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端GL》 1、西辞山下01 我师父清早起来洗漱的时候,那只被我养了一年就胖若两头的猪发出了阵阵哀鸣。它想必是要知道自己的命运,叫得异常凄惨,引得隔壁卢二梅进来看了两圈,以为师父要杀猪。 也不是过年,也不是过什么节,也不是客人来。我们却要卖猪了。刘二梅不知道我们师徒二人存了什么心思,咧咧嘴走了。我从窗户往外看过去,西辞山山顶笼着一层仙人似的霞光,又亮又朦胧,好似给这山戴了顶花冠。 那远处的群山同我没什么关系。听人说,上面有修真的门派,有许多人在那里修仙成道。我问师父什么是修仙成道,师父却不回答,也不让我去西辞山看个明白。 我生来是孤儿,和师父同在一处。师父通身雪白,像个白毛鬼一般,除了生得俊秀一点,简直没法看。师父不知在什么时候收养了我,又教我变戏法。 我学艺不精,向来只会在老爷小姐们面前端了帽子讨钱,最大的本事不过是从袖子里变出一朵花来,不能像师父一般能把草都变出神通来。 我打着瞌睡等师父把早饭端上来。师父例行念叨我不像个姑娘,打扮成少年还真当自己是个有鸟的人了,以后嫁不出去如何如何。我例行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多扒拉两口红薯便出去捆猪。 这只猪叫大黑,和我感情甚笃。它见我竟然来捆它,一时间似乎是悲从心来,不知平日好吃懒动的它哪里来的力气,一跃跳出猪圈,往山里直奔而去了。 师父说:“你去不了京城了。” “我不干。” “苏歆,做人要讲道理。” “我不讲。我去把猪找回来。” “不准进山。”师父拎着我衣领子将我拖回屋内,“不过是去京城,晚些也好,给我规规矩矩呆着。我出去找。” “猪进山了。你不是不让我进山么?” “我能进,你不能。”师父对我说了无数遍,我例行不听。我从来都在山底和人打闹玩耍,从来不见出事。何况若是师父觉得西辞山有修道之人危险,我不靠近界碑就是了。 于是师父反锁了门,我撬开了窗出去。 跟了一里路,师父回过头,迅速掐住了我的后颈,把我拎回家反锁,又将窗户也钉死了,已然是晌午,师父却照旧去了。 我被锁在家里,思索半晌,敲着我家门,喊了大牛二牛来,叫他们撬开木板来救我。 等他们噼里啪啦将我救出来,师父已经回来了,肩上扛着肥硕的大黑。见我要逃,冷了脸便将我也扛在肩头。 大黑那样沉,师父宽肩细腰不知是怎么扛起来的。我在他肩头被抬着,被扛到了集市,师父将我扔进一个装过鱼的箩筐,盖上盖子,便去了屠宰场将大黑卖了。 我滚了一圈,从箩筐中出来,已然一身腥臭,谁也不搭理我。师父到底比我厉害,简单一招便能将我与人隔开,叫我不能和人闹腾。 我落魄地等了师父,远远眺望着西辞山仙雾缭绕的样子,叹息几声。 师父用卖了大黑的钱和平日攒下的钱买了马车停在我眼前,我一想到这车能带我去京城,便没了先前的哀愁,一跃而上,师父把我扯下来,叫我回去洗洗,明日清早再走。 我和师父约定,等攒够了钱便去京城瞧一瞧,见见世面。也闯一闯京城的瓦肆。等在京城赚了钱,便一起回西辞镇来,买地养猪种菜,一起过完一辈子。 “苏歆,你要嫁人的。为师已经替你物色好了人家。”师父每次都这样打断我的遐想。 “谁会嫁我?我不过是个穷小子罢了。” “卢二梅吧。”师父说。 卢二梅是镇上最有名的寡妇,因生得丑脾气坏而出名。我打了个哆嗦,摇摇头:“那我不要成亲。” “为师为你找个好小伙,天下男子那么多,会有喜欢你的。” “哪有男子比师父更好。”我每次都如此甜言蜜语夸师父,师父就不会多说要我嫁人的话了。虽然我知道他不会当真,但好话谁都爱听,师父也不能免俗。 洗了个澡,我又将裹胸布在胸前缠了又缠。前几年,胸口突然渐渐地长起来了,师父便叫我裹上。 变戏法的女孩子也并不是没有,不过有许多受人欺负,叫人吃豆腐。若是男孩子,受最大的欺辱不过是挨打罢了。师父的苦心我是明白的,不过我这样的女孩子倒不像个女孩了,日后想必也嫁不出去。谁会喜欢我呢?除了师父也没有人喜欢我这样的像个野孩子似的姑娘。 师父吃过饭后喂马,大牛二牛来找我玩。 “京城好玩吗?怎么人人都要去京城?”大牛问。 大牛和二牛长得一模一样,我却分得清楚。我生来就有一双好眼睛,兔子跑得极快,我却知道它如何动,一捉一个准,连捉蚊子我都能看得清楚再捏死它。大牛二牛长得极像,我却总是能分清楚,师父说这是我天赋异禀,生来就是学戏法的,可惜我学得不好,叫他失望了。 “京城有天底下最大的瓦肆,有全天下最厉害的变戏法的人。我去见见世面。”我说,手心摊开,合上,又摊开,掌心出现两块糖,是我攒了许久舍不得吃的,分给他俩。 “那你日后回来么?” “我当然回来。我回来养猪种地盖房子,要成为一方富贾。”我耐心地指着我家空了的猪圈道,“那里要扩建,先养五头。” “你明天就走吗?” “嗯。” “那你路过西辞山记得瞧瞧仙人长什么样,回来的时候跟我们说说。我还没见过仙人呢!”二牛说,二牛一向都想去西辞山,可是他爹和我师父一样不肯叫他们去。 我摇摇头:“师父不叫我去。” “等你长大了就能去了,你师父管不住你的。”大牛说。 “我已经十五了。”我盘起腿来,“师父那么年轻,等他老了管不住我了,我也老了,去不成了。” “那我们今儿去瞧瞧?就在山底下偷偷看看。以后再也见不到你了。”二牛说。 “我怕。师父不领着我不能去。”我摇摇头。师父应声探出头来,我忙拍拍屁股起身,告别了大牛二牛。 大牛二牛都十二了,再过几年他们也要娶媳妇了。说是再也不能一起玩了,倒是真的。 “此去京城,我要和你约法三章。”师父叫我上炕,我们二人相对盘腿而坐。 “第一,你不能主动以女子面貌示人。” “第二,你不能去找那些修仙的人,更不能领到家里来。也不能跟他们说话。” “师父,够三条了。” “闭嘴。第三,若是有人问起我的名字,只管叫我的诨名。” “苏老白。” “闭嘴,不是现在让你叫的!”师父在我头顶敲了一记,“苏子枭三个字不准从你口中出现,明白吗?” “晓得了。” “睡觉。” “师父,西辞山上有什么吗?” “有鬼。”师父没好气地答了我,我懊恼地翻身背对他:“师父骗小孩子。我已经十五了。” “还有一条。” “不是说约法三章么?” “闭嘴。还有一条,等你十六岁生日那天,你必须给我回家,哪儿都不许去。” “怎么了吗?” “等你十六岁,我要让你变回女孩子。”师父声音闷闷的,扭过头来,“那时候,我要送你上山修仙。” “你不是不叫我去西辞山么?” “西辞山都是些什么玩意儿。我要带你去天岚宗。” “天岚宗又是哪儿。怎么非得十六岁才能去?” “你的问题太多了。” “修了仙还能养猪么?” “你见过哪个神仙养猪的?”师父猛地扭过头来,“闭嘴!睡觉!” 2、西辞山下02 往京城去约有三千里。这是江湖艺人们说的。京城在天下最东,我们在最西。我们西边是西辞山下西辞河,那条河长得看不到头,一路汇入海中。没有可以渡海的船,所以我也不知道还有没有更西的地方。 我启程时大牛二牛都来送我,围着马车边缘巴巴地看着我,被他们的娘骂回去。我回头把珍藏的糖都送了出去,师父已经驱马前行,我一个趔趄,就和大牛二牛分开了。 马车里有我们师徒二人的铺盖卷,还有些锅盔,生红薯。有我几件换洗衣裳,师父没有,有一点碎银子。马车底下有个暗层,师父放了我们平日变戏法的行头,已经删繁就简剩下我们的小旗子和其他几样零碎,连平日讨钱的帽子都没能带上。 这个夏季才开始,四年的夏季不知要如何难熬,不过师父生来不招蚊虫,我贴在他身边也可以避免被咬。师父雪白的头发挽得格外利落,全然没有素来落魄的邋遢样。 我拿草叶编了个蛐蛐放在车顶,等我们在林间休息时,我发现那草蛐蛐似乎被红水泡过一般,镀着层清淡的红光。我凝视马车,马车却也是一层淡淡的红,这红像落霞一般。难道是黄昏了?我抬头凝望天空,却见天空飞来几个黑点,像老鹰翱翔。 仔细一瞧,凭着我生来的好眼力,发现那些是一身黑衣的人,不凭外物自由翱翔空中。我愣了愣,便想叫师父来,师父正在不远处洗果子,他一身白上笼了一层红霞。 我才一愣,师父突然直起身子,竖起耳朵听了一下,便拧身过来将我拦腰兜住,扔进马车里。 “师父,你的果子还没拿。” “不拿了。下片林子有更好吃的乌梅。”师父说,套上马便驱车前行。我错愕片刻,抬眼看空中,那些人已经不见了。 “那些是修仙的,上天入地无所不能。等你十六岁拜入天岚宗也可以。”师父似乎看破我心中所想,淡淡解释道。 我却并不想上天入地无所不能,只希望这些仙人能带我飞一遭,一次就够了,我瞧瞧从天上看人间是什么样子就好。不想自己如何有神通。 可是这话若是告诉师父,师父一定骂我没出息。他向来都觉得我胸无大志,又说我小女儿心态,我心中暗自腹诽说我本就是小女儿,可师父向来不讲理,我也不多费口舌,蜷在马车里看师父的背影很是潇洒,心中却颇有些不以为然。 我看惯了师父,觉得他相貌平平无奇,直到晚上我们赶去了一个比西辞镇小一万分的镇,师父才下了车,便有许多女人的视线投过来。 “仙人小哥打哪儿来?在我们这儿落脚?真是好得很。”许多女人唧唧喳喳叫成一片,又拉了我,“这是小哥兄弟吧,生得伶俐,姐姐喜欢得紧呢!” 我和师父被一群女人簇拥在中心,被脂粉味淹没,脑袋昏沉,师父不知说了什么,总算打发走了那群人。 我后来才晓得我师父生得美貌,是天上地下凡人没有的美貌。我后来才渐渐晓得为什么师父去买菜总是比我去买便宜,卢二梅那般凶,对师父却柔情蜜意,镇上的男子们为何总簇拥在一起说师父的坏话而不说别人的坏话。 我那时并不明白,只是见师父太多就觉得这具皮囊不过尔尔。师父知道我心中对他外貌不齿后,顾影自怜很久,将我的脸摁在镜前,叫我好生打量打量自己这张脸是否有资格说他丑。 客栈落在镇子边缘,不过这镇子也可从头看到尾,我站在房顶如此想着,听见老板娘尖叫起来:“哪里来的狗崽子踩我房顶!把我瓦都踩碎了!” 我便快跑几步爬上屋脊,岔开两腿极不斯文地坐定,抬眼看真正的落霞漫天将这镇上都抹上一层柔柔的红光。 但还和师父的红不一样。我疑心这是师父未曾教我的戏法,但是若是我脑子聪明些,就能想到,师父既然能送我去修仙,为什么不能是仙法。 只是我不大聪明,回去后睡下了才想起这事来,便突然兴奋得难以入眠——师父若是会仙法,那么也会飞了,我便可以请他带我到天上飞一遭。 但是我和师父一起活了十五年,师父从来都是横躺竖卧没个样子,也没见他原地起飞。我匆匆拍他门,他的门却紧紧闭着,思想片刻,我跑到外面,从窗户爬进他屋内,却发现窗户也死死闭着。 师父不在?我蹙起眉来,老板娘看见我便要提了刀来为她的瓦报仇,凑近了猜见我是“仙人小哥”带来的,便把刀收起,展颜一笑:“小仙人这么晚了不睡起来做什么呢?” “姐姐见我师父没有?就是那个一身白的那个。” “没有。若是见了我就去找你。”她说。我便回屋去,等老板娘去歇息了,我从窗户跳下去,落在房顶,几个来回我跳下去,跑到客栈外去。 客栈外一条宽约两辆马车并行的街,已然黑沉下去,好像被墨泡过。我眼神极好,垂头见街上有急乱的脚印,不是素来走路的人的样子,我端详这脚印片刻,有两三个人和师父的,都是出去的,四周却没有,想必是突然落在此地的。 我凝神想想,却想不出头绪。不知道师父半夜背着我偷偷做什么,可别是偷吃烧鸡,那我不会原谅他的。 渐渐好似下起了雨,我头顶落下滴滴水珠来。我抹了一把脸,却发现手心殷红。我猛地一抬头,一道黑影从我眼前掉落,重重地摔在地上,他被捅穿了胸口,血从那里渗出来,我这才嗅到血腥味。 我从未见过这样的阵仗,虽然我见杀猪多,却没见过活生生的将死的人,何况他方才在我头顶,血落了我满脸—— 扭头便要跑,却被他喊住了:“小姑娘——” 是喊我么? 我回身,战战兢兢地在这识破我身份的人前蹲下:“我不是郎中我不会医术——我去为你找人去……” “小心苏子枭。”他声音低沉。 我愣了片刻:“你认识我师父?” 他却没了气,好像一块儿带血的抹布被扔在客栈门口,浑身上下散着一股血腥的难闻的味道。 3、西辞山下03 别人常对我说:“小心你师父,他是个白鬼,你看他一身白,准是有什么病,可别碰他。” 我习以为常,也不觉得异于常人的师父有何危险。他肤白发白瞳孔白,若穿上一身白衣,雪地里也找不到他。所以他平日里总是灰扑扑的,穿黑衣也穿棕黑色的衣裳,破渔网破麻袋只管往身上套。我不觉得师父有何危险。 那些男子多半是出于嫉妒才说我师父不好的。 但是眼前这具尸首生前最后一句话提名道姓地叫我小心他,我却不知为何,心中升起了丝丝凉意。我总觉得这该是师父的仇家,可师父抚养我这么多年,从来不见他得罪什么狠厉的人,也总不至于见血。 我半蹲在这黑衣人身前竟茫然无措起来,片刻,老板娘走出来,发出一声令我也感到吃惊的尖叫。 众人好像砖瓦下的虫子见了天日,迅速游走在客栈各处,找了本地老人来看,又找了郎中,把那黑衣人搁在一张门板上撂在院内。 师父披了层单衣下来,头发湿漉漉的,发白的眼睛往我这边看过来:“怎么了?” “师父你去哪里了!”我急急忙忙地拉了他过来,“这人死前叫我小心你。”我对师父没有一点隐瞒,师父眼神扫过这黑衣人,掀开他的手指看了半晌,又回头责备我。 “你倒是一天到晚怎么就看些死人!” “我哪里有一天到晚,我不过是碰巧——他在我头顶,血流了我一身,他啪唧掉下来的,掉到我眼前的!”我忙着争辩,师父好像听了也好像没听,突然将我肩膀压在手心,死死往下按了按。 “回房去,我有话同你说。” 我从未见过师父如此凝重的眼神,便被他吓住了,一步三回头地望着那黑衣人,回屋子,等师父过来和我说话。 外头灯火吵闹喧嚷了片时,据说那是临近的匪徒,所以就拉去镇外埋了,这事姑且结尾。 我的事情却没有结尾,师父轻轻开门进来,将那一头银丝挽起,回身闩上门:“他伤害你了吗?” “没有,碰到他的时候,他快死了。”我讷讷道。 师父眼波流转片时,终于长长叹一口气:“他叫你小心我?” “嗯。好多人叫我小心你,可是我都习惯了你这鬼样子——” “闭嘴。”师父又恢复他原先吊儿郎当的样子,过来敲我一个爆栗,“你也该留些心,心这样大,若是他害死你我该怎么找你。” “还不是因为你不在。” “我在洗澡,不方便为你开门。”师父恼怒道,“一点儿男女之分都不懂。” “那你好歹应我一声。” 师父却不答话了,狠狠剜我一眼,见我还是坐没坐相,不像个好姑娘,便恨铁不成钢地提了我的衣领子将我扔出去门去:“滚回去睡觉,修仙修仙修个屁,就你这样的德行修仙也是白搭。” 我却乐得自在地回了屋,却蓦地想到师父还没有告诉我那是什么人。可是我也没问!我暗自懊丧,想着明日起程后再问。可我的记性不大好,等我想起来已经走出了四天路程。 “师父,那天的黑衣人是什么人?” “修魔的坏人。”师父干脆利落地答了,回头瞥我一眼,“最喜欢拿未出嫁的女孩子做引子,敲骨吸髓来增进修为。” “你吓唬我。” “吓唬你我便是狗。”师父叼着一根草叶赶车,全然不顾我心中天人交战因而失魂落魄的样子。 我不明白什么修仙修魔,哪个也不想管。但是我大约明白了,那是师父世界中的人,师父虽然在我眼前,却和我不同,他在另一个世界目睹别的风景,我却是一心只想养猪种地,怪不得师父觉得我没出息。 师父所言若是真的,那我简直是在死门关走了一遭,若是假的,师父就对我有所隐瞒。哪个都令人心生不快,索性便不去想,我又折了蛐蛐放在车顶,原先那只已经被风吹走了。 我搁了只蛐蛐上去,见它照样也镀上一层极淡的,寻常人看不见的红,像晚霞,像落日。我凝神看了片刻,又看看师父,再看看我自己,发觉我身上却没有这层红。 我以前总能看见些师父看不见的东西,因此我也不对他说。我小时候见到西辞山下有许多生着三条腿的怪物,我对师父说,师父叫我不要和别人说。我出去和大牛二牛说,大牛二牛告诉他们娘亲,那个女人就拿擀面杖来打我,说我不正经,教坏他们。 我定定地探手去摸那润润的红光,师父将我从车顶扒拉下来:“不要总在车顶,摔下去摔断腿你就不爬了。” 我并不以为然。 师父哼起小调来,是平日里被人骂流氓的小调,我学了那哼唱,吹起了极为不正经的小调。师父也不介意,两人应和着唱不正经的歌,若是叫人听见了定然要笑话我们的。 还好我一身男孩子的装扮。我如今更是喜欢这身打扮,潇洒自由没有太多条框束缚。 晚间下起雨来,路上泥泞难行,马儿气喘吁吁,大约是匹比师父还老的老马,实在难以行路,我们在一片林间歇息,师父牵着马拴在树上,又将马车停好,轱辘下垫了石头。师父将衣裳铺在马车里叫我躺下,他自己上树去了,说是男女有别。 我默然掀开帘子看外头的雨淅淅沥沥,马车上的红光愈发亮了些。我逐渐发现,在师父休息时,那红光就会变得显眼些,若是师父清醒时,那红光便更细微更薄更淡。 这是我经历的第二个夏天,每四年换个季节,夏天就格外难熬。离了师父,蚊虫总是叮咬我,我挠着胳膊上的小包翻身而起,踩着泥便将自己裹紧干巴巴的泥里,听人说这样有用。 等滚了一路,我离走出林子也不远了,再往前是条湍急的小河,我才发现我还是能看见西辞山上那片光彩,虽然渺小却照旧能见到。 我又想起那黑衣人和天空飞过的修真之人了。蹲在河岸滚在泥里,雨水把我身上的泥渐渐洗了个大概,却还是把我洗得像泥猴一般。 突然我听见有个男人低沉道:“你怎么来了?” 我急忙滚到一边树丛中将自己蜷成个球,那声音渐渐近了,三个男子和一个女子,女子身边笼着层光幕,将雨水和泥浆都摒在外头,一身沉静的黑衣,黑发,看不清面孔。 女子轻声道:“你心中有数。” “我们折了个人。”先前那男子走在前头,突然神色一动,“有人。” 我便感到我不受控制地飞起来,被扯在空中,抛在男子面前的泥坑里。 “是个泥孩子。”后面有个男子轻声道,上前一步拧了我的下巴掰起来直面他,打量片刻,“滚了一身泥的混小子。” “杀了便是。”那最先说话的男子道。 女子突然扬手,分明没有碰我,我却从男子手中飞出,掉进河里。河水湍急,我呛了两口水,挣扎出来,爬到河岸,女子低头瞥我一眼:“女孩。” 我咳嗽两声,不知如何是好。 “我不杀女子,还请你亲自动手。”男子说。 我回过神来,便想起平日里如何求官老爷们赏钱,便急忙道:“绕了我罢!我只是路过!听见有人便怕极了才藏起来,没有要偷听什么的意思!” “你从哪里来?”黑衣女子默然垂下头瞧我,她的五官颇像师父,是极招人喜欢的那种。若是别人在此地,一定会觉得她极美,但我怕极了,来不及多看她的样貌,便老老实实交代:“我从西辞镇来。” “你见过这个么?”女子别起袖子给我展示了手腕,一只栩栩如生的老鹰。 我仔细想想,摇摇头。并不曾见过这图案。 “你去过西辞山么?”女子声音更低了些,好似蛊惑一般,我摇头。 “你走吧。”女子起身,径自朝河中央去了,她站在水面上如履平地,那几个男子飞起来,离河水三四尺远,跟在她身后。 “你心慈手软什么。”先前的男子嗤笑道。 女子并不答话,只顾前行,四人好像仙人一般消失在河那头,我才回过神来,敢喘一口大气。便急急忙忙地跑回营地,师父正站在马车边。 我才朝着他跑去,突然一股未名的大力将我拦腰捆住,身子便朝后飞去。四周的树枝划破了我的胳膊和脖子,我还没有来得及回过味儿来,便落入一个坚硬的怀中。 抬起头,是先前说要杀我的那男子。 我大惊:“师父救——”男子一把捂住我的嘴。 被一把掐晕以先,我看见师父身上红光大盛,像千万股霞光落到尘世,朝着我刺过来。 一道黑影轻飘飘地落在我身前。 4、西辞山下04 醒来时,身边黑漆漆一片,什么都看不到。 我茫然抓了抓,发觉是我眼前遮了层极黑极黑的布料,那布料不透光却轻薄得像不存在,又透气又柔软,我摸了摸,才发觉这是一件外衫。 默然坐起来,发觉这件是先前黑衣女子的外衫。 师父呢?我环顾四周,还是暗沉沉的,倒像是黎明前的那种黑。我逐渐熟悉了四周的布置,才意识到这是一间客房,布置和我先前住的不大一样。 我将衣服叠了叠,搭在臂弯,下床时才发觉我一身脏衣服被洗了个干净,我破烂的鞋不见了,换了一双新的。我愣愣地踩进去,师父两年了没舍得给我换新鞋,叫我自己编草鞋就是。穿了新鞋我竟然有点儿不会走,左右晃荡几步,我才朝着门外走去。 门外有个人,我小心地藏在角落,打量那人,也是一身黑衣,质地却不如我身上这件——背影颇有些熟悉,像是……要杀我的那个男子。 我往后缩了缩,男子却陡然回过头:“小姑娘醒了。” 这突然亲切的语调使我极为慌乱,好像我和他是熟识似的。好像他没有要杀我,也没有掐晕我似的。 愣了片刻,我问道:“我师父呢?” “你师父是哪个?”男子绽开个笑,很是无赖。 “就是那个白头发的嘛!”我上前一步,“你们打起来,却留了我活路,实在奇怪。” “我头回见你这么大的孩子主动求死的。”男子抱臂站定,朝我走来,他腰间佩着一柄短刀,靴上有只鹰,是那女子手腕上的鹰的样子。我退后两步,感到他并不想要杀我,便又上前一步,和他目光相对。 “你多大了?”他懒懒地倚在墙边,好像他是我家中某位兄长似的。他生得一双狐狸眼,却并不媚,冷冷地瞧着人,全然像个庙里的神像似的,嘴唇薄薄的,寡情且冷淡,满脸写着厌恨人间四个大字,颇有些像西辞镇中没本事娶婆娘的光棍们谈及镇上漂亮女人时的神情。 “十五了。” “没到二八。”他说了句废话,揉揉鬓角,“你管苏子枭叫师父?他教你什么?” “变戏法。”说着我便想起师父来,大了胆子凑过去将他的短刀拔出鞘,指着他,“我师父呢?” “会变什么?变一个我瞧瞧。”他往我这儿凑了凑,只把喉咙往刀尖上抵,却好似一面墙冲我扑来,短刀被逼得往后退了退。 “我师父呢?”我将短刀背在身后,渐渐往后挪,却突然撞到个什么东西。回过神,是一层浅淡的光幕,那层透明的无色的却有形的幕将我和那黑衣女子隔开。 黑衣女子不知什么时候站在我身后,比那男人还冷淡,神情寡淡像是守了十年寡一般,我看着就不喜欢。 不过我还是将衣服递过去:“你的衣裳。” “不是我的。”女子轻声道,“你扔了便是。” “我师父呢!” “去天岚宗了。”女子神情极为疲惫,“去养伤。” “他受伤了!”我惊得不知如何是好。我从来没见过师父受伤,纵然是表演上刀山,他也从未损过一丝儿头发。 “我打伤了他。所以你不必想着要跑。”女子微微垂了眸子,“我不伤你,我有话问你。” “我有什么能告诉你的?我不过是个变戏法的罢了,你打伤了人还很骄傲吗?我就是知道我也不告诉你!” “我知道。”女子照旧,她和她的一层光幕将我死死囚在她和男子之间,我好像个被人玩弄的蝈蝈一般无处可去。只好握着那柄短刀放在眼前,企图给谁致命一击似的。 “林昂如。”女子道,那男子应声。 “折了一个我赔你四个,你有法子的话我赔你四百个也可以。”女子淡淡道,又低头对我说,“他叫林昂如,二十三岁,比你大,你缺什么只管找他要。” “我要去见我师父!” “你生辰是七月初七。等你过十六岁生辰,我就放你走。”女子淡淡地瞥我一眼,见我死死攥着短刀,也并不以为意,冲那叫林昂如的男子摆摆手,便回身离开了。 我追了上去,却被林昂如提了后颈扔出去。我生来就瘦小,他却个子高,倒像是我父亲似的将我牵出去,摁在一桌丰盛美食前。 “吃。” “不吃。”我将桌子一掀,这才意识到这四周颇有些眼熟。这是西辞镇。我们赶了那么久的路,却一下子回了西辞镇? 脑海中纷呈复杂半晌,却想起我是土生土长本地人,那两个纵然万般神通,却是不折不扣的外地人。 我想到此处心情便豁然开朗。若是能脱离这二人的手,我便可以打听打听天岚宗在何处,我就能去找师父了。 总之我是不知道我在此地对林昂如二人有何用处,但我也并不在意。 林昂如被我甩了脸子也并不气恼,照常是带着皮笑肉不笑的冷淡重新要了一桌摆在我面前。堂倌儿见了他也不敢多说,他分明认得我,却低了头装作没看见。我想和他打招呼,他也并不理会。我只得闷头吃了一点东西。 “吃够了吗?”林昂如道。 我思虑片刻:“我肚子疼。” “吃。”林昂如不知从何处变来一个小药瓶,倒出一粒绿色的丸药给我。 “我想拉肚子。” “吃了就不会拉肚子了。”林昂如撬开我的口,将丸药抛进去。我肚子本就不痛,吃下去后也没有太多感受,一时间竟然不知做什么才好。 自我有记忆以来,和师父分开还是第一次。 我不知道该如何做,只得闷闷地点头:“我吃饱了。” 林昂如提起我犹如提一只小鸡一般,拎着上楼,将我抛进房间便离开了。 我打开窗户便要往外跳出去,却被一层看不见的什么牢牢地挡死在窗内。我跳不出去,犹如撞在棉花里,我呆坐屋内,如在囚牢。一颗不安分守己的心随着师父的行踪越飘越远,我按捺不住要飞出去的心,竭力地往前挣扎着,却见大牛二牛拿了两串糖葫芦正从我窗户下面走去。 “大牛!二牛!”我喊了两嗓子。 他们向我这边看了过来,却茫然地好像没看见我一般,又扭头舔着糖葫芦走了。 两个人平日里吃我不少,如今竟然看也看不见我。 我心里暗暗地伤心了片时,却又觉得自己生气生得没有必要,合上窗户心平气和地想着离我的生辰还有两个月,我该如何过。 而且我的十六岁生辰是个什么日子?师父在意不说,连那两个陌生人也如此在意。 我在心中默数着剩下的日子,手上不自觉地用了极大的力气撕那女子留给我的衣裳。 纵然我用了全身的气力,却只是把两手扯得通红。 那衣裳连个褶皱也没有,真是好料子。 我扯开了被罩一条条扎成绳索,往梁上一搭,端着板凳往地上一磕。 踩上去,才拽了拽绳子,打了个结,我堪堪够得着,便将头搁进去,踢倒了凳子。 凳子还没被踢倒,我便从绳上摔了下来。 林昂如抱胸站在门口:“你是给苏子枭守寡?别扯人家的被罩,要银子的。” “放我走。”我瘫坐在地上,预备像个寻常野蛮女子一样和他扯皮。 5、西辞山下05 林昂如一双狐狸眼闪了又闪,我猜想若不是他先前说自己不杀女人的话,早就冲过来手刃了我才是。 我却不知我是如何和他们有瓜葛,也不想有瓜葛,我生来只和师父在一处,若是嫁人也要嫁师父那样的,从未想过有别人会入侵我的生活。 一时间我不知该问什么,在地上坐了片刻,凉得我颇受不了,便起身往床上一歪:“你们要我过生辰做什么?我又不认得你们。” “不认识我才好。我这样一坨三界少有的烂人,你认识了我,还脏了你的眼。”林昂如说话稀里糊涂,我听着不明白,也不能附和着冷笑两声,只好沉默不语。 “你饿了就吃,渴了就喝,病了找我,想去解手便去,等你十六后我再和你有瓜葛,你只管找我。” “我十五和十六有什么分别?”我将自己摊平了往床上歪,虽然一身男子打扮,可在他们眼里却总是能看出我的真面目来。我也不遮遮掩掩,没有多少可愿意遮掩的,他们又不重要。我没有女儿家的姿态,师父说说我尚且当耳边风,何况他们不痛不痒的眼神。 “十六成年。”林昂如宛若看傻子一般瞧我,“你知道你是谁吗?” “我叫苏歆。”我自报家门,拍拍胸口,“行不更名坐不改姓,要杀动手吃肉张口,只管来便是,坏事都做过了,还在乎人成年不成年么?人想吃羊羔崽子还在乎这是个小羊么?” 林昂如并不打断我,只似笑非笑地瞧我片刻,好像我真是在屠宰场安静无声的小羊了。片刻,他右手虚按,转了个圈,指向我,才开口笑:“脑子也不清不楚。” “那你说我是谁?” “羊羔肉。”林昂如手指又转了个圈压下去,“早就被宰了,还在这里嗷嗷叫。” “你胡说八道什么?我听不懂。你既然不放我出去那你自己出去,不要打扰我。”我愤然将他推出门去,闩了门,转身倚在门背上,气得浑身打颤。 若是师父在的话,哪里轮的上他来对我指手画脚。 可是我脑中一旦想到师父身上那漫天的红光,便又觉得师父不像我师父了,我从未见过那样精神抖擞又神气又威风的师父,他披戴着红霞辉映着日月,在一片缠绵的雨丝中爆出温柔的光,每一丝白发都有了生命一般不顾雨水地飞扬起来,好像都有千钧力量——全然陌生,那样孤独,那样不像他。 我揉揉鬓角,心里和林昂如那张脸抗争,也和我心里新旧不一的师父对抗,也不知心里挣扎难受些什么,我尚且不明白那心情像被抛弃的小兽,只是觉得孤单,蜷在床角看被我扯成条的被单,心里幽幽升起一阵凄凉来。 我不过是想去京城罢了。我如何知道我是什么人?我不过是个变戏法的罢了。 等熬够了,我实在无法再想太多,昏昏沉沉睡去,醒来后,就把所有的烦恼都忘记了。只剩下担忧师父的一腔热情无处发泄,醒来后翻身洗脸,才发觉床头放着一摞净白的衣衫。 我抖开瞧了瞧,是女子的装束,往自己身上比划比划,是我的尺寸。 我虽然自小不穿女子的衣裳,但偶尔也觉得别人穿着好看,怎么穿我还是明白的。这衣裳放我床头自然是要我穿的,我换好衣裳再从镜中打量自己,蓬头垢面,和这身衣裳不怎么般配。 于是我脱了这身好衣裳,换了自己的破麻袋,感到神清气爽地畅快。畅快了片时,黑衣女子静静地出现在镜中,我愣了一愣,她挥挥手,将一盆水都泼在我脸上,手巾横空而来在我脸上搓了又搓,将我洗了个干净。 接着她手指轻点,指指我:“把衣服换上。” 我被揉了片刻,还在愣神,就得到了这个命令。我回身拿起衣裳来,不明白为什么,愣了又愣,像个呆头鹅一般转了个圈圈,才发了脾气,把衣服往床上一抛:“我为何要听你的?” “你可以上吊。” 我昨夜上吊未遂的绳子又腾空而起挂在梁上,昨日被林昂如割断的绳子又自己打好了结,晃晃悠悠地等我将下巴搁上去。 我瞪圆了眼,背过身子便开始脱衣裳,女子极为冷淡地看着我,我分明背对她,却依旧感到那目光在背后逡巡,似乎要打量我什么。 看就看,我也并不在意,大家都是女人。我脱了个干净,重新换上,再转过身来面向她。 她静静打量我片刻:“像个人样。” “我打扮好要去哪里接客?”我自轻自贱道,我若说自己去接客,就是把面前这女子也拉入泥水里,叫她也变成这类人了。怀着这点儿龌龊的想法,我才自鸣得意,女子寂静无声片刻,突然靠近我。 她和我之间的光幕突然消散,她的手指直接碰到了我的衣裳。 我愣愣地瞧着她。 “你不怕毒。”她将手指贴在我耳畔,“果然没错。” “你自言自语什么呢?”我抬起头打量她,我比她矮小,看起来年龄也比她小了,她点了点我的眉心,见我还是一脸痴傻地看她,又收回手去。 “我中了毒。”女子轻声笑,“碰到我的人都会染上毒。” “那你岂不是无敌。” “我不用这样的邪道也没有多少敌手。”她突然抬起我的下巴,打量我片刻,“只是我向来是恶人,邪道正道殊途同归,只是邪道死得早。” 她对我自言自语片刻,我却一句都不能领会。嗤笑一声,一点儿都不愿意听她叽歪。 她倒也识趣,知道我不想听,便收回手去,把自己裹在一层层吊丧般的黑中,黑得密不透风,喘不过气来,像只宣布死讯的乌鸦,糟蹋了一身雪白的皮囊和令人惊艳的脸,黑发黑眸,和师父简直是两个极端。 “我若是要你死,你愿意么?” “这谁愿意,你自作多情什么呢?”我顺口一答。 女子轻笑片刻:“你十五了。” “我十五了也是一坨羊羔肉,想吃便吃不必等我成年。”我摊开双手等她宰割,她却默然回过身去。 “我是这世间最污秽腌h的女人,想杀人还不用猎物为我找借口。” “你和林昂如真是绝配,一个污秽一个烂人。”我毫不客气地讥讽他们,捎带上林昂如,逞了口舌之快感到心中一口郁气纾解开来。 “你是好人咯?” 这女人怎么脑子糊涂起来,和我理论这些,真是闲着没事儿干。我耸耸肩不予理会,女人却不知使了什么法术,生生地扯了我的脚步随同她前行。 出了客栈,我见人群中大牛二牛还在看热闹,不知为何都在客栈门口,原本在窃窃私语,也不知是见了我还是见了这女子都静默无声。 女子突然一把按住我肩头,我一个趔趄,身子便腾空而起。 “飞咯飞咯,仙女飞咯!”二牛指着我喊道,大牛也瞪眼看我:“你说那个人长得是不是有点像苏歆?” “想什么呢,苏歆去京城见世面了,而且你看那是个姑娘!” 我也不顾我是个姑娘,蹬着腿拧着腰死死攥住女子抓我的手腕,她手腕上的雄鹰愈发要腾空一般,我死死搂紧了她的手臂,生怕自己从高天之上摔下去。 眼见得大牛二牛愈发小了,客栈也愈发像个点。 我回过头去,女子正飞着飞着,突然就急速掉下去。我也随着她一路往地面摔下去。 我啊啊啊尖叫起来却呛到了风,死死拉着女子试图两人都能盘旋空中。 可她却突然紧闭了眼睛不管不顾地往下掉。 我万念俱灰地等死,女子在落地前突然睁开了眼,反身托在我身下,重重地摔进了一条波涛汹涌的河里。 西辞河的哪段?西辞河总之挺长的,我们在世界最西边一路下沉,摔得五脏六腑都碎成几瓣。 女子垫在我身下,我竟然没多少伤口,她拽着我爬上岸,嗷一声,吐出大口大口的血来。 6、西辞山下06 若是她晓得自己飞了半路便直直坠下来,不知还会不会摆出那神气的样子拽了我飞起来。临了哪里都没有去成,到了一片我这本地人也不认识的河岸,浑身湿透,在我眼前丢尽脸面。 嗷一声,她好像被人打下来的鸽子一般匍匐河岸,竭尽所能地将我扔了上去,一口血就吐出来。 “你这是何苦,你不抓我就不用摔下来了,我还第一次见有人飞上天摔下来的。”我见她吐血后歪在一边恹恹无力的样子,便把她当成了软柿子,尽情埋汰,苦中作乐。 她却涩涩一笑:“走路摔跤也是难免的。” “那你这么大个人了——”我见她又要滑进河里去,便伸手把她揪上来,她和我一样浑身湿透,像两只被雨打了的鹌鹑一般,她如今也像个凡人似的和我一样狼狈,我极尽所能搜刮肚子里的词来挤兑埋汰她,但想了半晌还是算了,到了我不认识的地方,她没有法子带我出去,我也不知道前路如何。 她没吱声,胸口起伏得像得了咳嗽病的人,却静静地一起一落,一点儿嘶哑声儿都没发出来。 “你打算带我去哪里?”我看看一身新衣裳,觉得还不如穿我的破麻袋行走方便,拧了拧衣角的水,把黏在脸上的发丝拨弄开。 “西辞山。”女子翻了个身又是嗷一声,又吐了一口血。 我真怕她就此吐血而亡,可我也没有神奇的丸药,只得像个麻雀一般围着她转了几圈,又抬眼打量,倒是能看见几座山,不晓得是不是西辞山,但是西辞山下西辞河,若不是,爬上去看河流走向,也能找到。 “那林昂如呢,你们不是一起的么,你想法子找他,你也不带他走?” “我们不是一伙人。”女子倚着一块儿大石头总算坐定,呼吸平稳许多,眼神好像一团凝固的水,过了一会儿才稍微动了动,“不要说话,我安静片时。” 说着她阖了眼,好像睡着了似的一动不动。 我走到河边,又打量不远处的山,蹑手蹑足地沿着河往那山的方向去,明知河水的声音远远比我脚步声大,可还是怕吵醒了她。 从我们上岸的地方到那座山离得并不很远,我走到下午便到了山脚下,山脚下一户人家也没有,不像西辞镇那边全都是人家,沿着一条小道就能往西辞山上去。 这座山没有霞光,想必也不是西辞山,也把西辞山挡上了,我非得爬到顶去,俯瞰四周,才能看到这是什么地方。 西辞山果然在东边,那山顶的霞光从高处看像朵云,像是夏日天晴的厚厚的大朵大朵的云,就悬在山顶。那里没有人起飞,我想飞起来也是需要些本事的,不然就会半路摔下来。 等我确认了西辞山的位置,又找到了河,确定了去西辞山的路,便匆匆忙忙下山,那时已经是黄昏了。 我向来都可以爬高爬低,西辞镇的房子我大都爬过,站在屋顶不被人发现,被人发现了也不过是挨骂挨揍,除了那破草房我实在无法立足,其他的屋子我都爬过,我喜欢从高处俯瞰小镇,将它们都纳入眼底,好像我就站在云端睥睨众生。 我也不知什么时候生出了这么狂妄的念头,但也是在养猪种地外的另一个梦,好像穷书生梦想高中,却也幻想着有个美貌多情的女鬼能以身相许一般。 站在山顶还是第一次,我下山慢了些,等到了山脚已然是黄昏,沉沉日暮,这是夏天,我不必担心冻死,便拣了些枯枝搭了个小棚,窝在里头睡下了。 那个吐血的人倒是总闯入梦里,我总是想起她弱柳扶风的样子。我若是能心狠手辣些,就该像林昂如那般冷冰冰地吐出一句“杀了便是”,接着便趁她病要她命,找块大石头砸死才是。 但是想到一身新衣裳和新鞋,我拿人手短,又生来不是那心狠手辣的人,便任由她在那里,生死勿论。 次日醒来我朝着昨天想好的路线沿着河前行,河岸杂草丛生,我踏进去就被咬了许多包,但走得快些被咬得少。渐渐杂草变高,我看见草茎上粘着暗红的东西,矮下身子嗅了嗅。 是血。 我极力往远看看,又看近处,这暗红色的血染了一路,再往前走走就是新鲜的血,殷红潮湿,走过去,沾了满身的梅花般的印子。 是那女人?她在不远处? 我感到极为恐慌,生怕这女人生起气来杀了我,可我一扭头,见一片高个子草中齐刷刷趴下一片,透过草杆子,看见一块儿黑布,是那幽静的黑,罕见的料子。 我穿过那片杂草,看见女人在地上出气多进气少,气若游丝地喘着,身侧大片大片的血红。 我立时退了回去,趁她病我便跑,沿着河岸跑出去两里地。 我又返了回去。 一个将死的人也不能杀我了。 见死不救一辈子都要心里沉沉的不好受。 但是她打伤了我师父,让我和师父分隔两地不能见面。 我又走出去两里地,走了个来来回回,离那女人也不过三里左右。 算了,走来走去与其挣扎倒不如干脆利落些,我拔了朵野花数着花瓣来判断我该不该回去。 最后一片小叶子掉下去,我才数到“不回去”。 那就是天命叫她死了。 我这回远离女人远离得心安理得。 死了? 我又想起那个黑衣人摔在我面前,死在我面前的样子。 打伤归打伤,她也没把师父打死啊。 我扭过头,脑子里找遍理由,想到女人掉下来前垫在我身下,又率先把我从河里捞上来。总归不能欠人的恩情,我揉揉眼,撒开大步跑回去,那条路上长长的草被我踩倒一大片。 女子挪了个地方,也没挪出一丈去,趴在草堆间已然不动了。 这时候我才发觉,她的血粘过的草正在渐渐地枯萎,我看见它们逐渐萎缩,嘶拉嘶拉几声,便消失了。 我尖叫一声,想到我全身都沾满了她的血,惊恐地抬腿便跑,再也不挣扎她是死是活了。 7、西辞山上01 “苏歆。”女子喊我。 被人喊了名字就不能当做不知道了。我扭过头,哭丧着脸靠近她。 “杀了我。”她咳嗽两声,气若游丝,靠在那里,眼神冷淡。 “我不杀人,不杀人的。”我摆摆手,“你自己死就好了。” “你不怕毒。”她强调一声,我才想起她先前摸过我的脸,心下稍微安定些,可我还是不愿呆在这里,我怕极了。我头回见血也能杀人的,这人临死了都要拉上垫背的,除了血不知还有什么手段,全然超出我的想象。 我松了一口气,往她身侧一歪:“所以你看人间有报应,你打伤我师父,所以你平白无故飞得好好的就摔下来了,你看,摔坏了吧?” 我也不是神医,也不会仙法,也不知道要怎么救人,只好坐在一边,好歹显出我不是无情无义之人。渐渐地我又觉得坐在这里埋汰人实在不妥,只好勉力坐正了些:“你有遗愿要我完成吗?” “我想活着。”她笑,又吐出一口血来。 越看越心惊肉跳,我想这不是废话么,谁不想活着,无能为力嘛,生死在天,我又能说什么。 我保持缄默,她默默抬起手臂来:“我过会儿就好了,你想跑还能跑个几十里。” “……我以为你快死了。”有点儿像被欺骗,我懊丧着起身,又想到若是她好了,我跑个几十里不还是被抓回去,索性不做无用功了,去挖一处小凹坑将水引流到岸上来一处,等了片时,滤出一点清水来,折了树上宽大的叶子将清水捧起来,送到女人身边。 “我以为你跑了。”女人表情空白。 “喝一点,你再吐血我怕你的毒沾到我。”我将叶子递到她嘴边,她沾了两口,就不再喝了。 唇上有血,血滴到水里,将叶子也烧枯萎了……我在她碰过叶子后就立时把叶子扔了,这真是剧毒…… 约莫等了两个时辰,我百无聊赖爬树摘果子吃,我不敢给她吃,猜想那果子兴许在碰到她双唇的一瞬就枯掉,还不如到我肚子里。 她渐渐爬起身来,气息平缓许多,我正在编草蚱蜢,坐在河边编了好多只,都顺水飘走。 一只草蚱蜢腾空而起,落在她手心,她打量片刻,又顺水飘走,沾了点河水洗净手上嘴角粘着的血污。 我在一边静默无声地看着,好像她和我不在同一个世界一般,好像她不是抓起我来使我和师父分离的人似的。 等她洗净了之后回过头,我看看水,是活水,她的毒没有害死一条鱼,才松了一口气。 女子渐渐歪过脸来瞧我:“我是病了。” “我知道。”我矮人一头,说话也没有底气。若是一早就不回来看她,我现在就没有那么多担忧。 若不是病了,谁会闲着没事儿从空中跳下来玩儿? 何况她说她想活着,我也猜到这该是必死之症。 我虽然愚笨也痴傻,可这些事我还是明白,何况亲眼目睹了有个人死在我眼前。想起那黑衣人的打扮,我又想起林昂如来,欲言又止半晌,却没问出口,跟着女子往前走了两步。 她倚在树下歪着休息,弱柳扶风,我这样的人把她推进河里她自己都上不来似的。手臂软软地搭在一块儿石头上,我看那石头有棱有角,总觉得会硌伤她细嫩的皮肉,就凑过去把石头扔开,她咳嗽两声:“你为何不跑?” “跑不了的。你打跑了我师父,又费尽心思带着我飞,绝不是把我扔在西辞河边叫我溜走的。这不是白干么,何况我见你也不像个开玩笑的人,哪有快死的人还开玩笑的,你也不认识我,我也没见过你。”我坐在她身侧,“我只能等你死了,或者我过完了生辰,你遵守诺言放了我,我就能去找师父了。” “为何不杀我?” “我不杀人。”我揪了一把草撒在身前,编织着草鞋,对着自己的脚编了半晌,编出半只来,对着愈发明亮的日光看了半晌,低头揪了另一把草,不够编一只草鞋的。 “我是个世间少有的恶人,你杀了我是为民除害。” “我又没见过,万一你不是,我杀了你,我就成了恶人了。何况人和人活得好好的,非要杀来杀去,我不明白。”我将草鞋扔开,“你好了没有?我不随意跑,你若是真要我做什么,就直说,我这人没什么本事,能替你做的就做了,不能做的你打死我也不会,我也不晓得生辰是做什么的,你愿说就说,不说我也不问。” “再等会儿。”她抬起手,搭在胸口,“我发病的时候愈发多了。” 她这病是没人能治得了吗?她是能飞天遁地的人,自然有那什么仙法帮助,若是连仙法都救不了,我能做什么呢? 我沉默片时,等到肚子也饿了,便出去摘了些野果回来吃,我怕她的毒毁坏了果子,便自己藏在河边囫囵吃完了,擦擦嘴回去,她已经起身,身上又是一层薄薄的光将那些杂草和树木都隔绝在外头,也将我隔绝在外头。 突然,天色大变,黑云滚滚,怒雷骤至。电光雷鸣都轰然响起,几道撕裂天空的大闪电劈向东边,我被雷电刺得看不清楚,隐隐看到那是西辞山。 我眼前突然多了层屏障,是那女子的保护罩,将我也揽了进去,我便能用肉眼直接看那大闪电,像巨剑一般刺向西辞山,接着天降大火,往西辞山而去。 大火却没有烧开,反而汇聚到一处,直直地砍下去。闪电与火齐齐地降落,仿佛在淬炼西辞山似的。 打闪,雷鸣,狂风,怒吼,浓云,渐渐持续了半个时辰。 接着浓云散去,闪电骤然消失。火被什么人掐灭似的了无踪影,风也止息,只剩河岸被扯得七零八落的草和树证明它曾来过。 女子静静地打量片刻,按手在我肩头:“我们去西辞山。” “西辞山怎么了?”我下意识问道。 “死人了。”女子揉揉鬓角,将我隔离出她的保护罩去,接着保护罩散开,她一身黑衣像个幽灵。 我是不知道她怎么能说得这么玄乎。不过若是那些雷鸣狂风大火都落到我身上,我也该死了,化成飞灰都不为过。但是那女子就三个字就说得包罗万象引人深思。 沉默片时,我决心不再问了,那不是我的世界,也不是我该知道的。我隐约从那遮天蔽日的大火中瞥见师父那满身的霞光似的,我隐约觉得那是一类东西,都是仙术。 师父说等我十六岁生辰就带我去天岚宗修仙。如今他率先去了——如此想着,我跟上了女子的脚步。 “天岚宗是什么地方?” “鬼地方。”她的三个字又囊括许多层意思,说得人愁绪万千。我觉得问她还不如问师父,索性吞回肚子中,只等她将我一把拎起,向东飞去,西辞山在我脚下变得越来越大,我才惊觉,我到了个师父不准我到的地方。 8、西辞山上02 我们降落在一处焦黑的地面,不知发生了什么。环顾四周,零零星星约有七八个各色衣裳的人在一边站着。 我看见林昂如一身黑衣站在不远处的角落和人说这话,女子走过去时林昂如那双狐狸眼闪了又闪:“你迟到了。” “是掌门还是——”女子先问了句没头没脑的话。 “是司典大弟子。”林昂如的目光越过女子,直直地朝我飘来,“死得连灰都不剩,掌门脸色极不好看,就回去了。” 看来方才渡劫的那个人是所谓的司典大弟子了。我却是不知道什么叫司典大弟子,便没多说什么。 林昂如侧过身,将身旁一个短须短发的中年胖男子让过前头来,对着女子道:“这位就是刘先生。” 刘先生拱拱手,对女子道:“久仰白护法倾国倾城,今日总算见着了。” 我缩缩脖子,打量刘先生。他一身青衣,双手笼在袖子中间,须发都极短,脑袋最顶空空如也,没有头发,是个秃顶,生得不高,两颊都是堆起来的肉。笑起来倒是和善,不过我不认识他,自然往后缩了缩。 “这位是?”刘先生将目光投向我。 “有劳刘先生了。”女子声音极为寡淡,好像方才吐血快死了的人不是她似的。照旧一副睥睨众生的样子。 明明没介绍我,刘先生看我眼神却变了变,便一副了然于胸的神态,对我呵呵一笑,伸手揽过我来,就在这极为空旷的地方将我拉到身前,按着我的肩头,又捏了我的后颈,看着轻柔,却无法挣脱。 我心下不快,他也没有多碰,将我松开,我蜷在女子身后。 “成色如何?”林昂如笑,“能解我们白护法的毒吗?” “这倒是要她成年了才能看出成色来。” 两人说话,俨然当我是块儿石头似的鉴定成色,我却不敢说话,看看女子,女子低头瞥我一眼,目光投向那刘先生:“她会死吗?” “这说的什么话,当然会。”刘先生笑呵呵道。 我却是心惊肉跳,要我死? 可我没动,我既然不会飞,跑了也是无益。 “苏子枭会来找麻烦。”女子沉声道。 “你又不是打不过他,何况还有我们,哪怕整个天岚宗打下来,你又怕什么。”林昂如捏捏我的肩头,垂头看我,“你不怕么?” 我甩脱他的手,径自往后退了两步。我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人,要取人的姓名说得理所应当,好像他要生命,别人就得自刎了将人头献上似的。 果真是一坨烂人。 我心底难得用了个恶毒的词汇,却照旧不答话。 刘先生呵呵一笑:“我们西辞山地方小,却是有些宝贝,白护法不嫌弃,可以随我来看看。” “不必了,找个住处,我累了。”女子道。 “你连仙灵珠也不感兴趣?”林昂如笑笑,转身和刘先生走了,过来一个青衣小童,年纪和我相仿,双手合十念叨了什么,身前便浮出个图来,写着我不认识的字。 女子点头,那张图便收起来,小童径自往前带路,我们跟在后头。我心下想着我是该找个机会逃跑,还是该说服这人不要杀我。心情乱成一锅粥,可在这生死关头,脑子竟然不够用,我只好凝着一脑袋浆糊呆呆地跟着,仿佛面对生死威胁的不是我一般。 我有许多问题想问,但又怕女子不答我,或者用谎话来搪塞我,使我更加迷惑。我迫切地期待师父回来,可师父在天岚宗,如何知道我当下的境况。 若是我真死了,师父定是伤心死了,他养育我十五年,我说死就死了,他定要在我坟前骂我的。不过我也不知我会不会有座坟,心下更是凄凉。 青衣小童领了我们到后山去,进了间别院,便又嘟囔片刻,将图推向女子,女子伸手接了,那图渐渐显在门上,门便缓缓开了。 “这是开门的法诀。”她解释道。 我不想知道这个。青衣小童瞥我一眼,我也瞥他,两人对峙半晌,他却红了脸,低头又念叨了什么,将自己笼在一层青光中。 我想和他说几句话的,他也不认识我,也不需要我做什么,想必不会欺哄我,可他这样子我实在无法开口,何况女子在一边盯着,我只好讷讷地缩回去。 “两位道友有什么事只管找我,屋内有铃,有什么招待不周的只管找我。”他低头对女子一躬身,又对我行个礼,弄得我赧红了脸,他点了什么,屋内响起悦耳的铃声,叮铃铃三声,女子点头示意听见了。 “我的道号是清嵘,两位尊号是?” “毒鹰宗白凤翎。” 我没吭声。若是我报上自己的名字,只能说是“西辞镇苏歆”,听着不大有气势,谁知道苏歆是谁啊?何况我在西辞镇也不算个人物,我平日里都是这么介绍的:“泥地里滚出来的苏家萝卜丁!” 何况我那时忧心忡忡自己的死活,也忘记了报上自己的名号。 清嵘愣了片刻,蹙眉思索道:“白——我怎么记得这名字是天岚宗——” 那女子——也就是白凤翎的脸便沉了下去:“小师兄该关心关心修真界的大事。” 她本就一身黑,平常寡淡无味的表情和那身黑衣相得益彰,如今沉下脸来,更是融为一体。 清嵘却是一点儿不会看人脸色:“天岚宗首席大弟子。” 我心里波涛汹涌翻滚片刻,这个女子是天岚宗的人?还是说她曾是天岚宗的?反目成仇? 这短短几句话又包罗万象,我又什么都听不懂了。 “如今我是毒鹰宗右护法,小师兄该换换脑子。”白凤翎轻声道,瞥我一眼,转身拂袖而去。 我在原地看了清嵘片刻:“她就是那张守寡一样的脸,你不要被她吓着。” 清嵘笑道:“正是呢,谁能想到天下最嫉恶如仇的女子如今也堕入魔道了呢。” 我隐约觉得若是白凤翎听见这话会杀了他,便急忙摆摆手。他却又不知看人脸色,大喇喇地对我一拱手:“我就住后山,你怎么称呼?” “我哪里都不是,我是村里来的变戏法的疯丫头。”我自我介绍,“我叫——” “你进来。”白凤翎的声音从屋内传出。 我便生怕她冲清嵘吐一口血来毒死他,便急急忙忙地冲这男孩子摆摆手,冲进屋子里去。白凤翎好像没骨头一般软在榻上,眼神凉凉地瞥过来:“不当说的不要说。” “我都快死了,没什么不当说的。”我顺口道。 白凤翎换了个姿势窝着:“若是我叫你活呢?” “我猜正是你要治病,我大约是个什么药引子还是什么,那个刘先生说我得死,那我死了你就能活了,你说你想活,总之我们两个你死我活,我死你活,我不信你的话。” 也就因为听了刘先生的话,我对白凤翎少了些畏惧,觉得她真是个一言难尽的人。可我认识她也不过一天两天,不好下结论,只是暗自后悔在西辞河边时没有抄起石头打她去阴曹地府去。 可天下没有后悔药,我也猜想,离我的生辰还有两个月,我还有两个月可活。 师父定会来救我的。我心里一直如此想。 9、西辞山上03 我不知道白凤翎带我来西辞山做什么,我们住在一处幽静别院,各占据一间屋子。她不担心我逃跑,我也无法逃跑,我试着偷跑时却迷了路,还是清嵘在后山打水时看见了团团转的我,将我领了回来,我就绝了逃跑的念头。 她像是和我心有灵犀似的,等我绝了逃跑的念头,就自由地出去,晚上回来,不知做什么,也并不带我,我也没兴趣打听,便在后山徘徊。 站在西辞山上是看不到西辞镇的,我曾经住过的那片地方渺小得不可形容。前山是西辞山上一个修真门派,后山是一片空旷的住处,再往后去,有一片枝繁叶茂的树林,树林后连着一道峭壁。树林都是寻常树木,没有话本中那样神奇的果子。 我所见到的那渡劫的人死在渡劫中,那是司典大弟子。 每个门派大约除了掌门长老宗主这类七七八八的老头之外,都有些出类拔萃的弟子被安上各样的名头。 司典的是掌管术法典籍,我也不知道会有什么术法,但想此人既然能在掌门之前渡劫,想必是看过不少术法。 师父在说要我成年后去天岚宗时,谈及渡劫一事。他说,渡劫时惹动天界的审判,要看此人是否合格升仙,也就是说,渡劫的活下来,便是仙人了,活不下来,就灰飞烟灭,修炼多少年苦功都付之一炬。 我一知半解,不明白明明大家生来都奔着死去,这些渡劫的人非要死得如此惨烈,魂飞魄散,连转世的机会都没有,又是何苦。 何况师父也说,人间有五百年没有出过仙人了,这五百年,所有天之骄子,所有苦练一世的人都在劫难中化为飞灰了。 但人们依旧削尖了脑袋往各个修真门派冲,为了那近乎不可能的长生就死得了无痕迹。我不能明白,也不多说。我和清嵘谈起此事来,他也不能明白我为何不追求长生。 怀着些苦中作乐的贱,我从清嵘处打听了些关于天岚宗的事情,不过我只挑拣了些和师父有关,也顺便听了点和白凤翎有关的事,也听了毒鹰宗的事,听了七七八八,忘了个大多数。像我听师父的教诲一般,也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师父每每气得跳脚,清嵘却是看不到他教得失败,照常说得起劲,我就更忘了。 天底下有正有邪,正是天岚宗,邪是三阎门,以这两个门派为首,拉起了正邪不两立的旗帜。天岚宗是天下正派人士的净土,是宗主,众望所归,三阎门是邪道代表,振臂高呼,邪道人士便追随其后。 邪祟法术都在邪道的各个门派,大的有几个,其他小门派依附各个门派。譬如毒鹰宗是较大的用毒的门派,曾经在水源撒了一把毒,毒死了半个小门派的人,被列为邪道三当家。 天岚宗则是独树一帜,天底下最厉害的,往下才是其他各门派抗衡,却都尊天岚宗为大。因为天岚宗出过四个仙人,门中弟子虽不多,却都是个顶个的高手。 我记住这些已经颇为费力,脑子一团浆糊。 去天岚宗据说要许多门路才能摸着山门,若是没有仙缘,有门路也进不去。师父说叫我上天岚宗求仙时说得好像叫我去某处买个白菜似的轻巧,我心中便笃定师父是天岚宗某位重要人物。 一谈及重要人物,我脑子里又闪过了白凤翎来,白凤翎从前不就是天岚宗的么?看她现在这样子,实在令人难以想象。 “所谓司狱大弟子,则是惩戒门中破戒的弟子的修道人,往往是老祖师一个最小的弟子,辈分高,年纪不大,连掌门宗主长老都要忌惮三分,譬如辟谷期偷吃,偷盗,好淫,抢夺凡人财物,违反其他门规这样的错误,就都是司狱弟子来做。”清嵘递过一把味道清苦吃下去却甜如蜜的神奇果子,白色,圆溜溜的,乍一看像剥了壳的煮鸡蛋,他拿衣裳兜了许多给我,叫我带回去吃。 “这叫什么?”我咬了一口,已然习惯它苦尽甘来的味道。 “叫长情果。”他咬了两口,“再说说管吃穿用度的,不能叫大弟子了,这个一般是资历很高,却没有天分的人来做。这个倒是每个门派都不一样,有的门派就一个,有的门派却是一群人轮流做,没有名号。” “那首席大弟子是什么?”我突然想起白凤翎的称号来,想到她和师父打架,师父赢不了她的话,想必地位不会比她高……如此一想我忧心忡忡。 “你是问白凤翎吧?天底下就天岚宗有这名号。”清嵘搓搓脸,“我生平最瞧不起的就是这种人,叛出山门,堕入魔道,不知好歹。” 这几个词都从天外来,我听着不熟,便没有附和。但为了能和他聊上,我便想了另外几个词来附和他:“蛮横无理,莫名其妙,令人恼火。” 清嵘便极为高兴,有了共同的靶子,他笑起来连眼睛都找不到了,仿佛是立即和我拉近了关系,凑近一些,环顾四周,低声道:“首席大弟子就是培养宗主的位子,就是说,如果不是她自己不识好歹,她以后就是天下正道人士的领头人。宗主不在的时候就是弟子来主持全派的事务,修为也要够,能压得住同辈所有人。” 我听白凤翎地位如此高,心中便想师父输得不冤,想必师父也是天岚宗中一个有名有姓的人了。 刚想开口问问听没听过苏子枭其人,但又想师父叮嘱我不要随意泄露他真名,便把这问句放回肚子里,漫不经心地顺着清嵘的话头问道:“那她为什么背叛啊。” “哼,那人心隔肚皮,谁知道她怎么想的。打伤了好多正道人士,把山门都砸烂了,我师父当时就在那群人中间,她一剑划过去,剑气伤了不少人,我师父脸上就被划了一道。” 我不由得哆嗦,便自行想象了那场景,我心中所想的白凤翎才拿起剑来,便嗷一声吐出一口冒毒的鲜血。 “……”我想象不到那是什么英姿,只忍不住想笑。若是清嵘知道了他口里绝世狂魔一般的白凤翎吐血吐得快死了,躺在河岸边,我抄起大石头就能打死的样子,还不知要作何反应。 “那天死了伤了不少人,后来她那把仙剑叫宗主生生折断了。她连自己师父都不认了,过去拿她半截剑就捅过去了,天岚宗宗主何等人物啊,一发力,把剑都绞碎了,却受了重伤,没能抓住她。” 清嵘说得唾沫横飞,像是他本人就在场目睹了那惨状似的,豁然拍着大腿站起身来:“是我没有那天分,天下义士那么多,还没人治得住她不成?” 我缩缩头,想着此人大约是抱石头的我了。但这想法也只能鬼鬼祟祟地诞生又鬼鬼祟祟地消灭,说出来要笑掉大牙,何况现在白凤翎好了,我这话也只能吹牛。 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他才说完没多久,我就忘了个干净。 “那她来西辞山,你怎么不动手?”我这话绝无半点嘲笑的意思,清嵘却恼怒起来:“我没有先天灵力,怎么修都只是废物,若我能,我定要手刃了白凤翎为天下苍生讨个说法!” 先天灵力?又是个莫名的词汇。 我却意识到他都快哭了,忙起身拍拍他背:“我没有半点说什么的意思,你看我那么讨厌她也还不是跟在人家屁股后面一点儿出息都没有?” 清嵘急急地喘了几口,心绪难平地瞥我一眼,一屁股坐回我身侧,拿了两个长情果,左右开弓,各咬了一口:“师父说,西辞山来了个厉害人物,叫我们都好生招待,结果这人来了之后,一群妖魔鬼怪都来了。” 厉害人物是谁? “那个刘先生招揽了一堆邪魔外道的人在西辞山,不知道的人以为我们西辞山就是不正经的门派呢!”清嵘意难平地啃了好几口果子,吃得只剩核,又放回衣服里,“拿回去种,长情果很难种的,种子我们都不乱扔,十个种子里都不一定有一个发芽的。” 10、西辞山上04 刘先生是什么人? 后来清嵘告诉我,那个矮胖的刘先生是天下一等一的炼药师,他炼出来的丹药成色好,又比寻常丹药更有功效。而且此人擅长炼制些奇奇怪怪的丹药,譬如吃下去便只能活三日的,给别人吃了之后就会立马爆炸的,吃过去之后会异常想吃活青蛙的,奇奇怪怪不一而足。 但是天底下少有人会得罪炼药师,炼药师给好人炼药,也给坏人炼药,在西辞山呆了些时日,这个刘先生将西辞山库房堆积的乱七八糟的各类药材都炼了品相极好的丹药,有帮助巩固修为的,有短暂提升灵力的,有提高攻击术法的准头的,也有静心的炼气的不一而足。 西辞山的掌门便把他当成一块儿宝贝捧着,西辞山的司狱大弟子都不能对他违规带邪道人士进来说什么。 有许多邪道人士都往西辞山来,求刘先生炼制些奇怪的丹药。 白凤翎也是要他来炼丹才来此处住下,顺带假惺惺地去找掌门悼念一番司典大弟子如何如何。 清嵘气得牙痒痒,我却不由得沁出冷汗来。难道说这个刘先生便是要将我炼成丹药给白凤翎解毒吗?难道我其实不是孤儿,是个人参精吗?还是别的什么药材? 如此一想我连附和的力气都没有了,浑身打哆嗦。 清嵘见我面色苍白,凑过来问我怎么了。 “你晓得下山的路么?我想家了,我想回镇上瞧瞧去。” “我没听说西辞镇是什么地方,况且我也不能私自下山,怕是帮不了你,我替你兜着,送你回屋子休息休息。”清嵘便从我手里将长情果抢了,踢着我脚后跟撵着我前行。 我战战兢兢心怀怖惧地往那别院去了,像是羊羔主动往屠宰场去——我突然福至心灵,适时想起林昂如说我是羊羔肉的比喻来,便一下子走不动了,原来我是自己往死路扑了上来!? 腿一软,我摔在门前,无论如何也不肯往前挪一步了。 “疯丫头,你还好么?你是叫人下了咒吗?我瞧瞧能不能解。”清嵘一撒手,果子撒了一地,便掐起个法诀朝着我盘旋半晌,我却像是在地上扎了根,瘫坐着不肯起来。 清嵘便苦思冥想片刻,矮下身子将我双臂搭在他肩头,将我背了起来,一手攥着我的手腕,另一手撑在我腿弯,狠狠弯了腰,便飞奔起来。 少年的身量还未长成,趴在上面有些硌得慌,我突然觉得极为害羞——我近来一直是女子装扮,没有裹胸布,虽然小小两团肉,但毕竟挤了挤,靠在少年背上—— 我想撑起身子来,他却以为我要掉下去,紧紧地攥了我的手,跑得更快了些。 我心情更是悲愤不已,一时间不知我该为自己要被炼丹而师父还不来救我而难过还是该为自己红了脸而难过。 清嵘把我背去了一间茅屋,门板破旧得像是马上就要掉下来。他上前踹开门板,门终于寿终正寝啪嗒一声掉下来,他冲进屋子里,把我搁在一张草席上,扭头喊了一声:“师父!救命啊!疯丫头动不了了!” 我没说我动不了了! 我渐渐爬起身来,清嵘的师父也没来。他便跪在我身侧:“疯丫头,你又好了?你刚才是怎么了?脸色煞白煞白,又走不动道,我真以为你是叫人下了咒法呢!” “我跟你说件事……也不知道你会不会信……会不会帮我。”我艰难地坐直了,我日日都离我的生辰更近些,也就离我的死期更近些。 若是告诉他,他能帮我下山去,我溜回西辞镇,藏在各户人家里面,熬过我的生辰,兴许就能等到师父回来救我了。若是师父伤势未好,怎么能来救我呢? 只是我也不敢确信他能否帮我,吞吞吐吐片刻,他急道:“你这人说话不爽快,不论能不能帮你,我都不告诉别人,你先说了我才晓得能不能帮你。” 我一听有理,点点头,便从脑海中搜罗词汇好把这事说得清楚些。 正在我绞尽脑汁的时候,突然听得有个浑厚的声音笑道:“你这小崽子,从哪里找来个女娃子来。” 我回身,见个粗壮男子靠近,过来揉揉我的头,却顿了片刻,低头打量我,蹙眉思索片刻:“你叫什么?” “你在这儿干什么?” 与此同时,我听见白凤翎的声音。 她站在窗外,目光清冷,看向屋内我们三人,好像我们都是死人一般。 清嵘的师父便上前一步:“这不是白护法么?到我们西辞山这小地方来有何贵干呐?” 白凤翎不答他,只将目光投向我,我吓得浑身哆嗦,只想往清嵘身后藏,可他是个单薄少年,挡不住我,我天人交战片刻,才站起来,嗫嚅道:“我不过是来玩罢了。” “过来。”她招招手。 我不敢上前,也不敢不上前,又怕被炼成丹,又怕清嵘和他师父被我牵连,被白凤翎捅死。 浑厚男子道:“这女孩是我的客人,寒舍虽小,却还是能护得住贵客的。” 话音未落,周身爆出一圈极强劲的气来,凝出一个大圆环将我们三个套在里头,接着他双手合十,一道金光闪过,一把大刀出现在他手里,他横刀在眼前,盯紧了白凤翎。 白凤翎还是一身寡淡的黑,她看也没看这男子的架势,上前一步,整间茅屋便随风而起,散开,落了一地的碎木碎草秸,三个人倒是未伤一毫。 我大约明白了这意思了。白凤翎眼神望向我,大约是说若是我不听话,她就要对人下手了。 因着清嵘把白凤翎说得神通广术高强,我一点儿也没有犹豫地奔向了白凤翎的身边:“您息怒。” 浑厚男子沉声道:“毛孩子知道什么,快过来,你跟了她,连皮也不剩。” “我知道。”我回身一礼,心里想谢谢他护着我,却不知如何开口,只想他们不被我连累便好,胸中攒了一口郁气不能发散,闷闷地跟在白凤翎身后。 “我知道了,她要拿你炼丹解毒,你也跟她?”清嵘的师父还是一身要打架的样子,我回身苦笑,没多说,跟着白凤翎颠颠地走了。 我自然是猜出来了,但从别人口中说出来又是另一种感觉。我坐在自己房内,白凤翎也不多说什么,我也不问,我折腾着躺下,想着睡一觉就忘了,却被身下的什么硌得不舒服。 是长情果的种子,被清嵘啃得不干不净,黏在我身上了。 我捧了它出院子,刨了个坑扔进去,又想这院子我也不会住得长久,便又挖出来,带着泥土捧在手心。 “你在做什么。”白凤翎从窗户探出半边身子。 “种树。”我听得她的声音,便提醒了我的命运。脑子里乱乱的,想必我也出不了院子了,索性还放在原先的坑里,将泥土拍上。 突然一朵小云浮在我眼前,哗啦啦下了一场小雨,浇在我种树的小土包上。 下完这场小雨,这朵巴掌大的小云也消散了。 我抬眼看万里无云的天,又看东边也没有积攒一点云。颇有些诧异地起了身,见那恰到好处的小雨将那片极干的土润得湿润蓬松,心情好了些。 摊开手掌,去院中掬了一点水洗手,看见有几朵巴掌大的小云从窗口幽幽飘出去,聚在墙角阴影处。 过会儿有一朵小云飘过去,洒了一点点水在我的种子上头,又退回去,排成一排,在墙根等着。 白凤翎倚窗坐着,左手那个诀的手势还停着,接着那只手抬高,把撑窗户的杆子拿下来,窗户合上了。 11、西辞山上05 一道漆黑的墙静默矗立在眼前,上面的纹路已经被抛光。我摸了半晌,感知不到上头画了什么,静静地将脸贴在上头,什么也听不到。 “众仙争战,后来立仙帝,定法度,流落在人间的仙人开始收徒,和仙界有了联系,就有了修仙者。”刘先生双手笼在身前,遮住他隆起的肚子,笑吟吟地瞧着我,“据说这面墙是仙界史官刻的,耳朵贴在上面能听见神兽的怒吼。” 我又不信邪地听了半晌,却还是没听到什么。 “当然听不到,史官是刻了这面墙,不过你眼前这个是别人临摹着随便刻的,原版在天岚宗神器宫里。”刘先生凑过来拍拍我的肩膀,“不过后来白凤翎小时候和人打架,一个术砸过去,就毁了。” 我回头看看正在喝茶的白凤翎。她仿佛没听见一般神定气闲,刘先生微微一笑:“和她打架的是个小仙人。” “仙人?” “虽然人间没有仙再去仙界,不妨碍仙界来人,和她打架的是碧霄仙君,那时也不过比白凤翎大些,两人吵闹起来,就在神器宫大打出手,碧霄仙君毁了些法器,她打歪了,把这面墙砸裂了,倒在地上,就碎成渣渣了。苏子枭过去之后就惩罚了她,把她关了面壁思过。” 刘先生捻了捻自己那短短的胡须:“别这么瞧着我,我虽然是个炼药的神棍,不过对天下野史知道得详尽。” 我揪住了我师父的名字不放,渐渐剥茧抽丝似的把别人的名字串进来,史无前例地聪明,意识到我师父比她地位高。 我豁然起身:“那我师——苏子枭是什么人?” “司狱大弟子。”刘先生咧嘴一笑,“你师父?他倒是会另外收徒弟,也不知天岚宗那些人认不认你。” 我讷讷地坐在角落,看看白凤翎又看看刘先生,将自己蜷成个团子,不言不语。 白凤翎带我见了刘先生,没有林昂如也没有清嵘,刘先生带我进了内室,里头就杵着一面莫名其妙的墙。 绕过墙,是一方炼丹炉,炉下一簇极小的火,好像要被炼丹炉一屁股坐死似的,就那么幽幽燃着。从炼丹炉里飘出一股子怪异的香,我一旦想到若是师父不来救我,我便会被填进去炼成丹,心里就发怵。 刘先生绕到我身后:“这是收炉前最后一把火,再等半个时辰你就能吃到不错的丹药了。” “我不吃。”我隐约好像是给我吃了腌入味一般,忙不迭地摇头。 “好吃的,这一炉是甜的。” “不吃。”我又摇头,再甜的□□也是□□。 刘先生也不多说什么,静静地看着那微小的火。 炉底没有柴,那簇火却不轻不重不大不小烧得正好,过了片刻,那火渐渐收小了,分为十来股,绕着炼丹炉转了两圈,便停下了。 过了片时,刘先生暴喝一声,手指翻飞,两股水从天而降,泼在炼丹炉上,发出呲呲的声响。 又是一股水龙,绕炼丹炉而转,边转边被炼丹炉消耗,渐渐等它化作一团水气消失,炼丹炉褪去颜色变成赤黑。 炉盖掀开,六颗丹药飞出来,落在一个玉盒中。 丹药通体雪白,黄豆大小,我看着就像不正经的□□,往后退了退,死死摇摇头。 “这是洗精伐髓丹,吃过后会拉肚子。”刘先生温和地笑,右手托起一股气来,将一颗飘在我眼前,“尝尝。” 我想起屠宰场的人宰了羊后便将羊肚翻过来,将粪便都洗出去的样子。 我死死摇着头,挥手要打落这白色的丹药。 “甜的。”刘先生将丹药放回去,搁在桌上,“照例给西辞山三颗,你可以吃一颗,吃两颗也没关系,剩下一颗给我,我留下换灵石。” 我一颗也不想动,看着那质地上乘的玉就被扔垃圾似的搁在桌上,往后挪了挪:“你怎么不吃。” “修道之人气通天地,法力浑浊或纯粹,全看这一枚丹药,大门派里会在弟子初入道时就洗精伐髓,能更好地吸收万物灵气炼化己用。”刘先生坐定,在白凤翎身后的桌子上拿起一壶酒来,倒了一杯,小口啜着。 他的万物灵气留给他自己好了。我瞥着白凤翎,她将一壶茶喝到了底,自己续上,却不再喝了,目视前方。 “你真不吃?这可是上好的丹药。你别看白凤翎是天底下一等一的魔头,她当年在天岚宗修道最初,也要吃一枚洗精伐髓丹,排尽浊气,整个人都会变漂亮呢。”刘先生越是蛊惑,我越是警惕,愈发看那玉盒像洪水猛兽。 白凤翎却动了动,转身看我:“吃了之后我带你去西辞镇。” “你要放我走?”我问道。才问出口便觉自己实在幼稚,她怎么可能放我走,不过是哄我的幌子。她还说等我十六岁便放我走呢,我信了的话便是天底下最大的傻子。 我唉声叹气,从那盒子旁边走过,突然有股极大的力气掰开我的口,一枚丹药飞出来,直直地往我喉咙里塞了去。 我呛着,死死不肯吞下,白凤翎却豁然起身:“你做什么?” 刘先生笑道:“再晚了就会降低成色。” 我一张脸憋成了猪肝色,呛得喘不上气,白凤翎上前在我后背点了点,丹药便滑入腹内,我只觉得不好,不知哪里来的力气,回身推开白凤翎,朝外跑去。 腹中突然生出一股暖流来,渐渐渗透四肢百骸。 我突然跌坐在地上,看自己的指尖渐渐发黑,渗出来粘稠的黑色的东西。 离门不过三尺,我却跑不出去,身上愈发多了那些东西,又黑又黏糊又臭,我滑得动不了,在地上任由这些东西从体内渗出,像是被抽干了力气一般,宛若被人打得半死,躺平在地上。 刘先生照旧是双手笼在袖内,短须动了动,笑道:“白护法来瞧瞧,她成色极好,等那些浊物都消散干净了,你只管看她手背,肩头,尾巴骨三处,能炼出品相最好的解毒丹。” “非得整个么。”白凤翎淡淡还价。 “自然是整个,你别看她是个十来岁的姑娘,等炼成丹,骨头烧成灰,只剩下一身水灵的皮肉,炼了再炼,也不过只够两颗丹,你一颗,我一颗,还得毫无闪失。”刘先生当着我的面把我说成两颗丹药,就是我吃的那类。我脑海中自然生出联想,纠葛得腹内肠子都绞在一起,恨不能就此撞死。 浊物愈发多了,我通身上下不知哪里来那么多又黑又恶心的东西。我平日里洗澡都洗得极为认真——我浑身乏力,感到极冷又极热,眼神更好了些,触感也更灵敏了些,那最后一缕浊物从我后颈渗出去后,全身都是针刺般的疼痛。 突然一股凉丝丝的力量流编全身,那针刺的疼痛便被抹平了。我渐渐恢复力气,看见从我身体飞出来的浊物正在被一把火烧灼,渐渐扭曲,消失。 那把火从刘先生指尖弹出来,我看见他的时候,他也在打量我。我清楚地看见他眼底生出赞许的神色来:“好,是个好宝贝,来,白护法,你掀开她的脏衣裳看看她的肩头,若没有两道水纹,或者三道,我白白地为你炼丹。” 白凤翎矮下身子,我恨不能唾她一口。但力气尚未恢复,我不能如愿。 接着,我的衣裳便从领口被扯开,她倒是动作极轻,我却是受了欺辱,气得想哭,却只能瞪她。 她不知看见了什么,迟疑片刻,才将我衣裳掩上:“没有水纹。” “怎么可能?”刘先生冲上来要亲自验明正身,白凤翎却将我拦腰吊起,用法术藏在她身后。 “男女有别,先生退后。”她微微颔首,“肩头是朵玉色的莲。” 12、西辞山上06 刘先生先是一阵雷劈了似的错愕,紧接着便露出了突然发了财似的狂热来,那不慌不忙笼在袖间的手也飞出来,直直地抓向我。 若不是白凤翎抬手将胖子挡在光罩外,我便由衷地相信那刘先生会不顾一切地将我生吞活剥,或者至少要把我扒个干净,瞧瞧我的手背和肩头还有尾巴骨三处。 生死关头,我把这三处记得清楚。 我无法瞧自己的肩头和屁股,倒是能看见手背,和往常相同,不过白皙细腻了些,并无什么莲花。 “白护法这是……”刘先生被挡开,更是错愕片刻,眼底的狂热消散,才渐渐回过神来,“哦,是刘某唐突了,如此神品,怎么能轻易就交给刘某来毁坏呢。” 说着便一躬身,给白凤翎行了个大礼。 “神品是什么意思?”白凤翎淡淡地把我心底的问题问出来了。 “她这样的,水纹数越多越好,一道水纹是凡品,两道是上品,三道水纹是极品。本就可遇不可求,如今还是水中极净的莲,更是千载难逢。”刘先生沉吟片刻,“我还道白护法连仙灵珠都不看,原来是心中早就有了更厉害的宝物。” 白凤翎却不说话。 “既然如此,刘某法术低微,怕是不能将她的药性展现极致。刘某虽然贪爱宝物,却也知道此事对白护法非同小可。”刘先生越过白凤翎看趴在地上渐渐起身的我,眼中流出笑意来,“不过刘某师门有位长辈炼丹术大成,只是不轻易出手,白护法不妨去试试,定能发挥百倍功效。” “那刘先生是不能炼了?” 我起身后,瞧瞧白凤翎微蹙的眉心,又瞧瞧刘先生的神采,心中暗忖自己该是又能多活些时日。 却没曾想白凤翎静静道:“暴殄天物我不在乎,不必多金贵,解毒,够用就好。” 我悚然一惊,后背发凉,本就被秽物糟蹋得一塌糊涂的衣裳贴在身后,我感到浑身发沉。 刘先生眼底笑意加增不少,瞧了我片刻,点头道:“那刘某能碰这等神物,也是蒙了白护法的恩典。刘某不但不要报酬,还要赠您礼物,白护法暂且宽容我几日,炼制这等丹药非得用尽浑身解数不可,且叫我预备预备。” “有劳先生。”白凤翎说完,回身便走,我冲上前去,冲着刘先生喊道:“宽限几日?” “你心急什么?”刘先生笑,双手重新笼回袖中,“还想吃颗洗精伐髓丹不成?” “什么神品不神品的?我是什么玩意儿要你这样说?几日是几日?我还能活几时?”我问出个连珠炮来,直勾勾地盯着这胖子看,他嘴唇抿出个嘲讽的线来,冲我皮笑肉不笑。 “长则六七日,短则三五日,西辞山的交易大会不过一个月,再久了我还怕你跑了呢。”他只拣了一个问题答,我却被这问题的答案撞了个头晕眼花。 三五日?六七日? 师父若是受伤重了,怎么能恢复好来救我? 我心中六神无主,片刻只想大哭一场。可白凤翎和刘先生前后夹击,我夹在中间,哭出来叫人笑话就更是死得没有颜面。 因而我憋着泪水回了别院,墙角的小云朵也快下雨下没了,我蹲在土包旁边,自顾自地淋了一点水,趁白凤翎不看我,便委屈地先哭一场再说。 等眼泪把土包浇湿了,我才意识到我哭得过了分,抹抹眼泪,心中思索下一步该如何是好。 听人说,鸽子可以送信,又听人说,老鹰也可以送信。 可我这院子里会飞的只有那几朵云,连苍蝇都见不着。 “疯丫头疯丫头,今儿师父准我去交易大会了!你去吗!”清嵘趴在墙头叫我,一颗脑袋伸出来,转瞬,从白凤翎的窗口飞出一根杆子来抽在他面颊正中。 哎呦一声,清嵘消失在墙头。从墙外传出少年哎呦哎呦的叫声。 我忙起身,用臭臭的衣裳下摆擦干了泪,迎到门口去,清嵘脸上横平竖直两道红印,正巧在脸上抽了个十字,横贯眉心鼻梁下巴又照顾到两边脸蛋。 他凑近了笑呵呵道:“别管那女人,我们去交易大会瞧瞧!” 我该如何解释我满腹愁绪不关心什么交易大会,可看见他脸上交错的红印子还要笑得如此开心,而身后又有白凤翎一双眼睛注视,便鬼使神差地答应了。 半个月前西辞山开了一次交易大会,原本稀松平常的交换各样法器,天材地宝,典籍,灵石等的一个交易,却因着刘先生本人现身,给西辞山换了一批珍稀丹药,吸引了不少人前来。 而就在交易大会开了三天之后,突然西辞山掌门放出话来,说交易大会后十天,将会放出仙灵珠来。 于是不但邪道人士涌入,各路正派人士也纷纷大摇大摆或者乔装前来,现在还没有太多,再过三四日才是人们涌入来看热闹的好时候。 也因着仙灵珠的噱头,这次交易大会也有许多人来,宝物都比寻常上了一个等次。 也有人要在西辞山交易大会开始之前就偷仙灵珠出来,遍寻整个巴掌大的西辞山,都没找到。 于是就有许多人看好戏,若是西辞山拿不出仙灵珠来,就是欺骗,诳哄修道者们了,下场势必不会很好。 至于仙灵珠是什么呢?清嵘说不清楚,于是我也不知道是什么。 我们都没见过,清嵘字里行间把那东西形容得好像至尊宝贝似的。 但是刘先生阴魂不散地在脑子里对白凤翎说的话还不断回响。 我看看自己的手背,什么都没有。我凑去给清嵘看,清嵘也什么都看不到。 一路走去,白凤翎也并不阻拦,任由我们走远了,沿着碎石小路就到了前山,清嵘突然一跃而起:“师父,师父,我们在这儿!” 原先那浑厚嗓音的男子便拧身过来,看见我,眼神一变,冲过来将我扛在肩头,便不顾清嵘热情贴过去的大脸,急急忙忙地冲向后山去。 13、西辞山上07 我脚丫子站在前山的地上还没有一炷□□夫,这就又回了后山。我还没看清前山都有些什么,回过神来,耳边呼啸一阵风,我又到了一处小茅屋。 看这布置和上回来的差不多,不过上回那个被白凤翎摧枯拉朽拆了个干净,现在这个更是空无一物。 清嵘还没跟上来,这大汉便将我扔在草席上:“白凤翎给你洗精伐髓了?” 我这一听像是“白凤翎给你搓澡了?”似的口吻,半晌没反应过来,看见他皱着脸很是着急的样子,我的脑子才不慌不忙地将刘先生这张脸想起来。 “是有这回事。” 我讷讷答了,又想起他曾经看见我就大惊失色地要保护我的样子,便壮胆先问一句:“我有什么不寻常的么?” “没有。”大汉沉声道,也并不自我介绍,侧身在我身旁坐下,一双粗壮的手微微抬起,又轻轻落在膝上,轻拍了这么两三次,终于轻声道,“你到哪层境界了?” “什么哪层境界?”我听得极为不解,正要等他好好解释,他又不说了,缓缓点头道:“怪不得不懂得收敛气息。你先前这么没叫人发现?” 先前我和师父在一处。我心里想。可我摸不准这大汉底细,也不好把底交出去,便沉吟不语。 “白凤翎怎么找到你的?”他皱起眉头来,“你先前在什么地方?” “我在,树林里,搓泥巴。”我避重就轻地让过师父,“我先前住山脚下的西辞镇,我是个变戏法的,想去京城的瓦肆见识一番,于是赶路去京城。在京城的路上不小心听见白凤翎和林昂如说话,他们要杀我,却没杀我,接着我就被带到白凤翎身边了。” “你独自一人?”他还是问到了师父。我一时不知该不该答,踌躇半晌,拿不定主意。 突然清嵘跳窗而入,气喘吁吁,脸上红印未消。 “哎师父,我说你,也不等等我,我还没学会御空之术呢,哪有你跑那么快。你找疯丫头做什么。” “你脸上是怎么回事?” “那妖女两杆子抽的。”清嵘摸摸鼻尖,颇有些不好意思道,“我爬墙找疯丫头。” “还敢打人,也不看这是谁的地方。”大汉勃然大怒,豁然起身,把我晾在一边,一踹席子,便往窗户跳去了。 我看看大敞的门,不知它有什么存在的必要。 比起这些,我还是想知道我究竟是什么玩意儿,他们都神神叨叨问些莫名其妙不知所云的问题,没有答案的问题都引人乱猜,我决心忘记这些问题。可我自己究竟是什么玩意儿这问题梗在心头,连我自己都不晓得自己是谁。 清嵘跟在大汉身后,我坐在草席上发呆片时,他们又结伴回来了,大汉脸上也多了两道红印。 “娘的,妖女仗着有些本事,偏喜欢往人脸上招呼,到底邪道孽徒。”大汉往地上一坐,清嵘颠颠地捧了些长情果端来。 脆生生咬了一口,我终于想到一直以来都是别人问我,我极少主动问问题,实在被动。 “你怎么问这些?你怎么见了我就这么吃惊呢?我和先前有什么不一样么?” 大汉还未回答,清嵘却像是头一回见我似的,将我里三路外三路打量几圈,笑道:“你白净了些。” 过了会儿,他才自己醍醐灌顶:“你洗精伐髓了不成?” “是有这回事。”我又答了,转头扯扯大汉的袖子,“您告诉我吧,您怎么这么吃惊呢?” “洗精伐髓是大门派的着重培养的弟子才做的事情。”清嵘解释道,“师父兴许是觉着妖女不会舍得下这本钱的。” 大汉点点头。 我却是有些不信:“那我们初见时,怎么见了我那么惊讶?” 想想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摸摸我的头,沉吟片刻,心事重重的样子,我也随之心事重重。 “你身上是不是有道水纹?”他突然说了句刘先生那样的人才会说的话。 我没交代自己身上是朵莲花,虽然自己看不着,却依从了白凤翎的话,点点头。 “是了,身上有水纹的,其实不是人。” “什么?疯丫头不是人?”清嵘大呼小叫,他脸上旧伤未去,又添新伤,脸上一个米字的红印,十分滑稽。 “哪里又冒出个你,去烧饭。”大汉将他推搡出去,又提着领子拎进来,“还是叫你听听,长长见识。” 原来我们生活这地方最西边不是西辞河,最东边也不是京城,这西边东边不过是一片小小的国度。 世界之大,有一百多个我们这样的国家,还有些蛮荒之地,还有些岛屿部落族群,还有群山,永远的严寒之地,还有永远的酷暑之地。 四年一季,十六年一个轮回。在四季的尽头有个很远的地方,是上古仙人所在之处。没有仙人,却蕴藏了亿万年的灵气。其中有座莲花池,占据那地方大片地方。里头都是灵气而凝成的水,而水又诞生水灵。 每十六年会诞生一只水灵,那水灵或化为人的样子,或化为兽的样子,因身上有水纹,就能从人群中分别出来。 而莲池虽大,却没有莲花盛开,空荡荡的,零星开出几朵,也都被水灵采撷了走。因而最珍贵的是能采走莲花的水灵,也就是三道水纹的水灵。而莲花本身倒是更难得一见,几乎可遇不可求,也只是存在传说中的东西。 三道水纹的水灵已经可以叫人起死回生,而据说将那莲花吞服下去可直接飞升,不必渡劫。 天下灵丹妙药不过人手所炼,而自然灵物虽然更有灵气,却不能直接吞服。所以还是会折损些,但若是在功法高深的炼丹师手中,会发挥最大的功效。 我听得了这水灵和莲花的故事,心下虽然了然,却也生出更多迷惘来。我自小被师父收养,抚养至今,也不见自己有什么特别之处,就在西辞山脚下,也不见有人来叨扰我。 如此一想我更是不解了,大汉微微沉吟片刻:“所以我猜白凤翎认出你是个水灵,要拿你解毒。你就由着她害你?水灵也是灵,你既然有意识,又何必被她限制?” 又不是我愿意被她限制,是我被人束缚,不知去往哪里才是。 我便心事重重地问道:“我也并不是不想跑,只是不知道去哪里。她那么厉害,我去哪里都会被找到。” “您能带我下山么?我不拖累您,若是我到了镇子里,藏起来,她总不会大开杀戒的吧?”我哀求道,虽然觉得这法子不好,却也没有别的路可走。 在西辞山呆着,我几乎做梦都瞧得见自己被扔进炼丹炉的那一刻,而白凤翎身边百草枯朽生灵涂炭,孑然一身地瞧着我笑,身后是片不见底的黑暗。 每每想起这场景,我就不由得心中发寒。 “你说你从西辞镇来?”大汉突然想起了什么,接着颇为为难道,“我不认识西辞镇,也没听说有这个镇子。” “就在山脚下,你将我扔到前山那棵歪脖子松树下,西辞河流过那里,我就能找回家了。” 清嵘和大汉面面相觑片刻,大汉搓搓手道:“与其直接将你扔出去不顾死活,不如我先去瞧瞧那是什么地方,有更好的地方妥帖安置你就更好了。” 我一想,也好,千恩万谢地答应了,清嵘递给我一个长情果:“那我们去前山瞧瞧吧,都是师父不好,跑得这么远,这路这么长,可要走些时候呢!” 我喜滋滋地答应了,将果子握在手里,咬了两口,瞧见里头圆圆的核,也不知道我的长情果树长出来没有。 我将这个果核包起来,专心致志地揣进怀里。 大汉短喝一声:“还想去前山?你想害死这丫头么?” “我又瞧不出什么水灵不水灵的。”清嵘嘟囔。 “别人修什么法术,拥有着什么灵力,都在身上罩着一层,她身上一层白光,但凡是个修仙者都能看到。天下谁的灵力能这么纯?不是水灵就是人参精。人参精的掺杂土色,她这个偏青,你好好修炼功法就看得到了,一天不着边,不知道去哪里疯,还说人是疯丫头。” “她自己自我介绍说是疯丫头。”清嵘还要辩解,却被大汉抬手阻拦。 大汉拍拍我:“不要乱跑,若叫人看见了就麻烦了。敌人有那妖女一个就够难缠,不要横生枝节。别和清嵘这小子胡闹,他一天到晚没个正形。” “是我没有天分罢了!我在后山总也努力的,只不过从来没有玩伴,才闹了没多久!”清嵘叫屈,大汉却是不听,只摆摆手,不再说话。 14、西辞山上08 清嵘他们两人的小茅屋升起袅袅炊烟的时候,我恋恋不舍地回了别院。回去晚了我怕白凤翎又神出鬼没在后头,一怒之下将人家的屋顶掀翻。 白天,清嵘的师父对我说的那些,我难得都铭记在心。师父若是知道我如今变得如此好学,定要狠狠夸赞我才是。 我若是被炼成丹,白凤翎最低也可以解毒。若是刘先生水平好些,白凤翎吃下去就能一举升天。 但我若真是这样厉害的宝贝,刘先生怎么不私自将我留下呢?他是要卖白凤翎人情?还是如何? 只是这些暂且都还不是我考虑的事情,我进了院子,走近我的小土堆。我摸遍全身,却找不到我今天小心裹好的那种子了。 无心留下的种子却种下了,有心存下的种子却稀里糊涂丢了。 我呆呆地站在小土包旁边,看了半晌,长情果没有发芽,我甚至想挖开泥土看看里头如何,可究竟还是没动。 天色逐渐黯下去,我终于发觉出我身上的不同来。我看看自己的指尖,好像汇聚了一道极暖的日光似的,身上罩着一层淡淡的光。 像师父身上那层淡淡的霞光一般。 出了西辞镇我就看见师父身上有光,但在之前我从未见过他身上有光。洗精伐髓前,我从未见过自己还会发光,如今看见了,倒觉得我也不像我了,惶惶不安片刻,腰上却传来一股大力,将我直直地甩进屋内。 好像有绳子牵引我,将我吊在床上,有只看不见的手替我盖上了被子,也不管我没脱衣裳没脱鞋,将被褥蹬得脏污了不少。 我这才想起身上还是臭臭的,洗精伐髓出来的坏东西都没有洗净。我出院去打了两桶水,用手背一碰,还是冰凉冰凉的,提着水进屋,倒在盆里,打了几个手巾把子晾在一边。 将衣裳都脱下,整个人脱了个干净。 虽然白凤翎就隔了一间屋子,但我身材平平无奇,她又生得那么好看,也是女子,想必不会有多少兴趣来偷看我。我脱得大胆,将门窗紧闭,便拿了手巾擦身。 两桶水都用过了,我才觉得清爽,才要找身干净衣裳穿着,却又想到,若是我真要逃跑,一身女子的装束实在不容易,便撕下了臭衣裳的几条,洗净了,呼啦呼啦甩了几圈,半干了之后便往胸前招呼。 裹严实了,我才像从前一样穿衣裳。房间里没有预备太多衣裳,只有女子的装束,我退而求其次地穿上了,将脱下来的被我撕开的衣服洗了一遍,晾在外头。 忙活片刻,夜色深了。我决心洗个头,神清气爽地离开西辞山,便又打了个水,洗头不能再用这样冰凉的水了,师父说对身体不好。 但山上许多人不吃饭也能活,别院里竟然没个可烧水的地方。 反正师父瞧不见,凉水洗头发也没关系的。就这一次,何况这还是夏季。 将水桶搁在院中,倒了半盆水,虽然没有皂角也没有澡豆,但我依旧把头填进去,才感到一股直通天灵盖的凉意,后颈便被人拎上,往后拽了去。 “你做什么?” 我被扯得发昏,抬眼看,抓着我的正巧是白凤翎。 她一身黑和夜色融为一体,只有露出外面的肌肤又白又软。她倒是香喷喷又干净,我一身脏污她也不管。我真该不洗澡,四处搜罗最臭的大粪,等炼丹那天我就抱着大粪跳进炼丹炉,叫她尝尝才行。 “我洗头。”我被拎着,要挣扎出她的手心,两手空无地抓了抓,打翻了水盆,泼了她一身。 我心下暗道真好。 她凝神打量我片刻:“想去西辞镇么?” 我这才想起来她哄骗我吃了洗精伐髓丹就带我去的话。我心下暗道不好,难道是她听见了我的计划?便急忙否认,头摇得很欢畅,把头发上的水又甩了她一身。 顺遂得令我心中欢畅。 后领被撒开,白凤翎就在一侧瞧我洗头,我也不方便再把头伸下去,便直直地挺着,像个木头似的呆站着。 突然,在水面上燃起了一把火。那团火炙热而明亮,照亮了半个院子。 火埋入水中,火熄灭,水咕嘟嘟烧起,冒出气儿来,变得极热。 “掺些凉的再洗。”白凤翎侧身走开了。 我提了水桶呆呆地看了半晌,终于明白过来她这是黄鼠狼给鸡操心,是为了鸡更好吃些。 但我也没有什么气节能把这盆水泼出去,便照做,洗了头,随意擦了擦。夏夜凉,但令人身心愉快,我蹲在院中有一下没一下擦着头发,听见几声短促的笛声。 笛声从墙外传来,接着戛然而止。 “疯丫头?”清嵘喊我。 那时清嵘吹的?清嵘还会吹笛子?我乐得跑出门去,却被门板拍在里头。我和清嵘隔了一层门板,他在外头先吹了首曲子,又笑道:“疯丫头,妖女晚上给你用饭了没有?” 我摇摇头,却想起他看不见,刚想开口,清嵘却是看见了似的,笑道:“我就知道没有,我给你带了半只烧鸡来,还有一点米酒,你开个小缝就好,我给你递过去。” 门却是开不开,我努力拉了半晌,突然打开,一闪身跌坐在地上,清嵘笑道:“开这门是有法诀的,不过我原先拿的法诀移交给了妖女。” 匆匆忙忙,他将油纸包的烧鸡递过来,又端过个小坛子:“快吃吧,再晚了,等睡着了积食儿。” 门居然一直没关上,我便坐在门口,若是门关了,就会把我拍出去。大门大敞着,我和清嵘就在门前台阶上坐着。他说自己吃过了,便看着我吃,我又实在饿了,来了这几天,和白凤翎怄气,没吃几口饭,只吃了果子和喝了一点单薄的粥,眼见得了烧鸡,大快朵颐。 头回打开米酒,但想到师父不许我喝酒,我便将师父的话抛在脑后,小小地啜了一口,味道意外不错,想再来一口,又感到我师父正看着我似的,赧红了脸不再喝了,推回给清嵘。 清嵘接过坛子便和我喝了起来,笑道:“西辞山许多人还在辟谷呢,不过大家修为都不够,都偷偷摸摸找些好吃的,明儿我给你从河里捞鱼去,西辞山的鱼个头小,烤着好吃极了。” 心神向往了半晌,我们两个开始吹嘘自己吃过怎样的美味,我说西辞镇的河鲜就很不错,他则说西辞山上的野味非同凡响。聊着聊着口齿生津,我就把师父的规劝忘了,不免多喝了一点。 我生来是个不胜酒力的人,沾了一点酒就脸皮发烫。告别了清嵘,我将门关上,回房一瞧,听见一身极短促的呻-吟。 侧耳一听,居然来自白凤翎房间。 我想着不闻不问不打听不知道,溜回房去,却听得那声音渐渐变成了哀鸣似的,伴随着极痛苦的喘息声。 我听得出声音中蕴着多少疼,屠宰场的牛羊猪狗临死前都如此哀嚎,情绪是一样的。 我翻身下床,将还未干透的长发扎成一束垂在脑后,因着白凤翎的门我进不去,便掀开窗户翻身进去,白凤翎垂了一只手,在榻上艰难地蜷着,侧身靠墙,死死地抓住了一边的流苏帐子。 还没过去,又轻又薄的纱帐当头掉下来,隔断我们中间。她在纱帐内朦胧得像个幻影。 我掀开纱帐瞧了瞧,她这次没有吐血,可她抓过的地方都一片焦黑。 这难道不是毒吗?还是说是更厉害的毒?我不知道此番我能不能再抵御过去,见她艰难扭曲,我心里突然一动。 若是现在我咬咬牙,趁着她病要了她的命。 我是不是就得救了? 心里豁然开朗,我转身出院子找了块极大的石头,抱起来便奔进房里去。仗着酒劲未散,我扬起石头便砸了上去。 15、西辞山上09 石头不像我想的那样打在人身上一声闷响,反而静静无声。酒意上来,我胆大包天地钻过去,看我的石头正巧砸在她膝头,突出一节骨头,正在汩汩往外冒着血。 我登时忘记了这是要杀我的人,酒意上来了挡也挡不住,我将石头扔开,她却依旧死死抠着墙,墙上都是驳黑的手印,烧得凹下去。 想必那毒发的痛苦比被砸断了腿的痛苦更甚几分。 我头回干这样的事情,早就慌得六神无主。看她堂堂一个修道之人,毒鹰宗护法,曾经的天岚宗首席大弟子,闹得天翻地覆,现在被一个连鸡都没杀过的未成年姑娘拿石头砸断了腿。 说出去我真不知是该笑还是该悲戚。 只是虽然腹诽,酒意好像一股青烟似的窜上天灵盖,我就忘了我是谁,这人是谁,猛地扑过去,拍拍她的脸:“我该怎么救你?” 她并不作声,咬紧牙关,唇角渐渐淌出血来。 我低头又看被我砸断的小腿,怕得不知如何是好,出去找了个木板,又将我晾出去的衣裳更扯成不像样,看她疼得顾及不到腿伤,我便打了个简易的支架把她的腿固定好了,左右团团转,脑子一热,便想到清嵘的师父说,水灵可解毒。 我又比水灵厉害一些,虽然我还没有做成丹药,但是药材总是最重要的。 可我又不能割肉下来,也不知道有用没有。修道之人,不管正道邪道,都稀里糊涂一团别人看不懂的规矩,我虽然醉酒,却也知道不能以身犯险。 忙活出一身汗来,我才清醒了些,暗道我这是干什么?救人?我该朝头顶砸过去才是,她现在手无缚鸡之力,任谁都能杀了才是。 若是我不敢动手…… 我想起了清嵘和清嵘的师父,他们不是一直喊着要为正道除害么?如此一想我脑内灵光不少,便急急忙忙想奔出去,奔出去撞在门上,拉开门,凉风拂面,我又想,我这岂不是借刀杀人? 但是她还要杀我,用我炼化成丹,半点仁慈也没有,我又多出来哪门子的良善? 一来一回,我又扭头回去,跑是跑不远,看白凤翎艰难地像是活不过今晚的模样,我又看她被我砸断的右腿,彻底醒了酒。 我在干什么。 等她病发过后,还不立时杀了我?我哪里还有逃跑的余地? 心里天人交战片刻,我暗道在这魔女身边呆不得了,不如去清嵘师父那里避难,不过想必白凤翎好了之后还是找得到我。 我不由得极为忧心,偌大一个西辞山,竟然没有我可去的地方。前山我也不熟悉,后山有个能困住人的阵法,我先前就被困住了。 正在我天人交战之时,突然听得外面几声软底鞋擦在地上的声响,极细极软,我侧耳听了片刻,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朗声笑道:“你这院子不错,我明儿和你换换。今儿怎么没去赴宴,掌门老头见你不在,以为你要放火烧山了呢。” 是林昂如的声音。 开门声才响起,我一个箭步跳出窗外,蜷在窗根底下,自欺欺人地期望林昂如不要听见我的动静才好。 白凤翎的低声喘息好像有韵律一般,林昂如笑道:“呀,这是发病了,刘先生怎么说?说给你炼丹了没有?不是难得捉了个水灵么,苏子枭都要被你气死了。” 我听见了师父的名字,便留了个心。 林昂如像是对白凤翎说话,更像是对窗外的我说似的,声音不疾不徐,叫我听清了每个字:“刘先生今日不小心说,等交易结束后就走,怎么个意思?他不跟着你炼丹了?那水灵还没满一个轮回,怎么能发挥药效?” 我偷偷探出头去,想起了说要我成年的话来。 露出半截脑袋,我瞥见林昂如的后背是一道虚无的暗影。他背对我,朝着血淋淋的白凤翎坐着,浑身上下都束在他一身的阴影中,被箍得死紧,半晌,林昂如掀开纱帐看了看。 “你是撑不下去了么?” 白凤翎回应以更低更细弱的呼吸。 “我说你撑不到两个月后。你偏不对仙灵珠上心,吞了仙灵珠你立时就能好,你偏犟,仙灵珠从前是天岚宗的没错,你可天岚宗都决裂那么久,怎么还是那么古板?”林昂如想抚白凤翎的脸,又没敢碰上去,缓缓收回,“不如我们做笔交易。” 林昂如起身,在房内踱步。我连忙将头缩下去。 “我替你拿下仙灵珠,我替你解了毒,你将那只水灵让给我。我保管比你守信用,能等到她成年后再行炼化。” 白凤翎重重地咳嗽了一声,我听见几声脆响,几声悉悉索索的布料摩擦声,接着便轰然一声,有什么掉了下来。 我又探出头去,白凤翎摔在地上,腿上缠着的我的衣裳被血浸透了,无比鲜艳又无比狰狞,我吓得又缩了回去。 “仙灵珠。不能用在我身上。”白凤翎艰难吐出一句话来,接着又是气若游丝的呼吸声。 “你们正道出来的都爱神神叨叨说些奇怪话,能拿来解毒就是拿来解毒的,管他还有什么通天的本事。”林昂如声音极为轻快,“那只水灵品相极佳,依我看,还比仙灵珠更好些,你卖给我吧。在你这儿,连一个轮回都没过,百分之一的灵气都没有,岂不是暴殄天物。” “不卖。”她又重重咳嗽几声。 “她就在外头,不如我们问问?”林昂如此话一出,我心惊肉跳地撒开腿往院子外跑去,可身后突然传来一阵大力,将我扯了进屋去,撞破窗户直接摔在林昂如脚前,我才发觉,白凤翎还在地上艰难地扭曲着,手指碰过,连地面都泛出极为惨烈的黑。 “我知道你犯过这阵病后就又上天入地了,现在我将人抢了去也是无用。不过天下之大,我将她藏起来,等你熬得油尽灯枯,我把你埋了,或者攒了你的血制毒,你就亏大了,连个全尸都剩不下。不如答应了我,我们两相和睦,为毒鹰宗的未来谋划。”林昂如束手站着,离我们两个远了些。 我从地上爬起来,手指沾了一点白凤翎的血。 白凤翎已经弓起身子在地上不住颤抖起来,连带被我砸断的腿都哆嗦起来,我看着实在可怖,凑过去将她的断腿固定好了,想着前有林昂如后有白凤翎,我该如何是好。 林昂如饶有兴味地瞧着我,突然笑道:“你脱了衣裳我瞧瞧。” 这话没有半点儿尊重我的意思,说着他伸手变换了几个花样,就要用法术来扯我的衣裳。 我捂着肩头不给他看,法术将衣裳生生地扯开,露出两截手臂来,看不出什么。 林昂如凝神看了片刻,“你后背呢,给我瞧瞧。” 我却是只有两只手,后背和双肩我只能护着其一,便躺在地上捂着双肩,死死地瞪着他。 他又要掐个法诀将我翻起来,掰开我的手。我的手被股子无名的大力扯着,几乎要将每根手指都掰断似的。 突然手上力量一松,林昂如眉头一皱:“哟,你好了?” 他看向白凤翎。 白凤翎照旧在地上蜷着,没有丝毫减轻痛苦的样子。 “男女有别,林护法退后。”她猛地一挺身,将自己翻了个面来,“我的毒,我自有主张。” “毒鹰宗的人被毒死了这可要被人戳脊梁骨的。”林昂如蹲下身子,我躺在地上艰难地瞧见林昂如鞋面上的雄鹰,又想起白凤翎的手腕。 若是我想杀林昂如,沾一点白凤翎的血糊在他脸上就是了。只是我现在不敢,生怕他看见我肩头真有什么莲花,就生出许多祸端。 但既然连自保都不能,我忧心这些也没用。 白凤翎艰难地撑起身子,跪起来,断腿皮肉分离:“不劳您操心。” “那你是对这只水灵的品相格外有信心了?也是,能让苏子枭看上的宝物不多。”林昂如又多看我两眼,“你可答应人家过了生辰就放人走的。原来你也学会撒谎了。” 白凤翎不答话。 我却是早就把他们的狗屁允诺抛在脑后,只知道我大约活不过七八天之数。我心急如焚地想着应对之策,却发现我弱小如蝼蚁,往哪里跑都在人手心打转。 根本没什么应对之策。 林昂如起身:“那我就不操心了,仙灵珠我志在必得,你祈求天命便是。” 我抬眼看他,他像个施舍乞丐钱财的大官似的怜悯地瞧我,轻声道:“我真期待见你成年后的样子。” “还能变个样子不成?”我万念俱灰,但随口一问,也不指望能得到什么答案。 “自然能。若是你有三道水纹,那时你的灵气将持续一个昼夜,你能孕育出得天独厚的灵药,如果你那时候身边有灵药的话。灵气冲天,化作朱雀之地的彩虹,天下的修道者都要因这道虹知道你的诞生,从而争抢,买卖。传说中最高品级的水灵被南海仙人发现,东南西北四方位都升起了仙中云霞,中央的极心岛将升起史所未见的海市蜃楼,映射出仙界的样子。” 我心中一跳,跳得我无比心慌。 “不过绝大多数的水灵在成年前都死了。我本想亲眼见见彩虹呢,我从未见过。”林昂如打量我片刻,“苏子枭那么宝贝你,想必你应该就是他亲自去四季尽头取来的三道水纹的水灵了。” 我憋了许多话,生生咽了回去, “真好呢,活了十来年,自由自在,苏子枭也算做件好事。”他起身,歪歪头,“就是你会死得惨些,可疼了,你看她疼么?”他指指浑身颤抖的白凤翎,“你将比她痛苦千万倍,你将活着被煎熬,等你被她吃干净了,才会真正死去。你的灵识将在丹药中蕴藏,你知道你是如何被咬碎了填进肚子里去。” 我捂着耳朵不想再听,却听见林昂如轻声笑道:“但是没人在乎你疼不疼,妖女疼成这样,你见有人关心她吗?没有,没人关心邪道的蛆虫,我们都是全天下顶烂的人。只有仙人褪尽污秽能从头再来,但多少年渡劫之路都走不通。只有仙灵珠和水灵。” 我瞪着看他,伸出满是白凤翎充满毒的鲜血威胁他。 “我想瞧瞧你是什么样的。”林昂如突然右手轻点,并没有碰到我,我手背突然被划开了个细小的伤口,涌出殷红的血来。 我的血和白凤翎的混在一起,几乎分别不出来。 见了白凤翎的血我就已经怕到昏厥,何况是见了自己的血。 我伸出我的手往他脸上抹,玉石俱焚的架势吓坏了他,还没碰上,他迅捷地往后退去,一眨眼便没了影子。 一屁股坐在地上,莫名有了劫后余生的欣慰。 等我往后挪着,碰到一具鲜活的身体时,才想起这是一劫又一劫。 16、西辞山上10 白凤翎像只被人遗弃在外的布偶,无力地垂着两手趴在地上,似乎用尽了气力。好好一个仙女一般的人,如今滚在满是毒的血中,拖着半条断腿艰难地蜷曲。 她哪儿疼?似乎全身都疼,每寸肌理都不自然地抖动着。从她颤抖的背看向半张疼得合眼都抖的脸,看得任凭哪个铁石心肠的人都要动恻隐之心。 我却不能,有个声音时刻提醒我,她要杀我,要在我成年以前杀我。 把我炼丹,把我烧毁,打伤我师父,让我和师父分开。 列数她几点罪状后,我硬着心肠起身,却被血滑倒了,又摔在她身上,她连闷哼都没有。 只是我碰到她,就更感到那颤抖如同风雨中无依无靠的鸟儿。我回身看了她半晌,觉得我砸断她的腿,势必也没有好果子吃。 我有许多事情不明白,但这也不是刨根问底的时候。 我手背上的伤口渐渐传来针刺般的疼痛,我愣了愣,艰难爬起身来,听见白凤翎几乎不可闻的声响。 “苏歆。” “诶。” 被人叫了名字就不能不搭理了。我伏低身子,将耳朵凑近了她。 “小心,苏子枭。”她声音极轻。 我不由得想起那死在我面前的黑衣人,脸色一变:“你又胡说八道什么,怎么人人都叫我小心师父,我师父可从来不曾要把我炼丹杀了我卖了我!” 说着我便想起身,但手背却被一支手指碰着了,那颤抖的手指轻点在我手背上,又重重地垂落,压了上去。 我不好直接扔开,便气鼓鼓地坐在一边,看她还能说什么。 “下山,走。”她艰难侧过脸来,终于露出一张全脸,汗已经将额上的发浸透,一双眼布满血丝,“逃,逃到,四季尽头。叫,信得过的人,带你去。到十六岁。” “你不是要拿我炼丹么?捉弄我做什么,四季尽头又是哪儿,什么十六岁,你又胡说八道什么,你且看我还打断了你的腿,你该杀了我才是。别胡说了,我不信你的诡计,你先叫我对师父设防,再对我宽容些,离间我们。” 我反而不走了,盘腿坐在她身侧,要看她如何说道。 横竖都是一死,我逞英雄起来比清嵘吹牛皮还过分。我想若是师父救了我,我便是命中没有这一劫,若是师父也来不了,想必这就是命数,我谁也不怨。 “仙灵珠要来了。” 白凤翎艰难地撑起身子,坐直了,嘴唇翕动得厉害,却只蹦出这一串字。等她蹦完这句话,她已经把四面八方的地砖和柜子都抓了个千疮百孔。 “那又和我有什么关系。” “我撑不到杀你的时候了。”她突然极为苍白地一笑,“也少了我一件罪孽。” 这时候她说话流畅许多,似乎是习惯了这彻骨的痛楚,手指微微抖着,将她抓过的一切东西都蚀了个焦黑。等抓得没东西可抓,便将手伸过来,按在我肩头。 我肩头没被烧出个大洞来,她摁在我右肩上,将我推出去:“还不滚。” “你真是快死了?”我见她不像撒谎,反而又逗留下来,“你上回不是还撑过来么,这次怎么撑不过来了?” “滚。”她咬着牙关,挥手将我打飞出去。 我摔在院内,却也不觉得多疼,身上的破布掉下来,我凑近了房内的灯光,终于瞧见了肩头一朵淡淡的几不可见的莲。 左右都看了一遍,我不由得悚然,又套了一身衣裳裹好,收拾了包裹,打算就此滚开。 可又不知道哪里来的一身贱,我回去看了看白凤翎,已然又倒在地上不动了。 她想必是清嵘从前说起的,单练灵力不炼体的那种人,所以年纪轻轻,灵力突飞猛进到冠绝天下,冠绝天下是我自己编造出来的,我还没见过除了这诡异的毒,谁能赢了她。 也因着这缘故,她身体极轻。 我还是把床铺整了整,把她抱起来放上去,双手合十道:“那谢谢您不杀之恩了,有缘再见。” 她背对我,蜷着,看不清表情。 “若是我师父叫你打死了,我再来找你寻仇。”我又补充道,生怕这离别地太平和,日后相见不好报仇。 “小心苏子枭。”她又道。 她可真是烦人,我便将最后一句话吞回肚子里,不和她说了。 我本打算说句希望她身体康健的瞎话的。但看看被我砸得乱七八糟的半条腿,又没了立场,只默然片刻,去打了水,喂了一点。 喂水的时候手一抖,被她的唇碰到了指尖。 指尖都是血,我不由得觉得腌h,想缩回去,她却突然张口咬住了我的手背。手背上哪有多少肉,被咬了便是生生的疼。 “啊松开!”我尖叫着退后,跌坐在地上,疑心她是中毒太深变成什么邪祟,便连招呼也不打,急急忙忙地往外奔逃出去。 被我撒开的白凤翎摔在地上,又一声脆响,断了的右腿又断了一层,她这次感到了腿上的疼痛,抽了抽,倒吸一口凉气。却依旧被那毒带来的噬心的痛苦包裹,艰难地挣扎。 我见到的最后一幕就是面对她此情此景,怕她变成邪祟,失了神智来吃我,便扭头就跑。 在院中突然被什么绊倒了,我摔在地上,扭头一看,是我种在院中的长情果。 它发了芽,却被我一脚踩倒了。 我想也不差这一时,急急忙忙地将它扶正,又堆了一点土上去叫它站好,匆匆忙忙弄完这一切,开门就飞奔了出去。 到了个巨大阵法的后山,不知东西南北,也找不到清嵘的居所,我战战兢兢地在后山晃荡了半晚上,直到清嵘夜半出来练功,远远看见一团发光的我,将我拉回他房内,我才得以休息。 他师父才从山下回来,带着一身夜间的露水扑进屋内。我在房内像个灯似的亮着,清嵘诚惶诚恐地给我端茶送水,觉得我可能对他隐瞒了身份,可能我其实是个仙人。 他师父一脚把他踹到房间角落去:“仙人个屁,都跟你说了是人间珍稀的水灵,你这脑子都拿来糊窗户纸了。” 17、西辞山上11 清嵘和他师父住得实在贫寒,可能常常有白凤翎这样不厚道的人来掀了他们的屋子,所以每间屋子都像一个妈生出来一般,一模一样的小小的茅草屋,正中进去是火盆,往里走是草席,草席边是柜子。 他师父睡觉打鼾,颇为不好意思地让我和清嵘挤在一个屋子。 少年又纤细又俊秀,躺在我面前,不由得让我脑中回想师父说从前要嫁我出去的那些话来。想着想着我就觉得我可真是不害臊,比卢二梅还要过分些。 从前我去市场时,卖菜的大婶总问我日后想娶个什么姑娘,想不想考虑一下她家的朱小姐。 朱小姐生得好,比师父差些,比白凤翎差五六个师父,但是在镇上也是一等一的美人。她的女红做得极好,常为我和师父缝补衣裳。师父总暗地里埋汰我,都是姑娘,怎么我这人就能把绣花针捏断了,人家就能绣出花来。 我是个穷手艺人,靠变戏法为生,但大婶总喜欢调笑我,久而久之,那朱小姐看我的眼神都不大一样了。我便诚惶诚恐地接受朱小姐时不时送来的点心和衣裳,还有她给我做鞋,嘲笑我一个男子,脚生得这样小。 我生怕被她识破,疏远了她,她在西辞河边约我,冲我大哭了一场。我只好说我要去京城了,怕是会耽误她,叫她好生找个好人家。她便破涕为笑,夸我是有担当的好男子,又信誓旦旦叫我放心,她一定等我回来。 想想朱小姐的样子硬生生和眼前少年重合了。清嵘晚上出来练功真是匪夷所思,还好他出来,不然我就要在后山转一晚上再哭出来了。 他合着眼,似乎睡得比我熟,我心事重重,好像繁华缀在枝头,睡意全无,只好强行阖了眼。 合眼片时,突然我感到右手被人攥在手心。 接着,被塞进了个什么东西。 后半夜无话。 清早起来,我一夜未眠,却只能在这天色蒙蒙亮的时候睁眼看手心的东西,发觉是一枚长情果。 清嵘做了饭来,摆在正中,他师父搓着脸打着哈欠,靠在墙上看他忙活。 三碗白粥,两条腌鱼,两碟脆萝卜。 我握着筷子,心事又添了一件。 怎么半夜给我长情果呢?是要撵我走吗?长情果很是管饱,是叫我今天就吃那个,我少吃一点吗? 于是我吃得更少了些,只把白粥喝完,连萝卜都没有碰。 “小丫头胃口不好吗?”大汉问道。 我摇摇头:“不饿的。” 用过饭,大汉又慌里慌张地去了,清嵘收拾碗筷,叫我跟他一起去后山劈木头去,劈到一半,他又塞给我一个长情果。 这下我慌了神。难不成他真要撵我走?那烧鸡就是最后一顿了?连腌鱼都不给了?我惴惴不安,我到他这里,没有说白凤翎的事,他们师徒二人也不问,难免会多想。 终于我按捺不住,和清嵘分担了半捆柴扛着,刚想开口,清嵘却道:“你受伤了么?还是妖女受伤了?你身上有血。” 我默然不语片刻,觉得瞒着清嵘也实在可笑,便说白凤翎把我放出来了。 少年蹙起眉来,往前走几步,接着,回身打量我片刻:“你真不是仙人么?” “我不是。”我不晓得他怎么还是这么问,真怕他问的时候他师父突然窜出来,飞起一脚把他踢到角落去。 “你真的一直在西辞镇住么?”少年满腹心事似的,回头,又递给我一枚长情果,“我师父回来,说,山下没有西辞镇。” “怎么可能呢?我自小就在那里,有没有西辞镇我会撒谎?难道我能十几年都做梦不成?那些人可都真真切切的。” “西辞镇是——千年前就,一把火烧没了的镇子。”清嵘沉吟片刻,突然站住,将柴放在地上,“师父说,山下只有一片空地。” 清嵘真是越来越会胡说八道了,竟然编造出了这鬼话来。我实在不信,笑了笑,不以为意。 他在我眼前踟躇片刻,将柴又放回肩头,默不作声地走到前头去引路。 我却是默然想起了我那位朱小姐来,我若真死了,她可千万别死心眼,守着活寡啊! 脑中神不知鬼不觉地闪过了白凤翎来,想必是太过血腥惹得我该做噩梦了,便摇摇头,驱散了这全部的念头。 这西辞山后山绵延着许多山,小些的山峰簇拥着新绿的植物。夏季开始没多久,天地正在变得繁盛,鸟语花香一路,清嵘与我沉默不语。 大汉在房里等了片时,清嵘一进门,他就重重地拍在他后背,将柴卸下来,扔到一边去,又将我肩上的柴扔给清嵘,叫他带去别的各个房间去。 只剩我和大汉两人之时,有股子尴尬沉默的空气凝在我们中间。好像粘稠的糖糕一般,他看了我片时,埋首在臂弯,片刻,见我还像个呆瓜一般杵在原地,招手叫我过去。 “实话说,又怕你伤心。但是我接下来要说的话,希望你信我。”大汉沉吟片刻,掂着我的手,“西辞镇,我没找到。” 我笑起来,我们西辞镇针尖大的地方,说不准他只是在天空绕了两圈呢,怎么能看到那么小的地方。何况我们那里像个世外桃源似的,从来没见修道者进去过,我也没得师父的准许,进西辞山去,大家互相不知道也是正常的。 “准是地方太偏僻您没找到。”我乐呵呵地抽出手来,想起白凤翎的话,心里莫名有些痒痒,便道,“四季尽头是哪里?” 大汉瞥我一眼:“你想回去?” “倒不是,我只是好奇。” “世界中央。”他喉头动了动,“极心岛。” “坐车可以去得么?天岚宗又在哪里?”我终于吐出我心中的疑问来,想着若是不听白凤翎的,我还能趁着我未成年,听师父的话,往天岚宗去找他。 “天岚宗在世界最东,越过京城,从京城坐船去青龙之地。在港口就能看见比天还高的仙塔,朝着仙塔过去,就能到天岚宗。”大汉攥紧了拳头,“你要去天岚宗?” 我也不知道我该去哪里,但想想我一身光实在扎眼:“哪个近些?” “都很远。” “那我想先去西辞镇。”我顿了顿,“保管要回去的,怎么能说没有就没有呢,那我活了那十五年算什么。” “我陪你去。若是妖女追上来,我还可以护着你。”大汉起身,“你最好的归宿是四季尽头,在那里成年,你牵引的灵气会做你最好的保障,不会有人敢起意害你。” 我还没来得及问他为什么要护着我,他却主动拉了我的手:“天下多少年都没有渡劫成功的,有了仙灵珠或水灵,就能大大增加成功的可能。西辞山地方小,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仙灵珠到来我就觉得不对劲,若是连水灵都在此地,那我们真要覆灭了。” 我却又想起白凤翎说仙灵珠要来了,便让我滚。 但大约是我想多了?我便缄口不语,看着他收拾东西,收拾了个大概,清嵘奔回来,便见到我们收拾行装离开的样子。 18、西辞山上12 “师父要走?带了疯丫头?”清嵘灰扑扑一身,束手站着,好像我们抛弃了他一般,在门口愣愣地瞧着,片刻,又是一笑,从怀里掏出一把长情果来,用布包了,塞进我的行李中。 大汉等他塞完果子,笑骂道:“你倒是给人收拾些好东西,整日拿些果子做什么,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猴儿呢。” 清嵘却自己挠挠肩膀,不言语。大汉也不理会,转身提着我的肩,我登时感到脚下轻快些许,但也没能飞起来。 不过脚步轻捷,一步比往常三四步都要快些。 后来我知道,御空飞行这件事不是从哪座山头拎一个修道者就能做的稀松平常的事,比御空飞行的人稍多些的是御剑飞行,或者其他的飞行法器,更多的便是像清嵘的师父这般,给自己的双脚施法,叫自己走得像跑,跑得更快,更省脚力。 我们下山的路很是陌生,等下了山,西辞河如白银的缎带绕山而行的时候,我的心便安定下来。 寻寻觅觅地找到了我的歪脖子树,地上是一片光秃秃的黄土地。从这里,沿着秃了的小道一路往前,穿过一片小树林,就能瞧见我和师父的住所。 家就近在咫尺,从我家往东边走半条街是大牛二牛家,他们常来找我玩,再沿着那条路一直走,拐两个弯,就能到市场。 脚步突然沉了下来,清嵘的师父撤去了灵力。 不过路程不远,我跑在前头,他沉默地跟在后头,好像一树石碑,我时不时回头看他是否掉队,好叫他看看我们西辞镇的风貌。 顺带去市场一圈,带些河鲜回去给清嵘瞧瞧,免得他吹牛皮。 穿过密密匝匝的树林,我嚷道:“到了到了!我家到了!” 大汉抬起眼来,默然叹息一声:“哪里?” “这不是——” 我回头,眼前只有一片杂草丛生的荒地。 那荒地大得漫无边际,最高的草不过贴着地皮生长。地上连只虫子也没有,光秃秃的,若不是身后还依稀听见西辞河的激昂水流声,我还以为我到了别处。 回身再看看,西辞山比平日高大许多,耸立在那处,不偏移,也不说话,不能告诉我,西辞镇到底是怎么了。 我走到平日我和师父养大大黑的地方,那原先臭烘烘一片,如今和别处毫无二致。我闭着眼睛也能走回房间,可睁开眼,还是光溜溜的黄得泛白的地皮。 地面像是经过千人踩万人踏,夯实了,连一点缝隙都没有。 我贴着地面走了片时,转身看山看树林,都是往常的样子。 唯独西辞镇凭空消失了。 我从西辞镇出来时,它还好端端的在呢。 清嵘的师父渐渐靠近了我,将我的肩头握住:“别转了,真的没了。” “是我眼花了不成?洗精伐髓了是不是看不到凡间的东西?” “不是,是这里真的,什么都没有。”他手上的力气更大了些,将我死死摁着动弹不得,“听我说。” “怎么可能呢?我吃的喝的玩的用的,都在西辞镇,难不成是幻影么?若是幻影我怕是早饿死了。”我挣扎起来,却挣脱不开,他等我扭动得没了力气,才渐渐道: “西辞镇是有,一千年前,一场野火烧起来,整个镇子都烧成了灰。”他的声音极轻,极缓,渐渐,他松了松,“我去别的地方打听了一番,现在的年轻人,都没有听说过有这个镇子。” “那我吃穿用度怎么说?我吃风喝露?” “于是我回去后,查阅了我们西辞山的典籍。天下有两种法子能将过去的事情重现,还能在那里照常生活。” “其一,是最高的水灵经过一个轮回,极心岛上出现仙界的海市蜃楼。有仙缘的人可以进去,得仙人的点化。” 我想起林昂如的话来,不做声。 “其二,是灵力极高的人布下的阵法。在这阵法里的人和物,都被这个人遮蔽,这个人可以借着本地残存的灵魂,将过去的记忆铸成阵法,往往用来囚禁人。” “我们这地方又不是极心岛,所以我猜想,有人将你搁在这里遮蔽,免得你被人抓走。”他彻底松开了我的肩膀,“你好好想一想,有没有这样一个人。若是他受了重伤或是死了,维系不了这个阵法,你就会看到如今的样子。” 我呆呆地坐在地上,一言不发。 是师父? 师父将我护在这个阵法是? 因为我是水灵,极为珍贵,所以他耗费了灵力将我保护在这里? 如此一来似乎说得通许多事情。可依旧解不了我心中诸多疑惑。但我不问,我向来不闻不问不打听不知道,如今想问什么,张了张口,却梗在心头不知该问什么,索性不说话。 师父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我心里茫然片刻,逐渐看向了清嵘的师父。 这汉子矮下身来:“所以,接下来你要去哪里?极心岛,还是天岚宗?” “天岚宗!” 既然得了疑问,我便要去问问师父。何况我快要成年,本来就是要去天岚宗的时候了。 我回答得爽利,大汉直起身子来:“这一路势必诸多艰难,你太过惹眼,洗精伐髓丹用得太早,叫更多人能认出你来了。” 洗精伐髓丹是白凤翎叫我吃的,一想起她来,我便像是做了亏心事似的,想起了被我砸断的腿。现在她不来找我,想必是咽了气。 如此一想我背后鸡皮疙瘩乍起,我真杀了人? 倒回去想想,她叫我提前洗精伐髓,也不等到我的生辰,想必真是毒发熬不住了,才要提前炼丹。 可惜坏人生来就不会被运气眷顾,她纵然提前了两个月来吃我,却还是没捱到炼丹成功那日。 我心中想着她,好似仇恨就有了靶子,心中的思绪被理清楚,化作一支破空长箭扎向了白凤翎,迷惘就驱散了,心里就有了准头。 如此一来,清嵘的师父虽然为难,我却还是装出了豪情,拍拍他的胳膊:“您能借我些盘缠么,我自己去就好。不就是去京城么,再坐船去东边的青龙之地,我记得的。也不会惹到西辞山头上。” 大汉却没回答我。 想来他和清嵘二人穷得叮当响,连腌鱼都舍不得给我吃,想必盘缠也是如此了。我不由得闭了嘴,想着如何能借来盘缠。 才把心思放在盘缠上,一抬眼,便看见林昂如坐在树梢,歪了头看我:“你跑得很快嘛。” 我往后退了退,林昂如跳下树来:“白凤翎是傻子放你走,我怎么能暴殄天物。” 我又往后一退。 清嵘的师父往前一步,正色道:“林护法说什么?在下怎么听不懂?这孩子不过是附近走迷了的小孩,林护法怎么为难起小孩来了?” 这瞎话编得还没有我编得好。我冷汗涔涔,虽然感到林昂如不会杀我,可他逼近我时,我却感到幽幽的冷气。 像被蛇逼近,他正吐着信子,神色冷淡地走过来。 一股大力突然将我扯在他胸口,我在他胸口碰到了个硬硬的有棱有角的物什。 我拿出对付白凤翎的精神头来,被他扯在胸前勒了脖子,却能抬起膝来,在他胸口一踹。 他往后收了收肚子,脸上浮现出怪异的笑。 突然,他胸口胀大得像有奶的母牛,又渐渐像被风吹起来的帐子。 从他胸口飞出来个小小的,圆圆的,冒着淡淡的光的看不清楚的玩意儿,直直地朝着我的脸砸过来。 19、西辞山上13 只在那一瞬,我被什么东西晃了眼,半眯起眼,只见我虽然和林昂如贴得近,却有个亮的东西直直地往我胸口捣了一拳似的。 我咳嗽两声,踉跄着往后倒了去,林昂如陡然爆发出一阵尖叫来,那一刻我几乎要被他震坏耳朵,结结实实地摔在地上。 “你是什么鬼东西?吐出来!给我吐出来!”林昂如上前一步将我衣裳一扯,甩了我几个来回,似乎我藏了他什么东西,要倒出来似的。 我只被他转得天昏地暗,才被扔在地上,就吐了个干净。 我倒是吐了,林昂如却还是不满,提起我的衣领来:“你怎么能把仙灵珠吃下去!给我吐出来!” 便像掐鸡脖子一般掐住我,我被他掐得两眼翻白一张脸黑紫黑紫,他却不肯撒手,扬手给了我一巴掌。 我渐渐感到我快被掐死了,但听得身边烈风阵阵,呼呼作响,传来几声皮肉相撞的声响。又听得林昂如仰天长啸,清嵘的师父却没了声响。 缓过神,我眼前是上下颠簸晃动的树林,腰上有只手将我拦腰拎起。那人匆匆跑着,可以看见他一双靴子,有鹰的图案,我便明白过来这是林昂如,挣扎起来,却被他死死勒着。 清嵘的师父不知哪里去了,也没见他人。我嗓子疼,竟然没能说出一句话,只有昏昏沉沉的脑袋和身后的伤口告诉我,这不是做梦。 林昂如跑了不远,冲出树林便离地飞起,我被他掐着也随之升空,像是被鹰衔了去的兔子似的。 一路又是俯瞰天下的样子,转瞬间便到了,落在一处小院,他将我扔在一口水井前,抬手,手腕间放出幽蓝的光来,丝丝缕缕缠绕了我,将我束缚,吊在井里。 井里的水极凉,吹来了阴森森凉飕飕的风,我不免扭动身子要蜷起来躲避那阴风,抬起眼来,才觉得能说出话来,林昂如已然不见了。 我暗自想着我是什么时候吃了那仙灵珠,仔细想想却没有一点儿印象。接着思绪便到了清嵘的师父那里,但愿他一切都好,不要被我牵连。 想到此处我竟然生出想找清嵘的想法,可我虽然在西辞山,却在井里,还在一处上了禁制的院子中,清嵘连白凤翎那素常不上禁制的院子都不能出入,何况这里。 心如死水地被吊着。 林昂如捆我的东西实在奇怪,我虽然被死死捆着动弹不得,却也不觉得太勒得慌,等到了晚上,双手也还是活着的。 夜色投入本就阴暗的井里的时候,我莫名地想起我种下的长情果,又莫名地想起清嵘塞进我行李的长情果。看来强求的东西最终都没能成就,只剩下无心带回的种子长出了芽。 所以我该强求离开此地吗?顺其自然真能顺到最好的结局吗? 我渐渐感知不到腿上的阴冷了。 耳边有人声音微弱,如从天外来。 “掌门这是什么话,我若真抢了仙灵珠,还能在这里晃悠不成?若您是我,您抢了仙灵珠不是该早早跑了回去复命才是?在这儿也太傻了。”是林昂如的声音。 “哼,谁知你们毒鹰宗的人心里包藏什么祸心。”是个老者的声响。 接着又是一群人的脚步响起。 我听见刘先生的声音,那不紧不慢温温吞吞的话:“若非仙灵珠,白护法的毒断然不能解。” 那我算什么?我侧耳细听。 “刘先生这话我倒是不懂了,我们带了只水灵给您,帮忙炼丹解毒,怎么如今我们白护法好了,又是仙灵珠的功劳了呢?” “虽然是见了一只水灵,但刘某并没有开炉炼丹。这几日都在外闲逛,在场诸位都可作证。”刘先生说。 林昂如冷笑道:“那我们就是用仙灵珠解了毒?仙灵珠失窃就扣到毒鹰宗头上?我看是你们西辞山保护不力,自己丢了反咬我们一口,当我们恶人便人人可欺了?” 我大约明白,这是西辞山丢了仙灵珠,怀疑到林昂如头上来。 但本就是他偷的,如今又不认。 我本想开口求救,却又猛地想到那仙灵珠似乎被我吃了?虽然我全无记忆,但若是真的,他们万一将我开膛取珠,那岂不是呜呼哀哉? 缄口不语,听得那边吵闹起来。听声音约有三四十人,浩浩荡荡地在门口,林昂如的声音近些,似乎是在门内。 听他们的话,白凤翎是好了?怎么突然就好了?先前的毒都是骗人的了?那她现在在哪里?怎么不出来说法,那些人不敢难为她么? 但真是这么大的事情,怎么会顾及一个妖女,想必她如今不在西辞山了。 西辞山下西辞镇,西辞镇边西辞河。如今这三个地方我都去过了,没曾想西辞镇竟只是片虚无的幻影。纵然不是,却也已经没有了。 我来不及伤怀,哀悼,沉痛,思念,等等诸多情感还堆在一处分不清头绪,就淌下泪来。若一个人的过往都是假的,她便没有现在。 这时候我便期望师父从天而降,救我出井,再将我带到他身边,他去哪里,我去哪里。我怕是只剩这一处家乡。 想着想着,我竟呜咽起来,虽然极力忍着,却被人听见了。 “什么声音?” 我住了口,死死憋了泪,噎得喘不上气来。 突然,听到有个声音来报,声音又高又亮,是清嵘的声音:“各位前辈,掌门。白护法回院中了。” 众人又是一阵哗然。 我竖起耳朵来,听得林昂如笑道:“怎么?找她对峙对峙,看她服没服你们的狗屁仙灵珠。按她的修为,真要服下去不该早就成仙么?” 清嵘道:“白护法的院门未关锁,我见她倒在院内,又见门前石阶都是毒血,草木都枯了,各位前辈千万小心。” 不是说她好了么? 众人又是一片哗然。 突然先前说话的那浑厚声音道:“走,我们去瞧瞧妖女。林护法不如和我们一起去。” “自然。”林昂如道。 20、西辞山上14 脚步声渐渐远去,我竖起耳朵听了半晌也不见有人踏往此地。便失了再逃出去的心思。一步行差踏错,后面也无力回天。不过仔细想想我竟然一直被人扔来抛去,拎来提去,竟没有自己选择的余地。 我大约理解了师父叫我上天岚宗学修仙的用意。若是我也学会了御空飞行,也学得像白凤翎那般厉害,别人心里唾弃却还是客客气气的,想必就能顺遂心愿,也不必担心丢了性命,还能想去哪里便飞去哪里,不必在心底悄悄地想念师父。 在井底吊了一夜。似乎是因着洗精伐髓的功效,我自那之后极少困倦,彻夜不眠也有精神。我素常就是不安分的人,何况如今还是这么个晾腊肉似的姿势,就更是没有睡意,生生捱到了天亮。 头顶亮起来后,我还没有听到有人回来。 心里想想西辞山的掌门不会直接杀了这两个毒鹰宗的邪道子弟吧?但想想杀了白凤翎也就杀了,她病发之后孱弱得连只鸡都可以欺负她,林昂如又怎么会束手就擒? 但是那么多人,林昂如双拳难敌四手,被人打死也不意外。 我心里乱糟糟地想着谁死了谁活着对我更有益处些,这些人我一个都不信,哪个都是骗子。 我脑中蓦地闪过了西辞镇一片光秃,在那片空空的土地上有师父收拾行李的样子。难道师父也骗我了么? 甩了头,好像就能把脑子里的想法扔出去似的。 井水幽冷刺骨,我渐渐感到双腿麻木没有知觉,想必是我砸碎白凤翎的一条腿的报应,竭力地蜷着,最终没了力气,我任凭自己的双脚被慢慢上升的井水打湿。 等等,井水为什么在上升? 我弓腰低头,往井里扫了几眼,见井水比昨天的位置高了不少,一点点漫过我的脚尖,往脚面上爬来。 我愣了一愣,抬起脚尖,那水简直要顶起一片顶篷似的,隆起一些,直直地往我这边来。 这水要吃了人不成?我肝胆俱裂地努力挺身抬腿叉在又滑又陡的井壁上,要离这水远远的。 若是我将师父叫我从杂耍手艺人那边学的脚蹬大缸的本事学来,今日说不准就能一点点爬上去,可我说了,我向来都不学无术什么都不会,又愚笨又调皮。所以不断地打滑,呲溜呲溜往渐渐升高的井水里滑下去。 我越急越蹬不住井壁,终于一条腿抽筋,嗷一声我就踩进了井水里,此刻水已经漫过脚背。 不知哪里来的一股子力气,我想若是能飞,我就逃开这诡异的水了。想着想着,捆在双臂上的奇怪东西便被我挣脱。 还不如不挣脱,没了绳子吊我,我连嗷一声都没能喊出,便挺尸一般脚尖绷直插进水里,咕噜噜几声,眼前便又是一片幽暗。 着慌之下,我蹬腿闭气,想游上去,却意识到我在水中不知不觉睁开了眼,看见水底下的幽微世界。 也没什么,井壁上的污垢和头顶上那愈发远了的阳光。 水这时候倒是安分,没有呛死我。 大约在水中一炷香时间,我才觉得可怖。我如何能在水中睁眼闭气这么久?也没沉到水底,反而不自觉地朝着我也不认识的方向去了? 井底另有乾坤,不是直勾勾一口井,下头像是迷宫,四通八达。 我想找回井口,却见不远处有好几口日头投下来的光在水面上粼粼闪着,我靠近了,却不见人声。又想起昨夜那声势浩荡的一群人来,便沉默地绕过这片光。 却知道,离我下来的那口井越来越远了。 不知道我在这水下能不能直接跨进白凤翎的院子去,自然,我不认得,也没有参照,纯粹是瞎想,想去瞧瞧我的长情树长得怎么样了。 漫无目的,任由这诡异的水流将我淹没在水下,一路飘着,飘得我几乎以为过了几年,前头才出现一道光。 那道光不是圆的也不是扁的,是细微的一条缝,透出湛蓝色的光。我凑近了瞧,隔着一道石板,发觉我在地底深处更深,看见许多钟乳石,掀开石板,我翻出去,愣了一愣。 这是个长满钟乳石的山洞,洞中流光溢彩十分好看。 我瞧见的湛蓝的光来自正中,在山洞中有一汪极小的湖,里头有颗小石头,发出这样柔润又夺目的光来。 湖边岔开三道水沟,将水引流到我来时的井道。 我捏起了小石头,在我手心温暖地散着光,我心情随之变好了些,好似被它好看的光抚慰了似的,揣在胸口。 我后来才知道,石头是从极心岛莲池捡来的,沾了水灵的灵气,放在水里可以让水沾染些微不足道的灵气。不多,但是日积月累也有用处,因而许多门派无力得到水灵的话,就去捡石头。 我那时不知道,莲池的一切玩意儿都把彼此当自家人,远远隔着也相互吸引,我被沾染了灵气的水运到根源,见了它,反而逃出生天,不得不说是缘分和际遇。 那时我自然什么都不知道,拣了石头觉得它稀奇好看,若是磨了给师父做礼物,想必会喜欢。我以为它不过是平常的会发光的石头,便揣进胸口,循着洞口的光,深一脚浅一脚地出去了。 出去后,我才发觉这是后山,我还是没走出西辞山。但这里也是我未曾领略过的风景,但贸然出去也不大好,我往后缩了缩,坐在洞口思索下一步我该往哪里去才好。 出去的时候已然是下午了,日头往西去,我眼见西边天愈发红了,便忧愁晚上如何过。 还没忧愁到黄昏,从头顶传出一声轰然巨响,好像天地都要被这响崩开。 我也被这响晃了个趔趄,后面又跟着几声雷鸣般的响动。我趴在地上等了半晌,数了数最大的叫人耳朵都要聋了的响声有三次,较小的有两三次,稀稀拉拉十来次,就安静了。 如此危险,我更是又往后缩了缩,找到一块儿大石头,藏在后头,蜷缩着躺下,指望明日突然来个什么法子。 伴着潺潺流水声睡到夜半,突然,我被一阵悉悉索索的声响叫醒。那声音极为轻微,我却因着警惕早早地听见了,睁眼便蜷缩地更靠后些。 借着我极好的眼睛,我看见个黑黢黢的轮廓跪在湖边,一头扎了进去,便没了声响。 这是特地来寻死?我吓了一跳,感到此地阴森森有冤魂缠绕。我有意出去救人,又怕那是个我不能应付的角色,反而耽误了自己性命。 等了许久,不见这人有帮手来,我大着胆子凑过去,想用自己身上的光照亮湖面看看在哪里。 伸出手,我虽然还能看见那细小的疮疤,却不再能看到那惹人注目的光了。 什么时候消失了?我将心底的讶异搁在一边,探手下去想捞一捞有什么人。 原本只是随手,并不指望真捞出什么人来。 却突然有一只手攥住我伸出去的手,接着,我的手腕被狠狠咬了一口。 我尖叫一声,往后跌坐下去。 不巧,也顺势拽出个人来,那人死死咬着我的右手,被我顺势扯到岸上。 好大一条咬人的黑鱼,我不由得如此想。 21、西辞山上15 那“黑鱼”一身黑衣,被水浸透了,显出曼妙的轮廓来。是个女子。 攥着我的手的那只手,手腕上赫然有一只栩栩如生的鹰。 白凤翎? 深更半夜偷偷摸摸来这里做什么。 我凑近些。 因着她被我拽出来,是半倚在我身上,我不必费力低头,就能看见她苍白的脸。 她还是咬着我不松开,已经咬破了。 我忙不迭地去看她的腿,还夹着我先前为她夹好的板子。 想想吧苏歆,如今妖女就在你眼前手无缚鸡之力,你一脚把她揣进湖里就又得救一次。 我心里几乎要唱起歌来,抬腿便要将她踢下去。 突然我感到手腕又是一酥,她咬破了不说,还伸出舌尖舔了一口。 我这回不把她踢下去就不算回事了。没想到她长得端正却是如此不正经的女子。 抬起腿来毫不犹豫地将她抛进湖里,激起了不小的水花。吹吹手腕,渐渐渗出的血丝裂成蛛网。 被她咬过的地方隐隐发白。 什么毛病。 我又气又恨地跺着脚,恨自己生来长了双好眼睛,就管了些不该我管的事情,眼下我像是被吸血了似的,那一块儿皮肉好久才有了血色,我急急忙忙地往洞外跑,却想外面也没有多好,索性坐在洞口,思索这莫名其妙的事情。 我不发光了固然是好事,可不明不白,我反而心中忧虑。 白凤翎孤身一人来这里做什么? 她先前好了?怎么好的?怎么如今又不好了? 山上那几声毁天灭地的响声又是什么? 我真的吃了仙灵珠?那是什么玩意儿? 刘先生不是和林昂如一伙么?怎么如今开始反咬林昂如了? 清嵘的师父还好么? 问题堆积太多,我却发现我无迹可循。问白凤翎倒是能得几个答案,然而我不想再去救个可怕的女人,便在我找的僻静所在坐得稳稳当当。 这稳当了两刻钟,突然横空伸过一只手来,将我翻倒在地。 我仰躺在冰凉的石板上,瞧见一张上下颠倒的脸。 白凤翎。 她默然看我片刻,又一把将我扯了起来,径自坐到我身侧。 我低头瞥一眼,她的双腿已然完好如初。 心里不由得有些失望。 她一言不发,我也不知该问什么,彼此之间沉在大水缸里似的,凝住了,我想这可真是诡异。 半晌,我还是没有她那样沉稳,艰难道:“你不是快死了吗?” “托你的福。” “……那你好了怎么又回来?” “找你。”她垂下头来,抹平她皱巴巴的黑衣,浑身上下滴着水。 我心惊肉跳地看她追杀我到现在,还能平静至此。 找我来炼丹?我不由得想起刘先生的声音来。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我不知道。”白凤翎。 我哑然,和这人聊天总能把天聊死。我也是闲着找死,和这女人有什么可聊的。 我将胸口的石头拿出来给她看:“那你找这个么?原先在池子里,蓝蓝的。” 她瞥了一眼:“是。现在不要了。” “我也不给你。”我又细心地揣好了,“这是什么?” “极心岛莲池里的石头。泡在水里能让水带上灵气。”她好像做任务似的回答了我,我却渐渐意识到我并不怎么怕她了,好似是感受到了一种玄妙的名为杀气的东西从她身上消失,我便有些肆无忌惮起来。 “山上轰轰响了好几次,发生了什么?” “没什么,西辞山没能拿出仙灵珠,打起来了。正道邪道对着咬。” 我一下子理亏地想起仙灵珠似乎被我吃了? “仙灵珠到底是什么玩意儿?” 白凤翎却没回答我了,沉默片刻,跳下石板,将我打横吊起,悬在半空。 “我会走路,你吊着我算什么!” 我在空中扑腾着手脚,白凤翎置若罔闻,渐渐地朝前走着。像走平地似的,一点儿也看不出地面坎坷。 “你就不怕半路又发病然后摔下去,我可不想和你一起死。”我壮着胆子扒老虎皮,极为大无畏地惹怒她,她淡淡地回头。 “那你乖些跟着。” 却也还不将我扔下来。我不伦不类地飘在空中,亦步亦趋地跟在她后头。出了山洞,万籁俱寂,西辞山昼夜不灭的霞光已然不见了,只剩下了苍黑的天和疏朗的星,今日没有月亮。 她突然停下脚步,微微蹙眉阖了眼,好像在听什么。 我哇啦哇啦一阵乱叫。 突然飞来一堆树叶堵住我的口。 我心中愤懑不已,白凤翎却已然睁开了眼:“想见见刘先生吗?” 这时候我反应过来,刘先生上回说的“三五日”已经差不多了。 我汗毛乍起,拼命地摆着手。 “死了。”她淡淡地笑,回身掐了个诀,我便稳稳落地。 “那你不会好了。”我幸灾乐祸道。 “有你。”她说。 我讶然了片刻,好似往油锅中洒了一把葱花,我心里噼里啪啦地炸响了,一时间竟然听不见她接下来说的话了。 依照我的性子,我又砸她的腿,又见死不救,又恨她,她却这么说,想必是……要狠狠折磨我了? 登时三魂六魄就跑了一半,我再看她时就如看夜叉与修罗鬼似的,转身便想往井里跑去。 我想从我来处走,从石头缝里钻下去,在水里沉底,想必—— 没有跑两步,就重重地摔在了坑洼不平的地上。 白凤翎突然发出不知道是嘲笑我还是讽刺我的笑。 我埋头在地上,感到前途比死在炼丹炉还要黑暗。但听她说,刘先生死了,我又稍稍心安不少。等我心里不再噼里啪啦作响,我渐渐爬起身,白凤翎坐在一边的石头上,歪着脸瞧我。 我又羞又气地拍拍胸口的土,扭头往另一头的石头上坐了。 等过了些时候,我实在按捺不住,便粗声粗气地问道:“接下来去哪儿?” “躲在这里,哪里都不去。” “那你发病了我就将你扔在这里。”因着心里失了希望,我就不再小心翼翼,白白逞口舌之快,其实心里的恐惧一点点收缩着,反而安静下来,恐惧不再是恐惧,我习以为常。 “说说你想去哪里。” “去天岚宗,学本领,修一身法术。”我想了想,觉得这话实在无力,不能戳痛她有什么用?想了想清嵘从前说的话,我便又补充道,“替师父惩治你这个叛徒。” 白凤翎没答话,她一身黑,沉在这色彩斑斓的黑中,也看不出个轮廓来,和四周融为一体了。 我疑心她是偷偷出去了,仔细想想我方才的话确实过分了些。字字诛心,比杀人更难过。我跳下去小心地摸索到对面,看见石头上,她侧身躺下,头发不知什么时候散开,倾泻下来,好像上好的缎子。 她微微用了个凉薄的眼神瞧我,我一时间被她的好看震慑住了,原先肚子里的话都堵了进去,竟然半晌无话。 只听得她轻声道:“我死了,你就自由了。” “这我知道。”我冷冷道,“不过我又杀不了你,没有刘先生,你杀了我也没有用。那你总带着我做什么?不如你将我送回我师父那里,以后大家见面都是仇人,堂堂正正地对峙,现在这样,我反而要担心你是否活着。你也要担心我会逃跑,大家彼此折磨做什么呢?” 她被我这话逗笑了,欠起身子,上下打量我片时:“我不杀你,是因着我要你的血。多亏你,我意外发现你的血可暂时解毒。” 我更是鸡皮疙瘩起了一身,这果然是个吸血的女人!蚂蟥!饿狼! “那我们商量一下,你看刘先生那里也有些匣子可以储存一些汤汤水水的那种灵药,你不如拿一个过来,我放一点血给你,你把我放回我师父那里,是不是两全其美?” “血要流尽了才够。我要活得够久,我必须活得够久。”她坐直了,好像是对我强调这话,我听了个仔细,却意外听出她咬牙切齿的意思。 “那你为什么会中毒?你这么厉害,谁敢对你下毒?谁下毒就去找谁要解药。” “下毒那个人也中了毒。这毒没有解药。”她倒是耐着性子,片时,又似乎觉得对我说了太多,扬手将我隔空飞到我自己的石头上,背过身子不再说话了。 下毒那个人死了么? 我咂摸了一晚上,才惊觉,她和我聊了那么久,不就代表我不会轻易死了么?她是要我血,我若死了她去哪里找血去?虽然听着残忍些,却是一记安心药,使得我虽然仍身在妖女身边,却头回感到了能活下去的指望。 22、西辞山上16 在山洞中滞留了约有三四日,我数着日出日落在墙上画字,大有今生今世就在这山洞中返璞归真地活着的意思。 比起从前在别院的日子,白凤翎和我在一处的时间多了些,这些日子她没有发病,像棵静默的树似的在石头上或站或打坐。我偶尔怀揣着一点暗暗的贱和看美人以后就看不到了的轻浮偷偷凑近了看她,看久了也觉得像看师父似的平常。果然美丽绝不能当饭吃,像师父在我心中是个粗野的杂耍人,再怎么从别人处听说师父是天岚宗的司狱大弟子也只能想起师父肩扛大黑的粗犷模样。 眼见的才是真的,就像别人说白凤翎是如何如何十恶不赦的妖女,我却只能想起她最大的恶就是吸我的血打伤我的师父,却全然想不到什么屠戮天下纵横修仙界,那不是我所认识的样子。 可我虽然看厌了,但第一日还是不多时就去看了四五回,看到第五回的时候她睁开了眼,起身便走,出了洞口半晌没回来。 从前听人讲故事说有个美男子生得太美,许多人慕名来看他,结果因着被太多人看,竟然将这美男子生生看死了。 白凤翎是被我看走的了?那日后要多看看她了。 我在洞口打量片刻,盘算我能不能自己出去,若是我自己出去了,就能逃过白凤翎。但还是那亘古不变的问题,我出不去,也不知道外面是什么,为了稳妥,还死死守着白凤翎为好。 因着闲着无聊,我默想从前师父教我变戏法时所练的身形。指头上变的戏法要快要令人捉摸不到,遇到身子上的就要考验基本功,考验能不能跑得够快,蜷得更小。 从前有一个戏法,是叫我蜷在暗箱中,等他将我变出来,我再极快地揭开隔板站上去。 为了练这个,我生生地学会了往后扎下腰去,还能再往回收,只差从背后把脑袋扎进□□去。 我背对岩壁一点点地往后压着腰,双手渐渐贴在地面上,脑袋扭回去,看见洞口一个上下颠倒的人。 一愣神,那人就离我越来越近了。突然我身边,有一团火自己冒了出来。一只被揪了毛的野鸡悬在上头。 我暂且起不来,伸出一只手去,有一只手接住了我,将我扶起来,是白凤翎。 突然,脚下一轻,我倒飞出去,距岩壁还有一寸时停下。突然又一个天旋地转,我倒着贴紧了,又一个旋转,我横挂在石头上。 “你做什么?”我艰难地在空中旋转,她手指虚点,我随着她的手指被挪来扯去翻来覆去,好似被她把玩的一团面似的,脑袋晕晕乎乎。 她也不解释究竟做什么,突然将我升起,倏地抛下,我一头栽进水道中,沉下去没多久,我游上来,一身湿透。 “你做什么?”我又问了一遍。上前两步,可我上前两步也没什么用,便往石头边一坐,这时候野鸡已经烤出了油,吱吱作响。 我嗅到那股子香气,实在垂涎欲滴,但又拉不下脸来,只好沉默着坐稳。 过了片时,我实在被那香气忍不住了,凑近了嗅了嗅,白凤翎却将烤鸡抬高,飘在空中。 我便抱胸坐在一边。 烤鸡飘飘到我眼前,我伸手一攥,烤鸡又飞远了。 我豁然起身,追着烤鸡跑了十来个来回,烤鸡却依旧近在眼前,我想如此可不成,回头看白凤翎,她微微勾了勾手指,烤鸡便横空飞来,飘在她掌心。 做人好歹要有骨气一些,我便后退几步,坐在我睡觉歇息的石头上阖上眼睛,希冀我自己闻不到那股子香气。可闭上眼,其余的感觉像是突然活了过来,我更是能体察那香气的妙处。那香气噬魂入骨地往鼻子里钻,搅得人不得安生。 “你——” “追上了就给你吃。”白凤翎手里的烤鸡又横空飞起,在我眼前晃了晃,我实在按捺不住,心里记下了这笔仇,两条腿却毫无气节地奔向了会飞的烤鸡。 白凤翎似乎故意捉弄人,将烤鸡飘在这溶洞中来回七八十次,估计都要凉了,可她用了法术,叫它始终热着,散发出诱人的香气。 这溶洞又不是平地,我被绊倒了许多次,双膝双腿都磨破了,还没能追到烤鸡。 白凤翎就在石头上站着,颐指气使地将烤鸡飞来飞去。 若不是我小时候在玩游戏时常做鬼,此时非生气了不可。 但我实在饿极了,在清嵘那里战战兢兢没敢多吃,被林昂如抓了之后又没吃东西,腹中空空。我又不像修仙之人可以辟谷,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若不是那点儿求生的毅力,早就该饿死在白凤翎脚前,叫她上天入地再找不着解药哭死才是。 但心中是这样想,但我知道若是瘫坐在地上就真的没的吃了,抖擞精神,又摔了几个狗啃泥,极为狼狈地爬起身,继续追着烧鸡跑。 “绕了这七八十个来回,你记不住脚下的石头都在哪里么?你被那块儿红石头绊倒了六次,那片苔藓滑倒了你三次——” “我哪里有空看脚下?” “若不被绊倒,你现在十只鸡都吃下去了。”白凤翎走近我,踩踩我脚前的一块石头,“再来。” “你要饿瘦了我,我就没血给你了。” “那我发病时,遇上什么事,你自己能护你周全么?”白凤翎口齿伶俐,我竟然无法反驳,隐约觉得哪里不对,最后也没明白过来,只好闷声道:“再来就再来。我生来脑子笨,记不住,饿死了我算了,总归是死,还好过被人吸干血,变成干尸来得好呢。” 烤鸡悠悠飘到我眼前,我伸手一拿,便攥住了。我攥住的是脖子,并不烫手。 白凤翎却离我更远了些。 “你不吃吗?” “我辟谷。”她背对我。 我本就没打算给她吃,低头咬了一口,却莫名感到不甘心。这又不是我跑着抢来的,是她施舍给我的,到头来她虽然什么都没说,我反而像被训斥了似的。 又咬了一口,咽下去,感到了一股莫名的屈辱,我将烧鸡扔下了。 “你是要教我保护自己咯?” 白凤翎又起身走了。 倒像是被我气走的。 我莫名生出了这奇怪的想法。我又没求着她来教我,她生哪门子气,又惹得我跑了这许多圈,精疲力尽了,还没能吃饱,生了一顿闷气。她才是我最大的危险,叫我保护自己,简直是天底下最大的笑话。 我将鞋子脱下,赤脚踩在绊倒我的石头边,硌得双脚生疼。我将这溶洞来回走了一遭,却因着脚底太痛硬生生记住了那些坑坑洼洼的位置。 只一遍。 我抬起头来走,闭上眼睛,跑着走,跳着走,不再摔倒了,脚底已然血淋淋的,我将受伤的双脚泡在湖里,冰凉的水淌过,舒服了不少。 我突然生起气来,这算什么呢?我在学什么? 记住脚下的石头就好了么?她在胡说八道什么? 最气的是,我在信什么? 还真以为我能学到保护自己的法子? 回身想找找鞋袜,跪在岸边,足尖有一下没一下碰着水面,鞋袜在很远处,脚底已经破了,我不想再踩一路了,索性躺下,闭上眼,反正白凤翎还会回来。 23、西辞山上17 不远处的西辞山像被人割了个口子,好好一座尖顶塌了,变成两边歪歪斜斜的尖角。山顶光秃秃一片,原本还有的草木连着地皮被掀起,混在房屋废墟中狼狈但顽强地活着。 一片狼藉外,天空的霞光正在散去。 周边最近的镇子远远见了西辞山的动静,以为又是仙人做些神秘莫测的事情,出来碎碎说了两句就各回各家。 山上一片清冷,没个谈家常的人,死者在废墟下,生者在空中打量这渺小的山头,打量够久,渐渐落在岔出来的断柱子上,一身白衣耀眼得犹如天神。 他静静地绕着这废墟走了两圈,阖眼用神识搜索这座可怜巴巴的山,失望地叹口气。 突然脚下的柱子动了一动,他飞身下去,掀起柱子,露出个圆圆的后脑勺来。 是个少年。西辞山弟子的打扮。 他把这群人都炸成这样,实在无颜救西辞山的人,于是横空飞来一块儿石板,轻飘飘地压在少年头顶。 眼不见为净。看不见看不见。 他心中念念有词,却瞧见石板下蠕动出一只被砸得血肉模糊的拳头,死死攥着什么。 终于少年指节一松,一枚白色的圆溜溜的,恰似剥了壳的煮鸡蛋的果子落出来,滚到他脚前。 长情果?这地方还有长情果? 长情果入口清苦,入喉却甘甜,又因极难种植,非得靠仙缘不可,又因着较为稀少,总是被青年男子拿来送心上人。 于是白衣男子捋了捋自己的白发,颇为不好意思地将果子捡起来,又掀开石板,看见了面目模糊的少年趴在地上,胸前却有一抹嫩绿。 随意地掀开少年和他身上的柱子,在尸身下压着一株被压扁了的幼苗。白发男子打量片刻,竟然是长情果的幼苗。 他又将少年盖住了,想了想,种出果子也不容易,便挥手砸了个大坑,将少年埋进去,立了一块儿石头。 痴情少年。他在上面自顾自地给人家取名字。 低头看看被压扁的长情果,想必也活不久了,于是不再理会。 既然找不到苏歆,也找不到仙灵珠,找不到白凤翎,只剩一个林昂如,不如去毒鹰宗闹腾一番,看看是不是他们藏了起来。 林昂如脚底抹油跑得极快,他还没将西辞山这群骗子都炸完,林昂如放了一串卷轴和他对撞一下就跑了。 苏子枭忧虑地想了许多,苏歆不在西辞山,那么还能去哪里。去毒鹰宗闹不过是没有办法的办法,他蹙眉思索片刻,抬手掐诀树了一块儿巨大的石碑。 抬手施法,在上面刻下几个苍劲有力的大字: 苏歆,为师在天岚宗,见字速来。 仔细想想,还想写什么,但字写得太大了,一块儿石头不够用,于是又竖起了几块儿石碑,写满了对苏歆的叮嘱。譬如要装扮成男子,譬如要换个假名字,如果碰上白凤翎千万能跑就跑,不要惹怒她。不要喝太多生水,十六周岁前一定要想方设法去天岚宗。 要说的话太多,只好将石头插满了整个山头。 最后,他在少年简易的墓前放了一包灵石和些碎银子,便放心大胆地走了。 全然不想其他的可能。 他走后没有多久,一道黑影站在石林中,目光略过这些大字,渐渐蹙起眉来,蹙眉久了,渐渐舒展开来。 黑影走到长情果幼苗前,挥手撒了几朵小云,又飞来两节小树枝,将幼苗扶起来。小云朵恪尽职守地洒下细小的雨滴,土壤变得又松又软。 黑影矮了下去,就在不久之前,她就在这附近,不小心吸食了一部分苏歆的血,竟然得到了好转,她出去寻找,却陡然意识到又要发病了,踉跄着回来,扑倒在院中。 她总是忘记关门,因着想着别人都要被她杀掉了,临死前有个玩伴也好,就纵容那少年常来。 那少年看见她,转头便跑了。 她意识到不大对,又想到西辞山是有莲池的石头放进水源,便挣扎着往后山去了。 后来的事,她就不知道了,实在到了极点。 却又被救了上来。 后来听见了声音,用神识一扫,发觉苏子枭在这里借口西辞山以仙灵珠为幌子欺骗众人,大打出手,把西辞山劈开了半截也没能找到苏歆。 苏歆身上的光突然隐掉了,她思来想去,竟然只有一种可能。如今灵气更加充裕,价值更是高了些,还不知要遭遇怎样的祸端。 如今——她们都是拴在一条绳上的蚂蚱。她需要仙灵珠,又需要水灵,如今两者都在同一体,省事许多,但也麻烦许多。 她所追求的长生是真的存在么?仙人真能长生?可看碧霄仙君那德行,她心里就更生出许多怀疑来。 她生在天岚宗长在天岚宗,平生最大的愿望是飞升成仙享受永生。 白凤翎自小和碧霄仙君一起胡闹,苏子枭比他们都大些,碧霄再比她大些,碧霄仙君从仙界来,结果连她也打不过,仙君也会长大,也会衰老,也会病,甚至,也会……中毒。 仙人也会心底阴暗,也会嫉妒,会恨,会不择手段。 为了让她从首席大弟子的名分上掉下来,碧霄仙君给她下了毒,两人几乎同归于尽一样。 碧霄因着仙人之体,沉睡不起。 而她脱出天岚宗到毒鹰宗寻找各种邪道法门用以活着。 她几乎不知道是怎么就到了这地步。肯定是什么地方出了岔子。肯定是的,碧霄不会背叛她,最终背叛她的是碧霄,处分她的是苏子枭。 每每想起此事她就生出无尽的愤怒来。 她几乎要将这些石头都炸了,出手前还是忍住了。 好像白白吞了口苍蝇一般恶心,她想,自己果然是个为了长生不择手段的烂人。 于是她掐诀,展开一张密不透风的蓝色大网,滋滋声响起,石林被拆了个粉碎。唯独剩下了那株幼小的长情果树苗,顶着小云朵的帽子被滋润着,慢慢挺立起来。 24、仙灵珠01 我颓在山洞里约有半日,直到醒来,已然不知怎么滚到岸上睡得像只野驴,滚了一身的浮土。身上的伤口已大好了,连疤痕都未曾留下,令人觉得先前像是做梦。 墙上又笔直刻下一道,我出山洞去打算看看四周,坐以待毙总不是办法,想来若白凤翎是真需要我,也不会任由我被别的危险搞死。 有恃无恐地拿白凤翎做了免死金牌,从山洞里走出去约有两里地,外头一片狼藉,我有些惊慌,又走了段路,树木倾颓,那地面像被犁了一遍,翻起新土,已然干了不少。碎石遍地,隔着鞋底我也感到地面硌得慌,草根树根都翻新在外,像被只大能的手犁地刨土翻找了什么一般。 头回见这场景,回身看我出来的地方,那里正巧在一块儿突出的石头下,石头遮挡,下面的一片小林子才得以保全。 西辞山发生了什么?我惶惶地想着,生怕又来几声可怖的巨响将这里夷为平地。但那响声也过去很久了,我壮着胆子又跑了几里,实在没见到一个活物,便回头返回山洞。 顺着我踩着的脚印,因着被白凤翎那样对待,我对走过的路格外上心些,回去比来时快,不多时我回到山洞,白凤翎在水边坐着,黑衣拖曳在水里,露出肩头的白衫。 我站在她身后看她目光所及之处,却什么都没看到,除了那些钟乳石,什么都没有。 “走吧。”她缓缓起身,从水里拖出她的衣裳,拉起来拧了拧。接着,从整个山洞开始,泛出一层淡淡的光,光逐渐收拢,在她四周合拢,成为我曾见过的那个光罩。 “去哪儿?” “极心岛。”白凤翎摊开手掌,“还要等两个月。路上很远,我们慢慢走着去。” 极心岛?我心里也不知为什么,惊涛骇浪了一阵子,最后憋住了,乖觉地跟在她身后,眼见得她衣裳极快地干了,我们还没走出山洞。 起飞,被兜在光罩中,我向下俯瞰西辞山,见它像是被糟蹋了的豆腐渣,支离破碎。我心中想到清嵘和清嵘的师父,不免隐隐揪心,揪心的事情太多,憋在心底,就什么都说不出来。 西辞山下西辞镇的位置,如今看来像是秃顶一般,光溜溜一片,不知为何竟然一直没人打扰西辞镇这片空地。我巴巴地看着下面,白凤翎便坠下来,稳稳落下,站在一棵树上,将我抛下去。 我四肢并用地溜下树去,寻找我被林昂如找到的位置。循着散落的长情果看见一排排蚂蚁窜过,地面上一道暗红。 是清嵘的师父?我愕然倒退几步,白凤翎一手撑在我腰后,另一只手施法,一阵风吹来,卷起长情果,摔进我怀里。 我撒开果子,任由它掉了一地,转头道:“我想去和清嵘道个别。” 白凤翎未置可否,屈尊纡贵地打量四周,怕四周的东西脏了她的眼似的,闭眼,便往空地中心走去,我跟在后头碎碎地说清嵘如何相貌,做了什么事情,她白凤翎还打了人家如何如何,长情果是人家给的,等等,说得口干舌燥,她也不为所动。 妖女心硬如铁,我便低头坐死不动,却见她一身黑衣如黑鹰展翅一般猎猎飞扬,她像是站在风口上要原地起飞,我不免坐直了些,渐渐,以她为中心画出了一道道波纹,波纹渐渐展开。 波纹渐渐荡漾,连我似乎感到一股有形的波动穿过我。 渐渐,以白凤翎为中心的波纹扩散得更快了些,不断地飘向远处。 从她身上长出一座房子,房子慢慢浮现。 一座房子开始生长,扩散,从那一个中心,渐渐往四周生长,人和房子连在一起,都凭空出现了。 耳边一下子有了声响,不知是谁还在唱歌,那人突然从我身侧走过,哼着我熟悉的歌。 白凤翎消失在我眼前,我眼前只剩下层层叠叠的街道和密密麻麻赶集的行人,屠宰场传来的腥臭和嘶叫不绝于耳。镇上最高的建筑还像以前一样威风。 “和你的大牛二牛告个别。”白凤翎不知怎么就知道我心中所想,她凭空站在我身后,右手搭肩微微一点,叫我无所适从,不知该做何表情。 西辞镇失而复得,如今重来,我全无一点儿欢喜。心里惶恐不知所措,回头看白凤翎,她身上一层极淡极净的白光,我想起我身上消失的光,便不自觉地伸手捏她的衣袖,衣袖上没有光,手腕上有,那只鹰变得极淡。 她抽出手来,回身穿过几道小巷去。 我没能追上她,走了没几步,看见大牛二牛齐刷刷地拿石头打铁片子,铛铛声不绝于耳。 大牛正在笑道:“苏歆可是不回来娶你了,你这里巴巴地看我们也不好。” 那个一心以为我是男子的姑娘气鼓鼓地坐在一角的小凳子上绣花,听见大牛挤兑她,往里缩了缩,什么都没说。 二牛抬手一块儿石头打在铁片子上,石头弹回来,正巧砸到我,我哎呦一声,两人回头,见了我,都大吃一惊。 “诶,苏歆,你怎么回来了?” 二牛过来便是一个熊抱,又挤兑我说媳妇如何如何。我庆幸自己束胸了,没闹个大红脸,摆摆手,心里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苏歆。” 姑娘走过来,想了想,咬断线头,搪给我她才绣好的帕子。帕子上有一只燕子,另一只还没绣好。我看了看,有些愣神,她又劈手夺回:“你倒是去了几日就回来了,见没见着京城什么样?” 大牛二牛笑着问我京城如何,竟然像是不曾消失过。我惶惶应答,编造了一些大家想出来的京城,譬如乞丐都是拿金碗乞讨,皇帝每天吃六顿炸馒头片蘸白糖。大家于是心生羡慕,说以后也要去京城看看。 我胡编乱造,心慌意乱,匆匆应付过,手里还塞着姑娘给我的帕子,说我肚子痛,回家方便去,便逃开了。 才走开没多久,眼前的一切就都散去了 只剩一只燕子在帕子上孤零零地飞着,眼前横过一只手,将帕子也抽走,于是它也飞了去,我像做了场梦。 白凤翎身上的光更淡了些,她牵着两匹配好鞍的马走来,马儿身上一层淡淡的光。像当初师父驾车,师父身上和车上都有层淡淡的红光一般。 “走吧。” “都是假的么?西辞镇是假的么?”我跟在她后头,三步并作两步要超过她去,但始终只能瞧见个后脑勺。 “是千年前的人,是真的。”白凤翎牵马走了几步,回身看看我,“你会骑马吗?” “那他们怎么就不见了?又出现了?你们随着自己的心意叫他们出现吗?他们还是活人吗?” “当然不是活人,但也不是死人,只是一种,难以言说的东西。像阵法,幻境,这类,但也不尽然,我在阵眼将它又打开,你就能看见他们。我关上,他们照常生活,只是你看不见。”白凤翎沉吟片刻,“就像你在西辞山后山溜走时总也出不去,像那样的东西。” 我若有所悟地点点头,一匹朱红色的马对着我打了个响鼻,喷了我满脸热气。我无论如何不能相信它是假的。我伸手摸过去,它扭头便走。 白凤翎一把将马头扯回来,回身看我:“上马,我们走小路。空中容易被人发现。” 25、仙灵珠02 我不会骑马,马儿和牛与驴不同,牛温驯,揪着嚼环就能走,驴没有马儿那样健壮有力,也没有那么难驯,发怒了也很好笑。虽然我没有骑过驴也没有骑过牛,师父总觉得我已经很粗枝大叶不像个女儿家了,真把自己当男子,他就要考虑将我扔出家门了。 唯独马儿英气勃勃,我碰也不敢碰。 白凤翎见我迟疑,翻身上马,将另一匹马缰绳松开,让它自己胡乱扭着头。 “不会骑就上来。”她躬下腰递过一只手来。 我迟疑着到底是要不要将手乖乖伸出去,骨气这东西要还是不要,正在犹豫间,她一把攥住手腕,将我扬起来,扔上马背。 我身量不足,比她矮小,年方十五,不知道她多大,蜷在她怀里却不像是窝在师父怀里,一点儿安心感也没有。我如坐针毡地抬屁股以免硌得不舒服,可越是想让自己舒服些,却是越不舒服。 最后我只得规规矩矩坐着,随着白凤翎的动作抬腰蹬腿,一匹好好的马儿被我折腾得转起了圈,到后来我已然习惯了被圈着,终于认命了,由着白凤翎折腾,马儿才走上正途。 另一匹马乖觉地跟在后头,轻松自在什么都不必带,一路踏出欢快的声响。 白凤翎侧过头在我肩头说话,她比我高不太多,要用这姿势看前头,虽然她有神识,不看也知道前路如何,但被我的后脑勺堵着脸也确实不大愉快。 于是便成了个依偎着她的姿势。我自小和男子厮混,没和姑娘家这么亲近过,一时间有些不自在。若是别的婶婶抱我,还温暖亲近,知道是长辈,可白凤翎那张脸看着就极年轻,想必也不会比我大太多,我实在觉得怪异。 