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坚强的炮灰在古代教书》 1、一个宝贝 谷雨时节,天色略阴。 江陵下了场小雨,瓦墙被染成深灰,雨水缓缓的从缝中滴下,汇在地上流淌成河。 黑云在头顶汇聚,冷风阵阵,吹得人斗笠翻滚。 许珍趴在矮墙上看了会儿,见外头没什么人,就从家中取出一叠宣纸,对卷揣进怀中,晃晃悠悠的走到云墨坊去了。 云墨坊是一间卖书买书的店,客流量大,据说卖书很快,只要给钱,什么书都会帮忙卖。 前几日,许珍写了本花鸟鱼类的科普书,介绍了江陵常见的一些植物动物,哪些有毒,哪些能吃,在这个没有《本草纲目》的年代,算是难得一见的好书。 可惜销量并不怎么样,一共誊了二十本,最后只卖出去五本,期限一到,就被退回来了。 今日她又带了十份《科举必胜指南》,希望这种类似于现代五三的书,可以给她带来点财富。 没想到一进云墨坊,就听见吵吵闹闹的声音。 她先去坊主那托管卖书,托完后,循声朝吵闹地方走。 云墨坊后门边的小巷口,一名深蓝衣服的仆役正叉腰喊:“打!给我打!!” “砰!砰!砰!”藤条抽打发出声音,地上淌开了一滩暗红血迹。 许珍起先还以为是在打路边的野狗,大概是咬了人之类的,便没好意思上去阻止。 后来围着看了会儿,她猛地发现,那堆灰扑扑的不是狗毛,而是破烂衣服。 衣服里头裹着的人瘦弱不堪,脸朝下地趴着,头发像杂草一样枯黄,乱糟糟的盖在背上,下边全是血染的颜色。 挨打的竟是个似乎七八岁的小孩。 这还得了? 许珍吓得不轻,走过去抬声问:“这是怎么了?” 几人停下看她,为首指挥的仆役也没再继续指挥,瞥了许珍一眼。 见许珍眼熟,便告诉她:“这小童偷书。” 许珍道:“偷书而已,为何你们一副要她命的样子。” 仆役义正言辞道:“这小童偷了好几本,没钱还,家中也没人,这不就该拿命抵上吗!” 许珍不忍,连忙说:“停手,我帮她还钱。” 几人瞪大眼看她,似乎是没想到,世上会有这种傻逼人物。 许珍问:“多少钱?” 为首男子回神,打量许珍许久,不觉得这人是个有钱的,便伸手随口道:“十两!” 许珍差点没有晕过去。 十两?!她穿越过来快三年,好不容易才认清货币单位,靠打杂和写书攒了十两,没想到现在就要交出去? 但是她也没法放着地上小孩不管。 她看不下去是一回事,本身也需要通过救助小孩,来使自己得到好处。 ——因为她并不是普通的穿越者。 而是依仗“功德点”活下去的偷渡客,一旦身上功德点变为负数,她就会丧命,并且被拽回地府批|斗。 毕竟这条命是她偷来的。 至于如何获得功德点,说起来其实很简单,就是做好事,或者让坏人改邪归正。 一般做完好事的第二天,就能收到功德点。 可惜维持生命还是非常耗费点数的。 这一个月来,她四处寻找,虽然干了不少好事,但现在的点数只有五点而已。 点数太少,若是稍微出个意外,她就会丧命。 因此这个小孩,她不得不救。 许珍正准备掏钱,忽的想到什么。 她看了眼仆役,小心翼翼问:“能不能再便宜点……” 仆役喝道:“不行!” 许珍不敢多耽误,惨兮兮掏出钱袋,从里面抓了两块泛金的大钱递给仆役。 仆役见状,愣了下,没想到许珍还能掏出钱来。 也不知这人什么来头。 他没多想,露出残缺的牙齿笑,边说女郎心肠好,边伸手来取。 许珍不舍得,拽了好久没放手。 仆役转怒,震声道:“女郎再不松手,可就继续甩鞭子了!” 许珍面容忧愁,松开手,看了好几眼终于放弃。 打人的几人拖着藤条离去。 许珍走上前,弯身探了探小女孩的气,指间感受到的气息喷洒着血沫子,灼热的能让人烧起来。 她不敢乱动,让仆役帮忙寻了医工,等处理完外伤,又往小女孩嘴里塞了不知什么草药后,这才安心。 仆役还在一旁站着。 许珍问:“她家在哪?” 仆役道:“不知晓。” 许珍思考片刻觉得不太对:“那你们是怎么知道,她家没人,没法还钱的?” 仆役收了许珍的钱,又被坊主叮嘱过几句,耐心的解答道:“坊主偶尔在废旧庙宇见过她,不像个有住处的。” 许珍表示了解,原来是个小叫花。 救人救到底,她借了个担架,让仆役帮忙,一块送到了自己家里去。 许珍借尸还魂的身体不算太穷,家里盖了瓦,外墙抹过白石灰,族里并没太多亲戚,一共三间土屋子,都是她一人在用。 这会儿多了个小叫花,许珍便想让她单独住一间。 未料刚把人放下,小叫花便猛然侧过身,呕的一声,将口中草药全吐了出来,灰绿的站在洁白被褥上,伴随一股强烈腥臭。 许珍惨叫:“我的被子!” 随后又是一口黑红的血。 许珍吓得更惨,忙说:“你可别死啊。” 她端了温水给小叫花蘸嘴唇,又拿毛巾帮忙擦了脸和身子,受伤的地方抹去尘土,重新上了药。 快到晚间,许珍正在打盹,却被沉重的呼吸声惊醒。 她揉揉眼睛,探手摸小叫花额头,差点被高温烫伤手。 她随手披了件素色长袍,慌慌张张跑药坊抓了降温的药,一点点喂给小叫花。 小叫花喝一口吐两口,嘴唇干裂,又开始渗血。 许珍很心疼,硬是灌了下去,然后跳上床给小叫花抚背:“你可是我花了十两大钱救回来的,要是不给我多送点功德,我可不会放过你。” 床上的小叫花,眉头皱的更紧了些。 三更天,窗外落暴雨。 许珍被咚咚咚的落雨声吵醒,想到了自己带回来的小叫花,便探手四处摸。 然而手臂所及范围之内,半点阻碍物都没摸到。 许珍努力的睁开眼,抬手想点蜡烛看看什么情况,刚伸出脚便踹着一个软乎乎的东西。 她大叫:“卧槽!” 地上的软物动了下,透出两道微弱的光。 许珍以为见鬼了,吓得缩回腿。 她后退好几步,缓了半天后,趁着月光打量地上的光,总算发现,原来这是一双眼睛反射出的光。 再看详细些,这对眼睛形状好看,是后世流行的桃花眼,弧度恰到好处,眼尾向上挑,可惜被好几道凌乱刀疤破坏了美感。 它现在似乎是强行撑着,目光散乱,瞧不见焦距。 许珍得知不是撞鬼,便松了口气。 她问道:“你好了?” 那小叫花不理不睬,仍旧摊着,侧头不知道在看什么。 许珍问:“你叫什么名字?” 小叫花依旧不理。 许珍并不在意,直接自我介绍道:“我叫许珍,刚刚花了十两买你,还找人给你看病,是你的恩人。” 小叫花眼皮逐渐耷拉。 许珍问:“你要睡了?你得记得,你还欠我十两钱,改日让你父母送过来。” 小叫花动了动唇。 声音太轻了,许珍只能猜测:“你是让我直接去你家取钱吗?你住哪儿?” 小叫花又动了下嘴唇。 许珍听不清楚,便凑过去问:“哪儿?” 小叫花声音极低的道:“滚。” 许珍差点没气死。 救了人还被这么对待,要不是看在那功德值,她一定直接把人丢出去。 “小白眼狼。”许珍骂,骂完后卷了被子盖到自己身上,继续睡觉。 月朗星稀,淡淡月光照下,卧室之内,空虚又漆黑,静谧的如深井。 任何微弱的声音,都能被放大无数倍,成为钉子钻入许珍耳内。 无论是蛙声,还是呼吸声。 身边,呼哧的呼吸声越来越重,越来越重,似乎故意在和许珍作对。 许珍听着心烦,骂了句,接着又翻了个身,定定的仰望夜空。 最后气不过,她坐起身,将小叫花拖到床上,盖上被子顺气,待呼吸平稳以后才敢沉沉睡去。 第二日清早,暴雨停歇,窗外蝉鸣声叫声一片。 许珍因为有心事,难得的起了个早,召唤出偷渡客系统,查看自己的功德点。 由于点数并不是每次都一样,因此查看前,许珍还有个特殊的乐趣—— 猜点数。 这次打开功德点界面之前,她用力猜:十点,十点,十点! 打开一看:八点。 许珍:“……” 虽然比想象中的少,但还是个不错的数字。 毕竟平时帮人挑担子盖房子之类的,只能拿到一点或两点。 这次同样时间,能够得到好几点,已经不算亏了,只是多花了些钱。 而且八点,也就意味着自己还能够轻松活八天。 她想到自己在未来的八天,不用提心吊胆,便有些开心。 天初亮,有阳光照进来。 许珍转过头,发现小叫花一脸安静的平躺,面色已经由金纸回复白皙。 她看了会儿,发现这个小叫花身材纤细,脸颊凹陷,睫毛长,眼窝深,似乎是混了外国血统。 当朝年代虽然历史上并不存在,却也有胡人之类,分为几十个小国,和汉人南北对峙。 胡汉不相容,彼此见面定然殴打,这小叫花若是一直流亡在外,定然吃了不少苦。 她伸手去抚摸小叫花脸蛋。 刚触碰到,手下之人忽的睁开眼,眼神灼灼有光,看起来比昨日精神许多。 许珍收回手,询问:“醒了?” 小叫花不言语。 许珍问:“昨日忘了问你,你叫什么名字?” 小叫花稍微动了下,嘴唇干裂的掉下好几块皮,露出深红的肉。 许珍赶忙从旁边拿了水壶和毛巾,给她蘸嘴唇。 边蘸边说:“昨天你骂我的事,我不怪你了,你今天好好说话,行不行?” 小叫花一双眼被阴影笼罩,深沉不见底,盯着许珍看了许久,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许珍有些失望,摸摸她的头:“那你便在我这养身子吧,要是想走,也等身体好了再走。” 小叫花应当是有些累,眼皮低垂,似乎要闭上了。 许珍道:“小哑巴。” 回应她的,只有微弱到听不见的呼吸声。 许珍骂完后,准备出门干活。 路过自己房间时,她见到从云墨坊退回的《花鸟鱼科普大全》。要是丢了太可惜了,但是放着又没什么用。 许珍正纠结着,忽然灵机一动,拎起十本拿到集市,准备摆摊卖书。 集市已经坐了不少人。 她找角落蹲下,等待买家。 等了半天,来了个胡子灰白的老叟。 老叟颤巍巍的蹲下身,看她摊子上的书籍问:“这是,什么书啊?” 许珍怕他听不见,大声答:“种花!养鸟!养鱼的!” 老叟看她一眼,道:“我听得见。” 许珍立马压低声音,问:“那您买吗?买回去的话,保证你家花花鸟鸟鱼鱼产量翻倍!” 老叟摇摇头。 许珍叹气。 老叟继续蹲着,蹲了会儿说道:“我看不清,上面写的什么?” 许珍道:“就是花出现什么症状,该怎么办之类的——”她说到一半,见老叟指间全是泥土,问道,“叟,你在家种花吗?” 老叟点头:“有人送我不少,可我不懂这些,快把花养的不行了。” 许珍道:“不同花草有不同养法。”她翻书给老叟看,“你看这种草,不能见光,这种花的话要隔20日浇一次水,否则容易烂。” 那老叟盯着许珍画的图,有些入神,问:“还有呢?” 许珍道:“剩下的你买回去,自己看啊。” 老叟抬头看了看许珍,他经常来集市,这是第一次见到许珍,总觉得这人是个骗子,可书中内容又是在是吸引人。 他看到后面一页画着的小树苗,就是他家中种的一棵,刚刚匆匆一瞥,他只瞥见“七日浇一次水,浇透”等字样。 不知道是真是假,也不知道还有什么要注意的。 老叟犹豫片刻,问价格,得知要三十钱一本,他最终狠狠心,买了一本,离开了集市。 2、两个宝贝 摆摊卖书的确是不太好卖的。 许珍等了一日,又来了个年轻男子,用干净的胡饼和碎肉换了本书,带回家不知道派什么用途去了。 许珍在角落蹲一整天,腰酸背痛,悔不当初,决定以后还是一切随缘吧。 之后几日,她照顾小叫花,并且尝试和小叫花聊天。 可惜小叫花惜字如金,不曾开口。 许珍闲得无聊,给小叫花喂药时候,忍不住逗她。 “你到底叫什么,今年几岁了?八岁?六岁?”许珍抬手让小叫花坐直身体,“起来喝药。” 小叫花穿着过分宽敞的大袖衫,袖子卷成厚厚鼓起的样子,下摆长的几乎可以当床铺。 她屈膝端坐,双手托碗底,嘴唇贴杯口,汩汩地喝了下去,喝完后将木碗还给许珍。 许珍捏她脸:“喝药倒是一点没客气,为什么不理我,你这个偷书的。”她说着顿了顿,补充道,“但读书人的事不叫偷,你是不是读书人?识不识字?” 小叫花转过头看了许珍一会儿,依旧直着身子,目光微垂,一动不动,如同雕像。 明明是小小的一只,眼尾的刀疤却添上几分带着沧桑的肃穆。 许珍这几日已经习惯,便不为难她,笑道:“行了,这是今天最后一贴药,喝完坐会儿,别直接睡。” 小叫花复而抬头看她。 许珍也看着她。 迎着日光,她忽然发现,小叫花的眼底似乎多出几分深蓝色,像是酝在黑曜石中的花纹,非常漂亮。 果然是有胡人血统的。 邻里小孩爱拿胡人开玩笑,说这群人是吃生肉,喝热血的怪物,千万接近不得。 许珍作为穿越者,自然不会这么想,这会儿看到了这双眼睛,反倒非常喜欢,想看的更深切些。 “你是胡人?”许珍问,“哪个族的?” 她问着玩,没抱什么希望。 未料小叫花竟张了口,哑成锯子摩擦的声音响起,很难听清楚。 许珍有些惊喜,身子探前问:“哪里的?” 小叫花闭了会儿嘴,开口道:“谢谢。” 许珍得到道谢,十分开心,觉得这小叫花真是个懂礼貌的小孩子。 她继续和小叫花聊天,聊了会儿,小叫花并没有怎么回答,只是神色平淡的端坐着。 许珍见她不说话,知道她身体尚未康复,便挥挥手,让她继续休息。 木门关上,门内全然静谧无声。 许珍踏着草鞋回到自己屋中,准备小睡一会儿,忽然想到自己这几日的开销,忙跑到柜子边,将存款全部翻出来数了一遍。 发现自己只剩二十多个铜板以后,她痛苦的捂住了头。 太穷了。 看来除了做好事之外,赚钱也很重要。 许珍将钱袋藏回去,跑到厨房抄起一块肉饼,用油纸裹着吃了几口,快步走出了门。 门外人声鼎沸,行人脚步匆匆,远处马蹄嘶鸣,似从天边传来,抬眼望去,见群峰连绵,苍翠重叠,烟雾缭绕,晕染成画。 偶尔冷风袭来,光摇波荡,吹的人裙摆飘带齐舞。 许珍又一次被别人的腰带扇到脸后,昏头转向地晃晃头,继续顶风啃肉饼。 走到集市,一老叟在她身后边跑边喊:“先生,先生!” 许珍觉得声音耳熟,回头看,发现喊她的是前几日,从她这买了花鸟鱼科普书的人。 她对顾客一向很有耐心,停下来和老叟打招呼。 老叟开门见山道:“先生,书还有吗?” 许珍愣了下:“书?那本科普书?” 老叟道:“对对对!” 许珍为了卖书,随身带了本,说完立马从怀中掏出来:“当然有,我家中还有十多本,你要多少?” 老叟接过去,翻看几眼,说:“不对,不对!” 许珍问:“哪不对了?和先前卖给你的,是同一本。” 老叟忙说:“这本的我已经看完,可我邻里——他们的草和树枯萎,那几棵东西却并不在画册中。” 许珍听明白了,却无能为力。 世界上花花草草这么多,她总不可能全都写出来,那太耗费心血了,而且她也并不是全都记得。 “没了。”许珍道。 那老叟顿时神色失望,为了支持撰书人的事业,他还是掏出三钱,将那本书买了下来。 老叟走路缓慢,带着书回到家中。 邻居正在外头给一种宽叶子、有条纹的草浇水。 这是他从西域商人地方买来的小苗,花了不少钱,据说成熟后会长出昂贵的美味果子。 老叟见状,脱口而出:“半月才可浇一次水,你昨日就浇过了,再浇会根烂。” 邻居顿时脸色不大好,转过头骂:“你这些日子怎么了,看本书看的入魔了?哪有花和草不喝水的。” 老叟道:“你莫要不信,这书是真的好书,我种的树都活过来了。” 邻居道:“那是树本来就没事,和书有什么关系!” 老叟见说不过,摆摆手就要走。 邻居道:“你还当真入魔了,如此,我们打个赌。” 老叟问:“什么赌?” 邻居道:“就看我这草,会不会像你说的那样,根烂!——赌的东西,就赌三十铜吧!” 三十铜对于普通人家来说,够吃好几日了。 老叟忽然有些舍不得,觉得那卖书的看起来实在不靠谱,万一都是蒙中的呢? 他正在犹豫,邻居由于先前受气,此时故意激他,让老叟不敢就快把书丢了。 老叟无由来的有些愤怒,觉得自己好心没好报,他大声说道:“赌就赌!三日,就三日,你这草根一定要烂了!” 邻居听后,坐在石阶上,抱臂大笑。 结果很快就出来了。 还不到三更天,这片宽叶子草的条纹便开始发黄。邻居有些紧张,觉得第二日晒晒太阳便好,结果隔日起来,他将宽叶草放在太阳下暴晒没多久,原本朝天的叶尖变的更惨,全部萎靡的蜷缩枯萎。 老叟瞧见了,心头一乐,跑过去将其中一支挖出来。 只见根部全部烂了。 这下,邻居不淡定了,盯着老叟道:“叟,那本书……给我看看!” 许珍并不知道自己的书引起了一场赌博,赌金是她卖书的十倍。 她依旧每天努力的找着工作。 集市招工的全部婉拒她,没什么原因,单纯因为许珍这具身体的原主,非常的不招人喜欢。 走过最热闹的街市,许珍还是没有找到工作。 她走的累了,便找了面墙靠上去歇息。 不知道是不是运气好,转头一看,便瞧见这面墙上竟然贴了个青龙山书院的招工广告。 上头写:“失晨之鸡,思补更鸣。…………此特求贤之急时也。” 大概意思便是说,书院搞了个什么文人聚会,人手不够,因此找几个识字的短工帮忙干活,要是表现得好,可以留在书院当长久劳动力。 薪酬日结,一天十钱。 虽然不算太多,但只要端茶送水就能赚钱,许珍还是很乐意的。 她和周围人问路,慢悠悠晃到青龙山书院,寻到山长的屋子,敲门朗声道:“山长在吗?我是来当短工的。” …… 半个时辰后。 她穿上仆役的浅绿色衣衫,和几名一同当帮工的站在红绸外侧,给来客端茶倒酒。 雅集场地的最前方,白衣青年位于红绸铺盖的地上,膝上架古琴,十指颤动拨弄琴弦。身边有人为他鼓瑟伴奏,形成天然佳乐。 红绸两侧,摆了百余张案几与软垫,上面方正放着笔墨纸砚等用品,看起来全是上等货。 今日青龙山书院举办雅集,江陵所有学堂的先生和优异子弟,都来到这里,说是讨论学识,实际却是互相攀比。 许珍在一旁站着。 上面弹完一首曲子,她就走到前头送一次酒。 她原本以为这样就完事了。 谁知第三次送酒的时候,遇到个身穿红袍的酒鬼,非要和她讲儒学。 许珍一头雾水的听着。 那人谈完孔孟,开始背课文:“人之所以为人……”说到一半没说下去。 许珍替她接上:“非特以其二足而无毛也。” 那人大声道:“错!” 许珍问:“那该接什么?” 那人举酒杯对着苍天,答道:“一步一鬼也!” 许珍沉默,暗想:这位老师的学生,怕是高考要得零分了。 那人又饮一杯酒,问许珍:“你是哪家的?” 许珍懒得搭理她。 那人晃悠悠的从衣襟掏出一枚钱币:“给你钱,你告诉我,你是儒家……嗝,还是道家?” 许珍忙道:“都是都是!”说着伸手想拿钱。 那人哦了一声,将钱币给塞回了衣襟中。 许珍差点举起酒杯,把这人泼醒。 幸好山长来了。 山长看到这位喝醉了,脸色顿时复杂,向四周文人与仆役喊:“快!快送国子祭酒回屋!” 然后骂许珍:“你在这干什么?祭酒说话,你能听得懂吗?去去去。” 许珍来不及解释,旁边人匆匆忙忙拥过来:“新任的国子祭酒在这?为什么不在长安?一上任就告假吗!” “祭酒喝醉了!” “这位喝醉以后可了不得,快,快把人带回屋子里去!” 慌慌忙忙一阵乱响,许珍也出了力,还顺带从这个酒鬼的衣襟中,将那枚钱币掏出,塞到自己钱袋。 雅集尚未结束。 由于许珍那桌的重要客人回了屋子,山长便让许珍站在自己身后,托盘子撑场面。 各书院互相吹捧完,到了现场作答的时间。 题目未定,一名老先生去最前方挑了张纸,纸上写了两个字“儒学”。 于是众人提笔书写对于当今儒学看法。 许珍在旁边看了眼山长写的,有些看不懂,但能明白大概意思,说的是山河锦绣离不开孔老夫子,秦短命是因为焚书坑儒,所以大家要好好爱惜儒家。 又是一声琴瑟奏响。 众人将作答的宣纸放入托盘之中。 许珍与几名短工挨个收盘子,放到最前方。 几名短工先后举起宣纸,念诵文人们写的辞赋。 轮到许珍。 许珍对繁体字还不熟悉,之前写书还能翻阅当朝词典,现在什么工具也没有,顿时原形毕露,念的磕磕碰碰,错了几个字。 好不容易念完,下头一阵嗤笑。 众人窃窃私语:“青龙山果真没落,就连婢女,都只有这个德行了。” “刚刚还见她与祭酒说话,看来是青龙山妄图攀高枝。” “等祭酒醒酒,若是记得,怕是会唾弃的,哈哈哈。” 有人低声嘲讽,也有人直接说出来。 一名穿蓝衣的女子抬高声音道:“青龙山乃是文化熏染之地,可这位婢女怎么连文章都读不顺。” 山长帮忙挽尊:“这是新来的小役,天生容易紧张罢了。” 蓝衣女子笑道:“我觉得这般人物,太容易给子弟们树立不好的典型,是不适合留在书院中的。” 山长说不出话。 蓝衣女子还嫌不够,问许珍:“刚刚你念的辞赋,知晓是什么意思吗?” 许珍看了眼山长,山长对她挤眉弄眼,不知是什么暗号。 她一揣测,暗自想:难道是表现的不好,就拿不到薪水?那不就白干活了?这怎么行! 许珍思忖片刻,决定应付一下,至少要维护老板的面子。 她说道:“知晓。” 蓝衣女子没有让她解释,而是道:“这文通篇歌颂儒学,可你知不知道,先秦稷下学宫,黄老之学力压百家,是当之无愧的大家。” 黄老之学便是黄帝和老子,也就是道家学说。 许珍没想到这个架空的朝代,还没有和后世一样形成只推儒术的场面,百家尚有发言权。 她一时感叹,感慨完了便干正事:“我知道。” 蓝衣女子当她强撑颜面,不屑道:“那便好,既然你也知道黄老学说能力压百家,为何不愿承认黄老之学更好?” 许珍说:“黄老主张顺应自然,号召‘绝巧弃利’、‘不贵难得之货’,要让人无欲无求,这事哪有这么简单?” 蓝衣女子听她随口说出老庄言论,不由坐直身体,认真起来。 她蹙眉思考后,说道:“为何不能如此简单,山中动物皆是无欲无求,没有法律规矩,因此快乐。无为而民自化,有何不可?” 许珍问:“你能做到山中动物那样,吃饱穿暖就知足吗?” 蓝衣女子道:“自然可以。” 许珍道:“那你为何还要和我争个儒道高下?你明明就不知足。” 蓝衣女子瞬间哑口无言。 雅集间雅雀无声,谁也想不到,白虹书院的女先生和送酒婢女驳论,竟会被占上风。 还是个念错字、说话结巴、看起来不怎么机灵的婢女! 而女先生,可是如今声誉最好的白虹书院先生啊!去年便是白虹出了个女探花,令江陵一时跟着风光无限。 里头先生是什么水准,更不用说。 这婢女究竟什么来头? 众人不知,纷纷询问,发现无人认识这婢女。 许珍趁着众人晃神的功夫,赶忙念后面宣纸,全部念完后快步向下走,走到山长身后。 她见宾客没几个看她的,便小声询问道:“山长,我刚刚表现的不错吧?” 山长没理她。 许珍又问:“对了,你刚刚眼睛抽搐是想表达什么?” 山长听到这事就来气,愤然转身:“你说我想表达什么?” 许珍问:“让我给她点颜色瞧瞧?” 山长怒道:“我是让你别招惹那人!” 许珍惊:“啊?为什么?” 山长道:“你知道她祖父是什么身份吗?” 许珍摇头。 山长恨铁不成钢,悲伤的说道:“是正三品的工部尚书,得罪不起,得罪不起啊。” 许珍愣了会儿,凑近后,试探着问:“那我今天的工钱?……” 山长掏出十来个铜板,一把丢给许珍,骂道:“赶紧走赶紧走。” 3、三个宝贝 许珍拿钱离开,但由于得罪了尚书的孙女,她决定在家躲几日,暂时不出门了。 第二日,她查看功德点,发现多了五点功德,加上先前剩余的,一共七点。 许珍感觉有些奇怪。 自己昨日是拿了工资的,算不得什么做好事,即便真的是不小心的做了,也不该这么多功德。 难道是青龙山风水好? 她想不明白,便关闭界面,去找小叫花玩。 小叫花这几日开了口,虽然声音哑,但终于能表达自己意思,只是性格内向,不怎么爱说话,常常许珍说了好几句,她才答一句。 许珍走过去时,小叫花正在劈柴。 许珍在她跟前晃了几圈。 见小叫花不理自己,就进屋搬了把小竹椅,放到小叫花身边坐下。 她弯腰将上身贴在腿上,尽量平视小叫花。 侧头观看了会儿劈柴后,询问道:“你哪来的柴火。” 小叫花手上动作停顿,抬头看许珍,哑声回答道:“竹林边,捡的。” 许珍又凑过去问:“你捡柴火干什么?” 小叫花复而垂头劈柴,说道:“还钱。” 许珍问:“还我救你的那十两?” 小叫花说:“是。” 许珍解释:“那钱我掏的心甘情愿,不仅救了你的命,也救了我的命,你不还也没事。” 小叫花不答。 许珍又道:“而且你劈的柴火,一捆也就卖三铜,要砍到什么时候才能还清这十两啊?” 小叫花手握一把暗红剑柄的小剑,只管劈柴。 许珍头一次见到这把小剑,明明剑柄是红的,刀刃却泛绿光,像是生锈了。 她问小叫花:“这是你的刀吗?” 小叫花道:“她叫,红越。” 许珍觉得这名字很好听,便问:“哪个红?哪个越?” 小叫花摇头。 许珍问:“你不识字?” 小叫花细白的手腕停顿片刻,许久后答:“不识。” 许珍笑道:“那我改日教你。” 说完后,她想到,当朝皇帝重文轻武,大兴私学,导致这个朝代的人几乎都识字,就连三岁小儿走在路上,都能念一句“君子不忧不惧”。 可小叫花竟然不识字,难道是从小便开始流亡? 她思考的有些饿,去厨房拿了块白饼,撕成两半后递到小叫花嘴边:“张嘴。” 小叫花张开嘴,咬了一口。 许珍问:“会不会太干?” 小叫花嚼了好几下,咽下去后道:“不会。”说完片刻,补充,“很好吃。” 许珍自己也咬了一口,却觉得不怎么好吃。 两人在外头坐着聊天。 许珍问废话,小叫花偶尔会答一句。 若是问姓名、年纪、父母、家庭住址之类的,小叫花便闭口不言。 许珍问的累了,又坐了会儿,等小叫花终于收剑,便起身拉着她,进屋洗脸去了。 又过一日,许珍照旧打开偷渡客界面。 点开时忽然想到昨天没出门,只顾着和小叫花聊天,就想将系统关了。 谁知眼神一瞥,她瞥见,自己的功德点成了九点! 比昨日还多! 许珍震惊了。 她明明什么都没干,怎么还能增长?要是没记错的话,她昨天所有时间都耗费在小叫花身上了,难道小叫花身上有什么秘密? 许珍为了验证,后面两日也没出去,呆在屋子里,和小叫花聊天——起先还是聊天,后来成了许珍单方面独角戏。 但即便如此,功德点依旧在涨。 有时候是两点,偶尔三点,实在让人心花怒放。 许珍有些激动。 等功德点涨到十九点后,她出门,不与小叫花接触,躲到客栈住了一晚。 隔日,点数果然暂停增长,还扣了一点。 许珍开心的要跳起来了。 原来功德点可以来的这么轻松?只要和小叫花在一起,就能得到功德点! 这个小叫花是哪里的仙女转世吗? 许珍感动到哭。 她赶回家中,抱着小叫花道:“天啊,你就是我的再生父母!我以后一定好好供着你!” 小叫花不明状况,神情未变,问:“为何?” 许珍对她嘿嘿笑,笑了会儿,松开手,拉着小叫花回屋中,拿出一本书道:“来,我教你识字。” 前几日小叫花提到了小剑名字。 许珍便先教了“红越”这两个字。 她繁体字不熟练,字写的丑,毛笔用的也不熟练,七扭八歪的写到宣纸上,让小叫花照着写。 小叫花写了两遍,沾了一手墨汁。 许珍拿了毛巾给她擦拭,又搬来藤椅,抱着小叫花坐到自己腿上,半环着小叫花,握她手,一笔一划的写下去。 小叫花的手很白,却并不软,骨节分明,硌的许珍手心痛,同时心头也升起一种奇怪感觉。 写完一遍,许珍打起精神,问道:“你要不要自己再试试?” 她松开手。 小叫花握着的笔依旧很直,只是迟迟不曾落下。 许珍道:“写啊。” 小叫花毛笔悬在半空,停顿许久,侧头道:“我,自己坐。” 许珍问:“你还害羞啊?” 她松开手,让小叫花独自跪坐在案几边。 小叫花再度缓慢的写了两遍,最终写出来的字,竟和字帖上的楷体差不多。 进步太快了。 许珍自尊心受创,趴过去看了会儿小叫花的字,觉得莫名透出一股苍劲,不像新手写的。 她问道:“你是不是识字,之前骗我的?” 小叫花道:“不曾。” 许珍想了想,说:“那你天赋很好!我们再学下一个——你叫什么名字?” 小叫花没有回答。 许珍道:“我先前似乎问过你了……你是不是没有名字?我给你取一个,怎么样?” 小叫花嘴唇微动。 许珍凑过去听:“你说什么?有什么喜欢的字吗?” 小叫花沉默半晌,最后嗓音压得极低,吐出一个字:“春。” “春?是你名字吗。”许珍问,“姓什么?” 小叫花又不说话了。 许珍便落笔写下“春”字。 她很喜欢这个字。 写完楷体,又写了一遍行书,行书写的丑,成了自创的狂草。 这时,她手心蓦地有些发烫。 许珍起先没理,结果手心越来越烫,让她无法安心写字。 难道是偷渡客系统出问题了? 想到这个假设,她有点紧张,慌忙将笔交给小叫花,让小叫花自己写,快步跑回自己屋子里。 屋内,一道蓝光闪过,浅蓝色的系统界面浮现在眼前。 许珍看了看功德点,十八点,没有变化。 那还能是什么问题? 她上下左右仔细看,最后终于瞧见,在界面的右下角,多了两个金光闪闪的东西。 一个是“主线”,还有个是“商城”。 许珍觉得挺新奇的,便点进去看了看,先点开的是主线。 主线界面里写了一行字:“成为青龙山书院的教书先生(0/1) 成功奖励:功德点+50。 失败惩罚:无。” 这都什么东西? 许珍差点吐出一口老血。 自己前几天还在书院得罪了人,被山长赶出来,这会儿还要她去书院工作?这不是特地去送人头吗? 好在没有惩罚措施…… 许珍恋恋不舍的注视五十点功德许久,最后还是返回主菜单,不看了。 接着点开商城。 商场东西分为上下两排,一共八件东西,两本是蓝皮的书,似乎是武功秘籍,还有一些都是药品,不知道具体是干什么的。 最便宜的一瓶药,要五百点功德,其余的七八百,书籍更贵一些,要一千二。 许珍买不起,含泪把页面关了。 新出的这两个功能毫无用处,只是让人空欢喜。 许珍很失望,起身继续去教小叫花识字。 但转念想到自己已经不用为功德点忧愁,她心情又变好了。 之后三四日,柳枝拍岸,夏日逐渐变热。 许珍给自己和小叫花做了两件半袖衫,在家里头穿。 期间,她问了几次小叫花父母在哪,小叫花垂眸不言,只管劈柴。 许珍跑去问了云墨坊坊主,得知小叫花应当是父母不在了,一直独自生活。 她心疼的不行,问了问小叫花意思,得到肯定后,等某日得空,便直接找里正重新办理户籍,花费不少钱币。 同时,她发现,先前赚的钱已经快花光了。 而且最近不知道为什么,她运气特别差,四处找不到能打工的地方。 为了不喝西北风,她坐在路边沉思,半日后,想到自己在云墨坊托卖的书还没拿到钱,便跑去书坊。 云墨坊大门敞开,形成方正的口,下午人少,内里客人稀疏。 坊主不在,许珍与仆役搭话讨钱。 仆役翻阅账簿。 查证后没好气的告诉她:“一本都没卖出去。” 许珍不相信:“这可是科举教材,怎么会卖不出去?现在的人这么没眼光的吗!” 仆役道:“什么没眼光!是你自己写的不行,其他书生也写科举心得,摆出来便卖光了!” 许珍难过极了,说道:“太没眼光了,还给我,我不卖了。” 仆役早就嫌占地方,巴不得她拿回去,听她这么说,便立即进内屋将书籍搬出来道:“拿去拿去。” 许珍弯腰抱书,抱起来后想到自己付了托管费,要是自己拿回去,书房是不退钱的,那她就亏了! 可碍于脸面又不能不拿。 于是她拿起两本,将剩余的还回去:“这里的照旧托着!”说完拔腿就跑。 黄土飞起灰尘,在她身后扬起。 仆役愣了会儿后,在原地大骂:“不要脸!不要脸!!” 许珍抱着两本书,走在回去的路上,夏风吹的她心又冷又冰。 若是她前世是个干体力活的,不至于这么受打击。 可她前世就是靠知识和文字吃饭,原本是名大学教授,后来得罪人,去偏远地区支教。 她在山区当了五年初高中老师,穿来后,先是得知原主是个被人唾骂的庸儒,现在卖教材,别人又不识货。 真是太打击人了! 许珍很难过。 她想到了青龙山书院发的工资,又想到系统派发的任务,难不成自己真要厚脸皮去求工作? ……还是再忍忍吧。 街市喧闹。 有人推车出来摆摊,在木轮车上摆放碎肉和猪肝,又放上圆盘与大刀,光着膀子立在车边,威猛如关公。 许珍看了眼车内的肉,知道自己买不起,没有停留。 又往前数步,有胡商在卖葡萄。 许珍很久没吃葡萄了,一时心痒,小跑着过去,探头询问多少钱。 胡商口音浓重,说不清话。 许珍直接掏出三钱,买了一小串。 那胡商叽里呱啦的。 许珍想到家中的小叫花也是个胡人,就问那胡商:“你是哪个族的?” 胡商顿了顿,道:“胡夏。” 许珍问:“胡夏不是在北边吗,你怎么卖葡萄?” 胡商又是一阵叽里呱啦,许珍听不懂,点点头,正要回家,忽然看到怀里两本书。 她觉得眼睛疼,连忙掏出一本递给胡商,并说道:“做生意不容易,你看看科举书,来年考个科举吧。” 胡商叽里呱啦一顿说。 许珍有些感动,道:“无需知道我名字,我做好事罢了。” 她说完要走。 旁边有个女子声音传来:“书价不便宜,你怎么白白送人?” 许珍转头看去,见到个身穿浅绿左衽衫裙,画桃花妆容的女子,手中提了包荷叶裹着的吃食。 似乎是个有钱人。 许珍诚实的说:“卖不出去。” 那女人问:“你写的?” 许珍点点头:“是我写的,或许是写的太好了,寻常考生看不明白。” 那女人笑道:“我鲜少见到你这般不要脸的。” 她一笑,面上若有桃花绽开。 许珍平日习惯随便说话,这会儿有些不好意思,便将手中另一本书塞到女人手中,说:“我们有缘,这本送你了。” 那女人没有推脱。 许珍见她收下,便转身挥手,拎着葡萄离开。 是个怪人。 绿衫女人内心评价,待不见许珍身影,她抬手看书封,发现上面写《科举必胜指南》。 虽不太明白是什么意思,但仔细琢磨,仿佛能感受到一丝异样的霸气。 她拿着书,提着荷叶包,继续往酒肆与好友赴约。 酒肆客满,她上二楼找了个雅间。 边等好友,边捧书看了起来。 谁知这书看起来薄薄一本,里面内容却不少,将常科和制科内容都写了进去,包括算科、星象、经纶、文学等内容。 和具体科举项目略有差距,但差的不大。 再看详细些,这书的确有些意思。 其他书生写的,大多都是往年考过的题目,附上自己见解。 这本不一样,它是猜题。 猜了一堆今年可能会考的题目,还附上自己见解。儒学方面的题目格外的多,解答也写的十分详细全面,撰书人应当是个儒生。 绿衫女子看着看着,越看越觉得这书不简单,许多地方见解独特,与新政相呼应,虽并不完善,却给人茅塞顿开的感觉。 她翻阅一半,雅间小门被推开。 一名红袍女子腰间系着酒壶进来,啪嗒摔在软塌上,说要饮酒。 绿衫女子兴致盎然,还没点酒,先将这本书递到好友面前道:“我今日得到本好书!” 好友不屑:“好书又如何,能当饭吃吗?快些点菜。” 绿衫女子道:“真的是好书,你既然当了国子祭酒,应当也会接触科举考卷,不妨看看这本。” 好友完全不信,敷衍地拿过书来翻看,翻了几页,也没见什么了不起的。 她正要出言嘲讽,随手又往后翻了页。 看到某行字时,忽然坐直了身体,瞪大眼,愣了片刻,继续往后翻。 绿衫女人询问道:“如何?” 好友抬头,面色复杂。 绿衫女人催促:“说啊,如何?” 好友沉默许久,最后慢慢说道:“今年秋试的题……似乎不少就在里面。” 绿衫女子未料能听到这句话,极度震惊,一时不知是科举题目泄露,还是撰写人太过厉害。 她问道:“你瞎说的?” 好友道:“这事我不敢乱说。”她面色凝重,酒意完全清醒,捧着书细细翻阅,很快便发现,不仅题目相差不多,就连答案,也十分工整,比她先前看到题目时,自己想的一些作答更新潮些。 这事儿怕是有些问题。 绿衫女子说道:“那写书的是个女子,看似不过双十年华,不怎么打扮,有些邋遢。” 好友问:“你觉得是她写的?” 绿衫女子思忖片刻:“不,不像。” 好友道:“我也觉得不是。” 她并不觉得世上会有人能猜出科举题目。 科举题目每次选题无比谨慎细密,礼部花费一年才能定下题来,怎么可能让人随便就猜到了? 肯定是哪个人将题目泄露了。 竟然还有脸将书拿出来卖?当真是不要脸,也不要命! 好友内心痛恨鄙夷,抬手将书卷入衣襟中,说道:“我先将书带回去看看。” 她起身正要走,忽的想到什么,折回说:“你还记得那人模样吗?画给我。” 绿衫女子不敢和好友开玩笑,问仆役借了纸和笔,画给她。 宣纸上,几根凋零的线条,勾勒出一张抽象的脸。 4、四个宝贝 秋试题目泄露之事,不容小觑。 那位穿红袍的国子祭酒和礼部尚书相熟,离开酒肆后,拿着书籍,快步寻到礼部尚书,询问科举试题的事情。 结果得知,这次试题,不过就她与礼部尚书,还有定题的圣上知道。 也就是说,几乎不存在泄题的情况。 她觉得心惊,将书籍给礼部尚书看了遍。 礼部尚书吓得直接坐到地上,大脑一片空白。 “无碍,试题重选一份。”祭酒道,“这书中给的题目虽多,但全部避开便好。” 两人不敢声张,花了半日,誊抄这本书,对着上面的题目,挨个排除,最后又做了两份试卷。 回家之后,祭酒倒头躺在被褥上。 然而因白日太紧张,她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觉,脑中全是那本《科举必胜指南》。 这书说起来真是稀奇。 起初她还以为是有人泄露题目,后来仔细一想,那题目下的解答,全部都是大逆不道、胆大妄为的。 不仅敢说孔老夫子坏话,还敢对前段时间发生的大事进行批评。 若真是偷题的小贼,怎么可能有这种气魄? 但若真是自己猜的题……短短一册,就能猜中所有题目,这人当真是太危险了…… 一定要在这人写出下一本书前,找到这个人! 许珍并不知道自己正被人牵肠挂肚。 她白天洗完衣服后,一连打了好几个喷嚏,以为自己感冒了,匆匆回屋子加了件外套。 小叫花还在劈柴。 许珍凑过去蹭功德点,顺带和她聊天。 角落柴火一堆。 许珍说:“你已经劈了十日了,三十铜,换算一下,也是不少钱了。” 小叫花道:“太少。” 许珍说:“和十两比自然少,你知道我那十两赚了多久吗?” 小叫花停下动作看她。 许珍看到她这动作,便知道她是在等自己说话,小叫花什么也不做,只是看着自己,眼中倒影只有自己一人,当真是让人十分舒服的。 许珍傻笑起来。 笑了会儿,告诉她:“赚了二十年。” 这其中自然是少不了原主的功劳,如果这钱都是许珍赚的,她当初也不会这么舍得花出去了。 小叫花继续低头劈柴。 许珍道:“你别不理我啊,我一个人说话太没意思了。” 小叫花道:“你不必,每日陪我。” 许珍笑着说:“我哪有每日,你是不是嫌我烦?你要是嫌我的话,那我走房间里去,远远的看着你。” 小叫花手部动作停顿。 半晌,才又动作起来,说道:“不必。” 许珍没懂小叫花说的是不必远远看她,还是不必继续陪着。 她正要问。 小叫花重新说道:“不必进屋。” “那就好。”许珍很开心,“你终于话多些了,我们现在算是一起过日子,你要是一直话这么少,我还挺为难的。” 小叫花不理她了。 许珍闲着无聊,跑进内屋拿出一本书,给小叫花念:“天子者,与天地参。故德配天地,兼利万物,与日月并明,明照四海而不遗微小……”(礼记·经解) 从经解篇翻到问丧篇。 许珍见上面写“孝子亲死,悲哀志懑”,想到小叫花已经离世的父母,便没有再念下去,将书合上,换了一本继续。 第二本书,开头便是仁义篇。 许珍念着念着,有些困。 小叫花忽然问道:“什么是仁?” 许珍靠着藤椅,揉揉眼,道:“就是爱人。” 小叫花道:“不懂。” 许珍道:“就是出于真情实感,去做自己应该做的事情。” 小叫花问:“那心肠歹毒之人,追寻真情实感,亦可成仁?” 许珍头一次听小叫花说这么长的句子,惊讶片刻,忙解释:“当然不行!仁只是一部分,君子需要学会仁、义、礼。礼就是规范仁的规则和途径,做不到的话就不算成仁。” 小叫花沉默,收起剑,站起身看向许珍,低声问道:“你救我,是为何?” 她似乎是进入变声期了,声音雌雄莫辨,比平日多了丝震慑力。 许珍托腮,拖着根竹条在地上乱涂。 她懒得编故事,实话实说道:“虽说是救你,但同时也救了我自己。” 这句话落下,后院内安静片刻。 小叫花端坐片刻,转过头看着许珍,认真的看了很久。 她眼中有波光晃荡,像是深海中落下明亮投影,因为天生桃花眼,给人深情的错觉,却又因眼角的刀疤,让人心生怜惜。 明日悬在高空,逐渐向西偏移,将原本躲在阴影之下的两人,照射出斑驳模样。 小叫花呼吸跟着日移,同样渐渐变得凌乱。 她眉头微蹙,神情依旧淡然,然而眼神晦暗,暗的毫无边际。 她看着许珍,像是沙漠行人,热切的看着一滴水。 最后,她低垂眉眼,对着许珍,非常缓慢的、一字一句的,沉声说道:“我的命,是你的。” 矮墙外,挑担吆喝声响起:“卖——饼——咯——” 喧闹声与风声纷涌而至。 许珍被卖饼吸引了注意力,一时没听清楚。 她回神后忙问道:“你说什么?” 小叫花摇摇头,没有回答。 她将手中的小剑递给许珍,剑鞘上,镶嵌红绿珠宝,这是她先前不曾让许珍见过的。 许珍没接,询问:“这不是你的剑吗,给我干什么?” 小叫花道:“是我满月时,阿母做的。” “满月的时候做武器?你们胡人的习俗还真奇怪。”许珍笑道,“但肯定有特殊意义吧,你给我干什么?” 小叫花伸手,又往前递过来。 许珍琢磨了会儿,恍然:“你是想还钱吧?” 小叫花面色不变,抬着手,执意要让许珍收下。 许珍摸摸她头,说道:“你可真是个实诚人,以后肯定会被人欺负。”她说着,为了不让小叫花失望,还是收下了这把小剑。 她将小剑放入衣襟,小剑冰冷,贴身摆着,让她打了个哆嗦。 也不知小叫花这么点年纪,是怎么做到成天拿着个冷冰冰的小剑的。 她拍拍胸口,说道:“我会好好保管的。” 小叫花看着她,不轻不重的应了一声。 吃完午饭,小叫花端着碗筷清洗。 许珍回房午睡。 侧身的时候觉得胸口有硬物,摸了摸,发现小叫花给自己的小剑放在里头,便拿出来看。 这把小剑是真的好看,剑鞘的花纹并非随便拼凑,而是形成牛羊拜天的形状。 剑鞘右下角刻了个章,红艳艳的,写的似乎是“荀家”。 许珍看完后,将小剑放到枕头下,没由来的有点心神不宁,在床上翻滚了会儿,满脸哀怨的爬起来,出门继续找工作去了。 街上依旧是热闹的人满为患,大多是穿着素色衫裙的女子,涂抹浓妆,在外面闲逛。 当朝民风开放,男女地位平等,同性之风开放,颇有魏晋感觉。而许珍所在的江陵,更是十足多情,这个地方依山傍水,河堤载满柳树,春日撒柳絮,夏日飞柳枝,在前朝作为京都,如今依旧能隐约见到奢靡之风。 可说到底,如今江陵也不过是个乡下地方,商贩众多,却大多是小门面,不需要学徒助手。 许珍正在路上走,走了半天也没见到招工的。 快走出集市时,终于远远的瞧见一名络腮胡的中年男人正在墙上贴广告。 她快步走上前查看广告内容,见上头与先前青龙山书院的招工令差不多,只是将招短工,换成了招教书先生。 再看落款,又是青龙山书院。 太有缘了吧。 许珍立马想到了系统任务。 她懒得管什么脸面,直接凑过去询问那名贴广告的:“你们招先生有什么要求吗?” 那人看了许珍一眼,粗犷的声音响起:“没什么要求啊,能教就行,现在年轻先生太娇气了,被气两句就跑,老先生又抵不住学生闹,书院都只剩两个教书先生了。” 那人说完,继续往前走,去贴广告。 许珍跟在后面问:“只剩两名?那你看我可以吗?” 那人粗着声音问:“你会什么?” 许珍道:“六艺都会点。” 那人有些惊奇:“有文书吗?” 这里的文书便是毕业证、工作证明之类的东西。 原主曾经是名儒生,考过童生,后来还当过一段时间女先生。 这几日许珍出门找工作,一直把文书带在身上,见那人问了,就掏出来给他看。 那人接过去,见许珍还当过两年教书先生,便同意了。 两人走进茶馆,直接签了契书。 许珍看到上面的月薪一贯钱,激动的喜极而泣,和这人道谢,接着拿着契书跑书院报道去了。 青龙山书院坐落半山腰。 许珍好不容易爬上去,在书院门口瞧见山长正在石桌边喝茶。 她招手用力喊:“山长!山长!” 山长回头一看,瞧见许珍,一口茶水喷出来:“怎么又是你?” 许珍挥动契书:“我来当先生。” 山长震惊,跑过来抢契书:“哪偷来的?” 许珍道:“我凭本事签的。” 山长想撕契书,被许珍抢回去牢牢护着。 山长忙说:“不行不行,你不行。” 许珍问:“为何不行?” “就你?”山长道,“得罪尚书子孙是小事,可是别的事情,你说你文章都念不通顺,怎么教人读书?” 他想到先前,许珍在雅集上朗读辞赋出丑模样,就觉得不可思议。 这年头竟然还有不识字的? 而现在,这不识字的竟然还妄想当先生? 山长越想越愤怒,说道:“赶紧滚出去。” 许珍一点都不慌,挥挥手中纸头道:“我有契书。” 山长气的拍桌子,心想,赵先生那不靠谱的老糊涂!怎么也不挑挑人!胡乱就签契书? 契书具有大庆法律效力,若是违背,可以一路告到长安去。 山长不想犯这么大的事,企图让许珍知难而退。 他想了想,问道:“你既然想教书,准备教哪一科?” 许珍道:“都行,我都会些。” 山长诧异,没想到这个字都念不通的,竟什么都会些。 再想到先前许珍能在尚书孙女那占上风,他猜测:这人难不成真有学识? 山长略微抱了点希望,摸小胡子问:“你,诗书礼仪会吗?” 许珍干脆的回答道:“不熟。” 山长问:“长垛马射会吗?” 许珍道:“不熟。” 山长问:“时政星象可会?” 许珍道:“不怎么熟。” 山长沉默片刻,拍案怒道:“你什么都不会还想教书?!” 他被气到了,正想找人把许珍轰走。 许珍拿着契书在他眼前晃了一圈。 山长没办法,最后只好咬牙切齿,含恨道:“既然如此,你便先跟在赵先生身边,帮他管理子弟吧。” 许珍应道:“好。” 山长不想再看到许珍,转身离开,离开前,放心不下,又转头骂道:“要是让我知道你误人子弟,祸害他人,我就告官!” 许珍想到自己得到工作,还完成系统任务,心情不能更好。 不管山长怎么骂,她都笑嘻嘻道:“好好好,没问题,请你一定要相信我的职业素养,再烂的学生,我也会让他们好好上自习课的。” 见许珍这么热情,山长反倒有些不好意思。 他沉默片刻,说道:“不,其实你只要……顺着学生想法便好。” 许珍愣了愣问道:“为何?不是管教吗?” 山长语重心长的告诉她:“书院之中,有好学生,也有坏学生,好学生不用多说,而坏学生能进来,必定是家中有一定能力的。” 许珍听了,似懂非懂。 山长见她神色茫然,便又补充:“你要去教的那个班,便是坏学生较多的戊班。” 5、五个宝贝 山长说的帮忙管理弟子,便是类似于现代大学助教一样的工作,主要还是负责在一旁学习,正常的先生怎么教书。 许珍没有在这里上学的经验,觉得听一听也是挺好的。 今日赵先生出去贴广告,没人管子弟,山长就带着许珍去熟悉了一下这里的学生。 青龙山虽然为私学,和太学、州县学馆不能相提并论,却也严格按照上面指示,每个月进行三次小考,根据考试成绩,将学生分成甲乙丙丁等班级。 许珍需要管理的是戊班,也就是最差的班级。 山长道:“我们这弟子不算多,你管理的也不过十余名罢了。” 许珍问:“那我平时需要做点什么?” 山长看她,质问:“你不是当过女先生吗!” 许珍说的理直气壮:“是当过,但是我没当过不教书的女先生啊!” 山长无言以对,和她讲述:“就是他们在下面念书,你在上面看着,防止有人不用功。” 许珍点点头:“还有呢?” “还有?还有就是,若是他们有疑惑,你就答疑解惑,但是你能吗?你会吗?你不会经纶、也不会星象算数,你能干什么?” 到底能干什么? 山长一想到这事,又开始头疼,发誓等赵先生回来了,一定要好好骂一通。 两人踏上石砖,进入堂室内部。 书堂有半个足球场大,一眼望去非常平坦,没有多余遮挡物,房间最后放了两个棕木柜子和书架,侧边摆放屏风,上面描绘七彩侍女图案。 屏风前面,男性子弟们正凑堆斗蛐蛐,另一边,小姑娘们则围着聊天。 这群人看似十岁十一岁的初中生模样,身高和小叫花差不多,虽没到叛逆期,但看起来就不怎么好管教。 山长见这荒唐场面,脸色铁青,一声重重咳嗽。 屏风前几人转过头,看见是山长,便散漫的打了个招呼,回过头继续干自己的事情。 山长脸色过不去,和许珍道:“这里就归你管了,待申时便可放工,到时再来找我。” 说完一点不停顿,连忙跑出书堂。 徒留许珍一人站在原地。 书堂之内安静片刻,不知道是谁的蛐蛐斗胜了,爆发出一阵欢呼声。 许珍喊了几句上课了,没人搭理,她便乐得轻松,跑外面端了杯茶,随后坐在前头看书。 过了会儿,几人斗完蛐蛐,嫌无聊了,互相一讨论,过来找许珍这位新来的先生寻开心。 一人跑到最前面坐下,高声问道:“先生,你怎么不讲课啊?这可是书院,不讲课像什么话?” 许珍抬头看他一眼,道:“我一直在讲课啊。” 那人有些疑惑:“你讲了什么?我怎么没听见?”他又问周围人,“你们听见了没?” 周围几人摇摇头:“没有。” 那人得知不是自己记错,而是这位新来的先生嘴硬,顿时底气十足。 他抬下巴对许珍说道:“大家都没听见,你根本就没在讲课,你身为一名教书先生为何要说谎?” 许珍将书本放到一边,调整坐姿让自己做的舒服些,反问道:“你怎么知道是我在说谎,而不是其他人一起说谎在骗你呢?” 那人愣了下,很快便道:“怎么可能这么多人一起骗我?” 许珍道:“难道街上没有老虎,但是三个人说有老虎,街上就真的有老虎了吗?” 那人平时不怎么学习,听到这个典故后,回味了会儿才反应过来,连忙说:“你这是强词夺理,现在是你才是那个骗人说街上有老虎的!” 许珍想,这小伙子还算有点头脑。 她这会儿闲的无聊,便和这人继续瞎扯:“你为何这么确信自己是对的?” 那人道:“自然是因为我没听见。” 许珍问:“你没听见的就真的不存在吗?” 那人十足自信,看起来就是个从小被宠坏的。 他说道:“自然!我若是连自己的耳朵都不能信,那还能信什么!” 许珍忍不住的想要笑出来。 她从手边拿过茶杯,缓慢的饮了口,说道:“既然如此,你现在能听见鸡鸣吗?能听见风呼声吗?能听见你阿父唤你的声音吗?”许珍问:“难道你听不见,就说明他们现在不存在?” 自然是存在的。 那人差点这么说出口,可立马便意识到,不能这么说!否则就输了。 他呆呆的站着,挨个去听,发现当真一个都没听到,这该怎么反驳? 他张着嘴,瞪大眼,想说点什么,却头晕转向,完全不知道怎么说。 许珍见他神色茫然,趁机补刀:“所以你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得去思考。”她说完后想了想,觉得自己说的不太严谨,又补充,“当然,有的人的脑子也是不能信的。” 书堂的气氛,顿时压抑的可怕。 许珍笑了两声活跃气氛,见大伙儿全不玩闹了,目光汇集,直直的看着她。 搞得她有点紧张。 正好快要到申时,许珍不敢再面对这么多可怕的眼神,忙揣上自己的东西,说道:“放学!我们有缘再见。” 说完便去找山长了。 山林传来鸟叫。 山长正在后山,一身白袍,背手站着,玩弄竹笼中的一只鸟。 那只鸟灰不溜秋,头是黄的,肚子有栗色斑点。 许珍走过去一瞧:“这不是灰山鹑吗?” 山长吓了一跳,转过来看到是许珍,说道:“你走路怎么没声的?” 许珍笑:“我体重轻。” 山长愣了下,正想骂两句许珍身为女子不知廉耻,忽的想到已经下课了,便象征性地问了问:“学生们怎么样?” 许珍道:“都挺好的。” 山长道:“青龙山的学生自然不会差,而且戊班还有两名将门之后,其余不少亦是商贾人家,你记得好好对待,千万别把人得罪了。” 他说着想到了上回雅集的事情,又重复:“不能得罪人!可知道了?” 许珍笑嘻嘻道:“自然不会得罪,我就在上头管他们念书,有的人不听,只管玩蛐蛐,我都不敢阻止。” 山长脸上头一次露出认可:“做得好,这边是老庄所说的‘无为而治’,我们书院儒道并重,这样做是没问题的。还有呢?” 许珍道:“他们对名家如何辩论白马非马这件事有些兴趣,我便说了些公孙龙和惠子的想法。” 山长道:“名家并非主流,但当做调剂却是不错的。” 许珍道:“其他就没有了。” 山长说:“不错不错,果然是当过两年女先生的。”他忙着玩鸟,摆手道,“你可以回去了。” 许珍挺开心的,准备回家。 走到一半想到一件事情,又折回去问:“山长,我还有个事儿。” 山长问:“什么事?” 许珍道:“我家有个小孩,每天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明日能带她来戊班一起念书吗?” 山长唰的回过头。 许珍忙道:“学费什么的,从我月禄里扣。” 山长想了想,说:“可以,明日你把户籍带来,管好你家小童,别让她招惹别人。” 许珍高兴道:“不成问题。” 她踩着草鞋走到家中,兴奋的推开门,所有房间喊了一遍小叫花的名字,最后失望的发现小叫花并不在家。 许珍觉得有些奇怪,但没多想,跑到屋子里去看自己的偷渡客系统。 功德点果然涨了五十点。 点进主线界面,进入青龙山书院的任务已经完成了,在许珍看着的时候,缓慢地自动消失,替换成了另一个新任务。 新任务叫做:“探寻小叫花的真实身份(0/10)” 小叫花的真实身份? 许珍有点懵逼,系统竟然还会关注小叫花,而且还把小叫花当成是主线任务,看来小叫花并不简单。 说起来,只要和小叫花呆在一块,就能涨功德点这种事情也很引人深思。 许珍当时想了很久都没想明白。 现在有空,便又坐到榻上,冷静的思考。 系统的功德点是有明文规定的,一共只有两个途径,一个是做好事,令人心生感激,另一个便是让坏人变成好人,减少恶值,构建和谐型社会。 但是小叫花心思纯洁,肯定不是什么坏人。 唯一可能性便是,自己和小叫花待在一起,小叫花便对自己产生了感激。 许珍排除了许多可能性,愈发觉得真相就是这样,瞬间感动的心都要化了。 多么乖巧可怜的孩子啊。 自己只是掏了十两,就能得到一个人源源不断的感恩,自己是何德何能。 许珍感动的要哭了。 她转头看到系统界面的“主线”任务,觉得系统这个任务发的真是有毛病,再加上自己最近完全不缺功德点,她干脆没理,直接将界面关了。 为了对小叫花好一些,同时弥补小叫花被系统看上的愧疚,许珍出门买了点鸡肉,回来用水煮,煮完捞出来,撕成条沾酱料。 外面升起炊烟,小叫花才推门归来。 许珍跑过去问:“你去哪了?” 小叫花从兜里掏出一把铜板:“卖柴。” 许珍接过钱问道:“怎么要这么久?” 小叫花说:“远的地方,给钱多。” 许珍牵着小叫花的手,想:这小孩也太懂事了。 她带小叫花去洗手,然后坐到饭桌边说道:“下次别去卖了,我告诉你个好消息,我找到了一份教书的工作,每月可以拿一贯钱。” 小叫花道:“我欠你的。” 许珍道:“不欠不欠,你给我的,我都快还不清了。” 她给小叫花夹肉。 小叫花咬了一口,问:“教书,需要做什么?” 许珍见小叫花有兴趣,告诉她:“很简单的,就是传道受业解惑。” 小叫花沉默片刻,问道:“你教别人识字?” 许珍正要说“差不多”,看了眼小叫花一脸蹙眉难解的表情,忍不住笑了起来:“怎么了,你吃醋了?” 小叫花问:“吃醋,是什么意思?” 许珍转过身去盛饭菜,顺便说道:“就是——觉得酸,我前些日子不是给你买了青葡萄吃吗,和那个味道差不多。” 小叫花坐在软椅上,上身挺得笔直,眼中似乎蕴含雾气,仔细一看,却又能感受到掩藏在下面的凌厉。 良久,她说道:“似乎是有的。” 许珍正在盛饭,被分了神,转头问道:“有什么?” 小叫花说:“胸口有些酸。” 许珍想:这是开始发育了? 她把一碗鸡肉全倒给小叫花,让她多吃点。 吃饭间,她又想到一件事,赶忙和小叫花说:“对了,还有件事忘了告诉你。” 小叫花放下碗筷,认真听。 许珍说:“我帮你交纳束,你明日可以跟我一块去书院上课了!” 小叫花听见后,微微颔首,说道:“谢谢。” 许珍笑着说:“但是班上那些人有些爱玩闹,你见到了别搭理他们,到时候你坐到最前面,我偷偷教你识字。” 小叫花道:“好。” 她吃了口鸡肉丝,见许珍碗里没有,便夹起来,放进许珍碗中。 许珍再度感动,并询问道:“你今天看书认字了吗?” 小叫花说:“看了。” 许珍问:“看了哪本?字都认得全吗?” 小叫花给她汇报:“今日看的是,《诗经》。” 许珍有些惊奇:“你看得懂《诗经》吗?” 小叫花说:“懂的不多,但能感觉到,书中经常提到水和花。” 许珍给她解释:“因为水和花都是很美好的东西,你想想,两人站在河对岸,隔着雾气和满地鲜花看对方,是不是特别的美?” 小叫花问:“水和花,是很美好的东西?” 许珍道:“是啊是啊,都是用来夸人的。” 小叫花说:“难怪。” 许珍问:“什么?” 小叫花:“我见你,说话时似有桃花。” 许珍想,这什么喻,诗经中应当是没这个句子的。 她正想问小叫花在哪瞧见的,抬头发现小叫花正盯着自己,一脸深思模样。 许珍吃了口饭,正想问小叫花在想什么,忽的听见小叫花低声说出一个词来:“水性杨花。” 许珍一口饭差点没咽下去,塞在喉咙里,半天没说出话。 水性杨花?这不是骂人的吗??? 许珍悲愤的盯小叫花看。 小叫花浑然不觉,问道:“我常听人说这四字,是否,是形容你这般的?” 许珍用力捶打胸口,好不容易才把饭咽了下去,她喊:“不是!不是形容我的!” 她知道小叫花汉语不好,可也不能这样乱用词啊。 自己哪里水性杨花了,穿过来这么久,就收养了小叫花这么一个人。 小叫花皱眉,问:“那该如何形容你?” 许珍提着一口气,脑中晃过几百个形容绝世美女的词,然而对着小叫花的眼神,一个都没好意思说出来。 最后只能恹恹的说:“我也不知道。” 小叫花没说话。 许珍道:“还有,你以后别自己认字了,等我教你吧……” 小叫花神色淡淡,又抬手给许珍递了根鸡条,说道:“好。” 她说完后,停顿片刻,看着许珍说道:“若你教我,我定会学。” 6、六个宝贝 第二日,许珍给小叫花收拾了书本和文具,带着她去上学。 到山长那报名的时候,山长看了看小叫花的户籍,问许珍:“你阿妹?许小春?” 许珍道:“是的是的。” 山长又问:“汉人,八岁?” 许珍道:“没错没错。” 山长深吸一口气,愤然道:“你当我瞎吗!这分明就是胡人长相。” 许珍装不知情:“或许祖上有胡人吧,反正我们父母都是汉人,所以我们也都是汉人。” 山长被她这番狗屁不通的话气到懒得反驳。 他摸着山羊胡,拿着户籍坐下后,看了看小叫花,朝小叫花招招手说道:“过来。” 小叫花抬头看了许珍一眼,见许珍同意,便面无表情的上前一步。 山长探手,摸了摸她肩膀。 许珍跳上去把小叫花拉回来,问道:“山长你干嘛?” 山长将户籍上的八岁划掉,说道:“十四岁。” 许珍愣了下。 很快反应过来,山长说的是小叫花的真实年龄。 小叫花不是八岁,而是十四岁。 许珍震惊了,问山长:“你还会摸骨?” 山长不屑的看了眼许珍:“先皇沉迷玄学,看相摸骨都是必须要学的,也就你们这些年轻人不会,还觉得稀奇。” 许珍正想吹捧几句,忽然意识到,小叫花竟然已经十四岁了? 十四岁? 十四岁的小孩长这么矮? 可能是先前到处逃难,朝不保夕,营养不良。 可是这也太矮了,以后还能长高吗? 要是长不高的话,岂不是只能当个小矮子了…… 许珍顿时对小叫花投去同情的眼神。 “你真的十四了?”许珍蹲下身问小叫花,“你先前怎么不告诉我?” 小叫花略一点头,平视许珍,过了会儿说道:“忘了。” 许珍摸摸她的头:“如果早点知道,我肯定天天给你买肉吃。” 十四岁可是发育长个子的最佳年龄。 真是可惜了。 山长没空听她们姐妹情深。 他办完将纸头递给小叫花,让两人赶紧走。 走前他继续强调:“切莫得罪人,切莫惹麻烦。” 许珍一一应下。 两人领了书,提着包往往戊班走去。 许珍想到昨天看到的教室氛围,不太放心。 她侧头叮嘱小叫花:“别听山长的,该得罪便得罪,不怕惹麻烦。” 小叫花抬头看她。 许珍将自己人生经验搬出来说:“书堂就是朝堂的缩影,你进去以后千万不能缩手缩脚、有所顾忌,若是被打就要出拳,打不过就大声喊老师,千万别被人欺负了。” 小叫花道:“好。” 许珍又说:“你讲话慢,要是吵架肯定吵不过,所以别和他们多说话,直接动手。” 小叫花道:“好。” 两人一边聊天,一边往教室走。 戊班书堂内,几名学生同样在谈话。 “那新来的女先生什么身份,昨天竟然敢那样对我说话?” 说话的是昨日和许珍互怼的男生。 他名叫李三郎,是将门之后,在戊班算是男生中的领头人物,身后永远跟着一帮小弟。 昨天没说过许珍,他气的不行,回去和阿父谈论此事。 结果阿父竟然没有安慰他,反倒让他跟着这位先生好好学习,日后定能更上一层楼。 李三郎气吐,导致昨天作业也没写,早早的就来书堂了。 他怎么想都觉得很生气,拽过小跟班领子问道:“你快给我说说,那新来的先生到底发什么病,她是不是不知道我是谁,不知道我阿父是谁?” 跟班被拽的嗷嗷求饶:“三郎你先松手,我正想和你说这件事情!” 李三郎松手,蹙眉问道:“要说什么?” 跟班抓抓头发,凑过来说道:“我昨日回去后和我阿母谈了这事,我阿母出嫁前和那许先生是一条街的,知道这个人。” 李三郎来了兴致,忙问:“这人什么后台?” 跟班道:“没后台。” 李三郎愣了下:“没后台还敢这么对我说话?她哪来的胆子。” 跟班忙说:“我阿母说了,这人就是个庸儒,迂腐的不行,先前当过两年教书先生,但教的不好,把人教傻了,完全就是个草包!一问三不知,却靠着祖父背景,去书院教书!” 李三郎大惊:“把人教傻了?” 跟班道:“是啊是啊,原本考了举人的,去书院被她一教,最后可凄惨,回家务农,就连论语都不知道怎么读了。” 李三郎用自己不灵活的脑子想了想:“你是说,她是个草包,根本什么都不会?还害了人?” 跟班狂点头。 李三郎兴奋道:“那还不简单,我们今日,就戳穿她,让她教不下去!” 跟班非常赞同:“都听三郎的!” 两人正在那商量。 旁边有个昨日一起斗蛐蛐的插嘴道:“对对对,我还听说,先前雅集上,那个连字都不会念的婢女,就是她!那个许先生!” 李三郎一听更乐:“字都不会念?那她有什么资格教书!” 说完正巧许珍进来。 李三郎丝毫不耽搁,笑的得意,直接站起来喊道:“喂!草包!” 许珍牵着小叫花,听见声音,抬头见李三郎似乎在和自己说话,便问道:“你怎么不喊我先生?礼数呢?” 李三郎道:“什么礼数,我都听说了,你根本就是个字都认不清的草包先生,凭什么来给我们教书?” 许珍先带着小叫花带最后面坐下,摆放文具。 放完后起身问道:“你怎么知道我是草包?” 李三郎听到这熟悉的反问,下意识的觉得许珍又要像昨天那样胡搅蛮缠。 他思索了会儿,说道:“你就说你是不是草包!” 许珍道:“那就要看你觉得草包是什么样了?” 李三郎道:“自然是字都认不全、还能教书把别人教傻了的!” 跟班们听到这形容,一块大笑起来,纷纷表示很贴切。 许珍道:“那我不是。” 李三郎问:“为何不是,我都听说了,你先前便是这样的人。” 许珍语重心长,告诉他:“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李三郎怔楞片刻问:“还有什么我不知道的?” “当然有。”许珍说,“不妨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李三郎皱着眉,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许珍也没管。 她安顿小叫花坐下。随后一个人踱步走到最前面的案几边坐下,清清喉咙,说道: “话说先秦时期,有位老者过世,他的两个儿子为他办理丧事,兄鼓盆而歌,守了一日便回家,天天大鱼大肉;弟痛哭流涕,伤心不已,在墓前守了三年,方才离开。” 周围学生听到许珍讲故事,便都凑过来听。 见她停顿,点评道:“那个阿兄太不是东西了,父亲死去竟然还这样!” 许珍笑道:“路人见到也是这么想的,可后来邻居告诉他们,那鼓盆而歌的长子,天天被父亲虐待殴打,当牛马使。而阿弟吃得好穿得好,十分受宠。” 周围几名学生诧异,思考片刻。 有个人说:“那阿兄似乎做的也没错,他的父亲死了,他自由了,自然应当高歌。” 李三郎不屑:“你说这些干什么,和你是不是草包有什么关系?” “不妨先听着。”许珍道,“这故事还没完。” 李三郎问:“还有什么?” 许珍道:“又过半年,邻里人发现,阿弟守丧三年间,竟胖了不少,而长子虽然顿顿大鱼大肉,却逐渐消瘦,最后还被邻里发现死在了家中。” 周围人忙问:“怎么死的?吃肉噎死的吗?” 许珍摇头道:“是因为悲伤过度而死。” 李三郎听到这,瞪眼唰的起身,质问道:“这算什么事?为何被欺凌的长子会过度悲伤?” 许珍说:“这自然是有内情的。” 李三郎问:“什么内情?” 许珍说道:“那老父亲殴打长子,是因为长子做错事,理应受罚,当牛马使唤,也是为了磨砺他,让他可以继承家业。” 李三郎忙问:“那阿弟呢?” 许珍道:“阿弟被宠成那样,还懂什么呢,只是听邻里的,做了个表面功夫罢了。” “原来如此。”李三郎恍然顿悟,接着反应过来,“不对!这和你是不是草包有什么关系?” 许珍看了李三郎一眼,深沉道:“这个故事就是想告诉你,凡事有表有里,不能只看表面。” 李三郎把许珍这句话放在脑子里,转悠半天,没懂。 于是重新问:“这到底和你是不是草包,有什么关系?!” 许珍见他还是不懂,只能缓声说道:“自然是——” 李三郎问:“什么?” 许珍接着说:“没关系的。” “……”李三郎差点呕出一口血,“没关系的东西你说这么久干什么!” 他正暴怒着。 外头踏步走来一名中年络腮胡的先生,手中捧卷。 这人便是昨日出门贴广告的赵先生。 赵先生身材高大,据说曾经是武将,和李三郎的父亲一同出生入死过,因此能镇得住戊班这群人。 他粗声道:“都在吵什么?” 教室内顿时安静无声。 李三郎回到位子上。 他见到赵先生后,忽然反应过来—— 他憋了会儿,没忍住,起身问许珍:“你是否就是在拖延时间?等赵先生来?!” 许珍十分厚脸皮,点头说道:“正是。”说完后走到辅师的坐席坐下,开始帮赵先生一块上课。 到了课间休息,赵先生让许珍收作业,收完后拿去后山屋子批改。 等许珍离开,李三郎便坐在位子上,招了狐盆狗友过来,骂道:“那女人当真不是东西,为了拖时间,说了这么一堆废话,那时间还不如来斗蛐蛐。” 跟班道:“是啊是啊,还不如斗蛐蛐。” 李三郎说:“就该揍她一顿。” 跟班们跟着一块笑,忽然有个人瞧见了坐在角落的小叫花,小声说道:“那新来的,好像是那人的阿妹。” 李三郎闻言,直接起身走过去,到小叫花身边问道:“喂,你是那草包先生的阿妹?” 小叫花跪坐在案几边,手握毛笔正在临摹字帖。 听李三郎说话后并未搭理。 李三郎道:“你到底是不是?!” 小叫花一身新作的白袍,虽然布料廉价,却得体合身,下摆铺在地上软垫上,浑身白的透亮,仿若有光。 只可惜眼角疤痕实在凶煞,让人瞧见了便忍不住心生寒意。 李三郎被吓得后退几步,骂了一声:“你阿姊恶心,你也恶心,丧下,兽也!” 话音落下,他觉得很开怀,正舒了口气,忽的感受到一股窒息的感觉—— 仔细一瞧,一支毛笔竖着抵着喉咙,笔尖力道不轻不重,却恰好压得他想吐又吐不出来,想换气又换不上。 他脸色缓缓变成猪肝色,手舞足蹈的求饶,但每动弹一次,颈部就被笔杆戳的发痛,痛的他冒汗。 周围跟班愣了半晌,最后终于反应过来,冲上前救人。 小叫花并未多为难,松手,缓声说道:“滚。” 李三郎呆滞的坐在地上。 他大脑空白,过了会儿才回神,想到自己武门出生,被许珍欺负,又被小叫花欺负,被两个出身乡野的女人欺负成这样,他越想越难过,最后差点哭出来。 他忍住哭意,坐着指责道:“本就是那草包先生有错,我还不能说几句吗?” 小叫花垂眸看他,眼神睥睨,深不见底。 她问:“何错?” 李三郎说道:“见我戳穿她是个草包,就编了个故事来拖延时间,这难道不恶心?” 小叫花起身,回到案几边跪坐,将毛笔放在架上。 李三郎又道:“你说,这难道不是丧下之举吗!” 小叫花不曾看他,只是缓慢说道:“凡事,有表,有里。” 李三郎问:“你在说什么?” 小叫花道:“草包,或许是她的表象,却并非里象。” 李三郎问:“为什么就不能是里象?” 小叫花沉默了会儿,继续说:“若是她内里草包,便不会,说这故事与你听。” 李三郎皱眉,觉得似乎有些懂了,还想再问,抬头瞥见小叫花的眼角疤痕,顿时吓得不轻,后退几步,啪地摔在地上。 小叫花闻声看了他一眼。 最后又道:“你没懂,但我懂了。” 李三郎正想开口,发觉先前喉咙被毛笔抵住,似乎受了伤,刚刚说了几句后,阵阵发痛。 小叫花重新拿起毛笔。 李三郎吓得一阵蜷缩,跑回自己的位置上。 然而小叫花只是提笔写字。 她继续临摹字帖,慢慢认字,见李三郎还看着她,便停笔,侧过头,盯着李三郎说道:“你无需懂。” 李三郎大气都不敢出,愣愣看着她。 小叫花神色平淡,说道:“我懂她,就够了。” 7、七个宝贝 李三郎气得不轻,立马往家中跑。 跑了一半,想到自家阿父阿母已经休沐结束,回长安去了,家中没人帮他做主。 于是又折回去,踏踏踏地跑到山长面前告状。 山长一听,得知是许珍和她的阿妹犯事,顿时心头一梗,从榻上摔了下来。 混账,这人实在是混账。 得罪了一个还不够!竟然还敢接着得罪! 自己提醒了多少次,切不可得罪人,切不可乱招惹学生。 这人怎么就当耳边风呢! 山长气的要吐血,好不容易安抚完李三郎,将人送走。 屋内又来了一人。 这人穿着标志性的红袍,脸上带笑,拎了一壶小酒坛子。正是前段时间才来参加过雅集的国子祭酒。 山长起身倒履相迎,跑上去送茶送酒,找人端了小菜过来。 两人拉出矮椅,坐在桌边一块吃。 吃了半天,山长见祭酒完全就是来蹭吃蹭喝的样子,忍不住了,开口问道:“祭酒今日怎么有兴致来找我?” 祭酒拢袖倒了杯酒,说道:“自然是有事找你。” 她喝了杯酒,见山长好奇,便和山长说了一件最近发生在长安的大事。 前几日圣上发现科考题目外泄,勃然大怒,将先前的试题撕了,要重新出题,并且为了杜绝有人老想着背题背答案,决定将新的试题分为难度相同、题目不同的六份。 可是这样一来,题量太大,恐怕没法在秋试之前出完题目。 于是圣上和礼部想出一招—— “让你们书院,帮忙一块出科举考题。”祭酒缓缓说道。 山长原本听得好好的,听到这句话后,惊的跳起来:“什么?我们?青龙山?出题??” 祭酒道:“不必紧张,并非只有你们书院,而是全天下的书院都要帮忙出,国子学、州郡学馆、山野私学。” 山长稍微松了口气,但很快发现这事没这么简单。 一百道题,加上出题者的见解。 他们书院就两名正先生,还有个不停惹事的,现在离秋试没多少日子,他们几人光是想题目都来不及,更别说编一百道附上答案的了! 他拿酒杯的手微微颤抖,看着祭酒问道:“这题目……我们这种小书院,能不参与吗?” 祭酒夹菜吃了口,说:“只要你们书院在户部登过名,就要在七月之前,上交一份百道题的科考自编题。” 山长愣了愣,小声问:“写不出怎么办?” 祭酒看了她一眼,嘴角笑着,眼中倒是没多少笑意。 写不出? 写不出,那就是违抗圣命,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山长气的脑仁疼,磨牙问道:“那泄题的究竟是谁?找到没?” “泄题?”祭酒笑道,“我倒觉得并不是泄题。” 山长愣了愣:“不是泄题?” 祭酒说:“我原先也觉得是泄题,可后来仔细看那本书,倒觉得只是押题押中了。” 山长面色更差,丝毫不信,觉得就是泄题了。 他内心暗想:能把圣上气的把科考题目全都换了,改成六份,这人若是押题,押中的肯定不止一题。 但世上真的会有这种人存在吗? 他当了这么久的山长,也见过不少先生在春闱秋试之前押题的。 五经、律法、算科,相关书籍成千上万,科举从中选题,若是能压中一句,已经是十足了不起的事情,可一跃成为一等先生,从私学进入州郡甚至是国子监中。 可是,全部压中?这简直是痴人做梦。 国子学最老的先生今年七十二岁,已是从心所欲的古稀之年,却依旧时常说,自己看过的书不过是沧海一粟,并没有给科考出卷的资格。 现在有人能够全压中,若是真的,那这人可能当真是赌神再世。 还当什么押题先生,不如自己考科举当官去吧。 山长越想越觉得不可能是押题成功。 祭酒见他神情不屑,也不多说,只是又想到了那本书中的一些见解。 她从未想过,自己能在一本科举教材之中看到如此奇妙的思想。 头一日看时觉得大逆不道,第二日看,第三日看,每次重新看,都能感受到那做题之人不简单,思想深远,似乎已经想到了几千年之后的事情。 祭酒想到这里,意识到自己还有事情,而且已经通知完山长,便准备离开。 走之前,她想到了一件事。 重新坐下,从怀中抽出一张纸来,递过去给山长看。 山长探头看去,瞧见白色的宣纸上,画了个小圆脸、椭圆眼睛、小鼻子、小嘴巴,头发鸡毛般竖立,满脸呆滞的女子。 “这是谁?”山长问。 祭酒说道:“这是我好友给我的,说是卖那本科举书的人。” 山长沉思着看了会儿,觉得似乎在哪见过这人。 可是真的会有人长成这样吗? 这也太……不寻常了。 祭酒又道:“这卖书人,我只知道是在江陵集市卖的书,也不知住在哪里,你对江陵熟悉,若是瞧见,记得告诉我下。” 山长说道:“好,若是看到我一定告诉你。” 祭酒将宣纸递给山长,随后又夹了点小菜,拎了坛清酒离开了。 房室之内终于只剩山长一人,十分清净。 可是山长的内心非常混乱。 他在原地坐了会儿,接着蹲回榻上,抓着头发思考,这一百道题,究竟该如何是好…… 时间早过了申时,学院弟子们拎着书袋子散了。 许珍和小叫花往家中走。 路上,许珍问小叫花:“今天第一日上学,感觉怎么样?” 路边吵吵闹闹的,有人卖糖葫芦,许珍走过去买了一串递给小叫花,山楂被糖浆包裹,绽放出晶莹的光。 小叫花接过后,说:“很开心。” 许珍问:“我中午离开过一会儿,你没被欺负吧?” 小叫花面色丝毫不变,却微微垂头,沉默。 许珍立马意识到不对劲,问道:“李三郎欺负你了?” 小叫花没有回答。 许珍说:“你别怕,告诉我啊。” 小叫花依旧不答。 许珍顿时想到了李三郎的体格。 那小伙子也不知道吃什么长大的,特别壮实,听说还从小练武,如果真的打了小叫花,那还得了?? 她心一寒。 匆忙停下脚步,将小叫花拉到一旁,从上到下的检查了一遍。 最后果真发现手腕上,多了一道红色的疤痕,虽不见血,却肯定是打斗过的痕迹。 许珍震惊:“你被打了。” 小叫花看着许珍,神色淡然,不曾开口。 许珍问:“你都被打了!怎么不告诉我?” 小叫花摇摇头。 许珍心疼极了,在原地又是难过又是无奈,说:“你,你怎么这么老实呢。” 她将小叫花抱到怀里,带着她继续往家中走。 每走一步都认认真真嘱咐一遍:“你别这么老实,你坏一点,坏一点也没关系。” “别人喜欢老实孩子,我喜欢坏一点的,你就打回去吧。” “哎,你真是太老实了。我明日起一定走哪都带着你,你这个样子,以前吃了不少苦吧,以后一定不会了。” 她顺了顺小叫花的背:“一会儿回家给你涂药膏。” “……”小叫花听着,缓缓抬起手,伸出一点,环住了许珍的脖子,将整个人依偎进了许珍怀里。 许珍脚步顿了片刻。 有风吹过,吹来一片花瓣,粘在了许珍的嘴角上。 她忽然尝到了某种奇怪的感觉。 这种感觉,就像是嘴里被塞进了一朵棉花糖,莫名其妙的有些泛甜。 两人回到家中。 许珍帮小叫花上了药,接着跑到厨房,掏出菜放在水盆清洗,小叫花在一旁帮忙。 许珍一边洗菜,一边问道:“赵先生今日讲史,你能听懂吗?” 小叫花回答:“能。” 许珍今天坐在边上一块听课,多少记得点,便向小叫花提问。 问了几个《史记》有关的,又问了些《左传》里的。 小叫花一一回答,大体都答对了。 许珍赞叹了一番,随后问:“今日课上说过的内容,你有没有特别在意的?” 小叫花说道:“有一些。” 许珍很兴奋:“快,快,说给我听听。” 小叫花慢慢说道:“今日说到《史记》,里头讲。”她顿了下,背诵,“高祖之东垣,过柏人,赵相贯高等谋弑高祖,高祖心动,因不留。” 她现在句子说多了,虽然依旧说的慢,但能说不少长句,比以前好很多。 许珍听下来并不费力,但不解:“你怎么会在意这段?” 小叫花提出刚刚背过的一个词:“心动。” 许珍问:“啥?” 小叫花重复道:“高祖,心动。” 许珍想了想,说道:“心动是心异常跳动的意思,你是否觉得高祖心动,是很奇怪的事情?” 小叫花道:“有点。” 许珍说:“每个人都有心跳异常的时候,高祖是因为感受到有人要杀他,提前感受到了危险。也有人会因为遇到了其他特殊的事情,比如遇见喜欢的人、讨厌的人,或是遭遇感动、遭遇快乐的事情。” 小叫花听后,沉默的看着许珍。 “怎么样,是不是不觉得奇怪了?”许珍蹲下身子摸摸她的头。 小叫花笔直站着,说道:“我也曾,心动。” 许珍问:“嗯?你才这么点年纪就会心动了?” 小叫花道:“会。” 许珍问:“啥时候发生的?” 小叫花擦完了桌子,放布到台上晾着,慢声说道:“你救我,那日。” 也就是偷书那天。 许珍闻言,笑了起来:“偷东西时候肯定紧张,你会心异常跳动,也是正常的。” 小叫花摇头:“我不曾偷书。” 许珍愣了下:“那怎么会挨打?” 小叫花道:“别人偷了,仆役未发现,寻人顶罪,我恰好路过。” ……所以就被抓去顶罪了? 许珍理解完毕,顿时心里一阵发苦。 果真是人善被人欺,小叫花如此善良,才会一直被欺负。 以前被书店仆役欺负,今天被李三郎欺负。 偷书那次,可是差点被欺负的命都没了,这小叫花怎么还是学不坏,依旧被欺负。 她内心深深的叹了口气,蹲下身子问道:“你怎么不反抗?” 小叫花说道:“我当日正寻死。” 许珍以为自己听错了,凑过去问:“什么?” “我不想活。”小叫花道,“你救我后,我心动异常,方才活过来。” ……这算怎么回事? 许珍十分震惊,同时又觉得感动。 她过去活的那些年,打交道的各个都是油嘴滑舌的社会精英,或者是撒谎不打草稿的叛逆期学生,哪有小叫花这种,将想法如此直接的告诉她的。 这般直白对她说“心动”的,许珍还是头一次遇到。 她一时想到很多事情,但依旧不知道如何安慰,最后只能手足无措的抱抱小叫花。 小叫花身姿笔直,手腕纤细,由于裙衫太短,纤细洁白的脚踝经常露在外面,仿若用力便会断开。 和同龄人相比,她的脸颊太过利落,一丝婴儿肥都没有,现在站着,如同不倒不朽的小白杨。 许珍将她抱紧了些。 小叫花停顿片刻,继续说道:“我是因你而活的。” 许珍抱着她说:“你是为自己而活。” 小叫花道:“只是为了你。” 许珍松开手臂,正想当面讲讲大道理,却瞧见小叫花已经红了眼眶,淡粉色的嘴唇咬紧,十分的用力。 许珍看着,丝毫说不出话,一部分是感动,更多的却是悲伤。 一个十四岁的孩子,能懂什么呢,她才刚踏入这个世界,便被推入了最肮脏黑暗的环境之中。 这条命,既然小叫花说是为她而活的,那么自己就收下吧。 等她要了,再还回去。 但若是一直不还回去……她也会一直将小叫花当成是自己的亲女儿、亲妹妹,认认真真的抚养的。 水声噗噗的沸腾了。 许珍忍住心中万般情绪,抬手拍拍小叫花,说道:“别哭,晚上给你加肉吃。” 小叫花摇摇头,过了很久,缓缓说道:“没哭。” ……还真是嘴硬。 吃完晚饭,练完字,检查完小叫花的功课,一日算是结束。 回到房中,许珍扑到被褥上睡觉,快睡着的时候,忽然想到今天还没看功德点。 她不看不放心,抬手将系统打开来,随便看了眼。 结果上面的点数再次把她吓傻—— 八十八点! 许珍觉得自己没睡醒,于是将系统关了,过五分钟后,重新打开再看。 上头点数并没变化,依旧是八十八点。 许珍迷茫了。 自己前几天才七十多,怎么一天的功夫就涨了十点。 先前几次点数暴涨,一次是救了小叫花,还有一次是完成任务,可今天她什么也没干啊。 她怎么都想不明白。 而且越想越觉得自己这个系统垃圾,别人家的都是人工智能负责解答困扰,只有自家这个,疯狂的给自己增添谜团。 她发泄的捶了两下系统,忽然想到先前的任务,便点开主线看了看。 不出她意料的是,主线界面,“探寻小叫花的真实身份”这个任务,从原本的(0/10)变成了现在的(1/10)。 同时,下面多了一条线索: 线索一,十四岁。 ……这都能当线索? 许珍更迷茫了。 这什么垃圾系统。 她退出主线,闲得无聊,顺手去看了眼商城。 商城里的东西和上次看到的不一样,已经刷新了。 大多数还是要好几百的功德点,自己就算功德点多的没处花,也不会浪费去买这些东西。 看完这些,许珍准备退出系统睡觉。 这时,商城界面忽然卡了一下。 想关还关不掉。 就在许珍以为系统出故障的时候,商城界面“pang”的跳出来一个粉色的大礼包,不等许珍去触碰,便自动打开,随后跳出来一张卡片。 消息提示在屏幕上疯狂滚动: “恭喜你达到功德点累计一百点成就,获得新手大礼包一份!” “新手大礼包自动开启中,请不要着急哦。” “叮,恭喜你获得线索卡一张。” “线索卡自动启动中——” “正在获取线索——” “得到线索——” “线索二:六年前,荀家满门被诛。” 许珍一脸懵逼的看着一条条消息提示跳出来。 看到最后一条时,她没忍住:“这什么鬼??” 荀家?满门被诛? 这么说小叫花姓荀,名春? 荀……荀千春? 许珍脑中不知道为什么跳出了这个名字,而不是荀春。 她觉得有些莫名其妙,但同时又忍不住的思考着。 这世上,姓荀的应当不多,满门被诛的荀家也不多,所以第二条线索……为什么这么眼熟?自己究竟是在哪见到过? 8、八个宝贝 之后几日,许珍虽一直挂念着这条线索,但由于实在想不起来,还是放弃了,继续忙自己的事情。 赵先生前几日让她批改作业,今日要拿出来讲,让她去拿到书堂来。 许珍很听命令,颠颠儿的跑到后山,将批过的作业搬到书堂案几上。 待上课时,赵先生缓步走来,坐下,捧书卷,让众学生念读。 随后开始分派作业。 然而,当他低头看到作业的时候,赵先生愣了愣—— 怎么批改过以后的功课纸,依旧这么干净? 上头就寥寥几行批注,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到。 明明他随便一瞥功课内容,就能瞧见好几处错误。 像是用词不雅、词不达意,甚至还有人答案跑偏,全部写错了的。 可那许先生的批注,竟然只有“与史料不符”、“还可继续深入思索”这些屁话! 赵先生先前在山长那挨骂过,知道许珍只是个有文书,却什么都不会的。 见到许珍将作业批改成这个鬼样子,更加确信了这件事情。 毕竟,加批注是大庆每位先生最先要干的事情,若是连学生功课上的错误都看不出,那还当什么先生? 他瞬间很瞧不起许珍。 见下面学生开始闲得无聊四处聊天,赵先生没再多想,招手让许珍过来,问道:“你为何批注如此少?” 许珍看了眼纸上内容,小声询问:“哪里少了?” 赵先生同样压低声音问:“就这么几个字,你让我讲课时候讲些什么?” 许珍说道:“但其余的实在挑不出了。” 赵先生想,这个许先生真的太弱了,实在是太弱了。 当先生的,哪个不是越能挑错就越厉害的?他今日若是就说许珍批注的这些内容,怕是要被学生笑话的。 赵先生丢不起这个人,将宣纸放下,对许珍说道:“这些题目,你来讲吧。” 说完直接起身,坐到了旁边的软塌上。 许珍愣了愣,随后,她感动了。 自己还在试用期,竟然就能得到这种实践机会,放在现代社会,像她这种辈分的,怕是只能倒倒茶秃头偶滴,哪有这么好待遇。 这赵先生还真是个好人。 许珍不想让赵先生失望。 她拿起作业,看了看第一张作业,准备喊学生上来,进行讲解。 这次的作业是对于三国人物的看法,从中选三个人物进行点评。 第一份作业的宣纸上写道:“东汉末年,宦官专权,董卓之后,群雄纷争,孙策苟全,托弟大业……” 核心意思便是,刘备是个白手起家的真英雄,孙权是个有梦想的富二代,曹操是心眼贼坏的真小人。 许珍扫了一遍后,喊了喊宣纸上写题人的名字。 被喊到名字的那人,坐在最后一排,听见后拿着软垫,起身跑到许珍旁边跪坐下,开始等待挨批。 这人脸发红,呼吸急促,十分紧张,生怕在上头呆的时间太久,下去后被同学嘲笑。 结果没想到的是,许珍说了两句便让他下去了。 这人颤巍巍的接过宣纸,懵逼了。 下面的同学霎时寂静无声,也懵逼了。 讲解作业算是经纶课的一大重点。 放往常,哪次不是一通教训的,这次竟然就两句话? 这新来的……看起来似乎有些不行。学生们纷纷这么想着。 之后又喊了几人,都是同样的情况。大约三四句话,说的是史料错误,或者是对于某个见解的分析不够全面。 让学生按照她的批注,去翻阅史记,然后重新思考。 下面学生见状,纷纷与周围议论,窃窃私语。 赵先生在旁边坐着,听见了学生们议论的内容,出面阻止了一声。 但他内心知道,学生们的议论并没有错,这新来的果真是草包先生,就连学生都发现了不对。 念完一张后,许珍往下翻,发现下一张是小叫花的作业。 小叫花入学晚,这张作业是补交的,许珍给她单独说过一遍三国志内容。 因而她的作业写的不太一样。 在其他人疯狂赞美刘备的时候,小叫花赞美了曹孟德有胆识,是三国中的枭雄。 小叫花写得短,许珍念了一遍后,给出的批注也短,指出了几个错别字和不符合历史的,便让小叫花下去了。 小叫花弯下腰行礼。 底下学生的骚动声更加剧烈。 议论到最后,终于没能压制住。 一位身穿白色校服,头发梳成羊角,身材纤弱的女孩伸出手掌拍了下桌子,站起身来,不等许珍与赵先生开口便直接发言。 她声音清澈,开门见山质问许珍:“为何这等作答不算问题严重?” 许珍将宣纸递给小叫花,问那女生:“这作答怎么了?” 女生看了眼小叫花,说道:“这位学子作答说,曹孟德聪明豁达,乃是英雄。” “这回答有什么问题?”许珍问道,她看底下学生全部一脸不认同,思考片刻,补充道,“或许是有点问题的……你们注意下,科举时候不能这么写。” 女生蹙眉说道:“这与科举无关,难道只要不是科举,平日就能说曹孟德是好人吗?” 许珍见有人反驳自己,嘴角忍不住上扬,十分欣赏这种愿意思考、又敢发言的学生。 她看向那人,循循善诱道:“为什么不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看法。你既然觉得自己看法正确,又怎么能断定别人的看法不正确呢?” “天下人都认为曹阿瞒是坏人,那么有人觉得他是好人,自然就是异端,是不正确的。” 女生回应的极快,说话声音略微抬高,“曹阿瞒六次屠城,鸡犬不留,这般人物算什么好人,即便是我阿妹都知晓曹孟德奸诈愚蠢,又怎能说他聪明豁达?” 许珍想了想,和她说:“我前些日子,便已经讲过这个故事,凡事有表有里。” 女生问:“什么里?不论有什么内因,他屠城便是不对的。” 许珍问:“为什么不能屠城?” 女生说道:“那被屠的都是无辜百姓,没有伤害过他,他怎么可以屠?” 许珍没有直说,而是问了一个问题。 “如果我给你一只细盐和细糖粒混杂的碗,让你将里面的盐挑出,和糖区分开,在可以借助外力,却不能重新买一份的情况下,你觉得应该怎么做?” 那女生虽然不知道许珍问题的用意,还是很认真的思考了起来。 想了半天,只能想出,每一颗都舔一口,甜的放一边,咸的放另一边这种答案。 可若是舔了,那盐还能用吗? 除此之外,又实在是想不到其他好办法。 她别无选择,只能将这个答案说了出来。 许珍笑道:“这是其中一种方法。” 女生十分诧异:“这样都能算是一种方法?那还有什么?正确的方法应该是什么?” 许珍说道:“哪有什么正确的,也就是别人做菜时候想出来的。”她顿了顿,说,“还有种方法便是,让蚂蚁过来,蚂蚁喜爱甜食,会搬走糖粒,剩下的便是盐了。” 学生们听后不服,不止一个人坐在下头质问:“糖都被蚂蚁搬走了,那还怎么用啊?!” 许珍说:“我也没说一定要让糖留着啊,只是要把两样东西区分开来。” 学生们怒:“这算什么事情?” “就是就是!你知道糖有多贵吗!” “糟蹋粮食,实在是荒唐!” 众人怒了会儿,冷静下来后,觉得似乎也很有道理,毕竟这只是个故事,而且一般来说,盐比糖更贵些。 就在这时,许珍再度开口:“我说这个事情就是想告诉你们……” 书堂逐渐安静下来。 许珍缓缓说道:“有的时候,万全之法是不存在的。即便是用挨个舔一舔的方法,糖和盐虽然能留下不少,但损耗依旧很大,需要花费的时间也很多。” 众人听了后,若有所悟。 小叫花低着头,乖巧的坐在许珍的身边,眼底晦暗,不知在想些什么。 那名女生坐下,思考片刻后,不甘心,又起身问道:“你的意思难道是,曹阿瞒屠城,是因为想不到万全之法,不得已而为之吗?” 许珍道:“我没这么说。” 女生问:“那你说这个故事的意图是什么?” “并没有什么意图。”许珍说道,“我们都生活在太平盛世,感受乱世只能依靠史书,因而许多东西都是不知道的。” 女生看着许珍,没有说话。 许珍平静说道:“可我却稍微知道一些,便是当时百姓众多,而粮食甚少,民不聊生,即便曹公善心发作,带着这些人迁徙到都城,又有谁能保证,迁徙的路上会不会有更多的人饿死或是累死呢?” 她这番话说完,书堂完全陷入沉默。 的确,当时粮草都送给军营。 路上的难民不可能不吃饭,可数量这么大,哪有这么多粮食?一个人吃饱了,就注定另一个人要挨饿。 如此浅显的道理,为何他们现在才想明白。 再仔细一想,似乎曹孟德真的并非坏蛋,内中有许多隐情。 那位提问的女生最为震惊,坐在位子上,开始思考,难道自己以前想的真的都错了吗? 难道曹孟德当真是个英雄? 不,不对,自己差点被绕进去了,即便他屠城有隐情,他干过的坏事可不止这一件! 对啊!并不止这一件! 女生想通了,正要和许珍继续理论。 抬头一看,发现许珍竟然不见了,还有赵先生也不见了。 她慌忙问周围同学:“那新来的草包先生呢?” “已经申时了。”那同学正在收拾包,准备回家,“剩下的功课,刚刚赵先生说,明日再讲。” 女生愣了下,随后提起裙子,朝门口追去。 许珍向来准时下课,绝不拖课,一看道日晷阴影到了申,就立马带着小叫花跑回了后山的办公室。 赵先生在后头赶了半天才赶上来。 他抱着一叠书,快步迈入后,询问许珍:“你怎么走这么快?” 许珍笑嘿嘿的解释:“我忙着回家做饭。” 赵先生皱眉,想到刚刚许珍所说的曹孟德的故事,又觉得不可思议,对许珍的印象有所改观。 他原本就是武将出身,虽然现在当了教书先生,但内心对于三国时期的武将颇有好感。 刚刚听许珍那么一说曹孟德,顿时想到不少,自己在边关打仗时遇到的事情。 世人说他们粗鲁没人性,可不在边关的,谁能知道他们苦处! 他先前听山长描述,还以为许珍就是个迂腐庸儒,现在看来,这人的眼界比一般人更高。 赵先生话不多,脑子想法却很多。 且越想越心惊,觉得以许珍这人眼界,参加科举,即便不中进士,也定能引人注目,被人招到幕下。 怎么可能会成为别人口中的草包先生? 这人究竟是什么来头? 屈居于青龙山这种私学做什么? 他看向许珍,看着这个头发都没扎好,看起来便穷酸且没什么涵养的女人,头一次感受到了“能者初入世”的意境。 他正想问一问许珍,究竟是从哪学来的理论,师父是谁。 窗外一阵鸟声长鸣。 忽然之间,门被推开,山长进来提声问道:“李三郎今日来上课了吗?” 赵先生忙转身,回答:“没有。” “那明日——”他正要说话,一眼望见了许珍,见许珍还笑嘻嘻的,怒从心头起,骂道,“你还笑!要不是你得罪了李三郎,他会这么多天不来上课吗!” 许珍觉得无辜:“我没得罪啊。” “就是你!李三郎都来告状了。” 山长气急,一边是科举的题册几乎没写,一边是李三郎那边不能怠慢,这两件事情撞在一起,搞得他头晕脑胀。 而且据说,李三郎的祖父近日回江陵看孙子来了。 如果李三郎在祖父那告状,那可就…… 他实在是不敢不管。 最后咬咬牙,决定赌一把。 他对赵先生说道:“赵先生,明日让学生自习,我们先编写题册。” 随后转向许珍,怒道:“至于你!明日!去李三郎家,负荆请罪!”说完停顿片刻,“若是他不来上学,你也不用来了!” 说完之后,再度怒气冲冲的,抱着一叠本子走了。 他就不信,许珍真能把李三郎请回来。 要是请不回来,自己既能向李家表示歉意,又能趁机把这草包先生赶走。 这可真是,一举两得,一箭双雕的好计策啊! 9、九个宝贝 负荆请罪? 许珍当然不会这么正式。 她随便捡了根树枝,放在背上,假装是负荆了。 阳光微弱的塞进屋内。 许珍正站在门口,扯了根白色带子,将背上的树枝捆牢,手放在胸前打结。 感受到身后又动静,她回头,瞧见是小叫花起床了,便冲着小叫花一笑,如同剑客负剑上战场,飒爽明媚。 “你醒了?” 小叫花点点头。 许珍从怀中掏出一块饼,递过去问:“要不要吃饼?” 小叫花摇头:“不吃。” 许珍将饼收回去,自己咬了口,吃了大半后和小叫花说道:“我今日要去李三郎家,你昨天应该知道了吧?” 小叫花道:“知道。” 许珍笑着说:“所以你今日自己去上课,我就不陪你去了。” 小叫花过来扯她衣角。 许珍问:“怎么了?” 小叫花开口,缓慢说道:“一起。” 许珍笑了笑说:“你得上课,不能一起。” 小叫花说:“一起。” 许珍将白饼重新包裹住,蹲下身摸摸她的头:“听话,去上课,你字都还没认全呢,就想着翘课了?” 小叫花闻言,似乎十分失望,垂下了手。 许珍暗想,自己会不会对小叫花太残忍了些? 但翘课这种事情,自己身为人民教师,当然不能允许发生。 她站起身,假装没瞧见小叫花的表情,左右看了圈。 间小叫花一直看着她。 她实在是招架不住,便继续问:“你真的很想去?” 小叫花点头。 许珍觉得奇怪:“为何?是不熟悉学校吗?没交到朋友?还是昨日功课没写完?我昨日都忘了看你功课了,赵先生上午说的课你可还听得懂?” 小叫花说道:“听得懂。” 说完后退几步,跑回房间,抱着宣纸重新跑过来,她细白的小腿在裙摆间若隐若现,像是一条白色的绢布,晃出好看的光泽。 跑到许珍面前后,她抬起手,让许珍看宣纸上的内容。 上面完完整整的写满了功课答案,进步的非常快,没有什么错别字。 许珍放下毛巾挂在墙上,拿过宣纸看了看,夸赞道:“写的不错。” 随后往后翻了一页,最后落款处写道:“将军百战身名裂,壮儿清泪心如铁。” 现在功课还是以做辞赋为主,许珍瞧见诗句有些没反应过来,询问道:“这是什么?” 小叫花沉默的看着她。 许珍想了想,想到李三郎祖父和父亲都当过将军,难道和这个有关系? “你喜欢李三郎祖父?”许珍问,“所以想去李三郎家里?” 小叫花一言不发。 许珍换了个问法:“你是不是特别喜欢将军这类人物,因此想去看看?” 小叫花嗯了声。 许珍说道:“那我就带你去吧。只是路有些远,我也没什么钱坐马车,你如果累了,就和我说,我抱你过去。”她说着随便目测了下小叫花的个子,内心感叹,小叫花好像长高不少,不知道自己抱不抱的动。 小叫花眼底多了一丝感激,抬头看着许珍说道:“谢谢。” 两人拿了东西出门。 五月出头,路有野花,传来一阵清香,许珍牵着小叫花的手,两人手握手,一个面无表情,眼神深不见底,一个接连打了好几个哈欠,非常困的模样。 最后终于一路走到了李三郎家中。 李三郎家虽说有官职,却没有用朱门,而是普通的黑色木门,门口种了树木,铺绿草地。 一名小仆过来应门,得知许珍是书院的先生后,上下打量她好几眼,又问小叫花身份。 仔仔细细全部盘查一遍。 小仆说道:“今日不便见客。” 许珍问:“为何?” 小仆道:“家中郎君出事,无暇顾及客人,不便相见。” 大门啪的关上。 许珍险些吐血。 不方便见客,那你还里里外外的把人搜查一遍干什么,浪费时间吗? 想到李三郎一天不回去念书,自己就一天拿不到工钱,许珍不甘心。 她咬咬牙,对小叫花说:“我们翻墙进去。” 两人走到后院,找了个生长藤蔓的矮墙。 小叫花一跃而上,蹲在矮墙上用力拉许珍,好不容易才将许珍拉了过来。 扑通一声,摔的许珍屁股疼。 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内墙周边传来悲歌痛哭声。 许珍揉着屁股起来,和小叫花闻声过去。 走到一个黑白格子的门前,听见里面有议论声。 议论声太轻,很快被哭喊压过。 门前留了一道缝隙,里面沧桑的叫喊清晰的传来,如同泣血。 一名云鬓老妇凄惨喊道: “若不是你一定要二郎当什么将军,他怎会生死不明!” “二郎,我的二郎啊!啊!” “二郎若是真不在了,我定让你们一起死!” “我的儿,你可不能死啊!” “你还我二郎,还回来!!” 哀哭一声比一声惨烈。 老妇的声音像是混了砂石,嘶哑难听,却令人忍不住悲从中来。 许珍听得不忍,又有些好奇。 她转头问小叫花:“你知道里面在哭的是谁吗?” 小叫花点头。 许珍问:“是谁啊?” 小叫花安静半晌,说道:“李三郎祖母,古拔公主。” “这还是个公主?”许珍傻眼,呆了会儿后,拉着小叫花躲到旁边的墙角处,压低声问,“而且你竟然认识她?” 小叫花低头说道:“是鲜卑公主。” “鲜卑?”许珍问,“是那北边胡人地盘吗?我常听人说起匈奴和羯、氐,倒是没怎么听到鲜卑。” 小叫花道:“几乎没人了。” 许珍小声问道:“被灭族了?” 小叫花说:“不是。” 许珍问:“那为什么?” 小叫花看着许珍,声音又干又慢的说:“很多年前,高原草地上来了一位儒生,带了一本《论语》,讲给首领听,首领听后,很有感悟,便让大家,多来南地学习。” 许珍问道:“这是好事,怎么会导致灭族呢?” 小叫花说:“鲜卑多女子,女子来南地,因相貌特殊,被称为胡姬,送于权贵。” 许珍没料到这事。 她所知的历史,也曾有过五胡十六国的现象,只是胡汉一直在努力沟通,互相和亲,似乎没怎么听过这种强行掳人的事情。 “后来呢?”许珍小声问道。 “后来,胡姬美貌惊人,南地之人垂涎,因而,没有踏出高原的,也被盯上,被人掳走。”小叫花说着,“之后,鲜卑再无女子。” 许珍看着小叫花,震惊了好一会儿,询问:“那你……你的母亲,难道也是被抓到汉人地盘的?” 小叫花摇头道:“不知。” 许珍问:“她没和你说起过吗?” 小叫花说:“说过,但没说完。” 许珍嘴巴微微张了张,不知道说什么,又闭上了。 她摸摸小叫花的头,干巴巴的说道:“以后都会好的。” 小叫花点了点头,许珍又安慰会儿,怕等下天色太晚,不好出去,便让小叫花在这坐着等她,自己去找找李三郎。 说完起身,晃着已经蹲麻的腿,扶墙往亮处走。 树荫之下,小叫花看着许珍远去的背影,目光逐渐暗下。 待人影消失,她垂下头,过了会儿起身,走到先前的门前。 透过一束光与门缝,她瞧见了里面哭嚎的鲜卑公主,以及一个肤色黝黑、高大威猛,身姿笔挺,颇有气概的老翁。 她瞧得用力,嘴角逐渐绷紧,手指捏着墙,捏了好一会儿,才缓缓松开,垂下眼眸,如同换了个人似的,靠墙重新坐下。 …… 李家虽然不是官邸,但家大业大,江陵的小宅也设计的十分广阔。 许珍找了好久,终于在某个干燥扬灰的小屋里找到了李三郎。 她走过去问:“李三郎?” 李三郎抱膝坐着,头埋在膝盖里,头发没扎,散乱的披着,听见声音后不理不睬,依旧坐在地上。 许珍又问:“李三郎?你怎么了,没事吧?” 李三郎蹲在地上。 许珍将背后的树枝扯下来给李三郎,说道:“我来负荆请罪,所以你该回去上课了。” 李三郎抬手,一巴掌挥开许珍,骂道:“你烦不烦!” 他露了脸,眼眶红肿,看起来刚哭过,泪痕和口水都没擦干净,搞得衣袖湿了一大片。 许珍问道:“你怎么哭了?” 李三郎又将头埋入膝盖,臂膀遮住耳朵,闷声道:“滚!” 许珍不要脸地说:“我不走,你也别不好意思,我们当先生的就是传道受业解惑的,你有什么困难苦处,告诉我就好,只是帮你解惑以后,你记得回去上课。” 许珍说完,又想到一件事,补充,“对了,还要记得,去山长那说我好话,给我提工资。” 李三郎起先没理,后来看许珍实在是太能说了,唰的站起来骂:“你有完没完?!” 许珍问:“你怎么这么暴躁?” 李三郎骂:“要你管吗?!你能解什么惑?能帮我把我阿兄找回来么!你就是个教书的,你有什么能耐?” 他气急败坏,想要踹许珍,被许珍躲开了。 许珍想到刚刚的哭嚎,立马懂了李三郎在哭什么。 她问道:“你兄长不见了?” 李三郎没好气,忍着哭意说道:“是。” 许珍问:“怎么失踪的?在哪?狼谷关?” 李三郎愣了下:“你怎么知道的?” 许珍说:“我刚刚瞧见你祖母在哭,桌上摊了张地图,上头写着狼谷关三个字。” 李三郎“戚”了一声,不对许珍再抱希望。 许珍问道:“你阿兄失踪多久了?” 李三郎冷冷道:“五日。” 许珍问:“没留下什么消息吗?” 李三郎抬头看许珍,一面不屑,一面又咬牙说:“留下了。” “什么消息?”许珍问,“你祖父祖母可知道?” “知道的。”李三郎说完,又忍不住骂,“我凭什么要告诉你!你算个什么东西!” 许珍听着不爽,转身想走。 但脑子里先是转过做好事送的功德点,再是山长给的工资。 最后只能忍了忍,解释道:“我懂得比你多,说不定就猜到你阿兄留下的消息了呢?” 李三郎没见过这么厚颜无耻的,顿时气血翻涌。 后来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硬是压住自己的痛苦,将阿兄留下的东西说了出来。 “之前,阿兄好友去狼谷关寻找,找到了一只鸟和树枝……用树藤捆在一起,绑的绳结是氏族特有的,应当就是阿兄丢在地上的。” 许珍问:“鸟和树枝?” 李三郎说着说着已经泪流下来,抹着眼泪说:“对。” 许珍问:“说到鸟和树枝,你能想到什么?” 李三郎摇头,抽搭着说道:“我、我若是想的到,我定直接去救我阿兄了!” 许珍踱步坐到李三郎对面,挑了个好位置坐下,道:“放心吧,你阿兄没事,不需要救。” 李三郎哭的不成人样,语气软化了些:“你、你这时候再安慰我,也是无用的,我阿兄他——” 许珍说道:“你不信我的?” 李三郎继续哭。 “那就是你读书少了。”许珍慢悠悠说道,“我帮你解惑这一次,以后你可得好好读书,不然遇到这种事情还哭,你阿兄回来,大概会笑昏过去。” 李三郎的哭声顿了顿,连忙冲过来问:“你什么意思?” 许珍直接解释道:“说到鸟和树,你们这个年纪的,就该想到庄周。” 李三郎愣了愣:“庄周?为什么?” “因为庄子特别喜欢写鸟和树。”许珍随手举了几个例子,“比如南方有大鸟,睡觉睡梧桐,或是鲲鹏一飞能飞九万里,再或者,鸡不打鸣,就会被杀,而树无用,则不会被砍……” 李三郎急匆匆问:“别举例了!这些和我阿兄有什么关系?” 许珍道:“自然有的。说道庄周,你便该想到他是道家,主张无为。” 李三郎说:“这个,这个我知道!” 许珍点头总结:“因此你阿兄的意思便是,让你们什么都不用做。” “不做?这怎么可能?!你这草包先生!”李三郎跳开去,完全不信,“你就是事不关己,想害死我阿兄吧!” 许珍说道:“信不信随你,我猜着,你阿兄应当是用了兵法。” “兵法?”李三郎又不懂了。 许珍道:“野史记载,司马懿炸病骗曹爽,杨行密诈瞎诛叛,你阿兄说不定是炸死正准备打人呢。” 李三郎一个都没听过,呆愣半天,只能不确信的又问一遍:“我阿兄真的没事?” 许珍道:“真的。” 李三郎在原地站了会儿,最后说道:“我,我不信你,你这草包先生,我要去问问我祖父。” 说完,风一样的跑了。 许珍在屋内坐了会儿,屋内没窗,只有墙壁裂开透入的光线,她觉得闷热,便走了出去。 走到门口,远远的瞧见小叫花,正站在树下,和一个人说话。 那对话之人被挡在树后,许珍看不清楚,担心是拐卖小孩的,连忙跑过去。 然而走过去后,却发现树下并没有人。 许珍左右看了看,问道:“你刚刚和谁聊天呢?” 小叫花抬头看着她。 许珍也看着她。 半晌后,小叫花说:“没有。” 许珍以为自己看错了,摸着下巴自我怀疑了会儿,很快重新振作。 她对小叫花说道:“李三郎那里我搞定了,我们可以回去了。” 小叫花点点头。 许珍牵过她手,往矮墙边走。 走着走着,想到了李三郎那蠢样,忍不住嘱咐道:“只能旷课这么一天,以后一定要好好念书,不能变成李三郎那样的蠢蛋。” 小叫花道:“不会。” 许珍不放心,又说:“还是快回去,我再教你认字吧,你的汉语,学的还不够好。” 小叫花脚步顿了一下。 许珍回头,见她不动,笑了笑说:“但是进步很快,你别灰心。” 小叫花看着许珍的笑容,最终还是缓缓的侧过头。 不敢直视。 她去看其他东西,看远处落叶飞花,看燕鸟飞翔,看天高风急。 她看到的这一切,都很美好。 眼前之人更是如此,这个叫做许珍的人,随清风来,似能弹指遮天。 给她温床,伴她夜读。 这人的心肠是柔软的,是时刻为别人牵肠挂肚的。 不像自己,天弃鬼厌,心如冰铁。 她污浊不堪,本不配站在这人身边。 唯有将自己的一切,全都奉上,将命送上,愿这人欢心、欢喜。 她奉上自己的小剑,奉上自己的命。 想换的,不过是这人展颜一笑。 若自己,真的只是个乞丐,该多好。 她握紧了许珍的手,一言不发,最终还是垂下头,忍不住的眼角泛酸,内心不甘。 10、十个宝贝 许珍平日好事做惯了,先前耐着性子和李三郎聊天,不觉得有什么不对的。 等回家后,见到小叫花乖巧的去淘米做饭,踮脚拿谷粟,这才反应过来,自己都有小叫花了,还做什么好事啊! 而且说了一堆,那小屁孩也没信自己! 自己这是做什么慈善? 许珍气郁的翻看了一会儿《孟子》,看到“故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觉得这简直就是自己的人生写照啊。 她如今受的苦,都是以后要赚到的功德点! 想到这里,她心情不错的睡觉去了。 第二日起来,她习惯性的打开功德点看,发现功德点涨了三十点! 再次把许珍吓了一跳。 三十点!这是什么概念?! 自己要黏在小叫花身边,不离不弃大半个月! 她原本想,自己帮李三郎解惑,顶多拿个四五点,没想到竟然拿了三十点? 难道自己前几天还偷偷干了好事? 就在许珍努力回忆前几天自己干了什么的时候,偷渡客界面又闪动了一下。 主线界面和商城界面一起闪动金光。 许珍先点进主线查看。 主线任务依旧只有(2/10)的进度,但是下面多出了一条未读信息。 许珍拿到系统这么久,这是第一次看到未读信息,连忙点开来看。 信封中“登”的一声跳出张白色卡片。 和她小时候玩的游戏王卡牌差不多大小,周围边框是金色的,内容分为上下两块,正被一阵白光笼罩。 许珍戳了几下卡片,卡片终于褪去白光,露出里面内容。 上半部分,展现出一个人像,正是李三郎模样。 下半部分,卡片写了几行字:【反派一号·李三郎】 介绍栏写: 【不学无术、刚愎自用,导致父亲和兄长计划失败,痛失性命,身败名裂,李家没落,李三郎为父兄报仇而坏事做绝,最后在边关抑郁而终。】 【反派指数:三颗星。(已教化)】 ……痛失性命,身败名裂? 这样看来,昨日李三郎说的鸟和树枝,果然是兵计。 幸好自己提醒了一下。 最后的括号里的已教化,看来是自己点醒了李三郎。 那么李三郎不去乱搞事,他父兄的性命也就保下来了。 难怪今天能拿到三十点。 原来是救了两条命。 许珍很开心,拉着小叫花回屋子识字写作业,等上学时间到了,才带着小叫花出门上学去。 一到书堂。 许珍还没抬脚迈入书堂。 李三郎立马冲了过来,他瞪着眼,抿着唇,脸颊两侧的肉颤动着。 许珍愣了愣,以为自己要挨打。 小叫花迈步站到她身前,一言不发看着李三郎。 许珍语气不确定地问李三郎:“你……” 话音未落,李三郎二话不说,猛地跪下,磕了三个头,说道:“谢谢先生。” 这下不止许珍,周围的同学都震惊了。 旁边李三郎的跟班跑过来问:“三郎你怎么了!!这个草包先生有什么好跪的,你连你阿父都不怎么跪,竟然跪她!!” 李三郎骂道:“你闭嘴!” 接着转向许珍,双手撑在地上,恳切的说道:“我以后一定好好念书,希望先生多教教我!” 周围人不懂李三郎撞了什么邪,但许珍懂。 许珍想到了早上的卡片,顿时笑出声。 她问道:“醒悟了?” 李三郎道:“是。” 许珍问:“决定好好念书了?” 李三郎说:“是!” 许珍很欣慰:“迷途知返,不错不错。” 李三郎对于许珍昨日的解惑,的确十分感谢,可看许珍现在的表情,又恨不得冲上去打她一拳。 这人怎么这么不要脸! 就在这时,赵先生来了。 赵先生见了跪在地上的李三郎,愣了下,问道:“怎么回事?” 李三郎连忙说:“我幡然醒悟,决定好好念书,因此在向许先生求学。” 赵先生教了李三郎好几年,知道这人是什么德行,见情况不太对劲,便又仔细问了几遍。 李三郎先是咬着牙没说。 最后低着头,忍不住的溃哭道:“我的阿兄……回来了……谢谢,谢谢许先生。” 他没有多说,但接连磕了好几个头,对于许珍的感激几乎要溢出来。 昨日多亏了许珍的话。 他起先不信,后来去找祖父问了问,这才意识到,阿兄可能真的没事,只是使用了兵计。 祖父的话说的模棱两可。 李三郎虽然很想去救阿兄,可担心自己破坏阿兄计划,便决定再忍一日。 结果没想到,他阿兄今日早上回来了!毫发无损,只是脸上身上沾满了泥。 问询之下,才知道,这真的是阿兄兵计。 昨天夜里,正是破敌时机,军中假装将领身亡,群龙无首,这才诱出敌军,最后一举擒获。 李三郎得知真相后,震惊的大脑空白,胸腔只剩下庆幸的感觉。 他险些就要在昨天下午去找阿兄,江陵到狼谷关不过半日时辰,自己若是没听许珍那番话,匆匆忙忙过去,正好是破敌时候到战场。 自己性命危险不说,还很可能导致敌军发现问题。 李三郎后怕不止。 早上来学堂路上,不停的思索许珍说的“多读书”,终于意识到,读书是一件多么重要的事情! 若是自己也能意识到鸟和树枝的意思,说不定能帮父兄的忙,还能安慰祖母。 读书真的太重要了! 他恨不得将书中内容全部塞进脑子里。 因此,他看向两位先生的眼神愈发炽热。 许珍被盯得发毛,后退几步想逃跑。 赵先生一把拦住她,粗声说道:“今日,许先生来授课吧。” 他虽然声音粗犷,但心意十足,认为许珍的的确确是个学识渊博的好先生。 只是不知道为何,会落下个草包先生的名声。 赵先生觉得可惜,同时又夸了许珍好几句,说她又高人风范,实在是了不得。 许珍忙说不敢不敢,可被夸成这样,再拒绝也不好意思了。 她没办法,只能拿着经纶书,讲了一整天的儒学。 上课期间,李三郎还嫌不够,一直提问,问了一堆不知所谓的问题。 学生们震惊看他。 小叫花冷艳看他。 他全当没看见,捧着书无比沉迷,仿若在知识的海洋中遨游。 许珍讲的口干舌燥,觉得自己再这么下去,一条老命肯定不够用。 为什么天下的学生,不能像小叫花一样,乖巧一点,听话一点呢。 她念着经纶做总结:小叫花真好。 下午回家,她辅导小叫花写了作业。 作业内容从史书变成了诗经,从现实变成浪漫。 许珍给小叫花念读诗经。 念着念着,她手心逐渐开始发烫,大概系统又出什幺蛾子了。 许珍不敢耽搁,让小叫花自己写功课,随后匆匆回到自己屋子,打开系统。 系统界面,李三郎的那张卡片不停晃动着。 许珍点了点。 上面弹出来一条消息: 【恭喜你成功白化一位反派,赠送免费抽奖x1,请进入商城使用。】 白化反派?应该是说的李三郎。 至于那个免费抽奖…… 真是太美好了,免费的东西总能让人身心愉悦。 许珍很听话的点开商城。 左边果然多了一个抽奖的按钮。 许珍轻轻按下—— 【叮!恭喜你抽到《左传》。】 【十秒后发放奖励,请找一个僻静角落进行奖励接收。】 【十、九……】 许珍愣了下,这什么傻逼礼物,竟然就是一本书?就算是架空的时代,也是能买到左传的啊! 太坑了!! 她正想骂系统两句。 大脑忽然一阵剧痛,痛得她睁不开眼,脑内混沌一片。 片刻之后,痛意退散,她看见自己处在一个黑色的虚无之中,四面八方缓缓浮现金色的字体。 字体写道:“初,郑武公娶于申,曰武姜,生庄公及共叔段……” 许珍一点点看下来,很快便意识到这是左传的内容。 她虽然当过老师,也教过不少人念史记左传,但只能记得名句,不可能每句话都记住。 这次在黑色虚无之中看完,她却发现,自己似乎把念过的字全都记住了。 她闭着眼,躺在床上,脑中默默的背了一遍左传。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睁开眼,见外面天已经黑了。 而脑中的文言文依旧很清晰,仿佛和灵魂融合了一样,想甩都甩不出去。 许珍随便念了两句,都能联想到前后文。 她激动了。 这就是传说中穿越者必备的外挂啊!她本来还抱怨自己的系统怎么这么垃圾,这下终于不抱怨了。 许珍感动的痛哭流涕。 她穿过来这么久,担心受怕这么久,外挂可算送到了! 老天啊,感谢你还没有放弃我。 这个世界!还是美好的!! 自己虽然没钱,还要照顾一群熊孩子,但是自己有金手指!还有可爱又善良的小叫花!! 想到小叫花,许珍担心小叫花晚上踢被着凉,便想走下榻去小叫花房间看一眼。 她向窗外看了眼,见外面漆黑一片,没有半点星火,应当是过了三更天。 夜风呼啸,她连忙起身,准备去小叫花房间。 未料刚出房门,就见一道白色身影从大门边的矮墙上翻出,似乎是用了武功,看似十分轻松的翻了过去。 而那道身影—— 许珍一眼认出,是小叫花。 可小叫花怎么可能会武功?她们两人住在一起这么久,自己从未见过小叫花练武。 许珍想不明白,原地沉默了会儿,双手攀上墙头,艰难的翻过墙,找准小叫花行走方向,跟了上去。 小叫花在前头走,许珍远远的跟着,她瞧见小叫花走进一片竹林,踏石阶而上。 月色映下,衬出小叫花半边刀疤凌乱的眼角,如同凶恶鬼煞。 竹林杂草众多,江陵已经有了蚊子,躲在草间蓄势待发。 许珍蹲在周围的大树后,见小叫花越走越深,一时不知该不该跟上去。 就在快要走到弯月之下的时候,小叫花终于停了下来。 月色如霜,林中鸟兽发出鸣叫,竹叶刷刷作响。 她身影娇小,直直的站立着,几乎成了一条线,少顷,缓缓屈膝跪到地上,磕了几个头。 许珍在一旁看着,不知这举动是什么意义。 难不成是梦游? 但是这梦游的也太有目的性,竟然会跑到山林来磕头。 就在许珍胡思乱想的时候,小叫花已经起身下山,踏步离去,很快没了踪影。 许珍思索,觉得都走到这里了,不去看看有点亏,便给自己找了个“关爱青少年”的借口,摸上去,一路向上走。 她摸索着走到山坡之上,左右查看,寻找小叫花刚刚磕头的地方,瞧见竹林石阶尽头左侧,有个隆起的土包,上面立了一块竖长石头。 应当就是这个。 她走过去看,看到石头上写道:阿母碑。 这三个字的下面,还有一列更小的字,许珍借光仔细瞅,发现这似乎是立碑人的名字,写着“荀千春立”。 许珍这些日子没问小叫花名字,却下意识的觉得这就是小叫花真名。 “荀千春……”她念叨了好几遍。 她先前就莫名想到过这个名字。 这会儿念了几遍,越念越耳熟,愈发确定自己在哪看到过或者听到过。 但她站着想了很久,实在想不起来,便帮忙拂了拂石头上的灰土,跳回石阶之上,下山离去。 风萧瑟,林中恢复平静后,又是一阵动静。 一只乌鸡从忽的从竹后跳出来,喔喔喔的叫。 竹叶晃动,月光偏移。 黑压压的阴影中,迈出一只少女小巧的脚,随后,小叫花缓步走了出来。 她注视着山脚。 等夜风稍微停歇,走到土包之前,掀起下摆,露出细白的小腿,双膝跪在地上,身姿笔挺,逆着月光,将神情压在黑暗中。 她跪在碑前,一言不发。 良久,方才用鲜卑语低声道:“阿母。” 瑟瑟夜风又起,无人应答。 荀千春跪着,跪在草丛中,蚊虫来叮咬她,她也不曾动。 她呢喃般道:“阿母,我遇见了好人,她学识广阔,心地善良,是我的救命恩人。” “她是阿母说过的,不存在的,好人。” “我的命,是她的。” “因而我不想利用她,如今我孤注一掷,和恶鬼猛兽勾结,只为荀家洗脱罪名。” 她停顿了会儿,又道:“我已经是无父无君的禽兽,君上视荀家为草芥,我便视君为寇仇。” 她道:“是天下对不起荀家。” 鲜卑语本就是与牛羊沟通的语言,亲和自然,融在竹林之中,很快消散。 荀千春双拳握紧,一点点弯腰,磕了三个头,压抑万般情感道:“阿母,我走了。” “……” 风吹过,林中恢复寂静。 许珍晚上回来后,没多久就睡了个踏实。 第二日起来,才开始继续思考昨天夜里见到的事情,以及自己究竟是在哪见到的“荀千春”。 荀千春啊荀千春。 许珍念叨着这个名字,翻了个滚,从枕头的一边翻到了另一边。 忽然感觉自己的脸贴到了一个冰冷的东西。 她爬起来一看。 原来是小叫花的那个小剑露了出来。 她先前把小剑藏到了枕头下,一直忘了拿出来看,这次拿出来,摸到剑鞘上面的“荀家”,后知后觉的意识到,原来小叫花的线索这么早就出现了。 荀家…… 许珍猛然惊醒! 铸剑的荀家?父亲是将军?母亲是鲜卑人?眼角有疤痕、沉默寡言的胡人女子?? 这个设定,特么的不是,她穿越前看过的一本书里的,大反派吗!! 11、十一个宝贝 许珍看过的书这么多,能记得这本,是因为这是她当年去支教路上,手边只有这么一本书。 因此即便这本书狗血、苏雷、逻辑不通,而且还是本百合小说,她还是努力的看完了。 并且直到现在,还能记得主要剧情。 主要讲的是,女主为了保护自己的国家,不停的重生阻止反派,最后和另一个女主一起,成功救下了这个国家的故事。 只是那个反派…… 许珍一想到那个反派的设定,她就忍不住要哭。 那个反派,很凑巧的,就是叫做荀千春。 胡人长相,眼角有疤,沉默寡言,不爱开口。 是个六亲不认的主。 除了最后一条,全部和隔壁小叫花对上了! 难怪和小叫花待在一起,就能涨功德,这完全是在反派旁边蹭油水啊!! 而且,这反派出身悲惨,全氏族含冤受死,只有她逃了出来。 为了报仇,她四处流亡,暗自发誓一定要为氏族洗清冤屈。 最后她的确成功了,却成功过头了。 因为她不但推翻了原本的君主,还自己当上了女皇。 上位之后,由于这位反派本就是将门之后,流亡途中见过太多黑暗场面,面对朝政,她自然而然的选择用,杀伐果断,形成了“法家”专治的朝代。 百姓们在中庸仁义的儒家文化中生活这么久,再度回到暴秦时期,顿时痛不欲生。 大儒痛骂,民众哭嚎。 书中的女主也正是这种专治下的受害者,她死在酷刑下后,重生了…… 如果剧情到这里就结束,许珍不至于这么害怕。 她害怕是因为—— 这个女主重生了十次!才终于把反派弄凉!足以见得这反派有多牛逼! 前五次,女主都是想趁早搞死反派,但是通通失败了! 后面几次,女主终于想明白,还能用感化这种方法! 于是她蹲点去偶遇刚流亡的反派,努力和反派成为好朋友。 不知道是不是由于目的性太强,反派对她一直很戒备,女主并没能感化成功,反而成了被反派利用的工具,再度死于非命。 女主不甘心的试了一次又一次。 第九次,可算成功了。 就在她以为自己能拯救国家的时候。 反派一刀砍死了她,深情说道:“既然,你想和我一直在一起,不如化成血与泥,伴我身边。这样,你我,都不会痛苦了。” ……当年许珍看到这里,以为只是黑化,便继续往下看。 可事实告诉她,她太天真了! 这并不是黑化。 而是,因为这个反派,有个很厉害的设定—— 反派她,身中奇毒,一旦对谁感情至深,就会浑身发痛,痛到无法遏制,最后只能亲手杀死自己在意的那个人。 这是反派的胡姬母亲发神经的时候给反派喂下的,毒性从小种在反派体内,早就融入骨头中,没法解了。 所以这个反派,就是典型的天煞孤星。 谁都不能亲近她,不然就等死吧! 关系好的,会被反派不自知地砍死,关系不好的,会被反派有意识的砍死…… …… ………… 这算什么事儿啊! 许珍简直要大声咆哮! 她真是万万没想到,小叫花这种乖巧可爱的,竟然会是书中的大反派。 更没想到的是,自己和反派玩的这么好。 像她这样的,很明显就是以后会被砍死的那个! 就算自己不被砍死,可一想到,小叫花自己都不知道这种毒!要是真的动了感情,就会浑身发痛,肯定很难受,许珍也十分不忍心。 这垃圾设定。 许珍往床上砸了好几下脑袋,试图让自己清醒点。 好不容易清醒了点,她立马想到,自己还有系统! 之前商城卖过药丸,如果是系统出品的解毒丸,说不定能够治好小叫花。 许珍慌忙打开系统的商城界面。 但很不凑巧,系统这次卖的没有药丸,全都是书本。 除此之外,还能看到右下角一个金黄的椭圆。 许珍头一次见到这种椭圆的东西,仔细看了看,发现这东西叫做“与人工智能通话五分钟”。 点数不算太贵,只要三十点。 许珍抱着捡便宜的心态,购买了这个椭圆。 点击购买的瞬间,一道声音在她脑中响起。 “系统001号为您服务,为了保证通话质量,本次通话限时五分钟,并且将录音,同意请默念ok。” 许珍愣了会儿,随即抓住救命稻草般,在脑中嘶吼:“okokokok!” 系统音问道:“请问您遭遇了什么困难?” 许珍先是不死心的问:“现在这里真的是书中世界吗?” 系统给了一个斩钉截铁的答案:“是的。目前剧情发展顺利,宿主的行动是唯一变数。” 许珍认了,她自己都能死了再活一遍,重生的世界是本书,似乎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她十分悲伤都和系统说了说小叫花的事情,接着问道:“所以你们这卖解毒丸吗?” 系统说:“解药随机刷新,宿主只要耐心等待,就一定能够等到解毒丸。” 许珍弱弱的问:“没等到之前怎么办?万一反派发狂了呢?你知不知道我们现在关系有多好,我每天给她念书,之前还喂饭,你知不知道她有多乖巧!!怎么可能是反派!!” 系统沉默了会儿,说道:“在没等到解毒丸之前,请宿主和反派保持距离。” 许珍不确定地问:“不保持距离会怎么样?” 系统表示:“按照病化上升率与感化水平,衡量后得出,该反派在三年内便会因为痛苦难忍,而杀死宿主。” 许珍:“!!!” 许珍问:“不是还有女主吗?我去抱女主大腿来得及吗?” 系统说:“这是初世界,女主不是大腿。” 许珍:“……” 系统又说:“而且宿主身份,是书中炮灰,在初世界中,由于教出了一堆烂泥学生,令反派不屑,被下令处死。” 许珍吓得说不出话来。 原来她穿的这个角色,还不是普通路人,竟然是个会死在小叫花手下的炮灰?? 这剧情真的太垃圾了。 在快要到五分钟的时候,她最后问了系统一个问题。 “如果商城刷出解毒丸的话,需要多少点数?” 系统很快的告诉她:“按品质,五万点到十万点。” 这句说完之后,五分钟到了。 许珍脑内一片清净。 心中一片悲愤。 五万功德点……什么流氓系统,她攒一辈子都攒不够吧。 看来还是要先和小叫花保持距离了。 但是该怎么保持? 而且不但要保持距离,还要让小叫花对自己完全没有好感度。 她们两人最近相依为命,好感度肯定很高。 如果不压下去,小叫花的奇毒发作,说不定半夜就把自己砍了。 自己绝不会允许这种事情发生的。 她虽然疼爱怜惜过小叫花,却是个十足惜命的,不然也不会硬是抢了个系统,偷渡回到人间。 要是从自己的命,和伤透小叫花的心灵中选一样,她肯定选择自己的命! 许珍手中摸着那把小剑,想的出神。 房门忽然被敲响,她随口应了声,转头一看,瞧见小叫花走了进来。 许珍顿时如临大敌,猛地跳起来,问道:“你怎么进来了?!” 荀千春抬头看她。 许珍也盯着她,还没从剧情中回神。 过了会儿,荀千春抬手,举起手中宣纸道:“功课。” 她声音年轻沙哑,不像其他变声期的熊孩子一样公鸭嗓,很好听,像是蕴藏了许多坎坷的故事。 若是以往的许珍听了,肯定要笑着接过来。 但她现在没这个闲工夫! 要知道自己眼前的,可是会伤人伤己的大反派啊! 她正想让小叫花出去。 却由于起身瞬间太过用力,导致膝盖忽的一软,跪倒在床上。 胡床是木板做的,只铺了一层薄薄的被褥。 这一跪,扑通一声,无比响亮。 许珍疼的眼泪水都出来了。 她手肘撑在床上,双膝跪床,眼中含泪,模样看起来十分痛苦。 荀千春见了,上前一步想要搀扶。 许珍连忙说:“停、停手!” 荀千春动作一顿,手停在半空,脸上难得的露出了迷茫的神色。 许珍慢悠悠的爬起来。 荀千春依旧看着她,和以往一样,平淡又专注的看着她。 半晌后,她问道:“今日,为何不说话?” 许珍没想到小叫花这么敏锐。 但仔细一想,小叫花还是个孩子,能察觉到这些,并且直接说出来,也是理所当然的。 她见瞒不下去,思考片刻,语重心长的对荀千春说道:“其实,我是个坏人。” 荀千春沉默的看着她。 许珍有点紧张,清了两声嗓子,继续说:“我把你带回来,其实是为了卖给人贩子赚钱的,你也看到了,我平时特别穷,差点都吃不起饭了。” 荀千春依旧不言语的看着她。 许珍说出重点:“所以你,要走的话赶紧走,不然我等下就卖了你。” 说完心一阵乱跳,慌得不行,后退几步走到窗边,瞧见窗户开着,直接翻过窗户逃了。 许珍翻窗又翻墙,一路逃到门口的小巷口,只觉得刚刚气氛真是压抑,压得她差点喘不过气来。 她顺了口气,撑着墙回头看,隐约瞧见小叫花还在窗边站着,一动没动。 许珍想,长痛不如短痛,自己这样是对的。 反派啊。 许珍暗暗念道。 我对你好,不过是贪图功德点罢了,如今我自顾不暇,曾经对你的好,你就大发慈悲,全部忘了吧,从此就把我当个坏人,千万别对我心生好感,更别半夜拿着刀过来砍我。 她边想便转身往书院走。 刚晃荡着走了几步,走到拐角,忽然撞到了个人,抬头一看竟然是身穿深蓝衣袍的山长。 许珍看到山长就如同看到工资,心情顿时好了不少,凑上去说:“山长早上好,你这是要去哪?” 山长手中抱着个本子,行色匆匆,说道:“前面茶馆。” 许珍跟在后头小跑:“去茶馆干嘛?” “自然是听人讲解题目!”山长回头看了眼许珍,见许珍跟着自己,骂道,“你跟着我干嘛?你去了你也听不懂!李三郎那儿,你请罪完了吗?” 许珍说:“请了请了。” 山长明显不信:“明日回去,我要是没瞧见李三郎,扣你工资!” 许珍笑嘻嘻道:“保证他在,而且还突然开了窍,爱学习了。” 山长差点摔了个跟头。 他暗想,这人怎么吹牛皮都不打草稿?李三郎爱念书?母猪都能上树了。 但是他没直接说出来,因为这不符合自己的形象。 他继续往茶楼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山长停下脚步,拦住许珍,问她:“你怎么还跟着?” 许珍看茶楼的人几乎坐不下,热闹极了,很想去见见世面,便问道:“这里头是什么?” 山长道:“都说了和你没关系!走走走。”他开始赶人。 许珍仍是一副想去凑热闹的样子。 山长急了:“这是大儒讲学!你个草包,进去给我们青龙山丢脸吗!我一个人就够,你别去,别去!” 他没见过许珍讲课,对许珍的印象仍停留在念不顺文章,特别能得罪人,或许连字都不会写的份上。 因此死也不肯让许珍进茶楼丢人现眼。 许珍十分无奈,只好放弃。 就在这时,身边传来一名女子声音:“李山长,你也来听往年科举试题讲解?” 山长回头,瞧见是国子祭酒,忙说:“是,出科考试题不是小事,有大儒愿意讲一讲,自然是要听的。” 身穿红袍的祭酒说道:“今日讲题,怕是要花费一番功夫的,不知要多久。”她说完,瞧见了许珍,问道,“这位是?” 山长忙说:“书院不成器的一个先生罢了,平日就帮赵先生干点活。” 祭酒听后,内心顿时有数。 一般书院都对自家先生无比推崇,出门在外,没有一个不是大肆夸奖的。 能让山长说出“不成器”这三个字。 看来这位先生,是当真不怎么样的。 祭酒点点头,邀请山长一块进去。 山长往里头跨了一步。 许珍也连忙跟着跨了一步。 山长立马回头:“你回去!” 许珍正想为自己争论几句。 谁知那位祭酒开口帮她说了话:“虽然是不成器的,但也是你们书院先生,反正我定了雅间,一起听听,也是不错的。” 许珍十分赞同。 山长不敢得罪祭酒,只好恨恨的看着许珍,让她进了茶楼。 但他实在放心不下,走在许珍身边,不停叮嘱道:“不准惹事,一旦惹事就扣钱。” 许珍小声问:“我哪有那么能惹事,不就一次吗……” 声音嘈杂,三人顺楼梯走上楼,背影与谈话声,逐渐融合在了众多人群之中。 觥筹交错,杯盏重叠,江中小舟上有人奏笛清歌。 江陵已有了夏日缠绵的气氛。 而许珍屋内,安静的似乎与世隔绝。 荀千春身穿一身灰绿色布衣,手中捏着功课宣纸,依旧平静的站立着,一动未动。 良久之后,她缓缓的抬起头,面容冷淡。 她已经,明白了。 或许那人,也已经明白,明白荀家是一个多么低劣的存在。 所以才会找这种蹩脚的借口,想要把自己赶走。 她闭上眼眸,觉得自己是时候离开了。 离开之前,她重新睁开眼,恋恋不舍的看了一遍自己曾经住过的屋子。 当她看到被褥上放着自己的小剑时,觉得怀念,便上前,想要摸一摸。 未料触碰到小剑时,感受到了一股温热。 她将小剑拿起来看,发现小剑光滑干净,还带了一丝体温余热,看起来是被人一直拿在手中反复摩擦的。 可既然会拿在手中,那为何不带走这把小剑? 荀千春将小剑放下,转头,又瞧见床边的桌子上,光明正大的放着屋子的契书与一个钱袋。 钱袋下,压了本《孟子》,翻开后能瞧见里面一页被折过,这页上头写道:“故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 荀千春盯着这几句话看了许久。 许久后,她常年平静的脸上罕见的露出了一个浅浅的笑容。 原来是这样。 她眼眶渐渐泛红,闭上眼,抚摸着那页纸上的几行字,压着声音努力平静的说道:“我,明白了。” 12、十二个宝贝 许珍跟着进了雅间,得知今日是一名大儒过来讲往年科考题目。 今年不知道为什么,科考试题被泄露,圣上气愤之下,说让天下书院一起,重新出一份试题。 可普通书院哪有出科举题的经验? 当朝的学生和先生都很老实,考试前只是将要考的全部背下来,最多在做一做往年题目,对于出题这种事情,实在是不知道如何下手。 因此这会儿,有大儒开讲座讲试题,才会有这么多人过来听讲。 不仅江陵的,就连隔壁郡县的人也都跑了过来,小小茶馆座无虚席,比先前的雅集热闹百倍。 许珍跟着那位女祭酒进了雅间。 未料里头已经有两人坐着了,似乎是祭酒的朋友。 山长趁机驱逐许珍:“这雅间只能坐四个人,你自己要来的,你就自己找位子去,去去去。” 许珍不想走,臭不要脸的想往里面挤,但没成功。房门啪的关上,将她无情的隔绝在门外。 ……这山长真是太狂妄了。 许珍叹了口气,很悲伤。 其实,她跟在山长后头,不仅是想凑热闹,还想蹭点好感的。 毕竟在她的记忆中,由于反派和女主都在青龙山书院求学过,因此,即便后来战火连天,青龙山书院依旧传道受业,不被世俗干扰,成了唯一的净土。 许珍想到这件事情的时候激动的不行。 自己正好有青龙山的契书,只要牢牢守住这份工作,再让小叫花认定自己是坏人,对自己毫无好感,这样下来,自己这条命就有了长期保障,完全不用担心了! 许珍原本的计划倒是美滋滋的。 可惜现实太打脸。 她找了节楼梯坐下,正长吁短叹觉得自己命不好。 听见前头有人聊天。 似乎是聊到了《左传》内容,说到“齐桓公伐楚”,其中一人背诵原文,背漏了两句话,背错一个字,旁边人却不曾提醒。 许珍犹豫了会儿,觉得既然目标是五万的点数,那么再小的好事也得做。 于是她拍了拍前头那人肩膀,说道:“你背漏了,还背错了。” 那人回头瞪眼,看了眼许珍,说道:“我研读十三经二十余年,怎么可能背错!” 许珍前几天刚接收《左传》的外挂,肯定也不会记错,十分确定的说:“你背错了。” 那人不信,见许珍只是女人,又年纪轻,一声嗤笑,正要反驳。 旁边那位好友扯扯他袖子,小声说道:“是背错了,我刚刚没想到,这人说了,我才想起来。” 好友将正确句子说了一遍。 那人意识到的确是自己错了,顿时面红耳赤,转过头去,假装什么也没发生。 许珍并不在意,只要能拿到功德点,就已经十分开心。 她正回忆着书中有哪些反派,可以让自己多捞点油水。 旁边不知何时坐下了一位老妪。 那老妪身穿窄袖短衣,看似是刚种完田出来的,脸圆润,挂着笑,看起来脾气很好。 她问许珍:“你经纶背的不错,是哪个书院的?” 许珍愣了愣,老实的回答:“青龙山书院。” 老妪有些诧异道:“青龙山书院?怎么以前没见过你。” 许珍说:“我刚来的,而且现在身份只是个帮工,工资也很低,一个月下来就……” 话还未说完,老妪又问:“你们山长呢,怎么就找了你这个短工过来听讲学?” 许珍回答道:“山长在上头。” 老妪应了一声,恍然模样:“原来如此,但你只是短工,既然能有这样的经纶基础,青龙山书院实在是了不得,李山长挑选先生的眼光实在是太高了。” 许珍听这人夸自己经纶高,心花怒放,忍不住的笑了起来。 那老妪忽的和她谈起经轮。 许珍觉得老妪很有眼光,便和她认真谈论。 之后又从经纶聊到了时事政治。 老妪说道:“如今花言巧语的实在太多,圣上脾气虽不好,可是更喜爱忠言,只是大多朝臣虽明白这个道理,还是不敢直言。” 这倒是自古至今一直存在的问题。 不少人明面上说自己爱听忠言,并不会生气,但要真听到了,难保不气到记仇。 许珍点点头,表示明白。 老妪小声道:“你看,先前那背书人的好友,若是早点说出他背错的事情,便不会事后如此尴尬,可惜忠言逆耳,大家不愿听,也不愿说。” 许珍说道:“的确如此。” 老妪又道:“而且,在这般花言巧语之下,许多事实被掩埋,假的成了真的,真的成了假的。” 许珍好奇的问:“你说的这些是什么事情?” 老妪瞬时闭口,不再回答。 许珍觉得或许是事关人家,没继续问。 而是安慰道:“这真真假假的,的确容易分不清楚,可按史书来看,假的代替不了真的。” 老妪说道:“未必见得。” 许珍道:“刚刚说到左传,那你可记得左传中的‘崔杼弑其君’?” 老妪听到后,若有所思。 崔杼弑其君,说的是崔子杀了自己的君主之后,太史公将这件事情记录到史册上,因此被崔子杀了。 太史公有个弟弟,也将这件事情记录到史册上,又被崔子杀了。这样死了两人之后,太史公还有个弟弟,继续记录这件事情,崔子便没有再杀。 许珍道:“而且当时,还有其他史官前来,得知事情被如实记载,这才回去。因此,真相是堵不住的,总会被流传下来。” 许珍如此安抚了一下。 她就是随口说说,没有花什么心思,谁知老妪听后,喟然道:“悠悠众口,是堵不住的。” 似乎是想通了什么,原本浑浊的双眼顿时有神。 她看向许珍,夸赞道:“你在青龙山书院竟然只是个短工,当真稀奇,太稀奇了。” 许珍一天之内受了太多夸奖,很不好意思,忙说道:“哪有哪有,不稀奇,不稀奇。” 老妪随后夸了她好几句,夸得许珍分不清东南西北。 为了报答这位老妪的夸奖,许珍摸了摸袖子,摸到自己先前退回来的《花鸟鱼科普大全》,二话不说,塞给老妪,随后起身跑了。 那位老妪坐在楼梯台阶之上,拿着花鸟鱼科普书,脑中却还是想着,刚刚许珍说的“真相堵不住”这件事情。 她想着想着,觉得眼前似有光亮,不再灰暗一片,整个人变得精神不少,想做点什么事情发泄一番。 正巧手中有许珍送来的书,她握紧了,将书打开来看。 只是看到开头,就更加震惊。 这种长相奇特的花,竟然能吃?还有那河蚌,若是人工饲养,可以在水池放些草鱼、鳊鱼,让河蚌变得更加肥美? 老妪匆匆翻页,发现这本书当真可称为奇书。 若上头都是真的,那么关南的饥荒便能解决了! 不错,一直困扰她的,就是关南饥荒的事情。 朝堂时时隐瞒这事,给圣上营造一个天下太平的局面,殊不知,四海早已饥荒饿殍满地,并不是众臣口中的美丽景象。 老妪前几日刚从关南回来,知道此事,上报以后却并未得到重视,因而一直痛苦万分。 可现在看到这本书,她顿时觉得有了希望。 关南没有其他食物,却有不少图中画的花,以及河蚌。 若是能够按照书上的方法,进行管理开采,那么关南说不定,就能撑到圣上派发灾银了。 即便有人故意遮挡真相…… 上天总会怜惜,给他们指明另一条道路。 老妪激动的双手颤抖,小心翼翼地将这本书放入怀中。 周围越来越吵闹了。 有人大声质问:“讲学的大儒为何还不来?” 老妪听到这句,忽然想到自己还要上去讲学,便连忙起身,从腰间拿出一叠宣纸,快步走到三楼台子边,给仆役看了看自己的身份牌,终于坐下开始讲科举习题。 茶馆逐渐变得静谧…… 待讲学完毕,老妪托人打听,找到了青龙山书院李山长所在的雅间。 她跑过去,赞叹道:“李山长,你们书院当真是人才辈出,即便是个帮工,也有惊人见识。” 山长被说的摸不着头脑:“什么?” 老妪掏出那本蓝皮书,正想说一堆话,身后仆役过来,说家中有贵客,让她快些回去。 老妪只能匆忙说:“你们书院那位帮工,实在是学识渊博!改日若是有机会,请一定要一块喝茶煮酒,畅谈一番。” 说完后,恭敬行礼离去。 山长和这位大儒只见过一次面,现在受她如此大礼,十分惊慌。 可转念一想:“帮工?学识渊博的帮工?”大概是找错人了。 自己书院虽然有个可以被叫做是帮工的,可那人和学识渊博完全挨不上边啊。 那人要是叫学识渊博…… 山长光是想到这个假设,都忍不住要笑出声。 他正要追上去,和大儒说一下认错人了,没跑几步,瞧见了自己手上那叠未写完的科举试题,顿时头痛不已。 试题还没写完啊,追啥人! 山长叹了口气,深深的,无奈的,凄切地转身,和祭酒道别,随后回去继续折腾了。 …… 许珍从茶楼走出来,晃悠悠的逛了会儿街,想到今天山长要听讲学,而且还默认了自己也在听讲学,便灵机一动,很干脆的开始翘班逛街。 逛完街回家。 许珍猜想着,小叫花应该已经离开了,毕竟自己早上说的话这么伤人,是个人都受不了吧。 离开也好,要是不离开,自己扮演起坏人来,可不会手软。 她打开房门,往里头张望,瞧见屋子里头整整齐齐的,一副刚被打扫过的样子,而且没人在的样子,便大胆踏进房间,脱鞋后跳上被褥,准备打开功德点系统看一看。 大门忽然传来声响。 许珍估摸了下时间,申时,好像是放学的时间。 再跑出去探头张望,推门后迈进来的,正是小叫花。 竟然还没走?? 许珍震惊了,走出去问:“你……” 话刚起了个头,她猛地意识到,不行,事关两条人命,自己不能和小叫花这么和颜悦色的说话。 她换了个凶狠的口气,粗声问道:“你怎么还不走?我不是说了,我是坏人!你不怕坏人吗?” 荀千春抬头看她,认真说道:“你不是。” 许珍强调:“我真的是坏人。” 荀千春垂眸皱眉。 良久以后,她低声问:“为何?” 什么为何? 为何是坏人? 许珍反应了会儿,完全不知道怎么回答。 荀千春不见她回答,便转身,迈入厨房,拿出杯子,倒水,放在托盘上,端到许珍面前。 她行为干脆利落,将杯水倾满九分,动作熟练,因为这就是两人平日的习惯。 许珍曾教导小叫花,要多喝热水,而许珍懒惰,从不倒水,因此,每次都是小叫花倒水托盘,端到许珍面前的。 杯子已经递到了许珍的手边。 许珍微微蹙眉,最后狠下心,拿起杯子,摔到地上。 哐啷一声,水花四溅,在地上跳跃,阳光折射之下,一切都亮的刺眼。 摔完后,许珍转头回到房间,关上房门后说道:“随你住不住吧,但是别来找我了,要不是为了卖了你赚钱,我根本不会理你,也不会对你好,我不想见你。” 门缓缓关上,将黑暗关在门外。 窄小的走廊,尽头是一束枯萎的黄色野花,在格子窗前弯曲枝干,低下了头。 荀千春端着盘子,沉默站着,半晌后,她蹲下身,准备将碎片拾起。 当瞧见地面光景时,她动作顿了顿。 本以为地上的会是土陶的碎片…… 却没想到,躺在地上的,是一只完整的杯子。 并没有摔碎。 四处跳跃发散光芒的,不过是溅出来的茶水。 荀千春用指腹摩擦杯口,看着手中杯子。 连杯子都舍不得摔,却说自己是坏人。 这人,怎会如此温柔。 她嘴角缓缓的绽放一个几乎瞧不见的笑容,眼中寒意退散,许久后,她站起身,将杯子清洗干净,回到房间整理功课本去了。 13、十三个宝贝 许珍又努力的冷待了小叫花两日,可似乎成效并不大。 天微微亮,她起身坐在床上,倚靠窗看外头,果然,小叫花已经扫地洗衣劈柴了。 矮墙外人影晃动,有小童往院内偷看的,瞧见了墙内小叫花脸上的疤痕,便又哭着跑了。 从那日摔杯子后,小叫花似乎是听懂了许珍的意思,并不怎么出现在许珍面前了,可依旧会每日打扫、做饭,随后在桌上放置十枚铜板,不知道是哪里来的。 晚上也并不呆在许珍家中,也许是跑破庙了,也许是在哪风餐露宿。 许珍硬下心肠,不去想。 她趴在窗棂边观望,望了会儿,觉得这反派再厉害,小时候和普通人并没什么差别。 不过是被奇毒坑害罢了。 越是这么想,她越觉得难过。 为了摆脱这种情绪,许珍打开商城随便看了眼。 上回看的匆忙,这回仔细看,她发现了一件稀奇的事情。 照理说,自己都回忆起了小叫花在书中的戏份,主线任务就该完成了。 可主线任务只停留在(7/10)。 七条线索分别是: 1.真名为荀千春 2.目前年龄14岁 3.鲜卑与汉人所生 4.身中奇毒 5.六年前,荀家满门被诛 6.为本世界反派 7.会武功 还有三条线索未知。 许珍不信邪,将脑中的剧情又顺了一遍,提出几个小叫花的信息,系统很不给面子,完全没动静。 看来想要这个主线任务的奖励,只能再等等了。 除此之外,李三郎的卡片还挂在主线界面上。 这倒是提醒了许珍。 如果想要转点数,教化反派是个不错的方法。 而且如果她没记错的话,青龙山除了李三郎之外,还是有不少小反派的。 以后不能再指望蹭小叫花的油水,如果有希望,还要冲击五百功德点。 这让许珍再度不得不居安思危。 还是去书院吧。 书院真是个好地方。 她从床上跳下,跑厨房偷了两张白饼,揣进兜中,趁着小叫花还在后院清扫,匆匆往书院跑了。 今日出门晚,距离开课已经不剩多少时间。 虽说有赵先生上课,但正门有仆役守着,若是自己被发现上班迟到,那位抠门的山长肯定会扣自己薪水。 许珍为了自己的薪水,直接跑后门翻墙。 没想到刚双手攀上深灰色围墙,旁边就有个年轻女子清亮的声音传来:“先生!先生!太巧了,你也在爬墙!” 许珍吓得差点摔下去。 她稳住双手侧头一看,瞧见一个梳羊角辫的圆脸小姑娘,脸颊泛红,嘴角有酒窝,正冲着她笑。 “先生,当真是太巧了。”圆脸小姑娘十分激动,双眼泛光,“我是乙班的唐月,先前有幸在雅集上见到先生辩论,被先生才气震惊,久久无法忘怀!” 雅集? 这都过去多久了,许珍几乎想不起来自己干了什么。 她还想爬墙,圆脸妹子继续和她说话。 说了一堆后,许珍头晕脑胀,声音微弱的对她说:“你……先等等。” 唐月激动道:“先生,我对你仰慕简直就如一江东水,等不了,等不了,先生,你可知你那番言论对我影响有多大,几乎已经影响了我的一生。” 许珍气若游丝道:“你等等,等等。” 唐月道:“先生!学问不可等!实不相瞒,我先前也是道家人士,热爱老庄,可听了先生一席话后,我发现我并不像自己想的那般无欲无求,反倒一直追求官位爵位,我对此十分愧疚。” 许珍喘了两口气,说不出话。 唐月又道:“可回家后,我仔细琢磨先生那日说的话,又忽然醒悟,道家思想,并非什么都不去追求,而是遵守天道,就像是等待四季变化一般。先生,我说的对吗?!” 她声音抬高,越说越有力。 许珍还挂在墙上,最后实在是没力气,松开手,无力的摔回了地上。 