼。 “嗓子还没好呢,少说些话。我已经派人送信给小念,再说你这个样子怎么赶路?” 我闭上眼,只觉得心里有一处空空的,身上也跟着惫懒酸痛起来。这么多天同二哥在一起的画面一幕一幕在眼前闪现,他的柔和动听的声音,他的温暖和煦的笑容…… 二哥……我想你…… 我将脸转向床里,任泪水落在枕上。 “……你好好休息,我一会儿再来看你。”我感觉到他起身下床,替我盖好被子才轻轻走了出去。 晚上,太医又来诊了一遍,说身体虚弱急需调养,开了药方。 他在床边坐下,握着我的手说:“饿了吗?吃点东西吧。” 我摇摇头,一点胃口也没有,只是觉得累。 “不吃东西怎么行,用点粥好不好?” 我仍然摇头,干脆闭上了眼,我真的不饿,我只想睡觉。 如同漂浮在云雾里,恍恍惚惚,没有多久便沉入了梦中…… 一觉醒来,也不知过了多久,屋内昏黄的烛光静静地洒在地板上,周围很静,一个人也没有。 我支撑着坐起,发了一会儿愣,脑子里空空的,便听见有轻轻的脚步声传来。 “醒了。”他在我身边坐下,昏暗的光线下我能感到他的眼中有隐隐的忧虑,“感觉好些没?” 我望着他,他面容柔和,只是眉间似有淡淡的疲惫。 我笑了笑,点点头:“好些了。不用担心,你去忙你的吧。”嗓子也没有刚才那么难受了。 他握了我的手,微微一笑:“饿了没?” 我摇摇头。 “怎么能不饿呢,你都两天没吃东西了。” 他的眸中忧虑未减,令我怔了怔,最终点了点头。他扬起唇,吩咐了外面的人上粥膳来。 屋内亮起了灯光。 他喂我吃粥。我强迫自己吃了半碗,实在是没有胃口,便不用了。 “你去忙你的吧,不用管我,我自己坐一会儿就行。” 他忽然轻轻拥住我,“振作一点好吗?他若在天有灵,一定不想看见你这个样子。” 我心中一颤,一想起从前朝夕相处的那个人永远离开了我,眼泪便夺眶而出。 “他最想看到的,是你能平安快乐,你这个样子,”他握住我的肩,凝视着我的眼,“他如何能放心?” 我望进他的瞳,那里如暗夜之海漆黑一片。你说的我都懂,可是我忍不住不去想。我不敢相信二哥和我从此便天人永隔…… “不要多想,好好休息。” 我点点头。 第二天一觉醒来,习惯性的揉了揉眼,发现被人拥在怀里。我轻轻地扭过头,就见他正熟睡着,样子沉静安然。 他是什么时候来的,我竟不知道。窗外天还未亮,想来他应该是才入睡没多久吧,眉间轻蹙,似有淡淡的疲倦萦绕。 我复又转过头,闭上了眼,只是睡不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腰间的手微微紧了紧,他轻轻的靠近,脸埋进我的发里,良久,慢慢放开我。我听见有的穿衣声,然后他又帮我掖好被子,在我的脸颊吻了一下,便出去了。 我的心中是说不出的滋味,涩涩的,还有浅浅的惘然。 迷迷糊糊的,我感到有人在我的枕边,脑中渐渐清醒过来,回过头,就见一张小小的面孔,趴在旁边望着我。 我怔住了,她似也没料到我突然醒来,微微红了脸,站起身。我也支撑着坐起,看着她笑了笑:“怎么,不认识妈妈了?” 她嘟了嘟嘴,半晌道:“听说你病了。” 我扬了扬唇:“没事,不用担心,受了点凉而已。” “谁愿意担心你!”她不服气的道,“你都不管我,我为什么要担心你!”说着气鼓鼓的背对着我坐在床上。 我抬起手想要抚上她的头,却终是迟疑片刻收回了手。只说道:“妈妈怎会不管你。” “你若管我,为什么要离开我!