她倒是不以为然地悠悠地逛着,时不时介绍树丛中某某小兽是某某灵兽,皮肉如何,血又如何,我一向愚钝,没记住,没听清,她像是讲课给她自己,我也只好走着神,一路翻腾我肚子里那些不知道多不多的坏水,打算找个好法子逃脱。 两人的身体贴得严丝合缝,我无法从中钻出投机取巧的空子,认命地穿过幽微小道。 白凤翎脸上总是守寡似的没滋没味的表情,从中读不出任何情绪。所以当我逐渐能够领会她的情绪时,我已经差不多快要学会骑马了。 她心情好的时候说话会稍微多些,我若问些譬如修仙境界等等的傻问题,她也会一一解答,她会用法术牵引着马儿过来叫我学着骑,因为那马被她隔着层光罩保护,还不至于被毒死,所以还没领略过她走过的地方寸草不生那恐怖,时常在她面前闹情绪,蹄子一蹦q出去撒欢,回来后乖觉地让我欺负。 心情不好的时候她常常神出鬼没,前一刻钟还在我身后看我上树摘桃,后一刻就杳无声息,等到了饭点,我就等篝火上空横空飞来一只野兔或者野鸡等自己烤着,吃饱喝足了白凤翎才会在马上等着我,那只马斜着眼,和主子一样像个寡妇似的一身黑。 我骑着枣红色的小马跟在她身后走了半月有余,离西辞山越来越远。我惊觉没有师父的日子我竟然自己得过且过了这么久。 也竟然幽幽活到了现在。 离我的生辰越来越近,我不知道会发生什么,若我真是极心岛中的那朵珍贵的莲花,我诞生之时,天下都有挂在天上的虹,极心岛将出现,天下的修仙之人会涌向极心岛寻宝。 人间千年没有人能飞升成仙,只有似仙非仙又被人看作是仙的碧霄仙君在天岚宗呆着,是最接近仙的人。他是不是仙人,众说纷纭,天岚宗照常说世间没有仙,大家也就觉得碧霄仙君不是仙,挂着仙人的名头而已。 我听说,千年前,漫长的一个时代,涌出无数大能,或者肉身成圣,或者元神飞升,跨过人仙的壁垒,就获得了永远的生命。 但是那个时代不知经历了什么,之后的人,最高的境界也不过到金丹,缔结不出元婴,于是金丹之上的境界被模糊,都是这世界的顶尖强者。 为了人为突破这层壁垒,先祖意外发现了仙灵珠,仙灵珠可让金丹裂变,蜕变成元婴。也就是说,仙灵珠是突破境界,打破这千年死局的关键。 尽管离渡劫还远得很,大家却还是把仙灵珠奉为至宝。 有惊才绝艳者靠着一些天材地宝和其他灵药的堆砌以及自身天赋异禀,可跳过之后的境界直接准备渡劫,其中不在少数,但没有成功的人。 仙灵珠也不是独一无二的,不过是百年一遇,也是从极心岛的莲池里长出来。 这些都是在路上白凤翎说的。 所以仙灵珠融进我身体里,是人家仙灵珠回家。融了进去,即使切开我的肚皮,也不能把它捞出来了。 我愈发把自己当回事,夜晚睡觉都感到有人伺机而动将我从白凤翎旁边抢走,生吞活剥了我,就像白凤翎和林昂如将我从师父那里抢走要把我炼丹一般。 仔细想想,在白凤翎身边有吃有住,她也长得不讨厌,目前为止也还没有真害我,我便没了斗志,大为没出息地决定与她和解。比起陌生人,比如林昂如这类,还有不认识的动不动打架就毁了西辞山的人,我还是乐意呆在她身边。 当然,如果有个心地善良的贵人能将我带去师父身边就更好了。毕竟白凤翎会发病,她发病时蹙着眉靠在树下,冷汗涔涔脸色惨白,像是立时便会死了一般。离天岚宗那么远,我只身一人不知道要遇到什么麻烦,所以忍痛在胳膊上割了一刀,凑过去,大有割大腿喂鹰的决心。等我喂够了这只随时会杀人的母狼,我便给自己几个嘴巴子,暗道我这是操哪门子心,我可是至尊法宝,谁会捉了我叫我白白地死了,岂不是暴殄天物。 但万一有个万一中的万一,我心中衡量衡量,决心不冒险。夜晚只觉风声鹤唳,草木皆坏人。 战战兢兢有两日,夜里我睡在树上,拿帕子轻掩口鼻,才躺下,便听得几声悉悉索索。 我暗道我又是太当自己是个宝贝了,白凤翎在,我要是被人抢走了,她妖女也就不必混了。翻了个身,却听得声音愈发凑近了些,是几声话音。 那声音来到我睡觉的树下,伴着两股子味道各异的尿臊味。 是两个人,对着树撒尿,嘴里咕哝着什么,像嘴里含着水似的说话骨碌骨碌听不清楚。 我汗毛乍起,绷直了身子动也不敢动。 听得一人笑道:“狐火城的女子都是狐狸变的不成?你怕什么?” “张口闭口都是女人,这样修为怎么精进?”另一人声音沉稳些,一泡尿毕,提了裤子,粗声道,“别叫女人坏了好事。” “要我看,拿了宝贝就别给师父了,师兄你修为也不差,自己藏起来,等到了金丹期一用,哎,看看那些天岚宗的狗眼看人低的玩意儿敢不敢不理你。”另一人低声道,两人说话又咕噜咕噜起来,接着便是那师兄苦笑道:“你倒真是会想,你真以为狐火城的消息只给咱们?这回指不定有多少人来。” “那怕什么,别人瞧不起咱们小门小派,兄弟我可知道师兄你也离天岚宗那些人差不远了。” “胡闹。”那师兄斥责了几句,那师弟以马屁对之,那师兄虽然还是苛责,但极为受用。那师弟好像一泡尿尿不完了似的,半晌不提裤子。 我身子绷紧了,一动不动,就怕自己稍微一动,他们就发觉我在此处。他们疏于防范,也并不用神识扫一圈,我才能藏躲起来。 白凤翎怎么消失不见了? 我心里焦灼着。 别是觉得这是小人物懒得出面吧? 心里才放松一点,一阵风吹来,将我盖在脸上的帕子吹落了。 像朵叶子飘散下去。 “诶呦,他娘的,这是哪儿来的帕子,还带着娘们儿的香。”是那个师弟的声音,猛吸一大口,“诶,树上有人。” 26、仙灵珠03 我是正巧四仰八叉横着两条腿架在树杈上,男人们抬头正巧能从我腿缝穿过,看见我惊恐的脑袋。 三张脸对峙片刻,我略略扫过,一个身高八尺魁梧有力,连鬓胡子粗短眉,另一个是白净面孔矮个子,短须酒糟鼻。 一时间你看我我看你,竟也不知说什么才好。 我猜想,在树下看树上的我定然是成了个奇怪的模样,否则不会像吃了半只苍蝇一般欲说还休。而我也手无缚鸡之力,虽然男子打扮,但却是个草包,主动开口怕是暴露什么,引起祸端。 于是我们便像被沉在大染缸似的,静悄悄,连虫鸣都没有了。 连虫鸣都没有了? 怎么会呢?一般只有白凤翎走过的地方寸草不生,虫豸虎豹都要躲着走,只有不怕死的被保护着不知天高地厚的那匹黑马胆敢在白凤翎面前作妖。 我渐渐地觉得不对劲,见那两人皆是双目圆睁,嘴巴也不自觉张开,好像见了什么稀奇物什似的。 回身看看背后,一片漆黑。 却带着股子泠泠的冷香。我伸手一拉,触到了那与夜色融为一体的黑色布料,便知道是白凤翎来了。 我努力抬头,白凤翎站在我身后,静静地悬在空中,俯瞰二人。纵然我不喜欢她,但是也干过盯着她看的没出息的事情。月光下她一双漆黑的眸子如汇聚晨星,眉目精心雕琢,双唇如樱桃一般。也不知她怎么就突然有这么好的气色,兴许是我舍血喂她没多久,精气神恢复得不错的缘故。 那两人好似没有见过女人一般,也不嫌脖子酸痛,痴痴地瞧着她。 我想若是白凤翎没有这样高深的修为,怕是就要被人看杀了。但是我看白凤翎也不过稀松平常三五眼,哪里好看得那么夸张?真是稀奇。 “把腿并起来。”白凤翎低头。 我见自己岔开两腿实在不雅观,听了她的话并拢双腿坐在树杈上,低头看二人。 那又高又壮连鬓胡渐渐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的丑态,那白净胡须却是早先一步回过神来,将手帕恭恭敬敬搁在一边的石头上。 二人在此地撒尿,尿臊味还没散,白凤翎皱了皱眉头,我看她表情有趣,便盯着那二人看。 白净脸躬身一礼:“在下书香阁李轩围。这是——” “啊。”我惊呼一声。我以为那连鬓胡是师兄,没曾想这白脸一开口,浑厚沉稳,竟然是师兄,一时间被这差别逗笑了。 那李轩围见我笑,脸上颇为挂不住。 “你们在这里做什么?”白凤翎问。 “实不相瞒——狐火城——”那连鬓胡率先开口,被李轩围捅了一肘子,便默默不语。 “离开这里。”白凤翎轻声道。 连鬓胡又抢先道:“看姑娘这身法想必也是道友了,不知道姑娘是不是也是冲着那东西去的?” 那白脸又捅了他一下。 那东西是什么东西?我心下好奇,但白凤翎漠不关心,挥手一阵风,将他们打飞出去:“离开这里。” “姑娘莫非是狐火城守护?”两人倒飞出去,砸断四棵树,堪堪停下,那白脸艰难道,便低头俯伏在原地,“还请大人饶命,我们书香阁不过是小门小派,我和师弟二人背着师父出来,本想借着狐火城拍卖讨些好处,如今见了大人是再也不敢了,请大人饶命!”说着便狠狠地在地上磕了两三个头,纵然离得不近,那声音却是响亮。 我身体一轻,随着白凤翎腾空而起。 不多时那两人便消失在我们视野中。 落下时又是林子另一边,贴着树冠飞来,一路上我没少受罪,等我飘飘落地,那两匹马不知怎么就跑了过来,缰绳自动飞进白凤翎手里,想必是她解开,催逼它俩跑来挪个地方。 叫人家滚,最后却自己默默滚到别处。这妖女当得有些窝囊。我纵然腹诽,面上却还是装作无事,顺顺我那匹枣红色的小马的鬃毛,它打了个响鼻摇摇头,倒是不情愿被我摸的样子。 白凤翎罩着一层光罩的手按在它背后,它立时老实了,乖顺没骨气,我不由得气不打一处来,随意寻了个由头问道:“那些人说的东西是什么?狐火城?有拍卖?” 我一连串话似乎惹得白凤翎烦,她施法将两匹马拴好,回身跳上树枝,在树杈上坐定了。我抬眼看,手脚并用地挤过去,她也并不想搭理我,侧过身子到另一棵树上。 自讨了个没趣,我心里更是对她没了好感,躺下再休息,却是没了睡意。又突然想到我那方姑娘家的帕子还在那两人手里,他们若是以为白凤翎的,恭恭敬敬地收起来,实在是有些奇怪。 如此这般,我往高处攀爬,到树冠看了我们来时的方位,便下去寻回先前的位置,那两人似乎是被打伤了,互相搀扶着没走出多远。 我跟在他们身后,悉悉索索,动静不小。他们回过头来,那白脸短须的人行礼道:“小兄弟——哦不,大人行行好,我们师兄弟这就滚,再也不打狐火城的主意,您网开一面,网开一面。” 借了白凤翎的虎威我虚张声势,身形高大了不少,本想开口问问我的帕子如何了,又有些想去听听师父说的修真人士的拍卖是什么样,也想去瞧瞧能叫“城”的地方比起镇子来又有什么不同。但我虽然男子装扮,但毕竟声音容易叫人听出来,仗着年纪小,不开口还能糊弄一二,开口说话就只能糊弄朱小姐和大牛二牛。 于是我沉默摇摇头,在他们身上寻觅我的帕子,没能找到,心里不由得焦躁起来。又指着前面的路,他们二人面露苦色道:“大人,您叫我们到狐火城,我们岂不是只有死路一条了?您行行好,别把我们抓进去。” 原来前方的路就通向狐火城?我眼神一亮,转瞬间又只想翻个白眼。白凤翎悄无声息犹如鬼魅站在他二人身后,直直地望向我,好像我在蓄谋逃跑一般。 我不过看看热闹,能不能跑,心里还有些分寸。她看得这么紧,倒让我肆无忌惮起来,我这回不忌讳自己声音露馅,笑道:“我的手帕你们拿走了。” 那两人面面相觑。那连鬓胡慢慢地从胸前掏出一方帕子来,不知他怎么就胆大包天又藏了起来。 一阵冷风刮过,他二人如落叶一般被吹了极远。单剩一方帕子悠悠浮在我眼前,接着,一簇火烧起来,烧尽了它。 白凤翎消失不见了。 我越看她越不顺眼,往那二人所指狐火城的方向去了。 27、仙灵珠04 白凤翎这人实在是个烂人,手帕也不是她的,她自顾自冲过来给人烧了,也不解释,就自己消失了。来得莫名其妙,去得没有原因。 和她去极心岛的路上,我期待出现各样的变数,但当下也不是和她分离的时机。我是破茅屋下筑巢的候鸟,虽然嫌弃茅屋破,如今却还要凑合过。 狐火城这名字听来陌生,想必离西辞山很远了。西辞镇之外的地方都是他乡,而我也确实没有家乡。既然哪里都人生地不熟,我索性做个称职的旅人。 走出去约莫三四里,因着是夜里赶路,四周还是一片草木繁荣,月光投不进来,稀疏几点光,摇摇欲坠的星也不来这林子,我越走越怕,想起了以前听的鬼怪故事。路上又把白凤翎讲解的一些几乎绝迹的神兽套进我听过的故事里,编出了几个吓唬自己的大杂烩。越走后背越发凉,胆战心惊地又往前走了两三里地,大老远看见了一只兽爪。 那爪子极大,离了那么远看起来却还比我本人大些。我往后一退,撒开大步便往回跑。若不是我生来就没有爹娘,怕早是哭爹喊娘乱成一团。 我喊了两声师父,又后知后觉想起师父不在,于是跑得更快了,直到一头撞在光罩上,摔了个头昏眼花一个狗啃泥才作罢。 白凤翎:夜里城门关闭。 妖女好说歹说也是天纵之资,一人力扛天岚宗的厉害角色。我听见她便好像得救,但这时候自尊便又回来了,我冷哼道:“你怎么知道?” “天下四方位,朱雀地各城都是夜晚关闭城门,因日出日落时辰不同,白虎地倒是从来不关门,玄武地从不开门。这是常识。” 她没说青龙之地,天下四神兽,单青龙拿出来让她不顺眼了。当时那紧要关头,我也不抠字眼,甚至话也没听清楚,便急着又冷哼一声:“那里有只怪兽爪子,哼哼,若不是我跑得快,你今晚上若是毒发,就没人救你了。” “什么兽?”白凤翎突然充起了先生,掰着指头问道,“这一路来我教了你四神兽,十二旁系,七十二分支,你见的那只兽长什么样,名字不考,祖宗是哪只?” 我哪里知道这些,单看它恐怖非常,摇摇头,更是觉得此人有些神神叨叨,心中暗道怕是长期中毒,脑子也中毒了不成?考我?她又不是我师父,我师父也没有教我这些,她来多管闲事? “去看看。”白凤翎见我紧闭嘴巴想必也说不出什么,便贴地飘过去,顺带拽着我。 等见了那东西,我才发觉,那确实是兽爪,不过比我看到的温和许多。那是石头刻出来的巨大无比的石像,是只狐狸的样式,立在平地上。 那前爪便有两个我那样高,狐狸三条尾巴,身边簇拥火焰。这硕大无比的石像立在一片森林中,雄伟非常。想必这就是狐火城的标志了。 只是,城门在哪里? “狐火城是有名的商贸之城。半个城在地下,以灵石照明。上面有火狐狸雕像做t望塔,也是填了灵石的法器,法力全开时可以轰平百座山。”白凤翎道,从狐狸肚皮下走进去,“狐火城的拍卖会有些好东西,想看也可以,不过,一,我没带多少灵石,什么都买不起,二,你若是惹是生非,我就叫你再也见不到你师父。三,进城出示符文,想进去看,就装成是我的使唤童子。” 她居然是要带我去看?大半夜的? 似乎看出我心中所想,白凤翎伸出手腕来,那只鹰几乎要挣脱出来。狐狸肚皮突然敞开一个法阵,笼罩我二人,那鹰一明一灭闪烁起来,片时,那法阵收回。 白凤翎往前,朝着石头的肚皮就走了去。却好似穿过水帘一般,一囫囵就进去了。我摸摸石像,还是坚硬如铁。 突然伸出一只手,将我扯了进去。好似突然打了个哈欠那般神智一糊,我便走入了一方更加黑暗的天地。 若不是有只手牵着,我早就不知白凤翎哪里去了。这黑和她完美融合,她也不是她,这黑也不是黑,我被拉着走,到了某处更黑的地方,一个一身黑衣的女子,衣裳边角绣着诡异的火焰的纹路,也是火一般的颜色,站在一处光明前。 想必这才是狐火城的守护。怪不得那什么书香阁的人会认定白凤翎是狐火城守护,她们脸上的表情如出一辙,都一样寡淡,像守寡多年似的刻薄,还有着难以察觉的傲慢。白凤翎更高傲一些,这人更傲慢一些。她生得倒是没有白凤翎好看,怪不得那两人痴痴傻傻像呆瓜一般看白凤翎。 哼,可一具美人皮囊也掩盖不了恶毒的内心。 那女子走在前面,引我们走入光明。我们走入一处甬道,两边墙壁中镶嵌着多面的不知道多少面但闪闪发光的石头,想必就是灵石了,一眼望不到尽头。 “狐尾回廊。”白凤翎自语道。 那女子点头道:“邪道人都在第三条回廊,明日开市,戴好皮囊。” “第三条回廊的皮囊什么样?”白凤翎罕见地话很多。 “比第一条回廊的多点笑。”那女子对白凤翎也很客气,两人都冷冰冰地交谈,简直要冻死我这个局外人。从两人交谈中,我知道了白凤翎从前作为天岚宗首席弟子时曾经常来此地收集天材地宝,以前在狐尾回廊的第一条回廊,晚上来的客人都在狐尾回廊住,等白天开市。天岚宗无论买货卖货都住第一条回廊,正道弟子买货在第一条回廊,卖货的无论正道邪道都住第二条回廊。而邪道人士来买货就住第三条回廊。又买又卖的一般不会出现在狐火城,因为狐火城是交易极为珍稀的宝物,买进卖出小有规模是不可能的。若是以物易物,则有各大门派举办的交流会。 这女子果然是狐火城守护,不过她一直到老也是这个位置,是善是恶都是这个位置,除非偷盗狐火城内的商品,不然永远就在这里。这女子表达了一番对白凤翎转变立场的豁达的赞赏,两人冷冰冰地互相夸了一会儿,各自分开。 我鸡皮疙瘩起了一身,抱着胳膊随白凤翎继续往前走。如今开开眼界,天下有这样奇怪的城,也算不虚此行。 到了某处墙壁,白凤翎将手腕往墙上一贴,墙上便开了一扇门,白凤翎将我扔进去,自己反身进来。 我才进去,看见桌上赫然摆着两张带笑的人脸。 28、仙灵珠05 人脸不奇怪,从前学习变戏法时,也有换脸的消遣。不过从前我所见的人脸不过拿来消遣,不知用什么做的,脸也夸张扭曲逗人一笑。 桌上这两张脸却是活灵活现,着实吓了我一跳,我斜着眼看它它们又斜着眼看白凤翎,白凤翎捻着其中一张脸,往自己脸上晃了晃,又搁下了。 “这是什么?” “皮囊。”白凤翎回身,我哆哆嗦嗦战战兢兢,凑过去碰了碰那人脸,细腻柔润,简直像是摸着白凤翎的脸似的。偏偏那两张面孔还都是姑娘家,一个生得小家碧玉贵气些,另一个则笑得像个傻子。 我碰到虫子似的缩回手去,白凤翎将那傻子似的姑娘的皮囊比划在我脸前,我忙不迭地摆手躲开,这张脸却像是有了眼睛,贴在我脸上,我两颊一热,伸手扒拉要撕下来时,却已经摸不着边缘,骇得我满地打滚。 虽然遮了层皮囊,可鼻子是鼻子眼是眼,照常鼻子通气眼睛看人嘴巴说话耳朵听声儿。白凤翎还是白凤翎的声儿,还是不咸不淡道:“扯不下来的。” “你——这也太奇怪——”我话才出半句,听到耳朵里的声居然不是我自己的了,比我的脆些,更像个丫头了。 “狐火城的秘术。”白凤翎坐在桌边,两根手指拎起另一张皮囊来,看了半晌,好似十分嫌弃似的贴在脸上,一瞬间,她就换了副模样,杏眼弯眉美人痣,笑意挂在脸上,我不由得悚然。 她从来没这么笑过,虽然挂了这皮,我还是觉得}的慌,不像她。她开口也是不同的声音,我听着不大习惯,她悠悠道:“戴着它,隐瞒身份。你想看,我带你去,不闹事,我们就安稳到极心岛,你胡闹起来,我有千百种杀人的法子。” 那张笑吟吟的脸上说出这恶毒的话来,我毛骨悚然。转念一想,她杀了我和自尽而亡也没多大差别,不过她死不足惜,我可是一身金贵的命,等着见师父,绝不能死在她手中。 于是我挂着三分矜持七分怖惧点点头,她脸上那假的笑容不变,指指我的脸:“不要随便撕下来。” 我点头。 既然是秘术,也不能萝卜白菜似的随便给人,想必这脸肯定是有法子摘下来的,白凤翎装神弄鬼不肯说罢了。心里安稳得很,这才打量屋内,四四方方,边角一层薄雾,四围墙壁和头顶以及脚下都镶嵌着灵石,灵石照亮屋子,一方桌子两层世界,坐床和卧榻并在一处,墙壁极为厚实,也不知道我们是怎么进来的。坐床四周镶嵌了更多灵石,白凤翎说那是用来修炼的。 我这才后知后觉狐火城似乎财大气粗。但灵石对我也没有用,打量一圈我就乖觉地静静坐在桌边。 白凤翎突然咳嗽两声,抖得如同筛糠。我暗道这是毒发了,四处寻觅又寻不着,想着先看看她受罪我再将我这一身热血送过去,没曾想她咳了两声就不咳了,唇角溢出黑紫的血来。 坐床上她盘腿屈膝,此时虽然岿然不动,却比往常更陌生。我凑近了瞧瞧,白凤翎合着眼,知道我在旁边瞧着,轻声道:“不是毒发。” “那你还有别的什么病?” “阴阳不调和。”她答得很玄妙,照常合着眼,身上渗出黑色的雾来,又有杂乱的但明亮的光从她身后投射而出,比灵石更亮些。 阴阳不调和?我适时地想到了从前和大牛二牛一起偷看的不入流的小书。又看她虽然戴着张没有她好看的人皮,脸上却还是更显苍白,此情此景我不由得想起书香阁那两个莫名其妙的男人盯着她看的傻样,又莫名其妙地想起我和师父出行时那个小镇的老板娘如何对师父露出的妩媚风情。 哦! 我还尚未成年,但不妨碍大牛二牛同我一起偷看的些乱七八糟的被师父撕了烧的那种书。 这我去哪里给她找一个男人去调和? 我忧心忡忡地坐在她对面,看她身上黑雾一阵白光一阵,围绕她转得人眼花。 没想到修仙这么辛苦,一个人还无法做到,一定要两个人,阴阳调和一下。 我越想越觉得害臊,思绪飞出天外去,想到师父叮嘱我成年前一定要去天岚宗去修仙,又想了一些有的没的,朱小姐和清嵘一一闪过脑海,甩甩头。 不知道这阴阳……是怎么个调和法? 我豁然起身,打算去找那狐火城守护问问哪里有男人,想必喜欢白凤翎这样姿色的男人要堆满西辞镇还放不下呢。 才龌龊地想了想,又觉得似乎是我想得不对,白凤翎又没说什么,我自顾自找了,她不满意怎么办?林昂如生得俊秀风流,她尚且看不上,别的岂不是更看成泥土了? “阴阳不调和……”我自言自语。白凤翎却以为我在提问,竟然还能抽出空来答,想必肯定是没有毒发那么难受的了。 “说得明白一些,就是正邪两立。”白凤翎额头沁出冷汗来,“门派与门派之间,修炼法门不同,灵力在体内运行方式不同,运行到哪条经脉都有不同。但大经脉数量不多,哪个法门都避不开。若是一个人身上有两种法门,若是调和得当,还能取巧运行,但多数是压着一个,用着一个,哪个也用不好。若是灵台失守,或是气血枯竭,灵力涣散,两种法门各自运转,势必要损了经脉。” 我恍然大悟,毒鹰宗的法门和天岚宗的法门自然是不一样的。 “那你怎么就灵台失守?灵力涣散?气血枯竭?我看你气色不错——”我听她声音尚且有力,猜想这该不是什么大病,也就不急着做什么,把自己找男人那猥琐想法除去,拍拍两颊。 白凤翎轻笑道:“你也听说过我,我从前在天岚宗。毕竟我自幼在那里,这至阳的正派的看着光明的灵力攒得多,纵然我压着,偶尔也会出来捣乱。我将毒鹰宗的法门列在它上头,压不住,自然就乱了。” “那你为什么不把毒鹰宗的压在下头?” “你见过哪个邪道人士用着一身纯正的圣洁的灵力?”白凤翎这话有些笑意,从话音里听得真切。 我不知她这是嘲讽还是别的,竟然没想出对答的话来。 “我不再是天岚宗弟子。用天岚宗的术法也忒不要脸。”白凤翎的语气格外强烈。似乎这该是她的命门,谈及天岚宗时话音都高上不少,我听着便觉诧异,可我还是不知怎么搭腔,便默默无声看她运转灵力。 “你师父教过你冥想没有?”白凤翎照旧合着眼。 “没有。” “你过来。” 我思索片刻,扭头走远了些。 突然一股大力又将我扯到她身前。我暗道这人忒不要脸,也没那挣扎的意思,反正也挣扎不过,索性由着这无时无刻都病恹恹的女人折腾,再狠也不过喝走两口血罢了。 没曾想她的手像是长了眼睛,直直点在我手背上。她蹙眉,我一点儿感觉都没有。 肩头的衣裳不知什么时候被扯开,我惊叫一声,她将掌心贴在我双肩上,我登时感到了有什么微微的细小的东西从体内流到肩头,渐渐淌出去。 我想躲开,但人家闭着眼,也没什么害臊。索性我任由她按了半晌。离得近我便近距离瞧着她这张戴了假脸的面孔,面对面实在怪异。 往后仰着脑袋,我歪着脖子看白凤翎眉头紧蹙的狼狈样。 突然,她眉心浮出个什么东西来,是两道——不知是什么的纹路,勾连一处,泛着霞光一般的红。 我目不转睛地看它在眉心出现,又渐渐消失,白凤翎睁开眼,撒开手,任由我一屁股摔倒在地。 “那是什么?”我指指她的眉心。 她抬胳膊将我的手打开,不知从哪里找到一件白色外衣扔在衣衫不整的我身上,自顾自伸展双腿起身,去卧榻上躺下了。 “是天岚宗的符文吗?”我怎么没在师父身上见过?我多问也不会死,索性碎嘴皮子,贱得很是勇猛。 白凤翎背对我,没答话,我凑近两步:“你用我做了什么?你怎么能卸磨杀——过河拆桥呢?我不过问个问题,你倒恼起来了。” 一阵劲风吹过,我被吹到墙上,啪唧摔在地上。 我不敢再问了。心里存了些疑惑,突然听得白凤翎低声道:“我劝你不要在我面前提天岚宗。” “哦。” “伤着了吗?” “没有。”我活蹦乱跳,又凑近一些,但怕她打人,便隔着三尺远看她,她翻过身来,突然不知是怎么灵光一闪,轻声道:“你要学天岚宗的功法吗?” 我疑心自己听错了:“啊?” “仙灵珠在你身上,突破境界的关键是仙灵珠。若我去极心岛一无所获,还可指望你碰到一点。何况你本就是极心岛长出来的。”我觉得她想起一出是一出,她甚至坐了起来直勾勾地看我。 我被看得颇为惊恐:“那为什么我不学毒鹰宗的呢?你不是不喜欢天岚——” “毒鹰宗的功法是什么东西。”白凤翎轻轻地点评,语气嫌弃得很,“稀松平常漏洞百出——天岚宗的功法——” 她似乎正要开口夸,却又闭口不言,上下打量片刻:“算了,看你也不是修仙的苗子。” 29、仙灵珠06 她这想起一出是一出,我呆呆地瞧着,愈发显得呆笨愚蠢,不是什么修仙的好苗子。后来我才晓得,白凤翎十六岁成为天岚宗首席大弟子,本就是旷古绝今的天资,自然看谁都是愚蠢不堪朽木一根。 我被认定是朽木也不生气,我学什么都慢,三心二意心不在焉,师父每每教我什么戏法,都要说上十来回,气得他回回揍我。只是每次想到师父,我便颇为不解,若是他真要我修仙,自己不来教我,反而费力费事地任由我自由生长十五年,再去天岚宗修仙。 我既然是在极心岛生长出来,师父想必也去过极心岛,那为何费尽周折带去西辞镇而不是天岚宗呢?天岚宗多好,气势恢宏正道之首,法器宝物应有尽有,要保护我不被人抢了去自然也是易如反掌。 腹诽片刻,嘴上却乖,我不愿再挨揍,白凤翎打人没有分寸,虽然她问我伤着没有,但实在痛得要死。师父打人是花架子,白凤翎打我,我只能忍着滚滚泪水连声说不疼。 白凤翎认定我资质一般,浪费了这一身天材地宝的血肉,就说天亮再议,回身睡着了。 我是头回见她正儿八经地睡下,但刚挨揍也没敢起什么看美人入睡会不会像师父似的打鼾这种不要命的心思,看她和衣而眠,一身黑沉静绵延,躯体如山峦一般曲线柔美,我回身摸摸自己,骨头突出胸前平平,实在是丑女的典范。 心绪杂乱地睡下,只等天亮,好看看狐火城的拍卖是什么样子。 狐火城的拍卖连着已经开了三四天了,要持续七天才算结尾。三条狐狸尾巴——三条狐尾回廊的人们各自都带着和气的笑容在天明时登上狐火城的t望塔第一层,声音相貌都变了,只能看符文定势力,再看甩给对方什么狠话。 我没有符文,亦步亦趋跟在白凤翎身后。她清早起来特地在臂上戴了两串珠子,遮住那只鹰,才带我出去。 走过人群,我听得有人对另一波人马屁如潮滚滚砸过去,那边极为受用,许诺这次得了好处一定不会忘记你们云云。也听得有人道一定要拿下什么七宝琉璃塔还是什么紫鸾破空箭,多少多少万灵石才稳妥。有人说道这次在第一条走廊看见了天岚宗的人,眉心那点红生怕人不知道是天岚宗的,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又说天岚宗的不屑用皮囊,那司狱大弟子十多年不见,还是一头白发颇为正义。 我立时走不动路了,师父在狐火城? 拍卖中价高者得,若是我在中间嚷上一嗓子,师父就能瞧见我了!我就可以脱离白凤翎了! 我心下高兴得走路身轻如燕,不像个伺候白凤翎的丫头,倒像是个猴子围绕在她身边。我本想此时此刻就趁乱逃走,但一想我连天岚宗的毛都没见着就如此轻率实在不妥,生生压下了满嘴的笑。 白凤翎的那张脸上的笑实在奇怪又陌生,我心中暗自想着她可总算要遭报应了,但又尴尬地想到先前师父也没能打过她,这回也打不过怎么办?但这次白凤翎孤身一人,师父也不应该一个人来。可昨夜我才知道白凤翎施展出来的术法还是强压下的,并未用全力,甚至身上带毒,一身伤就能把师父打伤,何况她从前单挑整个天岚宗…… 我心里五味杂陈,眼下,正是离开狐尾回廊,穿过玄妙的门,走了大约几百个台阶,到了一片广场,我听到的一切正是这巨大无比的广场中人们说的。 广场正中的砖排成了个火纹的样子,和狐火城守护衣服上的火纹一模一样。我还在打量着,这砖就拔地而起,越垒越高,地面如罗盘一般旋转,众人都安静下来。 红砖白地面,转了几圈,这广场洁白的地面就突出一座高塔,约有三层,八面开门,门为兽口样式,里面有什么,看不清楚。 我肩头一沉,白凤翎将手压在我肩头,将我拎了起来,直直飞向其中某个门。 空中许多人各展神通,有人御剑飞行有人骑葫芦飞,各样法器我头回见,还有人踩着空中的人的脑袋一步步跃上来,闪身进门去。我还没看清楚,四周一黑,我们也进了门。 白凤翎的细微声音透入耳朵,她低声道:“这是试炼塔,常见的法器,放入什么样的异兽和机关,都看主人的修为。通过试炼塔才有了进拍卖会的资格。” 早知这么危险我就不来了。 “每门能进来五十人左右,每个门有什么异兽也不确定。但不过是个考核,不会有太凶猛的恶兽,你不乱跑就好。” 我点头如捣蒜。 不知哪里传来一股恶臭,便又是极腥极臭的气儿飘得越来越近。我身子一晃,被白凤翎扯到一边。一张大嘴合上,舌头飘得肆意飞扬。那恶臭正是从这嘴里出来的。 我更是攥紧了白凤翎,生怕她飞得快将我扔下。 几十道五花八门的光闪过,对那恶兽一顿暴击。倏地凭空出现二十余人,服饰各异,脸上都挂着皮囊的假笑,齐齐地祭出法器朝那大嘴打了过去。 白凤翎岿然不动,我也装作镇定,和她站在一处低矮的凹处打量他们。 那大嘴往前一伸,吞了那些光。这一伸脖子,露出蜥蜴一般满是疙瘩的脖子来,又往前一伸,露出半边身子和整个头来,是只放大了无数倍的鳄鱼似的,头上生角,那角如公羊,歪歪扭扭盘曲着,似乎没什么用的样子。 那二十余人看来也不是一方势力,登时乱了套,左右逃窜。有几人施法对抗,另外二十来人也来了,不顾一切地将五颜六色的法术使过去,自然还是被吞了。 从空中爆出几声爆豆般的声响,一条火龙照亮了异兽的牙齿,又黄又绿,牙缝中还有些破布等物,我鸡皮疙瘩起了一身,更是往后躲了躲。 火龙直冲异兽右眼而去,它张嘴要吞,却没能吞下,吃痛下一转身,一条蝎子尾巴不知从哪里窜出来,直直地压过去,将火龙一分为二。龙头在右眼前烧过去,异兽一歪头,那角便生生将火龙吸了进去。 几道纯白的光环自异兽身上爆开,一波接着一波有如涟漪,不知是哪个人放出的招数,倒是叫它僵了僵,一群人痛打落水怪兽,使出浑身解数往它身上招呼。光环才散,它抖抖浑身的皮肉,一时间飞沙走石迸出不少大石头来,砸伤了几个人。 我暗自心惊,想起我曾经拿一块儿大石头就砸断白凤翎的腿的经历,这石头过来,她势必就脑浆迸裂碎成豆腐。偷偷看看,往后扯了扯她,又觉得我这是仁慈什么?她现在又不中毒,还怕异兽么?于是撒开手,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几人结成阵法,大喝一声,一道金光散成大鼎罩住异兽,它一甩尾,金鼎应声而破,几人口吐鲜血。这四十多个人车轮战一般,都施展了一轮本领,那异兽只是头上破了个小口,汩汩鲜血淌出。 这不痛不痒的伤口惹怒了它,它低吼一声,甩尾打翻了四五人,正要扫到我这边,白凤翎一闪身,我也被拽着起飞,躲在另一处。我们先前站的那地方石头崩碎。 “那边的道友从头到尾也没出手,怎么?这独角裂石鳄还入不了这位道友的眼?还是说……等我们都败得七七八八,好坐收其成?”有个中年人注意到我们,朗声道。这话是用了法力的,声如洪钟不住回荡,于是不少人边躲着这独角裂石鳄边往这边看,白凤翎脸上的笑显得更虚伪了。虽然我明白皮囊下她还是那副寡淡的样子。 这番话一出,我觉得没有道理。大家各凭本事,有人躲在一边还被波及砸死了呢,我们躲在一边又如何不行了?我要是白凤翎,就不搭理他们,看他们斗,就坐享其成又如何,反正他们也只是看一眼,还是要应对那恶兽的。 没曾想白凤翎似乎是被这话激怒,也似乎是不想听他们放屁,身子以一个诡异的角度飞去那独角裂石鳄头上,低下身子一旋,这异兽的头像被死死压着一般,重重磕在地上,地面一阵轰响。 她落在地上,淡淡地伸出手来,拿我的外衣擦擦手,明明手上什么都没有。 那异兽再也没起来。 众人愣了片刻,再也不敢说什么。人群中,我傻傻地看向那异兽,它嘴里渐渐淌出血来,又黑又毒,在我看来——白凤翎根本就是过去碰碰它,让它被毒死了啊! 30、仙灵珠07 那异兽倒下后,过了不多时,天旋地转,我只感到五脏六腑都被拧绞在一处,头晕眼花,抓了手边的一角衣裳。又是一转,那被我抓了衣角的人和我滚在一处。一时间好像风中浮萍,你抱我我抱你,互相搀扶着,等不再转动时,地面一片狼藉。 与我滚在一处的是个眉清目秀的男子,枣红色一身,结结实实抱在我身上,我却脸上一红。 这是个女扮男装的姑娘。她可别发现我。 好像抱了个火炭似的,我急忙撒手往后退,看她那张皮囊上温润如玉一张笑脸,不知下面的脸什么样的……我退后,连声道歉,那人起身,身量不过比白凤翎高些,却也或多或少能看出是个女子。她倒是一声不哼,匆匆转头走了。 四面八方的惊呼声将我的目光吸引到这片地方的中间,原先的地板不知何时挪开,露出圆圆的四五尺左右的一个洞。下头一片闲云缭绕,香气蒸腾,还隐约带着些笑声。 不知从何处绕来几声响,是个女子的笑:“诸位已通过试炼,可从眼前的这洞口到拍卖场来。” 想必是狐火城的人,一个长须的壮汉子上前一步:“那我先去了。”说罢一声轻喝,提一口气便跃入洞中。 看他身形轻盈,想必是预备要飞下去。随后,几个男子也有样学样地跳了下去。 众人便是放了心,如下饺子一般落入洞中。 我四处搜寻白凤翎的样子,她那张皮囊搁在人群中实在平平无奇,若是她真的容貌在这里,我一定立时就认出来了。于是我打量跳下去的人,半晌也没见白凤翎。 反而等这些人如饺子似的下得差不多了,才听得下面远远传来几声惊叫:“他娘的!这儿,我的脚怎么动不了了?” 碎碎的传来众人乌泱泱一片声音,杂乱无序,有的说自己脚崴了,有的说法力被限制了,还有的说被暗箭所伤。声音听得没有那么多。正在想时,听得先前出现的那声音柔柔道:“不过是点小玩笑,真正的高手是不惧惮的。” 我暗自咋舌,庆幸自己没有一时冲动跳下去。 环顾还在洞外的人,只剩那女扮男装一身枣红的姑娘,还有白凤翎和我。我们三个站成了个三角,白凤翎离那洞口远远的,似乎蹙起眉头,半晌,又打量我。 我预备巴巴地跑了去,突然,那枣红色姑娘先我一步凑近了白凤翎:“姑娘身上的气息真是好生熟悉。” 白凤翎换了衣裳,换了声音,换了脸,我便觉得诧异。白凤翎侧身让过,往我这边走来。 我还没站稳,一阵风便将我裹了去,一转眼,身边晃过云来,再转眼,已然站在了一片金碧辉煌的大殿中,正有狐火城的女子引我们到一侧的门去,进去后是张坐榻,上面摆着一张小几,零星放着些没见过的吃的喝的,这房间也镶嵌灵石。 这房间另一头开口,正对一处凹陷下去的空旷地界。我探头去望,见四周都是些这样的房间,正中的凹处却凸起一块儿高塔,空落落的。我探头见了许多这样格子一般的房间,却看不清里头是什么样,隐隐约约感到似乎有什么像白凤翎身上那样一层光罩遮蔽了视线。 从这些蜂窝一般的房间看过去,正中央的才是要放拍卖之物的台子。我是个马蜂窝里闯入的蚂蚁,好奇地探头探脑瞧,也不知那些都是大人物,得罪不起。 白凤翎在榻上坐定,脊背挺拔,目光冷冷淡淡,脸上笑意盈盈,表情实在可怖。 场内渐渐升起一片云霞来,突然,那高塔上出现个女子,是引我们入场去狐尾回廊的那个女子,脸上挂着层浅笑,右手凝聚一团火。 那团火引入高塔,哗然亮起,那高塔似被火烧了似的,几乎要灼伤人的眼。我死死瞪大了眼睛瞧,那女子环顾四周,瞧了片刻。 像从天顶传来几声苍茫渺远的乐声,不知是什么乐器,也不知是什么调,从未听过,响了一会儿,白凤翎屏息凝神,拿了个果子抛给我:“要开始了,自己慢慢看。” “这里要卖什么?” 我好似问了个傻子似的问题,白凤翎不回答。我也自讨没趣,巴巴地将脸贴在光罩上往下望去,不知从哪里飘来几个照样寡淡的狐火城守护,里三层外三层地围住高塔。 白凤翎斜觑了一眼:“今天想必有好东西。” “什么好东西?” 白凤翎不说话。想必我又问了个傻子问题。 我置身这蜂窝中,实在不晓得该从哪里寻找师父。想必白凤翎早先就知道会是这么个布置,所以才一点也不担心我会走丢或者跑开。看她神情自若,定是将我心里这点儿想法洞悉透彻,我不由得颓丧了不少。 好似特地来气我,白凤翎淡淡道:“苏子枭来了。” 我自然知道,也提不起兴趣来,看看她,扬声道:“你还能放我回去不成?” “苏子枭还能是什么好人不成。”白凤翎似乎是理所当然道,声音淡淡的,我却恼怒起来,跳上坐榻便要和她对峙,却被她拎了起来,抛在角落,用不知什么灵力束缚手脚。 嘴上却不受限,我便骂道:“你这样的邪道人,自然看我师父是坏人了,正邪不两立。我师父若是坏人,那你是好人不成?好人会吸人血咯?好人要杀了人炼丹么?” 说完顿感畅快,却又隐隐揪着点儿后悔的尾巴。白凤翎又不是自己要中毒的,不过她自己也说自己不是个好人,我逞一时口舌之快还能伤害她不成?反而自己越说越气。 于是我死死闭上嘴巴,白凤翎淡淡笑:“我自然不是好人,可你师父怎么骗你西辞镇的事情呢,你师父到了西辞山也不救你呢?” “你又知道什么?我师父是——”我不甘示弱,却意识到我确实不明白师父为何这么做。 “你又知道什么?你和他认识多久?”白凤翎起身往另一头坐下,这时我才听得那高塔处传来一声淡淡的宣告:“这头一件,照例,是我们这主人献一点薄礼。” 白凤翎将我双脚的束缚解开,我像个被剪了翅膀的鸟一般奔去看,见高塔第一层亮了,里头旋转着什么。 高塔随之升高,第一层里的东西便引入眼帘。 那是一柄通体雪白的剑,剑刃极薄,剑身隐隐有流光闪过,只是——那是一柄断剑。 “神器惊鸿剑。”狐火城守护淡淡道。 白凤翎抱胸左右踱步,最终站在我身侧。 狐火城守护淡淡道:“从战场捡来的,大家想必也都知道。灵力充沛,又是神器,有剑灵惊鸿,虽然剑灵沉睡至今——虽然是柄断剑,但毕竟是天岚宗第一神剑,也是最后一个正道首席的佩剑,颇具收藏价值。品相绝佳,原本是神器,如今断了也还是神器,不过作为武器,能力降一阶,由狐火城数位大师鉴定,定为神器低阶上品,起拍五万灵石。” 五万?我心中大骇,五万灵石?从前听说了一枚灵石便等同于等重的金子,我和师父平日吃穿用度,一年也不过十来两银子,如此一柄剑,虽然长得漂亮,可毕竟断了,竟然如此之高。 白凤翎淡淡道:“到底是断剑,不过这价格也不知是羞辱谁。” 我听着她的口吻倒像是生气了似的。还没细想,便听得从各个小房间中传出各样震颤脑子声如洪钟的价格来:“十万”“十二万”“十五万”“十八万”…… 愣了一愣,我双手被束缚,不能扯扯白凤翎,只得扭头,不耻下问道:“修仙的人都很有钱吗?” “算是。” “那柄剑已经断了,它还能用吗?为什么这么多人都抢着要啊?” 白凤翎似乎噎了一口,顿了片刻:“神器可遇不可求。” “哦……可是它断了。” “也能用。”白凤翎似乎被我气到了,说话都一字一顿。 现在竞价已到了四十五万,我越听越是骇然,扭头看白凤翎,白凤翎微微垂下眸来:“天岚宗将它抛弃了。” “啊,什么?”我没明白她的意思。 “没什么。”白凤翎只远远地望着那把剑,“虽然并不高兴,但如今,它也不过只能这个价钱。” “为什么啊?”我隐隐觉得她和这柄剑有什么意外的渊源。 “剑灵离开了。”白凤翎抵着眉心左右踱着步子,“惊鸿是我的佩剑。” 我愕然,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 惊鸿以六十二万的价格卖了出去,卖到哪里,就不知道了。我听着听着也不觉得是有多贵了,但看看白凤翎,顶着那张假皮囊却还是一脸冷淡。 那笑仿佛要刺痛人似的,我扭头不看她,她突然轻笑起来:“想必苏子枭千里迢迢从极心岛将你摘了来,说不准已经在藏宝阁定好了材料,只等着你去天岚宗,就扔你进炼器炉中,说不准能再出一个神器来。” 我立时把心里那一点柔软扔到九霄云外,咬牙切齿道:“单你会挑拨离间。” “我生来就会挑拨离间。”白凤翎不笑了,远远望着那高塔第二层正在亮起,她转身回去坐了,抱胸坐定,冲我扬扬手,我双手的束缚也解开了。 我抖抖双手,正要打量打量高塔第二层是什么模样,突然那高塔第二层的灯熄灭了。 狐火城守护的那女子笑容不减:“第二件叫小毛贼拿去了。不巧,正在狐尾走廊的暗道里,可博大家一笑。” 高塔上突然拉开一道大幕似的,一片漆黑。漆黑中突然亮起两簇小灯,映出两张对望着大笑的脸来。 这不是那个连鬓胡和那个白脸师兄弟么,我记得他们是什么书香阁的人……先前……啊,先前他们便说要来找些好处。 我以为他们被白凤翎打跑了,没曾想还是进了城,不光如此,还真的得手了。不过他们虽然志得意满,一举一动却还是透过那神奇的光晕暴露在众人眼前,好像跳梁小丑一般。 我退后几步,白凤翎轻声解释道:“这是远古秘法,只有狐火城有。狐火城任何一处都不会逃过天眼,每次拍卖会总有几个小贼要从中讨些好处,狐火城守护每回也会故意放几个进来,娱乐众人。” “你不是打跑他们了么?” “我没打他们。”白凤翎纠正道。 往后一靠,我在坐榻上坐定了,白凤翎往远挪了挪,似乎颇为嫌弃我。 我凑近了些,偏要恶心她,她一转头,嗷一口鲜血吐了出来。 …… 我离她远了些。 31、仙灵珠08 若我是个胆量超群的人,此时此刻她毒发,身体孱弱,一颗石头可以打废她,我再心狠手辣些,就可以置她于死地。而此处虽然鱼龙混杂,但我赌一把,有那么几分找到师父的可能。师父张扬不羁,不戴假面,我找他自然容易。从此之后,我便回到师父身边,就不必再担心被吸血也不必担心被炼丹。 虽然在白凤翎身边我也不再担心被炼丹,被吸血也不过受些皮肉之苦,但毕竟我实在害怕,而且,在白凤翎身边我容易是非不分,我若是依靠她,信赖她,听她说话,便容易正邪混淆,便觉得她说的是对的,这比皮肉之苦更为可怕。 但我实在不是个有胆量的人。师父从前便说我没有出息。 所以我又自己咬破了手腕递过去,虽然心中嫌弃她吐血很是腌h,但仔细想想大家都是血,也没什么高贵不高贵,因而忍着疼由她咬下去,手腕被吮在齿间实在怪异。 我抱着点儿贱觉得她不该是恶女才是。也不知这想法从何而来,兴许我是觉得从天岚宗出来的人,曾经那么辉煌,怎么能说背叛就背叛,兴许我还觉得生了这么一张好看的皮囊,内心怎么能浑浊不堪?也兴许是这一路受她无形的保护就忘记了危险,也兴许是别的什么。但心中有那么一点儿觉得她该是好人,虽然她自己也觉得自己不是。 同一处伤口虽然愈合极快,但总是咬破划破割破实在是耐受不住,她倒是恢复过来,身边已经被毒侵蚀得不成样子,于是往我这边坐了坐,两人同挤半张坐榻,她将我的手腕搭在膝上,缓缓地用细弱的灵力裹在上头,减弱我的疼痛。 我是头一回见她使用这样纯净的灵力。她平常都是一身寡淡的黑衣,对付人往往一挥袖子一阵风就可解决,偶尔用灵力,也是一身黯淡。 手腕凉凉的,好像水流一般。我合上眼,恍若置身水中,身边水草轻柔流过。我好似看见什么人形的东西,一身鳞片,皮肤却是流动的水,缓缓朝我游来。 我一下子想起在西辞山的井里被林昂如吊着的时候,那些水浸透我时,浑身酥麻的舒适感,好似回到家中一般。 今天的感受比那天更为亲切,柔和,我犹如睡了一床极为柔软的被褥,身边围绕的水淌着,拂过每一寸肌理。那人形的东西到了眼前,我伸手去碰它,突然身子一沉,我摔在墙上。 白凤翎身上又是黑白萦绕,原地打坐,神情比昨日更为狼狈些。 “你怎么了?我,我该怎么救你?” 白凤翎却不答话,死死咬牙,身边刮起一阵阵小风来。我站立不住,背后又被摔得生疼,料想她自己能解决,便坐在一边。 她怎么突然又阴阳不调和了?我还在诧异,她声音低沉道:“过来。” 我这回看看下面,料想他们看不见我们,我却能看得见高塔——不知狐火城守护能不能看见房间里面。而那张大幕上那两个毛贼正在暗道中狼狈逃窜。 一咬牙,我解开衣裳,将肩头露出给白凤翎,跪坐在她面前:“你这人总是不讲理,喝人的血,拿人的灵气,却要打人,也不放我回去。” 白凤翎双手按在我肩头,却突然触电一般弹开。我愣了愣,她的手碰到我那一瞬间,我又如同融入水中一般,还没享受那舒适,她离开了我的肩膀,我讷讷地想让她再碰一下,可又觉得自己实在不要脸。 “你什么时候会运行灵力的?”白凤翎低声道。 “我没有啊,我刚刚觉得很舒服,就睡着了,还没睡好,你就把我摔在墙上了。”如此一说我便有些委屈,可看她牙关紧咬,我也不好意思生气。 “你在扯着我的灵力照你的运行方式走。”白凤翎极快地解释了一番,伸出一只手来,解开我的腰带。 我惊慌失措地掩上衣裳,直往后退,却被一股强大的灵力吸过去,贴近了她。她一只手滑向我的小腹,我抖得厉害,她的手在小腹不动了,我更是抖得犹如筛糠。 “咦?”她发出一声疑惑来,手便抽离,我连滚带爬地往后倒,她眼睛闭着,却准确地抓了我的手,带入她怀中。 我抖得不知如何是好,战战兢兢道:“你,你,你摸我,摸我做什么。” 她松开我的手,极快地攀向后背,要摸向我的屁股。 我更是被针扎了一般跳起来,她一口鲜血喷在我胸口,我不敢动了,好像寒冬腊月只穿了单衣在雪地似的抖着。她好像真是支撑不住了,比我抖得还厉害,嘴唇青了许多,身体一会儿冷一会儿热。 那边已经传来了巨大的笑声,我看那两个毛贼被玩得团团转。高塔那边没有人往我这里看。 白凤翎跌倒了,卧在榻上蜷得很是可怜。 这哪有天下第一妖女的气势。我心中同情她,又觉得兴许是我运行灵力才让她变成这模样。 可是此时不跑更待何时,我又不知道怎么救她。这回便不是我见死不救了。 如此一想我理所应当地往来时的门口走去,开门出去,便碰到了那枣红色衣裳女扮男装的姑娘。她正站在不远处,看见我,正要走过来,那神情很凶,我吓了一跳,回身又走进去,把门关紧了。 白凤翎身体那两股力量已经斗得你死我活,但那亮的纯净的力量却更胜一筹。她好像被摧垮了一般,不省人事了。 我渐渐走近她,我也不知该做什么,手足无措地看了半晌,突然想起她晕倒之前是想摸我屁股的。 双颊烧得厉害,这可真是不好的功法,我不让她摸,她就晕倒了,人生来怎么不能狠心一些呢? 而且她自己的屁股明明好看一些,怎么非要来摸我的。我的屁股不同寻常不成? 想着,我缓缓将手伸到背后,捏了捏自己的屁股,感到没有什么不寻常的地方。 正是非常诧异,可实在看她可怜,我决心等她醒来后,和她谈谈筹码云云。 其实我自己也不明白我该谈什么,她说去极心岛,我心中早就欣然答应了,只是梗着个师父在中间,我却没有我想象那般相信师父,兴许是因为师父隐瞒,也兴许是因为我师父没救我,连句话也不留给我,我感到分外惭愧。 可心里是什么样的,行动却不被支配了。 我勉强将白凤翎扶直了,摆正她,叫她还是那样打坐。接着,我扶着她肩膀跪着,渐渐挺直腰。 艰难地思索片刻,我将她的手拎起来,搁在我屁股上,视死如归地等了片刻,也没等到她醒来。 我不由得伤心起来。 我得给她送终了。 等等—— 这不是挺好的么!我最初不就是这么想的么! 我突然醒悟过来,决心就此抛弃她。身子不那么挺直了,屁股往下一沉,她的手贴在了我的尾骨上。突然,一阵眩晕席卷了我,好像被一阵海啸淹没,我低声咕哝起来,咕哝着我自己也不明白其中深意的东西。 白凤翎的手突然变得有力了,将我扣在她怀里,那只手紧紧贴在我的尾椎骨上,我隐约感到从那里淌出了什么,像是水也像是别的什么,像是她的灵力也像是我的灵力,我尚且不明白灵力在体内如何运行,她反而将我的灵力抽走了。 我现在竟然能够明白她在抽走我的灵力用以维护她自己体内的秩序。无师自通地明白了,都是因为她一念之差,愿意温柔对待我伤痕累累的手腕才有了现在。 错愕片刻,我似乎有些庆幸我没抛弃她,但是随即而来我便自我唾弃一番,正要推开她,可那股身在水中的舒适感席卷而来,我又睡意沉沉,几乎要合眼。 但我若是合眼,兴许我就又把她的灵力扯得按着我的方向走了,得不偿失,于是我瞪大了眼睛,身子软绵绵地靠着她,昏过去之前的最后一个念头,便是希望她快些调和好她的阴阳,这样我就不必苦苦睁着眼睛,也不必全身发软地倒在她怀里。 这样我还怎么去找师父啊! 32、仙灵珠09 从一望无边的水面伸出头,抬头可看见浩渺无垠的星空。星空搭成巨大的拱桥,我在桥下,缩成一个看不见的点,随着水面晃荡,逐渐被水淹没。隔一层清透的水可见朦胧荡漾的星空,夜晚,我从未见过这样轮廓清楚的星辰。 我在水里游荡,好像生为游鱼一般顺遂。水流渐渐跳出水面,往星空的拱桥搭过去,在空中停下了。身上传来一股脱力感,我睁开眼,从水底沉到房间。 坐榻上有股淡淡的血腥味,我头顶是一绺黑发,不知怎么就垂到我眼皮上,抬起手撩开它,一身黑衣在我眼前。 白凤翎后背瘦弱,看她坐得笔直,我觉得她该是没事了,看看自己,双手双脚都完好无损,撑起身子来,听到高塔那边传来的轻笑:“这第九件宝物——” 已经第九件了?我先是一愣,便捶胸顿足感到错失了良机,一跃而下,却感到身体无比轻盈。 太过轻盈,我甚至不适应,把握不好平衡,摇摇晃晃,就一头贴在光幕上,被一只无形的手拎起来,搁在坐榻上。 “你好了?”我斜眼看白凤翎。 白凤翎那张假脸上的笑容令人越看越火大。明明看着是笑容,却因着能想到她内里如何冷漠。虽然看过她冷漠的脸,也已经习惯了,却还是会因着这虚伪的笑而感到不舒服。我可真是毛病多。 “……”白凤翎嘴唇抿紧一言不发,目光投向高塔。 “你这人——”我想说些什么,但是又莫名地怕挨揍,便不出声。 我不说话,她反而说话:“我收回先前的话。” “什么?” “你天分尚可。”白凤翎轻声细语地点评过我的天分,转头看了我片时,神情凝重起来,“你兴许是能升仙的人。” “不是说吃了我就能成仙么?” “不是那么简单的事。”白凤翎揉揉鬓角,“若真是如此,你怎么还活蹦乱跳。” 我一听在理,便讷讷不发言,想了片刻,高塔那边开始竞价,我想去听听,可又想起惊鸿来,那柄断剑搁在那里,莫名就牵起人伤心事来,索性规规矩矩呆在原地。 好像一股子沉默的风吹过,我们就都把话咽回肚子中去。我想这人可真是没良心,是我牺牲自己救了她,连句感谢也没有,可她若是真感谢了我,我还能大大方方说没关系不成? 我突然想到她的毒来,便低声道:“你那么厉害,为什么会中毒啊?” 好似听到了个极傻的问题,白凤翎挑眉看看我,好似看猴似的。我被看得颇为不好意思,扭过头去:“不说便是了,总瞪着人瞧,你是厉害,等你发病了不还是要靠我。” “因为苏子枭啊。”白凤翎似乎又是故意来气我,我便不信她这话,咬牙切齿道:“你这人好没良心,我踏踏实实来问你,你编瞎话诳我,又针对我师父。” 白凤翎便不说话了。我好似吃饭噎着了似的,出气进气都堵着什么,豁然起身,转头冲她扮了个鬼脸,到角落坐着去了。 “对人的期望小一些,日后失望便少些,不容易走入极端,也不会一直不放过自己。”白凤翎对着空气道。却是实实在在说给我听的。 我不喜欢她这长辈的口吻,我也不觉得她是我长辈这类人物。甚至,连师父对我而言,也不是长辈。我心中的长辈的模样是清嵘师父那类,还有镇上的阿婆大叔等等。无论是师父,还是白凤翎,都生得太过年轻,长得像是大不了我几岁,心性也并不太过稳重,虽然是我自己觉得,可依旧无法接受她是我长辈这类的口吻。 我便道:“你又年纪多大,怎么说话倒像是夫子教训学生呢?你又比我知道多了?那怎么我一生安稳,你却坎坎坷坷呢?兴许我化成莲花前活了好几百年呢!” “两个你那么大。”白凤翎淡淡回过头来,“我也不是你的夫子,你听了,记不住,也都没什么。” “那你怎么就教我呢?在西辞山的时候就教我要记住脚下的位置,也不告诉我记住有什么用,今天也教我一堆奇怪的道理,好像是自己活得失败了,便拿些空话来教训人。像是飞不起来的小鸟生出个蛋,孵出小鸟来硬是要人家飞似的。”我见她态度温和,大着胆子一口气吐了许多话。 吐完才隐隐后怕起来,她生起气来揍我一顿,便又是皮肉之苦了。而且她说两个我那么大,我十五,很快便十六,她—— 我愣了愣,仔细回想回想她那张脸,无论如何都不能想象她三十多的样子。镇上的婶婶们二十多便饱经风霜了,三十多便皱纹满布,操劳蹉跎——我不能将婶婶二字挂在她身上。 白凤翎没说话。 我见有山雨欲来之势,便又补充道:“你当我什么也没说就是了。” 白凤翎似乎被我气笑了,淡淡地哼了一声:“我听见了。” “那我也不介意。你只管生气。”我双手一摊,护好屁股往更角落的地方挪了去。 “不学无术偏偏碰着生来的好天资,苍天无眼。”白凤翎冷笑道。 我双手一摊,师父从前如何说我朽木不可雕我也并不以为意,她白凤翎说什么我又能当真了不成?但我回想起那莫名身处水中的细微好处,却又心痒难耐,苍蝇般搓搓手,靠近了白凤翎。 白凤翎离我远了些。 “你好歹也是我师父那一辈的人了,怎么小孩子气的。”我毫不客气地挤兑她,她抬眼瞧我,冰冷冰冷的,我预感将会挨揍,撒开腿拉开门出去了。 那枣红色衣裳的女子好似蹲点看我似的,在大殿中央站着,目光直勾勾地朝我而来,又撒开大步冲过来,我魂飞魄散,回身想开门,可我出来时太急,一不小心竟然关上了,我不知如何打开,便直面这女子。 她在我面前站定,好奇地打量我后头,笑道:“我是洪水猛兽不成?你见我就躲?” 我摇摇头:“你来势汹汹,不像个好人。” “天岚宗的人还不是好人?天下没有好人了。”那枣红色女子自报家门,我却是一愣。想起众人如何说天岚宗弟子臭屁,便心中了然。 不过天岚宗的人不是都不戴皮囊么,她这是? 见我上下打量她,她抬手便在我头顶敲了一记:“我乔装打扮来,偷偷来的,你可不准说出去。” 我脑子又突然想起师父来,想必她一定知道师父了。 “你认识苏子枭么?”我突然上前一步,把她惊得往后退了退,“男女授受不亲,小丫头,你——” “好姐姐,我知道你是姑娘家,就不要遮遮掩掩了吧?”我哀求道,扯着她的袖子便要哭闹起来,这女子被我扯得无法:“哎,你是苏师伯什么人。” 我正要自报家门,身后突然一把手将我扔了起来,抛进房间去。我在空中转了个圈,便往后摔了去。 是白凤翎,她总冷不丁地出现,我已经习惯了。 那枣红色女子打量白凤翎片时,张口要喊,白凤翎抬手一道水流,将她嘴巴封上了。那女子眼神大骇,但我远远打量,却意识到她似乎知道什么。 白凤翎将她拦腰吊起,也扔进房间内,和我挤在一处,回身关上门。 动作行云流水毫无阻碍,我眼见得枣红色衣裳的女子直直飞向我,稳稳地被扔在我身侧,心中更是大骇。白凤翎对待什么人都是扔来扔去么? 枣红色女子嘴巴上的冰突然解冻,消散在空气中。 她豁然起身,却双腿一软摔倒在我跟前。 虽然身在地上,可嘴上实在不屈不挠,她艰难道:“白,白凤翎。” 嗯?她认出来了?这副模样是怎么认出来的? 后来我才晓得门派之间因着相同的符文,实在好认……他们天岚宗的人都是在眉心两道勾连着的红色纹路,纹路背后是相同的灵力运行方式,如何震颤,如何旋转,都能产生微微的共鸣。因而白凤翎能一下子就知道师父在狐火城,而这个女子也能认出白凤翎来。 白凤翎抵着眉心,慢慢踱两步路:“你胡闹什么。” “苏师伯要来狐火城,听说有个厉害宝贝,却不肯带我来。我来了之后却隐约感到你在,我就跟着你来了。”女子扬起了个极大的笑容,也不知是不是皮囊下真实的笑。 “等我离开狐火城再放你走。” “不放我走也行的。”枣红色衣裳的女子死皮赖脸,我看不过眼去,扭头不看这两个互相认识的人。” “苏子枭派你来的么?”白凤翎突然提起她的后领子,将她悬在空中转了两圈,“不要觉得我念旧情,自己老老实实说吧。” “我来这里,师伯不知道。” “他都知道我来,怎么能不知道你。”白凤翎揉揉眉心,“他这人的心思我猜不透,他知道我在这里,也不来救人。” 我心里突突一跳,这个救人是说救这个枣红色姑娘还是……我?师父第二次晓得白凤翎在这里而不救我了。 突然,高塔那头传来一声极高的呼喊:“这第十二件宝物,仙灵珠!” 33、仙灵珠10 仙灵珠? 我们三人齐齐回头看高塔中央。 那最高的塔尖亮起一阵刺眼的光,高塔上升到极高之处。露出中间盈盈有个质地清透的盒子,盒子中央的珠子通体嫩绿,透着淡淡的令人舒适的光。 那些房间中一阵阵哗然。 “起价,五百万灵石。” “一千万。” 是师父的声音。 我愣了片刻,死死扒着光罩,想听听那声音从何而来。 师父说出话来,场内静默片时,突然,听得又一个清朗的男声笑道:“天岚宗好大的手笔。” “势在必得。”师父说。 我想大喊说仙灵珠被我吃掉了,不要花钱,可谁也没说仙灵珠只有一个,便没能喊出声来,况且我如何喊叫,外面也是听不到的,这房间的主人是白凤翎,她运灵力喊出来的才算数。 那清朗声音的男子笑道:“不见得。一千二百万。” “两千万。”师父不慌不忙地加价。 那男子又是一声笑:“天岚宗这说一不二的口吻可真叫人佩服。” 我这才反应过来,这男子的声音,像极了林昂如! 他不是知道仙灵珠被我吞了么?还痛心疾首,现在怎么要抢仙灵珠呢?难道真是有第二颗仙灵珠不成? 白凤翎突然扣住我肩头,将我扯到她手中去。 我拧过身子,看见那枣红色衣服的姑娘被束缚地死死的,睁大眼睛直勾勾地瞧着我。 “我!我是苏歆!我的师父是苏子枭!你见到他了要告诉他,叫他来救我!”我被白凤翎拖走时,脑中灵光一闪,扯着嗓子对那女子喊道。 她眼底的惊愕更是多了,她吃惊归吃惊,我却被扯着不能动弹,只得随着白凤翎的脚步匆匆走出大殿。 一个狐火城守护站在门口,双手举着托盘。 白凤翎伸手在她自己脸上一扯,撕下一张人皮来搁进去,转头在我脸上一拂,拽下我一直戴着的那张脸。 两张人皮都落进托盘中,狐火城守护隐去了。 白凤翎神色颇为冷峻,身上展开光罩将我套进去,直勾勾地冲着前头的云一头扎进去。 出来时,我们站在一片石头上,我趴下去看,发现我们在狐狸鼻尖上。 “我师父要来救我了。”我低声道。 “要救你就早就救你了。”白凤翎嗤之以鼻。 “那你慌慌张张逃窜,打不过他不成?” 我逞口舌之快的本事已经练就得炉火纯青,白凤翎也不予理会,站在狐狸鼻子上前行,我被拖着往前,乖乖闭了嘴,暗自盼望师父早些来救我。 从狐狸雕像上一跃而起,好似被抛起的石子一般,飞得极高,突然,四周的景物齐齐地往上走了,我们急速下跌。 我担忧地看着白凤翎,生怕她突然发病,但见她气色如常,我略微放下心来。 我们一头扎进树林中,因为掉得太急,就地滚了几圈,我头晕脑胀地滚了几圈,栽在白凤翎怀中。 还没来得及反应,她一把将我扣在怀中,身子急速地腾跃而起,转瞬间,我看见我那匹枣红色小马不安地蹬着蹄子,一个眨眼,我就被放在马背上了。 栓马绳顺势解开,一个极大的光罩绕着我们又环绕了一圈,将两匹马也包裹在里头。 白凤翎抬手将小马的缰绳握在手里,她驱马前行时也将我的小马扯着往前飞奔。 这套动作更是行云流水,这逃命一般的迅疾令我不知如何反应,便被拽得往前跑了两三里地。 从狐狸脚前经过时,我才反应过来一些,死死趴在马背上好不被甩下去。 我渐渐明白了白凤翎为何在光罩外又加了一层光罩,她专挑那枝丫交错地势泥泞之处,头顶遮蔽的树枝绝妙地挡住了空中而来的视线,虽然不知师父有没有来找我,但如此却是极为稳妥。 犹如身处巨茧,被树枝层层缠裹,虽然得以保全,却无法脱身出去。非得浑身换了,才能展翅得见天日。我在马背上,感到后背抽紧了一般绷直,白凤翎在前头飞驰,我想跳开,却找不到时机,何况白凤翎的光罩内外都质地坚硬,如硬壳一般将我囚禁,纵然跳下马也无济于事。 一路约奔出去二百多里,头顶的枝桠散开,露出天穹,净白淡蓝,日光颇暗,如陈茶在纸上浸出的印子,我只抬头一瞥,身子一轻,整个倒飞出去,一张脸挤在光罩上,跌坐在我的小马身上。 白凤翎的那匹马儿口吐白沫,明明不过二百多里,却生生跑出了千万里的架势,而我的枣红色小马早就体力不支摔倒在地只喘粗气,只差我戳它一指头便魂归西天。 我踉踉跄跄爬起身来,一手伸在小马身后,摸摸它的鬃毛,抬眼看白凤翎,她从马背上下来,马儿后背的光罩愈发清晰,从前好像吹了个泡泡,刚巧是它的形状,光罩轻薄透明,现在显得颇为不合体,往外拓展一圈,白凤翎气息未定,光罩随之歪歪扭扭,等她回过身来,那层光罩又好似消失了一般,马儿打了个响鼻,摇摇头,冲白凤翎不满地哼哼唧唧。 枣红色小马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白凤翎瞥了它一眼,我瞥了她一眼,两人目光交汇,我低下头来,心里落了层师父不会来找我了的灰。 “刚出狐火城的地界。”白凤翎轻声道。 我愣愣地回头,这几百里都是狐火城么? “走吧。”白凤翎将马绳松开,她那匹马打了个响鼻,凭空消失在空中,连零星的沫子也不剩下。 我惶然看看我的小马,它喘着粗气,渐渐消失了。 “它们——” “西辞镇的马早已是千年前的东西,暂时借了来用,如今看它们累,放回西辞镇去。”白凤翎解释道。 其实我也并不是盯着她看要给个答案的,我料想这么跑,它们的身体也吃不消。不是什么百里神骏,也没有受过苦,而且这一路白凤翎分明用了法术,两匹马踏过的地方竟不像地面,而像是擦着地面飞过去,所以这一路极快,连夜也没入就到了这里。 早有这法子,白凤翎为什么不用? 我隐约感到不妙,果然,看看白凤翎,她脸色苍白了起来。 暗道不好,她施法多些就容易发病,我这血流得不值。正要趁她还没有病得快要死咬破手腕,突然,前头有两个农夫哼着歌结伴走来,愣愣地看看白凤翎。 白凤翎拧身背对他们,一手握住我肩头。 我想这是何苦呢,你慢慢走,师父也看不到你。如此用力地施法反而将自己搞得时不时发病。 肩头那只手愈发用力,渐渐颤抖了起来。 两个农夫站住了,似乎想要靠近又不敢靠近的样子,离我们还有二十多步,目光相对,又打量我们。 白凤翎这一身毒,若是碰到他们,他们岂不是死得冤枉? 于是我一手撑住白凤翎,一手摆摆手,连声道:“两位大哥有何贵干呐?” 我这外地口音不知他们能否听懂,看我一眼,小心翼翼道:“敢问是——苏歆姑娘?” 我大惊失色,往后一趔趄:“你们,你们怎么知道我?” 34、仙灵珠11 白凤翎身体愈发沉了,我死死缠着,不叫她摔下去。面上兀自镇定,心里惊涛骇浪。 农夫笑道:“那你就是了?” 我愣了一愣,不知是该点头还是该摇头。 白凤翎却不知哪里来的力气,从我怀中挣脱,回身飘向农夫,若是被她碰上,岂不是呜呼哀哉?我吓得忙要拉回她来,但她何等本事,我怎么追得上? 只见电光火石之间,一道黑影如黑鹰一般展翅,絮絮扬扬撒了几片羽毛似的,那两个农夫便默无声息地倒下了。 我连连后退,看白凤翎也分外可怖。她是真能下手杀无辜人的!和我心中所想全然不同,倒退几步,白凤翎咳嗽两声,又是两口血淌出来,我吓了一跳,却不能再毫不犹豫地将手腕割开喂养她了。 犹豫再三,我凑近了看农夫,却见他们虽然农夫打扮,眉心却有淡淡的勾连的纹路——身上淡淡笼着层霞光。是天岚宗的人! 一时间,我也不知我哪里来的脑子,思索着既然我的血能暂时解白凤翎的毒,而看他们身上也没有伤口,想必只是被白凤翎碰过而已,那我的血想必也能救他们了。 背对白凤翎,我咬开手腕,沾了一点血给那两人,其中一人睁开眼来,看看我,气若游丝道:“你就是苏歆?” “是是是,是师父来救我了么?”我连声道,那人咧开一个笑:“有救了。” 什么有救了?我愣了愣,竟然不知他说什么。是我有救了还是他有救了?但这时候追究细节也不大好,便将他的头搁在我膝头上,将伤口又咬破些,淌出的血滴在他唇上,他却淌下泪来。 “不要。” “哎,不要客气,我还要请你带我找师父呢。”我欢欢喜喜地忍着痛喂着他,他却死死抿唇不受。 他的同伴却是已经没有再醒来了,我不知如何是好,回头看看白凤翎,双手托在她肋下将她拖到一棵树下靠着,便又去看那个天岚宗弟子了。 他口中喃喃自语着什么,我却听不清楚,将耳朵凑近了他,才听到他说:“救救小师妹。” 谁是你小师妹? “谁是小师妹?” “小师妹有救了。”他茫然瞪大眼睛,却一动也不动了。 我将手腕的血挤了些给他,却都从唇缝流出去,我竭力晃着他,他也不动了。 将他双眼合上,和他同伴放在一处,都阖了眼,我坐在他们旁边,心灰意冷。 白凤翎却突然咳嗽两声,从一个靠着树的姿势到躺在地上。我打量她半晌,手腕上的疼痛依稀还在,我不大愿意过去,这段时间左手右手轮换着,好似我的手腕就是为她生着似的。 她又吐了一口血,我便越看越生气。她这人毫不讲道理,人家也不说话也不动手,她自己先冲上去就杀了人家,这是什么道理? 过了约有一刻钟,她也一动也不动了。 和那两个天岚宗弟子一般,安安静静地躺着。我看看他的面色死灰,忍不住偷偷看看白凤翎的脸色,一片苍白。 死了? 一种强烈的不真实感侵吞了我,我一时想不到她死了该是什么局面。凑近了再看看,连胸口的起伏都没有了。 真死了! 我拍拍额头。 清嵘若是知道他要剿灭的妖女就如此轻而易举地死在我这个疯丫头面前,不知做何感想呢! 不过这辈子还能见到清嵘么,我不大确定。 坐在三具尸体中间,我却渐渐升起了一种不安的恐惧。师父离我而去我也没有太过伤心,白凤翎离去我也没有太过伤心,连欢喜也没有。天岚宗弟子死在我面前,我也毫无动摇,先前毒鹰宗弟子死在我面前,我连噩梦都没有一个。 可我分明是喜欢师父的,也不喜欢死人。怎么如今就变成了这样子?我是不在乎?还是离这世间有太远的距离因而就极为淡漠? 我不该是这样冷血的坏人。 我真是冷血的坏人? 翻身坐起,撕开伤口沾湿了那两个天岚宗弟子的嘴唇,又看看白凤翎,割开了另一道伤口凑近在她唇边。 可三人都一动不动,我却毫无感情?我从前不是这样的人,可我如今看见他们极为亲切。我渐渐感到有什么东西从他们体内流出,与我有极亲近的关系,那摸不着的东西在我身体周围环绕。 那是什么? 我蹦q着跳跃着,要把这些环绕我的东西甩开,它们却死死缠缚在我身边。 它们靠近我,它们接近我。 逐渐,好像又置身水底一般舒适亲切。 我几乎要徜徉在那舒适的水中,一如之前在狐火城时莫名感悟到的奇怪的,所谓灵力运行的方式。 突然惊醒,我甩甩头,跪坐在白凤翎身边,她依旧一动不动。 “喂,起来,教教我,我该怎么办?我怎么回事?” 我哆嗦着双手捧着她的脸搁在我膝上,仔细想想,划破手心,手心一阵刺痛—— 将手心贴在她唇边,看血从唇角溢出来。 看不见,摸不着,那无形的东西笼罩我。黏糊糊,又死死缠着,我一个激灵,死死捏着手腕,要将血都挤到她嘴里去。 每每逢凶化吉,我心中便筑起一道墙。墙里装着自己的安心,好像每次白凤翎都可从鬼门关轻松回来。她是妖女,不是好人,我却还是茫然无措,甚至怀疑自己错了。 捏了她的两颊,将血滴进去,她却不咽,我便将她托起,靠在我身上,死死顺着喉咙,顺着胸口,狠狠地抚平了拍打着,好像要从她身上打出什么东西来。 那笼罩我的东西似乎要从尾椎骨钻入,我急急忙忙地捂上,可那些东西也不是手指能遮挡的,透过手指缝不断地沁入体内。水流又在身边,舒服得令人迷恋,天穹又好似要变作无尽的星辰,只那颜色转换的一瞬,我掐住了自己,把本就伤痕累累的胳膊掐得青一块紫一块。 究竟是什么?谁能教我?我有求于白凤翎,但她一动也不动,被我强行顺下去几口血来,却没能醒来。 若她真的死了,我就高兴了么?就以为自己伸张了正义么? 那许久未见的情绪终于归回,好像我若是多沉入那水流一次,就变得沉静一分,而我若是不进去,就能找回从前的自己,毛毛躁躁三心二意。 好好的女子毒发,身边又是寸草不生。被她靠过的那棵树枯朽得像垂暮老人的手指,干瘪无力,我拖着她又靠上去,树干中空,咔嚓一声断了半截。头顶露出一小撮天空来,我抬头仰望天空,感到我有如井底之蛙一般,我什么都不晓得,偏偏什么都需要知道,随遇而安,却永远茫然。 白凤翎的身体柔软而冰凉,而我瞥那两个天岚宗弟子的身体,他们神态也变了,阴森可怖起来。 将白凤翎靠在树上,我起身将那两人拖起来,搁在一处。抄起两根粗壮些的树枝,却没能挖出个大坑来,浅浅的,想必也不会入土为安。 白凤翎为什么要杀人家? 小师妹又是谁? 我挖坑累极了,卧倒在两具尸体边上,看看白凤翎,她如一只瘦小的黑鸟被风雨打湿了羽翼,软软地靠着,我这才发觉她比从前更瘦小些,比初次见面更像个人了,第一次见面有如邪神一般一出手,就将人带晕了,后来话越多,就变得越清晰,如今看着她,我竟有些不忍,好似东郭先生似的。 吸吸鼻子,逐渐入夜了,夜色极凉。我摸出打火石生火,一簇火在中间,左边是天岚宗的二人,右边是白凤翎,我在火边凝望灼烧的火焰,揉揉眼角,生生将想哭的感觉扛在肩头,一耸肩,抱着自己抖了抖,屁股靠上,尾椎骨那里传来一阵阵暖流。 我不由得想哭,在身后摆摆手,不让那些东西窜入我体内,可它们早就钻进去了,不知干什么的,也不讲道理,没经过我同意就进来了。 突然,我头顶那片极小的夜空出现一道霞光,如水墨晕染般,那红渐渐散开,露出了极亮极纯净的白。 在天穹一角,一只极白的,指节分明的手伸过来,轻轻按在我头顶。他背后有七八个身穿白衣的男子,在空中如灯一般巡行。 白发挽了起来,整洁干净,师父突然打扮地人模狗样地出现,我却笑不出来,眼泪汪了又汪,最终却只是扯着他的衣角,无力地扯了又扯。 “师父。”我低声喊他。 35、仙灵珠12 长话短说。我现在位于去天岚宗的路上,路上有一处分会,是归附天岚宗的势力。那里的人接待我们,暂且住下,安顿各项事务。 师父在隔壁,和我开始有了男女大防,以前搁一张炕上睡也并不觉得什么,如今却有了些隔阂。我从几个天岚宗弟子和师父那里分别听来些只言片语,拼凑出师父来找我的过程。 狐火城拍卖会,仙灵珠一出,天岚宗抢先出手,出手价位极高,率先断了别人的后路。天岚宗财大气粗,区区几百万灵石如同粪土一般,其他门派则要掂量荷包与实力,免得触怒天岚宗。毒鹰宗为邪道门派的二把手却出手了,老大三阎门倒是没吭声,毒鹰宗代表左护法林昂如和天岚宗对峙起来。 气氛酣畅时,天岚宗扬起极高的价码,以过亿的灵石将仙灵珠收入囊中。正巧得知天岚宗年轻一代中最受宠爱的玲珑偷偷到狐火城。也就是,那一身枣红色的女扮男装的姑娘正是玲珑,她对师父说我如何如何,白凤翎如何如何,但拍卖会还没结束,师父派出两个同辈的师弟出来找人,就是我所见到的那两个。 拍卖会结束后,林昂如又非要拉着我师父喝酒吃饭,胡闹扯了一阵子,摆脱毒鹰宗的人便来找我们,就见了三具尸体一个我一堆火的样子。 师父也并不问那两个人如何死的,只一眼大约就知道是被毒死的了,他目光逡巡过那两人,另外几个人围着他们,升起一团刺眼的火,火燃尽了,有个白衣弟子捧着两个玉盒过来,玉盒上是他们每个人眉心都有的符文。 至于白凤翎,师父凑了一只指头远远地探了探鼻息,自然是什么都没有的。白凤翎一身是毒已经远近闻名,天岚宗弟子能绕多远绕多远,自然她还是靠在那里。 师父转头看我:“哎,你扛得动她么?扛得动就暂且扛起来,带回天岚宗去。” “我——”我想说这一路怎么能扛得动,但是看看别人看她都有如洪水猛兽,抛尸荒野也不好,咬咬牙就凑了过去,将她背在肩头。 然而却并不重,不知是我洗精伐髓后力气变大,还是自行领悟了灵力的运行方式后就有了力气,背着她也好像背了半口袋红薯,若她知道我把她比作红薯,不知做何感想。 师父张开双臂想搭把手,但双手无处安放。看他也不像我一般能抵御各种毒,实在有些好笑,我刚想笑,又想起西辞镇的事情来,打定主意不笑,等一切安顿下来,我要问问他是怎么回事。 “力气变大了嘛!”他拍拍我的肩头,朗声大笑起来,我瞪他一眼,不言语。 顺着天岚宗弟子的指示往前走,骑上一个大葫芦,葫芦飞天而起,我在空中一手摸着葫芦一手扶着白凤翎,生怕摔下去。不多时,其他人才御剑而来,围绕我左右,师父在我旁边,不嫌风大,笑道:“还有一个月过生辰吧!” 我默默点点头。 “我可算赶在那之前找到你了,不然全天下的人都要追着你跑。” 他说着话好像在平地上走似的,我却是头一回不在白凤翎的光罩内飞天,只怕摔下去,便抿着嘴巴一言不发。 师父也不再说话了,一路到了那处分会,我两手都要哆嗦起来,一把摔倒在地。 接待的人忙忙碌碌,我却是晕晕乎乎,靠在台阶上坐着,膝头搁着白凤翎的身体。 突然听得师父夹着极大的怒气道:“你还能做好什么?” 接着原先的嚷嚷便都安静下来,听得一人慌忙道:“苏司狱息怒,息怒,我们本来预备了的,预备了好几年,也不见有用,前些日子清心观说有一批灵草放不住来借用,我们就想暂时也用不到,就借出去了。” “灵草?什么灵草?好好地叫你备好了今天要用你借出去了?谁准的?清心观又是什么人?天岚宗的东西是随随便便拿出去借的?”师父音调又低沉了几分,听起来我也觉得害怕,偷偷回头望了一眼,从门缝中只能看见他不断踱步,接着,朝我走来了。 “苏歆。”师父蹲下来,“为师跟你说个事。” “说呗。” “原本我准备了一副玉棺可以安置小——白凤翎,但是这群人弄没了,所以还要辛苦你一路带着她了,可以么?”他声音压得极低,好似这是我俩的秘密,我也没想太多,刚刚争执的是玉棺么?我点点头。 白凤翎真死了?我心中升起些见死不救的愧恨来。心中五味杂陈不知说什么,接待的人中有一人过来,陪着笑要扶白凤翎,我一把打开他的手。 他讪讪一笑,我怕他误会,便解释道:“她身上有毒,怕沾染了您。” 我背着白凤翎到了我的房间,将她扔在床上,自己坐在一边看,有的人死了也凄美动人,看她脸颊上涂出的血痕,我不知哪里来的心思,出去要了水和手巾,沾湿了擦她的脸,手,胳膊,想了想,掀开她的裙摆打算别起裤脚擦擦脚。 才掀起的一瞬间,一股子邪风突然吹过来,将我拍倒在地。 我摔在水盆沿儿,打翻盆撒了一地水,水才泼出去,就将木地板腐蚀了一层,呲呲呲的声音不绝于耳。 白凤翎突然一个骨碌滚在床边,大口大口地呕血出来。若是血渗透了地板,底下的人透过窟窿就能看见我们——我头皮发麻地找来了痰盂凑过去,她咳嗽得无声无息,胸口脊背起伏得犹如惊涛骇浪。 我忙好心好意地拍着她的后背,却被她格开,她吐得眼睛发红,我吓得不知所措,只好回身反锁了门。 吐完了,她也没有了翻身回去的力气,软软地趴在床沿,头发散开垂下来,几乎要垂进自己的血里。不知道是爱惜头发还是爱惜痰盂,我将痰盂搬开,原本干干净净的痰盂里深红的血漫了一半。 撩起她的头发抹到她背后去,我不知道该不该告诉师父,只好摊开被子往她身上一裹,又拿水来擦擦她的脸,感到自己莫名其妙。 我这是怎么回事? 把手巾摊开又叠好,擦擦吓出来的泪花,惊魂未定地将毛巾搁在膝头,听见外头有人在说话。 36、仙灵珠13 外头约有二人说话,我听得真切,两个男子。 一人道:“师伯也不知怎么想的,妖女么,就算曾经是天岚宗的,犯下了那种事,也不能有玉棺的待遇吧?” “碧霄仙君不就有么。” “仙君是仙君,仙君虽然只是半个仙人,可还是仙人。不是咱们能比的,你懂什么。” “听说有了仙灵珠,碧霄仙君就能活过来。” “我怎么听说师伯打算给妖女呢?” “宗主也不会同意的。”那人笑了起来,“我师父说,那会儿师伯,碧霄仙君,还有妖女三个人总在一处,感情好得很呢。” “那你说师伯更喜欢碧霄仙君还是更喜欢妖女?”另一人促狭地笑起来。 我听着觉得莫名其妙,却暗自记在心里,两人走远了,声音萦绕我脑海中。我暗自思索着,却理不出头绪,依旧坐在床边看白凤翎,不知她还会不会再醒过来。 手腕上的伤口和手臂上被我自己掐出来的青黑好了大半,可那疼痛我却依稀记得。世上有没有一种好法子,我一次放血,就能用许多次,这样我不必每次都受苦。 “白凤翎,你教教我,昨个那莫名其妙有东西窜进我体内的是什么东西?我要怎么救你?为什么别人运行灵力都不会睡着,我每次都睡得很沉?师父若是和你感情好,他是司狱大弟子,为什么不帮你的忙?你又为什么要离开天岚宗做妖女?” 我自言自语片刻,想必她也听不见。 想想刚才她是如何突然醒来?好像是我掀开人家的裙子要给她擦擦身子,实在唐突,实在冒失,她可是和我师父同辈的人诶。我揪师父的头发掀师父的衣裳像话么…… 若是我这么对师父做了……不,我以前就这么做过…… 师父是怎么说的来着…… 苏歆,别胡闹。师父懒洋洋地回答。 想必也不会介意嘛! 我又下去扯扯她的裙摆,看她还是没有反应,于是又打了一盆清水来,用了更洁净的手巾搭在盆边,褪去鞋袜,她脚踝处却有什么东西一明一灭地亮着。 我凑近了看看,发觉是一只鹰,是手腕上那只——我愣了愣,想起师父眉心突然出现的纹路来,有些伤感。那鹰灭了,出现了和眉心相同的符文,符文亮了又灭,鹰又出现,彼此交替,如呼如吸。 毒鹰宗与天岚宗交替完美,我愣了片刻,将手巾盖过去,擦擦脚踝,像个丫头似的伺候人家半晌,将她送回被窝去。 她却是没有醒来打我。我揉揉眉心,实在不知如何是好。 师父在外头有一声没一声地瞧着门:“我要进去啦,为师真的要进去啦,你在不在啦?” “我在的,进来吧。”我正襟危坐。 师父也并没有进来,推门看了看,瞥见白凤翎:“这一路她伤你没有?” “……没有。”如果恐吓我和咬破我不算伤害的话。 “下来吃饭。今天有鱼吃。”师父冲我眨眨眼睛,我眼睛一亮。 从前很穷,吃不起鱼,明明靠着西辞河,却总也吃不到。只有给大户人家表演了戏法,人家包了场,我们才能吃到一尾鱼。师父总是挑选最肥腴的那种,将鱼皮煎得又焦又脆又鲜香,鱼头剁下来炖汤。 鱼好像我生命中最好吃的东西似的,我颠颠地奔出去,回身关上门,就把白凤翎忘在脑后。 桌上七八样菜,一碗米,看着无比恢宏。例行的鱼汤和煎鱼在最靠近我的地方。偌大一张桌子只有我和师父两人坐着,那么大一张桌子他偏偏往我身边凑,握着筷子不住地问我好吃不好吃。 我自然说好吃,看他狼吞虎咽一点儿也不想给我留,就什么都不说,单抢着吃。他一点儿师父的风范也没有,挑着空抢我的,好像他也饿了很久似的。 从进狐火城开始我便饿着,一直没有吃什么东西,饿了整整一天,师父也是存心和我赛,等肚子饱了,桌上也只剩些汤底,吃了个干干净净。 那些因为辟谷而不能吃的天岚宗弟子看得目瞪口呆,我摇摇晃晃起身时,他们直夸我厉害。 我乐呵呵一笑,捧着肚子歪在一边的大椅子上,歪歪扭扭地看师父,师父捏了我的后颈让我坐直了,矮下身子问道:“吃好了么?” “吃好了吃好了。”我心满意足。 “你有没有什么问题想问我?” “有。”我老老实实答了,看看他,“但是我不知道该从什么地方问起。我想一会儿再问,我有点儿撑。” 他噗嗤一声笑出来,在我头顶敲了一记:“哪有人问人话这样耽搁的?小心我不告诉你。” 我便傻笑起来,我晓得师父一定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的,所以一点儿也不担心,也不着急,揉揉肚皮,等吃得差不多了,才慢慢回屋去。 我们所住的小楼四面风光秀丽,群山逶迤,水如银带点缀,空气清新怡人。鸟语花香的,我打开了窗户,坐在窗边看远处愣神,不知不觉天亮了,我一夜无眠却没有丝毫困意,只好搓搓脸,又看看白凤翎。 接待的人提来了热水洗漱,我洗漱后又想洗个澡,房内穿过两道门是洗澡的房间,有个极大的澡盆,里头蒸出道道雾气来,我低头看看,那石头澡盆里有清水,能看到底下刻的花纹。我反锁了门,脱衣洗澡,将自己沉在水里。 天穹一下子变了,好似星空铺陈。 我来不及反应过来掐自己一把,一头沉入水中,任由水流漫过双颊,任由自己沉入水底。 水流的舒适感沁入体内,从后背生出春暖花香的美好来,一点点,在我后背开枝散叶,浸透全身。我沉在极深极深的水底,感到身体已经不是自己的了,它任意生长,任意浮动,在一眼望不到边的海中肆意飘荡。 而我只能清醒地感到我在漂浮,我在被水流冲散。 每一缕海草我都感知得到,游鱼,巨鲨,沙砾,星光。海没有尽头,我也不知要如何离开此地。 37、仙灵珠14 在海中游走了很久,我渐渐感受到要融化在水中一般。每一滴水都是我的一部分似的,我沉于水底,默无声息,甚至快要忘记我只是在洗澡而已。 突然,身子一沉,我渐渐感到意识清醒起来。 我被凭空拉出海面,醒来,已经在澡盆子里坐着。 对面白凤翎满身是水,地坐在我对面。一身黑衣浸透了,连发丝都满是水滴。 “……” “……” 我愣了片刻:“谢谢。” “不必客气。”白凤翎垂着眸子,在水里坐着,我看她实在如同被雨水打湿的小鸡,便打算起身去一边拿个手巾过来。 我才欠起身子,她突然像是被我踩了脚似的,厉声喝道:“坐下!” 一屁股跌坐下去,我傻傻地瞧她。 “你怎么都湿透了呢?”我指指她。 “谁的错?”她反问。 难道是我的错? 我摊开双手看了看,摇摇头。 “你闹腾什么?生生把我拽下来了。”她轻声细语地解释了一番,我赧红了脸,不断缩着身子,要蜷进水底去。 “对不住。”我说话时骨碌骨碌冒出水泡泡,我将半张脸沉入水底也没有任何阻碍。 白凤翎抬起手来,我头顶突然就下起一场大雨,劈头盖脸地将我淋了个落汤鸡。 虽然我本就在洗澡,湿了也没关系,可这猝不及防,我还是吃了苦头,咳嗽几声,胡乱抹着眼睛。她使唤云朵倒是得心应手,我头顶那朵乌云阴沉得不像话,不知要下到什么时候。 我躲闪不及,只好捂着脸被大雨浇了一会儿,乌云散尽,水声渐无,白凤翎才开口道:“苏子枭是不是在外面。” “好像是。”我苦着脸道。 “你为什么救我?” “我哪里有救你。只是伤口也开了,看看他们两个伤得很重,却没救过来,血多余了出来,白白浪费了,就给你了。”我把自己沉入水底,可水清澈见底,□□地被打量着,我纵然脸皮再厚,也还是面皮发烫。 她从前从来没有问我为什么救她。我救她也不是一次两次,她都好像吃喝一般自然地受了,好似天经地义就该我救她似的。如今把这事拎了出来,我反而不自在起来。 为什么呢?就是想请她教教我怎么回事么! 于是趁她还没说话,我便将那几道莫名的东西总往我体内钻,还有我一沉入水就容易沉入到那奇妙的海中的事情说出来,那玄妙的感觉也绞尽脑汁地形容了半晌,连比划带艰难地筹措词汇,总算把事情说清楚。 “哦。”白凤翎点点头。 哦?她就说一句哦? “你们,你们灵力运行都是这么运行的么?那你平日突然嘎一下躺倒了,是不是——” 话还没说完,我就被掐着脖子拎到澡盆边缘,她一用力,我便身子往外倾去,我惊恐地欠着身子,竭力地挣扎回去,她一撒手,我又摔进澡盆里,又溅了她一身。 我怀疑之前我溅了她一身也是都怪她要对我不轨。 她沉吟片时,站起身出去了,回身将自己又笼在一片光罩中,渐渐我就看不见她了,等光罩扯去,她已经一身干爽,站在一边打量我。 我埋头进澡盆去,白凤翎思索着,一字一句道:“你的灵力运行方式是我牵出来的,但是你如何运行灵力,不干我的事,问你师父去。” “……”你也说了是你牵出来的,你却又不负责任。利用人的时候总是理直气壮,别人难得有求于你你也这样。 而且—— “你为什么一见那两个人就杀他们啊?他们和你有仇么?”我问道。那扮作农夫的两人还没有动手,就死在白凤翎手下,我因此才不愿意救她的。 “没有。”白凤翎抬手掐诀,手腕一抖,澡盆里的水被掀得惊涛骇浪,我站立不住,被卷来卷去,头晕眼花。 我问不出理由了。 等水平静下来,我趴在一边喘着粗气,白凤翎就看我这么狼狈,实在恶趣味。 “那两人是天岚宗的人。”白凤翎倚在门边,那里我反锁的门闩不知什么时候被打断了,她靠在那里,死死地抵住了门。 突然门外传来一阵敲门声:“苏歆啊,你洗个澡是淹死在里头了吗?给我出来,快起程了。” 师父都已经走到这房间门口了。 隔着一扇门,白凤翎和师父对峙。白凤翎不言语,靠着门看向我,我身无寸缕,看看白凤翎,又看看自己,忙道:“我马上出去!你敲什么门嘛!” “我又不会闯进去偷看你的。”师父喊道。 “我这就穿衣服!”我匆匆忙忙地扯下衣裳来,白凤翎目光灼灼,我瞪圆了眼瞧她,她于是闭上眼睛。 我也不知道有什么好害羞的,她的身材分明更好看些。我匆匆套上衣裳,想开门,白凤翎却杵在那里,我便嚷道:“师父你堵在门口做什么!我喊人了啊!” “小时候给你换尿布又不是没有见过——”虽然这么说,师父嘁了两声还是走了。 白凤翎低声笑了起来:“如果我记得不错的话,他应该二十出头时有的你。” “那又怎么样!” “没什么。”白凤翎突然满怀慈爱地将手搁在我湿漉漉的头顶揉了揉。 我闪身躲开了。 她扯了我一绺头发将我拉住,我一头头发被她握在手里,她拂了拂我的发丝,散开,已经干了。 “你干什么?” “有求于你。”白凤翎俯身在我耳边低声道,“我死了。” 我心里一跳:“你说什么呢?” “你就当我死了。”她推开门,外面空无一人,我慢慢走到外面去,和她并肩而行。 等走过两道门,到房间时,她突然身子一软,栽倒在床上。 师父推开门进来:“快走了,去天岚宗领你见识些东西。” 我看看师父,又看看突然栽倒的白凤翎,茫然无措地擦擦手,愣愣地点点头。 师父指挥我将白凤翎又背在身后。这次他给我带来了一只会飞的大鸟,我可以趴在上面不必太过费力。 我战战兢兢地俯身在大鸟身上,突然感到尾椎骨传来一阵水一般的柔和力量将我整个人粘在大鸟后背。 白凤翎在我耳边低声道:“不必怕。”我回头看看,她还是合着眼睛浑身无力,好像从没醒来过。 38、仙灵珠15 “天岚宗在世界最东,越过京城,从京城坐船去青龙之地。在港口就能看见穹顶下比天还高的仙塔,朝着仙塔过去,就能到天岚宗。” 我记得,清嵘的师父曾经这样对我说过。 天岚宗在世界最东。大鸟展开翅膀,掠过天宇,衔几缕轻云,扯碎霞光,一路奔着太阳而去。 大鸟上只有我和白凤翎。师父御剑飞在我们斜上方,他突然跳下来,叫我越过大鸟的翅膀看下面。 大鸟突然降落,风声倒灌,耳边嘶吼。 下面的田地整齐排布,沟壑分明,一道道,一块块。田地中央,隆起方正一块土地,建起巍峨耸立的城池。城池四周,散落七座较小的城。 最中央的黑漆漆的大城中拥挤着无数密密麻麻的颜色。我分辨不出哪些是人哪些是骡马哪些又是装饰。 大鸟轻盈地一点,那大城便迅速缩小了。 “这是京城。”师父说。 我不由得又趴下去看了两眼,大鸟飞得太快,一转眼就不见了。身下是望不到尽头的水,碧蓝的海水比我运行灵力时身处的海水更为清透。一望无边,师父飞得更高,离我远了些,我看看四周,这几个人沉默无声,好似南飞的大雁一般缩成极小的点。我们空旷孤寂,只好把话也吞回去。 海面上连绵着小岛,走到某处,白凤翎在耳边说了什么。可夹耳风声太大,我没能听清楚,也不能回头问,只得装作没有听到。 白凤翎在我背上,突然伸手攥了我的手。 掌心相抵,我突然就听到了她说什么。 “从这根航线往北,能到极心岛。” 她难道是要跳下去到极心岛不成? 我头皮发麻地攥紧了她,也来不及想怎么拉上了手就能听到她说话,我又不是用手说话的。可那时没有细想,我看了看北边,那里还是一望无边的海洋,极心岛是什么样的呢?我不明白,只是我没想到居然这么快就能离它更近这么多。 “你要跳下去吗?”我着急而小声地问道。虽然问,她如果真要跳下去我却是拦不住的。而且,依照她的个性,多半会拽着我和她一起去死。 “别用嘴说话。”她说。 掌心突然传来一阵暖流,我似乎感到我立时就要沉入海中。可意识突然清明,我在海上漂浮,眼前也能看到我在鸟背上驰骋。 “用灵力说话。” “什么叫用灵力说话?”站在海上的我如此问。 “就这样。”白凤翎借着在我背上压着,用掌心托着我的手。 我抬头看了一眼,师父御剑飞行,还没发现我这里的异样。 我闭上眼,感受用灵力说话是什么样的,不过是感到身在海面上,又比往常清醒罢了。 “有什么好处吗?”我在海面上小心翼翼地走动,明明脚尖碰到海水,却似乎能碰到实地,“我感到我在海面上。” “你的灵力属水——”白凤翎斟酌了片刻,停了停,“你的神识是一片海么。” “嗯。” “……了不得。”她轻声赞叹了一句。 我是头回被如此坦率地夸奖,便毫不掩饰地露出个笑来,白凤翎好似看见我猥琐笑似的,轻声道:“苏子枭看着你呢。” 我立时不笑了,憋着笑,担忧着白凤翎会不会被发现。 “你每回都把自己沉入海中,是什么感觉?”白凤翎的声音如从天外来。我知道她没有开口,但我知道她说了话。我也不开口,渐渐学会了用灵力说话。 后来我才晓得她抵着我的掌心,是用灵力牵引了我的灵力走,我才能在海面行走不至于迷失,我们能说话——我还是不说了。 “舒服,舒服得想睡觉。又怕睡过去了就醒不来了。”我努力回想着,“好像在床上,又不像在床上——” “灵力太庞大,又没有运行灵力的法术的缘故。”白凤翎得出了结论。 我突然脚下一空,摔进海中去。海水淹没了我。 我想呼救,却直直地沉入了叫我极为沉醉的水中。 耳畔听得白凤翎轻声道:“想想你的……屁股。” 这人可真是奇怪,总对屁股上心。 想想被摸过的屁股,我脸上一红,正在念想着自己的屁股是什么模样,突然感到顺着我的意识,有一股子难以言说的力量正在涌向后背,停在某处,汇聚成一点,渐渐地旋转,不动了。 手指不安分地往后探过去,我摸到了我的屁股,往上挪了挪,碰到那点,却不在身体外面,那力量在身体之后,不知为何,沉得很深,摸不到。 我在搔首弄姿地抚摸自己的屁股时,白凤翎不言语。可我还是时不时想起她该是在注视或者用另一种方式知道我现在的行为。 “灵台中一团灵力,你的灵力本源汇聚在这里。你的位置和别人不同,所以如果再沉入这片海中,你要明白,这片海是你灵台中力量的外化,那都是你的力量。你引导它回到本源,它就不会四处乱走。”白凤翎说。 灵台该是在我尾巴上那片所谓有莲花样子的里面。看不见摸不着,沉下心来却容易迷失。 我还是在海中徜徉,没有到岸上来。 “我还在水里。” “因为你驾驭不了庞大的灵力,如果这是放在麦仓中的粮食,你的饭量一顿只能吃两碗米,等你更有技巧,将它做成别的精细花样,去粗存精,能消耗更多东西。”白凤翎解释得极为耐心,我在水里沉着,也不担心会沉下去,白凤翎还在呢,她总不会任由我昏倒。 飘荡沉浮片刻,我逐渐感受到了所谓灵台上那团灵力的质感,虽然小小一簇,却令我欣喜不已。 “我感受到有一团软软的冰在我身体里。”我说。 白凤翎笑了笑。 她难得会因为我笑,听见这低低的怕人听见的笑声,我有些慌张,不知道这笑声含有什么意味。 慌了手脚,灵台的灵力骤然散开,我一路直坠到海底,意识变得涣散。 突然我穿过层层海浪被抛出海面,睁开眼,白凤翎的手离开了我的手心。 “就到这里。”白凤翎在耳边说,这次我听得真切,“下次试着感受一下你的经脉。” 还有下次?我脸上一喜,却被白凤翎掐了肚子上的软肉,我一张笑脸凝住了,师父悠悠飘下来:“你坐得还真稳当,怎么样,这只大鹏坐得还舒服吗?” 白凤翎松松垮垮地耷拉在我身上,我听着师父说话,耳边听着白凤翎忍着的微弱的呼吸,拂在耳朵根,我渐渐脸红了。 “怎么?吹着风别是吹伤了脸。”师父跳上鸟背来,掏出一方帕子叫我遮上脸,“我倒是忘了,吹坏了就变丑了,本来还丑呢。” 39、仙灵珠16 一方帕子遮了脸,我感到好些。师父看着天际,那里虚晃着一片轻透的云。 “快到了。”师父不知怎么看出来的,手搭凉棚,在我头顶揉了揉,“等到了那里先跟为师走,把白凤翎搁下,怪沉的。” “不沉的。”我说。 师父瞧我一眼:“嗯?” 这眼神斜觑过来,我总感到有些别的意味。他看我一概是揶揄的,嘲笑的,吊儿郎当的,我已然习惯了,但他突然如此看我,我却感到阵阵不安。他的目光似乎越过我,打量白凤翎,又好似拐了个弯看向我。 “我强壮了些。”我低低地垂下脸来,后悔自己多嘴多舌。 “好事呀,仓库里好些米要背呢,正愁没有苦力。”师父伸手要揽我肩头,却见我肩头松松垮垮挂着个人,便自然而然收回手去。他的手比他的脑子更能记住白凤翎身上有毒。 我想问什么,想问问那什么莲花到底是不是真的,为什么一直不和我说。西辞镇也是一个阵法,为什么也不说。之前去西辞山,也不救我——许多问题如线头缠绕,化作一团难咽的苦石,梗在喉头。 好容易要吐出来,突然,一阵地动山摇的啸声响起。 我捂上耳朵,师父腾空而起。 我心里害怕,这啸声久久回荡持续不断,仿佛要震颤人的心,扯出来似的,死死捂上耳朵,那声音却是从内咆哮而出。 声音逐渐变得极为浑厚,如同山谷狂风一般回响。 原本挂在我身后像个红薯口袋的白凤翎突然动了动。我捂着耳朵的手被她拉开了,她用右手扣紧我的右手,掌心相对。 我抖了起来,那声音要撕碎我的胸口似的。我渐渐喘不上气来,眼前凭空出现一座高耸入云的尖塔,笔直地插入云霄。那尖塔上盘着一条乌青色的巨龙,龙头高昂,直直地冲着我。 手心渐渐传出一道暖流,柔和而温顺的力量从她手心进入我体内。从指尖开始划出一条线,线条顺着身体流到尾椎骨,在那里汇合。 平日里那片海惊涛骇浪,天空也若隐若现,几乎要被撕碎。那龙吟声穿透这片空间,我抖得如同筛糠,那暖流传递而来,我稍微安定片时。 白凤翎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青龙塔曾经居住了青龙。青龙离开后,它的神识残留了一些。非天岚宗的人进入这里势必会被震颤灵台——非得天岚宗长老级别的人物接引才能进入。” 师父算是长老级别的人么?我稍微好些,在海面上趴着,喘着粗气,清楚地知道在这片海之外的真实生活中,白凤翎暗地里将我压在鸟背上而不摔下去,而我抖得厉害,被震颤得几乎要死。 “就这样,不要动。”白凤翎缓缓道。 “你在,做什么?”我稍微疑惑了些,海面就翻起了滚滚的浪将我掩下去,呼吸一窒,我不敢再问。 白凤翎声音低了些,气息有些不稳:“牵着你的灵力走。以天岚宗的方式。” “你会不会阴阳不调和?”我想起她脚踝上那只明灭闪烁的鹰。她自己灵力调和都尚且不稳定,如今还要牵着我的灵力走,半路吐血脱我衣裳,我要怎么见人? 虽然如此想,我却是一点也不敢想自己如何如何,也全然不敢感知那股力量,只顺着她的力气走,淌过所谓经脉。 若是可以,我想收回我说阴阳不调和那句话。 我才说完没多久,她身上渐渐浮出黑色的雾气来,我睁开眼睛,她面色苍白,闭着的双眼抖得像群星被摇撼。 师父正在回来,远远的一个白点,龙吟声小了些。我突然感到了一阵近乎直觉的,敏锐的尖利的恐惧。 若是师父知道白凤翎其实还活着会怎么样呢? 若是师父知道我和白凤翎这个妖女狼狈为奸隐瞒他呢? 若是师父知道就在他眼皮底下白凤翎的灵力在我体内走了又走,没听他的话,他又会怎么想呢? 我心里略为游移,挣扎片刻,瞥了瞥近在咫尺的青龙塔。 之后再去也没关系是不是?师父会找到我的,救命要紧。 闭眼感知了自己的灵力,白凤翎的运行方式登时便乱了套。她身子一颤,便靠在我身后不动了。被白凤翎的灵力固定在鸟背上的我登时也失去了平衡。 我顺势朝后仰了仰身子,登时,我身下的那片湛蓝的海便像是将我扯下去一般。我死死攥着白凤翎,笔直地掉进海里去。 师父悬在空中望了我一眼。我看看我们之间,不过百丈——他停下了,我在他面前摔进海里去。 水灌进了我的衣裳,我却没有沉下去,反而在水中维持微妙的平衡。 在西辞山的井里,我猜测我对水兴许有种异常的禀赋。 白凤翎说,我的灵力属水。 所以我冒险跳入这里,那一瞬也感到生死只在一瞬间。但跳下去,看见师父时,心里升起了浓云般的恐惧。 他什么都不说——我不知要如何是好。 我不能见他嬉皮笑脸之外的另外的脸孔,或者悲伤或者冷淡,都不像是会属于我的。 从水中摸索到岛屿,一块儿不大的小岛,我将白凤翎扯上岸去,自己颓然靠着一棵小树坐定了。 我也不知那时为何那样恐惧—— 坚信师父不会伤我杀我,他飞过来时我却像被看不见的针轻轻扎了一下,一股敏锐的感到危险的气息。师父养育我十五年,我怎么能这么想呢?我心底无比惭愧,缓过劲来,将龙吟带来的害怕纾解出去,吐出一口浊气来。 白凤翎咳嗽着,手指冰凉。 在跳下来之前,我将帕子揉成一团搁在怀中。我将帕子又挡在脸上,总觉得自己解开衣裳实在羞于见人。 我跪坐起来,沉吟片刻,认认真真地瞧了白凤翎一眼:“谢谢你救我,这段时间也承蒙照顾了。但是我到天岚宗了,我要去和师父团聚。虽然你不是好人,但是我希望你以后要做个好人——”我想了想,又觉得以这句话收尾实在怪异,便自作多情地加了一句,“以前的事情就一笔勾销了,总挂在心上实在沉甸甸。我听他们说,师父还是很关心你的,想要把仙灵珠给你用,而且你还可以不用被龙吼,说明你还是自家人。” 白凤翎斜了我一眼,没什么表情。 我便有些局促不安,双手攥拳在膝头松了又紧,最后小心翼翼道:“若是你讨厌天岚宗的人,可以找一点能够存下血的东西,偷偷来找我。你攒一点,去极心岛应该就够了,你想做什么,我也听不懂,我不想老是划破自己了,怪疼的。” 白凤翎垂了垂眸子,露出了一个很淡的笑。 因为这个笑,我颇有些不自在,身子微微前倾:“我有一点怕你,你这人也蛮不讲理,我们难得能讲一次道理,你听我讲道理,我就,救你。” 这么一想很像讨价还价,我便摆摆手:“我刚刚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说。” 白凤翎抬起眼,神色还是苍白。身上黑白交加,想必是没空听我废话了。 我感到我刚才那些肺腑之言都白说了似的,懊恼地揉揉鬓角,跪坐直起身子,扯过白凤翎两只冰凉的手压在我后腰,阖上眼睛打算大睡一觉,醒来后再想办法。 因着直起身,我靠近白凤翎一些。 因而她这句话并不是用灵力说出来,我却听得清清楚楚,连那声淡淡的笑也听得犹如龙吟一般。 “我听到了。” “那我们讲讲道理。”我还是不知死活。 “什么是道理?”白凤翎伸手扣紧了我,我感到一阵眩晕。 “道理就是——”我难以找出词汇来对她分说。扶着她双肩被体内的灵力撞得几乎要散了架。 我不知道原来醒着被抽取灵力是这样的,先前明明没有这样难受。 白凤翎突然沉沉道:“我就是抽干了你的灵力,若我是赢家,我就是道理,你死在此地,我说你是被熊撕了,说你被人袭击了,都是我说了算。” 我不由得攥她肩更紧了些:“这哪里是道理——说话就说话,这么用力做什么,你以前不调和的时候要难受死了不成?” 身子突然一松,灵力重新回到被徐徐抽取的样子。我渐渐松了一口气。 突然白凤翎问道:“你知道将灵台开放给别人大约代表什么吗?” 我往坏处想了想:“大约是把命交出去了吧?” 白凤翎突然笑:“你放心吗?” 有什么放心不放心的?最初可是她自己非要凑过来我才要开放的,也不是我愿意才要这样做的。 “我死了,你就没有人可以解毒了。”我呆呆道,“仙灵珠也在我这里诶。啊——” 我突然想起狐火城拍卖出去的那一颗。 所以我也不是独一份的解药啊! 怪不得她那么笑啊! 我惊恐无比地想躲,可觉得,一个人若要杀鸡,还会和鸡拉家常不成?便略微放下心来。 白凤翎渐渐扣紧了我,却没有再抽取灵力了,只沉默不语地揽了我的腰。 我觉得有些怪异,默然片时,还是老老实实道:“狐火城拍卖出去的那颗仙灵珠被我师父拿到了,我听天岚宗的人说,师父其实打算给你用的。没有我你也可以解毒的,但是不要拿我炼丹,刘先生都死了,你能不能帮我打开西辞镇那个机关,我想回去养猪。” “仙灵珠只有一颗。”白凤翎松开我,身上已然恢复如常,“狐火城那颗是假的。” 我傻了傻,白凤翎却突然歪倒在地。我撼着她的肩头:“喂!喂!” 扯着嗓子喊了片时,突然听得师父的声音:“你喊她做什么,修仙的人身上一层护体灵力,摔不死,反倒是你,你看,不好好护着脑袋,护着帕子做什么,也没有我说的那么丑,还当真了呢。” 师父和一大片人身穿白衣踏空而来。 40、仙灵珠17 白凤翎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早早地晕倒在地装成了死人。我抱着她,不知为何,微妙地担心着师父凑过来摸我头时,她腾空而起将师父刺个对穿。 虽然如此担心,但仔细想想白凤翎的佩剑早就在狐火城被拍卖出去了,也没什么可刺的。 师父揉揉我的脑袋:“怎么还掉下来了,还好你命硬些。” 我不由得想起我落下来的时候,师父站在云巅静静地瞧着我,仿佛我自己的幻想一般。摇摇头,躲开师父的手,脑子里过了一遍那画面,便抛在脑后。 他身后跟着黑压压一批人,盯着我瞧,我隐隐觉得害怕,我自小便怕生,往后挪了挪,白凤翎磕在我臂弯,我愣了愣,后面有人看见了她,目光朝下瞥着,一时间细细碎碎的说话声像是被放开了,一群人纷纷议论她。 我只听得可惜,可悲,少宗主等字眼,听得却也不大仔细,但听见那些人说,白凤翎和我师父是同辈人,辈分较大,但又因年纪小,总被许多人叫做小师妹,后来才知道原来该是师奶奶什么的,回想旧事,我听了两耳朵,突然福至心灵,想起白凤翎杀了的那两个天岚宗弟子。 那个人说,小师妹有救了。 意思就是……白凤翎有救了? 应该不是说她吧?不然也太傻了。白凤翎可是对他动手了诶。 我未来得及细想,师父又安排了个天岚宗弟子在我旁边,牵引我扛着白凤翎放进一具玉棺中,通体柔润冰凉。我隐约觉得棺材不吉利,但想想,白凤翎装死是为什么呢?兴许人家有人家的讲究,便肩扛白凤翎,手提棺材盖,在那个年轻弟子的帮助下,将白凤翎摆了进去,正好大小,倒像是为她特地定制的一般。 那弟子凝望片刻,盖上棺盖,扣得严丝合缝,我张了张口想说什么,后来也想是我自己闲着没事儿瞎操心,便住口,目送几个人过来,施法掐诀将玉棺挪到一只大鸟背上。 大鸟磨了磨爪子,不安地挠着地。我伸展双臂舒展肩膀,肩头被一只手捏了捏,一缕白发搭在我肩头。 顺着这缕白发,我望见师父与我一起目送那只大鸟驮着白凤翎和两个弟子扇动起了翅膀。 “走吧,带你见见宗中长辈。” 师父将我肩头揽过来,将后面跟着那一屁股人介绍一番。我又变成了个榆木脑袋,油盐不进。谁谁谁是谁,一概记不清楚。可能是因为我满脑子想着都是白凤翎那棺材会不会把她憋死这种奇妙的问题,所以显得心不在焉。 傻呵呵地像是新买来的驴被拉出来在街坊邻居面前溜了一圈似的,我见过了他身后跟着的这群人,感到被打量一圈,颇为不自在。 师父泰然自若将我介绍给面前的人,笑呵呵道:“这位便是劣徒苏歆,啊,就是先前说过的,莲花化身,位列仙班,不出几年一定会有大出息的。” 师父头一回在众人面前夸我,我颇为不好意思。听得众人齐刷刷哦了两声,便称赞我骨骼清奇面相不凡,一看便是修仙的苗子如何如何。 溜达一圈,我跟在师父身后,师父笑呵呵的。我似乎有口浊气在胸中郁结,我想趁此机会问问师父先前怎么将我搁在西辞镇,如今却带来天岚宗呢。 但是众人似乎都忘记了我先前的时光,我便也被涂了一笔似的迷惑,感到了一阵茫然,最终师父提着我肩头将我带上他的飞剑时,我心中还在想要如何开口。 身子一轻,腾空而起。 青龙硕大的头颅又映入眼帘,直直地闯入。我想起那被拧绞着灵魂的恐惧来,往后缩了缩,落入师父坚实的怀中。 他低声道:“已经打过招呼了,可以放心进去。” 那白凤翎也没去打招呼,是如何减轻我的感受呢?就因为我的灵力以天岚宗的方式运行么?虽然胸中有疑问,但我没和师父说。 飞剑掠过龙头,绕过龙身,盘旋而下,青龙塔底一片房屋坐落,高低层次不齐。青龙塔原来在一片山坡上,连成一片鱼鳞般的房屋,青石板的小路和碎石子铺成的房顶随处可见。我远远地瞧着,一转眼便落在一片平地上,穿白衣的人四处穿梭。 “师伯早。” “师伯早。” 见了师父的都来打招呼,这些人辈分也较高,更低些的人叫师父都要喊声师爷什么的,虽然不甚明了,一路过来,见个人就驻足停下问好,我也像是与有荣焉一般,腰杆挺直不少。 身后跟着的那些人各自散开,各有路线各有秩序。师父揽着我的肩头带着我顺着一条小路走,依次介绍道哪里哪里是炼器的哪里是炼气的,哪里是装满灵石方便修炼的,哪里是专门用来辟谷的,哪里是关禁闭的。 我回身看看被甩在身后的青龙塔,师父笑道:“青龙塔塔顶是藏宝阁,塔底是□□室。” 我听着□□室三个字便不自觉汗毛乍起,感到那是个不寻常之地。但也没有多问,青龙塔的这两个地方便像青烟一样飘过去了,并无什么不寻常之处。 接着,好似知晓我心中所想一般,师父指了指青龙塔最高处,低声道:“我将白凤翎搁在了那里。” 藏宝阁?白凤翎? 我一时反应不过来。 “你住在这里。”师父突然挺直腰杆介绍道。这时候我才发觉我们已经走到了一座石头做的小楼面前,离我们降落的地方不远,旁边依着一条小溪,后面隔着一片房子便是议事厅。 师父推开古铜色的小门,两扇对开,抬腿便上了二楼,支起窗户来,屋里沁来一阵风。 我抬头看看还有个小阁楼,师父却摆摆手:“那上面脏得很,还没有收拾,小心落得一身臭虫。” 点点头,我想打量二楼的陈设,却发现略显空洞,似乎原本该放什么东西的地方变得没有了,只剩下坐榻卧榻还有张朴实的茶几。 “你想问什么,就问吧。”师父往坐榻上一靠,见我如呆头鹅一般,伸出手指往四周虚点几下,“这以前是白凤翎的屋子。她是我最喜欢的小师妹。我将你放在她身边,是为了保护她。如今仙灵珠来了,就不必再牺牲你,我害你的,只有这一件事。” 师父说着说着便坐直了,对着我微微躬身。 我感到十分折寿,往后退了两步,才意识到其中蕴藏着的信息。我脑子里登时闪过了刘先生和白凤翎商议将我炼成丹药的只言片语,顿时如吞了死苍蝇一般接受不能。 “我若真死在她手里呢!”我气急,嚷嚷道。 “那只能是为师看错了人——”师父微微垂下头来,“她聪明但偏执,却不是个不择手段的人。” 41、天岚宗01 聪明且偏执,这两个词放在一起,无论我横着听还是竖着听,都写满了夸奖二字。正因为从师父嘴里说出,我联想前因后果,想想我在西辞山徘徊恐惧自己哪天被扔进炼丹炉的日子,白凤翎无论如何也不像开玩笑的样子。而且听人说了白凤翎叛出天岚宗的种种光荣事迹,而师父身为司狱弟子,居然说出这话。 从别人口中听得,和我自己从师父口中听得,完全是两码事。我愣了片刻,终于将白凤翎从意识中捞出去,意识到,师父牺牲我保护白凤翎——白凤翎更重要些么? 莫名其妙地和白凤翎争风吃醋起来,我挠挠头,竟然不知说什么才好。师父正襟危坐片刻,见我不说话,便起身趿拉鞋,出去,带上门,临了对我说,若是饿了,便去议事厅找他。 我还是半晌没回过味儿来。 在白凤翎住过的屋子里停留许久,没有什么生活痕迹。想必是早就搬走了,挪到别处。 在屋子里百无聊赖,也没人来找我。一时半会儿不是饭点,我倒也不饿,起身推门出去,想想所熟知的人,就往青龙塔方向去了。 行走在这里的人都是一身白得透亮的衣裳,我灰不溜秋格格不入,一路却也没吸引太多目光,他们纵然是看我,也看得小心翼翼,生怕目光会将我烫出个窟窿似的。 我感到不大自在,走到青龙塔底,见这里空无一人。拾阶而上,门口有一老者,看看我:“哪位师尊门下?” “苏子枭。”我不知道师父算不算师尊,但我也不晓得他的师尊是谁。 老者抬起眼来,打量我片刻,侧身将我放进去了。 推开古朴的大门,我探头探脑地瞧了一眼,老者不知用什么,在我头顶敲了一记:“该去哪里总要果断些,偷偷看什么?做贼似的。” “我是要瞧——”我想问问路,可又怕老者怀疑我,将我轰出去,揉着脑袋把话吞回去,夹着尾巴踏进塔中,门在我身后啪嗒一关,我一抬屁股,好像被夹着尾巴似的。 四周镶嵌灵石,比狐火城的黯淡些,阴阴沉沉一片空气下,浮出四张人脸来,蓝色轮廓如蓝墨泼染,在空中浮动,眼中空无一物。 我小心往前走了一步,那四张人脸便齐刷刷地飞来,冲着我,张开大口——一瞬就溜过去了。等我回过神,它们排排好,从我身后绕过去了。 脚步一顿,我和它们对看,双脚兀自往前挪动,挪了又挪,磕到一处,抬腿,上了一级台阶。台阶空中飞起,我一个重心不稳,便重重地跌落下去,跌下去碰到的却不再是地板,而是一片空寂的黑暗。 四张人脸便开始笑。 第一张笑道:“好事好事!” 第二张笑道:“幸事幸事!” 第三张扑到我面前,嘻嘻一笑道:“喜事喜事。” 最后一张脸笑如哭般,在我身后道:“丧事丧事!” 我瞪圆了眼,拧头看这最后一张脸,四张脸却盘旋起来,化成一个蓝色的看不清轮廓的圈,等停在我面前,却合成了一张另外的,没有表情的脸。 我倒退几步,却总也走不开,走多少步,那蓝脸都近在眼前。往前走,那脸也随之倒退,往东往西,往南往北,形影不离——我抬起手来狠狠抽了它一巴掌,它登时便散了。 松了一口气,我却仍旧在原地徘徊。 那脸散开,又重新凝成另一张脸。 那张脸睁开眼,笑道:“丧事!丧事!” 我愕然朝后退一步,那张脸便消散了。我脚下不知何时出现了我踩的那台阶,脚下又有如实地——但这台阶却是朝下而去。 我不敢往下走,抬眼看,四围一片黑暗空寂。 “什么丧事?” 谁的丧事?我如何喊叫,也没有声音,如梦魇一般,我吓得直打哆嗦,脚步却不由自主地朝下走了去。 丧事丧事—— 里面突然有个极为正常的声音喊了起来:“丧事丧事——诸天齐备,万事昌吉,魂飞魄散——” 我迎头撞上了喊叫的这人,他持着一盏灯走在一道幽黑的走廊中,见了我,歪头瞧瞧,继续扯起嗓子喊道,“魂飞魄散——莲海归灵。” 心中突然上了闩似的,咯噔一声。我拉了这人的袖子,他一身白衣,生得稀松平常,被我扯住袖子颇为疑惑。 “这是哪儿?” “惩戒室。” “谁的丧事?” “罪人的丧事。”他任由我拽着他,自顾掉了个头,牵引我走到走廊深处。 走廊深处通往一处圆形水池,水池上浮满了白色又带些霞光的东西,是一片光,但有如实质,极为粘稠。 水池边躺着两个人,正是被白凤翎用毒杀死的那两个。 “两位前辈与你有什么因果?你会被牵引到这里来,想必是最后的因果了。” 因果?那人问得我有些发懵。 他也并不等待我的回答,从灯中揪出一团火来,浮在水面上。 那火越烧越旺盛,逐渐覆满了整个水池。 火光中浮现出了几张脸,会动,还有声音——我头一回见这样的东西,往后一趔趄。 是两个死者的脸,两人神情比现在年轻些。两人互相打量片时,一人道:“不如算了。”另一人却说:“天岚宗的基石便是仙君降临,你真当小师妹这个少宗主能当得久不成?”那人反驳道:“那你我这么做也实在对不住小师妹。”“仙君都说了,事成之后给你我二人左右护法的位置坐,跟着小师妹哪有这样的前程?追着小师妹跑的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她哪里看得到我们?” 火光一闪,便是出了狐火城的地界,那两人扮作农夫,白凤翎过去杀了他们的一瞬—— 我心惊肉跳地回顾了这一瞬,火光又一闪,我抱着其中一人打算以血救他。 火突然灭了。 那提灯人伸手将火扯回灯中:“你便是苏歆?” 我愣了一愣,不知道怎么全天岚宗都认识我似的。 提灯人突然抿唇不语,片时,微微垂下脸来:“你来青龙塔做什么?” “我——”我不知道我是不是该说我是来找白凤翎的。 “于情于理我都不该提醒你——你从这里离开天岚宗吧。”他指指水池。 42、天岚宗02 离开? “为什么?” 提灯人突然远远地跑开,将灯搁在角落里,又极快地跑回来,抓着我的袖子,直视我的双眼:“我问你几个问题,你只回答是或者不是。” 我愣愣,点点头。 “你能解少宗主的毒,是也不是?” 少宗主?我愣了愣。 “白凤翎。”他补充道。 我点点头:“是。” “你是司狱大弟子养育大的,是也不是?” 我点点头。 “你是第一次来天岚宗,是也不是?” “是。” “白凤翎是不是装在玉棺里放在藏宝阁和碧霄仙君在一处,是也不是?” 碧霄仙君?我愣了愣:“我不认识碧霄仙君。” “白凤翎是不是被装在玉棺里,在藏宝阁?” 我点点头。 “听我一句——整个天岚宗都知道你。你名叫苏歆,自幼在已经消失了千年的西辞镇长大,司狱大弟子将你从莲海带回来——你是莲海的莲灵,是千年难得一遇的宝物。炼化了你,白凤翎的毒就可以解了。” 这话不过是换了个人又换了个说法同我讲,我想起仙灵珠来,便道:“你是说我师父要将我炼化了给白凤翎?不可能的,他才去狐火城拍卖拿了仙灵珠回来。仙灵珠也可以解毒的。” “仙灵珠人间只有一颗,要救的,却是两个人。”提灯人紧张地左右环顾一眼,“你当碧霄仙君不必救么?” 我错愕片刻。 “若是从前宗主还在时,天岚宗由不得司狱大弟子做主,如今宗主病危,也并未决出下一任宗主之选,司狱大弟子于理,应当匡扶少宗主回归,于情——”他顿了顿,“他们三个人是出了名的关系好,司狱大弟子无论如何都会救他们两个。” 还没有将这段话吞进去消化,提灯人又道:“何况一个是仙君降临,一个是千年来唯一一个结成元婴的人,随便哪一个都是硬底子。” 我愣了愣,白凤翎说千年来没人结成元婴是骗我?可想想她居然是如此天下第一的厉害,我便后怕起来,我居然曾经那么出言不逊过。 “而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若是不救活那两人,留下你,虽然可以隐瞒身份,但终究会引来祸端,若救活那两人,天岚宗还可独居正道之首百年。”提灯人走到角落去,将灯提起来,平心静气地打量我,指了指那水池:“那里通向海里。典籍记载,莲灵天生与水亲近,你从水底逃到哪里都可以,去极心岛最妥。十六年一个轮回,灵力觉醒后,你在莲海被隐藏,不容易被发现。” “你为什么说这些?” “我是司典大弟子。”提灯人微微一笑,“我从典籍中发现,莲灵出现的为数不多的几次,都是天下修道者修为暴涨的时期。我也想看看,不是灵丹催化而出的渡劫,是什么样的。” 他温和一笑:“但是终究要看你抉择。青龙塔一层有四面鬼,三件好事一件坏事,若是无意识,便是碰上什么事就什么事。丧事往惩戒室来,喜事往姻缘厅去,好事去藏宝阁,幸事是全须全尾地离开。全看缘分,你来这里,也是缘分。” “我如何出去?” “闭眼出去。”他探手合上我的双眼,“不要告诉任何人,我说过这些事。” “我如何才能信你呢?” “你不必信我。”提灯人……不,司典大弟子温声道,“我辈分没有你高,没什么箴言送你。” “若我一定想去什么地方呢?”我睁开眼睛,提灯人却消失了,我又站在四面鬼前,它们笑嘻嘻地浮在空中看我。又游过我来。 重复了好事幸事喜事丧事四件事,四张脸融为一体。 我愣愣地注视着它们。 最终出现的那张脸对我睁开了眼:“好事好事。” 好事就是,去藏宝阁咯? 我愣愣地站在原地,却什么都没发生。 …… 默默往前走,拾级而上。踩到台阶时,身子腾空而起。我又是重心不稳,晃晃悠悠。 在半空中我也没什么可扶的东西,只得张开双翼犹如和猪打架的母鸡护崽一般,竟也奇妙地维持了岌岌可危的平衡。 等头脑都昏过去,只差一口气便魂归天外,我终于落到地面,甩了个跟头,眼前却是一片光明。 我扑倒在一串手串上,不小心戴在胳膊上。 为了洗脱我是贼的嫌疑,我忙不迭地将它脱下去挂在原处,小心翼翼地拿袖子擦了擦。 眼前所见是晶莹剔透的各类箱子盒子摆得井然有序,我穿梭在行列中,感到一阵头晕眼花。许多东西虽然样式古朴却看得出价值不菲,许多东西样式奇怪闻所未闻见所未见,我却不得靠近。 灵力在其上运转,爆出阵阵的光来,五光十色,各类宝物都像是争奇斗艳一般绽放色彩,或张扬或内敛,绝不甘心做个没特点的宝物。 我不由得想起白凤翎的神器来,惊鸿若是没有断,是否会陈列在此地?是比这些宝贝好?还是坏? 心里麻麻地往前走。 藏宝阁硕大无比,我走了许久也没走到头。 直到我看到前头有三级台阶,上面的东西摆放更高些。我隐约见到两个方盒子,拾级而上,却是两具玉棺,其中一具玉棺棺盖掀开,里头空空如也——另一具里隐约有个人。 白凤翎可真是沉得住气,在棺材里呆着也不知是何讲究。我凑过去,矮下身子,那玉棺比我高些,我从雨中隐隐约约瞧见个人形的轮廓。 “你来这里做什么?” 身后有人问道。 我回头一瞧,白凤翎端了一摞盒子走来,边走边打量我,扭头将盒子搁在地上,一件件打开抚摸着瞧。 张了张口,我却不知如何作答。想说师父将我留在她身边其实是为了救她,她是很重要的人,又想稍微也抱怨一番我果然是被蒙在鼓里没人要也不会被在意的人。 也想问问司典大弟子是什么样的人,他说话可信么,还想问问她和师父关系那样好,后来是怎么了呢? 可最终我却是什么都没有问,吸了吸鼻子,低声道:“师父叫我住在你原先的屋子里,我想住人家家里总该和主人说一句吧?就过来了。” “就为了这件事吗?”白凤翎打开了第三个盒子,拆出一个玉镯子来,打量片时,套上自己手腕,并没有看我一眼。 “我说完了,我走了。”我匆匆忙忙地跑出去,却被她随手扔在地上的一个盒子绊倒,摔了一跤。 一骨碌爬起来,我揉揉膝盖又往前跑,却忘记了闭眼出去的事情,跑得筋疲力尽也没能出去。 兜兜转转回到那台阶上,白凤翎拆完了所有盒子,丢在一边,侧坐在另一具玉棺上,凝望片时,抬起眼来,看见我直愣愣地傻站。 “过来,坐。”她拍拍身侧。 我扭扭捏捏地过去,双臂一撑,抬腿坐在她身侧。 白凤翎拍拍身下的玉棺,轻声道:“瞧,碧霄仙君睡着不起,天岚宗的仙君已经不再是优势了。” 我顿感折寿,立即一骨碌跳下来,点头哈腰地擦擦我坐过的地方,却没敢把白凤翎撵下来。她侧过头看我这狗腿的举动,看了片刻,轻声道:“你师父教你什么了?” 拽起袖子使劲儿擦起了棺材,好像上面被我污染了似的。我竭力地擦着,想问什么,白凤翎按住我手背,压过来,翻转过去,抓着我的手叩击玉棺。 我慌里慌张地缩回手去,白凤翎眉眼低垂:“我说了,小心苏子枭,如今哭什么。” 我拧过头来,狠狠地瞪着她,她越变越模糊,我突然放弃一切似的坐在地上:“他一定会亲自解释的。” “他将你留在我身边,不就是要保护我么?” 我顿了顿,哭得更大声了。 “我以为有仙灵珠,我和碧霄总能都活过来的。”白凤翎突然按着我的肩头,“但是狐火城的仙灵珠是假的,苏子枭必须做出选择,他必须选择救碧霄,或者是我——我没那个自信和碧霄争。”白凤翎的手按在我后背上,一下下顺着我的气,不让我哭得背过气去。 “就没有一个厉害的人能把我炼成两颗丹吗?”我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没有。”白凤翎笑得极为突然,“你真当除了你师父,就没人在意你的死活么?” “我自己都不在意。我只是——” “遇到你之后,我与苏子枭达成协议。你能救我,我就得回归天岚宗,你救不了我,我就死,或者去寻找仙灵珠。”白凤翎说,“我答应了,你能救我,我回归天岚宗。而苏子枭去寻找仙灵珠,用来救碧霄。” “他将你卖给我了——约定回天岚宗的时候到了,约定在狐火城碰面,但是我后悔了。”白凤翎将手搭在我头顶,“我私心以为,我的境界已经到头了,年纪也一大把了,何必再执念生死。” 我止住了哭声,半晌不敢说话。 “暂且请你为我续命,叫我苟活一段日子。我也想瞧瞧四海升起的云霞,还有极心岛的海市蜃楼。”她声音极低,好像是怕我听见似的。可我还是听见了,扭头瞧她,她微微垂下眸来:“谁要拿你炼丹,你就来这里找我。但是苏子枭若是能有所改变……不那么专注私情……苏子枭颇有名望,教你法术与灵力运转方式的话,你要好好听。” “那你病了怎么办呢?”我跪坐起来,擦擦泪痕,心里难受,可哭过就哭过了,哭得没完没了就连自己也厌烦。 “我猜测……时间不会太久……我不运行灵力,就不会发病太快,来得及……”白凤翎喃喃自语片刻,“若是有许多人难为你,就算是正道邪道所有门派的高手都要来杀你,你只管来找我。” 我愣了愣,感到白凤翎颇有些异常。 “如果我没有中毒,没有人是我的对手。”她微微一笑,“我中毒,就更没有对手了。” 我想说些什么,她却摆摆手:“闭上眼出去吧。” 合上眼,耳边风声呼啸。 在那之前,似乎听见了女子低低的哭泣声,极轻极柔,仿佛一只小手,掐在我的心间。 43、天岚宗03 许多事情我想不明白,但想明白了于我也没多大益处。没有法术,空有浩瀚如海的灵力却不知如何使用。好像攥着一把银钱的婴孩,仍旧任人摆布。 因此我破罐子破摔一般道能将自己炼成两颗丹如何如何,心中全是将刘先生的脸换成师父那儒雅白净的面孔的场面,心里幽幽地发着寒,却不肯信。 到大厅中去,四面鬼选择了幸事。幸事则是我离开此地,还没有踏上台阶,一眨眼眼前天光大亮。 我愣了片时,揉揉眼睛,转身回去,却发现我出来的地方并非正门。反而是一堵青苔斑驳的墙,抬眼望去,是青龙塔后,高耸入云,站在塔底看不到龙。 这里是青龙之地。我后知后觉地回味过来,擦擦眼睛,因哭过而感到酸涩,揉了半晌,感到清爽些,沿着小路回屋子去。 屋子里也没人,我转念去了议事厅。 议事厅外有天岚宗弟子值守,都是认得我的样子,侧身让我进去了,还贴心指引我师父在哪个楼哪个房间,如何进去。我道谢一声去找师父,师父与一群人站在一间空旷的屋子里说着话。 我推开门,探头瞧瞧师父,师父脸上绽起花一般的笑来,对我招招手:“正说你呢,快过来。” “这是司掌俗物的周先生。”师父拉过一个人来,那人长须乱发,双目有神,一身白衣像穿了一百年似的有些发黄还皱巴巴。身量不高,看起来似乎还没有白凤翎高,瘦瘦小小,我却不敢轻视,点点头:“周先生好。” “前辈多礼了。”他对我作揖。 我近来总是有折寿的举动,比如接受了个四十来岁的人的行礼,一屁股坐在仙君的棺材上,接受我师父行礼。我已经不好说自己再折寿了,讪笑两声不敢搭话,抬头看师父,师父一拍脑门,顿悟似的:“唉为师辈分太高,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那白凤翎辈分也太高了?我讪讪笑着。 周先生打量我片时,转身对师父道:“小前辈是先天灵力充盈,却没有法术可行,但又因是莲灵降临,寻常法门反而耽误修行,依我看,天岚宗的法门就很适合,其中又定要以纯正的最精妙的功法锤炼灵台,所以最好的法子是,师从宗主,方能在最短时间内筑基。” 师父身后突然冲过来一个黑脸男子,生得瘦弱却是黑如炭,笑道:“老周说话也不看时间,宗主大病,怎么能再收个徒弟?” 周先生倒也不慌不忙,拈须一笑,冲师父道:“因此晚辈提议,仙灵珠赠予少宗主吞服,少宗主是宗主独传弟子,功法最为纯正,如此,仙灵珠救了一个元婴期高手,又能教导仙途无量的小前辈。” 黑脸打量我,龇出一口白牙:“小前辈这名号好,晚辈姓包,你只叫我包子就是,我与周先生一起搭理俗务,就住在你前头的第二层屋子,房顶种了西瓜的便是。” “包先生好。” 我的招呼还没打完,黑脸便又转向周先生,笑道:“你又在这里胡说八道些什么,没有仙君的天岚宗能叫天岚宗么?况且你一口一个少宗主叫得欢,人家白凤翎愿不愿意回来还是两码事。能被我们扛回来也是因为她发病了我们强人所难,她叛出天岚宗的时候还打伤了你,也不知你记她什么好处。” “不过忠心二字。”周先生淡淡道。 “……”那黑脸好似被噎了一口煮鸡蛋似的,黑脸黑了更黑,转头对师父笑道,“碧霄仙君更为亲近,也是天岚宗的招牌,白凤翎在毒鹰宗这么些年已经是右护法了,谁知她有没有二心,为了稳妥,仙灵珠还是为碧霄仙君而服。” 师父被两人夹在中间,无奈地瞧瞧我:“我来给你解释解释,你看这眼神好像我是个拍花子的似的。” 肩头一热,师父将我推着坐下,其他人各有议论,眼神飘过我这里来,我觉得不大自在,振振肩膀,歪头瞧师父。 包先生和周先生一黑一白跟在后头。 “事情说来话长……但是为师长话短说。”师父一边拍着我的肩,一边说道,“我苏子枭,白凤翎是一辈人,白凤翎是宗主亲传弟子,天资聪颖,先天灵力是同辈——不,是十几辈人中,最高的一个。同辈的都年纪太大,玩不到一起去,辈分小些呢,又怕她,所以总也孤零零一个人。现在想想兴许是我自作多情,我反正是孤零零的很难受。我呢,仗着辈分较高,又生了一副看起来凶狠的脸,师父也恰巧是司狱大弟子,所以常常随师父一起惩戒别的弟子,也没什么朋友。我比白凤翎大五岁,那年师父突然说我来了个小师妹,我就兴冲冲地去看。” 师父说这话一点儿都不符合他的年龄。他岁数不小,还未老先衰地生了一头天生的白发。 “为师呢又甚是肤浅,见了个玉琢般的小人,比小辈们那些女孩子都好看,就凑过去巴巴地照顾她,久而久之就成了朋友。”师父突然沉默片时,抬起我的脸来打量片刻,“唉。” 你叹气什么!什么意思! 我的脸怎么了! 师父松开我的脸,低声道:“没几年,一位师伯抱来一个孩子,说那是仙君降临——” 我竖起耳朵听这信息,感到了一丝丝微妙的关键。 “那男孩子比白凤翎大些,性子安静,我看着就烦,但是因为他是仙君的缘故,宗主和我师父还有几位师伯都要我俩对他颇为照顾。他算我们同辈,因此也只能和我们玩。我们调皮捣蛋时勉强带着他,他总告状,实在气人。” 好像现在碧霄仙君就告了状似的,师父说着说着就有些生气了,“可后来不知怎么我们就成了朋友,那时候明明都是大孩子了,却还是嬉皮笑脸,除了白凤翎因为是宗主的弟子,本来就作为继承者来培养,多接触事务,性子稳重些,其他时候我们只会捣乱——一直都很开心。” 44、天岚宗04 “后来——”师父好似被什么掐住喉咙,默默不语片时,摩挲着我的后背,被掐住了话头。 包先生见师父默默不语,笑道:“小前辈,还是我来说吧。” “当年三人感情甚笃,宗中长辈看着十分欢喜,认定三人彼此扶持彼此协作,一定能让天岚宗再上一层。但是逐渐到了要选首席大弟子的时候,就出现了分歧。”包先生一张黑脸突然变得凝重,越看越严肃刻板了,我看着吓人,便往后缩了缩,周先生拿折扇格住我右肩,使我不再后退。师父不知什么时候走到我身后坐下,垂下头,整个人沉在一片阴影中。 “天岚宗虽然以仙君降临而著称……哦,仙君降临就是,我们得着某个启示,去某地寻找一个孩子,这孩子会有前世的记忆,前世是仙君的孩子会到天岚宗来,成为天岚宗的代表,会成为首席大弟子,继承宗主之位。但不是每年都有,难得一遇,所以偶尔也会定别人做首席大弟子。” 周先生补充道:“遵照往常的例子,碧霄仙君一来,就该是首席大弟子的席位,但是每年的斗法大会上总是输给年纪更小的白凤翎,而且他为人安静内敛,并不适合管事,因此,即使是降临的仙君在天岚宗,首席大弟子的人选仍旧迟迟未定。” 包先生看了他一眼:“周先生倒是会替妖——替少宗主说好话。” “实事求是而已。”周先生不急不慢道,声音平缓,我听得觉得安心,往他那边凑了凑。 “后来宗主闭关时受了伤,眼看病重,急需选出首席大弟子的人选来主持大局,宗主的亲传弟子白凤翎主持大局难免有人不服,毕竟仙君还在那儿呢,于是开始大选。”包先生思索片时,瞥了瞥我师父,目光收敛回来,笑道,“最后落在了白凤翎头上。碧霄仙君是头一个没在天岚宗担任此位的仙君,自然心有不服。” 肩头猛地一沉,一只指节分明的手搭在我肩头,师父将我拉到身后去,缓缓道:“这种事你不知道其中缘由,就到这里。” 包先生讪笑几声,周先生瞥我一眼,温声道:“总之后来少宗主中毒,是宗中一些坏人下手。” 我愕然片时,看向师父,师父把着我的肩头:“天岚宗内乱,宗主病重,碧霄也不懂事,十八岁的人了,和白凤翎打了一架,因着某些事,白凤翎本就憋了一肚子委屈,况且那时年纪幼小,也没能顾全大局,就打了起来。宗主拖着病体来,也不顾她,先劈头盖脸骂了一顿,虽然是骂,实际上却是维护,但那时正巧是天下正道都来的大会,为了维护稳定,宗主出手赶她下山,白凤翎也不让,惊鸿一断,在场的人都吓了一跳,能折断惊鸿的该是何等灵力,那时候我们才隐约猜到,她突破到元婴期了。” “其中种种,也有我的错,后来她拖着一身毒走了,碧霄和她中了同样的毒,昏睡至今,而她却被毒鹰宗的人抢走,不知用什么法术吊着命,那毒却是更甚了。”师父揉揉我的头,“发生乱子以先,我正巧有任务,去极心岛寻找水灵,在那里碰到你,但你太过珍奇,那时抢夺莲灵的人极多,却都死在了极心岛的异兽机关中,我九死一生将你带回,带回宗中,却发现一团乱,无法保护你,只得将你安置在西辞镇。” “后来你渐渐长成,我偶尔回宗中,如今才勉强算个局面,但那次的乱子使天岚宗元气大伤。要振兴起来,非得要个可信赖的人,可天下仙灵珠只有一颗,我不知道他怎么找到那邪祟的毒,竟然只能用仙灵珠和水灵等仙界的玩意儿来解。因此我将你留给白凤翎,期望她回宗中来,又抢下仙灵珠,如今正在斟酌权衡,先根治谁更妥当些。”师父俯身看我,我在心中思索他所言,思索片刻全然找不到头绪,只得愣愣地瞧着他,渐渐明白过来,他解释这些事情——倒像是叫我明白自己的命运似的,就是供人解毒罢了。 他这人,比白凤翎还过分些,他连安慰也没有,兴许心是好的,却只是把事实冷冰冰地甩在这里叫人看。 可我又祈求什么呢?与其等来不真实的安慰,倒不如将事实甩过来,过会子我就好了,我这人不是早就做好了被炼成丹的准备么?如今又纠结什么呢? 揉揉眉心,我看向师父,轻声道:“这和我有什么干系?我该做什么?” “我不想你乱想——虽然众人对你虎视眈眈,拿你当天材地宝,不解毒也想分解你炼丹炼器,虽然事情可怖了些,可是你该知道,你知道了,就能做出选择。我是你师父,我保护你,但我如今主持整个宗派,若是——” “哦。”我点点头。 若是他要做出选择,肯定是整个宗派更重要些。 我又点点头,肯定了自己的想法。 师父却不因为被我打扰了而中断,按住我的肩头:“我不想你束手就擒,我想真到了那不得不选的时候,你能反抗,你能逃脱,我用尽全力,你也用尽全力——最合适的法子是你在这里能学到最纯正的法术,事情还没到不可挽回的时候,你还能多学一阵子。” 我有些回不过神来,点点头。 周先生轻轻拍拍我的肩膀:“还没到那时候。” 我傻傻地回头看他。 “你年纪小,我们不与你谈心计,欺哄你,骗你,因此真话就格外伤人。”周先生又看看师父,师父点点头,周先生的话就格外温柔,“世间有许多身不由己的事情。但是大家各尽本分,就——” “所以,你们要用仙灵珠救谁?” 我还是没告诉他们仙灵珠是假的,憋在肚子里,心里渐渐升起一股难以名状的悲伤。 “我还在想。”师父沉吟片时,“我为你找个术法纯正的长老教你运行灵力。” 我摇摇头:“师父,我生来就愚笨,是个榆木脑袋,你忘了不成?” 45、天岚宗05 我向来是个榆木脑袋,是个不学无术的蠢材。师父说话我也总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全然没当回事。师父说要找个长老还是什么前辈来教我法术,教我灵力如何运转,想必我也记不得。 如此一来,我也只能是任人宰割。 早先有了被白凤翎宰割的觉悟,如今也不觉得惶然怖惧,扯开一个想必很丑的笑冲师父咧嘴,师父摇摇头,打量我片刻,扶着我后背,为我一一介绍这房间剩余的人。 无外乎宗中长辈,年纪大些的晚辈,各有奇计,指望我来挑选一个顺眼的。选来选去,我本就没有那心思,走了一圈下来,让人们更认识我些,也只是呆呆站着。 突然四周人都安静了下来,窃窃私语也吞进肚子里。我正稀奇遇到什么事,全然没有身在人群中心的觉悟。 竖起耳朵,或许因为洗精伐髓的缘故,外头急促而轻快的脚步声愈发接近了些。众人屏息凝神,门豁然大张,露出一张白净娇俏的面孔来,探出头:“你们果然在这里!” 师父倒吸一口冷气:“无事无事。” “师伯,你怎么能将白凤翎关在玉棺里呢?我在狐火城见她的时候,她可还活得好好的,怎么说不行就不行了?”那人走进房间,众人愈发安静,落针可闻,师父擦擦汗,拧着眉心道:“她那身毒实在诡异,事发突然,也是权宜之计。” “什么权宜之计?”又走近了些。 透过人群缝隙,我瞥见那是个姑娘,像是年纪与我差不多似的,生得漂亮,一身枣红色短衣利落轻快,腰间斜跨一柄短刀。我隐约觉得哪里熟悉,想起狐火城来,便明白过来。 缩得更靠里些,叫她看不到我,那姑娘左右打量:“师伯怎么不说话?你偏袒白凤翎,我可不偏袒,按律,她可该扔在□□室里反省个一年半载才是。” “师伯我自有裁定。”师父说。 “那苏歆呢?不是带来了么?我也瞧瞧传说中的莲灵什么样?” 听见我自己的名字我不由得大汗淋漓,人群却自动闪出一条路来,直通我俩。 “玲珑,这里在议事,有什么晚些再说。”师父沉声道,一把拉住她肩膀。 玲珑顺势一拐,揉入师父怀里,急进几步将师父搡在一张方桌边。师父抬手一道红光抵在两人之间,红光如树杈般散开,歪歪扭扭散在她身上,刹那间柔软如缎带,扯着玲珑架在半空,扯开了。 师父拍拍衣裳:“你见过了,走吧。” 玲珑被搁在地上,瞪了我半晌,嘁了一声:“稀松平常,一点儿也不像仙界来的。” 你又不是没有见过我,今天众人面前这么说又是什么意思?我心中腹诽,却没说什么,多说无益,目送她一拧腰走了,不知道她在这里胡搅蛮缠个什么劲。 什么答案也没得到,才出去,众人像是松了一口气一般,重新开始说话。 “那位是玲珑,是宗主的孙女,如今在我身边学习司狱弟子的职责。性子有些任性,不要招惹她。” 我只怕她来招惹我呢。我谁也不想碰,胡乱搪塞几句,便说自己累了,要回去吃饭睡觉。 吃饭时有人带着我去了议事厅边的屋子,因着这些人都修仙,吃东西都是又素又清淡,所幸吃面条时码在上头的笋极为鲜嫩好吃,一边就着白粥吃的黄瓜与萝卜腌得脆爽可口,囫囵下两碗面条。 有人说若是不想来吃饭,可以带饭盒回去,预备晚上吃,许多夜间修行的弟子都如此预备。于是我拿了个饭盒,装了两碗白粥两碟小菜,抓了一双筷子塞进去,匆匆地回去了。 那简陋的屋子里,我独自一人,我掀开饭盒看了看,那白粥居然热得像刚舀出来,看来饭盒有玄妙。研究半晌没弄明白,于是抠着睡榻边角,摸着墙角,将阁楼顶上那木梯子都摆弄了一番,实在寻不出别的事情可以叫我忘记师父对我说的话。 他为什么不亲自教我呢? 为什么就没有要与我对峙的可能呢? 我身为莲灵就生来先被欺哄个十五年,再被扔在个陌生人身边提心吊胆漂流几个月,再亲切地抱回来,坦荡荡地说如何利用我。 是不觉得我也有心么? 我虽然傻,可也知道生气与难过,伤心与痛苦,嫉妒与失落。我忍着不发,不过是什么都不明白,生怕给人带来麻烦,如今看来,除了想去京城那愿望,我竟然没有一点自己的打算么?我为何要找我师父呢?我不是已经被抛弃了么? 将窗户拍上,我坐在床边呆呆地凝视片刻。 窗外,一个枣红色身影站在楼下向上看。是玲珑。 我背过身子,打算等她破门而入。可等了许久,也没见她上来。打开窗户,才听见她怒道:“你有本事一辈子不出来!你有本事不开门,我就在这里守着!师伯怎么能把白凤翎的钥匙给你!” 钥匙?我愣了愣,才发觉她在门口干着急,却进不来。 我在窗边喊道:“你找我做什么?” “我找白凤翎!” “她就在藏宝阁,你自己去找她!” “我进不去!还没到我进去的时候!”玲珑扯着嗓子喊道,她身边远远的有些弟子围绕注目她。 我蓦地想起了那四面鬼,非得是和什么有缘分才能去哪里么! “那我怎么知道,我又没有去过。”我说。 玲珑双手叉腰,不说话了。我看了她半晌,她也瞪了我半晌,好像对峙一般。 “你要什么宝物,我都求师伯拿来送你,这样有师伯允准,我就能进藏宝阁了!”玲珑突然一拍掌心,极为兴奋道。 她师伯就是我师父么。 我想要什么,和她说,她来问我师父要,我师父就一定会给。 这份恩典是给谁的呢? 我啪一声合上窗子,世界安静下来。 关我什么事。 46、天岚宗06 歪头躺在卧榻上,滚了又滚,合上眼,想起从前白凤翎教我的,从灵台牵引灵力走——我伸手摸到后背,一点点探下去,却什么都感知不到。 没有水也没有海,我一骨碌坐起来。 做鬼一般支起窗户,看了看,玲珑也不在下面,想必是没了心情。我往下看着,看见不少人走过我这里时有意无意地抬头瞥两眼,和我的眼神撞上就假装看不见般低头匆匆行路。 将窗户支得更高些,抬头看看那种了西瓜的房顶,果然寻觅到了,那应该是包先生的屋子,不知道在房顶种西瓜是什么意思,他们应该都辟谷了,吃西瓜有什么益处呢? 漫长的夏天啊,整整四年的夏天才开始,还要经历极热的时候,不知道青龙之地会不会比朱雀之地好些。我对夏天没有太多记忆,如今要面对个全然陌生的季节,好似面对着眼下陌生的一切。 犹如虚幻似的。 抛去一切杂念,强迫自己滚下睡觉,不知是因为夏夜太热还是因为我自己心绪太杂,在反复质问自己与怨恨师父的循环中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是夜半,不知为什么睡眠很浅,以前日上三竿师父掀我被子揍我起来我也不想起,如今却精神头充足。歪歪扭扭毫无姑娘样地坐着,摸到枕巾湿漉漉的,想必是因为哭过的问题。 捞起来,架在窗户边,开了一条小缝吹着晾干,揉揉眼睛看它被风吹得左右晃荡,约有两炷香时候,它被风吹掉了,捡起来,我瞥见我搁下的饭盒。 掀开饭盒盖子,还是热乎乎的粥。 在这里自己闷头吃有什么意思呢?我想起那个司典大弟子来,感到我迫切需要知道这世界究竟如何,豁然起身,拎着饭盒便出门去。 夜色如水,许多房子还亮着灯,不过路上已经无人行走,我如做贼一般赶到青龙塔去,老者打着瞌睡,却仍旧放了我进去。 四面鬼浮过来,依旧青蓝色幽幽浮现,人脸轮廓格外狰狞。 好事好事。 我愣了愣。 我和藏宝阁还有什么缘分?我有什么非得来的原因吗? 我提着个饭盒觉得颇为不合时宜,但扔下也不大好,打算一会儿下来之后再走一遭,去丧事丧事的□□室那边瞧瞧那个人在不在。 又是突然腾空天旋地转的感受,我傻傻地呆呆地趴在台阶上踉踉跄跄栽倒在藏宝阁地面,走过一行行珍宝,却一个都不认识,就算我是个贼,如今也乱了眼。 鬼使神差一般,我渐渐走到了放置白凤翎和碧霄仙君的那个台子边上,白凤翎靠在空的玉棺旁沉静地躺着,嘴唇却颇为苍白,手臂软软地搭在身侧,还戴着昨天她随手拿来的玉镯。 搁下饭盒,我极为矛盾地跪坐在她面前:“你还好吗?” 睫毛轻颤,却没睁开眼。 “不是说不用灵力就不会轻易发病吗?怎么一天没见你就又成了这样子。”我掀起袖口来,习惯性要咬破手腕凑过去,却又蓦地想起,我这是干什么呢?白凤翎不也是和我师父一样,打着仙灵珠的主意么? 犹犹豫豫,迟疑着,却还是凑了过去:“你如今发病都不挣扎了,以前把毒抹得到处都是,现在安安静静,怪吓人的。” 手腕凑到她唇边,她轻轻张口咬了一下,却没像从前那样用力,有血从唇角溢出来,我心疼自己的血,拿另一只手揩了揩,沾了自己的血。 不知是被什么迷惑,我感到我的血分外奇怪,可我也没觉得有什么奇怪,伸出舌头舔了舔,也只是一股甜腥味。 蹙起眉来,白凤翎却似乎没有力气将血汲走似的,我更凑紧了些,感到牙齿与舌尖触碰伤口,温暖而湿润。我慌里慌张地撤回来,她却一点儿没动。 我往四面八方扫视了一圈,没见到有什么玉盒子可以储存血的,放久了会臭的。可看白凤翎撒谎说不运行灵力便不会中毒如今却中毒了的模样,又不能坐视不理。 “别找了。”她低声道。 “你还能说话?”我稀奇道,忙将手腕凑过去。 她扭头避开,好像我是要把血糊她一脸似的,头歪到另一侧,有气无力道:“不必了。” “我师父——啊,苏子枭他,决心有朝一日,用仙灵珠救碧霄或者你,用我救另一个。我迟早都是要死的,你在我死之前嗝屁了有点不值。”我揉揉胳膊,感到这样揉着伤口以上,可以缓解手腕的疼。 可即使再疼痛,可白凤翎不说话,我也隐约觉得难过。 本来就已经被苏子枭伤害很难过了,我现在甚至想哭。 可哭了便会被嘲笑,我就没哭。 还是把手腕举到她嘴边:“可血流也流了,也浪费了。” 她才似乎是思考着,迟疑着咬了过来,我脑海一空,心跳得极快,好像我心里有几十匹马追着我跑似的。我咬着下唇看她一点点汲取走了我的血,眼眶有些湿润,揉揉眼,白凤翎睁眼,松开了我。 我正要吹吹伤口,受伤的手却被扯住了,落在她掌心,不知为何,有一股暖流正在沁入伤口,就像在狐火城我晕过去那次一般。 心中警铃大作,我抖擞精神看白凤翎,尽量忘却手腕的感受。于是把眼睛瞪得很大很滑稽,白凤翎微微笑,松开我,我如释重负地坐倒在地上,喘着粗气感到赢得了胜利。 “苏子枭对你什么都说了?” 我便把周先生包先生和苏子枭说的都对她讲了一遍,连玲珑如何在屋外大吵大闹也说了一遍。 说完之后感到自己像个告状的,感到颇为不好意思。 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而且,对她说,有什么用呢? “他给你留多久呢?”白凤翎问道。 我摇摇头。她指的是苏子枭给我留多长时间可活,可我不知道确切日子,只有一个朦胧的未来。 白凤翎不说话了。我觉得自己莽莽撞撞冲过来说了一堆抱怨,想必也会被讨厌吧?何况我本就傻傻的,脑子转不过弯来,说完了才后知后觉地觉得自己不稳重。 师父就不喜欢我这样子,他喜欢拿懂事的大牛二牛帮助他们的娘做农活来举例,以嘲笑我不敢一个人出去卖艺。 做点什么,做点什么,别干坐着,坐着太傻了。 我瞥见不远处的饭盒,冲过去拎起来,掀开饭盒盖子,以完好的右手将白粥和小菜都端了出来。 白凤翎却一反常态地拿起了筷子。 筷子只有一双,我顺坡下驴道:“我昨个尝了尝天岚宗的饭食,虽然都太素了,但是这个小菜——”我指着黄瓜和萝卜,“还很好吃。” 白凤翎夹了一筷子黄瓜搁在白粥上,舀起一勺咸粥来放进自己嘴里。 好歹也算是有事做了。 突然她伸过筷子来,在我唇上点了点。 我愣了愣,她夹起一筷子萝卜搁进我嘴里:“我喜欢泡在粥里后再吃。尝一下。” 我愣愣地含着筷子,她抽走筷子,自顾自地吃起饭来,我这才想起要咀嚼,慢慢地嚼着萝卜,她时不时伸过筷子喂我两口,自己却毫不讲理地都吃完了。 嘴里还有股腌黄瓜的咸味,咂摸着这股味道,感到腹中空空,饿极了。 47、天岚宗07 我巴巴地望着她,她突然想起了什么,微微笑道:“等个几年,你的长情果树长好了,结出果子来切丝凉拌好吃。” “要等几年呢?”我怕我活不到那个时候。 她思索着,低头搁下碗筷来,身子往后一仰,靠在玉棺上:“我也不知道我能活多少年呀。能活着看见长情果树一点点长大也算是造化。” 可是师父会叫她活着的。 “你会活着的。” 我们两个同时道。 我愣了愣,白凤翎却突然笑了起来,抬起手臂挡在脸上:“你会活着的。” 她重复了一遍。我却没说话,抹着眼泪不敢作声。 “我教你法术吧。”白凤翎坐直,随手将饭盒盖好,抬眼瞄我,我擦着眼泪,还在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的求问中。 “我教你法术,这样如果我死得不凑巧,你还有可能回极心岛去,那时候就更能活下去了。”白凤翎说。 我极为小心地避过饭盒,大着胆子,想埋头到她怀中。 可是想想,这冲动是从哪里来的? 凑近了些,却只能小心地用一个手指点在她手背上,小心翼翼地捏住了她的小指。 “不要说笑。你这人以前还要拿我炼丹呢,我不相信你。仙灵珠只有一个,我也只有一个,苏子枭只能救一个人。与其——”我瞥了瞥对面碧霄仙君的玉棺,垂下头来,“把自己牺牲给不认识的人,不如就,你拿我炼丹好了,就算死了,知道我救的是你,我也——” 她一抬手扣住我,将我摁倒在地,死死抵着我的喉咙:“你胡说八道什么?” 这人总是听不懂人的好话。我抿了唇不说话,死死瞪着她,要和她在目光交锋中分出个胜负来。 “说话!”她手上松了些,叫我能说出话来。 我便气道:“我说我要死得其所,死在你手里比死在别人手里更好,你不觉得吗?” “你是听不懂人说话么?”白凤翎掐紧了我的喉咙,“还是我对你太好了忘了自己是谁?” 我被掐得直蹬腿,但想想若是直接掐死我,反而物尽其用可以炼丹了。于是我不挣扎了。 她突然松开手,扯起我的衣领,低声道:“我说教你法术,你听不懂不成?我向你要你的血还经过你同意不成?我想收个徒弟还要考虑徒弟愿不愿意不成?” 当然要考虑啊!我心底呐喊着。 可我那时晕晕乎乎地被提了起来,一个“不”字也不敢说。她又凶巴巴起来,像以前一样,我被扔到台子下面,她一步就飞下来,又提起我来。 “苏子枭的东西我都抢遍了。”她拎着我犹如拎着一只肥鸡一般,我被拖到更深的阴影处抛下,犹如抛下一块儿破布。 我咳嗽几声,感到了她身上汹涌的怒气。 瑟瑟缩缩往角落躲了躲,她低声道:“连徒弟,我也抢定了。” 我愣了片时,她突然凑近,用额头碰我。额头相抵,我眉心一热。 “苏子枭连纹样都没给你,叫他师父还真是便宜他。”白凤翎说。 啊?我还没回过味来。 白凤翎将我拉远了些打量,微微眯起眼。 她身上闪烁不定的红光愈发亮了,眉心一点,亮出了先前隐隐约约见到的纹路。 我先是一愣,突然她眉心裂开,我眉心一痛。 四周突然亮得犹如白昼,我担心人发现,便急忙摆摆手:“你在干什么,叫人看见了岂不是危险死了,那么多人不喜欢你,我又第一次来天岚宗,还是个外人,我——” 她不知用什么,在我眉心一点。 突然像是从眉心开始裂开的琉璃,我感到眉心传开一阵阵酥麻,又有些痛。我在那强光中看白凤翎,她合着眼,发丝全白。 我傻了傻,她要变成苏子枭不成? 连眉毛和睫毛都变作了纯白,我大声喊道:“你在干什么!停下,你看你——” 突然眉心剧烈疼痛起来,我感到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活着,虽然安静,却令我感到分外不适。揉揉眉心,白光散去。 白凤翎的头发渐渐回到如墨一般的颜色,眉毛,睫毛都变了回来。 我傻傻地看看这一系列变化,简直不知做何感想。 搓着眉心,却没什么东西被搓出来,手指也感觉不到,可我就是感到有什么东西在眉心住下了。 “我将天岚宗的纹样传给了你。”白凤翎长出一口气,“专属于宗主的,最纯正的天岚宗的灵力运行方式。” “你在擅自做什么!我不同意,我——”我急急忙忙地搓着眉心,试图搓出个什么来,搓红了也没将那似乎活着的东西抠出来。 “我没要你同意。不必抠,那不过是个身份印证一类的东西。”白凤翎起身,却踉跄一下,“授你纹样的人才算你师父的。” “不行。”我大声道。 “没问你行不行。”白凤翎又踉跄了一下,脚步不稳,只得抓过一边的帘子支持自己站稳了,“谁叫苏子枭没有授你纹样呢。” “可我——” “就这么决定了。” 她自顾自地在决定什么啊! “我反对!” 白凤翎突然从胳膊上撸下她昨天随手拿了的那玉镯子递给我:“这是我的东西,带着它去找你所说的周先生,告诉他,想办法带你去藏经阁,司典大弟子会查验你的纹样,接着会带你去最顶楼,最顶楼有个老头,过去给他磕三个头,说你第一次进来,他会给你一本书,然后把那本书抄一遍,抄本带走,通宵达旦看完它,看完之后,带着书来找我。” 自顾自地说了这么多话,却一点儿也不问我的想法。 我摇摇头。 白凤翎将镯子硬套在我的手腕:“你不笨。而且有我,我有另外的法子,你不会死。” “那你呢?”我有些生气。 “我死不死关你什么事?”白凤翎也生气地斥责我。 我哽住了,不知该说什么。 “你刻苦些学习,我还会死得高兴一点。好歹正统法门没断在我手上。” “我不学!” “你不学咱俩就都要死了。”白凤翎拍拍我的脸,“你在想什么,我不是说了吗,那颗仙灵珠是假的,即使只救碧霄一个人,你也没的活。等他们发现仙灵珠是假的,你就完了。而你要是活着,我还能仰仗您老人家喂我的血活着,你明白么?” 我傻傻地点头,感到自己被说服了。我感到她的语气十分急切,好像我不听她,她就要又来掐我脖子将我扔出去似的。 回过味儿来,我才意识到,白凤翎是不是,说了,“咱俩”?我俩一个阵线了么? “若是我太笨,不能像你想的那样,追求到长生的奥秘呢?” “不是为了长生。”白凤翎自从授了我纹样,双腿就极为无力,总是踉跄,几乎要摔倒。即使眼下扶着我双肩,却仍旧险些将我扯倒。 “是为了你。” 她终于支撑不住,一下子跪在我眼前,摔倒了。 这回我怀揣着折寿了也已经见怪不怪的感觉也跟着一起跪了下去,我战战兢兢地扶了,也没扶住,空架着两只手,讷讷地缩回去,规规矩矩并在身体两侧。 白凤翎低声喘着气:“我只是,有些脱力。授人纹样都是如此,当初我师父也是这样的。” 明明就是她自己非要强迫人,非要自作主张地收徒,看,现在摔倒了吧。 我幸灾乐祸地想着。 可心里却因为那句“为了你”荡漾得像在湖心泛舟。 “你需要,用我的灵力吗?”我想了想,问道。 她摆摆手,艰难地盘腿打坐起来。 “照我说的去做,走吧。” 48、天岚宗08 我摩挲手腕上的玉镯,心里若有若无地给定了一个我不敢企及的价钱,辗转反侧,把身上的月光碾得七零八落,举起玉镯来瞧,瞧得眼珠子都要飞出去。直到实在瞧不出其中玄机颓然放弃,扯了布条将它裹上,搁在枕边。 捱到清晨,我将玉镯放入怀中,束腰起来,发觉自己瘦了些,于是将腰带松了松,胸口紧了紧,这才勉强算从前的样子。提了饭盒去吃饭,议事厅的门大敞着,我随意挑了几样菜搁在靠门的位置上,一边吃一边打量外头,人们来来往往,却没有那位周先生的身影。 却迎来了那包先生。我们目光猝不及防地相遇,随之就被黏在那里。他笑嘻嘻地进来,见我吃得七七八八,手指敲在桌面上,低声道:“小前辈找谁?” “找我师父。”我说。 我和周先生不熟,若是直接说我找周先生,以这面如黑炭的看起来就和周先生有些矛盾的男子来看,指不定要如何,所以将师父推出来。我心中电光火石之间闪过了这些念头,话却是早就脱口而出。 “也是,他平日总在议事厅。不过近日太忙,我也在找他,和我一起吧。” 我见他黑脸带着诚挚的笑,一时也不好拒绝,心里又想起撒一个什么谎来,便点头答应。他伸手替我收拾了碗筷,背对我那一刹,周先生一身破单衣飘飘而过。 他瞥了我一眼,我便瞪大眼睛,才想挤眉弄眼,他却已经走过去了。我一脚踏出去,没追,包先生回来,我装作无事。 包先生前面带路,我在他身后跟着。他虽然也不知苏子枭在哪里,走起路来却是有头有尾。我被绕了个头晕,却不由得想起在西辞山山洞里,白凤翎拿烤鸡叫我记住路线的事情来。 然而眼前没有烧鸡,我却是记不住。勉强记得几扇门而已。 等他敲开了第七扇门时,终于听见有个童子说他在宗主那里。 包先生歉意笑道:“唉,那里不是我能去的地方,怕是不能带小前辈去了。” “没关系。”我本就不是去找苏子枭的。 于是他带我出去,又绕了一遍,这回我记得更多些。不知是否是我多心,他带我绕路,绕了很远,仿佛要周到得将每个地方都认一遍似的。走到某处,他便一五一十地介绍一番,我听得懵懂,记了个大概,不多时绕了出去,天光大亮。 青龙塔那里传来一阵响亮的龙吟声。 我不由得一抖,才来时被那龙吟震撼灵魂的恐惧尚在。只是它不再震颤我的灵魂了,反而变得亲和起来。 包先生往青龙塔方向凝望道:“哦对了,龙吟第一声是早会,会有几位前辈在那里为后辈答疑解惑。小前辈要和后辈们说几句话吗?” 我哪里算什么前辈。虽然无论从苏子枭这层关系,还是从白凤翎这层关系,我的辈分都不低。可我实在弱,新来天岚宗的弟子都可以一指头捅死我。还去说几句话?我连何谓修仙都不明白,要被人笑掉大牙的。 才想摆摆手拒绝。却想到我从前一向是有什么躲什么,不如去看看,事已至此,倒不如看开些。 我点点头,包先生凝视我片时,请我跟着他走。 我不知道他那欲说还休是什么意思,还没有细想,就到了。 早会在山顶,山顶铲平,极大一片平地。四周五步一圆柱二十步一方柱,地面将柱子连成线,交错来,犹如个大棋盘。那线是什么铁似的,无比坚硬,那地看起来不过寻常石头,踩上去却有绵软的感觉。 几百人正站在棋盘格中,规规矩矩站定。 这堆人围成方块,正中站着几个人。 包先生拍拍身处外围的一个白衣弟子:“让让。” 那弟子回身,见一张黑脸扑面而来,龇牙一笑,先是一愣,旋即反应过来是包先生,低头道:“包师兄早。” 包先生对我笑道:“哎,辈分小,比不得你。” 我没说话。 他就这么拍了不少人,大多因为听得太专注了没听到身后的声音。于是我听见许多此起彼伏的“包师兄”,包先生也不解释我是谁,我就收了一箩筐疑惑的神情。 想必这些辈分较低的弟子还没有都知道我是谁吧。 一路挤到方块中央,话头就停了。三个人齐齐地看向我,其中我只认识周先生,想起白凤翎来,便对他没来由地展颜一笑。他愣了愣,垂首道:“小前辈早。” 我听见身后不少年轻弟子一片哗然。 顶着前辈二字,我也不好傻笑,目光追逐周先生,他温和一笑,转头为我介绍在一边讲解的另外两人。我没听进去,脑子里想着如何单独和周先生说话。 包先生揽过我来,介绍道:“今天我只是来带小前辈瞧瞧,你照常讲便是。” 我得以安静,得了个特别的座位在人群之前,听周先生温声道:“所谓纹样,说粗俗些,像个灵力凝成的纹身。各位也都学过冥想的课程,知道法力与灵力的差异,灵力在内,法力在外,这纹样,就是灵力运转在体内,成了个独特的印子,你按这个方式走,不一定得着这个纹样,但你得了这个纹样,就不能按着别的方式走。” 我不留痕迹地抚了抚眉心,假装有只苍蝇落上来,抠了一下,又装作无事。 “灵力从灵台出,联结万物,这是法,日月更替,四季更迭,此为势,顺势而为,为力。”周先生瞥了我一眼,“看你们两眼呆滞,想必也听不懂。意思是,天地运行有它的规律,你照着规律,将灵力引出,顺着规矩走,才有法力。” 我点点头。 “如同小儿学步,才要会站,才能学走,渐渐才会跑,跑多了才会想坐车,后来才有因缘学会驭剑。初学修道,就是学着感受天地的规矩,一草一木,都自行体会,这就是道。从小道,到大道,天地,万物,古往今来,等你摸着这规矩的门槛,你就要渡劫。悟通了,成仙,悟不明白,灰飞烟灭。这是正儿八经的修道之路。” “不少门派拿灵药灌肠似的灌出几个弟子来,灵力倒是够,够了渡劫的门槛,却不明白道理。好像三岁小儿生得八尺,出了门能做武状元么?不能。”周先生踱了一圈步子,将四周这些新来没多久的弟子打量一圈,目光落在我身上。 我才感到有些明白了,抬起头,想起我要做的事情来,便直勾勾地盯着他。 他弯眉凝望我,我也瞪着他。不过还有两人目光在此,我不好挤眉弄眼,好像我和他有什么不能见人的话似的。 虽然本就是不大能见人,可我还是收敛表情,垂首沉思,佯装深沉。 49、天岚宗09 早会快散了的时候,包先生说他有事,先走一步。怕我走错路,又贴心指了指回去的路。我点头后,他又挤出人群去,这时是另外一个人来讲,将新弟子们讲得直呼佩服。 我却是不大记得了。后面的时间,我规规矩矩坐在我的特别位置上看周先生。被我那样的眼神看,想必是个瞎子也能明白我的意思。我的眼神极为明确,一看就欲说还休,他点点头,似乎是应允我。我松了一口气。 早会结束后,推开弟子们好奇的问题,周先生叫人将凳子搬走了,带着我离开山顶。他是授课的人中辈分最高的,他离开也没人敢说什么。只是我听见许多人对我身份充满好奇,唧唧喳喳一大片,实在聒噪。 我的身份想必除了包先生这样较为特殊的,其他的都是辈分较高的咯?