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夫人的悠闲生活》 1、心死 碧空如洗,万里无云,一丝风也无。炎炎烈日炙烤着大地,热得人心烦意乱。 才过了晌午,承恩伯府中静悄悄的,各房在门前当值的小丫鬟,也都迷瞪着眼,坐在廊庑下不住的瞌睡,手里的扇子摇摇欲坠。 “昨儿你没在可真是命好。夜里那位又折腾了半宿,害得我只睡了个囫囵觉。”一个未留头的小丫鬟低声对旁边身量略高的丫鬟抱怨了几句,又道:“绿枝姐姐,我的好姐姐,我实在困极了。你发发慈悲替我一会儿子,我去歪一歪就来。” 绿枝面上闪过一抹犹豫。 倒不是她不肯,可本该是两人当值,若是被夫人和大姑娘发现少了一人,恐怕要吃不了兜着走的。 那小丫鬟名唤金莲的,似乎没注意到绿枝的踟蹰,说着还伸出手指往屋里指了一指,声音更低,还带了些幸灾乐祸道:“不过是跟你我一样的人,不知行了什么大运,竟飞上枝头做了侯夫人。到底是福薄命短,依我看她活不过几日了。” “谁说不是。”绿枝碍于她才认了夫人的陪房做干娘,不好跟她交恶,只得点头答应下来。“你快去歇一会儿子罢,再晚了,怕是大姑娘要过来。” 金莲千恩万谢的刚要走,只听一阵不疾不徐的脚步声从抄手游廊上传来。 环佩撞击的清脆声让两人浑身一激灵,伴随着隐约飘过来的香气,金莲也不敢走了。两人连忙起身,屏声敛息的垂着手站在门前。 “昨儿夫人又为惜姑奶奶寻了个大夫,开了新方子,姑娘不必太过担忧。”说话的人是承恩伯府大姑娘的奶娘李氏。 “我又怎会不担心?”少女娇柔的声音中透出些许担忧,虽两人还未见大姑娘的面,却能想象到大姑娘是如何的柳眉微蹙。“惜表姐本就身子不好,永宁侯府出了那样的事,她如今又被侯爷送了回来……只怕她病得这样重,多半是从心里头来的。” 见自家大姑娘还是如此关心惜姑奶奶,金莲只觉得一阵头皮发麻,暗中庆幸方才自己没走。 说话间一行人已经走到了廊庑下,两人忙上前行礼道:“大姑娘、李妈妈。” 打头的正是承恩伯府的大姑娘,柔娘。 “惜姑奶奶今日可好些了?”柔娘秀丽的眉眼间透着担忧,她面带关怀的道:“昨夜睡得可好、药可曾按时用了?” 昨夜金莲图省事,任凭那人死去活来吐了一番,最后呕了血,都没去正院通报一声。故此她有些心虚的没敢抬头,抢先道:“惜姑奶奶昨夜睡得倒是安稳,药也都用了。” 怕大姑娘再问,金莲忙开脱自己道:“只是您知道,惜姑奶奶一向不喜欢我们近身服侍,屋里的事只有兰香姐姐最清楚。” 柔娘仪态优雅的微微颔首。 一旁的没吭声绿枝听了,心里只觉得有一抹怪异感挥之不去。 “我去看看惜表姐。”柔娘蹙着眉,莲步轻移,娉娉婷婷的进了堂屋。 东次间。 屋子里的布置十分精美奢华,多宝格上的珍稀古玩错落有致的摆放着,承尘上绘着五彩吉祥的纹样,软榻上陈设的锦褥、大迎枕等物,皆是绣工精致,颜色鲜亮。 条案上供着几枝鲜花,让屋子里多了几分鲜活的气氛。即便满屋子药味,见了这花儿,也能让人精神为之一振。 柔娘缓步进来,略略抬眼环视了一番,满意的点了点头。 “大姑娘,您来了!”两个身着淡绿色比甲的丫鬟忙上前,一面行礼,一面撩起了帘子。 只见紫檀木雕花的拔步床上垂着雨过天青色的青罗纱帐,帐子被精巧的银制镂空雕花钩子勾着。明明是六月,屋外热得几乎要烧起来,床上的人却盖着厚厚的被子。 床榻边站着一个身着莲青色衣裙的丫鬟,她手中端着一个甜白瓷的小碗,听到声音转过身来,杏脸桃腮,生得模样俏丽。只是她脸色并不好看,眼圈是红红的,眼底泛着水光。 “兰香,惜表姐今日如何了?”柔娘上前两步,看了一眼床榻之上的人,面上不由露出惊讶之色。 她口中的“惜表姐”沈惜,正有气无力的靠在大红色绣缠枝牡丹的大迎枕上,脸色被衬得愈发惨白,整个人瘦得厉害,下颌尖尖的,形容甚是憔悴。 可即便如此,柔娘也不得承认,即便是在病中,沈惜整个人看起来仍有一种惊心动魄的美,那份弱不禁风的娇柔,只会更惹人怜惜疼爱。 怪不得当初永宁侯不顾沈惜的身份,非要娶了她为嫡妻。 思及此,柔娘捏着帕子的手指不由攥紧,紧紧的盯着床榻上的人,目光里透出几分怨恨。 “兰香,大姑娘问你话呢,怎么不言语?”见到自家姑娘仿佛有些不对,李妈妈忙出声。 是了,自己断不能在这时候失态。 柔娘回过神来,面上的神色早换了殷殷的关切,并没有丝毫不耐,反而让李妈妈小声些,别惊扰了沈惜静养。 兰香咬了咬牙,心中有许多话想说,却都尽数咽了下去。说了又能如何?她们只想看大奶奶笑话罢了!话在唇边打了个转,她曲膝道:“回大姑娘的话,大奶奶今日还好。” 柔娘露出安心的神色,微笑道:“那就好。短了什么只管说,万不可耽误了表姐的病。” 兰香垂下头,轻轻应了一声。 见沈惜气若游丝的模样,已是进气多出气少,柔娘走近又看了一回,见她并没要睁眼的意思,略坐了片刻,把小丫鬟们都敲打了一番,这才迈步走了出去。 除了兰香,柔娘离开时,房中的丫鬟们都纷纷送到院中。 柔娘前脚才离开,兰香便把药碗放在一旁,眼中的泪扑簌簌的往下落。她甚至不敢哭出声,只怕床上的人听了更加伤心。 送完了柔娘,许久也不见有人回来,兰香在冷笑之余,也暗暗松了口气。 都不在也好,不会扰了大奶奶的清静。 不知过了多久,床上的人缓缓睁开了眼睛。一双漂亮的秋水眸子,配上巴掌大的小脸,端得是楚楚动人,美丽而脆弱。 “方才听到有声音。”她气息微弱,说一句话几乎要停个两三回,“是大姑娘过来了,还是伯夫人过来了?” 兰香忙轻声回道:“是大姑娘来过了。” 沈惜唇边勾起浅浅的弧度。“她有心了。” “大奶奶――”兰香见她似乎对承恩伯府的人仍是感激的,咬了咬下唇,那些话不知道该不该说。 服侍在沈惜身边这一年,兰香总觉得伯夫人刘氏、大姑娘柔娘,并不如表面上那样的关心大奶奶。大奶奶同侯爷离心离德,便少不了她们从中作梗! 可大奶奶仍是很信任她们,对两人言听计从。 如今大奶奶命悬一线,那母女二人又有几分真心? 只是……这样的话说出来,会刺激到大奶奶。更可况妹妹兰草已经被人陷害离开了大奶奶身边,若是她不能守着大奶奶,那大奶奶就真的没人看顾了! 她可不相信承恩伯府张家,对大奶奶有几分善意。 兰香张了张嘴,到底没说出什么来。 一时间主仆都沉默了。 “要、要善待她们……”突然,沈惜发出一声叹息般的声音,很快闭上了眼。 唬得兰香忙上前守着,只见沈惜面如金纸,气色愈发的不好。她的声音又低又轻,兰香压根儿没听清她说了什么。 “大奶奶,大奶奶您要什么?跟奴婢说!”兰香凑到沈惜耳边,满面焦急。 连日来大奶奶的身子一日不如一日,昨夜把喝的药全都吐了,还呕了黑血,险些丧命,好容易缓了过来。 突然,沈惜睁开了眼,望着房间里虚空的某一处,眼神空茫茫的,恍若未闻兰香的悲泣。 “我、我……”沈惜的声音愈发断断续续。“我答应。” “心甘情愿。” 沈惜唇瓣阖动,又喃喃了几句,眼皮似乎失去了支撑,缓缓的闭上。 兰香吓坏了,扑到沈惜身上,不管不顾、撕心裂肺的道:“大奶奶,您怎么了,您醒醒啊!” 只见沈惜面上似乎透着安详满足的笑容,兰香几乎魂飞魄散,忙对着外头扯着嗓子大喊道:“快来人啊,快来人去请大夫!” “大奶奶不好了!” 2、新生 六月中的一场暴雨终于缓解了连日来烈日炙烤带来的炎热。 瓢泼大雨从夜里一直下到了清晨,雨势虽然渐渐小了些,窗外的雨淅淅沥沥仍然没有停下的意思。原本最喜欢在廊庑下玩耍的小丫鬟们也只能纷纷躲进了屋子里。 碧波院。 承恩伯府中,碧波园的位置、里面的布置,甚至比大姑娘的聚芳院还要好些。如今这碧波院,正是承恩伯夫人刘氏的侄女、表姑娘沈惜的所在之处。 连日来天气热,屋子里浓重的药味始终散不去,这场雨倒是冲淡了药味,带了些清爽的气息。 “兰香,把窗子推开个缝隙罢。”紫檀木雕花的床榻上,盖着厚厚锦被的人轻声吩咐道。她声音虽低,气色却好了些。 听了她的话,兰香有些犹豫的道:“大奶奶,您才好了些。这会儿子冷,您受不得寒。”兰香没好意思说,她才从鬼门关捡回一条命来,此时是禁不起半点风吹的。 沈惜勾了勾唇角,没有再坚持。 兰香稍稍透了口气,略略曲膝道:“奴婢去给您煎药,您合眼养养神罢。” 沈惜微微颔首。 待到兰香撩了帘子而去,沈惜深深的叹了口气。 好闷,好想透口气。要知道这具身体的芯子已经不是沈惜,而是从现代穿越而来的沈曦。如果不是一心求死的话,沈惜的身子不会那么差。 从福利院做义工回来的沈曦,倒霉的被醉驾的司机撞了,丧命于交通事故。 沈曦不甘心,她怎么能甘心?自小就是孤儿的她,好不容易在好心人的资助下读到高中,上了大学后她拼命赚钱,赚够了生活费和学费,还能分出些钱来帮助福利院。如今才毕业,她刚刚拿到一份跨国集团的录取通知。 锦绣前程似乎就在眼前,却被这飞来横祸硬生生的给终止了。 她不想死! 兴许是她的求生愿望太强烈,冥冥之中,她仿佛听到一个声音,“她寻死,你求生,如今便都成全你们。” 之后再睁开眼时,便发现自己身处一个古香古色的房间里。 旁边满脸泪痕的古装女子,又是激动又是庆幸的唤她为“大奶奶”。 沈曦这才相信自己是穿越了,冥冥之中的那个声音所说的成全,原来是这样。她在寻死那人的身体上复活了! 当然这样的交换是有代价的。 最后她听到女子微弱的声音,低哑哀婉仿若哀求。一是让她善待身边的两个丫鬟,二是希望她能找到这具身体的生父,尽到奉养孝顺的责任。 她不想死,尽管一头雾水,还是都答应下来。 穿到这具身体上才不过一日,沈曦已经差不多了解原主的糟心生活了。 沈惜原先只是承恩伯夫人身边的丫鬟,一次意外与永宁侯乔湛有染,乔湛便娶了她做嫡妻,她也成了人人眼中艳羡的永宁侯夫人。 可这并不是王子和灰姑娘的童话故事。 嫁入永宁侯府并不是沈惜幸福生活的开始,相反这是她的噩梦。 被永宁侯府的长辈们不喜,被乔湛的妾室欺负,甚至连力排众议、顶着巨大压力娶了她的乔湛,也开始厌恶她。 这样的日子对于本就性格怯懦的沈惜来说,无异是最大的折磨。 死,反而是沈惜的解脱。 沈曦悠悠的叹了口气。沈惜是死了,从今后,她就是成为沈惜,好好的活下去。 “大奶奶,药已经煎好了。”兰香望着若有所思的大奶奶,轻声道:“您还是趁热喝了罢!” 沈曦,不,此时应该叫她做沈惜了,沈惜抬了抬手,示意她先把汤药放在一旁。 聚芳院。 六月的暴雨本该下得急走得也急,谁知这一回竟如同江南春雨般,连绵起来。 这炎炎夏日中难得的凉爽,本该让人觉得愉悦。可对于张柔娘来说,这令人神清气爽的及时雨,竟不如前几日的炎热让她舒坦。 丫鬟们知道今日大姑娘心情不佳,各个都战战兢兢的守在一旁,唯恐大姑娘迁怒。 “那个贱婢还没咽气?”柔娘攥紧了手中的帕子,原本秀丽的面容却因为恨意显得有些扭曲,少女清脆婉转的声音也透出些恶毒的意味。“她竟还有脸活着!” 这话到底说得不妥,李妈妈忙在一旁劝道:“我的姑娘哟,您可不能乱说话,沈惜到底还是永宁侯夫人,您还得顾忌些!” “我顾忌什么?”柔娘把帕子狠狠的甩在了地上,她目光陡然变得阴冷,扫过屋中侍立的几个小丫鬟,咬牙切齿道:“莫非还要防着隔墙有耳不成?” “是你?”柔娘被沈惜又一次被救回来,气得几近失去理智,她目光似乎淬了毒一般,恶狠狠的盯着身前的丫鬟们,“还是你?” 小丫鬟们忙齐齐跪下,连声说不敢,磕头求饶不迭。 李妈妈见实在不像个样子,便做主让她们都退下。到底她从小把柔娘奶大,又一心为柔娘,在柔娘面前还是颇有几分颜面的。 她知道自家姑娘巴不得已经命悬一线的永宁侯夫人早些咽了这口气。 “我竟不明白,沈惜怎么还有脸活着!”柔娘气急败坏的道:“早些咽气,还能死在永宁侯夫人的位置上。莫非她还要拖到永宁侯把她休了不成?” 李妈妈见她气急了,只得徐徐的劝。“姑娘,您且别动怒。左不过就是这几日的事情,您可千万要稳住。” 昨日听到沈惜已经不行了的消息,柔娘简直欣喜若狂。仿佛她已经看到了乔湛答应亲事,不日她就能成为新的永宁侯夫人。 本想意意思思的救一救,没想到竟然又把沈惜给救活了! 简直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柔娘仍是一脸的愠色。 正在李妈妈想着要怎么劝一劝自家姑娘,无论如何都要沉住气时,凝滞的空气中突然响起小丫鬟怯怯的声音。“大姑娘,夫人请您过去正院一趟。” 柔娘心里头正不痛快,听到是母亲唤她,倒不好发作,冷哼了一声,算是应了。 李妈妈忙亲自替她重新整理的衣裳、发鬓,这才跟着柔娘去了伯夫人刘氏院子里。 正院。 几个小丫鬟见大姑娘面色不善的快步走来,忙一面通报,一面撩起了帘子请她进去。 承恩伯夫人刘氏正在开了箱子挑料子,身边围着几个管事婆子。 “娘。”柔娘进来,神色怏怏的行了礼。 刘氏一见女儿,便知道她心中所想。让身边服侍的人都退下,母女两个人坐下来叙话。 “娘,您何必又把沈惜救回来!”柔娘愈发没了顾忌,抱怨道:“这样拖下去,还要等到何年何日!” 刘氏见她急躁的模样,不由叹气道:“柔娘,素日里娘的教导你都忘了?还是沉不住气,一点小事都让你乱了阵脚。” “娘,不是女儿沉不住气!从她沈惜被乔侯爷送回咱们伯府后,我哪一日不是亲自去看她?就差在她塌前侍奉汤药了!”柔娘连日来的委屈都在此刻爆发,她愤愤的道:“若是她还不死,拖到被永宁侯府送了休书来,咱们家还真要管她不成?” 柔娘的耐心早就被消磨殆尽。 刘氏挑了挑眉,话锋一转“昨日来的王大夫,怎么说沈惜的病?” 不提昨日给沈惜瞧病的事倒还罢了,提起来柔娘就气愤不已。“王大夫才来时,分明说沈惜已经没救了。便是勉强救回来,用再珍稀药材,不过是花银子吊着命罢了。” “傻孩子,这就对了。”刘氏看着柔娘,轻声道:“沈惜必须得活着。” 柔娘惊愕的睁大了双眼。 这跟先前说好的不一样啊!难道是娘发了善心,不要沈惜的命了?那她怎么才能嫁入永宁侯府,成为堂堂正正的永宁侯夫人? 柔娘只觉得满腹委屈无处说。 “起码她在咱们侯府时,必须活着。”刘氏拍了拍柔娘的手,示意她稍安勿躁。“既是永宁侯府还没下休书,哪有让她死在娘家的道理?” 刘氏的话音未落,柔娘顿时眼前一亮。 莫非,娘的意思是…… “听你爹说,永宁侯那日把她送回来后,就去了真定府办事。”刘氏不疾不徐,笑吟吟的道:“这两日就回的。” 柔娘听罢,脸上立即绽放出笑容来。 乔湛那日把沈惜送过来,脸色可是阴沉得厉害,隐忍的交代了两句话,便拂袖而去。明眼人都能看出他是压抑着滔天怒意,到底两人为何闹到这等地步,愣是没人敢问。 沈惜被送过来时已经形容枯槁憔悴,也让刘氏母女暗暗吃了一惊。 这一年来,她们冷眼瞧着,乔湛对沈惜还是不错的。倒不知沈惜那样怯懦绵柔的性子,是怎么惹得乔湛大动肝火。 沈惜的身子一日不如一日,永宁侯府连问都没问过一声。且沈惜自打回来后,就如同锯了嘴的葫芦般,一问起就是捂住嘴哭,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恐怕乔湛对她已经失去耐心了罢!柔娘不无恶毒的想着,以色侍人终究不是长久之计,沈惜又是那样榆木般不开窍的性子。再加上……柔娘微微一笑,暗自得意。 “须得让沈惜死在永宁侯府,才算名正言顺。”柔娘了悟,她语气轻快的道:“这样一来,永宁侯府就得给咱们伯府一个说法了。” 刘氏赞许的点头。 当年她的失误,终于有法子弥补了。 3、前因 “药先放着罢,我这会子不想喝。”沈惜努力模仿着原主的语气强调,病恹恹的模样,配上有气无力的声音,倒也糊弄得差不多。 兰香想起大夫曾嘱咐过,万不可再让大奶奶情绪激动,故此便把药碗放到了一旁的高几上。 沈惜看着一副愁眉不展的兰香,想起了她最后的心愿之一,便是要她善待两个丫鬟。看兰香这忠心耿耿的模样,比沈惜所谓的亲戚都更要关心沈惜。 “兰草现下如何了?”沈惜的目光中不觉带了些怜惜。 她的话音未落,兰香愕然的看向她,神情中既有激动又有心酸失落。 这可是大奶奶出事以后,头一次问起兰草的下落。兰香鼻子一酸,泪水扑簌簌的往下落。兰草是她的同胞妹妹,她岂有不担心的!可大奶奶如今这幅光景,她只得忍了泪,避重就轻道道:“兰草留在了侯府,现下被太夫人那边的人拘着。您不必太过忧心,左右她性命无虞。” 沈惜默然。 也仅仅是能留一条命罢了,究竟会不会被虐待,还很难说! 她是继承了沈惜的记忆没错,可其中杂乱纷繁,好容易才理出些头绪来。 沈惜,原本不过是承恩伯夫人陪房之女,因生得出挑被送到了伯夫人刘氏身边服侍,算是个有些体面的丫鬟。刘氏心里很有些谋算,捡着身边姿容出众的丫鬟,让她们断文识字,琴棋书画的熏陶着,女红也请了师傅好生教导,沈惜便是其中之一。 一年多前,承恩伯府摆宴邀了永宁侯乔湛过府,不知怎的乔湛喝醉了,在花园一角的暖阁中,沈惜亦是觉得浑身无力,稀里糊涂被占了身子。好巧不巧,被人看了个正着。 永宁侯府是世袭罔替的勋贵之家,如今的永宁侯乔湛,不过二十多岁的年纪,却也在边关立下了赫赫战功,颇受今上的赏识。 乔湛当时还未婚配,自然是京中贵妇眼中的佳婿。有传言说,太后想把自己的侄孙女许配给乔湛。 如果他与沈惜有染的消息传出去,实在是让他的名声有亏。 沈惜感受不到原主对于这段记忆的主观判断,她封闭了所有感性的情绪,沈惜只能自己摸索去猜测。当初两人有染,恐怕跟承恩伯夫人刘氏,脱不开干系。 哪有那么多凑巧?事情发生在承恩伯府中,刘氏想要做些手脚简直易如反掌。 刘氏的精心谋划果然成了。 可偏生乔湛敢作敢当,当场便说是他的错,要娶沈惜过门,以嫡妻的身份来补偿她。 他的决定让满京中的世家都为之哗然。 便是承恩伯府的嫡长女张柔娘嫁给乔湛都是高嫁,更何况沈惜仅仅是身份低微的奴婢。刘氏提出让沈惜去做妾,不承想被乔湛一口回绝,坚持要以正妻之礼娶沈惜过门。 永宁侯府的情况有些特殊。 乔湛父母早逝,祖母是继室,两个叔叔又都是继祖母所出,在乔湛的亲事上不做得主,乔湛又得到了今上首肯,亲事便定了下来。 沈惜如今以旁观者的身份,看得十分透彻。那么问题来了,当初刘氏来这一出的目的,是想要抓住乔湛的把柄罢了,并不想让沈惜嫁给乔湛。她真正的目的,是把自己的嫡长女张柔娘许配给乔湛。 谁知偷鸡不成蚀把米,用力过猛,竟把沈惜推上了侯夫人之位。 刘氏和张柔娘不恨沈惜才怪。 可沈惜在永宁侯府的日子也并不好过。这一回之所以病重还被乔湛给送回娘家,起因是一个丫鬟想要爬床,还给乔湛下了药。这一切竟还是沈惜知晓并默许的!被乔湛发现后,气得好一顿训斥。沈惜想不开在侯府的花园投湖,被救起来后依然一心寻死,还死命哀求乔湛要回伯府。 乔湛一怒之下,撂下一句“这侯夫人你能当就当,不能当我也不勉强你”,便毫不怜惜的离开。 沈惜自然是同情遭遇可怜原主,可同情之余,她也觉得乔湛发怒也有道理。因为沈惜,实在是太拎不清了―― 对上兰香担忧的眼神,沈惜勾了勾唇角,示意自己无碍。 她投了湖,身边的丫鬟都被责罚了,理由便是护主不力。沈惜少数做对的事,便是从人贩子手里买下了兰香兰草姐妹两个,两人始终都是忠心耿耿的服侍她。 当日兰香被二太太叫走,勉强逃过一劫,兰草就没那样幸运了。 兰草并几个从承恩伯府陪嫁的丫鬟,还有她们院中永宁侯府的丫鬟,都被关了起来。 既然沈惜最后的心愿让她照拂两个丫鬟,她自然要想办法把兰草给要回来。 “在鬼门关上走了这一回,我想明白了许多事。”沈惜要为自己的转变做个铺垫,起码让身边的人先接受。“只有好好活着,才有希望。” 大奶奶终于想通了! 兰香激动的看着沈惜,猛点头不止。 她和兰草这些日子来见大奶奶处处委屈自己,却讨不到好,还令侯爷厌恶了……实在是得不偿失!如果大奶奶能想明白,就再好不过了! “你放心,我们一定会回到侯府,再把兰草给接过来。”沈惜声音轻轻却笃定的道。 她要替沈惜讨回公道,也要让自己好好的活下去。 从正院回来,柔娘整个人都是飘飘然的,翘起的唇角始终没有平复下来。 到底还是娘经历的事多,凡事想得周全。当年既然能把沈惜推上侯夫人之位,今日也能用沈惜这一死,为她换一个侯夫人的位置。 只是――到底是继室。在正室的牌位前,是要执妾礼的。 柔娘眼底闪过一抹阴霾,若不是沈惜仗着自己有几分姿色勾引了永宁侯,抢了本属于她的永宁侯夫人之位,她又怎会遭遇如此的难堪? “大姑娘,方才我已经让人去碧波院瞧过了,兰香煎的药,沈惜一口都没喝。”见自家姑娘面色不虞,李妈妈登时便猜到她心中所想。故此忙捡了她爱听的道:“只怕沈惜的身子愈发不行了。” 柔娘闻言,面色稍霁。 “罢了罢了,懒得跟她计较。”她捏了捏手中的帕子,冷哼一声:“前些日子的药不喝也就罢了,这两日可不能由着她来。便是硬灌,也得灌下去。” 李妈妈了然的点点头,忙道:“正是这个理。咱们伯府对惜姑奶奶可算是仁至义尽了,为了给她治病,银子淌水似的往外流。等闲人家,谁有这份财力和善心?” 柔娘唇边浮出淡淡的笑容来。 “还是妈妈通透。”柔娘心情顿时好了不少,她笑了笑,道:“吩咐针线上的人到咱们院子来一趟,我要裁两身新衣裳。” 李妈妈笑着应了一声,凑趣道:“昨日夫人请了留仙阁的何娘子来,这就预备着呢。” 留仙阁本是江浙一带丝绸商的铺子,只因前两年贡上了十匹取名为流光缎的料子,得到了太后、皇后的赞许,故此生意便也做到了京城中。再加上铺子里请了几位在江南颇负盛名的绣娘,京城里贵妇、贵女们都喜欢找她们裁衣裳。 等闲有银子,还不一定立即能请到呢。 柔娘听说何娘子昨日就到了,定然是娘早早就已安排。她心中像是喝了蜜水一样甜,到底娘还是费心为她筹谋的。这回为着沈惜的事,她定然是会见到永宁侯……想到那位星目剑眉、身姿挺拔的永宁侯,她不由面皮微微发烫。 想通了其中关窍,柔娘的心情也如同雨后的天气一般,晴朗万分。 “走罢。”柔娘这回才真心实意的笑了出来。 只不过她这愉悦的笑容并没有保持太久。 “大姐。”聚芳院前头甬路的转角处,一个身量未足的小姑娘,怯生生的站住向柔娘问好。 只见这小姑娘上身穿了件月白色撒花上衣,底下穿了条梨花白的绫裙,衣裳的绣工、料子不错,却都是半新不旧的。头上扎了双丫髻,缠着两串细细的珍珠链,一脸的孩子气。 相比柔娘身上品红色洒金百蝶穿花上裳、葱白底绣折枝梅花的八福湘裙,云鬓上的赤金南珠头面,小姑娘的衣饰显得有限寒酸。 柔娘皱了皱眉。 “容娘,你怎么在这儿?”她素来不喜这个庶出的妹妹,向来都是不假辞色。 容娘被柔娘欺负惯了,在嫡长姐面前有些发憷。被柔娘冷眼瞧着,她愈发支支吾吾起来,“我、我刚好路过……” 刚好路过? 容娘住的芳草院在偏僻的西北方向,除非她去正院那边,才会在聚芳院前面碰到她!她才从刘氏处回来,并没有见到容娘。然而伯府中位置比聚芳院更好的,除了正院便只有一处。 沈惜所在的碧波院。 柔娘目光冰冷的审视她,容娘更加战战兢兢的候在一旁,也不敢走。 “说,你是不是去看沈惜了?” 4、汤药 容娘登时脸色发白,唇瓣颤抖着说不出话来。 