为什么要抛下我!”她微侧了头,仍然不看我,“你不是我妈妈,没有哪个妈妈像你一样狠心!” “是妈妈的错……” “你根本就不爱我……”说着竟呜咽起来。 我再顾不得许多,将她扯进怀里,紧紧搂住她:“妈妈爱你,你是妈妈的乖女儿,妈妈怎能不爱你……”我的泪也忍不住流了出来。 “我讨厌你……呜呜呜……”她在我怀里大哭起来,“呜呜呜……我讨厌你……讨厌你……” 我抚着她的背:“乖,不哭了……” 好半天,她哭累了,偎在我怀里抽泣,我轻轻替她擦了泪,笑着道:“眼睛都哭肿了,这么丑的孩子,谁愿意要?” 她“哧”的笑出来,却又鼓着腮瞪着我:“丑也是你生的!” 我轻笑出声,想到一件事情,犹豫片刻还是开口道:“铃兰,妈妈问你,你想不想跟妈妈去江南?” “可是爸爸怎么办呢?”她微微迟疑。 “你若想爸爸了,妈妈再送你回京城。” “江南好玩吗?” “好玩。江南的水比这里的清,阳光比这里的温暖,江南还有很多好吃的好玩的是这里没有的。” “妈妈,铃兰想去江南,可是铃兰又舍不得爸爸。” 我没有说话。 “……嗯,那铃兰跟妈妈去江南玩一段时间,妈妈再送铃兰回来看爸爸,好不好?” 我理了理她额前的发,点头一笑道:“好。” 晚上,我披衣去了外间,他正坐在炕上批改奏折。转过头见了我,微笑着放下笔,走过来拉我在他旁边坐下。 “脸色看起来好一些了。”他握着我的手,仔细瞧了瞧道。 “……我想明天启程回江南去,带铃兰一起,她要是玩腻了,再送她回来。” 他的手指颤了一下,随即又握紧了我的,揽住我的肩道:“大雪天的,路上这么远,我怎能安心。再说你的病还没好利索,要不等开了春,天气好一些再回去。不然我实在是不能放心的。” 我沉吟片刻道:“小念还在家等着我,快过年了,我不想让他一个人孤孤单单的。” 他一笑:“这个你就放心吧,几天前我让人快马送信过去,没准这会儿那孩子已经在路上了。” 我睁大了眼瞪向他,他为什么还是这么喜欢自作主张! “听话,路上积了雪,你又带着铃兰,让我怎能安下心来……等开了春,官道上的雪化了,天气也暖和了再走好不好?再说也不急于一时。” 我想了想,觉得也有道理,我一个人走倒不要紧,现在有了铃兰,就怕在路上着了凉受了风寒就不好了。因说道:“那我这段时间还是住哥哥家吧,总不能天天赖在你这里。” 他扬唇一笑:“只要你愿意……好吧,你想住哪儿都可以……” 等到身体大好了,我便住进了哥哥家里,这时我才知哥哥已辞了官,整天在家过着悠闲日子。铃兰也常过来陪我,天天腻在我怀里,我的心里觉得宽慰了很多。 腊月底,小念赶到京城。 刚见面的时候我好半天才回过神来,这孩子这一年多,个子真是蹭蹭的往上长,比我都高出许多,也比从前强壮了一些。现在都成了他搂着我了。在他温暖的怀里,我的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我的孩子终于长大了。 “妈妈,怎么哭了?”他轻轻地替我擦着泪。 我笑起来,自己擦了泪道:“妈妈这是高兴的……快进屋吧,瞧把你冻得……” 进了屋,替他解下狐裘,哥哥笑着拉了他坐下,嫂子也一脸欣慰笑意的握了握我的手。 这个除夕,过得很温暖。铃兰回了宫里,宅院里便剩下哥哥一家、晟佑一家以及我和小念。 零点的时候,鞭炮震耳欲聋。站在院子里,能看见宫里放起的烟火,绚烂非常。