我将这不算问题的问题思索了片时,甩甩头,颓然作罢。周先生引我到他屋子中去,有个侍候的年轻弟子一身白衣端茶过来。屋内燃着不知名的香。 周先生住在包先生隔壁,包先生的屋顶上一大片绿油油的西瓜,我看着想吃,但是周先生说,那是包先生一直保护好的瓜地,里面藏个鼹鼠都没人晓得,遮挡着灵力波动。因为从前有个弟子练习飞剑,从包先生屋顶上铲过去了。那时正巧是夏季的最后一年的后半段,最后一茬西瓜没了,包先生哭得像是发生了什么天灾一般,把这归罪于自己没有好好保护,因此修为没怎么精进,灵力波动保护上,也只是献给了这片瓜地。 说得好像我想去偷人瓜似的。 我想起我小时候和大牛二牛一起偷瓜的经历,被师父拎回来打了个半死,后来再也不敢偷瓜。如今看见那圆滚滚的西瓜,我却没了去偷它的兴致。 我还是习惯称呼苏子枭是师父。虽然,按照今天周先生对众人说的那些,我该把这称呼安到白凤翎头上才行。 “纹样是独特的,你看哪怕是各位与我,同在天岚宗,最初,先人修习的法门可能是一样的,但是各人天赋不同,演化下来,虽然都承一脉,但细微之处却是不同。所以,如今的修行都是师父带几个弟子专门授课,我们几个解决些大家都要问的问题,你的师父纹样是什么,你的纹样就是什么,若是你师父没有给你纹样,那你就不是天岚宗的人。在场的,有没有还未被授纹样的弟子?”早会上,周先生如此说。 稀稀拉拉举起了几只手。 若是我早一天来,我兴许就会想想我该不该举手,但最后还是不说话了。 和周先生独处一室时,我将手镯从怀中掏出来递给他,他想拿过去,我却默默收了回来,戴在臂上,将手臂伸过去给他瞧。 他瞧了半晌,微微颔首:“少宗主有什么指示?” “她要你带我去藏经阁。”我犹豫着。 外面突然一身脆响,周先生猛地一抬头:“进来!” 外面进来的是他端茶的白衣弟子,年纪不大,瑟瑟发抖在他眼前:“师父,若是大弟子知道我们背着他和少……少宗主有往来,一定会生气的。” “关他什么事,下去,不要同任何人说。出了事我兜着。”周先生捋了捋胡须,将那弟子训斥下去,转头将门锁上,给我奉茶,“除了宗主和司典大弟子,进藏经阁都要有他本人师父的亲笔信,而且需提前一月报备,说授课已经到了可以进藏经阁的地步,要取哪本书……少宗主只说这些?没说要什么书?” “她要我去顶楼。”我收回手,双手在袖子里搓来搓去,感到颇为不安。 周先生生得像个教书先生,镇上有个教书先生就和他长得很像,我觉得老了的读书人都长这副面孔,令人总想起挨板子来。我去偷看人读书时,见他们总是挨板子,脑子里乱七八糟想了一堆,拧绞着双手,等周先生下一句话。 “顶楼只有宗主能进。”周先生把脸一皱,几乎是要哭出来道,“少宗主也不过进去一两次,第一次是在小时候,才被宗主收做弟子,第二次是得了惊鸿——等等,小前辈,你老实同我说,你有纹样没有?” 我点头。 “是谁授你的?” “白凤翎。” 藏经阁顶楼是只有宗主和宗主单传的弟子能进么?我不由得感到一阵怪异,感到莫名其妙被推到了个众人瞩目的地方,心内忐忑着,双手就愈发汗湿了些,拧绞在一处。 “……小……小宗主?” “不不不不我不是我不是,我算哪门子宗主……”我急忙摆手,要把他脱口而出这称呼甩出去。 他闭上嘴:“小前辈不必慌张,既然如此,周某就去为您走动走动。” “周先生,我想请教一事。”我细声细气地问道,生怕他再脱口而出什么小宗主这类奇怪的称呼。 “请讲。” “若是一个人不想授他的徒弟纹样,隐瞒这种事情,却还是将她叫做自己的徒弟,是会有什么情况呢?是他没有多余的纹样可以给人了吗?” 我想起师父……不,我想起苏子枭来,我心中一阵拧绞,比手上的拧绞更加用力,更加湿透了,泪往心里流去,面上却只是绷着脸,抿着唇,像个别扭的小孩子似的。 离我十六岁生辰不远了。 “小前辈。我不想对您说。但是您开了口,我就略为解释一二。纹样此物,一个人可以授给许多人,但代表,他就要保护这许多人。同源的纹样,若是没有隐藏灵力波动的宝贝,就能彼此感应到,而同样的纹样,则是彼此相通。也就是说,假定我授您纹样,您受伤,灵力运行紊乱,纹样会被冲击,若您去世,纹样就会消失,会对我产生反噬。若是衰老而亡,灵力运行正常,纹样自行消失,则不会有影响。也就是说,若是授一个人纹样,那他的生死安危,就都要负责。” “您的生死安危都在少宗主保护下了,只是少宗主怕是命不久矣,不知道她为什么选择您。”周先生低声道。 我摇摇头:“哎,我随便一问就是了。那我什么时候能进藏经阁?” “最晚明晚,周某给您消息。” 50、天岚宗10 外头渐渐淅淅沥沥下起小雨,我撑开窗户,瞧见我楼底下又站着个火红的人,像一团火烧在雨里似的。 那团火一转,抬起眼来,玲珑笑意盈盈地瞧着我。 我本就不喜欢她,要将窗户关上,她却突然抬手扔上来个什么,直扑我鼻梁。我更是生气,将那东西一把攥住,手心生疼,却还是抓住了。 落在我手心的是个红色穗子,看起来平淡无奇。我撑开窗户便扔下去,对准玲珑后脑勺便是一记。 她吃痛下却还是攥住了那穗子,急得跳脚道:“你这人,不识好歹。这可是惊鸿的穗子,我特地从师伯那里要了来送你,你却还不领情。” 惊鸿?那柄断剑? 惊鸿的穗子在天岚宗? 我趴在窗口默默无声地俯视玲珑,她率先沉不住气:“你叫我上去,我有话同你说!” 窗户一关,世界清净。 过了一会儿,我又打开,见玲珑被淋了个湿透。不远处有几个年轻弟子撑着伞,胳膊夹着伞,犹豫不决要冲过来送伞,却又和我眼神对上,讪笑两声,扭头走了。 我下楼开了门,玲珑直冲进来,如同猫一般抖落身上的水,溅了我一身。我直勾勾地瞪着她:“说。” “你这人,和白凤翎呆久了,也变成个大冰块了不成?”她一边说着一边将穗子递给我,“惊鸿却是不能给你,穗子我能给你,这礼物够么?不够我送别的,你想要吃什么,玩什么,用什么法器,学什么法术,我都能给你弄来。” “你要做什么?”我见她无事献殷勤,摩挲着柔软的穗子,装作冷淡道。 “和你说几句话。将门关上。”她指着门。 因这门的钥匙在我这里,她不能关门。我却任由雨声冲撞进来,淅淅沥沥,连带着轻柔微风。 “我又打不过你,一会儿关上门还不能将你扔出去,你说吧,若是见不得人的事情,就回去。” 我因不喜欢她,说话就格外不客气。 玲珑也不知是不在意还是听不懂,伸手过来便要牵我的手,我往后一躲,她笑道:“你躲我做什么,今天可算进来了,我以前总来呢,怎么到你这里就不能来了?” 以前?以前她总来白凤翎这里么? 我不说话了。 “我生得晚,和我同辈的人都七老八十了。白凤翎比我大一辈,是我爷爷的徒弟,论辈分,该叫姑姑。”玲珑先来了这么一番自我介绍。 她是宗主的孙女?我不说话,这头衔对我不管用。 不过白凤翎被人叫姑姑,我却是有些恶寒。 尤其是被玲珑叫姑姑。 嘁。 “你才来,不懂规矩,我不介意的。” “你要说什么就说。”我吸着凉气压着随时把她扫地出门的想法,几乎从牙缝里有此一问。 “我问你,这一路你都和白凤翎一块么?我听师伯说,你是解她毒的关键,是这样么?” 哪壶不开提哪壶。 我淡淡地抬起手来,她突然往后一缩:“别打我别打我,打不着打不着。” 我只是想把她推出去。 既然这么说,我也不好意思,只是往前几步,将她逼到门口去。 她企图破开我的阻拦,却被我牢牢地禁锢在门口。她拱手告饶道:“好妹妹,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还有,谁是你妹妹? 呸,不要脸。 我又往前一步,她嘴上装了飞剑一般,匆匆道:“我不过是想问问,这一路她有没有提起我来,有没有说想回来,她对你好不好?她对谁都冷冷淡淡的,我总追着她跑,我崇拜她,可我实在笨,我听说她不讨厌你,我问问有什么妙招。” 一口气问了这么多问题,我不知该先回答哪个。 然而一开始不是准备哪个都不回答吗? 我把她推出门去:“没有妙招,胡说八道,你自己找她去,我又知道什么。” “我又进不去青龙塔。我和那里没有缘分。”玲珑被我关在外头,声音戛然而止。 我打开门,她委委屈屈地哭丧着脸,依旧是个落汤鸡模样,站在我面前,补充道:“她若是想见我,我也想见她。我们之间就有缘分。” “关我什么事,我又见不着她。” “她带你走了一路。” “我不过是个行走的药匣子,什么时候需要便从中取用,你又来纠缠我做什么。” “你也委屈吗?”玲珑说。 废话。 我心底极快地回答了。 可委屈是给人看见的才算委屈,看不见的,就是悲哀。 “也?你委屈什么?有什么好委屈的?你大白天的不去修行,来骚扰我做什么。” “我爷爷亲自教我法术,可他不给我授纹样。给我授纹样的是师伯,可我只能叫他师伯。爷爷只给白凤翎一个人授纹样,可她背叛我爷爷。我不会背叛他,他却不肯为我——” 玲珑自顾自地倒苦水。 我默默地想到师父和我共同生活那么久,却也不给我授纹样,我那么喜欢他,他却给玲珑授纹样。玲珑心里只想着她爷爷,也只追着白凤翎跑,可他还是给她纹样。 莫名其妙的感同身受让我不那么讨厌她。 但是我还是不高兴。 “关我什么事。”我又要关门,她突然挤进来。 “我把我的故事告诉你了,你也得告诉我,你委屈什么。” “委屈好好的睡觉的时候,被你倒了一头的苦水。”我说。 “这哪里算!好妹妹——” “谁是你好妹妹!”我一把将她推出门去,关上门,却将我自己也关在外头了。 推得太过用力,将她一把推搡在地上。雨水混着泥水,我们两个莫名其妙就扭打起来,撕扯对方的衣裳,互相指责,我藏着一肚子悲哀,她吐着满肚子委屈,两个人互相厮打,从门口滚了半条街,谁也不敢来拉架。 滚到一片草地,我松开她:“关我什么事,关我什么事!” “你凭什么来!我爷爷病了,姑姑走了,碧霄叔叔也没了,我就剩师伯一个,你又是什么!凭什么是我师伯的徒弟,我才是他真正的徒弟!这也就算了,为什么白凤翎不会把你甩得远远的!”她身在福中不知福地自顾自地怨怼着。 “关我什么事!”我一骨碌离开她,被她扬了一头碎草。 字字戳心说的该就是玲珑了。 “白凤翎出去玩,从来不带我,师伯出去也不带我,他们都不带我,都不带我!为什么都带着你,都带着你!你是谁啊,你不就是朵莲花吗!” “……”我憋着一肚子气,却还是吞了回去。 拍拍身上的衣服,听见玲珑呜咽起来。 “你觉得,出去就是玩吗?”我默默道。心里隐隐约约升上来一阵羡慕。 她揉揉眼睛:“就算是危险,我也想被依靠一次,我也想跟他们一起。不想被扔下。” 一时间两人都沉默了下来,我看看满身泥水混着草叶的她,再看看好不到哪里去,看起来像个泥猴的我,突然悲从心来。 可我什么都没说,默默揉了揉眼睛:“又不是我扔下的,你找我也太奇怪了。” 半晌,玲珑才又说话:“穗子还我。” 我从袖子里拿出被我藏好的穗子,颇有些不舍地递了过去。 她一把抢了过去,跌跌撞撞地跑了。 51、天岚宗11 我向来是个不学无术的没有出息的人。苏子枭从前教我什么,我总要重复许多遍。白凤翎给我安排的任务却是去藏书阁抄书,她倒是笃定我认字,抄完了要叫我看完,看过之后去找她。 我不由得想起到天岚宗的这条路上,她教我的四大神兽,十二旁系,七十二分支,才学了个皮毛,过了一遍耳,就要考我。我没有见过太多老师,但白凤翎是个严厉的老师,毋庸置疑。 怀揣着三分忐忑两分害怕五分迷茫,我在周先生牵引下到藏经阁。不知道他如何打通关节,只是叫我捂上双眼,进去之后睁眼,有个人站在不远处。 先前见过的,叫我离开的司典大弟子一身灰衣,照旧提着灯,温声道:“你过来。” 周先生躬身一礼:“小前辈,周某在外面等您。” “不必。”司典大弟子说。他的声音如灯影一般,不知为何,我就想起这比喻,暗暗的,柔柔的,顺畅且宁静的声音。我点点头,周先生退去了。 我是第二次见司典大弟子,第一次见,是我第一回到青龙塔,意外碰见丧事,和他见了面。他劝我从那片水池中逃离天岚宗,我没有听从他,如今见了他,我却又暗自藏在心底。 靠近他,他抬起手来,指尖轻轻点在我眉心。 突然眉心一痒,我眼前亮了起来。从这片光中,我瞧见这灰衣年轻人古井无波的脸皱了起来,片时,他松开手:“这么说来,少宗主是不打算和苏子枭——” 话音戛然而止,他抿唇一笑:“我认得所有人的纹样。白凤翎是打算带你走,还是将你藏在这里?” 我哪里知道白凤翎什么计划,摇摇头,没吭声。 他这人,看着平静不谙世事,真要问起闲事儿来,却是直击靶心。 “随我来。”他转身退去,如水一般漾开一阵阵波纹。 他身上有股书卷气,是味道,也是气质,我嗅着觉得舒服,虽然我榆木脑袋,可也觉得亲近。我随着他走,四周黯淡的灯浮游飘渺,没有质地。 “我方才在验你的纹样,才能将你带上顶楼。”他温声解释,“你打算修仙了吗?白凤翎的眼光比她的修为差多了。” 这是他头一回如此挤兑我。我虽然傻,却还是听明白了,点头承认道:“我确实不太懂这些,但是,也不是我自己愿意——” 我突然沉默了,真的不是我自己愿意么? 于是补充道:“事在人为。” “好词。” 我听见他笑了。 “带你来的那个人,从前是白凤翎竞争首席大弟子的主要拥趸之一。”他回过身,侧身让开一道门,“进去之后,给我的师父磕三个头,说你第一次进来。他会给你一本书。” 和白凤翎说的丝毫不差。我点点头。 “你若是有不明白的,读不通的,可以去青龙塔找我。我明白的,会为你解答。”他将门推开一条缝,“等那时候,我想问你些问题。藏经阁中,对莲灵的记载实在太少。” 想想我也没有损失。于是点点头。 他推开门,我踏入门内,一阵粘稠的黑暗淹没我。 有老者问:“来过几次?” “第一次来。” 我凝神听四周的响动,没能听到那声音从何而来。 眼前却亮了,光源在我眉心,我捺着眉心不敢动。 “你不明白藏经阁的意义?” 我摇摇头。 “混账。” 我紧张得瑟瑟发抖。 老者却放过我:“我在你前头。” 我便遵照白凤翎的指示,规规矩矩跪下磕了三个头。 “折寿啊,折寿。”老者感叹道,“你是莲灵。” 我每回听到我这身份时,都有些异样的感受。好像我这是个不能见人的职业似的,对莲灵二字,我也没有太多体会,白凤翎也没说过,我也不敢多问,我只知道这是极心岛的莲池里生出来的一朵花,比水灵更厉害些,莲灵成年后会有海市蜃楼如何如何—— “莲灵是什么?”不知怎么了,我壮起胆子问道。 “就是——”他沉吟片时,“我跟你说这个做什么,拿你的书,滚到那头抄,抄完滚出去。” “海市蜃楼是什么?” “哪里来那么多话!” 眼前飞来一本书,直直地扑面而来。我伸手接了,那人力道极大,我没攥住,书径直拍在我脸上,拍得我鼻青脸肿。 我不敢多问,捧起书来,往另一处亮处挪了挪,将书搁在桌上。 这书的名字,我不认识。也不是拿我所认识的文字写就的。 我翻开它,眉心却是一痛。 虽然我确信这些字歪歪扭扭犹如蛇吐信子,可我却有些明白了它的意义。难不成有了这纹样我还能多掌握一门语言不成?没有多犹豫,提笔抄写,照猫画虎,自然写了个一塌糊涂。除了我,想必没人能想起原来的样子。 但我挥舞手臂,煞有介事,姿态做足,乍一看像是回事,暗处的老者应该看不见我这手被雷劈过的字,默默无声。 我时刻感受老者在我身后注视的目光,抄写也极为飞快。这本书本就不厚,我挥笔如风,抄完它也不过两三个时辰。 这两三个时辰我都钉在桌前,实在熬不过,端起我抄写过的东西,捧在怀里。 “我抄完了。” “你居然抄完了?你知道白凤翎花了多久吗!”那老者使书腾空而起,落入黑暗中,忿忿不平道。 白凤翎还兴许体会揣摩,我却是走马观花,岂能一样。 何况白凤翎是多小的时候来的,我现在已经快十六了,这样的年纪写起东西来不是更快吗? 我腹诽,却没敢说什么,抬起眼讪笑,那老者似乎是把白凤翎当成个极优秀的样板,看我就更加不可雕,直叹气说糟蹋糟蹋。 糟蹋的是白凤翎,白凤翎要收我为徒的。我对她,张不开师父二字的口,她对我,还要吸我的血,自己阴阳不调的时候就来摸我屁股,实在不像师徒。我心中坦然,直到听见他叫我滚了,我便乐颠颠地起身,抱着我的抄本往外跑去。 出门,抄本被人从怀里抢了去。 司典大弟子在门口守着,将那摞纸随手搓了搓,递给我时,却不知怎么,就已经连成一本书,极为方便。 我不由得赞叹他的神通,他微微笑,也并不接我的恭维,带路引我出去,直到我见了周先生。 周先生等了许久,等得天光大亮。 那被我忘在脑后的困意才慢慢席卷上来,我揉揉鬓角,离周先生还很远的时候将抄本塞进怀中,大步流星地朝他去了。 52、惊鸿01 回去看抄本没多久,因着自己一个人看实在无趣,就打开窗户。一不小心就又看见玲珑杵在我门口,闷不做声地站着,杵成一尊石像似的。 我看她不知又要搞出什么幺蛾子。上回和她打架,一身泥土还没有洗掉,为了完成白凤翎的嘱托我连澡也没洗,看她干干净净倒是人模人样,我将窗户关上,大声朗读我狗舔过似的字儿。 这本书大约是说一些基础规则,譬如冥想的方式,一套灵力运行的方式不能和另一套共存,彼此攻击,好些的结果是此消彼长,最终强势的那一套运行方式留下,坏些的结果是互不相让,或者差异太大,在体内争斗,毁坏经脉,摧毁灵台。 我不由得想起白凤翎说的什么阴阳不调和,心中对白凤翎的能力有了更多认识,她能坚持这么久不爆体而亡,简直是神人一般。我将她供起来顶礼膜拜一番,继续往后看去,却鬼使神差地想到玲珑的脸。 叫人在我门外站着,不知有多少双眼睛看着呢。 虽然我全不在意,但这毕竟不是我的地方。人家是宗主的孙女,我不过是砧板上的鱼肉。打开窗户看看,玲珑还在我门口,不知吃错了什么药,不拍门也不喊叫,脸上也没什么怨怼。 我将窗户弄出很大的声响,她抬头看我:“你跟我来。” “做什么?” “有东西给你。” “关我什么事。”我将窗户掩上,想了想,又打开,“你快回去吧,晚些有凉风就着凉了。” 她噗哧一声笑起来:“你倒还担心我着凉?看你灰头土脸的样子。” 我灰头土脸倒是怪谁?默默无声,放下抄本,下楼开门。 她一把攥住我的手,牵着便跑。我回身将门关上,被她拖得踉踉跄跄。 她手一挥,便来了一柄通体乌黑的剑,剑身变宽,悬在我二人面前。她倒是大气,请我驭剑,我哪里会,摆摆手,她一把扯住我,两人在剑上,我小心翼翼地被她攥着,维持平衡,剑身一声爆响,便迅疾驰去。 玲珑此人极为讨厌,她分明什么都有,却要来羡慕我。我什么都没有,被她一说,字字诛心,心中怨怼,可仔细想想倒是嫉妒,于是我压着这情绪,随着她进了一处小院。 好似做贼一般,她叫我在院中等候,自己鬼鬼祟祟地进了屋子。我在院中的水池坐下,汲了一点水洗脸,在水面见自己的倒影,瘦了不少,眼睛因此就变大了,看着便是饿的,很是可怜。更像个姑娘家了,面目柔和,五官稀松平常,和白凤翎比起来,云泥之别。她是天上璀璨的星,我是粪坑边一朵小花。 可我也不因相貌自怨自艾,我从前有朋友,有大牛二牛,有朱家小姐,有清嵘,还有曾一直关心我的师父。白凤翎却是独自一人,虽然好似有苏子枭,但是我如今看他变得陌生,并不觉得是好人。她有许多人支持,可我仍旧觉得我更幸运些。 她中毒,我身体安康。我可渡人,她只能求自渡。 小鱼从指缝淌过,带起一阵阵柔和的水流冲刷指尖。从指尖仿佛有一道水能钻入体内似的,我身边又是一片汪洋,我又身处那极为广阔的令我感到心安的大海。抬头又是一轮明月,我几乎要睡过去。 若不是想到玲珑就要出来,我真要睡过去。咬破舌尖,生生地醒了过来,半边身子已经沉入水里。 地滚上来,玲珑正巧出来,手里握着个长条的不知什么东西。 一见面,先是嘲笑一番:“你怎么还到水里去了,当自己是鱼么?” 我尚未回嘴,她便将手里的东西搡过来:“我和师伯要的,送你。” “什么?” “惊鸿。”她揉揉脸,蹲下身子,斜靠在她的水池边,“我求师伯买回来给我,我想将断剑打成短些的,可工匠说,这柄剑锻造时,将剑灵一并熔铸了进去,剑灵离开,这剑就注定要断,之后断了,就是宿命,它不可能再被锻造了。我拿来没用,就送你了。” 这话说着不好听,就是自己不要的东西来送人。 我见这长条的东西原来是用布包裹,一条条打开,剑柄处拴着昨天的红穗子。 “是我送白凤翎的。她就拴在剑上了。” 关我什么事? 我看着这断剑,一时间想不到为什么偏偏拿来送我,我拿它有什么用。 “你带走吧。我看着伤心。送别人糟蹋,送你算了。”玲珑背对我。 我默默重新包好,遮挡剑光,握在手心:“你还有什么事?” “你就不能陪我说几句话吗?” “我没有时间。”我想起我还未读完的抄本,立时归心似箭。 “你什么时候有的纹样?” 她冷不丁地问道。 “啊?什么纹样?” “我感受到了。大家都以为是师伯授你纹样,可我知道不是。你的纹样和我的不一样。是谁授你的?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还没有。” 关你什么事? 我本想这么说,但拿人手短,吃人嘴短,我默默道:“我不告诉你。” “是白凤翎吗?” “不是。”我撒了谎。 她抬眼看我半晌,好似要把我这个人看穿似的。 终于她颓然放弃,将我一搡:“去去去,不要烦我。” 没有争辩,我顺着我归心似箭的那根箭跑回去,虽然是御剑而来,可我却记得了路线,绕回我的小楼去,开门上楼,将惊鸿搁在桌上。 却陡然发现,我搁在桌上的抄本,不见了。 53、惊鸿02 我待那份抄本可谓是尽心尽力,写尽了我这辈子要写的字。它不翼而飞,我脑中轰然巨响。翻找片时,窗户关着,门也关着,不会被风吹走,而我的门却是有我自己锁上。 脑中顺其自然,水到渠成地想到了给我钥匙的苏子枭。 苏子枭来过? 还是白凤翎来过?白凤翎自己的家总不至于没有钥匙吧? 稍加权衡,怀疑的天平就倾斜到苏子枭身上。我略一沉吟,想着去青龙塔找白凤翎商量一番,但又想,这抄本既然是只有宗主和宗主的弟子才能进入,白凤翎既然让我抄了到时候去找她,我现在双手空空,实在没脸去。 不如去找周先生,让他带我去找苏子枭,我找到苏子枭之后自可分辨一二。虽然胸中如擂鼓一般,面上兀自镇定。看看惊鸿,似乎为我壮胆一般。 才出门,却又退后一步,心中怂了,握紧了惊鸿,还是往青龙塔拐过去。 青龙塔的四面鬼见了我,还是恬不知耻凑上来。我真希望能直接进藏宝阁去,没曾想最后丧事的大脸浮在我面前。 我不由得胆战心惊,却没有退路。将缠绕惊鸿的布条解开,好像我自己还能拿它防身似的,不过是个心里的慰藉。 我踩入黑黢黢的洞口,拾级而下,四处打量。丧事与我有什么干系?我心中忐忑,面上不安,走走停停,渐渐到了那水池边上,司典大弟子教我,从这里可离开天岚宗。 此番话一旦开始回响,就颇有些收不住。我掬起一捧水来,从中看自己的倒影,水凝在我手心,没有从指缝淌出去。 我静静地想着,觉得是不是天底下只有水如此听话。我心底不想它流失,它就流在手心,我松了手,它从指缝流尽,掌心一点浅洼。 “你来了。我正在想你。” 我听得头皮发麻,谁如此肉麻?听声音,不是会对我说这话的人。 司典大弟子走来,垂眸与我相对:“我猜想,你是有疑惑来问我。” 虽然我并不是对抄本内容有什么疑惑来请教他,但既然来,我便老老实实道:“抄本不见了。” “不是给苏子枭了么?我才从他那里来。”他温声道,“不是你给他,会是谁呢?” 我便猛地想到苏子枭是能进我那小房屋的,头皮一炸,心中堵着一口气:“他偷东西!我没有给他!” “会是谁呢?”他还是那温和的语气,不知这问题问的是什么。会是谁?自然是苏子枭拿走的了,都在他那里了,怎么还问这傻问题。 我豁然起身:“我要去找他问问。” “议事厅巽位第六个房间就是。”也并不阻拦,看看我,“等找到了抄本,来青龙塔找我。我想问些问题。” “好的好的。”我满口答应着,闭眼退出青龙塔,好容易离开了那里,便直奔议事厅而去。 虽然有具体的位置,可我还是寻不到。脑中虽然有那日包先生带我溜达一圈的记忆,却十分模糊,难以寻找对照之所。寻思问人,又怕都是苏子枭的眼目,被他提前知道了,我就又什么都不能知晓。虽然我心中觉得苏子枭会说实话,可我总不想陷入被动,自己闷着头莽撞地闯着,也不晓得自己走的是哪里。 议事厅好似蛛网一般,外面看着不大,内里却是错综复杂。里头陈设不多,因此也没什么参照物。密密麻麻纠缠不清,越往里走,越像是沉入地底一般,面前道路幽深狭小,空间逼仄,我几乎要弓起腰来走路,不知前面通向什么地方。 先前包先生带我走来时,似乎没有走过这里。不然我一定记得真切。 不知是哪里来的邪门的心思,我闷头钻入,突然听得了包先生的声音。 他压低了声音,沉沉道:“那边就是,我不再送你去。万事小心。” 另一头没有回话,我没听见声响。 接着包先生道:“事成之后,一定不要忘记右护法” 另一边仍旧没有回话。 “不要妄图去青龙塔。”这是包先生说的最后一句话。 另外一头还是没有声音。我听得极为害怕。右护法?天岚宗还有这职位吗?仔细想想似乎没有,也似乎有,脑中混沌一片不大记得。 我脑中一片空白,大约只记得这是包先生背地里做的事情,不能外传,我偷听到的。若是杀人灭口,我此时就要埋骨洞穴中,动也不敢动,直到听得脚步声远去,我才急急忙忙退回,另找了个出口离开了。 偌大一个议事厅,最终竟然还是被我找到了,推门而入,苏子枭却是不在。我愣愣地站着,突然想起,会不会我的纹样和他们有感应,于是自己逃开了?那白凤翎这做事也未免太过多余。 脑中乱七八糟想了许多,我却不知,那感应却是要运用法术的,不是自然而然感受到的,若非有心,平日里不会特地感应哪里有同门在。 忿忿退去,却在另一处拐弯碰见了包先生。 包先生脸太黑,乍一看好似一身衣服迎面而来,吓我一跳。定睛一看是包先生,黑脸白牙,笑起来十分好笑。 回想起我才不小心撞见的他做的见不得人的事情,我便缩缩肩膀,想要从另一处躲开,偏偏我这拐弯是一条线,拐回去也还是能和包先生狭路相逢。 撑起个笑脸来,抬手打了个招呼,讪讪一笑装作自己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匆匆逃开。 包先生却一把攥住我的手腕。 我被他拽了个趔趄。 他比我身量高,我虽然长高了些,可还是比他矮,他将我的手举过头顶,死死扣紧手腕。 我手腕上是我随手戴上的白凤翎赠我的手镯。 心中警钟大响。我原本想这是白凤翎送我的,我随手戴上臭屁一番,但既然周先生从手镯能看出是白凤翎的东西,包先生自然也能。 我便狠狠跺了他两脚,趁他吃痛下,一猫腰,溜溜地越过他跑了。 54、惊鸿03 身后一声低喝:“起——” 我便身子腾空,扑腾着手脚,却悠悠飘到一双大手中,托着我,轻轻搁在他面前。 包先生低头一笑,我心中擂鼓,讪讪一笑:“包先生力气真大。” “不敢当不敢当。”包先生垂眸看我,“我再瞧瞧你的镯子。” “……”真像个登徒子。 我往后缩了缩:“我生得再丑,总能看出是个女儿家吧?” 没曾想包先生果然是登徒子,也不管男女,凑过来便又拽了我的手腕。我故技重施,抬腿要踢,被他提着胳膊生生拎了起来。再重重地搁下。 揉着手腕,我正要埋怨什么,他突然伸手揽着我的肩膀,勾着我往外走去。 我极力挣脱,生怕他发现了什么。包先生突然压低声音:“那是少宗主的镯子,你别挣脱,到我那里说。” “我不信我不信。”先前你还说过白凤翎的坏话呢,怎么如今又换了副面孔。 “爱信不信。”包先生一伸手,将我拦腰抱起,扛在肩头,好似扛着麻袋似的。 我先是一愣,便又气又急地要挣脱,包先生却死死拿住我,不容我脱开,脚下生风,仗着离议事厅不远,将我扛回了他的小院。路上有人在看,他也不过说我们两个开玩笑如何如何,我要争辩,他却在我耳边说若我不配合他,他就大声喊出来我和白凤翎勾勾搭搭。 勾勾搭搭这词实在难听,我屈从了,等到了他的院子,双脚落地,我便抬腿踢人。他却没了威风,任凭我把他踢得嗷嗷直叫,满院打滚。我分明没踢到,他还是嗷嗷叫,好像我腿力非凡,我也没了气,坐在院中:“你说。” 他才起身:“你先说,你的镯子是不是少宗主给你的?” “是又怎么样?不是又怎么样?” “若是,我问你,少宗主是否打算和苏子枭合作?如果不是,这镯子是哪里来的?你从苏子枭那里出来是做什么?”包先生耐着性子问道。 我想了想,不知该不该回答,只好抿着嘴巴胡乱地抠着手,手也变得白了些,因着许久没有干粗活了,手指比以前好看些。我端详着自己的手,耳边的包先生嗡嗡道:“我晓得你不相信我,那我向你亮出底牌。我是少宗主的人。” 我瞧了他一眼,点点头。 “你不信?好,那你说说,你是谁的人?我才好说接下来的事情。”他好似被我气到了,好似被我扎了一针,跳起来,指着我鼻子便要我亮明身份。 我点点头:“我又不想知道你哪里的人。我也谁的人都不是。” “那你点头做什么!” “我听见你说话了,不要吼。”我存心要气死他,想想他引进来奇怪的人来,心中这要气死他的想法就更为笃定了。 “若是你的手镯是少宗主给你的,那我就要保护你的安全。近日苏子枭总是发火,心情不好,你不要总去找他,小心他看你不顺眼就拿你炼丹。” “吓唬谁?”我心底却惴惴不安起来,面上撑着笑颜。 “你去找他做什么?” 我还没来得及回答,突然包先生耳朵一竖,黑脸变得更黑了些,又将我拦腰抱起,抡圆了胳膊将我扔到空中。 我一头扎进一片绿叶中,脑袋不知碰到了什么,有些疼。揉揉头,欠起身子,才发觉我一头敲开了个西瓜。我头顶是一片淡绿的结界,我瞧得见下面的一切,也瞧得见四周的西瓜。 嗯?包先生将我扔上他房顶做什么? 我正要四处寻觅地方下去,却见不远处,一道流光投入院中,周先生抚着胡子,走近包先生。 我急忙趴倒。 周先生笑道:“听人说你将小前辈强行带到你院中来了?” “小前辈说要吃西瓜,我就带来了,吃完了就走了,”包先生双手一摊,笑嘻嘻指着我这里道,“周先生想吃我可还不给,我这西瓜金贵得很,不是小前辈开口,我还要藏个把月呢!” 我顺手探过被我一头敲碎的西瓜,有几瓣大个儿的没碎,我拿来啃着,一时间也摸不清楚具体如何,只好旁观。 周先生抬眼往我这边瞧了瞧,我后背一冷,可他像是没看见我一般,我便放心地啃西瓜。 不知为何,我总感觉他眼神凌厉,十分害怕。 我分明应该相信他才是。 “小前辈年纪幼小,苏前辈将她托付我来照顾,你可记得?” “你看你这人实在抠门,连个西瓜也不让人吃,算哪门子照顾。”包先生往地上一坐,“你冲冲地来了,就为了个西瓜向我兴师问罪?” 他这人真是胡搅蛮缠,周先生分明是来找我,却被他说得好像周先生来找西瓜。 我有心大喊一声我就在这里,但又隐约觉得会坏事,便沉默不语,静观其变。 “你我意见相悖,我能理解你不喜欢少宗主的心思,也能明白你不想少宗主亲自教授小前辈,但是把小前辈藏起来,就不对了。”周先生道。 包先生笑道:“我藏起了什么?我这人不喜欢白凤翎,和小前辈有什么关系?小前辈是白凤翎什么人?我这人不过狗屎一样的玩意儿,说话有什么用,周先生不必强调您的忠心,我们都是明眼人,看得见。您找小前辈,不如去玲珑前辈那里瞧瞧,昨个我才见她们一起走动,兴许是同辈的姑娘,又是差不多的年纪,一起玩闹去了,你和我找什么茬子?” “兴许小前辈藏起来了。”周先生上前一步。 我听他们两人讲话隐约觉得奇怪,但哪里奇怪又说不上来,我啃了半个西瓜,静静地看他们两人说话。 “周先生怎么?要搜一搜?” “得罪了。”周先生沉声道。 “不知是周先生找小前辈,还是苏前辈找小前辈?”包先生字字轻巧,最后一字却沉沉压下,力重千钧似的。 “又如何?” “你们不过是同一类走狗,为那名叫仙君的狗屁玩意儿四处奔波,所谓降临,所谓仙界,不过是笑话!”包先生厉声喝道。 周先生抬手,一道红光自手腕升起,成一圆环,朝包先生而来。红环腾空而起,笔直地落到包先生身上。 包先生被红环套在里面,使出浑身解数也难以逃脱。 周先生进屋去,从窗户飞出件件家具来。 我愕然得不知如何是好。那红环逐渐收紧,勒紧包先生,包先生目光投向我,有些凌厉,也有些悲哀。 我往后退了退,不多时,周先生走了出来,捻着胡须将红环收走了,包先生摔倒在地,喘着粗气,歪过头看我,咧嘴一笑,一张黑脸更是又黑又红,一口白牙亘古不变。 “包先生?”我小声喊。 “你慢慢下来,屋顶有些高。”他抬抬手,“那老头可算走了,烦死人。” 55、惊鸿04 我才一落地,包先生便做鬼一般将我拎进屋内:“我才到宗中不久,辈分小,辟谷不久,没什么东西给你吃。” “哦。”我点点头,还沉浸在他和周先生的对话中不可自拔。 “我有必要护你周全。”他一字一顿道。 我也不知道他怎么看见白凤翎的手镯便能得出这个结论,但与我有益处,我便闷不做声。 “所以,是少宗主将玉镯给你的吗?”他问道。 我点点头。 包先生思虑半晌,轻声道:“那么,少宗主怎么说?打算和苏子枭合作了吗?” “我不晓得。” “我明白了。” 你明白啥了? 包先生一跃而起,在房内踱步,轻声道:“她授你纹样了?” 怎么全天岚宗都知道了似的。 我闷闷点点头。 “猜得不错。”他揉揉眉心,“你去找苏子枭有什么事?” 既然他也知道了我和白凤翎不明不白地变成了师徒关系,我便没什么忌讳,将司典大弟子省略,简单交代了我如何去找周先生又如何抄了一本书,书又如何丢了的事情。最后说我怀疑是苏子枭便去找他。 还在交代着,我说话理不清头绪,说得又碎又乱,他倒也耐心,正在说着话,外头突然有声音喊道:“包师兄!昨个苏前辈说的要备好的两百双鞋还是一百五十双?库房里就剩一百双了,工匠不够。” “你等会儿!”包先生冲外头喊了一句,接着起身,低声叮嘱道,“你且去找少宗主商议此事该如何,我去解决些琐事,昨个苏子枭说可能要有争战,最近总是忙。我走后你再走,堂堂正正地走,遇见周先生,就说你来我这里吃西瓜了,他要带你去什么地方,你都不去,若是死死纠缠,你就生气,拿出前辈的架子,他势必不敢怎么样。” 叮嘱过后,也不管我听没听明白,便起身披上外衣,喘了几口气,回身给我个安定的眼神,便如风般卷出去了。 定了定神,我一时间想不到这天翻地覆的变化从何而来,然而去找白凤翎总是没错的。 紧了紧惊鸿,我昂首阔步地离开小院,往青龙塔去了。也不知这次我和她有没有缘分,能不能进去。 果然,人是不该胡思乱想的,我和她没有缘分,我被青龙塔全须全尾地送出去了。 在青龙塔后,我默然坐着,膝上的断剑因为被我抽去了布条,闪着锐利的光。我伸手弹了弹它,这还是第一次如此端详一柄杀人利器。 我想起离开西辞镇的那个夜晚,死在我面前的那个毒鹰宗的黑衣人。我不知他是什么身份,他却提醒我,小心苏子枭。 仔细想想,他是什么人呢,他一定是毒鹰宗个厉害的人物吧? 我总是回想起那段日子,想起我又被送回西辞镇后,林昂如搪进我嘴里的药丸。当时吃起来没有味道,可我头回见白凤翎发病后,我便感到大事不妙似的。想必是我想多了。 在青龙塔的阴凉处坐了许久,回顾往昔,盼望未来,把自己这将近十六年的人生回顾了一遍,想着什么时候捡起以前学的变戏法来,若是可以,真想什么都不知道,就在那幻境的西辞镇中变戏法,养猪成为一方富贾,和大牛二牛做朋友,偶尔也带着朱家小姐一起玩。虽然我不是个好人,骗她我是男子。 我已经许久没有扮成男子了,仔细想想,离开西辞镇竟然还不到两个月,我竟然感到过了两年一般漫长。 抬头仰望,隐约能够看见青龙的龙鳞古朴厚重,我呆呆地看了许久,歪着头想了想,想起包先生说,苏子枭说要争战? 什么争战? 抄本怎么办? 我脑中多个念头混杂在一起,像是扔了一锅菜的大杂烩,什么都有,最后没有各自的滋味,只剩下愁味本身。 懊恼地将脸埋进掌心,把自己扔进懊恼这片情绪中约有半个时辰,拍拍屁股起身,将惊鸿拎起来,飞奔到青龙塔门口。 老者见我多次,看我杀气腾腾拎着一把剑,也拍案而起,预备和我比划比划。 我却将惊鸿一扔,坐在他脚前的台阶上,一动不动。 “你来做什么?” “来坐着。”我头也不抬。 “我不信。”老者一敲我脑袋,“你胡搅蛮缠什么?” “我在这里安全。” “你怎么就不安全了?” 我没说话,却勾起了他的好奇心:“你说你怎么就不安全了,倒是说话?”如此问了有十句,他将我捞起来,一把扔下台阶去。 一个趔趄站稳了,我暗道这老头真是暴躁,不屈不挠地上去,便大声道:“我在门口坐着你也管么?” “整个青龙塔都归我管!” “那你能想去哪儿就去哪儿么?那四面鬼管着,你想去藏宝阁,万一去了□□室呢?”我故意道。 我看他在门口,大家都很是尊敬他的样子,便存心试探。虽然手段拙劣,但居然也有效果,他微微笑道:“四面鬼是我扔下的,我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我委屈道:“我想去藏宝阁。” “藏宝阁岂是你想去就能去?”老者拍拍我肩头,“莫在这里胡闹,不是看你身上那股子仙气怕你是仙界来的,我早就轰你出去了。” “我怎么就一身仙气了?” “你不是仙君,就是仙草成精了!”他指着我道,“我什么没见过?谁能奈何了仙界的人?你会有危险?我不信,不要胡说八道,要进去就滚进去,要出去就麻溜地出去。” “我想去藏宝阁。”我哭丧着脸道,“我不去我就会死。” “什么歪理?你去藏宝阁做什么?” “我去找人。”我把脸耷拉下来,巴巴地望着老者,“我和她没有缘分,我前几日还能见着她,后来就见不着了。我想把剑还给她。” 56、惊鸿05 我将惊鸿捡起来,老者凝视片时:“惊鸿的剑灵离开了,这也不过是把品相好些的法器罢了,没有开特例的必要。” “惊鸿的剑灵是什么?”我随口问道。 “哪里来这么多问题?回去回去回去。”老者推搡着我,我硬拽着他的袖子,像个猴子一般扯着他,他并不是要伤我,所以我有些肆无忌惮。 “让我进去嘛,我见不着她我就死了。” “胡闹!”他推着我要让我滚蛋,但又不好下重手,一时间被我扯得十分狼狈。 我极力拉扯着他,他突然一蹙眉头,不挣扎,低声道:“把手腕伸过来。” 我乖乖给了他一只手腕,恰巧是戴手镯的那只。他低头端详片时,又伸出两指头在我原先有莲花的地方探了探。 “你是莲灵?你去找白凤翎?” 他一连戳中两个问题,我点点头。 “她现在什么境界了?出窍期了没有?”他似乎也认识白凤翎,他们熟人,我摇摇头:“我不知道。” “你怎么能不知道?你不是她徒弟吗?” 他也知道了? 我摇摇头:“我哪里算徒弟,她就随随便便给我授了纹样,我就莫名其妙,就——我去把剑还给她。” “你从未修炼过吗?” 我点点头。 “怪不得不知道……”他若有所思,低头打量我片时,“怎么能……两个女子……怎么能……” “怎么啦?” “滚进去——”他伸手将我一推,将惊鸿扔了进去,“以后别烦我,我把四面鬼推开了,找你的白凤翎去。” “哪里是我的白凤翎。”我颇有些奇怪,挠挠头,捡起惊鸿来,顺着台阶一步步走上去。 突然想到,我是今天能避开四面鬼,还是以后都能避开呢?于是退回去几步,想要问问老者,我误打误撞得知他应该知道不少,匆匆跑下去,门口的老者却对我吹胡子瞪眼的:“你这女娃,怎么回来了?你再说什么我也不答应你。” “我下回想来怎么办呢?” “顺着楼梯滚上去!”他吼我。 “那我想去□□室呢?” “你去□□室做什么?” “我找司典大弟子。” “你找他不去藏书阁,到□□室找什么!滚回去!” 被他一吼,我却是高兴得犹如踩着棉花一般,一步三蹦高地奔上楼去。吃了老者一记定心药,我胸中一块大石落定,到藏宝阁去了。 只是,没有缘分终归是没有缘分。 我没看见白凤翎,找了一圈也没有找到。 将玉镯和惊鸿都搁在那空的玉棺旁,喊了几声也没喊出她人来。 我凝望了一圈那装着碧霄仙君的玉棺,心里五味杂陈。 想了想,我一屁股坐在玉棺上,头一回自己赶着折寿。 面前的惊鸿搁在玉镯上,我摆得端端正正,只等白凤翎来。可我等不到她,我也不敢回去。我现在怕极了,我生怕哪天醒来就被苏子枭炼成丹。他也不说,谁知道从西辞镇出来,天下一切都变了模样呢。 白凤翎这里干干净净,没有血,没有毒,想必没有发病。 我盘腿,大逆不道地坐在碧霄仙君的玉棺上,想着他该不会揭棺而起掐死我吧?仔细想想也没什么可能,他都躺了这么久。 我听得地板下有悉悉索索的声响,凝神细听时又什么都没有了。 会是白凤翎么?我蹑手蹑脚地循着那声音去了,虽然声音早就没有了,可我却也能记得方位,我变聪明不少,白凤翎一定会夸奖我的,如果她心情好的话。 我是顺着一架小梯子下去的,爬下去,却听得有人说话,是苏子枭的声音。 “如此就好,你知道我一向都向着你。” “我明白。” 是白凤翎的声音。 我的心突突地跳起来,一动也不敢动。 “如此甚好,那你同她解释一二,今天事情太多,我晚上回去先筹备一番,明天早上就能将碧霄救回来。这次要靠你帮忙,你如今该是元婴期顶峰了吧?” “退回去了,算刚突破。”白凤翎声音淡淡的。 想必是因为她的毒了。 “等碧霄醒过来,我们三个人解开误会,重归于好,定能带天岚宗重回辉煌。”苏子枭用了个极为煽情的词汇,辉煌。我听得不大舒服,白凤翎淡淡道:“事已至此,我也没什么好怨的,你同碧霄说清楚就是。” “现在顶要紧的就是蛮荒地底的异兽,若有什么不满的,只管找我,我们团结一心,必定——” “你什么时候说话也这么场面了?”白凤翎道。 苏子枭讪笑道:“太激动,难得你答应。” “记得我的条件。” “我绝不动她一根手指头。何况我养育她十五年,也并非没有感情。”苏子枭说。 我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白凤翎以我的安全为条件,答应和苏子枭合作。 我扣紧了梯子,如同猴子在树干上趴着,一动也不敢动,此时此刻,我心中跳得厉害,几乎要发抖。 “我更重要吗?”白凤翎轻声道。 “对。”苏子枭道。 “我不也是女人吗?你不是讨厌天下的女子么?” “你是我妹妹。”苏子枭说。 白凤翎笑笑:“我知道了,明天碧霄醒来后,我会出面的。你去忙吧,让我自己待一会儿。” “好。”苏子枭说。 我抖得如同筛糠,生怕他发现我,过了片时,白凤翎轻声道:“过来吧。” “我握得太紧,动不了了。”我小声道。 因着太过紧张,我双手双脚用力太猛,一时间哆嗦着,竟然不知道怎么松开。 一道白影渐渐地飘过来。 白凤翎头一回在我面前身着白衣,黑发黑眸,一身洁净。清冷、优雅、美貌—— 我用尽了我匮乏的词汇。 愣愣地瞧了半晌。她抬起手,一只手搭在我腰际,另一只手去探我的手,掰开我攥着木梯的手指。 落入她怀里,我像个猴子一般攀在她身上。 她抱我了?抱我了? 她抱我还少吗? 可她没有阴阳不调和就抱我了? 我尚且没能回过味儿来,她就松开我,我一屁股摔在地上。 “你听见了什么?”她微微躬身问道。 我回想我听见的她和苏子枭的说话,想起她要护我性命这事,不由得感叹世事无常。一时间热泪盈眶不知说什么,揉揉屁股起身,真诚道:“谢谢!” “……”她抬起手揉揉我的头,“利用你而已。” “那也谢谢!” “你的血救我命,你死了我也活不成而已……” “那也谢谢!”我重复道,看着她的眼睛,几乎要哭出来,“谢谢你!救我的命!” 她似乎是有些受不了我这样热烈的感谢,也似乎是觉得此人实在愚蠢,别过眼,走到另一处。 那里是走上楼的阶梯,她缓步上楼,我也跟着。 玉棺上的惊鸿和玉镯还摆得规规整整,我颇有些要邀功的意味,凑过去要展示一番,还没开口,却不合时宜地想起抄本的事情,便往后缩了缩。 白凤翎拿起惊鸿,一柄断剑拿在她手里也像把绝世神兵。 她突然将断口指向我:“叫师父。” 我不知她这是哪一出,一时间愣住了,看看她,又看看惊鸿,几乎要看成个斗鸡眼。 “现在你是我徒弟。我该对徒弟立规矩,跪下。” 57、惊鸿06 突然来了这么一出,我一点儿反应的余地都没有,就被惊鸿逼得生生跪下了。 白凤翎收回剑,摩挲片时,才垂头瞧我:“简单立几条规矩,日后得空了再送你礼物。” 拜师还能有礼物呐?我听得礼物二字,对自己跪下这事反而不那么在意了。 “一,不得拜别人为师。” 我点点头。 “二,行动需要我知晓。” 我点点头。 “三,需听从师父的话。” 我摇摇头。 “怎么?” “你若胡说八道起来,我也听你的吗?”我跪在地上,以个没什么骨气的姿态仰望我的新师父,总感觉哪里怪异。我总不想她做师父的,但如此一来我们命运相连,似乎也是好事。 “我什么时候胡说八道了?” “你先前不想活的时候就胡——” 白凤翎眼神冷淡,我将剩下的话吞回去。 “还有异议?” “有。”我小声道。 “说。” “我不说。我建议改成,我们意见一致的时候,我就听你的,意见不一致的时候,我们要商量。”我大概是吃饱了撑的要得罪她,她眼刀飞来,我闭眼装作没有看见,她想了想:“可以。” 我点点头。 “四,你违反了规矩,我就要惩罚你。” “怎么惩罚?” “抽鞭子,饿着,吊在井里,扔进狼群,我自己斟酌。” 我摇摇头。 “那我斟酌。” 我点点头。 白凤翎似笑非笑地看了片时:“没了。” 我点点头。 “叫一声。” “师父。”我从牙缝里挤出声音来。 前些日子,这名字还指另一个人呢。我感到颇为奇妙。 因着这声如蚊呐的一声师父,白凤翎眉眼弯弯似乎极为受用,我见她心情大好,便斗胆提起个不好的事情来。 “我抄完了你说的书,看了一半。丢了。” “不去管他。” “我先前和你说的周先生,他其实——有一点奇怪。那个很坏的包先生说他是你的人,他和周先生打了一架,我吃了他房顶的西瓜。他又说,苏——”我本想说苏子枭,又看他们两个似乎是合作,便又想说以前的师父,但又说不出口,便纠结半晌,“他又说,似乎最近要有争战,准备了许多鞋,我也不知道做什么。” “蛮荒的地底异兽有异动的迹象,各大门派都要派人对付。大概是这事。”白凤翎沉吟片时,“我记不得是谁,但是,你得跟我走。” “不是明天要让碧霄仙君醒来吗?”我懵懵懂懂地问道。 “仙灵珠是假的,你忘记了么?”她责怪似的看我,我才想起来这回事,拍拍额头。 那么——白凤翎——是骗苏子枭的了? 那明天岂不是——就都露馅了? 我瞪大眼睛看白凤翎,白凤翎却不急不缓道:“有人与你有缘,来找你了。” 她怎么什么都知道?我还在愣愣时,突然掉下来一个人,手中攥着什么,直冲着我。 抬眼一看,一张黑脸带着笑,笑容转向白凤翎时便僵硬了。 包先生一骨碌爬起来,规规矩矩行了个礼。 “我不在。”白凤翎说。 包先生:“哦!” 包先生转向我,似乎真是看不见白凤翎似的,眉开眼笑地将手上的东西递给我:“喏,我替你偷回来了。” 手上是我的抄本。我接过来。 “你怎么拿到的呀?” “我司掌俗物,对这儿都熟悉。你说苏子枭拿走了,我就去他的住处,他的地方,我都找了几圈,最后看这个像,就拿走了。” “你不怕他吗!” “怕什么,他又不知道是我拿的,万一是玲珑淘气,给他拎走了,他也说不得什么。” 我突然想起我今天在议事厅那狭小暗道中听见的声响,看白凤翎在旁边沉默,便有了底气,如实说我如何如何听到,听到了什么,问他怎么回事。 他笑道:“我知晓天岚宗不少密道,那是毒鹰宗的人,毒鹰宗左护法来见我,说想拿走仙灵珠给少宗主治病。我那时知道少宗主要回来,又想你这莲灵兴许在苏子枭一方,就决心要争取将仙灵珠给少宗主。少宗主也是毒鹰宗右护法,所以我一边说着要给碧霄,顺着苏子枭的意思,一边暗地里与毒鹰宗达成协议,我将通往仙灵珠的密道指给了他们,成了,毒鹰宗拿了仙灵珠也没用,毒鹰宗的法门又不能用仙灵珠,还会被反噬,若是拿到了,就只能给少宗主了。” 我瞥了白凤翎一眼,面无波澜。 “那他们要是不给呢?” “仙灵珠给谁都成,就是碧霄仙君不成。” “……” 我又瞥了一眼白凤翎,战战兢兢,她还是静静的。 “而且听说他们得手了。”包先生得意笑起来,“等少宗主离开天岚宗,仙灵珠在哪儿就不是毒鹰宗说了算了。” “……” “毒鹰宗若是不给少宗主用,自己藏起来,我放出消息去,邪道之首三阎门也不会答应毒鹰宗私自藏宝的。”包先生笑得愈发得意,不知道他若是知道了毒鹰宗偷走的仙灵珠是假的会是什么反应。 而且,仙灵珠在我体内,化得找也找不着了。 我咧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回身望了望白凤翎。 “我不在。”她似乎看见我的眼神,补充道。 “……”我沉默片时,攥住了她的袖子,证明她在。 “做得好。保护自己,我今日出发。”白凤翎转头对包先生道。 包先生仰脸一笑:“姓周的背叛您了。” “不去管他。保重。” 眼前一张黑脸表情坚毅,他点着头,转头瞧瞧我:“您也多保重。我觉得,您一定能成个正儿八经的仙人,而不是那种狗屁仙君。” “但愿。”白凤翎伸手拍拍他肩膀,“回去吧,不要被人发现。以后不要相信毒鹰宗的人,尤其林昂如。” 包先生愣住了,小心翼翼道:“我……我,他,他——” “这次做得好,下次不要信他。”白凤翎将她的话解释了一番,包先生点点头。 “您可一定要在我活着的时候成仙啊!” 白凤翎苦笑,摇摇头:“先活着再说。” 包先生点点头,对我也点点头,转身离开了。 我张口想说什么,却什么都没说。我渐渐意识到,我看谁都不大准,都会变,我看的好人都是坏人,我看的坏人都是我这一方的。我实在不知该信什么不信什么,苏子枭已经够让我伤心一阵子的了。 白凤翎突然躬下腰咳嗽起来,我吓得魂飞魄散,要咬破手腕递过去,她却摆摆手制止。 难道是阴阳又不调和了?我摸摸后背,她却笑了起来:“我只是有点想咳嗽,不是病。” 我松了一口气。 白凤翎突然抬起手,在我脸上揩了一把。 “西瓜籽。” 我赧红了脸,胡乱抹了一把:“走吧走吧我们走吧。” “你知道出口?” “□□室的大水池子嘛。” “谁告诉你的?” 我如实回答,白凤翎微微蹙起眉头:“那我们不从那里走。” 我猜想她可能是和司典大弟子有过节,但白凤翎却解释道:“从那里走,司典师父会知道的。他知道了就又要急,一急就容易把书弄倒。” 那又怎么样呢?我不太明白,书倒了,再扶不就好了么? “天岚宗老一辈的人都有些不同的执拗。譬如司典师父他不喜欢书,只喜欢那些一看书就懂,并且能将书中所记运用出来的人,当初要从宗主那里抢我做徒弟,和宗主打了一架。守青龙塔的师伯喜欢带仙气儿的东西,因为仙气这神秘的东西,我们小时候推着碧霄到这里,可以随意进来,肆无忌惮地闹腾。”白凤翎将手搭在我后背,“我尊敬他们。” 我点点头。 那我们从哪里走! 我没敢问。 她抬头看看头顶,我也顺着看头顶。 “……” “……” “从这里走吗?”我看看头顶的板子,隐约感到不好。 她一抬手,它们碎了个干净,露出青龙的肚皮来。 “……”你现在也很肆无忌惮地闹腾啊! 58、极心岛01 我脑中清空了一番对白凤翎的认知。她清清冷冷的一张脸上少有笑容,又是个看起来清雅绝伦的美人,抬头搞破坏倒是擅长。我对她运用法力太多而导致毒发这件事心惊胆战,但又拦不住,只好看着头顶被清空。 “我们不会被发现吗?” “没事,只有外面的师伯知道。” 师伯知道你就肆无忌惮吗! 我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她任性妄为。 等她拆完了,我双眼一闭两腿一蹬,等命运的光罩笼着住我,却迎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我睁开眼,一颗硕大的眼睛直勾勾看着我。 我吓了一跳。 我离那眼睛越来越远,才发觉,那是青龙的头,直直地朝着我们。 我揪紧了白凤翎,我发现她根本没有敞开光罩。她一旦松手,我就会笔直地摔下去。 “被我抱着高兴吗?”白凤翎问道。 我感到异常奇怪,感到她今天似乎格外兴奋。 “嗯。” “我想做个好师父。”她说。 “……嗯。”我感到哪里不太对劲,但是还是缩了缩,难得被人这么抱,心里舒服得开出云朵来。 “苏子枭讨厌女人。我和他不一样”她说。 我心里的云朵立时变成了一场淅淅沥沥的大雨,大雨只下了一瞬,太阳出来,变成一道绚烂的虹。 “你年纪小,需要长辈关心。” 你哪里长辈了?我还是不能接受这事实,红了脸,低声道:“我快成年了。” “我是你师父。” “我知道了。”我被说服了。她实在不像个长辈,才需要三令五申强调,才能将辈分搁在中间——但她分明就是我的长辈,是我现在的师父,是我以前师父的同辈人,比我大十六岁,可我总是无法想起她的年龄来。 可能因为生得太好看了。我心里默默想,隔着一寸不到瞧着她的脸,只能瞧见一双沉静的眸子。 那眼眸一点儿都不像我见过的三十多岁的人的样子,透着一股……净澈的少年气。 不知她知道我这样形容她,会不会生气,觉得我不尊敬她。我总是觉得,她停在十六七岁的样子,一点儿也不世故,任性又胡闹,幼稚又偏执,总是喜欢胡说八道,哪里有一点为人师表的样子。 而且她这样拥抱我,实在不像师徒之间会做的事情。我想起她阴阳不调和的时候,我跪在她面前任由她将手压在我灵台之上的样子,倒像是……别的什么…… 可是她确实是很可靠的人,想起她在身边的话我就不怕死了。 这么一想,我对她做我师父这件事情诚心诚意地接受了,勾紧了她后背,生怕她任性起来将我扔下去学习飞天。 “你长高了。”她说。 “我长得那么快吗?” “兴许因为快成年了。”白凤翎渐渐松开我,“别抱得这么紧,又不是分别的时候。” 我撒手,落入一片柔软的云中。在云中翻滚着,身边却是透明的光护着我。 造化奇妙,我一向敬畏的人称妖女的白凤翎成为我的师父了。我用目光跟随她,她笑着摇头:“你就不怕我卖了你吗?” 我不说话。 她捋了捋鬓角的碎发,飞得更快了些:“嗯?” “我会伤心。然后,就会很伤心。”我想不出别的什么,回想苏子枭抛弃我时,我的心路历程,绞尽脑汁道,“若是你卖了我,又收别的徒弟,我就会嫉妒。若是只是卖了我,我就会伤心,然后若是有另一个人再要收我为徒的时候,我就拒绝,因为我再也不会相信别人了。” “你也会不相信人吗?我不信,”白凤翎声音淡淡,“无论谁说什么,你就信什么。” “我只是傻了些笨了些。”我辩白道,却又觉得我这辩词实在无力。 白凤翎在前头,我急急忙忙地攥住她的袖子,在她的光罩中,我追得上她,凑到她前面去,发觉她在笑。 “你笑什么。” “继续说。” “我说——”我被她这笑迷惑得不知该说什么,好不容易才想到该说什么,“你要是骗我,我也不能打你,也不能拿你怎么样。我是没有人在意的人,还是个走动的财宝,你不想要我就拿去扔掉,利用我,我也甘心,但是,都不要告诉我,我虽然又傻又笨,但是我也会伤心,你要是卖了我,也要让我相信你是为我好的,你骗我我也相信你,你伤害我我也相信你,但是若是要害我的话,就多骗骗我,让我一直相信你就好了。” 我诚恳道。 白凤翎打量我,揉揉我的头。 “那你先相信一件事。” “啊?” “我不是好人。”白凤翎眼睛一弯,光罩撤掉了。 前一刻我还因为被揉了头感到心花怒放,此时此刻我从空中直直地摔入一片海中。 白凤翎在水面上飘着,我在水下睁开眼,如鱼一般看着她的影子。 “还好吗?”白凤翎问道。 我浮出水面,抹了一把脸。 白凤翎神色清冷,眼睛里却是藏不住的笑意。 “水里很舒服。”我揉揉脸,“有一点晕,想睡过去。” “很好,你已经能控制灵力的外溢了。”白凤翎伸手将我抱出水面,贴着水面飞行,有游鱼追随着我们的踪迹。 “平日里有自己练习吗?”她的手又扣到我尾椎骨上,我身体一阵酥麻,几乎要昏过去。 一股灵力缓缓透入灵台,搅动磅礴的灵力开始运转。我又沉入那片灵台之海,我瞪圆了眼睛想出去,却听见白凤翎的声音。 “现在,闭上眼,感受你的灵力的流动,找到最中央,游过去。” 我蓦地睁开眼,身子一抖:“不行,我害怕我睡过去。” 白凤翎身子一沉,将我摁在水里。 “没关系。” 有关系啊!我咕噜噜吐着水泡,看水面上的白凤翎冷静而有些残忍地将我死死扣在水里。 温柔的她是错觉吗!是我记错了吗! 我瞪大眼睛咕噜噜吐着吐不完的水泡,却因为以前总睡过去而下意识地担心,始终无法沉入灵台。 59、极心岛02 好像是要下锅的鱼扔进调料里泡着,我在水中咕噜噜地吐着泡子,几乎是哀求一般瞧着白凤翎。白凤翎,我新认的师父,正用一只手扣紧我的喉咙将我摁在水里。 我扶着她的双手好让自己不掉进水里。她在空中悬浮,我在水底漂着,一路沿着既定的方向不知是往哪里去。 她要我一心一意地借着我对水的亲和,沉入灵台,沉入我的灵力中心去,我却因着先前沉入灵台就会昏睡过去进而产生一系列的后果,始终无法沉入灵台。 透过冷澈的微蓝的海水,白凤翎攥着我,头也不回。 我几乎要放弃。 突然,我身子一沉,水流朝上,我沉入水底。白凤翎咕噜噜也被我拖入水底似的,海水颜色愈发深沉。 我吓了一跳,以为白凤翎突然发病,却发觉她手上力气一分未减,闭着眼却神色如常,便放下心来。 她不知用什么法术,使我们像抛入湖心的石头一般急速下沉,比游鱼更快。我被水流卷起的自己的发丝埋了一脸,白凤翎的脸更加白净,我凝望她,突然,身子一缓,我们飘在深海某处,被海水包裹,不知东西南北。 我想开口问什么,但又觉得我开口倒是没什么事,但是白凤翎能听得到么,于是什么都没说,静静地等到一只手扣在我灵台。 脑海中,白凤翎终于说话了:“天岚宗的人在上空。” 我惊了惊。 想起仙灵珠被偷走的事情,想起白凤翎说着答应和苏子枭合作结果带走我跑路的事情,天岚宗一定会有人追出来的。 我点点头,试着说话道:“我们躲在水里,你没有关系吗?” “你觉得只有你对水天生亲和吗?” 她突然睁开眼,眼睛明亮清澈,如水一般。我傻傻一笑,为自己那点儿奇怪的揣测感到惭愧。 “我很久没试过了——”她在我脑中说着。 灵台传来阵阵酥麻感,犹如针扎一般蔓延到全身。那海洋一般磅礴的灵力被搅动,一时间浪潮涌起,遮天蔽日,将月亮也遮挡起来。 她要尝试什么,我不得而知。我从什么时候开始,习惯于被她当成个庞大的灵力库而使用,放任自己的灵台有一股另外的灵力游动? 其实还蛮舒服的。我暗地里想着。 身后突然一冷。 我战战兢兢地看白凤翎,她微微阖眼。我也合上双眼,感到灵力正在渗透四肢百骸。我感到灵力分成了无数只细小的分支,各有运行轨迹,彼此交错,旋转,穿插,碰撞。 灵台被卷了个天翻地覆,但我仍能感到海底的水仍旧平静死寂,不被搅动。但是光海面上的水就已经足够了。 身后愈发冷了,连身前,除了白凤翎都是冷的。 我逐渐感受不到水的存在,我有些害怕。可灵力的运转逐渐像是有魔力一般吸引我探寻其中规律。 白凤翎将我的灵力使唤得像她自己的,我的灵力也没什么骨气,任凭她差遣。 我似乎能看见一团光在某处闪烁不停,一个小小的白凤翎通体净白蜷缩在那里。我想去瞧瞧,眉心一疼,就什么都看不见了,只剩下通体的冰冷。 双脚似乎落到实处。我似乎站在了什么地方。 我睁开眼睛,看见白凤翎身后是一处幽暗隧道,没有水,四周的海水被什么东西挡住了。凝神一看,是一道冰墙。 冰墙将海水格在外头,游鱼从头顶游过。脚下是冰,冰下仍是海,若是静静打量,还能看见日光在海水见微弱的游弋与闪动。 白凤翎松开我,眼皮微抬,打量一番:“算是成功。” 我回身,发觉这是一条极长极长的看不见尽头的冰做的隧道。 “这是什么?” “通往极心岛的路。”白凤翎微微沉吟,“本打算在路上教你,但天岚宗来人,时间紧迫。” 她说天岚宗的时候好像她自己不是天岚宗的一般,说得极为生分,我想起我眉心的纹样都是天岚宗的,不由得想笑。 白凤翎瞥我一眼。 我抿上嘴不说话了。 我后知后觉地想起能将整片海冻出这么一条隧道来该是何等的灵力,不由得脸色一白,接着便是自豪,想着她如此厉害,我拜此人为师日后必定飞黄腾达云云,乱想着,脸上又挂出了笑。 “走过去,到极心岛上岸。也快要到你生辰,先随便找个犄角旮旯藏你,但到时候灵气外溢,所有人都知道你的存在了,仙灵珠也藏不住你,所以要在天下人都冲向这里之前,先找到莲池。” “不是很多人都去莲池吗?有什么不好找的。”我问了个傻问题。 白凤翎蹙起眉来,却还是耐心道:“莲池入口不常在,四年一开,在森林某处混沌中,能不能找得到,几乎全靠缘份。” 那我被找到了,也是我和苏子枭的缘份吗? 我不知道他是如何从莲池中找到我,我也不知我在莲池中时,是一朵花还是一个光屁股女娃,但想起苏子枭自小照顾我,我还是存着些感情,回忆过往,一时间被那回忆蒙住了,有些伤心。 白凤翎率先在隧道中行走,我拖着一身伤心慢悠悠,不紧不慢地跟在后头。 一直到如今,我都觉得像身处云巅,飘飘忽忽不知未来何处。落脚处也虚浮,手握也虚浮,唯独有候鸟或云做参照,譬如瞥见白凤翎,心底渐渐地,渐渐地明白过来,我是在这人间。 那冰的壁障并不光滑,交错出雪花一般的锐利棱角,堆积冰晶,剔透明亮,我一边摸着它们,一路点着它们,白凤翎回头瞥我一眼,照旧在前头走着。 我跟紧了几步。 极心岛便是产生我的地方,若是用寻常的观念来看,便是家乡。比西辞镇更能称之为家乡,我不免有些忐忑。但想起极心岛的所谓海市蜃楼一般的什么东西,又有些怕,我能引出什么,到现在还没有太多概念,不过是见了个人,见了我,露出惊异的神色这些东西叫我觉得自己不寻常。 白凤翎猛地一转身,抬手,搭在我肩头。 一刹那,所有冰棱,那道漫长无比的桥都消失了。 水流卷出个巨大的漩涡,中心便是我二人周围。 几十道颜色各异的流光飒飒而来,围绕我们,水流漩涡中突然多出了一群人。 白凤翎一手拽我,另一手高抬,一丈厚的冰墙凝在我们之前,刹那间粉碎,一道霞光扑面而来,接着是白发镀着层红霞在众人之前伸过一柄短刀,染红了我身前的白衣。 60、极心岛03 刀刃滴血不沾,白发急速退后,任凭带毒的血散在这片海中,被稀释了个干净。 白凤翎微微垂眸,抬起右手,一道血红的光旋转着,转出个庞大的锥子将整个漩涡绞得七零八落。犹如狂狮怒吼,苏子枭身后那些人才亮了个相,没来得及出手,就被这头狮子吞吃卷走,水流拍击,将他们裹挟起来,扔到远处,血红色蔓延,冻成带血的冰晶。 只剩悬在空中的苏子枭,他抚着他的短刀,蹙起眉头凝望我们,我两股战战,想起上一回他们交锋,我还是被林昂如掐晕了的,这回直面观战,我却没有逃避的借口。 白凤翎也并不作声,静静地揪紧了我,往后退了几步,脚尖没入水中,冰凉刺骨。 突然,攥着我的那只手一紧。 苏子枭身子一展,遮天蔽日的红光如牢狱一般笼罩,那红是艳烈的霞光,一刹那就布满四周,白凤翎身子一缩,强拖着我沉入水中。 她身上血红色黑色和白色交织,乱成一团被猫挠过的毛线球。她又阴阳不调和了——先用了天岚宗的正派灵力,随即一刹那又换到了邪道的灵力,我立时明白过来,想沉得再深些,好救她。 黑色如夜般降临,将霞光遮掩。隔着层水,我见数百道霞光密密麻麻地击向水面,统统透入水中在身边爆炸开来。黑色挡得严严实实,触及到黑色的霞光都发出滋滋几声,便化为乌有了。 白凤翎敞开了一张黑色大网,沉得愈发深了,我目不转睛地看着白凤翎,白凤翎却掰过我的头,叫我看那张大网。 我不知她是怎么想的,性命攸关的时刻还要叫我学习她的招数,我又学不来这毒鹰宗的法门。可转头定睛的一刹那,我就吓了一跳,那黑网消失在水中。 霞光击在水面打出无数个红点,再爆炸开,一朵朵水浪惊起无数死鱼。霞光又击得更深,更密,天空红彤彤,几乎火烧云一般壮观。苏子枭的影子如鬼魅一般跟随,他不做声,白凤翎也不做声。 一道网眼疏密不一看起来还乱糟糟的网在霞光落入海面的一刹那跃出海面,如兔子一般朝着苏子枭扑去。 它潜伏在水底,默然计算好了所有霞光的位置,避开伤到它的每一道攻击,透过攻击的点,化成一面大网,将苏子枭笼罩在内。 随着霞光的消失,白凤翎如游鱼一般沉入更深的水底。我被拖着沉下去,接着,就什么都听不见了。 苏子枭没死? 苏子枭被击中了? 我纵然满腹疑惑,可白凤翎身上那交织的光已经打了起来,互相碰撞,牵引出更多力量互相摧毁对方,我一旦想到若是我灵台中那海洋爆发一场海啸,便立时能领会她一些痛苦,主动潜下去,她已然满脸苍白。 我想叫她一声,但这是在水底,我虽然不必担心呛到自己,可我怕她听不见。而且,我叫她“师父”?颇有些怪异,默默无声地跟着潜得更深了些,从头顶传来的压力增加不少。 她直勾勾地往下沉,我看海底愈发深沉,愈发神秘可怖,不由得害怕起来,游得更快些,一把攥住她,拦腰捞上来,她瞥我一眼,视线渐渐转向头顶。 我看看头顶,一片余波未尽的海水。 突然,她扣住我掌心。以灵力交谈,轻声道:“我只能困住他一时,最多轻伤,快走。” “往哪里走?”我看着四面八方,分不清东南西北。四面一样的景色,一样的海一样的深邃。 却没人回应我,紧扣手心的那只手也滑下去了。 我吓得魂儿都要没了,揽紧了她,死命蹬腿,朝着原先白凤翎的那方向游,想着若我不是什么莲灵,必定要在这里泡死了泡烂了也找不到出口的。所幸我在水底能活。 白凤翎的白衣被血染红,苏子枭那柄短刀稳稳当当地捅进去,我更是怕她血流尽而死,不能拖延,我是竭力快些,生怕慢了一步她就没撑住没了。 一时间我脑中毫无杂念地跑路,任凭水流游过耳畔。 手里的白凤翎越来越沉越来越沉,我哆嗦着两只手,终于,到了不知道什么岛的小岛上,小岛极小,我将她搁上去,掀开衣服看看伤口,惊慌失措地满岛找止血的灵草。 此时我才感到当初没有好好听白凤翎的教导好好学习各类灵草灵兽的作用,这岛上倒是鸟语花香的,除了特别热也没什么不好的,各种没见过的小花小草一大片。 绕了岛一圈,白凤翎在岸边躺着,我将她连拖带抱地拽入草丛中,她身上互相缠斗的灵力已经消散不见了,身上只有层淡淡的看不出颜色的光笼着。血还是没止住,我将她的手搁在我后腰,她也并不能再汲取灵力救她自己了,所以斟酌着,我决定先止血。 听人说,莲灵可解任何毒。我在手上咬开个口子,看血流出来,便看着哪个草像白凤翎讲过的能止血的草嚼碎了搁上去。 可我自打洗精伐髓之后,身体愈合特别快,只得不停地咬伤自己,左右划拉完划拉右手,遍寻全岛,要试出一种可止血的灵草来。 白凤翎在带我离开西辞山的那条路上曾经说那种止血的草很是平平无奇,而且长得很多,我便专挑这类草。 这岛上格外热,我脱了一层外衣又脱了一层,反正没有人看,我便又将袖子别起来,划开好几个口,一次能试验好几种。 等疼得快没有知觉了,我才试出一种有三个小岔叶片的草,边缘发红,将它捣碎了搁在伤口比别的愈合更快些。 白凤翎虽然愈合能力也不差,但那是她运行灵力时,现在灵力运行得一塌糊涂,我只得听天由命地捧了一捧,揉碎了,掀开她衣裳。 短刀扎得快准狠,只是白凤翎命不该绝,于是几乎是贴着心扎过去。我手抖得厉害,一是疼,二是怕,才慢慢地把那伤口贴好了。 心无杂念地贴完了,冷汗冒了一身,我后知后觉发现我将她衣裳扒开,看了个干净。 忙念着对不住对不住,希望她能不介意我这样对师父大不敬的行为,想把她的外衣掩上,可都沾了血。 我便拎起外衣,去洗了洗,揉搓半晌,还用我意外发现的可以洗衣服搓出泡泡的小果子揉了几遍,嗅着有股香气,实在不像我。 这样的衣裳勉强配得上白凤翎。我毕恭毕敬地给她盖上了,只能等止血后她稍微有些意识,再来汲取我的灵力就能恢复了。只希望这段时间苏子枭可别找到我们呀。 我默默想着。 61、极心岛04 等将白凤翎安顿好之后,我才感到双臂实在疼痛。平日被白凤翎咬一口那算什么?那简直是挠痒痒一般。 我暗自想着日后要多多供给白凤翎,这样出了意外我就不必如此难受,一边又看自己汗流浃背又被晒干又汗流浃背的样子,觉得就算我现在凑过去给人咬,也要被嫌弃的。 岛周围都是海水,再怎么洗都是一身鱼虾味儿。我不知怎么形容,但就是那股子味道,令人一闻就想起海来。我洗衣服的时候是在岛上一处浅洼,那里的水我舔了舔,不咸,想必是最近的雨水。 我在离白凤翎不远的水边玩水,说是玩水,就是拿水泼自己,好变得清爽一些,时不时转头看看她,又看她在荫凉处,想必不会像我这样狼狈。 渐渐有了力气,我拧干衣服,抖落抖落双手上岸去,奔到白凤翎身边。我小心翼翼地掀开我自己的外衣看她的伤口好些没有,才掀开,看见我那堆草叶子已经尽数变红。 转身又去捧来一大捧,搁在一边,掀开外衣,小心地挪走那些变红的草叶,伤口细小,不过没有血再淌出来了。 暗自松了一口气,将草叶搁在一边。 “你在做什么?” 我吓得一个趔趄,几乎要跪下道歉,可想想我是在救人,怎么能如此憋屈。 我战战兢兢地退后,讪讪低头。 白凤翎的声音很弱很微小,可我听得无异于她唱了首天籁之歌似的,心里窃喜着面上害怕着,身子一矛盾,就抖得犹如筛糠。 “来。” 她似乎说的是“过来”,但是我没听明白,只听到了虚弱的尾音,便小心挪过去,生怕她因为我掀开她衣裳责骂我。 而且刚刚太害怕了,我还没把衣服盖上去。她敞开衣襟半遮半掩的样子像个祸国殃民—— 对不起师父,我不应该这么想的。 我低头。 她虚弱地抬不起手来,气若游丝地指挥道:“手——上来。” 上哪里? 我支棱着两只手像个努力要飞天的母鸡,两手无处安放。 她指尖动了动,我如蒙大赦一般捧着她的手,手指冰凉冰凉的,这么热的天,难为她如此冰凉了。 “一般人,灵台都在丹田。”她说。 我愣了愣,她是什么意思? “用你的手心的印,找到它。”她说。 这种时候你就不用想着教书育人了啊!我心底呐喊着,却也知道她没了力气,只好寄希望于不成器的我。 对不起我真的不成器,对不起对不起。 我默默将右手搁在她小腹上。 左手掌心相抵,右手找到灵台。我这回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她以前不就是这么对我的么?牵引着我的灵力走——就能压住体内紊乱的灵力,将它们收拢回正途。 “你,牵引我的灵力走。” 我冷汗冒了出来。 我都不晓得怎么牵动自己的灵力,怎么还能牵动她的!还是两种!她在开什么玩笑! 我又惊又怕,可她脸色苍白,转瞬就要闭眼而去,我吓得便照做,合上眼努力沉入自己的灵台去,一片汪洋随之席卷而来。 我吓得不知如何是好。 “一片海是无数道细流,你将每一道细流分到不同经脉,以不同方式运转,则是法则——”她的声音在灵台中更有中气些,只是仍旧娇弱,我连连点头。 “我的灵力没有那么多,不过一条河。我和你相同,与水亲近,因而灵力是水,便于控制。有人与火亲近,灵台便是火海,有人与土亲近,灵台一片荒漠,或是一片土丘,外化成能够明白的样子,内里不过是各有特点的灵力,你的海也不是海,只是你的灵力汇聚成海,你想让它翻滚,平静,都凭心意。” 我静静地听着,也不知她要什么时候才要我做事。 “你牵引我的灵力,则是将我的灵力汇到你这片海中。我牵引你的灵力,是将你的海抽出一片到我那里。”白凤翎似乎变得严肃许多,“能互相补给,彼此增进,但是,有了彼此的烙印,就不能再有他人的帮助。” 我点点头。 “若要搅动他人灵力,非得胜过它才成,灵力要远超对方。如同强盗一般,进门是不经过允许的。我与你,即使灵力差距极大,但我进出你的灵台,仿佛有通关的文书,不必伤你也不必伤我。” 我又点点头。 就代表我以后的灵力任君取用嘛。 我自己领会一番,点点头。 “上回叫你看的那书,开头就是灵力最简单的运行方式。虽然你不通经脉,但有我在旁,你只需要遵着我的意思,将你的灵力牢牢地控制好。”白凤翎终于说到重点。 我想了想,点点头。 既然这是生死攸关的时刻,我便聚精会神,将我这可怜巴巴的力气都用上。我不知我能聚集几道灵力,但勉勉强强,有那么一撮海水随着我的意思流动了起来。 我又开始头晕,想昏睡过去。 一咬舌尖,清醒些许,瞪大眼睛,便死死地扣紧自己,灵力汇聚起来,一撮变成了一把,算是有成效。 “很好。”白凤翎赞许道。 她一赞许,我便又拧起了一股灵力来,咬着牙将它们汇在一处。 “你也颇有天分。”她又赞许道。 那道微小的水流在水中翻滚片时,变得比原来粗壮两倍,顺着我的意思牵引着,我练习使用它,凝神聚气,让它在水中打了个滚。 “一点就通。”她又赞叹。 从水中滚出来的水流又滚了一滚,变得更粗壮些,像个大汉的腰那么粗了。 “我果然没有看错人。” 粗壮的水流跌入水中,只剩下细一些的还能按照我的想法游走。 “不要夸了……”我羞红了脸,她这人越夸越过分,还戳中我喜欢听人夸这弱点,还能看到我被人夸就会更用力些。 我听见她低低的笑。 一时间臊得厉害,我只好任意趋势着我那股水流,让它不断地跳跃翻滚,随心所欲。 “接下来让它跟我走。” 海面上渐渐悬出一个极小的黑球,跳了跳,便开始闪开。我急速追着它而去,我的小水流如同一条小蛇一般,在海面游动,要追着它去。 它或转或跑或升或降,我都能死死追着它,好像追猎物一般。 面前突然展开一张黑色的巨口,我的小水流一下子就被吞掉了。 我当机立断扔开先前的灵力,反正这片都是我的海。又架起两股水流来冲撞过去,它正在渐渐退散。 于是我更加起劲,不断地用灵力摔过去,白凤翎也不说话,等我用灵力把它打散了,白凤翎才低低道:“够用了。” “什么够用了?”我还沉在不断打它的快意中,听她一说,便愣愣地问了一句。 “能控制灵力达到这个量了。接下来可以讲技巧了。” “啊?” “我说过,我教你,有非凡的方法。” 面前突然升起巨大的水墙,将我拍在水中。被这样的水裹挟,我渺小而无助。 我瞪大眼睛随着水流而行,牵引着一股灵力随我一起去。那股灵力似乎就是我,我就是那股灵力,我能顺着自己的意思而行,水流穿过幽谷漫过高山,进入洞穴爬过平地。 我又一次看见那小小的,微缩的蜷起来的白凤翎。 我愣愣地伸手碰它。 “嘶——”她倒吸一口冷气,“不要碰我元婴。” 啊,那个是元婴吗? 我什么时候到达她的灵台的? “下手没个轻重。”她说。 我瑟瑟缩回手去,打量这小小的,几乎和白凤翎一模一样的人儿,心潮澎湃得奇怪。 我这时候才发觉她的声音已经恢复了,虽然有些嗔怪的意思,原先那清冷的嗓音又回来了。 我心中一喜,就跌出去,睁开眼,我的手还搭在她小腹上,她睁着眼歪过头看我。 急忙松手:“我错了。” 她将我的外衣扔过来,自己掩好衣裳,歪过脸:“不,做得很好。” 我脸上的笑就刹不住了,她今天怎么总夸我呢,果然她做师父就是好。 “但要罚。”她微微直起身子来,“你往身上贴的什么乱七八糟的,那是止血的么?” 啊?不是吗?我可是亲身试过的啊! 我忙摇头道:“是止血的,我试过了。” “你试过了?”她有些惊讶地瞧着我,“你试药?” 不由分说地扯过我的手臂来,不知她怎么就能猜出我是用两条手臂试的,两条胳膊青红交错,草的汁液没洗干净,还有血还有伤口,疤痕未愈也交错在上头。 她抬眼,我低头。 她抬起我的脸,我低下我的眼。 “你知道你在做什么?”白凤翎的声音淡淡的。 我点点头,又怕她罚我,便辩驳道:“我是莲灵嘛,百毒不侵的那种,我学得不好,可我试验过后就学会了,我还认识了好几种灵草的作用呢。” 这回我不能指望她夸我了,只能期望她不罚我,毕竟是我不学无术的结果。 然而她什么都没说,摆摆手。我便如蒙大赦一般滚开。 她在我身后轻声补充道:“这是三岔草,能止血,也有剧毒。” 我猛地回头。 她又摆摆手:“我身上的毒比它厉害,无妨。” 62、极心岛05 我为自己不学无术感到十分惭愧。我可是莲灵啊,我试毒能试出什么鬼玩意儿来?要是苏子枭一定要笑话我“艺高人胆大”,敢直接往她身上招呼。 但是按白凤翎所说,她身上那毒简直是百毒之王,我给她又加了一条这也不算什么。可我还是被她这一句戳动,好像我自己被人毒了一样,委屈地哭了起来。 白凤翎:“……” 她欲言又止地瞧着我,我便背对她大哭。 “……你哭什么。” 我哭得更大声了。 “小心招来苏子枭。” 我不哭了。 “衣服穿上。” 我听命把外衣穿好了,衣衫不整地瘫坐着,自怨自艾起来。 “下回碰到会教你的。”白凤翎说。 我点点头。 “离极心岛不远,休息一阵吧。”她轻声道,缓缓起身,往四周打量一圈,又看看我,“我不随便罚徒弟。” 你也没那么多徒弟。我心底想着,一骨碌爬起来,默默跟随在她身后。 她拆了些木头,支搭起来,坐了个吊在空中的凉棚。我身子一轻,就被她用法术凭空吊起来,扔到里头。 我从高处俯瞰她,她就站在林间,一身带血的白衣很是耀眼,她也不看我,四处走动,我在凉棚里转着圈看她,她走来走去,看起来没什么大碍。 我才略微轻松一些,揉揉胳膊,蜷在凉棚里躺下了。 等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这岛实在奇怪,白日的时候闷热异常,晚上的时候比白凤翎还冰凉。 我师父,白凤翎,在岸边静静地坐着,不知在想什么。我从凉棚里跳下来,攀着树拽着藤,像个猴一般落地,离她远远的站着,她回身望了望我,伸手一指,一件衣服横空飞来,打在我脸上。 我定睛一看,是她的白衣,已经洗干净了,没有血,有一股子我用过的那种果子的香气。 我抱着衣服走近她,她歪过头瞥我一眼,不知从哪里变来个大叶子,盛着水递给我。我低头啜了一口,便咕噜噜都喝掉了。 不是海水,我美滋滋地喝完,将她的白衣披在她肩头。 她伸手拂掉:“给你披着。” 我便战战兢兢自己披上了,这时候才明白白凤翎说我长高了是什么意思。我披上也不显得长,可是短短时间内,我怎么就能长高那么多呢? 兴许是因为快成年了罢!我自己给自己一个解释。 披上后也没有暖和太多,我坐在她身侧,不知她在凝望什么。她气色更好,面目柔和,轮廓清楚,比初见时更瘦些,几乎能透过衣领瞧见凸起的锁骨,我想顺着瞧下去,却又觉得如此打量师父是大逆不道的,便转过头去,却始终忍不住瞧她柔润的双唇,像鲜红的果子一般垂涎欲滴。 垂涎欲滴?我是用了个多奇怪的词汇。我抱腿坐定生怕她看出我脸上大写的邪念二字。 若是心事能遮掩,就没有那么多愁绪在人间了。 白凤翎以为我是伤心,或者以为我是害怕,将手搁在我头顶,缓慢地揉了揉:“休息好了就去极心岛。” 我点点头。 其实去哪里都好,我哪里也不认得。我自小在西辞镇,习惯了在那片虚幻的世界活着,既然没有家乡,那去哪里都没有退路。我倒是个没什么出息的人,身边有人照顾我,就觉得安心,我也没什么喜欢的东西,也没什么执念,没什么追求,任凭风吹浪打我也不会被摧垮,生来没那么在乎,便是浮萍一场。 白凤翎的执念是成仙还是渡劫,她是否说过,她也想看看天的四极升起的云霞,也想看看海市蜃楼。那要等我成年才有,等成年之后如何呢,我还没想清楚。若是白凤翎真心实意地要教我,我便学,只是我天资愚笨,和她这样的天才相比,实在灰暗,若是不真心教我,我也没什么妨碍,有一日的饭吃,有一天的水喝,日子便很满足。 虽然如此安慰自己,可心中空空的,好像在山谷中呐喊,只听得到自己的回音,好像没有家具布置的新家,需要什么东西填满。心里空空的,这份空还没有什么东西能填满它。 白凤翎突然捏起了我的手,拽着小指搁在她掌心。她掰扯着我的手看了半晌,翻来倒去,又搁下,抬眼看看天空,回身拽了我另一只手打量,又搁下,什么都没说。 又过了片时,她起身,抖落抖落裙摆,我也跟着起身,她垂着头走入水中,直到半截身子都被海水淹没。 我被海浪拍得摇摇欲坠,看见她回头等我。 我想走得快些,但我们也离得不远,不必巴巴地凑上去。 她等我,我还是和她并肩走了。 白凤翎突然道:“有这么一件事。” 我点点头。 “若是我死在你前头,一定不能是你来杀我。” 她没头没脑地来了这么一句,我有些呆:“我为什么要杀你?”而且杀自己师父不会遭天谴吗? 后半句吞回腹中,白凤翎心事重重,摇摇头。 我凑近了些,她却冷淡地瞥我。我吓得缩回去,她别过眼,又走在我前面。 “为什么呀?” “你后面就知道了。” “那你说嘛。”我死缠烂打地追上去,被扬了一脸水。 “多嘴。”她歪过脸,“你对师父这么说话吗?” 我垂头认错:“我错了。” “我们不仅是师徒。”她淡淡道,又看我,看我半晌,似乎又恨铁不成钢,抬手掐诀,就不知从哪里来的压力将我摁进水中去,“无论是什么,你日后发现什么,都要记得,是我为了教你法术的权宜之计。” 我暗自留了个心,却没敢多说什么,被摁在水里踉踉跄跄地认错,才被放出来。 白凤翎早就走得很靠前了,我跌跌撞撞追上去。 她一垂首,沉入海中,我也跟着弯腰,紧随她身后。 63、极心岛06 在水中渐渐成了鱼,游鱼在水中吞吐,由着水流刮过鳞扯过脚,等双眼都像是水做的,我逐渐忘记身在何处。 像沉入灵台时忘却一切,但因着从前沉入灵台总被捞出来,心中惴惴不安便有些提防,每沉入水中便要将前尘往事回顾一番,生怕没及时反刍就烟消云散。 我回顾着过去,才想起,我这是要和白凤翎去极心岛,我所出之地,在极心岛将有海市蜃楼,地的四极将升起前所未有的云霞和彩虹,世界将翻天覆地,灵气外溢,有无数人将追着我跑,像闻见了肉味的狗,仙灵珠将无法遮蔽我的气息,唯一保护我的白凤翎拖着病体残喘至今,天下闻名的妖女越来越成了个病美人,咳嗽着咳嗽着就要把心肝都和血一起吐出来似的,看着也不像是能够保护什么人。 在我前头,她沉沉地在水中静默前行,发丝终于被水拂乱,解开,散开一片温柔的黑,透出她的白衣来。我追着过去,她却突然往上浮,飘出水面。 我紧随其后,一头扎出水面,便觉海水粘稠蠕动,前头愈发慢了,几乎静止。水流不动,凝固如胶,白凤翎脱身而出,在水面上悬浮,左右打量片时,伸出手来将我从水里捞了出去。 这片水上有大雾,粘稠如水,撕不开,五步以内的景还勉强能见到,五步以外,我就变成了个瞎子,再好的眼里也看不出来。 白凤翎拖拽着我前行,我什么都看不见,只得紧紧拽着她的衣袖,如此,不知走了多久,终于落地。 白凤翎慢慢解释她如何过来,如何从雾气流动与自身方位判断阵眼,又如何推算,我只听了两句便觉头痛,点头应是的时候,脑子已经如那雾气一般凝住不动了。 这里是极心岛,极心岛是个很大的岛,四周的海是凝固的,无法通过,也无法破坏,注入灵力就像拔刀斩水一般徒劳。海面有雾气,雾气里有浓烟,有无数个小阵法在其中嵌套,以极心岛这最大的阵法为圆心,展开了几百个大阵法庇佑这片古老的土地。 从空中俯瞰,它也不过是群岛中较大的那个,稀松平常没太多可言之处,但进入岛内就别有洞天。阵法各有玄妙,真正踏入极心岛的人少而又少,除非惊才绝艳之辈,大门派佼佼者,和运气好得难以言说的人,否则便落入各种阵法,或一辈子耗在某个虚幻世界以为自己在极心岛,活活等死,或被极心岛撵出去,在大海里扔下,或被扔进万里外的蛮荒未开化之地,命运未卜,也有较好的能从极心岛窥见上古仙境,得了造化开悟,修为突飞猛进。 我不确定我们是不是真的进了极心岛,白凤翎也是第一次来。她兀自镇定,一如往常,我却两股战战,生怕她算错了就引入歧途,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只是不知道操的什么心,操心后就跟着她走了,一路走了十几里,没见着一个人,一只异兽,我便更怀疑我们走错了地方。 双腿有些软了,我揉揉膝盖,继续往前走,突然,身边风声大作,呜呜声不绝于耳。 白凤翎回过身来:“你听见了吗?” 我点头:“听见了。” “这地方为什么会有孩子。”她自言自语道,我却是一愣,我没听见孩子的声响,忙走上前,忙解释我没听见,话才酝酿好,她突然快走几步,拨开一丛半人高的杂草,杂草堆中有一窝奇形怪状的毛还没长齐的小兽,正在呜哇呜哇哭闹。 像猫叫,也像婴儿啼哭,怪不得会听错。我松了一口气,白凤翎却往后挪了挪:“母兽应该在附近。这该是它的领地。” 我也跟着挪了挪,她一把攥着我的手腕,身子一轻,贴地而飞,几乎擦过一片杂草,没什么树,却有些低矮的尖尖的草叶划破了衣裳,身后一声尖利的嗥叫,白凤翎飞得更快了。 身后那嗥叫愈发接近了些,我想我们又没有伤你的崽子,追我们过来做什么?虽然如此想,但也不能停下来回过头和它讲理,我连它样子都不晓得,看白凤翎都跑,我又怎么能不自量力? 风声一变,嗥叫声化作呜咽,白凤翎突然停住了,抬眼看看空中,咬咬牙,往上飞了去。 脚尖一离开那片草地,一条黑色巨物便卷了过来,带起草皮土壤飞得絮絮扬扬,那腥臭的气味便像是传染了似的久久不散。黑色巨物生满倒刺,倒刺间坑坑洼洼流着脓一般。 白凤翎笔直地往云中飞去,又堪堪停下,一手揽了我,另一手高抬,地面生出大朵大朵的冰花,两人高的冰里蕴着黑色的脉络,如此绽放开,那黑色巨物抽碎一朵冰花,立时翻滚,终于缩了回去,露出一颗长满肉瘤的硕大无比的脑袋。 那黑色巨物是它的舌头,我攥紧白凤翎,她蹙起眉头,身上渐渐热了起来,头顶滚动的云变幻莫测,里面不知蕴藏了什么阵法,上下受敌,我暗自捏了一把汗。 那巨兽庞大无比,我视野所及也只能瞧见后背,看不见尾巴,在我见过的异兽里,只有青龙塔上那只青龙和狐火城的狐狸比它大了。 活的却是只有这一个,白凤翎身体愈发灼烫,几乎要烧起来,四周升起灼热的黑色火焰,嘶嘶作响,朝那巨兽飞去。 巨兽张口,将白凤翎的火焰尽数吞入,一摆头,我瞧见它的正脸,头顶的每个肉瘤上都生着眼睛,看起来无比可怖。 白凤翎身后张开巨网,朝那巨兽扑去,那巨兽灵活无比,扭动身躯,身子一挺,竟然往空中扑来。 那腥臭的风几乎要淹没我们,白凤翎一闪身避过,那巨兽的头扑了个空,落在地上,我们也被裹到地面去,骨碌碌滚了几圈,她猛地攥了我,抬手扣在我后腰。 这场合是不是不太合适?我才这么想,却听见了此起彼伏的嗥叫声,四面八方,正有十来只这样的巨兽慢慢逼近,白凤翎牙关紧咬,闯入我的灵台,将那片海掀得波澜万丈。 64、极心岛07 灵台内一片惊涛骇浪,如临天灾,我不能控制自己的灵台,只感到灵力不断抽离,双腿明明耷拉在地上,却似乎踩在棉花上,软软的。 不知什么时候退到了原先那片草丛,声若啼哭的婴儿的小兽还是奇形怪状,一身毛软软的没能覆盖表面,透出粉红的肉来。我身子一软,倾斜下去,手一抖,沾了一手臭臭的屎。 眼前炸开了一张巨幕,如星辰陨落一般轰然砸下。 轰——轰—— 我就听不见什么了,只哆嗦着任凭白凤翎攥着,她又抬起手,那黑色巨幕逐渐透亮,变白,巨幕往前倒去,那尽头传来一声低低的吼叫。 眼前一片尘埃,灰雾缭绕,呛得人想咳嗽,白凤翎却突然脊背一软,几乎要瘫倒。 她没了力气,此消彼长我就非得挤出劲儿来撑住她,以免一起摔进被那巨幕砸出的大坑中。身后那十来声吼叫逼近,近在咫尺,我身子一个趔趄,便被一股子力量反推着往前跌了数十步,一脚踩空,落进那层星辰大幕砸出的巨坑中。 白凤翎抬手抠住石壁,我们堪堪挂在断层,小虫子竟然能在这样的轰击中活下来,四处慌忙逃窜,慌不择路爬到我脊背上,窜了满背,我又痒又疼,想哆嗦,却又生生忍住了,那绿色的小虫子在我看来分外眼熟,不知为何,我心底生出一股子极冷极寒的恐惧来,不由得哆嗦起来。 本就没了力气的白凤翎被我这么一动,手上失了力气,我们滚成一团摔进那深渊中,深渊上,数十只这样的巨兽虎视眈眈瞧着我们,眼睛有房子那样大,黑色的黏糊糊的舌头不知耷拉在外面,甩得无比恶心。 最后一幕大约就是如此,我背后的虫子突然开始噬咬后背。 咔嚓一声,我不知摔到哪里去了,我听得了这声响,后知后觉地发觉是我右腿被生生折断了。 我又滚又摔,白凤翎早已不知掉在哪里,我却没了意识。 最疼的竟然不是断了的腿也不是擦伤的别处,而是后背那不知多少虫子噬咬的细密的疼,像淬了毒的针在后背扎成刺猬,撒了一把盐,被太阳晒成干。 后背紧缩,我抖得厉害,纵然昏过去,疼痛却仍旧在。 那是个可怕的疼,泛起五脏六腑翻江倒海的恐惧来。 那绿色,那绿色…… 我昏了醒来,茫然看看四周,又昏了过去。 那是不同凡响的绿,不是草也不是树……但是我分明见过那样的绿,是很特殊的颜色,那小虫子六条腿,有硬壳,指甲盖大小,身上没有花纹。 我又醒来,勉强挪动腿,一闪身,从一块儿大石头上又摔下来,昏了过去。 白凤翎在哪里呢? 我睁开眼,茫然望着,后知后觉地从白凤翎那一身白衣,想起了她一身黑衣的样子。 黑衣,黑衣…… 我感到有什么一瞬即逝,没能抓住。 终于我清醒过来,眼前是一片寂静的石头地,抬头,一线天空,弯弯曲曲,勉强能见天光,低头,地面坚硬洁白,白得透亮,比天岚宗许多地方的地板都白,触感光滑温暖,犹如玉在手中温过,四周岩壁歪歪扭扭,没有人工雕琢的痕迹。 不远处却是一块儿凹处,凹处通往黑暗,那里的边缘和这里的地板一样光滑温暖,像夏天的正午,在外头晒过许久的热。 后背的疼痛变得细微不可感知,将灵力探知过去就能感到那些虫子仍旧在后背,只是静默不动,变成我的一层硬壳,与肉牢牢牵扯。 疼痛的右腿动弹不得,我生拉硬拽撑起自己,扶着右腿,琢磨白凤翎如何治愈她自己的腿?报应来得太晚,却十分及时,此时此地,我如何自救? 手上还是臭臭的,我嗅了嗅,被土灰掩盖了,往地上擦了擦,可地面实在光滑,抹了半天还是牢牢在我手上,实在恶心。抹了半天,除了让这臭尽情释放以外,什么用处都没有,我忙停下,寻觅白凤翎。 我们摔下来的时候,白凤翎似乎油尽灯枯,彻底没了力气,手上一松,我们就在掉落途中分道扬镳。 我没见她,她兴许在这一线天的另一头。 “白——” “白凤翎——”我扯了嗓子喊了几嗓子,犹豫片刻,心想我可真是大逆不道,换了个称呼,“师父——” 我换了几个称呼,将毒鹰宗右护法这名头也搬了出来,若是她还有意识,不知哪个称呼能让她与她自己对照,喊破了嗓子却还是没动静。 心底却没有太多悲伤,我渐渐试着运行灵力,眉心的纹样还在,又试着探索,不知为什么,下意识感到有什么东西与我牵绊,并断言那就是白凤翎,就是活着。 心里的大石头沉得像咸菜缸子里的石头,压实了,就没太多顾虑,但我想起她浑身无力的样子,就明白过来是灵力运行起来,要么是毒发要么就是两股不同的灵力运行方式没能协调好。 当务之急还是要找到她啊。 我艰难地扶着腿,无论如何都无法站起来。 …… 当务之急是要治好腿啊! 我跌在地上。 突然,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我身后热烘烘地出现了,喷出一股子臭臭的气息。 我猛地回头,瞧见一颗硕大无朋的脑袋歪着看我,青色的大眼中倒映出我惊恐得如见了鬼的表情。 那大脑袋像狮子又像老虎,白色阔条纹一道道斑驳在身上,一口尖牙中埋着条鲜红的有倒刺的舌头,耳朵竖起来,圆圆的大大的。 我们面面相觑互相打量片时。 它嗅了嗅我。 我身上那股子屎臭弥漫不散,希望它闻着感到不太下饭便放我一马。但若它是这类怪物中第一个吃臭豆腐的怪物,那我实在运气欠佳,葬身此地的时候希望能将血剩下,白凤翎好些的时候摸过来可以苟活一段时日。 它舔了舔我的脸。 我几乎要被舔下去半边脸去,那倒刺划拉在脸上犹如冬日洗脸不擦去外头兜风一般刺骨疼痛。 我捂上脸,知道自己半边脸肯定红了。 它四处嗅嗅,一口咬住我后颈,我感到离死不远。 它将我叼起来,犹如叼它的崽子似的,慢慢走进那黑暗的凹处。地面光可鉴人,是面好镜子,镜中我又脏又肿一身擦伤一身破布被一只硕大的四不像叼进了窝里。 65、极心岛08 那一片凹处是个宽敞的洞穴,我被吊着的时候空出了一点生活的闲心打量这洞穴的四壁,光滑而温暖,沁出宜人的热气,晃晃悠悠的洞壁有些看不懂的纹路,定睛一看,像是字,写得颇不工整。 四不像将我搁在一处草中,我转头瞧了瞧,我和一颗蛋在同一个窝中蜷着,我残废的腿挂在窝边,四不像端详我片时,舔了舔那条废腿,我一个哆嗦,它左右环顾片时,窝在了这窝边,睡下了,安安静静。 比起那有着巨大舌头的怪物,这兽简直柔弱如小猫,我看它温顺可欺,一时就放下心来。它安安静静,我便有了些余地思索。和我同居一窝的蛋比鸡蛋大两圈,白色阔条纹纵横交错,我看看四不像,难道这是它的蛋? 四不像蜷着睡了。 我想起它嗅嗅我的样子,又嗅嗅自己,那股子臭气扑面而来臭得我眼泪直流,又想想那黑色巨物也没毛啊! 如此一想,难道那是这四不像的崽子? 是从蛋里孵出来的?也没见那几个奇形怪状的崽子旁边有蛋壳啊,是吃了?我心中顺着想下去,伸手点在那蛋壳上,温暖而光滑,里头似乎有什么,微微动了动。 我听白凤翎讲,以前有一种认主的方法就是在异兽还是个蛋的时候将自己的血滴上去,你们就是一家人,彼此认识,它就拿你当主人了。 那时听着便觉扯淡,此时我摸了摸它,手上的血划拉上去,也全无反应。后来一想就觉得自己实在不知天高地厚,人家家里长辈在一边窝着,我就胆大包天生出抢人子女的邪念来,还好没有成功,不然我另一条腿也保不住。 突然,灵台的灵力未经我意而动了动,一点波纹绽开,我突然警觉地沉入灵台,却升上来隐隐一阵不安。 那不安的源头是白凤翎。我隐约能够感到是她,这奇妙的契合不知是什么时候有的,我也不知是她怎么威胁我这灵台的灵力听她的,如今牵绊着,好像我非得听她召唤如何如何。 心头一紧,那不安好像蒸熟了的大白馒头,膨胀得令人害怕。我又竭力撑起身子,转头打量四周,不知她在哪里。 后背的虫子开始蠕动起来,我头皮一炸,哆哆嗦嗦摔倒在窝边,腹中拧绞着什么,令人痛不欲生,我几乎要抽搐起来。 四不像豁然起身,用嘴拱了拱,将我翻了个面。 它伸出舌头舔了舔我的后背,似乎有许多虫子被它卷走吃了,那疼痛少了些,可腹中的疼痛却是有增无减,我冷汗涔涔,不住地往四不像那里靠近,它兢兢业业为我舔毛,等我感受到它舌头上的倒刺时,想必虫子被吃得差不多了,我一拱身离开,四不像却伸出带着肉垫的爪子摁住了我,死死地舔着,仿佛里面还有什么脏东西。 像是被个生猛大汉搓了个澡似的,我后背红得脱皮,勉强掩上衣裳,腹中的疼痛渐渐淡了,但我晓得并没有消失。若是用灵力察看,却是看不出来,只能感到这东西存在,犹如纹样。 白凤翎和纹样一样被我想起,我豁然起身,却被四不像又叼回窝中。 窝里暖烘烘的十分舒服,虽然是夏季,但极心岛并没有那晒得人皲裂的日头,凉爽宜人,就像在大雨天盖着厚被子睡觉一般舒服。我和蛋大眼瞪小眼,四不像睡下了。 我绞尽脑汁地想着如何去找白凤翎,可是无法,我心中的不安愈发盛了些,蹙着眉,操心着不知身在何处的白凤翎,自己身上哪儿哪儿都疼,疼着疼着就忘了,昏了头睡下了。 睡前,照白凤翎教的四神兽十二旁系七十二分支的法子放在那四不像身上研究研究,像是白虎的后代,哪个旁系就不知道了,我这点浅薄的知识只能到这里,心底想着若是白凤翎看见,就能一口说出这兽的名字,还能研究是它祖上哪位寻常动物和白虎乱搞产生了祖先。 我昏昏沉沉躺下了,身上的伤口密密麻麻,想必白凤翎也好不到哪里去。我可自愈,白凤翎虽然能,却要有灵力,我不知道她是该如何过,在反复求问中睡着了,浑身烫得像是要把蛋烧熟了。 等醒来,我蜷起身子,感到分外寒冷,抱紧了蛋,被那四不像训斥了,它冲我吼了一嗓子,声音还是比黑色怪兽温顺,可我还是将蛋搁下了,蜷到另一处睡,发觉右腿能动了,虽然仍旧疼,可有些力量。 我呼出一口气,感知到一股热量,难道洗精伐髓过的人也会发烧不成?我昏昏沉沉地起身,四不像又吼我,我便规规矩矩窝着。 四不像吼了我之后,竖起耳朵,似乎听到了什么,我也效仿它,竖起耳朵听,却没听到,四不像离开了洞穴,我起身踉踉跄跄地要走,却听得几声吼叫逼近。 转瞬间,洞口便出现了两道红光,仔细一瞧是两只巨大的狐狸似的,一身红色毛发柔亮发光,犬牙锋利,咧嘴看我,唾液腥臭,目光直勾勾地朝着我这边来。 一只狐狸冲向前,我闪身一躲,它直勾勾地扑向了四不像的蛋。 另一只也扑了上去,两只狐狸没有看见我一般,用嘴拱着蛋要扔下去。 我纵身一跃,捞起蛋来便往外奔,这蛋虽小,但四不像对我的恩情我还是记得的,想想上面那几只被黑色怪兽掳掠的小崽子吧,这已经是独苗了,多么可怜,我兜起来便跑,奈何拖着一条瘸腿,摔了个狗啃泥。 一只狐狸跳上我屁股,它又大又沉,想必伙食很好,却非要和我计较这颗蛋,另一只却走到我前头,冲我放了个屁。 屎尿屁齐飞,我难以忍受那股恶臭,一缩身子,它便钻到我身下,一口咬在我胳膊上,试图要我松开那颗蛋。 我腹中又开始疼痛,我便愈发不拿胳膊上的疼当回事了,腿不争气,两手兜着蛋,能用的便是嘴,张口在狐狸尾巴上咬了一口,扯下一嘴毛。 它惊叫着又给我放了个屁,我呸呸呸地吐着,一骨碌翻身滚了好几个来回,在我背上的狐狸轻盈地跳下来,我似乎能看到它戏谑的眼神,仿佛在看个流口水的傻子。 我呸了它一脸狐狸毛,试着用灵力攻击它,灵台中灵力才兜起一股子,可我不知如何释放。 一身绽开的白光也不知怎么回事,我是个会发光的玩意儿,想了想,散了灵力,白光散去,我抱着蛋,像个母鸡。 66、极心岛09 一呼一吸,吞吐间,心情平静了少许,然而腹中的疼痛却愈发加增。我是吃坏肚子了不成?可仔细想想,我竟然也没吃什么。 我抱着的蛋动了动,那么小一颗,抖了抖,我暗忖这可得认我当干妈了,大家一起九死一生。 接着它的壳裂开了一个小口。 我吓得魂飞魄散,不顾自己浑身疼痛,一溜小跑将它供奉回窝里,把当干妈这心思扔进海里去,浑身哆嗦地想着四不像回来之后看见蛋成了这德性还会不会给我舔毛。 想必会一舌头把我的肉剌下来吧。 如此想着,我这人也实在没有骨气,便准备开溜,回身小跑两步,堪堪到洞口,却瞧见那两只狐狸神定气闲地蹲在我先前醒来的地方,悠闲地整理毛发,互相舔毛,看见我,挑衅似的瞧了一眼。 也不知道四不像干嘛去了。 我点着头缩回洞穴,一手扶在洞穴边缘,手中触碰到了那些纹路,发觉除了我看见的,还有些太过干净,乍一看看不出有字。 我伸手摸着,才发觉这些字写得工工整整,那字,像在天岚宗白凤翎让我去读的那书的字,我默默划过了墙壁,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右腿伤势好了大半,我实在是福星。 突然,一阵婴儿啼哭声响彻云霄。 我一个激灵,四处寻觅,却发现声音从窝里来,那窝里有只奇形怪状的崽子,正在一边哭一边吃蛋壳。 我捏走了一片蛋壳,它哭得更大声了。 果然,上面的那几个崽子就是四不像的。 将蛋壳送到崽子嘴边,呜咽着吃完了,终于不哭了,翻身睡着了,肚皮一起一落,身上渐渐地长出细嫩的毛来。 四不像那体型居然是生蛋的?我揉揉眉心,看看小崽子,想了想,扯了几条衣裳,做了个小兜子挂在脖子上,吊在身前,还有个小盖子,以免甩飞出去,将它拎起来,扔到兜子里,挂在脖子上,它睡得正酣,被我打搅,嗷一声就哭了。 它哭起来十里八乡都听得到,而且是小孩子的声响,我头痛欲裂,外面狐狸虎视眈眈,更远一些不知道四不像会不会侧耳倾听,或许还有些别的野兽暗中窥伺,我情急之下一伸手堵住了它的嘴。 它嘴巴小小的,张口就咬,没有牙,吮着指尖的血不哭了。 我暗自想,从蛋里出来的也要吃奶么?看它吮吸的样子,我颇为头痛。血迹就那么一点,它舔过之后就只能干啃手指,我也不在意它啃的是手指还是什么,又不疼,鬼鬼祟祟往洞穴深处看了一眼,还是那些字。 我摸着字,默默地划过了一遍,洞穴尽头不知什么地方,走得深了些便是一大片粘稠的水,我拿指尖沾了沾,几乎要把人吸进去,而且不是水,我与它不亲和,便撤回去。 回程更是头痛,出了洞穴一瞧,狐狸拉帮结派似的找来了许多动物,什么没见过的长得很是随便的动物都在,平日里没见过在画册中见过的鹿啊狼啊牛啊都好像在商议什么事一般汇聚一处,把那小地方占领得都没什么地儿可立足。 我在洞口看它们,它们齐刷刷地看我。 它们也不攻击,我战战兢兢地护好了小崽子,往前踏了一步。 动物们的头都伸长了瞧。 我往回缩,它们把头伸得更长了。 我小碎步走了两三下,动物们几乎都弓起腰来,却不是要攻击我的样子,我停下,它们就停下,像和我玩木头人一般。 我颠颠地又走了两三步,它们都动了动前爪。 我站在原地,它们便凝作雕像一般一动不动。 啊? 我跑了两三步,它们也跟上来,没有一只攻击我,都巴巴地跟在我后头,我动,它们就动,我不动,它们也不动。 难道是策略?在狐狸领导下要磨耗我的耐心让我自己交出崽子来? 我牺牲崽子,将它捞出来,高举空中。 动物们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我错愕片时,将崽子扔回布兜中,把嘴里剩下的狐狸毛呸了个干净,索性站在原地:“你们想怎样?我们把话说开了。” 它们各色的眼睛都盯着我。 也是我不知哪根筋不对路,要和它们聊起天来。 难道说我觉得动物该会说话才是?脑子里闪过了这个念头又散去,我挠挠头,颇为困扰道:“跟着我做什么?” 动物们还是巴巴地看我。 我在动物中寻见了一匹枣红色的小马,像是白凤翎从西辞镇牵出来给我的那匹,小心地走过去,拍拍它。它垂下头来,我却意识到,我看着差不多大,却矮了些。不知是我长高了,还是看错了。 不到两个月,我就能长高这么多?我归结于我看错了,转头寻见一只鹿,高矮更合适些。 它也垂下头,温顺善良,我不由得觉得这像是我还没长大时候做的梦,梦见自己是森林之王这种幼稚的事情。 拍拍它,我客气道:“我想骑着你去找个人,你看可以吗?” 它湿漉漉的大眼望着我,我看不出是可以还是不可以,胳膊使劲儿,一抬腿,骑上一只鹿,它微微动了动,摆摆头,我忙道:“我找到那个人就走,谢谢啊。” 它的耳朵扑棱了两下,似乎是被我拍得痒了。 这只鹿有硕大的两角,弯弯曲曲煞是好看,我扶着它的背,试探着往前走了走,它聪慧灵敏地从我拙劣的挪屁股技法上领会我的意图,踏着步在动物中绕了个圈,便向着一线天的另一头去了。 动物们轰隆轰隆跟在后头。 若是白凤翎就躺在我要找她的路上,想必还没等我找到她,就要被这动物们踩死了。 我不由得走得慢了些,突然,一线天上摔下来个什么东西,动物们仓皇躲开。 鹿比我灵敏,一个小跑躲开,一只黝黑而腥臭的巨兽摔在我脸前,舌头耷拉出一丈来,倒刺倒伏,身上尽都是伤痕。 是把我们逼下来的那种黑色巨兽。 我抬眼看天空,却见得一道黑影掠过,似乎是黑衣,猎猎飞扬。 鹿突然受惊了似的,原地跳了跳。 腹中的疼痛渐渐浮出表面,我感到不妙,冷汗涔涔地扶住了鹿,怀中的小崽子哇一声哭了出来,惊得动物们炸开锅,不复平静。 黑衣落在我身前,又扔给我一件:“穿上,这么不雅,白凤翎怎么教出你来?” 腹中的疼痛骤然消失,我提溜着黑衣,愣愣地往后退了退。 林昂如笑道:“这回我撞上宝贝了。跟着莲灵进莲池,还有比这更稳妥的事儿么?” 67、极心岛10 他环顾四周,对这些动物笑道:“你们也跟着她进莲池么?想得仙根头一回这么容易吧?倒也聪慧,认得莲灵也是造化。” 这是解释给我听,我听得点头。 原来这些动物是觉得跟着我就能找到莲池入口。 林昂如也和狐狸一样如此认为。但是我又不知道莲池入口,想必它们的算盘打得很失败。 他一对狐狸眼一弯,狡黠的笑容还没成形,我就想把嘴里的狐狸毛呸过去,可刚刚呸完了,没剩什么,我便拧过身,骑着鹿打算继续寻找。 林昂如是怎么找到我的?极心岛那么多阵法,他怎么就能准确找到我的位置?四不像哪里去了?为什么狐狸想要偷它的蛋?那些黑色怪兽是如何抢走四不像的崽子的? 林昂如不慌不忙地走在我身侧,拿过衣裳披在我肩头,柔声道:“仔细着凉。” “黄鼠狼给鸡拜年。”我狠狠道。 “你是鸡咯?”他笑道。 我见他语气全都是玩笑,没一句正经话,便也不搭茬,想到他是在上头,便问道:“你在上头,见着这样的小崽子了么?”说着将啼哭不止的小崽子漏了一角给他看,他打量片时,笑道:“见着了,和大的一块儿被那黑色怪物杀了,你怎么还能碰上这怪物呢?白凤翎没和你在一处?” “……”我听他如此轻盈地将这件事秃噜出来便倒吸一口冷气,硬生生地把骂人的话吞了回去,收拾好情绪才继续道,“我又不晓得,她不和我在一处不是更好?我可不愿意叫人炼成丹。” 我撒谎,第一是因为我确实不晓得白凤翎在哪里,第二是白凤翎曾说过,她和林昂如不是一路人。 实际上我们不但一路而来,我还拜她为师。 她不但不会将我炼成丹,还傻傻地打算自我放弃在这世界上。 我想起林昂如叫人去天岚宗偷仙灵珠的事情,想起我吞下仙灵珠可是在林昂如眼前,不知他要搞什么鬼,心里提防更甚,又怕被他看出端倪,故意低下头,避让他的眼神。 咬破指尖,塞进小崽子嘴里,它才不哭了,吃过之后又乖觉了些,我将它塞进兜子里,盖上盖子。 林昂如笑:“你这是要去哪里?” “找这崽子的娘亲。”我低头努了努嘴,林昂如点点头,歪过脸来笑,不说话。 有他在,我也不好去找白凤翎,便和他对峙起来。我找不到一个能叫我放松些的话题,便从鹿身上下来,说我要去方便,转身到了一处隐蔽的地方。 动物们很是聪慧,居然没有跟上来。 这时候如果跑的话—— 我心念一动,才跑出两步去,腹中的疼痛便卷土重来,拧绞着我,一时撑不住便摔倒在地,抖得如同得了什么毛病。 林昂如缓步走过来,笑道:“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喂你吃了枚丸药,如今你碰上药引子,就引发出蛊虫来,我只要操纵这蛊虫,就知道你在哪里,不要跑了。” 我竭力回想,才想起在西辞镇的时候,也是第二次见面,我推说肚子疼,说吃了绿色的丸药没事,没曾想那时候林昂如就给我下了蛊,而这东西又不是毒,因而对我有效—— 我说他怎么能这么准确地找到我,原来是拿虫子定了我的位置。 后来我才知道,那绿色虫子是极心岛才有的,我体内的蛊虫非得极心岛这种随处可见的虫子引发,那么意味着,我登上极心岛没多久,林昂如就会得到消息,从而知道我在哪里。在那之前,这丸药便蛰伏在体内,灵力感知不到,无色无味无异常,连白凤翎那么沉入我灵台中都未曾发现我体内的不同寻常,我栽在这件事上,倒也没有太多懊恼。 我被林昂如要挟,便委屈道:“我不跑了就是,疼死我了。” 腹中疼痛减轻,我慢慢起身:“你背过去,我方便后去找你。” 一双狐狸眼弯了弯,转身离开了。 我正儿八经地方便后,默默思索应当如何解释,思考半天没个头绪,再不出去我就像得了什么毛病似的,于是慢慢走出去。 一线光打在林昂如身上,他靠在一块儿石头上坐定,动物们在另一侧的黑暗中,明暗对阵,我微微定了定神,一瘸一拐地过去,笑道:“这回我们聊聊吧。” “聊什么?”林昂如还是那似笑非笑的脸,像庙中的偶像。 “你来找我是要去莲池么?”我问道。 他点点头:“当然。” “那你为什么不直接抓了我回去,莲池里也不会有别的什么了,不是说莲灵千年一遇么,我——” “怎么还抢着叫人捉呢?”他慢条斯理地打断我,抬手,微微笑道,“我去莲池有我的道理。” “那若是仙灵珠的话,你——” 我想说他不是知道么,却又不小心问了出来,噤声不语了,他起身,拽了我先前骑着的那头鹿的角,扯到我眼前来,拍拍它的背。 它虽然不愿,却还是屈膝。我定定神,抬腿上去,林昂如拍拍鹿的屁股:“好孩子,走!” 鹿慢慢地往前踱步,林昂如也慢慢踱步,我们并排而行,沿着那一线天走,不知为何,白凤翎的那巨幕砸下来明明轰下一大片,现在看来,却只是那渺茫的一点,我若是会飞,就飞上去,若是会驭剑,就划破这片黑暗。 只是我什么都不会,不学无术且思绪乱糟糟,我这人实在没什么可取之处,除了总有世间厉害的角色来做我师父,此外,没什么可言之处。 “我不知道莲池在哪里。”我默然道。 “你知道。” 我知不知道我自己不知道?我心里骂道,可心里骂着就秃噜了舌头,索性只将心割成好几块,一部分担忧着白凤翎,一部分肆无忌惮地骂林昂如,剩下一部分担忧着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死了的四不像和兜子里沉睡的小崽子,再剩下一块儿将之前的所有事情打了个包统一忧虑一下就扔开,脑中泾渭分明地爱着恨着,抚摸着鹿后背不那么柔软但摸起来很舒服的毛。 “等打开了莲池,我就不管你了,你往东往西,我都替你解了蛊,你离开就是。” “你会有这么好?”我挑眉。 林昂如伸手捺住鹿角,定定地站在我前头,默然片时:“我说过了,我实在是个烂人。” 我点头。我也没想过他是好人这可能性。 他微笑,松开鹿角:“你会去你最想去的地方,你到了极心岛,就会被冥冥之中的力量牵引,我只需要跟着你就是。” 我担心着白凤翎,没把他这话当回事,和放屁也没什么差别吧!接着我想了想,低声道:“你叫人偷仙灵珠做什么?” “自有妙用。”他笑,跟在我后头,他身后是乌泱泱的动物大队。 68、极心岛11 我暂且长话短说,和林昂如见面后,怀揣三分恶意三分敌意三分好奇一分鄙夷同他一起上路,像嫁了人也只能凑合过,勉强审视彼此,一路捱着。 路不是路,路在心里,心也不是心,我心中空无一路。 他笃定我心中有路,闭着眼就能走到莲池,我笃定我不知道路,茫然乱走,留心灵台中的动静,等白凤翎掀起的一丝微波。自前几日白凤翎像是在我心中动了动,给我传递出她不大好的信息,之后就再度沉寂,自我们分开,我就再也没能体会到她。 像个被情郎始乱终弃的女子,独守灵台,我骑在一只雄鹿背上,身后乌泱泱一大片动物,像神明在我身后撒了一把豆子,追逐着我,期盼进入莲池后,它们便有法子从寻常动物变成个什么异兽。 我怀揣一只四不像的小崽子,几日下来毛长齐了些,有些小碎牙齿,咿咿呀呀,长得甚是丑陋,饿了的时候便舔我身上的血迹,后来舔得只剩臭气了,只嗷嗷哭,当着林昂如的面,我不好咬破手指喂它,而且也不舍得牺牲自己,就任由它哭出人类婴孩的响动。 林昂如听着聒噪,渐渐不耐,提溜了它去,预备扔出去,见我虎视眈眈,便破天荒地温柔耐心,当着我的面喂了一点黏糊的汁水,我见他没下什么蛊毒,才放下心来,后来学着找了那种奇奇怪怪的叶子,拧绞碎了,从脉络中滴出奶白色的汁液,我后来自立更生喂它,它长大了些,有了小爪子,透过布兜,挠我肚皮,被我揍了一顿便再也不敢,每日窝在布兜中呼呼大睡,长得又胖又丑。 我身上有林昂如下的蛊,一时间不能脱开控制,眼见得离七月初七,我的生辰愈发近了,白凤翎却再也没动过,我甚至怀疑她是没了,每天惊惧中醒来,发觉自己在林昂如外衣上睡着,便格外害怕。 日子渐渐过去,那一线天格外长,不论宽窄,总有一线在头顶,提示我们在地底幽暗处行走。鹿蹄踩过石头,突然一滑,我一个趔趄,将小崽子摔了出去,外衣久经磨难,终于在这关键时刻绷断,小崽子应声飞出去,揪着布带子滚落到一边的石头缝中。 嗷一声奶声奶气的叫唤,我在鹿背上焦灼,雄鹿也焦灼起来,蹬着腿,不知道是着急什么。 林昂如走在后头,吊儿郎当的样子,我一闪身滚下鹿后背来,却被它咬住了衣领子。 它往后拽着我,我感受到它的意图,却是一愣,回身看它,见身后乌泱泱的动物竟然都缩在角落,只剩这只鹿还扯着我,一双温顺的大眼竟然写满了焦急。 我拍拍它的额头,温声道:“乖,我去抓了那王八崽子就回来,你去乘凉就行了。” 说着便要回身走,它一咬牙,竟然撕开了我的衣裳,后背露出一大片来,我意识到不太妙,往后退了退,地底猛地一震。 林昂如犹如一柄黑色刀子一般飞过来,扎在石头上定定地打量四周,低头看看石头缝,又看看我。 地面又是一晃。 我往后摔了个趔趄,也不顾衣衫破碎不能遮丑,立时爬起来转身便跑。 地面轰隆隆又是一响,雄鹿对着我就是一顶,生生用一对大角将我顶起来,挂在背上,地面颤抖如筛,轰鸣如雷,飞沙走石,鹿脚步蹒跚,走一步晃一下,却仍旧将我驮到各类动物在的地方,那红毛狐狸又轻盈地跳过来,对准我放了屁,我被熏得眼泪直流,想揪了这厮的狐狸尾巴给白凤翎烧着玩,一个趔趄,鹿前膝一软,趴倒在地。 一个倒栽葱,我又摔了下来,想说什么,见动物们都颤巍巍地伏倒在地。 回过头,林昂如却不知什么时候一身伤,如破败的黑色枯枝一般悬在一处岩石上,他缩成个毫不起眼的黑点,背后是白得耀眼的背景,毛绒绒,闪着光,如天神般辉煌。 我愣了片时,突然听见一声婴儿的啼哭。 那一声嗷呜出来,我便竖起耳朵,那毛绒绒突然一缩,林昂如如枯叶一般飞起,转瞬间便不见了。 毛绒绒渐渐缩了,露出一颗硕大的脑袋来,和老虎有些相似,不过这大小实在是太过惊人,像个大房子一般,瞪着青色的双眸直勾勾地瞧着我,从那双大眼中能看见整个的我,跪着趴着,还没打呢便先摆出了臣服的姿势,一身破布衣不蔽体,几乎该露的都露了出来,瞪着两只没用的大眼和它大眼瞪小眼。 它渐渐又缩了缩。 这山谷几乎容不下它,又是一阵天崩地裂飞沙走石,动物们惊慌四散,猴子哇哇直叫,我也跟着哇哇乱跑,后来猴子就干脆趴在我身上,似乎感到我有福运,不会被石头砸到。 它吱吱叫着在我身上占据一席,紧接着不知哪里蹦来的石子儿便在它脑门儿敲了一记,它立时离我远远的。 那毛绒绒的大怪物的全貌我还没看清,只知道它体型太大,它似乎很是小心翼翼地挪动巨大的爪子,一转身尾巴就扫断一大片岩壁,掉下无数大石头来,落在它背上它又觉得痒,抖落抖落毛皮就又是一阵石头大雨。 我急中生智,奔向这怪物,在它一大撮毛底下藏好了,才勉强躲过一劫。 天地浩劫了一场,这怪物似乎终于意识到它一动就会带来可怕的后果,不再动了,却依旧在那混乱的时候把头伸过来,寻找到了在它尾巴下藏着的我,怒目而视。 我战战兢兢,无处容身,在它尾巴下藏着的时候看见了个深渊巨坑,不知道这极心岛是有多厚,地下有洞穴,地下的地下还有那么大的空间,这白得发亮的怪物便是从地底钻出来的。 突然,又是一阵响亮的啼哭。 从这怪物前爪的缝里钻出个毛绒绒的有条纹的丑八怪来,哭着撒开四只小短腿奔向我。 大怪物冲我嗷一声怒吼,震塌了头顶的石壁。 轰——一线天也没了。被石头堵严实了。 我在这突如其来的黑里,被一只什么小东西咬住了手不放。 我嗷一声也开始撒泼哭闹,小东西不哭了,蜷进我几乎没什么布料的胸前,舔着我的肚皮。 大怪物似乎悲从心来,嗷一声,吼声卷起大风,又扯走身上几块可怜的布。 它一抬头,我惊觉,四不像和这小怪物长得像的地方是条纹,而这大怪物,和这小怪物,长得,有点儿太像了。 我扯起了小怪物,毕恭毕敬地搁在身前的岩石上,点头哈腰地退后几步,转身便跑。 69、极心岛12 我心中卑鄙下流地想着这大怪物是如何和四不像生出这蛋来的,心存一点儿侥幸地挪了没两步,小怪物便扯住了我的脚踝,两只短腿交叉,抱紧了。 当着大怪物的面,总要看人家脸色,不好一脚踹开,毕恭毕敬地捧了,再放回去,搁上去时眼泪都要下来,战战兢兢片时,大怪物也没了动静。 狐狸恶向胆边生,凑近了就对我龇牙咧嘴,好像是我把这大怪物召唤出来一般,刚刚先跪下来投降的可不就是这红毛狐狸?我一边陪着笑,一边不断扯开挠向我的小爪子:“啊哈哈,这些日子吃得好,劲儿大,哎还舍不得我,快快快,我要走了,放开,放开……乖孩子……” 平时吆五喝六把小怪物提溜来去,现在全得供起来,我一边伺候小祖宗,一边抬头观察大怪物的神色,见它神态安详,不像是要打死我,心中落定,脑子里骤然闪过林昂如受伤的样子,心头闪过一丝阴霾。 蛊毒没解,我始终受制于他。白凤翎也不知去向,心中一片宁静,白凤翎万一真的没了,我该怎么办才好。 呸呸呸真是不吉利。 我心中暗骂自己想法晦气。 大怪物矮下头来,伸长了脖子瞧我,我咧嘴瞧它,干巴巴地笑道:“仁兄,有何贵干,我,先走了?” 怪物的大耳朵动了动。 这信号是不是有点儿微妙? 大怪物矮下身子,嘴角抿了抿,揪着小怪物后颈拎起来,扬长而去。又是一阵天崩地裂碎石漫天,又是鸡飞狗跳一阵子,终于尘埃落定。 这大怪物不是从它出来那地方来的,它从地下钻出来,却是往前头走了,等地面不晃了,猴子吱哇吱哇地跑过来,指着小怪物摔下去的石头缝又蹦又跳,自己却不肯过去。 雄鹿也站在一边,动物们都聚集在我身侧,却和前头的石头缝隔得泾渭分明,好像一群地痞仗势欺人,中间那大石头无辜受冤,在那里窝着,一动也不动。 我也生怕那里有什么诡异的东西,可仔细想想,我有什么好怕的,横竖都无所谓,何必现在矫情,便大着胆子往前挪了挪。 动物们变得有些不安,蹬着蹄子的互相揪斗起来的还有屁股长虫不断在地上蹭屁股的,一时间就炸开锅来,我回身看看它们,闹得再乱也没敢靠近这里,我又凑近了,跳上大石头,往下头看了看。 又是个深渊巨坑,下面一片血红昏黄,红黄交错的颜色看起来无比亮眼,这坑边寸草不生,我嗅了嗅,带着血腥气,凑近了的时候,摸到了两根委委屈屈苟延残喘的小草,上面的血变做深黑色,散发着一股危险的气息。 我登时有些害怕,可我又想到了什么,趴在坑边往下望了望,又生怕一头栽进去,便很是小心地往下看,看见一片血红的是粘稠的海,好像我在洞穴深处见到的一般,黄色的是枯草,本就枯黄,现在更像是被剥净了颜色,几乎发白。 里头似乎有颗硕大的蛋,乳白色,我定睛又瞧了瞧,果然是颗蛋,和大怪物的体型更为相配——比起小怪物来。 艰难思索片时,我往后挪了挪,在一片喧闹的动物堆中寻见了安静的雄鹿,它才垂下头,我眉心猛地一跳,疼得我倒吸了一口冷气。 眉心是纹样!我转身推开雄鹿,撒开腿一头载入了那深渊巨坑中,等下落时那急速坠地的恐惧攫取我,我才意识到我太过冲动了,等想明白时,已经一头栽进了枯草堆里,被枯草淹没,所幸没摔进那粘稠的海,咫尺之间,我往后缩了缩,扒开枯草,被一股子呛人的血腥味呛得咳嗽了两声,身子一抖,碰到了什么光滑的东西。 好容易从枯草中拔出头来,蛋就静静躺在我身侧,柔润着闪着光。 有条颇为明显的裂痕,我闭上一只眼去瞧,扒拉开蛋壳,有只柔若无骨的手落在我膝头。 软软的,无力的,白皙的,柔润的,我将这只手贴在脸颊旁,重重地喘了几口气。 那只手实在冰凉,几乎要将我冻上。我若成了个冰疙瘩,谁来放血救人?谁来调和阴阳? 虽然我做调和阴阳的牵线人这本就不大合乎常理,但做得得心应手,何况本就衣不蔽体,不必宽衣解带,只需伸手寻了她手心的一处脉门,缓慢地贴过去。 若是她不能主动来汲取我的灵力,便要我牵动她灵力来走。我举一反三,想起她先前叫我做的,她如今昏过去了,我先查看一番,双手颤颤巍巍地解了她的外衣,美人摔下来,外衣也齐整,一身洁净,除了唇角带血,几乎没什么瑕疵。我就像逃难归来,饿了十天十夜,又黑又狼狈,一身是伤。 我也不知是存了哪门子邪念,解开外衣后,心中竟有无数声音喊叫道,那是我师父,那是我师父。 我又不会忘记这回事,怎么这时候偏偏来提醒我了?不知是要强调什么,我着急救人,充耳不闻,一手与我师父掌心相对,另一手慢慢地解开衣裳,能再见到她,而且还没有林昂如在场,实在是天下幸事。 又急又恼,左手被冻得冰凉,几乎要哆嗦,右手解不开,看她闭眼醒不来,便心中暗道僭越,抬腿跨坐在她膝上,正巧手有力气碰到灵台。 一手贴过去,又是刺骨冰寒,异于往常,心念沉入我自己的灵台,不知怎么,轻车熟路就去了她那里,瞧见个小人盘腿端坐,一身雪白,白发白眉,眉心的纹样格外醒目。 那幽冷砭骨的寒意便是从那里传出来,那是她的元婴吧?我上回捧着了她说疼了,我便小心起来,慢慢靠近,才发觉元婴身上结了冰霜,遮盖了原本的发色,那一丝幽幽的黑火无处逃匿,在小人的身上乱窜,被冰雪冻结在丹田之外。 灵力凝成元婴,只是不见从元婴散出的灵力,我左右环顾,渐渐,汇起了自己一点灵力,极为小心地环在身侧。 等渐渐汇聚了更多,身上开始变暖,灵力如指尖一般灵敏,渐渐涓涓细流汇成一股较为宽些的水流。我不知哪里借来的胆子,敢去碰人家的元婴,只敢用灵力沾了沾头发丝,便像烫了手一般撤了去。 哆嗦着看小人,小人仍旧端坐,毫无反应,死气沉沉,合着眼,像极了生病的白凤翎,只是比白凤翎更是坚毅些。 被我沾了沾的那头发丝纹丝不动,照旧雪白无暇,冻得死死的。 我又小心汇起了更多灵力擦过去,停留时间较久了一些。 灵力即我,我小心碰了,我师父也没来骂我,想必是没做错。此时此刻,也没什么别人可求助的,单单是我二人,我满头大汗,浑然不知肉身已全然瘫倒在她身上。 我实在不晓得该如何去做,也不晓得她的经脉如何游走,单凭眉心的纹样和她一样,就敢在她灵台横行霸道。 在洞穴中,我伸手触摸了墙壁的文字,渐渐晓得,这元婴不过是灵力不断凝结,也不过是另一个白凤翎,不过境界不高,便更脆弱,境界高些,便能生出保护。我以灵力哺育,也像我用血为白凤翎解毒,来来回回,她还是她,我照旧是我,我试着将灵力与她融合,期盼能够融化这片冰霜,虽然我明知道,这冰霜来得怪异,绝不是白凤翎闲着无聊将自己冻上了的。 被我碰到的头发丝上的冰霜渐渐融化了,滴落成水,融在我的灵力中,任由我牵引着往别的发丝上走,露出一点黑色发丝柔软而沉默。 渐渐地,我无师自通地牵引着自己的灵力往她元婴上慢慢融化,叫她的灵力复苏过来,就有力量随着我一起融化这不知哪里来的冰霜。 我不由得想起,在洞穴中,我伸出手如同个瞎子一般触摸文字的时刻,我像牛羊反刍一般将那些文字扔回脑中不断琢磨,体悟。我不知道那写的是什么,那不是一部旷世功法能叫我一朝飞升,也不是什么先辈对有缘人的谆谆教诲。 它像是几句威胁,恐吓来人。 不过是讲了个故事。 说,千年前,到了某日,飞升的人太多。 仙界搁不下。 就都杀死在极心岛。 极心岛是四季的尽头,不会有灵气飘散出去,极为稳妥。 那多少英武有名的大能的血淌进海中,灵力浓郁,粘稠,成了有诅咒的牢狱,灵台容不下这么多灵力的,就死在那里。 隔着一层枯草作为我们的小舟,渡我们过了这可怖的河。 突然,白凤翎的灵台极大地震颤起来,元婴抖得厉害,突然紧紧地蜷缩,身上一层层脱落冰碴子,到后来,一层层脱落凝结的冰块。 我那渺小的灵力被陡然扯得支离破碎,我头痛欲裂,一阵剧痛,低吼一声,我灵台中那片灵力的海洋头一次被从海底掀起了滔天的波浪,没听我的话,一口气地往白凤翎的元婴上砸。 那元婴被摔得几乎破碎,我一咬牙,认定不能任由我的灵力毁掉她的命,便拼了命地用尽毕生所学要将灵力扯回来。 元婴睁开眼,一片静寂的白,茫然看向我。 我被这一眼望得吓了一跳,转瞬就脱出灵台,任由自己挂在白凤翎身上被扯了灵力走,身下的枯草已然絮絮扬扬不知飞到那里,那粘稠的河已然变得无比清澈,我们浮在水面上,像两艘漏水的小船,我猛地拽住了一块儿石头,眉心疼得几乎要裂,灵台天翻地覆,后腰酸痛几乎要令我怀疑我会被拦腰折断。 白凤翎仍旧合着眼,眉心一蹙,动了动,我大喜道:“师父,师父!” 她一伸手,扣在我后腰,睁开了眼,一双静寂的空洞的白色眼眸静静地注视着我。我吓了一跳,随即,灵台的海水再也不受我控制,喷涌而出,朝着全身各条尚未开拓的经脉挤压而去,一些流向白凤翎,一些正在摧毁我。 我这师父毫无意识,她静静地搂了我,也似乎看不见我们都衣衫不整,也不管我离死不远,疼得冷汗如豆子般淌下来。 眼前也虚了,身上也没了力气,灵力乱窜,连一口水都不受我控制,身上各处都感到摧枯拉朽般地被摧毁,不是洗精伐髓带来的自愈能力和身为莲灵的自愈能力能愈合的那种。 我清楚地感受到,我要完了。 但是白凤翎怎么办呢,她这模样,浑身上下都好好的,格外有力格外有精神,除了那可怖的眼睛叫人觉得她像个恶魔一般—— 那大怪物怎么就捡了她还放在蛋壳里还没被她的毒伤害呢?我突然想到了这个问题。 便又觉得自己好笑。 走马灯似的,我回顾了自己短暂的尚未成年的一生。 扮成男孩子和苏子枭学习变戏法,偷懒被罚的时候大牛二牛过来奚落我的时候不忘给我带了红薯,朱小姐含情脉脉的眼像三月的桃花,清嵘的长生果是人间极品,不知我的小树如何了,狐火城的狐狸看久了还很可爱,白凤翎不是这张绝伦的脸时偶尔也有些人情味。玲珑递过来的惊鸿上拴着她的穗子,天岚宗的司典大弟子神秘地像古画上的人,苏子枭好的时候是那样好的人,若是没有白凤翎,我就甘心为他死,驮着我的雄鹿英姿飒爽走路稳健,若是可以…… 眼前晃了又晃,虚了又虚。 这回可真是完蛋了。 想起自己要完蛋了,我硬生生地回光返照了片时。 注视着冷淡的白凤翎以她空洞的眼睛望向空洞的虚无,我想反正她也不知道,反正我也要死了。 身上已经不疼了,没了知觉。 我极为小心地,做贼一般地伸了那空出来的手,很仔细地摸了摸白凤翎的脸,从额际到眉心,顺了顺好看妥帖的眉,又小心地避开了眼睛,摸摸眼尾,睫毛长长的,脸颊柔软,细腻,我多摸了一下,又哆嗦着不敢多碰,碰到唇角,女子的唇柔软如玫瑰花瓣一般,她不大有气色,这唇像白玉兰一样苍白,手指小心地拂过去,竟然涂上了两点斑斑点点的红,我这才发觉,指尖渗出了血来,我忙撤回手去,心满意足地摸过了,手指抖了起来。 实在太过疼痛,一时间有些失态,一手攥住了她的衣裳,涂了血红的五道痕,不大好看。 手指顺着她的衣裳滑落下去。 我终于没了力气。真没出息。 70、【倒V开始】莲灵01 作者有话要说:分卷预警。 换人称预警。 【因为苏歆嗝屁了她的视角什么都看不到,所以才要换】 本章时间在上一章时间中段,因为白凤翎修行了挺长时间的。 本文将于2018年8月15日周三入v,从第70章-74章为倒v章节,看过的读者请勿重复购买。入v将三更献上,谢谢大家一直以来的支持,往后也请继续支持哟! 从极心岛到天岚宗约有四五百里,没人丈量过,极心岛像只大龟,游走在海面上。纵然如此,天岚宗还是离极心岛最近的门派,因此轻车熟路地来,是第一个到达极心岛的大门派。 第二个到的是毒鹰宗,毒鹰宗的人密密麻麻地像苍蝇一般,嗅着食物,穿梭在极心岛的各个大驿站中,脸上带着狡黠的笑容,看着就令人生厌。 苏子枭啜了一口清酒,瞥了两个结伴吃饭的毒鹰宗弟子,看他们吃饭像看猪吃食,哼哧哼哧极为不雅,略微挪了挪,发丝垂落额际,遮挡了额头的一道伤疤。 对面坐着的女孩子自顾喝了茶水,一身枣红色短衣,袖口束紧,腰间别了一柄短剑,拴着艳红的穗子,随着少女动作一晃一晃,像晚间的灯笼似的耀眼。 她身后的年轻人咽了一口唾沫,同伴急忙拉住他:“别瞧了,小心叫人剜了眼珠子,你当那是谁?天岚宗少当家的。” 玲珑没纠正这个错误,斟茶倒酒,默默无声,片时,低声道:“真是假的?” 苏子枭一头白发,面容并不苍老,像精雕细琢过的面孔,因为白皙剔透,常常有股不沾尘埃的仙气儿。手指在桌上敲了敲,将这驿站里腌臜的人们都打量一遍,才压低声音笑道:“当然是。” 声音有些嘶哑,不知是嘶吼过了还是生了病,和素常的清朗声音大不相同了。 前些日子,天岚宗司掌刑罚的司狱大弟子苏子枭从最为著名的黑市狐火城花了大价钱拍卖来一枚仙灵珠。仙灵珠从极心岛的莲池诞生,天下仅有一枚,不过不如说,每十六年才可能产出一枚,若是在那之前,旧的仙灵珠未被消耗,在下一枚诞生时则会消失。 仙灵珠由纯粹的仙气凝结而成,能解百毒,能使人修为暴涨,甚至听说能让人原地飞升。 苏子枭将仙灵珠搁在青龙塔,谁能想到毒鹰宗的小贼就窜入天岚宗,将仙灵珠盗走。苏子枭驭剑追上去,却目睹三阎门抢了仙灵珠。 三阎门是邪道之首,邪道恶徒们聚在各个小帮派内,三阎门最成气候,和正道颉颃相抗,也成一方泾渭分明的世界。天岚宗最盛时期,区区三阎门全然不放在眼里,但因做活招牌的碧霄仙君中毒而眠,被放在玉棺中,另一个天底下最厉害的千年来第一个突破金丹期到达元婴期的白凤翎也叛出天岚宗,底蕴尚存,但叛出天岚宗时,使得天岚宗元气大伤。而三阎门与各邪道门派交好,借着这些日子蛮荒地底的邪祟蠢蠢欲动的契机,将邪道笼络在门下。 三阎门抢了仙灵珠,苏子枭因独身一人,也没有强求,等过些日子上门争执,争执后,三阎门退一步,将仙灵珠返还。 然而那仙灵珠却是个假的。 苏子枭本就怒火攻心,又因着先前追逃出去的苏歆与白凤翎,被白凤翎打了个措手不及,旧伤未愈又添新伤,一时险些垮下来,艰难恢复了些,才拾掇了人到极心岛来,争夺下一个仙灵珠,若是有的话。 对玲珑是这么讲的,玲珑也不晓得三阎门为何要哄傻子似的哄骗天岚宗,明目张胆地将仙灵珠换掉,但见苏子枭气急败坏,身体愈发垮掉,又不敢多提。 苏子枭是她名义上的师伯,实际上的师父,她多少为他考虑,他心底倒是只惦念着碧霄仙君的安危,一定要拖着还未愈的病体亲自带队,等莲池开放。 毒鹰宗的人又大摇大摆上来一堆,喝得大了舌头,吹嘘自己若是能得了仙灵珠,在宗中得了赏赐,一定忘记不了宗中各位兄弟云云。 窗户上轻轻一声脆响,一个人从窗户钻进来,轻巧落地,走到苏子枭身边,低声说了句什么。 苏子枭微微抬起眼来:“折了几个?” “倒也不是折了几个……师兄弟们清点人数,一个也不差。”那人声音大了些,一抬眼,露出一张黝黑无比的笑脸,一溜白牙闪亮得很。 苏子枭微微嗤笑道:“你怎么愈发傻了,天岚宗来极心岛没一百次也有八十次,既然没缺人,过来说什么。” 那黑脸从怀中摸出一叠布条来,叠得方方正正,上头粘着血迹。在手中攥了一下,才搁到桌上,微微摊开,低声道:“我说了,前辈莫怪,这衣裳是宗中的没错,看花纹,是女子的衣裳。血迹虽然不大新鲜了,但这布条挂在石头上风吹日晒的,上一回的不会如此完好,毕竟不是好料子……” 玲珑蹙起眉来:“这布条是从哪里找到的?” “出了这边驿站往东二百里有处裂缝,我们几个下去瞧了瞧,发觉那里有白虎后裔的毛,没敢深入,却在一块儿大石头上瞧见了这个,被几根枯草挂着,我就拿了来,是咱们的衣裳,因此猜测是不是宗中有不懂事的偷偷跟了来,不小心遇上白虎后裔……”黑脸斟酌着言辞,生怕自己一说话像讣告,给苏子枭心头再来一记重击。 苏子枭拧起眉头,将布条攥在手里嗅了嗅:“是有股子野兽的臭气。” 玲珑瞪大了眼睛。 “但是我在上岛之前,就查看过了,没有偷偷来的弟子。”他不紧不慢地搁下了布条,眸间流光闪烁若有所思,手指不由在桌上叩了又叩,低声道,“那混账。” “嗯?”玲珑不明所以,不知道他在骂谁,听见混账二字险些对号入座,“怎么?” “若是真碰上白虎后裔,只怕凶多吉少。”苏子枭沉声道,“带上人,去找。” “找,找什么?”黑脸愣住了,和玲珑交换个眼色。 突然毒鹰宗的人炸了锅一般吵闹起来,几人停止谈话。黑脸正是小包,包先生坐在玲珑身侧,端起茶壶给自己倒了茶,嗅到一股子血腥气。 毒鹰宗的人簇拥着个一身黑衣的男子,一群人都是黑衣,黑得难舍难分。中间那人就是烧成灰他也认识,毒鹰宗左护法林昂如,浑身伤痕支离破碎,看起来像是离死不远,出气多进气少,气若游丝地□□着,旁边的人正在商议如何救他。 每个人都像吵架似的嚷嚷起来,从话音中,一边格格不入的三件白衣裳的人便听了个大概。 林昂如是在一处断崖边的树上被发现的,似乎是从旁边的大裂谷中被抛出来的。 苏子枭攥了布条豁然起身,一身扎眼的白闯入那黑色中,撕开人群,径自蹲在林昂如身边。 毒鹰宗的人如临大敌,要扯开他,却被法力荡开,一时间张牙舞爪要用毒杀他,却见他没伤林昂如,都像绷紧了的弦儿一般虎视眈眈。 “谁伤了你?”苏子枭几乎从喉咙中挤出声音,若是不知情的人,会以为他和林昂如是至交,此时此刻正是关切要紧的时候呢。 但问题是两人一正一邪,林昂如还叫人透过仙灵珠,更是要和苏子枭势不两立才是。场面无比怪异,毒鹰宗众人众目睽睽之下,苏子枭贴近了林昂如的耳朵。 林昂如气若游丝道:“白……白虎……后……” “你见到苏歆没有?” 林昂如低声笑:“和白凤翎,在……一处。” 苏子枭一把扔下了林昂如,扯开人群,大步流星地往外去。扯了黑脸小包,转头瞧了一眼玲珑,低声道:“你留在此地。” “我要跟着。”玲珑自然而然答,脚步不停地跟了上去,苏子枭一手扣住玲珑,一手却抖了起来,显然是情绪跌宕起伏得不得了。 一声浑浊的咳嗽,他几乎要咳出血来,咳嗽声不断,玲珑急着拍他后背,他摆摆手,咬牙道:“走吧。” 闯出了全是毒鹰宗弟子的驿站,苏子枭终于道:“那衣裳是苏歆的。可能碰上了白虎后裔。” 两句话便明确了一切,黑脸小包愣了一愣:“和白……白凤翎在一处?” “有可能。”苏子枭紧了紧手中的布条,“白虎后裔不轻易见人,怕是不好找。” “我去叫来师兄弟们。”黑脸小包道。 “不必了。”苏子枭冷静下来,淡淡道,“莲灵死了,莲池却仍旧会开。真要碰上白虎,凶多吉少,不必牺牲我们的弟子。” 玲珑打了个哆嗦,什么都没敢说,瞪了小包一眼,小包蹙起眉来。 苏子枭转身回驿站了,玲珑紧随其后。小包想了想,叹息一声。 71、莲灵02 夜里,万籁俱寂,极心岛的夜晚和四片地方一样,夏夜短暂而粘稠,没有星野,天空全都是密密麻麻的安详宁静暗藏杀机的阵法。小包无法入眠,静静地躺在屋顶上,听下面师兄弟们的鼾声震天。 年轻真好啊。他咬着草杆儿想着,他辈分小,年纪大,一张黑脸和夜色融为一体,只见一溜白牙咬着草杆,看起来无比滑稽。幸好晚上没人爬屋顶。 白天的时候带着师兄弟们察看地形,熟悉地貌,练习了阵法,教授了一些知识,小心地带回来,听见他们说起极心岛的事情,兴奋得不得了的样子,晚上就能倒头就睡,没什么烦恼。 一道流光悬在眼前,一袭白衣有些旧了,白发猎猎飞扬,倒是端庄气派,他瞥了一眼,嘿嘿一笑,滚起来:“苏前辈晚上不睡,这是看景儿呢?” “我知道你担心苏歆,我还知道你把西瓜给她吃。”苏子枭笑道,“走吧,总得去瞧瞧。” 黑脸小包愣了一愣,苏子枭啧啧道:“怎么?难道不是?在议事厅的时候你领着她转悠,我可是瞧见了。” 小包忙笑道:“这都被您瞧见了,这可丢人。西瓜是她自己偷吃的,不是我存心给的,好端端的,糟蹋了不少。”心里却暗自松了一口气,抬腿上了苏子枭的飞剑,小心地带路,一路往白日里见过的那大裂谷去了。 日头照不到裂谷中,在断裂处停下了,苏子枭只往里探头瞧了一眼,便又驭剑下去,一路横冲,像是摔下去一般,在地面擦了个边儿,生生折了过来,贴地而飞,惊得小包一张黑脸黑了又黑,又黑又红。 顺着小包的指引,苏子枭瞧见了寻找到苏歆衣裳碎片的大石头,走过去端详着,小包放低了声音,生怕惊扰到什么似的,轻轻道:“这里再往里就不敢走了,那里有一处塌了的洞穴,渗出来的水粘粘糊糊,像极心岛的‘壁’似的,我便退了回来。” 苏子枭点点头,慢慢道:“我往这四周慢慢看看,你且在这里,不要乱跑。” 又是这话,苏子枭说了也不嫌腻烦,还好玲珑没来,不然早就要说她也跟着了,小包腹诽,但也知道自己修为不高,素常就是个管俗务的,也就是干杂活的,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也就乖觉,蹲在石头上。 苏子枭走了不远,他突然脚下一空,意识到这石头晃晃悠悠,并不牢固。 轻手轻脚地下来,往石头底下瞧了一眼。 石头地下有道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缝,透出光来。 那还得了?他几乎要叫苏子枭来,可突然一抹白色掠过眼前,他愣了愣,死死贴着地皮看里头,看见有个人,浑身上下都在发光,接着,从丹田浮出了白光,渐渐凝聚,成为了一个人形。 他惊慌地捂上了嘴,生怕自己发出一声惊恐的叫声。 若是,若是司典大弟子在这里…… 他把嘴捂得更紧了。 那人形渐渐舒展身体,和原来的身体一般无二,通体笼罩洁净的光。 从前少宗主突破到元婴期就够引起极大的轰动了,果然天岚宗堕落为井底之蛙,如今竟然有人到出窍期了! 他死死地盯着瞧,也不怕人发现自己。 那浮出来的人形身上一层水做的轻纱,曼妙的身躯裹在轻纱中,小包心跳极快,简直要被俘获,随即灵台一片澄明,他立时将灵力收聚,才能不被晃了心神。 人形凝练为实体,睁开眼睛。 小包一哆嗦。 人形将手指竖在唇边,“嘘”了一声,很低很轻。 小包死命点头,比鸡啄米更甚。 人形融入原身中,原身舒展筋骨,回身望了他一眼。小包抹了泪,低声道:“少宗主?” 白凤翎眉心一道雪白的纹样,一身白衣脏了些,整个人却变得更好看了。抬起手腕瞧了瞧手臂,鹰的纹样淡了些许,微微蹙眉,对着小包又示意他不要作声。 小包终于从白凤翎身上移开视线,发现少宗主竟然在一条明澈的河边。旁边似乎还有个人,蜷着身子,衣衫褴褛的,一时间认不出是谁来。 想想林昂如说,苏歆和白凤翎在一处。 白凤翎人在这里,那……破布似的那一坨是苏歆? 小包难以将在天岚宗见到的那个苏歆和这里蜷着身子一动不动的人联想起来,因着不能作声,便朝那里努努嘴,白凤翎回过身子来,定神指了指上头,也就是小包身后。 小包回身看了一眼,又回头瞧,却发现哪里还有白凤翎的影子,连地上的疑似苏歆的衣衫褴褛的小乞丐也没了。 那么就是苏歆了。 白凤翎不爱脏乱的东西,看那地上那坨又脏又破,若不是苏歆,白凤翎是绝不会多看两眼的,想想白凤翎竟然收苏歆为徒,小包便觉得造化奇妙。 “你撅着个腚做什么呢,下面有什么?”苏子枭的声音犹如一声惊雷,吓得小包往后跌坐了去,冷汗涔涔。 苏子枭顺着那小缝看了看:“咦?有道暗河?” “前辈去那边有什么收获?” 苏子枭一眼盯紧了暗河,蹙起眉头,却还是回答道:“见了一团废墟,找见个野兽的窝,没什么收获就回来了。” “前辈瞧见什么没有?我刚刚瞧了半天呢。” “没什么,只是极心岛能有那么清澈的河也是第一次见,不过实在太深,你我二人势单力薄,不然我倒是想下去瞧瞧,说不准能找出一片清水的河网。”苏子枭双手摁膝起身,“往那边找找吧!” 黑脸应了,两人一路往另一头去,慢慢驭剑飞行,剑身并不宽厚,承载两人却毫不费力,剑身嗡嗡震荡响动,在这空寂山谷中传出阵阵微弱回音。 过了一会儿,苏子枭停了飞剑,矮下身子在草丛中嗅,他从前还不是司狱大弟子时,常常在外有任务,野外活动久了,来回奔走,他打先锋,在蛛丝马迹中便能找到线索。 曾经有那么一次,也是唯一一次,正道群英会,年轻一辈比拼,白凤翎因着是首席大弟子,宗主怕她输了哭鼻子叫人笑话天岚宗,因而没有参加,其余年轻后辈角逐出七个名额,共同前往蛮横无理的玄武之地找个宝贝,在路上,就是苏子枭见草丛的倒伏太过整齐,又觉得那是人来人往的地方,必定有鬼,于是暗中埋伏,发觉了是白凤翎被宗主派来偷偷跟随,叫她也跟着历练一番,她踩乱了草丛留了痕迹,又十分在意这事,就自己把草丛梳得整整齐齐,才将她自己出卖了。 苏子枭抚着草丛,脑中便浮出白凤翎年幼时的模样,不易令人察觉地笑笑,意识到自己深埋回忆太久,才想到,他在粪堆中蹲了许久了。 他嗅的这片草丛里全都是大大小小各类动物的排泄,这些动物想必有些微小的灵智,将排泄物和素常活动的地方分开,而且观察这粪便的种类,竟然有近百种,如此和睦共处且生活有序。抬手叫了小包过来:“你且瞧这些。” “屎嘛,好多屎,动物也有茅厕不成?”小包开口就引得苏子枭哭笑不得,解释清楚自己的想法,便叫他与自己一同循着这屎的痕迹找找有没有什么可靠的线索。 “哦,那动物大批走来,和我们找苏歆有什么关系?”小包不懂就问,求知若渴,他师父是宗中不大有本事的人,小包自己能干多劳,却没什么人引导,苏子枭便耐着性子道: “你见这粪便中有许多对天敌,他们和睦共处,定然是有更大的目标,看它们能集合在一起这灵智,又生在极心岛,想必到了能开真正的灵智的时候,要从寻常野兽变成灵兽异兽,非得造化不可。” “造化?” “莲池就要开了,这不是明摆着的造化么?莲灵在极心岛,会冥冥之中与莲池联系,它们若是有目标地聚在一处,要么是莲池立时就要开了,灵气外泄吸引了它们,要么便是得知莲灵在此地,想想苏歆的衣裳在这附近,又离莲池开还有些日子,我才猜想这些野兽是追着苏歆来的,若是苏歆出了事,它们就随意散了,若是苏歆无事,它们定然走得很有方向。” 苏子枭解释通透,小包顿悟,点头便去找屎去。 两人都是正道门派中有头有脸的人物,说起来竟然哈着腰找毫无价值的寻常野兽的粪便,谁也不肯信的,如此佝偻着找了找,发觉这里一片杂乱,似乎是经历过什么突变一般。因着这杂乱的脚印和粪便,从中找不出规律,苏子枭眉头紧锁,暗自想,这乱子在遇见白虎后裔之后,还是遇见白虎后裔之前? 若是之后,那苏歆更可能活着。 苏子枭理清头绪,抬腿上剑,抬手一道艳红的光将这幽谷照亮,他在空中俯瞰这片地方,渐渐眉头紧锁。 “不好,我们进老虎窝了!”他喊了一声,抬手拽了小包的腰带便要提起扔上剑来,谁知小包虽然司掌俗物,什么衣服都经他手,却勤俭持家,将灵石都花在他自己的西瓜地上了。 他那身衣裳品质实在劣等,苏子枭猛地一提,腰带应声断了,小包一个骨碌摔到地上去,哎呦痛叫着。 苏子枭看他实在太痛的样子,好心凑近了些,看小包提着裤子奔上剑来,又觉得哭笑不得,怕小包一心提裤子重心不稳摔下去,便腾出一只手来拽了他的裤子,正好兜在腰间,几乎环住他。 “苏前辈,实在于礼不合。”小包嗫嚅道。 “什么?”苏子枭急着离开这片裂谷,风声太大没听清楚。 作者有话要说:真是对不起,昨天没有更新…… 因为后宫三千人真的太好玩了…… 我爱皇后【暴风哭泣】 72、莲灵03 飞剑闪出裂谷,将光带走了,只剩一片黑暗。 从他们离开的地方闪出一个人影来,咳嗽两声,微微抚着心口望着头顶,眉头紧锁,牙关紧咬,咳出两口淤血来,一个趔趄扶着石壁好让自己站稳,散乱的发丝搭在肩头,不小心沾上了一点血。 黑暗中,白凤翎的脸上看不出太多表情,她捋了那丝头发,将血擦在衣裳上,转身从一处裂痕跃了下去,落在一处凹凸不平的野地。 呼吸渐渐紧了起来。白凤翎渐渐意识到即使到了出窍期……那毒犹如附骨之蛆永不消散,看来非得到仙人那境界,才能有法子解毒,双腿一抖,噗通一声就跪了下来,喘了两口粗气,好像是给面前这人行了个大礼似的。 面前是她新收的徒弟,没教什么,当初为了压制两股不协调的灵力,强行引了人家的灵力。说起来倒是堂堂正正没什么异常,但若是细问起来,互相侵入过对方的灵台了,这不是双修是什么……还好这傻徒弟什么都不知道,她也不必为此感到道德败坏…… 等真收了徒,反而感到没那么自由了。 白凤翎胡思乱想一阵,毒却压不住了。 她不看苏歆,扭头过去,却又摔了一下,又咳出血来,血量蔚为可观。 先前和苏歆摔下来时,因着和那异兽缠斗引起灵力紊乱,一时间就没缓过来,一下来就摔进了极心岛粘稠的河中,没曾想那居然是粘稠的灵力,源源不断地涌入。灵台空间有限,这么任由灵力挤进灵台,迟早要爆体而亡。 趁着还能使动灵力,将自己冻了个结实。之后没了意识,再醒来,就见不知是谁给她解冻,灵力正在源源不断地涌入,却没有先前那样猛烈,细心察看,发觉灵力往别人的灵台引了去,再灌入她灵台内,收得很是牢靠,她一看这灵力无比广博,一下子想到是谁。 借了这股子灵力居然从元婴期突破到出窍期,看来这千年来的桎梏没能束缚自己的境界。先收拾妥帖了,将苏歆的灵力捋顺了,睁眼,就意识到有人在偷看,便见到了小包。 苏歆还没有醒来。 不知她是怎么个天生造化竟然能驾驭如此体量的灵力,不知是该夸她天赋异禀还是骂她不知死活,看起来也受了一番苦难,灵台被冲击得尽都是伤痕。 白凤翎探出手去,捏了苏歆的手,又探知灵台,发觉平静无波,找不到苏歆的意识。 眉头一皱,抱了她便缩到一处隐蔽角落里,那里是一处凹陷,贴墙都是交错的钟乳石,地底的水流声清透悦耳,不那么粘稠,其中灵力被吸干了。 苏歆一身衣裳破碎得不能看了,没有几块儿布正儿八经地遮挡身体,不过身材平平无奇,还没有成年,有点儿孩子的样子,扯了外衣盖上去,见她一身伤痕,低头在颈窝嗅了嗅,嗅到一股子野兽的臭气。 身上还有个带子一般的东西松松耷拉着,不过已然断了,她便扯下来扔开,仔细想想,指尖生出一团火烧掉了。 也不知她自己一人摔下来是经历了什么。 灵台中没有意识,但身子是软的,虽然冰凉冰凉,可还有微弱的心跳,如此看来是没死,只是不知究竟如何了,白凤翎眉头紧锁,又忘了自己正在毒发,歪过头咳着,眼睛颇有些烧得厉害,几乎要吐出胆来。 若是苏歆醒来,就又要咬破手腕凑过来规规矩矩送上,不知哪里来的傻气,和苏子枭的精明劲儿八竿子打不着关系。根本不知她自己的血有多值钱。 白凤翎微微仰头,苏歆体内的血又没丢,她大可以咬破人家汲取血液暂时解毒,但不知为何她还是没这么做,掩好苏歆的衣裳,撑着一股子劲,往四周探索着。 应该是快到莲池开的时候了,天岚宗来了的话,也就还有三四天?紧接着各大门派都会涌入,散修,隐世的高人,都会在这几天内涌入。莲灵七月初七成年,莲池开放也就那几天。 这么想想,她竟然修炼了四五天? 脚步变得沉重起来,拖着一个人,本就渐渐没力气了,更是步履维艰。眼前倒是有道细小的光,不过还是有四五十步远,白凤翎抬手想将飞剑召来,却猛地一顿。 她忘了将惊鸿带走了。 而且,她也已经很久没有用飞剑了,怎么突然想起这事来? 心底求问自己怎么就想起这事,一边低着头,将苏歆半拖半抱地扯入自己怀里,呼出一口气,掐诀给自己身后吹了一股子风好推着自己前行。 凸出一块奇石后头突然冒出一双眼来,白凤翎紧紧盯着,那眼睛消失了,过了会儿,冒出一对毛绒绒的大耳朵。 大耳朵也退回去了。 白凤翎收回自己手心准备轰死这小兽的法术。 石头后露出两张小脸,两只红狐狸齐刷刷并排打量她们。 白凤翎松了一口气。狐狸不成威胁,她并不担心狐狸有什么危险,揽紧了苏歆,一只红狐狸似乎被什么激励了一般,胆大包天地撒腿飞奔而来,踩到了苏歆胸口,极为迅速地对着她放了个屁便跳开了。 白凤翎愣了愣,扇了扇,把臭气扇开些,见苏歆没什么反应,抬头看狐狸,狐狸跳上石头,另一只在更前面些走,一步三回头。 她明白这狐狸在引路,但是她若是有力气,就直接走了去了,往前跨了一步,一踉跄,摔倒在地。 狐狸歪过头看了看,往出口跳出去了。 过会儿进来两只猴子,一只抬肩一只抬脚,将苏歆扛出去了。猴子靠近时,白凤翎有心杀猴,无力抬手,慢慢呼吸,似乎呼吸也变成了件费力的事情。见猴子正儿八经地抬人,她又有些想笑,咳了咳,面色苍白,清楚地认识到就算她现在是所谓出窍期高手,也弱不禁风像从前一般。 两只猴子齐心协力地将苏歆抬出去了,又折返回来要抬她,她想起自己的毒来,碰着她哪里会有好下场,用尽了一身的灵力散开,将猴子逼退开来。 猴子抓耳挠腮有些疑惑,过会儿,就不管她了,自行出去了,吱吱叫着,似乎很是欢快。 她听得出猴子很高兴,于是也笑了,但又意识到这是不是不太对劲?艰难挣扎着,又实在提不出劲儿来,便沉入灵台,试试元婴离体,借神识打量这狐狸和猴子在做什么。 神识离体也是大姑娘上轿头一回,她运行灵力本就费劲,如此挣扎片时,可算成功,跟着猴子们去了,却是颇为吃惊。 外头一片颇为开阔的平地,鸟语花香的,中间躺着苏歆,旁边有只雄壮的鹿站着,两只狐狸绕着苏歆转圈圈,不时地叫唤什么,两只猴子上蹿下跳,旁边一圈动物围着,好似在商议什么一般。 有穿山甲猴子兔子蛇……相安无事地呆着,白凤翎感到颇为奇异,打量一圈,都是些寻常野兽,没有开灵智的野兽,能如此和谐,她也感到惊异。 一只猴子突然尖叫一声,窜出动物圈来,过了会儿挤进来,捧了一大捧花搁在苏歆胸前。 动物们便炸开了锅,唧唧喳喳嗷嗷哄哄呜呜嗷嗷不绝于耳,白凤翎感到聒噪,但见动物们都衔着各样的东西搁在苏歆旁边了,野猫搁了只死耗子,一只活耗子十分不满,吱吱叫着劈头盖脸和猫打起来,猫嗷一声它就不动了,渐渐,竟然都安静了下来。 狐狸叫有些奇异,站在正中似乎在说什么,白凤翎看着好笑,它们是以为苏歆死了?在这里哀悼? 那么,这些动物认识苏歆? 在她不在的时候,苏歆有着怎样的经历啊? 想笑却凝住了,笑不出来,她不知道怎么叫醒苏歆,按那灵台受损程度,怕是这辈子都要睡得死死的了。 活了这么大岁数了连徒弟都保护不好,食言了啊…… 另一只猴子跳上了苏歆胸口,吱吱叫唤着什么,动物们都安安静静,那猴子趴在苏歆胸口,撅起嘴在她唇上亲了一口。 白凤翎头皮一炸,惊得神识都回来了。 苏歆对猴子做过什么! 那是公猴子还是母猴子? 猴子亲完之后跳了起来,又跳又叫地蹦跶,动物们便转头走了。 白凤翎躺在地上愕然片时,感到再也没什么灵力可用了,也没有别的法子能出去,艰难抠住地上一块石头,挪了挪,挪到狐狸先前站着的那石头边,靠上去,能从一个狭窄的小口看到苏歆躺在一大片奇奇怪怪的礼物中,安安静静地躺着,旁边只剩下一只雄鹿卧在旁边。 她睁着眼,被翻涌而来的痛楚淹没,却麻木得不知挣扎,只抖了抖,猛地呛着咳出更加浑浊的血来,眼泪都要出来了,把住石头边,勉力坐好了,歪过头,彻底没了力气。 73、莲灵04 眼前好似有层雾,不似人间。 疼痛依旧,生生拉回人间,没能昏过去。自从突破境界以来,身体也变得更好些,竟然还没昏死过去。 有什么东西隔在她和苏歆之间。白凤翎默默想着,她是如何从不择手段一定要活着,到如今看见人家摆在面前也不肯上去求血得活命——她不像自己了,她那么自我,被骄纵惯了的,时时刻刻都想着自己的人,如今,也会脱开自己想问题了? 白凤翎在疼痛中被折腾得汗涔涔,身上不自觉地抖着,靠在石头上,石头被血浸湿了大半,心底只能反复问自己些问题,否则就不能直面这异常的痛楚。 境界突破到出窍期,对灵力感知更加敏锐,操纵灵力也得心应手,经脉细微之处也可探查到,因此却加深了疼痛。 透过那小小的出口望着苏歆,眉心隐隐作痛。她是如何就冲动了要收人为徒?是深思熟虑过的?还是一拍脑袋就犯了错?初衷是什么?对,她是一开始看这莲灵体质特殊,千年一遇,有心教授些东西,但一路走来看她榆木脑袋的样子不是打消了想法么?怎么又死灰复燃,贼心不死地以为莲灵就能飞升成仙?连仙君降临人间后,被人间污染了就再也回不到仙界去,何况没有记忆的莲灵。 到底为什么?她眉心跳得厉害,那纹样几乎要脱出眉心去,她艰难地喘气,眼前愈发黑得厉害,那黑色的雾气笼罩着,渐渐就阖了眼。 突然,耳畔一声尖利的“吱吱”的叫声。吱哇乱叫的声音一响起,把她从那片黑雾中扯了出来。睁眼一看,那占了苏歆便宜的猴子在她面前上蹿下跳却不敢靠近,那毛茸茸的手指着她大喊着什么。 她尽力蜷着身体,没能挪出两寸去,那猴子却不知死活地靠近她,她惊慌失措,猴子沾了她的血就死路一条,猴子却一跃跳上石头,吱哇叫着,从那小出口奔来一只四条腿,毛绒绒,长相颇为怪异——哦!婴儿哭声的小家伙! 生得像白虎,肋下却有嫩幼的肉翅,眉心有凹处,一丛白花花的毛怎么也不柔顺,尾巴不长。 白凤翎正在思索这兽是什么,那小兽却过来,蹭蹭她掌心。 她极为疲惫地闭上眼。 算了,她活着的时候孤单一人,要死的时候反而有动物非要给她陪葬。 小兽顶起了她的掌心,搁在自己头上,腿不长,竭力爬上她胸口,嗅了嗅,白凤翎睁开眼,那小兽嗅了嗅她的唇。 …… 这儿的动物都什么毛病? 白凤翎抿紧了唇,却连抿嘴的力气都没多少,被小兽舔了两口,接着那小兽好像吃了奶似的哇一下哭了起来。 “……”又是那聒噪的婴儿哭声。 白凤翎阖了眼,颇为无奈,她不能把这小东西扔下去,也不能喂它什么,只能躺在石头边,越过这小东西一对毛耳朵看苏歆—— 苏歆呢! 白凤翎登时精神了。 这短短一阵儿工夫苏歆原地消失了?还是说什么野兽能在这么短的时间把人吃了还小心翼翼地把骨头带走了? 看那奇怪的礼物都还在,一件都没消失,中间只剩两三朵鲜花随意扔着,确保她没看错。 白凤翎瞪眼,却没有力气,小兽又哭又嚎的,更是惹人火大,她使唤灵力要离开身体出去找找苏歆飞去了哪里,突然,地面一震,那小出口登时闪着青色的光。 这里面一下子变得黑暗起来,只有那团青色的光明灭闪烁着,白凤翎定睛察看,渐渐意识到,那青色的光中,有一团东西滴溜溜转着—— 眼睛。 白虎后裔! 脑子里才闪过这念头,汗毛都要炸起来,奈何不能动弹毫无还手之力——退一万步讲,就算她毫发无伤,凭借那可怜的出窍期修为,也绝不是白虎后裔的对手。 白虎后裔不是白虎,是白虎的嫡系血脉中最靠近白虎的一支,几百年前还指的是青眼龙纹虎,这几年就四不像了,因为每几十年因着灵气稀薄,白虎后裔虽然爱乱搞,自己的血脉却常常不能存留,灭绝了不少,所以愈发不像白虎了。 这只是什么动物,她也不大清楚,只知道若是白虎后裔,她和苏子枭加起来,应该也不够人家吃。 出口轰然塌了。 小兽哭得更凄厉了。 白凤翎有心捂它嘴,无力动手指,任由它趴在自己胸口哭得涕泗横流,把衣裳抹了个乱七八糟。 她嗅到这小东西身上的味道,隐约觉得熟悉……她突然意识到,她在苏歆身上闻到的野兽的臭气不就是这股子味道么!她定定神,打量这小东西,头顶却突然打开了一个大洞,石头喀拉喀拉往下掉,天光漏进来,一双青色大眼直勾勾地往下看。 小东西一下子钻进了领口,露出一张小脸,一边哭一边往四面八方舔。 大眼离开了,洞口又被扒拉得大了些,这回露出了一张大脸——果然白虎后裔,白凤翎恨自己动不了,小东西却一边哭一边舔她下巴抓她脸,遇到眉心更是舔得像快饿死了一样,白凤翎被抓得没了脾气,听天由命,觉得极心岛真是块神奇的土地。 大脸转头看向了她,她正被小东西挠得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一只爪子伸过来,捞走了小东西,她心底却没松气,紧绷着看白虎后裔,那厮生得雄壮,却有些笨拙,将小兽拎走,小兽哇一哭,爪子一抖,就把小兽扔下了。 小兽越哭越起劲。 爪子缩了回去,过会儿,爪子捧着个人给小兽搁下了。 小东西不哭了,趴在那人胸口,跳上脸就在眉心嘴角舔了又舔,心满意足地趴在胸口蜷着睡了。 白凤翎眉心突突地跳。 那是苏歆。 苏歆被白虎后裔捞了去! 苏歆教了这小东西什么! 白虎后裔虽然不是白虎,在修仙者心中也等同于白虎,白虎转头凝望她,她也没力气转头看白虎,只是看见苏歆没有被吃掉,略感欣慰,心中松了一口气。 突然,白虎伸过爪子来,把她捧了起来。 她抬眼,出气多进气少地喘着,白虎颇为爱怜地地把她捞了出去,头顶一亮,虽然不是白天,却也有光,颇为不适应地闭了眼。等睁开眼,发觉白虎正将她搁进一个大蛋壳中。 哪里来的大蛋壳?她愣了片刻,白虎卧在她身侧,一张脸似乎在笑。 她颇为不解,却实在没了力气,在苦痛中反复求问,本要晕过去,却被苏歆突然消失吓了一跳,如今一惊一乍彻底榨干了力气,她打算合上眼就此死去算了,身边却光芒大作。 白虎一身光明灭了约有一刻钟,光芒突然缩小。 化成一个, □□的男子。 男子愣愣地看她,她合上了眼。 男子呵呵笑着,蜷起来蹲在她身侧,充满爱怜地看着她。 “……”白凤翎睁开眼,感到不太妙。 白虎化成了男子? 这不是千年前的高等灵兽才会的本领么?现在连一个血脉和祖宗早就扯不上太多关系的灵兽都能化身成人了? 身材健壮并不魁梧,没有一丝多余的肉,丝丝缕缕恰到好处,一身白皙几乎要发光,青色眸子一头黑发,不穿衣服,蹲下来看她。 白虎跪坐在她身侧,小心地捻了她的发丝,动作轻柔。 