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毒不上司》 第一章 一瓶辣椒酱引发的惨案 “对不起,朵朵,我不能跟你回去。” “你说什么?机票都订好了,我也跟我爸妈说好了……” “对不起,我不能去见你的父母。我还没有准备好负担另一个人的人生。” “我们在一起两年了,我为你做了这么多,你却还没有准备好?” “朵朵,对不起。” “……张遥,你真的爱我吗?” “我喜欢你,朵朵,但那不是爱……我想,我还是不爱你。” …………………… 热水注入杯中,涌起一阵模模糊糊的熟悉感。正在我失神的时候,机场广播第七次公事公办地重复:“乘坐CZ8347次航班的乘客,我们抱歉地通知您,您所乘坐的航班由于航空管制的原因,起飞时间推迟。” 留心听着广播,却忘了手中那碗泡面。眼看开水就要溢出来了,我才醒悟过来,赶紧手忙脚乱地把水喉关上。 我小心翼翼地把那碗滚烫的泡面端回座位上时,坐在我对面那个男人从财经杂志后面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他是一个长得很帅的男人,大约三十来岁,穿着一件笔挺的黑色风衣。他一坐下来就在看那本财经杂志,好像看得很认真。我在看《一个广告人的自白》,目光却总是不时地被吸引到他那边去。 有一个穿着超短裙的女人在他面前来回走了三次,他也没有抬头。现在他却看了我一眼。如果我不是此刻很难看地蹲着,用一把明显不够长的塑料折叠叉子捞泡面,我会很惊喜地享受他的注意。 春运回程高峰期的机场,吊丝指数跟火车站差不多,吃泡面应该不算很丢脸吧?我用书盖住泡面杯,回过身来坐下,正好撞上他的目光。我心里微微一乱,正在犹豫要不要回给对方一个善意的微笑,他又把头埋下去继续看杂志。 幸好刚才没笑,不然就显得太自作多情了。 等泡面的时间是最难打发的。我低头玩手机,才发现老爸发来了一条短信:“女儿,上飞机了吗?爸爸妈妈不在身边,你一定要好好照顾自己。努力工作是应该的,但不要为了工作不管个人问题。在江海上班不开心就回老家来,爸爸妈妈永远在家里等你。” 臭老爸!干嘛发这么大一个催泪弹过来!不知道我泪根浅吗?! 就是因为担心出现泪洒机场的狗血剧情,今天我坚决不许他们送机,没想到老爸还是祭出了必杀大招。 还没离开家就开始想家了。昨天这个时候,我还跟老爸老妈窝在沙发里,一边吐槽狗血连续剧一边假装漫不经心地听他们唠叨我的“个人问题”。不知今晚家里的餐桌上有什么菜…… 我忍着内伤,轻轻吸了吸鼻子,假装淡定地打开泡面。刚才水放多了,泡面的味道很淡。我从随身的背包里掏出一瓶辣椒酱,这是老爸忙了一晚上亲手做的,是满满的一瓶爱的辣椒酱。我挑了一些出来放进碗里,忽然想起了那句广告词:“这一碗,让心里好满。”眼睛又不争气地模糊了。 我把那本广告书垫在碗下,一边吸鼻子一边吃面,那个男人又看了我一眼,这一次,他轻轻皱了皱眉,把手里的杂志合上,站起身来。他旁边那个男乘客见他把杂志留在椅子上,急忙问:“这杂志你不看了?能给我看看吗?”他很有礼貌地点了点头,说:“您拿去看吧!”然后向一个路过的机场地勤人员问:“请问VIP候机室在哪里?”那女工作人员顿时绽放出一个受宠若惊的笑容,很详细地指示了方位,恨不得亲自给他带路。 我看着那个男人渐行渐远的潇洒背影,自尊心莫名其妙地刺痛了一下。 没错,我就是一个在机场吃老坛酸菜面还要加自制辣椒酱的女吊丝,提前一个月抢特价机票的小白领,业绩永远保持在部门倒数第二的85后不靠谱女青年。 我用力擦了擦鼻尖的汗珠,埋头更卖力地吃起面来。 刚干掉最后一叉子,机场广播又响了:“乘坐CZ8347次航班的乘客,我们高兴地通知您,您乘坐的航班现在开始登机。”乘客们裹携着大包小包一窝蜂地涌向登机口,我急急忙忙把面汤喝光,又把空碗扔进垃圾桶,这时已经有大半的乘客登机了。我随手把那瓶辣椒酱塞进背包侧面的水瓶袋,慌慌张张地冲向登机口。 “欢迎乘机。”空姐的脸上挂着疲惫的笑容。我在众人的注视下最后一个登机,行李架已经被塞满了。我硬是把背包塞了进去,然后坦然坐下。 正准备关手机,微/信上接连跳出来五六条信息。 “新年新气象!刘师太走了!欧耶!解放区的天是晴朗的天,在江海的今晚上都出来喝酒庆祝啊!” “石器时代的旧闻也好意思拿出来嘚瑟?过年前我就知道了!” “你丫滚!有消息也不传播,憋在肚子里等着受精吗?” “知道谁跟刘师太一起跳槽吗?张遥!” “草!我早就说他俩有奸情!”…… 看到他们口无遮拦地诋毁张遥,我心里还是很难受,虽然他一直欺骗利用我,但那些我们共同拥有过的时光,仍是我心中最好的时光。更何况,到了最后一刻,他总算对我还有一句实话——他不是真的爱我。 于是,提前一个月就订好的双飞机票,提前半年就在憧憬的回家之旅,连同他曾经的承诺,全都变成了一团废纸。 “别高兴得太早。听说我们新总监才是真正的哥斯拉。” 我正在自怨自艾,看到这条微/信,手指飞快地打过去问:“新总监是谁?”虽然前创意总监刘梅经常抢属下的功,可在她治下我这个部门后进生至少还能保住饭碗,大概因为她对我不抱丝毫希望,所以从来也不对我提出过高要求,交给我的活都是以60分过关为标准。 我的承受力很萌很弱小,希望新总监不要太虐。 “据可靠线报,新总监是发哥从艾迪逊用重金挖过来的李牧寒,牛掰吧?” “据说丫在艾迪逊三年逼走了六个企划,把艾迪逊的业绩提高了十个百分点。” 看着手机上那一个个不断冒出来的坏消息,我轻轻叹了一口气。进公司三年了,我的运气怎么一年比一年衰,这家全国前十的广告公司对于我来说是越来越难混了。 神啊!我梅朵有座必让、有仇必忘、有求必帮,与世无争、人畜无害,最大的理想不过是踏踏实实谈个恋爱、安安稳稳结个婚。您老人家就保佑我无惊无险再混一年吧…… 我正对着手机默默祈祷,后面一个乘客却按了服务灯。空姐走过来,用很好听地声音问:“先生,请问您有什么需要?” “请告诉前面那位小姐,上了飞机要自觉关闭手机。”一个清朗的男声冷冰冰地说。 我回头一看,竟然又是那个男的!空姐走到我身边,客气地说:“小姐,飞机就要起飞了,请您关闭手机,以免影响飞行。”四周乘客的眼光齐刷刷射向我,我像就像上课偷看漫画被老师抓了现行的学生一样,低着头默默地关掉了手机。后脑勺上似乎有一道冷冷的目光,我恨恨地想:枉费你长得那么帅,性格却那么欠扁! 有了这个不愉快的开始,整趟旅程我都如坐针毡,连厕所也不敢去,生怕又跟那个男的打照面。 经过一个半小时的飞行,飞机终于着陆了。舱门还没打开,急着下飞机的乘客已经把过道堵得严严实实。我懒得挤,一直等其他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才起身拿行李。那个讨厌的面瘫男恰好在这时候经过我身边。 我也不知道自己是紧张还是恨,突然脑子抽筋了,猛的把行李架上的用力背包一拉,悲剧就在这个时候发生了。 放在背包侧袋的那瓶辣椒酱飞了出去,不偏不倚地砸在那个倒霉男人的头上。我目瞪口呆地看着他头上那摊华丽丽亮闪闪的红色粘稠状物体,忙不迭地一边道歉一边低头翻找纸巾。 那中年帅大叔显然气爆了,白净的脸紧紧绷着.我诚惶诚恐地双手奉上纸巾,满怀歉意地说:“先生真对不起,弄脏了你的衣服,我可以出钱替你送去干洗……” 他一把夺过纸巾,不发一语恨恨地擦拭头上身上的辣椒酱。我见他不说话,心中暗暗庆幸,高素质精英是不会随便当众发飙的,他看起来挺有钱,应该也不在乎这件风衣吧,仔细一看,哇塞,还是阿玛尼的。真要我赔,半年就白干了。要不干脆洒两滴热泪,死皮赖脸讹一回精英? 他擦干净身上的污物,低头捡起地上的辣椒酱瓶子。我惶恐地说:“那个已经弄脏了,不要了……” 他好像没听到我的话,眼睛冷冷地向我扫过来,说:“这个瓶子,超过100毫升了吧?” 我突然涌起一阵不好的预感,急忙摆手说:“没有没有,绝对不到100毫升。” 他不由分说地拽着我的手往外拉:“跟我去机场安保处。” 我急忙求饶:“先生,有话好好说嘛,我赔你一件新的好不好?” 他没有理我,那只有力的手拽着我一路往前拖。我没想到这个文质彬彬的男人力气这么大,心里真的慌了,嘴上也开始胡言乱语:“叔叔,你放过我吧,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叔叔?”他回过头难以置信地看着我。我一定是神经错乱了,厚颜无耻地套起近乎来:“我有一个小叔跟您长得很像,所以我看到您觉得特亲切。您看这年还没过完,能不能别这样……” 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你今年贵庚?装什么小萝莉?你爸没教你怎么好好说话吗?” 我听他拿我爸说事,顿时不爽了,反呛道:“言不辱及父母,你妈没教你吗?” 他冷冷地看着我不说话,我突然发现自己的话里有严重的逻辑漏洞——我也说了他妈。我们俩互瞪了半分钟,他又拽着我继续往前走。我生气了,大声说:“你干什么呀,我已经道歉了!” 他冷笑着说:“如果道歉能解决问题,还用得着建设法治社会吗?” ———————————— 推荐一本好书《以身试爱》,好看! ———————————————————— 第二章 “红”运当头 公车堵在路上一动不动,我快急疯了。开年第一天上班,我提前一个小时出门,没想到在路上就被堵了大半个钟头。 该不会头一天上班就迟到吧!领不到开工红包就算了,如果第一天就被罚钱,厄运会伴随我一整年的! 看着一动不动的车流,我一咬牙,挤到门口用力拍门,大声嚷道:“司机,开门!我要下车!” 司机没理我。我也不要脸了,一边用钥匙刮玻璃门,一边念咒似的重复着:“快开门啊,快开门啊,快开门啊……” 钥匙尖刮过玻璃的魔音太有杀伤力了,几个乘客立马站到了我这边:“司机快开门让这女疯子下去!”“受不了了,快开门啊!” 嫁不出去的单身女白领的怨念是很强大的。那扇车门吧唧一声打开了,我抓着包冲下去,用百米冲刺的速度跑向最近的一个地铁站。 今天明明提前了那么多时间出门,怎么会落得如此狼狈?!一定是昨天那个男的把霉运传染给我了! 在机场,那个男的叫嚣着“法治社会”的口号,把我揪到机场安保处。丫还当着保安的面,把一瓶标明150毫升的酸奶倒进了我那个辣椒酱罐子里——刚好装满。 然后丫就一言不发地看着安检人员。 看着丫趾高气昂地迈出保安处,我突然叫住了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灿烂的笑容,欢快地说:“叔叔,祝您新的一年‘红’运当头哦!” 丫冷冷地看了我一眼,昂首阔步走了出去。我却被留在保安处听了一个钟头的机场安检课。 流年不利啊!难道我今年犯太岁吗! 我不要第一天就迟到!我不要厄运缠身一整年!我要谈恋爱!我要嫁出去!我要告别悲惨的人生,踏上铺满鲜花的康庄大道。 挤进罐头似的地铁,我终于赶在打卡前十分钟看到了那栋浑身包裹着金色玻璃的大楼——嗯,本公司的办公地点还是那么的……洋气。我心中一阵小激动,仿佛看到了开工红包,看到了无惊无险的一年,仿佛有连天的向日葵花田在蓝天下铺展开,带着草帽的农民呲着满口白牙播撒着幸福的种子…… 我冲进电梯,一路跺脚看着数字慢慢爬升,终于到了16楼,我一马当先冲出去,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推开创意部的大门,第一句话就是:“开工红包发过了吗?!” 咦?咋么没人?难道本部门集体被炒了?虽然我觉得本部门确实养着一群废柴、怪咖,但也不至于全部炒掉吧。虽然这年头大把毕业生找不到工作,可是要招到一帮二到鬼哭狼嚎的广告企划也不是那么容易的…… 我正呆呆看着空荡荡的办公室,突然有人在背后拍了我一下。我吓了一跳,惊声叫了出来,回头一看,原来是小歪。她瞪着我,抱怨说:“就是轻轻拍了你一下,至于这么大呼小叫吗!” 我嬉笑着说:“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胆小。对了,人都上哪去了?” 小歪忽然两眼放光,说:“听说新总监已经到位了。早上Maggi和诗人来得早,见到他在办公室里收拾东西,现在发哥把他叫到楼上去了。” 嗯?新老板这么快就到了?我说:“小歪,你怎么答非所问啊。我是问你,其他人都上哪去了?” 小歪说:“男的都上楼去打探新老板了,女的都在洗手间里补妆。” “补妆?为什么要补妆?”我一头雾水。 小歪快笑成一朵花了,嗲嗲地摇着我的手说:“朵朵,我们的新总监好帅啊!” 我全身泛起一层鸡皮疙瘩:“小歪,你又开始yy了……” 小歪好像根本没有听到我的话,笑眯眯地说:“走,我带你去看看!”说完就拉着我急急忙忙往楼上走。 我咕哝着说:“明明是你自己想看吧……” 发哥的办公室在18楼,寓意“要发”,不过我们部门那个深谙风水的广东仔却故弄玄虚地说,18楼就是“18层地狱”,阴气重,财易散。 发哥的真名叫张乐发,五十岁,秃顶,一个精于算计的商人,却最喜欢以文人自居。他一手创办了我们这家“红点”公司,并把它带进了全国前十,其实我还是挺敬佩他的,如果他不挖掘各种理由扣我们工资就更好了。 我边走边问:“艾迪逊那么牛的公司,全球第二啊,那个李牧寒为什么愿意屈尊来我们这种土鳖公司啊?” 小歪兴奋地说:“我哪知道!我只知道,回头要给人力资源部发封EMAIL感谢他们当年录用我!” 我摇了摇头,至于那么高兴吗?难道新老板比掉渣烧饼还帅? 发哥的门口有几条人影正在来来回回地闲晃。迎面走来一个一脸抑郁的小个子男人,正是自诩“诗人”的王小川,据说他在蹲马桶的时候诗情最高,曾在厕纸上写下了无数诗篇,可是我一首也没读过,我想他的诗一定很有“shi味”。 “诗人”从我和小歪身边经过的时候,冷冷地看了我们一眼,轻轻地扔下两个含着川味的字:“庸俗。”我笑纳了。 “风水大师”成熹和梦想去日本当AV片导演的冯启生正在走廊里假装抽烟。我走过去笑着说:“大师,冯导,新年好!” 冯导赞许地点点头:“嗯,一个春节不见,朵朵发育得更好了!” 我早就习惯他这个调调了,甜甜地笑着回应:“你才发育得好,你们全家都发育得好。” 小歪没理他们,拉着我径直往发哥的办公室门口走。我听到里面传出谈话的声音,一个是发哥的声音,另外一个很好听的男中音好像有点耳熟…… 经过发哥办公室门口时,我飞快地往里扫了一眼。只见发哥和一个穿着黑色休闲西服的男人正坐在沙发上谈事情。我的目光一接触到那轮廓分明的侧脸,立即僵住了。 不会吧!!!竟然是他!!! 竟然是机场遇到的那个冷面男??? 第三章 谁的“红运当头” 不会吧?!竟然是机场那个冷面男?! 我确信自己没有眼花。所以说,我真的要开始关注求职信息了吗? 我迈着僵直的腿回到16楼。小歪兴奋地拉着我说:“怎么样?是不是惊呆了?” 我苦笑着说:“是啊,小伙伴们都惊呆了……” 报纸上说去年有多少大学毕业生找不着工作来着?200万? 我急忙从包里摸出化妆包。小歪看着我,笑着说:“你终于开窍了,我跟你一起去。” 走进洗手间的那一刻,我又震惊了。本部门全体女同事正站在镜子前一字排开,努力在脸上进行补墙工作。 我从企划Maggi和美编若童中间那个狭小的缝隙钻进去,占领了一席之地。Maggi凤眼往我这一扫,一边刷睫毛膏一边说:“我还以为我们的文艺小才女视帅哥如粪土呢。” 我微微一笑,没有答话,把齐肩的头发理了理,在后脑勺上挽了一个中规中矩的圆髻。Maggi皱了皱眉说:“你这种圆脸就别把头发扎起来,显得脸特大。” 不用她说我也知道自己不适合扎头发。据说很多男人是凭发型来认女人的,往往女人换一个发型他们就认不出来了——对于我这种大众脸来说,这招特别灵验。 我梳好发髻,又从化妆包里拿出那幅阿拉蕾式的防辐射眼睛,一脸严肃地架在鼻子上,这下就连温婉的若童也看不下去了,善意地提醒说:“你戴眼镜真不好看。” 我对着她俩笑了笑,得意地说:“要的就是这个效果。”然后潇洒地转身离去。 这副扮相,就连我妈都认不出来,活脱脱中国版丑女贝蒂,我就不信了,丫难道还能长出一对火眼金睛?大不了我以后天天顶着这行头上班,直到丫跳槽。 回到座位上,我淡定地把办公桌擦了一遍,又把案头那些小玩意一件件整理好:小叮当、龙猫、咸蛋超人,全体都有!姐又回来了! 开什么玩笑,我可是打算在本公司混到光荣退休的! 9点整,上楼打探的、躲在厕所里补妆的陆续回到了座位。我打开电脑,开始忙碌地假装忙碌。如果不能让老板看到你的能力,就要让他看到你的态度——装也要装出来,这是边缘员工生存的不二法则。 所有人都回座之后,发哥带着我们的新老板恰逢其时地出现在门口。 “各位才子才女,给大家介绍一下。这是咱们公司新来的广告总监——李牧寒。他的大名各位应该都已经听说了。”发哥语气好像在介绍偶像一样。 我的大脑自动把这句话翻译成:“各位废柴怪咖,这是咱们动物园新来的哥斯拉,他的威力各位应该都已经听说了。” 仗着有易容术护体,我很卖力地点了点头,装乖乖女偶最擅长了。 李牧寒对着我们微微一笑,说“初次见面,我是李牧寒,非常荣幸能和大家一起共事。我来红点之前看了不少你们的企划,感觉这是一个非常有创造力的团队,所以才答应张总的邀约。希望今后与大家同舟共济。” 啪啪啪……小歪这厮竟然带头鼓起了掌,Maggi和若童她们也优雅地附和着,我只好讪讪地拍了拍小手。男同事们见我们如此谄媚,白眼翻了一片。 发哥哈哈一笑说:“看来李总很受欢迎啊。”又训示说:“今年公司业绩任务很重,创意部是公司的核心部门,希望各位才子才女们充分运用你们的智慧,多想好创意、好点子,把咱们公司的业绩带上新高度。” 发哥走了之后,李牧寒立即召集所有企划、文案、美术开会。我们创意部一共30多个人,每次开会我都坐在最边边的角落。今天开会我很积极、去得很早,一去就占住了老位置,李牧寒看见我,亲切地招呼说:“往前面坐吧。”我只好低着头坐到前排去,下意识地拉了拉额前的刘海,此刻真希望自己的头发有贞子那么长。 开会的主要目的是让大家相互认识,每个人要介绍自己的兴趣、专长,以及自己的广告企划代表作。Maggi第一个自我介绍,她将落在肩膀上的头发往后拨了拨,甜甜地说:“我的爱好是烹饪,可惜迄今还没找到人欣赏。”小歪对我做了一个呕吐的表情。 大师说他的专长是有阴阳眼,还煞有介事地说他某天在本楼见到一个神出鬼没的老人家在扫地,若童说那个老人家就是个扫地的;冯导说他的专长是一眼就能看出女人的三围,并当场报出了小歪的三围,小歪呸了他一脸,坚持说自己是C杯而不是B杯;诗人吸了一口烟,缓缓地吐了几个字:“子曰,君子不器。专长这种东西等同于把人器物化。”然后就不发一语了。 轮到我的时候,我低着头说:“我叫梅朵,我是中文专业毕业的,进公司三年了。” 李牧寒问:“你有什么兴趣或是特长?” 我嗫嚅说:“我没什么特长。” 李牧寒追问道:“一个特长也没有吗?” 我只好说:“我会弹钢琴,不过这个好像跟工作没关系。” 李牧寒笑了,说:“你的任何特长都跟工作有关。”他笑起来好看极了,我不知为什么突然心里一暖——说不定他是个好人?昨天机场那件事只是一个误会? 在所有人都自我介绍之后,李牧寒说,他想了解每一个人的兴趣和专长,是希望大家在今后的广告创意中能发挥所长。他会尊重每一个人的个性,让大家在广告创意中个性和才华得到尽情施展。 创意部新年第一次会议开完了,每一个人都如沐春风。就连诗人也主动表示,他可以把自己的诗给李牧寒看看。我回到座位上,松了一大口气。一来李牧寒没有认出我,二来他看上去还挺好说话的,我唯一的苦恼是——难道今后每天都要顶着这个丑女的造型上班吗? 第一天的工作非常轻松,临下班时李牧寒把开工红包放在每一个人的桌面上,还附了一张小卡片,写了一些祝福的话。他派卡片的时候我正好去行政部办事,回来时部门里吵作一团。小歪见我回来了,凑过来说:“快看看你的卡片上写着什么?” 我拿起那张巴掌大的卡片,忐忑不安地展开,里面用潇洒的硬笔行书写着七个字—— “祝你红运当头哦!” ——“红运当头”?!还“哦”?! ——这么说丫早就认出我来了?! 第四章 第一回合 他究竟是什么时候认出我的?该不会第一眼就识穿我的真面目了吧? 我怔怔地看了大玻璃窗后的李牧寒,他正巧也看了我一眼,对我淡淡一笑,然后又把目光挪到电脑屏幕上了。小歪捅了捅我:“你是不是也觉得他很帅?”我不发一语坐了下来,心里一团乱麻。 我怎么会这么倒霉?!被地下恋两年的男友甩了,过了一个人生中最糟糕的春节,紧接着又得罪了自己的新老板。是我前世做了什么孽,还是我本来长得就很衰,所以霉运才会一直阴魂不散? 我六神无主地摆弄着案头的几个文件夹,完全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李牧寒突然无声无息地站在我的座位前。他敲了敲隔板,我仰起头茫然地看着他。 “梅朵,我需要你把部门去年重要的广告企划整理成一份资料,明天早上交给我。”他不冷不热地说。 我犹疑道:“李总,我们部门去年的广告企划少说也有四五百件,哪些算是‘重要’的?” 他干脆地说:“广告额在50万以上的。” 我吃了一惊:“绝大部分企划都在50万以上。” “那你就把它们全都整理出来。记住,明天上午给我。”下完命令,他不给我任何辩解的机会,转身就走了。 四五百件企划,要我一天之内就整理出来?!我看了看电脑上的时间,已经五点了,下班之前扔这么大一件工作过来,摆明了是要我加班。 他应该不会恰好忘记,今天还是元宵节吧? 小歪在内部Q上对我说:“李总很器重你啊!一来就把这么重要的工作交给你。” 若童则问:“你是不是得罪老板了?他为什么第一天就要你加班?” 哼!睚呲必报的小人!亏我还对他抱着幻想! 没办法,在人屋檐下怎敢不低头。我只好问若童要了资料室的钥匙,独自到资料室去整理去年的广告企划文案。 当我抱着一大摞企划资料回到办公室时,办公室已经人去楼空了。家在江海的人早就赶回去和家人团圆了,没有家的今晚也可以和男女朋友共度情人节,只有我孤家寡人,或许对于我来说,打发元宵节最好的方式就是加班。 为了便于筛选,我把企划书一张张铺在空地上,铺完之后差点连腰都直不起来了。以前我也经常加班,但那时候对于我来说加班却是最幸福的一件事,因为可以跟他在一起。 我回头扫视空荡荡的办公室,目光落在那张空无一物的办公桌上。 张遥,你还好吗?你终于得到了你想要的前途,进了你梦寐以求的外企。离开这里,你一定怀着无比轻快的心情,一定对未来满怀信心吧。有一天,当你站在自己所企望的高度回望来路风景时,会不会想起曾经有一个傻傻的女孩每天陪你加班,为了你的企划绞尽自己的脑汁,只要看到你成功的笑容就会觉得无比幸福? 我想,他是不会怀念我的。我只是他前进路上一道偶然的风景,仿佛过眼云烟一般。对于高傲的他来说,或许他甚至不愿意想起我。与我有关的日子,只会提醒他自己曾经有过那样惨淡的人生——拿着五千块的月薪,住在旧城区阴冷潮湿的单间,每天吃着方便面加班。 可是,那些日子对于我来说,却漫长得如同一生。他总是野心勃勃地向我描绘他的宏伟蓝图,现在回想起来,他的蓝图里根本没有我,可那时的我总是一厢情愿地以为那是我们的未来。 几乎所有重要的企划,他都要揽到自己头上。为了帮他,我自己从来不单独承担企划,把绝大部分时间都用来做他的企划。虽然我自己的业绩很差,虽然我得到的只是他一句轻飘飘的“朵朵,谢谢你”……我曾经以为,他就是上天给我最好的奖赏。 我们谈了两年的地下恋,他从来没有向他的父母朋友介绍过我。半年前,他终于答应跟我回家过年、见我的父母。我已经跟父母说好了带男朋友回家,临放假前他才告诉我,过年回来他就要跟刘师太跳槽到银狐,他们给了他一个策划组组长的职位。他说他还没准备好要负担我的一生,他对我的感情只是喜欢,不是爱。 那么,他对我说过的那些话又算什么呢?“朵朵,你是世上最善解人意的女孩。”“朵朵,我所有的一切都是因为你。”“朵朵,如果没有你,就算得到再多,我也一无所有”…… 我流了很多眼泪,花了很大的力气,才逼自己认清他从来没有爱过我这个事实。 满地的企划案,如同我狼狈不堪的过往。我坐在地上,不禁失神了。 正在发呆的时候,我突然听到背后一阵脚步声。回头去看,原来是李牧寒。他为什么还在公司里? 我急忙从地上爬起来,规规矩矩地低头站着,嗫嚅说:“李总,我以为您已经回去了……” 李牧寒扫了一眼满地的企划案,面无表情地说:“这些全是去年的吗?” 装什么傻?一间广告公司一年的企划有多少,你这个做创意总监还不清楚吗!我低声说:“是的。” 本以为他会动恻隐之心早点放我回家过元宵节,没想到丫只是冷冷地抛下一句:“明天我一早来公司,希望它们已经整理好放在我桌上了。”说完这句话,他摆摆手回身走了。 我恨恨地瞪着他的背影。这个男人是有多小心眼,在上班第一天就迫不及待地报仇?!我真后悔没有叫我爸在那瓶辣椒酱里多放蒜蓉! 李牧寒走出门口,回过头来对我微微一笑,沉声说:“辛苦你了,好在今天就过完年了。” 我愣住了。明明是一句那么恶毒的话,为什么我一瞬间竟然有心跳窒息的感觉? 看着那个挺拔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整间公司终于只剩下我一个人了。我突然感觉到孤独。 满城的华灯亮了,那么热闹、那么温暖,然而属于我的只有头顶的日光灯。在这座城市,我不是把自己扔在陌生的茫茫人海之中,就是守着孤独的一隅。 我开始毫无自尊地思念那个离开我的人。 ———————————————— 求收藏求推荐啊!!! 第五章 三大纪律 尽管前一天加班到晚上十一点才回家,第二天我还是八点半就到了办公室。我将去年广告额在50万以上的企划案按照汽车、家电、房产、食品、美容等分门别类并装订成册,在每一个企划案后还附上了广告效果评估。 九点整,李牧寒准时走进总监室。我把十大本企划案分成三次搬到他办公桌上。他随手翻了几页,漫不经心地说:“做得很好,我会慢慢看的。”然后把企划案推到办公桌的远端。 我默默转身离开,正要走出总监办公室的时候,他又把我叫住了:“你今天不戴眼镜了?” 我低头轻声说:“那只是防辐射眼镜。” 李牧寒嗯了一声,然后低头打开了电脑。我走出总监室,替他轻轻带上门。 经过昨天的事,我已经认清了形势。李牧寒一定会给我小鞋穿,我如果还想干下去,就必须装乖服软,直到他放下对我的成见。 我并不是真的那么热爱工作,只不过总需要一个糊口的工具。我也从来不认为自己有成为业务骨干的天分,我人生的最高目标,是谈一次真正的恋爱、嫁一个好人。 昨晚回到家,我彻夜难眠。在审视了自己过往的惨痛教训之后,我决定洗心革面、踏实做人。 我曾谈过两次恋爱。大二时,我们学校文学社的“社草”不知为什么看上了我。我们在一起两年,也曾经约定毕业后就结婚。他那时候说,他最喜欢我这种爱读书的女孩子。毕业后他考上了公务员,才短短半年他就劈腿了,新女友是某局长的千金。他对我说,他需要的是那种在人生事业上能帮助他的女孩,他自己活得已经够累了,没有多余的力气去负担另一个人的生命。 第二任男友就是张遥。我们同一年进的公司,又进了同一个部门。我刚毕业那会儿,对未来充满了恐惧,做什么事情都是笨手笨脚的。张遥不一样,他能力突出又善于表现,很快就在部门里脱颖而出。因为我们是同一年进的公司,所以他有活经常叫我帮忙,在一起工作的时间久了,也就有了感情。但原来,我对他来说只不过是一个很好利用的影子助手,一个在他寂寞空虚的时候听他倾诉、替他收拾烟头的安慰女友而已。 痛定思痛,我认为自己恋爱失败的主要原因就是不能认清自己的斤两,总是高攀那些明显与我不是同一国的男人。不管怎么样,我只有25岁,人生还有机会重来,这一次我一定要找一个真正爱我的人,一个愿意一直跟我一起走的人,一个踏实可靠、诚实善良的人。 总结以往恋爱失败的经验教训,我制定了“梅朵的三大纪律”—— 第一,不跟美男谈恋爱; 第二,不跟同事谈恋爱; 第三,不跟比我聪明的人谈恋爱。 我下定决心,无论遇到什么诱惑,也一定要坚持这“三大纪律”,这是血泪的教训,是指引我告别悲惨人生、踏上幸福大道的明灯。 正当我重新鼓舞斗志准备洗心革面重新再战的时候,手机铃声突然在我耳边炸响。 拿起手机一看,原来是陈晨。直觉告诉我,这厮打电话过来肯定没啥好事。我把手机捂进兜里,冲出办公室躲到楼梯间里,才接通了电话。 “怎么这么久才接电话?”她好像有点不耐烦。 我说:“大小姐,你也不看看时间,现在上班呢!我刚从老板那出来,能接你电话就不错了!” 她立马换了一副嘴脸,讨好地说:“朵朵,你最好了!好久不见了,这周末一起去逛街好不好?我从家里带了你最喜欢的鲜花火腿月饼,正好可以拿给你。” 我心里咯噔一下,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不过看在火腿月饼的份上,我耐着性子问道:“你是不是有什么事啊?” 陈晨嗲着嗓子说:“亲爱的,我刚在网上秒到了一双玖熙的鞋子,但是我支付宝上钱不够了,你能不能先帮我付款?” 我没好气地揶揄说:“瞧您这话说得,好像我是你老公似的。再说了,我上次帮你垫的五百多块你还没给我呢。” 陈晨说:“那会儿不是赶着回家嘛!我准备过完年就还你呢!” “那还有上上一次,你在网上买的雅诗兰黛,也是我帮你付的钱,你都忘了吧?” 陈晨不耐烦地尖叫起来:“女人!你怎么这么小气啊!我又不会赖账!我这鞋再不付款就要关闭交易了,限你五分钟内帮我搞掂,不然就绝交!” 我又好气又好笑:“你这是借钱的态度吗?要不是看你跟我同房四年,我早把你给休了!” 陈晨说:“是啊是啊,看在我们互相搓过背的份上,快点帮我拿下那双鞋,我为了秒到这双鞋费了吃奶的劲了!” 我无奈地说:“好吧,把你的马甲账号发给我,我这就替你付款,事先说好,旧账不清新帐不添了啊!” 我刚回到座位就接到了陈晨的短信,用她的账号登陆淘宝,丫果然秒到了一双妖艳无比的十寸高跟鞋。我无奈地点了点付款的按钮,输入自己的支付宝密码,替她付了款。 我正要打电话给陈晨汇报,忽然发现自己面前多了一团阴影。 我战战兢兢的转过头,李牧寒那张很好看的脸正埋在一团阴影里,那平静的表情让我迅速联想到高智商冷面变态杀手。 “跟我进来。”丫走进总监室,白衬衫的背影白得晃眼。 我哆哆嗦嗦站起来,茫然看了一眼四周的同事,他们都用一种送战友的眼神看着我。我在裙子上蹭了蹭手汗,步履蹒跚地走进了总监室。 我们创意部的办公室是开放式的,总监室与普通员工办公室相连,中间只隔着一扇很大的落地窗。以前刘梅当总监的时候,那扇落地窗的百叶帘总是关闭状态,我们上班时形同放羊;自从李牧寒来了以后,那扇百叶帘一直大开着,我的座位和总监室就隔着一扇透明玻璃,随时处于李牧寒的监视之下。 我低着头站在李牧寒的办公桌前,眼尾的余光偷偷扫了扫我的座位,果然,从他这个角度能清楚地看到我的电脑屏幕。 偷窥狂!一股忿恨爬上我的心头,但我只能低着头等待新鲜热辣的狗血泼过来。 李牧寒抱着手站在那张巨大的办公桌后,一言不发地看着我。在我的背后,全部门的人正在聚精会神地欣赏高清频道现场直播。 “梅朵,你有耳朵吗?”这厮果然擅长冷暴力。 我的嘴唇动了动,吐出一个像蚊子一般的声音:“有。”我的手指自动绞在一起,从小时候起每次被骂我总是无意识地看自己的手指打架。 “你有脑子吗?” “有。” “你有自尊心吗?” “有。”我的自尊心痛了一下,证明它真的存在。 “你把它们带来上班了吗?还是丢在幼儿园里了?”李牧寒的声音越来越冷。他的逻辑如此严密,语气层层递进,让我不禁怀疑他憋着这番骂我的话到底憋了多久。 我只能主动认罪争取宽大处理:“李总,对不起,我不该上班时间上淘宝,您放心,绝没有下次了。” 我抬眼偷偷瞄了一眼李牧寒,他正抱着手冷冷看着我,薄唇紧紧抿着,看来批斗没那么容易结束,我只好低头继续做小低伏。 “进公司三年,你独立做过哪些企划?去年400多件企划,竟然没有一件是你牵头做的。你到底来公司干什么?公司花钱雇你就是为了让你来这里摸鱼吗?”李牧寒的语气不紧不慢,声音甚至很好听,带着成熟男人的磁性,可是他此时每一个字都敲得我的头发懵。 “李总,对不起,我错了。”我怀疑刚才自己语气还不够诚恳,于是这次又加了点料,带了点哭腔。 “我们公司这个地段,办公楼每平米租金是3000块,也就是说,你坐在座位上什么也不干,公司每个月在你身上就要花3000块。你扪心自问,有没有为公司创造3000块的价值?” 我不知道如何回答他的问题。从前也没有人问过我这样的问题。实际上我干了活,也有过很好的创意,但那些最后都变成了张遥的功劳。 “不作为,不负责,不靠谱。公司最大的灾难,就是雇佣了这样的员工。”李牧寒平静地问:“梅朵,你告诉我,为什么公司要花钱买一场灾难?” 我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他,这是他当上总监的第二天,才第二天而已,他就要炒掉我?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此时所有人都在盯着我。我不能哭,否则才是真的没自尊。 视线已经有点模糊了,但我努力睁大双眼扩大容量不让眼泪掉出来。我直视着他,认真地说:“李总,我会让公司值回票价。” 李牧寒看着我不说话,就在我的眼泪要决堤而出的一瞬间,他低下头叹了一口气,无奈的说:“希望你说到做到。出去吧。” 我转身出门回到座位上。小歪和若童在内部QQ上发来信息:“你没事吧?” 我回头对她们苦笑了一下,摇了摇头。 总监室的落地玻璃窗如同一面巨大的照妖镜,镜子的另一面坐着上帝,我无所遁形。 第六章 奉旨相亲 在李牧寒的监视下战战兢兢地工作一整天,比跑一个马拉松还累。我拖着旧货大甩卖尾单一样残破的身体回到40平米的蜗居时,就连煮泡面的力气都没有了。此时沙发变成了一片海洋,我投入到那个柔软的港湾中,意识也开始随着海浪飘飘然地起伏。 正当我开始生出海浪椰风、水清沙幼的幻觉时,手机铃声无情地宣判我仍活着这个粗粝的世界。我从包里摸出手机一看,原来是老妈。 我吃力地爬起来,用力吸了一口气,调整出乐观积极向上的心理状态,然后接通了电话:“妈——” “吃过了吗?”无论任何时间任何地点接通我妈的电话,她第一句话永远都是“吃过了吗”。 “吃过了,在家里自己做饭吃的,吃了米饭和蒸肉饼还有青菜。”我干脆一口气汇报完,替她节省了好几个问题。 我妈满意地笑了,又叹气说:“你会做什么菜哟,能把菜弄熟就不错了……” 此刻我特想赖在我妈的怀里撒娇,却只能抱着电话往沙发靠垫里钻。我问家里吃了什么,我妈如数家珍地给我报了一遍菜名,又像烹饪节目一样详细介绍了做法,直到我的抱枕快被口水打湿了,她才收住话头,慈爱地说:“朵朵,第一天上班开不开心啊?” 我嗲嗲地说:“开心啊!领导同事对我可好了!我最喜欢上班了!”说得自己快哭了。 我妈赞许地说:“我家朵朵最能干了。对了,你还记不记得你张瑾阿姨的儿子?” 我心里咯噔一下,我爸妈果然对我的自然配对能力丧失信心了,准备整人工的。我不耐烦地说:“哪个张瑾阿姨啊?我不记得了!妈我还有事先挂了!” 我妈的尖叫声挽救了电话:“她儿子跟你一个高中的,叫徐电啊,你们小时候还在一起玩过的,你不记得了吗?” 徐电?我的脑海中立即浮现出儿时某个春节跟我抢糖果的一群鼻涕虫,他是其中哪一个?我说:“完全没印象,帅不帅的?不帅不考虑!” 我妈痛心疾首地教育了我一番,什么男人帅最花心啦,找对象一定要稳重可靠啦,然后又把那个徐电夸了一通,说他是江海交通大学电子工程学系的博士,学习成绩一直很好云云。 我一边抠指甲一边懒懒地说:“妈,你最近没看新闻吗?江海交通大学有个化学系的男生给舍友投毒呢!这种科学宅男一不小心就会发展成高科技杀手……” “呸呸呸!朵朵,不许胡说!”我妈循循善诱道,“那孩子我见过,性格很外向,又成熟又踏实。我跟你张瑾阿姨说好了,这个星期天你们见一见吧,就算多认识一个朋友嘛,没坏处的。” “星期天啊……我要加班……”我感觉话题已经飘得太远了。 “星期天加什么班!我都已经帮你约好了,梅朵我告诉你,你必须去!”我妈那种温柔的女人凶起来很恐怖。 我没办法了,只好答应下来。末了我妈还交代我把从家里带来的腌鱼带一条给徐电,我快晕厥了。 挂了电话,我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我才25岁啊,这么快就要被扫入清仓大甩卖的行列了吗? 我略略思索了一下,拨通了陈晨的手机。这厮一接电话就嚷道:“知道啦!我这周末就把钱还给你!” 我嘴角一勾,满意地说:“算你聪明。对了,周末介不介意多一个人参加我们的约会?” 陈晨问:“男的女的?” 我说:“男的。而且还是个高富帅。” 可惜陈晨太了解我了:“帅哥你会这么大方叫上我?肯定早就独吞进肚、吃干抹净了!” 我只好实话实说:“其实我也不知道他长什么样,是我妈给我硬性指派的相亲任务。他是江海交通大学的博士,你不是喜欢高智商男吗?不如一起去看看?如果不合适,我们找个借口出来,然后去逛街。” 陈晨这厮一开始唧唧歪歪的不愿意去,后来在我的威逼利诱下终于点头了。她拽拽地问:“我穿什么去呢?打扮太好吧,怕把你比下去;不打扮吧,又怕影响逛街的心情。” 我很大方地说:“穿你最好的战袍去,记得配上今天买的那双鞋。” 其实我的小算盘是这样的:找个比我漂亮的女生一起去赴约,对方如果看上陈晨,我正好可以推说他用情不专,把他蹬掉;如果他竟然瞎了狗眼看上我,说明他确实比较有诚意,那我就考虑再做进一步了解。这个计划真是Pergect! 这一周接下来的时间,我在李牧寒的严密监视下一直夹着尾巴做人。他的凶残本性在我身上暴露无遗,只要我的工作稍微有一点差错,他就会把我叫到总监室痛批一顿,而且每次都是窗帘大开现场直播。 在这样的白色恐怖下,每一个人做事都变得战战兢兢。本部门一扫颓势,冯导上班时间再也不钻研爱情动作片了,诗人也不敢借口想广告词消失一下午,Maggi和小歪每天似乎较着劲地比赛谁来得早。 我的座位离总监室的距离是最近的。有时想事情的时候,我的目光会无意识地飘进李牧寒的办公室。他总是穿着一件熨烫得很好的衬衫,紧紧抿着嘴唇,有时拿着一支笔在纸上写写画画,有时是在看资料,无论什么时候,他的眼神总是很专注。 有那么一两次,我的眼光被他捉住了,他总是微微一皱眉头,目露凶光瞪着我,我赶紧低头继续假装忙碌。奇怪的是我一点也不感到羞涩,反正他一定已早就习惯被女人看了,再说我也不是故意的。 李牧寒的艳名很快传遍了公司。每天,我们这里都会迎来一拨又一拨的外部门同事,其中来得最勤快的是媒体部公关经理Ada,她是我们公司第一美女,当然这一点Maggi是永远不会承认的。Ada很快成为了李牧寒的座上宾,几乎每天午饭前她都要来总监室坐上一坐,我想她一定很希望李牧寒约她去吃午饭,可惜李牧寒从来没有做过任何表示。 倒是小歪抓住机会勇猛出击。每天中午,她都会走进李牧寒的办公室,嗲嗲地邀请他跟同事——主要是女同事们一起吃午饭。让我意外的是,那个扑克脸竟然都同意了。其他女同事对李牧寒的午间饭局总是趋之若鹜,我每次都借故遁走。如此几次之后,我被Maggi她们划入了“爷们”的行列。 周五的中午,在我又一次逃离了李牧寒的午间饭局之后,诗人走到我的座位旁,意味深长地说:“梅朵,我以前误会你了,其实你是一个很有深度的女孩。” 每次他用川普说这种高深的话,我就很想笑。我努力忍住,假装深沉地说:“当你自认为赢得了一切,别忘了在上帝眼中你一无所有。” 李牧寒恰好在这个时候走进办公室。他显然听到了我说的话,好像愣了一下,呆呆地看了我几秒钟,然后突然醒悟过来,冲进总监室找出车钥匙,又匆匆离去。 我不知道他是否听出我那句话是在嘲讽他,总之他并没有表现出对我的特别不满。我个人判断,他对我的态度,仍和往常一样,是一般的、普通的、常规的不满。 怀着惴惴难安的心情,我度过了开工第一周的最后半天。 ———————————————————————— 求推荐求收藏!! 第七章 初识徐电 周六上午,我竟然比闹钟早醒了一个小时。我是有多盼望相亲失败,竟然盼望到心头小鹿乱撞? 既然已经醒了,我只好爬起来,第一时间在镜子前做了鉴定——嗯,还好没有眼袋,看来昨晚早睡是对的。 洗漱完毕后还有很多时间。虽然这是一次不抱期望的相亲,不过略微打扮一下看来还是有必要的,我梅朵一向是个懂礼貌的好孩子。我坐在化妆镜前慢慢地捯饬,把齐刘海卷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斜斜地梳到一侧;头发一绺绺地烫成微卷,再梳成一个很松散的发髻,有些清纯温婉的感觉。 我的眼睛不算大,但笑起来是很好看的新月形;鼻子不算高,不过胜在小巧;脸有点圆,这种脸型在古代很吃香,但在这种白骨精当道的年头,总会被人说胖,好在我有两个讨巧的小梨涡,跟这种婴儿肥的脸型相得益彰——总而言之,我是一个说不上很漂亮,但看上去总算舒服的女孩。 像我这样毫无轮廓可言的一团包子脸,能把化妆师给愁死。妆画得浓了,就很像一个偷用妈妈化妆品的小女孩;画得淡了,又好像根本没化妆一样。涂脂抹粉花了半小时,又在一堆衣服中挑拣了半小时,我终于按照原定计划的时间出门了。约会地点是我妈和张阿姨定的,我也不知道她们以什么标准选定了这个地方。总之那个咖啡厅离我住的地方有8公里。一想到周末还要挤公交,我就特别怨念。 晃晃悠悠地站了十几站路,在我小腿快抽筋的时候,终于到站了。我踉踉跄跄地扑出公交车,茫然举目四望,瞬间就惊呆了。这是江海市近几年新建的一片新城区,宽阔的马路两旁,种着细得像牙签一样的行道树。簇新的摩天大楼,亮得像暴发户的新皮鞋,浑身散发着新钞票的气息。我是一个典型的宅女,长期保持着两点一线的生活,极少极少踏足新区,一时间有点找不着北了。 我拿着手机一路问,但谁都不知道那间“昔士风咖啡厅”在哪,搜索百度地图也没有任何提示。正当我快要绝望的时候,一个男声在我背后响起:“梅朵?你是梅朵吧?” 我回头一看,一个长得很阳光的男生正微笑看着我,他的皮肤有点黑黑的,眼睛很亮,厚厚的嘴唇弯出一个很善意的弧度。我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实在想不出在什么地方见过他,只好怯怯地问:“你是在叫我吗?” 那男生点点头,笑道:“你不记得我了?我是徐电啊!小时候我去你家玩过,我们还是一个高中的。”他似乎有一点点失望。 他就是徐电?!我大吃一惊,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好,只能尴尬地找借口:“嗯……我觉得你有点眼熟,大概我那时候太小了,我记性也不好,见过的人老是忘记……” 徐电呵呵一笑,有点揶揄地看着我问:“你是不是迷路了?” 我点点头说:“我没来过新区,一下车就迷路了,也不知道我妈为什么选这么个地方。” 徐电尴尬地挠挠头说:“这个地方是我定的,因为离我们学校近。真不好意思,让你跑那么远。我也是担心你会迷路,所以在公交车站等你。不过刚才见你下车,我又不太敢认……你跟小时候不太一样了。” 他竟然在公交车站等着我?我心里一热,对他顿时生出了几分好感,故意逗他道:“哪里不一样?” 徐电的脸一下就憋红了,支支唔唔地说不出话来。我噗哧一笑,问他:“是不是长高了?” 徐电一愣,茫然地点了点头。 这年头竟然还有会脸红的男生,而且他笑起来就像邻家大哥哥一样。我的心情突然变得很轻松,主动问:“那间咖啡馆在哪?你知道路吗?” 徐电回过神来,笑着说:“我知道路,我们过去吧。” 我们俩一边慢慢压马路,一边做着自我介绍。徐电说,他是江海交通大学电子工程系的博士,研究方向是机器人。 “机器人?”我一听到机器人就来了精神,“你们能造出像小叮当那样的机器人吗?” 徐电哈哈一笑,问:“你喜欢小叮当吗?” 我突然醒悟,自己幼稚的一面不小心又跑出来了,只好红着脸说:“小时候很喜欢。” 徐电大方地说:“我一直很喜欢小叮当。就是因为小叮当,我才选了机器人这个专业方向,我的梦想是将来造出像小叮当一样的智能机器人,可以陪小孩玩,也能照顾孤独的老人。” 我心中莫名地感动,诚心诚意地说:“你的梦想真伟大!” 我们又聊了些别的,我告诉他自己在广告公司上班,他一脸惊奇地看着我说:“我一直觉得做广告的人很厉害!”我问:“为什么?”他说:“因为你们总能想到办法骗人花钱。” 我们俩站在路中间哈哈大笑。我突然有点后悔,今天不应该叫陈晨一块来。走到咖啡馆门口,我犹犹豫豫地说:“徐电,我叫了一个朋友一起来,她可能已经到了。”徐电宽容地笑了,说:“其实我本来也想叫个同学来陪我的,不过他们都有事。” 他打开门让我先进,果然,陈晨已经到了,正坐在一个靠窗的位置低头玩手机。我和徐电走过去,她看到我们,惊讶地说:“你们……你们已经认识了?” 我轻声说:“是在路上遇到的。” 我们三个人坐下,各自点了饮品,然后开始不痛不痒地聊天。陈晨今天果然打扮得很耀眼,更过分的是,丫竟然穿了一条低胸的裙子。徐电的个子比我们高出一个头,从他那个角度能把陈晨的事业线一览无遗。 幸好,整个聊天过程中,徐电不是看着我,就是低头调咖啡。借着他去洗手间的时机,我对陈晨说:“亲爱的,你不是要去逛街吗?要不今天你先自己逛着,下回我再找机会陪你。” 陈晨愤恨地看着我:“你想把我踢走?!” 我尴尬地嘻嘻笑着,不知说什么好。陈晨瞪着我,冷冷地说:“见色忘义,重色轻友!” 我讨好地说:“别这么说嘛!我主要是怕你无聊……” 陈晨拎包站起身,撂下一句狠话:“这次你要是还不把自己嫁出去,就别回来见我!”说罢头也不回地走了。 第八章 踢到宝了 徐电去洗手间回来发现陈晨不见了,诧异地问:“你朋友呢?” “她约了人逛街,先走了。”我低着头支吾道。 徐电好像松了一口气似的,轻快地说:“该吃午饭了,去我们学校吃怎么样?” 我开心地说:“去吃食堂吗?好啊!好久没有吃食堂了!” 徐电笑着接过我的包,说:“我们学校教工食堂的小炒还不错,吃完之后我带你去我们实验室看机器人。” 原来他想带我去他们学校玩,怪不得选在这里见面。 初春的暖阳洒在街道上,白的云、蓝的天、绿的树,一切都变得鲜活起来。我们慢慢散着步,聊了许多小时候的事,不知不觉就到了江海交通大学。江海交通大学是国内一流的理科名校,在中国大学排行榜上不知比我那所二流学校领先了多少个山头。以前每次见到江海交通大学的毕业生,我总要自卑一下,没想到自己还能认识这所最高学府里最优秀的学生…… 坐在学校食堂里,一种久违的亲切感爬上我的心头。这里的每一个人看上去都那么单纯,那么无忧无虑,他们还有大把大把的青春可以挥霍,哪里知道外面的弱肉强食尔虞我诈。在这样的环境里,我好像放下了满心的疲惫。看到徐电端着餐盘走回来,我发自内心地对他绽放出笑容。 我们面对面吃着饭,徐电说:“你高中的时候是在三班,对不对?你们班主任是教历史的任克剑?” 我吃了一惊,问:“你怎么知道?还记得那么清楚!” 徐电微微一笑,没有说话。我的心突然漏跳了一拍——难道,从高中时他就注意到我了? 我努力回想小时候来我家做客的小伙伴,但就是想不起他来。看来那时候我就是一个专心致志抢糖的吃货。不过徐电这个名字,我倒是记得的。我对他说:“我记得你好像比我高两届吧,以前经常在学校的红榜上看到你的名字,就是对不上号。” 徐电说:“我记得我高三那年,咱们学校的文艺汇演上,你弹了一首《少女的祈祷》,对不对?” 我的心跳得更快了,他竟然还记得我弹的曲子,难道那时候他就对我有意思?我低头轻声说:“那次是因为我们班懒得出节目,班主任逼着我上去弹了一首钢琴曲凑数。” 徐电说:“你弹得很好,我从那时候起就开始喜欢听钢琴。” 我脸上烫得厉害,只好一直埋头吃饭,他也一直沉默着。 吃完了饭,徐电就带我去他们系的实验室。江海交通大学的机器人实验室是国家重点实验室,平时是不许人随便进的。徐电的导师是系里的学科带头人,他又深得导师器重,所以他有实验室的钥匙。 换上实验服,穿上鞋套,徐电带着我进去了。实验室里摆放着许多型号的小机器人,他一一给我介绍它们的性能。最后,他还开动一个机器人,让它和着流行音乐跳了一支舞。 “以后我要做一个会弹钢琴的机器人。”徐电一边关上实验室的门,一边轻声说道。 他把我送到公交车站,我们又说了许多话。上车的时候,我竟然有些依依不舍的感觉,隔着车窗对他慢慢地挥手,他也淡淡微笑着朝我挥手。 公车开出去一段路,我回头看的时候,发现他还站在那里。 我突然有点想哭,如果我早点遇到这样的人,是不是可以少走很多弯路? 无论从哪一个角度看,徐电都是我的“不二”之选——我严重怀疑上帝安排他在我的悲剧人生里出现,就是为了打救我的,祂大概实在是不忍心看我继续二下去了。 回到家里,我把徐电认真地代入了我的“三大纪律”进行对照。第一,徐电虽然不算帅,但长得很顺眼,这样的男生安全系数高又可以供自己偷着乐;第二,他不是我的同事,相反,社会调查表明,由同学和老乡发展而来的恋爱婚姻关系是非常牢固的;第三,他无疑比我聪明,但他一点心机也没有,不会骗我欺负我。 一扇大门在我眼前咣当一声打开,一条康庄大道铺展到远方,戴草帽的农民呲着满口白牙抛洒着幸福的种子。终于,我发现自己还有救,世上所有像我一样存善心做傻事的丝还有救。 回到家之后,我每隔几分钟就拿起手机来看,让我失望的是,徐电没有打电话或发短信过来。难道白天的感觉只是我自作多情?没准他一眼看穿了我的脑残本质,觉得我配不上他这种站在科学奥林匹亚顶峰的人类精英? 等了一整天,那手机一直在默哀。到了晚上,我接到了我妈的电话。母后大人详细盘问了今天约会的过程,我哼哼哈哈地应着,就是不表明态度——开玩笑,我怎么能先于对方表示好感呢?这不是把自己吊起来卖了吗? 晚上做梦,梦见一堆小机器人在跳江南style。黑色星期一的早晨,我只好挂着重重的眼袋去上班。 按照惯例,周一上午部门开周会。李牧寒布置了最近要做的几个重点企划,Maggi、诗人、冯导、大师他们几个骨干七嘴八舌地讨论了一番,我照例是沉默的大多数。几个重点企划都指派下去了,这会眼看就要散,我已经开始收拾东西,李牧寒却突然点了我的名。 “梅朵,下午有个客户来,你接待一下,听听他们有什么需求。”说完,他把一个文件夹啪的一声扔到我面前。 我拿起文件夹打开一看,顿时傻眼了“神蚁酒?这是什么?” 李牧寒说:“这是新客户,广西的一个保健酒品牌,他们的产品最近正在打华东市场,主动联系了我们。你好好看一看他们的资料,有不懂的地方就来问我。” 靠,什么乱七八糟的,这玩意喝了不会中毒吧?这种垃圾活,李牧寒第一时间就想到我了。我心里虽然略有不爽,但还是低眉顺眼地应道:“好的,李总。” —————————— 喜欢本文的书友麻烦动动手指收藏一下,感谢您的支持!!! 第九章 委以重任 接近中午的时候,李牧寒在内部通讯上问:“资料都看了吗?有没有什么问题?” 我滴水不漏地回答说:“李总,我看了产品的资料,也在网上搜索了相关信息。暂时没有问题,请您放心。” 李牧寒说:“这个客户很重要,你要好好接待。我下午还要见一个客户,会尽快赶回来。” 我答:“好的,李总。” 下午三点,约定的时间到了,我到公司楼下去接客户。 一辆布满尘土的五菱面包车在公司门前来了个急杀,气势跟玛莎拉蒂似的。从车上走下来三个男人,身上穿着一水崭新的红绿条纹POLO衫。打头的中年男人手上拿着八心八箭黄金手机,他身后的两个人手里提着麻袋。 那个中年男子刚拨通电话,我的手机就响了。我赶紧迎上去问:“您是覃总吧?” 覃总咧开嘴,露出满口黄牙,大声嚷嚷道:“你就是梅小姐啊!好靓女啊!” 他用那种广味普通话叫我“小姐”,让我觉得自己好像是某种特殊意义上的“小姐”似的。我勉强地笑了笑,客气的地说:“覃总,欢迎您光临弊公司。我们上去慢慢说吧。” 我把他们领进电梯,四个人关在一个狭小的空间里,我隐隐闻到一股怪味。我偷瞄了一眼他们手里拎的麻袋,觉得那里面装的东西好像很可疑,感觉就跟国际犯罪团伙似的。 进了十六楼会议室,我给他们倒上水,就打开公司资料册,准备开始吹嘘本公司的雄厚实力。没想到覃总打断了我:“你们公司我们久仰大名了,我相信你们的策划能力。还是先看看我们的产品吧!小黄,把东西拿出来给梅小姐看看。”那个叫小黄的年轻人立即打开旁边的麻袋,从里面拿出来几个玻璃罐。 那些玻璃罐装了些黑乎乎的东西,似乎还会蠕动。我吓了一跳,立即站起来往后退了几步。 覃总哈哈大笑,说:“梅小姐,这就是我们公司产品的原料——永福山神蚁,我们的神蚁酒就是用这种大黑蚂蚁泡的。你隔那么远看不清的,过来嘛!” 我咬了咬牙,凑近看了看。果然,那些玻璃罐的内壁爬满了黑蚂蚁。跟普通的蚂蚁不同,这种蚂蚁足有人的一节小指那么长,个个长得油光发亮,还挺着一个硕大的肚子。 覃总得意地介绍道:“十年前,我在广西永福山发现了这种大黑蚂蚁,当地人很早就开始用蚂蚁泡酒。你知道那里人均寿命多少岁吗?八十!八十岁啊!比中国人均寿命高了十岁!我花了十年时间研究,终于研究出了蚂蚁培育量产的办法!” 我飞快地瞟了一眼那些蚂蚁又缩了回去——这东西泡酒真的能喝吗?听起来像蛊术似的。 覃总见我一脸狐疑,哈哈大笑道:“你们这些女孩子啊,见到什么虫子都怕。蚂蚁又不吃人,你吃它还差不多!” 我觉得有些恶心,支支吾吾地说:“我听说有些蚂蚁确实会吃人的……” 覃总一听我污蔑他的蚂蚁就着急了,他从罐子里掏出几只蚂蚁,把手伸到我眼皮子底下,大声嚷嚷道:“这种蚂蚁不咬人的,你看,很乖的!” 那个小黄也帮腔说:“这种蚂蚁可以生吃的,味道还有点甜,不信你看!”说完他就从覃总手上捻起几只蚂蚁送进嘴里,砸吧砸吧地嚼了起来,还有一只漏网的黑蚂蚁爬在他的嘴唇上。 我彻底崩溃了,捂着嘴冲出会议室,跑进洗手间吐。干呕了半天,什么也没吐出来。 我茫然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梅朵,你是怎么回事?当着客户的面冲出去吐?侮辱人还有比这更狠的方式吗? 我躲在洗手间里进退维谷,也不知道躲了多久,直到小歪进来叫我:“朵朵,你没事了吧?李总在会议室等你。” 我攥了攥拳头,硬着头皮走了出去。 覃总他们已经走了。李牧寒抱着手臂坐在会议室里,脸上快结霜了。我咽了咽口水,尽量真诚地说:“李总,对不起。” 李牧寒冷冷地看着我,语气甚至听不出生气:“梅朵,你吃错药了?” 我低着头嗫嚅道:“没有。” “还是你脑袋被门夹了?”他继续冷冷地问。 “没有。”我的声音低得自己都听不见了。 他好像恍然大悟一般:“哦,那就是我吃错药了。” 我的头快垂到地上了,一句话也不敢说。 李牧寒一拳头砸在桌子上,怒气冲冲地质问:“梅朵,你能不能解释一下自己的行为?为什么要这样对待客户?” 我被他那一拳吓到了,浑身抖了一个激灵,结结巴巴地解释道:“李总,对不起,我……我有密集物恐惧症。一看到那瓶蚂蚁我就受不了了,他们还当着我的面前生吃……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李牧寒继续质问道:“你在电视上和网上肯定见过更恶心的场面,你跑去吐了吗?” 我轻声抗议:“那不一样。电视上看和真情实景还是不一样的……” 他冷冷地说:“梅朵,二是一种病,对于你来说就是一种绝症!” 瞪了我半天,他终于无力地靠在椅背上,叹气似的说:“我真是吃错药了,怎么会把这么重要的活给你这种不靠谱的缺钙青年。今天上午我就看出来了,你挺不屑一顾的。你一定认为我是在整你,对不对?” 我心虚地辩解说:“李总,不是这样的,我没这么想。” 李牧寒英俊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冷笑:“梅朵,你看上去挺聪明,也装得很乖。可是在你内心里,你就是一个住在城堡里的小公主,只要事情不像你想象的那样上演,你就觉得别人是在为难你。他人即是地狱,这句话就是为你这种人准备的。” 我这种人?我是哪种人?自从毕业后,我到处摔跤碰壁,喝凉水都塞牙,我抱怨过谁,给谁使过坏了?在他眼里,我究竟是哪种人?我觉得委屈,眼圈也红了。 李牧寒说:“梅朵,你睁开眼看看这个世界,不是每个人都像你一样,工作对于你来说就是混日子,公司对于你来说就是服装资金赞助商。对于有些人来说,事业就是他们的生命。像覃总那样长期扎在田间地头研究蚂蚁的人,他根本没有时间像你这样每天早上起来花一个钟头捯饬自己,可是他有你永远也达不到的成就;他急着让你看他的产品,是因为他对自己的产品特别骄傲,只有那种全心全意做实业的人才会这样。这些事情你都看不到,因为从一开始你就对他有偏见,从一开始就认为我给你这个活是故意给你找难受。如果你真的尊重客户,就算再想吐你也会忍住。” 我一直低着头不支声。李牧寒见我这样,叹了一口气说:“跟你说这些也是浪费口水。我看我也该吃药了。” 我突然想明白了,抬起头看着李牧寒,认真地说:“李总,对不起,我想我错了。”李牧寒说得对,今天下午我一见到覃总他们,就特别不屑,我觉得他们穿得特别土,觉得他们的产品不值得推广,而且他们也拿不出钱来做广告。 我真是大错特错。 李牧寒说:“梅朵,你是不是经常觉得别人在为难你?我让你接待客户是为难你,覃总让你看他们产品也是为难你。我在机场第一次见到你就发现了,你只会从自己的角度看事情。” 我难受得快哭了,以前被刘梅劈头盖脸痛骂的时候我也没这么难受过。我鼓起勇气说:“李总,我知道了。我这就去向覃总道歉,我一定会把损失弥补回来。” 我转身拉开会议室的玻璃门,李牧寒又叫住了我:“梅朵,你知道去年中国哪个行业广告投放量最大吗?” 我想了想说:“酒业。” 李牧寒平静地说:“我再提醒你一下,神蚁酒去年的销售额是十亿。这个单子是你弄丢的,如果你不给我找回来,我想你也不用再回来了。” 我点了点头,毅然决然地走了出去。 第十章 人品爆发 我不知道为什么李牧寒要把神蚁酒的单子给我,但我知道,一家年销售额十亿元且有强烈广告意愿的企业,在这个经济不景气的年头,就连艾迪逊那样的行业老大也会放下身段去求他们。 公司养我,我就算不能为公司开疆拓土,也不能给发哥拆台。想起下午覃总他们真诚的表情,我就愧疚难当。实际上我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自己对覃总的鄙薄,李牧寒却一眼就把我看穿了。我的确从一开始就认为李牧寒是不安好心,所以对这个单子很轻视。 不论如何,我一定要为公司把这个单子争取回来,至少也要让从覃总接受我的歉意。这一次,我是真的错了,我的怠慢伤害了几个淳朴的人,这让我非常非常难受。 我打听到覃总他们下榻在广西大厦。我倒了三次地铁,花了一个小时才找到那栋偏僻的大厦。刚走进大堂,就看到覃总他们迎面走出来。乍一照面,我们几个人都有点尴尬。我稳了稳心神,走上去诚恳地说:“覃总,我是来道歉的。今天下午真是对不起,我实在是太失礼了!真的非常非常抱歉……” 覃总本来面上仍有不悦,但听我这么说,便摆摆手说:“算了,事情都过去了。我们也有点冒昧,特别是小黄,话不可以乱说,东西也不能乱吃嘛!我今天下午已经批评过他了。” 我又再三地道了歉,覃总摆摆手说:“没事,梅小姐。我们都是农民,没那么多小心眼,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我觉出来了,覃总不想与我计较下午的事,但他这个态度也释放出一个不好的信号。一个人如果不在乎你,那只是因为他对你完全不抱期望了,我猜想他多半想寻求与别的广告公司合作。我一着急,连忙说问:“覃总,你们这是要出去吗?” 覃总呵呵一笑,说:“我们几个从小地方来的,想去逛逛江海这座国际大都市,顺便吃个晚饭。” 他这话显然还带着气。我笑道:“覃总,你们对江海可能不太熟悉。如果不嫌弃,晚上能不能由我做东,请你们去吃点特色菜?” 覃总有点诧异地看着我:“你想请我们吃饭?”我点点头说:“覃总,您要是不给我这个机会,那就是还生我的气,我可是要哭的。” 覃总打量了我半天,忽然哈哈大笑说:“你这个女孩子真是一会天晴一会下雨的。好吧,你想请我们吃什么?” 我急忙说:“当然是好吃的地方,保证是你们没去过的!”小黄说:“听说江海的有很多路边摊很好吃,你是不是要带我们去吃小吃?”我嘻嘻一笑,故意卖了一个关子:“你猜呢?” 我当然没有二到真的请客户去吃路边摊。我把覃总他们带到郊区一家环境很好的私房菜馆,这家私房菜有一个独立的庭院,坐在包房里能看到庭院里的假山池塘,到了晚上对面一个亭子里还有人表演苏州评弹。 我担心冷场,打电话把小歪叫了过来。小歪是个话唠,她一来就把覃总他们逗得前仰后合的。趁着她在,我出去买了几瓶酒回来。 我提着四瓶神蚁酒回来的时候,覃总他们都愣了一下。我笑着说:“今晚我卖个乖,就请覃总喝自家的酒。”覃总有些动容,豪爽地大声说:“好!就喝我们的酒!我们神蚁酒可是好酒!” 我也有点受感动,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酒,对覃总说:“覃总,谢谢您的宽宏大量,这一杯我敬您。” 一杯酒下肚,我就有点飘飘然了,后面的饭局几乎都是在半醉半醒间度过的。只记得覃总跟我说了很多他创业的故事,比如他为了寻找最适合酿酒的黑蚂蚁,走遍了广西十万大山;为了追求最好的口感,反反复复实验了几千次;在他缺乏资金快支撑不下去的时候,一家大型国企曾经想用一千万买他的配方,他连着抽了几晚上的烟,差点就从了,最后是被几个老部下拦了下来。 听到后来,我们在座的人都陷入了沉默。夜色已沉,蛩声阵阵,忽然听到一阵吴侬歌声隔窗送了进来。覃总大概也喝多了,一拍桌子骂道:“妈的!江海有什么了不起!唱的歌一句也听不懂!一年之后,神蚁酒要在江海市遍布大街小巷,喝了我们酒的人都改唱山歌!” 我突然被这个年纪相当于我父辈的男人感动了。在这个资本泡沫、地产泡沫如钢铁般坚硬的年头,多少人借着办企业的名义圈地骗贷,只要和地方政府和银行搞好关系就能轻轻松松拿地拿贷款,通过钱滚地、地滚钱赚得盆满钵满。好像他这样扎扎实实搞实业、搞得头破血流不回头的,简直就是傻子。 我很佩服这样的傻子。如果我有能力,我很想为他的梦想出一点绵薄之力。大概是酒壮熊人胆,我也一拍桌子说:“覃总,今晚我来做第一个唱山歌的人。”说完便站起来,朗声唱道:“唱山歌,这边唱来那边和……” 我刚唱了第一句,小黄他们就跟着吼了起来,我们那一屋子的人都开始吼山歌。吼完了山歌,又喝了几杯酒,我整个人就彻底懵了。后来,小黄发现包间里竟然有卡拉ok,我们就关上窗户和门在里面唱歌。虽说我和覃总差了整整一辈,可我受我爸妈的影响,他们那个年代的歌我全都会唱。我和小黄之间围绕麦克风暴发了一场拉锯战,最后麦克风还是被我占领了,饭局变成了我的独唱会,覃总和他的下属们只好一边喝酒一边用家乡话骂娘。 我正在甩开膀子嚎《青藏高原》,正飚到高音C的时候,一个熟悉的身影不知什么时候默默地站在门口。 李牧寒,他正皱着那两道很好看的眉毛,狠狠地瞪着我。 胃部突然条件反射似的一阵紧张抽搐,我赶紧力挽狂澜地捂住了嘴,扔下话筒就冲了出去。 据说那天晚上我是在洗手间里睡着的。 第十一章 劫后余生 那天晚上的事情,我事后一点印象也没有。 早上醒来,我发现自己躺在一张陌生的床上。我赶紧检查了被子底下的自己——还好,四肢俱全,披挂整齐,不过衣服好像全换了。 ——衣服全换过了?! 真是应了那句广告词:“透心凉,心抓狂”。我鬼鬼祟祟地从床上爬起来,抓上散落在床尾的衣服,弓着身悄没声地打开了房门。 一张硕大无比的脸突然出现在我面前。我惊叫一声,连连往后退到安全距离之外,这才看清原来是小歪。 “梅、朵——你干嘛一大早就大呼小叫的啊!吓死人了——”小歪嗲嗲地抱怨道。 我松了一口气,轻声说:“原来是你啊。这是你家吗?” 小歪抱怨说:“可不是吗?你明明不能喝,昨天还喝了那么多酒。全场就我一个女的,你知道我为了把你从洗手间里拖出来,手都快脱臼了吗?” 我赶紧敬礼赔罪,然后怯怯地问:“小歪,昨晚的事我怎么一点也不记得了。对了,李总后来怎么过来了?”“” 小歪说:“我看你喝多了,担心自己一个人hold不住场子,就打电话给李总汇报了。” 我恨恨地说:“原来是你出卖了我!” 我最担心的就是自己酒后吐真言,把李牧寒痛骂一顿,我赶紧问:“李总来了之后发生了什么事?我没有酒后乱性吧?” 小歪说:“朵朵,昨晚李总来之前你还好好的,唱歌都没跑调,怎么李总一来你就吐了。李总也挺郁闷呢,他说他有这么恶心吗……” 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一看到李牧寒就产生了强烈的肠胃反应,大概是紧张得胃痉挛了。 根据小歪还原现场,当晚后来发生的事情是这样的—— 李牧寒刚来,我就冲出去吐了。他当时脸就挂了下来,有点不高兴地质问覃总让我喝了多少酒。覃总解释说是我自己要喝的,他没有灌我酒。然后李牧寒就不由分说地命令小歪到洗手间把我拖出来。他们俩都不知道我住哪,李牧寒只好把我送到小歪家。 临上车前,覃总用力拍着李牧寒的肩膀信誓旦旦地说:“我们公司的广告就给小梅做!我就认这个妹妹了!” 我战战兢兢地问小歪:“我昨晚有没有说错话?特别是对李总。” 小歪好奇地问:“朵朵,你昨晚一直管李总叫叔叔,他是你亲戚吗?” “啊?我真的这么叫他?我怎么一点印象也没有?”看着小歪一脸狐疑,我赶紧撇清关系,“没有没有,我要是有那么拉风的叔叔,还用得着仰人鼻息吗?再说他长那样,我长这样,一看就知道基因上一点相关度也没有的嘛!” 小歪上上下下把我打量了一遍,讷讷地说:“也是。如果他真是你家亲戚,就不会对你这么严了。” 我又问:“对了,昨晚我喝醉了有没有做什么出格的事?” 小歪更郁闷了:“李总扶你上楼的时候你快靠到他怀里去了!朵朵,你当时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吗?我真希望喝醉的那个人是我!” 不会吧?我吃了李牧寒的豆腐? 我洗漱完毕,向小歪借了一身衣服穿上。这厮果然是C杯,我穿上她的衣服腰围刚好,胸前却空荡荡的。 到了公司,发现李牧寒已经在总监室里坐着了。 我咬了咬牙,诚惶诚恐地走进去,低着头说:“李总,昨晚真对不起,给您添麻烦了。” 李牧寒正盯着电脑屏幕,他头也不抬地说:“你喝酒倒挺有本事啊,可惜我们这里是创意部,不是销售部,你的职责是提供创意,不是陪客户喝酒。” 我顿时火冒三丈,昨天是他自己说的,如果不把客户搞定我就不用回来了;现在我搞定了,他竟然摆起了清高?还有,他那句话是什么意思?难道是说我是陪酒小姐吗?! 还不等我反驳,李牧寒继续说:“上午十点,覃总他们要来公司跟张总开会。覃总指定你来负责他们产品的广告企划,我希望你的酒已经醒了,拿出一个像样的创意来回报客户的信任,不要在张总面前丢我们部门的脸。” 我死死捏了捏拳头,咬牙说:“好的,李总。我出去写企划案了。” 就在我拉门出去的时候,李牧寒又冷冷地说:“梅朵,我不希望看到我的企划员用这些乱七八糟的手段去拉项目。” 我咬了咬牙,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为什么每次我刚对李牧寒有所改观,他就会暴露出冷血的本性?!本来我是真心想感谢他救场,他却不动声色给我出了这么大一个难题?现在距离十点开会只有短短一个小时的时间,我要在这一个小时内想出一个能够打动客户的创意,否则我的下场很有可能仍是被扫地出门! 我坐在电脑前,略略思索了一阵,然后开始噼里啪啦地疯狂敲击键盘。我才不要输给这个冷血上司!他越是为难刻薄我,我越要让他知道我梅朵不是那么容易屈服的! 十点钟,我把企划案打印出来装订成本,然后抱着资料上了18楼。发哥、覃总他们已经在那里等着了。李牧寒两只手支在桌上,随性地交握着,他看我的目光却还是那么不屑一顾。 我默默地在桌边坐下。发哥见人到齐了,转过头去对李牧寒说:“李总,要不你介绍一下神蚁酒的广告创意吧?” 李牧寒淡淡一笑说:“张总,神蚁酒的创意是梅朵负责的,让她来说吧。” 覃总满含期待地看着我,发哥则是将信将疑。我将面前的企划案分发给大家,然后开始阐述我的创意。 我的广告创意主题是“长寿村的秘密”。神蚁酒是从广西大山深处少数民族代代相传的秘方,我认为神蚁酒的广告营销策略应该保持其神秘感,“长寿村的秘密”恰到好处地点出了产品的原产地、功效,又保持了神秘感。 我把神蚁酒的目标客户分成三种人。一是有一定经济基础、追求长寿的老人;二是孝敬老人的子女;三是注重养生的中年人。根据这三种人我策划了三个系列广告。针对老人,长寿村的秘密是自然,意思是说神蚁酒是纯天然产品;针对子女,长寿村的秘密是孝道,在广告片里我会呈现一个儿子给老父亲泡酒的故事;针对中年人,说长寿村的秘密是从容,广告片的主角是一个懂得品味生活、品位美酒的成功人士。根据这三句广告词,可以开发出系列电视广告、平面广告。 我的注意力全用到了阐释创意上,完全忘记了紧张,以往在上司面前说话结结巴巴、声如蚊呐的我,竟然流畅地把自己的想法全都表达出来了。 我说完了自己的想法,然后合上本子,抬起眼来看着发哥、覃总和李牧寒。发哥和覃总呆呆看着我,我这才醒悟过来,心也开始狂跳——以往我从来没有独立做过企划,也不知道自己的创意到底行不行。我惴惴地看向李牧寒,竟然第一次从他眼中看到了淡淡的笑意。 “小梅,你太有才了!”覃总突然噌的一下从座位上跳了起来,激动地冲过来紧紧握着我的手。我愕然地看着这个淳朴的中年汉子,他的脸上挂着极度兴奋下扭曲的笑。 我噗地一声傻笑出来——我成功了!我竟然成功了!这是我第一次独立企划、第一次赢得客户的认同! 发哥也微笑站起来说:“梅朵的创意不错,李总果然带兵有方。” 切,跟他有半毛钱关系吗?我不屑一顾地想。 李牧寒没有接发哥的话,而是彬彬有礼地对着覃总说:“既然覃总认同这个创意,我们就照这样执行吧。梅朵,你回去之后对企划再进行完善,美术方面我让若童跟你对接,媒体策略方面让Ada做个方案出来。” 覃总和发哥他们又聊了一会,然后满意地回去了。李牧寒一直把他送到楼下,我则乖乖地跟在后面。 回办公室的途中,我和李牧寒两个人关在电梯里,我觉得无比尴尬,想不出要跟他说些什么,李牧寒没有说话,表情一直很淡定。 走进总监室前,他又给我撂下一句话:“今天之内把详细策划拿出来。” 又要加班?!我对这个热爱加班的上司彻底无语了。 —————————— 求推荐求收藏啊!!! 第十二章 加班咖啡 我第一次独立策划广告创意,竟然大获全胜。极度的紧张兴奋之后,却是一种虚脱无力的感觉。刚才那股激扬文字、粪土当年万户侯的鸡血,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茫然地敲打着键盘,不知道怎么进一步完善我的创意。从创意到完整的企划案,其实是一场万里长征。再好的创意,如果找不到相得益彰的呈现方式,不过就是一个转瞬即逝的火花,绝对不会成为燎原大火。 我偷偷瞄了一眼落地玻璃背后的总监室,李牧寒正在和若童商量什么事情。我吐了吐舌头,打开了Q。这几天被李牧寒折磨得够呛,连续几天没有上网,不知道小伙伴们怎么样了。刚一登陆,就看到电脑屏幕右下角一个小喇叭一直闪。 我点开小喇叭,惊喜地发现竟然是徐电!这几天我一直隐隐地在等他联系我,手机却一点动静也没有,没想到他竟然加我Q了。看来科学男还是比较习惯网络沟通方式。 徐电刚好在线上。我刚把他添加为好友,他就发了消息过来:“工作是不是很忙?我加你好几天了,可惜你都不在线上。” 我发了一个抱歉的表情过去,解释说:“周一刚上班就被我们创意总监抓了壮丁,我差点就被炒鱿鱼了。” 徐电急忙打过来问:“发生什么事了?” 我把接待覃总的前前后后都告诉了他,包括昨晚喝酒的事。不知为什么,对于徐电我总是不知不觉地就放开了,把自己毫无保留地把自己展露在他面前。 过了好几分钟,徐电没有再发消息过来。我突然有些后悔,我和他刚刚认识,彼此了解并不深,我竟然如此天真地把自己最狼狈的糗事告诉他,他会不会因为这件事就把我“灭灯”了? 我的十个手放在键盘上,茫然地瞪着电脑屏幕,不知该说什么才能挽回,心里又忐忑又难过。正在心急的时候,徐电又发来了信息。 他给我发来了一个发过来一个视频文件。我下载之后点开一看,画面上是一个穿着女仆装的小机器人,对着镜头恭恭敬敬地鞠了一个90度的大躬,然后用机器人特有的腔调说:“工作辛苦了!” 我看着那个机器人憨憨傻傻的样子,不禁噗的一声笑了出来,一股暖流淌过心间,眼睛不由发热了。 徐电又发了一条消息过来:“这是我们实验室最新型号的机器人,搭载了语音功能。对了,那个声音还是我配音的,听得出来吗?” “你配音的?”我激动地敲打着键盘,“也太萌了吧!” 徐电发过来一个吐舌头的表情,萌得我心头桃花朵朵开。正要打一句过去调戏他,内部Q上突然跳出来一个震动窗口,山摇地动地晃得我发蒙——竟然是李牧寒。 “我要的企划案呢?!”这几个五号宋体字在我眼中瞬间放大加粗了十倍,仿佛有一只哥斯拉正在对着我喷火。 我怯怯地瞟了总监室一眼,李牧寒正坐在那张大办公桌背后,面无表情地看着屏幕。我打过去说:“李总,我正在认真地写企划案呢。” 李牧寒又发了一条过来:“你的创意企划走的是搞笑路线吗?” 看来是我刚才对着电脑屏幕傻笑被他看到了。我心中无声地哀嚎,在这种环境下办公简直比蹲集中营还惨!没办法,我只好继续死鸭子嘴硬地说:“刚才确实是想到了一个诙谐版的创意……” “是吗?那你就把这个诙谐版的也给我写成企划案交上来。” 我在心里把自己骂了一百遍,这下好了,又给自己多挖了一个坑。我强忍着悲痛,应了一声“好”,然后默默地关掉了所有的对话框,继续与我的空白企划案无言对视。 临近下班的时间,办公室里蠢蠢欲动。Maggi开始频繁出入洗手间,她的补妆总程序总要反复进行三四次,然后貌似不经意地宣告她晚上的饭局;冯导开始飚日语,“咿呀打”、“呀埋碟”、“打埋挨”,那台词念得比女优还销魂;大师则开始看罗盘,占卜明日吉位,然后把办公室那棵一人高的发财树搬到财神位上……一系列迹象表明,我们又朝着光荣退休成功迈进了一步。 只有我还在悲催地对着电脑屏幕一字一字地敲企划。 人一个一个地走了,只有头顶的日光灯时不时嗡嗡作响。我不知不觉进入了状态,企划案完成了一半。抬头一看,总监室竟然还亮着一盏台灯,李牧寒正坐在电脑前,眉间有一道深深的丘壑。 没想到如今竟会是他跟我一起加班。 我伸了伸僵直的背,拿起桌上的咖啡杯,到茶水间去冲咖啡。 我喜欢听热水投入杯中那汩汩的声音,喜欢看白色浮沫在杯中打着旋,仿佛旧日重现。过去和张遥一起加班,总是我负责冲咖啡、洗杯子。那时的咖啡和现在有什么不同?为何在记忆中就那么好喝呢? 我突然想起去年底我给张遥买了一个新杯子,还没来得及给他泡最后一次咖啡,他就跳槽了。我从茶水间的储物柜里把那个杯子拿出来仔细端详,白色的马克杯造型很简洁,没有丝毫装饰,这是他喜欢的风格。 不知为什么,我突然很想用这只杯子泡一杯咖啡。想起李牧寒还在办公室,我犹豫了一阵,还是给他泡了一杯端过去。 “李总,喝杯咖啡吧。”站在总监室门口,刚说出这句话的第一秒我就后悔了。 李牧寒抬起头,有些愕然地看着我。我走过去轻轻把杯子放在他的办公桌上,然后转身离开。 他并没有说谢谢。过了好几分钟,那只杯子一直安放原地不动。我有些后悔,不知他会怎么看我,会不会认为我想拍他的马屁?还是以为我跟其他女同事一样无法抵挡他的魅力,即使他虐我虐得那么狠? 我惴惴不安地用余光观察着那只杯子的动静。终于,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了过去,把它轻轻端了起来。我不知怎么松了一大口气。 晚上9点,我终于写完了企划案。想着李牧寒大概急着想看,而且他也在办公室,我就打印了一份拿给他。他果然接过去立即开始看,而且看得很专注,时不时摇摇头。他每摇一下头,我的心就凉一截。 我以为他会打回头让我重新做,没想到他把那份企划案放进自己抽屉里,抬头对我说:“有几个地方我再改改。你可以走了。” 他收下了企划案,说明他对这项企划总体上是认同的。我心里很高兴,喜滋滋地走出了办公室。以前在刘梅手下,但凡企划案有一点她不满意的地方,我总是被压着反反复复地修改,没想到李牧寒竟然会亲自动手。 他这么轻易地就放过我,难道是那杯咖啡起了作用? 我正在心思重重地收拾东西,却发现落地玻璃后的李牧寒也站了起来。边缘员工最尴尬的事情就是跟老板同乘电梯,我立即加快了收拾东西的速度。 我挎上包冲到电梯间,焦急地看着数字缓慢爬升。电梯还没到16楼,李牧寒就出来了。我暗叫不妙,转头走向另一边。 “你去哪?电梯已经到了。”李牧寒疑惑地问。 我回头陪了一个猥琐的笑,轻声说:“我去一下洗手间。李总您先走吧。”说罢立即遁了。 我在洗手间抬着手表一直看,十分钟后,料想他应该已经走远了,我就大摇大摆地走了出来。 没想到电梯口竟然有一个人——李牧寒挺拔的身影慵懒地靠在墙壁上,白色的衬衫光洁耀眼。他正有点失神地看着天花板,那一瞬间,我觉得他的眼神之中好像有一丝疲惫和无奈。 他怎么还没走?!难道他在等我?! 我没有退路了,挪着小碎步走了过去,心虚地问:“李总,您怎么还在?” 李牧寒有点不耐烦地说:“你去得可真够久的。走吧。” 我的心突然毫无规律地狂跳起来,简直像是突发心脏病了。见李牧寒先进了电梯,我也跟着走进去,头埋得越来越低、越来越低。 仿佛有一个世纪那么漫长,电梯才从16楼下到了1楼。李牧寒跟楼下保安说了一声,让他们把16楼的电全停了——原来他是想通知保安关电,所以才在那等我。有那么一瞬间,我还以为…… 明明他什么也没有说,什么也没看出来,我却窘迫得不知所以,狼狈不堪地冲出大楼,李牧寒却在背后叫住了我:“梅朵,我开车送你回去。” 我没有听错吧?!大魔头李牧寒竟然好心要送我回家?他是被闪电打中了头还是得到了上帝的感召? 我连连摆手说:“不用了不用了,李总我自己回去就好了。”