那样的璀璨光芒,照亮了天幕,如一条华光十色的路,直通天堂。 “妈妈!”铃兰的声音传来。我转过头,就见他抱着铃兰笑着走过来,怔了怔。 家里的人正要行礼,被他止住,只说忽然想过来看看,便悄悄的来了。 铃兰扑进我怀里,他走到小念面前,笑着拍了拍小念的肩,道:“小子,个子快赶上阿玛了。” 小念抿嘴一笑,忽然伸手抱住他,似乎在他耳边说了什么。他先是一愣,表情变了变,也不知回了一句什么,就见小念勾了勾唇放开他,他便一拳打在小念肩胛,说了一句:“臭小子!”却也忍不住笑出来。 我微眯了眼看向这两人,看来这孩子有什么瞒着我,抽个时间要好好审问他。 进了屋,屋里的气氛因为某位大人物的到来而略显局促尴尬,不过他倒是兴致很高的样子,说了一会儿话,便起身要走,只留下铃兰。 大门外,他握着我的手,道:“外头冷,看冻着了,回去吧。” 我点点头,看着他上了车,他又掀开窗帘嘱咐了我几句,才一径往宫里而去。 90、遇刺 二月初,我带着两个孩子回到了江南。 小念现在常跟着小秋的茶商队伍四处走动,怕我担心,只没有再往川滇一带去。见他终于对一件事有了兴趣,我也依了他去。 铃兰对江南的一切都充满了好奇,经常缠着我带她出去玩,我便将从前放在画廊上的心思很大一部分转移在了她的身上。 三月底,又一批新茶运往京城,小念跟随而去,顺便送铃兰回京城住几天。我便又开始打理画廊。 “松萝……”身后有一个声音传来,又似乎欲言又止。 我转过头,眼前一亮:“克柔!” 他温煦一笑,明眸清亮:“我还以为你不会回杭州了。” “怎么会。”我放下手里的东西,招呼他在里间坐下,为他沏上茶,问道:“克柔怎知我前些日子不在杭州?” 他笑了笑,轻抿了一口茶道:“我去年来过几次,你这里都一直关着门。小念也听说跟茶商一起出外了……后来才知道你去了京城……” 我扬了扬唇,压下心中的黯然,“是去看一个人去了……” “……是他?”他轻声问道。 我知他弄错,摇了摇头:“不是,是另一个人。” 他点头,只是没有再问了。 “克柔,你最近可好?” “还是老样子,最近我决定在扬州卖画了。”他一脸坦然的笑着道。 我一愣,反应过来,历史上就是有记载郑板桥曾在扬州卖过画,打趣道:“这么说,咱们是同行了。” 他双眼明净,“其实卖画这事儿,还是受了你的影响呢。” 我心中一跳,历史上郑板桥卖画是受我的影响?这也太……诡异了吧。不过他的真诚坦荡感染了我,这样的读书人应该很少吧。 克柔呆了两天便走了,他说只是过来看看,见我很好也放心了。他的翩翩背影,在江南透明的夕照中时隐时现,让看着他的人都觉得温暖。克柔,谢谢你…… 小念走了有十来天了,我的心里不知怎的生出些许不安来。日子一天天过去,这种不安越聚越浓,令我每天坐卧不宁,有时甚至会在噩梦中惊醒,梦里满是鲜红的颜色…… 这几天因为精神不好正在家中休息,忽然有柜上的人来找我。我到了客厅,就看见是客栈的掌柜,还有胤g身旁的一个我见过的小太监。两人俱是焦急万分满头大汗的样子。 心头“咯噔”了一下。 “这是万岁爷交给您的信,事情紧急,要您速速进京。” 我接过信取出,展开一看,只见纸上只有几个字:“小念危,速来。” 如沉静的夜空忽然被一道闪电撕裂,那熟悉的字体令我竟不能立刻思考。 “……主子,主子……”小太监轻轻摇了摇我的胳膊,我才反应过来,他已是哭出了声。 