白凤翎头皮发麻,硬是扯出了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有气无力地问道:“做……什么?” 男子一阵错愕,害羞一笑。 白凤翎合上眼。 害羞什么?笑什么? 都这么大岁数了,什么没有见过? 白虎怎么比龙还可怕呢?听说龙好淫,抓着个母的就要如此这般那样一番,难道白虎也如此? 白虎是以前没有见过人类女子所以特地要尝尝鲜么? 她想,她已经人老珠黄,若像寻常凡人,是该等孙子的年纪了,人间女子在苏歆那么大的时候就该生孩子了,到她这三十来岁的时候,早就大可以光着膀子在大街上奶孩子毫不顾忌了,她虽然另类,是个一定要穿衣裳的体面矜持的人,可也确实是老了丑了…… 白虎是真的这么想么? 她凝望了白虎,发觉白虎不说话,很小心地想去碰她胸口的衣裳。 她瞪了白虎一眼。 这男子便缩回去,讷讷垂头,挠挠耳朵,急得把头发都拂乱了。 白凤翎阖了眼,感到可能是她想多了?但是她确实感受到白虎看她的眼神是带着的,火一眼的,纯澈的……纯澈和加起来实在是怪异,她歪了歪嘴,想着这回可能晚节不保了。 身上又一波疼痛袭来,刺得她身子一抖,她一抖,白虎便伸手把她打横抱在怀里了。 极为小心地把她搁正了,把蛋壳合上,傻笑地看了半天,白虎又蹦又跳地跑开了。 不远处,一对大角浮现在灌木丛后,一只雄壮的鹿走出来,不多时,背上驮着个半死不活的苏歆,身上披着一件外衣,头顶站着个四不像的小东西,渐渐走近到蛋壳旁边。 雄鹿用角顶开了蛋壳,将苏歆搁下来了。 四不像的小兽蹦跶下来,蜷进蛋壳里去,雄鹿默默注视片时,和白凤翎四目相对。 好似角斗一般,目光对峙片时,雄鹿败下阵来,微微晃了晃头,屈膝,低下了头。 这是一只开了灵智的鹿,白凤翎默默想。 还想认她为主。 还想求问她是怎么挣脱不能超出金丹期的桎梏到现在的境界,被她拒绝了。 会用灵智与她交流,这可真是……极心岛真是一片神奇的地方。 鹿走了。 74、【倒V结束】莲灵05 鹿颇有魄力,一步走出去就没再回头,走得像诀别,白凤翎心里稍微软了软,莫名屈从地想着:“收了也不错?”这念头才出来,便吓了自己一跳,旋即便苦笑,没太多表情。 白凤翎心里想着苦笑嘲笑开心的笑和涩涩的笑还有勉为其难的笑,在脸上浮出来,都是一个样子。她生来表情不多,极为寡淡,纵然是心里一波三折了,面上平静如水,好似潭中明月。 现在这蛋壳裂开一道小缝,透出阴沉的光,蛋壳内笼着雾蒙蒙的星空,阴蓝阴蓝,小东西蜷在自己身边躺下,仔细一看,和白虎长得颇为相似,隔着一只小东西,是全无知觉的苏歆,身上披着自己的外衣,脱落半截,肩头的莲花明灭着,只有她瞧得见。 她这一天总是在突破极限,明明没了力气,却还是伸手扯上苏歆的衣裳,遮上胸脯和肚皮,软软的胸脯和瘪下去的肚皮,扯上了衣裳,她端详苏歆,心里莫名地充满慈爱。 想必是年纪大了。 白凤翎默默想着,却无法突破自己了。把那月下遛鸟的化成人形的白虎也搁在一边,将极心岛的苏子枭和小包他们搁在一边,一切都划清界限,没力气去管,合上眼,任由生死降临。 小兽毛绒绒的,暖暖的,比苏歆暖和,自她中毒以来,就很少触碰到这样温暖的活物,于是她不讨厌小东西了。 如果不是小兽清早起来边哭边咬她手指,想必她就昏睡过去再也不醒来了,被生生又扯又拉地拽回人间,小兽在她手心蹭蹭。她和小东西没什么感情,不知小兽怎么拿她当妈似的蹭,苏歆就躺在一边,也没见对苏歆怎么亲昵。 蛋壳透出薄薄一层光,清透的黄色粉色晕在一起的光软软地投在脸上,她迷茫地睁了眼,半晌才反应过来自己在蛋壳中,脑袋生疼地回想一番毒发之后的痛楚,等这阵痛退去,她才想起昨天的一件件事来,松了一口气。 突然,白凤翎听见悉悉索索的响动。 蛋壳的缝变大了,一只粗壮有力的手臂伸过来,探了探她的鼻息,又探了探苏歆的鼻息。 接着,蛋壳被打开了,腰间围着片草叶的男子兴冲冲地捧了一叶的水来,慢慢地送到她唇边。 濡湿了唇瓣,她舔了舔,感到不错,张口等喂。 白虎今天格外精神,昨天没打量他,看他实在冲撞人的眼睛,今天见了他,发觉一头黑发束在脑后,浓密而柔亮,令人艳羡,一双青色眸子如澄碧的天空一般明亮,五官俊秀,只要穿好衣服,也并不讨厌。 评头论足了一阵子,白凤翎喝完了水。她没太多力气,喝水全凭水自己送进腹中,随缘。 男子抓来一根枯藤,抬手将她捆了个结实。 …… 白凤翎默默无声任由他捆,低头看着苏歆,发觉小东西不知什么时候趴在苏歆胸口,睡得四脚朝天,肚皮一起一落,仿佛还能听见呼噜声。 等自己成了个结实的粽子,头一晕,天地颠倒,她被扛在白虎肩膀上。手无缚鸡之力,看来今天就要晚节不保了。 白凤翎凉凉地点评自己,心里暗道,真该叫白虎瞧瞧人间的美人们,见过了绝色就会知道她这半老徐娘实在不够味道。奇怪的是,此时此刻,心中没有悲哀,也没有恐惧,不知为何,就算被白虎扛着跑出去很远,她也不感到危险。 或许是放下了? 她在自己还是金丹期时暗自许愿,若有一日到了元婴期,一定要去讨青龙塔那位前辈的好酒尝尝,叫他知道,天下修道之人突破不了的壁垒,她一定能突破。非但如此,她非得要成仙,叫人看看她白凤翎何许人也。 那时还是比苏歆年幼些的时候,对成仙颇有执念。况且,本该落在自己身上的首席大弟子的席位,竟然也要一个哭哭啼啼的仙君分一杯羹,她并不服气。 年轻气盛啊。她回顾了一番人生,觉得当初自己为碧霄仙君的优厚条件感到不公而和人争辩的样子……颇有些愚蠢。 一生只活了一口气?这口气争给谁看呢,还不是没能成仙,也没能展示给碧霄看?也没能在首席大弟子的位置上待多久,就整个臭了坏了?名声,健康,修为,都统统一落千丈。 如今修为重建,也意外突破到出窍期。 却已经忘记了自己当初是怎么非得成仙的。 白虎将她搁在一处草垛上,没了影儿。她面对那一线狭窄的天空,突然有些想哭。只是碍于年纪大了,不能随性表达情绪,便冷冷淡淡地瞧着,过会儿,面前捧来了一束花。 眼神一斜,白虎笑得几乎谄媚地捧了一大把野花过来,她微微笑,也没什么笑的力气,看起来还是寡淡如水。 白虎认定自己大概是没做好,气得将花都摔了。 …… 白凤翎默默嗅着那被摔散了的香,揉开了拧碎了,蔓延在空中,有些迷醉。 白虎走了,过会儿,提了一捆耗子来。 耗子尾巴捆在一起,扎了一束,才提了来,白凤翎鸡皮疙瘩一身,把眼一闭,就听见吱吱吱的叫唤伴随着白虎一声低吼,紧接着就是叹气。 兴许把耗子也摔了。 白凤翎想对白虎说别费工夫了,人间女子那么多,你生得好,随意去讨好几个,人家也会对你笑笑的。对我殷勤什么?将死之人苟延残喘,半老徐娘容颜不再。 可没说出话来,被喉头涌上的一股甜腥味呛住了,猛烈地咳嗽了两声,吐出一大口鲜血,将身下的枯草烧了几个焦黑的大洞。 白虎蛮横地用自己的胳膊给她擦,却没有被毒的迹象,白凤翎疲惫地瞧着,眉心猛地一跳。 又是一股不知哪里来的神力自体内涌来,她竭力地想拽住白虎,却只能扯住人家的头发。白虎被扯得生疼,脑袋不住地往她这里歪,她喘着粗气,也不管白虎听不听得懂,就低声道:“那……那边。” 那边是哪边? 白虎没能明白她的意思,但看她呼吸急促几乎要死,心下也慌了神,拦腰抱起,撒开两条长腿飞奔,后来觉得感觉不对,索性重新化作那巨大的兽,鼻尖搭着她,往前挪了几步。 突然,鼻尖被踢了一脚,白虎感到这回对了,将白凤翎放下来,笨拙地用爪子挠着鼻尖,自己滚成了个巨大的球。 白凤翎跌在小兽身侧,小兽吓了一跳,刚要开嗓哭,见了是她,张口就咬。 一只纤细的手突然就伸过来,揪住了她的耳朵。 白凤翎扯了它的耳朵,搁在一边,手重重地耷拉在苏歆身上。 苏歆眉心一动也不动,没任何反应。她自己的眉心也再也没有反应,刚刚那一刹的感应似乎是因为太想得到,而产生的错觉。 这一来一回几乎要用尽了所有力气,白凤翎伏在苏歆胸口,偏过脸,吐得肝肠寸断。血腐蚀着蛋壳下的青苔和杂草,嘶拉嘶拉声响过,就万籁俱寂。 小兽被揪着耳朵拎开,一下子泪水就决了堤,哇哇地哭了起来,生生赐给了白凤翎一点揍它的力气。 心中是想着揍它,抬起手,却真的没了力气,只是软软地在它头顶揉了揉。 小兽不哭了,又蹭了两下,将她的手蹭开了。 被剧毒的疼痛侵蚀地几乎弓起腰来的白凤翎颤抖着,用尽浑身力气,就近贴近了苏歆的锁骨,脸贴在那里,张口就能咬到喉咙。 她疼得几乎昏死过去,力道控制不好就会咬坏人家。 额头渗出黄豆大的汗珠来,将头发打湿,也湿透了苏歆身前披着的外衣。静静地,想了想,她还是决定不咬她了。 实在是太过怪异。 眉心又疼了疼,那天岚宗的纹样在眉心如此鲜明地存在着,那白皙圣洁的一团,从前艳红而透亮的一团,如今只是深埋眉心代表一段历史,代表她和苏歆之间的联系。 于是,她毫不犹豫地咬下去了。没多少力气,咬破人家费了一番力气,苏歆可能自小在外头长大,皮肉坚实,不像她一样脆嫩,她渐渐地尝到了血液的腥甜,这时候她感到,她一直在被人家拯救。 眼泪一下子就出来了,打湿苏歆的颈窝。 身上渐渐有了力气,苏歆的伤口却愈合地慢了不少,一直在流血,虽然只是渐渐渗出来,可还是心惊肉跳。 等力气攒够了,她从苏歆身上起来,探过手,伸进外衣,一把兜了苏歆起身,软软地贴在自己身上。手心贴在后腰的灵台,想着,苏歆是怎么折腾了灵台,才能误打误撞地和她感应。 外头突然传出一声悲壮的嗥叫。 白凤翎没搭理那声嗥叫。 听着颇为悲壮颇为伤心的一声,地动山摇的。 小兽支棱着耳朵蹦跶起来,跳出蛋壳去,瞧见它那见过没几次的爹从蛋壳边上跑开,到不远处的石头上站定,对天狂啸,不知是和哪里的狼群学的,一身精壮的肉在太阳下闪闪发亮,对天上看不见的太阳嗷了好久,后来黯然伤神地蹲了好久,那姿势令小四不像觉得,像条狗。 但是它没敢表达自己的想法,那时候它还很年幼,不知道应该如何形容白虎这种目睹别人贴在一起自己就嗷嗷大哭的行为。后来它知道了,这种行为,大约是叫……情场失意?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加班,更新晚了,十分不好意思。 我会日更的,如果不更的话会在白天在微博说的(鞠躬)。 这段时间一直在加班,所以不能像周六日一样准时六点半(所以晚上六点半没有看到更新的朋友第二天早上起来应该能看到的) -- 以上有效。 -- 因为昨天接到编编通知要这本开v,但是最近一直在加班,入v要更三章共计一万字,我就打算挪到明天去。 明天下午六点半三更,绝不食言。 实在不好意思,我本打算完结半价的,所以太突然,我也没有准备,说得有点碎……影响大家阅读体验,之后作话会少说一点就不影响阅读了,日更到完结,不更新的话会请假。 感谢大家一直以来的支持,以后也要多多支持(感谢! 75、莲灵06 明灭着的纹样是一团火,静静地悬在经脉某处潜伏,本就没怎么开拓的经脉毁得七七八八,灵台也是一片狼藉。灵力没有减少,照常是那片广阔的海洋,平静无波,找不着苏歆的意识。 她体内像是被蝗虫席卷过的麦田,五脏六腑都有些损坏,有洁白的莹润的光正在渐渐修复,却十分缓慢。 白凤翎慢慢牵起一点灵力修补经脉,原先并没有想到这回事,因着常人的经脉若是毁坏到这种地步,早就无力回天,但苏歆是收了仙灵珠的莲灵,本就能自我愈合,身体更好,有仙灵珠的保护,灵力洗刷过去,才能渐渐修补经脉。 只是照这样的进度走来,她像是拿绣花针补天,但有点儿希望好过绝望,她耐着性子,先牵起了灵台一点灵力,贯通主经脉,念起自幼学的,她从藏经阁学的第一本经典上记述的,替苏歆转了几个周天。 她许久没按这基础方式运行灵力了,突破元婴期后,因着经脉众多,她就换了更高等的法子,之后加上了毒鹰宗的纹样,混入了那股子另外的灵力,两股灵力杂糅,她又自行摸索了这两股灵力并行的方式,再回头返璞归正,一点点想起,不免有些伤感。 修补了两三天,她自己也不记得时日,只记得白虎端来了吃的,她没搭理,小东西哭了好几次,她也没搭理,后来小东西一定要趴在苏歆肩头,就任由它去,日升日落,灵台修补得勉强能看,经脉却仍旧一片乱七八糟。 白凤翎辟谷期早已过去,不必吃东西,又想苏歆虽然莲灵,毕竟修为不够,身体是否还在长?是否需要点儿吃食?睁了眼,正是一个黄昏,金光照耀,蛋壳外的世界极为绚烂,她抬手推开蛋壳,面前蹲着个一身披满叶子乍一看以为老树成精的人,露出一双青色眸子,侧身对她,见她探出头来,捧了一把果子过去。 她挑拣了两三个,又推回去,白虎自顾蹲下,一双眼睛眨巴眨巴,潸然泪下。 “……”白凤翎揉揉他的头,充满长辈的慈爱。 白虎嗷一声跳开了,蹦跶着没了影。 白凤翎回身,端详手中的果子,她该怎么喂进去呢?把小东西从苏歆肩头捏下来,比划着差派它去找了片大叶子,等小东西颠颠地回来,她用灵力捏碎了果子,去了核去了籽,拧出汁液来,将碎渣喂给小东西,吃得也还算开心。 汁液通红,她挑了一种补灵气的果子,又比较扛饿,想给苏歆讲讲这果子是长情果的近亲,生在石头缝里云云,却意识到苏歆听不见。她好为人师,贴了她的灵台以神识说话,教书育人后,才掰开苏歆的嘴,一点点将汁液灌进去。 灌进去也不懂得咽下去,等它自己顺着喉管下去,汁液流了一胸脯。白凤翎思索片时,卷了个斗,一点点喂进去,等苏歆喝不下去,便轻轻呼气,吹着进去,用一点灵力慢慢塞了,才松了叶子,撇开,扣紧下巴合上她的嘴,揉揉胸口,好让汁液顺畅地下去。 她如今有些能够明白她师父当初看她怎么那么头痛了,收个徒弟便要为她承担责任,护她周全,说着容易,做起来却十分难,只是许诺的事情便是泼出去的水,覆水难收,她渐渐学习了身为长辈应当如何。 也不知有没有用,等得差不多,调整内息,预备再次修补,突然听得外头几声脆响,接着几声轰鸣。 一线天外红光大盛,接着便是一团庞大的黑雾笼罩,苏歆突然身子抖了又抖,身体蜷曲起来,眼泪就往外掉。 白凤翎一慌,抬手勾了苏歆起来,苏歆还是没醒,身子抖得厉害,似乎不是照自己心愿抖的,唇角有血,牙关紧咬却还是咯咯咯地打战,身子一边抖一边打挺,挺着又直又僵,又蜷起来,死命抓着眼前的一切,扯了她的衣裳就往她怀里躲。 一手扣紧灵台,另一手贴在手心,神识分出两股,一股到苏歆体内,另一股离体往外瞧,看看外头发生了什么。 一线天外,二百里远,有一处废弃的驿站,林昂如一身黑衣挂在木杆上,斜着眼瞥不远处的人,对面也一身黑衣,绣着红色纹样,打扮精干,大多瘦小,她从纹样认出是三阎门的人,不知林昂如怎么和他们对峙起来,照理说,都是邪道的同盟,窝里斗起来,颇令人不解。 三阎门的人低声道:“你是不打算放我们走了?” “哪里,我不过是看你们离莲池入口那么近,却非要离开,大家都是朋友,我看着可惜,留你们多看几眼。”林昂如笑着,一对狐狸眼眯起来,一个闪身站到杆顶,黑衣飒飒,脸上带笑。 莲池入口?白凤翎多留了个心。 林昂如身上又一阵黑雾大作,逼得那些人直直地往这大裂谷退来,白凤翎颇为紧张,全神戒备隐藏自己,生怕叫人发觉,只是毒鹰宗的纹样就在这里,林昂如若有心,不会不知道自己在这里。 难道要借三阎门的刀解决了自己? 照理说林昂如虽然不和自己一路人,却也不是个傻子,三阎门势头强劲,毒鹰宗势头衰微,就算不去看正道那些人,单三阎门摆着,林昂如就应该先对付三阎门,再来解决自己。 心下正闪动念头,其中一人抬手,一道锋锐的红光如弯月一般划过,割开黑雾,另一人正靠前,黑雾中却伸出四五只手来,掐断了他的喉咙,喷出一股血雾来。 林昂如修为见长啊。白凤翎暗自想,判定林昂如该是从金丹前期到了中期,若是有隐瞒,就是到后期,断不会到顶峰。同一个招数她见过。 被同伴的死激怒了的三阎门众人往前冲了去,一阵砍杀角逐红芒大盛,最后却只剩最初动手那人,他面色大变,急急地往后退,脚尖磕在断崖边,顿了顿,回身要跳。 山谷中陡然传来一阵巨大的嚎叫声。 白凤翎听着熟悉,便意识到了,那是白虎。 林昂如借白虎的刀来杀三阎门的人。但林昂如怎么知道白虎在这里?他怎么就能那么聪明,自己躲在二百里开外?难道他之前已经见过了? 若是见过了白虎,如今看来他精神抖擞,也没有什么受伤的样子,况且见过了白虎,怎么能确信白虎就在他认定的那位置呢?疑虑下,白凤翎神识靠近战场,却还是晚了一步,三阎门剩下那使灵力外化的红刃的汉子已然落入山谷中,她追上前,白虎还是那庞然大物的样子,一爪摁住汉子,张口便要咬下去。 “不可——”她喊道。 白虎突然抬起毛绒绒的头,疑惑地四下打量着,不知这声音从哪里来。白凤翎犹豫着是否显形,后来还是作罢,只低低道:“这人且交给我来处理,你过会儿再吃也不急。” 听得是她的声音,白虎缓缓松了爪子,那人险些被奇石穿了个透心凉,此刻滚落在地,有气无力地爬起身来:“何方神圣救小人一命?小人——” 他还没有发誓叩首说如何如何,白凤翎抬手将他挪了起来,放在蛋壳之外,料定他活不长,也就不遮掩什么秘密,此时多半神识都分在外头了,苏歆再也没了动静。 将苏歆放好,款步出去,三阎门那人见了她,大吃一惊,往后退了几步,踉跄着要逃,却被白虎一爪子拦下,虽然两股战战,却仍旧回头嚷道:“呔,我道是哪个好心人,原来是毒鹰宗的好手段,左护法来了就右护法来,你方唱罢我登场,好一出大戏,玩弄人有什么益处?不如给我个痛快,我还佩服你。” 白凤翎静静地看他,想了想,柔声道:“林昂如?” “装什么傻!” “我确实不知。”白凤翎张口就来。不过在今日之前,她确实不知林昂如到了极心岛,她一直昏迷,况且也并不和林昂如齐心协力,不知道也是正常的。 “呸。要杀动手,吃肉张口,哪里来那么多事!”三阎门那人抖抖肩膀,看他现在稍微有了些力气,离了这么近,若是再次使出那巨大的红刃来,就算不能立地割了白凤翎的脑袋,也能重创她,但不知为什么没动手,盯着白凤翎看了两圈,“你们毒鹰宗做事不厚道。” “怎么?” “你自己心里清楚。”那汉子冷笑,抱着肩膀站定,虽然摇摇晃晃,却也颇有一番威仪。 “我并不清楚。”白凤翎站定,并不言语。一身白衣看起来颇没有说服力,看起来就像正道那些混蛋玩意儿们穿的,但脏污了不少,带着血,再加上她冷淡的威严,对方想了想。 “我问你,你是不晓得林昂如偷仙灵珠,还是不晓得他掉包仙灵珠?” 那人虽然面上存着挑衅的意思,叉着腰似乎很是猖狂,却已经给白凤翎透出了信息。 掉包仙灵珠是不可能的,本就是假的,假的变得更假?林昂如不做这多余的事情,而三阎门若是知道这件事,难道三阎门去偷仙灵珠却发现意外是假的?不,不会,三阎门自诩邪道老大,就算是需要仙灵珠,也是明目张胆地去抢。那林昂如既然知道仙灵珠会被抢,那么——他为什么费劲去偷了那假的—— 白凤翎呼吸一窒。 照她对林昂如的了解,那么,接下来肯定就是林昂如挑拨离间,让天岚宗去追仙灵珠时发觉是假的,让天岚宗和三阎门对峙。 虽然只是猜测,但越想越靠谱,她悚然而惊,转过身细想片时,林昂如有多大能耐?林昂如居然敢挑动天下的格局?莽荒地底的异兽蠢蠢欲动,正是大危机的时候,林昂如自己那点儿修为根本不够看的,他到底在想什么? 蛋壳里传出几声微弱的呻。吟,几乎是在哭泣。 她转身跳入蛋壳,苏歆身上有几只绿色小虫爬动着,被她打开烧了,手心绿色的汁液粘稠而鲜艳,她猛地想起了什么,掐了苏歆的喉咙死死抵住,另一只手贴在她心口一点点往下,按着胃,隐约感到不对,又往下挪了挪,脸色变得惨白惨白。 76、莲灵07 外头已然响起了那汉子的惨嚎声,白虎想必实在等得不耐烦,又饿得心慌,就直接吃掉了。白凤翎听了一耳朵,就重新回到眼前的事情上,屏息凝神,冷汗往下掉。 定身蛊。 什么时候下的? 下了一只母虫在体内,若是遇到公虫子,就会发情,啃噬目光所及的一切,公虫子会四处寻觅这只,母的会往外探知,而它们发情时会散发一种特别的灵力,需要用些法子才能感知到,就知道了被下蛊这人的位置。用来追踪仇敌更多,但这虫子母的太少,也不多见。 苏歆惹上了什么人? 不过这段时间她一直在极心岛,也没什么定位的必要,那就是在之前下的了? 她第一个想到了苏子枭,但又觉得,苏子枭不是这样的人,将他作为保留选项定了,苏歆被她掐着喉咙,微微抖了抖。 如此一来,不管她们身在何处,挪到哪里,都会被人盯上。 而且莲灵必定会在某种缘分的趋势下,最靠近莲池入口。 莲池入口!对,一定是这个目的。 但她不知道是谁下蛊,她知道如何将蛊虫拿出来,但必定要先有一个人愿意替代,口对口,催动灵力,将蛊虫吸入自己体内,再到反方向引开。 但问题是,若是她现在引开了那追踪的人,苏歆自己在这里生死不明,即使是有白虎在,但白虎虽然化为人形,却实在野蛮无知,这白虎只对那小东西好些,对苏歆全当玩具,根本无法放心搁下。 忧心忡忡地松开苏歆喉咙,一直以来专注于灵台,却忘了肉身,是她的错误。她黯然反省,却意识到苏歆刚刚抖了抖,又疼又哭的,那下蛊人刚在催动?那一会儿瞧瞧会有谁来,是不是就清楚了? 她提了小东西的耳朵,耳提面命告诉它如何盯着四周有没有人看,也不管它能不能听懂,之前找叶子不就找得很好么,她蛮横无理地提了要求,将它扔了出去。她不敢对白虎提要求,生怕他血气上头就开始如此这般,想想都害怕。 微微动了动,将苏歆揽在自己怀中,忧虑地想了想,还是继续修复经脉吧,她实在不知如何做。 若是那下蛊人知道有自己的存在,是否会将自己可能会吸了毒虫这件事考虑在内,一切种种像设好了的局,是否有破局的方法? 眼前重中之重是找到下蛊人,若是杀了那厮,就更好办了。 但是她不知道。 又到夜半,她情真意切地约白虎一起上去看看,白虎连蹦带跳地化成人形,白凤翎想了想,总得给他穿上件衣裳,白天那人的衣裳太瘦小,白虎穿不上。 而她的衣裳就更不能了,外衣搭给了苏歆,她也瘦。 于是白虎一身叶子和她蹦跶上去,她展开神识观察这裂谷附近的人,一路下来没什么人,便和白虎一道往前跑了,她没敢用灵力,生怕用多了就发病,白虎撒开两条腿,跑得异于常人的快,一矮身子背着她,她说去哪儿就去哪儿。 附近有一家驿站,她记得别人说过。静悄悄的,有几个衣服不同的杂役弟子在巡逻,屋顶有一对男女谈情说爱,声音压得很低,里头有灯火,却没多大动静,她从白虎身上跳下来,趁着两个弟子不注意的空档,闪身翻入墙内。 驿站本就是个随意搭起来方便住的地方,没什么戒备也是正常的,况且从前就传出去极心岛的人在驿站就被人摸进去杀了的故事,不胜枚举,她翻进去之后,白虎也跟着跳了进去,满脸笑,在暗处蹲着,看这个门派的也流口水,看那个门派的也流口水。 “你想吃?”白凤翎低声问。 白虎点点头。 点头点得正欢,突然僵住不点了,目光被冻住了似的,巴巴地望着前头。白凤翎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立时把他的头摁下去了。 “好看。”白虎低声道。 “别想。”白凤翎严肃道。 突然她后知后觉地发现,白虎能说话了?她先是一愣,便立即又用另一只手捂住了他的嘴巴,生怕他蹦跶起来就开始说话。 她们潜伏在墙角一丛灌木后,天岚宗的几个人正从她们眼前走过。为首的玲珑换上一身明快的衣裳,腰间的小穗子一步一晃,连带着佩剑惊鸿上的穗子也晃得格外动人,怪不得白虎看直了眼。 玲珑明明是她师父的孙女,和没有半点儿血缘关系的她长得像,不知是扯了哪点儿好处,连小时候那娇纵任性都学了过去,实在找了个坏榜样。 之前玲珑成年,她想去送个礼物,后来想想还是没去,没那个脸回天岚宗。现在冷不防盯着玲珑看,惊觉时间过得那么快,玲珑都是大姑娘了。 玲珑回身道:“你们几个不想跟着就不要跟着了,我不会乱跑的。” “苏前辈说了,一定要保护您的安慰。” “我保护不了自己么,我睡觉要你们保护做什么?我师伯人呢,要是保护,叫他自己来。” “谁叫我保护呀?”有个声音应道,苏子枭打开窗户,笑吟吟地看过来。 玲珑气得踩了几个小碎步,转头走了,那几个人巴巴地缀在后头,玲珑气得走得更快了。 等他们走后,白凤翎才拉着白虎探出头来。 白虎:“好看。” “想都别想。”白凤翎咬牙道。 要是白虎敢对玲珑也像对她那样耍流氓,她就切了他的鸟。如果她不能贴近白虎,就欺负他孩子,小东西没多大能耐,搓圆捏扁随意。 “好看。”白虎执着不休地强调。 不再理会,白凤翎默默跟在了那些人的方向上,远远一望,提一口气上房顶,和对面不远处谈情说爱的男女遥遥相望。 白虎也跳了上去,对方顿悟,到房顶另一头去了。 掀开两块瓦,静静地看了看,发觉玲珑是要放水洗澡,白虎眼睛都直了,她合了瓦,想了想,趁着玲珑背过身子,掐了个诀,把惊鸿捞走了。 等玲珑发觉惊鸿不在而发出一声尖锐的尖叫时,白凤翎已经在这夜里,将驿站里所有人的房间都瞧了一遍,实在没看见什么人可能会下蛊。仔细想想,她甚至怀疑到林昂如的头上,林昂如在驿站也有个房间,她去偷偷看,发觉林昂如夜半有对镜自照的臭毛病,再想想虽然林昂如擅长用毒,但是并没有见过他用蛊,于是将他和苏子枭一起并列在怀疑的范畴。 玲珑惊叫惊鸿不见之后,在衣服底下发现了拴在惊鸿上的穗子。 单单解下了惊鸿,玲珑思前想后,明白了,哇一下哭了出来。 白凤翎来过了,这点儿念想都不给她。 白凤翎拿走惊鸿时,想了想,为了向玲珑表明自己在这里,将穗子解下来了,她并不清楚会给玲珑造成这样的误会,思前想后,还是觉得这样稳妥,等玲珑惊叫起来,她早就趁着夜色的遮掩,回到裂谷中,苏歆在蛋壳中躺着,很是安详。 两只狐狸围绕在旁边激烈地讨论着什么,她反正也听不懂,但是离得还很远的时候,她瞥见了几只猴子。脑中走马灯一般闪过了那些动物给苏歆送礼物的场景。 小东西尽忠职守地蜷在苏歆胸口,等她来了,抬腿就蹬鼻子上脸地舔她,她伸手捏了这小东西的肚皮,感知到有一丝灵力莫名其妙地与它牵绊着。 于是她忍着没把它扔出去,只是拿了下来,抱在怀中揉了揉,便又搁下,白虎在身后看了看,低吼了两声。 小东西凑过去,白虎眉开眼笑地抱着它走了。 狐狸叫声实在是有些不舒服,她勾着苏歆的腿弯,打横抱起来,决心找个更隐蔽的窝,才兜起来,突然,苏歆身上一热,热得发烫。 她又愣了愣。 苏歆身上绽放出柔润的光来,犹如最初还没有被仙灵珠隐藏时,身上绽放出的柔润的光。 她探入灵台,苏歆那片海都化作金黄,接着便是亮到发白,亮得瞩目,令人害怕。 苏歆肩头的莲花愈发明显了。 难道……已经到了七月初七?苏歆就是在大白天诞生的么! 狐狸嗷嗷地叫着,身边一群动物嚷嚷起来。 莲池入口在这里?白凤翎感到猝不及防,她就要面对成人的苏歆了,天际突然绽放出一大片耀眼的金色,耀眼瞩目,渐渐浮出极多的云朵。 海市蜃楼么。 这就是她心心念念的…… 白虎突然跳了过来,将苏歆劈手夺过,飞奔到裂谷深处,她紧紧跟在后头,看白虎意图如何。 那是一处天然洞穴,深深埋藏。 苏歆身上的光愈发强了,睫毛一抖一抖,嘴唇呢喃着,想说什么。 突然,她听得有人在外头极远的地方喊道:“左护法怎么往这里来了?这犄角旮旯怎么可能是莲池——” 林昂如? 林昂如下毒? 白凤翎猛地从白虎怀里掰过苏歆的头来,瞅准了那呢喃的唇瓣,另一只手找到那虫子的位置,发力抵住,口对口,生生地将一颗绿色团子吞入腹中。 “她得活着。”她对着白虎低声道,转头一把拎起小东西来,转身就跑,跑出去三五步,回身将惊鸿搁在苏歆胸口,小东西嗷一声,被白凤翎捂住了嘴,小东西舔着手指,感到很是愉快。 白凤翎踏光而行,一溜烟钻出洞穴,贴着岩壁往另一处飞速挪去了。 海市蜃楼渐渐成形,金光四射,几乎连这裂谷都要被这光填满了——才是日出没多久,虽然没有日头。 眼前的裂谷没有多少路,她瞥见林昂如正在往这边赶来。 腹中绞痛,几乎要昏厥过去。 又提一口气,低头往裂谷深处飞去,不知为何,在那里像彩虹的基座,她奔向彩虹,小家伙被她拎着,只好转动滴溜溜的眼睛,好奇地张望着这世所未见的彩虹。 天空传出从未有人听过的动人乐声,浩瀚,宏大,云层滚滚,渐渐有了形状。 白凤翎穿过彩虹,小家伙惊叫一声:“嗷——” 77、莲灵08 犹如箭矢划破长空,惊鸟激起层云,白凤翎划破金光一路到裂谷深处,感到离苏歆差不多远,便松了一口气,腹中绞痛得十分难捱,跌了两步才跪在地上,喘着粗气,小东西自行跳到她背上,好奇地看着彩虹。 云卷云舒似乎浓缩到刹那间,在空中飞行看起来是那么短的一瞬,实际上飞得那么快,已然过去了很久。 白凤翎担忧的是林昂如借毒蛊直接伤到苏歆,至于其他人么,倒是不担心,白虎在那里,十个她过去也并不担心。 林昂如什么时候下蛊,她真是没有想到,回想一番,疼痛使得她的思考断断续续的,她一直被病痛折磨,不是毒发就是灵力不调和,如今又加了一条,便是这腹中的毒蛊。毒蛊绞得体内五脏六腑都拧绞在一处了,她恨恨地诅咒林昂如,又期望林昂如来得早些,她还能有法子杀了那厮。 从前身在天岚宗叛变天岚宗,如今身在毒鹰宗叛变毒鹰宗,她可真是个烂人,腌臜到极致。 又是呼吸一窒,她吸了一口冷气,逐渐站直了身子,打量她所在这片地方,是个倒扣的斗,上头狭小一线,下头宽敞有余,碎石横飞,没多少活物,她抱起了小东西,因着实在太过难熬,只好找些不费脑子的乐子,好让自己忘了忧虑忘了疼痛。 抱了小东西,决定给它取个名字。 看它毛色杂乱,长得四不像,有翅膀却不会飞,有白虎的英姿却没有白虎的能耐,便道:“叫‘丑丑’吧。” 小东西蹦跶着摇摇头。 “叫旺财。”白凤翎存心逗它。 它又摇摇头。 “跟我姓?” 它摇摇头。 白凤翎怀疑它是头上痒了才不断地摇头,伸手挠了挠它,抱着闪身到一块儿大石头后坐定,想着名字:“跟苏歆姓?” 小东西摇了摇头。 哦也是,小东西不知道苏歆是谁。它见过苏歆,又不知道她叫什么,她暗自笑着自己,一边忍受愈发加重的痛楚,痛楚像密密麻麻的针扎在体内,渐渐抽干所有知觉。 手上一紧,几乎要把小东西勒死。惊得她缓过神来立即将它松开,让它速速逃离自己这个不祥的女人。自中毒以后,她极少再触碰什么活物,苏歆贴过来算一个,这小东西算一个,柔软且温暖,手心比脑子记忆更深。 小东西一窜逃,不知逃到哪里去,消失在石头背后。 白凤翎渐渐提起一口气,蓄势待发。 等候片时,她猛地飞身而起,如一只白鸽扑簌簌抖落翅膀一般落在石头上,手心已经扣上了一个人。 那人一身黑衣,角落绣着一只鹰,狐狸眼中的神采渐渐暗淡下去,白凤翎猛地一咳嗽,手上松缓,刹那间黑衣人翻身而起,欺身虚压在白凤翎身上,手上一把幽黑的光团,几乎要吞没二人。 林昂如心中惊涛骇浪,他确实知道白凤翎和苏歆可能在一处,但没想到白凤翎会将蛊虫吸到体内引他走。 天空中的乐声愈发明朗了,声音如雷鸣一般浩大,几十里开外,千里之外都听得见,声音大得让人忽视林昂如嘴唇翕动的声音,听不见他说什么。 云层滚滚,堆叠成塔,形状愈发鲜明。 被灵力压在身下的白凤翎注视着天空。 金光闪耀,万象通透。 世间万物,沧海桑田。 斗转星移,白云苍狗。 众仙征战,世间动乱。 金光投在他们二人身上,没有半点儿影子,世间一切都仿佛被乐声遮盖,又同时被静寂笼罩,她静静地端详着,灵力好似受到了召唤,渐渐奔腾,沸腾,喧嚷起来,在体内游走,元婴镀上一层金光,渐渐成铠,护着她的元婴。 林昂如错愕间抬头,接着,松开手,愣愣地跪坐在地上,身上渐渐悬浮出黑色的烟雾来,白凤翎咳嗽着,终于再也支撑不住,呛出几口鲜血,胡乱拿手抹着,染红了手腕上原本变淡了的鹰。 许多人在目睹这次海市蜃楼中境界提升。 苏子枭起身,目睹海市蜃楼渐渐消失,诚挚地跪拜了,他从金丹期突破到元婴期了,结婴极快,柔嫩的一小团,他感到颇为神奇,玲珑还没醒来,其他弟子或多或少都有增进。 那金光像是神祇赐予凡人的礼物,开悟众人,千年的桎梏就此打破,从此之后,元婴不再是白凤翎的专属。 醒来的人们都去找莲池入口了,地底的异兽都爬了出来,在极心岛各处阻碍人们的行动,接着的行动便九死一生,早已陆陆续续到达的各门派纷纷彼此结盟,照着从前的交情或者临时的信任互相扶持前行。 没有人找到莲池入口,反而被各种各样从未见过的异兽撕扯追杀得极为狼狈,剩下的人们有的觉得境界提升已经满足,各自回去了,有的不死心继续寻找,到后来就成了正道的人们组了一队,邪道的人们一队。 擦肩而过的时候,苏子枭意识到,毒鹰宗的左护法林昂如不在其间。白凤翎也不在。 也是,白凤翎应该和苏歆一道,早就进了莲池。 在离他四百里的裂谷中,林昂如抖抖肩膀,想了想,以灵力做了个罩子,到达元婴期后,灵力往外走了去,他就不必担心白凤翎的毒侵袭自己,回身将白凤翎背在背后。 不知道白凤翎到什么境界了。 到了一处小溪边,小溪难得是真的小溪,而不是灵力粘稠得要吞噬人的那种,他低头抹了一把脸,将白凤翎搁下,仔细想想,摸出解药来塞进她口中,灌了水进去,生生地呛醒了她。 虽然一惊,却还是咽了进去的白凤翎回身又是一阵猛烈的咳嗽,连血都吐出来,伏在河边,两眼通红。 “解药,别那么看我。”林昂如被看得颇为不自在,找了树枝削尖了,挽了裤脚在水中找鱼,背过身子,白凤翎微微合上眼,想了想:“你到底要什么?” “什么?” “你的目的。”白凤翎撑了一口气,说话说得极快,她的毒又发了。 “找到你呗。你可许久没回去了,宗主他老人家都想你了。”林昂如心不在焉地答道。 “你这一生,是要什么?” 林昂如回过脸,给了她一个神采飞扬的笑:“那我怎么知道我要的是什么呢?” 白凤翎便不再答了,见有小虫往自己身边爬,便撑起光罩遮挡自己,有气无力地打量林昂如,想了想,想必林昂如到了元婴期。 这次海市蜃楼的金光想必是让不少人境界提升了吧?她自己的境界都从出窍期前期生生拔到了后期,这速度之快令人咋舌,要知道她从元婴期到出窍期,是经过了十多年。 金丹期到元婴期的壁垒已经打破,想必之后等二三十年,就能听到有人渡劫成功的消息吧? 把林昂如拖在这里,想必苏歆安全。 林昂如在水里找了好几圈也没能找到什么鱼,悻悻地回来,白凤翎仰躺在岸边,望着他。 突然想起了自己从天岚宗离开后的事情,那时候她刚结束战斗,一身是血。 毒鹰宗宗主那时还没有现在这样病重,是个苍老的男人,虽然总认定自己是个女人,见了躺在旷野,一心求活的她,满嘴里心肝肉地喊着,过去诊治一番,配了些药,勉强抑制了毒性,之后却只能一直在毒鹰宗的药炉内。 众人都反对,说这小混账是天岚宗的首席大弟子,治好了就反咬你一口。毒鹰宗宗主说:“呀,我可是这小姑娘干妈呢,怎么能反咬我呢,和天岚宗闹成那样……啧啧啧,也回不去,你们就别操那份闲心,该炼药炼药,该打架打架,大家都是外人,说得这么亲热做什么?” 他自顾自地认定他是白凤翎干妈,也不管她身上有了纹样,生生地给她烙上了毒鹰宗的纹样,亲自教她毒鹰宗的法门,因毒鹰宗的法门本就是毒,众多炼药的法术,使她续命好几年,后来实在不成,就干捱着,捱过了也就好了,又是好几年,捱不过了,听得西辞山有仙灵珠,就奔了去,就碰见苏歆,不过那是后话了。 毒鹰宗宗主没有孩子,有两个徒弟,都是从旷野捡来的无父无母的孩子,大徒弟是林昂如,二徒弟是白凤翎,林昂如年纪比白凤翎小,偏又爱装老成,那时白凤翎早已心如死灰一心只求活下去成仙,这口气吊着,也不搭理他。 白凤翎是他从正道捡来的,捡来的时候已经是大姑娘了,他把她一手扶到右护法的位置,位列林昂如之上,在一次天下群英会,也就是正道那帮子人比哪家年轻小辈更厉害的大会上,领了从前在群英会上夺得头筹的白凤翎过去砸场子。 她一身黑衣,乍一看没让人认出来,她来搅局,年轻一辈没几个能扛住,于是毒鹰宗宗主高兴地将在座的正道泰斗们奚落一番,将她带走了。 有个正道泰斗被羞辱后,决心给这小丫头好看,冲过去便是重击,白凤翎被这等灵力的人突袭,毒鹰宗的法术不够用,抬手就是她在天岚宗学的招数,还是专属宗主弟子的那种,一下子将那泰斗打成重伤。 于是众人一下子认出来,那是白凤翎。 后来也不知是气的还是被打的,回去后一年内就归天了。自那之后就传出了她反咬一口不认人,将正道泰斗原地打死的消息,妖女的名号从那时开始,她并不在意,冷冷淡淡地听毒鹰宗宗主的话。 如今想来,毒鹰宗宗主和天岚宗宗主,都是一样的人。 “喂,我真没给你喂毒药,我就是把蛊解了,你怎么还哭起来,宗主要杀我了。”林昂如过来,将她背在身后,“走吧,人也不必活得太明白,我不杀你,你也没杀我,我们就是朋友。” 白凤翎微微偏过脸来:“你不去找莲池么?” “你不让。”林昂如低低道,“何苦呢,找到莲池,都是毒鹰宗的宝贝。” 白凤翎垂下头去,低低地笑了,毒已经不能让她再抽搐起来了,只剩疼痛如水蔓延,然而她没太多挂念。 毕竟已经见着海市蜃楼了不是? 78、莲灵09 等醒来时,手脚都仿佛不是自己的。白凤翎睁开眼睛,木然望了望头顶,彩虹仍旧还在,淡泊稀释了不少,又是个黄昏,天色黯淡,房间里,黑暗丛生。 林昂如打了个手巾把子洗脸,对镜自照,端详着自己的面容,白凤翎惊奇于自己还没有死,只是不大能动了,神识,灵力都还正常。 若是现在拍死林昂如…… 毒鹰宗宗主会泪流成河哭死的。 她翻了个身,渐渐体察到身体还是自己的,背对林昂如,声音悉悉索索,被林昂如听着了,从镜前扭过头来,笑道:“用饭么?我捉了头水牛,牛肉细细地切了做成了丸子,煮了汤,你尝尝么?” 她辟谷多久了,吃过什么?她没答话。 林昂如自讨了个没趣,过会儿听得下头有个毒鹰宗的弟子骂骂咧咧地上来,林昂如走出去迎道:“今儿是怎么了?” “叫天岚宗那帮孙子坑了,遇着白虎,白虎把他们放走了,却把我们打了一顿。” 听见“白虎”二字,林昂如和白凤翎都是一惊。 林昂如是因着自己被白虎搓圆捏扁了一次,心中恐惧,白凤翎则是想到白虎和苏歆在一处,而她把小东西放了,白虎可千万不要转头不认人,把苏歆卖了才是。 原本一身轻松,散了那一定要活的心思,如今只求死,如今又像是被鞭尸了似的非得活了,操心苏歆死活,她暗道作孽。 “跟兄弟们说,晚上吃肉,我做了些好吃的,辟谷期的兄弟们就不许吃了,休息休息修整修整回来吧,没有缘分就不必找,况且莲池里有什么好的,不过是仙灵珠罢了。” 林昂如正和人们说话时,窗台上突然扒上来两只小短腿,蹬了半晌,露出一对毛绒绒的耳朵。 白凤翎微微笑,眼睛一弯,抬手将它兜在自己怀中,它倒是不哭,安分地吮她手指,她想了想,起身趿拉鞋,拍拍林昂如肩膀:“牛肉汤分我一碗。” “白护法!”那汉子见了她,犹如见鬼,低头就行了个礼,“白护法怎么在林护法房里?” 问完后,意识到自己问得这问题便颇为暧昧,见她衣衫不整,林昂如也没太整理好仪容,便做恍然大悟状,转身便要告辞。 白凤翎太瘦,略一弓背就能将小东西藏起来看不见,林昂如眉眼一弯,满口答应着便说下去瞧瞧汤怎么样了,炖了许久,还得再煮了才够味。 捞出小东西来,继续了先前未完的话题。 “和我姓好不好?” 小东西摇摇头。 “跟我姓吧。” 小东西点点头。 她回身躺在睡床上,又想到这是林昂如的床,坐了起来,将小东西搁在膝头:“就叫白眼狼吧,又威风又凌厉,颇有战神的气概。” 小东西摇摇头。 兴许人家懂什么是白眼狼呢?她想了想:“认识苏歆么?就是,躺在蛋里的那个人。” 小东西犹豫着,不知是该点头还是不该点头,嘬了一口她的手指,想了片时,林昂如的脚步近了,她抬手将它兜进自己的衣裳里,起身迎接林昂如,端了肉汤,想着不应该躲躲藏藏,便将小东西捞了出来,一口一口喂着。 “这是异兽的崽,我见过。就是三头黑棱蛟的崽子。” 那是……她默然想了想,想到了将她和苏歆逼下山崖的巨兽,不动声色地喂着:“哦?” “一窝这玩意儿,哭得聒噪。” 林昂如就不说话了,隐去的意思大约就是都杀了。 白凤翎没搭理他,想着,林昂如大概在她们之后就跟在后头了,之后究竟发生了些什么?她没能解读明白,淡淡的,也并不说话,逼得林昂如赔礼道:“早知你喜欢,我就都抓来给你。” “我不喜欢。” 话音才落,小东西仿佛感到是在说它,嗷一下就哭了。 “别的小崽子。” 小东西不哭了。 白凤翎补了一句,安抚了这聪明绝顶却十分好糊弄的小怪物,捏着它还没长齐毛的小翅膀,有一下没一下地顺着毛。 “它可有名字?”林昂如存心要找话和她说。她绝不相信从前就冷淡的两人能有什么朋友关系,林昂如存心套近乎,不知是有什么目的,但是她没再说什么,只是微微咧咧嘴,抱了小东西挪到另外的榻上坐下了。 林昂如不再没话找话说了,微微抿着唇思索片时,盯着小东西将一碗肉汤喝了个干净,自觉地接了碗去下楼,想了想,回身道:“我预备回毒鹰宗去,宗主病危,你若是愿意——也回来瞧瞧。” “知道了。”她挠着小东西的肚皮,逗得它咯咯笑,它吃饱了肚皮圆滚滚,热乎乎的暖暖的,她将手心搭上去,触摸这热量。 “我明日起程。” 白凤翎挥挥手,示意自己明白了,林昂如一闪身出去,合上门,将这房间让给了她。 林昂如会有这么好心? 而且,昨天毒发,今天怎么就不疼了?她想不通是怎么就又回到了能够捱过的那阵日子,但总归是好事,搂了小东西,捏着它毛绒绒的耳朵,捏来搓去。 又是一次空手而归,没有人能够找到莲池在哪里。 驿站在晚上变得格外喧嚷,各个门派都没有力气互相争执,在极心岛受的窝囊气都统统憋回去了,只顾着回去细细地商量着,酝酿着下一步该如何,回去休息,养精蓄锐,第二天再度出发。 白凤翎从窗口望见玲珑和苏子枭走在一群白衣人前头,两人神情倦怠,小包一如既往黑着脸,也不知是不高兴,还是一如往常。天岚宗虽然倦怠,却还是要装出精神抖擞的样子,走进去之后便引得那些邪道人骂道:“呸,假做派,呸,装得像个人。” 散了些神识,意识到似乎许多人都碰上了白虎,正道那些人却被放走了,但看正道的人也是这德性,苏子枭不必骚包到得了什么收获非得装作心思沉沉的样子。那白虎为什么要放行呢? 怀中的小东西拧了拧屁股,钻出怀中,爬到她脸上,她还没抓下它,它先舔了舔她的眉心,便要往窗外跳,被她死死揪住了。 灵力正在小东西体内波动。 她静静地体会了一番,莫名觉得,那波动颇有些像自己的……但是她也没那份闲心教小怪物…… 难不成是苏歆干的?从来没听说过要将灵力的运行教给兽的,难道是苏歆初生牛犊不怕虎,存心试验这灵力能不能用?但是她没教过啊! 难道正是因为这灵力的亲切,见了自己,这小兽就主动蹬鼻子上脸? 这可不成。她抬手掐了这小兽,寻着它的命门,以灵力细致地摸索着,将灵力打乱了。 可小兽还是舔了舔她,亲昵地蹭了蹭。 心里有什么东西隐隐地发痒,痒得蠢蠢欲动。心里豁然空了一大片,比原先无欲无求的日子更空虚,她渐渐有些喘不过气来,只得不断地摩挲这怪物。 她心底给它取了名叫白小苏,若是苏歆起来之后反对,还可以从善如流地翻个个儿,叫苏小白,无论如何听起来都颇为可爱,这像是苏歆的徒弟,她这身为祖母的就更多些慈爱,她怀揣着无处落地的慈爱捧着小东西,直到驿站里安静下来,她迎着月光起身,打开窗,将睡着了的白小苏搂在怀中,闪身出去了。 她并不知道自己该往哪里。苏歆并不会以两人共同的纹样和她沟通,清醒的时候就够笨了,昏迷的时候就更不会了。白凤翎只觉得,一直在屋里憋着喘不过气来,难得有个不靠苏歆就可以略微好些的时候,想更自在一些,自由,宽敞,她点点掌心,默然呼出一口浊气。 胸中一片开阔,她将那灯火甩在身后,像道凌厉的风闪过,越过裂谷,慢慢地走动着。 身后悉索声细微,像是软底的鞋子擦在地上,她不回头,感应到那是天岚宗的纹样,于是回过身去,看见一大片叶子纷飞着,没有一个人。 白凤翎揽紧了小东西,回身继续散步。散着步,渐渐的,那身后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她抿了唇站住,那声音就又停下了。 “出来。”她低声道。 从她身后的灌木丛中应声出来个少女,搓着衣角局促不安地瞧着她,目光险些落入下风,又瞪了起来,挺胸抬头地上前走两步,和白凤翎靠近。 是玲珑,一身整齐,没有揉过的痕迹,看来是没睡就跟了她出来。 白凤翎没有多余的心思,虽然回去天岚宗一段时日,但却依然是毒鹰宗的人。而且,即使她还在天岚宗,对玲珑也没有太多热络劲儿,于是矜持着打量片刻:“怎么?” “莲池入口在哪儿?”玲珑单刀直入,一刀险些捅穿白凤翎。她若是知道苏歆在哪里,就不必在这里游荡,苏歆的生死她并不知晓,她大可以叫小东西去追白虎,但岛上这么多人,她去了,无异于给众人引路。 白凤翎没答话,回身慢慢地踱步。 “那我跟着你,你是要去找莲灵吧?”玲珑用不高不低的声音喊道,声音脆脆的,“你当我不在就是。” 白凤翎只是出来散步,并不是要去找苏歆,垂下眼皮,没说话,想了想,加快了脚步,朝着一处树杈横错的地方踩了去,玲珑颠颠地跟来。 79、莲灵10 从很久以前开始,玲珑就是跟在她屁股后面的小跟班,那么小一团,任谁也不愿意领着她,而且因为是宗主的孙女,又打不得骂不得欺负不得,所以彼此之间较为客气,她客客气气地拒绝带着小玲珑,也客客气气地在玲珑跟来的时候把她领回去。 客气惯了,后来想想,竟然也没有几次带她出去过。 白凤翎走在前头,以神识开路,前头有异兽的,她就绕开,前头走得很艰难的,她就故意过去,一路下来绕着,玲珑颇为狼狈,嚷道:“你这是带我去什么鬼地方?” “去莲池的路自然不是一片坦途。”她淡淡地回答,凭借她从前的威势和这脸上的淡泊,即使编瞎话也看起来像真的,玲珑立时就信了,却还是嘴硬道:“你不是不肯带我来么?” “偷偷带你一人来。”白凤翎回身,等了等玲珑。 玲珑迈开腿,跨过两道横在路中间的枝桠,被树枝划破了衣裳,气得咬牙,跺着脚过来,直勾勾地和她对视:“我才不信呢。” “那就回去。”白凤翎脸色不变。 走也走到了这儿,玲珑也不敢独自回去,这一路来少说也绕了二十个弯,她记不住,性差踏错就走入异兽坑中了,她才不上白凤翎的当,气鼓鼓地抬眼,白凤翎微微垂首,转身继续带路。 白凤翎做了保障,玲珑不敢多怀疑,走得脚底发烫双腿发软,她想,白凤翎难不成自己迷路了?她赌一口气出来也不知道是为了什么,只是见了白凤翎就跟着,跟过来自己又吃苦头,于是只好不说话,喘着粗气,走得慢了些。 不远处的人长身玉立,回身瞧着,发出一声低低的柔和的笑:“你就在此地待一阵子。” “什么意思?”玲珑颇有些疑惑,顺着白凤翎的目光一瞧,发觉不知在什么时候,她到了森林中一片空地。 高高的枝桠垂着,互相交错,成环形的树枝笼罩,绕成一张大网,筑成了一座露天却被箍紧了的巢,上头小肚子大的那种,她就在正中间,而白凤翎站在一棵树皮焦黑笔直入云的树边,微微笑着。 她这才知道自己上了当。 气急败坏道:“那你把我引来做什么?我有什么用处?你和我在这里耗着,你又不能去找莲灵。” “我何时说我去找她?”白凤翎眉眼低垂,“休息吧。” 之后任凭玲珑说什么,白凤翎也不搭理了。 玲珑先是将白凤翎斥责一通,说她阴险狡诈没想到以前从来不开玩笑也不玩诡计的她如今堕落到如此地步。见白凤翎靠着树坐了,身上笼罩着淡淡的白色的光芒保护那棵树,她又换了话头,好言好语地说起她的好妹妹苏歆是莲灵,为人为人单纯,既然你已经是她的徒弟就不应该做出此番表率如何如何。 说得煞有介事,白凤翎油盐不进,闭上眼睛休息,不知是睡着了还是装作没有听见。 玲珑七窍生烟,左右踱着步,想了想,凑过去便要摇醒她,却在一步开外被打飞出去,动作轻柔不至于伤了她,却也叫她吃了些苦头。 换成苏歆,定然就怕挨揍,什么话都不说了,过会儿再憋出一两句委委屈屈的话来。但眼前是玲珑,玲珑生来自信没有她摆不平的人,想了片刻,往地上一坐:“我不活了,师伯也不喜欢我,他们肯定不会找我的,他们险些就找到莲灵了。” 白凤翎没抬眼皮,静静的。 她感到颇为懊恼,却还是继续唱戏一般拍着地撒泼:“哎呀,那时候遇着了白虎,白虎将我们放走了,谁曾想又后悔了,那时候我就远远瞧了苏歆一眼,她就跟不认识我一样,就躲开了呀……白虎就把我们撵出去了……我不活了,师伯肯定找到法子进莲池了呀,我死在这里算了呀——” 不知她从哪里的妇人那里学来的不三不四的撒泼的调子,学了个十足十,好像她是被负心汉抛弃了一般。 “没的活了呀,你也欺负我——我命好苦啊——” 突然,白凤翎起身,望了望她,面色颇有些苍白:“你说你见到苏歆了?” “昂。放我走我就告诉你。” 玲珑见总有句话有效,眉开眼笑地和她讨价还价。 白凤翎膝头一软,跪在她面前。 惊得玲珑三魂六魄都飞了个干净,大脑一片空白。 问话就问话…… 她还没来得及遐想白凤翎怎么就给她跪下了,一声闷哼,白凤翎双手撑地,吐了一大口血,泛着污黑,头发散落在肩头,一点点如光一般流泻下来,脊背开始颤抖,接着,扑倒在地。 玲珑三魂六魄回来了一半,她扑上前便要扶白凤翎,白凤翎突然一欠身子挪开了,半边身子抬起,另一只手擦擦唇角,将头发别在耳后。 玲珑支棱着两只手无处安放。 白凤翎眼睛红了又红,揉揉眼,她低吼一声,艰难地撑起身子,跪坐在地上,抬头,直勾勾地望着天。 唇角的血一点点淌到雪白的颈项上,她微微张着口想说什么,却什么都没说出来,狠狠喘了几口气,发丝垂到身后,长发全都散落下来,柔软得像月光。 玲珑仿佛被什么击中一般,木木地瞧了片时,直到她看见白凤翎仰面望天,望了许久,从喉咙里逼出一声啸叫来。 惊起林中鸟一片片。 玲珑有些不敢认那跪着看天的人是白凤翎,十多年来她的容貌停留在她十六七的时候,因此每次看见,玲珑都忘记自己已经成年。而白凤翎此时此刻突然变得老成——或者说,将本该加在她身上的岁月都补了回来。 眼神依旧清澈年轻,面容依旧精致干净,只是身上好像突然被什么东西压着一般,玲珑不知该如何形容那感觉。 “你为什么会中毒呢?”玲珑低声问。 她一直对这件事情心存疑惑,但许多人都不告诉她,她也无处寻找真正的答案。,她突然想要问这个问题,看见白凤翎的血,她心里揪得厉害,她觉得白凤翎不是这样的,她自小到大见的白凤翎都强大,客气,矜持,天才,没有战胜不了的敌人。 问题才问出口,她就后悔了。 白凤翎张了张口,用力地说了什么,却没有声音。 玲珑不会读人的唇语,就走过去要听听白凤翎说什么。 突然就有了声音,白凤翎逼出了答案:“我是个罪人。” 玲珑愣了片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白凤翎如同被施法一般定在那里。于是她着急地找自己到底说了什么让白凤翎成了这幅德行,回顾了几句,却突然意识到,她说了苏歆,白凤翎起身问了苏歆,然后就跪下了,毒发了,却撑着没倒下。 于是她着急地自行交代清楚:“白天我们见了白虎,白虎见了我们,不知道为什么,单单放了天岚宗的人进去。那里是一片谷地,凹下去,还有庄稼呢,那里住着很多未开灵智的动物,然后走着走着,我看见有个人穿着不大干净的白衣裳,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坐在石头上发呆。我走过去一看,那不是苏歆么,长高了太多了,头发变得特别长,一直垂到腿弯,脸也没婴儿肥了,眼睛还是亮亮的那样,就是感觉不认识我似的。我走过去喊她名字,她立时就跳起来,躲到一大片麦田里去了,白虎就一声吼,把我们撵出去了。我没找到莲池,但是我觉得差不多……不过肯定不是这个方向……我以为你那时应该在附近。” 白凤翎眼神亮了又暗。 眉心的纹样开始浮出体外,那红光大盛,把玲珑吓了一跳。 她目睹着白凤翎眼角两行清泪,也目睹了白凤翎像是被抽干了力气,一下子摔了下去,合上眼,眉心的纹样闪了闪,正在消失。 玲珑大吃一惊:“你别死啊——你不是一直撑着么,你怎么这次发病就……”她还是没敢过去扶她,因为白凤翎身边的草开始枯萎,犹如野火蔓延,以白凤翎为圆心,寸草不生。 作者有话要说:最近在回顾自己的旧文(要重写嘛),结果一直在看余生,看了又看,自己哭了,不知道哭个什么劲,晚上还嘲笑自己,但是我真的好喜欢她们两个。 80、想见你01 苏子枭掩上书卷,闭目休息,突然又觉得不大安宁,把小包叫了进来,问他一切是不是都好。 小包说都好,就是白天受伤的师兄弟们还没睡下,正在疗伤。 “玲珑呢?” “睡下了,房间里灭了灯。”小包回答。 苏子枭点点头,刚想调笑小包两句,却突然面容一冷:“走,去她房间。” 小包还没问怎么回事,就跟着苏子枭大步流星地往玲珑的房间去了,玲珑的房门紧闭着,苏子枭一掌轰开门,直奔床铺去了。 小包想说他们两人这强闯民女房间的这行径是不是不太好,转眼间到了床边,掀开被子,里头两个枕头看起来像是在嘲笑他们似的,小包笑不出来了。 苏子枭将被子摔下,回头无奈道:“玲珑静悄悄,事出反常必有妖。” 也怪不得他这么说。 前些日子,玲珑才来不久,还算是遵守诺言,很是乖巧听话不惹事也不多问。没几天就现出原形,问东问西,跑来跑去。过会儿问问说明明就知道白凤翎在岛上,怎么不去抓她,过会儿又问问,为什么白凤翎会中毒。再过会儿问问极心岛怎么有个大裂谷,兴起时又问为什么他要追责三阎门而不是毒鹰宗,说得他本来清晰的想法都搅成一锅粥。 他亟待发作,玲珑却又问他为什么将纹样授给她而不是苏歆,他的火气就消了,把问题都抹掉,删繁就简地答了两三句,便找小包名义上陪着实际上监视好她,不让她乱跑。 白天被苏歆和白虎吓了一跳,连小包脸色都不大好了,玲珑也安分了一阵子,谁曾想晚上就跑了出去。白天的时候众人尚且能够因为他在身边而顾及到这是天岚宗的人而不动手,晚上黑灯瞎火出了什么意外,谁也可以抵赖,天岚宗又不是鼎盛时期,不能直接一锅端了发火。无论如何,遇上了危险的话吃亏的还是玲珑。 心乱如麻,感知四周天岚宗弟子的人数,刚好少一个,玲珑离开了他的范围。一想到已经差不多触及到了莲池的入口,他便有想法将玲珑扔下吃些苦头,自己先去找莲池,还去昨天那处,避开白虎,总有办法。 但也只是咬牙想想,极心岛不同别处。 “我去带几个师兄找找。”小包提议道,见苏子枭沉吟不语,抬腿便走,被一股大力扯了回来,踉跄两下,听得苏子枭沉声道:“大家受了伤,再出去分散力量,若是再走丢一两个岂不坏事。我去吧,你照应大家,天亮前我没有回来,向宗中发消息,加派人手过来,找几位前辈,务必进入莲池。这是我们能安安稳稳进莲池唯一的机会。” 说罢,他转身束腰,挥手召来飞剑就走。小包张张口想商量一二都不能,仔细想想也确实没有别的出路,挠挠头,回去准备派人回宗中搬人来,务必要成功。 他想起那吃他瓜的人在莲池附近,变得极为陌生,面目依旧,眼神身形气质皆不同往日,暗自忖度一群人进莲池如何避开白虎为妥,一边祈祷玲珑这小祖宗不出什么差池。 夜空下,苏子枭化成一道流光消失在空中,他一身霞光和碧霄仙君极像,他忍不住想起了曾经的某个传闻,但只是想想便觉得大不敬,揉揉鬓角,进驿站去,迎着还没睡下的几个门派异样的眼神,挺直腰杆,甚至将眉心的纹样也亮了亮。昭示他身为天岚宗人的荣耀。 愈发走得远了,苏子枭境界元婴期初期,神识不能离体,搜寻玲珑全凭天岚宗同样纹样的感应,感应像涟漪,一波连着一波,他一路走来,平静如水,没感觉到什么涟漪,半点儿都没有。 玲珑好端端地走那么远做什么?真是没有分寸。 他暗自责怪着玲珑不识大体,暗自想着女孩儿家就是如此,却又想那是他亲传的徒弟,他活该,该承担责任,蹙着眉一步步踏入更黑的黑暗中,渐渐听到了几声啼哭。 感知了一番,没感知到纹样的存在,他便准备掠过这啼哭,却发觉这声音太过像小儿号哭,修仙者什么时候在极心岛生出小孩儿来了?他蹙了眉头往声源去,却见一只通体白色阔条纹的小东西挂在树梢,一边啼哭一边蹬着腿,四只短腿好像没商量过,蹬得乱七八糟,背后生有肉翅,毛绒绒的,眼睛青色,眼泪不断地涌出。 他抬起手来,刚要将这小东西从树梢拿下来,却见它身上沾了血,那血发黑,他便缩回手去,抬手掐诀,将小东西搁在地面。 小东西蹭了蹭一边的树干,树干便被侵蚀掉一大块,它那一身毛也利索许多。它不哭了,转头看他,盯着他打量片刻,犹犹豫豫地抬起前爪,按在了他鞋尖上。 苏子枭垂头看它,突然,眉心一阵涟漪,感受到了玲珑在附近。 没顾忌这小东西,他奔向感应的方向,被树枝刮得脸上挂彩,护了一层灵力的罩子后,意识到他走入了一片空地,四下无人,他蹙眉,玲珑到这里做什么……角落里突然蹦出个人来:“师伯!” “你去哪里了?”他还没夸奖,劈头盖脸便先责问,这才回头,倒吸一口冷气。 地面的草枯了个干净,一大片树木只剩下了枯朽的枝干。玲珑蹲在一棵还剩些树冠的树上,叉开腿蹲在树杈上,遥遥向他打着招呼。 “怎么回事?” “师伯,你有保护罩,我可没有,你看见白凤翎了吗?她突然发了病,倒下来,血流成河的,这儿就成了这样。然后我逃开的时候看见个小怪物跑得很快,稍微一愣了一下,就跑不开了,只好上树。你来救我——” 玲珑哭丧着脸道。 苏子枭掐诀将玲珑提了下来,兜进自己的保护罩中,暗自察看四周,并没有感知到另一个纹样的存在,玲珑双手打颤,揪着他的衣摆不住地打量着。 “你怎么会见到白凤翎?” 于是玲珑长话短说,将自己跟踪白凤翎被发现,然后被引到这里来简要说明,便又问白凤翎不是中毒了怎么消失了,苏子枭暗道自己哪里知道,眉头紧锁,却仍旧没有找到白凤翎的痕迹。 除非白凤翎给自己加了保护罩? 不,白凤翎毒发的时候能撑起身子说话已经是她天赋异禀生性顽强了。 他四处打量着,察看了被毒侵蚀的范围,偌大个森林生生被白凤翎蛀出个大洞来,从空中俯瞰,就是个大坑,焦黑腥臭,无比可怖。 那毒,是仙界来的,否则不会如此狠绝。 他晃了晃,有些失神。 当年碧霄是多恨白凤翎,才用在仙界都有些稀少的毒选择和白凤翎同归于尽。 他合上眼,心中的迷惘挥之不去。然而玲珑在身后,他睁开眼,双眼重新清澈起来,笑道:“你大半夜的出来,把师伯的话当耳旁风了么?” “我哪里知道白凤翎也使坏。” 白凤翎才坏得很呢。她耍小性子的时候你还在你娘肚子里。 这话苏子枭没说,他想都已经过去了。白凤翎和他已经不再是一路人了。 又走出几十步去,眉心终于有了微弱的感应,他脚步不停地往前走了去,身后跟着玲珑,被护在保护罩内,走出一片树,见到了被腐蚀了的地面,能够成一条路,顺着那条路,看见一条清澈见底的河,河岸上斜着坐了个人,背对他们,弓着腰,身上黑气笼罩。 “离开这儿。”那人说。 听声音,苏子枭认出来了。 “毒发了,再也压不住了么,你为什么和苏歆分开?” 那一身黑气的人没有回答,身上笼罩着四处乱窜的灵力,神识早已看到了身后两人走来,双目却渐渐昏了头,她没曾想这毒愈发强劲了,一次发作没能将她摧垮,就又隐藏在经脉中,积蓄力量,好像喊着号子打夯,争取在某次将她彻底摧垮。 然而这次她又赢了,胜过了那艰难的苦楚,只知道下次毒发不知道在什么时候。而毒发愈发频繁了,她实在承受不住。若是可以,她想将自己活活烧死,都比这持续的痛苦来得更好。 “我能求你一件事么?”白凤翎答非所问。 每次白凤翎求苏子枭一件事,他都会颇为头痛。 “什么?” “我一切事情都安顿好了,但求一死。你能赐我一死吗?”白凤翎淡淡地问道。 苏子枭往后退了几步,低声道:“想得美。” 玲珑被这二人的对话震惊到无法呼吸。她看看白凤翎的背影又看看苏子枭的背影,两人都坚实而沉默,只剩她自己不明真相而心里已经山崩地裂。 “那你走吧。”白凤翎说。 苏子枭沉默片时,微笑道:“我恨你。” 白凤翎没说话。 苏子枭又抬起手来,掐了诀,一道惊雷击在白凤翎身后,将她击落到水中,溅起了一大朵水花。 白凤翎一声闷哼都没有,就直勾勾地掉入河中。 苏子枭回过身,看玲珑死死拽着自己的衣裳,便伸手掰开,笑道:“吓着你了?以后做宗主,要见到的事情多着呢,怎么现在就傻了眼。今天也叫你见见世面。” “你恨她,为什么成全她?” 玲珑两眼盈着泪,又拽紧了苏子枭身前的衣裳:“你怎么能?你怎么能?她是白凤翎啊!” “我晓得你崇拜她。”苏子枭柔声掰开她的手,“我也是。” 玲珑彻底不明白了。苏子枭揉揉她的头,见她几乎要为白凤翎哀哭了,便低声道:“我不知道我能不能杀了她。她境界比我高许多。我全力一击,她若死了,是我成全她,我欠了碧霄的,她若没死,也势必被我击碎经脉——” 玲珑呆呆地望着苏子枭。 苏子枭的声音有些颤抖:“我在这世界上最不会伤害的人,早早地睡下了。我许诺保护过的人,都被我伤了——” 玲珑想去握紧他的手,安慰他,然而他力气更大,她没能挣扎开。 “玲珑,今天的事情,不要告诉别人。我们没有见过白凤翎,从此以后,天岚宗,再也没有这个人。” “师伯——” “答应我。” 玲珑点点头。 苏子枭微微颤抖着,揉揉她的头发:“等所有风波平息,等你做了宗主,在那之前,我把所有事情都告诉你。你不必问别人,不必和人议论,这是个秘密。” 玲珑被今晚这场景吓得说不出太多话来,只得狠狠点头。 苏子枭提一口气,带着玲珑沿着来时的方向回去。 在他们身后那条清澈的河中,一个不知是死是活的女子顺流而下,一动也不动地漂着,不知去往哪里。 81、想见你02 一片幽静山谷,一抹残存月光,天穹灰黑,万物蒙尘,灰扑扑一片,水流声潺潺,听得有小兽呜咽号哭声不绝于耳。有蛰伏异兽夜半起身,往那声源去,却听得那声音转瞬间便消失,怀疑自己听错,挠挠耳朵,回身继续窝着,发出巨大的鼾声。 鼾声此起彼伏,掩盖了那原先的水流声。 一只有着白色阔条纹的小兽展开肉翅,扇了扇翅膀,却因肚子滚圆没能起飞,懊恼地呜咽了两声,一边哭一边沿着河岸走,时不时停下来嗅一嗅,嗅着便大哭,哭过了累了,就又滚起来赶路,循环往复,直到凌晨。 小包这人动作快,他以为苏子枭要去很久,已经打发人回去搬救兵了,见苏子枭和玲珑这么快就全须全尾地回来,揉揉眼睛疑心自己看错了,才凑上来,就被敲了一记:“还不去睡,早上起来困得打跌,我可不饶你。” 苏子枭抱胸站定,笑着看他,他摸摸头,说自己如何如何搬救兵,听得苏子枭蹙起眉头来:“虽然是好事,但是只怕宗中少了人,会有些危险。” “呸呸呸,不会的,不会的。”小包急忙道,苏子枭若有所思点点头,拍了拍他脑瓜子,叫他滚去睡,之后的事情他来处理,又把玲珑塞回房间,等着她睡下了,才离开。 清早起来,天岚宗其他人来了,其他门派见天岚宗仗着离得近就敢搬救兵,又是嫉妒又是羡慕地酸酸地说什么第一宗派就是横,如何如何。 天岚宗来了几个资历较老的前辈,甚至守青龙塔的那位老前辈也来了,还有司典大弟子,提着一盏灯,温温和和地笑着,也不管众人如何乱糟糟,说句去看书了便找了个地方坐下,好像自成一方世界。 众人都出发之后,苏子枭简要说了近来发生的事情,隐去了遇到白凤翎的事情,单说去,碰上了莲灵和白虎,推测莲池入口就在那附近,不知为何莲灵不肯进莲池去,趁着还没别的门派知道那里,要想办法引开白虎,好进入莲池寻宝。 虽然几位前辈在宗中资历较深,但是在苏子枭面前辈分并不算高,只有守青龙塔那位前辈和宗主同等辈分,苏子枭要尊称他一声前辈,其他人都还要听命于苏子枭,听了他说明情况,便开始商议。 毒鹰宗的人却不知为何,收拾收拾行囊都要离开,不知是发生了什么,小包在门口蹲着的时候,至少被六个毒鹰宗的汉子摸了头顶占了便宜,他又没有多少法术,气得直跳脚,回来和大家一说,苏子枭却是愣住了:“毒鹰宗走了?林昂如那精明性子,就放弃了?他们必定得知了什么消息。” 说着便推开众人出门,正巧见毒鹰宗众人喝肉汤,林昂如倒是像个伙夫,耐着性子给众人舀着汤喝,牛肉炖得极烂,香气四溢,连辟谷许久的苏子枭都知道这很香,苏歆肯定会喜欢。 一分神就想起了苏歆,苏子枭痛斥自己是个不果断的人,将这念头甩了出去,走过去:“你们就这么走了?” 林昂如颇为讶异,抬头看看他,低头舀了一碗汤:“嘛,我们若是进莲池,也是奔着仙灵珠去的,反正我们就算是拿着了,也会叫你们抢了去,后来见了白凤翎一趟,她不和苏歆在一起,我是更没有法子进莲池了,兄弟们折了好几个,就决定回去了。” 这话叫苏子枭想起了林昂如大着胆子偷仙灵珠却被三阎门抢走的事情,然而他从三阎门拿来的仙灵珠却是假的。他不是没怀疑过,是林昂如掉包了仙灵珠嫁祸三阎门,但后来找人暗中调查,却发现毒鹰宗没有掉包的时机就被三阎门拿了去,而且毒鹰宗弱小,需要依附三阎门,在邪道中虽然是大门派,但三阎门出了事,得益最多的却是排名第二的鬼帷帐,林昂如不必费尽心机地掉包。 于是他对三阎门更生气了。 林昂如说得合情合理,他虽然信了,却对林昂如本人留了个心眼:“你不带白凤翎走么?” “宗主病危,她会自己回去的。”林昂如颇为自信地笑了笑,“宗主对她好,她不会忘了的。” 苏子枭略一沉吟,挥挥手,转身离开了。 约到正午的时候,大家争论出了个结果,其实这结论早就有了的,不过被大家觉得太过阴毒而否决,后来实在找不到更好的法子,就又将这办法放在台面上。这办法很是简单,没什么技巧,简言之,先打探白虎在的位置,将这位置不经意地透给一些人,那些人冲来,将白虎引走,若是不走,自己这些人出来一个,想方设法将白虎引走,其他人再寻找莲灵,找寻莲池入口。 突然,一盏灯搁在桌上,少年温声道:“那我做那个去引走白虎的人吧。” 众人都是一惊。 那是司典大弟子。他很少与人来往,连名字也变得模糊不清,只知道他博览群书,什么都知道,和他师父不一个脾性,更加爱书。承担这为死去的人下葬的任务,手中总提着提灯。此番前来,是他难得主动情愿,他师父立时就准了,似乎要卖给他个人情,想和他说说话。他也只是淡淡地道谢,提了灯就来,行李也没收拾。 “你被白虎伤了怎么办?”问话的是玲珑,她对司典大弟子总有些害怕的感觉,这人油盐不进,她撒娇总也撒不到他身上,他有些陌生。 “不会。”司典大弟子微微笑,“我想瞧瞧,书上记载真正的白虎和这只隔了许多代的白虎有何差异,为何白虎之地没有白虎,却在极心岛,而四神兽还能在世间存留名字的,也只剩白虎,我想知道为什么。” 他一说话,众人就都偃旗息鼓,不知该如何答复。他对什么感兴趣,就无论如何也不能浇灭了它,苏子枭在他再三保证先保护自己安全后,才准许了,司典弟子本就稀少,他还天资聪颖过目不忘,更是珍稀。 青龙塔守塔的老者捏了胡须,笑道:“你这问题早该问我,我虽然不都知道,却知道一个,为何四神兽在世间只剩白虎一支还有能继承下来的名姓,就是因为千年前啊那场大乱,白虎先逃到了极心岛,四季尽头也是仙界的边缘,没能波及到极心岛,所以才留了一丝残存的血脉啊!” “那白虎为什么要逃呢?那动乱不是修仙者的战争么?”少年眼睛又亮了起来,老者笑道:“战争是战争,你也知道是修仙者的战争,修仙者拿什么来打?还不是靠灵力?神兽身上灵力充沛,又各自是一方守护神,闹大了就打了起来,世界灵力崩散,才酿成了如今大家境界都无法突破的局面。而白虎怎么想的,我也不清楚,你只要想,它选了明哲保身,反而是一件幸事。” “为什么莲灵出世,她也没做什么,就能在莲池打开的时候,召来海市蜃楼,召来天下的彩虹,桎梏就破了呢?” “你读书比我多,应该更明白灵力稀薄,就难修行,莲灵出世,只是说明仙界的灵气渗到人间来了,人间灵气充裕,那海市蜃楼和彩虹只是个兆头,真正的是灵力增多,修行就变得容易,所以境界突破,那所谓的桎梏也就破了。其实所谓桎梏,不过是考量凡夫俗子的能力,你瞧同样身在桎梏下,白凤翎就早早突破金丹期,结成元婴,超乎你我之上,也是造化与禀赋。在我们都见不到的地方,兴许也有人天资聪颖,能够更用功修行,更有造化,破了桎梏,甚至能比白凤翎更早渡劫飞升。天资平常,即使用药渡劫飞升,灵力虽然够,却不能驾驭,还是徒劳,天资聪颖,一罐子灵力也能使出百倍的效用,因此修仙修的是禀赋,而莲灵出世是个兆头,她带着仙界的灵气源源不断地灌入人间,禀赋高的先行飞升,禀赋低的,只靠用功,海市蜃楼也多半是讲这个道理,参透这一点,就不陷入迷惘,看开了就能用对力气,所以看见海市蜃楼就开悟,其实是想通了罢了。” 少年点点头:“我晓得了,我最近在思想白虎的事情,我非亲眼看见,亲手碰过,绝不敢下定论记载史册,我也没有禀赋,全凭前人知识积累,因此修仙修的是知识,若是人人都晓得更好的修行法门,也能少走弯路。白凤翎虽然天资聪颖,但也和她修行的法门精纯有关,若是修行平平无奇的法门,就不能发挥她的天才。因此,我想要明白灵力与我们之间究竟是什么关系,我还在想,多谢前辈指点。” 两人商议,众人静默。 老者突然道:“那你的意思是不是,将最精纯的修行法子教给天岚宗众人,就更能找出天资聪颖的人来?” “是。”少年微微颔首。 “那你是要宗主授纹样给许多人?”苏子枭问道。 “宗主病重,不能担此大任,白凤翎身上有另一个纹样,已经不够精纯,依晚辈愚见,眼下最精纯的纹样在莲灵那里,因此,希望诸位见了她,多多留手,不要叫她受伤,天岚宗的修行法门最靠近仙界,若是能得了宗主正统法门,就能——” “胡闹——”一个长须老者拍桌而起,“僭越!你觊觎宗主之位不成?” 少年微微颔首:“晚辈没有这个意思。只是既然来了,虽然进莲池,大家却都有要将莲灵带走的心思,晚辈挑明了,也开了另一条思路,至于做或不做,晚辈不在意,只希望藏书阁常有我一口饭吃,就好了。” 82、想见你03 少年提着灯坐到角落,默然捧了一本书读着,将一把沉默的种子洒在众人心头,守塔的老者低声道:“他这法子未尝不可,只是天下多少人觊觎天岚宗的修行法门,若是随意放开,后果难以预料啊。” “依我看他就是叫宠坏了,胡说八道些有的没的,回去关他训诫室,看他还敢大放厥词不敢。”另一位老者说道,手指抠着桌面,几乎要把桌子掀起来,众人在一边看着,前辈说话没他们插嘴的工夫。 苏子枭微笑道:“虽然不是不可,但之后再议,我们继续说说进莲池的事情。” “司狱大弟子说的是。”守塔的老者和他交换了个眼神,颇为不解地摇摇头,一群人继续商议。 流水潺潺,白凤翎睁开眼睛。 她又没死。 实在是生不能生,死不能死,上下悬空,不像活人。 经脉被震碎大半,但灵台仍旧完好,她不像苏歆那样灵台在尾椎骨,因此保护得完好,元婴身上的铠甲更是丝毫未损,若是接下来没有毒发这回事,她只需要时间,一点点修好经脉即可。 她确信苏子枭没有吝啬灵力来打她,但是她也确实没死,不知是否是造化弄人,睁开眼睛自己身在水中,隐约听得有人哭,她艰难地抬抬手指,却发现动弹不得,只好任由水流冲刷自己,将自己推到不知名的地方去。 突然听得一阵鹿鸣,她蓦地竖起耳朵。 紧接着,那哭声几乎是在嚎了,哇啦哇啦哭得极为聒噪。 哦对,白小苏。 她把小东西忘记了。 怎么就自顾自地去死了呢? 水流一下子变得缓了不少,眼前的水流也变暗了,好像有什么遮天蔽日的东西压下来——她顺着水流慢慢地飘到了什么地方,软软的,毛毛的,她感知不到,知觉也支离破碎,紧接着,她被捞出水面。 睁着眼睛,突然看见一个白肚皮扑面而来,趴在她脸上便是一顿舔,她被舔得痒,闭上眼,四只小短腿叉在她脖子上,那小东西嗷呜嗷呜地叫着,不知是和哪里的野狼学的。 白虎将白凤翎搁在一处麦田中间。这里倒是鸟语花香,外头站着不少动物像村里的七大姑八大姨一样探头探脑地看她,又不敢靠近。白虎大爪子动作却格外灵巧,将她搁下来的时候,压塌了一片麦子,剥了许多树皮揪了好多叶子搁在上头才把人放下来,免得被麦芒割伤。 这片麦子地还是青的呢,夏天太长了。 白凤翎有些疲倦地合上眼,阳光打在脸上,几乎是久违的感觉。 一头鹿站在她身侧,是她见过的那只雄鹿,还是和她有商有量地问能不能认了她做主人,她想着多认了个随从就多了份责任,就又拒绝了,雄鹿懊恼地甩甩头,卧在一边了。 苏歆是不是在这里? 这些动物都在,苏歆为什么不在? 她合上眼,鬼使神差地想着苏歆,觉得这徒弟收得可真是奇怪。 苏歆在很远的地方,麦田之外一块儿野花丛中的大石头上蹲着,她呆呆地望了望,又看看自己,似乎不太明白发生了什么。 接着扭头要走,被一只毛绒绒的小兽咬住了手指。 小兽吮着她的指尖,痒痒的,酥酥的,她不知道这是在干什么,但小兽发出咕噜噜的满足的呼噜声,她就任由它咬着,过会儿它松开,在她脸上一顿乱舔,爪子在她脸上摁出了许多黑印子。 她将小兽扒拉下来,搂在怀里,一时间不太能够想起这是什么来,突然就想起来,这只小兽的来历,便在它额头敲了一记,狠狠地在屁股上揍了两巴掌,便又搂在怀里顺顺毛。 那远处那个被白虎捞过来的人是谁呢? 她渐渐走过去,穿过一大片麦田,看见一个衣衫破旧的女子。身上有伤,一动不动,茫然睁大眼睛,在阳光下几乎发着光。 生得极好看,身体连绵起伏得令人遐思,面容—— 很熟悉。 “这是你师父啊!” 突然有一声喊叫在脑海中响起。电光火石之间她就想清楚这个人是谁了。 完了。 白凤翎。 她师父。 抱着小东西抬腿跨上那层层叠叠的垫子,跪坐在她师父身边,过去说话也不合适,直接喂血也不合适,人家这不没发病么?过去自己解开衣衫叫人调和阴阳也不合适,她师父现在好好的呢,后来想想,竟然没什么别的印象深刻的事情能做了,只好安安静静地跪坐着。 “苏歆。” “哎,师父。”她答得极为快捷,巴巴地将小东西凑过去,用它柔软的毛蹭白凤翎的手心,软软的,摸起来令人心情愉快。 小东西被她捏着颇为不愉快,转头在她手上轻轻咬了一下,并没有用力,却又被揍了一顿,委委屈屈就开始号啕大哭,苏歆伸了一只手指,小东西吮着手指哭,呜咽着好像受了委屈。 白凤翎眉眼弯弯,似乎在笑。 她很少这样纯粹地笑,她想伸手把小东西揽过来摸一摸,却没力气抬手,只好微笑,却把苏歆吓了一跳,忙点头哈腰道:“我不打它了。” 说着,苏歆就开始给小东西顺毛,一边柔声哄着,什么过会儿给它吃好吃的,什么过会儿能带它去见它爹,什么自己错了求它别哭了云云,说完了抬头瞅她,她又忍不住微笑。 莲灵似乎真的和别的什么人不同,成年之后,一下子就变得大不同了。在听玲珑说完,她心里就想象了一番苏歆会长成什么样子,现在想想,这个年纪的女孩子长得还是超乎她的预料。 平平无奇的脸还是平平无奇的脸,只是兴许因着长个子的缘故,变得更瘦了,脸颊瘦了不少,没有原先的软软的肉了,想必不大好捏,眼睛更大更亮了些,显得容貌好看了一点,只是感觉缺失了什么,没有愁绪了。头发软软的长得那么长,垂到哪里她也不清楚,只知道长发没有妥帖地打理却还是在灵力的滋养下很是柔顺,随意地散着,整个人都温柔了许多。 没有孩子气了,原先怎么看都是个孩子,如今看了,倒是有大姑娘的样子,兴许比她高了,怎么长得这样快,她还没做好准备,就看着自己的徒弟一下子变成了大人了,身上披着自己的外衣,里头似乎什么都没有穿。 正是长身体,身体的轮廓也渐渐有了。白凤翎评头论足片时,意识到透过衣裳,肩头正在散着莹润的光,和日光太不同,因此能够区别出来。 “长高了。”她点评道。 那莲灵一下子涨红了脸,看来心性还是孩子,扭捏片时,将小东西搁下,捂上脸,低声道:“白虎说我变丑了,脸上变瘦了像个尖酸刻薄鬼。” “不丑。”白凤翎安慰道。 想问问苏歆怎么不进莲池去,话都到了嗓子眼,却又意识到眼下说这事情不合适,索性压住,吞回去。 “你是世界上最好看的人,所以看谁都一样,没个比较,我不信你。”苏歆依旧捂着脸,“我这样子,还没有照过镜子,我对着河水看,就是一团光,烦死了。” 苏歆果然是长大了,会对自己的外貌在意了。 白凤翎忍不住想笑。 笑容溢出来,却又不知道牵动了哪里,轻吸一口冷气。 “毒发了吗?”苏歆问道,抬手就要咬手腕。 “没有。” 她及时地喊住了。 苏歆垂下头,跪坐在她身侧,一直盯着她瞧。她被瞧着,总觉得有些想笑,可却又不敢笑,只好淡淡地回望过去,白小苏不知抽了什么疯,一个横跳就趴在她脸上,遮住了她的眼神。 白小苏被拿下去,白凤翎想起介绍它来:“我给它取了个名字。” “我也取了一个。”苏歆说。 “你说。” “我拜师的时候,你答应过,我们意见不同的时候,就要商量着来。”苏歆斟酌片时,好像是在决定要嫁给谁似的,面容严肃,感到肩头责任重大,“我将它从蛋里捞出来,它爹又是个混球。” 白虎在远处咆哮了一声。 苏歆面容不改:“它娘还死在林昂如手里。” 白凤翎心里一跳。林昂如…… “所以我想,我得为它负责。思来想去,跟我姓比较好,它又……”苏歆突然犹豫着看了看她,她眼神淡淡地撇过去,苏歆就低下头,“它又是白的!我就取名叫苏小白了。虽然听着……听着粗陋了点……” 白凤翎眼皮一垂:“跟你姓,就是跟苏子枭姓了。依我看,不如倒过来,它是白虎之子,索性以白为姓,你是它再生的母亲,白小苏正合适。” 她自己也信服这个解释,说着自己都信以为真,声音也淡淡的,有种毋庸置疑的力量,语气虽然柔柔的,却有种不容置喙的肯定。 苏歆点头:“也合适。” 说完,突然意识到了什么,瞪大眼睛看她:“那岂不是也和你一个姓了?” 她忍不住笑出声来。 苏歆气恼道:“那你取的名字原本是什么?” 她抿着唇,眼睛愈发弯弯了,苏歆恍然大悟,拍着额头直道失策,但想想白凤翎可是她师父,两人确实有商有量平心静气地讨论了一番,并不是白凤翎按着她的头强迫的,她便懊恼地揉着脸,揪了两片叶子甩着生气。 小东西从此之后正式就变成白小苏了。白虎天真以为是和他姓,眉开眼笑地抱着它跑了好几圈,雄鹿倒是看在眼里,欲言又止,虽然不能口吐人言,但动物间谈话也有彼此的方式,它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依旧任劳任怨地驮着猴子摘果子砍甘蔗,这片地方有些世外桃源的意思,物产丰饶,苏歆在白凤翎身侧跪坐着吃了两顿,嘴巴没有消停过。 后来白凤翎知道,在那次动物给苏歆的葬礼上,猴子亲苏歆是因为觉得苏歆好看,自己占了便宜,不是什么仪式。这话是雄鹿对她说的,在黄昏时,她见猴子殷勤地给苏歆递果子,便随便问了,雄鹿便说那只猴子生性喜爱美人,苏歆在它眼里实在貌若天仙,所以看她“死了”,不会起来揍它,便起了贼心,凑过去就亲。 白凤翎无奈,不知是该施法揍那猴子一顿,还是该隐瞒这事不叫苏歆知道,她若是知道自己在猴子眼中美若天仙,指不定要为容貌自怨自艾成什么样子。 后来看苏歆一蹦三跳地捧着果子来,脸上带着殷勤的笑,确实有些像——并不是说她丑,只是她活泼跳动太像个猴儿了,她把一大把果子摊在白凤翎身边,拿出一枚长情果来,擦干净了递到她嘴边。 “很难得的,师父。” “你怎么不进莲池?”白凤翎避开了果子,她不能动,无法张口咬这脆脆的果子。眼见得苏歆天真烂漫地和猴子厮混,她终于想起这是只莲灵,莲灵已成年,莲池已经打开。 “莲池?”苏歆明显愣了一愣,半晌,扭捏着捏了衣角,摇摇头,“我,刚想起来。” 白凤翎后知后觉地明白过来,苏歆忘记了许多事,非得提醒,才能想起来—— 那灵力呢?她还记得灵力怎么运行么? “把手贴过来。”她命令道。 83、莲灵11 两只茫然无措的手举起来,苏歆挥舞着手臂不知道该放到哪里,白凤翎打量她,眼神往下瞥,示意她将手搁在自己灵台。 于是一双颤颤的手伸过来,她探入苏歆的灵台,却是一愣。 “说说这段时间,你经历了什么吧。”白凤翎退出灵台,虽然四肢不能动,却不妨碍眼神飘过来,震慑人极为管用,苏歆憋红了脸,从摔下来遇见四不像开始,讲到以自己的身体为引,把白凤翎的元婴解冻,之后昏过去。 白凤翎若有所思,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苏歆却极为困惑地揉揉头:“不大记得了。好像做了个噩梦,醒来的时候,就遇见了白虎。他凶狠无理——” 白虎又嗷一声,在远处表示他听见了。 “总之费了一番周折,我也不晓得怎么醒来的。醒来后,身上的衣服就都坏掉了。白虎带着我跑,一路上丢了,就剩这件了。”苏歆扯了扯身上的衣裳,那白色是白凤翎素常用的白,脏污了不少,“至于莲池,我倒是不记得了,你一说我才想起来这回事。我脑子里空空的。” 苏歆越说越低,绞尽脑汁地想了想,见白凤翎神色淡淡,忙道:“我见了许多人,我见到了苏子枭和玲珑,他们喊我,我没搭理他们,隐约觉得不安全,就躲起来了,此外没有别人见过我。” 突然,白凤翎从牙缝里挤出几句斥责道:“你当你是谁,敢引那么庞大的灵力,不要命了不成?” 苏歆愣了愣:“我——哪里晓得。” 白凤翎突然开始清算旧账,把她为白凤翎的元婴解冻这件事情翻出来,神色也颇为严肃,苏歆往后躲了躲,觉得白凤翎要打她了。 可白凤翎还是没能打她,沉默了半晌。 她提醒着这是她师父,跪到她身侧来,却发现白凤翎面容异乎寻常地苍白,这沉默还未能酝酿成暴风雨,就先偃旗息鼓自个儿折了,大着胆子凑近了瞧,和白凤翎的脸也不过咫尺之间。 白凤翎眼睛一斜,却没说话,翕动着嘴唇,苏歆咬破手腕,身上流光闪烁,却生生将手腕压在白凤翎唇边,给苍白的唇添了些亮色。这抹亮很快就被更亮的光淹没了,苏歆一身的光愈发明亮,肩头的莲花和手心的莲花都焕发着光彩。 “嗷——”一声气吞山河的咆哮声响了起来,白虎已经恢复了它庞大的样子,它一吼叫,不少动物四散奔逃。 白虎身后亮着几抹流光,颜色各异,将法器往白虎背后招呼,白虎转身打落一人,将飞剑掰了,另一人兜了这人,一大把飞剑不知从何而来,直勾勾地奔向白虎的眼睛,白虎身前展开了洁白的一层雾气,将那几十把飞剑笼在里头,凝住了,接着飞剑当啷落地。 正在那时,突然有一人在白虎疏于防范的尾巴上,点了一把火。 白虎吃痛下,又惊又怒,将眼前几个不知为何如此不知死活的人打落了,下爪极重,看样子是身体崩碎已经快要魂归西天,一边将尾巴重重地抽打在地上,一边回过身便要找那烧他尾巴的人。他的尾巴不同寻常兽类,都是有灵力保护,谁曾想这人故意使坏,那把火也颇为蹊跷,没能破开灵力就将尾巴烧着了,回过身,只瞧见个一身白衫的少年,提着一盏灯静静地站着。 白虎瞧那灯,便暗自猜想兴许是哪种带火的法器,一下子想明白了。 这时候对面的少年似乎也想明白了,朝着麦田对面的一片小树林发足狂奔。试图以树木遮掩身形。 白虎口吐白雾,将树林罩得严严实实。树林登时成了个沸水锅,蒸汽腾腾地冒上来,这时候没有人再来骚扰它,它便又气又恨地往树林去,拍倒了四五棵树,一顿狂吼,声音震彻天地, 躺在树叶堆中的白凤翎才发了毒,苏歆破开手腕结果像个萤火虫似的发起了光,她不明所以因而又一惊,呛得胸口发闷。这时候客气也实在矫情,她以神识打量,见白虎被一群穿白衫的人围住,她还诧异天岚宗管事的什么时候这么不知天高地厚,等看见司典大弟子将白虎引开,她立时明白了什么,张口竭力吮了血以解毒,等着毒性被压制,却突然意识到,她经脉尽毁,就算解了毒也动不了。 松开苏歆,看她揉揉手腕。手腕以可见的速度愈合着,身上的光也渐渐淡下去。她猜想这兴许是莲灵的标志,流了血就要发光,因为她那血脉可不是一般的血脉——她突然扼住了这想法,紧着当下的事情,心念电转,低声道:“你贴过来。” 苏歆规规矩矩将手搁在她小腹。 “耳朵。” 苏歆恍然大悟,低下头听她说话,才弯下腰,白小苏一个箭步冲过来,蹬鼻她总以为是白凤翎说话呼气惹得人痒痒,咬紧了牙关。 “天岚宗来了人,一定奔着莲池来。白虎被引开了,我无力护你,现在天岚宗最近的人在二里地开外,马上就到。我能拖延,你进莲池,无论如何,不要被抓住。” “那你呢?” “死不了。”白凤翎微微笑。 她存心宽慰,却没想到“死”这个字眼也实在可怕,因此苏歆脸色一白:“可你伤着,我经脉都断掉了却还能动,虽然能跑,却也用不了灵力,我扔下你,自己也跑不了,你也有危险。” 白凤翎顺着她的想法走了走,发觉说得有理。她经脉尽毁,无论怎么折腾都使不出从前的招数,苏歆经脉断了还是她一点点修葺过的样子,也借不得。 难道真是个困局? 最近的天岚宗的人已经走进了麦田。 麦田中央,她二人所在的地方犹如个大祭坛,上头搁着贡品,白小苏颇有些不安地摇了摇尾巴,张口便是大哭。 这大哭把苏歆吓了一个激灵,进入麦田的人循着声音走过来。 “别哭了别哭了。”苏歆好脾气地揉着白小苏的头,蹙着眉头看同样蹙着眉头的白凤翎,突然道:“他们捉住了我们,会杀了我们,还是如何?” “借你进莲池,把你供起来救碧霄仙君。”白凤翎眉头紧锁,“没别的法子了,带着白小苏跑,我能拖延一阵。” 小东西哭声一浪高过一浪,苏歆跳下树叶堆,一骨碌一猫腰滚入麦田中,麦田像头发分了一条线,那条线转头又合上。 白凤翎身子一沉,将元婴抛出体外,和她一模一样,不过身上散着柔和的光,隐隐有着黑色的线穿在其中。 麦田另一头分开一条线,苏子枭和青龙塔守塔老者走过来。 苏子枭朝苏歆离开的方向瞥了一眼,转头凝望白凤翎:“你受了我一击,怎么气色还变好了呢?” 原来白凤翎才将元婴扔出体外,那灵力凝成的人便将枯叶堆砸了个乱七八糟,正好将她埋进去。而元婴和白凤翎本人一模一样,而且身上是灵力化成的衣裳,她灵力虽然不再精纯,却是极为浓郁,经脉受损,灵台却完好,元婴未受损,脸上表情照状态巅峰时而成,因而气色不错,以假乱真。 “白凤翎”并不说话,冷冷地瞥着二人。 这两人她都认识,也知道苏子枭突破,不过青龙塔守塔的这位前辈境界到什么地步,她也不敢确信巅峰时的自己能打过这二人的组合。何况现在只是个灵力的空壳子,她还在出窍期刚突破的时候受莲灵的影响自己升到了后期,对体外的元婴如何运行没有半点儿体悟。 可能因为彼此认识,一时间竟然也没开打。 守塔的老者低声道:“你将纹样授了人家,又不许人家回天岚宗,没有这样的道理。” “我不讲道理。”白凤翎说。 苏子枭抬手一道雷光在指尖汇聚,手心凝着大红大紫的看起来要被人笑话的雷电蓄势待发,他要用□□轰她? 若是身体被毁,元婴还能存活。 若是元婴被毁,她整个人可就灰飞烟灭了。 白凤翎抬起手,似要发力。 老者突然笑道:“我向你许诺,若是莲灵在天岚宗受了伤,受了委屈,就是擦着皮摔了跤,都是我失约。谁要救碧霄谁救去,我决不让任何人伤害我们宗主功法的继承人。她跟着你,你也分身乏术,何况毒鹰宗难道就不虎视眈眈吗?” 苏子枭顿了顿,听见那句“谁要救碧霄谁救去”颇有些刺耳,但是他忌惮白凤翎的攻击,便率先收了法术,白凤翎也放下手去。 前辈明明看出白凤翎在拖时间,怎么还在和她闲聊? 不过苏歆两条腿也跑不远,明明就一起活了十五年,到头来比不上相处俩月的白凤翎。 苏子枭暗自想着,瞥白凤翎,白凤翎一身净白的衣裳,他隐约感到不大对劲。 白凤翎却仍旧不说话,目不斜视地望着老者。 老者便道:“你也不是小孩子了。我也不奢求你回头,你授予人纹样,就是人家的师父,你瞧瞧你这正邪都不讨好的样子,哪里还是我认识的白凤翎。” 唇角一勾,白凤翎低低地笑了。 “我是金子里生出的腌臜货,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如今外头的金玉也没了,就叫人看出实情来。”白凤翎有一句没一句地和老者聊着天,苏子枭眼见得苏歆越跑越远,想找其他弟子拦住她,可不知哪里来那么多异兽,疲于应付,眼下紧要的事情就是找到莲池入口,进去躲避一番。 老者还想说什么,苏子枭眉头一紧:“元婴?出窍期,你真是疯了!” 说罢抬起手来,重新汇聚了雷光,朝着白凤翎砸过去。 老者突然重重地敲在苏子枭后背,因而那雷光打歪了,将旁边的一大片麦田化为齑粉,烧得只剩黑色。 苏子枭被捶了一下,一个踉跄,极为不解,却见老者反手扣住他,压在膝下,死死拧住,任他如何催动灵力,都无法挣脱。 “前辈,您这是做什么?” “闭嘴。”守塔的老者抬起眼来,望了望白凤翎。 白凤翎站在那里,像屋顶的鸽子一般恬静。 虽然只是元婴,但或许过些日子,就能称之为元神了,那时候她就能以元神施展法术,催动灵力,如今还不能。 “白凤翎,我们各退一步。”老者道,“你不能动,不能伤我,也拦不住我。你瞧,地底的异兽都已经冒出头了。” 84、莲灵12 自莲池将要开放以来,地底的异兽一直在蠢蠢欲动。这世间有两处异兽最多,一个是极心岛,另一个便是北方蛮荒,正道的人们商议如何抵御异兽的侵袭,苏子枭就已经做了准备,尚且不够。史册记载异兽爆发几百年一次,无一不是生灵涂炭尸骸遍野,但每次无论正道还是邪道都记不住要同仇敌忾,总在最后关头拧成一股,生生抢出了最后的胜利。 苏子枭想以天岚宗牵头,但如今天岚宗威势大不如前,因此又是一团散沙。 白凤翎对异兽的认识不过是各类杂书上的,并未亲眼见过那狂潮,只是自从在极心岛险些折在那所谓的什么三头什么的蛟手下,就格外留意,听老者谈起,便留了心,微微颔首。 “想解毒就只能靠仙界。进莲池,这是你唯一的法子。”老者沉声道。 突然,麦田中钻出一只鹿来,生了一对雄壮的角,冲着老者奔来。老者见鹿背上跨坐着个衣衫不整的少女,猛地一看竟然眼熟,便闪身躲开,可怜苏子枭被鹿踩了两三脚,老者又将他兜起来,死死压住。 鹿奔到他们三人中间,苏歆歪过脸:“你说的当真?” “当真,你就是仙界的灵气汇成的生灵,所以才有解毒的功效。”老者认出来了,惊异于变化之大,却又在意料之中,手上略微松了松,“你去帮大家对付异兽,不要分散开,笼在一处,快去。” “前辈!” “过会儿就能进莲池了。”老者说得极为肯定,苏歆嗤笑一声。 苏子枭穿过麦田,不知为何,在这片麦田,他无法飞起来,像是被牢牢地粘在地面一般,只得一根根扒拉开走出去,脸上一片狼狈。 天岚宗众弟子只剩一半还在战斗,剩下的已经不见了踪影,苏子枭面色一冷,便开始找人。 苏子枭走后,老者望了一眼还是元婴的白凤翎:“你如今一点儿也不像我认识的白凤翎,说着要成仙渡劫的傻话如今也不作数了?” “老了。”白凤翎答,“说说您的退一步是什么?” “你懂个屁——”老者似乎终于不用摆前辈的架子,张口便让苏歆又瞠目结舌了一回,“我不这么说,苏子枭一个□□就把你轰得灰飞烟灭了。” 白凤翎微微蹙眉:“多谢。”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儿,长话短说,你得进莲池,别人进不进都没关系,你有莲灵,能走捷径直接到莲池中央。那水池子能修复经脉,越过莲池,这次应该能有法子往仙界走,能进仙界。在仙界兴许能找到解药,找不到也没事,就出来,反正你有莲灵。接着找个僻静地方,别管什么天下大乱,只管好好修仙,等着渡劫。” 白凤翎蹙起眉头,并不言语。 苏歆抢白道:“你怎么知道?” “爱信不信,不信拉倒,要不是看你烂泥扶不上墙,我就抢了你回去教你,天岚宗最纯净的功法居然在你身上,祖师爷知道了要气死了。你有白凤翎一半的天资我就能盼着你成仙了,可你打仙界来,结果浑身上下都是人间的臭气。”老者不知怎么就敲到了她的头,把她敲了个激灵。 言尽于此,老者回身,白小苏突然嗷呜了一声。 老者身上渐渐浮现出微弱的青光来。 白凤翎:“前辈——” “你成仙,我就不必到仙界去。最后告诉你,四神兽嫡系子孙都在人间,仙界必须有人成仙上去,不用灵药,不用法器,堂堂正正地去,才有法子改变一切。我这么说你懂吗?” 雄鹿突然飞身上来,以角撞了他的后背。 “你这骗子。那你说,仙界要了那么多飞升的人,却又将他们杀死在极心岛,灵气已经满了怎么还要破开桎梏叫人飞升,我师父上去了还能有好果子么!亏我信任你,你这老匹夫!” 苏歆大喊起来,白小苏也跟着嗷呜嗷呜叫。 老者敛了情绪:“你还知道什么?” “我师父不能飞升!我们也不去莲池!我去了就出不来了!一群人巴巴地瞧着我打算将我堵死在那儿,我不说,谁也别想知道在哪儿!” 苏歆回想起她在洞穴中摸到的故事,更是气急,催着鹿绕着老者转圈圈,白凤翎突然道:“苏歆。” “师父,这人骗人,我为什么这么说我之后再讲,白虎已经出来了,那些人抓不到我们,我们找个隐蔽的地方藏起来就是了。” 雄鹿前蹄高抬,踩着碎步奔向白凤翎,用角抵开枯叶,苏歆一把兜了白凤翎的身体,搁在鹿背上,环在怀中,白凤翎瞪圆了眼:“他是青龙后裔,你信白虎,不信青龙?” “走!” 苏歆并不回答,驱着鹿前行,朝着老者的反面去了,老者猛地回头,一阵龙吟如雷声响彻天空,紧接着阴云密布,电闪雷鸣。 老者身上青光大盛,挡住苏歆的去路:“你以为我就没有灵力吗?你以为青龙就生来青龙不必修炼的吗!你以为我不去仙界叫白凤翎去是要害死她吗!” “不然呢?” 苏歆猛地回头,针锋相对。 “苏歆——” 白凤翎急道,元婴凑近苏歆,苏歆却调转鹿头直奔着老者而去。 老者身上肌肉暴涨,生出青色鳞片,衣裳都碎掉,脸也伸长,身子拉长,长出触须来。 “你这小混球。” 一条巨龙穿梭在云间,一张开爪子就将苏歆从鹿身上拽了下来。白小苏被摔在了地上,哇一声哭了起来。 “前辈息怒——”白凤翎简直不知如何是好,她以元婴露面,却不知如何施法,只得张口就喊,声音却在这雷电交加中被淹没。 “你是见过仙界还是怎么着!”老者,或者说是青龙后裔气得将她吊了一圈,“若是白凤翎能进仙界,她就是桎梏开之后的第一批,绝不会是被人宰杀的!” “那就是宰杀别人咯?你承认了!呸,老匹夫,我就是死,我也不告诉你莲池在哪儿,我绝不让我师父飞升,你们天岚宗的人,一个都别想进莲池!” 被吊着还嘴硬开口的苏歆摇摇欲坠,被龙爪子勾着腰,压着胃难受想吐,不过在空中俯瞰大地又是久违的感觉,她看见苏子枭疲于应付一只有两个头的像蛇又像猪的怪物,还看见了小包被一圈人护在中央,结了个小阵法对付外围一圈上蹿下跳的猴子。看见麦田中央白凤翎抬头望的元婴和她一动不动悬在鹿背上的身体,突然看见了一盏灯,在白雾中也极为明亮。 她眼神极好,一眼就看出那是司典大弟子。 司典大弟子提着灯,默无声息地抬头瞧了瞧,打量了一圈,低头记下了什么。 耳边风声阵阵,青龙兜着圈子,似乎要逼她就范,不知道堂堂青龙跟她较劲干什么,而且刚刚说话声音那么大,要叫天岚宗的人怎么想? 一声虎啸划破雷电,另一只庞然大物拔地而起,从人形变成兽类,只在一瞬间,簌簌落落掉了些叶子,可见白虎平时穿的裙子叶子很厚。 白虎一爪拍向青龙,青龙一拧身,张开口,与白虎对峙起来。 苏歆这时候才在这龙虎的安静下,听见了白小苏歇斯底里的哭声。 “松开她。”白虎话不多,他会说的话也就那几句,要么和苏歆试着交流的时候夸赞白凤翎“好看,美丽,漂亮”等词汇,要么便是苏歆捣鼓吃食,他赞叹道:“好吃,热的,冷的。”最多埋怨她夺走了白小苏的爱,说两句“你坏,你丑,你无耻。”,今天突然蹦出了新词,苏歆眼眶一热。 “你同为四神兽嫡系子孙,应当清楚天下的规则。人升仙,填满仙界灵气。仙界清理废物,搁置极心岛。极心岛灵气浓郁,堵上成仙路,最高不过金丹期。莲池孕育莲灵,吸灵气,仙界与人间通畅,灵气流向人间,人便升仙——” 苏歆听了一下,便觉骇然,这轮回下来,有什么意义。 白虎却似乎听不太懂:“放开她。”重复了一遍,见青龙还在说话,便张口吐雾,一爪子扯向青龙的鳞片,青龙吃痛下撒开爪子,苏歆便直勾勾地往地上摔。 雄鹿突然身子一抖,身上润出纯白的光来,飞奔向苏歆,纵身一跃,将她接在背上,在地上摔了一下,只是双腿一弯,一蹬地又站起来,踉跄了几步,奔向白凤翎。 白凤翎的元婴已经回到体内,只剩身体睁大眼睛,看了看雄鹿:“很好。” 雄鹿垂下头。白小苏不哭了,登上它头顶,一览众人小。 苏歆眼冒金星,哆哆嗦嗦从鹿背上下来,低声道:“趁他们打起来,我们快跑。” 才说着快跑,一扭头哇一下吐了一地,她实在头晕眼花,跌跌撞撞地起来,一抹嘴,四面八方地寻找白凤翎,好容易找到了躺下的白凤翎:“快走。”却没力气把她扯起来,只得原地坐下喘了几口气,稍事休息。 白凤翎躺着,却能看见两只庞然大物打了起来。其他异兽四散奔逃,天岚宗弟子拢成一波,退到麦田中。 突然苏歆一个踉跄,被苏子枭扯进怀里,拿了绳索捆上了,死死按倒在地上。动作太快,雄鹿也没来得及反应,白凤翎却不能动弹。 “你想怎么样?” 白凤翎沉声道。 “我也没想到那位神秘前辈居然是青龙后裔——”苏子枭摁紧了苏歆,见她还在挣扎,便多用了些力气,将她几乎擀平在地上,眼睛充血,双目通红,白发沾上了血污,脸上颇有些狰狞,“苏歆你别动,我不会害你,你不挣扎我就松些。” “你到底想干什么!”白凤翎拔高了嗓门。 “师父你让鹿哥带你跑,我今天要是死在这儿,你得给我烧纸。”苏歆故意道。 小包不知从哪里钻出来,满身血污,好像他自己的肤色变成了红似的:“苏前辈……” “我说了我不会害你!”苏子枭对准苏歆耳朵吼了一句,“养了你十五年,我何曾害过你!” 苏歆不动了,苏子枭略微松了松,心里也松了一口气。 他这才转过头来,沉声道:“我进过莲池,我知道莲池什么样子,我可以带着人进去,不必苏歆。我只是想叫她回天岚宗,比跟着你好。” “呸!”苏歆抬起头。 “苏前辈……”小包突然又往前走了走,低声喊道。 苏子枭置若罔闻,抬头看白凤翎,继续道,“前些时候司典大弟子提到,若是能将宗主纯净的功法多传几个,就更能养出灵力高强的弟子,你身上有毒鹰宗的纹样,宗主又病了许久,所以想请苏歆来传授。” “碧霄呢?你不打算复活他?”白凤翎冷笑。 “我进莲池去,再不济就跨过莲池,冒险去仙界,总有办法,万一今年莲池出了仙灵珠呢。”苏子枭松开苏歆,揉揉被他按重了的肩膀,“你是对我有偏见,总觉得我是天下第一号恶人,见谁杀谁不近人情。” “那你怎么能那么对苏歆说话?说什么两全之策,说什么如果可以会选择牺牲她如何如何,你还要说你是权宜之计么?”白凤翎声调越拔越高。 “苏前辈——”小包又喊了一声。 苏子枭豁然起身:“我只不过将最坏的打算说与人,不欺骗也不隐瞒,我哪里做错了?你一直都是这样,自顾自地猜测想象——” 他几乎要和白凤翎理论起来了,小包突然大吼一声:“苏前辈!宗主!去了!” “去哪里了?”他尚且没有反应过来。 “你再说一遍?”白凤翎却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声音低沉。 小包平了平胸中的郁气:“刚刚,先前回宗中的人来报信,说宗主还在睡着,突然醒来,吵着要见你。大家颇为诧异,因为他并不知道你回宗中一次。紧接着宗主开始说胡话,要见玲珑也不是,见苏前辈也不是,见青龙前辈也不是,胡乱嚷嚷了半个时辰,就安静了,最后清醒过来,写了一封家书,就躺下,平静地去了。” 苏子枭回过神来,提了小包衣领子往后拉了拉。 苏歆突然道:“那我答应你,我回天岚宗,你们找一两个人护我们回去。” 小包摸出家书来:“给玲珑的,但是,苏前辈——你刚刚过来得急,我帮着召聚了宗里的人,除了还在对面的司典大弟子和还在打的青龙前辈,都在这里了。” 他咽了一口唾沫,“没找到玲珑。” 85、莲灵13 苏歆眼神动了动,她想起自己醒来时身上的惊鸿上没有玲珑的红穗子,她因为红穗子才结识了玲珑。虽然她很不喜欢玲珑,但并不代表能无动于衷,刚刚异兽都冒出来,众人自顾不暇,不然也不会这时候才发现玲珑不在。 就算疏于防范被踩了一脚,都危及性命。 苏子枭合上双眼,眉心的纹样闪了闪,面容变得格外严肃。低头瞥了一眼苏歆,将她的绳子解开了:“说话算话。” “先找玲珑吧。”苏歆说。 “先回宗里。”苏子枭说得很慢,瞥了一眼白凤翎,“你做得了她的主?” 苏歆不说话了,跪在白凤翎身边,白凤翎却有些恍惚,见她来了才稍微凝神,低声道:“我这样子,也不必见宗主。” 白凤翎归心似箭。但是眼下白虎在这里,白小苏在这里,玲珑又不见了,苏歆也想必是为了她才答应去的,苏歆哪里懂得怎么授人纹样,以为是亲一口就能解决的事儿吗?自己功法还没弄明白,经脉都是断的,怎么去运行灵力?所以她勉强撑住自己。 苏歆却躬下腰来:“我哪里就是要你见他了?我这人大逆不道,还没见过师爷爷,总得去瞧瞧。收了人的纹样就得见,我去见他,你不过是体贴我没见过特地来陪我去天岚宗的,万一见了不认识,你还可以引荐引荐。你是我师父,你说了要管我,我都记住了。” “找玲珑去。”白凤翎低低地说,眼神动了动,“我哪里不知道你胡说八道。” 苏歆将她的手拽了起来,贴在脸颊上,蹭了蹭:“那你也总是听我胡说八道。苏子枭就不爱听,你是好师父。” 像只猫蹭了蹭掌心,有些痒痒,白凤翎想说什么,眼睛被突如其来的光亮照得睁不开眼,一声巨大的轰响盖过所有声音,所有人都闭上眼睛以臂遮挡,仿佛薄薄的一层眼皮挡不住那刺眼夺目的光。 约莫静了半刻,苏歆低声道:“龙虎斗,龙赢了呢,还是虎赢了呢。” 白凤翎才渐渐睁开眼,却有些看不清东西,缓了好大一阵才勉强瞧见苏歆的脸,苏歆垂下脸,又蹭蹭她:“他们消失了,地上有个大坑。” 白小苏嗷了一声,奶声奶气的,脆脆的,苏歆就又去蹭它,蹭得它呼噜呼噜舒服得眯起了眼。 “师父,我跟你说件事。”苏歆摸着白小苏,低声道,“白虎喜欢惊鸿,我没给。我那时候不记得。后来惊鸿不小心丢了,我要是给他的话多好。” “如果不是死了呢。”白凤翎想安慰,但只能淡淡地问着。 “莲池入口在麦田中间。就是我们在的这里。白虎搭这个垫子的时候,用法术把它挡上了。现在,它开了。”苏歆微微侧身让开,将白凤翎拖到一边,踢开杂草堆,露出一个黑黢黢的洞口。 天岚宗众人本在谈玲珑的事情,见她突然发疯踢开杂草堆,就都扭过头来,苏子枭拧着眉心,眉心的纹样闪得越来越快。 见了这洞口,纹样闪得几乎一直在亮。 “莲池入口。”苏歆说。 有几个胆大的便要冲上前,被苏子枭一把攥住了:“你不要命了?莲池里九死一生,没人带着就是找死。” 又转头看苏歆:“你怎么改了主意?” “我怕以后后悔。所以今天想,不欠你了就好。但是我还是欠着你的养育之恩……”苏歆想了想,“希望下辈子你投胎做我儿子,剩下的就那时候报答你吧。”苏歆抬头,大逆不道。 苏子枭觉得她变得极为陌生,不是他从前握着的那张极为重要的牌。 “苏歆,要讲道理。这不能拿来抵人情……”他有些无奈。 “我不讲道理。我不管。”苏歆垂下头,“别这样,我总想起你的好来。” 苏子枭沉默片时:“那就,两不相欠。” “我去找玲珑,你下去吧。留给我们的人和我们一起找。”苏歆自顾自地安排了,又意识到此事又没和白凤翎报备,便转过脸恳求批准。 白凤翎的表情似乎有些难以捉摸,不是生气也不是赞许,却是有什么情绪在里头,不像是平日里的淡淡的什么也不在乎的样子——她拉了拉白凤翎的袖子,希望听见她说话。 白凤翎微微笑:“长大了。” 脸上一下子升起两团红,她垂下头来:“我是你徒弟。” “我没教你这些。”白凤翎想了想,看见苏子枭正安排着人,一串串走下来,剩下两个在外头,一个表情得偿所愿,一个恨得咬牙切齿,摆在一起像滑稽娃娃,走过来,齐齐行了个礼,白凤翎这才补充道,“你如何找玲珑?” 两人刻意避开了宗主和青龙白虎的话题,此时此刻,沉在悲伤中简直是笑话。苏歆无师自通了这一点,兴许是习惯了悲伤着也前行。白凤翎亦然,躺在苏歆面前手无缚鸡之力是因她自己一心求死,却不能自责也不能忘记,先往前走着——白凤翎觉得不能任性实在是一种惩罚,也就是这一点,叫她真切地意识到,苏歆真的成年了,大人没有眼泪。 但是她为此感到悲伤。 苏歆贴在雄鹿耳朵跟前说了什么,雄鹿转头看白凤翎。 为了能驾驭雄鹿从那么高的地方接住苏歆,白凤翎终于肯屈尊纡贵地收了雄鹿做坐骑,契约一定,这雄鹿不必进莲池就有了仙缘,本就开了灵智,才能一口气借了白凤翎的力接住苏歆,不然苏歆就要摔得稀巴烂不能认了。 白凤翎点点头,又补充道:“不必因为认了主而拘谨,她说的就是我说的。” 雄鹿点点头,转身走了。 “你找动物们来找?” “跟他们说好是白衣裳,姑娘家,比我个子矮些,况且它们或多或少能辨别纹样的种类,就说和我差不多,它们总比我快,又靠谱,正好找一圈来,到莲池,不是都想要开灵智得仙缘吗,这里正巧有个向导,不必走弯路。” 苏歆朝苏子枭那边努努嘴,垂下头,将被她摸得睡着的白小苏搂在怀里:“我在洞穴中,看到了这样一个故事。”她将自己见到的故事讲了一遍,便是那仙人屠杀修仙者扔在极心岛的故事,又轻轻地将白小苏搁在白凤翎身上,又暖又软,格外舒服,“我又想看见你成仙,又怕。我向来没出息,又怕选择。青龙的意思,就是去了之后要么被人杀,要么就是杀人。我也晓得你很聪明很厉害,不会被人杀了扔进极心岛,但是,如果你杀人,就为了很可笑的灵气满了这种理由,我会伤心。” 白凤翎抬眼看了看她,感到她似乎想哭。不知这感觉哪里来的。 “我不是非要想象个什么好人,你一点做得不对我就气得悬梁自尽。只是我觉得,你不是那样的人,若是你变了,做了不想做的事情,我就会难过。你想要什么,我都帮助你,我也不能越俎代庖自顾自地决定你不升仙,若是你觉得,升仙就是好,那肯定就是好,我就带你下去,青龙也说了,莲池水可以修补经脉,让修为突飞猛进,你一进就不知道进步到哪里去了,离升仙就越来越近了。你若是不去,我们就去天岚宗,见宗主,我还没见过他呢。”苏歆略有些羞赧,觉得自己颇为好笑,“我总是说很多奇怪的话,但是我第一次说的时候你也没有烦我。” 白凤翎合上了眼。 “哦对,我第一次说的时候你揍我了。”苏歆后知后觉地想起来,“不过先生揍学生也是应当的。” 白凤翎忍不住睁开眼,里三路外三路几乎要把她剖开一样:“你欺负我现在打不得你?” 苏歆点点头:“你打人可疼了。” 白凤翎合上眼,胸口大起大落。 苏歆微微抿着唇笑,觉得这回宗主的事情就被冲淡了吧……虽然这么想,眼睛还是有些湿,按在自己心口上,有一种极其奇怪的感觉。 突然几声吱吱声将她拉回来,原来猴子上蹿下跳地过来,约有三只,对她比比划划的吱吱说着什么,雄鹿没回来,没人给传递一下语言,只得人同猴讲,急得抓耳挠腮一起成了猴子。 苏子枭终于安排好了,轻轻打了个招呼便带着一拨人下饺子一般进去了,只剩下两个被拣出来的人恭恭敬敬地站在一边,听完了所有的话。 猴子突然揪着苏歆的衣裳大喊大叫。 她这衣裳本就只剩外衣,里头什么都没有,被猴子一扯,胸脯大开。 “男女有别。”白凤翎淡淡道。 两人立即转过身,臊得满脸通红。 猴子扯着她领口的衣裳不住地叫唤着,苏歆想拉回来也拉不回来,反而扯开了腰带,她急忙捂上,却被猴子揪得半掩半露,甚至还扇着风,颇为凉快。 白凤翎道:“兴许它们是说,找到了衣服。” 苏歆颇为诧异,被生生扯得站起来,跟着猴子走了两三步,又看白凤翎和躺在白凤翎身上直翻肚皮的白小苏,感到颇为不放心,又转身走回来,猴子趴在她胸口安静下来了。 苏歆被猴子占便宜,却又不能说什么,她长身体太快,虽然身体有了好看的轮廓,却实在空空如也,她没什么好遮掩的,却因着白凤翎在一边瞧着,死死揪着衣裳,和猴子拉大锯。 86、莲灵14 等雄鹿昂首阔步地来了,苏歆才刚和猴子争执结束。猴子用了力气,和她合力把外衣撕成了两截,彻底寿终正寝。 苏歆一身清凉无处可去,仗着自己瘦,将撕开的外衣糊在身上,勉强矮下身子,气得连刚才的忧心忡忡都没有了。 “恒玉,将外衣脱下来,搁在背后。”白凤翎突然道。 那被派遣跟着二人的弟子中,有个个子较为矮小的,略有些犹豫,便将外衣脱下来,随意裹了裹,搁在背后,低声道:“少宗主莫嫌弃,我,我很久没洗澡了。” 苏歆也很久没洗澡了,横跨两步矮下身子将衣服捞走,披挂在身上,又大又宽松,像个瓦肆唱大戏的,挥舞了长了些的袖子,别了别,又觉得不妥,又别了别,直别到臂弯,方觉得轻松利落。 那个子矮小的原来叫恒玉,自小家贫,被宗中长辈捡来做杂役弟子,偏偏有些聪明,偷学了一两招。开悟,便被收了做弟子。因着年纪和白凤翎差不多,成正式弟子也是很久之后的事情,做杂役弟子的时候常常碰见她。所以白凤翎能记得他的名字。他为人也颇为谨慎,知道苏子枭说要和白凤翎恩断义绝,见了白凤翎还是巴巴地叫她少宗主,一来是叫习惯了,这么一喊,白凤翎兴许能想想他以前上山爬树给她献殷勤的傻样,二来是给旁边那位听的,旁边那位不情不愿,提醒他,苏子枭虽然下了命令和白凤翎划清界限,人家可还是能随意进出天岚宗,想想人家的身份,你可别那么快地站队。 白凤翎不认识旁边那个,旁边那个听得苏歆折腾过后,便道:“白护法既然认得去天岚宗的路,怎么还不起程?” 苏歆抬起脚来从他背后踹了一下,将他蹬了个趔趄。 他回过身:“你是什么东西,怎么还打人呐!” 恒玉忙拉住他,又一边给苏歆赔罪:“小前辈别跟他计较,他资历尚浅,年轻,不会说话——” “就你资历高,你资历高怎么和我一样不能进莲池——” “滚。”白凤翎微微合上眼。 “……听见了么?”苏歆先是一愣,确认自己没听错,才嚣张跋扈起来,抬脚又要踹人,实则虚张声势,那人甩开恒玉,狠狠地走了,骂骂咧咧的。苏歆便做了个鬼脸,转过脸来,看陪着笑的恒玉。 “你不跟他走?” “小前辈别说笑了,苏前辈留下我二人说着陪着,其实是监视,虽然我也觉得没什么好监视的,但总该尽了职责。况且有我带着,也是个熟面孔,宗中有些人少宗主有些误会,有我在,就——” “知道了。”白凤翎说。 苏歆被这人好言好语说得十分受用,心里便得意了三分,对这恒玉也不提防了,况且就算她提防也没的提防,她还穿着人家的衣裳。 白凤翎还是躺着,气若游丝的样子,过会儿下个两三个字的指令,脸上照常没什么血色,精气神也不大好。经脉尽毁不是件开玩笑的事情,她也说不上后悔还是其他,只是觉得那时候万念俱灰,谁能想又见到苏歆?造化弄人。 眼下就剩恒玉,苏歆,白凤翎,白小苏,和自知犯了错却死不悔改还在玩衣服的三只猴子,等了一炷香时间,一对大角自地平线闪过,便立时冲了过来。 猴子便立时唧唧歪歪起来,白凤翎侧耳倾听,过会儿,轻声道:“这边出去的那条河,上游来了一批人,这几只猴子在下游瞧见了和苏歆描述很像的衣服,没有瞧见人。” “呀,别是叫水冲走了!”苏歆惊叫,她想起白凤翎就是顺流而下像一叶扁舟淌下来的样子,又想白凤翎是天生与水亲和,不会泡肿了成个发面团,万一玲珑不是和水亲和呢?脸上一白,低声向白凤翎求证,得知玲珑果然和水不合,面色就更白了,抬起胳膊嚷嚷道,“那便去下游,还等什么。” “他没看下游有没有势力。”白凤翎蹙起眉头,于是只剩猴子吱吱叫。猴子颇为尽责,却发现要找人的苏歆却一点儿都不着急,困惑得抓破头皮也想不明白,索性骑到她身上,头顶一个肩膀一个背后一个,只差被白小苏占据的怀中。 恒玉突然道:“这封是宗主给玲珑的家书,由少宗主保管为好,若是碰着了什么势力,我还有一战之力,怕弄坏了就不好了,虽然不会轻易弄坏就是了。” 苏歆忙接过来,光滑的外皮不知什么纸写的,上头也没有火漆也没有接缝,只写着给玲珑。她颠来倒去地看了看,看看自己没地方搁,便转过身。 “搁哪里?” 苏歆虽然一问,但也不能搁袖口。白凤翎身上的衣服并不是宽袖的,没地方可塞,她又不敢多盯着胸口看,只能红着脸求问,白凤翎微微扭扭脖子,抬起下巴示意她只管塞进胸口。 哆嗦着手掀开一条缝,像是那信烫手似的忙不迭地搁进去,掩好,手指尖按在不同于自己身体的柔软一片上,耳朵都要熟了,不自觉地咽了一口唾沫,不知这奇妙的感觉从何而来。 白凤翎打量她,微微笑:“你不过是个子长得太快就瘦杆子似的,日后多吃一点,就长起来了。” 她说这话真心实意地满怀长辈教导晚辈的慈爱,想着苏歆没爹没娘,她做师父的就责无旁贷,谁知话才出口,苏歆连眼睛都红了,她还暗道居然如此感动的时候,苏歆背过身子不理她了。 “你年纪尚小,日后那里一定生得好看。我听说朱雀国的贵胄家的女儿常喜欢将衣裳的胸口添上棉花,显出丰盈的样子。只顾着求着变大,反而样子蠢,许多女儿家都有爱美的心思,却少了份天赐的灵气,你的么,形貌有灵气——” 苏歆转过身子来,抬手勾住她,将她扛在肩头,生生打断了她这番慈爱的教诲。她后来想想才觉得这话轻佻,苏歆毕竟是大姑娘了,但说这话的时候,她实实在在问心无愧地想分说明白,对自己的身体有追求实在不是件可耻的事情。 虽然瘦弱,苏歆却还是肩扛白凤翎,背驼三只猴,头顶一只丑八怪,手把鹿角,浑然是个力气顶天的壮士。将她搁在鹿背,自己跨坐上去,从猴子手里劈手夺过衣裳,拧成一束,将白凤翎和自己捆在一起,猴子颇为灵巧地帮了忙,白凤翎被捆在苏歆背后,软软地趴着。 恒玉一时不知该不该跟上去,犹豫片刻还是凑过去,苏歆绷着脸扶着鹿角,只顾走出麦田往河边去,他头一回听见少宗主说这么多话,又是令人极为害羞的话,便觉莲灵果然神奇。以前少宗主想要他手里的果子的时候,也只是微微一笑,指了指他的果子,他就会巴巴地送过去。 河面宽六七丈,波光粼粼,水流清澈见底。雄鹿头顶一只白小苏,身上载着两个人。苏歆还是没说话,脸上红晕不见散去,眼睛却是又大又亮,扶着鹿角,又挪到了鹿背,看见他一直在身侧站着,便提醒道:“要跑起来了。” 话音未落,雄鹿像是听见了战争的号角声,撒开四蹄,在河岸上顺着河流方向急速奔跑。恒玉愣了愣,明白了苏歆为何提醒他,驭剑飞起,跟在后头。 下游有没有势力还两说,因此到了一处,雄鹿便小心起来,白凤翎虽然不能动,却在苏歆背后,下巴搭在她肩头,打量前头。 身子一僵,苏歆低声道:“你这人,自己没有骨头么,靠在我身上做什么?” 白凤翎只低低一笑,苏歆就不说话了,像个木头似的杵着,半晌才缓了过来,这时已经从麦田桃源树林鸟语花香到了一处碎石堆上,越过这堆碎石头,便是两处大山包,曲线柔和十分容易登上,雄鹿踩过碎石,地上发出喀拉喀拉的声响,走出百步左右,雄鹿绕过一道山包,石头中挂着一件外衣。 因着猴子报信后就进莲池沾仙缘去了,苏歆就把白小苏扔下去叫它衔了来。白小苏磨磨蹭蹭不肯过去,恒玉走上前,拣了衣裳,目光略过,便递给苏歆。 白凤翎还是越过苏歆打量衣裳,本来,她的呼吸均匀且微弱地呼在苏歆耳畔,突然就屏息凝神,半晌没说话。 苏歆也没说话,那衣裳上挂着条熟悉的红穗子,已经是答案了。 白凤翎合上眼,眉心的纹样微微发亮,她的灵力不充盈到快要爆炸的时候,和众人一样是霞光那般的红,那红淡淡的,明灭闪烁,最后,她一声叹息,纹样也熄灭了。 “附近没有。”白凤翎说。 恒玉咽了一口唾沫,白凤翎突然问道:“恒玉,玲珑和你们来,与谁在一处?” “与苏前辈在一处,大家都知道苏前辈给玲珑授了纹样,而且,平日也对玲珑有些怕,所以……” “这次来找莲池,如何安排?” “我们共六十八人,司典大弟子引开白虎,七人为一队四面八方靠近麦田,其余四人分别是玲珑,苏前辈,青龙前辈,还有一位平日里不大见到的罗前辈。几位前辈令人很是放心,我们彼此之间也有照应,谁知异兽突然就来了,来得快去得也快,就打乱了阵型。最后一次瞧见玲珑,玲珑在麦田边上,后来就不知道了,那时候,苏前辈还在麦田里。” “那罗前辈呢?” “不知,也没见他下莲池去。” “司典大弟子呢?” “白虎被引开之后,就再也没见过了。”白凤翎神色微变,“也就是说,你们来这里,丢了三个人。” 恒玉颔首。 雄鹿歪歪脑袋,突然有些不安地后退。 从山头上骤然冒出密密麻麻一群黑衣人,衣裳轻薄,为首那人瞧了瞧她们:“莲灵在这儿,放箭!” 箭雨密密麻麻如黑夜降临,以雄鹿为中心撑开一个光罩,将他们严严实实地保护在里头,白凤翎愣了愣,还没迎接苏歆的目光,便道:“不是我。” 突然,为首那人喉头出现出现一道血柱,整个人还没倒下,就被另一个黑衣人拦腰兜起来,抛到了山那头。其他人还尚未来得及反应,就都被杀了,尸首都搁到林昂如扔尸体那里,纷纷跳下来。 林昂如擦擦手上的血,一把火将帕子烧了,走过来,打量着这奇怪的组合:“走吧,正巧回宗里。” 87、孤鹰01 在苏歆看来,林昂如像个尾随良家姑娘的变态,见了他,脑海中便爬出了一堆绿色的虫子,后背的伤痛如烟散去,却烙下了隐形的疤痕,她自觉不爽,扶着鹿角往后倒退两步,白凤翎轻咳一声:“那些是鬼帷帐的人。你小心成为众矢之的。” 林昂如一笑:“晓得了。你看你这样子,倒像是个游魂,又不能动,也不能打,跟我回宗里去,还能修补经脉。” 两人一来一往,没什么夹枪带棒的词儿,恒玉竖起耳朵聪明地沉默着,暗道天岚宗和毒鹰宗的夹缝之间实在不好混,便装自己不在。如今毒鹰宗的人围了一山,怕鬼帷帐的人发现,将尸体堆在一处,估计是要一起弄走,天岚宗的,撑死了算仨,其中一人也是毒鹰宗右护法,仔细想想,他该担心自己项上人头,可想想白凤翎是要去见宗主的,不知如今是什么决定。 如此想着,目光便游弋到白凤翎身上,白凤翎贴在苏歆身后,背对着他,瞧不见表情。 苏歆却抢先道:“我为什么要跟你去毒鹰宗啊?” “哟,苏歆?长这么高了,我都不认识你了。”林昂如先寒暄,好似喂了一口糖,苏歆抿着唇不说话,环顾四周山头上毒鹰宗的人,又看堆在一处的尸体,按了按鹿背,咽了一口唾沫,准备发难,可也没想出来自己有什么本事能和林昂如抗衡,一时间像咽了口苍蝇一般恶心,别过脸。 “去毒鹰宗又不是要将你炼丹,你怕什么!”林昂如低低地笑,一双狐狸眼闪动着,从她身上挪到白凤翎身上,又挪到恒玉身上,“一是去见毒鹰宗宗主,他对白凤翎有恩,临终之前总该见最后一面,二是,今儿对我们盟友出手了,怕这位小哥告密,就先到寒舍避一避——” 他说得很慢,却一点儿也不客气,目光在恒玉身上扎了根,把笑容烙上去才收回,向前走了两步,矮下身子,蹲在鹿前,苏歆顺着他的目光瞧过去,发现白凤翎的鞋子有层绳子交叉固定好的软垫,扣在脚踝,上面濡了血,林昂如伸出细长的手指,系好了绳子,苏歆抬腿要踢,林昂如闪身离开。 这简直是冒犯,简直是亵渎,简直是轻慢,简直是调戏! 苏歆心里一连用了四个词汇,张了张口却什么都没骂出来,白凤翎还没说什么呢,她说了,岂不是比林昂如还登徒子,何况——她觉得,是自己心里给这行动加了点儿颜色,才会觉得林昂如轻浮,别人不也没说什么,修仙的姑娘们兴许不怎么觉得身体很忌讳男子触碰呢! 把话压回去,她正待忍下,却意识到林昂如正在打量她。 抬起眼,两人目光对望,林昂如狐狸眼一弯,笑道:“既然你们不反对,那这就走吧,我们坐船来的,灵石充足,夜里就能到了。” 苏歆蹭了蹭白凤翎的下巴,白凤翎低声道:“你打得过他?” “我晓得了。”苏歆默默道。 苏歆转身对恒玉使了个眼色,恒玉凑上前去,她趴在恒玉耳边,因为和白凤翎捆在一起,使得白凤翎也弯下腰去听他们说话。 苏歆道:“这林昂如不是好东西,可眼下我们脱不开身,之后我们再去天岚宗,你先想法子脱身去找天岚宗其他人,千万注意安全。” 被她一叮嘱,恒玉左右为难。眼下他若是跑了,跑成功了,回去和苏子枭无法交代,跑失败了,就又没做好事情,又落得没有性命。若是留在这里,兴许毒鹰宗那位看在白凤翎的份上网开一面。 他向来谨慎,听了苏歆恳切的一番话后点点头不做声,心里却暗自决定就这样吧。 毒鹰宗几个人过来迎接他们白护法上船,也特别邀请了恒玉。苏歆拼命使眼色,恒玉点点头,看看毒鹰宗约莫百人,杀人心狠手辣,便又有些紧张,这么踌躇着,见了个空子转身便走。 苏歆不着痕迹地瞧见他过了一道弯,才放下心来。白凤翎听见她低低的笑,心中却仍旧觉得不大对,林昂如做事不会有如此纰漏,还在担忧着,被毒鹰宗的人引上一条小道,离那地方愈发地远了。 她或多或少能够猜到,恒玉绝不会有什么好下场。她白凤翎虽然是天岚宗的人,却也是毒鹰宗的右护法,宗主虽然病危,却还在,林昂如吃准她不会造次。苏歆和林昂如有仇,但苏歆是莲灵,这时候杀,不是有病就是喝大了。 恒玉却不同。是纯粹的天岚宗人,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这话搁在这里,再为合适不过。就连她,也一直在这句话的威权下被碾得死去活来不得超生。正道邪道都没有她的位置,她就是个叛徒。 苏歆倒是笑得欢畅,似乎真是以为恒玉躲过一劫。白凤翎放心不下,透出神识去见,见恒玉绕过的第一个弯后头,两个毒鹰宗的人正在换上干净衣裳,恒玉被挂在树梢,一动也不动。 犹豫片时,她还是没说出实情,任凭苏歆以为自己救人一命,一直走到岸边,上了船,她也默默不语。 这船浮空,在那粘稠的水上漂浮,到了海面也只是贴着海面疾驰,因此灵力低微的都不在外头站着,会被风扯下去,灵气高强的,譬如她,如今使不出灵力,也只是在房中呆着,灵石镂空做的灯罩里却没有灯,外头的日光投出杂乱的影子。 林昂如说她行动不便,特意安排了苏歆和她住在一处,那只鹿在底舱安安静静地呆着,没有什么不满,她还是叫苏歆去看望它,好吃好喝地招待了,才勉强放下心来。和她走在一处,她并不想别人或者她的灵兽因她受委屈。惹得林昂如抱屈道:“你当我不晓得那是你的灵兽么,还能亏待它不成?别说我自己不是这样的人,叫宗主知道了定要狠狠揍我一顿了呢!” 约有一日,果然到晚上就踏上岸边。 毒鹰宗和天岚宗一样,都在青龙之地。毒鹰宗离青龙塔远得很,但也没出这片地方,若是可以,到天岚宗也不过一日路程,若有飞行的灵兽,片时可达。 白凤翎估算着距离,还在椅子上坐着,林昂如走了来,笑道:“你那莲灵呢,怎么不见她来帮你。” “我叫她先去——”才要解释,身子一轻,林昂如将她打横抱起,她愣了一愣,如此亲近,林昂如变得不大寻常。第一反应竟然不是觉得男子轻慢,她打量林昂如的眉眼,还是俊秀的面孔,神色照旧,她从记忆的故纸堆中挖掘林昂如一切行动,心里渐渐地紧张起来,难道是要在宗主面前做样子?但是她向来不管事,宗主之位一定是林昂如的,他不讨好自己也不会将那位子丢了,若说林昂如有什么真情实意?那不可能,林昂如的志向何等广大,他可是要做天下之主的,她现在一点儿利用价值都没有,照他以前的性子,该趁乱捅死她,嫁祸他人,再假惺惺地掉一点眼泪—— 还没想清楚,迎面而来个怒气冲冲的姑娘,抬起手来:“你这登徒子——” 苏歆站起来比她高了,高不太多,不细细比较看不出来,比从前那矮矮的窝在怀里很是可爱的样子变了不少,站起来就显出瘦来,说话声音也不是以前那样,但变化不大,更沉稳些。 如今一开腔,就又不是那沉稳的样子了。 “林昂如,放我下来。”白凤翎说。 “她这瘦杆子,背不动你的。”林昂如话是对白凤翎,眼睛却瞧着苏歆。 好像挑衅?苏歆没搭腔,转身牵着一头鹿来,林昂如笑得更是欢畅:“哎呀,你光长个子不长心眼儿,她都坐不直,你和她一块儿坐在上头倒是行,可你是莲灵呀,叫人看见了,啧啧啧,抢走了炼丹——” 他总拿炼丹吓唬她,苏歆脸色白了又白,却说不出话来,盯着他们俩看了半天,被毒鹰宗的人好言好语地推走了。 “林昂如,为什么?” 林昂如走着,白凤翎低声问。 他自动扩充了这问题,也以同样低沉的声音回答:“从前想和你亲近些,你也不理人,你还有毒,若不是那种修为通天的人,碰着你就死,那我那时也没突破金丹期,没法子保护自己,如今突破了,在体外成了层光罩,自然能碰到你了。我们两人是宗主的左膀右臂,自然不能有罅隙,如今亲密,叫宗主见了安心。” 这理由可以接受,白凤翎不说话了,由他抱到车上,往毒鹰宗的方向去了。 这车是以灵石镶嵌,却以马匹牵引,就是寻常马车好看一些,也没有顶,单两排座,林昂如不知从哪里拖来个软垫子垫在一边,将她搁上去,又使了灵力将她固定好,才驱车前行。 “苏歆从另一条路过去,这条路人多眼杂。”林昂如解释道。 白凤翎不说话。 一切照常,进门,林昂如又装模作样地抱着她进去,见了众人一遭,众人都是一愣,想嘘寒问暖,又见白凤翎合着双眼,不知是受伤还是死了,一时间面面相觑。几个长老正在议事,见了二人,问道:“右护法怎么了?” “叫天岚宗的人偷袭,毁了经脉,回来静养。”林昂如随口答,却也说了个不离十,众人皆是沉默,等两人远去,才议论道:“天岚宗的可真不是个东西,也不念旧情分,经脉哪是说毁就毁的。” “哎,得亏她投诚我们毒鹰宗,就有治经脉的法子,宗主正巧也在,能给她用上,不然,哼哼。” “她这回肯定对我们毒鹰宗死心塌地。” “那可不,”一个年轻人搓着手上的血污,“天岚宗快完蛋了。” “你又知道了?” “天岚宗仙灵珠不是没了么,三阎门也不知怎么就有,去跟人要,结果是个假的,说三阎门掉包,三阎门咬定自己没掉包,都要打起来了。这会儿也就是都在极心岛,没那打起来的工夫,等莲池一关,肯定打起来。正邪两道的老大打起来,啧啧,北边蛮荒也有事儿,天下要乱咯!” 两条黑色长凳斜着放,门口种了一排蒺藜做篱笆,透过篱笆能瞧见院子里种满了药草,中间留了一条弯弯曲曲狭窄小径。没什么门,有层淡淡的光护着。林昂如和白凤翎二人走近,白凤翎手腕的鹰闪了一闪,两人走入。 “宗主病得重,你且挑好听的说,不要气他。”林昂如特地叮嘱,好像白凤翎平日里单单气人似的。蹑手蹑脚地穿过药田,绕过一扇屏风,才是个三进三出的院落,又走了半柱香时候,敲敲门,听见里头笑道:“白凤翎,你好大的架子!” 白凤翎没说话,电光火石间,想着如何应对,就愈发沉默,敛了眼神。 林昂如进门,绕进睡房,垂了个半遮半掩的帘子,露出个人影,半倚在榻上,房中皆是药味儿,浓郁得化不开。 “把白大护法搁进来,你可以出去了。”那人坐直了。 林昂如掀开帘子,将白凤翎放在一张睡榻上,与那人正对着,一左一右。且打量,林昂如正对着一位老人,精神矍铄,神采奕奕,一点儿也不病危。生得很瘦,颧骨高高,两颊微红,眼睛微眯着,正打量他二人。 林昂如转身推开,老人在屋里喊道:“拔四五撮蒜苗出去,在墙根底下,今天包上七八十个饺子,去杀猪,去杀猪!” “哎,晓得了。”林昂如答应一声,转身离开,去墙根底下剪了几把蒜苗,想了想,多剪了一点,回去叫人杀猪,自己亲手包饺子自是不提。 白凤翎瘫在榻上,半晌也没说话。 “你哑巴了?” 白凤翎微微别过眼。 “行了,经脉都毁了又不是什么事儿,宗里的药材多的是,我从前的方子还留着,对了,刘先生他师父,哎我忘了人家什么名儿,前些日子来宗里,炼了不少滋养巩固经脉的丹药,你现在该是出窍期了吧?啧啧啧,你这出窍期还不如个蚂蚁,一打就死了。”老者,也就是毒鹰宗宗主对着她数落半天,看她还是不说话,气道,“天岚宗那个老家伙死了你就念念不忘,我现在也嗝屁了,看能不能换你一点眼泪。” 白凤翎终于有了反应,歪过脸来:“这是什么话。” “你好大的架子!现在才理我?我都要死了!” “看不出来。”她打量他一番,“身体还好。” “我也怕你死我前头没人送终。”宗主突然就有些沉默,揉揉眉心,“我这辈子无儿无女,就是,你懂吧?” “嗯。” “我也不是那矫情老头,我活了有一百四十了?该是有了,找你来,也不是看你这冷脸的,有要事跟你说。”宗主豁然起身,两只脚在地上寻找鞋,寻了半天没找到,气得低声骂了一句,便赤脚走到她面前,抬起手,按在她肩头。 白凤翎微微仰脸:“我现在经脉毁了,你传功我也——” “放什么屁,你又天天混吃等死什么都不干,给你传功我还不如去割大腿喂林昂如呢。”宗主又骂了一声,白凤翎注意了他的修辞,变得有些沉默。 “今儿主要有三件事儿。第一,一个人俩纹样不妥,我快死了,就不和天岚宗的老头抢人了,他活着的时候把他快气死了我就满足了,所以,若是你还想回天岚宗,我收回我的鹰,你以后就还是正道子弟,不用左右为难,蹚浑水。” 宗主抬起手,白凤翎默默看了看他:“我回不去的。” “那也是为你的功法考虑。毒鹰宗你是半道学习,比不得童子功。”他微微一笑,“那会儿是我救了你的命,要挟你,强要你做个邪道人,如今——” “别这么说。” “先给你消了,外头看着还能唬人,里头就没了。”宗主柔声道,放低了声音,扯过她的手腕,手心按在手腕上,看着那只鹰明灭闪烁不定,过会儿,吐出一口浊气,将手腕搁下,转回自己榻上,“日后看着不好看,自己再抹了就是。” 白凤翎没有什么还手之力,只得无奈道:“有没有纹样,对我都是——” “第二件事。”宗主打断了她,“我死之后,就一把火烧了我,千万别留尸体,也别让林昂如知道。”他说得极为郑重,白凤翎先是一愣,半晌,从喉咙里挤出一声低沉浑浊的“嗯”来。 88、孤鹰02 “这第三件事,希望你看在我是个将死之人,能对我说实话。”宗主慢慢道。看看白凤翎脸色,又起身在房内踱着步子,似乎在斟酌着言辞,片时,把手一甩,“唉,不问了。你又说是你的罪孽。” 白凤翎霎时间明白了他说的是什么事情,他不过是想问,当初她叛出天岚宗的真相到底是什么。她不是个好人,是天底下最烂的一坨,配不上天岚宗宗主的照顾,配不上那些站队她的人的爱戴,也配不上这么高的修为,每次提起来,都被这罪恶填满胸口,罪恶满盈到,她变成恶人,也抵消不了那恶。 她只能对苏歆好一点赎罪,勉强替代从前的自己。虽然她已经因为自己的罪孽受惩,也因此和碧霄和苏子枭结下仇怨,但是,过不去的始终过不去,她恨的是自己。 本来埋在心底,此时又谈起,她不再多说,只是缄默。宗主也不多问,她也不抢白,两人沉默对坐,纱帐被风掀起又落,馥郁的香气流转了一遍又一遍,宗主也不赶她走,歪过脸,在榻上睡下了。 睡着后,她终于意识到宗主为何就病了。他睡着的时候,脸色红润得格外异常,呼吸间,红色变得愈发红了,脖子却是青白一片。她想起宗主的话来,心里有些不敢想。 林昂如? 有什么毒能毒死毒鹰宗的宗主? 白凤翎反复求问,在身体的疼痛与内心的思索中辗转着心思,身体一动不能动,因为是夏季,溽热难忍,心里更是杂乱无章。 约过了一个时辰,林昂如凑过来,端了一碗饺子给她:“宗主要包的饺子,他睡下了,你先吃吧。” “我咽不下东西。” “也是。”林昂如便将饺子搁在桌上,摇了摇老头的胳膊,被骂了一顿,转身抱了她走了。 回去之后安排在她平日的房间,一进门,苏歆在桌边坐着生闷气,白小苏趴在桌边懒洋洋地晃着尾巴。 在鬼帷帐的人袭击的时候,她就见苏歆把白小苏藏进怀里,现在又见了它,便觉分外可爱。 林昂如将白凤翎搁在榻上,转身看看苏歆,桌上早已搁了一碗饺子,看来是给她也多准备了一份,好大一碗,还散着香气。考虑到她的口味,还贴心地拿来了醋碟,醋味香气扑面而来,苏歆险些拍案而起,又按捺着坐定,目送林昂如出去了。 她躺在这儿也有些时候了,苏歆没动饺子,单坐在那儿生气,白小苏被饺子的味儿吸引,蹑手蹑脚地过去揪了一个。苏歆一拍桌子:“吃什么吃!” 白小苏哇一声哭了。 “你训它做什么,它一路来也饿了,乖,自己去吃,别看她。”白凤翎柔声哄着白小苏,白小苏能听懂人言,狐假虎威瞪了苏歆一眼,将自己扯走的饺子吃了。 “你也不怕有毒!”苏歆对白小苏咬牙切齿,却不和白凤翎说话,只顾数落白小苏,说它有奶就是娘,馋嘴没出息如何如何,说得白小苏边哭边吃,呜咽着却也吃了半碗饺子,肚皮滚滚地滚开了,气得苏歆拎起它来,搁到角落去。 白凤翎觉得苏歆这闷气生得莫名其妙,思来想去不知她生什么气。苏歆每次生气都是闷闷的,这回有个白小苏做出气筒还能叫人看出来,她绞尽脑汁思索今天都做了什么事情,没杀人也没骂她,一时间竟然想不出来。 可苏歆也不是无理取闹的人,陷入僵局,白凤翎冥思苦想着,终于明白了些什么,柔声道:“你生什么气。” “我哪里有生气,不过看林昂如无事献殷勤的嘴脸,还有那个,那个没出息的,吃里扒外的,饺子有那么好吃么!”苏歆指着角落的白小苏又拔高了声音。 “他无事献殷勤什么了?”白凤翎还是柔声道。她觉得苏歆为这事生气有些奇怪,她得给她讲讲其中利害,但又觉得一时间讲不明白,只要告诉她提防林昂如没错就是,但苏歆确实提防林昂如也没做错,她语塞,单抛了个没头没尾的问题,等苏歆回答。 可苏歆也不回答,闷头不说话。 “嗯?” 她只好嗯了一声,却因着心绪不定生生变成了个问题。 苏歆便拧绞着手指,思来想去,还是说了:“我说了你可不要笑我。我们这寻常人,是有男女大防的,你也总说,男女有别。今天林昂如又碰着你脚了,又抱你,实在登徒浪子,可气!可气!” 白凤翎张张口,想回答什么,却又住了口,细细想了想,突然谨慎起来:“你是因着他轻浮而生气,还是因为,我没有对他这轻浮的样子说什么而生气?” 苏歆突然涨红了脸,别过头,想了想:“我没有对你生气。” 完了,是对她生气。 白凤翎感到苏歆不大对劲。但是她又无法形容这不对劲从何而来,便想这是苏歆对她这师父关心的表现,如此说通了,心里的不对劲就烟消云散,颔首道:“这里都是毒鹰宗的人,我名义上是右护法,说得轻了,像是与他调笑,说得重了,外人看来就是我二人不合。我本就不常在宗中,熟人不多,这次就不想叫他下不来台,凭空树敌。” 苏歆点点头:“我是对他生气。” 白凤翎也不戳穿,若是不对她生气而是对林昂如生气,她就不该不和自己说话,自己生闷气一会儿。她看苏歆故作深沉遮掩情绪便觉她有趣,忍不住微笑,苏歆便又巴巴地走过来,小声道:“我饿了。” “林昂如做饭的手艺——” “我不吃他的东西。”苏歆说。可说完腹中空空,咕噜噜叫了起来,她灰头土脸地起来,转脸看白凤翎,白凤翎示意她可以吃,她便将剩下的半碗吃掉,抹抹嘴,“就当是白小苏吃的。” 白小苏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想必是睡熟了。 “把它抱上来吧,在那儿凉了要拉肚子。”白凤翎替白小苏求情,面子很大,苏歆不情不愿地去了,将白小苏搁在白凤翎身侧,自己蹲在一侧,摊开手掌给她看。 “你瞧,现在那莲花又有了,掌心总是热的。今天毒鹰宗的人给我换衣裳,我把她们都撵出去了,肩头的莲花有一点亮,遮不住了,现在可是夏天,我不想穿得厚厚的。” “这料子很轻,不会热。”白凤翎勾勾手指,勉强碰到白小苏软软的毛,唇角一弯。 “毒鹰宗真的能修补经脉么?那人们还去莲池做什么?” “怎么突然这么问?” “林昂如说的啊,他说可以修补,我就想,既然有这么个宝地,怎么大家都去闯莲池,不来这里呢?” “因为这里的只能用一次,一次之后要再修补,就要收集许多药草,积攒许久,不会轻易用的。” “他答应帮你修补经脉了么?” 白凤翎没说话,林昂如没说这事。 “我晓得了。”苏歆掰过她的手指,“等你好了,能不能帮我再瞧瞧经脉什么的。” “自然。”师徒之间这么客气实在是不对劲。白凤翎被这不对劲打败了,没了力气,过了会儿,苏歆出去了,她不知道她出去干什么,但见走得虎虎生风,纹样也没感觉异常,便让她出去了。 苏歆拐过弯来,正面迎上林昂如,林昂如一身黑衣,头发梳得极为整齐,见了她,笑道:“我那饺子好吃么?” “哼。我不吃你的东西。”苏歆瞪他一眼。 “人肉馅儿,混了宗主后院灵气滋养的蒜苗——” 苏歆呕了两声,却没吐出东西来。 林昂如抚掌大笑。 苏歆意识到被戏耍,恼怒地瞪了他又一眼,接着似乎想起了正事,两根手指捏了捏他的袖子,不情不愿地扯过来,在他耳边低声道:“我答应你就是了。什么时候去?” “什么时候都行,不如现在?”林昂如笑道。 苏歆摇摇头:“不行,我去得久了我师父就知道了,改日吧,今天我要休息了!” “你师父,呵,你能学会什么。”林昂如照常嘲笑她,“你那天资,白瞎了你师父,要砸人招牌的哟!” 苏歆气得扭过头,抬脚在他脚上死死踩了两下,扭头便走,被林昂如攥了胳膊。林昂如一张脸近在咫尺,却突然咧出个笑来,不痛不痒,那双狐狸眼格外冷漠:“她要是知道了,一定会生你的气,而且——” “我知道,你废话什么,放我回去。” 林昂如松开她:“有言在先,你的大恩大德,我提前谢过了。” “呸,谁要你谢?”苏歆揉揉手腕,“我又不是为了你。” 林昂如笑,脸色春风化雨,转身走了。 89、对错01 苏歆活了十六年,头一回感觉自己像做鬼似的不能见人。今日白凤翎还没来,林昂如端着饺子来找她,无事献殷勤,说是白凤翎修补经脉,但缺了一味重要的药材,要请她略微施舍两杯。 饮血就已经很可怖了,苏歆脑中先是想了自己划开手腕,又想血流到杯中,再想想林昂如端着杯子走,心里把头摇得像拨浪鼓。 面上却是冷冷的,把饺子碗一推:“谁知你是不是诓骗人,骗了我的血做些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 “难得见你有脑子,那我说实话了。”林昂如矮了矮身子,视线与她平齐,“要一杯就够了,你多赏赐我一杯,就当你谢我的。” “想得美。” “那白凤翎可就没的治了。你总不能说,她现在这样,你能每日照顾她吧?你看你修为也——” 林昂如正要列举苏歆痛处一个个扎,苏歆抬手:“我想想。” “早些想清楚好,”林昂如说,“白凤翎这人一身正道子弟的毛病,就是貌似清高。你虽然没被她炼丹,可天天流血也不像回事,她肯定心里过意不去,又见你和我勾勾搭搭,要气死了呢。” 说着是白凤翎,苏歆却对照到自己头顶,暗道是不是自己每次都直截了当,没注意白凤翎是不是不好受?又想是自己非不让白凤翎进莲池的,她有义务帮助白凤翎修补经脉。大包大揽地把事情扯到自己身上,心里就松动了些,饺子香气腾腾,她险些没能守住阵地,一拍桌子:“我知道了,我就是想清楚,也只能给你半杯,你看我这么瘦。” “吃吧,这几日给你大补。”林昂如噙着笑,揉揉她的头,被抡圆了胳膊打开,也不懊恼,把碗又凑过去,这才离开。 苏歆和林昂如见面后半个时辰不到,白凤翎被林昂如抱回来。看着白凤翎便像是看见了庙里的什么神明,忍不住就要吐露心中所藏,一五一十交代。 白凤翎总是什么也不说,她也不晓得白凤翎怎么想的,之后打算如何,那段日子如何,从前又是如何,若是她莽莽撞撞,万一触动人家伤心事?她被自己这点儿心思研磨得稀碎,答应林昂如之后,抱着稀碎的心回来,见白凤翎阖了眼休息。 这屋子也没什么灯光,白凤翎泡在黑暗中,而她在灯下,穿着一身黑衣裳,用以前嘲笑过的寡妇似的表情看着白凤翎,愁得睡不着觉,见白凤翎没动静,转身又离开,去寻林昂如了。 林昂如说,若是找他,可以找侍候在前面大槐树下面的人,叫他带着去。苏歆出了门左右看看,想着自己去找,肩头的莲花也不准许,万一叫人发现她是莲灵,岂不是死得很惨,但她仍旧打量了一眼这四周的布置,毒鹰宗是个大圆形的大院,一层层高墙垒起一层层屋子,最里头是宗主的,白凤翎在的地方在第二层,离第一层的长老们很近,偶尔听得见他们的谈笑声。 门口有棵大槐树,枝繁叶茂粗得四人合抱,树下一丛丛药草,看着和路边的野草差不多,苏歆走了两步,那人转过身,恭敬一礼:“姑娘有何吩咐?” 不多时,找到林昂如。没曾想林昂如住得很靠外,四五层都有,一处小院,和西辞镇的布置差不多,院中有口水井,她立时想到自己被悬在井里的经历,不免紧张了些,推门而入,林昂如正在对镜自照,从镜中看见两人的脸,一个面色柔和笑意盈盈,一个绷紧脸皮瞪大眼睛颇为紧张。 林昂如回身:“饿了?” “我师父睡着了,”苏歆顿了顿,“你什么时候替她修补经脉?” “你今日给我血,天明后我就送她去——约莫半月左右就好,中间你想去瞧她,不害怕就去。我可带着你去。” “那我去。”苏歆颇为紧张,林昂如抬手在她头顶敲了两下,被骂了两句登徒子,收回手,一并又绕了个圈,往最中心去。 修补经脉的地方是个药阵,以药蒸到体内,再泡入药池中,再以灵力催动,内服丹药,由宗主开启,只有宗主有钥匙,但宗主病重,林昂如代为保管。介绍着,两人走入一片花圃,大得惊人,左右环顾,墙也在极远处,从花圃走入,踏入暗室,苏歆突然退后一步:“我不进去了。” “怕了?”林昂如笑,回身看苏歆。 苏歆咬紧牙关:“我离开白凤翎那么久,这里的钥匙只有你有,我现在进去,岂不是地狱无门我自来投?”说着便往后退了十来步,跌入一个瘦弱但紧实的怀抱中。吓得她头皮一麻,转过脸,一个老头笑着打量她:“哎呀,我们毒鹰宗小姑娘越来越多了。” 她一个趔趄离这老头远了些,那老头微按肩膀,目光便和林昂如对上。 林昂如躬身行礼:“宗主。” 这就是那个病重的宗主,活蹦乱跳得很嘛!苏歆站得离二人远了些,心底评判着,却没说话,打算不着痕迹地走,却被一股大力扯进老头的怀里。 老头像个比林昂如还轻浮的浪子,搂着她看她越看越喜欢,直夸她生得有灵气,五官不俊秀却格外灵动,边夸边扯了她去,林昂如道:“宗主,她是莲灵。” 老头格外多看了她一眼,眼神婀娜多姿,不知在抛什么媚眼。松开她,林昂如按手在她肩上,将她扼住,回屋去,拿了玉盒,请她献血。 “我不信你了。”苏歆突然起身。 “我只要一杯半,你只损失这些,却能救回白凤翎,多么划算?要等一味药材,可得等个十来年……那么珍贵……”林昂如盘着腿,轻声蛊惑,她回身打开林昂如的玉盒,思索片时,从林昂如腰间抽出刀来,忍着疼,滴了半盒血,小小的一寸见方的盒子,两个盒子统共流了一盒多一点。 合上玉盒,林昂如替她包扎,她却摆摆手:“不可以,我自己就愈合了,包扎了反而叫人起疑心。”说着往后退,林昂如却要招待她吃饭,死活不肯,于是又给她煮了剩下的一点饺子叫她吃,吃过之后伤口已经结痂了,她才回去。 白凤翎仍旧休息,背对她睡得安宁,她出去,就近打了水,冰了冰手,有些睡不着,只得打了个凉的手巾把子擦汗。 看白凤翎睡得熟,便过去替她擦汗,但是人家修仙的人不怎么出汗,她只好握着手巾盯了白凤翎好久,渐渐意识到,她自己不大对劲。 怎么回事呢?她怎么天天盯着自己师父瞧呢?人家生得好看关她苏歆什么事,师徒之间的本分尽到就可以了,她每天都在想些什么呢? 不知为何吞了一口唾沫,微微凝神,侧身坐在床边,渐渐地困了,昏昏沉沉地挤在白凤翎身侧睡下,清早起来,睡在枕头上,睡得很是端正,但白凤翎不见了。 她起身,用夜里打的水洗脸,面上清爽了些,转头想给白小苏搓一搓,却惊觉白小苏也不见了。 这个吃里扒外的东西。她正要骂,迎面走来林昂如,和一大帮子人,见了她,匆匆说了声白凤翎已经进了药阵,叫她这些日子吃穿用度只管找他,便又像阵风一般走了,前呼后拥着,也不见提起白小苏。 她在屋里屋外喊了两三声,不见那小东西答应,一时间心里慌了,只怕有人看它珍奇,捉了去,看它那没出息的样子……她也不好和槐树下那人说,只好绕到屋后,在白小苏爱呆着的犄角旮旯儿里寻找,走过了好几条巷也没发觉。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因着她专找犄角旮旯儿,等抬起眼来,却见不远处拐过弯有个小院,大门朝北,两扇对开,门口站着十来个守卫的人,都是一身黑衣,无比肃穆。这一路来,哪里把守得多,也不过两个,她门口更是只有一个,许多地方根本不需要把守。看来这是片重要地方。她暗自记下,见大门门钉两张鬼脸,门口蹲两只石鹰,想想这特征,暗自记下了,回身离开,去别处寻找白小苏。 这可真是失败,天岚宗丢了三个人,什么罗前辈,司典大弟子,玲珑,现在她又丢了白小苏。一路找来,也见了不少人,看见她,有想和她说话的,最后也没说,笔直地朝前走,竟然没人与她搭讪,异样的眼光收了一箩筐,眼神却又杀不得人,平安回来,槐树下那位急得跳脚:“姑娘哪里去了!林护法责怪我看管不力,要罚我呢!” “他找我?”苏歆微微皱眉,却没搭理,回身进屋。 之后几天,林昂如明显往她这里多派了两三个人,前前后后巡逻,日夜不休,林昂如偶尔过来送饭给她,不是他送饭的时候,就是别人来,吃穿不缺,也不能动,身上的肉长起来些,不至于瘦骨嶙峋。 她打算去瞧白凤翎,却又被那地底的暗室吓得不敢提,如此又耽搁了三四日,才去找林昂如说了这要求,于是又到暗室门口,想着死了也不怕,才大着胆子进去。 “顺着这条甬道,一直往前,你就能看见了。只是不要踏入池子,小心被炼化。” 林昂如指了指,双手按在她肩头,在她耳边低声道,“你若是怕,就出来喊我,我在门口等着。” “你不进去?”苏歆颇有些紧张。 “宗主来了,我替你挡着。”林昂如笑道,一转头行礼,“宗主。” 苏歆立时顺着黝黑的甬道下去了,两壁的灵石随着她的脚步,自她开始,往前一路亮起,像是迎接似的,她咽了一口唾沫,小跑起来。 “杀了我——” 突然,一声嘶哑的低吼把她生生定在了原地。 那是白凤翎的声音。 她又小跑几步,听见水花四溅,被扑面而来的血腥气吓得一个趔趄,摔进了豁然开朗的大厅,被溅在脸上的药液的浓烈的气味逼得一下子清醒了,在她身前五六步,一个极大的充满黑色汁液的池子中,白凤翎未着一缕,双臂被铁链捆了四五圈,牢牢定在池子两角的黑色巨兽身上。 白凤翎整个人浸在药液中,披散长发,双目赤红。 苏歆愣了愣。 白凤翎没有看见她,极力挣扎着,溅起了更大的浪花:“我恨你——我恨你——” 苏歆走上前,跪在池子边缘:“师父……?” “师父——”白凤翎又是一声低吼,颤抖着打出极大的水花,泼了她一身,“我杀了——我杀了——” 苏歆呼吸一窒。 白凤翎沉在一种,她无法侵入的状态中,好像回忆,也好像梦魇,赤红的眸子几乎滴出血来,身上渐渐浮现出密密麻麻的青紫色的纹路。 “五百七十二人。”白凤翎艰难地吐出这个数字,又死命地翻腾起来,直挺挺地倒入水中,“啊——” 撕心裂肺的吼叫。 苏歆微微沉默,只是跪着,也不敢看白凤翎。她不知道白凤翎到底怎么回事,她也不打算去问林昂如,白凤翎不说,她就当白凤翎是没有过去的——除了修仙的本事以外。 直面别人的痛苦是否是一种残忍,但离开是否更是无情? 苏歆在白凤翎的吼叫与歇斯底里中变得平静许多,伸出手指泡进药中,渐渐感到自己的灵力正在活跃,便又伸出一只胳膊,渐渐把整个上身都埋进去,如一条鱼从岸边滑入水中,咕噜一声,沉入了水底。 游到水中央,白凤翎双手被缚,她身前反而平静,苏歆想了想,别过眼,抱紧了她。 “师父——” 抱住她的一瞬,苏歆似乎明白了白凤翎为什么会陷入这种场景,她甚至也感到一种迷幻,指尖碰到白凤翎的肌肤,都无比灼烫,颤栗,感受到灵力几乎以摧枯拉朽的姿态冲刷身体,遍布四肢百骸,白凤翎眸子没有神采,只有血红一片,嘴唇早已被咬破,满嘴的鲜血,胸口起伏得像是要爆炸,那青紫色的纹路上,灵力流淌如河——她感知得到。 “师父——”她贴近白凤翎耳边,“我若是被这池子炼化,你就会好受许多——我的灵力和你的灵力几乎共通,不会这样痛苦。” 白凤翎听不见。 “我是个生来贱命的人,明明你也不了解我,我也不明白你,但偏偏——你待我好,我就像条狗,巴巴地赶过来——” “若我不关心什么仙界杀不杀人,单单叫你去了莲池,你就不必受这样的痛苦。”药液正在透入身体,灵力往外奔流,灵台与经脉断开,她无法操纵,却清楚地知道自己渐渐没了力气。 “若我今日过去还有命在——” 突然一阵大力从白凤翎身上传来,把她打飞出去。 她笔直地摔出池子,咳嗽了好几声。 白凤翎转过脸来:“你来做什么?”声音压得很低,仍旧是嘶哑的。 “我想——” “出去。” “我想帮你。”苏歆直起身来,“万一,修补的过程中,毒发了呢,那我岂不是就派上用场了?”她抬举自己,说得自己极为重要。 “出去。”白凤翎合上眼。 苏歆又跳下池子,白凤翎豁然睁眼:“反了!” 苏歆直勾勾地盯着她,她一双红眸也毫不相让,两人对峙,白凤翎突然身子一抖,又把头压得很低,身子乱动,溅了她一身,颤抖着,肩胛凸起,瘦得有如蝴蝶。苏歆靠近,身上又被药液侵入,白凤翎却没力气打她,任由她抱紧了。 脸歪在苏歆肩头,她有气无力道:“离开,你会被炼化的。” “我这么说,想必很大逆不道——”苏歆觉得身子异常冷,“我刚刚有个很可怕的念头——我听见你疼得魇住了,胡说八道起来,说你杀了许多人。我却只想着,这么多年,你不是这儿疼就是那儿疼,没有一天好过的日子,若是我融在药液中,一可减轻痛苦,二可解毒,你就解脱了。就是犯了天大的罪,这些年的煎熬刑罚也够了,我实在……见不得你难受,我只是你徒弟,不该这么想,但我——” 白凤翎身子一抖,死死咬紧牙关忍住了那痛楚,抖得犹如筛糠。 “你只教我修仙——没教过我……怎么压住邪念。”苏歆抱得愈发紧了,“我不能这么想的,求你,教教我,该怎么办——我满脑子想着,为你死了,你就能……一辈子记得我。” 一双血红的眼里淌下泪来,几乎烫伤面颊:“你疯了!” “求你指点迷津,你是我师父,你该教我——这是不对的。” 苏歆渐渐有些迷失,在这药液中,久违地,想要昏睡过去,沉入灵力愈发少了的灵台,她与这池子渐渐有了时间与空间的一体感,这感受极为怪异,好像清楚看见自己融化在池子中。 她蓦地想起了林昂如从前恐吓她的话。 “你将比她痛苦千万倍,你将活着被煎熬,等你被她吃干净了,才会真正死去。你的灵识将在丹药中蕴藏,你知道你是如何被咬碎了填进肚子里去。” 她那时害怕,如今竟然自己巴巴地寻了这个结局? “你死了我也会死的。”白凤翎有气无力道,“我是你师父,我授你纹样,求你,离开。” 苏歆撒开手。 “你的想法很可怕。”白凤翎艰难道,她被痛楚折磨得几乎要死,“但是,你还年轻……” “你觉得我是错的么?” “是。”白凤翎血红的眸子散了些血色,“我是你师父。” “那我该如何摈弃邪念?”她求问,埋在水下的双手渐渐没了知觉。 作者有话要说:一个大大大大大肥章 90、对错02 白凤翎却没再答话,拴着她的铁链抖得哗哗作响,水花溅起来,突然来了一阵大力将她甩飞出去,她与药池脱节,自己重归整体,意外因祸得福,灵台的灵力可以驱使了,她面色惨白,望着白凤翎,白凤翎也望向了她。 白凤翎身上青紫色的纹路愈发细密了,她身后渐渐浮出一个虚影来,慢慢变成人的轮廓。 比起原先的元婴,这个人形更接近实体,一点点凝练清楚——她后知后觉地佩服起来白凤翎,在这时候都能突破,元婴变元神,目光转向白凤翎,已然一动不动了。 她若是不痛苦,苏歆就没有牺牲自己的心思,被骂了一顿,反复求问自己该如何遏止那奇怪的念头,但若是白凤翎因此对她有了隔阂——她后悔得想咬舌自尽,可还是没有,起身说了一声她要走了,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 林昂如像只豹子在门口守着,见了她愣了愣,鼻子一皱:“你下池子去了?” “哎,好奇嘛。” 她转过脸,看见不远处站着的老头,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催着林昂如快走。一直走了很远,还能感受到老者的目光扎在后背,令她坐立不安。 自那日后,过了半月,白凤翎全须全尾地回来。 那时候天岚宗宗主怕是早就入土为安好久了,玲珑若遇到危险就离死翘翘不远了,那封家书却在苏歆这里,白小苏丢了有半个月,苏歆每每得空都出去找,后来急了,求林昂如帮忙,林昂如知道白小苏什么模样,却也没找到。 林昂如被她磨得耐性全无,看见她就想拔腿走人,但她会哭,哭声响彻云霄,林昂如就怕了她了。 因为这半月来,毒鹰宗来了客人。 邪道的客人能是什么好人?苏歆在角落里打量过,来了六七人,都是男子,穿得五花八门,血迹斑斑,看起来不像青龙之地的人也不像朱雀之地的人,口音也颇为奇怪,她躲着,林昂如不让她露面,说是天下人都知道莲灵成年,就等着炼她呢,让她心里有点儿数,别乱跑。 这六七人话不多,和林昂如说话也颇为冷淡,住在第三层,和她住得虽然只隔一层,却一个在最东,一个在最西,不必打交道。 她偷偷出去找白小苏的时候,看见两个毒鹰宗的人抬着一口血腥气的大缸,听话里是说是血岭的人要的人血,她在一边单听着就头皮发麻,更是躲得远远的。 血岭血岭,心里有根弦儿被拨弄着,她觉得自己似乎忽略了什么事情,但一时间又想不起来。隐隐有什么东西扎在心头,她像狗甩身上的水一样甩甩头,试图把这异常甩出去,又恢复了正常。 天色又晚,每日她早起打坐,将灵力运行几圈,洗漱,吃早饭,去寻找白小苏,听听别人瞎扯淡,再吃午饭,去找林昂如磨他,再去找白小苏,晚上再打坐练习,夜里洗漱睡觉。 晚上那一顿她向来爱答不理的,有时候吃,有时候就不吃,偏巧了今天送来的菜有些多,一连上满了整张桌子,因此人来来往往,门就一直开着,隐约听见了小儿啼哭。 那声音若不是白小苏,她苏歆就割耳朵下酒吃。 如坐针毡地等人上完了菜,一转身爬墙溜走了,暗中记住了声音的方位,却不知具体在何处,白小苏也不争口气,就哭了一嗓子,便又没了声音。 从第二层墙到第三层,又到第四层,她翻了两次墙,一只石鹰冷不丁地撞入视线,她先是一愣,便又往回缩了缩。 白小苏在那里头?那她这些日子绕远了! 可门口这么多人,而且——她看见了血岭的人。 往后蜷缩着,突然,一只手腕被钳起,她猛地扭头,眼泪几乎要涌出来。 却被来人冷冰冰的嗓音把眼泪骂了回去:“你不要命了么?来这儿做什么?” 来人挽起了长发,却依旧松松垮垮的,看着慵懒,神色好看许多,不再病态。唇上又有了血色,眸子也如旧明澈,和之前一样让人瞧一眼就觉得口干舌燥,身上的黑衣比初见时还要干净,柔软地藏起身体的轮廓,却仍旧让人遐想,白凤翎就是白凤翎,大难不死的白凤翎。 苏歆脑子里罗列的词语全都碎掉了,她又想着白凤翎会因着她那番胡话讨厌她,又想着白凤翎好了可真好,又想着把白小苏的事情一说,又想说血岭如何如何,想说的太多,拼凑不成词句,只结结巴巴道:“你,你好了。” “好得很。”白凤翎松开她的手腕,“这里不是你该呆着的地方,回去。” 说着转身要往那门口去,苏歆急急忙忙扯住了她的衣裳:“白,白,白小苏。” “知道了。”白凤翎扯开她,转身走了。 白凤翎格外冰冷,苏歆都要被吓死了。她脑中那愁肠百结,今天更是打成了死结,搅得她腹中难受,回去吃了一顿,又放心不下,又惊又惧居然一口气吐出来了,又漱漱口,请人帮忙撤下去,自己把屋子打扫了一遍,双手冰凉,紧张得等着,脑袋里塞满了絮碎的言语,和不断闪回的那天,白凤翎露出胸口以上的肌肤,白皙得耀眼,她抱过去,心里的邪念像猛兽一样压制不住。 放到现在,她都说不清楚,她到底怎么了。只能求她这师父格外开恩,为她指点迷津,让她脱离这错误的想法。 若是苏子枭在,会怎么想呢?她突然这么想着。 苏子枭会怎么想呢?白凤翎又会怎么想呢?她纠结着无法入眠,坐在床上,等到了黑暗来临,也不点灯,茫然地看着自己,觉得自己像个罔顾人伦的怪物,抱紧了双臂,心里难受得几乎要死。 白凤翎直到夜里还没有回来。 门口的石鹰不知是哪个傻子雕的,能看出雄鹰也真是难为过路人。这鹰刻得像母鸡,胸凸个矮,气势全无,然而好端端的毒鹰宗也不能平白雕个母鸡,所以大家指鸡为鹰,满嘴胡话。 毒鹰宗有个接应的少年正在给血岭的客人介绍这石鹰的起源,正在编瞎话,白凤翎走上前,少年一下子咬了舌头,忙行礼:“白护法。” 血岭的人望向她。血岭的人身上总是一股子血腥气,他们擅长用各类灵兽的血分别不同的灵气并加以利用,又住在北边蛮荒一个叫死人岭子的地方,久而久之那地方也叫血岭,这门派也叫血岭了。 少年忙介绍道:“这是我们毒鹰宗右护法,白凤翎。白护法,这是血岭的客人,这位是——” 血岭打头那人一抬手,示意他停下,伸手比划着,介绍自己道:“我是,熊仁,熊,大的,吃人的,仁,仁义,仁义道德。” 