他好像还想说什么,可是我的旋风腿一路狂扫急速飘远,徒留那个白色的身影在夜风中萧瑟。 —————————————— 给我一个收藏,可以不可以 第十三章 义务老师 “梅朵!进来!”李牧寒在发号施令。全体人员又朝我投来了同情的目光。 我对着小歪吐了吐舌头,然后走进总监室。最近被李牧寒骂得多了,我的心理承受力显然又提升了一个档次。 李牧寒把一个文件夹扔在我面前:“你自己看看你写的这是什么东西?!通篇错别字,竟然连客户的产品都写错了,‘全友’写成了‘全有’!” 我从桌上拿起那份策划案,乖乖地说:“李总,我错了。” “你认错倒是最快的。”李牧寒把目光收回到电脑屏幕上,冷冷地说:“拿回去全部改过来。还有,以后工作小心点,我有文字洁癖。” 文字洁癖?还真是个高雅的怪癖呢。我暗暗吐了吐舌头,没想到这个小动作被正好抬头的李牧寒看到了。我赶紧支支吾吾地解释说:“李总,那个……我不是那个意思……” 他淡然看着我说:“梅朵,同事不是情人,不必在乎彼此之间的感受。我不在乎你怎么看我,我只要结果。如果你有那种三心二意还能把活干好的本事,我根本不会管你是在逛淘宝还是网恋——可惜你没那样的本事。” 我狂汗。大概是我刚才跟徐电聊天时对着屏幕傻笑,被李牧寒看到了。这人观察下属倒是跟包青天一样明察秋毫。 李牧寒淡淡地说:“你们这些90后,不是把公司当成相亲场所,就是把公司当成冤大头赞助商。以为找张长期饭票人生就圆满了吧?我告诉你,女人也要负责任。那些以为工作可以随便应付,对待爱情和家庭要全力付出的人,最后往往被证明也不是什么尽职的贤妻良母。一个人如果在一件事情上可以找到不负责任的理由,在别的事情上同样也可以找到敷衍的借口。” 我有些诧异,他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言传身教、治病救人什么的,好像已经超出了一个上司的职责范围。 我不知如何应答,只好继续犯二:“李总,其实我不是90后,我是88年生的……” 李牧寒面无表情地看着我。我只好低头说:“您说得对,我这就去改。” 我正要掉头出去,李牧寒又叫住我,把昨晚那个咖啡杯递给我说:“这个是你的杯子吧?” 我这才想起来,昨晚忘了收咖啡杯。我无比尴尬地接过杯子,李牧寒又说:“上班时间给我好好工作,下了班你爱上哪玩上哪玩去。还有,我不需要别人替我冲咖啡。” 我囧得面红耳赤,把咖啡杯藏在怀里出去了。 回到座位上,我在Q上对徐电说:“我要做方案了,晚点再聊吧。” 徐电很快打了一串字过来:“周六有空吗?” 我的心漏跳了一拍——他想约我?!我回过去说:“真不好意思,我周六有事情。周日可以吗?” “周日我要跟导师去出差了……”徐电悻悻地回说。 我想了想,打过去说:“周六上午我要做志愿者,教自闭症的孩子弹钢琴。下午应该有空,要不周六下午?” 徐电打过来说:“教自闭症小孩弹钢琴?你真有爱心!” 我觉得有点害羞,以前张遥对我当志愿者总是不置可否,甚至有一丝不屑。没想到徐电对这件事如此赞赏。 徐电很快又打过来问:“你在哪里教?我可以去看吗?” 我微微一笑,打过去说:“我们志愿者协会没有钢琴,那个孩子家里也没有。第二少年宫借了一间小教室给我们,周六上午我会去孩子家里接他,然后到少年宫去上课,要不你在少年宫等我吧,那边有地铁站,交通很方便。” 徐电回说:“好,那我们在少年宫见。” 这是我跟他第一次约会。想到这里,我的心里泛起一丝丝的甜。徐电心地很善良,为人又很随和,跟他相处我觉得很放心也很自在。 关上了Q,我赶紧埋头改那份策划案。这才发现果然写了好多错别字,怪不得李牧寒那么生气。 周六上午,我换上一身轻便的衣服,在帆布包里装上乐谱和水杯,然后准时出门,坐十几站公交车,到一个位置很偏的廉租房小区去接我的学生——9岁的自闭症男孩小杰。 我在上大学的时候就认识小杰了。大二时的儿童节,我们学校青年志愿者协会去自闭症儿童学校去跟孩子们一起过节,那时小杰只有5岁。在一群表情木然的孩子中间,我一眼就看到了他。 小杰是一个非常漂亮的孩子,白白的小脸,一双眼睛又大又亮。他的鼻子很挺直,眼窝有一点深,这样深邃的轮廓让我相信,他长大以后一定是大帅哥。大概上帝把他造得过于完美了,所以不能不让他有一个缺陷。 那一次志愿活动深深震撼了我,没想到世上还有这样一群像折翼天使般的孩子。从那时起,只要我没课,就会去自闭症儿童学校去当义务音乐老师。渐渐的,我发现小杰虽然对其他事物丝毫不感兴趣,却很喜欢听我弹琴。有一次,我拉着他的手,让他试着摸一摸琴键,他竟然能单手弹奏,把我经常弹的一首曲子弹出来。 很快,我发现小杰是个音乐神童,他对于音乐有着非凡的领悟力,而且每次坐下来一坐下来弹琴就非常专注,甚至要花很大的力气才能劝他停下来。 小杰的妈妈是个单亲妈妈,当初发现小杰这个病的时候,小杰爸爸劝她不要孩子,让她把孩子扔在路边让好心人收养。可是小杰妈妈不忍心,扔了几次都没扔掉。后来,她和丈夫离了婚,自己独立抚养小杰。由于小杰妈妈在超市当收银员,周六上午还要上半天白班,没法照管孩子。所以我特意把钢琴课安排在周六上午,顺便可以当义务保姆。 我赶到小杰家的时候,小杰的妈妈陈丽文已经穿戴整齐了。看到我来了,她松了一口气,又急忙说:“小梅你来了,我这就要走了,不然上班迟到又要被扣钱。”我笑着说:“文姐,你去吧,小杰有我看着,你放心。”文姐点点头说:“真是麻烦你了。中午下班我去少年宫找你们。” 小杰今天穿了一件格子衬衣,外面套了一件蓝色的毛衣。我笑着对他伸出手说:“小杰今天真帅!我们走吧!” 小杰面无表情地走过来,拉住了我的手,眼睛却看着另外一边。自闭症的孩子有情感交流的障碍,但实际上他对别人的举动是有感知的,只是无法将这种情感感知建立起反应。有的人不了解自闭症儿童,以为他们是没有感情的木头人,所以对他们十分冷漠。自闭症儿童也只能和那些与自己长期交往的人建立起感情联系,我花了很长很长的时间才被小杰接纳。仅是让他主动拉我的手,就花了两年。 —————————————————— 感谢孤独如我和Impossibilit的打赏!!!!为了答谢书友的厚爱,作者决定明天加个更厚厚 给我一个推荐可以不可以 第十四章 初次约会 第二少年宫是个新建的少年宫,离小杰家很近,只有一站路。我拉着小杰的小手,走在春日的晨曦中,觉得步子无比轻快。我一路跟小杰说话、问他问题,通常要问三次,他才会回答我一句。可是这比我刚认识他的时候,已经有了天大的进步了。 远远的,我看见地铁口站着一个穿棕色休闲夹克的人,正在百无聊赖地看着路边的绿树。 是徐电。我的步子不由得加快了,拉着小杰往前奔,隔着大老远就对徐电招手喊道:“徐电!” 徐电看到我,露出一个阳光灿烂的笑容。他的目光挪到小杰脸上,然后愣住了。 “这孩子……好漂亮。”徐电由衷的赞叹之中,带着深深的遗憾。 我心里也无声地叹了一口气。如果小杰没有患自闭症,他该是一个多么幸福的孩子。我安慰徐电、同时也是安慰自己说:“小杰这几年康复还挺快的,我想照这个势头下去,他成年之后还是有希望独立生活的。” 徐电看着我问:“真的吗?” 我点点头,认真地说:“世界上有不少自闭症康复的案例。这些孩子最需要的是亲人的关爱,帮助他们一点点建立感情反应。你不知道吧,小杰还是个音乐天才。” 徐电瞪大眼睛,将信将疑地问:“真的吗?!” 我笑着说:“真的。他在音乐上的天才,比你在理科上的天才一点也不逊色。待会你就知道了。” 我们三个人一起往少年宫走去。路上,我柔声问小杰:“我们上周学了什么曲子,你还记得吗?” 小杰说:“巴赫的练习曲。” 我问:“很好。你在家里有没有练习?” 小杰的眼睛看着路上来往的车辆,我又问了两次,他才木然地说:“练了。” 小杰7岁生日的时候,我用第一个月的工资给他买了一台卡西欧电子琴,好让他在家里练习。他是一个很乖的孩子,每次学了新曲子之后,回家总是反复练习,一周之后再检查,弹得比我还好。 徐电不懂古典音乐,纳闷地问:“巴赫的练习曲?听起来好高深啊!” 我笑着说:“这是钢琴八级的考试曲目。我就只学到八级,教完这几首,我也没什么好教他的了。” 徐电问:“那以后怎么办呢?” 我叹了一口气,轻声说:“小杰是个天才,让我这种半桶水来教,真是糟蹋了好苗子。我想带他去少年宫拜师,可是别的老师都不愿意教自闭症的孩子。” 徐电听了,陷入了沉默。我担心这种情绪会影响到小杰,又说了一些笑话,才把氛围缓和过来。 周末的少年宫格外热闹。校园里飘扬着各式各样的歌声和乐曲声。我拉着小杰、领着徐电上了二楼,走过一条长长的走廊,又拐了一个弯,尽头那间琴室,就是少年宫免费给小杰提供的教室。 我们走到门口,却听见里面传来琴声。推开门一看,有一个小女孩正坐在里面上课,给她教课的那位中年女教师我从来没有见过。 我诧异地问:“这间琴室……不是给我们用的吗?” 女教师推了推鼻子上的眼镜,充满戒心地问:“你们是谁?是我们少年宫的老师吗?” 我轻声说:“我不是少年宫的老师,我叫梅朵,是自闭症儿童学校的志愿者。这件琴室是刘校长无偿提供给我们学校的,以前都是我在用。” 女教师撇了撇嘴,脸上松弛的皮肉不耐烦地抽动了几下:“你不是少年宫的老师,凭什么给你用琴室?这间琴室是学校分配给我的,我这儿正上课呢,你们有什么事去找教务处商量!” 我心中火起,正要反驳,小杰却挣开了我的手,朝那台他最熟悉的钢琴走去。他一把抓住那个小女孩的手想把她拽下来。女教师一边拉住女孩,一边尖叫起来:“唉!你这小孩干什么啊!你放手!放手!” 我怕小杰出手伤人,赶紧走过去拉着小杰说:“小杰,别这样,我们先去找校长伯伯,好不好?” 小杰没有理我,继续用力拉那个女孩,小女孩吓得大声哭了,女教师一急,肥厚的巴掌就朝小杰拍下来:“你放手!你这孩子怎么这样!自闭症就好好在家里呆着,学什么琴!学会了弹给谁听!” 我听了这话,气得满脸烧红,眼泪都快掉出来了。但我不能当着小杰的面发脾气,他的情绪很脆弱,任何强烈的情绪都会引发他的心理波动,还有可能造成很严重的后果。我强压着怒火,抓住那女人的手,然后把小杰的手分开,拿出手机点开钢琴程序,试图转移他的注意力:“小杰你看,姐姐的手机里也有一台小钢琴,你试试看能弹出什么曲子?” 小杰愣愣地看着我手机上那几个小小的黑白琴键,然后拿过手机轻轻敲动上面的虚拟琴键。我正要把小杰带出去,一个身材微胖的男人突然冲了进来,横眉竖目地大声吼道:“发生了什么事?我女儿为什么哭了?” 我正要开口解释,那个女教师却在背后插嘴说:“不知道哪里来的野老师,带了个疯孩子来,非要跟我们抢琴。您别生气,他们这就要走了。” 那个男的瞪着我,怒吼道:“你是哪个单位的?!你知不知道我是谁?!” 大功率声波排山倒海扑面而来,我快被震倒了,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一个身影突然挡在我前面,冷冷地说:“我不知道你是谁,可是你当着自己女儿的面,这样粗暴地对待一个女人和孩子,你不担心你女儿怎么看你吗?” 我回过神来,是徐电,他用并不高大的身体挡住我和小杰,不卑不亢地抬头看着那个男人。那男人愣了愣,转眼去看着自己的女儿,那小女孩正惊恐地看着这个陌生的爸爸。 琴室忽然安静下来。徐电转过头对我说:“我们走吧,我给你们找一台最好的钢琴。”他弯下腰笑着对小杰说:“小杰,你有没有弹过用光做的钢琴?哥哥带你去,好不好?” 小杰正在专注地看着我的手机。我尴尬地笑了笑,然后拉着小杰走出了琴室。 在楼下,我遇到了少年宫的刘校长。我怕那个女教师恶人先告状,就把刚才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刘校长抱歉地说,某区副区长的女儿来这里学琴,还要求必须有一间单独的琴室。教务处的工作人员不了解情况,以为那间琴室没人用,就给了他们。刘校长还向我保证,下个星期一定再调一间琴室出来给我们。 ———————————— 今天晚上还有一更 求收藏求推荐啊 第十五章 芳心萌动 离开少年宫,我想起刚才的遭遇和那个女教师说的话,心里难过得不得了。徐电见我不说话,便轻声问:“梅朵,你还在生气吗?” 我委屈地说:“怎么会有这样的老师?难道自闭症的孩子就不是孩子吗?小杰有什么错?她怎么能那样说小杰?!” 徐电安慰道:“你别生气了,生气就是用别人的错误来惩罚自己。世上什么人都有,那个行业都有好人坏人。就说我们学校吧,前阵子有个化学系的博士,竟然给舍友投毒,把舍友给毒死了……” 我听他这么说,立即追问道:“哎呀,那件事在网上传得可玄乎了,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那个人要毒死舍友呢?” 徐电说:“大概是读书读得太久,钻牛角尖了。有的人读到博士都变秀逗了,特别敏感多疑。所以我念完博士坚决不读了,再读下去该注定孤独一世了……” 我噗嗤一笑,说:“怎么会呢?你人这么好……” 这句话一说出口,我们俩都有点不好意思了。我不知不觉放下了刚才的不愉快,想起徐电说的钢琴,我又问道:“你说的光做的钢琴是怎么回事?真有那样的钢琴吗?” 徐电点点头说:“是真的!我们学校光电研究所发明了一种光键盘,既可以用来做电脑键盘,又可以做钢琴键盘,还可以当古筝呢!实际上,它可以转化成任何输入形式。本来,我想下午带你们去玩的,既然少年宫的琴室不能用,干脆直接去我们学校吧。” 我开心得不得了,赶紧给文姐打了电话,告诉她我们要去江海交通大学玩,中午在学校吃饭,等吃过午饭我送小杰回家,让文姐不用到少年宫去等我们。 徐电抬手拦了辆的士,让我和小杰坐在后排,他自己坐到前排去。小杰是第一次坐的士,陌生狭小的空间让他有些不安。一路上我努力转移他的注意力,安抚他的情绪。徐电时不时回过头来看我们,脸上带着柔和的笑。 周末的大学校园格外轻松静谧,迎面走来的每一个人身上似乎都带着和煦的春风,单车叮铃铃地从我们身边穿过,偶尔有一两个人回过头来好奇地看着我和小杰。 在这样美好的晨光中徜徉,我的脚步也变得轻快起来。我偷偷别过头去打量身边的徐电,他温和的五官是那么干净、从容,仿佛无论世界如何喧嚣,在他这里总能找到一个单纯安静的空间。 想起他刚才为了我挺身而出,那样从容镇定、不卑不亢的一句话,就化解了局面。我的心好像被什么填满了,重未有过的充实。 徐电带着我们从学校的主干道转到次干道,又从次干道晃到狭小的绿荫道上,拐了七八道弯,终于在一大片梧桐树的绿荫中看到了那栋四层的红砖小楼,门口挂着“科技部国家重点实验室”“江海交通大学光电研究所”的牌子。古老残旧的门脸和牛逼闪闪的牌子形成了鲜明对比,让我怀疑自己是不是走进了夏目漱石的世界。 古旧的木楼梯在我们脚下发出咯吱声,使我的脚步更加充满敬畏。徐电走在我前面,回过头来对我笑笑说:“不会塌的,放心吧。”他背后有一扇大窗户,阳光给他黑色的背影勾勒出一道金边。 我们上到二楼,进了一间很宽敞的实验室。与古老的建筑外观不同,这建实验室是重新装修过的,里面摆着几台大型的光电仪器,还有一排电脑。一个男生正戴着耳机,把脚放在桌面上,靠着椅背看电脑。看见我们走进来,他急忙把脚放下来,站起身对徐电说:“不是说下午过来吗?” 徐电说:“出了点状况,就提前过来了,没问题吧?” 那男生说:“能有啥问题?老板都去韩国了,下下周才回来,这几天我一直在实验室看电影。”他把目光挪到我身上,问:“这是你女朋友?哟,孩子都这么大了?” 徐电又好气又好笑地说:“你丫积点口德吧!这是我高中师妹梅朵,这孩子是她的学生。”他又对我介绍说:“这是光电所的博士研究生赵开吾,你叫他赵师兄吧。” 我挤出一个甜甜的笑,柔声说:“赵师兄好。”赵开吾自然地应道:“诶,弟妹好。”我一脸的尴尬,徐电狠狠地捶了赵开吾一拳。 我转移话题说:“赵师兄,我们今天去少年宫没弹成钢琴,听说你这儿有光电钢琴,能让我们看看吗?” 赵开吾用东北腔说:“没问题!杠杠的!”然后把我们带到一张白色的桌子前。那桌面不知使用什么材料做的,摸摸上去手感很好。桌子前面连着一台仪器,赵开吾走到仪器背后按动几个开关,我们面前那张桌子上立即显现出钢琴的88个黑白键。 我傻乎乎地哇了一声,徐电看着我笑了,说:“你试着按一按哪些琴键。” 我将信将疑地碰了碰眼前的琴键,指尖传来的是桌面的触感,却发出了一个逼真的琴音。我惊喜地看着徐电,他笑着说:“按得用力一点,会发出更强的琴音,和钢琴是一样的。”我又试了试,果真如此。我激动地对小杰说:“小杰,咱们有钢琴了,可以上课了!” 小杰原本一直看着别的地方,听到我的话,他慢慢地转过头来看着眼前的光电钢琴。我对小杰说:“小杰,现在上课了,你先把上周我教你的练习曲弹一次。” 小杰木木地点了点头,然后把手放在桌子上,过了好一会,他才轻轻敲动十指,柔和的琴声从指尖流泻而下。 时间仿佛停止了,所有沉默着的力量都在慢慢觉醒。我站在一旁静静听着,此刻神的祝福仿佛降临在眼前这个孩子身上,他指尖流淌出的每一个音符,都是那样纯净深沉。无论现实如何残酷,总有一种美好让人潸然泪下。 徐电悄声问我:“这是什么曲子?真好听,整个人都静下来了。” 我说:“这是巴赫的十二平均律练习曲。” 看着专注弹琴的小杰,我叹了一口气。这首曲子我只教了他三遍,他就把琴谱记下来了。无论是技巧和情感都比我出色。我已经没有什么可以教他的了,以后怎么办呢…… 上帝给了他天才,不是用来埋没的。我暗暗下定决心,一定要为小杰找一位真正的好老师。只要有好老师,他或许能成为全中国、乃至全世界最优秀的钢琴家;也只有这样,他才能改变自己的命运。 这一节课,我教了小杰一首新的练习曲。他学琴从来不看乐谱,只是看我怎么弹,然后用耳朵记下来。往往看一次听一次就能记住一半,学三次就能把曲子完整地弹下来。 徐电和赵开吾在一旁看到小杰只花一个小时就能学会一首复杂的钢琴曲,都被惊呆了。徐电喃喃自语地说:“上帝关上一扇窗,就一定会为你打开另一扇窗——这句话真是一点也没说错。” 上午的课结束了,徐电又带着我们去教工食堂吃小炒。我感觉到徐电看我的眼神比之前又温柔了许多,心里突突直跳,不敢抬头去看他。 吃完了午饭,徐电打的把我和小杰分头送回家。站在我家楼下,我很犹豫要不要请他上去坐坐,但又担心他误会我的意思。 徐电看出了我的犹豫,笑着说:“梅老师今天上课辛苦了,早点回去休息吧。”我乖乖地点点头,转身正要上楼,徐电又把我叫住了。 “朵朵……那个……”他红着脸张口结舌,却说不出一句话来。 这是他第一次叫我“朵朵”。我微微一笑:“没事,下回再说。” 我知道他想说什么,可是我不希望我们之间进展太快。 如果上天还没有抛弃我,我希望这次有一个人慢慢地走进我的生命。 如果上天成全…… 第十六章 头脑风暴 整个周末我都窝在沙发上发呆,膝头虽然捧着一本时尚杂志,可自始至终我也不知道这期说了啥。 校园里青青的杨柳、静谧的实验室、徐电沉静的笑,像慢镜头一样不断在我脑中播放。我突然明白了,其实我一直都很向往这样的安静,安静的两个人,安静地一起走。 周一上午,我戴着两个黑眼圈第一个来到公司,打开电脑,登录Q,联系人列表上一片灰暗,没有任何迹象表明徐电找过我。我这才想起来,他周日就跟导师出差了。 总监室里传来一阵响动。我吓了一跳,然后看到李牧寒疲惫地靠在门口,他的头发有点乱,白衬衣上满是褶皱。我惶恐地站起来:“李总,您怎么来得这么早?”我突然回过神来,吃惊地问:“您昨晚没回去?” 李牧寒疲惫地点点头,说:“蓝梦家私那个案子今天上午就要给客户。”他看了看我桌上的咖啡杯,轻声说:“梅朵,你能不能帮我冲杯咖啡?不要加糖。”我点点头,然后拿着杯子去茶水间,用自己珍藏的咖啡豆帮他煮了一杯咖啡。等我端着咖啡杯回到总监室时,李牧寒已经换了一件新衬衣,正在电脑前正襟危坐,只是凌乱的头发仍泄露了他的倦意。 比起平时的严丝合缝无懈可击,此刻的他似乎多了一些人间烟火气。 我把咖啡轻轻放在桌上,李牧寒把一个文件夹推给我:“这是蓝梦家私的创意,你看看。” 我连忙摆手说:“您的创意我哪有资格看……” 李牧寒把那个白色的咖啡杯端到唇边,偏过头来淡淡地看着我。我不再说话了,低头认真看那个创意方案。 越往下看,我就越震惊、越心寒。原来这个行业里顶尖创意员的水平竟然是这样的,那种高远的境界、深入人心的力量,恐怕是我这辈子都做不出来的。没办法,这就是天分。我心寒的是,他把一个企划案做得如此细致、完美,如果他用这种标准来要求我们,恐怕我们——至少是我——会因为支撑不下去而崩溃。 我毕恭毕敬地把策划案还给他,想说句称赞的话,动了动嘴唇却说不出来。李牧寒看着我淡淡地问:“怎么样?你的看法?” 我老老实实地说:“除了佩服,没有别的看法。” 李牧寒的唇角微微往上一勾,轻声说:“是吗,我还担心自己的思路跟不上,这个年头越来越难懂了。” 他的声音有点沙沙的,带着这个年纪男人特有的成熟气息,洁白的衣领立在那坚毅的颌边,我的目光不知所措地落在他衬衣第二颗扣子上。 我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哽住了,手脚也慌乱起来,更要命的是我开始出现心律不齐的症状。我不发一语,转过硬邦邦的肩膀、迈着僵直的腿回到自己座位上。 我坐在座位上努力咽了咽口水。天啊,刚才究竟是怎么了,我好像有点被魇住了。这个男人的魅力实在是太强大了! 我在心里反复对自己说:梅朵,不要被他的外表迷惑了,他就是一个热衷虐待下属的大魔头,睚眦必报的小气鬼,情绪不稳定的哥斯拉!你千万不要站错阶级立场! 上午九点半,李牧寒召集全部门开会。今天开的却不是惯例的周会,而是头脑风暴会。 所谓“头脑风暴会”,就是每当有重要的广告单子时,全部门一起开会,大家各抒己见,一个头脑启发另一个头脑,一个创意激发另一个创意,从而产生最好的idea。 开会前,李牧寒给我们发了这次的客户资料。大家打开面前的本子一看,都吃了一惊。 ——竟然是全球智能手机老大“芒星”的案子! 没想到,我们这种土鳖公司也会有这种高端大气上档次的客户!如果真的把这单案子拿下,从此本公司就可以掸一掸身上的尘土、洗脚上田了! 小歪凑过来对我说:“芒星怎么可能会看上我们这种土鳖公司,一定是李总的人脉把这个case争取过来的。” 李牧寒显然听到了小歪的话,严肃地说:“这个单子现在还不是我们的,但一定要变成我们的。今天上午开头脑风暴会,拿不出好的创意方向就不散会,下午继续开,晚上继续开。” 废柴们爆发出一阵哀鸣。李牧寒冷傲的目光把匍匐在他脚下的废物们扫了一遍,整个会议室又陷入了死一样的寂静。 李牧寒坐下来,靠在椅背上,换了一个舒服的坐姿,然后端起早上那个白色马克杯继续喝咖啡——我给张遥买的杯子,竟然成为他的了。李牧寒轻啜了几口,然后开始慢慢地说自己的想法。 “这是一款配置和价位都相对比较低的手机,搭载的是芒星自己开发的操作系统。他们对这款产品的定位是‘年轻人拥有的第一款智能手机’,希望使年轻人接受芒星的操作系统,培育出一个稳定的、具有忠诚度的消费者群体。”李牧寒悠闲地把杯子放在桌上,淡然地说:“所以,我认为要找出一个最能打动18至25岁消费者群体的idea,我们必须回答一个问题——现在的年轻人想要什么?” 冯导说:“18岁到25岁啊,正好是性、欲最强的时候,想要女人吧,尤其是像AV女优那样的,所以苍井老师在中国才会成为国民偶像啊!” 风水大师说:“苍井老师的确很火,不过这款手机是专门给宅男用的吗?” 若童认真地说:“冯导说得也不是没有道理。18岁到25岁的年轻人确实是性、欲最强的时候,从另外一个角度看,也是对爱情的渴望最强烈的时候。我认为年轻人最想要的还是爱情吧。” 诗人点了一根烟,幽幽吐出一个烟圈:“情天情海幻情身,情既相逢必主淫。这么说这个广告应该拍成一个融爱情与动作于一体的三级片。” 小歪问:“我一直搞不明白,三级片和AV片有什么区别?” 冯导一听此问就来劲了,热心解释说:“你不知道?三级片是有情节的,AV片就是纯动作片……” 李牧寒干咳两声,淡然说:“扯远了。” 瞎扯淡。什么性欲,这种佛洛依德式的解读,只不过是教条而已,如果这能申发出什么创意,我就把自己的名字倒过来写。 我一直低着头在本子上写写画画。一般这种头脑风暴会,就是我神游八荒、元神入定的最好时机。 要说最想要什么嘛……我希望这个无聊的会早点结束,我希望老板永远不要骂我,我希望玩玩玩过一世! 接近午饭时间了,扯淡还在继续。这场头脑风暴会被我当成了背景音,我越画越带劲,手里的本子不知不觉翻了好几页,快变成连环画了。 我正要给太阳公公画上胡子,突然笔下一空。我错愕地抬起头,看到我的本子不知怎么变到了李牧寒手中。全体人员又用哀痛的眼神看着我,我知道此刻他们心中一定在合唱“送战友,踏征程……” ———————— 祝各位中秋快乐! 第十七章 什么意思 李牧寒紧紧皱着眉头,一脸愠怒地看着手中的本子。翻完了那几页漫画,他抖着本子问我:“你画的这是什么意思?” 我吓得都哆嗦了,战战兢兢地站起来,低着头不敢说话。 李牧寒又问了一次:“我问你,你画的这个这个是什么意思?” 我急得快哭了,我总不能告诉老板,我画的这个东西是在骂他吧! 若童见状,站起来打圆场说:“李总,梅朵她不是故意的,咱们还是继续开会吧。我刚才突然想到……” “我是问她,不是问你。”李牧寒打断了若童的话,他捏着我的本子继续问:“梅朵,我不是责怪你,我就是想知道你画的这个是什么意思。” 我抬起头看着李牧寒,他现在的表情很平和,好像真的没那么生气;但我心里清楚,等我解释完这幅画的意思之后,他一定会把我炒掉。 所有人都屏息静气地看着我。 我吸了吸鼻子,死就死吧。我接过本子,然后一幅幅地给李牧寒解释: “第一幅画是说某公司在开会,因为业绩不好,焦虑的领导正在对着全体下属破口大骂……” 我刚说完这一句,就听到全体人员似乎倒吸了一口凉气。 李牧寒翻过一页,指着画上的哥斯拉问:“这个呢,又是什么意思?” 我低着头轻声说:“领导情绪崩溃变成了哥斯拉,捶胸顿足,想拆房子,所有人都被吓跑了……” “噗”的一声,小歪憋不住第一个笑了出来,随之是哄堂大笑。 李牧寒没有笑,他脸上的表情越发地冷了,他又翻了一页:“后面是什么意思?” 我的眼角已经有泪花了,只能强忍着委屈,声如蚊呐地说:“小豆丁带着智能手机出现了,它给哥斯拉拍了一张照片,用手机的卡通拍照功能给照片做了美化,把哥斯拉拍得很好看。哥斯拉看了很高兴,不生气了,也不拆房子了。从此,小伙伴们和哥斯拉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笑声快把房顶掀翻了,有的人边笑边用力拍桌子,有的人笑得快断气了。 李牧寒根本没理他们,而是继续问:“小豆丁是谁?” 我轻声说:“是我想象中的好朋友,它是小叮当和马里奥的合体……”众人的笑声更加肆虐了。我的眼泪呼之欲出,长这么大,我还从没受过这样的屈辱,好像自己被当众剥光了衣服似的。。 李牧寒又把那几幅图翻了一遍,纳闷地问:“你这个到底想表达什么啊?” 我嗫嚅说:“没什么意思,就是好玩。” 李牧寒沉思了一会,然后回头对其他人说:“好了,先散会吧。梅朵留下。” 开了一上午会,所有人如蒙大赦,瞬间就作鸟兽散了。若童经过我身边的时候,迟疑地看了看我和李牧寒,似乎想说些什么,到底还是沉默着出去了。 会议室里就剩下我和李牧寒两个人。李牧寒疑惑地看着我:“你画这个,真的什么意思也没有?” 我点点头说:“真没什么意思。李总,我错了……” 李牧寒瞪了我一眼,说:“谁让你认错了!梅朵,你今年几岁来着?” 我有些诧异,讷讷地说:“25岁。” 李牧寒说:“这么说你也是这款手机的目标消费者之一。梅朵,我发现你们这个年纪的人好像经常对一些毫无意义的事情感兴趣。就好像你画的这个东西,我实在是看不出有什么意义,可这好像是当下年轻人喜欢的。” 原来他是真的没有生气,而是想跟我讨论创意。我松了一大口气,然后认真地说:“现在的年轻人都很迷茫。房价太贵了买不起,工作压力太大不想干,想谈个恋爱吧,现在的人又太现实了……好像没有什么东西是我们要得起的,所以不敢奢望未来,只求开心地过好现在。” 李牧寒有些愕然地看了我半晌,然后问:“所以呢?你们到底想要什么?” 我想了想说:“就是想开心地玩玩玩过一世吧。” “玩过一世?!”李牧寒惊讶地说,“这就是你们的人生态度吗?!” 他突然变得一本正经的,把我吓了一跳。我赶紧改口说:“李总,我是乱说的……” 李牧寒看着手中的本子,半晌,他沉声说:“我明白了。你是说,现代生活的重压使得年轻人的价值观陷入了一种虚无主义,他们热衷于解构所有的意义,没有意义就是他们的生活态度。” 我低着头不说话。李牧寒突然把本子还给我,严肃地说:“梅朵,你的思路很好。芒星的广告主题,我看就定为‘玩过一世’,你按照自己的想法,先做一个企划案出来,尽快交给我!” 什么?!这么重要的广告企划让我来做?!我瞪大眼睛看着李牧寒:“李总,这不行的吧……” 李牧寒挑着眉毛问:“怎么不行?” 我说:“玩过一世?您不觉得这太非主流了吗?” 李牧寒淡淡地说:“是很非主流,可是时代氛围如此。我们是做广告的,不是传道授业、治病救人的。我们要迎合时代文化,而不是改变它。你去做吧!” 我抱着自己的本子回到座位上,脑子还是懵的。同事们呼啦一声围过来慰问我,若童担心地问:“朵朵,你没事吧?别太难过了,以后开会还是小心一点……”我勉强地笑着说:“我没事。李总把我留下真是问事,他还让我做芒星的策划案……” “啊?!李总让你做企划?”小歪惊呼起来,充满醋意地说:“朵朵,李总怎么对你那么好啊!” 冯导说:“我看这事水很深啊。朵朵,你那幅画把老板画成哥斯拉,他没理由不报复啊!” 大师翻过我的手掌观摩了一阵,故作神秘地说:“朵朵,我看形势不妙,你这几天还是要避避风头。我观察了你的风水局,你的座位和老板的座位正对着,形成对攻之势。明天我拿个八卦转运风铃在你座位旁边挂上,可以化解你的人缘……” 我苦笑着说:“大师,谢谢你哈。” 众人围着我七嘴八舌地议论了半天,直到Maggi提醒,他们才发现李牧寒正站在总监室里对我们横眉冷目,于是纷纷作鸟兽散。 —————————————— 中秋节快乐! 第十八章 辣椒酱泡面 我实在是想不明白,李牧寒为什么要把这个策划给我做。在他来我们公司之前,我从来没有单独做过策划;这才短短一个月,我就要负责“芒星”这种行业巨头的广告策划案?我那个漫画完全是随手乱涂的,不知道李牧寒怎么从里面看出了价值,他该不会得了妄想症吧? 我觉得这事还是不靠谱。这个企划要是做不好,可是要耽误大事的。我思前想后,鼓起勇气走进总监室对李牧寒说:“李总,芒星的案子对公司意义重大,我觉得我做不来,您还是交给冯导和诗人他们来做吧,他们的经验比我丰富……” 李牧寒漫不经心地看着我:“你觉得刚才开会,有谁提出了像样创意吗?” 我努力想了想,确实没有一个说得过去的创意。“可是……可是我这个更不靠谱啊……” 李牧寒锋利的眼神定定地看着我:“到底你是总监,还是我是总监?” 你是总监,你是我祖宗。我埋着头一言不发地出去了。 整整一天,我一直瞪着自己的本子,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梅朵啊梅朵,你说你没事开会画什么漫画,吃饱了撑的吗?你画就画吧,干嘛还画跟产品有关的?要是画尼罗河女儿就好了…… 时针和分针在表盘上刚刚连城一条直线,冯导站起来拍了拍屁股:“无惊无险,又到六点!闪人了!”他走过我身边的时候,拍了拍我的肩膀:“朵朵,好好干,朝着业务骨干进发啊!” 我瞪着他的背影,心里恨恨地骂道:你才业务骨干,你们全家都是业务骨干!谁想整这个策划啊!像芒星这种大case,整好了是老板的功劳,整坏了是自己的责任。我们这些苦逼的广告策划,就是流自己的血汗、赚领导的功名! 全体工作人员化作一缕青烟消失在空气之中,只有我仍然对着电脑发呆。 我以前不知道,原来发呆也是一个体力加脑力劳动。呆坐久了,突然觉得有点犯困,我不知不觉间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黑暗变成一张柔软的棉被,盖在我柔弱虚无的意识上…… 一阵尖锐的声响突然刺入我的耳膜,我猛地抬起头来,双手在桌面上摸索,原来是手机。我接通电话,里面传来我妈熟悉的絮叨:“朵朵啊,吃过了吗?” 我这才觉得胃里空空的,揉了揉肚子说:“妈,我吃过了。” 我跟我妈闲聊了几句,突然发现李牧寒站在总监室的门口,我急忙说:“妈,我还有点事,先不说了。”我把手机挂了,站起来说:“李总,您怎么还没回去?” 李牧寒淡淡地说:“你睡醒了?” 我低着头说:“李总,那个策划……我再想想可以吗……” 李牧寒走过来,拉了一张椅子在我面前坐下。我吓了一跳:这个冰山顶上的老板难道也想走群众路线? 李牧寒见我手足无措的呆站着,淡淡地说:“你坐下来。” 我乖乖坐下,然后眼光又自然而然地落在他衬衣的第二颗纽扣上。为什么他的衬衣总是那么平整?是谁帮他熨烫的呢?他的妻子还是女朋友?她一定是个大美人吧…… 李牧寒略带磁性的声音在我耳畔响起:“梅朵,你在犹豫什么?” 那样醇厚好听的嗓音,空气中微微鼓动的声波,让我觉得自己的耳根有点痒。我愣愣地看着他,一时间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你在犹豫什么?”李牧寒又重复了一遍,“你真的觉得自己的创意很差吗?” 我呆呆地点了点头。这是我第一次这样近距离地平视他。在机场的那一天,我就觉得他是我见过的所有男人里长得最好看的——是那种说不出来的好看,既有西方人的深邃,又有着东方人的儒雅。世上为什么有长得这么完美的人,不知道小杰长大之后会不会比他更帅…… “梅朵,你觉得广告是什么?”李牧寒的声音好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我回过神,努力地思考起来。李牧寒一直抿着嘴唇看着我,他的眼神淡淡的,一点也不着急,他的等待就像呼吸一样安静。 过了半晌,我认真地说:“我觉得广告是一种愿望。它告诉人们,你对于生活的各种愿望都是合理的——只要你拥有了某样东西。” 李牧寒的眼睛里好像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嘴角微微扬了起来:“任何愿望都是合理的,对吗?” 我点点头,又摇摇头说:“实际上很多愿望都是不切实际的,但广告要传达的思想是这样。在广告的世界里没有不切实际的愿望,只有不够美好的愿望。” 李牧寒好像松了一口气,身体往后一靠,换了一个舒服的坐姿,微笑地看着我说:“那你为什么认为‘玩过一世’就不靠谱呢?我们不用去在意这个愿望是否切合实际,只要它是当下年轻人的愿望就够了,你的任务就是把这个愿望和产品联系起来,并把它们描绘得尽量美好。” 我愣住了。“就这么简单吗?”我有些难以置信。 李牧寒微笑着说:“就这么简单。不要去想自己的创意靠不靠谱,怎么好玩怎么来。把老板变成怪兽,让爸妈跳江南style,把学校变成幼儿园……随便怎么样都行,反正你们的愿望就是玩玩玩过一生。” 我噌的一下从位子上跳了起来,大声说:“我知道了!我们可以针对公司白领、学生各出几款广告,开会开烦了,老板变成了哥斯拉;考试考烦了,老师开始跳骑马舞……总之,芒星这款手机能让你把糟糕无聊的现实变得好玩起来!” 李牧寒坐着不动,抱着手淡淡地微笑着。我感激地说:“李总,谢谢你!你真是个天才!” 他不发一语,只是随意地一低头,脸上带着淡淡的笑。那一瞬间不知怎的,我竟然觉得心里一暖。 今天晚上不知是怎么了,我觉得李牧寒好像换了一个人似的,变得可以交谈了。 李牧寒说:“今晚能拿出一个粗略的策划文案吗?” 我知道他急着想看,这个策划酝酿的时间越长,我们的胜算就越大。我点点头说:“我这就开始写。”然后坐下来,开始噼里啪啦地敲打键盘。李牧寒则回到总监室里继续做他手头的策划方案。 晚上十点,我把策划案通过Q传给李牧寒。透过落地玻璃窗,我看到他正在专心致志地看着。 想起还没有吃晚饭,我从储物柜里拿出一杯泡面,略微想了想,又多拿了一杯。泡好了面,我小心翼翼地端到总监室里,对李牧寒说:“李总,您还没吃完饭吧,先吃点泡面垫垫肚子?” 李牧寒抬起头看了我一眼,淡淡地说:“谢谢,先放着吧。” 我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刚吃了两口,又跑到茶水间,从冰箱里拿了一瓶辣椒酱出来。 我拿着辣椒酱回到办公室,刚要添到碗里,李牧寒恰好拿着打印好的策划案走了出来。他看到我手里的辣椒酱,难以置信地说:“你居然把凶器拿到公司来?!” 化解尴尬最好的办法就是无耻,我厚着脸皮嘻嘻一笑说:“吼吼,李总您要不要来点?加了辣椒酱的泡面特别好吃。” 李牧寒无奈地看着我。在沉默了几秒之后,他居然屈服了,叹气似的说:“好吧。” 我们俩捧着泡面一边吃,一边商量策划。看着他鼻尖冒汗的样子,我既觉得好笑,又有点莫名的害羞。 李牧寒提了几个意见,都很切中要害,我也想好了如何进一步完善方案。 吃完面已经十一点了,我收拾好东西,然后准备回家。等电梯的时候,李牧寒又提出要送我回去,我赶紧摆手拒绝了。 出了公司大门,李牧寒扬手招了一辆的士,然后替我先付了钱。一直等的士开走了,他才转身离去。 ———————————————— 我是按时更新的好孩纸,给我一个推荐给我一个收藏谢谢哈! 第十九章 前任回头 第二天一上班,李牧寒就召集我和若童去开会。他对我们说,芒星的这个单子好几个广告公司在争,我们最大的竞争对手是银狐。 银狐,就是张遥和刘师太跳槽去的那家公司。听到与他相关的事,我的心还是会隐隐作痛。 李牧寒说:“这个案子竞争太激烈了,我们一定要严格保密。全部门除了我们三个之外,其他任何人都不能知道创意的内容。” 我诧异地问:“连同事也要瞒着?”若童比我想得更细:“媒体部那边怎么办?总得让他们介入做投放方案吧。” 李牧寒说:“等创意方案提交通过之后,我再知会媒体部。投放方案只是小节,影响不了大局。” 我和若童相视一眼。我心想,这也太神经过敏了吧。 我们三个人迅速商定分工,我继续完善创意文案,若童负责美术部分,李牧寒总体把关。遵照李牧寒的命令,从即日起,我和若童搬到会议室去办公,创意文案要加密,而且绝对不允许把方案考回家里去,要加班也只能在公司。 晚上十一点走出公司大门的时候,我对若童说:“看来以后我们要准备个行军床了,随时准备在公司过夜。”若童好心建议说:“朵朵,你住得太远了,以后如果加班太晚了就去我那里住吧。” 我们在路口分道扬镳。我一路踩着自己的影子,往公交车站走去。此时路灯似乎也疲倦了,强睁着迷蒙的睡眼打量晚归的人。 我站在公交站牌前百无聊赖地跺着脚,焦急地看着路的尽头,不知夜班车是不是刚走了一辆。 等了半天好不容易来了一辆车,却是辆故障车,它笨重的身躯从我面前哼哧哼哧地爬过。我的目光一路追随着它,直到它消失在未知的黑暗之中。 前面不远处的路灯下,一个男人站在圆圆的光晕下。我之前并没有注意到他,却隐约觉得他好像在那里站了许久似的。 我微微眯起眼看过去,身子突然僵住了。 他也定定地看着我。我们俩就这样隔着灯光组成的长廊对望,时间仿佛停滞了。不知过了多久,终于,他迈开步子朝我走过来。 我突然从梦魇中挣脱,慌张地转身逃跑。男人的脚步声在我身后越追越近,我的手突然被一股力道擒住,下一秒,我便重重地撞入了他的怀里。 他紧紧地抱着我,在我耳边低回地唤了一声:“朵朵!” 我用尽全力推开他,冷冷地说:“张遥,你来干什么?还嫌我不够惨的吗?!” 张遥痛苦地看着我。此刻,他那张英俊的脸恰到好处地扭曲着,声音也是恰到好处的苦涩:“朵朵,我知道你恨我,但我实在是太想你了,今天晚上我一直在这等,我想哪怕只是远远看着你也好。可是看到你,我再也压抑不了,朵朵,求求你原谅我……” 我努力从他怀里挣脱,挤出一个冷笑:“张遥,如果这种虚情假意你不是演了太多次,或许我会相信你。可惜,现在我已经审美疲劳了。” “朵朵!”张遥低吼着说,“你怎么能这么说!我对你或许并不是毫无保留,可是我的所有感情都是真的!” 我挑衅地看着他:“哦?是吗?你敢告诉你朋友,你在跟我谈恋爱吗?你敢带我回家,向你父母介绍我吗?” 张遥淡淡笑了笑,说:“有什么不敢?我恨不得明天就带你回去见我父母。” 哼,这招转怒为笑切换得还真自然。他一定预料到我会这样问他,所以早就预备好答案等着我。我淡淡地说:“可惜年已经过完了,我现在没那个心情了。”说完这句话,我转身就想走。 他拉住我的手不放,我试着挣扎了好几次,就是脱不开手。我恨恨地看着他,最后只得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张遥,以前我以为是我自己笨,没看出你的虚情假意。我今天才明白,不是我笨,而是你太聪明、演得太像了。你骗我一次,只是欺骗我的感情;骗我第二次,就是侮辱我的智商了。难道我在你眼里就那么蠢吗?” 张遥紧紧抓着我的手,痛苦地说:“朵朵,我知道我说什么你都不会原谅我……我只想知道,要我怎么做你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 我直视着他虚伪的眼睛,心里不禁打了一个寒战。这两年来我究竟在跟一个什么样的人谈恋爱?在骗局拆穿之后,他竟然还能演下去?这个人究竟无耻到了什么地步?! 我低下头,淡淡地说:“你真的想要我给你机会?” 张遥的手又紧了一些,他沉声说:“真的,朵朵,离开你之后我才知道,我不能没有你。” 我苦笑,低声说:“那好,我可以再给你一次机会。” 张遥抓着我的肩膀,惊喜地看着我说:“真的吗?朵朵!” 我笑着点点头,说:“你弄疼我了。” 张遥把我放开,脸上带着微笑——我曾经认为很好看的那种笑。 我轻声问:“对了,你在新公司怎么样?工作辛苦吗?有没有人为难你?” 张遥的眉头微微皱了皱,摇摇头说:“不太顺利。” 我假装关切的问:“怎么不顺利?” 张遥说:“银狐的老总把我和刘梅挖过去,但其他几个副总不太买账。刘梅这个人性格又太强势,一过去就得罪了不少人。我是她带过去的,其他人不敢动刘梅,有气全往我身上出。工作上稍微有一点不完美的地方,就会被挑刺。” 他这几句话或许倒有几分实情。我冷冷地说:“活该!” 张遥笑着说:“我是活该。朵朵,其实我去银狐,也是想让我们的未来更有保障……” 我叹道:“可惜我们现在是竞争对手了,我再也不能帮你做策划了。” 张遥看着我犹豫了半天,轻声问道:“朵朵,你真的愿意帮我吗?” 我说:“我想帮你,可是我不能。” 张遥的目光在我脸上探寻了半天,我知道他在考察我这句话的真假。我也淡淡地看着他。 “或许你可以。”张遥说,“朵朵,其实我很需要你的帮助。” 我摇摇头说:“我怎么帮你?你别忘了,我们现在已经是竞争对手了。” 张遥说:“朵朵,其实现在有一个重要的机会摆在我面前,如果把握住这次机会,我就能再上一级,提拔成执行创意总监,到时候你就可以不用上班了,你不是一直都想做家庭主妇吗?以后你可以全心全意地做我的贤内助,因为到时我就有能力养你了。” 我惊讶地问:“你这么快就要升职?是什么机会?” 张遥定定地看着我,慢慢的说:“芒星手机的单子。” 我心中冷笑,却继续装作无知地问:“你想让我怎么做?” 张遥说:“你们新来的总监李牧寒在业内名气太大了,刘梅说我的创意再好,也比不过他,因为客户相信的是他的个人品牌。朵朵,你能不能把李牧寒的创意告诉我?我不会剽窃他的创意,只是想知己知彼……” 我退开两步,用一个冷冰冰的理性距离来打量这个我爱了两年的男人。 他离开我的时候,我以为我的心已经碎了。原来真正的心碎,却是认清他真面目的这一刻——这一刻,我才知道自己爱的人竟是如此无耻不堪。 “可以了。”我轻声说着。 张遥狂喜,抓着我的手问:“朵朵,你愿意帮我?” 我摇摇头,眼角的泪水却被不经意地甩了出来:“可以了。到此为止吧。你已经把我的感情撕得粉碎,我只求你别把它变成一滩呕吐物。张遥,你对我哪怕还有一点真心,就请别再继续作践你自己。你很聪明,明明可以光明正大获得的东西,为什么一定要偷鸡摸狗?做人真的不能无底线无下限,不然会有报应的!” 张遥愣住了,过了几秒钟,他突然醒悟过来惊讶地看着我。他一定知道了,刚才我是虚情假意在套他的话。 我们已经把彼此看穿,多余的话不必再说了。我转身离去,这一次张遥没有再拉着我。 终于,我在智商上赢了他一次,却赢得如此狼狈、如此惨烈。 我不知道自己沿着午夜的马路走了多久,直到看见我那栋残破的出租屋出现在茫茫夜色之中。我站定,脸上的泪水不知道干了多少次,心里的茫然沉重得让我无法呼吸。世上所有平庸的人都已经睡了,我只想大声喊,大声喊,把这个荒唐可笑的世界叫醒。 然而我只是给我的闺蜜兼损友陈晨发了一条短信:“张遥今晚来找过我,他想让我替他做内鬼。” 我以为陈晨睡着了肯定不会理我。她那个人一沾枕头就跟像死猪一样,要是中途被人吵醒,一定会大发雷霆摔东西。 没想到陈晨很快回复过来:“极品前任一回头,村口撞死大水牛;极品前任二回头,上市公司齐跳楼;极品前任三回头,阶级妇女要报仇……” 我对着陈晨的短信笑得岔气了,弯腰捂住抽疼的肚子,眼泪却禁不住肆虐而下。 —————————————————— 求推荐求收藏各种求!! 起点中文网欢迎广大书友光临阅读,最新、最快、最火的连载作品尽在起点原创!</a><a></a> 第二十章 死缠烂打 本以为自己会彻夜难眠,没想到还是睡着了。醒来的时候,我绝望的发现已经是八点半,上班铁定要迟到了。一想起李牧寒那张冰山似的脸孔,我就禁不住打冷战。 梅朵,你真是个二货!失恋那么大的打击,你不但不失眠,居然还睡过头了,你真是有着牛一样的心和猪一样脑子啊! 刚刚打开手机,就跳出来好几条长短信,全是张遥发过来的。我一条都懒得看,抬手就删了个干干净净。 这几条短信就像战斗檄文,宣告了张遥的野心。他太自信了,他自信只要自己释放出全部的魅力、施展浑身解数,我不可能不拜倒在他脚下。 世上总有那么几个不自量力、把肚皮撑爆的青蛙。 我急急忙忙刷牙洗脸,随便扯了一件衣服换上,然后冲出门去上班。 到公司的时候已经9点半了。我的办公电脑已经搬到会议室,可以不必经过总监室。我偷偷摸摸闪进会议室,若童已经开始工作了,正在安安静静地埋头画平面设计草图。我怯怯地问:“若童,上午李总来过吗?” 若童看着我笑了笑,温柔地说:“他来过了。看你不在,还问我你怎么没来。我说昨晚加班太晚了,可能你不小心睡过了头,他也没说什么。” 我长吁一口气,坐到电脑前咕哝说:“现在上班就像坐牢,我都想把手机铃声换成《铁窗泪》了。” 若童笑笑说:“哪有那么夸张。李总是严了点,可是的确能帮助我们出业绩啊。” 我难以置信地看着若童:“若童,我今天才发现,你是党员吧?!” 若童被我二缺的样子逗乐了,笑着说:“我跟你一样是毫无觉悟的平民。朵朵,我大学毕业的时候,我们老师曾经有一句临别赠言。他说‘你成全老板,老板也会成全你。’” 我撇了撇嘴说:“若童,你以前为刘梅做了那么多事,她成全过你吗?她只会把功劳全算到自己头上,责任全推到下属身上。” 若童淡淡一笑,说:“还有一句话是我自己加的:‘不成全下属的老板,就不要指望下属成全你。’刘梅很傻,我看李总不是那样的人。” 我摇摇头,若童太天真了。我叹气似的说:“我看这次芒星的案子,咱们还是自求多福吧,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就好了。” 若童不置可否地沉默着。我们俩便开始各忙各的。 这一天,我和若童又加班加到了十点。走出公司,我照例和若童在路口分手,然后朝着公交车站走去。 晚班车的站牌前,几个晚归的人正在焦急等待着,他们的身影飘零得像风中的孤魂。我紧了紧肩上的包,慢慢地凑上前去。 路上不停有小车呼啸而过,但就是等不来那辆永远迟到的夜班车。一辆白色的雅阁开了过来,慢慢停在我面前。车窗摇下,露出了张遥那张帅气的小白脸。 他看着我关切地说:“朵朵,又加班了吗?上来吧,我送你回去。” 我觉得恶心,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冷笑,阴阳怪气地说:“哟,买车了啊。” 张遥淡淡一笑,没有接我的话,平和地说:“朵朵,上来吧。” 我把头转到另一边无视他。其他等车的人都奇怪地看着我们。我们就这样僵持了几分钟,张遥见我丝毫没有妥协的样子,叹了一口气,缓缓地启动车子开走了。 我看着那辆渐渐开远的车,心里却一点也没有轻松起来。 夜班车终于晃晃悠悠地出现在远处。等车的人就像羊群一样自动围拢起来。我被几个五大三粗的男人挤在了最外面,身体往后一仰,眼看就摔倒了,一只手在后面扶住了我。 我回头轻轻说了声谢谢,却愕然发现那个在背后扶着我的人竟然是张遥! 我愣住了,不知所措地看着他。他的嘴唇微微一动,终于还是淡淡地说了一句:“上去吧,我送你回家。” 曾经有很多次,我陪他加班加到深夜,他也是这样坐公交车送我回家,然后再自己转车回去。等他回到家时已经是凌晨了,他总是会习惯性地给我发个短信道晚安,而我也总是要等到他的短信才能安然入睡。 我的心好像被什么重重地锤击了一下。如果说过去的两年都是虚假的,为什么细节却如此真实?真实到让我坚信,他很爱我,他是真的很爱我。 我生硬地转过头,登上公交车。张遥也跟着我上了车。 夜班公交车每半小时才有一趟,车里挤满了像我一样苦逼加班的人。我个子矮,抓不到头顶的横杆,只得费力地挤到一根栏杆旁,像抱着救命稻草一样抱着它。 四周一股汗臭味,各种疲惫的身体携带着令人烦躁的温热互相挤来搡去。这样的身体接触实在是说不上愉快,我不由得皱了皱眉。 张遥跟着我挤过来,他撑开双臂,在我周围圈出一个范围,把恼人的推搡都排除在外。我被他环在怀里,闻着他衣服上隐隐的香水味,手指上淡淡的复印纸的味道,还有新车的皮子味……那是一种干干净净的味道,这种味道提醒我,现在的他跟我已经不是一个阶级的了。 我抬起头恨恨地瞪着他,他只是平静地看着我。这样近距离的对视,让我的愤怒没有了底气。我转过身去,只留给他一个冷冰冰的侧脸。 突然,他的唇向我靠过来,我以为他要吻我,身体瞬间僵直了,全身的毛孔和神经的站了起来。 谁知他只是在我耳边轻声说:“朵朵,你变了。” 我侧着身不敢看他,心慌乱地跳着,勉强开启干涩的嘴唇、用生硬的声音说:“我没变,你也没变。” 张遥沉实的声音像羽毛一样在我耳畔来回轻柔地扫:“朵朵,短短两个月,你真的有点变了,变得更漂亮,也更自信了。过去的你总是很乖巧、很可爱,可是我更喜欢你现在这样。不过,昨天你为什么要那样对我?本来,如果你像以前那样乖乖傻傻的,我们就会复合,我确实别有所求,可是我最想的还是你……” ———————— 继续求收藏求推荐!! 第二十一章 弄假成真 我转过头去愤怒地瞪着张遥,此刻他脸上正带着淡淡的笑,我从来没有见过他这一面,他的笑中有一丝轻浮的戏谑、一丝危险的气息。 难道这才是他的真面目?过去的他只是在我面前装好男人? 也就是撕破脸皮之后,他才会对我露出这一面。他到底在想什么?他就这么自信,自信我一定会屈服于他,自信我只能爱他吗?! 我对张遥怒目而视,冷冷地说:“或许我是变了,也要感谢你给的教训!如果你还有一点羞耻心,就请你离我远一点,你这种死皮赖脸的玩法,实在是不怎么高端!” 说完这番话,也不知是因为紧张还是愤怒,我竟然浑身发抖。碰巧公交车到站了,车内又是一波拥挤,张遥环着我的手又收紧了一些,他的胸膛也朝我进一步逼近过来…… 我脑子一阵发蒙,突然用力推开他,不顾一切地挤到后门冲下车去。 含着夜露的空气扑面而来,我大口呼吸着新鲜空气,然后拔腿疾步往前走。 张遥冲上来拉着我,不由分说地把我抱住,我刚要尖叫,双唇却被他的吻蛮横地封死了。 他以前从来没有这样吻过我,仿佛充满渴望地吮吸着我的唇舌,他的身体很热,双臂灌注了结结实实的力量,让我无法挣脱。 我的口鼻完全被他的气息占满,我觉得自己快窒息了。情急之下,我狠狠地在他的唇上咬了一口,一股甜腥味慢慢在我的舌尖上化开来。 他气喘吁吁地看着我,好像也失神了。我茫然四顾,发现这里离我住的地方只有一站路。慌乱之中,我拔足狂奔。脚下的路高一脚低一脚的,眼前的灯光被泪水打湿了,我踉踉跄跄地往前跑,身后张遥的脚步却一直如影随形。 我从感情到心理上完全崩溃了。昔日最熟悉的人,此刻却如同一个紧追不舍的梦魇一般。 远远的,我看到了那个离我家最近的那个公交车站,我已经跑得快断气了,回头看了一眼,张遥还跟在我身后。他一边追,一边尴尬地看着四周——这种情形在路人的眼中,他很容易被看做是变态跟踪狂。 公交站只有一个人在等车。我觉得那个人的身影好像有点眼熟,仔细一看,竟然是徐电! 我像一个在黑暗中跋涉了很久的人,终于见到了渴望已久的灯光,大喊了一声:“徐电!” 徐电听到我的呼唤,先是愣了一下,然后也朝我跑过来。我紧紧抓住徐电的手臂,躲到他身后。 张遥赶了过来,气喘吁吁地说:“朵朵,你跑什么呀……”他看到徐电,诧异地问:“你是谁?” 徐电完全不明就里,讷讷地说:“我是……” “他是我的男朋友!”我紧紧抓着徐电的手喊道。 两个男人都吃了一惊,愕然地看着我。我对徐电送出一个哀求的眼神,徐电领会了我的意思,回过头去坚决地说:“我是她男朋友。你是谁?想干嘛?!” 张遥显然不太相信我的话,他上下打量徐电,冷笑说:“你是朵朵的男朋友?那我是什么?” 我忍无可忍地说:“张遥,你无耻也该有个限度!别再缠着我,不然我就报警了!”然后又转头去哀求徐电:“徐电,你送我回去好不好?” 徐电看了我一眼,对张遥冷冷地说:“我警告你,你要是再缠着她,就别怪我不客气!” 张遥擦了擦嘴唇上的血,挑衅地冷笑道:“就凭你?吓唬谁?” 徐电毫不示弱地向前迈了一步。我怕他们真的打起来,急忙拉着徐电说:“别理他,咱们走吧!”徐电看出我的害怕,他皱了皱眉,突然紧紧拉住我的手,带着我转身往家的方向走去。 我的手被徐电拉着,奇怪的是丝毫没有羞涩的感觉。我偷偷回头去看了张遥一眼,此刻所有的骄傲自负都从他脸上滑落了,他有些凄然地看着我。 我想大概他从来没有输得这么惨吧。 一路上,我没有说话,徐电也没有问。我们沉默着穿过一条长长的巷道,他拉着我的手始终那么有力。温度透过他粗糙的掌纹传过来,不知为什么,我觉得这一切发生得很自然。 终于来到我家楼下。我们俩站定,一时无言以对。徐电松开了手,回头看看来时那条黑暗的小巷,忧心忡忡地说:“这条路又长又黑,你晚上一个人走太危险了!最好还是搬个地方。”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勉强地笑笑,轻声说:“徐电,谢谢你。” 我们俩又陷入沉默。良久,徐电沉声说:“你加班一定累了吧,早点回去休息吧。别怕,我看你上楼再走。” 他真的什么也不问,好像刚才那一幕完全没有发生过一样。我心中似乎有什么东西放不下,犹豫了很久,还是轻声问道:“徐电,刚才的事……你什么也不想知道吗?” 徐电轻声说:“我看你心情不好,所以没有问。那个人,是你的前男友?” 我点了点头。 徐电又问:“你们分手了?他为什么缠着你?” 我低着头说:“他跳槽到另一家公司,正在跟我们竞争一个大客户。他想让我替他做内鬼,窃取公司的创意。我不答应他,他就一直缠着我。” 徐电咬牙切齿地说:“真是人渣!”他突然又醒悟过来,轻声说:“对不起,朵朵,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无力地苦笑:“没什么。你说得对,他就是一个人渣,我看人实在是太没眼力了。” 徐电沉默地看着我。我咬了咬嘴唇,艰难地说:“徐电,对不起,刚才我一着急,撒谎说你是我的……” 徐电没有接话。 刚才那一幕在他眼中是否很不堪呢?他究竟是怎么看我的?一个被无耻前男友死缠烂打的女孩,名节也要大打折扣吧…… 算了,像我这种脑残二缺女,本来也配不上他。 我无声地叹了一口气,低声说:“不管怎么样,今天谢谢你。我先回去了。” 我刚转身准备上楼,徐电开口叫住了我:“朵朵,你真的只是撒谎吗?有没有一点点真实的成分呢?” 我惊讶地看着他,难道…… 徐电朝我走过来,认真地说:“朵朵,其实我从高中的时候就喜欢你了。你是我第一个认认真真喜欢的女孩,虽然那时候我不敢表白,可在我心里你一直是我的初恋。那天我妈说要介绍你跟我认识,你不知道我有多高兴……我真没想到,过了那么久,我们竟然真的可以有交集……“ 我呆呆地看着徐电,心里不知所措。没想到,他这么快就告白了…… 徐电认真地看着我说:“朵朵,我是真的很喜欢你。我想问你……你能不能做我的女朋友?” 我心中茫然一片,不知为什么,竟然想起了张遥对我告白的那一天。那一天,已经那么远了。后来又发生了什么事,才会让他离开我?人究竟要心碎多少次,才会真的长大呢?我已经足够智慧,去谈一场细水长流的恋爱了吗? 无数个念头在我脑中翻滚,这些念头似乎与眼前的情形毫无关联。 徐电一直注视着我,直到他的嘴唇由于紧张焦虑而开始翕动,我才点了点头,轻声说:“好,我愿意。” 徐电激动地看着我:“真的吗?朵朵,你再说一遍?” 我笑着点点头,说:“嗯,我真的愿意。” 徐电冲上来,好像想拥抱我,又觉得不好意思,他手足无措的样子让我觉得有些心疼。我轻轻拉起他的手说:“谢谢你,我很高兴。” 徐电深深地看着我,终于伸出双手把我抱在怀里。 第二十二章 新的开始 秒针重复着枯燥的咒语,房间的某个角落不时发出莫名其妙的声音,人在失眠的时候听觉总是特别灵敏。 我不知道自己是第几次起床喝水了。在高强度的工作压力下,我非常非常需要睡眠,我心里很清楚这一点,可我就是睡不着。 即将过去的这个夜晚到底发生了什么?我先是被前男友死缠烂打地跟踪骚扰,然后又交了一个新男友? 不论回想多少次,我还是很难消化这个事实。 脑中完全一片浆糊。我决定采取排除法,让自己的思路拨云见月。无论如何,张遥对于我来说已经成为过去式,不管他再怎么死缠烂打,这个事实都不会改变,所以我完全不用去想他。而徐电,我确实对他有好感,可能还没到爱的程度,可是我相信我们慢慢发展下去,一定会有很深的感情,而且一定会很幸福的。 我快刀斩乱麻地厘清了基本事实,然后安然地闭上眼睛睡觉。可事实上,我还是一直清醒地听着闹钟的滴答声。直到天空开始发蓝,我才勉强入睡。 刚开始犯迷糊,闹钟就响了。我哀嚎一声,懊恼地从床上爬起来。 求复合、求交往什么的,麻烦安排在周末好吗?对于每天都要早起挤公交的白领来说,谈恋爱实在是比跑马拉松还累! 晃晃悠悠地站了十几站路,当我顶着一个榆木脑袋推开创意部大办公室的门时,全体人员的目光齐刷刷地朝我射过来,他们的眼睛似乎在窃窃私语。 我的嘴张成o型,看着眼前这群低智儿童——虽然他们每天都很不正常,可是今天也太不正常了。 小歪激动地朝我跑过来,全身的八卦神经都被激活了:“朵朵,你居然背着我偷偷谈恋爱了?你怎么忍心让我一个人单着!” 大师得意的说:“我刚给朵朵挂上转运风铃,朵朵的桃花运就来了,现在知道什么叫‘妙手回春’了吗?” 冯导说:“怪不得最近几天我看朵朵眼底虚浮,原来是太过‘操劳’了……” 我狠狠地瞪了冯导一眼。怎么回事?我刚答应跟徐电在一起,这事怎么闹得全部门都知道了?难道昨晚我梦游给他们打电话一一通知了吗? 若童见我一脸的茫然,笑着把一大束玫瑰花捧到我面前:“今天早上我一上班,前台就说有你的快递。我帮你取回来了,喏,99朵玫瑰。” 玫瑰花?!我真看不出来徐电竟然如此浪漫,他也不像这么高调的人啊!我红着脸接过若童手中的花束,轻声说了句谢谢。若童提醒说:“花里还有一张卡片。” 我捧着花回到座位上,那群痴男怨女一直簇拥着我,想偷看我手里的卡片。我冷冷地扫了他们一眼,他们才识相的走开。 我轻轻吸了一口气,打开手里的卡片—— “朵朵,我爱你,回到我身边。” ——竟然是张遥送的花?!虽然卡片没有落款,可这口气分明就是他! 我正对着手中的卡片发呆,身后突然传来了李牧寒的声音:“梅朵,你的策划方案还要改。” 我被吓了一跳,慌慌张张地把卡片扔进脚边的垃圾桶里,回头看着李牧寒。他刚刚走进办公室,手上搭着刚脱下来的外套——那件曾经被我泼了辣椒酱的阿玛尼风衣。 李牧寒显然对我这个唐突的反应感到莫名其妙,他的目光又挪到我桌上那一大束玫瑰花上。我手足无措地站起来说:“李总,哪些地方要改?” 李牧寒回过神来,淡然道:“你跟我进来一下。” 我低着头乖乖地跟着李牧寒进了他的办公室。李牧寒打开电脑,点开我昨天传给他的芒星广告文案的初稿,然后抬头看了我一眼,轻声吩咐道:“你过来。” 他示意我站到他身边去,这样一个简单的要求不知为什么竟让我两颊微微发烫。我端着本子走到他旁边,李牧寒一边俯身看文案一边指出需要修改的地方。 我呆呆地看着李牧寒的侧脸,他沉实的嗓音在空气中回荡。办公室变成了一个硕大的鱼缸,我们像是水中的两条鱼,他的薄唇一张一翕,空气中却只留下一串无声的泡泡。我不知不觉地走神了,脑中回想着张遥送来的那束花—— 他为什么还不放弃?难道他真的对我还有余情? “梅朵,梅朵!”李牧寒恼怒地蹙着两道剑眉,“我刚才说什么了?” 我茫然地看了看手中的本子,却发现自己什么也没记。李牧寒啧了一声,严厉地说:“你知不知道浪费别人的时间无异于谋杀?!” 我愣愣地回答:“嗯,我知道,鲁迅说的。李总,我错了。” 李牧寒被我气得笑了,用指节敲了敲桌面,严厉地说:“你给我带脑子来上班,不然你就收拾包袱回家去!” 我赶紧埋头做出一副有言必录的样子,李牧寒这才重新开始发号施令。 这一天,我花了一整天的时间按照李牧寒的指示修改文案。大概是因为前一晚失眠,接近下班的时候,我又趴在桌上睡着了。 “诶,姑娘、姑娘!”睡梦中,有人轻轻捅了捅我的后背。我猛地从桌上弹起来,眼前突然一黑。 过了好一会我才缓过来,回头一看,原来是清洁工大妈叫醒了我。我身上多了一条花披巾,多半是若童给我盖上的。 大妈说:“你该下班了吧?在这睡觉会着凉的。” 我擦了擦嘴角的口水,茫然地问:“现在几点了?” 大妈说:“已经9点了。对了,你的手机一直在闪。” 我摸过手机一看,上面有两条短信,都是徐电发过来的。第一条说:“什么时候下班?我去你公司接你。”第二条说:“工作忙吧?我在你公司楼下等。” 第二条发送时间是下午六点,这么说,徐电已经在楼下等了三个小时了。这期间他再也没有发信息催我。 我急忙抓起包冲出办公室。大妈在我背后叫住我:“诶,你的花!”我又跑回来,抓起那束花塞到大妈怀里:“大妈,您工作太辛苦了,这束花送给您!您是我们这栋楼最可爱的人!” 大妈抱着怀里的花,咧开嘴憨厚地笑了。我冲她抛了一个媚眼,然后急急忙忙跑了出去。 电梯门打开那一瞬间,我就看到大幅的玻璃幕墙之外站着一个人。他的双手放在口袋里,背影一动不动,仿佛在看着眼前的黑夜发呆。 我跑过去喊了一声:“徐电!”他转过头,对我露出一个温暖的笑:“又加班到这么晚,你们工作太辛苦了。”我抱歉地说:“我在楼上写文案,不知不觉睡着了,没看到你的短信,真不好意思……” 徐电笑着说:“幸好我没有给你打电话,不然就把你吵醒了。肚子饿不饿?” 我点点头说:“饿了。” 徐电轻轻拉过我的手说:“先去吃饭,我再把你送回去。” 原来他担心张遥继续纠缠我,所以特意赶来护送我下班。他握着我的手,温暖的手心让我心里也变得暖暖的。 这是我们在一起的第一天,是我成为徐电女朋友的第一天。我看着眼前这个温厚沉稳的大男孩,忽然莫名的感动。 “刚才等我的时候你干嘛了?” “想设计。” “想出来了吗?” “嗯,有个电路终于想通了。” “徐电,你好聪明啊。” “也没有,只是适合搞研究而已。” “对了,你也没吃吧?” “嗯。” “想吃什么呢?” “我随便。” “怎么能随便呢?没有随便这种东西卖啊。” “有的,冰激凌嘛……” 我们俩手拉着手,一路踢着自己的影子往前走。 第二十三章 杀鸡儆猴 张遥自从送了我一束玫瑰花之后,连续几天,他并没有进一步的举动,也没有在我下班的路上堵我。 这段时间徐电要做设计作业,在我再三的恳求下,他终于不来公司接我下班了,只是每天晚上都要给我打一个很长的电话。 离提交创意方案的日子越来越近了,就连李牧寒也加入了我们的加班队伍。芒星手机的创意方案在他的指点下,已经被我打磨得像模像样的了。我一开始认为“玩过一世”这个创意不靠谱,可在他的指导下做出来,感觉还真挺酷的,我对自己的创意越来越有信心。 就在我以为张遥已经偃旗息鼓的时候,他又用行动告诉我——我太天真了。 这天一早我来到办公室,怪咖们又向我投来各种窃窃私语的目光。我一看就知道,准没好事。果然,我的办公桌上摆着一个白色纸箱。 虽然快递单上没有写寄件人的姓名,但我肯定这一定是张遥寄来的。我甚至能想到里面装着什么。 我面无表情地当着众人的面把纸箱搬到地上塞到桌下,然后收拾了一下资料,钻进会议室里继续改我的企划案。 忙活了一上午,我和若童终于拿出了企划案的最终版。李牧寒看完企划案,轻轻合上放在抽屉里,然后看着我说:“梅朵,现在你不会说这个创意不靠谱了吧?” 他完全是平铺直叙的语气,可眼睛里却含着淡淡的笑意。我不觉脸红,不知如何应答。若童笑着说:“朵朵本来就很有天分,不过也要归功于李总慧眼识珠。” 我有天分?为啥我从来也不觉得?若童真是太会说话了,既夸了我,又拍了李牧寒的马屁。 李牧寒说:“这段时间你们俩辛苦了。接下来的事情就交给我吧,我一定把这个创意保送上垒。” 我知道他说的是提交创意方案环节。我们广告这一行,方案做得再好,如果得不到客户的认同也是白搭。提交方案,考验的是提案者的说服力和个人魅力。我想,在这方面广告界里应该没有比李牧寒更强的人了。 若童问:“李总,您认为我们这个创意有几成胜算?” 李牧寒含笑不语。 我轻声说:“银狐那边不知会拿出什么方案……” 李牧寒说:“我对我们的方案有信心。只要提案会前确保我们的方案不外泄就行。” 想起张遥找我做内鬼的事,我心里咯噔一下,明明自己什么也没做,不知为什么却突然有点心虚…… 走出总监室回到两个人的会议室,若童拍拍我说:“终于过关了,可以稍微松口气了。” 我叹了一口气,悄声说:“苦日子还在后头呢。摊上李总这样的老板,我们创意部以后要变成黑煤窑了。” 若童看着我认真地说:“朵朵,其实我觉得你误会李总了。我想他是真的看出你的天分,所以才会对你那么严。他要是不那么逼你,我都不知道你身上还有这么大的能量。” 我不好意思地说:“若童,这话你当着李总的面说说就行了。我自己多少斤两,自己还拎得清……” 若童笑着摇摇头:“朵朵,说你聪明吧,有时你又挺糊涂的。算了,这也不能怪你,李总对你确实太严厉了。其实,我有一个想法,也不知道对不对……“ 我急忙问:“什么想法?“ 若童说:“我想,他刚来的时候对你那么凶,也有可能是想借你给全部门一个下马威吧。” “什么?!拿我做下马威?”我惊讶地问。 若童说:“我也是猜想。你还记不记得李总第一天上班我们开会,当时整个部门没人把他放在眼里,大师、诗人、冯导他们几个全是在胡说八道。他如果不拿一个人杀鸡儆猴,就没法在部门立威……” 我回想了一下当时的情形,好像若童说的也有几分道理。他刚来那一阵,隔三差五地就把我叫到办公室骂一顿,还总是把窗帘打开现场直播,原来是想杀鸡儆猴!自从那之后,我们部门那几个目中无人、上蹿下跳的二缺青年确实就收敛多了。 可是部门那么多人,他怎么就选择拿我开刀了?说到底,还是因为我泼了他一瓶辣椒酱! 想来想去,他就是一个睚眦必报的小人!全部门那么多大老爷们,他单单选我这个无知少女开刀,难道就不怕我一时想不开悬梁自尽?或许我没有上吊的勇气,难道就不怕我被打击得三观尽毁、筋脉尽断? 我越想越生气,恨李牧寒恨得牙痒痒的。要不是企划案已经交了,我一定要把广告里那个哥斯拉写得更丑恶一些! 李牧寒似乎心情大好,中午竟然主动提出要请大家吃饭。小歪她们高兴得不得了,我却借口肚子痛,趴在桌子上不起来。 李牧寒关切地问:“梅朵,你真的很难受吗?要不要去医院看看?” 我装出虚弱的样子,轻声说:“我没事,坐一会就好了。” 小歪这个二货忽然恍然大悟似的说:“啊!朵朵你是不是来那个……” 我恨恨地瞪了小歪一眼,这厮赶紧闭了嘴。这下所有人都是一副了然于胸的样子。 我欲哭无泪,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李牧寒说:“主角去不了,要不饭局改天吧。梅朵你要不要吃什么?找个人下楼去给你买?” 他今天是怎么了?怎么会变得这么好心?我明明是因为恨他,所以才不愿意跟他去吃饭,没想到他竟然对我这么关心,竟让我有些莫名感动。我直起身窘迫地说:“其实就是有一点点不舒服,我最近肠胃不太好,李总您还是带大家去吃饭吧,别让大家扫兴。” 我这话刚一说完,小歪就在旁边使劲点头说:“没关系!我们待会吃不完的帮你打包回来!就算你人不到,你的精神永远与我们同在!” 一群吃货眼巴巴地看着李牧寒,他无奈地笑了笑,说:“好吧。梅朵你先休息一下,待会我们帮你打点东西回来。如果有什么事就给我们打电话。” 我乖乖地点了点头,李牧寒才在众人的簇拥下走了。 他们一走,我就从办公桌底下搬出那个大纸箱,用裁纸刀划开胶带,然后轻轻吸了一口气,把箱子打开。 果然,箱子里装的是我和他的过去。 第二十四章 真的假的 我把纸箱里的东西一件一件地拿出来。 放在最上面的是一张CD。那次我们俩周末去逛街,本来有一堆东西要买,结果我们只是走进书店一起在CD点唱机前听了一下午的歌。那时候我们都很穷,一张正版CD却要两百多块。我摇摇头说走吧,他咬了咬牙,还是把那张CD买下来了。他说他要永远留住这个下午。 我继续往下翻,有我给他织的毛线手套,还有我们第一次约会时的电影票,翻到最下面的时候,一张发黄的纸巾跳入我的眼眶。 “我爱你/不再是一句话/而是一首诗” 那一天,我和他一起加班到深夜,为了给某纸巾品牌想一句广告词。我想到“男孩在纸巾上留下一首爱情诗递给女孩”的广告创意,但却想不出一句打动人的诗句。张遥在那张纸巾上写下了这句诗,然后他深深的看着我,把纸巾递到我手中。 那就是我们的开始。一切就好像发生在昨天那样真实。 一滴眼泪掉在发黄的纸巾上,沁染了一小片墨迹。为什么他要留着这些东西?这一堆破烂,难道不是只对我一个人有意义吗?为什么他要煞费苦心地收藏它们?难道他早就算准了某一天要用这些东西给我致命一击吗? 我不知道自己呆呆地坐了多久,终于狠下心来,从抽屉里拿出剪刀,把眼前活生生的回忆一片片剪碎。 泪水冲刷着我的脸,手中的剪刀颤抖着,好几次差点剪到指头。 就这样,属于过去的一切再次被我埋进坟墓,我在那张纸巾的背面留下另一首诗: “我他妈那么爱你,你、他、妈爱理不理;你、他、妈打瓶酱油,我他妈也不回头。” 我用手背狠狠擦去鼻涕眼泪,然后搬着那个纸箱来到办公楼隔壁的一个快递点,把东西寄回给张遥。 我从快递点出来的时候,刚好碰到李牧寒他们吃饭回来。李牧寒看到我微微吃了一惊,问:“你身体好些了吗?”没想到他这么关心我,我低下头说:“好多了,谢谢李总关心。”若童微笑着说:“朵朵,我们帮你打包了很多东西,你慢慢吃吧。”我勉强地笑了笑。 李牧寒的目光在我脸上来回打量,我担心他可能看出来我哭过,急忙转过头去问小歪:“上哪吃去了?” 小歪兴奋地给我描述了一番饭局,李牧寒的目光也恢复了直视前方的冷傲。 我给张遥的快递是当日到达。接近下班的时候,我就接到了他的电话。我拿着手机躲到楼梯间里,刚一接通,他戏谑的声音就飘了出来:“朵朵,你的诗写得真好。” 我冷冷地说:“谢谢夸奖。请你以后不要再搞这些低级的煽情,告诉你,我想吐!” 张遥淡淡地说:“是吗,朵朵。那为什么那首诗上会有一滴泪水呢?” 真是百密一疏,没想到这么细小的事情他都注意到了,我一时无言以对。 张遥说:“朵朵,我没想到你变了这么多。我以为你看到这些东西,就会看到我的真心。过去两年的一点一滴,对于我来说都是最美好的回忆,你却把它们全毁了。我不知道以后我还拿什么来思念你。” 如果不是早知道了他的用心,此刻我几乎要相信他的话了。我咬了咬牙,狠心说:“都已经分手了,还装什么余情难忘?张遥,停止你这些恶心人的把戏,你很了解我,我也很了解你。无论你怎么说,怎么做,我都不会帮你偷李牧寒的创意,你死心吧!” 张遥沉默了半晌,轻轻叹了一口气:“好吧。不得不承认,女人的感情就像水龙头一样,说关上就能关上。朵朵,我只求你最后一件事。” “什么事?”我已经快筋疲力尽了。 张遥说:“我还有一样东西在你那里,希望你没有把它也毁了。” 我问:“什么东西?” 张遥说:“去年年底你给我买的那个咖啡杯呢?还在公司吧?我还没有用那个喝过你冲的咖啡。” 我愣住了。那个咖啡杯?他为什么会突然想到那个咖啡杯?难道有恶魔在他耳边窃窃私语吗? 张遥说:“朵朵,那个杯子你还没砸吧?送给我当做分手礼物吧。我保证以后再也不纠缠你了。” 喉咙里的那团东西几乎要让我窒息了。过了很久,我才艰难地开口:“好,我拿给你。” 电话那头的他似乎轻轻笑了:“明天下班后,老地方见。” 挂了电话,我心里一片茫然。前男友跟我讨要的分手纪念品,不知何时已经成为我新老板的掌中物,这难道是命运的恶意玩笑吗? 我要怎么做,才能虎口夺食,从李牧寒手中把那个杯子骗回来? 下午上班时,我一直偷偷打量总监室大门的那扇门的锁,想象着自己如果是大盗,就能趁李牧寒下班后撬开锁进去把杯子拿出来。 如今,那只杯子就安放在李牧寒的案头,他是真的喜欢那个我为张遥精心挑选的咖啡杯吗?难道坏人的品位都是相似的? 六点钟,全体人员准时消失。我仍坐在电脑前假装忙碌,眼睛却一直盯着李牧寒的动静。这厮今天怎么还不走?不知道我要撬他门锁、偷他东西吗? 我干坐在电脑前,一直跟李牧寒耗到了9点钟,他仍没有要走的意思。再耗下去,徐电又要担心我而跑过来接我下班了。我忽然急中生智,走到总监室门口,轻声问:“李总,您要不要来杯咖啡?” 李牧寒抬头看了我一眼,平和地说:“哦,好的,谢谢。” 我走过去端起那个白色马克杯,偷偷揣到自己怀里。 进了茶水间,我从壁柜里搜出一个备用的杯子,给李牧寒泡了一杯咖啡,然后端回给他。李牧寒看着那个陌生的杯子,讶异地说:“怎么换了个杯子?原来那个呢?” 我抱歉地说:“李总,真不好意思。我刚才泡咖啡的时候不小心把杯子摔破了。这个杯子也是新的,买回来还没用过。” 李牧寒将信将疑地看了我一眼,淡淡地说:“哦,你手没受伤吧?” 我赶紧低下头说:“没有没有。” 李牧寒说:“你要是没什么事就早点回去吧,这段时间辛苦了。” 我默默点了点头,然后转身出去收拾东西。离开之前,我对李牧寒说:“李总,我先走了,您辛苦了。” 李牧寒淡淡地点了点头。 我躲在办公室门口偷偷把那个白色马克杯塞进包里,却听到李牧寒好像在自言自语。 “真搞不清你的乖到底是装的还是真的。” 这句话模模糊糊地飘进我的耳朵里,我心里一惊,手里的杯子差点摔到地上。 抚了抚狂跳的心口,我抱着鼓鼓囊囊的包包落荒而逃。 —————— 给我一个收藏,给我一个推荐 第二十五章 分手约会 我一整天都坐立难安,每隔三五分钟就要抬头看一次钟,包里那个白色马克杯就像一个定时炸弹,随时提醒我晚上的约会。 一想到晚上的鸿门宴,我就陷入了焦虑。不知张遥还会怎么纠缠我,又会用什么话来刺激我。虽然我明知道他的用心,可是每当他把活生生血淋淋的过去端出来摆在我面前,我总是免不了内伤流泪。 我暗暗下决心,实在忍不住了就一走了之,总之绝对不能在他面前哭。 六点钟一到,我立即抓起早已收拾好的包走出办公室。在电梯里,Maggi问我:“你这是要去约会吗?” 我笑了笑没说话。Maggi又问:“你男朋友是干什么的?改天介绍给我们认识认识嘛!” 我说:“他是江海交通大学的博士。” “哇!博士啊!”Maggi讪笑了起来,语气听来却是不以为然。我觉得好像受到了冒犯,笑着问:“Maggi,你的男朋友那么多,准备什么时候结婚啊?” Maggi立即收起了笑容,冷冷地说:“还没想好呢。” 一楼到了,Maggi抢先出了电梯,连拜拜也没说就走了。我偷偷吐了吐舌头,然后和其他同事道了别,单刀去赴我的鸿门宴。 张遥所说的“老地方”,是以前我们经常一起吃饭的那家“老杭帮”菜馆。我走到餐馆外,看到张遥已经到了,正坐在一个靠窗的位置。他一眼就看到了我,也没有动,而是坐在位子上对我淡淡笑着, 以前我们谈地下恋的时候,他担心被别人看见,总是挑里面的位子坐。如今分手了,倒想光明正大了。 大概是因为太熟悉,见到他之后我反而不紧张了。我默默地走进去在他对面坐下,默默地从包里掏出那个杯子放在他面前,然后起身说:“东西给你了。再见。不要再来找我。” “我点了你最喜欢吃的菜。”张遥平静地说。 “那您慢用。”我正要昂首走了出去,张遥却拉住了我说:“朵朵,最后一顿饭,你能不能好好吃完?昨天你把我珍藏的东西全绞了,也没有跟我说一句对不起。” 听到他这句话,我又像一个软弱的懦夫一样心痛起来。张遥看出我的犹豫,淡淡地说:“就当是朋友之间最后一顿饭吧,陪我吃完好吗?” 我看了他一眼,真搞不懂他心里到底在打什么算盘。我冷冷地说:“我不会替你当内鬼。” 张遥笑着说:“我提过这茬吗?” 我面无表情地坐下,低头玩手机。张遥的目光一直停在我脸上,过了好一会,他淡淡地问:“朵朵,你真的交男朋友了?” 我头也不抬,嗯了一声。 张遥自嘲地笑道:“该不会是我推波助澜了吧?” 我反问:“你说呢?” 张遥干笑了两声,有点落寞地说:“我真是世上最蠢的人。” 我忍不住抬头看了他一眼,他究竟是怎么了。这几天来他的所作所为,好像已经超出了演技的范畴。 我们俩沉默着对视了几秒钟,我忍不住问:“你到底是怎么了?老板虐待你了?”只有在工作上遭遇了不如意,他才会想起我的好来。他只是把我当成了一个避风港。 张遥深深地看着我:“朵朵,你还关心我吗?” 我的嘴唇动了动,却找不到一句话来回应他。我还关心他吗?虽然他辜负了我,可是看他过得不好,我还是会难过——这属于关心的范畴吗? 张遥握住我的手,沉声说:“有的东西真的只有失去了才懂得珍惜。