待力气恢复了点,许珍抬头,看着还挂在墙上,准备翻墙的唐月,十分生气的喊道:“你给我下来!哪个班的?!” 唐月:“……” 唐月是个听话的,下来道歉,又爬上去将许珍拉进了书院内。 许珍正想感谢两句。 唐月已经自来熟的抛出了一堆问题来。 除了史料以及辞赋诗词,还有不少最近发生的时政问题。 她先是说道前些日子,李家郎君装死后诱敌的计策,虽然帮助大庆获得一场胜利,却让父母族人担忧,是否是不孝?杀害了众多胡军,是否是不仁? 接着又说今日关南饥荒的事情。 虽然圣上还未派发赈银,令关南百姓民不聊生,是圣上不对。可关南民众因此组成义军,一路往长安进发,妄图推翻君上。这是否是不忠? 她一边问一边还给出猜测,想要许珍帮忙解答。 许珍听得一个头两个大,再次真切的怀念起了沉默寡言的小叫花。 她看了眼书院正中心放着的日晷,觉得再这样下去,早上的授课都该结束了,那自己不是白白出门吗! 为了摆脱这个叫唐月的学生。 许珍思考片刻后,说道:“多读书,就会明白了。” 说完想直接走。 却被唐月一把拉住。 唐月激动的表示:“先生,我读的书已经够多了,虽然没能全部背熟,但绝对不比国子学那群人念得少。求求你告诉我,若是我遇到了这些事情,该如何抉择吧。” 许珍哪能给什么意见。 她皱着眉,苦着脸。 唐月说什么也不肯走。 许珍急了,干脆又抛出一个二十一世纪的难题:“你既然苦恼怎么抉择,我就问你一个和抉择有关的问题吧。” 唐月道:“先生快讲。” 许珍看了眼日晷,觉得自己不搞定唐月,可能要在这一直站到晚上。 因此,她只好清了清喉咙说:“有一日你驾车官道,跑的极快,无法停下来,这时遇到前面有条岔路,官道上,有九个孩童凑在一起玩,岔路上,只有一个孩童在看书。你会把车驾到哪条路上?” 这便是一个许多人都无法抉择的问题。 从理论上,救九个人自然比一个人更好。 可从情感上,那一个人是无辜的,九个人是有罪的,自然应当将车驶向九个人的官道。 唐月没思考太久,便说道:“自然是一个孩童那条岔路。” 许珍问道:“那九个孩童不听话,跑到车马行驶的官道,理应受惩罚,你为什么反而去撞听话懂事的那个看书孩童?” 唐月道:“自然是因为九条命大于一条命。” 许珍:“可那九条命,长大后或许会直接间接的害死很多人,而那一条命,或许会拯救许多条命,这样一来,你还是要往岔路口撞吗?” 这句说完之后,唐月觉得自己有种顿悟的感觉,只觉得自己先前眼界太多狭小,只顾当前。 她陷入沉思,开始重新思索,最后发觉当真是无法抉择。 这世上怎么会有无法抉择的事情? 那正确答案究竟是什么。 她十分好奇的想要询问许珍,一抬头,却发现许珍早就跑远了。 …… 这先生,也太能跑了! 唐月正想追上去,刚动一步,墙上又跳下来一个人。 这人跳的轻巧,几乎没发出声音,只震起了几片落叶。 再往上打量,唐月发现这人胡人长相、眼角有疤,踩着草鞋,面容白皙,比自己矮一些,若非那疤痕,当真是十分美丽的少女。 她看的有些呆愣。 好一会儿后,唐月问道:“你是谁?也是书院的学生吗?” 周围只有鸟叫和蝉鸣声。 唐月没等到答案,准备离开,谁知眼前这人忽然抬眼看着她,问道:“刚刚,许先生与你说了什么?告诉我。” 唐月并不想分享,但瞧见了荀千春那双墨蓝深海般的眼神,不知怎么有点入了迷,不自觉的便将许珍说的小故事讲了出来。 …… 许珍摆脱唐月之后,觉得自己实实在在的松了口气。 她走到后山的木屋,打算假装自己早就到了,只是一直在木屋批改作业,因此才没去上课。 没想到,一打开门,赵先生就在里头坐着。 两人视线对上,许珍愣了愣,随即不好意思的笑着说:“赵先生,你今日怎么这么早就讲完课了?” “前些日子小考,今日分班,让他们先自习了。”赵先生正在沏茶,拇指摁住茶壶白色盖子,缓缓倒出浅绿茶水,两杯对桌摆放,许珍过去拿了一杯,觉得味道有些甜。 她问道:“那今日不讲课吗?” 赵先生看了她一眼,说道:“讲的。” 许珍问:“下午再讲?” 赵先生看着许珍,也喝了口茶,半晌后,他真诚的说道:“我希望你来讲学。” 许珍愣了愣:“我?” “是。”赵先生说,“你才华能力都在我之上,虽只有两年教书资历,山长也并不认同,我却觉得你是完全有能力教书的。” 许珍想拒绝。 当个游手好闲的助教多好,为什么要去教导一群熊孩子。 但赵先生没给她拒绝的机会。 “你若同意,我便让山长提高薪酬。” 许珍所有的话顿时咽回了肚子里。 她善解人意的说道:“赵先生一人教三个班,实在是太累了,我便为你分担一个吧!” 赵先生同样高兴,点头说道:“那你照旧是教导戊班,就从下午课程开始吧。”他从手边拿了叠卷子递给许珍,“这是前些日子小考内容,你讲试卷便好。” 许珍道:“不成问题。” 到了下午,她抱着试卷走到班里。 李三郎飞快的冲过来,询问许珍这几日怎么没见踪影,又说如果不是许珍教课,自己就不听了。 许珍被这份热情弄的很不好意思,让李三郎回座位坐好,接着便考试讲课了。 今日讲的是试卷,不过就是解读句子与史料的问题。 她一边喝水一边讲着。 讲到一半,底下忽然有人冷哼一声。 许珍还没意识到什么情况。 李三郎立马拍桌,对旁边一人喊:“乙班的,你哼什么!学猪叫啊!” 周围学生哄然大笑。 那被叫做乙班的被这么一说,脖子发红,瞪着李三郎看。 许珍没见过那人。 想到赵先生说的小考,便猜到是小考完后分班分到这的。 但是从乙班这中上等级的班,一路降到了戊班,实在是有点惨。 许珍本着善心,问那乙班的学生:“可是我讲的有什么问题吗?” 那乙班的毫不留情面:“肤浅。” 许珍问:“啥?” 乙班学生说道:“山长从不讲这些肤浅的。” 许珍问:“那山长讲什么?” “为官之道。”乙班那人挺胸的说,“我们学书,为的是科举,是在官场一展抱负,来求学,也是为学如何做官,你却只讲书面知识,这些知识,难道我不会自己看吗。” 他今日被降到戊班,本就一肚子火气,又得知赵先生不授课,改成了新来的先生授课,更加愤怒,因而说话十分直接,毫不避让。 说完以后,他身边李三郎站起来,撸着袖子一副要他重新说话的表情。 许珍忙让李三郎坐下,并说道:“为官之道,这还不简单吗,你要是想听,我这里多的是。” 乙班学生闻言,又是一阵冷哼。 故事多的是,还能多过山长吗? 这新来的先生,当真是狂妄。 他想出言提醒这位先生,做人不可太狂妄,却又听这先生说道:“在学为官之道之前,我觉得,其实先学学为人之道,也是不错的。” 乙班学生听后闭上了嘴,顿时觉得,给这个新先生一点教训,也是不错的。 他起身说道:“先生,那便请你讲吧!”他十分自信,只要这人说错半点,自己就能让这草包先生,颜面扫地。 14、十四个宝贝 许珍坐在位子上一顿思量,觉得这乙班的学生看起来狂妄,但能注重为官之道,说不定还是个难得的人才。 而且正好趁这次机会,问问各位学生的志愿,也好因材施教。 她四处看了圈,瞧见学生们都在等她发言,便问道:“在座各位,以后都想要当官吗?” 那乙班的站起来说:“你这算什么问题,若不是为了入仕,我们还念书干什么!” 许珍道:“读书好处众多,也不是只有当官一条出路。” 在座的学生并非全都像李三郎一样,对许珍五体投地,不少仍处于观望状态。 见许珍这么问,大多是不作回答,只有个别的垂下头,看似另有想法。 许珍头一次自主上课,不想辜负赵先生的厚望,便找了其中一个低头的,问她:“你若是考中进士,想做什么?” 小姑娘抬头看许珍,脆声道:“当女官。” 许珍问:“哪方面的官?” 小姑娘说:“都可以。” 许珍又问:“若是没考中呢?” 小姑娘眸光暗下,许久后说道:“不知晓。” 许珍好奇地问:“你觉得自己一定能中进士吗?” 小姑娘摇摇头:“父母厚望,只有尽力而为,不去思考后路。” 许珍笑了笑,表示理解,随后问另外几名学生,大多是同样的回答。 唯有一位,说自己若是不中进士,父母也能托关系让他当官,根本不虚。 许珍被吓得有点傻眼,愣了半晌,才明白过来,这位是官二代。 她思考了会儿,饮茶润喉,沉声说道:“各位,我今日想与你们说做人之道,便是要将为官之道区别开来。” 许珍放下杯子继续说:“读书并非只有入仕一条路可走,你们读书,应当只是用来开拓眼界,明白古人思想,从而学会思考,让自己变厉害,不那么容易被伤害到……” 那乙班的听了极其不屑,他知道这位新来的先生水平有限,却没想到会这么低,只会说一堆不知所谓的废话。 这人和山长,简直就是一个天,一个地。 他忍不下去,直接起身说道:“先生,你这番话说的并不对。” 许珍停顿片刻,问道:“哪里不对?” 乙班学生道:“既然先生也认同读书是为了解古人思想,那么定然是认同孔老先生的观点的吧?” 许珍点头说道:“大部分是认同的。” 乙班学生嗤笑一声,说道:“那孔夫子的‘学而优则仕’,‘君子谋道不谋食’,不就是说,君子就该做官和读书,读书有余,便去做官,做官有余,便去读书吗。” 他还举了个例子。 说的是《论语·子路》中,有一个叫樊须的学生,不知道发什么疯说自己要种田,去问孔子该怎么做,孔子说自己种田这事不如老农,便把樊须忽悠走了。等樊须走了,孔子就在子路面前说“小人哉,樊须也”。 可见孔老夫子是很瞧不起三教九流的,只觉得读书的是君子,其余都是小人。 乙班学生说完,重新强调一遍:“读书与做官,才是君子所为。” 许珍并不赞同。 她问:“你了解孔子的仕途吗?” 乙班学生骄傲道:“自然了解。” 许珍说道:“那你可知,孔子在成为中都宰之前,差点就要去叛军地方做事?你觉得去叛军地方做事,叫做当官吗?” 乙班学生面色差了些。 他一直觉得这是孔子的污点,非君子所为,此时听许珍提起后,便极力否认:“最后又没去成,谁知这事是真是假。” 许珍没把他说的话放心上,而是继续说自己要说的:“孔子既然愿意去叛军地方做事,便说明,他觉得不论去哪,只要能施展抱负就好,做官去哪都是一样的,追求的不过是一个权。” 乙班学生张了张嘴,一时说不出话来。 儒学在众人心中高贵无暇,传授的是仁爱与君子之道,可如今揭穿了,要做官,就是要争权,这一点令他受不了。 但他无法反驳,因为做官这论点,就是他自己提出来的。 许珍见他没说话,便又说:“有了想法,你们才知道要如何治理。有了权,便开始治理。” 底下略微有议论声。 众人纷纷表示,自己有想法,就差权了。 许珍听见了。 她问说话的一名学生:“你有什么想法?” 那学生作揖笑道:“自然是天下大同。” 许珍问:“你若是有权了,打算怎么做呢?” 学生愣了愣,说道:“教化群众。” “教化?”许珍说,“可现在大庆已经实行全民教化了。你觉得如今算天下大同吗。” 那学生又愣了会儿,憋着说道:“种、种粮,令百姓饱暖不愁。” 许珍说:“饱暖而后思欲,你确定这样下去,天下能大同吗?” 学生说不出来,最终讪讪坐下,不再言语。 周围学生大多是相同想法的,此时全部安静无声,听许珍发言。 许珍又问了那乙班学生:“若是你,打算如何当官?” 那乙班同学呆愣坐着,大脑全部的想法,都是学孔老夫子恢复周礼。 可他刚刚听了另个学生的发言,深刻意识到,如果自己这么说,肯定被这位老师喷的狗血淋头,便咬牙忍住了,仔仔细细思索。 他想了会儿,想到先前山长授课时候,说的大多都是某位大能当官时,如何提出政策,改善环境,造福百姓。 除此之外,似乎也没有别的什么了。 当初听起来再怎么厉害,如今回忆,似乎只是套虚假表皮。 乙班学生接连遭受打击,又一时半会儿想不出什么好主意,只能开口,干巴巴的说:“造福百姓,令人人都能‘贫而乐,富而好礼’。” 许珍哦了一声,又问:“那你想用什么手段去实现这个目标?让人人都念书吗?现在大庆已经这么干了。或是多种粮食,让众人温饱开心?” 学生傻愣愣的瞪着眼,瞪了有段时间,才憋出一句:“奏明圣上,令圣上定夺。” 许珍暗道:卧槽,这学生也太机智了,竟然还会甩锅给领导? 她问:“那若是有人故意阻止你,不让你上奏呢?” 乙班同学沉默,许久后道:“待时机到来,再上奏……” 许珍问:“若是和苏武一般,被贬后放牧多年,等不到时机呢?” 乙班同学说道:“上奏……” 许珍问:“你怎么只会上奏?这样圣上也太累了吧。而且你打算上奏什么?自己怀才不遇?让圣上提拔提拔你?” 乙班同学说道:“圣上英明,定然会知道哪些是忠臣,哪些是奸佞。” 这回不等许珍,旁边便又同学说道:“这可不一定,关南难民的事情,到现在都没着落呢!” 乙班同学脖子发红,一路红到了耳根,想骂那说话之人大逆不道,又觉得此事确实不合理。 最终他沉默着,什么也没说。 许珍见状,笑吟吟道:“依我看,你若不是当官的,而是商贩,实现你说的‘贫而乐,富而有礼’的可能性还大点。” 乙班同学已经说不出话,但还是咬牙问了句:“为何?” 许珍道:“因为大家都爱钱,你若是给他们钱,他们自然会照着你说的去做。” 乙班学生觉得许珍这是在羞辱自己,他十分生气,抬头瞪许珍。 许珍说:“当然,钱买来的不过是表面的罢了,我其实是认同你说的当官论的。” 乙班同学其实早就失去了斗志,如今忽然听许珍说认同自己观点,眼睛瞪的更大,不敢置信的看着许珍,想问问许珍既然认同,那先前是在说什么废话。 许珍不慌不忙,朗声说道:“在座诸位,这又回到最初的那个问题了。” 众人皆端坐。 他们虽并不把许珍当什么有学问的先生,却听懂了她刚刚那番话。 为官之道,究竟如何做官?是不停上奏?并非如此,但是到底该做什么,这位先生还未告诉他们。 他们在等待答案。 许珍却只是笑了笑,说道:“我信各位未来定能当上大官,因而想和各位说,你们要考虑到许多问题,如今当官的,曾和你们一样是学生,你们觉得,为何他们当官后,却还未实现天下大同?” 众人摇头,完全想不明白。 许珍道:“我也不知道,所以要等你们当上官后,才能明白了。” 她说完后拿着茶杯,起身准备去倒水。 刚踏出书堂,瞧见日晷还有一点点距离就到申时。 于是折回来,重新坐下。 在一片懵逼之中,她继续说道:“如今会读书的人这么多,圣上需要的,定然不是只会读书的,而是能和他一起谈论治国之道的。” 她看了看先前说话的那几名学生,恨铁不成钢道:“你看看你们,就会一句天下大同,造福百姓,这样的话若是过了殿试,你们打算大脑空空的治理国家吗?这国家会被你们搞成什么样?” 众人沉默,被点名的学生羞愧不已。 许珍叹了口气:“所以总结下来就是一句话……” 她话音未落。 李三郎慌忙起身,碰洒了砚台墨水,都努力抢答的说道:“多读书!” 李三郎先前被这么教训过,很自信的觉得自己肯定说对了。 然而许珍想了想,摇头否决:“不对。” 李三郎不敢置信:“怎么不对,你先去就是这么教我的!” 许珍道:“当官的话,只是纸上谈兵可不够,要多观察,多想办法,多去实践。”她说着说着忽然醒悟,起身道,“对啊,要多实践。” 实践,这可是她当年当老师的时候,一大浑水摸鱼的法宝啊。 将学生们带出去溜一圈,感受风俗人情,再带回来,这样一天的课就上完了。 她先前怎么就没想到呢! 还浪费了这么多力气,讲课本上的内容。 失算,实在是失算。 许珍感叹了好几声,越感叹,越激动。 自己可以从繁重的讲学中解脱了! “观察民情!”许珍笑了起来,和在座学生说道,“对,我要带你们观察民情!你们既然要当官,就一定要当个好官。” 众人还没反应过来,许珍又说:“你们今天功课就写一写民生问题吧!写完了带过来,明日,我们实地考察去。” 说完后,她觉得时间差不多,心情十分爽快,大步跳过门槛,快速的离开了。 徒留书堂之内的学生们排排坐着,这群学生既是亢奋热血,又是迷茫不解。 “能出书堂观察民情,当然是好事。”一名女学生打破了书堂内的安静,她皱眉和周围人谈论,“可民生问题,和实地考察,究竟是什么?” 旁边人同样不太懂:“民生……应当就是百姓的生养问题吧。” “……”周围人听了,表示认同,同时又说,“这先生虽说意图不错,但终归还是草包,连词都说不清楚。” “就是就是。” 许珍不知道自己随口说的词引起了学生猜测。 她一路跑到后山去汇报今日课程。 接着笑着说道:“山长,李三郎已经回来念书了,你看是不是该给我——” 山长也瞧见了李三郎。 而且听说李三郎真的变得爱学习了。 这简直天方夜谭! 但既然许珍真的办到了,他也不多为难,直接从抽屉里掏出一串铜钱丢给许珍。 许珍美滋滋的接过,觉得自己付出终于得到了回报。 刚想揣进兜里,意识到有什么不对劲的,又拿出来数铜板。 山长瞪眼怒道:“你数什么?我还坑你钱不成?!” 许珍忙将数过的铜板拨到一边,说道:“不是不是,我是怕山长你多给了。先前不是说了,要将我——阿妹的学费扣掉吗?” 山长闻言,平静了些说道:“哦,那事啊,她前几日来,自己交了束,然后又走了。” 许珍傻眼:“自己交束?她哪来的钱?” 山长道:“这是你阿妹,你去问她啊!我怎么知道。”他说完后回忆了下,补充道,“说起来,她穿的破破烂烂,脸上还都是土,你是不是虐待你阿妹啊。” 许珍忙说:“我怎会虐待?” 山长怀疑的看她。 许珍觉得自己解释不清楚,傻笑了几声,趁山长不注意,连忙跑了。 她拿着这串钱币,去买了清酒与碎肉,烧完后一个人吃,吃着吃着,转头看空荡荡的座位,伸手去摸,什么也没摸到。 她有些想念小叫花了。 虽然那人是反派。 许珍想了会儿,猛地想通一件事情。 为了两人好过,自己虽然需要不停的扮演坏人,可并不是扮演坏人就不能给小叫花好处啊。 她可以表现的很坏,但也可以不小心从手指缝里漏出点金子,让小叫花捡走。 这样小叫花日子可以好过点,也不用担心她对自己产生好感。 这是什么鬼点子啊,也太棒了。 许珍被自己的机智感动了,瞬时神清气爽。 她跑房间里翻出钱袋,数出两个碎银和五十个铜板塞了进去,捏在手中,跑到门口,去矮墙上趴着。 等了会儿,待日落西斜,红日泼出曲折光线,在地上洒出一片艳色。 这才远远的瞧见了小叫花踏着小道走来。 她立马跳下矮墙,跑在门边靠墙站着。 当小叫花走近推门进来。 许珍当机立断,学那乙班同学冷哼一声,蹙眉厉声道:“你怎么还来?” 日落洒下,照着荀千春整个人若踏血归来的恶鬼。 她背着柴火,闻言后,关门的动作顿了顿,随后缩回手,神色未变,抬头认真的看许珍。 许珍见她不说话,猜想着,这几日自己这些做派,肯定让小叫花伤心透顶了。 换成谁都会恨自己啊。 许珍内心默默叹气,表情努力狰狞,瞪了小叫花好久。 最终见小叫花依旧不说话,只好继续自导自演。 她捏着钱袋,瞄准小叫花的肩头丢过去,骂道:“拿着你的臭钱滚!” 说完踏踏踏的跑进了屋子,跳到床上裹进了被子里,并不停哀叹。 我可真是个坏人啊。 我怎么能这么坏。 我当真是可恶可恨啊…… 门口,日落依旧艳的刺眼。 荀千春的头发与衣服都被照出了艳红的颜色,整个人多出几分肃杀。 她盯着地上的钱袋,沉默的站着。 站了许久,她才缓缓蹲下身,将钱袋捡了起来,拉开木门离去。 夏日热的人已经穿上了齐胸半袖衫,天色暗下,红色余晖渐渐散开。 有两名女子争执着,说笑着,从一座酒楼中出来。 荀千春坐在巷子口,循声望了过去。 她瞧见一名蓝衣女子笑嘻嘻的拉扯着绿衫女子的袖子。 那绿衫女子气恼的转身,皱眉骂道:“你干什么!” 蓝衣女子附耳过去,低声说了几句话。 绿衫女子脸色顿时涨红,从袖中抓出一个香囊,啪地砸在蓝衣女子的肩头上,嗔道:“拿着你的臭东西滚开!” 蓝衣女子又笑嘻嘻的凑上去,说道:“哪臭了,我看你不是喜欢的紧吗。” 绿衫女子被她楼了腰,并不反抗,轻声骂了一两句,两人并肩离开了。 荀千春默默的围观着,一言不发。 待两人走远了,她将手中的钱袋拿起来看,看了会儿,小心翼翼的将钱袋藏进了腰间隐蔽的兜袋中。 腰带鼓起,她伸手拍了拍,站起身来,又望了眼许珍的屋子,最后,慢慢的离开了。 15、十五个宝贝 这夜里许珍睡得不踏实,满脑子都是小叫花踏着黄昏过来的画面。 第二日她眼睛莫名其妙的肿了,爬起来晃到书院教书。 先收了学生们的作业,见到上面写了一堆百姓如何增加人口的问题,觉得有些摸不着头脑,便干脆放在一边,带着学生们出去感受民情。 “既然要当官,你们肯定要从地方官做起。”许珍走在前头,抬声问几人,“你们觉得自己管辖之地,应当是什么样的?” 那乙班学生在后面高声道:“若是我来治理,自然是和乐融融,百姓安乐。” 李三郎不甘示弱的说道:“如果是我,定学曹公,五色大棒伺候,不畏权贵。” 旁边小弟纷纷鼓掌,说李三郎说得好。 先前与许珍争论过曹孟德之行为的女生,今日也在出行之列。 她听李三郎发言后并不赞同,反对道:“你若是如此,和暴虐法家有何区别?” 李三郎最近虽然读了不少书,但怼人经验太少,只知道一个五色大棒,什么法家暴虐,统统不知,自然也不知道怎么回答,只能干瞪着眼睛。 那女生见状,侧头看前方说道:“以德治国,自然也应当德治理郡县,而不是靠五色大棒。” 李三郎不屑,跑过去问许珍:“先生觉得应当怎么治理郡县?” 许珍在旁边笑着但是不说话。 李三郎又问。 许珍想了想,道:“你们说的都有道理。” 这话女生不认同,她也跑过来,问道:“先生,你之前说的曹孟德有功有过,我尚可认同,但有暴秦行为在先,你怎么还能认同以刑罚治国的方法?” 许珍走山路累得慌,懒得搭理,先从地上捡了一块石头应付这位女生。 女生拿着石头看了看,问道:“先生这是何意?” 许珍问:“你觉得这是什么?” 女生说道:“是石头啊。” 许珍说:“不对,里头是玉。” 女生愣了下:“怎么可能是玉,这分明就是石头。” 许珍说:“是玉。” 女生说:“就是石头。” 两人争论了会儿,顺着山路终于走到了山脚,许珍走的腰酸背痛,四处张望,赶忙挑了条小路往平坦的地方走。 女生依旧在身后坚持不懈的表示,这就是块石头。 许珍已经缓过气来,见她如此想要得知答案,便语重心长道:“你没切开这石头之前,怎么能知道这是玉还是石头呢?” 女生听后,沉默了会儿,恍然:“先生的意思是,没有真正去管理郡县,便不知道哪种方法才是最合适的?” 许珍其实压根没想这么多。 见女生帮她把话圆了,连忙点头道:“对,对对。” 女生双眼发亮,越想越觉得有道理,连连称赞道:“先生果真有大见识。” 那乙班学生原本还以为这位女生和自己一样,是瞧不起许珍的,此时见女生这样夸赞许珍,顿时愤然。 他冲上来鄙夷的说:“这算什么大见识!不就是《韩非子》中和氏璧的故事吗?刑罚本就是大臣苦法,细民恶治,且有先例,有何好谈的?” 许珍问:“法家难道就完全没有可取之处吗?” 乙班学生是个彻头彻尾的儒生。 他说道:“法学视儒学为害虫,这种学说有什么可取的?” 许珍没说话。 她带着几人到处走,从山路走到田间,远远的看到一片黑压压的人,戴着斗笠,穿着黑色衣衫,衣衫上头沾了土,裤腿用麻绳扎裹,应当是群农夫。 旁边李三郎问:“先生,先生!这群人是什么?” 许珍手中玩着一块石头,本意就是带学生们出来散步,混混念书时间。 根本没准备什么授课内容。 见到了前面场景,她停下身,思索片刻,觉得从农夫这块入手,说不定可以宣传一下粮食的珍贵。 古代什么都缺,粮食最缺,时不时的就饥荒流民,十分可怜。 她内心感叹,转身问后面学生:“你们有人知道,那是在干什么吗?” 学生们纷纷摇头,说不知道。 许珍又问那乙班学生:“你知道那里在干什么吗?” 乙班学生被点名,面露羞愧,说道:“不知。” 许珍问:“那你想知道吗?” 乙班学生以为许珍知道,虽然十分不甘愿,但还是低头说道:“请先生教导。” 他实在是瞧不起许珍。 虽然这人看起来的确有些本事,能说会道,但想到自己本是乙班学生,未来必定能中举人,而这人不过是个草包先生,先前教了两年书,还把人教傻了,就觉得自己比这位先生更高一等。 这种人真的能给自己带来什么益处吗? 乙班学生十分怀疑。 他低着头等了会儿,却迟迟不听许珍说明情况。 他抬头正想再问。 许珍笑吟吟的开了口:“既然如此,你便自己去问问究竟是什么情况吧?” 乙班学生面容瞬时垮下,愤然觉得许珍好像又在羞辱自己。 亲自去询问情况?这开什么玩笑呢。 自己堂堂读书人,竟然去和农夫问话?这种行为有失君子风度! 他不甘不愿。 可许珍有说什么儒教讲求尊敬老师尊敬长辈,令他完全无法反驳,只好低头快步的走了过去,生怕被人瞧见自己面容。 同时,其余学生开始私语。 “这前头究竟是什么?” “难道是农田被收了,正在集体抗议?” “我看不像。” 许珍听了,走过去问那几个人:“你们也想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吗?” 学生们的确想知道,但并不想和乙班学生一样,被许珍赶过去低声下气的询问,因而并未搭理许珍。 许珍没管这么多,直接说道:“那你们也去问问吧,回来将自己问道的,告诉我,回答正确的,这个月第三次小考加分。” 李三郎听到能加分,一声欢呼,立即便往人群跑去。 剩下之人,听闻此事面露惊愕,很心动,但又拉不下脸面。 可加分后若是能踏入甲班,那真是天大的喜事,于是几人互相推搡了几下,也朝着人群缓缓走了过去。 16、十六个宝贝 阳光灿烂,农田被切割成方正四边形,上头撒了泥水,在照射之下闪闪发光。 许珍蹲在地上观察周边的农作物,发现这里的水稻看起来稀疏瘦弱,东倒西歪,不怎么健康。 但现在是还没有杂交水稻的古代,自然不能用后世眼光去看待。 片时后,之前去问话的学生跑回来了。 许珍站起来和他们谈论。 那几人鞋上沾了土,脸色晦气,看起来是遭遇了不太好的事情。 许珍问道:“你们问到了什么?” 那几人伸出胳膊,上头又红又青,他们和许珍说道:“问不到,被打了。” 许珍震惊:“你们问了什么,怎么还会挨打?” 那几人愤怒道:“直接问啊,还能怎么问?” 后头又走来了几个学生,脸色平静,似乎还带着笑意往树荫底下站。 其中包括李三郎。 许珍招手问李三郎:“你问到原因了吗?” 李三郎忙跑过来说:“问到了!是因为——” 话音未落,许珍又问:“怎么问的?” “怎么问?还能怎么问啊。”李三郎一脸坦荡的说,“给钱啊!他们拿了钱就全说了。” 许珍暗想:这小伙子还真是典型的法家思想,先是五色大棒,然后又是给好处贿赂。 这两点便是法家说的“二柄”,刑与德,给赏给罚,给一棍子再给点糖吃。 果然是反派出身啊…… 之前挨打的听了李三郎的话,脸色不太好看,走过来问许珍:“难道没钱就干不成事吗?” 许珍笑着说道:“自然不是,尽力而为,你们努力过了就好。” 那几人脸色好了些,但依旧不爽,转过身去,开始商讨怎么折腾许珍,很快就被李三郎发现并且镇压了。 随后,那位乙班学生也跑回来了。 待学生全部到齐,许珍将人汇聚到一棵大树边,提高声音问学生:“你们问到什么了?” 最先回来的人先说:“我问了农夫,得知是由于土地分配不均,所以大家围在一起吵架。” 许珍点头,问旁边一名学生:“你问到了什么?” 那学生犹豫了会儿,左右看了看,十分迟疑,不敢直接说。 许珍给她鼓气:“你直说就好。” 那学生这才缓缓说道:“似乎是,有邻里由于姑媳之事打架,大伙儿去看热闹了。” 许珍问了第三个学生。 那第三名学生起初同样不敢说,后来在许珍注视下,小声说道,自己问到的和那两人都不一样,他听说是上头来了大人物,因而众人都戴上斗笠,准备迎接那位大人物。 许珍一听,感觉这剧本有点不太对劲。 这么多人去问农夫的事情,竟然没人问到这事和粮食有关? 她原本还想通过这个问题,来考考大家,是否知道粮食价格多少,从而感受民生问题。 可现在发现这事情和粮食没什么关系,更像是社区八卦。而且三个人问了三个答案,当真是有点稀奇。 许珍问第四个人。 第四个是那位乙班学生。 他心高气傲,觉得自己身在戊班,心在乙班,因而对自己要求严格,虽然不屑许珍的任务,但还是认真完成了。 他和许珍说道:“先前那三位同学说的都不错,起先是由于土地分配不均,姑媳吵架,随后又有人出来劝架,这事惊动了县丞,县丞说要过来调解,所以现在才有这么多人在外头等着。” 而起纷争的原因,是因为婆媳二人住在一块,昨日婆婆发现自己少了一件贵重首饰,她觉得是儿媳偷的,便要儿媳的父母给他们五亩地作为补偿。 大庆如今实行均田制,初次授田的,男子二十亩,女子十亩,这位儿媳拿了十亩地,只给了夫家一半,还有一半留给了自己父母。 所以,婆婆似乎一直在找机会,想将那剩余的五亩也拿过来。 许珍听了后很震惊:“这也太一波三折了吧。” 乙班同学皱眉问道:“先生难道先前都不知道这事吗!” 许珍摇头说道:“当然不知道,不然为什么要你们去问。” 乙班学生觉得自己果然是被耍了! 他气的说不出话,觉得这先生当真是无用到了极致。 只有李三郎跑过来赞美许珍,说先生当真厉害,竟然能想到这种方法,让他们知道县丞是怎么当官的。 许珍很谦虚的说道:“哪里哪里,运气好撞见县丞罢了,我也没想到县丞会过来。” 李三郎兴奋问道:“那我们接下来要看县丞断案吗?” 许珍觉得不错,就让学生们走过去,一块迎接县丞。 夏日燥热,招惹蚊虫,几人顶着烈日,被晒得头晕眼花,还不如旁边戴斗笠的轻松自在。 许珍口干舌燥。 旁边那位先前和她谈论三国的女学生,穿着一身粉色裙衫,和许珍搭话:“先生觉得,这事将会如何评判?” 许珍反应了会儿,虚脱问道:“什么?” 女学生重复:“既然是土地分配不均,县丞肯定要重新分配的,先生觉得这土地应当分配给谁?” 许珍完全不知道,她很干脆的反问:“你觉得应该分给谁?” 女学生思考了会儿,说道:“应当分给姑。毕竟妇嫁人后,侍奉舅姑,自己的东西也都是舅姑的。更何况这妇人偷了姑的首饰,有罪,就该偿还。” 许珍没说话。 女学生又说:“但是先生,我先前听你讲课,明白凡事有表有里,不可只看表象,你看这事,是否也有内因?” 旁边有人远远的喊她:“葛喜儿,你怎么和那草包先生在说话,快过来,这边凉快。” 葛喜儿没搭理,而是继续和许珍说:“先生,我们以后若是为官,定会遇到不少这种案件,可这种家事定然不能听信一面之词,邻里流言也不可全信,既然如此,又该如何判断?” 许珍很少见到这种会听课,而且还会下课过来问问题的学生,一时对这位学生刮目相看。 仔细一看,更觉得这个小姑娘气场不一般。 许珍好奇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葛喜儿说:“族姓为葛,小字喜儿。” 也就是说叫葛喜儿。 许珍理解后,沉默了。 ……这不是书中二号反派的名字吗。 青龙山书院这是什么风水宝地,自己只不过随便教了个戊班,原本以为遇到几个小反派已经足够奢华了,怎么还有大人物在里头。 许珍深沉的看着葛喜儿。 又不禁想到了小叫花。 两人虽然都是分量级反派,但一比较,小叫花果然是全书最厉害的,长得好看,智商高,自己讲过的内容,通常很快就能背出来。 这么好的小叫花,怎么就中了那么个毒啊。 许珍正哀叹着,听到周围有农夫大喊:“县令与县丞都来了!” “快快快,快去与大人说事!” “大家别急,别急,县令还在忙其他事情!” “县令也来了?”许珍连忙招呼身边学生,“当官的来了,你们快过去抢个位置,观察一下别人怎么当官的。” 学生们大部分依旧散漫的坐在树下。 只有少数的立马跑了过去,站到最前头。 县令的确如农夫们说的,正在忙着。 他今日先是听说农田那里来了一片流民,疯狂糟蹋粮食,闹得民众人心惶惶,他生怕这事情影响自己县的税收,便连忙赶了过来。 结果跑到一半,得知只是姑媳闹矛盾,在抢五亩地。 县令差点没气的晕过去。 自己跑了这么多路就是为了解决这种屁事? 他直接往回走,让县丞去随便应付下。 没想到刚走了一半,又被拦住。 一个高胖的妇人拉住他衣角,哭着说自己被暴民殴打,求县令帮忙讨个公道。 县令被吵的没办法,只好停下来。 他问了问详情,得知被打的是那个告状的高胖妇人,而殴打人的,是个瘦弱的女童。 这事就算用脚想,都知道,女童怎么可能打得过妇人?! 县令不是不明白这事。 但那妇人忽然走过来,往他手里塞了点钱。 谁会和钱过不去呢。 县令内心喜笑颜开,表面不动声色。 他看了眼高胖妇人,又看了眼笔直站着的女童,皱眉—— 这女童眼角带疤,看似凶煞无比,但看长相,竟是个胡人?如今胡汉战争不断,他身为汉人对胡人痛恨无比。 此时见了,即便没有那银钱,也定然不会让这胡人女童好过。 他将银钱塞进兜袋,随后冷声判案说道:“这小叫花,打人有罪,当笞!且罚钱十金,作为赔偿,若是拿不出钱——” “等等!”一个女人忽然在旁边喊道,“县令大人,我觉得你判的不太对!” 县令愣了下,转头看,发现四周不知道何时站满了闹哄哄的人群,他招来县丞询问,得知是那群农夫跑过来了,同时还有青龙山书院的也跑了过来。 刚刚喊话的,就是书院的一名教书先生。 县令知道青龙山书院,这书院落魄已久,里头的先生肯定也不是什么厉害人物。 这种人敢说自己判的不太对,为个胡人出头?当真是个分不清局势的。 县令内心嗤笑。 他起身说:“何人喧哗?既然说我判错,那便站出来,说说,我哪里判错了?” 17、十七个宝贝 四周寂静无声。 就连前来闹事的农夫都闭口不说话,一齐看着县令,等县令发言。 县令再次问:“何人喧哗?” 仍然没人站出来。 许珍左右看看,有些心虚。 因为那喊话的正是她。 她之前瞧那被摁住的小女童有些像小叫花,而县令又说什么笞刑、罚钱,顿时想到了自己和小叫花第一次遇到时发生的事情。 笞刑是用藤鞭抽打,在大庆算三等刑罚。罚钱更严重些,除了要将钱赔偿给告状者,还要支付告状的费用。 如果付不起钱,肯定会加上其他肉刑。 而这小女孩,怎么看都并无犯错。 既然没犯错,那为何要遭受刑罚,这太不公平了。 许珍想,好人做到底。 既对得起自己良心,又可以拿些功德点。 她正要站出去帮这小姑娘一把,出去之前,抬眼又多瞧了一眼那个小女孩。 瞧见那被告的小女孩肩膀瘦削,腰背笔直,如同钢筋水泥砌成的墙,比身边高壮妇人矮了将近一半,那小女孩略微侧过脸,露出了疤痕错乱的眼角…… 疤痕错乱?? 许珍猛地一惊,往前走了几步仔细瞧,无比震惊的发现,原来那小女孩不是别人,就是小叫花! 竟然真的是小叫花?? 小叫花怎么又被人抓住了?这人还是反派吗?? 而且这样的话,自己到底要不要站出去? 许珍纠结了。 要是出去,自己就要重新和小叫花产生纠葛,而且这种做好事救小叫花的行为,肯定会让小叫花对自己产生好感。 而她现在最不想要的,就是小家伙的好感。 可要不站出去,那小叫花就要挨打了! 她虽然不想和小叫花有过多交集,却并不意味着能看着小叫花受伤。 许珍万分犹豫,眉头紧皱。 那边县令再度问:“问话者为何还不站出来,可是青龙山的教书先生?” 怎么都知道自己是青龙山先生了? 许珍吓了一跳,没想到自己随便喊了一句,县令都已经知道自己身份了。 再说下去,怕是能把自己名字给说出来。 她不想暴露自己,思考片刻,想到古装剧里头常用的手段,于是蹲地上抓了点土,把自己额头脸颊抹黑。 这样就不怕小叫花认出自己了! 她放心的迈步走出去。 县令问:“你叫什么?” 许珍压嗓子刚打算胡诌个名字,一张开嘴,脸上的沙土掉进了嘴中。 许珍赶忙蹲下身子擦嘴巴。 县令看着这黑乎乎的脸,皱眉暗想:青龙山书院再落魄,也不该找个傻子当老师啊。 他懒得等许珍,直接问道:“你觉得我哪里判的不对?” 许珍弄完沙子后起身,随口说道:“这不是很明显的事情吗,小女童怎么可能有力气打伤一个比她高了快一半的妇人?” 县令暗笑:这种事情,他当然知道! 可他收了钱啊。 而且一拳打不伤,难道很多拳还打不伤吗?如此容易反驳的理论,这人怎么胆敢提出来。 青龙山书院落魄,里头先生果真和他想象中一样,没什么用。 这县令穿一身蓝色锦衣,露天办案,以地为堂,自己坐在路边梯子上,身后站着县丞,边上两位尉。 他手中摸着玉石,侧靠在石柱边,朗声说道:“为何不可,有人亲眼所见,还能是假的?” 许珍问:“谁亲眼见了?” 那县令左右看了看,抬下巴,示意县丞出面。 县丞得到指示,赶紧站出来,说道:“正是我。” 打人这件事情本来就没根没据,要编起来也十分方便。 许珍问县丞怎么看到的,在哪瞧见的,瞧见了什么。 那县丞便直接编了一套,说自己刚刚在路上行走,闲着无聊四处探看,没想到瞧见树林小道边,那妇人和小叫花擦肩而过,那小叫花突然暴起,往妇人身上砸了好几拳,甚至还打出了血来。 他描绘的很精彩。 许珍问他具体位置,他便走过去,找了个尉,两人演示一遍。 第一拳打在肩膀上,之后好几拳打在腰间。 许珍走过去看了会儿,然后问道:“当真是这样打的?” 县丞说:“没错!” 许珍问:“打在腰上?” 县丞自信说道:“没错!” 许珍问:“你们检查伤口了吗?” 县丞瞪眼说道:“自然检查了!不然如何判案?” 许珍问:“是怎么样的伤口?可否让我也瞧瞧。” “不行!”县丞摇头拒绝,“这本就是不得体的事情,见了一次已经很伤人,怎么还能再让人看。” 许珍听罢只好放弃,问另一个问题:“那伤口长什么样?” 县丞伸出手示意:“四个关节印,已经被打的发青了!” 许珍问:“只有青的,没其他颜色吗?” 县丞愣了愣,暴打之下的伤口,除了青色还能是什么颜色? 他不觉得这个形容有问题,便说道:“是青色的。” 许珍“哦”了一声。 坐在上边的那县令也是十分随和,并未阻止,见许珍不再问问题后,以为这人就这么点本事,想不出对策了打算放弃。 于是抬手又要宣读罪责。 许珍忽的说道:“那当真是奇怪。磕伤通常在六到八个时辰才会变青,而你是白天瞧见的,这会儿妇的伤口已经变青,说明从你遇到这妇人已经过了很久,你和县令大人,在这坐了有这么久吗?” 自然没这么久! 县丞明白许珍说的意思后,顿时脸色一变,他先前判案,都是将人关在班子里,关个一两天再审讯,瞧不见伤口变色过程,因此只是隐约知道会变色,具体不知。 可既然他都不知道,这个女先生是怎么知道的? 县丞觉得这人是瞎编的,不屑问道:“伤口变色需要多久,你是如何知道的?” 许珍想到刚刚自己还有几个学生,因为询问农夫事情而被打的。 她招招手将几人拉出来,将他们袖子掀起,给县丞看:“你看这几个,是不到两个时辰的。” 那几个学生手臂上的伤口稍微有些青色,但整体还是紫色与黄色。 若只是一个人这样,县丞还敢反驳,可好几人这样,他顿时无话可说。只能连连改口:“我记错了,就是紫的,紫的。” 许珍说道:“还有个地方也很奇怪。” 县丞被吓得一脑门的汗水,恨不得许珍把嘴闭上,但周围农夫众多,令他无法这么干,只能硬着头皮问:“还有什么?” 许珍说道:“这女童个子才到妇人腰间,你却说她第一拳打在肩上,之后的全都打在腰上,这样抬手打人,是否太困难了?” 她将手举到头顶,比划了一下。 县丞本就是随便编的,看许珍不过是个灰头土脸的先生,出自落魄书院,以为顶多来两句庸儒言论,怎么也没想到这人观察如此细致。 这问题他完全不知道怎么回答,只能瞪眼干着急。 后头县令也急了,踹了他一脚,假意的说道:“说!你到底看到了什么。” 县丞和县令配合多日,早有默契,闻言立马说:“是腿,腿上,我这人记性不好,老记错!” 许珍被这县丞不要脸的程度震惊了。 她又说了几句,可那县丞到了这步,干脆什么也不再多说,只管说自己亲眼见到。 因而眼见为实,这小叫花就是打了人。 那妇人也很识相,撩裙摆,不知是什么时候把自己的小腿拧红了,让大伙看。 大伙纷纷别开头,唏嘘不已。 有农夫在旁边低声议论:“这教书先生就是不一样,说起话来头头是道的,可惜啊。” “可惜还是斗不过县丞。” “县丞那是什么人物,是通读儒学,熟背律法的,当然不是一个区区书院先生能比的。” 人群热闹的讨论了许久。 坐在最中间的县令等了会儿,开口问许珍:“你还有什么话要辩解的吗?” 许珍思考片刻后,笑嘿嘿的说:“的确还有。” 县令问:“要说什么?” 许珍从地上捡起一块白石头。 县丞以为许珍要打人,连忙后退好几步问道:“你干嘛?” 许珍并没有要打他,只是举起石头问凑过去问:“你看这个石头是什么颜色?” 县丞看了好几眼,确定这里头没有玄机,这才大胆说道:“白色。” 许珍走过去说道:“你摸一下这个石头,感觉怎么样?” 县丞说:“硬的,凉的。” 许珍好奇问:“你能摸出白色的感觉吗?” 县丞骂道:“怎么可能摸得出?色彩哪是能摸的?你当人是傻子吗!” 许珍笑道:“这就对了。” 县丞不明所以:“对了?什么对了?” 许珍说:“你看的时候,只能看到石头是白的,看不出它是坚硬的,而你摸到的时候,只能摸到石头是硬的,摸不出它是白的。所以石头的坚和白,是独立的个体,没有必要的联系。” 这个是名家公孙龙创作的离坚白论点,用来辩论同个事物的不同特性是分离的,并不共存。 县令与县丞听到这里,终于明白许珍想要表达什么,县丞急忙阻止,可许珍已经开口继续说了起来。 “所以眼见未必为实,同理可推,你看到的小叫花打人,与那妇人身上的伤口,难道真的有联系吗?” 县丞大骂:“诡辩!诡辩!” 许珍拿出石头说:“你刚刚自己都承认了,看得见白,看不见坚,摸得到坚,摸不到白。” 县丞继续骂:“名家的小把戏!” 他实在是说不过,跑过去和县令一商讨,两人都很为难。 原本以为不过是个落魄书院的先生,结果竟然是个玩弄诡辩的人物! 这世上,说起辩论与诉讼,若名家说第二,没人敢称第一。 县令虽然的确厌恶胡人,恨不得将所有胡人挫骨扬灰,但若要和名家争论,实在是太浪费时间了,还容易让自己丢脸面,不划算。 最后两人决定,不再管这事。 让尉去农夫之中找那吵架的姑媳,开始评判土地的那件事。 妇人与小叫花被遣散。 “就这样散了?”那企图坑害小叫花的妇人瞪大眼不敢置信,跪了半天,得知自己什么都没拿到,还赔了银子,气的破口大骂,“县令,大人!这事怎么能就这么完了??还没判啊!” 县令让尉把这妇人赶远些。 那妇人被拖,更加不敢置信,继续骂:“县令!县令!”她正想说自己是给了钱的,可立马被尉捂住了嘴,往远处拖走,身上还挨了两棍子。 周围人见状,表情震惊,看向许珍的眼神无比热烈。 以往那县丞是出了名的能说会道,能将活的说成死的,死的说成活的,然而这次,县丞竟然主动认怂? 这位女先生,看来当真不简单。 众人走上前来夸赞,说许珍看起来貌不惊人,可竟比偶尔路过这里的大儒更加厉害。 许珍忙推脱道:“我哪能和大儒比。” 她应付了会儿,退出人群,到一旁松了口气,见天色已晚,便让学生们自行回去。 葛喜儿蹬蹬蹬的跑过来,问道:“先生刚刚说的,可是名家的离坚白理论?” 许珍正站在台阶上,企图寻找小叫花跑哪去了,然而没找到。 她听到葛喜儿的问话,便回答:“就是这个。” 葛喜儿眼中放光:“先生当真不是普通人,我以为学习儒墨道已经足够,没想到先生连名家的内容也熟记于心。” 许珍不经夸,被夸的直笑。 她从台阶上跳下来问:“你看今日县令判案,可有什么想法?” 葛喜儿摇头:“这县令似乎不是个好官。” 许珍问:“你若是遇到今日这种情况,又会如何做?” 葛喜儿道:“定要像先生这般,明察秋毫之末。” 许珍先前还以为这个学生是个倔强的,没想到夸起人来这么狠。 这功夫如果放到官场,必然也是个人物。 许珍感叹万分,又和葛喜儿聊了几句,见残阳大半已经没入山坡之下,余光昏暗快要瞧不清人脸,便赶紧让葛喜儿回家去了。 头顶鸟鸣声声,夜间热风吹来,吹得许珍满脸热胀,她用手背贴了贴脸颊,不死心的又在周围找了一圈,依旧没瞧见小叫花身影。 许珍想,小白眼狼,我都救了你,你也不来道个谢。 她又想,虽然这人是反派,自己是或许会被砍死的炮灰,可目前来看,她们本就不该有交集,不过是彼此命中过客,过境清风罢了。 许珍眉眼略微低垂,沉默的踏上小路往回走。 努力遏制自己,不再去想那个小白眼狼大反派。 然而没走几步,忽然眼前一黑,似乎有啥东西套到了自己头上,许珍愣了下,连忙反抗,紧接着,一股巨大的打击力从她颈后传来,令她很快没有了意识。 18、十八个宝贝 许珍知道自己是被敲了闷棍。 她沉沉的睡着,睡了不知道多久后终于恢复意识。 她闭眼继续躺着,感觉身边有人在走动,说话声朦胧,仿佛隔了层纱布一般。 又过片刻,有人好像凑到了她耳边,不知道和谁对话说:“这人醒了。” “给她再吃点药。” 许珍吓得猛地睁眼,眼前站了两个壮年男子,一身粗布短衣,满头乱发,手中拿着一个瓶子,开了口正准备往许珍嘴里塞。 这是要毒死自己? 许珍连忙起来,想要逃出去,还没走几步又被抓了回来。 那两人说:“这人醒了。” “去,把阿姐叫来。” 随后扯了粗麻绳,将许珍的手捆到一起,又往她腰间踹了脚,让她老实呆在地上。 许珍不肯老实,偷偷往门口移动。 很快被发现,抓回来一把丢到了地上。 凸起的石块让许珍有些疼,她倒吸一口冷气,努力平静下来,躺在地上,假装平静的观察周围环境。 房间空旷。 她的右手边坐着三四个人,都是孩童模样,最大的或许十四五岁,一脸好奇的望着许珍。 许珍看着他们,也很好奇。 她撑着手臂坐起来,不知为何,觉得自己的喉咙有些疼。 她询问:“你们是谁?” 发出的声音嘶哑可怕,许珍被自己声音吓了一跳,又咳了两声,觉得应当是被喂了药,开口便喉咙痛,但分量不足,因此还能说话。 周围那几个孩童长得大多是不错的,皮肤白,脸颊鼓出软肉,看似娇生惯养。 可惜没有说话搭理许珍。 许珍又问:“这里是哪?” 一个小女孩告诉她:“是黑牢。” “黑牢?”许珍抬头看,发现自己身处的地方并不黑,像是个小木屋,正前方有一扇窗,窗外能瞧见绿色山峰与浅蓝色的天空,近处似乎还有条涓涓流动的溪水。 这里非但不黑,环境还十分的好。 但很快,这扇窗户被关上,外头似乎用木头柱起,屋中顿时成了黑暗一片。 现在当真是黑牢了。 许珍问身边孩童:“黑牢是什么?是牢房吗?地理位置是哪?这里是不是江陵?” 先前说话的女孩没回答。 许珍又问:“你们为什么在这里?” 没人理她。 过了很久,那个小女孩声音淡淡的告诉她:“不知道在哪,我们,都是被抓来的。” 抓来的? 许珍霎时吓得不轻。 却马上意识到,这应当是人贩子干的事情。 某些朝代太平之日,拐卖之事便会时有发生,拐卖来的小孩几本都是卖出去供人取乐的。等这个朝代发展到快灭亡阶段,人人养不活自己,吃树皮、人相食,自然也没空去拐卖了。 再结合先前妇人给县令塞钱,想要定小叫花的罪这件事情,更加让许珍肯定了自己的想法。 肯定是那妇人看小叫花是胡人长相,觉得稀奇,所以要动什么手脚吧。 许珍想到小叫花,连忙问那小女孩:“瞧见过一个眼角有疤,和你差不多大的小姑娘吗?” 小女孩摇头。 许珍问:“被抓来的就只有我一个人?” 小女孩不理许珍,看了她一眼,走到角落蹲下。 许珍四处看了看,确定没看到小叫花,便放下心来。 她摸了摸身下的泥土,手缝里头全是乌黑的泥,让她很不好受。 身边还有两个小女孩并排坐着。 许珍凑过去打招呼:“你们被抓来多久了?” 离她比较近的一个小女孩低垂着头,声音细如蚊虫,如同哼出来般的说:“不知道。” 许珍看了这个小女孩一眼,发现她长得比先前那个更加好看,眼若秋水,头发即便散乱披着,也别有一份脆弱味道,能够激发人的保护欲。 这般漂亮,难怪会被拐卖。 许珍感叹着,又开始思考,这里全都是小孩,那自己为什么会被抓进来? 难道是因为她长得年轻? 她想继续问。 大门被忽的打开,踏踏踏的脚步声响起,外头一下子走进来三个人。 走在前头的是两个身穿短衣的壮年男子,后面又跟着进来一个身材高胖、涂抹浓妆的妇人。 许珍逆着射进来的阳光,努力的望外瞧,想看看这人贩子长什么样。 还没看清楚那妇人样子,妇人已经快步走了过来,往她腿上狠狠踹了一脚,骂道:“牲畜!” 许珍一声“卧槽”,被踢倒在地上。 那妇人骂:“哪来的丧下,搅黄了我的生意!” 旁边人附和着问:“阿姐,就是这人害得你弄丢了胡姬?” “就是她!”这妇人想起这件事情就很生气。 她本就是靠贩卖人口为生,前几日接了笔生意,帮一位贵人买胡人女子。如今大庆国境内,胡人本就稀缺,几乎瞧不见,她好不容易遇到一个,虽然相貌有瑕疵,但可以用妆容掩盖。 只是那胡人小童会武功,身手敏捷,她没法直接掳走,这才想通过县令判案,利用律法来合法拐走这个小童。 却没想到,眼看着要到手的钱财,被这个多管闲事的破了局! 妇人越想越气,一连踹了许珍好几脚。 许珍没处躲,很委屈的趴在地上,灰头土脸的捂头挨踢。 旁边有个壮年男子问妇人:“我们卖孩童,这人年纪大,怎么办?” 妇人骂道:“还能怎么办,就这么放着,饿死她!” 说完,妇人再次不解气的踹了许珍一脚,最终指挥着那两名男子,从屋中拽走两个小女孩,大步离去。 屋子木门缓缓关上。 许珍望着黑漆漆的木门,伸手擦了擦自己的脸,刚刚一通乱踢,阴差阳错的将她手上的绳子给踢松了。她原本干净的袖子现在乌漆嘛黑,仿佛刚从煤炭里捞出来。 周围的小女孩开始小声啜泣,瘦弱的肩膀颤动。 许珍看了几眼,没有过去安慰。 因为此时,她抱着自己的膝盖,也十分想哭。 自己原本就活的够艰难了,还莫名其妙的遇到拐卖,她不就是帮小叫花说了几句话吗。 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遇到反派准没好事? 许珍悲伤的叹了口气。 她闭眼靠着膝头,心想,这事算来算去,还是要怪小叫花,明明是个反派,怎么还一副这么弱的样子? 先是被人打得半死,又是被人抓着冤枉。 如果没有自己,岂不是又要被打。 这种看起来随时要被打死的,究竟是怎么当上大反派,最后还成了暴君的。 许珍想不明白,只能不停哀叹。 该死的小叫花啊,你真是把我坑的够惨,我俩以后要是有缘再见,你最好避开我,省的我瞧见你的脸就生气。 她在地上坐了很久。 快到夜里,有人来送饭,没有许珍的份。 许珍饿了,就问那送饭的:“我的米饭呢?” 那人丢给许珍一个白瓷小瓶。 许珍接过来问:“这是什么?” “□□!”那人嘲笑道,“阿姐要你死,怎么还会给你饭吃?你害阿姐弄丢了胡人,等死吧!” 许珍听懂了,无力的躺在了地上。 过了半夜,她忽然想到自己还有系统,赶紧把系统打开来,花三十功德点买了个在线语音通话。 刚连接上,还没开口,系统自行滴滴滴的响起警报。 一声又一声,在许珍脑内响动着,听起来很惨烈。 许珍愣了半晌,反应过来后惊慌问道:“怎么了?” 系统回答:“检测到宿主目前生存概率低于10%,请宿主积极生存!” 许珍头一次听到这什么生存概率。 她问系统:“这是什么?” 系统解释:“生存概率为,综合当前剧情与实际发展,宿主三天后能活着的概率。” 也就是说,按照现在发展,许珍三天后差不多就凉了。 许珍很震惊:“我不就是饿了一顿吗!怎么就快死了??” 系统说:“这是结合剧情与宿主所处环境,经过精算后得出的概率。” 还结合了剧情? 虽然不知道要发生什么,但看来自己真的凶多吉少。 她猜测肯定和这群人贩子有关,自己八成是要被这群人弄死的,这群人也太坏了吧! 许珍欲哭无泪。 她问系统:“万能保护罩有卖么?能续命的那种。” 系统说:“五百万。” 许珍沉默了会儿,说:“算了没什么事了,你赏我点米饭吧,我好饿。” 系统说:“一万。” 许珍将语音挂断了。 事到如今,她并不是舍不得功德点之类的,只是实在是穷,不仅没钱,还没功德点,之前虽然努力过一段时间。 但当她发现自己可以蹭小叫花的涨功德后,就再也没有主动的去做过好事。 许珍无比后悔。 要是老天再给她一次机会,她一定会不停努力,成为全球闻名的大善人。 夜间传来青蛙呱呱叫声。 夏日的屋内潮湿又闷热,土地里钻出许多蜈蚣蚂蚁,往人身上爬。 坐在许珍旁边的小姑娘从睡梦中被吓醒,呆呆的坐了会儿后,抱着胳膊,伤心的哭了起来。 许珍瞧见了,凑过去安慰她:“你别哭了,乐观点,说不定被卖到一个好人家里头去了呢,那就能享福了。” 小姑娘抬头看她,停下哭声,和她解释道:“我哭并不是怕自己被卖的不好。” 许珍问:“你既然都不担心这个了,那你还哭什么?” 小姑娘垂着头说:“我是怕父母担心我,想到父母或许正因为我的事情在哭,我也忍不住伤心。” 许珍说:“难怪你哭的这么惨,不像我,根本无人牵挂。” 她说着又想到了小叫花与自己的学生。 小叫花或许会牵挂自己,可反派心思难琢磨,这事说不太准。 至于自己的学生,她自己也当过学生,读书期间,不管何时都是对老师恨得牙痒痒的,哪里还会牵挂? 自己还真是可怜。 许珍感叹着。 那小姑娘忽然拽紧了许珍的手。 许珍侧头看她。 小姑娘抓了会儿后,低声问:“你是不是书院的教书先生。” “你怎么知道的?”许珍好奇的睁大眼。 “我听见的。”小姑娘说,“你能当先生,一定懂得多,你能不能救救我。” 许珍说:“我自己都顾不上……” 那小姑娘说:“我阿父有官职在身,你若是能把我救出去,我阿父会给你钱币。” 许珍有点心动。 小姑娘恳求道:“救我。” 许珍扫视屋内,发现全都是小孩,又看小窗外,只有两三个壮年男子坐在树下守着。 她问小姑娘:“你觉得我怎么做才能把你救出去?” 小姑娘说:“不知道。” 许珍想,反正系统都说自己生存率很低了,那不如趁机放手一搏,赚点功德点吧。 她附耳过去:“我能救你,但是你答应我一件事。” 小姑娘问:“什么?” 许珍轻声说:“要是我没去找你,你就把钱送给我朋友。她是一个胡人长相,眼角有疤痕,白天时候眼睛是墨蓝色的小叫花,和你差不多高。”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哑的厉害,小姑娘以为她在哭,便转头过去看她,发现这人并没有哭。 “为什么你自己不取,要给这个人?”小姑娘问。 许珍说:“因为我先前伤害她了。” 小姑娘脑补出一场闹剧,讥嘲的勾了勾唇角:“知道了,还有吗?” 许珍想了想,说:“没了,感觉很久没见,有些想她,再帮我和她说一句,以后当个好皇帝吧。” 小姑娘怔楞:“好皇帝?” “对,她有帝王相,以后能当女皇,是不是很厉害?”许珍说,“我好想她。” 小姑娘当她失心疯,不再回答,只是抓着许珍的袖子,将她扯近后,低声和她说了说这里的情况。 许珍听着听着,又忍不住的想:如果真的快死了,她死之前,很想再见小叫花一面。 太奢望了。 许珍低头,将自己埋进臂弯里。 此时外面下起小雨,淅沥沥的乱响。 许珍趴在黑牢中,拖着下巴,努力的想办法。 而远在江陵南街,荀千春收起一把破旧纸伞,缓缓踏进屋内,雨水滴答滴答的落在屋内木板上。 荀千春四周看了一圈,发现自己怎么也找不到许珍之后,她平静的面色终于发生变化。 她在原地停顿片刻,飞快奔跑到李三郎家中,踏入李三郎房间。 李三郎躺在榻上敞着被子呼呼大睡。 荀千春叫:“李三郎。” 李三郎睡得不知外头天昏地暗。 荀千春抽了支毛笔抵住他喉咙,李三郎喘不过气,咳咳了两声惊醒,后退好几步,一脸惊悚的看着荀千春,大叫:“许小春!你干嘛!!” 荀千春问:“先生呢?” 李三郎说:“我怎么知道!” 荀千春神色凶煞,在黑暗之中更加可怖,她低声问:“先生判案完,去哪了?” 李三郎被吓的往后退到角落。 荀千春又问,问了好几遍,李三郎才回忆起来,说道:“她、她回家了。” “家中没人。”荀千春问,“你最后,在哪见到她的。” “草,草堆边。”李三郎结结巴巴的,最后说了一堆自己在哪瞧见的。 荀千春听完,站起身,提着伞离开。 李三郎在后头问:“你去哪!” 荀千春脚步不停,快到门口时,说道:“她被牙子绑了。”随后走出门,消失在细雨连绵之中,没了身影。 李三郎坐着,认真的思考,许久后才反应过来。先生这是……被牙婆绑架了??这还得了?!得快点,去救人啊! 19、十九个宝贝 许珍并不知道自己的失踪已经被人发现了。 她夜里稍微眯了会儿眼,起来时候想着,这会儿山长估计要扣自己工资了,也不知道会不会发现自己失踪的事情。 天初亮时,她蓬头垢面,不甘心就这么被绑着,趁着外面没动静的时候,偷偷的想要逃走,但很快又被踹了回来。 旁边小姑娘低声笑道:“逃的话不用想了,不可能的。” 许珍问:“为什么?” 小姑娘说:“那两人会武功。” 许珍想:小叫花也会武功,不知道和这两人比,哪个更厉害点。 过了卯时,太阳初升,外头换了两个人。 许珍挪到小姑娘身边提醒道:“要是我没来拿的话,你一定要记得,把东西都给我说的那个人。” 小姑娘闭着眸子说:“放心。” 许珍问:“你还记得那人长相吗?” 小姑娘低声说:“胡人长相,眼角有疤。” 许珍点点头:“你记得就好。” 她说完后暗想:那我就去送死了。 等外面的交班完毕,许珍探出头在窗口趴着。 这举动立刻引来了一个守卫。 她趁着这守卫没回神,与守卫说道:“我昨日听说了一个稀奇的事情。” 不等守卫反应,许珍继续说:“原来你们这的短工都是互相监视,若犯错就会被扣月钱的,当真有意思啊!” 那守卫听后瞬时愣了愣。 “你说什么?” 许珍道:“你们最近新出了一个规定吧?如果那个和你一起看守的兄弟犯了错,你告诉管事的,他扣掉的月钱就会归属于你。” 守卫有点懵。 他守了太久的小屁孩,这群小屁孩大多是直接哭闹着要回去的,头一次遇见许珍这种人,竟和他聊八卦内容。 而且这八卦内容,还有点不太对劲。 如果被同事打小报告,就会被扣月钱? 守卫细细一想,回忆了一番自己月钱,发现自己最近月钱的确少了点。 难道真的是被打了小报告? 自己被监视了? 不,不对,定是这人在挑拨! 守卫很快醒悟过来,拿起藤条,打算把许珍赶进去。 许珍又飞快说道:“你别打我啊,你被扣了钱币,是你兄弟的问题,你打我干什么!” 守卫说:“你骗人。” “你可别乱冤枉好人,我也是昨天无意听到的。”许珍说,“你要是不信的话,有个很简单的验证办法。” 那守卫的动作顿了顿,看起来有些心动。 许珍便立即说:“你可以到外头走一圈,然后再回来,等你回来后,你那兄弟也必定会离开一会儿。” 守卫皱眉问道:“为何?” 许珍说:“因为他要找掌事的看你脚印啊!这样能证明你工作期间出去晃了。时间久了脚印消失了,他还怎么克扣你月钱?” 那守卫是个直脑筋,听了许珍的话,想了会儿,便直接照着办,和一起看人的短工说了声,要去山林方便一些。 另一名守卫应了声好,随后自个儿坐在地上。 过了会儿,许珍见人走远,门外只有一人。 便又探窗招呼那剩下之人,将那人招来后,她问道:“刚刚还有个人呢?” 那剩下的守卫直接推窗,打算把窗户关上。 许珍连忙抵着窗说:“我不小心说错了地方,你能不能和他说一声。” 那人动作顿了顿,问:“什么说错了?” 许珍哀叹:“自然是藏钱的地方,我这不是,饿的不行吗,正好之前在附近树下藏了银钱,希望大兄弟能行个善心,帮我买点吃的。” 那人听到银钱,呼吸急促了几分。 许珍暗想,钱还真是万能的。 她继续瞎编:“刚才和那位大兄说了东边的树,仔细一回忆,才想起来并非东边,而是是西边的,西边的一棵树啊!哎!你看我这什么记性!” 那人连忙问什么树,什么特征。 许珍一一的编给他听,并且真诚的恳求道:“大兄弟,那里头也没多少钱,都给你们了,我就想吃口饭。” 那人应了声,随后立马将窗户关起,在外面用木头抵住。 许珍在窗边守着。 大约半柱香功夫后,外头有人开始聊天,声音嘈杂,大概是有点争吵的意味。待嘈杂声逐渐安静,一阵奔跑声传来,窗户被打开。 最先那名守卫探头找许珍,看见许珍后,他急匆匆的说:“那人,真的也要离开会儿!” 差不多成了。 许珍暗地里舒了口气。 表面上还要努力演一演:“谁啊?是你那个大兄弟吗?他往哪个方向走的?” 守卫想了想,说:“西!” 许珍假装不知情的表情,十分诧异问:“怎么会往那走?” “那阿姐住处,和下山的位置,不就都是西边吗!”守卫越说越慌,“他竟真是如此!先生!我该如何?” “还能怎么办?”许珍叹了口气,指挥道,“追啊!你不追,这月钱可就扣定了!” 守卫觉得有道理,拔腿往西边跑去。 跑了几步忽的折回来,从窗户中将许珍拽出去,随后把窗户关上。 他说道:“你和我一起,去管事那头说清楚,让那恶人的真面目展露出来!” “啥??”许珍有点傻眼,“等等,等等。” 这过去不是送死吗! 许珍想喊停,但是已经来不及了。 她被粗暴的栓了绳子,那守卫并未因为她提供建议而温柔点。 一道劲风吹过,吹起了许珍的刘海,击在她的额头上,让她忽然一阵头痛。 这个发展,她当真是怎么也没料到的。 她原本想的是,挑拨这两人关系,运气好的话,两人会同时离开关押场地,运气稍差点,就是两人在门口打架,她找机会撬开门离开。 可现在这个发展啊—— 玩脱了。 许珍悲惨的判断道。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被拐的小孩中有看起来精明的。 这会儿已经没人看守了。 希望那几个看起来精明的,可以带着剩下孩童跑出去。 之后的事情许珍完全无法控制。 那名守卫追上了另一名,起先一顿殴打,接着不知怎么的对上了口供,得知许珍在耍诈,顿时慌的不行。 两人飞快的跑回黑牢。 黑牢大门的铁链已经被砍断了,里头已经没了人。 许珍瞧见后,松了口气,觉得用命换来的钱币,应当稳了。 她松气的同时,也不出所料的遭遇了一顿锤头乱打,许珍被打的难受,呕了口血,差点哭出来。 她想着,小叫花当时被打的时候,应该也这么难受吧,可小叫花年纪比自己小,竟然还能忍住不哭,真是太厉害了。 两人打了她一顿,怕被责罚,将她丢下山崖后快步逃走。 许珍意识昏迷了的趴着,趴了会儿醒过来,发现自己趴在半山腰的一颗树上。 她动了动,结果又疼晕了过去。 昏迷之前,她想着,这系统好像挺准的,自己这次看来,真是凶多吉少了。 山林上的官道之中,几名学生慌慌忙忙的踏步寻找。 “见到先生了吗?” “没有,快下暴雨了。” “那我们先回去吧。” 几名学生凑在一起小声说着,不小心被李三郎听见了。 李三郎大骂:“先生还处在危险之中,你们就要退缩!以后你们这样的当什么官!转眼就是逃兵,卖百姓的!” 那学生苦着脸说:“先生又不一定有事。” 李三郎骂:“她阿妹说了,就是被掳了!八成是先前的农夫!” 学生们想反驳。 李三郎已经快步走开,继续在四周寻找,有没有方便藏人的地方。 几人走了几步,天上乌云阵阵,几乎要压到地上。 树林丛生的路边,一名老妇人跪坐在泥土上嚎啕大哭。 葛喜儿瞧见了,迟疑片刻,跨步上前问道:“妪,为何哭?” 老妇人跪在地上哭泣不止。 葛喜儿一身粉衣沾了尘土,面色沉重,问道:“妪,你若是一直在这,可否瞧见一个身穿白衣左衽衣衫的年轻女先生?” 老妪哭的更惨,喉咙若挤着声音说道:“我瞧不见,我要能瞧见,又怎么会弄丢了我的孙。” 葛喜儿问:“你的孙也丢了?” 老妪哭着绝倒在地上。 天空更加压抑,有白光在云中闪动,随时都要落下暴雨的样子。 葛喜儿看那老妇哭泣不止,听不见自己说话,凑近两步问:“妪!你的孙是哪里丢的,你告诉我!我会帮你找到她!” 老妇不答,只是哭泣。 葛喜儿没办法,在旁边等着。 俄顷,空气压抑的让人喘不过气来。 “要下暴雨了!”学生喊道,“江陵的牙婆子,再怎么坏,也不会让人淋雨的,我们先躲躲吧。” 李三郎又想骂人。 忽然间,远处传来好几人踩踏土地,奔跑的声音。 李三郎循声看去,瞪着眼干看好久,发现朝着自己这边走跑过来的,似乎是一群孩童! 而且还是群衣衫破烂的孩童。 这群人从哪来的? 深山老林? 李三郎想不通,招呼同学继续找许珍。 那哭嚎的老妇猛地大喊一声:“啊!!” 李三郎吓了一跳,惊慌的看向老妇。 老妇起身,跌跌撞撞的朝着孩童奔去,喊道:“孙!我的孙!” 那孩童之中有个总角小儿对着呼喊的,大喊:“祖母!!” 李三郎愣了好一会儿,没反应过来这究竟是什么事。 葛喜儿却瞧见了。 她和李三郎说:“是许小春!” “谁?” 李三郎问完,自己也瞧见了。 他看到许珍的阿妹,许小春站在最后头的山头上,头顶脸上都是灰和血迹,抬手正用袖子擦脸颊,像舔舐伤口的狼崽。 这人脸上的伤疤原本无比的凶煞。 现在看起来,倒没那种感觉了。 李三郎急的呕血,跑过去喊:“喂!!” 荀千春垂眸睨他。 李三郎喊:“先生呢?!” 荀千春说:“不知道。” 李三郎没听清:“你说什么?!!” 荀千春砸了个石头下来,正中李三郎软哒哒的肚子,李三郎被击退好几步,拿起石头生气的想砸回去。 发现石头上面写了行字。 “我找先生,你们送孩童回家,勿找县令。” 李三郎怔楞半晌,连忙站起来,想问荀千春要去哪找。 可山谷风声呼呼,树影唰唰,黑云压地。 小石坡上早就没了人,只有成群的孩童,哭喊着朝他奔来。 …… 许珍昏昏沉沉的,意识十分不清楚。 她听见呼呼的风声,还有暴雨砸在树叶上的声音,噼里啪啦声音巨大,冷风不知是从哪里刮来的,刮的她半边身子麻木了一般,完全动不得。 她偷偷睁着眼观察。 观察了会儿,发现自己还活着,正身处一个洞窟之中,外头不知是什么时间,略微有光,被乌云与暴雨遮盖的几乎瞧不见。 门口似乎坐着一个人。 许珍略微挪动,那人便转过身,走了过来,蹲下身子,握住了她的手。 这双手的手心有坚硬的茧子,许珍用指腹抚摸,问:“小叫花?” 荀千春并未回答。 许珍想坐起来,可浑身都疼,刚刚只是说了三个字,她就觉得喉咙疼,眼睛疼,胸口疼,肚子疼,哪里都不舒服。 她想问问小叫花怎么会在这里。 荀千春握着她的手,跪坐在地,附到她耳边说:“不要说话。” 温热的气体喷在许珍耳边。 许珍觉得痒,从耳边一路痒到胸口、心口。 她动了动脖子,又是一阵剧烈的疼痛。 荀千春一直握着许珍的手,在她身边跪坐着。 安静许久,许珍有点缓过气了。 她问:“你……怎么在这?” 荀千春说:“找你。” 外头突然射进一束光,即便消散极快,仍让许珍瞧见了小叫花身上的衣服,破破烂烂的撕裂开,而且还湿哒哒的。 这人是在找自己。 找的浑身是伤,半张脸沾了泥土,脏兮兮乱糟糟。 许珍看着又开始心疼,她呼着气说:“不,不划算。” “划算。”荀千春说完,停顿片刻后补充,“你该,长命百岁。” 长命百岁个屁。 许珍想,我都是被系统说了生存率不到10%的,能不能熬过三天还不一定,别说什么长命百岁了。 但是竟然这就要死了…… 许珍虽然身体疼的不行,脑子还是清醒的。 她想到不少事情,忽然无比后悔。 本以为自己拿了偷渡客系统,只要攒够功德点,便是不老不死的,可完全忘了,自己这条命是偷来的,死就死了吧。 她在这世上活一天,就是赚到,活了这么久,已经赚够了。 那还在意什么被反派砍死? 之前的自己,可真是傻啊。 许珍想通以后,更加难过,她看着小叫花半边沾泥土,花的看不清楚的脸,几乎要哭出来。 她好想和小叫花说,自己有多想她,前几日半夜还偷偷的出去寻找过,每天吃饭的时候,都会忍不住的看一看自己右手边,原本该存在的那个,端着饭碗认真吃饭的人。 可是她不想说的这么直白。 许珍忍着哭意,对荀千春说道:“我有点难过。” 荀千春握着她的手,沉默的注视着她。 许珍说:“我真的,很难过。” 荀千春说:“不要难过。” 许珍忍了忍,依旧很难过,她想了会儿,觉得自己和小叫花明明一直相依为命,类似于母女的关系,可自己并没有给小叫花该有的爱护。 别的母亲会给女儿做早餐,洗衣服,买好看的新衣服,打扮的像个小公主。 她干了什么,她只会给小叫花带来伤害。 许珍眼眶盛满泪水。 她想对小叫花更好一些,让自己看起来像个负责的好妈妈,而不是之前那样。 她想了很久。 其余的现在都不太好做,只有给早安吻、晚安吻这类的,算是方便。 可惜自己还是动不了。 许珍看着荀千春,等哭意稍微淡了些,能说话了,可怜巴巴的哀求说:“你亲我口吧。” 荀千春闻言,瞳孔一缩,握着许珍的手顿时用力几分。 她抬头看许珍,眼中的感情如潮水般汹涌澎湃,却很快垂下眼,不再透露出半点情绪。 许珍说话说的疼,呼一口气吐一个字,她慢慢的,正想说,脸蛋和额头都可以。 这时,嘴唇上覆盖上一层柔软,她看到小叫花纤长的睫毛瞬间离自己很近很近,几乎要与她的睫毛交叠在一起。 紧接着,她觉得自己的嘴唇也开始疼,好像是被咬到或者磕到了。 许珍睁着眼,看着眼前那一片漂亮的墨蓝色。 待嘴上的触感消失。 荀千春依旧看着她,深沉又执着,眼中似乎有一片能溺死人的海洋。 许珍缓了口气,看着荀千春眼睛,许久之后,缓缓慢慢的说道:“你亲错了。” 荀千春应了声。 许珍重复:“亲错了。” 荀千春依旧抿着唇,不肯道歉。 许珍呼了好几口大气,累的有些睁不开眼。 但她还是坚持的纠正,说道:“该亲脸,再亲下。” 荀千春抬头,沉默的看着她。 许珍催,催完后又觉得喉咙疼,到处疼,原本嘴巴不疼,现在嘴巴也疼。 她疼的死去活来,心想,自己或许真的不行了。 还好,那些被拐卖的都救出来了。 之前和自己求救的小姑娘看起来是个老实人,只要她真的愿意送钱币,以后即便小叫花一个人生活,也不用再愁钱了。 这时脸上也传来阵温温的触感,是嘴唇贴上来的感觉,即便没有看到,只能感受,却依然让人忍不住的心跳加速,浑身骨头疼的更加剧烈。 许珍莫名其妙的觉得自己好受了不少,没先前那么难受了。 她欣慰的闭上眼,忍痛想着,原来养女儿,是这么幸福的一件事情。 作者有话要说:谢谢油菜大王毛伍伍、顾之(x2)、carol-chin、鲜衣怒马少年时的地雷 是不是甜哭了!! 20、二十个宝贝 又过一日,雨声渐小。 细雨在树叶间摇曳,洞窟中的风依旧很大,呼呼的灌入许珍的耳朵里。 小叫花不知跑去了哪里。 许珍喊了一声,觉得嘴巴很疼,努力伸舌头舔舔,发觉嘴唇不知什么时候被咬破了,豁开个口子,浅浅的往下凹。 大概是昨天亲的时候弄破的。 许珍有些心酸。 自己不过是母爱泛滥,想让小叫花亲亲自己脸蛋,怎么就亲嘴上了。 这下伤上加伤,简直是虐待人。 她半死不活的躺着,觉得自己快死了,可又过了会儿,身上逐渐涌起了暖意,有一股生命力源源不断的流入自己体内。 许珍精神有些恍惚。 很久之后,才意识到这个暖意来自于系统。 她连忙打开系统看,看到主页的功德点后无比震惊。她竟然涨了四百五十的功德点!再加上先前教书育人攒的一些,现在一共有六百点。 这新进入的四百多功德点不断的形成一种生命力,直接给她的驱壳注入了新鲜力量,让她不再像之前那么难受了。 看来自己不会死了。 许珍松了口气,头一次觉得,原来做好事并不完全是一种任务,而是会有回报的。 她平静的躺着。 忽然听见门口传来了鞋履踩踏泥土的声音。 应该是小叫花回来了。 她躺着等了会儿,门口迟迟没人进来。 许珍侧过头,哑着嗓子问:“小叫花?” 没人理。 许珍又问:“荀千春?” 风声呼呼。 许珍暗想,难道不是小叫花? 刚冒出这个念头,外头冲进来一个人,是个皮肤黝黑的农人,瞧见许珍后,又跑出去,不知朝哪大喊:“阿姐,人在这!” 阿姐? 许珍回想了会儿,接着吓得差点跳起来。 阿姐,这不是那个人贩子的称呼吗? 人贩子追过来了??怎么在这种关键时候追过来,这不是要命吗! 许珍力气不够,只能趴在地上。 她听到外头脚步声踢踏,仿佛来了千军万马,顿时紧张的心脏悬到嗓子口。 老天啊。 许珍祈祷了一声,忽然想到自己还有系统商城,连忙打开来,随便买了颗治疗伤势的药丸,赶紧咽下。 刚咽下,妇人已经冲了进来。 这人带着两名陌生壮汉,三人手中都拿着棍子和藤鞭,气势汹汹,横眉怒目。 “阿姐!就是这人!骗了我们,放走了黑牢里头的孩童!”壮汉粗声喊。 妇人看了眼许珍,瞪大眼,怒喝:“愣着干什么!打她!” 许珍听后又是一惊,心跳剧烈加速,眼睁睁看着那男人捏着棍子走了过来,抬起棍子准备打自己。 棍子抬起时挥起一阵风。 许珍内心疯狂呐喊:药丸快起效啊!!! 就在棍子落下瞬间。 许珍赶紧自己双手有了力气,药丸终于起效了! 她正要躲开,猛地被一团黑乎乎的东西扑了满脸,木棍敲打发出一声沉闷响动。 许珍愣了愣,惊觉扑上来的是小叫花。 小叫花在保护自己! 许珍还没来得及感叹,那第二棍又要落下来。 她一把抱住小叫花,踹了那人一脚,趁着前头妇人还没回神,飞快的朝着山外跑去。 细雨被劲风吹动刮在她脸上。 许珍睁不开眼,随便乱跑,紧紧的将小叫花抱在怀中,不知道跑到了哪里,她跑不动了,停下来靠着树干喘了好几口粗气。 她往后面看,没看见人。 又往怀中看。 荀千春捏着她的手,嘴唇动了动,似乎说了什么话。 风声实在是太大,许珍听不清楚,休息了会儿继续往山上炮。 荀千春抓着她的袖子说:“让我下来。” 许珍听不清,看了半天唇语,断断续续的骂:“你、你先别说话。” 荀千春抬手放在她的肩膀上,捏了捏她后颈,许珍忽的没了力气,倒在地上,她松了手,胸口起伏不定,看着荀千春,满脸茫然。 “是穴位。”荀千春解释了一句,她跳在湿润的泥土上,发丝沾满细细雨珠,没有说别的,只是转过身去,单膝跪地,看起来想背许珍。 许珍喘气说:“你哪背的动我。” 她说完听见后头又有跑步声,脸上背细雨糊了正片水珠,来不及擦拭便赶忙站起来,攥着小叫花的手飞快往前跑。 荀千春跑得快,在前面带路。 两人寻到了山路,荀千春说:“翻过去,就能到江陵。” 许珍点点头,往上走,山路狭窄陡峭,只能通过一人,踩上去有碎石不停往下掉。 许珍侧头和小叫花说:“你小心点。” 荀千春点头,先一步跨上去,走到前头,碎石不停从两人脚下滚下山崖,逐渐听不见声音。 许珍一手扶着荀千春,防止她踩空后直接掉下去。 两人挨得近,许珍便稍微凑前些问:“你刚刚被打,还疼不疼?” 荀千春说:“不疼。” 许珍问:“那你不是会武功吗,怎么不直接打他们?” 荀千春说:“来不及。” 许珍问:“你打得过吗?” 荀千春想了想:“再过半年,就打得过。” 也就是说现在打不过。 许珍想,这小叫花终于学坏了点,知道要面子,不说的那么直接了。 两人过了山头,许珍正松了口气,后面忽然传来响动。 “在那!”男子声音敞亮的说,“快!追上去!” “别让她们跑了!”随后是妇人声音,“尤其是那胡人!” 许珍想到小叫花打不过这群人,又听到那气势汹汹的两声吼骂,膝头一软。 山路本来就小,加上连绵下雨,泥土滑动,她没踩稳后一脚踏空,整个人如同先前落下山的碎石,沉沉的往下坠。 许珍双手在山坡上胡乱抓,什么也没抓到。 她感受风在脸上割。 忽然风声停住。 许珍往上瞧,果然是小叫花把自己抓住了。 “你快跑!”许珍说。 荀千春不语,抓着许珍的手不松开,她抓了根藤蔓,咬着牙,将许珍往上拉,拽的无比用力。 许珍瞧见荀千春的手心磨出了血,不知戳中了哪根神经,泪珠忍不住的滚了下来,她知道这会儿不是感动的时候,双腿用力往上爬。 下面那高胖妇人身后带着两名陌生壮汉,瞧见她们遇险,十分开心,高喊一声,也一同往上爬。 许珍忍不住的又哭,觉得自己真是最没用的穿越者了。 她抓着小叫花的手,呢喃着自言自语:“我们现在是出生入死的关系了,我这次要是没死,我一定教你怎么当个好皇帝。当反派太没前途了,你这么善良,就该当个好皇帝。” 荀千春眼神略微变了变,继续用力,嘴唇与手指关节都是白的,看不见血色。 许珍脸上的眼泪被风吹干了,紧巴巴的贴在脸上。 后头的妇人和壮汉已经快要追到了眼前。 要被抓了。 许珍很紧张,她努力想挣开小叫花的手,觉得至少小叫花不能被抓走,自己卖不了好价钱,顶多一顿毒打,可小叫花是胡人。 她好后悔。 后悔自己没有学个武功之类的,这会儿遇到违法乱纪的事情,只能逆来顺受。 那妇人离她们已经不过百米距离。 许珍紧张的喘不过气。 就在这时,不知哪里传来一声喊叫。 “先生!!!”是李三郎的声音,“先生!!可算找到你了!” 那李三郎喊完,还有个眼熟的学生跟着喊:“先生!你在那别急,我们找了帮手!!这就去救你!!” 终于,来救兵了。 许珍终于松了口气,却没什么喊话的力气,只能抬头,眼巴巴的看着小叫花,祈求快点得救,让小叫花治伤。 那妇人见到学生就在不远处的山坡上,而且人数不少,面色一变,带着帮手迅速往山下走。 没走几步,立马被蓝衣的官兵摁住。 还有群人冲到山顶,将许珍和小叫花救起。 许珍在地上喘了会儿气,跑过去找小叫花,见小叫花手中全是血与泥,忙喊:“快,找医工来!” …… 轰轰烈烈的三日终于平静下来。 江陵依旧是那个江陵,人声鼎沸,街边吆喝声吵闹,有挑担卖白饼的走入街巷,又走了出去。 孩童吵闹奔跑,江上游舟泛水,红光艳艳。 从医堂出来,两人回到了许珍家中。 许珍坐在地上,托着小叫花的手,这双手先前流血破皮,不堪入目,现在捆绑绷带,如同一个白面粽子。 “还疼吗?”许珍问。 两人坐在一起,没什么事干,只能聊天。 荀千春摇摇头。 许珍问:“要不要吃点东西?” 荀千春说:“不必。” 许珍问:“想不想听我唱歌?” 荀千春抬头看她,没有说话。 许珍当她默认了,给她唱了首诗经里头的在水一方,虽然跑调,但是歌词唱对了。 唱完以后,许珍问:“好听吗?” 荀千春说:“很好听。” 许珍愣了愣:“我都唱跑调了,你怎么还觉得好听?” “我也不知。”荀千春说,说完过了会儿,缓缓补充道,“你说话,比其他人好听。” 许珍顿时内心如同激起千层浪,一时讲不出话来,许久之后,她放下手,抱膝说:“我,我哪有这么好。” 荀千春说:“就是好的。” 许珍说:“你瞎扯。” 荀千春抬头,看了看许珍。 许珍问:“你看什么?” 荀千春沉默片刻,说道:“你骂人,也比别人好听。” 许珍有点想笑,又笑不出来。 她坐在地上想,这么好的小叫花,自己当初真是发神经病,才会因为一个狗屎的小说剧情,把她赶走。 她想着想着,不知道为什么眼眶有点模糊,便拿袖子擦了擦眼,站起身,和荀千春说:“你好好休息。” 接着转身准备去做饭。 身后荀千春也站了起来。 许珍回过身问:“你起来干什么?” 荀千春说:“回去。” 许珍问:“回哪?你现在住哪?” 荀千春说:“寺庙。” 和以前相同的地方,破庙之前或许还能住人,可最近流民众多,小叫花住在那里一定受欺负。 许珍想到是因为自己,小叫花才会这样受欺负,心尖顿时涌现一阵酸意。 她连忙拽住小叫花袖子:“你要是,不嫌弃的话,还是继续住我这里吧。” 荀千春沉默的看着她。 许珍有点紧张,问道:“你在外面已经有别的朋友了吗?” 荀千春摇头:“没有。” 许珍说:“那你……” 荀千春问:“你还会让我离开吗?” 许珍慌忙发誓:“不会,绝对不会了!我就是被你——那个什么,我也不会让你再离开我了!” 荀千春听后,脸色微微变化,慢慢别开头去,似乎说了句话。 许珍见她动了嘴唇,凑过去问:“你同意了吗?” 荀千春说:“嗯。” 许珍很开心的说:“那今晚我们吃点好的,我出门买肉。” 荀千春抬手触碰许珍,缓声说:“好。” —— 这三日的经历,对于许珍而言惊心动魄,对于其他人而言,依旧是平淡的三日。 即便如此,依旧有人欢喜有人愁。 许多人找回了自己失散许久的子女,开心到泪流满面,泣不成声。 他们不敢相信,欢喜过后询问,恩人名字叫什么。 可孩童都是摇摇头,完全不知。 “定是菩萨显灵。”那些人跑出门,跪在门口,朝天磕头,“谢谢菩萨,谢谢菩萨!” 同个时刻,县令坐在府内,忽然接到了一道圣旨。 “皇帝诏曰……”太监尖声念道,“江陵恶民出没,惊扰郡主……” 先是一通骂江陵有恶民,接着又说幸好郡主得救,并无过多责罚,还要赏那位救人女子千两银钱。 只是不知道那人姓名,因此让县令在三日之后找出那人,领取赏赐。 县令听后愁的不行。 什么拐卖郡主,这件事他还是从别人嘴里听说的!! 那拐卖人的直接被蓝衣侍卫抓走,没经过他这,还有那些孩童,也全是不知道谁救了他们,就连模样都形容不出。 这让他大海捞针吗? 县令愁的掉头发,在房间内踱来踱去。 踱了半天,最后灵机一动,忽然想到一个好主意。 作者有话要说:谢谢油菜大王毛伍伍、深蓝幻想、星、yy的小陈总、carol-chin(x3)、安萧苏苏贼拉懒(x3) 谢谢四十岁的老阿姨的手榴弹 -- 大家应该意识到了那个450点功德是亲嘴150,救人300 一天一更,要是半夜有更新的话说明我在修文…… 21、二十一个宝贝 这次的拐卖事情出人意料,虽然圆满解决,可知情者并不多。 李三郎和自己的祖父说了这件事情,祖父却并未多说话。 李三郎觉得许珍这番行为堪称英雄,不该不受夸奖,便又跑去和山长说。 山长当李三郎被许珍骗了,开始认真思考,该如何惩治许珍。 可随后葛喜儿等学生也跑来这么说,并希望山长看在许珍受伤的份上,让她在家休息。 山长不敌众人请求,虽然依旧不觉得许珍干了什么厉害的事情,但终究善心发作,给她三个假日。 许珍得知此事,感恩戴德的跑到大门口道谢。 那山长严厉的说:“虽说是休假,也并不是真的什么都不用做!” 许珍心里一个咯噔:“还要做什么?” “誊试题。”山长从怀中掏出一个蓝色封面的本子,比寻常课本更厚点,交给许珍,“这是要交给圣上的百道试题,你在家中反正没事干,不如誊个十份吧。” 十份?这也太多了。 许珍想讨价还价一波,可还没开口,山长已经腾起衣摆离去,许珍没办法,只好含泪在后头说自己会好好干的。 头顶传来鸟叫。 许珍仰头,见屋外雨过天晴,万里无云,宛如平阔宽广的一片浅蓝色大海,偶尔能瞧见黑鸟掠过,在上空盘旋片刻又飞走。 顿时觉得心旷神怡,视野开阔。 她想了想,干脆将试题册子丢到一边,出门逛了一圈。 先是跑到云墨坊买了宣纸,随后去药堂抓了贴中药,喜滋滋的准备给小叫花治身体。 熬完药,许珍端碗走进房间,发现荀千春正在书桌后站着。 许珍怕她伤到双手,忙问道:“你在干嘛?” 荀千春转头看许珍,过了会儿,缓缓说:“看书。” 许珍蹲下身,将药放在矮桌上问:“要看哪本?我拿给你。” 荀千春说:“《庄子》。” 许珍抬头瞧见屋内架子上还真有庄子这本书,便跑过来,踮脚将书拿下。 又因为荀千春的手不好,不能亲自翻书,她拉着小叫花胳膊,两人坐到榻上,许珍一页页的翻动着念给小叫花听。 当念到“贵以身于为天下,则可以托天下;爱以身于为天下,则可以寄天下。”这句的时候,许珍忽然想到,小叫花以后是要当女皇的,应当多学点为官之道。 她问荀千春:“你知道这句是什么意思吗?” 荀千春点点头。 许珍问:“什么意思?” 荀千春说:“贵、爱自身,胜于天下者,可托天下。” 许珍道:“你这说的和没说一样。” 荀千春停顿片刻,又解释了遍,比之前更通俗。 说的是,对于那些看重自己生命超过天下的,就可以把天下托付给他们,对于那些爱护自己超过爱护天下的,可以把天下寄给他们。 许珍见小叫花答的完整又正确,很惊讶:“你竟然连这句话都知道,你这几日是不是偷偷念书了?” 荀千春回答:“看了些。” “从哪找来的书?”许珍问。 “破庙。”荀千春停顿片刻,补充,“有流民带了书的,用书换吃食。” 她说着,从怀中掏出两本又小又薄的书,一本是《道德经》,还有本是《庄子》。 这两本书先前应当是被雨水淋湿了,皱巴巴的,翻开来看,里面字迹模糊一大片,几乎看不清楚。 荀千春见两本书太过破烂,看了会儿后,大概是觉得不好意思,又要重新塞回衣服中。 未料一抬手,忽然有个浅蓝色的钱袋从她腰带间掉了出来,发出匡唐落地声。 许珍循声望去,愣住。 这不就是自己之前用来砸小叫花的钱袋吗? 许珍顿时不好受,赶紧弯腰将钱袋捡起,塞进自己衣服中,假装没事发生。 荀千春原本也想捡,看见许珍先一步捡起来,且不打算还,便沉默的看着许珍。 过了会儿,她问许珍:“你喜欢钱袋吗?” “什么钱袋?”许珍问。 问完以后她反应过来,意识到这钱袋是自己丢给小叫花的,里头的钱都是小叫花的,自己刚刚一激动,捡起来直接塞进口袋里,这样的行为和抢钱有什么区别?? 许珍老脸一红,忙从衣襟中将钱袋拿出来,塞进小叫花手中。 小叫花拿着带有温度的钱袋,一本正经的询问:“你喜欢这个吗?” 许珍摇摇头,又点点头。 荀千春说:“这东西,我没什么兴趣。” 许珍听着,一时不明白小叫花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又过半晌。 荀千春说:“你若喜欢,我便多劈柴,每日十铜,攒起来便会很多。” 许珍涨红脸说:“不用。” 荀千春道:“你若喜欢,我就会送你。” 许珍既感动又羞愧。 她问荀千春:“上回拿这个砸你,砸疼你了吧?” 荀千春摇头:“没有。” 许珍觉得荀千春在说谎,更加不好意思,凑过去碰她手:“手还疼吗?” 荀千春说:“不疼。” “你这老实的。”许珍说,“要是疼的话一定要说出来,会哭的孩子才有糖吃。” 荀千春看着许珍,点点头。 许珍解释:“我先前砸你,是想把钱还给你,并不是故意的。” 荀千春点头,没有说话。 许珍继续说:“刚刚捡起来,也是觉得……有些不好意思,而不是喜欢什么钱袋。” 荀千春道:“我知道。” 许珍说:“所以你不用去劈柴。” 荀千春道:“我听你的。” 许珍看小叫花这么听话,十分欣慰,她没什么好说的,便说了句:“乖。” 随后捧起书,要给小叫花继续念读。 荀千春却忽然又说:“我知道,这是你们汉人的习俗。” 许珍翻书的动作顿了顿,问:“啥?” 荀千春说:“砸钱袋。” 许珍没听明白,问:“什么砸钱袋,砸钱袋是什么习俗。” 荀千春看着她,看了会儿,垂下眼眸,并没有回答。 许珍见她不说,没继续问,只是读书,读的有些累了,就放下书让小叫花睡觉,自己走到屋子里坐下。 摊开宣纸的时候。 许珍想,小叫花真是太有担当了,两人以后要一起搭伙过日子,小叫花已经开始想着劈柴赚钱,而自己还在游手好闲,这怎么行。 自己也得努力一点。 她燃起斗志,准备誊书。 可当拿起笔的时候,许珍忽然发现,那本科举册子……好像不见了? 前几日阴雨连绵,土地都是湿的,土屋墙壁被淋成深色,太阳光一照,便成了灰白交接的样子。 许珍扶着外墙,找了一圈那本科举试题本。 最终好不容易在湿润的泥土堆里瞧见了蓝皮书,拎起来一看,边上全部沾湿了。 许珍看着湿哒哒的试题,怎么也不明白,这东西怎么能跑到这里来。 她悔不当初。 自己为什么就不能把本子好好的放在桌上,非要丢三落四! 这个习惯一定要改。 她反省着往屋内走,路过后院矮墙时,忽然听见两名妇人聊天。 两人聊到江陵近日大事,说圣上表彰江陵,给江陵下了一道圣旨,随后又往江陵送了好几张请帖。 “请帖?什么请帖?”一名妇人询问。 “听说是宫中宴会的!”另一名妇人回答。 先前那人说:“竟然会请江陵之人参加?这里最近来了什么稀罕人物吗?” “就是那白虹书院的先生!”妇人回答,“前几日有孩童被拐,后来都被找了回来,就是那先生救的,实在是了不得,据说是用计谋挑拨了守卫,这才将人救了出来。” “用了计谋?而且还全救出来了?那当真是厉害啊!” 两人站在矮墙边一顿夸,夸着夸着,其中一位妇人瞧见了站在里头晒书的许珍,便冲她喊:“许阿珍!你近日都去哪了,怎么没见你踪影?” 许珍不认得这妇人,想想觉得是原主朋友,不好意思得罪,就冲她们笑。 “去书院教书了。”她回答。 妇人大笑:“你怎么又去教书,还嫌先前被骂的不够吗。” 许珍装傻继续笑。 妇人又喊:“你知道最近有位女先生,做了件大善事吗?你们同为先生,怎么就差距这么大!” 许珍远远的喊说:“我也做了件大善事。” “你做了什么?”妇人问。 “我救了人。”许珍回答。 “就你还救人。”妇人又笑,笑了会儿,觉得许珍在开玩笑,和她说了通其他书院女先生的壮举,随后提着荷叶包走了。 许珍站在屋内,暗想,最近受害的人可真多,自己救了一堆,另一名女先生也救了一堆,合起来怕是快近百人。 也不知道那另个女先生救的是什么人,不过不论是什么,都说明最近江陵不安全,还是得多小心点。 许珍蹲在台阶上,等书不滴水了,抬手将书抖了抖,走进屋子开始誊抄。 然而她还没抄几行,又出现了个令人震惊的问题—— 上面的字由于刚刚泡水,现在已经,糊的看不清了。 …… 这可咋整? 就在许珍冥思苦想怎么将一百道题糊弄过去的时候,江陵街坊热闹的像是过节拜年。 街道两边张灯结彩,有人放礼炮,有人发放红花。 还有人举着宣纸,在小道上奔跑,瞧见人以后就凑上去八卦。 八卦内容自然离不开最近最火热的拐卖事件。 “你们可听说了?那救女童的先生已经找到了,是白虹书院的!”一个举着糖葫芦的年轻男子说道。 “白虹书院?先前教出过女探花的那个书院?”有人问。 “正是正是。” “是那工部尚书的孙女吗?” “不是,不是她,是个不曾听过姓名的。” “竟然还有其他厉害的先生??”众人赞叹,“白虹书院当真了不得,说的出姓名的是大儒门生,学识了得,就算是说不出姓名的,也是见多识广,心地善良的活菩萨。” “可不是!以后我儿上学,我定让她去白虹书院!” 一群人凑在一起叽叽喳喳一通说,且最后总结道:“青龙山书院与之相比,当真是没落。” 此时,白虹书院。 一名女子坐在矮凳之上。 旁边有人和她贺喜,说她威猛过人,实在厉害。 这女子笑着道谢。 待贺喜之人离开,一名中年男人走过来,询问她:“你当真要这么做?” 那女子高声说:“这样有什么问题?” “知道此事的人,并不是没有,你想过若是被拆穿会是什么后果吗?”男人提醒道。 “拆穿?”女子说,“待我进宫,展示自己才华,获得权势,自然假的成了真的,真的成了假的,还怕什么拆穿。” 她说着说着,大笑起来。 许珍尚且不知道自己的功劳已经被人抢走。 她还在奋笔疾书的写科举题。 她看的头晕眼花,趴在桌上有气无力的誊写。 翻到第五页,她瞧上面写“……周…比……不……”(君子周而不比,小人比而不周) 许珍想了半天,颤颤巍巍的补上字:“一个圆的周边长度比方形长五米,不,其实长六米……” 她编的太累了,最后编不下去,一头砸在桌子上,自暴自弃的想,要不还是痛快点,带着小叫花跑路吧。 作者有话要说:谢谢二元、月墨瑾、carol-chin、pham(x2)、油菜大王毛伍伍的地雷 22、二十二个宝贝 白虹书院热闹无比,红花高高挂在墙上,在河边洒了粉色花瓣,香气弥漫在空中,奢靡又浪漫。 由于今日圣上赏了银钱、请帖与夸赞。 白虹书院一时风光无限,不管是书院的学生还是先生,都可以在整个江陵横着走路。 无数人前来道贺,没人不想趁着这个机会过来攀一下关系。 书院乐见其成,趁机举办了好几日宴会,邀请大商与各种有地位的人。 大家一起载欢载笑、曲水流觞。 席间,一名身穿白色衫裙的女子端着酒杯,行走在人群中,笑晏晏与人举杯对饮。 众人恭贺道:“恭喜扈先生,此次之后,定能平步青云,成为高官。” “到那时可别忘了我们这等江陵老乡。” “扈先生真是机智过人,刑部努力这么久没看见结果,扈先生竟一日之内就迅速破案,实在厉害!” 扈时闻言笑的几乎停不下来。 她与人一路夸谈,酒喝多了有些难受,便醉醺醺的走到书堂之内,满面红光坐下休息会儿。 刚坐到榻上侧头躺下,门口进来一个中年男子。 这男子进门后直接问道:“你当真要如此?这事知情者虽然少,但还是不少之情的,若是真的被发现,那是砍头的大罪。” 他边走边说,走到扈时面前才停下。 扈时抬头看了他一下,又垂下头,淡笑:“山长,凭借这次,你不是也捞到不少好处吗。” 那对话之人便是白虹书院的山长。 他闻言并未言语,面色纠结。 扈时冷艳艳的笑:“当年书院出了探花,都没这么热闹吧,这群人就是嗅着血的蚊子,哪里热闹跑哪里。” 山长依旧不说话。 扈时道:“况且那真的救了人一直不出现,县令找我帮忙,我才帮他,又不是故意冒充,不过是帮人解忧帮忙罢了。” 她将这种行为称为儒家的“仁”。 这事的确是县令来找她的。 扈时完全没想到,自己能得到这么大的机遇。 前几日孩童被找回来,惊动圣人,圣上发下诏书说要嘉奖那救人的。 可找了半天,既不知那人长什么样,又不知那人叫什么,只是依稀知道似乎是个看起来没什么钱的女先生。 江陵书院多,先生多,可女先生不多,看起来很穷的女先生更少! 据说县令找了许久,都没能找到这种人,因此才决定来找扈时帮忙。 扈时得知这个形容后既是开心又是难过。 开心是知道自己终于有了面圣的机会,可以展示自己的政治宏图。 难过则是因为,她全然不知,自己在别人眼中,竟是个看起来很穷的。 但这样也好,她一穷二白,毫无顾忌,就算最后被揭穿也没有关系! 而且按照县令的话来说。 那名救了人的,其实已经在逃生路上遇难了,现在根本就没这个人。 只要自己扮演的好,不要让那些得救的孩童看出异样,就不会有问题。 想到这里,扈时的眼中透露出一丝光,愈发的觉得,属于自己的时代就要到来了。 这件事情对于扈时来说刚开了个头。 而对许珍来说,在她拿到功德点以后一切已经结束。因此她毫不在意,没出门打探,也没有到处继续听八卦。 这几天就是吃吃喝喝,编写一下科举题册。 由于编的太累,她之后干脆从系统商城买了本《五年高考三年模拟》,从里面挑了一堆文言文的题目写上去。 但愿山长不会发现自己偷偷改了题目。 许珍祈祷着。 她明天要就要去上班了,开工前的最后一个晚上,许珍继续和小叫花聊天。 荀千春的手还没好,许珍让她再休息几日,等伤口完全康复再出门。 吃完晚饭走到房间。 许珍为了表达自己的洗心革面以及关爱儿童。 她问小叫花:“你晚饭吃饱了吗?” 荀千春点头:“饱了。” 许珍又问:“还要吃吗?” 荀千春转过头看她,没有说话,端坐在榻上,捧着书念读。 许珍凑过去看,发现荀千春看的还是《庄子》。 老庄思想是非常有趣的,可是许珍有点担心,要是小叫花一直看道家思想,会不太利于日后治国。 她侧着身子倚靠荀千春的肩膀,一起看书,看了半天,忍不住的打起了哈欠。 不知道到了几点,许珍睡的晕晕乎乎的,忽然觉得嘴巴上传来一阵触感。 她回味了会儿,觉得不太对劲。 睁开眼揉了揉,爬起来问:“小叫花?” 荀千春就在她边上,说道:“我在。” 许珍问:“你刚刚是在亲我了吗?” 荀千春点点头。 许珍迷糊的想,这应当就是女儿亲妈妈的感觉,只是亲的位置不太对。 她指了指自己的脸颊,纠正说:“亲这里。” 荀千春看着许珍,没有动。 许珍强调:“这里,这里,下次别亲嘴,亲脸。” 荀千春没说话。 许珍说:“来亲啊。” 荀千春凑近了点。 许珍等了会儿,没等到,抬头问:“怎么不亲我?” 荀千春又后退半步,垂头没说话。 许珍想了想,解释:“我没涂脂粉,你不要担心。” 荀千春道:“没有担心。” 她似乎并不想继续这个话题,从桌上抽了本书,拿着手心里说:“之前读的,尚有不懂。” 许珍清醒不少,见荀千春不乐意,没有继续强迫,问道:“哪里不懂?” 荀千春拿的正好又是《庄子》,随便一翻,摊在了先前读过的一页上。 她沉默了会儿,说道:“托天下、寄天下的那句,不太懂。为何爱自己胜过天下的,反而可以治理天下?” 许珍想了想说:“这就是老庄的无为思想。” 荀千春抬头注视她。 许珍经常被荀千春注视,这次不知是久别重逢还是劫后余生,这种目光让她内心升起了奇妙的感觉。 她回过神,看着那句话解释道:“老庄觉得,天下便是由人组成的,因此,爱护人,就是爱护天下,爱护自己,也是爱护天下。一个人如果连自己都不爱护,如何会爱护天下?” 荀千春静静的听着。 许珍问:“你懂了吗?” 荀千春道:“懂了。” “这么快?”许珍说,“这其实就是为官之道,你可从中听出什么了?要是当官,你想当什么样的?” 荀千春说:“爱自己的官。” 许珍想了想:“还有呢?” “爱百姓的。”荀千春又说。 许珍很惊喜,觉得荀千春的思想非常正确,按照这个方向下去,以后若是当上了皇帝,必定是个清政爱民的好皇帝。 她趁热打铁,拉过书又给荀千春念了一段。 念着念着,困意上来,她把书塞给荀千春,趴到榻上开始睡觉。 荀千春依旧低头翻看书,灯火明暗在书页之上摇曳,照出一片交叠的灰影。 书页轻声摩擦。 荀千春翻动着,侧头看了看许珍,许久之后,她的嘴角缓缓的勾起一个很小的弧度,几乎瞧不见,但若是被人瞧见了,定会被这昙花般的惊艳震惊。 她伸出手,小心翼翼的抓住许珍胳膊,扶住她的背,将她搂进怀中。 可惜自己身形太过娇小,只能堪堪搂住。 荀千春感受着,片刻后,她想:这和我想要的,似乎仍有不同。 白日喧嚣,不知为何,四处都在吵闹喧哗,似乎是发生了什么大事。 许珍被吵醒好几次,倔强的不肯起床,躺在床上睡回笼觉。 睡着的时候,她做了个梦。 梦见自己是一只小乌龟,快活的在泥巴里头打滚,可过了会儿,自己又成了个神龟,站在庙堂之上被人供奉。 许珍吓得惊醒起来。 她四处检查,庆幸地发现自己依旧是人而不是乌龟。 一定自己是《庄子》读多了才会做这种噩梦。 许珍想,她才不要当什么神龟,当个小人物足矣。 这场噩梦导致许珍整日精神恍惚。 她记错了开课时间,快中午的时候才跑到书院去。 书院冷清,大门口,颗碧绿青松的树枝在空中摇摆。 进入书院,不论是最外面的乙班还是里面的甲班,没什么人。 一路走进戊班。 戊班书堂,只有李三郎趴在桌上,似乎在睡觉。 许珍站在门口问道:“李三郎,其他学生呢?” 李三郎听见声音立马坐起身。 见到是许珍,他惊喜不已,大喊:“先生!!你好了?!” 许珍笑嘻嘻说:“当然好了,很健康。对了,先前谢谢你,若不是你在山坡上喊出来,我和我阿妹,怕是打不过那妇人的。” 李三郎听后解释道:“先生,这不是我的功劳。” 许珍问:“那是葛喜儿吗?总之谢谢你们。” 李三郎摇头:“也不是她的,是你阿妹,翻遍了整个江陵,带着一群孩童找到我们,告诉我们地点,让我们去报官,我们这才能及时赶到。” 许珍听后,内心震动。 她想,果然是小叫花,真是…… “这几日都没瞧见先生,真是急死我了。”李三郎打断许珍思绪,“先生你或许不知,有个人冒充你,去冒领你的功劳了!” 许珍没反应过来:“什么?” 李三郎解释给她听。 原来是县令颁布告示,四处寻找救人的无名英雄,可找了好几日,一无所获,还有不少冒充的。 李三郎跑过去和人科普,告诉他们救人的是青龙山书院的许先生。 完全没人信。 最后跑出来个白虹书院的扈先生,说自己是救人的。 李三郎嗤之以鼻,以为这人很快就会被揭穿,却没想到,这事过去几日,似乎所有人都信了! 因为根据被救孩童与郡主的话来看,那救人的,是身穿白衣的教书女先生。 白虹书院那人,正好就是这样的人! 这几日,大家都在和白虹书院道喜。 就连自家书院的山长也跑去道喜。 还让书院停课,让大家有空的都去道喜! 李三郎气的不行,到处解释,还是没人信。 他想去找许珍,却不知道许珍住在哪里,又不好意思麻烦父亲或者是祖父,因此只能在书院等。 这会儿好不容易把许珍等来了。 李三郎一时不知道该委屈还是该开心,他想不明白,干脆不顾一切的告了状。 许珍听后十分淡然。 “区区功劳罢了,她要就给她吧,做人一定要豁达。”许珍说,“仁者不忧,智者不惑,勇者不惧。虽然我不仁不智也不勇敢,但是做人嘛,不能有太多烦恼的,否则得不偿失,自己不开心,还会让身边人也跟着难受。” 她说了堆大道理。 李三郎原本很生气,可听多了后,忽然觉得许珍这样做,有一种三国名将临危不惧、宠辱不惊的气概,实在是厉害极了。 他敬仰不已,夸赞道:“不亏是先生!” 许珍谦虚:“哪里哪里。” 李三郎说:“若是我,肯定没法放弃那名誉,要和那人死磕到底的!” 许珍笑道:“哎,这样多累啊。” 李三郎点头:“我如今明白了,多谢先生指点!就是那千两银子有些可惜,不然可以买不少吃的。” 许珍觉得孺子可教,正想再说点心态积极、为人豁达的故事。 忽然捕捉到某个词。 “你刚刚说了什么?”许珍问道。 李三郎抬高声音说:“多谢先生指点!” 许珍道:“不是,后半句。” 李三郎想了想,说:“就是那千两银子——” 话音未落,许珍跑到他跟前问:“什么千两银子?” 李三郎说:“就是圣上赏赐的千两银钱啊!!” “什么?”许珍觉得自己大脑逐渐空白,她瞪大眼问,“圣上赏赐了什么?” “银钱!这次救了郡主有功,圣上又是送请帖,又是给银钱,要这救人的好汉,也就是先生你,去参加国宴!”李三郎说的十分痛快,“万万没想到,先生你竟然——等等,先生你去哪!” 他话未说完,许珍已经转头走出了木门。 李三郎起身跟着跑出去,在后头紧巴巴的问:“先生你要去哪?” 许珍快步走着:“白虹书院。” “去白虹书院干什么?” “讨钱!”许珍说,“千两银钱,我一定要讨回来!” 她说的无比热血。 李三郎觉得自己是第一次瞧见如此狂气的许珍,一时感慨万分。 回神之后,他慌忙追上去说:“先生!先生,我们若无请帖,不好进去啊!!” …… 白虹书院开了三日雅集,来客太多,几乎全江陵的都跑了过来。 就连其他书院的山长、先生与学生也在这里,书院不得不放假,纷纷前来参加这种声势浩大的宴会。 许珍穿着平日教书的那身衣服,在宴会里头瞎逛。 她本来是进不来的,好在李三郎的祖父与父亲都是朝中当官的,面子不小,这才被放了进来。 “那讨钱的在哪?”许珍问李三郎。 李三郎指了指最中间一名端酒女子,说道:“先生!就是那人!” 许珍斗志盎然:“好,我一定要把钱讨回来。” 李三郎也被激起了斗志,在旁边说:“先生加油!” 两人又等片刻。 等那端酒女子和人聊完天,走到边上后,许珍鼓起勇气,起身踏步,准备上去讨钱。 然而,没想到刚走两步。 忽然有个仆役打扮的喊住她:“你是不是新来的短工?” 许珍愣了下:“什么?” “你还站着干什么,为何不去端酒。”那仆役往许珍手里塞了个盘子,催促道,“今日贵客多,像你这样的,若是再被我发现,直接扣月钱!” 说完后,她没给许珍机会,匆匆忙忙的跑开了。 许珍在原地站着。 她看着手中的托盘,原本想直接丢了,可嗅到酒香,又觉得丢了似乎有些浪费。 她思考片刻,最后拿着盘子,尽力摆出气势汹汹的模样,朝着那抢钱的女先生走去。 作者有话要说:谢谢油菜大王毛伍伍、萌宝橙子、荆轲x2、kamaria、文刀三花、饼干、pham(x2)、四十八年老飞机、安萧苏苏贼拉懒(x2)、顾昂的地雷 明天一定!!!打脸!!疯狂的!不憋屈了! -- 趁着人多推荐一下基友的百合快穿文!!《送你一朵黑莲花gl[快穿]》by吞风饮浪 女主的智商情商超级无敌棒,善于算计谋划。快穿系统作为金手指也恰到好处,完全没有盖过女主锋芒!!! 23、二十三个宝贝 扈时春风得意,即便在一旁独自坐着,依旧有人来和她聊天。 她并不推拒,和几人聊完后,瞧见国子祭酒朝她走来。 这位国子祭酒地位高,喜爱穿红袍,不知为何,时常跑江陵来。 以前跑来都是和工部尚书的孙女聊天,今日竟然愿意和自己聊。 扈时激动的不行,由衷感谢自己得到的这个机会。 这是自己努力得来的机会。 扈时想到自己美好的未来,忍不住放声大笑,她举起酒杯,走到祭酒身前。 可她未料到,祭酒不知道发什么疯,竟然和她聊起了老庄学说。 扈时不过是个没考中进士的儒生,堪堪到了教书的境地,对于老庄学生几乎不懂。 大庆虽然儒道墨并重,但并未要求子弟全部精通,因此不懂道家学说尚且说得过去,不算特别丢脸的事情。 她答不上来,干脆说道:“我比较崇尚儒家。” 言下之意便是不懂其他百家的学说。 祭酒表示理解。 随后立马换话题,开始聊儒家内容。 两人聊儒家知识,说《春秋》、《谷梁传》。 扈时教导经纶,对于这几本书尚算了解,却只是了解的地步,并未有特别深入的个人观点。 祭酒听着,觉得这位扈先生似乎并不如传闻那般机智过人。 她又问了几个涉及百家的问题。 扈时学识不够,再加上头一次和祭酒聊天的紧张,导致说错了不少内容。 祭酒愈发觉得奇怪。 她想了想,问扈时:“扈先生,可知道近日都城探讨的厉害的《春秋公羊传》?大家都在讨论是否是子夏编写的。扈先生可有什么看法?” 扈时读过公羊传,却只读了内容,不知道作者之类的,一头雾水,完全答不上来。 祭酒又问了几遍,扈时逐渐额头渗冷汗,无法接话。 就在这时,旁边走过来一个送酒的婢女。 那婢女踩草鞋走在绒布之上,姿势透露出一丝漫不经心,她双手白皙纤弱,只用一只手托盘子,不伦不类,像是哪来的蛮夷。 走到扈时面前后,婢女朗声问道:“请问你是扈时扈先生吗?” 这姿势实在是太没礼貌了! 扈时本就一肚子气闷。 听到婢女这么不客气的问话,顿时怒火冲天,骂道:“你是谁招进来的短工,知不知礼节!” 婢女愣了愣,说道:“我自己进来的。” 这婢女正是被误当成送酒短工的许珍,她头发随便的扎在后脑,面无脂粉,看起来有些放荡不羁。 她说完后又问道:“那我等你们聊完我再来找你?” 扈时更加震惊,觉得这婢女似乎听不懂人话。 她问:“你知道我是谁吗?” 许珍反问:“你不知道自己是谁吗?” 扈时骂道:“我自然知道自己是谁,我问的是,你知不知道我是谁!” 许珍好奇:“你既然知道自己是谁,问我做什么?” 扈时觉得自己被羞辱,面色一红,死死盯着许珍。 祭酒闻言,觉得这婢女说话很有意思,便转头看许珍,看了会儿,她发现这人有些眼熟,似乎在哪瞧见过,而且总觉得这人是个不成器的。 祭酒还在那思考。 扈时已经不堪受辱,大声说道:“我可是救了众多无辜孩童,包括郡主,因此受到圣上嘉奖的人!” 许珍看了她一眼,想着,这些古代人怎么胆子一个比一个大,为了名声不要命了。 “孩童真的是你救的吗?”许珍问,“你知道一共几个孩童,几个人贩子,被关押的地方在哪,那些守卫是男是女,长什么样吗?” 扈时神色一顿,大脑空白。 可她很快反应过来。 毕竟是要去面圣的,并非不是全无准备。 她说道:“我都记不清了,当时太紧张,能救出来已经是万幸。” 许珍又问:“那你怎么救的,报官还是肉搏?” 扈时咬牙切齿道:“报官。” 许珍问:“怎么报的官?” “我偶然找到那个地方之后,就立即跑去找县令报官,带着大人一起跑到那个地方,这才救出那些孩童。” 许珍问:“你没被抓吗?” 扈时理所当然道:“我又不是孩童,怎么会被抓。” 祭酒听到这里,摸下巴低声说:“不对。” 扈时一阵心惊胆战,压声问道:“哪里不对?” 许珍笑着说:“自然是因为,那救人的先生是被抓了的,若只是路过,怎么会知道里头关押的,是群正要被卖出去的孩童呢。” 扈时觉得很有道理,惊吓之余连忙改口,改成了自己先前被抓了,偷偷逃出来再去报官。 许珍又一连问了堆问题。 可扈时越说越错,根本就没办法答上来。她原本还能冷静,后面越来越紧张,一句话都说不出口,额头上汗水往下滴。 她不解,这婢女究竟什么来头,怎么能研究出这么多漏洞。 仿佛和自己有仇一样。 对了,一定是眼红自己的,故意过来激自己,她不能认输! 许珍又问了个问题。 扈时答不出来,她咬唇,干脆不回答,直接高声骂道:“你这不知耻的婢女!快来人,把这人赶出去!” 周围有不少一直观察扈时的,瞧见了大致经过,本以为遇上这种找事的闲人,随便两句就能打发,可谁也没想到,扈时竟然过了这么久还没能打发婢女,甚至还一副被为难住的样子。 这婢女看起来并不像个伶牙俐齿的,怎么会赶不走? 难道这个婢女说的,是真的? 有人开始怀疑。 旁边有溜须拍马者,快步跑来附和说:“这婢女真是不知礼仪!竟敢污蔑先生,扈先生也真是可怜,做好事却被这种人盯上。” 扈时借话说道:“正是,这定是其他书院过来污蔑我的。” 许珍来不及解释,周围已经传来唏嘘不屑声。 祭酒虽然觉得扈时不太对劲,却没说出来,因为她不知为何,总觉得许珍是个不成器的草包。 而且扈时这件事情,是经过江陵县县令认定的。县令选拔严格,江陵这等地方的县令更加难当,不该会存在徇私枉法的行为。 或许这扈先生,只是紧张吧。祭酒为这件事找了个借口。 守门仆役很快赶过来,要将许珍带走。 许珍不甘心自己银钱被人黑,正要再说一通,举出铁证。 就在这时,人群中忽然传来一阵响亮苍老的叫喊。 众人听不清,互相询问道:“谁在吵闹?” 那苍老叫喊自后向前涌来,逐渐清晰,众人仔细听,听见那沧桑的声音喊的是:“等一下!先生!先生!!” 从后头传来的。 围观人群回身望去。 有人觉得这声音耳熟,踮起脚看是谁在喊话,结果瞧见了一张老妪年迈的面孔。 这几人看清之后怔楞半晌,随即脸色立变,扯了扯身边人衣袖,让好友后退让路。 身边人被扯的莫名其妙,边退边问道:“怎么了?” “快,快些让开。” “为何?” “那喊话的,是太学大儒啊!虽不是太傅,却是曾经教导过圣上,如今还辅导公主的!”那扯袖子的低声说,“于情于理,都要让啊,快让开!” “教导过圣上大儒的??”被扯的十分惊讶,“大儒也来给扈先生道贺?当真是有面子。” 扯袖子的摇头道:“看着不太像是道贺,先让开些吧。” 周围人不乏精明的,听到此事后都是面色变化,随后纷纷退让。 人群如抽刀断水后的水流一般腾出一条道路。 细窄道路中,一名面颊圆润、额上脸上遍布皱纹,穿衣打扮却十足气派的老妪,从后头快步走了上来。 她眼中原本清明一片,目光与许珍对上之后,很快蕴满泪水,成了不顾忌形象的普通老人。 “先生!!”老妪高声说着,跑到许珍面前弯下膝盖跪下,哑声呐喊,“先生啊!!” 雅集之所,本是丝竹奏乐,琴瑟鼓弦,仙乐郎朗,此时所有声音骤然停下,拉成一道短促音线,随即寂静无声。 因为那奏乐的与看戏的,都看到了震惊的一幕—— 大儒,下跪了! 大儒竟给一个婢女下跪了? 这是什么事,这是发生了什么? 众人目瞪口呆,一时都忘了和身边人打探,只能呆愣的盯着老妪看,接着又抬头盯许珍看。 他们想看看貌不惊人的婢女,究竟有什么厉害之处。 可不论他们怎么观察,这都只是一个普通婢女,长相普通,皮肤白,唇色淡,既无位居高位的霸道,又无随性洒脱的风流。 那老妪继续喊道:“先生啊,多亏你这本书——” 许珍回神,连忙伸手将老妪抬起来问道:“妪,你这是干什么?” 她起先没认出这人。 后来瞧见这妪手中捏着一本书,名为《花鸟鱼科普书》,这才想起来,眼前老妪就是自己之前在科举讲座上遇到的。 她原以为不过是个普通老妇,现在看周围人反应,这老人家似乎不一般。 只是这人为何要向自己下跪? 许珍不明白。 那老妪继续哭嚎:“先生,多亏你这本书,救的万千性命!” 万千性命? 许珍依旧不懂,自己不过就是写了一本书,怎么能救万千性命?要是真的救了这么多,自己功德点岂不是已经要好几万。 想到功德点,许珍顿时美滋滋的。 她瞧见老妪不肯起来,硬是将人拉起来,说道:“我没什么本事,不要跪我。” 老妪曲腿向下坠说:“先生聪慧,先生大智,先生真是救人于水火。” 她说的喉中似要泣血,“关南万千灾民,若非先生书中所说,怕是要吃树皮,啃土地,哪里可以撑到灾银发放。先生书中虽然没有大计策,可饱暖这事,才是民之大计!先生,当真厉害,当真是厉害啊!” 老妪说着说着,伏在地上哭。 她祖上是关南出身,见自己故乡之人因灾害而食妻食子,自己又无能为力,十分难过,先前看到这本书,也不过是抱着希望尝试一下。 不曾想,这里头写的是真的! 并非瞎编乱写,而是真实且有用的,哪些有毒,哪些能吃,甚至是乍一看像是瞎编的,研究到了极致的吃法! 这是怎么做到的? 老妪想不通,但是并不影响她对许珍的佩服。 她之前见许珍对《左传》熟悉,后来聊天受启发,已经知道许珍并非凡人。 却怎么也料不到,许珍能厉害到这种程度。这人不但懂学问,更懂如何解决更基础的问题。 这种人,怎么会被淹没在江陵。 这人就该登上朝堂,成为治理天下的权臣,这人是郭嘉荀彧孔明之流,不该被埋没的! 可惜后来自己到处寻找,都没找到这人。 老妪今日本是被人拉来,看一看那善心仁义的女先生,可运气极好,竟然发现著书的许珍也在这。 妪想到这份救命恩情,激动不已,再度忍不住的伏在地上哭了起来。 许珍不能接受老妪给自己下跪,只好跟着跪下,疯狂劝她起身,那老妪不听,不停感谢。 周围人看向许珍的眼神已经变了。 “竟……能被太学大儒如此看重,当真是了不得,难道她说的是真的?” “不,不会吧,那扈先生……” 扈时早已后退好几步,不敢看这场面。 她万万没想到,这婢女是个有来头的,竟能让太学大儒下跪,还痛哭流涕的表示感谢。 听起来,似乎是写了不得了的东西的。 扈时想到这婢女刚刚和自己说的话,顿时冷汗狂流不止,觉得自己或许会有危险。 她提裙摆转身正要跑。 祭酒伸手一把抓住她后领,语气认真的说道:“扈先生,我觉得这婢女说的,似乎确实有道理,你过来,我们再详细聊聊。” 救人这件事情从最开始就漏洞百出。 之前众人相信县令,因此没有过多询问扈时。 如今祭酒和老妪一起审问,很快就将事实给问了出来。 这扈时不过是贪图名声,想要去殿前一展才华,才会这么干。 扈时表示后悔。 可是后悔有什么用,这早已是欺君之罪。 老妪无比气愤,大骂扈时:“江陵有君子如兰,亦有小人戚戚,你这种行为,还有江陵县令行为,当真是令人不齿!” 她又看向许珍:“先生,你是如何知道此事不是扈时功劳的?” “你不必喊我先生,我不过是个青龙山打工的。”许珍道,“至于如何知道此事,那当真是巧合,因为……” 她话音未落,李三郎冲了进来,大喊道:“许先生才是那救了人的!!当时我们好几个子弟在场,先生差点掉下山崖,这怎是那什么都没干的人可以冒充的!” 李三郎从小练武,肺活量极大,这一嗓子喊出去,所有人都知道这事了。 众人震惊:“这是青龙山的李三郎?” “他竟说,那救人的是他们书院的先生??” “他们书院有什么女先生吗?没见到啊,不会是刚刚那个穿着不雅的送酒女子吧!” “……” 老妪也十分震惊。 她本以为许珍学识渊博,已经是难得的人才,可未料到,这人还能善用百家学说,不顾危险,于自身为难之中救人。 实在是厉害,实在是厉害!! 老妪已经无法多说,对许珍的敬仰几乎要溢于言表。 这种人不做官,不从政,不入世,那是天下的损失! 她抓着许珍的手,无比诚恳说道:“我会和圣上禀明一切,许先生,你再等等,再等等就好。” 许珍听了以后很感动,她想了想,自己家中还有点钱,也不急着这千两,于是点头说:“谢谢你,妪,我不急!” 两人一言一语畅谈。 李三郎在门口踹了扈时好几脚泄气,又在门口和众人嘚瑟,大声说什么“让你们之前不信我”。 先前嘲笑过李三郎与许珍的,瞬时抬不起头,无比羞愧,掩面回家。 李三郎耍完威风,觉得跟着许珍混真好,他心情舒畅后也跑了过来,不断欢呼先生厉害,平反的速度贼快。 坐在旁边的祭酒听着那一声声“许先生”,终于想起了许珍身份。 原来是那个青龙山的女先生。 祭酒细细回忆,想起李山长说,许珍是青龙山一个不成器的先生。 可如今,她见大儒如此对待这不成器的,又想到上回在茶馆,大儒对此人赞口不绝。 祭酒顿时觉得好奇起来。 一边是不成器,一边是圣人再世,究竟哪个骗人,哪个是真的? 她目前知道的太少,无法判断。 祭酒坐在一旁,侧头时瞧见桌上放着花鸟鱼那本书,顺手拿来翻书页看,看着看着,她隐约发觉,上头字迹似乎有些眼熟…… 临走之前,祭酒起身询问许珍:“近日都城,对于《公羊传》是否是孔子弟子,子夏编写的这事十分好奇,不知这位许先生可有什么见解?” 许珍愣了愣回道:“怎么可能是子夏写的。” 祭酒眼前一亮,转身问道:“为何不是?” 许珍很和善的为她解惑道:“公羊传在汉景帝之初才定书,而里头‘大一统’观念,秦以后才有。而且子夏与景帝相隔340年,序中说的传五代,自然是不可信的。” 祭酒闻言,在原地站了会儿,觉得感受到了一股熟悉的感觉。 然而当她深思完许珍这几句话,回神之后,发现许珍已经和大儒一块离开了。 祭酒想,这人看起来,的确比扈时靠谱许多。 旁边有人询问祭酒:“这事需不需要再查一下,万一又是冒领……” 祭酒道:“不必,这等学识的与气魄的,怎么会在意虚名。” 她说完之后,顿了会儿,补充道:“自然也不会在意那千两银子,是她学生帮她讨回公道罢了。看来这人,应当是个好先生啊。” 此次冒名领功之事,由于祭酒与太学大儒一起上报,圣上很快便知晓了全部情况。 当天下午,扈时便被押送到都城,被人一路唾骂,无比凄惨。 快到城门口时,有个扎羊角的女孩跑出来,拿烂菜叶子丢扈时,骂道:“恩人她,救了我们的命,却差点被你抢走功劳,你还是人吗!” “恩人她宠辱不惊,即便得知自己身处黑牢,被人踢被人踹,依旧云淡风轻,为我们想出逃生之策,你做的到吗!” “你全都做不到,你又哪来的脸面想要冒充她!” 扈时泪如雨下,喃喃道,我为了拼一把才这么做,我难道错了吗,我只要不后悔,就不算错…… 一个臭鸡蛋再次砸中她的脑袋,鹅黄的液体顺着她的头发流下,滴在车上。 同时,白虹书院遭遇连坐。 书堂大门被锁,曾经的书院学子带着课本在书院大门口。 他们站在乌云之下,望着在风雨中飘摇的木窗,十分迷茫的问道:“书院关门,我们该去哪?” “有钱的去其他书院,没钱的就努力下,进州郡学馆!”山长在二楼捏着破旧的扶手说道,“是白虹对不起你们,竟为了一时荣誉,鬼迷心窍,望各位日后腾达之后,勿忘初心啊!” 白虹书院在一夜之间消失,笔墨洒在地上,泛黄的宣纸铺洒,木门被砸出木屑,衰败的让人不忍多看。 许珍听闻这件事情的时候,并不觉得有什么难过的。 书院没落还是兴起,都是人为选择。 曾经出过探花又如何,世事变迁,不论发生什么,都是顺应规律罢了。 她还在等待自己该拿的千两银子。 可是等了两天,依旧没等到。 那老妪的办事速度似有些慢,许珍不怎么放心的想着。 她坐在屋子里算钱。 忽然瞧见了先前誊写的一百道科举题册,想到秋试将近,终于有了一种高考前的紧迫感。 高考啊!!许珍激动起来了。 说到高考,那当然就要来一波高考动员大会了。 许珍无比亢奋,她在宣纸上比划了一下,随后拿起题册,带着小叫花往书院走去。 然而走到书院大门的时候。 许珍有些懵逼。 为什么青龙山书院门口……站了这么多穿别家学校校服的书生? 这是要来砸场子的吗? 她小心翼翼的跑到后门,翻墙进去,想问问山长门口这是什么事情。 没想到山长并不在屋内。 只有赵先生。 赵先生见到许珍以后非常激动,站起来说了一大堆话,最后才缓缓回答许珍问题。 “门口那些人啊,是白虹书院学生和先生。”赵先生道,“白虹书院已被封门,不能再教书,因此那里的学生先生,都跑到我们这里来了。” 许珍愣了愣:“那我们……” 赵先生大笑着说道:“不错,我们变成大书院了!”说着又补上,“还是多亏了,许先生你啊!”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一直在码字才看到评论,我这本大纲没有特地设置爽点,就是安排了剧情走向和授课内容,所以导致不怎么爽,实在是对不起大家,之后会尽快爽起来的,不会再憋屈了 我上本娱乐圈就是爽文,所以我还是会写爽文的,让我再努力努力吧55555 还有女主消极这个点,是我文笔不够没写好,因为人设是积极乐观的……这几天有空就会修一修,让她开朗点,给大家磕头了 -- 谢谢大家暖心的评论,为了表达歉意,今天这章2分评的,发小红包么么哒,谢谢大家的包容谅解温暖体贴 -- 谢谢顾昂、carol-chin(x2)、苔晓藓、小可爱、油菜大王毛伍伍的地雷 谢谢sa63eng的火箭炮 谢谢禹桐、凉水的手榴弹 24、二十四个宝贝 青龙山落魄许久,实在上不了台面。 多亏这次许珍被大儒下跪,又因为救了孩童的事情打出名声,虽然圣上还未赏赐与夸赞,但要青龙山之崛起,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被白虹遣散的先生与学生大多都跑来了青龙山。有仰慕名声的,也有贪图青龙山学费便宜的。 许珍听赵先生一顿夸后,挺不好意思的,连忙说:“我不过是运气好,那本书也不是我想出来的,是其他人想的,我整理誊抄的罢了。” 赵先生说道:“学识拿来就救人就是好事,许先生何必妄自菲薄。” 许珍又客气两句,准备去教书。 赵先生在后头叫住她,从案几上拿起一本册子递给许珍。 许珍问:“这是啥?” 赵先生说道:“是先前你誊写的科举试题。” 许珍吓了一大跳,还以为自己编题目被发现了。 她看了看赵先生,小声问道:“我这个抄的……有什么问题吗?” 赵先生不明所以:“当然没问题。”他说完又补充,“只是让许先生,今日可以开始讲解试题了,毕竟秋试将近,书院之中还是有不少人要参加秋试的。” 许珍听不是自己的问题,顿时放下心来,挥挥册子,开心的保证自己一定会完成任务。 随后拿着试题往书堂走去。 夏日时节,暑气蒸腾。 即便书院周边树影晃动,遮盖了一大片烈日,可依旧让人热汗直流。 许珍想到了以前在乡下支教的的日子,虽然破,但还是有空调的,偶尔还能吃个冰镇西瓜,现在是真的惨,当短工的先生没有人权,只能自己伸手抹汗。 她一边神游一边继续往前走,踏上宽敞长廊,迎面瞧见一个身穿蓝色衣服的女先生靠墙站着。 这蓝衣服的女子有些眼熟。 许珍只看了一眼,想不起来是谁,便准备离开。 未料这人直接喊住了她。 “许先生。”那人喊道。 许珍停下来看她。 那人问:“我们先前在雅集上见过,你还记得我吗?” 她口气不算好,面颊消瘦,皮肤白皙,表情与眼神狂妄,看起来不像个普通的先生。 许珍多看了她好几眼,依旧没想起来,只能老实回答道:“不记得。” 那蓝衣女子补充:“我与你曾辩驳道家学说。” 许珍有点印象,但还是记不起来。 她问道:“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蓝衣女子说道:“没什么事。” 许珍有些莫名其妙:“那我先走了。” “我只是想与你说,先前虽然我未说过你,却不代表以后辩驳不过你。”蓝衣女子喊住她,高声说道,“其他书院高价请我教书,我并未过去,就是为了来看看,你这被学生说是草包的,怎么能让大儒下跪。” 她这番话就如同一封介绍信,说完后直接离开,没给许珍太多反应的时间。 许珍看着这人离去的背影。 看了半天,心中暗想,这人有病。 这人离开,许珍便也转身离开了。 她思考着今天的教学内容。 虽说赵先生只是发布了讲解题目的内容,可是这些题目的答案,不过是给学生们一个答题思路,总不能人人都按着这个套路来回答。 她没经历过科举,但觉得应该是和高考差不多的。 许珍走在长廊之上。 快到拐角的时候,长廊之上木板踩踏的声音再度响起,许珍循着声音看去,瞧见了小叫花。 小叫花身穿白色衣服,在廊边站着,头发被照成了深灰色,一双深蓝色的眼睛平静的看着许珍。 和先前瞧见蓝衣女子时候的心情完全不同,许珍这次是一阵欢喜。 她连忙招手让小叫花过来。 荀千春听话的走到许珍面前,她一身浅色白衣,有点丝绸质感,奔跑时贴在身上,勾勒出少女青涩的身体线条。 许珍看着,觉得小叫花并不像自己想的那样发育不良。她虽然和小叫花同住这么久,但只有第一次遇见的时候,见过小叫花的身材。 而且当时是为了擦伤口,擦的心急,就当自己在清洗木板,哪有现在的感觉。只觉得青春洋溢,让许珍有些哀叹自己重活一次,合起来的岁数都已经超过半百。 随后她转念一想,又想到自己可是帮大反派洗过澡的人,脸上顿时不自然的升起一抹红晕。 荀千春瞧见许珍的表情,有些疑惑的看着她。 许珍连忙甩开思绪,问道:“你怎么在这,没去书堂做一下开课准备吗?” 荀千春看着她说:“去了。” 许珍问:“那你出来干什么?找我吗?有什么事,不会被欺负了吧?” 今天的确来了不少白虹书院的,说不定会有不少分到自己班级,这群白虹的也不知道是什么脾气秉性,万一是暴躁的,小叫花还真可能会受欺负。 ——虽然这人是大反派,却是个还没长成、任人欺负的。 许珍拉着小叫花往边上站了点,想问问小叫花究竟是不是被欺负了。 荀千春直直站着,答道:“没有。”她说着顿了顿,又说,“只是,想你。” 真是难得一见的撒娇。 许珍听到这句顿时笑了起来:“没被欺负就好,我们去上课。” 荀千春却没有动。 许珍问:“你怎么了?” 荀千春不答,许珍问了几遍,荀千春才慢慢说道:“我不喜欢,白虹书院来的学生。” 许珍问:“他们怎么了?” 荀千春道:“不知道。” 许珍问:“打你了?” 荀千春说:“没有。” “那为什么不喜欢?” 荀千春摇摇头说:“不知道。” 许珍想,大概是小叫花瞧见了什么不好的事情。 她问不出个具体的,只好拉着小叫花的手继续去上课。 结果靠近书堂的时候,她就听见一阵剧烈的打闹声。 许珍急匆匆的跑过去看,刚踏进去,便瞧见堂内最后的屏风轰隆倒下,有两个穿男子衣服的学生互相殴打了起来,边打还边大声骂着。 “你们青龙山书院不过是运气好,借势罢了!我难道说的有错!” “我们先生可没你们白虹书院的那般龌龊!” “我呸,那个骗人的先生不算先生,反正我们子弟,肯定比你们青龙山的强!” “那你们来青龙山干什么!” 两人骂了几句又开始互相殴打,挥拳砸脸,转眼已经溅出血花。 许珍愣了半晌,发现这场混战是真的往死里打的之后,赶紧冲上去劝架。 “别打,别打啊!” 那打架的抽空看了许珍一眼,正要说话,被一拳揍到眼睛,眼角瞬时隆起。 许珍瞧见了那人的脸,喊道:“卧槽,李三郎!怎么是你在打架!” 这两人打的忘乎所以,扯袖子抓头发。 周围同学全是加油助威的。 白虹的几名学生和李三郎的跟班都大声喊:“揍他!不要怂!” 许珍凑过去骂,差点被乱拳打中。 那白虹的更加嚣张。 “君子六艺,我看你们先生似乎并不怎么精通啊啊。” “若是我们白虹的先生,可不会让这种事情发生,他们都特别厉害,什么都会。” “你们先生到底哪点值得尊敬了。” 白虹书院的嘲笑完,大声的笑了起来,戊班几名男学生不甘心,提起袖子要骂回去。 突然间,那打人的,被一个石头砸中了脑袋,拳头举在空中悬了半天,没能落下,因为每次即将落下的时候,都会被石头砸中,一连被砸中好几个。 打人的白虹书院弟子大吼一声:“谁!” 书堂之内顿时安静。 他站起来骂道:“谁打我!” 他一站起来,就顿时显得书堂逼仄矮小,有番十足不同寻常的威慑力。 李三郎已经是同龄人中身材高大的,这人却更加壮硕,似乎武功也很厉害,将李三郎打的趴在地上只能哼哧哼哧喘气。 周围几个原本要争辩的,瞧见这人体格,后退几步,没敢说话。 这打人的子弟等了会儿,嘲笑道:“什么善心仁义青龙山,我看不过就是一群胆小鬼罢了。学生胆子小,先生更是……” 话音刚落,他忽的整个人屈膝往前倾倒,咚的一声摔在地面之上。 众人震惊。 这白虹子弟摔在地上,瞪着眼睛流了鼻血,好半天才反应过来,他废了很大的劲,撑着手站起来骂道:“谁打我?!” 没人回答。 但是很快,有人瞧见了荀千春站在白虹子弟身后,位置正好可以踹人。 “是这个!这个女的!”有个白虹书院的弟子喊。 一群人顺着望过去,看见了荀千春,不敢相信踹白虹书院学生的,会是个瘦弱的小姑娘。 这群人顿时说不出话。 一个身材如此健硕的,被个看起来比他小三倍的女生踹倒了? 似乎不太真实。 那打人的学生显然也不信,抬起拳头想打荀千春。 荀千春侧身躲过,并且又用石子砸了那人一下,直接证明先前打人的和踹人的,都是她。 这下那学生怒了,周围白虹的学生也怒了,还有李三郎的跟班们…… …… 好在荀千春是个有理智的。 而且还很听许珍的话。 许珍在旁边努力劝架,荀千春便偷偷揍了那个白虹书院的好几拳,随后退远,走到许珍身边,一副受伤的模样。 许珍心疼的不行,觉得以后不能给这几人好脸色看。 为首的被荀千春揍到,剩下的很快也溃散成沙。 混战逐渐结束,一群学生打累了,便灰头土脸的瘫在案几边。 荀千春是最体面的,头发没乱,衣服整洁,只有袖口被人扯开了一个口子。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袖子,很心疼,默默的将袖子反向折叠,卷了起来。 混战虽然结束,许珍的任务却没结束。 她作为负责的老师,不得不悲惨的将那几个受伤的学生挑出来,找人一起抬送到外面铺的竹席上,先紧急处理伤口,再找医工治疗,全部上药。 许珍站在外头,等医工说没事以后,才敢继续上课。 那白虹书院的不认输。 躺在竹席上和许珍说道:“白虹和青龙山相比,难道不是白虹更加厉害吗,为何就因为我们说出了事实,就要被打?那个踹人的难道没有责罚吗?” 许珍说:“的确是厉害的,可是你们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白虹学生问道:“什么问题?” 许珍道:“青龙山和白虹,都不过是还未汇入黄河的小溪流,你为什么要将目光放的如此短浅呢?” 白虹学生听到这个故事,忽然燃起一种羞愧的情绪,但这种情绪来得快去的也快。 他说道:“我只是想证明,我们白虹学生能力强!” “能力强不是看书院的。”许珍说,“即便成了黄河长江,依旧有宽阔海洋,人外有人,你就不要再拘泥于这两家书院了。” 她说完后,拍拍这个学生的肩膀,回去讲课了。 身后安静了会儿。 那名先前打人的白虹书院学生爬起来喊道:“我定会证明,我们白虹出来的学生,一定是六艺精通,不会差的!” 作者有话要说:许坚强欣慰的想:又忽悠了一个 今天短小,明天一定补上qwq又是教书育人的一章,谢谢昨天大家的鼓励我一定会加油的,今天短小是意外 -- 谢谢16287294、豆丁苗、油菜大王毛伍伍、carol-chin、......、海绵宝宝和派大星、派大星和海绵宝宝、苔晓藓、dlbcl_(x2)、捌壹、谁忆过客、星、木宝、soiuer、瘦瘦、只羡忘羡不羡仙、饼干、pham(x2)、gongyexiang、野草的小花的地雷 谢谢芝士玉米粒的手榴弹 -- 昨天的红包送完了,没收到的这章留个暗号啊,jj真的很抽 25、二十五个宝贝 许珍懒得管那几个白虹学生,只管继续讲课。 她翻开科举试题册,给学生们讲解那些儒学史学的内容,讲完几道之后,到了中午休息的时间。 几位白虹书院凑到一起聊了起来。 “这次秋试,我觉得王家二郎定能取的解元。” “他辞赋做得好,且熟知儒家经书,一定不会差的。” “各位也必定能中举人,先前在白虹念书尚且没太大感觉,来了青龙山,才知,白虹教的是多么好。” 周围原本戊班的学生,听了很不是滋味。 他们虽然年纪小,可自从大庆将秋试改为一年一次,最小五岁便可参加科举之后,这群人也都是考了不少次数的。 然而科举实在是太难。 同考的有太学与学馆的三千子弟,还有经验丰富的老者,他们念私学的,毫无优势。 这些学生本就十分担心这次秋试,现在还听到白虹书院的这么说,瞬时心灰意冷。 许珍也听见了。 她原本以为,先前打架的那个已经是极品,没想到这群学生每个都这样。 难怪小叫花不喜欢这群人。 秋试将近,顶多再搞一下押题,如果想准备经纶之类的,太晚了。 至于押题的话,她不熟悉这朝代的科举题目,并不知道能不能押中。 许珍有些担忧,担忧了会儿觉得还是暂时不考虑了。 她正要找小叫花一块出去吃饭。 葛喜儿忽然起身跑了上来。 许珍对这个喜欢提问题的学生印象并不差,见她面色如常,丝毫看不出端倪,便问道:“怎么了?” 葛喜儿丝毫不避讳的说道:“先生,我想问问今年秋试的事情。” 周围同学听到秋试这两个字,顿时不再沮丧,齐齐看过来。 许珍立马意识到,这是高考前的心理疏导。 她重新坐到位子上,给葛喜儿拿了张软垫坐在旁边,询问:“你想知道什么?” 葛喜儿说:“我先前听先生说为官之道时,觉得我们都是可以出人头地的,可明明我们学识一般,武学普通,先生为何会这么觉得?” 白虹书院的听了后嗤笑,在后头说:“你们先生安慰你们呢,这还用问?” 葛喜儿并未搭理,继续说道:“先生之前,还觉得曹孟德是好人,先生见解总是独到,因此我想在秋试之前,问问先生,可是在我们身上看到了什么可取之处,才会说那句话?” 葛喜儿这番话落下,周围有不少学生竖耳朵听的。 他们以前并不觉得许珍有什么过人之处,甚至还有怀疑许珍,这次被大儒下跪只是瞎猫撞上死耗子的。 可葛喜儿是班上功课最好的,也是家中条件很好的。 如果她都这么说了,那这位先生一定是当真厉害的。 众人屏息倾听的时候,书堂内飞进一只灰色的鸟,撞到墙壁之上,扑腾了几下又飞了出去。 一堂寂静被打破。 许珍想,既然要心理疏导,自然是要灌点鸡汤的。 她看了眼灼灼盯着自己的学生们,询问道:“你们可知道,什么样的学生才叫好学生吗?” 周围同学大多没有说话。 葛喜儿坐的最近,搭话说:“我这样应该算不上好学生吧?” 许珍问:“你为什么会这么觉得?” 葛喜儿说:“因为我论念书不如白虹的,论武功,也比不上李三郎和许小春。” 白虹书院虽然是私学,但教学上的确比青龙山好太多,这些学生只来了一天,就各种嫌弃。 说白虹分为四十科目,先生三十余名,包含儒学、书画、尺牍、小说等等。 而青龙山不过三名先生,教的只有经学一门功课,学生们必须全部考常科,毫无自由学习的可能。 至于武学,李三郎是将门之后,荀千春刚来的时候就揍过李三郎,后来出去学习的时候,她一个人翻遍大半江陵,刚刚又十分潇洒的镇压了白虹书院的学生。 葛喜儿对于荀千春,是十分佩服的,觉得这人若是以后能得到机会,一定会成为厉害的武官。 许珍知道的没这么多,脑中只记得今天发生的,觉得小叫花真是了不得,随便漏了手,就能被人记住。 这样的人,时刻散发自己魅力,果然是以后能当皇帝的。 她想到这,又想到了葛喜儿、李三郎还有小叫花,这三人都是反派,而自己目前收到的反派白化卡片只有李三郎一张。 也就是说葛喜儿和小叫花,三观上或许还有问题没能扭正过来,以后可能酿成错误。 许珍顿时很悲伤,觉得自己身边危机四伏。 她思考片刻后,意识到这会儿还在课堂答疑环节,连忙回忆了一遍葛喜儿的问题。 接着,她问葛喜儿:“你知道孔子的学生中,哪些是好学生吗?” 葛喜儿说道:“应该是颜回那样的。” 许珍说:“是的,但是并不止颜回一个。” 葛喜儿问:“还有其他的吗?” 许珍说道:“先进篇中,孔子和四名学生坐着论道的事情,你记得吗?” 葛喜儿说道:“记得。” 她当许珍是在考验自己,便将这篇内容说了一遍。 这篇内容说的是,孔子和四个学生坐着论道,孔子问学生,如果国君了解你们,你们打算怎么治理国家。 子路回答说,要让一个千乘之国的百姓,在三年内都懂道理,有勇气。 冉有说,要让自己治理之下的百姓不再忧愁温饱。 公西华说,希望自己可以在这个小国当一个祭祀和主持的司仪,掌管礼教。 曾皙说,希望自己治理的国家,可以在春天的时候,和五六个年轻人小童,一起去河边洗澡吹风,唱歌回家。 孔子最后赞同了曾皙的说法。 “虽然当时孔子嘲笑了子路,但是子路最后治理的国家,民尽力、民不偷、民不扰。冉有擅长理财,帮助季式田赋改革,公西华成了出使齐国的使者,乘肥马,衣轻裘。”许珍说道,“这些人都是努力去治理国家,并且有一定成效的。这四个学生,按照孔子的教导去治理国家,自然也都是好学生。” 葛喜儿问道:“先生的意思,只要有当个好官的意向,就能算作是好学生吗?” “可以这么说。你们既然有志向,即便这次秋试未过,以后就一定会有个好前途的。”许珍语重心长的说道,“所以,不要放弃,尽力而为就好。” 葛喜儿听后动容:“可是先生……” 她话未说完。 先前那乙班掉下来的学生站起来,大声问道:“先生,你之前不是说,大脑空空的不能治理国家吗!怎么忽的又改口了!” 许珍看向他。 乙班学生又道:“你先前还说,读书不是为了做官这一条路,怎么现在,又开始认同孔夫子的观点了!” 许珍问道:“你有目标的时候,难道只是为了看着目标,而不去努力吗?” 乙班同学没反应过来:“什、什么?” 许珍又说:“大脑空,就往里头塞东西。” 她说完后,问道:“为何你们会觉得自己不是好学生,会觉得自己比州郡学馆的差?会考不过秋试?” 书堂之内鸦雀无声,没人说话。 许珍起身说道:“你们都是一样的,那些学馆的,不过是读的书多,或是运气好进了学馆。可为何他们在学馆,就会比你们厉害,难道是先生教的好?或者进了学馆就聪明了??” 几个学生面露愧色,因为他们先前就是这么想的。 现在被许珍这么一说,他们顿时觉得自己并非君子,思想太过颓废。 许珍接着上头话说:“并非如此,只是他们身边的人,都在努力读书,都在展现自己的才华,因此他们不得不努力。而你们身边,多是斗蛐蛐的,还有为了书院名声大打出手的,做这些事情,倒还不如多读几本书。” 她看向那个白虹书院的,问道:“你觉得白虹书院比得过太学吗?” 那白虹书院的被许珍一席话给说的腿软,半天才站起来说道:“比、比不过。” 许珍又问:“你觉得自己是好学生吗?” 那白虹书院的想了想,回答道:“我熟读经书,并不觉得自己比学馆甚至太学的差劲。” 许珍说道:“那我现在就要告诉你,同一策问,太学与学馆的可以当状元,是因为最高的头衔只有状元,而你考不上进士,是因为你的学识还不够进士水平。” 那白虹书院的听后,顿觉羞怒,涨红了脸。 周围有人听不懂许珍究竟想说什么,起身作揖问道:“先生,你到底是想鼓励我们,还是贬低我们?” 许珍笑道:“当然是鼓励你们。” 那学生问:“那为何又要打击我们的积极性?!” “因为学不可以已,白虹书院的,你们太自负了。”许珍说,“多读书,你们就会知道自己和别人的差距,而不是在这里寻找安慰。” 原本戊班的学生一听,得知许珍这是在帮他们找场子,顿时很感动。 先前还有嫌弃许珍的,包括那乙班同学在内,听到这段话后,都是一时说不出话来。 乙班学生这几日也遭遇了不少羞辱。 此时见许珍维护,忍不住喊:“先生……” 许珍打断他,继续朗声说:“而青龙山的,你们平时一直斗蛐蛐,学识更差,所以更加要多读书,不然怎么当官?!” 乙班学生和其他人的感动顿时消散。 这几人默默想:好好的气氛,这先生就不能再煽情一下吗…… “有志向已经是好学生了。”许珍说,“因为你们至少知道自己要往哪里走,怎么做官,怎么为此努力。所以你们现在需要做的,只有多读书而已,你们只需要做一件事情就能达成目标,还不简单吗!” 那些先前说要做官的,眼中逐渐蓄起泪水。 第一个流了眼泪,接下来好几个都掩面默默哭泣。 他们商贩家庭出身,说要做官,从来没人把这句话当真,都以为他们是说着玩玩的。 如今许珍这长篇大论,让他们知道,自己原来并不是毫无希望。 而且需要做的事情,这么简单,只有读书罢了。 从来没人给他们说过这些。 他们是落魄书院的差班学生,他们是不被看重的。 他们放任自己这么久,直到今天才知,自己和白虹书院,都是一样的小溪流,而他们这两条小溪流,和最厉害的太学,差距的只是读书罢了。 白虹书院的,也是万分感叹。 他们之前在书院,并不是什么特别厉害的学生,来了青龙山书院,瞧见书院破旧,子弟多是纨绔,这才觉得自己高人一等。 可是这种心思,如何让他们继续努力,不努力,又谈什么进步? 他们嘲笑别人的同时,官学太学的,或许也在嘲笑他们。 许珍又和学生说先前县令的事情。 问他们,江陵县令是好官还是坏官。 如果是好官,为什么糊涂判案,导致现在被圣上革职。 如果是坏官,为什么在他治理之下,江陵如此太平,没有大的伤亡事件发生。 学生们答不上来。 许珍总结说:“多读书,多思考,自然就知道了。” 说完以后,她拿起书跳下讲台往门口走,白袍衣摆在身后腾起一个漂亮弧度。 身后有学生尚未回神,连忙喊住她:“先生!你要去哪?不讲课了吗?!” 许珍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看,看到了一双双渴望念书的眼神。 正十分热切的望着自己。 许珍沉默了会儿,很享受这种人人都想读书的气氛。 可是她实在饿的不行。 她想了想,最后说道:“为官之道这一堂课,暂时先结束了。下午,继续讲解科举试题。” 接着转身挥挥手,留下了一个潇洒的背影。 众人在原地惋惜已经下课,过了许久,才有人大叫一声,喊道:“原来早就下课了!!该吃午饭了!” 作者有话要说:谢谢芝士玉米粒的手榴弹 谢谢喵喵喵、海绵宝宝和派大星、派大星和海绵宝宝、凉冰、四十八年老飞机、油菜大王毛伍伍扔、硫酸钡、日希、pham(x2)、在下柒晨、carol-chin的地雷 -- 第一更,等下还有 26、二十六个宝贝 过完午间休息,白虹书院和青龙山书院的学生,难得的和乐融融。 青龙山的学生有问题不懂的。 白虹书院的竟然愿意主动上去解答。 而白虹的问先前许珍说的“为官之道”,青龙山的学生便给他们说以往的授课内容,以及出去实地考察,遭遇姑媳吵架,先生被拐卖,县令糊涂判案的事情。 白虹书院的内心暗暗震惊。 他们都是死记硬背儒学知识,没想到青龙山的先生,竟然是个愿意高谈人生哲理的。 这种先生,虽然君子瞧不上,可从学习的趣味度来说,谁会不喜欢这种老师呢? 白虹书院的忽然觉得,来青龙山也并非一个坏选择。 想到这些都是将要和自己同窗多年的朋友,书堂之内,气氛更加融洽。 书堂景象太过和谐,导致那李三郎和那打人的子弟回来后,都有点懵逼,还以为自己走错了班级。 下午,许珍吃完饭回来,花了很长时间,将试题讲了一半。 直到放学,学生们依旧不舍,跑上来问许珍许多问题。 李三郎见状,硬挤上来,叫喊说:“是我最先想认真读书的,你们别和我抢啊!” 原本李三郎的跟班们笑他:“三郎!求学什么时候成你独享的了,我们也要求学!” 李三郎纳闷的问;“你们这群爱斗蛐蛐的,突然发什么病啊……” 学生们问了太久,等众人全部离开,已经很晚了。 回家的路上,天色半暗,路边已经挂起灯火,许珍牵着小叫花的手,时不时的低头看荀千春。 过了会儿后,她找话题问道:“今年的秋试,要不要帮你报个名?” 荀千春说:“不用。” 许珍猜想着,小叫花应该是害怕自己身份暴露,毕竟是全家被灭,只有她一名幸存者。 现在的户籍基本是是花钱买的假证,被人核实之后,就很快会被发现有问题。 许珍便换了个话题,笑嘿嘿的说:“你今天说你不喜欢白虹的,我刚刚帮你骂回去了。” 荀千春听后,嘴角微微抬起,露出一抹笑容。 许珍头一次见到荀千春笑。 震惊了好一会儿,不太相信自己的眼睛:“你这是在笑?我们住一起这么久,我好像是第一次见你笑,你再笑个给我看看?” 荀千春摸了摸自己的嘴角。 许珍催:“笑啊,笑啊。” 荀千春停下脚步,抬头看许珍。 许珍问:“你怎么又变成木板脸了。”