见她如此,柔娘还有什么不明白的。柔娘脸色微变,沉声道:“伯府的人都死绝了?要你去巴巴的献殷勤?” 容娘知道嫡姐不喜她跟沈惜多接触,尤其是沈惜成了永宁侯夫人之后,更是明令禁止她跟沈惜来往。 若是平日也就罢了,容娘垂着头不敢看柔娘,可如今沈惜命悬一线,顾念着旧日的情分,就算冒着被嫡姐责骂的风险,也要去看一看她。 “是谁给三姑娘送的信儿?”柔娘正在气头上,只是她再生气,也不好在随时都有人过来的甬路上发作容娘,免得被冠上欺负庶妹的名声。可身边服侍的丫鬟,她总说得罢?“不好生在院子里服侍三姑娘,却到处跑着玩,若是哪日不长眼的跑到了外院,冲撞了贵客,可担当的起?” 跟着容娘的丫鬟们被吓得瑟瑟发抖,大姑娘的手段她们都是知道的。听柔娘的话不好,两人都害怕了。 “大姐,并没有人告诉我什么。”容娘硬着头皮,小心翼翼的道:“我听见外头嚷嚷起来一阵乱,才知道是惜姐姐不大好……” 柔娘满腹心思都要借题发挥,闻言立即道:“这也是混说的?惜表姐好好的从侯府回了娘家,怎么突然就不好了?好端端的,怎么咒起人来!” “莫非是伯府害了惜表姐不成?” 被她这一通排揎,容娘彻底不敢开口了,委屈的眼圈泛红,却不敢哭出来。 “姑娘,何娘子还等着您呢!”李妈妈见柔娘撒完了气,才不紧不慢的开口劝道:“三姑娘年纪小不懂事,也只能您多担待些了。” 说罢,她又对容娘道:“三姑娘,奴婢说一句您不爱听的,大姑娘也是为了您好,您快给大姑娘认个错,这事便也过去了。” 李妈妈口中的话倒是说得客气,可她眼底却闪过一抹轻蔑,没有丝毫对主子的尊重。 容娘无法,值得上前一步屈膝,好声好气的道:“是我错了,姐姐别生气。以后我再不乱跑了。” 柔娘这才气顺了,也不理容娘,只哼了一声,便转身往自己的院子走去。 “到底是小娘养的,上不得台面。”声音不高,可却不轻不重的传到了容娘耳中,容娘仍然保持着行礼的姿势,似乎恍若未闻。 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甬路尽头,容娘才敢直起身子,抬起头。 嫡姐的尖刺她已经习惯了,就像姨娘说的,她只要忍耐就好了。如今,惜姐姐的病,才更牵动她的情绪。 想到自己连碧波院见到的沈惜,虽然一脸病容,气色却仿佛比前些日子更好了,心中稍稍松了口气。 姨娘特地让她去告诉惜姐姐那件事,如果是真的,惜姐姐很快便能好起来了。自己和姨娘也不辜负惜姐姐曾经的帮助。 “三姑娘,咱们快些走罢。”两个小丫鬟被柔娘吓着了,忙低声劝道:“若是被大姑娘的人看到了,恐怕又要拿咱们做椽子。” 容娘不愿带累别人,只得点点头,快步往自己院子走。 沈惜靠在大迎枕上,脸上的神色变幻不定,唇边噙着一抹浅浅的笑,似有还无。 “大奶奶,您怎么只披了一件单衣就坐起来了?”兰香端着药进来,三步并作两步到了床便,就要给她披衣裳:“虽说天放晴了,可雨后还有凉气在,您这才好了些――” 沈惜伸手制止了她。 “凉快些才好,好散一散房中的病气。” 兰香仍是满脸担忧的看着她,见她好容易比先前有了精神,也不好说什么败兴的话,便端过药碗来,“大奶奶,您趁热喝了罢?” 往日沈惜即便再不舒服,都会强撑着喝下去。换了沈曦也是,为了身体能早些好,汤药虽苦,也能捏着鼻子喝下去。 可此刻,她却摇头了。 “先放着,我有事跟你说。”她压低了声音,给兰香使了个眼色。 兰香会意的点头,故意抬高声音道:“大奶奶,奴婢去把门窗关上,您穿的单薄,着了凉可就不好了。” 虽说心中有抹挥之不去的怪异感,可兰香却觉得,大奶奶从鬼门关走了一遭后,行事有了很大的不同,比起先前盲目的信任刘氏母女……总是个好的现象罢! 对于兰香的通透,沈惜满意极了。 幸而平日丫鬟们都躲懒,没人愿意服侍沈惜这个将死之人,觉得晦气,故此主仆两人倒免了担心有人偷听。 “你瞧着,容娘那孩子素日同我的关系,如何?”沈惜轻声道。 三姑娘? “虽然三姑娘跟您来往不多,依奴婢看,三姑娘待您却是真心实意的。”兰香干脆的道,只不过她忍下了一句话没说:阖府中若是有人真心待您,也只有三姑娘和她姨娘了。 大奶奶对伯夫人刘氏很是信任尊重,对大姑娘柔娘也是言听计从,如今她们在承恩伯府住着,正所谓人在屋檐下,她可不能让大奶奶再为这些事烦心。 沈惜微微颔首。 紧接着的她的话,让兰香大吃一惊。 “恐怕这伯府之中,只有她是肯真心待我的罢!”沈惜淡淡的道。 “大奶奶!”兰香既惊且喜,莫非大奶奶突然就想通了?想通了刘氏母女不过是在看她的笑话,并不关心她死活? 她看到兰香激动的模样,心中越发肯定了自己的猜测。 沈惜抢了承恩伯夫人费心为女儿筹划的侯夫人位置,母女两个不恨她才怪呢!如果沈惜是个果决坚强的性子倒也罢了,母女二人只有讨好她的份儿,偏生她软弱糊涂…… “方才容娘来便是来提醒我,我如今用的汤药,恐怕不大妥当。” 容娘的原话是,她姨娘无意中在夫人处听到给沈惜开的药方,竟是些虎狼之药。倒不是这些药材有问题,相反恰恰都是上好的,也对沈惜的病症,只是沈惜如今的身体经不起这猛药。 若是再加大些剂量,沈惜不用自己求死,也活不了多久了。 兰香满脸愕然的转过身,瞪大眼睛看向一旁高几上的药碗。 她生怕有人想要趁机谋害大奶奶,每次煎药从不假手他人,煎好的药甚至她先尝过没问题,才给大奶奶端过去―― 摆明了是打着要沈惜性命的主意。 “她们怎么敢!”兰香本就对刘氏母女没有好感,想通了其中关窍的她,顿时吓得脸色惨白。“可是您先前喝了好些日子――” 沈惜给了她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 “无妨,这方子她们才换了没多久。”沈惜才听到时也被吓了一跳,别才捡了条命,这就被毒死,那也太冤了!容娘忙道是才换的方子,并拿出一张方子叫给沈惜,让兰香煎药时,偷偷收起几味药材便是。 说罢,沈惜把方子递给了兰香。“这几味药材,你都认识么?” 兰香接过方子看了几遍,方才点了头。 “认识的,先前在侯府时――”兰香才想说在侯府时煎药便是她亲自去做,辨认这些药材不是难事。可她怕勾起沈惜的伤心来,到底把话咽了回去。 沈惜并没放在心上,示意兰香把方子好生收起来。 “行事小心些。” 兰香忙点了头。 对于刘氏母女的行为,惊愕之余,她便只觉得愤怒。原来眼睁睁看着大奶奶死还不算,还要亲手将她送上绝路! “好了,既是知道了,咱们不能叫她们得逞。”沈惜的语气中带了几分安抚的意味,她柔声道:“好在咱们发现了。” 兰香胡乱点了点头,还想说什么,看到沈惜脸色也不大好看,只得依言先端着碗出去了。 这件事恐怕对大奶奶的打击更大吧!毕竟之前大奶奶是那么信任她们…… 等到兰香离开后,沈惜仍是若有所思的盯着帐顶。 容娘来,还劝了她一句话。“惜姐姐,我姨娘说,等您见了侯爷后,千万跟侯爷服个软认个错,侯爷面冷心善,您可不能再得罪侯爷了。” 永宁侯乔湛。 这位身份尊贵的侯爷,此时在沈惜的认知中,不过是个名字罢了。 而如今,沈惜和乔湛的关系已经到达了冰点,否则沈惜不会在病中回到伯府。可令她感到奇怪的是,沈惜在最后,也没提到要找他报仇。 是沈惜真的软弱至此,还是另有隐情? 她不由陷入沉思。 “夫人,您来了!”突然,兰香的声音从远处响起,声调比平日略高,显然是在提醒沈惜。 沈惜被打断了思绪,也顾不得再多想,先应付刘氏是正事。她忙把被子往上拽了拽,神色虚弱的靠在大迎枕上。 这到不全然是她装的,沈惜的身子骨被折腾得确实不太好,再加上她刻意表现一二,瞧着和先前的沈惜倒是差不多。 很快一阵脚步声渐渐清晰,伴着丫鬟们纷纷行礼声,门上的锦帘被人撩了起来,映出了一张满是慈爱关怀的面容来。 “我的儿,这两日你可把姑母吓坏了。”刘氏快步进来,见沈惜挣扎着要起来,忙上前按住了她的身子,柔声道:“快别乱动,你这身子才好些,可禁不起折腾。” 沈惜不过是做做样子好看罢了,见她如此,便依言重新靠了回去。 刘氏红着眼圈上下打量着沈惜,又是摇头又是唉声叹气,强忍着泪又到底没落下。接过身边丫鬟的帕子,按了按眼角 如果不是有之前原主的记忆,她都快相信眼前这位贵妇,是真心实意的惦念着她了。 5、探望 来者不善。 因着原主先前那些记忆,沈惜深知刘氏母女恨不得要了她的命,此时过来,多半是要看自己的汤药是否有效。或许……沈惜半垂了眼眸,心中暗暗冷笑。大抵刘氏听说容娘过来,想要探知她的目的罢! 毕竟自从沈惜出嫁后,刘氏从中作梗,容娘和沈惜几乎断了联系,如今容娘明知道刘氏最恨她们往来,冒着把刘氏得罪透了的风险,容娘硬是跑了过来,仅仅是为了要见命悬一线的沈惜么? “为了我的病,令您日夜心悬,实乃侄女不孝。”沈惜拿起帕子掩住口,不过二十余字,她愣是断续了几次,咳嗽了好几次,才颇为费劲儿的说完。 看沈惜“苍白虚弱”的面庞,刘氏对药的效力已经信了大半。 倒不是说沈惜演技有多好,只是刘氏自恃对原主十分了解,先入为主觉得沈惜被自己玩弄于鼓掌之中,对自己向来是又敬又畏,对她并无防备之心。 刘氏满眼怜爱,一面让丫鬟端温水进来,一面柔声道“我的儿,快不必如此。只要你早些养好身子,才是对姑母最大的孝顺。” 论起演技来,刘氏可比柔娘强了百倍。 沈惜怯怯的应了,她想起柔娘探病时,表面功夫尚且做的不足,行事间带了两分怨气。面对刘氏,自己更要加倍小心应对才是。 刘氏又问了兰香,沈惜这两日的起居饮食如何,兰香都一一答了,刘氏目露满意之色。 “好孩子,你主子身边有你,我就放心了。”刘氏神情极为欣慰。 沈惜在一旁只是听着,并不开口。 关心沈惜的话说了半柱香的功夫,刘氏才缓缓道出了来意。她似是不经意的道:“我听人说容娘那丫头过来了,没有吵到你罢?” 刘氏对容娘倒没有不放心,只是对她的生身姨娘白姨娘心存几分忌惮。要知道白姨娘出身卑微,竟能在伯府站住脚,生下了容娘,即便现在自己也不好轻易寻出她的错处来发落她。 沈惜曾经帮过她们,却惹得刘氏大发雷霆。若不是沈惜那张貌美如花的脸还留着有用,刘氏早就出手收拾了她。 也算是有惊无险,还让沈惜结下了她们的善缘。 莫非白姨娘看出了什么端倪,来提点沈惜不成? 沈惜茫然的摇了摇头,颇有些不知所措的道:“听说我那日病得不好了,她便来看我。” 她的话音未落,刘氏便蹙起了眉,神色不悦。“容娘这孩子怎么说话的?我再三嘱咐她们姐妹这两日不要过来打扰你……” 刘氏这句话不但训斥了容娘,还顺便帮柔娘解释了,为何前些日一直献殷勤的她没过来的缘故。 承恩伯府有三个姑娘,大姑娘二姑娘俱是嫡出,三姑娘是庶出,二姑娘这些日子去了外祖母家,没在府中。 话虽如此,刘氏却是略略安心。一来她知道沈惜不会撒谎,二来容娘的性子她是知道的,能说出沈惜病得不好这样的话来,显然不是白姨娘教她的。 白姨娘虽然是个玲珑之人,可容娘的性子却没随了她。 “三姑娘年纪尚小,一时说话不防头也是有的。”虽是这么说着,沈惜的神色到底又黯淡了几分。 沈惜到底是对容娘的话有所不满。刘氏在心里暗暗点头,面上却是百般安慰沈惜。 “只要你好好吃药,身子很快就能好了。”刘氏拍了拍沈惜的手,柔声道:“旁的事别担心,有姑母在呢。” 沈惜听罢,感激柔顺的点了点头。 “那件事……是侯爷做得不对,也不怨你恨他。”刘氏趁机道:“你素来都是大度贤淑,他分明是在鸡蛋里挑骨头。你放心,咱们家虽然不如永宁侯府显赫,也会竭尽所能的护着你。” 原主恨乔湛?大度贤淑?大度是真的,贤淑可就差了些火候。 至于那件事――便是沈惜纵容丫鬟给乔湛下药、意图爬床,且那丫鬟是永宁侯府二房送来的,摆明了是想往长房楔钉子,也难怪乔湛勃然大怒。被人利用的沈惜自是可怜,还去投了湖,殊不知只会让事情越来越糟。 原主宁可被那些所谓的亲戚摆布,却没有夫妻间的信任。 沈惜在心里长长叹了口气。 刘氏母女真真是不遗余力的想要让她作死,这听起来貌似令人感动的话,实际上是离间她和乔湛的夫妻感情。怪不得沈惜成亲不过一年,便和乔湛闹到这步田地。 白姨娘的话和刘氏的话一比,到底谁是真正关怀她的,立即显了出来。 沈惜懒得再应付她,干脆拿出帕子来,像是受尽了委屈一般,伤心的呜咽起来。似被刘氏的话感动,如今终于有了能理解她的人。 “姑母知道你委屈。”刘氏见沈惜还是一如既往的糊涂软弱,又说了许多表面上哄劝、实为挑拨的话,这才放了心。 见沈惜好容易止住了哭声,她没了再停留的心思,嘱咐沈惜好好休养,便扶了丫鬟的手往外走。 临走时,刘氏在堂屋里有敲打了金莲绿枝等人一番,冷声道:“我是知道你们的,离了我眼前就疲懒懈怠,若是被我知道你们敢不尽心伺候姑奶奶,仔细你们的皮肉!” 旋即,她对送出来的兰香,态度却是如春风般和暖道:“好孩子,你主子是个省事的,若是她们有什么不好,你只管去告诉我,我来料理她们。” 她说话的声音虽不高,却刚好能让屋里的沈惜听到。 这样一来,岂不是愈发显得情真意切? 沈惜靠在大迎枕上,唇畔浮出一抹淡淡的冷笑。 恐怕她这样一来,服侍的丫鬟们会愈发的不尽心罢!且兰香也愈发难做人,这些丫鬟一旦被主子派了不是,难保不会联想是兰香告密。 在承恩伯府继续留下去,迟早得送了自己的小命,她需得想办法快些离开了。 毕竟,她已经是出嫁之女了不是么?永宁侯府才是她该回去的地方。 更重要的是,她愈发坚定自己的想法,或许两府中唯一不想要她命的人,就是乔湛了。 是该好生想一想,今后的路该怎样走。 作为开国时便被封了爵位、世袭罔替的侯府,到了现在的永宁侯乔湛这一代,在帝王面前仍是荣宠不衰。 先永宁侯和世子先后在战场上以身殉国后,世子嫡子便继承了永宁侯爵位。 在成亲前,乔湛仍住在自己原先的院子里。直到乔湛成亲前,太夫人便搬出了正院荣宁堂,去了后面的寿春堂。 如今侯府中的太夫人是先永宁侯的继室,后育有两子一女。虽说他们早已成家生子,既是太夫人还在,便没有分家,乔湛的姑姑早已出嫁,他三叔、四叔仍在侯府中居住。 永宁侯府。寿春堂。 虽然寿春堂不比荣宁堂轩丽朗阔,却也透着勋贵世家的富丽奢华。 “娘,您说湛哥儿会不会把沈惜再给接回来?”乔三夫人服侍太夫人用过了早饭,并没有急着走,殷殷的为太夫人奉上了茶,急不可耐的道“这可是有些日子了。” 太夫人端坐在主位上,声音淡淡的:“到底是他们小夫妻之间的事,我怎么好插手?且不说湛哥儿早就袭爵,我是他继祖母,哪里管得到他身上?” 乔三夫人眼珠一转,看来这次太夫人打得是看好戏的主意了。 “您说得是。”太夫人是乔湛的继祖母,却是乔三老爷的亲娘。乔三夫人忙笑道:“当初是湛哥儿自己非要娶沈惜,谁的话都不听。如今到底还是发现沈惜不好了,也得由他自己受着。” 太夫人微微颔首。 “不过,两人闹到这个地步,恐怕那家人要高兴了。”乔三夫人道:“当初沈惜嫁过来,承恩伯府那两位可是要呕死了。若是沈惜真的送了命,谁知道她们会不会起别的心思?” 刘氏跟太夫人有些远亲,曾经透过气,想要把张柔娘嫁过来。太夫人虽然不大满意,只是她也做不了乔湛的主,便做了顺水人情,只要乔湛点头,她做祖母的绝不拦着。 谁知乔湛出乎意料的娶了沈惜,正经的嫡长姑娘张柔娘却没能入了乔湛的眼。 “刘氏百般筹谋,花足了心思,却偷鸡不成蚀把米。”乔三夫人见婆母不言语,便愈发来劲儿:“为了不让一个丫鬟成了侯夫人的笑柄传出来,巴巴认了沈惜为侄女。” 见乔三夫人越说越不着调,太夫人瞥了她一眼,神色有些不悦道:“好了,适可而止。” 太夫人发了话,乔三夫人只好讪讪的闭了嘴。 比起让张柔娘嫁过来,她则是更喜欢沈惜,毕竟沈惜软弱糊涂,好拿捏摆布。乔三夫人在心中暗暗地想着,忍不住想要跟太夫人分辩上几句。 太夫人岂会猜不到她的心思,见她急切的模样,不由对她有些失望。 还是这般眼皮子浅。 如今沈惜跟乔湛闹得不可开交,乔湛甚至把沈惜给送回了承恩伯府,这些日子甚至没人去问过一声。要知道沈惜可是病着离开侯府的,无论是何种缘故,乔湛都该做一做面子。 换个角度说,乔湛连面子都都懒得做了,显然是对沈惜已经失望透顶。 这样一来,永宁侯府换一换侯夫人,恐怕势在必行。 太夫人缓缓的转动着手腕上的佛珠,眼眸微垂,脑海中已经闪过许多念头。 这一回对于承恩伯府的母女来说来说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对于她来说又何尝不是? 她也要好好筹划一番才行。 6、算计 以后的路该怎么走? 沈惜靠着大迎枕,看起昏昏沉沉的发呆,实际上脑子比任何时候都清醒。 金莲绿枝等人见她始终是这副要死不活的模样,早就各自去躲懒了。即便刘氏和柔娘都再三耳提面命要好生服侍,可是小丫鬟们哪里听得进去,沈惜又从不挑剔告状,她们全都阳奉阴违。 这还要感谢刘氏母女,她们怕小丫鬟们得知真相露出端倪来,让沈惜生疑,便隐去了真相,小丫鬟们自然不够上心。 沈惜让兰香在门口做针线,防止突然有人过来。 承恩伯府对于她来说,不啻于龙潭虎穴,是万万留不得的。且在刘氏母女的计划中,并不是她让出侯夫人的位置就能保得平安,而是非得她死在侯夫人的位置上。 而眼前她还没有安然离开独自谋生的能力。 眼下的路只剩了一条――回到永宁侯府。 倒不是永宁侯府让她活得多舒服,看原主这凄惨样,便知道她的日子有多艰难。凭着那些记忆,沈惜知道当初这桩亲事,永宁侯府上下说不看好都是客气的,太夫人和乔湛的两位叔叔都不愿点头。 奈何乔湛已经袭了爵,又甚得今上看重,纵然他们不愿,也没办法。 沈惜有些羡慕乔湛,人生能握在自己的手上。 眼下看来,一切的关键都在乔湛。 融合了原主之前记忆,沈惜对他的感情有些复杂。乔湛说不上多宠爱原主,却也给了她足够的尊重,若是原主不是怯懦糊涂的性子,不被刘氏母女、乔家长辈摆布,或许能跟乔湛相敬如宾的过下去。 不过……沈惜真的到最后都是糊涂的么?她只觉得心里隐隐有些一样的感觉,却又说不清道不明。 她有强烈的求生执念,是不想丢掉现代的生活。可命运偏偏让她重生在这位古代的深闺怨妇身上,真真是天意弄人。 既然选择了生,就要好好的面对。 未来的生活有多难?沈惜在心中暗暗的想着,只要乔湛肯尊重她,便足够了。而为了找回这尊重,才是她眼下要努力的。 “兰香姐姐,姑奶奶的午饭已经送来了。”帘外响起小丫鬟清脆的声音,她把食盒交给了兰香,笑道:“知道姑奶奶瞧不上我们服侍,就劳烦姐姐了。” 兰香眼底闪过一抹愠色,却也不好发作,只得面色僵硬的接了过来。 两个送食盒过来的小丫鬟笑嘻嘻的拉着手走了。 原本沈惜不过是同她们一样的丫鬟,一步登天成了永宁侯夫人,她们心里充满了嫉妒。且如今府中都传沈惜不过是熬日子罢了,她又被侯府抛弃,自然是没了活路。眼下没有伯夫人和大姑娘在,她们自是连面子都不用做。 等到兰香把食盒提进去,打开一看,不由皱紧了眉头。 “好香,让我猜猜都有什么。”沈惜仍旧靠在床上,虽然面上浅笑嫣然,眼底却染上凉意。“蒸鲍鱼、油炸鹌鹑、红油鸭子、油爆虾?” 这些菜,小丫鬟们口口声声说是按照素日惜姑奶奶的喜好准备的。 诚然,只看每日菜品,山珍海味应有尽有,怕是刘氏的午饭都没有这样丰盛。可是,这些菜,摆明了是不想让沈惜好好吃饭。 这般的油腻,岂是沈惜如今的身子状态能承受的?先前闻着味儿沈惜都觉得恶心,简直一口都吃不下去。 沈惜嘴角微翘,露出一抹讥讽来。 刘氏母女还真是不遗余力。 身子原主的病说不上多重,落水后的伤寒罢了,可以说心病更甚。可在承恩伯府被这样磋磨,恐怕她不想寻死,也活不了多久。催她性命的虎狼之药,食不下咽的饭菜…… “撤了罢。”沈惜淡淡的道:“你拿筷子略动一动菜,过会儿子再原样给送回去。” 兰香着急了,“大奶奶,您不吃饭怎么能行?” 在病重前,大奶奶每餐都还撑着用一些。她会把饭菜过水去去油腻,虽然几乎每次用了饭后,大奶奶都会抱着痰盂吐好一阵,可好歹也要吃一点。 厨房也越来越过分了,送来的饭菜越来越油腻,大奶奶却正是身体不适、脾胃虚弱时,这样大奶奶怎么吃得下去? “饭自然是要吃的。”沈惜温声道:“等一会儿你去用饭时,不拘什么清淡的东西,只管带回些便是了。” 兰香先是有些疑惑的眨了眨眼,旋即便激动的点头。 大奶奶肯吃饭总是好的现象。 刘氏母女不就想看到她身子一日日衰败下去么,那她就演给她们看好了。最要紧的是,她要见到永宁侯乔湛。 只有回到侯府她才有活命的机会。 不多时,兰香便提着食盒,并不假手他人,亲自去了小厨房。这是大奶奶亲自交代的,务必让厨房的人看到。 那些人看到了,刘氏母女自然也就知道了。也不枉费她们肯花银子买她的食不下咽。 伯府的日子真是愈发过不下去了。 她要早些见到乔湛才行。 沈惜还记得在回伯府之前,两人的关系已经到了冰点,短时间内乔湛自是不会来看她。刘氏母女想要她的命,恐怕并不想她死在承恩伯府。 好歹承恩伯府是沈惜名义上的娘家,被丈夫送回来,死在娘家算怎么回事?不过……若是刘氏不择手段的想把张柔娘嫁过去,跟乔湛什么协议也不一定。 张柔娘今年已经十六,惦记着这桩亲事,一直尚未定亲。再拖下去,可就要被京中的人看笑话了。 她要好好想一想。 是了,若是她再度病危的话――或许能逼得刘氏行动也不一定。 承恩伯府。正院。 刘氏正喜气洋洋的命人挑着首饰,柔娘的嫁妆是要作为侯夫人嫁过去,嫁妆不丰厚可不行。忽听到廊庑下的小丫鬟通报,说是姨娘们过来请安了。 前些日子承恩伯又收用了个丫鬟,这丫鬟颇识得些诗文,被他叫到书房服侍,行红袖添香之雅事。偏巧有一日承恩伯喝多了,花前月下夜朦胧,两人便在书房成了事。 也是这丫鬟肯忍,并没有立即嚷嚷起来,直到有了身孕,才透出口风来。 最近刘氏忙于筹谋女儿的亲事,一时失察,这才导致后院起火。 刘氏再生气,也只得忍耐下来,依例抬了她为姨娘。只是规矩还是要立的,原先后院的三个姨娘并不用日日来请安,如今为了给新人立规矩,刘氏便让姨娘们早晚两次来请安。 她唇边的笑容微滞,冷哼一声。 “请夫人安。”姨娘们低眉顺目的进来,规规矩矩的请安。 白姨娘站在最后,她生下唯一的庶女容娘,却比没有生养的姨娘低调得多,安安静静的没有存在感。 可容娘却去看沈惜。 刘氏多看了白姨娘两眼,她素来是个知情识趣的,跟容娘的接触并不多,也不仗着自己的好皮囊争宠。可刘氏就看她不顺眼,到底还是敲打她一番。 “你到底是容娘的生身姨娘,也该教导她懂事些才是。”刘氏盯着白姨娘,毫不留情的道:“惜姑奶奶正病着,容娘若是冲撞了她,让伯府怎么交代?” 底下站着的姨娘们听了,俱是眸光微闪,各有各的心思。 大姑娘去碧波院就是姐妹友爱,关心探望惜姑奶奶;换了三姑娘去,那便是打扰惜姑奶奶静养……摆明了要给白姨娘好看么。 谁知白姨娘并不分辨,而是上前一步,曲膝道:“妾谨记夫人教诲。” 原本刘氏想要给她没脸,她倒让刘氏碰了个软钉子。刘氏想着事关容娘,白姨娘怎么也得帮她分辩两句,自己正好寻个错处不让她出门,谁知她柔顺的应了。 刘氏的脸色不大好看,但当着这些人的面,她也不好继续揪着白姨娘不放。