朵朵,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吧,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我想把手抽出来,他却死死握住;我狠狠地瞪他,却从他眼中看到了从未有过的痛苦。 我完全怔住了,脑中一片空白。 局面就这么陷入了沉默的僵持。突然我的手机响了,我低头一看,竟然是李牧寒打来的。我赶紧接通电话,差点打翻了手边的水杯。张遥把那个杯子扶住,奇怪地看着我。我也顾不上解释,拿着手机急急忙忙地跑了出去。 “梅朵,你在哪?”李牧寒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也带着性感的磁性。 我把手机拿得离耳朵远了一点,然后毕恭毕敬地说:“李总,有什么事吗?” 李牧寒说:“芒星的提案会时间已经定了,就在后天上午,明天早上我们开个会,准备一下。” 我赶紧毕恭毕敬地说:“好的,李总,我知道了。” 李牧寒沉默了一会,又问:“梅朵,我在想,这个创意是你主创的,如果让你来阐述创意,你……” 我吓了一大跳,赶紧说:“李总,我不行,这么重要的提案会,我会紧张死的!” 李牧寒似乎沉沉地笑了一声,说:“好吧。这次的提案会还是我来阐述。不过作为策划员,以后你总要过这一关的。” 让我对着那么多挑剔的客户阐述创意?光是想想就吓破我的胆了。我咕哝说:“以后再说吧。” 李牧寒最后公事公办地交代说:“明天时间很紧张,你早点来,别迟到。”然后就把电话挂了。 挂了电话,我又回到座位上。刚才被李牧寒的电话打断,我和张遥之间又陷入了尴尬的沉默。 仅仅是一个转身,我们好像又变成了陌生人。 我觉得实在没必要跟他干耗下去了,便拿起包站起身来说:“对不起,我实在是没有胃口,你慢慢吃吧。再见。” 张遥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有说。他看着我走出去,这一次,他没有再挽留我。 走出餐馆,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朝地铁站走去。不知道张遥是否正隔着落地玻璃窗看着我,但我始终没有回头。 第二十六章 晴天霹雳 江海市的早晨永远是在交通拥堵中度过的。 交通拥堵让这个城市所有人——无论穷人还是富人、丝抑或精英——站在同一起跑线上。只有在体会拥堵带来的焦虑时,我们所有人才是平等的。 经验告诉我,如果7点之前出门,8点就能到公司;如果7点半出门,就有一半的风险会错过9点打卡时间。通常我们公司不会特别要求员工准时打卡,但李牧寒昨天嘱咐我不要迟到,所以我很乖地把闹钟往前拨了半小时。 “真搞不清你的乖到底是装的还是真的。” 坐在早班公交车上,我突然没来由地想起李牧寒的这句自言自语的话,心脏骤然漏跳了一拍。 我没想到,他竟然会琢磨我。我以为在他眼里,我只是一个空气般的存在。 我第一个到办公室打了卡,过了几分钟,若童也来了。我们俩坐在一起有说有笑地吃了早餐的面包。 不知为什么,今天李牧寒竟然迟到了。 上午十点钟,总监室里依然空无一人。若童好几次走到我的座位旁,向我投来询问的目光,最后也只能无奈地走开。 我百无聊赖地玩着纸牌游戏,忽然一个身影倏地从我眼前闪过。我抬头一看,李牧寒终于来了。 他急匆匆地走进总监室,打了几个很长的电话。从他的表情看,他今天的心情似乎非常糟糕。 挂了电话之后,他双手支头,用拇指狠狠地揉着太阳穴。 “发生什么事了?”若童在内部Q上问我。 我回过去:“我怎么知道。” 若童说:“看来老板心情很不好,希望不是因为芒星企划的事。” 我一看到这句话,心里忽然涌起很不好的预感。就在这时,李牧寒坐在总监室里喊了一声:“若童,梅朵,进来。” 我和若童面面相觑,忐忑不安地走进总监室。 李牧寒第一次把总监室的窗帘拉上,还关得严丝合缝的。我嗅到了一丝异样的气息。 “李总,发生了什么事?”若童轻声问。 李牧寒回到办公桌后,抱着手冷冷地说:“我今天上午刚得到一个消息:银狐的刘梅提前向芒星的公关总监汇报了他们的广告创意。你们知道银狐的创意主题是什么吗?” 我和若童相视一眼,摇摇头说:“不知道。” 李牧寒的目光在我们俩脸上扫了一遍,然后一字一顿地说:“玩过一世!” 他的声音并不大,却如同一声晴天霹雳把我的脑袋炸懵了。 李牧寒低下头打开桌上一个文件夹,淡淡地问:“你们两个之中,谁把创意方案透露出去了?” 若童立即说:“我没有。” 我也跟着说:“我、我也没有。” 李牧寒把那个文件夹推到我们面前,冷冷地说:“那你们怎么解释这个?” 若童把文件夹拿起来,我也凑过去看。 果然,银狐的创意几乎跟我们的如出一辙! 我瞬间就明白了这是怎么回事,但我不知道这是怎么发生的。 不是我……我明明什么也没有说……不是我。 我抬头看着李牧寒,他的眼睛也直视着我。这一次,我却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他的目光在我脸上仿佛停留了一个世纪那么久才冷冷地挪开,淡淡地说:“去会议室,我要看你们保存的所有资料。” 策划芒星的广告创意这段时间,我和若童一直在会议室里工作。会议室的钥匙只有若童有,所有有关芒星策划案的资料,她不是第一时间用碎纸机销毁,就是妥善保管在带锁的资料柜里。 若童并不慌张,她从资料柜里把储存的手稿分次拿出来:“李总,这是第一次美术手稿,这是第二稿,第三稿……一共是八稿,期间的草图我都第一时间销毁了。” 李牧寒慢慢地翻过那些画稿。然后抬头看着我:“梅朵,策划案都储存在你的电脑里吧?” 我点点头,回答说:“是的。我的电脑加了密码,这台电脑不能上网,我也从来没有把资料考回家去,都是在会议室加班,若童是知道的。” 李牧寒看了若童一眼,若童说:“朵朵绝对没有把资料带出去,这点我可以作证。” 李牧寒又对我说:“把你的电脑打开。” 我乖乖地当着他的面打开电脑,输入了一个十六位的密码。然后点开芒星创意的资料夹,李牧寒坐下来一一查看。 我觉得他在怀疑我,这种感觉非常不好。但我却不能说自己是无辜的,我直觉这事跟张遥有关……可是我真的什么也没有说啊! 我甚至开始怀疑,张遥是不是在我身上下了什么巫蛊之术,难道他仅是看着我,就能窃取我脑中的创意吗? 李牧寒花了十几分钟时间,才看完我电脑中保存的所有芒星文件。 我忐忑不安地说:“李总,我真的没有泄露创意方案。” 李牧寒垂头丧气地坐在椅子上,一句话也不说。 银狐恶意窃取了我们的创意,还提前通过非正式渠道向芒星汇报了,如果我们按照原计划提交创意方案,一定会被说成是剽窃;但如果要重新做方案,现在已经来不及了,因为提案会就定在明天…… 这一次的竞争,我们输定了。 这是李牧寒来到我们公司后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大单子,我想,他一定很输不起…… 他沉默地坐了半晌,突然想到了什么,抬起头看着我:“梅朵,你的本子呢?” “本子?”我心里咯噔一下。 李牧寒急忙问:“就是你用来画画的那个本子。在哪里?!” 我被他严肃的表情吓了一跳,支支吾吾地说:“一直在我包里。”我急忙跑回办公室,把我的包拿过来,当着李牧寒的面翻找。 找了一次,竟然没有! 我抬起头战战兢兢地看了李牧寒一眼,然后又低头把包里的东西全部倒出来翻了个遍—— 还是没有。 我两腿发软,几乎要瘫坐在地,自言自语说:“我……可能是把本子放在家里了……” 可是我清楚地记得,昨晚我回到家就看了会电视,然后睡觉了,绝对没动过包里的东西。 我看着李牧寒和若童,李牧寒的脸冷若冰霜,若童则是一脸担忧。 我仔细回想最后一次看到那个本子的时间:“昨天……昨天下班的时候,我明明还把那个本子放在包里,然后……” 然后我去见了张遥。然后本子就不见了。 眼前厚重的阴影忽然重重地倾覆下来,我一瞬间几乎窒息了。 过了很久我才回过神来,怔怔地对李牧寒说:“我的本子被人偷了。” “被谁偷了?”李牧寒淡然的语气下似乎隐藏着一座冰山。 我再也无法逃避,也无法欺骗自己:“是张遥。” 第二十七章 单纯近乎蠢 “张遥?”李牧寒微微吃了一惊,“银狐的创意主管吗?” 我沉重地点了点头。 李牧寒脸上的表情似乎冻住了:“你和他是什么关系?” “我……”我抬起头看着他,羞耻心却让我无法开口。 沉默使得气压上升了几百兆帕。李牧寒一直死死盯着我,他的眼神完全没有了昨天询问我身体情况时的关切,好像从来不认识我一样。 若童打破了沉默,轻声问:“朵朵,你是不是和张遥在谈恋爱?” 我焦急地解释说:“没有!我……我和他已经分手了!我真的没有跟他透露我们的创意,昨天他趁着我出去接李总电话的时候偷了我的记录本,我当时根本不知道!” 李牧寒冷冷地问:“你跟他已经分手了,为什么还要见面?” “我……”我张口结舌,一时不知道如何解释,泪水徒然在眼眶中打转。 若童安慰我说:“朵朵,别着急,你慢慢说。” 我知道此刻就算我流下一公升眼泪,也换不来李牧寒的原谅。但我必须给他一个解释。已经没有什么好隐瞒的了,我一五一十地说:“过年前我和张遥就分手了,之后就没有再联系过。前几天他突然来找我,说希望我帮他弄到我们公司的创意方案,我当时就拒绝了他。这几天他一直缠着我,我实在是没办法,昨天才答应跟他见一面,也是想让他别再来找我了。我刚一坐下就接到了李总的电话,张遥趁着我出门接电话的时候,把我的本子偷了。我发誓,我真的没有出卖公司!” 李牧寒平静地说:“你明知道他想窃取我们公司的创意,还答应跟他见面?” 眼泪终于还是决堤而出,我哽咽着说:“我以为就是见一面而已,我怎么知道他会偷我的本子,怪不得我要走的时候他也没有挽留我……” 若童递给我一张纸巾,对李牧寒说:“李总,朵朵她不是故意的,我们还是……” “单纯近乎蠢。”李牧寒轻轻地吐出这几个字。 我怔然看着他,一时之间似乎没听清他的话:“你说什么?” 李牧寒看着我,无情地重复了一次:“单纯近乎蠢。” 我几乎要崩溃了,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你还以为单纯是什么美德吧?你以为你只是受骗上当了?告诉你,那只是纯粹的傻。这个世界的规则明明白白写在那里,谁叫你不去看?所有人都是带着目的来的,看不清目的,那是你瞎;看清目的还往里钻,那是你傻。所有的付出都要有回报,只要不给,那是无耻;只给不要,那是白痴。连规则都没搞清楚你就敢出来玩,玩输了能怪谁?” 李牧寒平静地说完这一大段话,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一滴硕大的眼泪啪的一声打在我的手背上,溅出了五海里那么远;一只不怕死的苍蝇停留在头顶炙热的灯管上,发出绝望的哀鸣;钟表盘木然地睁着眼睛,秒针就像推石头的西西弗一样做着枯燥徒劳的努力。我的嘴唇干裂,喉咙苦涩,只有高跟鞋还在苦苦支撑。 李牧寒无情地剖开了现实的五脏六腑,将其坦露在我面前。 他只是陈述了一个事实:单纯近乎蠢。梅朵,其实你丫就是一个纯傻\逼,你的傻\逼属于不可抗力因素,赔光了都没法维权。 若童气愤地说:“李总,你说话太过分了!”这是她第一次忤逆老板,以前就算被刘梅虐得再惨,她也从来没有皱过一次眉头。 李牧寒把目光从我脸上挪开,冷冷地说:“如果我说错了,我可以道歉。” 大概是因为被事实震惊了,我竟然忘了哭。我深深吸了一口气。我一个人蠢自己的,还属于个人不幸,如果连累他人,就是冤孽了。 我定定地看着李牧寒,哽咽说:“李总说的全对,一句也没有说错。这次的事是我的责任,我会承担责任的。” 李牧寒根本没理我,他对若童说:“我们要赶一个新的企划案出来。”说完就往会议室门口走去。 我对着他的背影说:“我还有一个创意。” 李牧寒身体微微一顿,旋即又抬脚继续往前走。 我愤怒地吼道:“我还有一个创意,你听到没有!我还有一个更好的创意!” 李牧寒回头斜眼看着我。我直视着他不屑的眼神说:“‘玩过一世’或许能够赢得目标消费者的喜爱,但未必入得了芒星那些总监的眼。李总你也说过,当下的年轻人承受着生活的重压,使他们的价值观陷入了虚无主义。我在想,为什么我们不能从年轻人的生活困境出发,申发出一个更主流、更励志、更煽情的创意主题?这个主题能打动年轻人,更重要的是它首先能打动芒星那些老不死的总监们。” 李牧寒显然被我说动了,他淡淡地问:“那你说的创意主题是什么?” 我从桌上拿出一张白纸,在上面写了几个大字,然后啪的一声在他面前展开:“自由妄想。” “自由妄想?”李牧寒好像没太跟上我的想法。 我点点头说:“自由妄想。失去了一切,也就是失去了枷锁。不相信人生要困守在一套房子里,只要背上行囊随时可以出走;不相信必须要老死在一个工作岗位上,人生可以从任何一个偶然的想法开始;不相信规则,因为规则就是用来打破的。芒星这款手机搭载的开放式系统,大大降低了软件开发的难度,使得创新变得简单,它一定会成为一款能够充分主张年轻个性的手机!” 李牧寒怔然看着我,半天没有说话。若童高兴地说:“我觉得这个创意能行,比原来那个更好!” 我定定地看着李牧寒:“李总,您认为可以吗?” 李牧寒叹了一口气,轻声说:“我真不知道你到底是天才还是白痴。” 我几乎要喊出来了:“到底行不行?” 李牧寒瞟了我一眼,然后对若童说:“全体人员开会,就照梅朵这个创意主题执行,今晚必须把完整的方案拿出来!” ———————————— 本书第一次上推,求推荐求收藏!! 第二十八章 忍无可忍 “什么?!我们的方案被偷了?”小歪的惊叫声此刻听起来特别的刺耳。 李牧寒平静地说:“是被偷了,也用不着这么惊讶。我们还有一天的时间可以挽回。” 大师说:“一天的时间?这哪够啊?!” 李牧寒看着他淡淡地说:“没有好的创意,有一年的时间也不够用;但只要创意足够有说服力,就是一个小时也够了。” 我看着李牧寒,没想到他对我的创意竟然这么有信心。 如果是平常,或许我会感激老板的厚爱,可是此刻的我只想冷笑。 李牧寒开始给大家分配任务:“梅朵负责写企划案的框架,冯导协助梅朵弄一个详细的方案;若童和Maggi同步推进美术部分;诗人想一句广告词,要平实动人;小歪你去媒体部跟他们对接一下这件事,让他们对投放方案进行修改。遇到任何问题立即向我汇报!” 没有人再追问方案是如何泄露出去的,大家领了各自的任务之后,立即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忙碌起来。我写好了企划案的框架,冯导手把手地帮我完善,再往里面填上细节。 李牧寒在向发哥汇报之后,立即开始跟我们一起工作。他干脆拉了一张椅子坐到我的桌子旁,一边跟我和冯导商量,一边亲手写策划方案。 他没有道歉,似乎也不再生气了,而是全副身心都放到了新的创意中。 中午吃泡面的时候,冯导偷偷问我:“朵朵,是不是张遥那个混蛋偷了你的创意?” 我惊讶地看着他:“你怎么知道?” 冯导说:“以前你们俩经常一起加班,我就看出你们俩有事。张遥那小子心术不正,我看你跟他分手了,还替你松了口气。他是不是又缠上你了?前两天那束花难道是他送的?” 没想到他竟然看出了隐情,却一直默默地替我保密,我以前还一直认为他是办公室最不靠谱的人。 我沉默着点了点头。冯导说:“朵朵,别难过,吃一堑长一智。那鸟人以后如果再缠着你,你就告诉我!哥替你废了他!” 我感激地看着冯导,含泪说:“冯导,谢谢你!” 吃完了面,我把垃圾拿到楼道去扔,恰好遇到大师躲在楼梯间抽烟。大师叫住我说:“朵朵,是不是张遥那小贱人偷了你的创意?” 我瞪大眼睛看着他:“你也知道?!” 大师愣了愣:“还有谁知道?” 我支支吾吾地问:“你怎么知道的?” 大师说:“以前全部门都知道他贱,只有你愿意跟他说话,我就知道你们两个有鬼。对了,你还跟他在一起吗?” 我轻轻摇摇头,低声说:“没有,早分了。” 大师说:“分了就好。我替他看过相,骨格奇贱,用我们广东话来说就是‘贱格’。你这么旺夫也救不了他。没办法,人至贱则无敌啊!” 我扑哧一笑,问:“我真的旺夫吗?” 大师认真地说:“嗯,很旺!不过你五行属金,命格稍有点硬,最好找个五行带木的。” 我笑着摇摇头,无奈地走了出去。 看着满屋子忙忙碌碌的人,不知为什么我的眼睛又有点湿润了。不知多少人看出了我和张遥的地下恋,却一直自觉地替我保密,从来没有风言风语,在我最失落的时候他们却纷纷跳出来安慰我。 或许在李牧寒眼中我们都是不堪大用的废物点心,可是我却觉得这些“废物”比所谓的“精英”要可爱多了。至少,他们有一颗温暖的真心。 因为我的过失,全部门一直加班到晚上十二点,才通力合作拿出了新的策划方案,没有一个人请假提前走,也没有一个人抱怨喊累。 李牧寒在众人的注视下最后检阅了一遍方案,然后将它郑重地放在文件袋里,抬起头对我们说:“很好。大家今天辛苦了,下班吧!” 废柴们一片欢呼,然后喜滋滋地回到自己座位上收拾东西。 我从抽屉里拿出门卡和胸卡,端详了好一阵。然后叹了一口气,毅然决然地走进李牧寒的办公室,把这两张卡放在他的桌子上。 李牧寒看了看那两张卡,抬起头静静看着我。 我倔强地回瞪他。我发誓,从今天开始我再也不怕他。 “这是什么意思?”他终于冷冷地问道。 我冷冷地说:“意思是我要辞职。” “为什么?”他仍然是那种波澜不惊的语气,好像他一点也不惊讶。 我直言不讳:“因为我不爽你。” 李牧寒看着我,淡淡地说:“就因为这个?” 他的语气好像根本没把这当回事,我感觉到自己好像被完全无视了。在他眼中,我就像一个幼稚的小孩子,正在为了一点小委屈而闹情绪。 他凭什么蔑视我!我跟他是平等的,就仿佛我们两人穿过坟墓,站在上帝脚下,我们是平等的! 我紧紧地攥着自己的拳头,看着李牧寒那张高傲的脸,尽量平静而清晰地说:“李总,我要辞职,因为我不爽你。我不爽你,因为你不是一个好人。有没有人告诉过你,你是一个阴晴不定、极难相处的人?或许你的心并不坏,可是你轻易就给自己理由作恶。你来到公司之后一直在为难我,给我穿小鞋;今天你坐在那里用那么难听的话骂我,完全无视事实、无视别人的感受。或许你会说,这些只是你在这个位置上必须做的事。我要告诉你,每个人都有苦衷,每个人都有借口,可是在你伤害别人的时候,你就是在作恶。我不说你是一个坏人,但你绝对不是一个好人。一个轻易纵容自己作恶的人,绝对算不上好人。” “你说我不懂看规则,我想请问你,规则是谁制定的?是你,还是上帝?凡事包容、凡事相信、凡事盼望、凡事忍耐,这是我的规则,是上帝教我的。虽然你比我聪明,比我有钱,比我成功,可是我的规则却比你高贵得多。你所说的规则,是丛林法则,只有禽兽才会遵守。” 我努力克制住内心的激动,因为我不想在李牧寒面前丧失风度,我要让他知道什么叫做真正的优雅。但当我说完这番话,身体竟忍不住轻轻颤抖起来。 李牧寒平静地听完我这番话,然后云淡风轻地问:“你说完了?” 我愤怒地看着他,忽然明白了一个道理:你永远无法打败一个无耻的人。于是我冷笑着说:“我没说完,但我要说的你永远也无法理解,因为你节操太低了。” 说完这句话,我就转身离开。办公室里,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我。我从座位上拿起包,然后含泪对着大家鞠了一躬:“对不起,今天因为我的过错,害得大家加班。我今天辞职了,谢谢大家一直以来的关心照顾!” 我微笑着穿过众人的注目,轻轻走出了办公室。 ———————————— 今天起得早,所以更新早一点祝各位国庆长假愉快! 第二十九章 傲骨铮铮 我站在房门前拼命地翻包包找钥匙,手机恰好这个时候响了。我摸出手机,原来是徐电。 “朵朵,又加班了?” 我想哭,但只是轻声说了一句:“嗯。刚回到家。” “今天怎么这么晚?” 我一边找钥匙一边说:“策划方案出了点问题,要加班修改。” “没事了吧?” “没事了。” 我突然在包的里层看到了那串该死的钥匙,那个地方我之前明明已经找过了。我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然后拿钥匙去开门。 那把老得快生锈的门锁和上了年纪的老人一样,得小心翼翼地哄。我必须两手配合,一只手把门拉得更紧,另外一只手配合以一个微妙的角度拧,才能顺利把门锁打开。今天这锁不知为什么特别难开,试了两次都不行,我一着急,猛地一拉一拧,门终于开了,可手机却掉到了地上。 “朵朵,你在干……”徐电还没来得及说完最后一句话,就随同我的手机一起重重地摔在地上,吐血身亡了。 我愣愣地看着地上四分五裂的手机,过了许久,才把那一块块惨烈的尸体拾起来,捧进房里。 我的40平米的蜗居,月租2000元,水电250元,物管250元,占到我月收入的一半。在失去了工作之后,它立即变成了一个面目可憎的剥削者,手中高举着鞭子。 我做在灯前拼装我的手机,破裂的地方先用透明胶布粘起来。我抱着侥幸的心理开机,手机上居然出现了一个红三角危险标志。 现在它变成了一个不定时炸弹,摆在我的桌上。我瞪着那个红三角发呆,如果它半夜爆炸了,明天的报纸会怎么说?——“山寨手机半夜爆炸单身女白领梦中殒命”、“疑因失业自制手机炸弹女白领半夜炸毁半层楼”、“出租屋炸弹惊魂凶器竟是手机——疑系自杀保险公司不予理赔”…… 我想象着自己躺在床上被炸得四分五裂的情形,不知为什么突然觉得很快意。 这样也好,那我就再也不用上班,再也不用谈恋爱嫁人了。 我把手机炸弹留在桌上,趴到床上去。一闭上眼睛,李牧寒那张无情的脸就浮现在我眼前。 “单纯近乎蠢。”“所有的付出都要有回报,只要不给,那是无耻;只给不要,那是白痴。”“连规则都没搞清楚你就敢出来玩,玩输了能怪谁?” 李牧寒的话一遍遍在我的耳边回放。以往我知道自己活得很失败,可是却不知道自己失败在哪。原来是因为我从来没有融入这个社会的规则。我单纯地以为,只要我对别人好,别人就会对我好;只要我不争,就没有人能伤害我。我现在才知道,这种想法是多么的一厢情愿、幼稚可笑。 极度压抑之下的痛苦,感觉跟喝醉了差不多。我想我只要用力哭出来就好了。我躺在床上,努力地挤眼泪,希望自己哭得惨点、再惨点。如果此时谁递给我一把镜子,我就会发现自己哭得比吐得还难看。 这个世界不是你不去伤害别人,别人就不来伤害你。缺德前男友离开了你,你以为微笑告别就云淡风轻了?没想到丫还会回头捅你一刀吧!恶毒上司处处给你穿小鞋,你以为忍辱负重就海阔天空了?谁知道他会把你打入十八层地狱再狠狠踏上一脚! 我成全了那么多人,为什么没有人愿意成全我哪怕一点点呢?!我的愿望,只不过是一直安静地平凡下去而已…… 我才25岁,却已经感到人生过于漫长了。我没有勇气也没有能力去跟这个世界做血淋淋的搏斗。站在生命中的这个夜晚,我只觉得今后的人生也是无边的黑夜,哪里有一辆搭救我的夜班车? 那个夜晚,我以为我没有睡着,可是早上手机铃声响起的时候,我却是被惊醒的。 我一睁开眼睛,令人沮丧的事实就沉重地压下来——我,梅朵,25岁单身不靠谱女青年,光荣地失业了。 可是手机为什么会响?是失业青年心理安抚委员会打来的吗?这么说手机昨晚没有爆炸还自动修复了? 我咽了咽苦涩的口水,艰难地爬起来去接电话。手机屏幕已经被摔得四分五裂,看不出来电者信息。我担心手机随时爆炸,便小心翼翼地按了免提,然后举着抱枕躲到两米之外。 “梅……你……死了没……”手机里传来断断续续的声音,夹杂着巨大的电磁干扰声。 “你是谁?”我抱着枕头小心翼翼地问。 “我……是……”电话那端的声音听起来很像美国B级片里常常出现的外星人。 “我听不清楚,你到底是谁?”我警戒地问,脑中却想象着外星人把我掳走的情形。 “你耳朵……我是……”电磁波恰好掩盖了关键信息。 我跳起来大声问:“你到底是谁!我要挂电话了!” “我是李牧寒!”电话吼了起来,“你要是没死就给我回来上班!” 我愣住了。李牧寒?他为什么要打电话来?回去上班?难道昨晚我发飙骂老板只是一个梦? “我已经辞职了。”我镇定地说。我下定决心了,以后再也不怕他,再也不做小低伏了。“你管不着我了!” “今天是19号,公司明天发工资,,你今天要是不来上班,这个月的薪水就给公司省下吧。”李牧寒的声音听起来很恼火。 他一定会什么巫术,否则为什么他一打电话来,我的手机就自动修复了。 就算是伏地魔来了我也不怕!我充分发扬了风格和傲骨:“靠!你爱发不发,老娘还不要了,那五千块留给你打酱油吧!” 李牧寒一字一顿地说:“梅朵,你要是不回来,我就把你桌面上那些破烂全都扔出去!” 破烂?我的眼前闪过陪伴了我三年的小叮当、龙猫、小丸子,心中一痛立即冲口而出:“不要!别扔!” 电话沉默了几秒钟,又传来李牧寒冷冰冰的发号施令:“现在是九点钟,十点之前你不赶到芒星总部大厦,我就把你的破烂全部烧了。” 啪的一声,随着李牧寒挂断电话,我的手机终于寿终正寝了。 靠!我都已经辞职了,为什么还要听他的命令啊!可是想起我的小伙伴们,还有我那即将到手的5000块,我还是忍着屈辱的泪水匆匆洗漱。 梅朵,你丫还真有傲骨啊!怪不得鲁迅说,人是很容易变成奴隶的。 我抓着包包冲到芒星中国总部大楼时,李牧寒和若童正在楼下等我。 “你的手机掉厕所里了吗?!为什么关机?!”李牧寒一见到我就劈头盖脸地怒吼。 我出示了那个光荣阵亡的手机,李牧寒看了一眼,感叹说:“你就算再恨我,也不用拿手机出气啊,你一个月工资也只够买个手机吧。” 这是俏皮话吗?我惊奇地看着李牧寒,却又突然想起我跟他有仇,于是又把目光挪开,冷冷地问:“李总,你需要我做什么?” 李牧寒说:“我说过,女人也要负责任。这个创意方案是你想出来的,提案会你必须来,这叫善始善终。” 我吓了一跳:“提案?要由我来阐述吗?” 李牧寒冷笑道:“就凭你?还是算了。你只要坐在下面默默地支持我就行了。” 我听得一头雾水,完全搞不清他的意图。如果只是坐在下面听,为什么非得要我来?难道就为了让我膜拜他闪亮的风采吗? 若童提醒说:“时间快到了,我们快上去吧!” 李牧寒点了点头,然后快步走进大楼,我和若童亦步亦趋地跟在身后,默默地扮演着跟班的角色。 ———————————————— 新书求推荐求收藏啊祝大家国庆节快乐!! 第三十章 力挽狂澜 我低头跟着李牧寒进了电梯,门刚要关上,一个包却塞了进来。 电梯门像电影慢镜头一样徐徐打开,我的前老板和前男友就以这样一种蒙太奇的方式登场了。 刘梅今天穿着一身粉红色的香奈儿套装,手上挽着Prada的黑色“杀手包”,脚蹬Fragamo今年的新款尖头鞋,配上艳红的唇膏——风骚,扑面而来的风骚,恰如她身上那股浓烈的香水味,瞬间就把我击倒了。 而我的贱人前男友,此刻正惊讶地看着我,他的腰还没忘了弯出一个服务生的标准弧度,为他的老板挡住电梯门。 “Melanie。(梅兰妮)好久不见了。”李牧寒脸上带着我从未见过的亲切笑容,故友重逢似的。 “Vincent(文森特),你还是那么charming(有魅力)。”刘梅脸上挂着一层厚厚的粉,我真担心她说话时那层粉壳哗啦啦往下掉。 电梯门关上了。张遥背对着我假装不认识。我和若童跟刘梅打了声招呼:“刘总,好久不见了。” 刘梅斜眼往我脸上瞟了瞟,对张遥颐指气使地说:“张遥,你应该认识李总吧,他可是我们这行的行尊啊。”李牧寒笑了笑,说:“在刘姐面前哪敢称行尊,论资排辈你还是我的前辈呢。” 刘梅的笑容有点僵,电梯里好似有无形的电火花在噼啪炸响。张遥站出来打圆场,他朝李牧寒伸出手说:“我叫张遥,是刘总手下的创意主管。久仰李总大名了,今后还请您多指教。” 李牧寒没有跟他握手,而是谦谦地笑着说:“不敢当不敢当。说到指教,前两天我们梅朵已经‘指教’过你了吧?不知张主管有没有收获?” 刘梅有些莫名地看了张遥一眼,好像没明白李牧寒的意思。我则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李牧寒对着刘梅淡淡笑道:“Melanie,听说你们昨天已经向芒星的公关总监汇报了创意?” 刘梅讪讪地笑道:“你的消息还是那么灵通。” 李牧寒笑道:“说来真巧。那个‘玩过一世’的创意,竟然和梅朵原来的方案一模一样,不知道这属不属于‘英雄所见’的范畴。不过我始终觉得那个主题不够主流,容易让人联想到败家子。对了,听说芒星全球总裁最近正为接班人的事发愁呢,他儿子好像又因为吸毒被抓了?Melanie你听说这事了吗?” 刘梅脸上的粉快挂不住了,冷冷地说:“没听说过。” 李牧寒转头对我说:“梅朵,幸好后来你想出了一个更好的创意。你说得对,主流就是力量。” 我说过这话吗?我怔然看着李牧寒,不知该如何回答。 走出电梯前,李牧寒又拍了拍张遥的肩膀:“无底线,无下限,有前途。” 张遥的脸瞬间硬得跟石雕似的。我看着李牧寒拉风的背影,觉得他好像高大了十倍。 会议室里坐满了西装革履的老总们,或秃顶或凸肚,个个装着一张“二五八万”的麻将脸。如果说脑满肠肥是成功人士的标志,我觉得李牧寒也太不成功了。 李牧寒与那些傲慢的总监们一一握手,然后像一个国王一样坐了下来。张遥和刘梅坐在我们对面。那个前两天还死皮赖脸求我回头的人,此刻却装作完全不认识我,脸上带着虚伪的笑,小心翼翼地应承着他的上司。 我突然感到无比的悲哀,几乎对人世丧失了所有信心。坐在这张会议桌边的人,个个都戴着一张神采奕奕的丑恶面具,个个都是五层猪肉蒙了心还演出特真诚的样子。我真想问他们,要杀死自己多少回,才能练成这样的金刚不坏之身?像我这种单纯近乎蠢的二缺女青年,难道只剩下被侮辱被损害的悲惨命运了吗? 整个提案会变成了一出后现代的荒诞哑剧。张遥当着我的面,雄心勃勃地演说着我的创意,他看上去是那么自信,那么骄傲,就好像这个创意真的是他的杰作一般。我觉得我的灵魂已经飘远了,地球已经不再适合我生存。 李牧寒突然转过头来看着我,我茫然地看着他,完全看不出他淡然的眼神下包含着什么用意。昨天我在他面前骄傲地宣布自己的规则比他高贵,然而事实是我无时无刻不活在这个肮脏的丛林社会。在这个社会,无论你标榜多善良、多高贵、多美好、多淡泊、多超脱,只要你没钱、没地位、不成功,你丫就是个供人鄙视的纯傻、逼。 我的嘴唇动了动,想对他说些什么,却找不到一句有意义的话。不知为什么,他突然对我笑了笑,这一笑,很平和也很无奈,这一笑,他好像不再是国王了。 我突然很想哭。 轮到我们提交方案的时候,李牧寒站了起来。他从怀里掏出一个老掉牙的直板手机,面向那些傲慢的中年人们展示手中的古董,然后平和地说:“在座的各位,有谁还保留着第一部手机?” 没人回应,听众们的脸上仍挂着傲慢的冷漠。李牧寒笑笑,自言自语似的说:“昨天晚上我问身边所有的朋友这个问题,几乎所有人都说,第一部手机早就扔掉了。只有一个人说,他还留着他的第一部手机——诺基亚5180.我问他为什么要留着,他说,因为里面有当年的自己——跟大学女友来往的短信,跟朋友借钱的短信,还有每个月头催父母汇钱的短信。” 我看到对面几个秃顶的中年人脸上挂着不屑的笑容,突然有点同情起李牧寒来。他今天是怎么了,对着一群无情的人煽情?这不是只有我这种二货才会犯的低级错误吗? 李牧寒好像根本没有注意到听众的反应,继续说:“我问他,看到当年的短信记录有什么感受。他说:‘傻到无地自容。’事实上,没有几个人像他这样,敢回头去看。承认自己曾经很傻,原谅自己曾经很傻,其实是很需要勇气的。” “有时候看着现在的85后、90后,你一定在想:他怎么就这么蠢呢?其实你只是忘了,当年你也和他一样。你或许恨他们,怎么能单纯得这么心安理得、理直气壮?其实你只是羡慕他们,生在了一个包容的时代。” “这个时代给了他们任性的特权。他们相信,自我是不能被轻易改变的,与其削足适履,不如挑选一个适合的环境;他们相信,人生有无数成功的途径,不必一味忍辱负重委曲求全;他们相信,把一个看似愚蠢的创意做到极致,就会成为一件最牛的事情。” “所以我在策划这个广告创意的时候一直在思考,我们应该给年轻人一个什么样的开始?或许起点不需要很高,但必须是包容性、开创性的,原谅他们的幼稚,又向他们展示未来的无限可能。人生就像这部手机,配置并不高,却有无限玩法。” “自由妄想。我觉得芒星这款手机就代表着这样一个开始,它赋予了年轻更多的个性和尊重。像可口可乐、耐克鞋、手提电脑一样,这是属于一个时代的产品。或许许多年后,当他们回想起自己人生中的第一部手机,仍会感谢芒星给了他们一个自由妄想的青春。” 我呆呆地看着李牧寒,他怎么会把我想说却说不出来的话表达得这么清晰、这么感人?这是我的创意,他却说出了这个创意的灵魂。 所以,他真的理解我以及我的脑残行径吗? 从会议桌的远端到近端,所有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感动加震惊的傻、逼表情。这一刻,他们全都被李牧寒感化成了脑残二缺。李牧寒站在投影灯的光照中,像神一样肃穆伟岸。此刻我忘记了仇恨,情不自禁地想喊出:“赞美主啊!” 芒星中国区总裁徐明从座位上站起来,走过去拥抱了李牧寒。刘梅的脸色很难看,身上粉嫩粉嫩的香奈儿套装也挽救不了她此刻的面如死灰。 张遥终于看了我一眼,眼神中有太多我无法解读的复杂信息。 若童轻轻推了推我,悄声说:“李总真的很帅,对不对?” 我心有不甘地承认:“嗯,他是最帅的。” 第三十一章 不是道歉 芒星中国区总裁徐明亲自把李牧寒和我们送进电梯,自己也闪了进来。刘梅眼睁睁地看着电梯门徐徐关上,石化的微笑之中藏着刻骨的愤恨。 李牧寒与徐明谈笑风生,平淡的话语中暗藏机锋,我在想,要是给他们塞上一把古琴,他们就能唱“高山流水、伯牙子期”了。 这就是智商相当的人之间的惺惺相惜吧。李牧寒根本用不着拍客户的马屁,因为他总是散发着高智商的气场,低端客户会把他当成神,高端客户则会把他当做稀世知音。 徐明一直把我们送到公司门口。如果刘梅知道李牧寒和徐明站在楼下又聊了十几分钟,她一定会气得吐血身亡。 看着徐明离去的背影,李牧寒不咸不淡地说了一句:“梅朵,你今天表现不错。” 表现不错?我一头雾水地说:“我什么也没有做啊。” 李牧寒淡淡地笑道:“你今天很安静。” 虽然我不太明白他的意思,但显然我又被他以一种很含蓄的方式侮辱了。我默默地瞪着玻璃幕墙上自己的影子,李牧寒和若童已经上了车,若童奇怪地问:“朵朵,你不上来吗?” 我回头愤恨地看着李牧寒,冷冷地说:“我坐地铁回去。” 李牧寒看了我一眼,淡然说:“好,我们在公司等你,别忘了回来办离职手续。”说完就拉上了商务车的车门。 我怔怔地看着那辆别克商务车消失在汹涌的车流之中,眼泪又忍不住开始打转。我猛吸一口气,运用独门“吸泪大法”生生地把眼泪收了回去。 别了,哥斯拉。纵使你的脚下有一千名崇拜者,我也绝不会成为第一千零一名! 我拖着吊丝的鞋,挎着吊丝的包,木着一张吊丝的脸,挤进满是吊丝的地铁。这个时候,李牧寒应该已经坐在他的大皮椅里,端着咖啡看16楼的风景了吧。 如果他的视力足够好,他就会看到我蓬头垢面走过楼下的街道,如同一只匍匐在社会底层的蝼蚁。这只蝼蚁昨天还张牙舞爪地宣称,自己信仰的规则比精英还要高贵。 我极度不甘地推开创意部的大门,每一个人都在忙碌,似乎没有注意到我的出现。我默默地来到自己的办公桌前,开始收拾东西。 一声巨响突然在我头上炸开,我的第一反应就是这座金光闪闪的傻、逼办公楼终于引起了恐怖分子的注意,吓得立即钻到桌子底下。 一片红色的小纸片在我面前翩然飘落,接着又是第二片、第三片。我从桌子底下伸头出去看,只见整个办公室都下着红雨。废柴们愕然地看着我,好像在看动物园里的草泥马。 我尴尬地从桌子底下钻出来,不明就里地问:“这是怎么回事?” 冯导好像这会才回过神来,大喊了一声:“Surprise!(惊喜)” 其他人也如梦初醒似的,开始稀稀拉拉地唱生日歌。若童笑盈盈地从她座位底下端出来一个大蛋糕。 生日?今天是我的生日?! 我这才想起来,今天确实是我悲惨人生的第二十五个年头。 “你的地震应急反应真是训练有素啊。”李牧寒冷嘲热讽的声音在我身后响起。 我回过头去看着他,却惊讶地发现他手里竟然拿着一个小礼盒。 李牧寒把东西递给我,不情不愿地说:“生日快乐。” ——这是哪门子的狗血剧情?!前一天他还骂我“单纯近乎蠢”、给我的智商宣判了死刑,后一天他竟然以总监之尊给我送生日礼物?! 难道昨天被我骂得狗血淋头的李牧寒穿越了? “呃,这是什么……”我盯着那个包装精美的小盒子,猜想里面究竟是定时炸弹或是断指一类的东西。 “礼物。看不出来吗?”李牧寒有点不耐烦了。 “可是,为什么呢?”我瞪着他问。 李牧寒强忍着说:“员工福利。” “然后呢?”我倔强地看着他。我仍然清楚地记得他昨天说过,如果他错了,他会道歉。 “什么然后?”李牧寒有点莫名。 “发了福利,也就是说我做得好,所以说我没错——然后呢?”我继续循循善诱。 李牧寒显然领悟了,但他丝毫没有道歉的意思,而是不耐烦地说:“不要是吧?”说完便转身要走。 “我要!”我赶紧把那个精美的盒子抢了过来,仔细一看——靠,还绑着紫色缎带呢!我感觉就像是25岁的半老徐娘收到可变装芭比,羞愧得无地自容。 与此同时我也意识到,要李牧寒做这种事,一定是要了他的命了。我的心理一下就平衡了——傻、逼不只我一个,有人比我更傻、逼。 若童走过来揽着我的手,温柔地说:“朵朵,快拆开来看看是什么。” 我废了好半天劲,才拆开繁复的包装。里面是一部芒星手机,正是我们这次打广告的那一款。 自由妄想。这是我给它取的名字。 剧情很狗血,很低级,很三俗,可是我还是禁不住眼眶湿润了。 每个人的心里都有一块最柔软的地方,而我的心整个就是一只无脊椎软体动物,总是过于轻易地被打动。 同事们闹着要我切蛋糕,我放下手机就甩开膀子展示了自己华丽丽的刀工。李牧寒一直抱着手在旁边看着,不发一语。这种群众喜闻乐见的节目,他一定是不屑一顾的。 “哟,你们部门怎么这么热闹?”发哥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门口,“在给谁过生日?” 李牧寒笑着说:“是给梅朵过生日。” 发哥的目光不经意地从我脸上掠过,然后对李牧寒说:“是应该庆祝庆祝。这次创意部在李总的领导下拿下了芒星手机的单子,是我们公司创办以来最重要的一个里程碑。我提议,李总请大家好好搓一顿,公司买单!” 所有人都欢呼起来,李牧寒却淡淡地说:“张总,你弄错了。” 发哥的笑容僵住了,尴尬地问:“哪里弄错了?” 李牧寒严肃地说:“这次芒星手机的创意是梅朵想的。当然,全部门都有功劳,不过论首功,应该是梅朵。” 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么大的一件功劳,李牧寒竟然让给我?!难道昨天被我那样一骂,他也开始信仰道德情操论了吗? 发哥看了看我,又对李牧寒说:“哈哈,李总真是高风亮节。梅朵是你带出来的兵,你也是功不可没嘛!我回头跟人力资源部说说,论功行赏,给创意部集体加奖金!” 废柴们又欢呼了起来。 风卷残云地消灭了蛋糕和一堆零食之后,众人打着饱嗝散场了。我拿着杯子去茶水间泡咖啡,抬头不经意地看见贴在墙上的那张部门业绩表。 不知什么时候,我的业绩那一栏多了四颗星星,这说明今年以来我已经牵头策划了四个广告文案,在业绩排行榜上竟然冲到了第一名。 当了三年的倒数第二,我从没想到自己还有当“优等生”的一天。 我细细地回想今年以来自己负责的几个策划,无一不是在李牧寒的威逼下硬着头皮做的。虽然我一直认为自己的创意很差强人意,可似乎每一次都能得到客户的认同。 ——没准,我真的能行? “排名第一的感觉怎么样?”李牧寒突然出现在我身后。 我严肃地说:“感觉不错,如果工资能再多一点就更好了。” 李牧寒笑了:“会的。” 他打了水正要转身出去,我叫住了他:“李总,过生日这种狗血剧情是谁想出来的?” 李牧寒不满地蹙了蹙眉:“是我。” 我的嘴巴变成了O型。 李牧寒说:“虽然很狗血,你不也被感动了吗。” 我扑哧一笑,胆大包天的揶揄他:“就像你今天对着一帮只在看财经新闻时才会有性冲动的人煽情一样?没想到李总您还听擅长这个路数的。” 李牧寒不屑地说:“你以为呢?成功人士就无坚不摧了?像你这么香菇菜心,看狗血剧不也哭吗?你记住,每个人都有一颗小心脏。” 你才香菇菜心,你们全家都香菇菜心。我认真地说:“李总,我喜欢吃红烧肉,肥而不蠢的那种,笨笨做的那种,汤唯爱吃的那种。” 李牧寒难得对我笑了,笑得很无心。他顿了顿,说:“对了,你的门卡我放在你桌上了。” 我犹豫了一阵,还是问道:“李总,你不是说让我回来办离职手续的吗?为什么……” 李牧寒说:“梅朵,别小看自己的忍耐力。你连那么渣的男友都能忍,忍一个阴晴不定的坏人上司对你来说也不是很难吧。” 不知道为什么,我的心突然漏跳了一拍。我是有多自恋、多花痴,才会从他这话听出了点表白的意思? 我不知怎么突然就羞涩了,低着头说:“李总,昨天是我不对,对不起。” 李牧寒淡淡地说:“过去了。” ——咦?不对啊!怎么道歉的那个变成我了?! 李牧寒正要走出茶水间,突然又回过头对我说:“道歉总要有点什么实际表示吧?” 我有点恨自己,为什么这么容易就卑躬屈膝了,于是心中带气笑着说:“要不,下次我再请您吃辣椒酱泡面?”加蒜蓉的那种!我心里恨恨地想。 李牧寒似乎不是很满意,但想了想,还是勉强点头说:“好吧。”然后便转身离去。 我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咖啡,突然觉得暖暖的。 李牧寒还是原谅了我的,这是否意味这他所代表的那个强大的世界原谅了我?是否意味着他宣扬的那个秩序中可以画出一小块法外之地供我容身? 说不定,我就这样继续单纯下去,也能与这个世界相安无事? 世界这么大,或许总能找到一小片地方容纳我的愚蠢,或许总有一个人会欣赏我的单纯吧…… ———————————————— 给我一个推荐,给我一个收藏啊啊啊啊 第三十二章 生日餐厅 突然不用辞职了,老板也对我宽大处理了,我的心情突然变得无比轻快,哼着歌儿就回到了座位上,拿出我的新手机换上卡。 刚开机,一个电话就打了过来。 “朵朵,你的手机怎么了?我从昨晚一直打你电话都打不通,我真担心你出事了!”徐电的声音听起来急得快疯了。 我连忙抱歉地说:“徐电,真对不起!昨晚电话打到一半,我的手机就摔地上了,刚刚才换了一个新手机……”我昨晚心情太差了,也没想到找个座机跟徐电通报,害他白白担心了一整天。 徐电问:“朵朵,你真的没事吗?昨晚你听起来好像有点不对劲,是不是又被老板刁难了?” 我心里一阵感动。他一定是非常非常关心我,才会从我细微的语气变化中听出端倪来。我轻轻叹了一口气,柔声说:“没事了,都过去了,真的。” 徐电好像松了一口气:“我正打算如果下班之前再打不通你的电话,就去你们公司找你呢。对了,朵朵,今天是你的生日吧?” 我小心尖一颤,有点不好意思地说:“你怎么知道的?” “连女朋友生日都不记得的人,不是该注定孤独一世吗?晚上我来接你,你想吃什么?” “你来决定吧,就算给我一个惊喜。”我此刻心情大好。 徐电想了想:“好吧,正好我的奖学金发下来了,我们去吃顿好的,六点我来接你。” 挂了电话,我觉得整个办公室都跟着我的心情春光荡漾起来,就连word文档都变得不那么面目可憎了。 六点一到我就钻进电梯,徐电果然在楼下等着我了。我回头侦查了一下,确认身后没有本公司的人,就霸气地挽着他的手把他拖走。 “朵朵,你今天好像心情很好?”徐电笑着打量我。 “过生日嘛!”我大大咧咧地说。 徐电抬手拦了一辆的士,跟司机说了一个地址,听起来是在一条不知名的小路上。我一直在犹豫要不要把这两天跌宕起伏的剧情跟徐电汇报一下,但想到若是解释,势必要说起我跟张遥去吃饭的事,我担心他误会,便作罢了。 的士拐进了一条满是梧桐树荫的小路,道路两旁都是红砖红瓦的民国小洋楼。我摇下车窗举目望去,夕阳穿过树叶间的缝隙,把些过了时的金色光线洒了下来,点点光斑落在路上。柔和的风从我眼前掠过,去往无边无际的时光里。 恋爱就是穿一双舒服的鞋,走在四月的春风里。我突然对司机说:“我们就在这里下。” 车子停住,我对徐电笑着说:“走过去吧。” 我们一路踩着细碎的光斑往前走,头顶的梧桐树叶沙沙作响,偶尔有一两片飘落脚边。 我拾起一片树叶问他:“徐电,你说这是什么?” 他说:“树叶啊。” 我说:“这是老去的时间。” 他笑了:“你们文科的女生总是这么诗意吗?” “不然怎么骗你们这些高深的理科博士呢?”我轻笑着,“对了,在你们的物理世界里,过去的时间到哪里去了呢?” “根据爱因斯坦的狭义相对论,时间和空间是相对的,如果一个物体的移动速度达到了光速,那么对于这个物体来说,时间就停止了。曾有人提出假设,要是有一种东西,它的速度超过光速,那么时间会不会倒流呢?以前物理学家们都认为光速就是极限了,是无法超越的,但最近欧洲原子能机构一项实验找到了一种速度超过光速的中微子。” “这么说,如果人坐上这种中微子,时间就可以倒流吗?”我好奇地问。 徐电摇摇头:“不行。超光速运动也不会引起时间的倒演。回到过去或者制造‘时间机器’都是不可能的。中微子的发现只说明狭义相对论不适用于超光速。” 我若有所思地看着手里的落叶。徐电轻声问:“朵朵,你想回到过去吗?” “不想。人不能两次踏进同一条河流。”我抬起头,微笑拉着徐电的手,往街尾那家僻静的法国餐厅走去。 时间一刻不停地往前,带走了周围的人和事,我不想被单独留在原地。 这一带是昔日的法租界,建筑都保留着法国南部的风情。徐电带我来的这家餐厅,是一位法国大厨开的。我崇拜地看着徐电用流利的法语点菜,等服务生走了,我轻声问:“你会说法语?” 徐电淡淡笑着说:“我选修了法语和德语,为以后去欧洲旅游准备的。” 我楚楚可怜地问:“我也想去,带我去吗?” 徐电的脸突然刷的一下红了,讷讷地说:“有机会的话……就一起去。” 我兴奋地问:“你打算什么时候去呢?等博士毕业?” 他支支吾吾了好一阵,轻声说:“……计划是蜜月旅行的时候去。” 一句话就把我给噎住了,脸也跟着烧了起来——结婚?!会不会想得太长远了点?! 法国菜上菜的程序漫长得就像该国的电影一样,貌似优雅的节奏让人昏昏欲睡。我低头小心翼翼地切着一块元贝,怨念地想着为什么不能一叉子把它塞进嘴里。徐电貌似很适应这样的节奏,他盘子里的那块元贝在他娴熟的刀工下,被分解成了电子元件大小。 我忍不住要打呵欠,便开始偷偷打量餐厅里的其他男女。 我们正坐在靠里的位置。我斜对面那个靠窗的位置上,一个长得很美的女人正带着淡淡的笑意,看着她对面那个男的。窗外斑驳的梧桐树影正好打在她白皙的脸上,给她染上了一些哀愁。她的手放在桌上,不是那种随意的放,仿佛是满含期待地试探着那个男子。 她的指尖已经超过了桌子的中线,这样的身体语言分明是在说:“请拉我的手。”那男的背对着我,我看不到他的脸,可从他巍然不动的背影来看,他在犹豫。 看来这对男女之间,竟然是那个男的占据着主动权。他究竟有多帅,还是多富有,才会让长得这么祸国殃民的女人也要在他面前卑躬屈膝? 我正在猜想着,突然觉得那男子的背影有些眼熟。恰好服务生走过去为他们点菜,男子侧过脸来看着他。我这才愕然发现—— 竟然是李牧寒! —————————————— 给我一个收藏推荐就是最大的支持!!谢谢各位!! 第三十三章 大开眼界 我突然发现自己的老板就坐在十米开外,感觉就像出洞溜达的耗子遇到了猫一样,条件反射地竖起桌上的餐牌躲了起来。 徐电莫名地问:“朵朵,你在干什么?” 我赶紧示意他小声:“我的老板在那边坐着。” 徐电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穿白衬衣的?” 我狠狠点了点头。徐电说:“你干嘛那么怕他?” 是啊,为什么我会那么怕他?我不是已经下定决心不怕他了吗?我支支吾吾地说:“我不是怕他,只是如果约会被他撞见,会尴尬嘛!” 徐电淡淡一笑,把切好的那盘元贝推到我面前:“放心吧,他背对着我们,看不到的。我帮你切好了,快吃吧。” 我尴尬地放下餐牌,举起面前的刀叉,开始小口小口地吃那盘白色小零件——唔,果然是塑料口感的,真不错。 徐电看着我优雅的吃相,满意地笑了,又开始低头切起零件来。 我的目光不知不觉又飘到了李牧寒那边。他们已经点完菜了,那女孩的手还放在桌上,她的身体微微超前倾斜,温润柔软的嘴唇也嘟了起来。前菜还没上,她的费洛蒙分泌水平就已经达到峰值了。 我隔着那么远,都能闻到那股甜蜜中挟着急迫的味,李牧寒不可能没有察觉。我一直留心着他的动静,不知怎么也跟着紧张起来了。 那只安放在桌下的手,终于慢慢地挪到了桌上,然后覆在那只白皙的小手上。 不知道为什么,那一瞬间我几乎要窒息了,手里的刀叉也不知不觉地放了下来。 “朵朵,你怎么了?”徐电奇怪地看着我。 我压低嗓子说:“我怀疑我老板在搞婚外恋。” 徐电又回头偷偷看了一眼李牧寒,悄声问我:“你怎么知道是婚外恋?他结婚了吗?” 我言之凿凿地说:“像他那样年纪的男人,不可能没结婚把。他平时工作那么忙,却很少在办公室加班,肯定是家里有人等着。他穿的衣服每一件都熨烫得妥妥的,这种事情不是女人做的,难道是自己做?” 徐电淡淡一笑:“你观察倒挺仔细的。” “继续看戏。”我死死盯着李牧寒那边的动向。刚才说话间的功夫,两人的手就握在一起了,那女孩脸上绽放出甜蜜的笑容,甜得就像春日阳光下的蔷薇花丛。我突然有点呼吸不畅了,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好看的女孩,上帝造人怎么可以这么偏心,长着这样一张完美无瑕的脸,就连李牧寒那种刻薄寡恩的人,在她面前也不能不温柔起来。 我开始情不自禁地胡思乱想:要是我长着那样一张脸,即使我在李牧寒头上泼上十瓶辣椒酱,他也不会生我的气吧。 ——哦哦,没事,我回去洗洗就好了,这件衣服也不值什么钱。 ——你做得很好,继续加油,我会争取帮你加薪哦! ——没关系,创意被偷不是你的错,我们重新做一个就好了…… …… 不知为什么,我突然开始心酸起来。我才发现我的原罪并不是单纯脑残,而是长得不够好看。一个长得不够好看的女孩,是不可以被轻易宽恕的。 烛光映照下,那女孩的脸仿佛笼上了一层薄薄的金雾,柔美得像梦一般。小小的餐厅迅速分化成了两个世界,一个是童话书里城堡之夜,一个则是便利贴上的琐碎生活。 “朵朵,你不吃了吗?”徐电关切地问。 我回过神来,看着剩下的半盘元贝说:“我还在吃啊。” 徐电问:“是不是吃不惯?” 我苦笑着说:“是有点吃不惯。我真想问他们要碟酱油。” 徐电呵呵一笑,说:“英雄所见略同。我在想以后要是真去欧洲旅行,得带方便面过去。” 我点点头说:“我负责带辣椒酱。” 我们俩相视一笑,然后继续埋头吃那盘塑料口感的元贝。 我正在细细品味那除了腥味什么也吃不出来的海产品,忽然听到斜对面传来不同寻常的谈话声。 “牧寒,你怎么在这?”一个穿着黑色紧身套裙的女人正站在桌边,诧异地盯着李牧寒,然后又把脸转向那个女孩,冷冷地问:“这位是?” 我从那个黑衣女人精致的妆容下看到了一丝恼怒,赶紧踢了踢徐电,悄声说:“哇塞,狗血了,小四登场了。” 李牧寒和那个女孩显然对黑衣女人的出现感到很意外。我脑子飞快地运转着,猜测这两个女的到底谁是小三、谁是小四——很有可能那个年轻的女孩是小四,因为显然她和李牧寒才刚刚开始。 我紧张地关注着局势,不知道两个女人会不会当众厮打起来,又担心待会刀叉乱飞会误伤到我。 李牧寒镇定地站了起来,轻声为两位女士做了介绍。两个女人的眼神交锋中带着嫉妒和戒备,隔着那么远,我都能听到她俩性激素厮杀的声音。 李牧寒跟那个黑衣女子侃侃自若地聊了几句,那女人的脸上竟渐渐转怒为笑。小女生则乖乖站在一旁陪着,一句话也不说。李牧寒又跟她说了几句,她便淡淡笑着点点头。 之后发生的一幕超出了我的常识认知范围——三个人竟然同时坐下来了。李牧寒叫来服务生加了一套餐具,二女一男便围坐一桌开始淡然地品尝杯中的白葡萄酒。 他们不知聊着什么话题,在李牧寒的穿插下,两个女人脸上的表情都缓和下来了,到了后来,她们竟然自己聊了起来,他则坐在一边借着烛光落寞地晃动着手中的酒杯。 “哇塞,真是神乎其技的社交术啊!”我目瞪口呆地看着斜对面莺莺燕燕融融恰恰的三个人,感叹道:“竟然能让互为情敌的两个女人坐在一起谈笑风生,如果让他去当联合国秘书长,世界人民大团结不是指日可待了吗?” 过了好一会,我才发现徐电没有接我的话。我转过头来看着他,发现他正淡淡地看着我,嘴唇紧紧抿着。 “怎么了?”我心虚地问。 “朵朵,你今晚是怎么了?一直心不在焉的。”徐电好像有些不高兴了。 我赶紧解释说:“我没有心不在焉啊。我只是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老板……”还上演了这么狗血的剧情。 “我就坐在你对面,你却总是在关注别的地方。” “不是,那是我老板啊。你不知道他平时对我多凶,我……” “朵朵,今天是你的生日,我只是想好好给你过一个生日而已。”徐电的眼睛定定地看着我。 我愣住了。是啊,我这是怎么了,李牧寒交几个女朋友关我屁事啊?我最应该关注的人不是就坐在我的对面吗?他那个世界再光彩夺目,也照不进我的小宇宙;他的故事再狗血,也泼不进我的平淡生活。 我放下刀叉对徐电说:“对不起,是我的错。” 徐电淡淡一笑,说:“让你过生日的时候认错,是我的错。” 我噗嗤一笑:“你这话说得可真绕。这里气氛不对,不如我们换个地方吧?” 徐电想了想说:“也好,反正也吃不惯。你想去哪?” 我笑着说:“带你去个好地方。你先去买单,我到后门去等你。” 我们俩分头行动,小心翼翼地躲过李牧寒的视线范围,然后在后门会合。我拉着徐电跑出后巷的时候,感觉就像高中时逃课成功一样,紧张和兴奋汇集成难以言说的喜悦。 “去哪?”徐电微微喘着气问。 我抬表看了看,已经八点了:“还有半个小时,希望能赶得上。” 我带他打的到了晴海路,远远看到路口那个灯箱还亮着,我松了一口气:“幸好赶上了。” 徐电问:“到底是什么啊?” 我笑着说:“全江海最好吃的臭豆腐啊!” “臭豆腐?!”徐电问,“我们打的那么远就是为了吃这个?” 我拉着他的手说:“一定会让你不虚此行的!” 我点了两碗臭豆腐,一笼生煎包,一笼锅贴,还有一瓶啤酒,然后和徐电坐在简陋的折叠餐桌旁大快朵颐。 “怎么样?比法国菜好吃吧?”我笑眯眯地看着徐电。 徐电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没想到臭豆腐竟然能做出这种境界!” 小店老板在一旁听了,开心地说:“那当然了!我告诉侬了,不是我吹牛,好多海归回国专门跑到我这小店来吃臭豆腐啦!法国大餐算什么,我跟侬讲哦,全世界最好吃的就是中国菜啦!” 我笑着说:“您这臭豆腐就是江海一宝、中国奇葩!”老板听不懂奇葩是什么意思,只知道反正是夸他,笑得花枝乱颤的。 吃完了东西,我带着徐电沿着晴海路往市中心走去。穿过一片大草坪,摩天大楼的灯光仿佛天际的星群冉冉升起。夜晚遮盖了这个忙碌人间所有的卑微和丑陋,只留下了星光般微茫的希冀。那么多盏灯汇成的茫茫大海,仿佛一个巨大的等待,等待着我去投身它,去忍受,去感受,去勇敢地虚度一生。 我们不约而同地停下了脚步,被眼前偶遇的夜晚震惊了。我从未见过江海市的这一面,我想起了康德头上的星空,虽然我读不懂它,它依然给我慰藉。 我们都被自己营造的巨大浪漫蛊惑了,像两个白痴一样,站在空旷的草坪上,默默注视着江海的小夜晚,发了一个很长很长的呆。 ———————————————— 555555,继续求收藏啊 第三十四章 二的风格 我虽然好像睡着了,但各种场景却在我脑中以IMAX的高清画幅循环播放。 晴海路上浩如星海的摩天大楼化作一片背景板,各种人物在其间蹦跶。拿着神蚁酒的覃总、摇曳生姿的Maggi、芒星公司的半秃总裁、表情木然眼神单纯的小杰、永远带着温暖笑容的我的男友…… 睁开眼睛的前一刻,我脑中最后一个印象,竟然李牧寒。我梦到他站在16楼的悬崖上,落地玻璃窗消失了,大风把一切吹得东摇西晃,李牧寒站在边缘处,一不小心就会踩空。他回过头对我说:“算了,我原谅你了,因为上帝也原谅我了。” 然后我就醒了,清晰地面对着2.5米高的苍白天花板。 洗漱、穿衣、迷迷瞪瞪地出门,我脑中一直反复回想着梦中的那一幕。为什么我会梦到李牧寒?他那句话又是什么意思?这个梦反映了我怎样一种潜意识、折射出什么精神状态? 我掐着点抵达公司楼下,眼看着一部电梯要上去了,赶紧狂叫着冲了过去。电梯门徐徐打开,里面站着的人竟然是李牧寒。 这难道是夜有所思日有所见吗?再说没事我召唤他干嘛啊!我低头乖乖叫了一声“李总”,然后就对着电梯门面壁了。 “梅朵。”李牧寒那磁性的声音在我身后响起,“昨天你是不是去了法租界?” 我吓了一跳,努力抑制住各种自然而然的身体条件反射,回头淡淡一笑:“没有啊。您为什么这么问?” 李牧寒看着我:“昨晚我好像见到一个跟你长得很像的人。真不是你?” 我猥琐地笑道:“我昨天一下班就回家睡觉了。真有跟我长得那么像的人吗?该不会是我失散的孪生姐妹吧。” 我心里暗暗祈祷电梯快点上去,门一打开,我就冲了出去,李牧寒又叫住了我:“梅朵,来我办公室,跟你说点事。” 我心中哀嚎一声,然后不情不愿地跟着李牧寒进了总监室。 李牧寒脱下西服外套,随手挂在衣帽架上。我正在欣赏他那种电影明星般的优雅随性,他回过头对我说:“下周我要去北京出差,你跟我一起去,最好准备一下。” “出差?”我惊讶地看着他,“为什么要去北京?” 李牧寒说:“下周芒星在北京要举办一个进入中国市场十年的纪念酒会,芒星全球总裁也会来。我们最好去一下,跟他见一面。” 我咕哝说:“哦。那李总我要做什么准备?” 李牧寒说:“自由妄想这个创意主题不错,不过因为赶工,方案我们还是做得粗糙了些。趁着这段时间,你和若童好好把方案完善一下。” 我问:“若童也去北京吧?” 李牧寒看了我一眼,边打开电脑边淡淡地说:“若童不用去,我会叫上媒体部的Ada.” 我知道若童喜欢李牧寒,她在我面前从来不掩饰这一点。跟李牧寒一起出差这种机会,对于她来说意义远远大于我。我对李牧寒说:“李总,我怕这种重要的场合我应付不来,还是若童稳重一点,要不您带她去?” 李牧寒的眉头不经意地蹙了起来:“你是什么意思?” 他这话已经说得有些不友好了。我担心自己再磨叽下去,指不定他又会把我臭骂一顿,只好低头服软道:“李总,我知道了,我这就去准备。” 整整一天,我和若童说话的时候都有种愧对她的感觉。我不停安慰自己说:“其实就算若童跟李牧寒去了,也不会有结果。这种红颜知己比山高比海深的男人,简直就是一个大火坑,若童如果陷下去才真是万劫不复了。” 我回想着昨晚那女孩似幻似真的美丽脸庞,脑中一直想象李牧寒当时的表情。那样冷峻的五官、坚硬的棱角一旦融化了、柔和了,不知是什么样子。 我实在是无法想象李牧寒眼中流露出柔情时的梦幻效果。 周末,我除了给小杰上半天钢琴课,就一直呆在家里收拾出差用的东西。我有严重的选择焦虑和整理无能,总是拿不准出差应该带哪件衣服,也不知道怎么把它们塞进永远显小的旅行箱里。 在忙活了两天之后,我终于精确地挑选出了三件外套、三套内衣、三条裙子和一件小礼服,并把它们都整齐地放进了旅行箱——代价是衣柜里的所有衣服都被翻了出来,而我的房间里每个角落都能找到四季随机的衣服。 我得出了一个浅显的结论——我恨出差! 周一上午,我按照约定时间拖着行李箱来到机场,李牧寒和Ada已经在六号门前面等着我。李牧寒今天还是穿着阿玛尼的白衬衣,Ada似乎是特意显得跟李牧寒相配而穿了一件范思哲丝绸衬衣搭配巴宝莉风衣。每个人从他们身边经过,总要回头来打量好一阵。 我所有的衣服都是在路边小店买的,今天也不例外。站在他们身边,我瞬间就沦落成了一个跟班。李牧寒上下打量了我几眼,然后淡淡地说:“人到齐了,进去吧。” 我远远跟在他们后面,李牧寒好几次回过头来看着我,我龇牙咧嘴地对他一笑。过安检时,李牧寒轻声问我:“你今天身体不舒服吗?为什么走那么慢?” 我说:“没有啊!我只是不想破坏您和Ada走在一起时那种既协调又拉风的视觉效果,而且远远欣赏是一件很享受的事情,您不会懂的。”自从跟李牧寒吵架之后,横竖我已经原形毕露了,干脆在无耻的道路上走到黑。 李牧寒瞪了我一眼,正要说什么,Ada走了过来:“梅朵,我忘了带晕机贴,你带了吗?” 我急忙说:“带了。”然后打开箱子,从医药包里翻出晕机贴递给Ada。李牧寒奇怪地问:“你带那么多药干嘛?”我笑着说:“北京生态环境那么恶劣,灰霾重风沙大,我担心你们水土不服。放心吧,晕机药、感冒药、肠胃药我都带了,李总你和Ada只要负责拉风就好了。” Ada不动声色地看了李牧寒一眼,柔情款款之中包含着野心勃勃,就像一头温柔的母狮看着面前的肥肉。李牧寒哭笑不得地又瞪了我一眼。 趁着Ada去洗手间,李牧寒冷冷的对我说:“梅朵,你是成心的吗?” 我无辜地问:“什么是成心的?” 李牧寒恶狠狠地说:“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说你拎拎清楚,要不回头我又要阴晴不定了。” 他补钙补过头了吗?今天说话怎么带着一股傲娇味。我陪笑道:“是,老板,我保证不说话了,不然你撕我的嘴。” 登机之后,我才发现我和李牧寒的座位竟然是挨在一起的,而Ada的座位则在前排。机票是李牧寒订的,也是他选的座位。隔着三排远,Ada身上那股怨念仍然让我不寒而栗。我揶揄李牧寒说:“李总,您是成心的吗?” 李牧寒在看杂志,头也不抬地说:“自己撕嘴。” 他的侧面轮廓就像罗马雕像一样挺拔,我厚着脸皮问:“李总,你是生下来就这么酷吗?” 李牧寒一边翻页,一边淡淡地问:“梅朵,你是生下来就这么二吗?” 我一本正经地说:“李总,你有没有听过一句话,‘如果生活嘲弄了你,你就狠狠挠它丫的咯吱窝’。所谓‘二’,其实是一种戏谑生活的智慧啊!” 李牧寒说:“梅朵,我该说你什么好?没钱你可以扮小清新,不聪明你可以装小天真,不温柔你可以演小辣椒,世上有那么多风格可以选,为什么你非要选择二这种风格?穷加上傻加上二,一个清清白白的女白领为什么非要把自己整成一朵奇葩?我负责任地告诉你,择偶市场上能欣赏你这款的还真不多。” 我嘻嘻一笑说:“没关系,这年头重口味的也不少。” 李牧寒终于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然后绝望地宣判:“你该吃药了。” —————————————————————— 看着我的眼睛,给我一个收藏 第三十五章 狭路相逢 春天的北京是很美的。晴朗的时候,湛蓝的天空没有一丝云,路边的白杨树刚长出嫩叶,无数嫩绿的小手掌对路人友好地招摇。寒冷的地方,春花开得特别繁盛,就连最常见的槐花都能开出云蒸霞蔚的效果。 “要搁古时候,您几位可算是进京了!我跟您几位说嘿,咱北京就是中国的龙眼,您哪怕就在紫禁城外看上一眼,也染了皇家贵气……”的哥是个话痨,一路上热情地给我们介绍首都上下五千年的历史,顺便鄙视了一番只有百年历史的江海市。 “大哥,我瞧着您就挺贵气的。”我坐在副驾驶座上,故作崇拜地说。 “嗨!我就一般吧!”的哥谦虚了。 “要说北京城气度就是不一样,就连空气都带着皇气。”我使劲拍着马屁。 的哥显然很受用:“看不出姑娘你年纪轻轻还挺有见识啊。” Ada坐在后排,鼻子轻轻一哼说:“有什么不一样,我怎么没闻出来。” 我诚恳地说:“Ada,那是因为你没有用灵魂去感受。上次我有个朋友来北京,问我要不要带什么纪念品回去。我说别的不用带了,你就给我带一罐北京的空气回来吧,让我好好沾一沾北京的皇气。后来她就给我带了一玻璃瓶空气。我一看,唉呀妈呀,真是不得了——瓶里一层厚厚的黄沙啊,金光闪闪的像故宫的琉璃瓦一样,多‘黄气’啊。那瓶子我一直珍藏着,不舍得打开。等我年老色衰中风得快不行了,再拿出来闻一闻,保管能强身健体延年益寿,比吸氧管用多了!” 李牧寒坐在我身后,不自然地干咳了几声。的哥再也不嘚吧了,于是我终于可以安安静静地欣赏窗外北京柔媚宽广的春天。 公司给我们在国际展览中心附近订了一间五星级酒店,李牧寒自己一间房,我和Ada一个标间。Ada毫不犹豫地自掏腰包定了一个标间,她对我笑笑说:“都是成年人,住一个房恐怕有些不方便。” 我感觉Ada全身每一个毛孔都进入了战斗状态。看来,她是铁了心利用这次出差的机会把李牧寒拿下。 吃晚饭的时候,李牧寒给我们布置了这次北京之行的任务。芒星的全球总裁史蒂文。怀特先生明天抵达北京,而进入中国市场十年的纪念酒会后天在四季酒店举行。明天怀特会拜访一些重要的官员和生意伙伴。李牧寒已经和中国区总裁徐明说好了,明天下午徐明会为他引见,只要怀特赞同我们的广告策划,不仅这次的单子我们能拿下,还有希望成为芒星在中国固定合作的广告公司。要知道,芒星每年在广告费上的支出可是好几亿。 李牧寒一个细节一个细节地跟我们核对会面的准备情况,他比以往更加严肃,我也不由得跟着认真起来。 晚上回到酒店房间,我又把企划案过了一遍,确信万无一失了,才安然睡去。 根据事前的安排,徐明汇报中国区事务之后,他就会带着我们和怀特见面,时间大约定在下午四点左右。李牧寒带着我们下午三点就到了四季酒店,然后就在酒店大堂坐着边喝咖啡边等徐明。 李牧寒并不着急,他没有再谈关于策划案的事情,只是时不时拿我的二出来揶揄一番。看着他气定神闲的样子,我也放松下来——有这么强大的老板,还怕搞不掂吗? 可是当酒店大堂的时钟转过四点半的时候,徐明仍然没有出现。李牧寒给徐明发了几条短信,都石沉大海。我从他微微皱起的眉头看出事情的不乐观,但也只能无力地安慰说:“可能是徐总汇报中国区事务的时间太长了,中国市场现在是全球最重要的市场之一,老大好不容易才亲临一次,徐总肯定要抓紧这个机会。” 李牧寒嗯了一声,可眉头却丝毫没有舒展的迹象。 我百无聊赖地低头刷微、博,无意之中翻到了一条张遥发的最新微、博。他发了一张故宫的夜景,时间是昨天晚上。 “李总,看来张遥也来北京了。”我把手机递给李牧寒,他看了之后眉头皱得更紧了。 随着“叮”的一声脆响,大堂那部闪着金光的电梯门徐徐打开,两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电梯里。 刘梅和她忠心耿耿的跟班意气风发地走出电梯,他们身后跟着一个老外。刘梅转身和那个老外握手告别,还亲热地拥抱了一下,看上去熟络得不得了。 他们身后的阴影中站着一脸阴云的徐明。 告别之后,老外又进了电梯,徐明则送刘梅和张遥出酒店。经过我们身边的时候,刘梅停了下来,故意用很夸张的腔调说:“Vincent,没想到竟然会在这里碰到你。你是来北京旅游的吗?” 李牧寒淡淡一笑,说:“不,我是来看一个老朋友的。” “是吗?真巧,我也是来看老朋友的。”刘梅抽动松弛的嘴角,挤出一个讪笑:“我在斯坦福的同学Jacob(雅各布)来中国了,我们有两年多没见了,他强烈要求我从江海飞过来跟他见一面,这不,刚才我们聊了一个多钟头。哦对了,忘了告诉你,Jacob是芒星的全球副总裁,分管亚太事务。” 什么?!芒星分管亚太事务的副总裁竟然是刘梅的大学同学?!我知道刘梅有海归背景,但却不知道她竟然有如此高端的同学! 李牧寒的脸色巍然不动,淡然一笑道:“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Melanie,我以前倒没看出你是这么重视友情的人。” 刘梅热情地冷笑道:“友情比黄金更贵重,当然要重视。李总一定懂得这个道理吧?” 李牧寒笑而不语。徐明有点不耐烦地提醒说:“刘总,我先送你们出去吧。”刘梅回头瞟了徐明一眼,然后趾高气扬地走了。张遥的目光在我脸上飞快地停留了一下,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老板的后面。徐明回头给李牧寒打了一个眼色,示意他等等。 刘梅和张遥上了一辆商务车,绝尘而去。徐明灰头土脸地回到大堂,一开口就对李牧寒说:“老李,真对不住,今天恐怕你没有时间见怀特了。他待会马上要出去,晚上和商务部的人有个重要的晚餐。” 李牧寒说:“没关系,明晚酒会还有机会跟他聊一聊。对了,刘梅见了怀特吗?” 徐明恼怒地说:“那个女人仗着自己和Jacob是同学,借Jacob搭桥见了怀特,连我事先都不知道。啰啰索索地讲了一个钟头,把我汇报的时间都挤了!你看见她刚才那副小人得志的嘴脸了吗?!” 李牧寒淡淡一笑说:“怀特也不是今晚就走了。中国区事务这么重要,他肯定会另外抽时间听你汇报的。对了,怀特听了刘梅的创意有什么反应?” 徐明说:“说实话,我知道他们那个‘玩过一世’的创意是偷你们的,不过怀特对那个创意好像挺感兴趣。Vincent,明天的酒会我会再向怀特引见你,不过你真要想个办法扳回一城,我看形势对你很不利啊!” 李牧寒镇定地说:“你放心,只要你安排我和怀特见上一面,我就有办法挽回。你快上去吧,别让老板等久了。” 徐明用力拍了拍李牧寒的肩膀,然后进电梯上楼去了。 李牧寒此刻的表现真是让我佩服得五体投地。他和徐明是纯粹的利益关系,可谈话过程中他总是先设身处地地为徐明着想,把自己的利益诉求巧妙地摆在后面,处处表现得像一个真正的朋友一样。 我记得他说过:“每个人都有一颗小心脏。”只要找到适合的办法,任何人都是可以被打动的。利益交换永远只能是等价的,而感情输出则更长久,能为你赢得更多。 即使在这一刻,我仍然相信,李牧寒一定能为我们公司把芒星的单子挣回来。 回酒店的路上,李牧寒一句话也没有说。一直等Ada先于我们出了电梯之后,李牧寒才悄悄问我:“梅朵,你想不想报仇?” 注:“嘚吧”是北方方言,啰嗦、吹牛的意思。斯坦福,即斯坦福大学,美国最著名的大学之一。 微、博也是敏、感、词,起点你的小神经是有多敏、感啊 第三十六章 周瑜打黄盖 “报仇?”我莫名其妙地看着李牧寒,“报什么仇?” 李牧寒退后半步,淡淡看着我:“张遥,他偷了你的创意,你不想报仇吗?” 报复张遥?我从来没有想过。他偷的又岂止是“玩过一世”这个创意,过去三年我帮他做的企划数不胜数,即使到了现在,我也认为我并非全无收获——至少,我收获了一份一厢情愿的感情,至少我曾经是快乐的。 我摇摇头说:“不想。”李牧寒似乎有点意外和小小的失望。我又说:“李总,我不想报复。不过,如果您需要我做什么,我会努力试试看。” 李牧寒看了我好一会,淡然说:“明天酒会是我们唯一的机会。要想个办法把刘梅和张遥引开,我才能排除干扰去说服怀特。” 要我把张遥引开?我心里有点不舒服的感觉,但还是忍住了:“您是希望我把他们俩都引开吗?好像有点难度,我一个人……” 李牧寒说:“你只要把张遥引开就行了。刘梅那边我来想办法。” 我迟疑了好一阵,轻声问:“李总,我怎么把张遥引开?” 李牧寒淡然说:“办法你自己想吧,只要酒会开始后他消失十五分钟就够了。” “十五分钟?”我有点诧异,“您只需要十五分钟就能搞掂怀特?” 李牧寒笑而不语。我想了想,点头说:“好吧,我想办法把张遥引开。” 走出电梯之前,李牧寒对我说:“你不用太勉强自己。如果办不到就跟我说,我再另外想办法。” 我能不能办到?我自己心里也没底。说实话,要我去做这种事,我是不愿意的。可是李牧寒需要我的帮助,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无法拒绝,并非因为他是我的老板……究竟是为什么,我自己也说不清。 第二天,我跟李牧寒请了半天假,到东方新天地重新选了一件小礼服,又找了一家沙龙拗了半天造型。下午四点,我打的回到酒店,李牧寒已经在一楼大堂等着了。 我朝他走过去,脚下的小羊皮高跟鞋敲出清脆的脚步声。李牧寒抬起头看到我,似乎吃了一惊。 我在他面前微笑站定,过了好一会他才说:“你明明挺有潜质的,为什么平时要把自己整得那么糙?” 我美美地一笑,用东北腔说:“李总,谢谢您夸奖哈。” 李牧寒又被我气笑了。我在他身边坐下,认真地分析说:“这一来吧,糙不糙完全是由生活素质决定的,您看我脚下这双新鞋特光鲜吧?穿它挤上几次早高峰的公交,立马堕落成地摊货,那我还不如一开始就买地摊货,至少它不贬值啊。这二来吧,就我那点工资还真供不起太高档的行头,不过我对未来有信心,咱们国内通货一路膨胀,但LV不涨价啊,等将来5000块跟现在500块一样的时候,我就拖个包袱冲进LV扫货。我一口气买七个,从周一到周日都不重样!” 李牧寒终于憋不住了,当着我的面大笑起来。这是我第一次看到他开怀大笑的样子,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几条细细的皱纹,我突然觉得自己花半个月的工资置办这身行头还是挺值的。 “Vincent,朵朵,你们在说什么这么开心?”Ada甜甜的声音在我们背后响起,甜中带酸,洋溢着一股糖醋排骨味。她身上那件范思哲的粉色小礼服,突出了她白净的肤质,裸露度又刚刚好。Ada长得不算高,但是身材非常匀称,举手投足都是训练有素的优雅,口音带着在外语学院陶冶出来的微妙的海归腔。跟她站在一起,我立马又变成了普罗大众。 反正我本来就是普罗大众。我偷偷吐了吐舌头,对李牧寒说:“李总,人到齐了我们就出发吧,要是赶上北京的晚高峰,两个小时都走不出一公里去。” 李牧寒租了辆奔驰S600,亲自开车过去。北京的晚高峰果然销魂,我们住的酒店离四季酒店只有5公里,路上却走了一个小时,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怀特还没有到场,大佬永远都是最后一个到的。我看到刘梅正在跟几个老外飚英语,张遥陪在她旁边。他看到我们走进来,远远地注视着我。我拉住李牧寒偷偷说:“李总,到花园去。” 李牧寒看了我一眼,随即会了意。他气势汹汹地走在前面,我则跟在后面做小低伏。 酒店大堂与花园相连,中间只隔着落地玻璃窗。我又找到了那种现场直播的感觉。李牧寒抱着手说:“你想让我怎么骂你?” 我低着头说:“您别骂我了,您就说说当前的经济形势吧。” 李牧寒说:“好吧,这个确实挺催泪的。”他顿了顿,然后用专家的语气说:“上个月中国社科院发布报告指出,过去十年中国房价翻了五倍,而未来十年内,中国至少还有121亿平方米的住房需求,房价至少还要翻一番。即使未来十年人均收入按照7%的比例递增,十年后房价相对人均收入仍有10%的涨幅。换句话说,你现在买不起房,十年后你还是买不起房。更残酷的是,如果你十年后才买房,这十年你就白干了。” 十年血汗积累还填不上房价的涨幅?我一听不由得悲从中来,想起自己老死在出租屋里的情形,我不由得潸然泪下,一边低头抹眼泪一边说:“李总,你太狠了。” 李牧寒淡淡地看了我一样,轻声说:“对不起,委屈你了。” 我有点愕然地看着他。他,道歉了?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李牧寒竟然道歉了? 李牧寒留下我愕然地站在原地,远远的,我看到张遥的目光投了过来。我急忙转过身,缩到花园黑魆魆的树影中。 我向来泪根浅,此时不知哪来的伤感情绪,眼泪竟然止不住地往下掉。我站在一棵月桂树下默默垂泪,过了一会,就听到身后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我回头一看,穿着一身笔挺西装的张遥正呆呆地看着我,满眼悲伤。 第三十七章 培尔·金特 “朵朵,你怎么了?”安静的花园里传来张遥关切的询问,听起来有些不真切。 时光好像回到了我们俩刚认识的时候。那时候我刚毕业,每次被刘梅骂过之后,就躲到楼道里去哭。张遥总是不声不响地出现在我面前,轻声问:“梅朵,你怎么了?” 如果没有他,我不知道能不能熬过那对社会对工作充满恐惧的三年。 我努力提醒自己这一切都是幻觉,他的关心是假的,他的温柔也是假的。他在我最需要他的时候甩了我,还厚颜无耻地偷走了我的创意。现在轮到我报复他了。 我擦去眼泪,冷冷地说:“不关你的事。” 张遥朝我走过来,我却一步步往后退,他只得站定,柔声问:“朵朵,李牧寒又骂你了?” 我愤恨地瞪着他:“关你什么事?!别假慈悲了!” 张遥问:“是不是因为我……” 我冷笑一声:“你要是不提我还差点忘了,请你把我的东西还给我,我想你现在留着那个本子也没有用了吧?!” 张遥沉默地看着我,过了好一会,他缓缓从衣服内兜里掏出一个小皮本——正是我的笔记本! 我冲过去想从他手里把本子抢回来,张遥突然伸出双臂抱住我,温热的带着湿气的话语喷吐在我的耳畔:“朵朵,我没救了,我觉得自己快死了,求你救救我。” 我愣住了,竟然忘了挣扎。他的双臂紧紧地抱着我,好像想把我融进他的身体一样。他的拥抱用尽全力,身体却在微微颤抖,我好像感到他的虚弱和害怕。我生气地说:“张遥,放开我!你到底想干什么?!” 他把嘴唇贴我耳边,就像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一样,轻声耳语道:“朵朵,我真不想干了。这世界太他妈荒唐了,人都他妈的疯了。我也疯了,我为什么要离开你,你是我唯一的解药,你是这个世界上唯一干净的人。我为什么要离开你?我一定是疯了……” 这实在是太不像以往的张遥了。他的眼睛永远盯着向上攀爬的阶梯,永远充满自信野心勃勃,我实在是想象不出他会说出这样懦弱的话。 我用力推开他,疑惑地看着他的眼睛:“张遥,我跟你相处了三年,到现在我才知道,我从来没有搞清楚你是什么样的人。如果你真的在乎我,为什么要偷我的创意?难道赢对于你来说就这么重要吗?值得你用自己的人格去换?” 张遥像一个被遗弃的小孩一样悲伤地看着我:“朵朵,你是女孩子,你不会懂的。如果我一直是那种碌碌无为的小白领,你会心甘情愿跟我受穷吗?如果我连房子都买不起,我又有什么资格跟你在一起?” 