她拿手指去勾小叫花的嘴角,让小叫花嘴角往上扬,看着这滑稽的画面,自己先笑了出来。 荀千春眼中也透过一丝笑意,只是许珍没有发觉。 两人继续往前走。 许珍抓了一把菜,说晚上要做点好吃的,接着又问小叫花,今天上课内容听懂了多少。 荀千春将科举试题的内容复述了一大半。 许珍笑着夸道:“太厉害了。” 夜里,两人洗完澡,许珍跑进小叫花的房间,钻进被子里头给小叫花念书。 大门忽然被砰砰砰的敲响。 许珍放下书,提起精神,有些茫然的想:这么晚了会是谁? 她走下被褥,随便卷了件衣服披在身上,走出去开门。 刚拿下木栓推开门,一个熟悉的身影往前走了两步,喊道:“许先生!” 这人手里提着灯,昏黄的灯火照亮的半张脸,许珍看了会儿才认出来,是那位下跪的老妪! 许珍清醒不少,连忙走过去搀扶老妪,帮她提了灯,小声询问道:“妪,你怎么这会儿过来了?” 老妪脸上满是笑容,跟着许珍往里头走:“有事,有事和你说!” “什么事啊这么急?”许珍搀着老妪,到了走廊以后摘下灯纸,吹灭烛火,将纸灯放在门边。 荀千春一直在门口瞧见。 她见老妪抓着许珍的袖子,手上由于激动青筋暴起,便上前一步,托住老妪的手扶着她进了房间。 老妪十足的激动。 她刚刚几乎是一路跑来的,说两句便要喘气,好不容易缓过气,这才慢慢说起来:“许先生,先前的两件事,圣上已经全知道了!” 许珍一时没反应过来是哪两件事情。 老妪亢奋的解释道:“圣上原本是想秋试之后再设国宴,但先前有扈时冒领的事情,让先生受了不少委屈,所以圣上说,要你即日就去长安!” 去长安面圣?! 许珍吓了一跳,她穿越过来,胸无大志,不过就想当个有功德点的咸鱼。遇到小叫花后,志向稍微伟大点,想当个能凑够五万点数的咸鱼。 可这会儿突然要去长安面圣? 面圣,这意味着什么? 许珍不太明白,却知道这无疑是一件十分隆重的事情。 老妪见许珍不怎么激动的样子,便和她说:“之前若只是参加国宴,并不一定会见到圣上,可若是面圣,就是进书房促膝长谈!” 面圣之后,如果真的有才华,就是一路青云直上,成为权臣。 如果没什么才华,只要不得罪圣上,也能在长安讨个好差事。 至于那些得罪圣上的…… 也基本不用再想着出长安了,甚至出宫都困难。 老妪想到许珍的才华终于不用再被遮眼,心潮澎湃,抓着许珍的手说了一堆话。 最后说道:“圣上已经下口谕,让你即刻过去,两日后便想见到你。” 许珍愣了愣问:“等下,你刚刚说的那段话,是不是就是面圣之后,我就不能回江陵了?” “自然是的,先生可以将江陵的屋子先租出去了。”老妪笑道,又问,“难道先生还想回来吗?长安可是众生都想去的地方啊!” 许珍摇摇头。 老妪面色陡然变化,她低声说道:“先生这是什么意思?” 许珍说:“我学生们快要秋试,我这会儿过去,书院怕是……” 老妪说道:“先生不必担心,你从青龙山书院离开,圣上自然会补贴书院,你们山长最近离开,就是因为圣上给了赏赐。” 许珍想了想,感觉自己好像发现了什么盲点。 老妪给她划重点:“你们山长,近日是接受赏赐去了!” 言下之意,许珍已经被山长给卖了。 许珍欲哭无泪。 她心头骂:山长啊山长,我为你做牛做马,你怎么转头就把我卖了。 现在看来,不去不行。 许珍忍不住的脑补古装剧,觉得自己去长安那种地方,怎么看都是死无全尸的,就算自己是个穿越的,有系统的,依旧是个废物,怎么敢挑战这里的最高权威机构。 她抓着老妪的手,感叹万分,正想说说自己的想法。 忽然她又想到一件事情。 那就是小叫花—— 她要是没记错的话,小叫花是将门之后,前几年被灭门,只有小叫花自己逃了出来。 要是跑到长安去,一不小心被人发现怎么办。小叫花一双蓝眼睛已经够吸引人了,这年头也没有什么隐形眼镜的东西可以用来隐藏身份。 一旦被发现,举报给上头,小叫花基本就可以告别这种安稳的生活了。 所以自己更有理由不去长安了! 许珍抓着老妪的手,悲凉的说:“我、我能不能不去啊!” 老妪沉声说道:“许先生,我知你高洁,不愿入世,但此事当真不能儿戏,你救人一事已经打出了名声,无法退让。况且,你知道上个拒绝圣上的,是什么下场吗?” 许珍颤颤巍巍的问:“什么下场?” 老妪说道:“满门被诛。” 许珍差点摔下凳子:“圣上不是爱儒道吗,为什么还这么……法家思想?” 老妪自然也知道圣上的脾气是有些残暴的。 她长叹一口气,转头看着许珍,看着看着,想到了先前关南的事情,忽然忍不住的落泪。 她捂眼睛说道:“先生实在高风亮节,是我一时糊涂,以为读书的,最终都是想着入仕的,却忘了先生并不是这种人。” 许珍连忙给她递手帕。 到了这个时候,她倒不是不能去,只是小叫花的身份太危险了,难道要她将小叫花独自留在江陵? 许珍目前只能想到这个主意。 她看了眼荀千春。 荀千春拉住她的手,平静说道:“我和你一起。” 许珍问:“你也要去长安?” 荀千春说:“嗯。” 许珍张了张口,然后又闭上,没有问出“要是被发现怎么办”这句话来。 老妪见荀千春同意,赶紧擦泪问许珍:“先生如何?” 许珍还能如何? 小叫花都同意了,自己还被山长给卖了,那当然只能过去。 至于过去以后该怎么办,她真是一点想法都没有。 许珍又开始惆怅。 老妪似乎是看出了她的困扰,说道:“先生不必担心,我与你一同前行,到了长安,也定会安排妥当。” 许珍点点头。 老妪道:“时间紧迫,那我明日早上便来接你。” 她说着起身,出门提灯欲离开。 走之前,她回过身,老脸上不知何时布满泪痕,她对许珍说道:“先生你先前说,真相是堵不住的,这句话,是真的。” 她拿灯的手颤着说:“关南事情的真相,终于被解开,而先生您做了好事,最终也没能被冒领,这都是遮不住的。” 老妪声音哽咽:“先生啊,你当时被冒领功劳,竟也能如此平淡,一般人哪有这种魄力,待你到了长安……” 她没有说下去,而是作揖捂面,待荀千春给灯芯点火之后,便提灯快步离开了。 夜里风大,许珍目送老妪离开,拉着小叫花回屋睡觉。 两人最近睡同一张床。 躺在床上的时候,她问小叫花:“你真的愿意去长安吗?” 荀千春说:“愿意。” 许珍张嘴,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没忍住问道:“你就,不担心吗?” 荀千春侧头看她。 许珍想,小叫花应该不愿意回答。 她连忙说:“算了还是当我没问吧。” 荀千春伸出手,屈指从枕头下面勾出一把红红绿绿的东西来。 许珍凑过去看,瞧见是那把叫红越的小剑,拿起来问道:“怎么了?” 荀千春沉默了会儿后,说道:“明早离开,这个,不要忘了带。” 许珍听后直笑,翻过身子将小剑贴胸口放着,说道:“我不会忘的。” 两人又扯了会儿瞎话,没过多久,便挤着一张被窝睡了过去。 夜里起风,不过是暖风,吹的人眼睛热得慌。 荀千春并未睡着,她爬起来,坐在被褥上,看了会儿许珍睡觉的样子,伸出手指点了下她的嘴唇,收回来,盯着自己指间看了半晌。 外面传来夜莺啼叫。 她抬头望月,见已经三更,便从床上走下来,顶着这阵夜间暖风散步到了竹林之下。 在圆月照射之下,她缓缓的踩上石梯,一路攀爬,走到了小土包前。 她抚摸着土包之上的小石碑,摸上头字,又摸小字。 许久以后,荀千春低声说道:“阿母,我要回长安了。” 她压着声音,跪着凑在石碑前,轻声说了许多话,是鲜卑话,普通人听不太懂。 可竹林之后,有个听得懂的,站出来和她对话。 那人同样用鲜卑语问:“你去长安,或许会死。” 荀千春直起身子,回身看去,看见了那人面孔后,低声说道:“我不在意。” 那人躲在竹林后问:“为了一个教书先生,这么做值得吗?” 荀千春听到这人提起许珍,便忍不住的笑。 她平日很少笑,今天已经笑了两回。 对面那人显然也是没料到的,瞧见荀千春笑了以后,她十分震惊的说:“你变得不太一样了。” 荀千春没有说话。 那人又问:“值得吗?” 荀千春说:“值得。” 那人问:“她先前还驱逐你,殴打你,辱骂你,这样也值得吗?” 荀千春说:“这人是不一样的。她对我做什么,我都愿意,她若要我的命,我便双手奉上。” 对面那人沉默。 荀千春又说:“我愿追随她,就像是孔子的弟子,追随孔子。” 对面那人安静片刻后,说道:“你现在的追随,似乎并不是这样。” 荀千春点头说道:“或许有点差距。”她说完,已经准备离开。 离开之前,那人喊住她,十分费解的问:“你不觉得,你对这人太过关注了吗,不过是个女人,教书的女人。” 荀千春并未回答,顺着月光照射的路径,笔直又孤独地下山离开了。 第二日清早,许珍睡得正迷糊的时候,听见外面马蹄嘶鸣。 她正想骂一句谁家这么扰民。 忽然听见身边小叫花喊她:“该去长安了。” 许珍这才想起今日要出远门。她揉着眼睛起来,困难的穿衣刷牙,整理包裹,走出门,瞧见老妪已经找人架马车停在门口了。 载她们的是一辆竹制的马车,浅棕色竹条细密横列,上头染色印出两只棕色的鹿,车顶是端正四方形。 车门口有个驾车的女子,戴了斗笠。 老妪坐在里面,从窗户口招呼许珍上车。 许珍点头和妪打招呼,踩阶梯掀起竹帘,正要走进去,忽然想到什么,又连忙出来,挺直身子往巷子口看。 大清早的,太阳刚刚探出一点,大片的雾气笼罩在江陵上空,百米之外的巷口,隐约透露出一片黑乎乎的东西。 许珍望过去,觉得有些看不清楚,便问身边的小叫花:“你看那片黑色的,是什么?是人吗?” 荀千春站在车下,转头看了眼,说道:“是,是戊班的学生。” “李三郎他们?”许珍问,“这群人来给我送行吗?他们怎么知道我要走了的。” 许珍说着,和那片黑压压的挥挥手。 老妪探出身问道:“后头是什么?” 许珍说:“好像是我的学生们。” 老妪说道:“真是了不起,全都是你学生吗?” 许珍说:“是啊,都是群日后了不得的人物。” 老妪感叹着说道:“我本听说江陵多纨绔,没想到竟然愿意为先生送行,看来是十分尊师的,希望以后在长安能瞧见他们。” 许珍想:以后葛喜儿还真可能会出现在长安,毕竟也是个要造反的反派。 她又等了会儿,学生们还未跑到。 老妪催促说:“天亮的话,出城门就该排队了,快上车吧。” 许珍说:“再等我会儿。” 老妪便跟着等了会儿。 学生们终于跑到了前头,高声喊:“先生!先生!!你怎么要走了!” 李三郎叫的最响亮:“先生,你还没教我经纶啊!怎么要走了!” 葛喜儿一言不发的在旁边看着,眼眶隐约含了泪水。 还有几个白虹书院的,他们虽然只上了许珍一节课,却被鸡汤震慑,如今知道许珍要去长安面圣,大家都明白,这位先生是不会回江陵了。 众人一时感叹万分,说不出话来,只是跟着李三郎跑。 许珍喊道:“同学们!” 李三郎哭着喊:“先生啊!” 许珍说:“我要去长安了!” 好几个学生一起哭喊:“先生啊!!” 天色又亮,从乌云中透出一丝丝金色的光。 老妪说:“太晚了。”说着让驾车的女郎将许珍拉上马车。 荀千春在原地站了会儿,帮忙一起拉许珍上车。 许珍只好跑上车去。 李三郎在后面追着喊:“先生!你还回来吗!” 马车驾驶,开动了起来。 许珍张开嘴,灌了一嘴的风,没能回答。 后面学生们跑近了,接着又离的远了。 许珍瞧见了李三郎、葛喜儿、白虹的学生,还有那个一直瞧不起自己的乙班学生。 她露出微笑,探出窗口招手说:“你们好好准备秋试!若是学的好,等到秋天,我们就能再见面了!!” 学生们也站在原地招手,他们含蓄,大多是不愿意高声喊的,只是在原地看着许珍。 李三郎大喊了一句:“先生!” 马车行驶不停,窗外景色快的几乎要看不清楚,身下竹垫颠簸晃动。 许珍一直望着窗外,瞧见旁边屋子走出人来,骂李三郎太大声,大清早的闹什么闹。 她哈哈的笑了起来。 待看不见人影了,许珍才钻回车内,从后窗继续看。 目光所见处,是在风中摇曳荡漾的江陵。 作者有话要说:呜呜呜可算换副本了 推荐一下基友的西幻百合文,有兴趣的可以看看《巫师恋爱笔记》by殷寒山 27、二十七个宝贝 夏日清晨闷热,马车快速行驶着,雾蒙蒙的天空很快就遮住了大片风景,将李三郎他们的身影遮挡住,从一片黑变成了深灰又变成了几乎瞧不清楚的圆点,刻着江陵大字的城门逐渐看不清楚。 马车颠簸的朝着官道行驶。 走到田野之间,又有一群人跑出来,拦在车前。 许珍探头望去,发觉是先前课堂时间遇到的农夫们,好几个戴着斗笠的人跪在地上,感谢许珍帮忙揭露贪官县令。他们远远的磕头给许珍送行,许珍与他们挥手,随后又有孩童跑出来,以及一些许珍以前帮助过的人,在后头喊着“许先生”。 许珍这才意识到,自己在江陵,已经认识了这么多人。 她趴在后窗,和这群人道别。 待后窗的风景模糊,全部瞧不见了,她终于转过身来,老实坐下。 车厢内,老妪正在煮茶。 她见许珍回身,便笑着说道:“许先生在江陵,算是名望之士了。” 许珍忙说:“我哪能算什么名望之士,只是个教书的,而且还没教好。” 老妪摇头说道:“能让学生们过来送别,普通先生是做不到的。” 她和许珍说了说自己遇见的先生。 那些先生大多是对着书讲课,学生们有不懂的再去问,越是有名的先生,说的话就越少,大家追随孔子风流,提倡让学生自主思考提问。 可这样的教学方式,看似不抑制天性,弊端却也很多。 若是学生不提问,教学就没法进行下去。因此只能教导好一小部分有天赋的学生,大部分学生都是不喜欢这样授课的先生的。 车内已经弥漫茶香,竹垫铺在车木板上,车厢正中间摆放了一张小方桌,周围放着圆形的竹制软垫,墙壁上挂了幅狂草书法作品,跟随车轮颠簸而轻轻晃动。 马车在旷野上奔驰。 老妪给两人端了茶,觉得车内太闷热,撩起竹帘,坐到外头吹风。 车内只剩许珍和荀千春两人。 许珍在车中坐了半天,早就腰背疼的不行,这会儿见老妪出去,不再拘束,立马伸直身体躺在地上。 马车外面老妪和车夫似乎在聊天,许珍听不清楚。 马车里面,安静的过分。 许珍忍不住,挪过去和小叫花说话。 “你去过长安吗?” 她问完后想,小叫花家族被诛,可能并不想提起这桩伤心往事。 可荀千春还是回答了她:“去过。” 许珍有些惊奇。 她撑着手坐起来问:“江陵过去长安,要多久啊?” 荀千春说:“快的话,一日足够。” 许珍听后,小心翼翼的套话:“你是不是先前就是住在长安的?” 荀千春并未掩饰,说道:“是。” 许珍问:“长安是什么样的?” 荀千春给她粗略的形容了一遍,长安是红的,皇帝喜爱大红,便把长安的宫墙刷成朱红,百官府邸与民宅刷成橙红,非常喜庆,冬天下雪的时候被皑皑白雪遮住的场面,是最令人难忘的。 许珍听了后,脑补出了瑞雪盖京城的场面。 她想到小叫花的身份,问:“你既然从长安出来,为什么还要回去。” 荀千春沉默了会儿。 许珍问:“长安应该有让你不喜欢的东西吧,先前其实你不用跟着我的,你可以呆在江陵,我的那个房子给你住。” 荀千春摇摇头。 许珍问:“怎么了?为什么?” 荀千春说:“我只是,想和你在一起。” 许珍闻言,顿时有些不好意思。 她酝酿着等心情平静,正想开口继续问。 荀千春又说:“而且住在江陵,最近,我有些不太开心。” 许珍疑惑的问:“为什么不开心?是因为白虹书院的那些学生吗?还是秋试?” 荀千春说:“都不是。” 许珍问:“那是为什么?” 荀千春看着许珍,看了会儿后说:“不知道。似乎是因为,书院学生,都很依赖你。” 许珍没听懂:“别人依赖我,你会觉得不开心?” 荀千春想了想,说:“是。” 许珍问:“你是不是吃醋了?” 荀千春问:“吃醋是什么?” 许珍解释道:“就是觉得我被别人分走了注意力,不再重视你,所以觉得心里酸酸的。你之前觉得自己心口酸吗?” 荀千春摸了摸自己胸口。 她说:“很难受。” 许珍内心暗暗叹气,凑她边上发誓道:“我先前教书,难免要这样,以后若是不教书,便天天只和你玩,你不要难受了。” 荀千春抬头看着许珍。 许珍话说出口后,有些后悔,怕小叫花对自己的好感升的太高。 随后又想,没有关系,只要自己早点攒够五万功德点就行。 她对荀千春笑了笑。 荀千春对上许珍的笑容,目逐渐柔和,她垂下眸子,缓缓说道:“我认定的,只有你一人。” 说完这句,荀千春心口又是一阵震荡。 她摸了摸自己的胸口,暗想,原来这就是吃醋。 夜里起了氤氲湿气,灰蒙蒙的笼罩在树林之上,车夫压着斗笠帽檐,在外面想要生火。 荀千春将衣角系入腰带,露出纤细小腿,从车上跃下帮忙,她到林中捡柴火后劈砍成细柴,找了干燥的土地放下。 车夫坐在她身边挑火,片时后,看了荀千春一眼,说:“你很厉害。” 荀千春没回答。 车夫问:“哪学的功夫?” 荀千春说:“家传的。” 车夫说道:“这功夫好像是荀家的。你叫什么?” 荀千春说:“许小春。” 车夫:“名字不错。” 荀千春:“谢谢。” 两人将干柴点热,控制好范围,放上黑色的锅。 许珍撩起竹帘,瞧见热腾腾的场面,顿时觉得自己浑身都出了汗水,她挥手扇动热气,将白雾扇的稀薄点后,先下车,接着搀老妪走下来。 树林之中黑影幢幢,土壤被太阳照了一日,踩上去后烫的人脚心疼。 许珍和老妪离火堆远。 荀千春和车夫离得近,煮晚饭。 老妪靠树坐着,抽空问许珍:“那个蓝眼睛的胡人小童,是你什么人?” 许珍编户籍上的身份说:“是我同父异母的阿妹。” 老妪叹气道:“我先前没注意,刚刚上车才想起来,圣上是不怎么喜爱胡人的……几年前,有武官取了胡人小妾,后来为此叛国。” 许珍一听,感觉这说的似乎是小叫花的家族。 老妪说:“因此,和这胡人一同,或许会遭遇一些麻烦。” 许珍问:“不带着她进宫的话,会不会好一些?” 老妪说:“圣人不喜,便是长安不喜。” 也就是说,进城可能就有些麻烦。 许珍其实也一直忧愁这个事情。 虽然忧愁的角度不太一样,可都是想着如何掩盖小叫花的身份。 她一直忧愁到吃完饭,忧愁的睡觉,忧愁的起床。 马车一路哒哒哒的前行。 跨过官道,越过一条宽敞的河流,从乡野踏上一条落满花瓣的大道。 老妪和两人说:“快到长安了。” 许珍探出头看。 两侧行人逐渐变多,挑担走着的,同样驾马车前行的,还有坐在路边喝酒吃茶的。 那些坐酒肆的多是风流不羁,披一件宽袍的人,这些人瞧见了她们,便抬头冲着几人挥了挥扇。 更往前些,逐渐瞧见了更加华丽奢靡的景象。 这种奢靡与江陵的颓靡不一样,长安的景气,是热情向上的,这里人多,大家穿着华丽,用最昂贵的东西,装扮成昂贵的模样。 越靠近城门,人便越多。锦绣蚕衣,车水马龙。 验过户籍,车子进入长安的车道。 街上的人嬉闹,酒肆门口幡随风动,不停飘舞,叫卖声起伏,河道上四五艘画舫平静顺水流淌而过,传来里头鼓瑟之声。 晨钟敲响,咚——咚—— 许珍望着这片景象,一时想到北宋的清明上河图,终于不再忧愁,她心神震荡,感受到了山河壮丽的景象。 带着鲜花香气的风吹过她脸颊,她缓缓的缩回车内。 老妪端茶笑着问:“长安不错吧?” 许珍点点头。 老妪说道:“这次来的及时,我进宫和圣上汇报一声,应当明日早上,就能面圣了。” 许珍还没做好准备,看着老妪不敢说话。 老妪笑道:“先生怎么一路到这,反而话少了,是紧张吗?” 许珍说:“的确有些。” “不必紧张,以先生学识,进宫之后受到赏识,是必然的事情。”老妪说道,“就是需要先生再等一日。“ 许珍暗想:我在等一百日都不在乎。 老妪交代完,领着两人去了一家酒楼。 她解释说,自己家里小,而给许珍安排的地方,又尚未腾出来,因此暂时只能住在酒楼。 酒楼是长安最好的酒楼。 四层楼高度,里头有园林廊桥,周边种植鲜花绿草,散发新鲜香气。 许珍与荀千春住在二层楼。 老妪坐在里头,又嘱咐了好几句关于明日面圣的事情,接着匆匆忙忙的离开,说要进宫去说一声。 待老妪离开。 荀千春走到一旁,开始收拾行李。 许珍坐了会儿,问荀千春:“你说长安有什么好玩的吗?” 荀千春将行李中的书拿出,摆放在桌上。 许珍回忆了一下自己记得的剧情内容,问道:“是不是有打球、唱戏之类的。” 荀千春说:“有。” 许珍问:“怎么样的?” 荀千春说:“没见过。”她说完,补充,“贵族玩的。” 许珍表示明白。 她又问:“那大街上能玩的是什么?” 荀千春说:“观灯。” 许珍想,应该是灯火晚会之类的东西,她并不打算出去,便让荀千春说给自己听。 荀千春说的有些慢。 她说:“过节时候,酒肆阁楼上,歌者献艺,文人唱诗词。” 许珍说:“听起来挺热闹的。” 荀千春说:“有情人,会唱自己写的情诗,若是对方听懂了,就夜间打开自己家的窗户,两人幽会。” 真刺激…… 许珍沉默了会儿,发表看法:“想不到长安人还挺会玩的。” 荀千春微微的笑了笑。 许珍低着头玩茶叶,没有看见,抬头时候只瞧见外头一轮银白圆月,以及灯火通明,几乎要亮成白昼的街市。 隐约能听见有人唱歌欢笑声。 许珍问道:“今日是不是就是观灯的日子?怎么这边这么安静,旁边听起来倒是挺热闹的。” 荀千春解释:“大家怕唱情歌的太分散,错拆有情人,便分地区观灯。” 许珍愣了会儿,感叹:“长安人为了幽会,还真是操碎了心啊。” 外头的热闹声更响亮了点。 许珍跑到窗外去观看,瞧见远处几乎要烧起来的明黄光点,一时有些心痒痒的。 她听到有人唱情歌:“蒹葭萋萋,白露未晞。所谓伊人,在水之湄。”悠长动听,是女子柔情的呼唤。 荀千春将衣服折叠好,踮脚放在柜子上,转身时候见许珍在窗边听歌。 便跑过来,说道:“我们可以下去看。” 许珍摇摇头:“不了吧,你要是出去……”她停顿片刻,转过来对荀千春说,“长安人不喜欢胡人,你出去可能会被欺负。” 荀千春说:“不会。” 许珍正要说老妪和自己说的那番话。 荀千春伸手摸了摸脸,原本轮廓分明的五官,顿时柔和不少,成了一张普通的路人脸。 许珍眨了两下眼。 她看着这一秒完成的骚操作,闭眼又睁眼,确认自己没看错后,她震惊了。 这是啥? 变脸?还是易容??? 太厉害了!! 不管是哪个,这都太特么刷新三观了! 她看小说的时候,以为这世界顶多是个有拳脚招式的,怎么还能变脸,这种事情对于自己这样勤勤恳恳、脚踏实地的人来说,也太不公平了吧! 别说还有内功什么的? 那她还教书干什么,就该去当武林盟主啊! 荀千春看着许珍的表情,似乎猜到了想法。 她走过来,柔声解释道:“是易容,贴了薄纸片上去。” 许珍依旧目瞪口呆的看着荀千春。 荀千春眼中又露出笑意,她十分喜欢许珍如此看着自己的样子,就像自己做了什么厉害的事情,可实际上,这种事情,会武功的大多都会一点,就连寻常人会化妆的,也能做到。 她说道:“先生,可以出门了。” 随后走到门边,见许珍没有动静,便回身看着许珍。 虽然易了容,但是她的眼睛依旧透露出一片桃花四溢的诱人,望着许珍,像是望着无尽的灯火。 许珍过了很久,才清醒过来。 她连忙跑上去,跑到荀千春身边,问道:“你这人太厉害了吧,是不是还会内力之类的东西?” 荀千春开了门说道:“不会。” 作者有话要说:电脑坏了最近几天都只能网吧码字……所以少写点,一更,晚上如果更新说明在修文qwwq等电脑好了就补 -- 野草的小花、七只、星、暴走的兔子、油菜大王毛伍伍、四十八年老飞机、pham(x3)、狂笑风暴的地雷 谢谢carol-chin(x2)、芝士玉米粒的手榴弹 28、二十八个宝贝 许珍不太相信,凑过去想感受一下古代的武功,蹲下身时,惊讶的瞧见小叫花眼睛似乎也不如之前那么蓝了。 她说:“你眼睛都黑了,这还不是内力!” 荀千春说:“不是。” 许珍问:“那还能是什么?”这时代又没有隐形眼镜。 荀千春说:“和动手指一样,动了下。” 许珍没懂:“不是内力吗?” “不是。”荀千春说,“想要保持,会有点累。” 许珍连忙心疼的说:“那你出门再变色吧。” 荀千春点点头,手放在门上准备推门出去。 许珍想了想,继续问:“你会的还真是挺多的,那种缩骨功之类的你会不会?你个子这么矮,不会是缩骨了吧?” 荀千春没有回答。 许珍觉得不对劲,坚持不懈问:“你不会真的缩骨了吧?” 荀千春沉默片刻,说:“这种武功,很难学。” 许珍揣测,看来是不会缩骨但不好意思直说,就像之前打不过那两名守卫的时候一样。 她很体贴的没有继续问。 反正她记得书里描述,小叫花这个大反派以后很厉害,是个身材高挑的大美女,就算这会儿个子矮,以后也一定能长高的。 两人走下楼,酒楼客人多,满地鲜艳花灯堆积,男男女女坐在方桌边吃着瓜子和小菜,往外看远处旺盛明亮的灯火。 走出四通八达的道路,灯火更加明亮,大街上搭了许多灯棚,上头挂着花灯和灯谜纸条,飘飘洒洒的在夜空中晃荡。 许珍远远瞧见了一盏兔子灯,跑过去,站在灯边喊荀千春。 荀千春跟着走了过去。 许珍指着兔子灯问:“你喜不喜欢这个?” 荀千春抬头看了会儿许珍,见她眼中一片欢喜,便说道:“喜欢。” 许珍兴致勃勃:“那我买给你!” 她问站在灯后的卖灯老板:“这盏灯多少钱?” 老板说:“五铜。” 许珍直接掏钱买了下来。 架上还有不少好看的,她想着,自己马上能拿到千两银子了,而且还有之前那个求救的小姑娘送钱来,银钱方面一点都不虚,干脆买了好几盏。 她笑着正要将兔子灯递给荀千春。 这时,几名身穿工字锦缎襦裙,外配一件浅色披帛的年轻女子走了过来,这几人手中提了盏雪白灯球,走过来瞧见了许珍手中的兔子,也想买那个兔子灯。 老板告诉她们,只剩一盏,刚刚卖出去了。 于是几人的目光,逐渐挪动到了许珍手中。 许珍提兔子灯往荀千春手里塞。 一名穿襦裙的女子走过来,问道:“你好,请问可以将兔子灯卖给我吗?” 许珍想了想,说:“不行。” 那女子皱眉说:“这位姑子,你是从别处来长安的吗?” 许珍点点头:“是啊,江陵来的。” 那女子笑了一声。 说到江陵,虽说风景秀美,曾是都城,可如今不过是个商贩云集之地,毫无读书人氛围,也许久未出什么名人。 在许多人印象中,江陵除了风景之外,其余都是很平庸的。 这个女子同样如此作想。 既然只是个江陵人,那自己靠本事抢一盏兔子灯,应该也是没事的。 她想完后,笑着和许珍说:“长安的灯会,是有个小规矩的。” 许珍问:“什么规矩?” 女子说:“若是有两人看中同一盏灯,便可以用比斗、猜灯谜、做辞赋等方式,谁赢了,这盏灯就归谁。” 许珍听后,觉得好像在哪部电视剧看过这种剧情。 她问:“这规矩不太合理吧?” 女子问:“哪里不合理?” 许珍说道:“我已经买了,这是我的东西,既然归我了,为什么当你想要的时候,我还要配合你,将灯给你?” 那女子笑道:“因为这是灯会的规矩,你还未踏出灯市,就要遵守这里的规矩。” 许珍说:“这规矩不太对。” 女子问道:“你若是不承认规矩,就不该踏入灯市,也不该买灯。” “规矩不合理,我为何要承认?”许珍想了想,说,“你刚刚这番话,倒是让我想到了以前听过的一个事情。” 女子对许珍要说的东西并不感兴趣。 她想让许珍承认这里的规矩,然而不知何时,周围已经聚集看戏的,纷纷让许珍继续说。 许珍顺应大势,说道:“曾经有个男子,某日,他妻子患了重病……” 周围人立刻问:“什么病?” 许珍说:“不知道是什么病,只知道是个不好治的,唯独某位富商家中有药方和药丸,能够治好妻子的病。” 众人表示:“看来真的是很严重的病,幸好还是有药可医的。” 许珍点头说道:“可惜这颗药丸要二十两银子,明明材料之类的一两都不到,却因为需要的人少,没人研究药方,富商便硬是将价格提高了几倍。” 众人摇头说:“太贵了,太坏了。” 许珍道:“之后,男人为了二十两,努力赚钱、借钱,可在他好不容易攒够了十两银子的时候,他妻子忽然快不行了。” 周围有人叹气:“这男子,是个好的。” “就是终究还差了点。” “是啊……这和灯市规矩有什么关系?” “各位别急。”许珍笑吟吟的,她问那女子,“你觉得那男子之后,会怎么做?” 讨灯的女子思考片刻,说:“既然没攒够钱,那富商是商人,也不可能给他降价,自然只能……节哀了。” 许珍说:“并没有,他治好了自己妻子。” 讨灯女子疑惑:“这是怎么治好的?” 许珍说:“他去偷了药。” 讨灯女子震惊:“偷药?!这是触犯律法,他疯了吗!” 许珍说道:“或许是的,世间安得双全法,他想要自己的妻子活下来,就只能铤而走险。” 周围人纷纷说:“这男子当真是好人!” 讨灯女子听到这句,也十分的感动。 “这人最后怎么样了?”讨灯女子询问。 许珍反问:“你觉得,他最后怎么样?” 讨灯女子说:“既然偷了东西,自然只能等待受刑了。” 周围路人立马反驳:“怎么可以这样!这种深情之人,世上能有几个。” “他为妻子才这么做,应该被宽容!” “是啊,而且又不是只有一颗药……富商故意抬价,本就做错了!” 众人催问:“最后究竟如何了?” 许珍说:“县令觉得他该受刑,也有人觉得他应该被宽恕。” 讨灯女子摇头叹气,直说可惜。 许珍又说:“我是觉得他该被宽恕的。你想,药本来就是用来救人的,若是不给妻子吃,就是浪费,没尽自己功能。这男人知道怎么样才能救妻子,若是不偷,就是间接害死了妻子,没有对自己妻子负责。” 讨灯女子思考片刻,感叹:“确实是这个道理。” 周围路人大多也是赞同的。 律法虽然需要遵守,可百姓心善,觉得人命更重要是常识,律法不是死板不可变通的。有的时候,情感和道德总能凌驾于规矩之上。 还有人在催问许珍,最后究竟如何。 许珍回答道:“他确实受刑了,可是这事之后,这个男人所处的小国经过这次判案,发觉自己国家的律法不完善,便修改律法,控制这种能救人的药品,以正常价格出售给需要的人。” 讨灯女子说:“善!原来如此!这样一来,将来要是再发生这种事情,十两也能救妻子性命了!” 众人恍然:“这的确是个好办法!” 许珍笑了两声,适时说道:“因此,规则若是不对,也是可以通融着,改一改的。” 众人赞同:“确实,确实!” 许珍说着,拉起小叫花的手往边上走。 众人还想问许珍,男子受刑,那妻子有没有被连坐之类的话。 许珍却已经走到了挂满花灯的十字棚边。 她的脸颊被照射的一脸荧光透白,身形飘飘若仙,踏过十字棚,又从棚子后探头和众人笑。 众人尚未回神。 许珍笑着说道:“同样道理,从律法上来说,我已经买了灯,从情感上来说,我喜爱这灯,不想将灯笼让出去,因此,这非要我让灯笼的规矩,也得改一改吧?” 讨灯女子愣了片刻,终于反应过来许珍想说什么。 她对故事中男子产生的感动瞬间消失,对着许珍大声说:“不行!” 许珍已经拉着小叫花踏上河边小道。 女子喊:“等等!兔子灯!” 许珍回头挥手道别:“于情于理我都没错,所以我先走了,祝各位赏灯快乐!” 说完后快步向前,很快没了身影。 灯火照在青石板道路上。 讨灯女子追上去骂:“不要脸啊!为了个兔子灯,竟然还编了段故事!哪有国君会为了普通人死活,修改律法的!” 周围路人也终于醒悟,怒喊道:“原来是编的!我就说,哪来这么深情的男子!” “不要脸!!不就是个兔子灯吗!” 骂声不绝。 可惜许珍已经走远了。 讨灯女子和围观路人的骂喊顺风飘远,根本没有传入她耳内。 许珍牵着荀千春往酒楼走。 路上凤箫声动,柳树被月光照成银白。 山上升起好几盏明亮的灯,将夜空照的更璀璨。 许珍在路上问荀千春,听了那故事有没有什么想法。 她很怕小叫花又往反派道路上走,看荀千春没有说话,便又讲了讲这个故事的其他方面,说其实还有人也等着这颗药,虽然男人救了自己妻子,却还是害了别人。 总结下来,偷药是要不得的。若是真偷了,自然要付出代价。 荀千春看着远方,点头说:“我知晓了。” 许珍道:“那就好。” 荀千春说:“谢谢先生。” 许珍忙说:“谢我干什么,不过就是讲了个故事。” 荀千春说:“我很喜欢,先生说故事。” 许珍笑了笑凑过去问:“你喜欢哪个?” 荀千春说:“先前那个,关于抉择的。” 抉择?这是哪个故事? 许珍完全不记得,她努力回忆。 荀千春提醒:“马车该撞九个不听话的孩童,还是一个无辜孩童的故事。” 许珍想起来了,问:“你为什么喜欢这个?” 荀千春说:“我先前,一直不知道如何抉择。” 许珍想了想问:“你要抉择啥?” 荀千春说:“很多。” 许珍想,反派要思考的事情,果然是很多的。 接着又想到,这故事,自己好像就说给一个学生听了,并没有说给小叫花听啊…… 她思绪很快就被脚下台阶打断。 踏入酒楼,楼中所剩人数不多,比之前安静,灯火昏暗,导致许珍不得不仔细看着台阶往上走。 她踏楼梯走在前头探路。 荀千春跟在她身后。 踏了几步后,荀千春觉得自己看见了什么东西,警惕的朝某个角落望去。 那个角落里站着两名女子,都穿着华衣,露出线条优美的颈部与侧脸,其中一人压着另一人,将那人的双手抑在腰后,还有只手摸着那人高耸的胸部,正在亲嘴。 画面的冲击感有些强烈,荀千春没有料到。 她沉默的站在原地看了会儿。 看到一半。 许珍折回来问她:“你怎么不上楼去?” 荀千春没回答。 那压人亲嘴的似乎听见了楼梯这边的声音,转过头来看,她眼神波光潋滟,对上荀千春视线,便冲着妩媚一笑。 荀千春被别人抛媚眼,并不怎么喜欢,甚至有些反胃。 她抬头看许珍:“走累了,歇一下。” 许珍问:“要不要我抱你。” 荀千春拒绝:“不要。” “你不要害羞啊。”许珍笑,她笑着笑着,感受到一股视线,许珍顺着视线来源往边上看,瞧见了一个女子瞧着自己,怀中似乎还抱着一个人。 许珍不认得这两人,不确定是不是原主认识的。 她低头问小叫花:“你认得那两人吗?” 荀千春皱眉说:“不认得。” 许珍考虑了下原主认识这人的概率,想上去问问。 刚走两步。 荀千春拉住她,说道:“回去。” 许珍问:“什么?” 荀千春说:“回房间。” 许珍看了看那两人,又看了看小叫花,点头说好,带着小叫花回房间了。 房间被收拾的干净,许珍蹬开鞋子,光脚站在地上开始换衣服。 脱内衬时,她余光瞧见荀千春背过了身,好像是不愿看自己光身子的画面。 许珍有点好奇的想:以前都是不避讳的,怎么一来长安,忽然变害羞了? 难道是青春期的羞躁? 她笑了起来。 换完衣服,许珍跑到床上招呼荀千春来睡觉。 荀千春起身,并没有过来,而是走到脸盆边洗了手,撕掉脸上易容,恢复之前样子后,坐在桌边借着月光和灯光看书。 兔子灯和五彩花灯发散出柔和白光,将室内照射成美妙场景。 许珍问荀千春在看什么。 荀千春老实回答:“《史记》。” 许珍说:“你都看很久了。” 荀千春道:“太长,背不下。” 说完继续看,俨然一副要去考科举的样子,可这人明明是没法考的。 许珍看着小叫花发了会儿呆,无缘无故的想到了五万的功德点。 的确有段时间没打开来看系统了。 许珍侧过身,打开系统界面。 看到功德点数的时候,她再度被吓得差点跳起来。 穿越过来这么久都是三位数。 今天竟然四位数了!! 许珍喜极而泣,努力思索到底是什么时候涨的? 想来想去,觉得应该是高考总动员那会儿。 但不论这点数怎么来的,许珍都很开心。 她开心到抱着被子,在床上傻笑。 也许是因为笑的太开心,到了半夜,许珍忽然脑壳一阵阵发痛,痛得不行。 她想咆哮,又怕吵到小叫花,只好咬牙忍着。 后来咬的牙也开始疼了。 许珍忍无可忍,乱猜一通,觉得这八成和系统有关系。 她赶紧打开系统找客服。 还好系统客服是24小时在线的。 客服回应比较慢,好一会儿后才说:“请稍等,正在为宿主查询。” 许珍捂着额头催:“快快快。” 客服慢吞吞的:“已经查到结果。” 许珍急得不行,催促:“我为啥头痛啊?” 客服说:“因为世界线发生未知变动,影响较大,因此才会波及宿主。” 许珍硬着头皮努力思考了下。 世界线变动,无非就是女主出事,或者反派出事。 她好好照看着小叫花,反派这边肯定没问题。 那就是女主那里了! 许珍很乐观的想着。 她问:“世界线变动和我有关没?我不会受到惩罚吧?这个头痛是不是只是偶然发生的?” 客服说:“暂且未知。” 许珍问:“全不知道?” 客服重复:“全部暂且未知。” 许珍说:“我去你妹的。” 客服说:“本次通话结束,请宿主过得愉快。” 许珍用被子盖住脑袋骂:“这系统是真的垃圾啊。” 她还是第一次被波及,完全不知道这世界是出了什么岔子。 许珍偷渡之前,坐在路边偶尔会听到有人聊天,说是有一些做任务穿书的,不小心将世界剧情弄崩,世界就会重启。 她作为偷渡者,一切没有保障,当然是死都不愿重启的。 重启的话,鬼知道会被自己会被送到哪里去。 许珍胡思乱想着。 在疼痛和黑暗之中,她隐约瞧见一些光点,顺着摸过去,出乎意料的头疼感竟好了不少。 这片光点是温暖的。 许珍沉溺其中。 同时脑中莫名其妙的跳出一些字符,仔细看,是+10,+10的字样。 许珍望着这跳动的涨幅,舒服许多。 又过片刻,终于沉沉睡去。 黑暗中,绵软大胡床的另半边。 荀千春睁眼,侧头看抱紧自己的许珍,一时有些迷惑。 她尚不知许珍发生了什么。 只知道刚刚许珍翻来覆去的似乎睡不着,却忽然凑上来,亲了自己好几口。 每一口都有股香甜的味道。 荀千春想抬手,发现自己的胳膊被许珍束缚,只好用力,挣脱后,她用手指点了点许珍的唇。 触碰到的嘴唇十分柔软,却没有像刚刚那样亲上来,只是平淡的闭着。 荀千春有些失望。 她看着许珍的唇,想到了今日看到的,那两名女子亲嘴的画面,那场面,她看着觉得恶心。 然而她和许珍,亲了好多次,却丝毫不觉得有什么难受的,甚至十分欢喜。 人与人之间,差距果真很大。 荀千春放下手,平静的想着。 第二日就是面圣的日子。 许珍虽然昨天痛苦了一晚上,可一大早不知为什么精神抖擞,十分有力量。 她正要起床。 睁眼时瞧见了小叫花的脸,比以往放大几倍的呈现在自己面前,容颜几乎完美,挑不出任何毛病。 许珍看了半天,才从美色中回神,有些不知所措的想,自己什么时候和小叫花靠的这么近的。而且为什么自己如此癫狂的缠在对方身上? 她将自己的手脚松开,扯远后坐起,沉默的坐在床上反思。 昨天夜里…… 还没来得及深入沉思,门被敲响,老妪在外头喊道:“先生啊,起了吗!该出行了!” 作者有话要说:偷药的小故事叫做海因兹偷药,是某个道德两难案例,没写全因为太复杂了看不懂。 -- 路人妹子:想跟我学撩妹吗?教你抱妹子。 小叫花:先生喜欢晚上抱着我睡觉。 路人妹子:……886 -- 谢谢芝士玉米粒的手榴弹 谢谢万年小弱受、莲灵、预见、魏乘化、硫酸钡、草二君、玄、carol-chin、弗谖、阿斯顿、萌松萌松的毛团子的地雷 29、二十九个宝贝 老妪给许珍带了一套浅蓝色的襦裙,是长安最近流行的样式,翠花刺绣,裙边镶金条,又找人给她描花黄,脸颊点桃花。 画完以后喊许珍站起,和许珍说了些宫内礼仪。 入宫手续繁复,老妪曾身为朝官,又教导过圣上,因此可以自由进出,可带许珍进去,还是要经过许多检查的。 原本要行叩拜之礼,但由于许珍是被邀请面圣,这程序倒是可以省了。 出门前,许珍低头看到自己露出的大片皮肤,觉得有些冷,问老妪:“能换件衣服吗?” 老妪说:“先生自己带的衣服实在太过朴素。” 意思就是不让换。 许珍提着裙子站起来,问了几个其他问题,比如宫内包不包早午饭、自己的千两银子是不是已经搬到新家去了。 老妪一时答不上来,暗想:许先生真是和众人不太一样的,自己不是第一次带入进宫,但确实是第一次被问到这种问题。 全部问答完。 许珍心满意足,转身和小叫花道别,让她在酒楼等自己,千万别走丢了。 随后和老妪离开,下楼踏入一辆低调的竹制马车,悄无声息的往宫殿行驶离开。 车马平稳,木轮在地面上留下一条深色直线。 荀千春站在矮凳上,从窗外看着这条痕迹,直到瞧不见这道线,才从凳子上跳下来,打开门走了出去。 集市已经有许多人开始摆摊卖早饭卖饼的,还有巡街的官员,让摊贩不要越过街道的,声音吵杂热闹。 许珍在车厢内坐着,偶尔从竹帘缝隙往外看,瞧见川流人群逐渐变少,地面从青石板变成灰白色,又成了明亮的白玉,映照出朱红的宫墙颜色。 “到了么?”许珍问老妪。 老妪在她身边说:“快了。” 外头有人说话。 老妪便拉着许珍一块下车,低头被被人检查一遍有没有带危险物品,之后那个做检查的宫人放两人上车,对老妪作揖。 马车行行停停,好不容易才到了停车的地方。 车夫一说“到了”。 许珍便受不了的立马下车,跳到了宽广的白玉路上。 这是她第一次感受到古代皇室的奢侈,宫内白玉铺路,金条镶字,琉璃缀瓦,非常晃人眼睛。 片刻后,远处走来一群面容姣好的宫女,说是圣上下朝后早就在书房等着了。 老妪问站在最前面的宫女:“今日朝拜都探讨了什么内容?” 宫女说:“依旧是税赋。” 老妪皱眉:“怎么还是这个,其他还有吗?” 宫女不敢说。 老妪道:“你不说,我一会儿也要和圣上谈论的。” 宫女道:“还有秋试的事情。” 老妪点点头,没有继续问。 关南的事情,看来是已经结束了。 宫女长裙曳地,引老妪和许珍去书坊,她们缓缓踏步走在前面,老妪和许珍走在后面。 穿过庭院水榭和曲折廊桥,终于走到了一个金红色的场所,这里就是圣上呆着的书房了。 书房殿前两根大柱,上面雕刻金色飞龙腾云驾雾,龙嘴含珠,随阳光照射而隐约变幻色彩。 老妪指了指珠子,给许珍轻声介绍:“这是国师造的一种日晷。” 许珍同样轻声问:“是用来测时间的?太厉害了吧?” 老妪道:“是啊,用了某种不太一样的玉,夜间是黑的,中午是正红色,其余时候颜色也会一直变化。” 许珍道:“了不起!” “国师确实造了不少东西,深得圣上信任。”老妪说完,又说,“似乎可以进去了。” 许珍问老妪:“你不进去吗?” 老妪道:“面圣是对谈。” 许珍问:“什么?对谈是什么?” 老妪解释:“一对一。” 前头宫女已经通报结束,里头传来对话声,有小太监高声喊:“宣,入殿!” 小宫女急急忙忙的走过来,喊道:“快过来。” 老妪也推:“快去。” 许珍被催着往前走,几乎是一路小跑的跑进书房,踏入殿门,由于宫殿内的地板太过光洁透亮,她一低头就能看见自己盛装打扮的模样,还真有点好看。 圣上在最中间的榻上坐着,让许珍免礼,唤人赐座,坐到靠前的地方。 许珍胆子肥,直接抬头道谢,顺便看皇帝长什么样。 这皇帝没有许珍想象中的那样庄严,就是个中年男子,蓄长发,披散在肩,身穿明黄长袍,腰间系玉带,盘腿坐在榻上,正在端茶喝。 瞧见许珍,他便声音低沉,没什么力气的问道:“你就是那个在江陵救了郡主的女子吗?” 许珍愣了下:“郡主?” 圣上也愣了下:“你没救郡主?” 许珍说:“我不知道啊。” 圣上招来旁边小太监,低声问了几句,得到肯定的答案后,跳过了这个话题。 果真是救了郡主的。 但是怎么看起来有点傻? 圣上对许珍的印象顿时不太好。 但转念一想,这人是救了郡主的,只好忍住脾气。 被救的郡主是圣上家族的阿妹,圣上还不是圣上的时候,郡主便出生了,小小的一只,经常抓着圣上手指撒娇,因此圣上额外喜欢这个阿妹。 这次郡主离家出走,独自一人跑到江陵,没让任何人知道。 族里的发现郡主失踪,惊慌失措的报给圣上,圣上这才知道,可惜已经太迟。 他派人寻找,又不能声张。 若是太高调,难保有人趁此机会,跑去江陵故意伤害郡主。 就在圣上一筹莫展的时候,郡主竟搭了辆商队的马车,自己回到长安了! 圣上很开心,拉了郡主到宫中彻夜长谈。 郡主说的不多,只是粗略的说了说自己被拐的事情,以及江陵此地,官匪勾结,需要严查。 圣上怒不可遏。 郡主又说,这次多亏一个人相救,答应了要给那人钱财。 圣上问:“那人怎么救你的?” 郡主说了一遍那人是如何挑拨的。 圣上听后,内心暗暗震惊。 这人若是朝官之类的,他并不会如此惊讶,可这人不过被抓进去一天,听别人粗略形容了那边的状况,就能判断出守卫性格,想出策略挑拨。 而且还成功了! 应该算是个不错的阴谋家。 圣上觉得这种人尚且可以收拢,他忙问:“那人叫什么?” 郡主摇头:“只知道是个江陵的女先生,穿白袍。” 圣上立刻就派人去江陵赏赐,还邀请这人参加国宴。 可谁也没想到,会有人冒领功劳。 之后的发展更加超出圣上预料—— 那个真正救郡主的女先生,和老师前段时间感谢的撰书人,竟是同一人! 这是何等的才能! 圣上期待不已,让老师尽快带这人进宫,想看看这人到底有多厉害。 现在总算见上了。 然而这人…… 圣上现在聊了两句,对许珍失望透顶,觉得这人应该只是运气好,救了一大波人。 许珍安静的坐在软垫上,连茶水都不敢喝。 过了会儿,圣上问:“你可有什么想要的赏赐?” 赏赐?许珍有点迷茫,这不是先前就定了是银钱吗。 她想不明白,也不敢不搭理圣上,小心翼翼的说:“千两银钱……” 圣上内心一声重重叹息:哎! 俗,俗啊! 往常也有面圣的,说的大多是希望自己派发灾银到什么地方,救助百姓,或是希望自己父母能过上好日子。 这人怎么回事? 一来就要钱? 表面样子都不装一下吗! 圣上有点生气,想到这人是救了郡主的,又有点无奈。 他手中拿着一串檀香原木佛珠,不停拨动,努力让自己平和下来,可不论如何都无法平静。 最后他没忍住,问道:“你知道别人是怎么面圣的吗?” 许珍摇摇头。 圣上说:“都是求孤多关心百姓,造福社稷的!” 许珍暗想:这也太虚伪了。 圣上问:“你是不是觉得他们太虚伪了?” 许珍吓了一跳,闭紧嘴不敢说话。 圣上道:“虚伪又怎么样,孤的江山秀丽太平,难道不是虚伪表象吗,可就是这种表现,才让人安心!让人开心!” 许珍还是不敢说话。 圣上怒道:“看似太平,哪里不是狼烟烽火!饿殍满地!满目疮痍!孤哪里管得过来!百官给孤营造秀丽江山,让孤不用操碎心,这可真是好事啊!” 许珍没说话。 她暗暗觉得,这圣上有点疯,说的好像都是反话。 想到先前老妪抱怨说,真相总是传不到皇帝耳中,许珍猜测,这皇上可能是个好皇上,可惜旁边当官的不太好。 圣上见许珍不搭理,更加愤怒,将手中茶杯摔到地上,发出嘡的一声重响。 旁边宫女太监立刻下跪。 书房之内寂静无声,只有圣上愤怒的质问:“你说,孤到底该怎么办?!都要孤当明君,可明君哪是这么容易当的!” 许珍是个老实人。 她看圣上问自己,思考片刻,觉得再不说话,可能要被拖出去砍头了。 于是她问:“圣上,你是不是不喜欢如今的虚伪表象?” 圣上看了许珍一眼,没抱希望的说:“是。” 说完后,他猛地意识到这人态度有点狂,他很不爽,正要喊人把许珍拖出去关大牢。 随即很快听许珍继续说:“圣上若是不喜欢虚伪的,废儒术,尊道学不就好了?道家就是追求无为和真实的。道学提倡‘太平盛世’,上如标枝,民如野鹿。国家不必再被规则束缚,展现出来的,就是最真实的样子。” 许珍说着停顿了一下。 圣上还未反应过来。 许珍又说:“这样一来,圣上就不必再担心有人虚伪掩盖真相了。若重道术,人人无为自乐,当官的就不会去想着掩盖什么,真实情况是什么样,表现出来的也是什么样。” 圣上被说的有点懵逼。 但借此终于冷静不少。 他反应了会儿许珍说的内容,冷笑一声说:“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要孤废除儒术?学始皇焚书坑儒?胆子倒是挺肥的。” 许珍说:“儒家重形式,这是没办法的。如今儒生多,大家重礼,只是学的还不够彻底,没有融入血肉,才会想着用虚假的去营造出一种礼乐社会。” 圣上问:“你的意思是,书院教的,还不够好?” 许珍直言:“教的太刻板了。” 圣上面色一变。 许珍又道:“圣上还记得《庄子》里头的小故事吗?说的是有两个儒生去盗墓,瞧见墓主人的嘴巴里含着夜明珠,便吟诗说,墓主人活着的时候就该将珠子捐出去,死后含着珠子有什么用。这就是典型的庸儒,自己做着坏事,还讲大道理。” 圣上面色更黑。 许珍说:“这些人被规矩束缚了。他们干坏事,就该好好干坏事,可为了表现自己学儒,又是吟诗又是抨击的,这算是尊重周礼,还是礼崩乐坏?” 圣上沉着脸没说话。 许珍说:“现在国家也是这样的。” 圣上问:“什么样?” 许珍说:“大家说着重儒,懂礼,但是做的和说的,完全是两回事。” 圣上很少和人如此直白的聊天,即便是自己的老师,都不敢说这些话,说一个字都要拐十八道弯,好几次让他猜不出意思来。 他一直希望能出现个说话直接的。 如今难得出现这种人了,圣上反而有些不自在,一时不知道该生气还是欣慰。 思考片刻后,他问道:“你的意思是,孤就该废除儒学,推道学?” 许珍没有回答,因为她想到了千年之后的文明社会。 她有些怀念,看了眼朱红的屋顶,说道:“推道学,是让大家回到原始状态,大家都是真实的,不用掩盖的。这种方法的确很方便……” 圣上觉得许珍在兜圈子,催促道:“你说话快点。” 许珍不敢不听,赶紧加快语速说:“可若继续实行儒学,至少千年之后,山河壮丽,民风自由开放,虽仍有不少地方小冲突不断,至少民众不会浑浑噩噩,成为只有本性的动物,而全都是能思考的人。” 道家的看法是“民之难治,以其智多”,就是说百姓太聪明了,会不好管教,如此一来,国君就像树上随风飘荡的树叶,百姓就像原野上奔跑的野鹿,一切都会真实而且快乐。 儒家和墨家,都是重仁义,提倡面子的,但这种规则束缚下的面子是好是坏,谁也说不清楚。 圣上已经很少没有听到这种话了。 他觉得自己以前似乎听到过类似的话,自己当时还做过什么决定,应该是年少读书时候的事情,他有些想不起来了。 圣上坐在最上面,一言不发的沉思着,回忆自己在成为皇帝之前,那些单纯的想法。 许珍仍旧在下头说“儒”和“道”。 当说到千年之后的事情。 圣上忽然一阵喟叹。 许珍停下来,看了眼圣上,问道:“圣上觉得如何?” 圣上沉默许久,喟然问:“你说,我现在这样,是对的吗?” 许珍说道:“儒道并重,自然是没什么问题的,全民教化是好事,如今你觉得自己看不见真相,觉得朝官在欺骗你,那正是进步的表现。若不是因为他们知廉耻,知好坏,又怎么会费尽心思的去掩盖?” 圣上猛地有些心酸。 他这个位置,坐的一直不安稳,总有人不停提意见,前朝开始便已经不抑制各派学说,百家依旧争鸣,主张自己的理念。 圣上东听一点,西听一点,好不容易才确定继续保持儒术,可儒术带来的效果,却似乎并不是很好。 他很担心,担心自己做错了决定,成为史书中的昏君、暴君。 现在听许珍一说,终于明白了—— 自己祖先长久坚持并且努力的,怎么可能会是错的? 圣上原本暴躁的心情,逐渐平复。 周围的太监和宫女依旧跪在地上,面色泛青,生怕圣上发怒。 殿堂之内,只有许珍坐着,姿势悠然,表情自然,甚至有点想站起来走走。 许久之后,圣上问道:“你刚才所说的千年之后……” 他问出口后,觉得自己太过可笑,竟然问一个江陵乡野的女先生这种问题。 但话说了一半,假装自己没说的话,又太不像个国君了。 圣上想了想,继续问:“孤若是继续坚持,千年之后,会是什么样子?” 许珍闻言,脑中晃过微博上的一个段子。 她起身作揖说道:“别的不敢保证,可至少,山河犹在,国泰民安。” 殿堂金亮发光,寂静宽广,这句平平淡淡说出的句子,不知为何荡出回声,击入在场所有人耳中。 一阵又一阵,击的人振聋发聩。 圣上坐榻,一身明黄长袍垂到地上,被风吹起,在空中飘荡。 半晌后,待风停。 圣上仰面,抬袖掩目,沉声道:“足矣。” 两字出口,他也不问许珍还要什么赏赐,招手,让小太监将许珍送出宫。 许珍午饭都没吃,就被马车带回了酒楼。 路上小太监驱车,一言不发。 许珍有事没事的搭了好几句话,最后终于得知,其他面圣的基本都能待上一天,和圣上畅谈治国之道,只有自己,半天没到就出来了。 所以没饭吃。 许珍很悲伤,觉得自己真是血亏啊。 她缓慢的回到房间,打开门,无精打采的往里头走,抬眼瞧见小叫花坐在椅子上看书,心情这才好了点。 她走过去和小叫花聊天,和小叫花抱怨了一下今天自己的悲惨遭遇。 见小叫花对自己进宫的历险记一点也不好奇,许珍问道:“你以前见过皇上吗?” 荀千春放下书:“没有。” 许珍连忙说:“哎,这皇帝啊,太小气了。” 话音落下,外头人声吵闹,有人踩楼梯欢呼呐喊,鼓掌大笑的声音,不绝于耳。 许珍坐直身子问:“外头这是怎么了?” 荀千春听了会儿,说道:“来了旨,封官的。” 作者有话要说:小叫花(暗暗地想):真想自己写个诏书,赐婚的 -- 谢谢谁忆过客、海绵宝宝和派大星、派大星和海绵宝宝、carol-chin、pham(x7)、天河。、白扬浅溪、。。。、玄的地雷 谢谢芝士玉米粒的手榴弹 -- 又被神隐的小叫花otl 国泰民安山河犹在,是微博段子,穿越到民国然后被民国先生问百年之后的中国咋样的,当时看着很感动,这次让许先生说出来算是圆了一个穿越梦了呜呜呜 30、三十个宝贝 许珍听见马儿嘶鸣,有人鼓瑟奏歌。 她走到床边往下望,看见一辆红艳木质马车,车顶鎏金镶嵌宝石,车四面镂空,垂挂鹅黄色轻纱,车中跪坐两名双髻的宫女。 到酒楼门口后,两人手中捧着檀木盒子走下来,踏入酒楼,招了老板过去询问。 酒楼老板听后,连忙跑上楼梯去喊人。 四周客人声音顿时变小声不少。 周围有人问:“这是怎么了?” 旁边人回答:“下旨封官的!一定是哪位大能住在酒楼,得到圣上赏识了!” “谁?谁这么厉害?!” “听说昨日住进一个满月学馆的教书先生,不会是那人吧?” “应该就是了!” 旁边有个穿华丽衣服的男子走过。 这几人低语:“就是这个,看,他下楼了!器宇轩昂,果然是不同寻常啊!” 可过了会儿,酒楼老板带下来个身材纤细,身穿浅蓝色襦裙,举止毫无贵女风度的女子。 众人沉默后问:“难道是这个人?这人是谁?看起来太平庸了!” 无人能解答这个问题。 宫女从檀木盒中拿出明黄色绸布,开始宣读圣旨。 高声说许珍许先生聪慧过人,能力出众,赐从六品上礼部员外郎官位,三日后上任。 这下不仅周围群众,就连许珍自己也震惊了。 礼部是掌管科举和全国学校的部门,下面掌管礼部、祠部、主客、膳部四司,和先前许珍书院先生的身份算是重合,专业对口,都是往教育人、选人才的方面走的。 员外郎虽然只是小郎官,但在中央工作,薪水不会少,还十分体面。 总的来说这份工作是很不错的,放现在那就是帝都中央干事的,说出去能直接成为亲戚们口中的成功人士。 许珍跑来长安的时候,听老妪说,得到圣上赏识的大部分的确会当官。 她原本以为自己会是个地方官,或者被派到太学之类地方当当助教,没想到直接跑中央,还是教育部文化部的。 即便只是个小科员,说出去比地方官体面多了! 那宫女让许珍领旨。 许珍很开心,走上去接过圣旨,笑嘻嘻的和宫女道谢。 那宫女没多说话,转身离去。 许珍目送宫女踏上车,车队浩荡离开,周围的人立刻起身恭贺许珍,许珍挨个的回礼。 还有热情的人从房间里拿出珠宝想要送给许珍的,许珍胆子小没敢要。 隔壁街市的得知有人被封官,全部赶过来,从外头张望许珍的长相,看见被围在人群中的许珍,纷纷夸赞道:“貌不惊人、却气度非凡!难怪能被封官!” 许珍还好没听到,不然怕是要感叹一句:圣旨的滤镜加成真是了不起。 她花费不少功夫和周围人客套,好不容易才躲进房间里头。 又过了些功夫,老妪在外面敲门。 许珍开门迎老妪进来。 老妪瞧见许珍后,神情爽朗,告诉她新住宅已经落好,给她搬了不少东西进去。 “新家落好了?”许珍惊喜,“现在就能去住吗!” “当然可以!”老妪说。 许珍更开心了,觉得今日还真是好事连连。 老妪又说:“官服和印明日就到,你头一次当官,还要学学宫中礼仪,这几日还不用进宫,会有年长宫女过来教导你。” 许珍点点头:“既然都当官了,我会认真当的。” 两人坐下聊了会儿,老妪点了份午餐,许珍狼吞虎咽的全部吃完,荀千春在旁边收拾行李。 日渐西斜,老妪喊了几个人帮忙,带着两人和两袋行李,往新家走去。 许珍在长安的新家同样坐落在僻静角落,但是视野很好,往东走是集市,往南边看,能看到一片宽阔江海。 现在仍是画舫游船、柳枝摇曳的时候,江面红绿交接,让人眼花缭乱 新家比许珍在江陵的住持更大一点,进门后绿树在两侧林立,投下阴影,中间横石桥,下面是尚未注水的水池。 两侧有小楼、庭院与马厩。 正中间为长方形主屋院落,前面两根普通明柱,走进去后,宽敞的像人民大礼堂的金色大厅。 虽然远不如皇宫繁华,但许珍还是被震慑了。 “这是——”许珍凑到老妪身边问,“这是租的吗?一个月多少钱啊?” 老妪笑笑说:“当然是直接买的,还有契书,已经放在屋子里了。” 许珍跟着笑,道谢说:“谢谢妪,你可真是个好人。” 老妪很客气:“先生不必客气,这本是别人造的,那人前几日犯了罪,因为有才华而并未受刑,只是被贬到边关,房子被查封,我想到先生要过来,就赶紧从圣上那里讨了过来。” 还没享受就去边关吃苦了? 这人还真是可怜。 许珍叹息说:“太惨了,建造这种房子肯定花了不少钱吧。” 老妪道:“是啊,花了三千多两,不过是个区区侍郎吧了。” 许珍问:“贪污了?” 老妪道:“可不是!” 许珍表示:“哎!惨啊!” 老妪带着许珍逛房间,走到回廊时候说道:“但也多亏这人被贬了,不然我哪能只花一千两,就从圣上地方讨到这房子。” 许珍在后面附和:“是啊,不然哪能便宜我。” 她说着忽然觉得哪里不对。 老妪还在说着什么。 许珍跟上去,有点恍惚的问:“妪啊,你刚刚说那一千两……” 老妪抚掌:“哎呀!忘了和先生说了!” 许珍努力提起精神问:“妪你要说什么?” 老妪道:“这房子要一千两,因此圣上之前已经将银钱赏赐扣下了!” 许珍问:“什么?” 老妪以为许珍是真的没听清,将这噩耗重复一遍:“这房子,是用原本要赏赐的一千两买的。” 还真是自己的一千两! 许珍腿一软,差点没晕过去。 荀千春过来扶她。 老妪听到动静后转身,见许珍好像摔倒了,也过来扶她。 顺便问了问许珍今日面圣聊了什么,得知是儒学内容,继续细问,最后不知道是听到了什么话,长叹一声后,与许珍深沉道谢,背手离去。 许珍还愣愣的瘫倒在原地。 她消化了好久,依旧无法相信,她惨兮兮的转头问小叫花:“小春啊。” 荀千春头一次被这么称呼,看着许珍,没说话。 许珍悲伤问:“我的一千两,是不是没了?” 荀千春看着她,说:“是。” 许珍总算接受了。 她忍住泪意说:“我一会儿就把兔子灯和花灯,都去卖了,之前真是太奢侈了。” “不必。”荀千春眼中含笑说道,“会有的。” 许珍叹气:“会有什么啊。我们住的这么豪华又有什么用,还不是要穷的吃不起饭。” 荀千春看着许珍。 许珍可怜巴巴的抓住荀千春袖子:“就是可怜你要跟我一起受苦了。” 荀千春说:“不会。” 许珍没懂荀千春这么回答的底气来自哪里。 她精神已经恢复,问荀千春:“你不会又想劈柴赚钱吧?你好好读书就行,虽然我说什么要穷死,但还是有些积蓄的。” 荀千春说:“有月俸。” 许珍迷茫的问:“什么?” “俸禄。”荀千春说,“从六品官,一月有九贯钱,一石米。” 对啊自己已经当官了! 许珍经荀千春这么一提才想起这件事。 但是小叫花也太清楚了吧,一般就算父母当官,家里小孩也不可能特地去了解俸禄之类的,难道是古代的小孩早熟? 许珍想到小叫花父母已经离世,不愿再往下问。 然而荀千春毫不避讳,继续说:“我家中俸禄,曾一月二十六贯。” 许珍惊:“这么多?!” 荀千春沉默片刻,说:“父亲当过正一品的官。” 许珍顿时说不出话。 倒不是被官职震惊,而是惊讶于小叫花愿意将父亲的身份说出来。 这人明明还是个逃亡身份,如果自己有心,结合荀家和正一品,随便打听一下,立马就能知道小叫花的真实身份。 到时候举报朝廷,便能获得一大笔钱财。这人怎么就不隐瞒下,她难道不担心自己的生命吗。 还是说,太信任自己了? 许珍还没整出头绪。 荀千春说:“我父亲曾经,攒了五年,才买得起宅。” 许珍有点呆愣:“什么?工资这么高还要攒五年?你们家住的是多少钱的宅子?” 荀千春道:“长安屋宅贵,一亩要两千贯。” 许珍默默的算了会儿。 她对于这个架空朝代的算数还有点不适应,隐约记得普通人的收入是一年六贯,读书人的一年十二贯,当官的更高一点,自己这个官职,一个月九贯,一年就是一百多贯,一贯钱是一两。 所以自己一年能赚一百多两,换算一下就是十多个小叫花…… 许珍顿时有点亢奋,她坐在地上握住荀千春的手说:“我们现在拿了这个房子,是不是还挺划算的?不然的话还要攒个十多年才买得起房。” 荀千春看着许珍。 许珍问:“是不是?是不是?” 荀千春说:“是。” 许珍站起来欢呼一声,觉得自己赚大发了,很欢快的去收拾行李。 荀千春也站了起来。 她看着许珍快乐的身影,隐隐露出一个微笑,没有追上去说自己原本想说的一番话。 其实,在长安,还是有其他便宜的房子的,这种千两的房子,可以安置十多口人,只住她们两人,有些浪费。 她往前走,准备和许珍一起收拾。 走了几步,又想:不论房子多大,只住她们两人,是正好的。 窗外天色已经暗下,许珍懒得出门买饭,也不肯让小叫花一个人出去,两人只好坐在奢华宽敞的大厅内,喝热茶,啃白饼。 晚上许珍继续给小叫花念书。 念了几本杂谈,许珍觉得无趣,便和小叫花说今日面圣的事情。 当说到圣上发怒,差点要将自己拖走的时候,许珍听见哐啷一声茶杯掉地的声音,接着瞧见荀千春猛地站起身,扑进自己怀中,用力的抱住了自己的腰。 许珍有些不知所措,她抬手给小叫花抚背。内心猜想,大概是听到圣上发怒,便回忆起了家族被诛灭的事情吧? 许珍想到这个未来的大反派,如今只是个小孩子,曾经与父母的生离死别或许还深深刻在记忆中,便忍不住心疼的将荀千春抱在了怀中。 书没法继续念了,时间不早,许珍干脆褪了衣衫,抱着荀千春爬到榻上准备睡觉。 荀千春从许珍怀中抬头,目光灼灼的看着她。 许珍说:“你闭眼,该睡觉了。” 荀千春垂下眼眸。 外头有月光洒进来,许珍这才发现屋子里的灯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被吹灭,只有昏黄的一点灯芯发出光晕。 许珍拍拍荀千春的背。 小叫花的背娇小柔软,不像刚捡回来的时候那样骨头分明了。 许珍说:“快睡觉。” 荀千春缩进许珍怀中。 许珍笑笑问:“你今晚怎么突然开始撒娇了?” 荀千春没说话。 许珍又问:“怎么了?” 荀千春感受着许珍说话时腹部轻微的震动,沉默许久后,她抬手去摸许珍的腰。 许珍立马后退喊道:“卧槽!好痒!” 荀千春抬眼看她。 许珍抓住荀千春的手说:“别摸我腰。” 荀千春应了声,过会儿问:“为什么?” 许珍说:“痒啊。”她报复性的摸了摸荀千春的,手心的冰凉透过薄薄睡衣传递给荀千春。 荀千春岿然不动。 许珍震惊,不信邪,又去碰。 荀千春说:“不痒。” 许珍认输了,她看着荀千春平静的脸,想到个说法,立马凑到荀千春耳边轻声说:“诶!你知不知道有个传言,据说那种冷心冷肺的人,才会腰不痒。” 她自己边说边笑,明灭不定的灯光打在她侧脸上,像是摇曳的花。 荀千春点点头。 许珍笑容停下,小心翼翼问:“你知道啊?你点头干什么,难道觉得自己是那种冷心冷肺的?” 荀千春继续点头,缓缓说:“除了你。” 许珍愣了愣,没懂荀千春说什么。 荀千春补充解释:“对你之外的,我都可以冷心冷肺。” 屋内的灯芯彻底灭了,呼啦一下,屋内变得静谧又黑暗。 许珍觉得自己的手逐渐暖和了起来,耳朵也莫名其妙的暖和了。 黑暗中,她听见荀千春轻柔的声音:“先生,睡觉了。” 许珍将这五个字放在耳边回味半晌,咳了两声缓解自己内心的悸动,说道:“好。” 翌日起床,外头已经天亮,小叫花不知跑哪去了。 许珍躺在榻上,挣扎着睁开眼,看屋内的墙壁、地板、天花板、柜子、装饰品,看了半天,想到这些是用千两银子换来的,一时有些舍不得下榻走路。 她磨蹭了会儿。 等那老妪带着教导礼仪的宫女过来,这才不得不起床接受洗礼。 宫女在宫中呆了很久,是个叫做六尚部门的女官,以前负责照顾太子,现在干的是给朝官讲规矩与礼仪。 这位宫女懂的很多,给许珍讲了讲如何朝拜,讲礼部在哪,大致是干什么的。 许珍没什么精神的听着。 宫女说完后,给了许珍一块牌子,是出入宫殿的。 许珍将牌子拿在手中。 宫女说:“四品以上官员需要每日上朝,员外郎可以直接去礼部,不必早起。” 许珍点点头。 宫女道:“最近礼部尚书与侍郎外出,所以员外郎明日就可上工了。” 许珍不太想上班:“这么快?不是说好的三天吗?” 宫女招手让人将官服和印拿上来说:“员外郎早去一日,就能多领一日月俸。” 许珍握紧牌子,认真的说:“我现在就能去。” 作者有话要说:谢谢硫酸钡、一堆乱码、天河。、星(x2)、油菜大王毛伍伍、oldyouth、pham(x2)、煮熟的鸭子(x2)、叽里咕噜的地雷 谢谢芝士玉米粒的手榴弹 31、三十一个宝贝 许珍被宫女一番话说得热血沸腾,但是今天过去已经太晚,她等荀千春回来,说了说今日宫女讲的内容。 第二日便直接去上班了。 那位教导礼仪的宫女过来接她,带她走过宫殿的漫长石板路,穿过朱红色宫门,到六部的各司和几位在宫中的郎官打招呼,混脸熟,最后才走到礼部去。 礼部的办公厅坐落在东边的宫殿,靠近罗阳门,周围摆放各种古典器乐,进去以后,平平整整四个大屋子,主位的比旁边三个高一些,金色瓦片熠熠发光。 主位屋子大门敞开,露出里面宽阔的客厅以及已经坐着好几名男男女女,里头桌椅呈左右对列,案几边坐着的这几人身穿圆领袍衫,手中拿笔,右手对方竹简制成的书籍正在誊抄什么。 宫女入厅后发出脚步声。 这几人抬头瞧见许珍,连忙放下笔,跑到门口作揖迎接。 许珍不习惯这阵容,挥手让几人直身回去继续干活。 众人作揖后退。 有个戴包头软巾、身穿青色官服、模样清秀的女子上前一步,与宫女说可以离开,接着又和许珍说,这几日尚书与侍郎外出,怕许珍不熟悉礼部程序,便让她代为指引。 许珍很真诚的感谢:“谢谢你。” 女子笑笑没说话,领着许珍走到位置上。 许珍身为员外郎,地位仅低于尚书和郎中,坐在左手边第二个位置。桌上摆放笔墨纸砚,矮桌下边堆了一叠书。 这位女子说:“员外郎刚来,只要誊书就好。” 许珍对誊书简直有心理阴影,忙问:“能不誊书吗?” 女子:“员外郎不誊书想干什么?” 许珍问:“还有没有其他能干的事?” 女子想了想,说:“倒是有,只是员外郎似乎干不来。” 许珍抱着希望问:“是什么事?” 女子说道:“管理宫人丧葬,以及评测学馆呈交的学业内容。” ……太专业了。 许珍认命,开始老老实实誊抄书本。 需要誊写的大多是前朝书籍,内容五花八门,大多是小说辞赋诗歌。 许珍抄的第一本书是小说,这个朝代虽然没有标点符号,但是写小说的时候会将句子空开一些,新的情节空行另起一段,让许珍这种半吊子也能看懂文言文小说。 她誊到一半,放下笔读了一遍这本小说。 写的竟然还是类似于红楼梦的大庄园种田文!太了不起了! 许珍感叹不已。 又看了几本,有描写战争和医学的,都很精彩,许珍提笔快速誊写,等誊完了便拿着宣纸去找之前带自己熟悉场地的女子。 女子也在誊书,见许珍过来,低声问道:“员外郎,怎么了?” 许珍说道:“我抄完一份,这个该放哪?怎么分工的?有没有业绩要求?要每个人每天至少抄多少份之类的?” 女子说:“并未过多要求,礼部司换人频繁,所有来的只要一直誊书就行。” 许珍有点惊讶:“换人频繁?怎么会这样?不是到了宫内,一般就不换人了吗?” 女子说道:“尚书脾气不好。” 许珍明白了,上司刁难。 “尚书有权换人吗?”许珍问。 女子说:“有,但是要圣上批准。” 那更难怪了。 许珍暗想,自己要想守住这个铁饭碗,就一定要好好讨好领导,争取从国企可怕的环境中生存下来。 她给自己制定了一个小目标,希望自己至少可以撑过一年。 女子正要抬笔,抬眼时看到许珍手中拿着誊写过的宣纸。 她伸手讨过来。 许珍递给她,边给边评价道:“对了,我看了上头内容,这文章是谁写的,也太好看了吧?这载体是不是叫小说?为何我之前在书坊都没怎么瞧见?” 女子说:“是小说,现在有,但没人写。” 许珍问:“为什么?” 女子道:“小说非史书、非资料书,大家看一遍图个爽快,买了以后很快就能卖给别人,或是自己誊一遍卖钱,那写书的根本赚不到钱,自然就不写了。” 许珍点头正要说话。 女子瞧见了宣纸上的字,沉默片刻后问道:“员外郎,你师从何处?” 许珍不知道女子问话用意,直言道:“自学的。” 女子酝酿:“这字……” 许珍问:“咋了?” 女子说:“有些丑。” 许珍顿时被打击的不轻。 她也知道自己字丑,因此不怎么爱誊书,先前为了卖书不得不抄好几遍,后来就是抄科举习题册子。 这两次对于字的美丑要求不高,因此没人这么直白的告诉她,字竟然是丑的。 许珍有些难过,她强行给自己挽尊:“其实能看得懂就行了,何必要字好看,你看战国时期的墨子,写的文章朴素,写在芭蕉叶上,字也并非很好看,被许多人瞧不起,但里头传达的思想是非常好的。” 女子听后看了许珍一眼,没想到许珍随口就能编出个故事来,内心略微震惊,又有点不屑。 墨子文章确实朴素,可文章写在哪,字什么样,都是野史记载,正史不知道的。 而且这书又不是许珍写的,她需要干的是誊抄,誊抄的最基本要求就是字迹工整,这人的字,真是不堪入目。 女子给两人倒了茶。 许珍觉得自己字丑的确是不太好,将宣纸拿回去说:“我再去誊一份。” 刚走到位置上,旁边又走来一个人和许珍聊天。 这人同样是女子,圆脸,笑起来有酒窝,身穿青绿色圆领袍衫,包了头巾模样很正式。 她非常热情,压着声音问许珍:“你就是救了郡主的那个江陵女先生吧?” 许珍想到前几日圣上也是这么问自己的,便点点头说:“是我。” 那人问:“怎么救的?” 许珍看到有同事愿意和自己聊天,内心有点小激动,同样压低声说:“挑拨。” “挑拨?怎么挑拨的?”那人很好奇。 许珍给她说了一遍自己怎么具体操作的。 那人听后大惊:“你是法家?” 许珍忙说:“不是不是,我百家学说都读了一点,没有固定信仰的学说。” 而都读的原因,是为了应付高考。 那人道:“但你这完全就是法家的阴谋学,实在是太厉害了,你可知《战国策》与《韩非子》中记载的掩鼻计?” 许珍老实的说:“我读到过这个,因此才想出了这出计谋,其实能成功还挺出乎我意料的,我原本以为只是纸上谈兵的东西。” 掩鼻计说的是楚王夫人郑袖知道楚王喜欢上一个美女,就跑到楚王面前说,那个美人嫌弃楚王你有口臭,所以总是掩鼻。 然后又跑到美人面前挑拨,说楚王虽然喜欢你,但是不喜欢你鼻子上的一颗痣,所以你最好用袖子遮挡鼻子的痣,这样楚王就会更喜欢你。 后来美人照做了,每次见楚王时候都会抬袖掩鼻,楚王真以为美人嫌弃自己有口臭,气的找人把美人杀了,郑袖靠这出离间计坐收渔翁之利。 许珍是很久以前读的这个故事,还看了不少深入剖析的,所以才敢放手一搏,能成功靠的是运气和前世看的书。 那女子又夸了许珍好多句,说许珍聪明胆子大,难怪能直接变成员外郎。 许珍挺不好意思的。 第一天就能遇到这么热情的同事让许珍心情不错,而且这人真的是太热情了,热情的让许珍想起了以前在青龙山书院遇到的一个学生。 叫什么来着…… 许珍记不清了,她问和自己聊天的人:“你叫什么?” 这人说:“我姓唐,字焉知。” 许珍点点头记下,说了说自己名字。 唐焉知道:“员外郎名字我们早就知道了。若是尚书在,定还要去酒楼喝酒迎接你,把每个人都介绍给你认识的,只是这会儿正好不在。” 许珍说:“不在也好,太多了我记不住。” 唐焉知想了想,给许珍介绍了一下还在礼部司的几个人。 之前给许珍带路的那个,名为钟媚,是主事,从七品,这群人中目前官位最高的,已经呆了三年,若是没有许珍这个变数,马上就能升为员外郎了。 许珍顿时觉得小心脏一紧。 唐焉知又说了说周围其他的。 那些正在誊书的多是寒门入仕,科举出身,当过地方官,才被调配到中央来。还有个是从边关过来的,当过谋士和军师,因此对于如今礼乐、图书,都有一番别的见识。 许珍越听越觉得自己就是个走后门的关系户。 她深深的叹了口气。 唐焉知仍在那介绍。 许珍忽然想到了自家的小叫花,问唐焉知:“我们既然是礼部,能不能安排几个人去太学啊?” 唐焉知瞪大眼:“你想干嘛?” 许珍笑嘿嘿说:“我家有个尚未及笄的小孩……” 唐焉知说:“虽然我们管学校,但是太学还是轮不到我们管的。” 许珍听后有些失望。 唐焉知说:“但我正好明日要去学馆,你若是一起去,可以问问馆长这件事情。” 许珍原本打算的就是学馆或者书院,太学毕竟在圣上的眼皮子底下,如果小叫花真去了太学念书,就太危险了。 相比之下,学馆好很多。 她点点头说:“那我明日一起过去,麻烦你了。” 唐焉知说:“不麻烦不麻烦。”随后又道,“改日还有六部一起的宴会,工部和吏部都喜欢设宴,虽然按规矩说,官员之间不能私下勾结,设宴一起吃饭还是可以的。” 许珍眼前亮了亮:“免费的吃喝?” 唐焉知说:“对!就是一般要送设宴人一些礼物,填补饭费。” 许珍表情平静:“……我可能要回家带孩子,不方便去。” 唐焉知很热情的表示许珍可以把孩子带上,但许珍还是正直的拒绝了。 许珍第一天上班过的还是很平淡的,没有同事过分的刁难,结交了一个不错的朋友。 她开心的背包回家。 顺着大部分人离开的方向往宫外走,路上百官大多是低头慢步走着的,偶尔有低声谈话的。 许珍凑过去听,听见聊的是秋试,以及秋试之后的国宴。 她没什么兴趣,绕过几人快步离开。 在她离开之后。 礼部房间中,还有两人没有离开,在夕阳余晖之下抬笔誊书。 其中一人看似无比愤怒,写着写着,摔了笔起身骂道:“那人什么来头!明明钟媚才是该当员外郎的那个!凭什么给这个人!” 旁边有人冷冰冰劝:“这可是救了郡主,救了关南,被帝师下跪的人,光是这三件事情,足够她当六品官了。” 那骂人的依旧不爽:“凭什么!凭什么来礼部啊!” 旁边那人又说:“谁让我们秋试的试题泄露,惹了圣上不快呢。” 这人说完放下狼毫小笔,搁在砚台上继续说:“而且你觉得不爽,今日她来的时候你怎么不直说,这会儿才开始?” 那骂人的脸涨红,没说话。 旁边人继续道:“说起来,我还以为会是个仙风道骨的,没想到和我想象的差了这么多。” 骂人的骂道:“是!太平庸了!那好事真的是她做的吗?会不会是冒领的?” 旁边人说:“不知。” 骂人的道:“反正她只要继续当员外郎,总有一天,要让她露出马脚来!” 旁边人看他一眼,吹了吹自己誊完的宣纸,向后靠到椅背上轻声笑了起来:“你要是能做就做,但可别做的太狠了。” 许珍已经成功的走出宫殿,她抬头看见金色红色交叠的云悬挂在空中,只能隐约瞧见一点蓝色。 她往回走,脚步晃动间看见了自己这一身官服,仍有些恍惚,没想到自己竟然当官了,成了一个从六品的员外郎? 员外郎这种职位放三国是陪伴主公的骑马散从,一个不慎就会被砍头,幸好自己穿的架空时代还算太平。 许珍想的入神,走在路上看见前头有一人。 这人身材有些眼熟,是个矮个子的小姑娘,有点像自家的小叫花。 许珍快步走上去看,遗憾的发现这小姑娘并不是小叫花,不过一双眼睛十分好看,若四月桃花盛开,让人心情不由自主的好了起来。 许珍又看了会儿。 这人走过来,低声喊:“先生。” 许珍愣了下。 这人又喊:“先生,是我。” 这不是小叫花的声音吗! 许珍终于迟缓的反应过来,原来是小叫花易容了! 两人碰面后便牵手往家里走。 许珍在集市上买了点肉,摆摊的群众有人看见她穿圆领衣服,竟然热情的送了她三张夹肉馅饼。 许珍开心极了,她问小叫花:“你今天去哪玩了?” 荀千春没说话,目光投向远处,是正西,一片残阳似火,将人的瞳孔都照成了赤色。 许珍跟着往西边看,什么也没看见,没由来的猜着,小叫花不会是回老家了吧,也不知道荀家现在是什么样子,既然全族被灭,那么老宅子应当不是被卖,就是被拆了重建了。 长安对小叫花来说,终究是个伤心地。 许珍想了想,和小叫花说了说自己今天上班的事情,谈到明天要去学馆,问问学馆馆长能不能让小叫花去上学,还有说道自己今日看到的那本前朝小说。 荀千春脸色依旧平静,在许珍瞧不见的地方,眼中的阴冷逐渐褪去,化成了柔和的水。 两人到家后,许珍拿着官印开始研究。 荀千春走过来。 许珍摸着官印,凑过去问:“你知道官印怎么用吗?” 荀千春点点头。 许珍忙从兜里又掏出一个来,放在桌上,和原本手中摆弄的那个一样是深灰色,头部是一个“庆”的繁体字样,下头一个雕的“礼部司印”,还有个写的是许珍的名字。 荀千春对宫中事情似乎十分熟悉。 她说道:“礼部下分四司,礼部司是本司,权力最大。” 许珍问:“那我什么时候才要敲章?那宫女没和我说啊。” 荀千春说:“礼部会有学校,来请示学务、学业,批准落实需要尚书、郎中、员外郎三个官印。” 许珍有点震惊自己权力这么大。 震惊完了,她又兴冲冲的凑过去问小叫花:“你怎么这么了解?之前不是连汉字都不会写吗?你之前是不是骗我的?” 荀千春说:“没有。” 许珍没放过她:“你真的没骗我?那你为什么对宫中事情这么了解?” 荀千春说:“阿母告诉我的。” 许珍一听小叫花提到家人,心里就是一个咯噔。 她正要避开话题。 荀千春说:“先生,不必如此。” 许珍愣了愣:“什么?” 荀千春说:“先生次次为我着想,不提及我家人,我很感动。”她看着许珍,过了会儿,凑上来亲了下许珍的唇。 温热的感觉从嘴唇渗透到四肢,让许珍想到了那个风雨飘摇的山洞,耳边似乎有狂风暴雨的声音响起。 她猛地一惊。 忙推开小叫花,大脑空白。 许久之后,她才有些别扭的问道:“你亲我干啥?” 荀千春看着许珍:“我心里不好受。” 许珍有点傻眼:“怎么不好受?不是感动吗?” 荀千春说:“不知道。” 许珍又问了几句,荀千春却没有多说,许珍只好尽力去纠正道:“只能亲脸,亲嘴的话……不太好。” 荀千春看着许珍,心头一动,随后缓缓垂下头,低低的嗯了一声。 许珍又问:“你为什么不亲我脸?别人家的孩子都是亲脸的。亲嘴是什么感觉,我觉得好像没什么区别。” 荀千春说:“会开心。” “开心?我怎么不觉得。”先前一次她就难受的不行,这次的只会让她回忆起上次的。 许珍已经有点困了。 她趴在床上,给小叫花念书,念着念着,想起了小叫花的病。 她抬头看荀千春。 荀千春也正看着她。 许珍没由来的问:“你——你最近没有什么难受的吧?” 荀千春不明所以的看许珍。 看小叫花反应,应该是没有。 许珍笑了笑,安心了:“没有就好。” 她坐起身子,给荀千春翻书,讲治国之道,说内法外儒,说到唐以后的事情,说到宋明时期的程朱理学、心学。 说了一堆,她问荀千春:“你对宫中规则这么理解,是不是挺想当官的?” 荀千春说:“只想多了解。” 许珍问:“了解什么?” 荀千春说:“什么都可以。” 许珍道:“那若是给你机会的话,你想不想科举,想不想当官?”甚至是当皇帝。 荀千春沉默片刻,抬头看着许珍,嘴唇动了动,似乎说了什么,许珍侧头过去听,没听清,觉得小叫花这个说话说不清楚的毛病真是严重,时不时的就发作。 她又问:“若是让你继续上学,你去不去?” 荀千春轻轻的说了什么。 许珍笑着说:“你别总是这么害羞。” “没有害羞。”荀千春低声说,“我听先生的,先生让我去哪,我都愿意。” 许珍忍不住的笑,笑完后凑到荀千春身边说:“那我明日去学馆,要是校长同意的话,你就继续念书,也不用科举什么的,只要像你说的,多了解便好。” 荀千春点点头。 窗外灯火明亮,吹来带着烟火气息的暖风,许珍有点困了,说着说着便打着哈欠,眯眼睡了过去,她睡得沉稳又安静。 荀千春看着许珍,伸手去揽许珍的肩膀,发现自己揽不过来。 她侧身躺下,靠在许珍身边,看着许珍沉睡的脸。 有许多无法回答的话,她只能放回肚子里,所有思虑和心事,最后化成一个拉被子的动作,将一切盖入被中。 作者有话要说:谢谢芝士玉米粒、28457203的手榴弹 谢谢油菜大王毛伍伍、28457203(x2)、畢業炸雞排、pham(x2)的地雷 32、三十二个宝贝 早上的时候,许珍打开系统看了看功德值,距离上次查看点数,功德值大概又多了一百左右。 许珍心满意足,觉得自己最近什么也没做还能这样,真是很不错的。 她正要将界面关了,忽然瞧见主线任务亮了两下。 许珍点进去看。 原本上头的“寻找小叫花的真实身份”(7/10)不知不觉已经变成(10/10)了,多出的三条信息为: 8.精通易容、缩骨等招式 9.父亲为一品官员,曾以父亲为目标 10.母亲为胡姬,熟知宫中事 …… 这都啥? 许珍看着这三条信息有点迷茫,要不是今天打开主线,她完全忘了还有这么个主线任务。 这上面的三个信息,许珍看了以后才知道还有这事。 什么以父亲为目标?? 小叫花根本没提过啊!还有熟知宫中事,她听到小叫花说到阿母,就从来不继续往下问。 怎么可能—— 慢着,线索8是什么东西? 许珍仔细看,瞧见缩骨两个字,沉吟片刻。 自己先前其实就有怀疑过,但是当时问小叫花,小叫花直接否认,难道真的会缩骨? 那为什么不直说? 配合易容一起躲避追杀? 许珍深沉的思考着,顺便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她想不明白,但好在这个任务终于结束了,还给许珍返了一百点功德值,不算特别多,可蚊子肉再小也是肉,许珍美滋滋的收下了。 没过多久,系统又刷出来一条主线任务—— “在长安涝灾中获得一千功德点。” 长安涝灾这个关键词有点眼熟,应该是未来要发生的事情。 许珍坐在宽阔的豪宅地板上,抬头望门口大树,家中天花板和树一样高,她放眼望去立刻就能看见树顶的鸟。 鸟声叽叽喳喳的。 她原本靠墙坐着,为了回忆起这个涝灾,努力的爬到案几边,写下自己记得的剧情线。 没记错的话,女主重生之后经历了很长时间的宅斗,等自己从宅斗中杀出来,才能重新回到长安生活。 许珍写到这里的时候愣了愣,原来女主也是长安的?那自己这会儿应该快能遇到了吧。 她继续写,写了点,可算想起了长安涝灾的相关剧情。 好像是女主不知第几次重生之后,依靠前世记忆,阻止了一次大灾害,这才成功的取的圣上和百姓信任。 那个灾害就是暴雨引发的涝灾。 长安已经十年不曾涝灾,因而并未重视,女主前世亲眼见证百姓与家人被吞没在洪水之中,第二次重生的时候,为了提前避免灾害,她跑去找长安城里头找大官,说涝灾之事,大官没听,把她当疯子赶了出来。 第三次的时候,她学乖了,在洪涝发生前便开始准备物资,等洪涝发生,派发物资和装满泥石的麻布袋子,成功减小了洪涝带来的伤害。 待灾害结束,长安城虽然残破不堪,但比以往好了太多,宫殿只是被摧毁几道大门,伤亡人数不到十人。 圣上得知是女主出力,招她入宫,给她不少赏赐。 这才让女主在前几次重生的时候,能有和大反派抗争的底气,虽然最后完全没能斗过。 许珍回忆完,觉得这笔功德点,自己的确可以抢一抢。 涝灾之中会受伤的肯定不止一千人,只要自己真的能救下来,这个任务铁定能完成。 先前女主做的,是给了物质方面的支援,可这样做的话,以后要是大家再遇到洪涝依旧是手足无措,只能等待救援。 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许珍想的是,通过宣传如何在洪涝中自救,来获取这份功德点。 正好自己的工作单位是礼部,想要印点小册子发出去,还是挺简单的吧。 许珍美滋滋的想着。 等时间差不多,就跑到宫里。 她原本是想立马就写洪涝灾害的自救手册的。 可到了宫中立马就被唐焉知拉去报备外出,接着往宫外走去,许珍这才想起,自己今天是要去学馆问问招生,顺便见见世面。 两人去的学馆是鸿都学馆。 鸿都学馆是长安最好的学馆之一,几乎可以和太学媲美,最早可以追溯到东汉桓灵时期,是宦官为了与士族占据的太学对抗而建造的学校。 如今距离跟随朝代变迁,鸿都学馆从洛阳搬到了长安,依旧十分兴盛,学生千人,毕业后不少都当上了中央的大官。 学馆被器重,便多了不少经常前去勾结的,为了防止人才外流,礼部每过五日要前来视察,三十日一次大查,看管的比太学还严格。 今日就是礼部本月的第二次小视察。 许珍一路上跟在唐焉知后头,笑嘿嘿的问:“这学馆招生有没有需求?” 唐焉知笑着说:“肯定有的!学馆要求很高!” “那什么样的才能进?”许珍问。 “你既然是员外郎,主事说不定会看在你面子上,放低要求。”唐焉知想了想,“但至少也要熟读经书的。” 许珍点点头:“这个肯定熟的。” 唐焉知又道:“要是之前有过个乡试之类的,就肯定能进了。” 许珍说:“我觉得小——我那个阿妹,很厉害的,如果去考的话,说不定真的能考过。” 唐焉知夸赞:“员外郎教的吧?我早听说了,你在江陵时候教了不少厉害的学生。” 许珍谦虚:“没有没有。” 唐焉知又夸。 许珍赶紧转移话题:“学馆到了!” 学馆庄严,格局大,比普通的县府还要宽广。 门边小屋中,主事坐在凳子上。 他瞧见许珍和唐焉知来了,便起身迎接,只是对唐焉知热情,对许珍并不怎么热情,和许珍道贺完,介绍了一些最近的学生状况。 主事对员外郎的态度冷淡。 唐焉知觉得有点奇怪。 但这冷淡其实并不能怪主事。 冷淡是因为,主事今天一大早被人提点过,那个提点他的也是礼部司的人,给了他一个香囊,告诉他新来的员外郎并不怎么被重视。 能混到学馆主事,甚至是在宫中当值的,哪个不是人精。 主事立刻就猜到,这新来的员外郎得罪人了!得罪的肯定还不是什么小人物!何况如今虽说江山是圣上的,但实权在谁手中,并不好说。 若新员外郎真的得罪了人,那自己肯定不能讨好,还得疏远。 毕竟这员外郎,只是个被赏赐的。 主事如此盘算好,对许珍一直保持一种疏离的态度,许珍问,他便回答,不问就不说话。 许珍其实没有过分的感受到什么,只以为是学馆的人比较严肃。 她跟着唐焉知逛了一圈学馆,熟悉如何考察学务,查看功课之类的。 看完后,她跑到主事那里问:“你们这里招生吗?” 主事哪敢给许珍行方便,冷淡的说:“不不不不招。” 许珍问:“成绩特好的那种也不招吗?” 主事忙说:“不招!” 唐焉知听见了,跑过来问:“怎么就不招了?前几日我还听你说要招生啊。” 主事有苦说不出。 学馆学生当然是越多越好,可要是给这个新来的员外郎面子,那就是得罪别的更厉害的人,他怎么敢。 主事重复强调道:“不招了,员外郎可以去隔壁的满月学馆问问。” 唐焉知更加觉得奇怪。 许珍也觉得有点奇怪,但是既然不招了,那也不能难为人家。 她跟着唐焉知继续走,走过一片田地。 唐焉知介绍道:“这里是学生种田的,学馆馆长农科出生,务农。” 许珍点点头:“厉害啊,务农的确是发展国家最好的方法了。” 两人继续往前,走过廊桥,瞧见平齐的竹屋,里头书声琅琅,外面摆了许多雕刻品。 唐焉知指着外头的雕刻品说:“这是墨派的,读书之外,爱做发明。” 许珍问:“墨派是什么?怎么感觉分了这么多科目?” 唐焉知给她科普:“学馆老师多,自然有主张不同学说的,墨派的就是崇尚墨家的,同样做手工的还有推崇班输的。” 许珍原本听白虹书院的说书院分科,以为已经够多了,没想到学馆的不但分科,还分学说。 两人继续往前走,唐焉知忽然肚子疼,和许珍说了一声,让许珍先去学馆外头看看学生背书,自己等下就来。 说完提裙匆匆离开。 许珍站在原地站着,有点累,走到边上坐下。 她原本穿着官袍,但是出宫之后被唐焉知拉去换成了常服。 正巧周围有人在踢蹴鞠,蹴鞠从高空飞起,不知怎么的踢到了许珍这边。 在地上弹跳两下,滚到许珍脚边。 远处几个踢蹴鞠的招手,让许珍踢回去。 许珍很热心,起身准备把球踢回去。 然而低头的时候,她忽然发现这个球是破的! 破的?碰瓷吗! 许珍有点迷茫。 如果直接踢回去,八成要被当成自己踢破的。不踢回去直接离开,等这几人发现,肯定更加确信自己是弄破球以后,心虚离开的。 她为了不赔钱,小心翼翼的将球捡起来,走过去递给几人说:“给你们。” 踢蹴鞠的接过来笑嘻嘻道谢。 许珍说:“球破了。” 那道谢的顿时一愣,看了眼蹴鞠,发现上面真的有个口子。 大概是自己也没想到这种情况,他跑到边上和同学讨论,接着跑过来和许珍说:“这球是不是你弄破的?” 许珍解释道:“不是我,飞过来的时候就破了。” 踢球的说:“可是在我踢出去的时候,这个球还是好的,我亲眼看着它在空中完整的转动了好几圈。” 许珍说:“反正不是我弄破的。” 那踢球的和同学眼神交流,摆明了是要许珍赔个蹴鞠,便再接再厉说道:“你怎么知道不是你弄的?” 许珍说:“因为我没碰到这个球。” 那踢球的说:“你没碰就不可能伤害到这个球吗?史上不乏借刀杀人的故事,还有坐镇军营之中的军师,他们没有碰到敌人,但是多少敌人因他们而死。” 许珍有点惊讶,觉得长安的学生似乎更加能说会道,而且还更加抠门。 不就是个球吗。 如果她有钱的话就直接帮忙买了,可关键她没钱啊,太惨了。 许珍内心哀叹着解释:“那些人是有意识的,我可是完全没想法的。” 踢球的同学说:“周幽王为了褒姒烽火戏诸侯,之后惨死,褒姒难道是故意的吗?” 许珍差点被带到沟里去。 她以前经常忽悠人,但当真的遇到了会辩论的人之后,便有些不想忽悠了。 和读书人谈话,光靠说的恐怕不行。 许珍想了想,往前两步说:“我们念过书,自然知道,白马其实就是马,因为马该有的特性白马也有,所以这个球破了,难道就不是球了吗?” 踢球的愣了愣:“是球啊。” 许珍道:“你让我把球还回来,我现在不就是把球给你了吗。” 那人忙说:“不对!我要的是能踢的球,这个球破了,现在就不能踢了。” 许珍朗声道:“谁说不能踢了,我踢给你看。” 那几名同学听后大笑:“踢确实能踢,我们说的不能踢,是因为它变了重量,踢不准了!” 许珍说:“你们站边上,想让我怎么踢,我踢给你们看。” 她说着顺便去商城买了个提升力气的药,吃下这个药丸以后力气会翻倍。 几人同意,带上头盔防具,一边低声嘲笑许珍不自量力,一边走到边上道:“这位姑子,你只管将球从我们头上踢进球框便好!” “踢几次?”许珍问。 “五次!”先前那人喊,“只要能踢进三次,就算球没坏,还和以前一样!” 这人喊出口,自己觉得不妥。 毕竟这个球只是破了口子,并非完全不能踢了,若换成自己来,可能真的能进球。 至于这个姑子…… 这人看到许珍细弱的胳膊之后,顿时有放心不少,觉得许珍铁定没法踢进球。 一块玩踢球的共有八个人,五个人拦在球框前面。球框和后世的有点像,但是小了很多,高度差不多两米。 要许珍踢球的这种模式,和现代的点球差不多。 许珍观察,这群少年个子差不多一米六五,假设人和球的距离为x,自己踢球时候的脚背和球的角度是80°,蹴鞠半径10厘米,1.65/(0.1+x) 33、三十三个宝贝 荀千春手中拿着书,合拢之后抬头看许珍。 许珍看她不回答,十分好奇的重复问:“你到底会不会?” 荀千春点了点头。 许珍震惊:“竟然真的会?那你现在用着缩骨术吗?这东西不得靠内力?你怎么做到不用内力缩骨的?” 荀千春没有回答。 许珍以为荀千春不知道怎么反驳才不说话。 她暗想,系统说的只是精通缩骨术,没说正在使用缩骨。难不成这身高是真实的,而不是缩出来的? 那小叫花这个身高,好像有点矮,不知道能不能再长点,而且小叫花还是胡人,一般北方妹子会更高点吧,长得这么矮也算不容易。 许珍正想安慰一下小叫花,希望她不要因为个子矮而哀伤。 荀千春忽的说:“我缩骨了。” 许珍愣了愣:“什么?” “缩骨了。”荀千春重复说。 许珍没反应过来,好一会儿后才起身吓了一跳:“你还真缩骨了??” 荀千春没吭声。 许珍连忙坐下来继续问:“那你怎么不解除,一直缩着骨会不会很累?” 荀千春原本垂着眼眸神色黯淡,听见许珍这句问话后抬眼看许珍,眼中晃过明亮的光。 许珍又问:“而且不会影响以后的身高吧?” 荀千春没回答,而是犹豫片刻后,低声问:“先生,你……不怪我吗?” 许珍问:“怪什么?你这不是——”她咳了两声没说下去,但是内心明白,小叫花肯定是为了逃亡不得不缩骨。 她重新说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兴趣,缩骨又不算什么大事。” 荀千春眼神微微动,抿唇片刻,声音微颤喊道:“先生。” 许珍问:“缩骨疼吗?” 荀千春摇头:“刚开始有点,现在不疼。” “那便好。”许珍笑着说,“不过能知道你是缩骨的,我放心不少,之前还担心你是真的长不高。”她说的直白,声音却柔和。 荀千春听后,沉默着,眼眶缓缓泛红。 她收回手,握紧拳头,许久后,压抑情感问许珍:“先生,你就不怪我吗?” “怪你什么?”许珍不解。 “我骗了你。”荀千春双手放置膝上,垂下眸子,不敢看许珍,低声说道,“我想把命给你,却骗了你。” 许珍凑过去笑:“你怎么还记得这事,我都快忘了。既然你觉得是为我而活,那就听我说,我完全不怪你,因为你不管做什么,肯定不会是为了害我的,所以你不要怪自己。” 荀千春摇摇头。 许珍问:“怎么了?” 荀千春说:“我自私。” “哪自私了。”许珍开导,忽然又好奇的问,“对了,你现在多高?” 荀千春没有直说,她低头解释:“我并未精于缩骨,虽然比普通人,厉害点,可以改变骨节粗细,却不能缩太多。” 她声音仍在变声期,清冷又沙哑,像是迎风行走的沧桑侠客。 许珍恍然:“难怪感觉你这几日长个子了!”感叹完她凑近问,“你能缩多少?” 荀千春盯着许珍靠近的容颜,说道:“十寸。” 许珍换算了下,大概十六厘米,小叫花现在差不多有一米五,加个十寸,四舍五入一下…… 算了,口算太累了。 许珍放弃了。 她又和荀千春聊其他的,聊自己今天去学馆遇到的学生,说这里学校风气不错,如果能易容以后去读书的话,应该会了解到更多的东西。 荀千春点头认真听着。 待许珍说完,荀千春低声问:“先生,你喜欢什么样的?” 她睫毛低垂,纤长的睫毛掩去眼中略微的紧张,握紧手看着许珍,连呼吸都变小不少,像是在等一个决定命运的重要答案。 许珍很快就给了她答案:“没什么特殊要求,听话的就好。” 荀千春点头,随后又问:“有没有,身高长相的要求?” 许珍没懂:“什么?” 荀千春说:“我可以变成先生喜爱的样子。” 许珍有点茫然。 荀千春道:“高矮胖瘦,都可以。” 许珍愣的没回答。 荀千春问:“先生是不是,喜欢年纪小的?” 许珍傻眼。 荀千春接着说:“我脸上有伤,不好看,但可以易容。” 许珍终于明白小叫花在说什么,她大笑:“哈哈哈——” 荀千春努力平静地看着许珍。 许珍说:“你想易容成我喜欢的长相吗?” 荀千春点点头。 许珍又笑。 荀千春问:“先生,笑什么?” 许珍擦擦眼角说:“我喜欢的就是你这样,你想要怎么易容?” 荀千春眸中若星光闪过,愣愣的看着许珍。 许珍道:“虽然你不爱说话,又总想着把命给我,但不论是你眼角的疤,还是你的蓝眼睛,我都是很喜欢的。” 她说着,觉得自己几乎是用命在刷好感。 可不管结果怎么样,她真的很喜欢小叫花,明明是反派,为什么这么可爱呢,许珍想不明白。 她一手撑在木板上,一手抬起拉住荀千春的手,说道:“你知道吗,我在拿命对你好。随便你以后怎么对我,至少我现在是不后悔的。” 荀千春听不懂,却忍不住的动容,她皱眉,握紧许珍的手说:“我定会对先生好。” 许珍摇摇头,心想:这东西可不随你,也不随我,不可控的。 谁能知未来,剧情已经过了这么久,许珍就没遇到过几件自己在书中看到的。 虽说她是穿越者,可如今发生的一切对她来说太陌生了,完全无法预料,她只能靠着些许记忆,去努力的抽丝剥茧,来祈求一个好的结局。 想到小叫花书中的结局,许珍依旧是忍不住的叹息。 “过来。”许珍对荀千春招招手道,“让我抱抱你。” 荀千春嘴角微扬,向前挪,挪到许珍身边。 许珍用手勾过荀千春,将她搂入怀中。 荀千春尚未改变身形,依旧是娇小一只,服服帖帖的靠在许珍胸前。她听着耳边规律的心跳声,忽然觉得奇怪,抬头看许珍。 许珍正闭眼坐着,白袍衣襟松散,露出白皙好看的锁骨。 荀千春动唇,犹豫半晌,开口问:“先生,你怎么了?” 许珍闻声后睁眼,对她笑笑。 荀千春继续等答案。 许珍说:“没什么,我只是在想,有你这样的阿妹,我这趟没白来。” 荀千春没说话,内心忍不住阵阵澎湃,眼中晃过凌厉的光芒。 许久后,她也闭上了眼,将一切遮盖住,暗想:我如此卑微,如何配当先生阿妹,我定要,更努力些。 …… 翌日一轮红日初升,透过格子窗户照入房间内,在地上留下斑驳影子。 荀千春喊许珍起床,为她套上官服,给她递毛巾擦脸,很贴心的用温水洗的毛巾。 许珍擦完以后更加困了。 她一脸困意的走到礼部司打卡上班。 尚书和侍郎还没出差回来,整个礼部司中,她的官职最大。 底下有人偷偷瞧她的,但大多干着自己的事情,除非需要敲章,不然没人上来和她说话。 没人管许珍,许珍便努力誊书,誊了两份觉得自己字丑,找了份字帖开始练字。 书法字在宣纸上颤颤的留下笔画,笔锋处有水渗开,让她想到了水灾的事情。 许珍想到这件抢功德点的大好事,连忙抽出张宣纸,在上头写下自救方法。包括,往高处移动,比如大树或者屋顶,如果来不及移动出去的话,可以在门槛外放置麻袋之类的,防止水流过猛,还能自制木筏。 她对自己写的内容很满意,跑去问唐焉知:“如果想发放那种普及小知识的图册,该找谁啊?” 唐焉知正在偷懒看册子,见许珍过来,将她摁下来坐着,小声说:“卖钱的东西要找尚书。” “尚书不在怎么办?我没权吗?”许珍问道。她不确定涝灾的时间,而且这会儿盛夏快过,暴雨应该不远,她想尽快让百姓看到这些方法。 唐焉知说:“如果是那种贴墙上的图纸,你也有权贴上去。”她说着凑过来很好奇的问,“你要贴什么?” 许珍嘿嘿笑:“水灾的!” 她摊开纸给唐焉知看了看,唐焉知阅读完毕,笑着说:“长安多少年没有涝灾了,虽说要防患未然,但长安四周建河堤,南有秦岭阻挡,北有渭河做疏,怎么可能涝灾。” 许珍真诚的说:“会有的,你好好看看,到时候若是发生了,可以自救。” 唐焉知应付道:“好的好的我刚刚看了。” 许珍没办法,只好先敲了个自己的官印,等到下班,和唐焉知问了路,独自跑到城墙边的几处公告板上,将自己写的东西贴了上去。 可惜大伙儿明显对这东西不感兴趣,有不少路过的人,但连问她上头写了什么的都没。 等隔日许珍去看,自己贴上去的宣纸已经瞧不见了,上头被重新糊了一张通缉令图像,周围都是关于秋试的交通和住宿问题。 许珍不信邪,又重新贴了几张。 第三日过去依旧是相同的结果,有几张被撕到了地上,还有几张被扯了一半,上头贴了别的内容。 许珍悲伤的去找唐焉知。 唐焉知哈哈笑:“公告栏的内容本就换的快,大概圣上盖章的,才没人敢动,不然就算是尚书的印章,也会不停被撕掉。” 许珍拿着宣纸问道:“还有没有别的地方可以公告百姓的?” 唐焉知想了想,摇头:“要不你找圣上下道诏书吧,昭告天下,这样比贴公告栏厉害多了。” 许珍惊:“你开玩笑呢。” 唐焉知也惊:“我没开玩笑啊,不然你还想怎么样?” 许珍说:“不行,我不敢。” 要知道之前书中女主和大官告状,可是被当成疯子差点丢出长安城的。 许珍不敢冒险。 唐焉知思考片刻又说:“还有个办法!” 许珍激动问:“什么办法?” 唐焉知说:“写成书册,挨家挨户的送,如今纸贵,若是你愿意送给大家的话,大家一定愿意收下!” 许珍傻眼:“送?这得多少钱啊。不行,我没钱。” 唐焉知说:“那就没办法了。” 两人思考许久的确思考不出方法,许珍只好继续回自己的位置上继续誊书。 坐在位置上,许珍想着怎么科普的事情,不小心想远了有些走神。 她先是想到了前几日和小叫花的聊天,那日都知道小叫花缩骨了,怎么就忘了让小叫花还原一下,看看是什么样呢? 许珍原本没什么兴趣,这会儿却忽然有点好奇了。 然后又想到小叫花问自己的“喜欢什么样”。 她当时第一反应,还以为是小叫花问自己择偶标准。她当了很多年老师,从刚开始的认真敬业,到后来的应付了事,又到前段时间,终于找回了一点当老师的感动,似乎自己的世界一直绕着教书打转,从未考虑过结婚的问题。 但前几日被小叫花这么问了,她才意识到,自己只是忘了去思考,并非是不动情的。 因为她脑海中的第一反应,便是希望未来长久和自己相处的,是个和小叫花一样沉默乖巧的…… 手边一本书翻落在地,打断了许珍思考。 她伸手捡起来。 发现是之前誊写过的前朝孤本,内容为杂记,还是本专注美食的杂记。 上头描绘了那个杂记作者每天如何做饭的,那人妻子挑嘴,所以他很努力的研究怎么做出好吃的菜。 配合夫妻俩有趣的生活琐事,原本枯燥的菜谱竟然变得有趣起来了。 许珍看着看着,灵光乍现! 竟然还能这样进行科普?! 她拍大腿:妙啊! 如今大庆没什么写小说的,物以稀为贵,她要是写小说并且配合自救小知识,岂不是就能科普出去了! 许珍想通后,立刻开始手写故事大纲,参考前朝那些流传下来口碑不错的孤本,写了几个爱情故事的大纲。 第一个故事是个感人肺腑的暗恋故事。有位女官暗恋同部门的同事,天天给同事准备爱心早餐,为同事修补衣服,可同事一直不为所动。 突然有一天,长安城洪水爆发,这个女官在水灾来临时急中生智,自制木筏,指挥调动官员不要慌张,带着自己暗恋对象和其他同事坐上木筏逃生,最后那位同事被女官的机智打动,和女官在一起了。 许珍怕故事不够吸人眼球,又写了一个农村壮汉重生的,这个壮汉前世死在水灾之中,死前他妻子拼命的推他上岸,让他很感动。于是重生之后,壮汉为了老婆孩子,很早的就开始筹备对抗水灾。 他先是通知邻里有灾情发生,让大家多多小心,之后自己买了一堆食物和麻袋,在麻袋里装满泥土,等水灾来了,他用麻袋自造简易堤坝,带着家人往高处走,成功度过这次险情。 许珍一共写了四个半故事,第五个写了一半,宣纸不够用,许珍便当连载小说,直接拿到书坊,掏出自己所剩不多的钱,让书坊坊主帮忙誊个二十份。 搞完这些东西,许珍觉得妥了,她松了口气准备回家。 长安小街路边不少卖吃的,人群热闹,孩童在街边奔跑玩闹。 许珍边逛边走,欣赏长安风土人情。 就在这时,远处一个身穿青色袍衫的中年男子忽然朝许珍招手,那人远远的作揖,朝着许珍小步跑来,跑两步便要撑着膝盖喘气。 跑到许珍面前后,这人撑着膝盖,对暗号般小声喊道:“员外郎!是我!” 许珍愣在原地打量半天,发觉这人眼熟,似乎是鸿都学馆的那位先生。 “你是鸿都学馆的?”许珍问道。 学馆主事点头:“对对对,是我,员外郎竟然还记得我!” 许珍说:“当然记得,你找我什么事?” 主事冲着许珍笑,笑了会儿后想到了前几日,那几名纨绔都闹着要学算科的事情。 他先前不确定,后来跑去对了对口供,发现那个算科厉害、蹴鞠也厉害的人,还真是新任员外郎! 那几名纨绔家中都是有权有势,且又是嫡长子,即便不成器,未来依旧不可限量,若这个员外郎已经收拢了这些纨绔,格局顿时又变幻莫测。 主事无法做主,等馆长回来之后说了这件事情,最后拉了几名先生一起讨论,大伙儿都觉得,这位先生既然有能力收拢别人,而且有赏赐在身,那定然是不能得罪的! 因此今日,刚到放朝时间,主事便快跑到许珍面前,说道:“员外郎啊,你先前不是问我们招不招生吗?” 许珍点点头,她的确这么问过,可鸿都学馆先前和她说了不招,她就去问了老妪所在的太学,排队等别人退学多出名额。 她正要这么告诉主事。 那主事颤手说道:“招!招!”他低声喊,“我们现在招生了!!员外郎若是方便的话,明日就带那学生过来吧!” 许珍大喜:“你们是有名额了吗?这么快?明日就能来?要不要考试之类的?” 主事哪敢啊:“不用,直接来办手续就好。” 许珍又问:“束脩呢?” 主事报了个最低的价格,比先前青龙山的学费还便宜。 许珍很开心:“那我明日早上就带她过来!” 主事说:“好,我随时恭候!” 两人约完,许珍和主事道别,沿着河道往回走,沿岸是一片片热闹的叫喊。 她望着翻腾的河水,想到自己今日将自救内容科普成功一大半,并且让小叫花可以继续上学,真是好事连连啊! 许珍激动不已,忍不住多买了两块鸡肉回家了。 作者有话要说:小叫花(深沉的):总觉得先生是萝莉控 -- 谢谢二狗没流量(x2)、四十八年老飞机、海绵宝宝和派大星、派大星和海绵宝宝、pham(x3)的地雷 谢谢拦风的手榴弹 34、三十四个宝贝 回到家中,许珍和小叫花说了学馆的事情。 等第二日宫中休沐,许珍便带着小叫花去学馆报名上学。 鸿都学馆教学内容多,包括书画、尺牍、史学、经纶等四十多门科目,每个学生至少要报六个课程,学馆五日一休,上学时候每日学一到三门课。 学生千人,规模和正规程度都不是青龙山书院可以比拟的。 学馆虽在长安街角,但靠山建立,环境优美,有泉水叮鸣,山边建立藏书阁、静思房,竹林茂密,山岳叠峦。 主事坐在门边办理学馆学务。 许珍交完束脩,走到门边填写课程,她尊重小叫花意见,转头询问道:“你想学哪六门?” 荀千春说:“听先生的。” 许珍点点头,随便挑了几个热门的,包括学武的、儒学道学史学等。 主事帮忙做给荀千春做了牍,他将牍交到荀千春手中时,看着荀千春易容过的脸,一通夸赞道:“员外郎的阿妹果真是一表人才、气度不凡啊!” 许珍听了后忍不住的笑。 这是大反派,当然气度不凡了。 主事又交代了几件事情,比如同学和课程时间安排之类的。 许珍认真的听完,带着小叫花去找教室,找到之后,看着小叫花和学堂内的同学作揖点头,气氛融洽,这才放心离开。 然而没走几步,她瞧见路边有三个人,长的眼熟,似乎是上次一起踢蹴鞠的。 有个眼尖的同样瞧见了许珍,远远喊道:“嘿!” 许珍不想多管闲事,转身就要走。 那眼尖的已经往许珍这儿跑了过来,跑到许珍面前拦她去路,喊问道:“你不是之前的帮工吗!怎么在这里站着?” 这人便是之前将球踢到许珍面前的,当时这人没要耍无赖让许珍赔钱,让许珍对这几名踢球少年的印象不错。 她想了想,好脾气的解释道:“我不是帮工。” 那人竟十分礼貌,笑着说:“不管你是不是帮工,上次你的才学实在是厉害极了,你的算科是从哪里学的,是不是也是鸿都学馆?为何先前没在学馆见过你?” 许珍说:“我也不是学馆的,今日只是凑巧过来。” 那人闻言欣喜,点点头:“那正好!” 许珍没听明白什么正好,想问的时候,那人伸手拽许珍袖子往前走,说道:“你懂得多,快来劝劝我兄弟!” “什么?”许珍没搞明白,停下脚步,没要跟着往前。 那人说:“跟我来啊!” 许珍道:“你先说清楚啊!!” 那人没办法,只好压低声说:“我兄弟不爱学习!你劝劝他!” 许珍还是没懂:“我只是——”她顿了下说,“按你们的说法,我只是个短工啊!” “可是你都能劝的我们都去学算科了!!”那人忍不住有点激动,说完后又道,“你劝我兄弟爱学,我分你钱币。” 给钱?而且还是做好事给钱?这很棒啊! 许珍立刻就心动了,正准备答应。 忽然想到自己已经是个员外郎,自然应该矜持点,不能如此见钱眼开了! 许珍端架子,咳了两声说:“钱财于我如浮云,对了,你兄弟为何不爱念书?” 那求助的见寻找询问,觉得许珍应该是真的有点见识的,便拉着许珍往边上走,和正在谈话的其他两个兄弟保持距离,防止被偷听到。 走到一片小草丛边之后。 那人小声说:“道学!” 许珍问:“啥?” 那人解释:“因为我兄弟他家中人,都信仰道学!主张无为!他从小被熏陶,便一直不学习,也不练武,只有玩蹴鞠时候有点力气。” 许珍问:“那你们怎么认识的?” 那人说:“父亲同在朝中当官。” 许珍了然,同事的儿子,饭局上自然少不了碰面。 那人继续说:“我兄弟成日看老庄读物,我们若是劝他学习考科举,他便说,树长得太好,容易被砍,散木因为无用,没人去砍伐,才能长成大树。人也是一样的,学的太多,懂的太多,容易被灭口,所以还不如不学。” 许珍听着点点头,挺认同的:“这不是挺有道理的吗。” 那人瞪眼看许珍,小声指责:“我是让你劝他念书!不是劝不念!” 许珍想到这人是个愿意花钱帮兄弟上进的好少年,忙说:“我想想。” 她很负责的认真思考起来。 先前那道家学生说的无用之树,来自《庄子》,其实后头还有一段话。 说的是后来庄子和学生遇到了农家杀鸡,杀的是不打鸣的鸡,也就是无用的鸡。 庄子学生觉得奇怪,为什么树无用可以保住性命,而鸡无用反而丢了性命,便跑去问庄子。 庄子表示,对于树和鸡来说,有用无用虽然矛盾,但对于人来说,并不矛盾,因为人可以根据实际情况而进行改变。 只要切合实际,做到为我所用便好。 许珍觉得拿这一点劝学应当正好,便说给那求助自己的学生听:“你看这两点是矛盾的,所以要切合实际来看。当今实行全民教化,是要重读书,你兄弟顺势读书才是无为。若不读书,反倒成了不打鸣的鸡或是无法被做成木材的散木,太突出了!” 那踢球学生听后,恍然点头:“后头确实有一段杀鸡的,我太久没看,都快忘了。”他说着觉得不保险,“可即便如此,他依旧能说,宋国人卖帽的故事。” 许珍问:“怎么说的?” 踢球学生先说了遍那故事:“宋国人想去越国卖帽,觉得那里蛮夷没见过帽子,自己定能做成一大笔生意,可到了那里,方知越人都是断发文身,用不着帽子。” 说完顿了顿,接着说:“因而我那兄弟会说,想要胸怀开朗、天地广阔,就不能被知识所束缚。” 许珍道:“怎么可以这么想呢,按他这么说,他读了庄子,不也是有知识、被束缚的,如何再去做到胸怀开阔。” 踢球学生道:“我们明白这个道理,但是不知道如何劝说。” 许珍道:“那就和他说肩吾与连叔的故事,连叔读书少,因此眼界受限,不信世间有神人,他若不读书,可不就是那个心胸不宽阔的连叔吗。” 踢球学生点头:“还有——” 许珍傻眼:“怎么还有??” 这特么没完了!自己这笔买卖,完全就亏了啊! 那踢球学生完全不懂许珍心中的苦,又说了不少好友经常说的话,说了齐物论,说了人性论。 许珍听得脑壳大,挨个的想了反驳内容,好不容易才将这踢球少年忽悠走。 少年风风火火的跑了过去。 没多久,又风风火火的跑了回来,对许珍说:“成了!真的成了!!我兄弟起身了!” 许珍翘腿坐在台阶上,散漫的问:“起身干啥去了?” “坐到屋里去了!!”踢球学生道,“我兄弟一听自己会变成连叔、或是井蛙那般没见识的,立马变了脸色,进屋捧书读起来了!” 许珍好奇:“你们先前就没这么劝过他吗?” 踢球学生道:“我们都劝的考科举,哪能想到还能这样劝!他一听科举就头疼,哎——” 许珍笑了起来。 那学生又说:“你当短工真是屈才,你明日还来吗?我去托我父亲给你寻个厉害职位,薪酬定会比现在好!” 许珍笑嘿嘿的说:“不用不用。” 学生道:“我父亲和阿姐都在朝中当官,安排官职或许做不到,但找份体面的工作是没问题的!” 许珍说:“真不用。” 那人热情洋溢道:“你千万别和我客气!以后说不定还要麻烦你!” 许珍没客气的说:“那你把先前答应的钱币给我吧。” 那人神色一顿。 许珍认真的看着他。 他沉默片刻后,发现许珍不是开玩笑的,便从腰间掏出钱袋,倒出几个铜板和小碎银,缓缓的递给许珍。 泛着金属光泽的钱币在手上发光。 许珍满心欢喜,道谢拿钱,笑意满面,起身从大门晃悠着离开。 学馆大门被推开,发出一声响动。 主事坐在门口屋内听见响动,抬头瞧窗外,看见是许珍要回去,连忙起身走出来,作揖恭送。 许珍与他挥手离开。身后,郁郁葱葱的大树遮盖半片红棕色木屋,在风中不停摇晃。 学馆读书声依旧朗朗,快到午间,阳光豁亮,南风吹来,卷起热浪,扑的人呵欠连天。 空地前的一间红棕色木屋,荀千春已经换上学馆服,正襟跪坐在席上,再度成了一名科举备考学生。 她看着眼前案几摊开的书卷,感受周围逐渐变热的气温,周围人额间流汗,唯独她满脸平静,似乎毫无感觉。 今日上的是史学。 这个班级前几日授完《后汉书》,开始讲《三国志》的魏传。 白眉白须的老先生坐在最前面,一手搭在案几上,一手卷书念诵,声音浑浊的念道“太祖自徐州还,惇从征吕布”,下头众人已经耷拉眼皮昏昏欲睡。 老先生点名,问坐在最前头的一个男生:“子衍,你来念下面的。” 那学生慌慌忙忙起身,举起书,将后头的念了一遍。 老先生说:“善。” 接着又喊荀千春,让荀千春解释这段话的内容。 荀千春早听许珍说过这段话,解释起来并不费力,几乎没有差错的便说清楚了。 老先生欣喜,连着夸了好几遍“善!”,对荀千春赞誉有加。 随后又提问不少,荀千春虽并非全部能说上来,可表现的沉稳镇定,比寻常人好很多,令老先生觉得此子非常人。 外头敲钟,日晷偏移到下课时间。 老先生抱书起身,走之前,上前几步,询问荀千春:“子春,你之前在哪里念书?” 荀千春恭敬回答:“江陵。” “江陵哪里?”老先生问。 “青龙山。”荀千春不爱说话,且尚有一丝胡人口音,那老先生听着觉得别扭,若有所思的抱书走了。 等老先生离开,周围拥上来不少人和荀千春谈话的,问她以前课业如何,是不是书院最厉害的。自然也有炫耀学馆,贬低私学的过来找存在感。 荀千春点头表示礼貌,不曾多搭理。 众人自讨没趣的离开。 只有一个女生依旧坐在荀千春案几前,不曾放弃的坚持问荀千春:“你是青龙山书院的?” 荀千春点头。 那女生问:“你怎么懂的这么多,是书院先生教你的?” 荀千春想到了许珍,内心波动,又点头。 女生继续:“哪个先生?我有熟人也在江陵,听说就三个先生,你是山长教出来的吗?其他先生应该没这么大本事吧。” 荀千春没说话。 女生问了一堆,荀千春一句话都没说,这女生有点生气,喊道:“说话啊。” 荀千春看了她一眼,抱书站起来。 女生问:“你去哪啊!” 荀千春没理。 女生问:“你是哑巴吗?” 荀千春脚步一顿,忽的想到,自己和先生第一次见面时,先生也这么喊过她,似乎是喊的小哑巴。 荀千春想到许珍,嘴角微翘,心情好了不少。 她依旧没说话,直接离开,出门去上武学课程。 那女生算是从小娇身冠养,第一次遇到荀千春这般的,气的不行,发誓一定要给这小矮子新生瞧瞧学馆的厉害! 女生这么想着,往四周查看,正好瞧见几个准备上武学课的在换衣服。 她想了想,凑过去喊道“喂!你们帮我个忙!” …… 过了午饭时间,荀千春站在空地马场上,等待武学课开始。 她望着远处箭靶,忽然有点想念许珍,觉得今日过的好慢,便抬起手中水壶往嘴里倒水,水流顺着脖子流进衣领中。 这时走来了两个身材高大、肩背处捆绳,将衣服做成短打武装,外头套了一件小软甲的男生。 这两人正是拜托来找荀千春麻烦的。 两人瞧见荀千春的个子以及细胳膊细腿,内心不屑,暗想杀鸡焉用牛刀。 他们对视一笑,直接抽出棍子往荀千春腿上飞去,假装是因为没拿稳。 谁知这棍子并未打中,飞出去的瞬间,荀千春已经举着水壶,向后跳上高起的台阶避开了。 这是哪家的路数? 那两人略微震惊,并不觉得长安会有如此武功厉害的人物。 他们思考片刻,又抽出根棍子,想要借着切磋的名义给荀千春一点厉害看看。 然而尚未走到荀千春跟前。 荀千春已经跳回地上,单膝曲折捡起木棍,一手拿着水壶,一手拿木棍敲两人膝盖。 “啊!!”那被敲的其中一人发出喊叫,他疼的不行,看荀千春咬牙切齿问,“你干嘛?!” 荀千春敲完后,将棍子丢两人身前说:“还你们。” 那两人本就是被人委托,过来找麻烦的,这会儿没成功,还丢了面子,简直气得不像话! 他们丢不起面子,怒火中烧,拿起木棍又扑了上去,用上家传招式喊道:“拼了!!我们和你拼了!!” 荀千春面色未变,将水壶小心翼翼的放到边上,之后伸拳,将两人胖揍了一顿。 作者有话要说:小叫花:别想碰先生送我的爱心白开水 -- 谢谢jesssoo、亖季折之羽、carol-chin(x2)、盐树、桌桌桌子、29521230(x2)、野草的小花、海绵宝宝和派大星、派大星和海绵宝宝、30216756、宸渣渣的地雷 谢谢芝士玉米粒、拦风、 、的手榴弹 35、三十五个宝贝 荀千春揍到一半才想起来,不该往别人脸上打。 她收回拳头,可那两人已经被揍得鼻青脸肿,很快有人跑去告状,将斗殴的事情告诉了主事。 主事跑过来一看,立马头大。 打架的这几人,一边是员外郎的阿妹,一边是其他官员的子嗣,哪个都不能得罪啊! 可当众斗殴,这事又不能轻易接过。 员外郎的阿妹怎么这么能惹事! 主事恨然,最后悲戚说道:“鸿都学馆的学生竟私下斗殴,真是不成器!!明日把你们父母——,或者长姐叫来!!” 荀千春面色如常的点头。 而那两个原本想找事的,顿时表情千变万化,猛地坐地上耍无赖道:“不要!我们就不喊!” 主事说:“就算不喊,你们父亲也会知道的!” 两人后悔的嚎啕大哭。 放学后,荀千春收拾东西回家,并酝酿如何和许珍描述这件事情。 她心中忧愁,眉头微皱,离开学馆之后,不知不觉的走到了一片废墟之中,这片废墟,曾是荀家府邸。 天边残阳笼罩,烟火袅袅,近处断壁残垣,不堪入目。 荀家旧宅被拆了大半,本就破烂不堪,如今更是成堆碎石断木,曾经粉墙如今黑的掉渣,曾经雕花门窗结满蛛网,曾经门内高朋满座,现在只有一丛闲花。 旧宅在深巷,太过偏僻,又由于曾招惹灾祸,如今收押在公家,一直没人买。 墙头隐约露出点花砖,两三只鸟聒噪的叫。 荀千春斜跨绿色小书包,笔直站在原地,抬头静静观看。 江面忽然刮来一阵热风,吹进她眼中,令她不得不闭眼。 再睁开时,她的眼睛已经呈现墨蓝。 同时,身前不知何时站了个蓝衣女子。 那女子一身蓝衣,打扮鲜亮。 这人看着荀千春的眼睛,不等荀千春开口,先笑了起来,声音清朗问道:“我当是谁,果然是你,怎么回长安来了?” 荀千春看她一眼。 那蓝衣女子便是之前在酒楼角落抱着人咬嘴巴的,荀千春对她印象不好,没有理她。 蓝衣女子继续笑:“又不说话?” 荀千春很配合,依旧没说话。 “以前只是个木头,现在怎么变成冰块了?”蓝衣女子轻摇圆扇道,“那日在酒楼瞧见你,我还以为自己看错了,你竟真的来长安了,这会儿不是该东躲西藏的不敢出来吗?” 荀千春保持不言语。 蓝衣女子又说:“你那日在酒楼瞧见我了吧?为何不来找我?” 荀千春不答。 蓝衣女子便问其他的,问荀千春近日如何,又问荀千春之前躲在哪。 荀千春想了想,说道:“我近日很好。” 蓝衣女子瞧见荀千春终于开口,眉开眼笑,问:“是不是因为先前酒楼和你在一起的女子?她照顾的你?你给她允了什么好处?” 荀千春抬头看她。 蓝衣女子笑着问:“紧张了?” 荀千春说:“没有。” 蓝衣女子问:“什么没有,没好处的话,怎么会无缘无故救你,你肯定要给点什么好处的吧,是荀家的武学,还是你阿父藏在汉中的钱财?” 荀千春说:“不是。” 蓝衣女子有些好奇:“这些都不是?那还能是什么?” “什么也没要。”荀千春说,“她救我,是我恩人。” “恩人啊。”蓝衣女子说的意味深长,“真是有趣,你这种人也懂的报恩?你不就是块木头吗,嗯?小木头?” 荀千春皱眉,说道:“别这么叫我。” 蓝衣女子微愣,很快又恢复眸光潋滟模样,她问道:“小木头?为什么不让叫?” 荀千春认真解释:“先生才能这么叫我。” 蓝衣女子又愣半晌,随后哈哈哈的大笑起来,她用圆扇捂嘴,靠墙大笑。 好不容易停下来,她转头正要继续调笑,却瞧见荀千春目光悠远的望着某处。 她顺着那目光望去,瞧见了荀家枯败的小楼,终于面色严肃了点,从原本的不羁成了平淡的模样。 这里曾经是多么好看的地方。 蓝衣女子有些怀念的说:“小木头啊。” 四周安静的只有鸟鸣。 良久后,荀千春淡淡嗯了声。 蓝衣女子目光柔和的问:“你先生,当真对你好吗,是个什么样的人?” 荀千春说:“她是最好的。” 女子追问:“比你父母、阿姐,都好吗?” 荀千春说:“是。” 女子轻笑一声,说道:“那我便放心了。” 远处有江海拍岸的声音,墙头的鸟哗哗的挥翅飞走。 夕阳又落下一点,只漏出丝丝光辉,照在人脸上,明灭不定的摇摆。 两人站着,一时没话说。 过了会儿,女子张口缓缓道:“我本是想把你赶出长安的。可你既然自己都不怕,我便懒的多事。” 她劝说道:“但你要知道,你如今身在长安,必定要万事小心,若有什么问题就来赶紧找我。” 荀千春沉默不语。 “我知道你在忙碌什么,也知道你想干什么。”女子沉声说着,“我身为你阿姐好友,定是向着你的,你要什么,可以尽管问我要,我给得起,就愿意给你。” 荀千春沉默许久,终于应了声道:“多谢。” 蓝衣女子回头,继续望荀家破烂的半个宅子,她仰头瞧着,眼中晃过曾经红绸万里、花灯招摇、笙歌艳舞,最后全部烟消云散,成了黄土一抔。 天道轮回,总是爱玩弄些良善之人,反而让她这般恶人逍遥快活。 她轻轻的嗤笑一声,转身欲离开。 走之前,她瞥见荀千春还站在原地。 蓝衣女子坏心忽起,走到荀千春身边轻声说:“对了,我和你说个秘密。” 荀千春侧头看她。 蓝衣女子笑道:“你知不知道,为什么我同你阿姐关系这么好?” 荀千春短暂沉思,问:“为什么?” “因为,我天天抱你阿姐,亲你阿姐,还同睡一榻。”蓝衣女子说的开心,“这些行为都能让我和你阿姐,关系更好。” 荀千春愣了愣。 蓝衣女子补充:“你和你先生也这么做,她一定会更加喜欢你。” 荀千春回想片刻。 蓝衣女子觉得这小胡人可能真的会这么做,要真做了,怕是会被敬爱的先生打一顿吧。 她憋笑问道:“如何,你明白没?” 荀千春思考着,最后认真说道:“我与先生,已经时常如此做了。” “……什么?”这回轮到蓝衣女子愣住了。 “确实如此。”荀千春回想完毕,发觉自己和先生果真是这样的,心情顿时不错,转身欲离开。 那蓝衣女子还在后头怔楞站着,看着荀千春的背影尚未回神,她猜着荀千春是不是搞错了,自己刚刚说的那些,并不是普通好友之间会做的啊。 好在没多久,荀千春又折了回来。 “什么事?”蓝衣女子连忙问,“对了,你和你先生……” 荀千春打断道:“给我点钱。” 蓝衣女子:“什么?” 荀千春说:“你说的,要帮我。” 是说了要帮……但不是给零花钱啊! 蓝衣女子无语:这臭不要脸的性格,还真和她阿姐从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荀千春从蓝衣女子地方领到钱后,天已经黑了。 江面成了幽深颜色,远处正在开灯火会,热热闹闹的,更加显得这一片无比宁静。 荀千春回到家中。 正厅内,许珍坐在圆桌边,枕着一叠书睡觉。 荀千春走过去,给许珍盖上薄毯。 手覆上许珍的肩膀,许珍便转醒,动了动手,挣扎了会儿,缓缓睁开眼看荀千春。 看了会儿后她迷糊问道:“你今天出去和同学玩了吗,怎么这么晚?” 荀千春不想撒谎,说道:“回老家看了看。” 许珍起身拿了个杯子。 荀千春端壶给她沏茶,倒入杯中。 许珍喝了口,想到今天是小叫花第一天上学,于是关心的问道:“今天上学怎么样?” 荀千春答:“挺好。” 许珍问:“学了什么?” 荀千春说:“《三国志》、射箭。” 许珍好奇的继续问:“和同学相处的怎么样?” 荀千春没回答,抬头看了看许珍,半晌后说:“先生。” 许珍问:“怎么了?” 荀千春摇摇头。 许珍觉得好像哪里不太对劲。 这个态度和说话语气…… 按照许珍长久以来的当老师经验,八成是被欺负了。 可是不应该啊。 小叫花先前可是打得过李三郎的,难不成是被群殴? 这样太可怕了! 许珍被自己的想象吓到了,她看向小叫花。 荀千春依旧跪坐在她面前,一手端壶,给许珍续茶,倒了七分,缓缓放下。 许珍震惊又害怕的问道:“你不会是被欺负了吧?” 荀千春摇摇头。 许珍催促道:“你说话啊。” 荀千春正要开口,忽的想到了今日阿姐好友和自己说的内容,她想了想,走到许珍身边喊:“先生。” 许珍有点紧张,问:“到底怎么了?” 荀千春看着她,过了会儿,低声请求道:“先生,能不能抱抱我?” 话音落下,许珍震惊了。 她何时遇见过小叫花露出这么脆弱的表情?现在这样完全就是受伤模样啊! 这么乖巧的小叫花,究竟是遭受了什么样的打击,才会变得如此可怜兮兮的,跑到家中求一个安慰的拥抱。 许珍心疼极了。 她连忙张开手将荀千春搂住。 荀千春眼眸低垂,贴着许珍的胸口,听着熟悉的律动声,心情逐渐平静。 果然,拥抱能拉进两人的关系,而且会让她觉得快乐。 荀千春总结着。 许珍还在那催着她说是谁欺负人。 荀千春听着,内心愈发有种说不出来的感觉,她年幼时,也曾经被阿母如此拥抱,却很少如同现在这般心情酸胀。 她不解,想要询问先生。 未料一抬头,瞧见许珍满脸通红,目光游离,就连耳尖也是红的。 荀千春疑惑的喊:“先生。” 许珍忙回神说:“你,你先松手。” 荀千春问:“先生怎么了?” 还能怎么,不就是腰痒吗! 许珍内心泪流满面。 腰痒这个弱点真的不能怪她啊! 而且现在明明是这么煽情又严肃的事情,自己总不能大声喊“卧槽”吧! 她悲伤极了,又不想直说自己腰痒,看着荀千春,眼神百感交集。 荀千春已经想到了什么。 她眸光微变,眼中有情感要浮上来,但很快又压了下去,晦暗的像是深海一般。 许久后,她低声说:“好的,先生。” 两人继续面对面聊天。 荀千春说了自己今日遇到的事情。 许珍听着,感觉那个纠缠小叫花的妹子不是个好人,让小叫花不要再理那个妹子。 并且信誓旦旦的表示,自己明天一定会帮小叫花去找回场子,接着又凑过去抱了抱小叫花。 其实前几日知道小叫花的真实身高以后,许珍稍微有点郁闷,打算两人分床睡。 可现在一想到小叫花差点遭受校园暴力,她便忍不住的心疼。 最后,她抱着小叫花,轻声说道:“我们早点睡,晚上念书给你听。” 荀千春闻言,眼中划过灿烂一片光。 她点头站起身,去厨房做晚饭。 走在宽阔的木板地面上时,她想起了今日蓝衣女子说的“拥抱、同睡一榻”,这些事情都是用来促进关系的。 她是十分乐意和先生促进关系,但并不知道先生是怎么想的。 荀千春很怕招惹先生不开心。 但如今才知,原来先生,也想和自己更亲近些。 真是太好了。 荀千春如此想着,嘴角忍不住的向上扬起,露出了笑容。 宫中休沐结束,许珍要继续开始上班。 早上她早起去找学馆主事,结果主事告诉她,另外两位都要晚上才来,所以希望她可以等放学时候再过来一趟。 许珍反正没事干,同意了。 她沿着江边往宫中走。转头看江海,见茫茫浩渺,瞧不见尽头,江堤已经有些松动,这样的情况若是被暴雨冲击,不水灾那反而不正常。 她实在不安心,跑到长安京兆府,往信箱塞了封匿名的投诉信,说江堤不严实。 走出来后,她瞧见时间还早,宫中估计还在早朝,顺道去了趟书坊。 长安前几日凉快,最近又开始热了,算算时间,是快到秋试的日子。 许珍努力回忆水灾到底是在秋试之前还是秋试之后,可惜没什么进展。 她一路晃悠,在路边看见有书生问路的,便很热心的跑上去帮忙指路,被卖肉的屠夫一顿大骂,以为她是来抢生意的。 许珍笑嘿嘿的解释着跑远。 她一路帮忙,帮到了书坊里头。 谁知刚走进书坊大门,里头那位穿红袍的坊主便拢袖快步跑来,啪啪啪的飞到许珍面前喊道:“女郎!女郎!!” 许珍见坊主这么激动,内心一紧,后退几步小心翼翼问道:“怎么了?” 难道是自己的书又出什么问题了? 许珍很不安的盯着坊主,生怕坊主把书丢她身上。 但好在事实没这么惨烈。 坊主很兴奋说:“你的书都卖出去了!二十本似乎还不够!你看要不要再加点?!” 许珍愣了愣:“都卖了?!” “是啊!!”那坊主十分激动,“长安许久没有如此本了!多是野史杂记,姑子的这册书,当真是让长安又鲜活起来了!” 许珍听了也忍不住的笑:“有人买那就加啊。”她想了想说,“再誊个二十本!” 坊主道:“听姑子的!” 说完之后,两人签文书。 交付钱币的时候,坊主忍不住的再度感叹不已。 这写书的姑子,真的厉害啊! 长安书坊坊主卖书这么多年,见过许多过来托书卖的,也见过要托小说卖的,可还是头一次见到能这么快就卖出二十本的。 她回想到昨日。 昨日这本书刚摆上书架,正好来了位以前经常过来的太学先生。 那太学先生翻阅之后,说这本书不一般,看似只是爱情故事,可里头却又映射了儒释道三派。 第一个故事是儒与禅。故事中的女子未能追求到暗恋对象,是因“过犹不及”,所谓“朋友数,斯疏矣”,总是有事没事的跟在朋友身边,那么离疏离不远了。禅宗说的“花未全开月未圆”是最好状态,因而远远观望才是最好的。 第二个故事是道家的黄粱一梦,那壮汉在水灾中丧生了方才后悔,还来得及吗?如果做梦可以挽回的话,是来得及的,可为何要想着挽回?就不能逍遥于天地间,胸怀开朗吗。否则岂不是要记挂前世今生无数琐事,这也太累了。 那先生将四个分析完后,赞赏说道:“这个写书的,定非常人!待第二册出来,你一定要给我留一册。” 说完后拿着书走了。 周围有敬仰这位太学先生的,闻言后纷纷跑过来,掏钱抢购这本书,因而许珍的这二十本,一下子就全部卖光了! 书坊老板既觉得许珍运气好,又觉得许珍的确有实力。 她将卖出去的钱币交给许珍后,忍不住的问了句:“姑子,你如今何处任职?” 许珍并不隐瞒,笑着说:“宫中,礼部司的。” 说完,拿着饱满的钱袋离开。 那书坊老板瞧着许珍背影,缓缓反应过来:“好像是那位新任的员外郎!果真厉害,太厉害了!!” 许珍并不知道自己的书已经被曲解成了另一个意思。 她还以为自己说的自救方法已经普及出去了,她开心的热泪盈眶,心怀感激的跑到宫中开始上班。 好不容易熬到了下班时间。 许珍站起身,拒绝同事的晚饭邀请,盯着众人目光,架起气势往学馆走,准备去帮小叫花找场子了! 作者有话要说:路人:这书,高深啊,高深啊! 许坚强:我只是在宣传水灾自救 谢谢芝士玉米粒的手榴弹 谢谢澪霂、西木野妮可(x12)、jesssoo的地雷 -- 蓝衣妹子和小叫花姐姐有过一段情,因为小叫花姐姐已经挂了,所以大家不用担心正文有她俩感情戏嘿嘿 36、三十六个宝贝 许珍走到学馆的时候,学馆正好放学。许多穿着蓝白色校服的学生从学馆奔跑而出,如惊涛骇浪般汹涌。 主事坐在门口写东西。 许珍过去喊他,主事连忙放下纸笔,起身带路:“员外郎!往这走。” 两人朝着郁郁葱葱的山脚走去。 许珍跟着走,边走边问:“另外两个学生的父母已经来了吗?” 主事说:“还要等等,先来了一位,还有一位今日外出,正在策马回长安城。” 许珍点点头:“我们凑一块是要聊什么?” 主事道:“自然是探讨如何教育学生。” 许珍又问:“那两人是不是都有官职?那我要行礼吗?” 主事道:“不用不用,寻常聊天而已。” 许珍问:“可既然都有官职,他们怎么不直接让自家小孩去太学读书。” 主事答不上来,敷衍说:“自然是太学要求太高了。” 两人问答之间,走到了一个竹屋中,地上铺席,中间摆放圆桌,周围几张软垫。 许珍走进去的时候,圆桌边坐着一个身穿红袍,端酒喝得醉醺醺的女子。 这女人的模样太眼熟了,眼熟的许珍都有点纳闷,怀疑这人可能有双胞胎,一个住江陵,一个住长安。 许珍走到对面坐下。 那女子和她举杯,让她一起喝。 主事急匆匆的也跑了过来,跑到醉酒女子身边喊:“祭酒!祭酒!!别喝了!!一会儿要谈话!” 那红袍祭酒正是先前许珍在江陵遇见过的,经常拎着一壶酒,似乎和山长、老妪的关系都不错。 许珍礼节性地和她打招呼。 祭酒问道:“这谁啊!” 主事说:“是新任员外郎!祭酒啊,你怎么这就喝起来了,一会儿还如何煮酒座谈。” 祭酒盯着她看了会儿,随后笑意满面说:“这不是那江陵的女先生吗,你怎么到这来了!” 许珍见自己被点名,客气回答道:“来当官了。” “当官?当,当什么?”祭酒含糊问。 许珍道:“员外郎。” “哦——”祭酒说完,停顿片刻,随后扑通一声倒在软席上,似乎昏睡了过去。 这下许珍和主事都傻眼了。 许珍震惊的起身,想过去探鼻息。 主事忙说:“员外郎莫急。” 许珍问:“这是咋了?” 主事愁眉苦脸的解释说:“祭酒这个嗜好,总是时不时发作,没办法的。但一会儿就会酒醒,醒了就好。” 许珍点点头,稍微放心了点,问道:“她是哪个学生的家长?” 主事报了个名字,姓殷的,许珍没听过,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随后问主事还有个学生家长是谁,主事不敢隐瞒,说是“州刺史”。 许珍惊奇:“刺史这种官职,不是要去驻地的吗?” “近日快秋试,因此正四品以上的,全部被圣上招了回来。”主事回答。 许珍好奇问道:“这次秋试怎么这么严肃,我听说先前还换了试卷,好像是有人泄题了。所以连刺史都要来监考吗?” “确实!不知是何人泄题,害的整个长安学馆、礼部一起遭殃。”主事摇头,没有多说。 两人聊起秋试,便聊了点其他的,说了场地和考试内容,还有最近人变多的事情。 祭酒依旧在地上躺着睡觉。 又过半晌,另一位学生的家长终于到了。 这位进门的穿着一身黑红圆领袍,蓄须,身后背着弓箭,腰间系鞭,快步走过来作揖说道:“我来迟了。” 主事忙上前,接过这人的弓箭放在墙上说:“刺史能来就行。” 他说着给三人互相介绍身份,刺史是其中一名学生的阿父,祭酒和许珍都是以阿姐身份来的。 那刺史说话直白,问道:“主事,找我们过来是要做什么?” 主事小声说:“祭酒还未——” 刺史打断道:“你且直说,我还有事要忙!” 主事惊讶问道:“刺史还要进宫忙吗?” 刺史憋了会儿,说道:“不是。” 主事还想问。 那刺史连忙阻止,让主事先说今天要谈的事情。 他不愿被问,其实就是觉得说不出口,而说不出口的原因也很简单——他被耽误并不是什么大事,而是因为看了本小说。 那本小说乍一看平平无奇,可内中却蕴含许多新鲜观点,里头包含了不少关于税赋、普及教育的说法,和大庆朝如今使用的不一样,却令人觉得也并非没有道理。 刺史看了许久,第四个故事看到一半的时候,已经被书中主角险象环生的剧情吸引,他完全忘了最初看小说的目的,只想看看这次水灾,主角要如何自救。 可就在这时,剧情结束了! 刺史震惊,翻来覆去的寻找,惋惜的发现这个故事的确只写了一半,这只是第一册!还有第二册!!他赶紧跑去找那个送书给自己的好友,讨要下一册,然而那好友表示,这本书只有一册。 刺史吐血:“只有一册,那你为何要给我看!” 好友愤然表示:“我也很难受啊!所以不能我一个人难受,你和我一起等待下册吧!” 刺史气的说不出话来,举剑直接和好友比划,打了好一阵,忽然想起自己还要去学馆,这才匆匆的放下手头事情跑了过来。 想到那本书中的精彩剧情,刺史依旧忍不住叹气,对于后续发展的期待,导致他瞧着眼前的三个人无比不爽,希望可以快点结束,去书坊看看下册有没有写出来。 但未料,主事说完客套措辞后,许珍直接表示:“我阿妹并没有做错什么,昨日是两位小郎君错了,该罚,我阿妹不该罚。” 刺史爱面子,听着小小员外郎说自家儿子做错事情,面色过不去。 他说道:“不知员外郎觉得,竖子何错?” 许珍直接说:“想打我阿妹,这种思想自然是错了,丢棍子打人的行为也不好。” 刺史问道:“员外郎你也说了,只是想打,既然事实是我儿挨打,你怎么能反着说是我儿想打别人呢?” 当然是因为小叫花不会骗自己。 许珍内心这么想,嘴上当然不能这么说,她道:“你儿子朝着我阿妹丢出了木棍,这是具有伤害力的。” 刺史冷哼道:“不过区区木棍,应当只是没拿住而已,你阿妹的拳头倒是全都落在了我儿身上。” 许珍正要开口,忽然犹豫了一下。 她知道这会儿可以用心学的观念来辩驳,说“心即理也”,良知就是宇宙的中心,她甚至可以说个内心阴影改变别人一生的故事。 但是她觉得这样不太好。 对面身为刺史,自然是懂的不少的,而且官位也比自己高,如果自己直接诡辩,以后说不定会被记恨。 毕竟自己已经开始混官场了,还是应该小心点。 于是许珍思考片刻,从桌上拿起一个空杯子,直接摔到刺史身上。 杯子咚的一声砸上刺史肚子,随后又咚咚咚的落到地上滚了好几圈。 陶杯在竹席上滚动的声音不绝于耳,传入每个人的耳中。 令瞧见这一画面的主事,缓缓的瞪大了眼。 刺史瞧见了茶杯运动轨迹,同样表情变得迷茫。 这刺史身居高位,很久没被人如此对待了,这会儿被砸了杯子,愣了好久才反应过来。 等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情后,他站起身,捡起杯子朝许珍走过来,沉默片刻,抬起拳头—— 主事见状,吓得半死,连忙上来拉扯,大喊:“刺史冷静啊!!员外郎你快跑啊!” 可劝阻有什么用呢! 许珍还是和这刺史打了起来,边挨打边说:“我只是没拿住!就和你儿一样!!没有打人的想法!你凭什么打我!” 那刺史被主事拉的后退好几步,说道:“我官职比你高,打你还要理由吗!” 许珍喊道:“那我阿妹打你家郎君也不需要理由!” 主事在那头咬牙哭骂:“员外郎啊,求求你住嘴吧!” 那刺史更加气愤,又握着拳头往前走了几步,踢翻了脚边的圆桌。 一片混乱之中,祭酒终于醒了。 她表情迷茫的看了好久,坐起身来,费解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主事尚未来得及回答。 竹屋的大门忽然被推开,门口射入明艳阳光,有人踏步走了进来。 许珍依旧在和刺史争论。 两人争执不下,刺史想到自己被莫名其妙砸了杯子,非常不爽,他努力挣开主事的阻拦,喊道: “你怎么证明你说的是对的??不如直接举剑。”刺史说着,“谁的武功厉害,就证明谁说的有理!” 大庆男女平等,路上时常有互相殴打的事情,若是实在争执不下,做辞赋和比武都是被认同的方式。 这位刺史武功不错,因此选了比武。 他正准备信心十足,觉得一定可以帮自己的儿子讨回公道。 然而这时,沉稳沧桑的声音从门边传来:“我来证明,许先生说的对!” 此话落下,铿锵有力。 两名身穿松散长袍的老者,从门口踏步进来,一叟一妪,一前一后,打扮的随性,似乎随处可见的路人,气度却十分的不同寻常,身姿挺拔,眼中有光。 两人进门之后,直直的走到了圆桌边。 那正准备打许珍的刺史一愣,抬头看去,瞧见了两人的脸,随即动作停顿,瞪眼喊:“李、李太——” 他不敢直呼,膝盖发软,连忙跪在地上行了个大礼。 主事与祭酒瞧见了,也是吓得差点丢了手中杯子,面色变化,慌忙跑出来行礼。 许珍只认出老妪,她知道老妪字朝中有一定地位,便准备跟着行礼。 老妪走过来说:“许先生快起!”接着又和其余几人说,“在外头不必多礼。” 几人道谢起身,围着圆桌坐到一起。 老妪没有说身边人的名字,但刺史说了出来。 这刺史小心翼翼的端茶,问道:“太尉和帝师过来学馆何事?” 许珍愣了愣,这才知道,那老大爷竟然是太尉!这可是抛开藩王之类的,最厉害的官职了! 难怪刺史都不敢说话。 换成谁都不敢说啊。 许珍打量太尉,那太尉瞧见了,对她缓缓点头。 老妪喝茶解释道:“今日是来学馆视察的。” 主事不敢怠慢,起身准备汇报。 老妪又道:“不必汇报,这会儿恰好有事找许先生。” 众人看向许珍的表情再度不太一样。 同时被帝师和太尉在私下寻找,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这人地位很厉害! 刺史本以为这只是个普通的员外郎,面圣之后得到中央官职的并不是少数,而且据说这位员外郎,面圣只面了两个时辰,午饭都没吃就被赶了出来。 因此刺史起先十分不屑,不顾什么谦让礼仪,直接挥拳和许珍打了起来。 可谁能想到,这人,竟然和太尉认识?? 刺史悔不当初,恨不得让时光倒流,就如同今日看的那本小说中的《重生救妻》一样,回到几个时辰之前! 若早知道,谁敢得罪这人! 许珍不知周围人想法。 她和老妪相识,直接问道:“妪,你寻我干什么?” 刺史一听许珍直接喊帝师叫妪,如此熟稔无礼,而重礼的帝师竟没有斥责,更加后怕,深吸一口气继续听。 老妪给许珍端了杯茶:“今日本是想去礼部司寻先生的,却没想到先生已经回家了,打探之下,才知道先生来了学馆。” 许珍没想到自己踩点下班的事情被发现了。 她用笑声掩盖说道:“我平日走得晚,今天有事才离开早。” 老妪说:“我知晓先生做事负责,今日过去并非什么大事,而是为了带人见先生。” 许珍问:“谁?” 老妪笑着看了看身边太尉。 许珍顺着看过去,然而身边那太尉神情严肃,长相陌生,许珍确定自己从未见过这人。 她开始深思着这老大爷是谁。 老妪说道:“是李太尉。” 许珍沉默了会儿,依旧不知道这人究竟是谁。 老妪见许珍没反应过来,正要继续提醒。 李太尉先开了口,他端坐在垫,沉声道:“李三郎,乃我不成器的孙。” …… 李三郎的祖父?? 许珍震惊了,李三郎的祖父竟然是太尉??那李三郎为什么跑去青龙山书院斗蛐蛐儿,靠这层关系,就连太学都不是问题啊! 她想不明白,想要问问李太尉。 刺史忽的站起来,沉声表示:“员外郎!昨日事情,的确是我儿做错了!” 主事也赶紧站起来说道:“员外郎的阿妹,先生们都夸赞,说是了不得的人才!被人找茬这事情,学馆定会严查!还令妹一个清白!!” 祭酒听了后哈哈笑,她身份高,没这么担惊受怕,举起茶杯和许珍道:“我阿弟啊,我不怎么熟,今日过来凑人数的。” 须臾之间,所有人都已经不追究昨日的事情了,而且还要还小叫花清白,严惩校园暴力的人。 许珍很满意,笑道:“那好那好。” 老妪也笑:“既然如此,先生,我们不如去茶楼聊?” 说着,她和太尉都已经起身。 主事连忙恭送,并内心隐隐发誓,下次就算员外郎的阿妹把学馆拆了,他都不敢叫员外郎来了,这啥人啥背景啊…… 等许珍三人离开。 屋内几人终于松了口气。 刺史靠着椅背问道:“这员外郎当真这么厉害吗?” 祭酒笑着没有接话。 主事摇摇头,不敢说话。 刺史见状,也想离开,但又怕出门撞见太尉他们,思考片刻,他从怀中掏出今日刚看的小说来,高声和主事祭酒分享道:“这书实在是了不得!!绝对是本奇书,各位一定要看看啊!!” 作者有话要说:谢谢亖季折之羽(x5)、pham(x7)、油菜大王毛伍伍的地雷 谢谢芝士玉米粒的手榴弹 37、三十七个宝贝 许珍不知竹屋现在有多热闹。 她正和老妪太尉一块往茶楼走,茶楼偏僻,没有什么人,三人坐下后,老妪开门见山说道:“太尉是想和你道谢。” 许珍吓了一跳。 太尉这种身份的,和自己道谢? 她不明所以,思考半天,完全不觉得自己最近有做什么好事? 难道是科普水灾的那本书? 这么说,自己写的那本书已经被太尉看到了?那真是太好了!这样的话,岂不是科普起来更加方便? 许珍原本就觉得写小说传播的太慢,如果太尉和老妪都愿意帮忙,肯定就容易多了! 她正想提一提加速传播的事情。 