只得眼不见心不烦,让她们都下去了。 正巧柔娘兴冲冲的走了进来。 “娘,听说――”还没见人,少女清脆婉转的声音便传了过来,显然心情极好。只是帘子撩起时,她正同要出去姨娘们走了个对面。 “大姑娘来了。”后院的姨娘们都是在刘氏手下讨生活,见了夫人的掌上明珠,自然是客客气气的。 柔娘的神色顿时变得冷淡,只是略微颔首,便自行进了屋子。 谁都不会傻到去计较大姑娘的态度,白姨娘落后众人一步,面上不动声色,却竖起耳朵,试图听到些里屋的消息。 如今能让大姑娘开怀的事只有那一件了。 “娘,您说永宁侯已经回来了?”柔娘的脸红扑扑的,说起心里思慕的男子,眼底透出几分少女的娇羞。 眼下最重要的事便是女儿的亲事,旁的事都且放在一旁。 “正是。”刘氏含笑点了点头,柔声道:“永宁侯已经从真定回来,也是时候把永宁侯请过来……” 柔娘愈发红了脸。 “娘,您说乔侯爷,会答应么?”柔娘有些患得患失,手指攥紧了衣袖。“当初咱们没能成事,这一次――” 刘氏的眸色暗了暗。 当初她是想用乔湛同沈惜有染这件事,作为把柄拿捏乔湛娶柔娘的。可偏生乔湛硬是要娶沈惜! 或许是沈惜的好颜色迷了乔湛的心窍罢!刘氏说服着自己,且如今她手里的把柄,同上一回可不同。 上次仅仅是名誉上的污点罢了,这一回,可是谋害嫡妻性命的罪状。 乔湛不可能不忌惮。 “放心罢,这回定然是稳妥的。”刘氏拍了拍柔娘的手,安慰道:“你只管安心准备嫁妆便是。” 柔娘点了点头。 即便是乔湛同意,沈惜名义上终究因病故去的,乔湛也需得一年后方可娶亲。她们需得早做准备。 母女两个说话时,丫鬟们都自觉的退了出去,突然刘氏身边的大丫鬟碧草匆匆走了进来。 “夫人、大姑娘,惜姑奶奶似乎又不大好了!” 刘氏和柔娘对视一眼,彼此眼中俱是带了喜色。 两人从没觉得沈惜如今日般顺眼。乔湛才回来她便再次病重,简直是瞌睡了就有人递枕头! 真真是个好兆头。 7、簪子 当刘氏母女匆匆赶到碧波院时,沈惜堪堪准备妥当。 正值盛夏,碧波院无论怎样清凉,都还是带着几分暑气的。沈惜裹着披着厚厚的衣裳,惨白的脸色中透着不正常的红晕,她看着镜子里自己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满意的点了点头,让兰香把靶镜收起来。 刘氏和柔娘看着沈惜古怪的模样,暗自思忖这丫鬟们的话。 莫非是有人谎报了?沈惜虽然气色不好,也没到垂危的地步。 床榻上的沈惜同样很是“诧异”,她挣扎着要给刘氏见礼,立即被回过神的刘氏一把按住了手。刘氏顾不得许多,忙一叠声的关怀起来。 柔娘颇为不屑的撇了撇嘴,到底没敢直接表露出来。 沈惜把母女二人的神色收入眼底,面上却是不动声色继续装虚弱。 “劳您过来,真是担不起。”沈惜已经掌握了说话的诀窍,说两个便伏在枕上歇一歇,即便柔娘目露不耐,也需得忍着。刘氏倒是做足了姿态,嘘寒问暖的百般照顾。 说罢,她看向兰香,有气无力的责备道:“谁让你惊动夫人的?” 去“通风报信”的还真不是兰香,兰香委委屈屈的才想着要辩解,被刘氏安排过来的丫鬟绿桃只得硬着头皮站出来道:“是我们去的。” 她们四个都没人去近身服侍沈惜,一直都是兰香忙前忙后的服侍。今日她们突然听到兰香的惊呼声,才发现沈惜倒在地上,双眼紧闭。是以她们才急急忙忙的去了正院通报。 无论她们再怎么瞧不上沈惜,也不敢看着她死在这儿,否则夫人面前就交代不过去。 “我已经没有大碍。”沈惜牵了牵唇角,挤出一丝笑容来。“我觉得精神好了许多,想起来走走。” 沈惜说两个字就要停上一停,故此刘氏干脆让兰香讲事情的前因后果。 “大奶奶说今日精神头好了许多,想要下地走走。”兰香揉着眼睛,哽咽道:“奴婢拦不住,就扶着大奶奶下床了。大奶奶在梳妆台前坐下,命奴婢理妆。谁知奴婢转身去拿妆奁匣子的功夫,大奶奶就、就倒在地上了!” 沈惜突然来了精神? 原来她脸上的红晕是涂了胭脂,怪不得甚是奇怪。柔娘看了自己娘亲一眼,突然有个词在脑海中闪过。 回光返照。 药是一直给沈惜用着,且这两日沈惜都吃东西都十分勉强,神色也愈发憔悴。在脂粉的掩饰下,才不明显。 想到这种可能性,柔娘心头涌起狂喜来。 旋即她又有了危机意识,恐怕沈惜撑不了多久了,要赶快把沈惜送回去。 柔娘的心砰砰的跳得厉害,她给刘氏使了眼色,想要赶快回去。母女二人好好商量一番,该怎样尽快解决才是。 “你这孩子,我素日当你是个忠心伶俐的,怎么由着你主子乱来?”刘氏似乎对柔娘的小动作视而未见,她皱着眉,有些不满道:“她身子不好,你该劝着她好好歇着才是。” 兰香闻言,忙双膝一软,跪到了地上。 “怪不得兰香!”沈惜挣扎着起来,就要给兰香求情。 刘氏怕沈惜一个激动便丧了命,自己接下来更是无法施展。她只得先安抚沈惜,“姑母没有责怪她,只是提点她两句罢了。” 得了她的保证,沈惜这才渐渐平复了紊乱的气息,重新躺了回去。 “姑母,我有一事相请。”沈惜见时机正好,面上透出几分纠结为难的神色来。“我想见一见侯爷。” 刘氏挑了挑眉。 这是沈惜回来后,头一回提出要见乔湛。 “我知道,自己已是时日无多。”沈惜眼睛盯着帐顶,忽然沁出大颗大颗的泪珠来,划过她瘦削的面颊。“好歹同侯爷夫妻一场,死之前我还想见他最后一面。” 沈惜虚弱的叹了口气,郁结着她这一世的伤心,令人听了微微动容。 她的要求也正暗合刘氏原本的打算。 就让沈惜死在侯府,柔娘才能名正言顺的嫁过去。如果沈惜还能激怒乔湛,她只会死得更快。 “傻孩子,你还年轻,跟侯爷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呢,切不可说这种丧气话。”刘氏在一旁放缓了声音,安慰道:“好好保养身子才是正道。” 沈惜流着泪,艰难的点了点头。 柔娘明知母亲这样说不过是装装样子罢了,可她听了心里还是不舒服。沈惜还是快些死了比较好! “这支簪子,请姑母差人给侯爷送去。”沈惜从枕头旁摸出用帕子包着的簪子,她递给刘氏,眼底一片苍凉。“这是我的惯常用的,就让侯爷看在我真的要死了的份上,再见我一面罢!” 刘氏接过来,只见里头放着一支碧玉发簪,样式是一年前京中时兴过的,做工也称得上新巧精致。她怎么不记得沈惜的嫁妆里有这样一件首饰,或者是那边太夫人赏的? 要知道沈惜的嫁妆册子和库房钥匙都在她亲自挑选的管事妈妈手上,她了若指掌,理论上多了这样的好东西,她怎么会不知道? 见母亲神色有些迟疑,柔娘抢着开口道:“惜姐姐,你放心,娘一定会帮你达成心愿的。” 刘氏也只得笑着点了头。 说完这些话,沈惜像是用尽了所有的力气,忍不住闭了闭眼。 “你好好歇息。”刘氏知她身子弱,也不想她在此时咽了气。故此她起身道:“万事有姑母在。” 沈惜勉强绽出一抹浅浅的笑容。 待到刘氏母女一离开,屋里的丫鬟们也尽数退了出去后,沈惜面上的“虚弱”之色登时不见了。她忙让兰香把她脸上的脂粉给擦掉,这才长长的舒了口气。 卸掉了脸上厚厚的脂粉,沈惜的脸色反而更好些。 “大奶奶,这一回您万万不能跟侯爷再赌气了。”兰香虽然惊喜于这些日子沈惜的变化,却又怕她故态复萌。故此在一旁小心翼翼的道:“说两句好话,服个软罢。” 沈惜从善如流的微微颔首。 她若是想活下去,只能回到侯府。而侯府的主人是乔湛,她讨好乔湛还来不及,怎么会跟乔湛对着干? “放心罢,我不会再执迷不悟。”沈惜柔柔一笑。 兰香高兴的点了点头。 乔湛和沈惜成亲后日子过得并不美满,举案齐眉自是说不上,简直是相敬如冰。以沈惜那般懦弱绵柔的性子,竟也时常能把乔湛气得拂袖而去。 当然这其中刘氏母女功不可没,永宁侯府这边的长辈也没少出力。 是以乔湛干脆把自己惯用的东西搬到了松涛院,直接在书房里起居,眼不见心不烦。 如果不是这回沈惜实在触了乔湛的逆鳞,或许两人的日子还能勉强维持下去。 永宁侯府。松涛院。 院子中安静极了,不闻一声咳嗽,丫鬟小厮们俱是屏声敛息的垂手侍立、轻手轻脚的走动。大家心知肚明,这些日子来侯爷的心情不好。即便知道侯爷不会迁怒,身边服侍的人都也都提着十万个小心。 乔湛从真定归来后,先是回府沐浴更衣,旋即便去了宫中复命,接着回来去给太夫人请过安,刚刚才在书案前坐下。 一路的劳累尚未缓过来,乔湛却是无心休息。他捏了捏鼻根,只觉得身心俱疲。外面的公事他游刃有余,家事却是一团糟糕。 难道他当初的决定,真的错了么? 廊庑下突然响起一阵脚步声,打破了这近乎凝滞的气氛。 “侯爷,承恩伯府送了东西来。”乔湛的贴身小厮文竹手里捧着一件东西,快步走了进来。 他手里捧着的东西,可谓是烫手山芋了。 这趟可不是什么好差事,要知道这一回侯爷和夫人真的闹僵了。夫人还病着,便被侯爷送回了娘家。不过也怪不得侯爷生气,夫人着实做得有些过分…… 文竹心里胡乱纠结着,忍不住抬起头偷偷打量自家侯爷的脸色。 只见乔湛放下手中的书卷,抬起头,露出一张冷若冰霜的俊朗面容。听到是承恩伯府的消息,墨色的眸子中闪过一抹嘲讽。 “什么事?” 文竹小心翼翼的把手里的东西送了上去,低声道:“旁的没说,只说是夫人吩咐给您的,还说是、说是――”侯爷和夫人是怎么闹起来,他深知侯爷的忌讳,故此有些踟蹰,怕接下来的话引得侯爷大动肝火。 他犹犹豫豫的道:“夫人说、夫人说想见上您一面。” 这可不像是沈惜的作风。 乔湛挑了挑眉,瞥了一眼文竹手中的东西。“说原话。” 他的相貌生得极好,深邃的墨眸、长眉入鬓,挺直的鼻梁、如同刀削斧凿般棱角分明的脸庞,称得上俊美无铸,不说让人如沐春风,却也能心生好感。 可此时,文竹却有种心惊胆战的惧怕。 “夫人说请您好歹过去一趟,兴许是最后一面了。”文竹知道自己吞吞吐吐只会更加引得侯爷不悦,故此干脆的一口气说完。 话音未落,他上前两步,把手里捧着的东西放到了侯爷的书案上。 乔湛冷笑一声,拿起锦盒打开。只见里头盛着的东西,又用帕子包了一层。他揭开帕子,只见里头静静的安放着一根发簪,他的眸光顿时更冷了几分。 他唇角微翘,面上似乎露出些笑模样,可笑意却如霜雪般冰冷。 果然回去一趟后愈发长进了。她还想用死来威胁他?特特的选了这支簪子? 乔湛心底一片冰凉。 他“啪”的一声盖上了锦盒,信手掷到一旁,连一眼都不愿多看。 “告诉他们,我明日过去。” 8、运筹 随着晚饭一起送到碧波院的,是乔湛明日将过府的消息。 来人是刘氏身边的管事妈妈,得到永宁侯府的答复后,她便受刘氏之托,把这个好消息告诉沈惜。 “夫人托奴婢带句话,请您尽管安心休养,侯爷心里头是有您的。只有您养好了身子,才能同侯爷好生过日子。” 沈惜虚弱的点了点头,脸上却没有多少喜色。 吴妈妈见沈惜神色恹恹的,便识趣的没说两句便退了出去。 得到了乔湛肯定的答复,沈惜这才长长的松了口气。 她赌对了。 那根簪子是他们新婚不久时,乔湛自己特意送银楼里买来,送给沈惜的礼物。恐怕当时,乔湛是想要好好的同沈惜过下去的。 拿着这根簪子,无论乔湛看了想起旧情也好,更恨自己也罢,总能激得他见上一面罢! 当然,她敢直接跟乔湛提这要求也是有些底气的。要知道这次病中从侯府回到伯府,是沈惜自己执意求去的,并不是如旁人猜测那般,沈惜激怒了乔湛,乔湛才把她给送回来。 沈惜摩挲着腕上的镯子,暗暗出神。 乔湛此人倒还不错。 凭着原主的记忆,沈惜发现自己对这个素未谋面的人竟是有些好感。 沈惜靠着大迎枕,默默的打着腹稿。到底要怎么说,才能打动乔湛,让他把自己带回侯府?保证以后不再犯糊涂?管好后院的小妾?不让旁人再插手他们院中的事务? 做一个合格的侯夫人? 可是――只要想到记忆里乔湛冰冷厌恶的目光,沈惜就觉得心里没底。 经过了上次的事,乔湛还会信任她么? 只要他愿意,即便是继室,恐怕也有不少高门贵女愿意嫁给他。她凭什么能打动乔湛? 沈惜越想越是头痛。 “大奶奶,这燕窝粥,您趁热喝了罢。”兰香的声音在打断了她的思绪。 沈惜抬起头,只见兰香外间搬过了一张炕几,放到了床上。 即便是为了做面子,碧波院里的一应布置都是上品,真材实料的好东西分量都是有的。沈惜不由惊讶于兰香的力气之大,看起来娇娇弱弱的小姑娘,竟然轻轻松松的搬动实木炕几。 “她们总算有点良心,送了些正经饭菜来。”兰香没留意到沈惜错愕的目光,转身从一旁的食盒里取出几碟子精致爽口的小菜,还有清淡的热汤和粥品。 要知道往常晚饭也俱是油腻腻的,让人食不下咽。她看了都没胃口,更可况是身子虚弱的大奶奶?且沈惜为了维持“病弱苍白”的形象,干脆把晚饭给省了,免得刘氏母女起疑。 不过今晚,她有没有胃口都要吃一些。明日要见乔湛,她可不能像在刘氏面前一样“弱不禁风”。 要打动乔湛,可不是件容易事。两人是被那场算计牵绊到一起,夫妻间还未建立起感情,就一步步交恶,变成了怨偶。 兰香把碗碟布置好,见沈惜犹自出神,目光空茫茫的没有落处,不由心头发紧。 在离开侯府前,大奶奶和侯爷曾把服侍的人都遣了出去,两人不知说了什么,没多久侯爷就脸色铁青从房中头也不回的离开,大奶奶手里攥紧了帕子,无声的垂着泪。 第二日侯爷就把大奶奶送回了伯府。 “这粥不错。”沈惜先回过神来,笑着执起了汤匙,轻轻吹了吹,把燕窝粥送入了口中。 大奶奶肯好好吃饭总是好事,兰香挽好袖子,拿起筷子帮她布菜。 即便今晚的饭菜格外的有良心,没人从中作梗,可沈惜喝了小半碗粥,便停下了筷子。 已经有些日子没有好好吃过饭,这具身体脾胃虚弱,她已经隐隐觉得有些不舒服,实在不敢再多吃。 “撤了罢。”兰香还想劝她再用些,沈惜摆了摆手。 正院。 自从得到永宁侯府的答复,柔娘便在刘氏的正院没走。知道乔湛肯来,柔娘的心中喜忧参半。 喜得是乔湛点了头,她们的计划才能顺利实行;忧的是乔湛答应得这样痛快,是不是还对沈惜有旧情? “娘,您说――”柔娘绞紧了手中的帕子,眸底闪过一丝愤怒。她颇有些不甘的问道:“永宁侯是不是心里还有沈惜?” 纵然知道自己就算嫁给乔湛也是继室,可柔娘还是抱着一丝微弱的期盼――乔湛只会厌恶沈惜,心里不会对她有丝毫的留恋。 自己能占据乔湛的心―― 刘氏自然猜到了女儿的心思,叹了口气,道:“柔娘你要知道,沈惜再不好,也是乔湛自己求娶的,你又是沈惜的表妹……切记不可在乔湛面前挑拨沈惜的不是。” 柔娘也晓得其中的利害,她讨厌沈惜是真的,可在乔湛面前,她们算是一家人。 “娘,您还真当她是我表姐?她也配?”柔娘不屑的撇了撇嘴,一脸厌恶。 刘氏蹙着眉,不悦的看向柔娘。 “是,女儿知晓轻重。”柔娘不情不愿的应了一句。 等到明日乔湛过来后,不知道沈惜会不会再度惹怒他。要知道自己这位名义上的表姐,惯是会把一手好牌打烂。从好端端的侯夫人到今日的落魄,也实在是她没脑子。 柔娘此刻倒是忘了,自己和母亲曾经怂恿着没主见的沈惜做了多少错事。 沈惜和乔湛走到今日的地步,她们称得上“功不可没”。 “若是沈惜惹怒侯爷,侯爷一怒之下休了她,该怎么办?”柔娘要确保自己的亲事万无一失,自然不能因为沈惜害自己出岔子。“让沈惜死在伯府,她可就半点利用价值都没有了。” “这是自然,你放心,就算乔湛不答应,娘也会想办法让乔湛点头的。”刘氏点头,平静的神色中透出一抹冷酷。“沈惜必须死在侯府。” 除了兰香兰草两个,沈惜的陪嫁之人全是她安排的,只要沈惜回去,她做些手脚简直易如反掌。而且沈惜的嫁妆册子、库房钥匙也都由她的人把持着,等到柔娘嫁过去,一切便都是柔娘的。 这是最好的机会,她必须牢牢把握住。 要知道永宁侯的太夫人对乔湛的亲事一直不满意,沈惜的身份是其一,更重要的是,她有自己的打算。 说到底乔湛跟她并无血缘关系,故此她一直都想往乔湛身边塞人,最好是让自己娘家的侄孙女嫁给乔湛,她才能继续把持侯府。 若是娶了哪位高门贵女,才是太夫人最不愿见到的。沈惜纵然不得人喜欢,因为她蠢,好摆布,也勉强算是无奈之选。且沈惜见识有限,便是把管家权交到她手上,她也管不起来。 但凡是精心教养出的世家女,太夫人都要耗费心力提防着。 刘氏等着沈惜一死想把自己女儿嫁过去,太夫人未尝不再等着沈惜身死的时机,好把自己娘家的女孩嫁进来。刘氏心中明镜似的,太夫人定然不会帮她,不拖后腿已经是万幸。 “别再胡思乱想了。”刘氏看着女儿,放缓了语气道:“明日乔侯爷过来,你们难免会打照面。你可得给他留下个好印象才是。” 得了刘氏的保证,柔娘心下稍安。听了她的话,柔娘红着脸点点头。 沈惜姿容绝色又如何?空有一张脸,还是免不了被休弃的命运。且如今沈惜病得形销骨立,那张如花美貌已经趋于凋零,她才如同盛放的牡丹一般丰美娇妍。 柔娘在心中不无得意的想着,何娘子帮她裁的新裙子已经送来了,头面首饰也是才从珍粹阁买回来的,明日她定然能惊艳乔湛一回。 母女二人正说着话,忽然听到有人来报,伯爷过来了。 这些日子因为那有孕妾室的事,刘氏心中一直都不痛快,只是女儿的事最要紧,她腾不出手来料理。虽然她点头抬了那丫鬟为姨娘,对伯爷张通却是没有好脸色。 自己母亲不痛快,柔娘自然也不高兴。她最讨厌庶出的弟妹了,好容易娘这些年管住了爹,十来年都没再有庶子庶女出身,如今却又闹出这这事来。 想到这儿,柔娘也没有好脸色。 “今儿是吹了什么风,伯爷怎的有空过来?”张通才撩了帘子进来,还未开口,只见刘氏语气颇有些尖酸的道:“如今华灯初上,正是红袖添香的好时候,伯爷这早晚过来,可真真是辜负了良辰!” 她的话音未落,只见张通脸色便有些发青。尤其是见到柔娘竟坐着没动,似是对他这个父亲视而未见,毫不尊重,便觉得面子上有些挂不住。 “柔娘,这就是你对待父亲的态度?”张通不由迁怒道:“刘氏,你就是这么教导女儿的?” 刘氏心中一凛。 柔娘自小被两人是视为掌上明珠,何曾受过这样的委屈。她扁了扁嘴,刚想发作,只见刘氏对她使了眼色,柔娘敷衍的起身曲膝道“父亲,您来了。” 张通这才神色稍霁。 “沈惜在咱们家算是怎么回事?”他想起今日同僚的风言风语,声音里不免带了些责备。“如今永宁侯已经回来了,也该让她早些回侯府去。” 当年沈惜嫁进了侯府,外头各色传言并不少。 大抵都是些说他们承恩伯府已经不行了,便想着攀高枝去了。还使出鬼蜮手段来,跟永宁侯府结亲。要知道京中的世家间,彼此家底关系俱是一清二楚,偏生她家跑出个远亲来,沈惜又生得是花容月貌,难免引人深思。 倒不知张家使了什么手段,逼得永宁侯鬼迷心窍,娶了这么个来历不明的人做嫡妻。 张通简直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纵然永宁侯府显赫,外家亦是有起复之势,可乔湛心里未必不恨她们,不给他们使绊子就不错了,哪敢指望乔湛提携承恩伯府? 这一切的起因俱是刘氏的妇人之见。 想到今日在新收的嫣姨娘处听来的种种关于沈惜的传言,张通便觉得心中不痛快。 “要是真不行了,别让外人觉得是咱们家害死了她!”他的语气中透出些许冷漠和不耐。 刘氏听他这训斥的口吻,便觉得心中不喜。可在这件事上她做得有亏,只得忍气答应了一声。当初她设计乔湛的事,并没有事先同张通商量,想要等到事成之后再声张。 阴长阳错计谋失败,嫁入永宁侯府的是沈惜,刘氏只得赶忙想了补救的法子,只说是她娘家远房侄女。 “伯爷放心,我心里有数。”刘氏不欲在此时与他争辩,只得耐着性子道:“惜娘这样子我岂有不急的?我已经派了人去永宁侯府送信儿,永宁侯答应明日便过来。” 听到乔湛肯过府,张通心里头才松了口气。 总不能让人看了他的笑话。 “明日正是朝中休沐时,伯爷若是无旁的事,便留下来招待乔侯爷。”刘氏眸光微闪,缓缓笑了笑道:“夫妻么,哪有隔夜的仇?惜娘和乔侯爷也是。” 张通痛快的答应,道:“这样最好。”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得什么主意。”张通迈步才要走,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回身面色端肃道:“乔湛哪里是好摆布的人?” 若是乔湛真的能被轻易拿捏,嫁到永宁侯府的就是柔娘而不是沈惜了。 刘氏和张通夫妻二十余载,岂会猜不出他心中所想。 承恩伯张通并不是个酒囊饭袋之辈,他本就对刘氏攀附永宁侯府这件事不看好。当初是刘氏花言巧语的说,太夫人点头答应让柔娘嫁过去。 殊不知乔湛才是最大的难题。他有好些年没在京中,大家对他都不甚了解。谁都不曾想到,他的态度竟是如此强硬。 有些话不能当着柔娘的面说,刘氏便把柔娘打发走,预备好生同张通说一说这件事。 看着女儿离开时的窈窕背影,张晋不由摇头叹气道:“柔娘的亲事可不能再耽误下去了。” 刘氏运筹帷幄的一笑,自信的道:“正要同您说这件事。” 9、初见 沈惜早早便歇下了,却是辗转反侧难以入眠。就像是大考前她捧着崭新的课本,一样的茫然无助。 夤夜时,沈惜才朦朦胧胧的睡去。等到天光大亮,沈惜已经完全清醒了。 然而兰香比她还要激动紧张。 “大奶奶,您看要穿哪套衣裳?”兰香从昨晚便翻箱倒柜找出几套衣裳来。这回沈惜回来的匆忙,且又是在病重,带的东西不多。如今想要打扮起来,自然是显得有些捉襟见肘。 还有头面首饰……兰香放下衣裳,去看妆奁匣子时,暗暗咬了咬下唇,替大奶奶觉得委屈。 大奶奶手里的好东西不少,却都被刘氏派来的妈妈把持着,大奶奶竟做不得主。尽管大奶奶出门交际的时候不多,可每次需要时竟还要看她脸色,兰香只觉得气愤不已。 有刘氏的人在,她们处处被掣肘。 沈惜看到那些衣料贵重、做工精致,样式和颜色却显得有些老气的衣裳,俱是摇了摇头。难为原主空有如花美貌,竟是这样的审美。不过,这也怪不得她…… “就底下那件白底撒红花的罢。”总算有一件颜色不那么沉闷的,虽然不算奢华配不上侯夫人的身份,倒也多了几分清爽秀丽。 她本就是生病的人,再穿一套暮气沉沉的衣裙,简直是要入土的感觉。 兰香依言捧过裙子来。 沈惜这几日趁着没人来时,都是尽可能锻炼锻炼身子骨,起来扶着床柱走动几步。 本来原主便是心病更甚,被大夫诊断出命悬一线时,那是她一意求死。或许这具身体真的死过了一次,等到自己成了沈惜,感觉这具身子虽然虚弱,却没什么大碍。 只是为了不被刘氏母女发现,她才一直“卧病在床”。 躺久了才一起来便觉得有些头晕目眩,险些没站稳。兰香忙把衣裳扔下,手忙脚乱的过去扶她。 沈惜笑着摇了摇头,轻声道:“无碍的。” 扶着雕花的床柱站稳了身子,沈惜慢慢的走到了落地穿衣镜前。 她还从未认真打量过这具身体。 一张如花似月的精致面庞映入镜子里,纤细婀娜的身段,盈盈不堪一握的细腰,饱满的胸脯。先前一直卧床,沈惜倒是忽略这具身体。 原来沈惜是这样的大美人,简直是妖娆美人的配置,偏生内芯儿却是小白花。 真白花。 “大奶奶,您小心别着凉。”兰香见自家大奶奶只穿着亵衣,便对着穿衣镜出身,脸上神色几番变化,还以为是勾起了她的伤心。忙劝道:“奴婢服侍您先更衣?” 