我摇摇头说:“真正爱你的人,不会因为你买不起房子而离开你。如果在江海无法立足,就搬到二线城市去,我从来不觉得这有什么大不了的,也不认为自己过得很苦。” 张遥激动地把我抱住,欣喜地说:“朵朵,我就知道你心里还有我。就算全世界都抛弃我,你一定不会把我扔下的。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现在我买得起房子了,我可以给你一个很好的未来。我们可以住在市中心,将来我们的孩子可以上江海最好的学校。你不是喜欢教小孩子弹钢琴吗?你可以在家里教,不要去上班受气了,我不会让你去公司受气。” 这是他第一次认真地跟我说未来。如果这一天早几个月到来,那会带给我怎样滔天的幸福? 可惜一切都迟了。就像过了兑奖期限的彩票不过是一张废纸而已。我强忍着心里翻滚的情愫,理性地说:“张遥,我的话还没有说完。人生有很多种选择,你可以和所爱的人过着平凡普通的生活,也可以孤独地站在世界顶峰。但是选择的机会只有一次,错过了就是错过了。我不是索尔维格,我不会永远站在原地等你冒险回来。” 索尔维格是我和张遥之间的一个寓言。曾经,我想影响他爱上古典音乐。可惜陶冶了很久,他对古典乐完全不感冒,唯一喜欢听的曲子就是格里格的《培尔·金特》组曲,他说他喜欢那个伤感的故事。 培尔·金特是没落的乡村纨绔子弟,自私、放荡。同乡的美丽姑娘索尔维格真诚地爱着他,他却不知珍惜。在参加村里的一个婚礼时,他将朋友的新娘拐走,然后说自己真正爱的是索尔维格,又将新娘遗弃。他在山中游荡,被妖女诱惑,抛弃了做人的品格,疯狂追求权力。他浪迹天涯数十载,干过种种不光彩的勾当,曾经富可敌国,最后又一无所有。在全部财产化为乌有之后,年迈的培尔·金特回到故乡,惊讶地发现索尔维格一直在等着他。故事的最后,培尔在爱人的怀里安详地离开了人世,这是他漫长荒唐的一生中唯一一次实现了“自我”。 在第一次听我讲这个故事时,张遥就曾经若有所思的问我:“朵朵,如果我是培尔·金特,你会不会像索尔维格那样等我?” 当时我们正在热恋,听到他提这样的问题,我怔了好一会,然后摇头说:“相爱的人应该在一起,这是最普通的道理。张遥,你如果真的爱我,就要留在我身边,而不是让我等你。” 在我最爱他的时候,都不能答应等他;如今我又如何无条件地原谅他?这种纯粹无私及至愚忠的爱,我做不到。 此刻,我们站在静谧的夜里沉默相望。不远处,酒店华丽的水晶吊灯彷如梦境,那个充斥着物欲和权力气息的世界,是培尔的梦想,也是张遥的梦想,而我拥有的只是一片安静的花园。 我平静地说:“我们已经永永远远、彻彻底底地结束了。” 张遥绝望地看着我,他的声音既苦涩又包含了隐隐的恨意:“朵朵,你是这个世上唯一能够救我的人,如果你现在狠心扔下我,总有一天你会后悔的。” 我泫然看着他。我真不明白当下的状况,明明是他先离开,为什么又来祈求我的救赎?在这个残酷的现实世界里,我只是一个随波逐流、自身难保的小蚂蚁,我如何有能力救他? 我不能不逼迫自己绝情,否则就会泥足深陷无法自拔。我淡淡然说:“张遥,我希望你记住,我已经有男朋友了,我们很好。” 张遥突然冲上来愤怒地捏着我的手腕说:“那个书呆子吗?朵朵,他根本配不上你!你忘了你曾经说过……” “张遥,你在哪里?”远处隐隐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竟然是刘梅。 对不起,今天太忙了,更新晚了 第三十八章 无地自容 张遥似乎吓了一跳,急忙放开我的手,示意我快走。 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走,但事实是我慌不择路地转身就逃。我刚跑到一棵大梧桐树后面,就听到张遥说:“刘总,你怎么过来了?”看来刘梅已经找到她了,我距离他们不远,担心跑动发出声音反而引起怀疑,只好暂时躲在大树后面。 “刘总?昨晚你可不是这么叫我的。”刘梅的语气听起来好像有点不太对劲。 张遥说:“刘总,我们还是快回去吧。” 刘梅的声音听起来就像喝醉了酒一样,带着放荡的气息:“你急什么,我都没急。有Jacob的支持,芒星这个单子一定是我的。不对,是我们的……” 我隐隐听到一阵衣服摩擦的声音,强烈地反胃感涌了上来。 张遥似乎是用力推开了刘梅,有点恼怒地说:“你看看这里的场合好吗?!我送你回去!” “张遥!”刘梅低声怒喝道,“还轮不到你对我大呼小叫!别忘了,你今天所有的一切都是我给你的!如果没有我,你什么也不是!” 沉默了好一阵,张遥才柔声说:“好,是我的错。我们先回去再说好吗?” “我说不回去就不回去。我问你,你一个人在这里干什么?” “我只是出来抽根烟,抽完了就准备回去的。” “抽烟?哼,我还以为你在这里勾搭你的前女友呢!” “没有的事。” “张遥,你翘一翘尾巴我就知道你想干什么。昨天我就看出你眼神不对,我告诉你,最好不要被我抓到你的把柄,否则我会让你输得很惨!” “我已经说了,我只是出来抽根烟,这里只有我一个人。” 又是一阵沉默。我躲在树后,觉得身体好像被什么东西魇住了无法呼吸。 刘梅趾高气扬地说:“吻我。” 张遥没有说话。过了一会,树林间又传来一阵恶心的声音。 “你满意了吗?可以走了吧。”张遥似乎已经很不耐烦了。 可惜刘梅似乎并不满足,她命令似的地说:“我要,就在这里。” “你疯了吗?!”张遥低声怒吼道。 “我没疯。张遥,我可以给你执行创意总监的位子,可是你必须向我证明,你是完全忠于我的。”刘梅冷冰冰的话语中藏着饥渴,一个性冷淡的老女人终于发觉了自己隐藏已久的欲望,结局必定是不可收拾的。 “你不走是吧,我自己回去!”张遥想甩开她自己回去,可是刘梅却紧紧拉住了他:“你要是敢走,今后就别回来找我!” 宽衣解带的悉索声在幽暗的小树林里回响。张遥似乎忍无可忍了,一把推开刘梅:“我走了!” “张遥!”刘梅追了过去。 我瘫坐在树后,许久才恢复了呼吸,然后开始无声地痛哭起来。 人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动物?他既可以温柔高贵得如同天使一般,又可以肮脏得如同阴沟里的老鼠,只为了一点点卑微的欲望,就可以贱卖所有的尊严。 直到这一刻我才明白张遥为什么要离开我。他竟然为了一个老得皮肤松弛、丑态毕现的女人离开我!为了升职,他竟然可以爬到那样一个颐指气使、肮脏不堪的女人身上! 出卖人格的代价,只有在真正失去之后才知道。张遥一定发现了,失去了尊严的同时,自己就失去了做人的希望。所以他才会想起我,他既想要权力地位,又希望有一个单纯的女孩永远宽容他,供给他永远纯洁忠诚的爱,以证明他存在的价值。 在这个故事里,我变成了一个可悲的微不足道的角色,就好像路边常见的那种不知名的野花,它安慰了疲惫的旅行者,可是旅行者只是对它说:“嘿,你真可爱,可是我不会带你走。” 我坐在树后哭了很久,才站起身来慢慢往前走。隔着酒店巨大的落地玻璃,我远远地看到李牧寒和Ada正在跟两个外国人谈笑风生,其中一个洋老头我经常在杂志上看到,想必他就是芒星的总裁怀特。 酒会上觥筹交错,每个人手中都举着亮晶晶的水晶杯,杯中盛满了金色的液体。他们的穿着是那么优雅得体,可是谁也不知道那些名牌包装里裹着一个什么样的灵魂。我想,只要价钱合适,他们就会把自己的苍白的灵魂交出来,对你说:“货物售出,概不退换。” 刘梅和张遥不知去了哪里,大厅里已经找不到他们的身影。说不定此刻他们正躲在酒店某个高层套房里赤膊相见。我远远看着李牧寒,从他从容自若的表情来看,芒星这个单子一定是我们的。我从手包里拿出纸笔,给李牧寒写了一个便条,告诉他我要先回酒店,然后托一个服务生把便条转交给他。 服务生把纸条递给李牧寒,他瞟了一眼,然后抬头四处张望寻找我。远远地,他的目光穿过无数人落到我身上。他忧心忡忡地看着我,似乎想放下酒杯走过来。我对他轻轻摇了摇头,然后转身离去。 北京的春夜很凉。我穿着无袖的小礼服,一个人沿着陌生的街道慢慢往回走。我开始对眼前的一切都产生了怀疑,这二十五年来我所构建的常识整个轰然倒塌了,我怀疑我所认识的那个世界根本就没有存在过,我一直活在自己一厢情愿营造的幻觉里。 路过一家小店,我走进去提了一瓶二锅头出来。行人奇怪地打量着我和我怀里的绿瓶子,我礼貌地报之以点头微笑,就这样,我像一个疯子一样走回了酒店。 坐在酒店门外的小花园里,我拧开二锅头的瓶盖,给自己灌了一大口。又苦又辣的液体迅速在我的食道里点了一把火,我猛咳了几声,眼泪都给呛了出来。手机恰在此时响了,我刚一接通,李牧寒的声音就传了出来:“梅朵,你在哪里,你没事吧?” 我举着电话怔了半天,只喃喃地说了一句:“这个世界的规则太糟糕了,我不陪你们玩了。” “你说什么?!”李牧寒焦急地大吼起来,“梅朵你别乱来啊!” 我微笑,轻轻摁断了电话,然后举起酒瓶一口气把二锅头全灌了下去。 第三十九章 酒瓶许愿 我第一次喝高度白酒,本以为自己会醉死在路边,没想到一瓶二锅头灌下去,除了头稍微有点晕,思路却依然很清晰。 在花园里坐了半天,我依然没有醉的感觉。提起那个酒瓶一看,靠,标签上居然是“二窝头”,也不知道这瓶里到底兑了多少水。 我正在犹豫要不要去“7.11”再买一瓶真的白酒,就听到有人的脚步声往这边走过来。 “梅朵!梅朵你在哪里?!”竟然是李牧寒,他从酒会上跑回来找我? “Vincent,你别着急,梅朵那么大的人了,不会有事的。她多半就是心情不好,自己去酒吧喝酒了。”Ada即使在这种时候,也没有放弃她的海归腔。 李牧寒恼怒地说:“这个脑残二货什么事都做得出来,她刚才在电话里说什么‘她不玩了’,我担心她会不会真的脑筋短路……” Ada噗嗤一笑说:“Vincent,你这个总监当得好像家长一样。你放心吧,梅朵不是小学生,她会为自己负责,你不必对所有人负责。” 李牧寒沉默了好一会。Ada柔声说:“Vincent,我觉得有点冷,我们先回去好吗?” 李牧寒说:“你先回去吧,我再找找看。她怎么连手机也关了!” 我犹豫着要不要及时现身,又担心这时候跳出来,李牧寒会劈头盖脸地把我骂一顿。 最后胆怯还是占了上风。我猫在花圃背后,偷偷侦查李牧寒和Ada的动静。 李牧寒正在低头拨打手机,他的眉头紧紧皱着,看上去好像真的很担心。Ada默默地注视着他,眼中流露出无限柔情。 完了,今晚不会上演第二出狗血剧情吧。我心里正这么哀嚎着,就听到Ada柔柔地说:“Vincent,你对一个普通下属都这么关心,为什么却总是故意忽视我呢?难道我连梅朵也不如吗?” 喂,什么叫连我也不如?有你这么说话的吗?我心中愤愤不平。 李牧寒仍在拨打电话,头也不抬地说:“我没有故意忽视你。” Ada从他手中拿过手机,认真地看着他:“Vincent,你觉得我配不上你吗?” 李牧寒冷冷地看着她,面无表情地说:“Ada,公司是工作的地方,我们只有同事关系,希望你弄清这一点。” “你!……”Ada大概从来没有被男人如此直截了当地拒绝过,她强压住不满,仍柔声问:“牧寒,如果我辞职呢?你愿意和我试试看吗?” 李牧寒瞟了她一眼,无情地把眼光移开说:“我不跟女同事谈恋爱,就是不希望造成公司人才流失。如果你辞职,我们就连同事关系也没有。” 李牧寒终于放弃了拨打我电话的努力,转身往路上走去。Ada突然从背后抱住他,楚楚可怜地说:“牧寒,你知不知道我等这个机会等了多久?今晚你能不能陪我,就今晚。” 哇塞!这种程度的卑躬屈膝,Ada竟然也做得出来?她以为只要跟男人上了床,就能走到男人的心里去吗?这也太扯了吧!我不得不同情她的智商和情商了。 李牧寒拉开她的手,不耐烦地说:“请你成熟一点好吗?一个二货就够我受的了!” 靠,这种时候李牧寒还没忘了顺带把我也骂上。我偷偷作势挥拳,想用无形的天马流星拳KO了他,没想到脚下不稳,把那个空的“二窝头”酒瓶一不小心给踢倒了。 “梅朵?!”李牧寒一声怒吼,我像兔子一样被吓得从花圃后面跳了起来。 Ada难以置信地看着我,支支吾吾地说:“梅朵,你刚才一直躲在这里?” 我装疯卖傻说:“唔,我没有躲啊。我刚才喝多了在这里睡了一觉,听到你们吵吵嚷嚷的就醒了。对了,你们在这干嘛啊?” Ada显然快抓狂了,歇斯底里地骂道:“梅朵,你太卑鄙了!”说完便转身跑了。 我看着她迅速远去的背影,无辜地举着酒瓶说:“我真的喝醉了什么也没听到啊……” 李牧寒抱着手冷冷地看着我,我低头嗫嚅着说:“李总,我真不是故意的……”他该不会因为这种事情就杀我灭口吧? 李牧寒骂道:“梅朵,你在你们二货界也是登峰造极的一朵奇葩了吧!” 我悻悻地坐下,轻声说:“奇葩好歹也是朵花啊。” 李牧寒没有接话,他走过来在我身边坐下。我们俩就这么并排坐着,对着眼前黑魆魆的灌木绿篱干瞪眼。 “梅朵,你喝酒了?没事吗?” “没事,这酒是假的,二窝头。靠,二货买的酒都很二!” “……梅朵,作为一个智商正常的二货,你累不累啊?” “李总,作为一块整天被虎视眈眈的里脊肉,你累不累啊?” “……” “其实,做人真他妈累啊!”我仰天长叹道,“李总,我一直很想知道,即使像你这么成功,也不可能没有烦恼的吧!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放不下,人生的痛苦,是不论你躲在多昂贵的衣服后面也无法抵挡的,那他妈的还挣扎根毛啊!跟自己喜欢的人开开心心踏踏实实地过日子不行吗?哪来那么多矫情啊!什么我要给你最好的未来,去你妈的!你都不在我身边了,还未来根毛!” 那瓶“二窝头”大概兑了不少工业酒精,我喝了之后舌头明明麻了,却忍不住滔滔不绝地飚脏话。 “……还有酒吗?”李牧寒突然问我。 我踢了踢地上的空瓶子:“没有了,就剩一瓶子了,玻璃渣您要吗?” 我们俩又陷入了沉默。酒喝完了,眼泪也哭干了,我突然觉得一身轻松。 我想起生日那天我忘了许愿,便从地上拾起那个瓶子,把它放到石凳上,问李牧寒说:“李总,你有没有打火机?” 李牧寒从兜里掏出打火机递给我,不明就里地问:“你要干嘛?” “放心吧,我没胆子自、焚。”我闷闷地说,“我就许个愿。” 我点燃打火机,小心翼翼地把它放到酒瓶口,然后双手合十闭上眼睛,赌咒似的许愿:“我希望渣男永远离我五公里远,否则就让雷劈死他们。阿门。”然后深深吸一口气去吹打火机。 连吹了三次都吹不灭,我这才想起来ZIPPO打火机是他妈的防风的!我怨愤地瞪着李牧寒——您这不是找碴吗!故意拿个防风火机出来寒碜我! 李牧寒把火机盖子轻轻扣上,淡然说:“你的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跟我的打火机无关。” 我可怜巴巴地看着眼前这个无坚不摧的男人,像祈问神祗一样问他:“李总,你说这个世界还会好吗?” 李牧寒怜悯地看着我,沉声说:“放心吧,会好的。” ———————————— 滚来滚去求推荐,更重要是求收藏撒泼打滚地求啊 第四十章 北京一日(上) 我不知道前一天晚上李牧寒用了什么招,总之第二天一大早,徐明就打电话来叫李牧寒过去。我们早上九点赶到四季酒店,李牧寒和怀特关门聊了一个小时。 这是怀特此次中国之行最后一次会面。会议室的门打开的那一刻,我看到李牧寒像神一样走了出来,怀特亲自送他到门口,并与他拥抱告别。 进了电梯,我小心翼翼地问:“这个单子拿下了?” 李牧寒看着我淡淡笑着,一句话也没说。 Ada面无表情地说:“李总,既然事情已经办妥了,我就改签今天中午的机票回去吧,公司还有事情等我处理。” 李牧寒微笑点头说:“好的,你辛苦了。回去我会向张总汇报,给你嘉奖。” Ada没有接话。电梯门打开,她昂头挺胸地走了出去。 我和李牧寒站在酒店外看着北京清朗的天空,不由得叹了一口气。我转头过去问他:“李总,我的机票不用改签吧?” 李牧寒微笑问:“你想干什么?” 我说:“难得来北京,我想去走走。” 李牧寒饶有兴致地看着我,问:“你想去哪?” 我早就想好了:“我想去国家博物馆。” “国博?”李牧寒有点戏谑地看着我,“干嘛,你改走文艺女青年路线了吗?” 我故作神秘地问:“李总,您知道哪种人最喜欢去博物馆吗?” 李牧寒已经习惯了我这种满嘴跑火车的风格,摆出了一副愿闻其详的表情。我说:“穷人,穷人才是博物馆的忠实粉丝。你想啊,咱这辈子都不可能收藏青铜件、青花瓷啥的,但是咱有博物馆啊!每次去博物馆,我总是想,这些国宝该多值钱啊。有钱人买回去也是摆着看,我一毛钱不花就可以尽情欣赏,效果是一样一样的。看得越多,赚得越多。我又一次在精神上战胜了有钱人。” 其实,我只是想找个安静的地方,消磨这孤独的一天。 李牧寒抬头看了看天,淡淡地说:“行吧,我跟你一块去。” 我吃了一惊:“李总,您也想去?” “就许你占社会主义的便宜吗?”他的笑很淡,很远,我从来没有在张遥和徐电脸上看过这种笑。 我嘻嘻一笑说:“有便宜一起占,放心,我不跟您抢。” 心情轻松了,交通也跟着顺畅起来。路过央视总部的时候,我指着窗外说:“哇,大裤衩!” “大惊小怪的。”李牧寒笑道。 我说:“李总,这就是您不懂了。旅游一定要大惊小怪。如果我说‘哦,大裤衩’,多波澜不惊啊;换成‘哇,大裤衩嘢’,您不觉得那条傻/逼裤衩也跟着牛/逼起来了吗?” 李牧寒皱了皱眉,嗔怪说:“一个女孩子干嘛满嘴跑脏话?” 我吐了吐舌头,赔罪说:“李总,我又错了。我应该说洋文,洋文高雅多了。newbility,shability,怎么样,我人格升华了吗?” 李牧寒无奈地笑着摇摇头。 我们在国家博物院门前用身份证换了参观票,李牧寒问我:“从哪个馆开始看起?”我最喜欢的青铜器,于是建议说:“不如从商周开始看起吧?”李牧寒笑着说:“你还真是奔着钱去的啊?” 因为是工作日,博物馆里游客稀少。我和李牧寒一前一后地逛着,他不管我,我也不理他,我们俩之间几乎没有交谈,但我觉得很自在。 一路看过去,我在一尊西周青铜马前停留了很久,李牧寒也站了过来。 我对他说:“商周马的造型还是很写实的,到了汉朝就开始飘逸了。看看马踏飞燕,那小细腿多销魂啊。”李牧寒沉默了一会,沉吟道:“汉马确实古朴飘逸,是魂兮归来的感觉。” 我又绕到塑像后面去看,看着看着不禁扑哧一笑。我正要招呼李牧寒,一抬头却发现他正隔着玻璃展柜看着我。 不知为什么,我觉得刚才我低头看青铜塑像的时候,他一直在偷看我。我心里一乱,突然忘了自己要说什么。 “你傻笑什么?”李牧寒根本没有注意到我的尴尬,直截了当地问。 我吐了吐舌头说:“我在笑这马的屁股,又圆又翘好性感。” 李牧寒给了我两个字的评语:“浅薄。” 我和李牧寒在国博消磨了一整天,就连午饭也是在博物馆里随便吃的。我以为他会中途离开,没想到他气定神闲地跟我一道连着逛了八个馆,中间连一个电话都没有接过。后来我才知道,他竟然把手机关了。 或许,在他忙碌的生活中,灵魂间或也需要出个窍呼吸一下新鲜空气吧。 走出博物馆的时候,夕阳正斜斜地穿过整个天安门广场。国家博物馆、人民大会堂、毛主席纪念堂宛如雕像肃立。北京的风是很长很远的,总让人联想到塞外的黄沙和草原;北京的夕阳也是很老很旧的,轻易就把数千年的时光唤了回来。 我轻声感叹:“阿房宫是木头做的,大明宫是木头做的,它们都是有生命的,所以它们都死了。这些大理石不会,它们是绝对理性的,没有生命,但却会永远存在下去。” 李牧寒眯起眼睛看着夕阳下的广场,淡然说:“你知道就好。理性直接,就没那么容易上当受骗了。” 他是在说张遥吗?他花一整天时间陪我逛博物馆,难道是为了安慰我? 我还在发呆,李牧寒问:“晚上想吃什么?” “李总,您要请我吃饭吗?”我巴巴地问。 “你不饿?” “饿。我们去吃爆肚还是吃烤串?” “你脑子里就没有更好的想法了吗?” 我当然有更好的想法,我想把爆肚拍下来发给Ada,告诉她这是李牧寒请我吃的,不知她会不会再打飞的回来? 我没有说出这个想法,李牧寒见我又开始神游了,便自己往停车场走去。 我回过神来,急忙跟了上去。 第四十一章 北京一日(下) 李牧寒把车开到了后海附近一条小胡同里,那里有一家门脸很小的私房菜。 拱门花墙,安静优雅,好像见不得人似的。我突然就局促了,扭扭捏捏的连冷笑话都说不顺溜。李牧寒见我这样子,叹了一口气说:“一人退一步,去吃家常菜吧。” 于是我们又到附近找了一家东北家常菜。我如鱼得水地点了菜,又叫了一瓶啤酒。 李牧寒把西服脱下来放到一边,又把袖子卷了起来,才好像稍微有点融入环境。 我谄媚地给李牧寒斟满一杯啤酒,然后双手奉上,诚心诚意地说:“李总,让您受委屈了,您就当走了一回基层吧。” 李牧寒又好气又好笑地接过酒杯喝了一口啤酒,我也跟着喝了一口,然后我们又没话好说了,只好沉默着等上菜。 地三鲜端上来的时候,李牧寒终于开口问我:“梅朵,你是中文专业的?” 这样的开场白,让我怀疑他准备给我做思想政治辅导。反正我们之间也没有别的话题,于是我乖乖地配合他:“嗯,高考没考好,只能填个保险的专业。” “为什么要来广告公司?”李牧寒果然开始查户口了。 我一五一十地说:“我们那种二本小学校,能在江海市找到一份工作就不错了。当时什么公司肯要我,我都会去的。” 李牧寒漫不经心地说:“我看过你笔试时的策划,当时让你们做了一个真的策划案吧?” 他竟然费心思去翻了我笔试时的答卷?我吃了一惊,呆呆地看着他。 李牧寒又问了一遍:“你还记得你当时做的那个策划吗?” 时隔三年,印象已经很模糊了,我认真地回忆了一下,不确定地说:“好像是一个食品广告,方便面吧。” “是干脆面。”李牧寒纠正说,“后来公司直接采纳了你的创意,拿下了那个单子,你知道吗?” 我点点头,本来我的毕业学校不好、专业也不对口,但就因为那个策划,人力资源部才录用了我。 李牧寒又恢复了办公室里那种严肃认真:“你的第一个策划就被采用,为公司拿下了一百万的单子,对于大多数应届毕业生来说,这是很不可思议的事。” 但事实是,一个牛逼的开始并没有为我的职业生涯带来辉煌。我想嬉笑着应付这个问题,却轻松不起来:“那就是我在公司最辉煌的时刻了。” 李牧寒苦笑着摇摇头,问:“那利达纸巾呢?还有农夫果园、乐趣饼干、中意保险、仁好药业?” 我愣住了:“这些都是张遥的策划啊。” 李牧寒定定地看着我:“是你帮张遥做的。” “怎么知道?”我惊讶地看着他,“我确实帮了他,不过这些主要还是他的点子。” “真的吗?”李牧寒看着我说,“梅朵,把你的笔记本拿出来。” 我实在是搞不清他的目的,只好乖乖地从包里翻出那个小皮本递给他。 李牧寒一边翻一边说:“那天开会我看了你的本子,当时就看出问题来了。这几年你的创意都记在这上面,对吧?” 我点了点头。 李牧寒翻到前面很旧的一页,摊开来给我看:“利达纸巾,写在纸巾上的情诗。这个是你的点子,对吧?” 我点了点头,又补充说:“广告词不是我想的。” 李牧寒没理我,又翻了几页:“农夫果园,你的私人果园——这个也是你想出来的吧?” “主题是我想的,不过策划案是张遥写的。” “乐趣饼干,乐享之时?” “……李总,你到底想说什么?”我越来越糊涂了。 李牧寒合上本子看着我:“梅朵,难道这么多策划也不足以让你对自己产生信心吗?” 我瞪大眼睛说:“李总,我说过了,这些都不是我的策划,是张遥的。” 李牧寒无奈地叹了一口气:“世上怎么会有像你这么单纯的人。” “单纯近乎蠢。”我自嘲,心里却不禁一酸。 李牧寒愣了一下,语气似乎更柔和了一些:“你为人作嫁就算了,至少得弄明白活是谁干的吧。我不得不佩服张遥,他偷了你那么多创意,还让你以为这些都是他做的,他是故意不让你知道自己的天分——看来,他完全成功了。” 天分?我从来没想过这两个字跟我有一丝半缕的关系。我讷讷地说:“李总,我想您大概误会了。这些创意确实是张遥主创的,我只是协助。” 李牧寒难以置信地看着我:“梅朵,你真的分不清什么叫做主创,什么叫做协助吗?在一个广告策划中,创意或许只是一个无形的idea,或许只有几个字,但那才是核心价值所在,就算策划案写了几万字,那也只是协助!这些创意都是你的,你才是主创!” 我目瞪口呆地看着李牧寒。他的意思是说,过去三年其实我做了很多很牛的策划,自己却不知道? 李牧寒把本子扔回给我,抱着手说:“梅朵,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张遥要处心积虑偷你的创意?因为他知道离开了你,他自己根本拿不出很好的创意!” 我忽然觉得口渴,端起桌上的玻璃杯喝了几大口啤酒。照李牧寒的说法,过去几年张遥一直在处心积虑地利用我? 我摇了摇头,低声说:“算了。反正事情都已经过去了,我不愿再去想了。”事实上,凭我那点可悲的智商,这些事情我也根本算不过来。 李牧寒叹了一口气,沉声说:“梅朵,事情不是你不去算计就会变得简单。你至少要知道自己为什么吃亏,才能长记性啊!单纯并不是不好,关键是看对谁。为值得的人,做值得的事。不要表错情,也不要太超过,这叫‘不逾矩’。你也不笨啊,怎么会活得这么糊涂呢?” 我看着李牧寒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不禁扑哧一笑:“李总,您说这话的语气怎么那么像我爸啊,这样一点也不酷了。” 李牧寒无奈地看着我。我突然想到,难道他今天陪我逛博物馆、请我吃饭,就是为了逮到这个机会教育我? 我突然心虚起来,赶紧给李牧寒碗里夹菜,好声好气地说:“李总,您先吃点,待会菜都凉了。” 李牧寒拿起桌上的杯子喝了一口,然后随意地吃了点菜。菜馆里闹哄哄的,旁边一个桌上,几个北京爷们正在满嘴跑京骂。可是李牧寒坐在我对面,我们这里好像有一个安静的空间,这是李牧寒的空间,是他的秩序,我隐约感到,他的绝对理性中有温情。 “你又在发什么呆?”李牧寒打断了我。 我笑笑说:“李总,我觉得您跟家常菜也挺搭的。下次要不要挑战一下爆肚?说不定您真是百搭的呢!” 李牧寒说:“小姑娘,你没试过自己打工赚学费吧?别在我面前装底层,你离底层还远着呢。” 我又震惊了,我一直以为李牧寒是那种含着金汤匙出生的贵公子,因为我一直认为大众教育是教不出他这种贵族范的。 李牧寒说:“你昨晚说得对。不论躲在多名牌的衣服后面,人生的痛苦是无法抵挡的。真说起来,这个餐馆里任何一个人,或许都比我……” 我愣愣地看着李牧寒,他到底想说什么?比他什么? 可是李牧寒顿了顿,换了一个话头继续说:“梅朵,我要告诉你的是,每个人都有幸福的权利,但只有少数人有幸福的能力。” 他拿起酒瓶,慢慢地把自己面前的杯子斟满:“你可以不成功,但你一定要知道自己最想要的是什么,而且知足;你可以不富有,但起码要保证温饱的生活,不能过得太寒碜;你也可以不聪明,但你不能笨,其实做一个聪明的老实人才是最难的。我还可以告诉你,普通人最容易获得幸福,但是做普通人也最需要智慧。” 我埋头翻着盘里的菜,过了很久才低声问:“您是说,如果我不蠢,我可以继续单纯吗?您说的那个规则里,允许这样玩吗?” 李牧寒笑了,摇摇头说:“你这种弱智少女的玩法,我还真是没法说。你还是放亮眼睛找个好男人跟你一起抵挡生活吧。” 我想起了徐电。他和我一样简单,不知我们俩加在一起,能不能抵挡生活。 吃完晚饭,李牧寒开车回了酒店。我们在电梯里道别,回了各自的房间。关上房门,我忽然觉得无比孤独。 北京的春夜是很美很美的。故宫外的杨柳,此时想必正在夜风中悄悄吐着嫩芽,角楼上的风铃声也是很悠远宁谧的。可是,我却找不到一个人陪我去看这样的夜晚。我只能打开酒店阳台的窗户,独自遥望楼下的滚滚车流。 第四十二章 暂别徐电 从北京回到江海,李牧寒和我径直回了公司。发哥很夸张,竟然备好香槟在创意部里等我们。 发哥用很土豪的方式开了香槟——所谓土豪的方式,就是那种以为开香槟非要喷得所有人湿身的方式。李牧寒则像一个英国绅士那样优雅地举起酒杯,与所有人一一碰杯。 女同事们在嫌恶发哥的同时,对李牧寒的爱又升华了。 我手里拿着高脚杯,茫然地看着李牧寒手里的杯子轻轻碰过来,叮的一声脆响好像回荡了很久。我看着他的背影融入人群之中,忽然有点落寞。 我想我会永远记住在北京的那一天。如果我们不是上司和下属,如果不是我们之间的阶级差那么远,我会很希望和他做朋友——那种可以插科打诨,也可以安静倾谈的朋友。我会很喜欢听他教训我、数落我,听他对我说:“放心吧,这个世界会好的。” 如今我们又回到了泾渭分明的上司下属关系。我想,同样的话他再也不会对我说了。 离下班只有一个小时,我把离开这几天耽误的工作整理了一下。六点钟,我准时走出公司大门,坐上一趟去交通大学的公车。我跟徐电约好了,今晚在他们学校附近吃饭。 好几天没有见到徐电,再见到他那温和的笑容,还是无比的亲切。我把在北京买的礼物递给他,他开心得像一个大孩子一样。 吃饭的时候,徐电试探着问:“朵朵,我妈问了我好几次,想知道我们俩进展怎么样,我实在是不知道该怎么说……” 我愣了一下,随即说:“我想最好还是先别让父母知道,他们会很罗嗦的。” 徐电问:“你一直瞒着你妈?” 我说:“是啊!我妈要是知道了,我肯定会被她烦死。” “可是……我妈问了我好多次,昨天我实在是招架不住,就跟她说了实话。” “什么?!”我差点从椅子上跳了起来,“你已经跟你妈说了?那我妈不是立马就知道了!” 徐电愕然看着我:“朵朵,对不起,我不知道你想一直瞒着,我应该先问过你的。” 我觉得自己的反应好像太大了,可是他没有问我的意见就知会了父母,我真的有点不高兴了。一想到我妈以后每次打电话都要询问我的恋爱进展,然后掰着指头算婚期,我的头就变成两个大了。 我忧心忡忡地翻着碗里的菜,徐电也没有说话。过了好一会,他讨好似的问:“朵朵,你生气了?” 刚才我的反应大概让他很不好受,我心一软,气也消了,柔声说:“没事。我主要是怕被我爸妈啰嗦,我觉得谈恋爱应该是我们两个人之间的事。既然他们已经知道了,就算了吧。” 徐电犹犹豫豫地问:“朵朵,你对我……你对我们的未来是怎么想的?” 今晚的徐电真是太莫名了,我头皮一阵发麻:“徐电,我们才刚走在一起,是不是多给彼此一点时间?慢慢来不好吗?” 听我这么说,徐电就沉默了。直到吃完买单,他也没有再说话。我不知道他今晚究竟是怎么了,就算我一开始反应有点过头,他未免也太小气了——再说了,没跟我商量就知会父母,确实是他不对在先。 吃过晚饭,我真觉得有点累了。白天赶飞机,一下飞机就回公司,下了班又赶到交大,这一通颠簸下来全身已是酸软无力。我知道徐电想和我多呆一会,但我还是抱歉地说:“今天真的好累,我想回去休息了。” 徐电没说什么,而是陪我去坐公交车,一直把我送到楼下。我在楼门前向他挥手告别,看着他依依不舍的眼神,突然又有点于心不忍。 “周末去看电影好不好?”我笑着提议。 “好。”徐电淡淡笑着答应。 我转身上楼,洗了一个澡,感觉全身筋骨都松了,像一滩软泥一样,只想把自己埋葬在温暖的被窝里。 拉窗帘的时候,我瞟了一眼楼下。昏黄的路灯下,一个男人正仰着头发呆。 徐电,他怎么还没走?难道他一直在楼下,就这样看着我窗户的灯光? 我急急忙忙换上衣服跑下来打开楼门,对着那个熟悉的身影唤了一声:“徐电!”不知为什么,竟是想哭的语气。 徐电冲上来紧紧抱着我。 “你怎么还没回去?”明明是他在楼下等,我却感到委屈。 徐电把头埋在我的肩头,轻声说:“朵朵,我总觉得你爱我远远不如我爱你爱得深。” 我被他逗乐了:“你又开始说这种绕话了。” 徐电焦虑地盯着我的眼睛看,似乎想找到答案。我轻声问:“你在急什么啊,我们才刚刚开始,感情不是要慢慢培养的吗?你是明天就要去火星了吗?” 徐电突然变得沮丧起来,垂头丧气地说:“我不是要去火星,我是要去美国了。” 我被他这突然袭击吓了一跳:“去美国?为什么?”我好不容易交了一个靠谱的男朋友,他这么快就要撇下我去发洋财了? 徐电如丧考妣地说:“朵朵,如果我早知道会跟你在一起,我就不申请去做交换生了。半年前,老板跟我说有个去加州理工学院做交换生的机会,问我愿不愿意去。我想着在国内也没什么事,不如出国去晃晃,就提交了申请。本来以为竞争激烈未必轮得上我,没想到前天加理工给我发了邮件,让我下个月就过去。” “加州理工学院?是《生活大爆炸》里谢尔顿他们那个学校吗?” “嗯,就是那所学校。” “徐电,你好牛啊!你在那边会碰到谢耳朵吗?能不能帮我要个签名?”我觉得很兴奋。 “朵朵,你有没有听我说啊!”徐电抱怨道,“我是说我要走了!” 我心里一酸,问:“交换生的话,时间应该不长吧?” 徐电点点头:“嗯,就一年。我在那边呆上一年,回来写博士论文。” “才一年而已,转眼就过去了。”我安慰他说,“我们可以写Email,打电话,视频聊天……” 徐电伤心地看着我:“朵朵,我一想到要跟你分开一年那么久,就不想去了。” 想到他为了我,竟然要放弃这么难得的机会,我的心里暖暖的。我也不舍得他走,但还是理性地说:“这个机会很难得吧?应该对你的将来会大有帮助的,怎么能因为我做这么大的牺牲?” 徐电说:“这个机会确实很难得。有了交换生的经历,将来申请去美国当访问学者也容易得多。朵朵,如果将来我要去美国工作,你愿不愿意跟我一起去?” 我愣住了。未来这么严肃的话题,他说起来总是那么毫不犹豫,但对于我来说,这好像有点太遥远了,毕竟我们才刚开始一个月而已…… 徐电看出我的犹豫,他努力而笨拙地描述着“未来”:“有了这次交换生经历,博士毕业后我就可以在美国找工作。在美国,机械工程师的待遇是很好的,有很多政府和大企业赞助委托的项目可以做,马上就能进入高级中产阶层。美国房价也便宜,同样的钱在江海只能买一百多平米,在美国能买一栋郊区大房子,有自己的花园泳池。我知道你不喜欢上班,到时候你可以呆在家里做自己喜欢的事;如果你觉得闷,也可以出去找份轻松的工作,比如教教钢琴和中文什么的,不用在意收入,只要开心就好,我一定会支持你……” “徐电。”我有点不高兴地打断他,“我跟你在一起可不是因为什么花园泳池,你不必拿这些来说服我。” 徐电愣了一下,随即又陷入了无边无际的沮丧,好像整个人都瘪下去了。 这个大男孩总是真诚得让人心疼。我叹了一口气,轻声说:“你不必拿这些来说服我,我也会等你的。” “朵朵,你真的会等我?!”徐电激动地握着我的手。 “我是你的女朋友啊,等你不是应该的吗?”我微笑看着他,“不过你要答应我,要定时给我打电话,经常写信,别到了美国就把我给忘了!” 那天晚上,我们俩站在楼下说了很多话,直到我的眼皮开始无可救药地粘合,我才依依不舍地爬上楼睡觉。 第四十三章 男人何用 那段时间,徐电天天为了办理出国手续在各种机构之间奔波。既官僚又机械的办事流程消磨了离愁别绪。还没等我反应过来,他就坐上去美国的飞机了 他坐早班飞机走,我因为要上班没有去机场送他。临走前的一晚,他约我出去,无比郑重地把一枚心形戒指交到我手上。 说实话,那枚戒指带给我的压力多于幸福感。但在徐电无比认真的注视下,我还是把那枚戒指戴在了右手的中指上。 徐电走了之后,日子变得无比平静。李牧寒果然恢复了他总监的架势,只要我的工作稍有差错,他总是会毫不留情地批判。我知道其实他不喜欢骂人,所以我给他挑刺的机会也越来越少。 我心中隐隐希望,有一天他从我手里接过策划案,会微笑着对我说:“梅朵,你做得很好。” 每个周六的上午,我仍然雷打不动地去接小杰,然后教他弹钢琴。我们已经把八级考试的曲目都学完了,我再也没有什么可以教他的。那首我最后教他的十二平均律钢琴练习曲,小杰已经连续弹了三周,有时他会疑惑地看着我,似乎不明白为什么我还不教他新曲子。我觉得我不能再这样自欺欺人下去,小杰必须有一个真正的钢琴老师。不论多难,我一定要给他找一个能把他引到艺术道路上去的导师。 某一天,陈晨给我打了个电话,告诉我她要搬家。她终于受不了那个水电费精确到分的刻薄房东了,在新城区找个了单身公寓,那个单间一个月的租金会花掉她月薪的80%,可是她下定决心要从这套房子开始,让自己过上高尚的生活。 陈晨说,压力就是动力,先让自己住进一个华丽的硬件,然后你就会逼自己提升软件——职位、收入、观念等等。外在改变内在,硬件倒逼软件,这叫“外圣内王”。 我觉得她好像误会了“外圣内王”的意思。 “女人,周末记得来帮我搬家。”陈晨在我面前从来不知道“客气”为何物。 我笑问:“你那几个精壮的汉子呢?就没有一个能堪重用的?” 陈晨说:“知道什么叫妇女能顶半边天吗?我们两个人加起来,就足够顶一整片天了。”沉默了一会,她老实交代了真实意图:“我要彻底告别过去的生活,不想让他们知道我搬家了。” 我笑笑:“女流氓终于要洗白了?恭喜你回归主流价值观。” 陈晨说:“主流价值观算个屁,我要去征服主流社会。别忘了,周末来帮我搬家。” 我太了解陈晨了,她说要我帮她,实际上就是把搬家这个活整个推给我。打包东西、请搬家公司、跟物管沟通,这些杂事一样都不能指望她,否则到头来措手不及的还是我。 我利用午休时间找搬家公司、问价钱,李牧寒经过我的座位,回过头诧异地问:“梅朵,你要搬家吗?”我说:“不是我搬家,是我朋友,她是个生活不能自理的人。”李牧寒淡淡一笑,转身走了。 星期天上午八点,我准时去拍陈晨的门。这厮开门的时候还是一副梦游的样子,嘴里对我骂骂咧咧的。我忍无可忍痛斥了她一顿,把她押进洗手间,把挤好牙膏的刷子塞进她嘴里,然后勒令她必须在十分钟内收拾清楚满血复活,否则我就让搬家师父破门而入欣赏她半裸的尊容。 搬家公司果然专业,只用了大半个小时,就把陈晨那一屋子琐碎的家当搬空了。我抱着捆扎好的十几个鞋盒艰难地走下六楼,陈晨的手里只拎着她的化妆袋。我把这几件东西扔上车,然后对师傅说:“东西都搬完了,可以走了。” 陈晨正要走到路口打的,我拉着她爬上皮卡:“打的过去要花四十块,蹭他们的车去吧!”然后拍了拍车厢,让师傅把门关上。 我们两个小女子关在闷热的皮卡车厢里,闻着过时杂志和一堆臭鞋的气味。陈晨信誓旦旦地对我说:“亲爱的,等我以后发达了,一定不让你过这种苦日子。” 我说:“先别说以后了,这次请搬家公司的钱你先结了吧,我又给你垫了八百块。” 皮卡在路上狂飙了半个小时,师父打开货车门的时候,我和陈晨都快吐了。一个崭新的小区呈现在我们眼前,树是那种新栽的柔和翠绿,花园里的小喷泉发出愉快的声响,地砖也是簇新整洁,让人舍不得在上面吐痰。 我忽然明白了陈晨说的“主流社会”是什么意思。就是指这种月租五千块的房子,40万起步的座驾,阳光下的清风草地。跟我那栋残破的八十年代单位房比起来,这里确实生机勃勃、自信满满、财力雄厚、人五人六,连清洁大妈都保持着八颗牙齿的标准微笑。 打开房门,看到一水的现代化家电家具,我和陈晨忍不住拍手跳了起来。搬家公司把东西扔下就走了,我兴奋得像自己搬家一样,哼着歌儿打扫房间、归置东西,还把陈晨来不及洗的脏衣服也给洗了。 忙了一整天,我和陈晨倒在沙发上,窗明几净、纤尘不染,美好得让人不由叹息。 陈晨感叹说:“亲爱的,你说我们这么能干,还要男人来干什么?” 我想了想说:“传宗接代。” “你不知道现在有精子库吗?几千块就搞掂了。” “那孩子他爸呢?总不能整个充气娃娃冒充吧?” 陈晨搂着我说:“亲爱的,你看要不这样。以后咱们人工授精弄个娃,我当爹你当妈,把小日子过上吧。男人都靠不住,跟着我,保管你有肉吃。” 女人之间的友谊发展到极致,总是难免有几分同性恋的意思。我推开她说:“你才人工授精,老娘要找个真汉子。” 陈晨注意到我手上的戒指,愤怒地尖叫起来:“女人!你居然背着我订婚了?!” 我纠正她:“什么订婚,这只是定情戒指而已。” 她恶狠狠地说:“戴在中指上不就是订婚的意思吗?说!那个野男人是谁?!” 我甜甜地笑道:“你见过的,就是徐电啊。” “是他?!”陈晨懊丧地靠在沙发上,闷闷地说:“才认识一个多月就送戒指,下个月他就该求婚了吧?” 我说:“哪有那么快。他去美国做交换生了,要明年才回来呢。” “大好青年啊,都赶上出国的节奏了。”陈晨长叹一声,突然一脸兴奋地盯着我:“他走之前,你们有没有那个?” 她那两道猥琐的目光好像要把我的衣服扒光了,我抱着枕头誓死捍卫贞操:“没有。我说过,我一定要结婚才可以。” 陈晨不屑地说:“一辈子就一个男人,你的人生真贫乏。” 这样的话题我们已经聊过很多次,根本无法说服彼此。于是我换了一个话题,问她打算如何支付每月五千块的房租。陈晨说,她准备跳槽到一家房地产公司的市场部,职务是前台。 我质疑道:“前台是最低的职位,月薪最多也不会超过五千吧?” 陈晨晃了晃兰花指说:“No、No、No,你以为姐的理想就是坐台吗?云城地产是一家年销售额过百亿的公司,而市场部是最核心的部门,竞争激烈,但晋升空间也是最大的。企业员工的生存之道,宁可在核心部门做瘪三,也不要去边缘部门做中层。我的计划是一年内升上市场总监秘书。” “你坐火箭吧?!”我戳了戳她的脑门,“姑娘,现实一点好吗?” 陈晨看着我,从未有过的认真:“朵朵,咱们毕业已经三年了,你还没认清这个社会的现实吗?脚踏实地的人都在底层趴着呢,真正能往上走的人,都是坐着火箭升上去的,人脉、关系、资源交换……” 我突然想起了张遥,在他卖身给刘梅之前,是否也有过这样的顿悟?我忧心忡忡地看着陈晨:“亲爱的,我觉得你的思路好像不太对头啊。你如果是凭着本事升上去,我觉得那是好事,可是千万别拿自己去交换,有的东西一旦交出去,可就再也收不回来了。” “比如说呢?”陈晨满不在乎地看着我。 “比如,尊严、灵魂。”不知为什么,我说出这话的时候一点底气也没有。 果然,陈晨嗤之以鼻地说:“朵朵,我发现你真天真。你以为成功人士都没尊严、没灵魂吗?放心吧,人家活得好好的。我觉得整天为了房租几毛几分精打细算,为了菜价波动睡不着觉的人,才真叫没尊严没灵魂呢。古人有云,仓廪实而知礼节。什么意思?尊严也是奢侈品,整天为了生计发愁的人,消费不起尊严。” 这是一种强大的逻辑,它的强大来源于众口一词。当所有人都认为挤公交的穷人是没有尊严的,他就是没有尊严的。我无法反驳,只是心存侥幸地问:“那你打算如何实现你的宏图霸业?” 陈晨自信满满地说:“朵朵,你有没有听过一句话——世界上所有的大门都被男人把守着,但钥匙在女人手里。” 我彻底无语了。 从陈晨家出来,我搭上了一辆公交车回家。我脑中昏昏沉沉的,不停回想着陈晨的话,又恍惚觉得这席话是从张遥的嘴里说出来的。 我觉得窒息,费力地把车窗打开了一条缝,贪婪地呼吸马路上污浊的空气。整个城市的灯光晃动着,仿佛水晶杯里的冒着气泡的香槟。我想起李牧寒说的话:“无论你躲在多昂贵的衣服后面,也无法抵挡人生的痛苦。做普通人最容易得到幸福,但也最需要智慧。” 我突然很想找他聊聊,我想听他说:“这个世界会好的。” 第四十四章 寻访名师 “朵朵啊,吃过饭没有?” “嗯。” “最近工作忙不忙啊?” “忙。” “你和徐电怎么样了?还顺利吧?” “哦。” “他去了那边有没有给你打电话啊?” “有。” “他跟你说什么了?” “嗯哪。” “梅朵!有你这么跟妈说话的吗!你是我妈还是我是你妈?!” 我坐在电脑前一边查资料,一边应付我妈每周四次的例行盘查,她终于忍不住发飙了。 我暂时放下鼠标,哀嚎道:“妈!我的亲妈!您每周打四个电话都是问一样的问题,要我翻着花样回答还真是为难我啊!除了谈恋爱之外,我还有很多有意义的事情要做啊!祖国的四个现代化还需要我们年轻一辈去建设啊!娘你能不能志存高远啊!” “四个现代化关你什么事?!”我妈喜滋滋地说,“反正你以后都要出国的,工作随便干干就行了,谈恋爱才是正事。” 徐电到底跟他妈说了什么乱七八糟的,为什么我爸妈就笃信我们俩将来一定会双双把国出?我无奈地说:“妈,别闹,好吗?现在正是我事业的上升期,我们公司最近才给我加了薪呢。” 我妈语重心长地说:“女孩子不要把事业看得太重,你看那些女强人个个都嫁不出去。当年你妈妈我也是专科毕业啊,可是为了照顾你和你爸,我不是也放下了吗,现在不也过得挺好的吗。你爸爸对我……” 完了,我妈一开始晒幸福就没完没了。我急忙说:“哎呀,妈!我领导打电话进来了,我得挂了,不然他又要骂我了!” 挂了电话,世界终于安静了。我继续专注地查资料,打算给小杰物色一个好老师。 其实艺术界和混职场没什么不同,关键是要跟对老板。一个好老师,不仅能传授技艺,还能带学生进入艺术界。有实力有人脉的老师,能给学生一个很好的开始。这是“师出名门”的真正价值所在。 但我要物色的老师远没有那么简单。教自闭症孩子弹琴,需要爱心和耐心。我希望能越过小杰的缺陷,看到他的灵魂和价值。我需要这位老师永远和小杰站在一起,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放弃他。 查了很久,我在网上看到一则新闻:《江海音乐学院钢琴系江涛教授出任残疾人艺术团名誉团长》。在新闻里,江涛教授说:“志愿服务就像一个人在黑暗中点亮了一盏灯,在照亮别人的同时,也照亮了他自己。” 我被那句话感动了。能说出这种话,一定是发自内心的感受,编是编不出来的。我决定了,一定要让他收小杰做入门弟子! 第二天,我千方百计打听到江涛教授的电话。在无数次自我催眠之后,我终于拨出了那个号码。 “喂,请问哪位?”江涛的声音听上去,一点也没有那种高高在上的感觉。 我悬着的心放下了一半,鼓起勇气说:“江涛教授,您好。我叫梅朵。给您打这个电话很冒昧,可是我又不得不这么做……” 电话那头,江涛轻轻笑了两声,宽宏地说:“姑娘,你说吧,有什么事?” 没想到他这么亲切,我一放松,就噼里啪啦地把想说的话全倒了出来:“我是一名志愿者,利用业余时间给贫困家庭的孩子做义务钢琴老师。我有一个学生叫小杰,今年九岁,他是一个天才,可是家里没钱给他上钢琴课。我的钢琴水平只有八级的水平,能教他的已经全部教给他了。如果他不能接受正规的音乐教育,一个好苗子就糟蹋了。我在网上看到您出任残疾人艺术团团长的新闻,觉得您是一个特别有爱心的人。所以我想冒昧地请求您,收小杰做您的学生,他一定不会让您失望的。” 电话那头,江涛沉默了好一会,我的心扑通扑通跳着,拿电话的手也颤抖起来。就在我快沉不住气的时候,江涛终于说话了:“姑娘,我觉得你是一个特别有爱心的人。不过说实话,每天到我这来想拜师的人数不胜数,有一半以上的人都说他们的孩子是天才。你看,我也不能全信全收吧?” “我知道、我知道,找您拜师的人一定很多。”我急忙说,“可是我真的没有说谎,那孩子确实是个天才。我这有一段他弹琴的视频,恳请您得空的时候看一看,就知道我说的是真的了。”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一会,然后叹气似的说:“好吧,看在你这么热心的份上,我就看一看。麻烦你把视频发到我的邮箱。” 江涛给了我一个邮箱地址,然后轻轻挂断了电话。我高兴得快跳起来了,急急忙忙把手机连上电脑,把小杰弹琴的视频发了过去。 事情进展得出乎意料的顺利。刚过了一天,我就接到了江涛的回电。他高兴地说,他从来没有见过一个九岁的孩子能把巴赫弹得如此深邃,小杰无论是技巧还是情感都出类拔萃,快赶上音乐学院的学生了。 “这个周六上午,把孩子带来我这看看。如果你拍的视频是真的,我愿意免费教他!”江涛豪爽地说。 我激动得难以自已,真想马上冲到小杰家告诉他和文姐:小杰终于要有真正的老师了! 周六上午,我一大早就来到小杰家。我特意给小杰买了一套新衣服,白衬衫和黑裤子。小杰穿上之后立即变成了一个小艺术家,我喜滋滋地围着小杰用手机拍照,文姐却在一旁忧心忡忡地问:“小梅,你说的那个教授真的愿意收小杰做学生吗?我听说音乐学院的学费很贵,我们家真的负担不起……” 我拍着胸脯说:“文姐,你放心吧!江涛教授是一个特别热别有爱心的人。他说了,他愿意免费教小杰!” 文姐将信将疑地看着我:“真的吗?世上真有这么好的老师?”我拉着她的手说:“文姐,江涛教授是江海音乐学院钢琴系的系主任,在国内外音乐界都有很高的声望。如果他愿意收小杰,小杰就真的踏进艺术圈了。凭着小杰的天才,他以后肯定会像朗朗一样成功!今后他的生活完全不成问题,你也能过上好日子!” 文姐感激地说:“小梅,这几年你一直教小杰弹钢琴,还帮我带孩子,我真不知道怎么感谢你才好。不论如何,你的恩我和小杰永远也不会忘记!” 我大咧咧地摆摆手说:“文姐你说什么啊!好像我要走了似的。你放心吧,就算江教授收了小杰,我也不会走的。我是小杰的姐姐啊!” 小杰突然走过来,轻轻拉起我的手,对我露出一个很文静的笑。我的心好像突然被什么击中了,对小杰柔声说:“小杰,我们走吧。” ———————————————————————— 谢谢元晞的打赏 第四十五章 拜师风波 我和小杰倒了两次地铁、转了一趟公交,终于在约定时间来到了音乐学院。 走在林荫路上,校园的各个角落都飘出优美的乐曲。我看着那些红砖红瓦的优雅建筑,想象着以后小杰坐在里面弹琴的情景,心情又激动起来。 江涛住在学校的教授宿舍区。我问了好几个学生才找到地方。刚敲响那扇陈旧的木门,就听到里面传来一阵拖鞋声,房门吱呀一声打开,开门的正是江涛本人。 他一头乱糟糟的头发,好像很久没有剪了。身上穿着一件蓝色休闲衬衣,外面随意披着开襟毛衣,脚上的拖鞋竟然绣着卡通图案。 江涛见我盯着他的拖鞋看,笑着解释说:“这是我爱人买的,老大不小了,总是喜欢买这些幼稚可笑的东西。” 我突然醒悟过来,一见面就失礼了,慌乱之中竟然鞠了一躬:“江教授您好,我是梅朵。” 江涛哈哈一笑,说:“姑娘,你还真是敬老啊。”他的目光挪到小杰身上,轻声说:“这就是小杰吧?啊,这孩子长得真好。” 我点了点头,然后对小杰说:“小杰,快叫伯伯。” 谢天谢地,小杰听话地叫了一声:“伯伯好。” 江涛弯下腰慈爱地拍了拍小杰的脸,然后侧身请我们进去。 “那里有台钢琴,小杰可以随便弹弹,弹什么都行。”江涛一边给我们倒开水,一边指了指里屋的那台老钢琴。 我打量了一眼这间房子,木地板的油漆已经老旧剥落了,皮沙发上也破了好几个洞,乐谱随手扔得到处都是,墙上挂满了江教授和他学生的合影,这些学生我一个也不认识,但他们看上去好像都很牛。 小杰一看到钢琴就像着了魔似的。他挣脱我的手,自己跑到钢琴前,掀开琴盖、坐上琴凳,然后自顾自地弹了起来。 听到琴声,正在倒水的江涛愣了一下,他侧耳静静听了一阵,轻轻叹了一口气。他走过来递给我一杯水,然后我们就站在一旁默默看着小杰。 阳光从朝南的窗户投了进来,无数细小的灰尘在光线中悠然舞蹈。小杰指下的琴音仿佛时光,从灰尘的缝隙间无声地溜走。我想,巴赫在写这首曲子的时候,应该就是这样吧:不为了证明什么,只是为了在接踵而至的苦难中寻求片刻宁静的慰藉。在这样的宁静中,有光,有风,有仰望的喜悦。 小杰弹完一曲,江涛走上去,在他的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沉声说:“孩子,谢谢你,你弹得真好。” 我的手紧紧交握在一起,怯怯地问:“江教授,您看,我没有骗你吧,小杰他确实是个天才。” 江涛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摇摇头说:“姑娘,你还是骗了我啊。” 我心里咯噔一下。 江涛继续说:“你说这孩子是贫困家庭子弟,恐怕没这么简单吧。我看他好像这里有点问题。”他指了指脑子。 我急忙解释:“江教授,您误会了。小杰的智商没有问题,他……他是自闭症。”说起来,我确实隐瞒了这个关键信息,我担心江涛如果一开始就知道小杰患有自闭症,就不会给他机会。 我尽全力压制住内心的紧张和羞愧,艰难地说:“江教授,自闭症孩子与普通孩子最大的不同,只是他们难以与人沟通交流。或许就是因为他活在自己的世界里,他才会如此专注,不然一个九岁的孩子怎么可能把巴赫理解得那么透彻?我觉得,上帝让他来到这个世界上,就是要让他弹琴的,您不觉得吗?我知道您是一个很善良的人,就算是做善事,能不能求求您收小杰做学生?” 江涛静静看着我不发一语,半晌,他沉声问:“梅小姐,你有宗教信仰吗?” 我愣了一下,摇摇头说:“我不信教。” 江涛淡淡一笑,说:“我学佛,但我不敢说自己信佛,更不敢自称佛教徒。你知道为什么吗?” 我茫然地摇摇头,完全猜不出他想说什么。他到底是答应,还是不答应? 江涛说:“学佛,是学一种世界观、价值观;如果信佛,就很难很难了。一个佛教徒,要行菩萨道,随时准备以身布施。你知道什么叫以身布施吗?” 我又摇了摇头。江涛说:“以身布施就是说,随时为了别人抛弃自己的生命。我年轻的时候听过一个真实的故事。在一艘即将沉没的船上,有一个患了肺病的老船员。年轻船员为了照顾他,从本来就有限的救生圈里拿了一个给这个老船员,谁知老船员看到旁边一对母子没有救生圈,就把救生圈给了她们。他对那对母子说,我又老又病,也没什么好活的了,你们还年轻,应该好好活下去。最后他就牺牲了。这是真正的佛教徒,他做到了以身布施。 我常常自问,我能做到以身布施吗?答案都是不能,我太爱惜自己的生命,不舍得失去它。所以我常常告诫自己,不要轻易以善人自居,善人要一做做到底,善事要一揽揽到底,我觉得我很难做到,所以我不轻易开口,也不会轻易出手。” 我呆呆看着他,还是没明白他想表达的意思。 江涛看我一头雾水的样子,直截了当地说:“你带这孩子回去吧,我不能收他。如果我收了他,我就要管他管到底。我还没有那样的觉悟。” 我这才反应过来,一下子急得快哭了,恳求道:“江教授,您说过,如果我发给您的视频是真的,您愿意收他做学生的。请您再看看这孩子,他真的是个天才啊!如果您愿意指导他,他将来有可能成为世界上最伟大的钢琴家!” 江涛瞥了我一眼,转身去收拾桌上的琴谱。他冷冷地说:“自闭症的孩子连沟通都存在障碍,我有很多学生,如果在他身上花太多时间,对别人也是一种不公平。我的话已经说得很清楚了,你回去吧。” 回去?就这么回去,我怎么跟文姐交代?我不死心,继续哀求道:“江教授,做善事不一定都要以身布施啊。老话说得好,勿以善小而不为。收小杰做学生,不需要您牺牲生命,他只是需要一点关心和爱,而他的回报肯定会超乎您的想象!” 江涛似乎已经懒得跟我辩论了,他背对着我们冷冷地说:“你们回去吧。” 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我看着假装忙碌收拾琴谱的江涛,对比他在新闻报道中那副圣人的嘴脸,再一次感到这个世界是多么荒谬可笑。 我对着那个背影说:“其实,您只是给自己的冷漠找了一个看似高雅的借口。” 我走到钢琴旁拉过小杰的手,轻声说:“小杰,我们回去吧。”小杰似乎也明白了,不发一语地从琴凳上下来,跟着我走出门。 刚走出那栋宿舍楼,我的眼泪就掉了下来。小杰轻声说:“姐姐,我想弹钢琴。”我擦去眼泪,笑着说:“好,姐姐带你去少年宫,好吗?”小杰轻轻点了点头。 我拉着他沿着来时那条林荫道往回走,痛苦地思索着应该怎么跟文姐解释。远远地,一辆宝马X5朝我们这边开了过来,我急忙拉着小杰躲到树后。 那辆银灰色宝马越野车看起来非常眼熟,好像是李牧寒的车。 宝马拐了一个弯,在我们不远处一个停车场停下。从车里走出一个身材很挺拔的男人——果然是李牧寒! 他来音乐学院干什么?! 李牧寒从驾驶座上下来,又拉开了后面的车门,从里面抱出来一个小女孩。 那个小女孩看样子只有五六岁,梳着两个羊角小辫,身上穿着一条很可爱的公主裙。她的眼睛大大的,皮肤又细又白,笑起来的时候,好像满世界的阳光都停留在她脸上。 小女孩双手亲热地搂着李牧寒的脖子,眼睛笑成了两个弯弯的月亮。李牧寒也慈爱地看着她。 他抱着小女孩往我们这边走了过来,我赶紧拉着小杰藏好。他们经过我们身前那棵大梧桐树时,我听到李牧寒无奈地对小女孩说:“天爱,这么大了,下来自己走好不好?” “不要!就要爸爸抱!”小女孩脆生生地说。 ——爸爸?!李牧寒真的已经结婚了?还有个这么大的女儿?! 我的大脑轰的一下死机了。 第四十六章 换座风波 过了一个无比糟糕的周末,星期一上班的时候我的心情还是没有康复。上午周会,我一直低着头写写画画。 我不想看到李牧寒那张道貌岸然的脸。如果可以选择,我也不想听到他的声音。他的存在就像一个硕大的警示牌,上面用红色加粗黑体字写着:“这个世界永远也不会好了!” 开完了会,我黑着脸走出会议室。经过李牧寒身边的时候,他奇怪地瞟了我一眼。 周五走的时候竟然忘了关电脑,屏幕一恢复,竟然还保留着我查的有关江涛的网页。我心中无名火起,像打机关枪似的拼命地点鼠标,把那些窗口全部叉掉。 还是觉得不过瘾,真想做个小人写上他的八字,给他全身扎满针! “朵朵……你怎么了?”小歪不知什么时候站在我旁边,怯生生地问。 我转脸过去,勉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怎么了小歪,有什么事吗?” 小歪凑过来蹲在我旁边,嗲嗲地悄声说:“朵朵,有一件事我想了很久才来求你,不知道你愿不愿意……” 我也好像见不得人似的小声说:“什么事,你说吧。” 小歪可怜巴巴地眨着大眼睛,讨好地说:“朵朵,你以前不是跟我说过不想坐这个位子吗?我那个座位我也坐腻了,要不我们换一换?” 我难以置信地看着她,今天太阳是不是打西边出来了?!我这个座位在整个办公室堪称是风水最差、地形最差、格局最差。正当着大门口,就跟前台小姐一样显眼;对面就是总监室,一举一动都在老板的眼皮子地下;过道旁边,每个人出门打水都能顺便偷看一眼你的聊天记录。 我求过很多人跟我换位子,可惜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这种渣位根本没人愿意跟我换。 “小歪,你想清楚了吗?”我迟疑地看着她,“我这个可是限量珍藏版的老板视觉焦点区啊!” 小歪的脸竟然红了,低声说:“我知道啊。你愿不愿意跟我换嘛!” 我突然醒悟过来,原来小歪就是想成为李牧寒的“视觉焦点”啊! “小歪,你太卑鄙了,这件事是我先想到的!”Maggi突然出现在我们背后,恼怒地说:“要不是我提醒你,你会想到跟梅朵换位置吗?” 小歪跳起来不忿地说:“你也太自恋了吧!这是全部门最好的位置,不用你提醒,谁都能看得到!” 靠,真是“瘦田没人耕,耕开了有人争”。我怕她们打起来殃及池鱼,举手投降说:“两位姑奶奶,要不你们猜拳决定谁来吧。我个人建议,你们可以轮流坐庄。” 小歪和Maggi眼神互斗了几分钟,又出去合计了一番。过了一会,小歪回来对我说:“我和Maggi姐商量好了,这个月她先坐,下个月换我。”Maggi恶狠狠地说:“谁是你姐?!嘴放干净点!” 我打圆场说:“好了好了,和气生财嘛!我现在就让位好不好?” 如果小歪和Maggi像我一样识穿了李牧寒的真面目,不知她们还会不会争这个座位。实在是太可笑了,全公司的女同事都把他当做了YY对象,却不知道人家不但结婚了,还有个五六岁的女儿,外面还拖着小三小四不寂寞呢! Maggi和小歪又用眼神进行了一番角力,然后Maggi便回到自己座位上收拾东西。只用了五分钟,Maggi就收拾好了全副家当,把东西堆在我面前。我把我的小伙伴们扫进纸箱,然后开始拆电脑。 “你们在干什么?”李牧寒走出来,冷冷地问。 Maggi妖娆地一笑,腰肢也不自觉地扭动了一下:“李总,朵朵说她的位置对着风口,经常被吹感冒,想跟我换个座位。” “风大?”李牧寒的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两秒,冷冷地说:“风大把门关上不就行了吗?” 我假装咳嗽了两声,虚弱地说:“关上门大家进出就不方便了。我还是和Maggi换个座位吧,这样对大家都好。” “对大家好?”李牧寒把我们几个暗藏鬼胎的人都扫了一眼,“有病吃药,没病上班,少给我在这装疯卖傻。座位不许换!” 我不服气地质疑道:“为什么?!”有规定部门选座位也由总监说了算吗? Maggi也跟着帮腔:“李总,我们私下调个座位,您不用这么在意……” 李牧寒说:“全部门就属梅朵最爱偷懒,没有人盯着,她说不准一整天都偷懒摸鱼。都回自己座位上去!” 我偷懒摸鱼?!我这个月可是嘉奖员工好不好!试问部门有谁写的策划案比我多,有谁加班时间比我长啊! Maggi无可奈何地抱着东西回去了。我撅着嘴不服气地坐了下来,开始打键盘出气。 “梅朵,你跟我进来一下。”李牧寒淡淡地说。 我抬头瞪了他的背影一眼,然后心不甘情不愿地走进总监室。 “李总,有什么事吗?”我低头讷讷地说。 “你真的感冒了?”李牧寒漫不经心地问。 我清了清嗓子,轻声说:“就是有点不舒服,没什么大问题。” “如果真的生病了,就去医院看看。我放你半天假。”他一边低头整理文件一边说。 怎么回事?我随口撒的谎,他竟然当真了? 既然老板开恩,有假不休就太暴殄天物了。我立即领旨谢恩:“谢谢李总,我下午就去医院看看。” 李牧寒抬头看着我,轻轻叹了一口气说:“没事的话现在就去吧。我看你脸色确实挺差的。” 什么时候他变得如此体恤下属了?我点了点头,不发一语转身离去。 我注意到他手上没有戴戒指。一个已经结婚生子的人,故意向别人隐瞒他已婚的事实,显然非奸即盗。一想起上次在餐厅里见到的那个美得如梦似幻的女孩,我就替李牧寒的妻子叫屈。她天天在家里帮丈夫熨衬衣,哪里会想到穿着体面、人面兽心的老公在外面四处勾女?! 梅朵,亏你之前还对他之前还对他有所改观,真是瞎了你的钛合金狗眼! 第四十七章 音乐厅巧遇 公交车在晚高峰的滚滚车流中龟速爬行。我挤在疲惫奥热的肉体夹缝中动弹不得,绝望地看着路边的建筑物以六倍慢速向后倒退。 我的后背紧紧贴着另外一个男人的后背,他热得满身是汗,汗水沁湿了他的T恤,也让我的防线岌岌可危;我右手拽着吊环,肩膀已经开始酸痛了,却不敢放手休息一下,因为旁边一个矮个子男人正对那个吊环虎视眈眈,只要我一放手,吊环就会被那个死矮子占领。 我一个守身如玉的清白大姑娘,每天却要和这么多陌生人肌肤相亲。这种情形不能深究,一旦深究就会恶心。陈晨说得对,每天担心生计的人,消费不起尊严。 我深知自己只是一个凡夫俗子,上天没有赐给我任何一个足以让我从芸芸众生之中脱颖而出的闪光点,因此我自甘平凡心安理得。 但是小杰不同。他的天赋是毋庸置疑的,仅仅因为一个无辜的缺陷,竟没有人愿意去注视他,透过他沉默的外表去倾听灵魂的天籁之音。这个社会到底他妈的有多浅薄! 我第一次如此愤世嫉俗,恨不得拿个炸药包站到江海电视塔上去拉响,让满世界灵魂麻木的人震惊一下。 公交站的海报栏上贴满了钢琴家朗朗的大幅招贴画。他刚从巴黎一个音乐节上载誉归来,这次准备和江海爱乐乐团合作演出拉赫玛尼诺夫的《第二钢琴协奏曲》——是我最喜欢的曲子。 我的左手艰难地掏出手机,打开订票软件,订了两张180块的音乐会门票。 …………………… 周五下午,我向李牧寒申请提前一小时下班,躲进厕所里换了一身简单的黑色小礼服,然后拿上包准备出去。 李牧寒在走道上看到我,有点不爽地说:“你提前下班就是为了去约会?” 我严肃地说:“李总,我有正事。”然后昂头挺胸从他面前走过。 我按照事先和文姐说好的,到学校接了小杰,然后带他去美美地吃了一顿披萨。 坐在去音乐厅的公交车上,我问小杰:“小杰,你知道我们现在去干什么吗?” 小杰愣了好一会,讷讷地说:“去听音乐会。” 我高兴地说:“对,就是去听音乐会。小杰,这是你第一次去听音乐会对不对?” 小杰点了点头。我摸摸他的头,然后向他描述了音乐会的情形:“台上在弹奏的时候,千万不能说话哦!不然弹琴的那个哥哥会不高兴的,你平时弹琴的时候,姐姐从来不说话,对不对?” 小杰想了想,说:“对。” 我又说:“今天晚上不光有大哥哥弹钢琴,他还会和管弦乐队一起合奏。当然,钢琴是主角,管弦乐队是配角,这就叫做‘钢琴协奏曲’。能演奏协奏曲的钢琴家,都是最了不起的。以后小杰也会成为这样的钢琴家,姐姐最大的心愿,就是看小杰演出钢琴协奏曲。” 小杰点点头,说:“以后我要弹协奏曲给姐姐听。” 我的喉咙突然哽了一下,咽了咽口水,继续勉强地说:“小杰,今天晚上演出的这首曲子是姐姐最喜欢的,是拉赫玛尼诺夫的第二钢琴协奏曲,简称‘拉二’。你知道姐姐为什么喜欢这首曲子吗?” 小杰乖乖地说:“不知道。” 我说:“因为这首曲子旋律特别优美,而且它背后还有一个很好的故事。你想听吗?” 小杰点了点头。 我看着自己手中那双纤白的小手,用干涩的嗓子给小杰讲“拉二”的来源。拉赫玛尼诺夫是俄罗斯作曲家,他的音乐具有浓厚的俄罗斯气息,旋律优美又凄切哀婉。 拉赫是个天才,年纪轻轻就创作了自己的第一部交响曲。他对自己的作品充满了自信,可首演之后这部作品却被当时的乐评人批评得一文不值。他遭受了很大的打击,患上了忧郁症,长达三年无法创作。后来他的家人给他请了一位叫达尔的心理医生。达尔医生运用催眠疗法,治好了拉赫的忧郁症。刚刚从阴霾中摆脱出来的拉赫玛尼诺夫,怀着激情创作了《第二钢琴协奏曲》,这部协奏曲描述的就是灵魂从痛苦的深渊中获得拯救的故事。从“拉二”诞生的那一天起,它就从未被冷落过,是被演奏次数最多的钢琴协奏曲之一。 “小杰,你想一想,这个故事告诉我们什么道理?”我循循善诱地问。 小杰发了半天的呆,最后终于摇摇头表示不知道。我握住他的小手,用我的头靠着他的头,轻声说:“小杰,每个人都会遇到很难很难的事,有时你觉得自己不行了,真的走不下去了,但其实你要做的就再坚持一下。苦难就像天上的乌云,再坚持一下,就能等到雨过天晴。” 小杰认真地点了点头。 我们提前二十分钟到了音乐厅,检票口前已经排起了长队。我拉着小杰站到队尾,再一次提醒他演出时不要说话、不要发出声响。 我抬起头看着眼前蛇形的队伍,忽然发现不远处有一个熟悉的身影—— 竟然又是李牧寒。他左手牵着女儿,右手捏着两张票,站在队伍的中间。 一瞬间,我几乎又要条件反射地转身躲起来,但小杰呆立不动。我忽然醒悟过来,我为什么要躲?难道听音乐会是有钱人的特权吗? 真是笑话! 我拉着小杰的手直视前方。我才不要躲,今晚这里是音乐的地盘,如果按照音乐领悟力来排座次,小杰才是今晚最尊贵的客人。 我决定把李牧寒当成透明人,继续低头安抚小杰。突然一个熟悉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梅朵?” 我的心漏跳了一拍,慌忙抬起头,李牧寒正抱着他女儿站在我面前。 第四十八章 突发事件 李牧寒愕然看着我:“梅朵,你怎么会在这里?这个孩子是?” 我尴尬地说:“李总,没想到在这里碰到您。这是我的学生,他叫小杰。”然后又低头对小杰说:“小杰,快叫叔叔。” 小杰呆呆地盯着李牧寒和他怀里的小女孩,一声不吭。我尴尬地重复要求了一次,他还是没反应。我只好轻轻向李牧寒摇摇头,表示无可奈何。 “你的学生?”李牧寒不明就里地问,“你在兼职做老师?” 我说:“不是兼职,就是利用周末做志愿者,教小孩子弹琴。” 我看了一眼那个小女孩,李牧寒回过神来,介绍说:“这是我女儿。天爱,叫阿姨。” 小女孩绽放出一个阳光灿烂的笑,脆生生地说:“阿姨好。” 我忽然鼻子一酸:要是小杰没有孤独症,要是他出生在好家庭,他应该会像眼前这个小女孩一样幸福得耀眼吧…… 这种场合下的偶遇真是无比尴尬。我原本希望李牧寒不要看到我,或许他也后悔过来跟我打招呼了。 我们俩似乎无话可说,沉默着跟随队伍往前挪。过了检票口,我们就分道扬镳了。李牧寒抱着天爱坐到了前排D区,我则领着小杰坐到了最后排。 音乐厅的声学设计其实是非常严格非常科学的。即使坐在最后一排,仍能清晰地听到乐曲声,可是我还是觉得对不起小杰。 我远远的看着李牧寒低头哄女儿,心中无限哀怆。 表演的时间到了,钢琴家朗朗快步走进舞台,观众们谦谦有礼的起立鼓掌。我手忙脚乱地拉着小杰站起来,又匆匆拉他坐下。 在座次、衣着、伴侣、交通方式的综合实力对比之后,终于到了平等欣赏音乐的时间了。 最初,是几个重重的琴音,仿佛教堂沉重的钟声,敲响了苦难的前奏。管弦乐送出俄罗斯式的咏唱旋律,音符汇集成整个人世的悲怆。然后是钢琴的独白,是忏悔,是追思,是一个人的灵魂从高处急速坠下悬崖,忽又展翅高飞冲入布满阴霾的天空,突破重重阻碍,在灼烧皮肤的疼痛中终于见到澄澈蓝天。 第一乐章即将结束的时候,我完全沉浸在乐曲之中,拉着小杰的手渐渐松开了。意想不到的事就在这时发生了。 小杰突然从座位上站起来,大声说:“姐姐,我要弹钢琴!” 安静的音乐厅里,稚嫩而任性的童声无异于一颗炸弹,观众愤怒的眼光齐齐向我们射过来。我愕然看着小杰,只见他的双手摆出弹琴的架势,手指重重叩下。 我突然醒悟过来,捂着他的嘴,抱着他急急忙忙冲出音乐厅。 “我要弹琴!我要弹琴!”小杰在我怀里拼命挣扎,痛苦地哀嚎着。 出了音乐厅正门右拐,有一家很大的琴行。我抱着小杰冲到琴行门口,小杰看到钢琴,拼尽全力从我怀里挣脱,向一台钢琴飞奔过去。他歪歪斜斜地坐下,十指重重地砸在琴键上,迫不及待地宣泄他心中的音符。 这就是“拉二”魔一样的感染力。刚才的演出在小杰心里灌注了太多强烈的感情,我知道,如果不让他宣泄出来,他一定会发疯的! 从一个沉重的脚步出发,开始了人生孤独痛苦的求索。沉默的等待中,蕴藏着蓄势待发的力量。光芒迸现,肉体撕裂,灵魂挣脱重重枷锁,从悬崖顶端纵身一跃,冲上云霄! 拉赫玛尼诺夫第二钢琴协奏曲,这是世界上最难演奏的钢琴曲之一。而眼前这个小男孩仅仅听过一次,竟然能把第一乐章完整地弹出来! 我的眼泪汹涌而出,紧紧捂着嘴无声地嚎啕。 ——有谁来看看这个孩子,他是一个真正的天使。他的才华难道不是神的礼赞吗?难道不应该让他站在世界的中心,替我们所有人呼喊,让所有沉默的无力者获得安慰吗? 我无声地抽泣着,身后却传来脚步声。我回头去看,原来是李牧寒抱着天爱赶了过来。他看着我,眉头紧紧纠结在一起,然后默默地从女儿的小包里拿出一条小手绢递给我。 “发生了什么事?”他轻声问道。 我用力吸了吸鼻子,一边抽泣一边说:“小杰被传染了,非要弹琴不可。李总,你们怎么也出来了?” 李牧寒愕然看着用尽全部生命弹奏的小杰,轻声说:“我看你突然跑出来了,担心你们……” “演奏到一半忽然这样,观众想杀我的心都有了。音乐厅以后要把我拉进黑名单了吧?”我沮丧到了极点。 李牧寒淡淡地说:“没有那样的名单。” 第一乐章演奏完毕,小杰垂着双手,茫然看着仍在暗暗轰鸣的钢琴,他稚嫩的手指因为用力过猛而红肿了。 “哥哥好棒!哥哥弹得真好!”天爱天真地鼓起掌来。 李牧寒瞪着我说:“他还那么小,你就教他这么深的曲子?你不怕把他逼疯了!” 我看了他一眼,抹了抹脸上的眼泪,走过去把小杰从琴凳上抱了下来。 “这不是我教他的。”我轻声说。 “不是你教的?”李牧寒有点不相信。 “他刚才听了一遍,自己就会了。” “什么?听一次就会了?这怎么可能?”李牧寒惊讶地看着我。 我拉着小杰,仰头直视着李牧寒,傲然说:“没错,他就是一个天才。拉赫玛尼诺夫第二钢琴协奏曲,他听一次就会了;十二平均律练习曲,他弹得比音乐学院的学生还要好;肖邦的波罗乃兹,他也是听广播学会的。” 李牧寒皱起了眉头:“你在生什么气?” 我别过头去闷闷地说:“我在生自己的气。” 我不想跟李牧寒多解释,客客气气地说:“李总,我带小杰回去了。演出还没结束,你们幕间可以回去继续听。” “你们不听了吗?”李牧寒问。 我低下头说:“算了,不听了。” 李牧寒看了看天爱,然后平和地对我说:“那我开车送你们回去吧。”我正要拒绝,他把天爱放下到地上,对我说:“帮我看着天爱,我去开车。”然后匆匆走了出去。 想婉拒已经来不及了。我只好一手拉着一个孩子站在琴行门口等。 天爱热情地去握小杰的手,甜甜地说:“小杰哥哥,你好。” 奇迹发生了,小杰竟然对天爱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咬字清晰地说:“你好,天爱。” “哥哥,你上学了吗?”天爱睁着水汪汪的大眼睛偏着头问。 小杰点点头说:“上了。” “真好,我也想上学。你几年级了?” “三年级。” “你弹琴好厉害哦!” “不厉害。是姐姐教我的。” 我目瞪口呆地看着对答流利的小杰。李牧寒把车开了过来,然后下车把天爱抱到后排儿童座椅上。我拉着小杰也爬进了后排。 两个小家伙一坐到一起,又开始一问一答。我看着这两个超萌的答录机,嘴巴变成了O型。 李牧寒从后视镜瞟了我一眼,问:“发生了什么事,你怎么那么吃惊?” 我激动地说:“他们两个在对话!” 李牧寒哑然一笑:“这有什么好奇怪的?” 我讷讷地说:“你不知道,小杰他……” 李牧寒好像明白了,沉声说:“待会再说。” 第四十九章 护花使者 “小杰哥哥,下个星期你去我家教我弹琴好不好?” “好。” “小杰哥哥,你知不知道我家住在哪儿?” “不知道。你家住在哪儿?” “我家住在……爸爸,你带哥哥去我们家好不好?”天爱转头瞪着李牧寒,脑袋后面两条可爱的小辫跳了几下。 李牧寒淡淡笑着说:“好。天爱,时间不早了,快和哥哥说再见。” 文姐目瞪口呆地看着对答如流的小杰,结结巴巴地问我:“小梅,这是怎么回事?” 我又想哭又想笑:“我也不知道,大概是奇迹吧。” 李牧寒看着文姐,诚恳地说:“你儿子是个天才。”文姐的眼泪刷的一下就流了下来,她想对李牧寒说些什么,声音却哽在喉咙里出不来。我赶紧说:“文姐,你先带小杰回去休息吧。那件事……我再想办法。” 文姐点点头,弯下腰笑着对天爱挥了挥手,天爱也甜甜地对她飞了一个吻。然后文姐就拉着依依不舍的小杰上楼去了。 只剩下我和李牧寒、天爱三个人,我突然有点尴尬,对李牧寒说:“李总,今天真不好意思,耽误你们看演出了。你们早点回家吧,我自己……” “你家住哪?我送你回去。”李牧寒不由分说地回身打开了车门。 我暗自叹了一口气,只好抱着天爱爬上车。 一路上,李牧寒没有说话。天爱倒是个小话痨,一直粘着我问这问那。 “姐姐,你是学校的老师吗?”尽管李牧寒让天爱叫我“阿姨”,可她还是学着小杰叫我“姐姐”。我对这个称谓很满意。 “不是。”我对着她的大眼睛摇了摇头。 天爱偏着头问:“那你为什么可以教哥哥弹钢琴?” 我笑了:“因为哥哥没有老师,所以姐姐就假扮老师去教他啊。” 天爱眼睛一闪,拉着我兴奋地问:“姐姐你是假扮的老师吗?是不是像仙女假扮教母那样?” 我扑哧一笑:“算是吧。” “那姐姐你可以教我吗?” “天爱,你也学钢琴吗?” “学啊。教我弹琴的是林教授,我爸爸说她很厉害,可是我觉得她没有你好。” “为什么你会这么想呢?” 天爱的小嘴撅了起来,似乎对那位“林教授”不太满意:“因为我弹得没有小杰哥哥好啊!姐姐,如果你教我的话,我会弹得像哥哥一样好吗?” 我犹豫了一下,轻声说:“天爱,其实姐姐弹得也没有小杰哥哥好。” “为什么呀?”天爱抱着我问,“你是老师呀!” 我说:“因为小杰哥哥是莫扎特那样的天才。天爱,你知道莫扎特吗?” 天爱认真地点点头,说:“知道。”我问:“那你知不知道莫扎特写第一部交响曲的时候几岁?”她又认真地摇摇头说:“不知道。”我说:“9岁。”天爱想了想,突然站起来说:“姐姐,我现在五岁半了,你从现在开始教我,等我9岁的时候就能像莫扎特那样写交响曲了!” 我被天爱认真的表情逗笑了,点点头说:“好,姐姐现在就教你。”然后我开始给她讲交响曲的结构:交响乐通常包含第一乐章、第二乐章、第三乐章,第一乐章下有呈示部、展开部和再现部,呈示部中又有第一主题和第二主题的斗争…… 天爱一开始瞪大眼睛认真地听着,小脑袋里好像在无形地做着笔记。听着听着,她靠到我怀里,又过了一会,我感觉到她的小身体随着均匀的呼吸起伏。 “她睡着了?”李牧寒轻声问。 我小声说:“嗯。睡着了。” 李牧寒笑着揶揄道:“跟一个五岁的孩子讲交响曲式?你可真会哄孩子。” 我笑着说:“李总,那句广告词怎么说的来着?‘相信就有可能。’说不定从现在开始培养,等天爱到了9岁真能写交响曲呢,你不要埋没人才啊!” 李牧寒说:“我只希望她做一个快乐的普通孩子。” 为什么您不希望我做一个快乐的普通员工呢?我多么希望您埋没我啊!我心里暗想。 通过后视镜,我看到李牧寒淡淡笑了笑。过了一会,他又问:“你教的那个孩子……是孤独症?” 没想到他看出来了。我点点头说:“嗯。”过了一会,我看他不说话,又补充说:“不过小杰的自闭症只是中度的,他在学校功课还不错,是班上最好的。而且他在音乐上真的很有天分。” 李牧寒沉声说:“嗯,我看到了。你教得也不错。” 我心里一暖,似乎终于找到了一个在这件事上理解我的人,便一股脑地把我和小杰认识的过程统统告诉了李牧寒。 “其实我自己就弹得很一般,而且我现在也没什么可教他的了。今天小杰弹的那首协奏曲,我根本弹不出来。”我抱怨似的说。 李牧寒问:“刚才在琴行,你说生自己的气,就是因为这个?” “不光是因为这个。上周末我带小杰去音乐学院找一个教授拜师,结果被无情地鄙视了。”我把事情的经过告诉了李牧寒,最后闷闷地说:“那个江涛张嘴闭嘴行菩萨道、以身布施,其实就是一个冷漠的自私鬼,世上怎么会有这么伪善的人!你不知道我们走的时候小杰多乖,我一想起来就难受。” 李牧寒好一会没有说话,就在我开始后悔自己说得太多时,他又淡淡地问:“你这个星期上班一直板着脸,就是因为这件事吗?” 我吓了一跳,赶紧辩解说:“李总,这周我确实心情不太好,不过我真的没有耽误工作。” “我没说你耽误工作。”他淡淡地说。 我松了一口气。我们之间好像找不到别的话题了,就一直尴尬地沉默着。我不知道李牧寒为什么非要送我回家,实际上让我自己坐公车回去,我可能更自在些。 远远的看到通向我家那条小路的路口,我对李牧寒说:“李总,我就住在前面。那条小巷子很窄,您的车进不去,我就在这下车,自己走进去就好了。” 李牧寒把车停在路口,看了看那条漆黑的小巷,回头问:“你住在这里面?” 我点点头说:“是啊。” 他的眉头又微微皱了起来,然后熄了火,说:“我送你进去。” “啊?李总,不用了吧!”我的语气有点像求饶了。 李牧寒好像根本没听到似的,下车打开后车门,把熟睡的天爱抱了出去,然后对我说:“走吧。” 第五十章 陋巷夜行 我心里五味杂陈。 今晚也不知道是怎么了,因为小杰的缘故,我本来有点迁怒李牧寒,可是他却热心送小杰和我回家,还耐心地听了我那么多抱怨。