熊仁生得也像熊,比白凤翎高出三个头去,无比魁梧,身上披着带血的熊皮,站在那儿就扑面而来的粗犷二字,此番比划着格外认真,白凤翎便颔首道:“白凤翎,凤凰的凤——” “我认得。”熊仁打断了她,又将身后几人介绍给她,又问道,“白护法有什么,什么贵干?” 白凤翎虽然听闻过血岭,见这一身打扮也猜出是血岭的人。但血岭虽然行事诡谲,以血修行更是无比可怖,却不是邪道的人,蛮荒的人都不参与什么正邪两道的斗争,他们疲于应付蛮荒的异兽,看蛮荒以南的全是中原窝囊废。此次血岭来,她实在猜不出林昂如用什么引诱血岭的人来,现在蛮荒可乱着呢——也不知道林昂如有何目的。 心里这么想着,便道:“血岭的客人难得来,我前些日子有事没能迎接已经很失礼了,现在重要的时候不陪着,就要叫人笑话了。” 熊仁大笑道:“白护法见外,请。” 一行人进门,少年颇有些不安,但白凤翎目光淡淡,过了会儿把他支开了。虽然林昂如掌握实权,和宗主没差,但名头上是左护法,被右护法压一头,当着客人的面,他不敢拂白凤翎的意。他没想到白凤翎这就出来了,还以为此事能在白凤翎伤好之后解决完,之后事情成定局,林昂如就是宗主,白凤翎就说不得什么。 “我们本来不参与南边的事情。但是林护法盛情。盛情——找我们来,说是有千年难遇的,珍贵的血液请我们品鉴。但,我们也说,说定了,只帮他一个忙,不,不做他的朋友。”熊仁说话有些结巴,但气势还在,白凤翎与他并肩走,稍微落后小半步,见他自行往一个院中拐去了,蹙起眉头。 珍贵的血液,千年难遇?白虎的血液?不,没那么珍惜……千年……她想到了个可怕的可能,心里绷着,面上噙着笑,答道:“我们既然不是敌人,就算是朋友。” “白护法和林护法说的一样,但是,蛮荒没有朋友。哪里有人愿意来,来我们这地方,穷山恶水,都是,他们赢不了的大异兽。”熊仁微笑,已经推开了一扇门,进了院子,变得沉默,白凤翎也不说话,又开门,林昂如见了她先是一愣,又微笑起来。 “请坐。”林昂如招呼众人坐定,走到白凤翎身边,叫她坐自己旁边,又轻声笑道,“宗主怎么就知道你这时候出来,特意开门?” “我会喊。”白凤翎也低声道。 一来一回不过刹那,林昂如笑着招呼,因白凤翎来,不着痕迹地加了把椅子,两人并排坐了,几个少年侍立一侧,奉茶,放点心,熊仁抱胸不说话,白凤翎定睛观察。 91、对错03 林昂如双手交叉搁在桌上,左右环顾一圈,极为郑重道:“我知道各位时间宝贵,因此也不多说,一会儿将宝贝给各位拿去,若是满意,还望各位出手相助。” 白凤翎坐在那里,暗自想着,自己杵在这里,林昂如是否会说得遮遮掩掩,但血岭的人在这里,林昂如想话留三分都失礼,放下心来。 熊仁道:“既然如此,那就拿出来吧,看看好坏。” 这话说得倒是极为通顺。 林昂如抬手,一个少年躬身凑近,林昂如说了什么,白凤翎凝神听,是叫他去东院的书架上拿下来那个玉盒,少年领命去了,抬头看了一眼白凤翎,白凤翎微微仰脸,抿唇望了一眼林昂如。 林昂如苦笑道:“还不快去。” 白凤翎人在此处,神识已经随着那少年去了,本人在这里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血岭的人也不爱聊天,和林昂如说的话没有和她说的多,沉默中酝酿着猜忌,白凤翎猜忌林昂如,神识已经到了东院书架,见少年拿下个大玉盒。 她神识一动,少年手一抖,玉盒被摔在地上,却也只是敞开了盖子,露出颗毛绒绒的脑袋,白小苏怎么在这里?她心中一惊,少年手忙脚乱地去抓,她又以神识处处阻挠,让白小苏跑了,少年捧起玉盒,又打开,其中又有两个小些的玉盒,一个被打散了,边缘有血,却没流出来,已经没有了,另一个倒是完好。 少年额头沁出冷汗来,一步三哆嗦地往回赶。 那血是——白凤翎不敢想。 收回神识,正巧熊仁问道:“以前听说,白护法以神器,一天杀了五千人,是真的吗?” 原来熊仁是对她杀人感兴趣。 这数字极为夸张,她心中记得,那一天,杀了五百七十人。后来在和苏歆在一处的时候,离开狐火城的那天,又杀了两个,共计五百七十二人。她那时走火入魔,疯得控制不住,之后是剑灵惊鸿离开,说她道心尽毁,已经配不上惊鸿了,然后告诉她,她到底杀了多少人,剑比她更有良心。 淡淡笑道:“天下哪有这么多修仙者叫我杀,真这么多,岂不是空了。” 熊仁笑道:“是了,那神器惊鸿,我能看一看吗?” 蛮荒的人不知惊鸿断了,却戳中白凤翎伤心事。神器不是萝卜白菜遍地都是,如此珍贵,结果因为她,剑灵都走了—— 面容依旧:“惊鸿杀伐太重,断了。” 熊仁露出惊异之色。 少年从门外走入,关门的时候磕了一下,发出啪嗒一声,众人便看他,他冷汗涔涔,一身狼狈,林昂如皱起眉头。 少年将托盘搁在桌上,立时跪下,要自决在林昂如面前,被林昂如一脚踹开:“怎么回事?” “林护法,白护法,书房进了只奇异的耗子,不知什么时候钻了进来,偷喝了半盒。”少年抬头看看白凤翎,林昂如面色不改,白凤翎看也不看他,又惊又惧。 “没事,还有一盒,谁看管东院,一人打六十板子,罚半年月钱,你下去,一起领罚。” 林昂如判决仁慈,连白凤翎也皱了皱眉头。她许久没回毒鹰宗,头回见林昂如收买人心,真是开了眼界,但这些与她无关,因此默默无言。林昂如就是不收买人心,宗主之位也落不到别人身上。 转过脸,林昂如起身,从托盘上拿下玉盒,放在桌子中央,掀开道:“虽然磕坏了盒子,但里头的东西重要,诸位先猜猜这是什么血。” 白凤翎笑:“是人血还是兽血?” 虽然笑着,心里却是把林昂如凌迟了一遍。若是别人知道毒鹰宗这样的动作,邪道岂不是都要——等等,林昂如,邪道……她恍然大悟。 林昂如明知仙灵珠是假的却还要偷,假意弱势让给三阎门,三阎门和天岚宗不知真假,自然这掉包的黑锅就扣到三阎门头上。三阎门是邪道第一门派,后面跟着的不是鬼帷帐就是毒鹰宗,三阎门倒了,林昂如又要当宗主,那林昂如暗中是要赢鬼帷帐了?他就是邪道盟主了。而林昂如又想做天下之主,若是从修仙者的层面讲——也就成功了一半? 白凤翎颇有些失语,这局势变化太快,她还未做好立身准备。借着天下修仙桎梏的打破这场风波,林昂如势必要趁着这时代搅个天翻地覆。 “你就不要闹了。”林昂如看她,她一下子明白过来,脸色变得很是阴沉。 熊仁摆手:“不猜,打开。” 林昂如掀开盖子,玉盒中鲜血殷红透亮,从大盒子中拿来两只玉簪,递给熊仁,熊仁捏了簪子挑了一点血,嗅了嗅,又抿唇尝了尝:“没有见过的。”面容就松缓了些,给血岭其他人也各自体悟了一下。 像是磕了什么迷幻的草,血岭这几个人都靠着椅背不说话了,缓缓吐息,眯起眼睛,身边灵力波动很是明显,白凤翎忍着没皱眉头,伸手将盒子捞过来,以没用过的那只簪子点了一点,尝了尝,脸色极其难看。 林昂如怎么骗来的苏歆的血? 她几乎压不住怒火,但还是生生挤出了个笑,一双手无处安放,搁在椅子把手上,生生掰断了,她小心翼翼地结了冰给冻上,神色不善地望向林昂如,林昂如的眼睛弯弯,伸手捏了她的手,她要挣脱,却发现林昂如在她手心写字。 她自己给的。 白凤翎撒开手,望着那盒血,若是林昂如就拿这个做买卖,也未必太过——精明些,他什么都没出,就能得到血岭的目光。 她心底暗自下决心保护好那朵不知自己珍贵的莲灵,脑子里却一下子闪过苏歆问她该如何压制邪念的模样,连忙把那念头抛出去。 林昂如道:“诸位觉得如何?” “这是什么血?” “诸位可知道天下品级最高的水灵是——” “莲灵才成年,你怎么得来的血?”熊仁道。 那天下的彩虹都昭示着莲灵成年,该宰了。 林昂如笑道:“我们南边人都去极心岛,巧的是,我碰见了,见她受伤,就采了一点,本想带回来,可又觉得我们这地方小,藏不住,便忍痛舍弃了。” 这全毒鹰宗都知道莲灵在这儿,林昂如这说胡话给谁听?不过时刻陪着苏歆,知道她是莲灵的人也不多,不过是平日里监视的,和在这儿的—— 熊仁点头道:“这血极为精纯,值得我们帮忙。” “我为这一天可等了许久,在狐火城,霞照城等繁荣之地,都遍寻药草,宝贝,只等诸位开口,就送到您那儿去。”林昂如起身,将玉盒盖上,推到熊仁面前,“另,若是这批货成了,再送一批等量的药到血岭去,方能报答诸位的辛苦。” 熊仁应了,揣了盒子便走,林昂如亲自送出门去,白凤翎只得起身跟着,林昂如又差遣几个人将熊仁他们送回住处,转头看白凤翎,苦笑道:“叫你发现了。” “你找血岭的人做什么?” “做一件功过千秋的事情。”林昂如负手而立,“要依照你的样子,造出千千万万个你。” “说清楚。”白凤翎压低声音,林昂如打了个手势,暗中有几个人动了起来。后来那些见过苏歆知道她身份的人都因着各样的由头死了,这是后话,那时他走到前头,白凤翎跟在他身后,他慢慢踱着步子,慢慢分说道:“这天下修仙破了桎梏,能到元婴期,我却还是嫌太慢。如此一来,我活着的时候岂不是看不到有人升仙的一日?” “而这天下,谁修炼最快?自然是你。你修炼的什么功法?天岚宗最正统的法门,除了宗主,概不外传,而你又病弱,身上两种纹样,也不算精纯,你那徒弟傻呵呵,歪打正着虽然能继承正统,却连灵力也不会使唤,但天岚宗宗主何许人也,怎么能让这至纯的法门绝迹了呢,我料定你们天岚宗的藏书阁必定有记载。” 那本书被苏歆抄了一份,被苏子枭拿走了,她还记得。 白凤翎抱胸而立,林昂如也跟着停下,二人停在一片青瓦墙前,一模一样的黑衣几乎要融在墙内。 “但我也不是死心眼,天岚宗虽然历史悠久,是有正统仙人传承,但我若是另辟蹊径,叫人快快地过了桎梏,再慢慢修炼,我活着的时候,兴许能见毒鹰宗繁荣昌盛。” “根基不稳,如何修炼。” “桎梏还没破的时候不就有人单凭灵药渡劫么,只是失败了罢了。那叫步子太大扯着蛋,我以更精纯的药,也不过叫他们过了金丹期,如此一来就巩固了。”林昂如突然攥着她的手,“那时,你若是能指点一二,他们日积月累,还怕境界不能提升?这话我只对你说,那时,我若是天下之主,你就是——” “嘘。”白凤翎冷淡答,“等到了那一天再说。” 她既然知道了林昂如的打算,心中就有了底,转身离开,却被喊住了,林昂如凑近,扣紧她双肩:“这次安排避开了你的人,我也尊重你,护着莲灵性命,知道莲灵内情的人都会死,唯独没有你的人知道,你可以告诉他们,你可以带着他们,我当宗主后,绝不以宗主的身份压你,我是什么待遇,你就是什么待遇,你来去自由。” “你要我做什么?”白凤翎淡淡抬眼,“嗯?” “嫁给我。”林昂如道。 白凤翎险些一巴掌扇过去。 “你还小。”她极为客气,虽然她并不比林昂如大很多。 “我绝不碰你,不过是借你的名声,你是修为最高的人,跟着你就能得最好的指点,你是正道出身的人,在邪道常常被猜忌,若是嫁了我,就能得邪道的庇护所,你就再也不是不正不邪的人,有门派,有自由,日后还能有天下——”他越说越低,眼底的狂热都要将他烧起来,“我只对你如此说,若是你愿意,找到心上人,只要不在明面,我也绝不说什么——” 白凤翎颇有些怜悯他,但是她摇摇头:“你再想想。” 离去只剩一个背影,走出许久,背后的目光才消失。白凤翎蹙起眉来,暗道林昂如才是步子太大扯着蛋,若是后面走得再稳健些,说不准真能达成目标,可听他这么疯疯癫癫的一席话,她想起他常常照镜子的样子,觉得如此恋慕自己崇拜自己的人,怎么能看得到别人呢。 暗自叹了一口气,想起宗主来,心底留了个神,更加确定是林昂如在此时迫切需要掌权,便毒害宗主,做出宗主病重的假象。 还在思索着,肩头突然一沉,脸颊被毛绒绒的东西一蹭,她抬手兜住白小苏,捂在怀里,揉捏片时,觉得自己不大公正。 她怎么就单允许自己和白小苏对苏歆的血下嘴呢?苏歆自己说什么了? 她得问问苏歆怎么想,可想起苏歆那天僭越的行为,她又瑟缩了一下,在外头晃荡了很久,才推门进屋。 92、对错04 此番见苏歆,心头有些不同寻常的味道。若是装作不知,彼此都不提——但白凤翎自己心里梗着一段往事,无法吐出,也怕纵容了苏歆,又怕伤害了苏歆,在门口挣扎了片时,暗道长辈难做,才轻轻掩上门,白小苏如只猫儿般从她怀里跳出,挪到苏歆身侧。 苏歆睡在她床上,鞋子还没有脱,外衣滚得皱巴巴的,两手交搭在脸上蒙着脸,呼吸均匀,胸口起伏着像浪潮起落,抿了唇,扯过薄被盖上,夏夜虽然闷热,但夜深了毕竟还是凉,盖到胸口,苏歆将手放下,转过头瞧她。 原来是没睡。 被这一瞧,白凤翎像是自己做了亏心事一般,先躲闪了一下,又想起自己为人师长的身份,转过脸,苏歆已经背对她了。 轻轻拍着苏歆胳膊,想了想,她生生从幼年为数不多的对娘亲的记忆里找到了一首哼给孩子的歌,调子也记得不大熟了,断断续续,像月光似的清清冷冷的哼给苏歆听。 苏歆弓着,像个虾米似的,半晌舒展身子,歪过脸来:“师父。” “嗯?” “那院子里是什么?”苏歆渐渐挪起来,离白凤翎两尺远,抱膝坐定。 白凤翎将白日的事情讲给了她,省略了她逼问林昂如的话,把林昂如那番狂言省掉,就只剩下熊仁和血的事情,苏歆愣了愣:“不是——他……” “他教唆你什么,你巴巴地将血献了去,我难道没说你的血珍贵得很,不能轻易给人么?”白凤翎先行一步责怪道,把苏歆呛住了。 从脑海中寻了半天,不记得白凤翎说过,茫然看看,白凤翎却仍旧是笃定的面容,想着白凤翎总不会胡诌骗人,便自行认了错,低头想了想,却还是没说真实缘由。说了,就难免想起在药阵中的那次,她不知自己是被什么蛊惑了,变得格外奇怪,怕白凤翎生气,思索着便没说,嘴唇抿得很紧,怕嘴巴漏风,秘密就随风而去。 白凤翎却是猜到一二,照苏歆和林昂如不和的想法推算,不过威逼利诱二途,威逼的话,苏歆怎么会不告状,若是利诱,多半是和自己有关,苏歆自己想要什么呢——她悚然而惊,不敢再想,也不再多问,只捉了她的手腕。 苏歆躲躲闪闪,她像捉鱼似的捉了半天,拽到眼前瞧了瞧,没什么伤痕,但想苏歆生来福薄,天天伤自己,还不是拜她白凤翎所赐。 松开,白凤翎掖了掖被角:“睡吧。” 说完便出门,白小苏嗷嗷两声冲她喊了起来。她指了指苏歆:“那才是你干——好了不要哭了。” 白小苏嘴巴一扁,白凤翎就知道它想什么,伸手捞了白小苏,兜在手心。 苏歆歪过脸,没说话。白凤翎明白,苏歆还不习惯将事情不了了之地藏起,但这毕竟也是功课,转身要出去探访探访血岭的人究竟如何做,走出一步去,衣裳就被人揪住了。 她没回身,苏歆却自己跳下床来扑到她面前:“你去哪里,你说你好了就帮我看看灵台的。” “先睡吧,明日再说。”白凤翎想揉揉她的头,又生怕助长了那不正的邪念——若她是个知道答案的,早就该担当师父的本分教诲她,女子对女子产生情愫本就是不正的,何况她们是师徒,何况她白凤翎还不喜欢她——但若是苏歆刨根问底,问为什么,她却无法找出答案来。原先有,后来就没有了,原先的答案被摧枯拉朽,新来的答案还在路上。 不着痕迹地收回手去,抚着白小苏,绕过苏歆出门去了。 在外头看了一圈,也知道了血岭的人住在哪里。趁着月光散步,走了两三圈,把这第二层院子绕了个遍,惹得原本戒备不严的人都戒备严了些,以为她是在巡查,要揪人的错处,一个个屏息凝神端庄肃穆,却不知白凤翎心绪杂乱,看也不多看他们一眼。 从毒鹰宗到天岚宗也离得不远——她突然生出了这样的心思,趁着苏子枭等不在,她不过想去灵前看看祖宗牌位就是,也用不了多久,但还是压住了,默然无声地想着,祖宗若真有灵,就该将她乱棍打死才是。 晃荡了半夜,见没什么风吹草动,她又不好惊扰血岭的人打草惊蛇,便又回去了,苏歆这回似乎真是睡下了,窝在床铺内侧,她将不知不觉在她怀中睡熟的白小苏搁在苏歆身侧,掩好被子,看苏歆确实睡下了。 探手抵在她后腰摸了一遭,瞧见灵力运行正常,经脉也都恢复,比从前有所长进。从苏歆体内退出来,她按了按苏歆冰凉的后背,骨头硌得人心悸,她又转头出去了,瞧见槐树下原本侍立的那人无声无息地倒下,渐渐被另一个人影拖走了,她抿唇不言,过了会儿,招聚了从前在她手下的人,稀稀拉拉几个,守在四周。 次日清早,辟谷很久的白凤翎久违地用了饭,她说要吃饭非同小可,管事的男子摆了一桌子精致小点,苏歆还睡着,白凤翎一拍白小苏的屁股,把它拍醒了,它哭闹起来,吵醒苏歆。 苏歆被推去洗漱,过了会儿坐在桌前,见这一桌子饭有些诧异,白凤翎动了两筷子,胃口缺缺,突然有人传来消息,说宗主没了。 “待在这儿,不准出去。”白凤翎放下筷子,出门前又回头。走近苏歆,发觉她确实比自己高了些,有些不大自在,好像高了些,她就不能以师父的威仪压人家了,脑中乱了一下,才想起正经事来,解释道,“宗主葬礼是件大事,邪道许多门派的人都要来,人多了难免会有人修为高一眼认出你,那时人多眼杂,会有危险,所以就在这里。” 本是不用解释,但知道苏歆这人偶尔犯了痴,就容易胡作非为,她解释了一番,希望苏歆听话,又不抱希望,但又想起宗主嘱托,便匆匆离去。 路上见了林昂如,匆匆一面,两人几乎在赛跑。她虽然纳罕宗主既然知道林昂如下毒害他,却仍旧留他在宗中,死后却要自己烧了他,难免有些想不通,和林昂如勉强笑了笑,一并走入门中,一股极为腥臭的味道扑面而来。 两人都不说明来意,并排站在门口,似乎谁先说便输了,过了片时,林昂如道:“该换衣裳入殓了。” 中间这过程太久,难免生变,趁着人还不多,只有几个少年在侍候,白凤翎道:“宗主生前有令,说自己一生不羁,也不爱男装,但死了穿女装也格外不庄重,留尸体叫人评说又心中不快,便叮嘱我将他以火葬,化灰撒到河中。” 随口掰扯两句,林昂如转脸瞧她:“宗主手书何处?” 她没答话,一把火已然从榻上烧起,林昂如脸色一变:“你这是大不敬!”转头叫人救火,白凤翎却低笑一声,那火烧得更旺了,几乎要烧到二人面颊。 注视林昂如的眼睛,她低声道:“我在想,你拿宗主的身体有什么用处呢。” “尊敬他,放入棺材,埋起来,入土为安。”林昂如眼睛里都要迸出泪来了,转头把人都撵走了,才贴近她,几乎要与她贴面,“你答应我了么?” “容我猜猜。你要造具血尸?宗主修为高,又年事已高,你给他喂毒,等死后就不必费太多工夫,如此一来,这样的修为就能为你所用,是吗?”白凤翎听宗主的话时,多少有些猜测,等见了血岭的人,想想从前阅读的典籍,有了个大概猜测,不过既然已经完成了宗主愿望,她随口胡诌也无妨。 林昂如却默然瞧着她:“白凤翎,若非我打不过你——” “好几次你都没有杀我。你说了,我不杀你,你也不杀我,我们就是朋友。”白凤翎将从前的话送回去,避开了身边的火舌,将火烧得蔓延了整个屋子,自己走出去,转身想了想,“接下来不少人来吊唁,你会很忙。” “你能帮我什么?” “尽量不和他们争执。”白凤翎转过脸来,她不想与林昂如为敌,简直是做无用功。 林昂如点点头:“管好你的莲灵。” “她不是我的。”白凤翎穿过大片药草,“这把年纪,年轻时抓的东西正一把把地丢出去。” “何出此言?”林昂如抬手,屏退正要来救火的几个少年,少年们面面相觑,立时跪下,口中吐出鲜血来,等他们再起来时,已经都不会说话了。 “你尚且年轻,又是男子,不知女子青春宝贵,我今年三十有余,已觉得垂垂老矣。”她搓了一把叶子在手心,拧出了一股青草香留在手心,嗅了嗅,“年轻时,娇纵放肆,敢出手,也敢争执,善于爱恨,生活波光万顷,做了后悔的事情也不以为意,年老时,就为年轻时抓在手里的罪愆一件件痛悔,命里古井无波。” “现在,是我将你年轻时的波澜勾起来了么?”林昂如问道。 白凤翎微微笑:“兴许是,但我不喜欢你太过年轻。稳重十岁,我就答应你。” “你年轻时不过是多杀了几个人,等各门派的人来齐了,我才要叫你见见什么是草菅人命。何苦压了自己十多年。”林昂如发自肺腑,背后火光冲天,却无人敢来,他少年时见到白凤翎,自诩天下第一,受挫后便想与白凤翎多亲近,彼此交心,即使做朋友也可以。如今白凤翎主动提起,他心里几乎飘起无数水仙花来,想起昨夜他坦露心迹,将自己的计划合盘托出,竟然也得了白凤翎的信任。 “草菅人命也是本事。”她叹道,“你单单对我不同么?” “自然。”林昂如道,“我晓得我是什么货色,我这天底下最烂的烂人,只爱自己,什么都做得出,杀人如麻,不过借刀杀人多,没你有名气。想想我虽然只爱自己,但若是有人能与我分享我的功成名就,我便只觉得你配。” 白凤翎深深看了他一眼,摇摇头:“去忙吧。” “同我一起么?”林昂如得寸进尺,白凤翎微微笑,“我不擅于应付人。” 林昂如攥了攥她肩头,转头对那几个跪下的少年道:“等火烧尽了,将宗主的骨灰收起来,听副宗主差遣。” “别,我没答应你。”白凤翎颇感头痛,加了一把火,心神一动,火烧到极致,瞬间便烟消云散,剩下一撮灰从房内飘出,她扯了身上的衣裳兜住了,林昂如看了看,差了一少年去拿玉盒。 “那我先走了。” 白凤翎颔首,兜着宗主的骨灰,一抬手,撒开了,雾蒙蒙一片,转瞬即逝。 还剩下三个少年跪得更深了。 “过会儿随便撮一把灰装进盒子里,搁在灵牌前,宗主骨灰,需细心存放。” 93、对错05 白凤翎和林昂如关系并没有多好,胡说了那些,回去后,意识到这话说出来未免太过亲密,有种闪了腰的不适感,但那些话也不能同别人说,同苏歆说——她疯了吧?思来想去竟然是和林昂如说,虽然还是鸡同鸭讲,但竟然有种畅快淋漓的感觉。 反思片时,她推门回去,苏歆吃过了饭,正在挠着白小苏,白小苏也吃了个肚皮圆圆,呼噜噜打着呼噜,她按手在苏歆肩头:“你的灵台很好,我看过了。” “什么时候?”苏歆惊诧回头。白凤翎坐在床边,将苏歆换下的鞋子踢到一处,苏歆总是大大咧咧的,鞋子也不摆正,她踢正了鞋子,转脸道:“等葬礼结束后,你想去哪里?” “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苏歆歪头道,“我又不晓得有哪些地方。” “想去个什么样的地方?”白凤翎颇为失望,她觉得苏歆贴得太近了,巴巴地过来,她反而极为不适,虽然本就是师徒,行走在一处是合适妥帖的,可她仍旧觉得膈应。 “我不说,我说了你肯定要说我没有出息。” “说。” “你既然要教我法术,那你之后要去哪里?”苏歆反问道,也不知她藏了个什么好去处不肯说,白凤翎迟疑片刻,竟然没想到什么好地方,犹豫了一会儿,才道:“霞照城吧。” 霞照城就在青龙之地,和狐火城差不多,不过没有狐火城那般神秘。霞照城交易许多,修仙者也多,霞照城城主更是痴迷修仙,整个城的寻常人也都对修仙多有了解,去那里不觉得不适应。那里修仙氛围浓厚,在附近的小镇甚至能寻着专门教授小孩子修仙知识的学堂,还有对武人的等级核定,贸易发达,物产丰盈,民众尚武,越想越是个好地方。 苏歆迟疑了一会儿:“我没去过。” “我带你去。”白凤翎柔声道,竟然按手在她额头,揉了揉,又惊觉不妥,松开,却被苏歆蹭了蹭,掌心发烫,她蹙起眉头,感到自己是被苏歆那番话暗示了什么,被引入了奇怪的方向,几乎要落荒而逃了,却仍旧维持了身为师父的稳重。 想想今天,连和林昂如聊天都有种畅快感,她是否将自己隐藏起来?她试探着想说什么,苏歆却羞赧笑了,她将话憋了回去,回身反锁了门,正视苏歆:“我说件重要的事情,希望你能与我说实话。” 苏歆脸色一白,摆摆手:“不行的,我这人满嘴胡说八道,你别听我,我都是瞎说的。” 越看越真了,白凤翎心中凝重,手指轻敲桌面,她向来少言,自从认识了苏歆,话越来越多,像个符合这年纪的婆婆妈妈的妇人,见了苏歆,她偶尔忘记自己三十多了,非得提醒自己,就愈发怅然。 “你知道我说什么?” “徒儿大胆。”苏歆自行跪了,膝行到她脚前,她脸色一沉,有些不悦。 可惊觉苏歆在逃避,这不是邪念是什么!抬手将苏歆兜起来,搁在面前的凳子上,打量她:“我不拿身份压你,我们好好说说话。” 苏歆将脸一捂,死活不听,油盐不进耍起赖来还要唱歌,白凤翎暗道这该是有些日子了,不然不会疯成这德性。双臂一撑,将苏歆生拽起来,甩上床去,苏歆便像是受了惊,蜷在角落里一言不发了。 白凤翎想,这还怎么和苏歆说话?她揉揉鬓角,想了想,要么,先抛下个什么东西叫她先好好听人说话才是,便道:“那我走了。” 苏歆不搭理,看来吃准了她不走。 白凤翎起身又走,出门,在门口呆了一炷香,进门,苏歆岿然不动。 换个法子,若是不激她,就顺着她,白凤翎觉得自己也快疯了,她和苏歆谈什么?苏歆死心眼的样子她还见得少么,但她又觉得苏歆这念头不对,她作为师父,是该纠正一二。 想了片时,白凤翎又回身锁了门,侧身坐在床上,看苏歆不言语,便揉揉她:“我不是要责罚你,只是你自己明白你的心思么?” “我什么都没说。”苏歆抬起头来,顽固不化,白凤翎抬手揉揉她脸颊,冰凉柔软,是年轻的面容。 “那——”她咬着牙掂量分寸,“我若是说你的念头是对的,你却也不告诉我你的念头是什么,你岂不是自寻苦恼?” “我是错的。”苏歆又钻了牛角尖,见她还在沉吟着如何应对,扑上前来,就给她又行了个大礼,诚恳道,“徒儿见识浅薄,自己胡说八道,后来自己明白了,还望师父原谅徒儿胡说八道,日后还是好师父,教徒儿修仙成道,徒儿保证绝无杂念——” 白凤翎突然抬手扣住了她的后腰,灵力渐渐透入,苏歆愣了一愣,“一心一意……”话音到最后都说不出口,只转脸瞧近在咫尺的白凤翎,惊愕得话也说得哆哆嗦嗦,“师父,你什么时候灵力又不调和了,也不说一声,我被你吓了,吓了一跳。” “你知道这是什么么?”白凤翎微微松手,摊开右手,手上还有苏歆后腰冰凉的硬的骨头的触感,手指一动,抵在苏歆眼前,“我做的是什么?” “调……调和阴阳。” “你知道大家叫它什么?”还没等苏歆自己猜,白凤翎便轻轻道, “双修。” 苏歆天灵盖炸了一朵烟花,她错愕了片时,脑子空空如也。 “世人男女双修,调和阴阳,彼此增进,照理说,同为男子或是同为女子不能双修。偏生我病急乱投医,得了你的好处,有了这样的特例。因此你不必遮掩,若是直面内心,反而能压下邪念,避而不见,反而助长,事情并不很糟,我与你约法三章也没说你不可以关心我。” 白凤翎手腕一抖,手心凝出一朵莲花来,“你瞧莲花,它是男是女。” 苏歆摇摇头:“可我是女的。” 白凤翎心道可算松口,绞尽脑汁,杀敌一千自损八百也不算换来个坏结果,散了那朵莲,低声道:“女子之间就没感情?姐妹,母女,甚至闺中密友,都是。”白凤翎手腕一抖,揉揉苏歆:“我是你师父,自然照顾你,久而久之,你便与我亲近。也没有别的女子叫你参照,也没人指导,便走歪了,如今仔细想想,我身为长辈,是不是更妥帖?” 苏歆闷闷地点点头,扯了扯衣角:“我晓得了。我对你不过是,看姐姐一般。” “我是你师父。”白凤翎重重地强调,气得浑身直冒汗。 “我并不觉得你是长辈。”苏歆仗着把话说开,就靠在她怀中,她刚说自己是长辈,又不好推开,便顺着她柔软的不常打理的头发,听她说道,“哪里就比我大了呢,你这个人,蛮横不讲理,偶尔又装出很厉害的样子,每次总凶我,打我,后来自己巴巴地说自己是长辈才不打我。你虽然嘴上不说,心里藏着许多事情,可我明白你关心我,也总没有架子,你这个人,想叫人讨厌自己,后来却还是露出好人的样子,这样压抑着,叫人——” “苏歆!”白凤翎几乎要推开她,可还是没推开,苏歆抱她愈发紧了。 “好师父,我叫你师父,只是因为你教我修仙。我厚着脸皮,你别笑我。你每回抱我,我都很高兴,没有人抱过我,我陷在危难中,你也总为我着想,我虽然还是舍不得苏子枭,可他与我生分,我想与你亲近些,你身上有毒,我却能靠近,这就是我们的缘份。” 前段说得还好,后半段就越说越歪,白凤翎推开,摇摇头:“行了行了。” “好师父,你抱我一下。”苏歆眼睛亮亮的,看不出是真心思索痛改前非了还是胡搅蛮缠找了个由头,但想想苏歆没那么聪明,便觉得是苏歆自小没有女性的长辈,需要些温柔,她心底软了软,搂了一下她,苏歆却缠着不肯放,“师父,我日后将你当姐姐,没有人的时候,你能不能就当我的姐姐,就比平日里再温柔那么,一丢丢。”她比划了一下。 白凤翎颔首:“我是你师父。” “师父就生分了,哪有师父肯搂着徒弟的。”苏歆睁眼说瞎话,也不知道她是窝在谁的怀里。 白凤翎瞪圆了眼,狠狠敲了她一记:“得意忘形。” 苏歆揉揉头,眉眼弯弯,心情好了许多,贴近她,缠着她说了许多话,和以前一样碎碎地说话,说了许多有的没的,她不好训斥,便听她说,做足了长辈的姿态,直到听烦了,说林昂如请她去帮忙招待客人,久旱逢甘霖,起身就走,把门一掩,暗自想,她做长辈是破天荒头一次,居然险险地过关了,苏歆日后就会明白,她那心思不过是想要个长辈多关心罢了。 如此一来,她几乎像林昂如那样想夸赞自己了,收敛了脸上的笑意,并没有瞧见门掩上,苏歆背靠门站了许久,把白小苏捂在眼睛上,拿它的毛擦眼泪,擦得它浑身湿透挣扎扭开,她便一下子没了力气,蹲下身子,扯着心口的衣裳,大口喘着气。 白小苏踱步回来,抖了抖毛,抬头看她。 她突然一声呜咽:“白小苏,呜……我有罪,我,还是——呜……我说服不了自己,我就是个死心眼蠢蛋。” 白小苏听不懂她这话的意思,蹭了蹭她的手背,她哇一下哭了出来:“谁要姐姐啊,烦人烦人烦人。” 被她一哭,白小苏也泫然欲泣,苏歆及时捂住了它的嘴,自己也捂上了嘴,却堵不住心里那抽干了似的紧绷的喘不上气的感觉。 这下该捂哪儿?她怕人发觉自己在这里,一个箭步滚回床上拿被子蒙了头想哭,却发现已经哭不出来了,气得拿枕头打白小苏:“都是你,不让我蹭,我哭不出来,憋死算了。” 94、对错06 正邪两道说着不两立,但难免会有些灰色的地方,有的门派又去正道的天下大会蹭酒吃,又来毒鹰宗的葬礼掉眼泪,白凤翎一边往领口别着那黑鹰的胸针,一边冷眼看着哪些人不算是正儿八经的邪道。不过仔细想来,这灰色地方里肯定有她一席之位,她不也是左右跑么,如此想来心境平静了许多,胸口的黑鹰展翅欲飞。 因着没有宗主的尸身,虽然照着凡间的规矩立了一堆花圈与挽联,却只是将灵牌拿出来供人吊唁。 说话的多是去找林昂如,林昂如自然而然地成了宗主,没她什么事情,但本着礼节杵在那儿,总有人过来和她说两句话。这是毒鹰宗的主场,说话都不那么夹枪带棒,温声细气的。 除了正朝着她走来的那女子,葬礼上虽然规整穿了一身黑,却这么也遮不住那一拧腰九曲十八弯的骚气。白凤翎微微阖眼,转身想走,肩头就被人点了点,一只纤细的手顺着她的肩膀摸下去,直到后腰,把她生生转了过来。 “妖莲夫人。”她颔首。 妖莲夫人抬指,揉到她肩头,整个人就拧进了她怀里,贴着她笑道:“白护法很高兴吧?” “见到妖莲夫人亲自来,我很高兴。”脸上又贴上了柔软的红唇,妖莲夫人这人不贴着人亲两口就没法儿说话似的,靠得那么近,在耳畔吹着春天的微风,低低地笑,惹得极为不自在。她自然不会怀疑妖莲夫人对她有什么不轨的心思,这女人想对谁使坏,就先贴过去,像条蛇一样死死缠住,然后,猎物就被她活活勒死,同样冠以莲的名号,苏歆抱着人就没有这么婀娜得要和人如何如何的恶心感。她不合时宜地想了想自己的小徒弟,轻轻推了推妖莲夫人。 “你身上一股子正道子弟的恶臭。”妖莲夫人在她身上打着圈,“毒鹰宗宗主去了,你就能放开手脚,给你的天岚宗卖命。” “夫人身上一股子邪道女子的清香。”白凤翎微颔首,手上用力,将这女人扯了下来。 妖莲夫人,鬼帷帐的掌门夫人,掌门死了,她掐死的。这是个众所周知的秘密,年纪和她相仿,嫁给鬼帷帐的掌门,和白凤翎进毒鹰宗,恰巧是同一年的事情。时间久了,她本名是什么,也就没有什么人记得。因为擅使的法术是结出一对莲花印,谁碰谁嗝屁,无比诡谲难防,因此被称为妖莲夫人。 “我香不妨碍你臭,臭不可闻。”妖莲夫人声音愈发低了下去。 越过她肩头,白凤翎瞧见鬼帷帐的人正在凝神看向这边,连带毒鹰宗的视线也若有若无地瞥着二人,感觉在商议什么好事,她正在想着怎么反驳妖莲夫人,被妖莲夫人一把扯着,搂搂抱抱,又贴了她的脸:“怎么不说话?” “既然我恶臭至此,夫人怎么还靠近?”白凤翎任由她贴着,感到像只猴一样被耍,贴着脸也觉得冰冷,提防着妖莲夫人出招。 冷不防却还是被捅了一下,在肋下三分一阵尖锐的疼,妖莲夫人飘远了,回身冷冷地瞧了瞧,约有半柱香,又凝出一个极为热烈的笑,仿佛和她是什么好朋友。 忍了那尖锐的疼,将那股灵力挤出去,冷汗涔涔地吃下妖莲夫人的暗招。妖莲夫人总是喜欢暗中给她一点不愉快,拿出去说也不值当,不说却也吃亏,妖莲夫人就是不喜欢她这个正道弟子出身的人,看她虚伪,却又拿她没有办法,每回见到都如此。 这回是说她浑身上下都是正道子弟的恶臭,上回见了还是很久之前,说她长了一张令人疯癫的脸,看见她就恶心得疯了如何如何,她也不回答——再上上回,说她叛出天岚宗做戏,在毒鹰宗得了那变态老头的宠爱如何恬不知耻地做两家的奴隶,她没忍住和妖莲夫人打了一架,之后就忍下了。 在极心岛,毒鹰宗杀了鬼帷帐那么多人,还将尸体都带走了,她看见妖莲夫人就心虚,虽然她不是林昂如的同谋,却因着沉默息声成为了帮凶,因而不敢说什么。 邪道的人来得很快,陆陆续续,不过两日就都来齐了,除了三阎门的人,连个小喽啰也没有来。 邪道老大没来,盟主也是三阎门盟主,虽然挂个名,但这葬礼啊结婚啊的场合,不来实在说不过去。林昂如在门口等了四个时辰,仍旧没见,听见人低声谈论:“三阎门和天岚宗打起来啦,自顾不暇呢,现在两败俱伤,天岚宗不知道怎么找到了莲池,稳稳压了三阎门一头,都打到他们家门口了。” “不许胡说。”林昂如回身斥责,“既然盟主有要事在身,我们也不强求。” 白凤翎找了个角落站定,在那里可以看清大多数人的面孔。盟主不在,能说得上话的就只有鬼帷帐和毒鹰宗,林昂如回身向各宾客赔罪,妖莲夫人昂起脸来看他:“毒鹰宗好歹也是邪道能一力扛鼎的门派,如今三阎门虽然式微,我们却也敬它有盟主,给足了面子,巴巴地等着,如今宗主葬礼这样的大事,盟主不肯来,不知是何意呐?” 不知情的人以为妖莲呛林昂如,但稍微知情些的人就知道缘由,起哄道:“他不来我们还要他做盟主做什么!” 一时间众人都沉默了一下,紧接着林昂如摆手道:“三阎门有它的苦衷,这样说不妥,现在大家都在,不妨碍,不妨碍。” “那还要他这盟主做什么,我们不要他了,另立一个!”众人又起哄道。 白凤翎觉得这编排的戏码实在急促,但又合情合理,于是阖了眼,等着众人喊林昂如的名字,又猜想妖莲夫人不争不抢是何意?但想了想,和她无关,便继续合着眼。 直等到众人吵吵嚷嚷,声音琐琐碎碎聒噪乱叫,又身处蛙声一片的湖中,白凤翎拔腿想走,却听得林昂如高喊一声:“鬼帷帐掌门陆尧歌,经营有术,法力高强,鬼帷帐从来都不比三阎门差,不如——” “妖莲夫人!”有人喊道,众人的目光有如洪流,裹挟着白凤翎的视线往妖莲夫人那里看去,她正神色悠闲地喝茶,冷不丁被撞见了,眼睛一弯:“林昂如你胡闹什么。” 白凤翎这时候才想起来妖莲夫人的名字是陆尧歌。陆尧歌,是朱雀之地皇室的不知哪个公主中的一个,只记得曾经是个公主,和亲去了,半路被那时鬼帷帐的掌门劫走,就有了后来杀夫的妖莲夫人。 哦。她恍然回神,视线凝在林昂如身上,林昂如却上前一步,先行大礼,无论如何都要妖莲夫人做邪道盟主,带着鬼帷帐带领邪道众人如何如何。 “我们走的是崎岖小道,路与那些正道伪君子不同,却也讲句道理。”妖莲夫人施施然起身,避过林昂如,走到他身后去,“世上的路那么多,我们不过是都走得离经叛道,却也不是一条路。因此从前的盟主也没能将大家招聚起来做什么事,我呢,头发长,见识短,见了人多的地方就头晕,你推举我,我也没那个能耐。” 林昂如跪在地上的大礼落了空,脸上也并不讪讪。 只听得妖莲夫人又道:“在座人才济济,现在闹得像是,哎,不是你就是我似的,依我看,现在盟主生死未卜,你又有这份责任心,不如你暂且起来管事,我们都听你的,等盟主回来,听他说出一二来,我们再另立盟主不迟。免得误会了好人,反而叫正道那些牛鼻子看了好戏,你说是吧,白护法?” 本来置身事外的白凤翎突然听见自己的名字,众人的目光被妖莲扇到了这边,她便颔首,妖莲又一句话将目光扯回去,她定定道:“如今天下三件事为大,一,莲灵出世,天下修仙桎梏已破,什么阿猫阿狗都冒出来,我们当守好自己的本事,不断升仙才是。二,蛮荒异兽暴动,若真的闯过了边境,我们也都讨不着好去,因此也该有所行动。三,天岚宗对三阎门出手,明摆着也不拿我们邪道的人当人,欺负惯了,还当它天岚宗有仙界庇护似的,一贯忍让下去,还有完没完,所以,给天岚宗那些人一些好看,也是林宗主,你这临时盟主的责任。我说的在不在理?” 林昂如还给她跪着没起,她也跟着跪下给他行礼,乍一看以为二人要对拜一番,她跪下,林昂如立时起身扶:“受不起受不起。” 于是,这一番话来,妖莲先把林昂如压了一顿,又把自己从盟主的位置上撕开。接下来便是喝酒,众人对林昂如敬酒,妖莲夫人在一边应和,自是不提。白凤翎本要推脱自己突然身体不适,但想想她身体不适,便令人怀疑是她毒发,便稳稳坐在位置上,毒鹰宗的人簇拥在她身边,大都装样子,没几个敬她酒的,她也端着酒杯假意抿着,半个时辰没喝完半杯。 突然,妖莲夫人又贴过来,一身酒气地贴在她背后,举杯到她唇边:“我敬白护法一杯。” “为什么?” “天岚宗宗主今日下葬哟,看来你倒是个冷血心肠,能在这儿呆得住。”妖莲夫人吃吃地笑,“拿了三阎门掌门的头做祭祀,你不知道?” “不知道。”她定了定神,暗道妖莲夫人消息灵通。说话间,已经被妖莲夫人灌了半杯进去,用的妖莲夫人的杯子,她微微不快,轻扯妖莲夫人的袖子。那女人却像是被她过肩摔了一下,生生翻滚进她怀里,坐到她腿上,哎呀一声,众人都往这边瞧过来。 白凤翎被众人注视,众目睽睽下,她坐定,怀里坐了个烈焰红唇的美人倚着她,还捧了酒杯,她正巧衔着酒杯怕摔到妖莲脸上,如此一来便更是暧昧,她松口,酒杯摔到妖莲夫人脸上,泼了她半脸酒。 “看什么?”妖莲夫人淡淡道,“鬼帷帐的人想睡什么人,还要你看?” 她这么一问,便没人敢看了,鬼帷帐,帷帐内的事情分外擅长,妖莲夫人用她衣襟擦擦自己的脸,贴过去,声音柔柔酥酥,如猫尾轻搔耳际似的,笑道:“恶心吗?” 白凤翎素来被她针对,也并不觉得这话别有深意,妖莲夫人习惯和她亲近来恶心她,她已然习惯了,微微颔首:“是,有些。” “你自然觉得恶心。你和我,我有的,我也有,还比你大呢,摸摸?”说着便抓了她的手往胸前蹭,声音却冷了不少,“恶心么?恶心就打我,何必做出道貌岸然假惺惺的模样?你装得累,我还摸得累呢,谁能想你这样一张绝世的皮囊下,也是罕见的恶心呢。” 妖莲夫人的话还和平时一样,白凤翎并不以为意,只是从她手里拽出自己的手来,却隐约觉得妖莲夫人别有深意。指尖动了动,按在妖莲夫人后腰,却突然想起来天底下就苏歆一个人灵台在后面。立时像是拿手抓了屎一般无处安放起来,张着五指退回来,被妖莲夫人一把攥住。 妖莲夫人凝视她,她绷着脸,几乎要起来了。但看今天这其乐融融的模样,不好意思破坏氛围罢了,她也不想被人关注,生生压住了,谁曾想妖莲夫人极为出格——攥了她的指尖,伸出舌尖,舔了上去。 触电一般,她立时缩回手,起身,妖莲夫人一跃而起,箍住她的脖子,生生将她拽倒在地,砸了两张矮凳,轰两声,妖莲夫人起身,搂了她的腰,和众人打着哈哈,便将她拖出屋子去。 才出门,她回身便要打人,妖莲夫人又如蛇一样绕过来:“你躲什么呢?有那么恶心吗?你不是见过更恶心的吗?世间所有同性的惺惺相惜,在你看来就都那么可耻么?” 妖莲夫人似乎喝多了,脸上酡红,眼神颇有些迷离,脚步晃着,却死死缠着她,叫她打也没法出手,下手重了就打死了,下手轻了就像,妖莲夫人似乎是刚破了桎梏,该在金丹期初期左右,她拍死她也不过是一瞬的事情,可就是有什么扼住了她的手,不能动手——她忍下。 “我哪里得罪你?我什么时候说——”白凤翎才要反驳她从来没有说同性之间很恶心,却突然沉默了,她从天岚宗宗主那里学来的基础功法后半本就说过,天下阴阳交融为正本,男女交合为阴阳,逆了阴阳就是逆了人伦,逆了天命——她一直没怀疑过,直到那次—— 她似乎,确实说过。 但是,那时候陆尧歌应该还是……在她的朱雀之地,应该还在京城,安安心心地当她的公主,怎么能和天岚宗扯上关系? 好像时空划破,非得她回忆一番往事,摁着她的头往水里沉,咕噜噜的气泡里全都是年少的回音。 她涩涩一笑,扯开妖莲夫人:“陆尧歌,我的事,和你什么关系?你若是喜欢女人,就只管喜欢,何必因为我一人讨厌,就来捉着我不放呢,我为什么会干涉呢?” 妖莲夫人怒极反笑,别过眼冷冷地捂脸笑了一会儿,似乎看她是个天大的笑话:“你可真会说笑话。” 白凤翎摇摇头:“如果你知道当年的内情,即使是和碧霄或者苏子枭有什么干系,我也摸着良心说,我从来,没有干涉过他二人。后来我犯下的罪,也和他二人这种关系,没有丝毫联系。” 妖莲夫人歪歪头,冷冷笑了。 白凤翎抖了抖身上的衣裳,似乎看她腌臜,又似乎觉得自己腌臜,抖了半天,将外衣都脱下来搭在臂弯,绕过不远处的假山,将缀在檐下的白绫都扯得飘扬起来,黑衣萧索又冷淡,妖莲夫人揉了揉自己的唇瓣,生生搓得有些肿了,预备回去交代鬼帷帐的人,说她拿下了白凤翎。 玷污名誉这事,大家常干,不过她不在乎名誉,名誉早就当草纸了,白凤翎假清高,要脸,第二天就传出了消息,说妖莲夫人好手段,把左右飘摇不定杀人如麻等等头衔挂满的白凤翎拖上了床。 不过那是后话了。 白凤翎回屋,带起一阵馥郁的花香,苏歆正在吐息打坐,紧张地气息都断了,是什么陌生人这么香?香得如此攻城略地叫人不能忽视?一睁眼,白凤翎将外衣扔在地上,正轻轻地拉开凳子坐下。 见她突然睁眼,白凤翎从袖中拿出个圆溜溜的白色果子搁在桌上,眉眼都是清淡的笑。 “长情果!”苏歆跳起来,暗自揣摩白凤翎送她长情果什么意思,白凤翎肯定不是对她有意才送的,果然,和白凤翎求证,白凤翎说是席间看到了,随手拿来给她的。 苏歆咬了一口,喜滋滋地分享给她,她别过眼,轻声讲了在西辞山的时候,她远远看见苏子枭的事情。 “他来见了你。给你留了些银钱,并非不关心你。他也是好人,你——” “你是要将我退货回去么?”苏歆僵住了,微微颔首道,“很多事情你不必说的,你即使不说,我也知道清嵘也已经不在了。你即便不说,我也知道我又惹人恼,又愚笨,还胡思乱想胡说八道,” “你怎么这样想?” “我只是变聪明了。”苏歆恬不知耻,笑道,“我开玩笑的,你看,你眉头皱起来,就要对我生气了,你生气就要打人,我自然——” 白凤翎抬手把她打飞到床上去了。 顽劣。 95、对错07 得亏了苏歆难得听话,流言蜚语没能吹到她耳朵里。第二天,连鸟啾啾啾地叫,都像在谈论白凤翎和陆尧歌如何在床上不知羞耻地换了多少花样。白凤翎抬手揪住一只鸟,敲了一记扔开,好像这样就能遏止流言蜚语似的。 白凤翎从第二层院子出来,巧的是,不知是哪个缺心眼的毒鹰宗弟子安排,认定鬼帷帐掌门地位高就也住得靠内,还恰巧和白凤翎隔了两三个院子,出来时恰巧还碰见了,就各怀心思地并排走了一会儿,就变成了:白凤翎在鬼帷帐掌门那里过了一夜。 若是苏歆听见,她这身为师父的颜面就该扔到白小苏屁股下了,也幸好白小苏也不出门,她看见兽类都觉得难堪。 也幸好在下船时就叮嘱苏歆把那只还没取名字的雄鹿放走,否则照雄鹿虽口不能言但能和她神识交谈的本事,她就更是会七窍生烟了。 妖莲夫人缠着她,好像昨天没险些打起来似的,她绷着脸,暗道又一件外衣沾上了妖莲夫人的清香,又得打断苏歆一次打坐,误人子弟。 第二日出殡,白凤翎愈发庄重了,邪道弟子们本就以黑色为标志,这一下更是肃穆,除了窗棂挂着的白绫和檐下垂着的又宽又柔的白纱,其他地方都是一片沉寂的黑。 妖莲夫人只庄重到了下午,众人开会,简单议论了一番林昂如做盟主的必要性,在大的方面应当如何,先如何后如何,白凤翎略微听了一耳朵,林昂如慷慨陈词,说眼下门派们的目标是广招门徒,扩大势力,积极采购药草丹药法器等等物品,意思便是先提升实力,他毒鹰宗眼下有天下第一炼丹大师,能尽其所能如何如何。 晚上结束,正巧用饭,妖莲夫人把庄重随手一扔,整个人就又贴过来。她瞥见林昂如并无波澜的目光和众人怀疑,猜测,略有些猥琐,她更觉不舒服。暗道妖莲这是非得给她扣上什么帽子——她一下子明白了过来,却又不能推开,推开反而欲盖弥彰,但接着,也更是奇怪,一时间脸色苍白。 白凤翎捂上胸口,眼睛一下子汪出泪来,唇角溢出丝丝血来,她低声道:“夫人,我毒发了,保护罩维持不住,还请夫人自行保护自己。” 为了叫人不被她误伤,她其实素常都有保护罩,不过境界提升后,就不像从前那样显眼,薄薄一层在身上,既保护自己也保护他人,否则,像以前的妖莲夫人贴过来,就一定毒发而亡,没什么好下场。 妖莲夫人脸色一变:“怎么这毒说发就发了——” 白凤翎却是吐血吐得踉踉跄跄,一边走一边往外奔,带走了众人的视线,妖莲夫人跟着追上去,却哪里见得到白凤翎的影子。 “毒发还跑这么快……”她突然一皱眉,想到白日见到白凤翎出来的地方。实在是太近了,她去和林昂如假意说她退下了,直奔白凤翎的居所。 门是锁着的,自然难不倒她,但是,这似乎是白凤翎亲自上的锁,她掐了好几个诀都没能破开,实在费了好大的力气才进门,一进门,院子里有个陌生的,瘦瘦的穿着黑衣的姑娘正在挖土,头也不抬,嗅了嗅道:“咦,你今天还这么香?” 又挖土,不知从哪里捧来一束带子,兜着个什么东西,将那东西搁在土边,原来是长情果的种子。 这姑娘蹲着不舒服,又跪下,跪坐得像个过家家的小孩,挖了个大洞,将长情果种子搁进去,掩上土,轻轻拍了拍,像是哄孩子似的还给它唱了首歌。 陆尧歌看着有趣,觉得这姑娘不是脑子有些残疾,就是年纪不大个子蹿得快,忍不住出声道:“长情果树很难种的,你唱歌就有用么?” 姑娘突然挺起身子看她,一脸惊愕,一屁股往后坐了去:“你你你——你是什么人!” “你是什么人?怎么在——”陆尧歌突然一顿,“翎儿这里。” 翎儿是白凤翎的乳名,几乎七八岁的时候就不用了,那时候白凤翎就老成起来了,她故意喊得亲昵,要试探眼前这小姑娘是什么人。 “……你身上是什么香?”姑娘突然问道,又嗅了嗅,很是认真,像只寻主人的小狗一般。 “你怎么在这儿?” 白凤翎的声音陡然响起,陆尧歌一回身,见她扶着门框,一脚踩在门槛上,另一脚正跨进来,甩了甩手,将外衣脱下来,丢在井边,这么飘飘走过来,挡在姑娘眼前。 妖莲夫人笑:“哟,你回来了,你不是毒发了么,死相,跑得那么快,叫人家怎么追?” 白凤翎脸色阴沉,她只差上去把妖莲夫人的嘴切下来了,但还是没动,上前两步:“不要太过分了。” “你威胁人家?你吓唬人家?翎儿,你下一步,难道就,哎呀,又要叛——” 妖莲夫人一惊一乍地自编自演着被负心人抛弃的戏码,她才要说“叛出自己的宗派”,一把流星一般的光就撒了过来,她翻身避过,白凤翎已经欺身而上,手腕一抖,朵朵银花绽放,每朵都凌厉着旋转,碰着就会被割伤,她又后翻几个跟斗,险险躲过,却被逼到了门口。 白凤翎把门一关,又加了几道印。 “我与她并非——”她回身要解释一二,生怕自己来得迟了,陆尧歌胡说八道惹苏歆乱想些什么,才解释着,苏歆却捡起她的外衣,嗅了嗅,又在空中嗅了嗅。 “这是鬼帷帐的迷香,独门的法子,你修为低,容易被迷惑了去。”她劈手夺过,打了一桶水将外衣扔进去,不解气,又伸手压了压,彻底压入水底,却还是没压住那股子馥郁的香气。 “师父你解释啥?”苏歆乐呵呵地笑,“她是鬼帷帐的人么?” “鬼帷帐掌门,陆尧歌,世人称她妖莲夫人。朱雀之地的公主,和亲路上被劫走到鬼帷帐,后来杀了鬼帷帐掌门,自己做了掌门——”白凤翎嗅着自己,觉得自己全身都是妖莲夫人的“清香”了,气得浑身发抖,但见苏歆毫不在意,也就松了一口气,暗道她先前和苏歆谈话颇为成功。 苏歆拉了她,给她看地上的小土包:“我把你给我的长情果种下了,若是有缘,以后你的院子就有长情果树了,若是没有缘,西辞山有一棵,不知道怎么样了。” 白凤翎端详她片时:“你想去瞧瞧你的树么?” 她还能想起,她一时的恻隐之心,为了让苏歆不被她吓坏,她结了一朵朵小云给她的小树浇水,离开西辞山许久她还是记得,只是后来离得太远,灵力跨越不了那么远,不知是不是还好。 苏歆眼睛一亮:“我们要走了么?” “宗主今日出殡了,明日就没什么大事了,我带你去西辞山。”她揉揉苏歆的头,感觉她比自己高了之后,揉她的头就得她屈膝半蹲,颇为不适应,于是换成了捏捏肩头,越过她,没看见白小苏。 “白小苏睡觉了,它吃了睡睡了吃,一点儿也不像个白虎后裔。” “毕竟血统更杂了些。”白凤翎一番总结,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她生怕自己的难堪叫苏歆看了去,但身为人家师父,也不好问,吞吞吐吐还是装作没看见,叫了饭来,妖莲夫人已经不见了,不知又在筹谋什么。 她和妖莲夫人没有仇,这样下去也得有仇了。她不知道究竟是怎么个因缘际会,就让妖莲夫人知道了现在只有寥寥数人知道的事情——是妖莲夫人为那对打抱不平,还是她自己感同身受,就非得在她身上寻仇不可? 那妖莲夫人贴近她,也太过恶心自己恶心别人了。 把这杂乱的念头抛出,喂白小苏吃饭,白小苏被惯坏了,因着它父亲的消失,白凤翎多分了一点怜爱给它,它愈发吃得圆滚滚白胖胖,连它的小翅膀都有了些力气,能从桌子上飞到苏歆头上。 它认定苏歆是它母亲,也从来不想苏歆和它父亲那样的生物如何能够生出它这模样的玩意儿来,黏着苏歆,又对她撒娇,哭的时候也找她的血,以为那是奶似的。白凤翎偶尔对它好,它也能认得白凤翎,随着愈发长得大了些,如今蹬鼻子上脸已经是会被打了,认人也好多了,不像从前一样嗅着个天岚宗的人就觉得是亲人。 白凤翎看白小苏犹如看自己儿子一般,看苏歆骂白小苏,总维护它,吵吵闹闹,她愈发喜欢这小东西了,揉揉捏捏,吃饭时把玩着不亦乐乎。 苏歆吃过饭便急急地去看她的小树了,但夜间没什么灯,她掐了个诀,点了个小灯悬在她附近。 突然有人来报,说林宗主找她,她回身看苏歆还在和小树说话,从桶里捞出自己的外衣,抖了一抖,再一甩,便又干爽,没了那股子味道,穿好衣裳奔出去,来报信的人低低地笑。 她顿足:“你笑什么?” 从后头看那带路的弟子,她有心踢一脚,但又想不和他一般计较。但他说话却极为欠揍,她生生忍下了打人的想法。 “恭喜白护法,好事临门,妖莲夫人可是绝色美人啊!正配得上您。” 白凤翎暗道不好,直冲进去,便听得妖莲夫人低低道:“我们情投意合,你非要阻拦我二人。别说是我们感情好,就是依照我配合你那出戏把你捧上了盟主的位子,你就不该为个女人和我置气。” “你要什么女人没有?偏偏是她?” “我偏喜欢她,我就要带她走,带她回鬼帷帐,她就比别人长得漂亮了些,也就比我差一点,有什么特别之处?”妖莲夫人大言不惭,见她来了,小跑几步贴着她,在她脸颊上亲了一口,转脸,似乎是要给这些人展示似的,这些人不是毒鹰宗的就是鬼帷帐的,正在死死看着她二人。 白凤翎一哆嗦:“夫人说笑了。” “你不走,我就告诉别人,莲灵就在你屋子里。” 妖莲夫人说得极低,几不可闻,她脸色一白,紧紧攥了拳头,转过头笑道:“那带我走,我有什么用处?” “去了就知道了。”妖莲夫人搂紧了她的腰,看起来二人感情甚笃。两个姿色极佳的女子搂搂抱抱,一个还对另一个上下其手,这画面颇为香艳。 “那我带她走。”她压低声音。 “别想了,我不可能带那么显眼的人。”陆尧歌攥了她的手,十指相扣,不由分说,便转头笑得极为大声:“明日起行,就这么定了。” 96、对错08 妖莲夫人蛮横无理,提了请求,像是在她身后点了把火。这毒鹰宗呆不得了,心头笼上一层烟,将这全境都列在眼底,挑不出一处可以躲藏起来的,她修为虽高,但孤身一人势单力薄,无力维护苏歆。像是揣了个不穿衣裳的美人走入色狼窝,黑暗中飘着垂涎的眼神。 若是司典大弟子在此,她想问问,从前的典籍中,之前的莲灵是如何生存的呢?她不管不顾地将莲灵收为徒弟,给自己保护人一个极好的借口,没有眉心这点红,她也不会不管苏歆的死活。 好不容易挣脱了妖莲妇人的纠缠,回屋去,路上天气阴沉,阴云密布。 心思杂乱,想开口,不知是要先开口让苏歆收拾东西,还是先与她解释,但解释又得先解释妖莲夫人为何对她纠缠不休,如此一来她就要回忆从前的事情,不愿提及,但苏歆要问,她想必也会说。但一说了,就代表她鼓励了苏歆那股子没来由的邪念——心里连着一长串心绪,拖出一千带出一万,进门,白小苏扑面而来,翅膀扇得很是滑稽,扑进她怀里,她揉了揉,颇感不安地用眼神捉另一个人。 另一个人在内室坐定,也不过来,抱着软布包看她,她打量那布包,仿佛要用眼神解开。苏歆摊开,是两件衣裳一点干粮,原来是已经准备了行李。 “师父,我们真的明日就走么?”苏歆问道。 白凤翎颇为惆怅,她心底仍在挣扎。她是该听信妖莲夫人和林昂如,自己跟着去鬼帷帐而把苏歆独自留下呢,还是应当谁也不信,冒着苏歆的生命危险带着她逃呢?妖莲夫人也不是和她有商有量地说,全然是命令了,想想出门右手边第三个门里坐着的那女人脸上狡黠的不怀好意的笑容,她便忧愁地想着要和妖莲彼此煎熬,相看不顺眼却又贴得近,巴巴地互相折磨,还提心吊胆着另一个人。 苏歆也是成年的姑娘了,和她商议这念头浮出水面,白凤翎拉了凳子坐定,按了按她的行李,无意识地摩挲着:“我与你商量一件事情。” “什么?” “眼下,鬼帷帐掌门不知心存何意,向林昂如讨我过去使唤,若是不去,她就把你莲灵的身份公布与众。”白凤翎手指一紧,攥住了软软的布料,扯了一团在手心,“我若是不去,今夜就要带你逃开,但之后便处处危险,我只是一人,怕是不能护你周全。” 苏歆显然愣了一愣,没想到这个选项。一双眼瞪得溜圆,过了会儿才回过劲儿来:“昨日那个人为什么要要你?” 白凤翎慢慢摇着头。好像摇头慢了些,就能把那跳跃的转瞬即逝的念头留住似的。 “师父,你若是不跟着她走,她会把你怎么样呢?” “她能把我怎么样呢?”白凤翎撑脸,将苏歆收拾的那点可怜的行李全揉在怀中,顺势一枕,歪过脸瞧苏歆。 “她若是不能害你,那你看,我在这里,也是提心吊胆,你留我一个人,我也护不了自己周全。若是你在,我就是死也——”苏歆立时捂上了嘴,脸上通红。 她这句式,白凤翎极为熟悉,不过是“死也甘心”罢了,苏歆这人生来没什么追求,总是甘心,总是奉献,没有所求,但求一点,也被她打成邪念劝散了,心底空了半截,起身揉揉她的头,听苏歆欲盖弥彰地补道,“死也,死得体面好看一点,不会被活活炼成丹什么的。” 失笑,手底用了用力:“那走吧。” “你没有要收拾的东西么?” “那边床底,有些银钱,灵石一点,抓一把就够用。”白凤翎指了指,“以前随手扔的,没想过会用上,拿上,日后有用。” 苏歆照做的时候,白凤翎打量她忙碌的样子,这些天稍微吃起来些,弥补了抽条似的长个造成的瘦弱,动作很轻盈,看着令人心情愉快。 抓了一把银钱一把灵石,扔进行李中,看看白凤翎,又去拿了几件换洗衣裳。包裹就变厚了一层,苏歆又打量白凤翎,突然一拍额头,从柜子中捧出个玉盒来,是前些时候和林昂如讨要的,想着或许有用,就存着。 玉盒放在行李上,苏歆便四处摸刀,想起惊鸿丢了,就又有些心虚,翻箱倒柜着,白凤翎掀开玉盒:“这是做什么?” “我怕若是我叫人捉了去,你又毒发,没有力气来救我。所以提前预备着一盒子血,以备不时之需。”钻入一个柜子中,丁零当啷几声,摸出一把锈了的小刀来,打量一下,还是觉得咬破最好,把刀拍在桌上,白凤翎一抬手,攥了她的手腕。 “不必。” “你好了?”苏歆惊奇道。 白凤翎将刀扔开,按了按苏歆:“那东西,无所谓。” “我多吃一顿就好了,这些日子我吃得好,不怕这些的。”苏歆笑,从她手里挣脱,咬破手腕,艰难滴了半盒血。因为她愈合极快,重复咬了三次才攒够,后来白凤翎说什么也不许她再流血了,合上盖子,苏歆打包行李,扛在肩头,喜滋滋地凑过来。 白凤翎暗道这一路来,若是遇敌众多,自己就多耗灵力,就容易毒发,就又会伤害苏歆,思来想去,先去找些丹药补给才是正事,偏偏她这里也没有预备,什么丹药在她嘴里都毫无灵气。 “你等会儿,我出去找点东西。” 苏歆点头。 白凤翎出了院子,想了想,惊动了林昂如就不好了,先去了炼丹的那片屋子,取了些益气补血的,又取了些巩固经脉的,想了想,又取了些麻药来,苏歆每次咬破,倒也不是留伤口,只是看着就疼。如此分门别类,装了三个小匣子,出门来,巡视的毒鹰宗弟子往这边来,问她好,她装作无事发生,却又觉得这里离林昂如住得近,一把掐晕了他,回去找林昂如。 在林昂如窗前站定,叮嘱他守好秘密照顾好苏歆如何如何。又打探,妖莲夫人为何要她去,要借她多久,究竟做什么。再质问林昂如什么意思,连拒绝也不会就任由她被带走? 林昂如也是一问三不知,她便离开了。 做足了样子,她立时回去,远远的,瞧见门口有个黑衣女子裹了层紫黑的大氅。瑟瑟凉风起,身后也感到一阵凉意。 白凤翎走近:“妖莲夫人晚上不睡,到这里做什么?” “串门子。” “明天就走了,何必来串?”白凤翎淡淡的。 妖莲夫人解开大氅扔给她,一股子馥郁的香,比平日里还要浓郁十倍,那迷香无比熏人,她甚至有些头晕了,滚了滚,搭在臂弯,眸子一抬,想说什么,妖莲夫人却突然扬起手来,在她身前停下了,换成了轻柔的抚弄,按在她肩头,低低道:“我借你一个月,我得了些消息,到时候要你帮我验一下真假。” “什么?”白凤翎不计较她打算打人,眼神明灭不定。 “没什么,一个月后就容你回来。我劝你不要逃跑,记得我喂你的酒么,你得天天嗅着我身上这股味道才能心智正常,我无法杀你,但我有的是法子。你若是三日不在我身边,我下的药就会发作。那可是顶级的春,药,我到时候就找些觊觎你很久的粗野男人,再找些发情的狼狗……” “你——” “我不在乎你的莲灵,我修炼也不是靠她。这一个月若是莲灵有什么闪失,林昂如这盟主也不用做了,你该放心的。”妖莲夫人摩挲着她的后背,“我不会要你做什么过分的事情,只是要你有个交代。” 白凤翎呼吸一窒,心头原本勉强整理好的思绪一刹那又被打断,她冷冷地瞥了一眼妖莲夫人,敛眸思索一下,将大氅扔回去:“我知道了。” “明日天亮后我在这儿等你。” 白凤翎扇了扇鼻尖妖莲夫人留下的那股子迷香,开门进去,却一下子靠在门上,不敢进屋。 她该如何交代?该如何解释?该如何选择? 她相信妖莲夫人干得出找大狼狗这事。 也怕没了自己,苏歆又孤苦一人。但是——没有她白凤翎,苏歆每次都还活得挺好的,她白凤翎是祸端的起源,没有她就没有许多愁苦。 心神不定地思索着,白小苏却嗅到了它,蹬着四条小腿跑过来,攀着她的腿一路爬到她肩头,呼噜呼噜地呼吸,拿面颊蹭她。她抬手兜了它,捂在手心揉着,思绪仍旧是乱的。 直到苏歆开了门,和她遥遥对望,她才张张口,想说什么,却又觉得自己辜负身为人师的责任,缄口不言,自己身上沾了那股子香气,愈发觉得自己面目可憎,在身上扇了扇,苏歆走过来,呆呆地问道:“发生什么了?” “这是补血的丹药,女孩儿家丢了那么多血不好。”白凤翎将白小苏搁在肩头,从袖中掏出三个小匣子来,依次介绍了,苏歆点着头却不收起来,只拿目光盘桓在白凤翎脸前,隐约猜出什么。 “我说,师父,是不是你得跟那个女人走啊?” 白凤翎垂眸不语,张了张口,却只呼吸到那股子香气,便闭嘴,眼神动了又动,一字一言都被咬碎了却说不出口去,苏歆眼神与她交汇,渐渐的,苏歆眼底就又盈盈一片,湿漉漉的,汪着湖水似的,却忍着没哭出来。 “那也不急着今天走。进来吧。”苏歆拉着她,背过身子去吸了吸鼻子,又转过脸将白小苏扯下来,拍着它屁股,“你看你不懂事,天天黏着,师父很累了你再惹她烦我就骂你!” 她凶巴巴地责骂了白小苏一通,语气却轻轻的,白小苏没听出是在骂它,舒服地蹭了蹭她,她便拿它捂上眼,匆匆进屋,将玉盒捧起来,推到桌子对面——对面是缓缓走过来的白凤翎,正巧推到她面前。 “带上这个,我不在的时候你可省着点用啊。” 白凤翎掀开盖子,瞧见不知什么时候,血已经满了。苏歆偷偷又放了血进去。她一想,心底忧愁起来,又似乎是被迷香晕了脑子,绕过桌子,将白小苏扯下来,直面苏歆一双红红的眼,心底叹着气,手却不再听她使唤了——不,其实是更听她使唤了,只是听了心底那摸不着的声音,顺着苏歆的脸轻按了按,理了理揉乱的头发。 “我给你梳头吧。”白凤翎突然说。 苏歆摇着头,扯了她的脸搁在自己脸上,紧紧贴着,又蹭了蹭,像不知餍足的小猫,渐渐伸展了身子,凑过来抱她。她叹着气回抱了一下,顺着柔软的长长的发丝抚摸着,渐渐有些迷失,她也生出邪念了?不应该的,她嗅了嗅苏歆,身上一股子好闻的清香,和众人都不同,淡淡的,却也不是自己身上的香气—— 苏歆突然松开手,攥了她一只手贴在脸上,冰凉的脸和冰凉的指尖对照,渐渐的,指尖顺着脸颊就揉到了唇瓣上,白凤翎有些呆滞了,忘记了自己在做什么,任由苏歆扯过她的手,放在唇上,划过了,又松开—— 白凤翎惊醒,苏歆的邪念!她立时撤回手去,却因苏歆在她怀里坐着,全无防备,两人齐齐摔到了地上去,她给苏歆做肉垫不是一次两次,只是这次苏歆紧紧贴在她身上,没有要起来的意思,甚至抬腿踢走了摔倒的凳子,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 肉身与元神彻底分割,她似乎正在旁观自己。且看且笑地看麻木的自己微微抖了抖,静静地合上了眼。她不能控制自己了,甚至看见苏歆放肆着烧起来的邪念,摩挲了她的眉眼,大逆不道地——吻她的眉心。 她突然清醒过来,双手一撑,将苏歆推开,自己踉踉跄跄起来:“苏歆!” “师父,我控制不了自己的邪念。”苏歆坐在地上,并不瞧她,“你放心走吧,我天天看着你,就容易乱想。兴许过一个月我就好了,你说,这是错的。我知道,这是错的。” 白凤翎张张口,想对她说说苏子枭的事情,说说苏子枭是如何觉得这不是错的。但是眉心的纹样却活了起来,遍布四肢百骸地热,提醒着她,刚刚苏歆做了什么。 不能放纵这样的邪念,这样的是可耻的。嘴唇翕动着,却没半点儿声响,直到白凤翎跪坐在苏歆身侧,按了按她的肩头,才说出两声:“苏歆,这不是你的错。” “师父,要不,我们不做师徒了,我死也不会牵连到你——” 苏歆灵光一闪,她为自己莲灵引人注目的体质感到困扰很久了,转过脸,却被白凤翎打了一巴掌,又轻又柔的一巴掌,却疼极了,火辣辣的。 “不准胡说八道。你那么想死吗?” 苏歆想反驳两句,可眼前的白凤翎气得浑身发抖,连眼圈也红了,她不忍找寻歪理,可胸中郁结,只闷闷地问道:“那么,为什么是错的呢?” “因为我是你师父。”白凤翎极为艰难地蹦出一句话来。 “若我们不是师徒,是不是,就是对的了?” “我们都是女子。”白凤翎垂下手臂,“天经地义的事情,所以你就是错的。” “天是哪里?云上面吗?地义是谁定的?仙人吗?”苏歆真心实意地不解,可她不敢再继续说下去,白凤翎红着眼,垂了眸,因着和她折腾了一会儿,头发也有些乱了,柔柔的,细细的,虽然坐得端庄,可身子却弯了下来,好似被什么事情压着,身后有看不见的千钧之力。 苏歆不敢再提,只觉得,若真是错的,想必是有错误的理由。她不该对自己的师父……不,她产生邪念的时候,白凤翎还不是她师父,她不该对另一个女子产生这奇妙的想法,也不该顺着本能去轻慢人家。 于是她恭恭敬敬地退了几步,给白凤翎磕了三个头,虽然极为不忍,却还是闷闷道:“师父,徒儿知错,以后永不再犯。若是再犯,就叫天雷劈死我。” 外头轰然一声惊雷,大雨倾盆而下。 97、对错09 惊雷擦亮窗棂,露出两张惨白的面孔。苏歆垂着头惊骇莫名。 白凤翎抖了一抖,本跪坐着,却一下子跌坐一旁,瞪大眼睛瞧了瞧苏歆,艰难张口,一番话在喉头呼之欲出,可她生生压下,揉了揉眉心:“我去嘱托林昂如好生照顾你。” 说着起身便走,大雨劈头盖脸地砸在头顶,她也忘记撑起保护罩来,跌足两步,脑海被许多画面充满,盘绕,她几乎要回到走火入魔的时候,十多年前,她从天岚宗一路杀下来,双目赤红,脑海中萦绕的点点滴滴此刻都浮现出来。 白凤翎听见身后有人踩着雨声来,不敢回头。生怕回身问一句:“你为何对我有那样的想法?”问出口了,便容易被说服。 她扪心自问,是否不够庄重?不够端出师父的架子?悚然而惊,她亲近苏歆在先,自顾自地与人亲近,还怨人家误会?可真的是误会?不是心里有什么作祟? 脸上惨白一片,推门两下,门纹丝未动,这才想起自己结印封上了,慢慢解印的时候,又放不下心来,手下的印才成形,一明一灭,犹如呼吸。她收回手去,回身瞥苏歆,蹲在院中,种她的长情果树。 跌足两步,白凤翎抬手给苏歆撑开一个保护罩,却觉得,她除了保护苏歆不被雨淋之外,全然没有尽到责任。 眼睛登时红了,却不能言语,一旦开口,哽咽便会不庄重地顺着脸颊的雨水淌下。 苏歆顿了顿,挖出长情果的种子来,已然被雨水泡烂了,手心里一团烂泥,她蹭了蹭,借雨水洗净了手,巴巴地过来,照旧是明亮的眸子:“师父不必为我担忧,我道行浅,容易被歪门邪道蛊惑。师父离开我大约多久?一个月?我想是足够了,林昂如虽然不靠谱,但我若对人宣扬自己的身份,他却不能奈何我,你只管去吧。” 白凤翎照旧不答话,抬起手来,按了她肩头将她推开。 苏歆上前两步,却又后退了,坐在檐下和她遥遥相隔。白凤翎解印,推门离开,反锁了门,靠在墙上喘了几口粗气,两鬓绷得太紧,只好揉一揉。 突然脚前扔来一柄伞,她抬眼,雨中站着个撑伞女子,一身令人厌恶的香,目光流转,饶有兴味地瞧着她。她并不搭理,看了看那柄伞,扶了起来立在墙边,才发觉那是把破伞,漏雨漏到天灵盖的那种。 对面的女子不是妖莲夫人还能是谁,下雨天不好好呆着,出门看她笑话。 “瞧你狼狈得像只没家的狗,叫两声听听?”妖莲夫人款款而来,见她没有撑开光罩,便自行撑了一个,和她隔了三尺远。 “怎么?哭了?哎呀,我以为你这样心肠的人是没有泪的呢。怎么,小莲灵不要你了?你也有让人不要的时候?”妖莲夫人一惊一乍,又仔细端详她,“你可别病死了,到时候要你就没用了。” 白凤翎抬眸,又低垂下去,像清早挑开帘子瞧见熹微的晨光,湿漉漉的蒙蒙的眼神,妖莲摆手,“行了行了,别对我做出这样我见犹怜的德性,见好就收啊,年级一大把了,不要过来恶心人。” 好像一句话说中了什么,白凤翎猛地抬眼,一道水刃便从雨中穿到妖莲夫人那头,对方一惊,抬手挡下,却被连绵的雨化作的细小的尖刃逼得倒退了几十步,生生到了墙那头,看不见了。 “说你老不服气是吧?”妖莲夫人双手结印,脚下的雨水泛出层层涟漪,涟漪越来越大,生出朵朵红莲,红莲越开越盛,阴沉沉的天气被这红夺了元气似的,愈发不起眼。 白凤翎阖眼,闪身到屋顶,笼起一把雨水,抬手扔出去便是一把银针。银针似乎长了眼,绕过红莲往妖莲夫人脸上去,才那一瞬,以妖莲夫人为中心,划了一圈水,结了冰,冒出死死寒气,白凤翎手腕一抖,冰如生了根,长得高了些,围困妖莲夫人。 红莲如火,一簇簇绽放,将冰针吞了去,或打飞,或自行淬毒往白凤翎那里飞去,却被那冰墙挡得严严实实。针无法穿透,便又弹回来,乱无章法,妖莲夫人脸色一变,右手一抬,一朵莲花自冰墙上盛开,炸裂了,迸出洁白的冰块,冰针齐刷刷往白凤翎那里去,白凤翎左手虚握,冰针化为雨水,沿着瓦缝淌下。 妖莲夫人抬眼:“你到什么境界了?我看得到出窍期了吧?好,果然没选错。” 白凤翎没说她到了分神期的事情。 眼睛向下看,妖莲夫人不怒也不笑,淡淡的,她心绪复杂,无心和妖莲夫人说话,沿着屋顶走了几十步,才轻飘飘地下来,避过妖莲夫人,没曾想她追了上来。 “你是迫不及待要跟我走了么?总得和你们林宗主告别呀,急什么?早点去也不会早点回,你还不如睡上一觉,洗个脸,看你花了脸,我还格外高兴。”妖莲夫人缀在她后头,像个麻雀似的唧唧喳喳不停,那股子香气如影随形,她便想起妖莲夫人的胁迫,停下脚步。 陆尧歌正在诧异时,颈间突然多出一双手——白凤翎双手用力,将她抵在青石的墙边,愈发收紧了,从脖子上传来极冰寒的力量,尖锐如正在结冰,血液呈雪花状冻结着,她张了张口,不明白白凤翎怎么突然不顾邪道也不顾鬼帷帐地起了杀心。 快昏过去时,她瞥见白凤翎眼神动了动,有什么碎掉了似的,突然便清亮了柔和了,难以置信地看看她,松开了手,任凭她捂着脖子咳嗽着。 白凤翎如雕塑一般立着,一动也不动。 陆尧歌要回报她一番,预备上前掐她一下,才缓过神,白凤翎抹了抹脸上的雨水,撑起了自己的保护罩,薄薄的附在身体上,一层洁净的光。她手腕的雄鹰有些淡了,连带着脸色也淡淡的,陆尧歌确信自己打不过白凤翎,退后两步。 “对不……住。”白凤翎低低道歉。 妖莲夫人怀疑自己听错了:“啊?行了啊行了啊,见好就收啊,我不就说你……不年轻么,你怎么发这么大火?” “我跟你走。”白凤翎捋了捋被雨水浸透的发丝,“但不要让我杀人。” “嘁,假正经。”妖莲夫人听见“不杀人”这要求便嗤之以鼻,本打算多说两句白凤翎杀了五百多人这事情臊她,可想起她刚刚险些就成了五百多的一个,便生生吞了回去,目送白凤翎跌跌撞撞地回去。 万一呢?万一是碧霄的错而不是白凤翎呢? 那一瞬间,妖莲夫人听见自己心里有声音细声细气地问道。 她立时骂了自己一顿:“呸,你可是个正经女人,也不比她长得差,看她那张皮囊下多包藏祸心吧,碧霄可是你好兄弟,你怎么就胳膊肘往外拐了呢!废物!没用!贴近人家还就看上了?你怎么见个好看的人就觉得人家有理!呸!不要脸!贱,货!” 将一些极为恶劣的诸如骂抢别人丈夫或者站街上招徕客人的女子的词汇都骂了自己一番,方觉得好受。 她又将笑容挂在脸上,一步三扭腰地跟着白凤翎走了,远远地缀着,目送她开门进去。 碧霄的仇,苏子枭不报,她还要报呢。 回自己屋去睡,却又不安,怕白凤翎说杀就杀,突然狂放起来,第二天不跟她走不说,还闹个鸡犬不宁。她怕得半夜没睡下,打坐吐息,第二天照常见到了白凤翎,白凤翎颇为疲惫,身后,那天见过的莲灵探出头来,见了她,别过眼。 莲灵手里拎着打包的行李,看起来沉甸甸的,难道要带着走?她可不想带着这么个大宝贝招摇过市,岂不是在脸上写着“我人傻快来抢我”? 只见白凤翎不言语,莲灵笑嘻嘻地将包裹塞进她怀里去,自行关上了门。 白凤翎揉揉包裹,没做声,走了两三步,又转身推门。她并未结印,里头却有人把门抵住了。 “苏歆,开门。” “师父,走吧。”里头那声音脆脆的。 妖莲夫人要看这事情如何发展。她是能带走人,还是不能。心内电光火石之间想了两个法子,就看要用哪个。 白凤翎和苏歆扯着门,几乎要打起来。 苏歆没能推好门,被白凤翎拉了个趔趄,呆呆地望着她。 “走之前,我问你,你喜欢我,有没有个理由?我好改正一番。”白凤翎声音冷淡语气刻薄。 苏歆眨了眨眼,摇头:“我没有,我错了,我——” 白凤翎死死看着她,将行李推了回去。 苏歆立时慌了神,将行李推着,急道:“师父你别和我置气。” “我们将事情说开,才有解决的可能。”白凤翎沉声道。 苏歆眼睛又红了红,可吸了吸鼻子,生生将哽咽压下了。 “你问我为什么喜欢你。好像鸟衔着种子,路过荒地,不经意地梳理羽毛,种子落入地缝里。没有肥沃的土壤,没有人耕种,山河的气息也不滋润它,但是它听见鸟鸣,嗅到春天,自己就伸展枝条长出来了。像长情果树的生长,连缘分两个字都形容不出来。我为什么喜欢你,因为我一见到你,无论如何都要抽条发芽,我心里连憧憬都容纳不下,一定要长到你眼前,就是这样不可捉摸。” 苏歆上前一步,将行李推到她怀里:“我晓得我错了,你不要生气。” “这段时间我会改的。”苏歆立时往后躲了躲,“你不必改,都是我自己胡思乱想胡说八道胡作非为。你快去吧快去吧,单天天理会我还做不做事了?” 说着又要关门,白凤翎料定苏歆这段日子一定备受煎熬——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苏歆说她会改,才是胡说八道。哪里能改呢?她犯了什么错? “这不是你的错。”白凤翎自己关上了门,“照顾好自己。” 紧了紧手上的包裹,回过身。 妖莲夫人心内的两个计划碎成一团,目睹一切,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跟在白凤翎身后,心里惊涛骇浪了片时。 98、道心01 不必说陆尧歌如何惊骇莫名,压下心头一箩筐话,到了白凤翎眼前,还是那妩媚的非要贴过来的恬不知耻的笑。也不知是因为昨夜被掐了个半死心有余悸,还是目睹了白凤翎什么惊天大秘密而心中改观,她有所收敛,不再贴得像铁锅里的小黄鱼,一脸轻盈的笑,心头沉重地想,和林昂如道别,也不过三两句,显得心不在焉。 林昂如没再多说,知趣得很,两人说了些客套话,白凤翎没说话,收拾行装,一路下来,回过神来,身边摇摇晃晃,已经到了马车上,白凤翎和她在一块,坐得笔直,双手搭在膝头,也并不诧异她鬼帷帐掌门怎么连个飞鸟都用不起。 掀开马车帘子瞧见城里的花团锦簇,外头有些热,阳光搭在小臂上,显得愈发净白,有人偷偷窥望马车里她的面孔,她便轻盈一笑,转而唾了一口,掩上帘子,软软地倚在白凤翎身上。 “今儿个我可什么都没瞧见。” 有仇归有仇,一码事归一码事,妖莲夫人先澄明态度,抬眼瞧白凤翎的神情。 淡淡的,瞧不出喜悦,也看不出感激。 她自道无趣,拿白凤翎当了软垫子靠着,虽然隔了层保护,但仍能感知白凤翎柔软馨香的身体,想了片时,她还是觉得憋屈,自顾开了话头:“你就不好奇,我为什么总看你不顺眼么?” “无妨。”白凤翎垂了眸子,低头看她,甚至有些慈爱。 妖莲夫人被那一抹慈爱惊到了,立时起身,退避一旁,打量白凤翎,发觉白凤翎看她自己的衣裳都慈爱,从旁边瞧瞧,那眼神分明是悲悯,不知道她是可怜什么。 嘁。 “我问你,当年你是什么时候知道苏子枭和碧霄的事情的?” “你如何知道的?”白凤翎眼神有了些光,转向她,眉心微蹙。 “我和碧霄是旧相识。他救我离开皇宫。”妖莲夫人心知,她要得到什么,必得先自己付出什么。同一个故事她听厌了,想听听另一个当事人如何说。一个故事换一个故事,她打量白凤翎,觉得白凤翎对她的故事不感兴趣。 “这样。”白凤翎眼神闪烁片时,“你是为碧霄的缘故恨我吗?应当的。” “我就想知道一件事……你毒杀碧霄,怎么能把自己也毒成这德性?”妖莲夫人正襟危坐,问着这禁忌的问题,生怕白凤翎像昨个一样突然翻脸。 所幸白凤翎没有翻脸,点头道:“是我恼羞成怒,没有提防。碧霄还手时就喂了我一口。” 声音淡淡的,听起来像实话。 妖莲夫人却是不信,她打量白凤翎,白凤翎却沉沉地阖了眼,任凭她说什么,也不再答话,无趣着,任凭马车缓缓地走过城,绕过村,扮成个寻常的商队行走,她和白凤翎很少露面,一路走了七八十里,白凤翎没和她说过一句话。 她憋得挠心挠肺,和从人多说话的时候又打量白凤翎,白凤翎仿佛原地坐化,永远都是那中规中矩的跪坐的姿态,也不嫌腿麻,双眸合着,双手轻搭在膝头。 “刚刚得了消息,你的小莲灵从毒鹰宗跑了。”妖莲夫人随口胡说八道,指望白凤翎能有所动作。 果然,白凤翎抬起手,掐了她的喉咙把她的头从窗户伸出去,才睁开眼:“谁说的?” “我瞎编的。”她被掐得又快要死,倒仰着头看见众人齐刷刷惊诧的目光,她立时告饶,白凤翎松了手。 “不准拿这事开玩笑。” “谁和你开玩笑?可真有面子!我好心好意这些天和你说话,就问问,你不说,我也知道。” “那我不说。”白凤翎长出一口气,胸口起落间,妖莲夫人突然跨坐在她腿上,贴了她极近,呼吸交缠,她突然自顾自地哼唧起来。 “啊,白凤翎——轻点,轻点——啊,啊——” 眼神虽然是妩媚动人,和白凤翎也极为亲密。可她嚷嚷着,喘息着,却偏过脸,特地喊得极为大声,叫外头的人听见。 白凤翎抬手一推,妖莲扯住她衣襟道:“你把我打出去,我就把莲灵的消息喊出去。” 感到白凤翎的手迅速转向她喉咙,脸上立时绽开个笑:“你好好对我说,我就告诉你,此行我要带你去哪里。” 白凤翎犹豫了一下,松开手。妖莲夫人也从她身上下来,揉揉鬓角:“你再年轻十岁,保准叫人拐带了去。” 这是说白凤翎轻信,像个少女。又挤兑她青春不再,妖莲自鸣得意,眼神也柔和许多。 这话却没入了白凤翎的耳朵,不知落到了哪里。 外头本来有些杂乱的说话声,妖莲夫人哼哼唧唧一嗓子,立时离得远了些。现在两人缄默,只剩下蝉鸣聒噪,鸟叫声也倦懒,眼神变得潮热,白凤翎终于换了个坐姿,双手抱膝,将头埋在臂弯,传出闷闷的声音:“你何必知晓?我说了,也改变不了事实。况且我会矫饰罪行,不自觉地为自己分辩,即使如此,我与碧霄,也还是彼此不能相容,都是因为嫉妒,我嫉妒他,身为仙君,高居云端之上,享受世人供奉就好,偏偏降临尘世,与我争抢那可笑的名头。” “我十六岁那年。”白凤翎想了想,“那是什么季节,我不记得了。师父——天岚宗宗主叫人带了话,说到了选首席大弟子的时候,定了碧霄仙君。” “碧霄仙君?自然是妥当的,我们天岚宗有如今的地位,自然是靠仙君们的荫庇,到了有仙缘的时候,就派仙君降临人间,我们也遵循旧例,首席大弟子有仙君就立仙君。你还年轻,等宗主去了,碧霄仙君当了宗主,下一任的位置肯定是你的,跑不了。”老头剔着牙,龇牙咧嘴地解释一番,抬眼,哪里还有那姑娘的身影。 白凤翎默然退去,门外,苏子枭倚着墙等她:“青龙前辈好好的守塔,你去打搅他做什么?” “你来做什么?”白凤翎抬眼打量,束起头发的苏子枭看起来颇为正经,一时间竟然认不出,看他嬉皮笑脸惯了,严肃正经起来,反而不像他。 话在嘴边吞吞吐吐,可还是没能说出口,白凤翎扯了衣裳拧了拧,腰间的惊鸿又闪了闪,她握着惊鸿定了定神,摇头道:“我知道了,晚上你们自己去玩闹,我就不去了。” “你回回不来,今儿的酒会你也不来,我特意从叶前辈那里讨了好酒呢。” 白凤翎走出几十步,苏子枭也缀在后头,一拍她肩头:“那我留两壶,晚上烫了喝,中午我叫周先生去港口买些糟鸭舌酱牛肉,你喜欢蟹膏,现在却不是时候,有拿酒泡了的一坛子,你和宗主求求他的法子,明儿个我们卤些果子吃。” 自顾自地说完,便驭剑去了,背对着她飞走,她生生吞回了些话,眼睛微湿,握紧惊鸿,惊鸿似乎回应她,嗡嗡作响。 在后山练功,露水打湿了一身衣裳,粘上些苍耳,休息时,从身上一颗颗摘下来,握在手心,突然用力,忍了刺痛捏得稀烂,扔在地上,愈发厌弃起来。 扪心自问,首席大弟子这样的席位是修道之人该在意的吗?她极为厌弃自己,揉着鬓角,惊鸿散出红光,一只红色幻影看不出轮廓,飘在她身后,凝重道:“守好你的道心。” “我守得很好。”白凤翎答。 “身为剑灵,我不该说太多。我肯露面,也是因为——” 白凤翎回头,剑灵说话戛然而止,立时消散,回到剑中。 远处走来一个身材粗壮的中年汉子,她起身行礼:“罗先生。” 罗先生自诩辈分高,大家都叫他罗前辈,然而因为平日里最爱欺凌弟子,因此很不得人心,而且喜爱对女弟子动手动脚,但碍于他辈分高,竟然也没敢有人说什么,只是背地里议论纷纷。 白凤翎和他平辈,修为也高,他不敢对她做些什么,只是凑过去道:“翎儿在这里用功做什么?前头司狱大弟子,苏子枭,哦,宗主,还有几位长老都在给碧霄仙君说话呢,兴许是说首席大弟子的事情。” “罗先生怎么不去?”白凤翎握紧了剑,心头颇有些异动,灵台灵气冲撞,不过不大严重,她疑心是方才收功时乱了气息,便强压着,笑道,“选首席是好事,我不过有些体悟,以为要突破,才来试一试。” 罗先生笑道:“消息出来时我都惊了一惊。我以为是你呢。天下群英,哪个能比得上你?碧霄输得那样惨,不过是凭借仙君的名头罢了。” 不知他有意还是无心,似乎故意触怒她。她知道罗先生的秉性,不以为然摇摇头:“我还有事,先走了。” 走出去几十步,罗先生猛地回头,笑道:“小翎儿,大家可都等你一句话。你这不争不抢的性子,我们想支持你,也没个由头。” 白凤翎微微颔首:“罗先生说笑了。” 剑灵震颤得几乎要鸣叫起来,罗先生走远,剑灵脱身而出,浮在她眼前,急道:“你就被他激怒了?” “我没有。”白凤翎压了灵台的灵气,却被灵气反扑,但她仍能聚起更多灵力将那杂乱的似乎在背叛的灵气吞下去,抬了眸子,却有些忿忿,“我连抱怨也不能?” “那你对我抱怨就好,不必压在心头。” “我嫉妒,但是谁规定,比仙君修为高就能成首席大弟子?我不该如此,趁着道心未泯,自己来修炼一番,你来指责什么?” “我何时指责你?你自己怕我指责你,心里藏了什么,只管说出来。嫉妒不是错的,天岚宗也没出过一个弟子像你能超过仙君的修为。你有做首席大弟子的心,堂堂正正。” “我嫉妒了。”白凤翎咬牙道,“这怎么能够?我要突破金丹期的桎梏,我要修成元婴,我要比碧霄强过十倍百倍才能叫人看见,我要得了真道,我要——” “听听你这满是自负又满是自卑的抱怨!”剑灵化作一团火,跨过她,到她身后,“你灵台一片混乱,你还是先休息。” “我嫉妒了!惊鸿,你不明白吗?我不在乎首席大弟子归谁坐,我气的是,我居然为这件事而嫉妒碧霄,别人不明白你不明白吗?” “你怕你的嫉妒。” “我不怕!”白凤翎猛地转身,“回来!” 强行收了剑灵回剑,听见它不满的嗡嗡声。白凤翎整理灵力归回灵台,看一片平静无波,结成许久的金丹微微震颤着,旋转着,她渐渐平静下来。 去休息如何呢?白凤翎压下心头许多不快,碧霄是仙君,能成为首席大弟子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像男女婚配嫁娶,像春夏秋冬十六年往复——没事的,她不过是一时没能想明白,并非嫉妒。 苏子枭是说今日有酒会吧?他们总聚在一起喝酒,她,碧霄,苏子枭三人,三个同辈人聚在一起,她偶尔小酌两杯,不胜酒力被背回去,后来学乖了,不再混着喝,就能等到最后碧霄唱歌。她不大喜欢碧霄,苏子枭总是站在她这头,偶尔也习惯了碧霄在,一直,一直这样下去,若是碧霄做了宗主后,他们还能如此就好了。 绕到宗主房间去,摸了他的卤豆腐和酱黄瓜,提了个小坛子,剑灵嗡嗡直叫。她解下惊鸿搁在宗主房间,柔声道:“我晓得你是关心我,不过我已经成年,晓得是非,我没什么可嫉妒的。” 剑灵嗡嗡更甚。她立时拿宗主的被子掩上它:“睡了,睡了啊,不闹,我喝了酒回来,你随意骂我都好。” 99、道心02 和苏子枭低头不见抬头见,住得近,喝酒却都约得远,离了后山三四里,有座小茅屋,为了一起偷偷举起来特意搭建了,茅屋背后种了两片田,种了些瓜果蔬菜,即使三人都辟谷了,偶尔还拿来解馋。 白凤翎提了礼物去,虽然蹭酒吃,却也是理所应当。但特意提了东西,颇有些谄媚讨好,似乎刻意逢迎,非得将自己那无暇的心思展露外人,给碧霄瞧瞧,她并不是嫉妒的。所有人都刻意将她和碧霄对立起来,好像这天岚宗首席大弟子的名字多么金贵似的。 她排练一番笑容,看起来情真意切,令人想不起这几日要选那人的事情,进了小院,葵花杆子抽条长得层层叠叠,露出半扇窗户,偏偏葵花后面种了丁香,香气狂野艳烈,非得侵入屋子不可,连枝桠也伸进窗户,累累的花簇拥下,露出个少年模样来。 碧霄生得没什么瑕疵,白净的少年模样,纤细且温和,眼睛也总是带着诚恳的笑,身上的衣裳总也是妥帖的,没见他狼狈过。仙君到底是仙君,时时刻刻都是那副怜悯众生的样子。 她向来不大喜欢碧霄,因着是仙君,她自小也都敬而远之,到年纪大了,发觉所谓仙君和她也没什么不同,辟谷忍不住还是要偷吃,吃喝拉撒睡一样都不少,生得算是好看,可也不见得比她超凡脱俗,修为也一般,并不能赢过她五分力气。 况且,碧霄也总是黏着苏子枭,好像苏子枭就生来该照顾他似的。仗着自己是个仙君,总是抢了人的朋友也没什么交代,还巴巴地凑过来和她要好,她后来也习惯了碧霄,却仍旧不喜欢,全看苏子枭面子大,才肯有个笑意——这笑意平日里是没有的,天岚宗弟子见不着她笑,绷着脸,一脸严肃的样子,还没有成年,就先将管理天岚宗的重任背在身后了。 脑中囫囵了一遍碧霄,从枝桠交错中,瞧见碧霄的脸庞。 她蓦地厌恶自己起来。她是一开始就知道碧霄势必是内定好的首席大弟子的身份才不喜欢他的么?她是这样腌臜不堪的人吗?看少年面庞白净眼神清澈,愈发显出自己的污秽来。无论如何都接受不了自己如今的心态,思来想去,竟然一步也没跨出去,将东西搁在门口,闷闷地看了一阵子。 惊鸿说得是否有理?她是否失了道心变得在乎得失?她想不明白。 丁香枝头突然被压了一下,一朵丁香花被拽了下来,少年捏了花,另一张脸便凑了上来,嗅着花,眉眼低垂。 那是苏子枭。 丁香碎芽一般的花抚过苏子枭的鼻尖,绕过额头,绕过耳畔……少年轻笑一声,将花捂在手心,再摊开手,花已经不见了。 指尖是花的灵魂,一点点攀上唇角……鼻尖……额头,点到即止地在眉心碰了碰,花香似乎淌过院落,攀在外头的白衣姑娘身上。 掌心似乎是热的……白凤翎握紧手心,眼神闪烁不定,碧霄的掌心轻贴着苏子枭的脸颊,拂过,划过,羽绒在额际飘摇,她合上眼,脑中却自行回顾了苏子枭将脸划过碧霄的指尖,以唇去寻碧霄的眉眼。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世界疯了?他们疯了? 白凤翎睁开眼,却不敢动作,静静地站了会儿,轻悄悄地拿了东西出去。 她去藏经阁抄书,第一本的后半本就说了,天理人伦,天经地义。男女交合,互通阴阳。 男人与男人?碧霄虽然柔弱却还是个男子模样!是苏子枭疯了还是碧霄疯了?白凤翎头脑一片混乱,灵台如同荡起尘灰,灵气惊乱,四散开来,砰溅着嘶吼着咆哮着,她强压下灵力,才出去两三步,听得碧霄笑道:“小心叫人瞧见。” “没事,翎儿不来。”苏子枭也笑。 “叫得可真亲。你不是讨厌女人么?” “宗主对你说了吧?你也对她好些,你抢了她的位置,还不学乖?非得惹她,她不高兴了,我也难做人。” “仙君做首席是天经地义的事情。怎么就成了我抢人的?你也看我修为弱,笑话我不是?”碧霄愠怒,“去去去,去找你的小翎儿,你的好——妹妹——” 白凤翎眼皮一跳,无心听二人,怕听得多,灵台翻天覆地,灵力彻底崩坏,便立时逃开了,装作个什么都没听见的样子,惊魂未定地拍着胸脯,回了宗主那里,将惊鸿取走,回身一瞧,一个老头在黑暗中瞧她:“我还以为是碧霄来偷我的卤味吃。难得你馋,掌灯,我们喝两盅。” 原来宗主不知何时在门口等着,悄悄看她搁下东西如见了鬼似的,堵了她的后路。 “师父,我,我心中若有所悟,我先回去修行——”白凤翎抱着惊鸿便要逃,却被宗主一把拦下,抬了她的肩头将她搁回座位去。 “我有话说,你跑什么,我什么时候敢对您老人家吹胡子瞪眼?”宗主笑,点了灯放在桌中,不知从哪里变来两壶酒,斟两杯,各自一杯,提了卤味来,几样下酒菜搁在盘子里,“这些日子憋屈吧?” “没有。徒儿很好。”她不想被宗主知道她会嫉妒,知道了,她就离首席大弟子的位置更远些——虽然不愿意如此想,脑中天翻地覆叫嚣着的乱七八糟的东西叫她不敢多言,说多了,生怕心绪杂乱将一切合盘托出—— 尤其刚刚那充斥着丁香花香气的一幕,说出去势必天翻地覆。她就是再讨厌碧霄,彼时彼刻,也不能将碧霄推入这可怕的境地,缄口不语,夹了菜吃,味同嚼蜡。 “你向来懂事得体,分得清轻重缓急。”宗主总结似的,她眉心跳了跳,总觉得不好。 “谢谢师父。” “有些事情,我心里也弄不清楚,乱七八糟不知怎么权衡,想想平时你经常给后辈们做榜样,教授他们,了解他们所想,你的想法想必比我更好些,所以来问问你。”宗主撑脸看她,想揉揉她的头,手指却识趣挪开,指节轻叩桌面,派出一张嘴来撑场面。 “师父请说。”白凤翎心中暗暗酸涩,从前的事情,宗主常常找她商议,落了外人眼里,以为是真当她是下一任来培养了,其中不为人知的辛酸与猜忌她与谁人说?颔首端出得体的浅笑,眼神凝重着,等下一步的问话。 “近些日子,众人筹措首席大弟子的人选,各自立了几人人选,我左右挑拣,不过是你和碧霄仙君。虽然此事与你利害相关,但你也不是为了这虚名就能和碧霄争执起来的孩子,我有些话,也只对你说,你懂事,因而能站得长远些为我分析。”宗主慢慢地说着,好像一边倒水一边看量度是否恰当稳妥,眼神在她身上凝住了。 “师父困惑什么?”白凤翎问道。 “若你是我,你会选谁?”宗主慢慢问道,“也只是你我师徒二人私下聊着,和最终决定无关。我为这事已经三周没睡好觉了,玲珑那丫头天天来磨我,要打听谁是,我都要愁死了。” 看他满面愁容像霜打了的茄子,不像随口套她的话。况且两人师徒一场,情分自然不同他人,不过在宗中各有职位,为了避嫌才在外人前显得有些生疏。 白凤翎敛了眸子思索片时,正色道:“若我是师父,眼下有两人,一男一女,男子为仙君降临,难得有此仙缘,依照旧俗,自然是仙君执掌天岚宗最合适。但是仙君平日不管事,修为也不如这女子,宗中有些年少弟子不晓得我们与仙界的亲近才有了如今的辉煌,所以有些人的心觉得,那女子执掌天岚宗最好,如此虽然能将事情办妥,却有失公允,一是有仙君在,立凡人不合旧俗,还生怕惹怒了仙界,二是凡人是自己的徒弟,力排众议立凡人也不是不可,但宗中长老难免有些说法,能立凡人,也能是别的凡人,这女子并没有什么不同。” 她把碧霄做首席的正统解释一番,把自己隐没起来,心中却愈发不平。正是越在意却越贬低自己,似乎赌气也似乎给自己一个交代,说完后,抿了一口酒,灵台一片惊涛骇浪,已然压抑不下,她几个吐息,略显平静,却仍旧意难平。 事到如今,她分辨不清楚这心魔是从嫉妒而来,还是从自怨自艾而来,恨不知归处,只落得满身疲惫,她料想要将自己关进内室修炼一番,好好用功体悟正道,免得被心魔纠缠,走火入魔。 “你的意思,就是哪怕碧霄不管事,不得人心,也靠着正统,立他?”宗主问道。 若她真正平静下来,便能听出宗主的弦外之音。宗主偏心袒护她,护短是出了名的,如今也是要扶她一把,奈何自己沉入灵台不闻不问,一时间没听出来宗主的意思,点头道:“是。” 惊鸿翻了一翻,抖了一下便不再动弹了,白凤翎斜觑惊鸿,别在腰间,低低道:“师父若是没有别的事,我先走了。” “喝完。”宗主举杯。师徒二人对酌,饮酒到后半夜,她有些昏了头,起身离开,苏子枭不知什么时候在门外等她,双手抱胸,笑道:“好呀,你偷偷找宗主来喝酒了,怪不得不和我们在一处呢。” “你们?” 她眼眶微热,趁着酒气冷笑起来,“你们?好亲热!” “翎儿。” “恶心!”她回过头来,拔剑就砍,染了她一身冷冽的灵力随意往苏子枭身上招呼。苏子枭挡下几个回合,看她醉意朦胧,虚晃一招避过惊鸿,转身把她钳在怀里:“你这是怎么了?” “你个叛徒!”她不管,拔剑又砍,好好的惊鸿嗡鸣作响,竟然不肯,可她毕竟是主人,生生划伤了苏子枭的胳膊,血流如注,她静了下来。 苏子枭抱着胳膊瞧她,转头看巡夜的弟子正在不远处,柔声道:“好妹妹,你和我到那边打架,叫人瞧见了可坏事了,快来快来——” 她划伤苏子枭,酒意就散去了一半,此刻也就糊里糊涂地跟了他走,到了一处僻静角落,转身闪入苏子枭房内,听见鼾声如雷——正是苏子枭的师父。 苏子枭从房中翻出些止血的粉末来,又自己包扎好,转身看她:“你怎么这样生气?” 她本就不讨厌苏子枭,非但不讨厌还有些亲近,此时酒意过去大半,冷静下来,便筹措言辞道:“我今日都瞧见了,是你疯了还是碧霄疯了?逆了人伦这是大罪——” 她意识到自己声音有些大,声音压低了不少,生怕叫人听见,她也有心袒护苏子枭,指望他浪子回头她就全当没有瞧见,也能不顾苏子枭袒护碧霄仙君的事情。 苏子枭却脸色一变:“大罪?谁来罚我?我师父?我是下一任的司狱大弟子,我——” “我能看见就有别人能看见,要想人不知,除非——” “这不是罪!”苏子枭沉声道,竭力压低了声音,攥了她手腕扯到眼前来,“好翎儿,你好好想想,我平日是否恪守规矩,谨言慎行,除了辟谷时撺掇你吃东西这事情不厚道,还有什么地方德行有亏?” “那也——” “众人都说这该是罪,惺惺相惜彼此依靠,也是罪?不过是同生为男子,换成一个男子一个女子,就可歌可泣了?”苏子枭愈发声音低沉,“我知道你看见了不说是为我考虑,怕我被责罚,我知道你是好心,但是这不是罪——退一万步说,你就是到宗主面前说出去,我也是这个说法。” 手腕被攥着生疼,苏子枭怒目圆睁,却不是对她发火,撒开手,手腕青了一圈,她垂眸不语,心中又是一番惊涛骇浪——苏子枭怎么能光明正大地对她说这番话,毫无羞耻? 她又是一番纠葛挣扎,心中已然慌了神,彻底慌了。 苏子枭和碧霄在她眼皮子底下勾结在一起!她此时此刻彻底方寸大乱,连带着这些日子无声的怨怼和自弃,还有无法言说的嫉妒与癫狂都纠葛在一处,她恨恨地看苏子枭一眼:“歪门邪道。” “你恪守你的正道就好,我们没有仇——我们——” 她已然闪身出去了,迎面碰上碧霄仙君,见了她大吃一惊。 “白——”碧霄还没喊出声,却意识到她双眼通红有些不大对劲。 “仙君。”她颔首,转身离开,酒意全无。 碧霄仙君一把扯住她,她回身一掌,逼退他两三步,突然一趔趄跪在地上,干呕不止,眼睛愈发红了,没等人来扶她,自己踉踉跄跄起身,开门回自己屋子都结错了印,开了两三次才跌跌撞撞进了门。 之后,约有一月没能见到她。 100、道心03 白凤翎修炼,没有什么时间的概念。闭关最多一两年,但那也是小时候的事情了。后来管宗中事情太多,闭关最多半月。此次一个月没露面,众人也有些猜疑,但话都到不了白凤翎耳朵里,宗中一片寂静。 再过半个月就是宣布人选的日子。人们暗道是不是因着此事,正在商议时,白凤翎出门去吃了饭,要了一碗白粥一碟酱菜,吃完了之后去后山转了两圈,去宗主那里和宗主说了会儿话,到前山给新进的弟子们授课三个时辰,到了下午去藏经阁坐了半个下午,和青龙前辈说了会儿话,就回屋去。 人们不说话了。 白凤翎一个月来日日打坐修行,备好了各类丹药预备突破。她到了金丹期顶峰,眼看就要到元婴期。但许多人终其一生也停在这里,没人能结成元婴,她自然没能例外。心魔澎湃着每日折磨她,没能修行好,却被梦魇折磨了一个月,日日劳心,出来的时候瘦了半圈,没能战胜心魔。 绕着弯儿问询了两位前辈,可能因为平日里实在是太过乖巧没有这样求问的时候,问话时候婉转得太过隐晦,没能得到答案,又回来,扪心自问,她是否多管闲事?是否是错误的? 在藏经阁翻了自己从前读过的修行法门,每一字每一句都告诉她,男女交合才是正经,苏子枭和碧霄的事情就是天理不容。她若真是为他俩着想,就应该向各位长辈告发,及时引他们回归正途才是。如果告发了,首席的位置自然是她的,没人能在丑闻下坐稳首席大弟子的位置。 她被这一闪而过的龌龊念头惊呆了。她何时成为了一个如此肮脏的女子?如此,又闭关七天,每天反复求问自己求问因果,没能得出答案,只强压下心头疑惑和满心的懊丧,预备不见事实,假装没看见,什么都不知道,藏起事情来,过了这阵日子,等尘埃落定,想必就好多了。 白凤翎如此一想,就决心闭关不出,碰巧玲珑来找她,她借玲珑的口宣扬出去自己要闭关一年,一年不见人,如此又闭关修行,每日听惊鸿唠叨,自己研读经书,又修行内视,看灵台变化,灵力早已沸腾得压抑不住,她一旦放开,就更是巨浪滔天压抑不住。 经脉一片狼藉,她愈发念着自己居然嫉妒了居然产生了那样邪恶的想法而不肯放过自己,明明已经容得下碧霄二人,却唯独容不下自己,接受不了这样坏的自己,一时间心魔成形,几乎填满胸口,堵得喘不过气,和谁求问也拉不下脸去,写信求问师父,说得明白,却没能得到回信,于是每天堵在房内,和剑灵生气。 她得到惊鸿不是很久之前的事情,大家都以为惊鸿不过是把神剑,她捏了惊鸿,晚上剑灵现身,之后她发觉,似乎全宗只有她知道惊鸿有剑灵的存在。剑灵名为惊鸿,通体红色,无固定形体,虽然温柔恭顺,却因着是她的前辈而常常指点她一二。 这些日子,剑灵总说她道心散去,她就不再允许惊鸿出来了,免得看着生气,如此堵了半个月,心魔未见好转,却更是填满意念,她竟然常常想着若是没有碧霄,一切就不会是现在这幅样子,恍惚觉得不对,更是压下不准提,剑灵就不再多说,她也装作自己没有这念头,依照平日的样子活着,直到那日,宗主强开了她的门,把她拽了出去。 “今儿定首席大弟子,你给我出来——” 宗主把她拖到前山去,撕开人群,把她搁在中间。 一群人瞧着她,她还没有洗脸,正和惊鸿大吵了一架神色倦怠。她想自己来自取其辱什么,却听得首席大弟子后面缀着她的名字,接着身边簇拥着的人欢呼起来,纷纷过来贺喜。 像是做梦一般,她还没有反应过来,看看宗主的笑容,认定是他护短偏袒了。虽然得到了这位置,心中却郁郁不快,她是光明正大的么?怎么突然就是她了?是苏子枭的事情败露了么? 心中压着许多事情,感到像是自己得逞了一般,一点儿没有胜利的喜悦。不过闭关一个半月就得了这名头,她罔顾自己从前在宗中操劳,单认定了是自己用了什么不好的手段,一时间面色沉沉。 可众人都纷纷贺喜,她也勉强一一答谢,人群中未见苏子枭和碧霄的人影,像是一群人背着另一群人自己开了婚宴,筵席上成亲二位却不在似的。名不正言不顺,她无比压抑,还勉强应付了众人,又听得晚上她要对众位年轻弟子教诲一二,之后要来长老会,能真正加入天岚宗的管事团体了。 虽然她以前就去过长老会,但名正言顺地去,才是第一次。她头脑沉沉,几乎被心中的不快吞噬殆尽,脸上透着喜悦透着高兴,透着不齿的胜利背后那不要脸的骄傲,等一切结束,晚上回屋,惊鸿现身,并不言语。 她打坐修炼,想压下自己这纷繁复杂的心绪,过了两三时辰,还是睁开眼,去找苏子枭,才出门去,又觉得自己去找算怎么回事,又生生收回脚步,关上门,在门后站了半夜,第二天极为疲倦,心中划了千千万万刀,情绪内耗着,心魔膨胀满怀,没有天敌便肆意生长,吞没了残存的冷静。 苏子枭既然不来向她贺喜,她自己去找了,反而像是小家子气的孩子。 那两人早先就站在她对立面了吧?她定了结论,冷笑着回去,自顾自地修炼,也没注意她这修炼摧毁经脉,一点儿温柔也没有,和宗主教她的不是一套路数。 任凭心意而行,灵力摧枯拉朽肆意横行,只要她修行得够厉害,一切就都名正言顺,她不必讨好那两个逆了人伦的人,也不必在意什么仙界—— 到后来渐入走火入魔,她也没意识到,面上照常平静自若,她素来寡言少语,众人也没看出什么异样来。 后来听玲珑说漏了,得知碧霄和苏子枭去朱雀之地的狐火城游玩,去狐火城去了好久,兴许要把整个朱雀之地都逛一遍呢。 她有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虚无感,她巴不得碧霄过来和她对峙一番,她就能心中好受一些。 可后来碧霄也没来,三月有余。 她把这人刻在心里仔细地衡量着,一边想自己每天小人一般揣度人家实在恶心,守不住道心实在配不得现在的位置,一边又无法抑制地想着苏子枭和碧霄二人也太过胆大妄为,怎么能够厮混在一起不怕一道雷劈死?她又怀揣这么大个秘密,心中纠结着不知如何是好。 三个月后,她在长老会与众位长老议事,正说到天下群英会天岚宗的接待事宜,正道汇聚一处,各自较量,结亲,其中人际纠葛十分复杂,一边想着住宿安排,一边又安排上场次序,每个都有讲究,便商议了许久。 突然,碧霄进门来:“宗主,趁我不在便立了首席的人选,是不是不太厚道?” 苏子枭在后头跟着,见了他师父还在,被一个眼神钉死,恭顺地退下了,剩下无人敢管的碧霄一边说话一边斜觑白凤翎,白凤翎心里的火蹭一下烧起,没有人扑灭,这些日子压抑辛苦,见了碧霄就生长出巨大的恶来。 “现在在商议正道门派大会的琐事,仙君有何高见?”白凤翎先开了口。 按理说,她不该说话,这时候该宗主出面,就是他仙君再有面子,也要给宗主三分面子。 可她就是压抑不住地恨了起来,不知恨谁,现在全将这四面八方的恨一股脑地洒向碧霄,脸上带着清淡的笑,直起身子,等碧霄的回答。 “我问宗主呢,你这首席来得名不正言不顺,我不服。虽然我名叫仙君,却是个半吊子的神仙,可也是仙界来的——宗主不顾我的意思,避开我立了下一任,是觉得,天岚宗没有仙界也——” “放肆。”宗主沉声道,“仙君虽然降临,却为人身,是天岚宗的人。” “弟子冒昧。”碧霄颔首。 白凤翎打量碧霄,愈发心中堵得厉害,却生生压下。 碧霄转头笑道:“白凤翎,你这些日子睡得可好?” “什么意思?” “你睡了一个月,就因为你师父是宗主,就能避开规矩,避开传统,坐上你想要的位置。”碧霄笑了笑,“你是宗主的弟子,一切都能得到,得不到的,就用想不到的法子,你打伤苏子枭,他也不敢言语,谁对你好,都是天经地义,你只管在那里受着——” “胡闹。”宗主一声怒喝,“你意思是,我偏袒?” “弟子不敢,不过想问首席大弟子,她坐得可舒服?可名正言顺?她是否有这才能,有这资格?是不是做宗主的弟子,就能随随便便地不讲道理?是不是她想要首席的位置,我这名正言顺的仙君就得被人拉着去别的地方避避风头,等尘埃落定,就只能吃下这闷亏?” 众人都大吃一惊,沉默地看他。宗主豁然起身:“苏子枭去狐火城采购丹药是我的意思,没让你去,你跟着去了,难道也是我故意支开你?” 他气得浑身发抖,白凤翎心里豁然明白是苏子枭带着碧霄躲开了这段日子——苏子枭是什么意思,是觉得她输不起?还是碧霄在这里她就肯定会输?碧霄又是什么意思?她脸上挂着笑,心里却已然刀光剑影一片,灵气遍布四肢百骸,冲撞经脉,浑身都是酥麻的疼痛。 “仙君这话说得不厚道。”她走到碧霄眼前,直视着他,“我将你的话还给你。是不是因为你是仙君,我赢过你,就是输不起,要强,勉强留自己的面子?是不是因为我不是仙界来的,就该巴巴地将一切拱手让给你,连句话也不敢说?是不是因为你想离开这儿避嫌,我就得跟着离开免得惹嫌?是不是苏子枭和你好,你就以为我能为了个男人针对你?是不是因为我生为凡人,就低你一头?是不是因为我平日都做事稳妥识大体能容人,就连你的罪我也得容下?” “你自己胡说八道什么?我有什么罪?你鼻孔看人惯了,哪里还看得见别人为你做的事情?”碧霄指的是苏子枭拖他离开存心想让,还看她伤了苏子枭便更是语气不善。 两人都有自己的道理,一时间针锋相对。 “你有什么罪你自己清楚!” 罗先生笑道:“翎儿,你这话不对,若是仙君有罪,你只管说出来,你红口白牙的光说有罪是不作数的。” 他的立场其实暧昧不明,白凤翎没有搭理,直勾勾地望着碧霄,碧霄一双润润的温柔的眼此刻也锋芒毕露,和她对峙起来。 “我没有罪。” 碧霄先红了眼,瞪着她:“我是仙君,还没受过这样的委屈,白凤翎,你是头一个。” 仙君?仙君! 她冷笑起来。 她恨的是嫉妒的自己,心念成魔,一时间也分辨不出爱恨,只把矛头冲向碧霄,笑道:“你没有罪?那我给你说出来?” 碧霄脸色一白。 “你和苏子枭两个男人,罔顾人伦,不知羞耻,彼此欢好——” 碧霄一把捂住了她的嘴:“你疯了!” 她眼睛也红了,一口咬上他的手,咬了个鲜血淋漓:“仙君又如何,我白凤翎从来不怕什么神仙,天下都有其运行的规则,是我的,便是我的,对的就是对的,错的也变不成对的。我没错过,也绝不会走错——你胡搅蛮缠,真当我是猫儿好欺负么!” 碧霄缩回手去,环顾四周,长老们脸色都是一变。 宗主突然喝道:“白凤翎!跪下!碧霄!跪下!” 两人都跪下,交错开,面对面,肩膀相抵,白凤翎回身看碧霄,碧霄绷着脸。 101、道心04 “碧霄,她说的可是实情?”宗主缓缓问道。 “是。” 他深深叩首,“只是这不是罪。” “大胆!压下去,回你屋子好好反省,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出门!”宗主勃然变色,看碧霄离开,剩下一个背对自己跪下的纤细背影。 “叫苏子枭过来。”转头看看司狱大弟子,“你的好徒弟!” 司狱大弟子脸色一白:“我去亲自捉了那小兔崽子回来。” 苏子枭本就没有走远,不多时就被带了上来。 长老们围坐一处,议论纷纷,白凤翎仍然背对众人跪着,心中一下子冷了下去。 她怎么了?她怎么就脱口而出了呢?那两个人欢好和她什么关系?她怎么就成了这样呢?她没错,她根本没错,天理如此,她替天行道…… 明知说服不了自己,看见碧霄被带走也不看她,她将一切愤怒都找了回来,怒气填胸,灵台一片散乱,像暴雨天,她沉沉压着灵力,却发现没有办法压下去,双眼通红。 “你可知罪?” 苏子枭才跪下,被这一句话打了个懵,看看白凤翎,白凤翎突然掉下泪来,双目赤红,极为陌生。他颇为困惑地扯了扯她的衣袖:“好妹妹,怎么了?” “谁是你妹妹?”她打开他,“自己做的好事自己交代。” 心里分明不是这样说的。她惊觉自己无法控制自己那满心的恶毒,只发觉自己面容扭曲眼神狰狞,嘴里含着一口恶毒的血就要喷人,灵力已然彻底崩坏,四肢百骸全都溢满了力量。 苏子枭愣了一愣,坦然道:“我知道了。” 说罢,对着众位长老和宗主三叩首,大声道:“回宗主的话,我没有罪。我与碧霄彼此欣赏,惺惺相惜,见别人都如粪土一般,便约定此生守护彼此,因此没罪。” 司狱大弟子一脚把他踹倒在地:“你胡说什么!” “翎儿,你且听着。”苏子枭回过头,扯扯她的衣袖,见她不耐地转脸,便知道她听见了,又转脸对众人道:“我,苏子枭,自出生就在天岚宗,勤勤恳恳,跟随师父学习宗中法典,司掌刑罚,有过一桩错案没有?各位长老翻翻案卷,就知道没有。如此,请听我一言,之后随意罚我都好。” “说说。”宗主道。 “世人艳羡男女之情,传出不少佳话来。男女惺惺相惜,灵魂契合,又彼此帮扶,就成了美好姻缘。天底下,除了这男女情爱,就不能有别的爱了么?譬如师徒之间,徒弟敬重师父,师父关爱弟子,这也是爱。母亲哺育孩子,这也是爱,农夫与狗相依为命,狗忠诚至死,农夫看它如同儿子,这也是爱。” “胡闹,哪有人和狗打比方?” “是弟子举例不当。”苏子枭转头看宗主,“世间爱有多种,可算起来,都是一样的,有这两样是所有爱都共通的,一,喜欢对方,觉得对方好,二,在乎对方,想让对方好。弟子和碧霄仙君都是男子,不是男女感情,却仍旧希望对方好,为对方着想,这爱若是放在别处,是不是兄弟之间的感情?” “兄弟之间好过了头,在诸位看来,就是僭越,这个度在哪里?是谁丈量人情?是谁恒定天地?我与碧霄都是成年男子,因着有欲,又看别人不好,彼此纾解,这是个说法,说我二人形同夫妻彼此欢好,这也是个说法,怎么说,这又是谁定的?” “满口胡话。”宗主抬手示意他不要继续说下去了,可苏子枭却又突然膝行到他脚前,恳求道:“宗主,一件事,说法不同,道理就不同,可见这道理不是对的。” “自古以来的道理还有你胡说八道的份儿?”司狱大弟子扯了他,对宗主道,“我这徒儿不讲理,宗主只管责罚便是,就是平日里太纵容他,如今才——唉!” “莲池将要开启,你就去那里守着水灵吧。好好锻炼一番,见多了就不会说出这话来。年轻人该增长阅历,不得莽撞开口。” 白凤翎照旧背对众人跪着,宗主最后裁决她:“翎儿年轻,虽然平日稳重,但今天却是不识大体,做事冲动。身为首席大弟子,更是该与众人和睦,不该先行挑衅,罚到□□室一个月面壁思过。” “是。”她转身叩首。 罚了苏子枭,罚了她。碧霄那算是什么惩罚?让他呆在自己屋子里?白凤翎愈发意难平,进了青龙塔,青龙前辈不明就里,但看她脸色不好看,说要去□□室,便猜出一二来。找了那四面鬼,一直胡搅蛮缠,好事了半天也不带她去藏宝阁,幸事了半天也不带她出去,丧事了半天也不进□□室,直惹得她大发雷霆把四面鬼打飞了,自己冲冲地进了□□室呆着,身后一片波澜万丈。 青龙蹙起眉头看了她很久,看看瑟瑟发抖的四面鬼,若有所思。 白凤翎垂首,面壁跪坐,黑黢黢的墙壁有什么好看的?四面八方的鬼魂嚎叫,通往天岚宗外面的水池哗啦啦的声响,被关押起来的其他犯错弟子的声响,有人打鼾,有人磨牙,有人哭叫,有人嬉笑。 面对着墙壁死死地盯着,无论如何也沉不下心来,灵台里波澜万丈着,混沌着胡闹着,灵力肆虐着,透着最后一搏的歇斯底里。 经脉尽都受损,灵力剐蹭着灵台,她阖了眼,灵力四面八方地游动。 她面目淡淡的,等着灵力肆虐。 金丹嗡嗡作响,她的心魔,她的邪念正在咆哮着。 有只无形的手死死捏着她的金丹,她不甘被束缚,死死挣脱,死死解开。无法挣脱,无法解开,醒过来,看见黑墙,算着日子,料想马上就要群英会了,她却在这里?死死压住了自己这不甘心的念头,沉沉地阖眼,内视,被煎熬着,如坐针毡。 算到第二十天的日子,碧霄来看她。 “我跟你说件事情。”碧霄在她身后很远的地方站着,她背对碧霄,不言语。 “苏子枭被派去了极心岛寻找水灵,跟人走散了。”碧霄的声音静静的,淡淡的,“你恨我,难道也恨他吗?如今他生死未卜,你心中就没有一点波澜吗?” 白凤翎想说她并不是恨谁,她只是恨自己,恨着恨着,连带着就不知道自己在恨什么了。 可是并没有开口,灵气四溢,金丹快要被压碎了,她全神贯注将心思放在金丹上。 “他失踪很久了,莲池开了很久,都要关了,他也没有回来。”碧霄的声音变得沉沉的,他走上前去,想拍拍白凤翎的肩膀,却被磅礴的灵力弹了回来。 仅剩的那一点温和都没有了,他以为是白凤翎故意打开他,眼睛又红了红:“你可真没有良心。” 金丹一点点裂开,她疑心自己的修为会就此毁于一旦,惊魂未定地睁了眼,任由灵气肆虐,对着墙,喉头一甜,一口血溅在墙上,隐在黑暗中。 碧霄不知什么时候离开了。 碧霄第二次来的时候,给她端来了食盒,淡淡地蹲在她身边,掀开食盒,里面是一壶酒和几样卤味,一双筷子,他请她喝酒,两人对酌。 白凤翎后悔自己冲动捅破二人关系,却又无法挽回。体内金丹的裂痕愈发大了,她疑心自己快要死了,话出口,就不知又要乱成什么样子,剑灵这段时间没和她说话,静静的,犹如凡剑没有神气,惊鸿不再像惊鸿,她独自一人反思着,却想不明白,头发乱了不少,心里堵得厉害。看见碧霄就心中不平,可还是给了他面子,压下了所有不适。 吃着菜,看见碧霄没动筷子,她隐约觉得不大对劲:“为什么来看我?” “找你喝酒。因为苏子枭没有了。”碧霄坐下,“所有人都回来了,唯独他没回来。” 白凤翎猛地一震。 都是她的错,都是她的错。 她心魔未散,自己干涉了别人的关系。她嫉妒成狂,看见碧霄不但能得了别人的优待还能得了苏子枭的庇护。她不肯承认她也会犯错,就假装那最初的火苗不在,假装自己还没有一点儿邪念—— 心魔扩散。 紧接着喉头一紧,不知什么东西扩散到肺腑之间。 金丹上被染上了一片乌青,她不知那是什么,却无法驱散。裂痕陡然扩大,砰一声,金丹碎掉,她吐出一口血来,却是乌黑一片的血——她愣了愣,碧霄突然抖了抖,笑起来:“你陪他吧。” □□? 所有恶魔都咆哮起来,金丹已碎,她全无顾忌,四肢百骸却传来了针刺般的疼痛,尖锐地刺向灵台。灵力倒流,金丹重新汇聚成形,却抖了又抖,一下子迸碎,四溅开来,经脉一寸寸无限地扩充,疼痛如恶兽充满身体。 她一下子摔在地上,大口大口呛出几口毒血来,双目赤红,瞧见碧霄静静地合上了盖子。 碧霄走上来,一脚踏在她胸口,死死地碾着。而她毫无还手之力。 惊鸿突然一亮,如光一般疾射向碧霄双腿,碧霄闪身招架惊鸿,惊鸿咆哮起来,与碧霄缠斗一处,碧霄被惊鸿逼到水池边,一个趔趄摔进池子里。 白凤翎撑起身子,有个声音低吼道:“都是你的罪——” 是的,都是她的罪。她早该承认她有错,一切事情只要直面解决就不会有事,偏偏她不肯承认,她解决错了,她邪念生得太是时候—— 若是她死了,苏子枭也回不来。 若是她死了,是不是事情就会变得好上许多。 可是碧霄摔进池子里,那里通往天岚宗外头,没有正确的法诀是会被卷到别处的。她挣扎起来,一把扯住碧霄,碧霄惊恐地挣脱着,她却是颇为不解,生生将他拽出来,扔在一边。 碧霄惊恐地看着他的手,歇斯底里起来:“你死也要拉上我——” “看看他的狼狈样子,你就拿这样的人折磨自己,心胸狭隘,还说什么要升仙,你看金丹也碎了,一辈子都不能出头了,让人笑话你吧,让你羞辱你的师门吧,看看你都做了什么,你错得离谱,错得疯狂,偏执到死,还自以为坚守正道——” 内心有个声音啸叫着,她尖叫一声,捂上了耳朵,那声音愈发大了,环绕不绝。 碧霄突然也如她一般,吐出两口浊血,脸色变得极为难看:“你真是个疯女人——这是仙界的毒,没有解药!没有解药!” 她愣了半晌,才意识到,这毒,是沾了皮肉就会染上的。 她错了。 灵台彻底溃塌,灵力不成章法。她将所有的意识都调动起来压住这颓势,却无力回天,后来就意识不到自己在做什么了,只剩下金丹的碎片不断地化作粉末,她像个在海边玩沙的孩子,用漏斗接着不断流失的沙子,沙子从指缝流出去,只能不住地捂在怀里,却仍旧挽留不住。 再也回不去了。 她白凤翎,光明正途的天岚宗首席大弟子,害死了同辈中两个关系最好的人。一念之差,修为全毁了,她再也,回不去了。 那毒愈发扩散开来,灵力几乎要被黏住了,她动弹不得,却不甘心屈居命运之下被摆弄至此,疯狂地挣扎着,只听得皮肉的声音,刀枪的声音,符纸烧起来的声音,众人呼叫,却都像是另一个世界,听得不大真切,只好歇斯底里地拼命挣扎。 眼见得灵力松动了些,便竭力驱使灵力,灵力逐渐回流,毒素蔓延愈深。精神回来一些,发觉她握着惊鸿,站在前山,身边死尸一片,她愣了愣,惊鸿从她手中脱开。 灵力缓缓凝结,化作金丹,金丹破开,露出个蜷缩的小人。 小人和她生得很像,弱不禁风,好像吹口气就会碎掉。她小心地呵护它,以灵力温养着它,毒却突然又起来,她回过身,剑灵离剑,在她对面悬浮着,轻声道:“白凤翎。你的道心没有了……你今日杀了,五百七十人。” 她错愕,摊开双手,意识到自己浑身鲜血,鲜血淋漓,竟然没有一滴血是自己的。 “我当初选择你——”剑灵声音有些微弱,“是因为……” 它的声音消散在空中。 惊鸿当啷一声落地。她捡起来,极为茫然地看了一眼四周。 “翎儿,回头。” 宗主的声音。她想回头,可僵硬着回不过头来。 她还回得去吗?她张了张口:“碧霄如何了?” “我们将他放在玉棺中,放在藏宝阁——”宗主才解释了一半,“你如何了?你身上的毒——” “我不配。”她还是背对宗主跪下。 不配得到宗主的关心,也不配回头。 “你还不回头!”宗主一声怒喝,“孽障,看招!” 后来白凤翎才意识到,宗主故意喊了一声,是怕误伤她,怕她没有提防被砍死了。可她回身,不知怎么,提剑就和宗主厮打在一起,她那时还不知道她突破到元婴期,这是千年来破天荒头一回。 只知道身体愈发沉重,她清醒过来后,无论如何都不能使出全力——惊鸿不像以前一样如臂如指,像一柄寻常的剑一样,她使唤起来并不顺手,剑一歪,捅进了宗主肋下。 她想松手,一股灵力突然从剑身传过来,荡开她的手,她一个趔趄往后退了几步。宗主身子一沉,惊鸿剑身从中间裂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白凤翎愕然。 宗主看她的神色极为复杂,师徒二人对望了片时——突然宗主提起她,将她扔出去:“滚——滚远点儿——” 她滚下山去,断了一条腿,胳膊有些脱臼,还是起身,望了一眼天岚宗的方向,意识到她做了件可怕的事情—— 五百七十人……五百七十人…… 一口鲜血涌上后头,毒又遍布四肢百骸,她一个踉跄摔在地上,艰难爬起来,看见她碰过的地方花草都枯了,便往北去,挑拣着那荒无人烟的地方,一路摔着跌着,直到没有力气。 她不能回头了。 昏迷中,听见一声嗲嗲的男声:“哎呀,好个俊丫头……” 之后的事情,就再也不知道了。 醒来,就已经在毒鹰宗,手腕上一片乌青下,多了一只雄鹰。 白凤翎说完这一切,微微仰了仰脸:“那时到现在,约有十五年。我不记得自己走了多久,不记得我在这里多久,浑浑噩噩久了,记得不大真切,我说完了,你说说要我做什么。” 妖莲夫人片刻回不了神,咂摸着白凤翎的叙述,过了一会儿,真心实意地感叹道:“这种时候你都能突破,你是人吗?” 白凤翎听她抓错重点,微微笑,盘膝坐了,看向外头。 作者有话要说:最近都是大肥章。 102、霞照城01 为了吸引白凤翎注意,妖莲夫人可谓是无所不用其极。她少说编了一百句瞎话蛊惑白凤翎,试探几轮下来,发觉说莲灵二字更能戳痛那女人,就在苏歆身上编排故事。 除了先前一句话惹得白凤翎将她脑袋推出窗外的说苏歆离开毒鹰宗,她相继编了诸如林昂如娶亲,林昂如和苏歆好了,苏歆被人发现了死了,苏歆被人发现了跑了,苏歆被众人打伤了,苏歆血流成河危在旦夕等缘由,三四回,白凤翎搭理了她,后来,妖莲夫人就是编排得再像真话,白凤翎也并不搭理。 自那日白凤翎对她说了一番前尘旧事,妖莲夫人对白凤翎就客气不少。许是听信她嘴里说的话,觉得她也算是可怜人,生怕脑袋被推出窗外,因而嘴里还是含着毒,却没多少怨怼在。 这些日子走了许久,她和白凤翎交代自己计划,白凤翎不言语,也不出手,某天发了毒,从行李中摸出盒子来,她一看是血,惊了一惊,暗道白凤翎变成个吸血狂魔了,与她疏远了两三日,就又巴巴地贴过来和她说话。 一路实在是太寂寞了,夹在男人堆中,看白凤翎眉眼柔和五官精致,不看她看谁去,惹得众人都以为她神通广大将白凤翎拉上床去没日没夜地享受床笫之欢。 和林昂如沟通也没个法子,派遣人送密信,算是稳妥,她监视着林昂如也顺带问两句苏歆,林昂如便知道莲灵身份露在妖莲夫人眼前了,也不避讳,见天下人都不知道,恪守这秘密,两门派联盟更是巩固。 直到快到霞照城那晚,兜兜转转一路载了许多棉麻布匹皮革粗绳,捎带着两笼兔子四五车粳米,十来袋粗面二十来桶高粱酒,还有些杂物不一而足,队伍扯了很长,在霞照城外,却得先烧火。 霞照城外一百里,环绕一圈琉璃河,马匹走在上头打滑,过霞照城非得飞过去,要走过去就得烧火取灰,挑厚琉璃处一路走一路洒,牛马羊才能上来,一路非得战战兢兢才能过了琉璃河,这才算靠着霞照城的边。 日头舔着琉璃河,透出一片耀眼的金黄来,折出来的光晃得人心神迷醉。晚霞朝霞时,天际一片火烧云,天上底下一片红,红得耀眼,红得妩媚,红得使人沉沦,这才得了名字,霞照城。 这城和狐火城一样,都是千年前的产物了,古旧而辉煌有历史,一代代绵延。 白凤翎掀开帘子看了一眼,又掩上,神识寻见了妖莲夫人,发觉妖莲夫人正在喝酒,大口大口地喝,酥胸半露,和人调笑着,脸上总带着那丝又轻蔑又妩媚的笑,过了会儿肩头的衣裳都要滑下来了,鬼帷帐的其他人却不敢动手动脚,也不敢给她披件衣裳,只把眼神别开,又留恋地游回来,像羽绒一般轻拭着她毫无遮蔽的肌体,仿佛见了就能得着似的。 妖莲夫人喝到酒酣耳热,脱下外衣站在桌上起舞,几乎是竭尽全力地伸展肢体,扭腰回眸,阖了眼满目风情,明明所有人都在看,偏偏那神色又不是给谁看,自顾自地绽放着跳了一段,从桌子上摔下来,一把扯下另一肩头的衣裳,任凭胸前累累缠着衣裳,一点点褪下,满目洁净的,透着迷惑的白—— 白凤翎收回神识,自己掀开帘子出去,转过两三个小弯,才瞧见围坐喝酒的众人,点着篝火唱着歌,为她打着拍子,她就那么不顾衣裳掉下去地旋转,缠着树藤,缠着旁边的男人,缠着自己的衣裳和她共舞,双颊酡红,眼神迷离着。 白凤翎无心管鬼帷帐的人如何,看旁边一众男子,唯独陆尧歌一个女子在那里叫人看尽了,虽然那本人浑不在乎——可她还是多管闲事,扯了件外衣披到妖莲夫人肩头,打断她的舞蹈。 “男女有别。”她低声道,转身离开了。 “嘁,你说她假正经不假正经……”妖莲夫人夺了一壶酒,脚步不稳地喝了,半壶酒都漏进胸口去了,还向众人笑道,众人只是点头笑,她却不笑了,将酒壶一砸,“谁许你们喝酒的?都去收拾东西,这就要进霞照城了,叫贼人盯上可就坏了事,别忘了我们是为什么来的?” 她变脸变得飞快,众人却习以为常,各自拍拍屁股走了,留她一人裹紧衣裳往马车跑,跑了半截追上白凤翎,白凤翎唇色淡淡,妖莲夫人突然想验证什么,凑上前去,冶艳的红唇就要贴上去,白凤翎眼疾手快,一把扼住她喉咙,推到一边,自己离开了。 “你说你假正经不假正经……”妖莲夫人喝大了舌头,似乎就会这一句了,巴巴地贴过去,缠着她胳膊,挤进马车去,“你不是也,也喜欢女子么,怎么就摆出一副正道弟子的模样了?正道弟子多不好啊,一股子虚伪的恶臭味。” 谁喜欢女子了?白凤翎没吭声,看妖莲贴得亲近,后悔自己恻隐之心起得没凭没据。 “说话还费力气?你这天天不说话,也没见你胖。”妖莲夫人喝醉酒,肆无忌惮起来,仗着白凤翎给她披件外衣,就自以为白凤翎不讨厌她,抬手在白凤翎身上上下其手,才摸到锁骨就被反折了腕子,疼得酒醒了七分,剩下三分化成了疼出的眼泪,嗷嗷直叫。 等她松开,陆尧歌揉着手腕怒瞪白凤翎,过了会儿反而自己先笑起来:“呀,我忘了我是找你来打架的,我怎么能打过你。” 说着自己自讨没趣的话,却还是不离开,和她隔了一尺远坐着,犹豫片时,她诚恳道:“我跟你说件事情,你千万别打我。” 白凤翎抬手掐诀把她打出马车。 料想妖莲嘴里吐不出象牙,她忖道,连搭理的心思都没有,养精蓄锐等待进霞照城,离开毒鹰宗有将近一个月,她都不知苏歆好不好,又有没有想开,她自己却是越想越糊涂了,心里想去找宗主求问答案,可想想宗主也没了,从前给她顶着天的人都不见了,剩下她个高就得撑起自己的世界来。 揉着鬓角,愈发想让自己变成个像正常人那样的中年人的样子,三十来岁的人了,身体该松弛下来,可她没有。她揉着自己的胳膊,觉得自己被命运偷走了十多年的时间,她还没好好经历,就拿这样一副躯体迎接十多年后。 妖莲又回来了,在马车外,倚着马车拍着马屁股,马被她拍烦了,尾巴扫了又扫,把她赶出自己的屁股,妖莲这才隔了层帘子对她道:“苏歆离开毒鹰宗了。” 又是这句。她说了有七八回了。 白凤翎没理会,阖了眼:“你又想怎么?” “就是跟你说一声。林昂如传来的消息。他说,苏歆临走前找他帮忙留了一份礼物给你,正在派人送来,估计一会儿就来了,我喝大了把这事儿忘了。” “林昂如又想怎么?” 妖莲夫人说得煞有介事,白凤翎却是不信。否则之前林昂如将苏歆带回去做什么?单单那一盒子血?林昂如不是这么知足的人。 不过,若是莲灵在毒鹰宗的消息走漏……依照她对林昂如的了解,林昂如会先敲骨吸髓地把苏歆榨干,然后好言好语地将她骗到别处,免得惹一身麻烦。 万一呢? 她掀开帘子,妖莲夫人递给她一张玉牒,她读了读,紧紧蹙起眉来:“我得回去。” “不成,你知道苏歆在哪儿么?”妖莲夫人凑上前来,“信上也说了,苏歆自己要走的,谁也没拦住。” “我不信。”白凤翎淡淡地捏碎了玉牒。 林昂如传信来,说苏歆和他要求要离开毒鹰宗,不然她就大肆宣扬她是莲灵还要四面八方地跑。他困住了苏歆,苏歆心情极其恶劣,每天要自决在他面前,后来他无法,将她拴在自己身边,苏歆就开始胡言乱语惹人怀疑,无奈之下将她试着放出去,看她散心很开心,没有什么异常举动就容许她每天出门散心,排遣人跟着。 后来苏歆一日出门散心,不知得了什么法宝,牵着一头神鹿,甩开了看守的人,不知所踪。走之前几天,委托林昂如给白凤翎带礼物,亲手写了字条,望白凤翎亲启。 神鹿……她试着联系那头鹿,却发现距离颇远,没能沟通到。 颓然放弃,她想,苏歆是不是一早就想好了要跑,连鹿都想好了?可她又摇摇头,觉得不大可能,苏歆虽然总胡说八道,但十分乖巧听话,没听她说过她自己的意思,想法—— 难道是她一直忽略苏歆的念头?不,不是,是苏歆从来都隐藏自我的需求,没有所念,没有所求,跟着她,黏着她,让她也迷惑了。 眉头蹙紧,她一定要回毒鹰宗去,妖莲夫人忙劝阻不让回,两人争执中,毒鹰宗的人来了,捧了包裹严实的玉盒献给她。 她掀开玉盒,发觉里头又有一个盒子,再掀开,有三枚红色丹药和一张揉皱了的纸条。 “师父亲启,我,苏歆,会认字一点。与其等人来救,不如自己找些事情。有些东西要好好想想,所以对不起,不能见您。通过林昂如委托血岭的人将我的血炼成丹药,留给林昂如一罐子血作为交易,这三枚比血更有效用,望身体康健。” 血红的莹润的丹药躺在玉盒中,白凤翎突然合上玉盒,劈手夺过:“真是能耐。” 咬牙切齿着,妖莲夫人忙让送信的离开,免得被白凤翎怒气波及。 可白凤翎回身进马车窝着,将小小的盒子搭在膝头,半晌不说话。 妖莲夫人:“你吸她的血呀,哎呀,怪不得你突破那么快,莲灵的血可是宝贝,怪不得你宝贝她,对不住啊对不住,还以为你是好人呢。原来你目光长远,早早地饲养人家留在手里,我说呢,看你这薄情冷淡没良心的模样,怎么会喜欢那么天真又傻气的小女孩呢?” 她感到一切都说通了,白凤翎之所以关心苏歆,就是因为白凤翎中毒了要莲灵的血解毒,这么一想,她不禁为先前和白凤翎的亲近感到颇为不好意思,像是羞辱了对方似的,赔着礼,又笑道,“也没什么,我见多了,师父拿徒弟做蛊人的,吸干徒弟先天灵气为修炼的,和徒弟双修就为了拿人家做药引,用完就扔,习惯了的,哎,等之后也给我一点吧,莲灵的血宝贵死了。” 字字句句都戳中白凤翎,她是个这样自私的可怖的女人啊! 是了。 垂了头,将玉盒搁在腿侧,抱膝坐定,看妖莲自言自语,看了片时,把脸闷在双臂间。 “你睡着了?那这个赏我一颗吧……”妖莲夫人探过手要摸玉盒,白凤翎睁眼抬腿把她踹出去,按紧了盒子,对妖莲道:“给林昂如回信,叫他暗中去找,我回去之前若是他没有找到,我就踏平了毒鹰宗。” “哎呀你可是毒鹰宗右护法!”妖莲夫人大吃一惊。 “我还是天岚宗首席大弟子呢。”白凤翎嗤笑道,“我浑身上下都散发着正道弟子的恶臭呢,照我说的去回信。” 妖莲夫人被这突然散出的狠劲吓了一大跳:“你横什么?” “陆尧歌,你和林昂如勾结了什么,我不管,天下如何,我也管不着欺我恨我骗我辱我,我都不说什么。”白凤翎身后突然炸出一只庞然巨物来,身后一双无形的眸子睁开,妖莲猛地一哆嗦。 那庞然巨物越来越高,通体红色,是个人形,穿着铠甲,四肢粗壮。 “我视你们,犹如蝼蚁。”不知是那庞然巨物还是白凤翎说的,只听得耳朵里一声轰鸣,五脏六腑竟然被震到出血,她踉跄两步,发觉不远处几人都已摔倒在地。 “白凤翎我错了——你别——” 她急忙认错,突然意识到,那似乎不是白凤翎说的。 白凤翎突然阖了眼:“我感到我有些奇怪。” 元神渐渐生出铠甲,她又莫名其妙突破一层。她悚然而惊,原先想对妖莲的威胁都说不出口。身后的庞然巨物一下子消失,她似乎听见了惊鸿的低吟—— 极为疲惫地挥挥手,她极目远眺,看着极远极远的霞照城,渐渐平静下来:“也好,叫林昂如去找,找不到,我就自己去。” 妖莲夫人内伤未愈,大气出不上来,吐了几口血,艰难起身翻找丹药疗伤去了,半路截住了个还算好的人,写了密信叫他送去毒鹰宗,又胡诌消息散播出去说她和白凤翎打了起来,波动太强了波及无辜,叫众人休息。 103、霞照城02 毕竟是夏夜,夜色再凉也不过轻风拂面,手臂渐渐起了些鸡皮疙瘩。苏歆揉揉手臂,暗道自己在没有多穿些再出来——但已经走了出来,再回去反而惹麻烦。 从毒鹰宗离开后,脑子冷静下来。她总盯着白凤翎的脸,像是被蛊惑了似的着了迷,无法脱开那满脑子的邪念,思来想去,决心换个脑子…… 她去和林昂如说,问有没有办法能将她的血长久贮存。白凤翎虽然不出手便可暂缓毒发,但万一此番出去天天打架,灵气倒灌,她不在身边,哪天晕倒了昏死过去,自己又身为徒弟没有那担人性命的责任,如何能够知道?于是商议一番,林昂如说山人自有妙计,几乎把她掏空,她快晕死过去,剩下些血给林昂如。 林昂如肯定从中克扣不少,否则不会有这样的好处。回来时,给了她四枚丹药,极为精纯,能够比单单吸血药效长久。她掏了一颗,喂了白小苏,见白小苏没有身体不适,反而活蹦乱跳,才放了心,托林昂如辗转送到白凤翎处。 她偶尔也想自己也追了白凤翎去,可脑子里一想……她看见白凤翎,接着她喜滋滋地什么都忘了,于是邪念又压抑不住,野火一般烧起,紧跟着白凤翎错愕冷淡,她自己自责痛悔,最后悚然而惊,自己先否决了,把脑袋晃起来。 养了几天身体,发挥了从前和苏子枭胡搅蛮缠的本事。林昂如没有苏子枭那么油盐不进,她一不讲道理,再搬出自己是莲灵也算个人物这事实,林昂如就拿她没有办法,处处忍让,直到她拐了弯,找到她藏起来的从极心岛来的雄鹿,骑上就跑,甩开毒鹰宗的人,出来也有几天了。 出来时,装作男子打扮,因着瘦削,乍一看不过是个体弱少年,仗着个子长高了,胡乱编造自己二十了,不过娃娃脸而已——于是跟了个商队一路同行,因为商队说要去朱雀之地做生意,正巧,她想回西辞山去。 白小苏裹在她衣服中,她看白小苏愈发壮实,觉得显眼,路上买了个皮兜子挂在鹿身上,将它和一些杂物搁在里头,自己坐在火边,时时刻刻留心。 火边是几个汉子,身子精壮,衣衫还算整齐,眼下围坐在火边闲话,莫名地,不知被什么酝酿出汗臭、腥味,火舔过木柴的干燥的气味,杂糅在一处,嗅觉混在其中,变得没有嗅觉,她微微笑着,听人说话。 “张哥有娘子的人,和你那打光棍的能比?不撒泡尿看看自个儿,猪脸猪鼻子,还指望什么姑娘瞧上你?你要长得俊,跟苏兄弟似的,还怕姑娘不喜欢你?” 苏歆笑,不言语,她说话多了就能听出女儿家的声音,偶尔几句将声音压得沉沉,还能蒙混过关。她既然伪装成二十岁的男子,就不能像从前一样像个寻常男孩一样操着脆生生的声音与人谈天。成年后,声音稳重些,却还是泛着柔,一股股的柔劲儿上来,她自己听着觉得羞赧,她还是接受不了她一下子就成年这事。 无论是身高还是声音,她都恍惚着,渐渐适应了,可某天醒来,却还是以为身在西辞山,四处寻找那抹白发,恍惚片时,才意识到,哦,已经不是那时候了。她已经是成年人了。 “要我说,长相倒是其次,你又不是小白脸,长得周正就行。”另一人小口啜着酒,醉醺醺地搭肩旁边那瘦削汉子,“娶亲不得要钱呐,现在什么都贵,我们这种人,有的活命就行,还奢望什么娶媳妇?” 说着几人就笑了起来,互相敬酒喝酒,酒气染指了那原先混杂的气味,苏歆没那么头晕了,稍微喝了一点,受不了那辛辣的气味,便悄悄地离开,在河边走了两圈,远远的,瞧见了许多人在不远处的树林里,亮着灯火,队伍很长,河岸有极高的火焰,烧得要通天,几乎亮到白昼去。 夜间凉风让人骨头发软,她抱着胳膊瞧着,听见身后有个汉子笑道:“你瞧那边呐,那可是要去霞照城的商队,能去霞照城,可惹不得的。” 霞照城……她似乎能想起,那是和狐火城不分伯仲的贸易大城,许多修仙者都在那里。白凤翎也想去那里,不知为何,她想去走走,但还是忍下了,生怕修仙者发现她。 “你瞧见那边的琉璃河了没有?”汉子走上前,是这小商队的头领,拍拍她肩膀,指点过去,夜晚,那远处的火光照在河面,河下一阵阵的火焰浮动,幽若如云,层层叠叠,将火的纹路展开,细致地展露给人看。 琉璃河面光滑如镜,苏歆眼神跳动着,点点头。 “他们应该是烧火取灰过去。琉璃河表面光滑得像冰,就是在那冬天,结成冰的冰河才是那样的,马匹骆驼牛羊都不敢上去,怎么钉蹄铁都是徒劳,走上去就打滑。你看东边高,西边低,打滑着就到下游,一路通到海里去。那些仙人也怕的。”汉子拍打着自己身上的灰,转头笑道,“跟了我们两天,还没问你是怎么到这儿来的?” 苏歆不知如何回答,摇摇头:“我不知道。” “哎,是拐过来的哇,别怕,我们不是那欺辱人的王八羔子。我知道玄武之地的人爱从朱雀和白虎偷人来卖,卖到青龙之地,毕竟青龙有钱。”他抚着短须,看她的眼神多了些怜悯,“看你生得瘦弱……哎,等回了家,还是堂堂正正的好男儿。” 苏歆不知道他在说什么,可怜自己什么,但点点头总是没错。两人站在一条小河边,听着潺潺的水声,直到半夜,歌声化作鼾声,酒气被寒气压没,火光转而等待天光,暗沉着,苏歆靠在树边,抬眼,那只一对昂然挺立的大角十分威武的雄鹿用湿漉漉的眼睛守卫着她。 趁了人不在,兜子里飞出一只扑腾着小翅膀却还是摔了几下才跳进苏歆怀里的毛绒绒的小东西。苏歆兜了它,揉揉,难以抑制地想起白凤翎,愈发觉得莫名其妙起来。正如她自己所说,不知道为什么喜欢她,为什么?为什么?她反复求问着,想得到答案好压抑邪念,可邪念碰不得,一旦想起来,就烧得心内空虚。 次日上路,离了霞照城周围,天还未亮时就起来,她摘去身上站着露水的枯草枝,慢慢地挪到鹿背,跟在小商队背后走了一百里,要穿过一片山,到下一个镇子卖货,休息。 那座山的名字,已经不可考了,她进山去,被露水打湿衣裳,走了二十里地,突然下起雨来。那雨来得莫名,众人也都仓皇,紧赶慢赶着找地方躲避,可雨越下越大了,不知是谁找到几个山洞,便死活牵着骆驼和马匹往半山腰登。 她牵着鹿,顶了一身水进了个山洞,瞧见里头许多汉子正在脱衣裳,因着商队没有女人,便都大喇喇地脱了个精光,她涨红了脸,绕开这几个山洞,脚下打滑了几次,被雄鹿扯了衣领子救了回来,她慢慢散开灵力,也就能走得稳妥,在离这四个山洞一里远的半山腰找到了一棵树,树冠后掩着个小山洞,她弯腰钻了进去,雄鹿屈膝,脚下却打了滑,扑腾着便直往下摔。 虽然沾了仙缘,但雨水冲刷,此地泥泞,苏歆抬腿勾住一根较粗的树枝,两手扯了雄鹿。鹿也不断蹬着蹄子往上攀爬。 雨水糊了一脸,她有些看不大清楚了,手心勒得通红,她想喊人,可张口被雨水呛了,呼吸都不畅了,雄鹿转头要咬断她随意拴上的绳子,她恼怒着不许,张着口哑着嗓子:“不准!” 突然,腰后来了一股子力,雄鹿身上漾开一圈,雨水溅开,噼啪作响。 那一圈圈如涟漪一般,将雄鹿托起,送进山洞中,它屈膝进去,抖了抖身上的水,转头要衔苏歆,却发觉苏歆被人兜了进来。 少年温声道:“你怎么在这里?” 苏歆呛了几口水,只扶着石头咳嗽不止。少年拍着她后背顺着气,直到她好些了,才又问道:“过来喝点热水,你怎么在这里?” 问话的人温声细语,手中提着一盏灯。一身白衣有些脏污了,但依旧妥帖,想必刚才就是他出手了……在极心岛时,见他引走白虎,之后他和白虎都消失了,苏歆忙举着手道:“玲珑呢?” “在外头找吃的,一会儿来。” “那那个什么,罗前辈还是什么的,也跟你们在一起吗?” 少年是天岚宗的司典大弟子,苏歆不知道他的名字。他迟疑一下,转头引她到山洞深处,点了一簇火,担忧道:“这雨来得毫无征兆,玲珑在外头也不知还能不能找回来。” 苏歆想起天岚宗宗主要给玲珑的信还在自己身上,可自己湿透了。忙摸了摸,掏出来,发觉一切都好,就又揣进怀中,边烤火边等玲珑。一口热水喝下去,有些烫,但也正好,咕噜噜喝完了一罐子,递给司典大弟子,他接过,走到雄鹿身边,认真凝视片时,转头道:“实在奇怪,这只是只寻常的鹿,没有变成异兽的可能,身上却有仙缘。” 苏歆点头,她不知该如何回答。 雨声愈发大了,噼里啪啦回响在山中。玲珑裹着一身冷气进来,瞧见苏歆,愣了一下,急急忙忙地跑过来,苏歆像得了救星一般,掏出宗主的信件递过去:“这个,是天岚宗宗主给你的。”于是将极心岛的事情给玲珑简要提了两句。 玲珑接过,有些犹豫,背过身子看信,约有两炷香时间。 风雨声交杂,愈发响得没完没了,司典大弟子像个报时的,杵在洞口,过会儿说道:“下冰雹了”“风向变了”“那边几个山洞躲了些不穿衣服的男子” 苏歆怕他们寻找自己,想出去瞧瞧,对司典大弟子说她和这些人一路同行,希望不叫他们担心。少年说他去说就好,她在这里小心呆着,不要被雨冲跑了,便走了。 过了会儿,少年说他把商队的人送走了,具体如何,她没有问,他也没有说。听得众人平安,苏歆点了头,暗道接下来的路自己走了,颇有些伤感。 玲珑不知什么时候看完了信,过来揽了苏歆,笑道:“你接下来去哪里?” “回家。”她说完,却意识到,她家不过是一团幻影,便苦笑着摇摇头,“回朱雀之地。” “来天岚宗吧。”玲珑不由分说地决定了,拉了她的手,“来看一眼。” “信上说了什么吗?” “说了些悄悄话。又说,他要死了,连个正统继承人都没有。若是以后有人继承他的正统功法,希望能带来给他看——”说完,玲珑笑起来,“不就是拐着弯问白凤翎收徒弟的事情么,犟了十来年,最舍不得的还是她。” “为什么呢?”苏歆闷闷问道,“我师父又不是他的什么亲人。” 也是问自己,为什么呢,不过是师徒的名头而已。她挂着这师徒的名号,到底代表了什么呢?白凤翎教了她什么?潜移默化中,她学到了什么呢? “她很小的时候,爷爷亲自把她抱回来的。她从哪里来,我们也不知道。但是她很小的时候就在天岚宗了。那时候我还没有出生,爹娘也没成亲,爷爷和她亲近,我嫉妒死了,后来想想,她没爹没娘的,我可怜可怜她还不成么?” 难不成是可怜吗?白凤翎可怜她?她却可怜白凤翎? 感觉不对。 苏歆皱眉苦思冥想,被玲珑推搡到火边去,死活央求着,她却摇摇头:“我不去,你们今天也没有见到我。” 司典大弟子若有所悟,点点头:“确实不妥,你到天岚宗,势必会惹人关注,我们如今也难保你的安全。改日再来吧,今日先在这里过夜,玲珑,你打的猎物呢?” “下这么大雨,丢了嘛……”玲珑揉着眼,“你再打一只嘛,苏歆难得来,长夜漫漫,总不能饿着肚子谈天呀!” 司典大弟子摇摇头:“不去。” “爱去不去。”玲珑起身出去了,走之前打量了一眼苏歆的鹿,咂摸着味道,却没敢说什么要吃了这只鹿的话。 104、霞照城03 一只野猪被烤得香气四溢,明明已经辟谷过的二人陪着苏歆吃了半只,直说肚皮滚滚,剩下的进了白小苏的肚子,明明胳膊那么长的小东西,吃下了半只猪,司典大弟子的眼睛就有些动弹不得了,直勾勾地瞧着白小苏,仿佛要吃了它。 苏歆点着它脑袋,心中提着点儿想法没敢言语,等玲珑沉沉睡下,司典大弟子坐在她身侧,手中的灯搁下:“那是白虎后裔吧?” “嗯。”她点着头,“白虎哪里去了,你知道么?” “青龙前辈和白虎打了起来,之后发生了什么,我也并不清楚。” 仿佛怀揣秘密,二人一同沉默,半晌,她想开口问什么,发现自己不知道人家名字,支支吾吾两下,没说出话来。倒是少年没听她说话,就自我介绍道:“我的名字是苦山。” 真是苦涩的名字。苏歆张口:“苦山,我想问,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说我必须活着,意思是,我活到如今,就破了天下的桎梏的意思吗?” “算是。”苦山温和地笑,将头发梳起,过了会儿神清气爽地过来,“千年前的史料有许多无法确证的东西,能确定的是血脉的传承和一些传统建筑还带着历史的印记。我想千年冒出个莲灵,必定是有什么规律在其中,并不是天上下雨这么简单——何况你瞧,今天这雨也没什么规律被我们探寻。” “留下我,是有许多事情还有考证的余地吗?”苏歆没有求得答案,点着头,暗自思索着,“可是我什么都不知道,而且,就是知道了,又能如何?” “四季的尽头连结着的是仙界,汇集着天下的灵气。”苦山有个苦大仇深的名字,脸上却还是恬淡的笑,“汇集着就成了莲池,千千万万年,就孕育出了莲灵,一代代莲灵。” “那些莲灵之后都如何了?”她突然打断问道。 “记载很少。”他摇摇头,“有记载的两次,有一次还是史料互相冲突,剩下的一次,是说莲灵现身,修为极高,却被众人围攻,死于琉璃河。灵力浓郁,冻结河面,直到如今。” “那冲突的那次呢?” 苏歆抬眼问道。 “有两种说法,一种是说,云端诸神降临,天倾地覆,莲灵被召回仙界,以灵气重新滋养人间。另一种说法是,莲灵叛逆仙界,云端红帝降临,收服莲灵,将其生生世世困在极心岛,以维持人间平衡。” 她听到一个陌生的词汇,红帝。但是她没有说什么,暗自咂摸着,想着苦山真是博览群书。 “分别是一万年前的事情,和四千年前的事情。”苦山撑脸想了片时,“你成年后,我的境界莫名其妙突破了。我究其原因,思索很久,想着是你成年,你将灵力牵引到人间,人们就能轻易突破了。但是这也只是设想,具体如何,你既然不明白,我也不清楚。” 莲灵始终在漩涡中心啊。可苏歆看看现在的天下大事,和她也没有太多干系。她抱紧自己,原本想着去天岚宗看看白凤翎的师父,虽然死了,去纪念一番总是好的。这危险叫她打消了想法,她不敢露头,现在看苦山也觉得这人会成为牵引她进漩涡中心的一个契机,话就少了许多。 玲珑睡梦中发出几声咕哝,雄鹿睁眼看了看,又瞥了苏歆。苏歆手里挠着白小苏,它吃得肚皮滚滚,一点儿抱怨也没有,满意地睡下了。 苦山不知是怎么长了颗七窍玲珑心,竟然猜出苏歆对他的提防,便指了指洞中深处:“罗前辈在那里。当时我们在极心岛,青龙白虎一战,罗前辈突然说要渔翁得利,压了我二人在那里。后来却与众人走散了,便离开极心岛回宗去。还在岛上遇上了异兽,罗前辈只身一人抵挡不过,要我二人为他拖延,他逃开便去搬救兵。因着他平日总是欺凌众位弟子,我们也没相信他,只犹豫半柱香时间,罗前辈就被异兽……” 他喘了一口气,“异兽退去,我平日接送死人,想罗前辈辈分较高,便将他尸身带着,预备回去安葬。” 说完之后,似乎也没什么别的秘密可与苏歆交换,索性垂了头,挑明了道:“你怕我向苏前辈泄露你的行踪,但他也不是洪水猛兽,不一定捉了你就要你死,现在变数太多。不过我不会说的,说了,万一你也成了没有记载的莲灵之一,我记述历史,要痛悔一生的。” 苏歆就信了他。他一身带着令人安心的气息,她不得不信。 想了片时,苏歆灵光一闪,试探问道:“历史上有没有那些莲灵的生平?或者,一些生活的蛛丝马迹也好。” “你要照搬她们的生活么?” “以史为镜可以……”苏歆想说句有智慧的话,却发现自己只记得半句,便补上,“得到教训。” “有的平凡半生,在被发现是莲灵之前,还有娶妻生子的。” “打住——男的?” “有男有女。”苦山静静地想了想,“不过多是女体,形容娇俏,面容风韵皆超出众人。” 苏歆颇为不好意思地捂了脸,她是个变数。 苦山思索,并不以为苏歆真是来听故事,脑中回顾一番,挑拣着,戳中一点:“少有能成年的。” 苏歆猛地回头瞧,苦山垂了头,看不清表情,没有火光,静默如常,雄鹿起身,蹭出一点细微的响动,白小苏开始打呼噜,靠在玲珑背后吧唧着嘴。 一时间,西辞山的故事回来了。苏歆想起从前在刘先生面前,不知是刘先生还是清嵘的师父说的,那些水灵少有能活到成年的。她便想起那十六年一见的水灵来,如今竟然忘记了,是会在众人的争抢下夭折,还是如何? 水灵和莲灵……她下意识摩挲着手背,手背上的莲花并不明显。 “水灵和莲灵……”苦山静静地抬起脸,少年凝重而乖巧的神色叫人觉得他拖曳着厚重的影子。他抬起手,比划了一番,不知他是怎么想到苏歆就想起了水灵这回事,正巧道,“是天下难以概括类别的生灵,说是生灵,也不尽然,许多人不觉得水灵或莲灵是什么活物,不过是当成天材地宝一般,手段残忍可怖。” 她突然想起白凤翎曾要拿她炼丹,最后也没能炼的事情。她抱了抱自己,笑道:“哎,不说这事了,太可怕了我都吓着了,你休息吧,明天就上路了。” “是了,我休息了。不过是路上听说,苏前辈在极心岛捉了只水灵带回去。我预想他必定会用这只水灵救回碧霄仙君,心中有些悲哀,想与你多说两句。” 苏歆豁然起身。好像自己被带回去拯救碧霄似的,有种感同身受的悲切,头脑发昏,四肢冰冷,哆嗦着,眼前出现幻影,幻影散去,黑了又白,白了又黑,跌足几步,被苦山抬臂搀了一下,才恍然回过神来,定定道:“我跟你们去天岚宗!” 苦山摇头:“天岚宗无法保全你。” “去的不是莲灵,是苏歆。”苏歆想起水灵来,点点头,重复一遍,惹得苦山多看两眼,点头应允,各自心绪杂乱地休息去了,靠近山洞一边,贴着玲珑,左右各一人,白小苏翻了个身,呼噜声断了断:“呼——啊……呼,咳咳,吧唧吧唧……” 苏歆睡不着,揉着白小苏,捱到清晨起来,出山洞瞧了一眼,风雨后天色一新,日光明媚,碧色亮眼,将头发束好,往外探出身子,嗅了嗅,雨后清新的气味令人精神起来。雄鹿跟在她身后,步伐稳健,白小苏吃得太多,又肥又圆,扑腾着翅膀边哭边来寻她,跳进她怀里。 三人起行,一男两女。外表是两男一女,对外说起来,是两位兄长带着一个妹妹。平白被压了一头,玲珑大为不乐意,但想起苏歆和白凤翎无故离散,她又想问又不敢问,恍惚间觉得就因此被苏歆揪住了什么把柄似的,就不再多说,吃了闷亏,穿过深山,沿着羊肠小道往天岚宗去。 天岚宗靠近港口,青龙塔矗立巍峨。离那里也不算太远,苏歆骑着鹿,又担心显眼,在周边港口将鹿又藏起来,叮嘱它千万藏好自己,遥望一眼没有青龙的青龙塔,往事浮上心头,想起在这天岚宗,她成为白凤翎的徒弟,颇有纪念意义,但毕竟令人害怕。 苦山概括她这感情为近乡情怯,被她否认了,玲珑想直接回去,这一路,三人有惊无险地走了三四天,路上也碰到些看上玲珑美色的人,能逃过便逃过,逃不过就拖到角落中打晕再逃,最为好笑的是有个粗野男子看上苦山,认定美少年是他心中依靠,便苦苦纠缠,跟了两天。后来苏歆看他实在奇怪,不像话,也看他常在后头,令她觉得自己也像是这粗野汉子,追着个美丽的同性,自己却像个狒狒似的,便联合玲珑将那粗野汉子支走了。 苦山感谢二人,一路走来,苏歆对这二人多了些认识。 玲珑娇纵,喜欢对人指手画脚,但若是一件事做得叫她心服口服,她就立时成了个帮工,忙上忙下。她未成年时讨厌玲珑,后来觉得玲珑也不过是娇纵,后来看玲珑是难得的同龄人,就有了些惺惺相惜的意思。只是她个子比玲珑高了,玲珑要过来捏她,她便回手将玲珑扣下,玲珑也不施法术来占便宜,和她胡闹着,叫苏歆觉得玲珑虽然年长,却不过是个孩子,心中颇为怜爱。 苦山沉稳,是个书呆子,一路上喜好听人说故事,除了此事没别的爱好。和她说话不多,和玲珑说话也不多,玲珑有些畏惧他,感觉他什么都知道似的,心里藏着主意。除了那次议论起从前的莲灵之外,她又问了些仙界的事情,得到了些诸如仙界在云端之上,云上天宫所在之所,或是仙人长生不死等等没什么新意的话,便再也没有更长的话了。 因着她迟疑片时,苦山便提议在外头先用过饭再回去,也好打听一下宗中情况再做决定。苏歆默许,玲珑虽然急得就要回去,却也不能抛下二人,便一步三回头地跟着进了一家面馆,一碗面比从前贵了三文,但是修仙者从来不缺钱,于是一人一碗龙须面,围坐角落吃饭,苏歆思索之后的事情,听见隔壁有人笑道:“放你娘的狗屁,莲灵出现才多久,这是给自己吃丹药撑的才塞出个出窍期吧?” 出窍期?三人直起耳朵来。 “客官您的面来咯——”声音压过,隔壁桌说了什么,没听真切,因着莲灵二字,苏歆又急切起来,想起身,又怕被人发觉,低头吸溜一口面汤。 “那他娘的有意思,天下大筵,这不是摆擂台么,叫人瞧瞧他们那是不是货真价实的出窍期高手。” “听人说那位也刚出窍期。”对面那人支棱着筷子笑道。 “哪位?” “啧,就是那位——”对面的人搁下筷子,摆了个极为下流的动作。 那人瞪大两眼:“妖女?她是人吗,怎么升得那么快?” 看清了那下流姿势的苏歆十分不解且愤怒那动作怎么和妖女联系起来——如果没有白凤翎以外的人叫妖女。 “听人说,那位替妖莲夫人打擂台,赢了,霞照三城给鬼帷帐一座,输了,妖莲夫人就得从鬼帷帐下台。”那人咬着筷头极为神秘地笑了,“妖莲夫人也是极品。”说着,又摆出了另一个更下流的手势。 苏歆咬断一口面条,喘了几口粗气,没多说话,苦山颇有些担忧,声音压低,“不过小民意淫,别往心里去,你如今身份特殊,若往常我就替白凤翎出气。” “我为什么生气?他说什么了?”苏歆懵懂地抬眼,却握紧了筷子,玲珑握了握她的手,三人默默吃东西。 105、霞照城04 苏歆头一次从天岚宗后门进去,没有什么人,有个沉默的值守弟子。后门在半山腰上,阶梯矮小又密,走路不大费力气,绕了两个弯,路过一大片夹竹桃,开了门,苦山背着一具尸体,颇为沉默,那弟子也不多问,开门放人,多看了苏歆两眼。 苦山道:“苏前辈叫我秘密将人带来。” 那弟子垂首,再抬眼时,明明正对着苏歆,却像是特意从这片风景中将苏歆掏空出去,看不见她似的,双眼颇为无神。 三人进门,苦山说他须得先将死人送进□□室去祭奠,守塔的不知是哪个前辈,要先去打探一番,玲珑和苏歆躲藏起来,过了会儿,苦山说青龙前辈不在之后,除了从前青龙前辈特别开过路的人,都没有人再进去过。 苏歆想起自己也算是特别例子,于是玲珑分外不服气地在外头等着,苏歆在里面,隐蔽安全地等苦山仪式进行结束,接着,苦山道:“我去找苏前辈。” 心里有个铃儿响了,不知是怎么拨弄了一下,就想起了她自己的心绪来,焦灼不安地等了苦山,过会儿苏子枭亲自来接她。 两人不语,她也沉默,全是不知如何开口,就只好沉默,免得将千疮百孔的关系摊开,一开口,就不知会戳到哪块儿脓疮,索性不言语,彼此包裹好,免得互相猜忌。 苏子枭毕竟是她曾经的师父,道行比她高。她沉不住气,看他只是和苦山独自前来,没有了顾忌,清清嗓子:“听说你从极心岛带来一只莲灵。” “带你去看。”苏子枭背过身子,将她牵引到塔内。 藏宝阁,神器宫。 苏歆看见了传说中那块儿石壁……的残骸,零散堆在地上,却被精心围住不得靠近,神器宫原来就是从前放置玉棺的地方后面,苏歆慢慢挪过去,瞧见白凤翎睡过的棺材还在那里,棺材盖开着,里头一股子冷冷的气息。 别过眼,一路前行。 这才走近瞧见了石壁,石壁的残骸堆起来,像是一团垃圾,无比萧索。绕过它,见到了一方小池子,不过脸盆大小,正中淌着极为明澈的水,缓缓流着,不知流到那里。水中漾着一只怪物。 那怪物的脸像是花骨朵,身子犹如藤蔓,缠缠绕绕,勉强有个人的轮廓,却不过巴掌大小,歪曲,身上有几处隐隐有水纹,她数了数,身上总共三道水纹……也就是说,这是个一道水纹的水灵。 看见它,她却并不觉得亲切,和预想中的血脉相连的感觉大相径庭。她几乎是极为漠然地瞧着它,试着运起灵力与它相连,可始终极为陌生。 这小东西没有眼睛,没有耳朵,只是浮在水中。 她竟然和这东西是一类的吗? 回身看了看苏子枭,苏子枭抬手,想揉揉她,可又油滑地撇开,掩饰了心中的念想。 原本心中有些计划。如今计划夭折,心内漠然,暗道来得不合时宜,颇为局促地揉揉臂膀,要走不走,脑内电光火石之间闪过个念头。 打量苏子枭,又打量自己,片刻之间,做出了比较,考量着,扯了扯苏子枭的袖子。手心滑腻,她略微怔了怔,便低声道:“我想去瞧瞧宗主。” 她和宗主从未谋面,虽然算是宗主的徒孙,可这像是十多年不见的远房亲戚,不如邻居来得亲近。 可好像贴近了宗主,就能贴近白凤翎。她自去悼念,见一个和白凤翎有千丝万缕联系的死者,仿佛能从中嫁接那些联系,替代白凤翎承担亡者的悲恸。 脑海一片空白,她来瞧,算什么呢,指望苏子枭对她格外开恩吗?苏子枭从前不是要将她牺牲掉换取那个所谓的碧霄仙君吗? “走吧。”苏子枭答应了。 她一怔,把话题挪回去:“你打算怎么处置那只水灵?” “品相太低,没什么用。”苏子枭答了,苦山左右打量二人,告退了。 纪念宗主有两处地方,一是墓园,二是祠堂,没有升仙的所有天岚宗宗主所在之地,从首席大弟子到宗主两个角色都担任过的人的聚集之所。 墓园一片萧条,看见一片石头雕像,千奇百怪,碑文各式各样,她无心研究,去瞧了瞧宗主的墓碑,在墓前站了片时,苏子枭在她身后五十步开外,任由她站了,过会儿去祠堂。 像凡间一样。苏歆打量着,在最前头的案桌上,摆放着宗主的牌位,和尘俗一样,牌位前有灵石永远不灭,在前头空开了个位置,似乎是个凹槽,那里预先刻好了牌位,但是断开半截,上半截随意地躺在桌上,朝着宗主的牌位方向。 苏歆打量断裂的下半截,瞧见个“翎”字,便上前两步。 上半截被倒扣在桌上,她掀起来看了看,有白凤翎的名字。 如果白凤翎没有叛出天岚宗—— “这是预先刻好的,在成为首席的时候就定在这里。算是残魂的另一处寄托。宗主去之前回这里,掰断了白——你师父的牌子,但是我们也无权挪动,于是保留原样。”苏子枭在门外解释,因着祠堂空旷广阔,声音回荡了两圈,有了回声,荡开心中一点尘灰。 她上前捞起上半截牌子,不知是该抱在怀里权当寄托,还是该放在这里保持原样,回身看看苏子枭,门外的苏子枭有些渺小,愈发远了些。 四下环顾,看见密密麻麻的牌位同样注视着她,凝望着,似乎神态各异。 猛地哆嗦了一下,这是多少没有成仙的亡魂?多少意识留在这里? 多看了两眼宗主的牌位,却发觉似乎不大对劲。回头看苏子枭应该挪不过来,抬膝上桌,极为大逆不道地将宗主的牌位端了下来,发觉背后有处凸棱,抠了一下,掉落一张封好的薄片,像石头也像金属,看了半天没发现什么材质。 用灵力投进去,突然,四下都黑暗了。 黑暗一片,祠堂也不是祠堂,牌位也都消失,唯独手中的薄片闪着莹润的光,接着,透出一行行字渐渐显出来。 翎儿亲启。 苏歆将灵力退出来。 她不能看。 这是给白凤翎的信……但是宗主怎么能知道白凤翎会来呢?而且叫被人看去了多不好?可她转念又想,明白过来,是同属一脉的灵力透入才能显出内容,天底下就她们三人是同一脉。可是,若是白凤翎就是白眼狼,死活不肯来,这份信岂不是永远淹没在这里?祠堂不是谁都能进的—— 灵石渐渐地发出光,黑暗退去,苏子枭还在外面。苏歆心惊胆战地将宗主的牌位放回去,将薄片放入怀中藏好,暗自想着她又得去见白凤翎—— 算了,不要去见了。 她转头,有心将信放回去,可苏子枭在外头咳嗽两声,在催她出去了,紧走两步颠出去,苏子枭别过眼:“你还有什么事?” “没有了。”苏歆诚实道。想到碧霄来,她心中颇为忐忑,话在嘴边囫囵了个来回,又轻声道,“我想离开了。” 目光对上苏子枭的,白衣白发,整个人颇为萧索。没有笑容没有热情,两人如陌路人一样,把过去的十五年都掩埋。苏子枭什么都想要,从而优柔寡断什么都没得到,她没什么可求的,以为自己什么都有,后来发现什么都没有。 两人眼神交汇,渐渐的,她感到压力,想起碧霄的威胁,嘴唇便更是发白。 退一步吧?苏子枭也是可怜人。他为什么一定要救碧霄呢?有白凤翎不好吗?苏子枭也没有伤害过她,只是让她伤心了而已。现在她一颗心已经装配了铠甲,全然不怕,便想宽恕,可又沉默了。 苏子枭还是比她高,却不能像从前一样肆无忌惮地俯视她,眼神微微压低,和她交锋。她败下阵来,不明白苏子枭的意思。 “你瞧着我做什么?你要拿我炼丹?我不会答应的,不过我的血比较有用,带我走了这一圈也耽误你许多事情,你可以取些来弥补损失。大家说我的血很值钱,你应该不算特别亏——” 苏子枭抬手,压在她头顶,揉了揉。 “走吧。何必学白凤翎那么寡情?人负你一次,你就记恨一辈子。” “那何必负人呢?”