心中瞬间涌起无比的惊惶,我扯了他就往外走:“快走!去京城!” 一路颠簸,终于进了京,马车往圆明园而去。路上遇到小秋他们,我知胤g必是让快马先一步送信过来。小太监一路上都在安慰我,说小念和弘历都受了伤,不过小念的伤重,弘历是轻伤已经不碍事了。 下了车进了园子,我跟在小太监后面一路疾走,一边自我安慰,只希望小念已经没事。 老远就看见那个明黄身影,见了我,忽然走过来抱住我:“松萝,等等,你先听我说。” “小念呢,小念在哪里?快带我去看小念!”我揪住他的衣服,却忍不住浑身微微颤抖。 “松萝,你安静一下,小念他……”他欲言又止。 我不禁看向他,却已看不清他的表情:“小念他怎么了?我的小念怎么了?” 他紧紧搂住我:“小念他伤重,现在还在昏迷……你别激动,我带你去……” 进了屋,就见小念面无血色的躺在床上。 “小念……”我扑在床边,心中是无法形容的剧痛,眼泪簌簌的落下,“小念……”可是他安静的闭着眼,听不到我的声音。 我害怕起来,抖着手慢慢掀开被子,他的身上缠着纱布,看得出伤的很重。 “小念,你睁开眼看看妈妈好吗?小念……”我转过头,就见胤g站在身旁蹙着眉,我才发现自己的一只手还被他握在手里,我抓住他的衣袖,“小念他到底怎么了?你肯定知道的,你告诉我……你快告诉我……” “松萝……”他叹了口气,“小念他伤及心脉,太医说命悬一线……” 我只觉脑中一声巨响,眼前一黑,便失去了意识…… 等我醒来,发现自己躺在床上,他一脸焦急的坐在床边。 “小念……”我挣扎着要起来,他忙扶住我,我推开他,却一个不稳跌撞的滚下了床。 “松萝!”他忙抱起我,“小念他只是昏迷,只要能醒过来就好了,不要担心……” 我什么都不想听,我只想小念能睁开眼看看我……使劲推开他,我便往小念的屋里奔去…… 我握着小念的手,一边擦着泪,一边轻轻跟他说着话。可是他依然毫无知觉的样子。 晚上,弘历来看过一回,哽噎的无法出声。来的时候小太监说过小念和弘历是在巷子里遇刺,而现在的所有嫌疑都在弘时身上,又查得弘时与老八他们暗中过从甚密,胤g查得此事怒不可歇,已将弘时逐出宫廷,令为允t之子。 我的脑中出现了那张温润儒雅的面孔,我虽知道一点关于清朝玉牒中的记载,说弘时是雍正五年八月被削宗籍,旋死。却不知原来还有这样的事情发生。但是无论如何我也无法相信那个少年会做出这种事情来。然而一切证据都摆在眼前,令我不得不信。只是为何我的小念已没有在宗室的记载中却还要遭受这样的劫难,无辜的遭受这种折磨…… 小念,你一定要醒过来,你若是走了,留下妈妈还有什么意思…… 温暖的手轻轻抚上我的头发,好一会儿,他在我的面前坐下,转过头看向小念。这时,有丫头端了药来,我接过,轻轻吹的凉了一些,便喂给小念。 药顺着他的唇角流下,我忍住泪,忙拿出绢子替他擦了。又喂了一勺,依然全流了出来。 “别急……他每次喝药都有点费劲……” 我怎能不急。干脆自己将药含在口中,忍住舌尖的苦涩,俯下身一点一点渡给小念,好半天,一口药才让他都吞了下去。 刚直起身,正要再喝第二口,胤g忽然抢了我手中的碗,药差点洒了出来。沉声道:“我来!”我瞪大了眼看着他。他亦瞪着我,没好气的说:“咱俩换一下位置!” 见他坚持,我只好起身和他换了位置,口中道:“你慢一点。” 他却将碗递在我手里,道:“帮我端着。”我疑惑的接过,他伸手捏住小念下颌,强迫小念张开嘴,将一勺药喂进小念的口中。