我始终搞不懂李牧寒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有时候我觉得他刻薄寡恩,有时候又觉得他是个外冷内热的好人;我曾经以为他是个满山红旗的花花公子,可是看到他对女儿如此关心,又实在是不像…… 李牧寒把天爱抱在怀里,她的头靠在爸爸的肩膀上睡得很香。一条小羊角辫刚好翘在李牧寒的鼻子下,我老是担心他会打喷嚏,忍不住笑了出来。 李牧寒莫名其妙地看着我问:“你笑什么?” 我说:“李总,天爱的性格跟您一点也不像,这孩子是不是像她妈妈?” 李牧寒没有说话,脸上的表情似乎起了微妙的变化,我看不出这种变化是好是坏。 我和他的脚步声在幽深的小巷中回响,路边低矮的居民楼还亮着几盏灯,有的窗户前晾着花花绿绿的衣服和三角裤衩,有的窗户里飘出夜宵方便面的气味。我想起了在北京的那个晚上,其实那天,我很想请他跟我去故宫外走走,一边无心地听他数落我,一边聆听紫禁城角楼的风铃声,一定是一件很安静、很惬意的事。 现在我心里那个小小的隐秘愿望实现了,背景却换成了江海陋巷的夜,然而他一直沉默着不说话。我们俩的脚步声敲打着白石灰墙壁,进行着最简单的交流。 我终于还是忍不住问:“李总,为什么你一个人带孩子出来听音乐会?您太太呢?” 李牧寒的脚步突然停了下来,为难地看着我。我轻声问:“怎么了?” “你帮我看看,天爱真的睡着了吗?”李牧寒有点尴尬地说。 我看了看,天爱的睡脸天真憨傻,李牧寒肩头的衬衣都她的口水打湿了一块。我点头说:“睡着了。” 李牧寒又开始慢慢地走,我跟了上去,却听到他轻声说:“其实,天爱不是我的亲生女儿。” 我大吃一惊,问:“啊?难道天爱是您收养的?” 李牧寒说:“天爱……是我弟弟的女儿。三年前,天爱的父母出车祸去世了,我就收养了她,那时候她只有两岁多。心理医生建议我让天爱把我当成爸爸,说这样对她的成长会比较好。” 我没想到李牧寒身上竟然发生过这么多事,更没想到他竟然会告诉我。我问:“那您一直一个人带孩子吗?” 李牧寒淡淡地说:“是啊。” 这么说,他还没结婚?我松了一口气,这样说来,他就不算是搞婚外恋了。本来嘛,一个男人带孩子是挺累的,况且他工作还那么忙、压力那么大,找个可心的女人照顾家庭,不是天经地义的吗? 可是想到我在法国餐厅看到的那个女孩,我心里还是有点不舒服。大概是因为她长得实在是太漂亮了。我在心里默默地对自己说:“妒忌,这完全是妒忌。梅朵,你活得太卑微了。” 李牧寒边走边问:“梅朵,你很喜欢小孩吗?” 我点点头说:“是啊!” “你每个周六都去给小杰上钢琴课?” “是啊!都上了五年了!” 李牧寒笑问道:“像你这个年纪的女孩周末都在忙着谈恋爱,你干嘛花那么多时间义务照顾小孩子?” 我愣了愣,认真地说:“因为小杰需要我啊,难道我能视而不见吗?” 李牧寒看着我,眼中含着淡淡的笑意。慢慢的,笑意消散了,变成了沉沉的夜色。过了好半晌,他叹气似的说:“你真是个单纯的人。” 我认真地说:“李总,这个世界总要有人负责单纯啊。您说是不是?” 李牧寒怔了一会,终于点头说:“是。” 我很高兴,他所代表的那个强大的规则世界里,终于打开了一个口子,接纳了我的单纯逻辑。我很高兴自己可以这样坚持下去,因为他终于承认,我的坚持是有价值的。 李牧寒看着我傻笑的样子,没好气地问:“你干嘛那么高兴?” 我开心地说:“李总,别看你装得那么酷,你也有被单纯打败的时候。绝对理性也是温情脉脉的,对不对?” 李牧寒笑着说:“我是被你的无知打败了。”过了一会,他又说:“梅朵,在你这个年纪的女孩里,你是我见过的最怪的人。” 我惊讶地看着他:“我吗?我哪里怪了?” “最单纯,最固执,最无知,最无畏,也最……”他突然不说了。 “最白痴?最二?”我探寻地看着他的眼睛,可是那里太深了,我什么也看不出来。 尽管我单纯、固执、无知、无畏,你不也承认我的价值吗?这个世界,不是每个人都可以高高在上,总要有人俯身下来看看脚下的现实。 李牧寒听不到我心里的嘀咕,我也不知道他此刻心里在想什么。我们又陷入了冷场,我决定换个话题,严肃地问:“李总,我能求您一件事吗?” 李牧寒淡淡一笑:“你难得这么正经。什么事?” 我说:“小杰跟天爱好像很合得来。我从来没有见过他像今晚这样对答如流的样子。我想,如果让小杰多跟天爱在一起玩,说不定能够训练他对外界做出情感反应,慢慢地克服沟通障碍。所以……” 李牧寒看着我:“所以什么?” 我咽了咽口水,小声恳求道:“所以,我想问您,周末的时候能不能偶尔让天爱和小杰玩?小杰性格很温和的,您放心,我一定会看好他的……”有许多研究表明,如果让自闭症儿童和健康孩子在同一个环境下成长,有利于他们病情康复。但许多家长对自闭症孩子有偏见,所以坚决禁止自闭症小孩靠近自己的孩子。我担心李牧寒也这么想。 没想到他笑了笑,轻描淡写地说:“就这事啊,可以啊。” 我高兴得拍手跳了起来:“真的吗?太好了!” 李牧寒笑着问:“你准备一个人带两个孩子玩吗?我不会付你工钱的。” 我扑哧一笑,说:“李总,我也不会给你出场费的。你放心吧,我带孩子可有经验了。” 李牧寒无奈地摇了摇头,苦笑着说:“孩子带孩子。” 我不服气地说:“幼儿园的老师好多年纪比我还小,他们不也是孩子带孩子吗?” 李牧寒笑着不说话。我总是觉得他这样淡淡笑着的时候特别帅……其实也不是帅,帅这个词用在他身上太浅薄了。我找不到什么形容词来形容他,总之,李牧寒就是李牧寒。 我们俩慢慢地走了十几分钟,那个残破的单位宿舍小院终于出现在小巷的尽头。李牧寒问:“你回家只有这条路可以走吗?” 我说:“是啊,怎么了?” “这么黑。”李牧寒皱着眉头看着我,“你平时加班到那么晚,都是这样自己走回去?” 我满不在乎地说:“没事的。这条路虽然黑,但两边都是居民区。如果真发生什么事,大声一喊人全醒了,这种地方没人敢为非作歹。” 李牧寒不说话,眉头却皱得更紧了。我摆摆手说:“李总,您想太多了。不会有事的,我都在这住了三年了。 李牧寒忧心忡忡地看着我不说话。我已经看到楼门口了,匆匆往前走去。 李牧寒突然又把我叫住:“梅朵,那孩子的钢琴老师你打算怎么找?” 我回头看着他,茫然的说:“我还没想好……我觉得应该找个高水平的老师,可是高水平的老师都不愿意收他那样的孩子。” 李牧寒说:“那也不一定。” 我的心漏跳了一拍,好像看到了希望:“您认识那种水平高又有爱心的老师吗?” 李牧寒说:“我不知道,不过或许可以帮你找找。” 他的社会资源比我丰富得多,他肯帮忙,总比我的办法多、门路广。我高兴地说:“李总,那就算我欠您一个人情,拜托您帮小杰找位好老师。” “好,我尽力试试看。”他平和地说。 我和他告别,然后打开楼门。隔着那道生锈的铁门,我目送着李牧寒走进小巷。他肩头的小女孩好像咕哝了一声,爬起来换了一边肩膀靠着,他抬起手温柔地拍了拍女儿的背。 我从来没想到,李牧寒竟然还有这样一面。 第一零二章 父母之命(二) 我躺在沙发床上,瞪着黑乎乎的天花板发呆。 放在枕畔的手机忽然亮了。我拿起来一看,是牧寒发过来的短信:“睡了吗?” 我急忙从床上坐起来,打过去说:“没呢,睡不着。” “我走之后,你没跟你妈吵架吧?” “别提了。她根本不讲道理嘛!牧寒,对不起,你别生我妈的气。” “我怎么会生气呢?我只是没想到会在这种情况下认识她,运气不太好。” “……她听说我和徐电分手,就跑过来了,我事先一点也不知道。” “原来是这样。” 我心里很过意不去,一时不知道怎么跟他说。过了一会,他又发了一条短信过来:“其实也能理解,毕竟你们是世交,突然分手了,老人家可能觉得对朋友过意不去。等过段时间,他们会慢慢接受事实的,你千万别跟你妈吵。” 他真的好体贴,我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些面无表情的小字,感觉好像是对着他温柔的脸庞,心里暖暖的,由衷地说:“牧寒,你真好。” “朵朵,这么晚了怎么还不睡觉?在跟谁发短信?”我妈躺在床上冷冷地问。我住的是一个单间。今晚床让给我妈睡,我只好睡沙发床。客厅和卧室中间只有一个简单的大置物柜做隔断,我在这里发短信,老妈肯定是听到响动了。 我“哦”了一声,又给牧寒发了一条短信:“太后发话了。我先睡了,明天见。” 牧寒很快回过来说:“晚安。好好休息。” 我抱着手机躺下,甜甜地睡了。 第二天清早。我在一阵乒乒乓乓的声响中醒来,睁开眼睛一看,卧室的床已经空了,40平米的蜗居里飘荡着煎鸡蛋的香味。 厨房门口透出老妈忙碌的身影,我心里一暖,前一晚的不愉快也忘到了九霄云外。我从沙发床上爬起来,跑到厨房门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哇。好香啊!” 老妈回头看见我醒了,笑眯眯地说:“这是我从老家特意给你带的土鸡蛋,是你小姨在农村一家一家收的。江海的鸡蛋全是洋鸡蛋。哪有乡下的香!” 我跑到煤气灶旁边一看,面条已经下了,案板上切着小葱。老妈说:“赶紧刷牙洗脸去,再不快点。待会面放久了就糊了。” 我赶紧听话地去洗漱。心里盘算道:看来老妈今天心情不错。没准她经过一晚上就想通了,毕竟我都这么大的人了,再怎么说,谈恋爱的事也应该尊重我的意愿。 洗漱完毕回到餐桌旁,老妈把刚做好的面条放在我面前,上面还有两个香喷喷的荷包蛋。我好久没有正儿八经地吃早餐了,拿起筷子就呼哧呼哧地吃了起来。 “妈,你做的面条是世界上最好吃的!”我嗲嗲地说。 老妈宠溺地看着我笑了。眼角笑出了深深的皱纹。我心里一酸,感动地说:“妈。你辛苦了,以后我一定不让你操心。” 老妈说:“你知道就好。朵朵,你都25岁的人了,也该懂事了。妈妈见过的人比你吃过的米还多,比你会看人。我看那个李牧寒真的不适合你,你要是不想让我和你爸操心,就趁早跟他分了。” 我愣住了,怎么话题又回到原点了?我气闷地放下筷子说:“我吃饱了。上班去了。” “朵朵。”老妈严肃地说,“今天我把话放在这。你要是不和他分手,我就一直住在这里,反正我也退休了。” “妈——”我一个脑袋快变成两个大了,“你怎么这么不讲道理啊!我都这么大的人了,难道还要你和爸帮我挑男朋友吗?现在都什么年代了,你们还想包办婚姻啊!” 老妈又生气了,一下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吼道:“就算你不和徐电好,我们也不会同意你和那个姓李的在一起!” “为什么不行?!”我也急了,嚷道:“你根本一点都不了解他,凭什么就给人家判死刑?” “好!我就来跟你说说为什么!”老妈吼道:“第一,男人长得帅就花心,你以后肯定要吃亏;第二,他年纪比你大十岁,等他老了你得伺候他到什么时候;第三……第三,我看他不顺眼!” 看他不顺眼?这也叫理由?我失望地看着老妈,无奈地说:“妈,你说的这都叫什么理由啊?首先,牧寒不是一个随便的人,你根本不了解他;其次,谁老了不得照顾另一半啊,难道我得找个比自己小十岁的,就为了等我老了他伺候我?最后一条,我都懒得反驳你了,你对他完全是偏见!” “就是偏见!怎么着!”老妈吼道,“我就是不能让你跟他在一起!不然我和你爸背后要被人家戳脊梁骨的!说我们辛辛苦苦养个女儿去傍大款!” 我不耐烦地摆手说:“算了,妈,我不跟你争了。我上班快迟到了,现在就得出门。” 我转身拿上皮包,然后打开门走了出去。老妈在背后喊道:“你的面还没吃完呢!” 我头也不回地说:“吃不下!” 我低着头往前走,不知为什么总感觉老妈那两道伤心的目光追在我身后,心情变得无比沉重。刚走到路口,发现牧寒正停车在那里等我。 我鼻子一酸,正要开口叫他,他也注意到了我,从车上下来给我开门。 “怎么了?一大早就哭着脸,你跟你妈吵架了?”他关切地问。 我轻轻点了点头,没说话。 牧寒苦笑道:“她就这么讨厌我啊?对了,你妈是怎么说的,我有什么地方不合她的眼,不是还能改吗?” 我也苦笑着说:“这个你没法改。我妈说,她不想被人家说,自己养了个女儿去傍大款!” 牧寒哈哈大笑起来,说:“你妈还挺清高的,不过我也不算大款啊!” “你还不算?!”我瞪着他,“你那一书柜黑胶碟都够人家付个首付了!” “那怎么办?”他笑眯眯地看着我,“要不我把房子车子捐给你们家,让我傍你吧!” 他笑得阳光灿烂的,看起来就像大学男生一样,我的心又不由自主地扑扑跳了起来,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习惯这个帅得掉渣的男友。 牧寒见我不说话,平心静气地说:“丈母娘看女婿不顺眼的不知道有多少,多相处相处、互相了解就好了。要不这样,晚上我请你妈吃饭吧?” “吃饭?”我为难地看着他,“你不怕她又呛你?” “再怎么样也不能避而不见啊!”他淡淡笑着说,“一次不高兴,两次不乐意,三次四次总行了吧。我以前不是跟你说过吗,每个人都有一颗小心脏,都是可以被感动的。” 不用说,此刻我先被他感动了,眼睛巴巴地看着他说:“牧寒,你真好。” 他瞟了我一眼,眼角又微微地眯了起来:“你干嘛撅着嘴,想让我吻你吗?我现在开车没空。” 我瞪了他一眼,然后端端正正地坐在副驾驶座上,眼睛目不斜视直视前方。 开到下一个路口恰好是红灯,他停下车,然后俯身过来深深地吻我。 无数亲密的言语化作唇上舌尖的倾诉。他是那么温柔体贴又稳重可靠。我真的好喜欢好喜欢他。 第一零三章 待之以诚 为了吃什么菜的问题,我和牧寒纠结了一上午,最后还是决定保守一点吃湘菜,为的是怕我妈吃不惯,又找理由给牧寒脸色看。 牧寒在老湘楼订了一个小房间,从那里可以看到江景。看他如此煞费苦心,我觉得很过意不去。午休时,我给老妈打了个电话,告诉她晚上牧寒想请她吃饭。 “妈,牧寒真心实意想请您吃饭,你能不能看在我的面子上,别给当众给他难堪?算我求求你了。”我对着手机哀求道。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传来我妈冷冷的声音:“你老妈我好歹是正经单位出来的,是那种没素质的人吗?我才不会当众和他吵。” 虽然老妈的态度还是冷冰冰的,不过一来她答应去吃饭,二来也保证不吵架,我心里一块大石落地了,甜言蜜语地说:“妈,你最通情达理了。那下班之后我和牧寒开车来接您?” “你和他?梅朵,你这么快就站到他那边去了?你到底还是不是梅家人?”老妈冷冷地说。 “妈,我生是梅家人,死是梅家的死人。这总行了吧?”我嬉皮笑脸地说,“好了,你乖乖等我下班哈,今晚去吃湘菜。” 挂了电话之后,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牧寒看到我打完电话回到办公室,通过内部QQ发过来问:“怎么样?你妈答应去了吗?” 我发过去“O了”的手势,说:“她同意去。下了班一块去接她吧。” 牧寒发过来一个笑脸。透过那扇落地玻璃窗。我看到他脸上带着淡淡的轻松的笑。 下班的时候我们故意分开走,然后在附近一个路口会合。牧寒开着车去接上我妈。 为了今晚的饭局,老妈显然打扮过。头发上抹了弹力素。上身穿着黑色雪纺衬衣,下身搭配着杏色的阔腿裤,再配上一双尖头皮鞋。我拍马屁说:“妈,你这样穿真好看,我要被你比下去了。”牧寒也淡淡笑着说:“梅朵长得像伯母。” 我觉得他这话说得很委婉得体,可是我妈只是淡淡地扫了他一眼,一句话也没说。 我担心尴尬。一路上就不停地跟我妈拉家常。从二姨家的表哥中了两百块彩票,到大伯家的狗走丢了,这些鸡零狗碎的事情让老妈僵硬的面部表情慢慢软了下来。 牧寒时不时瞟一眼后视镜。对着我们淡淡笑着。我问:“牧寒,我们说家乡话你听得懂吗?” 他笑着说:“只能听懂一半。” 老妈用家乡话阴阳怪气地说:“你看看,话都说不到一块去,还是找个同声同气的好。” 我无奈地看老妈一眼。牧寒笑着说:“伯母。说来说去不都是中国话吗?其实所有的方言都是同根同源的。” 我笑眯眯地看着他:嗯。我的男朋友就是高端大气上档次。老妈看着我一脸得瑟,又开始翻白眼。 好不容易到了地方,我觉得能找的话题我翻捡过一遍了,不知道吃饭时还能聊什么。以前从没感觉到跟老妈聊天是如此费劲的一件事。 一坐下来,牧寒就把菜单递给我妈说:“伯母,这里都是你们的家乡菜,要不您来点吧?” 我妈接过菜单,一边懒懒地翻着。一边说:“李先生,其实吧。你叫我伯母我觉得挺别扭的。我们朵朵的三爷爷的小儿子,就是朵朵的俊宏叔,年纪跟你一样大,朵朵管他叫叔叔,他管我叫姐。” 我尴尬得恨不能找条桌缝钻进去,在桌子底下踢了踢我妈,她狠狠地瞪了我一眼。倒是牧寒波澜不惊地说:“伯母,你看好了吗?有没有什么想吃的?对了,这里的豆粉糍粑做得很不错。” 老妈把菜单啪的一声轻轻合上,眼睛直视着牧寒说:“李先生……” “伯母,叫我李牧寒就好。” “我想冒昧地问一下,你以前结过婚吗?” 我又踢了踢老妈,她狠狠地回踩了我一脚,疼得我龇牙咧嘴的。牧寒瞟了我一眼,淡淡地说:“没有。” 老妈好像稍稍松了一口气。牧寒却接着补充说:“不过我有一个女儿,叫天爱,今年6岁。” 我妈大吃一惊,声音也不由得提高了:“你没结婚,却有女儿?!” 我埋怨地瞪着牧寒,他干嘛这么着急把这件事告诉我妈。牧寒淡淡地说:“是的。天爱其实是我弟弟的女儿,她父母在她两岁的时候出车祸去世了,我就收养了天爱。心理医生说让她把我当成爸爸,对她的成长比较好。” 我看我妈脸色很不对,赶紧在一旁解释说:“妈,我也认识天爱,她真的特别懂事,又聪明又可爱,牧寒把她教得很好。下次有机会,我们再把天爱也带出来一起吃饭。” 老妈狠狠地瞪了我一眼。 菜上来之后,牧寒又主动介绍了一下他自己的情况:弟弟去世之后,上了年纪的父母在江南老家颐养天年,只是偶尔来江海住一住。 我妈只是低头懒懒地夹菜,慢条斯理地说:“我们家是小户人家,我觉得吧,找对象还是要找门当户对、各方面都条件差不多的,一脚长、一脚短是走不了远路的。朵朵还年轻,可能觉得我是老思想,李先生你一定懂的吧?” 牧寒淡淡笑了笑,只说了一句:“我和梅朵挺谈得来的。” “呵呵。”我妈干笑了两声,“她还小,好多事情不经历就不知道。比如说这带孩子吧,她自己还是一个孩子呢。” 我轻声反驳说:“我和天爱相处挺好的,她很喜欢我。再说我连自闭症的孩子都能带……” 我妈又狠狠地踢了我一脚。牧寒静静看着我们俩在桌子地下互相踢来踢去,只是淡淡笑着。 吃完晚饭已经是八点了,牧寒开车把我们送到路口,然后就自己回去了。 一进门我妈就嚷开了:“梅朵,你真想给人家当后妈啊!” 又来了,最近老妈说话怎么都这么刺耳。我有些不耐烦地说:“妈,您能不这么说话吗?” 老妈瞪着我说:“那我该怎么说?!” 我尽量平心静气的说:“妈,我不想给天爱当后妈,我只想做她的姐姐和朋友。其实这真不算什么,反而说明牧寒是一个负责任的人,您不能换个角度看问题吗?” “哼哼,我说什么来着,女儿果然是白养的。还没嫁出去呢,心就朝着外人了!”老妈愤愤不平地说。 我也抱怨道:“妈,你今天答应得好好的,不当众给牧寒难堪。可是你说的那些都是什么啊!一会说人家不‘同声同气’,一会又拿叔叔出来说事。我都尴尬死了!以后我都不敢再一起去吃饭了!” “呸!”我妈狠狠地啐了一口,“我稀罕吃这顿饭吗!我憋着一肚子火什么也没说,你倒怪起我来了!真是胳膊肘往外拐了!梅朵我告诉你,就冲你这种翻脸不认娘的白眼狼,我也不同意你跟他在一起!” 又是不欢而散。我没话好说,坐在沙发上生闷气。过了一会,手机响了。我拿起来一看,原来是牧寒发过来的:“我在你楼下,方便下来吗?” 我一阵惊喜,却又必须憋住笑,站起来淡淡地说:“妈,我手机没话费了,下去买张充值卡。” 一关上房门,我就飞奔下楼。牧寒果然站在楼下等我。 明明刚在一起吃过饭,我却好像跟他久别重逢似的,朝他飞奔过去,牧寒一把抱住我,在我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 我惊喜地问:“你不是回去了吗?怎么又回来了?” 他淡淡笑着说:“就是想再看看你。” 楼下时不时有人经过。我带着他走到附近一个小花园里站定,牧寒叹气说:“你妈看来是真的觉得我很不顺眼啊!” 我抱怨说:“你干嘛那么快就把天爱的事情告诉我妈啊?你又不是不知道他们老人家最忌这个……” 他一边轻轻理着我耳边的乱发,一边柔声说:“我们在一起的事你没有第一时间跟她说,已经让她这么生气了。如果她以后发现我还隐瞒自己有女儿的事情,到时候就不仅是生气,还会怀疑我的诚信,就更难对我改观了。” 他竟然想得这么长远。我仰头看着他俊逸的脸,轻声问:“牧寒,你是认真的吗?” 他微微一笑,轻轻把我环在怀里,沉声说:“我永远比你想象的认真。” 他的唇慢慢覆下来,我也踮起脚尖、双手勾住他的脖子迎上去。 花园里静谧无声,在我们彼此之间亲密的距离里,也只有微不可闻的呼吸声。他的温柔一点点在我舌尖融化,唇瓣传递的温暖让我安心,又止不住扬起阵阵心澜。 让人安心的爱情,往往缺少心跳;而让人心跳的爱情,往往又不那么可靠。可是此刻拥抱着我的这个男人,他既让我心跳发狂,又让我觉得无比安心。我想这就是最好的爱情了。 送我回到楼底,牧寒又拉住我沉声说:“梅朵,别太把这当回事,淡定一点。你越淡定,事情就越会平静地过去。不要为了我跟你妈吵架,其实不管她怎么说,我一点也不在意。” “你真的不生气?”我试探地看着他。 他淡淡一笑:“我干嘛和老人家生气。老人家要靠哄,讲道理是没用的,慢慢来吧。” 他笑起来的时候真是好看死了。我在他脸上轻轻一吻,然后打开门跑上楼去。 第一零四章 如履薄冰 我依着牧寒的建议,报名参加了全国新人公益广告大赛,主题是关爱自闭症儿童。 在此期间,牧寒也遵守之前的承诺,找了几个相熟的报社记者去启辰学校采访。报道刊登之后,引发了很大的反响。江海市几个知名的人大代表、政协委员和民间意见领袖纷纷在报纸上撰写评论,呼吁政府不要搬迁启辰学校。搬迁学校的事暂时搁置下来了。 除了完成每天的工作之外,我还要完善自己的参赛作品。牧寒几次想看我的策划,都被我拒绝了。参加比赛是我自己的事,这一次,我一定要凭自己的实力去赢。 随着截稿日期的临近,我花在公益广告创作上的时间也越来越多,几乎每天下班之后都要留下来加一会班。这一天,办公室的同事们都走空了之后,我又打开自己的创意策划案进行修改。 牧寒走过来看我工作,我急忙把文档关掉。他笑着说:“难道让我看一眼就算捉刀吗?” 我扭扭捏捏地说:“我觉得做得不好,给你一看,你肯定要提出建议,那不就变成捉刀了吗?” 牧寒淡淡一笑,说:“我就看看不说话,行不行?” 我想了想,便打开策划案,把位置让出来给他,自己又拖了一张椅子乖乖地坐在一边。 以前他要看我的策划案时,我总是紧张得不得了,此刻相同的场景却变得很温馨。 牧寒沉默着看完,微笑着说:“这个创意故事讲得不错啊!” “真的不错吗?”我自己又翻看了一遍。 我的创意主题是“住在玻璃屋里的男孩”。有一个小男孩。他住在一个玻璃屋里,他能看到外面的事物,外面的人也能看到他。可是他无法与外界交流,久而久之,人们也不再关心他,仿佛他是一个透明人。有一天,小鸟衔来一粒花种,从玻璃屋的缝隙间落了进去,种子发芽了。开出了美丽的花朵。小男孩从第一朵花开始收集花种,种出了越来越多的花,可是人们对他仍然不闻不问。 有一天。一个小姑娘经过玻璃屋,被满屋子盛开的鲜花吸引住了。她轻轻叩响了玻璃屋,呼唤那个小男孩。小男孩听到了响声,也学着女孩的样子叩响玻璃屋。她把手贴在玻璃上。男孩也把手贴在玻璃上。两只小手掌心相对。奇迹发生了,玻璃屋里的花开始迅速生长,花朵推倒了玻璃屋的墙壁,小男孩从房子里走了出来。两个孩子手拉手置身于洒满阳光的花园里,花香飘满了整个城镇…… 我想通过这个故事告诉人们,自闭症孩子有着丰富的内心,只要通过关爱去打开他们的心门,就能让他进入这个温暖的世界。而世界也会因为有他们而变得更精彩。 我对牧寒说:“故事是还不错,可是我提炼不出一句广告词。” 牧寒抱着双臂。淡淡地看着我说:“大音希声,大象无形。” 我脑中灵光一闪,问:“你是说,不需要广告词?” 他微微一笑,说:“我什么也没说,你自己琢磨吧!” 我又把策划案快速翻看了一遍,自言自语地说:“对啊,不需要广告词,让观众自己去体会故事的深意,这样可以从被动灌输变成主动理解。广告的表现形式也要尽量简单,没有台词、没有配乐,最好是黑白简笔动画片,只到最后一幕才换成彩色的,广告主题也不言自明了。” 牧寒一直微笑看着我,我突然不好意思起来,一边低头玩笔,一边忸怩说:“这是我自己想的哦,你什么也没说。” “嗯,我什么也没说。”他沉声笑道,“梅朵,有一天你会超越我的,我很想知道你能走多远。” 我不明白为什么他会突然这么说,讷讷地说:“你说什么呀,我比你差太远了!”在我心目中,李牧寒就是广告界的国王,绝对不会有人能够超越他。 牧寒笑着说:“梅朵,我早就说过,你很有天分。算了,不说这个,既然有了思路,今天还是早点回去吧,不然你妈又要怪我留你加班。” 我不好意思地说:“好吧。”我们俩关了门出来,我到下一个路口去等他,他开了车来接我。 上车之后,我问:“你也没吃饭,要不要先去吃一点?” 他看了我一眼,微笑说:“我也很想跟你去吃饭,不过你妈一个人在家不要紧吗?” 我和他才刚走到一起,本来现在应该是感情最甜蜜的时候,老妈却突然跑来了。这几天,她一逮到机会就劝我分手,说实话我已经有点烦了。我想了想,说:“我跟我妈说过要加班,吃饭也耽误不了多少时间,我请你好不好?” 牧寒笑着说:“吃饭哪有叫女人买单的。你有想去的地方吗?” 我摇摇头。他淡淡一笑:“那我带你去一个地方吧。” 牧寒把车开到一个露天西餐厅。那个西餐厅原本是民国是一户有钱人的别墅,别墅后面有一片花园。我们就在花园里落座,别墅的露台上有一支小乐队在表演爵士乐。 我很开心,这是我们在一起之后第一次真正的单独约会。等牧寒点完菜,我顾不上矜持,把椅子挪到桌子的侧边去,跟他相邻坐着。 他伸出手拉着我,笑着问:“你很高兴?”我点头如捣蒜:“嗯!好开心!”他拉着我的手,淡淡笑着不说话。 我看着他的眼睛,不知不觉看呆了。男人的眼睛怎么也会这么好看,有时候耀如辰星,有时候又像黑夜一样沉默。他微笑的时候,眼睛微微弯出一个弧度。眼角有一条隐隐的笑纹。我情不自禁地轻声说:“牧寒,我爱你。” 他没有说话,只是用手轻抚我脑后的长发。脸上的笑容好像无奈的叹息。除了那夜告白,他极少极少说“我爱你”。或许,对于他来说,这句话其实是不必多说的。 我轻声说:“牧寒,有时候我在想,你是一个怪人,我也是一个怪人。” 他笑了。问:“为什么这么说?” 我说:“就像一篮子苹果摆在你面前,明明有那么多光鲜亮丽的,你非得拣一个普普通通的。” “漂亮苹果都打了蜡。”他笑着说:“我更想知道。你为什么说自己怪?” 我低下头去想了想,轻声说:“总理就职演时说‘战战兢兢、如履薄冰’,有时我就有这种感觉。我又不是大国总理,竟然有这种情操。难道不怪吗?” 其实老妈的担心未必没有道理。我明知前路有许多荆棘,但是仍然忍不住要追随他的脚步。 因为他说过,他需要我留在他身边。 牧寒半晌没说话,我忍不住抬头去看他,发现他的眉头微微纠结着,似乎又陷入了痛苦的沉思。我心里一痛,伸出手去抚平他的眉头,笑着说:“我就是说自己节操高嘛。你也不用这么沉痛啊,你放心我不会去当烈士的……” “梅朵。”牧寒把我的手握得更紧了。“我但愿自己能尽所有努力让你幸福。” 明明是那么甜蜜的一句承诺,从他嘴里说出来为什么会如此沉重?我愣了愣,拍拍他的手,故作轻松地说:“好啊。土豪,我相信你,和我交朋友吧。” 牧寒被我逗笑了,眉头也不知不觉的舒展开了。我松了一口气,这才发现自己的手被他握得有点疼。 吃完了饭,牧寒开车把我送回家。我一进家门,就看到餐桌上整齐地摆放着四菜一汤,老妈板着脸坐在沙发上,看我进来也不打招呼。她周围好像被一团阴影包围着。 我有些心虚地问:“妈,您吃过了吗?” “没心思吃!你干嘛去了?”她冷冷地问。 “最近手上有个策划,马上就要交了,我加班想赶出来。”我轻声说。 “和谁一起加班?又是和那个李牧寒吧?”老妈的语气很生硬。 我好声好气地说:“妈,我就加加班,真的没什么,牧寒他只是想等我加完班把我送回家。” 老妈鼻子冷冷地一哼,说:“我看他就是假公济私,故意留你加班吧!” 我抱怨说:“什么啊!妈,是我自己要加班的。我也不是一门心思忙着谈恋爱,也有很多正经事要做的。牧寒说过,女人也要负责任,无论是对待工作还是家庭都要认真。” “又是他,你能不能有一句话里不提到他?”老妈说,“梅朵,你的事我和你爸也说了,他也认为你们俩不合适。你跟他实在是相差太大了,治不住他的!退一万步说,就算他样样靠谱,我们也绝对不会让自己的女儿去给人家当后妈!我看你还是趁早辞职吧!” 我一听就生气了:“妈,你怎么能这么不讲道理?为什么非要我辞职?我就算辞职了,也不会和牧寒分手的!”说完便不耐烦地躲进洗手间碰的一声关上门。 我妈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含着无比的心酸:“朵朵,有哪个当妈的不为自己的女儿好?如果你真的找了个合适的,我和你爸都会真心替你高兴,我干嘛跟自己闺女过不去?这个李牧寒,他你知道他的底细?他过去怎么样?为什么35岁还不结婚?朵朵,妈是不忍心看着自己的宝贝女儿往火坑里跳!女人这一辈子,成败就在嫁人上!找对了,你一辈子安稳幸福,找错了,就要吃一辈子苦头。到时再想反悔可就难了!你是不知道妈有多心疼你,我做了一桌子菜,你一声招呼也不打,就在外面吃了,妈说你什么了吗?妈什么都能理解你、迁就你,唯独终身大事不能不管啊……” 说到后来,门外竟然想起轻轻的啜泣声。我站在洗手间里,看着镜中一脸茫然的自己,只觉得又心痛又彷徨。 第一零六章 动之以情(一) 老妈终于不再逼我辞职,让我松了一大口气。不过她还是每天一逮到机会就苦口婆心地劝我和牧寒分手。我们之间小矛盾不断。碗磕勺、锅碰盖,整天乒乒乓乓的,我觉得自己25岁的大好年华好像变成了一堆坛坛罐罐。 我决定要把这烦人琐碎的生活打扫一空。一天晚上,趁着我妈下楼散步,我给我爸打了一个电话,求他让我妈回去。 “爸,就为了逼我辞职,妈竟然跑到我公司去直接找我们总裁,你知不知道这件事让我和牧寒多被动啊!如果事情传出去,我们在公司还怎么待?这件事不仅关系到我的工作,也关系到牧寒的事业。我妈她真是太不靠谱了!您能不能劝劝她,让她回家去冷静冷静?” 老爸沉默地听完我的一大通抱怨,平静地说:“朵朵,你是嫌你妈烦了?” “我没嫌她烦……”我心里焦躁不安,好像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了,语无伦次地说:“好吧,我最近是很烦。妈呆在这里,我没法安心工作。我觉得我们俩都需要冷静一下,我不想再和妈吵架了。” 老爸冷冷地说:“你不是嫌你妈影响你工作,是嫌她干扰你谈恋爱了吧。” 好吧,我爸和我妈果然是同一阵线的。我犹如百爪挠心,头皮快炸开了:“爸!我都这么大的人了,谈恋爱这种事情,能不能由我自己做主?毕竟恋爱是我自己的事!” 老爸好像有些生气了,毫不客气说:“朵朵。我告诉你,如果你只是谈个恋爱,没错。那是你自己的事;可如果你将来想和那个李牧寒结婚,这就不是你一个人的事。婚姻从来都是关乎两个家庭的,在这点上你妈的观念没有错!你和徐电分手没有告诉我们,你和李牧寒在一起也没有告诉我们,你明明知道我们家和徐电家是世交,这么大的事至少应该提前知会我们一下。你不尊重父母,就别想得到父母的认可!” 我爸那个老好人很少生气。他突然变得如此不留情面,让我瞬间失去了所有的底气。我支支吾吾地说:“爸,你也生我的气啦?其实我和他在一起的事发生得很突然。我不是故意瞒着你们,只是还没来得及通知……” “好了,朵朵。”老爸不由分说地宣判道,“既然你说这是你自己的事情。那你就自己摆平吧。你长大了,不要遇到什么事情就把爸爸搬出来当救兵,爸爸管不了你一辈子!”说完,老爸就挂断了电话。 听着电话挂断后嘟嘟的忙音,我突然觉得很心虚。连一向最宠我的老爸都生气了,难道这次我真的做错了? 老爸嘴上说让我自己摆平,可才过了两天,老妈突然说她要回去了。原因是老爸打电话来说奶奶在老家身体不太好,需要她回去帮忙照顾。 我一时不确定老爸的话是真是假。担心地问:“爸怎么说?奶奶怎么不舒服了?” 老妈叹了一口气,说:“你爸说,也说不上什么病,就是精神不好、吃不下饭。人年纪大了,总是有些说不清楚的毛病,多陪陪她就好了。” 我哦了一声,心想看来真是老爸找了借口把我妈支回去。 老妈沉思了一会,又盯着我狐疑地问:“梅朵,是不是你跟你爸串通好了要我回去?” 我故作无辜地说:“您想哪去了?也太有想象力了,我这几天都忙着写策划呢,哪有时间跟老爸串通?” 老妈紧紧盯着我的眼睛,我假装坦然地看着她。最后,她无奈地叹了一口气说:“好吧。你帮我买后天的火车票吧。离开家久了,家里的事情我也不放心。” 我淡淡地“哦”了一声,心里却开始狂喜。 我把我妈要回去的事情告诉了牧寒。第二天早上上班之前,他特意跑了过来。 “伯母,怎么说走就要走了?本来还打算周末带您在江海转转的,您来一趟也没怎么玩。”牧寒诚恳地说。 老妈叹了一口气,阴阳怪气地说:“唉,我在这有人嫌我烦呢。我是老眼昏花,但毕竟没有瞎,看得出来。还是赶紧回去吧。” 牧寒宽厚地笑道:“您想多了。梅朵一定希望能有时间多陪陪您,哪有女儿不粘妈妈的,我也希望您能多呆一段时间,带您去走走看看。对了,既然来了一趟,总要带点东西回去。要不今晚下班之后,我请您吃个饭,再陪您去逛逛,看看有没有什么东西可以带回老家?” 我以为老妈会拒绝,没想到她爽快地答应了:“好啊!家里亲戚知道我来了江海,都想托我带点东西回去。我正愁不知道怎么买呢,既然你和朵朵有空,就陪我我逛逛大城市吧。” 我和牧寒相视一眼,总觉得老妈这话里有话,别有用心似的。牧寒倒是不以为意,笑着说:“好,那今晚下班后我来接您。” 从家里出来,我对牧寒说:“我总觉得我妈又在酝酿什么阴谋。要不晚上我自己陪她去逛街得了,你就别掺和了。” 牧寒说:“那怎么能行,说好了要陪你妈一起去,失信于丈母娘会倒霉一辈子的。” 我噗的笑了出来,打趣道:“谁是你丈母娘?你认得也太快了吧!” 牧寒回头看看,确认楼道里没人,又抱住我轻轻吻了一下,柔声说:“梅朵,我说过,我永远比你想象的要认真。” 他的温柔近在咫尺,我不由脸红了,轻声说:“我就是担心我妈又想出什么招来为难你。” “我一点问题也没有。上次她去找张乐发,我不也没说什么吗?事情过去了就过去了。只要你顺着她,别跟她吵架,就万事大吉。”他云淡风轻地说。 我咕哝说:“哄老人家比哄小孩还累。” 牧寒也叹气说:“可不是吗。” 我们俩相视一笑,他便拉着我的手下楼上班去了。 如初的话:感谢各位支持,预计下月可以完结咔咔 第一零七章 动之以情(二) 下了班之后,牧寒就开着车带我去接老妈。 我们先在市中心找了一家江南菜馆吃杭帮菜,然后就走路到马路对面的ShoppingMall去逛街。 商场一楼是化妆品专柜。我知道老妈平时很注重保养,就陪着她在各化妆品柜台间慢慢逛了一番。老妈似乎兴致很高,我们一家家地试过去,把几个大品牌今年的新产品都了解了一遍,牧寒一直很耐心地在一边陪着。虽然他只是站在一旁不说话,但柜台上的销售小姐们就好像是老鼠精见了肉唐僧一样,老是仍不住拿目光去瞟他,还有人竟然偷偷拿出手机来拍! 老妈拉着我一边走,一边阴阳怪气地说:“老话说得好,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朵朵你要记住这句话。” 我尴尬地说:“妈,我不知道你说什么。”但心里却不免酸酸的,委屈地瞪了牧寒一眼。他却好像没事人似的,笑着问道:“伯母,您看好了吗?看好了就挑一套吧。” 老妈为难地说:“哎呀,挑来挑去都看花眼了,不知道哪一家最好。我试着好几样都不错,朵朵,你说怎么办?” 我说:“其实高姿那套就很好了。要不就买那个吧?” 老妈撇了撇嘴说:“那个好像太油了,还不如那个红瓶子的。” 我问:“你是说雅诗兰黛?那个有点贵,不过你喜欢的话就买那个吧。” 老妈又想了想,说:“那个好像不够润。是不是开头那家最好?——哎呀,我真是不会挑,算了!不买了!”说完就不耐烦地转身要走。 牧寒说:“要不一样买一套吧。您拿回去慢慢试,要是不合适还可以送人。” 我瞪了他一眼,正要反对,老妈突然拍手说:“也好!我多买几套回去,用不了可以送给朵朵的大姨二姨、大伯母、二伯母。她们也该用点好东西了!” 牧寒笑了笑,说:“那我去买单,你们在这等一下。” 牧寒转身走了。我拽着我妈抱怨说:“妈!你想干嘛啊!买那么多化妆品怎么用得完?你知不知道刚才那几套化妆品下来要大几千块呢!” 老妈淡淡地瞟了我一眼,说:“怎么?他还不是你的什么人呢,你就替他心疼钱了?妈是想教教你。你既然要傍大款,大款有大款的正确用途。” 我不知道老妈是不是退休之后韩剧港剧看多了,说起话来歪理怎么一套一套的。 我们俩正在大眼瞪小眼,牧寒提着一大堆化妆品回来了。老妈见了喜笑颜开地说:“唉呀!真是不好意思害你破费了!朵朵的大姨小姨她们一定会很高兴的。” 我看着牧寒提着那一大堆东西。忽然有些心疼。我从来没有想过要委屈他做这种事。他怎么能委屈自己到这种地步? 我从他手机接过五六个大大小小的纸袋,问老妈:“东西买到了,要不早点回家?” 牧寒却说:“才逛了一层,要不再上去看看吧?伯母再挑几件衣服,怎么样?” 我的头瞬间又变大了,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老妈淡淡地说:“好啊,我正有这打算呢。”说完便转身去坐电梯。 从二楼到五楼,老妈不厌其烦地挑着。我和牧寒手里的纸袋也越来越多。我心里越来越烦躁。不知道老妈究竟要买到什么时候。她今天摆明了就是要狠狠地宰牧寒一刀。 趁着她去试衣服,我对牧寒说:“不管了。我去跟她说,这样太过分了,买完这件就回家!再买下去,你的卡要被刷爆了!” 牧寒淡淡地说:“你妈就是故意想试我,钱是小事,顺着她来吧。” 我斩钉截铁地说:“不行!她平时在家里就是被我爸给惯坏了,我不能由着她这么胡来!” 老妈从试衣间里出来,身上披着一件和季节完全不搭的皮草大衣,开心地问:“朵朵,这家大衣怎么样?现在反季节打三折呢!” 我冷冷地说:“打三折也有三千多块。妈,算了吧,今天买得够多的了。” 老妈假装吃惊地说:“啊?这件打三折也要三千多?你们这家店是乱标价吧?太黑了!” 销售员赔笑说:“这件是纯兔毛的皮草大衣,用的还全部是进口的安哥拉兔的兔毛。原价一万二,现在确实是最便宜的时候。” 老妈咋舌说:“打了三折还是太贵了,算了,不要了。” 牧寒好像又想说话,我拉着他抢白说:“妈,今天买了不少衣服了,到冬天都够穿了。” 老妈看了看我们手里的纸袋,笑着说:“唉呀,一不小心买了这么多。没想到江海的商场打折这么厉害,真是便宜东西买穷人。” 我撇了撇嘴说:“妈,您今年天买的东西可不便宜,都花了两万多了。” 老妈听了我的话似乎大吃一惊,目瞪口呆地说:“什么?花了两万多?我怎么买了这么多东西?” 我说:“您买的好几件衣服原价都三四千,就是打半价也要两千啊。你还给大姨二姨一人带一件,可不就两万多了吗?” 老妈被我这么一说,突然窘了起来,支支吾吾地说:“啊,我不知道竟然花了这么多钱……算了,我不要了,全部退掉吧!” 牧寒听了赶紧说:“都已经买了,就别退了。其实两万来块买了这么多东西确实也挺划算的,您难得来一次总要带点东西回去。” 老妈坚决地说:“不行!我跟你非亲非故的,怎么能花你那么多钱?赶紧退了,全部退了!” 我无奈地说:“妈,您买的时候就没算算价钱吗?现在买了就算了吧,要退货很麻烦的……” “有什么麻烦!”老妈嚷了起来,“我还没出这个商场大门呢,还不让退了?!有这种霸王条款吗!”说完就随便揪住一个销售员问:“你们这是黑店啊!东西还没出门就不让退了!我要找消费者协会投诉你们!” 她这么突然高声一嚷,周边几家店的销售员都朝我们这边看了过来,在店里试衣服的其他客人也开始窃窃私语。 牧寒责怪地看了我一眼,好像做错事情的人是我一样。他摇了摇头,沉声说:“好吧。伯母还是留两件吧,其他的东西我拿去退了。”说完便挑出几件东西递给我,然后在众目睽睽之下提着十几个纸袋走了出去。 他大概这辈子也没做过这么丢脸的事。我难受得都快哭了,老妈却若无其事地哼着黄梅调,转身到另一边继续去东摸摸西瞧瞧。 我快被气死了,一跺脚,转身去追牧寒,帮着他一块退东西。 第一零八章 心脏病发 买货容易退货难。我和牧寒一家家地退过去,销售员的脸无不是从春天般的温暖变成秋风扫落叶般的冰冷。有的店要求我们详细填写退货说明书,保证衣服没有任何污损。 “有没有污损你们不是一眼就能鉴定出来吗?写保证书有什么用?”我恼怒地说。 销售小姐柔声细语冷若冰霜地说:“不好意思,小姐,这是我们公司的规定。因为我们的商品都是贵价货品,有任何一点污损都会造成巨大损失。其实我们的顾客都是层次很高的消费群体,以前很少遇到试穿之后要求退货的情况。” 我气得满脸涨红,却又不能大声与她争辩。牧寒把我拉到一边温柔地说:“梅朵,我看算了,还是别退了。这些东西我们先拿到车里放着,等以后你妈气消了再给她寄过去。” 我担心地说:“两万多块钱的东西,如果她硬是不要呢?那不就白白浪费了?” 牧寒笑了笑,轻声说:“就算再看不顺眼,女婿总还是要认的。”又凑近我的耳边悄声说:“要不先把米饭煮熟了……” 我毫无准备,被他突如其来的轻佻吓了一跳,涨红着脸瞪着他,支支吾吾地说不出话来。牧寒看着我淡淡一笑,然后拉上我,回头对那女售货员冷冷地说:“我们不退了。” 我也回过头去对着那个浓妆女售货员得瑟地一笑。没错,姐就是走狗屎运。姐的男友就是天下第一帅!虽然今天姐很丢脸,可是有男友如此,姐就算丢脸也丢得幸福洋溢。一边羡慕嫉妒恨去吧! 牧寒和我回到停车场,把东西一股脑地塞进后备箱,然后又上去找我妈。她老人家正坐在过道的凳子上发呆,神情有些落寞。 牧寒拉了拉我,轻声说:“你刚才应该陪着你妈的,快过去说两句好话。” 我有点为难地看着牧寒,今晚的事明明是老妈不对。难道还要去道歉?但他的眼神温柔而坚决,我只好走过去陪笑道:“妈,东西都退完了。您也累了吧?要不我们早点回去休息?我给您做点宵夜面吃?” 老妈瞪了我一眼。不发一语地站起来往电梯走去。我和牧寒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 一路上,我和牧寒说了不少好话。可我妈就是那种冷若冰霜的态度,好像全世界都得罪了她似的。 牧寒把我们送到楼底下,自己便转身回去了。上楼进房。我乖乖烧水给老妈做宵夜。等我把面端到餐桌上时。她仍在板着脸对着黑洞洞的电视机屏幕生闷气。 我柔声说:“妈,吃点东西吧,我看您晚餐也没吃什么菜,是不是吃不惯杭帮菜?” 老妈突然厉声说:“我吃不惯、住不惯、看不惯!梅朵,自从你跟那个李牧寒在一起之后,妈觉得你整个人都变了,好像不是我女儿了,我真是白生了你!” 我已经这么低眉顺眼了。她竟然还说这种话。我委屈地说:“妈,你现在说话怎么越来越伤人。我也觉得快不认识你了……” 老妈怒不可遏,拍着桌子骂道:“梅朵,那个李牧寒到底给你喂了什么药,你对他这么死乞白赖的。今天在商场里,那些幺蛾子个个盯着他看,这种男人你守得了一时、守得了一世吗?你就算守得住,你该有多累?!妈做这些都是为了你好,你倒恨上你妈了,翻脸不认娘,连妈都不要就跑去追他!你知不知道妈有多伤心?” 又拿伤心出来说事,我无奈地说:“妈,我不能因为您伤心就不讲道理。今天牧寒做错了什么?你一开始不看价钱买了那么多东西,他眉头都没皱一下,后来你又要人家一件件退掉,他也服软听你的了。说白了,他就是想讨好您,你不知道,就算是对广告额几千万的大客户,他也从来没有这样讨好过。妈,我知道你不接受我和他在一起,可是你今天的所作所为,真的连最基本的礼貌也没有。” “你……你说什么!”老妈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我厉声叫道:“梅朵!你还有没有良心!我把你养这么大,你竟然这样说你妈!” 我觉得很心痛,眼泪也快掉出来了,委屈地说:“妈,我长这么大从来没有这么喜欢过一个人,我觉得他就是天底下最好的男人。我也知道或许会很难,可是你让我自己去选择好不好?就算将来真的怎么样了,我也不会后悔。” “不行!我不同意!”老妈叫道,“我绝对不会同意你跟他在一起!” 我的眼泪夺眶而出,忍不住跟着大声嚷道:“不管有多少人反对,我也要跟他在一起!” “梅朵!你……你是要气死我吗!”妈绝望地说,突然,她扶着心口慢慢地坐了下来。 我妈的脸色看上去很差,眉头紧紧纠结在一起。我霎时发了慌,跑过去问:“妈,你怎么了?” “我……我心口闷,快喘不过气来了……”老妈虚弱地说,“打电话给你爸……” 她的额头沁出了一滴滴冷汗,脸色铁青,我吓得六神无主,赶紧拿出手机拨打老爸的电话,可是电话没人接。我这才想起来,老爸远在千里之外,这时候给他打电话也是远水救不了近火。我急忙又拨打牧寒的电话。 电话刚一接通,我就哭了出来:“牧寒,我妈她好像心脏病犯了,你能不能载她去医院?” 电话那端似乎愣了一下,随即严肃地命令道:“在家里等着我,我马上折回来,五分钟后到!” 第一零九章 老妈住院 老妈坐在沙发上捧着心口,我吓得团团转,不知该怎么办好。几分钟后,门外响起急促的脚步声,我知道是牧寒来了,急忙把门打开。 他一进门就说:“怎么样?”我哭着说:“我妈刚才说着说着话就突然心口闷。” 牧寒走过去轻声问:“伯母,您感觉怎么样?” 老妈捧着心口闭着眼睛,眉头紧紧地蹙着,没有说话。 牧寒说:“心脏的事可大可小,还是快去医院检查一下吧。” 老妈略一沉默,点了点头。 牧寒说:“您这样不能走楼梯,我背您下去。”说完便不由分说地把我妈背了起来。老妈唉唉地抗议了几声,后来也没说什么。 我随手收拾了几件东西,跟在后面下了楼。 牧寒背着我妈脚步很急,我跟在后面一路小跑追。看着妈妈染过的斑白头发在风中飞扬,我突然觉得她的背影好瘦小。 穿过楼下那条长长的巷子,牧寒的车就停在路口。他把我妈小心翼翼地扶进后座,然后回头狠狠地瞪了我一眼。 他的眼神从来没有那么凶过,我被他吓了一跳,浑身竟禁不住打了个寒战。 到了医院,我们径直奔到急诊室。医生给我妈检查了血压,又开了心脏B超,没有检查出什么问题。他安慰说:“没什么大事,可能就是人年纪大了心脏功能不如原来那么强,我开一瓶补心针。你们打完就可以回家了。” 我和牧寒松了一口气。我妈却突然说:“不行,我要住院。” 医生说:“阿姨,您的病不是什么大病。不用住院。打完针回家好好静养就行了,这段时间不要做家务,多休息。” “我要住院!”老妈又重复了一遍,态度很坚决。 那位年轻的男医生看了我和牧寒一眼,又继续劝道:“阿姨,我们医院床位很紧张,您这样的小病就不要占用医疗资源了。医院病号多、环境不好,没病住院不利于您的康复,再说住院还得多花钱不是?回家躺着让女儿伺候你不好吗?” “我女儿不是我的了!”老妈说着说着就要哭出来。“我就要住院,我怎么知道明天会不会醒不来了!” 我又心疼又无奈,蹲下来对我妈说:“妈,医生说得有道理。我们今晚先回去。如果您还是觉得不舒服。我们明天再来办住院好不好?” “我就要住院!回家去我就一觉醒不来了!”老妈边哭边说,脑筋钻进了死胡同。 我无奈地说:“妈,咱们讲讲道理好不好,医生给您做了检查,都说了您没事……” “梅朵。”牧寒突然打断了我的话,平静而坚决的说:“伯母说要住院自然有她的道理,我想想办法。”说完便转身出去打电话。 过了一会,牧寒又回到诊室。把手机递给那位医生说:“你们刘副院长同意安排一间病房,他想跟您说说。”医生吃了一惊。把电话接过去,唯唯诺诺了几句,然后挂了电话无奈地说:“我给你们开一张住院单,去办手续吧。” 牧寒接过单子,又去办住院手续。半个小时之后,我妈终于如愿以偿地换上了病号服躺在住院部心内科的病床上,护士给她拿来了补心针,她一边打针一边躺在床上闭幕静养。 看见我妈终于平静下来了,牧寒轻声说:“梅朵,你跟我出来一下。” 我忐忑地跟在牧寒后面出来,他在走廊里站定,抱着手严肃地看着我,压低声音责问道:“梅朵,今晚怎么会搞成这样?” 我低着头支支吾吾地说:“我也不知道,我……我也没说什么重话,我就是想跟我妈讲讲道理,她今晚做的事确实挺那个的嘛……” 牧寒重重叹了一口气,低声斥责道:“梅朵,我跟你说了多少遍,不要跟你妈吵架,不要跟老人家讲道理,你根本就没有听进去!亲情是没有道理可讲的!只有情通了,理才会通;如果情不通,你有一万个道理都没用!谁家没有点膈应事?家务事要顺势而为、无为而治,不要去试图说服老人,我不求她喜欢我,大家相处久了,慢慢地接受现实就没事了。我叫你淡定一点、淡定一点,你怎么就不明白呢?就是退一万步说,她是你妈,把你养这么大,你怎么迁就她也不为过啊!如果你多让着你妈,本来事情不至于那么糟糕,现在被你自己打上了死结,你说老人家为了这么点事真的气出毛病来,这种遗憾你要怎么去弥补?!” 他的声音很轻,可是语气却十分严厉。我的眼泪不住地往下掉,委屈地说:“我也不知道会变成这样的嘛,那不管老人家说什么,我就一点也不能反驳了?” 牧寒无奈地摇了摇头,不容置疑地说:“不许再跟你爸妈吵架,不许再试图去讲什么道理。你说得越多,我越被动。你听见没有?” 我呆呆地看着他,然后乖乖点了点头。 他又安慰似的抱抱我,沉声说:“好了,我知道你也很担心,好在你妈身体没什么大事。老人家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她害怕、要住院也是正常的,我们做晚辈的有办法就帮她解决一下,让她宽心一点,对病情也有帮助。这两天你多陪陪她,母女之间没有隔夜仇的。” 我嗯了一声,声音委屈得低不可闻,他又帮我把眼泪擦了,低声说:“行了,你一哭我又有负罪感了。待会我们就要回去了,进去问问你妈明天要不要带什么东西过来,还有,这几天你请假多陪陪她吧,我下了班就过来。” 我们俩回到病房里,老妈正躺着闭目养神。牧寒看到第一瓶药水快打完了,就想出去叫护士。 他刚一转身,老妈突然开口了,她冷冷地说:“我自己的女儿,自己会教,用不着你代劳。” 牧寒愣了一下,随即笑着问道:“您没睡着?是不是在医院睡得不习惯?” 老妈慢慢地睁开眼睛,她的目光淡淡的,可是眼里好像有薄薄的一层泪光:“我没事,打了针好一些了。你们明天还要上班,先回去吧。” 牧寒在床边坐下来,柔声问:“您晚饭吃得少,现在十一点钟,要不我开车去买点宵夜送上来,您吃了再好好睡?” “不用了,我不饿。”老妈虽然拒绝了,但语气似乎不再像之前那么冷若冰霜。 牧寒把护士叫过来换药,护士顺便对我们俩下了逐客令。老妈交代我明天把该带的东西带过来,然后又叹气似的说:“梅朵,把你爸叫过来吧。” 我柔声安慰她说:“我会跟爸说的。不过他要上班,请假来一趟也麻烦。这几天就让我请假陪您好不好?” 老妈叹了一口气说:“你的事我管不了,让你爸来看看,他做主吧!” 我愣了一下,有点不太明白老妈的意思。牧寒突然笑着说:“梅朵,明天给伯父打个电话吧。” 我乖乖地答应了,然后和牧寒一起离开医院。回家的路上,我对牧寒说:“我妈说让我爸做主是什么意思?难道她……” 牧寒笑着说:“她应该是说,这件事让你爸来拿主意,只要你爸同意,她就不反对。” 我开心地跳了起来,高兴之余还是一头雾水地问:“可是为什么呢?我妈她怎么突然就改主意了?” 牧寒淡淡笑着说:“如果我什么事情都把答案直接告诉你,你就懒得去想了。自己好好反思反思吧!” 我瞪了他一眼,吓唬他说:“哼,你别高兴得太早,你还得过我爸那关呢!” 牧寒笑着说:“好,我等着。” 第一一零章 顺势而为 我给老爸打了电话,告诉他老妈心脏不舒服住院的事。他被吓了一跳,说马上跟单位请假过来。 我也跟公司请了三天事假,在医院陪老妈。 一大早,我在家里煲好了鸡汤,然后用保温壶装着提到医院。她正坐在床上吃早餐,白粥加茶叶蛋。我早上没吃早饭,妈就叫我一块吃。我们俩坐在病床上分了一大碗粥,前一晚的不愉快好像全忘光了。 吃完早饭,我又帮她削了一个苹果。她坐在床上慢慢吃,我就从背包里拿出手提电脑继续完善我的参赛创意。 “朵朵,你这个创意不是快做好了吗?”妈一边吃苹果一边问。 “还没有。我让美术组的若童帮我做了动画分镜,马上就要送去制片了。现在还要再完善一下。”我一边工作一边说。 “能得奖吗?”她好奇地问。 我笑着说:“参赛评选这种事也是撞大运,能不能得奖谁知道呢?” “李牧寒不是说能得奖吗?” “他又不是评委。” “他认识评委吧?能不能先去说说情?” 我又好气又好笑地看着老妈:“那怎么可能呢?我要堂堂正正地参加比赛,这次创意都是我自己想的,我根本没让他参与。” 妈不说话了,我埋头继续工作。过了一会,她又说:“傻孩子,你自己不走门路,不代表别人不走门路。” 我说:“那算了呗。不得奖也没什么,反正尽力了就好。” 老妈啐道:“不奔着得奖去,干嘛那么认真天天加班改来改去?你这孩子真是一根筋。” 我笑着说:“牧寒说。态度决定一切。就算不为了赢,也要尽最大努力把事情做好,做到最好就是最佳结果。” 老妈纳罕地说:“朵朵,我就奇了怪了。从小到大,我叫你往东你就往西,怎么他说的话你就这么听?” 我甜甜笑着说:“妈,我更听你的。你要不要下楼散散步?” 老妈又啐了一下。赌气说:“不去!女儿还没嫁出去,心就不向着爸妈了,还说是养女儿是‘招商银行’呢!” 我无奈地摇摇头。不跟她争辩,只是帮她把衣服披上、把鞋找好,好声好气地劝道:“妈,外面空气比病房里好。我陪你下去走走吧。”老妈瞪了我一眼。然后装作心不甘情不愿地下床穿鞋。 老爸坐下午的飞机赶到江海,一下飞机就直奔医院。 看见我妈精神不错,老爸总算松了一口气。又严厉地问我:“梅朵,你给我说清楚究竟是怎么回事?你怎么把你妈气得住院了!” 我妈看到老爸少有地发怒,赶紧打圆场说:“唉呀,不关朵朵什么事,我本来就有点小毛病。以前不是跟你说过气闷的,谁叫你老是不陪我去检查?你看。拖来拖去成了病吧?”说完还朝我挤挤眼。 我低着头承认道:“爸,是我不好。昨天其实就是因为一点小事。我非跟妈争,把妈给气坏了。这事都怪我,我以后再也不跟您和妈争了。” 老爸严厉地说:“不用你说,我也知道肯定是为你谈恋爱那事。那个李牧寒还没领进我们家呢,就闹出这么大的事,以后真进了家门还得了!朵朵我告诉你,照这么下去,我永远不同意你跟他在一起;你非要跟他在一起,我就不认你这个女儿!” 我低着头应道:“爸我知道错了。” 老妈推了推我爸,埋怨说:“这里那么多外人,干嘛拿家务事出来说,还嫌不够丢人的!你再喊大声点,喊得全医院都知道!我不住院了,明天就回家去!” 老爸的死穴就是我妈,只要她一生气,他立马就服软了,陪笑说:“好,我不在这说了,有事回家再说。” 牧寒下了班也赶来医院跟我爸见了面。老爸对他的态度不咸不淡的,但至少面上客气,没有故意给他脸色看。 晚饭时,妈换上平常的衣服跟我们溜出医院到外面去吃饭,护士大概也知道她身体没什么事,所以也没有阻拦。 我、牧寒、我爸和我妈,四个人第一次坐到一张桌子旁吃饭。爸妈或许也有些不习惯,晚饭时说话不多,只是偶尔问问牧寒工作上的情况和我在公司的表现,牧寒说我天分很好就是人太马虎,老爸斩钉截铁地说:“她从小就这样!” 吃完了晚饭,我们又把妈送回医院,然后老爸坚持让我和牧寒先回家,他说想再陪陪妈,我们只好先打道回府。 我边下楼,边问牧寒:“你说,我爸妈会说些什么?” 牧寒笑着说:“不就是讨论我这个人怎么样,能不能把你交给我。” 我脸一红,嘴硬说:“没准他们又在酝酿新一轮考验计划呢,你的信用卡还够吗?” 牧寒说:“这个不用你操心,你只要乖乖的不顶嘴就好了。” “我今天就很乖啊,一句也没跟我妈争。”我邀功道。 牧寒笑了起来,有些怜爱地说:“好,回去给你剪朵小红花。” 接下来的几天,我和老爸每天都到医院去陪着我妈,牧寒每天下班之后也赶过来跟我们一起吃晚饭、聊天,跟住院有关的事情也是他一个人在处理。 老妈在医院住了四天,每天也就是吃点药,打些营养针。医生明明知道她身体没事,但碍于院长打过招呼,也不好赶她。直到第四天,心内科的病号骤然增多,有些真正的病人因为没有病床要睡到走廊去了,心内科的副主任才过来劝我妈出院。 这次我妈倒是很爽快地答应出院了,牧寒又跑上跑下地去办出院手续。 大部队拉回我的单身宿舍,我妈就像度假回来一样,开始张罗着自己做饭。我爸打趣说:“别人住院,你是住疗养院。”老妈兴致勃勃地说:“你别说,住院天天有人伺候还挺舒服的,以后等我们老得走不动了,就哪也不去,专门上医院住着。” 他们两老拌了一会嘴,老爸就慢悠悠地走回客厅对牧寒说:“让她们做饭,我们下去抽根烟吧。” 我的心突然咯噔一下,紧张地看着牧寒。他淡淡一笑说:“好。”然后就拿上烟跟我爸出去了。 我在厨房里假装淡定地给我妈打下手,她突然推了推我说:“下去听听你爸说什么了?” 我怪不好意思地看着她说:“偷听?这个不太好吧?” 老妈嗔怪道:“你自己的爸,有什么不好的?你难道不想听?” 我红着脸犹豫了一阵,老妈说:“去吧,我不会跟你爸告状的。” 第一一一章 爱的理由 我尴尬地放下手中的菜,下楼去找老爸和牧寒。远远地就看到他们俩正坐在小花园的凉亭里,背对着我抽烟。我蹑手蹑脚地摸过去,蹲在凉亭后面不远的一丛灌木下,老爸的声音模模糊糊地飘进我的耳朵。 “谈恋爱的事,确实是你们年轻人的事。我和梅朵她妈都是老脑筋,想得不一定对。其实我和她妈对你没什么意见,但就是你的条件太高了点……”老爸狠狠地吸了一口烟,下定决心似的说:“我就直说了吧,我们家朵朵是个普通孩子,就连我们这当父母的都觉得她配你勉强了点,这也不是朵朵不好,主要是我们家环境就这样,比上不足比下有余……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伯父,梅朵很好,我是真的很喜欢她。”牧寒平静而直接地说。 老爸吸了一口烟,说:“朵朵是很好,不过我们不明白的是……你到底喜欢她什么?” 我差点一口气上不来,直接心脏病发晕厥过去——怎么连老爸也这么看扁我啊! 牧寒笑了起来:“伯父,您和梅朵怎么都喜欢追究这个问题。当然,我这个年纪也不会再说‘爱情是盲目的’这类胡话,可是要我说出个一二三所以然来,我还真说不太清楚。如果非要说出个原因,我觉得梅朵是个发自内心单纯善良的人。” 老爸嗯了一声,说:“我们从小惯着她,给她受的挫折不够。她一点也不了解这个社会,所以才会这么单纯。” 牧寒笑着摇摇头,说:“伯父。您说得不对,其实梅朵看得很清楚。一开始我也觉得她很傻,可是后来才了解她就是执意单纯。这个时代跟您年轻时相比已经面目全非了,现在的人评价人,男人看成不成功,女人看漂不漂亮,用梅朵的话说。现在就是个丛林社会。可是不管时代怎么变,我相信社会伦理、为人处世最基本的原则是没有改变的,评价一个人。是否善良永远都排在第一位。” 老爸吸了一口烟说:“你说的是大道理,可生活是现实的,不是能用‘仁者人也’这类大道理来指导的。” 牧寒似乎有些犹豫,但在老爸追问的目光下。他继续说道:“伯父。我说的就是现实。跟一个善良无私的人在一起,许多事情都会迎刃而解。比如说,我有一个女儿,她只有6岁,梅朵不会为了接近我而刻意讨好孩子,也不会斤斤算计怎么跟小孩争宠,她就是不带目的性的对天爱好,所以天爱也很喜欢她;又比如。以前我对梅朵挺严厉的,但她从来没往心里去。她觉得我这么做有苦衷,所以不管她多委屈都会宽容,我相信今后在生活上她一定也会这样……说这些好像挺现实挺功利的,所以梅朵问我为什么喜欢她,我总是说不出来,我担心她误解。您人生阅历比我丰富,一定看得比我更透。我想,您应该能理解吧?” 老爸一直认真听牧寒讲,此时他用力拍了拍牧寒的肩膀,有些激动地说:“我理解!你看人很准!我们家朵朵别的不敢说,她确实是心地善良,我一直认为,要找能过一辈子的人,人品必须排第一位。” 牧寒说:“您理解了就好。其实我有一句话一直想说,可是不说前面这些,您一定不相信我说的话——梅朵是我遇见过的最好的女孩,她善良、聪明又可爱,她就是有些糊涂,这只是因为她还年轻,经历的事情不够多。经验和智慧可以用时间和经历去累积,可是一个人如果本性不善良,不论过多少年就是不会改变的。” 牧寒沉声说:“伯父,我知道,因为我追求梅朵,给您和伯母带来了困扰,可是她答应跟我在一起,对于我来说真的是最幸福的事,希望您和伯母成全。” 老爸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说:“朵朵她妈说,朵朵她特别听你的。上次你在医院说她的事,她妈也告诉我了。这孩子从小被我们惯坏了,可是你说了她以后,她真的不跟她妈吵了。你说得对,她就是糊涂,做人做事都是一笔糊涂账,这都怪过去我宠她太多、管她太少。你愿意管她,这是真对她好,她跟你在一起,我们也放心。” 牧寒突然站起来,有些激动地说:“伯父,谢谢您!” 老爸也跟着站了起来,踢了踢发麻的腿,摆摆手说:“谢什么,你替我们照顾朵朵,应该我们谢谢你。” 我在灌木丛后面蹲着,此时最大的感受不是幸福,竟然是惶恐。我不确定自己是否有牧寒说的那么好,能够当得起他这样的厚爱。 我只是这个平凡世界上的一个普通人,可是我要尽最大的努力给他最好的爱。 牧寒和老爸还在抽烟,东一句西一句地闲聊,我偷偷地摸出花园,回到楼上。妈已经把菜炒上了。 看见我一个人回来,她急忙把火关小,紧张地问:“怎么样?你爸说什么了?” 我看她如此紧张,扑哧一笑说:“爸要说什么,事先没有跟您交底吗?” 我妈着急地说:“你爸说要先谈过才能决定,这老家伙也真是的,当了一辈子人事干部,就喜欢找人谈话!” 我挽着我妈,亲昵地说:“妈,您是不是不反对了?” 老妈叹了一口气,说:“他条件好,瞎子都看得出来。我一是不知道他人品怎么样,二是怕你降不住他。他要是真心对你好,妈干嘛拦着你们。” 我激动地抱着我妈,在她脸颊上亲了一下,开心地说:“妈,您太伟大了!” 老妈啐了我一下,嗔怪道:“这么大的人了还跟小孩子似的!”又忧心忡忡地说:“朵朵,牧寒看上去是个稳重成熟的人,心地也好。可是他这个人太深了,妈还是有点担心啊。你以后……” 我笑着说:“妈,即使找对了人,也不能保证一辈子无忧无虑啊。你和爸不也是一辈子磕磕碰碰的?只要心里想着对方,遇到问题想办法解决不就好了吗?您以前不也说过,结婚最重要的是两个人相爱吗?” 妈一听脸就有点红了,咕哝说:“我跟你说了那么多,你怎么专挑这些记住了!算了,路是你自己走的,直路还是弯路你自己说了算吧。妈只有一条要求:没结婚前不许跟他那个!” 我的脸刷的红了,低声说:“您想哪去了……” “你听见没有!”妈突然提高嗓门说,“这是底线,你必须给我记住!” 我别过脸假装不耐烦地说:“唉呀,我知道了!您的菜放在锅里快烧糊了!” 老妈这才想起她的红烧鱼来,赶紧去翻了一个面。 第一一二章 进退之间 我和爸妈、还有牧寒坐在一起,吃了一顿最和谐的晚餐。又过了一天,爸妈就坐上飞机回老家了。 和父母在一起的时候,总是忍不住吵架拌嘴;可每次与他们分离,却又会心碎。天底下的父母和儿女,大概都是这样。 牧寒开车送我爸妈去机场,然后又开车把我送回来。回家的路上,我突然觉得心里空空的,仿佛这世上我能依靠和信赖的人,只剩下身边的这个人了。 牧寒一边开车,一边笑着说:“这么大了,跟爸妈分开还会哭鼻子啊?” “我又没哭!”我嘴硬道。 “还说没有呢,眼睛都红了。”他淡淡笑了笑。 我低着头不说话。我恨自己总是在他面前暴露出幼稚的一面。以往我并不以为意,可跟他在一起之后,总为此而感到可耻。我急切地盼望自己能够成熟起来,平等地站在他身边。我不希望每个人看到他身畔的我,都情不自禁地想:“啊,怎么会是这样的人。” 他瞟了我一眼,关切地说:“怎么不说话了,不高兴了?” 我低头玩手指,没有接他的话。 他又看了看我,笑道:“嘴又撅起来了。好了,算我说得不对,好不好?” “我又不是小孩子,不用你哄我。”我赌气地说,却又觉得这句话才是孩子气十足。 牧寒微微一笑,没有说话。 到了地方。牧寒仍然把车停在路口,然后下车陪着我走回去。此时已经夜幕降临了,周末的晚上。家家户户飘出电视剧的声音汇成一片海洋,在一盏盏昏黄的灯下,有团聚的家人,我觉得更孤独了。 牧寒拉着我的手,突然停了下来,关切地看着我问:“怎么了?一直不说话,真的生气了?” 我摇摇头说:“没有。就是爸妈在的时候。总是嫌他们唠叨,真的离开他们,又觉得难受。” 牧寒淡淡笑着说:“这是人之常情啊。” 我幽幽地叹了一口气。想起这些天来他受到的为难。便抱歉地说:“牧寒,对不起,这几天我妈老是那样对你,你也不好过吧?” 牧寒笑着说:“我还以为会有更多考验呢。你妈还是比甲方仁慈多了。” 我噗的笑了出来:“敢情你那颗勇敢的心就是被甲方锻炼出来的?” 牧寒笑着说:“梅朵。说起来,不论是你妈、还是甲方,对我的打击都远远不如你。” 我想起自己当初几次拒绝他,不禁脸红了,尴尬得不知说什么好。 见我又不说话了,他笑着说:“今天是周末,我不应该说这个。对了,这次我表现得那么好。你要怎么奖励我?” 我偏着头假装认真地想了想,说:“大恩不言谢。雷锋,你就深藏功与名吧!” 他哈哈一笑,说:“你真小气!” 走到楼门口,我跟他道别,打开铁门正要自己上去,他突然拉住门淡淡笑着问:“梅朵,你真的不打算奖励我吗?这样的管理机制一点也不科学。” 此时的他背着光,那张很好看的脸埋在一团温柔的阴影里,我不禁有些疑惑,他又凑过来在我耳边说:“我知道你心里难过,让我上去坐坐,我只是想好好陪着你。” 我好像中了魔法一般,拉着门的手就松了,他侧身闪进来,看着我微微笑着。 我只得默许了,转身走上黑暗的楼梯,每一步都仿佛是怀着忐忑走向自己的投降。刚走上几步,他突然从我身后赶上来,有些强硬地拉着我,然后低头吻了下来。 他的吻带着久别重逢般的热烈思念,紧紧缠在我的唇舌上。我以为自己是被他攫去的,后来才发现,原来自己也是在迎合他。 他慢慢地放开我,脸上带着从容平淡的笑,然后拉着我的手上楼。一进门他又抱住了我,他的拥抱温柔而有力,他的成熟气息挥之不去,我满心满脑都是他,不知不觉顺着他的脚步坐到沙发上。 我说不行,他戏谑地笑着说:“只是吻你也不行吗?不要对男人太严。”我被他的气味蛊惑了,做了让步,进而干脆放弃了思考。 他吻我的时候,我心跳快得几乎要发狂,然而又觉得温暖安心。我只想紧紧依靠着他,在他的体温和气息里沉沦。在紧紧相贴的胸膛上,我突然感受到了他的心跳,一种真实美好的感觉让我感动得不能自已,仿佛上帝在这一刻突然宣布:这个男人是你的,而你也是他的。 慢慢的,他的手开始在我身体的曲线上游移,手指试探般的划过腰线、小腹,我本来想要拒绝,可是他的试探小心翼翼又有礼有度,仿佛是夜里窗外的一只猫,它只是轻轻叩着窗扉,到底不会推窗进来,我也由得它去。 我在这样的亲昵中慢慢沦陷,他开始用手掌摩挲我的后背。隔着薄薄的雪纺裙,我感受到他手掌的温度,那种温暖的感觉仿佛吗啡一样慢慢沁入我的头脑,身体和心都不自觉地软了下来。 我是那么不舍得离开他,也不想让他离开我。寂静的夜晚没有了电视机的声响和邻居家的谈话声,只有我们两个人。微微睁开的双眸里,也只有他深情而专注的凝视。 他把我放在沙发上,结实的身体压了下来。他的手握住我的手,更加深情地吻我,我心甘情愿地被他制住,只是觉得,这样很好、这样很好…… 等我清醒过来的时候,他的手正在解我胸衣后面的搭扣,裙子的拉链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被他拉开了,胸前也露出一大片微微耸起的小丘,他的唇落在上面,黑色的睫毛低垂,眼眸半睁半闭沉迷。 我突然意识到,他的沉迷中有着冷静的计划、精确的控制和严密的逻辑,看似随性而起、不由自主,实则一切都在他的掌握之下,仿佛探戈精确的舞步,温柔、热烈、步步惊心,其实都是在男舞者强大的计算之中。 我霎时冷静下来了。他的魅力是天生的的,然而这种控制力却显然来自经验的累积。征服女人对他来说从来都是小菜一碟,像我这样单纯又毫无经验的女孩更是不在话下。在我身上,他总是轻而易举地就更进了一步。 他的沉迷当然是因为他爱我,但同时也是因为他犹有余力、游刃有余。 我轻轻推开他,说着“不要”,然后尴尬地坐起来整理凌乱的衣服。 他似乎并不吃惊,仿佛计划成功了一般,坐在旁边静静地看着我低头整理衣服。我用长发挡住通红的脸,正要伸手到后背去拉拉链,他却轻声说:“我来。”然后伸手替我把拉链拉上。 他抓着我的双肩,在我的后颈上轻轻一吻,沉声说:“梅朵,你真好。” 我猜不透他的意思,难道因为我拒绝了他,反而更让他赞赏? 见我不说话,他把我的头发别到耳后,微笑看着我烧红的脸颊说:“这么安静,又是两个人,不知道要做什么好。你平时一个人在家里做什么?” “有时候看书,有时候看电影。”我说。 “那我陪你看电影吧。”他怜爱地看着我,“你想看什么电影?” “从头杀到尾不废话的那种。”我的五星级特别技能就是破坏气氛。 牧寒哈哈大笑起来,然后在我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沉声说:“那好吧。” 如初的话:真是服了自己了,每章都不满三千字5555,好吧今天唯有继续双更55555555 第一一三章 再遇张遥 周一是新人公益广告大赛截止的时间。我带着自己的参赛作品到江海市广告协会去提交,为了避嫌,牧寒没有送我去。 最后一天赶来交作品的人似乎特别多,一大帮人坐在会议室里填写参赛表格,场面乱哄哄的。 填写好表格之后,我就按照工作人员的指引,把表格交到办公室去。我在走廊里寻寻觅觅,就是找不到那间挂有“交表处”的办公室。忽然背后有人喊了我一声:“梅朵。” 那个熟悉的声音把我吓了一跳,我回头去看,竟然是张遥。 在那次芒星酒会上之后,我就再也没有见过他,也几乎要把这个人整个忘记了。短短几个月,他似乎发生了不小的变化,发型换了,变成了圆寸,身上穿着一件蓝色格子衬衣,配着笔挺的西裤,那股与生俱来的自负似乎收敛了不少。 我看着他,不知该说什么。他慢慢地朝我走过来,微笑着说:“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你。你是来交参赛作品的吗?” 我淡淡地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可以给我看看吗?”张遥微笑着问。 他凭什么要求我把自己的东西给他看?又想篡夺我的创意吗?我警惕地看着他,拿着报名表和作品的手下意识地收到了背后。 张遥看到我这个举动,似乎有点伤心,笑容也僵在了脸上。 “张理事。”一位女工作人员路过,跟张遥打了一声招呼。他淡淡地点了点头。我吃了一惊,张理事?他什么时候成了广告协会理事了? 张遥故作轻松地笑着说:“梅朵,你是对自己的作品没信心。还是想保密?没关系,明天我就能看到了。” 看我一头雾水的样子,他又笑着补充说:“我是这次新人大赛江海赛区的评委之一。” 我完全懵了。短短几个月,他怎么摇身一变成了江海市广告协会的理事,又成了新人大赛的评委?按道理说,广告协会的理事都是我们这一行的行尊,而且是各大公司创意总监级别以上的人物。 张遥一直静静地看着我。直到我回过神来,突兀地转过身去继续找办公室。他又跟上来问:“你还是那么爱迷路,是不是又找不到地方了?” 他这种关切态度让我觉得很尴尬。可是我找来找去就是找不到那间办公室。他笑着叹了一口气,说:“我带你去吧。”然后便走到前面给我带路。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沉默地跟了上去。 拐了两次弯,终于在一个角落里找到了交表处。我进去提交了表格和作品。那个收作品的人在粗略浏览我的作品时。眼光似乎闪了一下。 交了东西一身轻松,我开心地走出来,却发现张遥正在电梯间等我。 我走过去按了电梯,故意不看他,也没有说话。他看着我的侧脸,关切地问:“最近好吗?” “还好。”我淡淡地答道。 “你好像又瘦了,是不是加班太多又没有好好吃饭?” “没瘦。” “伯父伯母还好吗?” “很好。” “朵朵,你能看着我说话吗?” “不能。” 电梯终于到了。我松了一口气,快步走了进去。张遥也跟着闪了进来。多亏了电梯里还有其他人,他没有再纠缠我,只是一直沉默着。 到了一楼,人陆续走出去。我正要跨出去,张遥忽然拉住我,然后把电梯门关上,又按了顶层的按键。 我反应过来的时候,电梯已经往上走了。我生气地说:“你想干嘛!” 他紧紧地拉着我的手:“朵朵,我好想你。如果早知道和你分开是这么痛苦的事,我希望自己能重新选择。” 我愣了一下,随即想起在四季酒店花园里的那一幕,用力挣开他的手说:“你放开我!” 我想随便按一个楼层让电梯停下来,张遥挡住我的手不让我按按键。 “朵朵。”他痛苦地说,“请你相信我,我爱你,我是这个世界上最爱你的人。我只是一时糊涂犯了错,我还可以变好。为了你,我什么都可以改。求求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吧!” 我吃惊地看着他,实在是想不通为什么事到如今他还不放弃。 电梯叮了一声,一个人站在门口,看到里面这个架势,似乎吃了一惊。我用力推开张遥逃了出去,又按了另一部下行的电梯。这一次他没有再跟着我。 我走出广告协会的大楼,站到川流不息的马路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这才发现刚才心跳得好快。 回到公司之后,我又收到了一条张遥发过来的短信:“朵朵,你的参赛作品很好,祝你好运。” 我的心情无可救药地糟糕起来。下了班之后,牧寒带我去吃饭,我迫不及待地问:“张遥怎么会变成广告协会的理事?” 牧寒愣了愣,淡然问道:“你今天见到他了?” 我支支吾吾地说:“交表的时候碰见的。” “他又缠着你?” 他的语气听起来很平静,但我总觉得有点怕,轻声说:“没有,就是打了个招呼。” “早知道我应该陪你去。”他自言自语地说。 沉默了一会,牧寒说:“半个月前,银狐公司高层发生了地震,中国区总裁被原来的副总顶替了,张遥也接替刘梅成了银狐的广告总监。银狐是江海广告协会的理事会成员单位,张遥就顺理成章变成了协会理事。” “啊?”我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为什么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我却一点也不知道?” 牧寒微微一笑,说:“那时候你正忙着跟你妈吵架呢。再说,这也不关你的事。” 他后面那句话好像有点醋意。我好奇地看着他——他会吃醋?李牧寒也会吃醋? 牧寒瞟了我一眼,笑着说:“你能不在我开车的时候盯着我看吗,我觉得特瘆人。” “其实……”他略带犹豫地说,“我听说,银狐的总裁和副总斗法,张遥暗中给副总当了内鬼,抓住了原总裁虚报财务的罪状,把总裁给扳倒了。他和刘梅都是原来的总裁挖过去的,人人都以为他是总裁和刘梅的心腹,却没想到他暗中给对手递刀子。这个人人品太差了,广告行里人人皆知,他就算一时风光得意,也走不了多远。” 我怔怔地听完牧寒这番话,突然觉得很难过。一方面是汗颜自己识人不明,另一方面也是为张遥而感到痛心。我确信他一开始是个好人,但是他太急于成功,结果被自己的野心吞噬了。 我坐在副驾驶座上沉默不语,牧寒慢慢把车停在路边,伸出手覆在我手上,关切地看着我。 我看着他,嘴唇微微一动,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他慢慢靠过来,用他的额头抵着我的额头,轻声说:“梅朵,我爱你。” 我知道他其实是想说:梅朵,没关系,虽然这个世界很虚伪,可是我爱你是一件最真实的事。 不知道是委屈还是感动,我的眼眶微微发红,喉咙也微微哽住了。我勉强开启干涩的嘴唇,低不可闻地说:“牧寒,我也爱你。” 第一一四章 风云突变 半个月后,新人公益广告大赛江海赛区公布了评选结果。我的作品竟然被江海市广告协会作为代表江海的参赛作品,选送去参加全国决赛。 结果公布的前一天下午,我就接到了张遥的短信。他在短信中提前告诉了我这个消息,并恭喜我进入决赛。 本来是一个天大的好消息,可是由他的口中说出来,我一点也高兴不起来,反而像吞了一个苍蝇似的恶心。 下班之后,牧寒突然说要带我去吃饭。他把我带到一家新中式创意菜馆,菜刚上齐,他又叫侍者开了一瓶红酒。 “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今天庆祝一下。”牧寒一边亲自倒酒一边微笑着说。 我猜到他要说什么,但还是装傻问道:“什么好消息?” 牧寒看上去很高兴,说:“你的作品被送去北京参加决赛了,全江海市只有五个人入围决赛,你是其中之一。” “真的吗?”我笑道,“太好了!” 牧寒愣了愣,随即问道:“你是不是已经知道了?” 我不知道自己哪里出了破绽,竟然被他看了出来,笑容僵在了脸上,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牧寒淡淡地问:“张遥告诉你的?” 我支吾好一会,只得承认说:“今天下午他给我发了一个短信。可是,听他说这件事我一点也不高兴。牧寒,刚才这个消息从你嘴里说出来,我才真的觉得是个好消息。” 牧寒鼻子轻轻一哼。自嘲地笑道:“我来了红点以后就退出了广告协会,本来还为自己摆脱了那个自以为是的小圈子而高兴,今天怎么突然就这么不忿呢?” 我担心他生气了。低声说:“牧寒,对不起……” 他眉毛一挑,说:“你对不起我了吗?” 我的脸涨红了,忽然又有些委屈起来,低声说:“这又不是我的错。” “把你手机拿出来。”他突然命令道。 