李太尉忽的开口说:“许先生,谢谢你之前对我孙儿的照顾。” 许珍有些诧异,原来说的不是水灾小说,而是照顾李三郎的事情。 她回神后忙说道:“教导学生是我该做的,太尉不必这么客气。” 李太尉叹气道:“三郎如何,我是心中有数的。” 许珍在旁边坐着不敢接话。 李太尉继续道:“三郎刚愎自用,从不听劝,我先前说过好几次,后来无法,只好让他呆在江陵。” 许珍适时的帮自己学生挽尊:“李三郎是个聪明的学生。” 李太尉不苟言笑,看了许珍一眼。 他内心是十分了解自己那个孙子的,玩闹、不识大体,放到长安他都嫌心烦。 这种人能变得想要学习,而且并非口头说说,而是真的在努力学习,实在太不可思议。能让李三郎这么干的人,定然是有真本事的。 李太尉原本就对许珍抱有好奇,后来听帝师描述,更加觉得了不得。 今日一见,果然是不同寻常的。 看似普通又随性,可举手投足,透露出的都是读书人应有的风度。这种人若是能够拉拢—— 李太尉想到这里,沉声说道:“先生不必过多夸赞,我今日找先生,除了感谢之外,还有其他事情。” 他声音平淡,老妪在一旁慈祥的笑着,房间内气氛融洽。 许珍被这融洽的气氛给诱惑了。 她端起茶杯,客气的说:“太尉有什么事情,直接讲就行,我要是能帮上,一定帮。” 李太尉点头,看着许珍,也拢袖举起茶,放于方桌中间,茶杯与桌面发出一声脆响。 叮的一声响动后。 李太尉询问:“先生觉得,如今天下格局如何?” 许珍手一抖,差点把茶杯的水洒了。 她连忙将茶杯放到桌子上,看了看太尉,又看了看老妪。 这是什么情况? 天下局势?问她一个穿书的人天下局势?这太尉难道发现自己做的事情很像穿越者了?不应该啊,自己明明这么低调。 而且局势这种东西,她的确是知道的,但她总不能直接说“天下马上要被反派夺走了”这种话啊。 许珍咳了两声,小声询问:“太尉问我这个,是有什么深意吗?” 李太尉没说话。 老妪在一旁提醒:“先生,如今太子迟迟未立,朝中已经有动作不断了。” 许珍顿悟。 这是开始拉站队了! 要是赌对了,以后就是荣华富贵用之不尽,要是选错了,那就家中老少另一个世界团聚。 许珍不认得这边有多少热门候选人,但是不论是谁都没关系,因为真正的未来女皇在她家里。 老妪见她不回答,说了句:“先生,我知先生学识广博,因而过来寻求意见,先生有话直说,我们今日不过是过来喝茶的。” 许珍倒是能忽悠,但是她不太敢。 如果说错了什么,非但自己会被盯上,老妪他们也可能会受牵连。 老妪又劝:“先生但说无妨。” 许珍尽量婉转的说道:“既然是立储君,就可以按照老祖宗的方法来,立嫡,立长,跟着嫡长子总是不会错的。” 老妪给许珍科普常识:“先生有所不知,前朝江山就是毁在皇嫡子手中,如今立储君,已经不必再拘泥于身份,而更重才华。” 许珍并不知道这一出,她询问:“那不是更简单,跟着有才华的皇子公主便好。” 老妪道:“有才华的皇子太多。” 许珍喝了口茶,要是这样的话,或许真的有点难办。 她抬眼问:“你们有什么中意的人选吗?” 老妪没有直接说,而是看了看太尉,等太尉点头,老妪这才轻声说道:“五皇子。” 许珍不熟,问道:“五皇子有什么作为?” 老妪解释:“前段时日,狼谷关战役,是五皇子想的计谋。” 许珍笑:“那挺不错的,有才智。” 老妪似乎并不是很满意:“五皇子以辞赋闻名,是所有皇子中才华最厉害的,熟读百家著作,也十分关注百姓,朝堂之上常常能够提出对大庆有利的观点。可惜母亲身份,实在太低。” 许珍听后,沉默片刻,问道:“还有其他能入眼的皇子吗?” 老妪道:“倒是还有三人。” 她见许珍真的完全不知情,便给许珍介绍情况。除了五皇子外,还有个行兵打仗厉害的三皇子,以及不善言语,却写得一手好字的六皇子。 这两个皇子也都是有一定威望,并且收拢了部分朝臣的。 许珍挨个打听名字,发现自己对这几个名字一点印象都没有,八成是和自己一样的炮灰。 她继续打听其他皇子与皇女。 最后终于听到个耳熟的,是位郡主,似乎和老妪熟悉,老妪说了几件这个郡主做过的事情,听起来就非常不一般,何况许珍要是没记错的话,这个人应当也是能撑很久的反派之一。 许珍说道:“我听着,觉得这位郡主比先前几位皇子、皇女都厉害一些。” 老妪眸光一闪:“安乐郡主?先生快说说,为何?” 许珍道:“够不要脸。” 老妪听后了怔楞半刻,随后哈哈大笑。 郡主确实是不要脸,寻常姑娘不敢做的,她都敢直说,若是皇子全部不成器,那皇位还有可能落到郡主头上,但郡主终归只是圣上的妹妹,而非子嗣。 老妪边笑边摇头。 许珍继续说道:“不要脸其实是一种很重要的能力。你看三国时期,若不是刘备脸皮厚,怎么能赖住荆州这块地方,后来当了荆州牧和益州牧,逐渐的壮大起来。” 老妪应声:“郡主确实靠着这本事,得到了不少好处。” 许珍又道:“况且那五皇子做的,是学尧舜的帝王术,这种方法虽然好,但要几百年才能完成。三皇子爱军事,学的是霸道,虽然争夺快,只要几十年就能让江山壮丽,但来得快,去的也快。” “的确如此。”老妪叹气说道,“那六皇子如何?” 六皇子是个爱读书爱写字,却不怎么会说话的。 这种人不是不能当皇帝,只是老妪说的六皇子所有事情,都和辞赋、字迹有关,完全没有提及政治才华。 书法家怎么当皇帝? 许珍解释着问道:“妪,你可知道三国时期,曹操有一次要远征,他的三个儿子来给他送行的那件事情?” 老妪问:“是曹植做辞赋那件事?” “就是这个。”许珍说,“当时曹植做辞赋,惹得众人开心,但这时候他哥哥曹丕冲上前,抱着曹操的大腿哭,哭的无比伤心,众人动容跟着一块哭,等哭完以后,大家就把曹植写的好文章完全忘了,还觉得曹植作秀,不如二儿子直接哭来的感人。” 老妪思索片刻后问道:“先生意思是,实际行动比才华更重要?可郡主也没干什么有利社稷的好事啊。” 许珍说:“五皇子正直,三皇子刚猛,六皇子不善言辞,但郡主不要脸,且奸诈,如此对比,妪你觉得如何?” 老妪听后感叹不已,怔楞片刻后说:“先生,总结的对。” 她先前和太尉谈话,便已经意识到他们两人看中的五皇子,太过正直,常自比尧舜,可能力略显不足。 她之前没好意思说的太直接,但未料即便如此,许珍也能直接听出这人有什么优缺点。 果真厉害啊! 老妪不管太尉怎么想,她已经被许珍的说法打动,站起来想要给许珍行礼。 这时许珍也站了起来。 许珍是觉得谈话时间差不多,自己该回家吃饭了。 但站起来的瞬间她又想到一件事情,复而坐下喝水。 老妪被许珍的这番动作弄得有些疑惑,她问道:“先生你——” 许珍笑嘻嘻的打断说:“妪,我其实的确还有一件事想找你帮忙。” 老妪忙道:“先生直接说。” 许珍酝酿了会儿,非常委婉的说:“我前几日听说一件事。” 老妪问:“什么故事?” 许珍道:“若有暴雨将至,便会有燕子低飞、鱼跳水、蛇过道等现象产生。而我最近出门,听街边人聊天,发现这几件事情一块发生了!” 老妪迟疑片刻,问:“先生是觉得暴雨将至,会引发水灾?” 许珍点头:“对!” 老妪道:“那简单,我托人去通知河防督便好。” 许珍说:“但是暴雨将至,现在再修河道已经来不及了,我觉得让长安民众暂时走出长安,去邻近高地会比较好。” 老妪皱眉:“先生,若无端大规模迁徙,怕会惹众怒,还是说,先生你预料到了什么事情?” 许珍吓了一跳,心想老妪果然是宫中混出来的,太敏锐了。 她连忙修改说法,表面不动声色的解释道:“我只是觉得真的溃堤,民众肯定伤亡惨重,曾经寿阳水攻战,利用浮山堰灌水淹死过十多万民众,这次河提本就失修,而且又快要暴雨,若是被有心人利用就不太好了。” 老妪被这通说法打动了,她点头道:“先生说得有理!” 太尉一直没开口,此时听许珍说暴雨,沉声问道:“先生觉得应当如何应对?” 许珍道:“还是先给民众科普如何自救,并且在暴雨变猛烈之前,赶紧将人迁徙到高地吧。” 说完之后,她怕自己太招摇导致暴露身份,赶紧起身跑了。 带许珍离开,老妪和太尉依旧坐在茶楼之内,两人沉默许久,老妪询问道:“太尉觉得,此人如何?” 太尉起先只是喝水。 喝着喝着,缓缓地给出了一个评价:“善!” 虽然只是一个字的评价,却令老妪震惊不已。要知道,太尉已经很久没有夸人了,即便面对圣上,也多是斥责多于夸奖。 许珍能被太尉如此评价,又能在圣上面前得到重视。 老妪暗叹道,许先生,果真不是普通人啊,也幸好,将这人从江陵拖了出来…… 夜色变暗,天边灰云沉沉。 可能是快要到暴雨天了,许珍回到家的时候,身上带了一股湿热雾汽。 她原本心情不太好,但抬头瞧见小叫花坐在正厅,瞬间开心的跑上去喊道:“你吃饭没?” 荀千春摇摇头,并起身帮许珍拿怀中的书籍与一袋荷叶包裹的吃食。 许珍摸摸她头发,邀功般说:“我已经帮你搞定学馆那边了,你以后不用再担心被欺负。” 荀千春点头,道:“谢谢先生。” 许珍被道谢更加开心,笑着坐到桌子边,将吃食打开来招呼小叫花一块吃。 接着想到了自己今日见到的李太尉。 她和小叫花八卦。 “我今天遇到李三郎的祖父了,他祖父竟然是宫中太尉,你知道太尉这个官职吗?”许珍说道,“真是了不起啊,实在了不起啊,这工资大概能有我的十倍吧。” 荀千春嘴角微微上扬,说道:“应当是的。” 许珍见她笑了,凑过去看她。 荀千春问:“先生看什么?” 许珍没说话,只是笑。 她内心感慨,想到了自己刚捡到小叫花的时候,这人永远只有一个表情,而且太听话了,听话的不像一个反派。 如今终于会笑,虽然偶尔才笑一次,但还是给了许珍很大的动力。 可惜是个反派,注定她运气不会太好。 许珍想到这件事情,心情再度沉重。 她很久没和小叫花谈论治国之道,今天下午正好和老妪谈论了一些,便借着这个话题继续往下聊。 她先说老妪问自己的问题,再说天下局势,最后总结道:“因此等你当皇帝了,可一定要勤政爱民,即便推崇法家,也要记得外儒内法,千万别傻兮兮的完全暴露自己想法。” 荀千春认真听着,手握杯子垂眸。 许珍问:“你听明白没?” “先生。”荀千春问道,“为何觉得,我会成为治国者。” 许珍愣了下,笑着说:“我就是随便说说,觉得你很有潜力。” 荀千春点头。 许珍道:“就算不治国,你肯定也会在别的地方施展你的能力的。你好好念书,别走偏了,这个世界太危险了,一旦走偏,你就会肯定被正义使者制裁。” 荀千春闻言,表情没有多大变化。 许珍有点好奇,问道:“你就不觉得惊讶吗?” 荀千春说:“先生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 许珍问:“我让你当皇帝,你也去当?” 荀千春道:“我会努力。” “哎,你这人真没意思,都不反抗一下。” 许珍骂归骂,心里头还是很开心的。她开心的笑了出来,笑了会儿又觉得自己太傻比了,自己这是在干什么,这不是在撺掇反派上位吗! 她连忙坐起来,拉住小叫花的手,想要解释一下自己刚刚的说法。 然而正要解释。 她忽然瞧见,自己和小叫花的手指接触间,晃过了一道道闪光的字符。 这串字符闪动金色光芒,几乎要形成一个光球,耀眼的让许珍差点睁不开眼。 许珍适应许久,仔细看闪光字符。发现上面写着的是好几个+10+10的数字。 和她刚来长安的某个晚上,看到的数字一样。 随着数字的增长,她身上缓缓的流过温暖感觉—— 是功德点。 许珍意识到这个事情后,小心翼翼松开了手。 数字消失了。 她又拿手去触碰小叫花。 数字又出现了。 …… 许珍震惊了。 她抬头看看小叫花,又低头看了看这串数字,捧着小叫花的手摸来摸去,就像是抚摸着绝世宝藏。 这是什么宝贝啊。 竟然可以源源不断的产生功德点,原来反派的油水是这样蹭的吗? 自己之前蹭的姿势都是错误的?? 不对啊,以前自己也经常抱小叫花,但是怎么就没见这种肉眼可见的功德点数吗! 许珍想不明白,但是有功德点蹭就是好事啊,管这么多原理干什么! 她看着这双小手的眼神充满了慈爱,这是多么美好的一双手啊,这是馈赠生命的神之手啊。 许珍感动的要哭了。 她双手捧着小叫花的手,捧了很久,深情的望着,望着望着,不小心趴在桌上睡着了。 桌边放着本翻开的书,书页被门口吹进来的风拂动,在半空摇曳不定,挣扎许久,最后一页页的快速的向右侧翻去。 灯火跟着朝右侧晃。 晃的人眼睛痒,心也痒。 荀千春并不是第一次遇见这种事情,她记得先生之前也曾这样,聊着聊着就睡了过去。 然而不同的是,先生这次紧紧的握住了自己的手。 荀千春凝视许珍的睡颜,她望了许久,怕许珍着凉,想要将自己的手抽出来。 然而只是轻微的抽动,都能感受到许珍用力的挽留。 ……先生。 荀千春眉眼逐渐柔和,她低低的喊了几声先生,先生已经睡着了,不会回应她,只有这双用力握着自己的手,可以证明一切。 她很欢喜。 待灯火熄灭,她阖上了自己那双桃花春意的眼眸,嘴角露着笑意,凑过去,用额头轻轻抵住许珍的额头。 先生如此,她真的,太欢喜了。 …… 作者有话要说:小叫花:先生太喜欢我了怎么办 -- 这个金光是前几天那个助攻的好像干了什么事情,然后小叫花就再度癫狂的那什么了 谢谢芝士玉米粒的手榴弹 谢谢流光九(x5)、亖季折之羽、日昼伏夜、h踢踢、我家的喵叫奶黄、carol-chin(x3)、木晨君、kamaria、jesssoo(x2)、pham(x7)、四十八年老飞机的地雷 38、三十八个宝贝 许珍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依旧抓着小叫花的手,可是上头已经没有数字继续跳动。 太可惜了。 许珍打开功德点系统,算了算,昨晚大概是涨了两千多点,现在总数已经快到四千。 她感动的热泪盈眶。 想当年,自己认认真真做好事,一件好事一个点数,现在竟然只要摸摸反派的小手,一晚上能有两千!! 太多了,真的太多了。 许珍摸着这双手,欲罢不能,但转念想到自己还要上班,赶紧松开,站起身往门外走。 脚步在地板上发出踏踏声响。 开门的时候,一阵冷风从门口吹入,许珍抬手挡风,顶风挤到门外,关上门走到厨房做早饭。 屋内,冷气氤氲不散,白色的雾气钻入房间,摇晃许久才缓缓下沉。 松软的床榻上,墨黑发丝铺盖,荀千春躺在半侧床上,难得起得晚了。她感受到身边暖意消失,并逐渐冰冷后,才慢慢的睁眼,凝聚目光,看向自己的这双手。 她专注的看着,看了许久,坐起身来,将手贴到胸口。 有一瞬间,某种燥热的感觉遍布全身,荀千春仔细感受着。 她感受许久,心中的喜悦越来越浓重,真是奇怪。 …… 今日天空有点阴暗,街边路人不如以往多,江面倒停着不少画舫,都是中看不中用的,一遇到惊涛骇浪,肯定立马散架。 许珍走在路上,看天边乌云沉沉,她心也跟着沉沉。 上班前她去书坊溜了一圈,坊主告诉她,这几日书已经卖疯了,她自作主张的多誊了一百册,大家都在求续集。 许珍忽然不怎么放心,问道:“大家看了以后有什么想法吗?” “想法?”坊主说,“自然有的!大家都很在意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许珍说:“啥?不对啊,没别的吗!” 坊主道:“有的有的,还有大儒从中看出了儒道知识,先生是想传达这个吧?” 许珍摇头:“不是,就没人对水灾如何自救感兴趣吗?” 坊主愣了愣,随后笑道:“长安多年不曾涝灾,这东西应当是没人会注意的。” ……这好像和自己想的差距有点大啊。 许珍的如意算盘空了,她很悲伤。 但转念想到自己的书已经卖疯了,至少大家会看到水灾自救的知识,自己还是略微有些成果的。 许珍往好处想,并且继续思考其他的传播方式。 到达礼部司后,许珍发现今天礼部司格外安静,询问唐焉知,得知尚书和侍郎马上就回来了。 果然没多久,两名中年男子踏步进来。 这两人便是尚书和侍郎,两人都是面白无须,身穿浅灰色官服,走路时身姿挺拔,面色严肃,走到最前面坐下后,直接抬笔开始批改文书。 许珍老老实实的低头誊书。 没过多久,尚书把她招上去。 许珍坐在旁边有点紧张,但尚书没说话,她也不敢说话。 片刻后,尚书终于有动静了。 他二话不说,将两张宣纸推到许珍面前,目光冷凝语气不善的问道:“这是你写的告示吗?” 许珍低头一看,发现是自己写的水灾科普小知识,是最早贴告示栏的那个版本。 她点点头承认:“是我写的。” 尚书问:“当真?” 许珍说:“真的。” 尚书忽的怒起,将两张纸扫到地上喊:“员外郎,你刚上任就敢滥用私权,真是好大胆子!!” 许珍吓了一跳。 周围众人也受到惊吓,纷纷抬头看向尚书与许珍。 室内瞬间鸦雀无声。 尚书怒喊:“谁给你的权!你的官印是用来完成一己私欲的吗!” 他声音愤怒到颤抖,像是许珍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情。 许珍怕自己被革职,连忙小声解释道:“我之前问了别人,说是可以自己贴告示。” 尚书冷声问:“谁?” 许珍不好意思出卖队友,也不敢再顶嘴,只能安静的继续跪坐在地上。 她头一次遇到这种情况,完全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干脆什么也不做,等待尚书发话。 尚书见她不说话,骂道:“你莫要以为你已经坐稳了这个位置,你做错了事情,我随时都能参你一本!” 许珍这才想起来,自己的官职是圣上封的,这个尚书再生气,也只敢吓吓自己,没法直接撤职。 她稍微松了口气。 尚书见她如此反应,更愤怒,觉得许珍是有恃无恐,故意为之。 他怒不可遏,将宣纸捡起,手握宣纸大步出门离开。 周围众人依旧坐在位子上,有人见尚书走远了,压着声音问道:“尚书这是干什么去了?” 旁边人回答:“怕是找圣上告状去了。” 许珍惊魂未定的坐回自己座位。 周围有偷偷打量她的,有几个看似惋惜,也有几个似乎是在偷笑的。 许珍十足的迷茫,她看向唐焉知,唐焉知正低着头,不敢看她。 快到午休的时候,许珍很耿直地跑过去问唐焉知:“尚书为什么骂我啊,你不是说如果只是贴公告栏,我可以随便敲章吗?” 唐焉知摇摇头,没有说话。 许珍哀求说:“你告诉我吧,我太好奇了。” 唐焉知抿嘴蹙眉,好一会儿后拉着许珍往外头跑,跑到树下后哭着说:“是,是钟媚他们!!!” 许珍问:“什么?谁?” 唐焉知眼中泪花晃动,哭的凄惨,她抬头看许珍,说道:“不是我,是钟媚他们,故意整你!” 许珍忙问:“钟媚是谁?” 唐焉知说:“就是你刚来的时候,带你誊书的那人!” 许珍想起来了,她给唐焉知递手帕,让唐焉知别哭了。 等唐焉知擦完眼泪,抬头看她的时候,许珍又问:“他们整我干什么?” 唐焉知边擦眼泪边解释,原来是礼部司早就有人看许珍不爽,因此在许珍原本的科普纸上,故意敲了两个礼部司的大印。 原本的科普纸只是许珍自己名字的小印,是以她自己的员外郎名义发表的,可现在多了礼部司的大印后,就成了整个礼部司一起发表的了。 之后那搞事的跑到尚书那一告状,添油加醋的诉说一遍。 尚书还真以为是许珍趁机滥用私权,气的不行,因此今早直接骂了许珍。 许珍听后直叹气:“这群人搞啥呢?” 唐焉知小声说:“他们觉得你抢了钟媚的位置。” 她继续解释,钟媚在礼部司呆了三年,眼看着就能升级为员外郎,但被许珍给截胡了,所以有人为此开始报复许珍。 许珍觉得自己真是惨啊。 她又不是故意想要这个位置的! 而且现在这个时间,她明明应该努力想办法阻止水灾的,可怎么就偏摊上了这种事情。 许珍正懊悔着,礼部司门口来了个面涂白色脂粉的小太监。 这太监小步走到门口,双手搭在腹前,高声说道:“召!员外郎!” 司中官员纷纷掀衣摆行礼。 看来是告状告成了。 许珍没办法,只好快步过去应了声,跟小太监离开。 宫墙缀金顶,在阴天笼罩下呈现暗黄,四周古木环绕,远处有鸣钟击磬的声音,似乎是在为国宴做准备。 许珍沿着珊瑚花窗一路走到大殿,依旧是那个熟悉的书房,她走进去,里头坐着三个人。 皇帝坐在最上头的榻。 下边有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坐在左侧的是礼部尚书,右侧的是个小姑娘,看着有点眼熟。 许珍看了很久,没认出来。 那小姑娘抬头冲她笑了笑,同时皇帝招手让许珍往前。 许珍便走过去坐下。 圣上直接开口问道:“许员外,你当真滥用私权?” 许珍就知道是这件事情。 她不知道尚书哪来的勇气,光听片面之词就跑来皇帝面前告状,难道真的很有底气? 她想不明白,先解释:“没有。” 圣上点头道:“孤也觉得你不会干这种事情。” 那尚书闻言抬头瞪大眼:“圣上!但公告就在这放着啊!” 圣上以往偏听偏信,或许真的会听信尚书的,可自从与许珍面圣后,他已经有所改变。 何况,他昨日还听说,太尉竟在学馆为许珍出头。他虽不喜臣子私下勾结,但对于太尉以及老妪都是怀抱敬仰心态的,不敢乱猜。 因此,他觉得这次,或许真是尚书错了。 他低声对许珍说道:“员外郎,你自己解释。” 许珍有点惊讶皇帝的通情达理。 她不敢辜负,正准备好好解释一下。 匡唐一声巨响,殿内的窗户破了! 呼呼的狂风吹进里头,像潮水般汹涌。 猛然间,外头灰黑一片。原本若有若无的光线全部消失,厚重云层几乎要压到地上,云层中晃过一道闪电,紧接着轰隆雷响! 轰—— 宫殿内几人都吓了一跳。 殿内没有灯火,只有夜明珠的微弱光芒不停晃动。 圣上诧异起身,高声问:“外头怎么了?!” 站在门外的小太监尖声说了句话,被轰隆隆的雷响压过。 急急暴雨毫无防备的倾倒下来,噼里啪啦!震耳欲聋。 圣上从软塌下来,又问:“外头,怎么了?” 又一阵狂风刮过,花窗轰的砸到地上。 宫中护卫冲破门,踩着门槛齐齐握刀跑到圣上身前,将殿内的金色木板踩出一个个的黑色脚印,殿内顿时成了阴冷潮湿的黑色洞窟。 圣上再度狠声问道:“告诉孤,外头怎么了?!” 雨声瓢泼伴随雷鸣电闪。 小太监慌忙闯进来,浑身湿透,带着一股冷气踏门跪道圣上面前:“回圣上!!下暴雨了!” “暴雨?!” 大雨砸在屋顶,像巨石锤击木板。 小太监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圣上缓过神来说道:“只是暴雨,为何如此惊慌!”他指着身边十余名护卫,“你们就被暴雨吓成这样吗!” 所有人一块下跪。 许珍跟着下跪,大气都不敢出,内心却十足恐惧。 暴雨来了??这么快?? 自己还没做好准备啊! 这也太快了吧,不知道百姓们知不知道如何自救了没?而且这暴雨也太大了,简直就是下子弹啊。 她满脸忧愁,内心焦灼。 圣上在上头砸东西骂人,出完气后坐回榻上,嫌自己刚刚被弄了一身水汽,这会儿要泡温泉。 小太监慌忙退下去准备。 殿内花窗很快就被重新扶起牢固,大门关上,隔绝屋外暴雨嘈杂,里头掌灯,充斥昏黄光芒。 圣上坐在榻上心情不佳,和几人说道:“尔等,先回去罢,公印之事,改日再谈。” 尚书小声回应:“诺。” 许珍却没说话,因为有面圣的经验,对圣上已经不再过分忌惮,她抬头看圣上。 圣上不解,问许珍:“你有什么想说的?” 许珍提醒道:“圣上,这会儿暴雨。” 圣上看了许珍一会儿,说道:“来人,备伞,备车。” 周围宫女早就准备好了,手中抱伞跑了上来,看架势是准备撑伞送几人坐马车回去。 许珍被皇帝清奇的脑回路震惊了。 她憋了会儿,继续说:“圣上,暴雨容易引发涝灾。” 圣上看许珍:“员外郎是何意思?” 许珍忙趁机提建议:“该加派人手,看守江堤,若不对劲就用泥袋加固,或是引流到其他河道。” 圣上没有说话。 尚书也没有说话。 只有之前那个小姑娘开口,缓缓说:“阿兄,我觉得员外郎说的有理。” 圣上看了眼那个小姑娘,又看了眼许珍,问尚书:“你也觉得长安城会涝灾?” 尚书沉默片刻,奉承道:“长安作为皇城,若是这里都涝灾,那天下便无安定之所了。” 殿内寂静。 先前跑出去的小太监又跑了回来,哆哆嗦嗦的跪在殿前,身上淌开一滩水,冷冰冰的向四周散开。 待第三阵风吹得花窗哐哐作响时,圣上才开口,叹了声气。 殿内四面八方的开始刮风。 冷风阵阵,吹得人不停哆嗦。 侍卫们依旧跪在地上,刀鞘压着地面,像是压着满殿怒火。 许久之后,圣上冷然道:“王尚书,孤觉得,你这个位子坐久了,反而有些糊涂了。” 说完之后他起身吩咐道:“让侍卫们都上街去!” 接着又说:“让河防督看好长安百姓!” 全部弄完,他再次怒气冲冲的瘫坐在榻上,挥挥手,让众人离开。 小太监小声说:“圣上,温泉……” 圣上摔了个杯子道:“都这天气了,孤哪有心情泡温泉!” 雨声震躁,圣上挥手让众人去偏殿躲雨,或者直接出宫。宫女将大伞撑在几人头顶,雨水如同瀑布般从伞边落下。 远处还有不少撑伞离去的,提着衫袍,衣服一块深一块浅,口中咒骂不停。 许珍边走边问宫女:“是不是有马车送我们啊?” 宫女道:“是。” 许珍道:“那送我去鸿都学馆吧。” 宫女应了声,带着许珍往停车处走。 许珍跟在宫女后头,虽然有人帮忙挡雨,她身上还是湿了一大片,脸上水汽弥漫,眼睫毛都被打湿了,雨水淋到的皮肤冷的发疼。 前边的风景被雨帘遮挡,根本看不见。 这暴雨也太厉害了,难怪能引发涝灾。许珍边走边想,反正浑身都湿了,她干脆没管太多,直接踩着水坑往前走。 路过一道门的时候,忽然有人在后头叫她。 “员外郎!” 喊声隔着咚咚雨水声,显得隔了层纱布,朦胧听不清楚。 许珍反应了好一会儿,才让宫女停住,回身往后看。 后头有人走上前,大约是走得慢,只有裙摆淋湿了,整个人看起来还算干净。 这个喊她的,就是刚刚在殿上喊皇帝阿兄的小姑娘,应当是个厉害人物。 许珍正要行礼。 那小姑娘喊:“青龙山的先生,不认得我了吗!” 许珍隔着白色的雨雾看她,隐约有点印象,但又不怎么真切。 她还在回忆。 小姑娘走上来,凑到许珍耳边带着笑意说:“先前,你说有个胡人要当皇帝的事情,我可是帮你瞒下来了。” ……胡人当皇帝,自己和别人说过这种话? 许珍吓了一大跳。 但托福终于想起来了!! 这不是之前那个,黑牢里头和自己求救的小姑娘吗! 这小姑娘怎么在宫里?还能喊皇帝阿兄?! 卧槽,难道这就是那个传说中,自己从人贩子手中救下来的郡主吗! 许珍可算想通了,心头先涌现的是感激,毕竟是这小郡主给自己的官职和海景房啊。 她想和这郡主唠嗑几句,忽的想到现在不是时候,便隔着暴雨喊:“我还有事!郡主!下次再聊!” 说完转身离开。 那郡主站在原地愣了愣,似乎是没料到许珍这个反应。 她很快追了上去。 雨声太大,两人只能隔着伞和雨帘喊话,郡主问道:“你要去哪?” 许珍喊:“鸿都学馆!” 郡主说:“你既然都知道可能会水灾了,为什么还去鸿都学馆!那里地势低,靠江海,若是涝灾,第一个遭殃的就是那里!” 许珍听到后心头一紧:“那我更要去了!” 郡主觉得简直莫名其妙,她骂喊道:“你不要命了吗!是不是又是那个胡人!” 许珍忙哄骗:“不是!” “那是为什么要过去?!!” 雨声实在是太大了,许珍听不清,撸起贴着手的湿漉漉袖子,手臂探入雨中,抓着郡主胳膊将这人拽过来,和她说道:“我知道会水灾,但是没让那人离开,是因为我能护住她。” 雨声咚咚咚。 郡主被许珍浑身的水汽冻的一哆嗦,正想推开她。 却听见许珍朗声解释起来。 “我这会儿就是要去保护她了,你不要担心我俩。”许珍说着停顿片刻,又道,“不过你来的真是时候!” 郡主问:“什么?” 许珍道:“你既然是郡主,权力一定很大,这次水灾在所难免,你能不能帮个忙,让那些会武功的,把百姓带到宫中来,或者往其他高地走,越早越好。” 郡主还未明白许珍在说什么。 四人已经走到了车辇处,许珍瞧见宫人做的竹车,冲进雨中,抬手稍微遮挡,防止视线受阻。 她两步踩上竹车,从车窗里头和宫女招手道:“你快点!!” 随后又对郡主说:“麻烦你了!” 暴雨弥漫,将她的声音遮住大片。 郡主在原地站着,只能靠嘴型分辨许珍说了什么,明白许珍说什么后,她愣愣叹道:“哪来的厚颜无耻之徒……” 没人回应,只有雨声咚咚咚的砸在油纸伞上。 许珍的那个宫女收伞坐到马车前,挥鞭驱马,骏马腾空嘶鸣,在一片暴雨之中,拉着竹车飞速往宫外行去。 同一时刻。 鸿都学馆正在上武学课,大片乌云堆攒,如海潮压在大家头顶,天空骤暗,暴雨忽的落下,将武学般的所有人都浇成了落汤鸡。 众人快步跑回屋檐下,用滴水的袖子泼洒同学,在雨声中放肆的大声嘲笑对方。 荀千春站在屋檐下,感受身前劲风,头发被吹得乱七八糟的,她进屋躲风,忽的意识到了什么,心情焦躁难忍,最后捏着自己一把蓝色的小刀,又跑到书堂门口。 操场慢慢积起了一层浅水。 她看见后,眸光微变,上前踏了半步,想要冲到外头去。 这时后面有个人喊她:“喂!!” 那人眼角是青紫的,嘴角有点肿,是前天被荀千春揍过的。 荀千春没有搭理。 周围雨声嘈杂,咚咚咚的像砸在大家的脑壳上。 那人见荀千春想逃,一把拽住荀千春喊道:“你竟然还敢和我爹告状!!过来!我们单挑!!” 荀千春被拽的往后退了好几步。 她回头,目光冷漠,语气阴寒说道:“松手。” 那人不松,觉得荀千春似乎是怂了,正要笑话两句,抬头时天边忽的晃过一道闪电,那人的表情缓缓的从嬉笑变成了震惊,因为他发现,眼前这个新学生的眼睛……怎么好像不是黑色的? 作者有话要说:小叫花:我要去门口给先生撑伞 感情又要在大雨中得到升华了,我好感动啊呜呜呜,顺便给炎炎秋日的大家送上一道凉风 -- 谢谢流光九(x7)、畢業炸雞排、凉扎扎、......、二狗没流量、海绵宝宝和派大星、派大星和海绵宝宝、carol-chin的地雷 谢谢芝士玉米粒、 (没显示名字的宝)的手榴弹 39、三十九个宝贝 暴雨之下,路边的柳树被浇的柳叶满地,嵌入泥土。 江海浩渺,冷风瑟瑟,不停的吹刮竹车,好几次差点将马车吹翻了。路上没有行人,偶尔有倒在地上的,许珍让宫女去扶起来。 好不容易才跑到鸿都学馆,学馆周围的雨水已经蔓延到了第一节石梯上。 许珍让宫女在外头等自己一会儿,随后撑伞跑下车,敲打大门喊道:“主事!开开门!” 雷神轰隆隆。 江面一个巨大的浪潮拍打过来,带起一阵风。 大门嘎吱作响,顶着风压缓缓打开。 是主事拉开的门。 许珍连忙走进去问:“学生们呢?” 两人站到了角落里,风依旧大,但好歹能听清了。 主事的胡子在空中乱舞。 他唠嗑说:“今天这雨下的真是毫无防备啊。” 许珍愣了愣,接话说:“是啊,对了,学生们呢?” 主事道:“□□书呢。” 许珍问:“在书堂吗?” “是,夫子应当还在授课。”主事说,“员外郎怎么这么早就来了,今日宫中不用当值吗?” 许珍见主事不在状况,解释说:“你快让学生们回家找父母,并且去躲一躲涝灾吧,这暴雨肯定会引发涝灾的。” 主事端手站在屋檐下:“我去问问馆主。” 许珍拽过主事,拉着他往边上走,风声顿时呼呼唰唰,雨水砸到了两人的脸上,许珍指着墙外江海喊道:“你看,潮位都涨到你们学馆的大门口了!!” 主事这才惊觉:“今天这雨怎么回事?!” 许珍又把他拽回房间:“你快些去汇报,快些让学生们回家,你们这很危险!” 说完以后趁着雨水变小,风声和谐,赶紧往书堂内走去。 走了几步,积水越来越深,已经淹没脚踝。 许珍有点震惊,蹚水走路,走过路口的时候风雨再度开始猛烈,她摸索着找到了小叫花的班级。 但是班级里头只有零零散散的四五个人,正坐在角落里,借着烛光念书。 许珍身上滴着水跑进去,她头发是湿的,衣服也是湿的,十分狼狈。 她高声问里头的人:“你们知道荀——许小春去哪了吗?!” “你走出去点!别弄湿了书!”里头的人喊,“许小春和谢阿广去藏了!” 许珍傻眼:“这都什么时候了,去什么藏?” “雨太大!!”那学生说,“里头孤本被弄湿,学生们被喊去帮忙了!” 许珍听后急急忙忙的往藏跑去。 内心暗骂,小叫花你这个大反派,怎么专挑这时候做好事啊,我虽然需要救人来赚功德点,但是可没好心到要去保护一堆书啊! 隐约的雷声传来。 闪电接连不断的晃。 树枝已经被砸断了倒在地上,顺着水流划远。 许珍看着朦胧的山峰,往那里跑,跑近后瞧见了一个高耸的建筑物,应该就是藏了。 风太大,一路吹着许珍的油纸伞,她抓的手酸。 她干脆将伞收了起来往前跑。 前头忽然爬来两个身穿白衣的,对许珍招手,高声问:“你要去哪?!” 许珍擦了擦被水糊一片的眼睛和嘴巴,一睁眼又被水珠子砸的眼皮疼。 她努力睁眼喊:“我要去藏!” 声音很快被风声吹散。 对面两人走过来大声说:“别过去!” 许珍问:“为什么?!” 那两人说:“被树压住了!!” 许珍疑惑,用手挡风问:“什么?!” 两人说:“树刮倒了!里头的人出不来!” 许珍一听差点没心肌梗塞:“你们快去喊主事!” 两人点点头奔走。 许珍继续往前跑,四面八方的狂风和她作对似的聚拢,惊雷不断,闪电越来越频繁。 好不容易到了山脚。 许珍站在避风的地方,瞧见一颗参天古木倾倒压在了藏大门口,这棵树太过宽大,树干盖住了藏的一二层,茂密树枝几乎能延伸遮挡整个高楼。 细密成线的雨珠哐哐哐砸在阁楼墙壁上,东边的几扇窗户被树堵住了,什么也瞧不见,西面的则靠着瀑布,除了雨水之外,还有瀑布水流飞溅进入藏内。 许珍站在门口朝上头喊:“小春!小春!!” 雨声太大模糊了她的声音。 许珍又喊:“小春你在吗!!” 树枝后的窗户有人影晃动,过了会儿,有个声音隐约的传来:“我在!” 许珍更靠近点喊:“小春!” 有回应的声音,这次是从另一边传来的,许珍循声走过去,走到了南面,在一扇格子窗前瞧见了小叫花。 她松了口气,用手指勾着窗户说:“你快出来!!把窗户拆了就能出来!” 荀千春点点头,看了看窗户,说:“弄不开。” 许珍急:“你不是会武功吗,劈开!” 荀千春沉默片刻,问:“你带着红越吗?” “红越?”许珍愣了半晌才反应过来这是什么东西,她连忙从腰间掏出红绿相间的小剑,从格子间隔中,将小剑塞进去。 荀千春接过小剑,摘了刀鞘。 红光乍现,她挥砍格子窗,外面的木屑断了,露出了里头坚硬银铁。 许珍震惊了。 这窗户怎么是用铁做的? 荀千春解释:“藏不少珍贵书籍。” 轰隆雷声响起。 许珍没听清,问:“什么?!你说什么?!!” 荀千春看着许珍,提高声音说:“防贼!” 许珍真是急啊,她忙说:“别管窗户了,你看看别的地方能不能出来,快点出来!” 荀千春道:“二楼可以跳树。” 许珍说:“那快跳啊!!” 荀千春点点头,转身离开,似乎是顺着楼梯上楼了,很快不见身影。 许珍这才瞧见,藏内的水涨的厉害,已经快要淹没道膝盖了。她这会儿头被吹得疼,原本还觉得太冷,这会儿反倒有点热了。 而且风雨交加的情形,让许珍回忆起上回,她和小叫花在山谷里头躲避人贩子,不过那次是细细密密的小雨,和江陵一样温柔多情,这次是暴雨,能把人脑壳都砸穿了! 许珍依旧勾着窗户往里头瞧。 她忽然想到雷要是劈到树上,岂不是整个屋子都要跟着倒霉? 而且潮湿的木头很容易导电吧。 她乱七八糟的思考,脑袋和脸颊烫的难受,她怀疑自己是发烧了,赶紧打开商城兑换了一颗治病的药。 吃下去以后脑子清醒不少。 她顺便又看了看商城,想找点有用的东西,但是商城里面很不给力的只有秘籍,没有其他的。 这时隔着雨声,她听见了有人呼喊奔跑,踩踏水滩的声音。 许珍觉得可能是小叫花跑出来了。 她抵墙往前走了点,瞧见好几个人从二楼的窗口跳到树上,顺着树干往下,走到地上随后跑远。 好像是里头的人找到了出来的路。 原来里头有这么多人? 小叫花应该安全了吧。 许珍心惊胆战,没法放下心来,她生怕雷劈下来直接把整个阁楼都劈烂了,而且可能很快就要涝灾。 如果再在学馆呆着,肯定凶多吉少。 许珍在外头等,只想等小叫花出来,两人赶紧去避难。 反正自己能做的事情,已经做的差不多了。 她在风雨中哆嗦。 看着很多人抬手遮暴雨离去。 但是等了很久,直到没人继续出来了,都不见小叫花。 小叫花人呢?! 许珍快要怄死了!! 她冷的牙齿打颤,但是怎么都不见小叫花。 许珍没办法,咬咬牙,跑过去顺着树干,抠着树枝往上爬,侧头躲开雨水,她瞧见一个墙壁边有个洞口,十分艰难地滚了进去。 她运气很好,刚进来,外头沉云晃过电光,雷点劈下,不知道劈到了哪里,并未打到这棵树。 楼内二层的水也已经积攒很多,是从天花板和窗边飞进来的。 滴滴答答,屋内比外头静谧,能听见外头的落雨与风啸声,但并不嘈杂。 许珍松了口气往里走。 脚踩在水中发出声响,她正要喊小叫花的名字,却听见前头有动静。 许珍加快脚步上去,发现前面有人在哭,是个身穿蓝白校服的小女孩,应当和荀千春是同学。 这小姑娘被锁在一个房间里,四周是黑黑的墙壁,似乎是铁做的,只有正中心一个格子窗,露出里面高大的书柜,以及密密麻麻的书籍。 太严实了,应该是收藏重要书籍的地方。 许珍不想管太多,她跑过去喊那个趴在窗口的小姑娘:“同学!” 那小姑娘抬头看她,周围还凑过来几个人,透过窗户看许珍。 许珍见这么多人,忙问:“你们看见许小春了吗?” 有个没在哭的说:“看见了。” 许珍忙问:“她在哪?你们怎么在里头,都怎么回事?” 周围又走过来几个人,告诉许珍,刚刚那些从树上跳下去的都是小叫花救的,她用小剑劈开了一个小洞,让大家跳树离开。 原本大家都是可以离开的。 可这时候,有个之前一直闹着要和荀千春单挑的人,忽然和荀千春打了起来,那人不知道从哪里哪来的武器,和荀千春一路打到了藏书阁里头。 这几名同学不放心,跟过来看,没想到被一块关在了里头。 许珍吐血了,很想问问是哪个傻逼挑这种时候搞事。 可这会儿实在不是时候!! 她忙问:“小春在里头吗?” “在。”有人应了声,接着荀千春跑过来,握着格子窗户看许珍。 许珍紧张的催:“快出来啊!劈的开这东西吗!!” 荀千春摇头:“不行。” 许珍问:“怎么锁上的?有钥匙没?!” 旁边学生哭喊:“藏书阁钥匙就一把,刚刚被谢阿广弄断了!!” 许珍直叹气,问小叫花:“还有没有别的办法?” 荀千春说:“有。” “什么办法???”许珍说,“你快出来啊!” 荀千春道:“你先走,我等下就来。” 许珍直直的看着荀千春。 荀千春也看着她。 许珍先前着急,这会儿瞧见荀千春冷静的表情后,跟着冷静不少。 她吸了几口气压抑内心的焦急,低声问:“你先告诉我,你想怎么做。” 荀千春问:“是不是,要水灾了?” 许珍说:“是啊,所以你快出来,一会儿跑不出去了怎么办!” 荀千春说:“等水多一点,我们浮起来。” 许珍问:“什么?” 荀千春说:“我可以砍天花板。” 许珍理了理头绪,明白了小叫花的意思—— 窗户劈不开,所以劈天花板,这样的话楼上的这个房间只要没被锁起来,几个人就能逃出去。 许珍觉得这个方法还算可以。 她说道:“那我和你一起。” 荀千春摇头:“你先出去。” 许珍拒绝:“不行,我不放心。等水再高点,我再从原路回去。” 荀千春重复:“你回去。” “不走。”许珍很倔强,她扯开话题问,“你为什么要救这几个同学?” 荀千春张口,正要回答。 猛然间,身后一个身穿小软甲的少年郎冲了过来,抬着拳头想要打荀千春,然而被荀千春躲开了。 这人的拳头落在铁窗上,窗户震动发出嗡嗡嗡的声响。 许珍很震惊这少年举动,想不懂这人要干什么。 这少年忽的大喊:“你是胡人!!!我就是死,也不会接受你的帮助!!” “胡人?!”周围有人听见了,纷纷惊吓不已。 少年大喊:“她是胡人!!你们信我!我看见了!!许小春是胡人!!杀了我们祖辈的胡人!!” 他声嘶力竭,脖颈上青筋暴起,浑身湿透,眼眶通红呐喊着。 旁边的女生被吓到了,哭声愈发响烈。 那少年张大嘴还要继续呐喊。 荀千春起身,一拳打在了他的后颈处,室内声音截然而止,只有回声轻微震动,但很快也被风刮没了。 风声雨声还在持续,不停透过格子窗发出回响声,二楼的水位不知不觉,从脚背处涨到了脚踝。 许珍额头抵着窗户看里头,问里面怎么了。 荀千春重新坐到窗前,给许珍科普实况:“我把他,打晕了。” 许珍愣了愣,随后笑嘻嘻调侃:“你这个功夫还挺厉害的,怎么劈不开窗户呢?” 荀千春没有回答,她避开视线,似乎是有点害羞了。 许珍见状又笑。 两人隔着格子铁窗聊天,许珍说了说今天遇见郡主的事情。 聊了不知道多久,还是没有人过来。 主事没有来,先前过去找主事的学生也没有来,只有大树的枝叶在空中卷曲,啪啪的抽打墙壁。 旁边有两个不怎么熟的女学生凑了过来,一块坐在窗前。 许珍爱热闹,和那两个没见过的学生聊天,问她们名字,学业如何。 荀千春一言不发的听着。 说到一半,许珍问旁边学生:“你们知不知道,欺负我阿妹的那个人,是谁?” “是谢阿广。”女学生立马说,“他是刺史家郎君,今日和许小春打架,这才害得我们,都被喊到藏来。” 许珍不解:“打架?” “他非要和许小春单挑。”另一名女生补充,“还说许小春是胡人。” 许珍暗想,胡人这点其实是没问题的。 外头的风小了,却不知为何总能听见海浪呼啸声。 许珍有些累,靠在窗户上休息。 那两名聊天的学生却由于过分恐惧,反而亢奋。 两人问:“我们真的能得救吗?” 许珍安慰:“放心吧,一定可以的。” 学生问:“你是不是朝官?” 许珍说:“普通的官。” 学生说:“那你怎么保证我们能得救?” “因为我阿妹很厉害。”许珍说着,冲小叫花笑。 那两名学生互相看了两眼,听着外面雨声,片刻后询问:“许小春真的是胡人吗?” 许珍一时不明白两人问这个问题的意思,但稍微能猜到一点。 圣上是讨厌胡人的。 上行下效,这种观念从朝官到学生,再到百姓,几乎每个人都从骨子里厌恶胡人。 许珍摇摇头。 她反问:“我阿妹想救你们,如果真的是胡人的话,你们打算怎么做?” 学生说:“如果她真的是胡人,我们就和谢阿广一样,不会接受她的救助。” 许珍随口说道:“孔丘当年饿的不行的时候,子路给他烧了只小猪,他不问来源就直接吃了,子路偷别人的衣服去换酒,他也不问酒的来源就直接喝了。” 学生们听过这个故事,问道:“你现在说这个墨家故事是什么意思?” 许珍懒散的靠窗继续说:“后来孔丘被国君迎回国,席子不端正不肯坐,肉割的不平齐就不肯吃。” 学生们说:“我们可没这么装模作样。如果许小春真的是胡人,我们一定到死也不接受任何帮助。” 许珍道:“那是你们不够绝望。” 学生们说:“什么?” 许珍道:“若是你们真的面临生死,现在的气节还会伴随你们吗?” 两名学生道:“当然会的!” 许珍问:“气节比命更重要吗?” 学生说:“自然是的!” 许珍问:“你们念书是为了什么?” 学生道:“当官!造福社稷!” 许珍问:“你们觉得造福社稷,和保持个人高风亮节,哪个更重要?若在抛弃气节和抛弃当官之中挑选个,你们会选哪个?” 这两名学生张口想作答,但发现不论回答什么,都不太正确。 两人讷讷不言。 室内安静,一时没人说话。 周围还有几名学生已经睡着了,静静的靠墙,小半个身子泡在水中,丝毫没有浮起来的迹象。 许珍暗想:等待生机的过程,其实一不小心就会变成等待死亡,也亏小叫花的心里强大,如果换成自己,现在可能已经崩溃了。 反派果然厉害啊。 先前和许珍聊天的两名学生自觉在许珍面前丢了面子,走到了边上面壁沉思。 许珍正想和小叫花聊会儿天。 荀千春忽的问道:“先生,你不是说,外面即将涝灾吗。” 许珍点点头说道:“是啊,挺严重的,我们从这鬼地方出去,就赶紧跑高点。” 荀千春平静道:“先生,不去救百姓吗。” 许珍愣了愣,逐渐陷入沉思。 荀千春问:“先生?” 许珍抬头看了眼荀千春,见到了荀千春眸光中的一抹蓝色,缓缓的叹了口气。 荀千春依旧看着她。 过了不少时间,许珍才语重心长、缓缓的解释:“我给忘了。” 荀千春看着她,微微蹙眉,似乎没懂。 许珍再度解释:“急着找你,其他事情,我就忘了。” 她这么说着,自己也懊悔不已。 要是想救人的话,肯定越早越好,一千功德点啊!还有主线任务的奖励!! 可她怎么就是挪不走呢。 许珍觉得自己真是惨,竟然被个反派套牢了,如果这次小叫花不多给自己一点油水,那可真是说不过去。 她贴着窗户看荀千春。 荀千春似乎正在笑,微微低垂着头,睫毛盖住了眼神,但嘴角勾着。 许珍看了会儿,在风雨交加之中,看着如此干净清爽的小叫花,觉得这一幕称得上是赏心悦目,十分好看的。 眼前还有水花不停的溅射过来,自发的形成一种滤镜。 许珍看的开心,对小叫花说:“你把手伸出来。” 荀千春没有问缘由,直接将手伸到了许珍面前,她缩骨以后的骨架小,刚好能穿过窗户上的格子。 许珍伸手握住这双手。 上头没多久,果然冒出了一行行+10+10的字符。 许珍顿时喜笑颜开。 她矮下身子,用自己的脸颊去蹭荀千春的掌心,默默念道:“真好。” 荀千春闻言,也十分浅淡的笑,她看起来清冷高贵,眼神却柔和。 “我们会出去的。”许珍很不走心的解释,“所以现在,我帮你暖暖手吧。” 荀千春点头。 她知道先生在说胡话,因为实际上,许珍的手冰冷,反倒荀千春的手,温热的像有火在烧。 两人一个贪恋功德点,一个沉迷先生的体温,就怎么安静坐着。 楼内的水再度上涨。 外面天彻底暗下,成了冰冷的雨夜。 许珍闭着眼低声道:“这主事怎么还不来,不会被水冲走了吧。” 荀千春摇摇头。 她抬头去看窗外,发现外面有红光闪动,似乎是掩盖在厚厚云层下的月,雷声持续了整个下午,直到现在,都清晰的如同在耳边响彻。 这种暴雨天气,如果不是现在的情况,应该还是不错的。 荀千春缓缓将目光挪到自己和许珍的手上,接着又抬起,凑前一些,想要看看许珍睡颜。 一道白色的雨丝猛地浇灌入内,泼到了两人的手上,像无数钢针刺了下来,一阵无法言语的疼痛从手腕直直的传入荀千春的大脑。 她忽然握拳,咬牙一头撞在了格子窗上。 许珍也被吓得哆嗦着惊醒,瞧见手上已经没有功德点加成了,连忙问小叫花:“你怎么了?!” 荀千春沉默的头抵窗户,许久之后,摇摇头说:“没事。” 许珍愣愣点头,抬手摸了摸荀千春额头,心想:小叫花可能是感冒了吧? 作者有话要说:原本想直接很爽快的拯救苍生的,还是先促进一下感情吧 推一哈我cp好看的连载文!《与貌美女仙的恋爱体验》by平千岁。写的好像是黑猫和小龙人谈恋爱的故事,女主在客栈疯狂的泡老板娘,老板娘被泡的很开心,美滋滋的爬上了女主的法拉利,两个人上天入地的玩龙尾巴play 平千岁大大的文质量很有保障的,她写过一本很厉害的女配修真泡了高冷大师姐的,还有失忆大明星泡了霸道女总裁,三流的替身演员泡了影后女神,脑洞很厉害的求求大家有兴趣的一定要去看看 -- 谢谢流光九(x6)、一叽、七只、四十八年老飞机、蒹葭白鹿、beingbim、禹桐、红发发玉、carol-chin的地雷 谢谢芝士玉米粒、水封2333的手榴弹 谢谢straying的火箭炮 40、四十个宝贝 冷风不停的从窗户中钻入。 许珍握着小叫花的手,发觉小叫花不太对劲,又问:“冷吗?” 荀千春摇头。 许珍道:“哪里疼吗?” 荀千春说:“手。” 许珍问:“手疼?不会是被铁栏弄疼了吧,还是你缩骨出现问题了?” 荀千春说:“不知道。” 许珍将小叫花的手往里推,边推边说:“那你收回去,别等下卡住了。” 荀千春没动静。 许珍握着小叫花的手继续往里推,怎么也推不进去,她震惊,小声问:“你怎么了?缩骨术失败了?卡住了吗?” 荀千春解释:“不想收回去。” 许珍问:“为啥?” 荀千春道:“想握着你的手。” 许珍笑了笑说:“那就继续握着。” 她依旧捧着荀千春的手。 荀千春的手烫的灼人,脸上易容纸似乎泡软了,皱起许多折痕,许珍伸手帮忙摁平,防止被人看见。 水位渐渐上涨,雨声越来越大,敲打墙壁发出哐哐巨响,空气中原本潮湿的气味,如今成了各种混杂在一起的水腥味。 等水位快到学生们胸口的时候,荀千春终于收回了手,并且让许珍出去。 许珍:“水还浅。” 荀千春道:“不能等了。” 许珍问:“为啥?” 荀千春指了指外头的窗户:“漏的,水位不会高了。” 许珍看过去,这才发现窗户上全部是镂空的格子,与外面通风,藏里并非密闭空间,水不会填满整个阁楼,但这样也好,至少大家不会淹死在里头。 她松了口气,看着荀千春说道:“我再等你会儿。” 荀千春点点头,走到一旁,开始办事。她不顾旁边几个扒拉着书架的学生,掏出小剑,将柜子的木板砍下来,丢给几人。 那几名学生问她:“你干什么?” 荀千春看了他们一眼,道:“扶着,别沉了。” 她说着又踩上书架,书架不够高,即便踩踏顶部,依旧需要踮脚才能触碰到天花板,荀千春轻功好,这才又借力跳到木梁上,掏出小刀在天花板划了两下。 第一次没弄破。 第二次划出个口子,厚重的木头砸入水中,随后一大片喷涌挤压着冲下来,是三楼堆积的水,如同瀑布般凶猛。 很久之后才停下,之后依旧有水柱向下淌,但没起先那般汹涌。 荀千春顺着口子将天花板弄大。 下面有人说她:“你将藏的书都弄湿了!!” 荀千春没有理。 她不知道为何手痛的不行,若只是砍木头的话,以往可以很顺利的劈开,这会儿却有些费力。 好在还是劈出了不错的口子。 她弄完便顺着书架下来,旁边有人喊她骂她的,她置若罔闻,游到许珍面前说:“先生,你先走。” 许珍见小叫花已经开辟出了新出口,放下心,不敢拖后腿,和小叫花交代了几句,随后往外走去。 走了两步,她又回头喊:“你早点出来,一刻钟瞧不见你,我就过来找你!” 荀千春应了声,转身留下一个挺拔背影。 许珍看着那片湿漉朦胧的背影,眼眶不知为何有点发涩,好在又是一阵雨水冲来,冲进她眼中,成功湿润了她的眼眶。 外面风雨交加,狂风大作。呼呼的杂音充斥许珍耳朵。 跳到原本广场上的时候,地面不知何时已经堆积了一层水,雨水依旧不停的下。 许珍抱着胳膊在下面等。 顺便看了看系统界面。 功德点没变化,主线任务没变化,商城又刷新出一颗伤药,要三百功德点。 许珍想到刚才自己抚摸到的小叫花体温,连忙买了下来,偷偷藏进腰带。 水位持续不断地上涨着。 依旧没人下来,许珍冷的发抖,正准备爬上去,主事跑过来了! 主事远远的大喊:“员外郎!!员外郎!!” 雨声哗哗哗。 许珍站在雨中回应:“我在这!” 主事撑着伞跑到许珍面前,摸着被雨水糊住的眼睛说:“员外郎,你怎么还没走?!外面宫女要赶时间回宫,先离开了!” 许珍道:“那就让她离开!” 主事道:“员外郎你还等什么,快回去吧!学生们早就都回家了!这雨实在是大啊!” 许珍听后心头一梗:“都回家了?” “是啊!!”主事说。 许珍问:“他们回家干什么,水都积到这里了,你让他们去安全点的地方啊!” 主事道:“说过了,都不听!” 许珍这会儿实在没力气,放弃的想,爱听不听吧。 随后她又问主事,之前怎么不过来。主事惊诧不已,表示之前根本没人去找他,全都是撑伞回家的。 许珍听后差点吐血。 两人在下面聊了几句,许珍见小叫花还不出来,觉得不太对劲,和主事交代两句后,顺着树干爬进了屋子里头,水位已经到了窗户边。 里面有人说话的回音。 许珍顺着过去,听见有人凶狠狰狞的喊叫:“她是胡人!!杀过我们的祖辈!!你们愿意接受她的馈赠吗!” 有人说:“不愿意!!” “我们就在这和胡人同归于尽!!” 还有个女声轻声道:“我觉得,大难当头,不需要计较这些。” “你连骨气都不要了吗!!”谢阿广大声斥骂,“我虽不成器,但我手中若有一把刀,我定手刃这群胡人!” 荀千春站在书架边,冷冷的看着这几人,她没有动作,这几人也没有动作。 只有谢广。 谢广自己不想活,不让别人活,也不让荀千春活,他上前想要拽住荀千春,但是被荀千春躲开了。 他冷笑:“你果然是胡人,贪生怕死的胡人,你如今身处此地,难道还想活命?” 他又招呼身边一个玩得好的,让这人一起上来拽荀千春,不让她踩着书架上楼。 荀千春并不在意,因为她武功厉害,这两人打不过自己。 她抬手准备打人,可是忽然,手指处一阵疼痛,痛的她皱眉,手臂软绵绵的垂了下来,被那两人抓住。 周围一声惊叫,有划水走上来劝说的,有痛苦不已的。 暴雨的吵闹声导致一群人已经没有了思考的能力,完全依靠本能,想要将眼前的这个胡人摁入水中。 水面不停跳跃细细密密的水花。 许珍听着几人吵架,急得不行,还没游到窗口就已经大喊起来:“喂!!” 那两人动作丝毫没有停顿,摁住荀千春,几乎要将全身力量施加在上面,将她摁入水中。 许珍好不容易游到前面,瞧见这一幕,吓得浑身一颤,继续大喊。 荀千春瞧见她来了,便挣扎想过来,可是浑身发痛,力气也逐渐流失,一点办法也没有。 她弯着身子直直看许珍。 许珍已经急的快哭了,她努力让自己冷静,压抑住怒火大喊:“你们搞什么啊!!!” 那几人愣了愣,看向许珍。 许珍抓窗户狠厉道:“你们抓着一个无辜的人不放,是不是脑子进水了!国难当前,胡汉战争的时候,你们在哪?!沙场流血,饥荒饿殍的时候,你们在哪!你们就只会在这里欺负人吗!!” 她喊得用力,声音到后面已经沙哑的听不出来,但是遮盖住了层层暴雨声。 整个世界安静许多,似乎只有她震耳欲聋的咆哮。 许珍又喊:“你们杀一个人能改变什么!你们现在想要杀的,是个能改变未来,给国家带来希望的人!你们能做到改变这个国家吗!你们能改变胡汉对峙的情况吗!!” 没有人能回答,一群人怔怔的看着许珍。 唯独谢广依旧狰狞,手上暴起骨头与青筋骂道:“胡人铁骑侵我大庆,我一个也不会放过,就算真的让大家一起在这陪葬,我也不会让这胡人活!!” 许珍喊:“你杀一个是犯罪!你上战场,杀一千才是立功!!” 可那谢阿广根本听不进去! 他依旧想用弄死眼前的胡人,看着许珍和荀千春的视线狰狞可怖。 许珍握着窗户劝,不管怎么劝都没有用。 她说的舌头都麻了,有什么东西从嘴里留了出来,她低头看了眼,在昏暗之中似乎见到了渗开的血花。 许珍真是恨啊,自己穿越过来这么久,狗日的系统就给她塞了本左传。 左传有什么用?读书有什么用?? 和读书人讲道理,只能靠拳头啊。 许珍在窗户边大喊:“小春!!你快打他!” 荀千春点点头,正好力气恢复,一拳将谢阿广打晕了。 同时许珍也由于太过激动,一下子撞到了铁做的窗户上,晕了过去。 好在手勾着窗户,没有沉入水中。 荀千春一把将谢阿广推入水中。 外面风声嘶鸣,尖锐的摩擦过所有人的耳朵。 荀千春看到许珍靠墙昏着,蹙眉向上走。 身后一群人没有动静。 有个女学生没忍住问她:“我们可以跟着一起上来吗?” 荀千春脚步一顿,回头看她。 几名学生从刚才起,就看着荀千春被谢阿广他们欺负,没有任何作为,他们读书、懂道理,知道这会儿荀千春肯定恨透了他们。 但是有两人先前听过许珍说的气节与命,经过深思之后,发现自己更加惜命。 每个人都撑着木板浮在水面上,脸上湿润反光,沾满了雨水和泪水。 荀千春平淡的看着几人,转头继续向上走。 那女生愣了下,还想再问。 忽的听见荀千春冷漠的声音传来:“没有人,能替你做决定。” 要生还是要死,要苟且还是要保全大义,都是自己选的。 选错了,怨不得别人,选对了,也不一定会快乐。 荀千春触碰到屋顶木板,抓住后向上跳跃,跳上三楼,在浅浅的水瘫中走出房门,摸索到墙边的一块木板,割开后跳了下去。 二楼屋内,没有人说话,只有那个女生快速的游,眼中全是惊恐与害怕,她在哗哗水声中用力抓住书架,踩着往上爬。 随后几个浮在水中的,纷纷选择了同样的方法,其中一人还抓过了谢阿广,往书架游去。 …… 雨夜漆黑一片,丝毫没有光,只有偶尔的电闪已经怒吼的雷声,暴雨已经不停落下,砸在各个角落。 许珍听到了熟悉的暴雨声,虽然听得麻木了,但还是被这声音给震醒。 她隐约觉得有点颠簸,自己似乎在一个柔软的背上,她微微睁眼看了看,瞧见片素色麻布,以及削瘦的肩头。 过了会儿,这个背着她的人,扶她背,将她放在凉快地面上,凑到她耳边喊:“先生。” 许珍半阖着眼,听着这个熟悉又沙哑的少女音调,反应许久,不确定的问:“小春?” 荀千春低声说:“是我。” 许珍目光所及处,只能瞧见一个身材高挑的黑影,这个黑影看起来极瘦,扎着马尾,身上似乎在不停滴水。 ……这是小叫花? 许珍更不确定了,她问道:“这是哪?” 荀千春用干净的帕子给许珍擦脸:“北边,山洞。” 许珍撑着身子起来问:“哪?” 荀千春说:“渭水在南,我往北边跑的。” 许珍道:“这里距离长安多远?” 荀千春摸她脸说:“不知道。” 许珍又问:“你跑了多久?” “六个时辰。”荀千春道,“天快亮了。” 许珍经过提醒,这才发现外边的乌黑云层边隐约的透出一点光芒,但效果不大,只能照出淡淡影子。 这里是长安北部的高地,是水灾不会侵袭到的地方,这里很安全。 许珍想着,松了口气。 她下意识的去摸荀千春的手,摸了会儿,却觉得触感不怎么对。 她顺着这双手往上摸。 虽然由于雨水的阻碍导致摸起来不怎么顺畅,可真的太奇怪了。 原本的小叫花,应该不是这个手感。 许珍又摸了好几把,发现自己摸到的手臂变长了,手掌变大了,肩膀也变高了。 她想到了自己刚刚看到的身影。 难道是缩骨术失效了? 许珍好奇问出口:“你是不是恢复体型了?” 荀千春应了声。 果然如此! 许珍感叹:“我就说,你怎么好像变高了。”她说着又问,“为什么突然变回来,你不是说变来变去的话会疼吗?” 荀千春张了张嘴,想说自己刚刚就是因为太疼,才无奈变回来的,正想说的时候,又合上了嘴,下意识的不想让许珍担心。 她思考片刻,说道:“背你。” 是因为个子太小就背不动自己? 许珍觉得这个理由还挺合理的,接受了。 她正想起身干点什么,发觉自己的脚扭了,有点疼,随后又感觉腰间似乎有什么东西。 她摸了两下腰带,将里头东西拿出来感受,这才记起这玩意儿是自己之前给小叫花买的伤药,先前过于匆忙,她忘了给小叫花,好在系统出品的东西质量很好,即便在雨中泡了这么久,依然没有融化,药效应该还在。 许珍连忙扯了扯荀千春的袖子,说道:“你低头。” 荀千春低头。 许珍在漆黑中瞧不清楚,只能伸手去摸小叫花的脸,沿着下巴向上,缓缓摸到了柔软的嘴唇,将药丸塞进了小叫花的口中。 泛着甜味的药丸在荀千春最终弥散开来。 她心头再度产生了异样的感觉,正想说点什么,动唇的时候,舌头不小心触碰到了许珍冰冷的指尖。 暴雨与狂风吹来,同时刮动了两人的心。 许珍只觉得有什么东西,从指间传递到了脑中,似乎是烟花炸开的感觉,她很少有这种感觉,思考了会儿,暂且将这种感觉归为是劫后平静的喜悦。 她收回手,顺带着摸了把小叫花的脸蛋,笑嘻嘻问道:“你怕不怕我给你吃的是毒药?” 荀千春没回答。 许珍说:“你说话啊,这会儿我都瞧不见你,你再不说话,要是被风吹跑了我都不知道。” 荀千春应了声,忽的没头没尾说道:“甜的。” “什么?”许珍问完后很快反应过来,“是不是我给你吃的药?甜的也有可能是毒药啊,你怎么就不害怕啊。” 荀千春说:“不是。” 许珍问:“那还有什么是甜的?” 荀千春说:“你,手指。” 许珍愣了愣问:“啥?” 荀千春语气平缓说道:“刚刚舔到了。” 许珍说不出话来。 她刚刚触碰到小叫花的舌头,本来就有点难为情,这会儿见小叫花还光明正大说出来,更加害臊,赶紧解释说:“不是!不是甜的!而且不是手指!” 荀千春压着声音,凑到许珍耳边问:“不是的话,是什么?” 热气吹到许珍耳朵上,让她浑身发痒,忙捂着耳朵退远:“你突然这么近干啥?” 荀千春解释:“你耳朵红,我以为你冷。” “才没有!!”许珍骂,骂完又问,“你看得见我耳朵颜色??这会儿不是一点光都没有吗!” 荀千春道:“能看见。”她说着,补充,“我有武功。” 武功厉害还能提高视力?? 许珍不信邪,瞪大眼看前头,也想努力看看现在变大以后的小叫花长什么样,可惜努力很久,依旧是一片黑影。 隐约中,她听见了一声轻笑。 许珍问:“是你在笑吗?” 荀千春没说话。 许珍拉她袖子:“刚刚是什么声音?” “没什么。”荀千春说,“雨小了。” 许珍点点头,有点困,片刻后感觉自己被圈进了一个温暖的怀抱中。 她靠着小叫花胸口,摸了两下,发现这小叫花虽然个子高了,但胸围完全没有增长,暴露了真实年龄。 真是让人忍不住的心情放松啊。 许珍忍不住的打哈欠。 过了会儿,她想起一件事,抬头问小叫花:“你胡人身份都暴露了,以后打算怎么办?” 荀千春摇头。 摇完想到许珍瞧不见,便说:“不知道。” 许珍嘿嘿笑,故意吓小叫花:“要是连累到我,我就把你赶走,和你一刀两断。” 荀千春带着笑意低声说:“听先生的。” 又是这句话,就不能叛逆点吗。 许珍既欣慰又难受,感叹道:“你都不反抗,太么劲了。” 荀千春没有说话。 许珍有些要睡着了,她想到了自己好像还有什么事请要做,但是实在太困,她决定等睡醒了再管。 快要睡着的时候,许珍听见小叫花声音在耳边响起。 “先生。”荀千春道。 许珍懒散的应了声。 荀千春说:“我会反抗的。” 许珍口齿不清的问:“啥啊?” “我不想被赶走。”荀千春道,“我想和先生一起看山,看水,想每日起来,第一眼就能看见先生的脸。” 许珍迷迷糊糊的听着。 荀千春说着停顿了会儿,问道:“先生,这种想法,汉人是如何称呼的?” 许珍随口说道:“师生情吧。” 荀千春点点头,嘴中一阵阵的发甜,她有些欣悦的想:原来如此。 作者有话要说:许坚强:太么劲了 小叫花(暗暗思考):多舔几下,先生应当就有劲了 -- 眼睛没事的大家不要担心,真的就是天黑 谢谢芝士玉米粒的手榴弹 谢谢流光九(x7)、日昼伏夜、二狗没流量、jaryi(x5)、carol-chin、红发发玉的地雷 41、四十一个宝贝 两人在山洞休息着。 许珍被雨声吵醒的时候,摸了摸身上的衣服,忽然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换了身干净的裙衫。 大概是小叫花帮忙换的,难不成又是偷来的衣服? 她左右寻找小叫花。 瞧见黑影,便凑了过去。 雨夜中,小叫花这种会武功的,体温总是会比常人更高一点,像个暖炉,许珍摸摸蹭蹭,钻进了小叫花怀中,无比舒服的睡着了。 长安宫中,灯火通明,大雨砸在花窗上,宫殿地板已经被擦洗干净,但很快又湿了一大片。 有些高官没有回家,被困在暴雨中,圣上干脆将几人喊过来上朝,询问几人该如何做。 众人说的不过是开渠之类的话,可具体开在哪,没人能说出来。 雨声哐哐砸墙。 圣上心境难安,又想发脾气。 这时郡主踹开门冲进来,对圣上说道:“阿兄!快,派人将百姓送往北边高地,那里安全!” 圣上说:“山上容易坍塌,不成。” 郡主道:“那许珍说了,她说了会暴雨,又说了这句话,阿兄你说,不信她,还能信谁!” 圣上沉默片刻。 郡主喊:“阿兄!!” 圣上终于狠声和众人说道:“派人!去护百姓上北边城墙!” 郡主说完,拿了伞,冲出宫外一起帮忙。 暴雨持续,不知过了多久,微光终于透过云层,缓慢的照射到地面上。 许珍睁眼看洞外光景,看见外面倒塌的大树,满地落叶,终于想起了长安城中尚未安全的百姓! 她连忙往外跑。 落地后,昨日崴脚让她这会儿疼的不行,门口放着件蓑衣,许珍想要捡起来穿上。 刚弯下腰,便有一条温暖的臂膀搂住了她,将她揽入炽热的胸口。 许珍吓了一跳。 她靠着这片胸口抬头看,瞧见一张陌生又熟悉的脸。 这抱着自己的人,身材高瘦,黑色头发垂在耳侧,皮肤白皙,鼻梁秀挺,脸颊略微凹陷,眼眸如海水般深不见底,非常好看。 许珍看了半晌,小心翼翼问道:“小叫花?” 荀千春平静的点头。 许珍略微有些诧异:“你,你怎么比我想象中的还高???” 荀千春看着许珍。 许珍也看着她,眼中全是不敢置信。 两人对视片刻。 荀千春轻声的笑,她笑颜若娇花浅浅绽放解释:“这几日,又高了点。” 许珍愣愣的接受了这个解释。 荀千春抱着许珍走到里头的稻草边,屈膝伸手从里头掏出一个水壶递给许珍,让许珍喝。 许珍喝了口,猛地记起自己还要救国救民,慌忙撑着小叫花的肩膀起身说:“我要回城!” 荀千春说:“雨大。” 许珍将水壶塞到荀千春怀中:“我去看看,就站在山顶看,要是大家都安全,我就回来。你在这等我!” 说完立马起身准备离开。 荀千春再度抓住许珍的手,这只手的手心十分灼热,像着了火,一层层的将火苗烧上许珍胳膊。 许珍劝道:“你松开,我马上回来,你在这等我就好。” 荀千春直直看着她,不说话。 许珍也看着她,看了会儿,重复道:“我得去看看。” 这非但是为了自己,也是为了小叫花。 这群人对她来说,应该就只是书中的纸片人,可不知为什么,她现在却无法克制自己想要救人的心情。 难道是自己当老师当久了,教着那群热血好青年,自己也不小心成了社会主义热血青年? 许珍想不透。 她又说:“我去看看,就看一眼。” 荀千春皱眉,说道:“我带你去。” 许珍正要反驳。 荀千春说:“你不认路。” 说完背起许珍,走到门口捡起蓑衣套到许珍身上,随后顶着风雨一路朝着山顶奔去。 暴雨中,荀千春的衣服和头发很快就湿了。她个子比之前高,肩膀比以前宽,又因为习武,十分轻松的便抱起了许珍。 她的背部很温暖,让许珍差点舒坦的睡过去。 可眼前的情形很快便让许珍无法舒坦了。 因为越往南走,暴雨越猛,雷声愈发响亮,轰隆不绝,浪涛之声仿佛就在耳边响动,远处浩浩荡荡的潮水连成一片白色的线。 荀千春背着许珍到了山顶。 两人往下看,瞧见山下朱红的长安城中,海潮万马奔腾,一阵阵朝着城门扑涌。 雷声稍停,便能听见尖声喊叫出的惨叫! 山顶有逃难上来的。 许珍连忙从小叫花背上跳下来,跑到那几人跟前问:“城中尚未逃出的人多吗?!” “多,多啊!!”那几人在雨中喊,“这啥雨啊,幸好有官家帮忙!!” 许珍问:“侍卫们已经在帮忙了?” “是!”那几人喊,“在堵江堤!” 许珍略微松了口气,但瞧见下头惨状,于心不忍,还是继续往下走去帮忙。 荀千春在后头跟着。 沿路瞧见许多往城墙上跑的,许珍冲着那些人喊:“再跑高点!!这里不安全!” 下面还有年长老人们浮在水上。 许珍给几人丢了绳子,喊旁边有空的一块帮忙,大家踩着泥土用力往上拉。 荀千春在后头一起拽绳子,艰难的将水中的人拉了上来。 救人,救人,救人! 许珍心中只有这两个字,她要救人。 救人干什么? 她不知道。 只知道自己该救人。 荀千春要跟过去救人,走了两步,忽然听见身后有求救的叫喊混在风雨咆哮与浪涛声中。 她回头看,发现是学馆的那位谢广。 谢广闭着眼在水中乱扑腾,吞了好几口水喊:“救、救救我!” 荀千春蹲下身,捡起一条树干丢到这人面前,随后连忙跑着跟上许珍。 风雨模糊她的模样,但还是有人看清了荀千春长相,这群人原本感恩的表情变化,窃窃交流说:“有个胡人。” “是胡人。” “别靠近她。” 这话没多久就传开了。 许珍身边逐渐空旷,只剩下她和小叫花。她想喊人帮忙,但是没人帮她,让她有些无奈。 又一阵潮水即将扑过来。 许珍的身影差点被潮水淹没,幸好被荀千春拉了一把。 她坐在边上,累的直喘气,终于有空开始思考自己为什么这么努力。 过了很久,她才想起来。 她救人是为了功德点。 赚功德点,却并非为了让自己活命。 而是为了换解药,救小叫花,让这个有血有肉的反派没有后患,不用担心毒发时候的痛苦。 许珍被自己感动了。 却累的不想站起来继续救人,因为不值得,区区一千点数,或许卖书和发册子已经赚到这些了。 再努力下去又没什么好处,还容易丧命。 她没活够。 她还没活够,所以不想冒险了。 许珍躺在地上闭目发呆。 这时远处忽的传来呐喊,三四名少年跑了过来,高声喊着:“喂!!喂!!” 许珍放眼望去,隔着白色雨幕,努力辨认喊话的人是谁,最后艰难的发现,这几人是先前踢蹴鞠的。 她没什么力气打招呼。 这几人自行凑过来喊:“你个短工为何在这逞威风!” “我们鸿都学馆的学生竟然要被你这个短工比下去!!” “你还是站一边去吧,让我们来!” 许珍愣了半晌。 那几人喊:“要我们做什么,尽管吩咐!” 许珍没什么力气的指挥道:“你们带着绳子,把人救起来,往城墙走!山上容易泥石流!” 那几个少年喊道;“知道了!” 说完抱着木头和绳子离开。 许珍仍旧躺在地上。 过了不知多久,她才意识到,原来还有人会和自己一样担忧、迷茫、想救人。 自己这一路走来,遇到的这么多人,他们都是活人。 自己并非是独自努力着的。 许珍又重新坐了起来。 江海滚滚,天空灰暗。 长安风雨,天下兴亡。 许珍咬牙爬到墙头,顺着屋顶跑到侍卫那边,宫中侍卫扛了不少泥土袋子填补江堤,可就如同沧海一粟,无济于事。 好在圣上命令下的早,江堤已经有所修补,阻止了不少水流。许珍让他们去挖渠,这几人并未理会,他们只听圣上命令。 雨砸在许珍身上,她抹抹眼睛,往后看,这才瞧见小叫花不知何时又跟在了自己身后,并且不停的出力着。 雨幕遮住两人视线。 许珍看着小叫花,愕然之后,眼眶飞速的变红。 她下意识的抓着荀千春的手,带着小叫花跑到北边高地。 荀千春被拽坐到地上,抬头看许珍。 许珍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回事。 她酝酿片刻,鼓起精神喊:“你呆在这吧!别跟着我!要是出事怎么办!” 草丛被吹得压在地上,天边是望不到边际的云与海。 荀千春说:“不会。” 她声音不大,却很清晰的传入许珍的耳内。 许珍被这冷静的声音震的整个人清醒不少,雨水依旧拍她脸颊。 她凑过去,压低声音问荀千春:“你干什么一直跟着我,你知不知道很危险。” 荀千春点头:“知道。” 许珍低声道:“那你在这等我!” 荀千春说:“不行。” 许珍问:“为什么?!” 荀千春脸上也是雨水,眼中是认真和看不透。 她说:“怕你,遇险。” 许珍闻言瞪大眼,紧紧的握住了荀千春的手。 风雨轰隆隆。 这一瞬间,许珍的心,在暴雨中被莫名其妙的砸软了,她猛地产生了许多想法。 可想法太多,让雨水冲散,很快便冲成了河流,冲进了下水道里,成了瞧不见光的东西。 她很用力的握紧这双手。 这个懒散的穿越女人,极少次专注又认真的解释道:“你不要担心我。” 荀千春看着她。 许珍冷的嘴唇颤抖,哆嗦道:“因为,我是不会死的。” 她把自己的秘密说了出来。 江涛浩荡滚滚而来,天边遮云蔽日霹雳入耳。 一句话解释出口,剩下的又方便许多。 许珍说:“要是我乐意的话,我可以活一万年,而你不一样。” “你不一样,你会死。” “可最不该死的,却是你。” 天色暗的瞧不见两人面色,下边的救援还在继续,声嘶力竭和撼天动地的哭声响彻着。 荀千春很久没有动静。 许珍以为她不信,拉着她的手还想再说。 荀千春动了动唇,点点头:“那就好。” 这句话来的太迟,但三个字已经能抵过千言万语。 许珍的脸面被雨水吹得模糊。 她骂道:“好什么好!!” 她脸颊湿漉漉的,想到了那个折腾人的奇毒,很难过的看着荀千春,眼眶也湿润了。 正好旁边路过一个熟人。 许珍将小叫花托付给那人,连忙跑开,继续去救人了。 期间荀千春果然没来。 许珍松了口气,她想着五万点的功德,继续努力救人。 暴雨就和不要钱一样的往下泼洒。 有人开始指挥挖渠。 风雨中,几名官员撑着雨伞过来和许珍喊道:“员外郎,风雨大,你先别弄了!” 许珍顾不上。 那几人又喊:“我们是礼部司的!” 许珍也不是很想继续。 她正要起身,忽的远远的瞧见了一片浪潮扑腾过来,那几名官员慌张的逃窜,许珍拉一条绳子将几人拽住。 但自己似乎没站稳,几乎要被甩进江海中。 恍惚中,一双灼热的手抓住了她。 许珍抬头一看,眼眶继续发热。 哎啊,小叫花,怎么又是你。我不是都让你,别来了吗。 浪涛滚来,猝不及防,霹雳滔天的浪潮终究还是将两人淹没,许珍呛了好几口水,缓缓的没了意识。 …… 暴雨继续持续着,又过一日,逐渐变小。长安积水尚未排出,堆积在城池之中,因此百姓只能继续在北边的高地上等候。 城墙之上,鼓声敲响,为众人提劲。 咚,咚,咚—— 许珍被鼓声雨声交杂的声音震醒。伸手下意识的往身边探索,摸到了温热的手,她松了口气,知道这就是小叫花了。 她嗓子哑了,说不出话。 干脆靠着小叫花闭眼睡觉,不管外头风大雨大的吵闹。 头顶是雨声砸在油布上的声音,啪嗒啪嗒乱响,旁边晃过一点肉饼的香味,许珍肚子饿,但是不愿醒过来。 她靠在荀千春肩头。 荀千春十分上道,抬手搂她,搂着搂着,便搂进了怀中,许珍一路从荀千春的胸口滚到腿上,再度累的睡了过去。 太阳逐渐出来,照在树上发出闪闪光芒,但雨水依旧不停的下,排出的水永远比不上江海中涌入的水。 京兆尹加派官员过来稳定情况,几名官员表情十分轻松,因为这次的灾情,比府中众人料想的好的太多。 此次不知为何,百姓伤亡并不多,甚至还有不少自救与救人的。 圣上那里的消息来得快,早就派了侍卫过来,并且开始开仓救济,拨了灾银,一切有条不紊的进行着。 各路官员内心惶恐又庆幸,庆幸没有被治罪,又生怕圣上过几日过来秋后算账。 他们努力的安置灾民,带着百姓走到北边灾害较轻的地方,并且开始挖水渠排水,部署长安城的重建活动。 城墙边的临时基地里,官家推独轮车派送免费食物。 独轮车行走在湿润的泥土上,发出滋滋的响声,响两下便停一停。 可推到荀千春面前的时候。 几个身穿浅色衣服的看了她一眼,见荀千春是胡人,冷笑一声,直接将车子推走了。 荀千春没心情理他们。 乌云微微散开,分不清是太阳还是月亮挂在中间,发出孱弱的光。 许珍醒过来了。 她睁眼,瞧见荀千春板着一张脸,看了半天,确认后迷糊问道:“你是不是不开心?” 荀千春没动静。 许珍懒得推她,又想睡觉。 荀千春说:“我不开心。” 许珍疲惫的点点头。 荀千春继续沉着脸,看许珍,许珍虽然闭着眼,仍觉得后背发毛。 她只好半睁眼瞧荀千春。 荀千春直视她,目光深邃,沉声说:“以后不准。” 这好像是她头一次生气,这会儿汉语中带着浓郁胡语感觉,像个老外在说普通话。 许珍听了,躺在荀千春怀里窝了会儿,随后忍不住的笑。 她脸上沾了尘土,但笑起来依旧明媚好看,脸颊边沾着的发丝凌乱又张扬。 许珍问:“不准什么?” 荀千春道:“不准,犯险。” 许珍听着开心:“什么犯险,这哪叫犯险。” 荀千春沉着脸,不说话。 许珍直起身子,凑到荀千春耳边小声说:“你怕是不知道,我救的这社稷,这江山,以后都是你的。” 荀千春安安静静的,忽然抬起手臂,猛地将许珍搂在怀中。 她有千言万语要出口。 可刚动唇想说。 许珍忽的问道:“为什么就我们没拿到白饼吃?” 荀千春顿了顿,回答:“没给。” 许珍推开荀千春,怒道:“凭什么!” 说完直接起身,跑到派发粮食的人面前问道:“白饼呢?” 那发粮食的坐在地上,起先不说话。 后来许珍问的狠了,发粮食才慢慢说道:“你和胡人在一块。” 许珍说:“胡人怎么了?她可是跟着救了人的,要不是她,长安一半的人现在还在水中啊!” 派粮食像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哈哈大笑:“胡人救汉人?你当我们傻啊??” 许珍问:“怎么不是了?!” 她探头张望,瞧见几个眼熟的,想拉他们过来作证,可这几人并无动静。 许珍问那几人:“我家小春难道不是救了你们吗,你们怎么可以这样!” 那几人摇摇头,一句话都不说。 派粮食的笑道:“我就说,怎么可能?你和胡人勾结,等着治罪吧!” 许珍震声问:“胡人怎么了?” 发粮食的说:“胡人是异种!” 许珍:“异种?你怎么得出的观点?” “他们的长相!”那派粮食的说,“长相和我们不一样,非我族类。” 许珍认真又愤怒的说道:“孔丘的脑袋中间凹进去一块,不也和我们长得不一样吗,你现在不还是要学他教授的学问!” 派粮食的说不过,骂道:“你这是强词夺理!!” 许珍还想继续辩驳。 旁边忽的传来一个少年声音:“我作证。” 雨势不大,但还是有雨的。冷风瑟瑟,众人私语,原本十分吵闹。但这人话音落下,这片地面便顿时安静了。 派粮食的正想继续嘲笑这个说话的。 猛地瞧见这说话的长得有点眼熟,好像是刺史儿子,又看了看这少年的穿着打扮,好像真是上州刺史儿子!!是自己不能得罪的人物! 那人震惊了:“郎君,你这话可不能乱说啊!” 谢广自然知道不能乱说。 他甚至不想和胡人扯上关系,但自己丢人的求救在先,之后被救了起来,就是欠了那个胡人一条命。 他并不打算原谅胡人,但没办法撒谎、假装什么也没有发生。 想到这里,他绷紧下巴道:“我说什么,我自己清楚!那个人,的确救了我,也救了很多人!” 派粮食的顿时不敢说话。 谢广重复说:“是这个胡人,在不停救人。” 话音落下,没有人敢接话。 四周静谧的听不见声音,只有雨水拍打地面与叶子的咚咚响声。 紧接着,有人站出来,小声说道:“确实,是那个蓝眼睛的胡人,救了我。” 有帮忙说的,但人数并不多。 又过片刻,几名踢蹴鞠的迎着风雨跑回了临时基地,这几个少年原本正互相取笑着,踏入基地后,瞧见基地这么安静,便询问发生了什么事情。 得知是在追究胡人到底有没有救人。 这几人立刻毫不顾虑的站出来为荀千春说话,说自己亲眼瞧见了。 派粮食的知道这几名郎君,全都是朝臣家的郎君,自己就是有三十条命都不敢惹这些人啊! 派粮食的已经快疯了。 这年头怎么了,竟然还会有汉人为胡人说话? 难不成胡人真的会救汉人?这怎么可能,而且如果真的给了胡人好处,自己要怎么在圣上面前交代?? 周围越来越多的人开始表示,自己见到了荀千春救人。 几名官员已经做不出决定。他们低语片刻后,准备去请示京兆尹,看看这事究竟该怎么办。 可还未起身,一名小太监快步挪到了这个避难的搭棚中。 这名小太监身穿金红色官袍,身后有人撑伞,腰间佩玉,不是寻常的太监,而是皇帝身边最得宠的! 他手中握着黄色绸布圣旨,一路划着小船而来,身上沾了不少雨水,被冷风吹得脑壳疼,换做平常人肯定要抱怨几句的。 他却完全不敢耽搁,嘴唇青紫,颤着手宣读道:“宣!员外郎,救灾有功!三日后,领赏!!” “员外郎???”不仅派发粮食的震惊了,还有那几个学馆学生,以及坐在地上吃饼的百姓,全部震惊不已。 这个小破地方里头,还有个六品官?这位救灾有功官员是谁,为何会,如此低调?! 众人细细思索,片刻后,他们意识到,要说一直在努力救灾救人的,似乎只有—— 大家的视线,终于全部落到了那个正站着,讨要白饼的许珍身上。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本来想早点的但是感冒了影响码字,给大家道歉了呜呜呜qwq明天一定又早又多又爽又甜,可以疯狂蹭小叫花的胸了 -- 谢谢流光九(x5)、二狗没流量、野草的小花、红发发玉、 、扔了1个地雷、派大星和海绵宝宝(x4)、海绵宝宝和派大星(x4)、carol-chin、wo、pham(x3)、豆丁苗、浅唯韵的地雷 谢谢红发发玉、芝士玉米粒的手榴弹 42、四十二个宝贝 许珍对于众人视线视若无睹。 她上前领了圣旨,这份圣旨外面包裹涂了层油脂一样的东西,似乎是用来防水材料,但是被水冲泡之后,让人手掌很不舒服。 小太监又低声和许珍交代。 许珍已经不是刚来长安的土包子了,她现在很上道,摸了摸兜袋,摸出两个铜板,犹豫片刻后塞入小太监手中。 “辛苦公公了。”许珍道谢。 小太监愣了片刻,接着立马将铜板塞回去,低声笑道:“员外郎,你马上就是全长安风头最盛的人物了。” 说完行礼离开。 搭棚外,官兵更换岗位。 搭棚内,灯火飘摇,原本有老者坐在摸琴抚书的,这会儿全部齐齐的望着许珍,以及许珍手中的圣旨。 圣旨,这可是个好东西啊。 有圣旨在手,只要保证不弄脏不弄破,拿出去给别人看,那人就要当做见了皇帝一样恭敬。 对圣旨不敬,就是对圣上不敬。 但是谁能想到,拿到圣旨的,被叫做员外郎的,据说马上要成为长安风头最盛的人物的人,竟然是看似平凡的年轻女人? 这女子既然是官员,为何不提早亮出身份! 若是早知道这人是员外郎—— 众人瞧见许珍身边的胡人,最后还是选择了沉默。 有人给许珍端了碗冷汤过来。 许珍喜出望外的道谢,问这人是谁,这人说道:“鸿都学馆学生。” 许珍说道:“你真是仁义。” 这学生朗笑,周围人讪讪。 光有汤还是不太够。 许珍想了想,决定拿着圣旨去讨白饼吃。 然而刚抬脚准备去找粮食官。 门口传来响动,一阵马蹄踏在水面上的声音传来,随后是嘶鸣声,外面有人匆匆跑进来,仿佛隔着山水,却又很近。 踏踏踏,一名老叟撑着油纸伞踏门而入。 众人抬头望。 许珍跟着望,觉得这人眼熟,尚在回忆这人是谁。 周围有身穿官服的立马下跪大喊:“太尉!!” “太尉?”周围百姓并不认得全高官样貌,但知道太尉是多牛逼的人物啊!! 太尉竟然过来了? 太尉过来干什么?来慰问他们吗?? 坐在搭棚之下的百姓们纷纷起身,不敢置信。 但很快,太尉的行为打破了众人幻想。他收伞快步走到许珍面前,踩得身上全是泥泞,原本不苟言笑的脸面露出几分感恩。 他身后跟着两名穿飞鹰袍衫的武官,这两名武官见太尉淋在大雨中,忙上撑伞。 李太尉不管不顾直直朝着许珍走来。 走到许珍面前后,他面色动容,颤唇酝酿半天,最后说出一句:“社稷甚幸有你!” 他声音不算大,也不算多诚恳,反倒就是平平淡淡的,只是眼中的泪花掩盖不住他的感情。 他对许珍的感恩,其实并没有他说的这么高深。 只不过是,他昨日快马出长安,后来才知道长安暴雨,家人被困,就在他心急如焚赶回来的之后,又得知,自己家人被许珍救了。 再位高权重,也是有家人的。 何况许珍这次给他的帮助,除此之外,还有许多。 譬如,令他坚信了立储选择—— 他说完之后对许珍作揖行礼,接着双膝落地下跪继续行大礼。 在大庆,跪拜磕三个头是大礼,一般只跪父母、圣上以及值得尊敬的人。 这会儿太尉给自己行这个礼,许珍心惊胆战,觉得自己肯定受不起啊,她连忙上前扶太尉起来。 太尉双手撑地,硬是磕头行礼。 起身后又看了看许珍,说道:“许先生,心怀天下,忧国忧民,实乃苍生之福。” 搭棚之下顿时鸦雀无声。 许珍并不清楚自己哪件事情戳中了太尉,准备客套两句,可谁知太尉说完就走了!! 毫不留情的走了,就仿佛是过来走秀的! 许珍有点摸不准。 武官撑伞喊:“太尉!雨大!进马车吧!” 李太尉声音缥缈传来:“去监督开渠,和长安的水比起来,我淋点雨算什么。” 说着说着,话音与背影逐渐消散在了湿冷的黑夜之中,浓雾在草丛间升起,除了莎莎下雨声,其余什么都听不见了。 风雨潇潇,铺天盖地。 坐在搭棚下的人数众多,密密麻麻的坐在湿润泥土上,周围有蚯蚓钻出来,这些人也不闹腾,持续沉默着。 他们想到了太尉刚刚的行为,以及自己先前对许珍做的事情,内心无比挣扎。 明明这人真的和胡人勾结了! 胡人曾经屠他们的祖辈,几年前,还有胡人铁骑踩踏长安,将妇孺儿童全部踩死! 这种仇恨让他们如何能忘记。 几人咬牙握拳,十分痛苦,无法做出抉择。 不远处,两名身穿白色衣衫,额头杂乱的糊着泥土和发丝的男生盘腿坐着。 其中一人问身边人:“喂!谢阿广,你今日为何为那个胡人说话?” 谢广转头恨恨看他:“你若不说,没人当你是哑巴!” 那学生又问:“你不是最恨胡人吗,你这样做,太说不过去了。这可是胡人杂种啊。” 谢广咬牙切齿:“我自然!依旧恨胡人。” 学生问:“那你为何——” “但是那人,是恩人。”谢广说,“我想当侠,就必须把恩怨分清。这胡人是我恩人,员外郎也是我恩人……” 他说着,想到了之前在水中恐惧的心情,当时冷水不停的淹入他的口鼻之中,让他以为自己快死了。 可就在这时,有人给了他一块木板,给了他一线生机! 这种人…… 偏偏是个胡人!! 谢广当真是气的牙齿都要咬烂了,他一拳砸在地上喊道:“怎么偏偏是个胡人!” 周围经历生死的人并不少。 大多还是在半夜睡着的时候,忽然惊醒的!他们差点就要丧生,是许珍给的他们生命,不但救活了他们,还救活了他们的家人。 这是大恩人啊!! 为什么,为什么先前,他们竟然会退缩,这人豁出命救自己,他们却完全不愿意为这人出面说句话?? 枉他们都是读过书的! 众人悔恨不已,有个身上衣服破破烂烂的女子,忍不住的落下眼泪,眼泪掉到地上和泥土混在一起,她十分勉强爬起来,随后跑到了许珍面前喊道:“员外郎!!谢谢你!” “救命之恩!没齿难忘!” “员外郎!!!” 这女人高声沙哑的喊:“若不是你,我定然已经成了水中亡魂,我那五岁的小儿该怎么办,啊!!” 她哭着哭着大喊起来,扑在地上啃了一嘴的泥土。 许珍刚刚准备去要白饼,就被这人拦住道谢,她虽然感激,但早就饿的脑瓜疼,这会儿看这人吃土都忍不住的咽口水。 她连忙走过去将这人拉起来说道:“别,别这么大礼,我顺手。” “员外郎你怎么会是顺手,你明明——”那妇女说着说着再度哭咽,“你明明就是用命,在救我们!!” 许珍苦口婆心的解释:“真不是!!”她就是为了做个主线任务,顺便赚点钱花。 她安抚完后,准备去要吃的。 这时又是扑通一声。 有名老者涕泗横流的跪坐在地,手中抱着一把烂尾琴,对着许珍喊:“员外郎!!!救命之恩,我无以为报啊!!这把琴,送你!!” 许珍脑壳一痛,陷入迷茫。 自己要琴干什么??? 前来道谢的一波接着一波。 许珍努力反思,觉得自己也不过是努力的救了人,并没有起多大作用啊。 她安抚众人,全部弄完之后,准备去讨要心心念念的晚饭。 可她刚踏出人群,就瞧见派粮食的直接跪在了她的面前,将一个袋子递给许珍,战战兢兢说道:“员、员外郎,这是两日的饼。” 这倒还差不多! 许珍美滋滋的接过,闻到股肉香,打开来看,发现不是普通的白饼,竟然是站了油的肉馅饼。 虽然有点冷了,但里头夹了肉的话,味道肯定不会差。 许珍感动极了,看在这肉饼份上和粮食官道谢。 那派粮食的差点没把头埋进地里去。 许珍双手握着油纸包裹,往边上走,企图将肉饼捂热,但是外边又开始下大雨,咚咚咚的砸在搭棚麻布上。 许珍握着饼跑到小叫花身边道:“吃不吃?” 荀千春说:“你先吃。” 许珍笑着问:“客气什么,你怎么不干脆说一起吃?” 荀千春点头,微微扬唇说道:“那一起吃。” 许珍稍微愣了愣,脸颊缓缓的泛红。 她还是看不惯小叫花长大以后的这张脸,小叫花这张脸真的很好看,即便是在潮湿的雨天,发丝黏糊的脸颊上,依旧有一种光风霁月的明净模样。 这么好看的,即便是她穿越前的那个年代都十分少见。 许珍忍不住的多看了几眼。 荀千春说:“先生,吃饼。” 许珍回神,赶忙欲盖弥彰的撕了快肉饼塞到小叫花嘴中,随口说道:“你多吃点,养胖点。” 荀千春点点头。 两人吃了一半。 学馆踢蹴鞠的学生忽然跑到许珍身边。 站在前头的是那个最活泼的,他看了会儿许珍,等许珍将肉饼咽下去后,他没忍住的问道:“你真是员外郎?!” 许珍咬饼说:“是啊!” 学生问:“你身边怎么会有个胡人?对了,我听人说你阿妹也在学馆念书,你阿妹呢?” 许珍答不出来,看向小叫花求救。 荀千春适时的解释道:“出远门了。” 那几名学生瞧见荀千春会说话,瞪大眼不敢置信,随后便笑嘻嘻的开起玩笑。 他们说自己很少见到胡人,只在城墙上见过胡人的脑袋,或是偶尔勾栏院会展示一两名胡姬,那些胡姬长得好看,很快会被人买走。 这几人说的没有恶意,只是现实太惨烈,让许珍听不下去。 学生们便又说,或许别的地方没这么严格,但长安完全就是胡人的墓地,特别是六年前荀家的事情之后。 许珍更加听不下去,让这几人去旁边玩球。 “现在哪来的蹴鞠啊?”这几人见许珍面色不对,不敢再开玩笑,转移话题说,“荀家这事虽然不让说,但也没有管的这么严,对了,员外郎,你既然是礼部官员,教教我们秋试啊!” 这蹴鞠少年很上道,知道许珍不想听胡人的事情,开始活跃气氛。 他没指望许珍真的说什么秋试题目,毕竟大家都知道今年的试题是圣上自己选的,没有礼部司什么事,即便是员外郎,也不可能有人和小道消息。 可谁料许珍十分认真的思考了会儿,竟真的和几人说了几道题目,是《诗经》和《战国策》里头的。 这几人有点傻眼,一时不知道许珍是在整他们,还是真情实感的帮他们。 ……但不管怎么样,这试题应该不是真的。 夜深之后,有人陆陆续续的走下山头城墙,被喊去一块挖水渠。 原本黑漆漆的人群变得松散,彼此间终于有了空隙。 许珍和小叫花又吃了块饼。 冷风阵阵,带来细雨,搭棚只有两束虚弱的灯火,明灭不定的晃来晃去。 许珍躺在地上,身上盖了条薄毯,有点冷,她抓着荀千春的手取暖,后来嫌不够,便直接钻进小叫花怀中,趴靠着肩头蹭热度。 享受了会儿,她问小叫花:“你怎么体温怎么暖和,你们习武的都这样吗?” 荀千春抱着她回答:“没有。” 许珍点点头:“哦,那你怎么做到这么热的?” 荀千春说着话,有白色雾气从口中飘出,她说:“我提了气。” 许珍没明白:“什么?” “和缩骨一样,让体内的气加速血液流动。”荀千春解释。 许珍似懂非懂的点点头:“会不会有什么不好影响啊?” 荀千春道:“不会。” “那就好。”许珍说完后手有点冷,伸手去贴荀千春的小细腰,贴着觉得不够暖和,便试探着往里头摸索,触碰到烫热的肌肤,终于舒缓的几乎要痛哭流涕了。 半梦半醒的时候,许珍又问荀千春:“怎么不缩回去?” 荀千春想了想,解释:“疼。” “缩骨疼吗?”许珍表示理解,“有道理啊,你反正都暴露了,这样挺好的。” 荀千春没想这么多,她说的疼便是最近身上疼,昨日吃了许珍给自己的一颗药丸后,倒是好了不少,可接触许珍,身上依旧忍不住的针刺般疼痛。 这疼痛到底是哪来的?真是奇怪。 她抬手摸许珍的脸。 手指触碰到的瞬间,许珍看了看荀千春,问道:“你怎么了?” 荀千春摇摇头。 又过片刻,她将许珍往上挪了点,两人更加亲密无间,荀千春很喜欢这种感觉。 她垂眼说道:“先生,我有点怕。” 许珍疑惑:“你怕什么?” 荀千春看着许珍,没有直说。 许珍想了想问:“怕自己胡人身份被治罪?” 荀千春摇头。 她这会儿怕的的确是很俗的东西,她怕自己命短,也怕自己要被驱逐。不论是哪一种情况,她都可能会无法呆在先生的身边。 一想到这种结果,她便忍不住心头泛酸,总觉得有什么酸涩又痛苦的感情不断发酵。 许珍在那安抚:“你不要怕,我过几天去面圣,如果他想治你罪,我就用这次的功劳换你的命。所以你完全不用担心,对了还有你——” 她正想说小叫花氏族的冤案,猛地想起自己明面上对这事并不算了解,便又将话咽了下去。 荀千春静静的看着许珍,眼眸和天边深蓝的星空一样浩瀚,有风吹来,将她的刘海吹得顺风腾起,露出了紧蹙的眉头。 许珍瞧见了,抬手帮她抚平,并笑着说道:“你才十四岁,有什么好烦心的,我这会儿要烦心的事情这么多,也没有皱眉头啊。” 荀千春看着许珍,没说话。 许珍说:“你再不说话的话,我等下不给你吃肉饼。” 荀千春眉头皱的更紧。 片刻后,她点头说道:“先生说得对。” 说着,伸手将许珍双手握在掌心中,将自己灼热的体温传递给许珍。 作者有话要说:我高估自己了qwq还有一更面圣吹牛的明早发吧大家别等了 -- 谢谢流光九(x5)、、一叽、煮熟的鸭子、荒、流光九、包叽叽、看星星、一堆乱码、四十八年老飞机(x2)、油菜大王毛伍伍、邓紫棋小姐姐(x2)、红发发玉、二狗没流量、carol-chin、小小何、秦暮轩扔、jesssoo、33017481、爱小姐姐们、桐城市南角、余生丶的地雷 谢谢芝士玉米粒、33017481的手榴弹 谢谢33017481的火箭炮 43、四十三个宝贝 夜风吹得厉害,将搭棚口的绒皮布吹鼓出了弧形。 官员小心翼翼的看着许珍,生怕她出什么闪失。 周围也有不停打量许珍的。 还有不少熟人过来探望,有先前感谢过她的人,也有学馆主事和学生,还有郡主。 郡主完全就是孩童模样,和先前小叫花差不多高,这会儿脸上抹了淡妆,有清水芙蓉的感觉,全然不像个普通避难百姓。 她走到城墙边时,四处张望寻找许珍。找到了立马走过来,直接问道:“你又要面圣?” 她乔装打扮的特别干净,在这片人群之中显得格格不入。 许珍和郡主不算熟,点点头应了声。 郡主抬袖笑道:“你小心点。” 许珍疑惑:“小心什么?” 郡主说:“我阿兄讨厌胡人,现在没来抓她,改天可能要来抓她。” 许珍想了想,震惊的猜测,皇帝会不会趁自己面圣时候来抓小叫花啊。 这可不行! 她正要问问能不能带小叫花一块去面圣。 郡主忽的又问:“听说太尉给你行了大礼?” 许珍点点头。 郡主笑道:“你知道为何吗?” 许珍问:“难道不是我救灾有功?” 郡主站起身,高深莫测的看了她一眼,随后缓慢说道:“自然不是。还有,这次我也出力了。” 许珍想到自己出宫前拜托过郡主,让她帮忙安置长安百姓,想到这点之后倒是并不意外,她感谢道:“好人有好报,你一定会长命百岁的。” 郡主冷嗤:“你还迷信这个?我不需要长命百岁——为什么会有人想要长命百岁?对了,你为何会这么坚信长安暴雨会引发涝灾?” 当然是因为系统提醒啊。 许珍咳了两声,避开视线不回答。 郡主又问:“告诉我,不然我可将你说胡人要当皇帝的事——”她说着忽然想到了什么,抬头看荀千春,瞧见了荀千春的长相以及眼眸颜色,便灿然笑道,“原来是这样。” 许珍坐在小叫花身边,不知道郡主是悟到了什么。 郡主说道:“我年纪虽小,但宫中各种龌龊事情多,我倒也不是不能接受。你又何必骗我说这个胡人是小孩。” 许珍尚未反应。 郡主看着许珍,站起身来,再度低声笑着说道:“难怪你觉得她能当皇帝,她在你眼中,是不是样样都好的?” 许珍还是没懂郡主在说什么。 但郡主说的“样样都好”,倒是和自己想的差不多,她点头认同道:“的确都挺好的。” 郡主又露出一个不知是嘲讽还是真诚的笑容,提起袍衫的下摆离开了。 之后两日,长安的避难搭棚中,开始流行一本纸书。 上头写了四个半的小故事。 有恨胡人恨到骨子里的,趁机说道:“我看那员外郎和胡人也没什么了不起的,这本书才是真的厉害,要不是这本书里写了如何在水灾自救,我邻里如何会知道如此详细的自救与救人办法,从而救出这么多人啊!” 这人很快被一群人暴打:“反正我的命是员外郎救的!你要不喜欢,就闭嘴!说什么风凉话!!” “……” 许珍靠着小叫花肩膀睡觉,两人这会儿身高差不多,侧靠高度正好。 小叫花虽然瘦的硌人,但身上有一股清香,很好闻。 旁边有人端挂面过来感谢许珍,许珍道谢后分给小叫花,并说道:“你多吃点,多供热。” 荀千春听后笑,端面条吃了起来,她吃的不算优雅,虽然从小在长安长大,但胡人爱打仗的血性还留在骨子里。 吃面用喝的,喝了两口,随后拿帕子擦嘴,擦完去外边洗手帕,拧干回来,继续抱着许珍睡觉。 许珍睡了一半,总能听到旁边有人说话,小叫花不知睡没睡着,只有轻微的呼吸声。 许珍先是抬眼数了数小叫花的眼睫毛,后来逐渐有了睡意,正要闭眼睡觉,忽然想到了系统!!! 她赶紧打开系统看。 先看功德点。 上头的数字是—— 许珍很认真的数了好几遍,震惊了。 卧槽这是多少! 她差点喊小叫花一块过来数,幸好理智回笼,想到小叫花瞧不见这片数字,肯定要当自己在发神经的。 她深吸一口气压抑激动。 荀千春听到动静,睁眼捂她手,少女清冷的声音配合冷风传来:“先生,冷吗?” 许珍缓缓道:“热得慌。” 荀千春摸着许珍的手,不太明白这句话的道理。 许珍是真的热啊。 她简直要冲进渭水中凉快一下自己燥热的心灵。 看她瞧见了什么! 五位数的功德点!! 不是几千,也不是几百,这次的功德点竟然有两万三千多!! 购买解药指日可待啊! 许珍心情很不错,去看主线任务。 拯救人的任务已经完成了,从原本的(0/1)变成了(1/1),而且旁边还盖了一个“超额完成”的红章。 许珍点击印章看,瞧见自己这次救的人数有……六万???? 长安城的总共人数大约是五十万,自己救了六万,完全超过她的想象了。 可问题又来了,为啥自己只拿到了两万多功德点??系统太坑了吧! 许珍上一秒还在笑,这一秒已经欲哭无泪,她抓着小叫花的手,想要找找安慰。 学馆的学生们又跑了过来,询问许珍各种题目,或是问她先前在哪教书的,怎么算科怎么厉害。 许珍听了很开心,但懒得搭理,便把几人哄骗走了。 第三日要去面圣,许珍很早就被接走了,在偏殿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 雨水停下,略微有阳光,地上湿漉漉的,积水排出去不少,边上挖了三条小型水渠,正在努力排水。 长安陆陆续续的重建着,地势较高的地方率先露出断壁残瓦,以及一片光秃秃的风景。 宫中也是一番萧条景象,但是整理的十分迅速,宫女端着东西四处小跑,生怕撞到了什么人,许珍跟在小太监后面,她四周观看,发现宫殿只有最外面的大殿渗水,将墙壁冲刷的褪色了。 其余地方依旧是艳红喜庆的样子,远处有晨钟敲响的震荡声,阁楼顶还有人迎风站着。 到了宫殿门口,小太监说不能直接进去,他要先去通报下。 未料刚打开殿门,里面便有发丝松散、穿着明黄色袍衫的人跑出来。 这人倒穿鞋履,一只脚直接踩在了地板上,踏踏踏的跑到许珍面前后,激动的握住许珍的手说:“爱卿!爱卿!” 小太监吓得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许珍倒是好很多,她面圣过一次,这会儿对于流程熟悉,知道该怎么做。 她和恭敬的和皇帝问好,随后跟着走入殿堂之内,坐在一把铺满香料、缀金色丝线的软塌上。 圣上十足热情。 先是夸赞许珍有远见,又是夸许珍厉害,能在水灾之中救出这么多人,并且及时规划出开渠之道。 许珍被夸得耳朵红,她连忙说:“回圣上,这不是臣一个人的功劳。” 圣上打断:“许爱卿,孤很少如此欣赏一个人。” 这句奉承实在是太有分量了,许珍谦虚的说:“陛下过誉,这次确实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如果只有我,我一个人的力气怎么可能救得了这么多人。” 圣上脸上笑容依旧,他找人端茶过来,和许珍品茶,之后又给她欣赏一些周边小国进贡的宝贝,有红玉珊瑚,灰毛鹦鹉这些东西。 最后他询问道:“爱卿对于此次水灾,可有什么看法?” “看法?”许珍愣了下,回答道:“回陛下,臣觉得水灾就是水灾,没别的看法了。” 圣上摇摇头。 他和旁边宫女挥手,低语道:“让帝师和太尉过来。” 许珍更是莫名其妙,自己领个赏,怎么还要让别人过来围观? 难道是自己表现不好,不准备颁奖了? 不应该啊,看皇帝最开始的表现,明显很激动,但现在正突然冷淡下来了。 许珍想不明白。 她坐在宽阔宫殿之中,低头看地板,大殿内的地板依旧是一尘不染,能透出光来。 老妪和太尉似乎不在偏殿,没有第一时间赶到。 圣上继续和许珍聊天,询问许珍想要什么赏赐。 许珍听到这句话后犹豫片刻。 她想了想,觉得皇帝肯定已经知道自己身边跟着个胡人了,但是为什么还表现的这么热情?照理说不是应该先骂自己一顿吗? 许珍想不明白。 圣上见她不说话,便笑着问道:“孤给你五千两黄金,并让你官职连升,你看如何?” 许珍一听钱就开心,她很感激的说:“听圣上的。” 圣上依旧笑着,语气却多了几分严厉:“但是,你身边的胡人,不能继续留在长安。” 许珍内心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圣上忽然压低声音,沉下面色,语气狠厉说道:“长安没有胡人,除非是死的。” 许珍就知道这件事情迟早会发生的。她内心默默叹气,低下头,没有说话。 圣上问:“员外郎,你看如何?” 许珍抬眼询问:“若是赶出长安,她会去哪?” 圣上道:“边关。” 虽然只是两个字,但许珍明白,被送到边关的胡人,应当是脸上或者身上要敲奴隶印章的,以后会被人如何对待,那可说不准。 许珍摇头道:“圣上既然没有前几日就抓她,说明这事还有余地,不如直接说说条件。” 圣上那里的确给许珍留了条后路。 但是见许珍如此维护那个胡人,忽的怒上心头,厉声骂道:“员外郎!你若是不和那胡人勾结,孤可以给你连升五品!你当真要护着那个胡人吗?!” 许珍自从走进宫中,就一直担心受怕,这会儿见圣上终于发怒,而且提的只不过是小叫花是胡人,而非荀家子女,终于松了口气。 她笑着说:“圣上,我这次救灾有功,没有别的要求,只想给胡汉一个和解的机会。” 圣上拍案震声道:“不可能!” 许珍又笑:“圣上,你先前问我对水灾什么看法,我刚刚想明白了。” 圣上欲问,刚张嘴,又皱眉怒斥:“你在威胁孤???” “并没有。”她说的放肆,毫不遮掩的聊天,“圣上为何厌恶胡人?” 圣上怒目而视,但并未招人将许珍赶出去,也没有说话,而是努力回忆上次面圣,企图让自己冷静点。 许珍说:“无非就是胡人能力强,威胁力大。他们许多逐水草而居,成天放牧,身强体壮,虽脑子不灵活,但打仗时候一个胡人可以打十个汉人。” 圣上怒道:“闭嘴!” 许珍忙说:“因而我为圣上想了个办法,只要削减他们的力量,让他们五年之内无法拥有强大的兵力,便可以了。” 圣上见她说的信誓旦旦,有些好奇,但碍于尊严,并不想问。 许珍接着说道:“圣上可知管仲灭鲁的事情?” 圣上点头。点完头又暗恨自己被带了节奏。 许珍说的管仲故事说来简单,甚至有点荒谬,说的是齐桓公不想出兵收服鲁国,去询问管仲,管仲便让齐桓公换上一身材料为绨的奇特衣服。这衣服很快便在齐国流行起来,而且由于原材料稀缺,让不少人都羡慕种绨所获得的利益,包括邻国鲁国。 因而鲁国国君下令百姓种绨,荒废农业,好不容易种了出来,齐桓公已经关闭两国关口,不进绨也不卖粮食出去。这时鲁国人去种植粮食已经来不及了,鲁国国君只好老实投降。 圣上思忖片刻问:“你是让孤学齐桓公,身穿稀缺材料做的衣服,诱哄胡人不养牛马,反而养奇奇怪怪的动物?” 许珍道:“差不多。” “这故事本就无理,何况被记载在书上,胡人可能知道这个事情。”圣上说道,“不妥。” 圣上说着,忽然想到了什么,看向许珍。 许珍见圣上一副已经醒悟模样,笑着说道:“圣上,这次水灾之后,长安损坏的东西多,只是从郡县调动,不一定足够,因此去问北边小国的人购买,正是师出有名,顺理成章,天赐良机啊。” 圣上刚刚也想到了这一点。 是啊,水灾的这个时机!胡人本来就不擅长种粮食,全靠游牧换粮,若是能断他们牛马,那这群胡人只能老实投降! 如今粮食价高,这群胡人肯定买不起的。 圣上想着有点激动,招手又问:“爱卿!这计谋前期需要大量银钱啊,而且若是大庆的农民也跟着养牛羊该怎么办??” 许珍感叹,这不就得实行计划经济了吗! 她连忙说道:“减轻农田税赋,百姓看利益相同,便不会冒险去养自己不熟悉的牛羊了。” 圣上说:“善!虽不仁义,却大善!” 两人继续聊如何赚钱的事情。 许珍好几次的想问问小叫花会被如何处置,但每次都被圣上给晃了过去。 又过须臾,太尉和老妪到了,两人快步进入殿堂,先是汇报水灾的事情,之后又说了说北边胡人的动静。 圣上摆手赐座,和三人聊天。 聊天途中,许珍这才知道,老妪和太尉是圣上的固定智囊团,经常负责出主意。 这会儿圣上说了许珍刚刚给的注意,两人一评判,都觉得可行,只是还要再细细布谋。 几人畅谈,到了中午圣上赏宴席一起吃饭,许珍担心小叫花,没吃几口就告辞。 直到走出宫,被冷风吹醒大脑,她才渐渐放下心来。 呆在宫中的时候,她一直担心圣上会提到小叫花是荀家后人的事情,毕竟小叫花这会儿漏了脸,若是仔细看,说不定会发现和当年荀家主人的相似之处。 可好在宫中密探不算给力,没有发现这一点。 这件事实在是心头大患,就像个□□一样潜伏在许珍心里。 许珍想过直接带着小叫花离开,但若如此,反而太过惹眼招摇。 她摇头叹气,想不出个万全之法。 走回搭棚,搭棚之中,荀千春的长相依旧惹眼。 许珍走过去躺靠在小叫花身边,眼皮虽然酸困,可因为有心事,怎么都没法睡着。 她挣扎了会儿,摸摸小叫花的腰,又摸摸小叫花的手,总觉得小叫花变高以后,冷艳的像仙人,偏偏这仙人血肉都是滚烫的,还抱着自己,给自己供暖。 许珍有种说不出来的感受。 她的手原本很凉,这会儿忽然热了起来,胸口升起一种酸胀感觉。 许珍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发觉上头并没有什么异样。 她平静了会儿,等内心的异样消停,才小声问荀千春:“要是圣上一定要把你赶出去,你打算怎么办?” 风声呼呼吹来,吹得她嘴唇发紫。 荀千春伸手贴她脸颊,说道:“那就出去。” 许珍又问:“你知不知道圣上不喜欢胡人?” 荀千春点头,目光看向远方:“知道。” 许珍道:“但是我挺喜欢的,也不是所有胡人,反正我遇到的都还不错。” 荀千春闻言后低头看许珍,她目光深邃,眼中却有明亮的光。 许珍说道:“所以要是圣上赶你走,我肯定会跟着你一块走。” 荀千春点点头。 许珍道:“我们买房自己种地,或者去你们胡人地盘放牛。你们那个鲜卑的地盘还空着吗?能不能住人?” 荀千春说:“可以,搭帐篷就能住。” 许珍忙说:“那也太简陋了,至少要和我们在长安的房子那样。” 荀千春闻言笑了笑:“那边瞧不见海。” 许珍说:“看大草原也行。” 荀千春继续点头,手心摩擦许珍脸颊:“我找个有海的地方。” 天上有微光照下来。 许珍想到一件事,忙问道:“先前忘了问你,李三郎的祖母,那个古拔公主不是胡姬吗,那岂不就是李太尉的妻子?” 荀千春说:“不是。” 许珍问:“哦,我明白了,是另一边氏族的亲家吗?” 荀千春纠正解释:“不是妻子,是小妾。但是正妻,的确不在了,所以她在家宅中最有权势。” 许珍愣了愣:“她不是个公主吗?” 荀千春说:“但也是胡人。” 许珍不太理解:“那她只能呆在江陵,也是因为胡姬身份吗?” 荀千春说:“是。” 许珍叹气:“真惨,要是圣上实在介意,我们回江陵也还不错,李三郎他们应该已经学得不错了。” 荀千春迟疑片刻,还是点头说:“好。” 许珍笑着说:“你们胡人不是最爱自由吗,你怎么老说好,带着我不嫌拖累吗?” 荀千春摇头。 许珍说:“你说话啊,别光摇头。” 荀千春看着许珍,忽的低声笑了起来,她道:“带着先生,很方便。” 许珍没懂意思。 荀千春说:“先生很轻。” 许珍问:“啥?” “也很软。”荀千春说道,“抱在怀里,就像是抱着草原上的兔子,我可以抱很久。” 许珍听着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但很快就被兔子吸引去了注意力。 她说道:“你们那里的宠物是兔子吗?” 荀千春说:“吃的。” “……”许珍表情冷淡,“哦。” 荀千春见许珍这种表情,忍不住的便觉得开心,她内心波荡,很想亲一口许珍,回忆起之前亲先生,先生并不怎么开心的样子,于是忍了下来。 她继续给许珍讲鲜卑的故事,并重新将小剑红越塞回许珍的腰带间,让她带着。 许珍抚摸小剑,吹着凉风,靠着暖炉,听得有点亢奋。 同时想到自己有两万的功德,心情简直不能更好,她十分快乐的和小叫花规划养兔子的事情。 聊着聊着,许珍恨不得现在就离开长安,去北方瞧瞧看看。 长安的红艳艳的喜庆,北地的绿草覆盖是清冷和旷达的。 许珍听着描述,逐渐睡着。 梦里,她领到了五千两的赏赐,住进了豪宅,正窝在小叫花的怀中往窗外看花。 外头花草遍布,远处是被淡化的山,美的像她xp系统的桌面背景图。 可惜天不遂人愿。 梦醒以后,许珍还在回味北地风光,一道圣旨冲过来打破了她的美梦。 小太监再度站在破烂的搭棚前,宣读道:“宣!!!员外郎许珍!!官升正三品礼部尚书!赐黄金百两!绸布百匹!特赐身边胡人小仆暂居长安——” 礼部尚书?? 许珍已经听不进去了,她能预料到那群礼部司的该什么表情了。 而且说好的不喜胡人呢…… 许珍有点难受。 按这样发展下去,自己迟早要找个借口辞官回乡下养老啊,小叫花这个相貌,如果被老熟人瞧见了怎么办? 许珍绞尽脑汁的想,最后只能想到多出差,不要一直呆在长安这种方法。 周围有人和她道贺:“恭喜员外郎,不,这会儿是尚书了!你当真是近百年来升官最快的人了!” “果真是长安风头最盛的!!” “这赏赐,我觉得是十分合理的!” “原尚书呢?怎么会在秋试的时候忽然换官?”有人问到,其他人纷纷表示不知情,但一点也不耽误众人为许珍欢呼贺喜。 长安再度热闹了起来,水渠疏通,许多人已经可以回家了,迎接秋试的酒楼茶楼与商贩再度开张,城门打开,所有人都喜笑颜开的准备欢迎秋试学子。 欢笑声中,只有许珍在内心默默流泪。 作者有话要说:成了成了!!一会儿有更新的话说明在修文!! 谢谢流光九(x7)、望更石、红发发玉、七只、野草的小花的地雷 谢谢芝士玉米粒的手榴弹 44、四十四个宝贝 百两黄金很快就送到了许珍的家中。 许珍看着黄金,又看着在风雨中被摧残的如同黄花菜一样的豪宅,哭都哭不出来。 她转头问小叫花:“我没看错吧,这里是不是我们之前住的地方?” 荀千春仰望屋顶,点头答道:“是。” 许珍看着这个宅子,大门被冲破,瓦片莫名其妙的消失了大半,里头的所有家具包括纸书全部烂了。 她好崩溃,这是冲走了多少钱啊! 自己怎么就忘了把房子堵住呢!! 许珍凄惨的往里头走,非常担心自己的房子就这么报废了。 但好在还有小叫花。 荀千春安慰她不用花钱就能修。 随后为了不惹人注目,稍微易容变成汉人样子,穿许珍的一套襦裙,出门买了点工具,回来打扫屋子。 许珍也撸着袖子一块打扫。 两人整理了大半个下午。 许珍搞得累了,坐到榻上休息,抬眼看到小叫花正一脚踩在凳子上擦洗墙壁。 小叫花身材高瘦,抬手擦墙时露出纤细胳膊,以及一截好看又白皙的脚踝,脚踝上不知什么时候系了根红绳子,边上垂挂流苏,许珍仔细看了看,看见上面的坠饰,好像是和小剑配套的。 她趴在榻上研究小叫花。 荀千春感受到了,回头看许珍,过了会儿跳下矮椅,端一盆热水走到许珍身边,让许珍擦汗。 许珍懒得动。 荀千春单手撩起袖子,另一只手探入水中将麻布浸湿,再拿出来一块拧干。 许珍又瞧见了小叫花白皙的胳膊。 她想到小叫花先前可以劈开天花板,力气应该是很大的,便伸手去捏了捏小叫花手臂,上头没几两肉。 荀千春停下动作看她。 许珍又捏两下,好奇问:“你不是学武功的吗,怎么手上都没肌肉?就是那种凹凸起伏的硬肉。” 荀千春说:“不知道。” 许珍又问:“没肌肉的话打架时候会不会比较吃亏?” 荀千春说:“不会。” 许珍问:“你武功从哪学的?你父母不是都……那什么了吗,现在没人教你,你从哪学的?” 荀千春说:“以前看过书,还记着。” 许珍震惊:“你全都背下来了??那万一背错了怎么办,会不会经脉逆流之类的?” 荀千春想了想,摇头:“不知道。” 许珍暗想,这小叫花也太拼命了,比自己赚功德点还拼命。 她努力回忆了下,想起小叫花后来成为反派,就是因为不停为家族翻案却不能成功,这才不得不领兵成为首领,最后依靠胡人的力量,踏破长安城,一举攻下皇宫。 书中对于小叫花究竟是如何当上首领的,没有过多描述,只知道似乎是依靠武力得到了许多人的认同。 至于小叫花想要翻的案,无非就是她的阿母没有通敌叛国这种事情。 翻案的难度有点大,这种事情不管搁哪里,都是掌权者一句话的事情,根本不需要证据。 所以翻案还真是个技术活。 许珍想的入神,直直躺在榻上发呆,回神的时候瞧见荀千春正蹲在一旁看自己。 荀千春擦过脸,露出干净真面貌,显得更加精致,轮廓的每个线条都是用最细腻的笔触勾勒出来的。 许珍忍不住感叹,她拍拍自己身边的软塌说:“你怎么蹲着,脚不酸吗,过来坐。” 荀千春摇头。 许珍问:“怎么了?” 荀千春认真说道:“这个距离看先生,便好。” 说完起身,继续去打扫房子了。 许珍被小叫花的一通话弄的有点摸不着头脑,她思考片刻,爬到旁边,趴在窗栏上往下看,借着水滩看自己的模样。 难道是自己近看丑,远看才好看? 许珍盯着水滩,摸着自己的脸沉思:不会这么虐吧。 她纠结了不少时间,后来继续起身打扫屋子,又过一天,房子能住人了,黄金藏到了地窖里,地窖上面是写字的书桌。 许珍觉得很安心。 两人的日子逐渐重新恢复正常。 房外安静,鸟声在雨后显得更加的响亮清澈,推车卖菜的吆喝着路过,走到热闹的集市上,融入一大片鼎沸中。 翌日清晨,宫女再度走到许珍家里。 这位宫女此次是来送礼部司尚书的官服和官印的,许珍很小心的接过,放在边上,和宫女打探宫中情况。 这宫女嘴巴严,不肯多说,只说圣上令下无人敢不从,让尚书郎放心。 许珍哪能放的下心,她甚至还担心原本那个尚书半夜派人谋害自己。 自己这是太招摇了。 许珍暗暗叹气。 然而,她本以为这件事情已经够令人烦心了,谁知宫女走之前还和她说了一件更心烦的—— 尚书郎这种正三品的官员,是需要定时上朝的!! 上朝是很磨人的。要知道,大庆的早朝时间是五更天,也就是早上五点,而臣子,得三点左右就在门口等! 前朝是五日一早朝,现在这位圣上为了表现自己勤政,采用的是三日一早朝。 也就是每隔三天,自己就要三点走到宫里,在外头吹冷风,打瞌睡,等皇帝过来集体开会。 这特么的什么垃圾设定! 许珍气的直接把官服砸到地上,恨不得再踩两脚出气。 这朝代都架空了还非得搞个三点上班,太不人道了!! 发泄完毕,她犹豫片刻,蹲下身子,又老老实实的将官服捡起来,恭敬的放在桌子上,掸了掸上面的灰,诚恳的盖上一块布。 许珍在屋子里撒气不想当官。 与此同时,宫殿的早朝上,也有许多不想让她当尚书的。 抗议的人并不少。 因为一般来说,尚书至少也要在六部呆满三年才能上任。 这次圣上直接让一个在六部呆了没几天的人直接当尚书,真是不像话!这种人明白怎么当官吗?明白怎么当好官吗? 早朝开始没多久的时候,就有人站出来抗议喊道:“圣上!!!”说话的是一名头戴黑色纱帽的老者,他跪在地上喊,“臣斗胆说一句!乱赐官位,社稷会因而动荡!!” 圣上靠着龙椅松散的坐着,手中抱着一只不知是什么皮毛做的球,上面缀绒,看起来很蓬松。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让这名臣子继续说。 那老臣说:“正三品的官员,是需要有议朝事的能力的!!” 圣上道:“那位爱卿有。” 老臣说:“可从未有人这么快便能升到正三品的!!她根本不知如何当官!” 圣上道:“孤需要的不是会当官的。” 老臣愣了愣。 圣上道:“孤需要的,是帮孤一起治国的!” 老臣醒悟,正要改口继续喊。 圣上冷笑:“况且一个会在涝灾中抛弃同僚,又只会阿谀奉承,先前还泄露秋试试题的人,有什么资格继续当尚书郎?!” 他说的是前任尚书。 老臣说不出话来,但还是想辩解一番:“圣上——” 圣上忽的瞧见一个身穿红衣的女官,冲她招招手说:“祭酒,你今日竟来了。” 那名红袍祭酒站在后头,打扮的比往日正式许多。 她上前一步,朗声应答,并且交代自己近日行程,说自己近日去四周学馆私学查看,发现了许多不错的学生。 圣上十分开心:“怎么个不错法?” 祭酒道:“明年殿试,圣上定能瞧见他们。” 圣上将手中绒球放在膝盖上,抚掌笑道:“好啊。” 话题渐渐的偏到了秋试和明年春闱的事情上,周围人一句话都不敢说,只有礼部侍郎敢出来接两句话,但大多数时候依旧保持沉默。 快到下朝的时候,秋试已经规划的差不多了,圣上忽的想到这东西应该由礼部来弄,又想到礼部尚书是许珍那个不懂行情的。 他咳了两声,赶忙招呼祭酒说道:“爱卿以前也在礼部呆过,这几日太学重建,卿便先跟着礼部尚书郎吧。” 祭酒愣了愣,没来得及回答。 圣上招了小太监,小太监高声念道:“退朝!” 三日一次的早朝终于结束。 众臣有再多的话也只能憋回肚子里,下跪磕头欢送圣上离开宫殿。 一群群穿着官袍的朝官往外走去。 大部分都是愁眉苦脸的,路上有熟人瞧见了,互相问吃不吃饭,但都是没兴趣、没心思之类的。 祭酒同样也没什么心思。 她有点想喝酒,可一想到新尚书的事情,便觉得费解。 她这几日并不在长安,只是从身边小仆听说了涝灾的事情,新尚书就是之前那位新来的员外郎,似乎是救灾有功,心怀停下,让圣上很感动,这才被升职。 至于原本那位尚书,由于在涝灾途中诋毁新尚书,而且其他各种表现也不怎么样,因此被皇帝贬成了七品小官,派到别的地方去了。 荣与衰就是这么无常。 祭酒感叹着往前走,路上瞧见之前遇到过的刺史,走上去打招呼,聊了两句秋试的事情。 刺史行色匆匆往前走,似乎有什么要忙的。 祭酒问道:“你这是要去干什么?” 刺史怀中抱书,挺着腰背,看了眼周围,小声说道:“去书坊。” 祭酒问:“什么?” 刺史说:“书坊在水灾中遭殃,我去帮帮忙。” 祭酒笑道:“刺史怎么这么心善。” 刺史小声说:“还不是为了那本第二册!若是没了书坊,那撰书人上哪卖书。” 祭酒笑的更放肆。 她知道刺史先前在看的书,这刺史也是有趣,自己看还不够,非要拉着人一块看。 如果非要看,当然要看科举指南那种比较有用的书。 她如此想着,脑中浮现了那本《科举必胜指南》的字迹以及内容,这书写的可真是妙啊,就是字丑—— 字丑? 她忽然觉得自己想到了什么重要信息,赶忙从刺史怀中抓来那本小故事合集,打开文章看! 这本书的字却并不难看。 难道不是同个人? 她又从怀中掏出当初好友给她的画像,问刺史:“你认得的那名撰书的,可是长这样?” 刺史盯着那张抽象画看了会儿,说道:“我还未问那撰书人是谁,但是应该不是长这样的。” 祭酒听后点点头,觉得自己近日真是太过敏感了。 同一时间,江陵已经是天高地广,凉风袭人的日子,没有夏日的潮湿,这会儿气候恰到好处。 大树伫立在书院两侧,绿叶间偶尔夹杂金色。 江陵的青龙山书院门口,好几名学生背着包裹,朝里头招手:“喂!!拿好了没!再不走都要错过秋试了!” 葛喜儿匆匆从台阶上走下来,喘气说道:“拿好了。”她抱着好几本书,跟在几人后头走到路口。 路口有个少年郎站在马车边甩着皮鞭玩,这少年郎听见脚步声,转头瞧见了几人,不耐烦的语气的咆哮:“你们到是快点啊!!” 葛喜儿快步走上去道:“来了。” 几名学生快步跳上马车,抢了位置,还有两三人去了第二辆马车,葛喜儿一块跳了上去。 这辆车中有白虹书院的学生,也有青龙山书院的,大家和乐融融的坐在一起,互相开玩笑,说长安的事情。 有个家里当官的,忽然八卦起了长安官员变更的事情:“我听我阿姊说,最新上任的礼部尚书,是江陵人。” “一定是许先生!”有人立马喊到。 旁边的推他,嬉皮笑脸骂:“你当先生是神仙吗,才去一个月就能当三品官。” 车厢之内,众人哄然大笑。 葛喜儿听大家提到许珍,也是扬唇笑。她往车窗外探望,望见了逐渐开始移动的群峰与草木。 这应该是先生离开时,瞧见过的风景。葛喜儿想着。 众学生也望着窗外,看着白云和绿草,想念着那个不好好上课的先生。 有的人就是如此,呆在身边的时候平平淡淡,如同清水,离开之后,才能知道那人是多么醇香浓郁。 马车外,李三郎挥鞭驱马,马蹄声阵阵响起,黄土卷尘飞扬,有同学在后头大声念千字文来活跃气氛。 “念什么千字文!要念就念先生写的试题!”李三郎说着,忍不住的大笑道:“走了!去长安了!” 长安虽然还有不少凄惨的灾后景象,但整体早就恢复红艳。 而且近日长安开始流行把玩一种毛绒小球,似乎是某种马皮做的,外边缝了鸟翅下的绒毛,据说这种球能给人带来好运,就连圣上都天天把玩着。 刚入长安的秋试学子们前去购买,可一问价格,贵的离谱,竟然要二十两,于是这东西成了众人可望不可即的奢侈物。 长安城中有胡人潜伏的,得知此事,快速回去将消息告诉给了首领。 因为这绒毛小球卖的贵,他们正好缺钱,若是能趁着这东西大捞一笔,可真是美滋滋啊! 一场有意被引起的经济战在长安与胡地缓缓展开。 …… 全国各地学子万千,纷纷背负行李,驾五花马,拎着小坛清酒,入住酒楼,和吵闹的街市隔河相望。 许珍坐在家中软垫上,看窗外远处小小人群推来散去,她非常茫然自己究竟该怎么当个尚书—— 尚书,那是主持科举,还有搞庙会礼仪的吧?自己完全没经验啊。 能不能找皇帝换个官。 许珍考虑着,出门往宫殿走去,走到半路,忽然想到自己还有一笔稿费没拿,折回脚步朝着书坊走去。 坊主一瞧见她,再度十分热情的奔过来喊:“恭喜尚书郎,当真是升官最快的人了!!” 许珍不聊天,直说要钱的事情,说自己不打算再发放册子,所以不用誊书,直接给钱便好。 坊主愣了愣:“但是销量这么好,尚书郎不写第二册吗?” 许珍笑着说道:“销量再好能怎么样……” 坊主说道:“一本能卖一贯钱,到今日为止已经卖了一百五十册了!” 许珍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 她撑着柜子平静说:“第二册是吧,我写,写完就给你誊。”说完以后等厚着脸皮要到钱,这才缓缓离开。 她离开后,刺史跑了进来。 刺史在门口瞧见了许珍,瞥了眼当做打招呼。 进书坊后,他随口问道:“刚刚那位尚书郎也来买书?买什么书?” “不是不是,她是卖书的。”坊主解释。 刺史笑着问:“就她还撰书?” “是啊,就是你手中那本!”坊主直接说道。 刺史愣了愣:“哪本?” 坊主过来指给他看。 当看清楚自己手上的确实是自己最爱的那本书后,刺史脑中晃过自己殴打许珍的画面。 这,这怎么可能? 为何,他先前,就忘了问问坊主撰书人是什么身份??? 刺史握着书,面色痛苦,挣扎片刻,含泪快步奔了出去。 作者有话要说:哭了这两天作息不好,今晚开始应该可以保证23点以前更新了 谢谢不知所措的小尾巴、四十八年老飞机(x2)、桃花鱼、红发发玉、迷之入深海、冰紫然、dlbcl_、硫酸钡、pham(x8)、流光九、jesssoo(x2)、carol-chin(x2)、畢業炸雞排的地雷 谢谢喝冰水的红狐、红发发玉的浅水炸弹 谢谢芝士玉米粒、红发发玉手榴弹 谢谢红发发玉的火箭炮(x4) 谢谢大家的霸王票qwq 45、四十五个宝贝 然而刺史并未追上许珍。 许珍跑的没什么规律,一会儿往东边,一会儿又往西边兜圈子,周围有正在重建房子的看到她,认出这是先前救人的,忙打招呼,并且送了她不少吃的。 许珍笑嘻嘻的全部接过。 又走几步,有人远远的喊她,许珍瞧见了,发现是学馆主事,便走上前问候:“主事你怎么不在学馆呆着?” 主事笑着说:“自然是秋试的事。” 秋试将近,学馆准备放假,主事出来给住在学馆的一些学生购买文具和夜读的蜡烛。 这会儿瞧见了许珍,主事十分热情,先是恭喜许珍升官,接着又询问许珍阿妹最近怎么样,似乎好几日没瞧见了。 许珍正要说小叫花一直在自己身边,刚开口说出第一个字,她猛地闭嘴,想到小叫花这会儿已经没了易容,就连缩骨术都失效了,这东西和普通人交代不清啊。 而且交代了,说不定还会招来灾祸! 许珍只好含糊说道:“我阿妹回家了。” 主事点点头:“那近日呆在尚书郎身边的那个胡人女子是?” 许珍解释:“是我另一个阿妹。” 主事惊讶:“先生竟然不止一个阿妹?” 许珍硬着头皮说道:“当然不止,以前那个是父亲那边的,现在这个是母亲那边的。” 主事点头表示明白,但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两人一路走到茶楼,主事继续拉着许珍聊天,茶楼人多,有很多身穿软袍,用巾帕包裹头发的年轻学子,三五成群的坐在一块,手中抓着一把瓜子磕。 主事就着这片密密麻麻的人数说:“也不知今年秋试能出几个举人,鸿都学馆的又能出几个。” 许珍道:“肯定不少吧。” “这可不见得。”主事说道,“毕竟今年试题是圣上出的,即便学馆先生想要押题,都很难从以往试题中分析出什么来。” 许珍点点头。 主事又和她聊秋试的事情。 许珍不怎么感兴趣,岔开话题问道:“主事,你知道之前荀家的事情吗?” 主事说:“知道啊。” 他面色如常,没有担惊受怕的样子,和许珍想象的不太一样。许珍原本还以为,长安不让议论这个。 主事知道这件事情,对许珍来说自然是好的。 许珍问具体情况。 主事便给许珍说了说。那是六年前的某个深夜,有贼人进入荀家,偷了很多东西出来,可没想到在路上遇到官兵。 官兵们抓了贼人,并从那偷来的东西中发现一封信,而那封信的内容上,写的竟是荀家家主和胡人勾结,经常借着战事偷送粮草给胡人,还为胡人想了好几出攻打长安的方法。 事情快速上奏,令圣上龙颜大怒。 许珍听后点点头:“还有吗?” 主事道:“没了。” 许珍问:“那他们——” 主事忙说:“后面就是被抄家,其他的我也不清楚,尚书郎若是想知道,可以问问其他人,就是千万别在圣上面前提起。” 圣上对叛国这种事情的厌恶程度,几乎可以用满分来形容。 许珍还想再问点东西出来,主事已经匆匆起身离开了。 明明刚刚聊秋试还聊得这么开心,小叫花家里头的事情果然不能随便问。 许珍也只好起身准备回去。 未料走没几步,遇见谢阿广。 这谢阿广神情严肃,隐约有点狰狞,他堵在茶楼附近,瞧见许珍后,上前一步。 许珍本以为他是想要来打架的,慌忙往后退。 没想到谢广只会沉声道谢,顺便想要问问小叫花在哪,想要报救命之恩。 许珍松了口气,刚想说俩句话。 这时又是一阵快步奔跑声,小巷口猛地窜出来一个人,压住谢广的头把他摁在地上骂道:“竖子!!怎敢和尚书郎如此无礼!!” 许珍吓了一跳。 谢广也吓了一跳,这谢广原本一脸正经愤恨打算反抗,抬头看了眼,瞧见是自己阿父,顿时眼角沁出泪花。 “阿父!!你干什么!!”谢广挣扎。 刺史恨铁不成钢的骂道:“早就听说你在学馆欺负尚书郎阿妹!这会儿竟敢来欺负尚书郎了!!” 谢广喊:“我没有!!” 刺史道:“你再说!” 谢广又要喊,之前硬气的样子荡然无存,在他亲爹的压制之下简直成了无辜可怜的嗷嗷惨叫的小狗。 许珍想到之前谢广给小叫花添的麻烦,先在暗地里偷笑。 笑了会儿才走出去,十分认真的解释道:“哎呀,不是的,这就是个误会,刺史啊你听我解释。” 三人花了半天才把误会解释清楚,刺史得知自己误会人,倒也没多大懊悔,他早就想管管自己这个不成器的儿子了。 成天说着墨家巨子什么的,想着当侠士,可搞了半天,依旧是个不成器的半吊子。 天色不早,周围亮起灯火。 江海退潮,海面上乌泱泱的大片船只,不少是在里头继续打捞东西,顺便抓点鱼的,还有些是雕栏玉砌的画舫,有人在上面莲步轻舞,挥扇掷金花。 刺史瞧见了,先是十分客气的问许珍,要不要一起去画舫看歌舞。 许珍说道:“不了不了,我回家吃饭。” 刺史表示理解。 许珍道别离开,往前走去。 这刺史又跟上来,跟在许珍后头。 许珍不解,觉得有点奇怪,她转头问道:“刺史,请问你还有什么事吗?” 刺史看了看许珍,看了好几眼,最后没忍住的问道:“尚书大人,请问你的第二册书,什么时候能写完啊?” 第二册书? 许珍过了会儿才反应过来,这说的是自己那本水灾自救手册啊。 第二册,她的确是准备写的,只是还没想好写什么。 因此面对刺史的疑问,她笑笑说:“再过段时间。” 说完怕刺史再跟着自己,撩袖提裙,不顾刺史和谢阿广是会怎么看待自己,一溜烟跑开了。 回到家中,许珍踩着被清扫干净的石板路进入屋子,点燃夜灯,发现小叫花并不在里头。 许珍有点疑惑,但没有想太多,直接走进了房间里头,打开功德点界面查看。 功德点这几日又涨了点。 自从那次涨了两万点数后,许珍对于这种小点数已经一点都不在意了。 她继续打开主线看。 发现先前的任务完成,并且由于是超额完成,得到了两千的功德点。 而且新任务也刷出来了,任务内容是:“查询六年前荀家叛国的真相(0/1)” 这任务!! 许珍感动的站起身,她看着这条任务,半天说不出话。 这系统也太善良了吧,自己前几天刚想帮小叫花家里翻案,早上还问了主事相关的剧情,现在任务就成了这个,真是太好了。 就是不知道该如何下手查这件事情,毕竟圣上不喜欢别人提起荀家,她问别人,估计也和问主事得出的答案差不多。 总不能直接问小叫花吧。 许珍想了想,找系统客服问:“你们能提供任务线索吗?” 系统说:“不能。” 许珍坚持不懈的问:“长安里头有谁能提供点线索吗?” 系统说道:“请宿主自行判断。” 许珍愤怒:“啥自行判断??你这系统也太垃圾了吧!!” 系统那边很快结束了语音通话,许珍再拨过去,显示今日次数已经用完。 卧槽这垃圾系统! 许珍心想:等我以后发达了,我一定要举报这个系统。 她对于这事没什么头绪,原本打算问一点是一点,随缘翻案,现在这个荀家旧案直接成了赚功德点的任务,性价比太高了! 许珍不得不做。 她等小叫花回来后,看着小叫花,几次欲言又止的想要寻问。 荀千春略微感受到了许珍的纠结,静静的看许珍。 她今日穿着一身浅灰色袍衫,腰间系带,头发随意的扎着,脸上稍微做了改变,走回来后便撕下,恢复原本的模样。 许珍遭不住,起身端饭菜到桌上。 等荀千春洗手坐下来,许珍咳了两声,很含蓄委婉的问道:“你今天去哪了?” 荀千春说道:“旧宅。” 许珍问:“荀家旧宅?” 荀千春点点头。 许珍道:“旧宅怎么样,没被暴雨冲垮吧?” 荀千春回忆了一番今日回去后的景象,旧宅周围站了不少人,她只能远远的瞧着。这次大雨冲刷,彻底暴露了荀家的破烂宅子,里头原本还藏了点东西,被冲出来后,很快被人给捡走了。 荀千春没什么办法,只能在旁边看着。 她看了半天,觉得迷茫。 原本每次想到荀家,她心口总是忍不住的发动,如今再见这破瓦断墙,倒是没什么执念了。 人群再热闹,也和她无关。 她满脑子想的,竟然只有先生而已。 荀千春脑中想了不少,嘴上一句都没说。 许珍当她伤心,更加不敢问。 只能在心头纠结,这可咋办啊,这事情还是先放一边吧。 如今最重要的还是秋试的事情。 而且说起秋试,小叫花现在该如何参加秋试?许珍有点拿不准主意。 她原本用许小春的名义帮忙报名,还交了不少钱,若是小叫花真能在科举上一展抱负,该有多好。 想到现在或许不能考了,许珍有些失落。 许珍犹豫了整晚,半夜起来,看见外面哗哗的刮风,吹得树摇影摆,天地晃动。月下站着一人,似乎是小叫花,她背对许珍,白衣飘然而起,站在台阶上抬头仰望夜空。 许珍欣赏了会儿,沾着一身雾气回去继续睡觉。 第二天一早,宫中有马车过来接送许珍上班。 尚书的待遇是真的好啊。许珍感叹不已。她往礼部司走,礼部司还是那个礼部司,里面员工也没有多大改变,只有许珍的座位改了。 她再度踏入其中,走到最前头的位置路上,感受到了礼部司前所未有的平静。 众人低头写字,全部十分认真,连抬头看她的都没有。 这实在怨不得那些人。 因为这些人中,先前有不少是站在原尚书那边的,或是站在侍郎、钟媚那边,期待这其中的谁升官之后,能抬自己一手。 可谁能想到,原尚书被贬官,剩下两人一点动静都没有! 得势的竟然是那个员外郎?? 礼部司的人这会儿已经快要哭出声了。 他们既心疼自己之前送过的礼,又害怕许珍秋后算账。 但其实许珍根本不懂这些东西。 她甚至还有点想辞官。 除了之前和小叫花有关的原因之外,还有就是—— 尚书的工作内容,太繁重了!! 批准申请书之类的也就算了,怎么太学学生的作业,还要尚书批改???太学没有老师吗!! 许珍也要哭了。 一时之间,礼部司内,所有人都是哭丧着脸。 祭酒走进来瞧见这幅光景,忍不住哈哈笑。 她本就十分随性,常年腰间悬酒,瞧见许珍,便直接跨步走进来行了个礼,接着走到许珍面前谈话说道:“尚书郎,我来与你商量一下,三日后,秋试的事情。” 许珍闻言更绝望了。 秋试?她没参加过,也没见人参加过,能讨论出个什么东西来。 但没法拒绝啊。 她只好应付地点点头。 祭酒的官职比许珍更小一点,按规矩来讲,她要站在比许珍第一阶的地方和许珍谈话。 许珍不在意这些东西,很干脆的提议两人进隔间聊天。 祭酒点头,两人绕过屏风进入隔间,坐在案几旁,有礼部司的端茶过来。 祭酒拢袖喝了一杯,正要说这茶依旧是代替不了酒,可忽然,她的眼神晃过许珍的腰间,发现了不得了的东西。 许珍的腰上别了一把红色的小剑,仿若生锈烂铁,上头刻了牛羊跪拜的雕花。 这花纹并不常见。 但祭酒恰好知道这雕花是出自何处。 祭酒看着看着,笑了起来,忍不住的打趣说:“尚书郎,也是个风流之人啊。” 许珍将手中的宣纸放下问道:“什么?” 祭酒点了点许珍腰间的小剑说:“这是胡人满月小剑,每个人一生只能打造一把,若是送给别人,那人就定是要共度一生的人了。” 她说完后继续翻开书籍,言归正传的和许珍说道:“尚书郎,我们开始讨论秋试吧。” 话题转变的太快。 许珍一时不知道自己该震惊还是该疑惑还是该感动。 她百感交集,最后还是解释了一句:“这就是我的一个学生送我的。” 祭酒抬头看她。 眼中完全就是不相信,她低头看到许珍抱过来的太学作业,内心暗想:会有学生和先生想要共度一生吗?写作业写疯了吧。 这新来的尚书,找借口也不找点好的。 作者有话要说:谢谢芝士玉米粒的手榴蛋· 红发发玉(x2)、弗谖、桃花鱼、zhao33loveliver、carol-chin、二狗没流量、流光九(x4)、煮熟的鸭子的地雷 谢谢来我长街、喝冰水的红狐的火箭炮 谢谢大家的评论和霸王票qaq 46、四十六个宝贝 祭酒知道许珍身边跟了个胡人,还听说这胡人能住在长安,全靠许珍在圣上面前撒泼换来的。 她原本倒觉得这许珍是个好的,愿为心上人不惜得罪圣上,可现在看来,也不过如此。 两人继续聊秋试内容。 祭酒给许珍说秋试的会场布置。秋试是在各个省城或是皇城的专门大院举办的,一般由礼部尚书或是侍郎主持。 大部分学子考的都是进士科,秋试需要考“经纶、策问、辞赋”三场,每场考三天三夜,完事之后交给礼部批改试卷选人,再交给吏部守选,特别优秀的可以直接授官,其余只要是通过考试的,都能参加第二年春天的殿试。 殿试之后,若能得到圣上赏识,就基本能当个地方官或者中央小官了。 今年秋试和以往不同的地方就是,这次卷子是圣上出的,因此能算作是皇帝主持的一场科举。 至于批改之类的仍然是交给礼部。 尚书要负责的还有监考。 科举是个严肃事情,不能马虎。 祭酒在那头说着,许珍似懂非懂的点头,把重点给记下来了。 最后两人聊得差不多,祭酒又看了眼许珍腰间的小剑,笑着走了。 许珍没懂那个眼神的意思。 她今日刚当尚书,任务繁重,整理完祭酒说的重点后,走回位置开始批改太学学生功课。 功课宣纸上头写的大多是经纶辞赋,偶尔有作画的,画的梅兰竹菊,很有意境,但是许珍欣赏不来。 她批改到下午,总算批改完了,疲惫的抱起作业送到太学去。 唐焉知跟在她后头一块过去。 走了两步,许珍回头问道:“你就这么出来,会不会被人打小报告啊。” 唐焉知小心翼翼的跟了一路,是想为之前的事情道歉。 若不是她太没用,许珍也不会因此挨骂。 她刚刚一直在酝酿措辞。 可许珍显然把这事给忘了,完全不在意的样子。 许珍问唐焉知:“对了,太学往哪走?” 唐焉知忙说:“东边,在开阳门。” 许珍问:“哪边是东边?” 唐焉知跑前头给她带路。 许珍跟在后面问唐焉知这几日怎么样,又问唐焉知暴雨时候有没有受伤。 唐焉知一一作答说:“这几日挺好的,暴雨的时候,我正好看了你给我看的册子,因此逃出来了。” 许珍笑道:“那就好。” 两人聊天之间,唐焉知终于不再拘束,恢复了原本话唠的本性,和许珍抱怨,说这几日和钟媚玩得好的那两人已经快发疯了,毕竟之前告状,现在靠山倒了,怂的不敢说话。 许珍听后笑哈哈的。 唐焉知又说:“而且我之前和你玩得好,现在你当上了尚书,还有人给我送胡桃讨好我的。” 许珍诧异自己还有这种功能。 唐焉知说:“总之现在你在礼部,已经是最厉害的了,看谁不爽,直接用权势打压就行!” 许珍听了以后忙说:“还能这样吗!那真是太爽了!!” 唐焉知说:“当然可以,就是容易得罪人罢了!” 许珍:“……” 她真是谢谢唐焉知,这次总算把话给说全了。 两人走到太学。 太学就建立在开阳门出去一点的地方,归属皇宫范围内,和书房差不多金碧辉煌,盖琉璃瓦,正门种植翠竹。 走进去后,里面的石板路刚被擦洗过,泛起晶亮的光芒。 许珍将作业交给门口的主事。 太学主事接过宣纸,看着许珍小声问:“这位是新上任的尚书郎?” 唐焉知率先回答:“是。” 太学主事忙说:“尚书郎怎么亲自送功课过来了,这功课写的如何?” 许珍诧异问:“这还能找人送来?” 然后继续说:“作业都挺好的。” 太学主事便作揖邀请许珍往里头走,走到一间书堂里的时候,请她给学生们做动员大会。 许珍便说了几个故事。 下面学生听得认真,太学的学生是很有真才实学的。 许珍说完准备离开,走前随和的说道:“各位有什么不懂的,可以现在问我。” 结果还真有个站起来问她问题了。 一名看起来表情淡漠的女生站起来。 她抬声问许珍:“许尚书,我听闻你前几日给鸿都学馆的讲了试题,你就不给我们讲一些吗?” 讲试题?……许珍想起来了,应该是涝灾结束以后,大家一块在搭棚下那会儿,自己说的题目。 她正要解释。 太学主事凑过来低声说:“这是归德将军家的二娘子。” 许珍明白了。 高官,不能得罪。 她说道:“给鸿都学馆的讲题,是因为他们在水灾中不停救人,这种行为很好,正是国家需要的好官,因此我帮他们押了题。” 二娘子说:“但是他们逾矩了。” 许珍问:“啥?” 二娘子说道:“身为学生,他们该做的就是读书而已,他们却去救人,那么那些该救人的官员怎么办,岂不是要被圣上指责?” 许珍道:“啊?你怎么能这么想——” 她话未说完,二娘子又道:“尚书郎,当年法家有个故事,说的是饥荒时候的人们跑进国都,圣上该不该开仓放粮救人。如果救了,就是无功受赏,灾民一点功劳都没有,但是和有功劳的受到了一样的待遇,这就是破坏规矩。规矩坏了,以后国家还怎么安定?” 许珍说:“特殊时期有特殊时期的方法嘛。况且你如果不开仓救百姓,国家是安定了,谁来替你耕作和打仗呢?” 二娘子正要说话。 许珍忙说:“而且你当官,难道要当个讲规矩的官,像商鞅一样,最后被追杀,躲进小客栈里头,但是却因为自己设下的法律,导致拿不出身份户牒而惨死吗。” 二娘子说:“若是为了国家安定,我定然愿意的。” 许珍说:“那就太好了,国家需要的正是你这样的,你一定要加油科考,万万不可走捷径啊。” 二娘子愣了愣,终于想起自己今日是想指责鸿都学馆的学生,而不是想要走捷径听押题之类的。 她想要解释。 许珍已经笑着跑走了,唐焉知跟在后头飞奔离开,太学主事拦都拦不住。 太学这群高门子弟瞧见了,不禁感叹:这种人,究竟是怎么当上尚书郎的。 走回礼部司的路上,唐焉知问许珍押题的事情。 许珍忙说:“我当初就是随便说了点感觉会考的,毕竟今年圣上出题,我猜的怎么可能准。” 唐焉知说:“你可千万别猜准了。” 许珍问:“为什么?” 唐焉知说:“之前的事情,听祭酒说,也是有人押题准确,可圣上不会管这些,他定会以为是有人泄题。” 许珍笑道:“今年都是从各地万千试题册中挑出来的,我能猜得准就怪了。” 两人嘻嘻哈哈的往礼部司走去。 而圣上这会儿正在头疼三日后秋试的题目。 他让人将册子弄散,从中胡乱抽了几道题目,可那些题目都写得什么??和礼部选题真是差了十万八千里。 但狠话已经放出,总不能现在让礼部司重新出题。 圣上无比痛苦,只好认命的一张一张看。 好在看了会儿,终于从中挑出了几道不错的试题,更有几份观点新颖,与先前帝师提出的治国之策不谋而合的。 圣上眼前一亮,将几张宣纸捏起来,小心的放入丝绸袋中,之后又派人,去将帝师喊过来。 …… 长安的陌生学子越来越多,穿着打扮各异,看起来令人眼花缭乱。长安的城门口坐着不少老农,说是为家中学子送行的,众人都是喜上眉梢,期待未来一个好结果。 许珍上下班的时候走在路上,看见不少坐在路边紧张学习的,忽的想找找青龙山的学生们,但周围没有江陵的熟人,不好打听,也不知道他们有没有来长安赶考。 许珍继续干自己的活。 三日后,阳光烈艳,秋风阵起,吹得酒香遍布长安,屋顶有人洒落红艳艳的花瓣,这是迎接重大活动才会有的行为。 秋试,终于开始了! 晨钟咚咚敲响,街上黑压压的人群攒动,纷纷挤压在考院门口。 大街人声鼎沸,热闹的说着地方话。 卖饼的大喊:“没带干粮的,快来买个饼!!要考三天!” 声音很快就被压过去了:“纸笔没带的我这有!一两一套!!” 还有考生们高谈阔论、互相吹嘘的。 又是一阵钟响,震得人耳朵发麻。 考院里走出两名将领,大声喝令肃静。众人这才缓缓的分开站好,开始验证身份牌子。 许珍坐在考院里头打瞌睡。 早上露水重,考场露天,地上湿哒哒的,案几上有些雾水,许珍令人用抹布擦干净了,随后挨个放上宣纸和文房四宝。 考生们一个个走进来。 她这边只是考场甲,旁边还有乙丙丁号考场。 有几名鸿都学馆的分到了这个考场,瞧见许珍后和她作揖,许珍也和几人打招呼。 剩下的考生大多不认得许珍,还有不少好奇许珍是怎么年纪轻轻,就当上尚书的,难免多看了许珍几眼。 许珍并不在乎。 她等所有人都坐下了,侧头看日晷,见时间差不多,便让人打开檀木箱子,从里头掏出圣上发下来的六份试题,交给旁边的考官,挨个发下去。 大家都是露天考试,带了吃的和被子,每隔五个人后面就有侍卫站着,监督作弊行为。 因此许珍实在是很轻松。 白天有人给她端洗脸盆,晚上也有被子盖,除了发呆,没什么事情干。 然而她在无聊的时候。 长安考场的某些考生,内心已经风起云涌。 这几名考生大多是被许珍教过的,他们突击学习几天,抱着侥幸心理过来考试。 可现在,他们现在看着自己的考卷,看着上面的题目,震惊到说不出话。 秋试这些题目,不就是先前许先生讲过的题目吗?? 为什么会一样? ……不会是泄题吧??不对,今年的都是圣上挑的,而且还出了好几份试题! 不可能泄题,那是怎么回事?? 江陵的几名学生很快就想到了许珍的试题本,他们内心激动,暗想先生果然厉害,出的题目竟然全让圣上挑中了!! 而鸿都学馆的考虑的更多一点。 有同考场的学馆学生抬头看了眼许珍,见许珍不停打哈欠,懒散的躺着,完全不是泄题以后的心虚样子。 这几人想了想,觉得应该只是恰好撞上了,便没有将事情说出来,低头继续写自己的题目。 好不容易过了三天。 第一场考试结束了,许珍白天跟着一起收试卷,放到一起抱到礼部司批改。 批改的过程也很痛苦。 几乎只能靠许珍一个人,因为她是尚书,其他人没资格批! 