苏歆摇摇头,“我走了,哪里人少,我避开人走。” 从天岚宗下山,苏歆手里多了个包裹,苏子枭打点给她的碎银。灵石虽然更加值钱也方便携带,但有灵石就牵扯到修仙者,在凡间走动,银子更为管用。 先是不要,可拉拉扯扯实在不成样子,便收下背在身后,从那池水中下山,偏僻无人。她每回看见苏子枭,心中都沉沉压着什么,极为不自在,二人分明得彼此伤害,却非得扯了张脸皮装作不会彼此伤害。 思来想去,先去了先前的港口。 一来一回,已经入夜,不能赶路,找了客栈住下,思索着接下来的路往哪里去。从小二手中买了份地图,地图残缺,许多空白之处,但能看出几条繁荣的商道,也能看出去哪里坐船走哪条路线到朱雀之地,朱雀之地的京城到西辞山,沿着一条路不住地往南就是。心里有了主意,点着灯钻研地图记了几遍,躺在床上阖了眼。 隔壁房里一阵阵吵闹,点灯穿衣,叫骂嬉笑,男女苟合,喘息尖叫,闷哼跌足,皮肉相接。她翻了个身,披衣下楼。小二点着灯聊天,大厅有些人在闲谈,喝着酒说着话,有几个在赌钱,人也不少。 她坐在角落,不知该要什么,就照苦山的习惯要了一壶茶,沉沉地一个人呆着,片时感到困意,却听得照常有人笑道:“霞照城,你这小子进得去么,还真敢想!” 啊!霞照城! “霞照城出了三个出窍期高手!三个!了不得吧?” 炼气,辟谷,筑基,金丹,元婴,出窍,分神,合体,大成,渡劫—— 仔细算算,从元婴期之后算起,就是传说中才有的境界。在苏歆心中,是只有白凤翎才有的境界,她不知道白凤翎突破到分神期,以为她还在出窍期。 天下第一的人突然就不那么独特了,她心念一动,想到还听人说白凤翎要去踢场子,便颇感不安。 作者有话要说:绝地求生太好玩了所以忘记更新……对不起对不起…… 106、霞照城05 耳边总有人嗡嗡地咀嚼着车轱辘话,说无论如何都一定要赢,不然鬼帷帐掌门从此之后就不姓陆了。赢了能得霞照三城中的一座,就相当于能霸占霞照城三分之一的生意。 妖莲夫人兴奋得四天没睡好觉,从过琉璃河开始就激动地对她说:“我以后再也不骂你了。”车队拖得极长,像苍蝇排了一线天,密密麻麻,白凤翎脸上愁云密布,这些日子,每日都有毒鹰宗的人传来消息,说没找到苏歆。 苏歆才刚炼气!她避开妖莲夫人身上一股子极为馥郁的香气,独自坐着压抑怒意,等过河后,进霞照城住下,妖莲夫人才又恢复了鬼帷帐掌门的身份。 妖莲夫人实在招蜂引蝶,她往那里一坐,哪怕是个寻常的客栈,不多时也会有来自各个闻所未闻的门派的男子过来,恨不能给她舔鞋来巴结鬼帷帐的掌门。正道的浑水摸鱼的弟子过来对她谴责一二,只要被她一摸,魂儿都卖给她了。 白凤翎来霞照城不是秘密,多少有人也奔着她来,看看活成一个传奇的女子到底是什么模样,她自加入毒鹰宗以来,除了被拉出去炫耀的几次,其余时候都颇为低调内敛,并没有太多露面的时候,修仙界有她的传说,没有她本人现身实在索然无味。她在霞照城路过两个结伴而行的年轻少年,听见他们激烈地谈论自己,却和她隔了一张桌子也没看到主角在那里。 许多人进了门,就被妖莲夫人拉进了她的圈子中,一群人围了张桌子赌钱,她做庄,赌鬼帷帐能不能踢了霞照城三位城主的天下大筵。妖莲夫人只赚不赔,笑意盈盈地看着众人激烈争论。 于是来瞧白凤翎的人也被卷入,没看见角落中的白凤翎斟酒小酌,撑脸看他们,觉得索然无趣,只一点一滴地数算着日子,等第二日的天下大筵开席,她去会一会突然冒出来的三个出窍期高手,再从妖莲夫人手中拿走解药,便离开此地。 霞照城也有些寻常百姓,有怪癖老头要收徒弟,化作乞丐在混入霞照城的穷人中寻找好苗子,这种人还不少,因此有富人便开粥棚接济穷人,企图能结仙缘,即使不能成仙,也是家中的好彩头。客栈外有条河,河岸东边是一户大户人家,粥棚里的粥很是实在,还有肉包子,更是惹得穷人不住地往那边去。 霞照城本是不放人进来的,但就是有衣衫褴褛但修为颇高的人会来,便一股脑全放进来,正巧前些日子周边水患,有些灾民便涌入,有的被人领养,有的做了奴仆,有的被修仙者看上,总归叫人看见希望,人愈发多了,像拥在糖糕上的苍蝇,密密麻麻,连河中都跳进去好些会水的灾民,企图抄近道到粥棚去。 他们一身灰扑扑,衣衫褴褛,神色枯萎。 白凤翎看着他们,觉得修仙者的困惑实在是微不足道。 河中撑船的船家抬起桨来,在河中央拍了一记,敲中一人的脑袋:“哪里来的混账东西,敢挡路!” 原来河中的人越来越多,船只行进变得很是艰难。 于是好几个人相继被打了,但奈何船家身材魁梧,他们身材瘦小,便只好让开道来,任由船只开路,一连穿进来两艘船。 后头的船里,冒出一张俊秀的少年的面孔,往前瞧了瞧,蹙眉,伸手进水中,不知使了什么法子,捞出个人来,攥了那人拖上船,重重地吐息。那人咳嗽两声,蜷起身子,先跪下谢恩,听见个脆生生的声音:“不必谢。前面是什么?” “回恩公,前头是粥棚,有饭,有肉包子,我想去求些吃的,我,我饿。”那人瘦骨嶙峋,这才敢抬眼看,一身利落洁净的黑衣,纤细的身段,还有白皙的面孔,暗自想着这是哪里来的贵公子,皮白柔嫩的,没经过什么风吹雨打…… 船家笑道:“小哥何必可怜这些人,你可怜一个,就有十个来求你。不如回去睡一觉,醒来我就能载你去城主府前的大街边上,我温了酒,还有些莲蓬,快些休息吧!” 少年摇摇头:“我想多瞧瞧。” 那人不知自己该做什么,坐在船头,看众人渐渐地后退着,到了粥棚边上更是不好走,他道了声谢便跳下船去,远远望了一眼,便把这贵公子忘在脑后,一门心思地挤去吃饭。 众人灰扑扑的衣裳混在一起,面目模糊,只剩下一身灰扑扑的颜色暧昧地混合,连成一片,泛着灰,泛着土,泛着风尘仆仆一路走来的沧桑,泛着众人泯然一处的光彩。 在一片灰中,陡然压沉,显出一点明亮的黑。 白凤翎抬起脸,突然推开窗,定睛看了两眼。 背后赌钱的众人叫嚷起来。在混杂起来的聒噪声中,白凤翎听见自己喉头涌出一声低沉的咕哝,她想说什么呢?又压下了,追随着那抹黑色看了一阵子,从右边到左边,不过挪了两丈。 那小小的船边拥着一群往东边去的人,白凤翎凝神,看了又看,一欠身子从窗户翻出去,正巧店中小二端着盘子给人送吃食,一抬眼瞧见一抹白影闪过,桌前坐那位仙女不见了,冷汗便出来,急急忙忙地挤入人群中。 河岸上人们挤得密密麻麻。白凤翎有心抬眼往空中飞,可又觉得太过张扬——便耐着性子,朝着河里去,穿过一片灰扑扑的人群,一身净白的衣裳就湿透了,淌进河中,埋过胸口。 河里的人也有些,她逆行穿过他们,身下悬着一股劲儿,可仍旧浑身湿透了,在船边搭上一只手,艰难地爬上去,船家抬桨要打人,却怔住了,呆呆道:“姑娘怎么了?” 她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珠,视线越过船家,看向了黑衣裳的少年。 少年手足无措了一下,从怀中掏出了什么,急急忙忙地推给她。她还没有上船,便被推了个踉跄,愣了愣神:“苏歆?” “我走了。”苏歆转头往水中跳了去,溅起一朵不大不小的水花。 白凤翎没有细看她塞过来的是什么,揣进怀中便沉入水里,朝着苏歆的方向游了去,水底一片昏暗,她撑开光罩瞧了瞧,苏歆像游鱼一般钻得老远。 喉头一甜,灵台一片惊涛骇浪,她想去摸苏歆给的丹药,却发觉忘记带在身上了,呛了两口血,沉沉地往水底去了。 血丝散开,路过她的游鱼死了三两条,幽幽翻着白肚皮浮上水面。 怎么这么巧?她颇为不甘心地扒开水浪,艰难地朝着苏歆追过去。眉心亮了又亮,追到苏歆在附近。 苏歆正在游回来,仗着天生与水亲和,跑得那样快。 她动作缓了又缓,呼吸重重地落下,再提不上一口气去追逐了,艰难地与疼痛斗争起来,过了会儿,腰后来了一股子力,苏歆抱了她,一路游,不知要去往哪里。 她为什么要追苏歆呢?苏歆为什么要跑呢?就算是追到了,她该说什么呢? 昏睡之前,白凤翎被自己的迷思困惑得不能自已,片刻之后睁开眼,已然黄昏,她靠在一颗枣树下喘着粗气,身上的衣裳完好无损,怀中苏歆给的东西还在,只是四周看看,只有不远处蹲着钓鱼的妖莲夫人一边钓一边骂人。黄昏把她们都染成金色,恍惚间她以为这是早晨。 嘴里一股血腥气,舔舔下唇,沾湿了用手指抹了一下,有淡淡的血色,心念一动,她蹙起眉头,起身走向妖莲夫人:“苏歆呢?” “啊?苏歆?哪有?”妖莲夫人一惊,手里的树枝已经提了上来,钓钩断开了,她气得将树枝扔开,“你瞧瞧你,出去也不说一声,吓得我以为你叫灾民吃了呢,喏,你看,鱼也没了,一惊一乍的。” 打量她片时,白凤翎确信妖莲夫人不知道。也确信妖莲夫人从自己的神情中看出些什么,只是不言语,毕竟当下的事情最重要。 若是苏歆非要走,她就算把苏歆搁在身边也留她不住。目前来看还算安全,不知道她来霞照城这是非之地做什么!这岂不是鱼肉自己往砧板上跳? 虽然气急,可苏歆做出的决定,她说一说二实在不妥,吊着一口担心,被妖莲夫人搡在手心一枚玉盒,打开瞧瞧,是苏歆的丹药,还剩两颗躺在里面,莹润而血红,她盖上收好,无意识地舔着嘴唇,那股血腥气似乎还很是新鲜,她闭眼感应苏歆的纹样,一闪而过,转瞬即逝不见了。 妖莲夫人嘲笑道:“一把年纪了舔什么嘴唇,有糖不成?” 她惊觉自己颇为怪异,面色一冷,扯了妖莲夫人道:“少说话。” 妖莲夫人只笑,不言语,拉了她一路往霞照城去,原来刚刚在霞照城郊外,白凤翎以神识追着这河流的流向,无论如何也想去看看,冥冥之中,似乎能找到与苏歆的微妙联系。 可是急急地追了去,找到了,又有什么意思呢?她还没想清楚,她怎么就把一个好好的孩子教得不学好,学会了喜欢一个坏人呢。看苏歆小小年纪,懂什么情啊爱的,兴许就是年纪小执念深,钻了牛角尖不肯放松罢了! 如此与自己对话,回去休息,天下大筵的城主府那边放了花,一朵朵炸开,绚烂且遥远,空中的斑斓色彩照出全城的样子来。 琉璃河边的黑衣姑娘松了一口气,揉揉双颊,坐在琉璃河边抬眼看人放花,觉得大开了眼界,却觉得夏夜冷寂,抱了抱自己,听见马车轱辘从琉璃河上碾过。 钻入树林中,一只鹿在灯火幽微处奔来,屈膝让她上去,她抬手拍拍皮兜中的白小苏,却摸了个空。 “白小苏呢!”她拍拍雄鹿的后背。 马车愈发近了,听见有人交谈:“熊仁,我们向来不参与南边人的事情的!” “看一,看一看,南边的高手。”马车帘子掀开,跳下一名壮汉,身材魁梧,身上披着熊皮,脸上噙着笑,四下看了一下,“就在这儿扎、扎营吧,太晚了进不了城。” 目光突然注视到苏歆那头,嗅了嗅,眼睛亮了起来。 107、霞照城06 妖莲夫人和她,总得先疯一个。人模狗样在这里端坐,议论天下,蛮荒,商旅,美人,天下大筵中,女子寥寥,坐在她俩这桌的唯独她俩,端坐,听人开黄腔,她面色发白,妖莲面色带笑,一上午休息了一阵子,妖莲吐了两口酸水,白凤翎不讨厌她了。 城主府极大,霞照三城,东边西边南边,成了个三角,现在在南边的城中,南城的城主做东,这一上午过去,没有露面,众人议论纷纷。 白凤翎顺着妖莲的后背,陆尧歌何许人也,离她三尺就开始笑,被她一摸,反而吐不出来,呛了几口,咳嗽道:“你这柔情似水的,是有什么鬼主意?说出来听听,别过来恶心我,我巴不得贴你近些,你还嫌弃我,现在关心我,呸,你看外头那些男人排着队的来关心我——” 说着说着又咳嗽了两声,跌足扶墙站了好久,才缓过劲来,漱口刷牙,咕噜噜吐水的时候,有人来报:“宾客都到了,没见天岚宗的人。城主露了一面,提了一句白——白护法,没见人,宾客开始用饭,饭毕后开擂台,东城城主守擂。” 咕噜咕噜咕噜,妖莲夫人吐了一口水,挥手叫人下去了,转头看白凤翎,摸出个小瓶子来:“我知道你是说话算话的人,下午打过擂台,赢了我就能得东城,这是解药,之后你爱去哪里去哪里,我管你一下我就是狗。” “你喝酒太多了。”白凤翎接过解药,嗅了嗅,倒了一点水顺下去。 妖莲夫人摇摇头:“不喝酒,看人们就太清楚了,眼前糊一点儿,看你都像美人。”挺直腰擦擦嘴,将笑容挂在嘴上,挂了一会儿,好像挂了个铁壶似的坠得太沉,又向下弯了去,眼神很是倦怠,被白凤翎扶了一把,脸上又挂起笑来,对她妩媚一笑。 “不怕我再下一次毒?” “我也活得很久了。”白凤翎摇摇头,“无妨。” “你有人巴巴地等你,我可什么都没有。”妖莲夫人笑道,又愣了一下,及时住嘴,又见白凤翎没听明白,略松一口气,挂在她胳膊上,偎着她走,如胶似漆,全然不像曾有芥蒂的人。 白凤翎才入席,或多或少,或明或暗,或好或坏的目光便齐刷刷地汇聚,她像一朵香甜的花吸引着来来往往的蜜蜂蝴蝶,也吸引着臭虫。 有老者看了她两眼,碰巧在一桌,和身边的人低声道:“她怎么一点没变?” “不是,到底年纪在那里,你看稳了很多。”另一人也曾认识,白凤翎这是又出现在全天下的目光中,不再扣扣索索躲躲闪闪,到座位上坐定,妖莲夫人和她咬耳朵,笑道:“昨个儿我可把消息散出去了,就说我这人逆了人伦,不清不楚地和你搅和在一起,把你搅和到我床榻上了,要是有人对你胡说八道,就千万记得是我胡说八道了,别对别人发脾气。” 本该发脾气,白凤翎却没发脾气。甚而至于心里还想着,不是传出她和苏歆的胡说八道就好,和陆尧歌么,呵,两人名声都差,也不差这一件背德的事儿。可她不太明白妖莲夫人散播这消息做什么?在一团大粪上喷臭气?徒劳啊!她没能琢磨明白,看擂台上已经有一位老者坐定了。 那老者她认识,霞照三城里东边那城的城主,姓李,三位城主都姓李,名字不大记得了。这老人面色净白,胡须到胸,一双小眼透出异样的神采。妖莲夫人顺着她的目光打量,点评道:“看他把拖把戴在嘴上了。” 那人身穿紫色短袍,蹬一双鎏金虎纹长靴,身材挺拔,八尺有余,周身隐有紫光环绕,不知修炼的是什么法门。白凤翎略微打量,放出元神看了看,却没能看透。四周有位令她忌惮的强者在,元神放出去便像是笼罩在什么恐怖的氛围下,虽然不能伤及她,也不全然是针对她,但这是她自突破到元婴期之后首次被人压制,便愈发小心起来,暗道敢摆下这天下大筵必定是有所依仗。 而且一口气出现三个出窍期,还正巧是霞照城三城的城主,离桎梏破除才一个月多,就算是原先在金丹巅峰,也不该跳过元婴期—— 她把自己排除出这些人的行列,暗自搜索附近,看西城的城主不在附近,南城的城主在城中,但不在城主府,应该不会有围攻的可能,如果不出意外,她自然是能压过东城的城主,但暗处的那人令她束手束脚,揣摩哪方势力会闷不做声地培养出一个如此可怕的强者,却没得到答案。 众人喝酒,有人试探她道:“白护法对霞照东城可是势在必得了?” 她淡淡笑,举杯回敬:“东城主术法高深,我不过一介女流,不敢大放厥词。” 妖莲夫人举杯:“我昨个做东,开盘下注,东城主和我们白护法各占一半,看来是有好戏瞧了。”说着便将桌上众人都敬了一圈。 还在说话时,突然有个温润书生上台打擂,白凤翎扫了一眼,年轻人,她不大认识,看起来是个正道弟子,不知是哪门哪派的。 那人凝神飞剑,握在手中,剑鸣阵阵,引得众人停下筷子看他。 他躬身一礼:“在下礼阳派陈旻之,元婴期,请前辈赐教。” “看,你不值钱了吧?现在是个人就元婴期,你还不抓紧?”妖莲夫人贴在她耳畔故意气她,她却是不以为然。许多年轻有为的弟子都在金丹期顶峰呆着,如今桎梏已破,不就突破到元婴期了么,她并不觉得畏惧,略有兴趣地打量了那书生一眼。 唇红齿白,面如冠玉,引得众人也爱多看几眼。 要是白凤翎上去就不一样了,就是老胳膊老腿老不知羞,透着人生最后一搏的老不要脸。她暗自想着,觉得自己实在是一把年纪了,看新起之秀都觉得陌生。从前她沐浴在众人这样的眼神的时候是多久之前的事情了呢? 她突然想起苏歆,如果苏歆不是莲灵,而苏子枭没打算把她藏在西辞山而是带回天岚宗,苏歆会不会被培养成这样的青年才俊呢?她假设了一番,觉得会的,她越来越觉得苏歆天资聪颖,就是没有个好师父来引导,心里想了许久,除了她自己已经过世的师父,没找到任何人可以将苏歆教好的。 幽幽叹着气,妖莲夫人瞥她一眼,兜住她肩膀,勾肩搭背地和她说话:“这个礼阳派的陈旻之今年才十八,你想吃嫩草我也可以为你勾搭一下。” 白凤翎掸灰似的掸开她的手,看东城主起身,笑道:“青年才俊,年轻有为,来,叫老夫瞧瞧你的修为!” 陈旻之又是一礼,飞剑横在胸前,抖了个剑花便冲出去,青色的光芒在身上凝练,犹如实体,回身一转,剑刃分为三股,朝向东城主而去。 老人回身让开,灵气化盾,挡住两股剑刃,盾牌与剑刃发出咯吱的声响,左手一抬,生生握住剑刃,奋力一甩,落入宾客中,炸开一朵血雾,不知是哪个倒霉的小厮被打死了。 盾牌化为长矛,格住剑刃,矛头一挑,剑刃飞去。陈旻之面色沉静,灵气一道道漾开,波纹缠绕,一道青环飞起,拦了剑,囫囵挂了一圈,又将剑甩了出去。 老者长矛直扑少年面门,陈旻之沉声低喝,身子一沉,长矛穿空,矛头一抖,削去他几丝黑发,散落两颊,愈发显得面庞白净清瘦,双眼忧郁深邃。矛头一收,飞剑与它厮打一处,少年身后展开极大的圆形阵法,盘根错节符文闪动,青光大盛。 城主府被青光笼罩,白凤翎微微眯眼:“好雄厚的内力,能开得了阵法。” “你能么?”妖莲夫人不无担心地问道。 “能倒是能,只是使过之后恐怕就要在这里毒发吐血而死了。”白凤翎难得认真,极为赞赏地看了一阵子,看他不过比苏歆大两岁,就有如此修为,心里已经给苏歆制定了一套修炼的方法,却突然回过神来,苏歆不在此处。 她不能使出全力,灵力受限,毒在血脉中蠢蠢欲动,灵力用得愈多,毒发愈快。她摩挲着苏歆的玉盒,睹物思人地想起她塞给自己的东西,想拿出来但又不是时候,按捺着心中的蠢动,目光回到擂台中。 阵法展开,天光收敛,阵中传出一阵阵石头碎裂声响。 刀剑轰鸣,千军万马似的,从阵中飞出极大,极盛,极亮的青光,直朝着东城主而来。人们都被晃了眼,闭上眼,再睁开,青光被压在一团,陈旻之收回青光,躬身道:“晚辈输了。” “怎么回事儿?怎么就输了?”妖莲夫人没看明白,席间也有不少议论的,各有说法,但没有人给个定论。有人问陈旻之,但他面色发白,用了阵法后双脚都站不稳了,回去休息了。 白凤翎不言语,看了一眼那老者,衣衫略有些破口,但没有内伤,可却是颇为狼狈。看来那阵法也让他吃了些亏。 妖莲夫人推搡着她,感觉她一言不发定然是知道什么内情。 虽然说实话,白凤翎确实看到刚刚发生了什么。但是一时间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也不能推断那到底是什么,还在犹豫着,一下子想起自己,想着不能赢了,这简直像是未知谜题的专为她设的局。 但一桌人的目光都汇聚过来,她摇摇头,表示她也不知道。 妖莲夫人若有所思地瞧了她一眼,转头看东城主,东城主正巧,往这边看了过来。 108、霞照城07 “老夫这天下大筵果然招来了少年英雄!不过那边,我也瞧见了久别重逢的故人,妖莲夫人闷声喝酒多时了,这可不像你啊!”东城主笑道。 白凤翎压低眉头,假装藏得住自己。 “看您出手非凡,心里没了底,打算灰溜溜地跑呢,我可准备好赖账了,您又揪了我出来,得,认命了,您这会儿就要挖我这最后的底牌?”妖莲夫人转头看向白凤翎,白凤翎含蓄一笑,目光徐徐展开,将在座众人都打量一圈,迎着目光起身,冲霞照城东城主一礼。 目光如炬,刹那眼神交锋,白凤翎无意与他争执,看妖莲夫人胜券在握好似她自己上去比拼似的表情,暗道一声对不住,决定率先输了再说—— 方才那阵法展开,白凤翎评估那阵法若是真展开到十分,她接下也是颇为不容易。然而突然来了一股外力,淡淡的青色,令她想起个熟人来。那青色笼罩在阵法外,生生击碎了阵法——那个陈旻之的经脉都被震碎了,虎口也裂开,只是脸上还带着笑,但之后,怕是…… 暗处下手的人能有那样的能力,她不敢贸然送死,何况那熟悉的感觉,令她想起碧霄仙君来。暗忖自己想多了,眼神回到东城主脸上,看他比妖莲夫人还胜券在握,便觉可怖,想拉着妖莲夫人的袖子把她那盲目的自信砍下一截。 东城主笑道:“白护法还是一点儿没变。现如今天下桎梏已破,老夫也有幸得了仙缘,突破到出窍期,想与白护法比试比试。” “恭喜东城主修为增进。”白凤翎听得“仙缘”二字便觉头皮发麻,心中一跳,便想到了别处,更是不敢正面交锋,三位城主她一个也不畏惧,但暗中的人叫她实在难以放心。 “怎么?老夫配不得你出手么?”东城主说话间,往前踏步,一股莫名的气势自背后爆出,如山巍峨,压制她,她虽然并不惧惮,但也颇觉棘手,心下想着装输的退路,不情不愿地起身,说句请教便挪上台去。 妖莲夫人把脸一皱:“她这是磨蹭什么,答应好的事情可别反悔,我难得看她顺眼。” 白凤翎上台,想了想,已经定好了策略,先行出手,卖了个破绽,留意四周,元神气息收敛,只将一手冰花荡开,炸了漫天飞舞,乍一看以为她使尽全力,实际上不过撒把豆子似的轻松,身子一抖,等城主来入套,穿过冰雨,长矛直插心口。 妖莲夫人紧张得身子往前倾去,这关乎她是否还是鬼帷帐掌门的大事,屏住一口气,看透白凤翎并没认真,便皱起眉头来。 老者入圈套,白凤翎便顺势束缚他,灵气化为细针布下一出大网,凌厉如风,那老者身形暴涨,抖开长矛,脱开细针,力气用老,借力往白凤翎飞来。 她抬手掐诀,挥手云雾罩顶,身形遁藏,从另一处闪出,数十道惊雷轰鸣,老者掸开云雾,生生挡下,拈须而笑,转守为攻,身后紫光一片,地面开裂,嗡嗡作响。 白凤翎一跃而起,见老者已经开始攻击,便预备虚晃几招便装作毒发,飞身遁去,想必也没人追得上。 突然听得一声细细的软软的小兽嗷嗷叫声,身子一空,闪身瞥了一眼,一只小东西从人们头顶飞过,十分大胆,明目张胆地冲来,被一个侍卫截住。 她挪去抢了白小苏,看它扑腾着小翅膀却飞不高的样子,肚皮滚滚又胖又飞不起来,还偏要在这时候过来,分了心,一手兜了它,一手依照原先的想法打出一掌,却没曾想心思用错,这一掌气势太盛,将老者逼退数十步。 白小苏捂在掌心,她暗道不好,错身掐诀而起,迎上老者飞来的长矛。 白小苏肚皮滚圆,脑子没有,乐呵着便要冲上,被她扯了尾巴拽回,力道便又没控制好,反身一记重击,长矛在手中寸寸崩断。 暗处的力量正在酝酿,汇聚过来,她暗道不好,四下看着,边应付老者,边寻找出路,手掌一晃,老者倒飞出十多步,重重地砸在地面上,吐出一口浊血来。 白小苏一定要从她怀中探出头来,不知眼下白凤翎如何忧虑。 身子一轻,白凤翎足尖一踢,蹬了座石狮子飞出去,老者挥手阻拦,石狮子化为粉末,散了个漫天,陡然这城主府中起了大雾,三步开外便看不清楚男女,雾中钻出许多细小的针尖,宾客纷纷忙乱起来,疲于应对。 白小苏的嘴又湿又糊,不知道乱吃了什么,白凤翎捂住了它的嘴提了一口气便跑。 “东城主——” 有人焦急喊道,左右传了讯息,才得知东城主击碎石狮子后便颓然败退,气得背过气去了,众人揉心口的也不是,揉背后的也不是,掐人中扒眼睛的也不是,乱作一团。 如此乱了约有半柱香,突然雾气陡然散去,一片清明。 一个白影重重地摔入擂台中,周身萦绕白光,身子却陷入石中,弓起身子护了什么东西,腾出一只手,匆匆掏了一枚血红的丹药塞入口中,可还是呛了一口,咳嗽不止,回过身,赫然是刚刚趁乱溜走的白凤翎。 紧跟着,一个一身青色的女子追了来,持一柄戒尺,身上装束不像本地人,周身萦绕着青色的光芒,她才入场,众人立时被压得喘不过气来,屏息凝神。 白凤翎吞下药后,探身跳起,离这女子十多步,眉心紧蹙,纹样隐隐闪烁,唇角残余鲜血,被她一把抹去,眼神直直地望向那陌生女子。 陌生女子抬手,戒尺上流光顺着未名的纹路闪过,却也不动手:“你分神期了?” 众人一片哗然,却碍于那陌生女子在场不敢交头接耳,只敢拿惊愕的神情打量白凤翎,却又因为白凤翎看起来输在了这女子手上,便猜测那女子是何人,更加敬畏了不少。 手心凝出一把长剑来,白凤翎手腕微抖。她逃得快,那一刹,城中便追上来两股力量,一股是潜伏在城中的南城主,另一个便是眼前的这个青衣女子,一人堵了自己,这女子便抬手将她轰了回来,她勉力抵挡,却仍旧被逼退回来。 接着那青衣女子便抬了她的戒尺,化成一柄弯月一般的光刃将她击落在地。 她有心还手,却也要保护白小苏,分心之下竟然毒发,灵力波动极大,元神微微颤抖,她敛眸思索一瞬,长剑化身千百,在身后展开,直逼青衣女子。 戒尺一抬,被逼退两步,却又蹂身而上,立时将她死死钳住,抬起右脚压在她背后,迫使她跪在地上,几乎匍匐,脸颊压在地面,怀中的白小苏颇为惊慌,舔舔她的脸颊,被她急促的呼吸惊到了,惊慌地钻入她怀中,瑟瑟发抖。 背后一松,青衣女子转而到她身前,戒尺一抖,抬起她下巴打量:“分神期中期。相当可以。” 东城主不知什么时候又醒了过来,穿过一群侍候的奴仆,膝行到这青衣女子脚前:“仙君,都是她伪装出来的,我以为,我以为她只是出窍期。不是我——” “没用。”被叫做“仙君”的女子冷声道,连脚也不想抬,错身将他炸开,他倒飞出去,撞在墙上,砸塌了半面墙。众人去看,只见进气多出气少,气若游丝眼神涣散,眼看是不行了。 白凤翎调整内息,预备随时逃开,听见“仙君”二字便想起她把碧霄仙君也拉入毒中的事情,一时间脊背发凉,她头一回如此恐惧,灵力波动得愈发强烈了。 突然一个人影冲了上来,搂了白凤翎便开始哭:“我苦命的心肝啊,你怎么就这么去了呀!” 她还没有死,妖莲夫人就冲上来哭丧,是什么意思?白凤翎被搂了脖颈,灵力愈发汹涌,将白小苏塞进妖莲夫人怀中,妖莲夫人一手兜了她,一边口中哭道,“都是我不好,都是我见利忘义把你卖了啊!” 哭出了大把眼泪的妖莲夫人抹了泪,转头便给那青衣女子磕头:“您是仙君吧?仙人啊,您明察秋毫啊,是我见利忘义和东城主打了赌,他说我若能找到人赢了他,就将霞照东城给我呀,我这才使了□□强迫她来,您看看,她好端端一个人,怎么就半身不遂,您看——” 说着便把白凤翎的胳膊推出来,非要展示给青衣女子看,青衣女子转脸:“我知道此事。我也认得她。城给你,别装了。有一件事,那废物没用,因此托付给你,办得好,云端上有你的位置,鸡犬升天。” 妖莲夫人听见自己还能得到霞照三城中的一座,便立时收敛了眼泪,笑道:“仙君有何话尽管吩咐,奴家这样的贱货能得仙君眷顾,可真是八辈子的福气。” 青衣女子环顾四周,看了一眼两股战战的众人,突然双眸精光一闪,一个正要逃走的人登时射出两股血来,倒地不起,众人再也不敢溜走,只得听她说话。 “我从云上来,九仙君之一,名青宁。不同于降临,我直接从极心岛来凡间,有三件事,一是天下桎梏已破,仙界亟待诸位升仙而来,红帝说天岚宗得云端眷顾,却资质平平,便将仙缘撒在别处,叫我下来寻访愿往仙界去的修仙者。二是蛮荒异兽暴动,世间少有,我来助你们,三是碧霄仙君虽然资质平凡,却也有仙君的身份,我来替他报仇,带他回仙界去。如今已经报仇,蛮荒异兽也不急在这一时,唯独一件事,谁能是仙界的有缘人?” 白凤翎身子颤了颤,妖莲夫人拍着她,低声道:“你看你,不识抬举了,现在我可是城主,你巴结人两句,说些好话,还留你一条小命。你何等天才,死在这儿不值当。” “白小苏给我。”白凤翎回道。 陈旻之原本被扶下去,此时不知怎么又出现,大声道:“礼阳派愿取代天岚宗,做仙界膀臂!” “赏。”青衣女子回身看了妖莲夫人一眼,“就归附霞照城吧,新城主在这儿。” 陈旻之看向妖莲夫人,青衣女子抛过去个什么:“这是修补经脉的丹药,晚上服用,不出一日便可修复。” 陈旻之大喜:“谢过仙君。” “你的宗派本地本族本家都要挪到青龙之地来,宗主长老晚上来这里,下去吧。” 妖莲夫人正在咂摸“白小苏”这个名字的由来,惊觉自己发现了极为不得了的事情,却立时摆出个笑容装了什么都不知道,转而冲青宁仙君柔柔一笑:“仙君厚恩,奴家永生不忘。” 白凤翎从她怀里兜了白小苏,踉踉跄跄起身,内伤不多,不过是被压制了罢了——毒此时也压了下去,还剩一颗丹药,若是青宁要和她打起来,她绝不能全身而退。 此时下面稀稀拉拉不少人正要拉拢青宁表明决心,看见天岚宗失势,恨不能立时取而代之。白凤翎虽然叛出天岚宗,但想到自己生在那里,有心去提醒一声,才起身,青宁的戒尺就压在了她肩头:“跪下。” 妖莲夫人笑道:“您难为那东西做什么,她可是喂不熟的狼,一条死狗般的人,哪能配得上仙君这样的人物,她跪下了还脏地板,看她一身正道邪道四不像的臭气,您就知道她是什么货色了,您要是喜欢她那皮相,晚上我替您扒了她的皮献给您,要是想羞辱她,也不急在这一时,看看多少人等着您垂怜呢,这玩意儿就交给奴家吧!” 说着,极为恭顺地行了一礼。青宁仙君越听越辣耳,觉得好端端的女子怎么能嘴里吐出这样的言辞来,正要后悔,将城收回,却见那女子一把掰过白凤翎双臂,几乎要折断似的,一边走一边推搡着远去了。 绕过两条街,妖莲夫人松开她:“我羞辱你好呢,还是那位仙君羞辱你好呢?” 白凤翎知道她是在众人前保她的颜面,妖莲夫人骂人,不过是妖莲夫人羞辱她。她要是跪下了,就是自己的羞辱。 “都不好。”她难得有心开玩笑。 怀中的白小苏突然身子一僵,低低地哭起来。 背后的马车驶过,一个熟悉的声音问候道:“这,这不是白,白护法吗?这里,怎么了?乱糟糟的。” 熊仁笑着看她,白凤翎无心多想,妖莲夫人却先凑了上去,叫她能跑多远跑多远,接着便几乎要贴在熊仁身上笑道:“哎呀,血岭的人?你们也搀和南边的事情啦?” 作者有话要说:自开文以来,感谢支持的大家! 感谢不喜歡吃蘋果地雷1(山竹把你吃了吗!qaq) 感谢方野的地雷1手榴弹1(啾咪!我很肥的,慢慢宰) 感谢随缘起名的手榴弹1(嗷!爱你!) 感谢26545450的地雷3(数字的id总是很难记) 感谢08000的地雷1(这个就很好记了) 感谢27217567的地雷1(难记+1,手打的,应该没有打错……) 感谢鱼……二的地雷1(犹豫了一下觉得对你感谢你就会立马抛弃我) 感谢十万大军的地雷1手榴弹1(原地转圈圈的感谢!) 感谢yd的地雷1(每次都很难看见你诶) 感谢只的地雷2(别客气,我们不要互相给晋江送钱了) 感谢大大大大大团子的地雷1(我数了一下,有五个大) 感谢默的地雷1(最新的地雷,感动得我转圈圈) 109、霞照城08 白凤翎还没挪步,妖莲夫人已经和熊仁攀上了亲戚。黏糊着聊了一阵子,妖莲夫人猛回头,像是逼问她怎么还不滚蛋,她捂紧了白小苏,叫人以为这是只寻常小猫,往后倒退几步,心底愈发不安。 血岭的人来霞照城了,那个青宁仙君说,在蛮荒异兽的事情上她要帮忙。血岭会不会是为此事前来?看血岭入乡随俗地用了马车,拉车的骆驼拖了很长的队伍。几匹南边的马在骆驼中间显得瘦弱,牵着马车也打着转,被马夫抽了一巴掌便安分下来。 突然手掌一疼,白小苏张口咬了她。她低下头,见伤口渗出了细小的血珠。她愣了愣,白小苏又极力要挣扎出去,此时此刻,她放出去,就怕熊仁看见这稀奇玩意儿,想要它的血,便愈发捂紧了些。 总共六辆马车,她突然心念一动,眉心灵力缓缓漾开,突然便明白了。苏歆在马车里,不知为何没有动静,放出元神探查动静,发觉她被捆成个粽子扔在马车后面,有个肌肉虬结的汉子守着,手上两把细小的刀子。 想过去救人,突然,青宁仙君的威压又追着她来了,压得她喘不过气,扣紧了白小苏,走到妖莲夫人身后去,笑道:“既然来了不如先进去吧,在这里说话叫人以为人家冷落客人。” 熊仁若有所思地瞧了她一眼,乐呵笑道:“说的是,刚刚听夫人说了里头的事情,我熊仁,还没见过活的仙人,这回要去见见世面。” 说着便要进门去,妖莲夫人极快地扭过头:“你是疯了不成?你还能有替我考虑的时候?你就是跑了,仙君又不能拿我这种女人脏了她的手,赶紧滚,她说认识你,你肯定就是仇人了吧?这点儿眼力劲儿也没有?你可白活三十年了。” 白凤翎也极快地回答她:“苏歆在血岭的马车里,我得跟着。” 妖莲夫人像是吃包子被噎住了似的,瞪了她一眼:“你们正道弟子全是口是心非的王八蛋。” 被骂了一句,摸不着头脑,目送众人离去,外头自有人打点这些行装。她不好直接进门,青宁仙君压制她十分严重,好像是别人都不管了,单看她的行动似的,但苏歆又在这里,她不能说走就走。 白小苏又咬了她一口,十分惹人恼。还好是白虎后裔,没能被她毒死,她掐了它一把,它不敢咬了,蜷在她怀里,有些生气似的不理人了。 苏歆的那辆马车和车队一起走了,她绕了一条路,不着痕迹地尾随在后,看他们住下了,也正巧毗邻她和妖莲夫人先前住的客栈,便略微松一口气,挑了三楼一处方便监视的房间进去,那房间的人是个肥肥的富商,住在客栈本就知道这些修仙者都要在附近住下的,便早早托关系抢了个房间,好结交仙人。 还在打算怎么和仙人搭讪不会被打,突然房门一开,进来个仙女一样的人物,穿了一身白衣裳,眉目如画,轻声细语地和他商量能不能换房间。 他先是迟疑,可突然在记忆里寻见这是昨天鬼帷帐来的一群人中,被簇拥在前头的二人之一,立时便答应了,好言好语马屁拍了一堆,譬如仙人大驾光临本该拱手送上,有什么俗务只管找他王某人如何如何。 白凤翎听见他答应,便点了头,看他安排,径自走到窗前,撑开窗户,瞧见那骆驼都卸下车开始吃食,马车却没有动,有个汉子给一匹马喂了些血红的酒糟似的东西,马打了个响鼻。她一直注视到夜半,马儿精神很足,没有吃过别的东西。 苏歆的那辆马车被她确定下来,摸不准虚实,伤也没有痊愈,她焦灼起来,一边修养一边观望,确信苏歆还在里面没有走。 白小苏趴在窗台上,死活想要蹦跶下去。她一手压住它,轻声道:“我知道她在下面,你别闹。” 听懂了她的话,白小苏舔舔她被自己咬出的伤口。富商不知什么时候又上来,叩门笑道:“仙人可否赏光,与王某人说上两句话?” 换了房间似乎就欠了人情,她叹一口气,怕白小苏逃跑,将它兜在怀中,看它越来越肥,捂着倒是暖和,开了门听富商打探修仙者中这点虚虚实实,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始终分出元神去察看苏歆那头。 城主府换了个主人,这短短几个时辰,陆尧歌经历了人生的大起大落大落大起,见白凤翎赢,她高兴,见白凤翎跑,她失落,见白凤翎被打了回来,她立时又担心鬼帷帐再也不归她,见白凤翎又起身能打两下,她又高兴白凤翎还算个人物,见青宁仙君稳稳压白凤翎一头,便又慨叹她赌得太大果然闪断腰,可过去救了白凤翎,却又得知自己还能得霞照东城,她立时笑出声来。 她们眼下是身在南城,是南城城主做东,但是是东城城主守擂。青宁仙君晚上似乎意识到了她没分清楚东南西北,过来说分给她的是南城,那时她还在迎来送往迎接各个过来向仙君表忠心的门派,还有应付探听仙君虚实的门派。 仙君的名头毕竟响亮,天岚宗靠时不时的仙君降临的名头就当了正道门派的老大,如今青宁仙君当众表态,天岚宗被弃如敝履,早就想出头的各路正道门派就立时撕破脸面过来抢夺仙君的垂怜。现在还存疑惑的,是没亲眼看见白凤翎毫无还手之力的门派,白凤翎的名头够响亮,是唯一一个看桎梏如粪土的女人,众人一听她被打得连求饶都不敢,登时就存了些疑惑。 当时的情景被人添油加醋地传了出去,有说白凤翎被青宁仙君毁容扒皮的,有说白凤翎跪下哭着哀求的,有说白凤翎已经死了,还有说青宁仙君其实是碧霄仙君转世,各种荒谬的说法都有,到当事人耳朵里已经是很久之后的事情了。 不过当下,妖莲夫人才坐进城主府,感到无比爽快,礼阳派派来了别人和她议事,早早地来了,别人还正陆陆续续地来,青宁仙君就把她拽出去了。 她自然巴巴地献上脸皮,得罪仙君可没有好果子吃,先奴颜屈膝,再柔媚一笑,送上茶水:“仙君有何吩咐?” “仙界诸多事情我不露面,如今交代给你。”说着,青宁仙君摸出个瓶子来,递到她手中,“这是可以增进修为的丹药,你如今该是元婴期初期,得了空吞服,以灵力温养,不出七天可突破到出窍期中期。” 妖莲夫人先是一愣,便知道这是要先给好处,证明她所言非虚,之后再徐徐图之,叫她死心塌地。青宁选择她,是因为东城主无能,但在场人那么多,她不过是扑上去,怎么就能得格外的眷顾?但是妖莲夫人向来见机行事,天掉的馅饼砸在头上,先自己吃了,叫别人没的可吃,再看有没有毒。 “谢谢您,别说诸多事情,就是天底下所有的事情都交给奴家,奴家也有的是法子。”她把自己放得极低,声音愈发柔情似水了,她不敢像对白凤翎那样先扑上去亲一口再说,青宁仙君手中那把幽幽的戒尺的厉害她可是看着白凤翎领教过的。 “第一件,仙界放弃天岚宗,如今我重新寻找势力,我心下认定狐火城更合适,但狐火城有灵狐残魂,我被压制,因而选择霞照城,霞照三城各有弟子,但毕竟不是正统门派,因此我招聚这些门派归附霞照城,你要牢牢攥住,日后对付蛮荒异兽。”青宁仙君离她远些,不喜欢她身上那股子惹人遐思的香气,觉得勾引人的女子实在是不正经,面色一冷,想着当时那么多人都死了不成,就一个敢出头来叫她顺水推舟一下。 谁做城主都不重要,背后是她。她在这里也不重要,事情做完,一切就都可以结束。 “第二件,我需寻回莲灵,莲灵隐匿气息,装作寻常修仙者,如果不到我眼前我几乎认不出来。这件事必须秘密地找,不过不急,三年内,若有可能,千万阻止她修炼,否则便寻不回来了。” 妖莲夫人脸上笑意更甚。莲灵这和在眼皮子底下有什么区别?可她没敢说,心下也知道,若是她说了,白凤翎会率先来和她拼命。她不喜欢白凤翎,但听了人家的故事,便觉得白凤翎不是讨厌之人,不是那种迂腐恶臭不通情理之人,一路走来看见白凤翎被打伤,也算是欠了人情,便死死闭了嘴,装了不知道。 “第三件,天下大筵还将继续,你告诉众人,跟随我,不出十年便能渡劫,不再是虚张声势,而是真实地飞向云端。” 妖莲夫人笑着答了,心里已经活络起来。 “那个叫白凤翎的与我有仇,交出来。”青宁仙君横过戒尺,按在她肩头,“不要忤逆仙君。” “奴家自然不敢忤逆仙君的,那会儿碧霄仙君还在的时候,常教训奴家,说奴家恬不知耻不知尊卑,奴家早已改了。不过这白凤翎修为已经到了分神期,您看,她长了两条腿自然想去哪里去哪里,奴家怎么拦得住。” “你和碧霄什么关系?”青宁眉心一拧,“还有,白凤翎就在城中。她为何不跑。” “您是想让她死,还是想让她跑?”妖莲夫人一边笑,一边指了指外头,一片漆黑,“城都关啦,赶天明了奴家亲自去城门口拦人去。” “人间的事我略有耳闻,听闻她天下第一,如今来看是有资本。”青宁压了压戒尺,妖莲夫人还没等她用力,便先跪倒了,趴在她身前,柔柔地笑道:“哪里比得上仙君呢?” “说说碧霄。”青宁仙君收回戒尺,抚着它,目光颇为凌厉。 拍马屁她绝不受用,听着便觉得反胃。 “那得说个半夜呢,夜半奴家去您房中找您说说故事,您住哪边?” “长话短说。”青宁仙君瞥了一眼,“别来找我。” “奴家说不完。”妖莲夫人凝神思索片刻,正要开口,话头又转,“奴家想不起来细节了,等想起来,您再来听奴家说故事。” 青宁仙君飞身上屋顶,目光逡巡全城,身子一轻,飘入黑暗中,轻盈钻入一扇窗户,极为精准地扣住了女子的手腕。 “说说碧霄。”青宁仙君松开,戒尺贴过白凤翎的脸,收了回来,好像被烫了一下似的,“被吓哭了?” 白凤翎愕然擦擦泪,眼神飘向别处。她泪痕未干,突然闯进个青宁仙君来,泪都被吓回去了才是。 “说说碧霄。”青宁仙君心平气和地坐下了,撑脸看她,“碧霄和那个苏子枭,到底什么关系?” 作者有话要说:青宁·执法大队长·宇直·不留情面·人狠话不多·仙君上线了。 110、霞照城09 碧霄和苏子枭是好到在一个屋子里亲昵温存的关系。 白凤翎心底浮现出一句话来。往事如烟笼在心头,眼底几乎要盈出泪来,她把真相埋起来,便回答道:“从前,我,碧霄,苏子枭,三人是极好的朋友。后来大家年纪渐长,许多事情有男女大防,所以我不知道后来的事情。” “你为什么要毒害碧霄?”青宁仙君叩着桌面,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眼底看不出情绪,面上也没什么波澜。 “嫉妒。”白凤翎认下了罪行,元神飘散,不敢直直地对着苏歆那头,怕青宁仙君察觉。 “眼下有件事。”青宁仙君像是吃面时立时咬断了不上不下的那一口,极为果决地换了话题,手中的戒尺抖了个花,沉吟道,“仙界缺个人。” 白凤翎转头看,一片簌簌落落的灯光与阴影交杂,青宁仙君脸上像扑了层粉,有些苍白。青宁仙君说的缺个人,绝不是缺修仙者的那种,特地被拿出来,不知是什么意思。 “你不准吃丹药,不准借外力突破,稳稳修炼,到渡劫期之后,不必渡劫。打开莲池,穿过云河,直接到仙界,有份差使。” 纵然满腹疑惑,可她还是什么都没问,青宁仙君注视她:“大概就是协助红帝做些事情,更细致的,我没有得到命令。” 红帝。白凤翎将这字眼记下了。 “同意也好,不同意也罢,我不杀你,到了仙界之后,我也不怕你。”青宁仙君起身,“我知道碧霄和苏子枭什么关系了,不必遮掩。” “并不是你想的那样。”白凤翎沉沉道。 “你既然这么说,想必就是我想的那样了。”青宁眉心微蹙,“不知羞耻。” 白凤翎沉沉垂眸,满脸倦容,青宁仙君离去,她吹熄了灯,在窗前凝望那马车,看大汉似乎不吃不睡也不去解手,又生怕惊动了城中的青宁仙君,各派势力也在,她几乎举步维艰。 从怀中摸出苏歆给的东西,是薄薄的一片,她翻看一下,愣住了。 灵力透入薄片,屋内被一层柔润的白色光芒填满,屋内一片苍老的白,入眼的白烫伤了眼睛,她敛了眸子。 “翎儿亲启。” 师父请说。她无声地应答。 “为师闭门反思十五年,自上次看见你在毒鹰宗到如今,一直在想,为师实在是错了。” 您没有错。 “碧霄的事情,实在是对你的不公。我后来才瞧见你传来的求助,但是为时已晚。在那之前,我素来认定你懂事,识大体,忘记你年纪尚小,也有迷惘困惑。世事难料,你走火入魔之后,坠入毒鹰宗。我料想,也是你换种生活的机缘,便没有强求,谁知你一去不回,偏执非常,我也拉不下脸,不肯原谅,如今想见你最后一面,怕是也见不着了。” “天岚宗宗主交替,我却是不知谁能替我统筹全局。但交替总是该有,我将天岚宗的秘密说与你,若有人做宗主,你替我传给他,仙缘不断,天岚宗就不灭。” 白凤翎想起青宁仙君的话来,一时语塞。 “天岚宗不过千年的历史,在那之前,是先祖的族人一代代游荡。在人间尚未有桎梏以先,四神兽常游历人间,先祖与青龙结交,得了仙缘,成了大家族。后来,在天下定桎梏以先,仙人来到天岚宗,只说之后会有仙君降临人间,希望先祖多多照拂。” “仙君降临,先祖照顾,天下桎梏到来之后,唯独仙君不被桎梏影响,因而总立于不败之地。天岚宗趁势兴起,变成了如今的大门派的模样。” 白凤翎暗自思索,人间的势力竟然只是区区几个仙君决定好了的,那天下的桎梏又是什么东西,仙君们究竟想要做什么?难道凡间人们苦苦追寻的,就是仙君的一句话么? “如今莲灵出世,天下的局势风云变幻。我庆幸你先一步抽身离开宗中,不必被宗派束缚。你幼年在霞照城附近,琉璃河岸边,四周无人,我见了在襁褓中的你,看你是女儿家,本打算托付一户农家,但你不哭不闹,双眼有神,周身有灵气环绕,我便心软带回。在碧霄到来之前,我一直以为你是降临来的仙君,你对降临之前的事情全然不记得,因此我认定,你是凡间的天才,亲自教授你,希望有朝一日,越过云端诸仙,看道法本源。” 白凤翎眉心微蹙,她头一回听见自己的身世。 心里装了块石头,沉沉坠下,思索半晌,脸上便没了笑意。 “云端是片海市蜃楼,顺着云河到云端去,过了云端才是仙界。”宗主沉声道,“莫要被那劳什子仙君迷惑了。众仙之战的时候,云端的人还不知道在哪里。” “宗中藏宝阁中,神器宫有面墙,被你打坏的那一面。它不是寻常力量能推倒的,残骸我都留着,若是能拼起来,你仔细去瞧,定能发现其中玄妙。” 白凤翎想起在西辞山见过的那面赝品,之后也都碎了,西辞山实在是片——深藏不露的地方,她凝神细想,听得了最后的话。 “往事不要再提,错就是错了,不必遮掩,走火入魔便是走火入魔,也不必为此难堪。你不同常人,却也是人,若是有什么事情,你觉得自己做得不对,那也是你的选择,无关对错。十五年,我为人师,只想明白这件事。畏头畏尾,生怕自己行差踏错,反而束缚手脚,不明白到底如何走。若是有什么迷惘,困惑,便只管闯了去做,做完了也不必提,等年老后再回想,再想这事如何正义,如何不厚道。若是迟疑不前,好事要被耽误,坏事要被放大,脑子聪慧的人也该让自己笨些,就活得轻快。” 白光散去,收回薄片。屋内一片黑暗,月光渐渐亮了,撒进窗内。如大梦一场,不知身在何处,白凤翎跪在地上,她从前的罪是罪,是了,她和师父一样想了十五年,知道了凡事不必畏缩的道理。 只是最后一面没能见到,见了宗主,又是在这凄冷的房内。如今局势变幻,一个仙君出来就已经叫人头疼。天岚宗如同一块儿破抹布,任谁都要踩一下。 她暗道不成,她得去天岚宗瞧一眼,她得去看看宗主的牌位,看看她成长之地,看看墓园,看看那面被她打碎的墙。 但苏歆在这里。 这家书是苏歆递给她的。苏歆去过天岚宗了?她恍然回过神,趴在窗口往下凝望着,苏歆所在的马车成了个浓浓的黑影,被她注视着,她欠起身子探出窗外,却瞥见一抹白影正在街上匆匆游动着。 那是个戴了兜帽的男子,露出一抹白发来。 白凤翎手下用力,几乎要把窗户掰碎,思量着,提了白小苏的耳朵叫它盯紧了苏歆,将门结印锁死,自己披了一层黑衣,往黑暗中纵身一跃,缀在那白发男子身后。 苏子枭一个人偷偷摸摸来这里做什么?她心下疑惑,正要和他说青宁仙君的事,却见他拐入城主府。她正要进门,青宁仙君的威压就随之而来。她忍了一下,在门口藏起来,过了会儿,又瞧见了毒鹰宗的密使窜进了城主府,正要拦下,却又稍微顿了顿,没感受到青宁仙君的威压,身子一轻,如鬼魅般飘入府中,追着苏子枭的气息去了。 两人同源的灵力,都是天岚宗的人,她追到并不费力。到了一处房后,她躬身以元神探入,却被阻隔,被打了回来,元神被攻击,喉头一甜,她闷声憋了一口血,急速撤回。 撤回前,倒是偷听到了青宁仙君的声音。 她几乎是在发怒了,声音拔高了些许:“收起你的诡计!滚出天岚宗!拿去!叫碧霄来见我!” 青宁仙君要救碧霄?白凤翎模模糊糊地记下了,一闪身撞出城主府去,暗道这回无论如何得去天岚宗一趟了。 回到客栈,将白小苏捞回,正要飞出城去,却被一群黑衣人拦下了。看了又看,是鬼帷帐的人,为首那人躬身道:“白护法,掌门说了,您必须留在这儿。” “什么时候说的?”她想这事和妖莲有何干系,但也随口一问,却听得背后有人笑道:“刚说的,我现在可是城主了,你不得巴结巴结我?这儿我说了算,这可不是你们毒鹰宗!” 妖莲夫人在她身后站着,来得匆匆,发丝都有些乱了,衣衫不整,脸上还漾着笑意。白凤翎往后退一步,憋住的那口血一下子抑制不住,溅在胸口上,点点刺眼的红。 妖莲夫人吓得一个趔趄:“呀,你这是?毒发了?” 白凤翎沾了一点血端详一下,摇摇头:“你为什么拦我?” “我乐意罢了,瞧你生得好看,还没有玩弄够,怎么能放你走?”一边笑一边过来上下其手,却摸了摸她胸口,蹙眉低声道,“叫你滚你不滚,现在走不了了,青宁仙君说,她回来以先,你务必留在这里。” “她走了?”白凤翎这回没了忌惮,预备将她打飞,身后又是一冷,青宁仙君的威压又传了过来。她心内叹气,面上却恢复平静,眉眼淡淡的,抱着白小苏便走。 妖莲夫人对着她身后恭恭敬敬道:“仙君来了,奴家说扒皮也忘了,您看她好玩就拿去,奴家跟您说,您看她那副好模样,怎么玩弄都是尤物,奴家给您支几招?” 青宁仙君面色冷淡:“肮脏。” “奴家本就是个浪□□子……”妖莲夫人唉声道,“您看,您非要说奴家肮脏,有这时间,那女人跑了。” “我下了禁制,她跑不出去。”青宁仙君手上攥了一把不知谁的白发,揉了揉,一把火烧了,“事情如何?” “您回来再说,今儿晚上就传出消息去,探子来报,许多门派正在赶来的路上,明儿个给您答复。”妖莲夫人捏了发丝缠在指间,见青宁仙君并不在意她说话浪荡,心下便对青宁其人……不,青宁其仙有了个判断,料定她严肃冷淡,比白凤翎名副其实多了。 “回来给你一批灵药。”青宁仙君道,“我要去些时候,缺乏什么都列个明细,我回来再看。” “仙君真是神通广大。”妖莲夫人心不在焉地夸奖着。 “提醒一句,不准把那女人带上床。她不是凡人,做不得那腌臜事。”青宁突然提醒道。陆尧歌听见“不是凡人”四字,便想起碧霄仙君和白凤翎的矛盾来,暗忖怪不得碧霄一个仙君打不过人家,但面上还是没显出她在思考,只摆出一个贱人的样子,又看青宁态度,料想仙界定然是对这男男女女的事情极为厌恶,便笑道:“您看上的,我怎么敢呢,她一把年纪了,身子可是清清白白的呢!” “很好。”虽然看不见白凤翎,青宁仙君却还是看向了某个方向,点点头,一转身往陆尧歌怀中抛下了什么,一眨眼便消失了。 111、霞照城10 妖莲夫人松了一口气,看看仙君的赏赐,打开一瞧,竟然是一大把极为珍贵的灵兽内丹,她仿佛是被钱财晃了眼睛,立时捂上了袋子,过了会儿又打开瞧瞧,几乎看迷了俩眼,脸上就绽开了个笑容,过了会儿,数了数目,将袋子扔给素常的心腹收起来,直奔客栈去寻找白凤翎。 开了门,才要柔媚地笑,迎面却撞上个陌生男子,满脸横肉,是个寻常人。她蹙眉:“你是谁?” “小人本是住楼上的,不曾想来了个姑娘,要和小人换房间……”这人扯着衣裳,颇为羞赧,妖莲夫人问了房间,便起身上楼去了。开门,门却是不开,凝神一瞧,是白凤翎下了禁制。她抱着双臂站在外头,猜测白凤翎兴许在里头,可万一不在,也不好说。索性敲敲门,听见里头的声响,便贴了门道:“林昂如来了信,叫我把你堵在这里,只要不出城,你去哪里都好。” “知道了。”声音淡淡的,妖莲夫人本做好了被劈头盖脸斥责一番的准备,却落了空,迟疑半晌:“你可别偷偷溜走啊!” “知道了。”声音照旧很淡。 隔了一扇门,白凤翎揉着白小苏在窗前注视血岭的那片地方,熊仁回来了一趟又走了,加派了人手看守马车。妖莲夫人的声音轻了又轻,远了又远,飘散而去,留下一地寂静。 迟疑着,她将元神散开,在霞照三城中,再也没有找到那可怕的威压,欠了身子,身如鬼魅,一闪身就到了马车附近。 车内突然一阵骚动,她贴着马车钻到车底,等另一人走来,她拽了那人的腿,一闪身掐晕了,飞身进马车去,却一下子摔进一团沼泽中,马车内竟然是另一方世界,她极为惊愕,空间的法术!万年没有记载的,血岭居然有! 来不及多想,身后一道寒光飞来,她挡下,冻了身侧的沼泽,拔出自己,歪过脸抬手便给那寒光一击。四周倒也不算大,不过是几个陷阱堆成,比马车的空间大三四倍,她击败了那守住马车的人,便不太费事地找到了苏歆。 苏歆被囚在笼子中,双手双脚都被捆上了。眼睛闭着,身体冻得发僵。她破开笼子,突然听得雷声大作,外头传来一阵喧闹。 揽了苏歆飞身出马车,一群人追了来,她无心恋战,洒出一团雾,在雾中埋了些纠缠人的玩意儿便离开,回房兜了白小苏走,仔细考量后,便在四周下了禁制,从身上扯了一丝布条挂在一块儿尖尖的瓦上,做出无心撕扯开的样子,便抱了苏歆隐藏身形,从黑暗中潜行,一路往离城主府最近的街道去了,怀中的苏歆冻得她也感到寒冷,一翻身钻进一间寻常的民居,她以元神察看过,没有人,便破窗而入,将苏歆搁在床上。 屋内的布置较为破败,院中杂草丛生。床上也有许多落灰,她抬手吹飞了去,一侧身,白小苏蹦出怀中,在苏歆胸口蹦跶起来,嗅嗅她鼻尖,又嗅嗅她嘴唇,哇一声便要哭出来。她急忙捂上它,哄了几句,说苏歆没死如何如何,白小苏才不哭了。 但毕竟这东西哭起来像小儿夜啼,外头几户人家点起了灯。 白凤翎察看院子,见门闩上了,便将手塞入苏歆身后,仔细察看她的灵台,见灵台灵力还在,只是没什么精神,恹恹的,死水似的,却还能动。 察看经脉,只是被短暂封上了,她将灵力透入,渐渐地解了,可身子还是冰冷。 她贴近,发觉那冰冷像是被人冻住了似的,暖不过来。 夏天屋中没有火盆,她寻了灶台,以灵力点了一把火,白小苏趴在苏歆身侧,被冻得直抖,被她拎起来放在火边暖着,它伸展身体,过了会儿便发出了细小的鼾声。 外头开始有了些声音,她暖着苏歆的脸,却像是会冻伤自己似的。 她想起血岭的人保存尸体的法子,便是冻起来,便能长久不腐—— 该死。 苏歆也是,自己蹦跶来霞照城做什么,在毒鹰宗难道不好么! 突然,几声脆脆的叩门声:“有人吗?” 她抬手一道寒芒便要出手,可听那声音却是苍老衰微,察看一番,见是一寻常老妪提了灯站在外头,身后不远处站着个老头子,大门敞开,看起来是这户人家的邻居了。 她起身开了门,老妪身材瘦小,精神头却是很好,手中提了灯,往里晃了晃:“姑娘是,新搬来的?” 她点点头,脑中立时想到了个说法:“是,大晚上才来。我们打西镇来,我小姑子得了怪病,听说霞照城有仙人能治百病,便想来看病。白天在外头找了一天,什么也没有找到,来住下却又晚了。” “刚刚我听见孩子哭。” “是猫。”她淡淡笑了,做出个悲悯的样子,“夜里下地踩了它尾巴,惊扰到您了。” “哎,你夫家呢?”老婆婆往里看了一眼,“也没个男人主事,你这样的长相要引祸端的。” 白凤翎愣了一下,才想起自己长得不像自己这个年龄的人,又是随口一编,悲伤道:“我才嫁不久,因着这张皮囊惹了不少祸事。我家夫君……在路上,叫贼人……”她泫然欲泣,几乎相信自己有个夫君了。 老婆婆立时露出了同情的表情,拍拍她:“我进去瞧瞧你小姑子,看是不是什么寻常病,我家老头子是郎中,也能瞧瞧。” 白凤翎犹豫一下,还是侧身让开了,堵在门口不礼貌,她已经看见了几户人家探出头来。也听见了女人咒骂男人:“看什么看,她好看你跟她过去!眼睛不老实,仔细老娘给你剜了!” 那老头子闩上门,也跟了来,她没什么茶可以端,没什么水可以烧,一边走一边将这院子仔细打量了个遍,有口枯井,已经堵死了没什么用处。 绕进内室,见了苏歆,老婆婆看见苏歆便说:“这可还是个孩子。”说着便格外怜爱地凑近了,过了会儿,老头子站在外头,被老婆婆叫进来。 “她这体寒,是冻坏了。你生火是一面,可这寒气已经渗透骨髓——”这对夫妇围坐在苏歆身边,看了一会儿,老者回身,“她这病多久了?” “一个月了。”她胡编,并不相信凡人能解。 老者点点头:“寒气伸进五脏六腑,都冻上了。你这火得烧热了,还得烧锅水,瞧你打扮像是有钱人家的姑娘,老婆子,你去烧水,我得再看看。” 老婆婆应声去了,白凤翎被这突如其来的热情打得不知所措,她不在凡人中住,不知道凡人都是什么性子,她又是好奇又是担心,不住地看着苏歆。 老者突然点头道:“不是难事。”说着回身转了一圈,“老婆子,多烧水,让它滚开了。” 接着回身:“我有些暖身的药,你得煎上,给她全身都抹一遍,然后这屋子里得热,热得人不住流汗。等药渗进去了只剩渣,就擦掉再上一层,如此上七次,药效就不能进去了。然后用冷水给她洗澡,我回去再找找,要是有药汤,你得给她趁着冷灌下去。仙人又不受冻,哪里知道雪地里冻僵的人是怎么回事,我这就去了,你帮着你婶子打些水来,她眼神不好,摔着了就又要骂我了。” 白凤翎仔仔细细地记下了,心里存了点儿希望,出门去,见了老婆婆正在往井里看过去。她立时凑过去:“婶子,我来。” “哎,这桶还是漏的,井里啥也看不见。你们这姑嫂俩都这么瘦巴巴的,哎,治好了就别走了,吃胖了再走,等我儿子回来,他送你们回去。” 这热情又一次让白凤翎愕然了。她回过身,端详着老妪的背影,仔细考虑一番她的居心,却求证出了空白。好像在她漠然认定天地不公万物苟且的时候,突然走入人间,就有个人来在她心口敲出一记最强音,说你在矫揉造作思虑的都是什么事情?你在活着吗?你在生活吗? 她低头,井中没有水。她招聚了水在桶里,装模作样地打了水上来,桶确实在漏,她以灵力拖住了,诓骗老妪说没有漏,只是阴影。 老妪自然不知道她竹篮打水也能打出一缸的本事,将锅擦洗一番,烧热了,老头子回来,在院中搭灶台,放锅煎药,一股浓郁的药香浮出来,白凤翎捏了苏歆的手,有些想问问苏歆,不修仙的人是都会这样热情吗?她从未接受过寻常人的帮助,慌得不知所措。 夜半,屋内热得令人烦躁,肺腑之间呼出火烫的气息。灶台中的火愈发旺了,锅中的沸水咕嘟咕嘟作响,水汽蔓延了一屋子,透出一股腐朽的气息。 药味立时遮盖了这股味道。老爷子将两锅药端进来,一锅药汤,一锅粘稠的药膏。叮嘱她药膏一定要热,药汤放凉了才成。又说他明日不急,后天要开张,她后天之前把锅还回去就好。 夫妇二人又问了她的名字。她怕自己太过出名,便将翎字取掉,称自己叫白凤,她所谓的小姑子叫苏音,她夫君她就随意编造,称他叫苏大昌,并没有久留的打算,便也有些心不在焉,可还是记下了这三个假名字,千谢万谢,目送老夫妇二人离开。 老夫妇在这条街开医馆。家住前头不远处她看见的那道门就是了。 她闩了门,以元神跟踪了人家很久,没发现什么异常,又看四周,仍旧一切平安,她才放下心来。不过那是后话了。 才闩了门,白小苏便从枯井中飞出来,原来躲在这里,实在聪明。她揉揉它,它嫌热,在窗台趴着,被药香熏得直打滚。 白凤翎松一口气,提心吊胆了一阵子,她察看了那两锅药,涂在自己身上一点,便觉发烫,没什么异样,又亲口尝了那汤,也确实没问题,才又将药膏搁在火上热着,回屋,苏歆还是冰凉冰凉。 照办吧,反正她也不知道怎么办。 她现在或多或少有些明白,当初她昏倒后,苏歆着急得小脸煞白的样子。六神无主,就是天大的聪明也都搁在这一件事上,关心则乱,活像个傻子。 右手搭在苏歆腰带上,看他一身男子装束被折腾着,躺下又露出女孩子的痴气来。解了腰带,手指却莫名烫了起来。 做师父的,解开徒弟的衣裳—— 不过,也顾不得那些。 左右对襟的衣裳被她扯开了,露出里头的裹胸。她摇摇头,暗道这样对女孩子不好,便抬手兜起苏歆后背,寻见一端解开,解得烦躁,便直接撕开扔在一边。 她突然顿住了,掩上衣裳,匆匆出院去端了药,茫然拍拍自己。 回去的时候已然冷静下来,神色极淡,原本有个勺子,可又怕烫伤苏歆,便以手一点点擦了,从面颊开始抹,薄薄一层,实在热极了,指尖烫得令她极为不舒服。 将掩上的衣裳掀开,白凤翎承认这一览无余实在没什么好看。 是的。 药膏点在胸口,犹如碰见寒冰,却将手烫了回来。 白凤翎暗自求问。她被苏歆暗示了吗?冥冥之中,被牵引着,往陌生的,甚至厌恶的方向行去了吗? 右手轻按在苏歆胸口,少女的胸口微微隆起,有了轮廓,被扪在手心,几乎是在挑逗了,轻啄掌心,痒且轻柔,如春雨划过柳梢,一点点蹭了去,柳梢飘摇得不知方向,春雨且润且息,留下潮湿的心绪。 倾下身子,苏歆的脸被她涂了一团糟,浑身上下的药香将她淹没了。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大家!晚上好!啾咪! 112、霞照城11 水汽蔓延了一屋,本就燥热的夏夜添上一层湿热的雾。白凤翎撤了身上的保护罩,便被这热惹得双颊发烫,不知是这药香迷惑了她,还是这热令人头脑发昏,眼前都模糊了。 白凤翎自问,她身为人师,此时此刻,是否背弃人伦,是否离经叛道,是否该天诛地灭。 是。 手上的药膏有些凉了,她回过神,在沾上药膏的胸口补了一层药,药膏是粘稠的黑色,黑白映衬,愈发显得白,也愈发显得黑,白色挣脱黑色,露出一大片的火来,火被黑色压灭,一层又一层,极快地被吞掉,白凤翎动手极快,抿了唇,凝神涂抹了上身,匆匆喝了口水,热了热药膏。 额上的汗珠顺着面颊溜入鬓角,发丝濡湿,垂下两绺,她别到耳后去,将苏歆兜在怀中,将背后涂过了,别过眼,褪下裤子。 冰凉与炎热交融。 好像触到冰块,手指带着火。她不能接受现在这样心思荡漾的自己,松开苏歆,盘腿打坐,灵力走了三四个来回,神识清醒些。 苏歆生得寻常,有什么魔力?又傻,又笨,又—— 幼稚。 是了,她是苏歆的师父。 对对对。她立定心志,之后再看苏歆,就拿出师父的尊严来,赌了一口气涂过第一遍药膏,手中一空,便又怀念摸到那柔软的,娇俏的……令人口干舌燥。 出去把井挖出水来,仗着有灵力,将院子修整了一番。药膏再热,添柴添水,屋内水汽不断,白小苏在窗台也待不下去了,在屋顶趴下了。她抬眼看四周,低矮的屋子,和城主府的高大巍峨全然不同。不知原主是谁的房子有些破败了,她去寻了些烂木头补上,四下看看这屋子,也算是修葺一新。她头一回修屋子,不敢修得太明目张胆,将漏洞补上,外头不好看就不好看了。 空下来后,苏歆身上的药膏渗透进去些。她取了盆来找手巾,却没有能用的,便撕了外衣给苏歆擦洗一遍,上了第二遍药。总共要上七次药,白凤翎却无事可做了,若是等苏歆好了后她就离开霞照城,却又生怕青宁发现。但在这里等青宁回来也不是长久之计。 揉着脸颊,心底暗自痛惜现如今她如何缺乏勇气。 心底两个选择正在博弈,片刻后,她选择在此地待一阵子。为了圆她姑嫂苦命的戏码,她隐匿身形去了城主府,现如今城主府没什么人能压制她,她去找妖莲要了些寻常人日常需用的东西。 妖莲虽然诧异,但也先准备了给她,见一切准备双份,便明白过来,趁四下无人:“青宁仙君要寻找莲灵,不知道什么用途,但你万事小心,可别死了,我担待不起。” “多谢。”她对妖莲夫人行了一礼,换来啧啧两声,遁入黑暗深处,看妖莲夫人没有派人跟踪,便放下心,回屋去,第二层膏药需洗掉了。 她将自己揉成一团的撕开的衣裳沾了水,擦着苏歆的脸。突然,苏歆抽了一下,颇有些龇牙咧嘴的意思。 她顿了顿:“苏歆?” 苏歆茫然睁了眼:“冷。” “嗯?”她没大听清楚,贴近了听,苏歆敞开衣衫,任由她拽着,身子抖得犹如筛糠,不住地往她怀中钻:“我冷。” 她忙拽了膏药来,往苏歆身上沾了一点,苏歆避让开:“烫,烫。” 两遍就好了?看来莲灵体质异于常人。 “血岭的人冻住了你么?” 白凤翎问道,但也不确定苏歆是否认识那是血岭的人。想起熊仁和血岭的有空间法术的马车,她便心中颇感头痛。 “冷,我一会儿,一会儿就好了。我要跑,跑,跑不快,才被抓住的。”苏歆冻得打颤,牙齿碰着,被白凤翎捂了下巴才好些,不住地哆嗦,拧身在白凤翎怀里蜷着,“他们,抓我,说冻住了,千年后,我还,还能活。” 白凤翎默默不语,静静地思索。 “对不起。我以后,再也不,乱跑了。你别,哭了,我都听你的。”苏歆抬起眼来,不知为何触到她无意的眼泪。白凤翎淡淡道:“太热了流汗罢了,我不是怨妇,见人跑了便哭。你也是个大人了,想去哪里自然是自由的。” 苏歆点点头:“是,是师父!” 身子冰寒至极,冻得白凤翎也几乎要凝住了。 她不知如何是好,她本身身体颇寒,修炼的灵力也是冰凉的,此刻竟然不知如何暖过来,索性将药膏涂在自己身上,让自己热了,沸腾起来。松开苏歆,解开外衣,将药膏抹了自己半身,身子热了不少,才又将苏歆拉了回来。 已经不能像以前一样当孩子似的把她拉来拽去了。已经是大姑娘了,手长脚长的,胳膊用了力,她就拽不过来。白凤翎艰难地,几乎是强迫似的将她摁进怀里,急得要瞪眼睛。 苏歆肩头的莲却亮了起来。 白凤翎呼吸灼烫,烧得眼晕耳热,手指压在苏歆的莲花上,盖住了那片光。光从指缝溜出来,照得手指有着剔透的晶莹的美丽。苏歆扯着衣裳却扯不回来,任由她按着。 药膏冷了下去,白凤翎想起那锅冷了的药汤,从苏歆手中把自己拔出来,理了理衣裳,在一片凄清的院中站一阵,扶住自己。混淆了关心爱护,忘记了师徒位分,天下还有什么规矩!等人人都混淆感情,敞开胸怀了各自爱我所爱,到时候谁也是谁亲戚,出门天下一家,莫说师徒,就是男女大防,老幼之序,人兽之分,就全都混为一谈,在一张床上说话,没了脸皮没了廉耻,放纵着爱之名——今天她能接受个女人,明天就有人能接受一条狗! 她狠狠扇了自己一耳光。 她胡搅蛮缠自己说服着什么? 还想重蹈覆辙吗?还想压抑情绪以至走火入魔吗? 还不敢正视所畏惧的事情吗? 你是圣人吗?你道德高尚吗? 你认定的一切就都是对的吗? 右脸火辣辣地疼着,红肿起来,她手中冒着寒光贴在脸上,拣了废弃的木料,仔细琢磨半晌,扎出个大的浅口木盆来,放了凉水,借倒影打量自己,脸颊略微好些,看不出红肿。 借了这股水,她伸手进去,一点点磨掉了细小的木刺,灵力游走在手上,水在手心拢着,突然就和苏歆对应,她怀念起手心被一啄一啄似的感觉,灵力不受约束起来,蔓延四肢百骸,将那未名的酥痒传遍全身。她抬起手,水流微微浮动,木屑在水里漂着,将水泼了去,她极为懊丧地坐在井边,门却突然开了。 苏歆披了件外衣哆哆嗦嗦地站在门口,四下看了看,瞧见了井边的她。 犹如被撞破奸情,白凤翎掩饰一般咳嗽两声,送木盆进屋,打了凉水,和苏歆擦肩而过了。苏歆歪歪头,抖着关上门,张了张口想说什么,却被一碗药汤堵住了嘴巴。 白凤翎散开元神,察看四周,略微放下心来,一手伸在水中,一手招揽道:“过来。” 苏歆颠颠地过去了。 “脱了衣服进来。” 苏歆摇摇头:“不脱了,丑。” 也好。白凤翎暗自松了一口气,默不作声表示应允,苏歆却以为她无声是生气了,颤颤地解衣裳,本就被解得松松垮垮,她一拉腰带,就都开了,单薄地挂在肩头。 白凤翎立时别过眼去:“穿上无妨。” 苏歆又掩上衣服,跪坐在盆里,抬眼,湿漉漉的眼睛令白凤翎有些疑惑,苏歆是生来就长了一对惹人怜爱的眼睛么?以前为什么不觉得?是她被暗示了?还是怎样? 一桶冷水顺着脊背泼下去,苏歆又是一抖。白凤翎暗自想着是不是先前没有抹够药膏才会如此,但是苏歆一个激灵,哆嗦着,把她递过去的药汤喝干净了,额上沁出冷汗来。 始终一言不发。 “难受就说。”白凤翎拍她肩膀,攥了攥,有些单薄瘦弱。 “热了。”苏歆还是抖,“里头热,外头冷。我像个冻柿子。” 白凤翎不知道冻柿子是什么意思,静了一下,苏歆便解释道:“就是冬日里的柿子搁在外头,冻得极硬了,要吃的时候就拿凉水激,柿子的冰就出来,渐渐软和了,就很好吃。” 白凤翎摇头笑。 苏歆见她笑,便又多说两句:“你的鹿还在城外,不知逃走没有。白小苏还在么?它暖和,我想抱着它,又冷又热的,怪奇怪的。” 于是白凤翎去看了看外头,白小苏还在屋顶,她看白小苏睡得舒服,美得鼻涕泡都要出来了,便没有把它扯过来,回来瞧见苏歆小口小口地喝汤,又嫌苦,左右挣扎,想往水里倒,犹豫再三还是喝了。 还是个孩子呐。 她摇摇头。 打水的时候,听见几声极远的狗叫声,元神替她走遍了这里,发觉这里像是另一个世界,离霞照城的众修仙者都有些远,有夜里起来偷盗的,还有起早做饭的,开面馆的夫妇起了大早收拾家,妇人和男人低声交谈,间或笑了,婴孩热得睡不着,哭了哭被母亲搂在怀中拍着。 陌生极了。她看天色,竟然折腾到了凌晨,快日出了。等白天,她就不好藏了,留在这里就得把谎圆了,再做出凡间女子的样子。但她素常走路都嫌费事,她翱翔天际的时候,从未低下头留意过比修仙者多出千万倍的寻常人。 冷水泼到苏歆身上,苏歆冷,她心软了软,搓搓手,哈了热气,揉揉苏歆的脸,顺着脸颊向下,到肩头,到双臂,再到双手。 苏歆怔了怔:“你真是个坏女人。” 白凤翎顿了顿:“我从未说我是好人。” “你不喜欢我,却又总做叫我想入非非的事情。”苏歆说着,她似乎不明白“想入非非”这词有多严重,在白凤翎心里炸了多大一片巨浪,兀自道,“你若是随意扔开我,我不就看你失望,不喜欢你了么?” “关我什么事。”白凤翎索性笑着,甩开头脑中的杂念,“你喜欢你的,我喜欢做什么就做什么,为什么考虑你?” “你在诱人犯错。” “你犯错是你犯错,我只是该做什么做什么。”白凤翎揉揉她的头,“若是你喜欢吃肉饼,碗中只有一张,我就要因为你喜欢吃,就避开它么?” “我又不会抢你的吃的。”苏歆没能明白她的意思,呆呆道。 白凤翎失笑,想着苏歆这喜欢也太过幼稚,是少年人纯净的心捧在她面前,叫她沦陷下去,却依旧明白过来,这喜欢,也不过是喜欢而已。 “现在如何了?”岔开话头,白凤翎汲水在她后背,一把把淋上去,渗透了衣裳,贴在后背,她扯了扯衣裳,叫它不贴得那么紧,抬眼看苏歆,重新掌握了她的主动。 “好些了。”苏歆感受一番才道,“你果真是个坏女人。” “我是你师父。”白凤翎拍她脑袋,“不许放肆。” 作者有话要说: 113、霞照城12 毒鹰宗来人,瘦骨嶙峋,展开双臂有斗篷,乍看像个风筝。妖莲夫人还没有梳洗,昨个世界大变,换了番天地,她才在适应这新变化,躺下没多长时间,就又听见外头说毒鹰宗送信来了,翻身坐起,带着一夜的愁绪和新一天的忧虑开了门,散落的长发有些发毛了,从来人手中夺过信来,在门口看了看,便让来人走了。 回过身对镜看看自己,将信件撕了个粉碎,长出一口气叫人准备沐浴,一身汗湿了衣裳还没有清理。等人来的时候她额外多看了一眼那堆残渣,点火烧了,等沐浴的时候,心里把林昂如忘了个干净。 邪道盟主来得不凑巧,她现在需要审时度势,不能站在林昂如一方,要先求自保,看清自己的位置。 因着天下大筵要重启,她在水里漂着,连下六道指令,叫人看好城门墙头,只准从城门进,不准飞出去,重要的宾客从琉璃河就开始接待,去东西二城将南城城主和西城城主请来,请一个也好,加派人手等等。 白凤翎那厮,在城中躲藏,料想该是和苏歆一处,不知白凤翎心中所想。妖莲夫人咬定心思将白凤翎扣在霞照城,不说是青宁仙君的命令,出于她自身,也得压下。 何况白凤翎为人谨慎过了头,甚至有些懦弱,青宁大展神威,白凤翎收敛锋芒的样子可真有意思。 明明有些探听别人生活的猥琐,妖莲夫人偏压下了这份好奇。叫青宁仙君知道莲灵就在眼皮子底下,她的结局可不会多好。 于是就因着妖莲夫人这点儿辗转过来的心思,白凤翎没能在四周察看到偷窥的人,元神撒出去,没收回一条鱼。 清早,有人叩门。 白凤翎事先将自己随口编造的由头告诉苏歆,又将夜晚的热情老夫妇的事情回忆一番,苏歆点头应答,两人排演一番,苏歆提出自己这假的哥哥该是什么性子,平日里做过什么,敲定细节,编造出个活生生的人来,勉强能混过去。 定了样貌身高,比白凤翎高些,又壮实,是镇子中的富户,家中有地,因为这病就都卖了。 白凤翎开门,换了一身不那么显眼的衣裳。头发重新梳过,挽出妇人的发式,门口站着昨夜的老婆婆,端了个大海碗,里头传出清淡的香气来。 “婶子,进来坐。”白凤翎侧身让开。 “不进去了,我老头子要出去了,我煮了粥,两个老人吃不完——哎,你小姑子好些没有?” “已经大好了,醒来了,就是还嚷着冷。”白凤翎胡诌,接了碗,笑道,“真是帮了大忙了,真不知道怎么谢您二老。” 老婆婆摇摇头:“走了,你少出门,这脸会惹祸事。” 白凤翎的脸被指责了,白凤翎其人感到一阵难为情,她一把年纪实在不好意思说自己外貌如何,金玉其外败絮其中说的就是她,她摇摇头,身后的苏歆笑道:“婶子也觉得你好看。” “吃饭。”白凤翎将碗推进苏歆碗中,倒扣的碗被划了开,苏歆急忙扶好了,掀开嗅了嗅,便去张罗吃饭。 “我不吃。”白凤翎蹲在院中洗两个小锅,预备还回去,提醒了一声,苏歆才摆好筷子,笑了笑,搁下了,双手搭在桌上等她,她只得匆匆洗净了,擦擦双手进门,捏了筷子象征性吃了两口,便不再吃了。 侧身坐在炕上,因还没好好张罗,炕上还没铺厚褥子,薄薄一层有些硬,不如床上舒服。凡人喜爱用炕,暖和,扛得住冬夜的寒冷,但这是夏日,昨天狠狠烧过一夜的炕,现在炕上还是暖和,她斟字酌句地想了想。 等苏歆吞完这碗粥,白凤翎怀着做鬼似的心绪道:“好吃么?” 苏歆点头。 白凤翎又想了想:“最近一段短暂的日子,我们得在这里生活。但是,我得教你法术了,你如今还在炼气期,修为若是能精进,一年内要辟谷,那时候就不能吃东西了。” 苏歆点点头,并不敢问为什么两人要在这里,但看白凤翎不自觉拧起的眉头,还是开了口:“我们在躲避仇人?有人发现我了么?” “没有。”白凤翎眼皮一垂,“我说吃东西的事情,你想那么多做什么。” 气氛胶着,苏歆小心搁下筷子:“我们什么时候学?” “洗碗去,容我想想。”白凤翎整理思绪,在炕上想了一阵,有了办法。 在院内躲避一日没有出门,晚上,白凤翎去老夫妇家门口叩门还碗还锅,因着怕去晚了打搅人休息,便在傍晚去了。 夏夜,街上有人围坐着乘凉,议论些琐事。不知消息怎么传得那样快,他们就知道了这个女子是带着小姑子来看病,意外叫神医看好了的事情。可毕竟陌生,看白凤翎又生得有些生人勿近,一时间那些媳妇婆子都没好意思上前问几句,看着她送了碗锅回去,款款离别。 白凤翎走出去几步,觉得不和邻舍打招呼实在不妥,又折回,和这几人搭了两三句话,这些人便立时热情起来,拉了她一起坐下,把她问得满头大汗。幸好先前和苏歆商议着编造了些琐碎的事情还好应对,实在无法应对她便泫然欲泣,总算是过了这关。 这地方还算民风淳朴,纵然是男人们的眼珠子往白凤翎这里抛了又抛,那些媳妇们看她目不斜视也不和男人搭话,便也没给她冷脸子看,只回去责骂自己男人自是不谈。 这地方的消息传得比风还快,傍晚才和那些女人们聊了天,第二天起了大早,这片街都知道新搬来一户人家,没有男子,姑嫂二人相依为命。生得又像天仙似的,她早上出门想修整一下破损的大门时,元神一扫,发觉有三五人凑在一起偷看她。 又有小孩子起哄说要来看仙女了,白凤翎立时感到为难,人怎么总对外貌有这样大的兴趣,如此索然无味的一张脸,怎么还引起人们观望了呢?还是说,只是因为她新来的,所以才这样有兴致吗? 矮下身子看看门缝,两扇门不知是年久失修被雨水泡坏了还是风吹雨打刮歪了,总对不上,两个磨秃了的角叠在一起,即使闩上门也总有一条宽缝能伸进一只手去。白凤翎强迫自己不看那好奇考量的目光,抬了抬门,发现了松动。 “这得换,你看门槛也歪了。”有个男子站在一边,“妹子,这粗活,我帮你哇。” 白凤翎忙摇头:“不了不了。”虽然她也不会修门,但看这男人不像光棍,也不想沾染是非,便急忙拒绝,那男子笑道:“大家都是街坊,客气啥。” “谢谢大哥,真不用……”白凤翎绞尽脑汁想不出什么可应答的话,突然一扇门开了,苏歆露出脸来,看看她,又看看男子,走出门来便嚷道:“嫂子,我说我做就好了,你就别逞强了——” 说着便将白凤翎推进屋内,低头看看门,朝男子行了个礼,笑道:“大哥哥,我嫂嫂出身书香世家,很少和男子来往的,见了你不知道该说什么,也没干过粗活,你别笑她。都是因为我这病,她吃了不少苦受了不少罪,现如今我好了,什么事情就和我说吧,我打小就糙。” 男子指了指她身后的门:“我是木匠。你们那个门不行,晚上防不住贼。”说着上前将门合上,拽了拽,从缝中伸进手去,演示一番,“你看,进去就开开门了,偷东西的小贼就算了,就怕遇见大流氓,这条街上那个——”他突然噤声,又道,“哎,女人生得有点儿姿色就是麻烦,里长说了,你们新来,先去他那儿登记造册,有啥就和街坊说,晚上别出门。我们要是不帮忙,里长肯定说我们。” 苏歆大概知道了这条街上有个大流氓。 她为大流氓担心了一瞬。若是大流氓不长眼,摸进她家来,白凤翎得让他只剩骨头架子回去。 “大哥哥,那我们这门该咋弄啊?”苏歆挠挠头,“里长又是谁啊,住哪儿啊?我们刚来,不懂规矩。” 四边围着的人群便开始你一言我一语唧唧喳喳地说了起来,苏歆听清了,客客气气地谢过了这群人,便讨教木匠如何,后来干脆嚷嚷着要当他徒弟,替他干活,学门手艺。 男人本来不收,但是又想如此便能帮忙到底,也算方便。里长年迈,又是神医,平日里忙,他就是下一任里长人选,自然是街坊邻居能帮就帮。他为人正派,家中妻子也性情温柔与人为善,名声极好,平日里纺纱织布又极为勤快,手又巧,女子中间都夸赞她,收了这小丫头,若是不能干木工,就叫她帮妻子的忙。 拉拉扯扯一上午,定了这事。 苏歆先忘记自己有个师父这件事,拜男人为师,规规矩矩磕了三个头,喊他师傅。 男人姓张,名叫张石,大家都喊他张兄弟,张木匠,苏歆便规规矩矩喊他师傅,就成为了一名木匠学徒。张木匠说得回家拿工具,带人一块儿来弄门,苏歆跟了去,,进门瞧见一个妇人迎面走来,虽然粗布衣裳,可面目柔和,看着着实亲切,她便喊了一声师母。 “这是……”妇人愣了一愣,张木匠将她拉到一边耳语一番,妇人便明了,拉了苏歆亲切地说话,问她家中如何,嫂嫂如何,叫她日日都来,给她介绍纺纱的木车,她走了一遍,记下了。 修了木门已经是下午,白凤翎不见了。 苏歆偷偷望过去,暗道糟糕。她不知该编什么理由,众人也没见白凤翎从门出来,难道要告诉她们白凤翎是飞出去的么?都怪白凤翎什么都不说,明明口口声声说是师父要对她负责任,可后来全是憋着。 正在帮忙收拾工具,帮工的几个人远远站着,都是年轻气盛的小伙子,还没捏过姑娘的手,看她也有些敬畏,在一边细声细气地议论她。她满心愁绪,突然听得有人笑道:“新来的小丫头要学木工?来学医吧,别跟张木匠走,跟我走。” “里长。”有人喊道。 来人笑呵呵,一身药香。这就是救她的那个人了,她立时跪下磕头,口中喊着感谢救命之恩,心中暗道白凤翎这消失,她该怎么办。 “苏音是吧,是个好姑娘,晓得报答你嫂子。叫你登记也不来,我家老婆子把她叫去说话了,日后有什么,只管找我。”老者拍拍她肩头,极为爱怜地揉揉她的头,“放好东西来我家吃饭。” “今天是我收徒弟,这第一顿饭得在我家。”张木匠擦擦汗,身上流着一道道灰印子。 “以后天天去你家吃,吃穷你家。”里长捶他胸口,“回哇,天色不早了,你婆娘该做饭了哇!” 张木匠和他争执起来,执拗不过,将苏歆手里的布包劈手夺过:“去去去,跟老头走,明儿个到我家来。” 苏歆点头,跟着里长去了,才进门,里长便笑道:“我这老骨头一把,虚活一百岁,没想到能活着看见莲灵。” 苏歆立时退后几步,却发觉四周下了禁制。 “别看了,白凤翎被人引走了。血岭的人不是吃素的。”里长揉揉鼻梁,“忘了跟你说,我徒弟姓刘,是个炼药师,不知道你记不记得?” 西辞山的刘先生。受白凤翎之托要把她炼成丹药的那个胖胖的人。 作者有话要说:刘先生是血岭的人。 他师门的事情,在第12章提过一嘴…… 114、霞照城13 当了城主也不能改变她是个贱货或者淫妇这件事情。妖莲夫人自我审视着,听见自己的探子欲言又止地说起来赴宴的众人都是如何议论自己的,说完就好像脏了嘴巴,立时左右开弓给自己俩大耳刮子。 妖莲夫人撑脸笑:“也没说错呀。” 探子抖如筛糠,急急忙忙撇清关系道:“他们不过没有见识的碎嘴子,没有一点眼力劲,城主如今辖管十二门派,还有不少门派愿意归顺,到时候他们舔鞋都没的找地儿去。” “不过是给人当狗。”妖莲夫人兴致缺缺地挥手叫探子下去了。 她审视自己,求问青宁仙君是如何在一众正邪人物之间找到了她这么个没名没姓没背景的家伙。后来一琢磨,想着青宁必定是要做好这些事,又要人没更坚实的依靠只得死心塌地地跟着青宁,给她做事。移植一棵树苗容易,搬走参天大树可就等同于虚妄了。她用起来顺手,她听话,没什么幺蛾子。 但陆尧歌将青宁仙君说的这几件事捋了一遍,发觉她陆尧歌只不过前期有用。真要做好这些事,还非得大门派伸展枝叶,用它们纠缠千万的根系稳住青宁仙君的世界。 乌合之众是上不了台面的。 青宁仙君不会真放弃天岚宗。真要赌一把,她觉得青宁仙君才是要正儿八经用起这个失势的大门派来。但是这种事情又找不到人商量,左右权衡,竟然白凤翎最合适。 她派出了三波探子察看白凤翎还在不在这霞照城,一个出了名的分神期高手带着个天下觊觎的莲灵必然好找,可就奇了怪了,自从城门一见,她们就消失了!守城的也没见到,城内的也没见到。她不死心地去城外,城外更是没有。 这俩人像人间蒸发,再也摸不着痕迹。 一波一波探子出去,回来都是一个结果,妖莲夫人只怕青宁仙君回来说她办事不力,最怕的还是白凤翎不知死活地去天岚宗,正面撞上毒鹰宗的队伍。 林昂如的信被她撕了个粉碎,求援,她才不敢去找天岚宗硬碰硬呢。 白凤翎被推回屋内,听见苏歆说话,便放下心来。回屋打扫,白小苏恹恹地进来,晒足了太阳像是晒熟了似的,毛皮发烫,脸蛋也耷拉下来。她便给它洗澡,凉凉的拍着水,又揉它觉得舒服的下巴和耳朵,揉了揉,好些了,白小苏才蜷进她怀里,翅膀一抖一抖。 屋外日头渐起,阳光灼烫,从窗户打进来显得屋内也亮堂,雾气蒙蒙,她洒水扫地,白小苏在炕头蜷着,滚了好几个来回,从炕头到炕尾,下炕跟在她后头。 突然,元神被人刺了一下似的,她感到窥探的目光四面八方地过来。 兜起白小苏飞身上屋,从屋后绕过去,没能引起人注意。 那目光似乎是察觉到了她动,立时往南奔去,速度极快。她随之跟上,四周景象被拖成虚影,带起一阵风声。 距离越缩越短,那人在城主府前停下,她跳上房顶,随之跟上,瞧见妖莲夫人正在院内招呼人种莲,火红火红的莲花大中午绽放得格外妖冶,妖莲夫人也是一身火红。 她蹙起眉头,看见妖莲夫人的发式不太对劲。挽起头发来是妇人的发式,而妖莲夫人是寡居,又是不同。此时此刻,她看妖莲夫人的头发颇有些像——像她自己没有挽起头发时的样子。 妖莲夫人讨厌她,她喜净,穿白,妖莲夫人就非得穿一身火红,她穿黑色沉静,妖莲夫人就穿鹅黄,明媚照人。妖莲夫人看她腌臜得不入眼,绝不可能…… 况且妖莲夫人都要忙死了,怎么还有闲情逸致来种花…… 正在琢磨其中不对劲之处,那人形又突然闪入视线,白凤翎拧眉跟上,掐诀在那人前立下一道冰墙,阻挡了那人的去路。 那人弹身折回,被她堵在死角。 她正要问个什么,那人一口鲜血溢出嘴角,倒地不起了。 白凤翎立时冲上前,拍拍,那人已然死了。 撬开那人的嘴,嗅了嗅,一股铁锈的腥甜,这人是服毒自尽,那他……是要引开她? 不好。 她上下摸索这人,没找到任何能证明身份的东西,暗道大意,元神展开,奔回自己那破屋去,白小苏越过她肩膀,吱吱叫着,她跳到地上,一闪身,原来四周有人瞧着,她展露自己是个修仙者有些麻烦。 眉心纹样一闪,她寻觅苏歆的身影,寻了半晌,锁定了位置,发觉是在救了她二人的老婆婆家中院子。 略微放下心来,但又感到颇为不安,加快脚步,一路到门口,有个小媳妇热情地拉了她过来,给她一篮子红薯,说明天一定要她到家里吃饭。 她笑着接了,离苏歆愈发近了,心里却不安起来。 那小媳妇生得俊俏,气质温和,一身粗布衣裳却显出不凡的气质,像是个主什么事的人,白凤翎扫她一眼,亲切笑道:“恭喜。” “恭喜什么?”那小媳妇正是张木匠的媳妇,听闻收徒的第一餐竟然被里长抢了去,责怪丈夫一番便出来要表表心意。那天远远见过白凤翎,知道这个叫白凤的人就是苏音的嫂嫂了,便过来找她说话,好歹也是心意,免得叫人说,做师傅的不懂规矩。 “嗯。”白凤翎笑而不答,揉揉自己的肚子。 先是惊愕,又是迟疑,接着脸上便是遮掩不住的笑:“哎,你看一眼就知道?不要胡说,兴许是晌午吃多了。”说着揉揉肚子,“我去瞧郎中去,你同我一起去瞧瞧?” “好。”白凤翎正巧找不到由头进里长家去,正好这小媳妇要去,她就跟着来。 两人叩门,叩了有一炷香时间,也不见人来。 “诶,里长还说请苏音吃饭,怎么这会儿就没人了?里长,婶子?我是张木匠媳妇——” 白凤翎这才了然了这人身份,点点头,打量她片时,这人活生生的有血有肉,不是什么幻象,也不是什么法术。甚至她腹中那个孩子,也是活生生的,她看了绝对没错。 是她多想了?困惑一阵,门开了,老婆子见了二人,笑道:“你们怎么来了,快进来,正巧老头子还在造饭呢,耳背听不着。” “苏音在这儿吧?”白凤翎笑问。 老婆子点点头:“你小姑子真是年轻,有劲儿,跟个男娃子似的活泼。” 白凤翎元神扫过这院落,一片平常。突然一阵灵力波动,两片灵力叠在一处,她顾不上张木匠媳妇还看着,抬手掐诀,手腕一抖,三道惊雷便直往半空那叠在一处的灵力击了去,那老婆子脸色一变,挥手,几道土墙拔地而起,惊雷击碎土墙,碎土崩了一地。 张木匠媳妇吓了一跳,护着肚子便往后退了退,白凤翎侧身兜了她,轻轻送出门去:“快跑——” 一转身,人又消失,再见已经在空中了,大晴天的,十道惊雷霹雳咔嚓地降下,不少人出来看热闹,只见惊雷没见人,看张木匠的媳妇傻傻站着,纷纷问发生了什么。 “神仙。”她双眼发直,“打起来了。” 众人议论纷纷,里长家却突然崩散。 土块石头迸飞四溅,木屑碎瓦恍若大雨。一阵砰砰声过,灰漾了一街,这回众人都出门来,以为发生了什么天灾,只往里长家门口钻,一边躲着溅开的碎石头,一边互相交换信息。 灰尘中走出个人来,发丝乱了些,怀着横抱了个瘦弱的姑娘,手里拴着一条绳,绳子另一头,渐渐牵出个蓬头垢面的老者,被栓着,边走边踉跄,嘴被划伤了两道,渗出殷红鲜血。 白凤翎松开苏歆,苏歆却不肯撒手,抱着她便哭,又不敢放开声音,便一头捂在在白凤翎怀里的白小苏身上。 众人愣了愣,没敢上前问话。 里长可还让拴狗似的拴着呢…… 被众人一看,白凤翎颇为不自在,拍拍苏歆:“好了。松开我。” 苏歆松开,白凤翎回身扯了扯绳子,里长往前跌足,跪了下来:“要杀动手,吃肉张口,你羞辱我,也得不着什么好处。” “我问你,阵眼在哪儿?” 阵眼便是一个阵法的出发点,最重要的核心一点。正如在西辞镇时,白凤翎能寻见那阵眼,就能重新开启西辞镇,叫它再现人间。但没有阵眼,去哪里都还是在西辞镇的世界。那方世界虽然真实活着,却是受人操纵,出现,消失,全凭心意。 而身在其中的人,却平凡地度过一生,甚至没有度过一生,只是活着,不知从何而来,到何处去,是否活着,活着是否为了自己。 当初回西辞镇的时候,白凤翎便想对苏歆说这事,可最后也没能说出口,只是委婉表达,苏歆就明白了,不愿承认罢了。 刚刚她从阵眼扯了苏歆回来,但一转眼阵眼就换了地方再也寻不着。这老东西宁可死在阵中也决不让她发现阵眼哪里,这样她虽然安全地活在此地,但再也出不去,等着另一人从外头开启阵法,或者将这空间关闭,她就永远在这里了。 怪不得她说妖莲夫人就不是坐得住的人,居然能忍住不排遣人来跟踪她。 “想都别想!你就老死在这里!等我们的人来了,捞走你的小苏歆,把阵法毁了,你就再也别想出去了哈哈哈!分神期高手!哈哈哈,天之骄子!算个屁,算个屁!还不是个女人,还不是个死!哈哈哈哈!到时候,云端那群人也都是个死,能升仙的只有我们!只有我们哈哈哈哈!去死吧——” 老者暴起,身形暴涨,根根白发飘起,身形长得像只巨兽,衣衫尽碎,肌肉结实成一块一块,青紫的身子膨胀着,白凤翎暗道不好,抬手掀起四层冰墙,厚逾两丈,层层堆起来,幸得众人都来看热闹,她护了众人,却没能保护了四周的屋子。 老者一下子爆裂开来,方圆十里便都被他爆炸的波夷为平地,一片狼藉。 众人静了静,没能反应过来到底发生了什么。 白凤翎的冰墙有灵力保护,却也碎了三道,第四道也裂了开来。 白小苏才飞上墙,那墙就崩开了,碎成块,惊得它立时飞到苏歆肩头。 白凤翎一跌足,跪在地上喷出一口鲜血来,苏歆惊了惊,白凤翎摸出个玉盒,里头只剩一枚红色丹药。吞了进去,挣扎起来,喘几口粗气,左右凝望,却见除了她保护的这片地方和后头成了个小小的扇面还完好无损,其他地方都平了下去。 人群中有人回过神来,传出低低的哭泣声。 苏歆张了张口,想解释一二,却发觉自己不知如何安慰。 虽然这在外人看来是片阵法,是幻象。但在生活此地的人看来,却是赖以生活的地方。就像西辞镇对白凤翎来说不过是一个阵法,想开就开想关就关,对她苏歆来说却是从小到大生活的地方,有大牛二牛和其他朋友,有变戏法时见过的大官,还有喜欢她的脸蛋红扑扑的小姑娘。 她能明白,自己的家园一瞬间被夷为平地的感受。 她望向白凤翎,却又知道白凤翎毒发了,难受极了,想过去说些什么,她新认的师傅张木匠却从人群中钻出来,捏捏妻子的手,走过来问她:“到底怎么回事?” “我来说吧。”白凤翎起身,踉跄一下,苏歆急忙扶她。 “我们打外面来,和你们的里长一样。不是这个世界的人。我们外面的世界打了起来,为了争夺宝物的线索,就用算计,明面打不过,就暗地里来。里长,来自一个叫血岭的地方,他们要抢夺一件东西,又不能正面与我较量。便将我引入这个世界,我分不清真假,便被迷惑了,而这个世界,他先来,他掌控全局,就能压制我。” 白凤翎想了想,又低低笑了笑,才又扬声道,“我们在这里打架,实在是对不起,我和他有仇,因此我们打架,但是大家实在无辜,我没想到他会自爆,想和我同归于尽——” 重重喘了口气:“我之前对他说的,他传出去给大家听,其实不是,我没有丈夫,也没有得病,只是藏起来,编造了个身份以求自保。” 她把这个世界说成了一个真实存在的世界,苏歆心里一动,搀扶更紧了些,却被推开了。 “如今他死了,我保证,我绝不,绝不伤害诸位,等我找到了回家的路,我马上走。” 人群中有人小心地问道:“你是神仙吗?” “不是。”白凤翎摇摇头,“是个会法术的神婆。” 张木匠却深深看她一眼:“我不知道你是好人还是坏人,你和这小丫头哪里来的,我们也不清楚。你用的这法术,实在是没有见过,但是你说什么,我们就信什么,也不对。我只信一点,刚刚若不是你保护我们众人,我们怕是都要被炸死了。” “不过是——” 白凤翎想说什么,张木匠却打断了她。 “你要是有那通天的本事,能不能帮我们修好房子?盖房子的泥瓦匠,还有木匠,男人们都来帮忙,也实在不够。”张木匠极为困扰地挠挠头,“说实话啊,就算你说你是神婆,我也没见过这么能耐的神婆。你说你要是真是神仙,我们如今难为你,以后会不会遭天谴啊?” 白凤翎语塞:“他不是里长么?可我杀了他。” “以前我们这里没有里长的。他会医术,他来了之后才有的。以前我们就是野人,随便活一活——”张木匠走近,极为小心地冲她抱了抱拳,“你会不会修房子?” “我……可以学。”她愣了一下。 “你会不会下雨?”人群中有人问。 “会……”她抬手召来一片云,下了个小小的雨。 众人立时没有话了,只要她答应帮忙盖房子修缮路面重建家园,管她是不是神仙。 自从她露了真本事后,男人都不敢多看了,有多看的,家中的婆娘也会教训说:“你看人家是啥,你是啥,也真敢想,呸,不要脸。” 那房子完好的自然是对她感恩戴德,张木匠认识的人多,招聚了许多人来,修那些坍塌的房子。 来看热闹的毕竟不是全部人,也有人给压在房子里了,离得远,就抖抖灰走出来了,离得近的来看热闹,在家里的被压下去,白凤翎神识一扫,给捞了出来,如此就是有受伤的,竟然也没有死人,她暗道万幸。 张木匠不愧是下一任里长人选,熬了一个晚上,和众人商议着,已经定好了盖房子的法子。三批人来回倒,从东边往西边依次盖,顺带把以前那些错的没用的东西都删了,重新划定路线,规规整整,又往外拓一圈,各家对原先的地和房子颇有微词,便又协定,过了两天,大多数人都觉得满意后,便商定人数与分工。 苏歆还是巴巴地跟在张木匠后头喊师傅,嘴巴甜甜的夸他,又夸他媳妇,又夸他下面的人,又夸他做工好又细致。纵然张木匠因为白凤翎大展神威连带着看她也很是可怖,但跟着久了也觉得不过是个小丫头,一兜就拎起来了的,后来就还是拿她当徒弟,教她刨木头。 可叹她还是个榆木脑袋,从头到尾只学会了一件事,就是把木头刨出来,其余事情,她还是一问三不知。 不过那都是后话了。 白凤翎不用当苏歆嫂嫂了,整个人自然许多,不必紧绷,她游走各个地方,遇到重物便抬一抬,遇到划不开的就抬手一击。 游走的时候顺带也寻找可能是阵眼的地方。但是阵眼那头没有灵力,十分难找,她找了两天无果,不知不觉就又到了晚上。 因为没有房子,所以众人都挤在那片有房子的人家中,吃饭也在这里。盖房子那头有批人值夜,点着灯修别的东西。 妇人们都做饭,临时搭了好几十口大锅烧菜,连菜也不大够用了,得知白凤翎只会刮风下雨却无法让刚种下的菜立马长出来,菜农粮商都豁出去了,只好将积蓄的粮食都拿出来供给大家。 白凤翎感叹民风淳朴,又暗自下决心若是找到阵眼,她在外头买个几十万石粮食送进来弥补众人才是。 她辟谷过,不吃饭也无妨,就四处走着察看有没有什么需要注意的地方。苏歆还没有辟谷,才刚会使灵力,连怎么拿灵气打人都不知道,所以还是挤在众人中,不显山不露水,众人也不拿她当个异类看,吵吵闹闹吃吃喝喝,一直到半夜。 张木匠点了灯还和众人继续商议接下来怎么弄才是。 白凤翎听了两耳朵,继续走在路上,遇见了要去给那头盖房子的人送饭的小姑娘。看她一人走夜路,便有心保护,远远跟随着,没曾想小姑娘走出去不远,路边就有个小伙子冒出来。 年轻真好。白凤翎想着。 小伙子贴近了和小姑娘笑着,抢过大食盒,和她并排走着。 “什么时候了你还笑,塌的又不是你家屋子。”姑娘埋怨道,“快给我,叫我爹看见了非打死我不可。” “我活着,你活着,我爹娘活着,你爹娘活着,这不是最大的好事么,我明儿个就求张木匠去,叫他做个媒,我提了彩礼去你家——哎哎哎”小伙子被姑娘揍了一顿,嬉笑着将她揉进怀里,笑道,“我说了不怕你笑话,我真高兴有这么个事儿。以往我跟你说话,你爹也嫌我穷,没有志气。如今大家都能在一处做工了,他终于能瞧见我的好来。” “你是高兴我家屋子倒了么?”姑娘虽然已经感动起来,却还是要问,小伙子忙讨好道:“这是什么话,今天你家的屋子倒了,明儿个我给你盖个更大更好的,我再盖个咱俩住的——” 越说越笑,被捶了几拳头。 白凤翎听得放下心来,转身离去。 因着人们多,女人们都住在一处,连带她们那小破屋子也拿出来一起睡了。白凤翎并不想睡觉,在屋顶坐着,听见有睡不着的人在唱歌,断断续续,声音有些低沉。 谁家里都倒了能高兴?白凤翎折了折裙角,听见有人艰难地往房顶爬,哎呦诶呦地叫唤着,她歪下身子看了一眼,苏歆正在踩着一口破旧的水缸往屋顶爬,白小苏扯了她衣领竭力扇着翅膀要揪她上来,却因着自己也太肥,一下子摔在苏歆头顶,爬不上来。 照理说,苏歆是变戏法的,身子轻,不会这么艰难。白凤翎便没有搭理,可苏歆就那么摔下去,整个人就塞进水缸里,过了会儿才冒出头来:“师父。” 白凤翎摇头:“你的灵力拿来看吗?” “你没有教我怎么飞。”苏歆道。 “上来。”白凤翎伸手,被攥了攥,苏歆才被她拽上屋顶,一口气扑在她身上,低低笑了起来。 “师父,我今天吓死了。” “看出来了。”白凤翎揉揉她。 “我们是不是找不到阵眼,就一辈子出不去啊?”苏歆转脸道。 白凤翎点点头。莫名感到一阵灼热的视线盯着自己瞧,便抬眼看看,苏歆在她身侧挤着,笑嘻嘻地看着。 “你还很高兴?”白凤翎蹙起眉头,“笑什么?” “没什么。”苏歆捂着脸笑,越笑却愈发捂不住,那浓浓的笑意从指缝溢出来,带笑的眼睛水汪汪的,白凤翎扯开她手指,反向一掰,苏歆还是笑,被掰得疼还是龇牙咧嘴的笑,白凤翎松开,往另一头走了走。 苏歆也起身,小心翼翼地跟着她。 “不许跟着!” “那我说。”苏歆一说自己要陈明原因,白凤翎就一定会停下来等她,甚至还会扶她一下让她不会摔下去。 等她走近白凤翎身边,才笑嘻嘻道:“在这里没有愁苦的事情。因为找不到阵眼,就可以当成是天经地义的偷懒。这里挺好的,没有人追杀我,你也可以很安心地修炼,什么宗派什么斗争,都没有。即使阵法里的一切都是假的,可对阵法内的人来说,就都是真的。外面有什么很牵挂的事情吗?” 白凤翎凝神想了想,没有。除了去看宗主一眼,但并不是可以牺牲性命去做的事情。 “我有好多牵挂的事情,但是无论如何都要去做的事情,就是去看我的长情果树。但是它重要是因为,那是你帮我浇水帮我保护,我唯一种成功的树了。不是因为它是长情果树我才喜欢它,是因为它是我们一起种的树。重要的不是它——” 苏歆停下了。 白凤翎松开手,想把她扔下去。 苏歆却立时缠上她的腰,死死不肯撒手:“你把我扔下去你一定会后悔的,我也会后悔的。你让我说完最后一句话再扔下去我就不后悔了!” 白凤翎任由她揽着,瞪了她一眼:“你越来越无法无天了!姓苏的,你别以为我对你心慈手软!” “你就是心软——”苏歆还想争辩,被白凤翎扯了又扯:“一句话说完了。” 她急了又急,急得脸都红了:“你无赖,你真是个坏女人,你听我说完——”眼泪都急出来了,边哭边死死缠着白凤翎,生怕她这无赖的又不肯承认的师父一把把她扔下去,白凤翎做得出来。 “说。” “如果这个阵法里的一切都是假象,是不是所有事情都不必当真?是不是我就可以是对的?我没犯错,我也——唔——” 白凤翎扯过她来。 又柔又软的唇瓣接触一瞬,白凤翎松开,把她扔下去了。 她霎时间心跳如擂鼓,忘记了喘气,直把自己憋得像只煮熟的虾才想起了喘气这回事,大口大口呼吸着,躺在地上像是躺在云上,飘飘乎,忘记自己是谁了。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小天使默的地雷1 大家中秋节快乐呀!为了给大家恭贺中秋,今天这章七千多字的小甜饼你们满意吗! 115、霞照城14 白凤翎注视下头被她摔下去的姑娘,手指竖在唇边示意她不要作声。屋内还睡了一屋大姑娘小媳妇,她在房顶轻飘飘,苏歆却是压得瓦都要碎了,难免吵人。 如果不是觉得苏歆太吵,她是不会亲她的。 一股莫名的魔障在心底泛开,白凤翎暗忖她这是被带跑了,是真心认为现如今的一切都是幻象,于是才敢往前一步么?这是不是不好?不公平? 脚下错落的瓦片给她带来一阵子别样的感受,她从房子另一头下去,绕开小巷到那还没建好的空地上去,苏歆跟在后头,她走三步,苏歆就走三步,一点儿也不敢靠近。但不必回头,就能知道苏歆脸上越绽越明艳的笑,合眸静了静,挥挥手招她过来。 苏歆摇着尾巴奔过去,垂头等人摸她,白凤翎失笑:“跟着做什么?” “我想跟着你。”苏歆涨红了脸,又巴巴地贴过来抱她,被推开了,便只好束手站在原地,低了头,“你刚刚,是,是觉得我说得对吗?” “不对。”白凤翎抬眼看夜空,看了一阵子,只听得苏歆紧张得喘气都不均匀了,连带着她也紧张,便开口道,“这不是虚幻的世界。兴许是另一个世界,也兴许是这个世界的一部分。不是幻象,每个人都是活生生的。所以不能儿戏,一切都要当真,去哪里都不能逃避,事情永远摆在你前头。” 眼底一下子生出了许多落寞来,苏歆揉揉眼:“我是事事都很当真——” “我也没有和你儿戏。”白凤翎凝视她,“人不是单独生活,非得许多缠累才能把人牵在这片地方。我必须回天岚宗一趟。” 苏歆点点头。 “我若随你一样任性,不管不顾,凭着年轻人的热情放纵感情,那时候,世人的眼光,天下的非议,背离人伦,抛弃师徒名义,我倒是死了也不足为惜,你却是莲灵,所有人虎视眈眈,有一个血岭就有别的门派,能安宁么?”白凤翎上前一步,“你想回西辞山,想养猪种地安生一辈子,我记得,你愿意如此,可你又真能做到么?修仙的人要去云端,云端的人要升仙,商人要取你牟利,蛮荒要借你自保,各门派要借你得势,种种缘由,如蜘蛛织网,笼你在网内,你挣脱不得,便造个厚厚的茧,姑且活着这一瞬,等人割开你的茧,那时候,岂不是更可怕?离你心中的乐园更远,近乎无望——” 人是活得极较真才会被缠累,生出愁绪和悲哀。白凤翎想说,可说不出口,不过把事情铺在苏歆眼前,叫她别想那么美好的事情。 “你这人可真是不讲道理。”苏歆听明白,把这话反刍一遍又一遍,明白过来,死死攥住了白凤翎冰冷的手,几乎要哽咽了,“可你若是与我生分,也改不了这局势。你拿可怕的事情压我,不过是要我死心罢了。可你既然做我师父,与我朝夕相处,又怎么要与我生分了?刻意疏远我,不过是你逃避事实罢了,你喜欢我,不喜欢我,天下都不会因为你一念之差改变的。况且你若不喜欢我,你还要亲我,这与我无关,可你堵上耳朵,自顾自地纠结,你心里肯定有声音说,你喜欢我了,不然你亲我还要把我扔下去,肯定又有个声音说这不对,这是错的,咱俩都得下地狱了。可你对我好,还是不好,对我虎视眈眈盯着的人还是那么多,与其多分出那么多心思与自己争斗,还不如摊开了做出个决断,之后再也不想,反而能解决——” “我是你师父,我说什么就是什么!” 白凤翎打断她,这一声却激出了苏歆的脾气来。 她一甩手,撒开白凤翎:“你说的都对,那你再也,再也不要搭理我了!你真不喜欢我,就为什么要拿师徒名分拴上我俩,叫我的生死都和你有关,为什么要到这个空间来救我,为什么不趁着我就在这儿率先把我炼丹得了你还能解毒还能突破升仙!你是最坏的坏女人,比苏子枭还坏!他说话明明白白,你却遮遮掩掩,你说得对,你收别人做徒弟去吧!你还能对陌生姑娘好呢,看人走夜路就去护送人家,我做你徒弟,却总是被你伤心!你就自己说吧!你就都对吧!我走了,我死了,是是非非就都没有了!那些修道者总不能鞭尸吧?我死了,局势就明朗了,斗争就没有了,你也不必再想了!” “不准拿生死乱说!”白凤翎肃然变色,“什么小孩子性子,我不喜欢你,你就要寻短见么!” “你喜欢我!” 白凤翎转身走了,苏歆也并不去追,怒气填胸,对白凤翎发脾气,却把自己惹哭了。哭了一阵,又怕白凤翎真走远了不理她,便又后悔,看来真是被亲了一口便不知道自己是谁了,连这平衡也把控不好,惹得非得撕破脸不可…… 讷讷要去找白凤翎,可四下察看,哪里还有白凤翎的影子? 白凤翎真把她扔在这片空地了。她几乎要哭起来,却见前头一个袅娜的影子,便急急忙忙奔上去。 那才是个提了食盒给那头送饭的姑娘,一个人走回来,脚步轻飘飘的。苏歆走上前,她愣了愣:“你也不睡觉呀?” “我睡不着。”苏歆干巴巴地应。白凤翎今天格外奇怪,给了她一口甜甜的糖吃,又狠狠刺痛了她。她简直要被扎透了,满心苦涩。 “那位神仙是你什么人呀?”姑娘和她并排走,颇有些好奇。 “是我师父。”她想补充说,是她喜欢的人,但是又觉得惊世骇俗,白凤翎定然会生气的,便住口,“她是我很尊敬的人。”又尊敬又很喜欢,但是现在又很生气又很在乎又不敢生气可就是忍不住心里的气。 “那你也是神仙了?” “不是。我很笨。”苏歆跟在她身后,“我们不是神仙。就是会一点小法术。我什么都不会,还在学,但是我学不会。” 白凤翎正儿八经教她的,就只有一些辨别灵兽的知识和运行体内的灵力了。 “她可真好看。”姑娘感叹道。 苏歆感到与有荣焉地点点头:“是啦。” “神仙会嫁人吗?”姑娘颇为好奇,见已经到了,停下脚步,“是不是也要嫁神仙什么的?” 这一句戳中苏歆,若是她不在,是不是会有一个天之骄子一样的人物配得上白凤翎,白凤翎就不必有那么多顾虑就可以放心大胆地接纳那人。 就因为是男子啦,又聪明又俊朗,就显得什么事情都很容易。 她摇摇头:“不知道呀,我师父又没有嫁人。” “那神仙送彩礼吗?”姑娘羞赧一笑,“说起来,等修好房子,我就要嫁人了,周哥哥要盖房子娶我进门,到时候请你和你师父喝喜酒。” “我不喝酒的。”苏歆认认真真答了,“我会去的,你的周哥哥是不是那个个子高高的,今儿个穿蓝褂子的哥哥啊?” 确定之后,苏歆回忆一番,点点头,确认她一定会去,便和小姑娘分开。 苏歆被那嫁人的话打得无法翻身。 是啦,她怎么就认定白凤翎就一定一个人过一生呢。若是和个男子,是不是就不会有那么多顾虑? 她几乎要被自己涩涩的乱七八糟的想法吞没,眼眶都湿润了,慢吞吞地往院中走,白小苏睡在水缸里,她在井边坐下。屋内睡的姑娘媳妇们发出鼾声,她闷着脸想哭却又哭不出声。 作孽啊。 她又起来,往外头散步。反思自己为何突然就逼得那么紧,明明白凤翎就动心了,可她把一手好牌打得稀烂,把白凤翎推远了。 她明知道坏女人就是不肯承认,就是那样的人。 小心开了门出去,吱呀一声盖住了低低的抽噎声。她往空地里走了又走,大片废墟堆砌,木料还没收拾好,地上的辙痕愈发深了,碾出两道深深的凹沟。她顺着走,一步一个脚印地踩着,走得都困了,愣是没能找到白凤翎。 她索性坐在地上,抬头望着天,看了一阵子,实在困极了,便趴在石头上睡着了。 白凤翎蹲下身子,轻拍了拍,苏歆茫然睁了眼,瞧见是她,便立马认错,委屈得连泪花都要出来了,可还是忍住了:“师父。我今天胡说八道了,你原谅我吧。” “再也不乱说了吗?”白凤翎挑眉。 “再也不乱说了。”苏歆委曲求全能屈能伸,可心里的怨气却叫嚣起来,她在心里斥责那有根有据的怒气道:“你还叫唤什么,你再叫唤,就再也回不去了!” 一只冰凉冰凉的手顺着脸颊,揩着她的眼泪,却没能压住眼泪,反而愈发流得欢畅。眼睛红了一圈,她想去拥抱白凤翎,却不敢,怕白凤翎生气,只好把双手攥成拳头,攥得死死的。 等她那坏师父把两只手都用上给她揩泪也无济于事时,苏歆已经把拳头攥得咯吱响了,只好松开又攥紧了,松开,攥紧,却攥紧了白凤翎胸口的衣裳。 扯了扯,手心汗湿了,指尖颤栗着,抖得厉害。 她怕白凤翎推开她。 白凤翎贴近了她。 她嗅到白凤翎身上极淡极淡的香气,有一股矜持稳重的药香,还有白凤翎素常就有的柔软的,令人想起春日的暖暖的香。 “是我错了。”白凤翎轻声道,轻轻吻她眉心,那里的纹样跳得厉害,火烫了似的令人无法忽视。 “但是我还是——”白凤翎想继续说什么,苏歆生怕她说出什么惹人生气的话,虎着胆子,双手一拉,扯了白凤翎的衣裳便把她兜在自己怀中了。 她想起白凤翎是如何欺负她,白凤翎在屋顶上,轻轻扯过她,把她那软软的嘴唇压过来,就那么一瞬间,令她整个人都乱了节奏,自己却自顾自地不肯承认。 她也想欺负她师父,一旦想到她接下来要亵渎的是她那不肯承认的淡淡的冷漠的师父,心跳便不再受她控制了。 有些像是报复,她狠狠地咬了白凤翎的唇。 直到血腥味沁出,她才后知后觉地想到,完了,白凤翎又要生气了。 心里忐忑地等白凤翎推开她再把她扔一边去,顺带扇个耳光什么的。 后脑勺却攀上一只手,扶了她,加深了这个吻。 胸口的衣裳被解了开,冰凉的手指游走在她身上。她登时炸红了脸,任由那只手扪着胸前一只,揉了一下,又松开,将衣裳裹好。 眼前传来很低的笑:“地上凉。” 116、霞照城15 魂儿要从天灵盖飞出去,苏歆生生扯回来,还没从方才那个浅尝辄止的吻中回过神,身前就空了,白凤翎起身走远了,她生怕这是场梦,心跳扑扑通地冲了去,从背后抱了白凤翎:“我做梦了么?” “是。” “我是对的了?”苏歆把这问题掰扯不清,便觉得白凤翎态度迟疑很是暧昧。白凤翎这人坏得很,就是做了,也非得说成是她有理。她做师父,她什么都对,苏歆被牵着鼻子,像只巴巴乞求主人的垂怜的小狗,明知道这样卑微,却还是乐此不疲。 “我不知道。苏歆,别总提醒我这么严肃的问题。”白凤翎声音颇为疲累,“你不累么,快天亮了,休息吧。” 苏歆便不知该问什么了,又实在想听白凤翎说个确定的答案,好盖章定论再也无法反悔,让白凤翎说出口的事情就认了,再也不赖账。 便只好抱紧了,心跳得极快,越跳越是害怕,就缠得更紧了。 白凤翎双手打开搭在她手臂,用力扯开,挣脱,回身,苏歆又缠上来,犹如八爪鱼,黏得紧,白凤翎暗自后悔,却又找不到另一种选择,便柔声道:“睡吧,我不赖账。” “那我以后还能继续喜欢你咯?不必再改了?”苏歆实在死心眼,问了出口,还是巴巴地求着答案,白凤翎无法给她答案,只好揉她脸,冰凉柔软的双颊。 所幸夜半的荒地没什么人,苏歆便很是谨慎地问道:“你能再亲我一下吗?” “疼。”白凤翎微微张口,给她看看被咬破的唇瓣,“不行。” 苏歆暗自懊丧她下嘴没有分寸,咬破了人家,现在只能巴巴地瞧着,心里又痒又酥,只好蹭蹭白凤翎,莫名想着,若是她真是错的,岂不是拉着白凤翎下地狱去了。 可听白凤翎温声软语,笑着抚她的头发,她就三魂六魄飞了个干净,只傻笑着确信了白凤翎喜欢她了,想也没有想,便又低声又掩饰不住愉悦地贴在白凤翎耳边祈求道:“等你好了,你能亲我一下吗?” “不能。”白凤翎冷道,“你多大了?” 三魂六魄回来了,天灵盖稳住了,她回过神来,觉得自己有点儿幼稚,就渐渐地松开白凤翎,双手不安分地拧绞着,才嗫嚅道:“我成人了。” “关我什么事。”白凤翎转身走了,到了另一片荒地,还有些人家的地方,上房顶坐下了,沉思着,苏歆从另一头爬上屋顶,蹑手蹑脚地走过去。 白凤翎转头看,她便立即辩白道:“我太高兴了睡不着才不睡的,不是故意不睡的。” “如今灵力到什么境界了?”公事公办的口吻,苏歆愣了一下,许久没听见了,如今听见又有种别样的感动。便老老实实自己运行了一个来回,睁眼道:“还是炼气期。” 白凤翎伸手攥她手,贴了手心闭眼探查,灵台一片空茫,灵力运转如常,却没有凝练的迹象。从炼气期到辟谷,需得灵台有物,这一片空空,灵台内留不住灵力,她低眉思索着,将手心扣在苏歆后腰,聚起灵力凝结在灵台内,不成形的模样撕扯一阵,她一松手便散了。 “我瞧着,你自己运行个周天我看。”白凤翎撤回灵力。 苏歆被她注视,紧张得连灵力都聚不起来了,白凤翎暗自摇头。 虽然身体相接,但两人并没有深深沉入灵台,因此苏歆看见她眼底失望的神色,便赌了一口气,灵力拧起一道水流样,渐渐顺着经脉流淌去了。 如水涨潮,层叠起落,苏歆心思缱绻,白凤翎近在咫尺,可偏偏就要不解风情地修炼,灵力吊起一半,扯了去,不能自如驱使。 经脉像干涸的河,灵力断断续续。苏歆登时涨红了脸,她素常不是这样无用的,她平时已经大有进步了,还等着白凤翎夸奖呢,如今露了怯,连话也说不好了,结结巴巴道:“我,我平日里有,有进步的,大有进步的,只是今天,我心里痒得难受,你又瞧着,这,灵力就不听使唤,自己跑了去,我也,也,也——” 也了半天没能说出个所以然来,灵力摔落,哗啦啦散了在灵台,没个样子,起起落落,存不住一点。 白凤翎堵了一口气在喉头,竟然找不出话来责问,把话排演一番,又不想坏了今日的柔情,只好叹息一声。 落到苏歆耳朵里自然是另一种样子,这叹息像白凤翎对她失望了似的,她立时死死摁着白凤翎的手,在后腰撑好了,憋了一股气非要凝起灵力,灵力却愈发不听使唤,憋了个小水花,就再也没有痕迹了。 匆匆扯开白凤翎的手,自行运行一番,却是正常,唯独白凤翎一介入,她就像是在白凤翎眼前脱光了似的羞赧,灵力也跟着缩起,胆怯不已。 白凤翎轻轻跳下屋子,贴着墙边走,轻手轻脚,苏歆却是不同,一下子摔下来,她搭了一把,却还是发出了沉沉一声。 屋内有了些动静,苏歆脸色一白。明明光明正大,却像是偷鸡摸狗一般,心里慌乱,看向白凤翎,白凤翎一歪头,悄悄道:“我走了。” 走了!走了? 白凤翎提一口气便跑,苏歆看她真是要抛下自个儿,脸色更白,手脚并用地爬出墙去,提了一口气,身子陡然一轻,却没能适应,一下子摔下墙底。 一阵风起,她被兜着跑了。 徒留屋内的人出来看了两圈,没能找到人影,纳罕夜里怎么回事,便又回去了。 苏歆此时已经被白凤翎乘风拖到十里外的城墙边。白凤翎打量着,跳出城墙,却发觉外头空无一物。看来是这世界只有霞照城一圈,虚构了个妖莲夫人还四不像。如此一想,她又去城主府,拖了个苏歆去,连城主府也不见了。 果然那死去的老者是阵法所在,他死后,幻象消失,只剩真人,城主府在的地方是所破落的茅屋,也被余波伤及,歪歪斜斜,几乎要倒。 白凤翎掐诀将茅屋撑了一撑,跨入屋内,不见活人,稍加放心一些。屋内布置比她那破屋还寒酸,不过一张卧榻一个火盆,一个水缸,里头空空如也。老鼠从缸后钻出来,苏歆才进屋,正巧踩在老鼠尾巴上。 老鼠反身一口,还没下嘴,嘴中便飚出一口鲜血,那长长的牙齿已断了。它惊慌吱吱叫着,苏歆抬脚,它匆匆逃走。 “这地方的边界不好找。”白凤翎揉揉鬓角,“因此也不知道阵眼何处。若是在天涯海角,怕是只能等人再开阵法,坐以待毙了。” 苏歆不懂阵法,只得点头,不知道白凤翎左一句右一句,透出种茫然不知所措来。她看出来,但是她不知道如何去做,白凤翎始终是白凤翎,不是她一样随遇而安没心没肺的人。 “走吧,快到开工的时候了。” 白凤翎说。 苏歆一下子红了眼睛,她今日太多愁善感容易掉眼泪,她不喜欢白凤翎心里沉沉地思索事情,也不告诉她,只是淡淡落寞的样子,就足够让她满心满眼都是担心了。 掩了门,堵在门口,像座小塔一样,瞪圆了眼睛看白凤翎,白凤翎笑:“怎么了?” 苏歆摇摇头,不知如何开口,只好沉默地挡上,直勾勾地看白凤翎。直视白凤翎的脸需要勇气,她越看越是脸红,呼吸愈发困难了,脑海反复排演白凤翎亲她的样子——脑子里有锅水沸腾,耳朵里都冒出热气。 “我知道了!”白凤翎苦笑,摇摇头,“你这人。” 苏歆从未想过白凤翎会纵容她,就那么一瞬间,她似乎有点摸清楚白凤翎就是个口是心非的女人。但是思想还未成形,身子先一步酥了,眼睛湿漉漉的,任由白凤翎叼她嘴唇,她不敢回应,怕触到伤口,双膝一软,被顺势揽进怀中。软糯的舌尖揩过唇边,她炸了一脸的红,却还要辩白,却被堵得只剩断断续续的只言片语:“我,不是……这意思……” 对方松开,她又后悔自己多言,迎上去,迎来送往,就要死死缠着人家。可白凤翎怎么能这样懂她呢,只要稍稍啄她一下,她立时就软得什么也记不起来了,身子软软搭在人家怀里,暗忖白凤翎是亲过什么人才这样撩人么?还没有多想,怀中一凉,白凤翎又伸手到她衣裳里,她被那一握抽干了力气,彻底跌进了白凤翎的怀里。 胸口是热的,手心是冷的,冷热交织,像冰块游走,边走边划出交错的水迹。她不明白这身体是怎么了,好像体内有绳结被缠着,而白凤翎把绳子拖出来似的,带来一阵又难受又愉快的空虚,她尚且不明白,只好献上唇舌,抵死研磨,生怕那一瞬白凤翎就又翻脸反悔,拿出自说自话的大道理,便先堵上那不能说也不善道的嘴,肆无忌惮地忘记了她从前挨揍的德性。 后腰又是一凉,白凤翎伸手到她灵台前了。她以为白凤翎实在好为人师,又要教授她如何修习灵力,身子一颤,捉了那只手,低下头来,松了白凤翎。 耳畔又是一声很低的笑。她耳朵红了又红:“我不过是见了你紧张,又不是修为退步,你还要在这时候不放过我,我灵力好着呢,就是不能叫你看罢了。” “哦!”白凤翎若有所思地看她,“这样啊!” 摇摇头,自从明白了自己的心意,越看苏歆越是诱人,她不知自己怎么回事,倒不像是自己了,好像元神脱壳而出,替代自己,活成了另一个德性。满心里全是如油一般倾倒的,把她原本压抑清冷的性子全然润了一遍,滑腻非常,吞吐着蛇信子一般的渴望。 她其实没想去看人灵台的。 苏歆又不知想了什么,巴巴地凑过来:“你还是看吧,我难受。” 她反而抬了手,举得高高的,退避开来:“不看,该走了。” 苏歆央求她,晃她胳膊,撒娇道:“求你了,我灵力运行得可好了,你看吧,我肯定不出错了。” “不看不看,烦。”她抽出胳膊推门出去,却又被人缠上了,生生拖了回去,她关上门,回过身,苏歆捧了朵小水花,水花在手里跳得厉害,一会儿有一会儿就不成形了。 苏歆冷汗直冒地伺候这朵小花,献宝似的端到她面前:“我是大有进步的,你不要叹气了。” 她顺着这朵小花掐了诀,抬手在花上荡了一圈,任由水花愈发绽放,盛开,伸出藤蔓,长出枝叶,水起水落,到苏歆眼前,砰一下,开了一朵洁净的剔透的六瓣的花。 花蕊蜷着个小姑娘,花开时,小姑娘起身,露出苏歆的一张脸来。 苏歆呆呆地瞧了瞧:“我明白了,你是要我觉得,修为没有止境,法术也不应当止步于此么?” “我是要你看看你的脸,好好反思。” 苏歆便松开她,凝神想了很久:“我不该咬你的。” “好好想。”白凤翎不会被少年人这样莽撞的感情冲撞得红了脸,但还是脸颊发烫,颇为自持地问了,没得到答案,得了一张冥思苦想的脸。 她实在不适合喜欢什么人,白凤翎暗自懊丧。她也有些紧张了,却又不能破了她作为年长者的端庄来,灵力运转起来压住了忍不住的笑意,轻轻道:“想不出来就只好走了。” “你又逗我了,我肯定是没有犯错误,你刻意来寻我的错,为要看我的神色有趣罢了!我就知道你坏得很,我生得粗浅,什么表情都写在脸上——你笑了!你仗着你是我师父就这样欺负我!你还笑?啊我——” 苏歆气恼起来,“我”了半天也没敢说句什么话,只好做个鬼脸,又忍不住心跳不停地看白凤翎笑,白凤翎实在好看,嘲笑她的时候也是那样柔和的脸,不像她,一笑就龇牙咧嘴如猴子一般。 她看久了就忍不住也笑起来,龇牙咧嘴,又自觉像个猴子似的透着股调皮捣蛋的劲儿,便捂上了脸免得笑得太过夸张。 “想好了吗?”白凤翎收敛笑意,变脸很快,苏歆便又反思了一遍,摇摇头。 “走吧。”白凤翎这回终于走出茅屋,日头渐渐抬起,四周凉意照旧。日出后,就和昨日不同了,她昨日还挣扎纠结,今日就已经豁开心胸决心将错就错,抱了被天雷劈死的觉悟,心情愉悦极了。 听得苏歆照旧死心眼地问到底该反省什么,她便轻声道:“反省一下你为什么长得这么好看。” 苏歆又红了脸,脸已熟了又熟,快要挂不住了。被漂亮的人夸奖了,她存着三分得意一分害羞还有六分不信:“嘁,你这人,我早知道你坏得很,我不信。我又不是不知道自己什么模样,别人夸我还信,你夸我,非得夏天下雪我才信。” “你的眼睛很漂亮,让人想起林中的鹿,很清澈,”白凤翎手搭凉棚看了看远处,慢慢挪着步子,四周聚集起大团大团的阴云,抬高,升起,簌簌落落下起了鹅毛般的大雪,落在肩头,“耳朵也很好看,有一点尖尖的角,像是你的个性。嘴唇也很漂亮,最近不可以再流血了,颜色很淡,像桃花才开。下巴也很好看,只是太瘦了,不如以前的弧度漂亮——” 她轻描淡写地形容一番,阴云已经遍布半个天空,大雪突然降临,如棉絮挂到发梢,冻成冰粒,如腊梅在枝头,苏歆捂上脸。 “你很好看,”白凤翎接了雪花,融在掌心,抖抖手指,“苏歆,我也是个爱美的人。” 苏歆扑上去抱她。 白凤翎侧身让开:“不要因为我对你好,你就高兴,对你不好,你就难过。不要因为先动情就让自己卑微,事事依从我的情绪。兴许你喜欢我以先,我就输了,负隅顽抗至今,才敢让自己装作胜者。我头一回动情,不知道如何待你,你可以做些过分的事,我也允许你发脾气,不懂事,但是谨小慎微不是你的个性,不必看人脸色,琢磨我这一瞬下一刻什么情绪,只管气我不理我讨厌我都好。但是——我还是得教你法术,那时候你得记起,我还是你师父。” 极为凝重地强调了自己的身份,落到苏歆眼里,像微风吹皱一池春水。白凤翎坦诚至此,她又想哭了,她实在是爱哭,可忍住了,就不像自己了,巴巴地凑过去。 这回白凤翎没有闪躲,顺势迎她过来。 苏歆涨红了脸,在她身前停下了,小心地拧绞双手,诚恳道:“可我不会因为你,你喜欢我就肆无忌惮,你对我太温柔,我总以为是梦,就怕极了。我怕你后悔,我什么都没有,也什么都不懂,胡搅蛮缠,你也不打我。因为,因为,我也是第一次被人喜欢,不知道如何待你,你对我坏一点,叫我先受惩罚,就什么都不怕了。” 作者有话要说:没忍住,字数又超出去了。 117、霞照城16 白凤翎还是容易被少年人莽撞赤诚的心绪撞成一团棉花,软得没皮没骨,暗忖她的少女如今说起好听话来也是一套一套的,说得她心潮荡漾,比日出还壮观。 只是听见她说“第一次被爱”,却还是觉得痛悔了,想招招手揉揉她,又怕自己心底那陌生人冒出来,把自己变成个奇怪的样子,忍下不言,静静笑了:“我知道了。” 阴云散去,雪花融化,照旧是炎热夏天。 “那我们回去吧。”苏歆日出前得了白凤翎的真心话,脚步轻快,踩着极长的影子跑,虽然迎着日头,却还要绕着圈来踩她的影子,像昏了头的小鸟,展开双翼打转,细小的两条腿在地上颠来倒去,一摇一晃。白凤翎心底柔软,像从前得了师父送她的好东西一样,面上不言,心底却已经得意了十分,又贪得无厌,想要师父给她更多好的,却又不肯说,规规矩矩,又懂事又乖巧,师父却总能捉住她软肋,就知道她喜欢被宠爱着,便总是宠爱着,这本身就又是宠爱了。 苏歆也总能捉住她软肋,用一颗真心哄得她步步退让丢盔弃甲,她真不知之后还能不能端起架子如常教育苏歆。苏歆若不是生性纯良,必定一身反骨惹人讨厌,别人说什么也要思虑着反对一番。 但也挺好的。她思忖,盘算之后的日子,竟然也找不出妥帖的计划,便先定了今天的日程,叫她白日与人帮忙,吃过晚饭后休息那趟来找她,修行不能落下了。 建议可行,约定之后都如此,苏歆又展示了一遍水花,白凤翎提点其中要义,叫她不要白白耗费灵力,如何运转能减少损耗,又如何能稳定些,边走边说,苏歆因为是她教授,格外认真,竟然渐渐能凝出一朵正儿八经的水花来,虽然丑了些,却稳定了不少,白凤翎点头,又叫她再多多练习,不要单是花朵,刀枪棍棒都试试,学了防身,再试试复杂的,细心观察,才能有所体悟。 走走停停,离居所还有很远,白凤翎飞在空中,提了苏歆,时不时扔一下,叫她自行感受御风而行灵力该如何,苏歆却实在不是天才,除了吓得小脸煞白之外,没有任何体悟,惊险地到了,离房屋还有些距离,两人并排走,突然眼前直冲来个人,跑得尘土飞扬,到白凤翎前定住了,急促道:“神仙,你瞧瞧我娘子吧,她,她肚子疼!” 原来是张木匠,身上尽都是木屑土灰,头发乱作一团,唯独眼睛晶亮,都要溢出泪光来,白凤翎便想起他娘子有了身孕,还是自己低头看出来的。那时候张木匠知道了之后,把手搓了又搓,在身上拧了又拧,才敢小心地贴到肚皮上听一听,又不想在众人前表现得太过急切,可左右脚已经来回颠了起来,脸上的笑已经止不住了。 她人在这里,元神往那边去,察看一番,发觉他娘子无碍,便有心逗他,敛眸掐算一番:“不好,有大劫难。” 张木匠愣了一下:“什么!” “大人孩子只能保一个!”她也不说原因,只先胡说八道起来,张木匠一拍额头:“你这人胡说什么!当然是保大人了,我还没有见过孩子,又没有和他的情分。” 白凤翎先是错愕,便是赞许,点点头:“也是你心思良善,你娘子和孩子都安好,我吓你的罢了。” 张木匠便恼怒起来:“你这人怎么拿这事开玩笑!你不知道你们神仙说话都很灵的吗?” 神仙说话都很灵是什么意思?白凤翎微思索,便低头笑:“那都安好。” 这句安好得了张木匠的心意,他点着头:“神仙可莫开玩笑,我们凡人经不起折腾。” 白凤翎苦笑,苏歆便道:“师傅,她是怕你对师母不好,想考你是不是个老实人,如今放了心才肯祝福给你的。” 张木匠行了一礼,白凤翎却受之不起,往后退了退,张木匠便喜气冲天地去了。背影倒是敦厚,两人看了一阵,白凤翎转头看看苏歆,又笑了笑,并不言语,跟上张木匠去了。 连续几天,照旧过活,白日苏歆与张木匠学习,晚上学习灵力的运行,苏歆底子薄弱,好在灵力深厚,白凤翎也比不过人家的灵力储备,进步倒也是飞快。 东头第二条街已然拔地而起有了个模样,还是显得萧索,但那边的人也都拖家带口搬回去,连带乡邻一并照应着住下,这边的人便少了很多。白凤翎和苏歆的破屋便空下了,偶尔将院子用作做饭的地方,搭了的灶台未拆,一桩桩并排杵着,像竹筏半截切开。还没到开伙的时候,三三两两的妇人已经端了盆来洗菜。 下雨那天,晌午时,地皮热得像害了病,呲呲冒火,干活的男人也倦怠些,和家中的老狗一样伸舌头喘着气,话也说不出来,只闷热异常,料定要下雨了,叫妇人们起身收拾东西,能盖上的盖上,菜园子和草房顶。 看见天气不好,众人就没有开工。张木匠还在墙边挖沟引水,一铁锹下去还没拔起来,雨点就往地上甩了,噼里啪啦惊起鸟来,老狗蜷缩窝中。屋内听得他娘子说晚上吃粥的事情,细细碎碎的,脸上便带着笑,铲起一锹土扔出去,落在一双鞋子上,他一抬眼,瞧见他的小学徒傻傻地杵在他眼前。 “怎么了?” “我——师傅,我,我——”小徒弟委屈极了,可又不敢哭出声来,嗫嚅半晌,张木匠转头铲土:“有屁快放,磨磨唧唧像个娘们儿。” “我闯祸了。”小徒弟生得唇红齿白面容清秀,年纪不大,身量未足,吸着鼻子不敢哭,见张木匠扭头,才吞吞吐吐道,“我和小神仙打起来了。” “因为啥?”张木匠直起腰来,想起苏歆的样子,像个男孩子似的。不过孩子们的事情想必就是玩闹,他也并未放在心上。 “我看她不像神仙,故意说她。她也不搭理我,后来九郎来了,九郎也调戏她,她就恼了。九郎说要把她抱回家做娘子,她也不搭理九郎,九郎就把她抱回家去了。” 九郎是当地有名的大流氓,不学无术不干正经事,偷鸡摸狗调戏良家妇女,这次大动荡没把他压在房子底下也是老天无眼。奈何九郎长了张好皮囊,风流俊秀,躲在女人屁股后面也让他活到了现在。 张木匠呼一口气:“然后怎么着?一口气说完!” “我偷偷跟着去看了,小神仙和九郎大吵一架,提了刀要杀他,他就跑出来了。我怕小神仙闯祸,去夺她的刀,结果一拉扯,刀砍到小神仙胳膊上了。” 张木匠悚然变色:“她现在在哪儿?你们胡闹什么!” “小神仙藏起来了,让我不要跟人说。”小徒弟哇一声哭出来了,“好多血!” 魂儿终于回过来了,小徒弟说话这么长,张木匠急得就想给他一巴掌。可看雨越下越大,把这小子浇了个落汤鸡,也不忍心责骂,抬腿踹他屁股:“进家去跟你师娘做饭去,你还能干成啥!啥时候的事儿?她藏哪儿了?” “不知道,她就跑得可快了,往,往北边去了。在九郎家那边儿——”小徒弟边哭边抹泪,雨水泪水混为一谈,连鼻涕都源源不断,“哇,我要遭天谴了,我杀了个神仙哇!” “闭嘴了!”他扔下铁锹,跑出去两三步又回来抓住了,握在手里掂了掂,去敲白凤翎的门。开门的是南边的婶子说正在洗菜呢,没见神仙回来,他便拍拍额头,叫了几个男人冒着雨往九郎那边去了。 九郎家独门独户远离众人,还在个半山坡上,到那头去踩着泥泞小路,急火攻心又摔了好几跤,张木匠暗道要把九郎拉起来揍一顿再说,却在路上遇见了个失魂落魄的吊儿郎当的人——不是九郎是谁? “过来!”他把九郎喊过来,九郎歪斜着身子走到他眼前来:“难得见面,我可没敢摸进你家窗户。” “放你娘的屁,我问你,你今儿个吃了什么胆,你调戏谁不好你调戏个小姑娘?啊?” “哪个呀?我今儿调戏的,东西南北各五个,天上飞的地上跑的水里游的——”九郎往天上一指,“今儿有个天上飞的,要拿刀杀我,你是为这事儿来的吧?甭费劲啦,当人就操心人的事儿,当神仙的才操心神的事儿呢。”说着嘿嘿一笑,搓搓手背上的泥,朝张木匠吹了一口,摇摇晃晃地走了。 “她往哪边走了?”张木匠喊。 “东南西北中!胡了!”九郎回身嚷嚷,脚下一滑,摔到泥地里一个狗吃屎,带着泥水爬起来,身子一抖,从袖子里把手拔出来,举高,“她没事儿,回吧。” “你别糊弄人,那可是个小姑娘,你个禽兽不如的东西。人在你那儿吗?” “大神仙把小神仙带走了,叫我知会你一声儿,回哇,嫂子热炕头等着呢,我又不是蠢蛋,谁蠢蛋谁知道,走了走了——”噗嗤一声,又摔进泥里,一个踉跄滚下山坡,撞在一块儿石头边上,揉揉脑袋。 目送一行人迟疑一阵,转身走了,他才爬起来:“神仙,您也太记仇了,都照您说的做了,就别让这小东西咬我了。” 衣裳里钻出一只毛茸茸的小兽来,扇着翅膀往山坡背后摇摇晃晃地飞去。雨水打湿翅膀,它也摔在泥里,滚了一身泥,却还是挣扎着扑入另一人的怀中。 那人在雨中撑开光罩,干爽洁净的一身衣裳却被这小东西蹭得不能入目。 白凤翎揉揉白小苏,放它继续寻找,然而雨天气味交织,白小苏也不能追到苏歆逃去哪里,也不知道苏歆怎么想,要伤人却伤了自己,背地里偷偷摸摸藏起来—— 以自己为中心展开一张网,披散开来,元神也没能搜索到,白凤翎心惊肉跳地像害了什么难愈的病症,放出白小苏去,身后展开薄如蝉翼的网,伸着触角延伸。她从未试过抬起如此大的网,将天上的雨水都挡在外头,依照自己的灵力决计不能如此,药丸也已经吃完了,手腕抖了又抖,抬起极高的水帘,隔出一片清净的地方。 从南到北,从东到西,雨停得突然。 九郎在山坡上走,不敢回家,突然瞧见雨停了,再抬头,一层薄薄的罩子将雨水挡下,不知雨水流向何处。他惊了又惊,暗自咬咬牙,冲着和白凤翎分别的地方手脚并用地去了。 脚下仿佛沾了一泡稀滑的狗屎,山坡泥泞,走一步摔一步,滚成了个泥猴,再没有半点儿俊秀,白凤翎近在咫尺,可他就是爬不过去。 突然,那小东西往南边奔去,空中的光罩刹那间消失了。 那抹白影就摔在了泥里,神仙摔跤也是很狼狈的,和凡人没什么两样。 九郎连滚带爬地去了,白凤翎身上一层薄薄的光,他咬牙点了点她的手背,她反应极大,手指一抬,一股未名的力气把他打飞出去,后背亲树干,叭一口,他摔得像偷情失败。 这时候他终于瞧见了神仙也是极为可怖的,呕着血,身后的树木立时被抽干了生命,枯死倒下。他惊慌跑了十几步,又咬牙挪回来,低头道:“神仙,我想学法术!学了法术,就能起死回生!我能帮你什么?” “我不是神仙。”白凤翎挣扎坐起,“也不教你法术。” 一阵嗷嗷声传来,循声而去,那毛绒绒的小东西在一棵树下蹦跶起来,急切地要继续走。九郎心念一动:“嘿,那我就去把小姑娘抱回来做娘子啦?” “你敢——”白凤翎又抬手,九郎却厚颜无耻一笑:“我去找小娘子啦?” 白凤翎摔了一下,身子颤抖得厉害,九郎跌跌撞撞奔向白小苏,小兽急急地去了,他跟在后头,前头冷风渐起,比这雨天更冷,沁入骨髓,他突然后悔起来,把自己这凡人妄图勾搭神仙的念头斥责一番,却还是摔了两下,跌入一道山沟中。 落叶堆积几年,腐臭发热,摔入其中,几片尚且新鲜的枯叶落在鼻尖。白小苏展开翅膀,被雨不断地拍入枯叶中,却还是抖落翅膀起来,顺着这条沟渠往前飞着。 九郎踩不到地面,只得艰难往沟边上爬,好容易脚下挨着地,匆匆跟随白小苏。 山沟尽头是一轮颜色极淡的大圆,又很远,又很近,怎么说都好。 那大圆变得愈发红了,愈发热了,简直像日出一般——但这可是南边,而且这可是雨天。 雨水拍打在脸上,模糊视线,九郎探手,那温热近在咫尺,变得灼烫起来。 山沟里的落叶被撕起,混沌卷得漫无边际。 白小苏的翅膀突然变长了,身形也长大了些,有小狗大小了,翅膀有力,飞得更高,迎着“红日”而去,像只鸽子掠向夕阳,剪开混沌,把九郎留在那片混乱中。 118、霞照城17 阿武向来以自己给天岚宗供给蔬菜为荣,修仙界的事情他不能说知道,却也能摸到一二。譬如,天岚宗是天下正道门派中最厉害的。这件事,他已经向镇上的所有人说过二十多遍了。 “不说那别的,单说这天下的仙君,那可是纯纯的神仙,吃饭都吃金子的神仙,怎么就不去别的门派,单单来咱们这片地儿?”阿武把膀子一挥,大有叱咤风云的豪情,“还不是因为咱们这地儿风水好?你们知道青龙塔怎么就叫青龙塔么?” 围观众人听多了他在这里说话,也就见怪不怪。外乡来的人却是头一回听,青龙之地修仙的人多,是有名的。十几双眼睛盯着看,他便清清喉咙:“那可是四神兽,青龙府上,青龙何等模样,身长万丈,眼睛就大宅子那么大,尾巴一扫,别说山头,这片地儿就都没了。青龙在的地儿,风水能差么?你看我老家玄武地,臭樵夫一个,来了这儿,沾染了宝地的风水,如今,天岚宗那些弟子,可都吃咱的菜,攀上天岚宗,你家就有仙缘,保不准几代孙子后头,就有人能成仙呢!” 说到兴起,他双手叉腰,摆出气吞山河的样子,大声道:“你们可别以为我这是敞开肚皮随口胡诌,这可是亲眼见着的。攀上仙缘,小狗也能成天狗。你们还记着前些日子走丢的王家那小孩么,我前天见了,穿一身白衣裳,和天岚宗的人一模一样,好家伙,自己得了仙缘修仙,砍树不用斧子,挥手就倒了一大片。去年他还巴巴地讨饭呢,如今都换了样子了。” 阿武字字铿锵句句有力的演说向来是以意犹未尽结尾。他已经琢磨过了,把话说得明白就没有味道了,每次都留个尾巴,谁问也不说,这样这故事就讲不完,他就一直是众人中心。 装车的时候,他心里咂摸自己是不是言过其实了,他又没有见过青龙。但转念一想,王家那走丢的小孩儿穿白衣服他可是见着了,这还能有假?放下心来,吆喝着,数数数目,七十车,各自计算好了,放下心来。 领头吹号,号声响亮,车队启程,往天岚宗后门去。 阿武脚步轻捷,越走越是得意。走出小镇,到达郊外,穿过小河,进入野地。荒郊野岭,上午的日头照得,众人没有躲避之处,多已汗流浃背。阿武催着众人赶路,突然他的管事扯了扯他袖子,努努嘴。 往那头瞥去。见地平线后,冒出一群人来,身着白衣,刚刚还极远,一瞬间就离得很近了。 阿武眯起眼睛打量一番,笑道:“你这老东西,这可是贵人。不然你说我们送菜给谁?” “不,哥,我觉得,我觉得,这些人不像仙人——哪有仙人一身血味儿,呛得慌。”管事极为小心地提醒,皱着眉头,但一转眼这些人已经到眼前来。 阿武一抬头就看见了王家失踪那孩子,在人群中,这队列排得方方正正,一眼就能瞧见每个人的模样。像是模子里刻出来的,冷冷淡淡的。 他上前行礼道:“小的阿武,正要去给诸位仙人送菜呢,给各位仙人问好。” 躬下腰去,再也没有起来。一道血飙射开,车队登时散乱,犹如热锅上的蚂蚁。 这片白,像涨潮吞没海滩,将这片车队淹没,剩下一具具尸体。 这些白衣人最后三排扛起尸首,装进麻袋,堆成一堆,过了一阵子,来了一群黑衣人将麻袋带走。 而白衣人早已消失走远了。 若是妖莲夫人在这里,必定能发现,这些白衣人中,有不少人应该是她身披黑衣的鬼帷帐门人——死在极心岛的那批,如今一个不少地换了身装束,出现在天岚宗附近。 当然,她并不在这里,还在城主府因为找不到白凤翎而表面矜持内心狂躁,一天比一天骂得难听,边骂白凤翎边得处理琐事,听说某某某重要门派的掌门已经来了,便换成一张笑脸扭着腰出去,像招徕客人的侍女。 白凤翎在哪里呢…… 一轮红日愈发明艳,她不知道从哪里来的日头从南边升起,照到自己脸上,灵力歇斯底里地咆哮着,奔腾着,生生压下了那因为过度使用灵力而泛起的毒。 雨水中掠过一轮白影,如白鸽掠过山头,奔向日头,红日膨胀,遮蔽三分之一天空,白凤翎瞥见白小苏倒在地上摔下了,扑上前把它抱起来,搁到石头下遮风挡雨,见它牙齿长成,小狗大小,翅膀收起,已然有力不少—— 只是睡下了,呼吸均匀。 又往日头奔去,红太阳中,一团洁净到不能直视的光蜷在一块大石头后。 那光中心,苏歆趴在石头上,任由自己发光,却昏睡不醒。 她上前,被那光刺伤了。那光明明洁净柔润,却还是像针一样扎了来——她深吸一口气,抬手兜在苏歆灵台中,瞧见那一抹小小的水花在灵台凝着。 白凤翎大喜,这是炼气期巅峰了,该辟谷了。 这水花是苏歆的意识实体,自己的意识侵入,叩问苏歆怎么回事。 灵台寂静一片,无人应答。 灵力在苏歆体内运行一周,没有任何异样—— 针刺愈发疼了,她这辈子就在各种各样的疼痛中消磨生命,但非得有个理由活下去。她睁开眼,置身这轮太阳中心,她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如果司典大弟子在这里,兴许能从典籍中寻找方法。 她猛地想起在自己昏死过去时,在极心岛,苏歆如何大着胆子把自己的灵力牵引出去,互换灵力使得平衡——这虽然只是双修的一种,但灵力相差悬殊就有危险。而且,苏歆体内的灵力十分平静,除了多出来的小水花之外,与往常没有任何不同。 放出元神,侵入体内,元神人形,护了水花,以灵力探查,还是没发现任何线索。 后背沁出血珠,浸透衣衫,一片血污,白凤翎暗道她这分神期高手全无用处——手心结印,将自己的灵力灌入苏歆灵台,再封死,以灵力护送元神行进。 如此一来,她体内没有元神,只剩肉身,她不是炼体的人,如果元神出了意外,她就会灵力尽毁,化作寻常凡人。修仙界就再也没有她白凤翎的名字,如果元神被暴力拆毁,她肉身也会随之烟消云散。 元神离开水花,沉入灵力之海,浩瀚无边,白凤翎灵力护体,不敢多看,直直坠入深处,却发现无论如何都走不到底。 一直沉下去,元神精疲力竭。 透过水,她终于站在苏歆的视角发觉,灵台中有轮月亮似的东西,无比皎洁。 那是什么东西?她探知它,却被重重反噬,元神削去半截。 灵台外,白凤翎跪下,摔倒在地。 那月亮——白凤翎格外小心,以灵力为旋风,缠裹元神,靠近它——它硕大无比,和那红日颇为相像,通体光滑—— 照理说,白凤翎和苏歆是事实上的双修关系,灵力亲和,不会被打,但她四次靠近,都被击伤,元神伤痕累累。 四次靠近并不是全无收获,她渐渐意识到,那月亮比灵力更为精纯,但具体是什么,她并不清楚,只知道那东西对她没有恶意,否则迎接她的便是铺天盖地的恐怖威压。那东西像是有自我意识,又像是没有,只是轻轻一击,她便有些受不住。 凡人到底是不能和莲灵相比。 那是一团不能启用的力量。 第五次靠近时,她看见了里头缠裹着什么东西——长发如海藻般裹紧躯体,是个少女的样子,蜷着——静静呼吸。 “苏歆?”元神静静悬浮,想去看一看。 “不是。这是莲灵。” 灵台中有人回答她。 声音不男不女,不高不低,不粗不尖,不起不伏。 “苏歆不就是莲灵吗?”她问道。 “莲灵生生世世,苏歆一生一世。”那声音回答她,“你不要再靠近。莲灵无意识,会伤及你。” “苏歆在哪儿?”她颇为急切,却又不能轻举妄动,“你又是谁?” “我是莲灵。” “我要找苏歆。” “她已开启了修仙的门。她必须回到莲灵身份上来。莲灵与她融为一体,她将举世无双,无人能敌——” 白凤翎顿了顿:“有什么好处?” “她将自保,你们绝不能伤害到她。” 那声音顿了片时,白凤翎也没有说话。 “你是欲,我记起来了。你想成仙,你必定会伤莲灵。莲灵生生世世被云端利用,云端——你还没有觉醒,走吧。以后苏歆和你没有关系。” “你满嘴胡说八道些什么,把人交出来!”不知为何,胸口一阵火起,像吞了火堆,被烧在惩戒的祭坛上。白凤翎按捺情绪,认定了里头蜷着的人是苏歆,可她直觉这声音没有欺骗,她听不懂,却记下了,“我是她师父!我是——” “灵台中有你的印记,眉心中也有你。如若没有,我早就杀你了。”那声音照旧平淡,“走吧。你白凤翎不过一生一世,欲却是生生世世。” “你到底在说什么?我只知道,她受了伤,淋着雨,外头变了天——南边升起了一太阳,她在一块儿石头上,我来救人,你却在这里胡说八道!” “拿你的元神为引,引渡苏歆从莲灵身份脱离,她就能醒。那时候莲灵藏匿,你们都可安全。她照常修仙,只是,你的元神回不去了。”那声音沉默片时,声音四平八稳地提了建议,“你是欲,来自云端,只要投靠青宁,就能解毒。之后你的桎梏解开,回归你本来的身份,照旧成仙,何苦与莲灵纠葛?” “我不是什么欲,你也不要胡说八道——” “你心底信了,因为快到那时候,红帝会亲自来见你。”那声音道。 白凤翎瞪眼:“就算是吧,怎么引渡?” 那声音怔了怔:“你将变成凡人。” “怎么引渡?”白凤翎以灵力撑起元神,耳边听了那声音指引。 将元神拆开,拆骨去肉,成极细的丝丝缕缕的东西,探入月亮,兜住了那长发的小人。 小人如壳,蜕出一朵小小的莲花,顺着细细的丝,游出月亮。 莲花融入水花,静静地悬着。 细丝融入灵力之海,白凤翎睁了眼。已经不下雨了,日头也消失了,白凤翎撑脸想了想,觉得自己有些自私,但还是扯开苏歆肩头,发觉那莲花已经不见了。 挺好的。她松一口气,思想莲灵所说,却没能明白其中真意。抹了唇角的血,后知后觉地发觉,若是她再次毒发,苏歆的血就不管用了。 但是她没有灵力,就也不会毒发了。 抬手,比以前更沉,她起身转了一圈,先习惯习惯身为寻常人的样子,又下意识地摸了摸脸,没有一瞬间变老,才松了一口气。 “我做了一个梦。”苏歆软软地翻了个身,从石头上滚下来,落入一片杂草中,扒拉了草,“梦见我受伤,你来救我,之后,我就醒了。” “可能因为你救我太多次,而梦偏巧爱将现实倒过来。” 白凤翎说,撑脸笑了又笑:“你怎么和人打架?” “都是他的错!”苏歆起身一指,白凤翎回眸,一个泥水里滚出来的人颠着步子走来,身上沾满了腐臭的落叶,结结巴巴道:“两位神仙可还好?小的来赔礼了,是要小的侍寝还是——” “你真讨厌,登徒浪子又惹人烦!”苏歆抄起石头打过去,九郎闪身躲开了,笑嘻嘻地逗她,“小神仙长得可真水灵,给我当娘子吧?” 白凤翎摸起石头,抬手正中胸口,把九郎打了个趔趄。 虽然没有灵力,准头还在。她暗自得意,微微笑,背后却牵着疼,她微抿唇不言语,只眉心蹙了一下,便又如常。 作者有话要说:还记得青宁仙君说,不能让莲灵修仙吗…… 就是这个道理。 就是从辟谷开始算正经修仙。 九郎的便当还没热好。 他会活好久好久。 119、霞照城18 白凤翎若是灵力还在,绝不能容下有人调戏苏歆,但如今是个空架子,身后又疼,一时间竟然也没能做什么。 苏歆拾石头打人,打得他落荒而逃,白小苏抖了抖皮毛起身,蹭蹭她腿,她蹲下身子:“你怎么这么大了!你偷吃什么了!” 竟然什么也不记得了。白凤翎暗忖是好事,却又迟疑之后如何对苏歆说明此事。自己没有灵力,也无法探入灵台,苏歆才到辟谷期就发生了这样的事情,她也不敢叫苏歆继续修炼——突破得这么不合时宜,猝不及防,带来极大的伤害。 九郎在远处看了两眼,又绕道过来,到白凤翎身后,央求道:“好神仙,求求你,就允了我吧!我当牛做马,再也不碰女人也成。” 因着贴得近,虽然隔了石头,却仍旧显得亲昵。落入苏歆眼中,只觉刺眼,凝了一块小冰块,飞向九郎,准头不好,却还是扑了他一脸。 “凉快!爽极!”九郎抹脸笑,苏歆上前给他一拳,直把他摁倒了厮打起来。 “呸!给你脸了,登徒浪子,还敢轻薄我师父,白小苏,咬他!”她打了十来下,对方也不还手,嬉笑着看着心烦,苏歆实在体弱,打不过人家,便支使白小苏。 白小苏撵着他跑,跑出去大老远,他鬼哭狼嚎地跑远了,远远看一瘸一拐了,白小苏回来邀功请赏,脑袋已然有了它爹的模样,有些威风,摇头晃脑地等苏歆摸,苏歆却一扭头,瞥见白凤翎后背。 “这是怎么啦!”苏歆掰她衣裳要看,她又遮掩不肯,一来一去拉拉扯扯,白小苏不满地呜呜一声,苏歆才揉揉它,“你瞧你没用的——” 脑袋却又偏过去,巴巴地装了可怜,想叫白凤翎心软,就给她看看,但又觉得看了也不知道什么,只好说,“我该摘什么药草呀?” “不知道。”白凤翎没琢磨明白那轮红日究竟是什么力量,后背虽然针刺疼痛,已经过去了,但仍留余威,丝丝缕缕地扎进来,像在后背碾过一排麦芒。 苏歆迟疑着,四下瞧了瞧,低头道:“我的血包治百病的,叫我瞧瞧吧!” 如今可不是了。但白凤翎没想好怎么说,摇摇头:“倒是不疼,想必已经自然好了。再者,你就要辟谷,不准流失血气,走路也要小心些,不许与人打架。回去找人赔罪,吓坏人家——” 苏歆讷讷低了头:“那也叫我瞧一瞧。” 执拗不过,白凤翎转身,背对苏歆,解着衣裳,又颇有些担忧:“四周没有人吧?” “没有没有,白小苏放哨呢。”苏歆说。 这话一出,倒像是二人在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似的。白凤翎喉头一动,犹豫一下,将衣裳又系好了:“赶快回去吧!雨停了,不知要如何麻烦呢。” 苏歆嘴唇翕动着,欲言又止,轻手轻脚地拽了她身后的衣裳,白凤翎回身,敲她一记:“还说别人,你倒是个小登徒子了!” “我看伤口嘛。” “那你教我?”白凤翎扬起语调,特意咬重,唬得苏歆以为真是好了,忙不敢打这主意了。只是走在路上,白凤翎与从前不同了,哪里不同,她说不上来,目光胶在她身上,见她不气不恼,也不责怪自己与人吵架,有心拉拉她,无意扯到白凤翎身后隐藏伤口,惹得白凤翎立时绷了脸,额头有些冷汗。 她呆了一下,白凤翎却伸手,她犹犹豫豫地捧了,不知道白凤翎怎么了,手心冷汗,白凤翎反手牵她,朝前走去了。 好像小媳妇被人牵进洞房似的,苏歆忐忑不安,越看白凤翎越不对劲,偏白凤翎死死拽她,叫她不能扭头细看后背。 真是受伤了,却又不说。不过白凤翎从前被她打断腿后来还好好的呢,想必不是大事,是她大惊小怪了。 从南边回镇,隔了太远,一时半会儿走不回去,又见东边又积了一层厚云,像泼了灰一般暗沉,想必是又要下雨。 四下打量,寻见一处山洞,苏歆拍拍白小苏道:“快去瞧瞧,里头有没有怪物,先避过雨再走。” 白凤翎凝神,想到自己后背那不知形状的伤口,连对症下药都机会也找不到,如今淋雨就更是雪上加霜了。默许苏歆拉了她往前跑,白小苏在山洞里溜了一圈出来,看来没有什么危险,苏歆率先进去,看了一圈,招呼她过去。 她踩着细碎的步子走去,外头一道惊雷,果然是要下雨了。然而惊雷后,她敏锐地探查到了空间交叠之处——竟然是阵眼! 她如今元神消亡,功力回炼气期,连苏歆都是不如,除了护住自己不让体内剧毒伤害别人,也没太多用处,炼气期可是连修仙的门槛都没踏入。 但从前大能的法术仍在,虽然无法使出来,却仍旧使她灵力敏锐超乎常人,但此时查探到阵眼,竟然也没灵力可打开了,她黯然笑,以为是命数使然,苏歆说得有理,就在此地忘却前尘往事好了。 山洞中凄清一片,苔藓丛生,幽幽冷寂,一只蝙蝠掠过白凤翎,惊慌离去了,于是她不再深入,寻了处平坦干净的地儿坐下,一手搭在石头上,斜斜靠着,将衣摆抹平了。 苏歆回身跟她,跪坐她眼前,雨水随一声清脆一跪,噼里啪啦降临,外头渐渐蒙上一层极为朦胧的雨帘子,看万物都一层浅淡的轮廓和加深的颜色,像画似的。 她贴到白凤翎耳朵,小声道:“以前下雨,我和大牛二牛出去玩,踩着水,一身泥,雨水过了就有蚯蚓,捉了拿去钓鱼,能钓到很肥美的大鱼,没有刺。拾掇拾掇,扔进锅里,只加一点盐,盖好盖子煮烂了,就能得一锅好喝的鱼汤——很养人的。” 白凤翎瞥她:“辟谷期不准吃东西。” 苏歆懊恼:“我想让你尝尝。” 白凤翎笑:“我知道。” 她眼睛弯了弯:“青龙塔底,有一片竹林,春天的那四年,弟子们都去偷挖竹笋,因着没有荤腥,大家就只把笋和萝卜一起煨了,沾山下特别鲜甜的酱油吃。配酒很好,师父偷偷酿酒,藏了酒窖,常送我酒,有一坛子最好,是秋天藏下,春天打开,叫清欢酒,酒气浅淡,又清冽,后劲很大,喝了两盅就要睡下了。” “我不喝酒。”苏歆还是颇为认真,“只是你说吃的,我饿了。你说要我辟谷,又故意馋我。” “那你也故意馋我了?”白凤翎笑,抬眼望外头,“出去了兴许真能钓到鱼。前些日子我瞧了四周,东边有河。” 苏歆眼睛一亮,随之又黯淡下来。 “吃一些没有关系,辟谷期前需养好血气做足准备,你才受伤,先养回来。”白凤翎笑,眼神自行耷拉到苏歆唇上,毫无血色,有些涩,指尖轻点,不自觉地揉了揉唇瓣——眼神恍惚一瞬,被自己这突如其来的欲念惊了一跳,缩回手去。 眼睛湿了一片,她撑脸笑了又笑,苏歆却蹭到她怀中,有样学样地以指腹摩挲她的唇瓣,从左到右,点在唇角。蜻蜓点水,仿佛引人入梦,想了想,轻轻咬了她一口,嬉笑着看她反应。 白凤翎只是笑,任由她胡乱亲着,摇摇头,把那旖旎念头抛去,专心听雨,雨帘遮掩洞口,外头朦朦胧胧。苏歆不懂男女之事,也就只是亲她,眼神纯良,倒叫她觉得自己十分猥琐。 怀里有个人压着,背后沉沉地疼,她哄苏歆睡着,还没哄好,白小苏睡着了,呼噜呼噜低吼,白凤翎点点它眉心,笑道:“这可真是——好孩子。” 苏歆折腾着翻了个身,转头看看白小苏:“这我干儿子。” 白凤翎笑。 后背的疼痛渐渐减轻了,但仍旧不容忽视。她轻轻推了一下苏歆,轻声道:“帮我瞧瞧后背是什么伤口,我好对症下药。” 苏歆立时弹起,跪坐她身后。郑重其事,呼吸一板一眼,眼珠子也不转了,直勾勾地盯着她瞧。白凤翎被她传染,后背紧绷,缓缓解了衣裳,一路耷拉下来,一层层堆叠,衣料的声音极为清晰。 “没有伤口。”苏歆迟疑道,“很,很好看。” 白凤翎回身,似乎是有些不信,可后背确实在疼,难不成之后会自我消解? “发生了什么事?”苏歆细心捏了衣裳轻轻兜在她肩头,又有些不舍似的多看了两眼。 “没事。” 看来是要等等,若是能自行散去就好了。她微振肩膀,要披上衣服,薄薄的里衣被扯了一下,她轻咬牙,“干什么?” 苏歆迟疑不定地凝视了她的后背,白得耀眼动人——衣服后背却被血浸透,红得很脏。 背后像是有蝴蝶展翅,骨头耸起又落,带起一阵眩目的震颤,肌理清透,柔软——纤细,令人着迷。 她怕白凤翎打她,但想,以后就难得能见白凤翎脱衣服了,豁出去最后活一次似的,毫无血色的唇轻轻压在背后,中心一点,擦着后背掠过,吻了吻肩头。 像被击中,白凤翎愣了许久。苏歆难道——她不敢想,果然这是个得寸进尺的姑娘,是该纵容她呢,还是该制止呢?一时间迷惑了,被这自尾椎骨炸起的酥痒吞了,难耐如火撩拨身体,再次升起,可后背疼痛,清晰传过来。 肩头一阵风,苏歆寻她脸颊,软软的嘴唇像玫瑰寻找夜露,透着股不明来由的风情。 一只手突然就绕开她遮挡胸前的衣裳,从下摆伸了进来—— 白凤翎直绷紧了身子,脑中闪过千万个念头,最后还是任由欲念横行,抿嘴,接了苏歆的吻。 那只手停在小腹了,一股灵力慢慢地侵入灵台。 若苏歆进来,必定就看见元神没有了。她还没想好怎么解释,只好捉了她的手往下挪。 苏歆呆了一下,脸上炸红一片,松开白凤翎,却被反压在身下了。 近在咫尺,她结结巴巴道:“我,我我晓得的,这这这,不是双修。我只是想看看是不是……灵力,灵力才有伤……” “你教我用灵力?”白凤翎笑,苏歆当然知道她没那本事,脸更红透,绞尽脑汁,又想,又不敢,又怕,白凤翎热情起来,叫她受宠若惊了,生怕是梦。 “我,我小时候,偷听人墙根,人们说,做,做那事,可疼了。”苏歆干巴巴地拒绝,可又咽了口唾沫,又没有见过,她心里痒痒的。想让人家各种对待她,又怕白凤翎觉得她不知廉耻是个登徒子,“要,要成亲的。” “你怕疼?”白凤翎低低笑,捏了她的手指轻吻,“我不怕。” 苏歆立时领会,眼睛湿漉漉只怕做梦,便捏了自己一下,果然很疼,便细声细气道:“你能教我吗?你疼了,就打我——” “想要我么?”白凤翎尚存最后一丝矜持,重归凡人,一切忐忑不安都未尘埃落定,却还是透着股横生的妖孽姿态,却又似乎想拿这事,确定苏歆和她活在一个与世隔绝的世界中——媚眼如丝,她压在苏歆身前,任由交杂自我放逐,她果然不是个正道弟子,白白压着欲念,只会叫她近乎魇着—— 苏歆口干舌燥地点着头,猛点头,右手一下子被抓到人家胸前,理智离家出走,穿过白凤翎散下来,柔润的长发,走过肩头,划过峰峦—— “我教你。我实在是个坏人。”白凤翎低语,“一天到晚都教你些什么——” “我会学——”苏歆含糊不清地应她,“只教我一个,只能有我一个。你喜欢我,你是我的。” “是你的。”白凤翎彻底死心塌地地纵容了她,丢盔弃甲一败涂地,全身心都放下戒备,下了她最后一道命令,“摸我。” 作者有话要说:张爱玲说……通往女人灵魂的…… 我不说了。 像是确信某种关系,白凤翎可依靠的没有了,就…… 我身为一个作者不应该解释的!但是我怕你们不喜欢她,我很喜欢白凤翎的。不要讨厌她。 顺带这章是手机搞出来的,第一次手机码字,感觉尚可。 会一口气写到完结,大家多多支持呀! 120、霞照城19 雨声渐息,天色已经暗了下来,九郎爬过山坡,寻寻觅觅,瞧见一处山洞外晾着一件素净的外衣,越看越眼熟,手脚并用,上坡摔了一跤,噙着笑,撞见个人。 人还是那个人,扯了外衣披在肩头,松松垮垮地搭着,青丝散开,压到衣领下,步子很轻,眉眼低垂,红唇艳得超乎寻常,神情还是冷冷清清的,眼睛里渐渐汪出笑来,回身看了一眼,引了一只毛绒绒的小东西,走到他旁边来,没有搭理,直往前走了。 “神仙!”九郎立即追过去,那人回身瞥他,眼神变冷,九郎忍不住打了个哆嗦,往后退了一步道,“神仙,雨停了,天色晚了,您不嫌弃的话,在寒舍过夜,明儿个再回也不晚——我呢,就滚到别的姑娘被窝去,绝不叨扰您,您看——” 那毛绒绒的小东西已然扑上他胸口,张口便要咬。 “神仙救我——” 那女人似乎心情很好,低低一笑:“别咬死了,出人命要惹麻烦。” 骇得九郎三魂六魄都丢没了,一句贫嘴也说不出口,趁这毛绒绒的小东西迟疑的一瞬,像条泥鳅似的一骨碌没了影儿,撒开腿跑得极快,再抬眼看,已经摔到了山坡那一头。 山洞里这才慢悠悠地站起来个人影儿,匆匆扯着衣裳,裹紧了,踩着小碎步奔到小兽旁边:“你慢死了,也不咬死他。” 那小兽,也就是白小苏委委屈屈呜咽一声,蹭蹭她,她只好揉揉它,撑脸颇为怅然:“这个九郎什么玩意儿。我讨厌死他了。” 站着的白凤翎还是笑,伸手揉她:“不要惹麻烦。” “我没有。”苏歆豁然起身,直视白凤翎,又把自己憋红了脸。 雨声时骤时歇,白凤翎比雨更反复无常,就是刚才,这个女人,这个女人引诱她!惹得她巴巴地学,还没学会,才尝到一点甜头,就不小心撞了白凤翎后背,白凤翎后背有伤,她就不敢造次,等回过神,早已实实在在地落到了人家手里。 雨打枯叶声渐次入耳,白凤翎声音细糯地央求她:“我后背疼,你松开我。”她一时糊涂,竟然就忘了白凤翎欠着身子,碰不到伤口,迷瞪着点了头,身子一沉,就被人压倒了,再回头,就发觉也不是很疼——白凤翎倒是这时候温柔,叫她一步步就跌进去了,也忘了是她想要白凤翎,满嘴大放厥词说人家是她的,到头来,白凤翎还是蛮横无理又霸道又欺负人。她尝到一点甜头,白凤翎就要讨回一百点甜头,啄她舔她咬她揉她,不知从哪里学来的这一千种招数,想摸哪里摸哪里,想亲哪里亲哪里,她整个人溃败又化成一潭春水,除了轻手轻脚地回抱了一下,之后的回应都软得没有气力。 偏偏白凤翎又虚伪,就是趁她意乱情迷已经死死攥了衣角拼命要融进眼前这个可怕的女人的时候,这女人就在耳边细声细气地问:“你想要吗?” 脑子里仿佛有另一个人了,那人不是苏歆了,那人就不顾白凤翎特意来羞她,特意逗她,也不顾白凤翎根本也不听人的话这件事,就撬开苏歆的嘴巴软软地求她:“想。” 白凤翎还是坏心眼,不知是逗弄她,还是逗弄那体内陌生的自己,揉着她那里,软软的,又若即若离,小声问:“想要什么?” 从前,苏歆虽然单纯却还是有一点坏心眼,不过是和少年们挤在一起略微明白一点,却从不知道自己也有这么一天,被压在身底下折腾,像朵被揉出汁的花,凌乱又破败,要吐出羞人的话——还是被白凤翎算计进来。 “你这个坏女人……” 雨势渐衰,雨声变得缠绵,水流落在石坑中,潺潺流水,不绝于耳。 苏歆向那陌生的自己借了个胆子,怯怯地在错落的喘息中,夹了一句“师父……”特意来羞白凤翎。 “师父……”她又喊了一声,白凤翎身子一错,轻轻贴在她唇边笑:“再喊一声。” 她以为是恐吓,偏又胆子大,便柔柔地喊:“师父……” 白凤翎却没有惩罚她,奖励似的亲她:“好。” 她脑子一昏,身子就不听使唤了,她结结巴巴地控诉道:“坏,坏心眼……” 之后…… 之后的事情,她就不肯再回忆了。 甩甩脑袋,理直气壮地看白凤翎,白凤翎披散了长发,又漂亮得夺人心魄了,她多看两眼,就多回忆一点,气得捂了脸:“你这人——” “嗯?”白凤翎懵懂无知似的眨眨眼,凑近了亲她,她又软软地靠近人家怀里,“说话不算话。” “下次。这次真是伤口疼了。”白凤翎倒不是改了主意,就是觉得那时那景,苏歆又软又糯,难得不顶嘴也不讲理,也难得有这旖旎的氛围,她就想欺负人——而且,她总莫名觉得,苏歆顶在她怀中蛮横无理地要求她只是自己的那一瞬,她突然没了把握,不确信之后还是不是能想欺负人就欺负人…… 趁着这大好的机会,她转脸就反悔了,前一瞬才引了苏歆眼底的火疯长,后一刻就不认了,看不见,不知道,再骗一句,苏歆就信了。 