沈惜回过神来,点了点头,面色微微泛红。 她能说自己是被震撼到了么? 兰香忙捧过衣裳来,手脚麻利的服侍沈惜换好了衣裳。 沈惜一头乌黑浓密的长发还未梳起来,随意的披散在身后。 待到更衣后,兰香不由眼前一亮。 她已经不记得上一次大奶奶穿颜色鲜亮的衣裳是什么时候,甚至连大奶奶苍白的脸色,都透出几分红晕来。 虽然这件衣裳更像是小姑娘们的样式,却比那些所谓的侯夫人该穿的衣裳,要好看上太多了! 长得好就是占优势。沈惜自己都觉得赏心悦目。 沈惜不由咋舌,就这么一张脸,这么一副身段,竟没有把乔湛迷得神魂颠倒? 兰香扶着沈惜在梳妆台前坐下,自己轻手轻脚的去端热水。 碧波院里头静悄悄的,刘氏特特给沈惜拨过来的那四个丫鬟都还尚且在睡梦中。兰香前一日拿了个银锞子给院中的粗使婆子,让她弄些热水来。 适应了一会儿,沈惜觉得头没那么晕了,便扶着兰香的手去了净房洗漱。 等到再次在梳妆台前坐下,沈惜看着那张未施粉黛便已经足够惊艳的面庞,满意的暗暗点头。 她让兰香挑了个样式简单大方的发髻梳好,只戴了两根赤金衔珠的凤钗。 沈惜很清楚在这张脸的优势在哪儿,故此并未涂粉,只是在唇上点了些口脂,面颊上轻拍了些胭脂,一张娇艳的面庞便出现在镜子里。 虽然到底沈惜这些日子亏了身子,气色差了些,脸也愈发显得小了,终究有些病弱之气在,可用来应付今日是足够的了。 病美人也是美人。 “大奶奶,您真漂亮!”兰香停下手,看着镜中的沈惜喃喃的道。 大奶奶生得极好她自是知道的,可这些日子来,像是日渐凋零的花朵般,一日日枯槁,从未如同今日这样,脸上绽放出动人的光彩来。 沈惜微微一笑。 “兰香姐姐,姑奶奶要起了么?”突然帘外传来绿枝的声音。 兰香忙扶着沈惜回到了床上,并放下了帐幔。 “我已经服侍大奶奶梳洗,这会儿大奶奶有些累了,你们切不可打扰她。”兰香端着铜盆出门,压低了声音对绿枝等人说道。 四人倒是没有质疑兰香所说的话。 沈惜的身子骨弱,大家都是知道的。甚至在最不好过的时候,说一句话都是要停两停的。若是梳洗一番,恐怕要花掉她大半力气。 “衣裳我服侍大奶奶换好了,一会儿子你们只管把早饭端过来便是。” 理论沈惜卧病在床,一个丫鬟做不到独自帮她更衣。可四人都见识过兰香的力大无比,轻松搬起炕几都不是事,金莲还亲眼见她搬起过一张花梨木嵌大理石的圆桌。 看起来同兰香苗条的身段并不相称。 听到不用她们上前服侍,四人正高兴呢,只听到刘氏派了人过来问候,金莲便抢上前去回话。 她干娘说了,若是办好这件差事,让夫人高兴,将来便有希望提拔她做二等丫鬟,她年纪尚小,以后能做到一等也是极有希望的。 “妈妈您放心,我们已经服侍惜姑奶奶梳洗完毕,这会子惜姑奶奶正在歇息。”金莲完全是复述了兰香的话,把她的功劳全部都抢了去。仿佛这些都是她做的一般,“我正要去给大奶奶拿早饭呢。” 金莲的话音未落,兰香尚且神色未变,另外三个丫鬟听了,心中便有些不喜。 本就不是她做的,却一个人把所有的功劳都抢了。 果不其然,孟妈妈赞许的点头。 “那我且先去瞧瞧姑奶奶。”刘氏交代的事情总得去办,孟妈妈抬脚便往里屋走。 只见精致的雕花拔步床上垂着轻柔绵密的纱帐,从外头隐约能看到一个不真切的身影。 一行人进来的动静不算小,里头的人竟没动静。孟妈妈犹豫着想上前,兰香摇摇头,拦下她道:“大奶奶夜里没睡好,这会儿才盹着了,还是让大奶奶养养精神好。” 沈惜能睡得好她们才奇怪呢。 孟妈妈没有怀疑,又叮嘱了几人些话,便回了刘氏处复命。 承恩伯府,聚芳院。 柔娘今日一大早便起身了,精心的装扮起来,只为让乔湛的目光能停留在她身上。 何娘子为柔娘裁了三套衣裙,皆是样式别致、做工精美,柔娘自己最中意一套品红色织金的衣裙,可刘氏并不许她穿。 毕竟沈惜还在病重,她们名义上好歹是她的亲戚,总不好装扮的过于喜庆。是以柔娘退而求其次,挑了件鹅黄色的广袖收腰上裳,底下配了条明蓝色织金流光缎马面裙。 行走起来,马面裙流光闪动、熠熠生辉,少女身姿婀娜,端得是摇曳生姿。 至于发髻上佩戴的头面,更是一套贵重的赤金珍珠头面。最出彩的是珍珠发箍,上头整齐的排列着莲子米大的珍珠,淡淡的散发着温润的光芒。 等到柔娘妆扮妥当,足足快用了两个时辰。 看着镜子中的自己,柔娘满意极了。一旁的丫鬟婆子们也不住的奉承。 她连早饭都没用,直接去了刘氏院中。承恩伯已经去了外书房,刘氏见柔娘过来,不由眼前一亮,拉着女儿在身边坐下。 刘氏毫不吝啬的夸奖了几句,又叮嘱道:“你先去碧波院候着。一会儿若是见了永宁侯,该怎么说知道罢?” 柔娘早被刘氏教导过其中的厉害轻重,乖巧的点头。 “去罢。”刘氏满意的点了点头。 柔娘袅袅娜娜的起身告退,才出了正院的门,便有小丫鬟飞奔过来道:“大姑娘,永宁侯已经到了!” 沈惜没想到乔湛会来得这么快。 兰香满脸激动的进来时,她尚且有几分恍惚。 “大奶奶,侯爷这早晚就过来。”兰香见沈惜仿佛有些心不在焉,忙焦急道:“您可要打点起精神来,还是早些回侯府的好!” 她回过神来,歉然一笑。 只听一阵脚步声响起,丫鬟们的请安问好声此起彼伏,旋即帘子被撩了起来。 一张年轻的俊美面庞映入眼帘,身姿如白杨般挺拔,步伐利落,威仪十足,端得是龙行虎步、仪表不凡。 沈惜站了起来。 她仿佛能听到自己砰砰的心跳声,沈惜定了定神。自己气势上可不能输了。故此她在心中暗暗较劲儿,连床柱都没有扶着,稳住身子后,姿态优雅上前敛衽。 如行云流水般的动作说不出的好看。 乔湛乌黑的眼珠瞬也不瞬的盯着她,端肃的神色未改,心中却是微愕。 她似乎有哪里不一样了。 沈惜语笑嫣然,仪态万方。 “侯爷,您来了。” 10、认错 乔湛有片刻的恍神,很快便恢复平静。 他渊s岳峙的站在那儿,目光沉静的看着沈惜,无端让人感到无形的威压。 沈惜如今也会玩手段了?他在心里笑了笑,冷意不断上涌。先前派人去说自己病入膏肓,可今日见了,却并非如此。虽说她通身仍旧透出几分病弱之气,可绝非虚弱到什么最后一面。 其实惊讶的不止乔湛一人,跟在乔湛身后进来的金莲等人,也是大吃一惊。 她们还记得沈惜面如金纸、躺在床上奄奄一息的模样,怎么突然今日沈惜竟能站起来,恢复了几分往日动人的光彩? 金莲忍不住伸手揉了揉眼睛,是她眼花了吗? “兰香,你带着人下去罢。”沈惜被乔湛看得有些不自在,想起自己要说的话,便吩咐了兰香一声。 在乔湛面前,沈惜若说能坦然以对是假的。 或许旁人看来,这不过是夫妻两个又一次见面。可对于沈惜来说,乔湛完全是个陌生人。 她不能露出端倪来,防止被乔湛瞧出不妥。 沈惜强压下心中的忐忑,面上却是镇定自若。 她原本以为乔湛会由刘氏母女陪着过来,倒不知乔湛是怎么避开两人径直过来的。尤其是柔娘,岂会错过能在乔湛面前表现的机会? 沈惜试图通过胡思乱想减轻下压力,却不期然对上乔湛的目光。 对上乔湛冰冷得似乎毫无感情的双眸,沈惜暗暗在心里给自己打气,不要被他吓到。 金莲等人先前得了刘氏的吩咐,说是侯爷来时,更要好生服侍在沈惜身边。是以当兰香给她们使眼色,要她们出去时,四人都没有挪步。 “奴婢们就在这儿服侍罢!”金莲仗着自己年纪小,沈惜又素来对刘氏言听计从,搬出她来一定管用。是以金莲便涎着脸道:“夫人一再嘱咐我们要好生服侍姑奶奶,若是姑奶奶有吩咐,我们也好及时服侍。” 刘氏这是有监视之意了? 还不等沈惜有任何反应,乔湛眼底已然染上寒意,然而他强忍着没开口。 知道沈惜在承恩伯府的身份尴尬,乔湛向来不会让沈惜下不来台,哪怕是她再糊涂,乔湛从不当场发作。 “这么说来,我的话竟是一点儿不管用?”出乎在场人的意料,沈惜突然表现出前所未有的强硬态度来,她眉梢挑了挑,隐隐透出些凌厉之意。 “开口闭口都是姑妈的名义,莫非这就是姑妈的好生服侍?” 沈惜把刘氏这顶大帽子压下来,金莲等人也无话可说。 先前之所以连她们都能欺负到沈惜头上,是沈惜好性子不计较。若是沈惜摆出侯夫人的款儿来,刘氏都要让她三分的。 金莲等人满脸愕然。 她们何曾见过这样强势的沈惜? 兰香见自家大奶奶如今挺直了腰杆,已然有了几分世家贵妇的气势,心中大为快慰。不是带头的金莲要讨好伯夫人,做那出头的椽子么? 那好,她自有法子让大奶奶满意。 金莲尚且还想分辩,兰香却不再给她机会。好容易大奶奶性情回转过来,断不能让这起子小人给耽误了。 还不能她开口,兰香便抓起了金莲的胳膊,口中说着:“奴婢们告退。”之后竟面不改色心不跳的硬是把金莲给拖了出去,她的力气极大,金莲压根儿没有挣扎的余地,眼睁睁的看着姜黄色的帘子在眼前落下。 兰香把金莲给拖出去后,挽了挽袖子,眼神扫过余下的三人,威胁之意已经很明显了。 绿枝三人则是飞快的走了出去,放下了帘子。 终于清静了。 沈惜的眼神从开始的微愕到后来的赞许欣慰,原先竟没发现兰香竟是个人才。 不过,也最怕空气突然的安静。 缓过神来的沈惜,发现乔湛看向她的目光似乎变了些,从初时的近乎冷漠,此刻却多了些复杂的情绪。 今日的头等大事便是说服乔湛让她回侯府,纵然乔湛对她的印象已经差到了极点,但让他改观并非一朝一夕之事,她得慢慢来。 “侯爷,您请坐。”沈惜定了定神,请乔湛在一旁的花梨木大圈椅上坐了,又要去倒茶。 周到一些总没错处罢? 乔湛除了开始微微颔首算是打了招呼后,而竟一言未发的看着她,沈惜感觉压力无形中又增大了不少。 “不必忙了,有话就说吧。”乔湛见沈惜行动见并不如往日轻快,便知道她其实还未痊愈。 沈惜本来要出去端茶,见乔湛拒绝,也没再坚持,从善如流的回来,规规矩矩的站在乔湛面前,像个犯了错的孩子似的。 伸头缩头都是一刀。 见乔湛没有主动提那些旧事的意思,沈惜只得开口道:“侯爷,先前是我糊涂了,是我不分好坏、不辨忠奸,才招惹了麻烦,险些酿成大祸。我已经知道错了,我向您道歉。” 她的话音未落,只见乔湛挑了挑眉,起码从表面上看,他并没有被她的话打动。 沈惜心中有些忐忑,见乔湛面无表情,也只得硬着头皮道:“红缨的事,是妾身办得不妥当。投湖一事更是妾身犯了糊涂!” 莫非这些话都是刘氏教的? 也难怪乔湛的第一反应就是不信,刘氏没少插手两人之间的事,沈惜又是对刘氏言听计从。那几个丫鬟一定也都是刘氏安排的人,可沈惜偏偏态度强硬的赶了她们出去,是不是说明―― 乔湛在心中微哂,当年他所期待的,沈惜是个能拎得清的人。 谁知沈惜竟是刘氏的傀儡一般。 沈惜留在伯府终究不是长久之计,刘氏定然不能容她。可她寻死觅活也要坚持回到伯府,乔湛一怒之下干脆如了她的愿。不知如今为何又突然改了主意,多半是刘氏的授意罢! “说完了?”乔湛面色平静,心中却是闪过无数念头,他淡淡的道:“最后一面了,这些就是你要说的话?” 看起来她的话完全没有打动乔湛。 沈惜在心中暗暗的懊恼着,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先前沈惜已经办了许多的错事,恐怕一时间难以回转在乔湛心中的印象。 她不能慌,要沉住气好生想一想怎么说服乔湛才好。 思及此,沈惜面上不由露出些许无助。 见她一时说不出别的话,乔湛愈发肯定自己的想法。他心下有些失望,扬唇冷冷一笑,竟是起身要走。 沈惜急了,慌忙之下要去拦住乔湛。她起得急了,裙子太长又不适应,被自己绊了一下,眼看就要跌倒。 一双好看的手稳稳的扶住了她,手指干净修长,掌心温暖干燥。 沈惜抬头,对上那双漆黑幽深的眸子,不由面色微红,可脚踝处的钝痛却越来越明显。 她方才不小心竟崴了脚。 乔湛见她稳住了,便很快的收回了手。 沈惜只得忍痛站着,面上却竭力的掩饰着,不愿被乔湛看出端倪来。被他握住的手腕处,那一小块皮肤还在隐隐发烫。 他对自己的印象已经够差了,若是让他觉得,自己故意使手段想要缠着他,岂不是更生气? 沈惜在心中叹了口气,看来自己想得有些天真了,这位乔侯爷并没有那么容易被打动。 殊不知她的小表情已经被乔湛看在眼中。 今日的沈惜给他感觉很不一样,她身上竟透出娇弱和坚强两种截然不同的气质。 “侯爷,妾身知道错了。请您再给我一次机会。”沈惜无法,只得开门见山道:“若是妾身再行不妥之事,不用您开口,妾身自请下堂。” 说完,沈惜睁着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眼底还缭绕着淡淡雾气。看起来无辜又无助,甚是惹人怜惜。即便在病中,她微微上扬的眼角,亦是勾人的。 乔湛心中微微一动。 还不待他开口。只听到外面传来些许声响。 “你们是怎么服侍惜表姐的,怎么一个个都在外面?”清脆婉转的女声在外面响起,语气中满是斥责之意。“惜表姐性子好,不跟你们计较,我却是不能容的。” 是柔娘! 虽然不喜她,可是她过来了这才正常。对于刘氏母女来说,乔湛是她们眼里的乘龙快婿。这等大好的接触机会,她们岂会错过? 乔湛蹙起了眉,眼底闪过一抹厌恶之意。他已经刻意避开了她们,却不承想这么快便又寻了来。 恐怕从进了碧波院的这一刻起,他过府的消息便瞒不住了。 “惜姐姐,今日感觉可好些了?”柔娘人还未到,声音却已经传了进来。“我让人炖了燕窝粥来。” 她撩了帘子进来,便见到乔湛和沈惜各站在一处,心中暗喜。她装作才发现乔湛在,讶然道:“侯爷,您怎么在这儿?” 照理说,若是真心把沈惜当做亲人,也该叫乔湛一声姐夫才是。可柔娘等人只想用沈惜做踏板,怎么会重视她?故此在称呼上始终未改,加上三人的关系,怎么看都有些暧昧。 沈惜听罢,心中笑了笑。 这演技真真还不够火候,这惊讶装了还不如不装的好。 乔湛从见到她开始,蹙起的眉便没有舒展。 她头上戴着的那套头面,正是当年他为沈惜准备的嫁妆之一。只因这曾是他娘的陪嫁,小时候他还想拿上面的珍珠当弹珠玩,是以印象格外深刻。 这套头面怎么到了张柔娘的手上? 乔湛的目光渐渐冷了下去。 11、答应 柔娘还不知道,她一见面就把乔湛给得罪透了。 她心里窝着火,无暇留意乔湛的细微表情。 因为她总算知道为何乔湛过府的消息没有第一时间送到自己这儿。原来乔湛直接去找了承恩伯张通,直接从侧门进了他的外院书房。 等到人发现乔湛过来时,他已经到了碧波院。 柔娘心中暗自懊恼,没有在第一时间见到乔湛,给他留下好印象。 而且更倒霉的是,她走得匆忙,不小心自己绊了自己一下,竟跌了个狗啃泥,一身衣裳全都没法穿了,且精心梳好的发髻也松散了。 柔娘气得要命。 若是被石子、树枝绊倒,她都有机会能发泄一番。可偏生是在平坦的青石板上自己摔倒的! 柔娘气急败坏的骂了小丫鬟几句。只能回去又换了一身衣裳,拢了拢发髻才过来。 来回一折腾,便耗费了不少的时候。 “大姑娘。”乔湛对刘氏母女印象并不好,神色稍显冷淡的回礼后,便不肯再多言。 当年为了表示他要娶沈惜的决心,一应花费俱是不用承恩伯府承担。他知道沈惜只是承恩伯府的丫鬟罢了,刘氏不可能对她多好,为了让她风风光光的出嫁,乔湛为她准备了丰厚的嫁妆。 然而连乔湛直接送到她手里的东西,沈惜都未能守住。 他的目光在柔娘的头面上停留了一会儿,很快便移开。 不用说,沈惜的衣裳首饰都是由刘氏的人把持着,若是从其中挑出一套好的来拿走,也不是不可能。 乔湛早就习惯这种失望了。 见乔湛的目光曾在自己身上停留,柔娘的心砰砰跳得厉害,莫非今日在沈惜憔悴的面容对比下,他终于发现了自己的美? 柔娘从进门便黏在乔湛身上的目光,终于舍得分出些留给沈惜。 这不看不要紧,当她的目光落到沈惜身上时,不由愕然的睁大了眼睛。 沈惜的美貌她自是知道的,可这些日子沈惜病重,数次垂危,形容枯槁,简直难看极了。为何今日的沈惜,竟有几分往日动人的风采? 是她眼花了吗? 柔娘强忍住想要揉眼的冲动,贝齿紧咬,勉强才挤出一丝笑容。“惜姐姐怎么下床了?你身子正虚弱,早上风大,可别再着了凉。” 沈惜抬头,笑了笑:“多谢妹妹关心,我感觉好多了。” 可不是好多了!柔娘手中的帕子绞紧,恨得咬牙切齿。原来兔子一般软弱乖顺的沈惜,竟然背着她们玩了这一手! 莫非她当初的病都是装出来的?否则药怎么没起作用? 柔娘死死的盯着沈惜,顿时忘了掩饰眼中的怨毒,倒让在一旁乔湛心中起了些波澜。 或许沈惜说的这些话,是出自她本心的也不一定。 看柔娘这恨不得生吞活剥了沈惜的态度,他便知道沈惜此举出乎刘氏母女的意料。 乔湛的目光再一次落到沈惜身上。 只见她笑容温柔,眼底透出的大方自信,是先前从未在她身上见过的。 “若是妹妹没有旁的事,我还有话要同侯爷说。”沈惜笑吟吟的看着柔娘,逐客之意已经很明显了。 柔娘简直要被怄出血来。 可乔湛就在一旁,她又能怎样?往日发泄的手段半分都不能用出来,否则乔湛会怎么想她? 永宁侯需要的是端庄大方的世家贵女,而不是泼妇。 柔娘到底还没糊涂,只得忍气先出去。才出了门,她便加快脚步,飞快的往刘氏的院子里走去。 里屋又只剩下乔湛沈惜两个人。 沈惜深吸一口气,决定抓紧时间说服乔湛。柔娘已经来了,恐怕下一个来的就是刘氏。柔娘她尚且可以打发走,刘氏却没那么容易了。 乔湛的态度决定一切。 “侯爷,病了这一场,妾身想明白了许多事。”沈惜不知怎样才能打动乔湛,她语气诚恳的道:“好好活着才是最重要的。妾身也不会再犯糊涂,请您给我最后一次机会。” 说罢,沈惜不顾脚腕上的伤痛,上前一步,盈盈拜了下去。 空气仿佛凝滞在这一刻。 就在沈惜已经隐隐有些绝望时,还是那双手,把她扶了起来。 “最后一次。”乔湛扶了沈惜起来,声音虽轻,却像告诫般掷地有声。 沈惜抬眸,眼中满是讶然和惊喜。 乔湛这是答应了! “是。”沈惜强忍着激动,镇定的应了一声。 她赌对了!乔湛的祖父、父亲皆是战死沙场,保家卫国马革裹尸,是为国为民而死。他一定最看不上沈惜这种去投湖自戕的行为,再加上往日里两人累积的矛盾,有了引子便如同火山喷涌般爆发。 当然,她也看不上轻言生死的行为,只有好好活着,凡事才有希望。 乔湛不是个拖泥带水矫情的人,既然他同意沈惜回去,就会在承恩伯府做足面子,不会让她难堪。 “我去向承恩伯夫人说一声,你且带着兰香收拾一下。”乔湛淡淡的吩咐一声,他目光不着痕迹的扫过沈惜被裙子遮住的脚踝处,“你不用过去了。” 沈惜心中一暖。 “是,多谢侯爷。”沈惜福了福身。 乔湛见她痛快的应了下来,不由惊讶的挑了挑眉。 往日里沈惜对刘氏甚是尊敬,便是腿断了也得让人抬着去见刘氏。如今她竟然弄得承他的情,莫非真的如她所说,她想通了? 然而这些话乔湛只是在心里想想,见她点头,便转身就要出门,却又听到了一阵脚步声。 有“天生神力”的兰香看着,想来几个丫鬟们不敢乱来。能随意出入碧波院而无人敢阻拦的,也就剩下那一个人了。 乔湛皱了皱眉,没有出去,而是站回了沈惜身边。 “侯爷过来,怎么也不说一声,好歹也得备下一桌宴席招待您。”姜黄色的帘子被挑起,果然出现的刘氏。她身后还跟着柔娘。 刘氏笑容满面的慈爱非常,柔娘面上却是难掩气急败坏之色。 “正巧遇到了伯爷,便先去了伯爷的书房中拜访。”乔湛对待刘氏母女的态度没有分别,客气疏离,“才跟惜娘说过,我去正院给您问安,您过来了,倒是给我行了方便。” 既然刘氏母女不愿从亲戚上论,他更愿意疏远客套。 殊不知刘氏母女不在乎他的态度,倒是被他口中的“惜娘”二字惊到了。 莫非两个人已经和好了? 柔娘自是心如刀绞,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就连刘氏也有片刻的错愕。 “这些日子,多亏了您照顾惜娘。”乔湛客套起场面话来毫不含糊,他拱了拱手道:“我这些日子皇命在身,无暇照顾惜娘,这才顺着她的意思让她回了伯府。” 乔湛这三言两语便把沈惜“被赶回伯府”的谣言给撇清了。 “您太客气了。”刘氏心中的惊愕不次于柔娘,只是她不能露出分毫来。等她的目光落到一旁站着的身上时,心头大震。 这哪里是被大夫诊断为“只能用药吊着命”的、拉着她的手,说自己是将死之人的沈惜? 虽是清减了些,气色差了些,却让她更添了几分惹人怜惜的娇柔之气! 沈惜乖巧的上前行礼,声音娇娇柔柔:“姑母。” 刘氏恨得牙根痒痒,可在乔湛面前又不能如何,只能笑着应了。 “惜娘,你这身子才好些,还是别强撑着,回去躺着罢。”刘氏这会儿倒不想沈惜离开了,她可不希望回去一个活蹦乱跳的沈惜。她刻意加重了语气,徐徐道“大夫不是说了,让你卧床静养?” 刘氏的话虽说得客气,暗示之意已经很明显了,若是往日的沈惜,早就吓得赶紧照办。 可她不知道,这具身体已经换了芯子。 “姑母别担心,不瞒您说……”沈惜顿了顿,见柔娘面上渐有发青的趋势,决定恶心她一把。“见了侯爷,我什么病都好了。” 说着,她还含羞带怯的看了乔湛一眼,旋即便收回了目光。 柔娘简直被她气疯了。 她竟不知道这世上还有沈惜这么恶心人的人! 会挑衅刘氏母女的沈惜―― 乔湛在一旁看着“张牙舞爪”的沈惜,面上露出一丝微不可查的笑容来。 沈惜这句话让柔娘几乎失去理智,可却让刘氏暗自思索。莫非是乔湛对沈惜还有旧情,带了什么能救治她的灵丹妙药来? 要知道当初给沈惜诊脉的大夫是她最信任的人,帮她办了不少事,绝对不可能帮着沈惜瞒她。 也不怪刘氏起疑,沈惜那时真真切切是不行了。 如今站在她面前的是沈曦。 “既是惜娘身子还虚着,便不耽误时候了。”僵持中,乔湛淡淡的开口了,一锤定音。“我早些带惜娘回去就是了。” 怎么能让这样的沈惜回到侯府?简直后患无穷! 柔娘慌了,忙去看刘氏,只见刘氏竟也没别的表示,显然是要放行。 “惜姐姐,你没事真是太好了!可你既是身子无碍,不该装病让母亲、侯爷担心!”柔娘忍了忍,还是没忍住,道:“你不该为这就回了伯府!” 想要趁机黑她一把? 这点小把戏沈惜还不放在眼里,她笑容如花般绽放。 沈惜慢悠悠、气死人不偿命的道:“我想妹妹你了,才求了侯爷,说要回家住一阵子的。怎么,妹妹不欢迎呀?” 12、离开 果然柔娘被沈惜气得快要失去理智。 沈惜挪揄一句在旁人看来只是轻描淡写的掩饰尴尬,并不会多想。可听在柔娘耳中,就是赤-裸-裸的挑衅了。 “你――”柔娘才要口不择言的发泄,只感觉自己的袖子被人用力的拽了一下。 只见刘氏笑着说道:“惜娘这孩子就促狭,爱逗你妹妹玩。你又不是不知道,柔娘是个直性子,经不起话。” 沈惜配合的笑了笑。 刘氏心中明镜一般,当着乔湛的面,尤其是乔湛表现出对沈惜的重视时,她们尤其不能给沈惜没脸。若是让柔娘不管不顾的说出难听的话,简直就是在打乔湛的脸。 而且,来日方长不是么。 即便是沈惜回了侯府,她也有法子摆布沈惜,并不急在这一时。 想到这儿,刘氏神色缓了缓,她笑道:“也别急着走,用了午饭再回去罢。” 柔娘又是愤怒又是委屈。 即便她心里清楚,有乔湛撑腰的沈惜是万万不能招惹的,可她心里就是咽不下这口气。她想不明白,为何奄奄一息的沈惜变得活蹦乱跳;当日脸色铁青送回沈惜的乔湛,为何又处处回护沈惜! 她想不懂,更不甘心。 “不叨扰了您。”乔湛懒得在这儿见刘氏母女演戏,他淡淡的道:“惜娘已经劳烦府上这些日子,我心中已是过意不去。” 刘氏知道这一回她的如意算盘是要落空了,可她并不敢强留乔湛,只得从沈惜身上下功夫,“惜娘还没用过早饭罢?” 这话总算说到点子上了,然而沈惜并不想多留。 柔娘不是最不愿看到她跟乔湛恩爱么?那就再刺激她一回,也算是收回一点点她想要害死自己的利息罢! 沈惜大着胆子往乔湛身边挪了两步,一脸甜蜜幸福的笑道:“侯爷说玄武大街上的水晶包不错,回去的路上买些便是了。” 看样子乔湛并不想在承恩伯府久留,她扯了乔侯爷这面大旗,相信以乔侯爷君子雅量,应该不会介意她小小的自作主张一次对罢? 她说完,目光不着痕迹的往乔湛身上打量了一眼。 乔侯爷沉静的面庞上,仿佛隐约有一丝笑意?他没接话,却是顺着沈惜的话微微颔首。 柔娘见状,耗尽了全部的修养,才勉强忍住没把揉成一团的帕子扔到沈惜脸上。 太不要脸了! 还惦记着什么水晶包?小心别噎死! 刘氏在心中暗暗吃惊,面上的笑意却是渐渐加深。 “既是如此,那让她们早些帮惜娘收拾箱笼。”刘氏笑道:“你们稍坐片刻。” 沈惜笑容乖巧的点头,“多谢姑母。” 知道自己今日的目的断无达成的可能,刘氏不想把事情闹僵,为了长远打算,干脆做个顺水人情。“傻孩子,跟姑母客气什么?” “兰香,过来倒茶!”沈惜知道刘氏能做出这样的让步已是不易,虽然不喜刘氏母女二人,但坐着一会儿的功夫还是有的。 故此四人分了宾主坐下,即便柔娘被沈惜气得胸口痛,也没舍得走。 她只想再乔湛面前好好表现一番。 柔娘自恃出身高门,幼承庭训,习得琴棋书画,女红亦是不凡,比起奴婢出身的沈惜,不知道要强了多少倍――沈惜压根不配跟她相提并论! 可偏偏,乔湛娶了那样不堪的人做嫡妻。 柔娘咬碎了一口银牙。 兰香在外头虽不知里屋发生了什么,可先是见大姑娘柔娘气急败坏的出去,又见伯夫人刘氏进来,侯爷和大奶奶却是始终在里屋,兰香这才稍稍安心。 等她进去看到大奶奶和侯爷坐在一处时,这才把悬在半空的心放了下来。 沈惜叫兰香倒茶只是个引子,这些小事自然可以去叫金莲、绿枝等人做,但是收拾她的箱笼,却得兰香来。 果然兰香端着托盘进来后,沈惜便吩咐她去里屋收拾东西。 “把箱笼收拾后,一会儿咱们回家。”沈惜眼底满是笑意,语调轻快。 刘氏听罢,看向沈惜眼神多了几分审视之意。 原先沈惜在她的撺掇挑拨下,在侯府过得并不快活。数次回来后跟她哭诉,似乎更愿意躲开那些纷争。刘氏心中清楚,恐怕施压的不止她这一边,更有太夫人等人。 怎的沈惜今日态度变化如此之快? 乔湛到底同她说了什么,让沈惜像是变了个人一样? 恐怕这件事会让刘氏好奇一辈子了。 得知他们即将回侯府,兰香脸上的喜色自是溢于言表,她欢天喜地的应了一声后,便手脚麻利的进去。 左右来时她们的东西便不多,她一人完全做的来,早些回去心里才踏实。 故此在刘氏还想着要怎么跟乔湛套近乎时,兰香已经收拾好了两个包袱,一副即刻能走的样子。 “你这孩子倒是手脚麻利,怪不得惜娘多疼你几分。”刘氏也被兰香的速度给惊到,干巴巴的夸了她一句。 既是如此,更多的寒暄客套也不需要了。 沈惜起身跟乔湛一起向刘氏道别。 脚踝上的痛随着时间的推移非但没有好转,反而更难受了。只是沈惜不愿意露出端倪来,怕惹得乔湛不快,便暗自忍耐着。 可实在是好疼! 到底这具身体曾在鬼门关上走一遭,她算是大病初愈,身子到底还虚弱,只觉得连出门的短短几步路都走得分外艰难。 她咬着牙,强忍着去扶椅背的冲动。 出了屋子还有门槛、台阶、离垂花门外停着马车的地方还要走上好长一段路,沈惜已经做好了准备,只求别肿得太厉害,让她没法走路就成。 若是往日还能让兰香扶一把她,可兰香手中提着两个包袱,一脸雀跃的往外头走,当着刘氏母女的面,她没好意思开口。 她忍痛往前往走了一步,便感觉手腕被人握住了。 竟是乔湛? “难受就别硬撑。”他淡淡的说道。 沈惜抬眼看他,只见乔湛那张棱角分明的英俊面庞还是没什么表情,不由心中疑惑。旋即他的下一个动作吓了沈惜一跳,险些叫出声。 她整个人都腾空了,换种说法,乔湛竟把她抱了起来。 公主抱那种。 沈惜白瓷般面庞上登时像喝醉了酒,全都红透了。 陡然失重的无措让沈惜不由紧紧的抓住了他的衣袖,一双漂亮的大眼睛水汪汪的看着他,仿佛在无声的询问。 “方才惜娘崴了脚,走路不便。”乔湛神色平静的说了一句,算是对他此举的解释,随后便抱着沈惜往外走。 刘氏和柔娘把这一幕收入眼底。 就连刘氏眼底都没忍住流露出一抹愕然来,更别说吃飞醋到快要一佛出世二佛升天的柔娘。 看见二人的惊愕,沈惜心情却是好极了。 你们不是最怕我和永宁侯恩爱么?等会儿再秀一波给你们看。 乔湛却是不管她们心里作何想法,他稳稳的抱着沈惜,快步往外走。 其中最高兴的,莫过于提着包袱腾不出手的兰香。 侯爷和大奶奶这么快就和好,真是太好了! 她自然也瞥见了刘氏母女难看的脸色,尤其是大姑娘,啧啧,脸色都隐隐透着青白。 真痛快! 身高腿长的乔侯爷步子迈得也大,尽管怀中抱着一个沈惜,步伐丝毫不受影响。要送二人出去的刘氏母女只得一路小跑的跟在后面,甚是辛苦。 “谢谢您。”沈惜不敢在乔湛怀中靠实了,小声的道。 乔湛从四人坐下喝茶时,便注意到沈惜的动作,恐怕那一下子真的让她崴伤了。 果然起来往外走时,她本来就略显苍白的脸色更难看了,可她还强撑着往外走。不知怎么的,他本来已经冷硬的心,突然软了一角。 听她道谢,乔湛只是淡淡的应了一声。 从后面的角度看,沈惜仰头同乔湛说话,倒像是故意咬耳朵、窃窃私语一般,柔娘的脸色更难看了几分。 沈惜刚好看了个正着。 本来她跟乔湛没什么话可说,但为了气一气柔娘,她不介意没话找话。“侯爷,您累不累?” 乔湛只感觉到温热的气息就喷在他的脖颈处,隐约还带着丝丝缕缕的香气。 “我太重的话,您放我下来走一会儿?”尽管乔湛没理她,沈惜却并不气馁。看到柔娘脸色越来越青,她就说得越起劲儿。 “闭嘴。”乔湛本就声音低沉,沈惜靠在他的胸膛前,更有被“低音炮”轰炸的幸福感。“再乱动就把你扔下去。” 原来沈惜为了往后看“观察敌情”,在乔湛怀中并没有那么老实,他不得不分出更多的精力,防止她从自己怀里滚下去。 “好的好的。”人在屋檐下,沈惜分外乖巧的闭了嘴,讨好的笑了笑。 虽然乔湛威胁了她,可沈惜分明感觉到,乔湛抱着她的手臂更加用力了,还把她往怀里又靠了靠。 这样一来,沈惜的头终于踏实靠在了乔湛宽阔的胸膛前。 这怀抱太舒服,恍惚间她有了种错觉,从来到这个世界的惶恐不安,悬着的那颗心,仿佛终于找到了踏实的归宿。 沈惜抬头仰望着乔湛。 乔侯爷实在生得好相貌,从上到下无死角的好看,怪不得柔娘一直惦记着他。 线条流畅的下颌,挺直的鼻梁,两道墨色的剑眉,漆黑深邃的眸子,紧抿成一条直线的薄唇―― 她不由在心中暗暗的叹了口气,抱紧乔侯爷这条粗大腿,她还有很长的路走。 眼下她还是先抱紧乔侯爷的胳膊罢! 13、回府 沈惜本以为走到垂花门前的路很长,在乔湛的怀中,仿佛一晃神便走完了。 马车早已准备好。 看到车上的标识――沈惜在心底暗暗庆幸,还好自己打动了乔湛。 这是承恩伯府的马车,并不是永宁侯府的马车。说明乔湛过来时,还没有把她接回来的打算。 兰香先一步上了马车,随即她在车里掀起帘子,看乔湛把沈惜抱进了了马车里。 “夫人、大姑娘留步。”乔湛拱了拱手,道:“我和惜娘告辞了。” 刘氏笑着点点头,一旁的柔娘也强撑着挤出一丝笑容来。她便是恨出血来又能如何?乔湛竟还把沈惜那贱人抱在怀中,沈惜还有脸跟他有说有笑的――真是恬不知耻。 柔娘倒是忘了,人家是夫妻,纵然亲密些别人也只会说他们恩爱罢了。 沈惜也从车窗里露出脸来,跟刘氏母女告别。 “回去后切记要好生保养身体。”刘氏还能客客气气说着场面话,当真好“涵养”。 沈惜乖巧的应了一声。 令柔娘稍稍气顺的是,乔湛把沈惜送上马车后,并没有留在马车上,而是下车翻身上了马。 告别刘氏母女,车帘被放了下来,马车平稳的行驶起来。 刘氏惯会做场面上的功夫,这马车布置的奢华舒适,柔软织物堆满在榻上,花梨木小几上放着热茶、食盒里的几色点心都是热着的。 “大奶奶,您跟侯爷和好啦?”马车已经走出一段距离,兰香迫不及待的问道。 沈惜脸色微红,点了点头。 虽然乔侯爷还没点头,只是她单方面的示好,单方面和好也是和好嘛! “真是太好了!”兰香比沈惜还高兴,旋即她又殷殷的道:“回去后您就和侯爷好好的过日子,总能熬出来的。” 虽然不是什么醍醐灌顶的至理名言,沈惜却觉得心中暖暖的。 “大奶奶,折腾了这半日,您要不要吃些东西?”兰香打开食盒,看里头放着几样点心,先是倒了杯热茶给沈惜,等看清食盒里的东西后,不由皱了皱眉。 若是素点心倒也罢了,就着茶水还能用些。偏生都是些油腻腻的点心,大奶奶这些日子胃口都不好。 沈惜也看了出来,不在意的摆手道:“罢了,我不饿,用些茶水就好。” 她抿了两口茶,便放下了茶杯,轻轻的靠在了大迎枕上。 即便是乔湛把她一路抱到了马车上,她的脚踝处还是疼痛难忍。她把裙子撩开一点,褪下了一半的袜子,果然脚踝处已经肿成了馒头。 方才一直兴奋的兰香看到,这才恍然为何一路都是侯爷抱着大奶奶。 原来大奶奶崴伤了脚。 “大奶奶,您的脚怎么伤了?”兰香看了又是着急又是心疼道:“眼下也没有冰能敷一下!” 沈惜笑着摆了摆手,安慰她道:“无妨,并不是很疼。等回侯府再取冰就好,只是看着厉害罢了。” 兰香只能看着干着急,她扶着沈惜在榻上靠好,沈惜疲惫的笑了笑,闭上了眼睛养神。 回到侯府并不是万事皆休,相反却比在承恩伯府更加艰难。 不喜她的长辈,还有“她”亲手帮乔湛抬的姨娘们―― 眼下的当务之急,是那个爬床丫鬟红缨该怎么处置才能让乔湛满意。毕竟这件事是两人矛盾爆发的导火索,处理不妥当,她在永宁侯府将会永远受制于人,还会失去乔湛的信任。 好吧,虽然眼下乔湛一时对她难有改观,那么就从这件事下手好了。 红缨是乔三夫人送来给沈惜,让她好笼络乔湛的。 从这件事后,她和乔湛关系达到冰点,身边的丫鬟也全被处置了。别人倒也罢了,兰草是必须得要回来的。 沈惜揉了揉额角,苦笑一声。 回去便有一场恶仗要打。 马车外熙熙攘攘甚是热闹,想来已经到了玄武大街。可是沈惜无心欣赏,满脑子都是这些烦心事。 当她正胡思乱想时,马车突然停了下来。 沈惜才想吩咐兰香去瞧瞧到底发生了什么,只听车帘外响起声音。“兰香姐。” 是乔湛身边长随的声音。 兰香看了沈惜一眼,得到沈惜的首肯后,她便到了车帘处,撩开了一条缝隙。 “兰香姐姐,这是水晶包和冰块。”文竹一面小声的说话,一面递上了两样东西。沈惜的目光不由飘出了车窗外,只见乔湛提住缰绳,身姿挺拔的骑在一匹棕色的高头大马上,正往她这边看。 见沈惜探出了头,乔湛很快移开了目光。 车帘很快被放了下来,马车也再度平稳的行驶起来。 兰香一脸惊喜的回到了沈惜身边。 “大奶奶,您看!”兰香笑得见牙不见眼,“侯爷心里是有您的。这不特特给您买了水晶包,还有这些冰块,一定是给您冰敷用的!” 沈惜往小几上看去,心中微动。 她不过是随口提了一句,搪塞刘氏母女,没想到乔湛竟然记下来,还真的给她买来…… 还有这冰块――兰香已经从包袱里拿出一块干净的帕子,包了几块碎冰放到了沈惜脚踝的肿胀处。 像是这种崴伤脚的情况,自然是越早冰敷越好。沈惜原先没少帮忙照顾孤儿院的孩子们,对简单的医疗常识还是有些了解的。虽然方才为了赶回来没能立即敷上,这会儿用效果还是差了些,可难为乔湛还想着。 他这个人,似乎并没有看上去那样不好接近。 她已经很久没有感到过被人关心的滋味,哪怕乔湛此刻并没有对她有什么感情,她仍是感动的。 尽管没什么胃口,沈惜还是用筷子夹起了一只晶莹剔透、玲珑可爱的水晶包,轻轻咬了一口。 味道真好。 自从乔湛带着沈惜前脚离开,柔娘跟着刘氏回到正院后,就像发了疯一般,也不顾这还是在刘氏房中,随手一拂袖便把高几上的茶盏尽数给砸了。 “沈惜欺人太甚!”柔娘自觉从未受过这样的侮辱,吃过这样苦头,她表情扭曲得,声音满是怨毒的道:“她还真把自己当成了正经的永宁侯夫人,在咱们面前摆她侯夫人的款儿!” 刘氏今日同样感到甚是震惊,沈惜实在出乎她的意料,可她不会像柔娘一样失去理智发疯。 “好了!”刘氏见柔娘发泄了一通后,仍没有要停手的意思,不由皱紧了眉头,低声训斥道:“柔娘,你看看你,哪里还有一点世家女的风范!” 柔娘这才堪堪停下了手,只是脸上的愤愤之色并未消减半分。 “娘,女儿就是气不过!”柔娘红了眼圈,哽咽道:“沈惜她就是故意的!她装什么装啊!原来她快要死了竟是假的?是骗我们的吗?” 看到沈惜一身白底撒花衣裙,俏生生的站在乔湛身边时,她感到前所未有的绝望。 她已经十六岁了!不可能再无限期的等下去! 沈惜那福薄命短的,若是过两年再死,永宁侯夫人之位,可不就便宜了别人! 想到这儿,柔娘伤心的哭了起来。 这也是刘氏最心塞的之处。 她才拍着胸脯跟承恩伯说得千好万好,这回一定能把女儿嫁到永宁侯府。谁知还不到一日,竟打了脸。 且柔娘这一回,恐怕是要另说亲事了。 “当初就该直接让沈惜死了!”柔娘眼中顿时闪过一抹狠毒的目光,她咬牙切齿的道:“死人总被活人好摆布!” 刘氏叹息一声,劝道:“柔娘,娘何尝不想?可是若让沈惜在咱们伯府出了事,头一个阻拦你嫁过去的便是永宁侯府的太夫人!” “别看她现在不待见沈惜,若是沈惜死了,趁机在咱们伯府闹事的也会是她!”刘氏冷笑一声,道:“她终究是继室填房,底气不足,总想着把娘家的女孩儿嫁给永宁侯。” 刘氏说到“继室填房”时,柔娘感觉自己的心被深深的刺痛了。 如今她连屈尊做永宁侯继室填房的机会都没有了,怎么能不让她伤心欲绝。 “好孩子,娘劝你还是早些忘了乔湛。”刘氏到底是有些经历的,凡事比柔娘看得深、看得远,“咱们手里控制着沈惜,好处一样少不了。到时候你带着厚厚的嫁妆出阁,婆家定不敢小瞧你。” 柔娘哭着摇头。原本她笃定自己能嫁给乔湛,不想竟生出这样的变故。前些日子她有多期待,这会儿子她便有多绝望! “娘,娘我不甘心!”柔娘抹着泪,哭得快要背过气去。“凭什么沈惜那种贱婢都能做侯夫人,我却嫁得不如她!” 刘氏心下默然。 即便柔娘是承恩伯府嫡长女,所嫁之人也高不过永宁侯去。 “好孩子,快别难受了。”刘氏把柔娘揽在怀里,百般的摩挲安慰着,柔娘的哭声这才渐渐小了些。 既是无计可施,柔娘见做侯夫人无望,心头这股子气便想找地方发泄出来。 “沈惜就像变了个人一样,太奇怪了!”柔娘恶狠狠的道:“到底是谁教了她?” 突然,柔娘猜到一种可能性。 她也不哭了,神色郁郁,冷笑道:“是了,我倒忘了她在府中还有帮手在。” 14、相帮 马车在永宁侯府停下时,沈惜让兰香把敷在脚踝上的冰移开,试着活动了一下。 “嘶――”沈惜忍不住轻轻呻-吟一声,她缓了缓神,对上兰香满脸担心的神色,露出安抚的笑容来。“没多疼,还好。” 兰香看着沈惜发白的脸色,不由道:“大奶奶,奴婢背您下去?” 沈惜思量了片刻,便点了头。 她走路实在困难。虽说有些难为情,可她身边只带了兰香一个丫鬟,总不能让兰香回去再叫人,她在车上干等着算怎么回事?别让乔湛觉得,她又再矫情些有的没的。 况且她院中的丫鬟都已经被看管起来,一时找人不方便。这侯府中恐怕谁都想不到,乔湛又把她带了回来吧? 她心里清楚,在承恩伯府,乔湛绝对有做戏的成分在,毕竟当初刘氏母女有够恶心乔湛的。既是回了侯府,她和乔湛的关系难以那么融洽了吧! 兰香见她点头,把包袱放在一边,撩开帘子下了车。 不承想才掀开一角,却见到侯爷早已翻身下马,等在了一旁。 莫非―― “扶你主子下来。”乔湛神色淡然道。 兰香强忍着脸上的喜悦,用力的点了点头。他的声音不高,却足以让在马车里的沈惜也能听清楚。 这下轮到沈惜睁圆了一双眼睛。 “大奶奶,奴婢扶您过去!”兰香开心得嘴都要咧到耳根子上去了。 在承恩伯府时是在平地上,乔湛一下子便把她给抱了起来。可马车上,要怎么过去?马车旁又没有小杌子,难道要她跳下去?或是直接让他抱住?这需要沈惜弯下腰,为了保持稳定,还得双手环住乔湛的脖颈――仿佛投怀送抱似的。 这姿势委实有些暧昧了。 沈惜光想想就觉得面皮发烫,可乔湛已经张开了双臂,似是有些不耐的催促道:“过来。” 她不是不识好歹的人,更知道这会儿不是矫情的时候。沈惜忙往前又蹭了两步,只听乔湛指挥道:“手伸过来。” 永宁侯府东面的垂花门前,不说众目睽睽之下,也有服侍的丫鬟婆子、小厮在,在众人大惊失色的目光中,沈惜弯下身子,颤颤巍巍的伸出手,虚虚的环住了乔湛的脖颈。 沈惜的心砰砰跳得厉害,仿佛下一秒即将跳出她喉咙似的。 “抱紧。”感觉到怀中人的颤抖,乔湛冷硬的语气不由缓了缓。 先前那一次沈惜是被突然抱起来,又存了气柔娘的心,故此倒很放得开。等到这回有了准备,又是这样亲密暧昧的被乔湛抱起来,沈惜反而添了些难为情。 不过既然乔侯爷抬举,她只有感激的份儿,不会傻到拒绝不领情。 沈惜依言在乔湛身前调整好姿势,又一次被人公主抱回了一路。 永宁侯府比承恩伯府要大上一倍不止,到正院的路上,更是碰上了不少丫环仆妇,众人见了抱着沈惜回来的乔湛,皆是瞪大眼睛,一副见了鬼的模样。 沈惜努力当做视而不见。 乔侯爷果真是个靠谱的人,他既是答应,再给她一次机会,就不会让她在侯府中难堪。不过如果她像原主一样作死的话,恐怕很快又会走向僵局。 她不会犯糊涂的! 沈惜在心中默默的想着,只要乔湛肯尊重她,她就能把日子过好。即使前路艰难,她也不会轻言放弃。 一路上穿过回廊穿堂,沈惜没心思去留意府中的布置,只是目光所及之处,便觉得比承恩伯府更加的清贵大气,朗阔轩丽。 荣宁堂。 凭借着脑海中的记忆,沈惜记起这是永宁侯府的正院,她和乔湛成亲后便居住在此。 进了院门后,虽然花木繁茂、欣欣向荣,却觉得少了些人气,很是冷清。 乔湛抱着沈惜进了里屋,兰香则是提着包袱跟在后面一路小跑。她力气大跑得也快,竟丝毫不见气喘,还能先一步过去给乔湛打起帘子来。 要知道正房中除了负责洒扫的丫鬟婆子,几乎已经空了。 乔湛不发一言的把沈惜放下,沈惜能感觉到他刻意放轻了动作。 “谢谢您。”沈惜干巴巴的道谢,她知道自己的话有些苍白无力,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乔湛微一颔首。 “我还有公务在身,你有什么只管找文竹。”乔湛并没多做停留,吩咐了一声便很快离开了。 沈惜忙应了一声。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她不敢指望着乔湛对她就此改观,可是她会用自己的实际行动去证明,她已经完全不同了。 兰香提着包袱进来,面上却还是喜气洋洋。 “大奶奶,您都不知道,那些人有多吃惊!”兰香跟在乔湛身后,看那些人惊掉下巴的样子,简直要笑出声来。有了侯爷对大奶奶的重视,看谁还敢看轻大奶奶! 沈惜笑了笑。 乔湛尊重她、肯帮她自然是好事一件。 可她回到永宁侯府,可不是为了只当一尊漂亮的花瓶,继续任人摆布的。 首先要做点什么好呢? “兰香,你说我身边服侍的人,都被关了起来?”沈惜琢磨了片刻,问道。 说到这是,兰香眼中的光亮不由黯淡了几分。她想起了妹妹兰草。 “是。自从您落水后,侯爷勃然大怒,一直代为主持中馈的三夫人便趁势把您身边的丫鬟们都关了起来。” 乔三夫人。 红缨便是她送过来,塞给沈惜,还让沈惜帮她找机会把红缨送到乔湛床上。 原主真是脑子抽了才会答应乔三夫人这种要求。 沈惜轻轻的叹了口气。 她倒是想办些事,只是苦于没有人手。 “咱们要先把兰草接回来才是。”沈惜靠在大迎枕上,神色复杂。 不仅仅因为兰草会是个得力帮手,还因为原主最后的心愿之一,便是善待两个丫鬟。 兰香咬紧下唇,点了点头。 从三夫人手里要人……谈何容易。 乔湛从荣宁堂出来后,径直去了松涛院。 虽然已经答应了再给沈惜一次机会,毕竟前些日子发生的事让他难以释怀。纵然他已经察觉她的变化来,可乔湛更怕这只是昙花一现的清醒。 “文竹,你让张、赵两位嬷嬷,还有腊梅冬梅两个,去一趟荣宁堂。”乔湛在书案前坐下,眼底闪过一抹自嘲。“若是再把她们送回来,便不用再去了。” “再送些冰过去。” 在听清自家侯爷说了什么之后,文竹先是愣了一下,才答应着下去。 乔湛此时无心去看书案上的卷宗。 当年他娶沈惜进门时,无论当初是为了躲开太后的赐婚、继祖母的摆布,他都是想好好跟她过下去的。 尽管沈惜出身低微,在刘氏刻意的教导下,只粗通些琴棋书画,除了女红不错外,主持中馈管家自然是一窍不通。 没关系,乔湛不在乎。她不会可以慢慢学,他有耐心。是以乔湛找来原先母亲身边的旧人送到沈惜身边,能帮她尽快熟悉家中事务。 谁知才没送去几日,沈惜竟寻了她们的错处,把四人都送了回来。 乔湛大吃一惊,毕竟四人是他花了心思选的,行事妥帖。且他反复叮嘱过,沈惜同他夫妻一体,尊重沈惜要像尊重他一般。 后来乔湛才知道,原来是沈惜身边的陪嫁嬷嬷撺掇着她这么做的,而且当初他亲手交给沈惜的嫁妆册子也到了此人手中。 沈惜若是想动一针一线都要经过此人的同意。 乔湛气得脸色发青,对沈惜恨铁不成钢。 就是这样一次次,乔湛百般想帮她谋划,却被沈惜犯糊涂拒绝。她宁可相信刘氏母女,甚至去相信永宁侯太夫人、三夫人的话,也不肯跟他一条心。 乔湛的心渐渐冷了下来。 当初纵然是他被下了药,可沈惜也是受害者,若是沈惜拎不清,就当他那时瞎了眼,侯府里还不差供养她的银子。毕竟承恩伯府她是回不去了,离开侯府恐怕她也没有活路。 可沈惜从未领他的情。 短短一年,竟给他抬了三个姨娘,最后竟还纵容丫鬟爬床。乔湛忍无可忍,跟沈惜大吵一次。沈惜竟然还想不开去投湖,乔湛这才彻底寒了心。 本来他以为自己已经对沈惜死心了,再也不会关心她同情她护着她。 可今日的沈惜给他的感觉很不一样,完全脱胎换骨的感觉。 最后一次,不仅是他给沈惜的机会,也是他给自己最后一次机会。 希望沈惜不要再一次让他失望。 看着眼前站着的四个人,沈惜总算体会到了一句话的真谛。 才瞌睡就有人递枕头。 15、要人 “如此你回去知会侯爷一声,说多谢侯爷惦念。”沈惜的脚尚且肿着,只能靠在软榻上。她隔着屏风对文竹道:“那我便把人留下了。” 文竹心中的震惊不亚于张嬷嬷等人,他应了一声,便回去复命。 怪不得侯爷对夫人改了态度,夫人似乎真的有些很大的不同了。 “二位嬷嬷是府中旧人,往后便多仰仗二位了。”沈惜让兰香给二人端来了小杌子,客客气气的说道。 口中称谢坐下的张、赵二位嬷嬷,站在一旁的腊梅和冬梅,心中俱是极为诧异。 这和先前那个怯懦软弱的侯夫人比起来简直像是换了个人一般! 若不是这一般无二的绝色姿容骗不了人,简直脱胎换骨一般。她们真没想过,侯夫人还有如此落落大方、从容自若的一天! 