许珍简直吐血! 她随便看了几张,觉得有种莫名其妙的眼熟感觉。 批到晚上,可算能回家了。 夜里风大,她裹进袍衫回家,感受着秋日的降温。 屋宅院子里,荀千春手持一根树枝,闭眼站在树边的巨石上,衣衫随风翻滚,脸小又白,看似清冷若悬崖峭壁的花,浑身却散发萦萦肃杀之气。 许珍瞧见了,觉得像是在练武功,没敢打扰,在一旁静静看。 荀千春很快便发现了许珍。 她睁眼,浑身气息收敛,将树枝丢到旁边,跳下巨石走到许珍面前。 她个子比许珍高一点,稍微低头和许珍说:“先生,你回来了。” 许珍看着她墨蓝的眼睛,点点头说:“是啊,你刚刚在练武功吗,什么武功?” 荀千春说:“家传的,剑法。” 许珍问:“厉不厉害,能不能一个打十个?” 荀千春牵着许珍往屋子里头走,说道:“若是练成了,不止十个。” 许珍听后心中莫名的产生了一股仰慕之情。 不愧是大反派啊,武力值太高了。 两人坐下又聊其他的。 许珍问:“这几日我不在,你想不想我?” 荀千春闻言耳尖略微泛红,但是脸色依旧淡漠,十分平静的说:“很想念先生。” 许珍傻笑,她又问:“你这三日干什么了?” 荀千春说:“念书。” 许珍想到小叫花没能参加科举,又是一阵惋惜,她正要安慰,想到自己这三日的成就,连忙从身上掏出一份户牒递给荀千春:“你看,新户口帮你做好了。” 先前许小春的身份她们不敢再用,因此秋试前,许珍仗着自己尚书的身份,求唐焉知找吏部的,帮忙搞了个户口。 这次的名字叫做许春春。 荀千春瞧见了,嘴角扬起,握着牍片放在胸前。 “谢谢先生。” 许珍忙说:“谢我什么,这本就是我该做的。” 她说着觉得太生分了,不知道该说点什么转移话题,想了想,想到了三日前祭酒和她说的小剑。 许珍思考片刻,从腰间将小剑掏出来放在桌子上,往小叫花那边挪了两下。 说道:“对了,这东西——” 许珍话说出口后,反而有点不知道怎么继续了。 荀千春看着她。 许珍觉得不问又不太好,容易造成误会,她很婉转的说:“我听说,你们胡人的满月小剑,都是有特殊含义的。” 荀千春点头。 许珍问:“什么?” 荀千春说:“是。” 许珍扯她袖子:“你怎么话又这么少,说明白点。是什么含义?送给被人共度一生的吗?” 荀千春低头看了看许珍手指,又抬头看许珍,解释道:“是有这种说法。” 许珍听她这么说,回味片刻,震惊的问:“还真有??而且你还知道?那你给我这东西干什么!!这不是你们送给未来老公的吗??” 荀千春凑过来,垂着眸子看许珍,她的长睫毛微微颤抖,不小心碰到了许珍的。 许珍觉得有点痒,稍微退远点。 荀千春疑惑的看着她。 许珍说:“你有话好好说,别凑这么近。” “嗯。”荀千春道,“只要是共度一生之人,便能送。” 许珍指正说:“共度一生的应该是你的夫郎,而不是我,你先把这东西收回去吧。” 荀千春说:“是先生。” 许珍问:“啥?” 荀千春说的很肯定:“我想一直跟在先生身边。”她说完停顿片刻,“先生先前,不也答应我了吗。” 许珍是答应了,她没法否认。 可是这个小剑的含义和这个共度一生似乎又有什么差别。 许珍还想说点什么,但是瞧见荀千春微微蹙眉的模样,顿时什么都说不出了。 太难解释了。 许珍给自己找了个借口,她重新将小剑塞回腰间,说道:“那等以后你找到更喜欢的了,记得来拿走,我现在只是帮你保管而已。” 荀千春道:“不会。” 许珍说:“你别说的这么确定,会打脸的。” 荀千春没有再说。 许珍将摸着小剑,想了不少事情,吃完饭后没收拾东西,直接躺床上睡觉去了。 夜里荀千春过来钻被窝。 许珍还没睡着,凑过去摸着小叫花的手,半晌后说道:“你在长安还是太危险了。” 荀千春保持沉默。 许珍说:“有机会的话,还是回江陵去吧,我和你一起。” 说完又感叹几句,很快睡了过去,十足没心没肺的样子。 荀千春却被她撩拨的一阵阵胸口发闷。 到了半夜,荀千春依旧没睡着,她想着自己家里的旧事,又想着如今新认识的几个人,更多的还是先生的事情,心事重重,觉得整个人又开始发疼了。 她给许珍盖上被子,干脆拎着小剑走到院子里,坐到巨石上,横剑膝前,开始思考武功。 墙头忽然传来动静。 荀千春抬头看去,瞧见个身穿蓝色裙衫的眼熟女子跳了进来。 这蓝裙女子是荀千春姐姐生前的好友,自从上次旧宅见面后,便经常关注荀千春。 夜访倒还是头一次。 她跳下墙头,快步过来,正要开口。 荀千春丢了石头,擦着女人身体丢到草地上,说道:“小声。” 蓝裙女子笑了两声,将音量压低说:“虽然没过几天,但你还真是一点都没变,除了个子。要不是我见过你阿姐缩骨,应当是认不出之前的你的。” 荀千春点头。 蓝裙女子说:“我今日来是想问你,你想要趁之前的涝灾干点什么吗?我认得几个人,可以帮我们。” 荀千春说:“太晚。” 蓝裙女子问:“那最近的秋试?” 荀千春没说话。 蓝裙女子说:“你想翻案,不做出点动静可没人理你。” 荀千春:“嗯。” 蓝裙女子说:“所以你打算怎么做?” 荀千春说:“再等等。” 蓝裙女子忍不住的笑了起来,她笑了两句,又被荀千春丢石头,让她噤声。这女人不敢笑了,改为和荀千春聊天。 快要离开的时候。 荀千春难得的开口,发出声响。 她问蓝裙女人:“你和我阿姐熟,知不知道,她身上有没有病?” 蓝裙女人愣了愣:“病?应当没有。” 荀千春应了一声。 蓝裙女子问:“你怎么了?” 荀千春道:“身上,有点疼。” 蓝裙女子问:“哪种疼法?” 荀千春说:“不知道。” 蓝裙女子调笑说:“别是武功走火入魔了吧,反正你阿姐是不会疼的,她上战场,身上被砍了五十多刀,也说不疼。” 荀千春说:“原来如此。” 蓝裙女子说:“那我先走了。” 荀千春正要道别,瞧见蓝裙女子眼角晶莹发光,似乎是被风吹得流泪。 她想问问,但是蓝裙女子已经跑远了,想问也问不到了。 荀千春继续静下心,准备思考武功。 只是这夜风幽幽,时不时的让她脑海中响起先生的声音,先生说过的话,先生对自己的好。 荀千春十分疑惑,自己这是怎么了。 改日若是记得,还是问问先生吧。 作者有话要说:先生抱抱就不痛了 痛感设定,对小叫花来说就类似于那种嘴巴亲肿了或者种草莓的那种痛,因为她皮厚神经粗 -- 谢谢流光九(x5)、畢業炸雞排、二狗没流量、高调的孩纸、岚山、红发发玉(x2)、carol-chin、小楼一夜吹南风、海绵宝宝和派大星(x4)、派大星和海绵宝宝(x3)的地雷 谢谢芝士玉米粒、pham的手榴弹 谢谢喝冰水的红狐的火箭炮 宝啊你们留言就好,哭了,太破费了我呜呜呜 47、四十七个宝贝 第二日许珍继续去批改试题。 路上有官员瞧见许珍的,过来打招呼:“尚书郎最近真是春风得意啊。” 许珍忙说:“没有没有,都是圣上过誉了。” 那官员说:“待秋试结束,尚书郎可一定要来参加宴会,大家凑个热闹。” 许珍笑吟吟说:“不成问题。” 官员说:“那我就不打扰尚书郎了。” 说完笑着离开。 许珍和这些人告辞,随后走到礼部司开始批改试卷,期间侍郎过来跟着一块看,祭酒也来帮忙。 三人一块讨论,最终的评分由许珍来判断。 许珍对于这几道题也没什么标准答案,随便给了分数。 但是越往后批,她越觉得这试卷眼熟,她多看了几份,忽然想起来,这上头的题目—— 好像和自己当初在青龙山随便填的百道试题,基本一样啊!! 许珍又翻了几页。 今年的考卷同个考场的分为不同六份,防止作弊,因而基数不小。 可即便如此,许珍还是看到了五六道自己眼熟的题目。 都是自己在试题册上写过的。 许珍有点怔楞。 自己押题这么准? 许珍正想仔细看看那几道题目,学生们是怎么回答的。 祭酒也发现了什么问题。 她猛地站起身,一脸正经,不小心撞翻桌上的墨水。 身旁侍郎惊吓问:“祭酒怎么了?” 祭酒紧张说道:“有人的答案相似!” 言下之意就是又泄题了! 她说完后眉头紧皱,拿着科举试卷,快速往宫殿奔去。 许珍吓了一跳,知道祭酒是误会了,她正想解释,但是祭酒已经跑远了。 她只好慌忙起身,匆匆忙忙的跟上去,在后面喊了两句。 可还是跑的太慢了。 好不容易跑到宫殿门口的时候,殿堂内,圣上已经开始发怒,噼里啪啦的乱甩东西。 外面小太监低头站着。 许珍想要进去,被太监拦住,说圣上正在发怒,现在不能通报入内,必须先等。 许珍急的愁眉苦脸。 她站在外头,听里面校长训话一般的怒骂声,隔着雕花朱门冲破耳朵。 殿堂之内。 圣上起身愤怒问道:“为何考院不同,书院不同的学生,能答出如此相似的答案???” 几名臣子跪在地上,无人能答。 天气忽的发阴,卷起冷风,嗖嗖的往许珍身上刮。 里面怒喊声一阵接着一阵。 圣上怒吼道:“孤亲自选试题,还进行了改变,为何还能泄题??究竟是何人泄题的??” 众臣垂头沉默,额上不停的渗冷汗。 圣上说道:“孤今日定要查个清楚!” 许珍听着觉得事态严重,等不及了,推门冲进去喊:“圣上!!” 圣上正在怒头上,见许珍直接冲进来,更加愤怒,直接摔了手中杯子喊道:“尚书郎,孤让你进来了吗!” 许珍简直要哭。 她根本不想进来,可不得不进来啊! 因为这会儿不解释的话,圣上再查下去,肯定查到自己身上,晚解释不如早解释,但不管说什么,都可能要赔上性命。 这叫什么事。 自己不就是押了几道题目吗。 圣上见许珍不说话,差点要找人把许珍丢出去。 许珍连忙跪在地上说道:“是,是臣押的题。” 风萧萧,天边轰隆一声,晃过雷响,但是并未下雨,只是风变大了,吹进殿堂之内,吹得每个人背上冷汗收进,浑身吓得起鸡皮疙瘩。 殿堂之内,鸦雀无声。 众人都跪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喘。 有老臣知道皇上脾气的,闭眼内心暗叹,这许尚书搞什么,逞威风也不是这样逞的,圣上最不信什么押题!当众说自己押题押中,别开玩笑了。 果真圣上根本不信。 他冷笑道:“许尚书,孤念你救灾有功,这会儿就别掺和了。” 圣上想让许珍闭嘴。 但许珍没法闭嘴,因为这事终归要追究到她头上。 她十分老实的小声说道:“这真的是,臣猜的题。” 众人沉默。 天边又是一阵雷响,乌云沉沉,沉的人喘不过气来。 就连祭酒都看不下去了。 她想和许珍提点两句,只是尚未开口,就被暴怒的圣上打断:“既然你说是你压的题,你把你压过的题,都给孤说出来!!” 许珍记不清全部,说道:“圣上只要去找青龙山山长,讨要那百道题目的试题册便好。” 圣上对身边宫女说:“将青龙山试题册拿来。” 许珍忙道:“上交的,和放在青龙山书院的,并非同一册。” 圣上皱眉,让许珍解释个清楚。 许珍说道:“青龙山上交的那本内容,被臣给弄脏了,因而后来填补上去,并让学生念的,都是臣重新写的。” 这番话听起来有点强行。 台阶之上,圣上抿唇皱眉,两手紧紧握成拳头,对此愤恨不已。 他思考片刻,觉得按照许珍的意思,便是自己从一堆垃圾题目中挑出试题改编,最后改来改去,还不如许珍乱填的一份? 这他娘的—— 圣上内心爆粗口,不停的吸气让自己冷静。 窗口刮进风来,将试题卷垂到地上,如同破烂一样打着旋儿跌落在脚边。 圣上低头看去,觉得上面的答案更加刺目可恶。 最后他无法忍耐,挥手招人,直接将许珍轰了出去,让她不用批改试卷了,也不用主持什么秋试了,先回去面壁吧!! 至于科举题目的事情。 “彻查!!”圣上说道,“包括上次的,全部彻查!!”他看向祭酒,“孤知你上回暗地里拦着这事,可这次,由不得你!!” 说完之后,掷杯挥袖离去。 徒留秋风在窗口不停吹。 科举泄题、秋试暂缓、泄题、漏题。 一时之间,长安人心惶惶,全部都在议论秋试泄题的事情。 长安酒楼倒是依旧热闹非凡,飞檐画角,张灯结彩的迎接中场休息的考生们。 有喜笑颜开的,也有一脸愁容的。 那几个忧愁的凑在一块喝茶。 最后有个人没忍住,站起身说道:“我要和圣上说明,尚书郎肯定是不小心猜中的。” 另一人连忙拉住他:“别说了!说了又能怎么样,圣上会信你吗,尚书郎随手一踩,竟然就是科举题目,怎么可能?依我看,她就是偷看题目,在我们面前装模作样。” 这人很快被锤了一拳头:“你说什么啊。” 那被揍的捂着脸骂道:“我好心为你,你还打我??” 那人说道:“许尚书在水灾救了这么多人,还给我们猜题,你就这么恶意揣测她吗!!” “可圣上都说了,就是泄题!!” 两人争执不下,就在这时,从隔间传来两声敲响声,又过片刻,有个少女从墙上边探头对两人笑道:“听说你们在谈论押题的事情,我们先生也押中了,她姓许。” 那两人愣了愣。 那少女继续说道:“我们都是江陵来的,你们要不要过来,一块喝茶聊聊?” …… 长安街角,闹市茶楼,官兵四伏询问,人人惴惴不安,生怕秋试泄题的事情和自己沾上关联。 这一查就是三日。 直到查到了青龙山的云墨坊与青龙山书院,将书籍之类的全部翻开来看,再递到圣上面前。 圣上这才惊觉。 是许珍,真的押题押中了!! 他仍旧无法相信,连忙喊来老妪,说了这件事情,后来周围小太监听见了,多嘴说了出去,宫中不少人都知道了这件事情—— 秋试的两次泄题,原来都是一个人搞的! 就是那个一到长安就当了员外郎,后来因为救灾有功当了尚书,不过半月就被革职的许珍。 这个人,将圣上想要考的题目,押中了一大半!! 众人听后反应不同。 礼部司的听了咒骂不已。 郡主听了以后倒在榻上大笑不止。 祭酒得知,抱着先前那张简陋画像,跑去江陵和好友分享此事。 太尉听闻,派人将李三郎抓到府中,上下打量,瞧见李三郎精神气十足,说话不像以前没脑子的模样,便满意的又将人放了。 唯独圣上。 圣上坐在自己的书房之内,手中抚摸绒球,垂眸摸了半天,做了个决定—— 他不能丢了颜面。 因此,他派人将许珍喊过来。 开门见山说道:“爱卿,此次泄题之事,已经查明了,是孤误会了你,因而孤想给你升官。” 许珍小心肝那个颤啊,她忙说:“圣上,臣前段时间才升了官。” 圣上笑道:“此次你应当受赏,只是还需要办一件事。” 许珍等圣上继续说。 圣上道:“你从礼部司挑个人出来,承担这次责任。” 许珍听懂了。 圣上的意思很明确,这次的事情只能被当成泄题,而非押题,不然以后可能会有很多人不想着好好念书,全部去买猜题押题了。 而最适合背锅的,就是礼部。 许珍终于知道了什么叫伴君如伴虎,这皇帝不要脸起来,真是个狠角色。 但好在还会提前沟通一下。 至于圣上想要找的背锅侠,许珍身为一个心肠柔软的现代人,实在干不出这种事来。 她只能拒绝。 圣上又道:“若是找不出来,那便只能你了。” 许珍说:“事情由我而起,若是我来负责,倒也说得过去。” 圣上道:“可若如此,爱卿可就护不住那个胡人了。” 许珍听后一惊。 圣上举杯饮茶,继续和颜悦色的说道:“这么一说,孤想到了个更妙的方法。” 许珍听着感觉不太对。 圣上道:“让那胡人来承担责任,如何?” 许珍就知道是这种歪点子。 她忙说道:“圣上,不行!” 圣上忽的大怒,起身质问:“你又护着那胡人??” 许珍道:“我不是护着,只是她根本没做错事,为何要担这次责任!” “她是胡人,本就该死!”圣上怒道,“胡人先前是怎么对汉人的,你可知晓?胡汉之间的深仇大恨,是融入我们血肉,抹不去的!” 许珍说道:“可她首先是个人,是个生长在大庆的人,她被儒道文化熏陶,虽起先也不识字,不懂文化,但她和胡人毫无关联。” 圣上说:“她骨子里,就是胡人!流淌的是胡人卑劣的血!” 许珍说道:“骨子里的东西,谁看得清楚。商纣的祖先是成汤,扶苏和胡亥同为祖龙所生,却性格迥异,赵奢和赵括,一个是千古猛将,一个却只会纸上谈兵。因而血统这东西,不可一概而论。” 圣上额上隐约暴起青筋,他拍案怒道:“许尚书,孤觉得你是不想活了!” 许珍说:“臣从未这么想过。” 没有人比她对生命更加执着了,不仅对自己的执着,还对别人的执着。 圣上愤怒不堪:“许阿珍!活命,胡人,你选一个!!” 许珍毫不犹豫:“我都要。” 圣上咬牙切齿的笑:“这胡人,就算此次不担责,也要被送到边关去。你舍了她,便能升官。” 许珍同样笑着说:“圣上。” 圣上重新靠回软塌之上,平静看许珍,看她能说出什么花头来。 许珍放肆说道:“圣上,正好我这次担责要被贬,你不如把我一块贬到边关去。” 话语落下,圣上抬脚将案几上踹翻,狠狠骂道:“滚!” 瓜果水晶杯滚了一地,茶水顺着台阶一点点向下流淌,有盘子砸到了许珍身上,被许珍接下来,安稳的放在地上。 圣上气的不行,继续踹没有踢翻的桌子,让人把许珍赶出去。 许珍赶紧自己起身跑了。 一朝得势,一朝失势。 宫里的人最清醒也最现实,知道许珍被圣上怒骂,轰回家中,狼狈十足,众人在宫中小声的幸灾乐祸。 许珍成了长安近百年来,升官最快,贬官也最快的人。 圣旨很快就来了。 依旧是老妪带来的,她和太尉尽力维护了许珍,帮她讨了个闲散小官。 圣上如了她的愿望,让她和荀千春一块滚到边关去吃沙。 老妪得知此事,简直泣不成声,一直安慰道:“若是有机会,我定会帮先生说两句的。先生如此才华,怎能屈居边关,待先生回来,愿胡人之事,已能定下。” 许珍说:“不用不用,我倒是觉得到处走走看看,还是不错的。” 老妪还在低声哭泣。 许珍却没什么感觉。 圣旨令下,她和荀千春没有停留的时间,立马就要赶路。 这次的马车是一辆破旧的棉布车,两人匆匆的收拾东西,拿了地窖里头的黄金,将豪宅大门紧锁,快步坐到车中。 天气阴暗,忽的下起了小雨。 马车四壁有破洞,露出几块棉絮。 秋风顺着车帘与小洞吹进来,冷的许珍不停靠近小叫花来取暖。 边关遥远,车夫带着她们抄小道,一路安静的走出边城门。 马蹄哒哒,发出回响。 许珍想到了先前离开江陵时候的风景。 她回头看去,看见一片空旷的荒草在空中摇曳,宽广的望不到边际。 朱红的高楼上有飞鸟衔枝,灰暗的城墙上站了几个人,身姿隐隐,宽袍大衣,飘带乱飞,似乎是鸿都学馆的,不远处,还有刺史和他儿子,礼部的几个人,他们都没有说话,只是招手送别。 秋风夹带细雨洒落。 许珍和几人并不算熟,因而瞧见这些来送自己,更加的感动。 这次的离别是安静又落寞的。 贬官之后,一别长安不知需要多久。 许珍趴在后窗招手作别,发丝站到了小小雨珠,秋风吹着落叶贴到了她脸上。 她将枯叶摘下,放飞到空中,忽的想到:自己的第二册书还没写,如今只能放鸽子了。 雨声越来越缠绵,城墙越来越远,秋风刮的人手脚冰凉。 官道平静,马蹄哒哒。 天高地广,世事如云。 渭水湍急,艳红的长安最终被蒙上一层淡淡的灰,消散了。 许珍回头瞧见荀千春还坐在自己身边,原本的感伤缓解不少。 她握着荀千春手说:“原本是我被贬官,倒是连累你了。” 荀千春并非什么都不知,抬头看许珍,说道:“是我。” 许珍笑道:“不过幸好现在离了长安,有很多事情不必担心了。” 荀千春点头,赞同此事。 她也看了看窗外,风吹起车帘,她瞧见几名熟悉的人,那几人瞧见了她,很快又跳下城墙不见了。 荀千春看着长安的城墙,又看着眼前的许珍,心中竟只有欢喜而已。果然只要和先生一起,去哪里都是好的。 作者有话要说:现在的长安比较健康,北地设定就是穷苦,会开始继续教小孩子念书,小叫花这里开始崭露头角,下次两人一起回长安就是奢靡颓败感了(长安暗线是宠妃媚国的副本,但是基本只写边关的明线) -- 谢谢一叽、小苹果、jesssoo(x2)、红发发玉(x2)、二狗没流量、流光九(x4)、mc的春天、油菜大王毛伍伍、carol-chin的地雷 谢谢喝冰水的红狐的火箭炮 谢谢芝士玉米粒的手榴弹 48、四十八个宝贝 秋风吹着车帘不停晃动。 马车漏风,许珍被吹得东倒西歪,靠在荀千春身上找安慰。 荀千春又是欢喜,又是担忧,面色倒是一如既往的平静,只是偶尔蹙起的眉头出卖了她。 马车一路向北行驶,路面越来越宽阔,官道也越来越模糊,经过好几个驿站,换了几匹马,穿过沙漠和绿洲,一晃半个月,终于到了雍州。 两人要去的是平凉,距离胡地不算远,稍微过去点,就是匈奴,周围还有一些蠢蠢欲动的小国,叫做西秦、北燕之类。 快到平凉的时候,天气更冷,并且干燥的厉害。周边隐约能瞧见身穿软甲的士兵,蹲在地上检查地况。 许珍探窗往外看,被冷风吹得脸都裂了,她闭眼又睁开,瞧见一望无际的草原,这会儿正是傍晚,大漠孤烟,落日长河,朔风滚滚,满目苍凉。 塞北只有风沙和枯草。 城墙被吹得灰扑扑的,四周是凹凸不平的黄土,城门口站了两个枯瘦的老兵,靠墙检查户口。 顺着城门往里看,街上没几个人,就连摆摊的都懒得不像话。 两名老兵检查了许珍的身份,得知许珍是个九品小官,便让她往里头去找刺史。 许珍诧异雍州刺史竟然呆在北凉。 她刚下马车准备去看看,城门口马蹄哒哒,黄土尘卷。 瘦削的马匹奔跑进来。 马背上坐着一个人。 许珍拉着荀千春往旁边躲避,给这马匹让路,可随即马背上的人翻了下来,捂着胸口满身是血,趴在地上微弱的喊:“报,报——” 城门老兵见状,慌忙上前扶起这人且大喊:“来,来人啊!!” 战马,嘶吼,呐喊,沙尘,刀枪。 刹那间,风起云涌。 城门外忽然涌入大片骑马胡人,嘶声呐喊着越来越近,同时城墙上跳下不少身穿盔甲的士兵,举长缨向前进攻。 “不要怕!!!”沙土中有人声嘶力竭,城墙之上有投石车开始抛掷重石,一时之间战火四起。 许珍头一次近距离见刀抹脖子,血花飞溅的场面。 她看着一匹战马被劈断前腿,嘶鸣后倒在地上,感觉就像自己的腿被割了一样,软的差点坐倒在地上。 车夫见惯不惯,喊许珍和荀千春上马车,挥鞭载两人一路向前,又走了一道城门,进入不少住宅的地方,让两人下车,让她们拿了行李,接着扬车远去。 黄土飒飒,北风吹吹。 这就是边关,随时都可能爆发战争,把人吓得这辈子都不想出门。 城中城是将领与士兵们的亲眷居住的地方。 这里是最安全的。 若这里都不安全,说明城门被破,平凉不保。 至于这种百人战争,不过是个小战争。 带许珍逛平凉的是名女官。 她怀孕四个月,大着肚子,身穿长安早就不流行的普通襦裙,似乎是来平凉的时候带来的。 女官给许珍介绍平凉风土人情,告诉她周边可以去玩的地方,和她说平凉的情况。 平凉实在是特别穷苦。 气候不好,收成不佳,好在税赋不算重,减缓了生活压力。 许珍在这里的当一名关令,负责稽查过往行人,平时没啥事,能时不时的翘班回家。 官职清闲,身边也没什么人,只有小叫花。 许珍日子过得无比舒坦。 白天去城周围散步,晚上拉着小叫花念书,或者看小叫花练武。 一晃过去三个月,天空渐渐飘雪,远处偶尔飘起狼烟,意味战火又起。 很快被冷冷的风雪向下压。 许珍穿着灰扑扑的官服,坐在城口,面色惨淡的抱着白饼吃。 平凉什么都好,就是饭难吃,而且功德点还不涨。 路上已经是树枝光秃,行人穿上袄子,手腕系了防风绒带,打扮成过冬模样,路边有卖野鸡的,众人都是瞧瞧看看,几乎没人能买得起的。 二道城门口坐着个傻姑子,背上仗剑,剑鞘里头是树枝,成日等当兵的阿母回来。 许珍经常晃过去看,和傻姑子聊天。 问她学的什么武功,再说自家小叫花也会武功。 但傻姑子不理人。 许珍离开时总是讪讪的。 果真还是和小叫花呆在一起好。 小雪压着城墙,白皑皑的一片。 许珍和小叫花租的房子比江陵的还破,黄土堆成的,白天没有光,晚上漏风,最气的是整个平凉都是这种房子,即便有黄金百两,也买不到好房子。 荀千春端了泥土,尝试堵风。 墙壁倒是越来越厚,可风依旧往里漏。 前两个月倒还好。 如今入冬,许珍遭不住,每天半夜爬到荀千春的床上,挨着暖炉睡觉,这才能睡着。 她压着荀千春。 小叫花的手臂是热的,身子也是热的,温度刚刚好,令人心情愉悦。 荀千春很开心许珍压着自己,只是身体不争气的总是疼。她好几次想要问许珍,但见到许珍的脸,总觉得许珍会担心自己,便又忍下来了。 两人就这么平静的过日子。 长安的消息会隔很久传来,平凉过了三个月,长安秋试的事情这才从驿站来报。 秋试的事情果然是归到许珍身上,至于秋试考试,延期再考,之后谁中了举人,是学馆的,还是青龙山的,或是太学的,便不重要了。 冷风一阵比一阵猛烈,吹裂好几根树枝。 荀千春在院子里喂鸡。 几只黄毛鸡在棚里哆哆嗦嗦的叫,旁边的棚子关了三四只白鸽。 许珍趴在荀千春的背上看,看了半天建议道:“要不要再养点兔子?” 荀千春撒完稻壳说:“好。” 许珍又问:“这里离鲜卑近不近?” 外头刮风,荀千春拉许珍进屋,点烛灯说:“挺近的。” 许珍坐在被褥上问:“你来过这里吗?” 荀千春点点头。 “你怎么这里也来过,年纪轻轻的,都走了这么多地方了。”许珍和她开玩笑。 笑了一半,许珍忽的想起来。 这破地方,好像是荀家以前驻守的地方。 荀家以铸造兵器见长,在平凉依靠锻兵术卖钱,凑了不少军费,后来升官以后家人住在长安,荀家郎主继续坐镇此地,直到满门被抄。 许珍不敢再回忆剧情了。 荀千春这个闷葫芦不会自己主动说太多,但还是将荀家曾经驻守的事情说给许珍听。 并说道:“鲜卑离这不远,有一次,我阿父受不住攻打,我阿母带我回鲜卑求救。” 她跟着许珍学汉人习俗,其实并非原本就一窍不通,只是一直跟着胡姬母亲,学的鲜卑语,她阿母不想让她沾染汉人的一切,嫌汉人肮脏。 可到最后,她阿母却愿意为汉人阿父徒手爬山求救,愿意跟着汉人阿父站上高台,横刀在项前。 荀千春忽的有点不明白,这究竟是种什么感情。 许珍见荀千春沉默,好奇的催促:“后来怎么样了?” 荀千春侧头看许珍。 她眼中充斥迷惑,墨蓝的眼眸因为困惑而绽放出一种莫名的情愫。 她回答道:“求到了。” 许珍笑嘿嘿的:“那就好。” 荀千春说:“但要了我阿父的半条臂膀。” 许珍顿时傻眼,说不出话来。 这特么的什么神展开?? 荀千春又道:“他们,鲜卑的说,世上不存在无缘无故的好处。” 许珍点点头:“这话还挺有道理的,一般来说,天上不会掉馅饼。” 荀千春看着许珍。 她五官深邃,眼眸多情,总是不经意间撩拨别人,她伸手将许珍的发丝弄到耳后说道:“只有先生,会这样待人好。” 许珍还想点头,猛地意识到小叫花这是误会了! 她连忙想要解释。 窗外晃过白花花的影,一场毫无预兆的小雪纷纷扬扬的落下,西北风吹进窗户里头,冷的人裹紧被子。 荀千春跨步上前,拿麻布塞窗户缝。 许珍便又错过了解释的好时机。 荀千春关窗后走回来,眼眸温柔的看着她,如同冰雪消融的潋滟湖水。 许珍张口要说。 “先生。”荀千春忍不住的轻唤。 许珍改口问:“怎么了?” 荀千春又不说话了,她摇摇头,连着被子将许珍抱到床上,随后掀开被子,钻进去,看着许珍睡觉。 两人气息交缠,看起来十分融洽。 只是荀千春内心,总是想起许珍下午和城口女子聊天的画面。 难受。 荀千春十分不喜的想着。 又过几日休闲日子。 先前那个大肚子的女官大约是看不下去了,过来找许珍,给了她一份兼职,是许珍的老本行,去学院教教学生们。 平凉一共就这么一间书院。 女官请许珍教的学生,是和李三郎、葛喜儿他们差不多的,十岁出头的小孩。 平凉的孩子,几乎都是尚武的。 三岁举枪,五岁上马,八岁偷偷潜入敌营,满腔勇气,活力过剩。 许珍最头疼的就是这种小孩。 她推辞再过几日。 顺便借着这次机会,问了问女官这边对于胡人的看法。 平凉时常和胡人打仗,自然也是厌恶胡人的,但先前许珍和荀千春下车的时候,不少人瞧见了那个看起来清冷安静的胡人小姑娘,这几个月相处下来,觉得她老实本分,没有上门找麻烦的。 女官说,这种事情都是看大家心情。 许珍笑着问:“我一直听闻圣人不喜胡人,还以为这里也会如此。” 女官道:“我们也并不是特别爱打仗,若是可以和胡人握手言和,我应当会同意,只是他们不给我们这个机会,反而继续抢掠,那群牲口,活该不得好死。” 她骂完,动了胎气,皱眉坐到地上。 许珍一块坐着给她说了说长安的故事。 女官听闻长安暴雨,起先大笑,接着又愁容满面。 许珍问:“你怎么一会儿要哭,又一会儿笑的?” 女官叹了口气,缓缓解释道:“长安太过安逸,暴雨可以警醒圣上,可惜圣上啊,似乎根本不知道这场涝灾意味着什么。” 许珍暗想,非但圣上,就连我这种穿越开挂的,都不懂涝灾意味着什么啊? 女官没有再多说,起身要回家。 许珍送她到家门口,看着她进屋子,身形孤单的走进拐角。 满地都是碎石沙土。 许珍想着涝灾的事情,边想边往家走,她的嘴唇和脸颊被这里的气候弄的干裂,随时要渗血,让她很怀念现代的油膏。 系统商城没这种简陋的东西。 倒是有防风沙的面具,但是戴着走在路上,太扎眼了。 许珍忧心忡忡的走回家中,见荀千春在屋子里,将平凉和胡人的事情告诉了荀千春。 荀千春正巧也在思考这件事情。 她手中拿着一张不知从哪拿来的羊皮报,上头说,胡人不得在上州生活,若想和汉人一样出入无阻,只能通过打仗得到功勋。 荀千春对此有些心动。 她不可能去考科举,便想试着,再走走荀家的老路,来接近那些曾经和荀家出生入死的将领们。 况且,若是自己可以有份收入。 先生应当会开心。 荀千春想到此事,嘴角微扬,非常开心。 她和许珍说道:“我想,打仗。” 许珍愣了愣,以为自己听错了:“打什么?” 荀千春说:“敌人。” 许珍道:“你打的敌人,不就是胡人吗,你自己也是个胡人,要是打了胡人,以后还被汉人排挤,你可就没有退路了。” 荀千春道:“没关系。” 许珍还想再劝两句,见她面容笃定,便忽的笑了起来。 是自己太多心了。 仔细想想剧情中大反派的逆袭之路,不就是靠带兵打仗,打服了各方胡人吗,自己在瞎担心什么。 这是必经之路,而且不过是第一步。 许珍想通后,看着小叫花,隐约瞧见了一个冷着脸,仗剑立于风雪中的英姿,原本只是停留在书面上的剧情人物,忽然变得鲜活立体。 这样真好啊。 许珍笑嘻嘻说道:“那明天去军营问问,若是可以,你以后就能领口粮了。” 作者有话要说:谢谢亖季折之羽、小苹果、四十八年老飞机、carol-chin、流光九(x5)、jesssoo、雨扰心(x10)的地雷 谢谢芝士玉米粒、红发发玉的手榴弹 谢谢喝冰水的红狐的火箭炮 49、四十九个宝贝 隔日两人便直接去了军营。 军营用木头搭建边防围墙,里面是白色帐篷,男女住处分开,外头有人射箭骑马,还有站在上头放哨的,里面偶尔能听见打鼾声。 走到女子军营,许珍问外头晒太阳的姑子,军营还收不收当兵的。 晒太阳的不管这个,跑进去问小军官。 小官没法做决定,又进去问将领,最后出来个身穿银色玄铁盔甲的女子,看着荀千春,打量半天,说道:“收。” 收是收,不过是预备役,要住在军营,每天练习。 也就是自己要和小叫花分开了! 许珍听了有些不舍。 当兵自然是苦,但一直见不到小叫花也不是个事啊。 许珍思考片刻,觉得自己好歹是个官,应该能有点特权,她想通融一下,女兵拒绝她说,只有搞了自由通行文书的才能经常过来。 于是许珍打算去搞一片这东西来。 通行文书应当要去这里官职最大的领导那里搞,许珍猜测,大概是州刺史那。 她先去问城中女官。 女官肚子日益鼓胀,行动不便,晒着太阳,正安静的坐在门口的凳子上整理边城人口的户籍。 许珍跑过去打招呼:“我来啦。” 女官摸着肚子抬头看她:“现在可不算早。” 许珍笑嘻嘻坐到女官旁边的台阶上,开门见山说:“我想问你个事。” 女官说:“什么?” “怎么搞军营自由出入的东西?”许珍问,顺便解释,“我阿妹,那个胡人去参军了,我想偶尔能去看看她,别让她吃苦了。” “参军了?”女官闻言停顿,随后大笑。 许珍疑惑:“你笑什么?” 女官与她分析说:“我头一次瞧见有人把阿妹往火坑推的,你那个阿妹还是胡人,你说,你让这胡人去打什么,汉人将领同意她入伍,又会是图什么?” 许珍被提点后猛地惊醒,确认般问:“他们是想让小——我阿妹,去胡人那里,当卧底?” 女官应了声,她没有细说,侧头看来许珍的表情,期待看到惊慌失措的面容。 却未料到,许珍惊醒完,很快便恢复了平静神情。 这回轮到女官诧异了。 女官问:“你不担心吗?” 许珍坐在台阶上笑:“还好,不是很担心。” “当刺客,比行军打仗更危险。你难道不知此事?”女官说,“你家小胡人,干的是最危险的事情,一不小心,就会丧命。” 女官双脚直直搭在地上,靠着椅背,脚边放了一箩筐牍片,牍片上站了灰尘和黄沙,这些东西好像沉积了很久。 许珍笑着解释了一句,她相信小叫花,这种信仰来源于对于反派的无脑信任。 她不再说这东西。 女官说:“你对这胡人的感情真是不一般。” 许珍应声说道:“是啊,我们都在一起很久了。” 女官问:“多久?” “从江陵到长安,我们一直在一起。”许珍双手交叉搁在膝头,想晒晒两人的相识天数,可算了会儿,忽然发现时间也没有自己想的那么久远。 “长安啊。”女官听到长安便有点怀念,她问许珍长安如今怎么样,是不是依旧红艳艳的。 许珍便开始描述长安。 她说长安有群念书的少年,呆在学馆里头爱踢蹴鞠,会为了更好的踢球技术而去学算科,会为了不爱学习的兄弟而操心,会在大雨天冲出来拯救百姓。 女官评价说:“这群是好的。” 许珍说:“还有群学生铭记家国仇恨,死要气节,不愿接受帮助,但依旧会站出来为胡人证明真相。” 女官评价道:“这群也是好的。” 许珍笑:“长安现在很好,我瞧着就是欣欣向荣的姿态。以后若是胡汉战争结束了,你回去就能见到那群好学生。” 女官也笑,她低头抚摸隆起的肚子,眉眼温柔,不知是在想什么。 最后她毫无预兆的问许珍:“你现在在想谁?” 许珍没反应过来:“什么?” 女官重复问道:“你现在一直在想的人,是谁?” 许珍老实回答:“我的那个胡人阿妹。” 女官点头道:“果然。” 许珍不明所以。 女官说:“我刚刚听你说暴雨就觉得不太对,你虽然夸的是那群少年郎,可你知道,别人耳中听到的都是什么吗?” 许珍好奇的问:“是什么?” 女官说:“听到的,全是你的胡人阿妹。” 许珍很震惊:“我没提她啊。” 女官笑却不说话,她看着许珍。 许珍努力解释,后来看越说越乱,干脆放弃了,直接开始夸小叫花,夸小叫花英勇果断,夸小叫花有勇有谋。 “果真如此。”女官听后点头,“你们真的只是姐妹吗?” 许珍很心虚的说:“自然是的。” “我看着不太像,”女官道。 许珍偷偷移开视线。 女官声音沧桑又温柔,她对着许珍说话时,眼中淡淡的散发出一种慈爱的光,像是过早透支的母爱。 她欣慰说道:“我是过来人了,我先前看着你们二人,便发现了这个事情。” 许珍心里紧张,觉得有什么被看穿了。 她不想听,但女官依旧在说。 女官说:“你们对视的视线,太热烈了。” 许珍等女官继续说。 女官说道:“这视线热烈到不该出现在姐妹身上,而是夫妻之中。” 许珍隐隐的感受到了心跳加速。 女官低笑问道:“你是不是,喜欢那个胡人?” 猛然之间,轰的一声,许珍觉得自己听到有什么东西在心底炸开的声音。 她的眼前在天旋地转。 头一次有旁人的话语,能给她如此强烈的攻击力。 许珍忙澄清:“怎么会,我们就是师生关系,而且她还小,才十多岁啊。” 女官摸着手中一块牍片问:“若说要选人共度一生,你想选谁?” 许珍脑中立刻就蹦出了一个人:小叫花。 但是她没说出来。 这种东西和喜欢,并不能挂边。 许珍暗想:一定是因为自己和小叫花相处的时间太长才会这样。她们在一起经历了如此多的困难,见证了这么多的事情,现在应当已经是彼此知己一般的存在了。 许珍给自己找了个理由和借口。 北风将黄沙吹进箩筐中,远处不知哪里跑来两只啃草的羊,一瘸一拐的走着,走到两人面前啃箩筐。 女官抬手摸山羊头,头发被朔风吹得凌乱飘在空中,她拿麻布裹了头发和面容,提醒许珍说道:“边关多战乱,谁都不能笃定自己能活多久,若是看上了,就去抢,其他不用管。” 许珍不知道怎么回答。 自己看上了小叫花? 或许是的,可是小叫花已经在自己身边了,一直好好呆着,根本不用抢。 想到这里,许珍摇摇头站起来,和女官道别,转身回家了。 喜欢和想要共度一生,应该是不同的两个东西。 坐在家中被褥上的时候,许珍依旧思考着这个问题,她努力在这两种情感之中寻找区别。 并开始回忆古代的很多爱情故事,这些故事大多都是包办婚姻,或是一见钟情。 那自己和小叫花的算什么? 日久生情? 也可能更加接近于亲情。 许珍思绪慢慢飘远。 她想要劝服自己别胡思乱想,但思考间忍不住的想到了江陵的悬崖峭壁,想到了长安的漫天波涛,想到颠簸的马车和来去的浮云。 迷蒙之中,她曾感受到过阵阵灼热,也见过认真坚毅的眼神。 那种悸动延续直至现在。 导致在这个瞬间,许珍的天地再次崩塌,令她无端的头晕目眩。 为什么自己会被压得几乎喘不过气来。 许珍捂着脸钻进被中,大脑和心脏都是沾满浆糊的混乱泥泞,她选择不再去想。 在许珍天人交战的这个时候,荀千春正在军营接受训练。 天边千里黄云,前方不知是沙是雪,羌笛与芦管声音潇潇,满地白色帐篷外围的靶场,光秃秃的只有干裂土地和箭靶。 荀千春站在小型沙场上,虽是第一日,却已经开始被练兵了。 新兵需要锻炼身体,其次是种田种树。 荀千春两样都做得很好,很快被早上那个女将领叫了过去,探查她功底。 在发现荀千春会点拳脚功夫后,这女将领脸色微变,问她年纪和名字,又问来自哪里,学的什么武功。 荀千春清楚的回答了一遍。 那女将领面色缓缓变好。 她直接给荀千春升级成了正式小兵,若是打仗便能跟着出去,口粮也可以领的更多一点。 荀千春点点头。 女将领又说:“你是胡人,本该被严格检查的,我私自让你当了预备兵,希望你不要辜负我。自然,以后还是会有人查你。” 荀千春点头。 女将问:“你为何要当兵,你的族人做过对不起你的事情吗?” 荀千春说:“没有。” 女将问:“那是为何?” 荀千春道:“为了口粮。” 说完不再多说。 女将完全不信,却又觉得真实无比,最后放过荀千春,打算找个人来检查一番。 傍晚,荀千春从新兵的帐篷搬到了正式兵的帐篷。 帐篷里除她之外,还有三名年轻女子,身穿甲胄,一脸沙土,像是刚出征回来的。 荀千春长相出众,且胡人特点明显,一双眼眸冰寒霜冻,令人不敢直视。 帐中几人十分不喜荀千春,不愿多看她一眼。 到了半夜,其中有个平日好女风的,晃悠悠的走到荀千春被褥前,想要调笑羞辱一番。 然而尚未触碰到荀千春。 荀千春抬手,只用了一个招式,便将这女人击退了。 帐篷中剩下两人瞪大眼,不敢相信荀千春有这么强悍的功夫,完全不敢得罪。 而荀千春只觉得帐篷内逼仄压抑。 她走出帐篷,望着远处雪山明月,不禁想到了先生。 孤独和寂寞浸染心头。 若是先生在自己身边,就好了。 荀千春十分难过的想着。 壮丽河山,刀剑滴血,旌旗空中飘扬,战骨埋入青山。 小战争依旧不停爆发。 烽烟灰沉沉的飘到空中。 许珍想着偷偷去见小叫花一次,可通行文书没搞下来,而且自己心情还没捋顺,所以不敢去。 这几日,她窝在家里或者是城门口,总是忍不住的思考,自己对于小叫花究竟是什么感情。不断刺激她大脑皮层的,是一种令她振奋又愉悦的情感。 两人毕竟是历经生死的。 许珍不停的思考着这个问题。 她翻来覆去的想,想了好几个夜晚。 最后,她依旧想不明白,干脆瘫倒在床上,放弃了这个复杂问题,遵循自己的内心想法—— 她很想和小叫花一直在一起。 所以还是去好好表达心意,将这个大反派收了吧。 许珍赖了半天,隔天动身去找刺史,想要搞这个通行证的事情。 先是坐马车到隔壁城,得知刺史去龙门了,便又坐马车跑龙门,她出示官印打听刺史在哪,得知刺史在和人下棋之后,风尘仆仆的跑到了棋馆雅间门口。 棋馆雅间的隔音效果不怎么样。 许珍坐在外面,能听见里头隐约的谈话声,断断续续的,似乎在谈论胡人运动战不要脸的事情。 坐在雍州刺史对面的不知是什么人,声音压得很低。 时不时有棋子落下的清脆响动。 许珍在外面翘着二郎腿等刺史结束。 一个时辰,两个时辰…… 许珍心情美滋滋,但等的无聊,开始哼小曲。 哼了会儿,她哼的嗓子累,又起身走了两步。 里面依旧维持小声谈论和下棋落子的声音。 啪嗒,啪嗒。 许珍重新坐回凳子,准备继续等刺史出来。 然而没坐稳,一屁股摔在了地上。 发出框的声响。 同一时间,蹬蹬蹬的重重脚步声从房间里传来,由远及近越来越响亮,最后雅间房门被用力拉开,房门发出滋啦摩擦声响。 房间里,一名中年青衣官服的男子走出来,无比气愤的指着许珍骂道:“三个时辰!!你在外面闹了三个时辰了!!你究竟想干什么??” 许珍看了眼这人腰间,看见一块白色的玉,寻思着这就应该是雍州刺史了。 这就是自己想找的人啊! 她很激动,连忙凑上去,笑嘻嘻说:“刺史,你能不能给我个——” 话未说完,门复而哐的合拢。 许珍在外面愣愣站了会儿。 等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她赶忙拍门喊道:“刺史啊,听说我,我就想要个军营通行证,求你行行好给我一个吧!!” 她嗷嗷的哀求。 站在雅间里的雍州刺史只觉得莫名其妙。 军营通行证书???这哪来的神经病!怎么可能给个不认识的人! 他眉头紧皱,原本已经走到桌子前了,可为了骂许珍一句,他特地又走到门边,隔着门怒骂道:“无礼!做梦!!” 作者有话要说:年龄从某个历史考古角度来说,小叫花这个古人都两千多岁了,所以好像顿时不是年下,而是年上了嗷 -- 谢谢芝士玉米粒的手榴弹 谢谢joydai、冰紫然、红发发玉(x2)、流光九(x3)、碰易、扶苏山上人、agoodball、派大星和海绵宝宝(x2)、carol-chin、顾灵九、凉城、jesssoo、玄及也叫五味子的地雷 谢谢喝冰水的红狐(x4)的火箭炮 50、五十个宝贝 龙门黄沙更多,棋馆一间,茶馆两三所,路上没什么人,都在楼内躲风沙。 棋馆搭建的随便,即便是雅间,也不过是多了挡风棉布以及一些装饰的花朵。 雍州刺史进入房间后,正想继续下棋。 外头再度传来拍门的闹腾声,响了好几遍,刺史这会儿没带手下在身边,棋馆主人又是个老态龙钟的文人。 他没办法,只好气哄哄的跑出去喊:“你到底要干什么!?” 许珍见刺史出来了,很开心,忙说道:“刺史,我想要个出入军营的通行文书!” 刺史说:“不可能。” 说完抬手又要关门。 许珍忙解释:“只让我去围栏外头也行,我就给我阿妹送点饭菜。” 刺史说:“说了不可能!” 他想找人把许珍轰出去。 这时房间里头忽然传来一阵声音,是个沉稳的男子声音:“外头何人?” 刺史面色微变,回头说:“一个不知哪来的穷酸书生。” 许珍一听,忽的想到自己还没报身份,正想解释。 里头那人又说:“为何打断我们谈话?” 刺史说:“不知晓。”说完准备关门。 许珍见状觉得机不可失。 赶紧溜进了房间里头,去角落里试图把自己藏起来。 她身穿白色常服,下摆脏兮兮的,头上裹了头巾,稍微露出松散杂乱的发丝。 总而言之就是狼狈到灰头土脸,像个刚铲雪归来的人。 雅间里头干净简单,两张案几,案几上一盘棋,周边俩棋篓,棋盘上布局大半,还有个头发黑白交接的中年人跪坐在靠墙的榻上。 许珍冲进来就后悔了。 因为她发现自己可能得罪了刺史,雍州地盘广,刺史又是常年驻守这里,自己这一冲,恐怕要冲出问题来。 她思忖片刻,很怂,抬头笑嘿嘿的正想道歉。 可惜晚了。 刺史直接冲过来,横眉怒目的想要将许珍丢出去。 许珍急中生智的忙喊道:“我打断你们说话,自然是有原因的!!” “有原因??” 跪坐在榻上的中年男人闻言,果然疑惑又心动,抬手让刺史住手。 刹那间,房间安静不少。 许珍先前在长安还算是无法无天,这会儿又回到了当年在江陵时候,夹缝求生的状态,实在是不习惯。 她咳了两声打算先解释下自己身份。 那中年男人问道:“是什么原因?” 许珍道:“回二位,其实我是——” 那刺史凶巴巴打断:“你要是敢再废话,不回答国公的问题,我等下把你从窗户直接丢出去!!” 许珍顿时笑不出来了。 她甚至不敢直接说自己的身份。万一没回答好,自己改天和小叫花学学易容术,长相这关还能蒙混过关,可身份没法改啊! 屋内的两人还在看她。 许珍试探着问道:“刚刚两人讨论的,可是胡人那边的问题?” 刺史冷哼骂道:“我不是说了,不准说废话吗!” 许珍赶紧闭嘴。 好在中年男人脾气不错,点头回答许珍:“确实如此。” 许珍之前在门口稍微有听到一点,知道是胡汉的事情,但具体的没听清。 如果真的是涉及胡人的,那问题范围就缩小很多,无非就是战争那堆事情。 许珍想了想,决定直接顺着胡人打仗的话题说下去。 她先介绍:“我先前瞧见胡人攻城的样子,他们擅长运动战,四面八方一通打,而守城将士有限,西面八方都要守,因此守不下来,是很正常的。” 屋内两人听了皆是略微震惊。 跪坐榻上的男人继续问道:“你觉得此事应该如何办?” 许珍说的直接:“八方合围,围而歼之。” 男人说:“雍州没有这么多兵力。” 许珍道:“那就从民心上下功夫。” 男人想了想,摇头说道:“胡人人口少,因此更加团结,想动摇他们民心,难。” 许珍不清楚这地方的形式,只能继续劝面前两人:“想要不耗费兵力的最好打仗方式,就是掌控民心,或是从经济上整垮对面。” 男人还是摇头,似乎想来真刀实枪的。 许珍见这人愿意说话,便问雍州如今的对抗态度以及形式,当大致了解以后,许珍与他分析道:“打仗分为两种,一种是必须要打的,还有一种是能打的。平凉这会儿是两者都占了,一方面地理位置好,只要占下来,整个雍州就不在话下,另一方面便是兵力弱,胡人能打,所以才打的这么勤快。” 男人举起手边冷茶,饮了一口问:“所以你觉得该如何?” 许珍说:“自然是集中兵力放在平凉,以此抵抗胡人。” 男人问:“那么,周边地区兵力不佳,若是被胡人偷袭怎么办?” 许珍说道:“胡人不打周边,怎么会知道周围情况。” 男人不说话。 许珍说:“你可知道当年三国,董卓进京是怎么进的?他白天带着军队大摇大摆的走进京城,半夜偷偷的带人跑回帐篷,等白天了继续大张旗鼓的进城,让别人以为自己军队有很多人。” 男人知道这事,他思考片刻后问:“你觉得平凉的兵,也该用这种虚张声势的方法?” 许珍说:“可以如此,也可以反着用。这正是我要说的,平凉兵力厚重,胡人久攻不下,他们便会知道,平凉兵多,而周围薄弱,很快就会去攻打周边!因而平凉的兵,必须随时做好被调动的准备!” “攻打周边?攻打哪里?”男人问。 许珍说道:“龙门。” 男人问:“为何?” 许珍愣了下,不好意思直说自己只知道这么两个城市名,便寻思着说:“这地方,听起来就不错。” 男人继续喝茶,不置可否。 刺史则低头研究棋盘,他内心有些认同许珍看法,可不管怎么说,所有一切,还是要听国公的。 国公仍然不说话。 刺史正想让许珍继续说或者滚出去。 只听许珍疑惑的问道:“虚张声势可以缓解一时,至于未来变数,应该也有不少人告诉过你了,你为何不去做?” 中年男人放下茶杯,沉默片刻,坦言道:“惧怕失败,后果太重。” 许珍说:“你尚未尝试,怎么就已经开始害怕失败了,你若是去试,兵力并不会受损,且会有赢的几率,你若是不去尝试,非但兵力变弱,还会一点赢的几率都没有。” 男人皱眉,张口正想说话。 许珍又道:“你一直不做,再多的方法也是没用的。” 她也不过是随便说了两句。 谁知眼前男子略显动容,拢袖又抬手喝了杯茶,喝了一杯、两杯、三杯,最终才深深叹气,动容的喊住许珍,和她继续畅聊。 两人聊起虚张声势如何进行,聊得投入,不知不觉又过去许多时间。 刺史在旁边坐着。 他原本不屑,因为他之前和刺史聊得,并非什么运动战的事情,而是胡人最近开始养鸟割马皮这个现象,令他们有些费解。 他原本还想听听许珍对此有什么看法。谁知许珍明显就是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胡乱说了一通打仗的事情,说的还挺不错! 刺史对于许珍的看法有所改观。 许珍还在那说。 她完全不知道自己说的根本就是个新话题,她说了牧野之战这种典型的,又说了当年关羽打襄城太莽而战败的事情。 许珍说的开心,剩下两人听得也开心。 等聊得差不多了,许珍与两人告别,起身要走,抬脚瞬间,她终于想起了自己今天来的目的。 她是来要通行令的啊!! 而不是和人聊天的!! 自己的这个下午,到底在干什么!!! 许珍悲伤极了,她忙转过身看刺史。 刺史以为许珍要再次告别,也起身和她作揖。 谁知许珍只是十分深沉的说:“刺史,其实我今日来,是想要东西的。” 刺史经她这么一提,记起的确有这么件事情,好像是想要军营的通行令。 军营通行令一般不能乱给,可就算不给,想进去的还是能进去,所以看管的并不是特别严。 何况这人还是个有文化的读书人。 刺史没有过多为难许珍,直接提笔给她写了封信,让她带着去找县令开通行令,开通以后就能经常去军营找人了。 许珍接过文书,美滋滋的道谢离开。 雅间内,冷茶半杯,檀香袅袅。 国公和刺史继续下棋。 他们两人经常在一块下棋,这几年战争多了,两人都忙,不如以往频繁。今日难得再聚,没想到能遇到许珍这般人物。 胡人运动战的问题困扰他们很久,从兵法上来看,他们也想了不少对策,却由于失败太多次,而不敢去落实。 刚刚许珍的那番话,倒是让他们想起了年少时狂妄想法。 无非就是想要将一身才华用在治国之上,施展抱负罢了。 两人继续落棋。 棋子落盘,啪嗒声响。 “对了。”国公忽然沉声说道,“近日似乎有个长安被贬官的要到你驻地来。” 刺史点头说:“我听说了,先前是尚书,没科考,面圣后直接当的。” “原来如此。”国公不甚了解,但没科举就当官,对于很多人来说,就是类似于走后门之类的东西。 既然都是走后门的,那就没什么好担心了。 国公对此兴趣不大,他和刺史说道:“继续。” 两人便继续下棋了。 …… 小雪盖墙头,满地白草折。 许珍坐车去换了通行令,穗呕回到平凉,城门口满地碎石,应当是有胡人小战队过来骚扰了一波。 她已经看习惯了,沿着小路往住处走,路过衣服店的时候,她瞧见一些动物皮毛,纯天然的,很好看! 许珍赶紧掏钱买了下来。 但买下来以后她发现一个问题,那就是,她又不会做。 家里头负责缝缝补补的,一直都是小叫花。 这可怎么办? 难道这会儿揣着皮草跑去军营让小叫花搞? 许珍被自己的想法弄的沉默了。 她趴在床上,看着两块毛皮决定自己研究一下怎么做衣服,很快发现了袖口露出来的通行令。 通行令啊。 许珍举着看,看了会儿,然后又收了起来。 虽然拿到通行令,她却有点不想去找小叫花了。 毕竟刚刚才历经了一次重大的内心变革,她还没想好怎么面对。 难道要直接冲上去喊“我好像有点爱上你了”这种话吗。 许珍想了想,觉得如果有人冲自己这么喊,她应该会直接一拳砸过去。 太直白了。 真的太直白了。 许珍坐在矮椅上思考半天,感觉不去也不行,毕竟好几天没见小叫花,而且自己还拿到了通行令。最后,她带着皮毛和一些食物,走到了军营里头。 风沙暗下,月影萧瑟。兵营搭棚处,夜里有军队巡查,许珍给看守的看自己的官印和通行令,交代自己找谁之后,便直接进去了。 这会儿好像是夜训时间。 喝的喊叫声从远处宽广戈壁传来。 许珍问路,问到了小叫花住的帐篷,直接掀起帘子往里头走去。 她本以为里头应该没有人。 谁知刚进去,便瞧见荀千春背对自己坐在被褥上,衣服褪了一半,露出纤细胳膊和光滑的肩头,正在扯手臂上的绷带和纱布。 许珍在原地愣了片刻,跑上去问道:“你怎么了?” 她将手中东西丢在床边,凑过去看荀千春的臂膀,瞧见上面一个黑红色的伤口,还在隐隐滴血。 灯火明灭,昏昏暗暗,除了暗红窟窿洞,剩下的一片全是光洁透亮的皮肤。 许珍以前瞧了不少次,现在再看,却难免有点脸红。 她低头努力将注意力集中在纱布和伤口上,正想再问问。 荀千春转过来,瞧见许珍,眼中有欣喜。 她解释道:“被毒箭射伤了。” 许珍愣了愣:“你们训练还有毒箭?不对,怎么会射中你,你当靶子?” 荀千春浅笑说:“不是。” 许珍问:“那是什么?” 荀千春道:“上战场。” 许珍问:“这么快就上战场?” 荀千春说:“少人。” 许珍懒得说了。 她拿过绷带和药,抬手找工具,将旧的挑开拆了,换上新的纱布。 包扎完毕后,她看着自己打的一个完美的蝴蝶结,忍不住的陷入自我欣赏,紧接着,又看见了眼前一片白皙的皮肤,与形状优美的臂膀。 许珍抬手摸了两下。 很快,她的脸颊忍不住开始发烫,眼前晕乎乎的。 许珍觉得自己的确是有些不太对的,她摸了好几下,不确定的想,自己这种行为不会是在侵犯小叫花吧。 想到这个,许珍猛地跳起来,大脑混乱,慌乱逃走了。 月色凄凉,路边灯火闪亮,再远处,能看到星星点点的城池夜景。 荀千春感受到动静后抬头,透过门帘缝隙,看许珍离开的背影,目光逐渐变得有些疑惑。 她握着手中蓝色小剑,坐在被褥上。 又过片刻,搭棚回来了一个人,是荀千春的舍友,这人前几日在暗中嘲笑荀千春,被荀千春一个眼神恐吓之后,直接吓破了胆。 自此之后,这舍友对荀千春一直保持一种敬畏的态度,因此这会儿很恭敬的和荀千春问好。 荀千春点点头。 舍友战战兢兢的准备离开。 荀千春忽的把她喊住。 舍友吓得有点腿软。 荀千春思考片刻,问了个问题:“我有个好友,今日来看我,又忽然逃走了,这是为何?” 先生刚刚的反常举动,令她实在想不明白。 舍友听着也不太确定,她小心翼翼的问道:“逃走时是什么样的?” 荀千春描述:“脸红,气喘。” 舍友震惊,更加小心翼翼的询问:“那人是不是,喜欢你?” 荀千春问:“喜欢?” 舍友以为荀千春不懂什么是喜欢,她问道:“她会不会经常对你特别好,没理由的那种?” 荀千春说:“嗯。” 舍友松了口气,忙说:“那这样的就是正常表现,因为她喜欢你啊,所以在心上人面前特别害羞。” 心上人? 荀千春听着,觉得这个词还不错。 她还想问问其他的。 舍友已经接着说了下去:“如果你也喜欢那个人的话,多给些积极肯定的表达就好。” 荀千春问:“我不能和她直接说我也喜欢吗?” 舍友忙说:“当然不行!女子该矜持,直白的话要对方来说。” 原来如此。 荀千春记下了。 她又问:“我该怎么表达?” 舍友想了想,说道:“一般都是送礼物,或者亲手做礼物的。” 听起来确实不错。 荀千春明白怎么做了。 她点头说道:“好,谢谢。” 作者有话要说:明天开始可以教小学生了,昨天的开窍是为了写坚强暗恋日记呜呜呜(日记最后恍然大悟是母女情) -- 谢谢戈戈以、流光九(x2)、海绵宝宝和派大星、派大星和海绵宝宝、红发发玉(x2)、四十八年老飞机、习惯就好、carol-chin、尾行的狮子、岚山、肖华的地雷 谢谢喝冰水的红狐的火箭炮(x2) 谢谢染青。、芝士玉米粒的手榴弹 51、五十一个宝贝 许珍一路奔跑回家,被夜晚的冷风吹拂,终于冷静不少。 夜间小雪纷纷,吹在她肩膀上。 她走到屋内点了柴火,又点烛灯,得到不少安全感。 可眼前那片光洁如玉的肩膀依旧挥之不散,简直就是在时时刻刻的提醒她,她对一个小孩动了心,还是个自己捡回来的反派,这情况不太对劲。 原本上头的热血逐渐消退。 许珍忽的有点厌恶这样的自己。 她这是在做什么? 如今兵荒马乱,边关危机四伏,小叫花努力的为家人在奋斗,而她竟然满脑子只有风花雪月那些事情。 这实在是不应该。 许珍无力的瘫倒在床上,她望着天花板,回忆自己穿越之前,以及身处江陵和长安那会儿的事情,回忆到那一点点小细节,自己和小叫花相处的每个瞬间,都是令她很开心的。 这个小叫花,明明是反派,为何这么可爱。 许珍想不明白。 却也不能再想了。 先前她被冲击的无法思考,这会儿冷静了,才意识到,感情是两个人的事,小叫花一直把自己当成先生,自己怎么能擅自给这层纯洁的感情加上颜色。 何况这还是在古代,不是自己熟知的现代,即便自己强占了小叫花,两个女子走在路上,定是少不了指指点点的。 她倒是无所谓,但不能连累小叫花。 某些决定,不能只靠冲动。 许珍暗叹一声,翻身趴在床上,盯着窗外的大漠明月,洁白刺眼,像极了那眼似桃花骨似雪的某人。 ……为什么自己又开始想小叫花了。 这才分开多久啊! 许珍很绝望的挪开视线。 明明自己两辈子合起来,教导过很多人,但轮到自己做决定,终究还是容易顾虑过多,不敢下手。 还是稳住自己心意,先赚功德点买解药吧。 许珍一边嫌弃自己,一边努力将自己保持在一个常规状态,不去想喜不喜欢的事情。 又过几日,她打开系统界面随便看了看,功德点没什么变动,最近没做太多好事,因此一直停留在两万八的数值上。 许珍开始思考自己能做什么攒功德好事。 打仗是不太可能的,伤及人命的情况下,拿功德的概率并不大,只能从提高百姓的生活幸福度入手。 她带上头巾,顶着朔风出门。 边关这里虽然看起来破烂,但经过多年沉淀,已经形成了独有的防护机制,想要改变,是非常难的,还容易造成破坏。 城市建设这方面没法改变,得另想办法。 城门口的傻姑子还一动不动站着。 许珍瞧见了,走过去和她聊天说话,瞎扯半天,这背着剑鞘的傻姑子也不理人,她常年晒在晴日里,被风沙吹得脸上黑一块,红一块。 发黄的纱布裹在脖子边,显然没有涂药,随便塞的。 许珍和她说:“你再这么等下去,怕是会比你阿母先倒下。” 说完后想起随时要上战场的小叫花,心里一阵难受。 她站在傻姑子身边说:“你知道吗,我家也有个小孩,非常可爱,可我最近却发现,我对她的心思变了。” 傻姑子定定站着。 许珍干脆把她当成树洞,继续说:“竟然变成那种不太干净的心思了,就是那种,想要霸占她,让她独属于我一个人,你懂那种心思吗?” 傻姑子不会理人,目光都不曾动。 许珍看着,想起了最开始,自己捡到小叫花那会儿的事,那时候的小叫花,也是这样的,一副了无生趣的模样。 好在后来生动许多。 会哭会笑,会对着自己撒娇,会在大风大雨中救人。 完全不是个正常反派。 许珍想到小叫花便忍不住的乐呵,她又说了几句,说完了,起身离开。 能这么说一番,还当真能让心情舒畅不少,许珍继续去找好事做。 路上遇到了女官。 女官正在路边靠墙歇息。 许珍看见了,颠颠儿的跑上去打招呼。 那女官见许珍面色如此爽快,问她发生了什么好事情。 许珍只管嘿嘿的笑。 笑着还顺便问了问,平凉有没有什么人需要帮助的。 “需要帮助的?”女官思索道,“上回我和你说的教书你还记得吗?” 许珍点点头。 女官说道:“其实里头有不少学生,是家里穷苦,交不起束脩的。” 许珍听后思忖片刻:“你是让我免费教书,这其实也不是——” 她正想说不是什么难事。 女官又道:“因此他们几乎没有念过书,家里阿父阿母有从军的,便跟着打仗,你若是能让他们明年秋试中举,那就再好不过了。” 许珍沉默片刻,觉得这女官好像是在为难她。 让她把一群没有念过书的教成举人??开玩笑吧。 许珍婉转的表示:“科举不简单。” 女官点点头:“我当年考过,确实不简单。” “那我……”许珍还想挣扎一下。 女官忽的哈哈大笑,她打断许珍解释:“我说什么中举人,不过是开玩笑的,你能让他们变得知道点知识,不要有勇无谋就好。” 如果只是这样的话的确还行。 许珍点头同意。 女官见她同意,便带着她走去书院转了一圈。 平凉书院和民宅差不多,屋顶低矮,周围立了石头,上面摆放弓箭锤子等武器,后院还立了梅花桩。 许珍很震惊:“这特么都和军营差不多了。” 女官说:“确实如此。” 她说完带许珍去一个门口的小土屋,屋子里坐着个光头年迈的老叟,身穿棉布衫袍,从领口看,里面还穿着四五件衣服。 这老叟双手对揣在袖中,看了眼女官,问道:“何事?” 女官道:“帮你找了个教书先生。” 老者看许珍:“这人?” 女官应了声。 老者没说话,抬手指了指眼前的纸和笔,让许珍写名字和授课科目。 许珍见没具体规定,便随便写了个。 “兵法?”老者看许珍写的科目,“你还会兵法?” 许珍老实交代:“不太会。” 老者问:“那你为何教这个?” 许珍笑着解释:“毕竟这里学生以后都是要去打仗的,学什么都不如学兵法来的有用。” 老者和女官闻言,皆是一愣。 他们想让学生们念书,想的不过是让这些人中举,离开平凉,去安全的地方,别再回来打仗了,若是能当个闲散小官,那是最好的。 却很少去思考,让这群学生学会兵法,能够在平凉这种战乱之地继续活下去。 并非没想到,只是没信心。 这新来的小官,看起来毫无气魄,野心似乎不小,并非常人啊。 老者看向许珍的目光略微变化,算是对她增加了不少认同度。 书院今日暂且不授课。 三人站在屋子边,聊了授课内容,随后女官和许珍各自离开。 女官回家做饭。 许珍继续四处晃荡,直到傍晚才回到家里,吃什么都嫌没胃口,干脆直接睡觉。 睡了不知多久,外面忽然一阵轰轰乱响,胡兵又来犯,战火四起,鼓声和号角声响彻,城墙周围燃起红艳血光,风声鹤唳,砂石漫天。 万重火浪层层袭来。 穿过一道墙,到了二道门口。 许珍隔着土屋闻到了烧焦的味道。 她睡得神志尚且不清,摸索着爬起来,听着耳边慌乱响声,看外边乌金色天。 她花了不少时间反应,才缓缓披上衣服,穿上鞋,走到另个房间,躲入地窖里,防止被流弹散箭打中。 地窖里头乌漆嘛黑,只有她和御赐的百两黄金,头顶缝隙处微微透出光,许珍借着这束光看外头。 外面逐渐消停。 等能听见鸟叫和钟声,意味着胡兵跑了。 许珍松了口气。 可就在这时,头顶的门忽然被拉开,发出嘎吱一声巨响。 吓得许珍直接将刚刚那口气咽了回去。 啥情况啊?难不成是平凉被攻破,胡人冲进来了? 许珍不敢置信。 幸好上面那人很快跳了下来,喊道:“先生。” 是小叫花。 许珍悬着的心放下来了。 她借月光仔细看,确认是满脸灰扑扑的荀千春,便忍不住的笑:“你怎么弄成这幅样子。” 她没带手帕,伸手用衣袍袖子去擦荀千春的脸。 荀千春脸色非但有灰,还有干涸血迹。她不愿让许珍瞧见那东西,便侧头躲开了。 许珍愣了好一会儿,内心晃过无数种想法,以为是小叫花发现了自己的龌龊心思,想要和自己保持距离。 可这样的话她还来找自己干嘛? 对啊,怎么就来找自己了?? 许珍的重点很快偏移,她问荀千春:“胡兵来袭,你怎么不在军营呆着,跑我这里来了?你这样不算逃兵吗!!” 荀千春见她紧张,眉眼间原本的凛冽顿时化成温柔。 她面容绮丽,眼角疤痕如今沾血,更加艳丽无双,她看着许珍,看了好几眼,没说话,又准备走。 许珍问:“你到底来干嘛的?” 荀千春回头,和许珍解释道:“怕先生出事。” 许珍一头雾水:“我能出什么事?” 荀千春说:“不知,外头结束了,我便忍不住的想到先生。” 她这话说的或许没有什么深意,但听在许珍耳内,就仿佛浑然天成的,说的她内心发痒。 许珍偏过头去,觉得这会儿可能没法冷静谈事,便让荀千春先走。 荀千春应了声,很快又凑了过来,从怀中掏出一堆东西放在许珍手中。 许珍张开手低头看。 似乎是些种子,散乱的在掌心滚动。 她问小叫花:“这是什么?” 荀千春说:“种子。” 许珍笑道:“还真是啊,什么种子?” 荀千春回答:“我也不知道,从敌人身上抢来的。” “敌人?胡人吗?胡人那边能种什么好东西。”许珍抬手借光仔细看这种子,看了半天,发现好像是红豆树的种子。 胡人爱吃红豆? 红豆薏米粥吗。挺健康的,许珍将这堆东西放进腰间的兜袋里。 荀千春看许珍收下,说道:“先生,我先走了。” 许珍点点头,但又不舍,下意识的抬手拉荀千春袖子。 “你——” 她拉住后不知道该干什么,想了半天,决定把身上衫袍丢给小叫花穿,防止路上冻着。 可惜还未动作,荀千春便回握住了许珍扯袖的那只手,用双手握的,将许珍的手笼在掌心,传递一阵阵温热,大概想努力把许珍的手给暖成火炭。 两人手掌差不多大,荀千春手指稍微长一点,掌心有薄薄茧子。 许珍往回抽,没能成功抽回来,反而导致两人掌心摩擦,痒的厉害。 薄茧摩擦软肉,确实折磨人。 荀千春目光沉沉,见许珍低头,脸又红,便凑过来,握着许珍的手贴在自己胸口,轻声问了许珍怎么了。 许珍没听清,耳边嗡嗡的。 荀千春抬手摸她额头,确认许珍没事后,又说:“先生,我得回去了。” 许珍可算听清了。 她哪还有心思听什么回去不回去的,胡乱点点头应了声。 荀千春和她道别,热气洒在许珍脸颊,顺着吹进地窖的冷风很快消散。 她没久留,直接跳上地板。 外边先是碎石滚动,接着是寂静无声,只有冷气不断的往下渗入,让人冷的狂打哆嗦。 月光依旧是白色的,白的像雪像霜。 许珍也依旧站在下面。 好久之后,她借月光看自己手掌,想到刚才自己挽留小叫花的举动,以及小叫花一声声的“先生”…… 她抬手捂住脸,深深的为自己刚才的放荡举动而面红耳赤。 她刚刚都干了什么?自己这个老师当的,真是太不合格了! 作者有话要说:许珍:暗恋对象天天撩我怎么破 先互撩一段时间,一定在边关突飞猛进一下 谢谢喝冰水的红狐的火箭炮 谢谢芝士玉米粒的手榴弹 谢谢红发发玉(x3)、carol-chin的地雷 52、五十二个宝贝 之后几日,荀千春便没有再来了。 许珍在屋里等她,如同一个独守空闺的怨妇. 好在她在平凉逐渐混熟,可以到处找人聊天。 最近还有个要忙的事情,就是授课。 许珍想着赚功德,对这事还挺上心,时常翘腿坐在二道城门口的台阶上,趁着太阳好,写写授课内容。 平凉书院一共就两个班级,是按照年龄划分的,以十六岁为界限分开。 许珍教的班级是那个普遍年纪小的。 书院吵吵闹闹,两个班级里头的学生都不是爱读书的,从穿着打扮上就能看出来,全是尚武份子。 许珍走进书堂的时候,里头的学生还在举短刀互相比划,嬉笑打闹,见许珍进来了,这才停下,纷纷回到座位上。 许珍说:“上课了,诸位打开书本吧。” 这群小屁孩闻言,缓慢的倒在桌上,条件反射性的想要睡觉。 许珍说:“来,大家一块念书。” 有人很干脆的趴着睡觉。 许珍见状威胁:“不念书就去告诉你们父母。” 众人终于精神不少,歪歪扭扭的坐在矮凳上,捧书念读。 “捭阖之道,以阴阳试之……” 许珍挑的《鬼谷子》开篇的内容,让大家一块念,声音小了要重新读,念错了还要重新读。 学生们被打断一次,两次,三次。 立马有人火了。 某个学生站起来说:“先生,我觉得你这是在为难我们!” 说话的是个女生,声音不卑不亢,脸上有伤痕,身上衣服卷了毛边,腰带中间夹了两把小刀,看起来就是个从小在泥堆沙土中翻腾的。 许珍问她:“什么叫为难?” 那学生说:“明明一遍就能结束的内容,为什么要我们读这么多遍?” 许珍笑着说:“当然是因为你们读得不好,读完以后流于形式,相当于没读。” “区区课本罢了,哪里有真刀实枪的上战场来的有用,读圣贤书能干什么?!”那学生十分不屑。 从某个角度来说,许珍是很认同这个学生的观点的。 但是既然要给学生们教授点知识,她不能认同的这么快。 许珍采取迂回战,她问道:“你以后想当什么样的人?” 那学生斩钉截铁说:“名将!” 许珍又问:“名将又分为好几类,如白起之流的杀神,卫青霍去病这般智将,或是三国时期的各色儒将。” 学生一时答不上来自己想当哪种。 边关没什么书籍,大家都是在茶楼听评书的说故事,说的是满口沙土的三国志,讲三国鼎立,名将遍地,横刀立马,豪气冲天。她当时便无比羡慕那些骁勇善战的,妄想自己也能在沙场上展露威风。 可如今听许珍一说,怎么三国里头的都是儒将,豪气顿时去了一大半? 这不应该啊。 学生仔细思索,越思索却越发现的确如此,暂且不说周瑜孔明之类的,就算是那袁绍,也是摆在儒将样子,喜欢挥羽扇。 这哪里有踏碎山河的气概。 学生皱眉说道:“我喜欢的自然是杀神!” 许珍诧异:“为何不想做其他类型的?” 学生说:“儒将智将说起来好听,可都是要揣测人心的,一不小心就容易出错,靠的全是运气罢了。” 许珍笑着说:“这怎么能算是碰运气呢,人心的确难以揣测,但正是因为他们能看透这一点,因此才能站的比别人更高。” 学生本就对此有所好奇。 她正要再问,忽的想起自己最初聊得话题,十分费解的问道:“先生,我想当哪种名将,和你刁难我们有什么关系。” 许珍心中暗想:当然是没关系的。 她表面上诚恳说道:“前头的问题暂且先不说,就说这名将的,我希望能带着你们往名将路子走,所以不得不告诉你,你之前说的话不太对。” 学生问:“哪里不对?” 许珍说:“你说他们只是靠运气,但就是靠运气,也是很重要的一点。” 学生问:“这哪里错了,难道要将大军的性命压在运气上吗?” 许珍笑着说:“当然可以啊,这有什么问题?你自出身以后的每一步,其实都是依靠赌运,但前期有人帮你,后期你经验多了,知道该如何选择,这才增加了赌运的赢面。” 学生蹙眉说:“荒谬。” 下头其他学生也不太赞同,对许多人来说,赌运气,是十分下作的手法,市井小儿才会干,真正的英雄是不屑的,他们靠的是实力! 实力才是一切! 许珍便说:“你所看到的运气,其实很多都是别人智慧沉淀,多读书之后才有的结果。” 学生说:“这算是这样,那和率兵打仗有什么关系?” 许珍见她要说率兵打仗的故事,便问:“你知道名将韩信吗?” 学生道:“自然知道。” 许珍说:“当年韩信的好友钟离昧去投靠韩信,韩信逼好友自杀,随后带着好友人头去见刘邦,最后却被刘邦给关了起来,你觉得这事应该怎么看?” 当年投靠韩信的好友钟离昧,原本是项羽手下,也是一名了不得的将领,还是韩信的老乡,因此才有人和韩信提馊主意,让他把好友的人头砍下来送给刘邦,以表忠心。 但没想到刘邦反而借机关押韩信,加速了韩信死亡。 学生对这事情一知半解,随口说道:“运气不好吧,令高祖以为这是种挑衅,而非尽忠。” 许珍端杯子喝茶,冷茶苦涩,无比醒脑。 她问:“就这样?” 学生说:“对。” 许珍说:“所以名将难当啊。” 学生不懂许珍这句话的意思。 许珍便给她解释:“韩信当年听了谗言,这么一做,自己从地位上低了刘邦一等,显得特别的狗,同时道义上也说不过去,成了迫害好友的小人。” 原本睡觉的已经坐起来了,开始听许珍说名将的故事。 许珍总结道:“你看,名将除了光会杀人之外,需要考虑的事情还有很多。” 学生才知道韩信之死竟然有这么多内因? 她还想问问其他名将的。 但后头学生已经忍不住了,纷纷询问许珍,究竟如何能成为一名厉害的将领。 许珍说:“这东西总是跟着时代变化而变化的,以前或许只要武功高强就可以,现在的话,肯定要全面发展,多读书,多思考的。” 她说完,下面学生略微有些骚动。 “这样我们就能成为名将吗??” 许珍说:“差不多了。” 说完以后,许珍觉得这一刻已经足够煽情,便站起身,晃晃悠悠的回家。 后头没有学生拦她,因为众人还在思考韩信功过与身死的事情。 隔壁班不知道是在教授什么,吵杂的不行。 许珍没理会直接往外走,出门时遇到那名看学院的老先生,许珍交代了几句,那老先生不言语,只是坐在房间里头听。 许珍见他不理,便又笑嘻嘻的离开。 平凉越来越冷,路边已经有猎户在窗上挂肉和蔬菜,准备晾晒做成干货,等着过冬吃。 许珍有长安时候拿的俸禄和赏银,现在算个富婆,花钱也大方不少,她买了不少干肉,打算明天去送给小叫花。 到了晚上,窗户必须全部关起来,如果敞开门窗吹一刻钟,屋子基本能当成冰窖使用。 许珍一个人弄完晚饭,趴在桌上看星星,看了会儿,打开系统随便看了眼。 功德点还是…… 咦,好像涨了两百点? 对于五位数来说,两百点并不算太多,可是相对于以前一天一点的日子来说,两百点已经是巨额了。 就是不知道自己是从哪里弄来的两百点。 许珍回忆不起来。 她去主线任务查看,发现主线还是那个主线,一点动静都没有。 她又去商城看了眼,商城里头也是什么也没有。 真是奇怪啊。 许珍百思不得其解,她正想着自己到底干了什么,忽的瞧见左下角多了一个按钮,是三章卡片形状的东西。 这东西先前就存在了,可是存在感太低,她一直没有理会,今天又看见了,随手点开来看。 里头跳出来的是李三郎那张反派白化卡片,旁边还有两张新的。 许珍仔细看了看,发现那两张都是长安学馆的学生。 一张是谢广的,还有一张许珍不认得,但是通过评语得知,应该是学馆那名踢蹴鞠的学生。 两人都是热血过头的耿直青年。 同时也是,未来揭竿起义的一把好手。 许珍沉默了。 她看着屏幕上的卡片,以及卡片上的描述,心中流下两行宽泪。 原来自己呆在长安那会儿,也是这样的危机四伏…… 唯一值得庆幸的,大概就是白化反派以后获得的点数,以及商城的一次抽奖机会。 这个时间的商城没什么好东西。 许珍不抱希望的随便抽了一把,结果抽到了一个白瓷瓶。 白瓷瓶上面写着“解毒丸”三个字。 解毒丸? 许珍有点迷茫的瞪了会儿,好不容易才反应过来,这特么的不是,自己心心念念很久的东西吗!! 这也太顺利了吧!! 有了这个,小叫花的病就完事了,自己也不用攒什么五万点了!! 许珍要是会武功的话,这会儿一定要学那些大侠一样,跑到山顶上去长啸一声。 她感动的都哭了。 系统真是个好系统啊,明明自己只是个偷渡客…… 许珍想到自己的身份,又想到自己几乎永远得不到的金手指,猛地意识到,这么幸运的事情,怎么可能落到自己头上? 她冷静了会儿,给客服打了个电话询问。 客服很快接通,机械女音客气礼貌的表示:“虽是地府出品的解毒丸,可并非能解所有毒性。” 言下之意,这药对小叫花可能会屁点用都没有。 许珍又问:“没中毒的人吃了会有副作用吗?” 客服说:“没有。” 许珍问:“那以后五万点买的那个解毒丸,不会也是这种吧?” 客服说:“您抽中的是商城售价为两万的解毒丸。” 这个是便宜的,所以效果烂。 五万的肯定会更好。 许珍自我答疑完成,放下心来,决定等下偷偷塞给小叫花吃。 也只有小叫花彻底解毒了,她才敢思考更多的东西吧。 她拿出下午买的一袋肉,将白瓷瓶放在一起,准备明天一块塞给小叫花。 弄完以后,许珍给自己倒了杯茶,盘腿坐在正对大门口的软垫上,仰头看星星。 雾沙漫天,什么也看不清楚,灰色的烟一缕缕的往上蹿。 许珍放弃了,低头饮茶。 未料门口忽然黑影晃动,随后有人从矮墙上跳了进来。 许珍下意识的觉得是小叫花,看了会儿,来的果然就是小叫花。 “小春!”许珍喊道。 她见了小叫花,便忍不住有点开心,她觉得自己是感受到了古人说的“一日不见如隔三秋”的心思。 荀千春也是满眼欢喜。 风太大,吹得她软甲之下的衣摆不停晃动,屋内琉璃灯闪耀,在两人侧脸上探照下微弱的光芒。 许珍坐在上边,身子向前单手撑在地上,欣喜的问:“你怎么来了?快过来。” 荀千春将门关上回答:“过了新兵期,就有轮班制度了。” 她说着往上走,走到许珍身边坐下,侧过身正面对着大门,和许珍并排坐着看外边风景。 许珍蓦地有些紧张。 她伸手摸了摸小叫花的手背,热热的,好像是跑过来的,手心略微有汗水,她准备将手收回来,可刚有动静,荀千春便又握住了她的手。 两人谁也没说话,屋内安静,只有灯芯间断的噼里啪啦作响。 过了会儿,荀千春握着许珍的手,侧头过来,问许珍:“先生为何不说话?” 许珍也不知道。 换成平时,她肯定话篓子大段大段往外倒,但现在思绪越来越复杂,想的越来越多,话便越来越少了。 她又沉默片刻,最后十分小声问道:“你最近过的咋样?” 荀千春听着许珍的声音,心肠软了一大片,她觉得门口风大,起身拉门拉帘子,将冷风挡在外头。 房间里面的烛火稳定,不再摇曳。 荀千春坐下,和许珍说道:“挺好的。” 许珍闻言松了口气。 荀千春说:“我上战场,杀了几个胡人。” 许珍心惊,胡人,那不就是小叫花的同族?小叫花果真还是这么做了,这样便没了退路。 荀千春话不多。 她不是很想说自己打仗的事情,尤其不想说给许珍听。 前几日她帐篷内的一个姑娘死了,她原本是没什么感觉的,但忽的想到若是先生出事,心口便忍不住的发痛,浑身都痛的像是骨头碎裂。 因此她才趁着战火,不管什么军营纪律,跑到家里头,看先生有没有出事。 荀千春想到前几日这件事情,内心难受,抬手抱许珍。 许珍被这么突然拥抱,先是心跳加速,很快恢复正常,傻笑着享受这种温暖。 她问荀千春:“怎么了?” 荀千春没说话。 许珍搂着荀千春的腰,趁机偷偷摸了一下,胡人少女的小蛮腰又细又软,许珍摸了几把,傻兮兮的笑。 自己喜欢的这个人,当真是完美。 她正感叹着。 耳畔,荀千春忽的开口问她:“先生,你先前说你是不会死,是真的吗?” 许珍有点懵:“什么?” 荀千春说:“长安落雨的时候。” 许珍完全不记得自己说过这番话,她被这么一问,心虚的心跳加速。 她虽然偶尔会忽悠人,但是面对小叫花,完全不想这么做。 许珍点头应了声:“确实是这样,。” 荀千春身形微顿,随后将许珍抱的更紧了一点,让许珍不用再说下去了。 她暗想:这就好,已经足够。 许珍见荀千春没有继续往下问,反而有种不上不下的心态,毕竟她原本都想把系统的事情说出来了,还有中毒的事情。 想到中毒一事。 许珍拍拍荀千春的背,让她松手。 荀千春松开手,有凉风顺着窗户吹进来,许珍胸口顿时冷飕飕的,冷热温差太明显。 她赶忙挪到桌子边,解开包裹,从里头拿出药瓶。 这可是宝贝啊,还是个白白赚来的宝贝。 许珍转头对着荀千春笑,抬手举起药瓶说:“我给你个好东西。” 荀千春不明所以的看她。 许珍笑的清爽,一身白衣,领口裹了绒布做的围巾,在烛灯晃动下显得温暖沁人。 “你接好。”她将药瓶丢给荀千春。 荀千春一手拿过,低头看了眼,眼中透露出好奇,却没有问许珍这是什么,直接拧开盖子。 许珍愣了愣喊:“喂,你这就要吃啊?” 荀千春抬头看许珍:“不是吃的吗?” 许珍闻言大笑,觉得是自己太狭隘了,赶忙说:“那你快吃吧,赶紧吃,吃了也好,省的我总烦。” 荀千春不知道许珍在烦什么,但听她这么说,便直接抬手吃了。 吃完以后,她觉得心口流淌一股热流,正朝着身体的各个经脉流动,这种感觉,有些像之前暴雨之中,先生给她吃的一颗治感冒的药。 荀千春知道许珍身上是有什么秘密的。 但她没有问。 她只是垂眸静静的感受着,感受原本身上的痛楚,渐渐消失,真是非常奇妙。 身上虽然依旧还痛着,但不如以前那样痛了。 许珍看荀千春表情没什么变化,还以为药效不起作用。 她又等了会儿,荀千春还是那副清淡的表情。 许珍坐不住,凑过来问荀千春:“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荀千春说:“很舒服。” 许珍确认般询问:“就是药有效果的意思吧?” 荀千春点点头。 许珍心中大石头终于落地,接着又想到什么,问道:“对了,你先前有没有身体难受的感觉?” 荀千春点点头。 许珍说:“你直接说话啊。” 荀千春说:“有点难受。” 果然是已经毒发了。 至于为什么毒发,小叫花身边没有别的人,除了已经故去的家人,只可能是自己。 许珍张嘴想要安慰,可眼眶蓦地发热,她不再问了,拉着荀千春的手说:“别担心,以后都会好的。” 这个安慰难免有点干巴巴的,许珍接着换个话题问:“反正都回来了,你今天要不要住这过夜?我给你烧洗澡水。” 问完以后,她总觉得这个问题听起来有点怪怪的。 好在荀千春没有想太多,她点头说道:“要。” 作者有话要说:“你要不要在这过夜?” 许坚强:这话怎么越听越像是单身女老师热情挽留纯情学生。 -- 五千字肥章嗷!还有一更短小的估计要晚一点,大家晚上别等了qwq昨天没更新还以为会挨骂,结果太暖心了我感动哭了,谢谢暖心的大家呜呜呜 -- 谢谢二狗没流量、pretend°(x2)、jesssoo(x3)、莫十一的地雷 谢谢喝冰水的红狐、红发发玉(x2)的火箭炮 谢谢芝士玉米粒、请叫我小清新的手榴弹 53、五十三个宝贝 许珍自从意识到自己的心思后,就没和荀千春一块睡觉过,这会儿听了,原本习以为常的事情,竟让她有点手足无措。 她让荀千春去换衣服,自己去烧热水,顺便稳定一下自己的心情。 平凉晚上冷,荀千春过来的时候,穿的衣服厚重,外面一层软甲,里面几层硬邦邦的棉布,像是在雨水里泡了好几次又拎出来的。 许珍将小叫花的衣服丢在地上,发出匡的一声重响。 很少有衣服能硬的跟铁一样。许珍没料到,她愣了愣说:“这衣服够沉啊,吸水性挺好。” 荀千春低头看了眼,解释道:“之前沾血了。” 许珍说:“那我等下帮你洗洗。” 荀千春说:“不用。”她停顿片刻又说,“很快会沾到的。” 战场厮杀,可不是很快就会浑身沾血吗。 许珍说:“有道理。” 她放弃洗衣服,正好水烧开了,便喊荀千春过来泡澡,荀千春只有一身单薄的白色底衫,贴身附在身上,露出漂亮的曲线。 许珍不敢多看,怕自己忍不住的动手动脚。 水雾逐渐在空中弥漫,一缕缕的往墙上贴,成了水珠缓缓汇聚流下。 直到浓厚的水汽将小叫花的肉遮挡住,许珍才敢放肆的凑过去,小心翼翼问:“我帮你擦个背?” 荀千春说:“好。” 她靠着水池边坐着,大半个身子淹在水中,只能看见平滑的肩膀和手臂。 许珍用皂荚擦了两下,发现小叫花的背部又多了不少新伤痕,她抚摸着问:“还疼吗?” 荀千春说:“不疼。” 许珍又说:“你身上伤疤也太多了,一点都不像个女孩子。” 荀千春问:“先生,喜欢伤疤少的?” 许珍改口说:“没,我喜欢伤疤多的。” 荀千春垂头轻笑。 她发丝放在前边,露出洁白的后颈,上头似乎有金光闪闪的东西。 许珍伸手摸了下。 荀千春浑身皮肉瞬间绷紧,很快又松开。 这金光闪闪的是个花纹。 许珍先前没瞧见过,她问荀千春:“后头的这是什么?” 荀千春没说话。 许珍问:“不会是不好的东西吧?” 荀千春摇头。 许珍:“到底是什么?” 荀千春犹豫片刻,还是开了口,说道:“印记。” 许珍问:“啥?” 荀千春说:“胡兵。” 许珍问:“你身上怎么会有胡兵的印记?你不是汉兵吗。” 荀千春犹豫半刻,将事情说给许珍听:“自己营地的胡人敲章,可以防止战场上,被误伤。虽不好看,但偶尔能保命。” 保命几率其实几乎没增加多少。 毕竟打起来,谁还来看你背后有没有纹章。 无非就是汉人这边为了羞辱胡人,故意搞出来的东西。 许珍多多少少猜到点,她没有再问,因为她刚刚用力搓了两下,发现这印记的涂料盖上去的,用力擦,就能擦掉。 她放心不少。 随后她想到自己正和小叫花如此亲密接触着,浑身不自然起来,觉得哪里都不太对劲。 她将毛巾递给荀千春,示意荀千春自己搓背。 荀千春却领悟错了,直接起身,随便裹了件衣服,拉着许珍上榻睡觉。 刚洗完的身体还是火热的。 许珍贴着更加不对劲,内心倒是花一样的轻舞甜蜜。 她在这种美好的心情中沉浸了会儿,忍不住的想直接和小叫花说清楚。 现在还不是时候。许珍和自己说。 可她忍不了了。 许珍心跳如雷,又确认般问:“你身体真的不疼吧?” 荀千春迟疑,没有说话。 而就在这个迟疑的空挡之中,许珍等着等着,闭眼睡着了。 月落乌啼,星辰稀疏,荀千春淡淡的叹了口气,虽然十分平淡,还是在空中化成白色,留下了痕迹。 隔日一大早,荀千春便回了军营。 许珍打着呵欠去值班,办公的地方依旧只有她和女官两人。 女官临近生产,已经不常来了。 今日过来,一早就坐在位子上,手中拿着一叠厚厚的宣纸阅读。 许珍凑过去问:“你在看什么?” 女官直接递了一份给许珍,说道:“长安来的驿报。” 许珍抬起驿报看了看。 上头说的是今年科举的事情,似乎是因为再度泄题,尚书郎被贬,而学生们重新考科举。 许珍瞧见这个便心虚的慌。 不知道多少学生因为她而重新考试,真是罪过啊。 她忏悔完毕,继续阅读。 上头角落登了名单,其中还有答题特别好的,直接当上了小官。 这次秋试,看来质量的确不错。 许珍感叹两句,准备把宣纸还给女官,忽的想到自己的学生也是今年秋试,赶忙又拿回来,想看看上面有没有自己学生的名字。 结果还真的找到了几个眼熟的。 许珍面露笑意。 她凑到女官面前,想嘚瑟一下。 话还没出口,女官和她说道:“好像有个官,被派到我们这来了。” 许珍怔楞问:“什么?” 女官说:“新派了官员过来,平凉人数已经足够,不该新增官员的,这人定应该是自己要求。也不知什么人,竟会选择这种蛮荒地方来任职。” 许珍完全不好奇是什么人。 她只是祈求—— 老天爷啊!可千万别来个太厉害的!请让她继续保持这种悠哉的生活吧。 作者有话要说:谢谢红发发玉(x2)、jesssoo、百合老司机的地雷 谢谢喝冰水的红狐的火箭炮 谢谢芝士玉米粒、neo的手榴弹 54、五十四个宝贝 驿报来得慢,那新任官员已经在路上了。 许珍又过了几天舒心日子,白天去茶楼喝酒,偶尔教导学生,晚上去军营找小叫花。她几次三番的想要和小叫花袒露心意,可惜周围总有人在,让她有点不好意思开口。 之后某日,女官走过来和许珍说道:“新任官员来了。” 许珍正坐在地上逗一条土狗,听女官这么说,愣了会儿说:“这么快?” “前几日就已经在路上。”女官解释,“我身子不方便,只能和你一块去瞧瞧,来的应当是长史。” 许珍问:“长史?刺史的副手?那不是应该跟在刺史身边吗,怎么跑到平凉来了?” 女官道:“刺史原本也是呆在平凉的。” 许珍经女官这么一提,倒是想起了这件事情,自己刚到平凉的时候,刺史就是呆在县里,后来不知为什么又跑到了别的地方去。 她正想问问女官。 女官说:“国公也在此地,他和刺史关系好,两人便经常在龙门茶楼相聚。” 许珍点点头,想起了之前要通行令的事情,表示了解。 刺史她是知道的,至于国公…… 平凉竟然还有这么厉害的人物吗? 小小平凉,还真是藏龙卧虎。 许珍将逗狗的树枝放在台阶边,起身和女官站一块。 女官手撑后腰站在原地,正要再说点别的,门外忽的响起嘈杂动静。 锈迹斑驳的青铜门被缓缓拉开,形成正好可以让马车通过的口子。两名老兵声音浑浊的朝里喊:“来咯!!” 远方风尘仆仆黄沙漫天。 来的便是那新任官员。 女官和许珍闻言,快速到门口迎接,同样站在门口的还有傻姑子和那两个老兵。 风沙迎面,吹得几人身上的棉布纷翻,砂石漫天,让人差点睁不开眼。 马车由远及近的卷黄土奔来,映着大漠平地而起的朝阳与孤烟。 跑路的那匹骏马飞驰,后面拉着车厢,半刻后奔到了城门口。 等马车停了,许珍正准备跟女官一起行礼迎接。 未料车上便走下来一个人,快步跑到许珍面前阻止许珍弯腰,并且先给她行了个大礼。 许珍愣了愣,没反应过来。 那人压着声音喊道:“先生。” 这声称呼出口,不仅是许珍,就连周围一些人都有些震惊。 新来的长史,虽说不是什么厉害官员,但能在秋试中直接通过守选,过来平凉,已经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这人若是来年殿试能表现出色,便能平步青云,在宫中担任重要职位。 这种人有恃才自傲的本钱。 却竟然如此尊师,还是喊得许珍一声先生。许珍这人,不就是个还没考过科举的普通夫子吗。 能教出这么厉害的学生? 两名老兵缩在城门边,不敢说话。 女官先前就知道许珍有点本事,面色好不少,但更加佩服许珍。 几人站着等待。 那走下马车的雍州长史,是一名身穿深蓝袄子的女子,她行礼完,收回手站在车边,面容平淡,略施脂粉,眼中透出神采。 “先生。”她又说,“谢谢先生教导。” 许珍听着声音,看着人脸。 端详后,可算认出来了,这好像是葛喜儿! 是她在青龙山书院的学生! 他乡见故知,许珍十分开心。 “是葛喜儿吗?”许珍打招呼。 葛喜儿点头回答道:“许先生,是我。” 原本的顾虑全都消散,行礼迎接之类的也全部免了,葛喜儿出示自己的身份文书、印章,听女官说了平凉大概情况,便遣散县中小仆,跟着许珍去酒楼吃饼了。 葛喜儿是个七品官员,如果没有刺史在场的话,她算是平凉最大的官。 巧的是,刺史一般不会过来平凉。 所以,葛喜儿现在是山老虎。 自己可以借着荫蔽,在平凉高枕无忧了。许珍十分激动的这么想着。 她欣喜的要流泪,带葛喜儿往酒楼走。 外边的大街上,天空缓慢的落雪,吹风刮在人脸上,阴冷的天气令人疼的刺骨,只能裹进衣服往前走。 许珍拨开门口的沉重的棉布门帘,带着葛喜儿钻进酒楼,要了两壶热茶。 酒店老板是个会做人的,见来客是两名小官,还送了壶热酒。 许珍和葛喜儿聊天,问她怎么当上的长史,秋试考的怎么样之类的。 葛喜儿已经有了点当官的样子,说话不像以前一样耿直,偶尔会绕个弯。 她说:“书院同学大多都过了秋试,我们等守选的时候,李三郎托他祖父帮忙,想过来平凉找先生,可他祖父嫌弃平凉不是个好地方,因此才便宜了我。” 守选就是秋试过后,成绩好的可以等候选用当官,如果不成,就等明年春闱。 许珍听了以后忍不住的笑:“李三郎?我还挺想他的,他最近怎么样?” 葛喜儿道:“挺好的,过了秋试,现在加入归德将军麾下,正在学习兵法和武功。” 许珍说:“那果然很不错。” 两人又继续聊。 葛喜儿心头其实是很想念许珍的,她若是为了自己前程,肯定是宁愿在长安守选,而不是来这种地方。 她只是,太想听先生讲课了。 这会儿即便只是聊天,都令葛喜儿有些激动。 许珍不知道葛喜儿心思,她完全按照好友之间的方式进行聊天,她说自己最近正在平凉书院教书。 葛喜儿便问:“我之后能跟在先生身边听课吗?” 许珍说:“如果刺史不管你,那你当然可以过来。” 葛喜儿点点头。 她给许珍倒茶,喝完两壶茶水,便换成酒。 许珍喝了半口酒,被平凉的酒水给辣的脸红脖子红,差点直接吐了出来。 葛喜儿没喝。 她见许珍咳的惊天动地,连忙起身,想要为许珍拍背。 可还没来得及动手,旁边伸出一条纤细胳膊,拦在葛喜儿前头,帮许珍轻轻拍抚背部。 葛喜儿皱眉抬头,本想责备,却发现这只手的主人长相很眼熟。 胡人长相,蓝眼睛,是让人不会忘记的模样,只是这个身高—— 葛喜儿看着那人的眼睛看了片刻,问道:“许小春?” 许珍还在那咳个不停。 荀千春解释道:“我不是许小春。” 葛喜儿显然不信,她觉得那双眼睛,实在是找不出第二双一样的。 她还想再问点什么。 许珍可算将酒咽了下去,她还挺害怕这俩反派碰头的,鬼知道能撞出什么火花来,何况小叫花的缩骨术也不好暴露的太完全。 她赶紧站起来和葛喜儿道别,说改日再聊,接着拉小叫花离开。 葛喜儿在后头挽留不及,只能看着两人远去。 走出酒楼的时候,许珍被冷风吹得清醒,她拉着荀千春稍稍低头,凑到她耳边小声问:“你怎么又跑回来了?周围没战事吗?” 荀千春用衣服包裹住许珍身体,说:“回家告诉你。” 许珍忍不住笑:“你还有小秘密了?行吧,那我回家再听。” 荀千春嗯了一声。 许珍说:“正好我也有事要告诉你。” 荀千春侧头看许珍,又应了声,脚下步伐快了不少。 风雪盖在两人的头上和肩上,路上走路的纷纷捂住耳朵,冷的慌。 酒楼二层,葛喜儿站在窗边,手中拎着半壶酒,望着两人远去的身影,内心有种说不出的滋味。 大雪将黄土盖上了一层薄薄的冰。 平凉的冬天来了。 许珍哆哆嗦嗦的跟荀千春进了屋子,荀千春关上门,想开口,顿了片刻,问许珍:“先生,刚刚那人是谁?” 许珍解释说:“之前江陵的学生,和同个班级的,你不记得吗?” 荀千春没印象。 她又道:“先生,你刚刚说有话想和我说。” 许珍确实有不少话想说的。 但她这人,一到关键时候就容易犯怂,这会儿也是这德行,而且越想越觉得,自己和小叫花的关系,或许现在这样也不错, 她闭口不谈这件事,岔开话题,让荀千春给自己倒水。 荀千春走去厨房烧水,水烧开后,倒入茶杯递给许珍。 许珍又让她换常服。 荀千春当着许珍的面打算脱衣服,吓得许珍连忙制止。 最终,许珍依旧不好意思说,转移话题问之前的事:“对了,你今天为什么能回来?” 荀千春说:“新派了任务。” 许珍问:“什么任务能让你这么闲?” 荀千春说:“抓卧底。” 许珍以为自己听错了,她问:“什么?” 荀千春说:“有人给胡人提供情报,将领让我抓。” 这种动脑子的事情竟然让从军的来干?不科学啊。 许珍问:“你现在什么职位了?” 荀千春说:“手下十个人。” 许珍感叹:“那还是挺快的,但是为什么要让你去抓卧底?去哪抓?有什么线索吗?” 荀千春说:“有,在花楼。” 外头的雪飘进来了,一阵风砸在了窗子上,发出咚咚的声音。 许珍以为自己听错了,又问:“什么地方?” “花楼。”荀千春说的认真且慢,“我没去过那种地方,所以想找先生,询问。” 许珍暗想:你没去过那种地方,难道我就去过吗?花楼不就是青楼?真的会有女子去那里吗。 许珍越混越觉得自己不了解这个世界。 她让荀千春再说说这件事情。 荀千春给她解释,说先前军中不少机密事情被泄露,有人怀疑是她和其他胡兵干的,趁机为难他们。 她只好将事情背了下来,从将领那边得到了七天期限,期间可以自由活动,但是必须找到胡人的眼线究竟是谁。而现在目标正好锁定在花楼的几个人身上。 似乎是趁着军中有人过去寻欢,动了什么手脚。 荀千春说到这里,停住了,没有再往下说。 许珍问:“然后呢?还有没有什么别的发现?” 荀千春说:“没了。” 许珍:“那你打算怎么进去,怎么探查?” 荀千春轻声笑了笑说:“先生,我说完了。” 她说的平静,看向许珍的眼神略有深意。 许珍一时三刻没搞懂,以为自己是安全的,但很快,她就听荀千春说道:“先生,你先前想说什么,该你了。” 先前…… 还不就是想说堆肉麻的话吗。 许珍沉思片刻,仍旧说不出口。 她站起身,假装去烧水,手腕被荀千春握住。 荀千春道:“先生,你前几日就有话想说。” 许珍不敢表现的太明显,装模作样的问了两句:“有么?” 荀千春很耿直的说:“有。” 许珍还想狡辩。 荀千春是个思维方式单纯的,认定了许珍要说话,就一直抓着许珍的手,不让她逃。 许珍强装镇定,她的手被荀千春抓着,身子向后靠在椅背上,半天后,缓缓的,九曲十八弯的问道:“你对我,有没有什么想法?” 作者有话要说:小叫花:有 -- 今天写的少是因为把剧情删了,多走点感情戏,我没有偷懒呜呜呜 谢谢喝冰水的红狐(x2)、芝士玉米粒、红发发玉的火箭炮 谢谢夏至、四十八年老飞机、阿斯顿的地雷 55、五十五个宝贝 这句话问出口,房间内顿时变安静了。 许珍意识到是自己说错了话,想挽回一下,岂料荀千春直接凑过来,认真说道:“有。” 许珍心肝儿一颤。 她问:“什么想法啊?” 荀千春回答道:“喜欢先生。” 许珍听到这么直白的话,热气冲到头顶,一时什么话都说不出了。 她张了张嘴,脸颊渐渐泛红,耳根子也红,她不知道该说什么,便愣愣看着眼前的小叫花。 小叫花今日依旧是那件厚重的深蓝色破布衣服,外头棕色软甲,腰间系了两把小剑,脖子上缀着一块玉,面色平淡,嘴角却微微上扬。 许珍又问:“你,你身子,真的不疼了吧?” 荀千春嘴角笑意变淡,眼中依旧是浓郁的柔软。 “先生。”她直接问许珍,“我身子疼,和喜欢先生,有什么关系?” 她一下子就问出了问题的根本。 许珍知道小叫花是聪明的,迟早会发现这一切,她没打算隐瞒,既然都发现了,那就说出来吧。 许珍酝酿片刻,说:“我确实知道一件事情。” 荀千春看着许珍。 许珍缓慢的告诉她:“你身上,其实有毒。” 荀千春没说话。 许珍解释补充说明:“一种很厉害的毒。若是有特别在意的人,你就会浑身发痛,越在意那个人,就越痛苦。” 她说到最后,语气往下压,几乎要哭出来,但想到自己已经有了解决方法,很快能让小叫花恢复正常,便又收回了悲伤的情绪。 荀千春站着依旧没什么动静。 许珍拉她袖子问:“你怎么不说话,是不是不信?” 荀千春摇摇头:“我信的。” 许珍说:“你先前疼……” 荀千春接话说道:“不是很疼,尚可忍受。”她说这话的时候,肩膀附近的骨头又疼了下,荀千春忍不住想:难道撒谎也会发痛吗。 她前段时间的确不痛,可自从和先生分开,她每日每夜,只要想到先生,浑身便会忍不住发痛。 好在这种痛,是因为太过想念先生才产生的。 荀千春有些开心。 她拉住许珍的手,将许珍拥入怀抱中。 许珍原本还有许多话想说,这会儿只能听到自己猛烈的心跳声。 “先生。”荀千春的声音像是会下蛊,在她耳边氤氲出迷幻的感觉。 许珍随便应了一声,下巴搁在荀千春的肩膀上。 她一直觉得小叫花思想单纯,但其实她自己,也很少去思考,懒得想太多。 这世间就是情爱最复杂。 她先前想的,是和小叫花长久的待在一起,后来发现,就算分开了,只要能时不时的见面,也是很好的。 结果到了现在,又改变想法了,她还是想和小叫花一直黏在一块,不用分开,即便这是个反派,是个以后可能会把自己一刀砍死的大反派。 留个隐患在身边,不是她会干的事情。 但俗话说得好,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不管那么多了。 许珍懒得分辨内心究竟是什么情感,完全凭借本能,抱紧荀千春,坦白说道:“我仔细想了想,我可能真的挺喜欢你的。” 荀千春应了声。 外边北风越来越大,发出尖锐的嚎叫,枯草被吹到半空中盘旋,不停敲砸黄土屋子的两扇窗户。 屋内灯火笼罩,红黄色烛光散发出暖洋洋的热气。 许珍接着问:“你能接受,我对你的这种感情吗?” 荀千春低声说:“能。” 就这么一个字。 许珍又是开心又是生气,她拍了下荀千春的背说:“你这木头,你多说两句话行不行。” 荀千春松了手,改成正面看许珍,她桃花眼多情,此时更是故意撩人,像极了魅惑人的狐狸精。 许珍被魅惑过好几次,此刻不敢多看。 荀千春不放过许珍,她对着许珍的视线说:“先生觉得什么算喜欢?” 许珍看窗外晃动的栏杆,答不出来。 荀千春说:“我每日三省自身,早上,中午和晚上,想的都是先生。我觉得这应该就是喜欢了。” 这,这算什么? 许珍被小叫花的情话给震惊了。 她暗暗的想:说好的反派是个汉语不好的胡人,这些话都哪里学来的? 她还未表态。 荀千春又说:“这几日也是。” 许珍愣了片刻问:“什么?” 荀千春说:“很忙,忙着打仗,也忙着想先生。” “小、小春啊。”许珍实在是喜欢这个小叫花,怎么看都很喜欢。虽然这些话让她害羞的不行,她还是忍不住的笑了起来。 爱上这样一个人,她认了。 许珍小心的往前凑,凑到荀千春面前,往她脸颊上吧唧了口说:“成了,我在你身上盖了章,以后你就是我的人了。” 荀千春眼中尽是笑意,点点头。 许珍说:“我以后会对你好。” 荀千春道:“先生,对我已经够好了。” 许珍说:“还不够好。” 她开始念叨两人以后要怎么过,若是一直呆在塞北,等小叫花拿了功勋,办完了想办的事,她们就找个不那么干燥的地方。 荀千春听着,暗暗记在心里头。 许珍还要说什么。 荀千春忽的向后倒,躺在了床上。 许珍疑惑问道:“你怎么了?” 荀千春说:“困。” 她顺带拉了一把许珍,将许珍一块拉到被褥上,两人躺着,和以前差不多的姿势,心情完全不同。 荀千春觉得应该干点什么。 想来想去,脑中只有先前蓝衣女子和她说的“亲嘴”之类的,其余一概不懂,也不敢乱动。 待许珍睡熟了。 荀千春才缓缓贴过去,抚摸许珍的脸颊,在她的唇上留下一个轻柔的吻。 夜里刮起风雪,地面的尘土结成冰,灰色的阴云直到早上才散去。 白天还有雪卷在空中飞,屋檐下多出冰棱,地面全是白的,不算太厚,能瞧见隐约的土地和树枝。 天地被映照的亮堂了。 许珍一觉醒来,觉得屋内亮的发光,尤其是自己眼前之人的皮肤,白的晃人眼。她又努力看着,看着这个近在眼前的少女容颜,觉得就和以往无数个白天一样。 但很快,她猛地意识到,不一样! 她脱单了! 她不是单身狗了!! 许珍感动哭了,她颤颤巍巍的伸出手去摸小叫花脸,温热的感觉从掌心传来,告诉她这一切是真实的,睡在自己身边的是一个活生生的对象。 还是个这么好看的对象。 许珍翻过身,捂脸偷偷哭,老半天后才终于回过神,和小叫花起床收拾东西,出门工作。 两人的生活模式并没有什么变化。确认关系,不过是给许珍心底上了层保险,顺便方便她吃豆腐罢了。 确认关系后,许珍整个人都精神很多,荀千春也开心,她从破案的天数中抽了半天,陪许珍坐在县衙口吹风。 冷风哗哗哗。 许珍抬巾布挡风问:“你不去破案吗?” 荀千春抬手,将许珍一缕发丝别到耳后,说道:“晚上。” 晚上去破案?倒也有道理,毕竟花楼晚上才有客人。 许珍说:“那你现在干什么?” 荀千春说:“陪先生,先生干什么,我就干什么。” 许珍坐在矮凳上晃腿,先前还会注意形象,现在把人拐到了,就什么都不管了。 她伸手勾荀千春下巴:“过来点。” 荀千春勾过来了。 许珍又往她脸上亲了口,就像是亲在了一块冰凉的豆腐上面,又滑又嫩,许珍回味的时候,一个劲的嘿嘿傻笑。 两人坐在门口聊天,前头走过几个抬水的小兵,这些人瞧见许珍,给她行礼,偏头又瞧见荀千春,差点直接给跪下了。 这样干的人多了以后,许珍很好奇的问:“你在军中到底是什么职位,怎么大家这么怕你?” 荀千春想了想说:“就是打仗的。” 许珍问:“你是不是打的太凶了?” 荀千春摇摇头说:“没有。” 她给许珍讲,自己小战场上了不少,大的就上了两次,杀过几个胡人,还从胡人身上抢了点银子和首饰,送给同帐篷那个死去的姑娘陪葬了。 许珍听后一阵鸡皮疙瘩。 荀千春说:“都是带血的故事,你不爱听的。” 许珍反驳道:“你都能干,凭什么我不能听。” 荀千春说:“那我继续说。” 许珍道:“你随便说。” 荀千春讲:“战场上人多,我稍微会点剑法,所以战绩过得去,被提拔的也快,就总有人觉得我是,杀神。” 许珍问:“什么?” 荀千春说:“杀神。” 许珍拍大腿大笑:“杀神?这什么名字啊,也太中二了。” 她笑着笑着,笑容逐渐消失,随后隐隐意识到了某个严肃问题,杀神这个中二名字,不就是反派成名的第一步吗。 这位大反派在战场上闯出了杀□□号后,吓得胡人汉人听到她名字就腿软哆嗦,慢慢的没人敢惹她,这才让反派后期收服胡人能够这么顺利。 自己竟然把这种细节给忘了?? 许珍无力的捂额头。 看来剧情稍微有所偏移,整体还是在朝既定结局往前走的。 但是只要女主没重生,这个世界就是小叫花最牛皮的。 许珍安心不少。 到了晚上,荀千春去花楼找胡人眼线,提前离开。 许珍呆在屋子里思考不少问题,特别是如何和古代妹子谈恋爱这种事。 她想了很多,最后觉得还是顺其自然吧,而且为了保险起见,她得继续努力赚功德点,防止之前系统的药失效。 小叫花去办事后,整整两天没回来,大概是搞完以后直接去军营了,许珍知道小叫花不会出事,内心没多少担心,继续悠闲过自己的小日子,教教书喝喝茶,没事干了就去找女官、找傻姑子聊天。 葛喜儿就和之前说的一样,不知是和刺史谈了蛇呢,下午不用忙事,可以跑到书院听许珍讲课。 许珍授课内容无非还是儒家道家的东西。 葛喜儿已经听过一遍,现在再听,依旧能听出朵花儿来的样子。 下课的时候。 葛喜儿和不少同学跑上来,询问许珍问题。 许珍受宠若惊,觉得自己明明什么都没干,竟然还能被堵成这样。 她寻思着这应该是葛喜儿的功劳。 可这恩宠,她承受不起啊。 许珍见缝插针的往外逃。 好不容易逃出大门,刚喘两口气,就看见荀千春站在门口,脸色说不上温柔。 荀千春见到许珍后,上前两步抓过她的手喊:“先生。” 许珍挺惊喜的:“你竟然来了,找到胡人卧底了吗?” 荀千春就是想找许珍帮忙这个事情,没想到一来,就见许珍被众人包围,自己完全无法插足。 她想了想,直言道:“先生,我不开心。” 许珍这几日被恋爱冲昏头脑,不太会察言观色,听荀千春这么问,大笑两声,牵她手安慰道:“不就是找不到卧底吗,这有什么不开心的,走,我带你去酒楼吃粥。” 荀千春嘴角更垮。 她不善言辞,见许珍领悟错,只好看看许珍,半晌后,淡淡说道:“好。” 作者有话要说:成了成了!!我掐指一算,现在这个阶段不宜有车,以后机缘到了再滴滴滴叭叭叭 谢谢红发发玉(x3)、洛九、jesssoo(x2)、萧兮、七包糖的地雷 谢谢喝冰水的红狐、芝士玉米粒的火箭炮 56、五十六个宝贝 平凉酒楼只有白粥,许珍要了两碗,又要了两个肉饼,算是很丰盛的一顿晚餐了。 两人面对面坐下,位置靠窗,有雪花慢悠悠的飘卷入内,晃到桌上后化成一滩圆形水迹。 许珍咬着饼,很关怀的问:“你昨天在花楼查到了什么?” 荀千春想到了昨夜看到的画面,想告诉许珍,但不知为何有些难以启齿,她摇摇头。 许珍问:“什么也没找到吗?” 荀千春说:“找到一点。” 许珍问:“是什么?” 荀千春道:“找到了人。” 许珍又问那人长什么样,叫什么名字,在干什么。 荀千春闭口不谈。 许珍哈哈笑了两声,正要说别的。 荀千春没由来的说:“过两日,花楼有个比赛。” “比赛?什么比赛?赢了比赛给什么奖品吗?”许珍将手中白饼放在一旁,抬手喝了口茶。 荀千春点头说:“赢了以后,可以和花楼主人谈话。” 许珍笑了笑:“你是打算谈话直接问花楼主人线索?她怎么可能告诉你这种东西,花楼如果真的有胡人眼线,她说出来,不就是自己送死吗?” 荀千春说:“太明显的,我尽量不问。” 许珍说:“不如我和你一起去吧?” 荀千春眉头微皱,拒绝道:“先生不该去那种地方。” 还知道那种地方不好? 许珍暗想:我这种成年人都不能去,你个未成年就能去吗。 但小叫花说这种话,许珍挺开心的,因为这说明小叫花在关心自己。 她点头不再争辩,笑嘻嘻说:“我晚上在家等你回来。” 说完自己脸先红了。 她赶忙催荀千春喝粥,喝完粥,两人拉开酒楼的厚重门帘,朝两个方向离开。 荀千春去龙门花楼,许珍往家中走。 大雪铺满官道,城中行人神色匆匆,低头迎风踏步。 城门外的老兵穿着好几件衣服,将自己包裹严实,他们站在城门后,城门只开了道一人通行的缝。 白色的风雪呼号着吹入城。 荀千春走到城门口时,目光之余瞥见坐在门口的傻姑子,这人脸颊似乎被冻伤了,背上的剑鞘堆满落雪。她蹲下身,给傻姑子递了块包头麻布。 她起身欲离开。 那傻姑子忽的开了口:“胡兵入城了?” 这人太久没说话,一口嗓子如同含着黄土,饱经风霜侵袭。 荀千春听许珍说过这个傻姑子。是个在等阿母的。日日夜夜、春来夏往的等,等道现在满脸冻伤,嘴唇脱皮。 是个有骨气的。 荀千春对此认同,平淡解释:“没入城,我,汉人。” 傻姑子皮肤被冻的发黑,手脚比常人肿一圈,唯独眼睛黑的透亮,她抬头问荀千春:“你打仗吗?” 荀千春说:“打。” 傻姑子嘴角带着干涸血迹,声音嘶哑说:“带我一个。” 荀千春没多问,说道:“跟我走。” 傻姑子站了起来,跟在荀千春身后,一瘸一拐的走出城门,在雪地中留下深浅不一的脚印。 …… 夜里狂风大作,许珍点了盏青灯趴在床头看书,看的是大庆发展史,里头写道:“二年春,高祖求可汗之援,决神机而速若疾雷,驱豪杰而从如偃草……” 大致内容为庆高祖当年坐稳皇位,靠的是漠北可汗的帮助,后来很长一段时间内,胡汉关系尚且不错,就是不知道为什么突然闹崩了。 许珍翻书一页页看。 外头有人进来的声音,又过片刻,身侧被子被压下。 许珍转头看去,瞧见是小叫花,欣喜的摸摸她手:“你回来了?进被窝啊,干什么躺在外头?” 荀千春说:“怕你冻着。” 许珍直接掀了被子:“快进来。” 荀千春便将外头衣服脱了钻进来。 她进了被子,不知怎么的想到了之前在花楼看到的画面,内心忍不住骚动的伸出手,一手搁在许珍的肩上,想顺着往下摸,但又想起许珍腰上怕痒,只好停下手,将手收了回来。 两人侧身躺着。 许珍问荀千春今晚有没有去花楼,调查的怎么样。 荀千春道:“没有。”她知道自己话少,便又补充,“今日带着城门女子,去军营办文书。” “傻姑子?”许珍问,“她不是傻的么,怎么还被拉去打仗,你们拉壮丁也拉的太饥不择食了。” 荀千春解释:“她自己要的。” 许珍没反应过来:“什么?” 荀千春说:“她想杀敌。” 许珍震惊:“她精神恢复了?” 荀千春点点头。 许珍说:“那挺好的。” 荀千春还想说什么,回忆起傻姑子今日一言不发,眼神死寂的样子,知道这人是丢失了最亲爱的人才会这样的,她便也忍不住的跟着害怕。 要是自己丢了先生该怎么办。 此间多少年,傻姑子的阿母仗剑离去,风雪再度铺盖城头,过段时间雪会融化,花会盛开,她阿母不会回来。 就和自己的阿母一样。 荀千春不愿去像这种事情。 她探过身子,将许珍抱住,内心燃起渴望,不停叫嚣着,要和先生更近一步,和这人血肉相融。 但这种渴望太霸道了。 荀千春不想这么干,她只能讲这种情感压抑下来,小心翼翼的露出一点情绪,展现在许珍面前,希望可以让许先生慢慢的接受自己。 夜里两个人睡得安稳,青灯昏暗,待第二日醒来,蜡烛已经熄灭,只剩阴沉的天空透出几缕光。 荀千春起得早,端了热水,将许珍叫起来,帮忙擦脸,准备好叠着的衣服,瞧见许珍东倒西歪的还在打瞌睡,觉得先生可爱,凑上去亲了亲嘴。 许珍微微睁眼看她,配合着亲了口,心底泛起一阵甜意,整个人立马清醒了。 荀千春站起身,说了两句,便出门去军营,只留下许珍坐在房间里,内心仍回荡着刚刚那股甜意。 没生炭火的屋内竟不停的流淌暖意。 原来这就是谈恋爱吗。 许珍忍不住的想,恋爱这种东西,竟然能让一向赖床的自己,成功的早早醒过来。 真是神奇啊。 飘落的雪花越来越大,路上几乎瞧不见行人,许珍先去了一趟城门口,很快被冷气浸染全身,她懒得在继续稽查过往路人了,干脆跑书院去教书。 葛喜儿跟在她后头一起往书院走去。 天气虽然不好,许珍心情却很不错,她一边走一边哼小曲。 葛喜儿在她身后,听了会儿许珍哼的跑调的小曲,询问道:“先生近日心情为何这么好?” 许珍不想秀恩爱,笑两声敷衍道:“人逢喜事嘛,具体的我就不说了。” 葛喜儿出身寒门,能秋试之后直接被录用为官,自然是有脑子的。 她猜到了什么,问道:“先生,是不是和许小春私定终身了?”她说着,自己都觉得荒唐,可出于直觉,又觉得真相就是这样。 两个女子私定终身?她在江陵几乎不曾听闻过。 这种事情说出口实在太冒犯,何况还是对自己尊敬的先生。葛喜儿略微懊恼,正想撤回自己这番言论。 谁知许珍毫不避讳的说:“你怎么知道的,确实如此。” 她说着还问:“对了,当朝对于女子在一起的事情,有没有什么先例?” 葛喜儿眼睛逐渐瞪大,十分震惊。 许珍又问:“有普通百姓和胡姬在一起的例子吗?皇帝怎么管的?是不是只要不在眼皮子底下就没事?” 葛喜儿讷讷说:“我,我不知。” 许珍不为难她:“那我改日问问别人。” 两人已经快要走到书院。 葛喜儿又走两步,脸色一变再变,她几次欲言又止,却没开口。 最后终归是没忍住,抬头喊住许珍,询问道:“先生,你为何要这么选择?不论选谁,都比选这个胡人好啊。” 这说的啥话啊。 许珍停下脚步,回头意味深长的看了会儿葛喜儿。 雪花飘飘。耳边传来小孩顺风吹过来的歌谣:“径万里兮度沙,为君将兮奋胡——” 这是首楚地歌谣。 许珍听了会儿,想到了军营中的小叫花,不由有些走神,随后目光投向远处,看长空鸟飞,冬日辉煌。 她问葛喜儿:“你怎么知道我这个选择不是最好的?” 葛喜儿性格收敛不少,但遇到急事依旧莽撞,她直言道:“先生,你从长安被贬,原本有机会回去,但若是跟胡姬沾上关系,那就真的回不去了。况且你们同为女子……” 剩下的话葛喜儿没有说,不说也没事,许珍是知道的,因为先前女官提点过她。 女官当时告诉她,就算实在喜欢小叫花,也不可动真格,大庆虽说男女平等,却只是字面上的,人心难以揣摩,背后流言蜚语定不会少,尤其这个女子还是胡人,若是被圣上知道,随便治你个罪,这辈子或许就完了。 这两人都是好心相劝。 许珍应该感恩,只是这两人料错了一点,许珍不是个会在意别人看法的。 葛喜儿还在那坚持:“这是个胡人,还是个女子,先生你可以有更好的选择。” 许珍暗叹一口气,她说道:“我许久没讲课,今日再给你说一课吧。” 葛喜儿面容变化,不知许珍要说什么。 许珍已经说了起来,她说的缓慢,讲的是现编的故事,没什么意思,就是随便说说。 她说:“从前有个人,生活潦倒,每天为钱发愁,他无法忍受,跑去和生死判商量,重新活了一次。这重活的一次,他抓住了各种机会,成了个有钱人,而且还追到了自己喜欢的姑娘。” 葛喜儿听得很认真:“这人现在一定很幸福吧?” 许珍说:“大家都是这样想的,可实际上,他又开始忧愁其他事情,觉得自己随时会破产,觉得妻子只是喜欢自己的钱。” 葛喜儿道:“他太患得患失了。” 许珍说:“他也是这么想的,因此他将钱财送人,恢复了之前一穷二白的状态。” 葛喜儿好奇的问:“他开心吗?” 许珍说:“开心了一段时间。” 葛喜儿问:“后来为什么不开心?” 许珍说:“自然是又开始嫌弃穷,开始担心下一顿吃不饱了。” 葛喜儿想了想问:“先生,你是想说明‘中庸’这个道理吗?不可太穷,也不可太富。” 许珍沉默片刻,觉得葛喜儿真是悟性太强啊。 她咳了两声说:“不是,我只是想说,其实不管做什么抉择,都不可能是完美的。” 葛喜儿点点头,认同这个观点。 许珍道:“所以很多时候,你做下的决定,已经是最好的了,不用再去考虑太多。” 葛喜儿正要点头,想到许珍是在为何事辩驳,还想再问,但刚刚稍微疏忽,许珍早已趁着风雪跑进了书院里头,徒留脚印两行。 碰巧学生唱的歌谣也停了,一群人纷纷跑入书院准备上课。 书院内部的角落生了炭火,灰黑中染出亮眼橘红色,热气往上冒,暖呼呼的。 许珍坐上最靠前的位置,刚享受了会儿冬天该有的待遇,便有学生凑过来和她说话。 大约是前几日教课教的不错,让这群学生对许珍亲近起来。 有学生走到许珍身边跪坐询问:“许先生,听说你是之前在长安当官的,是什么官?” 许珍说道:“先是员外郎,然后是尚书。” “尚书?那是什么,和大将军比如何?” 许珍说:“当然比不过大将军,就是个管书管科举的,还要搞搞祭祀之类的东西,我一点也不会。” 周围人小声嘁嘁。 “那你怎么还能当上尚书?” 许珍很骄傲的说:“我救灾有功。” 救灾有功算什么?又不是杀敌,也不是科举。周围好几个听了,都觉得许珍没什么本事,大概只是嘴皮子厉害,原本对许珍产生的恭敬之情消退不少。 许珍并不在意。 还有几个留在她身边,眼睛闪亮的看着许珍,问道:“长安宫中圣人可还好?” 许珍说:“皇帝吗?挺好的,可惜依旧是暴脾气,怕是改不了。” 这群学生听不懂太多,听到皇帝过得好,便点头很放心的样子。 许珍问:“你们很在意圣上?” 学生道:“我们守护的就是江山和圣上。” 许珍听后觉得诧异。 这群学生和江陵的,倒是完全不同,江陵的是纨绔,这里的是忠良。 许珍说:“既然这样,那我以后多说点长安的事情给你们听。” 这些学生听了似乎有些开心。 许珍道:“所以你们上课好好听讲,别再睡了。” 学生点头,重重应了一声。 上课开始,除了念书,许珍又说了点长安的事情,她社交圈有限,只能说说鸿都学馆那几个学生,还有礼部司的几个人,书坊的老板,殿堂内的圣上、百官,以及皇子、郡主的事情。 学生们听了简直大开眼界。 他们从不知道,原来圣上是有烦恼的,百官吃饭喝水聊天的时候,和普通人没什么样。 甚至特别厉害的鸿都学馆中,也有不爱学习的学生。 “我一定要考科举。”有学生如此说道,“我也想成为许先生这样的,从长安游历到平凉,真是太棒了!” “你是不是傻,许先生那是被贬官,是不好的。” 学生们小声说着。 坐在最前面的许珍听了,忍不住的笑出声,又念完一篇课目,她看着时间差不多,收拾茶杯和书本,出门回家。 然而刚走出大门。 门口雪地里有个人,应该是学馆的学生,蹲坐在地上,垂头啜泣。 许珍心肠好,走过去问:“同学,你怎么了?” 那学生抬头看许珍,半晌后,嚎啕大哭道:“先生,我,我阿妹被抓去花楼了!!” 作者有话要说:文中古文大多是引用的:“二年春,高祖求可汗之援,决神机而速若疾雷,驱豪杰而从如偃草……”出自史记 -- 谢谢碰易、油菜大王毛伍伍、二狗没流量、jesssoo、说撒就撒(x2)的地雷 谢谢芝士玉米粒、红发发玉(x2)的火箭炮 谢谢红发发玉、喝冰水的红狐的浅水炸弹 谢谢喝冰水的红狐的深水鱼雷 大家破费了qwq呜呜呜我一定每天多写点, 57、五十七个宝贝 许珍听到花楼二字,立马想到了小叫花,但这个时间,小叫花应该在军营里,自己过去也没啥用。 她蹲下身问那同学:“你阿妹怎么了?” 学生是个小姑娘,坐在雪地中哭的满目通红,悲伤难以抑制:“冬日少粮,阿父把阿妹卖到花楼去了!” 许珍想安慰几句。 那学生抬手抓住许珍衣哽咽说道:“先生,先生你是长安来的,你定能救救我阿妹。” 许珍问:“我该怎么救?” 学生眼眶通红:“我,我不知道。但我阿妹是无辜的,圣上早就下了男女共走官道的诏书,可为何,为何——” 她说不出话来。 许珍安抚她。 女学生依旧啼哭不止。 许珍想了想,自己去替小叫花摸摸路也不错,她问:“我正好想去花楼,要不你陪我一块过去找找你阿妹?” 女学生见许珍愿意陪自己过去,就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整个人顿时有了不少活力。 她点头擦擦眼角泪水,起身让许珍稍等片刻,随即跑到一旁,不知从哪里牵出来两匹马,将软垫甩在马背上,让许珍上马。 许珍愣了半晌问道:“骑马去?” 女学生道:“自然!若是走过去,我阿妹怕是尸骨无存!” 许珍听她说的如此惊悚,无话可说,赶紧牵过缰绳,靠仅有的运动本能跨上马,然而还没坐稳,骏马被驱打飞驰,如电闪雷鸣般风速离去,许珍耳边只剩呼呼份上。 她张口要求救。 女学生追上来帮她引路。 马匹跑的更加快。 许珍发出的惨叫声成了“嗷嗷嗷”的呐喊。 女学生在马上疑惑:“先生你怎么骑个马还这么开心。” 许珍有苦难言,恨不得一脚踹飞这学生。 好不容易到了那传说中的花楼。 学生说道:“到了。” 许珍一脸憔悴,几乎是翻滚摔下马背的。 她直喘大气,内心先是将这学生骂个半死,随后又想到小叫花。 她暗暗念道:小叫花啊小叫花,你在军营快活,我可是在这为了你的功德点受苦啊,你以后要是敢对我坏,我就锤死你。 马匹放在不远处的树边。 许珍腰酸背痛,打算走正门。 学生阻止道:“别走大门,若是被盯上,不方便找人。” 许珍觉得有道理,换方向跟着学生往小门走,两人走进柴房,柴房没人,又去厨房,厨房也没人,花楼整个后院没人看守,空荡荡的,倒是楼中传来断断续续的喧闹声。 “里头是在干吗?”许珍很好奇,“你阿妹不会在里头吧?” 学生面红耳赤的摇摇头:“应、应当不至于。” 许珍见她这种反应,立马明白了,里头应该是在进行少儿不宜的活动。 她虽是现代思想,可内心单纯保守,难免还是有点不好意思,她和学生示意,去二楼寻找。 一个大活人能被藏到哪里?无非就是房间里头,最适合藏人的柴房没人,那就是上面的闺房了。 房间门大多没有关紧,麝香四溢,里面人影晃动,时不时还有调笑声传来,虽说还是大白天,能干的事情已经全部干上了。 许珍随便的看了眼,觉得辣眼睛,赶紧出来和学生说:“里头没人。” 学生指了指旁边的楼说:“还有一侧。”那侧和现在这幢楼隔空而望,上边也有不少房间。 许珍不想去,可这学生还是未成年,不宜观看这种东西,又不能不救人,她只好硬着头皮走过去看。 窗幔晃动,两道门中间夹了棉絮,本是防风的,却因此不方便合拢,露出门缝来。 许珍往里偷看。 第一扇门缝里,没人。 第二扇门缝里,也没人。 第三扇门缝,有人,还是两个人!这两个人正坐在凳子上亲嘴。 许珍立马移开视线,可很快意识到,自己刚刚瞧见的,似乎是两个女人。 女人?自己也是女人,看看应该没关系吧。 她给自己找了理由,又小心翼翼的探头过去看。 里面两人已经香肩裸露,褪了半边衣衫,一人坐在另一人腿上低头接吻,笑语晏晏,画面香艳。 许珍以前专心搞教学,没见过这种大场面,这会儿被吸引了全部视线和注意力,根本无法停下。 里面风景美,进度也快,眼看着衣服已经快要褪到腰间。 许珍想仔细观摩。 就在这时,身后忽然有人将她拦腰抱过,抱着她后退好几步。 卧槽!被人发现了? 许珍吓得浑身紧绷,抱住头不敢乱动,生怕被挨揍。 未料过了半晌,没动静。 许珍松开手,恢复平静,发现自己靠在一个暖洋洋的怀抱中。 她抬头看,抱自己那人虽然面容陌生,但很明显,就是易容以后的小叫花。 毕竟那双眼睛—— 易容不算难,难得是改换神态,小叫花的桃花眼太过招摇,时常耷拉着没精神,唯独瞧见许珍,会燃起不少浓郁柔情。 许珍很开心,正要喊小叫花。 然而尚未开口,就被荀千春食指点了唇,示意别说话,接着拉她手,重新回到大院,又进入最前边的红楼中。 此时天空飘小雪,冷风变大。 楼内温暖,红色一片,正中间一个方形平台,上边舞娘挥水袖,四周是纸灯笼罩柔光红烛,窗棂雕花砌玉,香帏风动,鸣筝鼓瑟。 周边坐着不少书生,有男有女,数下来大约四五十人,在边塞算是不小的人口数。 二楼有雅间。 荀千春拉许珍去了其中一间房。 楼头几位姑娘倚靠栏杆而立,眼神被浓妆压得看不清楚,楼底有书生挥笔作画,获得满堂喝彩。 关门之后,吵闹声被隔绝。 许珍总算敢发出声音询问:“你怎么这个时间在花楼?” 荀千春道:“最近七日,随时都能来。” 许珍应了声,她举杯喝茶,又提适才偷窥的事情:“刚刚为什么不让我看?” 荀千春直言道:“不好看。” 许珍问:“怎么会不好看?你这几天应该看了不少吧?” 荀千春点点头。 许珍一口茶差点吐出来。 她见过耿直的,没见过这么耿直的,要不是她脾气好,思想开放,这会儿一定要揍小叫花一顿。 她看了荀千春好几眼,越看越气,自己喜欢上的怎么会是这么个木头? “你都看到些什么了?”许珍没好气的问。 荀千春保持沉默。 许珍道:“你说话啊。” 荀千春迟疑片刻,说道:“看到她们,用手指。” “什么?”许珍起先没反应过来。 花了半分钟,她才缓缓放下手中茶杯,搁在桌上,用手撑额头,觉得事态不稳。 好好的小叫花,怎么突然开起了黄腔? 这花楼不能再呆了。 她又喝了口茶。 荀千春问:“先生怎么了?” 许珍生硬的转移话题:“你这几日,除了花楼,还干了什么事情吗?” 荀千春说:“还去了……”她说到一半,犹豫半晌才继续说,“去重新埋了阿母的墓。” 许珍愣了愣,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荀千春道:“我将阿母碑石带来,埋盖在平凉土坡。” 许珍听懂了,却无法理解:“通常来说,不是应该入土为安吗,你怎么挪来挪去的?” 荀千春解释道:“阿母不愿合葬,她说她生前游牧,死后四处漂泊,也是好事。” 许珍听后笑了起来:“你阿母真是豁达,这种想法怕是很多人都无法接受。” 荀千春道:“我阿母很好。” 许珍说:“我感受到了。” 外边风雪渐大,屋内温暖火光晃动。 荀千春看着许珍,嘴角向上牵,原本压抑的心情因为许珍一句话,顿时变好。 鲜卑的许多事情,即便她流淌着胡人的血液,都不太能理解。 但先生能懂,还会反过来安抚她。 先生,她的先生。 荀千春暗暗的想着。 人生在世,苦楚良多,唯独先生是不变的甜。 许珍仍旧在那倒茶。 荀千春想明白了,说道:“先生,明日,我带你去见我阿母墓碑可好。” 许珍倒茶的手一松,差点没拿稳。 她回味好几遍,确认这是小叫花要带自己见家长。 见家长啊。 这也太刺激了。 她两辈子以来许多没干过的事情,全交代在小叫花这了。 仔细想想,以前只有学生家长来见自己的份,去见小叫花家长,该做些什么准备? 许珍放下茶杯沉思,想了半天,想不出该带些什么,便想问问小叫花。 没想到一抬头,瞧见小叫花似乎也在紧张,好看的眉头微微蹙起。 许珍顿时起了玩心,她问小叫花:“我不想去的话怎么办?” 荀千春没说话。 许珍问:“你会不会打晕我让我去?” 荀千春摇头。 许珍不解:“那我如果不去,你就这么直接放弃吗???” 荀千春说:“先生比阿母重要。” 许珍知道阿母在小叫花心中的地位,能听到这句话,真是万分荣幸。 她笑着说道:“我骗你的,我肯定会去。我在这没有父母,你父母便是我的,我去见见,以后就算是彻底从你阿母手上接过你了。” 荀千春:“……先生。” 许珍:“嗯?” 荀千春张口欲言,眼眶没由来的一热,令她无法继续开口说话。 她伸手抓过许珍的手,心中晃过无数念头,身子骨也是猛地发痛,如同要破碎一般。她甘之如饴,嘴唇颤动许久,最后半字未发。 许珍看她样子,以为她紧张,又笑着说了句缓和气氛的:“我觉得你迟早会出去祸害苍生,我现在收了你,你以后就专心祸害我吧。” 荀千春心跳加速,点点头。 她也想说点好听的,让先生和自己都能开心的话。 然而尚未酝酿出来,刹那间,窗外号角沉重声音吹起,战鼓敲响,漫天乌云掩盖天地,风雪飒飒漫天飞舞。 花楼歌舞声被压下。 远方传来若有若无的咆哮。 许珍和不少好事者一块朝窗外望去,看见城墙上残兵推投机车,城门外白蒙蒙大道忽的多出一条鲜艳血红的小路。 马蹄踏着道路,雪块在半空飞腾,成了茫茫雪海。 锈迹斑驳的城门被快速推合关闭。 门内门外,惨叫四起。 城门口,沧桑嘶哑的呐喊声响彻—— “胡兵!!攻城了!!!” 作者有话要说:攻城也算是一个小副本了,大概就是坚强和一些读书人在花楼里面论道指挥,忽悠敌方卧底,外面大军压境那种感觉(论道太难写了所以今天的字数少,明天补上) 谢谢喝冰水的红狐、芝士玉米粒的火箭炮 谢谢红发发玉(x3)、 jesssoo、说撒就撒、maybe也许、同学请睡觉了、:d的地雷 谢谢激ng(x2)的手榴弹 58、五十八个宝贝 胡、胡人来了? 花楼之内顿时兵荒马乱,脚步踏踏,水杯摔在地上发出破裂声响。 远处喊杀声四起,浓烟染上天空,原本一望无际的白色成了深灰与黑色。 不停有人踩着瓷片乱走,从二楼跳下,方台上舞娘尖叫,老板嘶吼讨要酒钱,门帘被扯破,风声唰的一下如同潮水般灌入花楼之内。 几名读书人站上台阶,高呼“各位勿躁!”却无人听从,互相推搡着将人挤下楼梯。 许珍有点紧张,忙说:“胡兵来了,我们去躲躲吧。” 荀千春起身说:“先生你先过去。” 许珍问:“你干嘛?” 荀千春说:“我去迎战。” 许珍懵了下,想起小叫花已经从军,现在胡兵攻城,于情于理该去打仗,便只好说:“你小心点。” 荀千春点点头,直接从二楼跳窗离开,外边人声嘈杂,楼内也是如此。 龙门很少受到胡兵侵袭,准备不充分,好不容易有壮年士兵跑上城门,推出投石车,胡兵已经距离城门不远,不断向前。沾血的长矛冲破云霄,飞入城中,直直的立在花楼柱子上。 有人耳尖被擦破淌血,怔楞片刻,随即大喊大叫,说自己要回长安,不呆在这破地方了。 人心惶惶,脚步匆忙。 许珍本想直接去避难。 走了两步后,想起自己还有个学生在花楼里。 她思考片刻,没法放着学生不管,只好逆着人流往后门走,企图寻找学生。 龙门官道,身穿黑甲的官兵来了。 一排骑马的将领身穿盔甲,从茫茫官道上飞奔而过,手举大刀冲上前去。 许珍走在后院中,趁着人多声杂,喊道:“喂——”她喊了一半卡壳,那个学生叫啥来着,算了不管,继续喊吧,“同学!同学!!” 天空洒大雪,飘入她嘴巴里,许珍呸呸两声。 碰巧有个身穿短衣的仆役跑过她身边,瞧见许珍后怒目问道:“你喊什么?!快去躲战事!” 许珍道:“不急,你先去,我还要找个学生。” “什么学生!”那人说,“你是来比赛的文人?”那人嗓门大,误以为许珍是过来参加雅集的,拽了她一把,将她推入内阁中。 许珍愣了片刻解释:“等等,我不是——” 那仆役喊:“龙门危难,胡兵来的凶猛,花楼楼主说了,愿各位名士献策,对抗胡军。” 许珍喊:“我不是名士啊!!!” 可惜叫喊声被淹没在纷杂中,仆役没听见,以为许珍胆小怕事,内心微微叹气,这年头,这群书生真是一个比一个中看不中用! 许珍被推的往楼内走,依靠扶手爬阶梯上二楼。 花楼地面被踩得湿漉漉,多出许多碎冰。 门帘晃动,里面隐约充满怒气的声音传来,飘入许珍耳中。 “胡汉之争,社稷动乱,是何解?是因为人不兼爱!” “古者民始生,盖其语,人异义。人人都说自己的主张正确,鄙夷其他人的主张,因而天下大乱。” “儒,儒算什么?儒是自相矛盾的!一边强调尊卑,一边说民贵君轻,既然想要与民同乐,又为何站在君王那边,贪图享乐?” “如今之法,便是废除儒术,兴我墨学!重机关术,重武功,重农耕,方有余力对抗胡兵!” 许珍在外面听了会儿,想偷偷离开,那仆役从楼梯上瞧她还没进去,又跑上来推了她一把。 扑通一声,许珍猝不及防的往前摔,摔到了地上。 房间内各种声音戛然而止,原本正在发言的青衣男子停下动作,低头看许珍,窗外战火飞扬,扬起红色的烟。 许珍避开视线,假装看风景。 有人问道:“何人?!” 许珍咳了一声,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自己只是个路人。 幸好这时,外头的仆役帮忙解释了句:“这是落单的文人!!” 声音被尖锐雁鸣盖过。 还是有人听见了。 角落传来女子温柔悠然的话语,像是雪花落在热水之上散开:“既然如此,请先坐下吧。” 房间内檀香浓郁,掩盖外边沉重的沙土气息。 许珍松了口气,赶紧顺势坐下。 那说话的青衣男子刚才已经发表完意见,拱手做礼,让底下文人接着论道,谈论如何解救胡兵此次围城。 众人纷纷起身议论。 许珍在旁边听,房内文人说的大多是诱敌之计,或是火攻计谋,偶尔有谈论如何制造机关来抗敌的,却很快被其他议论淹没。 外边风雪飘飘,房间议论谈道,安逸的像是狂风暴雨的中心点。 许珍坐在最后,后背靠窗,无所事事。 北风透过窗户吹到她后颈,让她冷的哆嗦,她侧身发现能看见外面风景,便转过去趴在上头往外看,瞧见城墙周围被丢了干柴,黑漆漆的燃放黑烟。 大道中心,骑马将领马背插红褐色旌旗,暗的遮天蔽日。 打仗的是水鸟营,就是小叫花带的军营,许珍努力在乌泱泱人群中寻找小叫花,很快便瞧见了一片金光。 荀千春头发扎起,眼角刀疤凶煞,挥刀劈开乱箭,后颈金色印记微微闪动。 她站在城门正中心的直线上,横刀立马,无人能进她气场之内。胡人攻进来一波先行兵,被她剑锋所伤,马匹受惊,很快败退。 有个胡人被其余士兵刺伤,倒在地上任人宰割,临抓之前,用匈奴话恨恨然对荀千春骂道:“你明明也是胡人,为何要成为汉人的走狗!” 荀千春眼神漠然。 她从不分什么胡汉,心中只有一种信念罢了。 天地震荡,烟尘浩然而起。 荀千春感受到了什么,往后看去,一眼便瞧见许珍趴在窗口,蹙眉望自己。 她凝视许珍,许珍也凝视着她。 两人对视,想传达心意,可来不及开口。 猛然间,一声巨响。 轰! 城门被重石砸击! 荀千春立马望向城门,看见青铜门竟被砸出凸印! 又是一声巨响。 外面胡人疯了,还在砸巨石。 城门撑不了多久了! 若是城门破了,龙门全部的人,将无法生还。 水鸟营那名女将领驾马上前,脸上尘土满面,厉声喝道:“上马!去城门!” 荀千春一脸冷然,随手抓了一匹马,跨上去。 女将领驱马转身,手指东边土坡,对身后渺渺军营众人:“可都看见那苍凉山了?!” 雪盖苍凉山,曾经青黑松柏万里黄土只剩空白。 众人不答,看着女将领。 女将领道:“那是埋忠骨的地方!你们今日要是死了,只要我还有一口气,我就捡你们尸体,把你们埋到苍凉山去!” 话语落下,风雪翻涌,吹砸在所有人脸上,有人想落泪,眼泪尚未出来,已经结成冰。 女将领沉声,声音沙哑,魄力十足:“跟我!冲!” “啊!!!”铁骑齐齐踏声响起,踩出一片巨潮,千人兵马奔至城门口,城门拉开小门,军队飞冲出去。 许珍在上面看的心惊胆战,她捏紧窗框直接站起身,想喊叫,但知道自己喊破嗓子也没有用,这种背景音下面如果能听到,那就见鬼了。 她不想让小叫花去堵城门。 不想让小叫花受伤。 这种心情从未如此强烈过。 她眼眶发痛,手心全是汗水,紧张的看远处兵马乱走,刀枪突出。 大军压境,城门咚咚的被石头乱砸,整个龙门仿若地动山摇,水鸟营的士兵负隅顽抗,抵御于城门口,路边有人不停指挥:“往后,往后走!!从后门出城!” 许珍知道这群人肯定是出不去的。 如今是胡汉兵力对抗,胡人善战,汉人手软,大部分从小接受文化熏陶,心地善良仁慈,不愿下重手。 这场战役,拿什么去赢?? 自己能做什么? 该做点什么才能帮到小叫花? 许珍脑中思考,有点想要把系统召唤出来找点线索。 然而没来得及行动,一声低柔成熟的女子声音响起:“这位女官,你对此次胡兵攻城的破解之法,可有什么主意?” 耳边慌乱声消散,思绪回到充满檀香气息的静谧屋中,众人呈半圆形围坐,手边摆茶,似在论道。 许珍转头,瞧见自己再次成了众人关注的焦点,很不好意思,赶忙坐下说:“没,我就一凑热闹的。” 周围人低声嗤笑。 有人注意到那问话之人说的“女官”二字,询问刚刚说话女子:“楼主,这人是女官?” 那说话的是是花楼楼主,点头道:“若我没记错,应该是平凉新来的关令吧。” 许珍点点头。 周围有人笑容变放肆,那些人知道许珍是被贬官的,能从长安被贬到这里来,不论先前多厉害,总归是个失势且难以翻身的人,无需惧怕。 儒、道、墨各派开始畅谈。 在战火厮杀中有人摆放棋盘,落子示意胡汉之力。 水鸟营的在外浴血奋战。 这群文人却饮茶谈天,畅想未来? 许珍想到当年曹操攻打董卓不成,战败回洛阳,看见满军营诸侯正在开宴席,喝酒吃肉,不思进取,因而成了英雄到奸雄的人生转折点。 剧情中的小叫花,会不会也是看到了如此荒唐一幕,才会变成后来的暴君? 许珍记不起来。 但她终于有了一种立足于朝代更迭的交接点的感觉。 周围是狂风巨浪,耳边是刀枪敲击,眼前是鲜血四溅。 这个朝代的根基是好的,只是长出来的树枝树叶,很多是烂的。 庸儒,太多了。 胡汉与世界的局势急剧变化,这群人无法跟不上局势发展速度。 想要将损失控制在最小,唯有变革—— 窗外黑云翻滚,大军压境,咆哮声四起。城门再度裂开缝隙,被一群老兵顶风努力合上。 有孩童坐在地上大哭,断臂之人覆在马背,用嘶哑带血的声音呐喊:“守、守不住了!!” 在这混乱中,许珍忽的想到一件事情。 那便是,花楼里有个胡人卧底。 如果这会儿能够顺水推舟,骗骗那个卧底,说不定可以给龙门续一秒。 可怎么哄骗是个难题。 直接开口说话怕是没什么效果,要让那人相信自己的话,必先立信。 众人谈论着,有人看不惯许珍神游,又将话头转到许珍身上。 “平凉关令,可有何见解啊?” 许珍稍微听了点,众人说的多是儒家墨家,她想从此入手,说说自己看法,从而树立威信。 可惜她思绪震荡,内心焦虑不止。 说出的话和想的不太一样。 在众人注视中,她直接开口说了句:“我有一计,可保龙门太平。” 满室顿时安静,碎石飞天撞击窗户,无人敢接话。 作者有话要说:路人:这人挺会吹牛皮的嗷 变革是不可能变革的,这个剧情是为了推一下造反,让坚强可以活泼点 谢谢说撒就撒、激ng(x2)、jesssoo的地雷 谢谢喝冰水的红狐、芝士玉米粒的火箭炮 59、五十九个宝贝 先前说话的青衣男人率先开口:“胡兵都已经城门口了,你还能有什么办法?” 许珍说道:“派一队人马,从小道出去,烧胡兵粮草。” 这事先前有人提过。 青衣男子不屑道:“我还以为什么妙计,这算什么?说起来轻巧,你可知胡人藏粮的地方在哪,周围有多少兵力?而且烧粮,太过浪费,冬日本就缺粮,若是可以偷运回来,才叫一举两得的妙计。” 许珍平静的说:“我知道在哪。” 周围立刻有人惊的打翻了茶壶。 许珍循声望去,看见一个穿蓝色衣服的书生,这人八成就是卧底,得知卧底真的在这,她松了口气,开始尽情表演。 “但是我不会说,如今做决策的并非我们在座之人,而是外边打仗的,我一会儿就告诉他们去。” 青衣男子冷哼道:“刺史就在此处,你找那群武官有什么用?” 许珍愣了愣:“刺史?” 正中间的地方一名中年男子咳了两声,捋须看许珍,眼中打探意味不言而喻。 这人便是刺史。 许珍见过他,他也见过许珍,不久之前,他们还在隔壁的棋馆中,和国公一起畅谈兵法。 当时刺史和国公知道平凉新来了个被贬官的,但万万没想到,原来那个侃侃而谈兵法的,和被贬官的竟是同一人! 刺史想到那日事情,略微有些心虚。 因为当时的许珍,其实已经点出了如今龙门惨状。当时许珍说,平凉是最该保的地方,但若是久攻不下,周边城池很快便会遭受牵连。用兵法不过能缓解一瞬,并非长久之计。 破解方法,便是将兵力集中在平凉,随时等待调动。 那日下棋结束,国公考虑甚多,觉得粮草分布不均,又容易一次性遭受打击,因此最后并未调动兵力集中在平凉,依旧保持各地平均。 导致现在,龙门受难却无法及时受到援助。 刺史当然不敢将这话说出来。 他只能期待许珍再给个好主意,缓解这次战事。 在座不少文人都是认得刺史的,他们见一向暴脾气的刺史没说话,不敢置信,对许珍看法略微改变。 有人问许珍:“藏粮地点在哪?刺史在这,你直说吧!” 许珍压根不知道在哪藏粮,也不敢乱说,怕被卧底识破,她反问在座众人:“如果不按我说的做,你们打算怎么做?” 其中一人朗声说:“等待武官打败胡兵。” 许珍问:“外边战况激烈,若是打不赢呢?” 那人道:“那我等文士,便和龙门共存亡。” 他说的铁骨铮铮,许珍批判:“这是傲气,不是傲骨。” 那人顿时气得说不出话。 许珍又问其他人,没人理她。 寒风中发出一阵阵矛盾交接的沉重撞击声,滚烫鲜血融入雪海中,顺着逐渐融化的冰块朝城内流淌。 许珍有些等不及了,站起来迫切说道:“还是烧粮吧!!这就去烧粮!!我去城门寻找将领,胡兵饿死就饿死!!反正我们也不能活了!” 这番话立马惹急了部分人。 “等等!!不能这么干!”先前高谈阔论的青衣男子站起来,皱眉怒声道,“我刚刚便说了,天下大乱,是因为人不兼爱,儒宣传仁爱,仁爱算什么!就是因为仁爱,才会导致人分亲疏贵贱!!唯有废除儒术,人相兼爱,胡汉战争才能停下。眼前的小战争算什么,我着眼的,是更加久远的事情!” 许珍骂道:“你怎么不考虑眼前的!长安人都在痛恨胡人,你怎么还想着胡人死活?” 青衣男子也愤怒:“舍我事小,天下为重,天下不会因为这一次小事而改变!这次战情不管结局如何,打仗是武官干的事情,我们需要做的,便是相处一劳永逸方法。” 而他说的方法,就是赢下这次的战争,随后追求爱与和平,努力去和胡人谈判讲和。 许珍暗想,好不容易遇到个主张正确的,可是怎么分不清时间地点。 好在她这次目的也并非真的是烧粮,不过是哄骗卧底罢了。 她正要说两句。 众文人已经鼓掌喝彩:“赵郎说得对。” 这群文人有浑水摸鱼的,或许也有真材实料的,许珍无法分辨。 厮杀声愈发惨烈,有血肉割裂的声音响起,乱箭穿云而过,叫声穿透窗户。 大雪刮进来,吹得窗户哐哐作响,像是不甘的怒吼。 外面,黑压压的胡兵几乎已经要怼到城门上,血腥浓郁的令人呕吐。 楼内,许珍忍下心中焦灼,不敢太过暴露自己真实目的,战火纷扰,她坐在位子上讨了杯水喝下肚,冷静不少。 她现在该做的,是让卧底赶紧去通风报信,从而实现她下一步目标。 周围文人已经开始谈论如何讲和。 冷风瑟瑟,有人沉默,有人愤慨,有人热血激昂。 许珍努力克制自己其他想法,斟酌语句,与青衣男子辩论道:“先前你说的,不算正确。” 青衣男子在和其他人谈论,听许珍这么说,周围安静,青衣男子冷笑问:“哪里不对?” 许珍说:“爱分亲疏,并没有错。兼爱有别,我认了,兼爱无别,不可能。当你摔在地上的时候,你身边的人可能会扶你起来,离你远的怎么帮你?这就是亲疏,有人打你,你会疼,有人打我,你肯定就不疼,这也是亲疏。” 青衣男子快速回答:“天下乱,就是因为你这种思想的存在!只要墨学能够消除这种思想,世上再无战争。” 许珍问:“按你的话说,那便是汉人兼爱,胡人依旧如此,我们汉人便包容他们全部野蛮行为,割地、和亲、送银,极尽所能的讨好他们?” 青衣男子怒道:“这怎么能一样?傲骨不能丢!难道你觉得我说的不对吗!!” 不止是青衣男子,还有儒生、道家子弟,站出来解释,说民权,说人权,说君子气节。 气氛又往“保护无辜胡人”的方向推了好几下,其中自然有那个卧底不少功劳。 许珍内心吐老血,心想这次的副本也太特么地狱级别了。 她挨个反驳,儒道尚且还好。 儒家重礼,胡人无礼,只要说以直报怨,以德报德就能忽悠,道家注重顺势而为,倒也不怎么干预。 最麻烦的就是墨家。 许珍只能讲故事。 说的是当年公输班帮楚国造云梯攻打宋国,墨子前去说理,想要公输班借钱给自己买|凶杀人。公输班不乐意。墨子便将问题上升到攻打国家的高度,说攻打无罪之国不算仁慈,不杀个别人而杀很多人,不算是明白事理。 “若是有罪,就杀那群有罪的个别人,如今胡人不正是那群有罪的个别人吗!”许珍说。 那青衣男子无法辩驳,依旧挣扎着想说话。 许珍等不及,起身打断,抬高声音说道:“我从未瞧不起各位的学说,只是刀有两面,现在危难关头,你们不该再用刀背,是时候亮出刀锋了!” 刺史看她,也站起身来,眼神晃动,有话想说,却又闭紧嘴。他内心隐隐浮过一个词——“虚张声势”。 是否真是如此,他不敢确定。 因为他不相信,会有人,在这种危难时刻,还虚张声势。 若真有,那是疯子!是疯了的赌徒! 而且这是在赌什么? 赌胡人首领的心性?赌人心? 太疯狂了! 刺史不敢再想,他希望自己只是想多了。 许珍话说太用力,声音略哑,她告别在座文人说道:“诸位,我去烧粮草,不管什么兼爱了!” 说完这句,她起身离开,却没有直接走出大门,而是快步下楼躲入拐角,趁着没人注意,偷偷往外边看。 稍过片刻,蹬蹬蹬,灰尘飞扬,有人快步下来,正是那个碰翻被子的胡人卧底。 应该是去通风报信的。 许珍暗想,这场战事有救了,老天是眷顾自己的。 她松了口气,朝着城门口走去。 雪盖得更厚,无法快步奔跑。 天地广阔,她于官道边缘站立,渺小的如同雪中一粒黑石。身边是瘫倒的成群尸海,正对城门的前方,是泱泱大军,分不清敌我。 寒风吹得她衣袍翻滚,嘴唇干裂泛白。 许珍赶时间,走去马厩,放出自己骑来的马,骏马旁边,先前跟着许珍一块来的女学生怀中抱着个小姑娘,正蜷缩着躲在角落里。 这是在害怕? 许珍不解这群热爱打仗的学生为何会害怕,她出于师生情询问道:“同学,你抱着的是你阿妹吗?” 那学生抬头看许珍,点点头,她目光纠结,身为平凉人,她参加过很多小战事,但从未见过如此规模的战争,她害怕,怕到手软,拿不起木矛。她不配为边关子弟。 许珍见她精神不佳,说道:“你在这躲回儿,战争马上就会结束的。” 学生茫然的看许珍。 许珍准备上马走。 学生忙问:“先生你去哪?!” 许珍牵住缰绳转身,看着学生,笑了笑说:“去救我心上人。” 想到小叫花,她就无比开心。 等此次战事结束,她一定要摸摸小叫花的手,亲亲小叫花脸蛋,揉揉小叫花细腰。 梦里真是美好,啥都有。 