我愣了一下,他定定地直视着我,我只好乖乖地把手机上交。他埋头捣鼓了好一阵。然后把手机还给我,脸上也恢复了笑容。 我接过手机,满腹狐疑地问:“你干了什么?” 他得意地笑道:“我帮你安装了一个拦截短信和电话的软件。你以后都接不到他的短信和电话了。” 这彻底超出了我的想象力极限,李牧寒怎么可能有如此孩子气的一面? 他淡淡地晃动着自己手里的酒杯,自言自语似的说:“可惜没有那种如果他接近你五公里以内就直接打雷劈死他的软件。” 我一口水差点喷了出来,惊愕地瞪着他看。他冷笑道:“这不是你的生日愿望吗?” 我又好气又好笑地说:“拜托你不要用这么高端的表情说这么幼稚的话好吗?说起来。那时候你还叫我想办法去引开张遥……” 他的脸像突然拉了灯似的黑了下来。我自知失言。赶紧给他加了一筷子菜,陪笑说:“吃吧、吃吧,菜都凉了。” 一顿饭就在各种别扭和傲娇的氛围下吃完了。 第二天,当我怀着“太阳当空照、花儿对我笑”的纯真欢快踏进公司大楼时,忽然看到一楼大堂的公告栏前围满了人。 墙上不知贴了什么东西,人人都在热切的引颈而望,好像打了鸡血似的兴奋。 我好奇地走过去看,可是前面围满了人。我踮起脚尖也看不到,只好好奇地问身边一个行政部的男同事:“诶。你看得到吗?贴了什么东西啊?” “就是李牧寒和……”他本来一脸兴奋,但忽然瞪着我不说话了。 围观人群的目光渐渐集中到我身上,他们就像见了鬼一样,慢慢地往后退。我的面前留出了一条通道。我顺着那条通道往前看去,终于看到公告栏上贴着四张放大的照片,照片上是我最熟悉的两个人。 第一张是加班之后我和牧寒同时走出电梯的照片;第二张是我匆匆登上那辆黑色X6的照片;第三张是某天晚上吃完晚饭后,他拉着我的手沿着江边压马路;第四张是在某个不知名的街头,他把我抱在怀里低头吻我……四张照片的下面,还写着不堪入目的图片说明。什么“女下属勾引上司,办公室内激战后上酒店开房”、“上班时间约炮,车接车送”、“街头贴身湿吻十分钟”…… 围观者并没有散去,他们一会看看照片,一会又看看我,窃窃私语的目光中含着彻骨的蔑视。 我呆呆站在原地,鞋跟好像被钉在了地上一般动弹不得,被动地接受众人目光的审判和凌辱。我只是不明白,世上怎么会有那么汹涌的恶意…… “梅朵。”牧寒的声音在我身后响起,我怔怔地转过身看他,他面无表情地走到公告栏前,把那几张照片撕了下来,然后回身拉着我的手,镇定地说:“上去吧。” 创意部里,所有人正围拢起来开小会。李牧寒拉着我走进办公室,他们突然变得鸦雀无声,惊恐地看着我们。 牧寒淡然说:“开周会吧。” 我放下包,拿出笔记本,然后和其他人一起走进会议室。牧寒坐在主座上,淡淡地说:“今天开会就说两件事:第一,我和梅朵是在谈恋爱,是我追求她;第二,我准备辞职。”说完,他就站起来说:“散会。” 我腾地一下从座位上站起来大声说:“是我要辞职!” 所有人的目光都射向我,牧寒也愣住了。我苦笑道:“本来就说好的,其实我很早就提交辞职信了,只是因为参赛才耽搁下来。我……我现在就去跟人力资源部说吧。” “谁说要辞职的?”发哥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门口,他的目光把满会议室的人都扫了一遍。下命令说:“李总,梅朵,你们俩跟我上来一下。” 我和牧寒相视一眼。然后默默地跟着他走了出去。 进了总裁办公室,发哥一屁股坐下来说:“不知道是哪个缺德龟孙子贴的照片,闹得人心惶惶的,首先声明一点,肯定不是我。” 牧寒淡淡地说:“张总,这个我们知道。”我也点了点头,上次我妈跑到公司来大吵大闹。发哥想尽办法把事情捂住了,我想倒不是因为他有多仗义,只是怕牧寒因为这件事要辞职而已。 发哥继续说:“其次呢。我还想重申一下,本公司没有禁止同事之间谈恋爱的规定。说实话,李总是我千方百计请来的,甭管咱们之间有什么芥蒂。但生意是生意。我肯定不能让您走。梅朵嘛,你也是我们公司一手培养起来的人才,我也舍不得你走。我个人建议,梅朵你换个部门吧,除了创意部,你想去哪个部门都行!” 牧寒看了看我,我知道他在询问我的意见。我轻轻摇了摇头,对发哥说:“张总。我觉得事情变成这样,如果我们俩还坚持同时留在公司。一定会面临很大的压力。倒不是我们心虚,只是无法改变这个环境。只有其中一个人离开公司,才能让其他人闭嘴。” 牧寒看着我,似乎想说什么,我抢先说:“所以,我还是辞职吧!” 发哥用力挠了挠他的秃顶,又看了看牧寒,商量似的问:“李总,你看……” 牧寒好像还有些犹豫,我平静地说:“其实也没有什么好商量的了,这本来就是我们早就决定好的事。我现在就去人力资源部交辞职报告。” 说完,我就站起来往外走。牧寒赶了上来拉着我,他的眉头又紧紧地纠结在一起:“不用你去交,我签了字帮你交过去。” 我知道他是怕我去受辱。我苦笑说:“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真是不如我早点辞职干净,至少不会落得如此不堪……” 牧寒淡然说:“梅朵,让所有人闭嘴的最好方式,就是让他们看到我们是真的相爱。” 他拉着我的手回到16楼办公室,然后来到我的桌子前亲自帮我收拾东西。其他人在一旁默默看着,若童终于忍不住走过来问:“朵朵,你真的要辞职?” 我看着她嗯了一声,眼泪又忍不住涌了上来。 冯导也走过来说:“饮食男女,人之大欲。不用动不动就搞到辞职吧,多大点事啊!” 我轻声说:“冯导,谢谢你,不过我已经决定了。” 牧寒帮我把东西收拾成几个箱子,然后又陪着我下楼。我们俩搬不了的东西,冯导、若童和大师他们几个帮我搬着。 走出公司大楼,牧寒挥手叫了一辆的士,然后帮我把东西塞进尾箱。我回头看了看这栋呆了三年的办公楼,我曾经以为自己会在这里熬到退休,没想到还是失业了。 一扇扇窗户前站满了人。人们不知从哪里得到的消息,知道我要辞职,都挤到窗前来看。我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自己竟然会成为绯闻女主角。 牧寒顺着我的目光回头看了看,也发现了窗前那一大片黑压压的人头。他皱了皱眉,然后回头定定地看着我。 我微笑着说:“那我先走了。” 他点了点头,然后突然抱住我,当着全世界的面吻了下来。 我能想象观众的下巴掉了一地的场景,于是微微一笑,伸手抱着他,坦然回应他的决心。 大师和冯导两个人在一旁吹响了尖利的口哨。牧寒放开我,回头对他们俩轻松地笑了,我也对他们挥手说:“我走了,以后吃饭的时候别忘了叫上我。”然后低头钻进了的士。 直到再也不能从后视镜里看到那栋金光闪闪的大楼,我的眼泪才掉了下来。 第一一五章 暗箭伤人 的士把我载到路口。下了车之后,我却不知道一个人怎么把那四个箱子搬回去。看着那条长长的巷道,我发了好一会呆,最后只好咬咬牙,把箱子两两摞在一起,然后用猪拱地的姿势把它们推回去。 我一边推,心里一边想着:幸好牧寒不在,要不看到我这个销魂的姿势,我在他心目中那仅存的一点形象也要全毁了;又转念一想,如果他在的话,我就不用一个人搬四个箱子了。 一个老大爷推着自行车路过,看到我把屁股撅得老高在那推箱子,充满同情地问:“姑娘,你是做淘宝的?” 我直了直酸痛的腰,气喘吁吁地说说:“淘宝这么有前途的事业哪里轮得上我做。” 老大爷突然恍然大悟似的,更心疼地说:“哦,你是送快递的。” 我看着这位慈祥的老大爷欲哭无泪。大爷把自行车靠住,说:“你们公司怎么还招女的快递员啊,连个车也不配。来,姑娘,我帮你搬。” 老大爷的形象在我心目中瞬间膨胀,比超跑俱乐部的公子哥更光辉伟岸一万倍。我把两个重箱子搬到他的后座上,自己搬了两个轻的,然后在大爷的协助下把它们全都运到了楼下。 临走的时候,大爷还朝我挥挥手说:“姑娘,劳动不分高低贵贱,行行出状元,低头做事,抬头做人啊!” 我快泪奔了。 我呼哧呼哧地分三次把东西搬回了家,然后累瘫在沙发上。看着这件熟悉的屋子。突然满心茫然。 虽然辞职是早就做好的决定,可是这种突然失去方向的感觉,真的让人无所适从。我突然理解了为什么老妈提前退休之后。老是在家里折腾着要换这换那。 我没钱换任何东西,只好细致地把东西归置了一遍,又里里外外地打扫干净。平时工作忙的时候,总觉得收拾屋子是一件无比艰巨的工程,但如今慢慢做来,竟然也只花了两个小时。 我一边吃泡面,一边百无聊赖地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看着看着竟然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三点,手机恰好响了,拿起来一看。原来是牧寒发过来的短信:“天爱下午四点半放学,能帮我去学校接她回家吗?” 平时都是保姆梁阿姨接送天爱,他一定是担心我失业在家无聊,所以给我派了这么个活。我回过去说:“好啊。我待会就出门。” 他又发了一条过来:“等我回去。” 我暖暖地笑了。乖乖地回应说:“好。” 下了课之后。我到幼儿园门口去等天爱。天爱看到我很惊喜地扑过来,笑眯眯地问:“梅朵姐姐,今天怎么是你来接我?” 我笑着说:“因为姐姐想你了啊!还有我们的猫咪交响曲只写了第一乐章的第一段,今天我们一起商量怎么写好不好?” 天爱开心地蹦来蹦去,叫道:“哇!太好了!太好了!” 我拉着她的手把她送回家。梁阿姨正在做饭,牧寒跟她说过我要来,她热情地拉着我聊了几句,天爱吵着要我教她写交响曲。又强行把我拉去她的房间。 我们并排坐在琴凳上四手联弹,天爱把她写的第一乐章第一主题弹了出来。我则在一旁伴奏。在大人看来,这或许只是一个六岁孩子的游戏之作,可是天爱非常非常认真,从那些稚嫩的旋律中,也能窥见她极高的天分。 我们在房里一边比划小猫抓老鼠,一边写下不成章的乐句,玩得不亦乐乎。不知什么时候,牧寒静静地站在门口,正微笑看着我们。天爱飞奔过去大嚷道:“爸爸回来了!爸爸回来了!” 我和天爱都玩得满头大汗,头发也乱蓬蓬的,尴尬地站起来边梳头发边说:“你今天下班真早。” 牧寒笑着说:“想早点回来看看你和天爱。” 我愣了一下,他把我和天爱相提并论,是否意味着他把我当成家庭成员了呢?我正尴尬着不知怎么接话,梁阿姨喊了一声:“吃饭了!”天爱赶紧从牧寒怀里爬下来朝饭厅飞奔而去。 牧寒看天爱跑了,走过来轻轻在我额头上吻了一下,问我:“今天过得怎么样?” 我笑着说:“挺充实的啊。” 他淡淡一笑,说:“你好像挺喜欢和天爱玩?” 我说:“当然啦!陪小孩玩是最开心的,尤其是天爱这么可爱的孩子。” “那这段时间如果没事,可以帮我照顾一下天爱吗?”他温柔地问。 我知道他是担心我空虚寂寞冷,于是点头说:“可以啊,我白天关注求职信息,下午可以去接天爱放学。” 他笑了笑说:“找工作可以慢慢来,说不定不用找。” 我愣了一下,问:“你是什么意思?” 他却卖了个关子,笑着说:“先去吃饭吧。”然后拉着我的手往饭厅走去。 我们四个人正围坐在一起,有说有笑地吃着晚饭,我的手机又响了。接起来一听,是一个陌生女人的声音:“是梅朵小姐吗?” 我有些诧异,轻声说:“是。” 对方公事公办地说:“我是江海市广告协会理事会秘书处的,我叫张霞。” 我吓了一跳,诚惶诚恐地说:“请问有什么事吗?” 张霞说:“我们接到一封举报信,说你参加全国公益广告大赛的作品是别人代笔的,理事会明天9点请您来协会来参加一下质询会。” “什么?质询?”我的心漏跳了一拍,脑中霎时一片空白,牧寒也放下碗走过来,关切地看着我。 张霞没有理会我的惊讶,继续说:“请准备一篇您创意过程的情况说明,并附上你创意过程中的所有材料,包括草稿、草图等等,材料越翔实越好。我们会根据质询会的结果,决定是否继续选送您的作品参加全国决赛。”说完,她便挂掉了电话。 牧寒拉着我的手,关切地问:“怎么了?”话音刚落,他的手机也响了。他看了看那个号码,蹙了蹙眉说:“也是广告协会的号码。”然后便走到外间去接。 接完电话后,他一脸凝重地走回来说:“广告协会接到一封举报信,说你的创意是我帮你做的,叫我明天跟你一起去参加质询会。看来是有人故意在背后整我们,先是偷拍我们的照片贴出来,又向协会寄了举报信诬告。” 我心里一团乱麻,茫然地说:“我又没有得罪人,谁会这么无聊?” “不是无聊,而是恶意。”牧寒淡淡地说,“这件事情我会想办法查一查。先想想怎么应付明天的质询会吧。” 我紧张地问:“这种质询会会问些什么呢?” 牧寒说:“无非是问你创意的过程。身正不怕影子斜,你如实回答就好。就是要注意一些诱导性的提问,晚上我去你那帮你准备材料,再慢慢跟你说。先把饭吃完吧。” 我沉重地点了点头,心里却从未有过的忐忑。 第一一六章 冤家路窄 吃过了晚饭,牧寒开车陪我回家。我办公室的东西已经全部搬回了家里,创意过程中所有的资料我也都保存着。 我一样一样地翻出来给牧寒看,他慎重地评估着每一件草稿的说服力。 “最初产生灵感的记录,有没有?”他问。 我想了想,说:“有,我有灵感的时候都是随手记在那个红本子上。”然后又翻出本子给他看。 牧寒笑了笑,说:“幸好你保存资料的习惯还不错,这些东西应该足以说明了。” 我无奈地说:“难道以后每一个创意都要把资料全部保存下来,就为了预防别人背后捅一刀?” 牧寒安慰似的抚了抚我脑后的长发,笑着说:“反正养成一个好习惯,总不是个坏事吧?” 他经常会做这个动作,有时候我觉得自己好像是他养的小狗。 我在牧寒的指导下写完了情况说明,他又详细地指导我如何回答那些引导性的提问,做完这些,已经是深夜十二点了。我一边把材料都收进文件袋,一边问:“你现在回去已经很晚了,明天不用来接我,我自己从家里去就好。” 牧寒担心地问:“可以吗?你不会迟到吧?” “不会的。”我苦笑着说,“就怕今晚根本睡不着。” “失眠才容易迟到。”牧寒温柔地抱着我,在我脸颊上轻轻一吻,问:“要不要我留下来陪你?” 这个人怎么老是不安好心。我脸一红。说:“不用了,我上好闹钟,不会迟到的。” “我什么也不做。”他微笑着保证。可黑黑的眼睛背后总让人觉得隐藏着什么用意。 “不用了不用了,你赶紧走吧!”我挣开他的手,把他推向门口。 他只好投降说:“真是过河拆桥。行了,我自己会走。” 我嬉笑着说:“没有拆啊,只是暂时关闭,明天还要用呢。” 他苦笑说:“我就这么召之即来、挥之即去吗?” 我笑着说:“男朋友可不就是这么用的吗?” 他无奈地摇摇头,说:“好吧。那我走了。” 我笑着点点头,说:“嗯。早点回去休息吧。” 我目送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道里,直到听不到他的脚步声了。我才把门关上。回头面对只有我一个人的房间,忽然又感到无比的孤独。 第二天早上,我在闹钟的响铃声中醒来,脑子还没清醒。一股强烈的危机感就涌上心头。这大概就是所谓的动物本能。总觉得冥冥之中有什么的东西在一步步靠近。 我想起了牧寒,只想躲在他身后,这也是本能。在动物界中,当面临外界危险时,总是雄性动物挺身而出。 我突然切身体会到了牧寒说的“抵挡生活”的真正含义。原来就是山雨欲来的时候躲在他身后的这种安全感。 我8点45分就到了广告协会的楼下,正在低头给牧寒发短信告诉他我到了,突然听到有人叫我。 抬头一看,穿着一身笔挺休闲西服的张遥正急匆匆地朝我走来。 他焦急地问:“朵朵。我昨天给你打了一整天的电话,你的电话怎么一直在占线?发生了这么大的事。为什么不跟我说?” 我怔怔地看着他,不明白他怎么这么能装。明明早就决裂了,他却能始终装作我们关系如常。 “……我为什么要跟你说?”我愣了半天,只憋出了这么一句话。 张遥抓着我的肩头,沉声说:“朵朵,昨天理事会和中国广告协会同时收到举报信。北京那边还专门打电话过来问这件事,要求我们必须查清事实。你知不知道这件事情性质很严重?如果处理得不好,不仅你的参赛资格会被取消,今后江海市广告界更是没有一家公司敢录用你!” 我被他的危言耸听吓了一跳,随即反应过来,挣开他的手冷冷地说:“这个创意从头到尾都是我自己的原创,我不怕你们查。” “朵朵,你太天真了!”张遥语重心长地说,“广告协会也是一个江湖!红点在协会地位不高,这次你的作品能选送去参加决赛,都是因为我的鼎力推荐。现在出了问题,其他广告公司的理事都等着看笑话,待会质询会上,他们不知道会怎么为难你!” 我毕竟是第一次经历这种考验,心咚咚狂跳,但还是竭力冷静地说:“我有证据证明自己是清白的。” 张遥苦笑着摇摇头,叹道:“你昨天要是给我打个电话就好了,没准可以斡旋一下,取消今天质询会的环节,改成去你们公司座谈调查。朵朵,你太倔了。” 我冷冷地看着他一言不发。他又安慰道:“朵朵,你别担心,待会质询会上我会保护你的。” “我的女朋友凭什么你来保护?”牧寒不知什么时候到了,站在五米外冷冷地看着张遥。 我尴尬地说:“牧寒,你来了。” 牧寒走过来拉着我的手,对张遥说:“张主管真是日‘贱’精神了。”他在那个“贱”字上特别加了重音。 张遥淡淡地看着牧寒,嘴唇紧紧地抿着,牙关似乎咬了一下。牧寒没有理会他,低头对我说:“时间快到了,上去吧。”我乖乖地点了点头。 经过张遥身边的时候,他冷笑道:“理事会就是因为你们俩之间的关系才怀疑你们,李总真是不知避嫌,这就是你保护朵朵的方式吗?” 牧寒回头看了他一眼,冷道:“你有什么资格说保护?你保护过谁,刘梅吗?” 我愣了一下,牧寒不由分说地拉着我进了电梯。电梯门缓缓关上,张遥站在门外平静地看着我。 我觉得他的眼神变了,他似乎已经学会了喜怒不形于色,把自己强烈的愤恨和恶意藏在手术刀一般的平静背后。现在的张遥让我觉得有些不寒而栗。 “梅朵。”牧寒叫了我一声,我回过神来,强打精神微笑看着他。 他温柔地理了理我耳边的乱发,沉声说:“你要记住两件事。第一,你问心无愧;第二,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会是你的退路。所以,你要勇敢、淡定,忘掉张遥跟你说的话,这没什么大不了的。” 他的话给了我很大的力量。我用力回握了一下他的手,笑着说:“我知道,你不是我的退路,是我的去路。” 他淡淡一笑,然后放开了我的手。 电梯门打开了,我深深吸了一口气,一步跨了出去。 第一一七章 质询风波 高高的白色墙壁上,一面白色的钟正木着一张脸瞪着我。在那面呆板的钟下面,五位广告协会理事在桌子后面一字排开。他们的面前摆着文件夹,里面是我的参赛创意,以及我提交的创意过程说明文件。我带来的创意草稿和草图散落了一桌。理事们时而窃窃私语,时而沉默地传看着那些草稿。 坐在正中间的是江海市广告协会的理事长,她是一位30来岁的女性,穿着私人订制套装,我微微低着头,目光很自然地落在她的鞋子上——看不出来品牌,但从鞋子的设计和做工来看,一定也是顶级品牌。她的脚踝很白很细,一个优雅的女人应该有这样的脚踝。然而她的薄唇紧紧抿着,看上去很严厉。 其实牧寒跟我说过她。她是艾迪逊现任创意总监郭宜春,曾经是牧寒的下属。牧寒离开艾迪逊之后,她才接替他成为创意总监的。他说她是个很直的人,所以这次我接受质询,他没有给她打电话探听消息或求情,如果求情反倒显得做贼心虚。牧寒说:“她知道我的为人,会实事求是的。” 这种一切尽在不言中的默契,让我觉得有点酸酸的。显然,她也是他的红颜知己之一,而且是意义不太一般的人。 而我的贱人前男友,正坐在最左边的位置。显然,他是理事会里最年轻的成员,别人似乎也不怎么把他放在眼里。交头接耳怎么也接不到他那里去。 郭宜春手上拿着几份草稿,正在比对草稿上的字迹。似乎想确定那是不是我亲手写的。 “梅朵小姐,请问你入行几年了?”郭宜春终于看完了那几份草稿,抬起头面无表情地问。 “三年。”我镇定地说。 郭宜春问:“你认为自己的创意代表作有哪些?” 我想了想。说:“芒星公司那个‘自由妄想’的创意是我做的,还有神蚁酒的广告创意。” 郭宜春瞟了我一眼,又低下头去漫不经心地翻看我提交的材料:“这么说,今年以前你都没有做过像样的创意?” 她是什么意思?难道是想暗示,李牧寒来红点之前我从来没有拿出过好创意,我的创意全是他代笔的? 我冷冷地说:“那要看您怎么定义,什么叫做‘像样的创意’?” 郭宜春淡淡地看着我。抿着嘴唇不说话,看不出来高兴,也看不出来不高兴。 张遥说:“梅朵在红点也出过一些很不错的创意。她的能力我还是了解的。” 郭宜春扭头去看了张遥一眼。忽然笑了起来,说:“我差点忘了,张总和梅小姐是旧相识。不如请张总来介绍一下梅小姐的实力吧?” 张遥面无表情地说:“宜春姐,今天我也是评判的理事。要保持客观立场。由我来介绍不太合适吧?” 郭宜春唇角微微勾了起来,又回过头板着脸问我:“梅朵小姐,你和李牧寒真的在谈恋爱?” 呵呵,牧寒真是失算了。他只考虑到自己和郭宜春的交情,却忘了“情敌见面分外眼红”这句至理名言。 张遥有些不悦地插嘴问:“这和今天的质询会有关系吗?” “当然有关系。”郭宜春还是那种波澜不惊的语气,“或许就是因为这样,李牧寒才会违背一贯的原则帮梅朵小姐捉刀。”说完,她又转向我问道:“你们是什么时候在一起的?” 这个女人真的有点逼近我的忍耐力极限了。我尽力克制自己。冷冷地说:“这种私人问题我可以不回答吧?” 郭宜春说:“我们不是公安,你可以拒绝回答任何问题。不过理事会会根据你今天的态度和表现判定是否继续推荐你的作品参加全国决赛。这一点。李牧寒应该也跟你说了吧?” “呵呵,难道不是根据事实来决定吗?”我干笑道,“李总只是告诉我,身正不怕影子斜。” 郭宜春淡淡地笑了一下,没有说话。我大方地建议说:“各位理事工作都很忙,我建议可以开始问我创意的过程了。” 坐在两侧的几个理事互相看了一眼,似乎赞同我的提议。一个稍微年长一些的理事干咳了两声,无奈地说:“那你说说自己的创意是怎么产生的吧。” 质询终于转入正题。我镇定地把自己的参赛动机、灵感来源、策划过程复述了一遍,并且几乎每一个环节都有草稿印证。 在我介绍了自己的创意过程之后,郭宜春不依不饶地问:“李牧寒作为你的上级、贵公司的创意总监,在你的创意过程中起到了什么作用?” 我直视着她说:“除了最初动员我参赛,李总没有起到任何作用。整个创作过程,李总都没有参与。” 郭宜春意味深长地笑着说:“自己女朋友的创意,他也不关心一下?这似乎不合常理吧?” 这就是牧寒昨天说的引导式问题。我照着他的交代,简洁地回答说:“李总看过我的创意,只是说很好。” 几位理事又陷入了沉默,刚才提问那位老理事发话说:“我看该问的都问得差不多了吧?” 郭宜春终于放松了僵直的背,靠在椅子上淡淡笑着说:“行了,你可以先回去了,如果有进一步的问题,我们会再联系你的。” 我站了起来,按照牧寒之前的吩咐,和理事们一一握手。走到张遥面前的时候,他微微皱着眉头看着我,嘴唇似乎动了动,却什么也没有说。 我走出会议室,牧寒正等在外面。看到我走出来,他关切地问:“怎么样?他们有没有为难你?” 我甜甜地笑着说:“郭理事长对我可关照了,回去我再跟您慢慢汇报。” 我的潜台词是:“小样,你欠的红颜债全算到我头上了,回去看我怎么跟你算账!” 牧寒显然听出了我的话外音,但他只是若无其事地笑了笑,说:“该我进去了。你在这等我一下,应该不会久。” 我到底有些压不住火了,迁怒他说:“我还有事先走了,你慢慢坐吧!”说完就要拂袖而去。 牧寒拉着我,讨好似的说:“还说不是过河拆桥。等我一下,中午一起吃饭。” 我无奈地瞪了他一眼,说:“我不想在这里呆着,下去等你吧。” 他笑了,说:“好。对面有家星巴克,你拿我的会员卡去,我很快就过来。”说完,他从怀里掏出钱包,准备把会员卡抽出来给我。 我一时生气,看旁边没人,就把他的钱包整个抢了过来,说:“我妈说了,大款有大款的正确用途。我现在逛街买东西去,半个小时之内你不来,小心信用卡全部被刷爆!” 牧寒哈哈一笑,说:“你妈真是古往今来最智慧的妇女。你去逛吧,想买什么买什么,等着我就行。” 我得意地一笑,把他的钱包轻轻扔进自己包里,潇洒地挥了挥手走人。 我听到自己身后那扇会议室的门被打开,牧寒走了进去,里面传来郭宜春温柔的声音:“Vincent,好久不见了。” 我是真生气! 第一一八章 意外获奖 我拿着牧寒的钱包在商场里逛来逛去,看了几件化妆品,正要买单的时候,突然觉得借着生气花他的钱还是太没自尊了。最后还是悻悻地自掏腰包到星巴克买了一杯咖啡坐着等他。 我到底是因为什么生气呢?是因为自己被为难,还是他曾经的红颜债?李牧寒是何许人,跟他在一起之前就知道他的过去肯定不简单了,这么一点小事就吃醋,往后难受的事情恐怕多不胜数。 我刚坐下来小心翼翼地喝了几口,牧寒就匆匆赶来了。我隔着玻璃对他挥了挥手,他看到我便笑着走了进来。 “买了什么东西?”他微笑着问。 我把他的钱包完璧归赵,说:“什么也没买。” 牧寒愣了愣,坐下来有些担心地看着我:“你还在生气?” 我龇开满口白牙笑着说:“没有啊!要不要我请你喝咖啡?” “梅朵。”牧寒沉声问,“郭宜春说了什么?我真的没有想到她会在这个节骨眼上为难你,早知道是这样,昨天我应该先跟她打声招呼。” 我恨恨地笑道:“她那点阴风还扇不倒我。” 牧寒淡淡笑着,又用力挠了挠我的头,把我的头发和满脑子愤恨都挠乱了,让我感觉自己更像他的小狗了。我沉默了一会,轻声问:“牧寒,你跟她……” “没有。”他斩钉截铁地说,“我说过不跟女同事谈恋爱。只是因为遇到你才破例了。” “呵呵,我真荣幸。”我干笑着说。 牧寒深深地看着我,沉声说:“梅朵。我是说认真的。” 我的心又重重地敲起鼓来,呆愣愣地看了他半晌,才点头说:“嗯,我知道。” 他笑了,拉过我的手说:“可以去吃饭了吗?” 我乖乖地点头说:“可以了。” 牧寒说,看人不能只看表面。郭宜春虽然为难了我,可是他相信她最后会出来主持公道;而张遥表面上看在质询会上帮我说了话。实际上背后却不知在捣什么鬼。 我不知道他说的对不对,总之过了两天,江海市广告协会那个叫张霞的女工作人员再次打电话来通知我。理事会认为我的参赛作品是我的原创,所以决定不理会那封举报信,继续保送我的作品参加全国决赛。 失业后的这段时间,我一直是白天留意各种求职信息。间或去面试。到了下午就去接天爱回家,然后陪她玩、教她弹钢琴,也帮着梁阿姨做做饭。总之,找工作的事我是三心二意,但照顾天爱的事却做得尽心尽力。 有时候牧寒会一半认真一半玩笑地说“回到家看见厨房里有个女人在忙忙碌碌的感觉真好”,有时候他也会建议我不要那么急着找工作,说不定刚找了工作又要辞职。 我知道他心里大概有打算,可是他没有明说。我也不好表示,只是仍然吊儿郎当地找工作。去参加的面试却越来越少。 这样又过了一个月,有一天下午,我接了天爱回到家,却发现牧寒已经在家里了。我看他嘴角含着淡淡的笑,好奇地问:“是不是有什么好事?”他却伏在我耳边悄悄说:“晚上再告诉你。” 不管我怎么刺探,牧寒这个关子一直卖到了晚上。等天爱上床睡觉之后,他把我带到天台上,又开了一瓶香槟酒。 我又好气又好笑地说:“什么事情干嘛非得等到现在才说,真是急死我、憋死你!” 牧寒把一杯冒着气泡的金色香槟递到我面前,微笑着说:“梅朵,我曾经说过,有一天你会超越我的。” 我撅着嘴说:“嗯,那是你说过的最混蛋的话。” 他看着我淡淡一笑,然后拿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递给我:“你看这是什么?” 我接过他的手机一看,上面是一座水晶奖杯,奖杯上还刻着字,我看不太清楚,却能依稀辨认出“公益广告”“新人大赛”这几个字。 我的心咚咚跳着,忐忑地看着牧寒:“这个……该不会是……” 牧寒笑着点了点头。 “……安慰奖?”我瞬间像瘪了气的皮球。 他终于忍不住笑着抱住我说:“笨蛋!是一等奖!”说完,他就狠狠地吻了下来。 我半晌才喘过气来,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一等奖?你不是在逗我玩吧?怎么可能呢,我怎么可能得一等奖?” “为什么不可能?”牧寒双手环着我的腰,低头微笑看着我:“你到底还要制造多少奇迹,才会相信自己的实力?我有一个朋友是全国广告协会的,他也是这次的评委之一,今天下午评选结果一出来,他就给我发了这个。梅朵,你真的得了一等奖!” “不可能啊!”我还是无法相信,“我那么水,那么白痴,那么二百五……” “梅朵,你是一个天才。”牧寒认真地说,“我第一天见到你的时候,就知道你是个天才,你生来就是做这行的。别人即使比你努力十倍百倍,比你再多花上十年时间,也不可能比得上你。没办法,灵气这东西不是依靠后天努力能够获取的。我唯一奇怪的是,为什么你对自己的天分一无所知,这是我最初对你好奇的原因。” “第一天?你是怎么看出来的?”我觉得他明明就是在骗我。 牧寒淡淡笑着说:“因为你说祝我‘红运当头’。” “就这个?!就这句话?”我瞪着他问。 他笑着点点头,说:“嗯,就是这句话。你不知道吧,当时我明明气得要死,却差点被你逗笑了。这种急智不是每个人都有的。” “……你骗人。”我仔细想了想,觉得他就是在哄我开心。 牧寒无奈地摇了摇头,说:“好吧,你还是一个笨蛋。这下你觉得我说了实话?” 我笑着说:“我觉得你特真诚。” 他无可奈何地笑了,然后坐了下来,拍拍自己的腿说:“过来。” 我像一只小弃猫一样顺从地走了过去,在他腿上坐下。这样近的距离看着他的眼睛,我又变得有些迷惑,这个男人、这个夜晚,真的是属于我的吗? 牧寒拉着我的手说:“梅朵,其实我一开始就觉得你会获奖。这本来是我意料中的事,不过现在我却觉得有点矛盾。” “矛盾什么?”我轻声问。 牧寒轻轻抚着我的头发,温柔地说:“以你的才华,呆在家里做家庭主妇太可惜了,可是无论你到哪家广告公司,都会成为我最大的竞争对手。” 他突然说起这么现实的问题,让我吃了一惊,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你说该怎么办好?”他把我的头发别到耳后,自言自语似的说。 “牧寒。”在短暂的沉默后,我轻声说。 “嗯?”他淡淡微笑看着我。 我看着他温柔的眼睛,柔声说:“你知道吧,作曲家舒曼的妻子克拉拉也是一位著名的女钢琴家。” 他点头说:“我知道。” 我说:“在嫁给舒曼之后,克拉拉几乎放弃了自己的音乐。因为她说,家里只需要有一台钢琴。” 牧寒愣了愣,然后微笑慢慢浮现在他的嘴角:“我但愿自己不辜负你。” “你不会的。”我低下头吻在他立体性感的唇上。 这个男人就是我的魔法师。自从遇见了他之后,我得到了自己从没奢想过的所谓“才华”,还赢得了超越自己梦想的美好爱情。如果他一旦离开我,我就会像12点钟之后的灰姑娘一样,被无情地打回原形。 所以,牧寒,请你不要离开我,请你一定不要离开我。 第一一九章 扬言报复 就在牧寒告诉我获奖的第二天早上,江海市广告协会也给我打来了电话,通知我到协会去面谈。 通知来得很急,我挂了电话立即赶了过去。那个叫张霞的女工作人员接待了我,让我又重新填了一份表格,还让我回去写一份详细的自我介绍和过往作品介绍,以备领奖时用。 从协会出来,我一身轻松,感觉终于完成了一件大事。其实对于我来说获奖固然值得高兴,但更重要的是我的作品会通过电视、平面媒体等广泛发布,这样一来,会有更多人关注到像小杰一样的自闭症孩子。 我高高兴兴地走在路上,觉得生命中最美好的时光似乎不知不觉地到来了。天是蓝的,树是绿的,来来往往的陌生人都是幸福满足的。虽然我还是穷、傻、二,而且还失业了,可是我有他,有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人,似乎已经离圆满不远了。 我正在心里默默哼着婚礼进行曲,脚步轻快地走着,忽然听到有人在后面叫我的名字:“朵朵。” 我心里咯噔一下,所有美好的想象似乎都幻灭了,心情恶劣地回过头,果然,是张遥。 他微笑着从我身后赶上来,问:“朵朵,没想到又碰到你了,你刚从协会出来吗?” 我冷冷地看着他反诘道:“你以为我会相信这只是巧合?偶遇这种事情是每天都随机发生的?” 张遥慢慢收住笑,一脸认真地说:“朵朵。没错,我是在这里等你。今天上午我知道你要来协会,我推掉了一个几百万的大客户。就是为了来这里等你。” “是吗,真可惜。”我毫不领情地扭头就走。 “朵朵!”张遥拉住我的手,有些急迫地说:“你到底要我怎么做,才相信我对你是真的?” 我回过头看着他,淡淡地说:“你对我是真是假,现在已经是你自己的问题了。请你放手好吗?” 张遥的眼神慢慢变冷了,表情一变好像换了一个人似的:“朵朵。你真的爱上李牧寒了吗?” 我用力想把自己的手抽出来,却怎么也甩不开他的钳制,只好直视着他说:“我是和他在一起了。你不是已经知道了吗?为什么老是对我纠缠不休?!” 张遥紧紧抓着我的手腕,我的手因为血流不畅而变白了,我对他怒目而视,却发现他的眼神冷得令人感到心寒。 “朵朵。李牧寒不适合你。跟他分手吧!”他冷冷地说,语气又有点像命令。 我生气地说:“你凭什么这么说?你凭什么来干涉我?” 张遥说:“朵朵,我说过,我是这个世界上最爱你的人,有一天你会明白的。你太单纯了,我告诉你,你根本不了解李牧寒这个人。你以为他能比我好到哪去?大错特错!” “你说什么?”我一时愣住了,随即反应过来大声说:“我当然了解他!他比你高尚。比你真诚,比你好一万倍!” 张遥冷笑了一下。突然松开了我的手。我一时没有准备,往后退了半步才勉强站稳。他冷笑着说:“朵朵,你真是太让我失望了。我以为过去两年我们的感情能唤回你的一点真心,没想到你的心说变就变。先是那个二百五博士,现在又是李牧寒,你真是水性杨花。可是没关系,我能包容你的这个小缺点。梅朵你听好,我爱你,我要你,不管用什么办法,我一定要让你回到我身边。” 我看着他,忽然打了一个寒战,低声嗫嚅道:“你疯了。”然后转身便想逃。 张遥在我背后大声说:“朵朵,我一定要彻底打败李牧寒,我要让他一无所有!我一定要让你回到我身边!” 我害怕得不敢回头看他,快步往前跑,直到钻入密集的人群,感觉他的目光再也看不到我了,才微微松了一口气。明明是炎炎酷夏,我却感觉到了彻骨的寒意,禁不住浑身颤抖。 张遥说要彻底打败牧寒是什么意思?他又在酝酿什么阴谋吗?我总觉得,他不像是开玩笑的…… 晚上见到牧寒的时候,我把这件事告诉了他。牧寒怔了怔,沉声说:“这人是个疯子!” “他好像又在酝酿什么东西。”我不免有些着急,“牧寒,你知不知道他私底下在搞什么鬼?” 牧寒的眉头皱了起来,有些忧心地看着我,半晌,他叹了一口气说:“有件事说出来怕你难过,本来不打算告诉你的。” “到底是什么事?!”我急得要跺脚了。 牧寒沉声说:“我找私家侦探去查了那些照片的事,是张遥雇人偷拍我们,然后又叫人把那些照片贴在公司楼下。还有,虽然我海没有证据,但你被人诬告抄袭创意的事,多半也是他写的举报信。” “什么?!”我忍不住叫了起来,“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牧寒按住我的肩膀,想让我冷静下来:“梅朵,经过上次芒星的事,我想他就已经恨上我了。张遥是个彻头彻尾的小人,他做事情不择手段一心只想赢。刘梅扶他上位,却又对他颐指气使,他恨刘梅,甚至不惜用那么卑鄙的手段扳倒她。现在他当上了总监,但是对于他来说,如果不把你要回去,他都不算是完全赢了。所以他才会用这种手段报复你。我知道这件事时也吓了一跳,没想到他竟然这么丧心病狂!” “报复我?”我怔怔地说,“不对啊,他今天说,说他要打败你,还说一定要让我回去……” 牧寒的眉头又紧紧地纠结在一起:“我知道他的目的没那么简单,或许他说的是真的,他是在酝酿什么事情。不过你放心,我不是刘梅,没那么容易被他打败,他就是虚张声势。” 我问:“你能不能想到他大概会怎么做?” 牧寒想了想,摇摇头说:“我想他多半还是想通过公司竞争来整我。可是红点和银狐各有客户群,好像不存在明显的竞争关系,又或许有什么潜在的客户我没有注意到吧。总之,我会注意的,你不用替我担心。” “可是……”我忧心忡忡地看着牧寒,他笑了笑,轻轻捏了捏我的脸说:“小孩子什么时候开始操心大人的事了。你怀疑我的能力吗?” 我当然相信他,李牧寒是不可能被打败的。我轻轻地抱住他,把脸贴在他的胸膛上,听着那清晰的心跳声,心情渐渐平静下来。 他轻轻抚着我的背,柔声说:“倒是你自己想好了吗?真的不进广告这一行了?” 我轻轻嗯了一声,说:“不做广告了。不然以后同业竞争多尴尬。” 他拨开我的刘海,在我额头上轻轻一吻,那种怜爱的感觉让我心里酥酥痒痒的。我把脸埋在他胸膛里,沉溺在他的心跳声中,像一只猫一样恣意撒娇。 第一二零章 恶意并购 楼道里传来咚咚的脚步声,楼下自行车的声音汇成一片大合唱。星期一的早晨,上班的人群慌乱得像弃城逃命的难民一样。 我在这样忙乱的早晨醒来,听着外面的声响渐渐归于平静,好像自己被整座城市单独遗弃了一般,心里空落落的。 我决定还是赶紧找份工作。 我打开电视,一边听着江海电视台的早间新闻一边刷牙。庸常的生活每天如一,无非是市长又出席了一个活动,有一个项目奠基动工,菜价照常波动,群众照常情绪稳定。 我正仰着头咕嘟咕嘟地漱口,忽然听到一条很短的财经消息:“跨国广告公司银狐宣布斥资24亿收购本地民营广告公司红点。据了解,银狐与红点大股东已就并购事项达成协议。” 我霎时愣住了,回头再看电视时,那条新闻已经播送完毕。我急忙放下水杯,奔到床头拿起手机,拨打牧寒的电话。 电话一接通,便飘出他淡然的声音:“喂,起床了吗?” 听起来他好像还不知道并购的事,我急忙说:“牧寒,我刚才在电视上听到消息,说……” “并购的事,是吧?”他打断我说。 我松了一口气,说:“你已经知道了?”看他如此镇定,原来是早有准备了。 “我也是刚刚才知道。”他坦然说。 我刚刚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你也是刚知道?那……如果并购,那两家公司会合并重组吧?你怎么办?” 电话那头的牧寒轻轻笑了起来。说:“我没想到张遥竟然会用并购这一招,真是小看他了。如果真的并购成功,我肯定会被扫地出门吧!” 我急得跳了起来:“你怎么还这么轻松啊!你是不是想好应对之策了?!” 牧寒认真地说:“张乐发瞒着我连并购初步协议都达成了。这个二百五,他大概是想见好就收、套现养老吧,真是胸无大志。我这回算是看走眼了,竟然跟了这么一个鼠目寸光的小人。” 我担心地说:“那现在怎么办?” 牧寒淡淡地说:“我手里也有牌没打,现在该我叫牌了。梅朵,别替我瞎担心。还有,如果张遥找你。无论他说什么,千万别理他。”说完,他就挂断了电话。 我抓着电话惴惴不安地坐在床上。突然很后悔自己辞了职,否则这个艰难的时刻我就可以跟他一起度过。 正在发着呆,手机突然又响了,是一个陌生的号码打过来的。我接通之后喂了两声。那边没有说话。我正要挂上,里面突然传来了牧寒的声音。 “张总,并购这么大的事,为什么管理层事前都不知道?”牧寒的声音隔着一段距离飘来。 张乐发的声音飘了出来:“李总,这次银狐并购我们公司的事发生得也比较突然,其实我们也是一夜之间达成的并购协议。您知道的,商场的事瞬息万变,机会稍纵即逝。红点是我一手创办的。我对公司的感情比谁都深,可是我到底是个生意人。办公司就是为了赚钱,只要能卖个有好价钱,何乐而不为?” 听起来,这场对话似乎是发生在会议室里,这个打电话的人按了免提,我能听到在场所有人的对话。 牧寒冷冷地说:“张总,您是卖了个好价钱,但公司上千号员工呢?他们的权益谁来保障?” 张乐发说:“银狐并购我们公司,一个重要原因也是看中了我们的团队,我想,员工中大部分人都能留下来吧?张总监,您说是吗?” 张总监?张遥?给我打电话的这个人竟然是张遥?我的身体瞬时僵住了。 张遥的声音从一个很近的地方传来:“张总,我想您误会了。我们银狐看中的是红点的客户资源,红点公司里我最想要的人已经不在了,你们团队剩下的人就是一滩垃圾。” 电话那头,牧寒轻轻笑了两声,戏谑似的说:“原来张总监是冲冠一怒为红颜啊,可惜我可不是崇祯帝。” 张遥冷冷地说:“李总过奖了。并购红点是经过银狐美国总部许可的,是一个理性的商业投资决策,我个人没有这个权利感情用事。” 沉默了一会,牧寒肃然说:“关于并购一事,虽然我们管理层没有股权,但是根据管理层与董事会签订的协议,如果发生并购,收购方要代替红点支付给管理层相关的赔偿。以我个人而言,我和红点签订的协议是赔偿五倍年薪,并当年分红的五倍。我的分红比例是公司前一年销售额的百分之十,以去年而言就是两千万,那么如果并购发生,银狐要一次性支付给我一亿。这是合同,请张总监看一下。” 一个亿?我吓了一跳,我知道像牧寒这种级别的管理层能拿到巨额分红,却没有想到他的分红比例竟然有百分之十这么高,公司中小股东的收益恐怕都没有他大。 电话里传来翻看文件的声音,牧寒继续说:“我和公司其他管理层粗略算了一下,如果并购发生,银狐要一次性支付给总监和副总监级别管理层的赔偿金是5亿左右。” 5亿的赔偿金不是一个小数目。我知道,这是反收购中一种常见的“毒丸策略”,叫做“管理层毒丸”。银狐作为收购方,要想吞并红点,就不得不吞下这个“毒丸”。不知道银狐会不会因此知难而退? 张遥沉默了好一会,然后淡淡地说:“总公司授权我主持本次并购事宜。我之前已经对红点的财务报表进行过研究,似乎红点公司去年的销售额并没有李总说得那么高。这份财务报表显示,红点去年的销售额是两千万,百分之十就是200万,也就是说,银狐作为收购方只需要向您支付一千万赔偿金。” “什么?!”牧寒似乎吃了一惊。 张遥说:“不信您可以看看这份财报,我们是按照广告实收款算的。” 牧寒接过报表去看,旁边又传来了Ada的声音:“张乐发,你竟然在财报中做手脚,推迟广告应收款的收款时间?你真是太卑鄙了!” 我听明白了,去年红点广告应收款是2亿,以年底为合同期限,张乐发多半是为了减扣管理层的分红,偷偷把大部分合同的履约时间推迟到今年,以至于去年广告实收款只有两千万! 牧寒的“毒丸策略”荡然无存了。 张遥冷冷地说:“怎么样?我相信大家已经清楚明白地了解各自的权益吧?” 牧寒久久没有说话。我心里堵得难受,电话被摁断了。 过了一会,张遥又用那个陌生的号码发了一条短信给我:“今天是我的反击。” 第一二一章 胁迫约会 我呆呆地站在屋子里,猜想着电话那头正在发生的事。 红点要被并购了。牧寒从艾迪逊跳到红点,为的就是实现他的职业理想,把一家二流广告公司带成行业龙头,现在他的苦心全白费了,还会被公司扫地出门,更可恶的是,张乐发竟然在账目上作假,牧寒大概从来没有受过这种愚弄,对于他来说根本就是奇耻大辱! 李牧寒不可能被打败。我心中反复默念着这句话,茫然地换上衣服,背上包出门,等我醒悟过来的时候,自己已经不知不觉地来到了公司楼下。 我该上去吗?这个时候,我以什么身份上去呢?我又能为他做些什么?有生以来,我第一次感到无能是如此可耻。我恨自己没有能力为他出谋划策,帮他力挽狂澜。如果我像电视上那种女强人一样,有在商场呼风唤雨的能力,能够粉碎这一场并购阴谋,那该有多好! 人人都说我配不上李牧寒,我此时才真切地感觉到,自己是真的配不上他。 我在楼下踟蹰了很久,始终无法迈进去。正要转身离开,一楼大堂的电梯门突然打开了。张遥和他的两个下属从里面走了出来,他的表情依然很冷,可是紧紧抿着的嘴唇似乎正极力隐藏着报复之后的狂喜。 我看到了他,他也看到了我。我愣了一下,正要转身走开,张遥却跑步赶了过来,他拉住我柔声说:“朵朵。我正要去找你。” 显然,这一切都在他的计划之中。我呆呆地看着张遥,他回头对那两个下属说:“你们先回去吧。我有些事情要处理。”那两个人看了我一眼,然后就上车走了。 张遥一脸轻松地笑了,似乎恢复了我刚认识他时那种样子,既野心勃勃又单纯直接。他笑着对我说:“朵朵,陪我散散步,好不好?” 他一个人悠然自得地迈步走了,我没有跟上去。看着他悠闲的背影。我心里想:他到底想干什么?他如此煞费苦心,真是为了让我回到他身边?如果他的目的真的是这样,我能为牧寒做什么? 他自己一个人往前走。没有回头看我。我犹豫了一下,默默地跟了上去。 他不用回头,也知道我跟了上来,悠闲地说:“朵朵。今天天气真好。以前你经常说。这么好的天气不应该关在办公室里上班,应该到外面走走,人只有在自然中,才能正切体会到生命的美好。你还记得吧?” 我默默地跟在后面,没有说话。 张遥回头看了我一眼,嘴角含着淡淡的笑,那张帅气的小白脸在上午的阳光下显得有些苍白:“朵朵,以前我总说你傻。我一这样说,你就要撅嘴。你不知道。我就是喜欢你的傻。在你面前,我什么也不用想。可是生活太残酷了,我们两个人,要有一个人负责聪明,一个人负责傻,你说是不是?” 我呆呆地看着他,一句话也不说。 张遥说:“其实一个人要聪明起来很容易。你看我,只是短短大半年的时间,我变得多聪明。我发现很多事情一点也不难,只要你认清目标、想尽办法,总能做得到。”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残忍,牙根也不自觉地咬了咬。我冷冷地说:“得到的东西,总有一天也会失去。” 张遥摇摇头,无奈地笑着说:“为了害怕失去,就不去争取?朵朵,你的人生观还是那么消极。” “你到底想干什么?”我直截了当地问。 “今天真的很美好,我不想回去上班了。”张遥笑了笑,然后抬表一看说:“现在是上午十点半,朵朵,如果你今天能陪我到晚上8点,不吵架、不发脾气、不冷言冷语的,我想这一定会是我人生中最完美的一天。” 我攥紧了拳头,强忍着恶心又问了一遍:“你到底想干什么?” 他看着我,无比认真地说:“我就是想你,我想你想得快发疯了。朵朵,好好陪我一天,就一天时间,或许我会考虑撤销并购,放李牧寒一马。” 我沉默看着他,半晌,我轻声问:“你说话算话?” 他轻松地笑了:“当然。不过你也得先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把手机关了。我不希望任何人打扰我们今天的约会。” 我知道他不值得相信,但是我别无选择。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希望,我也想帮到牧寒。 我当着张遥的面,默默地关掉手机。张遥得意地笑了,自作主张地说:“时间宝贵,我们现在先去吃午饭。吃了午饭,我再陪你去看场电影。好久没有看电影了,你想看什么?” 我没有说话,他淡淡笑了笑,然后伸手拦了一辆的士,拉着我上了车。 午饭是在香格里拉的西餐厅吃的,我完全不知道自己吃了什么,张遥的胃口却很好。吃过午饭,他又带着我步行走到电影院去,买了两张下午的电影票。 因为是工作日,放映厅里人非常少。在我们后排坐着一对情侣,大概是电影无聊,他们看了一半就走了。 张遥回头看了一眼那两个提前退场的人,笑着问我:“这电影拍得还行啊,是你喜欢的文艺小清新,对吧?”我瞪着荧幕不说话,他突然拉住我的手放在唇边,我吓了一跳,赶紧把手抽出来。他淡淡一笑,又把目光放到眼前这场无聊的电影上。 看了电影出来,他又带着我去逛商场里。晃到名表店,他要给我买几万块的名表,被我严词拒绝了。场面有点僵,销售小姐的笑容僵在脸上,有些莫名地看着我们。 张遥宽容地笑着说:“朵朵。说好了今天不发脾气。” 我看着他虚伪的笑容,突然不寒而栗。他微微一笑,回头对销售员说:“包上吧。我去付款。” 他走到柜台付款的时候,那个漂亮的销售员一边低头打包一边轻声对我说:“今天是你的生日吗?你男朋友对你真好,还长得这么帅,不要太任性哦!” 我像吞了一个苍蝇一样恶心,却什么也没说。张遥付了钱回来,销售员把包装好的小袋子双手递给我,说:“祝你们幸福。”张遥轻轻扶着我的背微笑着说:“我们会的。” 逛完了街。他又要去吃晚饭。我简直是食不知味,一直留意着墙上的挂钟。好不容易挨到了八点,我急不可耐地说:“八点已经到了。我兑现了我的承诺,也希望你遵守诺言。” 张遥还在漫不经心地喝着杯子里的红酒,淡淡地说:“你就这么急着走吗?” 我一字一顿地说:“希望你遵守诺言。” 他放下杯子,看着我说:“朵朵。我还有话要说。” 我瞪着他。他看着我,我只好投降说:“你有话就快说吧,说完了赶紧履行承约定。” 他把手伸了过来,覆在我的手上,我想逃却被他紧紧捉住:“朵朵,我知道,是我对不起你。但是当初我做出跟你分手的决定时,心里也很痛苦。我以为自己能挺过去。可是跟你分开得越久,我就越想你。我见识到这个世界有多么肮脏龌龊。就越是想念你的好。其实我本来想放弃了,上次在北京我求你救我,可你却拒绝了我。如果当时你肯原谅我,就不会发生今天的事。” 我想起那天晚上树后的那一幕,他和刘梅紧紧抱在一起唇舌交融,恶心得快吐了。我愤怒地说:“是你先背叛我的,有什么资格要求我无条件原谅你?即使我当时原谅了你,你就舍得放弃刘梅给你的一切吗?你当我是无知少女?张遥,你的功利心太强了,没有人能阻止你,也没有人能救你,包括我也不能。” 张遥认真地说:“朵朵,我说过,我还可以变好。为了你,我愿意改变。我现在已经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了,只要你答应回到我身边,今生今世我再也别无所求。我会做一个善良厚道的人,一个脚踏实地的人,做一个专一的好丈夫。朵朵,请你告诉我,这一切还来得及。多想想以前我们在一起的时光,我不相信那些过往只对我一个人有意义!” 我目瞪口呆地看着他,决然抽出自己的手说:“不可能。” 张遥绝望地看着我:“你真的爱上李牧寒了?” “是的,我爱他。”我坦然地说。 他眼中的嫉妒和愤恨旋成一个漩涡,咬牙切齿地说:“你是不是已经跟他睡过了?” 我怒不可遏地站起来,斩钉截铁地说:“我走了!”我心里清楚,自己再一次被他愚弄了,他一定不会遵守诺言放弃并购的。 我转身刚走到饭店门口,张遥又追了上来,他蛮横地拽着我把我拉进饭店旁边的小巷子里。他紧紧抱着我想吻我,我拼命挣扎着躲开他的唇,却挣不开他的双臂。 张遥混乱的呼吸喷在我的耳畔:“梅朵,我跟你在一起两年,你都没有给我。我以为你真的那么冰清玉洁呢,你竟然那么快就跟他上床了?那个李牧寒,你还以为他是圣人吧?我告诉你,他比我好不到哪去!那天我们在酒店外,是李牧寒叫你勾引我的,对不对?后来刘梅找过来,也是因为他的挑唆。他看出我忘不了你,也看出了我和刘梅的关系,所以才想出这么一个办法。为了拿到芒星的单子,他同样也是不择手段,甚至不惜牺牲你的色相、伤害你的感情!他又是什么好东西!” 我被他这席话惊呆了,一时忘记了挣扎,张遥的手在我身上贪婪地摩挲着,我竟然没有去阻止他。 他咬着我的耳垂,像恶魔一般耳语着:“朵朵我告诉你,这个世上根本没有好人,你要想生存下去,就必须变狠。就连你最好的朋友也会出卖你,你以为是谁告诉我你跟李牧寒在一起的?是陈晨!那天我在路上遇到她,她主动告诉我这件事,甚至还雇人去偷拍你和李牧寒的照片给我看,她故意挑起我的愤怒,让我报复你们。她成功了,朵朵,看到那些照片,我这辈子也没有这么愤怒过。我发誓一定要把你夺回来,你是我的,是我一个人的……” 他的手慢慢伸进我的衣服,我醒悟过来正要推开他,突然一股力量把张遥从我身上拉开,他重重地一头撞到了墙上。 我回过神来,抓着胸前凌乱的衣服,呆呆看着眼前那个高大的背影——是牧寒。。。 第一二二章 意气用事 张遥一头重重地撞在墙上,额头上破了一块皮,血立即流了出来。他摸了摸自己的额头,手指上沾满了殷红的血,沉默了几秒钟,他突然大吼一声:“我要杀了你!”说着就朝牧寒扑过来。 两个男人厮打起来,从狭小的巷子一直打到大路边,最后干脆滚在地上扭打做一团。牧寒骑在张遥身上,愤怒的拳头失控地砸在他的脸上;张遥挣扎着爬起来,还没站稳又被牧寒一脚踹翻在地。 牧寒像疯了一样,我被他吓坏了,跑过去拉着他说:“牧寒,别打了,再打就要出事了。” 他粗暴地把我推开,继续发狂似的揍张遥。张遥好像快筋疲力尽了,逃也逃不开,打也打不过。眼角、额头、嘴角全挂了彩。 周围聚集起一帮看热闹的闲人,有人报了警。我看情势不对,又上去拉着牧寒哀求说:“牧寒,快走吧,待会警察来了就不好办了!” 他又狠狠地飞踹了张遥一脚,把他踢翻在地,然后用力擦去自己嘴角的血迹狠狠地瞪了我一眼,扭头大跨步地走了。 刚才张遥在巷子里强迫我的那一幕,他肯定看见了,不知道他心里起了什么误会。我惶恐地一路小跑跟在他身后。他的脚步很急,似乎没有要等我的意思。 走过了好几条街,他一直沉默不语往前快步走着,只留给我一个冷冰冰的背影。我心里难过得不行,赶上去拉着他的手说:“牧寒。你在生我的气吗?你别误会,我只是……” “我误会什么了?!”他扭过头愤怒地大吼道,“你当我眼睛瞎了吗!我这辈子就没遇到过这么窝囊的事!我的女人竟然背着我跟别的男人约会!” 我被他震耳欲聋的吼声吓傻了。呆呆地看着他,大颗的眼泪滚了出来,无力地辩解说:“不是的,你真的误会了。他说……他说只要我陪他到晚上,就考虑放弃并购,我也知道自己很傻,可是我真的很想帮你……” “陪他?他让你上床你去不去?!” 他的话好像一个狠狠的耳光。我强忍着屈辱感恳求说:“牧寒,你听我说。刚才他说……” “他说什么?!我跟你说过无论张遥说什么你都不要理他,你耳朵长哪去了!他刚才那样对你。你就乖乖地站着,你还真是听话啊!” “不是,他刚才说……说你……” 他陷入了狂怒,根本不给我解释的机会:“我用得着你帮吗。你不给我添乱就该谢天谢地了!梅朵。你真是一个彻头彻尾的二百五,我算是吃错药了,怎么会爱上你!” 他咬牙切齿地瞪着我,他说的那些话像针一样深深地刺进了我心里。眼前的李牧寒好像变成了一个陌生人,我们曾经经历过的所有事都像一个脆弱的肥皂泡一般无声地破灭了。 我哽咽着说:“我早就说过我配不上你,是你自己非要我们在一起……既然是这样,分开不就好了,我再也不会给你添麻烦!我刚才没有反抗。是因为张遥说,芒星酒会的那天晚上是你把刘梅引过来的。我当时被他的话惊呆了。所以忘记了反应。” 他愣了一下,脸上的怒意却没有消减,仍然愤恨地瞪着我。 我直视着他,质问道:“你为了从酒会上引开刘梅,故意叫我去勾引张遥,甚至不惜让我看到那么不堪的一幕,这是真的吗?你是因为内疚,所以第二天才会陪我去逛博物馆、请我吃饭,对不对?!” 愤怒从他脸上滑落,他呆呆地看着我,并没有否认。 我绝望了。妈说得对,李牧寒是一个太深的人,其实我从来没有真正认识他,而且永远也看不透他。 我流着泪看着这个曾经以为可以托付终身的人,绝望地问:“你只是因为内疚才喜欢上我的?” 他没有说话,只是无情地僵在那里。 我低下头说:“好,我知道了。”然后走到路边拦了一辆的士,钻进去落荒而逃。 他没有挽留我,只是呆立在路边,甚至没有目送我。 李牧寒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有时他那么温柔深沉,有时又是那么冷血无情。 往事一幕幕沉渣泛起。我的创意被张遥偷了,他没有一点安慰,而是绝情地骂我蠢;他明知道我被张遥伤得很深,可是为了赢得客户,他却不惜让我伤得更深一点。或许以前这些事情我都能原谅他,毕竟那时候我只是他的下属,可是为什么在我们经历了这么多事之后,在他亲口说过他爱我之后,仍然能这么冷血无情地伤害我? 归根结底,还是我配不上他。我跟他完全不是一个量级的人,所以我看不透他也理解不了他。对于他来说,我只是和平时期的安慰剂,却不能陪他度过艰难的现实。只要遇到一点挑战,我的白痴无用的本质就显露了出来,他厌弃我也是正常的。 我坐在出租车的后座上,紧紧揪着自己的心,蜷缩成一团。现实像一把刀一样扎在我心里,我痛得快死过去了…… 下了车步行回家,关上房门,我又回到了自己的原点,一个没有李牧寒的原点。我要跟他分开了,可是却忘记了以前没有他的日子自己是怎么活过来的。 当然,没有我,他一样会过得好好的,依然成功,依然骄傲,依然是这个世界上最耀眼的那一种人。可是那个靠在树上悠闲地说着“我是为你而来”的人,那个痛苦地抱着我祈求说“跟我在一起”的人,那个说“我永远比你想象的认真”的人,他到哪里去了呢? 我无力地蜷缩在沙发上,明明没有开空调。我却冷得浑身发抖,五脏六腑一阵阵地痉挛,我觉得自己真的快死了。 突然拍门声大作。门外传来那个熟悉的声音:“梅朵,梅朵!” 我愣了好几秒钟,突然从沙发上一下子弹起来,冲过去把门打开。 真的是他,那个满眼担心和痛苦的李牧寒,不是那个无情的李牧寒。 “梅朵,对不起。我刚才说话太过分了,我是气疯了,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说出那种话。”他用从未有过的急促语气说。“梅朵原谅我,别说什么分开的话,我们早上不是还好好的……” 真的是他。 我不顾一切地扑了过去,紧紧地抱着他吻了上去。不管他是什么样的人。我就是爱他。就是要和他在一起。哪怕失去所有的理性和自尊,我也要和他在一起。 牧寒把我推开,急切的说:“梅朵,我的话还没有说完。你听我说……” “我不听。”我一边红着眼睛哽咽道,一边用手去解他的衬衣扣子和皮带,揽着他的脖子吻了下去。 “你先听我解释……”他抓着我的双臂把我拉开。 “我不听!”我抓着他的手把自己背上的连衣裙拉链拉开,然后整个人又紧紧地贴了上去。 “你冷静一下,先听我说!”他抓着我的肩头。把我摁在了一臂之外。 我的衣服乱糟糟的,他的衣服也乱糟糟的。我觉得自己变成了一个女疯子。委屈地哭了起来。 我低着头无声地哭着,牧寒把我肩头滑落的裙子整理好,沉声说:“梅朵,你哭什么啊,我只是想跟你解释清楚。” 我知道他要跟我说什么。他会告诉我,其实我真的不适合他,为了不耽误彼此,我们最好还是分开。 我低着头等待他的宣判。牧寒捧起我哭花的脸,柔声说:“梅朵,我们今天都太冲动了,有些话我怕过了今晚,再想收回就来不及了,所以赶过来想跟你好好解释。” 完了,他要跟我说分手了。即使我主动献身,他也还是不要我。 我嚎啕大哭起来。 牧寒无奈地看着我,晃了晃我的肩膀,柔声说:“梅朵,我说什么了,你到底听进去没有?” “对不起……”我哭得气若游丝,声音低得自己都听不清,“我知道了,你走吧,别说了……” 牧寒的眉头皱了起来,又用力地晃了晃我的肩膀说:“梅朵你清醒一点,我是来道歉的!” 道歉?我回过神来,呆呆地看着他:“你不是来说清楚的?” 他说:“是来说清楚啊。” “说清楚,然后分手?” “你哭傻了吧!”他苦笑着说,“分手是你自己提的,我这不是来求你吗……” 我呆呆地看着他,脑子完全转不动了。 牧寒沉声说:“对不起,我刚才看到他那样对你,真的是气疯了。任何一个男人看到自己的女朋友被别的男人那样,都会发疯的。我今天一整天都在忙着应付并购的事,到了下班时间给你打电话,才发现你的手机关机了,我马上想到一定是张遥又想出了什么办法骗你。我没法联系到你,也不知道他对你做了什么,你知不知道我急得连办公室的电话都砸了!为了找到你,我找了公安局的朋友,通过电话定位找到张遥的位置,赶过去一看,你真的跟他在一起,他还对你那样……我要是手上有刀,早就冲上去一刀捅死他了!” 我被他吓了一跳,战战兢兢地看着他,不知该说什么。 他心疼地擦去我脸上的泪水,柔声说:“对不起,我真的是气疯了才会那样说,直到你说要跟我分开,我才清醒过来。梅朵,我那么生气都没有说要分开,你怎么随随便便就能说出口?” 我委屈地说:“我也只是说说而已。牧寒,我不是认真的。” 他重重地叹了一口气,说:“今天晚上我们都说错了话,能不能别计较了?” 我总觉得哪里不对,但此刻也不想深究了,赶紧点了点头。 牧寒一把将我抱在怀里。我也抱着他,把脸埋在他胸膛上,无声地流着泪。 过了许久,我们俩才渐渐平静下来。我的眼泪止住了,他帮我把脸上的泪痕擦干,轻轻笑着说:“好了,该说的话说完了,现在你可以继续了。” “继续什么?”我不明就里地问。 他笑着说:“继续扑上来啊。我等着呢。” 第一二三章 玉帛相见 我低着头无声地哭着,牧寒把我肩头滑落的裙子整理好,沉声说:“梅朵,你哭什么啊,我只是想跟你解释清楚。” 我知道他要跟我说什么。他会告诉我,其实我真的不适合他,为了不耽误彼此,我们最好还是分开。 我低着头等待他的宣判。牧寒捧起我哭花的脸,柔声说:“梅朵,我们今天都太冲动了,有些话我怕过了今晚,再想收回就来不及了,所以赶过来想跟你好好解释。” 完了,他要跟我说分手了。即使我主动献身,他也还是不要我。 我嚎啕大哭起来。 牧寒无奈地看着我,晃了晃我的肩膀,柔声说:“梅朵,我说什么了,你到底听进去没有?” “对不起……”我哭得气若游丝,声音低得自己都听不清,“我知道了,你走吧,别说了……” 牧寒的眉头皱了起来,又用力地晃了晃我的肩膀说:“梅朵你清醒一点,我是来道歉的!” 道歉?我回过神来,呆呆地看着他:“你不是来说清楚的?” 他说:“是来说清楚啊。” “说清楚,然后分手?” “你哭傻了吧!”他苦笑着说,“分手是你自己提的,我这不是来求你吗……” 我呆呆地看着他,脑子完全转不动了。 牧寒沉声说:“对不起,我刚才看到他那样对你,真的是气疯了。任何一个男人看到自己的女朋友被别的男人那样。都会发疯的。我今天一整天都在忙着应付并购的事,到了下班时间给你打电话,才发现你的手机关机了。我马上想到一定是张遥又想出了什么办法骗你。我没法联系到你,也不知道他对你做了什么,你知不知道我急得连办公室的电话都砸了!为了找到你,我找了公安局的朋友,通过电话定位找到张遥的位置,赶过去一看,你真的跟他在一起。他还对你那样……我要是手上有刀,早就冲上去一刀捅死他了!” 我被他吓了一跳,战战兢兢地看着他。不知该说什么。 他心疼地擦去我脸上的泪水,柔声说:“对不起,我真的是气疯了才会那样说,直到你说要跟我分开。我才清醒过来。梅朵。我那么生气都没有说要分开,你怎么随随便便就能说出口?” 我委屈地说:“我也只是说说而已。牧寒,我不是认真的。” 他重重地叹了一口气,说:“今天晚上我们都说错了话,能不能别计较了?” 我总觉得哪里不对,但此刻也不想深究了,赶紧点了点头。 牧寒一把将我抱在怀里。我也抱着他,把脸埋在他胸膛上。无声地流着泪。 过了许久,我们俩才渐渐平静下来。我的眼泪止住了。他帮我把脸上的泪痕擦干,轻轻笑着说:“好了,该说的话说完了,现在你可以继续了。” “继续什么?”我不明就里地问。 他笑着说:“继续扑上来啊。我等着呢。” 我的脑子轰的一声炸开了,想起刚才自己那股舍身炸碉堡的急迫劲头,脸整个烧开了。我支支吾吾地说:“那个……说了半天,先喝口水吧……” 我刚要转身去找水杯,他突然抱住了我。他一边低头吻我,一边轻轻拨开我肩头的带子。连衣裙无声地滑落,我的身体暴露在他面前。 我局促地站在灯光底下,接受着他的审视。像一个心虚的孩子一样,满脑子想的是他怎么看我,却忘了该如何拒绝。 他温柔地靠了过来,炽热的手掌紧紧贴着我的皮肤,感觉好像是被烙铁烙上去一样。 “我不想再等了。”他呢喃道,舌头紧紧地缠着我的,双手轻轻抱着我的腰,让我贴近他,我的脚不知不觉踩在了他的脚上。 像引领的舞者一样,他慢慢地挪着步,优雅又充满激情地引着我走到床边。 再退一步就是温柔的深渊,我不敢确定,迷惑地看着他问:“能不能再等一等?” 他的唇一边在我颈上徘徊,一边含糊地说:“再等下去,不知道哪天你就会被人骗走,我才不等了。” 想起今晚的事,我有点心虚。他就趁着我犹豫的当口,啪的一下关了灯,把我放到床上。 黑暗如同秘事降临。制服我的是神秘感,我的心咚咚跳着,眼睁睁看着他裹挟着黑影伏下来。窗外昏暗的路灯透过陈旧的木格窗,把微弱的光影透了进来。眸光在他眼中流动,呼吸中的身体微微起伏。 他没有急着吻我。我们就这样隔着陌生的黑夜,静静地四目相望。 我的眼睛渐渐地适应了黑暗,他的轮廓便慢慢浮现出来。幽深的眼睛,挺直的鼻子,性感的嘴唇,我禁不住伸出手去触碰那雕像一般的轮廓,以确定这个人是真的存在,而不是我荒唐的梦境。 “真的要做吗?”我犹豫地问。 “我想要。”他沙哑的声音回答说,“给我吧。” 他的脸慢慢地向我靠近,唇再次印在我的唇上。熟悉的气息,却是陌生的炽热。他的衬衣领口开了一半,与我裸露的肌肤亲密地贴合,是一种心甘情愿的感觉。 我的身体被他重重压着,呼吸也被他攫走了,正觉得快喘不上起来,他微微放开了我,身体也撑了起来。他的手绕到我的背后,把我胸衣的搭扣解开,豁然洞开的防线让我吓了一跳,立即本能地用手挡在胸前。 他微微一笑,借着窗口透进来的微光打量着我。我脸一红,问:“你笑什么?” 他轻声说:“梅朵,让我看一看。想了好久了。”然后轻轻地把我的手拿开。我一定是被他那句话蛊惑了,乖乖地顺着他的动作把手挪开,羞涩的身体暴露在他眼前。 我闭上眼睛。接受他目光的审判,还在傻傻地等着他的评价,他的吻已经再次落了下来。他的唇先是在我的乳房上游移,然后慢慢往下挪,含住了那最羞涩的一点。 我被他轻轻一吮,身体好像触了电一样,不由自主地颤了一下。他对我这个反应好像很得意。舌尖专注地挑弄着。我无力地推着他,想躲又不想躲,他更得意了。用牙齿轻轻地咬了一下,一股奇异的感觉自我的下腹窜烧上来直冲脑仁,我忍不住轻声叫了出来。 他又笑了起来,眯着眼睛看着我。我害羞地嘟囔说:“别这样。我不习惯这个……” “慢慢就习惯了。”他笑着说。然后又俯身去含住了另外一边。 我在他来回的挑弄下,不知不觉放下了羞耻,鼻子里慢慢哼出自己从来没有听过的声音。一开始,那陌生的哼鸣声把我自己也吓了一跳,渐渐地却又觉得这种融入他的感觉似乎才是对的,便在他的引导下慢慢地去认识未知的自己。 我身体上有的部位,被他一吻下去,便像通了电一样禁不住颤抖。他一旦发现这样的敏感点。就会在上面专注好一阵,先是吻。进而是吮吸,直到我忍不住轻声叫出来,他才欣然作罢,又去开始新的探索。 下腹像火一样越烧越热。我微微张开嘴刚要呼唤他,唇舌立即被他封住,又是一阵抵死缠绵。 我对自己的身体一无所知,他却好像熟门熟路似的。这究竟是多少实战积累的经验。我突然有些生气,想推开他。他感觉到我的推拒,紧紧地按住我的手,然后去解自己身上的衣服,接着,温暖的皮肤贴了下来。 他的皮肤像玉一样温润坚硬,难道这就是“君子如玉”的真实含义?他的身材很好,在他面前我突然有些自惭形秽,又忍不住拿自己和想象中那些他过去有过的女人作比较,心里不禁酸酸的。 皮肤贴着皮肤,他拉着我的手去解自己的裤子,我又羞又气地说:“不要,不喜欢!” 他突然捉着我的手按在一个东西上面,光滑滚烫的一根,我像摸到一条赤练蛇,惊叫一声撒开了手。 他轻笑了起来,沉声问:“嗯?不喜欢?” 我生气地瞪着他不说话。他又笑着说:“以后会喜欢的。”说完又去扯我的内裤。 我吓了一跳,紧紧抓住裤子,他发了狠劲,用力把裤子扯下来。我突然有点后悔了,轻声告饶说:“不行,我还没有准备好,能不能下次……” 他侧身躺到我身边,一只手揽着我的腰,让我紧贴在他身上。“还没有准备好吗?” 我的脸烧得厉害,轻声说:“嗯,我真的……” 他的手放开了我,身体也微微抬了起来,我以为他要退让了了,一根手指却轻轻探进了我下身那个最禁忌的地方。 我再次被他震惊了,身体倏地往后一缩。 他抱着我,嘴唇再次吻在我的耳畔,轻轻挑弄着我的耳垂,沙哑的声音伴着沉重的呼吸声传来:“梅朵,别再躲了,你已经准备好了。” 我无力地说:“你怎么知道?” “你下面都湿了。”他翻身把我压倒,下面那条烙铁一样的东西也顶住了我,“第一次会有点痛,我慢慢来。” 说是慢慢来,话音刚落,那个硬邦邦的东西就顶了进来。我没有退路了,只好由着他来。 他把我的两腿弯起来分开,然后欺身压上。一开始我也有些好奇,那个地方似乎是死路一条,没想到进退之间他真的打开了一条通道。随着他的深入,我突然感觉到疼痛,忍不住想后退躲开,他却紧紧抱住我的腰,像一个蛮力者一样毫不留情地开始侵略。 下面像着了火一样火辣辣地痛,根本没有传说中的快感,来来回回的煎熬,苦难似乎无边无际,我求饶说:“牧寒,我好痛!” 回应我的是他坚定的动作和嘶哑的声音:“忍一下……” “能不能停一下,我真的好痛……”我委屈得快哭了。 过了好一会,他才把我的腿放平,身体再次贴了下来,身下的动作也轻柔了一些。他的手轻轻抚过我的身体,嘴唇在我耳畔颈侧流连,柔声说:“刚才是没办法,不用力就进不去;现在已经完全进去了,可以慢慢来。朵朵,很痛吗?” “痛。”我简洁明了地表达自己的不满。 他又吻着我,下身轻轻地动了几下,问:“这样也很痛?” 我觉得这样似乎还能接受,就轻声说:“还行。” 他一边吻着我的耳垂,一边耐心地配合着我。 一开始,身体上的酥痒似乎能够缓解一些疼痛,但随着时间的推移,那样的安慰剂似乎不管用了,更何况他的动作又逐渐激烈了起来。 “牧寒,痛!”我又撒娇似的抱怨起来。 这一次他没有停下来,眉头紧紧皱着,整个人沉浸在自己的感觉中,似乎已经听不到我的哀求。下身的攻势像海啸一样一阵猛烈过一阵,疼痛几乎要把我掀翻了。 男人真可怕。再温柔的男人也有如此残忍的一面。那一瞬间,我脑中反复回想着这个念头。 我只能咬着嘴唇默默忍受,觉得自己好像变成了祭坛上的牺牲,被动地承受着这个最古老最原始的仪式。 “朵朵,我爱你。”他沙哑地呼唤着我。 我委屈得不想说话。 “痛的话就叫出来,喊我的名字。”他轻声说。 我犹豫了一下,试着照他的指示,在疼痛中喊了一声“牧寒”。 话一说出口,一种微妙的变化突然来临。疼痛依然是疼痛,但变成了事情合理的一部分,不再那么面目可憎了。 我突然明白了,重要的是我爱他、他也爱我。他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爱的男人,我永远也不可能像爱他一样爱另外一个人,所以只有给他,我的生命才会真正的完整。 “牧寒,牧寒。”我轻轻抱住了他汗涔涔的背,“我好爱你。” “朵朵,你是我的!”他紧紧抓住我的腰,发起了最后的进攻。 疼痛裹挟着巨大的爱意,在我体内爆炸了。 第一二四章 坦诚以待 高潮过后,他起身擦拭自己的身体,我被暴露在空洞的黑暗中,无力地蜷缩着。 痛。委屈。 第一次怎么会这样?稀里糊涂地就过去了。 牧寒打开了床头的台灯,温柔地抚摸我的头发。“很痛?不高兴了?” 我是有点生气。他是我的第一次,我却不知道自己是他第几个女人。 他从背后抱着我,讨好似的轻轻吻着我的肩头。我却默默地生着气,不想理他。 “好像出血了,我帮你看看?”他柔声问。 我羞涩地用被子挡住身体坐起来,这才发现真的有血,床单上红了一小块,身下也粘糊糊的。 他关切地说:“要不要去洗一洗?” 我撅着嘴不说话,拉过薄被裹住身子,然后下床往浴室走去。 热水打在身上的温热,让我恢复了一点真实感。看着慢慢腾起来的雾气,我轻轻叹了一口气。 我又不知不觉地被他牵着鼻子走了。 我生自己的气,在李牧寒面前,我永远也不是他的对手。 浴室的灯突然被关上了。我吓了一跳,以为灯坏了,正在这时门却被悄然打开。牧寒站在门口,我愣了一下,转身过去又羞又气地说:“你干嘛?为什么关灯?” 他戏谑地说:“你想开灯?那我打开了!” 我生气地说:“你出去再打开!” 他轻轻笑了两声,然后关上门。走了进来。 我背对着他,感觉到他走近了,狭小的空间里我无处可躲。只能缩到角落里背对他,抗议说:“干嘛啊,这样好讨厌!” 他取下墙上的喷淋头,让热水淋在我背上,同时,温热的唇也吻了下来。 “朵朵,为什么不高兴?能告诉我吗?”他一边轻抚着我的背。一边温柔地问道。 我沉默,紧紧缩着身体。 他从背后抱住我,用他胸膛贴着我。“告诉我。为什么生气,我真的想知道。是不是我太勉强你了?” 我实话实说:“我觉得不公平!” “怎么不公平?” 我委屈地说:“我是第一次,你却不是!那么轻车熟路的,真的好讨厌!” 他抱着我说:“就为这个生气?我发誓今后只跟你做。你原谅我吗?” 我无言以对。毕竟,我无法改变他的过去。 “别生气了好吗?”他柔声说,“你一生气我更内疚了。朵朵,你太纯洁了,我真的有负罪感。” “其实……还有一件事。”我轻声说。 “什么事?” “我发现自己又被你忽悠了。”我叹气说,“牧寒,你一句‘不要计较了’就把我糊弄了过去。可是你还没有解释,你爱上我真的不是因为内疚吗?” 他愣了一下。然后扳着我的肩膀让我转过身来,眉头紧紧皱着看着我:“朵朵。需要我内疚的事情太多了。如果内疚也能引发爱,那我一定是这个世界上最博爱的人。” 我摇头说:“牧寒,你能对我再真诚一点吗?不论你是怎么样,我都会原谅你,可是我需要你对我说实话。在北京的那件事,是不是真的?你当时究竟是怎么想的?” 他痛苦地看着我,终于慢慢说:“朵朵,对不起。上次在北京的事,确实是我把刘梅引过去的,那时候我太想赢了,我知道那件事对你伤害很深,那也是我最后悔的一件事。可是我爱上你,真的不是因为内疚。” “朵朵,有时候我觉得自己好像有双重人格。在家人和朋友面前,我是一种人;可是一面对现实、面对工作,又变成另外一种人。为了达到目的,我会刻意忽略很多事,甚至不停伤害别人。我在艾迪逊的事,你大概也听说过,连我自己都觉得不能再那样下去了,所以我才会离开艾迪逊,想换个环境重新开始。” “其实我来到红点,是想做回真实的自己。我想试试看,如果做一个合乎常理的人,能不能同样行得通,可是后来我发现自己还是老样子。你的创意被张遥偷了,我当时用那么难听的话骂你,你说我阴晴不定、轻易给自己理由作恶,其实真的没说错,我就是一个很矛盾的人,因为我总是摇摆不定无所适从。朵朵,我很羡慕你,无论吃多少亏,你总是坚定地相信自己选择相信的事,说实话我做不到。不是你配不上我,而是我配不上你。或许我确实算不上一个好人,可是我想好好对你。朵朵,我是真的很需要你,如果没有你,我不知道自己又会变成什么样,所以,请你不要离开我。” 他第一次在我面前这样剖白自己,他终于让我见到了真实的他。我看着他痛苦的眼睛,点点头说:“我不离开你。” 他微微一笑没有说话,把喷淋头又挂回了墙上,让我转过身去。他把我引到水里,然后从背后抱着我,轻轻地吻我。 在细密温柔的水流中,有他细密温柔的吻。我无力地站着,微弱的颤栗让我的双腿几乎无法支撑了。他一手揽住了我的腰撑着我,另外一只手却在我小腹上游移。 “这样也很舒服,是吗?”他柔声问。 “你想干什么?”我虚弱地问道。 “我想补偿你。”说着,他的手指便经过我的小腹,慢慢地探入了我的下面,轻轻停留在谷口:“这里真的受伤了,有点肿。” 我咬着唇不说话,他的手指又往上挪了挪,指尖停留在花蕊处,然后开始慢慢地打圈。 细细的水流顺着我的身体流了下去,与他轻柔的动作汇集在一起,慢慢地形成了一个感官的漩涡,我用手支撑着墙壁,一股莫名的骚动伴随着下腹的热胀蔓延至全身。我轻声说:“别这样,不好……” 他含着我的耳垂说:“朵朵,不用害羞,我爱你才会这样做。” 他的话太有蛊惑性了,我放弃了羞耻,危危地支着双腿,站在温柔的水流之中,随着他的摩挲感到越来越危险、越来越无力。 下面好热好胀,我的脚尖不由得绷紧了,踮了起来。就在最危险处,一股热流急速窜遍全身,我全身剧烈地颤抖起来,再也站不住了。 他从背后紧紧地抱着我,让我在他的怀里痉挛。 事后,他温柔的吻着我,替我用毛巾擦拭湿漉漉的身体,柔声解释说:“朵朵,这就是高潮。你现在还不太习惯,外面比里面还敏感。不过你很有天分,多做几次就能跟我一起了。” 这种事也讲天分?我迷惑地看着他,他好像看穿了我的心思,微笑着说:“是真的。” 重新回到床上,我们又缠绵了好一阵。与刚才不同的是,我和他已经真正地坦诚相见了,不再是主宰与被主宰的关系。 我说:“牧寒,或许我很迟钝,可是到了最后我还是能看清你,对不对?” 他轻轻抚弄我的头发说:“你第一次骂我的时候,就把我看穿了。” “……所以我们还是对等的?” “是我求你比较多。” 他温柔地抱着我,让我感觉很踏实。我想起并购的事,问他:“公司的事打算怎么处理?” 他在我额头上轻轻一吻,说:“你别再为我瞎操心了。办法我早就想好了,放心吧,无论是张遥还是张乐发,他们都难不倒我。能难倒我的只有你。” #羞死了羞死了羞死了,这章其实不是我写的,不是我写的,不是我写的……# 第一二五章 同学会 他在早上五点半离开,因为要在天爱吃早餐之前赶回去。小女孩早晨见不到爸爸,就不肯去上学。他把我从睡梦中摇醒,嘱咐了几句,我只是麻木地应着,很快又睡了过去。 醒来的时候,屋里又只剩下我一个人。凌乱的床单上似乎还留有他的气味,我拉过被子蒙住头,沉溺在那温柔的气息里,身体和心又慢慢地烧了起来…… 连续四天,牧寒果然没有再找我。每天晚上11点多,他才给我打个电话,说自己刚下班离开公司。我不知道事情究竟进展得顺利还是艰难,但他说过不要我操心,我就不操心。 周五的晚上,我窝在家里看书,他突然来了,从外面带着凯旋而归的骄傲和狂喜,急不可待地在我身上延续他的征服。 这一次,真的像他许诺的那样不痛了。在他的精心操控下,我却前所未有的失控了,跟他一起陷入了疯狂。事后,他紧紧地抱着我,温柔地感受着我的身体从颤栗到恢复平静的变化,然后感动地说:“朵朵,你真好!” 那天晚上,同样的话他说了好多次。 并购的事被他轻而易举地就摆平了,他说原本也没有多难。来红点之前他就已经想到并购的风险,在他实现自己的抱负之前,他绝对不能让这种事情发生。因此在他签订的所有广告合同中,他都添加了附加条款,即合约履行期间。红点的创意总监必须由他担任,否则红点就要承担违约责任。今年红点签了不少单子,张乐发算了一下。光违约金就要支付3个亿。他还跟张乐发说,只要他在红点,红点三年后销售额肯定会超过银狐。张乐发掂量了几天,还是打消了卖公司的念头。 经过并购的事,牧寒也彻底看清了张乐发。他模模糊糊地对我提过管理层收购,想通过自己融资把红点买下来。他说得轻松简单,但过程肯定无比复杂。我知道他又要动用自己那种冷血无情的工作人格。或许还有我从未见识过的手段,所以干脆就不去过问了,反正我也帮不了他。 至于张遥。他说张遥碰了他的底线,本来是要以牙还牙的。可是又怕影响他在我心目中的形象,所以还是放他一马。