一会儿,一碗药就这样喂完了。丫头躬身进来把空碗端了出去。 “像你那样,要到何年何月?” 我不理他,目光转向小念,拿绢子替他擦了嘴。小念,你什么时候能睁眼看看妈妈? “别担心,这孩子命大,会好起来的。”他握住我的手。 我的泪又涌了出来:“我怎能不担心,他要是有个好歹,我可该怎么办?” 他抬手替我拭泪,柔声道:“小念一向坚强,会挺过来的。” 我默默点头,心中却仍然憋得难受:“我和小念已经离开皇宫,相信玉牒上都不会有小念的记录,可是为什么受伤的会是小念!你们皇家的事为什么要扯上小念……呜呜呜……为什么牺牲的是我的小念……”只差一点,我就可能再也见不到小念了。想到这,直觉一股寒凉从脚底升起,在血脉中流窜,身体也忍不住发起抖来。 他忽然将我搂在怀里,没有说话。 “弘时为什么要这样做,小念不会对他产生威胁,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小念是为了救弘历,才被刺伤……”他声音低沉,“哭吧,哭出来会好受些……” 我摇摇头,咬紧唇,却依然发出了低低的呜咽。我不能哭,我不能在孩子面前表现出脆弱,我要坚强才行,这样,小念一定会感觉到的…… 他紧紧搂着我。良久,似乎感到我的心情渐渐平静,他才轻轻放开我,道:“夜了,去休息一会儿吧,你身体还虚弱……” 我摇摇头。 “听话,你刚才晕倒已是吓了我一跳,不可再累着了……你的身体要是先垮了,小念该怎么办?”他表情柔和,只是眸中有隐隐的忧虑。我想了想了,点了点头。 在床上躺下,他坐在床边看着我。 “你也去歇着吧,不用担心我。” 他勾了勾唇角:“我等你睡着。” 也不知过了多久,一觉醒来,屋内只有一个丫头伏在床边打盹儿。 我轻轻披衣下床,去隔壁小念屋里。 刚走到屋外,就听见里面有人低泣,声音断断续续:“四哥,是弘历的错……是弘历害了你……可是弘历并没有想过要害四哥……” 我心头一惊,掩住了口,一手紧紧抓住了窗棂…… 91、推断 就这样过去了有七八天的时间,小念依然昏迷着,安静非常。如同沉睡在与世隔绝的另一个世界里,脸上的朦胧与淡漠隐藏了他内心的所有表情,让我觉得是那么的不真实,似乎下一刻他就会无故的消失。 “妈妈……”他无意识的出声令我的心抽紧。我握住他的手,却只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声,刚才那一声轻唤如同幻觉。 胤?进来在我身旁坐下,默默无言的握住我的手。这些天来总是这样,我跟他没有言语的交流,甚至连一个对望的眼神也没有。我们之间唯一的接触都来自于他握着我的手时的掌心的温度,然而却让我的心奇异的得到安定,一如年轻时候我第一次从他怀里获得的令人迷恋的温暖。 “妈妈……”小念微微张了张口,发出呓语。 “小念,”我因欣喜而略带紧张的看着他,握紧他的手,“妈妈在这儿。”可是他再没说话,屋内的空气再一次的归于沉静,令我的心重又沉入谷底。 握着我的手紧了紧。 我忽然想起那天听到的弘历的哭诉以及自己对于整件事情的全部猜测,咬了咬牙,终是转过头望向他。 “……你真的确定是弘时吗?” 他微愣了一下,似是没有想到我会突然问起这个问题,点了点头。 “我想亲自问问他,可以吗?” 