许珍傻笑连连,想到战况紧急,却并不慌忙,她已经冷静下来了。她对自己自信,也相信小叫花。 她脸小又圆,笑起来半边脸有酒窝,像是汇聚万丈光芒。 学生被震慑的内心波荡,忍不住的发声问:“是那个胡人吗。” 学生先前偷听过许珍和葛喜儿说话,大概知道点,这次不小心说出口,干脆继续大声的全部说出来:“胡人在汉人成群的地方,活不久的,太荒唐了!!先生。”她说话声音更加大,“我们都是读书人,如何能去最前线!太荒唐了!!” 她一连说了两次荒唐,几乎是哭着喊出来的,她阿妹瑟缩在她怀中呜咽发抖。 许珍站在马边问道:“荒唐吗?” 学生几乎要流泪,说道:“荒唐,战争,太荒唐了。” “我也这么觉得。”许珍朗声说,“所以,我走了。” 学生又问:“先生!!你去哪?!” 许珍回头道:“我去结束这场荒唐。” 说完之后,骑上马朝着城墙扬长而去。 马蹄留下深深脚印。哒哒前行,上边坐着的人东倒西歪,看起来随时要翻落,令人很不放心。 她身后,是冷气回荡的空旷马厩。 黑色烟火渲染的城墙之上,有人率兵作战,许珍出示官印顺利登上城门。 天空灰沉沉的,满地破碎戎装,断剑插在石头缝里,朔风再猛也无法吹倒,城墙之上几乎没有人。 投石车的机关用尽,还能动的士兵,全部下去打仗了。 许珍往前走,于角落里见到了坐镇的指挥官。 那指挥官脸埋在毛绒衣领中,端手插袖口,衣袍沉重的拖在地上,双眼直视前方望悠悠天地。 许珍从上回暴雨事情得到经验,直接将自己官印丢到那人面前,随后跪下来磕头说道:“我官职虽不大,但愿以性命和名誉来担保献计。” 她必须很大声的说话,不然会被喊杀声盖过。 头顶沉默片刻,深厚的声音传来:“你起来!说!” 许珍听声音耳熟,起身仔细看坐镇之人,发现这人就是先前和刺史下棋的中年男子。 既然认识,那就更好办了。 许珍请求道:“请发号撤兵!” “撤兵??你想国公弃城吗!!大逆不道!!”中年男人尚未开口,他身后仆役便上前怒骂许珍,甚至想让许珍滚下城墙。 许珍自然不滚。 她略微诧异,没想到眼前这人竟是国公? 国公这名号还挺耳熟的,可能也是剧情中什么重要人物。 她现在思绪被阻止战争所霸占,没空想别的,继续说道:“我骗胡人卧底,说要烧他们粮草,如今只要撤兵,胡兵也会自然撤退。” 国公低声问:“为何?” 许珍推演所想说道:“胡兵粮草还没被烧,此时肯定只会稍微加派人手去查看,但若是我们这边攻势减弱,按照对面将领的心性,九成会觉得我们这里的人,已经抄小道去烧粮了。” 国公顺着她推演往下思考:“所以他们会派更多的人手去保护粮仓?因此战事得以缓解?” 许珍说道:“对,请国公下令吧。” 边关风雪大,国公穿防寒大衣,风雪吹在他脸上,肩膀和头顶盖满白雪。 国公并未下令。 他是个一步棋需要思考一百八十步的人,谨慎的令人心寒。 何况兵法推演这种东西,虽说内中脉络复杂,但说出口后,简单的就像是胡言乱语。 下面厮杀声像是剜在许珍心头,她生怕其中混杂了小叫花的。可随即又想,小叫花是不会叫的,就算被砍伤砍疼了,也不会叫。 许珍闭上眼,握了把地上的雪,胡乱的往脸上抹,让自己清醒。 国公还在看她。 许珍睁眼,她腿酸,改为坐在雪地里,谈论说:“国公,你若是害怕胡兵反扑,我这还有其他良计。” 国公不言语。 许珍看他手上伤疤,抬眼说道:“儒家不过是个精美的装饰品,是放给外人看的,如今圣上将这种华而不实的东西,当成了宝贝,全盘接受,推己及人,隐隐要压盖其余百家,是不是太可笑了?” 国公嘴唇略微颤动,他似乎意识到许珍要说什么了。 许珍被风吹得嗓子疼,但依旧努力说道:“他推崇的,和社稷的基本盘,完全不符。古往今来,众君王都是利用儒学掩盖太平,可现任圣上,他是用儒学修身养性齐天下。” 国公怒目喝令道:“这不是你我该谈论的。” 许珍继续说:“如今社稷,是个空荡荡的躯壳,只要有一股足够的力道去推,就能推翻。” 国公起身愤然骂:“你大胆!!” 许珍不缓不慢继续说:“国公误会了,我自然不会想着去推翻社稷,我不过是想要变革罢了。” “变革?”国公冷静不少,坐到凳子上问道,“如何变革。” 许珍说:“从根基开始。” 国公说:“再详细些。” 许珍道:“高筑墙,广积粮。以雍州为围墙内,兴农耕,种粮食,再给我两年,我教出一批最优秀的学生,这些学生将会有明辨是非的能力,以及融合百家的思想,而非独尊某家。” 她声音不大,几乎要被外面的吵闹声压过。 国公却觉得内心燃起一线希望。 他在雍州来来往往,很少离开这地方,见过往来商客,见过被贬的酸臭儒生,很多东西,他也早就想破坏掉了。 许珍这番话,给他心头注入滚烫的热血。 有多少年,没听过如此令人沸腾的话语了?上一次听到,还是老荀家的大姑子上战场。 国公想到荀家,握拳挡嘴唇,鼻头发红。 旁边的仆役已经战战兢兢,不停抖动双腿,说不出话。 国公挥手让仆役下去。 接着,他掏出官印,掠过许珍身边,上前发令撤兵,很快,号角长长吹起,钲被鸣响,刀枪声逐渐变小。 将士们死伤惨重,早就不想打。 听见鸣钲,连忙向后撤退。 然而胡兵气势凶猛,持续杀上前,汉兵人心溃散,已经不想抵挡,险些要被刺伤,就在这时,一道黯淡金光在众人面前晃过,挥手将胡兵手中刀剑砍断。 荀千春一言不发,身上虽血迹淋淋,但都是擦伤。她脚下横着傻姑子,这傻姑子是她带进水鸟营的,因此她得护着。 胡兵见到她眼角标志性的错乱伤疤,怔楞片刻,随即喊道:“杀!!杀了这个叛徒!!” 荀千春毫不畏惧,迎面杀敌。 撤退的汉兵说不出话,不然他们一定会问一句:“这人是不是铜铁做的?怎么还杀得动……” 荀千春站在最前面,以一人之力对抗胡兵千军万马。两边虎视眈眈,铁骑腾空,战场上,惊涛骇浪,气势磅礴。 世间似有半秒停顿。 马啸西风,大战一触即发。 空气重新流淌。 众人用力捏紧剑柄,即将挥剑。 可转瞬间,胡兵那边也打起羊皮做的大鼓,这是胡兵的信号:“退!” “退——” “暂退!!” 胡汉两拨士兵人潮溃散,火速扯开了一道不小的距离,只剩斑驳几点依旧酣战。 国公立在城墙上,看到局势瞬息万变,内心想的是:果真如此。 这场赌战,汉兵赢了。 胡兵撤退的这一步,已经注定许珍之后的推演全部是正确的。待胡兵发现这不过是骗人的计谋,附近援兵到达,即便打起来也不虚。虽有损耗,但确确实实,是他们汉兵,赢了。 国公重重的叹了口气。 天道有天道的规律,推演之法,他年轻妄为时候,和好友试过,虽能推,却不敢落实,一旦失败,搭上的,将会是数十万将士性命。 能作出如此决定的,若非是冷血到了极致的,就是自信到了极致的。 他不知道许珍是哪一种,也不想知道。 走回城墙后,国公和许珍说道:“此次论战,你赢了。” 许珍心上紧绷的弦松开,松懈许久,她又问:“国公,对于我提议的兴农耕之事如何考虑?” 国公低头,将官印捡起来还给许珍,片刻后,他问道:“你我初见时,我见你是个肆意洒脱的,对你略有几分高看,可现在看来,你也不过是个想建功回长安的庸人。” 许珍下意识的想要反驳,但很快悟到,国公这是在激她。 她笑笑说:“你说的不错,我确实是庸人。” 国公看她不为所动,坦言问道:“你是为什么在努力?” 许珍听到城门打开的声音,朝下望去,寻找小叫花。 国公看她频频看向最前面的胡人少女,内心有数。 “原来如此。”他提醒道,“你想罢儒,若没有羁绊,会轻松很多。” 言下之意就是,在事业巅峰期来临之前不要搞对象。 许珍不吃这套,她笑笑说:“羁绊这种东西,我喜欢得很。” 大军已经回到城门,荀千春走在最后,手上拖着两个人,许珍瞧见了,直接跑过去,伏在矮墙边对荀千春招手,随后哐哐哐的跑下楼梯迎接小叫花。 周围死伤惨重。 但这些死伤不在许珍的拯救范围之内,她满眼只有小叫花。 见到小叫花后,她跑上去抱了把,看这人还好好的站在自己面前,开心的要哭。 直到此刻,这一战对她来说,才算胜了。她斗的是迂腐文人,斗的是谨慎过头的国公,斗的是自己对于胡人将领品性的猜测。 她是真特么的累啊。 累到只想靠着小叫花睡觉,可是她知道小叫花也累,她必须贤惠点,不给小叫花添麻烦。 没错,贤惠点…… 算了先睡一觉吧。 梦想是美好的,可现实就是,许珍出于本能的抱着小叫花睡着了。 天地阴沉,城门再度变得狭小只容一人通过。 高筑墙,广积粮,缓称王。 在这混乱世道,她正在为小叫花,缓缓的铺一条路。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这章是为了呼应前面棋馆对谈的兵法“虚张声势”,之前纸上谈兵,现在是亲身示范。青衣男人和谢广都是墨派,不同角度的下等侠士。国公和刺史这种爱下棋的以及荀家的这种将门,是兵家。 目前为止道家、兵家、墨家、法家、名家的主要学说已经写了不少了,各派的支持者也已经站队了(在我大纲上站的队),罢儒的事情偷偷进行中。造反的过程略微涉及权谋,也就是纵横家该登场了。 这些东西展开来写会很枯燥,而且大家应该也不爱看,但是又不得不写,因为算是在给谈恋爱铺垫气氛。 所以趁机给大家发小红包补偿一下,给最新章留评的发小红包,发三天,发到11.10晚上,让我们欢度1111嗷 -- 谢谢百敌一马、jessso、原雀(x2)的地雷 谢谢喝冰水的红狐、芝士玉米粒的火箭炮 60、六十个宝贝 这场战役不到一天结束,堪称神速。龙门城墙虽被砸的稀巴烂,但周边援军已跑来,手持木矛和□□,立在城墙之上,威吓四方,保此地太平。 天阴沉后又变亮,龙门农家忍悲痛送来水桶,里面是混泥沙的浊水,像冰雪融化而成的。 胡汉两军隔着一道浩渺的雪线狰狞对望,又过片刻,胡人首领隐约意识到了什么,面色愈发凶煞,目眦尽裂,望着龙门城墙,一脚踹飞身前跪在地上的蓝衣奴仆。 曙光逐渐亮起,胡人浩浩荡荡撤退。一封捷报被塞入驿站烈马信兜,扬鞭向长安行去。 住在龙门的农人们纷纷跑出来收拾残局,龙门战役,胡汉伤亡不分上下,汉兵以三千兵力对抗胡万人,死者约二百人,对比先前几次战役,这已经是很好的结果。 破烂的尸骨被草席卷裹,一声声呜咽自指缝间传来,脸色灰白的将士们歇息完毕,趁着黎明,起身拖动草席搬上木车,载着昔日战友前往苍凉青山。 恸哭声从隐忍到爆发,漫山遍野。 世道逐渐变乱,已经不如以往太平。 城门口,许珍一身白衣变灰袍,蹲在地上咀嚼干饼。半晌,刺史来了,问许珍究竟是怎么做的? 许珍没私藏,全告诉了他。 刺史闻言震惊,恍然离去,随后花楼楼主跑来,论道书生跑来,不少人都跑了过来询问许珍,许珍懒得挨个对付,趁着人多偷偷溜了。 山河尚且壮丽,兵法策论都是虚无缥缈的东西。 聊什么天啊。 胡兵此次退败,少说需要休养三月,这三个月自然该好好利用。 至于怎么利用? 许珍弯唇笑笑,跑去找小叫花,打算和小叫花一块讨论这个问题。 战役结束,浑身盔甲被刺穿破烂的将士们牵马踏雪出城。 荀千春因这场战争发挥出色,受到军中将领重视,她的胆识和勇谋皆非常人,出手太过狠辣,武功太过高强。 可惜是个胡人。 好在如今很多人已经抛开芥蒂。 女将领与她说:“经此一战,你已证实自己实力,你本事确实厉害,只是我没资格给你提升地位,要上报请求才行。” 荀千春说:“谢谢。” 女将领问:“你可还有什么想要的?” 荀千春说:“没。” 女将领道:“那好,我去找将军,你休息几日,不必着急。” 荀千春应了声。 正好许珍过来在旁边偷听,听到女将领准许荀千春回家,赶紧跑到荀千春身边,拉着荀千春走到角落观察伤势。 她昨天睡得太快,没仔细检查,这会儿仔细看,发现小叫花果然还是受伤了,背上手上都是伤口,血淋淋的划出纹路,好在已经结痂。 许珍看着看着,眼眶不争气的发红。 她揉揉眼睛。 还没恢复情绪,已经被荀千春抱住,两人身上都脏,许珍管不了太多,再次埋进荀千春肩窝,凄凄惨惨的呜咽。 这声声啜泣混合在别人的恸哭声中,显得微不足道。 荀千春拍她背,拍了两下,手因为先前负伤而流失力气,向下垂。 许珍立马被吓得脸色青白,还以为小叫花发生了什么意外,险些大叫。 荀千春说:“先生别急。” 她从战场上下来,卸下英姿与煞气,多出几分豆蔻少女该有的娇弱,又自带原本就有的清冷,将许珍迷得脑子晕乎。 许珍愣了好一会儿后问:“你,你怎么了?” 荀千春道:“受伤。” 许珍毫不犹豫的跑系统商城换了伤药,给荀千春涂抹。 四周有龙门农户奔走,这群人有担当,见到荀千春,知她出力最多,直接双膝落地给她磕头,又给她送药,后来得知许珍推演兵论,吓退胡兵,便也给许珍道谢。 她们一时被感恩戴德的跪谢许久。 好不容易人群散开,许珍连忙拉着小叫花出城回家。 两人西出龙门,回到平凉。 平凉依旧被胡兵小规模骚扰,沾满血的刀子被泄愤的丢在城墙周边,上面不缺撕碎的小叫花画像。 苍凉山石碑新增百座。 荀千春面容看起来又冷又孤傲,内心却是侠骨柔肠,她见证水鸟营将士死去,因此伤心,上山祭拜。 许珍跟着一块去。 两人拜完将士,再去荀千春阿母墓碑,墓碑在苍凉山周围,是平凉小土坡,不知小叫花如何找到的。 坡上光秃,只有石碑两三座,全然静谧。 “真是奇怪,我一见你阿母墓碑,就感受到一种使命和责任。”走到墓碑前,许珍直接跪在地上这么说着。 荀千春也下跪问:“什么?” 许珍说道:“她让我好好照顾你,让你准时吃饭、睡觉,早起练剑,不要忘了杀敌的剑法。” 荀千春听后扬唇微笑,然而很快默然闭眼,长久沉默,不再说话。 天地浩浩,雪花飘落,没人知道她在想什么。 许珍不想看小叫花在雪中悲伤的神情,她故意打岔,笑着问:“我们这样,像不像是跪拜天地?”说完之后,她在雪地上慢悠悠的磕了三个头,自行拜天地,拜高堂。 漫天飞雪,远处军营灯火闪亮。 许珍想到这个阿母是给小叫花下毒,迫使小叫花几辈子无法爱上任何人的罪魁祸首,一时情绪复杂。 好在毒已经解了。 许珍不再过多埋怨,她对墓碑说道:“此后百年,我定会照顾好你闺女,让她喜乐无忧。” 墓碑不会理她。 许珍笑了两声,同时内心暗暗说道:我说出的话,一定会做到。我是个偷渡而来的,身前身后,原本了无牵挂,唯独遇到了这么个克我的,这独一无二的宝贝,我若是不对她好,我还做什么人啊。 气温越来越低,许珍跪的有些腿麻,荀千春终于站起来,拉着许珍半抱着带她离开。 两人在雪中行走一段路。 许珍想到自己全程没见荀千春说话,好奇问道:“你和你阿母说了什么?” 荀千春回答道:“心里头说的。” 许珍问:“是什么?” 荀千春不肯回答。 风吹过来,吹得两人衣摆翻飞,方圆百里之内瞧不见其余风景,皆是茫茫然一片,天地昏昏暗暗,硝烟弥漫的战火气息还在这里停留,似乎由于这不像话的所有东西,导致荀千春白净平淡的侧脸充满了忧愁。 许珍不再纠结这个问题。 她用冰冷的手去贴小叫花的,贴了会儿,发现小叫花的手也冷的厉害,她问道:“你怎么不供暖了?” 荀千春侧头看她。 许珍傻傻的笑,她抓着荀千春的手,举起来哈了口热气说:“没事,我给你供暖。” 两人就这个无聊的小动作一块笑了起来,荀千春眼中如星汉灿烂。她太喜欢许珍了,看着许珍的一切,觉得全是凭空出现的宝藏,她的想法曾经平静,如今逐渐变得波荡不受控制,大脑总是冒出奇怪的想法。 但她不允许。她不允许任何伤害先生的想法出现。 即便身上中了剧毒。 在大雪持续的飘荡中,许珍拉着荀千春的手,两人并排而行,走得艰难,时不时的就会踩到雪地中的石子。 再看远处已经升起袅袅炊烟,简直就是在催促许珍赶紧回去吃饭。 许珍走的晃晃悠悠。 荀千春忽的张口说话,正好附在许珍耳边,喷洒一口热气说道:“我把我的命,带来了。” 同时冷风风呼呼灌入许珍耳朵。 许珍一瞬间没能反应过来,侧头问道:“你说什么?” 荀千春解释道:“是我适才,和阿母说的话。我的命,一直是你的。” 她一身武功,全部为许珍而学,她拎着半桶学识,也只为说出能让许珍开心的话语。她的世界,是围绕许珍铺陈开的。 其实她已说过无数次这种话,也确确实实的这么做了。 只是每次说这话,许珍都都没认真往心里去,这次听入耳后,许珍眼前浮过两人过往种种,天灾战事,各种事情历历在目,内心柔软的要滴出血水。 许珍抿紧唇不让自己叹气。 最后却忍不住的拽住荀千春的手,说道:“好,我收了,彻彻底底的。” 此后再无半点话,滚烫情愫在两人心中荡漾徘徊,形成绝妙感觉。 冬日登顶,北风怒号。 自那日祭拜后,光阴流逝,转眼已经到了冬日最冷时节。 长街沿边挂起红灯,快要过新年了。 许珍戴了一顶自制容貌大帽,盖住耳朵,缩手藏在袖兜里顶风出门,这是要去安排积粮的事情。 她本不想这么大冷天的跑出去。 可国公热情要求,还给小费,她没办法,只好全副武装的跑一跑,顺便当做锻炼身体。 酒楼之内,国公与她依旧谈论国策。 “除粮食之外,还需购买马匹等军用物品。”许珍赶时间,开门见山的说着,“冬日没粮,胡人又战败,无法抢夺,他们会怎么办?” 说完这句,她将问题抛给国公。 国公很快悟道:“周边小城攻打不下,只能割马肉。”说完又自我否认,“战马珍贵,他们不一定会这么傻。” 许珍说:“不,你忘了现在还有一件事情,会促使他们割马。” 国公问:“何事?” 许珍提醒:“长安流行的毛绒小球,以马皮制作,售卖二十两。” 国公立即醒悟,顺她话说:“如此一来,胡人定会觉得,只要依靠马肉度过冬天,明年再将马皮售卖给汉商,就能重新养战马,是个一举两得的好事。” 许珍说:“差不多了。” 国公整理完思绪,面露震惊。 他身处边关,并非对长安漠不关心,恰恰相反,对于长安事情,他得到消息比寻常边关之人更快一步。 因此他知道,胡汉经济战争,就是许珍进谏的。 这人竟是从这么早的时候,已经开始布谋了吗? 高筑墙,广积粮……这六个字在国公脑中迟迟不散,计谋确实是妙计,可这六字后面,似乎还有什么内容。 国公隐隐的感受到了,却不敢确认自己的思考,只能安抚自己太过多疑。事到如今,他想不明白的事情越来越多,许关令如此有谋,当初为何会被贬官,又为何愿意屈居此地,成日打鸟晒太阳? 这人的真正目的,究竟是什么? 变革?罢儒? 不论如何,这人,不容小觑。 又过几日,掠过漫漫官道,长安与雍州的战报信件终于达到。 长安众人得知龙门城一战,汉兵竟以千人退万敌,皆立马准备完贺喜致词,高声与圣上说天瑞大庆,定能一举歼灭胡人。 圣上听后轻声冷笑。 老臣问:“圣上在担忧何事?” “担忧?孤没有担忧,只不过——”圣上说道,“立功者,是前任尚书郎许珍,以及她阿妹许春春。” 话说出口,朝中众人脸色顿时变化。 殿堂内官员济济,认识许珍的不在少数。其中有看不惯许珍的,嫉妒许珍的,也有受许珍帮助的,欣赏许珍的,被许珍教导成才的。 有人愤恨怒目,有人欣喜欢呼。 有个站在最后排的武官闻言,开心的要跳起来。然而太尉立即上前一步,说了一番恭贺言辞,打断那人的狂喜。 白雪压盖长安。 那座先前许珍被赏的豪宅,正在大雪中静静伫立,艳红被茫茫大雪遮盖的场面终于到来,可惜远在边关的许珍瞧不见这番明艳景象了。 一阵刚猛的西北风从龙门吹到长安,又吹到了江陵。 激的众人众生相。 这一切,许珍是不知道的。 她依旧坚强的蹲在城门口,干巴巴的混着雪渣吃白饼。 冬日没什么粮食,想吃热腾腾的羊肉汤都算奢求,饿了一天后从城门口走回家,许珍有气无力的摊在桌上,问小叫花有什么好吃的。 荀千春做了两道野菜,一碗野菜汤,一碗水煮菜。 她问道:“先生要吃羊肉汤吗?” 许珍虚弱的点点头。 荀千春说:“明日吃。” 许珍有了不少精神,坐起身问:“明日就能吃吗?我们哪来的羊?” 荀千春说:“我明日去北地抓。” 许珍“啊”的一声哀叹,倒在桌子上继续趴着。 抓羊?还是算了吧。 要是真的抓到还算不错,可万一小叫花成了被抓的那个呢?要知道北地,只有胡人地盘才有羊啊!! 于是这时,放牧和种植的重要性终于体现出来了。 许珍这几日其实也一直在忙碌教书和务农两件事。 教书暂且不用担心,由于小叫花的杀神头衔,再加上此次战役中出色表现,她莫名其妙的成了众多学生偶像。 而许珍又和小叫花关系亲密,战后手拉手一块离开的,导致许珍那群学生,看许珍的眼神,就像是看偶像的一样闪闪发光。 许珍不稀罕这眼神。 至于务农,的确是难题。 平凉多小麦、玉米、谷类等粮食,耕地的牛也有不少,却不能宰。 这次战役结束后,系统界面的功德点涨了不少,已经有四万多了,换正统解药还不够,好在小叫花看起来没有发病,之前的药可能真的有效。 许珍暂时不操心解药了,她想买点厉害的种子,或者水稻杂交的书籍,好好搞搞平凉这边的农业。 她以前支教,东奔西跑,认得不少农耕产品,可如果直接上手弄嫁接之类的事情,还是太困难了。 许珍认真思考着,顺便将想法记下来。 荀千春端菜过来,看许珍蹙眉,便凑过来伸手环抱许珍,双手探入许珍衣服内,搭在许珍腹前。 这流氓架势是从许珍那学来的。 许珍隔着厚衣服都能感受到腰部传来的酸软,但很享用。她原本还在烦恼务农的事情,见到小叫花后,心情立马就好了,她笑嘻嘻往小叫花脸颊上亲了口。 荀千春莞尔一笑,室内顿时光鲜亮丽许多。 “先生在做什么?”她问许珍。 许珍手握毛笔正在书写。 荀千春膝盖向左侧移动,坐到许珍左手边看,见上面写了鸡、鸭、鱼、水稻、小麦、西瓜等字样,她微微蹙眉。 许珍解释道:“我要全部买回来,进行科学养殖和种植。” 荀千春听不懂,点点头。 许珍问:“你要和我一起养吗?” 荀千春说:“要。” 许珍说道:“很好,那这些鸡鸭鱼水稻,以后就是我们的孩子了。” 荀千春又点头。脑中有点困惑:如何当孩子养?自己该孵蛋吗? 许珍开完玩笑,赶忙说:“但是这些不急。” 荀千春抬头看她。 “最急的,还是年货啊。”许珍想到年货就有点忧愁。 再不搞点吃的,在未来长达一个月的隆冬,她们两人只能啃青菜了,说不定会直接饿死在黄土屋子里。 可该怎么搞年货? 许珍先前看别人窗户口挂腊肉,思考过年货的事情,然而后来忧国忧民,忧心过度,把腊肉给忘了。 现在家家户户已经开始消耗过冬食物,外边摊铺几乎全部关门,只有花楼还在兢兢业业的开工。 不好搞啊。 许珍想不出来,干脆问小叫花:“这里离鲜卑近,鲜卑冬天的食物从哪来的?” 荀千春思考片刻:“家养的羊。” 许珍说:“我们家里没有该怎么办?你可别说什么去北地抓,太危险了,我不准。” 荀千春想的就是去北地抓,但被许珍否决了,她没别的办法,只好沉默不语。 说到鲜卑,许珍忽的问:“对了,这里离鲜卑近,我们要不要去看一眼?” 荀千春对旧族并无太多感情。 但既然许珍提到这件事,况且鲜卑如今已成废墟,那片地方应该没有危险,荀千春便点头说道:“好。” 作者有话要说:大冬天的准备去度蜜月了 谢谢瘦瘦、二狗没流量、馬頭舒芙厘、油菜大王毛伍伍、日昼伏夜、萧兮、jesssoo、在下柒晨、百合老司机、预见的地雷 谢谢芝士玉米粒、喝冰水的红狐(x2)的火箭炮 61、六十一个宝贝 平凉周边有土坡,还有一条蜿蜒冰河,窄小的像是条丝线。 许珍没法直接跑鲜卑去。 女官快要生孩子,不能当值,整个平凉只剩下许珍一个官。 她身上套着五六件大袄,恨不得将自己裹成密不透风的快递包,为了缓冲烈风而低头将脸埋入自制围脖里,安静坐在城门口晒太阳。 时不时有学生过来打招呼,许珍随便应付。 到了中午,葛喜儿也跑过来找许珍。 葛喜儿喊:“先生。” 许珍不得不将脸从衣领中扒出来,热情地拍拍身边矮凳,招呼道:“来坐这。” 葛喜儿坐下后朗声说:“恭喜先生,你如今一战成名,我在酒楼茶肆等地方,都能听见众人议论先生威名。” 许珍愣了愣问:“这么夸张?” 葛喜儿笑说:“先生怕是不知道,当日花楼文人众多,虽说文人相轻,可先生论战力争众人的景象实在精彩,被花楼楼主记下,因而传颂。” 许珍觉得新奇,问道:“怎么传颂我的?” 葛喜儿将酒楼说书人的内容复述给许珍听,几乎就是花楼中发生的全部事情。 许珍想到那群书生的思想,笑了笑,不做评价的说:“大家太抬举我了,我不过就是随便说了几句,要说真的立功,肯定还是殉国将士们。” 葛喜儿下意识问:“许小春?” 许珍点点头。 随后想到小叫花身份不能暴露,否认道:“不对,是我另个阿妹。” 她说完这句,远远的瞧见了小叫花坐在城门口的台阶上,留下一片孤寂背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来的,反正许珍见不得这种背影。 她和葛喜儿说了声,连忙抱着衣服起身,颠颠儿的跑过去,飞扑到小叫花背上。 荀千春回身将许珍抱下来。 许珍穿的太多,整个人胖成球,看起来有些可笑,她不自知的问:“你怎么坐在这,还不带帽子,别感冒了。” 荀千春伸手摸,摸不到许珍的身体,便说道:“等你。” 许珍坐到她身边问:“什么?” 荀千春道:“看你和学生聊天。” 许珍哈哈笑:“聊完了,走吧。” 她懒得继续当值,觉得此时风好水好心情好,不如直接回家。 想到这点,她回头和葛喜儿招招手,喊了句“改日一块喝茶再聊”,直接和荀千春一块走了。 天没下雪,可风吹在葛喜儿身上,让她冷的厉害,她瞧见许珍和荀千春的背影,从东门向南走,在巷口消失,终于瞧不见了,她才敢低声发出长叹。 官道上跑来一个学生,端着手,笑的客气,询问葛喜儿:“许先生可在这里?我想与她道谢。” 葛喜儿说:“回家了。” 学生点点头,行礼离开。 过了片刻,又跑来不认识的人,询问许关令是否在这。 葛喜儿耐心作答。 如此应付了三四个,葛喜儿鼻头逐渐泛酸,眼中略微泛起泪光。 这群人想和先生道谢,她也想和先生道谢啊。可不论她如何努力的跟在身后,先生身边已经有了人,容不下其他的了。 那个人,那个胡人,为何如此幸运…… 她掩面哀叹。 平凉的日子逐渐恢复平静。 年假到来,正好家中野菜吃的差不多了,许珍终于可以和小叫花一块跑鲜卑去看看。 鲜卑从广义上说,是疆域辽阔的部落,只是如今那块土地已经归其他氏族,不再是鲜卑了。狭义上来讲,荀千春口中的鲜卑,不过就是一亩三分地的小村子,坐落雍州边境。 没有胡人要那块地方,因为那里没有水草,土壤也不肥沃,只是个小山头罢了。 两人定好日子,收拾行李,驾马前行,花费半天时光,寻到一座缓坡停下。 荀千春很久没来此地,好在还有点记得,她摸索着往前,带许珍走过山洞,爬上山坡,看见一块倒地的石碑,确认一番后想,阿母曾经带她来的,应该就是在这里。 此时已经傍晚。 天边是低沉的暮色。 眼前是一望无际的废墟残瓦,灰黑的麻布随便丢在地上,砂石凌乱,枯草乱飞,能看出这里曾经有生活痕迹,但现在确确实实的是没有人了。 大雪掩盖四周,中间却多出一条人行通道。 许珍往前走了一步,问荀千春说:“你最近来这里打扫过?” 荀千春说:“没有。” 许珍疑惑:“那是谁扫的地?” 荀千春摇摇头。 可能是其他胡人扫的。 许珍抛开这个问题,说别的:“你先前既然来过,快给我描述描述这里原本是什么样的,我自己想象一下。” 她神色期待,很想知道小叫花另一个生长环境是什么样的。 荀千春莞尔说:“这块地,都是住人的。大多是搭帐,偶尔会住山洞里。” 许珍好奇的问:“你住哪?” 荀千春说:“不记得了。” 许珍笑着问:“那卖菜和上学的地方呢?” 荀千春道:“没有卖菜地方,大家一起打猎,然后平分。胡人不上学。” 打猎?如果这里能抓羊回去,那还是不错的。 许珍先前不让小叫花抓羊,是怕跑到胡人境地被抓,但这里现在据说是胡汉都不管的地方,寻常人甚至不知道这个地方的存在,安全的很啊。 她兴致勃勃的问道:“在哪打猎?” 荀千春说:“就在山中。” 许珍对此有兴趣,荀千春就带她去见识,可惜这个天气,大多数动物根本不会出来。 何况现在已经入夜。 两人点了火堆,住在山洞内,用泥土糊洞口,减弱风力,荀千春先前找过不少山洞,对此得心应手。 干完以后,她出门捡雪擦手,回来摊开被褥钻进去睡觉,两人就带了一床被子,荀千春暖床,温热的身体很快将被窝弄的温热。 许珍在外边脱掉大袄,快速掀起被子一角钻进来。 她不敢太放肆,只敢厚颜无耻的伸手搭在荀千春腰上,然后又快快收回。 倒是荀千春十分上道,直接伸手将许珍搂住,开始睡觉。 这一搂,荀千春开心了,许珍却遭了秧,脸颊发热,不敢动弹,脑中开始垂落粉色的桃花。 她,她实在是紧张。 就在前几日,她因论战出名,被花楼楼主找去畅谈,两人原本谈的好好的,谁知那楼主非要送她一本五颜六色的书籍。 许珍起先以为是什么儒家道家的经典论述,但万万没想到,这书竟然是本黄书!! 还是本女子之间那什么的春宫图! 许珍清心寡欲三十多年,就连男女的黄书都很少看,这次看到以后,当场流鼻血,内心高喊“刺激”。 书是好书,图也是好图。 可惜啊。 可惜她脑子还清醒,记得小叫花还是个孩子。 她要这书有何用? 许珍当时都哭了,将书丢进放衣服的箱子里,懒得继续管。 后来想想,也不知为何竟觉得庆幸,她不知道这种庆幸从何而来,可能是因为白白拿了本书,也可能是因为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她冷静了一会儿。 书中内容不合时宜地浮现在脑海中,许珍面红耳赤,努力转移思绪,想思考点别的。 俗话说得好啊,饱暖思淫|欲。 但为什么,她现在不饱不暖,却满脑子都是小叫花美好又青春的模样呢。 这个问题在许珍脑中环绕不散,她终于逐渐开始有睡意。 夜风呼啸着在山洞外肆虐。 许珍眼皮发困,迷迷糊糊闭上眼。 她隐约听到外边冰雹或是雪花砸在墙上发出声音,听起来很冷,她却没什么感觉,此刻她身上被捂得暖呼呼的,额头甚至冒出细密的汗。 半梦半醒时分,还有什么温暖的东西覆在她后背摸索着,似乎是带着薄茧的手掌。 许珍神志不清楚,随意凭借本能,努力的伸手到后背,握住那打扰她睡觉的手,束缚到自己胸前。 那扰人的手立马消停了。 山洞之内依旧安静,安静的令许珍困意继续向上翻腾。 又过片刻,在许珍快睡着的时候,她感受到一股压抑克制的力道顺势抱她。 她整个人被翻身搂住,背部贴靠温暖柔软的怀抱中,平缓的呼吸声在她耳侧响起。 许珍微微睁眼。 冷风与热气激烈的碰撞交织,洞外月光散发凛冽的光。 她背靠的那片温暖,胸部压在她背上,有规律的起伏着,除开贴身衣物,两人几乎是全面接触着。 在这瞬间,许珍觉得自己,有点清醒了。 作者有话要说:呜呜呜为什么我手速这么慢,满脑子的黄色废料,但是码字速度跟不上车速,哭了,先发个短小的明天有缘就多更。 下章不开车,因为时机未到嗷,还有红包发到10号,昨天和今天留言的应该发了,有漏的给我个眼神我补补 -- 谢谢油菜大王毛伍伍、水桥子、一只柴犬、习惯就好的地雷 谢谢喝冰水的红狐的火箭炮 62、六十二个宝贝 她没出声。那只被她束缚在怀中的手没有动作,另一只手却不曾停下,顺着许珍的衣襟向里探入,许珍浑身顿时僵住,一时不知道自己该清醒还是该继续装睡。 她连呼吸都变得有些困难。 到了这时刻,道家的无为言论开始充斥她的大脑,顺其自然…… 许珍挣扎着想:这不太对。 可她和小叫花都已经确认关系了,又有什么不对的? 许珍大脑空白,思考不出。 那只手已经探究到了许珍胸前,触碰她的肌肤,这只手是亲切熟悉的,微微弯曲手指就能笼罩许珍的小笼包。 黑夜之中,每个动作都被无限放大,许珍头一次被这样对待,浑身忍不住的战栗,她开心、欢愉,身上所有的神经末梢,都在经历一场非人的折磨,思想和不断挣扎。 她紧闭双眼,感受着小叫花的一举一动,又过片刻,她内心生出一股难以言喻的感受。 不能再沉沦了。 她对自己说着,并强逼自己有所动作,她头昏脑涨,胡乱摸了摸,握住小叫花那只胡作非为的手,这只手确实是听话的,立马不再有动静。许珍松了口气。 外边风雪渐小,山洞里的柴火噼里啪啦一阵狂响,火苗四溅,火势逐渐变小。 许珍再也睡不着了。 她思绪纷飞,靠在小叫花的怀中,听小叫花沉稳的呼吸声。 等火势熄灭,冷风吹进来,她拉紧两人身上的被子,犹豫着小声的询问道:“你睡了没?” 声音在山洞内微微震荡。 荀千春说:“没。” 许珍对着山壁假装不经意的问道:“你从哪学来的?” 荀千春没说话。 许珍补充道:“就是刚刚那套……” 荀千春说:“书上。” 许珍激动的差点踢被子。 她努力冷静的问道:“什、什么书啊?” 荀千春轻声笑了笑,手又若有若无的挑拨许珍敏感的软肉。 许珍气息不稳,硬是拨开小叫花的手说:“你现在还小。” 荀千春应了声,随后解释:“先生丢在箱子里的书,我瞧见了。” 还真特么是这样!! 许珍顿时脸色发烫,觉得自己一世英名被毁,以后在家中怕是地位不保。 她不理荀千春了。 荀千春倒也没多说什么,只是手不曾放下,继续不要脸的搁在许珍胸前。 许珍面上高温不退,身上暖热,背后也同样炙热,两人接触的肌肤,几乎能将她灼伤。 许珍闭眼努力的想要睡着,可外边风声呼呼,耳边炽热的呼吸沉沉,世间万物都在惊扰她,她哪里还睡得着。 她快要发疯了,天地容不下她啊! 之后又过很久,不知到了几更天,风雪变小,山洞内热气渐渐消散,温度恰到好处。 许珍终于成功有了困意。 然而这时,她身上那只抱着她的手突然缩紧,大约一秒后又松开了。 许珍起先没注意。 随后意识到了什么,她眼眶猛然一酸,怔愣片刻后,艰难的转过身,用额头抵着小叫花的半边肩膀,张口想问,却不知道该怎么问。 她伸手抱住荀千春,能感受到手下身躯微微的颤抖。 应该是毒还没清干净吧。 许珍叹了口气,闭上眼,搂着小叫花,她想将自己的力量传递过去,可惜系统的生命力只能为她所用,不能给其他人。 她必须继续赚功德点,还要求系统行行好,赶紧在商城刷新出解毒丸。 “快了。”许珍默默的说着,不管小叫花有没有听清,尽管交代,“不会再痛了。” 荀千春双唇发白,眼神晦暗,她听见这温柔声音,笑了笑说:“先生,我没痛。” 许珍暗想:你骗人。 但她没有说出来,见小叫花不愿承认,就当不知道。 两人在这漆黑的山洞中彼此依靠着,内心满满的装着对方,甜蜜,却又忧愁。 这次的蜜月之行总体是好的。 许珍虽然内心再次开始焦躁,但知道现在没什么涨功德的方法,只能尽量的将心思压抑下去,好好的和小叫花一块过日子。 之后又呆了三天,两人四处逛逛,抓了羊和冻到僵硬的兔子。 骑马归来,正好是除夕夜。 城门紧闭,门口没有稽查行人的老兵,城中灯火如昼,大家都在过节。即便是战乱不断的平凉也是要过除夕的,这是一年最重要的时日。 许珍将马拴在城外马厩,被荀千春拉着,跳城墙入内。 城门附近有两三乐师奏乐,火盆在官道两侧熊熊燃放,街边有人戴鲜艳面具,载歌载舞,鸡鸣高昂,伴随鼓乐齐响。 许珍被这火树煌煌的景象震惊,满眼尽是红艳,垂髫小儿、黄发老人,虽然各个穿着朴素,却精神喜气。 以往不出门的人,似乎都在这个除夕夜跑了出来,手中拎着酒坛,或是挑白球小灯肆意喧闹。 偶尔还有人在庭前烧烤竹节,燃放爆竹。 丝竹爆炸声入耳,百戏开唱。 到了最热闹的时候,许珍见小叫花已经回到屋子,便也跟着小跑回到屋中。 外边敲钟,屋内荀千春将抓来的羊和兔子丢进围栏,开始清洗油菜。 许珍站在窗台边,勾起帘子又看片刻,走过来帮小叫花的忙。 两人一块弄,难免摸摸蹭蹭的,几片菜叶子洗了老半天才搞定,割了羊肉兔肉一块烧,膻味过重,许珍从柜子里拿出小把辣椒胡椒,做成羊肉火锅。 辣香吸引人,周围邻居闻香而来,笑着和许珍贺岁,又用腊肉之类的干货换了羊肉回去。 混在交换物品中的还有一坛酒。 酒坛外写着“椒柏”二字,是这里人逢年除夕要喝的椒柏酒,花椒叶子被认为是玉衡星的精华,柏叶则被当成预防百病的仙药,祈求可以年轻康健。除此之外,按照习俗还要喝桃汤,红豆粥之类的东西,许珍没钱搞这么多花样,干脆不管。 在大氏族中,饮酒顺序从小孩开始,这点倒是可以遵守,许珍将椒柏酒倒进碗里,让小叫花先喝。 荀千春以前喝过,一口下肚,面色毫无变化。 许珍也喝了口。 她第一次喝,差点被这奇妙的味道搞得晕过去,好不容易恢复过来,她惨兮兮的问:“你怎么脸色都不变的?” 荀千春道:“习惯了。” 许珍问:“你是喝了什么习惯的?” 荀千春说:“军营的汤水。” 许珍想到军中苛刻的环境,心疼的不行,赶紧给荀千春夹肉说:“你多吃点。” 荀千春点点头,也给许珍夹。 两个人的除夕显得有点冷清。 许珍经过山洞那夜,对小叫花的知识量和学习能力有了重新的认识,现在不敢随便占什么口头便宜,也不敢乱说情话。 她继续问点老少皆宜的:“你以前都是怎么过年的?” 荀千春对此有印象,给许珍描述说:“多是在长安过的,元日要很早起来,穿戴整齐去朝会。” 许珍很感兴趣的问:“朝会是什么样的?” 荀千春说:“献礼贺拜,宫门口的笔直官道会摆放宴席,百家吃御膳,看乐舞,一直到晚上。” 许珍笑道:“那现在的长安一定很热闹,如果能过完年再被贬官就好了。” 荀千春说:“早些来,是好的。” 许珍说:“好什么好。这么多天了,加上这顿,我就吃了两次肉。” 荀千春说:“长安过完除夕,要吃好几日七菜羹,不好吃。” 许珍问:“什么味道?” 荀千春道:“不知道,像吃泥。” 许珍难得见荀千春有不喜欢吃的,听后忍不住的哈哈笑。 她又喝了杯椒柏酒。 喝多了倒觉的这个味道还算不错,就和以前喝啤酒差不多,甚至还有些索然无味。 几杯下肚,许珍有些晕乎了。 她将羊肉挑出来胡言乱语:“这东西怎么会在水里?谁放的?味道真重!!给我丢出去!” 说完摔了羊肉,还摔了筷子。 荀千春不知道许珍怎么了,她有点疑惑,看着许珍,见许珍一定要丢,只好去拿了个兜袋,将羊肉装进去,放到厨房不让许珍看到。 许珍又醉醺醺的笑起来,问道:“除夕难道就是吃吃喝喝吗?” 荀千春道:“不是。” 许珍问:“还、还要干啥?” 荀千春回忆片刻说:“贴门神。” 许珍说:“那我们还不快去贴!” 荀千春道:“我们没有。” 许珍拎着酒坛子说:“把鸡给我宰了,挂上去!” 荀千春说:“我们也没鸡。” 许珍怔楞片刻,随即眼泪潸然落下:“鸡,也没有?我们的日子,怎么这么惨。” 荀千春沉默的低下头。 她有些疑惑先生是怎么了,只不过很少有人喝椒柏酒喝醉,而且许珍喝醉酒后,面色依旧白皙,笑容也和以往差不多,竟没让荀千春看出什么异样。 荀千春还在思考。 许珍突然站起来,含泪举觞,震声说道:“不是还有羊肉吗!!给我把那东西,挂门上去!” 荀千春全听许珍的。 她点点头,走到厨房,拿起刚刚的兜袋准备去挂大门,余光瞧见角落还有一副山羊的骨架,她考虑片刻,用麻布将骨架擦了擦,拎出去一块挂到门上。 驱鬼辟邪,平安顺遂。 全然是副红红艳艳的好景象。 荀千春站在门前,侧头去看,看到邻里也都挂了门神或是公鸡,放下了心。 木门口,沾着血肉的羊骨头在风中摆动,砸动大门发出哐哐响声。 荀千春望着这片震慑驱邪的景象,心中默默祈求新年愿望:愿先生可以事事如愿,无忧无惧。 温暖屋内,许珍喝的累了,趴在桌上有气无力的躺着,她意识仍然不清晰,眼神也是迷茫的。 荀千春见到这模样,知道许珍困了,抬她手将她送到被褥上。 许珍躺在床上,还在胡言乱语。 荀千春发丝垂落,挂在耳侧,微微听了几句,听见许珍说到荀家,说到解药,说什么当女皇,江山为聘。 她心中有什么被拨了一下。 许珍还在那说话。 荀千春抬起身子,伸手抚摸许珍的脸颊,原本觉得屋子里冷的慌,可一碰到许珍,就觉得燥热。 她眼中晃过笑意,和许珍说:“先生,我只想做个普通将士,拿点口粮,和你一起过平淡日子。” 许珍神志不清,根本没听见。 荀千春说:“我逃亡苟活,本以为是做错了抉择,好在遇到了先生。” 她低声说着,看许珍已经沉睡,便又笑,并且低头亲了亲许珍的唇。 许珍呓语几句,含含糊糊的,荀千春没听清,她在旁边坐着等了会儿,最后终于听清了。 许珍说的是:“我该早点……穿过来的。” 荀千春不懂许珍口中的“穿”是什么,但她听懂了这句话的意思,先生是想早点与她相遇。 她很开心,说道:“不晚。”说完后,她出去擦了擦身子,走回来,继续抱着许珍睡觉。 作者有话要说:过年了,又大一岁,小叫花十五岁了。 谢谢野有蔓草、◎芝士青茶、醉柯、皮卡丘2002628、瘦瘦、红发发玉、无语、凉扎扎、jesssoo、说撒就撒、浅唯韵、dracule的地雷 谢谢红发发玉的手榴弹 谢谢喝冰水的红狐、芝士玉米粒的火箭炮 63、六十三个宝贝 北斗倾斜,晨鸡鸣叫,乱城残雪。 过完除夕之后的大街满地都是烟灰灯烬,非常凌乱,早上有人走出来,在地上扫雪扫杂物,竹帚在地上刮动发出唰唰声。待天更亮,不少门户的走出来,将作业的剩饭丢在门口,表示除旧迎新的愿望。 许珍醒来的时候,迷茫好一会儿,才发现自己喝断片了,她只记得自己喝椒柏酒,却想不起后来发生了什么。 她去大厅喝茶。 小叫花坐在她身边擦茶具,家中陆陆续续来了不少客人,大家推开木门,掀开门帘进入房中,笑着和许珍贺岁。 花楼楼主也走过来拜年。 她从龙门而来,就是为了来见许珍,她一进门便笑着说道:“你家过年,当真是与众不同。” 许珍端茶喝着,随口问:“哪里不同了?” 花楼楼主说:“我见人门口挂鸡挂蒜,还是头一次见有人在门口挂整只羊的。” 许珍一口茶水差点吐出来。 羊?什么羊? 说到羊,她昨天正好和小叫花吃了一只,那只羊怎么能跑门上去? 许珍赶忙跑到大门口去,门口确确实实的挂着一只羊,是昨晚吃剩下的骨架。 许珍顿时惊呆了。 周围有出来撒盐化雪的邻居,瞧见许珍和门口的羊骨架后,也是异常震惊,或是困惑或是掩面憋笑着回屋子。 许珍赶紧把羊骨架给拆下来,丢回家中,回去和小叫花抱怨这事。 荀千春解释道:“是先生让我挂上去的。” 许珍不信:“我怎么可能干这种蠢事?” 荀千春见许珍似乎不想承认,便点点头说:“是我听错了。” 许珍见她如此顺从,不得不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忘了什么…… 花楼楼主还在那和许珍聊天,当着两人面问那日送的书如何。 许珍面红耳赤,不想提这事情,找个理由将花楼楼主赶走了。 屋内没了人,许珍想问问小叫花,昨天晚上自己干了什么蠢事。 这时又有人推门进来。 是那脾气暴躁的雍州刺史,今天竟然也跑到许珍家里头,问候几句,然后丢给许珍一点干肉,哼两声离开。 许珍送他出门,回来刚坐下。 平凉书院的学生们跑过来了,是先前跟许珍一块去花楼的学生,带着阿妹过来给许珍送礼。 学生离开,葛喜儿过来。 葛喜儿和许珍贺岁,带着一包油菜过来,她如今当官,虽年岁小,却因为跟在刺史身边做事,收了不少礼物。 “我仍记得当初先生教导我们,做官并非要廉洁、体面,最重要的还是心中有政策与学识。”葛喜儿说道,“马上就要殿试,这半年来,我思索了不少治国之策,希望能够令圣上认可。” 许珍听她这么说,还挺好奇的:“什么治国之策?” 葛喜儿道:“重民权。” 许珍连连点头:“不错不错,这个好。” 葛喜儿笑道:“先生,我前几日还收到了书院其他学生的书信,他们知道我和你同在边关,都很羡慕,让我代为贺岁。” 许珍赞同的说:“他们还记得我,真是太好了,我改天写封书信,与大家聊聊。” 葛喜儿说:“之前秋试虽然并非全部中举,可依旧有不少的已经入朝为官,前几日李三郎破阵有功,又升一品,如今已经是正七品的武官了,而且托他祖父的官位,他在朝堂之上也是经常发言,令圣上喜爱。” 许珍听到青龙山书院学生的情况,内心激动,哈哈笑着说:“等我回长安了,一定要让他们请我吃顿好的。” 葛喜儿见许珍开心,跟着笑。 荀千春见状,将茶具放在旁边,一脸平静,起身走过来,跪坐在许珍身边,她看着许珍,虽不言语,气势强迫的要让人喘不过气。 葛喜儿还想和许珍畅谈,但见气氛压抑,不敢太放肆,只好先行告辞。 许珍赶忙起身送她出门。 随后又来了两三学生,几名书生,几位水鸟营的将士。 营中将士前来之时,还顺便带了书信,是从长安寄来的,她们路过龙门驿站,顺便帮忙送到平凉来。 过年的书信被融雪沾到,烘干后变得皱巴巴的。 许珍打开来看,瞧见是长安的唐焉知寄过来的信,上边写了礼部司近况,顺便夹带了几封鸿都学馆学生的问候。 许珍仔细阅读,得知大家最近都不错,非常开心。 她凑过去问小叫花,收到了谁寄来的信。 荀千春说道:“长安故人的。” 故人?小叫花在长安能有什么故人?许珍没好意思问,荀千春直接将信给许珍看,许珍看了眼,发现上面写的是荀家的事情。 非但说了荀家旧宅最近如何,还说了小叫花在长安的布线。 原来不知不觉中,荀千春在长安,已经认得不少人,曾暗中谋划了不少事情。信中还说,如果荀千春能在平凉立功,获得官位,拥有一定兵力,或许能以此为谈资,从更高官位的人口中套话。 许珍是有些佩服这个写信的人的,因为这人看的透彻,若非没有地位和实力,怎么可能套出当年真相。 如果小叫花以后称王,能有这样的人当谋士,也是不错的。 许珍正想发表两句,忽然想到,这种机密的事情,小叫花怎么直接告诉自己了??这特么,太刺激了。 她忙喝了杯水压惊。 大反派的造反初期,原来是这样的? 她看向小叫花,犹豫几分,内心忐忑的说:“其实我也……”她想说自己也在谋划造反,但转念一想,觉得现在说还有点早,毕竟什么成果也没有,她便改口道,“其实你不用把这些东西告诉我,我也有不少事情瞒着你的。” 荀千春眸色在白雪发光照射下,显得淡然缥缈,她嘴角带笑,看着许珍说:“先生,我想将自己的一切,都给先生看。” 许珍内心感动,不知道该说什么。 荀千春道:“当年,我家被灭门的事情,先生应当已经知道了吧?” 许珍点点头:“是不是因为圣上讨厌胡姬,就故意给你们家安排了罪名?” 荀千春说:“起初我也是这么想的,后来有人告诉我,并非这么一回事。” 许珍略微感到诧异,她身为穿书者,知道小说里头设定,如果她没记错,里面设定确实就是圣上不喜胡人,直到女主重生十次以后,这个设定还没改变。 没想到现在竟然有了内情? 难道是自己穿越以后的蝴蝶效应?不应该啊,她哪有能力改变以前的事情。再仔细一想,目前的主线任务便是让她帮荀家翻案。 看来这事,是真的不简单。 许珍想不出还能是什么原因,难不成是胡姬母亲真的通风报信了? 她问小叫花:“真相是什么?” 荀千春道:“因为我阿父,在战场上杀错了人。” 许珍疑惑问:“杀错了人?刀剑无眼,杀错就杀错,为什么成了通敌叛国?” 荀千春摇摇头。 许珍继续问:“所以是杀错了人,被那人的亲族故意陷害吗?这和我知道的倒是不太一样。那个杀错的人是谁,你知道吗?” 荀千春说:“是个胡人。” 许珍愣了愣:“啥?” 荀千春道:“是胡人王室,朝中有人说服圣上,想和胡人讲和,我阿父不愿,故意在战场上杀了胡人王室子弟。” 许珍问:“杀的是首领的亲戚?那难怪到现在还无法讲和。而且这也太一波三折了,胡汉之间的事情,果然不是我能理解的。” 荀千春说:“很多事情,一旦开了头只会不断加深罪业。” 许珍听后忍不住的笑。 她问荀千春:“对了,这些事情是谁告诉你的?” 荀千春说:“我阿姐的朋友。” 既然是小叫花认识的人,许珍便没有太多担心。 她担心的问题依旧是翻案那件事:“你现在认识的人多,你们有没有什么办法翻案?” 荀千春没有立即回答。 许珍又问了遍要怎么翻案。 荀千春缓缓的说:“我,不孝不义。” 许珍没明白:“什么?” 荀千春沉默。 许珍说:“你不想翻案了?” 屋内悄寂无声,片刻后,荀千春说:“我已经,不想了。” 至于为什么不想,她昨天夜里已经和许珍说过,这会儿便没说。 空中仍有火炭燃烧的味道,悠悠然然,旋转停留。 许珍盯着小叫花看,见她迟迟不说理由,以为小叫花是觉得无能为力而悲伤。于是凑过去笑着安慰道:“你不要想太多,反正你做什么,我都会支持你的。” 荀千春内心忧愁被打散,笑了笑。 许珍又说:“而且,你该继续翻案的,其实我也在想办法帮你翻案,这事毕竟是和整个朝堂,和圣人作对,如果不是铁证,是很困难的。” 荀千春摇头:“先生,不必。” 许珍道:“什么不必?你父母都已经是我父母了,我当然得一块翻案。” 荀千春微微抿唇,内心是种说不上来的感觉,先前觉得暖,这会儿却酸涩又痛。 先生,她的先生为何会如此好。 她勾住许珍的手指,想抬手亲。 然而忽然间,她脑中晃过昨天夜里,许珍说的立新皇,江山为聘。 先生所想的,确实是更广阔的。 想到这里,她又忍不住的低头垂眸,重新思索。 许珍看她蹙眉,抓过手边枯草,随便做了个不成样的蚂蚱送给她,逗她笑。 寒灯照下,两人身形不停晃动着,贴拢又分开,最后火消灯灭,她们在笑语晏晏声中入睡了。 平凉逐渐安静下来的元日即将过去。 别处的元日,到了夜里依旧热闹。 此刻已经腾星闪烁,长安正门口的官道上,两个身穿白袍,头戴斗笠的读书人驾马如龙,破雪入城。 长安灯火漫长的遍布全街,红艳艳地绽放燃烧。 骑兵浩浩荡荡的继续游走,圣上坐在辇车之中,垂眼冥思,他手握毛绒小球玩着,身边坐着盛装打扮,端正温婉的皇后。 百姓站在两侧围观,宫女手捧鲜花洒落,侍卫肃然握剑聆听八方。 热闹的氛围持续不断。 乾坤荡荡,山川广袤。 万紫千红中,静谧小道中的宫殿偏门被拉开,两名白袍文士信步踏入宫中。 同一时间,宫中各个角落的其余众人,皆是各有所思,有人站立阁楼仰望星象,有人挑灯剪红烛,有人独坐长廊满眼潸然,有人回望故里。 新年已至,宫中却无人可眠。 就从这一刻起,长安城内,黑云渐渐逼近,百年不曾吹刮的猛烈罡风,即将吹起惊涛骇浪。 风雨欲来—— 作者有话要说:又没按时更新的我呜呜呜,再多发一天红包表示抱歉吧嗷,也算是感谢大家一直支持正版!前几张的都发完了,没法玩的给我眼神暗示!这周事情有点多,下礼拜应该就能正常时间了tttt 长安宫中入宫的文士有一个是熟人,一个是新的 宫中百态,夜观星象的是国师,剪蜡烛的是宠妃,哭出声的是郡主(不告诉你们为啥哭),回望故里的是李三郎(在宫里开派对吃饭) -- 谢谢无视若尘、jesssoo(x2)、夏至、张幺歌、dracule、瘦瘦、说撒就撒、萧兮、七只的地雷 谢谢喝冰水的红狐的火箭炮 64、六十四个宝贝 冬去春来,墙里墙外长出芳草,碧绿连天成了成了一片好风景。 许珍坐在城门口打哈欠。 路上来了几个风沙满面的行商,许珍稽查身份,顺便从里头买了点葡萄和番茄的种子,准备趁着秋日太阳好种下。 她将种子藏进兜袋里。 旁边有住在这里的平凉人隔着一道墙看见了她,小声议论。 “那就是上次龙门战役中,出兵法的关令。” “让开我看看——哎呀!长得也没特别厉害啊,这是从长安贬官来的?” “对啊,和她一块的还有个胡人,那日杀了好多同族。” “哇!!” 感叹声顺着凉风送到许珍耳边,许珍听后笑了笑没理会,等老兵吃完饭回来,她直接不要脸的翘班了。 回到家中,许珍开始种地。 这几日她已经种了不少,天冷的时候用大棚保持光照和温度,现在不少植物已经长出了小苗苗。 商城不更新,她也不舍得耗费过多功德点去购买水稻种植的书籍,干脆直接自己凭借记忆写了一本,以官员的身份发放给几户农家,要求大家互相传阅,有什么看不懂的可以直接问她。 走到某处,农户打开来看了看上面内容,见到杂交、缩短时令之类的内容,大大诧异,觉得完全不行。 那农户骂道:“你非农家出身,不知道我们农家内中深奥,上应天时是最基本的,你这就是逆天而为。” 许珍笑着解释:“这怎么算是逆天,《淮南子》说要上因天时,下尽地财,中用人力,我不过就是利用人力,凭借天地而扩大生产罢了。” 农户说道:“荒谬!” “而且最重要的并不是逆时令,而是种水稻的技术。”许珍并不担心惹怒农户,她说道,“平凉虽为旱地,好歹还是能种个单季稻的,你们如果好好利用清明以前的这段时间,今年就不用担心收成问题。” 最早在北方旱地发明种植水稻的,是清朝顺治皇帝,出家为僧之后取名为“行痴和尚”,他因悲痛北方饥荒,因此潜心研究,发明出了旱地种植水稻的方法。 有几家农户听后看了看那本宣传手册,不敢置信。 还有几个依旧破口大骂:“你个儒生,懂什么农学!” 许珍说道:“不管我懂不懂,这上头的东西都是可以实现的,而且若是你们不这么做,而邻居这么做了,到时候差距悬殊,可千万别觉得惊奇。” 挑拨完以后,挥挥袖子走了。 留下几户农家面面相觑,不知到底该不该种。 最后不少人内心暗暗决定,要不用一半的土地来尝试一下吧。 农田方方正正躺在四面八方,黄沙吹来,在干涸的土地上留下滚石。 许珍并非一定要这些人种出什么厉害的农作物来,她有钱,完全可以去周边购买。只不过若是这些农户种的多,价格就能便宜不少。 她内心打着小算盘,走去书院上课。 这段时间,小叫花又回军营,许珍觉得生活无趣,只好继续布谋自己设下的局。 春日殿试将近。 书院近日读书气氛良好,葛喜儿准备殿试,不再跑来书院,许珍身边换了个小跟班。 是先前一块去龙门花楼的学生,名叫明月。 明月这姑娘,和普遍尚武的平凉学生略有不同,她看似聪明,可脑子仿佛少根筋,被许珍帮助后,就一直缠着许珍,说要给许珍做贴身婢女。 许珍不要。 明月也不走,还时不时的询问许珍:“许先生,你到底是怎么想出的兵法,我何时才能像你这样?” 许珍很擅长回答这种问题,她语重心长道:“当然是刻苦学习,要知道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可是每天早上卯时起床,辰时到书院开始早读,念完书去操场强身健体,戊时才能回家,晚上还要写很久的功课。” 明月听后震惊了:“先生,那一整日岂不是几乎没有休息时间,实在是了不得,这简直比练武还辛苦。” 许珍说:“差不多吧,身边同学都在努力,就连前人都在凿壁借光、悬梁刺股,我总不能不念书。” 明月听后惭愧不已。 许珍谈到以前念书时候的情形,有些怀念,随口算算,自己穿越过来已经一年了。 这一年还挺丰富,教了几个学生,赚了点银钱,见到了古代皇帝,升官又被贬官,如今在边塞地区安心养老。 再过几年,自己应该就记不清穿越前的事情了,可能会记忆衰退,彻底融入这里的生活。 她该留下点什么的。 但不论如何,好在自己身边还有小叫花,还有学生。 许珍脸上露出笑容。 走进书堂,明月回到位置上坐下,许珍开始讲课,说的是百家内容,以及她还记得的一些现代知识。 讲到中午午休时间,有一名学生和许珍高喊:“许先生,我们有学生马上要参加殿试,你可有什么可以传授的内容?” 许珍很震惊。 原来平凉书院的这些尚武分子,也参加了策论常科考试? 她好奇的问道:“你们有几个人要参加殿试?” 下边学生站起身来,一共三人,两名女生一名男生,脸上略微傲气,在平凉能够通过秋试,确实是很不容易的事情。 许珍问:“你们想让我传授什么?” 那学生说:“希望先生传授圣上关注的问题。” “关注的问题无非就是百姓的问题。”许珍笼统的说了说,接着问道,“你们可有什么政治抱负?” 那三学生说的也简单,一个“非攻”,一个“无为”,一个“重农抑商”,总结下来就是墨家、道家和农家的思想。 朝堂就是个大杂烩,百官各有各的信仰。 许珍说道:“按照你们所想的,表达出来便好,百家学说各有所长,也有所短,当你们阐述自己抱负的时候,肯定会被圣上挑错,可那又如何,世上没有绝对的圆。” 三名学生问道:“先生当过官,可知道圣上有什么喜好?” 许珍说道:“你们这样问我的话,我会告诉你们,圣上重儒。” 三名学生听后,若有所思。 许珍问:“你们打算做什么?” 学生没说话,但明显是准备将自己的抱负往儒学上贴。 许珍意识到了,问道:“但是难道这样,你们就打算放弃自己想的吗,你们得明白一个道理,你们入世,是为了实现自己的理想国,而不是为了去迎合别人。” 放在以前,她不一定会说这种话。 只是现在,礼乐快要崩坏了。 社会即将重建,以后是哪种思想来维持世界的运转,谁也不知道。 今年的殿试,注定只能成为一个小插曲。 不论是书中剧情,还是自己所谋划的道路,都已经清晰昭示了一切。 天下动乱,已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这其中,有她的责任,也有其他无数人的责任。 想到这,许珍内心不忍。 学生们垂头依旧各有思考。 许珍将书本合上,思考一会儿后,起身和几名学生说道:“诸位同学。” 学生们抬头看她,目光疑惑。 许珍说:“长安路途遥远,这次殿试,诸位,还请多多保重啊!” 话音落下,教室之内没有任何动静。 这些学生听过许珍不少的课,也听许珍说过大道理,平时没觉得什么,这会儿却有些忍不住的感动。 不止这三人,其余学生也纷纷起身,一个人给许珍行了礼,剩下的很快跟上,全给许珍行礼。 许珍回礼,随后抱着书走出学堂。 她期待学生们能一展抱负。 但也知道,理想国只有一个,不可能所有人都能实现抱负。 这还是一场成王败寇的死局。 第二日,初春落小雨,浇灌在城门之上,湿润泥沙与尘土,草色只有若隐若现一点绿。 学生们驾马行至城门准备离开,走之前,许珍身穿一身白袍,站在城门口与几人道别。 葛喜儿是许珍教的最早的学生之一,许珍对她的感情自然要比其他三位学生更深一点。 此时葛喜儿带着斗笠,骑马停留在城门口,拉着缰绳,背光看着许珍,朗声说道:“先生,我虽曾经尚儒,可现在,学的是你的学说,我想要实现的理想国,也是你所展示给我的理想国。” 许珍揣着袖子靠在墙边,问道:“我哪有什么学说。” 葛喜儿说:“自然是有的,我虽只能领悟其中的千万之一,但已经窥见从未见过的汪洋大海。” 许珍笑道:“你也太会拍马屁了。” 葛喜儿摇摇头说:“这是肺腑之言。”说完以后,她又夸几句,最后和许珍道别,与身边其余三名学生一同驾马远去。 马匹绝尘,跨过丝线般细细的小河与荒芜的缓坡,朝着正东而行。 许珍远远的看着几人身影快速消失。 之前总是她被人目送离开,这次难得目送别人,心中略微觉得不舍又奇异。 春风拂面,带来粗糙的石子和缠绵春雨。 许珍晃晃头,撑起伞,回家去了。 家中小叫花不在,许珍要忙的事情便多了很多,她要耕地除草施肥,然后晒了点肉干备用,最后才开始炒油菜做饭。 没多久,小叫花回来了。 许珍知道小叫花今天可以休息,期待很久,见小叫花来了,赶紧冲上去迎接,抱了一下小叫花,又松开。 荀千春摸了摸许珍脸上的泥土,帮忙擦干净。 许珍笑着说道:“好像是刚刚种地弄脏的。” 荀千春说:“先生种田辛苦了。” 许珍道:“为了秋天有好的收成,应该的。” 荀千春道:“我过几日再升职,能回来的日子可以变多。” 许珍说:“现在这样也挺好的。” 她拉着小叫花往内屋走,说殿试的事情。 荀千春跪坐在方桌边安静听着。 许珍说完以后,总结道:“殿试的机会,应该不多了。” 荀千春看向许珍,等她继续说。 许珍解释道:“政治思想不统一,国家肯定无法长久,你以后若是……那什么的话,记得一定要设个五年目标之类的,还要统一核心思想,这样才能让百姓信服。” 荀千春点点头,记下了。 许珍又说:“还有选拔人才,不该选那些只会读书的,经商和重农同样重要,若是如今圣上手中,能握有重大商脉,那么事情或许还能有所转机。” 荀千春问:“商脉是什么?” 许珍说道:“就是一条完整的产业链,大庆现在的状况已经是分崩离析,七零八落了,我前几天看驿报,去年关南灾害,圣上开仓放粮,可自此之后,一直在收购粮食,粮仓有限,他持续不断收购,又加重税赋,说明他手中并没有一条和粮食有关的商脉,国家的粮仓,应该还是空的。” 荀千春说:“先生见解深刻。” 许珍笑着说:“我知道你不感兴趣,反正你不用管这些,这种东西我帮你看着,你先在军营打仗吧。” 荀千春闻言,神色略微有些忧虑。 许珍拿起茶壶给她倒了一杯茶,让她喝,荀千春喝了口,没说话。 许珍扯她袖子。 荀千春眉头微微蹙起。 许珍不懂小叫花这是怎么了,只好直接说:“你别不说话啊,你这几天过得怎么样?” 荀千春看了许珍一眼,这才缓缓的开口说道:“过的很好,都在想先生。” 许珍嘿嘿的笑:“你嘴上是抹了蜜吧。” 荀千春下意识解释:“没有抹。”随后意识到许珍这是在,便凑近了,眼中带笑,语气缠绵的说道,“确实抹了,先生要不要尝一口。” 她的声音灌入许珍耳朵,令许珍浑身痒得慌,皮肤瞬时染上了粉色,从脖子红到了耳尖。 许珍连忙把小叫花推开:“不尝!” 荀千春笑了笑,只是笑容中带了些愁苦。 许珍问道:“你怎么了?” 荀千春内心犹豫,但还是说了出来:“确实有不小的事情发生,令我有些忧心。” 许珍内心一个咯噔:“什么事?” 荀千春说:“昨日,胡人进攻破了座城。” 胡人攻城?离上次不过两个月,这也太快了。 许珍有些傻眼:“打的哪里?” 荀千春说:“黑水被攻破了。” 黑水就是黄河在雍州的河水,横截昆仑,临近扶风,算是个十分优秀的地理位置,这个地方被胡人占据,雍州要守,顿时难了。 雍州未来的命运不是两人能抉择的。 只不过这一攻破,许珍原本的计划又被打乱,必须加速,将时间缩短。 她拉住小叫花的手,问道:“你没受伤吧?” 荀千春摇摇头。 “那就好。”许珍说道,说着又想到了不少事情,她正要说话。 荀千春忽的坐过来,低声说道:“先生。” 许珍问:“怎么了?” 荀千春抬眸看许珍。 半晌后,她认真的说:“先生,这几日不安全,你少出门,我定会,将雍州守下来的。” 窗外春雨停歇,天光乍现,带来了阴雨沉沉之后的一抹黄昏。 在柔和光线下,荀千春继续说道:“我能守下来,只是,实在担心先生。” 连绵不绝的凉风透过门帘吹入,许珍的心思,被再度吹乱。 小叫花啊…… 许珍曾一度以为,小叫花会让她归田,一起离开这个地方,那她一定会毫不犹豫的同意。可她却忘了这人是这样的性格,从将门走出来的,哪有什么软骨头。 这是未来的大反派,是会为了自己,守住一方城的小叫花。 这人能为父母而卑微苟且,也能为社稷而傲骨铮然。 许珍想:我真的离不开你了。 她看着荀千春,内心百感交集,过了会儿后,缓缓说道:“我和你一同入军帐,要说兵法和计谋,我这里多的是。” 作者有话要说:开始造反副本了,紧张紧张紧张 -- 谢谢瘦瘦、油菜大王毛伍伍、咩咩、一只柴犬、百敌一马、呐呐呐呐呐、jesssoo的地雷 谢谢奶糖生翼的手榴弹 谢谢芝士玉米粒的火箭炮 65、六十五个宝贝 边陲小城职位闲散,平日没什么大事就可以随时翘班。 许珍尚有良心,没有直接旷工,十分礼貌的和刺史递交了请假书,随后才跟小叫花走到军营去。 水鸟营如今换地方驻扎,从平凉周边搬迁到黑水边境,时时刻刻提防着黑水城中的胡人,周边有不少古城废旧的建筑物遮挡,方便军营将士前去探查,城中,胡人已经将百姓关押取乐,成日喝酒吃肉,肆意快活。 烽火黑烟四起,愤怒的声音从军帐中传来。 “我迟早要将那群胡人挫骨扬灰!” 许珍一进军营,便听到了这句喊话,她循声望去,看见军帐中站了三四名文人。 其中一人怒喊,另一人则安慰道:“公鸡打鸣,猫抓老鼠,我们要做的是出谋划策,挫骨扬灰这种事情,就交给将士们吧。” 周围还有人安慰。 那人这才愤愤坐下,开始继续讨论。 应该是军营中的谋士们。 许珍大致听了点,边听边跟着荀千春走到另一个帐篷,荀千春将她引荐给管理水鸟营的女将领。 女将领见到许珍,放下手中长剑,走到许珍面前说道:“竟然是许关令,先前你龙门一战论的精彩,若是有关令助我们一起攻破黑水,成功的可能性便又大了许多!” 许珍连忙说:“我上次是运气好。” 女将领又夸许珍,她夸得词不多,夸来夸去就是钟灵毓秀、百年难见。 许珍收下了这些赞美。 随后女将领感叹:“许关令应当是从你阿妹那听说的消息,其实军中已经招了不少谋士,但许关令过来,我们自然是欢迎的。” 军中谋士多,许珍刚刚已经瞧见了。 她说道:“若是人手已经足够,我在帐中呆着就行,黑水和平凉跑路途太远,我只想破城时候,能护住小春安全。” 女将面色微变,没想到许珍说的并非什么国家社稷。 但也只能赞同道:“姊妹情深,也是可以理解的,这件事情我可以做主,如今许春春身为校尉,多带一名家属在身边应该不成问题。” 意思就是允许了。 许珍拿了牍片,欢天喜地的拉着小叫花一块,走到帐篷里。 水鸟营帐篷大多为四人一起,荀千春先前杀敌有功,升了校尉,又由于太过凶煞,没人愿意和她一起住,因此一直是单人住军帐。 现在来了个许珍一起住,倒算是正好,不浪费空地。 白色带了黄泥灰尘的帐篷随便的扎在地上,荀千春所在的帐篷比较小,进去以后只有一张案几,一个柜子和一张床。 许珍将行李放下后坐到床上。 荀千春倒水给她,给她讲述当前战况,说胡兵进攻的频率,以及粮草问题。 军中粮草还能撑半年,之后若是雍州其他地方收成好,或许还能挺一挺。 总体形势并不乐观,人心难定。 夜色已深,周围帐篷逐渐燃起蜡烛。 许珍一手搭在荀千春的手背上,四周有人挥剑怒吼或是哭泣的,在营地都是常见的事情。 除了放哨的人,不少都已经回到帐中,巡逻的走到了另一边,此刻军帐四下无人。许珍小声说道:“其实粮草什么的,我有。” 荀千春抬头看许珍。 她眼神晃过疑惑,但是没有多问,只是等待许珍的下一句话。 许珍继续说道:“而且我还有挺多,若是到了危急关头,这些东西我都能送出来,送给天下百姓。” 荀千春道:“先生,不必。” 许珍笑了笑:“你听起来可能觉得我大公无私,但我也不完全是送出来,其实我自己另有打算。” 荀千春放心了,点点头。 许珍问道:“你点头干什么,你是知道我想干嘛?” 荀千春说:“略微猜到了。” 许珍凑过去问:“那你说说我想干什么。” 荀千春道:“收服人心。” 许珍夸奖道:“差不多,你真厉害啊,我还以为你开始从军以后,才智之类的肯定就比不上我了,没想到还是被你猜到了。” 荀千春看着许珍,扬唇浅笑。 许珍还想说话,忽然想起什么,从怀中掏出一个兜,兜里放着油布包裹的零食,零零碎碎,有红的有黄的。 她拿了一个塞到荀千春口中,问道:“好不好吃?” 荀千春点点头。 许珍笑着说:“是我做的水果干,你平时要经常出去的话,身上带点。” 说着往荀千春怀中塞,顺便偷了一条叼在自己嘴里,她咬着水果干,口齿微张,神色大约是有些困了,微微垂头,耷拉着眼皮,看起来一副好欺负的模样。 荀千春伸手向前探了探,接着凑上去咬断那半根露在外头的水果干。 许珍有些清醒,愣了片刻。 紧接着,她的嘴唇便碰到了温柔的触感,细密的吻顺势落下,盖在许珍的嘴上、脸上和心尖,起初温柔,很快便成了不可抗拒的气势,若狂风暴雨袭来。 许珍似乎是第一次被这样亲吻,她满脸通红,却不自觉的伸手环住小叫花的脖子,凑上去主动的亲了亲,两人唇齿交接见发出响动。 荀千春顺手扶着许珍的腰身与肩膀,缓缓的褪了许珍那件白色袍衫,露出里面娇嫩的肌肤与清晰的锁骨。 帐中吹入一阵凉风,刮在许珍的皮肤上,令她的意识逐渐回笼,她气息不定,只是用手抵住了荀千春,又交换两个亲吻,轻喘着说:“剩下的不可以了。” 荀千春眸中有千百种更深的情感。 她点点头,停下动作不说话,替许珍将衣服拉上,盖上被子。 两人一块窝在床上的时候,荀千春问道:“先生,什么时候才可以?” 许珍闭着眼说道:“再过两年吧。” 荀千春又问:“先生,在害怕什么?” 她问的语气认真,许珍不想敷衍,可又不知道如何回答。 过了半天,许珍只能开玩笑说:“当然是怕你年纪小,吃不消。” 荀千春说:“不对。” 她这么说着,却没有继续询问,而是伸手将许珍抱紧了。她能感受到许珍在害怕,但是是在害怕什么,是自己身上的毒吗?还是自己卑微的身世? 荀千春不明白,她当真是不明白。 明明她已经,将一切都忍下来了。 这日之后,两人关系如常,只是内心都为彼此而焦虑着。 水鸟营的将士们打了场胜仗,将原本想进攻周边的确的胡兵逼退到黑水城。 可又过半月,汉兵连连失败,几乎要守不住周边这个小驻地。 军中将领着急,号令所有谋士必须出面一起思考对策,女将领过来请许珍同去,许珍不得已,只好跟着过去。 思考策略本该是兵家的事情,只是胡汉对抗注定是长期战争,不能完全依靠兵法,因此谋士们纷纷出主意。 此次会谈为密谈,只有谋士和将军知道,许珍一进门,听见众人现在划分责权。 其中一个白袍女谋士说:“粮草的事情交给周边百姓,打仗的事情交给士兵将领,做机关投石车的事情交给墨家,规范纪律的事情交给我们法家,事情十分明了,其余各家可以先回去了。” 有人不屑问道:“这算什么,如今天下还有哪里不需要仁德的?几年前,圣上也想过和胡人讲和,这就是仁与德,待攻下胡人之后,如何讲和便是我们儒家的事情。” 那白袍法家女谋士哈哈大笑:“仁与德?如今战乱,要什么仁德。当年梁惠王仁义,不惩罚有过失的人,对做了好事的人大大奖赏,这可是要招来灭国的。” 和他对话之人辩论道:“可你若是严用刑罚,战场上难免出错,将士们在内被你在军营惩罚,在外攻敌流血,如此苛政,以后谁还为军营卖命?” 两人相持不下,将军皱眉坐镇最前方,周围谋士无人敢应话,唯独许珍叼着水果干咬。 她咬的津津有味。 周围人逐渐被她吸引目光,看向她。大家都是第一次见到许珍,一时没认出许珍是什么来头。 辩论的两人也是第一次见许珍,见许珍放肆,直接问道:“这位女郎,你对战略之事可有什么见解?” 许珍将水果干咬下。 周围人还在看他。 许珍见没人说话,于是开口道:“我正好有点想法。” 将军直言:“先生请!” 许珍言简意赅的说:“现在地理位置好,只要稳住就能守下来,所以人数多就成了。” “人数如何变多?”有人问。 许珍说道:“等待圣上增加援军。” 众人有看透局势者,垂头思考,并不说话。却还有不少比较傻的没意识到天下格局与长安形势的,抚掌笑道:“这个主意倒是不错,如今胡兵主要兵力集中在黑水,圣上定会多多增派援军,过来帮助我们的!” 许珍没吭声。 四周有沉默的也有开心的。 又过片刻,还是没人说话,许珍只好提醒道:“可若是人口够了,仍然可能存在粮草不够的情况。” 周围议论渐渐小声,众人猛地意识到自己该焦虑的是什么事情,他们问道:“那该如何是好?难道要在军营驻地种田吗?” 许珍说道:“我也是这么想的,没有粮草正好种植,反正我们读书人成日住在这里没什么事情。” 种地??这怎么行! 一旁的谋士立马坐不住了,眼看着就要起身指责许珍。 许珍怎么可能让这几人得逞? 她领先一步,率先惶恐的站起身,跑过去跪在将军脚边请罪高喊:“将军,我错了!!” 将军是个看起来严肃的男子,他不懂许珍为何忽然下跪,他也不是很想参与这次讨论,但是许珍既然跪下来了,他只能询问:“先生何错?” 许珍颤颤巍巍的从怀中掏出一本书,正是先前送给农户的科学种植的书,她说道:“我先前得到了这本讲述种田的好书,妄图占为己有,没有和众位分享。” 谋士中有懂农耕的,上前查看,发现是本违逆天时的书本,吓得半死,摇头正想说明。 许珍便将自己已经种出的苗掏出来,给几人看,自己成功利用光和热种植出来的叶片根茎确实更加的饱满,是北地少见的模样。 在座谋士沉默片刻,不知如何反驳。 将军见状,眼前略微发亮,他不曾犹豫半分,直接说道:“反正诸位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就跟着许关令,一块种田吧。” 从未劳作的谋士们齐齐大喊:“将军啊——” 将军主意已定,不会撤回了。 抗胡的事情暂且这么定下。 谋士与士兵在营地种田,以待圣上运送粮草。至于粮草到底会不会运过来,就不在许珍的考虑范围内了。要是不运送过来,似乎也好。 众谋士对许珍恨得牙痒。 许珍不搭理,她叼着水果干,觉得有点口渴,走去周围坐了会儿。 没多久,先前营中那名白袍女谋士走出来,站在许珍面前,打招呼说:“你是学农的吗?” 许珍抬头看她一眼说道:“是啊。” 女谋士低声询问:“你既然有农耕的书,可有真正的农物?” 许珍不觉得意外。 但是她还是很配合的演了演,疑惑问道:“确实有,你要做什么?” 那人说道:“天下格局,想必先生已经看的很透彻了。” 许珍笑道:“你高估我了。” 女谋士假意奉承,许珍装成被夸得晕头转向的模样。 女谋士见状想,区区农家,或许自己真的是高估了,可若是天下大乱,手中有饭吃的就是皇帝,这人不知未来局势,那更好啊。 女谋士热情的忽悠起来:“我主上在长安为官,想要预定先生一年后的粮食。” 许珍问:“你们想做什么?” 女谋士说:“这就不关先生的事情了。” 许珍说道:“成吧,那你先给我定金。” 那女谋士沉默片刻,从兜里掏出前带来,咬牙问道:“多少?” 许珍笑嘿嘿的比划了一个数,收过钱后快快乐乐的往回走,徒留女谋士悲愤的站在原地踢墙角。 这女谋士从何而来,为何要粮草,许珍内心大概有点猜到了。也正是因为猜到了,她才觉得开心。 能够利用的兵力,比她想象的更多。 今日入军营,一张网,一条鱼。 还算不错。 日子慢慢变热,许珍开始种地了。 某日农耕完,天边残阳似血,她走了几步拿水壶喝水,被人从后边喊住:“许关令。” 喊她的是国公。 许珍回头看见了,很客气的施礼问道:“国公有什么事吗?” 国公先未说话,原地踌躇。 他前几日听将军说了许珍的提议,以及军中论事的全部过程,原先觉得不错,可后来当他听到许珍下跪的时候,觉得不太对劲。他深深知道许珍不是那种会忽然跪地认错的,那样说话肯定有问题。 只是这人是曾经与圣上说过“国泰民安”的儒生,怎么可能会起异心。 国公无法确定。 他犹豫了会儿,站着直接问许珍:“你究竟是抱着什么心思?” 许珍笑了笑,说道:“国公你别担心,我不擅长用阴谋,那本书上的东西,确确实实是好的,是很多人实践过的。” 国公脸色微霁,说道:“那你想要什么?” 许珍拨开水壶喝水,没说话。 国公又问:“你用的不是阴谋,那可是阳谋?” 他忧思重重,一方面觉得许珍的确才智过人,甚至可能比他所见到的更加厉害,一方面又总觉得许珍不安好心。 这种顾虑令他不得不过多思考。 许珍放下水壶说:“我也不用阳谋。” 国公听后,缓缓的松了口气。 却又听许珍淡淡的说道:“两年之后,朝中将有一半会是我教出来的学生,他们带着我传授给他们的思想,辨别现状是好还是坏,从而做出对策,而非一味的服从于人,这就是我的谋划。” 国公膝盖一软,被许珍这番突如其来的话吓得震惊不已:“你——” 他万万没想到许珍的布谋是这样的! 这如何防得住!! 这人若是要反,如何防得住! 国公惊的说不出话来。 未料半晌,许珍又笑着说:“国公,你不必太紧张,我不过是教会他们如何思考,将来,他们并不会听我的,只是会听从自己内心所想的罢了。而且我想做的,不过是换个环境。” 俗话说得好,飞龙和腾蛇能在天上飞,那是因为有云,蚯蚓和蚂蚁怎么能在天上飞呢,飞不长久的,领导者没有好的品质,天下必定大乱。 她当然没有讲这话说出来。 但不说也足够了。 国公已经不敢接话,甚至笑不出来,只能站在原地看许珍绕过栅栏,走回营中。 夕阳依旧似血。 长长的洒在地上,将人的影子拉的无限长。 与此同时,长安宫中的各方局势也在紧密的运行着。 黑水城被攻破的消息传来没多久,随后南方也被南蛮子破了城,几乎沦陷,圣上头痛不已,幸而有国师和宠妃疏导。 国师依照天地五行,给圣上研制类似于五石散的药物,吃后令人浑身发热,忘却烦恼。而宠妃本就是个善于安抚人心的女子,她一张口,圣上便觉得什么烦恼都没有了。圣上不再头痛,对于南北事情也不再那么在意。 长安城的宫殿,如同什么事情都不曾发生的世外桃源,进入长安的人都会被这里的安逸与繁华所吸引。 参加殿试的学生们一个个的进入考场,书写自己的理想,随后又一个个的离开。 一个月后,进士的名额公布。 青龙山书院、鸿都学馆考中的最多,甚至盖过了太学的风头,其次平凉书院表现也不错,一共三名考生,竟有两名中了进士。 圣上起先没注意,后来被人提醒,得知自己青睐的几人全是许珍的学生,气的差点晕过去。 “重考!!重考!!”圣上摔杯子怒骂。 旁边老臣相劝:“圣上,科举不可儿戏啊!” 圣上愤怒问道:“那你让孤怎么办?成天看着那大逆不道的人的学生来治理天下吗?孤做不到!” 那老臣只好出主意说:“圣上啊,那就找机会把他们贬到南边和北边去吧。” 圣上说:“就算被贬,那也还是那人的学生!!” 老臣哭了:“圣上啊,但他们也是能治国的啊!” 圣上冷静片刻后说道:“卿说的对,孤要做明君,那就留下几个,其余的送去南方吧,岭南、关南、淮南,随他们挑!” 朝堂之事如流水。 边关战役一次比一次激烈。 春去秋来,农作物有了收成,平凉农户摸到了水稻和丰硕的小麦,喜极而泣,随后想到是许珍的功劳,众人跑到平凉,想要跪地感谢许珍,可是许珍不在。 众人左右询问,得知许珍在黑水,那些农户不敢接近,只好搬了些粮食放进许珍家中。并且按照许珍书籍最后一页的嘱咐,将不少粮食藏在家里,没有直接还清往年税赋。 而水鸟营坚强的守下了无数次攻击,靠着原本的粮草和今年的收成,硬是挺了下来。 春风拂面,杨花飘飞,入春之后下了两场小雨,将两边战火浇灭片刻,但很快又再度燃起烽火。 前几日水鸟营攻□□水,声东击西,防下了胡兵攻打雍州其他城池。 现在到了双方休战的日子。 水鸟营军帐中,许珍无事可干。 她趴在床上翻滚了会儿,见小叫花不理自己,只好坐起来看书,刚刚衣领已经被她翻的松散,隐隐约约的露出里边风光。 荀千春看了眼,小心的收回视线。 许珍坐在床头觉得看书也无聊,叹气说道:“都一年了啊,时间过得真快。” 功德点卡在四万五,几乎没变过,她问了好几次客服,客服不理她,好在商城也没有刷新解毒丸,不然许珍能气死。 长安城中,秋试结束又开始春试。 平凉书院的学生被送出去不少。 大家想的多是留在繁华宁静的长安,只有明月考中举人后买了个平凉小官,重新跑了回来。 快要到夏日,可最近雨水缠绵,下雨过后,帐中温度低。 许珍靠着觉得冷,让小叫花递毯子。 荀千春走过来,给许珍盖上毯子,顺便要了个亲吻。 许珍已经习惯了,招招手让荀千春凑近了,小心翼翼的亲上一个,随后乐成个傻逼模样,躺在床上笑。 荀千春同样开心,她看着许珍松开的衣领,目光逐渐幽深,提醒道:“先生,我十六岁了。” 许珍笑不出来了,她点点头转移话题道:“最近战事僵持,都春天了,如果打草原,应该可以占优。” 荀千春沉默了会儿,顺着许珍的话题问:“先生想要草原?” 许珍说:“这个好打。” 荀千春说:“我明日去打。” 许珍抿唇说道:“打的话肯定要用计,你有什么计谋吗?” 荀千春思考片刻:“春夏之际,利用牲畜传播瘟疫如何?” 许珍赞叹道:“你想的方法比我想的狠多了。” 两人正甜言蜜语着。 外边忽然传来踏踏脚步声,声音越来越急,随后女将领猛地冲进来,将一份驿站书信丢给两人,喘了两口大气,瞪着眼看两人。 许珍被打断聊天,没有生气,她知道女将领应该是有急事。 她打开信来阅读。 女将领先一步开口,沉声说道:“长安城中,皇后……薨了。” 还没等许珍消化完这句话。 女将领紧接着说道:“且,贵妃,逼宫了!!” 罡风猛烈,咄咄逼人。这阵风终于刮破了长安一年以来的平静。 一切比许珍想象的更早发生了! 长安城中,皇后氏族落泪出走。 天子没有支援,被挟持束缚在宫殿之中,宠妃高坐殿堂,命令百官听从自己指挥。 皇子郡主朝臣一夜之间站立不同阵营,有四处逃窜的,有识时务为俊杰的。众人东奔西跑,仓皇无措。 长安,大乱。 作者有话要说:我哭了我今天更新的好早!!吃口饭再回来回复昨天评论嗷么么哒! 这个应该是乱世副本,类似战国或者三国,郡主,宠妃,葛喜儿等人都是自己造反的,李三郎一家是保皇派,给大家做个预警,乱世统一就是收官的大副本了……(作话剧透补分我删了呜呜呜,对8起) -- 谢谢盐树扔了1个地雷、畢業炸雞排、kokage、碰易、说撒就撒、习惯就好的地雷 谢谢芝士玉米粒的火箭炮 66、六十六个宝贝 “皇帝被宠妃架空了?”许珍略微诧异。 女将领点点头,等恢复情绪后又说了两件事情,一个是长安的援军必定不会过来,还有一件事便是,天下大乱,虽还未传到百姓和胡人耳中,但肯定不用太久。 若是胡人知道这件事情,还会趁此机会大动干戈,到时候他们这里的形势将会更加危险。 宠妃挟天子这件事情确实出乎许珍意料,她这一年慢慢的布局,将自己记得的事情翻来覆去的想了很多遍,却万万没想到还有这么一出。 等女将领离开后,许珍靠在床边,回忆书中内容,仔细思索女主的十次重生,终于从某次重生之中翻出了这次事情的相关内容。 不知道是到了第几次重生,当时女主还未意识到如何驯服大反派,为树立威望,除了先前阻止涝灾之外,还陆陆续续的干了不少事情,只是效果甚微。 后来宠妃上媚朝纲,下乱朝政,女主内忧外患,一边是国家内部动乱,一边是边关有个虎视眈眈的大反派,女主干脆和宠妃联手,想要打败荀千春。 当然最后没能成功,女主又颠沛流离不久又重生了,至于宠妃如何,书中没有多说。 这些事情在书中一笔带过,许珍看完书又过了很久,不记得也是难免。 宠妃现在这个样子,让许珍不得不思考,女主难道已经重生了? 不应该啊。 如果已经重生了,为什么不过来刺杀小叫花,如今的小叫花并非什么大反派,只是个普通人罢了。 她想到这点,转身问小叫花:“最近有什么陌生人来找你吗?” 荀千春放下手中的小剑,说道:“没有。” 许珍问:“那有什么其他奇怪的事情吗?” 荀千春想了想,依旧摇头:“没。” “哎。”许珍松了口气,“那就好。” 荀千春走到她身边。 许珍便又担心起其他事情:“你说长安那些学生会怎么样?他们才刚刚站稳脚跟,还没来得及施展抱负,就遇到这种事情。” 荀千春道:“会没事的。” 许珍话锋一转,笑嘿嘿说:“其实我早就预料到这天了,却执意要将这群人送到长安去,方便以后造势,你说,我是不是有点坏?” 荀千春道:“先生做的,自然都是好的。” 许珍说:“我做的坏事太多了。现在长安大乱,草原应该是不能打了,能守住这里就算不错,你觉得现在应该怎么做?” 荀千春褪了戎装,换上常服,白色麻布袍衫松散的铺散在床边。 她靠在许珍身边说:“以逸待劳。” 许珍听后评价说:“确实应该这样,只是我却嫌这样太慢了。” 荀千春问:“先生想如何?” 许珍说道:“收服胡人。” 荀千春沉默片刻:“攻□□水吗?” 许珍说道:“不用这么麻烦,可以先从小部落收起,黑水城的胡人如今春风得意,周边小族定会心存不满,如果能在其中抓住机会,就能收服胡人了。” 荀千春说:“听先生的。” 许珍问:“你会不会觉得我太啰嗦了?” 荀千春说:“不会,先生说的,都有很道理。” 许珍笑了笑,一手撑在床上,撑着自己身体,凑到荀千春面前,搂过她的脖子亲了一口。亲在小叫花的脸颊上,许珍亲完后依旧觉得不好意思,退开不少,但很快又被荀千春拉住了,压到墙边亲。 两人还没到最后一步,在亲热方面,许珍一向不怎么主动,偶尔亲一口荀千春,撩拨一下,撩完就逃了。 这一年来荀千春暗暗总结经验,算是学到不少,知道如何把握时机发动攻势,并且也成功的成功了不少次。她实在是欢喜到无法忍受。 恨不得将先生融入自己的血肉中,只要许珍给她一点甜头,她便愿意为此付出任何代价。 她抚摸许珍的身体,觉得自己果真是中了毒,不然为何会迷恋一个人到这种地步。 许珍早已溃不成军的瘫倒在床上,抬手遮住了眼,徒留喘气的力气,荀千春微微蹙眉喘气,她神志清醒,很明白自己想要什么,正自上而下的摸着。 她知道不能再继续了,但还想尝试一下,果然很快又被许珍拦住了。 许珍说:“等、等一下。” 荀千春停下动作。 许珍没什么力气的推开她,阻止了剩下的一切,她侧过身躺着,拉下荀千春又用力亲了一口,如同发泄一般。 最后低声问道:“你告诉我,你到底有没有身体疼。” 荀千春正要说不疼。 许珍说:“说实话。” 荀千春应了声,道:“疼。” 许珍心疼的说不出话,她内心叹了口气,抓着荀千春的手更加用力,半晌后,她抿唇说道:“再等我一段时间,等你不疼了,我就……那个什么。” 她说的委婉。 荀千春听懂了,先生是想和自己彻底交融。她该开心的,可此刻不知为何,又开心不起来,最后只能问许珍:“为什么?” 许珍对上荀千春的视线,看到她墨蓝幽深的眼睛,解释道:“因为我,不想冒险。” 她不敢违背书中设定。 这个毒既然是关系越亲近,就会越痛,导致最后丧失理智,她便不敢了,不敢再让两人关系更近一步。 现在的距离,在她看来,已经是极限。 好在乱世到来,天下苍生受难,她快能攒够功德了。 边关的战报继续传送到长安,而长安的消息也不停的发送到黑水。 忠臣以微弱之身起兵,讨伐宠妃、杀害异己、歼灭乱臣,然而终究棋差一步,未能扳倒宠妃。 宠妃身边有众多谋士,而且挟持了圣上,成了名义上正确的一方,普通人根本拿她没有办法。 长安全城,彻底是宠妃的了。 在宠妃的掌控之下,长安民众尚有不明事理的,觉得如此安逸也算不错,红艳艳的长安,再度沉迷在寻欢作乐中。 黄沙北去三千里,雍州茫茫大地曾经紧张难以度日,如今反而显得异常平静,各地都在起兵造反,想要从中捞油水。 唯独这片土地,不太一样。不管是读书人还是农家,大家都拿着锄头在种地。 远远望去,无穷无尽的绿色不停翻滚出波浪,尚未成熟的稻田宁静悠远,伴随风声传来清香。 同样传来的还有人高声说话的声音,越靠近城门口的茶楼,说话的声音便越清晰。 “……如今天子危难,此乃危急存亡之秋也。我们身为天子脚下一抔土,怎么能眼睁睁的看着天子被挟持!” 有人站在茶楼的二层高声说着,“我前日偶然遇到许关令,她与我说了这番话,请诸位听好!” 四周路人与喝茶客纷纷停下手中动作,看向这人,认真聆听。 那人深深的沉了口气,亢奋说道:“天下兴亡!匹夫有责!!” 一时之间,声音响彻平凉小城,阵阵荡开,四周无人再说话。 那人激动的继续说道:“许关令让我们种田,我们便努力种田!为水鸟营的将士们种田,努力做到,兵马未动,粮草先行!” 最后八字一出,众人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团结感,纷纷鼓掌:“说得好!!” 周围开始议论。 有人夸赞道:“许关令不愧是当过官的,一心向着圣上,比那些造反起义的好太多了!” “确实如此!”路人赞同,“若是讨伐长安缺少兵力,定要算上我这个人头。” “还有我,还有我!” 平凉城内人心振奋,大家都发誓要为许珍讨伐宠妃而出一份力。 而这群人所认定的带头者,只有许珍。 被无数人寄予希望的许珍,此刻还站在黑水军营内,和几个人灌输好好准备粮草的事情。 说完以后在四周晃了一圈,和几位谋士打招呼问好,去田地看了看情况,这才回帐中。 荀千春出门打仗还未归来。她这次出去可能要不少时间,黑水和临时驻地相持太久,虽说按道理应该以逸待劳,可水鸟营的将军以及女将领,都和许珍一样,是个等不及的。 趁着这个功夫,许珍在纸上推演兵法,她从现代而来,论智慧和战争经验,肯定比不过这些古代将士,只能多推演几步,企图提高成功率。 推演出了兵法便交给女将领。 又过几日,傻姑子给她送来战报。 傻姑子如今是荀千春麾下一名猛将,常年带着面罩,看不清面容。 许珍见到麻布胡乱扎成的面罩后,脑中记起了这个人物,原来傻姑子也是个小反派,和小叫花一样,为了父母之仇而不惜一切。 傻姑子拿信过来的时候,许珍很有兴趣的问道:“你竟然还会武功,上战场是为了找阿母吗?” 傻姑子递着信,点点头。 许珍问道:“找到没?” 傻姑子摇头。 许珍又问:“你怎么和我家那位一样,都不会说话。” 傻姑子张了嘴,发出沙哑声音。 许珍叹气说:“哎你回去吧,对了记得帮我照顾好我家小叫花,别让她受伤了。” 傻姑子点头,转身瘸腿离开。 许珍看着那人身影,又想到小叫花在长安的势力,逐渐意识到,小叫花羽翼已经丰满,若是再给一阵风,便能飞了。 这阵风该从何而来? 许珍内心隐隐的意识到了什么,但她不再深思,先打开战报信件查看。 这些信不少是各地的学生送来的,有半年前写的,上头是对许珍押题的感谢,也有写最近事情的,其中包括葛喜儿的,还有李三郎的。 葛喜儿的书信内容话不多,只言片语写道:“许珍吾师,今日长安腹背受敌,我能力有限,只能退而守住岭南地区。望先生保重。” 许珍想到,书中葛喜儿成为二号反派,可不就是从岭南发迹的吗。 一切果真还是沿着既定轨道,稳健运行着。 李三郎送来的信写的则比较长,里头说他和祖父占据淮南,想要将皇帝救出来,可是兵力不足,粮草不够,只能暂时养兵蓄力,等待时机到来。因此想要问问许珍,该如何是好。 许珍回信写道:“等着,粮草我这有,你借兵力给我就行。” 后面还有几封书信,许珍拆了,果然全都是关于长安大事的。她挨个回信。 好不容易全部写完,小叫花终于打完战役,从战场回来了。 荀千春拉开帐篷的时候,战火隔着十万八千里轰的炸开,滚滚烟尘燃起灰色的云,四面八方的飞洒,几乎要钻入军帐之中。 许珍忙说:“快快快把帘子拉上。” 荀千春脚步快了些,拎着两桶水踏入帐中,回身将帘子紧密无缝的拉起来。 外边吵闹被隔绝,只剩帐中一片温暖。 许珍已经换了一身轻便的衣服。 荀千春身上站着灰土和血气,站在门口看着许珍,不走过来,直接褪了半边衣服,开始擦身子。 许珍看她这样,觉得奇怪:“你平时不都是进来擦的吗,今天怎么站门口了?” 荀千春面色没有多大变化,只是隐约有些不乐意。 许珍又问:“你是不是不开心?” 荀千春沉默着,依旧不说话。 许珍威胁说:“你再不说话,我晚上就自己睡地板。” 荀千春停下动作,抬头看许珍,微微蹙眉,这才说道:“先生,前几日嫌弃我碰你。” 原来是这事。 许珍顿时笑了起来:“我那哪里是嫌弃你。” 荀千春垂着眸子,继续擦拭手臂。 许珍解释道:“我不是怕你疼吗。”她看起来说的轻松,内心也不好受,赶忙招招手,让荀千春走过来,见荀千春不过来,只好自己走过去,蹲下身子,和荀千春小声说道:“我这几日,可是想你想的死去活来的。” 荀千春闻言,抬头看了眼许珍,桃花眼中绽放出一抹春光,很快又压了下去,她眼中含笑,语气平淡的应了声。 许珍问道:“你还不开心呢?” 荀千春说道:“开心。” 许珍说:“那你给我笑一个。” 荀千春不笑。 许珍不管怎么逗她,荀千春都在矮凳上坐定,不肯笑。 许珍只好和她继续说如今天下划分的事情。 “你可知当年天下三分初期的事情?”许珍说道,“宠妃的挟天子令诸侯,学的正是曹操,她如今从道义上占据了优势地位,不管做什么,说什么,只要她手握圣上,那么干什么都是对的。” 荀千春应了声。 许珍又分析说:“当年汉献帝的老丈人董承,为了推翻曹操,假做衣带诏,就是将一封不知真假的诏书藏在衣带里头,说自己是受了汉献帝旨意,才有了进攻洛阳的名义,招了不少兵马一起攻打曹操。” 荀千春将擦身子的布放进水桶中,认真思考一会儿后问:“先生也想用这个方法?” 许珍笑着说道:“也不是一定要衣带诏。” 荀千春将半边衣服拉上,等许珍继续说。 许珍说道:“如今虽说百家争鸣,可依旧是儒生占据上风,因此必定要师出有名。名不正则言不顺,对普通百姓,可以用‘宠妃祸乱长安’的理由,可面对天下人,则还得有个更好的说法。” 荀千春问:“先生有什么好主意?” 许珍确实想了个勉强过得去的。 她正要说话。 军帐外传来一阵猛烈的哒哒马蹄声,随后是重物落地的声音,周围人声变得嘈杂,许珍怕被人听到自己和小叫花的悄悄话,坐在原位等了会儿。 未过多久,门帘外响起耳熟的声音,隔着一层厚厚的帐布,朗声道:“许先生可在?我带黄金来见你了!” 作者有话要说:前几天恶补三国知识,三国归晋这个结局真的太刺激了,小说都不敢这么写呜呜呜 -- 芝士玉米粒、喝冰水的红狐扔了1个火箭炮 creator、oldyouth、21174301、醉柯、谁忆过客、盐焗鱼的地雷 67、六十七个宝贝 许珍愣了半晌,反应出外头是谁后,随手丢了件袍子给小叫花,出门迎接。 外边站着的竟是老妪。 老妪身穿便服,是出自街边地摊的廉价麻布衣衫,四周衣摆全是毛糙线头,裙摆看起来已经历经风霜,沾了灰土。 可身份牌子彰显她的不同身份,引来周围人四处观看。 许珍连忙邀请老妪进军帐,并问道:“妪,你们怎么来了?” 老妪站在门口,继续说道:“想请先生卖我一筐良策。” 说完后,身后有人将装满黄金的箱子搬到了军帐之中,老妪行礼,这才走了进来。 她入内瞧见荀千春坐在矮凳上,面容冷淡,不由愣了愣,但她很快意识到,这两人是不可能分开的,应当是这个胡人在此从军,许珍才跟了过来。 老妪内心一边感叹两人情谊,一边坐到竹席上说道:“先生,我就开门见山的直说了,如今宠妃当道,皇子们不成气候,我如今逃了八百里路,想问问先生,该如何是好。” 许珍正要说话,荀千春倒热水放在两人身前案几上,搬了矮凳,坐在许珍身边。 许珍侧头冲她嘿嘿笑,接着拿起来喝了口,热腾雾气充斥她的脸面,她问老妪:“妪为何找了我?” 老妪道:“先生博学多才,但你可能不知,如今搅的天下大乱的,多是你学生。” 许珍一口茶差点吐了出来。 这种事情,她、她还真不知道。 “我知道葛喜儿与李三郎,都是为国奋斗的,其余还有什么,我就不知道了。”许珍直言。 老妪又说了几个人的名字,都是来自青龙山书院与鸿都学馆,准确来说算不得是许珍学生,可的确经受过许珍教导。 许珍继续喝茶,假装什么也不知道。 她心里是真的苦啊。 千辛万苦在一群反派中求生存也就算了,如今反派竟然还是造反了,只不过看起来是比较名正言顺的造反。 许珍无话可说。 老妪拉着许珍开始聊天下。 当今天下乱象横生,起兵造反的千千万万,能成气候的不过少数,妄图谋朝篡位的,与势必保全帝皇的,以及殿堂之上的宠妃,彼此隔岸观望。 老妪说道:“我现在跟着郡主奔走,但还想有朝一日,能回长安。” 许珍点点头说:“长安是你们老家,当然该回去。” 老妪道:“可惜太难,活着已经是极为不易。” 许珍没说话。 乱世之中,谁不是如此,原本一群安乐窝的被强行送入混乱场所,又有几个能挺身而出,而不是戚戚哀哀的等待救世主出现。 老妪说完,重复道:“先生,郡主说我该带银钱来,我如今带了,你不妨卖我点计谋吧。” 她神情恳切。 许珍喝茶不语,暗想:这郡主怎么这么看得起我? 老妪不由的喊:“先生,此乃国难。” 国难?确实是国难。 因为再过不久,或许就要换国号了。 许珍喝够了茶,问道:“你觉得什么是国?” 老妪不知许珍问这话的意义是什么,她思考片刻,没有说话。 许珍直接替她说:“宠妃掌控之下的可以算国,两三人划了土地的也可以算国。危邦不入,乱邦不居,我们想要的,都是政治清明,可谁能保证郡主上位,政治就能清明了?” 老妪道:“郡主,我是看着她长大的,况且……” 话未说完,外边忽然战火四起,号角声长长奏鸣,鼓声用力锤响,脚步慌乱的到处踏走,战马被惊,发出喑哑嘶叫。 许珍吓得站起来问:“怎么了?” 荀千春起身拉开门帘。 帐外将士嘶声高喊:“出战!!” 声音越来越猛烈,越来越激的人心跳紊乱,短兵交接声音逐渐响亮,军营口的塔楼上,幡旗挥动,小兵大声向军营内部喊:“胡兵,攻来了!!” 荀千春直接抓了盔甲套在身上,铁甲反光折射出一片银色透亮的色彩,她脖颈后的金色光芒如波浪翻滚。 许珍很少见外面这么大动静,慌忙放下茶杯,握住小叫花的手道:“你小心点,这次的应当会比较凶险。” 荀千春点点头说:“我会守住。” 说完拿了小剑跨步离开。 许珍根本无法放下心来,几乎要跟着出去,但知道出去不过是碍手碍脚,只能强行稳定情绪,让自己继续坐在这里。 帐外谋士同样匆匆忙忙的集聚到议事帐篷。投石车发出的重重轰鸣与惨叫声此起彼伏。僵持一年,胡军终于忍不住再度发起攻势。 帐中,许珍平定心情,继续和老妪对坐。没人倒茶,许珍来倒,她不小心将茶水倒了出来,用袖子胡乱擦了擦,内心一阵长叹。 终究还是差了一点,如果能再给她点时间,就好了。 好在按照书中设定,只要女主还没重生十次,小叫花就是没事的。……话虽如此,许珍还是害怕有例外。 她思索许多,面色一变再变。 老妪观察许珍半天,咳了咳。 许珍没听见。 老妪见状,忍不住的开口喊:“先生?” 许珍堪堪回神:“妪。” 老妪关心的只有一个问题,她问道:“对待天下局势,先生可有良策?” 许珍其实没什么心思,只是现在时机太好,她不得不借此机会,骗点兵马过来。若是顺利,北方五胡,应该就归属于小叫花了。 她酝酿情绪,缓缓抬手,神色悲痛地捂住额头。 老妪没看明白,眼中略有疑惑。 许珍深深叹了口气,语气哀戚说道:“妪啊,如今内忧虽然未解决,可胡人铁骑汹涌,我实在没心思想什么扳倒宠妃的良策。” 胡人铁骑,确实令人痛恨!这番话,也确实在理! 老妪闻言,又见许珍如此神情,内心同样不好受:“可攘外自然该先安内,内乱不停,谁来攻打胡人。” 许珍垂眸缓缓说:“胡人杀的雍州百姓家破人亡,塞外一日不太平,我便一日无法安心,这计谋,我实在无能为力,黄金,你拿回去吧!” 老妪见许珍不要黄金,被许珍傲骨震荡,她喊:“先生啊!!若你不出计谋,世上还有何人能出!” 许珍捂着额头没有说话。 帐中只剩下幽幽长叹,伴随刺耳的兵刃撞击声,显得格外悲怆。 又过半晌,老妪见许珍如此,打算放弃。 然而许珍忽的开口说:“你说攘外先安内,我是赞同的,如今要说安内,我似乎可以做到。” 声音不大,效果惊人。 老妪惊的手一抖,触翻热茶洒在了衣袍上。她丝毫不觉得烫,连忙问道:“先生如何做?” 许珍放下手,恢复原本正常坐姿,看着老妪说:“你先前说,搅的天下大乱的都是我学生,若是我可以让他们团结一致,对抗胡兵,你觉得如何?” 老妪忙说:“虽是先生子弟,可人心善变,他们现在成了一方霸主,不一定会听你的。” 许珍说道:“会的。” 帐外一声轰轰巨响,烟尘透过门帘卷入帐中,腾起阵灰黑的烟,在两人身边绽开强烈的气流,若千军万马奔腾后的残余气概。 老妪喝了口茶压惊,询问:“先生为何如此笃定?” 许珍笑笑说道:“因为胡兵妄图抢我们的土地,这才是国难。” “……是,是啊。”老妪被许珍点醒,一声叹息,颓然后靠,觉得自己当真是狭隘。 许珍又趁机道:“而我那群学生,明事理,懂大义,所以,我相信他们。” 老妪听后点头说:“若先生真能平定内乱,郡主在长安附近的十万兵马,随你挑选,只为解决国难!” 许珍见目的达成,应道:“好。” 说完之后,老妪没拿黄金,直接离开。 回去路上,老妪内心不断暗想:为何搅的天下大乱的,偏偏全是许珍的学生,这群人的思想难道是不一样的吗?面对如此情况,大多人想的都是危邦不入,乱邦不居,唯独那些人…… 难道这也在许先生的布局? 老妪忽的意识到,许珍似乎是在铺路,铺一条不知通往哪里的路。 只是这条漫漫长路,许先生,究竟是从何时开始铺的?又为何能忍着孤独和恐慌,一路铺到如今? 老妪不明白,她只能顶着狼烟,听着响彻的战乱声,快速离开。 天气有些变热,许珍等了几日,终于等到小叫花回来。 战事紧张,荀千春挪不开身,她身为胡人,被更加苛刻的对待,战场上尸海成片,军营内伤者无数,倒在血泊中,蚊虫在腐烂的伤口上飞来飞去,挥之不散。 许珍意识到,该开始收网了。 等荀千春再次上战场,许珍直接出门找到之前要买粮的女谋士,以粮草换兵力,换了一万兵马,暂归自己使用。 女谋士同样是白手起义,基盘不稳,听许珍只不过是暂借兵力,直接同意。 她说她主上的兵马就在苍凉山周边驻扎,赶过来十分方便。 许珍拿这只部队用来声东击西。 可惜效果不佳,胡兵十余万,且又因为先前被诓骗做马皮制造的绒球,如今粮食不足,战马倒是很多。 胡兵几乎是背水一战,铁骑踏遍雍州的各个角落,试图击破边关。 雍州已经成了老狗一条,疲乏、茫然,却又不得不拖着沉重驱壳继续向前。 而长安则是荒唐颓靡,歌声曼舞。 花瓣如同落雨般自天空洒下,宠妃将国库掏空,购置一切奢侈美好的东西,坐在大殿上开怀朗笑。圣上跪坐一侧,咬牙切齿,震声怒骂。 宠妃笑语晏晏,纤细手指拈花置于耳侧,不管不顾,只管对窗贴花黄。 黄沙飞卷的边境上,刀剑无眼挥出四溅血花。 帐里帐外,许珍累,将士们也累,可这种大规模的战争,除了粮草,就只能靠兵马数量。 听闻四处照旧起义声音不断。 老妪尚未看到内乱平定成果,迟迟不出面。许珍有点撑不住了,只能看着胡兵一步步的越过战线,向前逼近,眼看着快要打到龙门去了。 情况实在不容乐观。 许珍想:难道自己赌人心赌输了? 或许还是需要书写信封提醒,才能让那群小屁孩们明白什么是家国大义。 要真是这样,这群学生也太没用了吧! 她又等几日,无法再放任形势继续恶劣,只好用下下策写信提醒的方式。 然而就在这时,老马疲惫的行至军营门口,马蹄哒哒响起,坐在上面的独臂将士面容狰狞。 观望者不明所以,以为敌军又偷袭,惊的正要去呼唤将军。 谁知那老马奔近军营,独臂小将发出喜极而泣的喊声:“援、援军来了!!!” 军营寂静片刻。 很快,谋士们纷纷跑出来,伤者努力撑起上半身,以为自己听错了。 “援军来了!!来了!!!”那报信的喊叫一声高过一声,最后喊不出了,啪的从马背上摔下,掉落在地。 援军?竟然来了?虽不知是哪里的援军,可有兵马就是好事啊! 军营中欢呼声猛地爆发! 皇天不负有心人。 今日,三千精锐汉兵到达雍州城门。 战争,有救了! “援军在哪??”将军快步跑出来。 “城门口!!”报信的说道。 斑驳的青铜城门口,黄沙漫天,狂风呼啸。 三千子弟驾马腾腾而来。 他们行了半个月,带着亲兵百余人,一路招兵买马,自南而北,踏着苍茫大道奔赴边关。 朔风将砂石吹进人的眼睛,干涩的风让人嘴巴发苦,嘴皮龟裂,马匹换了三四次,终于赶至雍州正城门口。 他们,来协助自己的授课先生! 许珍不曾号令半声,便迎来了这场战役的大好助力! 包括那曾躲在柴房哭鼻子的李三郎。 还有在雨夜怒说要杀尽天下胡人的谢广。 以及驾车而来的白虹书院学生,骑驴慢行从周边赶来的蹴鞠少年,从平凉走出去的尚武子弟。 不过一年功夫,众人已是模样大变,面容张扬或抑制,眼神透出坚定。 许珍先前想的,是这些人不要乱动干戈,没想到他们直接过来了! 面对如此壮观景象,许珍不可能不感动,人数虽少,可顿时逆转了局势。 老妪得知此事,喟然长叹,暗道此乃天意。随即立马派出十万兵马,协助许珍攻打胡兵。 许珍将指挥权交给荀千春。 众人不曾有怨言。 一是尊师,二是,许珍手中粮草多。 许珍也没什么好说的。 她与学生们重逢,没时间嘘寒问暖,只能隔空远距离喊话:“国难当头,此次之后,你们将秉持自己主张,霸占独自领地,开启一个新的时代。” 说到未来,许珍忍不住眼眶发热,最后高声说:“诸位,各自保重!” 李三郎骑在马背,一身棕色戎装,远远的喊道:“先生!” 快马停至许珍身前,有学生目眦尽裂,对许珍说道:“我来这里,是为了结束这荒唐乱世!你不必多说,我要去打胡人了!” 一群人昨日刚修整过,现在精神十足,看了许珍一眼,扬鞭驾马直接杀上战场。 荀千春手握十万大兵,同样骑马坐在马背上,她拉着缰绳远远的看许珍,其他人眼中装着家国仇恨,唯独荀千春墨蓝似海的眼中,只有许珍。 许珍也看着荀千春。 这是一场书上没有记载的战役。 最后会如何,她不知道。五胡会不会归荀千春,她也不能保证。 她如今什么都不知道,也什么都不敢担保,只能看着一群人,浩浩荡荡的奔赴前线,三千精锐,十万大兵,与胡人马蹄交相汇融,杀出一道血路。 山河破碎,风雨飘摇,可还有这么一群人在为国奋战着。 许珍站在塔楼上,沉默着眺望远处。 天空黑云滚滚,光线顿时变暗,烽烟与乌云连成一片,狂风四起,吹得战场风云变幻。 然而突然之间。 乱箭穿云,冲着塔楼射来,差点把许珍给射穿了。 站在许珍身边的白袍女谋士吓了一跳,哇的叫了声,连忙拽许珍往楼下跑。 许珍一时不察,被拖着走到楼下,她有点迷茫的问:“怎么了??” 女谋士喊:“快跑快跑。” 许珍被拽的到处乱跑,喘不上气,好不容易到了楼下,乱箭持续飞舞。 那女谋士不知何时松了手。 许珍转头寻找,正想问问那女谋士为啥这么紧张。 刚转头,她眼前变黑,好像是被套了麻袋,许珍愣了愣,抬手疯狂挣扎,还未发出声音,闷棍敲下,后颈一痛,她的意识逐渐模糊。 彻底丧失意识之前,许珍悲伤的想道:穿越大神啊,这可是第二次了,你就不能对我善意点吗…… 作者有话要说:卡文卡到头秃,下次见面就是成年人之间的对话了。 大家不要幻想有真正的车,只能很含蓄的写一写, -- 谢谢我是真的皮、说撒就撒(x2)、雨薇、jesssoo(x2)的地雷 谢谢喝冰水的红狐(x2)的火箭炮 谢谢七只的手榴弹 68、六十八个宝贝 耳边狂风猛烈,电闪雷鸣,暴雨倾泻而下。 许珍醒来的时候,意识到自己双手被捆,身下是颠簸的车轮,她睁眼观察,看见外边暗沉天空,郁郁葱葱的大地一片湿润,这里应该是离雍州很远的地方。 车中还有个女子坐着,是先前拉许珍下塔楼的女谋士。 女谋士坐在车窗边晃腿,散乱的头发被狂风吹得到处飘荡,她见许珍睁眼,冲许珍笑了笑。 许珍好歹不是第一次被绑票,表现的很镇定。并且努力抬身想要坐起来。 当她发现自己坐不起来的时候,只好继续趴着,侧头挤着半张脸问女谋士:“你抓我干什么?” 女谋士毫不客气,笑着说:“听说你是个聪明人,所以我主上想见你,我也挺想和你聊聊的。” 雨水噼里啪啦的砸在车帘上,马车一路颠簸,时不时的被道路上的石子弄的左右失衡。 车顶裹了油纸,可还是有些漏水了,一滴滴的滴到许珍头上,顺着她发丝流淌进衣服中。 许珍忍住不舒服的感觉,问女谋士:“你主上是谁?” 女谋士道:“说出来你也不认得。但是可以告诉你,是长安的那位。” 长安的主上,如今有资格呆在长安的还能是什么人? 许珍思考片刻后:“是那位媚朝纲的宠妃吗?” “媚朝纲?”女谋士拍腿哈哈大笑。 车外大雨磅礴,雨水不要钱的砸在官道的沙土上,车轮咕隆咕隆的滚动着,行走越来越艰难。 伴随着落雨声,女谋士笑声逐渐停下。 许珍继续保持侧头的动作看女谋士,她没有过多担忧自己处境,企图从女谋士口中再套点话。 她刚想开口询问。 车外马匹忽的一声嘶鸣,木质马车因惯性而飞起,猛地将车中两人腾到半空,又重重落下。 车夫在外面发出惨叫。 女谋士略微震惊,皱眉对着门外大声问道:“怎么了?!” 过了好一会儿,车夫才拉起车帘喊:“刚刚马翻了,前方有不认得的将士!” 女谋士喊道:“让他们让路,不知道我们是什么人吗!” 车夫应了声,似乎要上前调解,可没过多久,雨中爆发出一阵杀喊声,那车夫慌忙跑回来大叫:“是两支没见过的军队打起来了!!!” 乱世乱象,不足为奇。 女谋士抬脚跨上车门口的栏杆,拉开车帘喊道:“那你还愣着干什么,赶紧绕路!” 车夫连忙拉起缰绳。 未料有流箭射了过来,钉在马车边缘,车夫被吓得不轻,急匆匆的驾马想要离开。 可就在这兵荒马乱中,两人一时不察,被许珍挣开了绳子,随即撞开车门,跑了两步后一跃坠下山崖。 咻的一下没了身影。 …… 天地茫茫,风雨呼啸,金戈铁马蹂践在前,女谋士和车夫一人撑着车窗,一人张大嘴跪在地上,表情全是震惊。 雨水浇灌的人视线模糊。 那车夫缓了老半天才结结巴巴说:“她、她跳崖了!!!” 女谋士现在管不了这么多,前边刀剑无眼,天气又实在恶劣,哪有空再去抓许珍!虽然这人确实不太寻常。但放任变数,总好过丢了性命。 她招呼车夫快点离开。 走之前,她看了眼山崖边缘,内心暗想:这人看起来糊里糊涂,未料倒是个有气节的。 风声雨声,惊雷乍现。 喊杀声延绵不绝,惊破天穹,凄苦的车轮滚动声咚咚远去,徒留山崖泥土中的车轨迹。 山崖边杂草丛生,本该无人来的地方,却多出几分被抓挠的痕迹,靠近山底下的地方,流淌一滩血泊。 在这个被野草环绕的山脚,许珍依靠山壁半躺着,她白色衣服完全成了泥浆般肮脏的黄色,半边身子破了伤口,鲜艳血痕在白色衣服上绽开,很快又被雨水冲刷干净, 骤然大雨隔着芭蕉叶不停砸在她身上,砸的她神识不清楚,只能隐隐约约的记着,自己还得逃远点。 她缓了半天气,抓住墙边的野草站起身来,扶着往前走。 其实先前女谋士觉得许珍风骨傲然,宁愿自尽也不愿被俘,是高估许珍了。 真相不过是,许珍跳出马车后,不小心踏空,这才绝望的一路摔下山崖。 好在山崖不高,她手中又有割断绳索的红越小剑,缓冲了不少力道。 至于她为何要冲出来。 这问题也实在是简单,因为她,瞧见女谋士脚踝上,竟然有三颗痣!!! 脚踝三颗痣,这特么可是书中女主的配置! 要说只是长三颗痣,许珍可能不会太在意,可是刚刚那位女谋士又是跟在宠妃身边,又是喜欢穿白袍。这人不是女主还能是什么人? 而且八成还是重生过后的女主。 再仔细一想,许珍回忆起之前住在长安酒楼的某日,她曾经剧烈头痛,后来系统告诉她是世界线发生了变动。 难不成从那时候起,女主就已经重生了?那这个女主可就厉害了。 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重生回来的。 不会已经是第十次重生了吧? 许珍不敢冒险。 随便想想都知道,宠妃和女主把自己捆起来,估计是想招安,但自己怎么可能背叛小叫花?到时候去了长安,如果这女主用了什么稀奇古怪的方法威胁小叫花,小叫花肯定会上当。 为了防止悲剧发生,许珍当然要直接逃跑。 只是她千算万算没能算到,自己竟然会跌下山崖! 这官道怎么会建在山崖边呢? 许珍摔下去的瞬间内心骂道:等我发达了,一定要把这里的山崖夷为平地。 ……幸好没摔死,也幸好,后边没追兵。 许珍想了点乐观的内容,漫无目的往前走,她准备逃到更远的地方去。这里不知道是什么鬼地方,离雍州有多远。 此次战役结束,小叫花或许会更换驻地,可能是黑水,也可能直接去攻打其他地方。 许珍扶着湿润的山壁向前,她没什么力气了,脑子也转的越来越慢,眼睛快睁不开,大雨浇在她身上,令她体温不停升高,她觉得淋在自己身上的,是沸水。 不知走了多少路。 许珍终于瞧见了一间破烂庙宇,是前朝遗留下来的道教寺院,她没空管里头有什么人,用浑身最后的力量冲了进去,虚脱的摔倒在地上。 咚的一声,地面淌开混着鲜血的泥水。 头顶轰雷作响。 此时距离此地很远的黑水战场,天灰蒙蒙的,同样正在落暴雨。 无数子弟挥刀杀敌,浩大战场上,众人声嘶力竭,谢广一人斩了百余人,那李三郎满面血污,还有其余学生,被伤了手脚,却义无反顾,继续压上前去。 万马奔腾中,荀千春胸口猛地一痛,紧接着浑身骨头剧烈疼痛,如同被碾碎般。 她捂住胸口从战马上摔下。 旁边有人大喊:“校尉。” 铁骑无眼,差点要从她身上踩踏而过,荀千春尚且能使出武功,伸手扯住马缰,重新翻身而上,砍了几颗热血头颅,提人头回到军营中。 大雨里,有人跑来帮她拎人头。 荀千春沉默不语,浑身浴血,眼角疤痕在阴天因为疼痛而皱起。 在军营中的将士纷纷屏住呼吸,没人敢再上前一步招惹这个杀神。 荀千春并不在意,她快步走进军帐,没看见许珍,又快步出来,问营地士兵:“先生呢?” 小将士隔着雨帘,仍被吓得脸色煞白:“不、不知道。” 荀千春换人问。 在场几乎没人知道许珍在哪。只有个小兵结结巴巴的说,先前见许珍和女谋士上了塔楼,后来乱箭飞来,女谋士不见了,许珍也不见了。 众人闻言,大致明白是怎么回事,内心皆是一震,不敢去看荀千春面色。 黑云压顶,气势汹汹的战场边缘。 荀千春面容逐渐凶煞,她站在雨中,手握短剑,手上骨节泛白,眼眶,似乎是红的! 这人,或许要疯了!! 众人齐齐后退半步,就在所有人以为这个胡人本性暴露,要屠人的时候,荀千春抽出剑刃,一道剑气竟劈开了密集雨幕。 暴雨倾盆,将每个人彻底浇灌成衣衫紧贴的湿人。 唯独荀千春,周围似有怒气腾飞。 她面无表情的站在原地,丝毫不见少女该有的柔软与天真,半晌后,她一言不发,握剑上马,驱赶马匹,冲破暴雨,迅猛向黑水战场驰去。 …… 今日胡汉黑水之战。 有胡人少女,一人,一马,一短剑,君临城下,踏破胡城,逼的胡人几万大军节节败退。 雨震山谷,气贯长虹。 有来不及撤退的胡人小兵软腿坐在城门口空地上,听那骑马入城、眼睛泛红的少女压抑着充满煞气的声音问道:“先生,在哪?” …… 能被人惦记着当然是好事,那边荀千春惦记许珍,许珍也惦记着荀千春。 春雨春雷不曾停歇,她在静谧庙中呆了两日,身上伤口化脓,花费功德点数从系统商城兑换药物,艰难的吊了口气,现在意识不清,浑身发烫。 这种时候,要是小叫花在自己身边就好了。小叫花肯定会用心疼的眼神看自己,还会给自己擦脸擦手,喂药喂糖,受伤生病这种事情,哪里轮得到自己操心。 许珍内心不停叹气。 她先是抱怨小叫花怎么不看牢自己,再是抱怨自己身体不争气,没法现在就回雍州,小叫花要是发现自己失踪,怕是要急哭了。 说起来,都好久没瞧见小叫花哭了,不知现在哭起来,是不是还是和之前一样楚楚动人? 许珍想着,哈哈大笑,可惜力气不够,只能发出哼哼两声气音。 她能清醒思考的时间不太多。大脑终日昏昏沉沉的,只想睡觉。 许珍耷拉着眼皮,很怕自己一睡不醒,只好把系统拉出来聊天。 “我是不是快死了?”她问客服。 系统客服表示:“宿主服用系统药物后,生存概率高于百分之五十。” 许珍表达不屑:“吃了你们的药,才能百分之五十,你们也太没用了。” 系统客服不说话。 许珍问:“解毒丸不会也这样吧?” 系统表示:“不同品质的解毒丸效果不一样。” 许珍有气无力的说:“我上回抽奖拿到的,品质太烂了,一点效果都没有。” 系统说:“合乎情理。” 许珍道:“合乎个屁,你还不如直接兑换成功德点送给我。” 系统又沉默。 许珍说:“好了我不骂你了,我问你个事,五万功德点的解毒丸什么时候能刷新?” 系统客服说:“无法透露。” 这回换许珍沉默了,这客服还真是没什么用。 许珍继续问:“成吧,那再问你个事儿,书中女主是不是重生了?” 系统客服说:“无法透露。” 许珍忍住锤死客服的冲动问:“你能透露什么给我?” 系统客服表示:“请宿主自行判断。” 许珍说:“哎,你真是无聊,都不能陪我多说说话吗,我家小叫花多好啊,我要是无聊找她,她每次都特别的热情洋溢。” 系统沉默不语。 许珍说起小叫花,简直是口若悬河停不下来:“这就是因果轮回吧,先前小叫花体验过的破庙生活,现在换我体验了,其实也没有想象中那么差,但是她年纪小,当时肯定吃了不少苦头。我要是当时没有犯傻把她赶走,该多好啊。” 她一个人在那唠嗑,时间到了就花功德点继续买客服。 系统客服刚开始还会说说话,后面直接一声不吭,让许珍独自快乐。 许珍脑中聊得投入,可是现实中,只能躺在地上,要死不活的大喘气,周围偶尔会有破碗装的水,许珍不管乱七八糟的,见水就翻过身子去喝,头几次不小心弄洒了,让她心疼的不行。 这水是庙中另一人给许珍的。 在许珍进庙之前,这人就已经在庙中哼小曲了,见许珍来了以后,起先可能骂过几句,可许珍耳边朦朦胧胧的,完全听不清楚。 这几日倒是没怎么说话。 而且还给许珍送水喝。 许珍对此心怀感激。 只是她一直没什么力气说话,无法对这个庙中另一人诉说自己的感恩之情。 又过两日,许珍力气终于恢复了点。 她便挪着身子,凑到庙中那人身边,笑了两声,张嘴努力发出声音来。 那人细长狐眼瞥她。 许珍又笑,随后声音沙哑的问道:“朋友,能赏个饼吃吗?” 作者有话要说:坚强:赏我个饼,我教你纵横之术 要开始赚钱去找小叫花了!努力点明天让她俩见面 还有,我再也不敢立flag准点更新了,以后就两点更新吧……嗷嗷 -- 谢谢喝冰水的红狐的火箭炮 谢谢二狗没流量、野草的小花、允晓皙、jesssoo(x2)、畢業炸雞排、浮生一场梦(x2)、一只柴犬、张幺歌(x2)的地雷 69、六十九个宝贝 那给许珍送水的,是个蓬头垢面的年轻乞丐姑娘,盖在乱发下的是一双狐狸眼睛,脸小下巴尖,完全是个精明人。 她咬着白饼,闻言后看了眼许珍,继续吃自己的,没有理许珍。 许珍好几天没吃东西,这会儿千方百计的骗吃的,她继续笑笑说:“你赏我个饼,我教你百家学说,怎么样?” 那乞丐依旧没说话。 许珍躺在地上,没什么力气的道:“这可是夺天下的妙计,你想要天下吗,现在给我个白饼,我就教你怎么争天下。” 小乞丐冷笑两声,呸了一口,说出口的口音带了南方那边的味道:“你要是有本事,你还在这里躺着?你怎么自己不去抢天下。” 许珍说道:“因为我就是一个出主意的,提不动刀,也懒得跑路,只想坐在庙里头说说闲话,讲讲道理。” 乞丐听她说话似乎像是个有文化的,略微有点好奇的问:“那你说,该怎么做?” 许珍没客气:“你先把饼给我。” 乞丐将白饼塞到许珍嘴里。 许珍尝到味道,赶紧坐起来,胡乱将饼咽下肚子。 庙外大雨再度哗哗落下,这乞儿面容凌乱,衣服破了好几个洞,稍微拉开些,能瞧见怀中还有一壶酒,一把短刀,刀鞘是蓝色的,小乞丐拎出来这两样东西放在地上说:“讲得好,酒给你,讲的不好,赐你刀子。” 许珍满嘴塞着白饼,脸颊鼓起,点点头,趁乞儿不注意,直接抢酒过来喝下,一大口的饮入嘴中,她将干饼咽进去,混着泥土和石头的饼不怎么好吃,但是很管饱。 那乞儿没拦住,气急败坏的骂:“狗贼!你还抢东西啊!” 许珍吃喝完毕,心满意足,靠在墙上笑嘻嘻的点评:“这酒不好,喝起来就和白开水一样。” 乞儿骂道:“你吃我的喝我的,还有脸说不好吃?” 许珍说:“这不是平等交换吗,我喝酒,是因为我等下要说的天下计,肯定好。” 有雨水被吹了进来,现在天气不好,许珍身上伤口也还没痊愈,她冷的手脚都在哆嗦,想抱人取暖,对上乞儿看神经病的眼神,愣愣的意识到,坐在自己身边的乞丐,虽然都是住破庙的穷苦人,可并不是自己的小叫花。 世上好人坏人千千万万,荀千春却只有一个。 许珍缓了会儿后双手插袖问:“你想当皇帝吗?” 她知道小乞丐想当,问这句话不过是走走形式,因为要当皇帝的不可能是这小乞丐。 乞儿冷哼:“谁不想当皇帝?当了皇帝就不用吃白饼了,这种好事,不乐意的是傻子。” 许珍问:“现在是在哪?” 乞儿更加不屑:“这里是怀州河内,你怎么连这都不知道,你从哪来的?” 许珍笑笑正要回答。可忽的意识到—— 怀州?怎么会是怀州?这地方离平凉也太远了吧! 搁现代开车都要十多个小时,要是自己徒步走回去,少说要三天。而且自己在路上吃什么?难道一路乞讨。 乞讨啊,这方法好像可行。 许珍有了主意。 接着又想到,自己原本是想随便说两句,骗点吃的,但现在明显没法糊弄。 如果说的太清楚,那就是给小叫花树敌。可若是说的太敷衍,又会小命不保…… 那边乞儿已经等得不耐烦,骂道:“你到底知不知道,再不说话,我这把刀子可不讲情面。” 许珍连忙回神,为了活命不得不忽悠说道:“我刚刚思考地形去了。要称霸的话,很简单,攻打一块土地,找几个能人出主意,长期守住,活的时间久一点,再过几十年,天下就是你的了。” 乞儿大笑:“论命硬,我确实没怕过谁。”她笑完后又问,“还有呢?攻打土地,选哪里?” 许珍想了想,考虑到自己几个学生,以及小叫花即将割据的地盘,决定从地理位置上,帮小叫花提前抢下东南方位。 她将手从袖兜伸出来,废了不少力气从旁边捡了根湿柴,在地上比划道:“如今天下势力被瓜分,岭南、淮南、陇右、关内都有强大的军事力量,你若是想避免交锋,只能选择这里。” 她圈了一块很大的地方。 那乞儿听得云里雾里的:“什么地方?是江南?这地方穷的满地只有花花草草,而且周围全是强敌,随时会被攻打,我才不去!” 许珍说道:“可这里有官道,这块地方,是除了淮南之外最好的地方,南北势力若是想要吞并天下,攻打别的地方,必须要从你这经过,他们如果没法短时间内将你打下,就只能与你结盟。” 乞儿听的烦了,声音脆朗说:“你别说这么多废话,直接告诉我该怎么做。” 许珍不紧不慢回答:“不同局势要有不同的应对措施,我只能告诉你,先抢了江南,守它两年,不骄不躁,再过段时间,你就可以高坐庙堂,等别人来给你送钱了。” “送钱?”那乞儿听见钱就开心,和许珍一个德性,她问,“那群送钱的不傻,他们不会趁机搞我吗?” 许珍说:“这时再合纵连横,联合强弱小国,充分利用——” 话没说完,被乞儿打断道:“行了,我听不懂,整体听起来倒是不错,你说的我开心,我就饶你一命吧。” 许珍原本还想给乞儿说点纵横学说,可这乞儿不想听,而且同意去抢东南,她便懒得说了。 庙外天色近黄昏,雨水逐渐停下,官道无人行走,远远的似乎是有青灰色的城门,上边飘荡橙红色灯火。 许珍刚刚说了那么一大段话,现在力竭,躺到地上费力的喘气。 内心又开始想念小叫花。 小叫花应该已经发现自己不见了,不知道会不会来找自己?要是自己正好在回去路上,她们两人,不会擦肩而过吧。 破庙的泥土里有蚂蚁和各种虫子爬过,打断许珍思绪。 许珍将脸挪到枯草上,暗暗的想:这什么鬼地方啊…… 那乞儿得了方法,直接出门去招兵买马了,可惜没人听她的。她拎着白饼和一壶酒跑回来,和许珍换计谋。 许珍给她说古代起义的方法,蛊惑人心总要有点借口,顺局势的只需要说几句“苍天已死,黄天当立”,或是“王侯将相宁有种乎”类似的话就行,可这个乞儿没有根基,玩不了这套。 因此许珍和她说道:“画大饼。” 乞儿愣了愣:“怎么画?” 许珍说:“承诺他们,你在江南有金矿,打下江南,就挖矿分给他们。” 乞儿说:“可我没矿啊!” 许珍说道:“你别担心,江南有矿,你倒时候让他们一起挖,还省的找其他劳动力了。” 乞儿听后应了声好,继续出门忽悠人。 期间她回来几次,给许珍带吃的,许珍很感激,觉得这乞丐必成大器,顺便还和小乞儿说了说自己的爱情故事。 “你知道吗,我家也有个和你差不多大小的小叫花,但性格可比你好多了,长得也比你好多了,武功高,还聪明——” 话没说完,就直接被小乞儿拿白饼塞了满嘴。 又休息四五天,许珍觉得自己恢复的差不多了,从周边捡了好几根树枝,捆起来当拐杖,拄着站起身来说:“我走了,我会记得你送我白饼的恩情的。” 小乞儿撇嘴,哼了两声,示意许珍赶紧走。 许珍一瘸一拐的离开,她穿着打扮几乎可以算是穷苦破烂,好在如今是乱世,比她更惨的大有人在。 她让系统客服给自己指了个大概方向,顺着走,一路走到怀州城门,打算出去。 可一走到城门,她就惊呆了。 因为她万万没想到,如今乱世,怀州这个地方,竟然还在兢兢业业的检查路引和身份牌子。 许珍摸着自己空荡荡的口袋,完全傻眼。 身份牌子?她能有个锤子身份牌。 自己两手空空的被抓,身上分文没有,只有个舍不得卖出去的红越小剑。而且她想不明白自己是怎么混进城内的?好像摔下山崖,顺着自己方向感乱走的,根本没通过城门这道关卡。 ……但现在想离开,总不能再顺着原路回去,徒手攀爬上山吧? 许珍不知所措,后边要出城的人一大片,她只好先挪步走到路边,随便问了个路人,如果想要出城该怎么办。 那路人好心的告诉她:“交纳钱币。” 许珍崩溃的差点哭出来,她问道:“大哥,能借我点钱吗,等我到家了还你,我家里头有黄金。” 那路人用看神经病的眼神看了许珍一眼,赶忙甩袖子走了。 怀州下辖五个县,河内只是其中之一,只是河内是州治所,又是当年全民教化的第一批实行地,如今即便礼崩乐坏,这里依旧保持着一股欣欣向荣的姿态,路上背行李逃亡的,与安静看书的,几乎是两个世界。 许珍看乞讨失败,只好蹲坐在城门口边的地上,开始酝酿着赚钱。 又过半天,那乞儿来了,依旧是脏兮兮的模样,脸颊上沾了灰色的土,发丝挂着稻草,草鞋破了个洞,不怕冷的踩在雪地里。 她见许珍这么悲惨,幸灾乐祸的问:“你怎么了?” 许珍抱有一丝幻想的问:“你会武功吗?能不能带我飞出去?” “会点。”乞儿说道,“但是我不打算帮你。” 许珍有点迷茫:“为啥?” 乞儿果然是个精明人,她笑着说:“因为我改变主意,想找个不花钱的谋士,替我出谋划策。” 许珍怔楞半晌,暗示自己是自己想多了。 但很快,这乞儿直接上前一步,抬手敲晕许珍,扛在身上带走。 昏迷之前,许珍暗想:去你妹的,第三次了…… 这乞儿是个行动派,才几天功夫,已经骗到了不少兵马,并将许珍捆住,利用许珍不想死也不想饿肚子的特性,彻彻底底的得了个不用花钱的军师。 等周边大邦打累,这群人才在许珍指点下,举起劣质武器,从河内一路南下,攻打江南,许珍挣扎好几次要逃,然而系统药物不给力,能够支撑的时间有限,导致她每次没跑太多路,又被精锐军抓了回来。 许珍简直暴哭。 三月之后,乞儿的军队从山南借道,破了江南的臂膀,长驱直入,冲到中心地区,先以绝对的武力碾压感震慑众人,再以许珍的忽悠浇灌心灵鸡汤,成功哄骗了不少当地百姓,自愿加入起义军。 乞儿获得江南这一大块肉,非常开心,夜里在城中举办酒宴。 许珍偷偷摸摸的,再度尝试逃跑,结果又失败了。 这次之后,许珍终于明白,逃跑是不可能的,只能等待小叫花来救自己,就是不知为何,小叫花这次迟迟没来,难道是误以为胡人拐的自己,所以找错了地方?那就有点糟糕了,她得想想其他自救措施。 许珍想了半天,没有特别有用的办法,干脆好好的配合乞儿,带她抢占不少资源,希望她赶紧再招几个谋士,顺便把自己放了。 可天不遂人愿,乞儿地盘内,会杀人的不少,会想计谋的,十分稀缺。 因此许珍就这么又当了半年谋士,期间无数次的尝试逃跑,全都以失败告终。 那乞丐知道自己是捡到宝了。 她原以为江南不过是块破地方,可没想到,这里不但不缺粮食,近海有鱼,甚至还真的有矿。 大部分江南人都不知道这件事情。 可许珍竟然知道。 还知道怎么开采。 这种人物,怎么可能让她逃跑。 于是在这扭曲的过程中,一个想逃,一个死死守住,许珍迷茫又痛苦,并且不知不觉的,在她的几句指点之下,这个毫无根基的小乞丐,竟然也成了一方霸主。 同时,各地战报传来,说是胡汉战役终于取得胜利,胡地被汉军铁骑踏平,然而战争期间,中原阵营内讧不断,有人提早退出,回到淮南,还有人差点杀错同族。更有甚者,是那长安城的安乐郡主,趁机抢夺陇右地区,将雍州一片占为己有。 不愿依附她的,全被驱逐出境。 于是那日,巍峨长城依旧伫立黄沙漫天的戈壁,划分开一道天堑。 长城以南,多了个曾经是郡主的陇右王。 长城以北,多了个蓝眼睛的镇北王。 北方这块肉,煞气凛然,无人再敢觊觎。 再过数月,天下局势渐渐明朗。 起义者纷纷被拥为王,势力强的吞了势力弱的,无数小国在半年之内,或是依附大国,或是奋力抵抗,却尸骨无存。 最后包括占据长安城的宠妃与天子在内,乱世七分。 南有葛喜儿、李三郎。 东有小乞儿;西有谢阿广。 而北边,有郡主,以及那霸占西边北边辽阔胡地的镇北王,荀千春。 天空变色,山岭上积雪遍布,气温骤然跌降。 天下七分后的第一个冬日,来了。 江南冬日冷的刺骨,小雪簌簌而至。 许珍在入冬那天,百般忽悠,最后终于得到了去各国游说的资格,实现一年半前,她所说的“连横合纵”。 她其实并不会游说。 只是如果不这么做,那就完全没机会去西北找荀千春了。 正午时分,她迎着冷风走出关口,身后跟着那防止她跑路的乞儿。 许珍已经习惯。 这近两年来,除破庙那几日外,她很少透露自己的真实情况,而且那乞儿把她藏得严实,身边能人多是南方人,很少有人认出许珍就是当年那个长安救灾的郎官,也没人认出她是龙门论战的关令。 因而此次,她换了粉色新衣,裹了艳红围领,悠悠然的坐在马车里喝热茶,丝毫不怕被人发现,她要找的镇北王荀千春,就是她曾念叨不停的心上人。 马车碾着积雪一路北上,朝那充斥牛羊战马的苍茫西北行驶。 虽为乱世,山河依旧锦绣壮丽,偶尔才见断壁残垣。 官道宽广,车马轻便,风雪吹得车帘猎猎作响。 许珍在车中掰着手指数了好几天日子,最后心痒难耐,撑着半身探出车窗,睫毛立即被糊上鹅毛大雪。 一别很久,要不是自己机智,可能还要多好几年。但好在,终于就快能见到了。 身边掠过策马狂奔的侠士。 许珍瞪大眼睛挨个看,生怕这里头夹杂了小叫花,小叫花这一年多肯定又长高了,不知道长相会不会有变化,自己是否还认得出,这么久没见,小叫花见到自己,肯定会很开心吧。 许珍拍拍头顶的雪,回车内傻笑,被车中乞儿赐了个白眼。马车很快又到了关口,即将入北方某个小城。 而此时西北胡地,镇北王帐中,蓝眸的镇北王手臂上全是淌血的伤,她手中紧紧握着一把蓝色小剑,将自己刺痛。 她想见先生。 可先生不能来,她也不能去找。 重逢之前,她必须,先解毒。 …… 作者有话要说:有小天使想看虐但是我不会写虐呜呜呜,这大概就是极限了,明天可能稍微能虐一下,但是基本都是甜55555 还有我凌晨2点更新,是为了……让大家可以起床以后随时看!!晚上别等了,我哭了,坚强也哭了,小叫花都哭了,七个霸主一起哭了 -- 谢谢jesssoo、水桥子、米米米米、谁忆过客的地雷 70、七十个宝贝 西北胡地,镇北王所在境内,有这么几桩奇事。 其余各个小国之间,必定会有长辈坐镇,且邀请能人作为谋士,不停出谋划策,妄图独霸江山。 唯独镇北王,身边只有猛将四五人,至于谋士,一名都没有。她打仗靠的是勇猛与不要命,却又不是不经头脑,白白送命,反而懂的谋略十分的多。 胡国前段时间,为了开拓市场,迎合长安圣上以及贵族喜爱的绒毛小球,而宰了许多马匹,并且将过冬的粮食喂给马匹而非牛羊,可谁能想到,皇帝竟然被架空了?? 因此,这绒毛小球也不如以往之前。 就在胡国一筹莫展的时候。 这位镇北王来了,她带来了很多粮草,依旧在西北旱地种植粮草的书籍,甚至改革田制,带来了中天方法和新的兵器。 解决了原本胡国一直在担忧的问题,令胡国一跃成为乱世七大强国之一。 胡人们虽说曾经痛恨过镇北王,但当看到这位镇北王带来的好处之后,这种情绪逐渐淡化,孩童之间也很快开始流传歌颂镇北王的歌谣。 混乱胡国,趋于太平。 有小将好奇的,询问镇北王,为何会有这么多粮草。 周围人本以为不会得到回应。 却没想到镇北王回答了一句:“她为我攒的。”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没人明白。 话里的她是谁,也没人知晓。 众人只知,这位镇北王在说完这句话后,面色更加阴沉,像是风雨欲来的狂风天。 除此之外,还有件奇事便是,这镇北王身为女子,却似乎好女色。 草原上不是没有爱慕同性的。 可这镇北王喜欢的类型,实在是有些令他们费解。 众人会发现这件事,是因为某日国宴上,有人发现镇北王盯着一名伴舞舞娘看了许久,目光幽深,似乎在透过这人思念谁,就连她最喜欢的白饼,都不曾吃一口。 坐在下边的臣子小心翼翼的顺着镇北王目光望去,仔细观察了那个舞娘。 那舞娘……肤白腰细,除此之外,再无特色。 这就是镇北王喜欢的类型??? 那么多美艳妖娆的胡姬摆在面前,还有那么多骁勇善战的壮士,可镇北王竟然看上了个貌不惊人的舞女? …… ………… 不愧是镇北王! 审美都和别人不太一样。 众胡人臣子感叹完,当天夜里就将那名白裙舞女送入了镇北王的屋子,只是刚笑着送进去没多久,这名舞女又哆哆嗦嗦的流着眼泪跑了出来。 事情显然是没成。 这下众胡人更加迷茫了。 镇北王到底是怎么回事?这也太捉摸不透了。 就在众人想不明白的时候,有名小将说道:“镇北王这是以身作则!不愿让我们跟着学坏啊!!” 原来如此!! 这句话说得太有道理了。 众人恍然大悟,心服口服,对镇北王的敬仰又上了一台阶,这天夜里的事情很快就传了出去,镇北王喜爱长得鲜嫩可口的白裙舞女的事情几乎人尽皆知。 从此,年轻冷艳的镇北王住所,开始频繁的出现各种身穿白裙的女子。 当然,最后都没得到什么好结果,有的甚至被遣送到军营当了奴隶。 …… 镇北并无过多大风波。 在镇北王的管理之下,一切都有条不紊的运行着。 可就在这个冬天,镇北注定会发生一些不一样的事情。 此时相隔百里的雍州关口。 朔风大作,一辆棕色木质马车冒风驰行,缓缓进入城中。 车厢里,炭火微微燃烧,许珍盯着黑中泛红色亮光的火炭,她安静的坐着,双手放在膝上,有些期待又有些紧张。 和她一同过来的狐眼小乞儿翘腿坐在车窗边,手中抛苹果吃,吃了两口,还丢了个给许珍说道:“这东西挺稀奇,看着像沙果,却又比沙果好吃,我在江南没怎么见,你以前是不是住北边的,见过这东西吗?” 许珍暗想:这东西能这么甜,全靠本天才的科学种植技术。 现在冬天都能有苹果,看来雍州这块地方的果蔬产业,已经发展的不错。 可惜自己做了这么多,万万没想到成果被郡主抢了。 许珍没说话,恨恨咬了口苹果。 乞儿又拿果子砸她:“问你话呢,你怎么不理我?” 许珍想到自己现在还得依靠这个乞儿,只好笑嘿嘿说:“是住北边,但不是这里。” 乞儿笑着道:“你最好别骗我,不然有你好看的。” 许珍点点头,内心开始再度思考起逃跑的事情。 雍州地盘归郡主管,她肯定不能在这边逃,不然万一撞见郡主了,怕是又会被老妪他们请客吃饭,耽误时间,想逃的话至少要去靠近出城的地方,方便寻找小叫花…… 还没思考完毕,乞儿又问:“都走过了三个国家,你怎么一个都不去游说,不是要帮我拉联盟吗,难道就只拉胡国一个地方?” 许珍立马回神,吓了一跳,还以为自己和小叫花的关系被发现了。 她看了好几眼乞儿,觉得乞儿只是随便问的,便说道:“决定国事的往往都是外交,西北胡地疆域辽阔,并且有牛羊,有骏马,那里唯一的缺点便是土壤不够肥沃,这一切正好和驻扎江南的你形成互补,一旦结盟成功,你们便占据棋盘的两个星位,可以开始收拢了。” 狐眼乞儿这两年听许珍说了不少话,这次总归有点耐心,听完后又问:“那为什么不拉拢其他几家,一起攻打镇北,然后瓜分这片土地。” 许珍心想,当然是那群人以前念书时候,几乎都被小叫花揍过,这会儿哪还有胆子打。 她咳了两声说:“你离西北太远,如果想打,只能从淮南或是山南开始,一路进攻北上,你想想,要是有人从背后帮你声东击西,肯定可以节约不少力气。” 乞儿努力听了,发现自己完全不感兴趣,不再询问,她吃完苹果,将果核丢到了外头,砸的果泥乱飞稀巴烂。 马车的速度渐渐变慢,又过片刻,车门外马车夫喊道:“驿站到了!” 许珍连忙拿了自己的包裹走下车。 车外依旧是雍州具有塞外风情的独特大地,古朴的酒肆茶楼矮矮的立在路边,风雪大作,将门帘不停的吹起又落下。 大雪堆满二楼栏杆,以及城墙上的金鼓和投石车,朔风刮过,幽幽吹来梅花花瓣,以及哀怨的羌笛声。 许珍很久没来,见孤城依旧烽火连天,黄沙席卷,不由的裹紧了脖子上的围领,她走上前两步,立即有狂风吹着砂石糊了她的眼睛。 乞儿戴上一顶白色纱幔的斗笠道:“去客栈一夜,明天再去胡地。” 许珍点点头。 两人绕过巷子走去,许珍走在前头,乞儿半眯着一双狐狸眼睛走在后头看管她。 气氛一时无比融洽。 可殊不知,许珍早在一下车的时候,就已经被人盯上了。 有个坐在茶楼喝酒的胡商瞧见许珍,打翻了茶杯,他来不及擦拭,激动的拍大腿,语无伦次的和身边人比划道:“绝品!绝品!” 皮肤白皙、腰肢纤细、笑起来还有半边酒窝。虽然身穿粉色红色的衣服,可这不就是镇北王喜欢的类型吗! 衣服不同,到时候换一件就是!这么符合镇北王口味的,要是错过了,以后上哪找去啊! 不止胡商,此处还有几个乔装的胡人瞧见了,纷纷动起了许珍的念头。 这么合镇北王口味的! 若是献给想要拉拢镇北王的人,岂不是能赚个衣钵满盆? 这笔买卖,绝对不亏啊!! 一个两个的都想出了坏主意,跑去和自家势力首领通风报信。 平凉街巷忽然变得有些热闹。 许珍对此毫不知情。 她继续双脚踢着积雪走,边走边和乞儿抱怨这鬼地方冷。 乞儿冷冷嗤笑:“是你要来的。” 许珍又问:“能不能早点去胡国?” 乞儿问道:“为什么要早去,你对那里似乎特别上心,那里有什么你的老熟人吗?” 许珍以为自己露馅,赶紧闭嘴。 乞儿见许珍不说话,觉得有问题,停下脚步问道:“你——” 然而话刚落下一个字。 四周忽然冲出一群手握弯刀,身穿铠甲的胡人! “杀啊!!”咆哮声毫无预兆的四起。 许珍吓了一跳。 胡人?这雍州境内哪来的胡人?? 兵刃交接碰撞出青色火花,大雪落地很快成了艳红色。 许珍后退几步,不小心坐到了地上。人群太多,拥挤着踩踏着,将她和乞儿分开,那乞儿起先大叫了几声,但很快就听不见了,所有声音都被喊杀声淹没。 北雁哀鸣,路人全部快速跑开。 许珍在地上爬了两步,躲进角落里,四周寻找乞儿。 慌忙寻了两圈,她蓦然醒悟,这是逃跑的好机会啊。过来打仗的胡人,应该是小叫花的手下,自己为什么不趁机钻进他们马车里,偷渡到胡国去呢? 许珍被自己的机智感动了。 在金属碰撞的铿锵声中,她起身准备去找胡人的战车。 可惜还没走几步,迎面冲过来一个胡兵,抬手用一块麻布捂住了许珍的脸。 许珍没有防备,也不懂这啥情况,她手忙脚乱的挣扎。 这块麻布上显然是动了手脚,上边有阵异香,将她捂得脑袋发晕,很快就昏了过去。 完全昏迷之前,许珍不由自主的骂了一句“卧槽”。 被胡兵抓走,不知道算是运气好还是运气差。 许珍不敢断定。 要说唯一值得庆幸的,大概就是,这次终于不是用棍子敲晕自己了。 满地脚印混乱,喊声打杀声不绝,过了很久,一切才终于消散,地上积雪被踏平,有人躺在血泊中,艰难的喘着气。乞儿从巷子里跑出来,发现许珍彻底不见了,气的破口大骂。 她一双细长眼睛冒出怒火。 看着地上的脚印。 她很快意识到,许珍逃走了,但这人能逃到哪里去??乞儿略微思索,想到许珍就是从北地逃到怀州的,内心略有思量。 这人,怕是回老家了。 狗贼果然本性不改! 小乞儿面色阴沉,扯了一匹马,直直朝着城门行去。 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鹅毛大雪落满城门,早在半刻之前,早有一辆印着镇北标志的棉布马车滚滚形势,快速的驰骋朝着西北胡国而去。 这辆马车行的不算平稳,左右摇晃,乱石颠簸,一路悠悠行到胡国中心城池,马车中的麻袋被搬运出来,交给一位中年女子。 那中年女子打开麻袋口观察,顿时喜上眉梢,从怀中掏出钱币交给那运货之人。 麻袋中的人再经辗转,被换了一身丝绸白衫,涂抹脂粉,最后搭上运送珍品的马车,被送入镇北与雍州边境的苍茫大雪营地中。 白顶搭帐扎在胡汉边境的空地上,一片片幡旗不停被吹动。帐内暂时无人,这灰黄帆布的帐篷,不过是镇北王的其中一个住所,大部分时间,她还是住在城中的。 那献礼的奴仆佝偻腰身,小心翼翼的往麻袋里塞了张字条,咧嘴露出豁口的牙齿大笑,随后将绳扣系紧,和周边将士打招呼,一块搬着麻袋以及麻袋中的人进入军帐之中。 周围有人和那献礼者小声说:“镇北王不在。” “我知道。”那献礼者说的同样小声,“先送着,镇北王反正隔三天定会来一次这里。” 问话的诧异:“你送的不是人吗?那这人怎么办?” “无所谓。”献礼者用手背掸掸将士肩头解释,“本就是个买来给镇北王取乐的汉人罢了,成还是不成,看这人造化,也看我们造化。” 两人小声的笑了起来。 麻袋中略微有了动静,躺在里头的许珍,其实已经早就醒了。 她听到这两人的谈话内容,气的差点吐血。 这两人还是人吗!!竟然准备把自己丢在地上晾三天。 她想抗议,发出了呜呜两声。那拐卖的早就将她的嘴巴塞了布条,手脚捆起,她费很大力也只能发出稍许动静。 许珍懒得多动,内心骂了两句,不再抱怨。 因为镇北王,那不就是小叫花吗。 兜兜转转半天,这群人是带自己来见小叫花的。要是这群人和自己好好的聊,她肯定愿意自己走过来,还弄什么麻袋和捆绑。 现在的年轻人啊,就是会把事情弄复杂。 许珍满心欢喜盖过了哀怨。她被丢进了帐篷里,帐中这几日没人,因此也没有火炭,冷的可怕。那人还将许珍丢在了地上,帐中地面和戈壁沙土只隔了一层布,冷气不停的往上冒。 许珍觉得自己手冷脚冷,难受的不行,最关键的是小叫花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过来。 不会过三天才来吧…… 乐观点,应该不会的。 她自我安慰着,平静的躺在地上,想了许多乐观的事情。 她想到自己和小叫花重逢以后该说点什么,大概是先叙旧,然后再祝贺小叫花年满十八岁。 许珍想着想着,觉得没那么冷了,还有点困。 她睡了一觉。 睡醒的时候小叫花还没来,许珍手脚僵硬,比先前更冷,觉得千里寻小叫花这件事情,真是比偷渡人间过日子还辛苦。 之后过了不知道多久,终于有人踏入了帐篷中。 缓慢的脚步声由远到近,从许珍身边掠过,透过麻袋在光照下隐约的透亮,许珍努力的窥看,发现自己似乎瞧见小叫花了。 小叫花身边跟着个女人,正在躬身劝说。 “……主上啊,如今天下大乱,命硬的就是赢家,主上你早已及笄,有无亲戚,总该留个子嗣。” 荀千春沉默不语,在案几边盘腿坐下。 那人继续:“主上这两年军功卓越,但周边已经有用联姻手段,互相攀附的,若是我们再不有所作为,胡地即将成为人人觊觎之地。” 荀千春沉默片刻后:“出去。” 那人欲言又止,见荀千春不听,只好重叹一口气,无奈往外走。 快走到门口的时候,她被地上东西绊倒,摔了一跤。 “这什么东西!!”那人坐地大叫起来。 外边蹬蹬蹬的跑入几个奴仆,看了眼地面的麻袋,很快就跪在地上不敢出声。 许珍听到这么大的动静,知道自己的时机来了!虽然她没法说话,但她能在麻袋里头制造动静!她用力晃动两下,并尽量大声哼了哼,来吸引荀千春的注意力。 结果不怎么理想。 被冻了这么多天,导致她鼻塞喉咙疼,根本没法发出声音来,只是在原地动弹几下,最后成功的将张纸条抖了出去。 就是先前那个运她过来的人,塞进麻袋的那张纸条。 那被绊倒的人瞧见了,弯腰捡起纸条一看,瞪大眼,连忙站起身跑回荀千春面前,说道:“原来是烈奴他们!送了这个人,想换一吨粮草过冬!他们既然能送人入军帐,这同时也是对我们的警告!证明他们能毫不费力的接近主上!!” 荀千春没说话。 那人问道:“主上,该怎么办?” 有奴仆过来点蜡烛,生火炭。 荀千春坐在榻上,黑色大氅尚未取下,她面容阴沉,眼睛下是深青色的眼圈。 仆役和身边人都不敢说话。 过了半晌,荀千春说道:“丢出去。” 那人愣了愣说:“主上,我问的是烈奴他们……” 荀千春重复:“丢出去。” 风中残烛摇曳不停。 许珍听到后气傻了,她躺在地上,用力踹麻袋,恨不得扑上去咬小叫花泄愤。 微弱的声音从麻袋中传来。 荀千春听见了,忽的心头一热,她抬眼望向麻袋,觉得有什么异常的东西在内心绽开。 她站起身,想上去看看。 