但是今后张遥如果敢再招惹他,不管是在公事上还是私事上。他一定会让他死得很难看。他很严肃地说。如果真有那么一天,我必须站在他那边,他绝对不允许我对张遥再有半点同情,也不许我质疑他的做法。 事情就这样平静下来。我每天去接天爱放学,他下班以后也会尽早回家,然后陪天爱玩一会,再送我回去。他好几次想让我留在他那里,都被我拒绝了。毕竟家里有小孩子。我不想给天爱不好的误导。 他有时会无奈地说:“跑来跑去的,我们两个都辛苦。早点一起住,好不好?”我总是笑着不说话。 八月的某一天,他突然跟我说,最近他们大学同学要组织一次同学会,让我陪他一起去,他想介绍我给他的朋友们认识。 我又高兴又紧张。高兴的是,他要把我正式引见给他最好的朋友,这里面的含义我很清楚;紧张的是,他的那些大学同学大多都是社会精英和成功人士,我很担心自己露怯、丢他的面子。 我有点害羞地问:“我穿什么去?你帮我看看好不好?”这种场合,既不能太讲究也不能太不讲究,度很难把握。 他笑着说:“穿什么都行啊,其实就是一个同学会,大家好久不见了,聚一聚而已。” 说是那么说,他还是很认真地替我挑了一套衣服,紫色的雪纺丝绸半膝裙配上黑色的小西服外套。 周日下午四点他开车来接我。他们同学会竟然安排在某个五星级酒店的花园西餐厅举行,他拉着我的手走进去的时候,那些本来围在一起嬉笑怒骂热火朝天的人瞬间安静了下来,。 他拉着我朝人数最多的那群人走过去。他们见到他,又闹了起来。打打闹闹的,一点没有精英的架子。我也慢慢放松下来,牧寒说的对,这就是个同学会,大学四年一起度过的人,彼此之间什么底细都知道,端也端不起来。 “你们准备什么时候结婚?”有人直截了当地问。 牧寒笑着看了我一眼,拉起我的手说:“快了。” 他根本就还没求婚,也不管我愿不愿意,就回答得如此自然。我想抗议,又不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只能低头做羞涩状。 那人又揶揄着问:“怎么把人家姑娘骗到手的?丈母娘同意吗?” 牧寒稳重地说:“已经见过梅朵的父母了,他们也同意了。” 喂,他们只是同意我们交往,可没同意把女儿嫁给你啊!我在心里默默地抗议。 闹哄哄地寒暄了好一会,那群人才各自回到自己的话题圈中。一个身体微胖的男士走过来对牧寒说:“牧寒,方不方便过来聊两句?”牧寒问我:“梅朵,你等我一下可以吗?”我乖乖地点头说:“不要紧。”那个男人对我点了点头,然后拉着牧寒走到远远的另一边,看来是有什么重要事情商量。 我一个人百无聊赖地站在自助餐桌旁,茫然地看着琳琅满目的点心。一个女人不知什么时候走到我身边,淡淡地问:“你们真的要结婚了?” 我转过头去一看,竟然是郭宜春。我没想到她也是牧寒的同学,在这里见到她确实有点意外,但还是礼貌地笑着说:“别人突然问起,他就自作主张了,其实还没问过我愿不愿意呢。” 郭宜春“呵呵呵”地干笑了几声,说:“难道你还会拒绝?我倒是很乐见呢!” 有的人就是有那种看一眼就让人百倍不爽的潜质,眼前这个女人无疑是这方面的天才。我淡淡笑着说:“作为牧寒的朋友,你不希望他幸福吗?” 郭宜春漫不经心地扫了我一眼,又懒懒地把目光移开说:“你一定就能让他幸福吗?牧寒在别的方面眼光很好,但找女人的眼光和那些平庸的男人没什么两样,不见得体现了他的高智商。” 我有点挂不住了,冷冷地问:“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你真的很普通。”她直截了当地说。 我笑着说:“在我眼中,牧寒也是一个普通人。过日子不需要惊世骇俗。” 她又呵呵呵地笑了起来,一脸“是吗”的表情,我越来越不爽了。 郭宜春讪笑着说:“其实吧,男人找一个比自己小十岁的女人很合情合理,知道为什么吗?因为男人到了七十岁还是会有性需求,而女人的性生命最多只到六十岁。不过嘛,即使是这样,我还是很好奇啊,女人到了六十岁还……啧啧……” 我笑眯眯地看着她,恶毒地说:“宜春姐,你不用担心这个问题啊,你保养得那么好,到了六十岁也一定是风韵犹存的。” 老巫婆,你当我小白兔呢,看我不挠你一脸! “事业就是最好的保养。”她好整以暇地说。 我笑眯眯地说:“宜春姐真是女强人,跟你比起来,我就是普通人,只能回家给牧寒煮煮饭、带带孩子。” 郭宜春直视着我,冷冷地说:“小姑娘,别得意。你只不过是恰好在他想安定下来的时候出现罢了,并不意味着你是他最爱的人。” 我淡淡一笑说:“好姻缘本来就是在合适的时机遇到合适的人。他过去爱谁我管不着,只要他现在爱我、将来爱我就足够了。我会珍惜自己得到的,让那些得不到的人继续坚信自己是他最爱的人,这样也挺圆满的。宜春姐,你说是不是?” 郭宜春淡淡地看了我一眼,然后昂着头走开了。 这个难缠的老巫婆终于走了。我低头偷偷吐了吐舌头,继续往自己盘子里拣吃的。 “哈哈,我第一次看到郭宜春吵架输得那么惨!”一个陌生男人不知什么时候站在我身后,笑呵呵地看着我。 我觉得他有点面熟,又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支支吾吾地问:“对不起,我们见过吗?” “你不记得我了?”他走过来笑着说,“我们在医院见过的,我在第二人民医院工作。” 我突然想起来了。那天我和牧寒去医院看完陈晨出来,在医院遇见过他,他当时还以为牧寒是去探望王思雅的。 “你想起来了吧?”他笑呵呵地对我伸出手说:“我和牧寒是校友,不过他是学经济的,我是学医的。我叫江城。” 我跟他握了握手,说:“您好,我叫梅朵。” 他回头看了看,问:“牧寒去哪里了?怎么把你一个人扔在这,太不像话了。” 我说:“他去谈事情了。” 江城笑着问:“这种同学会是不是很无聊?” 我笑着说:“不会啊,刚才不是还在跟宜春姐聊天吗。” “宜春要被你气得吐血了。”他哈哈大笑起来,又说:“反正牧寒不在,能跟我聊聊吗?” 我愣了一下,心里不知怎么似有所感,点点头说:“好啊。” “我们上那边去吧。”他指了指另外人少的一边,然后走了过去,我跟在他身后,心扑通扑通地跳了起来。 第一二六章 他的过去 “哈哈,我第一次看到郭宜春吵架输得那么惨!”一个陌生男人不知什么时候站在我身后,笑呵呵地看着我。 我觉得他有点面熟,又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支支吾吾地问:“对不起,我们见过吗?” “你不记得我了?”他走过来笑着说,“我们在医院见过的,我在第二人民医院工作。” 我突然想起来了。那天我和牧寒去医院看完陈晨出来,在医院遇见过他,他当时还以为牧寒是去探望王思雅的。 “你想起来了吧?”他笑呵呵地对我伸出手说:“我和牧寒是校友,不过他是学经济的,我是学医的。我叫江城。” 我跟他握了握手,说:“您好,我叫梅朵。” 他回头看了看,问:“牧寒去哪里了?怎么把你一个人扔在这,太不像话了。” 我说:“他去谈事情了。” 江城笑着问:“这种同学会是不是很无聊?” 我笑着说:“不会啊,刚才不是还在跟宜春姐聊天吗。” “宜春要被你气得吐血了。”他哈哈大笑起来,又说:“反正牧寒不在,能跟我聊聊吗?” 我愣了一下,心里不知怎么似有所感,点点头说:“好啊。” “我们上那边去吧。”他指了指另外人少的一边,然后走了过去,我跟在他身后,心扑通扑通地跳了起来。 江城领着我走到花园里一个安静的地方,那里碰巧有白色餐桌餐椅。我们就坐了下来。 “上次见到你的时候,是在医院里,当时我就觉得牧寒对你不一样。”他笑着说。“你知道吗?后来我还专门打电话去问他。他承认自己喜欢你,可是你一点也不知道,他当时还挺烦心呢。” 没想到他这么直接。我支支吾吾地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江城笑着说:“我从高中起就跟牧寒同校了。我们读书的时候,牧寒是全校女生的偶像。宜春是牧寒大学时的师妹,你也看出来了吧,她一直喜欢牧寒,甚至她进入广告行业。也是因为牧寒。” 我吐了吐舌头,说:“真够执着的。” 江城说:“宜春长得漂亮,也很优秀。可惜牧寒那时候就名草有主了。他以前的女朋友是我们学校艺术学院油画系的大才女。对了,你应该也见过她吧,就是王思雅。” 我被他的话吓了一跳,瞪大眼睛看着他——他怎么知道了我见过王思雅? 江城笑了笑。说:“有次在医院里。看到你在我们科室的住院部探头探脑的,但当时跟你还没有正式认识,我也不敢冒昧打招呼。你见过王思雅了吧?” 她那个状态,我不知道算不算是“见过”。我茫然地点了点头。 江城说:“我当时看你那么关心那件事,就觉得你应该是喜欢牧寒的。但当时也不好跟他说。如果早点让他知道,就没那么好玩了。你知道吗?你真的是牧寒第一个主动追求的人,他还打电话问我到底怎么追女孩,即使当年对思雅。他也没有这样。” 我低着头,不知该怎么接话。他也沉默了。过了一会。我鼓起勇气问:“请问,她……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江城叹了一口气,说:“三年前,思雅出了一场交通事故。当时她开车去机场接牧寒的弟弟、弟妹还有侄女天爱。回城的路上一辆大货车抢道,思雅的车冲了出去,又撞上了别的车。牧寒的弟弟和弟妹当场就死了,思雅变成了植物人,只有天爱奇迹般地活了下来,身上只有皮外伤。据说警察切开车体的时候,天爱的妈妈用身体紧紧护着她,到死都保持着那个姿势……” 我的心狠狠地痛了起来。没想到牧寒竟然遭遇过这么惨烈的事。“那牧寒……” “牧寒觉得这场事故是他一个人的责任。当天本来应该是他去机场接弟弟和弟妹,但因为忙着跟客户谈判,就让思雅替他去。他一直说,如果当时如果是他自己去,或许就不会发生这种事了。当时牧寒真的是一蹶不振,幸好有天爱,不然说不定他也活不下去。” “好痛……”我喃喃地说。我好像感觉到他当时的心痛,自己的心也跟着狠狠地痛起来。 江城有些奇怪地看着我。我苦笑着说:“我没事。后来呢?” 江城叹了一口气,说:“思雅躺在病床上已经三年了。这三年来,牧寒完全是靠着赎罪和责任活了下来。一开始,他尝试了各种办法想唤醒思雅。你不知道他疯狂到了什么程度,后来作为思雅的主治医生,我不得不命令他停下来,因为他的做法不仅是在折磨自己,也是在折磨病人。” 江城停了一下,看了看我的反应,又继续说:“这几年来,牧寒一直无微不至地照顾思雅,他的尽力程度,让思雅的父母和弟弟都不忍心再责怪他,他还要照顾天爱,还有那么繁重紧张的工作……我想,如果不是李牧寒,换成我们这里任何一个人,都支撑不下来。但是因为他压力实在是太大了,这几年他的性格也变了不少。以前他虽然也很完美主义,但是对周围的人都很好。自从出了这件事之后,他所有的精力和耐性都用来照顾思雅和天爱了,对别人就严酷了许多。他们公司的广告策划恨他恨得要命,就连宜春那么喜欢他,到了后来都受不了他了。这个问题我跟他谈过很多次,还逼着他去看心理医生,可是一点用也没有。心理医生说从来没有见过像他意志那么强大的人,他的执念和他的主见一样强大,根本拒绝任何情感上的沟通和建议。” 我轻声说:“他刚来我们公司的时候就是那样的人,明知道伤害别人的事也要去做,反正他就是目的结果导向。” 江城笑了笑,说:“梅朵,是你改变了他,你真的是一个很了不起的人。” 我的脸刷的红了,低声说:“我没有改变他,我只是……只是不像别人那样怕他,或是一味顺着他来。” 江城说:“其实他跳槽,也是在我的鼓动下。今年1月,思雅变成植物人已经两年半了。世界上植物人复醒时间最长的就是两年半,而在我们国家,就没有超过两年的植物人复醒的病例。我跟他说,他必须从往事里走出来、重新做人,否则他这辈子就完了。他这种性格再发展下去,将来没有人能受得了他,天爱长大以后也会受不了他。碰巧你们公司想挖他过去,他想了想,就下定决心去了。我想,这应该是他这辈子做的最正确的决定了。” 我听着江城的讲述,感觉好像是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三年前,我在干什么?我刚从学校毕业,稀里糊涂地进了一家节奏快、竞争强的公司,每天疲于应付严厉的女上司,动不动就哭鼻子;然后我认识了张遥,被他骗走两年时间和所有创意,又被无情地抛开……那时候那个幼稚懵懂的我,哪里知道世上那个我最重要的人,也正在忍受着于我千百倍的痛苦煎熬? 如果我早一点认识他,会怎么样?不,那样的话,他不会爱我,而我对他只会避之唯恐不及。命运不知施展了什么魔法,让我们在这个最适合的时间点上不可思议地相遇了,于是才走到了一起。 我看着江城,犹犹豫豫地问:“你刚才说,思雅她是学油画的?” 江城愣了愣,说:“是啊。” “她很优秀,对不对?”我心里有点酸酸的。 江城说:“是啊。思雅是我们学校艺术学院创办以来最优秀的学生之一,人长得又美。那时候我们都觉得牧寒和她简直就是天造地设的,他们俩生来就应该在一起。” 我委屈地看着江城,眼泪快掉下来了;他看到我的样子,吓了一跳说:“我说错话了!你别哭啊!不然牧寒知道了要恨死我的!” “我是不是配不上他?”我难过地说,“所有人都这么认为,就连他生气的时候都说,他是吃错药了才会喜欢我……” “这家伙现在还敢这么说?我还以为他在你面前俯首帖耳的呢!”江城笑着说,“不管他吃错药了还是没吃错药,总之他喜欢你是真的,这不就行了吗?” 我愣愣地看着眼前这个笑得很宽厚的医生。他也看着我,认真地说:“梅朵,牧寒是我最好的朋友,我看着他受了这么多折磨,真的希望他能幸福。他是一个有点别扭的人,你跟他在一起,可能有时候会受气,可是他对家人一定是最好的。或许你们还会遇到很多考验,可是你一定要相信,他爱你,他对你的爱一点也不比对思雅少,你要对他多包容一点。” 我含着泪,乖乖点了点头。 江城站起来说:“不知不觉聊了这么久,该回去了。不然待会牧寒找不到你,会担心的。” 我跟着江城走回餐会上,牧寒正在东张西望地找我。看到我和江城一起回来,他拉着我问:“你到哪去了?我还以为你生气走了。”我笑着说:“怎么会?就是在那边遇到了江医生,他跟我聊了一下。” 牧寒警惕地看着江城,问:“你们聊了什么?” 我说:“就是聊了些养生话题。我妈不是心脏不好吗,江医生跟我交代了一些平时要注意的事。” 牧寒将信将疑地问:“真的吗?”我点点头说:“真的啊!”他便不再深究了。 第一二七章 飞向星空 同学会晚上8点结束,牧寒和好多人握手告别,他们都吵着让他早点寄喜帖。 从酒店出来,牧寒开车送我回去。他担心地问:“今天江城到底跟你说了什么?” 我假装若无其事地说:“真的就是聊养生啊,你觉得他还能说什么?” 他不说话了。我转移话题说:“对了,谁说我们要结婚的?你问过我了吗?你问过我爸妈了吗?” 牧寒笑着说:“他们突然问起来,我总不能说不结婚吧,别人会骂我不负责任的。” “谁要你负责来着。”我小声咕哝说。 “是吗?你真大方。”他笑着揶揄道,“那我就不负责任了。” “你敢?!”我撅着嘴说,“看我妈不拿鸡毛掸子抽你!” 他笑着说:“不敢不敢。我谁都不怕,就怕你和你妈。” 我们俩一时没有再说话。坐在黑暗的车厢里,车外的光影迅速往后退去,眼前的道路无尽延伸,我突然很想就这样一直走下去。 我身边的这个男人,他从来没有跟我诉说过他的痛苦,可是在我知道了这一切后,突然觉得他过去说过的那些话都有了特别的含义——“梅朵,我需要你,跟我在一起。”“梅朵,我爱你,是一件最真实的事。”“梅朵,现实永远比童话更温暖人心”…… 我突然有感而发地说:“牧寒,我好爱你。” 他看了我一眼。淡淡地笑了笑,用力地握了握我的手。 路过一家乐器店,我看到他们还开着门。便突发奇想地说:“牧寒,快停下来。” 他不明就里地靠边停下,问:“干嘛?” 我笑眯眯地对他说:“今天在酒会上有钢琴,本来想弹首曲子送给你的,可是总觉得有点出风头的嫌疑。我现在弹给你听好不好?” 大概是觉得肉麻,牧寒看起来好像有点尴尬。我不顾他的反对,下车去把他拉了下来。一起走进那家乐器店。 试了好几台钢琴,我在一台德国斯坦威钢琴前坐下来。牧寒有些尴尬地问:“你到底想弹什么?” 我冲他微微一笑说:“这首曲子你应该听过的。” 轻柔的音符缓缓流泻而出,仿佛静谧的夜晚。只有星空闪烁,只有黄色水仙花在黑色的大地上吐露馨香…… 这首曲子是美国民谣歌手DonMclean向画家梵高致敬的作品,灵感来自于梵高的画作,名字就叫《starynight》。而梵高的名字叫Vincent,和牧寒的英文名一样。 歌词中有一段话。正是我想对他说的。 “现在我懂了。 你对我的诉说, 你是如何承受痛苦, 又是如何寻求解脱。 尽管他们从未了解、也不曾倾听, 但你的爱依然真实。 我想对你说,Vincent, 这个世界永不及你的美好……“ 我默默地思想着那些歌词的含义。虽然他不说,我也不说,但我希望他能听到我的心声。 一曲弹完,我抬起头有点害羞地看着他。却从他眼中看到了从未有过的感动。 或许那是我的错觉,我好像看到他的眼睛红了…… 我们手拉着手走出乐器店。回到车上。牧寒沉声说:“我们去一个地方。” 我问:“去哪?” 他看着我淡淡一笑,说:“去看星星。” 原来他真的知道那首歌,他真的听懂了我的弦外之音。 一路上,我们没有说话。牧寒开车到了郊外,然后拐上山道。在山中一个空旷的平台上,他停下车。远远的,城市的灯光汇成一大片星海,在地平线上铺展开去。头顶深邃的夜空中,散落的星子沉默地诉说着孤独。 牧寒把车顶的天窗打开。我们靠在椅子上,手拉着手,静静看着头顶的星空和脚下的城市。 我轻声说:“牧寒,我唯一的愿望,就是能一直懂你、一直陪在你身边。” 他慢慢朝我靠近,我闭上了眼睛。我们就在星空下温柔地亲吻对方,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了我们俩。 他拉着我的手,我坐到他身上,继续环着他的脖子温柔地吻他。只是觉得这样似乎还不够,便伸手解开了他的衬衣,轻轻抚过他结实的肩胛、胸膛;他的手循着我的腰线往下探索,慢慢褪去我的防线,手指从后面绕过,轻轻揉弄着敏感的花蕊。 他知道我很敏感,偏喜欢这样挑逗我。我无力地伏在他身上,紧紧靠着他的身体,贴在他耳畔害羞地喘气。 “朵朵,可以吗?要不要试试看?”他一边抚摸我的背,一边继续揉弄着。 我咬着嘴唇,羞涩地点了点头。他便一手抱住我的腰往上一抬,身体挤了进去。 我们是第一次尝试这个姿势,以前都是他主动。我坐在他身上,一时不知该怎么办好,羞涩的感觉又涌了上来。 他笑着说:“不会?”我咬着嘴唇默默地摇了摇头。他便说:“慢慢来。” 他把我身上的衣服脱去,手指极轻地抚过我的背,感觉若有似无。我正在半带疑惑地捕捉着那种触感,他已经把我的胸衣脱了。 荷尖恰好就挺立在他嘴边,他轻轻地凑了上去,像得了糖吃的孩子一样舔弄起来。一阵酥麻感立即激活了我,我轻哼一声,紧紧搂住他的脖子,身体也不禁一动。 他含含糊糊地说:“就是这样。跟着感觉走,现在让你来驾驶。” 我顺着他的引导,慢慢地动了起来。他似乎也越来越投入,抱着我的手越来越紧。 正在忘情的时候,他慢慢地把车座放下,让我趴在他身上,然后揽住我的腰,从下往上用力。这种陌生的姿势给了我前所未有的刺激,我紧紧抓着他的手,十指交缠,感觉马上就要满溢了。 他突然说:“朵朵,有星星。” “嗯?我看不到……”我脑子已经糊涂了。 “你转过来,躺在我身上,就能看到了。” “这怎么行?” “可以的,试试看。” 他让我坐起来,然后换了一个方向再次仰面躺下,他的身体始终没有离开。 真的有星星。满眼的璀璨无言,那么遥远、那么孤独。 他揉弄着我的乳房,在我耳畔轻声说:“朵朵,我爱你。” 我叹气似的说:“牧寒,我也好爱你。” 我们就这样一同飞向了星空。 第一二八章 坦诚相见 同学会之后,我和牧寒的感情更进一步。每天下午,我都要去接天爱放学,然后等着他回来,看着他吃晚饭;等天爱睡了,他会把我送回家,然后在我那里盘桓到很晚很晚。 我天天都盼望着他对我提出那个最甜蜜的要求,可是我知道他有他的顾虑。有时缠绵过后,我会靠在他的胸膛上,心里默默地对他说:“牧寒,不要紧,不论你的过去是怎么样,我一定会跟你一起承担,做一个乖巧懂事的妻子。” 不知道他是不是听到了我的心声,在一个周五晚上,我从他家里出来,他看了看表,微笑着问:“朵朵,我看时间还早,如果你不累,能不能跟我去一个地方看看?” 我心里咯噔一下,随即乖巧地说:“我不累,我跟你去。” 他淡淡一笑,笑中有一丝难以察觉的尴尬和苦涩。我们俩在车里都没有说话,他不说去哪,我也没有问。这样的默契,心酸得想流泪,又幸福得很安静。 果然,他把车开到了第二人民医院,对我说:“朵朵,陪我上去看个人,好吗?” 我点头说“好”。他便拉着我的手,穿过黑暗的停车场、进电梯、走过一间间安静的病房,最后在那间我熟悉的病房前止步。 “朵朵,我……”他看着我,似乎不知道如何启齿。 我看了看病房门上的名牌,淡淡笑着说:“牧寒。没关系,我很高兴你能带我来。” 他似乎微微吃了一惊,之后仍是长久沉默的凝视。我轻声说:“牧寒。我们进去吧。”然后替他打开了门。 这是我第一次走进这间病房。以往我只是站在外面,隔着一方小小的玻璃窗遥看她,走进房里,仿佛走进了她的世界。看到病床上那个毫无意识、全身插满了管子、两颊消瘦的王思雅,我的眼泪立即涌了上来。 如果没有三年前的那场车祸,王思雅和李牧寒,一定是这个世界上最令人羡慕的情侣。如果那样。我不会认识他,又或许他仍会成为我的老板、但我们却形同陌路。我不会惋惜,也不会遗憾。我们会在各自的世界里幸福着。即使是在这一刻,在我深爱他的这一刻,我仍然觉得,没关系。不要紧。他幸福就好。比起让他承受整整三年的自责、痛苦、绝望,我宁愿与他永远错过,只要他幸福就好。 牧寒慢慢地走到病床前,用手轻轻抚着思雅的额头,温柔地说:“思雅,我带一个人来看你。她叫梅朵。” 我怔然站在那里,牧寒对我说:“朵朵,过来。看看……她。”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走到病床前。伸出手去拉起她的手,轻声说:“思雅,你好,我是梅朵。” 她的手好白,手指修长,是一双充满灵气的手。我处处都不如她。 牧寒叹了一口气说:“看来江城真的都告诉你了。其实,这件事本来应该由我来说。” 我看着他,柔声说:“牧寒,其实……在江城告诉我之前,我就已经看过思雅了。上次陈晨在这里住院,我就曾经偷偷跑上来看过她。这件事不是你的错,你不要太自责了。” 牧寒摇摇头,沉声说:“朵朵,你什么都不知道,那就是我的错。” 他俯下身,体贴地帮思雅翻了一个身,一边用手指替她梳理头发,一边痛苦地诉说着。 他说,其实他一直是一个很自私的人。跟她在一起那么多年,一直都是她包容他。上大学的时候,他总是有忙不完的社团活动,他们那时约会的主要内容,就是她陪着他去组织策划各种活动。有一次,他一整天都在忙,等活动结束了,他自己一个人回了宿舍,过了一个小时才想起她来。跑回去一看,她竟然还在空空荡荡的会场等着。她替他去买咖啡,回来的时候他却走了。她知道他把她忘光了,可是一点也没有责怪,只是说咖啡冷了。 上班工作以后,他更加变本加厉。除了工作上的事,他心里几乎放不下别的东西,约好的婚期也一直往后拖。那时候他弟弟问,你忙得连结婚的时间都没有吗?他还理直气壮地说,真没有。那年,他觉得实在是不能再拖下去了,才终于定了婚期。弟弟和弟妹特意带着两岁的天爱从国外回来探亲,他却跑去跟客户谈判,让思雅去接他们。他不知道当时自己是怎么想的,客户和工作怎么会比家人更重要。思雅就是那天出了车祸。 他总是忙着自己一个人往前冲,从来没有回头等她。在她出事之后,他替她收拾她的画廊,才知道她早就已经不画画了。那些年,她一直围着他转,因为他把生活上的所有琐事全都扔给她去处理了,为了照顾他,她连自己最爱的艺术都放弃了。 听他说这些,特别是当他把王思雅也算作自己的家人时,我心里真的很痛。可是我不得不接受他过去有一个爱人的事实。我难以接受的是,他过去爱得那么深、那么铭心刻骨,跟他和王思雅比起来,我的恋爱就形同儿戏一般。 牧寒直起身来看着我,痛苦地说:“朵朵,我一直很犹豫要不要带你来,应该怎么跟你说。让你知道我那么自私的一面,让你知道我还有一个无法放弃的人,不知道你会怎么看我。其实要求你跟我在一起,本身就是一个非常自私的决定。你应该拥有更好的幸福,一个全心全意对你的男人,可我就是非要拉着你跟我在一起。我觉得我们到了必须做决定的时候,你知道我很爱你,跟你在一起的每一天都让我觉得不枉此生,可是我不知道,要求你跟我继续走下去,会不会是另外一个极其自私的决定。” 我无比认真地看着他:“牧寒,我只有一个问题。你说我应该拥有一个全心全意对我的人,难道你对我不是全心全意的吗?” 他愣了一下,随即说:“我当然是全心全意的!梅朵,我发誓,如果说爱,我只有爱你。” 我笑了,叹了,伸出手去握住他的手说:“牧寒,我也是一个自私的人,可是我的自私仅止于此。只要你是全心全意爱我,我愿意为你做任何事。我愿意跟你一起照顾思雅一辈子,不嫉妒,也不抱怨。我只希望你能好好的,我们能好好的。” 眼泪浮上我的眼眶。我知道自己被自己感动是一件愚蠢至极的事,可是,这真的是我此生能做出的最庄严的承诺了,甚至比“我爱你”还要庄严一万倍。爱是承担,爱是成全,虽然我只是一个最最普通人,但我想给他最好的爱。 牧寒紧紧握着我的手,把我的手握得生疼。良久,他回过头去,轻声对思雅说:“思雅,对不起。我决定还是继续向前走,因为我还有想照顾的人,还有别的期待。请你原谅我。不论怎么样,我会继续陪着你的。” 我看着那张恬静的睡颜,轻声说:“还有我。” 牧寒看了看我,微笑着说:“对,还有梅朵。” 从医院出来,我突然感到一丝凉意。夏天将尽了,我真的非常感谢这个夏天,我的生命从未如此丰盛过。 牧寒搂着我的胳膊,温柔地问:“冷吗?” 我微笑着摇摇头说:“不冷。” 他抱着我,在我额头上轻轻一吻,沉声说:“朵朵,谢谢你。” 我撅着嘴说:“不要你谢我,你爱我就行了。” 他笑了,温柔地说:“我爱你。” 当然,牧寒,你要爱我,你一定要爱我,这样我做的一切才是值得的。我把脸贴在他的胸膛上,听着他沉实的心跳声,心里默默祈祷着。 第一二九章 奇迹降临 下午三点,牧寒给我打了一个电话:“朵朵,今天你不用去接天爱了,我下班之后过来接你。” “约会?”我有些奇怪,“今天又不是周末。” “不是周末就不能跟你吃饭吗?”他笑了起来,听起来心情大好。 我乖乖地说:“好吧,反正我也闲了一整天了。” 他又笑了:“你很快就有的忙了。” 我仿佛有了心灵感应,心脏骤然漏跳了一拍。牧寒又沉声说:“朵朵,等着我。” 挂了电话,我想一个失去了准心的陀螺一样在房间里茫然地转来转去。一会打开衣柜翻衣服,一会又坐在镜子前把头发解开,最后,我只是扑倒在床上,把脸埋在被子里,静静听着自己鼓锤似的心跳。 牧寒,牧寒,我好爱你……心跳声反复敲打着这个简单而深刻的信息。 晚上七点,牧寒准时来接我。明明每天相见,可是今天见到他,我却紧张得一句话也不敢说,脸上也发烫了。 牧寒打量着我低垂的眼眸,微笑着说:“朵朵,你今晚真漂亮。” 他的车开得不快也不慢,稳稳地往英租界开去。我问:“这是要去哪?” 牧寒笑了起来:“去一个老地方。” 我突然福至心灵,问:“去上次那家唱片店?” 牧寒又笑了,刮了刮我的鼻子,说:“今晚你不能太聪明,不然全猜中了就不好玩了。” 我的脸倏地红了。只好把脸转到另外一边去看窗外的夜景。 牧寒果然把车开到了唱片店。我们手拉手走进去,那个卖唱片的小伙子看到我们进来了,一句话也没有说。走进后面的院子里把灯打开了。 我看到店里的照片墙正中央,订着上次我和牧寒在这里拍的照片。我们俩相对垂首无言的样子,现在看起来是那么默契。 “老板,我走了。”年轻人从里面走出来,把一串钥匙交给牧寒说:“你走的时候记得关门。” 我惊讶地问:“你把这家店买下来了?” 牧寒微微一笑,说:“店主想转让,这个地方对于我们来说是一个重要的纪念。我担心以后回忆起来找不到了,干脆就买了下来,用来存唱片也不错。” “又乱撒钱了!”我瞪了他一眼。 牧寒讨好地说:“最后一次。以后财权就要被你没收了,原谅我吧!” 我别过头去不理他,他拉着我哄道:“朵朵,进去吧。” 那个小花园里拉着灯线。满天繁星似的。园子里摆着一张餐桌。有烛光、有可口的佳肴,可是最让我惊讶的是,那里还放着一台钢琴。 我走过去轻轻抚摸那台斯坦威钢琴,心里扑通扑通跳着,回头问牧寒:“这台钢琴……” 牧寒走过来,温柔地抱着我说:“就是上次你在店里弹的那台钢琴,我想听你用它再弹一次……不是一次,是很多次。” 他的吻静静地落了下来。仿佛无声飘落的花瓣,久久地依附在我的唇上。我们四目相望。在彼此的瞳中照见了对方的影子。 “朵朵,我等不及了。”他从衣兜里掏出一枚钻戒,单膝跪了下来:“朵朵,上次在这里,你说,有回忆才是完美人生。对于我来说,完美人生是每天拥有和你在一起的回忆。朵朵,请你……” 这番深情的表白说到最紧要处,手机铃声突然响了。牧寒很懊恼,从衣服口袋里掏出手机正要挂断,突然愣了一下。 他站了起来,看了我一眼,沉声说:“医院打来的,不知出了什么事。”说完便转过身去接电话。 电话那头不知说了什么,牧寒突然叫了一声:“什么?!” 我被吓了一跳,看着他僵直的背影。他的手里还抓着那枚求婚戒指,拳头捏得越来越紧、越来越紧……我的心一寸寸地凉了。 牧寒挂了电话,回过头来目瞪口呆地看着我。我第一次看到他如此六神无主,怯怯地问:“怎么了?是不是思雅出了什么事?” “思雅她……”他的声音突然哽住了,过了好一会才说:“思雅她醒过来了。” 我的心猛烈撞击了一下,身体突然开始颤抖。牧寒久久地看着我,不发一语,眉心紧紧纠结。我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微笑着说:“真是太好了!我们快去医院看看吧!你不是一直盼着思雅醒来吗?” 牧寒重重地点了点头,仓惶地转过身走了出去。 他忘了拉我的手。我心里一酸,但还是快步跟了上去。 牧寒启动车子,刚开了一百米,突然又刹车停了下来。他有些慌神地说:“梅朵,我现在开不好车,你能替我开吗……算了,我们应该打的过去。” 他解开安全带,正要开门出去,我按住他的手说:“我可以开。” 他深深地看着我,嘴唇紧紧地抿着,什么也没有说。 我坐到驾驶座上,启动车子,慢慢地开了起来。 不知为什么,手一握住方向盘,我就镇定了下来。牧寒坐在副驾驶座上,魂却不知飞到了哪里。 我苦笑,一边开车一边自言自语似的说:“你担心思雅对不对?不管怎么样,人醒过来就是最好的。她在床上躺得太久了,恢复还要一段时间,我想经过复健,一定会好的,会变得跟以前一样,嗯,要给思雅请个最好的复健医生才行……” 牧寒一直沉默着。我把车稳稳当当地开到医院,很不熟练地把车停好。 室外停车场三五灯盏泛着冷冷的白光,照不亮沉沉的寂静。我不留神发了一会呆,想着外面是一个怎样清冷的夜晚。 该来的总要来。该面对的就要去面对。 “走吧。”我正要打开车门下去,牧寒突然拉住了我,直视着我的眼睛无比认真地说:“梅朵,无论发生什么事,你一定要相信,我爱你。” 如此甜蜜的告白,他却说得如此决绝。我心里一酸,柔声说:“我相信你,牧寒,我爱你。” 他深深地看了我一眼,然后打开车门,决然地走了出去。 第一三零章 思雅醒了 牧寒快步穿过住院部的走廊,背影仓惶。我紧紧跟在他身后,脚步声打乱了空洞的回声。 走廊尽头的那间独立病房,医护人员正在进进出出。牧寒冲了进去,我跟着他走到门口,不知为何,脚步突然顿住了。 王思雅的父母和弟弟接到医院通知已经先赶了过来,两个老人家站在病床前一边哭、一边笑,不停地抹眼泪。看到牧寒走进去,王妈妈又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思雅!”牧寒冲到床前,紧张地看着病床上那个面色苍白的女人。 她真的醒了,眼睛微微睁着,茫然地看着他。 “思雅。”他又呼唤了一声,声音似乎有些颤抖。 病床上的王思雅看着眼前这个焦急的男子,慢慢的,她的嘴角弯出一个轻柔的弧度。 她认出他了,薄薄的嘴唇微微动了动,似乎想喊他的名字,却没有发出声音。 牧寒伸出手,轻轻握着那只插着针头的手,不知是不是我看错了,他们的手握在一起,微微颤抖着。 “姐夫。”王思雅的弟弟走过去轻轻拍了拍牧寒的肩膀。我的身体突然一震。 “姐姐是今晚8点醒来的,她一醒来就在叫你。” 牧寒愣了愣,回头匆匆瞟了我一眼,又俯下身去,对着王思雅轻声说了几句话,她温柔地看着他。我想,她在他身边时大概一直就是这样的温柔、淡定、满足。 他们正在四目相望的时候,王家父母和弟弟回过头来看了我一眼。那戒备的眼神分明就是在说,今晚我是一个多余的人。 我识趣地退了出来,慢慢地走到走廊外的等候区去。坐在椅子上等。 今晚只差一点,他就要向我求婚了。如果那个电话打得晚一点,哪怕只晚一分钟,此刻我的手上应该戴着那枚钻戒。 我记得那仿佛是一枚圆形切割的钻戒,应该在一克拉左右,六爪承托,没有配钻。简洁大方的款式。 失之毫厘,谬以千里。我仰头看着明晃晃的灯,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我一个人在外间越坐越冷。不知为何却一动也不敢动。过了很久,江城和牧寒还有王家人一起走了出来。 “这真是一个奇迹!”江城激动地说,“她现在身体各项指标还算正常。我们明天马上会诊,制定一个方案出来。希望能尽量让她恢复到之前的状态。能走路、说话,要抓紧时间。” 似乎没有人注意到我。他们围着医生不停焦急地询问、讨论。最后,牧寒宽慰王爸爸和王妈妈说明天还要过来,建议他们今晚早点回去休息。 王妈妈在丈夫和儿子的搀扶下慢慢地走向电梯。牧寒回过头看着我,温柔地招了招手说:“梅朵,过来,我送你回去。” 我鼻子一酸,站起身乖乖地朝他走去。他微微苦笑了一下。然后轻轻挠了挠我的头。 我踏进电梯的那一秒,气氛似乎全变了。没有一个人说话。就连牧寒和我之间也因为避嫌而保持着微妙的距离。 他与他们挥手告别,然后开车送我回家。他已经镇定下来了,不再需要我代驾。 到了我家楼下,他没有要跟我上去的意思。我们互道晚安,他在我额头上轻轻一吻,同时似乎难以察觉地叹了一口气。 我走进黑暗的楼道,身后的铁门砰的一声关上了。站在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里,懊恼、失落、烦忧一起涌了上来。 那枚戒指就在他的口袋里,他却没有再拿出来。或许他觉得现在不是好时机,但也有可能,他永远也不会再拿出来了。 我浑身颤抖,委屈的泪水就要掉下来,但是我命令自己必须打住。事情未必像我想的那样坏,不管怎么样,思雅醒过来是一件好事,只要她顺利康复,牧寒从此就不必自责了。我应该为牧寒、为思雅的家人感到高兴。 从明天起,我要做一个理性的人,坚强勇敢地去面对这个变化。坦然地面对自己、面对所有人,从中争取万一的机会。 凌晨五点,我在闹钟声里醒来,像当初照顾陈晨一样,摸黑跑到菜市场去买材料,然后回家炖了一锅汤,又打的送到牧寒家里去。 我在楼下按了门铃,牧寒给了开了门。他看到我,惊讶地问:“你怎么这么早过来?” 我笑着说:“我早上去买了菜,然后炖了一点汤。你今天要去看思雅吧,给她送过去。” 牧寒看着我,有点心疼又有点为难地说:“梅朵,这些事不用你做,思雅的妈妈会做的。” 我笑着说:“这是我的心意。我去看她可能不方便,就不过去了,你替我送过去好不好?嗯……其实也不用说是我做的,就当是你做的吧。” 他久久看着我不发一语。我也不知道再说些什么了,只好说:“你该去上班了,我自己坐公车回去。” “朵朵。”他拉住我,平静地说:“我送你回去。” 我看着他的眼睛,想从里面找出一点有关我的信息,他笑着说:“走吧。” 在车上,我们讨论着如何给思雅做复健,我才发现,昨晚他彻夜未眠,一直在网上搜索相关的信息。他看到美国有一家医院在复醒植物人的复健方面很有经验,想跟思雅父母商量把她送过去,但他们从来没有出过国,不知会不会同意。 我渐渐的就插不上嘴了,因为他了解得比我多,考虑得比我深,更关键的是,这件事似乎与我无关。 我在巷子口下了车,开朗地与他挥手告别,然后目送着他消失在茫茫车海之中。 第一三一章 两个女人 我连着给思雅炖了一个星期的汤,直到第七天,牧寒才为难地对我说,思雅现在刚刚恢复,只能吃流食。 这么说我一直都在表错情。我愣住了,不知该说什么好,只是莫名地心痛。 牧寒沉声说:“梅朵,你每天做这些太辛苦了,我只是心疼你。” 我不以为意地笑了笑,说:“那好吧,以后我就不炖汤了。你也应该早点跟我说啊。” 他沉默地看着我,没有说话。我鼓起勇气问:“牧寒,思雅最近恢复得怎么样?我可以去医院看看她吗?” 牧寒温柔地替我把头发别到耳后,淡淡地说:“思雅刚醒来,她现在最重要的是保持情绪稳定,慢慢地恢复身体。你是不是一个人觉得无聊了?我给几个朋友打电话,看看他们公司要不要人,你去上班,就当是去玩,好不好?” 难道思雅看到我就会情绪不稳定?我心里酸酸的,但还是乖巧地说:“最近是有点无聊了,去上班也挺好的。但是工作我要自己找,不用你操心。” 他笑了笑,然后从架子上取下包对我说:“走吧,我先送你回去再去上班。” “可以陪我吃个早餐吗?”我有点撒娇地问。他已经很久没有跟我一起吃饭了。 牧寒抬表看了看,犹豫了一阵,说:“好,我们去吃早餐。” 我开心地跳了起来,挽着他的手出门。他被我拖着。一开始是无奈地苦笑,然后笑容慢慢消失了,又抿起了严峻的嘴角。 我决定自己悄悄去医院看一看。 下午三点。我穿了一条随意的裙子,手里捧着一束粉色玫瑰,到医院去看思雅。去的路上一步步都是忐忑。我思前想后,决定还是悄悄在门外看一眼就走,花托护士替我送进去就好。 没想到到了地方,病房却空无一人。我走进去,茫然地看着那张空荡荡的病床。床头的椅子上挂着牧寒的西服外套。 还没到下班时间,他请假过来了吗?为什么我一点也不知道? 恰好护士走了进来,我问:“王思雅到哪里去了?” 护士说:“哦。她男朋友推她下楼去散步了。你是她的朋友吗?” 我茫然地点了点头,然后把花放在床头柜上,不发一语地走了出来。 路过等候区,我走到那面落地玻璃旁往下看。花园里那个紫藤花架下坐着两个人。我看不见他们的脸。却知道那个男人一定是牧寒。 不知是什么驱使着我的脚步一步步朝花园走去。站在一道齐肩的绿篱背后,我看到了他们两个人。 思雅正坐在轮椅上,她坐着的时候,身体看上去比躺着的时候还要单薄。阳光打在她白皙的脸上,她变得透明了,透明得仿佛随时可能消失在午后的金色阳光中。牧寒在她旁边的一张石凳上坐着,他脸上的表情温柔淡然,口中仿佛在说着稀松平常的话题。 两个人的脸上不时浮现出浅浅的微笑。看上去是那么默契。我知道,只有真正心有灵犀的人才会这样。她朝他伸出手。他温柔地接住,然后安静地看着她。 不要这样,牧寒,能不能不要太温柔。我心里默念着,一丝丝的痛从心上抽离。 思雅不知说了一句什么,牧寒愣了愣,然后她抓着轮椅的把手试图站起来。他的眉心紧皱着,小心翼翼地扶着她,帮助她慢慢地站起来。 脚踩到地上那一刻,思雅笑了,灿烂得耀眼。笑着笑着,她把头埋在他胸前,背轻轻地颤抖起来。 她在哭。 牧寒看上去痛苦万分,他慢慢抬起手,把王思雅抱在怀里,把脸埋在她哭泣的肩头。 我不能再看下去。我仓惶地转过身,落荒而逃似地跑出医院。在车水马龙的路边,我停下来大口大口地喘气。 我觉得自己快窒息了,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家的。进了门,看着安静和空荡的屋子,我突然觉得冷。我躺倒床上盖上被子蜷作一团,还是觉得冷。 人无法打败时间。她和他在一起的时间,比我和他在一起的时间要长得多。在那些我所不知道的时光里,有过很多故事,他们都付出过、亏欠过,已经分不开彼此。我没有为他死过,没有那样深地付出过,我的感情轻薄得好像一张纸。 可是他说过,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要相信他是爱我的。他说过,他爱我,是一件最真实的事。 我像一只胆小的蜗牛一样,深深地缩在自己的壳中一动也不动,感知着黑暗一点点降临。 不知是什么时候,手机响了。我躲在被子里,没有接电话的勇气。响了十几声之后,电话断了,我继续躲着。又过了几分钟,铃声再次响起,我还是没动。 或许是胆怯,或许是赌气。我不想接电话。 我等着手机第三次响起,可是却没有。他没有再打过来。我紧紧抱着被子,委屈地哭了起来。 哭累了,我就翻身睡去,梦中反复上演着紫藤花架下那一幕。我一会梦见他吻了她,一会又梦见他看到了我,却没有对我说话。 正睡得痛苦万状,电话铃声突然又响了。我睁开眼睛瞪着空洞的黑夜,枕头已经被我哭湿了,铃声一遍遍地催促,仿佛每一声都是最后通牒。我突然醒悟过来,掀开被子从床上跳起来,冲过去拿起手机一下接通。 “朵朵,怎么现在才接电话?你怎么了?”电话那头传来他关切的声音。 “牧寒。”我的嗓子哑了,声音干涩难听,可是我再也忍受不下去了,哭着祈求说:“牧寒,别扔下我,你不能扔下我……我那么爱你,你如果扔下我,我该怎么办……” 我呜呜咽咽地哭着,觉得自己在他面前已经丧失了所有的自尊。我把自己的底牌暴露了。事情似乎已经很清楚了,是我离不开他,并非他离不开我。 电话那头的他沉默着,半晌,他沉声问:“朵朵,你今天下午去医院了?” 我轻轻嗯了一声,虚弱地辩解说:“牧寒,我……我只是想去看看,我本来偷偷想看一眼就走的,我没有打算说什么,结果……” 他知道我最后看到了什么。 良久的沉默后,他换了一个话题,跟我说起天爱最近准备参加一个少儿钢琴比赛,这是她第一次参加比赛。其实他不想让孩子这么早上台,可是林教授如此坚持。我一边听他说,一边慢慢地镇静下来,劝他说孩子早点上台也有好处,其实艺术界是一个很功利的社会,不管你自诩技艺多高,最后还是要用比赛成绩来说话。 我们又聊了一些别的话题,然后平静地互道晚安。 重新躺回床上,我冷静了下来。他会打电话过来,说明他心里还有我。现在他一定很难抉择,我不能怪他,但我必须竭尽全力把他留住。 我必须更尽力才行。 第一三二章 走,别走 周六,我带着小杰、牧寒带着天爱去上林教授的钢琴课。林教授为两个孩子选定了参赛曲目,小杰第一次比赛,竟然要弹《丑角的晨歌》,我担心那首曲子的难度太高,但林教授却对小杰信心满满。天爱的曲目是《小星星变奏曲》,非常适合她。 钢琴课后,趁着牧寒去开车,我故意偷偷怂恿两个孩子,让他们提出去动物园玩。单纯的小杰和天爱果然缠着牧寒,一定要他开车去动物园。 我明知牧寒下午本来打算去医院陪思雅,却假装无奈地看着他,天爱缠着他闹个不停,小杰也抓着我的手反反复复地说想去看熊猫,最后牧寒只好叹了一口气,投降道:“好吧,我们去动物园。” 我和两个孩子一起开心地跳了起来,然后像赶小猪一样把他们赶上车。牧寒看了我一眼,无奈地摇摇头,似乎识破了我的诡计一般,我冲他吐了吐舌头。 在动物园疯玩了一下午,天爱和小杰开心得不得了,我给他们拍了很多照片,又带着他们去吃冰淇淋。牧寒似乎也忘了思雅的事,全身心地陪着孩子,我觉得已经很久没有在他脸上看到那么轻松的笑容了。 从动物园出来,我们先把小杰送回家。天爱又拉着我,强烈要求我教她写交响曲。看到天爱那么开心,牧寒也不忍拂她的意,于是我们三个一起回了家。 吃过晚饭,我们陪着天爱玩了一会。牧寒站起来说他累了,想躺一下。我知道他最近公司医院两头跑确实很累,就让他先休息。等我走的时候再去叫他。 我和天爱先是玩了一会钢琴,然后又折纸。我教她用彩纸折出小星星,然后放在玻璃瓶里。 “天爱,你明天是不是要去医院看思雅阿姨?”我一边折一边问。 天爱点了点头,说:“是啊!” 我笑着说:“那我们把这瓶星星当做礼物送给思雅阿姨,好不好?” “啊?”天爱好像有点不舍得。 我刮了刮她的小鼻子:“天爱,思雅阿姨病了那么久。好不容易醒来,现在还不会走路。我们在每一颗星星上面许愿,希望阿姨早点好起来。这样爸爸以后就不用跑医院了,可以经常回家陪你玩啊!” 天爱想了想,乖乖地说:“那好吧,这瓶星星就送给思雅阿姨。梅朵姐姐。你下次再帮我做一瓶更漂亮的星星好不好?” 我笑着点了点头。又问:“天爱,如果思雅阿姨问你,这瓶小星星是谁教你做的,你怎么说?” “是梅朵姐姐教我做的。”天爱笑眯眯地说。 我满意地挠了挠她的头,然后继续低头折那些星星。 晚上九点,梁阿姨要求天爱上床睡觉,牧寒还没有醒。我轻轻地推开门走进他的房间。里面没有开灯,他和衣躺在床上。睡得很沉。 我悄悄走过去,趴在他身边。目光慢慢地扫过他的眉眼、鼻子、嘴唇……他看上去真的很累,一定很多天没有好好睡觉了。 我伏在他耳边轻声说:“牧寒,我要回去了。” 他好像没有听到,继续沉沉睡着。 我轻轻吻着他的耳根,柔声说:“牧寒,我要走了,你送我回去吗?” 他被我弄醒了,睁开眼睛懵懵懂懂地看着我,半天才回过神来,伸手把我抱在怀里。 他翻了一个身,扣着我的手指,低头温柔地吻我。我很顺从,今晚无论他怎么做,我都会很顺从。 “梅朵。别走。”他含含糊糊地说着,然后伸手去解我的衣服。 我搂着他的脖子迎合他,小声提醒说:“门还没关。” 他愣了愣,回头看了一眼,然后坐起身来,用手扶着额头问:“现在几点了?” 我尴尬地跟着坐起来,轻声说:“九点了。” 他沉默地看了我一眼,然后在我额头上轻轻一吻,说:“我送你回去吧。” 所有的希冀都从我心上滑落了。但是我不能表现出来,如果我真的不要自尊,就会失去所有东西。 我从床上下来,他也整理好自己身上的衣服,然后拿上车钥匙,体贴地扶着我的背把我送出来。 沉默是一种无形的距离。不知道为什么,我越想接近他,就离他越远。 他在路口停好了车,然后下车送我进去。 这条巷子,我们不知道一起走了多少次。今夜半轮秋月,把那些如丝流云染得凄清一片。两旁的居民楼里还亮着不少灯,是我渴望的人间烟火。 我们并肩走着,不知何时沉默已经成为一种惯例。我终于还是忍不住,开口絮絮叨叨地对他说话。 牧寒,你知道吗,其实在北京的那天晚上,你请我吃完饭之后,我很想请你去故宫外走走的。你去过吗?晚上的故宫看上去比白天还要巍峨,鬼影重重的感觉。我听说故宫是真的会闹鬼,其实也不奇怪,那么多人的命运都关在里头,闹鬼也很正常。 说起来,历朝历代那么多悲欢,有的人浓墨重彩,有的人默默无闻,最后不也只归结为一座建筑物的背影。跟那些大喜大悲的古人比起来,我们这些小情小调又算什么,想开了也就罢了。 我有一次去北京,晚上就站在故宫外面听了一整晚的风声,我以为经过那样的心境,以后什么事情都能看得开、放得下,可是又好像不是那样。人不是说解脱就能解脱得了的…… 泪水浮上眼眶,我再也说不下去了。 牧寒停下脚步,拉起我的手。他的手掌很温暖,代替他的嘴做了某种告白。 我知道,不管多难,我必须记住他对我最后说的话:“梅朵,不管发生什么事,你一定要记住,我爱你。” 实际上,他什么也没有说。我含泪点了点头,哽咽着说:“我上去了,你明天还要去医院,早点回去休息吧。” “梅朵,都会好的。”他沉声安慰我。 我不知道他说的“好”是什么含义。我凄然笑了笑,顺着他说:“是,都会好的。” 不论受了什么伤,都是会好的。只要你接受了,不再希望了,也就好了。 我转身上楼,他却连再见也忘了说。 第一三三章 最后通牒 周一上午,我在闹钟铃声中醒来,在上班时间准时打开电脑,开始查询求职信息、投递简历。我得给自己找点别的什么事情做,才能熬过这场持久战。 一边修改着简历,脑中却忍不住在想,不知道昨天牧寒带天爱去医院看思雅,天爱有没有照着我的暗示,把我作为女友的存在透露给思雅,她知道之后又有什么反应,昨天牧寒没有给我打电话,他究竟是知道了这件事生我的气,还是事情压根没有按照我预期的发生? 我正在胡思乱想地改简历,手机突然响了,是一个陌生的号码。难道公司这么快就打电话过来叫我去面试了? 我接通电话,很礼貌地说:“您好,请问您是哪位?” 那边沉默了一会,传出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梅朵小姐,你好。我是王思雅的弟弟,王唱凯。我们在医院里见过面的。” 我愣住了,他为什么会有我的电话? 他好像听到了我的心声,解释说:“是我姐夫把你的电话给了我。关于我姐姐的和我姐夫的事,我想跟你好好谈谈。” 他的话听起来很刺耳,但我还是耐着性子说:“第一,牧寒不可能把我的号码给你,你骗人要有点智慧;第二,我跟你似乎没什么好谈的,我又不是跟你谈恋爱。” 王唱凯默了一下,终于换了一个语气,心平气和地说:“梅小姐,其实在我姐姐醒来的前几天。李牧寒曾经找过我们,他说准备跟你结婚,希望我父母成全他。这些年。他一直无微不至地照顾我姐,我们家里人都已经把他当成一份子。听说你们要结婚,我父母虽然难过,可还是点头同意了,他们说不能耽误李牧寒一辈子。现在事情发生了这样的变化,我知道你心里也不好受,可是你昨天通过那种方式让我姐姐知道李牧寒还有一个女朋友。大家都很尴尬。我只是想跟你聊一聊,大家以后行事有个默契,在彼此受伤害最小的范围内解决这件事。你说是不是有必要坐下来谈一谈?” 原来天爱真的照着我的设计那样说了,这么说牧寒应该也知道了,他一整天不给我打电话,是不是真的生我的气了? 电话那头一直沉默着等我的回音。我犹豫了好一会。终于答应说:“好吧。你说在哪见面?” 他说了一个地址,时间是今天中午。我思前想后,决定还是不跟牧寒说这件事。 中午十二点,我照着约定时间赴约,走进那间餐厅,却发现桌边坐着三个人——王唱凯和王爸爸、王妈妈都来了。 我愣了一下,然后淡然地走过去坐下,问过两位老人家好。然后看着王唱凯说:“电话里不是说只是我们俩谈吗?” 王爸爸是个急性子,他打断儿子的话说:“我和思雅妈妈也想过来跟你谈谈。梅小姐。你可能不了解我女儿和牧寒的事,我们想跟你说清楚……” “牧寒和思雅过去的事,他都已经跟我说过了。”我低着头说。 王爸爸和王妈妈互相看了一眼,王妈妈说:“你既然知道他们俩的事,就应该知难而退啊!思雅是因为牧寒才受伤的,她躺在床上整整三年啊!你不知道这些年我们是怎么过来的!我女儿差点因为李牧寒把命都给丢了,李牧寒对她是有责任的!” 我抬起头,勇敢地看着情绪激动的王妈妈,柔声说:“伯母,我知道牧寒对思雅有责任,他也一直在尽力履行自己的责任、弥补过错。牧寒曾经带我去看过思雅,他跟我说,如果思雅醒不来,他会一辈子照顾她,我也答应跟他一起照顾思雅的。其实思雅醒来,我也很高兴,是真的。” 我咽了咽口水,继续说:“可是我不能退出,我爱牧寒,他也爱我。至少,我不能主动退出。” 我做不到,我绝对做不到。我紧紧抓着自己膝头的裙子,身体开始轻轻颤抖起来。 王妈妈愣愣地看着我,叹了一口气说:“你们现在这些女孩子,心里想的事情我们老一辈人是想也不敢想的。梅小姐,以前思雅跟牧寒在一起的时候,他还什么都没有,思雅是一心一意地跟着他。你说你爱李牧寒,你难道比我女儿更爱他吗?你为他做过什么,如果他没有钱,你会这么爱他?” 我气愤地说:“王阿姨,你根本不了解我,凭什么这样质疑我的为人?我也谈过恋爱,也为别人做过很多傻事。可是当别人不爱我的时候,我没有因为责任强行留住他。爱情是爱情,责任是责任。” 王妈妈阴阳怪气地说“梅小姐,说实话以你的条件,如果不是用了手段,牧寒怎么可能看上你?” 我闻言气得浑身颤抖:“王阿姨,我今天来这里是想跟你们好好谈谈,不是来接受侮辱的,如果你们这样讲话,我看没什么好谈的了!”说完便想起身走人。 王唱凯一直在旁边静静听着,此时他终于开口了,他冷冷地说:“你怎么知道李牧寒不爱我姐姐?说实话,他们俩的事,你知道的太少。我们确实质疑你的为人,因为你昨天的所作所为伤害了一个还在病床上的病患,这一点你自己心里也应该很清楚。” 我张口结舌地看着他,不知该如何反驳。确实,我太想留住牧寒,以至于动用了肮脏的机心。 王唱凯见我不说话了,又给了我最后的致命一击:“你说你不能主动退出,如果李牧寒告诉你,他最爱的人不是你,你是不是就会退出?” 我彻底怔住了,呆呆地看着他。王唱凯转过头去对他父母说:“爸妈,我们回去吧。” 两位老人站了起来,王妈妈看着我冷冷地说:“不管怎么样,李牧寒他对我们女儿是有责任的!思雅醒过来之后,叫的第一个人就是李牧寒,他如果真的抛下我们思雅,他就是无情无义!李牧寒不是这种人!” 王爸爸也说:“梅小姐,我们一家人苦了这么些年,现在总算是熬出头了。你但凡是个人、有点良心,就应该成全思雅和牧寒。你这么年轻,跟你年纪相当的好男人多得是,你何必非得李牧寒不可!” “爸、妈,别说了,我们走吧。”王唱凯说,“跟她说多了也没用。” 他们三个人一起走出了餐厅。我呆呆地坐在原地,感觉自己已经到了极限。 第一三四章 无私是孤独的,自尊是可耻的 我一个人在午后的街道上徘徊了很久,,没有人给我打电话。我这才想起来,现在的我没有工作、没有同事、没有朋友,我只有李牧寒。 为什么爱一个人是如此大的罪过?我认识他的时候,他是孤家寡人,不是我主动勾引,也不是看中他的钱财,我甚至为了他背负背叛的罪。当初他追求我的时候,要求我按照自己的内心来做选择,如今我也这样要求他,难道过分吗? 痛苦、疑惑、愤怒一起压在我的心头,我觉得自己快被逼疯了,这一刻,我真想走到车水马龙的路上,用一个突然的休止结束心中的纠结和争吵。 我站在路边发了一个很长的呆,,心里反复想着王唱凯的话:“你怎么知道李牧寒不爱我姐姐?他们俩的事,你知道的太少。” 我决定自己去找出答案,于是打了一辆的去第二人民医院。 下了车,我迫不及待地冲进住院部、冲上四楼。这一次,病房里有人。王思雅正躺在病床上,望着窗外的白云发呆。。 我在门口立住,她听到脚步声转过头来,茫然地看着我,忽然微笑起来,轻声说:“你是梅朵吧?” 我呆住,不知如何应答,她对我笑着招手说:“你是来看我的吗?过来坐吧。” 情形似乎和我想的不太一样。我慢慢地走进去,在窗前那张椅子上坐下。她微笑着细细打量我,我也静静地看着她。 我说:“其实我很早就想来看看你。可是觉得不太方便。思雅,你能醒过来真好,我说的是真心话。” 她微微一笑。说:“上次你给我送的玫瑰花,我很喜欢,谢谢。” 我笑着说:“你喜欢就好。” 我们俩陷入了沉默,良久,思雅试探地问:“你今天过来,不仅是为了看看我吧?是不是有什么话想对我说?” 我愣了一下,不知该从何说起。犹豫了很久。我轻声说:“我有一个很冒昧的问题想问你,你醒来以后,牧寒有没有对你说过他爱你?” 她淡然看着我。薄薄的嘴唇抿着,没有说话。。。 我有些着急,又问了一次:“他说过吗?”我在心里对自己说,如果他真的爱她。我立刻就走。 可是思雅还是什么也没有说。 我叹了一口气。眼睛看向窗外,幽幽地说:“你醒来的那个晚上,他本来是要向我求婚的,戒指都已经拿出来了,恰巧在那个时候电话就响了。我们赶到医院,正要上来,他拉住我说:‘梅朵,无论发生什么事。你一定要相信,我爱你。’ 那句话我琢磨了很久。他为什么要那么说。我想,那时候他就已经知道,为了责任他必须回到你身边。他会强迫自己做出很多伤害我的事,事实上李牧寒最擅长的事就是强迫自己。可是他又担心我误解他对我的感情,所以他才会那样说。我那时候就知道,或许他是最后一次对我说‘我爱你’了。” 我看着思雅,平静地说:“思雅,我们俩都知道李牧寒是什么样的人,他可以把理性坚持到至极,他认准了应该做的事,就不会管自己的感情和心。我们俩心里也很清楚,只有责任和单方面成全的婚姻是不会幸福的。而且,婚姻不是双赢就是双输,勉强的结果对他不好,对你也不好。” 思雅躺在病床上,如丝目光穿过长长的睫毛望着我,没有惊慌、没有痛苦,甚至连一点波澜也没有。她是一个真正内心强大的女人。 良久,她慢慢地说:“梅朵,你知道吗?我觉得自己是一个很自私的人。我躺在床上三年,只是做了一个很好的梦。可是我不知道,这三年给身边的人带来了那么大的痛苦。你知不知道我梦见了什么?” 我茫然地摇摇头,猜不到她的下文。她笑着说:“我梦到牧寒每天都陪在我身边,跟我说话,给我讲故事,以前他从来没有这么耐心地陪过我。我觉得好幸福,幸福得不想醒来。可是有一天,他突然对我说,说他要走了,我拉着他,但他还是要走。我不得不从原地爬起来去追他,无论如何我不能没有他。然后,我就醒了。” 我目瞪口呆地看着王思雅,此刻的她平静甜美得让我不寒而栗。她慢慢地、坚决地说:“所以,你问我,如果只是出于责任,我要不要他?我的答案是,是的,我要,我要他永远留在我身边。” 在爱情面前,每一个人都是自私的。 我心平气和地说:“思雅,我相信过去牧寒确实很爱你,可是他现在已经决定向前走了……” “只要他留在我身边,总有一天他会像以前那样爱我。”她决绝地说。 “梅朵。”背后突然传来牧寒的声音,我回过头去,愕然发现他正站在门口。 他来了多久?刚才我和思雅的对话,他是不是都听到了? 牧寒走进来,把手里的包放下,然后淡淡地对我说:“梅朵,我们出去谈谈吧。” 我惶恐地站起来,不知所措地看着他。他温柔地看了思雅一眼,然后转身走了出去。 我惶惶地跟了上去,他没有等我的意思,一直走到楼下的花园里,他才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着我。 “梅朵,你今天不应该到这来,不应该对思雅说那样的话。”他的语气听上去冷峻而严厉。 我惶恐的说:“牧寒,刚才你都听到了对不对?我……我也没有说什么重话啊,而且我说的都是事实……” “思雅才刚刚醒来,她现在的精神状态很脆弱,你怎么能对她那么说话?!你以前不是很单纯很善解人意的吗,为什么现在会变成这样?”他严肃地质问道。 “我变成什么样了?!”我忍不住冲口而出,眼泪也跟着掉了出来,“你什么也不知道!今天上午王思雅的父母和弟弟三个人一起来找我,他们联合起来逼着我我跟你分手。我现在是孤家寡人一个,要跟你们这么多人对抗,你想过我的感受吗?你对我公平吗?” 牧寒的眉头皱了皱,随即又恢复了冷峻的神情:“他们去找你,也是因为你昨天那样设计天爱。梅朵,你怎么能利用一个小孩子做这种事?” 我的心好痛,但仍强撑着勉力为自己辩护:“牧寒,你是自私的,思雅也是自私的,你们不能要求我一个人无私,没有任何人有权利要求别人无私!你知道我最不喜欢跟别人争,我也不会争,我长这么大第一次耍心机,是为了谁?所有人都可以指责我,但是你不可以!” 冰冷的愤怒从他脸上滑落,终究流露出痛苦的本底。他沉默地看着我,久久不说一句话。 这是我最后的机会了,我必须把心里的话统统告诉他。我看着他的眼睛,祈求似的说:“牧寒,我知道你为了责任可以勉强自己做任何事。你可以骗过所有人,让他们以为你爱思雅,可是你骗不了我。你已经做得很多了,已经足以补偿了。我想对你说,一个人如果完全无私,也是在伤害一个生灵,那就是自己。你不必太过勉强自己,真正爱你的人会宽容你、接受你的选择。即使他们骂你,那又怎么样?你不能永远只为别人而活。你以前对我说过,让自己的心软下来,你就会听到自己内心真实的声音。你现在能不能为了我心软一次?牧寒,你不能这么铁石心肠……” 长久的沉默。我默默流泪看着他,在痛苦的煎熬中等待着最后的审判。 终于,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平静地说:“梅朵,这段时间其实我一直在想这个问题。现在我可以告诉你答案了。对不起,我必须要回到思雅身边。我也不能再耽误你,我们分开吧。” 如同五雷轰顶,我脚下一软,差点跌坐在地。 “你再说一次。”我想最后确认。 “梅朵,对不起。”他重复道,“我们分开吧。” 不愧是李牧寒。我笑了起来,苦涩的眼泪顺着脸庞滑落,沁入嘴角。我含着自己的泪,笑着摇头说:“你永远是你。在我所爱的李牧寒背后,还有一个更强大的李牧寒。如果你们觉得这样的结果皆大欢喜,我可以放弃。可是我要告诉你的是,两个男人争夺一个女人,爱得更深的人会坚持到最后;而两个女人争一个男人,爱得深的人会先放手。我放弃你,不是因为我爱你爱得不够,而是我不想再看到你为难。你最好幸福,才能对得起我的成全。” 我含泪看向他,他脸上仍是那种冰冷木然的表情。我向我今生最爱的人展露出最后的微笑,然后平静地转身离去。 我拼命告诉自己,我并没有输,至少我做到了高贵地离开。可是在我坐上的士之后,却再也支撑不住,抱着自己的膝头撕心裂肺地嚎啕。 我输了全世界,只留下一颗可耻的自尊心。 第一三五章 面试通知 我在清晨纷纷沓沓的脚步声中醒来。赶着去上班的人把陈旧的楼梯踩得震山响,宣告新一天的到来。 从日历来看,这是一个普通的日子。没有伟人诞辰,没有巨擘辞世,没有任何一个重大历史事件在这个平凡的日期发生过。然而它却成为我二十五年来人生中最黑暗的一个日子。 太阳照常升起,可是对于我来说,整个世界都面目全非了。今天,我最爱的人依然会在早晨六点半准时醒来,吃完早餐、送别女儿、开车上班,然而已经与我无关了;他会步履匆匆地走进办公室,隔着一面巨大的玻璃窗,面对一个空荡荡的座位,然而已经与我无关了;晚上从医院回来,他或许会加班至深夜,为了客户无理取闹的要求而头疼,然而已经与我无关了;他所认识的人或许会偶尔提及我,不论他是无动于衷还是黯然神伤,这一切都已经与我无关了。 我们生活在同一个城市,呼吸同样的空气,沐浴一样的阳光清风,忽略一样的风景,承受相同的物价,逛同一家书店或超市,看同一部电影,可是在1800万人组成的无边人海之中,即使不刻意回避,我也没有再见到他的可能。无论我们多么熟悉彼此的生活,多么了解彼此的灵魂,我们已经毫不相关了。 仿佛昨夜魔法降临,满世界的人生活如常,只有我眼中的事物变得面目可憎。现在我不仅生活悲惨、心情恶劣,还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孤独。 我不知道该给谁打电话。父母会骂我不听劝告,我最好的朋友和我绝交了,我曾经的同事也不再与我联系。我无疑成为了这个世界上最孤独、最可耻的人。一个微不足道的失恋者。 可是,牧寒,我的心那么痛,痛得让我以为自己患了心绞痛,我的眼睛那么肿,肿得几乎要双目失明,你为什么不来看我一眼。为什么不问问我,朵朵,你还好吗? 我在家里发了一个星期的呆。泡面成了最佳失恋伴侣。整个星期我都没有出门,三餐以泡面为生,吃饱了就上网看电影,无论是悲情片还是喜剧片。一律是边看边哭。哭累了睡,睡起来继续吃…… 没有一个人打电话来问我死了没有。他怎么不用匿名号码打个电话过来试探我是否健在。他难道就不担心我一时想不开割腕自杀吗?看来,他是真的把我从他的生活里整个删除了。 在我穴居生活的第八天,当我怀疑自己照此发展下去会变成白毛女时,沉默了多日的电话居然响了。 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我犹豫了很久,还是怀着无比忐忑的心情接通了。 “请问是梅朵小姐吗?”里面传来一个甜美的声音。 推销化妆品的?我意兴阑珊地说:“是。有什么事吗?” “你好,我是艾迪逊广告公司人力资源部的Amy,现在通知您明天上午9点到公司19楼人力资源部来面试。” 我愣了一下,随即冷冷地说:“我没有给你们公司投简历。” “嗯?是吗?”对方似乎很迷惑。“可是我们收到了您的简历啊……” “我没有投简历,也没有去贵公司工作的意愿。”我语气生硬地说。 “哦。是这样……可能是有什么误会,我再去核实一下。对不起,打扰了。”对方客客气气地挂断了电话。 他给我的分手安慰,竟然是为我找份工作?!工作狂你去死吧!我愤恨地把手机摔到床尾,然后打开pad继续煲连续剧。 刚看了半集美国版福尔摩斯,手机又响了,我不耐烦地拿过来一看,竟然又是那个号码。我接通电话,发泄似的喊道:“我不需要工作!我特么会去申请低保,谢谢您了!” “你这叫矫情你知道吗?”里面传来一个冷冰冰的女人声音。 我吃了一惊:“你是郭宜春?” “作为一个求职者,你应该我郭总。”她的语气还是那么高高在上。 我现在丝毫没有心情跟她拌嘴,不耐烦地说:“我现在没有求职的打算,谢谢郭总的关心。没事的话我先挂了。” 郭宜春淡淡地说:“你以为你自暴自弃,就能博取同情?就能让他内疚回头?九零后果然脑残。” 一股无明业火噌的窜上我的大脑,我冲口而出:“我特么失恋我的,关你什么事啊,我通知你围观了吗,我求你治疗了吗,我对社会和谐稳定构成潜在威胁了吗?你们这些人不装腔作势会死啊!” 啪的一声,电话被对方骤然挂断了。我气得浑身发抖,估计郭宜春也被气得不轻。我再次把手机扔了出去。 我的气刚喘匀,手机竟然又响了。这次是一个手机号码,接通之后,郭宜春换了一副隐忍的口气说:“明天上午九点,19楼面试,希望你准时到。” 我冷静下来了,尽量平心静气地问:“是李牧寒叫你来找我的吗?” 她冷笑了起来,淡然说:“不是。” 我追问道:“那你怎么会有我的电话号码?” 郭宜春淡淡地说:“你在广告协会登记了号码,你忘记了吗?” 我说:“真是巧了,我失业了那么久,没有一家广告公司对我招贤纳士;我一失恋,郭总您就对我青眼相看了,不知您是从哪得知我亟需社会关爱的消息呢?” 郭宜春冷道:“姑娘,你不傲娇会死啊?不管出于何种原因,现在世界第二大广告公司艾迪逊可以给你提供一个宝贵的职位,你爱来不来,我仁至义尽。既然你说你失恋亟需社会关爱,我可以多嘴指点你一句,你知道你被甩的根本原因是什么吗?” 我愣住了,什么叫被甩的根本原因?难道这事还能上升到社会心理学或阶级斗争理论层面? 郭宜春等了一会,见我不说话,便冷冷地说:“是因为你太弱了。对于李牧寒来说,除了爱情你什么也给不了他。你或许忘了,相对于爱情,男人更需要事业、家庭、社会价值,只要拥有这些,没有爱情他们一样能活得好好的。你们完全是不对等的人,你对他的羁绊太少了,所以他只要下定决心慧剑斩情丝,立马就能跟你断。没有女人单靠爱情就能把男人拴在身边,更何况是李牧寒那样的男人。梅朵,你太嫩了点。” 郭宜春的话像甩刀子一样抽在我的心上。但是我想她是对的。此刻我深深地感觉到作为一个弱者的悲哀。他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我不像王思雅,跟他有着漫长的过去,有亲情友情的牵绊,无论从哪个角度看,牺牲我,对于他来说无疑是代价较小的选择。 大概是看我没有反驳,郭宜春继续说:“作为一个过来人,我对你有一句忠告:如果你不能得到一个男人,那就打败他。等你站在跟他一样的高度,看到他眼中的风景,你就会觉得,这一切其实真的没什么大不了。” 我思索了一会,冷冷地说:“你是说,如果我成为像你们一样的精英,就会变得跟你们一样冷血无情、虚伪至极?郭总,我要是智商低点,还真听不出你这番话思维混乱、逻辑奔溃。” “姑娘,做人要争口气,这是最大的逻辑。”郭宜春说,“穿上你的高跟鞋去战斗吧,把全世界的男人都踩在脚下。” 我忍不住噗的一声笑了出来,嘲讽道:“郭总,你奋斗了那么久,你打败李牧寒了吗?你把他踩在脚下了吗?恕我眼拙,还真没看出来。” 郭宜春说:“我做不到的事,或许你可以。” 我抓着电话陷入了沉默。郭宜春又说:“记得明天上午准时。”然后就挂断了。 我仰头躺倒在床上,呆呆地看着苍白的天花板。他曾经说过,如果我发挥自己的潜力,会变成他最强的竞争对手。过去我的愿望只是做一个幸福的小跟班,可如今我突然很想证明自己。 所有人都认为我配不上他,我想告诉他们、也告诉他,我和他是对等的。在这段感情中,我虽然是失败者,但并不是乞食者。 下定决之后,我给郭宜春发了一个短信:“明天我会准时去。” “再往里挤一下可以吗!”我一边嚷着,一边奋力登上像沙丁鱼罐头一样拥挤的公交车。车门啪的一声关上了,我努力收腹,才避免裙角被车门夹住。 新的公交线路,新的路边风景,新的办公大楼。在经历了人生最惨痛的一次失恋后,应该没什么事情能引起我的生趣,但不知为什么,我竟然充满了斗志。 怪不得都说“二货欢乐多”呢。 下了公交车,我低头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行头,然后快步走向那栋高端大气上档次的大楼。 上周面试之后,艾迪逊的人资很快给我发了英文offer,仔细一看,里面居然有不少语法错误。大概是因为工资比在红点有所增长的缘故,我对艾迪逊怎么看怎么顺眼。就连那漏洞百出的Chinglish,都觉得死拗得可爱。 我先到人力资源部报到,人力主管给我发了名牌和门卡,然后把我领到创意部的办公室。 艾迪逊的创意部比红点大了不止一倍,每个人都埋首在格子间里,一副很忙碌的样子。人力主管拍了拍小手,假装热情地说:“Everybody,这是新来的同事Dora,以后跟大家一起工作,不要欺负新人哦!” 第一三六章 东山再起 “再往里挤一下可以吗!”我一边嚷着,一边奋力登上像沙丁鱼罐头一样拥挤的公交车。车门啪的一声关上了,我努力收腹,才避免裙角被车门夹住。 新的公交线路,新的路边风景,新的办公大楼。在经历了人生最惨痛的一次失恋后,应该没什么事情能引起我的生趣,但不知为什么,我竟然充满了斗志。 怪不得都说“二货欢乐多”呢。 下了公交车,我低头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行头,然后快步走向那栋高端大气上档次的大楼。 上周面试之后,艾迪逊的人资很快给我发了英文offer,仔细一看,里面居然有不少语法错误。大概是因为工资比在红点有所增长的缘故,我对艾迪逊怎么看怎么顺眼。就连那漏洞百出的Chinglish,都觉得死拗得可爱。 我先到人力资源部报到,人力主管给我发了名牌和门卡,然后把我领到创意部的办公室。 艾迪逊的创意部比红点大了不止一倍,每个人都埋首在格子间里,一副很忙碌的样子。人力主管拍了拍小手,假装热情地说:“Everybody,这是新来的同事Dora,以后跟大家一起工作,不要欺负新人哦!” 格子间后探出一个个形状各异的脑袋,他们瞟了我一眼,然后又默默地缩了回去,办公室里随即爆出发一阵热情洋溢的键盘声。 我似乎能看到电脑屏幕上跳出的一行行字。 “这就是李牧寒的女朋友?” “很普通嘛!” “听说被甩了?” “为什么会到我们公司来?李牧寒把艾迪逊当成收容所了?” 我干笑了两声,故作可爱地说:“大家好。我叫梅朵。” 没人理我。 我走到自己的座位上,看到就连卡座上的名牌都是英文的,上面写着“DoraMEI”。我笑着对旁边一个女孩说:“多拉煤?这名字可真够朝鲜的。” 那女孩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冷冷地说:“这里比朝鲜还惨点。哦,忘了你是从李牧寒那里过来的,欢迎来到天堂。” 我对她挤出一个笑。 我刚把包放下,郭宜春就走了过来。她把一大本资料扔到我桌上,生硬地说:“这是一个客户的资料,你看一下,下午交一个初步的创意方案给我。” 我乖乖地应了。然后把整个办公室的键盘声抛在脑后,开始专心工作。 ……………… “你写的这叫什么东西?!”郭宜春啪的一声把我的策划案摔在桌子上,这已经是这个月来她第五次摔我的策划案了。 “郭总。这是双福火腿肠的策划案。”我目不斜视地说。 “你还挺会说俏皮话啊!”郭宜春尖利的声音像玻璃刀一样划过,我怀疑玻璃快被她震碎了,“双福火腿肠,不咸不淡?这就是你想的广告词?!你带脑子来了吗?” 我镇定地说:“郭总。我的策划方案是得到市场调查支持的。90%的消费者认为火腿肠口味偏咸、味精过重。双福这款火腿肠在咸度上特意做了调整,我认为这是他们最大的卖点。” “你不觉得不咸不淡是个贬义词吗?!”郭宜春继续叫嚷着。 我看着她说:“郭总,我认为这个词形容贴切、简单易记,而且有着淡淡的俏皮。事实上,昨天我已经跟双福的宣传总监沟通过,他认为这句广告词很好。” “你!……”郭宜春愤怒地说,“你竟然绕过你的上司直接跟客户沟通?” “郭总,我个人认为扁平化的管理模式更能节省沟通成本。有利于工作开展。我并不是在藐视您的权威。” 郭宜春被我气得说不出话来。我淡淡地说:“郭总,其实您真的不必每次都这么激动。我知道其实你没有那么生气。换一个方式,平和一点,我们依然会很尊重你,而且还会很爱你哦!” 郭宜春狠狠瞪着我,最后无奈地叹了一口气说:“行了,你出去吧!” 我从总监室里出来,顺手替郭宜春关上门。办公室里鸦雀无声,每一个人都在侧耳倾听。路过一个卡位时,有个同事对我伸出了大拇指,用口型说:“牛逼!” 我回到办公桌前激活休眠的屏幕,群里跳了出来一堆惊叹号。 “Dora,叫你女神可以吗!” “郭总还好吧!你确定她还活着吗!” “朵朵你为什么不早点来艾迪逊!”…… 我淡淡一笑,打了一句“为人民服务”,然后关掉了对话窗口。 下午,我得知郭宜春还是把我的策划方案原封不动地传给了客户。 我到艾迪逊工作已经三个月了,渐渐习惯了外企冷酷的法则和郭宜春的咆哮。因为每天都加班到很晚,忙碌的工作让我忘记了失恋的痛苦。我真心觉得一挨枕头就能睡着的感觉很好,让我再也不用对着黑夜流泪。 我不知道郭宜春会不会把我在艾迪逊的一切告诉李牧寒,我学会让自己不去在乎这一点,这是我离开他的重要一步。 临下班的时候,郭宜春把我和其他两个业务骨干叫到总监室里,告诉我们一个重要消息——世界铂金协会准备在中国更换广告合作公司。 世界铂金协会是一个非盈利组织,它是由全球最著名的铂金矿业公司赞助成立的。对于广告行业来说,世界铂金协会是具有指标性意义的客户,因为它选择的合作广告公司都是最一流的,像这样的客户,是广告公司实力最有力的证明。 郭宜春认为这是今年以来江海广告业最重要的一个机会,艾迪逊必须拿下。她吩咐我们这几天把手里的活先停下来,重点讨论世界铂金协会的创意方案,创意主题当然是围绕爱情和承诺。 回到座位上,我打开空白文档,写下了“爱情、承诺”这四个字,然后开始发呆。 同事们一个个地走了,偌大的办公室里只有我一个人对着电脑思考。 我想起三个月前的那个晚上,他手里拿着的那枚戒指。我曾经以为那是我一生幸福的依归。 爱情是什么?有人为责任而爱,有人为肉体而爱,有人为钱财而爱,有人为孤独而爱。有的爱看似肤浅,将将就就也就一辈子了;有的爱铭心刻骨,却敌不过偶然的一转念。 承诺是什么?张遥的承诺美得像一首诗,徐电的承诺平实得像家常话,而李牧寒的承诺深奥得如同哲理一般。但最后决定承诺的效力的,不是其形式,而是你在多大程度上相信它。有句话说,爱情就像鬼,相信才会有。 我不禁苦笑,手指慢慢地轻敲键盘,写下了我的创意方案。 第一三七章 再也不见 星期一的上午,我手里拿着创意方案,脚上穿着一双崭新的皮鞋去挤22路公交车。这双鞋今天是第一次穿,磨脚磨得不行,才走了几步路,脚后跟就被磨红了,看来到了地方非破皮不可。 好不容易到站了,离我和郭宜春约定会合的时间只剩十分钟了,我顾不上脚后跟的剧痛,咬牙切齿地朝铂金协会的办公大楼跑去。 跑着跑着,我的鞋后跟突然陷在地砖缝隙之间,我试着拔出来,没想到那个该死的小细跟塞得还挺紧的。我尴尬地站在原地,用余光打量着四周的人,正在犹豫是否要假装低头拾东西偷偷把鞋跟拔出来,突然一个男人走到我身后,蹲下身去替我把鞋跟拔了出来。 我回过头正要说谢谢,却愕然发现——是李牧寒。 他直起身来淡淡地看着我,嘴唇微微一动,既生分又熟络地打了一声招呼:“……梅朵。” 他还是老样子,又恢复到我初识他时那种波澜不惊的样子。这是分手三个月以来我和他第一次见面,却觉得事情仿佛就发生在昨天;虽然感觉是昨天才分手,可是那种陌生感又好似隔世相见了。 我完全没想到会在这里碰见他,脸涨得通红,说不出一个字来。他静静地看着我,似乎等着我跟他打招呼。然而窘迫至极的我只能生硬地转过头,拔足往前疾步走去。 为什么李牧寒会在这个时间出现在这里?难道他也是去参加世界铂金协会的创意提案会的? 隔着一百米远,我看到郭宜春已经在楼下等着。我朝她跑过去。还没等她开口骂我,我就抢问道:“为什么不告诉我这次的竞争对手是李牧寒?!” 她看着我,淡淡地说:“我昨天不是跟你说了吗?” “你只是说对手是我的贱人前男友!我以为你说的是张遥!”我低声吼道。 郭宜春不怀好意地冷笑起来。讪讪地说:“呵呵,真对不起,我忘了你的前男友有一打那么多了。” 我咬牙切齿地瞪着她,显然,这个女人是故意的。 她瞟了我一眼,优雅地转过身走进办公楼:“先上去吧,除非你想跟你的前男友坐同一部电梯上去。” 我恶狠狠地瞪着她悠闲的背影。这个老巫婆!如果不是她给我提供了饭票。我非挠死她不可! 等到电梯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时,我对郭宜春说:“今天的提案还是由你来阐述吧,我玩不来这个。” 她冷笑道:“怎么?看到李牧寒连话都说不出来了?你就这点斤两。怪不得他可以把你当成橡皮泥捏。” 我不耐烦地说:“你不用激将我,这事是你自己先玩阴的。如果你早点告诉我……” “如果我早点告诉你,你今天根本就不会来,甚至可能连策划方案都不写。”郭宜春冷冷地打断我说:“梅朵。你今天穿的这双高跟鞋不错。你要记住。女人站在高跟鞋上,就是要去征服世界的。” 电梯门开了,白得晃眼的灯光让我有些胆颤。这是我第一次阐述创意,却要面对李牧寒这个对手。我害怕的不仅是他强大的说服力,更是不知道如何当着形同陌路的挚爱的面,去阐述“爱情是什么”…… 郭宜春带着我走进会议室,与世界铂金协会中国办事处的几位高层一一握手,我们刚坐下。李牧寒和冯导就走了进来。 他很有风度地在我对面坐下,然后转过头去若无其事地听铂金协会的公关负责人做会议开场白。为什么他能做到对我视若无睹?为什么他的脸上看不出一丝波澜?他是真的已经对我完全没有感觉了吗?…… 李牧寒的存在充斥了整个空间。