他迟疑了片刻,拍了拍我的手,起身走到屋外,我听见他对贴身的小太监吩咐带弘时去他的书房。 书房中。 弘时跪在地板上,低眉垂眼。可能是因为内心害怕而微微发抖,却只让人觉得倍加的瘦削单薄。 胤?仍然是一幅冷峻面孔,却没有看他一眼,似是心无旁骛的专心批改奏折。 我走过去在他的面前蹲下身来,目不转睛的看着他。他苍白的面容以及眼底淡淡的阴影更增添了他憔悴疲倦的神态,攥紧的拳泄露了他此时翻涌忐忑的心情,只是挺直的脊背依然在努力证明一个皇子应有的尊严。 “看着我的眼睛。” 他的睫毛扑闪了几下,慢慢的抬眼看向我,眼中有细细的血丝。 “跟姨娘说实话,真的是你所为吗?” 他看我片刻,忽然扬唇一笑:“弘时说的,姨娘会相信么?” “只要你说真话。” “姨娘怎知弘时说的是否是真话呢?” 我只是凝视着他的双眸:“我想我能知道。” 他微微一愣,垂了垂眼睑,一会儿复又看着我:“如果弘时说是呢?”嘴角苦涩的笑意如淡淡的嘲弄令我看到他平静眼神深处的无奈和悲伤。 我轻轻摇头:“能肯定的告诉姨娘吗?” 他似被我逼到一个死角,眸中显出一丝尴尬,就连神情也渐渐黯淡,而我知道,这分明才是他目前真正的心情。 他说:“不是。” 我拍了拍他的肩,站起来,看向书案后的那个人。 胤?头也未抬,只道:“带下去。” 弘时终于能看向他,手指微微痉挛,令我感到他不过是在强作镇定。 进来两个太监要将弘时带出去。他嘴唇蠕动,似有话要说,却最终行礼退下。 “胤?,我相信他。”我看着面前的他说道。 “可是你没有证据,你不过是听了一面之词而已。而他谋害小念和弘历是事实,他结党妄行也是事实。” 我沉默。是的,所有的这一切都是我自己的感觉,尽管它很真实,可是我没有办法让别的任何人来相信我的这种感觉。而且,他暗地同老八他们来往是事实。 脑中如一道电光闪过,我忽然明白,如果真是弘历所为,那么他的目的,不仅是因自己和小念的受伤而激起胤?的愤怒和警惕,而是要利用胤?的警惕来引出弘时和老八他们私交的事实,因为胤?最恨的事,就是背叛。如此一来,胤?的注意力便从前者转移到了后者,弘时已是百口莫辩,那么被诬陷行刺之事自然也因此成为了事实! 真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好一个无中生有、树上开花之计! 我急躁的在屋中来回走着。这一切都只是我的推测,我没有任何证据,或许即使有证据也早已被销毁,这种事他们怎会留下一点蛛丝马迹。我懊恼的拍了拍额头,自己就像走到了一个死胡同,怎么也出不来;或者是明明发现墙并不高,可就是攀不上去。 “你怎么了!”胤?抓住我的手,神情焦急。 “没事……我去看小念了。” “你到底在想些什么?怎么突然这么急躁?” 我摇摇头,我到底在想什么?我只要小念快点醒来就行了。 深吸一口气,内心渐渐安定下来,看着他道:“我没事了,我去看小念。”他看了我半天,似乎是确认我没事,才让门外的小太监送我回去。 园中春意盎然,百花争妍、蜂蝶嬉戏,却与这些天来沉郁的气氛格格不入。 目光无意中扫见远处一个少年身影,正往这边走来。我的脚下不觉停了停,才又继续往前走着。 到了面前,他垂睑行礼,表情看不出喜怒。 “弘历这是打哪儿来?” “刚才去看了看四哥。” “……小念他还是昏迷不醒,这都过了好几天了……”说到这里不禁哽噎住。 