然而这时浑身又是一阵剧痛。 她不自主地捏碎了手中石头做的镇纸,压抑片刻后,坐下身子,将碎石砸在地上,抬手抵住自己额头。 帐中众人知道这是镇北王犯病了,他们生怕被暴怒牵连,纷纷快步退出帐篷,顺便将装着许珍的麻袋也拖了出去。 茫茫雪天,许珍被拖了漫长的路,麻袋下边全部湿了,冷气充斥整个麻袋。她手脚冷,心也冷,肚子还饿。好不容易被拖得停下,麻袋口也被解开。 许珍眼前灰蒙蒙的。 耳边好像有人在说话,许珍努力听了会儿,听见一阵沙哑的声音。 她抬眼聚焦看眼前人。 蹲在她面前的,是个和小叫花一样半张脸有刀疤的女子,这名女子年纪偏大,面容略松垮,无精打采的看着许珍,见许珍醒了,粗声重复:“以后在军营干活,懂了没?” 许珍没力气回话。 女奴说:“这是镇北军营。” 许珍颤着唇,艰难的伸出手,手惨白泛青,她比划了两下。 女奴看不懂,问道:“你要干嘛?” 许珍哆哆嗦嗦说:“给,给点饭。” 那女奴仆面容凶煞,心地却不坏,闻言点点头,从兜里翻出半个馒头给许珍,同时说道:“军营周围,全是雪狼猛兽,要是不想死,就别乱跑。” 许珍虚弱的应了句。 她不会跑的。 自己生气归生气,但隔了两年,好不容易逃出来,为的就是和小家伙见面。军营既然是小叫花所在的地盘,那她一直呆着,就迟早能见到。 这么一想,饿肚子的几天,以及感冒鼻塞,似乎也不算什么艰难痛苦的事情了。 作者有话要说:下一张应该能撒糖了,这章小虐一下qwq这样以后小叫花知道真相,就会痛哭流涕了 jj老抽,这两天评论回复太艰难了呜呜呜但是我会努力的 谢谢允晓皙(x2)、轻雨傲蓝、jesssoo、谁忆过客、creator(x2)、西木野妮可扔了1个地雷 谢谢喝冰水的红狐扔了1个火箭炮 谢谢盐焗鱼、请叫我小清新的手榴弹 71、七十一个宝贝 许珍吃饱以后直接睡下,她感觉自己睡了很久,耳边有打水声,说话声,还有各种嘈杂的声音。她知道自己该睁眼了,只是眼皮灼热又沉重,不管怎么睁都睁不开。 她费了不少力气,努力搞出系统,从商城里面兑换感冒药,大脑昏沉,躺回去继续睡觉。 第二天刚亮,有奴仆喊许珍干活。 许珍没力气动,低声哼了两下表示抗议,结果没啥用,还是被拖了出去。 军营配给奴仆的只有一双草鞋,以及一件皮毛外套,许珍被拽的太快,且人生地不熟的,只来得及穿上鞋子,没能穿上外衫。走出军帐时,凛冽的寒风刮过,许珍立马被冷哭了。 这什么破地方,难道小叫花一直是在这种环境下生活的吗……以后自己也得在这种地方生活吗?现在跑路行不行。 她拄着扫帚躲在风吹不到的地方,觉得脚已经僵硬。 在旁边扫雪的奴仆看见许珍动作,侧头问道:“你冷?” 许珍下意识的摇了摇头。 那人说:“你腿都紫了。” 许珍没什么感觉,闻言后低头看了眼,看见自己发肿的脚踝后被吓了一跳,确实严重,再这么冻下去,怕是神经都要坏死了。 她声音沙哑的问女奴:“有什么东西能让我裹一下吗?” 奴仆回搭帐里,给她拿了块破旧的皮毛,许珍伸出泛青的双手,接过来裹在腿上取暖。 北地气温太低,虽然她来的时候穿的是厚厚棉衣,现在套在身上的却是单薄的白色软布袍衫,风吹过来,吹得她白裙飘飘若仙,抱臂站在白雪地上发抖,同时整个人也离成仙不远。 军营纪律严肃,周围时不时的走过巡视者,不好好干活的话会挨打。 许珍亲眼看着一个逃跑的奴仆被抓回来,打的满背是血,血块结成冰后发出混沌的色彩,令她顿时不敢偷懒,伸出指尖勾住铲子和扫帚,腿上绑着皮草,哆哆嗦嗦的铲雪。 好不容易铲完雪,她两条腿完全麻木,一块干活的女奴拉着她回到帐中,将她搬回原本的床上,从火炉里掏出一块烧过的炭,递给许珍。 许珍不敢直接碰热的,跑去雪地擦雪,喘了好几口大气,等缓过神来,再回帐中。 女奴问她:“你以前没在外边吹过冷风?” 许珍摇摇头,说不出话。 女奴自讨没趣,走到了其他人身边。 许珍用被褥将火炭包裹。 等被子热了,她钻进去,想把裹在腿上的动物皮毛撕下来,却发现被血粘住,稍微用力,就几乎要将整块皮肉一起扯下。 许珍疼的流下好几滴眼泪水,被这苦逼的生活弄哭了。 她绝望的躺回榻上,心想:小叫花,你在哪啊,怎么还不来找我。 要是再不来找我,等见了面,我肯定要骂你几句…… 女奴开始烧火炭,温热的空气在帐中缓缓散开,许珍呼入肺里的气不再是冰冷的,她终于好受了点。 这间军帐中,除了她之外还有三个人。 其余三人各自捧着饭菜,聚在一块聊天。等那几人吃完之后,有心肠好的看见许珍额上全是冷汗,觉得可怜,就给她送了点草药,让她撕烂以后覆在伤口上。 许珍慌忙道谢。 抹完草药,她继续躺回床褥发愣,忽然听到自己的帐友开始议论镇北王的事情。这几人说镇北王明明好女色,又不近女色,被人送了这么多模样相似的,结果全都丢在军营里当奴仆。 当奴仆的这些人,大多是乱世中流离失所的,还有一些人有家可归,便被送了回去。 许珍听后,不知怎么的有点开心。 那几人瞧见许珍笑,远远的问她:“新来的,你笑什么!” 许珍没什么力气说话,只能傻乐。 那几人骂道:“竟然是个傻的。” 许珍还是没有说话。 这几人见许珍完全不理人,便转过身,又开始聊起如何依靠自己美色,来勾引镇北王的事情。 许珍听着,暗暗的想:你们应该没这个机会,因为镇北王有喜欢的人。 她想着想着,又笑,并且觉得自己有点心肠坏。 草药的效果逐渐上来,许珍睡着了,大约睡了一天,醒来时依旧高烧,耳边女奴喊她出门,许珍清醒许久,为了不挨打,只好裹上皮草做的戎装,出门铲雪。 她浑浑噩噩的过了好几天日子,幸好没忘记最重要的事情,只要一有空,她跑去小叫花的军帐周围蹲人,可惜的是,小叫花一次都没有出现。 许珍对此十分心累。 周围有看她这样的,以为她是想故意勾引镇北王,以前对她还算客气,现在是彻底的撕破脸,不给她好脸色看。 许珍偶尔问她们小叫花发迹的过程。 那几人冷眼道:“怎么发迹的?我们要是知道主上如何发迹,还轮得到在这里当奴仆吗?” 许珍点头道:“有道理。” 这话立马戳中了几人的小心灵,气的面颊扭曲,她们把原本该各自清洗的衣物,通通塞进了许珍的柜子。 许珍懒得洗。 这几人就欺负许珍,不小心将她的饭菜打翻,或是在她床褥上泼水。 许珍没和几人计较。 最后这群人再也不理许珍。和许珍继续聊天的,只剩那个半张脸全是刀疤的女子。 大雪停歇,风呼呼的吹着。 许珍躲在帐后,偷偷摸摸的休息着,声音疲惫又沙哑问身边女仆:“你认得镇北王吗?她最近过得怎么样,怎么还不到营地来。” 女奴将积雪铲走,说道:“主上之事不可随便议论。” 许珍说:“你偷偷告诉我,我不说出去。” 女奴看了许珍一眼。 许珍说:“天下事情这么多,我关心的也就这么几件,你不妨就说出来满足满足我吧。” 女奴见许珍恳切,又看周围没人,便小声说:“两年前,主上以一己之力屠遍雍州黑水,被无数人唾骂,却也因祸得福,被另一部分人仰慕。” 许珍诧异:“她为什么屠城啊?” 女奴道:“听说是在找东西。” “找东西。”许珍很快就明白了,小叫花一定是在找自己,她有些感动,问道,“然后呢?找到没?最近还在找吗,我怎么觉得似乎一点消息都没有。” “没找到,也没继续找了。”女奴说。 许珍愣了愣:“为什么不找了?” 女奴摇头:“不知道,或许是如今地位高,想要什么都能有新的了吧。” 许珍笑了笑:“这不可能,她不会那么容易变心的。” 女奴将手中铲子放在一旁,蹲到许珍身边问:“为何?” 许珍停顿片刻后说道:“其实我认得她,她没有你们说的那么残暴,也不是什么好色的大流氓,就是一个普通的小姑娘。” 女奴反驳:“如果主上只是普通女孩,是无法在胡国立足的。” 许珍说:“瓜分天下需要天时地利人和,天时与地利,我帮她搞好了,至于人和,她一人可敌万人,所以就不需要人和了。” 她说着,一阵风刮来雪花,吹进她嘴巴里,呛得她咳嗽好几声,引来了巡逻的士兵注意。 两人只好快速的站起来,继续铲雪。 军营这边没什么人,可安置在这里的奴仆依旧繁忙,除了要铲雪,还要去挖矿。当双手触碰到冰冷的工具时,许珍真真实实的感受了一次奴隶的感觉,她发誓,等小叫花跪着来找自己,自己一定要趁机将这里的制度改一改,改的人性化一点。 她手上冻的起疮,走回帐中,帐内几人已经生了火炭,温度差距大,导致她的手奇痒难耐。 许珍坐在床上挠手,根本停不下来,她想着,自己穿越之后就没怎么吃苦,如今一次性全吃完了,以后就能和小叫花快乐的过日子了。 如果能把小叫花的那份痛苦也一起承担,也是不错的。 又过数日,小叫花还是没有到军营来,或许是来过了,但没让许珍撞见,许珍已经开始习惯住营地日子,因此不太着急,等身体康复,便又跑到军帐旁边开始蹲守小叫花。 可是这次运气不怎么好。 她一蹲下,周围正好路过几个巡逻士兵,瞧见许珍之后那几人怒吼:“喂!!!你在干嘛?!” 许珍被吼的心惊胆战。 她赶忙站起来老实道:“等镇北王。” 那几人不敢置信的瞪大眼,愤怒道:“等主上?可为什么要在这里等!你是想刺杀主上吗!” “当然不是。”许珍还没能来得及解释,却立马被这几人定性为犯罪,罪名是妄图刺杀镇北王。 许珍百口莫辩。 营地里有行刑将士,听到消息后快速跑了过来,上前一步直接拽住许珍,将她摁在雪地里。许珍立马吃了满口的雪,雪在嘴中融化后,又成了混着石头的黄沙。 许珍挣扎:“等等,我不是刺杀——” 话音未落,那领头胡兵说道:“笞刑!鞭笞!” 笞刑在大庆曾是三等刑罚,胡国的见别人皮开肉绽有趣,将鞭笞刑罚学过来,只要是普通奴仆犯错,都会被赐予笞刑。 天寒地冻,许珍奋力挣扎着,她浑身贴着冰冷的积雪,最后没力气了,只好放弃。 想开点,不过就是一顿打…… 驱壳这种东西,死后带不走,重生以后又会挑个新的…… 鞭子落了一记在许珍身上,她疼的直接发出声悲惨叫喊:“啊!!!” 胡人们很少见这么不经打的,面面相觑,确认自己没把人打死,便扬鞭准备打第二下。 而就在此时,远处传来马蹄奔跑的声音,紧接着有个身姿挺拔、黑发高束的蓝眸女子驾马奔来,快的几乎瞧不清楚,只能看到人影。 但众人还是看清了,吓得纷纷下跪:“主、主上!!” 许珍耳边全是嗡嗡鸣叫,她隐约听到了主上两个字,暗想着不会是小叫花吧,还没来得及抬头看,一阵狂风刮过,她被抬了起来,炽热温度席卷。她被裹入披风中,热意从四面八方涌入她身体。 雪花纷扬在半空中,马蹄发出长声嘶鸣。 空地上,荀千春骏马不曾停下,直直踏破满地落雪朝着自己军帐驰去。 远处火盆发出砰的一声巨响,场地上的所有人都惶恐行礼,无人敢抬头,他们听着马蹄快步远去,犹如听见了什么狂躁的猛兽发出的愤怒吼叫。 即便荀千春已经进入军帐。 在场所有人,依旧无一不被吓得头冒冷汗,那迎面而来的气场太过强大,令他们在某个瞬间,险些以为自己或许会被摘了头颅。 那人是他们的主上。 是屠黑水的杀神。 是无人敢惹的镇北王。 可此时,镇北王为何搂着个女奴冲入了军帐中? 难道是顺手抓错人了? 还是说,镇北王内心确确实实的迷恋着白袍细腰的中原女子……而这个人,恰好又长得特别合适……? 想到后面这个可能,那些巡逻的胡兵膝盖发软,即便想站起身来,却也站不起来了。 军帐冷气嗖嗖,许珍被包在披风里,裸露的脚踝感受到了帐内温度,幸好很快,许珍被安置在了软绵绵的被褥上。 她正想将披风扯下来。 还未动手,就被人用力抱住,紧紧搂着她的手臂与肩膀,几乎全身都覆在她身上,一言不发。 许珍动手挣扎两下。 那身上力度却越来越近。 许珍抬脚踹,那人仍不放手。 许珍只好手脚并用,一边怒骂一边踢人,好不容易把身上的人踹开,终于扯下披风骂道:“你是想捂死我吗!!” 站在她眼前的正是荀千春。 许久不曾见面的荀千春,岁岁年年,小叫花除了个子长高,黑眼圈变深,其余似乎毫无变化。 还是自己熟悉的小叫花。 许珍有些感动,抬手摸了摸荀千春的脸颊。她好久没见这张好看的脸,原本有万千话语,此刻却一句都说不出了。 她天冷受冻尚且可以自我安慰,即将挨打也能自我调侃,唯独见了小叫花,她只想哭。 这都,快两年没见了。 人生就这么几年,每个人的每一年,都是至关重要的,她却一下子在小叫花的人生中,缺席两年。 许珍睁着眼,毫无预兆的流下眼泪,说不出话来。 她不知道自己这是什么感觉,只是百感交集,各种心情都涌了上来,令她泪腺在这一瞬间溃堤。 荀千春认认真真地看着许珍,她见许珍哭了,伸手笨拙的帮许珍擦眼泪。 许珍任由小叫花擦,又哭了会儿,她握住荀千春的手说:“你怎么不来找我?” 荀千春双膝落地跪在许珍面前,她看着许珍,双唇抿紧,身体微微颤抖,却一个字也没有说。 许珍没感受到荀千春异样,继续哑着嗓子询问:“你这两年,没被欺负吧?” 荀千春摇摇头。 许珍道:“你没说实话,怎么可能没被欺负,你在雍州的地盘,都被人抢了。” 荀千春低声解释:“故意的。” 许珍愣了愣,一时没明白。 荀千春道:“我和她,是同盟。” 许珍听懂了,明白小叫花都会自己拉同盟,还会伪装成被逼退到胡国的假象,她顿时安心不少。 “那就好。”许珍忍着内心酸楚,努力绽开笑容。出门在外这么久,她最担心的,不过就是小叫花被欺负。 既然没被欺负,那就,太好了。 许珍松开手,自己用手背抹眼泪。 她想到小叫花喜欢皮肤白嫩的,可自己前几天手脚都冻的青肿,不怎么好看,趁着小叫花不注意,偷偷扯了被子将自己下边盖住。 然而这点动静怎么瞒得过荀千春。 荀千春看见了,眼眶发红,牙齿咬得用力,几乎要咬出血来。 ……她都,干了些什么。 为什么,不继续找先生。 她确确实实的后悔了。 荀千春闭上眼,睫毛上晃动泪珠,许珍没瞧见,一个劲的招呼小叫花上床睡觉。 荀千春并未听话,她起身去柜子里翻出药物,走回来,看了许珍一眼,随后动作轻柔的握着许珍的手脚,为上面零零散散的伤口上药。 许珍见自己手挠成那破烂样子,起先有些不自在,但很快就放开了,她想道:最近走了不少路,吃了不少苦,可遇到小叫花,这些苦怎么反而成了甜味了。 能再见到小叫花,真是好啊。 作者有话要说:甜了!!功德点也五万了!就是一直没商城刷新! 谢谢武铭氏、皮卡丘2002628、总监家的小迷妹、说撒就撒、小楼一夜吹南风、雪吹墨、允晓皙、jesssoo、预见的地雷 芝士玉米粒(x2)、喝冰水的红狐、jessica的火箭炮 72、七十二个宝贝 帐中暖风四溢,武器银光流转,脚边堆了许多毛茸茸的衣物,荀千春如今声名在外,不缺各种东西,就连药品都能用最珍贵的。 荀千春帮许珍擦拭身子,她擦的小心,避开伤口,擦的干干净净。到了上药的时候,她的手开始颤抖。 许珍以为她是太难过了,便抬手摸了摸荀千春的头。 荀千春抬头看了许珍,眼中晃过痛苦与欢喜,最后全部压下,跪在昏黄的残烛边柔和的看着许珍。 刚才打的那一鞭子又狠又快,在许珍背上留下了渗血的伤痕,荀千春看到之后,恨不得冲出去将外面的人杀了。可对上许珍关切的视线,她明白,自己不该迁怒。 错的是自己,是她没有找到先生—— 一股说不上来的凶煞恶气充斥她胸腔,荀千春闭上眼,待气顺了,方才睁眼继续用冰冷的指间抹药。 只是手臂忍不住的颤动,无法控制。 许珍趴在床上,懒散的摊着身子,她衣服下摆破烂不堪,露出纤细却全是伤痕的小腿。 荀千春涂药涂到脚踝处,眼中煞意更甚。 许珍拿被子盖住不让小叫花看。 荀千春上完药,干脆钻进被褥中抱着许珍亲嘴巴,她渴望太久了。许珍高温未退,又身负重伤,没法和年轻的镇北王抗衡,努力推了好几下小叫花,推的气喘吁吁,却毫无作用。 荀千春亲完了便又换成舔。 动作轻柔并且缓慢,终于被许珍抓到可乘之机,一把推开了。 荀千春这才意识到自己干了什么,她往后挪了点,用被子盖住许珍轻声说:“我……我不是故意的。” 她的声音似乎带了沙哑哭腔。 许珍将头从被子里探出望过去,见她眼眶真的有泪水,便笑笑问:“你怎么还哭了?” 荀千春低声重复:“我不是故意的。” 许珍说:“我知道了。” 两人同睡宽阔大床上,这张胡床是镇北王特有的待遇,上边有别人送来的猛兽皮毛,还撒了不少花草。 许珍自己也很想亲近小叫花。 她伤口虽然疼,但还是挪了过去,压在小叫花身上,隔着单薄的睡衣,她感受到了小叫花这两年来的成长。 她有不少想问的,也有不少想骂的,却忽然不知道怎么开口。 荀千春见状,又凑上来亲她,像一只讨人欢心的小狗,许珍被自己的想象力逗笑了,趴在荀千春肩上问:“你怎么跟好几天没吃饭似的。” 这些天荀千春确实没怎么吃饭,因为吃不下去。 她眉眼淡漠,墨蓝眼眸中有深沉到看不清楚的情感,许珍等了片刻,听见她说道:“想你。” 许珍脸颊微微泛红:“我也挺想你的,你怎么不来找我,是找不到我吗?” 荀千春点点头。 许珍说:“我先前一直在等你来找我,等了好几日,最后等不到,只好直接来找你了。” 荀千春眼眶再度泛红,手用力的握紧,骨节泛白,她说:“我……” 她想说自己的事情,却又不想让许珍担心,最后没有说出来。 天不知不觉的都黑了,落雪砸在账布上发出巨响。 许珍以为自己说的太严厉了,忙解释:“但是现在乱世,兵荒马乱的,你上哪找我,我还被抓到了东南去,其实我原本想来找你,可就算我知道你在哪,我都找不到你。” 荀千春内心完全不是这么想的,她不说话,伸手用力抱住许珍。 许珍道:“反正现在这样,也还算不错。” 荀千春摇摇头。 身侧灯芯冒火发出滋滋声。 许珍不好意思的挪动两下,将头贴在荀千春胸前,她听见耳侧胸腔传来怦怦声响,像是着急的敲门声,两人隔着一层薄薄衣衫,彼此却又贴近许多。 帐外风顽石冻,虎狼嗷叫,大鼓被一次次的吹翻摔在地上,对比之下,帐内的安逸令许珍有了种不真实的感觉。 她天天盼着能见到小叫花,现在竟然见到了,这真的不是梦吗。她伸手摸了摸小叫花紧致的肌肤,确认一遍,这真的不是梦。 许珍还想和荀千春说话。 荀千春似乎已经闭眼睡着了,眼角略有湿意,许珍看着这一切,觉得满心都是幸福,她也闭上眼,酝酿着想睡觉。 好不容易有了点睡意,许珍脑内却开始晃荡刀光剑影,她仿若仍身处江南,活在最不安稳的那段时间,这一年来,因为她为人低调,却被乞儿重用为第一军师,导致有不少同行想杀了她。 许珍不得不一直提防,她很久没有睡个好觉,前几日好不容易逃出来,结果又是百般受苦,现在浑身伤口难受,睡得不踏实,她有些神志不清了,觉得自己如同江中小舟,随时会被吞没,几乎换不上气来。 不知是什么时候,她感觉自己的手脚被压住,浑身被紧紧搂着,灼热气息一阵阵传递到她身上。 许珍仍闭着眼。 身上什么正在抚摸她,许珍猛地惊醒,她想跳下床却动弹不能,只好用力挣扎,沙哑着声音问:“谁?” 荀千春搂着许珍,不让她太多动静,没有说话。 帐内灯火熄灭,黑魆魆的不见光影,许珍被压得快哭了,终于想到,自己现在在小叫花军帐内,她已经找到了小叫花,除了小叫花,没人能把自己抱的这么紧。 许珍绷紧的神经缓缓松开,终于缓了口气。 她的担惊受怕不过是一瞬间。 荀千春尚未来得及说话。 许珍笑着解释道:“我都忘了。” 荀千春感受到了许珍浑身变化,她抱着许珍,无法想象许珍这两年受了什么苦,她凑上去,亲昵的蹭许珍额头。 许珍被蹭的很开心。 外边有士兵提灯握剑巡逻。 许珍既然醒了,便和小叫花说起悄悄话,说自己这两年是怎么过的,怎么培养起了一个江南地区的小霸主。 荀千春听到许珍一直被关着,有些生气,压抑着怒火继续往下听。 许珍没什么力气的说:“天下不太平,分久必合,合久必分,最终肯定会有一个人称王,至于其他人,要是当阶下囚,那肯定活不长久。” 荀千春应了声。 许珍说道:“我一直想扶你为王,可惜周围阻碍太多,你又没什么根基,好在现在是乱世。” 荀千春觉得身上多了无形的负重。 这负重是许珍给她添上去的,好在很快,又被许珍取了下来。 许珍感受到了小叫花的想法,她补充说道:“你不为王也没有关系,我这两年想了很多,天下这么大,当皇帝这么累,等事情解决,我们找个地方隐居便好。” 荀千春又抱紧许珍:“听先生的。” 许珍问道:“去哪隐居?” 荀千春说:“都可以。” 许珍想到剧情中的青龙山书院,是乱世中的一片乐土,便问道:“江陵怎么样?” 荀千春道:“好。” 许珍侧着身子说两人以后怎么过日子,说柴米油盐,说教书习武。说着说着,她忽然一惊,抓着荀千春的手,说自己还有黄金藏在平凉。 荀千春拉棉被将两人盖严实,说道:“我带来了。” “带来了?!”许珍眼前一亮,“那真好,我还以为那郡主肯定会从你地方坑走点什么。” 荀千春说:“她打不过我。” 许珍听小叫花说的威风,笑了起来。 话题又被偷偷的推到许珍这边,许珍眼圈青黑,嗓子哑,精神却不错。 她继续说自己是怎么培养那个乞儿的。 荀千春听许珍一直说别人,不怎么开心,又听许珍开玩笑的将自己和乞儿放一块比较,恨不得冲出去杀了那个人。 江南霸主。 这人囚禁先生,让自己与先生分别如此久。 荀千春将这人记下了。 许珍见荀千春面色不好,以为小叫花担忧,解释道:“你别担心,虽然这人成了霸主,可终究不成气候,我这么做,不过是帮你在东南屯点兵器,那块地方有个致命缺陷,如果发现了,很好打。” 除了小叫花之外,她对其他人,已经无法信任,只好努力留点后手。 荀千春抿唇说:“我不要。” 许珍笑着说:“我知道,对了,你父母的事情怎么样了?” 荀千春没有说话,抬手摸许珍的脸,她手指干净修长,指间和掌心略微有薄茧,指甲剪得很短。 许珍抓下她的手问:“不会一点进展都没有吧?虽然说现在翻案确实困难,可若是知道什么线索,能和普通百姓说明这一切,还个清白也是好的。” “不必。”荀千春摇头:“我只想和先生在一起。” 许珍捧着她的手,笑嘻嘻的亲了下指尖道:“那你可别再把我弄丢了。” 荀千春原本难过,这下被撩拨的难受,她看了会儿许珍,最后二话不说,小心翼翼的护住许珍的后背,凑上来。许珍懒懒躺着,以为小叫花只是想亲亲,便摸了把她的头,随她去。可后来,她发现哪里不太对…… 许珍没想到这发展,只觉得帐外虽狂风乱雪,却不及自己心跳如雷的响动。她脑中想法瞬间成千上百,不知道该先思考什么。 荀千春显然是偷学了不少东西,许珍踹她打她,反而被抓了脚,轻放在肩上。 许珍老脸通红,视线已经无处安放。荀千春睫毛纤长,桃花眼半敛着。 她的手微颤,触碰一下许珍又艰难的挪开。 荀千春显然很努力的在克制什么,最后似乎放弃了,勾唇笑着与许珍说:“先生,此为重逢礼,我送你。” 这一笑如同红梅绽放,许珍恍惚的失了神。 之后再发生什么,便不在她控制范围内了。 …… 许珍欲哭无泪,千算万算没算到今天这步,她怎么就养出了这么个小白眼狼。 一夜闹腾。翌日天蒙蒙亮,荀千春身披白衣,黑发披散,出去让人送来柴和水,亲自在帐中烧开水,浸湿毛巾拧干,帮许珍擦身子。 许珍也已经醒了。 她现在浑身发痛,侧过身面对墙,不理睬荀千春。 荀千春唇角微微扬起,想凑过去说话,但很快,整个人眼前发黑,她蹙紧眉头,右手在快要触碰到许珍的时候,又撤开了。 外边有战事,将士探报来了好几次,荀千春坐在帐内不想动,只想守着许珍。 许珍小声说:“打仗是好多人赌了命的,你得去。” 荀千春听许珍的话,穿上甲胄,握一把小剑走出去应付,外边显然多了不少看守的人。 待荀千春离开后,又过良久。 许珍缓缓的坐起身来,从旁边拿过药膏,面容纠结,最后伸手了弄了点,小心的涂在伤口处。 并且在内心骂道:小白眼狼…… 白疼你了! 作者有话要说:jj太严了,改完以后其实没什么区别,就不放另外地方了 谢谢雪吹墨、一只柴犬、creator(x2)、冰紫然、长安某、jesssoo、油菜大王毛伍伍、111的地雷 谢谢喝冰水的红狐的火箭炮 谢谢芝士玉米粒的浅水炸弹 73、七十三个宝贝 许珍擦了会儿,想到系统的事情。 她打开来看了看,昨日两人做了这种事情,功德点果然暴涨很多,原本在五万周围晃荡,现在直接五万五了!! 许珍哭了。 还好,没有白白挨痛…… 她在帐内自我安慰。 还没多久,荀千春又回来了。 荀千春见到许珍在擦伤口,脸颊微微染红,走上来要帮许珍。 许珍除了下边,背后伤口也开裂,干脆将药丢过去,让荀千春帮忙涂。 荀千春握紧药瓶,半跪在许珍身边,她的袍衫随意的铺盖在地上,帐外战火的红光透过麻布照进来,在她身上镀上一层血色的光。 她抓着许珍的手,看到许珍身上的伤,眼眶再度红了。 昨天夜里,为何—— 荀千春闭上眼,握着药瓶的手开始轻微颤抖,似乎有什么情感即将爆发,却又被她狠狠的压制在最底层。 许珍等了半天没等到小叫花动作,她睁眼侧过头问道:“你怎么了?” 荀千春摇摇头,垂眸盖上眼中狂乱,片刻后,她抬头,瞧见许珍身上错落的伤口,眼中渗出大片血丝,站起身,飞快的走出帐篷。 许珍一脸懵逼的看着小叫花离开。 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帐外下小雪,时不时有风呼啸声传来,许珍没搞明白,想找药却没找到。她只好闭上眼继续睡觉,并低声骂道:“小白眼狼,你跑就跑,怎么把药也拿走了。” 没了药的许珍去和商城求助。 运气不好,商城没有刷新伤药。 许珍把客服拉出来,询问道:“平时各种药不是挺多的吗,怎么今天一个都没?” 客服解释道:“商城所有物品都是随机产生的。” 许珍说:“我多给点功德点,帮忙通融下吧。” 她和客服暗地里交易不是一两次了,客服先是冠冕堂皇的拒绝,但很快,商城刷新出了许珍想要的伤药。 许珍点击购买。系统出品的伤药比普通伤药好不少,一涂上,许珍就觉得自己的伤口正在以光速修复。 和系统通话的时间还没结束。 许珍节约功德,不想铺张浪费,努力将通话时间利用到分分秒秒。 她问:“解毒丸什么时候能刷新给我?我两年前就开始预定了,你是不是瞧不起我的五万点功德?” 客服冷冰冰解释:“这些限定产品,我们没有资格触碰,只能靠宿主自己努力。” 许珍头一次听到“自己努力”这个说法,之前不管怎么旁敲侧击,客服都不回答,今天这个答案非常出乎许珍意料。 可客服也明显意识到自己说漏嘴了。 许珍继续悄悄询问,客服却一句话都不肯多说。 等通话结束,许珍开始思考自己有什么可以努力的,统一天下?多赚功德?收服反派?主线任务? 主线任务??这个靠谱啊!!可能性真是比较大。 毕竟统一天下不算强制剧情,多赚功德,她功德现在就挺多的,收服反派的话,她已经收了最厉害的反派。 所以只剩主线任务了。 说不定只要完成主线,就能得到这个限量产品。 许珍将系统界面打开来开,可惜主线“查询六年前荀家叛国的真相”这条内容,丝毫没有进展,连多余提示都没。 这事已经拖了好几年,许珍在长安的时候就想着完成,后来离开长安,机会太少,她便不如以前那样注意。 青铜火炉中炭火燃烧。 烧的她心火旺。 许珍没事干,并且烦躁的很。站起身在帐内走动,开始研究小叫花的生活痕迹。 帐内几乎没什么东西…… 真没劲啊。 此刻不远处,漠北,大雪压城。 荀千春身骑胡马,深色战袍随风翻滚,头顶积雪,独自一人跑到边境城池,归属于雍州的境地内。 城池中原本彩旗飞扬,卖糖的拎着兜子站在街角笑。 当荀千春的黑马入城之后。 城池寂静片刻,纷纷看着荀千春面上刀疤,意识到这就是传说中杀人剜心的镇北王。 镇北王入汉人城池了!!这里完了!! 路人们疯狂咆哮。 汉兵将士站在城墙之上稳定持续,几人大喊:“射箭!射箭!” 荀千春单手举刀,随手将乱箭弹开。 城中百姓有哭嚎不止的,亦有举刀冲上来的,荀千春一概不理,她看到个腿软倒在地上的将士,开口说道:“我找你们主上。” 将士说不出话。 荀千春刀尖对着他。 他结结巴巴道:“主、主上不在。” 荀千春皱眉正要离开。 马蹄刚转了个弯,身后驾马而来一名和荀千春差不多年龄的少女,这少女穿着浅粉色袄子,招手示意荀千春拐进巷子。 到了人少的地方后,少女面露笑容,坐在马上笑着问荀千春:“我就在这,你找我何事?” 这少女就是郡主。 两人先前达成同盟,郡主自己都未料到事情会这么顺利,毕竟谁都知道,荀千春油米不进,孤傲狠绝。 大概没人猜到,这人竟然是个会发病的普通人,而且为了解药,根本不要面子。 郡主想到这件事情,就觉得是老天帮助自己收服天下,故意送了这么个同盟过来。 荀千春瞧见郡主,直接道:“药。” “药?”郡主反应过来后,笑着说:“这么快就吃完了?我不是说了,那东西只能保你半日,你这毒究竟是多厉害,哪来这么多时间需要吃药。” 荀千春眉眼冷淡,睫毛上沾雪,她骑马背剑,重复道:“药给我。” 郡主见荀千春如此,有些生气,冷笑一声,从兜中掏出药瓶,同时谈条件:“我这边为你守下不少地方,现在兵器粮草吃紧,酒楼都快要关门,还要为你寻药,你不多给我点粮草,可说不过去。” 荀千春道:“明日运来。” 郡主见荀千春这么好说话,先是诧异,但很快意识到,这人的心思早就不在争霸上,而是凝聚成了极其微小的一颗,专注在了某一点上。 这样也好。 长安、天下,都是自己的。 郡主松了口气,可并未完全放心。她趁机要了不少东西,不给荀千春任何藏私心的机会。 荀千春不会讲条件,全部答应,然后拿了药。 这是救命的药。 救的是,自己的命,也是先生…… 荀千春静静看着手中药,她想到自己昨日对先生所做的一切,头脑发晕,浑身难受,连忙挥鞭骑马离去。 乱世纷杂,能人开始纷纷入世,各地传来不少战报,昔日同窗好友因为不同理念,不得不持戈相对。 兵家能人去了山南,法家的去了淮南,兵家的逃了又去其他地方,场面混乱,谁也说不清谁是对的,谁是错的。 如今世道,不论谁去哪里,都是常事。 因而许珍到塞北胡国的事情,至今为止,不曾有人刻意提起与扩散。除了军营部分人外,没人知道,许珍回西北了。 那个曾经号令乱世君王齐齐抗胡的许珍,回到了镇北王身边。 镇北军营的营地,落雪被铲到路边。 女奴帐中的人交谈许珍的事情,丝毫不知道她就是镇北王的心上人,议论起许珍毫不留情:“那狐媚子!挺厉害啊,仗着自己长得像主公喜欢的类型,故意在冬天的脱衣服挨打,勾引主公。” 爱闲聊的应和道:“可不就是,肯定是故意的!下次再见到,看我挠花她的脸!” 众人轰然大笑。 笑完以后,周围有人叹气:“明明营地里有这么多长的不错的!怎么就选中了这么个人,弱不禁风,长得还很一般。” 这句话落下,附和的人更多了点。 毕竟镇北王是乱世七王之一。 即便是个女子,可若是能攀上,那至少能享好几年的福。 曾经天下只有一个天子,现在有七个,这是距离荣华富贵最近的时候了。 女奴们大多是长得和许珍相像的。 她们被进贡之后,又被丢入军营当奴仆,最长的待了足有一年半,所以看着突然出现的许珍,竟然直接入了镇北王的军帐,谁能咽下这口气。 在场所有人,都有小心思。 吃完饭,这群人继续出去干活,暂且将许珍事情掠了过去。 …… 许珍不知道自己已经成了饭后谈资,就算知道了,应该也不会往心里去。 她继续在军帐中睡觉,荀千春从外边归来,上床搂住许珍,许珍觉得有冷风灌入被子,不由的蜷缩起来。 荀千春见了,更加小心的护住她。 她身上沾了血气。 许珍嗅到了,问她:“你干嘛去了?” 荀千春道:“出去走了一圈。” 许珍问:“你用刀剑了?” 荀千春沉默片刻,点点头。 许珍没说话。 荀千春道:“先生若是不喜欢,我以后不动手了。” 许珍说:“你现在身为一方霸主,立威当然重要,不过你是因为什么事情动了手?” 荀千春张口,正要说是杀了那两个鞭打许珍的侍卫。忽然觉得,若是先生不知道,似乎更好。 她改口道:“不听军令的。” 许珍听后闭目养神,说这样没错,之后便缓缓入睡了。 两人安安静静的睡着。 前半夜,荀千春一直怔怔的看着许珍,她曾日夜不休地狂躁了两年,这个夜里难得的平静,平静的就像是自己刚遇到先生的时候。 想到两人刚见面时候的情形,荀千春露出笑容,她当时确确实实的不曾想过,自己可以拥有如此幸福的事情。 这一切,都是先生带给她的。 她有了先生,便是拥有了全部。 因此,她更不能让先生离开自己。 之后几日,荀千春想要带许珍回繁华的内城,被许珍拒绝了。 因为许珍还有件事情没做。 她天寒受冻的时候发过誓,要把女奴们的生活改好些,况且现在功德点不过五万出头,要是解毒丸涨价,那她可就买不起了。 趁着小叫花出去打仗,许珍穿上一件粉色袄子,外裹深棕色绒衣,走出帐篷,和门外两名将士说了一声,随后朝着其他军帐去寻找自己的奴仆好友。 白色帆布组建的军帐在冷风中不停猎猎作响,原本巡逻的见了许珍,知道她是镇北王目前宠爱的女奴,不甘粗鲁对待,战战兢兢的行礼。 许珍继续往前走。 走入女奴军帐,刚想找半脸刀疤的好友,没想到抬眼之间,见到一名和自己长的差不多的白袍女子,端庄正坐在最中间的榻上。 这人一身飘飘然的白袍,脸小眼睛圆,时不时的露出微笑,原本模样清纯,可笑起来时,嘴角酒窝绽放,艳丽的像是玫瑰花。 许珍很少见到和自己五官这么像的,一时傻眼。 帐中有女奴见到许珍进来了,纷纷放眼望去,结果瞧见许珍这个表情,内心简直乐开花。 有女奴站起身,毫不客气的和许珍笑着介绍道:“榻上这位,是从内城赶来的,主上最宠爱的人。” 最后几个字被加重了音量。 许珍还没回神,愣愣的看着几人。 她不说话,帐内其他人更加开心,想趁机再打击一下许珍。 却被榻上女主阻止了。 这榻上女子柔声说道:“各位过誉,我不过是个舞娘罢了,如今听闻边境危急,我自行过来,替主上分担忧虑,帐内帐外,都该安生些,不要添麻烦。” 那几人夸道:“女郎真是好心肠!!” 榻上女子笑了笑。 几人又说:“如今既然姑娘来了,某些鸠占鹊巢的就该离开了!” 这句话说出口,那些人都看向了许珍。 而许珍已经从一头雾水的模样变成了一脸惊奇。 毕竟她…… 从不知道,原来和自己八成相似的脸,温柔起来是这个模样的。 真是太神奇了。 作者有话要说:昨天的车,真的没写啥呜呜呜,不知道为啥锁了大半天,我就发个红包表示一下我磕头道歉的决心吧!昨天那张和今天这章留2分评的,我明晚一起发小红包。还有小叫花强行踩油门是因为毒发了,有暴虐的心思,我不敢写的太详细那样就不甜了,过几天会改详细点。这里说一下可以方便理解上一章 -- 谢谢水桥子、武铭氏、盐树、野有蔓草、温泉蛋、米米米米、七只、aobeichen、一只柴犬、26951291、jesssoo、雪吹墨、浮生一场梦(x2)、三月月的老婆的地雷 谢谢喝冰水的红狐(x2)火箭炮 谢谢七只的手榴弹 74、七十四个宝贝 那群人看不起许珍,许珍也没太放在心上,她今天过来,就是想重新实地考察一下,顺便找那曾经给自己帮助的女奴聊聊天。 既然半脸刀疤的女奴不在帐中,许珍直接从容准备离开。 刚抬腿要走,后边那几人又开始冷嘲热讽,觉得许珍是个冒牌货,是虚伪的,而榻上女子才是真的。 这真真假假的,许珍本不想听。 那群人喋喋不休。 许珍忽的想到功德点的事情,想了半天,最终决定还是教化一下这群人。 她转头,直接问道:“你们觉得我鸠占鹊巢,是因为我的长相吗?” 有人接话道:“是!你不过就是相貌符合主上口味,就被如此对待,可你可能不知道,一昧效仿别人长相,是不会有好结果的。” 许珍笑着说道:“什么叫效仿,我一直都长这个样子,要说效仿,也是别人效仿我吧。” 那几人听后愣了愣,随即大笑:“这位就是当年,主上在看了许久的,这事传遍西北,你竟不知道吗?” 许珍恍然,原来这就是那个因为长得和自己相像的舞娘。 她问道:“可后来不是半夜被赶出来了吗?” 舞娘听后脸色一变。 这事她觉得丢脸,其实城中有不少人知道这件事情,镇北王确实有个爱恋不得的人,并且和自己很相似。有想要献媚的,趁这唯一的突破口进贡了不少和自己相像的女子,因此渐渐有了传言,说她就是镇北王最爱的女子。 舞娘享受这个消息给她带来的荣耀,却也无时无刻不在担心,这个谣言被人揭露。 现在听许珍说自己被赶出来的事情,她紧张的差点站起来,直直的看向许珍,略微发怒,想要斥骂。 许珍抢在她前头又道:“不论长成什么样,都是有路可走的,以外貌来取胜,我并不反对,可若是将外貌当成唯一的工具,就不太好了。” 舞娘不知道许珍这句话什么意思,旁边有人帮她问出疑惑:“你说这个干什么。” 许珍看着舞娘说道:“你既然是舞娘,那便可以跳舞赚钱,而不是完全依靠一张脸,这张脸可以给你带来荣华富贵,也可以让你丢了性命。” 众人听了疑惑不已,觉得仿佛舞娘才是冒牌的一样。 许珍说道:“你要是不信的话,我可以给你说个故事。” 帐内没人说话,都安静的跪坐着,想知道许珍能说出什么故事来。 许珍依旧站在军帐入口处,直接说道:“曾经有户农家养了一只猴子和一只驴,小猴子每天在屋顶上跳来跳去的,农户见后夸奖不已。那驴子见了,也学着去屋顶上跳来跳去,你们觉得结果怎么样?” 有人猜测着说:“驴子上屋顶,那瓦片都该踩碎了吧。” 许珍夸赞:“没错!就是如此,那驴子踩碎了所有的瓦片,农户气得不轻,直接将小驴子宰了!” “……”话音落下,周围人都觉得自己脖子凉飕飕的。 有人瞪着眼睛问许珍:“你,你说这个是什么意思,你觉得这位是冒牌的吗?” 许珍道:“我可没这么说。” 好几个女仆怔怔的看着许珍。 许珍解释:“这不是在说效仿的问题吗,我便讲讲自己知道的故事,没有太多内涵。” 那榻上舞娘已经面色发青。 她知道镇北王的手段,觉得自己或许真的会招来杀身之祸,但是为何这人不害怕?这人不也是利用自己的外表,在哄骗镇北王吗! 许珍看透了舞娘想法,不要脸的解释道:“我并非只有外貌。” 舞娘看着眼前这张相似的脸,说不出话。 许珍安抚劝解:“有的时候迎合别人喜好,成为众多人模仿的对象,或许是能给你带来荣耀,可你该保持清醒的。” 舞娘还能说什么。 她现在若是说话,出口的内容只会加速她的暴露。 军帐内气氛凝重。 原本嬉笑的女奴们纷纷坐下来,开始思考这个问题,她们有的是官家出生,会琴棋书画,有的是胡国女子,从小热爱骑马射箭。 可不知道何时开始,她们为了能入镇北王的眼,而不停的想让自己长得更像镇北王的心上人。 她们,似乎早就不清醒了。 许珍最后总结:“乱世之中,保持自我最重要。” 说完以后,她左右看了看,确认那半脸刀疤的女奴不在里头,于是往外走出去,打算和小叫花商量下改善奴仆生存环境的事情。 她这两年已经很少说故事,一说就是说兵法,这次说完,竟然有了点不一样的感觉,就像是刚穿越那会儿,在青龙山教书的时光。 许珍内心有些感触。 她有些想江陵了。 等翻案结束,还是直接回江陵吧,那个羊胡子的山长,还差自己好几天工钱没给,她得讨回来。 许珍想到工钱,脚步更加轻快。 开开心心的绕过几个军帐和栅栏,回到了小叫花的军帐。 冷风吹入帐篷。 帐中剩余人,仍然跪坐床上,沉浸在刚刚那番对话中。 她们从来不知道,原来女奴之中还有这般人物,这种人为什么不去当军师,而要当个以色侍人的宠奴。 众人无法理解。 她们想聊聊许珍这货究竟是什么来头,然而还未开口,忽然间,一道剑光从她们面前晃过,阴沉的天空像是炸开惊雷。 “怎么回事!?”帐中有人站起来喊叫。 很快,有人闻到了血腥味。 还有人,乌木簪被对半砍断,黑发披散。 天空阴沉沉的。 军帐门帘被狂风忽的吹起,有人见到了黑云压底下的镇北王。 “啊!”有人惊叫,急忙跪在地上拜见镇北王。 荀千春一言不发。她面色寡淡,眼神淡漠。穿金黑色衣物,宽袍大袖,被朔风吹鼓出庞大的弧度。 榻上舞娘见到荀千春,开心的站起来,喊道:“主上。” 荀千春不曾言语,只是从背上取剑,直接落下,没有一点犹豫,溅起一片艳红的血。 舞娘面带笑容,重重倒在地上。 半晌后,天边风起云涌。 安静的军帐有了剧烈骚动。 众人终于明白,这是发生了什么事情,镇北王,发疯了! 她们起身想要尖叫,可惜还没来得及这么干,很快就脖颈淌血,只能死死的盯着屋顶,再也没有说话的能力。 帐中流淌一地血泊。六七个人安静的躺在地上,铺地的麻布渗血,在风中逐渐变得干硬。 军帐,彻底安静。 这群人不会再欺负自己的先生。 荀千春几度闭眼睁眼,默念许珍的名字,内心狂躁依旧无法压抑。 她知道许珍不会喜欢自己这么干。 可这群人,太招人烦了。 她浑身□□,无处发泄,她想要守得一世太平,却总有无数人干扰。 混乱的思绪越来越多。 荀千春丢了剑,颤着手,从腰间掏出白瓷瓶,打开来后吞了颗药,这才逐渐稳定。 她走出军帐。 周围立即涌上来四名将士,荀千春让他们收拾干净,有人询问荀千春下一步该干什么。 这句话问的是战事上的。 荀千春却道:“若有人再对先生不敬,杀了。” 有个新来的小将不怕死,询问:“主公说的可是帐中白袍女子?那是主公的人吗?” 荀千春见剑擦干净,放回背后说道:“不是。” 新兵疑惑。 荀千春缓缓说道:“我是她的人。” 近处远处的军帐,依旧安静,没人出来疑惑这里发生了什么。 至于在场几位,虽面不改色依旧行礼,内心却极为震惊。 能被镇北王如此对待的,恐怕只有那一位吧。 那是传说中,镇北王的心上人。 是传说中,令镇北王差点杀到长安宫殿,令镇北王吃不下饭,还令镇北王踏平胡国的女子。 这位传镇北王心上人,归来了! 这个消息以细微的姿态慢慢流淌出去,没人敢广而告之,只能小声议论。 同时,逐鹿两年的中原地区,终于再度有了动静。 按耐不住的淮南王——李家太尉与李家二郎三郎,仗剑北奔长安,在冬夜里打下了一块地,随后依靠这座城池,与宠妃隔江相望,要求宠妃恢复圣上盛誉。 宠妃得知后狂笑不止,她立于渭水堤坝之上,指挥长安的五千士兵,踩踏冰河抵御李家。 李家势如破竹,毫不气弱。 而就在快要抵达长安城墙的时候,宠妃笑着注视众人,并将那满脸青黑、乱头粗服的皇帝拎到了城墙下,用一根粗绳将皇帝掉起,以彰显自己地位。 她如今,是可以随意摆弄曾经天子的人! 李家太尉见到后险些晕过去。 他们守卫的,是天子,也是天子的江山。然而现在,天子竟因他们而受苦受难! 李太尉努力冷静,沉默着注视远方。 那位曾经的天子此刻如同玩偶般被勒住腰部,悬空吊起,他努力抬着头,看向李太尉,现下已是满脸泪痕,远远的对着李太尉道:“杀了我,杀了我吧。” 李太尉满是褶皱的老脸上,同样纵横遍布泪水,他没有说话。 天子又喊了几遍,低下头,喃喃说道:“是我平庸,配不上这绝妙江山。” 冷风过境,在城门缝隙传出呼呼作响的声音。 这本该没人听到的话,顺着风飘入许多人耳中,长安民众曾受圣上荫蔽,听到这句话后,同样纷纷落泪。 他们眼前似乎见到了鲜衣怒马的少年少女,见到了街头巷尾的欢声笑语,见到了高坐庙堂忧国忧民的黄袍圣人。 为何,这些不见了。 现在的长安,都成了什么样? 有人呜咽着跪到地上,丢剑喊道:“圣上,圣上!!!” 圣上已经说不出话。 那宠妃见民心倒戈,并不紧张,依旧蛊惑道:“你们若是敬爱你们的圣上,便退兵吧,冬日风大,圣上再悬在城门口,或许就该着凉了。” 乱世之中,人命如草芥,就连天子都无法幸免。 李太尉势要保住圣上。 他挥手,正要撤兵。 而就在此时,天子暴喝道:“太尉!” 李太尉猛然睁眼望去。 艳红城墙与朱色城门前,披头散发的天子盯着李太尉,须臾间,他脸颊颤抖,牙关用力,最后瞪着眼垂下头,悄然无声的没了动静。 长安万千兵马肃然寂静。 随着长安城内准时传来的沉重钟声,在一片天子最爱的朱红之中。 大庆圣人,驾崩了。 …… 在场多数人意识到这点后,稀疏的哭声响起,随即更多人齐齐放声恸哭,哀哭声震得冰河裂开缝隙。 唯独淮南李家,李三郎驾马在最前方,他举刀沉声说道:“杀!——” …… 长安的消息过了两日传到胡国。 那日城墙边,大庆皇帝在众人面前咬舌自尽,结束了了自己的一生,不再做傀儡,也不再因自己的身份而束缚别人。 许珍得知后感叹不已,询问小叫花:“后来结果怎么样?” 荀千春坐在矮凳上沏茶道:“李家败了。” “李三郎这个武夫打不过长安那群侍卫亲兵?”许珍说道,“宠妃有点厉害啊。” 荀千春说:“她周围有能人,似乎可以未卜先知。” 许珍立即想到了先前绑架自己的女谋士。 要说未卜先知,应该就是这位原剧情里的女主了,但现在剧情线混乱成这样,这位女主究竟是怎么未卜先知的? 许珍有些好奇。 她思考了会儿,忽然觉得头痛。 因为她想到了圣上驾崩,那么知道当年荀家事件的人又少了个,她该如何翻案,又怎么确信自己翻案的结果是正确的? 难,真的难啊。 荀千春见她愁眉苦脸,将茶杯推过去安慰说:“此次攻城,有好消息。” 许珍急忙问道:“还能有好消息?什么好消息?” 荀千春道:“长安,被打开了口子。” 许珍一时没反应过来:“被打开口子?是长安的城墙倒了?还是里头粮草不够,不得不依附外边?” 话问出口,她猛的顿悟。 这个口子,指的是可乘之机! 先前虽为乱世,可人人都要忌惮宠妃手中的天子,若是贸然进攻,伤到天子,即便自己是正义的,也会失去民心。 如今天子驾崩。 乱世中唯一的道德标杆被推倒。 长安,已和其余六国一样,人人可攻。 这倒是个不错的时机。 许珍想了想,有了个小主意,她问道:“要不要去长安?” 荀千春没拒绝:“好。” 许珍笑道:“你也不多思考一下,你现在是镇北王,怎么能随便离开镇地。” 荀千春说:“我会易容。” 许珍赞叹:“我都忘了你还会这个了,还有缩骨,不如你打扮成小孩,我抱着你走吧!” 荀千春没说话。 许珍笑嘻嘻说:“你别害羞啊,以前不就是这样的吗,反正你也没多重,我抱着你很轻松的。” 许珍说话间,荀千春抬眼看了她一眼,随后站起身,搂住许珍褪了衣服,压到床上。 许珍起先还有力气挣扎,说女奴生活要改善一下,又说江南那个乞儿皇帝—— 荀千春听见这个名字,皱起眉头,堵住了许珍的嘴,不让她继续说。 满帐春色,无人知晓。 …… 在胡国之外的地方。 天下众人却都知道一件事,那便是如今礼崩乐坏,中原逐鹿,若不施展抱负,简直白白浪费了这个机会。天地已经成了个牢笼,困着一群饿狼猛兽。 其余六国中,和许珍抱有同样想法的,并不在少数。 一时间,不少人乔装打扮,飒然踏上官道,他们心有春秋,因而决定利用自己的智谋,兵不血刃的将长安掀起风浪。 长安的城墙,就快改色了。 作者有话要说:我把红包发完了!!!漏的给我评论留暗号!!(随便啥暗号 谢谢小楼一夜吹南风、jesssoo、瘦瘦、畢業炸雞排(x4)、一只柴犬、葉(x2)、哈喽我来自外太空、夏至的地雷 75、七十五个宝贝 决定去长安后,许珍没有急着直接启程,而是先在军中布谋经济和农业的事情,顺带完善律法,请了几位法家人士管理行政,这才放心些。 许珍近几日生活舒畅,日子滋润,冻疮和伤口全部养好了,她出去散步,走在路上,还瞧见了先前那半张脸的女奴。 那女奴依旧穿着单薄衣服,站在雪地中,手握扫帚扫雪。 许珍见到她,走上前热情的打招呼:“好久不见,你最近过的怎么样?是不是伙食好了不少。” 女奴见到她后,点点头。 随即想到最近听见的传闻,知道许珍就是镇北王的心上人,正要下跪行礼。 许珍连忙阻止:“你先前帮过我,怎么还这么客气。” 女奴说道:“不过是顺手的。” 许珍以为这女奴下跪,是为了感谢自己改善伙食的事情,便说:“那我帮你们改善生活也是顺手的,你不用感谢我,更不用下跪。” 女奴感激的看了许珍一眼。 许珍心情不错的和她继续聊了几句,两人走到搭帐边,许珍给她递了块厚布披帛,女奴穿在身上,竟在这短短几日内感受到了今非昔比的错觉。 她继续感谢许珍。 许珍笑着说不必谢,随后扫视周围,发现一大片场地都是积雪,完全没有人打扫过的痕迹,她有些奇怪的问:“怎么今日就你一人打扫?” 那女奴闻言,震惊的抬头看许珍。 许珍问道:“先前帐中有不少人吧,那群人呢?” 女奴沉默许久后,张嘴又闭上嘴,最后缓缓的说道:“她们,被送走了。” “送走了?”许珍不太相信,可女奴这么说,她只能暂且当成这是真的。 再想问什么,女奴似乎是估计两人身份地位,只敢说一两句,不敢多说。 许珍聊完道别,踏雪回到燃着火炭的军帐,她看见昏黄烛光已经点亮,荀千春一身黑袍坐在桌子边,桌上放了食物,有肉有菜,两人的日子比以前好很多。 许珍走过去坐下。 荀千春给她布菜。 许珍想了想,问道:“你将那些女奴送哪去了?” 荀千春放下筷子,没有说话。 许珍看荀千春这个反应,大概猜到了,她直接问道:“你是不是把她们都杀了?” 荀千春白皙的脸上多了几分忧愁,依旧没有说话。 许珍说:“我可是很了解你的看你这样子,应该就是杀了,可你无缘无故杀她们干什么?我好不容易才告诉她们如何在乱世中生存,难怪我前几日——”没拿到功德点。 她差点说漏嘴,好在系统还是有点防护作用的,在她险些说出这三个字的时候,脑中警笛大作,逼得她只能将话咽回去。 “是不是这样?”许珍重复问。 荀千春点头应了声,没反驳。 许珍继续问:“你为什么杀她们?” 荀千春沉默不语。 许珍内心其实很确定,但还是询问:“你是不是体内毒更重了,所以身体疼的难受?” 荀千春不想让许珍担心,不肯透露半个字。 许珍威胁:“你要是不告诉我,我以后不和你好了。” 荀千春终于面色变动。她微微蹙眉,抬眼看了看许珍,艰难抉择片刻,随后说道:“确实有些疼,内里气息不稳,无法克制。” “只是有些吗?”许珍反问,小叫花不答,许珍便知道小叫花病情已经到了很严重的地步,按照这个节奏,怕是随时会把自己砍死。 在最初知道这个设定的时候,许珍曾怕得不行,为了珍惜自己这条宝贵的命,甚至把小叫花狠狠的驱逐过。 可到了现在,她果真已经一点想法都没了,这世上没什么人和事,能比小叫花更令她牵肠挂肚。 许珍想了想,说道:“我以前就和你说过,我是不会死的。”她说着,脸色有些白,但还是继续说了下去,“所以你要实在痛得不行,就用刀刺我吧,我顶多就是有些疼。” 荀千春说:“不会。” 许珍低声道:“我就是做个假设,万一有这么一天……” 荀千春重复:“不会。若真有那么一天,我的剑会刺我自己的胸口。” 许珍听着愣了愣,挪过去小声说道:“你别这么干,但不管怎么样,我也是随口说说,你这个毒反正是能解的,等解决完你家里的事情,我们就快些隐居吧。” 荀千春看向许珍,想说话却又没说,最后点点头,两人不再聊这个话题。 到了第二天,天空有北雁南飞,还有几日就过年了,两人商量片刻,决定今天就出发,赶在除夕禁令前入长安。 出发这日难得大晴天,金光映雪,阡陌积雪融化,多出一条泥泞小路。 军中众人以为镇北王回城,慌忙出来恭送,殊不知荀千春和许珍直接驾马绕出城门,朝着正东方向一片昏暗的长安行去。 乱世七国,即将以长安为风眼,再度掀起暴风。 宽广的阳关大道。 许珍身穿浅灰色羊裘,戴着小毡帽,歪歪扭扭的坐在马背上,明明不会武功,却硬是在背上背了把红铜长剑。 而武功高强的荀千春,稳健坐在另一匹马上,身上只有腰间系了袋子,以及马屁股上装载行李。 许珍骑马吃力,荀千春让她同骑,许珍不愿意,一定要自己独坐,因而原本一天半就能到的行程,两人走了三日才到。 在快能看见长安巍峨阁楼的时候,官道两侧的人逐渐变多,许珍侧头张望发现这群人并非是先前锦绣蚕衣或风流不羁的文人浪客,而是不知从哪来的流民,衣衫褴褛的躺在地上,不进城也不厉害,就在外边守着。 长安不再像以前那样繁荣,已经暮气沉沉,放眼望去尽是绝望,还能闻见腐烂的臭味。 这里真的是昔日辉煌的长安吗。 许珍有点怀疑。 驾马向前,不见半点长安该有的风貌,许珍觉得奇怪,甩缰绳凑到小叫花身边问:“这两年间,长安一直是这样的吗?” 荀千春道:“不曾,是圣上驾崩之后,才这样的。” 许珍点点头,可以理解,毕竟没了圣上之后,各地战争更加频繁,就连葛喜儿和李三郎,前几日都打了一架。 乱世之中,究竟还有谁能保持本心。 山河动荡,白草萋萋,青松北风吹动,不停抖落乱雪。 在距离长安还有一段路的时候,两人先停下,找了间客栈,随风走入其中,要了个房间。 放下行李,荀千春伸手将一样冰凉的东西贴在了许珍脸上。 许珍还以为小叫花在玩自己,连忙跑到窗边抓了一团雪,也贴到了荀千春脸上。 荀千春笑着叫道:“先生。” 许珍揉了几下她的脸:“干嘛?” 荀千春脸被揉的变了形,解释:“是易容。” 许珍愣了愣问:“你现在就易容吗?” 荀千春指着许珍的脸。 许珍这才明白,小叫花刚刚是在帮自己贴东西易容啊! 自己已经被易容了?? 许珍有些激动。 她头一次享受易容的待遇,赶紧跑到棕色木桌前,寻找铜镜仔细观察自己的脸,铜镜中照出一张皮肤微黑,脸上有麻子,宽嘴唇的形象。 许珍觉得太神奇了。 她原本完全不长这样,这只要一片贴纸,竟然就能和几千年后的ps技术相比,太厉害了! 许珍不停抬手摸自己脸蛋,脸上依旧有触感,她再用力抓自己脸颊,发现确实有一层十分轻薄的东西覆在自己脸上,只要用力就能撕下来。 许珍不敢再碰了。 她得了新形象,心情很好的准备出门,荀千春管不住她,只能同样换了张新的面容,跟在身后一块出去。 两人一路走走逛逛。 天色渐渐暗下,金光收拢,灯火燃起,官道上逐渐变得热闹,许珍凑过去询问,只听到一群人争着抢吃的。 似乎是长安城内的官员和贵族,开完了宴会,将不要吃的丢了出来,因此便宜了门口的人。 许珍道:“这群官员所作所为,看起来是浪费,没想到无形中竟还做了好事。” 荀千春说:“不算好事,浪费,永远不算好事。” 许珍侧过头,看到荀千春的新样子,发现这幅模样比自己的更加普通,配上背后的斗笠,像是要去田里插秧的,她忍笑说道:“你说得对。” 荀千春看了她一眼。 顿时间,这张普通的脸透露了出一股不同寻常的王者气概。 许珍立马闭嘴了。 渭水吹来一阵风,带来了长安城内的酒气和腐肉气,以及里头热火朝天的吵闹声,许珍起先见外头如此,还以为里面应该也差不多了,没想到城内还是这么热闹。 她有些好奇。 荀千春消息知道的多,给她解释道:“里边还是老样子,有灯会,有太学。” 许珍问:“鸿都学馆也开着吗?” “不知道。”荀千春说,“不少官员投靠新皇,每天不愁吃穿。” 许珍有些震惊:“不愁吃穿就满足了?这群人也太好应付了。但是既然灯会还在,我们入城之后可以去看看。” 荀千春点头。 许珍说:“还要猜灯谜。” 荀千春说:“好。” 许珍兴致勃发:“兔子灯怎么样?之前放在房间里,还挺好看的。” 荀千春说:“好。” 许珍道:“我去年还见了做成玉米样子的,你见过吗?” 荀千春说:“没有。” 两人走在僻静巷子里,声音随风飘散,聊完灯会,开始聊如今宠妃兵力,荀千春不太清楚,之后说到其他的。 又往前走了几步。 许珍忽然瞧见巷口坐着一老叟。 那叟白发苍苍,戴着破烂的斗笠,身上穿着满是泥巴的宽袍大衫,露出松垮且被冻伤的皮肤。 透过斗笠露出来的半张脸,许珍认出了这个人来。 这人,是流浪落魄的国公。 这位国公,曾经不支持许珍的罢儒和变革,可今日在这个巷口,他老泪纵横的坐在墙角,默默念道:“宫墙倾倒吧,快来个人,推翻这里吧。” 许珍并未驻足。 只是拉着小叫花,继续往前走去。 作者有话要说:又开始疯狂卡文写不出了,别看这只是短短三千字,这是我从六千字删减来的tt稍微过度下 还有解药的事情,就还会稍微再虐一小下吧,毕竟这个是从最开始就铺垫的一个梗呜呜呜呜5555555555大概一周内可以解决 谢谢阿斯顿、浅糯、催更更、春黛、陌上、奶糖生翼、宇宙第一美少女(x4)、jesssoo的地雷 谢谢畢業炸雞排的火箭炮 76、七十六个宝贝 长安天气大好,许珍迫不及待的就想进城,荀千春准备了两张易容的贴纸备用,等到下午人多的时候,趁着没人注意,直接抱着许珍跃上城墙。 城墙上千仓百孔,满是战争留下的刀痕,上边没有守卫,看起来荒芜凄凉。 许珍站在城墙上看了会儿,见到城内风华繁荣,人来人往,言笑晏晏,马车川流不息,满面白色脂粉的男男女女依旧在酒楼二层招客。 大腹便便的锦衣官员被人搀扶着走出来,脸上尽是红色醉意。这可还是白天,已经如此,晚上还不知道会多热闹。 先皇驾崩,连自己这种人都知道,此刻应当举国哀痛,可偏偏就在长安这种皇城,反而荒靡的不像话。 许珍内心哀叹,很快又被荀千春抱了下去。 两人落地后,随便选了条街道开始逛街。 许珍这次来长安,就是想近距离打听点宠妃的相关情报,顺便回自己的豪宅观赏一番。先前不知道豪宅珍贵,离开以后才懂的珍惜。 想到自己离开长安后的境遇,许珍眼含热。 荀千春握着她的手,目视前方,对长安内城的繁华毫不在意,也完全不好奇。 许珍回神后,偷偷问荀千春:“胡国的皇城是什么样的?” 荀千春侧头回答道:“先生去看看,就知道了。” 许珍很震惊:“你竟然都学会吊胃口了?等我们回去得不少时间吧,你就先告诉我是什么样啊!” 荀千春嘴角微微扬起,告诉许珍:“和平凉差不多,土灰色的墙,夏日的时候,河边草木旺盛,牛羊粪便多,蚊虫也多。先生应当不会喜欢。” 许珍幻想片刻说道:“我还以为皇城不用放牧。” 荀千春道:“要的。” 许珍又问:“你既然回了胡国,那有没有恢复鲜卑这个部落?” 荀千春点点头。 许珍问:“现在怎么样了?” 荀千春道:“鲜卑——”她说着,顿了顿,随后继续说道,“鲜卑没人,留着那块地无用,我将那里改成墓地,将阿母的墓碑搬过去了。” 许珍听着大笑:“你阿母要是知道,怕是能起来揍你一顿。” 荀千春不禁跟着笑道:“先生来揍我吧,我受着。” 许珍满足她,拍了她一下,假装是殴打,随后又从兜里掏出一颗胡国带来的奶糖,塞到荀千春手里。 两人又走几步,走到大路上的时候,见到右边有一大群人正围在一起,似乎在辩论什么。 许珍拉着荀千春走过去听。 周围有好事的正在议论,许珍听了会儿,得知是小夫妻闹矛盾,妻被夫郎打了一顿,而夫郎不肯道歉,也不觉得自己做错了,所以两人一路告状,告到了大理寺来。 冰冷的地面上,妻跪坐哭着喊冤,周围无不是同情的。 那夫郎见风向不利,连忙喊道:“若非你做错事!我怎么会打你!” 周围口风顿时变化:“做错了事??那难怪挨打。” 大理寺少卿坐在门口,没来得及说出半句话。 众人问道:“究竟是做错了什么事情?” 妻喊道:“我不过就是不愿去他姑嫂家,这算做错了什么!” 夫郎忙说道:“当年我们结为夫妻,说的可是要夫妻同心的。而且你嫁过来的时候,说的是万事会听我的,现在不听我的,当然是做错了事情。” 周围听后恍然大悟,不少都开始说妻有错。 少卿听得发困,直打哈欠,他思考了会儿,说道:“确实如此,那就判妻有罪吧——” 话没说完,这时忽然有个人从人群中挤出来,嘻嘻哈哈的说道:“我有话说,我有话说!那位郎君,你说夫妻同心,你妻不听你的就是做错了事。可你俩是平等的,她内心不想去,你强行要她去,这分明是你不对啊!” 少卿一听,觉得这也有道理,他问夫郎:“你还有什么要解释的?” 夫郎答不上来,开了几次口,又咽回去了。 少卿见状后随意说道:“那就都没罪,散了散了。” 人群纷纷说没意思,往外走去,而那个辩论的女子走到妻身边,说道:“我帮你打赢了官司,你是不是该给我点钱。” 妻哭哭啼啼喊道:“我又没喊你帮我!” 讼师说:“你要是不给我钱,我现在就能用同样的方法,让你夫郎成为对的一方。” 妻气急败坏:“你这人怎么这样啊!” 讼师笑着说道:“出来赚钱,没办法。” 妻没办法只好掏钱给她,讼师最后拿到了一笔诉讼费,开心的放过了坐在地上的妻。 不远处,许珍目睹这一切,被这人的厚脸皮惊呆了,人群已经散开,许珍和小叫花还站在原地,这人瞧见了许珍,盯着看了会儿,随后眼前一亮,上前两步说道:“……这位女郎,我和你一见如故,要不要一同去茶楼小聚一番。” 许珍还没来得及说拒绝。 荀千春上前一步道:“不必。” 讼师探头张望许珍,继续邀请:“我见你也是纵横一派的,我们坐在一块能聊的东西多得很,何必和这个看起来就没什么见识的待在一块。” 许珍原本还没觉得什么。 听到这人说小叫花没见识,立马生气了,她拽过小叫花的胳膊离开这个人:“走!” 荀千春听话的走了。 徒留那名讼师还站在原地,目送两人离开。 她身后,是正在漆刷成白色的宫墙,以及逐渐暗沉且遮住金光的黑云。 长安大街上的积雪踏成冰。 许珍和荀千春继续逛街,天色已经暗下,周边亮起红艳灯火。这里本该为先皇的驾崩而举行丧礼,可没想到不管走到哪里,都看不见半点哀痛。 走在路上,许珍问道:“你刚刚是不是生气了?” 荀千春点点头。 许珍笑着问道:“你生气干什么?那人不过就是觉得我眼熟,谁让你给我贴了一张大众脸。” 荀千春语气沉下说:“是先生。” 许珍问:“啥?” 荀千春道:“先生即便成了普通的模样,依旧招蜂引蝶。” 风雪贴着两人的脸颊刮过,吹得许珍一缕发丝勾在嘴边,她将发丝拨下来暗想:好你个小叫花,你先前养了一屋子长得像我的,我都没怪你!还敢说我招蜂引蝶! 但是她没敢说出来。 她咳了两声,扯开话题说:“对了,你知不知道,刚刚那人说她是纵横派的,其实是骗人的,因为她那套理论完全是名家的。就是不知道为什么骗人。” 荀千春稍微知道点,解释说:“来长安的人,不少。” 许珍:“长安一直挺多人的。” 荀千春:“是其他国家过来的。” 这个可能性的确很大。 许珍想了会儿,点点头:“都是闻到了肉味,可能都是被派过来打算干点什么的。” 至于究竟是想干什么,许珍并不在意。 因为一般来说,没有人的目标会和她的一样,是为了翻案而来。 想到翻案—— 许珍提议道:“要不要先去你家旧宅再看看?” 荀千春眉头微微蹙起,没有说话。 两人路过一间茶楼,茶楼口的小二热情的招揽客人,荀千春垂眸看了看许珍的脚,见她鞋尖已经湿了,怕冻疮再犯,拉着许珍走进了茶楼里。 楼内温度高,许珍反抗了几句先去旧宅,被荀千春压制,她只好解开外衣放在椅子上,并且心情突然开始有些甜蜜。 毕竟这是小叫花主动拉着自己进来的,四舍五入一下…… 可不就是撒娇吗! 许珍笑嘿嘿的拿起茶壶,往里面倒茶叶,小炉生火煮茶。她正想和小叫花再说说刚刚那个讼师的辩论原理,忽的听见旁边有人提起了镇北王。 这三个字立马吸引了许珍的全部注意力。 隔壁雅间内,一个声音低沉的男子说道:“听闻镇北现在无人管理,前几日被江南的萧乞丐打的节节败退,你说这镇北王去哪了?” 许珍差点直接摔到凳子下面去。 镇北被打的节节败退? 她和荀千春不过就出来几天,这到底发生了什么? 好在很快,另一个音调略年轻的澄清说:“先生,你弄错了,并未节节败退,只是郡主故意没管这件事情,给萧乞丐让了道,这才导致江南大军直接冲进了腹地。” 许珍听到这里松了口气。 喝水的声音传来。 片刻后,声音低沉的又问:“总之那镇北王应当就是不在吧,不然那萧乞丐和安乐郡主,怎么敢这么做。” 声音年轻的哈哈大笑:“据说是沉迷女色,什么都不管了,好好的镇北王,竟然沉迷女色,那得宠女人不过就是女奴出身,这有什么好稀罕的,现在可好,堂堂七王之一,都快成纣王、幽王那样的亡国之君了……” 两人说着说着,开始互相倒酒劝喝。 荀千春坐在原位,眼眸低垂,眼中神情被睫毛压住,只能看见握着茶杯,微微颤抖的手。 许珍原本还沉浸在自己地位竟然已经约等于妲己、褒姒的喜悦之中。 结果扭头一看,发现小叫花显然不太对劲。 她连忙双手握住荀千春的手。 小声问道:“你怎么了?” 荀千春靠在矮凳上,只觉得气息不顺,她眸中略微散发血色,姿势改为跪坐,双手搁在膝头,像是圆月下一匹孤狼,懒散又戒备。 许珍等了她会儿,见她不回答便接着问道:“是身子又疼了吗?” 荀千春尚且不能控制,不敢回答许珍的问题。 许珍凑到荀千春身边小声的笑:“难道是听了刚刚那两人说的话,所以生气了?没什么好生气的,他们其实说的没错,我不就是在用我的美貌勾引你吗?” 她说着,还捧着荀千春的手,亲了亲指间,荀千春莞尔,状态好了很多,等心中煞意褪去,反过来安慰许珍:“先生,不必替我紧张,我不会再杀人了。” 许珍乐了,抬起一只手摸摸荀千春的头发,说道:“我先前又没说你什么,具体问题具体分析,你如今不能克制的话,干什么都没关系。” 荀千春说:“乱世之中,应当保持清醒。” 这是许珍先前给那群女奴讲故事时候,说过的话。 她没想到小叫花竟然听去了。 这小叫花,还真会处处给自己惊喜,与惊吓。 许珍松开手后,茶水已经沸腾,她拿杯子开始倒茶,就在这时,旁边雅间已经喝完了茶,两人声音再度响起。 “……天下乱了这么久,若想归一,你看从哪攻打起比较好?” “一致抗胡不错。” “抗胡啊——” 许珍并不想听这两人聊这些内容,对于天下的看法,她和这两人定然是不一样的,她将茶杯放到荀千春面前,同时自己也抬起茶杯,吹吹热气,开始喝茶。 然而没想到那两人忽的说道:“说到抗胡,我倒是想起了老荀家。” 许珍竖起耳朵认真听。 “荀家?”声音年轻的问出许珍同样关心的问题,“被先皇灭门的那个?这家怎么了?” 空气静了静。 在茶水噗噗沸腾声中,声音低沉的说:“没怎么,就是荀家郎主……还是什么人来着?我都记不清了。反正就是有人似乎差点入赘到宫中那位的家里,若是荀家还活着,现在可就享福了。” 许珍一口茶噗了出来。 她、她没听错吧? 这群人说的是荀家和宠妃差点结成亲家??也就是说,宠妃那里,说不定知道荀家当年的事情! 许珍激动的喜极而泣,眼眶湿润,懒得听后面还说了些什么,连忙抬头看着荀千春,然后扑上去搂住荀千春的脖子,低声哭着,暗想:有救了,有救了!! 至于如何进宫? 她当然,还完全没有考虑这个问题。 作者有话要说:坚强她们遇到的人都是以前学生,不是伏笔,就是溜出来走走,图个热闹 -- 谢谢伞伞、畢業炸雞排(x2)、又又、jesssoo的地雷 77、七十七个宝贝 等激动完毕,许珍开始认真思考怎么进宫的事情,最后拉着小叫花,恳求半天,让小叫花带自己半夜的时候飞进宫殿里。 荀千春也听到了隔壁房间说的事情,她并不怎么在意,也不想让许珍去冒险,等喝完茶,就搂着许珍离开,寻找酒楼住下。 入了间红木房间后,许珍无奈的说:“就这事,这件事结束,以后我都听你的,只要能翻案就行。话说回来,明明是你氏族蒙受冤屈,为什么我比你还急着想翻案。” 荀千春道:“过去的已经过去。” 两人经历这么多事,现在她有了能活下去的本领,因而并不想被束缚。 荀千春又道:“先生,我希望你活的开心。” 许珍忙说:“你要是带我去见宠妃,我肯定更开心。” 荀千春点点头,勉强答应了这件事情。许珍笑嘻嘻的爬到荀千春身上说:“你真好。” 荀千春笑了笑。 “就是你这张新面具,我看的不太习惯。”许珍将荀千春的易容贴纸撕下来,凑上前亲了两口,亲到了眼角的刀疤上,许珍停下来,抬手摩擦说道:“这伤口就不能好了吗?” 不论看到几次,许珍都觉得这刀痕像是刮在自己身上都一样,让她肉疼。 荀千春说:“不清楚,我留着,当纪念。” 许珍问:“我都忘了这些怎么来的了。是不是当年云墨坊的人打得你?” 荀千春说:“不是。” 许珍问:“那是怎么来的?” 荀千春盘腿坐在软垫上,背后靠墙,不怎么在意的说道:“小时候,在狱中受刑的时候留下的。” 许珍略微吃惊。 她对于小叫花以前的事情几乎一无所知,总觉得不好意思问,今天小叫花既然开了口,她便干脆直接问道:“你怎么还被抓起来过?后来怎么逃出来的?” 荀千春莞尔,缓缓解释:“就是……那样逃出来的,阿母费功夫挖了个狗洞,让我走,我就先走了,可我在外面等了很久,没等我阿母和阿姐,便又回去……” 她说着,闭上眼眸,声音更沙哑了些:“后来,我回去,便发现洞被堵上了,阿母和阿姐不愿出来,要陪着氏族其他人一起死。” 许珍心里一怔,说不出话来,半晌后,愣愣说道:“她们自己做的选择,应该是不会后悔的。” 荀千春点点头:“这样就好。” 许珍握住荀千春的手说:“不管怎么样,我还是很感谢你阿母的。” 荀千春说道:“也是先生的阿母。” 许珍笑了笑。 这一笑,原本沉重的气氛散开不少许珍继续说道:“她让你出来,让我有机会遇见你,我真的很开心。” 荀千春伸手拦过许珍,将她摁在怀中,狠狠的抱了半天,方才松开。 随后两人说起偷偷进宫的事情。 如今宫里是什么样子,两人完全不知道,荀千春晚上先去探路,等摸清了再带许珍进去。 许珍虽然担心,但这两年她就学了点三脚猫的功夫,不敢逞强,只能答应。 到了半夜,荀千春换上深色胡衣,从酒楼后窗离去,街边风雪呼嚎,灯火照在她脸上,映出一片肃杀的红。 许珍趴在窗口张望,等荀千春的身影消失在漆黑巷口,终于舍得关上了窗户。 外边有打更声音响起。 许珍靠榻坐着。窗外瑞雪盖红墙的风景她期盼了许久,她现在没心思看,一心想着如何从宠妃那里问话。 若是宠妃愿意告诉自己,倒还好,要是不说的话,她没法威逼利诱,肯定要想点其他办法。 许珍大脑思考的有点疲惫,连打好几个哈欠,几乎要睡过去,最后终于等到荀千春回来了。 可惜荀千春带来的消息不太好。 似乎是宫中守备森严,顶多只能进入二道门的门口,根本无法见到中央大殿。 许珍听后知道自己太天真,于是放弃这个方法,打算再想个。 长安表面上繁花似锦,许珍便也就利用这繁华,思考方法入宫。方法其实有不少,可要是挨个试验,太浪费时间了。 她忧心忡忡,上街走了两圈。 从街头走到街尾,见到长安新开了不少赌坊以及喝酒的地方,书院书坊几乎不见踪影,只剩下最出名的长安书坊,许珍想到自己还在那卖过半本书,内心有愧,跑过去偷偷看了眼。 书坊如今门庭无人,坊内仆役撑着半张脸打瞌睡,丝毫不管事情。 许珍又离开了。 她走几步,不想再逛,准备回酒楼,没想到,忽的瞧见路边有个模样眼熟的。 那人眼下黑眼圈浓重,面目哀愁,坐在街边的台阶上叹气,身上穿的衣服倒是不错,都是丝绸锦绣。 许珍见到故人很是开心,跑上去喊道:“主事!” 鸿都学馆的主事听到这熟悉声音后愣了半晌,精神不少,抬头一看,结果发现是个没见过的女子。 他面色顿时又变得无精打采:“你是谁?” 许珍张口想骂主事怎么不记得自己。 随后想到自己易容了,连忙说道:“我就是学馆之前的一个学生。” 她随便捏造了个身份。 主事点点头,他起先还以为这说话的是许尚书,发现自己认错了难免尴尬,但现在仔细听声音,觉得这人声音是真的像许珍,而且自己似乎没见过这个人啊。 难道是自己记错了? 主事想不出名堂,干脆拍拍身边位置招呼许珍坐下,和她聊起最近的事情。 许珍介绍自己如今在蜀地跟着谢广干事。主事听后一阵感慨,长长叹气,面容隐隐动怒,皱眉憋了半天,说道:“我如今已经不在鸿都学馆了。” 许珍关切的问道:“那你现在在哪?” “太学。”主事说道,“如今当局者虽说没能管好天下,可依旧重视教化问题,前段时间学馆走了许多学生,跟着谢广造反,学馆险些没落,幸好太学收留了我们。” 许珍听后大笑:“宠妃竟是这般人物吗,若是她对其他事情也能如此透彻,便好了。” 主事看许珍这个德行,震惊说道:“你的礼数呢?!” 许珍想到自己现在身份是个刚毕业不久的学生,只好继续安静老实的表示:“我逾矩了。” 主事管教道:“虽然身在乱世,可礼数不能忘!不然如何在乱中保持一颗本心啊?!” 许珍说:“对对对,主事说的对。” 主事毫不客气的问道:“你既然在谢广那干活,为何又跑到长安来了?” 许珍道:“我……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我觉得蜀地是不正义的地方,这世上哪有地方,比长安更加正确呢。” 主事点头说道:“善,你的思想觉悟已经很好了。”接着又开始叹气,哀叹先皇早逝,城中竟无人为此感到哀伤。 许珍听着他的哀叹,脑中突然出了一个想法,等主事感叹完毕,许珍小声的问道:“主事,你既然在太学……那还缺帮工吗?” 主事停下忧虑,侧头看她问道:“你想来太学干活?” 许珍应了句。 主事打量她好几眼,回忆起刚刚许珍说的君子言论,觉得这学生还是有些前途的,如果真是因为找不到工作而凄惨过日子的话,那自己怎么也得忙一下。 他想了想,点头说道:“有,但是就只是打扫的。” 许珍懒得管是干什么的。 既然能进宫,就是离目标又近了一步,好事啊! 她双眼发亮,感激的看着主事说道:“那我现在就能开始干活!!” 主事很少见到这么积极想扫地的。 他今日虽然不当值,但还是带着许珍进宫,办理手续,宠妃管理之后,宫中很多程序竟然变得简约不少,隐隐还有现代公司管理的感觉。 可能是那位女谋士的功劳。 许珍在本子上签了字,拿了牍,终于成功的,混进宫中了! 同时,荀千春知道了这件事情,二话不说,来太学应征当武学老师。乱世之中,会武功的都是稀罕货,荀千春会的又都是战场上杀人的手法,招招致命,将人吓得不轻,查了户籍,发现她清清白白的,立马就录用了。 两人一起入了太学,不过这次是,荀千春当教武先生,而许珍当扫地工了。 作者有话要说:感觉剧情写的有点慢了,我明天加速一下!! 还有,给大家推荐好看的连载文!!今轲大大的《小保镖》,超好看!家里有矿大小姐x纯真无邪小保镖 这是小保镖的文案: 黎家大小姐近来身边跟了个十七八岁的小姑娘,运动服高马尾,土里土气,跟大小姐的交际圈格格不入。 旁人问她:“这哪里来的妹妹啊?” 大小姐嗤笑道:“老爷子给我找的小保镖,大概是保我没脸见人吧。” 后来,大小姐不仅带着小保镖见完了狐朋狗友,还把人带回家宴,当着一众亲友的面出了柜。 老爷子气得手哆嗦,指着小保镖问:“我当初怎么跟你说的!” 小保镖答:“护着她,看着她,不能让她离开我的视线。” 大小姐乐颠颠地牵上自家保镖的手:“宝贝,你的承诺我听见了。” -- 谢谢jesssoo、一只柴犬、雨也淅沥的地雷 78、七十八个宝贝 在宫中找到差事后没几日,两人随便找了个地方住,这时恰好除夕夜来临,长安红墙灰瓦,白天就开始燃放爆竹,闹得人没法睡懒觉。 许珍困的不行,起床擦脸,坐到案几边思考合纵连横的事情,提笔写了没多久,脑中絮絮纷纷的想到小叫花的事情。 这几日小叫花的毒似乎压下去了,也不知道是怎么压的,但是肯定是好事。而且这小叫花真是粘人啊,自己不过就是出去干点活,非要粘在自己身边,但这样也好,省的这人又把自己弄丢了。 要是这次再弄丢,她就一定要骂两句了。 许珍心里挺甜,清醒不少,在宣纸上继续书写,之后又突然想到太学的事情。 两人现在入了太学,自己有教书的经验,小叫花能教武,以后如果隐居了,这样办个学舍似乎也不错,而且小叫花的功夫都是真刀真枪学来的。 还有不少以前荀家的积淀,自成套路…… 许珍想着想着,突然觉得不太对。 既然小叫花的功夫有不少都是跟着荀家学的,那现在入了太学,岂不是一不小心就会暴露身份?! 万一被人发现了怎么办。 这小叫花,也太会让人担心了。 许珍顿时被气精神一振,丢了笔坐在矮凳上,开始思考人生。 长安境内灯笼高挂,外边开始摆放宴席,今年换了新帝,宴席竟比以往还豪华不少。 荀千春出门买椒柏酒回来,走到房间看了眼许珍,随后去厨房拿了杯碗,倒了两杯酒递给许珍。 许珍问道:“外面都在闹些什么?” 荀千春道:“除夕盛宴。” 许珍问:“是那个全城人都能吃的宴席吗?我们要不要也去吃点。” 荀千春说:“要检查长安当地的户籍,我们不行。” 许珍想起两人户籍伪造的江陵地区,不是本地人,只好恹恹哦了一声。 荀千春继续给许珍端酒:“先生喝。” 许珍正要接过,猛地想到刚刚自己思考的东西,气的不喝,摆出严肃的表情质问道:“你那日征选,用的是不是荀家的功夫?” 荀千春点点头,老实回答:“是。” 许珍惊了:“是什么是!!你不怕露馅吗?!” 荀千春说:“不怕。” 许珍恨铁不成钢的拿笔杆敲她头:“你这个傻的!要是被发现了,我的计划就乱套了!” 荀千春问:“什么计划?” 许珍说:“我不告诉你。” 荀千春便直接走过来,揽着许珍亲她耳朵,许珍推她,整个人软了不少说道:“你,你别想从我这里套话……” 荀千春低笑一声说:“先生,我不想知道,只是想亲热了。” 许珍推她头,骗她道:“我上回受伤还没好。” 荀千春低声说:“给我看看。” 许珍脸色涨红,给看也不是,不看也不行,最后无能为力的被拖到了被褥上,伴随着外边热热闹闹的爆竹声过完了除夕。 这大约是许珍有史以来,过的最荒唐的一个除夕夜,没吃饭,光被啃了一身红印子,累死个人。 天亮起床,许珍裹着衣服,爬到案几边,见酒杯里的酒水还没喝干净,举杯想喝一口解渴。 荀千春也醒了。 她撑身子坐在床榻边看许珍。 窗外逐渐热闹,有鸟声鸣叫,有车轮滚滚,还有小贩叫喊卖食物的声音:“卖饼咯——” 将室内的静谧打散的一干二净。 今日元日,更加热闹。 澄澄椒柏酒在杯中随光泛动。 许珍举酒杯对着荀千春笑了笑,随后想到了什么,抱着酒坛子和两个酒杯挪过去,问道:“喝不喝?” 荀千春道:“昨夜喝过了。” “今天再喝点吧!喝点不一样的。”许珍笑嘻嘻的,“来,这杯给你。” 荀千春很听话,接过来问许珍:“怎么不一样?” 许珍凑到荀千春耳边小声说:“喝交杯酒,怎么样?” 荀千春神色顿时一愣,很快,冷白的皮肤透出了几分红润来。 她紧紧握着酒杯,按照许珍说的,挽过手后饮酒,烈酒入肠,她闭上眼,抿着嘴,觉得胸腔内有了种不一样的感觉。 许珍问道:“你怎么了?” 荀千春缓缓的睁了眼,浓密的睫毛落下阴影,她说道:“好喝。” 许珍笑:“你又不是没喝过,这酒一直这个味道,还是你买回来的,用得着这么享受吗。” 荀千春说:“今日的,特别好喝。” 她垂眸看着手中的茶杯,不再吭声了。 许珍说:“我也觉得挺好喝的,可能是因为喝了这杯酒,我们关系又变得不一样了吧,早知道你喜欢喝交杯酒,我们该在胡国先举办婚礼的。” 荀千春没说话。 许珍停顿片刻,继续说道:“我原本其实不怎么在意这种形式上的,可现在看看,我也是肤浅的,说举办婚礼的时候,竟然还挺开心……” 荀千春抬眼看许珍,说道:“回去举办。” 许珍略微有点兴奋的笑道:“好,那你可要记得。” 之后两人又过几日荒唐日子,宫中开始正常上工,许珍跟着主事走入太学,由于太过意气风发,导致忘了自己只是个扫地的,直接站到书堂里准备授课,险些被主事给揍一顿。 幸好许珍她逃得快! 许珍很快的从书堂逃出来,在外边找到扫帚开始扫地。 太学还在,也就是科举还在。 这里收纳的是全国最优秀的学子以及皇室贵族子弟。太学殿堂巍峨,场地宽阔,学子曾经上千人,如今乱世人少了点,听说也有四五百人。 其余还有五经博士五十多人。 就是没许珍什么事。 许珍扫了会儿地。 天上渐渐落下大雪,将她的劳动成果全部掩盖。她挪到门厅歇息,顺便抬头张望不远处的宫殿。宫中已经被改造了不少,原本艳红的宫墙有一半被漆刷成了蓝色,还有些地方依旧是白的和红的,来不及改色。 蓝色虽然比不得红色气派,看久了却有种异样的美感,像极了小叫花的蓝色眸子。 许珍想到了小叫花的眼睛,嘿嘿的笑了起来。 落雪期间,太学门口来了个身穿蓝衣侍卫打扮的女子,许珍不认得,出于敬业精神,她问道:“你是谁,来找人吗?” 蓝衣女侍卫笑着说道:“是宫中管事的,确实来找人。” 许珍问:“找谁?” 侍卫看她好几眼,反问道:“以前没见过你,你是新来的守卫?” 许珍说:“是扫地的。” 女侍卫又问:“宫中如今也是朝不保夕,我看你像个聪明人,怎么还来宫中找差事干?” 许珍说:“想为国出力,成为如今圣上门下走狗。” 如今的圣上便是宠妃。 那人用袖捂面大笑,停下来后说道:“要当门下走狗,也要有实力,你可知国策,能背得出论语、庄子吗?” 许珍很实在的点点头,背了两句。 那人面色略微诧异,看了许珍好几眼,面色忽然有所变化,随后又笑了起来,说道:“我先进去教书了。” 这回轮到许珍诧异了。 她还以为这是个侍卫,怎么还成了教书的?难道也是教武功?这太学真是没落啊,竟然要侍卫过来兼职,果真乱世大乱。 许珍感叹两句,又在边上坐了会儿。 脑中思考怎么去见宠妃的事情。 太学屋顶流利瓦片被风吹得砰砰作响,书堂放学,学生们嘈杂吵闹的走了出来。 有路过学子见许珍偷懒,嘲笑几句。 许珍懒得搭理。 她四处打听,得知宠妃目前什么也不缺,也毫无独霸天下的企图,每日似乎就是看舞女跳舞,招亲信一块喝酒。 没有其他什么事情了。 这让她怎么接近?难道靠跳舞吗……做广播操尚且能考虑,跳舞还是算了。 许珍再一次为自己是个四体不勤的死宅,而感到悲哀。 在太学又待数日,许珍没什么进展。她成日满脑子的接近宠妃,谈话间难免透露点这些意思。 太学学生们知道此事后,更加鄙夷许珍。 可架不住有荀千春罩许珍。 学生们对荀千春,先前也是鄙夷,觉得荀千春相貌普通,没半点斤两。 可后来上了荀千春的武学课,众人都被这人高超的武功给惊呆了,驾马姿态帅气,不管什么武器都会用,尤其是挥剑的时候,简直就是仙人下凡。 可这么厉害的人,竟然会维护一个扫地工??这是为何?而且还不止一次的维护…… 众人几乎心碎一地。 有人心存侥幸,上课时候询问荀千春:“先生常常帮助那位扫地女工,可是为了打抱不平?” 荀千春收剑,站在众人面道:“不是,我与她喝过交杯酒。” 一句话打破了所有人的猜想和幻想,令众人倒吸一口冷气,说不出话,目瞪口呆。 荀千春不顾众人是如何作想,直接去找许珍一块回家。 冬日太阳暖暖照下,冰雪缓慢消融。 许珍这几日虽然忙,但还是忙里偷闲的织出条围巾送给荀千春:“又过一年,日子过得还真快。” 荀千春很喜欢这条围巾,握着下摆放在手心里爱不释手,她摸了会儿,见到上面的牛羊对望的花纹,问道:“这是什么?” 许珍掏出红越小剑来:“我按着这个来的。” 红越剑鞘上便是牛羊与谷穗,许珍前几日想到这是两人定情信物,而自己还什么都没送出去,便赶紧织围巾表达一下自己的心意。 荀千春明白了许珍的意思,感激的说道:“谢谢先生。” 许珍忙说:“我一直都没送你什么,这个太简单了,以后给你点更好的东西。” 荀千春说:“这已经很好。” 许珍笑了起来:“你可真好养活,要是送你片叶子,你是不是也很开心。” 荀千春道:“只要是先生给的。” 许珍抬手摸摸她的头。 荀千春这个不懂风情的不让她摸,故意踮脚往后靠到了墙上。 许珍也跟着踮脚。 整个人顿时贴近了荀千春,然而一个不留神,就被荀千春搂住腰身,抱到了怀中。 许珍指责道:“你这也太奸诈了!” 荀千春笑了笑:“先生重了。” 许珍听到体重的事情,脸色顿时不好了:“你放我下来,我掂量掂量你。” 荀千春道:“这几日辛苦,我没重。” 许珍:“!!你这是从哪学坏的?” 荀千春忍着笑意:“跟先生学的。” 许珍粘着她,被压倒了被褥上,火炭的热气蜂拥而至,再加上荀千春常年偏高的体温,弄的许珍被热的额头冒汗,险些分不清如今是冬日还是夏天。 脑子不清楚的时候,许珍忽的想起一件事情来。 她强行打起精神,凑到荀千春耳边小声说:“你现在混得好,快去帮我问问,怎么才能见到宠妃吧?” 荀千春漫不经心道:“有空就问。” 许珍催:“你、你明日就去问——” 荀千春语气略微低沉,说道:“先生……” 许珍问:“怎么了?” 荀千春沉默半晌,说道:“没怎么,我明日就去。” 许珍如愿,嘿嘿笑了两声,放心的继续瘫倒在床上。 她忽然想到,小叫花在两年前的时候,知道点内情,现在说不定知道的更多了。 她扯扯荀千春的袖子问:“关于你家的事,你最近有新的证据吗?” 荀千春摇摇头:“先生……为何这么在意。” 许珍笑着说:“哎呀告诉你也没事,其实只要能帮你家翻案,说不定就——” 话没说完,她脑中忽然警笛长鸣,是系统发出来的警告声。 【宿主注意!!这件事情为机密任务,不能外泄!】 一连强调了三遍。 许珍被震得脑壳疼,只好将话憋了回去,毕竟自己找线索也是一样的,她肯定能找到。 后来荀千春有没有去问,许珍也不太了解,只是又过几天,机会突然来了。 一名原本轮流扫地的婢女,她有位姐妹竟在宠妃常去的大殿当值。 那位姐妹这几日身体不好,想让这位婢女役去帮忙,可这婢女并不想去喜怒不定的宠妃身边,偷偷抱怨了好几句。 许珍得知了这个事情,精神抖擞的表示:“让我去吧!!我可以!” 她怕那婢女不同意,又补充道:“免费!!她要是给你钱,那钱还是你的!我就想看看宠妃,毕竟我从小就特别崇拜她!” 婢女闻言,看了许珍好几眼,不敢相信世间还有人会崇拜宠妃。但她最终还是答应了,毕竟没人会和银钱过不去。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喝交杯酒了!!四舍五入就是以及举办婚礼了!依旧是短小的一天,明天争取改进qwq 谢谢冰紫然、奶糖生翼、jesssoo的地雷 79、七十九个宝贝 那个需要被代班的宫女起先不放心许珍,连着问了许珍好几个有关宫中礼仪的问题,没想到许珍全部答了上来,令她非常震惊。 “你以前来过宫中?”那宫女问道。 许珍忙说:“没,我只是仰慕宫里人,因此特意学过。” 这理由和她之前说的差不多。 宫女觉得合情合理,点头道:“看不出来,你这人的追求如此特殊。” 许珍嘿嘿的笑。 宫女对许珍放了心,将自己的身份牌子丢过去,让她小心点,别被发现了,许珍连忙点头,并根据这宫女所说的,去屋里拿了衣服,等第二天便直接和主事请假,然后跑大殿去站岗了。 站岗也是技术活。 她既然要接近宠妃,那就得往前边站,站的太前面了要挨骂,站的中间了又太拘束,许珍好不容易站到了第二排,顶着众人看勇士的眼神,十分斗志昂然。 只是她没想到。 这群宫女除了端茶送水,还要进去跳舞助兴!! 这算什么事啊。 许珍哭都哭不出来,她要是会跳舞,还来当什么宫女,直接当舞女去了,还能离宠妃近一些。 只是不管她怎么想,都无法违抗这个命令,里边小太监尖声叫喊之后,十余名宫女纷纷展开粉色长袖,各自找了个立足点摆弄姿势。许珍身为站在第二排的,起舞站位同样靠前,几乎没有任何可以浑水摸鱼的机会。 金光映下,幽蓝宫墙上掠过道道粉色,冬日之景有了别具风采的颓废感。 正殿金顶蓝门,琉璃瓦片晃动耀眼光芒,四周造了水池,与外界用一条小桥接通,池中流淌温泉,正往上空飘着热气。 十余名宫女腰肢轻软,翩翩起舞,若即将踏莲飞仙的仙鹤。 唯独许珍,动作僵硬,神情茫然,与这一片雍容华贵的景色格格不入。 曲毕,众人惶惶然重新站成一排。 而许珍,毫不意外的被点名了。 为首的宫女瞪她,身边的宫女恨不得踩她,殿内小太监匆匆忙忙再度小步跑出来,对着许珍尖声说:“宣,入殿!” 许珍端着长袖与裙摆,缓步踏入正殿内。 殿堂上方,宠妃一身蓝衣,面容娇艳涂抹浓妆,慵懒的躺在榻上,身边宫女为她剥荔枝剔核放入水晶盆。 殿堂下方跪坐两名谋士,身穿白袍与红色衣衫,长袖裙摆铺盖在地,正在端杯饮茶。 许珍没想到自己这么顺利的就能入大堂,她打量好几眼宠妃,觉得这人似乎有些眼熟。 可还没来得及想起自己在哪见过宠妃,她又无比巧合的发现,下边坐着的两名谋士,她也都认得。 其中一名是先前在雍州见过的剧情女主,还有一名是在江陵与长安都见过面的国子祭酒…… 这两人她都不想见啊!真是孽缘。 许珍收回视线,老老实实的跪着,不敢再看了。 而宠妃似乎根本就没注意到她,一边吃着荔枝一边与下面两名谋士聊道:“大军北伐,诸位打算怎么应付?” 许珍暗想:原来这宠妃还是在好好当女皇的。 下边国子祭酒冷冷说道:“举直错诸枉,能使枉者直。只要能用正确的取代错误的,战争问题就能从根本上解决了。现在的其他霸主都是不仁不义,等他们改邪归正,天下百姓可等不了这么久。” 宠妃轻声笑着说:“祭酒尊儒,我是可以理解的,但你说该怎么用正确的取代错误的?” 祭酒说道:“从他们内部进行瓦解,哄骗他们更换一名有仁心的君主。” 宠妃问道:“别的国家更换君主,天下就能归我了吗?” 祭酒面色略微不喜,她压着声音说道:“若非殿下一时手快害死先帝,现在怎么会如此被动。” 宠妃又笑,她声音柔美道:“你怎么变得这么暴躁了,是不是还觉得我成日看人在庭院跳舞,听人撞击洪钟,也是有辱仁义礼仪?” 祭酒没有说话。 宠妃道:“只是这仁义礼仪值多少钱?你先前不也觉得难以施展抱负,想将天下搞得大乱吗……” 她说着喝了杯酒。祭酒淡然继续坐在位置上。 许珍听得有些困了,原本的跪姿改成跪坐,轻松不少,被小太监看见了,横眉竖目的瞪了好久。 那宠妃未在意,她放下酒杯,又将话题抛给另一名谋士,剧情女主。 女主说的较为直白:“天下大势分分合合,殿下以逸待劳便好,因长安必争,那些人若是有独占天下的野心,定会有人来找你结为同盟。” 这些想法和许珍的不谋而合。 许珍清醒了些,坐起身看了眼女主,觉得女主还算聪明,可有这种思想的人,怎么会沦落到剧情中那样,重生了十次才依靠抱大腿灭了反派。 可能小叫花真的太强了。 许珍脸上忍不住的露出了欣喜的笑容,那女主瞥她一眼没有说话。 随后,宠妃和女主又谈论片刻。 宠妃忽的看向许珍:“跪地上的。” 许珍没反应过来。 小太监喊:“放肆!!!” 许珍愣了下,连忙趴地上说:“拜见圣上!!” 两名谋士听见了许珍声音,纷纷望向她,她们真切的感受到了这声音耳熟,可这张脸,倒是和记忆中的不太一样。 祭酒正想询问。 宠妃先一步开口问道:“你刚刚的舞是怎么回事?” 许珍初次见宠妃,虽然听这人说了一大段话,可还摸不透这人性格,不敢冒险。 至于如何忽悠这个宠妃…… 许珍思考片刻,趴在地上继续说道:“我有罪,我有三条罪状,一是身为送水的宫女却不会跳舞,二是明知道要跳舞,却还穿了不利于舞蹈的木屐。” 宠妃等了会儿,没听到许珍说第三点,好奇问道:“第三条罪状是什么?” 许珍说道:“第三条罪状太大了,我不愿在太多人面前说起。” 宠妃闻言笑了两声,挥手将众人遣散,殿内大约六人,纷纷垂头踏步离去,几乎没有发出任何脚步声。 待殿内清净。 许珍抬头看着宠妃,尽量放松缓慢的说道:“第三条罪状,便是我为了和陛下您单独聊天,而撒了谎。” 宠妃神色顿时冷漠不少,没有说话。 许珍说:“我认出你来了,你便是那日来太学的女侍卫吧,既然我们见过面,你应该也已经认出我来了,知道我并非宫女,而是个在太学扫地的闲人罢了。” 宠妃依旧没有说话,窗外烈日高照,落入殿内,将蓝色的大柱照出金色的格子方块,光滑地面更是被映的刺眼。 许珍说:“我有个事情关系重大,所以想要问问你。” 宠妃撑着半脸靠在榻上:“你都敢骗我了,还指望我回答你问题?” 许珍说:“有关荀家的。” 宠妃见她这么开门见山,愣了许久,甚至还不小心松力,将手中的的荔枝掉落地上,顺着台阶一路滚到了许珍脚边。 许珍没什么心思捡荔枝。 她说道:“我听说你和荀家认得,你这若是知道当年事情的内情,可否告诉我?” 她几乎没隐瞒自己的意图和目的,胆子肥得很。 许珍敢这么强势,自然也有她的底气。 因为她已经花了功德点从系统那兑换了加速跑步的药丸,如果宠妃生气想要抓自己,那她就直接跑路,和小叫花翻出城门离开这里。 若是没有生气,那就是比较好的结局了。 许珍安静的等结果。 大约过了半刻钟,宠妃抬袖冲许珍招了招手。 狂风顺着温泉暖气吹来,热的许珍眼睛红,她以为宠妃是要殴打自己,不想上去,但转念一想,要是挨打就能得知线索,那也未尝不可。 许珍内心哀叹。 小叫花啊小叫花,我真是为你豁出去了,不就一巴掌吗,挨打就挨打吧。 她站起身上前两步。 想象中的脸疼并未到来。宠妃没有殴打她,只是摸了摸她的脸,说道:“可以告诉你。” 许珍松了口气。她知道后边肯定还有条件,开始等待条件。 果不其然,宠妃又道:“只是有个条件。” 许珍不意外:“什么条件?” 宠妃看着许珍,一叠幽蓝色裙摆在地上堆积,更加衬得她美艳柔软。 待天色更暗,宠妃冷声道:“帮我,夺取天下。” 许珍毫不犹豫:“好。” …… 走出大殿的时候,许珍还没回神,接着又往外走,一路走到空旷的宫殿大道,她才猛地反应过来,自己到底说了什么。 夺取天下? 这是说夺就能夺的吗! 要是真这么方便的话,她就先夺一个送小叫花当成人礼了。 这特么的,解药要等到猴年马月! 许珍被自己的神志不清搞得很痛苦,她打算回去再商量一下,但还没走到正殿大门口,就被侍卫拦住了,说宠妃今日已经歇下。 许珍只好哀叹自己命不好。 她磨磨蹭蹭的去太学找了小叫花一起回家,路上没敢说这个事情,归家之后,她身心俱疲,脑中不断思考宠妃和她所说的“夺取天下”,自己心心念念了一堆结盟方法和言论,结果现在要和这个看起来就没什么前途的宠妃结为联盟? 还要去收拢自己的学生。 这也太不心酸了。 许珍脑壳痛,可为了解药,实在没办法,只能硬着头皮干。 她裹着一件绒衫,坐在门口台阶上吹冷风。 荀千春见她如此,走过来问道:“先生,今日如何?” 许珍有气无力的说:“累。” 荀千春低声道:“是不是病了?”说着一手已经摸住了许珍的手腕脉搏处。 许珍虚弱的问:“你还会把脉?” 荀千春点头。 许珍问:“我怎么喘不上气,是不是得什么重病了?” 荀千春低笑说:“先生,气急攻心而已。” 许珍说:“原来如此。” 荀千春问:“先生气什么?” 许珍不说话,她抿着嘴,嘴角下垮,憋了半天,最后差点哭出来,没能忍住的扑到荀千春肩上,惨兮兮的说:“我今日犯糊涂了!” 荀千春抚摸她背。 许珍悲伤的说道:“我被坑了!!我被坑了!!” 那奸诈的宠妃啊! 许珍欲哭无泪的喊:“我不过就是想帮你家翻个案,为啥会这么困难重重。” 荀千春内心不得不说是感动的。她知道先生聪明,很少犯糊涂,这次犯糊涂定是因为有什么急事干扰了她的思绪。荀千春不希望是因为自己。 她抱着许珍叫道:“先生。” 许珍脑中浆糊一片,随意的应了声。 荀千春眉目温柔,声音清隽道:“先生别急,至少胡国,是你的。” 许珍揉揉眼睛说:“我不稀罕……” “先生需要,就先拿去。”荀千春在她耳边说道,“若你喜欢,我以后再打回来送给你。” ……还有这种操作? 自己怎么就没想到! 许珍沉默了会儿,然后点点头,十分欣慰的说:“还是你聪明。” 80、八十个宝贝 第二日,许珍被宠妃叫到身边呆着,就着先前许珍答应了“夺取天下”这件事情,将她当成了谋士之一,在殿堂内赐案几,与剧情女主以及红袍祭酒同坐。 许珍有点迷茫事情的发展,毕竟自己是易容状态,应该是完全没人认得自己的,虽然自己以前的确还挺厉害的…… 但思考这么多也没有用。 现在有免费的东西吃,还能时不时的尝试套荀家的事,勉强算不错,许珍想了想,没有拒绝。 宫墙正东,开阳门口的太学殿内,许珍趁着午休时候,走过去和主事说了下这件事情,又跑去和代班宫女的姐妹解释了下。 这位宫女知道许珍成了谋士,震惊不已,她愣愣问道:“原来你这么厉害?你不收我银钱也要接近新帝,就是打这个主意吗?” 许珍忙解释:“不是的!我根本就不想当谋士。” 宫女不信,用鄙夷的眼神看许珍。 许珍一身普通的白色袄子,头发凌乱的在脑后扎成一个球,看起来和穷酸臭儒没什么两样。 宫女以为许珍就是普通庸儒,自我安慰一番,最后舒坦不少,没有过多询问。 许珍松了口气。 可她不敢太松懈,如今距离自己一直追寻的结果这么接近,令她有了种前所未有的紧迫感。 她直接制定策略。想收拢天下,无非就是两种策略,一种是招安,还有种是武力征服。若是招安的话,自己教过的两名学生中,葛喜儿或许会听自己的话,可李三郎那家子……据说前段时间,他们家抢了皇子回去,拥立小皇子,这家人无比的尊重皇室血脉,招安肯定行不通。 剩下的势力中还有谢广、郡主和乞丐。郡主是小叫花的同盟,若是要打,肯定要最后打,乞丐和谢广的地盘,从长安打过去都太过耗费兵力,打起来太吃亏。 许珍算来算去,觉得可以去乞丐那里打一打,混块地皮交差。 春冬就在几日之间完成交替,长安有了暖意,在许珍忙碌的准备的时候,宫中却突然有了奇怪举动,宠妃她,开始招纳谋士了! 官员们纷纷震惊。 这新帝上位以后,就连早朝都没有举办,一看就是对江山繁荣没兴趣,只想贪图享乐的。可这贪图享乐的,现在招纳谋士是想干什么? 众人研究不出结果。 长安的街巷墙壁已经张贴满当当的金色告示,上面写道宫中高价聘请能人。于是一群能人谋士从角落中走出,在幽蓝色的宫殿门口行礼作揖,递交自己的牍片,入宫进行殿试。 招贤共用了三日时间。 参加者百余人,最后留下十人。 这最后的十人被查了户籍,验明自身青白。他们不少是出生长安或是以前考过科举的,还有几位来自其他势力,据说是因为遭遇了不公平的待遇才辗转离开。 其中有一名头戴包巾、身穿灰袍的矮个子女谋士,看模样有些眼熟,似乎是许珍刚进长安时候,遇见过的一位见义勇为的讼师。讼师瞧见许珍,还对许珍微微点头,许珍还礼。除此之外的,全都很眼生,许珍一个都不认得了。 非但如此,她砸围观过程中,还保持住了全程迷茫的状态。 毕竟她既不知道自己怎么就成了谋士之一,也不知道自己竟然还要和这么多人一起帮宠妃打天下。 这宠妃或许有病吧。 不然怎么解释,为何这人曾经得了天下,却像是将天下当成了掌中玩具,不多加以管理,最近又不知道发什么疯,开始招纳谋士妄图收拢天下,想要成为江山霸主,就像是当年自己在雍州为小叫花铺路一样。 许珍不明白这人的想法。 她继续坐在案几边等下班。 然而那宠妃似乎看穿了许珍的想法,她嘴角露笑,身穿水蓝色襦裙,袖口绣金丝,裙摆缀凤凰,发丝用了根乌木簪随意挽起,整个人歪歪斜斜的靠在榻中央,随手招了几名宫女过来击鼓撞钟跳舞,设宴摆酒席,欢迎新的谋士。 宫中酒宴开始,没有三个时辰,别想结束。 许珍绝望了。 轻纱红绸落在地上,偶尔随风缓缓飘荡,大殿两侧摆上十多张案几,经常露面的宫女跳完离开,宠妃又喊了一群西域女子过来,琴瑟奏鸣,胡姬起舞,宠妃望着那些人,眼神逐渐变得悠远。 许珍看了会儿,很快就心急了,周围新来的谋士都低头看着盘中绿菜,似乎有各自思索的事情。 没多久,宠妃和新来的谋士聊天喝酒,聊起当今格局。 许珍等不及,等宠妃看向自己的时候,她直接说道:“我有事想问。” 宠妃摆手让奏乐声停下,殿内变得安静,宠妃问道:“什么事情?” 许珍说:“既然要我夺天下,那能不能给我点兵马?” 周围人差点把茶水喷出来。 谋士直接讨要兵马,这简直是胆大包天的行为,即便乱世也该各司其职,兵马归将领,谋士讨要,那就是逾矩。 金蓝交接的大殿内,熏香阵阵,寂静无声。 宠妃展颜露笑,并不含糊。窗外阳光照在她祸国殃民的面容上,令她更加夺目,她娇声询问许珍:“你想要多少?” 许珍直截了当道:“三万。” “只要三万吗?若是这么点兵马,你随时都能出征。”宠妃笑着说,“可是你打算怎么做?攻打哪里?” 她靠在榻上,神情平静,眼中并没有多少笑意,她看着许珍,正在等一个答案。 许珍之前想了半天,完全没想出答案来,因此为了省事省脑细胞,她后来做了个决定—— “如今天下局势大定,该结盟的已经结盟,该结仇的也结仇了,而长安孤立于众势力之外,所以我也不知道该打哪里,不如就让新来的诸位朋友,帮忙做决定吧。” 她话音落下,殿内所有谋士都愣了半晌,几乎没人料到许珍这么快就将锅甩了过来。 宠妃闻言哈哈大笑。 许珍顺便解释一句说:“只要定了地点,我打哪都行。” 她确实打哪都行,所以才说出了这番话来,许珍说完后还有些自我感动,她觉得自己简直就是为谋士们提供了良好的自我展示平台,这群谋士应该很感激自己吧。 可她不会想到的是。 这群谋士之中已经有部分人开始咬牙切齿,恨不得将她打晕过去了。因为这之中,部分人是从其他势力过来,打算浑水摸鱼的搅乱天下的卧底! 许珍这招立马把他们的计划打乱。 要是说攻打别国,那会暴露自己的杀心,可总不可能说攻打自己所在的势力。 这群卧底气的不行,捏杯子的手都用力几分。 好在他们还是有不少经验的,冷静半晌开始集体畅聊。他们没有直接暴露,而是彼此的推波助澜与祸水东引之间,最后定下了攻打李家。 李家占据的位置,和长安隔江对望,而且那波人野心勃勃,时不时的就过来骚扰长安,如果能直接铲除就太好了。 许珍放下茶杯,无话可说。 李家,这是她不想攻打的地方之一。 只是除她之外,好像再无人和李三郎他们家有人和瓜葛。 宠妃状若天真无暇,抚掌笑道:“李家好啊!我早就想铲除李家了。” 许珍看着宠妃欲言又止,她还想开口挣扎一下。 金色榻上,宠妃脸色逐渐阴沉。她问道:“爱卿,你不打吗?你刚刚还说打哪都行,难不成又是骗孤的吗?” 许珍哪敢啊! 这种事情就算真的敢,那也要出了长安才敢,在长安境内,她和小叫花都是被摆在砧板上的鱼肉,什么都得顺着人家心意来。 好在她之前也有过攻打李三郎的准备,而且早打晚打,若目标是统一中原的话,李家迟早要打的,早点攻下来,对于长安的确算个不错的助力。 剩下的势力就会好打很多。 甚至可能威胁到郡主和小叫花的地盘。 只是那有情有义的少年,是自己的学生,自己肯定下不了手啊…… 许珍望着眼前杯中的一片茶叶,眉头微皱。片刻后宠妃又问许珍攻打的事情,许珍不敢暴露自己,只好应下这件事情。 宠妃很开心。 六万兵马与粮草交到许珍手上,标配一名武将和四五名副将,还能从谋士中挑选两位一块帮忙。 许珍随便选了两人。 她打算半月之内直接出发。 走之前的几个夜里,宠妃给她放假。许珍依旧很忙,她除了准备材料外,还要被小叫花翻来覆去的啃肉。许珍夜里过得苦,好几个夜晚都哭着道歉,并且安抚小叫花:“反正你不干这个教武的差事,还是可以和我一块去淮南……别咬了!!” 荀千春轻笑一声,不放过她。 许珍白天有空到处逛逛长安,只是这里她以前就逛过,现在除了更加奢靡颓废之外,没有过多改变。 许珍没兴趣,继续到宫里瞎逛。 宫殿已是冰雪消融,树枝略有白色,刺眼的红梅落在地上化成一抹血色。 洪钟再次敲响。 天地冷冷清清,毫无烟火。 许珍走着走着,听到身后有踏踏脚步声。她原本没注意,后来不放心的往后看了眼,发现是那名白袍大袖、圆脸圆脸、一脸笑意的剧情女主跟着自己。 许珍正好有事想要问这位女主,她打招呼说:“你今日也不用当值吗?” 女主点点头。 许珍见她搭理自己,直接问道:“听说宠妃身边有人能够未卜先知,那人是你吗?你是如何做到的。” 女主笑着问:“你要不要猜猜看?” 许珍打探着说:“难道你经历过?” 女主望向许珍,已是重生过好几轮的女主面色变得平淡,眼中古井无波,她静静说道:“是啊,你果然是一早就知道一切的。” 两人本来还是打哑谜的状态,这话一出口,所有一切瞬间明了。 许珍头疼的不行。 她听到这话后,哪里还能不明白,女主是已经重生了的。 先前系统还骗她说这里是初世界,女主没有重生。但事实完全不是这样!!女主重生了!! 虽然不知道重生了几轮。 但不管几轮,女主这番话还是有点奇妙的,怎么听起来,好像还认得自己? 是从自己存在的世界里重生的吗。 许珍有些摸不到头脑。 她抬起头,看着这个女主,发现女主眼中没有杀意,和正常人没什么两样,可能是上辈子过的还好,没有含恨重生。 许珍便想再问问其他事情。 未料女主先她一步开了口。 女主重新笑了起来,多出几分俏皮,她问道:“你要不要再来猜一猜,你自己,将会经历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明天申请请假休息一天,修仙一个月太疲软了,我调调作息以后早点更t.t秃头宝们早点睡 剧情方面,宠妃就是蓝衣妹子,小叫花的姐夫,以前没想报仇的,后来见到心上人的妹妹竟然过的这么惨,才开始复仇。乱世开始的时候两人接触过,后面就不剧透了,因为这章有点伏笔说出来会比较好理解。 下章就揭露女主知道的坚强和小家伙的小世界线了,但是明天休息嘿嘿 == 谢谢逃避者、雨也淅沥、武铭氏、jesssoo(x2)、风过淡无痕、张幺歌、畢業炸雞排、一只柴犬、whalefall的地雷 谢谢没人埋的穆十三的火箭炮 81、八十一个宝贝 书果然,女主重生的世界里,已经有自己了。 许珍还挺上道,顺着问道:“我猜不到,你不如直接告诉我吧。” 白脸的女主清朗笑道:“那多没意思,我活了这么多次,上辈子被你耍的团团转,如今知道了,当然要好好的讨回来。” 许珍好奇问:“我怎么耍你的?” 女主笑容停滞,沉默不语。 她确实重生了很多次,但只遇到了许珍一次,就那一次,许珍将她的自信心全部摧毁。那是第十次重生的时候,她结合前面九次的经验,详细列了许多计划,再度攀附宠妃,眼看着就能成功夺天下了,可谁能想到竟会突然跳出个许珍来,将她的一切成果全部打破。 她对这人厌恶无比,然而不得不承认,这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许珍,思想和做法,都十分值得学习……可惜没能带领天下走向太平。 女主曾经想过各凭本事,各安天下,可有些人,从一开始就站在山岭巅峰,是普通人斗不过的,即便自己拥有了重生的优势,在这人面前,仍然像是一颗石头遇见了一座巍峨高山,渺小的令人心惊胆寒。 更何况这人身边还有荀千春那种怪物存在。 想到荀千春,女主的额头开始冒冷汗。 许珍见她不回答,一本正经继续询问:“还有你重活好几次的这种事情,应该很见不得人吧,你为何告诉我?” 女主抬眼看她:“你不也是吗?我知道你的真实身份。” 许珍听后吓了一跳,心里一咯噔。 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 难道女主知道自己是穿越过来的?这也太厉害了。自己现在是易容状态,女主都能猜出自己的身份,应该是在女主的上辈子,自己也易容入宫,遇见过女主,后来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暴露了身份,让女主知道了。 但真实身份…… 许珍想不明白了,自己在女主之前的世界里,怎么会这么想不开,把东西全交代了? 好在女主接下来的话,让许珍放心不少。 女主平静说道:“虽然你易容了,可我知道,你就是许尚书,你也是重生过一次的,所以你会站在镇北王那边,贪图荣华富贵,弃苍生于不顾。” 许珍紧张的劲立马松懈,她笑两声不作回答。 原来女主所谓的真实身份,不过是这样,她还以为是自己穿越的事情被发现了,现在看来,女主虽然重活的次数多,可知道的事情并不多,女主应该不知道自己是个穿越的偷渡客,有千年后的知识,也不知道自己还有个垃圾系统。 许珍想到系统,又问女主:“你既然是重生的,那你知不知道荀家的事情?” “荀家?”女主眼中掠过一丝困惑,但很快被她压了下去,她说道,“我当然知道,可我今日找你,不是为了解答你的问题。” 许珍注意到了女主的表情,立即明白,女主应当知道的很少。 她想知道的只有荀家的事情。 就算知道再少,能有一点希望也是好的。 许珍细细思索后,打算再套点话来,她顺着女主的话说道:“我明白,我俩都是重生的,当然该结为同盟,你既然愿意告诉我这些事情,应该是把我当成了自己人,不错,只要你告诉我荀家的事情,你想知道什么,我也会全盘托出。” “自己人?”女主并不领情,她冷笑一声,“你不必这样套近乎,我找你,并且告诉你这些事情,不过是为了让你退出乱世,找个地方藏起来,别想着攻占天下。” 上辈子同样在这片宫墙下,女主她的全部计划被许珍点破,如今重来一次,她也要尝试一下,摧毁这人的信心。 “我知道你想干什么。”女主冷冷说道,“你是镇北王的人,你想从这里骗到新帝信任,从而将长安搅的天翻地覆,对不对?” 许珍不动神色的看了女主好几眼,并没有回答。 女主说道:“这天下会变成什么样,我经历过许多次了,比你更清楚,我曾经一路走到了最后,见过尸横遍野,你肯定没见过那般景象吧。” 许珍笑着说:“我确实没经历过,但是你为何要我退出舞台,难道我继续参与,会发生什么不得了的事情吗?你不如告诉我会发生什么,我这人胆子小,如果真的会发生不得了的事情,那我一定退出舞台。” 她说着,宫墙有一根树枝被风吹断,砸在了她的头上。 许珍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头顶,将枯燥的树枝取下来,放在手中转了两圈玩耍。 女主正好说话,突然没由来的有些心慌。她觉得许珍似乎什么都知道。 但又觉得这不可能。 若是这人也是见到了上辈子的结局,为何还要站在镇北王身边,站在那个怪物身边! 那个怪物,有多可怕,她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啊! 女主怔怔的看着许珍。 许珍没等到答案,又问:“到底是变成了什么样?” 女主回神,沉声说道:“你的学生、好友、长辈,全部被镇北王杀了。” 许珍觉得匪夷所思。 “还有你。”女主直直看着许珍,继续说道,“你也被杀了,被镇北王,亲手杀的。”她说完还嫌不够,补充道,“淮河一战,许多人都瞧见了,就在泰山的小山坡上,镇北王将一把红铜小剑,一点点的刺入你的胸口……” 微风缓缓吹拂,吹得宫墙枯枝摇摆。 迎面吹来的已经是热风,女主说到乱世后期的情景时,已经是冷汗连连,她抬手抹去额上冷汗,想要保持镇定,可脸上依旧不停渗出汗来。 日渐西斜,琉璃金瓦不断绽出金光,高筑宫墙在地面落下阴影,遮住了两人谈话的这个角落。 许珍站在墙檐下,嗯了一声,看起来似乎并不在意,她笑着说:“我还以为什么事,这事我早就猜到了。” 女主顿时不敢置信:“你都知道了?你知道了你还站在那人身边?!” 许珍说:“这种事没什么好怕的。” 女主骂道:“没什么好怕??你可知!就因为她自己犯错,杀了你,竟还拖累天下苍生为你陪葬!” 许珍咦了一声。 女主说道:“现在你明白,你跟着的是如何的一个怪物了吧!” 许珍点点头:“祸乱苍生,确实是不太好的事情,我会教导她改正的。” 女主想赞同这句话。 忽的想起自己曾经被许珍戏耍很多次,知道这人的话信不得,又强调:“你自己也会被她杀死,她亲手杀的!” 许珍说:“这次不会了。” 女主诧异许珍的自信:“为什么?” 许珍问:“你有没有听说过这么一句话,人不能两次踏入同一条河流。” 女主坦白说:“上辈子的这个地方,你和我说了同样的话。这句话的意思是,一切皆流,无物常住,因而我每次经历的事情,都是完全不一样——” 她话音落下,明白了许珍想要说什么。 许珍看着她缓缓说道:“若你经历的是悲剧,那恭喜你,这辈子,你可以看到一个圆满的落幕了。” 她转身准备离开。 女主完全无法理解,在身后喊住许珍:“你哪来的自信??你为什么不害怕!别人的性命,和你自己的性命,你都不在意吗??” 许珍回身解释:“当然是在意的,所以我会阻止这一切,事情会怎么样,又不是不能改变。但是多谢你提醒,若没有今日,我或许真的会大意。” 她说完后握着手中的枯树枝,在空中胡乱挥了两下驱赶蚊子,这回是真的离开了。 女主快步追上她,又劝了好多句,可完全没有效果。 许珍她必定会出征,开始攻打天下,或许哪一天,就会打到淮河,打到泰山那个小山坡,然后被一剑刺入胸口。 但她现在还不能退场。 因为她还没有拿到解药。 长安城的这个傍晚,火烧云燃遍天际,宫内的谋士们开始有所动作,白色信鸽在墙上站立,随后展翅而飞。 荀家的事情就像是沉入大海的石头,四周没人提,也没人知道。 许珍并不太担心,至少宠妃那里,还给了她一份希望,她现在就想快些出征,去李三郎那里拿点功绩,回来宠妃这里换线索。 到了夜里,长安灯火通明,夜市再度开了灯会,许珍和荀千春躲在家里头,面对面的坐在榻上,倒了杯清酒聊天。 喝了一口酒后,许珍笑着说道:“我打算明天去找李三郎叙旧,你要和我一起去吗?我本来想邀你一块去,可昨日想了想,这场仗打起来不会太累,你又是镇北王,要是在战场上不小心身份暴露,或许胡人那边会有所不满。” 荀千春没有说话。 许珍说道:“我没记错的话,不是还有个什么叫烈奴的胡人想要弄垮你吗?你在言行方面,还是应当谨慎些。所以,这次我就自己去吧,你就在家等我好消息。” 荀千春点头说道:“听先生的。” 许珍说道:“那你有什么话想要捎给李三郎,或是想让我带什么特产吗” 荀千春说:“没有。” 许珍又问:“要是有什么要让我带过去的也行。” 荀千春摇摇头。 许珍絮絮叨叨的继续说,荀千春老老实实的挨个应答。 聊了近半个时辰,许珍忍不住了。 她抬手将一根枯树枝丢到案几上,没好气的说:“你今天都听到了吧!有什么想问的你倒是直接问啊,我都等了你半个时辰了。” 枯树枝细细长长的一截,上面三根分叉,截口粗糙歪斜,明显就是被人弄断的。 荀千春看了眼枯树枝,不说话。 许珍重新拿起树枝戳荀千春袖子:“你是不是蹲在树上偷听我说话?” 荀千春抿着嘴,摇摇头。 许珍说:“不准骗我!” 荀千春只好点点头。 许珍叹气道:“你都听到哪些内容了?” 荀千春不说话。 许珍被气的半死,又将树枝丢了喊:“小哑巴,快说话。” 荀千春神色不怎么好看,她抬头对上许珍的眼神,眸色比以往更深一些,半晌后,才说道:“听到那女人说,我会杀了先生。” 原来今晚的不对劲,是因为这个事。 许珍笑了笑:“你会吗?” 荀千春摇摇头,她看着许珍,十分认真的说:“不会。” 许珍故意逗她问道:“如果真的发生了怎么办?” 荀千春说:“我不独活。” 许珍笑得不行,最后说道:“如果你只是担心这个,那就太好了,因为我先前就告诉过你,谁都会死,唯独我不会死,我手上有法宝。” 她说完这句,其实自己也不确信,连忙喊小叫花起身去烧晚饭,打破了现在聊天说话的这个环境。 至于出征去之后李三郎的事情。 完全被丢到了脑后。 翌日惊蛰天,春雨缠绵,形成细小水珠挂在人身上。 长安结冰的渭水逐渐融化,冰块四裂,漂浮游荡。 清早时分,许珍和小叫花道别,让她在家等自己回来。 随后内穿白袍,系上软甲,驾马出征,她面容虽然依旧易容成黑黄普通的模样,浑身却透露出意气风发的感觉。 大城门口,马蹄前行。 许珍直视前方,她腰间系红越短剑,背上仗一把长剑,手握缰绳,软甲不曾覆盖的地方长袍宽袖被风吹的猎猎作响。 身后,三万大军跟随许珍踏着官道直直向南而走。 沿路流民纷纷避让。 偶尔能遇见搭棚茶楼中有说书先生的声音,由远及近飘来:“……如今大战小战,那都是汉人打汉人,想当年黑水城一战,就不一样了,那可是威风凛凛的汉人们攻打胡人,据说如今的七位霸主,竟出现了五位……要说没参与的,我想想,不就是长安这位,和那拥矿起势的萧乞丐吗……” 铁马踏湿土,重甲相撞击,五辆马车装载粮草被保护在最中间。 而那即将迎战的李家,也早就得到了消息,他们从古刹寺一路北上,决定正面痛击长安这不知好歹的新谋士。 春雨如雾。 两军行了大约一个时辰,终于即将会面。 轰隆隆的脚步声逐渐融合。 许珍身边,有驾马的年轻武将跑过来,和许珍小声说:“淮南李家的,出现了!” “李家的谁?” “李三郎!” 许珍说:“军队停下吧。” 一声令下,脚步声齐刷刷的停住,没了动静。 许珍放眼眺望,见到春雨朦胧的官道对面,出现了一片黑压压的人群。 那群人走的不快,但也不慢。 艳红色的旗帜在空中飘动,上边绣了篆体的“李”字。 走在最前面的,正是许珍熟悉的李三郎,这家伙晒得比以前黑,脸上多了一道长长疤痕,面色凶恶,身上穿着比以往厚重的铠甲,身上佩戴的长剑也更加的威风。他同样走在最前面。身后尘土洋洋,气势磅礴。 两军在隔了两百米的时候停下。 官道平坦,不知何处有人点燃狼烟,战场气氛凝重,一场战役无法避免。 许珍已经说不出话了。 毕竟在此之前,她想的是带着大军随便找个地方驻扎,然后自己找机会去游说李三郎一家。 谁会想到,李三郎这个二愣子,不好好的守城,非要自己跳出来打仗! 这人后来肯定没好好念书,完全就是靠莽劲,不讲兵法。明明李太尉看起来是个聪明人,怎么不阻止一下。 许珍一阵脑壳疼。 她招招手问身边小将:“李家他们每次都这样直接的吗?” 小将说:“是……” 刚说了一个字。 这句问话已经顺着春风飘到了李三郎的耳边。李三郎立马扯着嗓子喊道:“对待你们这等侮辱皇室的人来说,就该直接杀了你们,让你们明白,什么叫坦荡正道!” 许珍再次听到李三郎声音,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前段时间听到这声音,似乎是两年前的事情,那时候李三郎变声期没过,慷慨奔赴黑水,帮自己和小家伙攻打胡人。 没想到如今,自己要为了小叫花而攻打李三郎。 这世间总是有许多不能如意的事情。 她远远望去,想到了先前女主所说的天下陪葬,想到了小叫花身上治不好的病,想到了那坐在路边哭诉国之不国的老国公。她深深的沉思着,战场刀剑无眼,由不得她这么思索。 身边小将喊道:“将军!” 许珍回过神,含糊不清的说:“别急,他没法打过来的。” 那头李三郎又听见了。 他高声说道:“我打了百场战,还没怕过谁!” 许珍笑了起来,同样抬声问李三郎:“你就没有怕的人吗!” 李三郎扯着嘴角厉声道:“告诉你也无妨!我怕我那严肃的外祖父,也怕我那差点死在狼谷关的阿兄,还怕两个住在胡地的人!怎么,你想去把他们请过来威慑我吗!” 他平日没这么多话。 今日不知为何,见对面那带兵的,有股强烈熟悉感,导致这会儿废话这么多。 说完之后,李三郎气的自己骂了自己一句。 许珍听到胡地两人,知道应该就是自己和小叫花了。 得知李三郎没忘记自己孜孜不倦的教诲,她抚掌说道:“哎!太好了!” 李三郎皱眉,觉得这新来的谋士不太正常,身边李家谋士凑到他耳边轻声道:“他们三万大军,我们十万,随时可攻。” 李家这边,早已等不及了。 李三郎闻言后点头,抬手,后勤远远撤离,抱着白布开始扎军营,摆放粮草,而许珍这边,同样击鼓,将粮草护到最后。 万人大军在广阔背山靠海的官道上对峙。 下一秒,李三郎那双粗粝的手在空中狠狠放下,他喊道:“李家大军!” 气势震得雨幕腾飞。 在他下一句即将出口之前。 许珍勒着暴躁的战马问:“李三郎,我再问你一句,若是那镇北的人过来了,要你撤军,你撤还是不撤?” 镇北的人过来?许小春和先生怎么可能过来。 李三郎正想冷笑。 却忽然觉得对面那名谋士兼将军的声音听起来,有些耳熟,他不敢置信的看向眼前驾马的那个软甲女子,见她面容陌生,稍稍安心,又见她身形熟悉,一颗心又揪了起来。 镇北的人…… 是先生吗?可许先生不帮许小春打天下,干什么帮长安妖妃打天下?? 雨水变大,滋滋的浇在地上留下水坑。 官道上无人说话,只有击鼓声,咚咚的缓慢敲响。 击鼓过三声。 李三郎目光逐渐坚定,他咬牙切齿,最终下了决心,朝着许珍狠声说道:“不撤!!我们兵家,是为了保卫君王而生的!” 不错!!他不能退! 国之大事,在祀与戎。 儒家管天下,兵家守天下。 到了这一步,不论谁来,都无法让他后退。 李三郎盯着远处,自言自语般重复道:“兵家,要守天下的。” 许珍见他如此,面露笑容高声说:“如此甚好!作为先生,我很开心见到你这番成长,可为了我心爱的妹子,我却不怎么乐意你这么干。” 她握着腰间的小剑。 在对面李三郎说下“随我冲!”之后,她同样朗声吩咐道:“摆阵!” 春雷隆隆作响。 一场北方的战役,先生与学生之间的较量,开始了。 作者有话要说:我一礼拜前以为今天能刷解药,事实证明我数学太差了,可能还得过几天吧,好想剧透啊但是凤凤忍住了呜呜呜5555 谢谢一只柴犬、风间、雨也淅沥、畢業炸雞排、流光九、jesssoo的地雷 谢谢今诀的深水鱼雷 加更在三天内掉落,今天写不动了qwq,还有之前红狐的深水我下礼拜补加更,我重新做个勤劳的凤凤 82、八十二个宝贝 十多万大军持刀交锋,杀喊声遍布方圆百里,渭水淌淌,天边紫雷晃动,山上泥石如洪水般泄下。 细雨朦胧中,一支飞箭横空而过,擦着许珍头盔的羽毛飞向远处。 许珍自己吓了一跳,身下战马受惊吓,同样暴躁不已。 李家军见状气势更甚,举刀飞奔。 许珍被身边小将请到最后坐镇。 对面那李三郎已经目标对准许珍,奋勇着用尽全力杀了过来! 两边大军不曾退缩,呐喊咆哮。 许珍早在两军交接之际喊人布阵,如今四角士兵举盾刀向前,中间为骑兵以及举旗的将领,强弓劲弩在后排进行射击。如此形成一个常阵,以两侧的步兵的灵活性来攻打李家军队的薄弱中后方。 李家原本整齐的军阵步伐果然乱了! 李三郎皱眉愤怒,对后面喊道:“先打他们步兵!”说着自己先驾马跑到旁边,挥刀砍杀长安士兵。 李家气势重新燃起。 此刻许珍高声又喊:“派援军!” 援军??这群人还有援军? 李三郎瞪着眼无比震惊,他手下动作一顿,放眼望山,见到远处山坡浩浩荡荡的奔下一片举着火把的人,声势壮大,看起来人数至少有一万。 这和李三郎知道的差距太大了! 击鼓声敲响! 咚!咚!咚! 弓箭手在后排不停的射箭造势,那轰隆脚步声似乎重了些。急急如雷,被掩盖在鼓声、号角声以及落雨声中。 ……可不管怎么听,都不可能有一万人! 李三郎很快反应过来,对面这是在耍诈营造氛围!宫中内应说的情报不会作假,既然是三万兵马,那就是三万!不可能是六万!不然长安岂不是成了空城。 对面的人下山以后,李三郎眼力好,逐渐看清楚了。 那哪是一万兵马! 不过就是一群人站的比较分散,而且左右手还举着稻草人罢了! 李三郎气的眼都红了!他从马屁股后边扯出旗帜,抬手举在半空喊道:“诸位!别中计!他们不过千人援军!走!!跟我继续杀!” “噢!!”李家军齐齐应答。 然而还是晚了一步! 刚刚那一通干扰,导致李家军队的气势已经涣散。 起先一鼓作气,随后被常阵打乱节奏,又被骗说有援军,虽然李三郎破了谣言,可一群人内心仍然担忧。 这一场仗。 在李家军队看似无比占优的条件之下,许珍带领的三万兵马,不停更换阵型,从而和十万人马,竟打的不相上下! 两边各有伤亡。 李家的好不到哪去,长安军,似乎也不如将士们先前想的那样糟糕。 在经历一下午的战斗后,众长安人士看向许珍的眼神多了一抹崇拜,这新来的谋士,终于不是个草包了! 夜幕到来,两军鸣钲休战。 许珍一行人在路边扎立草人点了火把,继续营造士兵众多的气氛。李三郎愤然甩鞭,将刀剑丢在地上,身边副将谋士好严相劝,说那谋士奸诈。 李三郎捂着额头说:“不、不是的,那人是——是斗不过的,可她为什么,为什么教的是让我们治理天下,自己做的,却是扰乱天下。” 无人能回答他。 深夜天空繁星错乱。 李三郎盯着桌上的军图,眼眶蓄泪,他握拳想着:先生,你的才华,怎么用来祸害苍生了! 军帐静谧,放哨的紧紧环绕四周持刀站着。 在距离此地几十里外的长安。 幽蓝色的宫殿里,和这里的荒芜混乱截然不同,宫殿依旧到处弥漫笙歌曼舞的颓靡气氛,琴瑟奏乐的声音不曾停下,宠妃拢袖半靠在金色的龙榻上,手中举着个青铜手镯看个不停。 金色的石灯在殿内流淌出蜿蜒的火光,舞女依旧不知停歇的跳舞,案几两侧坐着四五名被宠妃青睐的谋士,皆是端酒观戏,笑意满面。 坐在案几边谋士之中,内心各有千秋,他们有心存异心的,也有真心想要助宠妃收拢天下的,现在宠妃如此颓废,有人开心,也有人忧心。 从远地而来的某位谋士喝了酒,脑子发昏,等头脑温度升高后,终于小心的迈着步子,走到宠妃身边,认真的提意见说:“陛下,天下大乱,长安也该选单独一家学说,来进行管理了。” 幽幽琴声拨弄中,叮的一声作响。 宠妃回过神,她将手镯收起,淡淡瞥了这人一眼,问道:“你待如何?” 谋士露出一个得体的笑容说:“臣觉得,法家正好。” 殿堂内立马有青铜酒杯被打翻,发出砰砰落地的声音,有人提着裙子跑上来喊道:“不可!不可!” 支持法家的谋士询问为何不可,那说不可的,则一个劲的说法家不好。最后宠妃听困了,摆摆手,将两人都赶了出去,舞女们也纷纷告退。 偌大宽敞的殿堂内,地板晶莹反光。 这个江山,这个位置,是无数人梦寐以求的,也是无数人浴血守护的,如今她坐在了这上面,无比的快活,却又觉得没什么意思。 宠妃又将怀中的青铜手镯拿出来,仔细的观赏。 可惜没看多久,殿内来了一名不速之客。 这不知道怎么冲进来的年轻女子,身材高挑,穿着白色长衫,腰间系带,勒出纤细腰身,整个人背着月光站立,看起来柔柔弱弱的,只是手中提了把蓝色短剑,绽放出不同寻常的杀气。 宠妃皱眉,起先以为哪来的不懂规矩的侍卫,但她很快意识到,这人是自己的熟人。 熟人相见,定是要倒屣相迎的。 宠妃撑起身子,开心的打招呼:“我还以为是谁,原来是你,快过来坐下吧。” 门口那人缓步走了过来。 这人长相平淡,一双深蓝色的眸子暴露了她的身份,这个来找宠妃叙旧的,正是荀千春。 荀千春面容哀沉。 她今日来找宠妃,是有事想要寻这人帮忙。两人以前便见过面,这位宠妃,就是当年她来长安念书的时候,在旧宅门口见过的蓝衣女子,自己阿姐的好友。 她后来又见这人两次。 一次是两年前,自己和先生去鲜卑旧地过年,她早上起来抓羊的时候,见到这蓝衣女子坐在远处,手中拿着竹扫帚清扫。 还有一次,便是前几日许珍想要偷偷进宫,夜间时分,荀千春先来探路,她在这时才知道,原来这位阿姐的朋友,就是那位传闻中骂名满天下的新帝。 两人见面次数并不多。 可荀千春没有过多可以信任的人,只能找这有权有势的人。 宠妃脾气不错,目露怀念,与荀千春叙旧说:“好几日没见了,你今日怎么有空过来?” 荀千春没有说话。 宠妃又笑着问:“你家那位小女郎已经奔赴战场,你不担心吗,怎么不去保护她?” 话音落下,荀千春的眸色在某个瞬间涌现出一种堪称狰狞的血光。 宠妃愣了愣,问道:“你怎么了?” 荀千春闭上眼,再睁眼时,眼中遍布鲜红的血丝,她声音低哑说道:“不能去。” 宠妃没明白:“为什么不能去?” 荀千春没有回答,她沉默片刻,随后说道:“我今日来,是想找你帮个忙。” 宠妃笑着问道:“什么事?我以前就说过,我若是做得到,就一定会帮你。” 荀千春没什么耐心说太多,她的声音甚至有些气息不稳,略微急促的说:“帮我保护好先生,告诉她,我先回镇北了,不要担心我。” 宠妃听着觉得不太对劲。 荀千春面容严肃,提到许珍的时候,声音却温柔,像是寻常人家的小姑子,她难得说这么多话,此刻就像是交代后事一样的说着,“先生她,似乎很想帮我家翻案,她说过什么,我……我记不清了,你若是愿意,可以将荀家的事情告诉她,这样她就不会,这么累了。” 她说的所有的事情,都围绕着许珍。 宠妃怔楞的看着她,意识到了什么,问道:“你——” 荀千春打断,直接告诉她说:“我毒发了。” 她面色如常,像是交代一件十分普通的事情,可事实上,她身上的毒,已经毒发到药石无医的地步。现在的她,拿不动长剑,听不清别人说话,记忆时不时的产生混乱。 甚至还想,将先生,融入到自己的血肉之中。 她高估自己了,她一直以为,自己能克服。可实际上,她就是个寻常人,根本无法控制自己这身恶臭的思想。 她不该耽误先生的。 她曾经不信命,如今信了。她不能路过泰山,不能度过淮水,她必须,躲得远远的,带着这一身又脏又臭的毒,找个地方随便埋了。 可惜,或许不能再见到先生了。 想到这里,荀千春闭上眼。 宠妃看着她,问:“你在哭吗?”她看见荀千春眼角有泪水流淌而下。 荀千春道:“没有。” 宠妃说:“那你在干什么?” 荀千春说:“毒发了,而已。” 她说完后转身准备离开。 那宠妃紧紧抿唇再度询问:“你就算毒发,那又怎么样,并非没有解决的办法,你现在想去哪里,想干什么?” 荀千春没有回答。 宠妃见她朝着宫殿大门而去,像是见到了当年那个仗剑离开、一去不返的好友。 她喃喃道:“别走。” 荀千春没有说话。 宠妃抬声问:“你到底要去哪?!” 荀千春已经快要迈出大门。 宠妃毫不顾忌形象,继续说道:“你若是不告诉我,我就不帮你照顾你先生了!” 荀千春抬起的脚缓缓放下,她停下脚步,回过身子给宠妃作揖,说道:“你是我阿姐的好友,我先生就,拜托你了。” 两人对视片刻。 宠妃意识到这个要离开的,并非自己记忆中的好友,她逐渐冷静,恢复了以往模样,半靠在榻边低声说道:“你明明知道如何解毒的,杀了她吧!杀了她吧,我总不能看着你痛死过去,你阿姐会恨死我的……” 荀千春摇摇头。 随后转身,彻底离开了。 她要去找个地方。 找个让自己,无法伤害先生的地方。 …… 宫中的事情,大部分人是永远没机会知晓的,而且也离众人太过遥远。 大家关心的,不过是柴米油盐,只要能吃得起饭,并且不用打仗,就足够了。 然而近日,依旧有一场持久战在几十公里之外的官道上雪泥飞溅地进行着。 不知内情的,只希望那这场战役千万别打输了,不然受苦的肯定是他们这些底层百姓。 而知道内情的,纷纷已经惊讶的无法发表评论,毕竟谁也没能料到,这场官道上的战争,竟然打成了持久战。 要知道,迎战的可是拥有十万大军的李家,李家一向以兵法和武功见长,即便是最不成器的李三郎,放在人堆里,那也是闪闪发光的天之骄子。 如今,这拥有十万兵力的李家,被长安一个新来的谋士,用三万兵力给压制住了? 这说出去,也太可笑了吧! 众人纷纷好奇且惊惧。 唯独许珍坐在军帐中美滋滋的笑。 现在局势对她来说真是太好了,要是能顺利攻下李三郎那块地盘,她说不定立马就能得到解药。不知道小叫花现在在家中干什么,可能是练武,或者是看书?不会还在太学教武吧。 许珍翘着腿坐在军帐里,等待别人送战报过来,同时内心甜蜜的暗想:不管干什么都好,小叫花你一定要乖乖呆着,我马上就回来了。 战况还算乐观,偶尔有人想要渡河偷袭,可是被许珍提早知道,从而破解。并未对长安军队构成威胁。 日子又过几天。 许珍已经开始盘算如何从宠妃那里套话了。 只是,谁能想到人算不如天算。 在她满怀斗志对抗李三郎的时候,她心爱的荀千春,已经戴着斗笠出离长安。 而那位宠妃,也不知为何,忽然出现在了军帐中,一身华服,声音轻柔,说要告诉她当年荀家的事情。 许珍懵逼了。 作者有话要说:虐完了!呜呜呜这段时间小叫花的崩人设行为,都是因为毒发!下一章应该可以刷新药了,哎,可算等到了。 【昨天立的什么提早更新的flag,请大家当我没说过 谢谢冰紫然、jesssoo、肥啾、野草的小花、阿斯顿、三月月的老婆的地雷 83、八十三个宝贝 自己心心念念的东西来的这么突然,许珍表示很震惊。 但是既然来了,她肯定也不会拒绝。 百米之外是大军对峙。 帐内掌灯放置案几,两人对坐之后,旁边蓝袍宠妃带来的奴仆给两人倒上茶水。 许珍端杯子开门见山问道:“陛下为何过来?是我现在做的有什么不好的吗?李三郎这边我用三万兵马拦下十万大兵,你们在长安,完全可以用其余兵马攻打别的国家。” 宠妃同样抿嘴喝了口茶,转动杯子柔声说道:“已经派出去了。” 许珍愣了愣问:“派到哪了?而且我近日听闻流民又砸城墙,长安可是干了什么大事?” 宠妃笑着说:“我也不太清楚,都交给下边的人管的。” 许珍对宠妃这套做法表示震惊。 这不就相当于游戏里那些找代练的老板?可这托管的账号也太值钱了。换算成黄金,怕是好几百公斤的黄金吧。 真是有钱人的做法。 许珍想得多,却不敢说太多。 两人安静的喝茶,不知道喝了多久,许珍忍不住的又问:“你不是要和我说荀家的事情吗?” 宠妃放下杯子,笑了笑道;“我在想,你什么时候会忍不住的想问我。” 许珍无言以对,这宠妃果然脑子有些不正常。明明自己过来的,还玩这套。 只怪自己太想知道了。她只好恳求道:“希望你能告诉我。” 宠妃见许珍老实,对她印象好了不少。她当初在得知荀千春和许珍有那种关系的时候,便一直对许珍很上心,毕竟荀千春是自己好友的阿妹,她帮好友的阿妹把把关,也是应当的。 宠妃最近爱回忆事情,即便这会儿和人聊天,也忍不住的回忆起来。她想到荀千春现在已经毒发,事情无力回天,虽然荀千春不想让许珍知道这件事情,可她这几日思考之后,觉得这人若是有资格的话,还是应该去了解真相。 这世上有多少事,毁在隐瞒之中。 她不想再经历,也不想见好友的阿妹经历。 宠妃沉默片刻后问道:“你知不知道我争夺这天下,是为了什么?” 许珍老实说:“不知道。” 宠妃看了许珍一眼,问:“小春可能忘了告诉你,我是她阿姐的好友,十分的要好,好到——”她说着顿了片刻,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轻笑两声。 许珍听明白了,她询问:“你难道是想把江山送给小春?” 宠妃说:“确是如此。” 许珍笑了笑说:“可她对这些东西不感兴趣。你送给她,她也不一定要,而且你现在管理的江山都变得乱七八糟的,她自己管的镇北反而还好不少。” 话说完,许珍忽然想到什么,又问:“难怪你先前弄的天下大乱,现在又请了一群谋士过来好好管理,你之前是不知道小春已经成了镇北王吗?” 宠妃没有说话,帐中灯火不亮,外边又是喊杀声音乱响,似乎都已经杀到军帐前方来了。 外边如此紧张,帐内气氛还算轻松。 许珍见宠妃不说话,自己活跃气氛做总结:“总之小春她,不是你想的那种俗人,她对这些都不感兴趣,你就不必折腾了。你不如快把荀家的事情告诉我,我还有急用。” 宠妃抬眼望她,倒也没问为什么。不过就算问了,许珍也不可能告诉她这件事情,因为解药的事情太过匪夷所思,还会被系统发出警笛声警告。 就连小叫花那,她都没法交代太多。 许珍想到这些,有点想打开系统看看,然而宠妃还在她面前坐着,她不敢太放肆。 桌上的茶冒出的热气越来越少,茶水逐渐凉了。 奴仆早就走了出去,两人都是自己倒茶,谈话间,又一杯茶水下肚。 宠妃终于缓缓的说道:“我知道的并不多,很多事情是从先前皇帝那打听来的……能确切告诉你的是,荀家,并没有通敌叛国。” 许珍听后心情没有太大波澜。 她说:“这事我料到了。我如今想帮他们平反,除了结论,还得有证据这种东西,能给我提供证据的先皇已经死了,你那可有什么证据?” 宠妃摇摇头,自顾自的往下说:“我知道荀家家主,当年在战场上伤了一名大部落的王子,因而被有心人利用,参了一本,先前那皇帝本就嫌荀家势力太过庞大,所以没有阻止,任由那些人造谣。” 许珍听荀千春说过类似的话,她点点头。 宠妃继续说道:“那参本告状的,是李家。” “什么?”许珍眼中晃过震惊,这事情她千算万算都没能算到:“李家?你没说错吧,李三郎他们家?他们家都这么厉害了,怎么会——” 宠妃打断她:“李家和荀家都是兵家出身,想要陷害也是合情合理。再者,你可记得李家的外祖母,古拔公主?当时和胡国通信的,其实是那位古拔公主……” 许珍对这古拔公主有印象。 她记得这人是鲜卑过来和亲的公主,嫁给了李太尉成了李家的主母,自己当年和小叫花在江陵见过这人,还是小叫花说这人身份给自己听的。 许珍万万没想到,陷害荀家的会是李家!李三郎他们家……人心真是难以猜测,若非宠妃这番话,她就是怀疑到天边都没法怀疑到李家身上。 她缓缓的叹了口气。 宠妃补充说:“他们要把自己摘干净,顺便利用先皇当时暴怒的心态,干掉了一个竞争对手。” 许珍皱起眉头,没有说话。 日落西斜,喊杀声渐渐变小,两人依旧在帐中对谈,说完了当年的事情,开始聊先皇曾经说过的话。 还有小叫花身上的毒。 那个毒便是最好的证据,小叫花的母亲被信任的公主忽悠,带了一堆东西回家,这些东西最后成了荀家灭亡的证据。 因此,胡姬阿母痛不欲生,她给自己的孩子服用了断情断欲的药,让她们这辈子都不能信任别人,否则痛不欲生—— 除非杀了那个人。 许珍听后感叹万分,很多事情,小叫花以前告诉过她,只是小叫花知道的并不完全,还有不少是她阿母骗她的。 现在宠妃这番话,让许珍多少有些信服。 头尾弄清了。 许珍还想知道的,就是能当证据的东西了。 “……证据??我当然没有证据,我若是有的话,我在两年前,就会直接用自己的地位帮荀家平反。”宠妃低声说着,“但那死皇帝不肯作证,我抽他打他,也就只能知道这么点事情。但好歹他被我弄死了,算是出了口恶气。” 许珍摇头说:“这算哪门子出恶气。” 宠妃道:“当年天下人骂荀家骂的有多惨,这口气就出的有多爽快。” 许珍解释:“你得给天下人一个了解真相的机会。” 宠妃笑着说:“愚民罢了,说出来他们也不信,可能早就忘了荀家了。而且若不是李家已经独立出去,我定会将他们挫骨扬灰的,这群小人……” 许珍没有应答。 宠妃抬眼问许珍:“你不会是因为教过李家的学生,就对他们存有私心吧?” 许珍说:“谁做错的事情,就谁来承担,我不想只凭自己喜好来出恶气。” 宠妃闻言再度大笑。 外边打了一天的仗,有人过来汇报战况,许珍抬声喊了句,让几人退下。 她知道这么多事情后,内心终于有谱,也知道该做什么了,现在能做的,就是去李家找古拔公主,或是李太尉,只要他们这两个参与者愿意承认,那就……有解药了。 许珍直接换上一身轻装准备出门。 宠妃起身问道:“你去哪?” 许珍没打算回头,快要出门的时候,忽然想起问自己话的,不是个普通路人,而是小叫花阿姐的好友。 她便转过身,客气的说道:“准备去找李家人。” 宠妃好奇的问道:“你以为自己多大脸面,他们怎么可能听你的。” 许珍笑了笑:“只要好好说话,一定会的。”她站在门边上,有些想念小叫花了,便询问道,“对了,我家小春这几日在长安可还好?” 长安自从打开口子以后,进入了不少牛鬼神蛇,有虎视眈眈想要这块地的,也有和早期的宠妃一眼,恨不得天下大乱的。长安实在是不太平。 谁知宠妃没有立刻回答她。 许珍愣了愣,问:“是你这几日没见到小春吗,那也正常,我先去李家……” 宠妃声音清冷,十分平静的说:“她毒发了。” 许珍盯着宠妃,抿紧唇没有说话。 她起先没反应过来,稍微过了两遍脑子,顿时大脑一片空白,她小声说:“毒发……什么毒发,她早就毒发了,可是还是好好的每天和我在一块。” 宠妃见许珍如此,解释道:“她先前用了药物压制,如今无法控制自己,只好直接逃到镇北去了。” 许珍大脑完全混乱了。 就像是有什么从心口被剜走似的。 她手里有系统,还看过原著的剧情,哪里能不知道这个毒发作的时候,有多痛苦。 小叫花……小叫花就那么忍着吗。 怎么能忍这么久,她该多辛苦啊。 许珍脑中混混沌沌的,还有点昏沉,她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歪七扭八的走了两步,拉开门帘,被外边的冷风吹满脸后,她终于想起来,自己该干什么。 没关系,这一日她早就预料到了。 而且,马上就能有解药了。 许珍快步朝着马厩走去,扯一匹小马,绕过山坡朝着李家军营飞奔。 她不会武功,马术也不好。 可现在,她完全不知疼痛和疲惫,脑中只有解药两个字。 军帐中,宠妃看着许珍远去的背影,低声笑了两声,自言自语般低喃道:“你阿妹的事情,你可以放心了……她的眼光,比你们阿母好。” …… 作者有话要说:明天见面!!因为我明天会加更的!!!呜呜呜呜对不起写的太慢了,我还以为交代真相两行字够了,没想到宠妃也是话唠,剧透一下吧明天就是拿到解药然后去青龙山找到小叫花,两个人快快活活的抱头痛哭干了个爽 谢谢催更更、jesssoo、允晓皙的地雷 谢谢御坂爱琴(x2)、瘦瘦的手榴弹 84、八十四个宝贝 许珍策马一路奔跑,快到李家军帐的时候,李家将士瞬间警醒,高喊一声,弓箭飞来,还有百把长剑对准许珍。 大风骤起,天摇地晃。 许珍一路驾马气喘吁吁,她瞧见了远处的李三郎,喊道:“李三郎!我过来找你有要紧事情!” 李三郎就在军帐门口站着。 他面容严肃,两年的成长已经令他变得高大威猛,拄剑站立的时候,不威自怒。 周边有人要射箭的。 李三郎高声吼道:“都别动!” 许珍勒住缰绳,她内心急切,直接对着喊:“李三郎,我有事找你外祖母!” 弓箭手听李三郎的话,都放下了手中弓箭。 而李三郎却拎出一把长剑握在手中,站在军帐门前看着许珍,依旧十分严肃的模样,许珍想到自己还是易容的状态,赶忙把脸上贴纸撕了,继续喊:“我找你祖母聊点事情!你让我进城!” 李三郎站在原地。 此时天地昏暗,没有半点金光,只有肃杀的冷风往人脸上刮。 众人看见许珍之后,皆是不明所以,大部分是不认得许珍,有小部分认出来的,十分诧异。 这位不是曾经的许尚书郎吗,而且是那蓝眼睛镇北王的阿姐,这人怎么会在这里?为何会在这里帮助妖妃打天下? 毕竟许珍策马而来的时候,很多人都看清了她的脸,这人就是先前统领三万大军,将李家挡在长安城外的谋士。 这其中究竟发生了什么? 很多人在等待一个答案。 李三郎也是。 他不明白,许珍为什么会成为祸乱天下的一份子。 许珍不顾众人目光,直接跳下马,朝着军帐走来,她迎着江边狂风问道:“古拔公主在哪?你外祖母在哪?” 李三郎忽的暴怒,直接举剑向前刺向许珍,许珍站在原地,平稳的向前走着,她不躲不闪,目光直视李三郎。 一把长剑离许珍越来越近。 许珍停下脚步。 李三郎也停下脚步。 剑尖在距离许珍还有半米的地方猛地停住。 周围肃然不敢动静,只有风吹树叶的刷刷声,以及滔滔江水忽然涌动的澎湃声。 李家将士还有原本呆在军帐的。 这会儿全部从远处跑了过来,询问周围人发生了什么事情,在场者缄口不言。 李三郎剑尖仍然指着许珍。 许珍皱眉看着李三郎:“你想干嘛?” 李三郎厉声问道:“先生!该我问你,你想干嘛!先前帮妖妃攻打天下的,是你吗!” 许珍内心急切,但是现在不能急,她努力冷静的说道:“先前的不是我,不过这一场仗,确实是我打的,只是其中有内因——” 李三郎继续吼道:“你教我们要为国为民!要协助君王治理国家!要好好学习!成为玉而非顽石!可你自己都做了什么!” 他声音撕厉,目光泛红。 许珍一时说不出话。 四周将士很少见到李三郎这番形象,他们小心翼翼的猜测和李三郎对峙的,究竟是什么人。 姐弟?朋友?还是仇敌? 好在没多久,许珍解决了他们的困惑。 军营中的许多人,听见许珍缓慢说道:“我确实教了你们很多事情,可我教书这么多年,想要传达的,不过是让你们自己做自己罢了。” 众人恍然,原来这人是李三郎的先生。 官道春雨毫无防备的哗哗落下,吹在铠甲上,头发上,以及泛着银光的剑尖上。很多人听不懂许珍的话,但是李三郎听懂了,只是他听懂之后,不知道该做什么,手上的剑不停的晃动颤抖。 许珍说道:“我想要你们懂学识,能明辨是非,并且告诉你过,许多事情,有表有里,你可没忘吧。” 李三郎满脸狰狞说道:“别和我套近乎!你这个助纣为虐的。” 许珍笑了笑:“还会用成语了,真是有进步,不过还是差了点,如今已经乱世,我想为谁效力是我的自由,况且我真正想做的,是找你外祖母,还当年荀家一个清白。” 李三郎愣了愣:“你说什么?” “你听清了吧?”许珍笑着说道,“那么现在,你该自己做判断了,你若觉得我错了,你就把剑次过来,若是信我的话,就带我去找你外祖母。” 