对于这四人的来历,沈惜自然也是有些印象的。当初乔湛把这四个人送来给她使,轻描淡写的说四人是侯府的旧人,在管家上能帮上她。 可沈惜偏偏听信了刘氏塞给她的冯嬷嬷的话,觉得四人是来监视她的,若是不一早把她们赶出去,沈惜便永远不可能在永宁侯府立足,永远被人看轻。 当初不知怎的,原主便是鬼迷心窍的听信了冯嬷嬷,只把承恩伯府作为她唯一的依靠,凡事言听计从。 结果自然是乔湛大失所望,心灰意冷。 当初兰香和兰草还曾背着人劝过她,这四人既是侯爷送来的,善待总是没错的。且几日的相处下来,二人发现她们行事极有章程,确实能帮上她。 可原主只说她能嫁给乔湛为妻而不是做妾做通房,全凭了承恩伯府的颜面。 倒不知刘氏是怎么给她洗脑成功的。 沈惜只觉得可笑,若是承恩伯府真有左右乔湛的本是,为什么嫁进来的是沈惜而不是嫡长女张柔娘? 偏生原主牢牢的记着刘氏的话,还奉若圭臬,乔湛怎么能不生气? 她手上正缺人,刘氏那些人她是不打算再用了,突然全换掉又不现实。为了兰草,先让她们回来,有这四人在,总能把她们慢慢的边缘化。 “客套的话我不再多说,眼下正有件事要请嬷嬷帮我办。”如今机会正好,趁着还没人对她有防备,容易成事。沈惜开门见山的道:“当初服侍在我身边的那些人,都被三夫人关了起来。现下我想把她们放出来,我不方便行动,还请嬷嬷帮我去知会一声。” 她的话音未落,分明看到两位嬷嬷脸上闪过一抹失望之色。 莫非留下她们只为了让原先那些人回来?过些日子再把她们给赶出去? 不过既是得过乔湛的吩咐,两人无论心中如何失望,也都面不改色的答应下来。 沈惜却是一眼便猜到她们心中所想。原主做过的那些事,她们定然是以她故态复萌了罢! 造成误会可就不好了。 “这件事要快。”沈惜弯了弯唇角,笑容中透出一抹狡黠之色。“我才回侯府,三夫人应该还没时间准备。那些本该被关起来此刻却不在的人,我就不要了。” 沈惜才说完,只见在场的人俱是一头雾水。这是何意? “就说我于心不忍那些人被我牵连,要他们回来,三夫人一定会答应的。” 两位嬷嬷很快的反应过来,不由眼中发亮。原来夫人是那个意思―― “是,奴婢们记下了。”两人立即便从小杌子上起身,恭敬的道:“定然不负您所托。” 沈惜笑着点了点头。 腊梅和冬梅两人俱是极聪慧的,她们慢了一步,也知道了沈惜为何要这么做。 沈惜投湖这是大事,无论她就此死了或者被休弃,身边的人一定没有好下场。那些被永宁侯府各房主子们塞进来的人,一定想办法另谋出路。 此时剩下的不过是承恩伯府的人和兰草罢了。 这正是除去太夫人、乔三夫人塞进来的探子的好时机。 腊梅和冬梅想通其中的关窍,看向沈惜的眼神中不由多了一抹钦佩之色。 夫人果然和离开的时候不同了! 难怪侯爷把夫人又带了回来,还把她们又送到了荣宁堂。 只希望夫人一直这样下去才好。 “大奶奶,要不要换一块冰?”兰香得知妹妹即将能回来,高兴之余,还没忘了沈惜脚踝上的伤。 腊梅和冬梅这才恍然为何文竹让她们来之前先去拿些冰,之前来人盛传她被侯爷抱了回来,竟是这个缘故。 两人忙上前帮忙。 腊梅抿嘴一笑,故作不经意道:“怪不得侯爷让奴婢们带着冰和消肿的药膏过来呢!” 乔湛竟然还惦记着她……沈惜任由三人在自己身前忙活,感觉心像是破了个大口子,暖流汩汩的涌入。 她……不会让他失望的。 乔湛把沈惜从承恩伯府中带回来的消息飞快的传遍了侯府。 太夫人尚且能沉得住气,乔三夫人却是坐不住了。 “竟然又带了回来,咱们侯爷可真是痴情。”乔三夫人冷笑一声,“这才从真定回来,便巴巴的亲自去接。我怎么不知道沈惜竟有这般狐媚的本事?” 要知道绝色丫鬟她也不是没找过,就算容貌上比沈惜略差些,可毕竟沈惜这会儿病得没人样,怎么着都比沈惜看起来讨喜。 偏生乔湛从未上钩。 来给乔三夫人送信儿的人陪笑道:“可侯爷并没有在正院停留,又去了松涛院。想来侯爷不过是一时心软罢了,侯爷早上出门时连马车都没带,门口的马车还是承恩伯府的呢!” 乔三夫人摔了帕子,不悦道:“打量我不知道?乔湛一路把沈惜抱进了正院!” “您也知道,大奶奶的身子骨不好。”身边的丫鬟绿云,意味深长的笑了笑:“只怕是这些日子在承恩伯府的日子也不好过,这才求了侯爷过去。” 乔三夫人这才神色缓了缓。 沈惜到底是怎么回事,她很是清楚。承恩伯夫人贼心不死,她自是明白。 “夫人,既是大奶奶回来了,那件事便也能办了。”心腹在一旁替她谋划。 乔三夫人眼珠一转,眼底浮起一抹笑意。“正是。你去把红缨带回来,我这做婶母的,总得去看看生病的侄媳。” 绿云笑着答应去了,不过还没等她出了门口,便碰上了一个她绝对不想见到的人。 “张嬷嬷”绿云脸上的僵硬一闪而过,很快她笑盈盈的上前见礼。“您这是?” 张嬷嬷温和道:“奉大奶奶之命,来见三夫人。” 绿云的心猛地一跳。 在沈惜嫁进来时,看到乔湛把张嬷嬷、赵嬷嬷给了沈惜,乔三夫人可是提心吊胆了好一阵子。好容易沈惜糊涂,把两人给乔湛送了回去,她才松了口气。 也是从那时开始,乔三夫人发现沈惜是个软弱性子好摆布的,从此捏住了她的命门。 她们怎么会奉沈惜之命过来? 人到了门前总不能赶回去,更何况三夫人要去看大奶奶,张嬷嬷还是要见的。 有三夫人交代的任务在身,绿云定了定神,打过招呼后很快便走了,自有小丫鬟去通禀。 “她怎么来了?”乔三夫人也在心里犯嘀咕,还是让张嬷嬷进来了。莫非是乔湛的主意?不过,张嬷嬷才开口,她便松了口气。 “大奶奶想让原先院中服侍的人都回去。”张嬷嬷道:“大奶奶说,为了她牵连那些人,她实在是难以心安。既是她无碍,便让她们回来。” 这倒很像是沈惜会说出来的话。 本来她还想找理由怎么把红缨给塞回去,这下倒有了现成的理由了。 乔三夫人做出一副慈祥长辈的模样,笑容满面:“惜娘这孩子就是心善。她是湛哥儿媳妇,院里的事本就该她做主。我就让人把她们送回去。” 张嬷嬷还没说话,只听外头又传来小丫鬟的通禀声,说是赵嬷嬷来了。 乔三夫人脸上的笑容微滞。 “奴婢见过三夫人。”赵嬷嬷进来后,不卑不亢的行礼后,从袖中拿出一张折着的名册。“大奶奶说了,人要得急,即刻就让她们回去的。是以此刻没在的,便不用再回荣宁堂了。” “奴婢已经去看过了,这是名单。” 赵嬷嬷的话音未落,乔三夫人的笑容便僵在脸上。 名单压根不用看,她也知道有哪些人,哪些人不在!原本以为沈惜不死也得去半条命,还惹得乔湛勃然大怒给送回了承恩伯府,跟沈惜面前是断没前途的。 是以不少曾把自己女儿、侄女等等塞到正院的人,纷纷求了情,去了别处。 乔三夫人在脑内飞快的过了一遍名单,能安插在沈惜身边贴身服侍的人,竟全都不在! “惜娘是这么说的?”乔三夫人有些不肯相信,沈惜竟想得这样周全。 赵嬷嬷点了点头。 乔三夫人不甘心放弃这样的好机会,她没有说答应还是不答应,扶了丫鬟的手,起身道:“既是惜娘回来了,我这个做婶娘的自然要去瞧瞧。” “三夫人,现下大奶奶身边没人服侍――”张嬷嬷“好心”提醒。 乔三夫人在沈惜面前从来都是一副贴心长辈的模样,她特特的提了一回要求,乔三夫人没有理由不答应。 最重要的是,乔三夫人很有把握,再见面之后,自己能把这些人再塞回沈惜身边,还让她心甘情愿接下。 “既是如此,便让她们都回去。”乔三夫人摆出十分好说话的模样,吩咐身边的大丫鬟去放人。 “我去看看惜娘。” 16、小试 听了乔三夫人的话,张嬷嬷和赵嬷嬷面上不动声色的跟着去放人,心中却是隐隐有些担忧。 沈惜在侯府中这一年的表现实在让人失望,两人更是担心她故态复萌,三言两语又会被三夫人说服。那她们在荣宁堂便也没什么意思了。 只希望她是彻底想通了才好! 相较于两人的忧心忡忡,乔三夫人心情则是不错。 就算沈惜回来又如何?总比娶个高门贵女省心罢?起码管家之权还被她牢牢的捏在手中,若是换了旁人,怎么都得交权给侯夫人才对。 路走到一半,乔三夫人身边的管事婆子已经带着两个颜色俏丽的丫鬟过来。 “夫人,按照您的吩咐,先让莲花、翠叶去大奶奶身边服侍,旁的人过来还要费些功夫。” 原来这两个丫鬟分别是乔三夫人心腹的侄女、女儿,从关押的柴房放出来后,则是回了乔三夫人院中服侍。如今找起来也极为方便。 乔三夫人微微颔首,道:“其他人尽快安排。” “大奶奶,三夫人来了!还带着莲花、翠叶过来了!”兰香端着铜盆去打水投帕子,还没出门便瞧见乔三夫人一行人。 见她们过来,兰香连水也不去打了,飞奔回去通报。 在里屋的腊梅和冬梅二人听了,俱是眉梢一跳。 沈惜闻言抬眸,恰好把三人的表情收入眼底。说到底,她们还是对她没有信心罢!也难怪,之前那么些听起来匪夷所思的事全是原主办的。 乔三夫人这是压根没把她的话听进去,既是这两个丫鬟没同两位嬷嬷一起来,恰恰说明她们是最早离开的那些人。 真当这荣宁堂是四处漏风的筛子呀? “毛毛躁躁的,慌什么?”沈惜摇了摇头,语气中却没有多少斥责之意。“既是三婶母来了,自然该好生招待才是。” 如此淡定的沈惜却让兰香等人心里更加没底。 照理说,若是她想通了,神色也该愤怒怨恨才是。这闲适淡定的模样,还真让她们猜不出她的心思。 说话间三夫人一行已经进来,已经隐约听到院中的声音。 兰香咬了咬牙,要出门去迎着,沈惜却抬手制止了她。 “腊梅冬梅你们先去里头回避一下。”沈惜突然道:“没有我的吩咐别出来。” 两人虽然被沈惜弄得有些摸不着头脑,心中记着乔湛的话,还是痛快的照办了。 兰香心里更加没底了。 大奶奶,不会被三夫人给说服罢? 说话间乔三夫人已经走了进来,见荣宁堂正房里清清静静,哪里有侯府的气派,竟没什么人气,勾了勾唇,眸中闪过一抹得色。 可一路走进来,竟没人来迎,脸色便有些难看。 她记得沈惜最是尊敬她的,也该迎出来才是?再不济她身边还跟着一个大丫鬟,也该出来才对。 只是想到今日的事,她不好很摆长辈的款。 绿云眼疾手快的上前撩了帘子。 “惜娘,可好些了?”乔三夫人人还没进去,问候声倒是先进去了。 沈惜稳稳当当的靠在榻上,闻言做了做样子,表现了一番她无力起身的挣扎,弱声弱气的道:“劳烦您惦记,侄媳好些了。” 乔三夫人进去见了沈惜,不由暗暗吃惊。 如今的沈惜虽然没有完全恢复往日的光彩照人,却也恢复了往日的五六成美貌。薄被上露出的白底撒花衣裙倒是让她瞧起来更多了几分活泼俏丽。 和前些日子蜡黄着脸离开的那个沈惜,像是换了个人! 刘氏会有这么好心照顾她? 乔三夫人虽然对荣宁堂中没人出来迎她有些不满,可为了维持素日来她在沈惜面前慈爱长辈的形象,不好太过表露出来。 然而她还是故作漫不经心的道:“惜娘,不是婶母说你,你可是主子,这院中的规矩得好好立起来。婶母不会跟你计较规矩,可若是被外人瞧了,终归不像样子。” 沈惜轻声细语的道:“三婶母说的是。只是侄媳脚崴伤了,未能起身远迎。” 乔三夫人惯会做人的,忙关心一番,看沈惜确实伤了脚,又因为大病脸色终究有些苍白,这才稍稍气顺。莫非乔湛抱着沈惜进府,是因为这个? “院中竟只有些粗使丫鬟婆子。”沈惜道:“实在是没个体统。” 她不信乔三夫人不知道她回府这件事,可竟还没安排丫鬟过来,是想看她的笑话吗?亦或是准备一批心腹给她送回来? 她不会给乔三夫人这个机会。 难道沈惜这是在指责她? 乔三夫人忽然有种她自己都不相信的荒谬感。 “你放心,你院中的人我都让她们回来了。”乔三夫人惦记着自己的计划,好言安抚道:“放心罢,你身边不会再有你不喜欢的人。” 她面上一抹了然的笑容,显然她以为沈惜用张嬷嬷和赵嬷嬷只是实在没人的权宜之计。 躲在碧纱橱的腊梅和冬梅越听越觉得不是滋味,乔三夫人分明是指张嬷嬷和赵嬷嬷罢! 沈惜微笑着道谢。 “还不快过去服侍你们主子。”乔三夫人让身后跟着的莲花、翠叶上前。 沈惜早已瞧见了两个人,面色却是登时冷淡下来。 “且慢。我怕是没这福气让她们服侍。”沈惜摆了摆手,脸色微沉。 乔三夫人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张嬷嬷和赵嬷嬷已经带着十数个丫鬟婆子进来。只见她们衣着都有些狼狈,想来沈惜离开这些日子,她们过得并不好。 沈惜根据自己的记忆检视了一番,落在最后那一个形容憔悴、和兰香有几分相似的,便是兰草了。 “大奶奶,您回来了!”打头的那位见了沈惜,先是暗暗吃惊,而后便哭天抹泪的道:“您可算是好了,我们日夜惦念着您呢!” 她可是听伯府中传来的消息,说是沈惜已经命不久矣,让她看管好手中的东西。以后嫁过来的可是大姑娘,要把原本属于沈惜的东西,完完整整的交给大姑娘。 冯嬷嬷忍不住睁大了眼,就算沈惜脸色看起来不大好,却远非命不久矣的程度! 这一位怕就是刘氏安排在她身边的管事嬷嬷,拿着她的嫁妆册子,管着她的库房钥匙。 沈惜默默和记忆中的人对号入座,面上却终于露出些笑模样。 在一旁的乔三夫人急了,这比对太过明显,莫非沈惜铁了心不要那些人了? “不知道你们大奶奶正在病中?闻不得异味儿?”乔三夫人不能任事态发展下去,出声斥责道:“一身脏乱也上前来服侍,侯府可没有这样的规矩!还不赶紧下去!” 这就是在说承恩伯府没规矩了,毕竟一眼扫过去,里头竟没两个侯府的人。 打头的冯嬷嬷面上也不敢顶撞乔三夫人,且素日沈惜也是肯听她的话。 “且慢。” 出言阻拦的是沈惜。 还真把自己当个摆设了?连房中的丫鬟也得听她摆布? 乔三夫人闻言有些不悦,先前沈惜可是从未顶撞过她的,哪有她说完话后,当着这么多下人的面,不给她颜面。故此她皱着眉道:“惜娘,婶母也是为你好,还是让翠叶和莲花先服侍你――” 沈惜微微一笑,语气虽轻却十分坚定。“我不要那黑了心肝又背主不忠的人!” 她的话音未落,莲花翠叶两人忙跪地求饶,乔三夫人则是满脸愕然。 “惜娘,你可不能混说!”听沈惜的话不好,乔三夫人着急了。“她们两个听到你回来,便紧着回来服侍你,哪里背主不忠了?” 沈惜哪里还肯听她的摆布。“婶母,我知道您心善,可底下的人也不能这么纵着!您瞧瞧她们――”说着,她往看起来脏兮兮的那些人处看了一眼,道:“那才是被关起来后的样子,而这两位,分明是捡着高枝儿飞去了罢?” “我那时正病着,侯爷虽然迁怒了丫鬟,却也是心疼我。”沈惜继续道:“怎么,她们觉得我要死了还是要被休弃了?竟先跑了?” 沈惜的话不好,莲花和翠叶慌了神。能不能进来服侍不重要,这大帽子扣下来,她们都吃不了兜着走! 原来症结在这儿! 张嬷嬷、赵嬷嬷就站在一旁,且赵嬷嬷手中就有名册,莲花、翠叶两个人在与不在,是做不得假。 “您方才可是答应过我,我身边不会再有我不喜欢的人。”沈惜见乔三夫人咬着牙犹豫不决,好心的提醒一声。 简直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乔三夫人恨得牙根痒痒,这套话恐怕是刘氏教的罢!刘氏定然猜出了自己已经把得力的人给放了出来,便想趁此机会清理沈惜身边的人,只留下承恩伯府的人―― 真真盘算得好极了! 想到这儿,乔三夫人怨毒的目光,反而看向了冯嬷嬷。 冯嬷嬷不由身上起栗,可她也想到这或许是刘氏的安排,便挺起胸脯,并不退缩。若是能把永宁侯府的人清理掉,伯夫人也会记她大功一件。 沈惜对冯嬷嬷懂得主动背锅,表示十分高兴,看着她愈发和颜悦色。 乔三夫人知道这一时半会难以说服沈惜,便怒气冲冲的拂袖而去。 等她一离开,冯嬷嬷正想趁机去表忠心,才走到沈惜塌前两步,便被兰香拦了下来。 “这是什么味儿?”沈惜拿帕子掩住口鼻,一脸嫌弃的道:“别过来!” 冯嬷嬷也知道这大夏天里一群人被关在不通风的柴房中,身上味道肯定难闻。故此她讪讪的笑了笑,往后退了几步。 “赶紧出去收拾收拾。”沈惜摆了摆手。 她们赶紧答应着下去了,突然沈惜又出了声。 “兰草留下。” 17、交流 她的话音未落,不仅原本跟在最后的兰草愣了一下,那打头的冯嬷嬷更是极为诧异。 若是要留下人打听这些日子来侯府的情况,也该是留下她才是,为何要留下兰草? 沈惜今日能有这样一番话,定然是受了伯夫人的提点。若是这些日子夫人已经把沈惜给教“好”了,本该同她更亲近些才是。 想到这儿,冯嬷嬷有了些底气,涎着脸往前凑道:“大奶奶有事吩咐我就是了,兰草年纪小能知道什么事?做事毛毛躁躁的,还是奴婢留下来服侍您罢!” 见她这幅模样,沈惜皱了皱眉,给兰香使了个眼色。 兰香自跟在沈惜身边后,从未有如此畅快的时候,故此她扫了冯嬷嬷一眼,扬眉吐气的道:“大奶奶的话你都不听了?没听见大奶奶让你们出去么?” 被一个小丫头训斥,自觉自己甚有体面的冯嬷嬷不由涨红了面皮。 她还欲分辩,兰香不给她机会。“这一身的馊味儿,大奶奶怎么受得住?你这是想服侍大奶奶吗?我看竟是想恶心大奶奶!” 冯嬷嬷气得要命。 她身上的味道不好闻,莫非兰草身上的味道就好闻了? 冯嬷嬷仗着自己是刘氏给的管事嬷嬷,还不死心。 “兰香的话就是我的意思。”眼看她竟要跟兰香撕起来,沈惜淡淡开口道:“若是嬷嬷不想听我这儿的管教,我自会回了姑母,换个人来。会服侍又听话的人,伯府里可有不少。” 听了沈惜的话,冯嬷嬷立刻像是霜打的茄子般蔫了。 在沈惜这儿当管事嬷嬷,妥妥的是个肥差。她的丈夫儿子女儿都跟着沾了不少光。 若是被沈惜给送回去,换了别人来,她一家在伯府也不用混了。光是吐沫星子就能淹死他们,且刘氏为了哄着沈惜乖乖听话,也不会让她有好结局。 “奴婢不敢,奴婢不敢!”冯嬷嬷连声认错,乖乖往外走。 连冯嬷嬷都被大奶奶给制住了,其余的人更是不敢尖刺,顿时鱼贯而出。 只剩下孤零零的站着的兰草。 只见她穿着一身脏兮兮的衣裙,依稀只能看到些浅绿色。兰草跟兰香生得又几分相似,虽然有些狼狈,却难掩俏丽的容貌。 兰香力大无比,倒不知同胞姐妹兰草有没有什么“特异功能”。 兰草摸不清大奶奶单单留下她的意图,且她身上一定也是一股子馊味儿,故此踟蹰着没敢上前。 “愣着做什么,过来让我瞧瞧。”沈惜见她呆呆愣愣的样子,不由笑了一下。 大奶奶真美!她有多久没见到,大奶奶脸上真心实意的笑容了? 兰香见自己一向机灵的妹妹竟发呆起来,忙下去一步拉她过来。“大奶奶叫你呢!” “你受苦了。”沈惜招了招手,让兰草上前。连乔三夫人过来时她都没起身,兰草过来时,她却是坐了起来。沈惜拉着兰草的手,愧疚和感谢都是真心实意的。 这一年来,陪在原主身边的就是这两个人了。就连最后,原主最后的心愿之一就是善待她们。 兰草涨红了脸,摆了摆手,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 “腊梅、冬梅,都出来罢。”沈惜想起让她们避去碧纱橱的两人,忙开口叫人。 两人躲在后头把今日大奶奶的表现都听在耳中,见沈惜坚强自立起来,心中也是替她欢喜。还有一旁的张嬷嬷、赵嬷嬷,也在心中念佛。 若是大奶奶能就此明白过来,那就再好不过了! “张嬷嬷、赵嬷嬷,院中的事务便由二位总领了。”沈惜态度诚恳,也愿意承认原主之前所犯的错误。“先前是我糊涂,还请二位不要介意。” 两位嬷嬷对视一眼,张嬷嬷回道:“大奶奶折煞奴婢了,这本是奴婢们该做的。” 沈惜笑着点了点头。 “这些日子我身体不好,便有劳二位。”到底是先世子夫人身边的旧人,沈惜自然是多几分尊重的。“往后在里屋服侍的人,要兰香兰草、腊梅冬梅就够了。” 她的话音未落,屋中的六人俱是心头一跳。 大奶奶这是要彻底剔除承恩伯府的安插进的人了吗? “是。”六人齐齐应了一声。 至于承恩伯府的人……她还留着她们有用,暂时只将她们边缘化便是。 “给原先从承恩伯府同我陪嫁过来的人,把她们看紧了,不许她们进来服侍。”沈惜露出一副思索的模样,忍笑道:“只说她们身上仍有异味儿就是了。” 众人闻言,都心照不宣的笑了起来。 “兰香,先带着你妹妹去梳洗一番罢。”沈惜吩咐道。 兰香点头,才要走时,忽然想起沈惜拖着还没忘脚上涂药膏,这会儿看起来仍不是很好。她忙道:“大奶奶,您还是先涂药膏罢!” 方才都忘了疼的沈惜,这会儿才感觉到痛感重新回到自己身上。 “涂罢。”沈惜看着腊梅拿上的药膏,只见一个青玉材质的小盒子里,盛着晶莹剔透的玉色膏体。 沈惜要到手中好奇的把玩着,味道还怪好闻的,像是香膏似的。现在看起来似乎更先进些,可论起享受来,还比不过古代。 看着沈惜孩子气的举动,张嬷嬷和赵嬷嬷都露出宽容的笑意来,到底年纪轻,还像个孩子似的。 原先承恩伯府的那些人还要安排,两人便告退离开,只剩下腊梅和冬梅在一旁服侍。 当乔湛撩了帘子进来时,便看到沈惜鼻尖凑近那盒消肿药膏前,细细嗅着的模样。 “见过侯爷!”还是腊梅和冬梅先发现乔湛进来了,忙出声提醒沈惜。 沈惜忙抬头,只见乔湛长身玉立的走了进来。换了一身家常衣裳的乔湛看起来神色都温和了些,没有在承恩伯府初见时的冷漠尖锐。 “侯爷!”见是他来,沈惜没敢再耍花样,规规矩矩从软榻上站起来。 乔湛的目光落在她仍旧红肿的脚踝上。 有功夫在这儿看药盒玩,都不知道先涂上药膏? “老实坐着。”乔湛看她不顾伤处,强行“灵活”的模样,不由皱了皱眉,身体先大脑一步扶住了沈惜。 沈惜面上飞起一抹红霞。 见乔湛神色不虞的盯着她的脚踝,沈惜怕乔湛以为她拖着是想要继续糟蹋的身体、装病什么的,被误会就不好了。 “侯爷,我没有故意拖着的意思。”沈惜语速飞快的解释道:“这不是三婶母过来,我想起之前的事心里有气,也不能被人挑剔出错处来,就先没用药膏……” 沈惜这看似语无伦次的话,乔湛却是听懂了。 意思便是沈惜懒得恭恭敬敬的应付乔三夫人,便故意让她看到崴伤的脚踝,示意不是她不想,而是她真的起不来。顺便能在太夫人面前递个话,便更好了。这样谁也别想挑剔她为什么回来后没去拜见长辈。 “您送来的药膏都是顶好的,这不是怕即刻就好了,反而让人觉得我失了礼节……”沈惜越说声音越低。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 沈惜说完,一脸期待的看着乔湛,希望乔侯爷别误会她在作死就好。 看着她乖巧又讨好的模样,这是之前沈惜从来没有过的。乔湛的心蓦地一软,不自觉开口“那也是脚上的伤要紧。” 等到他的话说完,见沈惜睁大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看着他,乔湛颇有些不自在的清了清嗓子。 腊梅和冬梅忍笑接过她手中的药膏,动作迅速轻柔的帮她涂好药膏,便知情识趣的退了出去。 房中便只剩下了乔湛沈惜两个人。 “侯爷,我把身边的人重新安排了一下。”本着及时交流防止产生误会的原则,沈惜便把她的想法都告诉了乔湛。“三婶母那便塞过来的人肯定是不能要,还有承恩伯府的人,也不放她们近身服侍了。” 乔湛眉梢微挑,先前沈惜可从未表现出对承恩伯府的不满来。莫非真的开窍了不成? 要知道她眼下能依靠的只有这个男人,沈惜想到这儿,脸上笑容更灿烂了些。 