被人骗了当然不会心情好,苏歆别过眼去:“我不信。” “那走吧。”白凤翎自然也不哄她,转头便走,理了理外衣,将发丝挽起,白小苏吃里扒外地跟着去,往山下走着,苏歆脾气见长,不肯走了。 走出三步去,白凤翎回头,苏歆往西边看了一眼,蹙起眉来:“我总感觉有人瞧着。” 白凤翎没有元神,自然探知不到,肉眼看不到什么,天色昏暗,如同泼了杯陈茶。白凤翎想了想,喊了一声:“出来!” 果然,山坡那头磨磨蹭蹭出来个人影,绕着圈颠颠地跑来,给她跪下了:“小的可什么都没看见——” 那就是什么都看见了。 九郎笑得贼,怀着一肚子祸胎生怕没人看见,倒是自以为有了些依仗,也认定白凤翎不会真的动手。他跪着,倒是比坐着还得意,这一副傻样摆出来,白凤翎也没了脾气。 苏歆道:“我看见你就来气——” 挽起袖子便要揍人,却又想到白凤翎说不要惹事,便偃旗息鼓,只把白小苏招呼到身前揉着,直勾勾地盯着他。 白凤翎不言语,还在思索。 九郎偏偏是个爱惹是生非的,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地笑,拧巴了一阵:“小的不识相,怪不得神仙跟小人生气。”又转头看苏歆,笑得很是谄媚,“小神仙,小的可是懂不少房中秘术——保准——” 苏歆没忍住,放出白小苏把他追出去到山头那边了。 白凤翎抚掌一笑:“有了。” 苏歆茫然。 “等他回来,我就教他修仙。”白凤翎思忖片刻,还没开口,苏歆便急道:“说好就我一个,你怎么还多收一个!还是这玩意儿!” “我又不授他纹样,不过指点一下。看他胡搅蛮缠,你能甩脱不成?顺遂他的意,还好管教。” “你还管教他!”苏歆觉得管教才是师父看重一个弟子的表现,听得白凤翎要管教九郎,便忍不住回忆自己,并没有被怎么管教,反而被纵容来纵容去,白凤翎都要宠坏她了,如此下来怎么能学好修仙?现在时事不同了,白凤翎身上旧伤未去,又添新伤,她自然是义不容辞地要保护白凤翎了,可白凤翎虽然是拿自个儿教她了,进益不少,可听得她还没出师,就要再收一个,怎么也听不进去,死活不肯。 “你是怕他比你聪明,比你学得快么?”白凤翎故意气她,她果然中计,气得直跺脚:“我虽然笨,可也比他聪明!” “那试一试咯?”白凤翎并没有真心要收徒的意思,只是心中有些盘算,苏歆炸了毛,她觉得有趣,便故意夸赞九郎,“这人虽然龌龊,骨相却极好,是个修仙的苗子,看他虽然胡搅蛮缠,却是会察言观色,又有胆识,若是能好好引导,必能成大器……” 话还没说完,苏歆便气得往山脚跑了,白凤翎暗道她这脾气见长,果然是需要好好“管教”一番,但是她从前也没有摆过架子,一时间对苏歆却是手足无措,心中盘算一番,喊了白小苏回来,特意等了九郎跌跌撞撞地凑过来,对他说:“你若是当没有看见,岂不是不会惹人厌?” “神仙,我看见的事儿,非得抹上笔糊涂账,那可就有意思了,何况,您若是真觉得这是见不得人的事儿,能受我要挟,就不会拿来问了。”九郎这时倒是正经,才正经两三句,脸上就又挂上了谄媚的笑,“何况我九郎见过的姑娘不少,要真是见不得人,我半夜爬有夫之妇的窗户可才是见不得人呢,神仙倒是不一样,以天为被地为榻,堂堂正正光明磊——” 白凤翎伸手拦下了他接下来要夸赞的屁话,沉吟片时,望了在山脚气呼呼地等她的苏歆一眼,裹紧外衣,笑道:“她不喜欢你。” 九郎点头:“那是自然的。” “哄她开心,我就收你为徒。” 白凤翎说。 九郎怔怔地看了一下山脚那人,小神仙眼神那么好,远远看见他,就大喊一声:“想都别想,做梦去吧!” “那我要成了,我该怎么称呼她?”九郎已经胸有成竹了,已经在“小神仙”和“师母”和其他称谓中纠结起来,白凤翎想起苏歆在她怀里,轻声细语地喊她师父的样子,眼神微波荡漾起来。 “喊师姐了。” 九郎愣了又愣,呆了又呆,没能想明白这二人真是这种关系。 但他是什么人,笑容未变,立时反应过来,心底把苏歆供上他师姐这个神位中,笑道:“妙极妙极,师父,我保管把我师姐哄得能拿笑容当饭吃。” “不要这么有把握。”白凤翎先泼了一头冷水,静静地打量山底的那姑娘,暗忖真得借了另一个人拖延,想想苏歆到底怎么回事。 那轮极亮的红日,和在莲灵声音下碎掉的元神都依稀浮现,还有那寂静的月亮蕴藏的陌生的纯粹的强大的灵力的威压。 如果司典大弟子在这里,必然会从典籍中找到些关于莲灵的蛛丝马迹。 还有欲和红帝,到底是什么意思。 白凤翎心事重重地走着,因着没有灵力吊着,每走一步,身子一沉,后背都带起酸楚的针刺的疼痛,眉心拧了又拧,她几乎要抬手自己抚平眉心,想起莲灵帮她拆元神那极致的痛楚,她又觉得这后背的疼不算什么了。 只是,为什么一直都在疼,她就没有消停的日子。她咳了咳,把这些心事都埋藏到内心深处,暗道,如今苏歆与莲灵暂时分开,她也暂时不能离开这世界,稍微有些安生日子。 却不知道会不会有外力来打开这个世界—— 对于空间,她极为茫然,想起西辞镇来,脑子里轰然巨响。 作者有话要说:希望不要被和谐,我这么清水。 121、霞照城20 “西辞镇的阵法在千年前就有了。”两摞书堆压着,屋内昏黑,点了一盏不大亮的油灯,少年从书堆中抬起眼,抄起两本书翻了一翻,浏览一遍,轻轻搭在右手边一堆枯黄的书本上,“你问这个做什么?” 少年是天岚宗的司典大弟子苦山,直起身子看了一眼面前的少女,摇摇头:“我才整理好的卷宗,不准翻。” 面前的姑娘穿了一身鹅黄色,还是愈发光彩照人,皱着眉头把手中的书放回原位:“你不嫌烦的么,这么多乱七八糟,又没有玉读。” “奢侈。”苦山简短点评,低头兀自整理,思索一下,看玲珑百无聊赖,迟早要对他那几排已经整理好的典籍下手,便罗列语句,解答了她先前的问题。 “所谓空间的阵法,并非是凭空造出一个世界来。乃是原本就有的世界,以阵法与这个世界连接起来。西辞镇靠近西辞山,千年前就有记载,那时就已经是阵法了。最早的记载说,西辞镇背靠西辞山,为朱雀之地最南,西辞河鲫鱼最肥,鲤鱼次之,民风淳朴。最后的古人的记载,是说西辞山下有个阵,开启阵法可以看见西辞镇的风貌,众生相貌如旧,以为仍在人间。” 一口气说完停了一下,“西辞山的门派更迭倒是有说头,更迭了七八代到了现在的门派,现在这个门派住在西辞山,所以也被人称西辞山——上一个西辞山的门派和天岚宗有些渊源,彼此结亲,之后门派倾覆,就没有后话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苏子枭去那里,可能也是因为从前的渊源吧。” 玲珑若有所思:“怪不得去那里,可之前不是都没有发现么,师伯为什么不捎信来,叫我们去接人,反而任由苏歆跑了呢?” “不知道。”苦山埋头书卷,“你若是闲着无事,不如去看看苏前辈,在我这藏经阁耽搁,你不舒服,我也害怕。” “我又不是胡搅蛮缠的人。”玲珑道。 苦山微微一笑。 “那你先别急着赶人,你知道最近的青宁仙君的事儿吗?”玲珑把苦山桌上的两摞书一拍,激起尘土漫天。苦山微微不快,摇摇头:“不要碰。会坏,这些都是千年前的东西了。” 玲珑收了手:“这回可以说了吧?” “宗中的事情我向来不过问,你不如去问苏前辈。”苦山头也不抬,玲珑嚷道:“我要是能问出来就不来你这儿了!你就不怕么,天岚宗没了仙君——” “就会灭亡吗?”苦山语气淡淡的,又拽过一本书来,擦擦手,才翻开瞥了两眼,“第一,青宁仙君是真是假,若是真,她招揽天下门派,就势必不会让天岚宗灭亡。若是假,你惧惮什么。第二,仙君有七个,如今时局莫测,才出来一个你就心慌,剩下的降临,你怎么办。第三,把书放下,再碰书我就把你扔出去。第四,天岚宗没了仙君,你我也该做什么做什么,不忘了自己的本分。” 一连串说完,苦山抬手,从玲珑手里抢过她攥着的书,搁在眼前,扫了一眼,记录下来,整理搁好,拍拍手,神情不那么严肃了,“现在乱七八糟的事情太多,你若是真可怜我,就帮我申请灵石来,油灯容易着,我现在都不敢多翻书。” 玲珑被堵了一肚子话,可又听得苦山说得有道理,便匆匆地下楼去了。苦山揉揉鬓角,感到颇为为难,总不能把门锁了拒绝玲珑进门——师父也不在,不知去了哪里,宗中许多年轻弟子都离开了,因为青宁仙君明确抛弃了天岚宗,许多人都奔向霞照城麾下,目睹真仙君的模样。 碧霄是降临来的,经过了一场肉身的转变,不是正儿八经的仙君。 苦山心头总觉得不大安宁,熄灯,从角落里将他的灯提起来,灵力一扫,里头便亮了。少年瘦削的身影划过一排排书架,他审视今天整理过的典籍,感到一种充盈的满足,眼神柔和如同看待自己的孩子,确认无误后,加了一层灵力盖印保护,才离开藏经阁去,出了青龙塔,瞧见东边的天空一片火烧云,残阳如血。 玲珑捧着一堆灵石跑来了:“喏,够用么?” “苏前辈在吗?”苦山接了一枚灵石放在眼前打量,“成色不如从前。” “现在大家都走了。开矿的工人也暴乱跑了一些。小包管仓库,把得严,现在不少人等着开仓抢东西,惹得小包天天在他西瓜地里藏着。”玲珑叹息一声,“我今天跑了一圈,才发觉这偌大的天岚宗成了个空架子,连后山的树都没人管,疯长,一片荒芜。” “苏前辈呢?”苦山收起灵石,玲珑替他抱了一些,搁到门口,苦山一点点抱进去,回来时,玲珑已经去议事厅跑了一趟回来,摇摇头道:“师伯还是该干什么干什么。” “那就不必担心,天岚宗的千年底蕴,不是一朝一夕能摧毁的。”苦山还是安慰了心神不定的玲珑,看她难得不娇纵不发脾气也很讲道理,便给她吃了一记定心丸。然而心中的不安却愈发烈了,像只手揪着,不肯放松。 玲珑还是有些不安,抬头看看天空,一排候鸟掠过,苦山提灯前行,脚步很是稳妥。 “你去哪儿?” “睡觉,我困了。”苦山并不回头,勉强紧了紧衣裳,发觉自己又瘦了些,衣裳变得松垮,一手剪搭另一肩头,另一手提灯,微微按了按,定定神,不多时就走出了玲珑的视线。 议事厅螺旋纹的走廊内,一个白发男子微微躬下身子,撑着墙,慢慢地走着。越走越窄的走廊里越发地暗了下来,小包真是好孩子,节省开支,但是周先生给他使绊子,一下子把灯都撤了,众人便对小包有了些议论。苏子枭知道小包心底是喜欢白凤翎来的,但这时,周先生不分轻重,他就拿周先生开刀,整肃了一番,勉强收拢了人心,将这残沙拢成一团。 如今的天岚宗没有主心骨,这是最大的问题。他从来都没有想过自己会成为天岚宗主事,因此吊儿郎当惯了,如今竟然拿不出威势来。从前有青龙前辈在背后支持,后来青龙前辈消失——他慢慢地想着,如果是白凤翎在的话,白凤翎会怎么做呢,但是,白凤翎那人,跑得更是快,早就离开了这烂摊子,不知道去哪里了。 现在就算她回来,也不能挽救这颓势。 青宁仙君的虚实,他派人去探过了,如果不是仙君,爆发不出这样的威势。 霞照城的一切井井有条,天下大筵开了有两三个月了,该收拢的门派已经收拢得七七八八,已经开始整顿了,鬼帷帐的那位妖莲夫人叫他很是羡慕。 最近总有人来报,天岚宗的人仗着自己是修仙者,肆意屠戮平民,不知是哪里来的谣言,他去调查,派出去的人总是回不来——因此也不知到底是谁蓄意栽赃还是如何。 反而毒鹰宗太安静了。 苏子枭想了很久,走到了必须弯腰才能通过的走廊里。 他迟疑一下,还是钻了进去,走到尽头,一道血手印赫然在目。 他按了按,血手印毫无反应。 这是宗主的正统血脉才能打开的门,里面是天岚宗遇到危机时最后的法宝。然而能打开的人不知道在哪儿,他找不到,手下的人也找不到。 如今天岚宗的规模锐减,从白凤翎叛出天岚宗算起,白凤翎杀了人,正道弟子不全是天岚宗弟子,但名望大减,之后开放收徒的时候人数就变少了。 在他年幼的时候,天岚宗的规模至少是如今的七倍。 是他无能。他沉沉地坐在血手印门口,全然不晓得出路在何处。 如果说西辞镇的阵法和眼前这小镇的阵法是类似的,西辞镇从真正的世界剥离变成另一个世界,是几千年前的事情,经过人手,变成一个阵法。而那个阵法的掌握者,是上一任的西辞山门派,而现在这个小镇的阵法,是从血岭的马车里展开的。 那么,血岭就能任意打开这个阵法。 这里一点儿都不安宁。 清早起来狗吠鸡叫,人声细碎,天光微亮的时候众人起来做工,九郎已经等在门口——这几日他天天等在门口,看见苏歆就狗皮膏药似的贴上去,惹得苏歆不敢出门。 “好师姐,这可是我从小养到大的小公鸡,看,这鸡汤颜色不错,你喝点儿吧!” “呸!谁清早起来喝你的鸡汤!呸,谁是你师姐!呸,你又不知道从哪里偷来的鸡要和我分赃,我最后说一遍,想都不要想,起开!”苏歆还是张口就骂,白凤翎从窗口看出去,越看越想笑。 张家媳妇笑道:“真是有精神。” “九郎胡搅蛮缠,我想这样约束他,省得之后还惹出麻烦。”白凤翎说。 她和张木匠媳妇在炕上坐着聊天,张家媳妇因着身孕,被张木匠禁止出门,她实在无聊,便找邻居聊天,聊了一圈下来,大家都是忙,只有白凤翎一人闲着,没人敢叫她做事,她就来找白凤翎聊家常。 “九郎小时候,家里叫贼人抢了去。父亲叫贼人杀了,母亲受了羞辱,自尽了,一把火,险些烧死这孩子。”张家媳妇想了想,“村里的老人说九郎命硬,又生来是个薄情的,必定是要报仇的。” “唔。”白凤翎不知说什么。 “上回小神仙回来,把我们那小伙子吓坏了,赔礼道歉,可小神仙都不记得他,你说好不好笑?”张家媳妇也看出她不善言辞,便主动找话来。 白凤翎回忆,想起那不小心砍伤了苏歆的学徒彻夜未眠,清早起来看见苏歆便献上自家煮的红鸡蛋,又一声不吭地提了刀杀猪,唬得白凤翎拉住他,救了那小猪一命,这小少年还是一声不吭,端了锅就献上一锅鸡汤来,吓得苏歆以为这人生了病,直愣愣地瞧了半天,全然忘记了。 她笑道:“是呢,她不记仇,况且那孩子也是实心眼,回来时伤都好了呢。” “也是感情好,怕惹恼了以后不能一起玩耍。”张家媳妇笑,又探头望了望,苏歆正跺着脚打人,九郎一边躲闪一边嬉笑,倒像是打情骂俏了,白白净净的学徒探出头来,被苏歆塞了扫把,两人一起把九郎打得嗷嗷直叫,心中若有所感,便道,“小神仙今年多大了?” “十六。”白凤翎撑脸笑了笑,也看向窗外,“怎么了?” “神仙婚配么?”张家媳妇颇为热切。 白凤翎回头笑:“我们不是神仙。” “你看我们那后生怎么样?”张家媳妇贴得近了些,从窗户探出头去,指了指那白白净净的学徒,“今年也十六。” “是个好孩子。”白凤翎点点头,“叫什么?” “姓方,自小就在我家学手艺,在别家也学手艺,手艺多。”张家媳妇原本随口调笑,没曾想神仙就顺着说了,自然以为能做媒,看这两个孩子打闹颇为般配,“大名方平” “是不是瘦了些?”白凤翎打量。 “是白净了些,不过干活倒是不含糊。”张家媳妇已经开始为方平说话了。 “倒是不急,我回头问问苏歆的意思。”白凤翎也不推拒,突然想到了什么,柔柔问道,“前些时候你家说的有些菜苗子,还有剩的没有?我想往院子里种些。” 作者有话要说:日常篇结束之后换回苏歆视角 122、霞照城21 这天正是白凤翎学习种菜的日子。张家媳妇热心,也闲着无聊,从家中带了些种子就教导她怎么在院中理出个菜园子。九郎这几天没能哄好苏歆,便被白凤翎拉来做体力活,一个风流倜傥少年郎如今汗流浃背地在土里过活。 因着夏天太久了,什么时候种都不算晚的,趁了个早晨,就下了种子进去,种了些寻常菜蔬,因着九郎帮忙,院子也不大,一上午忙活过了,中午热得头顶冒火,恰巧开饭的时候,便一起去了张木匠家中。 女人惯常是不上桌的,张木匠又心疼媳妇,就新打了个又大又好的给媳妇单独吃饭,妇人们零零散散堆在桌旁,显得寂寥,白凤翎头回和大家一起吃饭,她倒是殷勤地帮人盛饭,接碗的人却有些不好意思了,直笑道怎么麻烦神仙了,客气了一轮下来,已经不分彼此了,有人已经要给白凤翎介绍男人了,但白凤翎说自己有心上人了,就没有下文。 苏歆听见白凤翎在这里吃饭就也挤了来,方平跟在后头,被人撵去男人那桌去,白小苏从桌腿下钻过来,蹭白凤翎的腿,白凤翎伸出一只手揉它,因为它生得古怪,大家也都看它像个神兽,不敢阻拦。 张家媳妇就开始对白凤翎挤眉弄眼,白凤翎自持,笑了又笑,没吭声,招呼大家一起吃饭,自己一口喂白小苏一口,苏歆在她旁边挤着吃饭,便撇嘴斥责白小苏道:“你自己不会吃啊,在桌子底下像狗似的,没有威严!” “这是我儿子啊。”白凤翎故意道,苏歆先是一怔,便又想起自己拿白小苏当儿子的事情来,看白小苏也就毛绒绒像只猫儿格外可爱,不和它置气了,白小苏哼哼两声,接了白凤翎一口饭,尾巴就翘了起来,小人得志似的炫耀。 苏歆自视正宫,心胸宽广,不与儿子置气。 晚上,白凤翎却是颇为严肃地和方平说话,说了什么,苏歆并不知晓,只是说了个把钟头,说得方平红了脸,白凤翎便低笑,听得苏歆心中颇为不愉快。第二天越看方平越不顺眼自是不提。 她在菜地那头看白凤翎今天种菜,听人说是九郎帮了忙,对这登徒浪子更是不齿,又觉得白凤翎肯定是糊涂了,不教她反而来教九郎,建菜园子也不喊她——她暗地里发誓第二日就不与方平他们胡闹着盖房子了,专心盯着白凤翎,要她教自己些本事。 不知为什么,从前蚊虫并不侵扰她,现在只是蹲了一会儿,就被咬了三四个疙瘩,她急得缩进屋子里,手臂上和腿上已经有了红肿的包,突兀得很,她抓了又抓,颇为奇怪,但又想兴许是这个空间蚊子多,便多穿了件外衣裹紧自己,继续看白凤翎不着家地和人聊天。 等回来后,白凤翎才走过来,又折返出去了,苏歆便跟上去,白凤翎进了张木匠家,和张家媳妇讨了一点驱虫的香。 张家媳妇看见她背后的苏歆,笑道:“小神仙怎么说?” “还没跟她说呢。”白凤翎笑,好像没看见苏歆似的,“方平是个好孩子。” 苏歆颇为莫名,觉得不对劲,但也没往白凤翎要给她结亲这方面想,正巧张木匠叫她过去帮忙,颠颠地去了。这样一来,反而白凤翎回家等她,等她回去的时候,屋子里一股清冽的香气,关了门,白凤翎劈头盖脸一句便砸晕了她。 “你觉得方平怎么样?” “方平?怎么了?”苏歆多留个心眼,想起白凤翎今天和方平聊天,便先问。 “我看他根骨——” “不许!”苏歆蛮横无理地打断,摆摆手,“你,你又收徒弟,你是要开宗立派不成?一个九郎就够我受了,加上个方平,就更没有我了。”又抬头看白凤翎脸色,酝酿一下,才冷静道,“我决心要好好修行,明天不出去帮工了,这些日子我已经养好身体了,可以辟谷了。” “啊,不是。”白凤翎认真地想了想,“今天有人做媒,想让我把你许给方平做媳妇。” 苏歆无话,一时没反应过来,愣了两下。 白凤翎便点头道:“我觉得不错。” 苏歆便不吭声了,抿了唇,愈发瞪圆了眼睛,眼泪就要出来了。 “你怎么想?”画蛇添足地问了,白凤翎暗道苏歆可真是要生气了。 “不怎么想。”苏歆从炕上跳下去,趿拉了鞋子走出去了,不一会儿又折回来,“你又逗我?” 白凤翎失笑:“啊不是,我认真的。很多人都想娶你做媳妇,你怎么想?” 她倒是想借此看看苏歆如何应对,莽撞像个孩子,她就又得教诲一番。苏歆一个未婚的姑娘天天在外跑,她总不能拘着苏歆的性子,何况她现在得将灵力重新凝聚起来,再度辟谷,才能有灵力探查现在的苏歆能不能继续修行。绝不能莽撞行事,她还记得那轮红日,纵然她不记得,后背的疼痛却记得,愈发淡了,记忆却愈发清楚。 苏歆毕竟不同往日,登时明白过来,却又责怪白凤翎吓唬她,抹了泪花:“我还以为你是个始乱终弃的女人,你——” 她想说自己都是你的人了,你还抛弃人家?但又害羞说不出口,就只好噎了一口,思绪渐渐冷静下来,才组织语言,迎着白凤翎的笑容,坚定道,“我不愿意。我有心上人了,就是这样。” 白凤翎撑脸笑,眉眼弯弯,苏歆鼓起的勇气就噗哧一声没有了,她极为懊丧:“你怎么还觉得好呢,方平那样的小孩子——” “你是喜欢老女人咯。”白凤翎笑,苏歆却摇头,去寻她的手攥了攥。 “不是。” 说完自己先又红了脸,“你又不老。” 白凤翎大笑,但笑得厉害就容易扯到背后,又是隐忍了一下,缓过这阵疼,拉了帘子躺下了。苏歆巴巴地看她,小心地摇她肩膀:“我很认真的。” “我明天就呆在这里,我哪里都不去。你得教我。” 白凤翎却没搭理她,呼吸均匀,倒是一下子睡着了。 苏歆懊恼地在她身侧躺下,看了又看,小心地欠起身子偷偷捏白凤翎的脸,捏了一下便心满意足地阖了眼,不多时,身侧滚过来一个毛绒绒的小东西,贴着她,呼噜声低低的,她和白小苏依偎着睡着了。 白凤翎睁了眼,轻手轻脚地到另一个屋子去,地上扔了些枯草,也没人在意,她拢了拢枯草,在上面打坐,勉强聚起灵力,绕经脉运行。 没有元神,回到那涓涓细流中。她心内的叹息压在那孱弱的灵力中不断地旋转,运行,一路汇聚,像很小的时候,头一次学习的时候,将灵气唤醒,炼化为灵力,一遍遍运行周天,冥想,吐纳,不断积少成多。 因着是重来一次,她清楚地意识到,离能够聚起一处稳定的灵力还有些日子要走。这些日子该怎么把苏歆糊弄过去,她还没想好,哄了方平两句,哄了九郎两句,苏歆要应付的事情很多,能糊弄多久,她还不清楚。 只希望血岭的人不要这么快地打开空间,或者——等血岭的人打开空间的时候,她们兴许就在蛮荒,在人家的地盘,任人鱼肉。 无力,她攥了攥拳头,没有从前那每寸肌理都应对自如的感受,身体变得陌生了,她渐渐地散开灵力,茫然不知归处。 直到那个声音出现,她还以为,自己就将一直维持着这样的无力感走下去。 后半夜,灵力终于汇聚成一点小水流,脆弱如风中残烛。 有个声音道:“吸纳苏歆的灵力,那可是最纯净的本源之力。” 她突然睁了眼,为这莫名的声音惶恐到后背疼痛难忍。 “你是谁。” “听我的,一个月恢复修为,突破分神期,到达合体期,你就能见到我。” “你是谁。”白凤翎握紧拳头,“你休想蛊惑我。” “我是你,我又不是你。” 白凤翎顿悟,冷声道:“你是欲?” “你胡说什么,你才是欲。”那声音似乎在笑,“我是爱。” “你是谁?”白凤翎看着空荡荡的灵台,全身紧绷。 “我不解答第二遍。听我说,你知道碧霄仙君的降临方式吧?寄宿在人类婴孩中,被生下来,就是降临,凡人的身体,神仙的记忆。青宁仙君的降临方式,不叫降临,她是直接从云端来到人间,自己的身体,自己的记忆。我是个意识,没有实体,我有自己的记忆,你是降临来的意识,凡人的身体,神仙的意识。” 白凤翎蹙起眉头:“继续。” “你不记得了,没关系,你要到合体期,才能与你的元神融为一体,谁也摧毁不了你,那时候,你的意识会醒过来。现在你的意识,只是凡人的意识,等你的意识醒过来,你就是神,你——” “你为什么找到我?给我滚出去。” “因为我就是你——红帝正在找到你,你的修为突然断掉了,红帝很担心。” 又是这个人。白凤翎神经紧绷。 “你的意识正在苏醒,即使你以为你是以你的意识做的,但仍旧是神的意识。我这么说,你应该明白。”那声音继续道,“借了你,我接触到了莲灵,莲灵仍旧沉睡,并且提防红帝。五千年前,红帝亲手摧毁了莲灵,如今,你把元神留在莲灵体内,红帝永远追得到它,这是你本意吗?不是,但是,这是欲的意识。这就是证据。” 白凤翎冷声道:“你在胡说些什么?” “你不愿意相信的事情,都会来报应你。你越压抑,欲就越强,你放纵,欲还是越强。听着,白凤翎,我一直在这里,见证你的意识强大到压过欲的意识,但是欲正在打败你,它已经打败你的意识,你只是凡人,欲却是神祇。” 那声音叹息一声:“白凤翎,你就没有想过,为什么天下人都被桎梏束缚,只有你能突破吗?” “你的目的是什么,你想说什么?” “我说,虽然你的修为直接断掉了,但是只要你不再压抑对力量的,你就能不费吹灰之力重回巅峰。万年来,莲灵每千年出现一次,每次都会被红帝抹杀,这就是神的意志,你现在喜欢她,愿意付出元神做代价,但也借此,让红帝直接摸到了莲灵的大本营。不如现在想开一点,免得日后难过,徒劳无功——我加上你,还有一个□□在云端,我们是红帝,我是红帝,你是,你必会杀掉她,无论是那个叫苏歆的,还是莲灵,她们本是一体,我们本是一体,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吗?” 白凤翎沉默不语,她也没有办法让这个声音停止说话。 “吸纳了莲灵的灵力,又不会吸干她,你会回到分神期,我会找青宁给你跪着送来解毒的药,我会让碧霄跪在你眼前付出代价——你想要多少热情天真的小姑娘就有多少,随意对待,根本不用隔壁那个孩子,什么都不用再愁——霞照城的势力,一转手就能全送给你,血岭算什么,不过是个历史悠久的门派罢了,等蛮荒异兽都出来,他们有的要对付——” 白凤翎捕捉到了许多信息,揉揉鬓角:“可是,你不知道我最想要什么。” “你是欲,欲是无底洞,你得到什么,就想要别的。有全天下可以满足你。”那声音近乎激动了。 “我仔细想了想,你才是欲吧,即便如此,我也不能相信你就是爱,爱不会自我标榜炫耀出来,也许你是我,但我不认可,我可能做错事,但我付代价,你想要什么,只是让别人付代价而已——什么红帝,云端,血岭,以天下大爱的名义,抽取别人做代价,自己坐享其成。”白凤翎静静地运行起她最初所学的那套运行功法,专注静心,让那声音渐渐消失,“就算红帝有三个□□,而我是其中一个,就假设,我真是的话,那我最大的,就是你们所有这一切都消失,好让我过几天安生日子。” 那声音不再出现了,外头传来几声公鸡打鸣,嘹亮异常,撕破眼前混沌。 天亮了。 白凤翎浑身湿透,跌在墙边,勉力站直身体,才发觉后背针刺的疼痛已经消失了。 她苍白地笑,扶着墙跌到炕上,扯了薄被压在身上,抬手搂了搂苏歆,沉沉地睡着了。 123、霞照城22 霞照城,城主府,陆尧歌还没睡下,毒鹰宗林昂如来的第二道密信已经送到眼前。偌大几个字,她看了又看,看看来人,接了信,预备提笔回一封,思忖片刻,打发人走了,说自己还需安排。 第三道密信在清早的时候送来,陆尧歌准备睡下,正巧血岭的人来问候,她洗把脸换了衣裳见客,毒鹰宗的密使跳进城主府直达她眼前,把信送来,她拆开扫了一眼:“知道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第四道密信来了,陆尧歌大约明白了些什么,却又联络不到青宁仙君,思忖片时,招来几个心腹,皆是鬼帷帐的旧人,忠诚且可靠,又懂得变通,叫他们跟了去毒鹰宗瞧瞧,到时候回话。 密使还是一声不吭,这回不再走了,拔刀死在她面前。 如此横死,她与手下都是一惊。手下却心思电转,以为毒鹰宗与鬼帷帐结盟后终于有什么秘密行动,单看妖莲夫人端坐,捻了头发绕着圈玩。妖莲夫人心思凝重,暗道林昂如操之过急,如此破釜沉舟,逼她行动,看来今天入夜之后,天岚宗就不会太平了。 “看什么,该干什么干什么,天黑前回来复命。”妖莲夫人下令,转头又抓了一个心腹,“你去天岚宗四周绕一圈,小心行事。” 这密使的尸体,她叫人搜过了,没有别的东西,她叫人处理了,继续吃饭,吞了两口菜,搁下筷子,突然一震,转头便跪,口中笑道:“仙君可算回来了,叫奴家惦念得紧呢!” 青宁仙君不知在何时出现在屋内,左右都在外头,妖莲夫人端起碗来,拿筷子指点菜肴,介绍道:“奴家近日也体会一番霞照城的风土人情,这道活剥耗子,那道醋溜鱼尾……” “白凤翎呢?”青宁打断她的废话,手中戒尺搭在手中掂了掂,眼神凌厉如刀。 妖莲夫人叫苦不迭,但也笑道:“您说她不是凡人,奴家也不敢捆着,就四面八方天罗地网,她在这城里哪里都去得,到底是在哪条街哪间屋子,奴家这就不知道了。” “我找不到她。”青宁简短道,又说,“愚蠢。” 妖莲夫人心道,是了,你觉得人家重要还留在这里,人家可是分神期了,是我能捆着的么?谁愚蠢?你愚蠢。 面上却恭敬笑道:“我这就去找。” “听说血岭来了霞照城。”青宁的声音四平八稳的,妖莲夫人不知如何接,只好应是。青宁仙君想了想:“什么时候来,我要见他们。” “清早来过,这些日子在城里住着,说是要体察南边的风土人情。您要见,我去叫人喊一声。” “血岭不能怠慢。”青宁瞥她一眼,“请过来,之后,你没用了。” 妖莲夫人何等人物,她早该知道草率定下自己,必定是有了人选可换,具体是谁,她还没摸清楚,但碍于眼前什么都不够看,不能与青宁理论一二,她靠着青宁好乘凉,还想乘风而起八千里,不能如此当弃子。 她也不惊慌,恭恭敬敬地跪下了:“奴家晓得了,不过仙君说的,奴家可不赞成,奴家侍候男人是一把好手——仙君总该用得着。” 青宁瞥她一眼:“恶心。” “您光明正大,可有些事儿,就得龌龊着做,背地里的手脚方便省事,奴家出面岂不是更好?”她笑了起来,“仙君可别觉得随手拉来的人就没个好的,奴家虽然这一身臭气,但也——” “把血岭的人请过来,今天我要见他们。”青宁坐定,戒尺横在膝头,妖莲夫人心道这人是否太过死板?或许是这法子不能对青宁?心下稍微有盘算,青宁却道,“我知道你,可用。只是认不清自己,糟践自己也不必拿男人来糟践,听着恶心。你一个人恶心已经够了。” 心中的盘算却是稍微动摇了些,妖莲夫人颇为诧异,打量青宁仙君,仍旧面目模糊神情冷淡,膝头的戒尺还比她更容易让人记住一些。 “那奴家以后拿女人糟践自己。”她故意笑。她糟践自己惯了,试探人也是这个调调。 青宁仙君蹙眉:“更恶心了,快滚。” 她突然又想到毒鹰宗林昂如的来信,暗忖天岚宗是真的被仙君放弃了?不,她直觉,想和天岚宗作对,趁着天岚宗衰微落井下石的林昂如绝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于是缄口不言,出去找血岭的人了,却又疑惑,血岭和其他门派有何不同,能得仙君特别的,一个“请”字? 纵然疑惑,但刚被青宁仙君异乎寻常的话训斥过,她也只是把这疑惑埋在心底,自去安排不提,另一边找人加紧找白凤翎,却是无果。这段时日,已经有一个月,她的人要把霞照三城翻烂,也没能找到白凤翎。 心里求爷爷告奶奶地求白凤翎回来,但又隐约觉得,白凤翎自有打算,她也希望白凤翎不要回来。 嘁,什么时候拿那女人当朋友了?就因为没了误会就觉得愧疚了? 她暗自思索着,呸呸呸几声,把白凤翎呸了出去,紧接着想起苏歆来。 这还有完没完,这俩人阴魂不散—— 她又呸呸呸几声,跺着脚出去了。 她这人,有酒就是朋友,不打起来就还是朋友,仔细一想还真是贱得慌。 她思念白凤翎,白凤翎一无所知,在这里呆了这么久,早上起来,便是听见鸡叫,鸡叫三声后,九郎就晃晃悠悠地来,他无所事事偷鸡摸狗惯了,突然就安分了,众人都稀奇不已,暗道神仙果然不一般,背地里对白凤翎更是夸赞不已。 白凤翎不常见人,从前在家里呆着,后来妇人们见她没有架子好说话,说什么都应是,就纷纷去找她聊天,来来回回鸡毛蒜皮的小事,叫她也体察了一番人间冷暖,但观察多了,她还是觉得生命虚度,便在某日离开了镇子去山里,寻了个山洞兀自修行了。 不过也是早上出门,晚上回去。有小孩子会跟着她,大些的孩子要做工,不能调皮,因此小孩子多半听话。她打坐修炼前,故意说要教他们飞,哄骗着支使他们一边儿耗费精力,等孩子们累了,就倚在她身边。她虽然仍在炼气期,却因着灵力波动,没有蚊虫侵袭,身边凉凉的,三三两两的小孩子都挤着看,跟了一段时间觉得无聊,就也不怎么跟了。 九郎后半个月就跟着她上来修行了,因为月中的时候他哄苏歆开心了。 这事情要追溯到白凤翎一时兴起给苏歆说亲,还和方平说,我们苏歆可好了,你对她好些不要欺负她如何如何,方平本就腼腆少年,日日跟在苏歆屁股后面,发觉苏歆上知天文下知地理,什么都知道些,心中生出不少崇敬之情,便以为是喜欢了,就更是巴巴地跟着,被揍也不还手,被骂也不还口。再者,因为二人都在张木匠家学做工,更是天天端详苏歆。少年渐渐长成,也发觉了苏歆生得好看,比镇子不少姑娘都俊,就是活泼过了头,就更是黏得紧。 苏歆却是头大不已,多出个小跟班方平,她便总想起清嵘来,如今懂事了,想起清嵘送她长情果的事情,就暗道当初真是不懂事,清嵘都表达了,她还大无畏地和人睡在一起,这怎么能。又想起西辞山轰了那样,许多往事浮上心头,就连清嵘也变得令人怀念,便越看方平越不顺眼,急着甩脱,又甩不掉。 而张家媳妇觉得这可是天赐良缘,不多时镇上的人都起哄起来,苏歆这才明白白凤翎怎么要给她说亲,原来是先排演一番,叫她想应对之策。 这时候九郎便出马,九郎自称收罗天下女子芳心,是世间少有的大情圣,能帮苏歆摆脱方平,又不叫两人生出仇怨来。苏歆并不搭理,求问白凤翎如何是好,白凤翎本就是给她出难题的那个,自然不给她解决之法,无奈之下,她只好勉强答应九郎。 九郎从此之后便对众人宣告苏歆是他九郎的,方平便找九郎理论,九郎便道什么同门师姐师弟,白凤翎自然更属意他,而他如今改邪归正了,自然对苏歆如何如何。 苏歆更是要提刀杀人,九郎却私下解释道,他不过是为她师徒二人做掩护,如此这般,就没人对苏歆起心思了,而他九郎却也有求于白凤翎,当然不敢碰她,苏歆暗道有理,虽然不情愿,但也演了一出戏,惹得方平伤心了两天,却也发觉不是那么伤心,大家还是一样要好,便如常。 如此一来,苏歆就没有从前那么讨厌九郎了。而九郎更是观察一段时日,暗中出谋划策,她红了脸听九郎传授如何压倒白凤翎这大事。 毕竟自那日山洞之后,白凤翎每晚睡得很沉,她又脸皮很薄,每天都想着白凤翎的允诺,又不敢开口,生怕白凤翎推说后背有伤,就被绕进去。 九郎何等人也,把床笫之间的事情给她说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惹了个大红脸,他虽然不知道这二人怎么回事,但想苏歆年纪轻轻,定是不懂的,传授也没有坏处,得不到好处还能过了嘴瘾,于是说得妙趣横生深入浅出。苏歆立时领悟了,却又想到这是个男子,两人狼狈为奸实在不妥,于是把他打了一顿回去,晚上却总是想着,想得都发了烧。 倒也不算发烧,只是身上热得厉害,白凤翎惯常抱着她,见她异常,多问了两句。苏歆就佯装生病,胡作非为,才宽衣解带,白凤翎也依了她,白小苏嗷一声,白凤翎便调笑她:“当着孩子面不妥,改日。” 第二日,苏歆恹恹出门,九郎送她烤鸡吃。 九郎笑:“昨个说到哪儿了?今儿个接着说,就说那庆喜郎黑灯瞎火翻了窗户,才进李寡妇家门,便见——” 苏歆:“呸,不正经。” 九郎:“你都听了五六天了,这可是最有趣儿的一回。” 苏歆:“呸,我不听。” 九郎:“大姑娘红了脸,兴许是尝到了甜头。” 苏歆:“不准议论我师父。” 九郎:“咱师父把你踹下去了?” 苏歆没有纠正他“咱师父”的说法,气恼:“你怎么教我这个?不学好,不正经。” 九郎:“美人还需美人配,我这可是做红娘,哦,我这是红郎了。” 苏歆踩他一脚:“做梦去吧。” 九郎:“你可别拿我当男人,就当我是女的,是不是自在些?” 苏歆想象一番,摇头道:“不行。” 九郎:“天南海北可找不着第二个我这么靠谱的人。为了你我以后喜欢男的。” 苏歆破涕为笑:“我烦着呢。” 九郎:“烦什么,咱师父可喜欢你得紧,你脸皮厚些,要她怎么对待你都好。” 他以为苏歆献身不成苦恼不已。 苏歆顿时开悟:“我好像没那么讨厌你了。” 九郎:“大姑娘小媳妇都喜欢我呢。” 苏歆:“那你也不准拜师。” 九郎:“我只是学本领,没有你那本事,能上师父的炕。” 苏歆红了脸:“我认识她的时候,她还不是我师父呢。” 九郎:“好本事。” 苏歆:“……我去了。” 九郎:“这是白天。” 苏歆:“我不管。” 九郎:“苏歆,讲讲道理啊。” 苏歆:“我不讲道理。”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29395857的地雷1(超开心der) 感谢啪叽的地雷2(我会加油更新der!) 我们白不能被推,还有剧情要走。 被推的,会在苏歆视角写。 九郎和苏歆的对话很熟悉吧嘿嘿嘿 第一章的时候出现der (最近好喜欢der啊) 124、霞照城23 因着众人盼着家园建成,过去的事情被淡忘七七八八,茶余饭后的谈资还是些家长里短,东边的房子盖得差不多了,一个大扇面落成,都是众人齐心协力,再加上后来规划齐整,房子也并不华贵费事的缘故。 一切落到了正轨,修房子的照常,只是不像从前一样都堆在一处了,散落着,人心却更齐了些,彼此熟悉,走动更频繁,白凤翎躲在山上的日子就越多,久而久之,也就到了炼气期巅峰,预备辟谷了。 这里的人们安居乐业,从未有人想过这镇子外面是个什么世界,因而她偶尔打听镇子的边界,也得不到什么回答。 各行各业各自回归,白凤翎傍晚回来侍弄她的菜园子,清早起来慢慢地走进山里,九郎帮着忙,她依照天岚宗外门弟子才来的规矩,天天叫他做些苦力,他倒是不问缘由,该挑水时挑水,该砍柴时砍柴,如此也有半月有余。 傍晚回家,黄瓜茄子已经长出了幼苗,南瓜西瓜长得慢些,小葱已经郁郁一团,苏歆晚上收工前由方平带着去钓了鱼,回来熬了汤,但因着生了火,炕上热,吃过饭都在院内乘凉,没什么睡意。 蝉鸣阵阵,蚊虫也多,在外头,苏歆靠着她,却还是被咬了一两个包。她便慢慢给她说如何用薄薄一层灵力覆盖身体阻挡蚊虫,已经是到辟谷期的人了,这点灵力还是有的。讲解到一半,苏歆还在尝试,方平在墙外叫道:“苏歆,阿牛放猪回来了,母猪生了一窝崽子,你快来瞧瞧!” 苏歆抬了眼,笑道:“我以前也养猪呢,叫大黑,后来跑了。” 白凤翎眼睛一弯:“去吧。” 苏歆便起身跟着方平去了,颠颠地奔出院子,远处传来几声猪哼哼声,九郎跃入院内,往苏歆的方向瞧了一眼,又转头看白凤翎,恭敬道:“师父,我这几日砍柴,虽然体力大有进步,但是不明白为什么修仙要先砍柴。” “那就继续。”她摇着头,“不要蛮力,现在也不是缺柴火的时候。” “我师姐也是砍柴过来的?”九郎问。 “她不一样。”白凤翎思忖着,“拿根木柴来。” 圆圆的敦实一块,实在难劈,九郎抱了来,白凤翎扫了一眼,木柴整整齐齐地被剖了开,不规整的四块,还在他怀中,他愣了愣。 “这是何意?” “万物有灵,灵气游走,你感应不到吗?” 九郎摇头。 “这就是你得砍柴,她不用砍的原因。”白凤翎取走一块木头,“灵力有路数,使巧劲,借力打力,它沿着自己的纹路就开了。修仙是,将天地万物的灵气纳入灵台,积蓄,淬炼,提纯,变成灵力——有人生来就能与灵气连结,但有人需慢慢领悟。融于天地,融于万物,感知到灵气,才能将它纳入灵台,感知不到,就这样。” 她轻轻拍了拍九郎的肩膀,“修仙就像去引诱有夫之妇,耐着性子,知道她要什么,熟悉她,了解她,才能把握她,进而得逞。” 九郎顿悟。 她摇摇头:“不要教坏苏歆。” 九郎憋红了脸,却因着惯常的厚脸皮笑道:“我可什么都没教她。” “你是操之过急,我知道你想报仇,不如提把刀杀去更痛快,要修仙,只能忘了自己要什么。”白凤翎教诲九郎,“我头回教凡人,知道你本性不坏,不想你走歪路。天岚宗的法术不是一朝一夕能练就的。” “天岚宗?”九郎笑了起来,“就是那个新起的门派?” 白凤翎一震,她以为这个世界不过小镇大小,没有天岚宗的存在——而且,天岚宗建立很久了,千年的历史,根本不能说是“新起”。 “你知道?”白凤翎也跟着笑,心头念头急转。 “仙人的事情,我知道的不多,听游历回来的行脚商说过一点,鸡毛蒜皮的乱七八糟。” “还知道些什么?我听听真假。” 九郎便想了想:“我们这小镇的人也不外出,就来回的行脚商路过说些杂七杂八的,师父想听,我就带你找他去,不过他脾气古怪,怕是会惹恼您呢。” “说说你知道的。”白凤翎眉头紧锁。 若是去西辞镇,西辞镇的人以为自己还在人间,说的全是西辞镇还在的时候的事情,也就是千年前,两千年前还是三千年前,具体不可考了,错开了时间。 若是这里的人所处的时间是天岚宗才建立,她有些疑问便可去寻觅。 “我说不好,我带您去找他吧。”九郎苦思冥想,“就说西辞山也听了天岚宗的,做了天岚宗的附属门派,西辞山可历史悠久了,从前可厉害了呢,这个天岚宗,哦,咱的门派比它厉害。” “方便吗?”白凤翎颇有些焦急。 九郎忙道方便,引了她便去找行脚商了。 这商人走街串巷多了,知道的故事也多。瘦瘦小小,皮肤又黑,不起眼,两眼有神,见了白凤翎便道:“这不是神仙么?” “我不是神仙。”白凤翎应。 九郎恭敬介绍:“师父,这是吴爷,吴爷,这是天岚宗——” 白凤翎抬手打断他了。 听见“天岚宗”三个字,这商人抬起眼来,打量一番,叹气道:“天岚宗扩散这么快么,都到了我们这荒烟的地儿。” “吴爷知道天岚宗?”白凤翎笑,“真荣幸。” 吴爷努努嘴,九郎看了看眼色,便退去了。 “我没见过你这号人,你也很奇怪,看灵力不过炼气期,但又看不透,仔细看看,也确实是天岚宗的功法,也是嫡系的,但嫡传弟子就那几个,我确实没见过你。” 还真是她的天岚宗。 她微微笑:“吴爷好眼力。” “你来这儿做什么?” “隐居。”白凤翎胡诌,“吴爷怎么做了行脚商?” “你别来试探我的底,我活二百岁,多少精灵古怪的丫头都见过。”吴爷弓着腰,坐在蒲团上,脸一皱,“你想问什么。” 二百岁,白凤翎咋舌,这寿数想必是修为不浅。毕竟她师父天岚宗宗主也没能活到一百二十就撒手人寰,全是修为未能到元婴期。 “之前那个血岭的人,您不管?” “惹不起。” 老头拧了拧眉毛,“他倒是没什么好忌惮的,你轰了他我心中很高兴,但是他背后有血岭,我不想得罪。” 白凤翎沉默。 “坐。”吴爷给她踢了个凳子过去,她坐了,吴爷思索了一阵,“我不知道你突然来做什么,如今天岚宗有仙君撑腰,除了血岭,我们无人能抵挡天岚宗的大势。你跟我交个底,你到什么境界了,是天岚宗哪号人物?免得我不小心得罪你,不讨好。” 白凤翎实话说:“本到分神期,后来元神毁了,从炼气期重头来过。不是什么人物,您但说无妨。” “这么年轻就到分神期了。”吴爷惊诧地抬眼看她,“你可别是什么仙君来寻我的错。” “没有。”白凤翎说。 她与这行脚商谈天,感到行脚商有些修为,但如今炼气期,实在看不出对方的底细。而且彼此没有恶意,她便秉持林昂如的说法,不是敌人便是朋友。 “你来隐居一定是有缘由,我不问。” “我隐居太久,已经不记得天下什么样子了。”白凤翎直着来问,拐弯抹角反而矫揉造作。 吴爷搓搓脸:“你不说实话,我向你交个底。我是西辞山首席,还没来得及当掌门,全门派就被叛党倾吞,天岚宗支持叛党,我逃出来,满世界地转悠,做了行脚商。” 西辞山首席。 西辞山这小门派也有首席。而且历史居然比天岚宗悠久,白凤翎暗自记下。 “您不恨我?” “天下大势。”吴爷凝重道,“四神兽也助天岚宗,蛮荒以南,没人能挡得住。” 那蛮荒就挡得住了。比如血岭。白凤翎暗自补充。从欲和她交谈开始,她便发觉血岭并不是明面上的蛮荒一个小门派那么简单。 而且她以为天岚宗祖上不过有青龙相助,谁知道四神兽都在帮助天岚宗。 白凤翎作为一个天岚宗人,知道的竟然不如一个西辞山人多。她凝神听着,吴爷却淡淡地抬了眼:“不对,你是天岚宗的,你怎么会不知道天岚宗的事情?” 她酝酿片时,不知是否该交底,她从天岚宗快覆灭的这个时代进了血岭的马车,然后到了这里,要告诉他这一切已经过眼云烟? 那她多半是疯了。而且,她现在也并不清楚这世界到底是真的,还是以阵法还原了当年。这是血岭的阵法,她警惕起来。 “你的纹样却是真的。这是做不了假的。”吴爷又思忖片时,“你该不会是哪个老头的私生女吧?” 外头传来苏歆一阵欣喜的喊叫:“啊,真送我了?使不得使不得,你就叫大黑吧!” 吴爷往外看了一眼,目光定了许久,才渐渐挪了回来:“莲灵?” 白凤翎冷汗直冒。 “不对,没有莲灵的波动。”吴爷蹙起眉头,“你们师徒很古怪。” “莲灵?”白凤翎问。 “那是谁?”吴爷也抛出个问题。 “莲灵怎么了?”白凤翎紧皱眉头。 吴爷静静地起身,在屋内踱着步子,“你到底是谁?” “莲灵怎么了?”白凤翎也起身。 吴爷身上爆出极强的威压来,白凤翎略微估计一下,冷汗又沁了出来。 即使她元神未碎,还是分神期——也绝不是这黑黑瘦瘦的老头的对手。 “莲灵死了。”吴爷似乎认输,微微佝偻身躯,深深看她一眼,“天岚宗好手段,能把莲灵囚在小姑娘体内。” 白凤翎咀嚼了一阵才把这话消化,忙摇头:“不。” “我有幸见过莲灵一面,”吴爷捶着后腰,语速很慢,似乎在回忆,“莲灵修为极高,通体洁白,以元神撼动肉身,无人能敌。他出世以来,人间的桎梏就破了,我以为这是仙界的大门开了,但是——” 他仰起头来:“世上没有仙界。” 白凤翎沉默片时,看吴爷抬起头,僵直身体,胸中突然有一股哀伤被带了起来。 “你到底来问什么?”吴爷转身看她,“你们天岚宗,还缺什么?” “今年是……什么时候?”白凤翎迟疑问道。 吴爷猛地转回头:“你逗我?” 她直觉该相信这人,便又迟疑了一下,缓缓道:“我,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你果然是仙君!” “不是——”她撑起双手做个防御的姿态,也明知什么都挡不住,“我,是天岚宗,第九十三代到第一百六十五代之间不知道哪一代的首席,这些数字也是模糊不可考的,在我那个时候,没有任何对先祖的详细记载。” “你们已经能打开空间了?” “不——我是,意外被血岭的空间囚了进来。”她感到身体轻盈起来,不再压得沉重,但声音却低了下去,“外面那个人,是莲灵,但是,不是这个世界的莲灵——也,不再是莲灵。” 吴爷把她这话低声重复了很多遍,突然抬手掐诀,几道铜墙铁壁围住四周,他压低了声音:“照你说,这空间在两千多年后被血岭控制?” 她点头。 吴爷在屋内走了四五圈,才抬头看白凤翎:“如今修仙界衰微成什么样子了?” “不衰微是什么样?” 吴爷又沉默了:“如今修仙界修为最高是什么境界?” “据我所知……应该是,分神期。” 吴爷深深看她一眼:“就是你咯?” 她沉默。 “有人渡劫成功吗?” 她摇头。 “你见过红帝吗?” 她怔了怔,摇摇头。 “姑娘,你听我说。我把你送回你的空间去,务必脱离云端的控制,把仙君撵出去,杀了也好,埋了也好,绝不能听云端的话——也不要渡劫,不要升仙,避开红帝,保护莲灵。” 白凤翎没能咀嚼明白这段话,她愣了一下,急道:“我不明白,我们那里,没有红帝——” “不要跟从仙君,不要相信仙君,仙君们不是仙人,是占据去仙界关隘的修仙者——他们设立修仙桎梏,控制修仙者为他们所用,天岚宗是云端的奴隶,败坏修仙界的风气。” 吴爷静静地想了想:“我这么说,你兴许不能明白。可能时隔太久,没有记载,年轻人不喜欢历史。” “请讲。” “天下分六块,四神兽之地,极心岛,蛮荒。天下又分三层,仙,人,魔。仙人住极心岛,人受四神兽庇护,住在四块地上,魔住蛮荒。人想成为仙,便去求仙,堕入魔道,便去蛮荒,共生共存。” “仙人想要弟子,便赐人间仙缘,魔道需要给养,便到人间掳掠。久而久之,就有了修仙者与修魔者。但仙人与魔并非善恶对立,久而久之,统称仙人,破空而去,有了仙界。” “极心岛是仙界的地方,便成了仙界入口,汇聚天下灵气。蛮荒是魔界的地方,从前魔兽太多,虽然带走不少,还有太多,便一并封入地底,只是异兽繁衍生息,时不时出来捣乱,仙界便派人镇压。” “后来仙界内战,后世称仙人之战,打了起来,彼此倾轧,毁灭殆尽。仙界消失,剩下的人为存留仙缘,开宗立派,就有了如今修仙界的雏形,指望修为增进,能再度破空而去成为仙人,但并未有人成功。” “但是有个青年人天赋异禀,借极心岛的灵力,生生挖出半个空间来,自称云端。后来所有所谓飞升成仙的,都是去了云端,而不是真正的仙界。没有人修为能超过那青年人,那青年人半人半仙,被称为红帝。” 白凤翎若有所悟。 “红帝出现没几年,极心岛有了变故,因为灵气浓郁,孕育出了最接近从前的仙人的生灵。” “莲灵?” “是。” 外头传来苏歆的笑声,吴爷静静地听了一阵:“这只莲灵是个小姑娘,似乎没有波动,你晓得怎么回事么?” 白凤翎摇头。她还想琢磨琢磨吴爷所说的。 “先回去吧,明日再来。那小丫头叫你了。” 白凤翎缓缓出门去,吴爷静静地站在门口送了她一下:“红帝以为抹掉历史,就真能伪装成仙人,不,你来这里,就是天意,你要把我说的话都记下。今天我要说的最后一件事,听好了。” 她凝神细听。 “人比不得仙人强大,却也并不渺小,虽然一千年一千年地被压制,被消磨记忆,被忘记先祖的经验,越来越受控制,但是最初的人类,是和仙人,魔人同样活在这片土地,谁也不高贵,不低贱,凭着自己活着就已繁衍几千年。你得记着历史,记着哪个人类也不是生来就得祈求仙人垂怜,你们天岚宗最初也不是摇着尾巴等仙君的靠山,你们先祖不是和仙君交朋友吗,怎么先祖去世,就一个个卑躬屈膝做了奴才?” 她微微一动,想起碧霄仙君来。 “我不管你们那个空间修仙界如何衰微了,人类如何窝囊了,即使现在这一小片空间被血岭划分了去,我也能找到出口,我得让你看看,什么是修仙。” 那是不是意味着,她能离开血岭的控制范围,到这个空间,看看千年前,天岚宗如何崛起的?一颗心骤然跳得极快,吴爷突然摸出一把糖来:“喏,给孩子们吃。” 她愣了一下。 “我不过是个行脚商。这时代有许多能人,你真该去见见。”他扒拉一下掌心的糖,“拿去,千年后的事情,我不晓得,但是我瞧得见天岚宗正在崛起,人们正在屈膝,他们渐渐就忘了为人的骄傲,和我没什么关系,但是你那个空间,分神期居然是最高修为,实在是胡闹。” 接过了糖,吴爷搓着脸,叹道:“血岭那人也是千年后的?” 她点头。 “我早该见见你。”吴爷伸出手,在她掌心点了点,“你的眼神和我们这个时代的人不一样。你不像个年轻人,眼神灰扑扑的,没有希望。” 白凤翎茫然看他,背后却突然钻出一只小黑猪来。 “师父师父,看,九郎买了送我的,我给它取名叫大黑!”苏歆探过头来,吴爷打量苏歆两下,又摸出一把糖来:“吃糖吗?便宜得很。” 苏歆看看白凤翎,白凤翎从手心抓了两颗给她,她便欢天喜地地剥了糖纸塞进嘴里。 吴爷眼睛弯了弯:“小姑娘,多来爷爷这里玩,爷爷年纪大了,喜欢小孩子。” “我不小了。”苏歆探头回道,“您是谁呀,我没见过诶。” “是个行脚商,走街串巷卖东西,如今身体不大好了,不常出门。你才来不久,当然没见过我。” 白凤翎眼神掠过吴爷,掠过苏歆,掠过苏歆抱着的那只不断挣扎的小黑猪,她也觉得自己的眼神没什么希望,沉沉的,满腹心事都写在眼睛里了。 苏歆问了声好就被白凤翎差走了,吴爷拉了白凤翎的手,在她手心又点了点:“你体内有毒?” 白凤翎钦佩之余也多了些不解。 “不容易啊。”吴爷看她的眼神多了些赞赏,“这毒可是专门压制修为的。” “有法子解吗?” 吴爷思忖片刻:“炼气期倒是无碍,等到金丹期就会毒发了。我只是见过这毒,没见过人解毒,所以不清楚。” 白凤翎暗自放心。 “别的我不再问了,你明日再来,我把剩下的都说给你听。”吴爷想了一下,又点点她掌心,“今晚我得想想,事情突然,我必须做好准备。” 白凤翎点点头,虽然并不明白吴爷要准备什么。 她怀揣满腹心事回屋。如果一切都是真的,那红帝——她,到底怎么回事?而关于莲灵,她却有了些眉目,隐约有些猜想。 九郎已经和苏歆着手搭猪圈了。 小黑猪满院子跑,被白小苏撵得唧唧叫,但白小苏还是不同寻常,把小黑猪困在菜园子之外的地方,没让它过去糟蹋。它一想过去,白小苏就猛追两步叼着它后颈扔开,之后再放肆地追着玩。 她微微笑了笑,看看掌心,还剩一把糖,以及吴爷点在她掌心画了个笑脸,正丑丑地对她笑,伸手擦掉,将糖揣了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我们吴爷年轻时和天岚宗先祖是一起喝酒的朋友。 这算日常篇,下一章结束日常篇。 先祖时期势力不完整排序(依照从强到弱的顺序排列,并不严格,不考虑各种挂的存在) 血岭 狐火城 西辞山 霞照城 玄武国 天岚宗 (入围的是,【有资格设立首席大弟子席位】的门派) 白凤翎时期势力,就只有天岚宗有资格设首席了。 狐火城和霞照城的门派散掉了只剩贸易,没有以前那么规整。 玄武国民风彪悍,但是几次桎梏下来,平民修仙变少,玄武之地武力强一点,只剩皇室有些资本。 西辞山就不说了,被灭了,再也没扶起来过。西辞山换了十来次掌权的门派其实,硬是把老本吃完了。 血岭太低调了。 这算是一种穿越,血岭的人也想不到这里有个绝世高手在隐居。 104章的时候有提过莲灵的两种结局。一个是这个时代莲灵的结局,另一个是苏歆的。史料记载是四千年前左右,但实际上也就小三千年,没有辅助史料,所以苦山不清楚。 125、霞照城24 大黑来了之后,这院子就天翻地覆了。它是只身长一尺多的小猪,通体黑黢黢的,耳朵有白点点。才来的时候被白小苏咬掉了半只耳朵,后来长好了有个豁口,苏歆便学着刻了个木牌挂在它耳朵上,这样大家都知道这是她的猪了。 白小苏不过比它大半圈,胜在能飞能窜还能咬人,后来渐渐又壮实了,毛色漂亮些,毛绒绒的。 白凤翎把它摁进水盆里,搓了搓后颈的毛,天天给它洗澡,天天滚得脏,它不肯洗澡,踢腿要跑,白凤翎撒手:“你跑。” 白小苏不敢造次,乖乖被摁住了,过了会儿还是觉得洗澡不好,还要挣脱,甩了她一脸水。看见甩了她脸上水,自知闯下大祸,跳出水盆,后腿掀翻了,又泼了她一身。 “姓白的。”白凤翎想训斥,张口又把自己逗笑了。白小苏跟她姓,指出去的手指头都收了回来,看白小苏满院子撒野,暗自想晚上锁门不让它进来睡觉了。 离见到吴爷已经过去了半个月,吴爷第二天就说要去别的地方走生意,去去就回,没有单独对她交代的。说了一半的话像割了一半的麦子,断茬杵在心头,硌得像米里的石头。 苏歆还是去外面和人盖房子,因为她跑得快,不肯传授苏歆其他的本事。那天早上走了,折返回来,瞧见苏歆静静地打坐,也不吃饭,法子是对的,但毕竟天天做体力活,没几日消受不住,已经饿得瘦了回去。九郎不懂辟谷是什么,天天拿好吃的来引诱,如此绝食三四次,苏歆终于被惹哭了。 白凤翎是在十天后发现的,她因着自身也得辟谷,又是第二次经历,很容易就又筑基,灵力扎稳了,便有些放松。那日回得比往日早,去张木匠家里寻人,没有找到,反而瞧见了白小苏和大黑追逐打闹。 九郎因着砍柴太多,柴火堆不下,便去帮忙,这会儿还没有过来。 白凤翎借师徒之间靠纹样感应,发觉苏歆在山上与人砍木头,等了等,不见人回来,便自己上山,见树丛中蜷着个人,低低地哭,哭了一阵就好了,抹了一把脸起身,撞见白凤翎。 白凤翎倒是不言语,只是引路,因着天黑了路不好走,两人回家,没有提及这件事。苏歆装作自己没哭,白凤翎装作不知道,如此蒙混过了。 夜里,暴风雨突如其来,摇撼窗棂,天昏地暗。 苏歆扯了扯被子:“菜园子!大黑!” 其实她并不是被惊醒,只是一直未能入眠,跳起来出去看了一圈,发觉白凤翎白日里已经架好了架子,盖上了油布,大黑虽然不安,但有白小苏没洗澡跟它厮混在一处,也并不让人担心,门锁得很牢,菜园子也被护得很好,便又湿漉漉地回来了。 心事重重,回来的时候竟然没有发现院子中的变化。她心道不要惊醒白凤翎才好,才进了门,劈头盖脸被手巾砸了个措手不及,擦擦脸揉揉头发,白凤翎不知什么时候坐起来,裹着被子看她。 她讪笑道:“突然下雨了。” “我有些睡不着。”白凤翎自顾自道。苏歆立时点头:“我也是。” 白凤翎招招手,她就靠过去,后腰一凉,白凤翎明明没有淋雨,手指还是如常冰凉。 灵台被一股灵力侵入了。 她登时想起自己因为受不住好吃的诱惑而觉得自己没用从而懦弱地哭了这件事,涨红了脸,暗道下次绝对不会了,灵台却异样起来。 沉入灵台,瞧见一撮细微的灵力游走在她的灵台间,不知在干什么。 “九郎招惹你那天,你在做什么?” “什么?”苏歆没能反应过来,睁开眼睛,见白凤翎合了眸子,神情很是不安。 白凤翎是在灵台内与她说话,她重新沉去,仔细想了想:“那天早上我还是修行灵力,九郎惹我生气,我就上山去了,因为太生气了就不断地默念要静心,一直打坐,让灵力转了几圈,之后就睡过去了,醒来就看见你了。” 她又睁眼看白凤翎,眉心拧出了疙瘩,她抬手揉了揉,面色平和些。 因为她正面走向白凤翎,是靠在她怀中。白凤翎是绕过她的腰兜了她,两人面对面。 她突然有一种强烈的冲动,想在白凤翎看她的灵台的时候,侵入白凤翎的灵台瞧一眼——但是她不敢,于是压住了这莫名的念头,注视着白凤翎。 白凤翎不知在她体内做什么,灵力游动很慢,她几乎要困得睡着了,可还是强打精神,等白凤翎发话,如此竟然熬到了早晨,雨未停,张木匠敲锣说今天不必上工,声音渐渐远了。 就在那分神的时候,她没有听到的是,灵台内,有个声音道:“修炼无碍,只是我必须呆在这里。如有危险,我自会护这具身体周全。” “如果是红帝呢?”白凤翎的灵力又被剥得只剩丝丝缕缕。 “没事。”莲灵答道,“灵力还你。” 那丝丝缕缕微弱的灵力渐渐充盈起来,成了小火苗那么大,渐渐变得粗壮些,跳入灵力之海,一会儿就消失了。 白凤翎收回手,发觉苏歆正在看她,像白小苏那没什么心事的眼睛似的,又总是纯良的湿漉漉的样子——这些日子饿瘦了,愈发眼睛深邃,要把她缠绕进去似的,她别开不看,解了苏歆的发,拨弄着湿了的头发,手指深深插在发间,顺势揉人耳朵。 “辟谷也不是单饿着——你生来的胃不是叫它耗着,你得腾出灵力去给养它,以灵力哺育。” “我晓得了。我还以为是我没出息。”苏歆解开心结,脸上就有了笑容,“九郎这人坏得很,天天拿东西馋我,以为我同他开玩笑呢!” 说着小脸一皱,十分可怜地诉苦道:“他胡搅蛮缠,大家都以为我要和他好了。你看他尾巴都要翘到天上去了,你也不管他。” 谁叫你们狼狈为奸一丘之貉,背地里说的那些我怎么能听不到? 心里想着,眼睛还是弯了弯:“你揍他去。” 腿上压了颗毛绒绒的脑袋,枕着她,翻过身来,笑嘻嘻道:“我想吃糖。” “没有。” 先前吴爷送的还剩了些,白凤翎不吃糖,苏歆每天都惦念着,奈何找不到。不过背地里要,现在明处讨了,那还得了,白凤翎摇头。 她便开诚布公道:“你越来越黏人了。” “不好么?” “难道好么?我不喜欢带孩子。”白凤翎故意说得冷硬些,苏歆便又翻了身,起来坐定了。 “我也不是孩子。”苏歆想起九郎传授如此这般床上十八式来,登时又红了脸,“我哪里又黏你,我天天见不着你,你见九郎还比见我多呢。倒像是躲着我了。” 被倏然说中心事,白凤翎顿了一顿,轻声道:“苏歆,讲道理。” “什么道理?我不讲道理。”苏歆才下意识顶撞完,才意识到眼前不是九郎,不敢多顶撞。又想到刚刚自己撒娇似的,会不会叫白凤翎觉得自己孩子气才这么说呢?如此一来更是有些小心了,斟酌着嘴里的话,但越想越有道理,便脱口而出道,“那你就是躲着我了。” 从糖说到这里,白凤翎稍微顺了一下,发觉是自己这些日子绷得太紧,被心事压沉了,便道:“我去给你拿。”过了会儿递过两颗糖来,剥了一颗递到苏歆嘴边。 苏歆也不在这事情上纠缠,吞了糖含糊不清地说了句什么,听音多半是“你这坏女人”之类的话了。白凤翎也不会自诩好女人,想着既然如今得了莲灵的承诺,又等不到吴爷回来,不如回归正途,教苏歆些本事。 想了想,决定明日便不去修行了,筑基期虽然灵力低微,但从筑基到金丹却是要许久,也不急在这一朝一夕。心中有了决定,支开窗户看了一眼外面,风雨没能破坏她的菜园子,白小苏趁着雨在院子里撒欢,大黑不敢,蜷在圈内哼哧哼哧地看着。 旁边凑过来一个暖融融的人,她歪头,苏歆含着糖,一边腮帮子鼓鼓的,便又哇啦哇啦地说:“你看白小苏那么大的狗了,没点儿眼力劲,这么大的雨还蹦跶,没有反省今天怎么被关在外头。” “人家不是狗。” “就你儿子厉害。”苏歆不知发什么脾气,冲白小苏做了个鬼脸。 白凤翎受了这气受得莫名其妙,苏歆却还在吮着糖,似乎还剩一点点了,在齿间来回打转,发出骨碌骨碌的脆响,舌尖舔着上唇,一股甜甜的味道。 “你对我发脾气。”白凤翎关了窗户,苏歆瞪大两眼,也不承认,也不否认,就抬起眼来看,终于吮掉了最后一口糖,才道:“就因为两块糖你就和我生气。” “还有一块儿呢?” “攒着明天吃。”苏歆扬了扬手里的糖块。 突然糖块就被抢了去,白凤翎也对她炫耀了一下。 她冲过来抢,白凤翎却是早有预谋,捉了她的手腕,钳紧了,手中的糖块掉了下来。 苏歆眼睛看着那块糖掉到白凤翎另一只手里去,还眼巴巴地看着,咂摸着嘴里的残余的甜味——糖块就那么被抢走了,白凤翎仗着捉了她的手压在耳边,不能抢糖,便故意在她眼前晃了晃。 她便更是着急,两块糖还要扣一半,白凤翎怎么不去做生意。 嘴唇一软,白凤翎更是过分,从她嘴里抢剩下一点点化成片的糖渣了。 她想抢回糖来,但又被亲了,身子都酥了。可又想到她正在耍脾气呢,不能这么没有骨气——可她又小心地尝了尝人家的嘴唇,软软的甜甜的—— 不行。她又清醒了一下。 费了好大一番功夫她才推开白凤翎,结结巴巴道:“白,白,白凤翎——你得讲道理,说话好好的,怎么,怎么就用起美人计来了。” “谁跟你讲道理?”白凤翎又把剩下那颗糖拿出来晃悠,她看得见抓不着,被惹得又生了气,便恼道,“你还说不喜欢带孩子,你逗我,是做什么!” “那给你。”白凤翎把糖块递过去了。 苏歆又后悔了,为糖置气不可取,便捧着糖奉献回去:“我错了。” 手指却被拢回去。 白凤翎突然开始解她衣裳。 她羞红了脸,想去解人家的衣裳——但是白凤翎又捉她手腕,突然就绷不住地笑了:“今天你归我,不准反抗。” 她却是想起九郎讲的庆喜郎夜袭青楼的故事来,莫名想到了别处,红着脸问道:“我今天的价钱只有一块糖吗?” 价钱? 白凤翎心里拐了好几个弯才明白苏歆说什么,没忍住笑出声来。 苏歆也或多或少觉得不对,把自己比作售卖身体的青楼姑娘……都是九郎教的!咬牙切齿,脸上还是烫得厉害。 那白凤翎就是她的恩客了? 她颇为期待地讲起价钱来:“我还挺贵的,能不能多给我一点东西。” “三块,不能再多了。”白凤翎变戏法似的又摸出两颗糖来。 “不行,我很贵的。”苏歆一边把糖收起来放好,一边又贼心不死地讲价钱。 “还要什么?” 苏歆头脑一昏:“你。” “不行,我很贵的。”白凤翎把她的话送回去,接了她懊恼的神色施舍她一个妩媚的笑,也只是一瞬,苏歆想起妖莲夫人的笑容来,心中陈年旧醋就开始酝酿了。 “那我不给。” 她匆匆忙忙地裹衣服,裹了一半又觉得自己太贪心,但再解开,又很奇怪。迟疑间,白凤翎无奈地扯下腰带:“讲价怎么这样没有耐心。” “你是答应了?”她大喜过望,脸上才绽开个笑,就又被人捉住了。 她就知道!就知道! 怀着三分不甘地瞪大了眼睛,但白凤翎只是在她胸前留了个吻痕,就静静地笑着躺下了,就在她眼前,眼睛里都写满了坏人二字。 苏歆突然抓过她的糖来,狠狠放到白凤翎枕边:“三颗糖,不能再多了。”虽然狠狠地放过去,不过气势做足了,但白凤翎没有搭理她,只是拿了一颗糖剥开,喂进她嘴里。 她尝着甜甜的味道有一点酸,再多舔几口就没有酸味,全都是甜甜的了。 突然,眼前一道柔润的白,白凤翎掀开衣领,把她扯了过去。 嘴里的糖又被人抢走了。 她去抢回来,一来一回,她似乎学会了白凤翎是怎么吻她吻得脚背都要蹦起来浑身酥了这技巧,又抢了个来回,抱着被再次翻身压回去的念头小心地抵在白凤翎身前,一双自由的手终于探入衣内。 她几乎要喜极而泣了。 白小苏嗷呜一声。 白凤翎眼睛一弯,苏歆知道她又要说什么孩子还在呢什么的话,便率先堵上了那不讲道理的嘴,自己先气喘吁吁了,白凤翎笑得拿手臂遮了眼睛:“你是怎么吐纳灵气的?” 这回白凤翎是真心实意地教,没打算临阵脱逃。 就是三颗糖实在是叫人觉得白凤翎不讲道理。 苏歆徐徐亲她,软软的,呼吸间,灵气游走全身,嘴里的糖化得只剩薄薄一片,一时没咬住,从胸口滑了下来,一直走啊走—— 她巴巴地看着糖滑下去,呼吸又不大顺畅了,脑子里嗡一声,追着糖一路亲下去,身下的人身子一绷,她咬回了最后一点糖汁,糖化得找不到了,她紧张起来,怕没有糖就没有正大光明的理由亲那里了。 但是糖已经找不到了,她征询白凤翎的目光。 头一次,她瞧见白凤翎转过脸,耳根红了。 脑子里又热得像点了火,埋下头去,盯着看了两眼,双颊飞红:“好漂亮。” “苏歆!” 才想说什么,身子又不受控制了,少女软软的嘴唇紧紧咬了那里,她张了张口,想劝不要,只是看着就觉得……她果然是妖女,堕入魔道算了…… 少年人食髓知味,恋恋不舍,纠缠她到后半夜,身子骨吃不消,软得不能再反手压过去了,苏歆从她发丝散乱下枕头边找到一颗糖,慢慢地剥开,半倚在她身侧,正要往嘴里送。 心里,欲突然说:“沉溺欢爱,纠缠到死。” 白凤翎犹豫一下。 关你什么事。 她叼走了那颗糖,那声音就再也没有出现过了。 就仗着和欲作对的这股子力气,她反身将少女压下:“别太过了,今天是我买你。” 少女巴巴地抢她的糖,眼睛弯弯的:“你没有糖了。” “我付过账了。”她指了指自己身上歪歪扭扭的牙印,“你属白小苏的?” 白小苏嗷呜一声,似乎是知道有人在说它。 苏歆吃吃地笑,伸手抱她:“我就是这样,孩子气,还黏人,天天想着怎么要你兑现诺言,修行也笨,你教我,就什么都学得快。” 白凤翎只怕自己之后万一不能在她身边,这该谁来教她? 暗道自己想得晦气,拧了拧她脸:“不学好。” 作者有话要说:日常篇结束。 之后是正篇。两个视角,一个苏歆一个白凤翎,苏歆的第一人称,白凤翎第三人称。 因为莲灵必须要成长了。她进步很多啦,就是在白凤翎面前不能独当一面就是了。 其实是因为分别在即啦,作者君好心好意就促成一段好事啦! 126、霞照城25 清早雨未停,雨淅淅沥沥了一天,傍晚时炊烟袅袅升起,白凤翎指点苏歆修养灵力,好度过辟谷期。九郎撑了伞在外头,说今日突然有了些心得要与他师父说一下,于是白凤翎出去,九郎斜着伞歪在她头顶,湿了半身,还没说话就开始笑。 像虫子叮咬着,苏歆如坐针毡,时不时探头瞧瞧外头,白凤翎倒是和九郎聊得来。也不进屋,不知是说些什么,斜斜的雨丝中她望着白凤翎,又看九郎,心头升上一股奇异的满足感来,好像看见什么好事似的,索性不打坐了,咧着嘴看着,透过打开的大门,看见个衣衫整洁的佝偻老汉背着铺盖卷往这边走来。以她绝好的眼力,已然是认出了那位吴爷,她欠了欠身子,想听听雨声中揉着什么说话的音儿,才抬了屁股,便看见白凤翎匆匆往那位吴爷旁边走去了。 九郎将伞歪过去,巴巴地跟着。 倒像是她家没伞似的。 苏歆摸了伞跳下炕去,膝头一软便红了脸,暗道修道之人站不稳真是笑话,跺跺脚定定神,一步踏出去,伞盖推开,奔向白凤翎去了。 吴爷正和白凤翎说话,九郎给白凤翎撑伞,撅了个屁股,湿透了一片,苏歆想去踹一脚,但眼神瞟见白凤翎对吴爷说话毕恭毕敬,便不敢造次,规规矩矩走了过去,问了声好,便把九郎的伞挤开了。 “九郎,今天你就在我家吃吧,我这回带了些干蘑菇,你拿去泡了,煨一锅母鸡来,再去买条羊腿,我跟她说些话。” 吴爷个子不高,抬起手来戳九郎胳肢窝倒是戳得十分熟练,九郎嘿嘿笑着去了,吴爷才道:“进来说。你也进来。” 苏歆点头,望望白凤翎,白凤翎眉心拧紧,看起来颇为揪心。 进门,吴爷起火生炉子,说下雨了老寒腿受不住,叫白凤翎自己坐。她寻了个小凳子踢到苏歆面前,苏歆坐下,她侧身站了站,走到吴爷身侧,低声问道:“吴爷这几日……” “一会儿再说,你又急。”吴爷咳嗽着,火苗簇簇地长了起来,木柴淋了雨,冒出烟来,吴爷吹了吹,慢慢挪着木柴转着圈,不一会儿噼里啪啦声不绝于耳。 屋里渐渐变热,吴爷往炉上坐了一壶水,等水开时,双手笼在身前搓了搓,站在炕沿道:“接着上回说。” 苏歆颇为诧异,瞥白凤翎,见她没有反应,便装作自己很懂,沉默不语。 “莲灵是最接近仙人的生灵,但毕竟不是仙人,也算半人半仙。第一代的莲灵出世后,修为太高,直逼云端,逼到仙界的大门,与红帝联手,也没能打开仙界的大门。之后——红帝不知找到了什么法子,但是莲灵不同意,云端仙君追捕莲灵大打出手,之后红帝出面,终于将莲灵杀了。莲灵死在霞照城附近,血流成河,化为最精纯的灵力,灵力越卷越多,化成了如今的琉璃河。” 苏歆默然想到苦山所说的话,暗自猜想这该是一万年前的事情。 她又望了望白凤翎,竟然在问询莲灵的事情。 又看看吴爷,竟然知道得比苦山还清楚。到时候和苦山一说,他一定疯了一样拿着纸笔或者玉牒过来求吴爷讲个十天十夜。 “之后,大约每千年都会在极心岛有个莲灵诞生——”吴爷转头看了看苏歆,眼神耷拉下来,打量了一阵子,蹙起眉头,看她坐小板凳坐得矮,伸手摸她头顶,摸了摸,摇摇头,“我看不出来,我只是感觉你像莲灵似的。” 苏歆立时看白凤翎,白凤翎微微颔首:“是。” 吴爷打量苏歆一下:“我有幸……见过这一代的莲灵,修为并不高……也就渡劫期吧……这个小姑娘……” 苏歆辩解道:“我才修炼不久的,最近才辟谷。” “那不巧了,今天我正要吃好的。”吴爷盘腿往炕上坐,坐成一座小塔,转头看白凤翎,“这几千年来,云端的人一直在找莲灵,有的找着了,趁莲灵还没修炼就抹杀了,有的莲灵知道自己的命运,就躲藏起来,平凡度过一生。” 白凤翎点头,领会了。 “就在前十几年前,我还没有藏起来的时候,莲灵出现在天岚宗。红帝也在那里。之后,莲灵再也没出现过。直到我那天看见这小姑娘。”吴爷道,“红帝追杀莲灵,绝不会放过,你务必小心。” 白凤翎点点头。 “至于他为什么杀莲灵,杀了做什么,倒是没人知道。兴许你们天岚宗的人知道,红帝新找了天岚宗的傀儡,不知是要做什么。但我猜想,必定是发生了什么事情,使得红帝加快步伐了。” 苏歆抱着自己,暗想自己明明样样平凡,却惹得这么多厉害的人物围绕自己,实在是困扰极了,又怕自己平静的愉快生活就这样消散了,大黑也带不走—— “我这些日子出去瞧了瞧,发觉不知什么时候这里定了边界,我一时出不去,绕了边界一圈,发觉了出去的奥秘。” “吴爷,要一整只羊腿?”九郎的声音传来。 “整的!多放辣!”吴爷冲外头喊了一声,又饶有兴味地打量苏歆,“吃糖不?” “我要吃羊腿。”苏歆道。 吴爷笑:“你不辟谷?看你这修为。” “不差今天。”白凤翎先说话了。吴爷的视线从苏歆身上挪到白凤翎身上,看了一圈下来,一扭头:“九郎!两只羊腿!两只!柴湿了不好烤,你去柴房看一圈!” 九郎应答,苏歆捂着脸颇为害羞,眼珠子转了又转,往白凤翎身上撇,吴爷咳嗽道:“说这出去的法子。得我打开空间,总共两个,一个是到很远的地儿,一个是通往外头,哦,就往东边走,就到霞照城外边了。那个很远的地儿,我瞧着陌生,没有多打探,感知到有灵力在那边守着。” 白凤翎心念电转,一个是通往回去的路,出去了就有血岭的人在那里守株待兔。另一条路是在这个时空,从这里离开霞照城,没有人认识她们俩,但是她二人灵力微薄,无法在这个普遍极为强大的空间生存——何况,红帝可能还在这个空间,她提及这个字眼便觉得怪异,胸中热了又热,想起自己的欲来,始终不敢直面这个人。 吴爷也沉默了下来,他往后一躺,软软地搓着肚皮:“唉,去哪里呢,你们自己做决定。我倒是觉得,既然你们那个时代乱七八糟一片衰败,不如就在这里呆着,也看看你们的前辈们是什么样子的。” 白凤翎沉吟片时,点头道:“我要再想想。我不能贸然做决定。” “我晓得,一个人自然是豁出去赌命,哪里都去得。多了个人就叫责任了,非得考虑周全不可。”吴爷歪着脖子躺,颇为萎靡,躺了一阵子,转头对苏歆招手,苏歆便凑过去。 “能叫我瞧瞧你的灵台么?”吴爷好声好气地问,声音柔和。 苏歆转头征询白凤翎的意见,头才扭过去,便想起从前白凤翎说,互相探寻灵台这码事,本质等同于双修。她忍不住记起昨个夜里,便往后退了退,摇头。 白凤翎解释道:“她的灵台里有我的印。” 吴爷噗嗤一声笑出来:“你可真行。” 纵然是白凤翎也是颇为脸红。双修之所以为双修,便是彼此唯一的,因此一旦侵入,对方允许,便留下独特的印记。若是另外有人侵入灵台被默许,则是不被允许的。 她早先时候就冲着自己的私欲先占了进去,却没允许苏歆进来,因此不算双修。灵台内她的印记早早地出现在了那里,像是早早地占据领地防守站岗。之后她为了自救,叫苏歆侵入自己灵台,这才无意中缔成了双修这件事情。 世间男女双修不算是稀奇事,两个男子或是两个女子连结在一起就是奇事。白凤翎与吴爷坦白,也或多或少忐忑,担心自己被吴爷区别对待,话出口,却没了忐忑,觉得说出去是件极为平常的事情。 她便更为坦然些。 吴爷便收回手去:“你现在灵力不够,若是你灵力还够,就去看看灵台中有没有另一个意识。若是另一个意识在,那兴许就是一代莲灵了,那是本源力量,兴许有法子。” 苏歆却是格外茫然,她自己灵台有什么,自己能不知道?但看吴爷说得极为笃定,便不说什么。 白凤翎与莲灵交谈,知道他说的是什么,点头。 吴爷又与二人说了些其他,东拉西扯地说着,又对苏歆简要说了些红帝的事情。等雨歇了,羊腿和蘑菇炖鸡也好了,九郎一边叫苏歆和他来端大托盘,一边又伸手撕了块儿鸡胸脯塞进嘴里,烫得舌头都要出来了,四人一道吃饭,吴爷绝口不提关于云端的事情。吃了肚皮滚圆的九郎和故作矜持却还是吃了不少的苏歆互相搀扶着走回去收拾院子,还没有喂大黑,白小苏奔向苏歆,在她腿边转了一圈没见有吃的,便奔向白凤翎屋内,吴爷见了它,夸赞一番,以为是什么灵兽,没有多问,剩下的羊腿它都撕了去。 吴爷斟酒和白凤翎对酌,她许久没有喝酒了,稍微多喝了一点。剩下的羊腿她慢慢地撕着喂白小苏,它吃得很是斯文。 酒是镇上的人自己酿的米酒,不算好酒,清冽甘甜。大约喝下去七八壶去,吴爷才道出实情:“我说,你们还是先离开霞照城,日后再寻他法回你们的时代去。我打开出口去,那头的灵力守着,我与他们打了一架。他们要强行破开空间,我封上了,不知能坚持多久——若是能行,你回去后记得,无论如何不做云端的走狗,无论如何都人类自个儿好好活着。” 白凤翎点点头。 “收拾东西吧,见了你,我才后悔这辈子没轰轰烈烈地对着打一场,后世修仙衰落——我很痛心呐!”吴爷仰头灌了一杯酒,撕了羊腿,偏巧被白小苏扯住了,它叼在嘴里,愣愣的,不知道避让。 白凤翎拍它脑袋。 吴爷松开手:“吃吧。你这身子孱弱得很呐,这辈子都不能到四神兽那境界呐!” 白小苏摇头晃脑地吃着,白凤翎摇摇头。 作者有话要说:下一章换人称预警。 127、千年01 我起来时,白凤翎又不见了。之所以说又,倒不是说她天天四处溜达不着家,只不过是先前有段日子,她总躲着我。白小苏不知在什么时候恬不知耻地爬上炕来,窝在我旁边,它如今已经有狗那么大了,耳朵没有从前扑棱着好看,愈发显出它爹那色迷迷的样子。 洗漱罢,照旧打坐,灵台内的灵力倒是多,不能驱使。常人修炼是收纳灵气存在灵台里,和我也不是一个法子,白凤翎便给我改了一下,将灵台内的灵气抽取分离,能差遣多少算多少。 从前我也颇有些体悟,对自己的身体更了解一些,逐渐摸索出一些修行的道理。好像得病久了,渐渐就晓得该吃什么药。 九郎那厮在外头,大清早的便开始摇尾巴,见了白凤翎就撒欢,满口问着灵气什么,还不如方平那榆木脑袋聪明。想起这几日大家还在盖房子,我还没有去找张师傅,便略微偷了些懒,吐息少了一半,匆匆赶完早功,便往张师傅家去了。 白小苏翻了个身,睁眼看我一下,又睡下了。 我戳它额头:“可真不要脸。” 它张口咬我手指,轻轻放过,示意它不爱听。 我出门去,向师傅问了个好,帮了忙,虽然弄得一团糟,但我也在帮忙了,被张师傅撵开,回家,白凤翎还在,我便奔了去:“早呀,早呀,今天辟谷第二天,我没吃东西。” 这大夏天的,白凤翎却穿得厚了些,裹紧了身上的衣裳,有些毛绒绒的,我伸手摸了摸,她瞧我一眼:“收拾东西,明天要走。” 啊? 这话太过突然,我愣了一愣,她却已经收拾起来了。我想起当初苏子枭带我离家时收拾细软的样子,心下隐约升上一股不安来。 虽然我极快地收拾好了,打了包裹扔在炕上,但不安却愈发强烈了。 “怎么了?” “空间外有血岭的人守着,这里不能久留。” 她的语速极快,说完了又一字一顿地说道,“我们离开这个空间,到这个时空的另外的地方。” 我约莫明白过来:“岂不是三千年前?” “差不多。”白凤翎揉我脑袋,“和镇上的人说回家,你和你的朋友告别吧。” 我想了想,点点头去了。 虽然我心底有些害怕,但是想到这是白凤翎做的决定,便想这一路来我也跟着她,还活到如今好好的,就算是有人追杀,不还是有她么,定了定神,出去找方平了。 方平听说我要走,那模样像大牛二牛一样的,眼神已经写出不舍了,嘴上却还要说也不稀罕我,偷偷塞了把炒瓜子给我,我俩磕着瓜子聊了一阵,九郎又摇着尾巴过来了,嘴上却又贱道:“师姐谈情说爱怎么嗑瓜子儿呢?叫人说这情啊爱啊——” 我抬腿踢他屁股,他闪身躲开:“干嘛呢?” 我才要开口说我要走了,离你远远的,但又怕他知道了,就纠缠过来,这旅途有我和白凤翎就够了。 方平却大嘴巴,嘴巴像是租来的,也不知道心疼,极快地说道:“她要回家去!” 我忙道:“你又过来找我做什么?” 九郎懒懒地用手指蹭着鼻尖,歪着身子过来笑:“怎么,闹别扭了各回各家各找各妈?” “烦死了,起开。”我转头拽着方平便离开了。 路上遇见了方平他娘,非要招待我吃芋头丸子,我这天天辟谷总有人热情地叫我吃饭,我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颇为为难,方平不知个中缘由,也不断地让着,我只好吃了一些,想着之后再也不出去了。 我警告方平不准告诉人。 “为什么呢?” 我胡乱编了个理由道:“因为我不想别人知道,就告诉了你一个,我怕人们来送我我就伤心,你自己没心没肺的,我当然不怕了。” 方平便辩解他也有心肝的如何如何,争执了一天,又是玩闹的一日。回屋时我痛定思痛,想着之后再也不出去疯了。正走着,遇见了白凤翎和九郎说话,九郎跪在她面前,大声喊:“苍天有眼,师父在上,我九郎对天发誓,您去哪儿我去哪儿,就是死也得死在您眼前。” 呸,真不要脸。我走了几步,白凤翎却答应道:“我晓得了。” 我一下子摔了个趔趄,走近看两眼,九郎这人向来最没心肝,现在哭得眼睛都红了,也不知他什么时候就和我们有这么深厚的情谊,想必是有所求。 我才想着,便又觉自己可怕,怎么将人想成这个德性? 但立时就印证了,白凤翎道:“到了东边的山头,我会助你报仇,之后的路程,我们不能一起走。” 九郎点头道:“师父大恩——” “没有什么恩情。”白凤翎打断了,抬手按在他肩头,“起来吧,叫人笑话。” 她的声音倒是温柔,九郎也不知自己享受了多好的恩赐呢,他以为跟他说话的是谁?是这普天下最厉害的人呢! 白凤翎说九郎家中境遇不幸,幼年时东山上的贼人下来杀夫辱母,九郎偏又是个相公身子,贼人凶狠,无力报仇,因此见了修仙者便觉得报仇有望。 我剥了瓜子,将瓜子仁留在碟子中,瓜子皮扔在地上,扔了满满一地。瓜子不好剥壳,我又嗑又咬,剥了一碟子瓜子仁,融了糖,扔进去,切成了小块。 瓜子糖是甜甜的香香的,我极少吃到这东西,咬了一半留了一半,白凤翎才进来,见了一地瓜子壳,便凝视我。 我也看她,她便败下阵来,拿了扫帚扫了地,咬了一口我送去的瓜子糖,才意识到:“你吃东西?” 我便把方平他娘给吃芋头丸子这件事一说,白凤翎便摇头笑。 她变得有些不一样了,我一直在琢磨这件事。虽然是越来越温柔了,是变好了,我更喜欢了些,但许多事情令我觉得颇为迷惑。 从前白凤翎是能不动手就不动手,拎着我都使灵力让我在空中飞个来回再摔个来回,摧毁人家的房子也不必祭出武器,掐诀抬手什么都做好了。对我也是,虽然我以前就晓得她心软,总会答应我的,但以前是一定要先打我一顿或训斥一番,如今就不再绕弯,十分宽容。 如今事必躬亲,好像仙子降落尘世就沾上了尘俗的味道。不沾尘灰固然好,但是人间烟火更好,我虽然喜欢,却不明白她是怎么就渐渐地成了白凤翎其人,而不再是飘渺的形象——始终没有琢磨明白。 晚上我却突然生出个奇妙的想法来,我如今辟谷总是失败,灵力也总是牵引不够。既然从前为了救白凤翎时,我牵动了那么庞大的灵力,如今似乎也未尝不能换回来,只有白凤翎牵着我的时候,我能牵动的灵力就格外多。 她睡下了,白小苏也已发出了均匀的鼾声。 我掀开窗帘一角,让月光能晃进屋内,却不小心晃到了柜子上放的两个包裹,一时间有些失神——但也借此看清了她的脸,便又掩上。 我就记得以前说过,好看的人看久了就不觉得好看了。看苏子枭是这样,如今看白凤翎也是这样,我就不再会被她的美貌震得呆住了,然而就算看一百年,她还是会在“好看”这范畴内。自我成年后,好像重生一次,身体,思想,都变得有所不同,许多时候,冥冥之中就有我该做的决定等待我,替代我度过漫长的日子。因而我见白凤翎,就不像初见那样。 平静,且温和,我在黑暗中凝望她,看她眼眸紧闭嘴唇柔润的样子,就愈发感到平静,能看很久,一直看下去也不会厌烦。 我是多幸运的人啊,生来就与众不同,是个莲灵,有着我不知道的悠久历史,抚养我的人是天岚宗的司狱大弟子,我师父,全天下最厉害的人睡在我身边,看家的是神兽白虎的后裔,外面养着对我而言失而复得的小黑猪。 我想起自己的目的来,缓缓俯下身子,轻手轻脚地探手在她小腹前,放柔了动作贴过去,灵台一片空白,和从前全然不同。 元神不见了,一撮小火苗取而代之。 白凤翎突然睁开眼,和我正面对上。我傻了傻,灵机一动,恬不知耻地亲她,她缓了缓神,我立时从她灵台中退出,心底惊涛骇浪。 元神呢!?灵力呢? 白凤翎避开我:“你不该进我灵台来。” “发生了什么?” “没什么。” 我才要问她的灵力哪里去了,但她神情颇为惊惶,我又第一次见这样的她,便不敢再问,已经有了答案,便靠到她怀中去:“我有这么多灵力,你怎么不进来拿一点,我同意,什么时候都同意。” 她叹口气:“没什么。” 我料想一定有什么。 “是因为我么?” 她摇摇头:“没什么。” 这“没什么”说了三次,我便有些懊恼,推开她起身,又觉得我这样有些恃宠而骄。 “我现在的境界不比你高多少。”白凤翎自己答了,“睡吧。” 剩下我一个人辗转反侧。 她修为那么久就都没了?多少辛苦就一下子打了水漂? 但是她又不肯要我体内的灵力,不知有什么打算。我翻身看她后背,看了好久也没能睡着,一直捱到天亮。 她一直没有解释这件事情到底是怎么回事,从何而起,为什么,怎么做——我满腹的疑惑要把自己塞满,直到心里突然有个陌生的声音说:“你不能跟她走。” 那时我才提了包裹往外走,刚踏出门去。 我从没听过这个声音,以为是自己又闹脾气了心里乱想,便又走了几步。 “回家去。” 那个声音开始命令我。 “我家在那里啊。”我试着回答了一下它。 白凤翎在前面,依旧沉默着,回身等我,我急忙小跑过去,那个声音叹息一声:“她不会告诉你的。她不相信你。” 白凤翎道:“事情说起来不是很容易,因为你不记得了。就是在那次你受伤躲进山里那天,天空多出一轮太阳——” 那个声音似乎被堵了一下,接着又叹息道:“你真的不能和她出这个空间。红帝会立即绞杀你。” 作者有话要说:第三卷是交替的视角,苏歆视角是第一人称,另一个是全知视角。 128、千年02 说了两遍,轻声细语,白凤翎声音很飘渺,像是从远处来的。我明白过来,原来那天我说做了个梦,其实并不是,只是她真把元神给了莲灵,将我从莲灵那身份挖出来,叫我依旧活着? “我没打算让你死。”莲灵也与我一起默默听白凤翎的叙述,此时它也突然插嘴,我差点便要以为它偷窥我内心世界呢,“只是你凡胎,多有禁锢,用的是寻常的力量,不是本源的力量,就是,所谓的仙人的力量。” “那到时候我是你呢,还是我自己呢?”我心里和莲灵交谈着,感觉颇为奇妙,我明明顶着莲灵的头衔活了这么久,如今却又冒出个真正的莲灵来,叫我觉得好像自己被割开了似的。 “都是。我会渐渐变成你,你会渐渐变成我,若是我们死了,我们就融合在一起,下个莲灵听见的,就是我们共同的声音。若是我们活着,若非我们目标相同,就不能行动,那时你就慢慢地明白我。” 我还是觉得是两个意思。但心内无暇顾及它了,扯白凤翎袖子,她这要长生的执念说过了,如今却轻易放下,我心中又是难过又是欢喜,可如今只想怨她自作主张地牺牲了,也不问我同不同意,我这样一个蠢材,哪里值得她牺牲元神呢? 只好过去抱她,她就揉我脑袋,叫我一道去找吴爷了。 吴爷一身墨绿短衣,背后背两杆大旗,旗面有看不懂的大字,旗杆乌黑,看起来颇有份量。手中掂一道罗盘,左右看了看:“这边。” 九郎姗姗来迟,奔着白凤翎过来,手中提了个沉甸甸的包裹,吴爷看他一眼,白凤翎解释道:“他送我到东山去。” 吴爷打量一番:“九郎,你就不必去了,东山如今不在这空间范围内,你要去,出了这空间,就再也回不来了。” 也就是说,东山已经不再是这空间里头了——九郎没能明白意思,但听懂了最后一句话,却也点了点头,脸上还撑着嬉皮笑脸:“瞧您这话,师父在哪儿我在哪儿,杀人放火就是师父一句话的事儿,没师父管教,我这要捅破天了去,活该遭人嫌,不如跟着师父学做个人,不给镇上人添麻烦,也是功德一件。” 他倒是认得清自己,我扬了扬下巴,九郎看我,对我抛个媚眼。 吴爷不再说什么,前方引路,白凤翎沉默地走着,我晓得她心事沉沉,担忧外头的事情,这毕竟是三千年前,谁也是头一遭来,杀个人就不小心杀自己祖宗了,自然步步小心。 莲灵慢慢道:“离开后,我会隐匿,不叫人发觉你的身份,你也不要太过招摇。” 我自然点头,心中还想这人窥探别人可真是讨厌,它在我体内多久了?想必是自小到大都呆着只是我突破了它就出现——那岂不是我从前黏着白凤翎,它都看见了?真是讨厌。 四人一路到东边去,到了正午,略微休息喝水,吴爷体恤我们凡胎,白凤翎辟谷期已过,慢慢地抿着水,我还在辟谷,自然眼巴巴地看着,九郎掀开包裹,原来是些干粮,拿来与我分享,我摇摇头,他自己吃饭喝水,抬起头来:“诶,这天色怎么这么暗沉?要下雨了?” 吴爷抬头打量,微微蹙起眉来:“我倒是没注意——这天色不对头,九郎快吃,快赶路。” “您造化通天,吹口气也把咱几个吹飞出去了,一路走着费这事儿干嘛?”虽然话是这么说,九郎还是囫囵吞了两口,又灌了一口水,匆匆收拾好,跟着我们走了。 白凤翎才解释道:“使用灵力会暴露行踪。” 九郎惊道:“有人追杀我们不成?” “怕是如此。” 一行人又翻过山头,远远看见东山朦朦胧胧像个影子,层层叠叠模糊层次,九郎望了两眼,嘬个牙花子低头抠指甲,背后的包裹抖了又抖,他歪过脸继续走,我拽住他的包裹,他一边笑一边走,看我揪他,转手往我头顶敲了一记,我便又和他厮打起来,被吴爷骂了一顿才作罢。 翻过一道山头,离东山近了些,有道狭小的石缝,贴着石缝需要侧身过,时不时被逼到眼前凸出的石棱划一下,堪堪避过,走得十分狼狈。从石头缝穿过去,能看见陡峭高耸的东山朱峰横在眼前,堵住去路,但想过去时,却被一股软绵绵的力气推开,再走,就回到石缝那头,再走过来,吴爷才哼哼道:“你怎么手那么快呢?” 天色愈发暗沉了,照理说,不该如此,本是下午不久的日子,却像是被蒙了层劣质的黑布,阴森森的,南边泛着血红的天,像是预示天灾的到来。天空沉静低语着危险,我望了又望,白凤翎突然攥住了我的手,手比平时更凉,我歪头看看她,她转头看吴爷。 吴爷从背后拔出他的两杆乌杆大旗,旗面发红又黑,哗哗一抖,罡风紧随,天色变得更黑了些。 他突然一声暴喝,乌杆大旗腾空而起,交叠一处,转成了个圆,他抬手汇起一股灵力,直勾勾地往那大旗中心击去,罗盘上指针东南西北肆意地转,像被人推了一把的风火轮,转成了一面圆圈,突然,罗盘一停,指了个方向,大旗陡然停下,旗面抖了一抖,直勾勾地往那方向去了。 灵力的波动像海啸一般,我纵是什么都不懂,却也晓得这灵力的恐怖之处,莲灵突然道:“开了。” 我揪紧了白凤翎的衣裳,生怕她突然消失了,眼珠子眨也不眨地看着前头,空中被撕裂开个黑色口子,发出阵阵黑色闪电,幽寂的红色如雷光般闪烁不停,交杂在那片沉寂的黑色闪电中,无比诡异。 “就是这个。”两杆大旗冲向空中这口子,各自撑一面,将这黑色小口扯宽了一些,像擀面似的,将小面团擀成平平一块,能容一人通过。 白小苏一直悄悄地不发出声音,此时突然呜咽一声,往后退着,尾巴笔直竖起来。 吴爷看它一眼:“到底不是神兽,没见过这等架势。”吴爷扶了一杆大旗,往前走去。白凤翎手心冰冷,我咬咬牙,走到她前头去,拍着胸脯笑:“你瞧,没事的。” 白小苏那没出息的却蜷在九郎后头,九郎跟着也跟得稀稀拉拉不敢靠近。 白凤翎被我牵着走,柔柔一笑:“我倒不是怕。” “那我也——” 突然吴爷闷哼一声,罗盘怦然炸开,两杆大旗没了方向,登时错开,往另一头去了。那边也展开一个黑色口子,和这边一模一样,旗杆便飞了去。 吴爷喊:“不好——”他抬手扬起一股灵力,将九郎和白小苏裹在灵力中,扔进了那口子中去。转头又要将我二人推进去。 突然一只长长指甲的手穿过吴爷肚腹,直直地逼到我眼前来。 我心头猛地一跳,吴爷却力气用足,白凤翎登时被卷了去。 我死死攥住她,往另一边出口飞去。 突然脚踝被人扯住了,我立时停下,被往后扯了去。 我便握得更紧了些,一杆大旗回来,贴着我头皮往身后扎了去,脚踝那人抓得力量更大了,吴爷肠子直流,囫囵塞了一把,凝了一把土在伤口,握着大旗便将我脚腕那人打飞了去。另有一股绳子似的东西缠绕在我腿上,力气更大了些,将我不断地往后拉。 那是——血岭的人罢!这空间若是血岭管的…… 若是白凤翎也被扯了去,她如今灵力弱小…… 我不敢再想,手上松了松。 白凤翎却反手攥了我的手,自己也用了力往另一边出口扯了去。 吴爷伤势太重,我只听得大旗挥舞的声音愈发缓些。我暗自心惊,被白凤翎扯着,也更有了些力气,不断蹬着腿,却被束缚全然使不上力气。 莲灵静默得像死了一样,它若现在使出那红日的什么东西,哪里还能有血岭什么事。但我实在不能依靠它,试着使出灵力,凝成冰刃,不断割那绳子似的东西,却被死死缠住,已经缠到腰去。 手心突然传来一股力气,灵力自白凤翎体内游走到我体内,手心的印变得明显了些,她反手扣紧我,合上了眸子。 我也查看灵台,瞧见我体内突然有股力量将白凤翎挡了出去。 莲灵? “你这是干什么!” 还在质问时,那绳子已经缠上手臂,拧开我二人,我嗖一声往后飞了去,最后,只瞧见白凤翎被弹入那另一个出口,眼前的黑色闪电凝为一片幽寂的黑,吴爷怒吼一声,旗面抖得哗啦啦直响。 这时我认请了旗面上的大字,西祠山。 灵台内突然汹涌起了极大的波澜,灵力翻腾,卷涌,我那海上的似乎幻象一般的月亮变得极为皎洁明亮,净白又泛着蓝,灵力之海自海底卷上无穷的力量。 手突然不是自己的手了,脚也不是自己的脚。 黑暗突然清晰,黑暗突然变亮,明亮中,我看见吴爷跌在霞照城一道小河的小桥上,小桥崩碎,他摔入河中,突然大旗扬起,他弹出水面,四下打量一下:“好!千年后竟是如此风貌!” 我这才看清了缠着我的东西,原来是个异兽,伸出无数触角缠着我,把我拉向它。 旗面翻转,数道风刃缠在大旗四周,未名的文字也冒着金光闪现,浮在吴爷身边,旗面展开,锋利如刀,他飞身而起,我瞥见他身上血红一片——伤势太重。 缠着我的触角被尽数隔开,我在空中,莫名悬浮起来,腾空而起,俯瞰底下,发觉我们压塌了一大片房屋,还活着的人们哭号着奔散——我心中揪得难受起来,也在这时看见了底下,那缠着我的异兽登时又长出了密密麻麻的触角,却被吴爷身上的金光弹开,吴爷冲入,将它斩成两片,四周密密麻麻围了一群人,瞧装束都是血岭的人。 那些人围着,突然,地面崩开,天旋地转,我的脑袋几乎要裂开,疼痛难忍时,我抬起手来,自后背突然传出一股力量,旋转着缠上手臂,如藤蔓一般层层攀附,因着这力量太过陌生,从肩头传来,我几乎维持不住平衡,歪了歪肩膀。 我极为冷静,不知为何,我分明应该极为害怕慌乱失措接着哭号自怨自艾——就是这样一个不好的人如今突然冷静了。 手臂的力量几近透明,全然看不出来有东西在—— 那力量突然脱手,在一瞬间飞出去——四面八方炸开了极大的血雾,破了那些人的阵,剩余人迅速集结起来,迅速围攻我—— 吴爷挡在我身前,大旗挡去了所有攻击。 “莲灵,别轻举妄动。”他低声道,声音已经显出疲态。 莲灵!我现在这动作,是莲灵在动手? 我登时一惊,吴爷突然抄起一股灵力来,将我裹上:“快滚出城去。” 慌乱袭上心头,我看着自己飘向城外,在空中,看到许多势力正在看热闹,又有一批训练有素的人冲向我这里,为首的是妖莲夫人。 她一身红衣,远远看了看我,身后的人停下。 我才松一口气,突然,万箭齐发,箭头有灵力包裹,齐刷刷地向我刺来。 灵力罩挡去了许多攻击,正在渐渐变弱。 我最后瞥一眼血岭和吴爷的对峙,血岭死伤多数,而吴爷仍旧竖着大旗站在那里,等人来攻击。他是在吸引血岭的注意力—— 然而眼前,地上的妖莲夫人突然飞身而起,身下绽放几百朵炫目的红莲,红莲缠绕,飞舞,向我飞来,我无法驱使灵力罩,眼睁睁地看妖莲夫人逼近。 “打我。”她扶着灵力罩,却并未攻击。 “我,我不会打人的法术。而且,这个灵力罩——” “打我,随便打。”她恨恨咬牙,妖莲缠绕着,已经包围了在空中的我。 灵力罩变得越来越薄,我心道妖莲夫人什么时候和我有这样的交情?这时候居然要放我?我只得用我唯一会的法术,凝起数道冰刃打过去。 突然,那身体不属于自己的陌生感一下子回来了——冰刃后,我身后展开极大的阵势,几千冰刃突然凝出,刷刷地刺向她的红莲。 妖莲夫人突然喷出一口鲜血来:“怎么下手这么重?” 我哪里知道莲灵怎么突然下手。但妖莲夫人此番要救我,我默念不要杀她,冰刃却还是噼里啪啦如下雨一般穿过去。 她身上登时被密密麻麻的血点染红,跌到地上去。 “不如此,她的处境必定不会好。”莲灵解释道,“看起来重伤,却并不危及生命,你只管放心。” 我还没有和莲灵算白凤翎的账,此番并不领情,灵力罩带着我晃晃悠悠,终于破了,我笔直地摔下去,莲灵道:“把灵力推到身下垫一下,否则摔死了。” 这回它倒是不直接替我驱使,我警惕着它,试着照做了,突然跌入了个硬硬的东西上,两颊的风撕扯着,掠过鬓角。 我发觉我耷拉在个什么东西身上,它正载着我飞奔在霞照城外的荒地上。 眼前就是凝为实体的琉璃河。 我一伸手,摸到一只坚硬的大角,原来是那只鹿。 它在琉璃河边,脚步慢了些许。 莲灵突然代替我道:“往前——踩着我的灵力过去。” 我这才想起,这琉璃河是第一代莲灵自身的灵力凝成。 雄鹿有些迟疑,我也颇为怀疑莲灵的用心。但此时,不越过琉璃河,我们很快就会被人找到。于是我翻身正坐它背后,拍拍它的角:“走。” 它慢慢地挪起脚步,在光滑如镜的琉璃河上踏出一小步,接着,它飞奔了起来。 我看见它四蹄上包裹着冰蓝色的灵力,纯净得不像是我所见过的任何一种。 莲灵静静道:“这个世界,红帝衰微了。我感到他的生命力正在老去,他必定会加快脚步打开仙界,在死前得到长生。” 我不敢附和,只紧绷着自己往前走着。 “从前,我和红帝是朋友。”莲灵开始唧唧歪歪讲起他的故事来。 我却被白凤翎和白小苏与我分散,还有吴爷的下落搞得心神不定,骂道:“我不听你的故事,你早有本事,千年前就该杀了红帝就没那么多事情,现在也是,早早地藏着,非得我遇难才肯出手,一早夺舍了,该干什么干什么,现在又要擅自用我的身体,乱七八糟一团。” 莲灵静了静:“那你会杀白凤翎吗?” “放屁!我为什么杀她!”我气得在心底只骂。 “这就是理由。我和你一样,是个优柔寡断的,没什么出息的人,毕竟我是莲灵,不是什么石头灵,钢铁灵……” 我静了静:“关白凤翎什么事,你胡说八道什么呢?” “我说。” “我不想听。” 我突然意识到,我有些明白他在说什么了。 若是莲灵拿我和白凤翎做对比,而我和莲灵是这样的双生一体,那白凤翎和红帝—— 我不敢想。 那红帝也是个扯犊子的,白凤翎那样受伤,他也不肯出面,非得把她逼到绝境,也……还是没出面。 我心里更讨厌红帝了些。 但是又想到些别的:“那你喜欢红帝咯?” “和你的喜欢不一样,我们曾是极好的朋友。” “还是你作孽。”我唾弃道。 它不再说话了,雄鹿踏上岸,穿到树林中去,我一矮身,让过一支横叉。 129、千年03 妖莲夫人昏过去以先,心中一直在想一件事。苏歆为什么独自一人像幽灵似的凭空出现在霞照城上空,如果不是她发现及时,就被血岭的人捉了去,或者自己的手下把她押来,自己就没有理由将她放走。 白凤翎在哪里?那个凭空出现的修为极其强横的老者是谁?两杆大旗使得十分威武,旗面上西辞山三字叫她迷惑了很久,西辞山不过是天岚宗的附庸罢了,何时有这样厉害的角色? 血岭也叫她感到恐惧。她在地上,清楚地瞧见了血岭的那只巨兽伸出鲜红的舌头,舌头分叉,犹如章鱼的触角分散数支,缠绕强劲,破开几座酒楼和沿岸的树木,摧枯拉朽——血岭的寻常门众不多,围成一圈要结成阵法时,那力量纵然是在阵外很远,她也自认是浮萍一片被这狂风扯碎,然而苏歆出手却立时扯开了那阵法,更是叫她稀奇,原来苏歆才是韬光养晦闷声修行的人…… 这次争斗死了不少平民,怨声载道,在城主府外静坐,有人守着看着才没乱起来。 醒来之后就要面对这件事了,浑身酸痛,苏歆下手太重,然而竟然稀奇的是没能伤到要害,但伤口密密麻麻实在可怖,身上没一处是不疼的,勉强挺身都觉得万箭穿心。艰难地叫人扶了起来,半倚在榻上歪着脖子想对付城主府外的人。 不能直接杀了了事,天下修仙者毕竟也是少数,众多人平平庸庸一生就是这点好处,人多势众。死了这个还有别的人来补上,永生永世都是最大多数的队伍,继承了祖辈的平凡过着,被修仙者一场打架闹得天翻地覆。 她还在想一件事,血岭是怎么就能找到苏歆的?血岭和苏歆有什么仇?但想想苏歆是莲灵这身份,一下子了然,决定去和熊仁见上一面。 才叫人去请熊仁,身子酸痛不已地勉强起身,摔了个马趴,抬眼,下巴便被一柄戒尺抬了起来:“你这是残了?” 她叫苦道:“仙君呀,我这可是受了重伤。” 来人青宁仙君,一身青衣,持一柄戒尺,神情冷淡刻薄。 仙君眼神往下,瞥了一眼,并未多言,转头坐在她榻上,把玩戒尺,想了想:“怎么伤的?” “哎,不提。”她不敢提苏歆,生怕她还没跑远,想想她如何就这么憋屈地和苏歆成了朋友?倒不是,全然是因为白凤翎下落不明,她不想就此误伤了白凤翎。 “人间好地方。近日许多金丹期高手出现,我不记得人类修行速度这么快。” “什么?金丹期?”妖莲夫人在地上挪着,艰难爬到了青宁仙君脚边,双手往她膝头一搭,死活撑了身子坐下了,青宁仙君侧身让让,看她折腾一阵,血又浸透了,血衣粘在身上,血腥气极重。 于是她又让得更远了些,嫌血腥气不好闻。 “虽然是耳闻,但是也让我见了一眼,穿着天岚宗的衣裳,却是大行杀戮。”青宁仙君想了想,“成批成批出现,使用招式都差不多,也不说话,神情倒是怪异。” 妖莲夫人吸着冷气揉着身上的疼,可哪哪都疼也就没什么多说的。 “天岚宗周边的平民死干净了。”她突然道,然后蹙起眉头来,“天岚宗没人来么?” “没。”她气若游丝地喘着气,往榻上一倒。 青宁仙君戒尺放平,压在膝头:“受了伤就不必撒欢,不蹦跶别人并不觉得你死了。” “仙君教训的是。”妖莲夫人撑脸笑了笑,“仙君可真是好心肠。” 突然,她想到了什么,神色不大自然起来,强撑着起身。 戒尺冰凉,压在她头顶,往下压着,她不得动弹。 “哎,仙君关心我做什么,我去找个重要的东西,有话请示您。”虽然是“请示”,但妖莲夫人这神色倒像是自己有命令似的,眼神精明地打量青宁仙君,喉头动了动,才缓缓勾出个笑容,话比笑容先到,显出种刻意的殷勤。 青宁仙君不觉,豁然起身:“什么?” 妖莲夫人想了想:“前些日子,毒鹰宗宗主林昂如来信,因着我二人以前结盟,所以他向鬼帷帐求援,要攻打天岚宗。” 毒鹰宗……青宁仙君眼神不变,似乎在脑中思想这是哪个门派。 “再前些日子,天下邪道大会,从来在蛮荒不参与南边事情的血岭也出席了。”妖莲夫人揉揉鬓角,牵起一股子疼来。她不知道自己这番卖了林昂如会不会遭天谴,但她自己心知肚明和林昂如结盟势必损伤自己,“他说,他有许多高手。” “你是说那些突然出现的金丹期高手就是这个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门派的人么?”青宁仙君沉吟,“你要拿的是证据么?” “这倒不是,就是猜想。” “我得去天岚宗看一眼。”青宁仙君脚步不停,一闪身出去了。 妖莲夫人暗忖自己猜对了。她想仙君果然偏向天岚宗,天岚宗毕竟基业还在,仙君眷顾的门派怎么能轻易做了弃子,看苏子枭稳稳当当地呆着,想必也是心中有谱。 松了一口气,歪过身子打算起身看城主府外的人。青宁仙君去而复返,戒尺在她头顶又压了压,把她压回原位:“血岭的人离开了。” 妖莲夫人心头大震,生怕青宁仙君对莲灵的事情说什么。 “城主府外的人,就说是血岭恶人。”青宁想了想,“礼阳派有钱,我叫了来,恩威并施。我去天岚宗,血岭的事不要再管,不要为敌。” “那就胡乱编排也好?”妖莲夫人低低地笑着,眼神转向压在自己头顶的戒尺,“仙君为我着想,我就是死也得诈尸起来——” “不必死。”青宁仙君收回戒尺,“跟从云端,不会死。” “我又成不了仙。不像您,早早地长生。” 青宁仙君眼神微动,没说什么,转头瞥她一眼,戒尺晃了晃,夹在肋下,从怀中摸出个小药瓶来,扔在她眼前,甩得十分狂妄:“止血。” “谢谢仙君了。”妖莲夫人眼神动了动,“我会做个有用的人的。” 青宁把脸一皱,却仍旧没说什么,抚了她光滑温润的戒尺,闪身出去了。 过会儿礼阳派的人来了,妖莲夫人便商议安置城主府外的平民的事情,商议了角色,一人做坏人一人做好人,再把血岭打入恶人的名头上,先轰轰地打出去,再另外将些孤寡孩子收入势力,再给钱给地安置,虽然仍有不平之声,这风波却也平了。 止血的药包拆开,里头是些棕色的粉末。陆尧歌问过了郎中,晓得自己身上这伤到时候就好了,便把老头撵走了。拿细细的簪子挑着药粉,在桌上铺开了,划得满桌都是,挑了一点在手背的伤口,迅速好了,伤口愈合,结痂的过程都省掉了。 药粉渗入体内,手背细腻如旧,甚至胜过从前。 又细细地聚拢了放回药包里,重新包了一遍,妥帖地放了,忍着一身的疼躺回榻上,例行想了想白凤翎又想了想碧霄仙君。 这时候,离白凤翎到达东山已经有一天了。 爬东山非得从峭壁上一道极为陡的斜梯上过,一脚踩空粉身碎骨。因着才经历了那番惊魂时刻,二人都缄默不语,九郎也以为还有人追杀,白凤翎不用灵力,因而二人费力地上山,白小苏已然在山头等着了,身形很是矫健。 白凤翎身形瘦弱,因着持续很长时间毒发未能压住,身体愈发不好了,从西辞山第一面见苏歆,到如今,只见衣裳空下去,不见人再胖回来。过去灵力撑着,还显出焕然光彩来,如今灵力微薄,只剩下美人的骨相撑着,再瘦些就要瘦脱了相。加上她才和苏歆分别,见了血腥可怖的场面,心中思虑太多,上山后就有些体力不支,靠在白小苏身上睡下了。 白小苏充了枕头也默默无声,它是开灵智的神兽后裔,晓得看人神色,规规矩矩被压了一阵子,回身咬了咬白凤翎头发,又觉得好玩,但还是克制了一下,爪子蹬在身前不断地抓着,挠在地上像挠心挠肺。 九郎盖了件外衫在他这孱弱的师父身上,规规矩矩在不远处坐下了。 白凤翎醒来之后,白小苏微弱地嗷呜一声,从她颈后钻出来,甩甩尾巴,舔她的面颊。她便微微笑着,将心中的思虑暂且搁下,她现在无力回去,如此想着,调理内息,平静片时,九郎带了干粮来和她分享,吃罢,天色暗了,九郎休息前,她第一次教九郎吐纳,等九郎规规矩矩打坐了两个时辰,就打断了他,叫他休息。 东山这座山峰陡峭,下了山过一道斜坡,就又是一座山,山山相靠,堆成大瘤子似的看着不妥帖。下了这座山,又去另一座,白凤翎提一口气,看灵力还够,便护住手心将九郎提了起来,飞跃几座山,直到九郎说:“劳烦师父停下,那边的山头正是贼人的狗窝。” 远远一瞥,看见层层屋子聚集一处,虽然散乱,但是颇有方寸。落地轻盈……咦,如今她也有替人出头的时候,也不知是骨子里哪份超脱的仗义使然。 地上的草绒绒的,脚底虚浮,她心中极为不安。清晨日头刺破晨雾,夜露未干,沾在身上沁入凉意,即使是这三千年左右前,山还是这座山,草生长了千年,她感到一种茫然的幻灭,九郎走在前头,她克制地收敛思绪,率先警惕地往前走。 大门有模有样,垫了硬木门槛,缠着铁丝绕了几匝,被踏过磨平,上头一层薄薄的浮灰。 白凤翎拽住了九郎的胳膊,又觉失礼,松开,九郎怔怔一下,推门而入,吱呀一声,他左右打量,空无一人。 “都跑了不成?”他自言自语道,小跑着往里走,白凤翎跟上,左右打量,心下不安更甚。 地上随意扔着些兵器,她踢了一杆□□扔给九郎,□□是凡物,使用者不会法术,她略微放心了,却仍旧压不下心中那可怖的不安。 眼神动了动,她神色不变,身形晃了晃,往不远处的屋内去,摸到一柄带血的短剑,是带了些灵力,虽然稀薄,但经得住灵力,勉强趁手,从一边捉了一块儿布擦去剑柄上油滑的血污。 这些山贼想必是遭遇了不测。但是,是谁能这样厉害,就杀了这些人呢? 看血液粘稠,血色乌黑,但也没有多少时间的累积,估算时辰,她出门:“九郎,过来。” 九郎绕了一圈回来,没能找到一个人,也料想不对。头一回使枪,居然有些顺手,便在白凤翎眼前耍宝,抖了个枪花,枪头一点,擦过地面,当啷弹起,直奔白凤翎面门。 她翻身让开,突然顿了一下,转手抓了枪,手腕一抖,将另一头的九郎挑了起来,扔在自己前面一箭远,便立时提气飞奔。 九郎这时也看清了她身后的东西,脸色煞白,不管不顾地往前冲了,枪尖晃得厉害,地面震动起来。 地面震动愈烈,几乎跑不动,他回身,白凤翎捉了枪,闪身抛出去。 枪身如一根牙签一般戳在一团黏白的东西上。那东西转了转,血喷射而出,露出浑浊的黑色,圆圆一坨的眼珠子全然在外,没眼皮没睫毛,三只眼各自滴溜溜地转,被扎得炸了一只,剩下两只没了方向。 眼睛所属的那身体便缓慢下来。 是只庞然大物,不知哪里来的巨兽,身上遍布青灰色鳞甲,乍看像个穿山甲,实则有小山那般大,眼珠子脸盆大,庞然巨兽,却是极为安静,并不吼叫,只有脚步声轰隆隆如雷响彻山谷,传出嗡嗡的回声,一路撞破许多树木。 甲叶扣得严丝合缝,青黑色在日头下闪着粼粼金光。 白凤翎已然闪身而起,离那异兽还有两三百步,枪才脱手,人已往那巨兽头上弹去。 脑中看这异兽的模样,实在是陌生,不算是四神兽系统的东西,不知该归到哪里,非得说,该是玄武分支。 像极心岛的那些怪兽一样无力招架,她心中评价了双方实力,测算自己在金丹期才能与这怪兽打平,而现在的境界加上隐而未发的毒,几乎是不可能的。 她是正统出身,不是野路子战斗过来的,没有经过太多生死的考量,或者有机会经历,却都被毒限制了,白白地浪费了历练的机会,难得实战,也少有与野兽的争斗,何况这样从未记载在史书中的东西,她更为警惕。 修仙如同农家耕耘田地,精耕细作换来粮食,最初种粟米,后来种稻谷,全看土地资质。于是积攒了些灵力,就像农家积攒了些粮食,吃饱饭后便能再多种多收,多开垦土地,于是出产更多,就是灵力积攒更多。 而法术便是农家扛了自家的东西出来叫卖,愚笨些的,地里出来什么样,就什么样,无非是将灵力直接打出来。聪明些的,将麦子磨了做面,面卖得就贵些,就像白凤翎素常习惯的将灵力凝了冰针驱使,便是第一层加工,再聪明些的,自家做了包子馒头叫卖,就又增进一步,就像妖莲夫人的红莲一般,并非是她灵台里装了一大把莲花什么时候需要便什么时候洒,而是千万般变换,操纵在自己手心。 照理说,妖莲夫人的法术该压白凤翎一筹,但是白凤翎灵力更高,把她千万般变化都视同花里胡哨,压没了,就不剩什么技巧,全是力量。 如今她也得想想技巧这回事,实在是有……十多年没想过这件事,有些生疏了。 心里的念头一闪而过,人已经踩上了那异兽的脑袋。将枪□□,那异兽却死死夹着,趁势将她甩出去——借力拔枪,飙出一股粘稠的汁液来,她已转了一圈,如狗皮膏药似的贴在它脑袋上。 急踏几步,心中筹算自己这点儿稀薄的灵力该如何安排,人已经站上了这异兽短短的鼻尖上,歪身看了一眼,枪尖已经死死扎入了它鼻孔中,它吃痛下人立而起,发出第一声怒吼—— 嗷呜—— 不像是这异兽的声音! 白小苏不知什么时候爬上了这异兽的脊背,死死咬着它的耳朵不肯松嘴。异兽闷声吼了一句,要将背上这两只小虫扔下去。白凤翎已经将枪死死地推入,顺着鼻子扎进嘴巴,人已经缩到了缺了一只眼睛的死角处。 “白小苏!” 她又气又恼,白小苏才几个月大,就莽撞起来,它出了什么事…… 噗哧,噗哧—— 异兽发出噗哧的声响,身形陡然炸开,每片鳞甲都笔直竖起,白小苏被扎了一下,嗷呜一声,松嘴,哆哆嗦嗦地一边被扎一边奔向白凤翎。 白凤翎一手握剑,一手搂它,心神沉静,以灵力将□□又压入异兽喉咙,被颠得不能判断,手中短剑脱手,夹着冰冷的灵力穿透第二只眼睛,在眼睛上结了薄薄一层冰。 异兽焦躁不安,已经扑到了九郎眼前,九郎没有武器,只得躲在一边,边躲边看,他师父在异兽背上显得极为孱弱,那一瞬间他突然意识到他师父是女子,并不孔武有力。 仇人死了,多半是死在这异兽嘴下或蹄下,他该感谢这异兽才是。 但他又不甘心。 夏,还余十四月到秋,师父与蛮荒落单异兽遣风三眼兽争斗,幼年白虎为伴。 白凤翎一击得手,短剑一挑,连手腕也没入那浑浊的一坨白中,挑到另一只眼睛上,短剑整根没入,剑尖突出眼珠,闪着幽幽寒光,转瞬便被喷涌的血淹没了。 手腕却拔不出来——白小苏突然嗷一声,只见这异兽竖起来的鳞甲间闪出青灰色的风,细小的风刃从每一道甲缝中刺来,铺天盖地无处可躲,她将白小苏兜在自己怀中,手腕插入更深。 那风刃千百万,裹挟着向白凤翎来,突然,她身后显出一道凛冽的红墙,如炸开的烟火般碎了,红墙裂开,白凤翎就地滚了一圈,将手腕抽出来,手心散落的冰晶还未融化。 方才,她透入异兽的眼睛,短剑退回已然来不及,便自行隔开了里头的软肉,瞬间划到身后,隔开皮肉,喷出的鲜血凝结成冰,弥补她灵力不足不能抵御风刃的缺点。 冰绕了一圈,水流潺潺,异兽突然就地打滚,把她摔落在地,白小苏从她怀中挣扎起身,与异兽对峙,嗷呜一声。 灵力翻腾,方才结墙已然是过多耗费灵力了。 九郎只见一个瘦弱的人影被打飞,一时间有些慌乱。他这些日子天天缠着这对师徒,虽然抱着目的,却还有些情谊,见她死,六神无主起来,四面寻了个粗壮的枯枝,出去便要和这异兽拼命去。 突然,他愣住了。 异兽的脑袋突然就覆满了冰,结成了块,它动作一滞,跌在白小苏眼前,溅飞了一大片土木沙石,灰雾蒙蒙一片凄惨,一道白影站起来,便站在了那异兽的头顶。 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把绿油油的树叶,被扯得极为凄惨,抬手扬起,落了一场树叶的大雨,穿入异兽甲缝中,冻住了。 结冰了,甲缝耐不住,砰砰炸开。 一身装甲正在扑簌簌剥落。九郎放下心来,感到像是自己打了一架似的,跌在一棵大树边,随手扯了一把叶子,瞧见叶片上夜露未干,水滴打湿了自己一身,急忙踉踉跄跄起来。 那异兽脱去装甲,身形缩小一圈,尾巴却陡然伸长,如游蛇一般猛击向在地上撒着欢摇尾巴,毫无防备的白小苏。 作者有话要说:最近热衷于搜索各种有趣游戏的安度不务正业……望大家批评! 130、千年04 那尾巴上光滑无毛,褪去硬壳,剩下光溜溜一圈,泛着光,如钩子一般便勾了过来——白小苏并未意识到什么危险,蹬着腿蹭着蹄子,好像沾上了血,忙着洗掉。 尾巴击飞,轰——砸入对面一棵树上,两人合抱的一棵树,树干正中便断了,慢慢地歪了树冠,掩上了如烟升起的灰土,尾巴转回,异兽吃痛着撒开四蹄,白小苏踉踉跄跄从不远处走来,嗅着树冠树枝错生,异兽已然撒开四蹄奔回,抬起壮硕如牛的脚便要踩死白小苏。 树杈中突然举起一只手来,细弱得好像两根手指便能掐断。 那只手搭在白小苏身上,一把推开了,从树杈中破出个人影,捂着嘴跳在一边,一转手人已经飞到异兽腿上,双手扣紧了异兽,双手的鲜血一点点沁入异兽体内。 然而这异兽是她见过的头一个,不会被她的血毒死的异兽。异兽恼怒,抬腿弯膝,撞在一棵树上,将她捅在树上,砰砰碎了半棵树,她松手,如石子儿般滚了几圈,便奄奄一息。 白小苏嗷呜一声,便冲上去,被异兽一尾巴打开。 异兽脱去硬壳,全然是个剥了皮的耗子模样,尾巴细长,卷了白凤翎便要吞入口中。九郎已然抱了树枝冲上去,砸在它后蹄上,如擂鼓般狠狠捶着,异兽却似乎感觉不到痛,只是抬腿,便把他掀开了。 白凤翎晃悠在空中,九郎死死地盯着,见那身上都是血的女子便被吞进了嘴里。 他还指望白凤翎囫囵个地进肚子去,异兽却咀嚼了两下——九郎听见咯吱咯吱的声响,惊得心中一片空白,好像窗前打闪,屋子里亮得只剩白茫茫一片。 重重砸在地上,九郎半晌没能起身。 异兽喉头一动,把人咽了下去。 白小苏滚了起来,仰天嗷呜一声,异兽目光转向它,抬了蹄子。 天岚宗还是一片萧条的模样,人心惶惶。小包清早练功回来,听见苏前辈去了藏宝阁,便自己组织了早课,与零零散散些新弟子指导,剩下几个长老护法的人物各自摸不准心思,他也不敢多去叨扰,想着如今风吹草动他们都知道,怎么少宗主的消息一点儿都没有? 天下人都晓得天岚宗有压箱底的秘法,历代宗主单传,不到关键时刻绝对不用。这几千年来,从来没有用过,也就有人猜疑是不是真的存在。偏偏天岚宗如今管事也是苏子枭,名不正言不顺,虽然司狱大弟子就是该尽本分,但少宗主流落在外,并没有什么消息,也不知道她知不知道秘法的事情。 他自己也被这萧条的灰暗的情绪压得喘不过气来,打定主意要等苏子枭从藏宝阁回来后再问问他,好给这些年轻孩子个准话,如今的局势,天岚宗不是能遮风挡雨的地方了,还是叫他们另寻前程。 白凤翎人不在,也不见得多有才干,不过是从前都是她管事,名正言顺时,正是天岚宗还昌盛的时候,虽然不是顶峰,却也叫许多人怀念,连带着她也变得好了,就有许多人忘记她叛宗的罪孽,私底下有了些声音。 但白凤翎回来也就那回事。小包心中清楚,但是少宗主毕竟是少宗主,天岚宗总该有个主心骨……苏子枭总是勉强自己,他不是那正经严肃的性子,时常活泼跳脱,压抑着,彼此都很煎熬。 若是白凤翎在这里,她必定想不到自己走过的地方,都有人以各种方式怀念她。 毒鹰宗往天岚宗的队伍分为两只,其中一支队伍人数寥寥,稀稀拉拉,像是地底冒出来的流浪汉。不过二三十人,拖拖拉拉地走着,一身黑衣沾了土,失去了原本的轻盈。黑色披风角落绣着展翅翱翔的雄鹰。 为首的人一绺脏污的头发垂落在眼前,他挑了起来抹到头顶去,回身望了一眼愈发远去的青龙塔,深深地叹气。 “白护法不在。”有人在旁边说。 “白护法在又怎么样,林昂如一意孤行,谁能拦得住。”为首的汉子披风扯在身前,掸了掸上头的浮土,看见鹰精明的眼睛,“走,往朱雀之地去,南边平安些,躲过这阵,毒鹰宗还能起势。” 二三十人走得不快,渐渐穿过了一片平地,到了小镇,行走在涌动的人潮中,难以抑制地想起了他们的白护法来。 在毒鹰宗,白凤翎有一部分自己的亲信。 白凤翎还在的时候,是令人怀念的,那时候林昂如还没有那么肆无忌惮。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或许是林昂如将血岭的人领到毒鹰宗的大本营开始,毒鹰宗就向两个方向走了去。林昂如那天带出了一队金丹期高手,远远压过这群自小修行的人,桎梏才破没多久,金丹期便被林昂如变得如此不值钱。 那些金丹期高手具体多少个,他们并不清楚,他们冷漠无情,只会杀人,并不说话,神情呆滞。他们穿着天岚宗的衣裳胡作非为,从各个门派的死尸变化而成,那些厉害的人修为更高,比金丹期还高也说不准,批量生产,要搅乱这天下的风云。 他们只感到胆寒,立时逃离了毒鹰宗离开。 毒鹰宗要攻打天岚宗了,他们对天岚宗的强大没有太多概念,只知道在开战之后,这两个宗派就只会剩一个。 林昂如到底在想什么呢,天岚宗真的如外界所说是个空壳子么? 看在白凤翎的份上,让他们不要亲眼目睹天岚宗的覆灭,离开这片是非之地,到门派较少的朱雀之地去,那里凡人最多,修仙者最少,最大的狐火城低调神秘,而剩下的小门派要么归拢到霞照城,要么不成气候。 想置身事外的人都去朱雀之地了,通往朱雀之地的大船开了一艘又一艘,不会飞行的修仙者和感到苗头不对的凡人都各自找到了归宿。 港口一片繁华景象。 突然,天岚宗的青龙塔,爆发出一朵极为绚烂的烟花。 将这白昼照得更亮,景色被白色吞没,众人都闭上眼睛,白得绚烂,闭上眼也挡不住那夺目的亮光。 接着,便是一声震天动地的轰隆—— 这亮光持续了四五柱香的时间,人们再睁眼,往东边看去,青龙塔已经不见了。 如果有人站在空中俯瞰天岚宗的景象,势必能够看到青龙塔的废墟中坍着一块儿曾经壮观的石壁,青龙塔的一切都化为了齑粉,除了这块儿石壁——和被灵力包裹着的半间房子,少年一身灰衣,提着灯靠在墙壁上,灯火晃了晃,照在墙壁,墙壁上是少年的血擦出两道宽条纹,被火焰晃得显出幽黑。他静静地看着眼前的男子,慢慢地回想青龙塔是怎么倒下的: 那时候青龙塔下,乌泱泱厮打着的人群还在惨烈地厮杀着,天岚宗剩下的人和这些金丹期高手打成一团,打不过的,被撕做两半,打得过的,被两三人围攻。 小包穿梭在人群中,他灵力不够,对上谁都难逃一死。 一柄剑突然刺在他大腿上,他摔了个趔趄,躬下腰将腿从剑上□□,抬头,一张苍白无神的脸蓦地出现在眼前——他合上了眼。 砰—— 一声清脆的剑刃碰撞,小包睁了眼,眼前是穿着鹅黄色已然被血染了一般的姑娘。 “玲珑——” “找师伯去,找师伯!” 玲珑急道,让过一剑,后面又有一把刀捅过来,她一旋身,微微漾开灵力,格开兵刃,将小包扔出三五步。 小包踉踉跄跄地跑开,四面八方地寻找苏子枭的身影。 清早,他才组织了早课,未辟谷的弟子正在用饭,毒鹰宗的人便打了上来。 正门,后门,全都被击溃了,他急忙上青龙塔去寻人,却见藏宝阁中——碧霄仙君的玉棺不见了,苏前辈的人不在这里。 他晃了晃神,急忙爬上藏经阁,找到司典大弟子,他还在整理典籍。 小包冲上前去,拍拍桌上:“毒鹰宗的人打来了!你快跑吧!” 少年穿着灰色的衣裳,桌上放着一盏提灯:“长老们怎么说?” “毒鹰宗不知为什么,出来了许多金丹期的人,长老们应付都已经很吃力了——”小包看少年不慌不忙地低头写东西,急得额头冒冷汗,“这时候你还写什么书,脑子里记得就好,赶快跑吧,一会儿命都要没有了。” “就是打上青龙塔,我也不能走。”少年声音平静,“有许多典籍不在我脑中,谢谢你,你走吧。” “他们若是毁了藏经阁呢!” “那我就死在这里。”少年摇摇头,“你走吧,苏前辈来过了,补上了先前的一本书,我才整理好。” 他细长的手指抚摸着手边的一本落了灰的书,书页已经泛黄了,小包瞥了一眼,突然觉得眼熟,但并没有多想,急得回头便跑,又折返回来:“苏前辈人在哪里?” “墓园。”少年眼神变得极为复杂,“他一心求死,你不要去打扰他。” “放屁!天岚宗如今人人都在战斗,他却去寻死?宗主在天有灵,死不瞑目!他还敢去墓园!”小包气得额头直冒青筋,“我断然不会原谅他!” “他确实有罪,他一早就料想过不了这个月。”少年翻过一页,写了些什么,笔尖晃了晃,“只是我们做不了什么,你看天岚宗人这样少,是他早就把人遣散了,死得人少些。从前他担着不属于他的担子,招募弟子,预备集合正道门派迎接蛮荒异兽,去极心岛,复活仙君,把少宗主带回来,安稳人心,件件都不是坏事,只是命数使然,他在这位置,做不好而已。他想以死谢罪。” 他的语气平静得像是议论雨天,小包张张口想说什么,却没说出口,转身蹬蹬蹬下楼去了,毒鹰宗的人已经堵在了青龙塔前。 青龙不在,本是谁也进不来的,后来就突然能进来了,青龙塔失守。 小包匆匆地喊:“四面鬼?四面鬼!出来,丧事!丧事!” 角落中探出一张脸来。 “我去□□室!”他喊道,也不管四面鬼听不听他,拍了两巴掌便去□□室的方向去了,丧事鬼给他开了门,他匆匆穿过关押着受罚弟子的监牢,却想起,司狱大弟子苏子枭唯一的徒弟苏歆,实际上并不是他的徒弟,实际上的徒弟,也并没有司狱大弟子的职务,这里的人很少,全然帮不上忙。 他只好匆匆地转入灵泉,跳下去,奔向山外,出了天岚宗,像旁观这场近乎杀戮的无望的战斗,感到极为荒谬。 毒鹰宗的人大抵都在天岚宗内了,他熟知一切俗务,算了算路线,准备去墓园。 去墓园需得穿过山头的广场,那里只剩下了死尸,他匆匆穿过,不忍低头看人,突然,尸体中伸出一只手,攥住了他的脚踝。 他惊得往回缩脚,拖出个瘦弱的老者,他定睛一看:“周先生?” 周先生已然出气多进气少,拽着他的脚踝。他蹲下身子,周先生艰难道:“你找得到少宗主么……” 他摇摇头。 周先生双眼已经发直了,喃喃道:“她在就好了……就好了……” “她在有什么用!她可是第一个叛宗的!”小包怒上心头,声音不免大了些。 他本是站在白凤翎这一边的,但这时候,白凤翎在哪里呢?她白凤翎一蹶不振,把支持她的人都当成了笑话! “我们的秘法……仙君留给我们的,秘法……”周先生声音细弱下去,“仙君……救救我们……” “仙君也全是狗屁。”小包甩开周先生。 “你说谁是狗屁?” 突然有一个声音自身后浮现,小包回过头。 他身后,一个一身青衣的女子手中抵着一柄戒尺,目光极为平静,生得一副清心寡欲的面孔,身上隐隐笼罩淡青色的光辉。 她走近,四下环顾一圈:“苏子枭呢?” “墓园。”小包无暇想这是谁,只又委屈又悲愤地想着,天岚宗覆灭这日,他四处奔走,最终会如何死呢? “怎么走?”女子转头问他。 “你是谁?”小包渐渐意识到了什么,声音变得艰涩起来,“你是青宁仙君么!仙君不是抛弃天岚宗了么!不,我不告诉你,杀了我,以免我愧对列祖列宗——” “天岚宗是条好狗。”青宁仙君说得极为不客气,“不会轻易抛弃。” 被这“狗”这字眼刺激到,小包咬牙道:“那主人啊,你看看那边,那边,你的狗就要死了,你来吃肉吗?” 青宁仙君抬起眸子看了一眼,青龙塔突然爆出一阵极为强烈的白色烟火,将视线炸成一团混沌的白。 “这是……血岭的人,自爆了?”她极为困惑地合着眼,想了一阵子,“血岭和毒鹰宗勾结?” 轰—— 青龙塔应声坍塌下去。 在藏经阁前,少年松开了手中的男子。 男子撑起的保护罩碎裂,不过保护了藏经阁三分之一大小。 “我再问一句,那本功法在哪里?”男子回过身,看着踉跄靠在墙壁上的少年。 少年睁开眼,想起小包走后没多久,这个男子走过来,向他讨要天岚宗宗主才能拿的那本纯正的功法。 “没有。”他依旧低着头抄书,神情淡淡的。 突然,青龙塔第一层爆出了极亮的光来,轰—— 男子身子一晃:“我每数五个数,就炸一层,什么时候炸到这儿,你这些宝贝书,就都——” 少年晃了晃,还是没说什么。 “五,四,三……”男子顿了一下,“你何必呢,不过一本书,就能护着整间屋子的书,仔细想想……” “没有。”少年还是抄书,匆匆抄完了一本书,叠在桌上,继续摸了下一本,翻开扉页,深吸一口气,手指有些抖。 “二……一。” 轰,楼下又是一阵轰鸣。 少年咽了一口唾沫,继续翻书:“夏,还余十四月到秋,师父与蛮荒落单异兽遣风三眼兽争斗,幼年白虎为伴……嗯?” 轰——又是一阵轰鸣。 他还没有往后翻,攥了这本书,桌上的灯突然晃了起来,灯火化为七朵,散在这幽寂的空间中,就是一瞬,他突然闪身到男子身后,扼住了他的喉咙。 十来个人已经跑上了藏经阁,面无表情。 男子突然道:“给我住手——” 这几个人并没有什么表情,身子已然爆开—— 一阵比之前更为强烈的灼眼的白——少年撑开防护罩挡下了身后的书,男子的防护罩在身前,挡住了这群人的自爆,却是受了些伤。 少年受伤更重,身上已经都是伤痕,吐出一口鲜血来,将刚刚攥着的书——只剩半本了,从半截断开,他塞进怀中,靠着墙,将灯召回自己手里。 松开男子,男子又问他,功法在哪里。 回答呢,还是不回答呢? “保护好剩下的书。”他低低道。 男子脸上便扬起了极为得意的笑:“自然,天岚宗历史悠久,典籍丰富得很。知识也是财宝。” “在桌上,砚台右边,不要碰别的书。”少年攥了衣裳下摆擦擦嘴角的血,神情颇为萎靡。 男子过去,抓起那本书来,笑容还没起,已经化作了恐惧。 双手极为快速地溃烂着,他撒开手,那本书落下断层,直直地掉到塔下。 “你拿毒对付毒鹰宗的人!?”男子回过头,“我不惧惮你!” 少年的双手已然是火了,他掀开提灯的盖子,将烛台端出来,手心经火,松开提灯,双手聚拢身前。 咳嗽着,咳嗽着,他神情平静地看着眼前的男子:“林昂如,你有这么多金丹期高手,为什么对天岚宗出手呢?” 林昂如已然冲了过来。 少年声嘶力竭地吼了一声,带着双手的火焰,迎了上去。 “苦山!” 少年怔了怔,是玲珑的声音。 对了,是,大家都在。 他已经攥住了林昂如溃烂的双手,那双手碰到他的火焰,被烧得皮肉都焦黑了。 “我已然元婴期巅峰了,你敌不过我的。”林昂如咬牙切齿道。 少年灵力聚拢,与他对峙,他的灵力并不如林昂如,还因着受伤更重,几乎不能维持。 默默计算着灵台内剩余的灵力,灵力正在一点一滴地流走。 他能坚持二十个数,在这时候,下头的人能多杀一个,是一个。 藏经阁能护住一刻,是一刻。 读书人就是这点不好,分明对这宗派没什么感情,偏偏此刻,就还是真心实意地为它作战了,读书人总有这点儿可悲的自矜和尊严,他认输了,去哪里,靠着脑中记载的典籍,在哪个门派都混得开。 二十……十九……十八。 灵力加快流走了,血从伤口漫出来,浸透了衣裳。 似乎撑不住二十个数。 他咬紧牙关:“十七!十六!” “你他妈的,在数什么!”林昂如死死地往前踏一步,身上的灵力爆炸开来,逼退少年,少年的灰衣已然变成了红衣。 “十五!”少年估算灵力撑不住十五个数了,因此吼得更大声了些,“十四!” “我叫你活不过十!” 林昂如的灵力起来,裹挟着少年,带着毒,沁入体内。 少年哆嗦起来:“十三!十二!十一!” 毒在经脉内凝成团,砰砰炸开,少年腿一抖,几乎站立不住。 灵力开始倒流,灵台一片混乱,少年才擦干净的唇角又溢出鲜血,如洪水决堤,漫过下巴,淌到领口中。 “十!九!” “你坚持这个有什么意思?你还是会死!”林昂如想要松开这个少年了,他感到少年并没有想要自爆的意思,却非得和他僵持在这里。 难不成天岚宗有什么计划需要拖延时间? 他心中微动,想起世人传说天岚宗有秘法的事情。 身后的灵力化作一条蝎尾,尾巴淬毒,如鞭子般穿透少年的胸膛。 “八!七!六——” 少年一口毒血没上来,手中的火已然熄灭了。 “五!”他最后这声含糊不清,咕噜噜,像溺水一般。顺着墙壁滑下来,少年灰色的影子缩得很小很小。 林昂如如释重负地松开少年的手,看看溃烂又烧焦的不成样子的手,转手轰平了藏经阁,漂下来:“废物们,还没解决了天岚宗这群人么!烧!杀!第一门派已经没了!” 眼前,他借血岭的才能培育出的这些金丹期高手正在一个个自爆,爆出惨白的绚烂的光,拖着天岚宗负隅顽抗的人也跟着死去。 “苦山!”天岚宗的人群中,有个娇俏的小姑娘对着藏经阁的方向喊了一声,直直地飞起来冲过去。 林昂如抬头看看,人群中,只剩下自己的人还站着,地上密密麻麻的尸体代表了他的功勋,从此之后,天岚宗消失在历史中。 他踢开一具尸体,寻找被抛下来的那本功法,视线逡巡来去,突然意识到没找到苏子枭。 真有什么秘法不成? 还有什么地方没去过? 喊了几个毒鹰宗不是用来自爆的人去找,找找天岚宗角落还有什么地方,无比找到苏子枭,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走着走着,踢到一块儿大石头。他脚尖疼,迁怒于石头,使灵力轰它,却被震了回来。 原来是一大块碎裂的石壁,上头还画着什么恢宏的图像,好像是,众仙之战?他歪过头打量了一下,觉得好生无趣,转头到别的地方寻找了。 等人收拾战场,他叫人自己在这里把藏宝阁还没碎的珍宝,神器宫还有用的东西,废墟中有什么,就带走什么,随意分,众人欢呼着去了,他却总想起那个少年来,暗自可惜,毒鹰宗建立时间短,还没有这样丰富的典籍,若是那少年在毒鹰宗做事,该有多好。 又有一大批历史任人描画了。典籍一代代缺失,他想起这回事,已经想好了怎么描绘自己今日的成绩。 毒鹰宗找司典大弟子就要找那少年这样的。他笑着,继续踢开一具尸体,在死尸中翻找他要的功法,心中明了,今天,他林昂如的名字就震惊天下。 鬼帷帐的妖莲夫人临时背弃了同盟,她倒是背靠青宁仙君好乘凉,那很好,新正道的联盟以霞照城为中心有了雏形,那新邪道就以他为中心开启新的纪元吧。 不就是仙君么,也没见碧霄仙君活出个什么德性来。 131、千年05 从很久以前开始,墓园便变得十分寂寥。从前死的人少,渡劫而死,或是日子满足,千百岁,日子悠久,去世像是仪式,子子孙孙前来观瞻,观摩前辈的成就。后来死的人多,墓园就真成了墓园,死者如凡人一样享尽寿数,短暂不过百年,因此死亡遍布,众人都不肯再来了。 率先映入眼帘的是两道小溪交叉在门前,两排三排四五排,不知多少古树层层叠叠堆在门口,张开枝桠,只剩仅容二人通过的小洞,溪流不知从哪棵树的侧影流过,水流潺潺,随着旧叶新叶的簌簌声变得婉约,没有虫鸣鸟鸣,只剩一片风声。 青宁仙君弯下腰探头看了一眼,身后跟着面目淡泊的小包。小包一张黑脸上多出许多伤痕,红痕斑驳,一张黑脸上没有太多神情,淡淡的,有些麻木。他虽然不情愿,却还是带她来了,如今都到了这般境地,青龙塔塌了,他不如带仙君去和苏子枭对峙,瞧瞧之后究竟如何。 他从前对碧霄仙君没有太多印象,因此对仙君这类人也没有太多认识。见了青宁仙君,不知青宁仙君是哪里来的神圣,看她面目淡淡,长得没有太多特征,甚至背过身就形容不出她的长相,一时间觉得这仙君更可怕一点,但心底想着,没说出口,只是侧身引了她进来,左右环顾一眼,思忖半晌,指了个方向:“宗主墓地大约在那头。” 青宁仙君一手搭在他肩头,微微握了握,小包侧身看那只手,头一次对这仙君产生了强烈的认识……纤细的,女子的手,血管的青色浮在上面,显出肌肤的剔透。他突然又觉得,仙君也不大像是正儿八经的仙君…… 还在想时,青宁仙君离了他去了,一路到宗主墓前。 一方玉棺停在宗主墓前,好像一块儿书写功德的碑。玉棺旁静静地跪着个人,白衣白发,衣裳一尘不染,发丝仍旧剔透晶莹。 小包便要上去说说现在天岚宗的境遇,青宁仙君拦住了他。 “他死了。” 小包脸上的愤懑立时化作了震惊,拳头松了松,慢慢走到正面。苏子枭俊逸的面孔如旧,不过已然结上了一层冰霜,双眼睁大,脸颊滚落两行泪。 “这……这,这……”一连三问,他也没能说出什么,小包跺脚几下,挠着头左右徘徊,三两圈后,立在原地,不动了,双目瞪大,眉峰便抖了起来,嘴唇翕动着,眉头拧紧了,却还是没能关住两行热泪。 面目有些扭曲了,他背过身子,没让青宁瞧见自己的面孔。 “我们真是完了罢!”他终于道。 “不必。”青宁仙君淡淡道。 小包收敛表情,不自然地揩泪,回身,发现碧霄仙君的玉棺已然被青宁踢开了盖,青宁仙君好似一条冰冷的蛇一般,撑在棺材上冷冷地俯视碧霄仙君。 青宁仙君摸出什么东西来,贴在碧霄仙君额上,又变出一枚血红的丹药塞入他口中。手上在碧霄胸前点了又点,如此,不多时,碧霄仙君闷哼一声。 青宁仙君闪身离开棺材,碧霄仙君自棺材中坐了起来。 小包泪痕未干,极力地揩泪。 碧霄仙君好像大梦初醒,转头瞧见苏子枭,又看见青宁仙君,眼神颇为不解,疑惑了一阵,眼神便变得锐利起来:“你是什么人!” 小包愣了一愣,降临的仙君没有记忆不成?不可能的。那他们为什么彼此不认识? 心念电转,碧霄仙君已如离弦之箭飞身扑向青宁仙君。 戒尺一抬,青宁仙君微微颔首,戒尺将碧霄拍回原处,玉棺被撞了个口子,带起罡风带歪了苏子枭的身子,他晃了晃,小包便冲上去扶了,以免尸身在地上摔碎。 看清了那柄戒尺,碧霄仙君便从怒到惊再到归顺,咬牙道:“敢问仙君尊号?” “青宁。” “见过青宁仙君。” 碧霄仙君转头瞥了一眼苏子枭。 “不是我杀的。”青宁仙君轻声解释了一声,但声音冷淡,“他和你什么关系?” “没什么。”碧霄绷着脸。 青宁仙君有红帝手令,权力最大,见戒尺如见红帝,他从未见过这位仙君,想必是又有仙君死,所以新来的顶替上来。 “最好如此。”青宁眼神转向小包,“给碧霄仙君讲讲现在的事。” 小包还未从震惊中回来,涩着嗓子道:“碧霄仙君,我是这年的管俗务的弟子,大家叫我小包。毒鹰宗林昂如不知从哪里变来了一群金丹期高手,趁着天岚宗式微,打了上来,苏前辈在宗主墓前自尽,青龙塔被炸了。” 其实许多事情,要从天下大会上白凤翎叛宗开始讲起,到极心岛,再到霞照城,但是长话短说,他只得转身指了指一片灰烟的青龙塔,神情颇为萎靡。 “天岚宗怎么可能式微?”碧霄仙君摇摇头,“天岚宗的人都死光了不成?” “发生了许多事情。” “那白凤翎呢?她不是当宗主么,闹成这样子,自尽的怎么不是她?” 小包张张口,竟然不知如何开口。 青宁仙君突然道:“天岚宗还有人活着。去青龙塔那边。” 小包见两位仙君都在,而有弟子还活着,心也活了起来,一马当先冲在前带路。 青宁仙君望了一眼碧霄,碧霄仙君愣了愣。 “白凤翎怎么会有命在。”青宁仙君淡淡地试探。 碧霄仙君冷了脸:“她是什么人,我是什么人,我怎么害得了她,不过给她些苦头吃罢了。” “私仇么。”青宁神情淡漠,戒尺在指尖抚过,上面的纹路无比清晰,略微定神,她回身看了一眼一动不动的苏子枭,再看碧霄。 “我好说歹说也是仙君,偏偏要降临到人间来,大大削弱了我的实力,被一个凡人压着打,自然是要给些苦头。”碧霄强硬道。 “你真这么认为么?”青宁的态势颇为咄咄逼人,但小包已然走远了,两人不再多言,继续跟上。 碧霄仙君最后压低声音道:“仙君,红帝的命令,我时刻谨记。但是,红帝他老人家,没有犯错的时候么?” “没有。”青宁目不斜视,“我和你不熟,不必窥探我的忠诚。” 青龙塔已然到了,碧霄仙君目睹眼前的尸山尸海,倒吸一口冷气。 青宁仙君已然闪身到了那些人中间,再转眼,她已经立在了青龙塔剩下的半片残垣上,四周又倒下一片,更是静寂无声。 小包四下环顾:“有人吗!我是小包!还有人活着吗!” 他闯入尸体堆中,碧霄仙君已然说不出话来,他抬眼看看青宁,调息很久:“我倒下之后,红帝没有派人来保护天岚宗吗?” “你能保护吗?”青宁神情淡淡的,目光瞥向了空中悬着的楼阁,只剩一半不到了,里头似乎还有人在。 “天岚宗不是他亲自选的么,怎么能——”碧霄仙君哽咽了起来,“到如此境地。” “置之死地而后生。”青宁仙君揉揉鬓角,“不过我没想到会是这样。血岭插手了。” 碧霄仙君还没琢磨明白,但猜想大致意思便是,云端的意思是,将天岚宗打压下来,却没曾想血岭插手,导致如今做过头了? “那之后呢?” 小包找了一圈没找回人来,听见了二人的谈论,心却谁也不偏向,呆呆地问道。 原来天岚宗的命运便是被人操控作为狗一般驱使么?他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 “天岚宗必须有人。”青宁看了小包一眼,“找找你们还剩什么人。天岚宗宗主直系还剩什么人?” 小包想起玲珑来,又想起白凤翎和苏歆,一时间不知如何回答,张了张口,突然听得身后狂风大作,回身看,一个一身黑衣的男子,身上绣着硕大无比的鹰从那片悬空的房中飘下来,随手扔开一本书,笑道:“这是谁?这是传说中的青宁仙君?这是陆尧歌的姘头碧霄仙君?这又是哪个喽啰?” 一句话将三人都踩在脚下,碧霄仙君脑中回顾了一下陆尧歌其人,便猜出了此人身份:“林昂如,你都长这么大了。” 林昂如脸色一白:“你找死!” 还在说话间,他突然僵了僵,凝在原地不动了。身后穿出道道细腻的纹路,回到青宁仙君戒尺上。 他的话并未说完,一切就已结束了,他摔落在地,一张俊脸埋在尘土内,叫人觉得生命脆弱,趴在小包脚前,他惊得往后跳了跳,踩到一具尸体。 青宁仙君从他脚下拽出尸体来,掰开口嗅了嗅,扔给碧霄:“血岭的血人,以灵药灌出来的修为暴涨的人。天岚宗和血岭有什么仇?” 碧霄摇摇头。 “毒鹰宗要什么呢?”他自己问自己,却又没想明白,转头看小包,“我们和毒鹰宗有什么仇?” “兴许落井下石吧。”小包慢慢道,“说来话长。” “那就不深究。”青宁飞身而起,到屋内转了一圈,下来的时候,拖着两个伤痕累累已然站不住的人,其中一人已然昏死过去。 小包认出来,惊道:“玲珑!司典大弟子!” “玲珑?都这么大了?”碧霄还在想天岚宗为何如此惨遭横祸,听见了熟悉的名字,也瞧见了少女伤痕累累气若游丝地躺在小包怀里,一时间没办法和那个总是跟在白凤翎屁股后面的小辫子丫头联系起来,时空错乱了似的,他仔细地回想了一阵子,蹲下身子。 他躺了多久?白凤翎还是否活着? 他突然觉得还不如昏睡了好,手指发僵,扯扯玲珑的衣角:“玲珑,醒醒,碧霄叔叔在这里。” 玲珑却阖了眼,歪了头一动不动了。 青宁四下环顾:“没什么活人了。” “你之后打算如何?”碧霄仙君冷声道。 青宁仙君知道他对自己说,便道:“不关你的事。” “还打算像从前一样,找到修仙的好苗子就秘密送到云端?等我们见他们被榨干了取尽了,扔下极心岛去,看着死尸变得越来越高……天岚宗不够用了,便再扶植个门派……见人命比蝼蚁还要轻贱……又做什么给人定下条条框框,天理人伦——” “碧霄仙君,谨言慎行。”青宁打断道。 小包听得了全部,心中更是大骇。 “我有什么好在乎的?我根本不在乎!你去找红帝废了我吧,把我扔下极心岛吧!苏子枭也死了,你明明知道你明明看见了!假装我什么都没有发生,假装我还能若无其事地把这些人都带到云端去送死,美其名曰,真正的渡劫——” 青宁仙君抬起了戒尺。 碧霄突然声嘶力竭地吼道:“红帝不相信任何人!包括你!他只相信他自己!他自己亲自来凡间!他降临了!你以为我为什么要杀白凤翎!” 青宁仙君突然一顿,转头看小包,小包捂上耳朵拼命地后退表明自己什么都没听到,脸色白了又白。 她仔细地琢磨碧霄仙君的话,她在来之前,接到红帝亲自的命令,不能对白凤翎出手,她以为要有个仙君被废,有个新的好苗子来——但是,她没想过,白凤翎是红帝本人。但降临,是要过一遍母胎,再塑个肉身,保留着云端的记忆,但白凤翎明显没有。 而且,若真是红帝本人,就不该被碧霄那拙劣的毒搞成那副德性。 难道是分身?她思忖片刻,碧霄仙君已然将玲珑抱在怀中。 “红帝告诉你的么?” 青宁声音淡淡的。 “你打算如何?” “先把人带回霞照城医治安置,之后再说。”青宁努努嘴,小包已然慌了神,她只得矮下身子看看躺在地上的少年,嘴唇抿得死紧,一手死死地扣在胸前,她试着掰了一下,没能拉开少年的胳膊,便任由他护着胸口,将血淋淋的这么个人抱了起来。 小包匆匆地过去接了,她撒手,端详少年素净的脸,回身望天,戒尺动了动,符文转动周身,不多时,一群飞行异兽落在天岚宗。 “天岚宗底牌许多,奈何一张也没打出来。”她淡淡点评道,“碧霄,你不该伤白凤翎,宗主嫡传能将这宗派的历史用到正好。护山大阵,宗派灵兽,红帝与天岚宗祖先立下的秘密法宝,最本源的修炼法门,还有青龙塔的机关,青龙后裔。” “是她自己和红帝一模一样,生来是个卫道士。”碧霄冷声道。 突然,他被打飞出去,怀中受伤的玲珑却被人以灵力罩保护了,悠悠飘到对方怀中。他吐出一口鲜血,看玲珑被青宁抱着,走上一只巨兽的后背。 “禁止亵渎红帝。” 碧霄不做声了,小包假装自己不在,心中起伏着许多念头。 “况且,你的职责是,叫人渡劫,不是为私仇而用你仙君的便利去杀人。” “所以她活着?”碧霄淡淡地笑了笑,“她怎么会死。” “你和陆尧歌什么关系?”话题转得极快,青宁仙君从不过渡一番,直截了当。 “姘头呗。”碧霄故作嬉皮笑脸,却见青宁神情严肃,笑容渐渐地散去了,“从前她逃婚,我帮忙,又帮她杀了她丈夫,扶上了鬼帷帐掌门的位置。” “可用么?”青宁问。 “你打算使唤她?别想了,她不是狗,不是狐狸,甚至不是什么能差遣的东西。她是生来就在池中独树一帜的红莲,除了好看,没什么用,你却不明白红莲为什么要那样竭力地盛开——”碧霄仙君回忆了一阵子,突然颇有些怅惘,“能不利用她么?天下难得有人和我一样。” “和你一样是什么。”青宁眼神淡淡。 碧霄心念电转,琢磨一阵:“喜欢同性呗。” “恶心。” 果然,青宁仙君合上了眼,似乎听这两个字都觉得腌臜。 他撑脸想了想,倒是没说错。只是不知道陆尧歌什么时候和青宁扯上了关系,若是可以,就不可用吧,不要和云端扯上关系,安安稳稳一生就好了。 异兽张开翅膀,气流裹挟,几人一路腾空而起。 青宁估测妖莲夫人这人是否可用,不由得想起最初妖莲夫人为白凤翎说情的事情,便更觉毛骨悚然。欲言又止一阵,握着戒尺的手被硌得生疼。 “陆尧歌,是不是喜欢,白凤翎?”她感到一阵恶寒。 碧霄仙君吃了一惊,转而笑了起来,像是听见了天大的笑话:“怎么可能。白凤翎和你一样,觉得恶心得很呢!”他咬重了最后几个字。 “我说陆尧歌。” “那也不可能,她们都没见过——就算是在我睡着的这几年见过,也必定是要打起来的。”碧霄笃定道。 青宁瞥他一眼:“你睡太久了。” 碧霄仙君才想回嘴,却又明白了青宁话中的意思。 这不就是说他什么都不知道么! 怎么可能呢?他也感到恶寒起来,但若是白凤翎还是那样诋毁同性的感情,陆尧歌不可能喜欢她的。那么,白凤翎换了态度?可想到白凤翎和红帝可能是同一人这件事,而红帝又下令同性相爱一律处死这规矩……他就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出来。 难道是白凤翎此人城府又更深,欺哄陆尧歌的感情? 他心下猜测,从青宁说话中,又问道:“她们如今在一处?” “陆尧歌说在。”青宁是从陆尧歌说:“白凤翎跑不了的就在这儿”答的,而碧霄却想到了另一处,立时便更加恨恶白凤翎,比从前白凤翎讨厌他和苏子枭二人的时候更讨厌她。 欺哄人的感情,呸。 他并不知白凤翎已然在三千年前的时空,被吞入了一只落单的蛮荒异兽的肚子中,被咬了一口,躲得快,却已经滚入了喉管,顺着食道滑入胃中,被酸腐的粘液腐蚀得身上作痛。 她艰难地运起灵力护住周身,而灵力又更不够用了。 灵台空空,她跌足摔入一片化成软泥的食物堆中,从几条人腿骨边游过,她把住了一柄大腿骨,拖出半具骷髅来。她惊得又要撒手,却被这胃袋的蠕动扯得和一堆浆水混为一谈。 132、千年06 霞照三城还是威严的姿态,一个倒三角立在那里,来来往往,熙熙攘攘的修仙者让霞照城变得杂乱起来,商贩趁机售卖货物,被银带般的琉璃河笼在其间,似乎自得其乐。 玄武国来的商队因着路途遥远,早早地歇息了。前些日子,他们见过了神秘的血岭和他们的异兽,还见了个厉害的老者,不过老者死得颇为凄惨,他们在角落里唏嘘不已,暗道玄武国闭国已久,已经不能像千年前一样盛大恢宏,没有这样的修仙气象了。 玄武国的商队在霞照城呆了一阵日子,第六天的时候,见到青宁仙君本人,从城外走来,被人簇拥着,还有霞照城的新城主,鬼帷帐的掌门妖莲夫人。 为什么有成就的女子都生得漂亮?是生得漂亮才格外被眷顾?还是因为其他,他们目送女子们走过,袖口浮着层层轻浮潋滟的香,异兽在城内慢慢地挪着步子,身上一股兽类的热烘烘的气味盖过了女子的香气,翅膀拖在地上,带起一片浮尘。 妖莲夫人和青宁仙君并排,她本是做足了样子,出城来迎接的,因着没有用药,伤口未好,是叫人抬了去,弱柳扶风地抬手,却见一只硕大无比的异兽生着一对肉翅,忽闪着飞来,青宁仙君后面跟着碧霄仙君,碧霄仙君怀中抱着个遍体鳞伤的姑娘——后头还跟着两个伤痕累累的少年,一个神智不清,一个抱着另一个,眼睛写满灰暗。 这阵势来了,天岚宗还能有好?她惊得险些从躺椅上站起来,身上的伤牵着疼,一屁股坐回去,青宁仙君俯瞰她,似乎颇为不齿地切了一声,她暗自回想自己做错了什么,脸上刚挂上笑,碧霄仙君就冲了下来:“你这是怎么了?” 她本想将这句话还回去,可一时没弄明白状况,便回得中规中矩:“受了些伤,不碍事。” “霞照城有没有人能够医治她?” 他怀中的姑娘闭着眼睛,身上血污斑驳,眉眼倒是可人,看着很年轻,像是才脱去稚气不久的。点了点头,瞥了青宁仙君一眼。 碧霄仙君回去,青宁仙君走下来:“药呢?” “攒着卖钱。”陆尧歌摸出药来,“这可能在拍卖会上卖个好价钱。” 霞照城的拍卖会是城主做东,她自然要拿出些有分量的东西。青宁并不明白其中关节,只是冷冷淡淡地移开视线,一手揪了她的衣领子,将她从躺椅中扯起来,叫她勉力站在异兽背上,拖着,两人并排。 青宁仙君并不说话,陆尧歌也并不敢多问,看看碧霄仙君活灵活现地站着,她心中也颇为高兴。等到了城主府,青宁仙君提了她的衣裳叫她撑住站好了:“今日走了一圈,众人都晓得你的威严。霞照城地底有地牢,碧霄仙君关进去,不经我允许,不许他出来。” 说罢,青宁仙君便把她移到躺椅内,叫她躺在那里废人一般窝着,转手从碧霄仙君怀中抢过玲珑来,也多看了两眼,放在陆尧歌随从的怀中,叫他带着小包去医治,自己反手辖住碧霄仙君,兀自往地牢去了。 碧霄仙君和陆尧歌说话没两句便下去了,陆尧歌心中有些计划,想着从前的交情,便暗自做了决定,安排了人去救治这二人,将探子召回,听得天岚宗竟然是全灭了,一时间惊愕不知作何表情。 突然又想到白凤翎,不知白凤翎在此,会做什么打算。 好像做了个噩梦似的,四周全是腐臭的粘液,不知名的尸骸飘荡在四周,连带身体渐渐地也要被腐蚀了。灵力还能撑多久?她并不确定,只希望一会儿白小苏和九郎不要进来,他们在外面只管逃跑就是。 束手就擒?不能如此。她不是这样风格的人,摊开双手看了看,眼神微动,撤去了身上的灵力,试着从内壁将这异兽冻起来——却是颇有些徒劳,她的灵力消耗太快,不能如此挥霍。 若是从前,假设她在……金丹期就够了,顺着这沟沟壑壑的红肉,顺着脉络便能剖开了。但到了金丹期,重新毒发,也不知会不会比死在这里更好些。 这只异兽并不怕她的毒,她的毒是云端来的,并不是寻常可见的,因此这异兽想必也非同寻常。 扶着一柄人的腿骨,她勉强站直了身子,胃袋蠕动,却压到头顶,流出腥臭的粘液滴在身上,她呼吸一窒,拔出腿骨,以骨做刀,奋力一斩,胃袋剧烈地蠕动起来。 她被如浪潮的食物与尸骸裹挟着,眼睛亮了亮,灵力重新绕到周身,将尸骸中的尖物搅来搅去,像是自己做了搅屎棍在屎里奋力摆动,走了几个来回,胃袋愈发蠕动,突然一阵浪潮,将她堪堪滚到食道边儿,又折了回去。 灵力已然用尽了,身上的衣裳渐渐地破了,露在外头的皮肤也有些烧灼的疼痛。 白凤翎啊白凤翎,你何时到如此地步。 想起从前闭关修炼灵力时,在何等可怖的环境中也能笃守本心的自己,她不免感叹真是活回去了,心沉入灵台,平静下来,身子不断地走在这片肉泥渣淖中,灵力渐渐地回复,却收效甚微,她舍弃了护体的灵力,凝在指尖,传到手中的腿骨上。 胃袋又蠕动着将她翻到食道去,见机将灵力化作极细的针,攀在腿骨上,抛出去,死死地扎在胃袋上。 于是又一阵浪潮,异兽作呕,她被一堆腐肉拍到嗓子眼去,蓄力抱了一颗腥臭的牙,被甩飞出去,异兽闭嘴,牙齿又吻合,她又跌入舌头上,舌苔黏腻,她几乎要滑下去,情急之下,竟然忘记了自己如今不过筑基,没有金丹做灵力的储备是没有多少可差遣的灵力的。 下意识地,就习惯了,从灵台抽出庞大的灵力轰开了异兽的嘴巴,自己跌了出去。 此时全身酸痛,灵台空荡荡一片,她以为刚刚那么多的灵力几乎是梦。 她摔在地上,一丝灵力也抽不出来,而异兽张大嘴巴,又冲了过来。 突然,一抹小小的影子飞到异兽头上,又抠又咬又挠,惹得异兽吃痛下甩头,白凤翎立即缩到树后,挣扎着反击,身上的血流出,又蹭在树干上,树木又枯朽一片。 白小苏的攻击犹如挠痒痒一般,异兽并不以为意,它被白凤翎捅瞎了三只眼,早已受过了那剧烈的疼痛,因此也不在意,转头又来寻她。 一阵浓烟飘来,异兽嗅了嗅,白凤翎才瞥见,山头东边,不远处,九郎忙着添火,已经烧起了半个林子,只是晨露太重,火势未起,浓烟四散,九郎呛得跌足,却还是添柴加火,要将火势引到这边来。 白凤翎身上全是腐臭的气息,异兽寻她很是容易,张嘴叼了她,又张口,她死死掰住异兽的嘴巴,踢在那尖尖的牙齿上,鞋子已然破得不能再穿了,她瞧见火,突然修炼起来。 与水亲和,便是能多从水中汲取灵力,并不是不会别的,此时境界还低,没什么术业有专攻,一片大火,她抽走晨露,火势冲天,噼啪声作响,烟气渐渐淡了,火正在烧到这头来。 异兽颇感不安,转头便跑,将白凤翎死死咬在口中。她四下环顾,想到东山颇陡,在异兽嘴里也竟然死死翻了个身,腰际被划出一道深深的血线,血汩汩而流,她已经瞧清了沿路的风景,异兽跑着一个较缓的坡,另一头是陡峭的山崖,东山每座山都很陡,如今就是要把异兽引到那边去。 看了树林的走势,她便死死地抽走眼前的水,虽然灵力不够,修为不够,法术却还在,仗着多修了几年,火头拐了个弯便直往这边干燥的树林来。 一层,没能堵住异兽,它冲过树林,跑得极快。 白凤翎突然将火中的灵气捉了来,灵台空荡荡没有灵气,因而一时半会儿没打起架来,火的灵气才来,她相当于重新修炼一次。 但是她是什么人,她是天岚宗的首席,是宗主的嫡传弟子。 有最正统的脉门,修炼速度最快。 不再凭水,将火迅速地点在眼前。 两层。 异兽腾空而起,在地上摔了个趔趄,却还是跑得飞快。她被摔了一下,腰上的伤口加深,她甚至感觉异兽要咬断她的腰了。 三层,四层。 火焰如日落般洒满天际,眼前的熊熊火海爆出的热与巨响烫出几乎要去攻击人的火花,砰砰地往外冒,树冠轰轰倒下,异兽掉头了。 白凤翎暗自松了一口气,白小苏却没能刹住车,笔直地摔入了火海。 一口气又提了上来,灵台中充满火的灵气,并不属于她。灵台内灵气一旦恢复,就是水火交杂的局面,像从前正邪的灵力打架是一样的局面,别人的灵台是容不得这样的混杂的,偏偏她的灵台就没纯净过几天,不是如此交杂,就是那般交杂—— 而且她没有学过火属性的法术。 她并不在意所谓五行,灵力都是差不多的,但形态不同,火焰凝成针,想来也很奇怪。 心中想着对策,灵台却炸了锅,她离白小苏愈发远了,她挣扎不出去,便喊道:“白小苏!” 轰——一根参天大树笔直地倒下,带着周身的烈焰死在这片意外中。 作者有话要说:这章字数有些少,三千字,下章补回。 133、千年07 白小苏冠着她的姓,她亲自取了名字。因着自幼父母不在身边,不过团子那么大,就要跟着她二人跑来跑去,从前圆滚滚的肚子也瘪了下去,像没娘的小狗。如今,白小苏死死守着她,她却见死不救吗? 救也救不得,从异兽口中脱身,划破肚腹,几乎将命搭出去,却还是没能脱身,异兽已然奔向山崖,纵身一跃。 异兽如高空抛石,笔直坠下山谷,她这才挣扎出来,险险攀住一块儿石头,手心擦伤斑驳,提一口气,灵力却在灵台翻江倒海,水火不容,她冒险,不大值当。 深谷传出声低沉的闷响,异兽缩成磨盘大,摔碎了一身筋骨,没了先前的威风。 俯瞰两眼,白凤翎照旧将两股灵力各自分开,泾渭分明地修炼着,平衡着提了一口气上山崖,奔回树林。 “白小苏——”她喊着的时候,听得有男声摞在她嘶哑的声音上,回身瞧见九郎跌跌撞撞,也在寻它了,她埋首进火海,因着新来的灵气还未炼化,浮在体外,毫发无伤。 一手扪着一杆枯枝站定,她看火海汹涌,盖过晨露,柴火变干,整座山头被火焰笼罩,白小苏却不见踪影。 若是可以—— 她突然想到个可怕的方法,抱元守一,坐定,沉入灵台,将四周的灵气,统统地纳入体内,还不能炼化,便压在一处,火焰如红缎丝丝缕缕缠绕周身,若人瞧见,便能看见她被火焰烧尽。 灵气庞大,却并不是精纯的灵力,与原先的少许灵力互相牵制,彼此颉颃相压,灵台变作战场,打着无穷无尽的战争。 无法的时候,就找了这唯一的法子,河水离得远,她的灵力不能引来灭火,山林火焰盛大,像祭祀天地,不是一条小溪能灭的。 筑基期的修为,却有着分神期的本事,已经是结过金丹的人了,掐诀自然顺畅,但肉身衰微,并不能负荷这山林的火焰,强吞了去,压在灵台,滚成个硕大无朋的火球,这才渐渐地分出一点注意炼化它。 残存的树木散发阵阵黑烟,焦黑的土地上无一活物,连那贼人的山寨也化了灰,残余些空架子,九郎推了一把,烫了手,甩着手四下寻找那奇异的小东西。 突然,头顶落下个沉沉的软软的毛绒绒的东西,白凤翎探手捂着,兜在怀里,原来是张开翅膀的白小苏,缩进她怀里,倏地收了翅膀,颤颤地蜷着,把头埋进爪子中,呜呜咽咽地哭着,尾巴被烧黑了一小片,她蹭了蹭这片黑,将它抱紧了,口中却说不出什么好话来哄,只好道:“你就会逞强,看,什么异兽也敢扑上去。” 没事倒是最好了。她松了一口气,一直绷着的那股劲儿散去,浑身疼得尖锐,像是被人打了一百回合,灵台内没有力气周旋,灵气砰然炸开,搅得天翻地覆。 但是白小苏哭着睡着了,眼泪糊得毛都湿了。舌尖抵着上膛,死死地绷住了,那股气儿回来,灵气回旋着归位,她这才要思想怎么处置这不纯的灵气。 身子一动也不动,没吵醒小家伙,九郎撒丫子跑来,气喘吁吁,什么也没说。 白凤翎道:“失望么?” “哪里的话。”九郎道,“谁还没个赢不了的玩意儿呢,师父把它给我吧,我抱着,你受伤太重了。” “没事。”她微微摇头,看九郎脸上还是笑,回身望望镇子的方向。 镇子笼在一片大雾中,虽然近在咫尺,像是穿过湿润的雾气,被雨露打湿裤脚,走那条狭小的小路就能回去,但他们都晓得,好像再也回不去。 白凤翎回不去的,却更是怅然。然而忧愁梗在心头于事无补,如今回过神来,看见白小苏,竟然就想起苏歆孤身一人,没有人保护,心里提了一口气,却只能吐出来。 身上臭不可闻,她问九郎:“回去么?” “不是回不去了么?”九郎道,“我跟着师父走了,师父必定有打算了。” 白凤翎眼神动了动:“我去天岚宗。” “那我也去,那我就是天岚宗弟子了。” 但愿还是。 白凤翎回想年少不懂事时走火入魔的样子,暗道当初太容易被心魔击倒,之后的一切,就都回不去了,何止是现在。 “走吧。” “师父,小苏歆不在,我替她照顾您,别看她软软糯糯一小丫头片子,心思可,啧啧啧,不可说呀不可说。” 