李三郎不动声色的看着许珍,看了很久,手中的剑垂下又抬起,就在众人以为向来易怒的李三郎,一定会把这把剑刺入许珍心口的时候,李三郎将手放下了。 “你想明白了?”许珍问道。 李三郎低着头,狠声道:“我想不明白,我虽然敬你是我先生,可如今局势,我真的想不明白。” 许珍说道:“各人有各人的想法,有各人的主张,你不懂我是正常的,因为我也未必懂你。我当年教书的时候,可没把你们摁进模板里,变成同个样子。” 李三郎听见许珍说教书时候的事情,面容更加悲痛,他低声说:“先生,你让我们出人头地,如今我们做到了,可这世道都成了什么样……” 许珍于心不忍,只是她现在信息其他事情,没空和李三郎多说什么。 她叹了口气,正要说话。 这时有人从军帐中走来,极缓极慢地走来,许珍抬眼望去。那人脚步沉重的像是负隅而行的苦行僧,走出来的,是一名面容沧桑,脖子和手腕上都佩戴佛珠的老媪,她穿衣打扮都用的上品,头上只佩戴一支乌木簪,没有更多的装饰。 周围将士见到她后纷纷弯腰行礼。 李三郎回头看去,喊了声:“外祖母!” 这人就是年迈的古拔公主。 从鲜卑到中原汉地,这位古拔公主已经生活了很久,干过好事,做过坏事,有些事情,她至今耿耿于怀,并且在这几日有了强烈的预感,于是她早早的来了军营,开始等待。 一日,两日,她已经看到了自己的命运,现在,该来的,果然被自己等到了。 古拔公主走到李三郎身边后,站立着,怔怔的看许珍。 许珍行礼:“你就是古拔公主吗?我想找你问问荀家的事情。” “荀家啊。”古拔公主闭目问道:“你是荀家……什么人?” 许珍说:“我是……”她一时不知道自己该怎么描述自己的身份,最后胡乱随便说道,“我是嫁到荀家的,所以想来找你了解当年的事情。” 这一句话惊的周围都炸开了。 李三郎瞪着眼骂道:“先生!什么嫁过去的,那荀家的人早就死光了!” 许珍略显无奈,没办法解释。 好在古拔公主明白事理,她邀请许珍入军帐,和她对坐细细谈论荀家当年的事情,当许珍说出荀千春的名字的时候,古拔公主并不惊讶。 她其实早就已经和荀千春有所接触,但是没有告诉荀千春真相。 那先皇偏听偏信。 李家不过是一步棋,一步用来压制荀家,从而得到荀家全部兵器的棋。荀家灭亡之后,皇家和李家平分兵器,得到了莫大的好处。 而她古拔公主,则为了李家以及皇家荣耀,出卖自己的好友胡姬。 让那对自己信任有加的胡姬,将自己伪造的书信,带入荀家。 再掐准时机,抄家,坐实罪证。 她早就后悔了。 现在许珍将事情和她说明白,并且要她和众人说清这件事情,古拔公主点头同意。 这次的澄清,要站在长安城墙之上,对着千千万万的百姓、将领、官员,一同诉说这件事情。 许珍火急火燎,得到同意后,直接拉着古拔公主走出军帐,那李三郎就在外边守着,里面谈话内容他听得一清二楚,她不敢相信,原来真的是自己的外祖母做错了,许先生是来讨个真相的。 李三郎抿唇独自忧伤。 他不知道自己在忧伤什么,或许是忧伤自己的外祖母做了错事,也有可能是忧伤自己太过没用,很多事情,依旧比不过许珍,至少他没有胆量,在大军酣战的时候,只为讨一个真相,便只身一人扬鞭入敌营。 这该是,多大的勇气啊。 李三郎坐在军帐边,一方面佩服许珍,一方面知道是自己外祖母自己想要帮助许珍。因此没有阻拦许珍拉着自己外祖母离开。 前边两人走了两步。 许珍忽的想起一件事情来,停下脚步转头,对李三郎笑了笑。 李三郎不明所以。 许珍朗声说道:“对了,李三郎,我还得拜托你一件事。” 李三郎连忙起身说:“先生……”周边有士兵站立听命,听到李三郎这么乖巧,诧异的望向李三郎。 李三郎见自己形象不保,连忙改口,怒目问:“我们身为敌对势力,你还想拿什么事拜托我?” 许珍说道:“还得麻烦你自主撤兵。” 李三郎一顿,随即大喊:“凭什么!我外祖母跟你走,那是她的事情,我们的仗可还没打完!” 许珍语重心长的说:“这次是以曾经先生的身份拜托你的。” 李三郎欲言又止。 许珍说:“我还以为你成长不少,可现在天下苍生都被祸乱成这样了,你看你周边的将士,他们想打仗吗?” 周边的将士虽然有不少能站着的,但也有一群早就伤痕累累,躺在营地外的麻布上,等待风吹干伤口后自然愈合。 这十万大军,早就伤痕惨重了。 许珍说完以后,没有多停留,让古拔公主上了自己的马匹,赶回长安城墙。她迫不及待想要将这件事情告诉天下人。 天色微亮,战况尚未结束。 战马跑到长安军前方的时候,有人没认出许珍来,举剑大声问道:“何人?” 许珍说:“我是统帅!” 熟悉的声音传散开,众长安军怔楞不已,还以为自己延伸出错了。有长久居住长安的,认得许珍面容,低声和周边人说道:“这、这似乎是当年救灾的许尚书。” “许尚书?她怎么会在这里?” “许尚书是谁?!” “是那龙门论战、黑水逼退胡人的许阿珍!据说还是岭南和淮南几名小霸主的教书先生……” 窃窃私语的声音不断传开。 许珍没有理会,她只想快点完成系统要求的主线任务,然后去找小叫花。 她让人备马。 可就在这时,战火又起。 远处李三郎大军毫无预兆的敲响战鼓,咚咚咚的声声震入人心。 许珍抬眼看去,看见远处李三郎携带大军浩然而至。 古拔公主拨动念珠并不说话。 许珍看了一眼身后沧澜江山,也不曾言语,长安大军抹去脸上尘土,擦去身上血迹,手持武器站起身来,准备迎战。 许珍低声说道:“不用起来了,这场战争,已经结束。” 她的声音太轻,太小。几乎没有人听到她说的这句话,因为没有人能猜到,这场李家尚未呈现劣势的局,李家竟会主动撤兵。 对面李家大军,在这片波澜起伏的沿江官道上,举起白旗,示意撤退。 白旗在空中飘然。 李三郎高声喊:“先生!感谢你昔日教诲,今日你要干大事,我就以十万大军撤离长安,作为对你的饯别礼!” 许珍闻言露出欣慰笑容。 她来不及道谢,直接在众军的震惊和怔楞之中,拉着古拔公主上马,朝长安城墙行驶而去。 长安大军连忙收拾东西紧随其后。 官道一战,许珍再度成名,虽然很多人都不知道她是怎么冒出来的,也不知道她为何会帮宠妃干事。 但这并不影响她以三万军马喝退李家大军,还有,被淮南李三郎,尊称先生的事情。 长安城墙已经长出嫩绿柳枝,斜风细雨中,许珍和古拔公主站上城墙,大军击鼓引来众多长安居民,以及城外流民。 人群拥挤,大多都抬头仰望许珍。 许珍低头望向众人,还没说出口,眼眶已经发烫,喉咙哽咽,这种激动来源于她马上就能得到解药。 许珍压抑住自己内心的亢奋。 待人更多了点,天更亮了点。 她看了眼湛蓝天空,低头看众人,抬高声音缓缓说道:“将门荀家,是无辜的。” 这句话说完后,她让古拔公主上来承认自己当年的错误,古拔公主没有否认,全部交代,最后还说了句—— “先帝他,同样有罪。”古拔公主声音沧桑,目光平和,“若是建立新朝,必定要选个,好皇帝啊。” …… 明明是简短的几句话,却如同汹涌江海一样将宽广天地淹没。 在长安,荀家这两个字已经离众人有些遥远了,很多年轻人并不知道荀家。 有小童缩在阿父怀中,小声问道:“荀家是什么?” “荀家……”他们的阿父阿母刚开了口,已经有泪水滴落。 在长安,有多少年长者不认得荀家。 有多少人敢说一句,自己没有受荀家的保护,又有多少人敢说自己,在荀家落难之际,想过帮助荀家,而非落井下石。 在得知荀家通敌叛国的时候,他们选择了沉默,现在国乱了,民不聊生,他们怀念过荀家,可如今又有人告诉她们,荀家,没有通敌,是被冤枉的! 荀家是好的。 一时之间,无数人眼中饱含热泪。 只要这么一句话,一句话就够了。 天下将士跟随过荀家的,还有曾经受过荀家恩惠的,在听闻这件事情后,纷纷泪如雨下。 他们等待了近十年的真相。 终于来了。 荀家当年挨得骂、受的辱,都是不该承受的。 无数人忽然无力地凄惨跪地,捂面嚎啕。坐在地上哭泣的,除了那天下将士,还有那被誉为妖妃的新帝,以及那坐在城门口,衣衫破烂的老国公。 兵家荀家,终于重新找回了他们的荣耀。 天地间有金光落下,落在城墙之上,照的许珍手中一把青铜小剑绽放熠熠光芒。 山河、日月、草木都为之一振。 在众人恸哭的同一时刻。 许珍脑内也终于响起了“叮”的一声。 她赶忙拉着古拔公主走下城墙,下边有李家军一路跟过来的,许珍将老者讲给她们,随后自己找了个安静的角落打开系统。 系统之中,主线任务闪闪发光。 许珍点进去看,为荀家平反的任务,果然完成了! 她懒得观察功德点,直接点击商城,商城空白一片,许珍很懵逼,正要打客服询问两句。 这时,左上角跳出了商城刷新的倒计时,还有五秒。 四秒。 三秒…… 叮—— 商城里边的东西刷新了!! 许珍挨个看,内心疯狂默念:解毒丸,解毒丸,解毒丸。 找到了!! 真的有解毒丸!!! 兑换解毒丸需要的功德点数是八万,许珍现在点数正好是八万零三点。 这系统还挺会卡点数的。 好在够了。 许珍不管不顾,直接兑换。 在兑换玩成的一瞬间,她浑身似乎失去了很大一部分的生命力,头脑昏沉,令她提不起劲来,但是手中晃过一阵白光,一个白瓷瓶落到了她的手中。 许珍愣愣的盯着手中瓶子看了很久。 最后哆嗦着双腿,站起来,颤巍巍的将瓶子放入腰间的小兜里,快速的找了马匹,朝镇北而去。 作者有话要说:下面一更还差点 85、八十五个宝贝 镇北离长安不远,但也有一段不算短的距离。 许珍很少独自驾马走远路,她马术本来就不行,现在恨不得立刻就飞到镇北,将瓶子里的药丸塞进小叫花嘴巴里。 可惜古代没有飞机。 迎面的春雨砸的许珍眼睛疼,泪水不停的晃荡。 她现在满心满脑哀求的,就只有这么一件事了。 小叫花啊,你可快出现吧。 我求求你了。 这一场仗,让许珍得到了解药,也让某些人失去了自己长久居住的避难所。 山河动乱的。在许珍离去之后。长安宫殿走出了几名宽袍大袖的谋士,面露笑容,身边三千长安守卫军,伸出长剑架在归来的宠妃和剧情女主的脖子上,长安被逼宫,再度大乱。 许珍不知道这些,也没空管这么多。 她一路西行。 半日后,许珍瞧见一条河,一座山,是淮河和泰山。 她内心怵然,勒马不再向前。 这里是官道。 是乱世之中,长安通向镇北的唯一一条官道,可许珍可以确信,小叫花定然不会经过这里。 因为这里是先前剧情女主所预言的,小叫花将会刺死自己的地方。 小叫花对这里一定深恶痛绝,不可能会过来的。 许珍沉默片刻,换了个方向,朝着东面而行。 身后是万丈积雪未化的群山峻岭,前方是空无一人的宽广官道。 既然小叫花不可能走有淮河和泰山的地方,那么整个西北已经被堵住了,小叫花能去的,就只剩一个地方。 江陵。 毕竟江陵的青龙山书院,是剧情之中,曾经乱世战火连天,却一直没有被殃及的超安全的地方,她们在江陵的房子还没卖掉,小叫花一定是躲到那里去了。 许珍被自己的机智感动了。 她直直朝着江陵而去。她花费半日,好不容易赶到那里,天已经黑了,而许珍身上没有多少功德点,浑身几乎没有力气。 许珍想到了刚穿越过来的那年,她还不会挣功德点那会儿,整个人浑浑噩噩的,随时都有要回地府报道的感觉。 可就算要回地府,那也得找到小叫花再回去。 许珍看到了刻着江陵两个大字的石碑,和她三年前坐马车离开时候,隔雾见到的景象一样,没有太大变化。 这种熟悉的感觉,还算不错。 天色已经暗下。 许珍缓慢往里头走,她瞧见许多熟悉的东西,像是路边的小狗,或者一直放在街上的独轮车。 路上有敲锣打更的。 许珍躲开,小心的摸着墙壁走到自己家中,家里应该是没有人来过,墙上和门上都蒙上了一层灰,许珍小心翼翼的推门,发出剧烈的嘎吱声。 屋中也是没有人的。 小叫花没来这里。 许珍非常失望,打算再去找找,但实在是有些走不动了,逐渐流失的功德点让她很痛苦,她只好在结满蛛网和灰尘的家中,擦了擦木板,随便睡了一晚。 这一晚,是安静的一晚,是这两年来很少体验过的平淡。 许珍闭上眼,想着等这次结束了,还是直接住在江陵隐居吧,她哪里都不想去了。 不知过了多久,有阳光洒在她眼睛上,天亮了。 又是新的一天来临,鸟鸣声在空山震荡,许珍伸出手指揉揉眉心,乏力的爬起来打开系统界面,功德点只剩两点了。 她得快点找到小叫花才行。 整理衣服洗完脸,许珍先去破庙找了找,然后又去云墨坊找了找。 都没有小叫花的身影。 还有一个地方没找,那就是青龙山书院。 这是她最后的希望了。 许珍在路边买了个白饼,胡乱咽下补充体能,随后直接往青龙山走,青龙山书院地理位置没变,里边装饰似乎也没有变,只是更加萧条了。 书院大门附近,两名仆役坐在石凳上,撑着扫帚聊天:“这乱世乱七八糟的,谁还来念书呢,都趁乱捞钱去了。” “现在还读书的,那是傻,乱世没个十几年根本不能结束,还不如种田卖粮,能混个温饱。” 许珍绕过两人往里边去。 书堂里有学生稀疏的朗读声:“关关雎鸠,在河之洲——” 陌生的女先生声音传来:“读的太乱了,重读。” 下边学生嘻嘻哈哈辩解:“哪乱了,我看是先生的心太乱了。” “……” 现在的学生还真有趣。 许珍笑了笑,继续爬山,好不容易走到后山,发现书院还是有变化的。这里原本自己经常批改试卷的地方,可惜现在那间房子被拆了,盖了个朱红色的小亭子。 亭子里坐着一名灰袍广袖的中年男人,他背对许珍,膝盖上放着古琴,双手在琴弦上摸来摸去,却发不出声音。 许珍走过去问道:“这位先生,你见过一个蓝眼睛的年轻姑娘吗?” “没!”那拨琴的回答完后,转身看了许珍一眼,露出他那标志性的山羊小胡子。 许珍笑嘻嘻的打招呼:“山长,果然是你,好久不见。” 山长还是那个样子,住在青龙山岁月静好,没有变年轻,也没有变老。 他见到许珍后眼中掠过一道光,很快又转过头不看许珍,背对许珍问道:“你谁啊?” 许珍说:“我是许珍啊,以前在这教书的许珍,教的是戊班,你还记得吗。” 山长说:“哦,是那个搞得天下大乱的许阿珍吧。” 许珍连忙解释道:“搞得天下大乱的不是我,是一群追随了内心自我的学生。况且天下也没大乱啊,这不还挺好的吗。” 山长猛地拨弄琴弦,故意发出刺耳噪音。 许珍连忙捂住耳朵问:“山长,你这琴怎么了?” 山长哼哼两声手:“这琴年纪大了,弹不出好听的声音了。” 许珍说的没什么力气了,但是难得叙旧,而且她觉得自己来不及去挣功德点,等功德点为零以后,肯定命不久矣,干脆走过来坐到地上,将怀中那瓶白瓷瓶的解药放在山长身边。 她顺着山长话问道;“书院收的学生少,也是因为开的太久了吗?” 山长道:“那倒不是,是因为曾经有个草包先生,教出了一群动乱朝政的学生,害的天下学子已经不再念书了。” 许珍笑了笑没说话。 山长终于转头看她,一双浑浊湿润的眼睛透出光亮,依稀露出几分当年的精明劲来。 他问许珍:“几年没见了?” 许珍说:“三、三年吧。” 山长又问:“天下都还没太平,你回来干什么?” 许珍说道:“来找个人,就是经常跟在我身边的那个鲜卑小姑娘,你还记得吗……哎,你肯定不记得,她其实根本就不小,长得比我还高,比我还白,我俩在一块了,可是最近她忽然失踪了。你有没有见过她?” 山长骂道:“你都说我不记得了,我怎么可能见过这人!” 许珍笑着说:“也对,我本来就没抱希望,但是这两天走的路太多,我有些走不动了。”她指了指地上的解药,“山长,我觉得她会回来这里的,你要是瞧见她了,能不能帮我把药给她。” 山长盯着许珍问:“她人呢?别是死在哪里了吧。” 许珍说:“没死,就是被我弄丢了。” 山长怒骂:“那你好意思让我帮你给药?拿起来,自己去给!要真是死在哪里了!你难不成要我在这书院等她一辈子啊?我可不像你,滚滚滚。” 许珍说:“你这叫什么话啊——” 话没说话,又被山长一通骂。 许珍很委屈,只好拿着解药站起来,边走边流泪,打算再去找找。 走了几步,身后山长喊住她:“等等!” 许珍转头看他。 山长咳了两声,摸着小胡子说:“对了,之前震荡,山脚塌了,多了个山洞,也不知道会不会有野兽之类的躲进去,你帮我去把洞给填了吧!” 许珍不明所以,但既然是山长要求,她点头同意,顺着山长指的方向过去填洞。 走着走着,她大脑终于运转起来,这山长没事说山洞干什么,里面肯定有什么猫腻的。 她越走越快,咬咬牙直接跑了起来,根据山长说的位置,在一片茂密的枯叶杂草丛中瞧见了一个门口堆着巨石的山洞,许珍直接跑了进去。 山洞里空间不大,没有什么光。 但是许珍知道,小叫花一定就在里头,她感受到了! 她摸着往前走,等眼睛适应黑暗以后,看见洞里跪着一个人。 那人孤独又寂寞的跪坐着。 双手撑在地上,手指嵌入泥土中,腰背弯成一个弓形弧度,像是濒死前用力挣扎的小狼崽子。 这小狼崽子,可不就是自己一直心心念念的小叫花吗!! 许珍眼泪再次汹涌落下。 她颤着手将解药从怀中掏出来,快步跑上去,扑到小叫花背上,她感受到小叫花浑身猛地一僵,也感受到小叫花的呼吸声沉重了点。 许珍二话不说,将解药塞进了小叫花的嘴里。下一刻,许珍觉得手有些疼,她睁着眼看去,瞧见荀千春手中不知道什么时候拿着一把小刀,神情克制又隐忍,却无法压制的想要割裂什么。 “先生。”荀千春沙哑又悲伤的哭声在山洞内发出回声,“先生——” 她这把刀终究没能刺向许珍。 她忍下来了,却将刀尖对准自己,用力的刺入手臂来缓解浑身难以克制的疼痛。 许珍又难过又生气,上去抢刀子,谁知这小叫花神志不清,力气倒是挺大的,狠狠的握着刀子,害的许珍废了好大力气才抢过来,拿到手后就赶紧将刀子丢远。 “马上就好了。”许珍抱住荀千春安慰道,“真的马上就好了,这次是真的解药,我们很快就能没有顾虑了。” 荀千春听不清楚。 其实许珍也没什么力气了,她压着荀千春躺在地上,想到功德点的事情,小心翼翼的凑上去亲了口荀千春。 功德点似乎长了一些。 许珍颇为欣慰。 随后在等待药效的时候,她趴到小叫花的胸口,仔细端详这张熟悉的脸。 不过就几日没见,但小叫花又瘦了很多,脸上全是干裂的皮,像是白色的鳞片,嘴唇干皱,四周破皮流血,还有那双手,上面早已不止一道伤痕。 还好,这种悲惨又荒唐的事情就要结束了。 许珍看着荀千春,等待药效起作用,不知道过了多久,荀千春的面色似乎好了一些。 却依旧闭着眼,不愿意看许珍。 即便如此,许珍还是松了口气。 至少没有过来砍自己了。 说明这次的药……是正品!!! 许珍感动的痛哭流涕。 她心疼这样的小叫花,也很心疼自己,她这几日相思的不行,现在好不容易见到小叫花了,小叫花竟然不理自己,这叫什么事啊。她是很想和小叫花说说话的。 许珍不甘寂寞,碰碰荀千春睫毛问:“清醒了没?” 荀千春不说话。 许珍又捏她脸颊问:“好些没?” 荀千春闭着眼,哑声说:“先生,我……我不知何时还会发病……” 许珍笑道:“所以你想赶我走吗。” 荀千春紧紧抿唇,唇色脸色苍白一片。 空气安静片刻后。 许珍凑到荀千春耳边,小声问道:“你还记得吗,在江陵这个地方——” 荀千春没有应答。 许珍认真的说道:“你欠的我十两银子,没还清,所以你没法赶我走。” 十两啊。 她就不信,小叫花现在能掏出十两来把自己赶走。 作者有话要说:接正文: 小叫花:你要我怎么还呜呜呜5555 许坚强:肉偿呗嘿嘿嘿hhhh 于是在漆黑的山洞里两人披头散发快乐似神仙 -- 谢谢御坂爱琴、22900061、jesssoo的地雷 谢谢中年狮子的手榴弹 86、八十六个宝贝 荀千春伤痕累累的躺在地上,果然没能掏出十两银子来。许珍和她说话,她过半天才应一声,似乎是毒性还未清干净,因此咬着牙,嘴角渗出血,看起来万分凄惨。 许珍帮忙擦了擦。 这情形看起来不太对劲。 她想了想,赶忙打开系统客服询问:“这次的解药这么贵,不会还是假的吧?” 系统客服这次换了个有点活泼的萝莉声音,义正言辞地告诉许珍:“当然是正品!请宿主不要怀疑系统出品的药物。” 许珍询问:“那现在是怎么回事?” 系统客服沉默片刻后滴了两声,重新解释:“报告宿主!刚刚检测完毕,服药之人流血是由于她体内毒性过于强大,早就破坏了身体内部构造,因此除了解毒之外,顺便还帮忙修复身体机能,在进行修复的时候,此人要承受拆骨和皮肉分离的痛楚,所以是不可能清醒的。” 许珍震惊了:“身体内部都被破坏了?而且你们就不能无痛修复吗!!” 系统表示:“先前抽奖得到的药物无法根治,也是由于毒性太强的原因。至于无痛修复,希望宿主能明白,系统出品,必定是要追寻真实——” 许珍打断问:“难怪这瓶药要八万点,这是不是最好的解药了?” 系统被打断后语气恹恹的:“请宿主放心,八万点的解药确实已经是上上品了!” 许珍松了口气:“那就好。” 说完没什么问题了,就直接把系统客服挂断了。 原来是因为在修复身体,而且修复起来还挺痛的样子,并不是故意不理自己。 许珍欣慰的笑了笑。 她不再絮絮叨叨的,而是安静的坐在小叫花旁边,陪伴她度过这痛苦的每个瞬间。 外边天逐渐暗了下来。 许珍有些犯困,她想睡觉,又怕自己没功德点数直接挂了,于是偷偷摸摸的凑过去,蹭了蹭小叫花的嘴唇。 小叫花的嘴唇又甜又软。 许珍闭上眼睛,多亲了会儿,并且和自己说道:我这是在救自己的命,要是不多亲会儿,功德点可就没了。 两人嘴唇触碰。 许珍没什么经验,磕到了牙齿,弄的嘴唇很疼,干脆就继续贴着,闭眼等功德点,不乱动了。 她闭了眼,因而她不知道,在她触碰荀千春的瞬间,荀千春立马便警醒的睁眼看了过来。 荀千春的目光幽深晦暗,看见眼前这幕后,心头猛地一跳,目光划过许珍疲惫又愉悦的面容。 荀千春抬起手,想要摸一摸许珍近在咫尺的脸颊,手在半空悬了片刻,又放下了,终究是没有摸。 山洞内光线昏暗,几乎瞧不见人影,也没有人,能瞧见她内心的痛苦挣扎。 一阵呼啸的风声吹入山洞内,许珍迷迷糊糊睁开眼的时候,觉得刚刚好像有什么动静,但是洞口没人来,小叫花又不可能醒,除此之外,没有异样,许珍觉得可能是自己听错了。 她继续守在小叫花身边,强打精神,防止有什么野兽怪人跑进来打扰小叫花。 这一守就是大半夜。 许珍越守越困,最后遭不住了,昏沉的靠在墙边,盘腿坐着睡了过去。 黑暗中,有蓝色的眸光在月光下绽出一道光,接着,有人跪坐在地,俯下身子,紧紧地抱住许珍,抱了很久,方才站起身,离开山洞…… 许珍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醒来的时候眼前已经有明亮光芒,耳边还有公鸡打鸣,以及集市热闹的吆喝声。 好像又回到了当初住在土屋里的时候。 许珍感受着身下的硬床,以及身上散发潮湿气味的被褥,她恍惚的睁开眼—— 还真的是在土屋。 自己怎么,不在山洞里了。 对了,小叫花呢? 许珍拉开被子坐起身来四处寻找,很快就瞧见了跪坐在矮桌边的小叫花。 明亮的日光透过窗户照进来。 荀千春正低着头,露出纤长白皙的脖颈,她黑色发丝顺着侧脸垂直落下,睫毛低垂,手中拿着红越小剑,抚摸着剑鞘上面的花纹。 日晖照耀,竹叶沾露,清光之下,两人的神情被照射的温婉柔和。 许珍激动的不行,连忙跳下床,跑到荀千春身边一块坐下,她看着小叫花,上下打量很久,紧张兮兮的问道:“你、你好了没?” 荀千春点点头,将小剑丢了,转过头看许珍,眼眶很快就红了。 许珍眼眶也红,不敢再直视荀千春。 她双手捧起荀千春一只手,心理有千言万语不知道怎么说,最后骂道:“你说话啊!” 荀千春两眼通红,眼圈凹陷,下边青黑一片,一句话不说。 许珍松开手,起身去捡那小剑,捡起来后塞回荀千春手中说道:“你是不是怕自己还没好,你拿着吧,要什么时候痛了,就直接砍我一刀。” 荀千春低头看着手中小剑,沉默许久,不知道是在想什么,最后声音沙哑的说道:“不用。” 许珍问:“舍得说话了?” 荀千春应了声。 许珍手肘撑桌子问她:“你刚刚怎么不说话?” 荀千春说:“怕流眼泪。” 许珍没反应过来:“什么?” 荀千春看向许珍,怔怔说道:“我还以为,再也没机会见先生。”她眸光暗沉,带了一丝悲凉,似乎是想到了之前的事情。 许珍很少见到小叫花这样,她心疼的不行,问道:“你,你这几日都怎么挺过来的?” 荀千春想了想:“一直在想先生。” 许珍抿唇道:“那不就……身体更痛了吗?你就不能想点别的事。” 荀千春说:“只有先生。” 许珍忍不住的叹气,鼻尖泛酸,她骂小叫花傻,又嫌弃自己拿解药太慢,荀千春倒是没说什么,直接伸手将许珍牢牢抱住,许珍侧头看她,荀千春便疲惫的笑了笑:“还好,都熬过来了。” 能再见到先生,先前遭遇什么,都没关系,何况这毒还是阿母给她的,她理应受着。 许珍有很多想知道的,但是不知道从哪问起,她先说自己拿到解药的事情,说自己有个法宝。 荀千春认真的听着。她聪慧,知道这种东西换取解药,定然要付出代价,不知道先生为自己,付出了怎么样的代价。 荀千春抱紧许珍。 许珍说完自己的,又问荀千春:“你怎么会去书院后山那边,而且还让山长知道了,是他让你藏在那的吗。” 荀千春摇头道:“我驾马,摔下来找了个山洞,或许是太痛了,撞墙时候被山长听见,他来找过我,给我带食物。” 许珍听到小叫花说痛,又开始心疼:“你现在真的不疼了吧?” 荀千春点点头,她怕许珍不信,回答道:“不疼。” 许珍说:“哎,那就好。” 两人黏糊不少时间,许珍想到自己前几天干的事情,将荀家那些事情讲给她挺。 荀千春不怎么在意这种事情:“先生来办就好。” 许珍恨铁不成钢的说:“已经办妥了,古拔公主自己悔过,和天下人认了罪。” 荀千春点点头。 许珍问:“你就不恨她吗?” 荀千春沉默了会儿,说道:“她……她在江陵的时候,和我说过点,我当时就有了心理准备,但是这些事情乱七八糟的,我以前恨那些人,也恨皇帝,现在不恨了。” 许珍好奇的问道:“那你现在还有什么痛恨的人吗?” “没有。”荀千春道,“我还恨过自己这一身毒,但是现在好了。所以我只想和先生安稳过日子,若不是乱世的话,我当个武将,拿点口粮还算不错,可惜现在太乱了。” 许珍笑着说:“你别忘了这天下大乱,还有你的一份。” 荀千春没说话。 许珍凑上去亲她一口。 荀千春忽然有些紧张,她蹙眉,过了会儿问道:“我好几日没洗脸,脸上怕是不干净。” 许珍还没来得及表达意见,荀千春直接出去砍柴烧水,将热水冷水混进木桶里,拉着许珍走过去,让她先漱口然后再洗澡。 许珍被照顾的大气都不敢出,脱了衣服进入浴桶后,她故意开玩笑问道:“要不要一起——” 话没说完,就被荀千春打断了。 荀千春垂头直视许珍,笑着低声说道:“我也想和先生一块洗,但你我身子都还没痊愈,不适宜这么激烈,改日必定满足先生。” 许珍听到最后一句,脸上笑容立马挂不住了。 两人洗了澡,许珍上床休息的功夫,荀千春出门买了白粥和馒头。 江陵白饼便宜,馒头要不少钱。 许珍一边喝粥一边感叹,怎么流亡一次,伙食竟然还好了不少。 小叫花哪来的钱。 她这么想的,便也这么问了句。 荀千春说:“贴身的那把蓝色小剑卖了。” 许珍差点一口粥喷出来:“那不是还挺重要的吗,我经常见你用着。” 荀千春说道:“以前重要,我们若是在这过日子,就用不着剑了。” 许珍眼前一亮:“我们就在这一直住着吗?” 荀千春点点头:“若先生愿意的话。” 许珍笑道:“当然愿意,这里和镇北都好,我先前还犹豫了不少时间,毕竟镇北是你的地盘,但那里我不太熟,这里倒是能遇到不少熟人。” 荀千春面色更加柔和:“那就这里。” 许珍笑着附和。 两人打扫干净江陵的这间小土屋,直接住了下来,开始过她们俩人的荒唐日子。 这荒唐日子过得确实有些荒唐,许珍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功德点从两三点一路飙升到了一百多点。 原本还想做点好事…… 现在看来不用了。 外边兵荒马乱,鸡犬不宁,长安城一夜涌入三方大军,开阳门边太学殿被一把火烧了个精光,朝廷官员纷纷站队,还为入城郡主雕刻青铜雕像。 庙堂依旧这么热闹,但一切已经和她们毫无关联。 许珍和荀千春,这两位,一个是以三万大军抵抗十万大军,最后还让李家大军主动撤兵饯别的长安统帅,还有一位是收服胡国,武功高强,手下猛将无数的镇北王。 这声名显赫的两人,在用完了手头的银钱之后,此时不得不开始忧愁赚钱过日子的事。 作者有话要说:之后几章就写点小日常(可能会是flag吧) == 谢谢畢業炸雞排、茉莉元宝、whalefall的手榴弹 谢谢冰紫然、whalefall(x3)、预见、风间、雨扰心、jesssoo的地雷 87、八十七个宝贝 赚钱一直就是个难题,要说教书教武之类的,江陵没什么学生,不少人都趁着天下不太平,直接跑外边闯荡去了,要说帮人写家书的话,许珍不论走哪,都是出了名的字丑,卖字行不通,难不成继续写小说? 许珍仔细考虑这个可能性。 但是真是太难了。 这世道,能有几个认真看书的。算了,还是以后再做打算吧。许珍只好放弃。 时值暮春,天气开始变热,江陵这几日迎接夏日,不停下雨,老宅里只有一把破掉的油纸伞,好像是自己被人贩子拐走那会儿,小叫花不小心弄丢了。后来被李三郎捡到还回来,这把伞就一直保持着破破烂烂的样子。 所以两人不能雨天出门,许珍躲在家里,趴在窗口看外面,平日爱八卦的邻里街坊也没有出门聊天。 她实在是没事干,只好跟小叫花一块打扫屋子,抽出旧竹席铺在地上。 快到中午的时候,窗外一只飞鸽扑哧着翅膀飞入房间,鸟爪踩在窗栏上,荀千春走过去,从鸟腿上拿下来一张纸,摊开阅读。 许珍凑过去看。 上边歪歪扭扭的字和自己有的一拼,写的内容不算多,但许珍还是看出了些门道来。 这上边写的是镇北的事情。镇北如今粮草多,广布学堂,并且听从荀千春的号令,以守为攻,从不参与其他小国的各种事情。稳扎稳打,看起来是不错的,可镇北不动,周围除了郡主之外,还有不少想要拉镇北当同盟的。 七国纷争,各个地方都是久攻不下,因此只能靠谋士到处游说,最被人惦记的,就是李家和镇北。李家忠良,只要站在正道的立场上,就能得到李家的支持,而镇北老实,这么多年来,除非主动进攻镇北,否则镇北一场战争都不曾出面。如此毫不作为的镇北,早就被盯上了。 荀千春看完以后,将信纸卷起来放入兜中,又去厨房拿了几粒谷物递给信鸽吃。 许珍终于有事情做了,连忙询问荀千春:“镇北现在要怎么办?” 荀千春用指腹摸摸鸽子脑袋,开始思考这个问题。 许珍问道:“你不打算管吗?” “要管。”荀千春思考片刻,回答说,“我不想夺天下,但镇北有和我出生入死的将士,若是被人攻打,我或许要回去。” 这个回答略微出乎许珍意料。 她差点忘了,小叫花一方为王,身边自然有不少朋友。她先前很少听小叫花提起其他人,如今听到小叫花这番言论,忽的有种自家小孩更加成熟的感觉。 小叫花终究是个有血有肉的,即便曾经中毒这么久,可内心一直保持这柔软。 这样的小叫花,如何让人不爱。 许珍笑了起来,但有些好奇:“你为什么要自己跑回去打,你那群将士难道打不过吗?” 荀千春说道:“兵力上打得过,但对方能人多,怕落了别人圈套。” 许珍说道:“这事情确实不容易。但既然兵力足够,你让将士们等下次有人进攻的时候,抓住进攻者,将罪孽深重的杀了来平息民愤,将有能力的招安,暂且当谋士吧。” 荀千春点点头。 许珍说着,有些好奇:“其他地方也乱,你这块地方除了干草多,也没有太大优势,怎么就都冲着你来了。” 荀千春解释:“胡汉有隔阂。” 许珍问:“还没解决吗?” 荀千春老实说道:“我管过,人心难料,管不过来。” 许珍笑着说:“我没怪你的意思。” 荀千春嗯了声,从案几边上拿了张宣纸,开始书写许珍刚刚说的策略,她一手小字写的遒劲有力,而且写的似乎是胡语,符号像藏文,许珍完全看不懂。 许珍有自己思虑的事情,她根据如今局势,觉得自己和小叫花,有些像三国时期的刘表,当年刘表算是个可惜的人物,守着荆州这块必争之地,爱民养士,为人仁德,表面功夫做的漂亮,但脑子里只有老婆孩子热炕头,没什么其他志向。后来又做了不少错误决定,导致自己的格局越来越惨。 许珍有点怕自己也成了刘表那样。 乐观点想,镇北和荆州略有不同,荆州是香饽饽,就算什么都不干,也必定被人盯上,并且会长久的试图攻下来。镇北藏得远,想要攻打的话必须借道郡主和谢广的地盘,打个三四次还打不下,劳民伤财的,那些人就不会再来攻打。 如果事情能这么顺利就好了。 窗外雨水潇潇,许珍从镇北的事情想到了自身一系列的遭遇。她起初穿越到江陵,艰难的做好事苟活,再到当官、贬官,沦为免费的谋士,每天昏昏沉沉的听别人说天下格局,最后终于又回到江陵,许珍忽然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还有前几日遇到的山长,更久之前瞧见的李三郎、古拔公主,在路上看见的老国公,一切都是那么陌生又熟悉,唯独小叫花一直在…… 许珍回过神,瞧见小叫花还在书写,觉得和刘表那样胸无大志也挺好的。她笑着起身去洗手做饭,家里只剩白菜,她直接摘菜叶子过水,放进锅里煮。 煮熟飘散菜香的时候,荀千春正好写完信。 荀千春转身瞧见许珍小心翼翼的端着菜汤过来,像是端着什么稀世珍宝,她笑着调侃说:“先生厨艺,真是令我刮目相看。” 许珍放下碗,抬头看荀千春,挺开心的问:“有吗?我厨艺竟然进步了吗??” 荀千春说道:“先生以前煮的菜会用刀切,今日的没切,应该是别有乾坤吧。” 许珍低头一看,瞧见碗里几片硕大的菜叶,这才想起自己忘了切菜。 她尴尬了,想了想强行解释说:“我今日煮汤,菜汤。” 荀千春坐到案几边眉眼都是淡然笑意,她说道:“我爱喝。” 许珍立马不好意思:“哎……你这小马屁精。” 两人吃完饭,荀千春拿了个盆放在外边接雨水。许珍继续在屋子里擦地。 她擦到自己的房间,瞧见一块弄不干净的污渍,许珍兴奋地指着这块地和荀千春说道:“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 荀千春看了眼,摇头。 许珍说:“是我当年买你回来的时候,你身上的血迹。” 荀千春应了声:“我记得。” 许珍说:“我记得我那会儿帮你脱衣服擦身子了,你那时候多小一只啊……” 许珍十分怀念。 荀千春认真听着,没有说话。 许珍忽然有些好奇,她问道:“对了,你后来身体好了为什么不逃,是不是故意在我这蹭吃蹭喝?” 荀千春摇摇头。 许珍问道:“那是为什么?” 荀千春看着许珍,不知道说什么。若是说实话,总觉得煽情,可她又不想说假话。其实要说原因,她很久以前就和许珍说过—— 因为她在第一眼看见许珍的时候,就已经心动异常,她不知道那是什么症状,只觉得要死了。后来很漫长的时间里,许珍也确实让她亲身经历了这种症状。 荀千春思考片刻,决定还是不说了。 许珍催不动,偷偷抱怨了两句荀千春小气,荀千春没有多说,只是直接拉着许珍上了榻,干了些该干的事情。 天渐渐的放晴,夏日终于来了,期间镇北的信鸽又飞过来几趟,除了要交流的信件之外,每次还会带点碎银过来,成功化解了两人的财务危机。 但是她们肯定不能一直靠信鸽送钱,还是要出去挣钱的。 两人谨慎的往脸上贴纸易容,荀千春靠武功,起先劈柴,后来去学剑的地方当了助练。 许珍想了想,干脆在路边摆摊,写上“一问全知道”大字放在身前,示意帮人解答困惑,类似于在线答疑,只要知道的就回答,答不出来的不收钱。 完全就是稳赚不赔的生意! 许珍美滋滋的。 摊子摆在酒楼旁边。 正午时分,天空烈日当头,街上没有太多人,许珍躲在集市的角落里,防止自己被太阳晒得太狠。 午后热气蒸的人昏昏欲睡。 许珍坐了会儿,没等到上门问问题的,忍不住开始打盹,闭着眼有一搭没一搭的睡觉。 身后酒楼,一名说书人手持桃花扇,两撇小胡须,喝了口茶,走到酒楼正中间慢悠悠说道:“昨日说了葛喜儿,今日我们就说另一位奇人,说起来也巧,这人就是出身江陵,教导过葛喜儿、李三郎等人,阴差阳错的救过郡主和谢广,后来当了官,又被贬,在西北平凉教出了一群非同寻常的学生,那群学生如今正在各个小国,当着谋士和武将……” 躲在角落里的许珍猛地打了个激灵,觉得后背一凉,好像有谁在说自己坏话。她左右看了看,街道依旧没什么人,只有酒楼客人高声大笑,质疑说书人编故事的声音。 大热天的,或许没有人愿意出来吧。 许珍继续躲在角落里乘凉,身前的宣纸被微风吹得有些歪了,许珍弯腰用食指摁住宣纸,把它往上边挪动。 这时街道忽然热闹起来了。 有十几人穿着盔甲携带长剑走路,发出铿锵的撞击声,这群人是萧乞丐管辖吓得人,他们浩浩荡荡的,过来收取地租了。 同时还有有一老一少,两名穿着浅色锦衣的女子朝里走着,走到了这江陵小镇的城门口,那老妇人抬头看见城门口的刻字,脚步忽的一顿。 前边少女问她:“妪,何事?” 她未听到老妪回答,回头去看,却见老妪已经热泪盈眶。 老妪喃喃说道:“她做到了。” 少女神色平淡问道:“什么?” 老妪深呼吸一口,抬袖低声缓慢地说道:“我年纪大,能记得的东西不多,但路过这块石碑,这块木匾,倒是想起来了,那日离开江陵,她说她的学生,以后都是了不得的人物……如今看来,竟是预言成真了。” 少女听懂老妪在说谁了,她淡笑一声,没有接话。 老妪摸摸城门口的石砖,对这个并非自己故乡,也非自己常住地方的江陵起了一种万分怀念的情感。她看了许久,不舍的说道:“先进去吧。” 少女点点头,两人继续往前走。 在她们路过的集市街道某处,许珍坐在台阶上,身边围着几名身穿盔甲手握长剑的收租客,她简直满脸蒙逼。 要是她没听错的话,刚刚这几人,好像是要她缴纳地租? …… 交个保护费也就算了,怎么摆个摊还要交地租?江陵的制度,到底被改成什么鬼样子了。 许珍悲痛不已。 但不管怎么样,自己没钱,就算真的有钱,她也不会给地租的。 看了眼几名面容凶煞的收租客。 许珍拍拍身上尘土,指着身前的字条,笑道:“一次三十铜,你们看,问几个问题能抵了地租?” 作者有话要说:明天又能装逼了呜呜呜坚强太厉害了 谢谢七只、jesssoo的地雷 88、八十八个宝贝 那群收租的闻言哈哈笑了起来,还有站在最前面的,不屑的骂了句:“我呸!要这样能抵钱,我还说我卖的石头三十铜一块,你说我能空手赚多少钱来?” 许珍说:“那不一样,你的石头卖出去,会挨打,我的不会。” 收租的抬起手中长剑举在半空中问道:“你信不信你马上就会挨打!” 许珍没有接话。 那几名收租的以为许珍怂了,纷纷大笑,说许珍这种穷酸读书人,放在乱世什么都不会,就会大放厥词,他们笑的太过放肆,周围酒楼里的人听见了笑声,手中握着番薯或是白饼,走过来凑热闹。 凑热闹的人多了,收租客开始催地租。 许珍依旧凄惨的表示,自己没有钱…… 收租客话不多说,准备把她抓走。 那群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笑着提意见说:“既然她那么自信自己说的话有道理,不如就问问她,看她能说出什么来!” 收租客骂道:“这种人能会什么!怕是只能胡诌吧!” 不用多说,周围大部分人都是这么想的,毕竟这个世道,如果真的有能耐,怎么不去当谋士或者武将!还来这里答疑赚三十铜,这眼界也太小了。 周围有人故意刁难许珍:“你懂什么?论语会吗,道德经会吗?先前考了什么功名,有没有高中?” 许珍的功名确实是拿不出手,只有童生而已,这话说出去,大伙儿更加瞧不起她了。 许珍倒也不急,问那个提问的:“要我背论语和道德经,你给钱吗?” 那提问的原本正自鸣得意,这会儿见许珍一副自信模样,略微心虚,暗想:难不成这人还真有点本事?那自己的钱岂不是白白被坑! 可周围人都看着两人,提问的拉不下脸,只好硬着头皮说道:“给!但是我要换个问题!” 许珍听到这人给钱,立马很开心的说:“好啊,那你先把钱放在摊子上,到时候我若是说出来了,这钱归我,说错了或是说不上来,钱还是你的。” 那人想了想,想出问题,掏出钱币放在地上,说道:“我还正好有事感到为难。” 许珍道:“你直接说。” 那人酝酿片刻说道:“我和我邻居借了一把斧头放在院子里,前几日刮风下雨,我忘了收进来,这把斧头的斧柄被雨水淋坏,斧柄和斧头脱离,我修补好了还回去,可我那邻居他依旧不依不挠一定要我赔钱,完整的斧头按集市价格,少说也要八百铜,我哪里还得起。你说如此,我该怎么做?” 许珍听完笑着说道:“这事简单,你就问他,斧头只是掉了块木柄,难道就不是他的斧头了吗?他借给你的是斧头和斧柄,你还回去的也是斧头和斧柄,怎么还能问你要钱。” 那问话的觉得有道理,点点头,还想再问两句。 谁知他的邻居正好在周围,邻居听到后快步站出来骂道:“我先前借出去的是完好无损的斧头,他还回来的是坏的!难道不该赔钱吗!” 许珍不含糊,直接说:“若是有人造了一艘黑船,黑船的木板旧了需要换新的,就这么一直换新木板,直到整艘船的木板用的和原本的完全不同。这个时候,再用换下来的旧木板造一艘一模一样的船,这两艘船,究竟哪个才算是真正的黑船?” 这个问题立马让周围人傻眼,有说旧木板造的新船才是黑船的,因为木板是黑船的主体,也有说不停更换木板的才是黑船。 邻居想了半天,最后说道:“两个……两个都是黑船吧?” 许珍简直喜出望外,一般人都选一个,这位邻居竟然两个都选! 她看着邻居,觉得此人简直前途无量。她赞同的说道:“那换成斧头也是一样的。你邻居既然都已经修补好了给你,不就是用新木板重新造成的黑船吗,斧头还是你的斧头,没有变化,你就不要老想着讨钱了。” 许珍将黑船的例子说的又长又复杂,这位邻居虽然听懂了,但完全不知道从哪反驳起,他站在原地思考半天,最后咬咬牙,从兜中掏出三十个铜板来,丢在摊子上说:“我也有问题!!你告诉我,我如何才能让我邻居赔钱!” 许珍瞧见铜板,眼前微亮,赶忙先把之前的三十个铜收了,放进兜里,周围人完全没有异议。 那邻居说道:“你快讲!” 许珍便语重心长说:“你想要他赔钱,那还不简单吗!他要是用我刚刚说的话来堵你,你就把他家砸了,告诉他,这屋子修修补补,还是你的屋子……” 邻居恍然。 而那个最开始问许珍问题的气到直接骂人,周围看戏的以为他要动手殴打许珍,赶紧阻拦,没想到那人只是咬牙切齿的掏出三十铜,继续求后续拆招方式…… 许珍就这么缺德的混到了不少银钱,原本的收租客是来阻止许珍摆地摊的,谁知后来听得入了迷,差点连要地税的事情都忘了。 众人皆是没想到,这个看起来落魄之人,还有这种本事。 这么有本事的为何不去当谋士呢,众人想不明白,还有人将许珍说的话记下来,觉得里头大有深意,实在厉害。 天色已经不早,周围人听完热闹,心怀震荡,散开回家。收租客也要交差,然而他们整个下午都耗在许珍这里,忘了收税赋,几人一气之下,给许珍套了个罪名,随后借罪将她所有的钱币都拿走了。 许珍欲哭无泪。 这时又有人走来,蹲在许珍摊位的前边,看着许珍问道:“我听你适才说,斧头断了,修修补补就还是原来的斧头,那么天下修补,也能变成原来的天下吗?” 许珍坐在台阶之上低头悲痛自己的工资,听见了一阵熟悉的声音,她抬起头,却瞧见个面色平静,袖口装饰锦绣绫罗,腰间带了四五个玉佩的年轻女子。 这年轻女子见许珍没回答,便又问道:“如何?” 许珍愣了片刻后说:“变成原来的天下,是可以的,但是变成你记忆中的天下,或许有些难度。” 那年轻姑娘不知道是听懂了还是没听懂,在地上蹲半天后,从怀中掏出三十铜,放在地摊上当做咨询费。 这三十铜成了许珍一下午辛勤努力的成果,好歹有点钱,许珍很快开心了起来,傍晚到来,天气闷热的令人生汗。 许珍听见周围有人议论长安的事情,议论镇北和雍州的事情。 那几人说到长安,提到长安被攻破。许珍立马认真听了会儿,可还没听多久,她又瞧见小叫花站在巷口,一身白色胡衣显得她飒爽英姿。 许珍远远的和她招手,收摊一块回家,顺便说了说今日发生的事情。 荀千春认认真真的听许珍说完。 许珍骂了几句那收租客没道德,这江南破地方的税赋也很没道德。随后她问道:“如果我真的被抓走了,你打算怎么办?” 荀千春毫不犹豫,笑着说:“去找先生。” 许珍调侃:“真的吗?你打算来哪找。” 荀千春低头看许珍,两人路过一棵柳树,柳枝已经抽芽,拂在荀千春脸上,荀千春抬手拨开,看向许珍,过了会儿,缓缓说道:“和人问路,去关押的地方找先生。” 许珍看小叫花说的这么正经,显然是深思熟虑出的方法。 她忍不住笑道:“你还真是与众不同,我还以为你会说,以后不会再让我被抓了。” 荀千春笑笑说:“我非完人,做不到万无一失,但以后……我会多看着先生的。” 许珍点点头,接受了这段很现实的情话。 又过两日,日子平静,没什么大风浪,许珍和荀千春攒了点钱,就不出去干活了,可她们的名声已经传了出去。一个是口舌如簧,一个是武功高强,引得不少人开始注意这两人。 好在当时是易容状态。 两人不再干活之后,许珍撕了贴纸,没有过多负担,得空后,她和小叫花去青龙山书院拜访山长,被忙碌的山长轰出来。夜里两人折腾半晌,许珍被弄到一半,就撑不住的要睡着,迷迷糊糊间,她想到了在长安风雪夜里两人喝的交杯酒。 既然都不争天下,毒也解了,不如抽个时间,把婚礼给办了吧…… 许珍想了想两人凤冠霞帔的婚礼,趴在床上傻笑起来,荀千春目光潋滟,脸颊透粉,在她身边问她笑什么。 许珍内心微微激动,抬手揉小叫花头说:“不告诉你,改天给你个惊喜。” 荀千春点点头,由衷笑道:“汉人爱玩这一套,我在西北的时候,遇见的若是有想法,都是直说的。” 许珍差点脱口而出婚礼的事情,刚张开嘴,就猛地意识到小叫花这是在激自己。 这小叫花还真是学坏了,防不胜防啊。 许珍没好气地说:“反正我就是爱玩这一套,你要是不喜欢,那你别老折腾我。” 荀千春应了声。 天边已经红云朵朵,金光透云照在两人身上,许珍抬头的时候,瞧见荀千春眉眼被照的极其淡然,恍若天上神仙。 “想什么?”这天上的神仙忽然压了下来,低声询问许珍。 许珍笑着说道:“刚刚在想,你长这么好看,我和你睡觉,是不是赚大了。” 荀千春嘴角扬起,笑的开心,她说:“先生若是喜欢,我就会努力。” 许珍问:“怎么努力?” 荀千春道:“努力,长得更好看点。” 许珍抬手改摸她眼角刀疤,让她低下身来亲了两口,这招对荀千春来说十分受用,荀千春原本还在意许珍说的惊喜,这会儿脑子里,就只有另一件事了。 …… 两人日子一直平淡,可惜身在乱世,即使她们想远离纷争,世事却不会让她们如愿。 翌日天亮,清晨公鸡打鸣,钟鼓敲响,有两位身穿锦衣的故人带着一壶酒,几条长安的消息,满脑子想法,登门许珍的小土屋,前来叙旧。 作者有话要说:谢谢jesssoo、无中忆有年似汝的地雷 谢谢染青。的手榴弹 89、八十九个宝贝 那叙旧的两人跑来敲门,许珍听见了,便走出去看。门口一老一少两名女子,身穿华服,手中拎酒,腰间系着两块玉,画蛾眉,涂面妆,笑着看许珍。 许珍隔着浓妆没能认出两人,看了半天身形,觉得似乎有些猜出来了,她正要询问。 年迈者上前一步,声音含糊的说道:“许先生,是我,你可还记得我?” 许珍听着声音耳熟,略微一愣。 那老者继续说道:“三年前夜里,我挑灯邀你去长安,后来见面次数,便少了许多。许先生,好久不见了。” 许珍已经听出了声音,这不就是当年拉她去做官的老妪吗! 她惊喜问道:“是妪吗?快进来。”她招呼两人进屋子,那两人似乎也不太愿意在外面露脸,快步往里走。 这名老者正是曾经的帝师老妪。 而那年轻的女子,许珍也十分眼熟。这人是先前在许珍第一日摆摊答疑的时候,跑过来询问她,天下是否也可以被修复的少女。 许珍当时就觉得在哪听过这人说话,现在看她和老妪走在一块,更加确定这人是自己认得的。 许珍小心翼翼的在后头观察。 那年轻女子感受到视线,转过头来看许珍。她身穿浅粉色襦裙,腰带和下摆是花样繁多的丝绸,面上涂抹浓郁的白色脂粉,两腮点缀桃红,眉间画了一点。 对上许珍视线后,她露出笑容,声音清朗问道:“你是不是在猜,我是谁?” 许珍见她说了出来,点点头,但这会儿已经听出了这人的声音,若是自己没听错的话,这应该就是那位郡主。 许珍不太确定,毕竟两人接触次数有限,她对这位郡主的印象还停留在当年皇宫暴雨,两人隔着雨幕对话的时候,那时候这郡主个子小,梳羊角发型,一脸傲气野心的模样,没想到几年过去,这位郡主长大,颇有明艳的感觉。 郡主瞧见许珍的眼神,便又问:“你认出来了?” 许珍谨慎询问:“你是郡主?” 郡主笑道:“是我。” 许珍有些不好意思,说了几句,两人一块进屋子里头去。 土屋并不大,就三个房间,这几日许珍和荀千春打理房间,将其中两个房间打通,当做招待客人的地方,剩下的一个屋子留作睡觉看书的地方。 江陵入夏之后,天气时不时的阴沉,作为落雨前兆。现在快到中午,天色再度暗下,四面八方无法透光,整个房间朦朦胧胧的,只好白天就掌灯迎客。 房间里荀千春站起身来,她一身白色宽袍垂落在地上,黑色直发披散腰间,点上蜡烛,随后瞧见老妪和郡主,朝老妪作揖。 老妪忙说:“打扰镇北王了。”说着回礼。房间里蜡烛灯芯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老妪循声望去,抬眼时候瞧见荀千春脖子上有暗红色印记,起先没反应过来,后来意识到这是什么痕迹,又想到荀千春和许先生的关系,立马就老脸通红,眼神不知该往哪放。 这两位,果真是为了彼此,不要江山的角色啊。 老妪感叹着。 屋内没人说话。 四人已经围绕案几坐下,许珍盘腿坐着,郡主拿过拎来的清酒,往杯子里倾倒,分给几人喝。四人一边喝酒,一边聊最近天气,以及变法,田制等想法。 寒暄完毕,老妪开门见山问许珍:“我们想要攻打邺城,许先生觉得怎么样?” 许珍正在喝酒,酒水本来就够呛,这个突然抛来的问题吓得她咳嗽好几声。懵了会儿后,她赶忙放下杯子,说道:“地方听起来不错,只是我不太熟,而且你们攻打邺城是为了什么?” 老妪笑道:“先生太过自谦了。你不知道,如今谋士之中,先生的名望是最高的。” 许珍愣了愣:“我的名望?我有什么名望?” 老妪说道:“你是李三郎和葛喜儿的教书先生,这一点便已足够。”随后老妪又说,“先生先前结束平反,跑来江陵隐居,应当是不愿入世,那我也不强求,只想要点建议。” 许珍点点头,很快又补充道:“我了解的太少,肯定给不出什么好建议的。” 老妪笑道:“先生不必妄自菲薄,现在局势动荡,黄河北方几乎不收人控制,可惜我们精力有限,恐怕只能攻下一个城池,因此选来选去,选中邺城,先生觉得邺城如何?” 邺城在比长安更加偏远的地方,北边面临夷狄,不算是个好地方,许珍起先没明白老妪想干什么,但稍加思索,很快就明白了。 老妪是想征服夷狄。 若是成功征服,自然是好,若是无法征服,那这块土地也足够隔绝大国之间的联系,防止有人不断向周围蚕食,扩大势力。同时,黄河还能作为运输兵马的天然传送带,郡主所处之地太过西北,若想天下归一,确实需要在东边寻找落脚点。 许珍细细思考之后,说:“不如攻打个离的更远些的地方。” 老妪愣了愣,半天后问道:“先生为何这么说?” 许珍坐在边上解释:“靠近夷狄的地方,如今除了你们,应当没人看得上了,大家的心思都在吞并小国,或是游说纵横之上,外敌被放在一边,因此那群夷狄不会料到你们会去攻打,而且就算攻打下来了,别人也会觉得这里不过是穷乡僻壤,不愿争抢,这样你们便占据了围棋盘上的两个角,抢占了比别人更多的先机。” 老妪还担心会打草惊蛇,许珍又出主意,让她借道长安,假意攻打宠妃,再一路杀到乌恒去。 老妪觉得很有道理,只是犹豫片刻,不知道有件事情该不该说。 她正在纠结。 案几上的酒杯空了,很快又被满上。 老妪还未说出口。 郡主倒是直接说了出来。 郡主说道:“借道长安怕是不可能了,宠妃已经被逼宫,如今长安再度封锁,所有人都不得入内。” 这句话落下,许珍猛地一惊:“宠妃怎么了?” 郡主困惑的看她眼,重复道:“被逼宫,关押起来了。” 这次不仅许珍,就连荀千春的面色都有变化,两人毕竟和宠妃相识,而且宠妃还是小叫花阿姐的好友,这人竟然被关押了?许珍觉得太不可思议了。 郡主不知两人心思,仍旧在那说道:“因而长安动乱,我才可以趁此机会攻打邺城,或是乌恒。我们是盟友,你就该回镇北,借兵马给我。”她的后半句是对荀千春说的。 但是现在,许珍和荀千春都没什么心思听结盟的事情。 宠妃被关押?许珍不知道小叫花是怎么想的,可在她这,宠妃既然是小叫花阿姐的好友,先前又帮过自己,提供荀家的线索,多自己有恩。那自己肯定要帮忙的。 如今这里是江南萧乞丐地盘,小叫花的兵马调动太过缓慢,剩下能用的,就是老妪和郡主。 许珍思考片刻,和老妪说道:“我觉得除了邺城和乌恒之外,倒还有个不错的地方。” 老妪见许珍刚刚反应,略微猜到一些,问道:“长安?” 许珍点头哄骗道:“是那里。我先前不了解内情,如今知道了,那确实还是长安更好一点。” 老妪没有说话,她觉得许珍说的每句话,都是正确的。 许珍趁着继续说道:“只是刚刚提议的,或许要全部重来。” 老妪点点头,交给许珍来办,又和许珍约了过两日的中午时间,接着和郡主一块离开。 案几之上,酒杯三四只,清酒没能喝完,苦涩酒味在空气之中迷茫,荀千春眼眸低垂,手握酒杯似在思考事情。 许珍知道她在想什么,凑过去小声问道:“要不要回去长安,救你阿姐好友?” 荀千春刚刚想的也是这事。她眉头紧蹙,片刻后看向许珍,点了点头。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比较短,明天补多写点呜呜呜 谢谢30812834、苟命要紧、jesssoo、高霖、野有蔓草、安安静静小读者、一只柴犬、kenosis的地雷 90、九十个宝贝 烛光在风里明灭不定的摇曳,酒香渐渐淡了,两人依旧坐在案几边。 荀千春将酒坛子放到一旁,随后走过来坐下,继续补充道:“并非一定要去。” 许珍不太赞同,她说:“你家平凡有她一份功劳,而且她是你阿姐好友,四舍五入就是你亲戚,如果真的有困难,还是应该去帮一把的。” 荀千春看着许珍,微微蹙眉。 许珍问:“你是不是有其他主意?” 荀千春说道:“确实。” 许珍忙问:“什么主意?” 荀千春道:“我打算让镇北的过来。” 许珍问:“过来打仗吗?谁指挥?” 荀千春说:“郡主她们若是想攻长安,我就将军队借给她。” 许珍立马气的牙痒。她在经历了昨日聊天之后,已经知道小叫花和郡主的关系,其实两人关系不过就是换药换粮草,昨日郡主走之前,得知荀千春毒性已解,自己换不到药,面色立即不好。 要是郡主真能拿到小叫花的军队,不见得会好好指挥,肯定只会拿着军队去办自己的事情。 这小叫花还真是胆子大啊。 许珍没好气的骂道:“你都成为一方之王了,怎么也不动动脑子!她要是借走不还你,你上哪说理去。” 荀千春说道:“我去找她说理。” 许珍问:“怎么说理?” 荀千春说:“带剑去,她不还我就砍她。” 许珍原本气的半死,这会儿被气笑了:“你还学会威胁别人了?那好吧,但是我们这几日都不太了解状况,” 荀千春沉默着。 许珍说:“如今这个世道,虽说只有你们七个王,但谁也不知道……后头会怎么样,到时候天下归一,并不一定是你们七人之中的某人取胜的。战国那会儿,倒是归了秦,三国却是归晋,你要是想要将江山送给别人,就选准了,千万不要动摇。” 荀千春点点头:“我明白。” 许珍问:“那你做个决定,该支持谁,该不该救,又该去哪,去长安还是留在这里?我都听你的。” 往往许珍才是做决定的人。 这次她听小叫花的,算是偷懒省事,荀千春似乎也知道这事,拉着许珍低声说:“你都听我的?” 许珍老实的点点头。 荀千春问:“那晚上……” 许珍打断道:“我还在说正经事!” 荀千春低声笑了笑。 许珍哼了一声。 荀千春说道:“去长安。” 许珍早就知道小叫花是个有情有义的,这个答案没有出乎她意料,她凑过去亲了口小叫花,接着说:“那我去打听点消息。” 荀千春点点头。 她其实早就做了决定,不久前去长安的时候,她和蓝衣谈话,已经知道蓝衣她在世间,似乎没什么念想,说要将江山给自己,不过是手头的势力和土地,若是自己真的接了,这人或许就会直接赴死,因而荀千春并没有接。蓝衣对自己的姐姐,以及自己,都是很好的。 荀千春和许珍呆的久了,偶尔也会想多些。她觉得,活在世上,就多份希望,还是去看一眼吧。 她开始忙活自己的事情。第一件事情就是,飞鸽传书,让镇北的大军,骑马驾车前往长安。 一只白色的信鸽被她捆上信件,随后快速的腾空朝着蓝色天空飞翔。 待信鸽飞远,荀千春蓦地意识到了什么,她放眼望去,看见远处碧蓝天空,万里无云,便又一身疲惫的靠在门柱边上,垂下眼眸,微微的露出笑容。 而荀千春想到的事情,许珍也想到了。 此刻已经是初夏,百里之内,流民愈发增长,吵闹不停,经常发生打架斗殴的事件。她和小叫花藏身此处,却仍然是无法逃离斗争旋涡,这次回长安后,许多事情,或许就会有个终结了。 这或许会是,最后一次去长安。 要寄给镇北的书信已经飞出去,可回信没来,两人暂且在江陵等待。 期间老妪和郡主又过来串门。 她们算是盟友的关系,郡主笑着带酒来,目光却没有多少笑意。 酒过三巡,依旧是白天,阳光裂的刺眼,灼热酒意上身,烧的人浑身是劲。 “盯上长安的太多了。”郡主说道,“我们若是真的攻打长安,就必须赌上全部的兵力。如果输了,或许没有东山再起的可能。” 许珍笑笑问道:“确实如此,那么,你有没有这个胆量赌一赌?” 郡主原本在低头品酒,闻言后,抬头正视许珍。 这并非她第一次如此直接的看许珍,在几年前,她在江陵被拐入黑牢中的时候,就十分仔细的打量过许珍。 那时候的许珍,不过是的落魄的教书女先生,看起来没什么精神,又有点傻气,因而当时黑牢中没人能想到,这么个傻气的女先生,竟然能用智谋救下他们所有人。 或许也没人能想到,这个人后来一路披荆斩棘,带着一个圣上不喜的胡人,高调入长安、雨中救灾、升官发财,又凄惨被贬边关,吹风沙、晒太阳,直到最后,这人身边被瞧不起的胡人,成了威震一方的君王,而这人也成了市井街巷,暗暗称颂的能人。 这人既然是能人,那么,自己说不定可以再信她一回。 郡主思索片刻,露出一个笑容,她亲自倒了四杯酒,和前几日的酒不同,这次的酒,颇有结盟结契的意味在里头。 天还是亮的,热风不断的透过窗户吹进来,吹得几人粉丝凌乱,地面灰尘轻轻浮起又沉下。 木质的案几裂开粗粗的缝隙,墙壁灰扑扑的,原本涂抹的白灰已经几乎掉光了。 就在这么一个江陵的小土屋里。 伴随着“干酒”这句话语落下,酒杯撞击发出锵的一声脆响。 西北的两位君王,正式结为联盟,准备进攻长安,从而实现各自的目的。 杯酒入肠,白亮的阳光洒在地上,一场反击的序幕终于拉开。 既然已经是盟友,那么共享信息也是很重要的,许珍直接套话,问郡主手上有什么资源。 郡主和两人交代道:“我那兵马不足,但谋士较多,我就留两个在平凉,剩余的全喊过来,怎么样?” 荀千春应了声。 许珍却说:“喊四五名就够,若是多了,反而容易意见混乱。” 郡主说道:“好。” 随后郡主又说平凉和镇北现状。镇北如今算是熬出了头,除了粮草丰富之外,还有一套许珍先前匆忙完成的律法,镇北就像是有了组自动运行的系统,一切都有条不紊的进行。 法家思想,放在乱世的确是最好的。 千年帝道,百年王道,十年霸道。十年之内,镇北很安全。 “至于长安,我已经派人潜伏在那了。”郡主喝了口酒,重复道,“看上长安的,真的太多了,这次逼宫,简直就是给天下众生下了个指令,告诉他们,天下的格局,还能继续打破……” 许珍给她倒酒。 话说到这里,许珍忽的有些好奇:“逼宫的是谁?” 郡主简单说道:“江南萧乞丐。” 许珍愣了愣,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啥?” 郡主看向许珍,问道:“这人你也认得吗?” 许珍赶忙摇摇头。 荀千春知道内情,没有拆穿,只是面色不悦的举杯喝酒。 郡主看过来的视线充满怀疑,片刻后,郡主继续说道:“那萧乞丐白手起家,有一定的本事,听说是手中有位能人,最近没什么动静,有传闻说,她那谋士跑了,所以才会一直安居江南,没有动静。” 许珍假装恍然:“原来如此!” 郡主又道:“可最近,不知怎么回事,她又张狂起来了。” 许珍对于这些事情完全不知晓,但不管怎么想,无非就是萧乞丐找了个新谋士,或是长安城中那几人,有人倒戈了。 许珍立马想到了那位讼师。 那人看起来有点本事,不知道是什么来头。 许珍开始细细的思索,而郡主喝太多,被老妪一通责骂,抬起来架在身上,缓步离开。 屋内又剩许珍和荀千春两人。 长安的事情在许珍心中长久记挂着,挥散不去,许珍虽然现在没什么太大梦想,但和众人一样,依旧盼望着乱世早日结束。 她本以为拿到解药,自己就能潇洒解脱,可这几日,想的又有些多了。 最初,她是想帮小叫花夺天下的,但小叫花自己不愿,她便跟着无所作为,顺其自然。毕竟历史这条长河,有独特的流淌方式,不论如何流淌,这条长河必定要混着泥沙和血泪,拥有沉淀,才是充实的。而自己若是有意推动历史,的确可以加速几百年的发展,减少战乱和动荡,却同时也会失去很多东西。 她做过的事情,已经很多,多到或许会影响世界的发展。 这个世界对她来说,曾经是一本书,现在,确实真实的。 许珍忧心忡忡,叹了口气。 之后几日,郡主和老妪先行离开,回雍州地区。并给许珍留了点银钱,让她不要再悲惨的去摆摊了。 许珍表示感谢。 而镇北书信没有来,她和小叫花只好继续等待。 长安已是阴云密布。 里面不知道换了多少人,想要实现抱负的来了又走了,那些打算搅的天翻地乱的继续留着,或是已经被抓起来,关押进牢房之中。 长安现在的这位萧乞丐,和她的谋士,并不像先前两位帝王一样温婉。这两人统制下的长安以及周边领土,渐渐开始走上暴秦之路。 江陵依旧天气晴朗,路边摆摊的吆喝声不停,青山绿水间黄鹤翱翔,灰鸟鸣叫,收租的又跑到铺子和路边摊位上收钱,收的比上回更狠一点。 许珍知道萧乞丐夺宫的事情后,对着现象略微有所了解了。 家里没了宣纸和墨水。 许珍要去书坊卖,荀千春陪她一块去,两人步入云墨坊的时候,那位身穿艳色衣服,面上涂抹桃花妆的中年坊主,坐在柜子边的矮凳上,手中摇晃圆扇,看着许珍和荀千春,竟认出了许珍来。 “你莫不是,先前来我这买过书的许阿珍吧?”坊主声音轻柔,低笑着问道。 许珍记得这位坊主,她看见坊主,就想到了自己刚穿过来的时候,翻着词典艰难写书,还卖不出去的痛苦日子。 她要是没记错的话,自己好像还有一套科普书留在这里。 许珍正要说话,但猛地意识到,自己现在是易容状态! 坊主怎么认出来的? 坊主似是看穿了她的想法,解释道:“虽面容有些变化,可你这几年,身形和走路姿势,倒是一点都没变。” 许珍被坊主的眼力震惊了。 坊主见她如此神情,知道笑着说道:“你最近可真是了不得,我时常能听闻你以前干的事情,可你怎么回江陵来了?” 既然都认出来了,许珍也没什么好隐藏的,她回道:“回来看看,看看山长,还有之前住的地方……毕竟战乱,谁知道什么时候会打到这里来,我提前来回顾一下。” 坊主哈哈大笑。 她笑了会儿,偏过头,瞧见了许珍的荀千春,询问:“这不会是你当年买回去的小童吧。” 荀千春一身孤傲,看起来就不是普通人,走在路上即便已经易容,却还是容易吸引别人目光。 许珍想到小叫花和云墨坊,还有一层被殴打的关系,连忙说道:“没,不是。” 坊主笑了笑。 荀千春倒是并不怎么在意,她莞尔道:“是我。” 许珍抬头看荀千春。 荀千春说道:“当年坊中小仆骗了先生十两,买了个我,虽然干的事情不厚道,但我现在想想,很感谢坊中奴仆。” 许珍明白了小叫花这意思。 她笑道:“你怎么说情话还得拐弯抹角的,你就不能直说,在这遇见我,就算糟顿打也很开心吗。” 荀千春垂眸看许珍,勾唇说:“先生念书多,能把话说的漂亮,我说不出。” 许珍被她夸得一顿不好意思。 荀千春又道:“就是十两太贵了,若是他们能还回来,就好了。” 许珍精神一振:“说得对。” 她立马看向坊主。 坊主原本听她们打情骂俏,已经面容垮下,听许珍还想从她这抠走十两,顿时恨不得站起来骂人。 她瞥了眼荀千春,暗想:这十两,看起来价格还收低了,当年怎么不收个一百两。 作者有话要说:之前日常梗忘了写回书坊叙旧!!我有罪,今天强行补上 谢谢安安静静小读者、畢業炸雞排、jesssoo的地雷 91、九十一个宝贝 两人又过了几日轻松日子,镇北的书信缓慢送来,上边说兵马已经从西北出发前往长安。 许珍松了口气。 可是郡主那边,却迟迟没来消息,许珍等待几日,准备和荀千春直接赶往长安,就在要出发的时候,街坊邻里终于有消息流出。 信息不太乐观。 酒楼有人听说,雍州的安乐王,曾经的安乐郡主,在军帐中被人刺杀未遂,那名刺客身上,发现了镇北胡国的标志。 胡国刺客的标志形状,就是当年荀千春在边关从军的时候,后颈的奴隶图案。 而刺杀郡主的凶器,是先前荀千春经常握在手中的,一把蓝色小剑。 这把蓝色小剑前几日就被荀千春卖了出去,不知道被谁买走了,顺便坑了两人一把。 导致现在一切都指向胡国,镇北王。 镇北和雍州交界。 如今镇北人心惶惶,觉得大军远出,安乐郡主定会来攻打镇北。 而江陵小镇,许珍同样内心不安。 “郡主她,不会觉得是我们派去的杀手吧。”许珍翘腿坐在案几边,从荀千春手中拿过信仔细阅读,骂道,“这明显就是圈套,她要是真的信了,下次见面时候,你记得打她一顿。” 荀千春看了看许珍,笑着说:“不知她怎么想,但凡事,我都听先生的。” 许珍应了声,她继续读镇北大军的书信,看着看着,叹了口气:“其实看她这么久没写信过来,应当就是怀疑我们了。倒也是,之前一切太过顺利,现在有人给我们使绊子,算是合情合理。” 荀千春点点头。 许珍问道:“要不要去解释清楚?” 荀千春思索后说:“不必。” 许珍问:“为什么?” 荀千春道:“她若是不信我,只能去攻打乌恒和邺城,不会来长安,我依靠自己的兵力,也能攻打。” 许珍点头说:“有道理。” 她抬头看荀千春,觉得这小叫花当真是越来越有脑子了,她原本的确想要写信劝说郡主,可她差点忘了,那个暗中嫁祸的人,既然能选在这个时间用出这一招来,那就肯定是知道很多内情,并且准备充分,留有后手的。 这会儿不该浪费时间。 郡主好像是受伤了,不能动,攻占领地的事情可以拖,但援救蓝衣宠妃的事情,却不能耽搁。 许珍很快做了决定,她和荀千春说道:“快些去长安吧,现在没帮手,只能我们自己努力了。” 荀千春道:“好。”说完直接起身去换衣服,许珍跟着一块走入暗暗的房间,今日天气又不太好,外边阴云沉沉,像是要下雨。 盛夏正午,偶尔才有一阵风。 麻布窗帘沉沉的垂在窗边,一动不动,用白纸糊住的窗纸同样安静,微微透出几缕光线,令屋内不是完全漆黑。 荀千春褪了衣服,正要往身上穿窄袖短衣的时候,许珍借着不多的光芒,瞧见她半边身子的刀疤,这些刀疤,有的是打仗留下的,有的是先前小叫花自残伤到的。 许珍垂下眼眸,内心不是滋味。 荀千春已经换上内衬,听见一声微弱的叹气声后,转头看许珍。 许珍没意识到。 荀千春直言问:“先生为何叹气?” 许珍抬头:“什么?” 荀千春问:“先生在思虑何事?” 许珍一时不知道怎么说。 荀千春依旧看她。两人安静了会儿,许珍才慢慢说道:“这次过去……怕是真的结束了。” 荀千春点点头:“确实。” 许珍说:“但愿能有个好结果。” 荀千春目光微微一怔,迟疑片刻,跨过身子从枕头下掏出红越小剑放入许珍手中,冰凉的金属顿时冲散许珍一日积攒的热意。 她有些不明白荀千春这个举动的意义,问道:“干什么?” 荀千春说:“定情之物。” 她说着笑了笑,还从衣柜里拿出毛巾,以及一只裹在毛巾里的枯草编制而成的蚂蚱,都是之前许珍送给她的。 许珍忽然有些不好意思。 两人都在一块这么久了,自己竟然才送这么点东西。 可惜小叫花不要江山,不然挑礼物的话,就方便很多了。 两人换好衣服,从正门离开。 踏出土屋,外边天地依旧熙熙攘攘,集市闹腾不已,吵架的、喧哗的、拉客的,通通和往常一样,唯独天气阴沉,看起来云海翻涌,却又闷热无风,令人无端紧张。 荀千春锁上门,两人准备去驿站,走之前,许珍抬头望了眼自己的这个破屋子,她问荀千春:“要是到时候打的更乱了,我这屋子不会有事吧。” 荀千春笑了声:“屋子没了再盖就行。” 许珍边往驿站走,边说道:“那可不行,住了这么久,我都有感情了。” 荀千春说:“我来盖。” 许珍看她一眼:“你盖的就稀奇吗。” 荀千春说:“我盖的有感情。” 许珍被说的哈哈笑,两人一路走到城门口,原本紧张压抑的心情挥散不少,许珍踩踏马镫上马,独自坐一匹马,象征性的在身上背后背了把长剑,而行李就甩在荀千春的马屁股那边。 两人都坐稳后,挥马鞭,朝西边行去。 长袍在风中滚滚翻动,骏马出城,路过石碑,在快要走上官道的时候,许珍好像看见了什么。她猛地勒住马缰,扯着缰绳,转身向后看去。 江陵的石碑边,站着个山羊胡子的中年男子。 这中年人垂眸靠在石碑上,揣着袖子,被马匹扫过的横风吹得胡子乱翘,抬手梳理半天才弄平整。 许珍驾马后退几步,对那人喊道:“山长。” 山长抬眼看了过去,没有说话,也没有任何其他动作。 许珍自行说:“山长,我又要去长安了,这几日没少打扰你,真是抱歉。” 山长目光哀沉的看着她,还是没有说话。现在政局更乱了,他们在这里站着,难免会有逃难的流民听见,有人看到这里似乎是熟人道别,便靠在城墙边看戏。 许珍虽然有不少想说的,但不能说。 她抬手作揖道:“山长,这次去,我们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回来,若是能活着回来,希望你再让我继续当个教书先生吧。” 山长听到这话后立马吹胡子:“当什么当!有你这样的教书先生吗!你是不是想再教一群不法分子出来?!” 许珍笑的没心没肺的:“那也不错,至少你百年书院的名号,肯定能名扬四海!” 山长气的说不出话:“我就知道你这混账没安好心!” 许珍开了玩笑,却不能继续耽搁了。 许珍对山长是有感激之情的,这个中年男人虽然看起来脾气不好,但当年给了自己一份工作,后来还帮忙给小叫花递吃的,这人是典型的嘴硬心软。 因而,许珍也知道山长在担心什么。 临走前,她看着山长最后说:“山长,我先走了,以后天下太平了再来看你。” 山长骂道:“要走快走!” 许珍笑了声,转过身去,同时荀千春也和山长作揖,感恩当年的收留念书之情,随后转过身,和许珍一道,以单薄身姿,闯入长安的狂风暴雨中。 身后,身为有山羊胡的山长,正微微弯腰,背手望着她们,等这两人走远了,山长忽然作揖行礼,眼中含泪,默默念道:“切勿忘了,天下兴亡与天下苍生啊。” 前往长安的这一路,不算太平,许珍之前活的辛苦艰难,并且心有牵挂,不觉得骑马累,这会儿松懈之后,只是在马上颠了不到半个时辰,就累得生不如死。 荀千春见状,转过身笑着看学生:“你要不要和我同骑。” 许珍摇摇头。 荀千春说:“我帮你挡一部分力,你就不会这么累了。” 许珍刚想说话,一阵风灌进她嘴里,山上传来鬼哭狼嚎的声音,好像是谁在打仗时候死了,这会儿正在哭丧。 周围流民在可见范围内猛然增长,这群人之中,还有不少人身体逐渐溃烂。 许珍忽然有种不祥的预感,她驾马过去问荀千春:“这是哪?” 荀千春看了眼,说道:“快到长安了。” 许珍问道:“你的军队在哪?” “山坡上。”荀千春道,“不过不是这里,是西面的。” 许珍思索片刻,小声说道:“这群人显然是病了,如果不是时疫的话,那就是溪水被下了药。” 荀千春低头看那群人,她也一早发现了不对劲。 许珍问道:“你觉得是谁干的?” 荀千春说:“不清楚,不管是谁,都没关系。” 许珍却觉得问题不小。 虽然不知道这条溪水从哪而来,但这边的流民若是一直保持这种状态,他们没钱医治,就算现在不是时疫,也快变成时疫了,到时候夏日东南风吹起,空气四处扩散病疫,污染草木马匹,距离这里最近的长安,肯定会受到牵连。 这件事情不可能是郡主干的,郡主现在还在养伤,既然根本不攻打长安,那她没必要浪费药物,还祸害百姓。 除了她们之外,还有人在展望长安。 但是会是谁? 许珍猜不出来。 有能力和有想法的,太多了。 她和荀千春没有进展,只好先赶到镇北大军驻的地方,大军来的时候由于人数过多,其实并不低调,但他们还是选了个隐蔽的地方,尽量不让长安军发现他们的踪影。 为首的傻姑子已经变得成熟不少,头发细卷,扎在脑后,眼神比以往更加坚定。 许珍笑着和傻姑子打招呼。 傻姑子应了声,直接走上来和荀千春汇报军情,许珍觉得没劲,只好去军帐,周围有人瞧见她的,纷纷不敢直视,还有眼中困惑几乎要溢出来的,满眼写着:“这他妈谁?” 许珍想到之前在军营那会儿不算美好的记忆,直接没理会,进了军帐。 不少人先前并非这个军营的,不知道许珍的事情,瞧见许珍进入荀千春军帐,小声说道:“好像是镇北王的那位心上人。” 但是立马被反驳:“别瞎说,主上的心上人早就身亡了,这位顶多是长得相似。” “那或许是谋士?” “应该是谋士。” 外边的人给许珍下了定论。 荀千春已经听完军报,换了衣衫快步往军帐走去,还有人在荀千春身后追着询问道:“主上,这次攻打长安非同小可,你可有作战计划?还有你的身体——” 荀千春听到身体的事情,停下脚步t看身后那人,忽然说道:“身体好了。” 身后那人愣了愣:“什么?” 荀千春道:“我身体好了。”她原本就没什么架子,全靠杀人杀出来的一身煞气震慑众人,新兵甚至有人觉得荀千春平易近人的。 这会儿听见荀千春宣布身体好了,很多人都松了口气,纷纷上前跪拜恭贺。 荀千春略微思索,又过片刻,她说道:“还有件事情要说。” 众人屏息等待。 身边将士问:“主上请说。” 荀千春说道:“军帐里的,是我的妻。” 众人以为自己听错了,经常跟在荀千春身边的人小声问道:“主上,你是不是说错了……” 荀千春道:“待长安这里结束,我们便会成婚。” 众人倒吸一口冷气,纷纷喊道:“主上!你是一国之主,怎么能随随便便和一汉人女子成婚!” 荀千春并未听。 她快步入了军帐,走到许珍身边,看许珍在翻书,她白皙干净的手覆上去将书本合拢,然后在许珍耳边说道:“先生,先别看了,晚上带你进长安城。” 许珍眼前一亮:“你打算直接把人偷出来?” 荀千春点点头:“镇北没有放探子,我们亲自去看看,若是可以,就将蓝衣救出,然后再打长安。” 许珍夸赞道:“你心思也太缜密了。” 荀千春嗯了声。 可以说是相当的厚脸皮了。 作者有话要说:谢谢催更更、jesssoo的地雷 谢谢ch的手榴弹 92、九十二个宝贝 入夜之后,丛林中狼嚎声响起。 许珍急着要去长安,拉扯荀千春带自己过去,荀千春似乎还在写信,许珍凑过去看,见上面几行都是兵法内容,她好奇问道:“你在和谁写?” 荀千春放下笔,直言说:“李三郎。”她说着,将手边一张信纸递给许珍看。 许珍借烛光阅读,看见上面写道:“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切不可因一时之气而大动干戈……” 大概意思说的就是,打仗最优先的应该是谋略瓦解对方,然后是从外交手段瓦解对方,最下等的才是攻城。李三郎这小屁孩看来最近学了不少东西,竟懂得劝荀千春不要冲动,后边还写了葛喜儿那边的事情。 葛喜儿这两年前期比较活跃,最近忽然低调起来了,李三郎和葛喜儿曾煮酒对谈过,葛喜儿成为乱世君王,不过就是想证明自己的实力。 她以前想考科举,后来天下乱,科举停滞,她只好用这种办法来证明自己。 许珍感叹不已。 看完以后,她将纸张放下。 但仍然有些讶异:“你不会已经和李三郎他们成为同盟了吧,不然为何,你准备攻城的事情,他们会知道?” 荀千春正好写完,她放下笔说:“还未结盟。他知晓我要攻城,是因为我镇北军人数多,路上有不少人瞧见的。” 许珍问:“他之前有和你书信往来过吗?” 荀千春道:“有。” 说着,她起身去拿衣服,衣服里头装了个信封,里面夹杂不少信件,有李三郎的,还有葛喜儿和谢广的。 原来他们这群人早就暗中有勾结,并不是许珍想的那样单打独斗。 而信中内容,许珍看了以后还是有些感动的。 这群人说来说去的,都是天下苍生,或许夹杂自己内心利益,可立足点,都是为了拯救天下。 他们没有忘了自己的本心。 许珍很欣慰。 “你还记不记得,我先前和你说过,江南那块地方有问题?”许珍忽然想到这件事情。 荀千春点点头。 许珍说道:“现在萧乞丐她行踪不定,不知道是在长安还是江南,但不论在哪,我觉得这会儿倒是个好时机。” 荀千春问道:“什么?” 许珍说:“我以前让她挖金矿,导致好多山都松了,而且那些山正好围成一个圈,除此之外,还有不少在城池边缘的……我给你张地图,你直接派人过去,利用这些东西,闹一闹吧。” 荀千春点点头:“好,我这就安排。” 她直接走出帐篷。 许珍继续坐在帐中看信,看着看着,内心更加有触动。 如今是人命如草芥。 明明她从小接受的教育就是,人命宝贵,不得故意伤害。可现在,要她谈什么爱护百姓,已经完全没有这种心思了。 这就像是她很久以前,给一个学生说的故事:某日在官道的分岔路口,正常的跪道上有九个人,而不常用的巷子里有一个人,车辆该开往哪边。 现在很多抉择就是这种情况。 她无法两全。 片刻后,帐外的灯火被吹灭,只有穿着铠甲的巡逻兵走来走去的声音。 荀千春走回来,她和许珍说了说江南那边的安排,随后将帐中的烛火吹灭,从柜子里拿出两张薄贴纸,问道:“要不要易容?” 许珍想了想:“应当就是去监牢找宠妃吧?没什么好易容的。” 荀千春道:“不一定在监牢。” 许珍问:“难道关在宫里?” 荀千春点点头。 许珍说:“那我们两边都去看看。” 荀千春道:“走。” 许珍站起身,她内穿半袖,外边披了一件黑色轻纱,出门和荀千春一道驾马离去。 夏日清夜,柳暗花遮,蟋蟀叫个不停,路边偶尔有流民横横躺着的,也有睁眼瞧见许珍和荀千春的,他们被马蹄卷起的浓烟呛得咳嗽,骂了两句。 长安城早已城门紧闭。 这里自从被夺宫,就下了道宵禁令,打一更鼓前若是还有人在外游荡,那人定会被抓起来关押大牢。 因而此刻虽然不算太晚,城中已经空荡荡的没有任何人,先前的歌舞灯会通通不见,大街上只有掉落叶片随风乱晃,长安冷清的令人觉得陌生。 城墙之上有人把守。 快荀千春早已轻车熟路,直接抱着许珍跑上围墙,监牢在靠近西城门的地方,周围高墙伫立,泥墙残破,时不时有野兽咆哮四起,还有低矮墙边放着铁笼,里面关押胡人长相的枯瘦俘虏。 许珍挪开视线,趴在墙上继续看。 这里的监狱都是露天的,不少关押在铁笼里,铁锈沾满血迹,四周的草都枯萎了。 许珍找半天没找到人,她说道:“你阿姐好友应该不在这里。” 荀千春说:“再看看。” 许珍道:“这外边关的都是不太重要的,还有快死的,她如果还活着……”许珍猛地想到另一种可能,声音压得更低了点,“应当被关押在很里边。” 四周守卫有打瞌睡的,也有正靠墙站立的,两人不方便更加深入,荀千春想直接将守卫都打晕,可这样一来,声势太过浩大,肯定会被人发现。 两人没找到什么结果,只好先离开这里。 没能找到蓝衣,对她们来说始终是个疙瘩,既然不在监牢,那就很有可能在宫中,两人直接往宫中走。 她们去过太多次宫殿了。 第一次去的时候,宫殿还是朱红色,第二次成了幽蓝,如今却是在黑暗中依旧浅的发光的明黄。 因此这次并不怎么担心。 明月中天,银光洒落地面。 两人身穿袍衫,在屋宅后边缓步走着,小心的到达开阳门,她们熟悉的太学殿周边的宫门,推开小门正要入内。 而就在这时。 忽然打更敲锣声在许珍耳边响起! 许珍吓了一大跳! 漆黑夜幕猛的灯火如昼,四周亮起一束束明艳火把,八方都是举着弓箭和长剑的蓝袍侍卫。 许珍心里一个咯噔,知道自己中埋伏了! 她来这里这么久,给很多人想了不少兵计,但很少自己遭遇计谋。 许珍大脑瞬间空白,觉得自己和小叫花,今天怕是有危险,毕竟人太多了。 她抬头望去。 看见宫墙边的二楼栅栏边,有人靠墙站立,背着月光,嘴角上扬看着她。 许珍大致认出来了。 她没有说话。 那站在二楼的清笑说道:“这是谁啊。” 许珍还是没有说话。 那人继续笑道:“为何三更半夜的入宫,而且还不走大门。如果想入宫,和我说一声不就好了吗。” 许珍听到这熟悉的声音,眉头动了动,不知道该说运气不好还是自找的。 这上边说话的,就是那先前有传言说夺宫了的,江南的小乞丐。 小乞丐一张狐狸脸,看起来就显得奸诈狡猾,此刻笑声不停,更是奸佞到极致。她断断续续的顺着炎热的风吹过来,同时出来的还有火把上的热气。 许珍拉了下荀千春的袖子。 荀千春心领神会,搂过许珍的腰,准备直接用轻功逃走,可惜还未起势,身后就有一把长剑对准她。 退路被堵。 荀千春面不改色。 萧乞丐笑声停下,甩袖子对荀千春说道:“你是镇北王吧?大老远的跑过来干什么?而且身边还带着我那不成器的谋士。” 许珍暗道一声:谁是你谋士了。 但她不敢直说。 荀千春如今受制于人,却不怎么客套,直言道:“人是我的,我过来,想找另一人。” 许珍忙道:“你别全说出来。” 荀千春低头安抚,对待别人煞气凛然的面色,对上许珍顿时柔和不少。她说道:“没事。” 萧乞丐见她俩目中无人的打情骂俏,气的皱眉,继续问道:“找谁?” 荀千春说:“先前住在长安宫里的,你见过没?” “长安新帝?”萧乞丐闻言大笑,“我还以为找谁,你找她干什么,你也要杀了她吗。” 荀千春闻言目光一凛。 萧乞丐道:“你们这些都爱讲大道理,觉得要维护天下,那宠妃又正好弄的天下大乱,所以你们是不是恨不得杀了她?” 荀千春没有说话。 萧乞丐听说过镇北王荀千春是个不爱说话的,倒也没有强逼,她只是悠然说道:“人不可能给你,我还得把我的谋士抢回来。” 荀千春道:“我的。” 许珍心里有些焦急,毕竟小叫花功夫再厉害,也不可能打过这么多侍卫啊。 这可该怎么办? 萧乞丐见荀千春如此不理睬人,气的不行,直接抬手说道:“活捉!” 众将士齐齐喊了一声。 刹那间,刀剑齐舞,乱箭射下。 许珍下意识的扑到荀千春背上,想要护住荀千春,而身子还未接触,荀千春直接搂紧她腰身,抱紧后快步向前跑去,躲开乱箭,又挥手抢了把刀,砍了几个人,迅速杀出一条路来。 萧乞丐见状,眉头紧蹙:“不用活捉了!!只管把她们捉住!” 侍卫们又齐齐应声,蓝袍在宫内小巷中不停涌动,然而技不如人,还是让荀千春跑了。 宫殿之内,地上凌乱不堪。 压抑的不仅是夜色。 还有这位新王的怒容。 萧乞丐捏紧栏杆,骂道:“追过去!就算全杀干净了,也要把尸体带到我面前!” 话音刚落下,城门口号角声响起。 萧乞丐蹙眉问道:“怎么回事?” 有骏马快步跑来,在离开阳门还有一段距离的时候,迅速下马,跑到萧乞丐下边的地上跪下喊道:“陛下!!李家的又打过来了!!!” “李家?”萧乞丐笑道,“正好,给我打!出战!” 夜半三更,长安城兵荒马乱的铁蹄声响起。 惊动百姓无数。 长灯如昼,柳枝轻佻。 两只军队如同威武巨龙汹涌崩腾,以长安城门为屏障开启了剧烈的交接碰撞。 …… 泥泞小路上,许珍身形晃晃悠悠的,觉得自己快吐了,连忙央求小叫花把自己放下来。 可荀千春似乎没听到似的。 许珍简直有苦说不出,她起先还好,是被抱着的,后来被甩到了肩上,几乎用倒立的姿势一路被扛着走,她头晕眼花,胃里翻江倒海,觉得自己这样实在是不体面,央求了好几次,最后终于靠自己的努力,挣脱了小叫花残忍又温柔的扛带。 两人坐在路边休息片刻。 后边似乎没有追兵。 许珍知道是怎么回事,她刚刚听见号角声了,若是没看错的话,应该是李三郎他们过去攻城。 不知是有意无意,总之是帮了自己大忙。 而且李三郎那小屁孩,信里说的好好的,说什么攻城是下下计,结果自己攻城攻的不亦乐乎。 天边银光闪烁。 许珍正想和小叫花说两句。 抬手的时候,她瞧见自己衣袖上满是湿哒哒的血迹,显然是刚染上的。 但是自己似乎没有哪里受伤啊。 ……难道是小叫花? 许珍意识到了什么,她转头瞪眼看荀千春询问道:“你受伤了?” 荀千春一把卷刃长剑插在地上,双膝跪地半坐。 许珍问:“受伤没?” 荀千春缓慢的摇摇头:“没。” 只是苍白的唇色出卖了她。 许珍伸手一摸胸腹部处,荀千春面色又白两分,许珍摸到了湿漉漉又黏糊的血迹,立马明白是怎么一回事。 小叫花,帮自己挡剑了。 刚才人太多,会受伤也是难免,许珍冷静下来,连忙扶她起来,低声说道:“先回军帐。” 荀千春点点头。 两人已经走出长安城,后面追兵很少,许珍靠着自己对于萧乞丐手下的认知,随便找地方躲藏片刻,直接去树林中牵马离开。 回到军帐中,她快速高喊军医,军医抱着箱子,身上只来得及披一件大氅,哆哆嗦嗦的跑过来,给荀千春清理伤口。 伤口大部分都是在身侧和胸前,还好那长安守卫们的剑法不准,没有刺中心脏。 “虽然不深,但伤口太多了。”军医说道,“现在只能靠止血草撑着,若是夜里发烧之类的,得强行熬过去。” 军医说的听起来还算轻松,但实际上情况并不怎么乐观,许珍还没来记得开口询问,军医又道:“我这几年没见主上受过这样多的伤口,应当是情急之下,将应当避开的要要害之处暴露了。” 许珍面容沉下,泪水差点涌出来:“是……是我。” 军医连忙说:“我没有别的意思。”说完她留下两瓶药,让周围士兵去烧水,和许珍一块在军帐中守着。 中途军医直打哈欠,许珍知道古代输血水平有限,就算真的出事了,也没有办法,就直接让军医去睡觉,自己守着。 军医没客气。 军帐的帘子被拉开,又随风合上,许珍坐在床边,趴着软垫打瞌睡。 天快亮的时候,周围有微弱的阳光撒入,小叫花果然是发烧不止,许珍给她弄凉毛巾将热,又给她擦身子。 一切像是回到了两人初遇时候,那个蛙声聒噪的夜晚。 她帮小叫花褪下衣服,瞧见上面凌乱伤痕,渗血的绷带,以及纤细的腰肢,许珍忽然有一种不太真实的感觉。 全弄完后,许珍继续在床边趴着,并且盯着小叫花看,她看见小叫花的嘴唇因为失血而变得惨白,面容也是白的,没有刀疤的眼角,由于皮肤薄,能隐约瞧见青色血管。脆弱的惹人怜爱。 许珍伸手用指腹小心的摸了摸。 她觉得小叫花的嘴唇似乎红了一些,许珍又弄了几次,发觉嘴唇更红,她便凑上去,小心翼翼的亲了口小叫花的嘴唇。 原本烦闷的心情总算平复不少。 许珍抚了下小叫花的唇,无精打采的说道:“你这人啊,也是会生老病死的,就算是考虑考虑我,你也要活的久一点,健康一点啊。” 许珍有些怅然。 但想太多也没有用,如今,还是先干等吧。 作者有话要说:准备收尾所以这几天依旧卡文卡到头秃 谢谢三月月的老婆、一只柴犬、畢業炸雞排、二十年后的静寂的地雷 谢谢慕河、百敌一马扔的火箭炮 93、九十三个宝贝 虽说要等着,但日子也不是那么平静,不远处李家和长安打的如火如荼。 李家并不占优。 先前李家外祖母古拔公主,曾陷害荀家的事情,在城墙上被公布后,李家所在的领地之内,民心动摇,失去了小部分势力,同时长安民众也并不看好李家。 这次战争,虽从道理上来说,李家依旧是正义的一方,可惜风向已经变了。 在李家进攻的前几日起。 大街小巷便开始流传,古拔公主陷害荀家的事情。 众口悠悠,无法堵住,李家已经不再是得道多助的那一方了。 远处镇北驻扎的军营之中。 荀千春尚未醒来,许珍用系统兑换的药物给荀千春伤药,伤口好的快了不少,但镇北军依旧没法出兵,只能在营地里待着。 这几日李家有人过来请求援助。 那过来求救的李家小将,来了好几趟,最后打探到许珍消息,得知这人是镇北王的妻,愈发慎重,见到许珍之后,小心翼翼的说道:“许先生,我们将军说师生一场,还请你多多帮助。” 说完之后这小将觉得不妥,又补上道:“镇北王……王妃?” 许珍膝盖一软,差点摔地上去。 “后面的称呼还是免了吧。”许珍语重心长说道。 那小将点点头。 许珍问:“你们将军想要我怎么帮助?” “若是可以,自然是希望能够出兵。” 许珍思考片刻,觉得出兵有些困难,毕竟镇北大军是小叫花的,并不听命于自己,而且她也不好意思乱动。 于是她只好给了个计谋。 “你回去以后,让你们的李三郎将军,回忆一下我给他上的第一课。”许珍和前来求援的李家将士说道,“言论是堵不上的,他如果想要掰回铭心,只能用更加有力的言论。” 李家将士领命,骑马奔赴李家军营,快速和李三郎通报这件事情。 李三郎闻言,略微思索,很快就想到了许珍说的第一课的内容,当时许珍说的是,人言虽可畏,但并不一定是真实存在的,随时可以被打破。 至于怎么打破? 李三郎想到许珍说的“更有力的言论”,觉得自己好像明白了什么,他快步去寻找军中谋士,和谋士说了这件事情,几人做下决定,在街巷角落四处传播,试图扭转民心。 虽然还未这么快出结果。 可那名李家谋士依旧觉得不可思议,传说中思考问题无比简单的李家三郎,竟然能想出这种办法?这方法看起来简单,可正常人的想法或许是用实际行动,来获取民心,而不是这么直接粗暴的洗脑。 李三郎真是了不得啊。李家,看来是祖宗保佑啊! 那位谋士感动的想着。 长安战况愈发激烈,夏日蚊虫开始飞入帐中,有剑士刀客知道镇北王在此驻扎的,纷纷前来偷袭,被许珍用系统兑换的东西阻挡。 这样的日子并不好过。 街巷已经开始流传出一些对李家有利的言论,大多是宣传当年李家的功绩,将古拔公主的事情给压了下去。 同时许珍也趁势散布一些言论,说镇北王在长安城中已经被乱箭射死。没想到,过来探访的刺客更多了。 许珍气的脑壳大。 第四日,荀千春终于醒了过来。 许珍瞧见荀千春睁眼,有些激动,连忙跑出去让人烧洗澡水,又亲自端热水进来,继续给荀千春擦身子。 擦了一半,她坐到床边问荀千春:“身上还疼吗?” 荀千春刚醒过来,意识不清醒,没有说话。 许珍跑到案几边端了杯水过来:“喝水。” 荀千春坐起身喝了口,许珍内心喜悦,看着重新有动静的小叫花,凑上去帮忙擦了擦额上热汗。 荀千春声音沙哑,张口问道:“什么时候了?” “你睡了四日。”许珍目光瞥见小叫花肩头一道伤口,内心皱成一团,疼的说不出话来,她凑过去扶小叫花的背,说道,“你先躺下来。” 她将荀千春摁倒床上,盖了被子,荀千春并未反抗,许珍起身站到一旁,垂头时看见荀千春白皙透亮的面容,内心略微震荡。 自家小叫花,怎么生病几日,反而多出了几分病弱西子的感觉,更好看了。 荀千春瞧见许珍目光,嘴角勾起,看起来精神不少,她起来直接脱了衣服,走进木桶里准备洗个澡,弄的许珍面红耳赤的,不好意思多看。 荀千春洗的快,并且不能触碰伤口,随便擦了两下就出来了。 许珍还沉浸在美色中。 荀千春回到床上问道:“先生,这几日怎么样?” 许珍回神,连忙说:“李三郎攻城了。” 荀千春问:“还有呢?” 许珍想了想,趴在床边交代这几日的事情:“李家他们想来借兵,我不好意思直接动用,就没借,原本势均力敌,但现在还是李家占了上风。” 荀千春道:“这场难打。” 许珍说:“不一定,舆论已经转过来了。”她这么说着,内心也不太确定,思考片刻后,许珍继续转过身去,弄了药物,帮小叫花重新上药。 荀千春静静的躺在床上,没有什么动静,她目光悠远,看着帐顶,片刻后,她忽然说道:“先生,我做了一个梦。” 许珍询问:“什么梦?” 荀千春笑了笑说:“梦到我成了一方恶势力,而你仍然是江陵的一个草包先生……后来我路过江陵,就挥剑……” 她没有说下去。 但许珍知道后边的内容是什么。许珍听着,吓了一跳,因为小叫花梦见的,就是原著中曾经发生过的剧情。 小叫花怎么能梦到这些事情? 许珍神情茫然,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荀千春也没说话,军帐内沉默良久,随后荀千春抬抬手,示意许珍凑过来。 许珍低下头,问道:“怎么了?” 荀千春看着许珍那副模样,又想到梦中先生那副趾高气昂的样子,心头顿时产生某种道不明的滋味。 她压许珍的后脑勺,亲吻许珍。 许珍被亲的迷迷糊糊的,整个人都趴了上来,觉得眼前白茫茫一片,什么也看不清,良久之后,才有新鲜空气重新注入胸腔,许珍也逐渐清醒,意识到小叫花大病未愈,她连忙起身挪开了点。 荀千春没放过许珍,她拉住许珍的手问道:“先生,怎么了?” 许珍想说伤口的事情。 可只恨自己给小叫花用了系统的药物,现在小叫花伤口不算严重,说不定还能出门打一张。 她说不出重话,憋了半天,只能继续问道:“还梦到了什么?” 军帐之内空气略微压抑,天气晴朗,镇北王的军帐厚实,无法透过帐布看见外边大好风光,风弱太阳猛烈,泥土烘晒的气味不停传入军帐内。 荀千春起先没有说话。 她躺在白色绸布做成的被褥之中,黑色长发散漫的落了满床,深蓝的眸色显得愈发的萧瑟,眼角还有那些陈年疤痕。 许珍轻轻的喘气观察着,没有去打扰她的思绪。 荀千春不知道是想到了什么,手松开了,但很快又摸住许珍的手,她轻声告诉许珍:“我梦见,有个不认得的,站在我身边。” ……肯定是女主! 许珍呼吸一窒。 剧情里,女主在重生第九次的时候,就是站到了小叫花身边,差点就能成功感化反派的,可惜最后还是失败了。 看来小叫花这次梦到的,是某次重生时候的剧情,而且是书中提过的,而非真的只是一场梦。 许珍有些紧张。 她盯着荀千春,等待接下来的话。 然而荀千春并没有直接说下去。她面色不变,让许珍靠到自己身边,两人挨在一起,盖了被子,外边虽然打杀声和跑步声骂骏马嘶鸣声高昂,却无法影响她们两人。 许珍紧张兮兮的裹住被子。 荀千春伸手抱她,牵扯到伤口,皱了皱眉,被许珍摁回床上,平躺睡觉,不准乱动。 许珍侧靠在她身边,等不及的问道:“后来怎么了?” 荀千春侧头看了眼许珍,她头发凌乱的搭在脸侧,眸光明亮,缓慢说道:“我不怎么喜欢她,就把她杀了。” 许珍愣了愣:“你不喜欢她?你不喜欢她,你还让她呆在你身边干嘛。” 荀千春说:“服药了。” 许珍问:“什么?” 荀千春道:“似乎是,被服用了药物,导致我对她十分看重,离了她就难受,所以我干脆就把她杀了。” 许珍闻言十分诧异。 这段剧情是原著完全没出现的,但小叫花不会说谎,所以在原著中冷心冷肺的小叫花会和原来女主亲近,竟然是有内情的吗。 这对于荀千春来说是个梦。 对于许珍来说确实一件令人欣喜的事情,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因为这么件不知真假的小事开心,但她感受到了一种很美好的感觉。 帐外的兵器撞击声又响了起来。刺耳的像是在人的耳边捶打,可许珍一点也不觉得吵闹,她开心的不行。 阳光明亮的洒进来,许珍的一颗心砰砰的剧烈跳动,她凑近了荀千春一点,抬手摸了摸荀千春的下巴。 荀千春扬起下巴不让许珍摸。 许珍不知道除此之外还能怎么表达自己的开心愉悦,干脆趴在床上,压制住自己的激动之情唠嗑道:“你以前说把命给我……我其实先前是不想担这么大责任的,但现在,我不打算还你了,就算你问我要,我都不给你。作为交换,我把我的也全都给你了,我这里的宝贝,现在几乎都在你身上,我实在是喜欢你喜欢的不行了……” 许珍有段时间没说这么肉麻的话了。 可她也不觉得害臊,继续说着:“明明你为我干了这么多事,我都挺感动的,也有自责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今天特别的开心,可能是因为你死里逃生,醒过来了,也有可能是因为你这个梦,让我欢喜。” 许珍说着说着,已经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胡话了。 她抓过荀千春的手,亲了亲这人白玉透粉的指间,低笑两声继续说道:“怎么会有你这么好的人,而且怎么你每说一句话,我都能更喜欢你一点。” 荀千春闻言笑了笑。她纤长的睫毛半敛着,目光平直,没有看许珍,而是在回味许珍说的话。 回味半晌,她觉得心里痒的不行,干脆不顾身上的伤势,直接翻身压了上去。 许珍的话语立马被堵住,她哼哼了两声,脑子差点又要被搅得混乱一片,好在理智尚在,想到了小叫花伤口还在愈合,硬是推开了小叫花,两人盖着被子纯聊天。 …… 荀千春伤口好得快,之后又过了两日,已经完全恢复,她身边没有谋士,将领倒是不少,几次三番前来,想要请兵攻占长安,被荀千春挨个拒绝。 军帐之中,还是只有荀千春和许珍两人,其余的在外边守卫,也就镇北粮草多敢这么干,换成其他地方,哪里供得起这么多粮草。 已经入夜,杀喊声停下,不少人回到军帐中入睡,鲜少有人还在外边操练武功。 荀千春和许珍对烛夜谈。 两人身前放着一杯冷茶,因为天气太过炎热,军帐四周已经有了冰块,入夏的日子不太好熬,睡觉嫌难受,又不可能出去玩,夜谈似乎恰到好处。 荀千春其实早就想领兵出去,但被许珍拦住了。 许珍想的事情很简单。 她趁着夜里,过来鱼龙混杂打探消息的人少,和荀千春说道:“李家和长安打了不少日子,可江南的乞儿,并未拿你阿姐好友蓝衣出来当人质。” 荀千春道:“我直接攻进去,把蓝衣抢出来。” 许珍敲她脑袋:“你怎么睡一觉还变傻了,我说这话的意思是……蓝衣她,可能已经凶多吉少。” 荀千春沉默片刻,说道:“不会。” 许珍叹气:“这事是没办法的,你得提前做好心理准备,若是实在急的话,也要等今晚布置好兵法,明日和将士们说完了再进攻。” 荀千春点点头,随后说道:“对蓝衣来说,永远是吉多余凶。” 许珍蹙眉:“这是为什么?” 荀千春说:“她想赴死,若死了能见我阿姐,她是开心的。若活着,也是好的。” 许珍觉得有道理,点点头。 荀千春没有再说话。 许珍笑笑道:“还是你想的通彻,但不管怎么样,世事难料,我们定个时间,直接打长安吧,打到宫里去。” 荀千春嗯了声。 打仗最需要的还是粮草,但还有件事同样重要,那就是预测,许珍静下来后,忽然觉得有些事情怎么也想不明白。 那就是,女主重生了这么多次,为何还能被一个籍籍无名的乞儿给掀了地位,这也太没用了吧。 很多事情许珍来不及多想。 现在这个世道,多做点准备总是没错的,许珍又出去部署一些事情。 然后和军中其他人说了点兵法。 下午荀千春坐在马匹上,出去跑了一圈,回来的时候,身上渗出薄汗,腰间塞了一封鹅黄色的信纸,面色不太好看。 许珍唤她下马。 荀千春脚步一顿,下马之后,利落的整顿裙摆,随即走进军帐之内。 两人还站着,荀千春便已经一副有话要说的模样。 然而还没来得及开口,外边传来一阵狂风暴雨般的奔跑声,随后沙哑求进谏的喊声从帐外传来。 一名将士拉扯军帐,在外面等了一会儿,得了荀千春的应允,方才哆嗦着手,似是竭尽全力,哑声喊道:“李家,战败了!!” 许珍愣了愣,本还想说不就是战败。 可很快又听到了这人下一句喊叫:“李家外祖父,李家郎主,全部身殒!” 许珍腿一软,差点直接摔了。 她抓着荀千春的手问:“我,我没听错吧?” 荀千春目光沉痛,摇了摇头,显然是先前已经知道了这件事情。 外边很远的地方,似乎有响彻天扉的哭喊声传来,许珍一时无法分辨,她只觉得匪夷所思。 事情怎么会这样? 果真是世事难料—— 李家,到底为何会变成这样? 萧乞丐是得了谁的帮助,怎么离了自己,反而还变厉害了??不应该啊。 许珍是真的想不明白了。 作者有话要说:我哭了我昨天的作话竟然抽没了! 那今天再无比真情实感的重复一下:大家晚安!! 本文圣诞之前一定能完结!!应该不是flag -- 谢谢三月月的老婆、一只柴犬、畢業炸雞排、二十年后的静寂、允晓皙、御坂爱琴、jesssoo的地雷 谢谢慕河、百敌一马的火箭炮 94、九十四个宝贝 “李家败了!”这件事情很快就传遍了各个角落,李家领地本来就离长安不远,从这日起,哭天抢地的声音漫盖整个官道淮南地区。 草席裹着百具尸身,包括那位李家祖父,以及李家的家主,四轮车载着这些人的尸身走官道离开。 一路之上,蚊虫不停的嗡嗡嗡叫唤,伴随混合着血泪的哭声,令人忍不住的动容。 白色幡旗在空中晃荡。 李家三个儿子和几位女子,坐在车子里,哭的悲痛欲绝,不省人事。 李三郎流着泪从马车里出来,独自驾马,回身望了眼那巍峨宽阔的长安城,闭上眼。 身后他阿兄同样走了出来,唇色惨白,面容枯槁,瞥了眼李三郎后,上马和他低声道:“李家……以后就靠我们几个兄弟了。” 李三郎点点头。 李二郎说:“你从前……什么都学不好,我不怪你,阿父也不会怪你,现在世道太乱了,还是守着那块地,别动了吧。” 李三郎眼泪又流了下来。 他就这么怔楞失魂的坐在马上,坐了许久,直到驾马行驶到了一片枯草漫天的空地上,到处都没有人说话,只有嗡嗡嗡的声音,许久之后,才有人低声说:“葬了吧。” 李三郎呆呆的跪了会儿,随即猛地昏了过去,摔在地上毫无动静。 …… 李家大军慌乱动荡,长安同样损失惨重,这无疑是个好时机,其他地方的已经纷纷闻讯赶往长安。 雨季快要来了,镇北大军驻扎原地,还未出兵,李家的事情虽然再度帮大家在长安打开了口子,可同时也给觊觎长安的人敲了一记警钟,让很多躁动的心灵沉静下来,不敢贸然进攻。那先前在长安周围皮肤溃烂的流民,身体更加虚弱,伴随潮湿和高温,这种病原终于向四周猛烈扩散。 高温天气下,许珍坐在军帐中长吁短叹。 李太尉竟然死了。 怎么就死了呢……不过就是打一场仗,怎么会直接把李家大将给打死了? 李三郎这小屁孩,遭遇丧亲之痛,估计很难受吧,毕竟是自己学生,自己该去看看的。 只是现在街巷有利谣言已经扩散,镇北离长安近,又早就开始谋划,正是该出动的好时机,不该浪费。 许珍思考片刻,最后只好对不起李三郎和李太尉他们,先攻打长安再说。 如今没有天子,到处作乱都是情有可原,镇北军迅速整顿一番,准备出征。 渭水浩浩荡荡,江面风浪如同脱缰的野马一样奔涌而来,在出征的那一日,大军站立军帐前,天空忽然落雨,荀千春并不在意,上马统率大军。 许珍拖着长袍走过去,站在马下,抬手拉着缰绳笑道:“没想到我们反而成了捡漏的……” 荀千春说:“我过段时日去和李三郎解释。” 许珍叹了口气,又嘱咐道:“长安易守难攻,虽然现在是趁虚而入,但还是有危险,如果打不过,立马撤回来,不要多纠缠。” 荀千春点点头:“我知晓。” 许珍又道:“千万不能出事。” 荀千春道:“好。” 许珍说:“出发吧。” 荀千春看了许珍一眼,说道:“我非李家大军。” 许珍没有说话。 荀千春道:“既然先生是不死的,为了先生,我也不会死。”说完之后,她率军远去,在雨幕中留下一大片银甲背影。 雨水咚咚的砸在帐篷上。 许珍目送大军离开后,继续回到帐中,撑着额头沉思。 沉思的是结束动荡的事情。 她知道自己对抗的或许已经不是一般人物,可自己能力有限,用普通的办法或许毫无半点用处。 要不求助系统试试? 许珍想了想,直接把系统叫出来问道:“为什么乞丐变得这么厉害了?” 系统沉默半刻,说道:“蝴蝶效应。” 许珍问:“什么?是我的错吗?我什么都没教她啊!” 系统不说话。 许珍说:“能不能给个明示。” 系统说:“不能透露过多消息。” 许珍无奈,干脆关了系统,研究别的。她很久没好好看系统界面,这次重新看了看,发现很久没有见过的反派白化卡片。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里面又陆陆续续多了很多卡片,有李三郎的,谢广的,宠妃的,还有……还有小叫花的! 许珍打开小叫花的卡片看了看。 上面写道:【曾被药物控制,无恶不作,现已好转。】 原来小叫花以前当反派,还有药物的影响因素在。许珍看那张卡片看了半晌,觉得当真有趣。 她继续看,看着看着,意识到自己该做点什么了。 天空雷声大作,许珍撑着油纸伞走出帐外,她站在原地思考片刻,随后和门口守卫说了声,便驾马朝南奔去。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短小是因为……昨天立完flag就立马生病了,我明天一定多更点t_t 95、九十五个宝贝 朝南奔跑,距离长安最近的便是淮南李家,也正是许珍要去的地方。 此刻天昏地暗,淮南城中,白色幡旗还未取下,布条挂在破旧泥墙筑成的城门口,随风缓缓的晃动,城门口两名守卫靠墙站着,面色肃穆,额头上系着白色横带,被风吹化的脸上沾满泪痕。 战败的事情,对李家的影响太大了。 许珍不得不感叹世事无常,无法衡量。她跳下马,出示自己的身份,快步进入淮南城池之中。 城中同样萧瑟不已,满地碎纸落叶,呼呼被吹起,然后又坠落地上。 除此之外,还有许多过来吊唁的武将,他们满身风霜,站在路边小声说话。 说的是李太尉曾经对他们的照料,已经那年轻郎君的不靠谱,他们觉得,李家气数已尽。 许珍凑热闹听了点,随后缓慢行走,四处探望。 周围非常安静,风声萧萧,只有民众呜咽的凄苦声音,不停歇的流入许珍的耳朵里。 许珍并没有过多关心这些人,她有别的事情要做,此时此刻,她很明白自己现在应该干什么。 现在小叫花攻打长安,是为了营救宠妃蓝衣,可事实上,这次的战争早就已经不受控制,许珍知道,小叫花其实也想结束这一切了。 这场战争会成为最后的一战。 镇北和长安的战争无法避免,定然会僵持许久。 她如果能拉到一些援军,就好了。 许珍叹了口气。 城中悲歌未彻,鸟啼清泪,氛围真的太糟糕了。 许珍独自走在路上,走到大街上的时候,忽然被人从背后喊住。 “许先生?”一个活跃的女子声音喊她。 许珍愣了愣,不敢相信在淮南有人认识自己,而且这个声音很耳熟,好像在哪听过。 她转头望去,见到一个身穿灰色的麻布衣衫的年轻女子,这人的袖口是粗糙的线头,领口绣了两朵花,头上包巾,面容微微带笑,看起来十分淡雅,这张面容配这个衣服打扮,许珍是认得这人的。 要是没记错的话,这人是先前在长安遇到过的讼师。 可是这人为什么会在这里? 许珍想不明白。 她盯着这人看了会儿,直接问道:“你也认得李家李太尉?” 那名讼师笑了笑,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先邀请许珍进入一间酒楼,两人随便找了个角落坐下。 酒楼内没有什么人,很多百姓已经跑去青山山头,跪拜李太尉给他们带来的安稳生活,并且开始担心淮南会战乱不断。 然而他们完全不会想到,已经有人开始筹备着在这几日内,就让乱世结束了。 天边阴云沉沉,乌云笼罩,隐约可见白色闪电。 店内仆役给两人上酒送菜。 许珍讨要一个馒头。 那名讼师这才慢慢说道:“许先生,是我。”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比先前更清亮点,许珍怔楞片刻,觉得自己似乎有些听出来这人是谁了。 但她还不敢确定。 坐在面前的讼师又笑了笑,随即从面上撕了薄薄的贴纸,露出她的真实面容,柳叶眉,细长眼睛,五官精致,这张脸和许珍记忆中那张脸略微有些不同,更加成熟了,但整体却是没有变化的。 许珍震惊的问道:“你是葛喜儿吗?” 坐在她对面的灰袍讼师,也就是葛喜儿,点点头,压抑欣喜,开心的说道:“没想到先生还记得我。” 葛喜儿是真的十分欣喜,她已经很久没见许珍先生了,之前黑水战役,她因为正好起势,没能赶过来,后来听闻许珍失踪,她帮忙一起找了很久,也没任何消息,就在她以为自己或许再也见不到先生这般有才华的人时,她在长安遇见了先生。 师生见面,先前在长安,说话不方便,现在是在李三郎的地盘上,很安全,因而葛喜儿有很多事情想要和许珍说,她想将这些年遭遇的事情都告诉许珍。 可显然许珍还在着急别的事情。 许珍连忙问葛喜儿:“你先前装作讼师呆在宫里,那宫变的事情,你知情吗?” 葛喜儿面色微变。 许珍见她不说话,停顿片刻说道:“而且你都已经成了一方霸主,就这么随随便便离开镇地?” 葛喜儿沉默,觉得先生果然不是一般人。 普通人这会儿见了自己,定会恭恭敬敬,点头哈腰,也就先生一点面子都不给自己。 这样也好,就仿佛一切都和原来一样。 葛喜儿感慨完后,解释道:“拿下长安,天下就太平了,因此,我才会亲自跑去长安宫殿,看看那妖妃究竟是什么人物,只是没想到,她这么快就被夺宫了。” 许珍不露声色,等待葛喜儿继续说下去。 葛喜儿意识到自己措辞太过偏见,改正后说道:“那位新帝应当是没有什么活下去的念头,在官道战役结束后,匆匆回宫,只是被长剑架上脖子,就立马让出了帝位。” 许珍皱眉,觉得不太科学。 葛喜儿瞧见许珍神色,笑了笑问:“先生是不是在想,那位新帝明明想把江山送给许小春,可为何还会随随便便就把帝位让出来?” 许珍老实的点点头。 葛喜儿道:“我也不知道。” 许珍觉得自己这个学生,还真是越来越看不透了,她便又问:“那宠妃后来去哪了?” 葛喜儿说:“被关起来了。” “关哪?牢房?”许珍问,“我和小春去牢房找过,并没找到宠妃。” 葛喜儿说:“反正我离开长安的时候,她还活着,或许是被抓到宫中去了。” 这个倒是和许珍起先的设想一样。 葛喜儿接着说道:“那乞丐登位后,就将我们驱逐,留下了自己的人马,还有两位谋士——” 许珍竖起耳朵听:“哪两位?” 葛喜儿看了眼许珍,正要说话,身边忽然传来一声暴喝声,孩童毫无预兆的尖声哭嚎,还有砸破酒坛罐子的声音。 两人被吵的不行,循声望去,却意外瞥见酒楼门外,那条安静的大街上,走过一行人,其中有个是怀中抱木牌,神色木然,模样邋遢的年轻郎君。 许珍看了会儿,认出那人后,颤声说道:“那,那不是李三郎吗,怎么变成这样了,这是丢了魂吧。” 葛喜儿点点头,起身想要叫唤。 许珍连忙拦住道:“先别喊了,他这个样子……怕是心里不好受,我今日过来,其实就是想着你们互相熟悉,肯定会有人前来探望,因此想碰碰运气。” 葛喜儿看着许珍,意识到许珍要说什么了,她问道:“先生你想说什么,可以直说。” 许珍酝酿片刻,最终还是将这话说了出来:“我想要你借兵给我,攻打长安。” 她说完这句,从榻上起身准备跪地磕头,葛喜儿一惊,连忙拉住许珍,沉默一会儿,随后缓缓说道:“先生要求,我怎么会拒绝。” 许珍没有继续说话。 葛喜儿笑了笑:“先生,先前你教我的,我全都记着,你曾说过,只要有志向的,就是有前途的。我后来努力这么久,不过就是想证明,你说的没有错罢了。” 许珍内心动容,她抬头看向葛喜儿,叹了口气说道:“我以前这些话,都是乱说的,哪里值得你记着去证明什么。” 葛喜儿道:“即便先生是乱说的,可依旧教会了我许多东西。” 许珍应了声,没敢多说话,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毕竟自己虽然教出了几个霸主来,成功将最大的反派给教化,也将排第二的反派教化成了一个三观端正的好姑娘。 可内里,自己或许就是个草包先生。 她身为穿越的人,却终日无所事事,没有好好的规划一番,从未想过用系统的现代思想来提高社会进步,是她的不对。 许珍反省了几秒钟,又和葛喜儿扯了几句家常话,最后敲定了尽快支援镇北的事情,此次大战,算上了岭南葛喜儿的份。 大军骑战马,踏野草看闲花。 长安将更加腥风血雨。 葛喜儿这边还算是方便,许珍说完之后,葛喜儿便回岭南,准备调动兵力。 临别之前,许珍望着葛喜儿的背影,忽的意识到自己又瞧见了一个霸主的成长,这个曾经疑惑曹孟德“行为不端”的学生,现在已经成为了和曹孟德一样的人物。 在鱼龙混杂中脱颖而出,可并不是什么简单事情。 许珍笑了起来,随后去寻找李三郎。 李三郎这里更加容易劝说,他本就心怀不甘,如今听闻荀千春已经开始攻打长安,立刻开始筹备兵力,决心要帮忙。 许珍心怀愧疚:“先前你们攻长安,镇北不曾出兵……实在是抱歉。” 李三郎闭上眼睛,气息紊乱,半晌后说道:“先生不必道歉,是我们执意攻打,又准备不周,被人偷袭,才落得这个下场。” 许珍摇摇头。 她先前是想过帮助李家的,可一方面不觉得李家会败的这么惨烈,另一方面,又因为兵马是小叫花的,自己没权动。 说到底,还是自己对李三郎不够重视,现在换成小叫花出征,她就急得不行。 许珍很内疚。 李三郎没有想太多,他说道:“先生如果能帮我外祖父报仇,我自然愿意。只是我手下可能只有三千人……” 许珍说道:“我需要你的领兵作战能力。” 李三愣了愣,很快又落下泪水。 他都打败仗,打成这样了,先生竟然还愿意相信自己,还想让他领兵作战。先生,真是太信任自己了……这场战争,他一定要帮先生取得胜利! 李三郎暗暗发誓。 两人随后又说几句。 许珍忽然想到一事,她压低声音小声问道:“先前在长安附近的河流下药,是你干的吗?” 李三郎擦干眼角泪水,摇头回答道:“不是。” 许珍道:“我也觉得不是你,你如果有这个脑子,怎么还可能打败仗。” 李三郎咬紧牙关骂道:“先生!我这次听了你出的计谋,可,可也没用。” 许珍说道:“这很正常,因为我不是神仙,你不能盲信我。” 她见李三郎没有继续消沉,拍拍他肩膀,继续说道:“若想尽孝,打完这场仗,再继续守吧。” 说完却也不久留,继续前往下一个地点。 剩下的还有谢广和郡主。 一夜小雨不停,泥土湿润清新。 浑身湿透的许珍朝西奔波。 她口干舌燥,十分想念小叫花。 明明小叫花不想要江山,自己这么努力是为了什么,许珍哭了。 当她跑到谢广镇地的时候,还差点被城墙上的乱箭扫死,幸好有先前在鸿都学馆念书的学生瞧见了她。 这群学生记得许珍,连忙出城迎她入宫,见了如今是山大王的谢广。 许珍瞧见谢广,同样目露怀念,这小伙子以前完全狰狞模样,现在已经改善不少,变得没有那么凶恶外露。 而鸿都学馆那群认得许珍的学生们,激动不已,他们还记得和许珍畅聊的事情,这会儿跑到许珍身边,说这两年他们是怎么守住这块土地的,说他们族中几乎没有长者,谢广的阿父在一次战役中受伤,现在只能依靠轮椅。 许珍心头一惊:“这么惨烈?” 学生们说道:“还留着条命就不错了。” 许珍说道:“倒也是。” 那几名鸿都学馆的学生又絮絮叨叨的说了一堆,许珍两年没见他们,见他们如今都成长不少,欣慰不已。 聊了许久,那几名学生笑道:“许——先前喊你尚书喊惯了,现在就继续这么喊吧!许尚书!你今日过来是想干什么?” 许珍笑了两声,开门见山说道:“攻打长安,希望你们能帮我们。” 谢广听了这么久,轮到做决定的事情,总算能插话。 他冷哼一声拒绝:“不可能。” 许珍知道这里做主的是谢广,只好问他:“为什么不行?” 谢广怒道:“我知道谁在打长安,不就是那个胡人吗,我怎么可能去帮助胡人!” 许珍就知道这茬。 她思考之后说:“攘外必先安内,你若是先帮忙把长安打下来,天下就安定了一半,到时候再攻打胡人不好吗?” 谢广眼神冰冷:“我现在就要打胡人!” 许珍面色也不好看了:“天下苍生还在受苦,你的书白念了?哪家的学派告诉你,应该将一个完整的国家弄的四分五裂,百姓只能颠沛流离,啃树皮,吃河蚌的?” 谢广一时答不上来。 许珍又道:“我知你心怀天下,也知道你们都是渴望天下安生,见不得流血伤亡的,所以我必须告诉你们,现在是最好的时机。” 谢广和学生们都没有说话。 许珍说:“现在长安虚弱,我又拉拢了葛喜儿他们,这会儿不打,天理难容。” 谢广默不作声。 许珍继续说道:“还有,我能应允你们,如果天下打下来了,当皇帝的,绝不会是我家小春。” 谢广顿时精神许多。他开始重新考虑要不要帮忙,能够结束现在这一切,无疑是好的,可若是不能结束,还赔了兵马怎么办。 许珍知道他们担忧的事情。 她说道:“就看你们愿不愿意和我赌一把。” 谢广和众学生抬头看她。 许珍说道:“我已经不是第一次赌了,尚未赌输过。这次依旧赌我们这方能胜利,你们若是信我,就派兵去长安支援吧。” 尚未有人回应她。 许珍又道:“我和你们,或许只有几句话、一场暴雨的交情,因而也不想奢求太多,只是现在,你们已经是一方霸主了,可以自己做决定了。为国为民,该如何做,你们自己选择。” 说完之后,她没有多留,就连顿午饭都来不及吃,匆匆忙忙的离开了。 西边阳光好,雨水停歇,树枝乱晃,竹林小道坎坷不平。 许珍这么急着离开,是因为她还要找郡主。 找那个出尔反尔的郡主。 那个郡主,明明说好的结盟打天下,怎么等了半天,她还不打邺城,也不打长安? 这货该不会是想坐收渔翁之利吧。 许珍想了想,发现要是这个不要脸的郡主真的这么干,自己好像并没有什么办法阻止。 她顿时脑壳疼的不行。 只能盼着郡主千万别这么不要脸。 以及小叫花能够一帆风顺,别中了什么计谋。 而现在,在距离她接近千里的长安城,喊杀声四起,流民捂着头躲在草垛里,不敢出来,血流了满地,战马前蹄竖起直立,发出惨痛的嘶鸣。 这是镇北军和长安军的战斗。 此刻,长安城门,就快要被攻破了。 荀千春一人站在最前方,一手握着把剑柄雕刻牛羊的长剑,一手勒住缰绳,冷清眸子直视前方,握剑抬手,直直挥下,发出一道惊人剑气,在大军和城门之间,劈出一条细长道路。 长安大军惊的腿软,四散跌坐路边。 荀千春沉默不语。 她身边将士跑过来问:“主上,现在如何?” 荀千春坐在马上,默默举起长剑,对准天空,随后高声说道:“随我杀!” 她声音一向不算洪亮,可总能给人十足信心。 荀千春道:“抢了长安的东西,回去以后,都是你们的。” “噢!!”士气顿时高涨! 这群胡人哪里懂什么家国仇恨。 他们虽然听荀千春的,可内心想的,就是抢钱快活的事情,如今荀千春同意他们抢钱,每个人都是十足起劲,奋力杀敌,如流星袭月,霸气冲天。 荀千春起势摆出剑法。 身后大军见状,随之改变军阵。 被众人认定是散乱的胡人大军,在这一刻,在荀千春的指挥下,展现出了他们训练有素的惊人成果。 数阵摆出,发起密集攻势。 长安城门再也无法抵挡,庄严的红铜大门被切开口子,镇北大军愤然冲入其中。 只是没人能想到。 在城中,竟有万人举盾持弓,站在二道城墙上,对准他们,站在刀盾最中间的,就是那位夺宫的萧乞丐,江南而来的新人物。 大军肃然停下。 荀千春勒马站在最前方,袖子破了个口,从发带中挣脱而出的发丝凌乱,在空中胡乱飞舞,遮住了她的半张脸颊。 她看向萧乞丐。 而萧乞丐也看着她,两人就像是熟人见面,周围默契十足,没有暗中动手脚的,即便有,也被敌方的将士拦了下来。 萧乞丐甚至还和荀千春寒暄两句。 她说道:“好几日未见,我还以为你不会再来自寻死路了。” 荀千春望着不远处那银光闪烁的如山铁盾,不作声。 萧乞丐又笑着问道:“你还是来找人的吗?找个生死未卜的人,哪里值得。你想说什么,难不成想说,你来寻人,是因为你有情义,而我没有情义,甚至还不知道怎么感恩?” 萧乞丐说着说着,哈哈大笑。 荀千春一言未发,片刻后,她又抬手臂,示意一个字:“杀!” 作者有话要说:晚安嗷,粗长的一张叙旧 谢谢jesssoo(x2)、一只柴犬、爱小姐姐们、永夜未央的地雷 96、九十六个宝贝 乱世三年,大暑,长安城的城门口,大军在艳红色的城门口兵刃交接,原本被涂成灰色的城墙再度被溅上血迹。 金戈铁马,气势如虹。 然而荀千春和长安军的势力还是相差太远了,长安的人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军队,一的站立在第二道城门口,纹丝不动,甚至还要将胡军压过去。 胡乱嘈杂中,有一箭射在了荀千春的肩上,血花四溅,迅速染红荀千春的战袍,一旁小将目眦欲裂,高声喊道:“主上!!” 荀千春将箭拔了,丢到地上,面色如常,让周围人不要慌张。 她丝毫没觉得疼,而且她脑子清醒,深刻的明白,自己所战斗的、所守护的,是自己和先生余生要共度的家园,天下必须得安稳了。 山河万里,无数嘈杂的声音铺天盖地,荀千春抬头,瞧见那狼烟四起,瞧见那灰蒙蒙的天空,最后又收回自己的视线,举剑示意,继续杀敌。 两军不知道打了多久。 天色从金光闪烁打到暗无天日。 坐在地上丢了一只手臂的小将哭喊:“我、我打不动了!” 荀千春抿唇喊道:“起身。” 哭声越来越猛烈。 胡军汉军,互相在阵地后方击鼓呐喊,鼓声若惊雷贯日,震裂空气,狼烟随之飘荡,朝着西北飘散。 兵力悬殊太大,打了一天一夜,胡军已经开始用胡语哭丧,想要撤离了,一支军队,若是有人开始泄气,那必定很快溃不成军。 荀千春不觉得自己战队里会有这样的逃兵人物,她瞥了眼,果然瞧见一张并不熟悉的面孔。 是长安那群人,过来扰乱视听的。 荀千春面上全是血迹和尘土,她声音清冷,高声喊道:“天下,是你们每个人的天下!” 众人微微怔楞。 同时,不知从何处传来汉人的呼喊声:“没错!我等就是为护国而生的!” “如今长安被贼人所占,企图灭国,这种人必须被诛!杀了江南萧乞丐!!” “我这一辈子坦坦荡荡,从未当过逃兵,也不屑于当逃兵!!今日就是死,也要死在长安!” 叫喊声一遍一遍,越来越强烈。 马蹄阵阵,似乎有千军万马奔涌而来,扬沙万里,在官道上席卷起烟尘。 战场上的胡人有许多退回来的,还有躺在地上的伤员听见地面轰隆隆震动,连忙抬头向远处看去。 他们瞧见了一波举着旗帜的大军。 有人眼力好的,见到了为首之人的面容,诧异呐喊:“那个李三郎!怎么又来了?!” 大军浩荡,一群群人像是祸乱朝廷的乱臣贼子,脸上挂着狰狞笑容,朝着长安奔来,除了李三郎外,还有众人熟知的葛喜儿、谢广,以及他们的亲信好友。 这三大阵营竟然一块过来了? 在场千千万万兵马,立马想到了一个关键人物—— 许珍。 是那个饱览春秋的许珍,把她的学生们喊过来了!! 原本长安占优的局,顿时再度变得扑朔迷离,而那早被人遗忘的剧情女主,背手站立,从宫中的一道小门走出,晃悠悠的不知道朝哪走去…… 千里之外,许珍已经到达雍州,她向东望长安,忧心忡忡,最后还是决定快点去寻找郡主,只是她连日赶路太过疲劳,况且还一直担心小叫花的事情,没走几步就熬不住,直接昏倒在了路边。 天色明亮,黄沙漫漫。 许珍醒过来的时候,刚睁开眼,就瞧见红艳艳的衣袍,以及一只葫芦形状的酒壶,和一个青铜做的茶杯。 许珍懵了会儿,脑中立马晃过和这些东西相关的人物。她迅速坐起身子,抬眼瞬间,果真瞧见了自己记忆中的熟人,国子祭酒。 国子祭酒还是那个模样,看起来散漫懒惰,斜斜的坐在一旁,身上袍衫堆叠,上边沾了点土。 许珍和这人的关系一直十分微妙,她不记得这人在原著剧情中有什么出色表现,可她又发现,这人时时刻刻的出现在剧情的很多地方,似乎许多角落都有这个人的足迹。 即便在普通官员需要上朝的时候,这人依旧可以到处游玩。 这人实在是很不简单。 想到这里,许珍背后猛地一凉。 一阵风吹过她的面颊,许珍左右看了眼,这才发现自己还坐在路边,手掌下是泥泞的土,国子祭酒正以地为席,倾酒饮用。 许珍看了她一会儿,问道:“你是什么人?” 国子祭酒盘腿坐在原地,轻轻倒酒,缓慢说道:“你不记得我了吗?” 许珍靠向背后的泥墙说:“我当然记得,只是我忽然觉得,你的身份好像和我想的不太一样。” 难道这人也是偷渡或者重生的? 那这个世界也太精彩了吧。 许珍不敢确定,因此也不能直接就这么问,只好一点点套话。 “而且,你不是在长安给萧乞丐当谋士吗?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许珍问道,祭酒给她递了块白饼,许珍道谢后接过来,咬着吃。 吃的时候,顺便回忆了一下这位祭酒的身份。 当年自己在长安当官时候,也听过祭酒不少故事,这人是最年轻的祭酒,只是生性散漫,经常旷工,但又因为懂得东西多,所以就连圣上也拿她没办法。 这人的存在,似乎从一开始就不太寻常,作为一个书中人物,她太耀眼了,可即便如此耀眼,世人对她的评价似乎只有官职,并没有更多的夸赞。 很不科学。 许珍低头思索着。 国子祭酒似乎知道许珍在想什么。 她笑着回答许珍先前的问题:“萧乞丐?给这人当谋士,我可不吸汗,我认得很多人,都比她厉害,她不过就是个没脑子的野心家,走不长久的。” 许珍略微震惊:“你怎么这么了解她?” 国子祭酒看了许珍一眼,缓慢说道:“既然想要选择明主,自然要多了解,我不像你,从一开始就全部压在一个人身上。” 许珍解释道:“我并非压在一个人身上,而是她若想夺天下,我就会帮忙,不然就安心过我自己的小日子。” 祭酒又笑了笑。 许珍原本还有些拘束,现在见已经聊开,便继续问道:“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祭酒说道:“出来闲逛。” 许珍问:“长安的仗怎么样了?” 祭酒道:“还打的火热,你家那位受了伤,怕是要一段时间才能痊愈。” 许珍如何都没料到,祭酒会直接将这件事情说出来,她愣了愣,然后站起身来说道:“那我不能继续在这浪费时间了。” 祭酒没有拦她。 许珍快速朝着巷口走去,准备寻匹马,去找郡主讨要兵马。 还未走几步,她忽然又想到什么,转身询问祭酒:“你究竟是什么身份?” 穿越、重生?这几个字已经在许珍嘴边打转,但她想要一个更加主动的答案。 那祭酒却还是没有直说。 许珍重复询问一遍。 祭酒笑了笑,低头打开身边的酒壶,往青铜杯子里倒了点清酒,随后同样站起身,背手站立,大袖几乎要垂到地上。 她坦荡的望向许珍,半晌后,轻声说道:“我其实和你一样,也和千千万万的普通人一样,就是个过来人世间玩一玩的。” 许珍听完后更加懵逼。 玩一玩?这人也是偷渡的? 还没等许珍问。 国子祭酒缓慢继续说:“你可以把我当成你,也可以把我当成任何一个人,因为每个人在自己的世界里,都是主角,其他人并不重要,你也不了解,他们可以是好人,可以是坏人,你觉得他们是什么,他们就是什么,你不说出来,他们就不会反驳你。心可位天地,育万物,你活在世上,何必这么较真呢,一切都不过是你的思维世界罢了。” 许珍有点明白了,她沉默片刻后说道:“你说的不太对。” 风飒飒吹得衣袍鼓鼓,小巷幽深且长,不知何处传来马蹄声,得得的跑到许珍身边,许珍转过头去,瞧见自己骑过来的马儿。 她抬手握住缰绳,顺便摸了摸马头,再回过身去看祭酒。 可祭酒已经走了。 地上的酒葫芦被拿走,还留下一只装满酒的青铜酒杯。 许珍到最后也没明白,刚刚祭酒说的那番话是什么意思。 但是她也没空去明白这一切了。 其实祭酒刚刚有部分说的没错。 那就是,有些人即便故事再精彩,对她来说,终究只是过客,喝两杯茶,斟一壶酒,点点头,笑一笑,很快就散了,连名字都不重要。 许珍现在唯一觉得重要的,就是小叫花,这是她偷渡后得到的宝贝,是真实存在的,她的媳妇。 作者有话要说:祭酒这个我一开始就是这么设定的,原本不想写出来,因为中途觉得太中二了,但是为了把伏笔补上,就还是写出来吧。 一套唯心的言论,祭酒的本体就是心本论,因为大设定是穿书,所以就设定她是读者评论之类汇集而成的意识形态,太中二了,大家别吐槽了,就这样吧,她在你们心中也可以是任何东西,嘿嘿嘿 -- 谢谢jesssoo、冷冷苏喃、安安静静小读者、畢業炸雞排的地雷 97、九十七个宝贝 长安鏖战,许珍走在路上,已经听到了这些消息。 她内心紧张,驾马跑到平凉,四处寻找郡主,可惜没找到。 平凉黄土广袤,风沙盖地,许珍去了平凉书院问路,瞧见自己先前教过的学生,让学生帮忙,这才在一间茶楼的二层瞧见了郡主。 楼内除了郡主,基本没人,那名学生将许珍带到之后,也很快的离开了。 许珍开门见山说道:“我找你好几日了。” 她直接坐到郡主对面,拢袖给自己倒了杯茶水说道,随后接着说道:“你得出兵帮忙,不然这次结束之后,中原土地不会有你的份。” 郡主抱臂坐在另一边,笑了笑说:“你还威胁我?” 许珍随意喝了口水:“也不算威胁,只是想要个交代。” 郡主抬眼看许珍,没有说话。 许珍问:“你起先不是要攻打邺城吗,为什么没有动静?” 郡主道:“不是个好时机。” 许珍扯了扯嘴角说:“我这一路赶来,还没见过比你野心更大的,每个时机对于你来说,都是好时机,但是你不动手,你在顾虑什么?” 郡主轻声笑道:“你既然都问出来了,应该是知道的。” 许珍说:“我确实知道。” 郡主沉默的饮了杯茶。 许珍问道:“你是不是担心这一仗结束,镇北王名声过大,会盖了你的威望,所以想要留着兵力,若是小春她赢了,你就和她互相对抗,她若是输了,你就趁机去收了我们这群苟延残喘的。我说的对吗?” 郡主微笑,笑中已经包含了一切。 许珍看她脸色,明白她在想什么,倒也没有太生气,因为在来之前,她就已经做好了所有的准备。 她平静说道:“我能许诺你,若是天下安定,小春她,不会和你争夺地位。” 端杯子饮茶的郡主愣了愣。 许珍继续说道:“而且葛喜儿、李三郎、谢广,也都不会和你争夺地位。” 郡主指腹摸着茶杯,问道:“你怎么保证?” 许珍道:“他们是我学生。” 郡主问:“他们是你学生,你就能左右他们的思想吗?” 许珍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而是缓缓说道:“当年龙门战役结束,我和国公说了段话……” 郡主点点头。 她是知道那段对话的,国公和她说过,当年许珍和他提出变革,想要多积粮食,在平凉养兵马,因此平凉擦能有如今这样积极的面貌。而且这人还自信的说过,只要给她两年,朝中重要职位之上,都将是她的学生。 这人果真是很久以前就开始谋划了。 郡主猛地一惊。想到这里,她忽然又意识到,如今天下变成这样,难道也是这人谋划的? 她露出几分震惊的目光,抬头看许珍。 许珍其实完全没想这么多。 当年教书也是随手教的,根本没有考虑到,自己的这群学生,在接受了更为辽阔的思想之后,会在盛世闯出一条怎么样的道路。 她面色没有太多变化,可就是这镇定的神情,让郡主变得有些犹豫。 郡主先前不出兵,是因为不信其他人,只信自己,因而当她意识到,许珍在教书的那段时间,就已经开始布局的时候,她心动了。 许珍继续和她讨要兵马。 郡主犹豫片刻,再加上许珍确实能力出众,最后点点头,说道:“那我出一万,这就——” 许珍道:“五万。” 郡主起身想骂人,她深吸几口气,又坐下来,十分认真的和许珍说道:“我想要这个江山,是因为想要改变如今现状,现在我所遭遇过的一切,都证明世道是不正常的……” 许珍问道:“哪里不正常?” 郡主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她想到了长安曾经的某个除夕夜,自己那位阿兄没能违抗众臣子的意愿,决定让她和匈奴和亲,不论她再怎么撒泼,再怎么有才华,都没有用,最后还是沦为政治斗争的牺牲品。那天夜里,郡主坐在阁楼里哭了一整晚,因此才坚定了谋反的决心。 但是现在说这么多没有什么用,郡主没有多说。 许珍四平八稳的继续坐着劝说:“我先前和你保证了这么多,现在可以再和你做个保证。” 郡主道:“你讲。” 许珍说:“进攻江南,不会有问题。” 郡主不置可否:“你疯了吗?现在去长安添一把火,或许还有机会,去从江南干嘛?” 许珍目光镇定,冷静说道:“听我的,肯定没错。” 郡主不予置评:“我冒一次险已经是极限,不可能去江南!” 许珍突然笑笑说:“你信我。” 郡主盯着许珍看。 两人视线接触,彼此都能瞧见对对方的疲惫和不耐烦,可一切还没结束,还要继续。 郡主尚未发话。 许珍又道:“若是出了什么问题,没人会骂你,历史上的骂名,我来背。” 她声音不轻也不重,就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可就会这种冷静的气势,将郡主震的不敢说话。 又过半晌,茶楼的人混变多。 很多都是种田归来的,跑来茶楼喝水解渴,大笑着分享奇闻,说自己得知的长安消息,有说镇北不行的,也有说长安已经撑不住的。 但这事也就是个喝茶时候的谈资,没人在意事实究竟如何。 二楼雅间内,郡主摸着茶杯想了想,最后冷笑一声,说道:“行,这次就听你的。” 许珍终于松了口气,她立即起身说道:“现在就走。” 郡主有点懵逼:“什么?这么快?我还没来得及通知帝师。” 许珍不想浪费时间,直接拖着郡主出茶楼,去筹备大军。 门外夏日炎炎,蝉声阵阵,似乎正在为落幕而聒噪。 …… 郡主肯配合,所有的一切顿时没有后顾之忧,郡主援军的事情,很快便流窜出去,长安的几名学生,微微放松,然而战事未歇,该打仗的继续打仗,该种地的依旧种地。 可是几日之后,众人所想的郡主援军,却并没有出现在动荡长安,而是出现在了千里以外的江南海边。 这群浩浩荡荡的大军向南行走。 领头的便是许珍。 许珍坐在车内,带五万兵马,一路快速进发,在快要到达江南的时候,顿时变得低调,她偷偷摸摸的和先前被派到江南的胡兵汇合,选了几个早就被挖矿掏空的山体,直接制造一场人为的塌方。 轰隆隆的巨响过后。 山塌了,城门,被堵住了。 江南城镇中,将士们原本正在抓壮丁,准备派往长安参战,还有年纪颇大的坐在路边磨制铜器,是用来打仗的兵器。 被强行参军的换了衣服,编制成队,准备出城赶往长安,然而刚从农田他出去,一群人听到轰隆隆的巨响,齐齐大喊一声,又纷纷回到了城里。 城外巨石滚动,尘土飞扬,城门官道破烂不堪,无法通行,那群负责关押的将士们喊问道:“出不去了!!城门完全被堵住了!这是怎么回事?” “山被人炸了!”有人回答,“之前的矿洞,都塌了!” “是谁干的?!”职位较高的小将继续喊问。 负责传话的回答:“是个女人!!她说,镇北王是给她暖床的!!” 城中顿时鸦雀无声,随即掀起一阵闹腾叫喊:“镇北王给她暖床??这人别是个疯子吧!” 事实是怎么样的,他们没法求证,只能听见耳边不停传来轰隆隆的炸山声,这下不仅城门,其余的村子,也都被堵住了。 江南和外界,彻底隔绝。 那长安的萧乞丐,也终于孤立无援了。 …… 又过五日,乱世三年八月。 许珍逐渐将江南的事情处理完毕,事情稳定,她听见原本尖锐的鸟叫变得清脆,阴沉的天空绽放烈焰。 她站上城墙,向北望长安,身上穿着一件麻布的丝绸衣服,怀里兜着两块油布包裹的白饼,觉得是时候去长安了。 …… 长安官道和城门之间,大军依旧对峙,灰土和暗红血迹盖在将士们的脸上,每个人都疲惫不堪,不想再动,却不得不继续。阁楼上有人敲鼓吹奏号角,振奋军心。 不知过了多久,长安的兵力,终于开始衰减。 负伤坐在帐中的将士,以及冲锋陷阵的全都欣慰的叹了口气,而那呆在殿内萧乞丐,坐不住了! 她的大军呢? 还有她的谋士呢? 她站起身,四处呐喊:“江南的援军在何处?!谋士去哪了??” 殿堂之内,侍卫纷纷腰间别长剑,没有回应,萧乞丐几乎要抽剑杀人,但她怒气来得快,冷静的也很快。 她看了眼外面压抑的天空,迅速坐回软垫,询问身边人:“那群染病的流民,还在城边吗?” 身板宫人小声说:“回陛下,在的。” 萧乞丐支着膝盖坐在最上边,冷声道:“按照先前那家伙说的,将染病的搬过来。” 宫人愣了愣,正想说什么。 然而就在这时,毫无预兆的,宫门口传来一阵软鞋踏在地上的微弱声响。 几人听到声音后,循声望去,巧啊金殿外那条笔直又悠长的道路上,有一蓝眸少女,手中握剑,剑尖滴血,走过宫殿内倾倒古木,败落残花,来到了这个空旷的正殿之内。 这人就是威名在外的镇北王,荀千春。 她是怎么进来的?暂且无人知晓。 但殿内许多人都知道,皇宫,或许被攻破了。 阵阵的怒吼声就和断层了一样,变得隐隐约约,模模糊糊,仿佛和宫殿隔了山海。 殿内肃静异常。萧乞丐看着荀千春,没有说话,而荀千春看着萧乞丐,也没有言语,两人就这么对视片刻。 萧乞丐混笑着问道:“我败了吗?” 荀千春说:“你败了。” 萧乞丐问荀千春:“你怎么做到的?” 荀千春沉默了会儿,不知出于什么心态,解释道:“先生做的。” “谁,许珍?她做了什么?”萧乞丐眼中立马布满血丝,却没有多说。因为就算不说也知道,许珍还能做什么?能做的太多了,她会谋划,会铺路,会用计。 江南那里,肯定是许珍动手脚了、 萧乞丐冷哼一声。 荀千春冷眼看萧乞丐,仗剑站立,面色如常。 萧乞丐又笑着问:“你是不是来找人的?找妖妃?” 荀千春没有动静。 萧乞丐喊道:“把人带进来。” 可是一连喊了好几次,都没有动静,过了很久,才有个宫女快步跑进来,面色不好的说道:“妖妃,跑了,谋士她也跑了!” 萧乞丐立马侧头看向荀千春。 荀千春腰间垂着一个银色手镯,就是蓝衣宠妃先前经常把玩的,萧乞丐瞧见那个手镯之后,内心更加绝望,也明白,自己或许,彻底败了,她什么筹码都没有。 大势已去。 萧乞丐彻头彻尾的感受到了这个词。 周围宫人都是心头一惊,以为萧乞丐要这么快认输。 荀千春也没兴趣再玩下去。她上前两步,准备杀了这个萧乞丐。 可就在这时,萧乞丐愤然起身,喊道:“动手!!给我杀了这人!!” 侍卫们纷纷抽剑,刚抽出剑。 正殿门口霎时奔进来近百名将士,气势汹涌,杀气腾腾。 局势顿时明了,谁胜谁负,一目了然。 大局已定。 萧乞丐知道自己败了,她细长眼眸盯着眼前百人敌军看了会儿,随即颓然坐回椅子上。 荀千春问:“有何要说?” “你倒是仁义。”萧乞丐自嘲般笑道,“我就知道那人不简单,我当年……就该一直关着她,让她不见天日。” 荀千春眸中晃过血光。 她干脆利落的挥手一剑,直接刺穿萧乞丐心脏,这位夺宫霸占长安的动乱分子,彻底死了。 这个时候,长安的乌云也散开了。 哒哒哒的马蹄声飞溅干燥尘土。 此刻的长安古道上,许珍驾马快速朝着长安飞奔,在快要行到城门口的时候,她看到大军已经面上隐约带笑,坐在路边休息,看来江南那边的隔断,确实是有效的。 许珍欣慰不已。 马蹄渐渐慢了下来,她怕踩着人,便晃悠着向前,没走几步,听到有人在身后喊她。 她回头望去,瞧见了很多人,很多熟悉的面孔,这群人抬手和她打招呼,许珍跟着回应。 淡淡日光照射下,许珍似乎瞧见了一个面容冷清的胡人少女,手提花灯靠在墙上,勾唇浅笑。 许珍将手放下,忍不住的跟着一起笑。 她回过身子,想到这个胡人少女,就在长安城内等待自己,便连忙再次甩鞭,朝着城内奔去。 骏马肆无忌惮的一路狂奔,突破宫门守卫,一路朝着宫殿跑去。还未跑入宫内,她就瞧见一道人影飞来,将她抱下马匹,低声笑着问道:“来了?” 这人身穿银甲,眼角带疤,目光温柔,正是她最熟悉的人。 许珍握住荀千春的手,点点头,笑着说:“来了。” 伴随这句话语落下,宫内阁楼之上,仙鹤飞舞离去,天青云散。 黄尘清水三山下,更变千年如走马。 遥望齐州九点烟,一泓海水杯中泻。 荒唐过后,天下渐安。 ——正文完—— 作者有话要说:正文完结啦!!!写结局写的很迷茫,原本写很长然后又删了,感觉现在这样刚刚好,番外会多写点,估计有婚礼和婚后,在镇北的日常,阿姐姐夫的故事,以及一些正文没交代的小叫花视角的事(立flag中。 番外大概一到两周写完,写完一起放,我先快活两天。 写了三个月终于完结了,最后这章激情说点废话(这部分不收钱的)废话比较长,稍微解释下某些评论和私信问我的问题。 各种提意见的评论我都看了,原本我心态还不错是想回复的,但是前段时间三次元乱成一团,部分吐槽的有点影响我心情,所以后来干脆不看评论也不上微博了。 这本写到后面的时候,写的有点飘,笔力不够是一方面,还有一个原因就是人物已经成型,她们脱离我的大纲在运转,我没强行管。 重逢以后的那段剧情,我原本设定的是一段宫斗,坚强先在比较艰难的环境下进行游说,和纵横家玩宫心计,这样从网文上来说会很讨喜,因为很爽,坚强可以怼很多人,可以在镇北学宫装逼,可以认识新的胡姬,可以和小叫花在胡宫的角落偷情,还能从打杂的突然变成爱妃,让宫里的人大吃一惊,而且地位也能一步步提升,不会像现在这样依旧走平民流。 但是我改了好几次,想让坚强去宫里爽一爽,她都不肯,就算安排成了胡宫仆役,她也不肯怼人,可能是长大了,成熟了,她已经有自己的想法了,不肯听我的,然后跑出去军营守株待兔。 这个剧情是我大纲的分叉点,导致后面的剧情脱离我最初设想,有些东西看起来变得很散……但是都是她俩的选择,和我没关系,我写文很少出现这种感觉,一般都是按照大纲强行写的。这次感觉还挺奇妙,就没扼杀想试试,当然从评论和私信来看,确实效果很不好,这也是我自己觉得很遗憾的地方,我最近会修文完善一下。 还有就是,因为我自己习惯写爽文,所以就把这本设定成爽文,安排了不少先憋屈再爽爽的情节,但是写的时候,坚强其实一直有在挣扎,她不想变成本爽文,就想胸无大志的谈恋爱,和熟人煮酒喝茶聊天,进行一系列社交活动,是我把她定位错了,我挺后悔当时没多想想。 这本问题确实挺多的,我每本问题都挺多的,这本是试水第一次写古代长篇,很遗憾没写成功,后面不好看,有人说我毁梗什么的我都认了,没办法我真的写不好。我现在写了四本了,也想写点拿得出手的东西,但是写文方面还没入门,有梗没能力的状态,每天都靠坚强自己走剧情写到完结。所以只能下一本继续努力……下一本白月光写轻松日常文,攻走谐星路线,闭关一年再开,大概率还会毁梗,我先提前道个歉,那本文案应该会比正文好看。 再坦白一件事,这本最大的bug其实是世界观,我一时犯傻把时间设定在魏晋之后,还写什么诸子百家,但是在三国那会儿已经很明显的百家合流了,几乎人人都是杂家。我发现这个bug以后每天写的提心吊胆的,后边也不敢多写百家了,还好大家对我足够宽容,竟然没几个人骂我!! 最后,真的很谢谢你们! 谢谢你们陪坚强和小叫花一路成长,连载期间就感觉大家一起在养娃,很开心,而且很多小细节会因为你们的评论而变化。比如坚强在长安得到的五百两黄金,离开长安那天其实忘了拿,要不是大家提醒,她番外里大概要哭五万字。 所以真的一直都很感谢你们,祝可爱的大家天天开心,三次元快活嗷!么么哒!番外见 -- 谢谢creator、jesssoo、瘦不下来好难过、催更更、kokage、说撒就撒、宋君悦城(x2)的地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