她脸上的笑容恬淡自信,让人看起来很舒服。 乔湛沉默的听着,并没有发表意见。 等到沈惜口干舌燥的说完,乔湛才淡淡的道:“你是主母,这些事看着安排就好。” 乔侯爷这么说,应该还是满意的吧? 沈惜试图从乔侯爷沉静的面庞上多看出些情绪来,嗯,似乎没什么不满的微表情。 “若是有事,只管去让人去找文竹,他自会帮你安排。”两人成亲一年来,鲜少有这样和谐的时候,倒让乔湛有些不适应。 “多谢侯爷!”沈惜甚是乖巧的即刻答应下来。 18、将计 荣宁堂这边一派和谐,乔三夫人回了院子便开始发脾气,直面她怒火的对象便是莲花和翠叶。 “两个蠢笨的东西,这一年来连个人都没笼络住!”乔三夫人狠狠的瞪了二人一眼,厉声道:“指着鼻子把你们骂了出来,我都跟着丢脸!” 莲花和翠叶双膝一软,吓得要命,忙跪下求饶不迭。 “夫人饶命!”两人也是欲哭无泪,当初从柴房里出来也是乔三夫人首肯的。“先前大奶奶对奴婢们也是十分好的,不知怎么此时突然翻脸……” 乔三夫人心中也清楚,这也难以怪到两人身上。是她觉得沈惜此次不是被休弃就是一命呜呼,才没把戏做全套,留给有心人钻空子。 “这刘氏到底又给沈惜灌了什么迷魂汤!”乔三夫人狠狠的拍了下炕几,怒道:“竟懂得利用机会把咱们的人都给排挤出去!那荣宁堂岂不是成了承恩伯府的后院!” 乔三夫人怒不可遏是有缘故的。 毕竟在她眼里,荣宁堂是那样大一块肥肉,不能进去分一杯羹简直就是吃亏。 更何况先前她铺垫了好些时候,总不能白费了吧? 乔三夫人越想越是生气,对刘氏也是恨之入骨。可无形中,她自己便把沈惜给摘了出去,毕竟她想不到这具躯壳中,已经换了个灵魂! “夫、夫人――”小丫鬟见她脸色不好,来通禀的声音不由颤抖了几分。“绿云姐姐回来了。” 小丫鬟的话音未落,乔三夫人乌云密布的脸上才有稍稍转晴的趋势。 “让她进来!” 只见珠帘撩起后,绿云身后紧跟着一个窈窕的绯衣女子。 “见过夫人。”绿云和那人一起行礼。 正是引爆乔湛沈惜之间矛盾的红缨。 乔三夫人盯住她看了半晌,一副风流妖娆的身段,姣好年轻的面容,一身绯色的衣裙,更是衬得她多了几分娇艳之色。 虽然不及沈惜盛时的颜色,却也有些过人之处。 “起来罢。”乔三夫人神色稍缓,只留下红缨,让其余人都退了出去。“你该知道,我为何让你回来。” 红缨点了点头。 “到了荣宁堂你知道该怎么做吗?”乔三夫人淡淡的道。 红缨识趣的道:“好生服侍侯爷、大奶奶。” 此时沈惜万没想到,乔三夫人竟打着仍旧把红缨送回来的主意。原来乔三夫人还觉得红缨这么放着实在可惜了,且是因为沈惜没安排妥当,还敢去投湖,才引得乔湛怒火,此事同红缨倒没多大干系。 现下乔湛三个妾室,除了太夫人赏的一人外,余下两个都是沈惜给抬的,怎么到红缨就不成了? 如今想往荣宁堂再安插人,一时间恐怕是困难。若是能在乔湛枕边安插上自己的人,那就再好不过了! 乔三夫人听罢,这才满意的微微颔首。 要赶快把人送回去才行。 乔湛最终还是没留宿正院,却也没去姨娘处,仍旧回了松涛院。 兰草和兰香脸上自是有了几分失落,沈惜却是松了口气。虽说已经接受了穿越成人妻这个设定,可若是让她跟陌生男人同床共枕,她还是觉得有些别扭。 “大奶奶,侯爷给您请了御医诊脉调理身子,明日就过来的。”腊梅觉得如今沈惜变得不同了,未尝没有讨好侯爷的意思。可侯爷仍旧没有留下,她怕沈惜心中难过,不由劝道:“这些日子侯爷公务繁忙,原是心疼吵到了您歇息。” 沈惜知道她误会了,却没有解释,只是笑着点了点头。 殊不知却被众人误解为“强颜欢笑”更令人心疼,腊梅等人都想着要多给侯爷和大奶奶创造机会,让两人早些和好才是。 翌日一大早,沈惜便早早的起身。 昨日太夫人派人来看过她,沈惜便不经意让来人瞧见她脚上的伤,实在是走不动,不是她不去请安。 虽说已经回来了,她可不能躲懒,还有更多的事情要做。想了半宿,沈惜已经略略排出了轻重缓急。 “大奶奶,姨娘们过来请安了。”门前传来了通报声。 沈惜微微一愣,这才反应过来荣宁堂中还有这些人要应付。 在她才回侯府时,怎么没见这些人的影子?在听到乔湛亲自把她抱回来、又特特来看了她一次,姨娘们这才姗姗来迟。 “不见。”沈惜神色淡淡的道:“让她们都回去罢。” 想起原主的那些记忆,这三个妾没一个敬重她的。甚至因为乔湛恼了沈惜不肯踏足后院,她们竟敢在沈惜面前抱怨起来。 如今她还腾不出手来料理她们,眼下还有件要紧事―― “若是今日侯爷下衙,请侯爷过来一趟。”沈惜琢磨了片刻,道:“就是我有事想请教侯爷。” 见沈惜懂得主动向乔湛示好,一旁服侍沈惜更衣的兰香露出欢喜的神色来,腊梅笑着应了一声。大奶奶和侯爷这样商量着来,才有小夫妻过日子的模样呢。 沈惜猜出二人心中所想,笑了笑。 昨晚她特意让兰草值夜,问出了不少事情。最让她在意的,便是那些嫁妆。 乔湛亲手把他准备嫁妆册子交给了原主,可还没等原主看完,刘氏便带人过来了。刘氏便以嫁妆太薄,还要给她再添些的名义,拿走了册子。 从此这嫁妆册子,便再没回到沈惜手中。 恐怕其中的许多东西,都被刘氏给拿走了罢?刘氏还想要害死她,让自己女儿上位,她才不会让刘氏母女继续把持她的嫁妆。 这又不是承恩伯府准备的,凭什么一直霸占着? 她非得一件件全都要回来不可。 这件事她自己很难做到,毕竟那些东西她都没见过,即便有册子也对不上。更何况,嫁妆册子没准儿被刘氏改成了什么样。这就需要求助乔湛,问他要册子和见过这些东西的人…… 乔湛应该会乐意帮她的吧? 沈惜托腮默默的想着,虽然提到那些嫁妆,对于乔湛来说不是什么愉快的记忆。大不了她卖萌撒泼打滚儿,总能打动乔湛。 虽然才见了几面,沈惜却觉得,表面上摆出一副不约的冷淡脸,他应该是个很容易心软的人。 腊梅这就答应着要去,冬梅正帮沈惜把最后一根珠钗在发鬓上插好。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兰草飞快的跑回来,满脸焦急的道:“大奶奶,不好了!三夫人带着红缨过来了!” 她的话音未落,在场的人脸色都不大好看。 乔三夫人也太过分了,头一日沈惜才拖着病体回来,她便要往回塞人;这才第二日,她又要把那个爬床丫鬟送过来。 这是嫌她活得还不够糟心吗? 不过――沈惜眼珠一转,不是还有那三个不规矩的妾室么?两件事并一起解决也好。 “让姨娘们先回去,三夫人过来就把她请进来。”沈惜不紧不慢的吩咐道。“腊梅你照旧去。” 她压根不信有这等热闹,三个姨娘肯回去不看。 腊梅忧心忡忡的走了,兰香兰草等人俱是脸色不太好看。 “手真巧。”沈惜还有兴致跟冬梅说笑,她看向梳妆镜里的人,乌黑的云鬓看似被随意的绾起,却有种说不出的别致来。她手里的首饰不多,却冬梅很好的利用起来。 冬梅的笑容有些勉强。 她们实在没看出大奶奶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大奶奶表现得太淡定了。 “扶我去软榻上罢。”沈惜抬了抬手。 有着脚崴伤的由头,她才懒得给乔三夫人面子。便是她不起身,乔三夫人也挑剔不出来。 她们这边才看看的布置好,兰草的通传声便响了起来。 “惜娘,今日精神可好些了?”乔三夫人一进门,便关怀备至的问道。仿佛昨日的不愉快已经烟消云散,一切都没发生过。 沈惜更乐得如此,她只是略略撑起身子,弱声弱气的道:“劳烦婶母您惦记,侄媳身子不争气,还未大好。” 还未大好就是不能给您见礼啦! 她愉快的想着,瞧见乔三夫人眼底飞快闪过一抹不虞,心情更好了。 “那该好好歇着才是。”乔三夫人压下那点子不愉快,耐着性子跟沈惜寒暄了几句。 红缨就跟在乔三夫人身后,沈惜却对她视而未见,只当做寻常丫鬟一般。 今日乔三夫人过来并不是关心沈惜的,她见话已经铺垫的差不多了,便道:“惜娘,那件事说起来你也有错。” 沈惜适当表现出恰如其分的诧异。 “虽说湛哥儿恼了你有他的不对。”乔三夫人语重心长的道:“若是你早些给湛哥儿纳了红缨,哪里还有这些事?你们闹得不成样子,我们做长辈的看了也觉得不好。” 乔三夫人还真是心急,恐怕昨日的事让她有了危急感,明知道有些不妥,还是把红缨送了过来。 沈惜才不怕她。 “侄媳不是没跟侯爷提过。”沈惜在承恩伯府装柔弱的那些日子已经颇有斩获,她声音徐徐的道:“可您知道侯爷的性子,若是侯爷不愿意,侄媳磨破了嘴皮子也没用呀!” “还引得侯爷厌恶了我!”说到伤心处,沈惜还拿了帕子抹眼泪。 乔三夫人看了着急。先前她喜欢沈惜软弱好摆布,可是这太软弱了也不能成事! “惜娘,你是永宁侯嫡妻,可得拿出你主母的气势来!”乔三夫人趁机教育道:“你瞧瞧,这后院也忒没规矩了。你病着,后院的三个妾别说侍奉汤药了,连人影子都不见一个!” “红缨不一样。你帮了她,往后她定然会好好侍奉你,也能帮你辖制那三个人。”乔三夫人动之以情、晓之以理,简直像是全心全意为沈惜思量一般。 凭着原主的记忆,后院那三个麻烦沈惜已经一个头两个大,她也太想不开了,还给自己再找一个麻烦? “那就让她留下罢。” 沈惜仿佛纠结了好一会儿,才点了头。 19、出手 乔三夫人这才重新露出笑容来。 一旁的兰香听了可就急了,好容易侯爷和大奶奶缓和了关系,大奶奶这么做不是让侯爷难堪么! 沈惜悄悄给兰香使了个眼色,示意她稍安勿躁。 “这就对了。惜娘,说到底侯爷的子嗣才是最重要的。让侯爷早些有后,这是你做主母的责任。”乔三夫人见自己已经说服了沈惜,不由顺嘴多说了几句。 乔三夫人管得可真宽,都想插手侄子房里的事了。 沈惜在心中冷笑一声,面上却只乖巧的道:“婶母说的是。” “你和湛哥儿成亲一年也没见有动静。”见沈惜知情识趣,乔三夫人谈性更浓。“哪怕是个妾生的,也都得管你叫一声母亲。” 原来在这儿等着她呢,真真打的算盘不错。 也难怪乔湛勃然大怒,这样被人摆布,甚至房中事都要插手―― “您说的是!”沈惜只做懵懂,细声细语的道“只是侯爷说了,子嗣还是嫡出的好!您看侯爷可不就是得了益。按理说在那嫡庶都有的家中,早就为爵位争得头破血流了,可咱们家两位叔叔都极其照顾侯爷,好生护着侯爷袭了爵。” 先永宁侯嫡妻生下乔湛之父,后头的继室、如今的太夫人又是只有嫡子嫡女。难道乔三夫人还能指责自己的婆婆吗? 事实是,俱是嫡子,乔三老爷才会动了心,真心想争爵位来着。 沈惜微微一笑,笑容中隐约有几分端庄从容。“这可不就是好处?”她隐约知道些关于永宁侯争夺爵位的秘辛,故意说出来恶心乔三夫人。 如果顺利承爵的不是乔湛,很可能落到乔三老爷身上。 乔三夫人曾经离侯夫人的位置很近,这侯府中的一切都会是三房的。可偏生没能成事,她还要想方设法从沈惜手中夺走权利,名不正言不顺。 提起这件事,乔三夫人就怄得慌。 果然乔三夫人被噎的说不出话来,她显然没想到一向唯唯诺诺的沈惜,竟变得伶牙俐齿起来。 “罢了罢了,我一片心为你,听不听都是你的事。”乔三夫人明显有些不悦。 沈惜只着不知,乖巧无辜的睁大一双眼睛看着她。 乔三夫人被寻了不痛快,总想要找回来。忽然她的目光落到沈惜的衣裳上,皱眉道:“惜娘,你怎么又穿这样颜色轻薄的衣裳?” 是了,就是乔三夫人总教她,说她已经是侯夫人了,要穿得端庄才压得住人,有气势。故意给她选些颜色深,十分老气的衣料。 原主的衣柜中,竟大多都是样式老、颜色重的衣裳,看了就沉闷,让人喜欢不起来。沈惜不过十六七岁的年纪,纵然是侯夫人,衣料贵重裁剪精良,有不代表着要老气。 她们这是故意让沈惜在乔湛面前不讨喜。 沈惜闻言低头看向自己的衣裳,她特意选了件藕荷色的褙子,大夏日的,合该走小清新路线。 “夏天凉快。”沈惜嘟囔了一句,神色顿时变得恹恹的。 乔三夫人不过是借题发挥,并不想真的跟沈惜生分了,免得又被刘氏钻空子。故此她三言两语很快也揭过,又当着沈惜的面要红缨好生服侍侯爷、大奶奶后,便离开了。 沈惜走路不方便,也不要再送她,仍旧在软榻的大迎枕上靠着。 红缨就站在一旁,表面看起来神色柔顺,眼中却未免闪过一抹急切。 “你过来。”沈惜神色悠闲,面上透出一抹慵懒之色,她仿佛漫不经心的道:“又不是头一回过来,拘束什么?” 红缨自以为沈惜听了乔三夫人的话,自己开脸抬姨娘有望,应了一声,便强忍着心中的激动,步履轻快的走过来。 她细细的瞧了红缨一通。果然细皮嫩肉的,是个小美人儿。特别是水葱似的十指,哪里像是乔三夫人口中的老实丫鬟,倒像是精心培养出来的。 莫非乔三夫人也要向刘氏学习,走刘氏的老路? 沈惜在心中冷笑一声,自己注定不能让她们如愿了。 “生得真不错。”沈惜眼神温柔而怜惜的看着她,似乎有些意动。 兰香在一旁着急了,拼命给沈惜使眼色。 “我不是那不容人的人。”沈惜悠然的道:“只是有些人,想要踩着我往上爬,却是万万不能的。” 沈惜的声音不高,却是字字都敲在红缨心上。 大奶奶这话是什么意思?方才分明好端端的答应了三夫人…… 她慌忙跪在了地上,心里没底。如今乔三夫人不在此处,若是大奶奶发了狠,她能向哪里喊冤去? “大奶奶,奴婢只想好好服侍您和侯爷,断没有二心!”识时务者为俊杰,红缨并非蠢笨之辈,该低头时自然低头。“三夫人再三嘱咐奴婢,奴婢不敢忘的!” 沈惜挑了挑眉,下巴微翘。“好生服侍?可我跟侯爷之间,已经因为你有了矛盾。莫非,你本意就是来挑拨侯爷同我的关系?” 这顶大帽子扣下来,红缨脸色登时变得惨白。 上一回大奶奶投了湖还被送回了承恩伯府,回来后的大奶奶简直像是变了个人! “想要爬侯爷的床,这就是你说的好生服侍?”沈惜微微一笑,眼底却是说不出的冷意。“还想有下三滥的手段――若是真的伤了侯爷的身子,你担待的起么?” 红缨想要哭着喊冤,沈惜给兰草和兰香使个眼色,让两人拿帕子堵住她的嘴。 “丢到廊庑下跪着,趁着这会儿子凉爽,让她好生清醒清醒。”沈惜慢条斯理的吩咐道:“对了,端个炉子放在院子里。” 把这事交给力气大的兰香不成问题,兰香和兰草一左一右夹着挣扎不休的红缨,毫不费力的把她扔到了廊庑下。 “冬梅,帮我重新挑一套衣裳。”沈惜命她打开了衣柜,好容易才翻出了一套大红色遍地金镂百蝶穿花的衣裙。 虽然看起来有些热,可沈惜还是换下了身上这套她偏爱的小清新。 唯有大红色才能凸显她正室的地位,让后院的那些人也清醒清醒,到底谁才是主母。 冬梅闻弦知雅,手脚麻利的服侍她换了衣裳后,又帮她略施粉黛,整理好妆容。 “走罢。”沈惜满意的看着镜中的自己,眼波流转间,说不尽的妩媚动人,却又隐隐含着令人胆寒的杀气。 冬梅已经看出了门道,欣然应允。大奶奶这是要出手料理这些痴心妄想之辈,在后院立威。 听到这边的动静,张嬷嬷和赵嬷嬷都赶了过来。 对上两人担忧的目光,沈惜灿然一笑。“两位嬷嬷放心,我自有章程。” 沈惜缓缓起身,仪态万方,端庄从容。 兰香和兰草此时也赶了回来,外头自有粗使婆子压着红缨。沈惜低声吩咐了冬梅去准备些东西,只见冬梅惊讶的睁大了眼睛,却还是点了头,快步走了出去。 沈惜一是脚伤不方便,二是做戏要全套,毕竟姨娘里还有太夫人的人。兰香爽利的表示,她和兰草两个人用一把大圈椅,让沈惜安坐其中,她们合力抬出去便是了。 故此当正房前的帘子被打起来时,出现在众人眼前的便是一身红衣如火灼眼的绝色美人。 虽然只说坐着,却丝毫没减少她的气势。 不单是跪在地上的红缨愣住了一时忘了挣扎,就连在抄手游廊上看热闹的三位姨娘,也是吃了一惊。 如今这光彩照人、气度从容的人,是一脸蜡黄病入膏肓离开的沈惜吗? 她脸上往日怯懦畏缩之气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举手投足间的自信从容。 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对这位扶不起的主母也该刮目相看吗? 三位姨娘心中俱有些不是滋味。 沈惜只当对远远站着的三个姨娘视而不见。本来今日就是要料理红缨,断绝乔三夫人的念头,敲打这三个姨娘只是顺带。 “想明白你的所犯的错了么?”沈惜示意旁边的婆子拿掉红缨口中的手帕,神色淡淡的问。“我并不是屈打成招的人,给你机会分辩分辩。” 红缨看着沈惜,想着她素日的脾性,决心还是搏上一搏。“回大奶奶的话,奴婢并没有非分之想。只想照着三夫人的吩咐,好生服侍您,为您分忧!” 这回她学乖了,并不敢提乔湛。 “帮我分忧?”沈惜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她勾唇道:“爬了侯爷的床,是为了帮我分忧?真真是个好理由!” 小姑娘漂漂亮亮的,怎么一点儿颜面都不要呢? “咱们侯府是重规矩的地方。”沈惜懒得跟她周旋,见冬梅已经拿着她需要的东西过来,沈惜嫣然一笑。 三个姨娘离得远看不真切,红缨却是看得一清二楚。 烙铁,和一堆看起来不甚精致的瓷器? 沈惜这是要做什么? 20、立威 这灵感还是来自沈惜读过的唯一跟宅斗有关的文学著作,曾经在课堂上学过选章,她觉得喜欢,便从图书馆借来了书读。 红烙铁、磁瓦子,便是书中二奶奶用来拷问的法子。 虽说她没弄太明白具体是怎么操作,可照猫画虎的学一学还是可以的。 其实沈惜并没打算把红缨给毁了,毕竟真的把红缨弄伤弄残,三房更能借题发挥,她才不给三房这个机会。 “若是不说实话,便用这红烙铁烙你说谎的嘴。”沈惜抬手指了指一旁的火炉和烙铁,笑容愈发柔和,像是娇妍的花朵徐徐绽放。“若是硬扛着不说,便跪在这碎瓷片上,好生想明白了。” 说着,沈惜便拿过一个看起来做工粗糙的茶壶,轻轻松手。 磕在坚硬的青石板上,瓷器顿时四分五裂,甚至有些许碎片溅到了红缨面前。 从未见过手段如此简单粗暴且狠辣的沈惜,红缨愣住了。 “大奶奶饶命!”红缨被吓到了,忙表忠心道:“奴婢不近身服侍!情愿做个洒扫的丫鬟,只做些粗活便是了!奴婢并没有非分之想!” 沈惜不禁摇了摇头。 这还是贼心不死啊,洒扫的丫鬟也能见到乔湛,怎的,她还想要徐徐图之?想当姨娘的春秋大梦,还没醒? “大奶奶饶命啊!”红缨见沈惜不开口,心里愈发没底,只能磕头求饶。 张嬷嬷和赵嬷嬷已经看出了其中的门道,不用沈惜开口,便上前掌她嘴道:“一张嘴胡沁什么?阖府上下谁不知大奶奶是最善心的人,偏你说大奶奶要你的命?” 红缨被突如其来的几个耳光给打蒙了,两位嬷嬷下手又快又重,无论她怎么躲闪,巴掌总能准确落在她脸上。且在下手前,两位嬷嬷已经把布团塞到她嘴中。 她叫喊都是没声音的。 “好了,让她说说话,咱们这儿可不是一言堂。”沈惜让两位嬷嬷停手,笑盈盈的看着红缨道:“我是讲道理的人。” 两人收了手,站回到沈惜身边。 沈惜笑得愈发灿烂。 不提红缨作何感想,抄手游廊上的三个姨娘,已经吓出了一身冷汗。谁都没有想到,沈惜竟能做出如此心狠手辣的事情来。 原先那个如同面团般任人揉捏的沈惜,怎的如此性情大变? 本来抱着看热闹看好戏的三人,不由背脊发凉。 红缨捂着脸,想哭又不敢大声,生怕惹怒沈惜,真的把红烙铁拿上来,亦或是让她跪在碎瓷片上。 就在这几乎凝滞的气氛中,突然传来小丫鬟的通禀声,“侯爷来了。” 她话音未落,只见一身朝服还未换的乔湛,大马金刀的走了过来,他脸色不怎么好看,颇有几分骇人的气势。 姨娘们内心又起了看好戏的心思,这下子侯爷来了,看沈惜要怎么收场。这样喊打喊杀的,实在有失侯夫人的体统。 沈惜却并不慌张。她款款的从圈椅上起身,落落大方的给乔湛见了礼。 跪在地上的红缨自以为终于得了些希望。 纵然沈惜贵为主母,也断没有磋磨妾室、丫鬟的道理。且她这幅惨状,总该能引起侯爷的怜惜罢?当初侯爷觉出茶有问题,她已经把责任推给了沈惜,她在侯爷眼里,一定还是无辜的! 她不顾地面上已经被烈日烤得隐隐发烫,膝行过去,紧紧攥住了乔湛的官服下摆,还想要去抱乔湛的腿。 “奴婢知错了,求侯爷开恩,让大奶奶饶过奴婢一命!”红缨带着破釜沉舟的决心,梨花带雨的哭诉道:“大奶奶要拿热烙铁烙奴婢的嘴!还要奴婢跪在碎瓷片上!” 她倒是忘了,这会儿她的脸已经被打肿了,实在瞧不出平日的一半姿色。 这哪里是求饶,分明是告状。 沈惜面不改色,仍是微笑看着乔湛,神色淡定坦然。 “你怎么在这儿?”乔湛不耐的扫了红缨一眼,退后一步,抽出了朝服的下摆甩开了她。随后他连个眼神都懒得给红缨,直接望着沈惜语气平和的问道:“怎么回事?” 见到乔湛此举,沈惜满意的在心中暗暗点头,乔侯爷的大腿是谁都能抱的吗? “回侯爷的话,有个丫鬟不懂事,妾身让她长点教训。”沈惜说着,目光往姨娘们的“藏身处”淡淡扫了一眼,嫣然笑道:“国有国法,家有家规。妾身身为主母,先前疏忽了,如今正该把规矩立起来。” 说罢,她“谦虚”的笑了笑,补充道:“这是妾身该做的。” 姨娘们这才反应过来,莫非沈惜这是杀鸡儆猴?故意做给她们看的?沈惜会有这样的心机吗? 不过,这一切能否成事,还得看乔湛的态度。 “恩。”乔湛淡淡的应了一声,不置可否。 院中所有的人都在等着他的反应,就连沈惜心底也有些发虚。她要立威,还真得需要乔湛的支持不可。 “你看着办。”乔湛似乎没把眼前的事放在心上,也没把地上的碎瓷片和烙铁火炉放在眼里,他神色如常对身后的文竹道:“你在这儿听候大奶奶的吩咐。” 红缨、包括不远处的三位姨娘,心中俱是咯噔一声。 张赵嬷嬷、兰草等人面上则是欢喜一片,红缨非但没有离间侯爷和大奶奶的感情,竟还让大奶奶得到了侯爷的认可! 她们倒要感谢乔三夫人,把红缨给送上门来。 后院的事由女主人做主,乔湛不过问便是对她极大的尊重。 对于乔湛的支持,沈惜心中又是激动又是感动,她面上却不露半分,动作优雅的行礼后,目送乔湛进了正房的门。 快刀斩乱麻,赶紧料理清楚才是正事。 沈惜心中有底,等到乔湛走后,从从容容的在大圈椅上重新坐下。 红缨已经面如死灰。 “怎么着,这下想明白了?”沈惜的目光渐渐冷了下来,眼底的笑意全都不见了。“我要拿红烙铁烙你的嘴?让你跪碎瓷片?” “红缨姑娘小小的年纪,记性怎么就差成这样?”沈惜看似遗憾的摇了摇头,“你这是打算说假话?还是扛着一字都不肯说?” 红缨吓得瑟瑟发抖,求饶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她彻底把大奶奶给得罪透了。 “文竹,素日你都是你跟着侯爷出门,也有些见识。”沈惜的目光转向一旁的文竹,她放缓了声音道:“满嘴胡言还要硬抗的人,都是怎么个拷问法?” 文竹自幼便服侍在乔湛身边,知道侯爷本就是想和大奶奶好好过的,只是大奶奶原先行事糊涂,才生分起来。如今大奶奶回转过来,侯爷的态度自然是支持的。 “回大奶奶的话,小的不才,却也跟侯爷见识过锦衣卫拷问人的法子。”文竹恭恭敬敬的道:“若是有需要拷问的人,您只管交给小的,别脏了您的手。” 文竹的话音未落,红缨更是吓得几乎昏过去。 她断不敢再有非分之想,不敢再想留在这儿做妾做丫鬟的,凡事保命要紧。 “大奶奶饶命,奴婢知道错了,奴婢不敢了!”红缨膝行几步,上前就要抓住沈惜的裙摆。“求您给奴婢一条活路,奴婢知错了!” 沈惜谅红缨也不敢把乔三夫人攀扯出来,否则她就真的是死路一条。 正好沈惜也没想跟乔三夫人闹僵,若是真的闹出人命来,乔三夫人倒乐得抓住长房的把柄去做些什么。还有至今都不动声色的太夫人――谁知道她有什么打算。 解决了红缨,敲打了三个姨娘,还能灭一灭乔三夫人的嚣张气焰,足够了。 不如把红缨扔到哪个庄子上,若是乔三夫人来求她放人,可是要谢她这人情的。 “文竹,你把――”沈惜才侧过头,只见红缨像是下定决心般,捡起一块碎瓷片往自己脸上划去。 沈惜不由皱了眉。 “大奶奶,奴婢断没有非分之想!”红缨扔了瓷片,仍旧磕头。 一旁的赵嬷嬷见沈惜没说话,以为她害怕了,便在她耳边轻声道:“您放心,一点小口子不碍事的,涂些药膏连道疤都不会留。” 沈惜冷笑一声,果然是个不俗的,竟还懂得威胁人了? “文竹,把人送到庄子上,永远不许她回来。” 两个身强力壮的粗使婆子忙上前一步反剪住红缨,往她嘴里塞了布团。文竹应诺一声,便带着人出去了。 “请姨娘们过来!”沈惜远远的看到几人想溜,便出了声。 兰香快步上前,拦住了她们。只要大奶奶一声令下,她便是扛也要把三人给扛过去。 若是往日也就罢了,她们还能有不从的余地。现下乔湛就在正房中,她们还是乖乖听话的好。 苏姨娘是太夫人赏的,相貌虽然不大出挑,却是看起来一团和气,十分纯良温顺。 程姨娘和翠姨娘都是原主替乔湛抬的,翠姨娘生得妖妖娆娆,五官姣好,透着一股子媚气;程姨娘则是一副温婉模样,似水般温柔可人,颇通些琴棋书画,是个才女。 “大奶奶病着那几日,奴婢三人日夜为您祈福,只盼您能大安。”三人上前行礼后,程姨娘柔柔的笑着开口道“如今您大安了,佛祖怜惜奴婢们心诚,护佑着您安康。” 这是搪塞为何她病重不见她们人影子的理由吗? “哦?”沈惜挑了挑眉,凉凉道“若没有你们为我祈福,我早就一命呜呼了?”不等程姨娘白着脸分辨,沈惜似笑非笑道“幸好你们还算规矩,并不想害死我。” 这样的话无人敢接,三人只得尴尬的笑了笑。 “今日不用你们在这里伺候。”沈惜宽怀大度的道“明日再过。” 苏姨娘和程姨娘还好,翠姨娘却没忍住眼底的诧异。沈惜竟然要她们立规矩? “怎么,觉得服侍我折煞你了?”沈惜眼角的余光在翠姨娘身上打了个转儿,话说起来不留一点情面。 “奴婢不敢。”翠姨娘对上沈惜慵懒却透着锐利的眼神,忙低下头告饶道“能服侍您,是奴婢最大的福分。” 沈惜满意的勾唇笑了笑,“我和侯爷还有事。”她施施然从椅子上起身,“都回罢。” 三人这次都学乖了,低垂着头恭顺的应了一声。侯爷在她还敢不让她们进去请安,随便就打发走了,难道就不怕侯爷说她不贤良?窃喜的心思还没上来,方才乔湛对沈惜的支持让三人心中一震。 似乎这次真的有什么不一样了。 21、求助 等到兰草和兰香扶着沈惜进来时,乔湛正负手立着,神色淡然的望着窗外。 沈惜看着长身玉立的乔侯爷,心中不由暗暗感叹,怪不得红缨上杆子非要巴着乔湛,这颜值真没得说。她发现乔湛的侧颜简直逆天,下颌线条流畅,却不是那种过分瘦削,会显得阴柔或刻薄。 尤其是这人还特别靠谱和给力,沈惜越看越觉得赏心悦目。 忽然她又有了几分忐忑。乔湛是习武之人,想来方才外头的一举一动,他俱是收入眼底听入耳中,只希望自己没有让他失望。 “侯爷。”沈惜原本有些苍白的脸色,在太阳下晒了一会儿,染上了淡淡的红晕,再配上这大红色的衣裙,竟然让乔湛眼前一亮。 他已经许久没有看过沈惜穿这样鲜亮的颜色。 “坐罢。”乔湛盯着沈惜看了片刻,有些不自在的移开目光。想起她脚上不可能消肿这么快,不由皱起眉,低声的嗓音颇有些斥责的意味“伤了就好好养着,不要到处乱跑。” 纵然乔侯爷的态度瞧起来有些冷淡,沈惜却并不以为意。即便他表达的有些问题,沈惜却能理解他所要表达的意思。 故此沈惜明明被数落了两句,还是睁着一双又大又亮的圆眼睛,笑盈盈的看着他。 乔湛已经冷硬失望的心,不知不觉间被软化了一角。 从承恩伯府回来后,沈惜就像是换了个人一样。更灵动活泼,更善解人意,让人忍不住去想要呵护她―― 打住。 乔湛神色微冷,先前也正是沈惜做的那些糊涂事他还历历在目。 想到这儿,乔湛的神色变得复杂。 “侯爷您也坐。”沈惜装作没看出乔湛的神情变化,脸上的笑容不改。“我有事请教您。” 明明当着众人的面,沈惜左一个“妾身”右一个“妾身”说得又恭敬又顺口,单独面对他时,却是放松了许多。 可乔湛不得不承认,他并不抗拒沈惜这种近乎亲昵的态度。 乔湛依言坐下,陈设着宝蓝色锦缎引枕的罗汉床上,中间摆了黑漆嵌螺钿小几,两人分坐在两旁,如同寻常夫妻闲话家常一般。 腊梅识趣的端上了热茶便退了下去。 “侯爷,有件事我思来想去,只能求助您。”沈惜双眸灿若星辰,唇畔含笑,侧过身讨好的望着他。 面对沈惜难得的娇憨之态,乔湛没什么抵抗力,只是微微颔首。两人离得更近了些,乔湛甚至能清晰的看到她鼻尖隐隐冒汗,想来是在外头晒的。他的声音略低,如同醇厚的美酒一般。“擦擦。” 直到一方素净的帕子递到沈惜跟前,沈惜盯着握着帕子的修长手指,还在愣神。 帕子是给她擦汗的? 沈惜猛地回过神来,这帕子一看便是乔侯爷的东西,沈惜不敢拂了他的好意,便往脸颊覆了上去。 片刻移下来后,素色的帕子上,竟染上了淡淡的绯色。 竟然被晒到脱妆?这就很尴尬了。 沈惜手疾把帕子折了折,塞到自己的袖子里,掩饰的笑了声,道:“我洗干净再还给您!” 以乔湛的视力自然看得一清二楚,他也没想到自己方才竟然递了帕子给沈惜。故此他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竟也难得的见了尴尬之意。 “你有什么事,说罢。”乔侯爷话题转得比墙角还要直。 “是嫁妆的事。”沈惜的话音未落,敏锐的发现乔湛眼底立刻便染上了一丝阴霾。 只是他面上向来表情不多,故此并没有表现出明显的不悦。 “我知道,那些嫁妆是您费心为我准备的。您既不想让我看承恩伯府的脸色,又不愿让永宁侯府的人瞧低了我。”沈惜苦笑一声,道:“只是先前我不争气,竟然把这些东西拱手让人,实在辜负您一片苦心!” 乔湛断没想到,沈惜还能有明白的一天。 纵然乔湛想到嫁妆的事心头冒火,见她惴惴不安陪着小心的模样,他的火气奇迹般的被熄灭了。 “妾身当时糊涂,竟信了承恩伯夫人的话。”沈惜决心先把错都认完,才好再提要求。“让她的人把持着嫁妆册子,掌管着库房钥匙,简直是让猪油蒙了心。” 乔湛眼底渐渐浮出讶异的神色。 先前沈惜既没留下他三婶的人,又把刘氏的人排除在外,反而重用他送给她的人,便足以让他侧目。而今日沈惜处理红缨的事,更让乔湛刮目相看。 再来之前,腊梅告诉了他这两日荣宁堂发生的事,沈惜竟也懂得用些借力打力的手段。大病一场后,真的让她彻底醒悟了? “先前您给我的东西,是我无能没守住。”沈惜眸中的笑意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郑重之色。她沉声道:“同样的错误我不会再犯了,请您相信我!” 乔湛凝视着她,久久没有说话。 他的眼底清晰的映出她的影子,甚至她能看出,乔湛瞳孔中映射着自己的不安。沈惜闷得有些胸口发疼,她不知道,该如何赢得他的信任――每次都只有干巴巴的话。 就在沈惜觉得自己的话太过唐突直白又没有说服力时,乔湛淡淡的开口了。 “你想让我怎么帮你?” 直到这时,沈惜才长长的松了口气。 “不怕您见笑,我从头到尾都没看过完整的嫁妆册子。”沈惜也不确定原主到底有没有看过,可是从她脑海残存的记忆中,却是找不到与此有关的。她面颊泛红,颇为难为情道:“既然这嫁妆是侯爷命人准备的,您手中应该还有记录罢?” 乔湛看着沈惜,没做声。 他手中自然还有一套册子,只是先前沈惜曾被刘氏撺掇着,在自己面前说过他不信任她这样愚蠢又伤人的话。若是自己给了她,她会不会觉得自己是不信任她,当初才又留下一套? “我知道我是蠢了点,笨了点。”沈惜抬眸,小声道:“以后我不会再犯糊涂了。” 见沈惜翻来覆去都是自顾自的承认错误,那可怜兮兮的惨劲儿着实让人瞧了不忍。看到她无意识的咬着下唇,纤细的手指不自觉的绞紧,乔湛不由在心中反思。 自己是不是把她逼太紧了? 故此他放缓了语气说道:“改日我让人拿给你便是了。” 沈惜黯淡的眸子登时被点亮,她高兴的答应一声,千恩万谢的应了。 “还有件事――” 她的话音未落,只见乔湛挑眉,目光有若实质的落在她身上。 其实她不想这么麻烦乔湛,倒有点得寸进尺的感觉。可说一半藏一半,她又不懂,到时候她自己搞得一团糟,还不如现下就求助。 “就是还请侯爷把当时筹备嫁妆的人指给我用几日。”沈惜的声音越来越低,她讨好的眨巴着眼睛,“有些东西我没见过,万一弄错了就不好了。” 就好像册子上写了“赤金拔丝丹凤口衔四颗明珠宝结”,若是刘氏糊弄她,货不对版的拿了件类似的东西过来,她也认不出来不是? 好罢,她得承认,大多数东西她都很难对上号。 听沈惜说完,乔湛的眸光微闪,却也欣然答应下来。 无论如何,学得聪明了总是件好事。 “过两日我便让人把东西送来。” 见自己的目的达成,沈惜千恩万谢的就要把乔湛给送出了门。 “你脚上的伤还没好,就别乱跑了。”乔湛还是没忍住,道:“要什么做什么只管吩咐下面人去做。” 沈惜眨了眨眼。 这算是乔侯爷对她表示关心了罢? 果然下午有御医过府给沈惜诊脉。 沈惜这半日听了乔湛的话,老老实实的躺在床上没动,换回了她的小清新衣裙,让兰香帮她涂好了药膏,托着腮琢磨事。 乔湛也抽了时间过来,等到御医诊完脉,便陪着他出去叙话。 纵然这具身子因为伤寒还有些虚弱,但已无大碍。原本沈惜就是心病更重,且她一心求死。如今注入新的灵魂,去了心病,她的病便好了大半。 “给夫人开了些温补的方子,慢慢调理便是,夫人身子已无大碍。”乔湛请过来的御医同他有交情,对永宁侯府的事也略知一二。 当初沈惜投湖被救上来后,便是他给瞧的。 如今他也看着沈惜似乎有哪里不一样了,虽然说不上来,却有种脱胎换骨的感觉。 乔湛又仔细的问了该注意的事项,拿了方子,便命人送上表礼,亲自把人送出了府。 回来的路上,乔湛直接去了松涛院。 他确实有事要忙,并不是刻意为了要躲沈惜。至于沈惜会不会多想,乔湛心里也没底。 乔湛想到这儿,忽然觉得有些奇怪的感觉。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开始关注起沈惜的感受来。 22、看破 不出沈惜意料,红缨的事让乔三夫人简直气了个倒仰。 虽说事情发生在荣宁堂,里头没有乔三夫人的探子,可毕竟闹得动静不小,后又有文竹出面把人给送到了庄子上。这一路出府,碰上的人想来不少。 且红缨的模样实在有些凄惨。 先是在地上跪着,她又被张嬷嬷扇了耳光,见乔侯爷过来还跪着爬着去抱人家大腿,最后又发了狠,把自己的脸给划破了。她出现在众人眼中的形象,便是万分的狼狈不堪。 经过众人的口口相传,说的愈发离谱。 有人说红缨还想着要爬床,惹怒了沈惜,沈惜便命人毁了她引以为傲的容貌,彻底断了她的念想,发配到庄子上永远都不能回来。 还有人说红缨惹怒的人是乔湛,毕竟出面的可是文竹,从来只听乔湛一人的话。 也难怪越说越难听,毕竟红缨衣衫不整的样子,倒也很像想要自荐枕席的,只不过时候不对。 乔三夫人恨得牙根痒痒。 她才把人送到了荣宁堂,还没等红缨有所施展,沈惜便喊打喊杀的把人送了出去,岂不是在下她的面子?明明她临走之前,沈惜答应的千好万好―― 若是这事没有牵扯到乔湛,乔三夫人一早就杀到荣宁堂去了,非得逼着沈惜给她给说法不成。可毕竟当时乔湛也在――乔三夫人心里直打突突,万一真是乔湛的意思呢? 后来又听到乔湛给沈惜请了宫中的御医来诊脉,又是亲自把御医送出门。纵然他最终还是回了松涛院,乔三夫人仍是提了些小心。 她好歹咽下了这口气,没有立刻便过去。 便是要好生说道这件事,也该把沈惜叫过来好生训斥一通才是。没道理她做长辈的三天两头的跑,倒像是她给沈惜献殷勤似的―― 忽然,乔三夫人眼珠一转,叫了丫鬟进来服侍她梳洗。 “我要去给太夫人请安。”乔三夫人眼底闪过一道精光。 太夫人从始至终都不喜欢沈惜,这些事她还可得好生同太夫人说道说道才是。若是太夫人能亲自出面――要比她出面要强上许多。 她作为三婶,贸然插手侄子房中的事不好。可太夫人好歹占了乔湛祖母的名义,正八经的是乔湛的长辈。 说到底,太夫人可是乔三老爷的亲娘,总是要帮着她们这一房的。那些沈惜没留下的下人中,未尝没有太夫人的人。若是她善加利用――乔三夫人唇边浮出一抹志得意满的笑容来。 太夫人的手段可够沈惜受的。 等到收拾妥当后,乔三夫人便只带了个贴身丫鬟就去了太夫人的院中。 太夫人正在小佛堂念经。 在她礼佛的时候,是不允许任何人打扰的,乔三夫人再着急,也只得先去了堂屋候着。 “太夫人,三夫人等您好一会儿了。”太夫人身边的心腹陈嬷嬷见太夫人从蒲团上起身,上前低声道。 太夫人微微颔首,眼底却闪过一抹不悦之色。老三媳妇竟还这样不稳重。 “娘,媳妇今日真真是被沈惜给气着了,您给评评理!”乔三夫人没看出太夫人脸色不好,自以为有理。等到让身边服侍的小丫鬟下去后,乔三夫人急急的道:“她太过分了!” 说着,三夫人便把昨日沈惜拒了那些下人、今日把又把红缨给扔出来的事,如数告诉了太夫人。 她百般添油加醋还不解恨,咬牙切齿道:“真真不知刘氏又教了她些什么,沈惜竟变得如此!”话音未落,她觑了一眼太夫人的脸色,意有所指“莫非刘氏还想着把咱们永宁侯府变成她们承恩伯府的后院不成?” “好了。”太夫人见乔三夫人越说越不像样,出言打断了她。太夫人看着乔三夫人急不可耐的眼神,神色淡淡的道:“你欲如何?” 乔三夫人心中所想她早就一清二楚,看在她素日主持中馈操劳,又为乔三老爷生儿育女的份上,太夫人懒得跟她计较。纵然她有些自以为是的小聪明,太夫人也都忍了。 可一切的前提都建立在她不惹出大事的前提下。 “依媳妇看,不若把那沈惜叫过来,就在您这儿问话!”乔三夫人飞快的说出了心中所想,她见太夫人的眼神看过来,忙解释道:“谁不知道沈惜在府中最是敬畏您的,若是您来问话,她一定不敢胡说!” 太夫人锐利的目光看向乔三夫人。 “娘,媳妇怀疑沈惜就是在装病!”乔三夫人被看的有些心虚,低声道:“为何教训红缨就精神十足,可给您请安却都不来?” 见她如此,太夫人不免更添了几分失望。 乔三夫人借力打力的手段还差了些。 “你亲眼见沈惜发落红缨了?”太夫人收回了目光,转动着手中的佛珠,语气平静无波的道:“沈惜才回府,你就急不可耐的往荣宁堂塞人――” “便是沈惜容了,湛哥儿能容下她?” 听了太夫人的话,乔三夫人顿时心头咯噔一声。 “沈惜既是能打动湛哥儿,让湛哥儿重新带她回府,必然她如今有些不同之处。”到底是儿子的正妻,太夫人还是存了些提点的意思。“你万不可掉以轻心。” 无论如今沈惜的这些改变是不是刘氏教的,她们都该引起警惕才是。 今日荣宁堂的事,连太夫人都不甚清楚。 纵然她在乔湛身边放了人,可人是沈惜领回去的,乔湛心中不满又能如何。可当初她赌乔湛会给沈惜这个嫡妻体面,果然成了。 不过到了荣宁堂,乔湛虽是勉强答应了,却把苏姨娘身边服侍的人全换了。苏姨娘孤掌难鸣,难以往外头递消息。 她有苏姨娘的把柄捏在手中,一时也还没到用上苏姨娘的地方,故此暂且按兵不动。 “是。”乔三夫人忙答应一声。 “还有你说要把沈惜叫过来――”太夫人似笑非笑的斜了斜嘴角,“莫非府里来御医一事,你不知道?” 乔三夫人还真想强行说不知道,可对上太夫人的眼神,唬了一跳,忙点了点头。 “既是沈惜病着,我还非要她大老远往我这会儿跑一趟?”太夫人的目光似乎顿时变得凌厉,她对乔三夫人的态度不似先前温和。“莫非我要落下苛待嫡长孙媳妇的名声不成?” 见自己的小心思早被太夫人看破,乔三夫人臊红了脸,支支吾吾的应了两声,便寻了个借口走了。 太夫人的目光中不由透出几分失望。 沈惜正依乔湛所言乖乖的休养,忽然听到外头兰草的通传声,说四位姑娘过来看她了。 永宁侯府中现有六个姑娘,长房嫡女,乔湛的亲妹妹乔漪,三房有两个嫡女一个庶女,四房有两位嫡女跟着乔四夫人去外祖家侍疾,现下没在。 今日来的便是三房的三个姑娘,乔涵、乔沁、乔滟,还有乔漪。 等到几人进来时,沈惜一眼便看到走在最后的小姑娘,乔湛的亲妹妹乔漪。 想要攻略乔湛,拿下他的亲妹妹是必须的。在沈惜的印象中,乔涵还是很疼这个妹妹的,只是有些不得其法。且小姑娘幼时便没了爹娘,看起来着实可怜。原本乔湛娶了沈惜后,是希望乔湛把乔漪接过来照顾的。 偏偏沈惜扶不起来,耳根子软被刘氏和乔三夫人摆布,乔湛唯恐妹妹跟着她反而会移了性子,倒不如在太夫人那儿跟姐妹们在一处,太夫人若是顾忌着自己的亲孙女,反而对乔漪要更好些。 乔涵和乔沁是三房嫡女,素日被乔三夫人教导着要好生笼络着沈惜,往后沈惜的东西,便少不了她们的。果然她们也确实从沈惜这儿撬走了些好东西,幸好沈惜手头的东西有限,能给的也不多。 故此乔涵和乔沁见了沈惜,异常热情的上前挽住她的手,亲昵的叫她“大嫂”。 “大嫂,你病了这些日子,我们可是担心极了!”乔涵年纪最小,她抢占了沈惜身边最好的位置,毫不见外的坐下。“我和姐姐跟着祖母礼佛时,都在为您祈福呢!如今你好了,可见就像祖母所说,只要心诚,佛祖定然是能听到的!” 这简直是同程姨娘一个套路。她病着的时候人影子不见一个,如今她好了,个个都各怀心思的凑了上来。 “是啊,大嫂。”乔沁也坐在她身边,满脸关心的神色看起来特别“情真意切”。 沈惜觉得好笑,却并没有点破,只是微笑着点了点头。 “大嫂,你回承恩伯府后,柔娘有没有为难你?”乔沁见沈惜瞧起来似乎没有什么不同,气色好多了,可还是如先前一般温和绵软。“你对柔娘那么好,偏生柔娘不领情,总是刁难你――” 是了,这两位姑娘平日里可没少挑拨关系。毕竟乔三夫人的目的,是挑拨沈惜跟承恩伯府生分。沈惜突然同情起原主来,日子过得真心不容易。 “还不是柔娘觉得大嫂抢了大哥!抢了她的侯夫人位置!”乔涵脱口而出,“明明大嫂比她好一百倍!” “阿涵,别胡说!”乔沁察觉出了乔涵言语中的冒失,忙故意拦了一下,只是为了挑拨关系,说的晚了些,显得有点假。 两个小姑娘配合的不错,可沈惜旁观者清,只觉得好笑。她笑了笑表示并不在乎。 乔沁和乔涵见状,不由捏紧了拳头。 乔滟也不甘落后,跟着嫡姐问候了好几句。反倒是乔漪怯生生的叫了一声大嫂后,便没了言语。 在原主的记忆中,很少同这个小姑娘接触,反而不如三房的姑娘们亲近。 怪不得乔湛生气,原主不分亲疏远近,放着现成的嫡亲妹子不亲近,反而跟别有心思的三房姑娘亲近。 沈惜向着跟在后头的乔漪招了招手。 “阿漪,来嫂子身边坐。” 第23章 态度 第24章 敲打 第25章 处置 第26章 安排 第27章 头面 第28章 试探 第29章 关心 第30章 坑人 第31章 风起 第32章 好雨 第33章 当春 第34章 亲昵 第35章 为难 第36章 小胜 第37章 示好 第38章 谢礼 第39章 默契 第40章 惜惜 第41章 夜话 第42章 欺负 43|乔迁 44|上门 45|对质 46|解决 47|有心 48|亲密 49|安慰 50|身份 51|拜访 52|宠爱 53|清晨 54|寻衅 55|救人 56|受伤 57|未来 58|风波 59|做客 60|挑唆 61|教训 62|努力 63|出门 64|家人 65|回护 66|宵夜 第67章 初探 第68章 就计 第69章 旧识 第70章 打脸 第71章 好戏 第72章 分工 第73章 打算 第74章 用心 第75章 醋了 第76章 燎 第77章 轻慢 第78章 落 第79章 惩罚 第80章 七夕(上) 第81章 七夕(下) 第82章 再遇 第83章 皇子 第84章 惹事 第85章 喜事 第86章 警告 第87章 暗波 第88章 入宫 第89章 设计 第90章 出事 第91章 反应 第92章 帮忙 第93章 后怕 第94章 代价 第95章 妄想 第96章 玉牌 第97章 身世 第98章 撑腰 第99章 酵 第100章 道歉 第101章 用意 第102章 驳回 第103章 来客 第104章 骤起 第105章 圣旨 第106章 县君 第107章 反常 第108章 白 第109章 帕子 第110章 嫁妆 第111章 觊觎 第112章 不甘 第113章 邀请 第114章 想法 第115章 赴宴 第116章 敌意 第117章 初现 第118章 遇险 第119章 报应 第120章 捉奸 第121章 事态 第122章 面对 第123章 结果 第124章 安抚 第125章 知足 第126章 静夜 第127章 波涛 第128章 添堵 第129章 隐瞒 第130章 非分 第131章 暗涌 第132章 手帕 第133章 父亲 第134章 偷听 第135章 恶意 第136章 体贴 第137章 桃花 第138章 异动 第139章 羞辱 第140章 示弱 第141章 危险 第142章 早产 第143章 新生 144|风至 第145章 真相 第146章 自作 第147章 抓人 第148章 转变 第149章 小名 第150章 时机 第151章 险情 第152章 回家 第153章 保护 第154章 无畏 第155章 算账 第156章 后悔 第157章 风声 第158章 外室 第159章 开交 第160章 混乱 第161章 波澜 第162章 反击 第163章 自来 第164章 风雨 第165章 苦果 第166章 分家 第167章 疏漏 第168章 暴露 第169章 窘境 第170章 去留 第171章 千金 第172章 条件 第173章 探话 第174章 求娶 第175章 牵线 第176章 讨好 第177章 一念 第178章 察觉 第179章 开窍 第180章 旧恨 第181章 不平 第182章 顺势 第183章 迷惑 第184章 紧逼 第185章 造势 第186章 送回 第187章 纸火 第188章 相邀 第189章 慧娘 第190章 出门 第191章 提亲 第192章 心思 第193章 亲人 第194章 脉脉 第195章 欲动 第196章 蛛丝 第197章 担忧 第198章 相像 第199章 不舍 第200章 世子 临别 离开 稳固 赐婚 布局 棋子 关键 喜欢 相护 惊变 失踪 夜雨 报恩 相救 沉舟 掳走 见面 说服 心愿 照顾 抉择 绝路 践诺 番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