弘历抬眼看向我,说道:“姨娘莫要担心,四哥他一定会好起来的……” 他的眼中似有一丝犹豫和痛楚,令我默然。道别离开的时候,我才发现他是紧攥着拳的。 我忽然想起那天他说的话:“……是弘历害了你……可是弘历并没有想过要害四哥……”心中怔忡,这句话又是什么意思呢?也就是说他事先并未将小念算计在内,可是又为什么要承认自己害了小念呢? 小念的伤重能激起胤?更大的愤怒,从而便能对弘时更加憎恶。可是他为什么要说“并没有想过要害四哥”的话呢?是他知道我在窗外故意说给我听;或者是小念是被误伤;还是害小念的凶手另有其人? 心中陡然一惊,便觉背上寒凉刺骨。抬脚向小念的屋子奔去,是我太大意了!怎么能离开小念! “小念……”我扶着门站稳,好半天喘匀了气。小念依然是那个安静的模样。我忽然想起这里的人是胤?亲派的,都是能放心的。是我风声鹤唳了。 我在床边坐下,握紧他的手。 “小念,你要快点醒来,不要让妈妈再担惊受怕好吗?妈妈每天都在盼着,你一直是最乖的,为什么现在不听话了……”我捂住嘴,低泣出声。 “妈妈……你在哪儿……” “小念,妈妈在这里,”我擦了泪,心悬了起来,“小念,你听见妈妈说话了吗?小念,妈妈就在这里,就在你身边……” 他的无名指似乎动了一下。牵动着我的心也“突突”跳起来。 “小念!你能听见是吗?你快醒过来,睁眼看看妈妈……” “妈妈……”他的睫毛似乎闪了闪。 我欣喜万分,“妈妈在呢,能听见妈妈说话吗……”我感觉到握着的手又动了一下。 “妈妈……”他的眼帘动了动,慢慢睁开了眼。 “小念!”我喜极而泣,却再无法言语。 他苍白的脸上徐徐绽放的柔和笑容使我这么多天的唯一希望终于有了一个清晰而完满的结果。我的小念似乎从来就是这样的坚强,从来不会让我失望。 “妈妈。”他的声音沙哑虚弱。 我擦了泪,拍了拍他的手,对着外面道:“快去告诉皇上,就说小念醒过来了!”外面的人连忙应了一声。有丫头微笑着端了水来。 “喝点水吧。”我笑着说道,见他点头,便一勺一勺的喂给他。 “小念醒了!”胤?快步走进来。 “阿玛。”小念启唇叫了一声。 胤?在床边坐下,握住他的手道:“臭小子,你这些天可把我和你额娘吓坏了,特别是你额娘,每日睡不甘寝食不甘味。你要再不醒来,你额娘整个人都要瘦一圈了。” “孩子刚醒过来,你就不能少说几句?”我瞪了瞪他。 他的脸竟微微红了,勾起唇角道:“好、好,我不说了,不过你这几天真的瘦多了……太医呢?”他见我瞅他,才终于转移了话题。 几个太医战战兢兢的躬身进来,看得出是在外面等了半天了。 太医按照常规检查了小念的伤口,又换了一遍药,说伤口愈合的不错。另一个诊了脉,开了方子,说小念的身体还相当虚弱,要好生调养才行。然后才又行礼退了出去。 喂小念吃了半碗粥,他道:“妈妈,你去休息吧,小念已经没事了。小念让妈妈担心了这么久……” “不要紧,”我笑了笑,“妈妈不累,妈妈就想守着小念。” “咳咳,”旁边的胤?握着拳放在唇边掩饰着咳嗽了一声,见我看他,便道,“孩子说的对,你去歇一会儿吧,不然小念心里也会不安的。” “阿玛说的对,妈妈,去休息一会儿吧。” 我看了看他俩坚持的表情,没有办法,只好点点头,又对小念道:“你身体还虚弱,不要说太多话,费精神。” 他忙答应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