极度的紧张和窘迫让我全身紧绷又止不住微微颤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觉得自己丑态毕露,已经逼近崩溃的边缘了。 主持人恰巧在这时候说:“现在提案会正式开始。按照事前的约定,是由艾迪逊公司的代表先阐述创意吧?” 李牧寒突然生硬地插话说:“如果郭总不介意,我希望由我们公司先阐述。” 郭宜春很有风度地笑道:“那就由李总先来吧。” 李牧寒起身向在座的老总们致意,然后风度翩翩地走到演示台前。趁他低头弄PPT,郭宜春在桌子底下狠狠地踢了我一脚。 我知道她是对我说:“今天这个场合别给我露怯丢人!” 但我仍是无力振作,满脸通红地垂着头。李牧寒就在这时候开始了他的阐述。 他的创意是从一张纸开始的。男女初识的时候,感情就像一张白纸;渐渐地,这张白纸写下了优美的文字,变成了一封情书;爱情由繁入简,变成了短短的一纸婚书;岁月沉淀,最后,那些文字变成了指环上的铭文,戴在两只紧紧交握的手上。 “誓言,英文说word,用中国人古老的语言来说,就是‘与子成说’。爱是最美的契约,最甜蜜的负担,是无私的给予,是勇敢的承担。一枚铂金指环的意义,用最简练的话来说,就是‘与子成说’,是携手走过风雨,哪怕穿过坟墓也要站在一起的决绝。” 我坐在台下听着他自信满满又富有诗意的阐述,脑中忽然回想起他过去对我说过的话。他说,没有一个人会一辈子只爱一个人;他说,该爱的爱过了,该守的守住了,人生才会圆满。 问题是谁来决定哪个是该爱的、哪个是该守的?谁来决定把承诺给谁?难道女人活该是被选择的命运吗?难道像我一样得不到承诺的女子,其爱情也失去了尊严和价值了吗? 李牧寒在众人赞许的目光中回到座位上,这个单子似乎已经没有什么悬念了,接下来进入了垃圾时间。郭宜春又踢了我一脚,我慢慢地从座位上站起来,脚步沉重地走上台,在电脑上插入我的移动U盘。 我怀着无比沉重的心情,开始了我的开场白: “李总不愧为广告界的前辈,您的创意阐述得无比庄严肃穆,让在座的每一个人恨不得回去给自己的戒指都刻上字。可是李总来之前大概忘了做市场调查,在去年销售的铂金首饰中,只有不到两成是婚戒。大部分是更为年轻化的项链、手链、耳饰。铂金首饰年轻化、时尚化,也是世界铂金协会大力推动的趋势。毕竟大部分人一生只买一次结婚戒指,而项链等首饰被消费的频率更高。” 我的开场白刚说完,台下就开始窃窃私语。我苦涩一笑,一边打开自己的PPT,一边说:“一枚刻满铭文的戒指,如同一个牢固的枷锁。爱情不需要那么沉重。承诺、负担、责任……你在爱情上附加的东西越多,越说明你的不自然。 谁能决定谁爱得高尚、爱得圆满?你家财万贯、你自信满满,你给得起承诺、给得起未来,却不一定给得出真诚,给得出随心浪漫。 你自以为坚定,却说着‘你来,我不怕你走;你走,我当你没来过’;而我却单纯相信‘你来,我欣喜你来;你走,我知道你来过’。 挚爱纯粹。如同铂金,因纯粹而美好,因纯粹而坚定,只因为纯粹才值得真爱。” 当我说出自己的创意主题“挚爱纯粹”时,忽然觉得整个人清明起来。我不是弱者,也不是被选择、被出局的人,我爱着自己的爱,就是圆满了。 整个会议室鸦雀无声。我知道,这次我是真的打败李牧寒了。他并非不可战胜的。 说明会后,郭宜春带着我与铂金协会的老总们握手告别,从他们的态度来看,我知道他们对我的创意赞誉有加。我们乘坐电梯下楼来,走出门口正要上车,李牧寒赶了上来。 他先是叫了“宜春”,在一瞬间的犹疑之后,又叫了我的名字。他看着我,温柔而平静地说:“梅朵,你做得很好。”然后,他很有风度地朝我伸出了手。 我呆呆地看着他平静的表情,心痛得无法自持。三个月前,我们是世上感情最好的情侣之一;三个月来,我们彼此之间音讯全无。今天重逢,他始终一脸平静,哪怕他流露出一丝痛苦,对我也是莫大的安慰。为什么他不允许自己流露一点真情,我知道他有充分的理由离开我,我已经说了成全他、不为难他,就绝不会心存希冀死缠烂打,但他好像生怕我抓住他的漏洞趁虚而入。 他怎么可以伪装到这种程度?!我无法看着这样扭曲的他,这比听他说他不爱我更让我痛苦。但是我管不了他了,他是属于王思雅的。 我看着那个巍然不动的李牧寒,摇摇头痛苦地说:“我高估了自己,却永远低估你。” 我把工作证、名牌从包里取出来,塞给郭宜春说:“我不陪你们玩了,我不干了。” 李牧寒和郭宜春愣住了。我无力与他们解释,含泪转过头快步离开。 “……梅朵。”他终于用嘶哑苦涩的声音喊了我。 但我没有回头。我不能回头。 我从包里拿出他送给我的手机,把背壳、电池、SIM卡一一拆下来大卸八块,然后扔进旁边的喷水池里。 “我们再也不见了!”我背对他大声喊道。 我再也不能见你,不管我有多思念你,我都要自由自在地活着,我能给你的只有爱,没有一丝羁绊。 第一三八章 又见故人 从艾迪逊辞职之后,我又变成了一枚悲惨的双失女青年。我决定永远告别广告行业,又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思前想后,决定回学校去读个研究生,然后重新开始。 时至10月,离明年1月的研究生笔试只剩下短短两个半月的时间。我决定投考汉语言文学专业的研究生,这原本就是我的专业,加上我喜欢文学,平时文学史、文学评论以及原著看得不少,有一定积累,备考起来容易一些。今年取消了研究生英语考试,对于我这种临时抱佛脚的人来说,考试难度大大降低了。 下定决心之后,我就开始准备复习资料,然后在一个没落文学期刊找了个流程编辑的闲差,一边打酱油一边复习准备考试。 一天晚上,我正在家里背书,忽然听到楼下有人喊我的名字。我心下奇怪,探头出去一看,一个男生正仰头对着我的窗户大喊。看到我,他咧开嘴微微一笑,笑容纯真得像是儿时在我家楼下叫我一起出去玩的小伙伴。我脑中突然跳出那句话——相逢一笑泯恩仇。 是徐电!他竟然从美国回来了! 我的眼圈倏地红了。徐电在楼下冲我招手说:“朵朵,快下来。” 我愣了好半晌,才用哽咽的声音应了,随手抓上一件呢大衣跑下楼。 铁门咿呀一声打开,徐电身上穿着一件又厚又大的黑色羽绒服,双手插兜站在那里。笑容和煦得仿佛冬日暖阳。我有些心虚地朝他走过去,笑着问道:“徐电,你怎么从美国回来了?不是说交换期得到明年四月吗?” 徐电笑着说:“在美国的项目告一段落了。老板催我回来写博士论文,我就先回来了。” “哦,是这样。”我小声说,心里猜测为什么他还会来找我,难道他知道我失恋了? 仿佛看穿了我心中的疑问,他笑着说:“我刚回学校就遇到了陈晨,她正在跟我们学校一个博士谈恋爱。她把你的事告诉了我。我就想来看看你。” 我有些窘,低下头小声说:“徐电,谢谢你。我现在挺好的。真的。” 徐电慢慢收起了笑,温柔地问:“朵朵,你吃过晚饭了吗?” 我双颊发烫,点头说:“吃过了。” “吃了什么?方便面?”他笑着问道。 我不好意思地笑了。补充说:“加了鸡蛋和火腿肠。” 他微笑看着我。继而爽朗地说:“我请你去吃饭吧!” 和被自己甩了的前男友去吃饭,这事怎么想怎么尴尬。可是他对我如此关心,我又不能拒绝,只好说:“你刚回来,应该我请你,就当做是替你接风洗尘。” 徐电冲我笑了笑,没说话。我又问:“你想吃什么?我们打的去?” 他摇了摇头,笑着说:“我开车来了。就停在路口。” 我惊讶地问:“你买车了?” 他笑而不语,往前走了几步。然后把一辆靠在电线杆上的单车扶正,拍了拍后座对我说:“嗯,这就是我的车。” 我愣住了,突然噗的一声喷了出来,弯下腰捂着肚子笑个不停。 等我笑够了,徐电说:“上来吧,我带你去吃饭。” 我心中微微羞涩,但仍是故作大方地坐到了他的自行车后座上。徐电刚骑了几步,又停下来,把身上的羽绒服脱下来披在我身上说:“你穿得太少了,待会骑起来会有点冷。” “不要,你也会冷的!”我想把衣服塞回给他。 他挡住我的手,笑着说:“待会骑起来就热了,我用不着穿羽绒服。” 我的眼圈又红了,他却好像没有注意到似的,回过头去又奋力地蹬了起来。 瑟瑟寒风掠过我的发梢,把我的脸吹得冷冰冰的,但此时身上披着他的厚羽绒服,一点也感觉不到冷。我眯起眼睛看着寒风中萧瑟的树杈,街景在我眼前缓缓流动,带走了毫无意识的时间。在陌生的车流和人群中,这个朴实真诚的大男孩带着我一路前行,却只留给我一个沉默的背影。 我坐在后座上,视线渐渐地模糊起来,讷讷地说:“徐电,你不能对我太好,我会哭的。” 隔了半晌,他才沉声回答说:“朵朵,想哭就哭吧。” 于是我真的哭了起来。我在摇摇晃晃的自行后座上无声地流着泪。我不明白,为什么在我最艰难的时候,站出来安慰我的竟然是我曾经背叛过的人,而曾经那么深爱的人却对我不闻不问。 徐电骑了很远的路,才骑到目的地。我跳下后座一看,竟然是我曾经带他来过的那家卖臭豆腐的小店。 “骑那么远,就为了吃臭豆腐?”我撅着嘴抗议道。 徐电笑着说:“上次这个老板说,很多海归回国专门来吃他家的臭豆腐,还真是没说错。我在美国的时候,最想吃的就是这个。” 我笑着说:“这家店应该改名叫‘海归臭豆腐’。” 徐电也笑了:“你真不愧是做广告的,真会取名字。” 我们走进去坐下,和上次一样点了两份臭豆腐、一笼锅贴饺子、一笼生煎包,然后津津有味地吃了起来。徐电跟我说了许多他在美国的见闻,特别绘声绘色地描述了他和谢耳朵认识的过程,把我逗得不停傻笑。我也告诉他自己准备回学校考研,目前正在复习。 徐电问:“你打算以后都不做广告了?” 我心里有些痛,点头说:“嗯,不想再做广告了。” 徐电淡淡地笑了,一时没有说话。 直到小店打烊,我们才依依不舍地走出来。已经是深夜十点了,街灯渐渐寥落。徐电说晚上太冷了,他要打的把我送回去,单车就暂时停在这里。 我们像上次一样,穿过一片大草坪,往大路上走去。整座城市在黑暗中沉默下来,寒风从头顶呼啸而过,把夜空擦亮了,数点寒星在几万光年之外观照着我们这颗孤独的星球。 我依然怀念生日时那个夏夜。趁心还热着,我轻声说出了欠他很久的道歉:“徐电,对不起,我真的很对不起你。” 但其实,我并不后悔。即使在这一刻,我仍然不后悔。我只是觉得遗憾,为什么我那么爱李牧寒,他却不能对我真诚一点。 他看着我,淡淡地说:“朵朵,其实很多事情都还来得及。” 我愣了一下,难道他还对我心存念想?我不希望他误会,正要开口婉言澄清,徐电又说:“我是说研究生考试,认真复习还是来得及的。” 我笑了,轻轻点了点头说:“嗯,我会努力的。” 第一三九章 爱而不见 “好累啊,我走不动了。”我一屁股在石阶上坐下,心里暗暗发誓我再也不起来了。 徐电回头看了我一眼,笑着走下来,在我身边坐下。 “为什么考试之前一定要来爬山啊!我的腿好酸,下周只能爬着去考场了!”我撅着嘴抱怨道。 徐电笑着说:“考试之前爬山,通过有氧运动增强血液循环,能让你的脑细胞更活跃,考试的时候发挥得更好。” “真的吗?”我将信将疑地问,“你以前考试之前都会去爬山吗?” 徐电笑着点点头,说:“是啊,每次大考之前我都会去爬山。” 我若有所思地说:“怪不得你每次都考得那么好,要是早点知道这个诀窍,说不定我也能上北大……” 徐电低头偷偷地笑了起来。我转头瞪着他:“你是骗我的吧!你去爬山也不是爬黄山啊!” “没有,我没骗你。”他大笑着站起来,朝我伸出手:“还有一小段路就到了。” 我用尽全力站起来,绝望地问:“到哪啊?” “光明顶。”徐电笑着说,“到了光明顶,以后你的生活就充满光明了。” “这是迷信吧!”我哀嚎道。 “真的信就不是迷信。”他笑着说。 没办法,我只好迈着酸痛的两腿继续往上爬。一路上,徐电一直鼓励我说“马上到”、“马上到”,这一“马上”又多走了两个小时。等我们到达光明顶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四点了。 我们并肩坐在光明顶那片巨大的岩石上,静静看着眼下峰峦如聚的风景。阳光洒入寂静的山谷,腾起了淡淡的金雾。一路走来。那些无名的山谷之中有飞泉、怪石、奇松,然而坐在这里,却什么也看不到,只有青山屹立不动的形体。 我想这就是攀登的意义。人生的起起落落,是要攀上一个新高度再回头去看的,那些曾经的痛苦和迷茫,不过是必要的经历。我决定不去计较对错得失。反正我已经挺过来了。 只是我仍然觉得孤独。我记得他说过,他的梦想是有一天开着车到世界尽头去,相看两不厌。唯有敬亭山。这么好的风景,却只能独看…… “徐电,敬亭山在哪儿啊?”我一边揉腿,一边随口问道。 徐电从兜里掏出手机。搜索了一下。说:“在宣城市,是黄山的支脉。你还想去爬敬亭山?” 我幽幽地说:“我走不到了,我的电用光了……” 徐电突然伸出一根手指按在我的脑门上,我莫名其妙地问:“你这是干嘛?”徐电说:“给你充电啊。我叫徐电,我是一个蓄电池。” 我看着他呆呆的样子,噗的一声笑了出来,把眼泪都笑出来了。泪眼之中再看黄山,山色更加青翠分明了…… 研究生考试在1月4日至5日举行。刚考完我就预感到自己没戏了。毕竟还是准备时间太短,失败也是意料中事。 走出考场的时候。我第一眼就看到了徐电。他坐在教学楼前的石凳上,在瑟瑟寒风中静静等着。我又心酸又惶恐,躲在门口的石柱后面犹豫了好几分钟,才慢慢地走出来。 徐电看到我,立即跑过来,焦急而期待地问:“考得怎么样?” 我难过地摇摇头说:“考得不好,应该没戏了。” 他沉默了一会,随即满面笑容地安慰说:“也不一定。很多人刚考完试的时候感觉都不好,结果往往出人意料。” 我摇摇头说:“我觉得就是没戏了。不过没关系,这次就当做是热身,我今年再好好地复习一年,明年再战!” 徐电见我自动恢复了精神,好像松了一大口气,然后又张罗着要请我吃饭。 我知道他对我的情意,几次想开口澄清,可是他的关怀始终没有超出友情的范围,让我也无从拒绝。 ……………… 时间倏忽而逝,再一晃,又过了半年。这半年时间里,我再也没有见过李牧寒。为了不见他,我请小杰妈妈调了周末班,周六的钢琴课由小杰妈妈亲自带小杰去上,我则抽出周日的时间陪小杰。 偶尔从小杰的妈妈那里听说他的消息,总是说他看上去似乎很累,笑容比以往更少了。偶尔和小歪和冯导在网上聊天,他们也说李牧寒现在越来越严厉,对下属简直到了苛求的地步。 后来在江海市儿童钢琴独奏比赛上,我远远地看到了他一次。天爱和小杰都参加了那次比赛。比赛开始之后我才到场,远远地坐在后排。在一片黑压压的脑袋中,我一眼就看到了他。 还是那样白衬衣的背影,他坐得很端正,给我的感觉似乎时时刻刻都在强撑着自己。小杰和他妈妈还有天爱坐在他旁边,大概是小杰一直惦记着我答应要来看他比赛,时不时地回头张望。 他第三次回头找我时,我终于忍不住朝他挥了挥手,用灿烂的笑容替他加油。小杰看到我,立即回头去拉他妈妈,指了指我的方向,天爱听说了,也转身跪坐在椅子上用力朝我挥手。我淡淡笑着回应了她。 天爱摇了摇李牧寒,又用手指向我,他却没有回头。 他僵直的背影一直面向着舞台,不论天爱怎么摇晃他,他就是巍然不动。我的眼眶红了,微微调整了坐姿,隐身在前排观众的背影之后。 我们再也不见了——这句话是我说的,他只是替我履行诺言。 在我的想象里,或许他最后还是回头了,可是我已经不在他的视线中。 六月,大学进入了毕业季。徐电的论文答辩顺利过关,终于可以毕业了。国内好几个顶尖的研究院想招他过去,就连NASA都给了他offer,不过我知道他心里最渴望的还是加州理工学院做访问学者、继续做他的研究项目。 毕业典礼举行前,徐电他们学校要举行一次机器人成果展,他邀请我去参观,说在展览上会表演机器人跳舞的节目。我想不出拒绝的理由,又思及徐电很快就要出国,于是欣然答应了。 第一四零章 最后的错过 江海交通大学的电子工程专业在国内享有盛誉,其中最有名的又是机器人专业。交大机器人展在报纸和电视上都进行了预告,展览当天大批机器人爱好者、拖家带口的市民和媒体记者蜂拥而至。 展览上既有精密的工业机器人,又有憨态可掬的家庭机器人。自从日本福岛核电站发生核燃料泄露事故之后,全球市场对于应急机器人的需求激增。徐电他们研究所新研制了一种能够代替真人执行复杂任务的机器人,既能爬沟过坎,又能用开瓶器开啤酒瓶,我看得惊奇不已,不停地向徐电问东问西,今天的他比平时更加耐心细致,就连语气也比以往更温柔了。 参观一大圈后,我想出去找个地方坐着歇歇脚,徐电突然拉住我说:“中心舞台上待会会有机器人跳舞的节目,看完了再走吧。” 机器人跳舞我早就看过了,但是看他如此诚心邀请,我只好笑着答应了。 离表演开始还有五分钟,中心舞台前早就围满了人。我在在外围勉强能看清,徐电却非要把观众挤开,让我站到前排去。这么明目张胆的走后门,其他观众啧声不断,纷纷转头怨念地瞪着我。我红了脸,拉着徐电小声说:“别往前挤了,我在这也能看得清。” 不知为什么,徐电的脸竟然也红了。他没有理会我的劝阻,继续拉着我往前钻。 终于站到了最前排,我的脸早已因为羞愧而红透了。心里暗暗埋怨徐电为什么非要让我站到前面来,总觉得今天的他有些怪怪的。 幸好,表演开始之后。精彩的节目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刚才的不愉快也被我抛诸脑后。那些机器人竟然能模仿真人跳出动作十分复杂的街舞,围观人群不时爆发出喝彩声和掌声,我被气氛感染,也跟着节拍鼓起掌来。 街舞表演之后,观众以为节目结束了,渐渐散去。我看徐电没有离开的意思。便陪他站着。会场里突然响起了《友谊地久天长》的乐曲声,我问徐电:“接下来要跳华尔兹?” 他的眼光注视着台上,轻轻点了点头。我循着他的目光看去。小机器人们不知什么时候变作了两两组合,随着音乐旋转起来。 这首曲子,我原本是听了就要流泪的。电影《魂断蓝桥》里,男女主人公分别之前就是和着这首曲子跳完了最后一支舞。我强忍着内心百转千回的哀伤。呆看着台上的小机器人翩翩起舞。几乎忘记了身边的徐电。 在乐曲的尾声处,一个小机器人突然从后台走上前来,它手里捧着一个红色的丝绒小盒子,舞台的LED背景突然变出了一个心形,中间打出几个大字:“朵朵,我爱你。” 观众哗然,我震惊得忘了呼吸。捧着盒子的小机器人一直走到徐电跟前,他从它手中接过盒子打开。里面果然是一枚钻戒。 徐电手中拿着戒指,转过身对着我郑重地单膝跪下。注视着我说:“朵朵,毕业之后我就要去美国了,你知道我心里最放不下的人就是你。你单纯又爱哭,这个社会这么复杂,我知道你受了很多伤,我最不忍心的就是让你在我看不到的地方偷偷哭。 朵朵,这个世界很大,可是不管我走多远,都走不出你的影子。我希望你能跟我一起走,虽然现在我还什么都没有,可是我能承诺你,永远不离开你,永远不让你伤心难过,在你笑的时候看着你笑,在你哭的时候把我的肩膀给你依靠。我也会尽力让你过上好生活,在我的能力范围内,把最好的一切都给你。” 他的眼神如此坚定,仿佛眼中只有我一个人。不论从哪个角度看,这都是女孩梦想中的求婚。浪漫的前奏、意外的情节、众人的注视、深情的告白、专一的爱人…… 我本来应该感到无比幸福,但此刻却是深深的遗憾——为什么对我这么好的人,却不是他? 泪水夺眶而出,我捂住嘴不让自己失声哭出来,眼前的一切变得模糊了,只有徐电的声音温暖而坚定:“朵朵,嫁给我,让我照顾你一生一世。” 围观的人群哄声四起,纷纷嚷着“嫁给他”、“嫁给他”,我茫然四顾,眼前举着无数的手机、相机、摄像机,观众们正满含期待地看着我。 我在泪光中打量着眼前这个男孩,轻轻地点了点头。徐电在把那个戒指深深套入我的无名指,然后站起来用力地把我拥入怀里。 整个展厅在掌声和欢呼声中沸腾了,我却觉得自己的心好像被撕裂成了两半…… 黄昏时分,路上行人车辆四下逃逸,他们身后拖着长长的影子,仿佛末日的孤魂,要改在黑暗降临之前逃到温暖的地方去。 我站在公交站,茫然地看着一辆辆塞满人的公交车开走,却忘了自己要坐哪趟车。 手机突然响了,拿出来一看,竟然是若童打来的。 我接通,笑着问:“若童,好久不见了,你终于想起来要关心我了。” 若童轻轻笑了,说:“现在你还需要我的关心吗?不是都已经找到一辈子关心你的人了?” 我尴尬地说:“你也看到那个视频了?” 若童说:“想不看见也难,今天几个社交平台都转疯了。朵朵,你真的要去美国了吗?” 我嗯嗯啊啊地糊弄了过去,若童真诚地说:“朵朵,我真替你高兴,祝你永远幸福!” 我的喉咙突然哽住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若童说:“有件事不知道该不该告诉你。今天早上,小歪她们在办公室里看你的求婚视频,碰巧李总进来看到了。他也没说什么,一声不响的转身就走了,今天一整天都没来上班,手机也关了……” 我拿着手机怔愣了半天才回过神来,轻声说:“若童,这件事其实跟我一点关系也没有。” 若童沉默了一会,充满歉意地说:“朵朵,对不起,如果我的话给你带去困扰,你就当我没说过吧。我真心希望你幸福。” 挂了电话之后,我又发了一个很长的呆,然后茫然地跳上一辆人少的公交车。 等我回过神来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坐错车了,这趟车是通往西郊宾馆去的。 鬼使神差,我偏偏坐上这趟公交车。夜幕降临,街灯亮了,我看着那一扇扇亮着灯光的窗户,想象着里面住着什么人、有着怎样陌生的故事。 路过一个熟悉的路口,我跳下车。马路对面就是当初那个圆形广场,就是在那个喷泉旁边,我们彼此第一次真心相见,第一次接吻。 我穿过马路朝喷泉走去。喷泉边围着三三两两的人,他们或并肩默立,或互相依偎,仰望着这个平凡世界里的奇迹。满空水雾随风飘散,人们的赞叹之中有着淡淡的怅惘。 我试图融入那些温暖的人群,却清晰地感到自己是孤独的一个。 水柱渐渐消退,人们仿佛做了一个很好的梦,又回归了庸常的现实。他们四下散去,我正要转身离开,忽然注意到广场对面的阶梯上坐着一个男人。 他一个人坐在那里低着头,目光深锁在掌心的一个东西上。 是李牧寒,他怎么会在这个时候出现在这里?这究竟是命运开的一个恶意的玩笑,还是上天的某种暗示? 半年前,我曾经那么希望看到他的痛苦,从他的痛苦里获得安慰,可当此刻我不经意地看到他真实的一面,却觉得心痛得喘不过气来。 他仿佛一个孤魂似的坐在那里,在压抑的沉索中凝聚成一尊黑色的雕像,没有人能走近他,也没有人能理解他。 我远远看着他,心里明明担心他看到我、不停命令自己转身离开,可是脚步竟不能挪动半分。 终于,他不经意的抬起头,目光远远地朝我这边望过来。他在震惊中慢慢站起身,胸膛剧烈起伏,手掌捏成了紧紧的拳头。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朝我走过来,每一步都走得异常艰难。我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心痛,呼吸仿佛停止了。 他在我面前站定,眼睛深深地看着我,嘶哑地喊了一声:“梅朵。”然后把手伸进裤兜里。 我屏住呼吸,心跳也几乎停止了,紧张地注视着他的举动。此时一串铃声突然在耳边炸响,我仓皇地低头在包里翻找手机,好不容易找到了,拿出来一开,竟然是徐电打过来的。 拿手机的时候,包里一个小小的东西被我带了出来,掉在地上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是徐电给我的求婚戒指。 “朵朵,你在哪里?”电话那头传来徐电熟悉的声音。 我一边说着“我在外面”,一边准备俯身把戒指捡起来,李牧寒却先于我弯腰下去了。 他捡起那枚戒指,然后把它放到我的手里,凝视着我,嘴唇微微动了动,用极低的声音说了一句“梅朵,祝你幸福”,然后转身走了。 看着他的背影在茫茫夜色中渐渐走远,终于消失在人海之中,我的眼泪止不住地掉了下来。 我知道,今日一别后,我和他就连错身而过的机会也不会再有了。 第一四一章 远隔重山 “朵朵,你的行李重不重?要不我替你拉箱子?”徐电关切地问。 我笑着说:“你搞定自己那个就行了,里面可是你的全部家当。”他手里那个箱子是我的三倍大。 到了安检口,我们停下脚步。徐电依依不舍地看着我,我对他笑了笑,柔声说:“到了美国那边要好好加油哦。” “朵朵……”徐电痛苦地说,“其实我很想留下来,只要你说一句话。” 我眼眶又红了,用力在他肩膀上捶了一拳,说:“你别磨叽了。徐电,到了美国找个聪明漂亮又爱你的女博士,生一堆小博士,我要全部收成干儿子干女儿。” 徐电看着我,没有接话。 我从自己包里拿出他送给我的戒指,交还给他说:“对不起,这个戒指我还是要还给你。徐电,我真的很珍惜你对我的心,希望你不要怪我出尔反尔。” 徐电勉强地笑了笑,说:“朵朵,我知道你是不忍心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回绝我,你怕我变成第二个‘十动然拒’。不管怎么样我还是要谢谢你,毕竟你曾经答应过嫁给我。” 我微笑看着他,泪水在眼角打着旋。 徐电说:“朵朵,我能不能最后抱一抱你?” 我笑着点点头。他伸出温暖的双臂把我拥入怀中。这双手臂,曾经在我最艰难的时候给了我最大的鼓励和扶持。如果世事不错,我应该是一个懵懂而幸福的女孩。有一个朴实简单的男友。 眼泪还是忍不住掉了下来,他抱着我的手臂更紧了紧,用下巴抵着我的头沉声问道:“朵朵。我真的没有机会了吗?如果我不走一直陪在你身边,有一天你会被我感动吗?” 我笑着流泪道:“徐电,你不能为我放弃自己的人生。不管你多爱一个人,都不要为了她放弃自我。你答应我,以后一定要得诺贝尔奖,或者是成为像比尔?盖茨那样的人,让我悔到肠子发青!” 他放开我。温柔地替我擦去脸上的泪水,最后看了我一眼,然后拖着行李箱转身决然地走了。 我一直目送他过了安检。他再也没有回头。 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后,我拉着自己的箱子往国内安检区走去。 我和徐电同日离开江海,他去美国,我飞北京。 陈晨要和她的博士男友结婚了。她男朋友是北京人。博士毕业之后回了北京工作。陈晨也嫁鸡随鸡地跟了过去。半个月前,她给我发了喜帖,叫我做她的伴娘,说连伴娘礼服都给我准备好了。 跟李牧寒分手之后,我沉闷了很长一段时间。想起往日的种种,我最想念的人竟然是陈晨。我们在一起度过很多青春、欢笑、泪水,虽然后来却选择了不一样的路,但是谁没有走错过路呢? 我知道她回来了。她一定也在等着我。所以我主动给她打了电话。接起电话的那一刻,我们俩都哭了。我们天各一方。抱着电话哭了半小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但是我们都知道,彼此之间过不去的那道坎已经过去了。 刚坐上飞机,陈晨就通过给我发了一张图片,上面拼集了许多男人的照片,陈晨说,这些都是她老公的哥们,个个有房有车,婚礼上都能见到,让我随便挑一个。 我回过去说:“姐,你是打算让我以后跟你一样嫁到首都去?” “不好么?以后我们的小孩还能指腹为婚呢!” “谢谢您了,我还得留在江海读研究生呢,那些汉子你自己留着慢慢欣赏吧。” “靠,你还真打算守寡啊!梅朵我告诉你,你要真打算在一棵树上吊死,我就把那树给砍了!” “飞了,关机,不跟你废话了。” 飞机在两个小时之后准时落地,一走出机场,就看到陈晨和她未来老公顾卓炎在接机处等着我。他们把我安顿在酒店,然后又一起去吃饭。我和陈晨很久没有见面,有许多话要说。直到饭店打烊,我们俩还意犹未尽,陈晨就让顾卓炎自己先回去,她干脆跟我在酒店里住一晚,准备彻夜卧谈。 陈晨说第二天要带我去游览伟大首都,我问她不用准备婚礼吗,她说她最怕这些琐碎的事情,婚礼的事全由顾卓炎包了,她老公说,她要做的事情就是婚礼当天准时出现。 第二天一早醒来,陈晨果然拖着我出门,非要带我去玩。我思前想后说,其实北京我只有一个地方想去,就是故宫。 在大骂我虚荣没品庸俗之后,陈晨还是乖乖地陪着我去了故宫,还在里面逛了一整天。在参观了古代妃嫔居住的鸽子笼之后,她不住感叹如今的幸福生活来之不易,今后一定要抱紧顾博士的大腿好好过日子。 从故宫出来路过护城河,我看到河水全部被放干了,许多清洁工跳到河道里清理垃圾。我奇怪地问陈晨:“这是在干嘛?” 陈晨说:“国内游客太没素质了,老是往筒子河里扔垃圾,河底下垃圾都埋了好几层了。环卫局终于受不了网友的口水,干脆把河水放干彻底清理一下,据说这几天光玉米芯就清出了好几吨。” 我感叹说:“这么好的风景,怎么会有人舍得往里扔垃圾呢?” 陈晨笑着说:“你别说,有人扔垃圾,有人扔宝贝。上周报纸报道说,有一个清洁工从河里捞出来一个大钻戒,拾金不昧给上交了。公安说先放在派出所存着,如果到期没人认领就拿去拍卖充公,我估计这两天派出所的门槛都被踩平了。” “钻戒?是在河里捞出来的吗?”我惊讶地问。 陈晨说:“是啊。长什么样不知道,只知道应该是挺大一颗钻。” 我的心不知为什么砰砰直跳,脑中不由想起李牧寒最后一次送我回家的时候,我对他说想和他去故宫外走走。那天我们在喷泉边分别,他的兜里似乎就装着那枚戒指,会不会…… 虽然明知这很无稽,但我还是对陈晨说:“亲爱的,那个派出所在哪?你能不能陪我去看看?” 陈晨杏眼圆瞪说:“你也想去碰碰运气?!拜托!别瞎了!” 我苦笑不语。她回过味来,沉声说:“好,我陪你去。” 到了派出所,我们说明来意,一个警员把我们带到了失物招领处。管理失物的那位警官估计是被连天来上门认钻戒的人整烦了,对我们态度很不耐烦,啪的一声把一个厚厚的本子扔给我,让我填了姓名住址电话身份证号码,然后就像审讯犯人似的问我:“你丢的戒指是什么样的?” 我的心狂跳着,勉力镇定地说:“是一枚圆形切割的钻戒,六爪承托,一克拉左右,没有配钻和其他装饰。” 警官低头对了一眼手里的证物照片,又抬头问:“还有没有其他特征?” 我的心快跳出了嗓子眼,用干涩的声音说:“如果没有记错,戒圈的内环应该刻有我的名字拼音,我叫梅朵。” 警官扔下我们走开,似乎是去对照实物。陈晨紧紧抓着我的手说:“不会是真的吧……” 过了好一会,那位警官又出来了,一屁股坐下说:“姑娘!我说你闲得慌吧!没事您扔什么钻戒啊!你知道给我们添多大乱吗!赶紧把您这戒指领走,以后别再乱扔东西了成吗?!” 我浑身颤抖者,危危地站起来说:“真的是我的戒指?” 那位警官从一个沾满黑色泥浆的小丝绒盒子里拿出一枚钻戒,指着内圈文字说:“这里写着LoveMeiduo.是你吧?” 我愣愣地看着那枚戒指,眼泪突然决堤而出。 那是我的戒指,是他给我的爱和承诺。他说过,他爱我是世上最真实的事;他说过,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要相信他;他说过,他永远比我想象的要认真。 我眼前突然浮现出一个画面:李牧寒一个人站在故宫外,白云远去,杨柳拂丝,人声熙攘。他站在那里,看着夕阳沉入金色重檐背后,看着夜风吹皱满池毂纹,在人声渐次消隐后,他最后看了一眼那枚戒指,然后把它放进盒子里,让它沉入了黑暗的河水之中,把我们未践的约定永远安放在那里。 那是他给我最后的承诺。他爱我,和我爱他一样真实,和每天的生活一样真实,就好像太阳每天都会升起,好像人有影子,好像食物里必须有盐,好像心碎了会痛。 我拿着那枚戒指走出派出所时,已是黄昏时分。残阳下的故都是多少年的老风景了,老槐树迎着冷冷的夕阳抖落一身沧桑,晚归的人们裹在欣喜的焦急里步履匆忙,灰瓦灰檐一如旧日沉静,北来的风裹挟着粗粝的黄沙,吹向时间深处。 终于,我真正地成全他了。原谅就是最好的成全。假使有一天,我们还能在世界某个角落重逢,我会用一种像他一样的方式告诉他,其实我一直爱着他。 你的眼睛看见这一场火灾, 你看不见我,虽然我为你点燃, 哎,那烧着的不过是成熟的年代, 你的,我的。我们相隔如重山。 第一四二章 真实的爱 我放下手里的茶杯,看着桌子对面那个穿着麻布对襟唐装的老人:“郭老师,您放心,联合书社是老出版社了,我们的理念您是知道的。您这本书放在我们社出版,我们一定会最大程度忠实您原著的精神。” 他用茶杯盖轻轻刮去茶沫,淡淡地问:“小梅,你先前说你是杨楚淳的学生?” 我点头说:“嗯,杨教授是我的研究生导师,也是他推荐我去联合书社工作的。” 郭老师放下茶杯,轻轻地拍了拍大腿,说:“行,看在你亲自跑一趟北京的份上,我这本书就放在你们那出吧!” 我一听,差点开心得跳起来,但还是按捺住兴奋,从包里拿出文件,商讨起版税等具体事宜来。 郭汜琨是国内久负盛名的老散文家,近十年来没有出过集子。他最近想把最近十年没有公开发表过的一些散文结集出版,这个消息一旦公布,一定会让国内几大出版社抢破头。我的导师杨楚淳教授和郭汜琨是旧友,他私下告诉了我这件事。得到消息的第二天,我就立即飞到北京和郭老师面谈。 没想到事情竟然进展得如此顺利。大概是因为读研时我曾经深入研读他的散文,跟他聊得比较投契吧。 从郭老师家里出来,我给陈晨打了一个电话,约她见了一个面,把从江海带来的礼物拿给她。陈晨和顾博士的孩子已经两岁了,见了面会叫阿姨。陈晨问我:“你这次来北京能不能多住两天?好久没见了。有很多话想跟你说。” 我笑着说:“你一天到晚围着老公和娃转,哪有空跟我说话。我多住两天还不是看你表演贤妻良母范?算了,我明天就回去。眼不见为净。” 陈晨还想留我,我跟她说自己手头还有一本书等着付印,必须赶回去。她没办法,只好命令我今后想尽一切办法到北京出差,以便假公济私去看她。 我在陈晨家里吃了晚饭,然后独自回酒店休息。我住的酒店就在长安街附近,站在窗前远远地能看到国家博物馆。 那座庄重的苏联式建筑。在白色探照灯的映射下,看上去就像一块倾倒的无字墓碑,只是没有衰草连天。 我想起那年和他在博物馆里度过的一天。我们在一件件死物之间徜徉,使那短暂的一天拉长成为了上下五千年。那一整天,我和他都没有接一个电话,甚至彼此之间几乎没有交谈。现在想起来。那种默契似乎就是我们彼此相爱的肇始。 我伫立在窗前。静静凝视着夜幕下的国博,然后拿出手机拨打航空公司的客服热线,把原定明天的航班改签到后天。 第二天早上,我八点半准时起床,在酒店吃了早餐之后,便跨上随身的小包,坐一站公交车去国博。 由于是工作日,参观的人不多。我照例到游客中心去换门票。在出示了身份证之后,工作人员递给我一个厚厚的本子。要我在上面登记。 我接过本子,目光突然落在一行熟悉的字迹上——李牧寒,身份证号,进馆时间是今天早上9点05分——他几分钟前才刚进去! 我看着登记簿上那行小字,心里好像压着一座泰山似的。我身后的游客轻声提醒:“小姐,你登记好了吗?”我回过神来,立即抓起包冲进博物馆。 ……“你想从哪里看起?”“从商周开始看吧。”“你还真是奔着钱来的啊!”…… 牧寒,等等我,请你等等我,我只想在茫茫人海中再见你一次,我只是想知道你过得好不好…… 我从一件件沉默的青铜器前掠过,眼光急切地在每一个人影上搜寻。他没从商周馆开始看起吗?他会不会已经走了?还是……还是这根本就是我的一个梦、一个疯狂的幻觉? 绕过一大排楚国编钟,我终于看到了那个孤独的背影。他正背对着我站在一尊青铜马塑像前,一动不动地凝视着那尊微微泛着绿光的青铜物件。 ……“商周马的造型还是比较写实的,到了汉朝就开始飘逸了。你看马踏飞燕,那小细腿多销魂啊!”“汉马确实是魂兮归来的感觉。”…… 我看着他凝立不动的背影,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呼唤他。牧寒?李牧寒?还是一句俗套的“好久不见”? 他似乎听到了我的脚步声,又从玻璃展柜上看到了我的影子,回过头看向我。 “……梅朵!”他在震惊中,用黯哑的声音唤了一声。 泪光在眼中浮动,我微微一笑,趁着声音尚未哽咽,轻声说:“好久不见了。” 他呆呆地看着我,过了半晌才恢复过来,沉声问:“你什么时候回国的?” “回国?”我讶异地说,“我没有出国啊!我一直在国内!” “什么?你没有出国?”牧寒又吃了一惊,“那这几年你在哪里?” 我说:“我一直在震旦大学读研究生,就在江海啊。” “你……你没出国,这么说……”他又沉默了,脸上浮现出痛苦的神情。 我笑着说:“我今年6月才毕业,现在在联合书社做文学编辑,这次是来北京出差的。我本来今天就要坐飞机回去,可是因为一些事情耽搁了,临时决定明天再走。正好空出一天时间,就想来国博逛逛,没想到在这里碰见你。” 他的眼光沉了下去,盯着地上模糊的灯影,没有说话。几年不见,他似乎比以前更加内敛沉默了。 我的喉咙又哽住了,我努力使自己开朗起来,笑着问道:“你这几年怎么样?自从你结婚后就搬到北京来了,一点消息也没有。思雅还好吗?” 他又沉默了好一会,才沉声说:“我几个月前刚离婚,思雅去法国了。她去那边继续进修艺术。和朋友一起经营画廊。” 这个消息对于我来说不啻于五雷轰顶,我心痛地看着他问:“怎么会这样?” 他没有回答我。我们相对无言地伫立着,过去三年的时间就这样从脚边悄悄地流走了。 我走到他身边,看着那尊青铜马,感叹说:“这马还是老样子,连位置都没变。” 他也转过身来看着那铸像,沉声说:“有的东西一成不变也挺好的。” 我微笑着问:“再往前看看吧?” 他沉声说:“好。” 我们一边看。一边交换着这些年的境况。他在北京成立了自己的广告公司,现在公司已经上轨道了;天爱十岁了,打算明年投考中央音乐学院附中。我告诉他。小杰已经进了江海音乐学院附中,多亏林素音教授提携,这两年他已经开始在音乐界崭露头角了。 像上次一样,我们在博物馆里消磨了一整天。谁也没有中途要走。直到广播响起闭馆通知。我们才恋恋不舍地出来。 走出博物馆的那一刻,天空中突然飘起了细细的雪花。冬天的夜晚来得早,广场上亮起了辉煌的灯火,把傍晚阴沉的天空照得如舞台般悲壮,纷纷扬扬的雪花在风中、在灯光中狂舞着。 上帝用奇迹感召平凡的人类。 我幽幽地说:“才十一月,北京就下雪了。” 牧寒说:“嗯,没想到今年第一场雪这么早来。” 我看着他愈发沉默的侧影,渐渐心疼起来。很久很久以前。就是站在这个地方,我曾经有一个愿望。当时我没有说。一误就是四年。我怕再不说就来不及了。 “牧寒,我们去故宫外走走,好不好?”我祈求般地看着他。 惊讶从他眼中一闪而过,而后又归于沉寂。他久久地看着我,就在我将要绝望的时候,他点了点头说:“好。” 我们到达故宫外的时候,大雪已经把路面覆盖住了。华灯初上,行人萧条,河畔杨柳干枯的枝条在寒风中瑟瑟颤抖。这场雪下得纷纷扬扬,故宫粼粼如海的琉璃飞檐裹上了银装,真是美极了。 我们并肩走着,雪地上多了两个人影,一会变长、一会变短。 在长久的沉默后,他终于问我:“梅朵,你为什么没有去美国?我一直以为你走了。” 我摇摇头说:“徐电对于我来说只是朋友。再说,我决定了要读研究生,总不能半途而废吧。” 见他不说话,我接着问:“思雅为什么要去法国?” 牧寒仰头看着半空中飘洒的雪花,痛苦地说:“梅朵,我觉得自己好像一直在犯错。我像是一个被诅咒的人,不管怎么努力,都无法让别人幸福。思雅走的时候是笑着的,好像离开了我,她才真正找到快乐。” 我的心很痛很痛。我对他说:“不是这样的,至少,你给天爱带来了幸福,小杰也是因为你才改变了人生轨迹。牧寒,我知道你一定尽力了,只是有些事情未必尽力了就可以圆满,但至少你可以问心无愧。” 牧寒看着我,淡淡笑着说:“梅朵,你成熟多了。” 我笑着说:“书不能白读啊,总得有点长进吧?” 身畔就是护城河,河面上已经结了薄薄的一层冰,再过几天,河面就会封冻。我在正对着角楼的地方停下,看着眼前渐渐披上素装的河面,给他说了三年前那个传奇故事。 那一天,我路过这条筒子河,偶然听说有人从河里捞到了一个钻戒。我不知道是受了什么点化,大老远的跑到派出所去认领失物。其实我压根不知道戒指的内圈是否刻有文字,只是觉得如果是你,大概会刻吧,就随口说上面有我的名字。警察把戒指拿出来给我看,里面果然刻着“LoveMeiduo”. 跟你分开的时候,我真的很难过,甚至有点恨你。可是那天看到那枚戒指,我就原谅你了,我是真心希望你能过得幸福。但我不像你那么聪明,我不知道该用什么方式让你知道。 那枚戒指我一直收着。平时不敢戴,因为我怕自己丢三落四弄没了;放在宿舍里,又担心被偷,成天提心吊胆的。后来我买了一个很大的保险箱,专门用来放这枚戒指。有一年宿舍失窃,小偷把我们的电脑和值钱的东西全搬走了,他们还想搬走那个保险箱。可是它太重了,小偷搬到一半放弃了。我那时好庆幸自己不吝重金买了一个大号的保险箱。 “牧寒,我是不是依然很二?”我在自己的叙述里咯咯傻笑起来。 他没有说话,只是陪我静静站着,眼中似乎也有泪光浮动。 我转头看着他英挺的侧脸,这些年生活的磨砺,让他眉间的丘壑更深了。轻飘飘的雪花落在他的头发上,好像给他的两鬓染上了秋霜,我想伸手替他把那些愁苦都赶跑。 “我有一个请求。”我转身面向他,郑重地单膝跪下,仰头看着他说,“李牧寒,跟我结婚吧。” 他惊讶地看着我,想把我从地上拉起来,我坚决地看着他,慢慢的说:“我知道对于你来说,现在不是结婚的好时机,或许你现在根本没那个心情。可是我怕再错过,就真的永远没有机会了。 牧寒,我爱你,我一直很爱你。这三年来,我的生活平静充实、没有痛苦,可是我始终清晰地知道,我还是爱着你。如果说这些年我学会了什么,那就是用一个独立完整的自己来爱你,不依附你,不要你心怀亏欠,更不要你负担沉重的责任,我只要知道你爱我就够了。就像王小波说的那样,我爱你就像爱生命。我对你的爱,不会多于或者少于爱自己。 牧寒,跟我在一起吧。人生太短暂了,我们没有多少个三年可以耽误。如果等到我满头白发的时候回首往事,发现此生竟然没有跟我最爱的人共度,那是多深的遗憾。我能从上千吨垃圾里淘出戒指,也能在几千万人口的北京遇到你,我不相信这些奇迹的发生只是为了让我再一次错过你。” 牧寒怔怔地看着我,然后也朝着我单膝跪了下来,他拉起我的手说:“梅朵,我从来不敢想象再见到你的情形,更不敢奢望你还爱我……有句话四年前我本来就要说了,我真是世上最愚蠢、最没用的男人,怎么会委屈你先开口。” 眸光在他眼中转动,手中传来他掌心的温度,一如他初次握住我手时那般温暖。他终于说出了我梦寐以求的那句话:“梅朵,嫁给我吧。” 我们在雪地里相拥。透过他温暖的胸膛,那久违的心跳声让我感到踏踏实实的幸福。漫天的雪花无声地飘落在我们头上,穿过暗如永夜般的心痛和遗憾,我们终于再次拥有了彼此。 番外一 登记 雪夜,北京城每一个饭馆里都挤满了人,窗户上糊着暖暖的雾气和融融的欢笑声。牧寒开着车绕了好半天,终于在后海边上一家西餐厅找到了空位。 推门进去的时候,旋转门上的铃铛发出清脆的声响。服务员笑容可掬地向我们微微躬身,然后把我们引到一个靠窗的位置上。 室内很温暖。我把大衣脱下来放在一旁,然后有些害羞地看向他。想起刚才在雪地里向他求婚的那一幕,我的心就扑通扑通跳个不停。 他居然答应我了。这是真的吗?我真的不是在做梦? 不知是不是暖气太热了,我的双颊微微发烫。桌上点着蜡烛,跳动的烛光映着他立体的五官,看上去是那么深沉,像旧电影里的人物。这样昏沉的气氛,让我更加怀疑自己是在做梦。 我拿起桌上的冰水喝了一口,好让自己感觉真实一点。 他点完了菜,便又陷入了沉默,一会看着我,一会又看着窗外的初雪。这场初雪来得突然,又是那么慷慨,此刻后海边上的石栏杆都覆上了厚厚的一层。 我笑着说:“明天应该可以打雪仗了。” 牧寒淡淡一笑,轻轻嗯了一声。 现在的他,似乎总是过于容易陷入沉默。过去三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以前的他虽然表面上冷峻内敛,可心里却是阳光温暖的。我不知道他和思雅的婚姻究竟在哪方面出了问题,明明两个人都那么努力。为何才短短三年就分开了。我想问,可是又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他不说话,我便开始自言自语。我跟他说当初自己是怎样惊险地通过了研究生考试。又踩到狗屎般地调剂到杨教授门下。我的导师对我很好,而我的同学中也不乏奇葩。有个男生精通梵文,把梵文说得比中文还好;有个男生写网络小说早已成名,版税过千万;隔壁宿舍的女孩是个虔诚的佛教徒,早晚诵经伊伊啊啊的,某年在杭州某个禅院里邂逅了一个极为英俊的和尚,最后两人双双还俗了…… 牧寒微笑着。安静地听我说,很少提问和插话。我从玻璃的倒影中看到了自己,今晚的我。眼睛里充满了神采,语笑晏然。这四年来,我第一次从镜子里看到自己这样柔媚活泼的一面,不知道我在他眼中是什么样。我的容貌与四年前比是不是有变化。他还会像以前那样欣赏我吗? 北京是一座几乎没有夜生活的城市。到了晚上八点半,餐馆便要准备打烊。街上的行人稀了,餐厅里的食客也纷纷离席散场。服务员好几次善意地暗示我们,牧寒固然没有催促,可我还是不得不依依不舍地说:“他们要打烊了,我们走吧。” 或许是因为意犹未尽,或许是因为他太沉默,我觉得心里或多或少有些失落。 牧寒把我送回酒店。站在大堂的电梯门前,他止住了脚步。似乎没有要陪我上去的意思。 我不知哪来的恬不知耻的劲头,对他说:“牧寒,上去坐坐吗?从我房间的窗户能看到国博。” 反正,今晚我就是不想和他分开。我怕一跟他分开,奇迹就会消失。 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从他眼中掠过,他温柔地点了点头,然后走进电梯,拉起我的手和我并肩站在一起。 进了房间,我把窗帘打开,细细的雪在窗外飞舞飘洒,远处的国家博物馆、人民大会堂、毛主席纪念堂都覆盖上一层白雪。我把抱枕放在飘窗上,又用酒店的速溶咖啡粉泡了两杯咖啡,然后和他一起坐下观雪。 我们静静地看着夜幕下的北京,久久地沉默之后,他终于开口了:“梅朵,我真的没想到还能遇见你,更没想到你一直都是一个人。” 这是今晚他主动跟我说的第一句话。我鼻子一酸,说:“我也没有想到还能遇见你。如果不是住进这家酒店,如果不是酒店的窗户正好能看到国博,今天我本来应该飞回江海了……” 我问他为什么今天会去国博,他沉声说:“今天上午本来应该去见一个客户。路过长安街的时候望见国博,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想起了你。我突然很想进去看看,就把事情都撇下了。梅朵,你说这是一个奇迹,我觉得奇迹是因为你才有的。” 我眼睛一热,泪光又浮动起来。我起身把房间的灯关上,然后坐到他身边去,靠在他怀里,一边听着他的心跳,一边看雪后的长安街。 他没有想要我的意思,只是轻抚着我的头发。 我怕他走,便闭上了眼睛,在他的怀里假装睡着。他感觉到我轻匀的呼吸,轻声说:“梅朵,你这样睡会着凉的。” 我闭着眼睛假装熟睡没听到,他无奈地轻轻叹了一口气。我的心有点痛,眼泪沾湿了睫毛。不论如何,今晚我不想让他走。 不知什么时候,我好像真的睡着了。我感觉到他把我抱到床上,给我盖上了被子,梦中的我对他说:“牧寒,别走。” 我醒来的时候,外面天还没亮。我摸了摸枕畔,是空的,眼泪便涌了上来。我对着空洞的黑暗委屈地唤了一声“牧寒”,泪水掉了下来。 “梅朵,你醒了?”黑暗中突然传来一声温柔的回应。我吓了一跳,随即廊灯被打开了。 原来他没走。我惊讶地看着他,呆呆地说:“我……我以为你走了。” 我突然醒悟过来,意识到自己脸上还挂着泪。此刻灯光打开,我好不容易伪装的坚强成熟又被他一眼看穿了。我把脸埋在膝头,羞愧得无地自容。 牧寒朝我走过来,在我身边坐下。轻声解释说:“我今天一整天没回公司,有很多邮件要处理。刚才在手机上回复邮件,又担心手机灯光打扰你睡觉。就跑到走廊去了。” 他把我的脸抬起来,然后替我擦去眼泪,一边温柔地吻我,一边痛苦地说:“梅朵,这么多年没见,你还是这么好。可是我现在对自己已经没有信心了,我不知道能不能给你幸福。我真的很害怕……如果你跟我在一起,我却不能让你幸福,那该怎么办……” 我看着他黑暗中的轮廓。认真地说:“牧寒,营造幸福不是你一个人的事,我也会努力的。你相信我,我会让你幸福。也会让自己幸福。” 他深深地看着我。然后吻了下来。 雪已经停了。在初雪的映照下,夜空泛着微茫的蓝光。楼下传来扫雪车的声音,在凌晨四点零八分的北京,慢慢地驶近,又慢慢地开远。 胸膛赤裸相贴,我们的心跳跳在了一起。我仍记得他亲昵的方式,一切是那么熟悉而陌生。 一开始是温柔的靠近,多少有些久别的生分和羞赧;慢慢的。他的身体越来越热,动作也猛烈起来。大概他也和我一样。在拥抱之后才发现自己的渴望有多强烈。我回应着他,既温柔地诉说对他的思念,又保持着微妙的矜持。 在最疯狂的时候,他突然停了下来,把头埋在我的肩膀上。耳畔传来湿热的气息,我心里一疼,柔声问:“牧寒,怎么了?” 他没有回答。 我知道,他心里一定有很多苦是无法诉说的。我抚摸着他结实的背,柔声说:“牧寒,放过自己,宽恕自己。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吧,人是应该得到幸福的。” 他沉默了一会,用黯哑的声音说:“梅朵,我们重新开始吧。” “好。”我回答道。 在东方微白的时候,我们一起从痛苦的等待中获得了解脱。 天亮以后,牧寒送我去机场,临别前他在我额头上轻轻一吻。我上了飞机,突然觉得心里空茫一片。 他说要跟我结婚,却有许多事情悬而未决。我们究竟什么时候结婚?我们的未来在哪里,是我去北京,还是他来江海?我们要不要孩子? 我知道这次重逢对于他来说有多么突然,再加上我那么急切地提出结婚,他一定觉得措手不及。他显然还沉浸在失婚的打击中,我的出现或多或少提示了他婚姻失败的原因。我不知道他答应跟我结婚,有几分是因为爱我,有几分是出于成全? 我越想越悲观,越想越觉得婚期遥遥无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才能真正坦然地接纳我。 我怀着阴霾的心情飞越了1200公里的距离,直到下飞机也没有好起来。直到上了的士,我才发现自己忘了开手机。 刚把手机打开,里面就跳出了好几条短信。 “朵朵,我坐你后面那趟飞机过来。” “你先回家拿户口本,我下飞机后马上去接你!” “记得带上你的身份证!!” “我们去登记!!!” 我手中紧紧抓着手机,看着那几条短信又哭又笑。 我想大声呐喊,告诉全世界我是最幸福的人! ………… 我和牧寒紧紧握着手坐在婚姻登记处里,再有两个号就轮到我们登记了。 他好像这会才想起来似的,用商量的语气问:“朵朵,我们结婚的事,要不要先和你爸妈说一声?” 我看着他,一时语塞了,脑中突然浮现出前路荆棘迷雾漫漫的场景。 “要不还是先登记吧。”“先别跟他们说。”我们俩突然异口同声地说。 我看着他,他看着我,我们俩突然笑了起来。 “牧寒,我不想等了。”我轻声说。 “嗯,我们不等了。”他拉着我的手站起来,走向登记处。 番外二 迎亲 满地都是杂乱的物什,简直连下脚的地方也没有。我抱着一大摞书,见缝插针似的落脚,却找不到地方把那摞书放下,最后只好把它们扔在床上。 气喘吁吁地直起腰,看着满屋子垃圾,我真恨自己怎么那么手贱,不知不觉买了这么多杂七杂八的东西。 手机响了,我爬到床头拿起来一看,是牧寒打过来的。 “朵朵,你在干什么?东西收拾好了吗?”牧寒柔声问。 我捶了捶酸痛的腰,说:“还在奋斗。” 他沉沉地笑了起来,问:“我还是过来帮你收拾吧?” 我翻身坐起来,霸气地说:“你那么忙,不用大老远的过来了,我准备自己把自己嫁过去!” 牧寒笑着说:“等你自己嫁过来,说不定我那时都老得走不动了。开门吧,我在你门口了。” “啊?!”我从床上跳起来,急急忙忙冲过去开门,一路上乒乓乓乓地踢倒了一堆破烂。 房门打开,他真的就站在门外。我惊讶地说:“你怎么来了?!事前也不说一声!” 牧寒走进来说:“昨天上午把合约签了,我就直接开车过来了。” “你开车过来的?”我又吓了一跳,“你开了多久的车?” 他笑着说:“昨天中午十二点从北京出发,现在是下午四点钟,开了十二个小时,中途在车上睡了一觉。” 我担心地说:“干嘛非得自己开长途车过来,多危险啊!” 牧寒半开玩笑地说:“我想到你要把那么重的保险箱搬到北京去。担心你的腰被压断了,所以就开车过来帮你运。” 我噗嗤一笑说:“我哪有那么笨!我不会请搬家公司啊!” 牧寒赞许地说:“嗯,读了研究生。智商果然提高了。” 我狠狠瞪了他一眼,他笑着问:“那个传说中的保险箱在哪?” 我说:“你以为我骗你吗?”然后拉着他走到客厅一个角落,把一堆锅碗瓢盆扒拉开,露出那个90厘米高的绿色保险箱。 我蹲在地上大咧咧地拍了拍那个厚实的铁家伙,对牧寒炫耀说:“怎么样?很霸气吧?” 他没有笑,深深地看着我,嘴角紧紧抿着。 我的脸倏地红了。从地上爬起来低声说:“其实当成储物柜用也挺好的,我还在里面存过泡面呢,宿舍的老鼠咬不到……” “朵朵。把箱子打开。”牧寒沉声说。 我愣了一下,转身拧了半天密码盘,把保险箱打开了。 空空如也的箱子里,安放着一个沾满了黑色污泥痕迹的丝绒盒子。牧寒走过来。从里面取出那个盒子打开。把戒指拿在手中。 再见到这枚被他亲手扔掉的戒指,他似乎也感慨万千。我们俩盯着那枚戒指陷入了沉默。 牧寒抬起眼看着我,柔声问:“朵朵,这枚戒指你戴过吗?” 我红着脸支支吾吾地说:“你那时又没求婚,我怎么好意思戴……嗯……自己偷偷地试着戴过那么一两次而已……” 牧寒既温柔又苦涩地笑了。他把戒指套在我的无名指上,柔声说:“朵朵,嫁给我。” 我低头害羞地说:“不是已经登记过了吗?不嫁都嫁了。” 他笑了,身体朝我靠近。安静地吻了下来。我紧紧搂着他的脖子,终于。他又是我的了。 吻至动情时,他把我从地上抱起来轻声问:“床在哪?” 我回头看了一眼满屋狼藉的房间,羞涩地指了指背后那个大置物架:“在那后面。” 他抱着我,艰难地避过满地障碍物,好不容易抵达了床边。刚躺下来,床上那一大摞书就倒了,重重地砸在我们身上。我和他快被活埋了。 牧寒尴尬爬起来,一边把那些书往床下扔,一边抱怨说:“这么多书,你打算读到女博士?” 我吃吃笑着说:“是有这个打算,我要把自己打造成一个学者型女编辑。” 牧寒无奈地说:“不想当博士的女编辑就不是一个好二货。我说你能不能起来帮帮忙?” 我爬起来帮着他把书往床下扔。扔完之后,突然发现兴致全无了。我们俩无奈地相视而笑。我提议说:“你开车开了那么久肯定累了,我们先去吃饭吧。”他怜爱地挠了挠我的头发,笑着说:“好吧。” 下了楼,我让牧寒去开车,他却说自己的车不太容易找车位,建议还是打的去。我纳闷地说:“怎么会不好停呢?吃饭的地方有停车位。” “我的车很大。”他淡淡地说。 “是什么车?”我惊讶地问。 牧寒把我带到停车场,指着一辆GMC大房车说:“呐,搬家专用卡车。” 我张大了嘴,惊叫道:“李牧寒,你疯了!你准备自己把东西拖到北京去?” 牧寒抱着我说:“哪有让老婆自己嫁过去的道理。要是在古代,丈夫要带着聘礼亲自来迎亲。朵朵,这辆车就是我送给你的聘礼,我要自己开车把你接过门。” 我跳起来扑上去紧紧抱住他,把脸埋在他怀里既感动又撒娇地说:“牧寒,谢谢你,我好爱你。” 他把车门打开让我上去参观。这是一辆美国产的大房车,里面客厅浴室卧室一应俱全,我开心地说:“以后可以开这辆车到处去旅游吗?” 牧寒说:“当然可以。这次回北京,我们慢慢开回去,经过好玩的地方就停下来玩两天,当做是预习蜜月旅行。” 我问:“那你的公司怎么办?” 牧寒笑着说:“管它。我们家有女博士,就等于拥有了一切。” 我纠正他说:“我还不是女博士呢。” 他的唇轻轻贴在我的唇上,轻声说:“你会是的。” 番外三 婚礼 “朵朵,你这样穿冷不冷?要不要在外面披一件衣服?”老妈站在我身后,一边帮我整理发髻,一边絮絮叨叨地说。 “妈,哪有在婚纱外面披衣服的,土不土啊!”我抱怨道。 老妈啧声连连地埋怨道:“看看李牧寒给你挑的这件婚纱,肩膀和背露出那么一大块,现在可是一月!一点也不知道心疼我闺女,你还非得嫁给他!” “妈,这件婚纱是我自己挑的,你当初不也说好看吗?” “啧,要不在里面穿一件秋衣打底吧,你这样会冻坏的!” “哎哟我亲爱的妈,我这辈子就嫁这一次,您让我怎么美怎么来好吗?就算冻出肺病来我也心甘情愿!” “去去去!大喜的日子说什么病不病的!你这孩子会不会说话?!”我妈说着说着眼圈又红了,“朵朵,你真的要嫁给他啊?妈舍不得你……” 我无奈地看着我妈说:“妈,我嫁给谁您都要舍不得的。前两年是谁逼着我四处相亲的,是谁说但凡是个两条腿会走路的男人就可以嫁。现在我真要嫁了,您应该高兴才对啊!” 我妈抹了抹眼泪,哽咽着说:“妈就是怕你嫁过去受委屈。他耽误我女儿那么多年,妈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我叹了一口气,不知我妈这心结什么时候才能解开。我拉她坐下来,好声好气地劝慰说:“妈,这件事我不是已经跟您解释过了吗?差不多就行了。您也多提炼体谅牧寒吧,别在他面前摆脸色了。” 我妈啐了一口,说:“我非要摆脸。谁让他害我女儿29岁才结婚?!” 我正要继续劝她,陈晨走进来了,手里拿着我的新娘捧花。“亲爱的,你这束花做得真漂亮,是在哪订的?” 我惊喜地从她手里接过那个精致的花束,娇嫩的白玫瑰,衬着紫色勿忘我和冬青叶的花边。真的很漂亮。我甜甜地说:“是牧寒订的,我也不知道是哪一家。” 陈晨看我妈手里拿着我的羽绒服,笑着说:“伯母。我刚才出去看过了。场上暖气挺足,朵朵不会冷的,您放心吧!” 我向我妈飞了一个媚眼,她瞪着我。又回头对陈晨笑着说:“有暖气就好。” 离婚礼开始还有一个小时。我已经饿得饥肠辘辘了,又不敢吃东西,担心待会把小肚子腆出来。陈晨拿了一包苏打饼给我,说吃几块饼干不会有影响。 我正在怨念地嚼着饼干,天爱突然跑了进来。她穿着白色的花童礼服,头上戴着栀子花环,看上去像一个小花仙子。我把她拉过来,笑眯眯地看了半天。赞不绝口地说:“天爱今天好漂亮,姐姐想跟你换衣服!” 天爱笑着说:“姐姐的婚纱才漂亮呢!以后我结婚。要像姐姐这样打扮。” 小女孩真早熟,才十岁就想着嫁人了。我刮了刮天爱的小鼻子说:“你爸可舍不得你太早结婚!”我妈啐了我一脸,说:“朵朵,干嘛跟孩子说这个,没轻没重的!”又抱着天爱说:“天爱,你过来是不是有什么事?” 天爱说:“爸爸让我过来看看梅朵姐姐准备好了没有,要不要先吃点东西。” 我晃着手中空空的饼干袋说:“姐姐已经吃上了。”天爱吃吃一笑,说:“姐姐还是那么嘴馋,你的裙子上都是饼干屑啦!” 我尴尬地站起来拍裙子,我妈和陈晨帮着我一起拍。正在这时,文姐拉着小杰走了进来。 “梅朵姐姐,祝你新婚快乐!”小杰今天穿着一件白色的燕尾服,扎着黑色领结,看上去帅极了。他已经在江海音乐学院附中念初一,林素音教授霸气地挤掉了附中老师,亲自担任他的辅导老师。今年夏天,林教授带着小杰在法国呆了一个暑假,参加了许多上流社会的音乐沙龙。小杰的音乐天才已经引起了欧洲音乐界的注意,法国《费加罗报》还对他进行了专题报道。 这些年来,在大家无微不至的关心下,小杰的自闭症有了很大好转。他已经可以和别人进行简单的日常交流,说话也很流畅。让我芳心大动的是,我每见小杰一次,他就更帅了一分。浓浓的剑眉、明亮的眼睛、挺直的鼻梁、有力的下颌,尽管他脸上仍未脱少年的稚气,但男人味却越来越浓了。 小杰把手上拿着的一个礼物盒双手捧给我,说:“姐姐,这是我和妈妈送给你的礼物。”我接过来,发现那个礼物意外的沉。文姐说:“小梅,这个礼物是小杰自己想到的,他说要把这个送给你当结婚礼物,你拆开来看看。” 我感动地看了小杰和文姐一眼,然后慢慢拆开礼物盒。里面是一座水晶奖杯,我记起来了,这是小杰10岁那年第一次参加比赛拿到的第一名奖杯。翻过奖杯,我看到底座上新刻上了几个字:“梅朵姐姐,我永远爱你。龚青杰。” 我的脸刷的红了,眼泪涌了上来。陈晨看到我的样子,赶紧用手在我眼前扇风:“别哭、别哭!小心一会妆花了。” 我顾不上了,眼泪已经掉了下来。我拉过小杰,柔声说:“小杰,姐姐也永远爱你。” 结婚之后,我就要搬到北京和牧寒一起住。离开江海,我最舍不得的人就是小杰。 我低头擦眼泪,眼角的余光看到天爱呆呆地站在一边看着小杰。我笑着说:“天爱,你看到小杰哥哥怎么不打招呼?你们俩小时候一起学钢琴,那时候感情可好了,你忘记了?” 小杰看到天爱,转过头微笑看着她,他的笑容高贵得像小王子一样。天爱不知怎么脸突然红了,支支吾吾的说不出话来。 我看着这一幕。忍不住笑了起来。我推了推小杰说:“小杰,你天爱妹妹害羞了,你主动一点。” 小杰向天爱走过去。伸出手说:“天爱,你好,好久不见了。” 小杰那种淡定的贵族范快帅瞎我的双眼了,天爱哆哆嗦嗦地伸出手飞快地跟他握了一下,嗫嚅说:“你好。”然后转身就跑了。 我在心里无声地叹了一口气,看来这下牧寒真的要操心了。 离婚礼开始还有时间,我们几个女人正围着小杰问东问西。打听法国上流社会沙龙的情形。突然门又响了,江城站在门口,尴尬地看着我们满屋子女人。 我对他的出现有点意外。照理说,男宾这个时候是不应该到女方这里来的。江城微笑走进来对我说:“新娘子今天真漂亮,牧寒太有福气了。”我笑着问道:“江城,你怎么来了?是牧寒叫你过来的吗?” 江城尴尬地看了看我妈和陈晨。似乎有些犹豫。踌躇了一阵。他从西服内兜里掏出一封信递给我,轻声说:“这封信是思雅从法国寄来的,托我转交给你。” 所有人都大吃一惊,江城面色更尴尬了,轻声说:“我也知道可能不太合适,但思雅她应该没什么坏心。梅朵,要不你还是等过几天再看吧。我……我先出去了。”说完,他便匆匆转身走了。 我看着江城落荒而逃。又低头看着手中那封薄薄的信笺,心里无声地叹了一口气。然后拆开信封。 老妈突然按住我的手说:“朵朵,别看。”我诧异地看着她,老妈说:“朵朵,丈夫是你自己选的,妈管不了你。可是婚姻的经营之道,妈这个过来人要跟你说两句。你嫁给他,你就是他的人,他也是你的人。不管他过去有过什么,那些都不重要,你要当她根本不存在。鬼都是出在心里的,你心里有鬼,生活里就会到处触霉头;你心里没鬼,她就影响不了你。这封信,你不要看,过去他是什么样、发生了什么事,你不要管、也不要问,一门心思过好你的日子。” 自从我和牧寒提出要结婚,我妈就一直强烈反对,没想到此刻她这么坚定地站在我这一边。我柔声说:“妈,我知道。你放心吧,你女儿傻人有傻福,心眼大着呢。思雅的人我还是了解的,她应该没有恶意。” 我不顾我妈和陈晨的反对,打开了那封信。雅致的兰草新纸上,是思雅娟秀的字迹: “梅朵: 听闻你和牧寒的婚讯,我真的很高兴,真心祝福你们永远幸福地生活在一起。同时我也觉得很抱歉,如果四年前我勇敢退出,就不会耽误你四年的幸福。不知你能不能原谅我当时的自私。 此刻我坐在塞纳河边给你写这封信,四年前的那段往事好像是前世的事了。那天你来找我,虽然当时我们是情敌,可是我觉得你真的很勇敢、很坦诚,怪不得他会爱上你。说实话,我的危机感是见到你本人之后才有的。那天我们的对话,牧寒大概都听到了。我想,或许他就是在听到我说即使只为了责任我也要他,才下定决心跟你分手的吧。那时候的我真的很自私。 我记得,在你答应别人求婚的第二天,他在网上看到了那段视频。那之后,他不声不响地消失了整整七天。没有跟任何人说他去了哪里,没有任何音讯。那时候我真的很绝望,绝望得快要撑不下了,可是后来他回来了,似乎放下了一切,比以前更加倍地体贴我。我曾经以为这样自己就应该满足了,可是不知为什么,事情却完全不如我的预期。 有一段时间,我觉得我们的生活里到处都是你的影子。他自创公司,起步时很忙很忙,但仍然会抽出一切时间陪我,我却总怀疑他是在用工作麻醉自己;我总是因为一点小事就沮丧起来,他越是对我好,我就越觉得他是因为心虚而补偿。甚至连天爱偶尔提起你,我也会生气。现在回想起来,那时候我的心魔真是太深了。 很多事情,是我离开他之后才想明白的。其实事情的起因未必是因为你,甚至可能跟你一点关系也没有,至少那几年,他对我应该算是全心全意了,可我却一直在用自己的不满足折磨他。为什么事情最后会变成这样,大概是因为我对他付出太多,所以也希望得到同等甚至加倍的回报。这些年,我确实为了他放弃了自己的人生,等我醒悟过来的时候才知道,我已经没有一个完整的自我可以去爱他了。 梅朵,我从来没有对别人说过这些心里话,不知为什么却想跟你说。这些年牧寒也很苦,他痛苦得太久了,希望你能给他带去幸福。当初你对我说过,你和我都很了解他是什么样的人,今天我也想跟你说同样的话。不要逼他,不要苛求他,他会把完整的自己交给你。但更重要的是,你要有自己的人生,事业、爱好、朋友,不要像我一样把人生的重担都压在他身上,要学会和他一起分担。 我想,你一定会做得比我好,所以我的忠告或许是多余的。最后,祝你们幸福,永远幸福。告诉牧寒,我在法国很好,以后都会很好,再也不需要他的惦念,这是我送给你们的祝福。再见。 思雅” 我花了很长时间看完这封信,过去四年的时光仿佛重演了。我在江海,牧寒和思雅在北京,我们的生活就像同一个故事在不同的空间各自发展着。 感情为何如此难?执着并非我的选择,如果可以遗忘,我也希望自己放下他了。谁会愿意抱定一份孤独的爱度过人生中最美好的四年、乃至虚度一生?我相信他们俩也曾努力好好相爱,可是通往幸福的道路是一条钢丝索,稍微一不小心,就会事与愿违。 我如果想把那条钢丝索走成通途,唯有更坚定地相信、更勇敢地包容,永远像爱自己一样爱他,也像爱他一样爱自己。 “哎哟,我的姑奶奶,你能不能别哭了!妆全花了!”我妈嚷了起来。 陈晨也啐道:“靠,那个姓江的是来拆台的吧!大喜的日子送前妻的信来,我刚才真应该把他打出去。朵,回头记得叫你老公跟他绝交!” “唉呀,你们就别罗嗦了!”我怒道,“信是我自己要看的,再说人家也是一片好心。赶紧给我把妆卸了重新画!” 陈晨怒气冲冲地瞪着我,然后无可奈何地坐下来帮我卸妆。她一边画一边猛戳我的脑袋说:“你这个二百五!你再不长个心眼,以后还有你哭的时候!”说完这句话,她突然意识到我妈在旁边,自知失言,再也不说话了。 我妈的脸色很难看。我把她拉到身边坐下,拍着她的手说:“妈,你别担心,我一定会幸福的。”不然就对不起那次奇迹的成全了。 我妈无可奈何地叹了一口气。 我的妆刚刚重画好,天爱又跑了进来,急切地问:“马上要开始了,姐姐你准备好了吗?”我笑着说“好了”,她就拉着我的手往外面大厅走。 整个会场关了灯,宾客的桌子上点着一盏盏小小的蜡烛,礼堂的穹顶上用投影灯营造出漫天繁星的图景。 我站在红毯末端,牧寒在另一头远远地注视着我。此时琴声响起,是小杰坐在钢琴边演奏那首《Starynight》。我想起那天我们坐在车里,我遥望满天繁星许下愿望,惟愿自己能永远懂他、永远陪在他身边。 此刻美梦成真。我捧着他为我订制的花束,在天爱的引领下,在父亲的扶携下,慢慢地朝他走去。冯导、大师、诗人、若童、小歪、Maggie他们都到齐了,我甚至在人群中看到了郭宜春,她正微笑看着我。 这条路走得好漫长,可是我终于来到了他身边。他为我戴上了铂金婚戒,我也给他套上了同样的戒圈,宣告这个男人是属于我的。 我相信,我们会是幸福的。 番外四 过年 我靠在床上看书,已经十二点了,那个晚归的人还没有到家。 手里的书不自觉地翻了一页,我瞪着那张白纸黑字看了一会,又翻了回来,因为我发现上一页自己根本没有看进去。 大门的钥匙孔发出一阵轻微的机括转动声。我不由得正襟危坐,装出一副认真看书的神情。 半分钟后,卧室的门被轻轻推开,他带着室外的寒意走了进来。 “怎么还没睡?在等我吗?”牧寒一边脱下大衣,一边笑着问。 “你又失约了。”我的眼睛始终没有离开书页,冷冷地说。 他把大衣和围巾挂在衣帽架上,然后在我身边坐下,把冰冷的手掌贴在我脸上,讨好地问:“生气了?” 我凶神恶煞地瞪着他,像条恶狗一样转头去作势要咬他的手,他急忙把手一缩,笑着说:“快过年了,公司有好多单子要跟,还要答谢客户,我实在是抽不开身。年货嘛,反正年年都是那些东西,你自己想买什么就买什么好了。” 我从床上跳了起来,劈头盖脸地骂道:“李牧寒,你拎拎清楚,到底是你的客户重要,还是你的家人重要?” 牧寒笑着说:“当然是家人重要。” “那我们家谁说了算?!” “当然是你说了算。” “既然我最大,你为什么不听我的?”我义正词严地训示道,“年货的意义不在于买什么。而是要全家人一起买!过年团聚不是仅仅体现在一顿饭上,是体现在齐心协力准备迎接新年的过程中,像你这样两袖清风地坐下来吃顿饭。吃完了拍拍屁股走人,这年过得有毛线意义?我跟你说李牧寒,今天已经二十六了,我们家可什么都没买,后天我爸妈就要来了,你要是再不陪我去买东西,等你老丈人和丈母娘来了。全家一起喝西北风去!” “好好好,我错了。”牧寒举手投降说,“明天我就陪你去买年货。明天徐明从江海飞过来跟我签明年合同。我也不签了,让他喝西北风去。” 我狠狠地瞪着他,他假装无辜地看着我。 我无奈地叹了一口气,语气也软了下来:“徐明真的要过来?” 牧寒学着我的语气抱怨说:“是啊!有什么事不能过了年再说。唉。这些人都是摩羯座、事业狂。” “你说你自己吧!”我又好气又好笑地说,“好吧,算了。我明天白天先带天爱去买过年要吃的菜,你晚上尽量早点下班,我们上超市买零食。” 牧寒笑了,在我额头上轻轻一吻,说:“好,我答应你。明天一定陪你去。” 他走进浴室去洗澡,我的气消了。趁睡觉之前终于看进去几页书。 几分钟后,他带着一身温暖的气息钻进被子,我也放下书,调暗台灯躺了下来。 “芒星明年的广告代理全放在贵公司做吗?”我轻声问。 他笑了:“什么叫做‘贵公司’,跟你没关系吗?” “是没关系啊。”我云淡风轻地说,“我不记得我们出版社跟贵公司有业务往来。我们是做文学的,文学你懂吗?” 他沉沉地笑了几声,伸手揽住我的腰,暖暖的唇吻了过来。 我又问:“徐明要求那么高,芒星明年的整体策划你们弄好了吗?能不能过关?” 牧寒说:“创意部做了一个方案,我总觉得不太满意,少了一点灵气。可是最近太忙了,实在是没时间自己动手改。” 我“哦”地应了一声,手指不自觉地在他睡衣的扣子上拧来拧去。 “朵朵,你有没有想过到公司来帮忙?”牧寒问,“说实话,我再没见过比你更有天分的策划员,如果你肯帮我,我会少操很多心。” “不要。”我斩钉截铁地拒绝了。 “为什么?”牧寒有点吃惊。 我认真地说:“这和夫妻打牌不做对家是一个道理——谈工作伤感情。” 他微微一笑,在我额头上又亲了一下,柔声说:“你是对的。” 我转念想了想,说:“不过反正我最近没什么事,可以帮你们看看。如果我的创意被采纳了,你怎么奖励我?” 牧寒笑问道:“你想要什么奖励?” 我想了想说:“我想要一次全家旅行,一起去马尔代夫,怎么样?” 牧寒笑着说:“好。一言为定。” 我顺手解开了他睡衣的扣子,他的手绕到我的后背,轻轻摩挲起来…… ………… 电视里放着春晚的第N个小品节目,我爸靠在沙发上已经打起了轻轻的鼻鼾。 捏完最后一个饺子,我妈把饺子都搬到厨房去,灶上坐着的水已经烧开了。她打开大锅盖,一阵暖熏熏的蒸汽立时腾了起来。 妈一边用漏勺搅动锅里的饺子,一边说:“朵朵,去把你爸叫起来,他这么睡会感冒。牧寒和天爱上哪去了?” 我说:“在楼下玩冷焰火吧。” 妈说:“下楼去把他们叫上来,饺子冷了就不好吃了,早点吃完天爱也该睡觉了。” 我应了一声,披上大衣出了门。 这几天,北京的天空总是阴沉沉的。盼着一场瑞雪,却始终没下。我走到楼下的小花园,那对父女正蹲在地上盯着眼前跳动的焰火。 暖暖的白光忽明忽灭,映着两张微笑的脸。我走过去说:“可以吃饺子了哦!” 天爱从地上跳起来,跑过来问:“李云迪的节目过了吗?” 我拉着她冷冰冰的小手说:“还没过,我们赶紧上去。一边吃饺子一边看。” 天爱说:“姐姐,你说以后小杰哥哥能上春晚弹钢琴吗?” 我笑着说:“一定可以。如果你再努力一点,以后说不定能跟你小杰哥哥一起上春晚。” 天爱的脸红了。眼睛盯着自己的小红皮鞋,不再说话。 我和牧寒无奈地相视一眼,这孩子情窦开得也太早了。 我们三个人手拉手上了楼,还没敲门,我爸就把门打开了:“天爱,快快,弹钢琴的节目要开始了。”天爱把我们的手一甩。笑着跑了进去。 我们围着桌子坐下,妈把刚出锅的饺子端了上来。我爸一边吃饺子,一边逗天爱:“天爱。你说是李云迪帅还是你小杰哥哥帅?” 天爱红着脸,眼睛盯着电视不说话。 我妈狠狠地瞪了我爸一眼,我爸不说话了,低头专心致志地吃饺子。牧寒转头问我:“小杰是不是年初二和爱乐乐团有一场演出?” 天爱飞快地插嘴答道:“是年初三。爱乐乐团的新年公演。小杰哥哥弹第一首曲子,是拉赫玛尼诺夫第三钢琴协奏曲。爸爸你一点也不关心,姐姐早就买好票了!” 牧寒淡淡一笑,趁我去厨房拿东西的时候他跟了过来:“你觉不觉得天爱现在有点叛逆?是被我惯坏了吗?” 我说:“现在孩子都早熟,又不止天爱一个。孩子有点个性很正常,好好引导就行了。” 他忧心忡忡地说:“可是如果她真的喜欢小杰……” 我说:“这个你真管不了,只能因势利导。小杰在江海,我们在北京。天爱也只能想想吧。” “她前几天突然跟我说想考江海音乐学院附中,以后自己去住校。”牧寒盯着我说。 “啊?真的?”我大吃一惊。 牧寒点点头说:“现在你知道事态严重了吧?” 我转念一想。说:“你跟她说,去了江海也没用。再过两年,林教授准备让小杰直接去巴黎念音乐高中,让她有本事好好念书奔法国去。” 牧寒瞪着我,我笑着说:“她如果就是想着玩,你根本不用操心;如果她真有那么大决心要跟到法国去,我看你还是由着她来吧。” 他着急地说:“你又不是不知道小杰有……” 我说:“小杰现在的情感交流能力跟正常孩子差不多了,但他的天才可不是普通人能比的。我看你最应该担心的是以后围绕小杰的竞争激烈啊……嘿嘿,现在知道心疼自己女儿,当初一点也不心疼别人女儿……” 牧寒笑了,搂着我说:“又指桑骂槐地骂人了。” 我假装严肃地说:“我觉得你的担心是对的,长得帅的男人都靠不住,应该坚决棒打鸳鸯,招个老实可靠的男博士当上门女婿……” 牧寒的脸哗的拉了下来,我自知失言,转头收拾东西不说话了。我妈在外间喊道:“梅朵,辣椒酱找不到了?”我说:“找到了,这就出来。” 我拿着辣椒酱正要出去,牧寒一把拉住我狠狠地吻了下来,威胁说:“梅朵,我不许你再提这茬,想都不能想,你听见没有?!” 他突然变得很凶,看来是真的生气了,我乖乖地点头,服软说:“好。我错了。” 他放开我,从我手里接过辣椒酱,恼怒地扔下一句话:“回头再收拾你!”然后换了一副笑脸走了出去。 春晚在晚上十二点半准时结束。男人和小孩早早上床休息了,我和我妈一直收拾到凌晨一点,才各自回房。 推门进去,牧寒还靠在床上看财经杂志,电视里播放着彭博电视台的新闻。 见我进来,他也没有说话,看来还在生气。我默默地走进衣帽间换了睡衣,然后又走出来,他还在看书没理我。 我把电视机和台灯关了,他不悦地说:“干嘛?”我嘿嘿一笑,从他那一侧钻进被窝,捏着嗓子说:“臣妾来侍寝了,大王早点歇了吧。” “……知道错了?这会想讨好我已经晚了。”他冷冷地说。 “晚了?”我伸入他衣服的手骤然停了下来。 “嗯,晚了。”他懒懒地说。 “哦,晚了那就洗洗睡吧。”我用力把他推到另一侧,自己鸠占鹊巢,把被子裹得紧紧的,说,“捂暖的被子真好睡,亲爱的,晚安了哦。” 他抗议道:“梅朵,你心里有没有妇德二字?有你这样的吗,让老公替你暖床?!” 我嘿嘿干笑着说:“我想替您暖床来着,大王你自己说晚了。” 他的手从我背后伸过来,阴险地说:“暖床连衣服也不脱,你有诚意吗?” 我把他的手拉开,不耐烦地说:“睡了睡了,今天累死了,某人一整天坐在那喝茶看报纸、啥事也不干,还诸多要求。劳动妇女命真苦,干了一天的苦力连句好话都讨不到。” 他沉默了一会,身体又贴了过来,从背后抱住我说:“我今天也很忙啊,一边陪你爸聊天,一边还要应付天爱,忙死了。” “是哦,你们仨看电视嗑瓜子真是忙坏了。”我哼哼道。 他的手在我身上揉来揉去,熟练地替我“轻解罗衫”,我轻声说:“不要了,真的累坏了。” 他欺身压了上来,身下的东西也不由分说地挤进来。我条件反射地动了一下,他把唇贴在我耳畔沉声笑道:“朵朵,你夹得我好舒服。” 这厮平时装得酷,玉帛相见时却淫话连篇。我没好气地说:“我没夹你。” 他又笑了两声,身下也跟着动了两下。“没夹?怎么今天觉得不太一样呢?朵朵,想为夫了吗?” “……想你个头。”我在他的捣鼓下不由动了情,但仍然坚持嘴硬。 “想上面的头还是下面的头?”他的手在我胸前揉着,动作孟浪起来。 我的身体热了,他的话似乎对我形成了心理暗示,让我不由自主地配合起来,我只好咬着嘴唇不再说话。 他扣住我的手指,唇舌开始在我身上挑逗起来。“老婆,你贤惠的样子性感死了。今天白天看见你在厨房里忙进忙出,我就很想跟你这样忙进忙出了。” 我的身体和脸都烧了起来,喘着气说:“讨厌,别说了……” 窗外依稀传来零零星星的鞭炮声。北京明明早就禁止燃放鞭炮了,但每年过年仍有不少人偷偷放二踢脚。 我们在这温馨的人间烟火中,一起迎来了新年。 血脉渐渐归于平静,他俯身吻我,柔声说:“朵朵,新年好。” 我搂着他的脖子回吻他:“牧寒,新年好。” 他在我身畔平躺下来,手温柔地抚过我平坦的小腹,柔声问:“这个月还没来吗?你自己有没有验过?” 身体的潮汐刚刚退去,肌肤上任何一点轻柔的触感都格外敏感。我缩在他怀里,娇羞地说:“买了验孕棒,一直没有测。” “为什么不测?”他继续抚摸我的背。 我撒娇说:“没怀上怕你失望,要是怀上了,又怕你不让我坐飞机。都订好年初五的机票出去玩了。” 他柔声劝道:“明天就测一下吧。我答应你,就算怀上了也会带你去旅游。” “……好。”我沉浸在肌肤相亲的温暖中,轻声说。 我睁着眼睛,静静听着除夕之夜零星的鞭炮声,枕畔的他呼吸渐渐均匀了。我以为他睡着了,他突然又轻声说:“朵朵,好像下雪了。” 我转过头去看,透过窗帘的缝隙,被灯光照亮的暗红色夜空中,偶然有雪花拉出转瞬即逝的白色细线。 果然,真的下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