九郎开始与她掰扯苏歆的事情,白凤翎暗自摇头,一边失落,却还是被九郎模仿苏歆的神情逗笑了,苏歆是两人间不能提及的名字,如今提起来,阴霾散去,回想回想她,心里少许有些安慰。 但她心底还是认定苏歆是少年人的秉性,不够独当一面,比起分离的伤痛,更怕她孤身一人受害。还是操了做师父的心,不肯承认她有些时候非得苏歆在一边,才显出自己的独当一面来。 什么呀。 她嘲笑自己,脸上浮起了淡淡的笑意,九郎眉头舒展,乐颠颠地跟在后头:“师父呀,行李都丢了,之后可怎么办才好呢?” “怎么办呢?”她反问。 “您就看我九郎的,我偷鸡摸狗无所不能。”九郎和她胡诌,吹散了方才紧绷的肃杀的气氛。 她面上笑着,听九郎胡说八道,灵台已然是快要崩溃了,她折腾自己的灵台已经不是一次两次,不知能支撑多久。 所幸她是使用灵力极为细致的人,生生地将两股灵力拧成两半,泾渭分明地游走着,水火不容,边勉力支撑,边走着,路过一排茂密的长情果树林,抬手召来几朵云,下了场小雨。 千年前,长情果树这样多,山头都是,沉沉地坠在枝头,一颗一颗的春心萌动着的心意。 白小苏鼾声响起,呼呼睡着。 不知不觉间,已然走了四五座山,穿过山谷见了河,有分岔的支流细弱些,九郎抱了白小苏去寻吃的,白凤翎解了衣裳,把浑身臭气的自己埋进水中,灵气细弱地沁入灵台,水火相争。 因着担心意外,衣裳虽然解开,并没有脱下,于是河面飘着层层衣裳,被水涤荡一遍又一遍,水下是个安全居所,灵力渐渐地蔓开,吞了火的灵气,渐渐化成了她也不认识的灵力,游走周身。 那时候她已然睡着了,漂在水中,挂着几件可怜的衣裳。 岸边的九郎看着,有些害怕:“白小苏啊,你看师父是不是淹死在河里了?” 白小苏睁开眼,见不是白凤翎,便跳起来,在岸边蹦跶一圈,没能找到她,急得便往水中游。 它扯住了白凤翎的外衣,撒开四蹄往岸上游。 本是要把人拖到岸上去了,突然,一股无名的力往下使劲。白小苏极力地蹬着蹄子,却被人手攥了,一手就攥住了四蹄,把它团成了个球,直往水下拽了去。 九郎本是见白小苏往岸边来,便放心地去捡柴火烤衣裳了。 等他抱了一堆柴回来,河面平静如镜,连衣裳都不剩了。 妖莲夫人并不想被苦山打扰的,但是听医治他的人说,他死死地捂着胸口,似乎护着什么东西,掰不开手臂,无法医治。 那时她正在投青宁仙君所好,想去地牢看看碧霄仙君如何了。十几年不见,见了第一眼,就被关在自己脚底下了,她感到自己颇为不厚道。但是碧霄是青宁亲自关押的,上了云端的禁制,她不能擅自去瞧,瞧也瞧不着,便想求求青宁仙君,说说好话也好,但是青宁仙君眼睛里写满了生人勿近,空着手不好求人,她正在檐下琢磨如何投其所好。 青宁仙君无欲无求,清心寡欲,她在窗前蹲着,偷偷地看着,看青宁仙君不喜美食不喜美景,也不喜美人,甚至,看久了,她才琢磨出青宁仙君生得很有味道,不需要看什么别的美人。 但是青宁仙君时刻不离手的就是那柄戒尺了。 陆尧歌自然不会觉得青宁仙君就是喜欢戒尺这东西。但是观察久了,她发觉青宁仙君对一切规矩的东西都格外喜爱,譬如严丝合缝的榫卯,譬如桌上方方正正摆得一丝不苟的毫无装饰的砚台。青宁仙君并没有流露出什么喜爱来,只是走过时多看了两眼,她便差人找了目前为止她见过的知道的最好的工匠,为她演示如何打造一个较为精巧的机关。 工匠才来,苦山那边的事情就来了,她便匆匆赶去。 随从早已得了陆尧歌的指令,但她走得匆匆,一时间也不知道该把工匠往哪里安置。 素常的心腹便想刚刚见了青宁仙君闲着,一会儿抓不到人就不好了,便自行安排了,在青宁门外恭敬道:“仙君,我家主人有请。” “陆尧歌?”里头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情绪。 心腹咽了口唾沫,不知为何他颇紧张,忙道:“是我家主人。” 门开了,青宁仙君走在前头,他匆匆地引路,引到一处流水花园的院中,院内两条长桌,工匠便行了个礼,就开始手上的活计了。 青宁仙君歪歪头,四下环顾一圈:“她这么闲?” 心腹道:“主人说您喜欢这规整的东西,特地给您瞧瞧人间的工匠做机关的法子,叫您提点提点。” 她在人准备的椅子上坐下了,凝神看了一阵,觉得无趣,起身走了。 妖莲夫人匆匆回来:“累死我了,仙君呢,我有要事要报。” “主人,仙君刚刚瞧过了工匠表演,觉得无聊就走了。” 她愣了愣:“怎么就瞧过了?我还没——你怎么想的!” 那人立即赔罪告饶,陆尧歌匆匆跑去找青宁,出了院子,迎头碰上了,立时挂起笑容的旗子:“仙君呀!” 青宁冷淡地瞥她一眼:“你观察我?” “不小心瞧见了,多留了个心,揣测您呀,人哪有不爱的东西呢?我这是投其所好,干不正当的事儿,干习惯了,您就别责罚我了。”陆尧歌先声夺人,堵住了青宁的惩罚。 虽然她也不知道青宁会罚什么就是了。 “要做什么?”青宁仙君相当直接。 她便也直接道:“我想去瞧瞧碧霄仙君。” “可以。”青宁仙君答应得很快,转头,“跟我来。” “在此之前,您带回来的天岚宗那个司典大弟子说——” “什么?” “此地人多眼杂,我们再走走再说。” 她心里着急,就不自觉地推了推青宁,青宁被她推了一下,转过身子,她倒是谄媚地笑,青宁也无法生气,便静静地加快脚步,以免再被碰上一下。 拐个弯进入地牢,碧霄仙君在最底层。青宁仙君攥了灵石亮了,一步步下来,影子撑大,溢满,涨得地牢填不下,背影纤瘦,黑水的海中一片单薄的绿叶。 碧霄仙君在笼子里坐着,有桌子有床榻,尚且体面,掩目休息,暗金色的笼子好像黄金的蛛网,拢成一束,萦绕可见的模糊如雾的符咒。他在里头,兴许晓得自己犯了什么大错,青宁也知道,陆尧歌不知道,揣摩情势,料想十分严重,不敢多问。 她喊了碧霄仙君几声,他没听见似的,一动也不动。 青宁和她站了阵,过了会儿,青宁撕开影子走出去,身子晃了晃便消失在甬道黑暗中,陆尧歌拔腿跟上。 突然,背后的碧霄仙君低声问:“下次来,能帮我带串糖葫芦么?” 她点头:“你方才怎么不说话?” “我怕她。”碧霄仙君睁开眼,“她能将我变成一坨魂飞魄散的腐肉,扔在极心岛的深谷中。” 没来由的,被这话惊着了肺腑,陆尧歌点点头,匆匆上去了,赶上青宁仙君的脚步。青宁回头:“说完了?” 原来她是特地上去,留了三两句话给她说,她心中却想,那刚刚站着不是白站了么?竟没把笑容调用出来,青宁端详她的面孔,上下打量,留四字评语:“平庸无奇。” 仙君到底仙君,点评也是俯视的姿态,柔润的嘴唇开合间,给她定了性,转身走了。 这是什么意思?陆尧歌揣测仙君的意思。 说自己办事不力?倒是可能。 身上还是疼,不过减缓了些,她始终走得很慢,走出地牢,锁紧了,她脑中苦恼糖葫芦又是什么说法。 还在想糖葫芦的事情,青宁道:“你说有事。” 她又想起天岚宗那司典大弟子气若游丝的话来,忙引了仙君到自己屋内,关了门窗,生怕人瞧见似的,锁上,加了禁制,回身:“天岚宗的司典大弟子,就是那受伤的少年,死死护着一本书。说——” 话到嘴边又迟疑了,青宁不吱声,她也不知如何接下去,便一把拽了仙君的手,要带她亲自去见少年,才要冲出去,被自己的禁制撞了回来。 仙君不着痕迹地抽回手去,她才意识到自己有些唐突。 呸。 她暗自擦手,解开禁制出门,解释了要亲自去见见少年,仙君点头,又难得按捺不住好奇,打探道:“好事坏事?” “难说。”她咂摸着少年的话,给青宁回答,腿脚不利索像个老太太,走得不快,被青宁扯了衣领子。 她已经空耗了仙君这么久,仙君再好的性子也等不及。何况仙君不是什么好性子。腾空而起了,领子被扯着,再好的衣裳也要破开,为了不像个被勒脖子的鸡,她脸红脖子粗地靠近了青宁仙君,死死地攥了上去。 青宁回眸:“自己飞。” 她这才回过味来,低下头,已然到了。 苦山说的话好像一根小针扎在肉里,她听不太明白,但意识到少年朦朦胧胧间说出了极可怕的话,说完了,手才松开,从他怀中摸出半本破破烂烂的书。她不敢乱动,搁在那里,等她带着仙君来了,才将托盘呈上。 青宁随手翻了几页,凝住了,嘴唇翕动着。 陆尧歌也瞥了两眼,没看明白上头的文字。 她没学过这样的文字,看着熟悉,组合起来却不解其意。 青宁又多翻了翻,慢慢地读着,轻轻掩上书,对看守苦山的人道:“出去吧。” 妖莲夫人自觉这是什么机密事情,况且也知道了些话,便悄悄地缩了身子开门出去,被仙君叫住了。 回身,仙君关了门,四周下了禁制,侧身坐在少年身边,端详少年面孔温和方正,洁净如莲,邪气没有扎根的地方,便留了张清白的面孔。 书上的东西只言片语,说天岚宗与血岭,都是红帝手下的势力。 红帝在天岚宗下的秘法,有血岭的人。 但究竟如何,残缺的书页看不清,这书也像是草纸随手一写,若不是在天岚宗的藏经阁而是在别处,早就碎了几千年了。 少年想必见过全本,等他醒来,再商议。 “他说了什么?” “他说……”妖莲夫人斟酌言辞,吐出个陌生的词来,“红帝杀人。” “我也杀人。” 似乎是先为红帝辩解,将自己重新归入红帝的阵营。青宁明知道陆尧歌口中那“红帝杀人”的意思大概并不是字面上一派平静,反该是底下一片风浪,厮杀,还有些不为人知的东西。 她抿唇,重新变做刻薄的塑像,眼神淡淡地望着少年,看了他一阵,又不好看他灵台如何,她也没有带什么能起死回生的丹药,只好相对缄默。 她倒是并不惧惮后面有个见证的凡人,凡人都听过了,也撼动不了红帝这棵大树。 淡漠自然有份力量,陆尧歌便把剩下的“他还说……”吞了回去。 爱说什么说什么,神仙的事情,天岚宗的事情,血岭的事情,和她陆尧歌有什么关系? 等了一阵,外头有人禀报说礼阳派陈旻之求见,陆尧歌起身,青宁也起身,解开禁制出了门,一时间天光大亮,日头有些刺眼,她展了展手臂,伸展肢体晒了一轮。 “你和白凤翎什么关系?” 她伸展的双臂僵了僵,回头瞥青宁仙君,手中的戒尺盈盈地闪着。 一种莫名的恐惧袭上心头,她试探地笑笑:“天上地下,所有的事儿都是一套法度?” “天上的法度是什么?”青宁神情淡淡。 陆尧歌暗道你不明白么?面上却不好给她个定论,只好妩媚一笑,声音放得又酥痒又黏腻:“怎么好好的提起白凤翎来?您怪罪我没守好人就是了,怎么还怀疑我有私心呢?自从跟了您呀——” 青宁仙君戒尺格在二人之间,住了她的嘴。 她笑容未改,越过戒尺直勾勾地瞧着青宁仙君。 “地上的法度是什么?” 青宁仙君继续问道。 日头晒出一层薄汗,背后沁出些薄凉的怖意。 红莲开了一朵两朵,在身后展开。 “地上哪有法度。”她将自己的花摘来,捧到青宁仙君眼前,献宝似的,“您瞧这花儿开得不要脸呢。” “你在发抖。”青宁仙君眼神重重落在她身上,“你害怕?” “我就是人间一个蒙仙君眷顾的凡人,没什么本事,您与白凤翎有什么争斗,谁赢谁输,我都不能赌,两处逢源,为自己找个活路。” 陆尧歌说罢,微微勾出个恬静的笑,和素常不大相同,“我很喜欢白凤翎呢,一路走来,她不杀我,我也没有理由杀她,我们就是朋友。” 戒尺收回,青宁仙君点头:“有理。” “您想与我做做朋友么?”陆尧歌想让青宁收起杀她的念头。 刚刚那一刻,她真心实意地感到了青宁的杀意。杀意好像滔天的海浪,裹挟着浮萍一般的她,她扎根的鬼帷帐在仙君面前不过是一堆蝼蚁,天下如何,她总得有安身立命之所。 青宁想了想:“可以不杀你。” 她绽开一个笑来,将花往前递了递。 “不必费心思在我身上,我不过是红帝的仆人,该侍奉的是云端,红帝是我们的神。”青宁瞥了花一眼,又道,“工匠技艺尚可,留作己用很好。” 妖莲想起自己讨好青宁的行为来,脸上便挂出了个不痛不痒的笑,她总是笑着,忘了自己哭是什么样,好像一张皮长在脸上,死死地与骨肉相连。 “仙君呢?仙君自己怎么想呢?” “红帝所想,即我所想。”青宁拂落了她的花,转身离开了。 你怎么知道红帝想什么呢?陆尧歌很想问。她拣了自己的花儿,灵力收回灵台,抖擞精神去做事了,青宁暂且不杀她,心思安宁许多。 作者有话要说:下一章苏歆视角。我还是不换第一人称了,换来换去容易乱…… 134、千年08 谁也没能睡好。陆尧歌握着糖葫芦正在打算去找碧霄仙君的路上,地牢就传出消息,碧霄失踪了。笼子好端端的,那金色的符文却是不见了,陆尧歌先行一步到笼子前,拿着糖葫芦感到有一盆脏水从天而降,青宁仙君披衣来了,她已经下令人去找了。 “不用了。”青宁想了想,“他既然能逃出去,你们也捉不回来。” 陆尧歌把糖葫芦藏到哪里都不是,索性递了过去。 红艳艳的犹如红宝石似的糖葫芦上薄薄的糖闪着光,陆尧歌伸出去又觉得不妥,抽回来,扔了又可惜,只好攥在手里。 仔细想想,青宁和碧霄都是仙君,怎么都不会有什么深仇大恨,比起这件事,她每天担惊受怕生怕青宁提起白凤翎的事,偏生人家也没提起,自己心中就像是有鬼了似的。 青宁神情淡泊,多看了两眼,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装作无事地走了,晚上还是叫她派人去找碧霄,但那时碧霄早已不知去哪里了。 天岚宗的废墟上站着一只有着硕大一对角的鹿,鹿身上搭着一条破旧的毛毯,毯子上跨坐着一个纤弱的少年,头发挽得很认真,但还是有几绺垂在眼前显得落魄,面目白净,生得有些女气。身上一件宝蓝色的外袍已然磨得不像话了,看着不合身,倒像是从哪里偷来的,松松垮垮的,显出瘦弱的身形。 他扶着鹿的大角,鹿挪着步子,从前山到后山,脚步声碎碎地踏在地上,愈发显得空旷。天岚宗不再有人了,若不是那青龙塔的废墟上还有残缺的龙头,谁也认不出这就是曾经在青龙之地恢宏成一个标志的青龙塔。 从地上的死尸堆中踩过去,一股子难以言说的腥臭。鹿慢慢地走着,好像要叫背上的人看清楚似的,每走一步都停下,渐渐地,少年拽了一下它的角:“这边。” 声音有些柔和。 鹿渐渐地拐去了议事厅,莲灵淡淡道:“这地方我认识。”苏歆并不理会,想到莲灵与自己的不同的关系还尚未弄明白,现如今就更是吝于搭理。 从议事厅绕过,到南边,就走到墓园去。墓园倒是天岚宗所剩最完整的地方了。 弓着背从两道大树中间穿过,豁然开朗,踏着石子儿小路,少年找准了地方,从鹿身上跳下去,抚着它的皮毛,慢慢地走着。 前头平白多出了一个土包,上头的土簌簌落落,渐渐地落下来。 那土还在不断地往上堆。 少年转向土堆后面,一个蓬头垢面的男子弓着腰铲土,捧一抔土往土包上盖,拍着瓷实了,再继续挖土。 对他倒是视而不见。 “你是谁?” 那人回头,颇为疑惑:“你又是谁?” 两句话,话才出口,灵力已然荡开,纹样对照一番,那人收起了敌意:“你是天岚宗哪家的小辈?” 少年却不答话,眼神逡巡过他全身,呆呆地望了两眼,惊道:“……碧霄仙君……么?” “嗯。”那人答了,直起腰来。 个子很高,头发凌乱,遮了半张脸,生得很白,像姑娘家似的,一身青衫有些破了,身上灰扑扑的都是土与血。 袖子破了许多个口子,胸前也是狰狞的伤口,血濡湿了衣裳,但看他说话还中气十足,想必不是重伤,衣裳下摆被割了半拉,裤子上的血污粘着红泥。分明是有些狼狈的装束,挺拔起来有一番不同于常人的气度。 碧霄仙君。 从前在玉棺中躺着,隐隐约约看见了,却只以为那是个躺在那里的符号,如今活生生地站在眼前。 “我叫苏歆。”苏歆擦擦手,“算是天岚宗的人。” 心里囫囵了一圈白凤翎的名字。在青龙塔时,白凤翎还在玉棺,对碧霄仙君的神色却像梦一般倏忽地闪现了,冷淡而复杂,总之绝不是什么好的神采。 于是把白凤翎藏了起来,假装自己不是白凤翎的徒弟。 脚边的泥土松软,还没来得及拍瓷实,看看四周的坟茔,暗道这该是个坟墓。 是谁被如此潦草地安葬在这里? 按照碧霄仙君的灵力,在地上轰个大坑就好了,怎么还自己躬下腰挖土,挖得指甲缝都是黑的……是什么亲近的人么?苏歆脑中蓦地闪过一个人,神色颇有些慌张。 但此时此刻,贸然问话,也显得唐突。 她后退两步,看看四周:“你晓得这是怎么了么?” “我怎么知道?” 两人对了句索然无味的话。 来天岚宗不过是因着听说了天岚宗覆灭的消息,想到眉心的纹样也是天岚宗的,白凤翎也是天岚宗的,而且,苏子枭也是天岚宗的。来来回回,总是牵扯着因果,勾连到命运上,生出种共同的悲切。 于是只好沉默着,和仙君一道沉默,她拍拍她的鹿,准确说是白凤翎的鹿,认白凤翎为主了,她只是鹿好心好意捎带着的。 她拍拍它,转头从原路返回。 碧霄仙君生得那模样啊。 她是不晓得碧霄仙君与白凤翎的纠葛的,单单知道苏子枭和碧霄的关系,心中多了一分亲近又多了一分疏离,于是多给了个眼神,回头望了一眼。 仙君面目不过二十多岁的样子,眉目却沉沉老去,带着暮气。 慢慢地埋葬着,透出一股令人觉得心中酸涩的懦弱。 苏歆走了。从天岚宗后山下山,撞见小包,还是一身黑黢黢,肩膀顶个脑袋,大喇喇地走来,见了她,吃了一惊,迎上来好一番相认,才抱着鹿头笑道:“原来你还在。” 见了小包,几乎不敢认,小包神色枯槁,像是饿了一年的灾民,眼神里也写着悲切,却强撑起笑来。她不由得想问问,却见小包转头道:“我要去墓园一趟,你同我来么?” 于是返回,碧霄坐在土包旁边安安静静的,不说话也不挪窝,小包道:“苏前辈就埋在这里么?” 碧霄木木地点头。 苏歆真想掩上耳朵。心中有了答案,却不敢认,好歹碧霄没有明说,也不认识她,她装作不知道,转头就走,还能勉强混过去。如今小包也在,她也不知中了什么邪回来,苏子枭的死讯像石头落地,砸得心间一个大坑。她再想罔顾事实也不能了,一时难过地找不到由头也找不到宣泄,苦着脸埋在鹿身上,扒拉一下,眼睛都眯起来,剩下半张黯淡的面孔。 小包转头道:“那仙君之后作何打算呢?” 他站得像刀锋逼人的刀子,深深地扎进土里。碧霄慢慢挪起来:“干你何事?” “仙君出来时,顺手也救我一同出来,这是恩情。同为天岚宗的人,你又是前辈,我侍候你,这是本分。你去哪里,我跟随你。” 两人说话大约是没有自己的事情,于是苏歆往后走。 小包却叫住她:“小苏前辈去哪里?” “不知道。” 现如今,她和白凤翎分隔,又没有法子再回去。哭也无济于事,问过莲灵,莲灵又间歇性地做了哑巴。她只好顺遂自己的心意,想去自己熟悉的地方去,回西辞镇去住,哪怕是空空的一片,也好过在青龙之地的是非中打滚。 何况身为莲灵,能去哪里,难道由得自己做主么? 若是可以,就回西辞镇。 小包慢慢地走来:“少宗主呢?” 她眼泪都要出来了。 于是小包不言语了,看看她,突然下定了勇气,摸摸她的头道:“你怎么这样高了?天岚宗式微,玲珑和司典大弟子被那妖莲夫人困着,只剩我们三个活人还能彼此依靠,你的身份……独自上路太过危险,不如和我们一起吧!” 苏歆瞥一眼碧霄仙君。 碧霄嗤笑道:“谁和你们一起走?我要去朱雀之地,有些在意的事情,不要跟着我。” 苏歆道:“我也要去朱雀之地。先说好,不是我跟着你,我自己要去的。我去港口坐船,你可别和我一道。” 她并不是有意要呛碧霄仙君,只是怕路上碰见,显得自己不识抬举。倒是真心实意地解释了,话出口却变成那个样子,她自己也不晓得是怎么回事,只好闷闷地看了自己一眼,咬了咬舌尖,清醒一下。 苏子枭和碧霄的关系,和她有什么关系。 如今都物是人非了,自己在这里怀念有什么用。 碧霄和她对峙起来,没来由地有了些罅隙。 小包左右看看:“那我跟着小苏前辈。” 苏歆张了张口,又把话吞回去,自顾牵着鹿走了,小包跟在后头。 等走远了,离碧霄有些距离,她才道:“你知道我身边危险的,大家都想着生吞活剥我,跟着我也没有什么好的,我对你也没有什么恩情,你对我也不必尽什么本分。” “仙君不要我跟着,我只好跟你。”小包一张黑脸与过去不同,少了些嬉皮笑脸,多了些不苟言笑,唯独那双黑脸上黑曜石似的眸子还是纯透如旧,叫苏歆想起她吃过的瓜来,便不多说。 走远了,莲灵道:“降临的仙君和直接来的仙君不同,降临来的,资质一般,不过因着来人间一遭,或多或少没有直接来的仙君忠诚。” 她哼了一声,走出天岚宗的大门,翻身上鹿,小包牵着鹿,看她的装束,眼神动了动:“公子,去港口还要半日路,我们先找个地方休息吧。” 她点头,心里回驳莲灵道:“那这些与我何干?” “红帝要杀你的,仙君们就是红帝的手下。我方才的意思是,碧霄仙君和红帝兴许不是一道人,你不如和他同行。”莲灵道。 她想起苏子枭这层关系来,好像是自觉欠了什么,又觉得许多情绪缠绕心头,见了碧霄便想起那一堆黄土下的苏子枭,想起从前众多回忆还没理清楚,不想见到和苏子枭有关的人与物,像是逃避似的。 不吭声,和小包歇息在山下一片荒村中。村落不大,几十户人家,屋子都空了,磨盘上,房橼上,碎碎的血迹污黑斑驳,叫人想起从前的惨状来。小包道:“先前毒鹰宗不知怎么出来一群魔人,修为大都是金丹期了,肆意杀戮,尸首却都拿去做了魔人。这村庄怕也是那时留下……” 拣了一户屋子,进门对从前的主人知会一声,便在榻上躺着休息了。这村子鬼影重重,夜里似乎都听得到冤魂的哀嚎声,那无辜死去的人的冤魂好像留着似的,苏歆睡不着,来回翻身,只好起来打坐修行。 夜半,外头突然几声脆响,鹿先竖起耳朵聆听,双膝打弯随时要把苏歆扯起来逃跑。苏歆睁眼出去,窗外晃过一个人影。 翻窗出去,那人在窗根底下懒懒地靠墙坐着,手中拿着酒坛子。 借着细微的月光瞧见了,是碧霄仙君追了来。 她并不理会,夜间燥热,索性开了窗户,再翻进窗子时,却被扯住了脚踝。 “喝酒。”碧霄递给她一坛子。 “我不喝。”她摆摆手,但还是抱定酒坛坐在了碧霄身边。 “你既然是天岚宗的人,又与我同路,看你这小子瘦弱无力,修为低下,那个小包也是,坐视不理的话,苏子枭要说死我了。”碧霄原来真将她认作男子了,也不认识她,心底松了一口气,酒坛子放在腿边,碧霄抿了一口,说什么农家的酒不香甜云云,说罢了,又问她是谁的弟子,哪一辈的。 她不知如何搪塞,又不知如何撒谎,她又不知道天岚宗如何安排,编瞎话也编不出来。小包睡熟了,不好揪起来,而若是实话实说—— 眼神动了动。 莲灵缄默无声,愈发藏了起来。 她便随口道:“你不认识我。” “你也姓苏呢。” 她几乎要哽咽了,但情绪这东西吞回去也是容易。事到如今,她都梗着脖子不肯承认她心底其实很是敬爱苏子枭的,只是许多东西那时错过了,便没有弥补的机会。 而莲灵藏了起来,碧霄没有一眼看破她莲灵的身份,她也不会主动把身家性命交出去,便又道:“是啊。” “你的纹样很熟悉。” 碧霄缓缓道。 她心底一惊。难道碧霄是试探她么? “宗主新收了个徒弟么?”碧霄又道。 她不敢越过白凤翎擅自把自己和白凤翎当成平辈。虽然她并不大在意这些,但她心底对白凤翎还是又敬又爱,不敢逾越,哪怕白凤翎不在,她也不敢造次。 摇头。 “那你是谁呢?” 她终于掩饰不住了,点头道:“我是宗主的徒孙。” 碧霄转头看她。 “我是白凤翎的徒弟。” 说完之后,不必撒谎,她大大松了一口气。 碧霄沉默了约有一刻。 “她如今活着么?” “活着。”她笃定道。 “她如今什么境界了,你知道么?” 苏歆本想脱口而出说白凤翎已然分神期了,但又想到在这里吹牛也不好,如今白凤翎也不过筑基期,只好拣了这较弱的来说,想起她是为自己的缘故,心底又沉了不少情绪,抱膝坐定了。 碧霄听得,眼神又动,好像一泓秋水被风吹皱,总是含着深思与凄清。 脸色渐渐松缓,声音轻柔道:“如今在何处?” “不知道。”苏歆多打量了一眼碧霄仙君,抿唇想了一阵,摇摇头,“你不要问我了。” “那你认识苏子枭么?”碧霄含笑问。 她点头。 “好。”他揽了她的肩膀,“那你比我小一辈,我认你做师侄,路上我保护你。” 她一时没能明白,只是被揽了肩膀颇有些不自在。如今男子装束,挣扎又显扭捏,便忍着了,好像酒坛子被人抱在臂弯,如此坐了一夜,第二天起早上路时,队伍就变成了三个人与一只鹿。 苏歆坐在鹿背上,小包牵着鹿,碧霄跟在后。小包多看了两眼碧霄,对苏歆道:“公子,走吧。” 碧霄道:“那既然如此,侄儿,我是你伯父。” 她想起白凤翎来,暗道碧霄比白凤翎年纪大么?如此占便宜可不好,但面上却学了白凤翎的淡漠,眼神淡淡地瞥过去,颔首道:“不必了。” 碧霄转而道:“那我是你叔父好了。” “你比苏子枭小么?” 鹿慢慢地走着,身上的毯子碎了一圈细小的穗子,穗子随风荡漾着,宕出一片宁静的波光来,她晃悠着上身,并不是在等回答。 沉默时,心底已经拟好了计划。若是还能活下去,她要努力修炼,杀上血岭,重新打开空间,找回白凤翎来。 没有她在的日子,事事都有她的影子。 还有白小苏蜷着身子打呼噜的样子,好像一场不会回来的幻梦。眼眶突然湿了,她咬紧了嘴唇不肯哭出来,暗想自己如此爱哭怎么能行,心底渐渐明白了,她能得到白凤翎的喜欢,像一场奢侈无度却很快见底的旅行,若不能独当一面,便始终不能和她并肩面对命途多舛。 碧霄回答道:“是的,我比他小。” “那就叔父吧。”她回头瞥碧霄仙君,“有劳仙君了。” 鹿从小路一路下山,走到港口,迎了那天到朱雀之地的船,因为有鹿,所以在底舱蜷着,路程半个月,需要蜷半个月,船主见他三人生得俊秀不凡,说航行路程无趣,只管上去玩耍。 这一路他也没见到这三人,这三人一鹿一上船就像是融化了似的。 苏歆打坐吐息,碧霄喝酒睡觉,小包替她放风,和鹿交换着班。她心底是知道小包的好,默默地记下了,然而她却没有什么可以给小包的。 趁着下船的前一夜,小包给她与碧霄讲了天岚宗这些年的事情,拣了大事说,略微捋清了脉络,因着苏歆偷偷与小包打手势,小包便隐去了莲灵的部分,只说仙灵珠与青宁,还有霞照城天下大筵等等的事情,极心岛探秘等事也都隐去了苏歆与白凤翎的踪迹,碧霄大约明白了些。 苏歆却想起玲珑与苦山来,把营救他二人也放在了心底。 她不知道的是,苦山在梦魇中醒来,气喘吁吁地死死抓胸口,却没能找到他的书,转头瞧了瞧,一个青衣的手中握着柄戒尺的女子正在与玲珑说话。 玲珑瘦了些,正在说:“不必费事了,如今我们全宗都没有了,您若要扶植我们,还不如重新立个门派呢,就让我们的死人安安心心地睡罢。” 那女子道:“天岚宗先祖与仙界有盟约,不会轻易背弃。” “什么盟约?”玲珑笑着摇摇头,“先前也说有秘法呢,不过是唬我们的罢!” “有。”苦山轻声接茬,青衣女子眼神掠过他:“醒了?” “书呢?” 话音未落,一本书便被送到他眼前。他手指颤抖,匆匆翻开。 “师父与红帝进入天岚宗秘境。六具莲灵尸体枯朽悬挂,红帝杀莲灵,取灵气,给养师父。血岭门人众多,在秘境穿梭自如,自称红帝门生。” 他轻声读了一句,拍拍书页,书页残缺,并不能瞧见全部文字。 玲珑并不认识这些字,而青宁死死盯着这本书:“不过半页,你怎么读出一整句来。” “遇见林昂如以先,我才读到这页。”他掩上书,摩挲着这几页破纸,看着不过是随意装订起来的,字也写得匆匆忙忙,歪歪扭扭,有的纸页有潦草几句话,有的纸页空白一片。 青宁仙君起身:“一家之言不足为信,即使是真的,红帝心思不是凡人能揣摩的,你读给我的用意是什么。” 她的声音平平淡淡的,眼神也波澜不惊,好像眼前的苦山方才说的并不是什么惊世骇俗的语句似的。她伸手握了握少年单薄的肩膀:“这些日子你就留在霞照城,读书也好,写书也罢,先养伤。” “关于红帝的典籍少之又少,我只知道红帝与莲灵争战,莲灵灵气外溢,化作琉璃河。”苦山想了想,“还有些红帝开天地之类的杂书,不可考。又有说法说红帝是仙君之首,又有说法说他是个半人半仙。仙君可有答案?” “红帝是神。”青宁简单地回答了他,握着他的肩膀摁着他坐定,“玲珑,你陪他。” 少年若有所思,玲珑乖觉地起身,坐到苦山床榻边,踢开凳子,弄出很大的声响。 青宁眼神动了动:“我心中也有些疑惑需要红帝为我指点,过些日子我回云端去。” 意识便是请少年信任她了。 她刻板的冷淡的神情莫名有种令人信赖的气质,少年颔首:“我就在此地,不会乱跑。” 青宁垂眸出去了,陆尧歌已经等候多时,急急忙忙迎上来:“仙君,如何了?” 叮嘱了关于苦山与玲珑的安置,青宁微微晃了晃,扶着她站定了,陆尧歌展颜笑道:“怎么?仙君得了什么惊世骇俗的消息,都站不稳了?” 好像一块石子落入湖面,青宁搭着她的手臂,微微晃了晃:“走了。” “去哪儿?”陆尧歌眼神不变,任由仙君扶着,心底想仙君不在她该如何应付来的门派。 “回云端。”青宁神色淡淡地松开她,戒尺恢复莹润的光泽,“约需七天,你要留心血岭。” “自然,这些日子的探子有什么消息都直接回禀给我。” 陆尧歌想从青宁口中掏出些什么秘密,但青宁只是绷紧了脸,神情淡漠,原地扎了一阵,就拔腿走了。 她于是想从苦山口中得到些消息,但想到自己是邪道女子,便只是进去打了个招呼,便自行安排,留下玲珑和苦山低声交谈,碎碎的。 这时候,她想起自己忘了问青宁回云端从哪儿到云河,后悔了一阵。 派了个探子偷偷跟上青宁,说不准能找到人飞升云端的入口。 没多久,探子回来了,说青宁仙君飞得太快,没找到人。 她无暇顾及青宁仙君,这时候,一个虎背熊腰的大汉穿着一身黑斗篷潜入院内,一把捂住了她的嘴。 “夫人,在下血岭熊仁,有要事相商。” 松开她,她转身,那人恭恭敬敬一礼。 “什么事?” “我就直说了,我得到了莲灵的踪迹,虽然只是蛛丝马迹,但仍有把握追到莲灵。夫人不是一直找么?不如与我们合作。” “对你们有什么好处?” “直说吧,这是我们接到的命令,要把莲灵交到青宁仙君手中。” “青宁仙君不在。”她冷声道,想到苏歆那天动手的陌生神情,一时间鸡皮疙瘩起了一身。 “我知道。仙君回云端去亲自面见红帝,红帝将把最后的指令给她。” “唔。” “夫人,我们是红帝的奴仆,都是一样的,为了天下苍生。” 她想起青宁的说法来。 “唔。” 熊仁戴上兜帽,缩进斗篷:“需要夫人几张手令准我们出入青龙之地。再需要夫人手下的人见了我们不要再打杀就是。” “然后呢?” “莲灵的气息消失在海面上,算算时间,该是去朱雀之地的航船。夫人不必亲自动手,只要点头,不干涉我们,便能得到莲灵,满足仙君的愿望。” 但这可不是我的愿望,我好不容易把她放走。 她腹诽,但面上点头道:“空口无凭,我倒是愿意合作,只是仙君不在,不如等她回来,亲自定夺。” “那时莲灵强大起来,我们——” “血岭还不能对抗一个小姑娘么?” “夫人不是也没对抗过么?” 她呼吸一窒,深深看了熊仁一眼。他高大坚实,在阴影处隐匿身形,像不存在似的。 “七天后再来,仙君说,只出去七天。”她妥协道。 “那就这样办。希望那时候仙君不会责罚夫人。” “仙君可不舍得责罚我。” 面对熊仁的挑衅,她红口白牙地编造了个想法,笑得又柔又媚,真叫人以为仙君和她有什么牵扯似的。但她笑得笃定,一时间让自己占了上风。 熊仁几个起落,已然默无声息地消失在霞照城。 “来人,追着他,藏起来,看看他去哪儿。” 拧腰一笑,暗处埋伏的人跟上。 “呸,这一身的血腥气,隔了十里都闻得到,还以为神不知鬼不觉。” 几道黑影在阴影中起落,带起短促的风声。 135、千年09 “师父呀——” 嗓子哑了,喊了几百声,不见女子回答。连白小苏的嗷呜声也没有,九郎像被抛弃在这原野中,慌乱得无所适从,绕着河边走了一圈,拣了粗些的木柴拼命地往水里捅,没能扎到什么东西,反而戳上来半截被他捅穿的鱼。 鱼扔上岸去,他继续寻找白凤翎。 入夜,吃了自己的半条鱼,虽然是夏夜,却还是冷清入骨,生了火烘着衣裳,光着膀子坐在火边瞧着,没多久想放放尿,起身钻到一僻静处,解开裤子。 簌簌几声,鸟叫微弱得像被掐了脖子。 他吹着口哨解决了一番,提好裤子,踩着枯枝回去,嘎吱嘎吱声就戛然而止——他点起的火呢? 抱着树干转了一圈,凝神看火边的衣裳还在,自己吃鱼吐出来的骨头还在,四下环顾:“谁?谁装神弄鬼的?九郎我天不怕地不怕,我师父可是神仙!是条好汉出来说话!” 嚷嚷了一阵,没见有人,他战战兢兢地蜷回树后,借了树干的势给自己壮胆,呼吸起落,凝神环顾,聚着一点稀薄的淡淡的灵气往灵台收,白凤翎教他的,他记得,只是不大会用。 此时像是突然打通了任督二脉,灵气渗入体内,像开了天眼,眼前的一切变得明晰,也像没穿衣裳,对冷热都体察更真切了些。 来不及品味修仙到底是什么感觉,九郎已然猫腰钻到另一棵树后,视线逡巡着,一道白影从他刚才的地方掠过,往火堆燃尽的灰烬走了去。他探出头,瞧见是个灰衣裳的男子,怀中抱着个白衣女子…… 定睛一看,那女子蜷着,一动也不动,身上还搭着软趴趴的白小苏! 从地上捡了根粗木棒,掂了掂分量,猫着腰冲了出去,对准那灰衣男子的后脑勺便是一记闷棍。 一击得手,灰衣男子闷哼一声倒地。 九郎扔下棍子,把男子扒拉开,把他没有神智的白凤翎师父扯出来,却被冻着了,双手冰凉,白凤翎像个冰疙瘩一样冻手,他几乎没法靠近,只好退而求其次地扯白小苏,白小苏还是暖乎乎的,不过也依旧蜷着,呼吸微弱,他把白小苏捂进怀中,拿胸膛热着,这时候他察看这凶手的样貌。 娃娃脸,像个纯良的孩子,生来就有酒窝,不笑也有浅浅两泓,生得有些女气,但是还能看出是个男子,个子也不高,不胖也不瘦,头发软软的,他多看了两眼,想补一棍子,但没下得去手,便扯了外衣将他捆在树上,预备过会儿再来审问审问。 再去点了火,将白小苏放在火边,又去拖白凤翎。 白凤翎实在冷得过了头,浑身上下都被冻住了似的。他只好拖着她两臂,拖一截松开暖暖手,哈着气再拖一截儿,好容易放到了火边,柴又烧得差不多了,便去寻柴火,一边留意着那被捆起来的灰衣裳,将火拨弄旺了。 木柴噼啪作响,传出一阵火燎的味道,九郎光着膀子没有衣裳可穿,四下环顾,衣裳拿去捆那灰衣男子了,没衣服可烤,味道从哪里来呢?目光转向白小苏,把白小苏翻了个面,搓搓被烤出糊味儿的那一面皮毛,兀自道:“哎呀把您给烤熟了,吹吹,吹吹,没事儿哈,您醒来九郎给您扎条鱼吃,这条河的鱼呐可是鲜嫩非常。” 白小苏渐渐暖了过来,嗷呜抽噎着,眼睛还没睁开,就要挪着短腿往火堆中去,唬得九郎拦腰抱住,摁在火边搓了又搓,“嫌自己烤得不入味儿呐?吹吹,慢慢儿的,小心熟了。” 这时,被他敲了一记的少年醒来,四下环顾道:“你是谁?快松开我!” “你又是谁?”九郎豁然起身,“为什么在这儿?给我交代清楚!你对她做了什么?” 伸手一指白凤翎,少年瞪圆了眼:“我不过是过路的修仙者,见河上漂着个人,以为是死尸,便打捞了上来,一看还有个幼崽就也抱了来,你不谢谢我就算了,就这么对待我么?” 九郎死死瞪着他的眼睛,企图看出些什么来,少年却气鼓鼓地挣脱他的束缚,将外衣抛给他:“恩将仇报。” 说罢,少年走了。 九郎暗道自己唐突,又想到那人既然是修仙者,想必知道怎么救白凤翎,匆匆跑上前道:“这兴许是个误会,小英雄大人有大量,就不要与我这俗人一般见识。” “哼。” “修仙者何等的本事呀,我就是凡夫俗子,也没那眼力劲儿,见我师父站着走了,躺着回来,难免着急,心里头没个法子。您见多识广,开开恩,瞧瞧她这该怎么治……” 九郎绞尽脑汁地找好话说,但挤兑人的话说多了,说好话也显得阴阳怪气的。他真想打嘴,但面上却还是那贱人一样的笑,讨好似的拉扯少年的袖子,少年便点头道:“哼,我本不该救人的,好心好报,不过我心善,就稍微开恩。” 九郎自然千恩万谢。 少年蹲在白凤翎身边看了一阵,又是诊脉又是贴在她胸口听声儿,折腾了一阵,颓然坐下:“哎呀,她这不是病。是灵台里有两股力量博弈,一股劲儿要把另一股撵走,就是水火不容嘛。水要把火撵走,但水的力气也不够,火就要把水撵走。这时候就需要她本人来劝架,说你们别打了别打了,才能维持平衡。但是有一股突然太强了,就不听她劝架,现在看来,是水赢了,非得把火撵出去,但没有劝架的人,这股力量没分寸,就直接乱了套。依我看,就是休息一阵,她自行调养就好了。不过也是,她这境界不过筑基期,灵台怎么就敢吸纳分神期的灵力呢,不昏过去才怪了。” 九郎听了一阵,只听明白白凤翎没事,松了一口气,对少年千恩万谢,把毕生所学的词汇都用上,才夸得少年心花怒放十分满意。 一个吹捧,一个禁夸,两人很快便一笑泯恩仇,少年不喜欢热,就离火堆远些,九郎抱着白小苏在火边坐着,白小苏却一定要去白凤翎脸上趴着,被九郎好说歹说劝回来。 九郎将外衣垫在地上,让白凤翎躺得舒服些。 过了阵,他实在无聊,十分想对人炫耀一番自己的经历,便对少年说了一番方才的情形,添油加醋无比惊险,少年啧啧称奇,也给他讲了些斩杀异兽的故事。 少年腹中有千万个故事,他却只有刚才的故事可讲,于是忍不住炫耀自己的师父道:“你看她生得很漂亮吧?” “嗯,是。”少年也随着他的视线看白凤翎,两人默默端详了一阵,又不约而同道:“不好吧?啧,过了啊过了啊,过了,流氓,呸呸呸。” 别开视线,九郎自我介绍一番,称自己是天下第一淫贼。少年讥讽他天下第一淫贼不敢多看美人两眼,又自我介绍是个游历遍地的修仙者,虽然看着年轻,却已经是百岁老人了。 九郎不敢再称他为少年了,忙问仙人尊号。 “我又不是仙人,这么客气做什么?在下段云,正要往玄武国去,听闻有比武大会,有好些宝贝,打算去试试。你和你师父打算去哪里?要是同路,还能彼此照拂。” “天岚宗,天岚宗你知道吗?”九郎盘着腿晃悠,“我们要去天岚宗。” 段云想了想:“天岚宗是个新门派,刚立起山门来,没什么好看的。” “哼。”九郎早已将自己看成是天岚宗的门人,也不管人家认不认,听见段云说没什么好看的,当下就有些不高兴。 天高海阔,他却只和天岚宗有缘分。 “她醒了。”段云提醒道。 两人齐刷刷地看白凤翎,白凤翎披了九郎的外衣缓缓坐起,在火边烤着火,眼睛湿湿的,身上散着湿气,潮潮的,又冷又潮。 “师父。”九郎手脚并用地爬过去,白凤翎见他光膀子,将外衣递给他。 目光转到段云身上,九郎立时介绍了一番,白凤翎点头,不言语,白小苏在她膝头窝着,过了一阵,发出微弱的鼾声。 “你身上好些没有?灵台里的灵力炸开有些危险,幸好你撑了过来,不然灰飞烟灭也是有可能的。”段云道。 白凤翎观察灵台,她在河中洗澡,意外发现河中有莲池的石头,沁出微弱的水灵气来,一时间太舒服,忘记了收敛,灵气沁入灵台,等回过神的时候已经不能遏止了。而且,她是在河中洗澡,昏过去以先,也不记得自己穿好了衣裳,现在倒是衣衫整齐。 心中存了个膈应的想法,但又觉得兴许是自己想太多,人家看起来本本分分不是什么登徒浪子,自己心中就用龌龊的念头猜忌他人。晃晃脑袋:“还好。” “我听九郎说你去天岚宗?你是天岚宗的么?你有门派么?天岚宗刚兴起,势头挺好的,但我有门道,能去西辞山,西辞山大门派,比那新的靠谱,你要不要来?”段云凑近了白凤翎,像是给人说亲一样介绍,想了想,又介绍道,“我在狐火城没有门路,不过,玄武国也有我的朋友……” 她摇头道:“做个散修就好。” 隐去了自己天岚宗人的身份,何况现在天岚宗兴许也没几个人,突然冒出她来,谁能认呢?纹样和术法都一样,到时候就说不清楚了。 段云便笑道:“散修好,和我一样的。你去天岚宗做什么?” “听说了,便去游历罢了。” 落入九郎耳朵里,九郎便明白白凤翎不想叫人知道天岚宗门人的身份,悻悻然地记下了。 “那你去不去玄武国的比武大会?玄武国诶,那么大的地方,不去见见世面?我反正是要去了,听说都是依照境界划分的,什么境界的人都能有机会与同境界的道友切磋一番,我如今才是分神期,难得碰上切磋的机会。” 玄武国。 白凤翎将这个地方从记忆从挖出来,埋得很深。玄武国便是玄武之地全境,比起其他三个神兽之地,玄武国全民尚武,民风彪悍,夜晚都不关门,来个贼打死再说。但是玄武之地已然沉寂许久了,据说有藏了几千年的宝贝,但玄武之地的人太多低调,锁国也有些日子,进出关卡繁琐,又严苛,因而谁也没把玄武国当成是修仙势力。 玄武国也有如此开放的时候?召集天下人开比武大会? 不过比武大会倒是符合玄武之地的风格。 去还是不去,这倒成了选择。在这千年前的时代中,去哪里都是陌生,而且眼前这个段云是否可靠也还是个问题。她现在境界衰微,不能轻易赌博。 然而,要提升实力,除了顺其自然外,也非得有个契机,要么是丹药喂上来,要么是打上来。她心念一动,淡淡笑道:“你倒像个掮客。” 段云笑,不以为然道:“那你去不去嘛?” “有什么奖?” “你这人。玄武国的奖品还能差了去?听你这口气,倒像是去参加了就能赢似的,告诉你,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你可不要小瞧了天下人。” “你说话倒是老成。” “你知道我多大么?”段云问道。 白凤翎险些脱口而出十五六七,但想到能这样问,必定是有些岁数了。便摇摇头,没说话。 段云也并没有给她答案,深深瞧了一眼,转头去另一边躺下了:“早些歇息,明天还要赶路呐!你的小东西呼噜声太大了,叫它安静些。” “这怎么改得了。”九郎忍不住道。 白凤翎赞许地看看他,抱着白小苏打坐。灵台内的灵力来得汹涌,太多了,和平常的速度不大一样——灵力汇聚的速度变得非常快,快得令人吃惊,她又极快地到了筑基期巅峰,很快就要准备凝练金丹了。 她的修炼速度一直是个谜。 这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 想到金丹期,她的毒便又会频繁发作了,忙收敛气息,不敢再修炼了。 抱着白小苏抚摸了一阵,小东西被她摸得舒服地伸展了身子,尾巴一晃一晃,悠哉悠哉。突然,她瞥见手腕上白白净净,空空如也,一时间愣住了。 之前,她这里是毒鹰宗的纹样,毒鹰宗的鹰在上头。后来毒鹰宗宗主去世以前,将纹样抹去,却扔将那只鹰的花样留在手腕上,说她若是觉得不好看之后自行抹去。 但是因着惦记宗主的好,她便一直留着了,无伤大雅。如今,那纹样也消失了,空白得像是她从未来过毒鹰宗。 她仔细检查全身,不小心被草叶划破了手指,血淌出来,没有腐蚀掉那片草。草叶上的血渐渐发黑,伤口也大好了。 那毒没有了?说没有就没有了? 为什么会没有?怎么做的?谁做的? 九郎还在打坐,头回那么清楚地感受到灵气,自然兴奋得睡不着觉。 不会是九郎。 段云翻了个身。 白凤翎定睛在这娃娃脸少年身上,愈发觉得不安起来。 这人是谁?是他么?他是谁?为什么这么做?怎么就能做到的?这不是云端的毒么? 云端,段云。 她豁然起身,白小苏被她惊到,不满地嘟囔几声,小爪子抓着她的衣裳,蹬着腿要她抱,她抱着白小苏,想去找段云聊聊,又怕是个巧合,惊疑了一阵,按捺心绪,不声不响地看着段云。 段云如果是云端的人,那会是谁呢? 不知为何,段云坐了起来,在对面的黑暗中与她相望。神情冷淡,好像早就知道她在注视他。两人之间像是有着微妙的暗号与印记,严丝合缝地对应上了,于是眼神交汇在此地也并不觉得惊慌。 脑海中,像是一句吟唱似的,她想起之前,知道自己是欲之后,莲灵,就是苏歆之外的真正的最内核的莲灵说了些什么。 莲灵说:“你是欲,来自云端。” 又说:“快到那时候,红帝会亲自来见你。” 莫名地想起了莲灵的话。她直勾勾地打量段云,段云微微眯起眼睛,绕过火堆走向她。 “我老了,我需要你。” 手指颤抖得不听使唤,往后退了退,她跌在地上,往后退了退,又怕惊扰到九郎,死死咬牙屏息,心神不定。 “你得到合体期,那时我带你飞升云端,你是我,要坐在我的位置上,完成我未完的使命。蛮荒异兽快压不住了,仙界必须打开。” 段云声音极低。 白凤翎扬起一把火来扔向他,他往后退了退:“我并不惧怕,只是不喜欢,你要信我,我自己怎么能不信我呢?” “你到底想做什么?” “我到底想做什么,你之后就知道了。”段云原地坐了下来,食指竖在唇上,“不要打扰别人。我也不会杀你,人怎么会杀了自己?” “我不是你。”她低低道,“你到底要做什么?我绝不做你的附庸。” “我要去仙界,只有仙人才能拯救天下。”段云突然急促道,凑上前来,几乎和她脸贴脸,“我知道你听过我杀了许多飞升云端的人的消息,没错,我杀了他们扔到了极心岛只为了汲取他们的灵气,我培养人间的傀儡只是让他们更好操控,但那不是天下人,修仙者百里挑一,我为了那九十九个人做了罪人。白凤翎,你是我的未来,你在的那时候,我很老了,我不是仙人,不能长生,我将你,也就是我的一部分降临到人间,为了延续生命,听起来很卑劣,但是讲道理,除了我,没有人能打开仙界的大门!只有我有仙人的血统,你也是。我本想等,但我等不了,你跟着我,我能让你恢复境界,虽然费些功夫,我能让你回家,哪个家都好,别因为那些流言蜚语就觉得我是恶人,求求你,用你自己的心判断,眼见为实,我做过坏事,但我不是恶人。” 白凤翎呼吸一窒,段云攥着她的胳膊,眼泪都要出来了:“我等了万年,万年——我没想到我的寿命会在万年后结束,求求你,不要觉得我是恶人。” “然后呢?”她的声音有些涩。 “你知道我们同属一体,只要你肯耐心等待,就会理解我。” 红帝会掉眼泪,这是她关于红帝的众多想象中唯一没有的一项。 “要做一件天下人都不明白,但是正确的事情,你会明白我的。”红帝死死攥着她的胳膊,又缓缓松开,白小苏茫然看着他,又看看白凤翎。 “四神兽也支持我,你要跟我走。”段云呼吸平缓了许多,“我要做的事情,并不容易。” “你要怎么打开仙界的大门?” 136、千年10 “云端有这么个人,叫红帝。是我们的神,据说有个神器储存灵力,到时候找到仙界的入口,用这神器才能打开,因为力量太大了,哪个人都没有。” 碧霄和苏歆聊天,他还是不知道苏歆就是莲灵,只是提起云端来咬牙切齿,就讲了许多事情,先从红帝说起,小包颇为吃惊,苏歆倒是淡然,于是碧霄继续说,“红帝有三张面孔,据说神仙都是什么三头六臂还是什么的,红帝半人半仙,有真正仙人的血统,所以就有三张脸,不过我们就见过两张,一张十五六那么大,娃娃脸,跟个女孩子似的,还有一张老头的,看着快死了,第三张脸一直没见过,反正人家换脸比换衣裳还方便。” 碧霄对红帝大不敬的时候,苏歆心底蠢蠢欲动,想立即把这情报告诉白凤翎,可都不在一个世界了,只好憋在肚子里。 “红帝能耐有多大,我是不知道,应该是非常大,没见他出手,但是他没有做不成的事儿似的。他要干什么事儿,就找他的侍从仙君。侍从仙君的意思就是,仙君里面最被看重的那个,不管是哪个仙君,手里会拿着红帝的戒尺,上面用九百种文字写着红帝制定的法则,见戒尺如见红帝本人,我们认识的,都得低头。” 苏歆没有直面过青宁仙君,一时间想不出那戒尺是什么样子的。 “仙君有多少个,这倒是没定数,一般是五个,有时候是七个,最多时候有九个。我们都是打小让红帝抱到云端去养着,看根骨不错,就养大了,就是家养的奴才嘛。死了再养,反正红帝长生不死,红帝活了多大岁数,我也不知道。” “红帝隔一段时间,就派一个仙君降临人间去,降临就是抛去肉身,以元神进入未成形的胎儿体内,再过一遭人间,这几年就是我,所有仙君都到天岚宗去当宗主,就我没当成,碰上红帝他老人家亲自来,我没眼力见,当时没反应过来。” 苏歆思索着他这话,一时间没明白过来。 “反正嘛,就白凤翎当了。要是没有她,我就像历代的仙君一样,高歌云端对天岚宗的恩德,好处都给天岚宗,天岚宗的干嘛呢?守护红帝的秘宝,秘宝是啥,我也不知道,只有宗主知道。剩下的时候呢,就满天下游历,找厉害的人,看看有没有超越桎梏的变数,因为红帝把着云端的关卡呢,他说不能成仙就不能,但万一有人能强行突破怎么办?仙君就去悄悄下药把这人的修为定住。能突破的,都是红帝有数的,放进去的,都死了,给红帝那开仙界大门的神器当养料呢。” 苏歆想起极心岛的墙壁上写着的故事,还有浓郁的灵力的河,心底已然是连连点头,但又恐惧,缄默无声中,莲灵却悄悄道:“红帝做过头了。” “什么意思?你还为他说话?” “我也想打开仙界大门。”莲灵道,“只是我不赞成杀人罢了。” 苏歆心底嗤笑,嗤笑声太小,盖不住心底恐惧的喧嚣,她只感到天下都成了蚂蚁,任由红帝搓圆了捏扁了,只为了打开仙界的大门。 不去仙界不就好了么?为什么要这样? 她心底怖惧恐慌,一张脸惨白惨白,冷汗也沁了出来。瞧瞧小包也大概如此,和她一个脸色,于是她死死攥着小包的衣袖,小包也攥着她的衣袖,两人面面相觑,嗓子也哑了似的,说不出话来。 碧霄仙君不顾旧主说完,喘了一大口气,好像这番话损了寿元似的,弓腰缓了一阵,才笑道:“天下人倒是都以为修仙渡劫到云端就是去仙界了,那可差着不是一星半点儿。天岚宗不过是红帝的狗,偏偏可怜人间这些英雄,都平白地做了奴才。” 他这话也不知指代谁,天岚宗先祖和当下的有名的人都被指代了进去。小包倒是联想到了天岚宗先祖,脸上愠怒,可是,被碧霄仙君那番话重重一击,他也没力气回驳,思绪悠悠地随风而去,转到青宁仙君身上,自然就想到了传闻中的妖莲夫人,就因着合青宁仙君的眼缘,从不入流的邪道门派的主人,一跃成为仙君的代言人,追着仙君去的门派都要看她的面子。 经历了这些事情,小包的脸已然不那么浅白易懂了,黝黑的面孔中藏着什么,谁也读不明白,鹿哼哼两声,将苏歆从灵台中叫了回来,她将这一切捋了一遍,点点头道:“那你怎么想着要悖逆红帝的意思呢?你不怕么?” “红帝老了。”碧霄合目养神,身后软软的草垛塌下去一块儿。 苏歆抚摸着鹿的毛皮,轻轻靠上去,心中思绪颇多,有许多问题想与莲灵问问,但心中又对那没有实体反惹来一身麻烦的声音颇为不齿,便静静不语。 约莫两个钟头,三人各自凝神吐纳的时候,碧霄冷不丁地冒出一句:“好浓的血腥味。” 血腥味。苏歆背后一凉。 她想起自己被血岭的人捉进那奇怪的马车时,那些人身上就有抹不开的血腥味,若不是长时间泡在血中,杀伐之气与血腥之气杂糅,断然不会有这样的味道。 四下嗅了嗅,鹿早已站了起来,只是它素来沉默,晃着大角有些不安,小包才睁开眼,张望一阵,奈何修为才比苏歆高一点,不能以神识察看,也就颇感不安地看着碧霄。 “嘘。”碧霄轻手轻脚地侧身站在门边,贴耳听了一阵动静,“陌生的人。” “兴许是血岭。”苏歆轻声补道。 “以前没有打过交道,不知道血岭使什么招数。”碧霄也低声回应,伸手虚按,叫她再凑近些悄声说话,“血岭向来在蛮荒,怎么会到青龙之地来?” “先前莫名其妙出现在毒鹰宗,后来又去了霞照城。”她补充道。 “哦是,毒鹰宗的修为暴涨的那些人想必就是血岭在暗中做的。蛮荒一向不齿于到南边来,兴许蛮荒地底的异兽有什么动静。” “先前便说有动静,苏——前辈那时也做了些措施预防,没能推行下去。”她噎了噎,小心地看碧霄的神色,碧霄没听出怪异来,只继续听着。 碧霄仙君沉睡时,修为并没有白凤翎高,也就是金丹初期,一直沉睡并没有修炼,不进反退,但醒来后天下桎梏已破,灵气浓郁,加上仙君得天独厚的法门,有些进益,勉强在金丹中期,并没有神识可以离体而去,所以只是听着,灵力爬满了一面墙,感知着灵力的波动。 过了一阵,他撤回灵力道:“那些人在找人。” 苏歆下意识地站直了。 “现在看来还没找到。这些年天岚宗与血岭有别的仇么?” 除了灭门这件事的幕后推手这份仇恨之外,小包想不出别的恩怨,血岭神秘且低调,不是正道也不是邪道,一时间有些茫然,摇摇头。 “兴许是在找你,或者说,找我。” 莲灵低声道。 苏歆不明所以,但此时神经绷紧,一时间也想通了其中关键。 这不过是寻常的商船,修仙者要么有飞行的异兽,要么御剑飞行,要么自己飞,这船也不会有什么能吸引修仙者的凡物。 这艘船比起其他的船,不过是多了他三人。 碧霄仙君苏醒,这件事不少人知道,被关在霞照城了,从青宁手中逃脱,但是,这和血岭有什么关系?小包更是没有握什么秘宝,也不知道什么秘密,也不能撼动哪方势力。 唯独她苏歆从前就被血岭捉过,险些被异兽捉了吃,她身上无论是皮肉还是血液,想想血岭二字,便无比贴合。 因此她立时冷了脸,问道:“人多么?” “七八十人,修为很高。”碧霄又凝神听了一阵,“分散开了,往这边走了一部分。” 听见这人数,苏歆脸色惨白,拍拍鹿,又攥了小包道:“如今我不能连累你,我先逃,详细缘由还请你之后再讲给仙君。” 小包当机立断地反攥了她的手腕:“血岭又不一定非是朝着你来,就算是,也得我们先引走他们,你才逃得走,否则就是送死。” 碧霄已然咂摸出味道来,凝神瞥她,却又想到她自称白凤翎的徒弟,便想歪了,冷冷道:“白凤翎告诉你什么秘密?” 把他这话填充完整,便是“白凤翎告诉你什么秘密,惹得血岭的人追你?” 苏歆很快明了,此时此刻,却也不是剖白的时候,而且听他口吻,与白凤翎还有些相当的恩怨,又怕说出去,碧霄难为自己,但不说出去,自己这也不是什么大秘密,隐瞒也没有必要。 脸色一着慌,心内,莲灵道:“不要慌,抱元守一,灵力绕经脉走,时刻准备出手,对,深呼吸。” 她慢慢退后,这底舱的出口除了碧霄身后那道门外,还有头顶的小天窗,耷拉软梯下来,平时是关着的。 莲灵道:“走。” 她探身跳上软梯,身子一荡,爬上去,开了小天窗,探身出去,是一处仓库,堆放着装满酒与醋和酱油的大桶,大半个人高,各种气息混杂开来,木桶排得整齐,留有仅容一人侧身经过的小缝,她跳出去,矮下身子,发觉她的鹿上不来。 “不要怕,虽然我和你灵力法门不同,但到紧要关头,我会接管你的身体,除非红帝亲自来,否则没人拦得住我。” 莲灵匆匆道。 小包看她在看着自己,又看看鹿,便道:“你去哪儿?” “躲起来。我感觉他们靠近了,照顾好我的鹿。” 她回身钻入木桶的缝隙中,腾挪几个来回,才腾出空回答莲灵:“不准占用我的身体。” “不到万不得已绝不用的权宜之计。” 她嗤笑一声,想起她对妖莲夫人下手的时刻那陌生惶恐的感觉,料想若是总被莲灵占用身体,她还是苏歆么,便下定决心要靠自己这身本事躲过血岭,虽然希望渺茫。 白凤翎教她的事情,不过是将灵力用得更精细些,没有教她打人,也没有教她防御,学有所用,学了碧霄仙君将灵力绕在四周,就感知身边看不到的地方的灵力波动。 脚步声从脚下传来,咚咚咚。 她侧身钻进个半截的酒桶,小腿没入酒中。抬手将酒桶盖掩上,在桶边破了个细缝察看四周。 开门声,啪—— 脚步又近,在右侧,左侧也有,走远了。 突然右侧的脚步声变大,那人折回,酒气也掩盖不住身上的血腥气。 身旁几声木桶碎裂的声响。 咕噜噜,几个木桶被踢倒,滚到一边。 砰砰声不绝于耳,酒与醋都被倾倒,哗啦啦声蔓延。 脚步声到了眼前。 “行了,味道不好闻,那边都是酱油。” 有人道。 “还是看一眼。” 突然一阵天旋地转,她所在的酒桶被踢倒,盖子飞了出去,她蜷得紧,骨碌滚到了另一边。酒泼了一身,呛住了,死死憋了,脚步声远去。 憋不住了,咳了一声,脚步声立时转回。 跳出木桶,闪身推了几个木桶滚成了轮子,踩在上头跑了个飞快,从门直撞出去,身后一阵罡风从耳畔掠过,三支羽箭尾巴冒火,嗖嗖地飞来,兴许是怕伤了她。 “冷静。”莲灵提醒道。 “我知道。”她知道这是性命攸关的时刻,纵身一跃,把住头顶的横梁,兜了一圈,攀上墙壁,一转圈让过又三支羽箭,双脚一夹,将羽箭摆了半圈,抛出去,灵力附着在其上,笔直地朝向射箭那人。 那人青红色交杂的衣裳,短厚身材,把住自己的羽箭折了,抬手又是三箭—— 砰砰砰,没入横梁,卡在她指缝之间。 她跳下地来,匆匆跑回酒库去,木桶还剩小半,地上湿滑,酒与醋交杂在一起,气味扑鼻。酱油桶还好,她抬腿一踢,翘起半截桶底,在地上兜了一圈,掀开盖子,像抽陀螺似的转了出去。 那人侧身让过,另一只桶也带着酱油咸过头的气息扑来。 恰巧在门口,侧身让过,桶转走了,他立时对门内射几箭,砰砰扎中木桶,扑簌簌水声哗哗不绝于耳,噼里啪啦,碎了个木桶。他立时转向门口,被泼了一身酱油,而苏歆不知钻到哪个角落。 正在打量,头顶一下倒扣来一个大桶,将他罩在其中。顺带泼了一身酱油,腌入味,咸味齁得慌,使出灵力破开木桶,抹了一把脸,苏歆又不知去了哪里。 抬头看头顶,头顶没有人,眼前匆匆跑来一人,他提弓射箭,僵了僵,原来是与他一队的同伴。 “怎么回事?” “莲灵在这儿。” “怎么不通报?” “我看了,莲灵没什么灵力,修为很低。你我生擒了她,何必和别人分这功劳。” “还是小心为好。”同伴掏出个号角放在唇边。 突然,一支箭穿透了他的眼珠子,直直地穿透后脑壳。他笔直地倒下。 这短厚身材的男子又搭箭,补了一下才又摸了一把脸,将同伴的尸身拽起来,看了四周,出口只有这门,莲灵应该是没跑出去,回身关上门,寻找到一个尚且完好的空木桶。 “死沉。”他嘀咕道,四下警惕着,一手扯同伴脖颈,一手挪开木桶盖子,眼神四下逡巡,将同伴塞入木桶中。 突然,木桶中伸出一只手,轻柔地搭在他喉咙上。 他正要反击,却再也动不了了。 那只手挪开了,他体内的五脏六腑的水凝结成冰,一朵丑丑的小花从他喉咙中长出,凝在他合不拢的嘴里,开得很不漂亮。 苏歆从木桶中钻出来,让过那具尸体头上插出来的箭头,气喘吁吁地看看双手,又不知哪里来的勇气,将那小冰花修饰了一番。 但灵力不太够了,她节省了些,果然没有白凤翎的花好看。 捉了地上的号角看了一下,更多的脚步声往这边来了。 莲灵道:“白凤翎就教你开花吗?” “开花还不够吗?”她想起白凤翎在她的小花上施法,轻轻一拢,就那样漂亮。 “这次来了五个人。”莲灵察看了一下,缓慢道。 “打不过,跑。”苏歆四下看了一圈,脚步声从门外传来,脚底下却没动静,又从自己来时的小软梯下去,小包他们已经不在原地了。 脚步声从头顶响起,天窗咯嘣一声打开了,探出一颗脑袋来。 一双大眼和她面面相觑。 “我来吧。”莲灵道。 “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了吗?” 苏歆还是不肯让莲灵占据主动。 莲灵不说话了。 苏歆对那探出头的脑袋嘻嘻一笑,拽了软梯使劲儿一荡,啪一声拍在那人脸上,拍出两道红印来。脚底打滑,开了门便冲出去,底舱的门出去有道楼梯,从楼梯穿出去,上了三四层,到甲板去,身后追着的人越来越多。 无论怎么拐,都甩不开。她冷汗直冒,海风扑面而来,吹得人冷静了些。 “你说我跳海里他们能追上来吗?” “海里对你有优势,但是你的灵力还驾驭不了。” 苏歆想起白凤翎在海底的冰桥,这时,她终于对她师父的灵力有了清楚的认识。 那可是海啊…… 那她怂了,是不是就很丢白凤翎的面子? 万一碧霄暗中观察,奚落嘲笑呢? 奇怪的是,这艘船上,已经没有了先前见过的乘客和船家,只剩血岭的人在。 海里传来人微弱的呼救声,她看了一眼,踢了几块儿大木板下去,血岭的人已经将她逼到了船头。 一手把住桅杆,另一手展开。 身子往下压,似乎要平躺着摔到海中去。 血岭的人有五六十人,像一片青红色的云沉沉爬来,每个人都不敢轻举妄动。 喉头动了动,苏歆面朝众人,慢慢地往桅杆上爬。 因着从前变戏法的功力还在,她爬杆子就像猴子爬树,蹭蹭上去,俯瞰众人。 众人往前走了走,竟然没人说话。 两方已经有了彼此的默契,料定一个就是要被抓,一个就是要抓人,猎物与猎人已然定局。 站得高望得远,突然,她瞥见一对大角扑来,她的鹿从背后撞向血岭众人,众人没有防备,便被它撞翻了三两个,撞断了脊梁骨的也有,撞坏了肾的也有。 苏歆神色绷紧。 这傻鹿。 又没得着仙缘,不是什么异兽更不是神兽,就凭比寻常野兽聪明,就敢来挑衅血岭啦? 她本有另一番打算,此时心绪却是有些复杂。 鹿自己出来和她做了同伙,她就不能不管它。 血岭的人几人看见它,回身一击,却被一阵风浪带得倒了四五个。 碧霄仙君抬手,几道旋风嗖嗖飞来,摆起架势,小包乘风而起,带着硕大无比的铁锤轮倒了三两个。 被他俩这一闹,血岭的人分出一半回头对付他们。 另一半看他,有个人抬手砍断桅杆,她笔直地往下摔,保准落到人家手中。 肩头的莲花绽出柔润的光彩,手背交叠,符文对照,身后绽放一柄四五十丈的巨剑,笔直地将这艘船剖成两半。 罡风撕扯血岭众人齐刷刷地落入海中,已然没了声息,剩下两三人飞上空中面面相觑,正要吹响号角,却见苏歆掏出号角吹了一声。 这一声犹如鬼哭,悠长连绵。 号角落入海中,苏歆侧身穿过这几人,身上一团极亮的光,再将小包与鹿兜起来,碧霄仙君乘风而起:“你怎么蔫坏蔫坏的?有这种本事不早拿出来?害叔父担心。” 小包惊魂道:“苏歆,你何时这么厉害了?吓死我了,我以为你要砍死我。” “苏歆”并不答话,肩头的光太烈,已然穿透衣裳。 手背也发着光,身后也如此,整个人笼在一片柔润的光泽中,却显出了身子的轮廓,碧霄多看了两眼,啧了一声:“怎么是个女孩子?小包你也是个小骗子,什么公子……真会叫呢?” 小包却惊叫一声:“苏歆!” 苏歆蹦跶着腿哇呀呀叫着,噗通一声摔进海中。 过了会儿,一块儿木板上浮出个人来,原来是船上一个伤痕累累的幸存者将她捞了上来。 她咳嗽着骂道:“滚!滚!滚!装什么!还吹!嫌我活得长吗!” 空中的二人不明所以。碧霄摸着鹿头走来,将她和那幸存者兜起来,一并搁在鹿背上:“你自己吹的,我还想问你呢。” “先把人送上岸,快到朱雀之地了。”苏歆艰难地把着鹿角,“血岭这做法太可恶,一船的人都被杀尽了,海里全是死人。” 小包缄默不言,看看现在海上漂浮着的尸体,也有些是苏歆做的。 现在苏歆已然湿透了狼狈地趴在鹿身上,那道光早已消失了。 那幸存者战战兢兢,并不敢多言,鹿在空中飞,人也在空中飞,匆匆到了岸上,像做鬼似的和他分别了,叫他不要说碰见了这几个人,也不要说曾在那艘船上。 他后来碰见有人打听这边的修仙者,暗道就是那几个人,怕招惹麻烦,便装成了个傻子和哑巴,躲过一劫。 “莲灵的波动在这边就消失了。”有人道。 莲灵吗?莲灵是什么? 他却不敢多说,乐呵呵傻笑着,吃了一把土,滚到了泥里。 脑中想起了那男子装扮的姑娘,浑身发光,像天神一般耀眼。 “你怎么不早说你是莲灵?”碧霄还在责怪苏歆不说,“红帝可真会打算盘,把莲灵收到身边好利用呗,偏你是个实心眼的傻子,跟着白凤翎被杀了也不知道。” 苏歆想起白凤翎和红帝的渊源来,便问道:“白凤翎和红帝什么关系?你说你的红帝,扯我师父做什么?” “我怀疑,白凤翎是红帝的第三张脸。”碧霄凝神道,“我相当确认。” “我师父是世界上最好的,你不准把她和红帝那种杀人狂魔混为一谈。” “她杀的人还少了?” “那,那我杀的人少了?”苏歆为白凤翎争辩,急得面红耳赤,“你烦死了,谁和你一伙,我自己可有本事了。小包,我们吃我们的,他自己讲大道理去吧。” 说着要和小包拉帮结派孤立碧霄,碧霄认真看了她一圈:“你喜欢你师父?” 她憋红了脸:“那,那,那我喜欢怎么了?看出来了?你不喜欢她,还不让别人喜欢了?” “她不是好人。”碧霄苦口婆心。 “你才不是好人呢。”苏歆气得推他一把,把他推到地上去了,“小包,走,我们不和他说话了。他死皮赖脸地加入我们的队伍,现在又对人家师父指指点点,仗着自己知道点儿什么,就胡说八道。” “喜欢她的脸就行了,不要陷太深。”碧霄还是苦口婆心,扯着她的衣裳让她不准走,她气得就要打人,但还是因着苏子枭的面子没真对碧霄生气,收了手,回去蜷在角落里不言语。 “她真不是好人,就算她是好人,红帝也不是好人。” 碧霄凑近了,“你是莲灵,你不要和红帝什么的凑在一起,会死得很惨的。叔父我,过来人,你好好听我的,准没错。” “那,那坏人就没人喜欢啦?”苏歆气得伸手一指,“那坏人就一辈子孤零零的?我是好人?你去西辞镇打听打听我苏歆偷鸡摸狗的事情还少?她要是坏人,我就是坏胚子。” 碧霄和她讲不通道理,气得直叹气:“你喜欢姑娘家倒不是错,那人家喜欢你么?” 苏歆突然噎了一下,又恰到好处地想起白凤翎欺负她的样子,脸红了又红,叉腰道:“哦,那怎么?意思是,你喜欢一个人,人家要不喜欢你,你就也不喜欢人家?那叫什么喜欢?那叫交易。而且,我说,她喜欢我,是不是要吓破你的胆?” 昂首挺胸,她已经站起来了,居高临下地看着碧霄,胸中的好胜之心被激起来了。她非得说赢碧霄不可。 “她怎么可能喜欢人呢?我不信。她这辈子就爱她自己,甚至她自己都不爱,她最爱力量,权力,灵力,法力……自我禁欲的能力,把自己的命运牢牢地握在她自己手中的能力,她就爱这种。” “你又不是我,兴许,她喜欢全天下的人,单单不喜欢你呢。”苏歆反驳。 碧霄望了她一眼:“你怎么这么确信人家喜欢你?万一是你一厢情愿呢?” 苏歆被说得要哭了,她好久没有见到白凤翎了,孤零零一个人,还要被碧霄欺负。 脑中那些词已经用完了,又不好意思拿炕上那些事来说。料定赢不了了,眼泪就在眼眶中打转。 一直不说话的小包攥了一把树叶烘着,散出的气息驱散了蚊虫,他四处走着,把烟放出来,呼呼的火声将呛人的味道扩散开。 走近他俩,小包替苏歆说话:“仙君,苏歆是个很怯的姑娘。若是有人一直待她好,突然有一天疏远她,伤害她,她就立即躲得远远的,心里再也不给这个人开门,就像苏前辈那样。她如今能这样笃定坚信少宗主喜欢她,就说明……” 碧霄还在咀嚼着“就像苏前辈”那样是什么意思,苏歆却哭了,捂着脸躲到一边去了。 小包捧着的树叶散出浓浓的烟,扑到碧霄脸上来,遮掩了表情。 “她是好人,行不行?你别哭了,你还穿着男子的衣裳呢,叫人以为我是什么登徒子欺辱你。”碧霄收拾情绪安慰她,她躲在一边不肯听。 “那你说,她要是好人,现在为什么不和你在一起?留你一个人被追杀?”碧霄还是接受不了“白凤翎是好人”这种概念,在苏歆的眼泪面前委曲求全,但还是觉得憋屈。 “她为了救我,修为都没有了。”苏歆抽噎着,不肯露脸,只埋着头哭。 碧霄愣了一下。 白凤翎是能为了灵力的增进走火入魔的人。为了救人放弃修为,这也太过陌生。 兴许是红帝的诡计?碧霄心底生出一万个警惕来。 “她什么背景,想要什么修为不都是几颗丹药的事儿?你还年轻,容易被这种花里胡哨的东西感动。”碧霄扶着她肩膀,“行了行了,别哭了,以后叔父保护你哈,熬死了红帝咱们天下太平,想怎么就怎么,多少比白凤翎漂亮的女人,叔父给你抓一把来。” 他有种养孩子的错觉,但看苏歆的年纪,当孩子养也并不吃亏,还无形之中占了白凤翎的便宜,何乐而不为。 对苏歆他可真是用尽耐心,柔声哄着,苏歆油盐不进,又哭又骂,叫他给白凤翎道一百个歉。 “别闹了,你可操心好自己吧,白凤翎死了,红帝的未来就没了,天下人民都得到自由安康,你也就没有性命之忧了。”碧霄没了耐性,但还是说话轻柔,想着苏歆再哭,他就要打孩子了。 苏歆突然不哭了,泪痕未干,转头瞪着他,目光如炬,很是可怕。 “看我干什么?我说错了?你那小情小爱少女怀春能和天下大义比呢?” “她不会死。”她一字一顿道。 “行行行不会死。”碧霄忙道。 “她也不是那种乱杀人的人。” “好好好,不是。” 苏歆抿了抿唇:“你兴许觉得我年少不懂事,没事的,大家都觉得我不懂事。” 碧霄沉默片时:“我认识白凤翎那么久,我知道她什么人。” “只有她觉得我是个人。”苏歆抬了抬下巴,“不是什么莲灵,活的灵药,打破桎梏的关键,莲池的入口,等等一切的乱七八糟的东西。” 碧霄有些沉默,想不出该回应的词。 “不要在我面前诋毁她。” 苏歆真的生气了,于是怀揣着巨大的恶意,她特意针对碧霄捅了一刀,“苏子枭也未曾诋毁她,他那么讨厌,那么自我,那么不尊重人的一个人,也不诋毁她,你在这里做什么人生的智者?” 碧霄果然被戳中了,死死地盯着她:“别生气了。我们不打架。” “和解和解,和解和解。” 小包冲过来,一人手中给塞了个果子,“消消气消消气。” 苏歆眼泪又出来了,她不擅长气势凌人地和人打架,已经用完了所有勇气了。她知道自己蛮横,碧霄明明一片好心,但是她从来就不讲理,就是不准碧霄说白凤翎的坏话。 她生怕哪一句一语成谶,白凤翎没等到她强大起来就先走了。 她成长得太慢了。 今天虽然用白凤翎教她的,解决了一个人,但之后却还是借了莲灵的力量。 而莲灵的力量不能一直用,非得是海面那种方便藏尸的地方能隐匿身形才行,否则就会被捉住。而且莲灵也不知底细,不知是不是好东西,何况得和莲灵商量好,人家莲灵才不会乐意回去撞到红帝再落个灰飞烟灭,只有自己强大起来才行。 碧霄还是拿出了长辈的态度,温和地拍她肩膀:“想哭就哭嘛,小姑娘家家的,不哭就肿眼泡了。” “我好想她。” “能理解。”碧霄把自己的果子也递过去了,“吃吧。” “你胡说,你根本理解不了。”她又开始不讲道理,嘴上却已经吃起果子来了。 “好好好我知道了,你是我祖宗行不行,吃吧,一会儿吃到鼻孔里去呛死你。” 小包继续跳大神一般四下蹦跶着放烟,鹿慢悠悠地跟在他后头,他走过的地方没有蚊虫,因此很是舒服。 碧霄恶言恶语,好不容易把苏歆哄好了,过一阵,又不知哪句贱兮兮的话惹得人家又哭了。 “仙君,咱少说两句。”小包看苏歆这一晚上哭了好几回,自己守着,虽然没什么怨言,但听苏歆哭也难免生出愁绪来。 “她绷着呢,你让她哭完,不然堵着——”碧霄往心口捶了捶,“她还小呢,爱哭也不是坏事。而且,白凤翎都能把她迷成这样,可想平时也没什么人关爱她,委屈大了去呢。” 苏歆不知怎么又听见了,哇一声又哭了。 “……就是这哭……不文雅。”碧霄咂摸半晌,“算了,小包,我问你,她和你苏前辈有什么渊源?” “她以前是苏前辈的徒弟,但是苏前辈要拿她炼丹救您,还和她说了。” “我就说白凤翎那种人怎么能教出这种实心眼,合着是苏子枭教的,一模一样的实心眼。” “苏前辈其实并不真心要拿她炼丹的。那时候苏前辈要和少宗主重归于好,把少宗主带回天岚宗。因为少宗主身上也有毒,非得莲灵和仙灵珠都有,才能救您二位。那时我们有仙灵珠,少宗主说,她不需要被救,仙灵珠让给您,把苏歆好好地让给她。苏前辈又很关心少宗主,又关心苏歆,觉得谁伤害了谁都不行,还在犹豫,就先对苏歆说了。之后再看见苏歆时,她就是少宗主的徒弟了,两人命运相牵,苏前辈才信了少宗主的话,放她二人离开。” 树叶燃到头了,小包松开,拍拍手上的碎叶:“仙君,我不懂什么红帝还是天下什么的,但是我觉得,少宗主可能真是喜欢苏歆,否则为什么授纹样保护她呢?” “不妨碍我讨厌这个人。”碧霄声音低低的,说完又怕苏歆听见,回头瞄了一眼,才放心继续道,“她看起来清心寡欲的,实际上是个得失心很重的人,我背地里说人坏话不太好,但是她让人觉得不对劲,就是有些冥冥注定,在她身上体现。” “那时候,神器宫还完好,我,她,苏子枭三人在玩闹,年纪尚小,不知分寸,突然我看见一面石墙,长数百丈,讲了许多故事。众仙之战,仙魔陨落,修魔者最厉害的异兽蛰伏在蛮荒。后半面,则是说红帝半人半仙的事情。我本觉得红帝是仙人,但石壁上的说法与我从小知道的都不同,于是多看了两眼。” “然后,白凤翎也看见了,她本来看得好好的,我说了一句‘那世界上没有仙人啦?白凤翎,你修仙那么辛苦干嘛呀,和我们一起玩’,然后她就疯了一样,和我打了起来。我因着降临人世,灵力被削弱许多,是凡间的法门,她本来也是凡间的法门,但突然一出手,打碎了石壁的后半部分。神器宫的可都是神器,宗主都打不碎的,她那时不过筑基期,我因此觉得她的灵力绝不是凡间来的。” 碧霄皱着眉头:“灵力的质量太过精纯,虽然之后都如往常一样没什么稀奇,怎么偏偏就在那时候爆出那么强的力量?我险些被砸死在里头。还有,为什么偏偏砸的是后半截,红帝不是仙人,他的权威被人否定,受损的是谁?我之后不断注意她,发现她修仙太过偏执,进步神速,为了超过她,我费尽心思,用尽力气,我一个仙君,超不过一个凡人,红帝当初规定过了,再天纵之资,都要被仙君踩在脚底下。因此我疑心红帝给她开了条小通道,并且没有告诉我。” 小包听得有些云里雾里,但还是有些明白了:“那您为何对她的品行有所怀疑呢?” “有些私事不方便说,说些别的事情。她样样都要最好,而且一定要远超他人,她想要的,必须得到,得不到的话,你不知道她的眼神有多可怕,冷冷的,像蛇一样。而且,我们平时超越境界都非得机缘巧合是不是?她不,她许诺在某天突破某个境界,就必须突破,否则就一头撞死的那种——当然,她每次说,都做得到。之前,她说,下个月她一定要突破到金丹期,我们都不肯相信,因为宗主也不过金丹期,她才多大。之后她没有用过饭,没有睡过觉,也没有动过,和人说话都嫌浪费时间,宗主和她说话都不行,谁打扰她她就能打死谁,就那么可怕。然后,她就成功了。” “这不是很好吗?”小包懵懵懂懂。 “她想要的太可怕了。有人模仿她,以为可行,无论身体还是精神全然承受不住,被这刻苦逼疯的逼走火入魔的也有。众人赞叹她心志坚强,背地里她呕出血来也要撑出众人面前这首席的样子。” “她对力量的胜过了一切。我不相信她会爱人,除非那人能给她力量。”碧霄下了结论,神情紧绷,“传闻中,红帝有三张面孔,爱,欲,无。” “我疑心她是欲。”碧霄想起来,就害怕地摇摇头,“你没有亲眼见过她背地里的样子。我们带酒去灌醉她才能让她歇息一阵。我说不上来,她太可怕了,自得其乐,完全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个什么样子。” “万一不是呢?”小包还是想替苏歆说话。 “如若不是,我就给她当奴仆,永生永世服侍她。”碧霄似乎觉得话题太凝重,最后亲切地笑了笑,“顺带在苏歆面前哭一百回,求她原谅。” 小包忧心忡忡地看了看苏歆的背影:“她不哭了,别是抽过气去了。” “人家就是有分寸,什么都得有个度呢是不是?”虽然这么说,碧霄还是去看望苏歆了。 作者有话要说:一万字的大章 137、千年11 入夜,心腹将灵石塞入机关,屋内暗了又亮,柔和温润的光洒下,妖莲夫人投在墙上的影子晃了一晃,紧接着便被光明逼退到角落,剩下一点乌黑。 换下来的灵石顺手一捻,成了碎末,心腹捧着出去了,将妖莲夫人冷了的茶端出去,又从桌上捡走了废纸,碎了的玉牒,关门声很是小心,却还是发出咔嗒一声。 陆尧歌转脸,撑着脸望了一阵门口,胡乱拂着桌面乱七八糟的东西。 暗处有人道:“掌……城主,接下来怎么做?” “仙君走了几日了?” “十五日。”暗处的声音回答道。 “你说说她一个神仙,说走七日,好家伙,两个七日都有了。血岭也是,说着等青宁仙君回来处置,自己就去杀人了,还没回来,全死海底了。” 暗处的人不敢说话。 半刻钟前,被派出去跟踪血岭的人回话说,血岭的人上了一艘去往朱雀之地的货船。之后船只覆灭,没有一人生还,过路的船捞上来几具尸体,有一具血岭的人的尸体,另外两具是凡人的,其他人下落不明,已经分出一小股人去朱雀之地确认了。 说好了青宁仙君回来就和仙君确认一下,但仙君一去不回,让人以为是死在极心岛了呢。 这样她还怎么狐假虎威? 血岭的人也是,他们的消息若是说,莲灵就在那里,那么苏歆怎么样了? 而且最要紧的不是苏歆怎么样了,莲灵也和她没多大关系,白凤翎哪里去了?和仙君一眼一去不回,人家当她们死了都没什么问题。 “我真是没见过这种神仙,路上捉个人就敢把事儿交给人家,自己当起了甩手掌柜。她也不打听打听我妖莲夫人是什么人,啊,她也不怕被我宰了。” 暗处的人瑟瑟发抖。 从前妖莲夫人杀夫夺位的事情还历历在目。 “血岭也说合作,合个屁。我要抓着熊仁,呵,这辈子都别想靠近我,我就说血岭没一个好东西。偏偏还和神仙有点儿牵扯,对对对,兜兜转转全都是神仙的错,就那个青宁仙君,从她来了这人间就没消停过。我就想当个城主逍遥快活,没想过掌握天下命脉,而且命脉个什么?外面等着的人,长的是人样,心里喂着野狼呢,就等着鸡犬升天,升天能干什么?给仙君洗脚?一个个把好处往自己这里兜,又装出不食人间烟火的模样。”陆尧歌对暗处的探子发火,其实也不是对他发火,不过是对他抱怨一番。 听的人也明白,屏息凝神,时不时搭腔帮着说两句,于是陆尧歌心里的火被勾了起来,眼睛都红了一红,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像母鸡孵蛋,挪挪身子抖落抖落羽毛也不觉得舒坦,端起茶杯,杯中空空,重重地往桌上一嗑:“行了行了,人都撤回来吧,不用扑在这上头,莲灵死活我再也不管了,她要是有本事,自己保护自己去。白凤翎我也不管了,爱去哪儿去哪儿。” 暗处的人笑道:“您可是被莲灵打成重伤了呢。” “那可是个没良心的小兔崽子。”她啐道,“算了,也不是我生的,让白凤翎操心她去吧,我自己还没活明白呢。” “夫人说的是。”暗处的人又帮腔。 “赶紧去吧,血岭的人死了这么多,不会吃闷亏的,是死是活肯定有个响儿,别被人算计了,快把人都带回来,休息休息。” 她枕着胳膊靠在椅子上,权当自己是听了会儿说书的,和自己没多大关系。把白凤翎和苏歆从心底的打算中撇出去,又想起碧霄仙君和天岚宗那个黑脸小伙来,摇摇头,暗道仙君都薄情,连碧霄也是。 所幸苦山和玲珑都是听话省心的好孩子,知道妖莲姨姨不是那随便害人的人,两人天天读书练功,她也放松了警惕,那两人偶尔去霞照城内转几圈,最后也还回来请个安,她就多操了份心,把她俩安排在离青宁仙君很远的地方,天岚宗那般结局,她可多结个善缘为好。 何况玲珑还嘴巴甜,哄得她一颗慈爱长辈心跳得活跃,有求必应,只要在霞照城内,想怎么都行,还叫了几个信得过的人给他们使唤。 年纪大了,就是爱些有情有义的有血有肉的,不喜欢什么权谋算计,除了这辈子泛滥春情不小心爱上了自己的丈夫让她怀疑情爱有罪,她可一直喜欢着喜欢她的人,把心肝都当成爱的调剂品送出去,白白地得人的欢喜。 但要背叛她,可没什么好结局。她杀夫那天可是她的好日子,过生辰喜气洋洋,脸上挂着迎来送往的笑,想到她丈夫左拥右抱那么多女子,就笑着下了毒,毒死一群狗男女,碧霄仙君说:“何必呐?” 她摇曳多姿地将她丈夫摆了个好姿势,踢开那些女人,就在碧霄眼前哭得像个才动春心的小丫头。 碧霄说:“放不下?后悔了?” “看错了人!”她咬牙切齿。 突然就回忆起了那么一段,她立即将思绪转了转,换到别处,想想之后的露水情缘,却是有些笑不出来。 僵着坐了会儿,换了胳膊支着,左右倒腾了一下,碰翻了手边放点心的碟子。 预想中当啷一声没响起来,心头一下子涌上一股直觉的不安。愣是没回头,装是没注意的,灵力护住要害,装作继续发呆的样子。 桌上清脆一声,她的碟子被人搁了回来。 青宁的手背上,青色的血管脉络隐隐透明,隐约有些波动,又不大看得出来,握着碟子时,骨节格外分明,血管突出,有些危险,又叫人觉得脆弱。 陆尧歌撑脸:“哎呀,哪里来的小蹄子。” 青宁不动。 陆尧歌心道,仙君想必是不知道小蹄子说的是什么。 不知道青宁仙君在这里多久了,神神秘秘的,若是才来,她可肆无忌惮,若是来了有一阵,就听出她对属下蹦豆子似的往外吐秘密,苏歆和白凤翎的下落她都不知道,但她都在暗中纵容了一番,仙君知道了……不知她陆尧歌还能不能有命在。 歪头,靠着斜插的半截椅背,能瞧见青宁仙君的衣衫,带着些血渍,于是她转口道:“仙君怎么才来?” 青宁仙君眼神淡淡,她这才发觉,青宁仙君两手都没有带戒尺。 嗯?她豁然起身,三请四请:“仙君坐。” 仙君坐定,她看茶水没有了,便借口出去热水,便匆匆出了门。 也是不知哪里来的鬼迷心窍,她怕自己那话叫仙君听了,仙君只是拿沉默来凌迟她,一刀又一刀,惹得她本是照着本心做事,反而自愿当了狗似的,没替仙君做好事就升上来一股莫名的自责。 啧,这不是贱得慌是什么? 她扪心自问,已经飞出了二三里,手中的茶壶被她摔了个粉碎。 身子倒是比脑子转得快,回过神来,已经打定主意,管他什么狗屁霞照城,保住小命要紧,先放出信号去叫属下知道自己已经离开霞照城,再四处流浪流浪,苏歆都逃得过仙君神眼,她怎么逃不过了? 先活着再说。 莲灵和白凤翎的事情忤逆仙君,她可真是闲操心。 孑然一身,唯独对鬼帷帐的旧人有些念想,霞照城城主的名分,各个宗派长老们的殷勤,一瞬间就成了过眼云烟了。 等她活够了,当个土恶霸去,仗着一身修为霸占个山头倒是不错。 如此一想,脑中灵光一现,好像得了什么妙法似的,眼睛都亮了起来,便匆匆往朱雀之地赶去,预备回家乡那片地方窝着。 也是鬼迷心窍,不晓得仙君是何等的本事。 但是她倒是溜得快,出了十几里,仙君施施然等在前头,她站不住脚,就顿住了,恨不能背后生翅。 仙君倒是站得很是平稳,在空中如履平地。 “走吧。”仙君道。 她以为这是自己要奔赴刑场的讯息,急道:“走去哪儿?” “回霞照城。”仙君神色冷淡,与往常并无不同。 她索性奔赴刑场,死也死个利落,脸上就不再挂着笑容了。 青宁提了她的衣领子扯了去,飞得比她快,料想仙君本领通天,她跑了这件事本就是做贼心虚。 只好垂首待宰,等仙君将她扔在霞照城城主府后,仙君默不作声地坐在她眼前,她在对面跪坐着,像只鸭子一般岔开双腿在地上不文雅地坐,腆着一张老脸,等候发落,庭院深深,没什么人。 仙君看了她一阵,欲言又止片时,最终却默默不言,只是不知从哪里拣来茶壶,替她斟茶放在眼前,自己也放低了姿态,默默坐在她对面,也不嫌石板地湿滑,跪坐下来身板也挺直。 陆尧歌便觉得有意思:“仙君怎么不杀我呀,我这可是光明正大地逃出去,把您这颜面往哪儿搁?天下那么多有识之士,霞照城又是这块儿好肉,您振臂一呼……” 青宁仙君神情淡泊,她这话也说了半截,没了下文。 转了个话题道:“仙君,我是真的不喜欢您,给您当狗我真的很憋屈。我的朋友呢,都是您的敌人,不过我看您还算有救,不是什么坏仙君,就也不拿您当敌人。” 青宁仙君道:“我也不喜欢你。” 妖莲语塞。 “我去见了红帝,有三件事,一,协同血岭,抓捕莲灵,二,白凤翎的事情不再管,三,保护天岚宗的原址,任何人不得出入。” “还有呢?” “我不喜欢你,我不告诉你。”青宁难得说了句不那么冷硬的话,但这话也不是什么好话。妖莲夫人低低地笑了笑:“啊呀,您这可是难为我了,我呢,这点小本事,管好我们的小门派就好了,人多了,我就管不来,心力交瘁得快死了。” “不必再招揽其他门派了,就眼前这些。天下大筵要正式开始了,结束后,我会送一批人飞升云端。”青宁仙君的声音很是低沉,多看了陆尧歌两眼,又想了想,斟酌道,“其他人也不必管了,将长老掌门等,总数二十四,你自己斟酌,其他人,随意处置,送走或是遗忘,都——” “我不想做这城主了,太操心,糟心事儿也太多。”陆尧歌先行打断。 青宁仙君顿了顿,又缓缓道,“都是可以的。天下大筵结束后,我可以满足你一个愿望。” “这算利诱么?”陆尧歌吃吃地笑,“仙君,您的承诺不怎么值钱,我既不想长生,也不想成仙,您要不送我些余生都够用的美男子,我一天换一个不重样,这愿望提前许了,能成么?” “……可以。”青宁起身,拍拍衣服下摆的泥土,坐回她的位置上。 “我还有个问题。”陆尧歌随之站起,“为什么是我呢?” “顺手。” “明白了。” 她倒是媚眼如丝,又恢复了从前的神采,好像她没突然逃跑过,仙君也没说这么多似的。 有好处就不亏本,她决定继续做下去。 也放了心,也得了便宜。不知那个叫红帝的人心里想着什么,天岚宗原址保护,不管白凤翎的死活,很好,白凤翎那修为在哪里不是横着走?如此这般,莲灵么,关她什么事,能拖过天下大筵就不是她的事情。 而且最要紧的是,现在天下大筵拖得太久,等门派太多,钱财灵石地方等等一切还需筹措,鬼帷帐这些人不大够用的,礼阳派的人可以欺哄欺哄,剩下几个门派,心中已经立了个地图,将这些门派充进去,于是有了打算。 她的点子不算多,唯独在青宁面前不想使用什么心计,大约是觉得力量差距太大,心中就先卑躬屈膝,对青宁还真是多了分客气,今天出言不逊,心底闹得慌。 既然点了头,就算重归于好。 她扯住了转身要走的青宁仙君的袖子,抓过来,手中绽开一朵红莲,递过去。 青宁得了好处,诚恳道:“人间什么样的美男子最得你心?” 她哑然失笑,摇摇头道:“改日再说。” 一朵红莲在仙君手里显出诡谲与妖异来,好像她就拿自己的红莲把刻薄无情的仙君变成了个娇柔女子似的,青宁顿了好一阵,把莲花又递了回来。 陆尧歌收了莲花,料想人家仙君不想和她重归于好。 抖擞精神去筹措钱财把这拖得没完没了的天下大筵弄完,她已然将自己洗净了晾晒了重新过了一遍,先前的事情自行揭过一页了。 不知后人修撰史书的时候如何评价她的功过。 但想来,无功无过,偶尔缺德,偶尔仁德,像个凡人,很是肆意。 作者有话要说:本章本来还有一部分内容的,但是当时旧电脑同步的时候网不好,最后一部分没上来。 最近换了个电脑,所以很久没有更新啦(逃走 字数有些少,下一章补上。 138、千年12 “非得说的话,我还是觉得师父厉害些。”九郎踏踏实实地往白凤翎身边一坐,笑道,“你个大老爷们儿,和人家比,不害臊。” 被表了一番忠心,白凤翎也并不感到愉快,瞥着段云款款走来,一走一步,她就容易想起眼前这人其实活了万年多,不过是有张少年的面孔。而最过分的是,她白凤翎活得好好的,三十多年来,头一次知道,自己是一个人的一个分身,一个独特的面孔,被放到人间来,成为格外存在的人格,且终将回归到红帝的位置上。 前提是她并不能认同红帝的想法。但是红帝制造机器,积蓄能量攒了这么久,终于到了快要开启仙界的时候,之前杀了那么多人积攒能量这件事就变得虚幻起来,好像逢年过节,大家说“算了算了大过年的”或是“事已至此,就这样吧”等等的话,好像之前的就可以揭过,为了红帝所言的仙界的明天。 仙魔大战过去了那么久,红帝作为半人半仙的存在笃信着打开仙界就有了神祇,就有了福祉。她眼下还是凡人,眼光到不了那么高,什么都不知道,也什么都不明白,却平白拥有了决定的权力。 唉。 太过荒谬,不如先行搁下,勉强继续行路,现在筑基期的修为,什么都说不好。 段云接着九郎的话笑道:“她确实厉害些,年轻人总是比老人多些力量。” “你多大?”九郎兴味盎然。 “猜。” “三十?” 白凤翎无心加入话题,三人在这里耽搁太久,该是上路的时候了。 “东边起雾了,”白凤翎打断二人,“九郎,你的衣裳。” 九郎整理一番衣裳,三十五四十地猜测段云的岁数,猜到一百岁的时候段云摇摇头,笑道:“不要猜了……”匆匆几步,走到白凤翎前,低声道:“你不如跟我走,你找天岚宗先祖,他们眼下在玄武国,青龙塔还在建,驻地还没建好,等建好了再去瞧也不迟。” “你笃信我一定相信你么?” “我们做出决定,将你放到人间,自那之后我一直关注你的成长。”段云低声道,又看九郎快来,便匆匆道,“无论是叛宗而出还是认识莲灵,都没有偏离本心。你还是我们中的一员,无论性格还是别的什么。” 说完,匆匆走开,应付九郎对年龄执着不休的猜测,九郎又开黄腔,问他是御女无数,吸纳了人家的阴元才这么长寿,段云便调侃他放纵私欲,修为的好时候都被泄了去。 吵吵闹闹地上路,白凤翎往东,一直走着,因为自己灵力不够,怕生出变数,只好徒步行走,白小苏跟在她脚边,一步一摆屁股,跑得实在是够快。 九郎问道:“师父,我们去哪里?” “玄武国。”白凤翎转身,多看了两眼段云。 段云深深回望一眼,眼睛微眯,笑了起来。两人眼神对上,便好像对上暗号,各自欢喜。白凤翎深深忧虑,并不吱声,只把愁绪做眉头的沟壑,强缓了脸色,渐渐地走一步看一步,除此之外,没有别的办法。 渐渐起了风,雾气消散,东边豁然开朗,走出这片山区,便瞧见了远远的渐白的山丘中掩映着黑色的城池,轮廓模糊为一体,描画着坚硬的轮廓。离那里还有十里地左右,九郎见了,便说:“这兴许是座大城。” “小镇罢了。在那里歇脚,穿过这座小镇,就到青龙塔附近,还没建好,比较荒烟,”段云指指点点,说给九郎听,却明明白白地说给白凤翎听,“天岚宗建好之后,我带你们回来瞧瞧。穿越这片地方,有道河流,正是琉璃河道源头,沿着河往北走,到驿站去,有飞行的异兽可租用。” 飞行的异兽多种多样,白凤翎选一只红尾的巨鸟,驿站有统一着装的红衣蓝袖的人前来,牵了鸟,掐诀念咒,鸟儿低下头来,低眉顺眼地梳理着身上的羽毛。 “道友往玄武国可是要去比武?不如再加三块下等灵石,就能直接送您到客栈去。”那人与段云商议,九郎听得了,便对白凤翎道:“他们这倒是贴心,这鸟儿怎么这么乖顺?说到哪里去哪里,万一这路上碰见个漂亮的鸟儿,一心迷了去,追着走了……唉,这鸟儿也追不回来,客人也要生气发火呢!” 白凤翎笑,她静静端详四周,异兽都排列整齐,十分听话,看数目一二百也有,气势磅礴,实在是后世没有的气象,修仙界果真是不如从前。 看看地貌,大约这异兽场道之后便是那繁荣的港口,只有船只来往。 飞行异兽也没有那么多了。 异兽飞行总比人快些,应付大多数人已是够用了。 这一路来,也碰上了其他的行人,有些富贾虽然没有灵力,却在异兽背上坐得很是安稳,原来是比武大会供给各类俗物的商人,和修仙者多少有些联系。 也有些修仙者御剑飞行,见了鸟背上有白凤翎,就和她攀谈,多少怀着不轨的心思,白凤翎愿意时,多聊两句,打听一番,不愿意时,九郎便凑来,也能劝掉多半。 唯独一个人明明飞得很是靠前了,想来修为不低,却非要折回来飞在鸟旁边,气流裹挟着也并岿然不动。他不是为白凤翎来的,并不多说话,中年人模样,胡须很短,精神头很足,腰背挺拔,身量不高,但自有一番气度。 段云瞥他,笑道:“宗主原来这么晚。” “我早就到了,不过出去办点事又回来,恰巧碰上你。”中年人答,飞剑靠近,稳稳地悬在他们头顶,跳上来,走近,眼神不着痕迹地端详了白凤翎与九郎,又挪开,转头对段云道,“你对玄武国这比武有什么计划不成?” 白凤翎只感觉被这人扫过,灵台像是被看了个干净,像一丝不挂地走在街头,失措片时,面上仍旧镇静,看九郎已经冷汗涔涔,便拍拍他肩头,他脸色发白,低声凑在她耳边道:“这老头好像把我衣裳脱了似的,好像能看穿我的想法似的,太可怕了。” 白凤翎笑道:“是你坏心眼太多,容易被人发觉。” 虽然如此,她心中却点着头,因为自己也差不多是这样的。 “倒也不是。”段云笑道,“我是真心实意地来参赛的,顺带带了位朋友。”说着,指了指白凤翎。 白凤翎转头。 “这是天岚宗二代宗主,景鸿。”段云介绍,拉了白凤翎,诚心实意地介绍道,“景鸿,这是我朋友,白凤翎。” 景鸿点点头。 白凤翎问声好,便开始疑惑,自己的纹样怎么能没被发现?眼神动了动,瞥向段云,段云了然一笑,她便有些生气。 毒鹰宗的纹样抹去也久罢了,怎么还能将天岚宗的也一并抹去。 于是她不说话了。 几人继续走,白凤翎看景鸿收了剑,剑光一闪便没入体内。 身下已然从一片蓝海变成了浓绿,馥郁的绿色扑面而来,接着又是一片土黄色,城池林立,玄武国的城镇许多都是土黄色。 景鸿突然道:“这位姑娘不过筑基期,但筑基期和金丹期是放在一起比试,虽然是有段云的面子,但还是要珍重性命才是。” 是当她全然赢不了么?白凤翎点头道:“多谢前辈。” 景鸿又道:“以姑娘的姿色何必做段云的人呢?女子还是要自己争气。” 段云笑道:“只是朋友,哪里就是我的人,你又坏我名声。” “你有很多人么?”九郎问道。 “嘛,我就是爱呀。难免爱得广博些。我爱的可是全天下,不只是美人。”段云回答。这话又像是对白凤翎说的,白凤翎听得“爱”这个字眼便觉耳熟,想起自己身为“欲”便又膈应得像吃了隔夜的死苍蝇一般难受。 她并不分辩。 如今也不是妄自尊大的时候了,自己的修为低了,这时代也许多厉害的人,她这修为不过是寻常的蝼蚁罢了,甚至连蝼蚁的自在也没有。 眼神动了又动,几乎是落寞地扶着手臂。 “你总祸害女子,也该收敛些。”景鸿道。 “知道了,你这人克制得可怜,我看着也可怜,我不过率性而为罢了。” “比武场上刀剑无眼,你总是戏耍人命。” “唉我说了,她不是我的人。” 段云险些脱口而出“她是我本人”,但料想不合时宜,便忍住了,景鸿却也不再多说。 鸟儿突然俯下身子冲向地面,原来已然到了玄武国国都,国都却是一片沉静稳重的黑色,城墙高耸,却没有城门,卫兵个个魁梧如牛,游行在城墙上。 客栈前,密密麻麻的一片说明,众人下鸟,鸟儿飞回,气流卷起旗幡,哗啦啦直响,千万面旗幡挂在空中,从东到西,自南向北,挂了个贯穿南北的大阵。他们才在边缘,一片统一居住的客栈,从客栈圈往里,便是兜售各样丹药法器的小店,再往里便是贵族下榻处,四面各开三道门,供前来观看的人出入。 九郎念着客栈屋顶悬着那一圈的说明,一板一眼道:“出入靠手令,下榻时领牌报名,依照境界各从队伍,自筑基期始,筑基期与金丹期修为低下,归为一组,元婴,出窍,分神,合体境界的道友各自归组,每组一人优胜。” 白凤翎跳过说明,看向奖品。 筑基金丹组的奖品二选一,玄武舰,玄铁甲。 玄武舰啊,很是有名,玄武国善兵工,舰队天下无敌,铸造船只号称永远不沉。玄铁甲则是没听过,想来是防御的。 元婴期的奖品是二品妖兽内丹,二品什么什么晶……二选一 …… 她看向能参赛的最高修为,合体期的奖品是,仙灵珠一枚,或一道水纹的水灵一只。 唔。 她突然想起苏歆来。 揉了揉眼皮,九郎已然读了一半,她回头,段云已经安排好了住宿,将手令扔给她,是玄铁的牌子,上书筑基金丹四个字,背面一只玄武,雕刻清晰,角落里是安排住宿的地点。 九郎则跟段云住,白凤翎并不放心,但九郎自己大大咧咧,哪里都住得,白凤翎也就不再说什么。 景鸿是天岚宗宗主,并不下场比试,但天岚宗有些年轻弟子还是需要历练,他陪着来,玄武国国主知道了,便请做宾客,各大门派的掌首大约都在宾客名单中。 日子未足,还需四五日才开始比试。九郎喊白凤翎出外游玩,喊不动,自己去了,白凤翎在屋内自己修行,傍晚时出门走一圈,领略玄武国的风貌,又多了解了些其他参加比武的人的本事,见过的人不多,摸了个底,便筹措计划。 赛制十分简单,抽签决定,先是十人一组厮杀出一个胜者,剩下的再十人一组,直到剩下五人内,才在比武场内正式比试。 她对奖品没有兴趣,也没有狂妄到能保证自己一定能够优胜,便在心底安排了计划,分析自身的境况,是灵力不足灵活不够,对有限的灵力的把控还算可以,实战经验不足,在同等级没有太多技巧可用。又因景鸿观看,或多或少不能用天岚宗太多自己身为宗主嫡传弟子的功法,只好杂糅毒鹰宗功法,自行又编造出一套来,交错着用,看不出所属。 若是有幸坚持到比较靠后的地方,她还能与不少法术高手切磋,必定是大有长进。前期先试探一番,看看别人如何,打几招便溜走,多多试探,多见世面,绝不恋战。 九郎并不参与比武,他潇洒自在地在玄武国中晃荡,很是自在,白小苏蜷在她被子中日复一日地睡觉,也不出去溜达,打不起精神来,叫人总是忽视它的存在。 预备了这几日,段云来瞧她,似乎也是明白她心中所想,便没有对比武这事多说什么,反而说了些其他事情。 “现如今天下门派和三千年后的世界不同,不要多得罪大门派的人,狐火城,霞照城,西辞山,根基深厚不可撼动。”开门见山,一屁股坐在她床上,不小心压到白小苏,白小苏啊呀一声,从被子中钻出来——原来白凤翎和它睡觉,它一睡不起,白凤翎便没有叠被,睡过的床榻不那么整洁,凌乱中有种暗淡的情绪。 段云那么毫无忌讳地坐上去,白凤翎多看了两眼,把他撵开:“知道了。” “我总会做你的后盾。” “你该做什么做什么,我只是想见世面。”白凤翎抱着白小苏摸着,转头坐在自己床上,头也不抬。 两人沉默半晌。 “苏歆挺好的。”段云打破了寂静。 “你既然自由穿梭古今,为什么不在我的时空找到我?” 收拾情绪,并不能被“苏歆”二字冲昏了头脑。白小苏却没有她这样的心思,探出头来巴巴地听着。 “来不及。”段云淡淡一笑,“那边没有多少日子了。” “那我能做什么?” “熟悉我,理解我。”段云想了想,“首先还是做你自己,你想提升修为,就这样做,没有问题。” “我不会滥杀无辜。”呛声,白凤翎语气不善。 “灵气已经积攒够了。”段云又默默一阵,“该怎么做还是怎么做,只是在这个时空我却不能将最有说服力的东西展示给你看。” “什么?” “蛮荒异兽。” 段云苦笑道,白凤翎思想片刻,并不答话。 呜呜声从白凤翎臂弯传出来,原来是白小苏没有听到苏歆的消息感到懊丧。段云多看了它两眼,弹了它一下:“这竟然是开了灵智的异兽,能通人言,之后若是能找到什么妖丹,兴许有机会化成人形。” 白小苏缩在白凤翎怀中,呜呜地叫着。 “苏歆很好,近日和碧霄走在一处,我的人出去找了,她把我的人都杀掉了。之后的消息我就不知道了。不愧是你教的,很好,有我们的风范。”段云又把话题扯回苏歆,试图从白凤翎脸上找到什么波澜,但是并没有,只好默默道,“你真沉得住气,若不是我确信你有,我都怀疑你是不是无。” 其中必定有猫腻。白凤翎心道。疑惑像一层油垢糊在心上,扯不开,只好腻着,时刻想着。 “见了景鸿有什么想说的么?” “我以为我会见到一代先祖。” “他老了,过世了,因为是朋友,所以云端没有接纳他,他没有升仙,灵力流散在大地上。”段云说话很是诚恳,因为升仙到云端的人都不是什么好下场。 因着这番话,白凤翎把语气中的兵刃收了起来,平心静气:“不要伤害苏歆。” “我知道,我现在绝不害她,等你明白过来,你来做决定,毕竟我老了。”段云顶着一张娃娃脸的少年面孔说着话无比诡异,白凤翎身上发冷,摆摆手,不想再多说话了,而因为听见了“伤害”二字,白小苏有些激动,趴在白凤翎怀中,拿脑袋蹭着她的胸口。她揉揉它的耳朵,好像碰见一团细绒似的,心底有些沉静了,心底不再波澜,平静下来,看段云也就没有那么发毛了。 “你还有别的话吗?”白凤翎问道。 段云诧异地瞧瞧她,笑道:“晚上抽签,可别忘了。” 作者有话要说:suo扔了1个地雷投掷时间:2018-11-0823:36:47 感谢哟! 因为不太擅长打斗,抓耳挠腮还是把比武放到下一章啦哈 139、千年13 狐火城的装束千年没有变过,都是一身沉静的黑色长衫,袖口或者领口绣着火纹。这次来的竟然是个男子,生得有些像林昂如,狐媚的眼睛和冰冷的神情相辉映,显出诡异的端庄与不可触碰的神圣。他从白凤翎身边走过,白凤翎屏息,看看自己所在的组别,狐火城的一位,西辞山的一位,其他的杂乱的门派倒是没有听说过,想来在时代的翻涌中被淹没了。 筑基金丹期比试,在其他境界之前,因为并没有太多看点,被放在最前面,许多人还未到,权作暖场之用。 一片密林,十人散开,听钟声响后行动,不得害人性命,只需夺取对方的手令即可。手令离体一炷香后,钟声响三声,代表此人离开比武场。 白凤翎所在的十人组在玄武国南边的荒漠中争斗,各自散开,手令发光后才可行动。 段云道:“不必太过认真,切磋即可。”她略一点头,认可了他的说法,白小苏要跟她去,与玄武国的人确认过,不能带进去,便将它交给九郎照顾。九郎本打算在段云的支持下去喝花酒,一听还要看孩子,面露苦色,但过会儿就想到了拿白小苏吸引女子注意的妙计,颠颠地抱了它去了。 段云平素不知爱过多少女子,实在滥情,实在风流,实在荒谬。他陪白凤翎走去荒漠路上,便碰见四个曾相好的,见了白凤翎,无一不是夹枪带棒各自试探,白凤翎便暗自道,这所谓的爱竟然是这样肤浅!心中所想并不多言,言多必失,只是像团棉花吸水似的将那些抱怨,讥诮和怨怼尽数收下。 晚上回去时便又有女子扒她窗户来瞧她是何方神圣,一夜像是杂耍猴子被人围观似的,才生了气,恰逢白小苏又饿了哭闹,哭起来像孩童,第二日便又有传言说她二人都生了孩子,更是吸引了许多女子来。这时白凤翎才知道,红帝在人间的身份虽然是个旅人,但却是颇有名气的少年英雄,她跟在他身边,一早就是众人关注的对象了。 但这时只是不提,她入场,攥了手令,极为谦卑地对过路人行礼问好,打招呼问对方哪里门派,姓甚名谁,因她生得好看,与她攀谈的不少。 钟声敲响之前,她已确认了这十人中有六人都是金丹期,心底暗自道先避让开来,于是早早地找了地方,潜藏起来,背靠一处缓坡,坡上有巨石,她在巨石底坐着,被阴影遮盖,阴凉舒畅。所幸没有人观战,否则见了她这畏缩的架势,不知要如何笑话。 阴影缩短,日头升高,一上午时间已然过去。 第一个脚步声靠近,隐匿身形的白凤翎运起灵力潜藏自己,这是毒鹰宗的功法,暗地里使坏,防不胜防。打探一番,是个金丹期的人,便有心躲闪,背靠石头到另一边。 脚步声停在周围。 她什么时候如此畏缩了?好歹试探一番? 还在想时,突然一阵闷哼,原来是金丹期被打飞出去,撞在她身前的石头上,一咬牙咧嘴,露出一口血斑斑的牙,看来伤得不轻。 打他的人是狐火城的那名男子。没想到,来得这样快。 狐火城的人一向身手轻盈,飘飘到金丹期身上,摸走了他的手令,自己靠在石头上休息。 被打的人想挣扎起来,却无力抢回,只好恹恹地趴在石头上被日头晒得面色发红。隔着三尺远,白凤翎潜藏在石头另一边躲藏,狐火城这位也是金丹期,她没有多少胜算,灵台空空,灵力只有筑基期,还因要潜藏天岚宗法术,能用的招式更加有限。 继续潜藏下去,她方才正好转到日头那边,亮得晃眼,十分明显,简直像在高处跳舞,吸引人来打她。 灵力的技巧倒是重要,但希望这人别是突破金丹期许久,她就不好打了。 钟声突然敲响,一炷香时间到了,石头上这人被淘汰了。玄武国来人,两人过来,悄无声息地扛走了他。 他才被抬起来,就发现了角落另一边的白凤翎,忍不住:“哎?” 倒是也没说什么,却吸引了狐火城那人的注意。 他暴起,跳到石头上,瞧见了白凤翎。 白凤翎正脱下外衣顶在头顶挡太阳,见了他,微微一笑。 …… “请姑娘先。”那人先是一怔,又反应过来,谦和道,抬手一礼。 她摇头:“我很热。” 狐火城的男子眯起了眼睛,也抬眼看看日头,点点头,神情还是冷漠。 他并不说话,白凤翎也无心出手,此时出手显得不合时宜,打架也很奇怪,聊起天来就更是荒唐。 对峙一阵,白凤翎左右环顾:“我们到那边决斗一番。” 那边是一片正在被晒干的泥泞洼地,地面正被阳光晒得皴皱了,显出干裂的纹路来,洼地中央还有一小团水,渐渐地缩小了范围。 “过会儿再来。” 不知为什么,狐火城男子看了一眼那里,便否决了,转头便走。 白凤翎继续蜷在角落中,猜想狐火城人喜爱干净,那边泥泞一片,脏了衣裳就有失风度了。日头太烈,她总想起苏歆突破那天,身上一轮血一般的红日,身上又泛起一阵针刺的疼痛,便裹了外衣罩在头顶睡着了。 中午也有四五人经过她,但都是男子,因着不偷袭的君子原则,便没有出手,直接走过,预备过会儿再来,谁知这一走就敲响了自己的钟,手令被拿走了。 下午,那边走来一个白袍男子,袖口滚红边,眼睛很是清亮,似乎还没有成年,头发也没有束起来,眉目清秀英俊,攥了一把手令,信手搁在岩石上,正巧看见个女子蜷着,手令就在手心软软地耷拉着。 “对不住了姐姐。”他低声道,笑着从白凤翎手中捏了手令一角,预备悄悄拽出来。 突然身子一沉,被拽了过去,手腕也被人顺势拽住,女子睁了眼,一转身,人已经在他身后,将他一把手令都抓了去,一片片翻着看,边看边疾射出去,在岩石上钉出一排,少年身子擦过最后一张手令,旋身而起,踏着岩石一脚蹬塌半边,运力踢了来。 岩石上镀着一层霞光般的火焰,触及她一瞬间便化作一条火焰长蛇缠绕,岩石崩碎,碎石化作蛇身,缠在她身上。 唔。 身上冰沁出一圈,随蛇游走,没有伤及体肤。才溜出去,面前扑来一个白点,使一条长长的蝎尾鞭子,抖开一个鞭花,在地上打起飞尘化作烧红的砂石弹射在身上,兜出一张火砂大网箍住下盘动弹不得,慌乱无神,这时,鞭子已到,如火焰扑面而来,重重地甩在肩头,力道极大,将她打飞出去,摔倒在地,那烧红的砂石烫了身上几个泡。 灵力这才慢慢地沁出,她咂摸一番,知道了少年的底细,便弹身而起,却将灵力缩到一点,虽然是一处,却丝丝缕缕缠绕,如线团成结,如镂刻精细的银丝球,每一根灵力细微得几乎看不见,凝在掌心,找准时机,一手掐诀成冰针,将银丝球夹带出去。 球虽然比冰针大太多,但仍然不过指甲盖大小,因着灵力不够,冰针数量算不上铺天盖地。球瞒天过海,少年仍旧发现了它,鞭子一抖,如猫尾一般直竖打来。 银丝球缠裹的丝丝灵力立即崩开,灵力细丝如水一般淌过鞭子,竟然冻住了细微的缝隙,鞭子动弹不得。 余下的灵力像被炸开了一半,发出噗噗的声响,一张薄如蝉翼的丝网笼住了少年。 少年浑身浴火,要将鞭子解冻。火焰蔓延到鞭子上,像手握一条细蛇。然而鞭子仍旧不动,他这才发现冰也夹带了沙子凝在缝隙中,全然是照搬他放才的招式。 一缕灵力击中手腕,壶口吃痛撒手,鞭子被踢到了远处,丝网却并不拢向他,他一身是火,丝网冒着水汽,被蒸发殆尽。 他一笑,料想他可是西辞山这样的大门派的天之骄子,怎么会被这种小伎俩蒙骗。 突然,肋下剧痛,不知哪里来的冰柱捅入肋下,虽然没有伤及要害,但还是让他没了还手之力。 而白凤翎还站得很远。 “你早有,早有这功夫,早就突破了……干嘛费这时间练你那个球球……”少年捂着伤口,发觉白凤翎将他的伤口冻上了,没有多少血,跌足在地上,喘着粗气。 白凤翎松了一口气,慢慢走过去:“你还好么?” “那个冰柱哪里来的?” “你融了我的网,我就趁着水汽未干,凝了一个,不是什么高明伎俩。”白凤翎看看他的伤口,“西辞山的法门便是驭火之术?” 他点点头,嘶的一声,挺了挺肚子:“快拿走我的手令,一会儿就结束了,钟声响了七次,我离开后,你可能会正面——” 一股异香沁入脑海,白凤翎毫无防备,呆呆地看看少年,少年嘴唇开合,她却什么都听不大清楚了,突然一道阴影在地上蔓延,化成阴影的手指,攥了她,将手令夺去了。 等她回过神,已然宣布了狐火城那名男子胜利了,而她么,就像段云说的,像个傻子一样被捉走了手令,自己被人抬了回来,半天回不过神。 晚上喝酒,西辞山的少年来和她凑一起,她只好赏脸小酌几杯。这一桌都是今天的一组,彼此探讨心得,除了受伤太重的,大都来了。 狐火城的那人半路才来,对这喝酒兴致缺缺,只是来,开门见山地问:“这位姑娘是否故意放水?” 她愣了一愣:“没有啊。说起来,你今日用的是什么法术?” 狐火城的男子眼神微动,打量她,似乎颇为不信,却还是答道:“狐火城人善使阴影,日头西落,所以勉强打过你。” 白凤翎笑道:“我大意,没有提防,那香气是什么味道?” 众人也都看着,许多人都折在他手上,不过碍于狐火城神秘威严不敢靠近,见他主动来了,眼珠子都撇在他身上。 “狐媚子的香。”男子似乎有些不好意思,“见你出手,我心中没底。” 西辞山那少年便笑道:“你可误会了,就是正面碰上,依我看也是五五之术。白姐姐是筑基期,灵力却是老道,今儿个那银丝球吓死我了,我以为是她独门秘笈,谁知就是突然想到的招数。你又是狐火城的金丹期高手,修为深厚,没能看见你二人博弈,实在遗憾呀。” “什么高手,不过是不成材的废人罢了。”男子淡淡答道,“既然姑娘不是放水,那我就放心了,告辞。” 白凤翎多看他两眼,记住了这个人,颇有些疑惑了,但压下疑惑,与众人沟通心得才是正经。 这三千年前的风气实在是理想,众人虽然刚刚还以命相博,现在却各自大大方方地分析自己的优势与不足,互通有无,说到酣畅时还要比划比划,掌柜的冷哼一声便把要比划的人撵出去比试。白凤翎想虽然没本事优胜,如此听听也是不错,便乐得多喝几杯。 西辞山的少年道:“白姐姐刚刚把沙子嵌进我的鞭子中,我费了一番力气才都掏了出来送回去好生护养,不知道白姐姐使什么兵刃?” 她想起惊鸿来,便道:“剑。” “唉,今儿个没见你的剑,是在体内吗?日后有机会可要拿兵刃切磋切磋。”少年道。 她摇头笑笑:“剑断了。你与我比试,可得借我兵器。” 少年讪笑,众人又说见她睡觉,原来深藏不露,她便分辩说只是晒得累才睡着了,并不是有意藐视众人,众人哈哈一笑,罚她喝酒,于是酒醉,大着舌头开始胡说八道,先说是要与人切磋,又说想回家去。 九郎回来,见得这番热闹场景,捧着满身胭脂味的白小苏钻进来。白小苏见了白凤翎,钻进她怀中,叽里咕噜地叫唤,也不管白凤翎能不能听懂。 席间有人道:“这小兽从未见过,看着聪慧,姑娘以后若有缘,找到异兽内丹,喂服进去,可顶得上这小兽多年修为呢。” 白凤翎笑,揉着白小苏,喝大了就乱说起来,说它是白虎后裔,但大着舌头,只说清楚了“白虎”二字,唬得众人以为她要去杀了白虎喂食内丹呢,忙道:“可不要惹白虎他老人家,四神兽哪个都不是好惹之辈哦。” 众人心有余悸地彼此安慰了一番,聊想四神兽也不在这里,便又都放下心来。 段云伴景鸿进门,段云在右,景鸿在左,景鸿直冲她来,挤过人群坐在她对面:“年纪轻轻,修为也不高,驾驭灵力倒是精细,是难得的能想通此中关节的好孩子。” 她赧得脸红,面对先祖,总有种欺师灭祖的罪孽萦绕心头,忙道:“小小伎俩,前辈谬赞了。” 段云不知什么时候挤进来,瞥她一眼,笑道:“景鸿呀,这人不是一般人,你休要从我这里将人抢去。” “人家去哪里,又干你何事?”景鸿面色不快,众目睽睽下,便捉了白凤翎的手腕,探勘一番,才放下心来,“没有纹样,散修势单力薄,进益缓慢,如果不嫌弃我先前说话没有分寸,不如到我天岚宗来,也不要你参与供奉,也不需你教养弟子,做个客卿就好,互相扶持……” 话倒是没有说完,白凤翎却已然听不清了。如今机缘巧合,她又能重回天岚宗了,过去种种萦绕心头,一时间有些哽咽,面色镇静,心中百感交集。有心答应,却放不下自己过去那罪孽,感到对不起先祖,又无法割舍情感。 白小苏却咿咿呀呀地站在桌上,走向景鸿,看他两眼。他伸手揉揉,它便没有骨气地蹭了蹭,落入白凤翎眼里,便像是替她做了选择似的。 “好。”她答应道。 景鸿点点头,段云却不满道:“你怎么来抢我的人?” “她答应了,你又说什么?”景鸿转头,已然松开白凤翎,目光如电,和段云僵持。段云眼神变柔和些许,点头赔罪,景鸿才转身,与在场众人告罪,自罚三杯,众人继续谈天自是不提。 九郎却是有些莫名,白凤翎明明已是天岚宗的人了,如今又不认识天岚宗宗主似的。但诸多疑问盘桓,面上也并不多言,只知道白凤翎必有隐情,夜晚想问,却只是问了些修炼的事情,问过后退出白凤翎房间,迎头撞上景鸿。 景鸿看他:“你怎么会天岚宗的功法?” 他的功法都是白凤翎教的,虽然没有多少,却实在是宗主嫡传的法门。数千年来竟然没有遗失,此番被景鸿看了出来。明明没有授纹样,却仍旧看了出来,九郎暗自心惊,面上却笑道:“哎呀?天岚宗的?小人倒是不知,兴许是哪天晚上采撷百花时,不知哪朵天岚宗的花儿教的,小人学得杂,不成气候,不成气候。” 景鸿冷淡瞥他,手指掐诀,将他浑身上下扫了个遍,冷哼道:“浑身上下没有别的法门,还是宗主嫡传——我想起来了,你叫白凤翎师父,她教你的咯?” 九郎两股战战,不敢言语,生怕哪句牵连了白凤翎。 “我改日找她。”景鸿道。 他点点头,又道:“我师父也学得杂,您不也没看出她么,我实在蠢笨,单学了一种,你不信问她去。” “不必狡辩。她身上有天岚宗的纹样,虽然隐藏很深,并且也不是我授予,但货真价实,我猜想是前辈兴许与她有缘。” 他说的是天岚宗一代先祖,天岚宗的创立者。 九郎只讪笑着不提。 “天岚宗的人还是与段云少些牵扯好。既然她收你为徒,你就好生修炼,不要天天鬼混,丢了我们的面子。”景鸿教训道,又狠狠敲他脑袋,“这话保密,叫你师父晓得就好,第四人不要知道。” 九郎忙不迭地点头,生怕点慢了便挨打。景鸿又查看他的修为,教训了些修行的谬误,劝诫他修行肉身,清心寡欲,不要纵欲无度,折了好身体,又说半夜就不要去女子屋内,师父也不成,以免误会。 还正在劝诫的时候,段云从黑夜中走来,笑道:“这么热闹?哟,九郎也在。” 景鸿笑道:“段小前辈这时才回来,又是看上哪家姑娘来爱了?” 段云道:“偶尔我也做正事。我去青龙塔看了一圈,不出十日便可落成,青龙已然来了,一丝龙气打了进去,青龙塔不倒,天岚宗气数不尽,白虎他们落成典礼上来,你可不要耽搁。” 九郎左右环顾,景鸿道:“在这里看看英雄,我就回去,天岚宗山门才立,走得久了也不好。” 又说些别的,三人各自分开。 九郎不顾景鸿教诲男女有别,又敲开了白凤翎的门,将他所见一一说明。 她听了,只是颔首思索,过一阵,靠在榻上,柔声道:“你觉得景鸿为人如何?” “还不大认识,不好盖棺定论。” “听说你这些日子记了游记?”白凤翎话头一转,九郎想起自己绘声绘色地描述白凤翎与异兽斗的场面讲给姑娘听,后来又实在讲多了,便写了下来。被白凤翎一提,有些脸红,点点头,生怕白凤翎叫他给自己立传。 “今日所见不要记,日后所见,若有提及我的,千万不要提及我的名字,白小苏的更是不成。随你用什么指代,不要说是我就好。”她斟字酌句,末了重重点头,以示重要。 九郎也应了,一把草纸胡乱记着,左一撇右一捺的,横竖也不大端庄。白凤翎看他邋遢,抢了来勉强拿线缝上了不会散页,也有了些书的样子。 仔细翻看翻看从前的记录,失笑,扔回给九郎:“我那么狼狈,你记着做什么?” “我也只是拿师父指代您,谁知道是哪个师父?后世千千万,说不准这破纸也传不下去。”九郎嬉皮笑脸地收了,揣进怀中,想起景鸿告诫,怕挨揍,便早早地退出去了。 140、千年14 和后世比起来,如今的青龙塔的威严更甚。冲天的塔身弥漫着摄人的龙气,青龙雕塑还未锈蚀,威风凛凛,形神兼备,双目寒光。 比起外形来,那威慑多半是从龙身上来的。 青龙亲自赋予了青龙塔龙气,代表天岚宗这青龙塔成为青龙之地的标志。在青龙之地,青龙塔都是最高的地方。高高矗立着,直冲天际,好似伸指与天叫板似的。 青龙塔才落成这日,不少人围观在天岚宗山门外议论纷纷。修仙者多半被请入天岚宗的宴席。天岚宗如今人数不多,但都有股子修仙之人的精气神,内外都有股灵气,风貌也不同后世。白衣的习惯倒是从这时候就开始了,寓意神圣无暇,不沾罪孽。 白凤翎做客座门人也在宴席中,因为来参加的人太多,天岚宗的人也不够用,她主动提出帮忙,四下转了一圈,将几个大人物的脸认了个清楚。 譬如,最南边靠墙蜷着假装自己不在的人是玄武,面色黝黑,有些像小包,但身子精壮。五短身材,身量不够,眉目方正,敦厚得像田间的农夫。身上破破烂烂的,也不大在意,手中兀自搓着身上的泥,眼神淡漠,渐渐垂低。 他右边越过六个人的位置是朱雀,朱雀也是男体,身形瘦长,一双丹凤眼精神头很足,看外貌四十多岁,微微佝偻身子,一身酒红色短衫,背一顶极宽檐的软帽,胡须颇长,正顺着胡子听白虎说话。 白虎是女体,年纪较长,老态龙钟,眼神也有些浑浊了,但说话轻声细语,柔和得使人愉悦,神态也颇为慈祥,身上披长毛绒的大氅,个子不过朱雀的一半,拄着一把纯白的拐杖。 白小苏见了她就觉得亲近,于是蜷在她怀中。她却不认得,但依旧慈爱地和它说了许多话,搂着四处走,白小苏借了货真价实的白虎的光,四处蹭吃骗喝,回来时肚皮滚滚,重得白凤翎不想和它睡在一起。 四神兽化作人身,都在天岚宗了。 青龙正和段云说话。 青龙的人身最是年轻,瞧着不过二十的年纪。女体,身形曼妙,不过裹在厚重的衣裳里,也看不出什么来,只能叫人想象,兴许身体曼妙——这么热的天,也不嫌热,面色自若,从她脸上看不出后世那位青龙前辈的样子来。 青龙甚至有些美艳,面带桃花,言笑晏晏的,若不是她在开席之前化作本体在青龙塔绕了一圈,谁也想不到这女子就是青龙本人。 白凤翎端了酒过去,特地多瞧了一眼,有意偷听,脸上不着痕迹,听得青龙道:“我不会有后嗣,这是诅咒。我将族人留在这里,世世代代守护你的大业。” 她端着酒飘走了。 青龙道:“那是——” 段云瞥了一眼:“我。” “还有这法子。”青龙摇摇头,“你未免太过悲观,兴许寿命完结之前,就能打开仙界的门呢。” “不会的。我知道未来。”段云摇摇头笑,“唉,实在是犯下了许多杀孽。” “人既然不爱惜蝼蚁,神又何必爱惜人呢。为了众多人,杀人也并不是罪孽。”青龙呷了一口酒,舔了嘴唇,思索片刻,“你怎么□□?” “我本就有三张面孔,当初修行时,也是三个元神,分出一个化作人形,并不是难事。”段云道。 青龙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又多看了白凤翎一眼:“她从后世来?她还是你吗?” “我的元神,做什么,也都是我自己造孽。”段云开玩笑地笑笑,“不过她,有一点和我不一样。” “不提。”青龙敬段云,“为仙界。” “为仙界。”段云一饮而尽。 入夜,白凤翎摸清了几个人的面孔,也稍微认识了一些人,见了些熟人,但人也不都在这里,因玄武国的比武还未结束,几个数得上的大门派中,玄武国,狐火城,西辞山的人都在那里,而血岭虽然在蛮荒却也有几个人露了个面。剩下的霞照城来得多些,却也不怎么认可天岚宗。毕竟,青龙之地本是他们的天下,如今多了个门派,他们或多或少不大高兴,也都是可以理解的事情。 青龙潜入白虎窗内,一只圆滚滚的小东西正往门外走去。她多看了两眼,目送那屁股一扭一扭,情不自禁道:“这小东西和你长得有点儿像。” 白虎拄着拐杖一把将她打了下来:“骂谁呢?没大没小。” 青龙讪笑,见桌上还有些白虎画的画,一把拂掉,盘腿坐上去:“小东西你走得快些。” 白小苏奋力蹬腿,感到这只神兽要杀它了,却无论如何也跑不快,噗嗤摔了一跤,圆滚滚的肚子撑在地上,滚了几圈,滚出了门外。 门啪一声关上了。 青龙收回手指,想了想:“哎呀,那是不是和你同宗的?” 白虎以拐杖头指青龙,青龙并不以为意,于是拐杖捅向青龙肚皮,把她捅了下去。 “别气别气,你才比我大两百岁,就端起了架子,快快快,把这老人的皮收回去,本来的面目多好看,非得这样……别打,别打了!” 四处逃窜,青龙跌跌撞撞地挤上了卧榻,卷了被子将自己裹成一圈。 “听我说。”眼看拐杖又要下来,她忙道。 拐杖收了回去。 “今儿个和红帝说了,那个叫白凤翎的,确实是下一任红帝。红帝的意思是,他活着的时候,仙界大门是开不开的。” 白虎双手拄拐,费力地坐在凳子上,唔了一声。 “但我们就要死了,和他继承人不熟,那打开仙界我怕来不及。”青龙眼睛一弯,“不过红帝分出一个身体的法子,你倒是可以参照参照。” “什么?”白虎的脸渐渐地柔润起来,因着身量不足,于是变成了个白发小姑娘,瞪着眼睛看她,手中的拐杖也化成一柄伞,撑在手心。 “啊呀,您可真可爱。”青龙扑上前捏白虎的脸,白虎抬伞挡开,荡出一圈波纹。青龙抬手卸力,再放下手的时候,白虎已然又变成了老妪的模样,不肯让她捏了。 她只好讲正经事,便将红帝的话说了,又道:“我有一股力留在青龙塔,我自己苟活着怎么成呢?但是气节还在,我们必须得去死,我觉得,你可以找你最近的族人,哪家要生小娃娃了,你将元神分一点过去,你就是她,她就是你,难得我们仙界有这样的法术。” “既是谢罪,就该诚心诚意,你偷奸耍滑的本事不知跟谁学的,况且,将元神分出去,就少了灵力可灌溉那东西,又得多等多少年才能打开仙界,你糊涂了不成?”白虎一顿伞尖,又成了她的拐杖,拄着走来,教训道,“你还年轻,不晓得事理,你留出一股力罢了,要我也陪着?我可真是活回去了才陪你。” “你才比我大两百岁。” “两百岁够凡人死三回了。”白虎横眉怒目,但她虽然老妇人的样子,但个子实在玲珑小巧,需抬眼瞪人,平白折了气势。 “可是我都两万岁了,您呢,两万零两百岁,这差别也不大。”青龙转到白虎身前央求道,“况且你看我们活了这么久,也不如个一万多岁的红帝有本事打开仙界,这里缺的能量,叫他别处补去,何况后世还有个他的继承人,我们如今护卫红帝,叫那丫头后世拿什么能源开那玩意儿?多少是个后路嘛。况且也不用太多,一股元神分出来罢了。” 青龙费尽口舌,白虎却仍旧摇头,急得她抓耳挠腮,又左说右说,终于白虎松嘴道:“朱雀呢?” “他个瘦杆子干我什么事?烤了他吃去。”青龙开始胡说八道。 白虎恼怒,抬头瞪她:“你可真周到,偏偏拉我和你做这不义之人。” “你怎么没问玄武?” “那玄武呢?” “我自然也不搭理他了。”青龙昂首,神情自若,极为骄傲道。 白虎气得脸都红了,又生生憋回了少女的模样,扯了被子扔到青龙头上:“滚出去,滚出去,我两万年的名声不能叫你这小辈毁了,给我出去睡。” “明儿个我们就死了,您可真绝情。”青龙懊丧出门去,突然瞥见圆滚滚的白小苏吃太多,并没有爬太远,尾巴一晃一晃,像只大猫一般慵懒。 见它眼熟得很,突然想到,那是白凤翎的宠兽,历时将被子三两下一叠,抬手将白小苏塞进怀中,敲门道:“白虎前辈呀,我突然想到一件极其极其重要的事情要禀报啊,您再不见我,这辈子都——啊呀,小白虎,让我捏捏——别打——真是有正事儿。” 侧身放了她进来,青龙将白小苏捧到白虎面前道:“您看,这是白凤翎的宠兽,也和您事同宗同源——你要不给它一点白虎之气,让它强壮些,能做下一任红帝的得力助手,这样,是不是就——” 白虎怒道:“这不还是偷个法子苟活?” “这是义举,我倒是想给它点儿青龙之气,可它是你家的后嗣,不是我的。你看白凤翎不过筑基期,还只修了灵力,没有修肉身,这就算打开仙界也无法容身,不如好人做到底,不能直接赠她修为,可以给她添层保护。” 青龙越说越低,声音似乎是在蛊惑人似的。 白虎沉思一阵:“可我若是只施加一股力量,也没有多少帮助。” “它不是白虎,却是有你的血脉,你只要把它稍稍拨正一些,血脉虽然不能与你相同,但越靠近你,修炼不就越强么?我们也授人以渔,点拨就是,这小东西年纪也小……” 青龙咧嘴笑了起来。白虎突然推开她:“不行,险些被你蛊惑,不成不成,起开起开。” “你好意思留我一条龙在人世么?” “我又不是龙。”白虎伞柄转了一圈,顿在地上,“把这孩子送回去。” “龙虎斗龙虎斗,你不在我和谁斗?”青龙急得捂住了白小苏,不肯让白虎动手。 白虎瞪眼,两万零二百岁也只是学会了瞪眼来表示生气,不像朱雀,骂人都像百灵鸟唱歌,婉转动听。瞪了个空,青龙别过眼,渐渐撒了手:“要送你自己送去,你抱着人家回来的。” 白小苏呜呜地低号着,因为被青龙绊了一下,仰面朝天,吃得太撑翻不过身来。 青龙越看它越生气,骂道:“你这天天就知道吃,你和你主人一起让异兽吃了吧。” “你骂它做什么?”白虎恼道,推开她,抱着白小苏往外走。 青龙突然一记雷,劈手砍在白虎身后。 伞悠悠荡开,挡了这一击。 “青龙——”白虎拉长了声音,转头,颇为语重心长道,“我们是仙界的神兽,如今替红帝卖命,本就是叛徒。我们牺牲自己,一是为了替红帝那个神器填充灵力,二是,给自己一个交代,毕竟背叛仙界,辱没了先辈。我晓得你想多活些日子,毕竟平白牺牲了,也看不见仙界打开的那一日。” 叹口气,她走出门去。 突然,她听见青龙低低的哭声。 唉。 白小苏软软地靠在怀里,她伸出一指,点在它额头,源源不断的纯白色光芒沁入它体内,足有一柱香时间。 她没看到的是,青龙推开窗,将青龙塔上自己的一缕龙气收拢回来,幽幽叹息一声。 第二日,到了与红帝分别的日子,众人都不晓得这四人的踪迹。 白凤翎倒是知道,她偷偷跟在后头,见四神兽钻进了议事厅最深处,一处大门前,各自印了手印进去。她悄悄跟在后头,九郎见她鬼鬼祟祟,也跟在她后头。 白小苏睡得很香,在她怀中很是安详。 白凤翎认识那里,是天岚宗罪神秘的地方,据说是有天岚宗的秘宝,在极危难时可以拿出来用。只有宗主嫡传才能打开,她还没有进去过,但如今没有纹样,她不知如何进去。只好等在外头。 红帝道:“诸位义举,我铭记在心,日后仙界打开,长生之道开启,必定将各位复活。” 朱雀戴上帽子,率先上前,浑身灵力散尽,身子化为虚无。 青龙道:“小白虎,我们只能几万年后,仙界打开再见了。” “我比你大。”白虎纠正道。她现在仍旧是老妪的姿态,免得被人调戏说是小姑娘。 但她突然咂摸过来,青龙不是留了一股龙气? 但这时,青龙已经消散在半空大半。 “喂——”她才想说,自己留了一点白虎之气,不必几万年后再见。 但青龙已然消散了。 玄武等她,但她迟迟不上前,于是往前迈了一步,自行消散。 白虎元神离体,去青龙塔转了一圈,脸色惨白。 红帝道:“怎么了?” “没。”她艰难道,“青龙是个骗子。” 红帝并不知道内情,只是疑惑:“怎么了?” 她摇摇头,慢慢地往前走着,身子渐渐散开,化成纯白色的粒子散开,在空中飘荡着,渐渐落入池中。 门外的白小苏突然睁开眼睛,嗷呜嗷呜不断挣脱白凤翎的手。 白凤翎吓了一跳,闪身离开议事厅,但白小苏已然挣脱开她,不断扭着身子挣扎着,呜咽着,尾巴抖得战战。 “白小苏——”白凤翎压低声音,捉着它,发觉它额头闪着纯白的,不属于它的光。 那道光流散了一部分,剩下的渐渐暗淡了。 白小苏突然哇一声,弹出一股巨大的力量将白凤翎弹开,撞在墙壁上。 一道白光炸开,转瞬即逝。 白凤翎再看,白小苏已然不见了,剩下个……三四岁的男童,屁股对着她,人形还没化完全,毛茸茸的尾巴还一晃一晃。 她愣了愣,脱下外衣裹了上去,才把这孩子扳过来,粉雕玉琢的小脸,纯白色的眸子,头发倒是黑黑如墨,嘴唇软软地吧嗒着,奶声奶气道:“娘亲。” “谁是你娘亲!说清楚!”她撒开手,又想自己太失措,便又扶了扶他,“你叫什么?” “白小苏。”孩子说话很清楚,眼睛闪了闪,睫毛长长的忽闪着,突然凑过脸来要亲她。 她立时躲开了:“就算你是白小苏你要喊娘也该喊姓苏的去——不不不不是这个问题,你——” 她才要问问白小苏怎么就突然嗷嗷哭了几下就变成人形,突然,脚步声像落叶一般轻飘飘地靠近,在身后不远处。 白小苏突然一指:“娘亲,你身后有人。” “我知道!”白凤翎一回头,段云眨巴着眼看她:“我该,恭喜你吗?” “是你干的?”白凤翎眯起眼来,“给我变回去!” “是白虎留了一股灵气——不知道为什么,留了一股,又舍不得似的,分走半股,感觉是去极心岛的方向,像逃避什么似的。” 白凤翎看看白小苏:“白虎只是抱了白小苏半天就给灵气?你骗谁?我——” “那我也不清楚,但毕竟不是我。我也不喜欢养孩子。” 她胸口一起一落几乎要气炸了肺,但死死咬住了牙没能气死,扽着一股筋免得让自己昏死过去。 段云低头看看白小苏:“还挺可爱的,养着吧,毕竟是你和苏歆的孩子。” “……” “日后她死了,你看着这孩子也算留个念想。”段云轻声道。 白凤翎冷冷笑了一声,低下头看看孩子:“你会不会走路?” “…嗯。”白小苏似乎意识到白凤翎不喜欢人形的他,便点点头,十分乖巧地睁着大眼睛看她,企图叫她心底原地长出些母爱的果实来。 “跟我走。”白凤翎走进了那扇门,“段云,这是什么?” “想看,就开门嘛,我对你毫无隐藏。” “你不是都把我的纹样消除了么?” “只是藏了起来,免得你杀我。景鸿拉拢你也是发现你的纹样,这样你就回天岚宗,了却一桩心愿。”段云靠在墙壁上,笑了笑,“进去吧,我为你解释解释,天岚宗的秘密到底是什么。” 白小苏裹着白凤翎的外衣,香香的很好闻,但又怕白凤翎不要他,便拉拉她的胳膊,软软道:“娘亲不喜欢,我就变回去。” “变回去变回去。”白凤翎摆摆手。 白小苏变了回去,比原先大了两三圈,已然有狼的大小了。 左端详,右端详,白凤翎皱起了眉头,叹息道:“你还是做个孩子吧。” “娘亲知道,肯定夸我的。” 白凤翎才要说什么,突然想到,这时候白小苏指的是苏歆。 心里突然就沉了一下,指了指他鼻子,蹭了一下,却一点儿也不温柔:“她自己都还是个孩子呢。哪里照顾得了你,凭空就有这么大的儿子了,可真不害臊。” 白小苏蹭蹭她:“我想娘亲了。” 她不着痕迹地瞥段云一眼,段云并没有什么反应。 她敲了敲白小苏:“想什么想,闭嘴。” “你也想,你不承认。” “我不想,我讨厌孩子,尤其你。尤其你娘亲。”白凤翎突然拍他屁股,“再胡说不要你了。” 白小苏捂上嘴,憋得小脸通红。 “别捂了。” “我捂着嘴,心里话就要从眼睛里冒出来了。捂着眼睛,嘴巴就要说话,你拦不住我。”白小苏才化成人形,就是个顽劣儿童,白凤翎难以置信地摇摇头,一手摁在门上,手心一热,眉心的纹样随之亮了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苏歆喜当妈。 141、千年15 小包劈开一丛枯枝,破出一条小道来,斜着身子穿过去,回身攥了鹿角,将鹿也牵引了来,随之钻出个纤细的少年,弓腰走过来,一手扶了鹿背,眼睛逡巡四周,身上一层莹润的光正退去。 长出一口气,苏歆揉揉鹿的毛皮,眼睛亮亮的,她看看鹿,低声道:“你走吧,之后不能牵连你了。” 鹿也并不留恋,只是蹭蹭她,便钻入了丛林深处。 小包道:“现在你这境界已经大有进步了。” 苏歆颇为倨傲地抬了下巴,却并不多说什么,往前跌了几步,身后的人钻出来,衣衫整洁,发丝也不凌乱,左右晃了一圈,点头道:“没人跟着,继续走吧。” 说罢,径自往前走了去,越过小包,脚下生风。 朱雀之地什么都不多,就是草木多,因为是四块地方最南边,夏日也比别处热,水汽充足,滋润万物,这一路走来下了好几场雨,难得趁着今天天气好赶路。 为了不被血岭的人发觉行踪,一路上,除了苏歆和小包境界太低的自我修行之外,并没有用过灵力。小包不过调养内息,苏歆却是钻研在自己身上遮蔽灵力阻挡攻击的法子,碧霄偶尔提点几句,但是因为二人所修法门不同,彼此之间也没什么多沟通的。而莲灵担心人发现行踪,一直也很少出现,苏歆自我摸索,境界不知提升没有,但已然能在身上套一层灵力来保护自己了。 前日下过雨,今天再看东边的天,阴云垂垂,雾霭沉沉的,瞧着是个阴天,兴许又要下雨。于是继续赶路。 走了一阵,果然下雨,四周没什么遮蔽之处,于是又走出几里地,浑身湿透了,才瞧见一处村落,小包跌足不起,碧霄上前一摸,发觉他不知什么时候被割破了个口子,伤口有些化脓了,人也高烧不退。 急急忙忙进了村落借宿,但因着修仙界的动乱,死了些凡人,一时间见了这一行人不敢收,但多少动了恻隐之心,村中的老人做主将他们安置在村中的旧祠堂中,旧祠堂已然空了,年久失修,雨水滴答滴答从屋顶落下,淅淅沥沥,屋内小雨连绵。 碧霄查看一番,出去向村中的郎中讨些药材给小包,小包毕竟修为不高,不能抵御病痛,在屋内角落蜷着,墙面潮湿,一片片斑驳着像暗沉的旧地图信手画了上去,两只耗子从脚背上窜了过去,苏歆驱赶了耗子和蚊虫,脱了外衣裹着小包,仔细查看伤口,猜想该是什么毒草割伤。 不知为何,日头西沉了,碧霄仙君未归,祠堂有扇左右对开的木门,她起身闩门,听得外头雨声不绝,滴答滴答。 小包安安静静的,她却是莫名生出了些慈爱,感叹是自己做决定要到朱雀之地来才惹得小包生病,便寻了个破陶罐接了水,给小包揩着汗,又烧热水喂了一点,小包好些了,裹着她的衣裳瘦瘦小小的,她睡不着,从湿稻草中抓了一把干燥些的,垫在屁股下坐着,一边打坐一边留意小包的动静。 夜半,敲门声笃笃,苏歆睁眼,看小包不动,摸了一把,双手冰凉,略微哈了哈热气,才悄悄地留意外头的动静。 听得外头脚步声虽然轻微,却显出不止一人。 有人低语道:“不如直接闯进去,现在淋着雨,兄弟们要冻死了。” “就你们几个这德性,大半夜,不吓死人就是好的了。里头有人,贸然闯进去不好。”一个较为沉稳的人说道。几人都是男子,听得脚步声细碎,带着水声,踩在水洼中,噼啪作响,脆脆的。 听语气还算温和,但苏歆仍旧不放心,自己淋了雨,因为碧霄回来,也不敢贸然脱衣裳晾干,如今还是湿的,愈发能看出是个姑娘家,现在还有个病人,更是不敢多言。 敲门声又笃笃响起,苏歆像只警觉的猫般,炸起了一身的毛。 “外头淋雨,我们凶神恶煞的,附近也没有别的容身之处,得罪了。” 门被噼啪两声破开,钻进来一个高个大汉,背一柄宽刀,一身黑衣,靴子沾满了泥水,隐约能瞧见雄鹰的绣样。 毒鹰宗? 苏歆就在门口打坐,突然睁开眼睛。 那大汉愣了一愣:“小公子,多有得罪。外头下雨,我们兄弟几个避避雨。” 苏歆点头。 大汉往前走了走,突然,就走进来十来个黑衣汉子,最后一个随手带上门,看看这破旧祠堂内有个身穿中衣的年轻公子,有个黑脸瘦小伙似乎是病了,睡得面色苍白,双颊有不自然的红晕。 他们挤在另一头,默默无声。但人实在太多了,挤得这狭小的祠堂更显逼仄。 苏歆却因着那鹰的模样眉头紧锁,毒鹰宗不是该被青宁仙君灭了才是?怎么还有这些人?是敌是友?看出自己没有?认得自己吗?打不打得过? 正踌躇间,耳力过人的她却听得那边有人用极低的声音交谈。 “大哥,那个小黑脸好像是中了毒,我看面色应该是中了刺针玄叶草,我们要不要提醒那小年轻一下?” “勿要管闲事。我们可都是死人了。” “又不使灵力,不会叫人发现的。” “我们不知道人家的底细,万一是修仙界的人,知道我们的身份,仙君知道了岂不是要过来赶尽杀绝。” “唉,也是。” 于是这些人不说话了。 针刺玄叶草?苏歆回想起白凤翎从前教她的,但奈何她实在愚笨,竟然是不记得该拿什么药来解,豁然起身。 一刹那,气氛紧了紧,她感到毒鹰宗那些人也紧张起来。 正好这时碧霄推门进来,见了这群人愣了一愣,又看苏歆。 苏歆忙道:“叔父,这些人路过此地避雨的,你怎么去了那么久?” 这声“叔父”听得碧霄很是受用,他点点头:“找药费了些工夫。” 手中攥着一把手指粗细一寸长短的紫叶,匆匆赶到小包身边,碧霄突然将叶子递给苏歆:“拧出汁水来喂给他,再将残渣涂在伤口上。” 她便照做,规规矩矩,染了两手的紫,又撕了中衣的布条洗净又烫了一遍,才裹上,盖好衣裳,小包蜷进她怀中,口中直喊冷,她便平白生出一颗慈母心来,抱着他暖着。 背刀的那汉子身后有个矮个子,突然起身跺跺脚,自言自语道:“唉,下了雨有点儿凉,我再烧堆火吧。” 说着捡了屋内的湿稻草,收敛干净了,找了处干爽的地方,拆了些旧木板,生了一把火。 祠堂内稍微热了些,这火比苏歆烧水的火有气势,烘得人睡意沉沉。 也把这一屋子人的臭气烘了出来,雨水的气味和各种杂草的味道混杂一处,所幸屋顶漏的,臭气还出得去。 小包好些了,出了些汗,就昏昏睡过去了。 碧霄仙君和那些人互相打量,都有些各自看不惯的意思。 清早,小包已然好了,雨停了,各自起行。 起行三天,又碰上了。 因着小包开路有问题,那天之后都是碧霄出马。没有鹿之后,脚程不快,走出了从前一天的路程。前头有条小河,休息时,苏歆说不想吃烤的了,想吃些有汤的,碧霄便去想法子造了个陶罐,小包守着营地,苏歆去削了木头叉鱼去了。 虽然都辟谷了,但实在是饿了,苏歆才削好木头,将先前在某个村落买的钝刀别在腰间,弯腰别起裤腿来,露出纤细的小腿,这才捉了木叉渐渐蹚进河里。 她自小在西祠河边,叉鱼也颇有心得,不一会儿岸上蹦跳着十来条肥美的大鱼。 突然,她瞧见隔着二十来棵树,一群黑衣人正在河边跳脚。 一个责骂道:“你连个鱼都钓不上来!” 另一个反驳道:“要能用灵力我现在就吃上了!” 另外几个:“拿网倒是不错!” 苏歆想起那天有个矮个子帮忙生了火,还算好人,便捡了几条鱼抛了去,想了想,看看自己几人吃不了太多,便一连扔过去十条鱼。 黑衣人被鱼砸中,回头看,见白皙的少年正拎着鱼扔过来,接了这好意,喜气洋洋地接了。 但是背着刀的那人却道:“还回去。” “你这人,人家好心送我们吃的。” “无功不受禄。”那人冷冰冰地回应,劈手夺过鱼,拿衣裳兜着,紧走几步追上苏歆。 “你们吃吧,我也吃不了。”苏歆倒是发挥邻里之间彼此和睦的精神,要谦让一番,谁知道对方却盯着她看了好大一阵,才收了几条小鱼,大鱼都还了回去。 她被看得莫名其妙,却又不好问,只好收了鱼,煮了鱼汤,又烤了吃,几人吃过了,肚皮圆圆。 她突然想到白小苏来,若是白小苏在这里,定然又是吃饱了心满意足地晃着尾巴的样子。她突然就坐起身子,在河边坐了好一阵。 莲灵慢慢道:“不如你拜我为师,晚上无人时,我教你些本源的法术。” “本源的法术是什么。”苏歆问道。 “就是比灵力更厉害的力量,就是仙界的力量。”莲灵缓慢道,“在你突破时,我醒了来,你身上有一轮红日,那就是本源的力量。本源的力量生出的法术,就是本源的法术……说起来倒是简单,别人学不得,你学得。” “你不怕被发现么?” “红帝老了。”莲灵说了句没头没尾的话。 苏歆并不明白,只是莲灵已经把话题转向了别处:“你现在会的法术一样样展示出来。” 于是苏歆自己在河边表演了一番在身上套灵力,又表演了拿冰开出小花来。 “没有了?” 苏歆咬咬牙,尝试了一番,拧出了一把细小的冰针。 这是她偷偷从白凤翎那里学的,偶尔听了一点要义,但是白凤翎没有认真教过她这个,所以使出来就有种害羞的感觉。她将冰针依次排开,在眼前数了数,总共六十九根,实在是寥寥。 虽然是会凝出来,但并不能射出去伤人。 突然,水底冒出一只蛤蟆来,硕大无比,几乎和苏歆一样大了,鼓着腮帮子呜哇呜哇地叫着,蹲在水面上,如履平地。 莲灵道:“就拿它练习,想办法把你的针扎到它身上去。” “我可没有拜你为师。” “知道了,不妨碍你把你师父教你的好好温习一番。”莲灵脾气很好,果然如莲花一般温和。她依着莲灵教她的,将冰针一根根地脱手飞出去。 难就难在,她开出她的小花,花儿始终在手中,灵力在手中没有断开。冰针悬在空中本就比较难了,却还要准确抵达目标,的确颇为费力,中途有风,有别人的灵力,有各种干扰,她都要细心体会。 练习了半夜,才算是把第一根针扎到了蛤蟆背上。 蛤蟆岿然不动。 她颇为懊丧。 “还有一件事。”莲灵突然道,“今日是我发觉四周没有威胁才现身,之后若是有要练习的,便可以试试将灵力注入你的纹样,看看你师父为你留了些什么信息。纹样并不只是装饰,更是师徒传承的记载,她可能没有与你说过,但是纹样内必定有些信息是现在境界的你可以读的。” 苏歆一喜:“你怎么不早说?” “我又不需要纹样。” 苏歆迫不及待地将灵力探入眉心的纹样瞧了瞧。随之,眉心亮了,一个小小的红色纹路在眉心绽开。 现在她已经是筑基期的人了,探入纹样竟然感到置身汪洋,像从前置身灵台一般。但能走的不过是四周这小小的区域。 没有白凤翎自己对她说的,倒是有些简便的招式,譬如御风而行,譬如简单的攻击,灵力化刃之类的。但是她对灵力的控制已经比灵力化刃厉害了,能够开出小花来,她不由得有些得意。 蛤蟆走了又走,她一夜击中了它四五次,天蒙蒙亮,一身疲倦,她揉揉鬓角,发觉河岸上还站着个人。 “小公子天岚宗的?” 那是背着刀的男子,浑身像是罩了层冷硬的壳。 她点点头:“你是毒鹰宗的?” 男子转过脸来,点头道:“是。” 于是两人站着一阵,苏歆有些困了,便道:“你不肯接我的鱼,就是因为我是天岚宗的吗?” “夜里,我才发现你是天岚宗的。之前只是觉得你不大对劲罢了。” 男子倒是诚恳,她点点头:“嗯,怀疑我是应该的。那你们去哪里?” “毒鹰宗宗主已死,我们不是他的手下。我们是右护法的人,右护法失踪。我们最后一次跟随右护法做任务,是在朱雀之地的西辞山附近,我打算去那边看看,虽然不能确信右护法是不是在那里。但是,也没有地方可去。我们不过丧家之犬罢了。” 右护法?那不是白凤翎吗? 她不能确信这些人是不是白凤翎的人,但莫名就多了份亲近。在她认识白凤翎到刚才为止,她所见的白凤翎一直形单影只单打独斗,第一次见到她的势力,可再看看,也就是这十来个人。 不过大家都去西辞山,仔细想想,竟然同路,怪不得会碰上。 “你同我说这些做什么?” “你晓得白护法下落么?她毕竟是天岚宗出身。” 她摇摇头,又点点头。 那人纳罕道:“这是什么意思?” “我知道她在哪里,但是我也不知她具体在哪里。”苏歆突然被惹得伤感,淡淡笑笑,“你怎么证明你是她的手下?” “没什么好证明的,她不在,我们也没有依托。她在,我们这十来个人也无法成事。” “霞照城。我最后一次见她,在霞照城。”她默默道,“但是你如今去霞照城,不会找到她,她不在哪里。” 之后,再说什么就有些多余了。她转头离开,过了一会儿,男子也转身离开。 这是个不认识她的毒鹰宗弟子,苏歆很是欣慰,否则就要多解释,多说话,惹得一身伤感。 但是起行的时候,毒鹰宗的弟子们就缀在了后头,被碧霄瞪了好几眼。 苏歆低声道:“他们也去西辞山,不是特意跟着我们的。” “是特意跟着你的。”宽刀男子道,“我感觉,跟着你可以找到白护法。” 听见白护法三字,碧霄脸色便有些不对劲。 “那找到之后呢?”苏歆有些诧异。 “找到再说。”男子似乎下定了决心,回头看看他的兄弟们,“我一辈子都在毒鹰宗,毒鹰宗没有了,我不习惯。所以要找她。” 于是上路。 碧霄警告道:“你不要和白凤翎有什么牵扯,她终究会变成红帝,她必定杀你。” 苏歆却道:“找到再说。” “你怎么找她!”碧霄压低声音,“你有什么打算瞒着我?” 苏歆却并不说话,攥了小包的袖子往前拖着走,小包扫视了一圈,低声道:“公子,他们跟着,会不会引来危险?” “没有办法的事情,毕竟同路。”苏歆宽慰他,回头瞥了众人一眼,走过去约法三章,不得滥用灵力,不得暴露身份,要听她指挥。 击掌约定好了,这才继续上路。 142、千年16 前行一步,又是无边无际的黑暗,眼前是条漫长的甬道,四围是潮湿的泛着血腥气的石壁,摸了一把,湿润柔滑,细腻得像人的肌体。后背沁出薄薄一层冷汗,她儿子倒是在身后牵着衣裳,一种落到实处的安稳感,心神略定。 段云追到前头,特意来引路,走了两步,眼神渐渐凝重了些。 于是停下,白凤翎意识到他有话要说。 白小苏攥着她的衣裳,她平心静气一阵,给了他一只手用来牵着,另一手扶在心口,似乎能触摸到心跳,一声,两声,愈发急促了,生生压下,一声,一声,有力沉稳下来,额上的汗也干了,她抬了眼,预备听段云说话。 “你将要见到的,是我们最终的秘密。”段云回身,双手背在身后,“天岚宗的人是我的朋友,我将我的秘密放在这里。能到达这里的人,会得到力量。白凤翎,你会得到力量,你知道神仙和凡人不同——凡人永远不能如此得到力量。” 她眼睛微微亮了亮,转瞬又黯淡了下去,笑了笑:“既然我是你,你做什么,我怎么能选择呢?你愿意叫我有力量,我就有力量,你不愿意,我就依旧如此缓慢修行。我的生死像你一场想不开的自戕,我并不打算抵抗你,但是我还是要问,你的意思是,我进去,就得到了力量,那么,我还是我吗?” 段云点头:“你仍是你。” “我得到力量,对你有什么好处吗?” “你要接班,我必须给你力量。”段云说完,自己也苦笑了一下,“毕竟我再无选择。” 白小苏探头看着,不敢言语,只是缩着,手心汗津津的,捉着白凤翎,惹得白凤翎蜷了蜷手指,掌心一层薄汗。 继续朝前,她也并不回答,段云如何,她如何,似乎被牵连在一起。虽然心底有些东西牵绊着,叫她对段云的话深信不疑,也不能对他发脾气,也不能动手,或多或少有股子亲近在——但她仍旧有些迷惘,何况知晓了红帝滥杀无辜的行为,却仍旧要在这里接受他的恩惠,做他的帮凶……还莫名其妙发生了些事情,连情绪都不该有了,只剩下这些事情。 甬道拐过两道弯,摸黑走着,前头突然有了淅淅沥沥的水声,虽然细弱,但仍旧叫人听得不大舒服,脚步声缓缓露出,铁器的细碎声音露出,接着是人们交谈的声音,很低很寡少,接下来,就混杂在一处。 有一层雾蒙蒙的光,她还没来得及走近,突然觉得不安,回身拽了白小苏,把他立在墙边:“在这里不要乱动。我去瞧瞧就回来接你。” 白小苏点点头,却有些好奇地看看那片光,缩回脖子,嘴巴抿得紧紧的,眼睛水汪汪的,白凤翎又心软,揉揉他的脑袋,接受这只小异兽变成自己儿子的事实,想来也好,就该担负责任。 她俯身在白小苏耳边道:“若是我很久没有回来,你也不要去找我。” “你要扔了我吗?”白小苏细声细气地问,有些害怕地攥紧了她,“不要这样。” “……听话。”她不能多解释,只是被心中的不安驱使着罢了,也说不清楚会碰见什么。段云在前头等着,等了许久,白凤翎施施然前去了,走入那片雾蒙蒙的光中。 一个打着赤膊的年轻人,一身血腥味从她眼前走过,神情冷漠,仿佛什么都没有瞧见,径自走到一边,划了个诀,身上缓缓地淌出血红的纹路,掬起一把血红的液体,沾了满手,正在往一个铜盒子中灌去。 他身后穿行着十来个人,正在商议着什么,各自分开。 总共三四十人,有一人正说完,披了外衣款款走来,对段云一礼,并不多言,转身走向南边,那里有石阶,细碎而密集,走了几百级阶梯,螺旋着走下去。 白凤翎瞧见,黑暗中有一扇巨大的树冠,没有枝叶,枝桠干枯,比这周遭的黑暗还要黑,从头顶打下来的昏暗的光照亮它,映出斑驳的人影。 人影并不清晰,她又往下走了走,段云突然扶住了她的胳膊。 树冠变得清晰了一些,占满了这片空间,树枝微微晃动着。 周遭一股浓烈的药香。 枝桠上挂着个人形的东西,枯黄色的皮,没有毛发,腰上裹了一层麻布。这人枯黄得像根草,身量不足,看不出男女来,身体各关节突出个包。 她顿住了。 在这巨大的树杈上,挂着这样一个人,在细碎的枯瘦的枯枝中,掩映着另一个人影。白凤翎拧身看了看,是另一具身体,背对着她,揪起一撮脊背的皮吊在树杈上,双腿并拢,一撮惨白的皮肉。 嘴唇开始干裂,血液开始沸腾,手心冰凉,攥住了自己的袖口,才继续走了三十来级石阶。 又一具身体悬在那里,后颈的皮吊在树杈上,白得耀眼,树杈黑得深沉,黑白间,几乎晃了她的眼睛。 抬头看见密不透风的树冠上悬着两具尸体,眼前一具尸体,再往下瞧着,还有一具瘦骨嶙峋的身体,更加干瘦了,枯黄得像染过。 引路的人继续往下走,段云似乎为了提醒她,轻声道:“你们可以准备了。” 那人领了命,拾级而上,白凤翎一把攥住他:“你是哪个门派?” “血岭。”那人低头,恭敬道,并不看她的面孔,她也看不清他的脸,只感到颇为恐怖。 “血岭是你的势力?”她对段云道,声音有些颤抖,她又瞥见这棵树最下面还有两具尸体,别过眼不看,但说完,又多看了两眼,似乎要深深记得似的,眼睛逡巡过这棵树,树冠下,似乎有水声。 药香愈发馥郁了。她几乎被迷晕了,暗中使劲才站稳了。 “在天岚宗之前。”段云抱胸站定,指着这棵树道,“这是我积蓄很久的神器,它叫【破空】,从前在我辟出的空间云端,但是云端放不下这么多灵力,我就搬到了人间。” 白凤翎慢慢地审视这棵树,一步步走了下去。 另外两具尸体离得很远,一具在那头,最下面的一具,像是活的,有些丰润,肌体还能看出脉络,身上披着一件披风,料子很好,垂着头,连发丝也留着,挽成一束扎在背后。 “这是历代莲灵的身体,”段云掐诀,突然起了风,披风的那莲灵的兜帽落下,露出一张清俊的少年面庞,闭着眼睛,睫毛长长,只是面颊瘦了,嘴唇紧紧抿着,“他们吸纳了千年的天地灵气,躯体内的灵力是这棵树生长的养料。等破空长得够高,就能打开仙界的大门。在那之前,破空要吸纳足够的灵力,比起人间散修细碎的灵力,莲灵才是根本,它们不光有灵力,还有本源之力。” 白凤翎突然掐了掐自己。 “下面是历代修仙者到云端后,我从他们身上汲取的灵力。” 段云往下走,这棵树生在一个巨大的池子中,池子里是纯黑色的药液,散着一股浓烈的血腥气和药味,统统积聚在一处,化作了另一种陌生的,独特的,好闻的气息。 “这个池子里的灵液是将人的血液中的灵力抽出来的关键。”段云介绍,又转头看看白凤翎,“人间的灵力有限,任着人类修炼,很快就会到瓶颈,那时出现强者,便不好控制,无以为继,因此我限制进入云端的人数,但莲灵出世后,人间的灵气增强,便能突破境界的桎梏。” 白凤翎眼神动了动:“为什么不能由着人修炼,莲灵千年兴许有一个,灵气四散,人兴许就能打开仙界。” “那你看我修炼了万年,也不能凭一己之力打开仙界。” 白凤翎默默不言。 “你年轻,没有见过蛮荒异兽。兴许见过,寥寥几只。蛮荒的异兽是仙界培养出来的,有真正的力量,凡人在它们眼前没有多少还手之力。” “从前也有几次蛮荒异兽暴动的例子。”白凤翎道。 段云摇摇头,过了一阵,又道:“你没有见过仙界,不晓得仙界的风景。我晓得,我见过,有仙界的人间会变得更好,这世界也将更有秩序。我无法用语言描绘那样的境况,它超越一切,美好,宁静……” 白凤翎笑。 树上的尸体格外显眼,那穿披风的少年看来是有格外的优待,段云见她眼神所到之处,便道:“那是第一代莲灵,就是真正的莲灵,修为极高。直到现在,他的灵力也没有被完全汲取干净,因此躯体完好——想必你也听过琉璃河的故事,他的灵力所化,你不知道他有多少灵力,我也不知道,能赢过他,全是运气。” 白凤翎注视这少年,他静静地悬着,已然死了,不知是否知道自己正在接受白凤翎的注视。她想起苏歆灵台中那轮明月,明月中那不分男女的声音,她渐渐地恍惚了,感觉他似乎并没有死去。 “后面的几个莲灵就没有这样的修为,都在我的控制内。”段云指着那几具尸体道,“只有莲灵有资格挂在这里,其余的死人,躯体扔在极心岛,血液留在这里。” 他说话的口吻,像是议论家常。白凤翎害怕,但强撑着,免得叫段云看出异样,眼神掠过这药液池子,巨大无比,那树冠遮天蔽日,垂着死人的遗体。 “前些日子刚死了一个莲灵,在最上头。在你的时代,破空就准备得差不多了。” 白凤翎似乎听出了暗中的含义。 大概是,苏歆挂上去,也就能打开仙界的大门了。 “我知道我是残忍的人,但是若不打开仙界大门,人间毁灭,生灵涂炭。修仙者能有多少?凡人能有多少?为了人间,我只能沾染这样的罪孽。”段云低声道,攥了白凤翎的袖子,“你兴许不能想象人的灵力突破控制,我之后要带你去见那些强者,他们绝不会牺牲自己的灵力来使天下太平,人都是贪婪的,没有爱。” 白凤翎从树上挪开眼睛:“我不能同意。” “何必这么着急?”段云抬手在唇上,示意她噤声,“你信不过我,可以多和景鸿说说话,你们的先辈是有理想的人,多看看凡人的世界。做天帝的,就要有悲悯的心肠。你是欲,我是爱,我们不差什么,欲只差一步就是爱,小欲为大欲,大欲即是爱。” “今日是叫我来游玩一遭?” “我料想你不会同意,因此并不着急。你可以汲取一点灵液,看看其中的灵力究竟何等程度。” 白凤翎摇头,转身要上去,段云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把她推进了池子中。 灵力铺天盖地卷入灵台,一刹那金丹轻车熟路地结成,在灵台旋转,灵力凝结,几乎又要立时化作元婴。 她匆匆爬上岸,感到一身血腥气味抹不去,咳嗽两声,扶着墙站稳了。 段云道:“这样程度的灵力尚且远远不够,想想打开仙界需要怎样的代价。” 好像特地解说了似的,白凤翎掐诀晾干了自己身上的衣裳,并不多理会,拾级而上。 九郎听见匆匆而来的脚步声,急急忙忙地钻入甬道内,攥了白凤翎给他缝上的纸页匆匆记了几笔。他在外头,那深坑中的声音却微弱地传了出来,听不清楚的,白小苏细声细气地告诉他,他虽然诧异这是哪家孩子,但仍旧记下了。 师父与段云进入密境,密境多死人。 突然,他的纸页被抽走了。他惊得便搂住了白小苏,护着他,转头,中年人翻看几页,卷起来,一把提住了他的衣领子,飞速后退。 他后知后觉地发现这中年人是天岚宗宗主,景鸿。 暗道这勾当被发现了,景鸿兴许要杀人灭口。但停下时,四围已然是层层书架,书目不多,零零散散,书架中间横着一方桌子,他被扔在桌子边上。 “改成红帝。”景鸿把他的破纸扔下来,摊开,指着“段云”二字,“写工整些,写完藏起来。” 他愣愣地照做了,半晌,又憋不住:“宗主,先前您不是问过我这功法哪里来的,您瞧我这进了秘境,您也不揍我一顿?而且,而且——” “你是怎么不被人发现的?”景鸿打断他哆哆嗦嗦的问话,目露凶光。 他结结巴巴地老实道:“我本是跟踪师父,但是走到那边,感到会有什么秘密,看四周气氛,便放轻脚步,将四周的风扯在四周,又感到有灵力波动,便将四周的灵力绕过自己,假装我不在,如此竟然也瞒天过海——” “这也是白凤翎教你的?” “这倒不是,前些日子爬大姑娘窗户叫人发现了,自己琢磨出个法子,神不知鬼不觉,就钻进姑娘的闺房……” “没个正经!”景鸿断喝一声,惊得九郎立即缩了缩身子,却强道:“这都是我自己心怀鬼胎,和我师父没什么关系——你不要迁怒。” “这样的聪敏不学到好地方……”景鸿喃喃道,“白凤翎到底是什么人?” “天岚宗的人呀。”九郎道。 景鸿扶剑站定,过会儿长叹一声:“不要跟随她,与红帝有牵扯,势必尸骨无存。趁她还没有给你纹样,我劝你及早离开。” 九郎听他口吻,是对自己起了惜才之心,便跪下叩首道:“承蒙宗主看得起,但九郎在村中没有见识,师父虽然不肯认我,但也带我出来见世面,在异兽嘴下保护九郎性命,九郎不能不认。” 景鸿点头:“倒也有些忠心。你不要四处游荡,明日到宗中随新弟子一同修习,你既然学的是正统法门,时常可以来请教我,不准去爬姑娘家的窗户。” 九郎听他意思,一时间乐不可支,以为是祸事,却又成了好事,又是喜事,又是幸事,一时间胸中澎湃,豪情顿生,缠着景鸿请教了好些问题。 他本就天资不差,只是白凤翎懒得教他,听景鸿点拨,又有些开悟,从景鸿处领了天岚宗人的身份,和新弟子们同吃同住同学习,进步神速,便留在这里,和后来白凤翎分离。之后,因着本就是从白凤翎处学来的根基,是宗主正统,景鸿的徒弟,便是三代宗主收他为徒,赐他纹样,他便是第三个首席大弟子,道行深厚,修为见长,对凡事有新的开悟,便也改了从前的习性,做了个稳妥人,众人不知他的来路,也多不认识白凤翎,因此以为他是二代宗主的亲信,对他也有些信服。 之后,第四代宗主九郎修缮藏经阁,搬入青龙塔守护,重视典籍,堆在藏经阁,都不大整理,似乎只是要遮盖什么似的,但也吸引了许多门人加入。那时人人重实战,九郎收集典籍叫人以为是迂腐,但也趁着各类典籍都好寻,天岚宗的藏经阁成了这所有门派中最大的藏经阁。但后世藏经阁保护不力,因此前几代宗主的事迹也都湮没在尘灰中,无人知晓。 但那是后话了。在年迈之时,他回想遇到白凤翎的经历,想着,被景鸿拎走的那日,竟然是和白凤翎的最后一面。 那日之后,他忙于修行,白凤翎偶尔出现,也总是和他碰不上面,反而白小苏多见了几次,小小的孩子,粉团似的可爱,因着已然修成人形了,就不能和白凤翎睡了,便去找九郎一起玩耍。 从地底出来,白凤翎找了些琐事安排自己,给白小苏买了几身小衣裳,领着他出去游玩了好几日,强迫自己接受了这儿子。 悠闲了四五日,天岚宗宗主景鸿来找她。 “我看你的随从九郎天资聪颖,就收了做弟子,看你没有将纹样给他,就擅自做主了,勿怪勿怪。” 虽然话是这样说,但是已成定局,白凤翎也不好说什么,何况她认为对九郎来说是个不错选择,便问景鸿九郎的意见,得知九郎欢天喜地,便也同意了。 突然,景鸿拔出剑来,一剑扎在她肩头,鲜血汩汩而出。 她愣住了,呆呆地瞧着景鸿。 景鸿松了剑:“红帝何苦欺瞒于我?” “我不是。”她心中痛苦,却难以言说,想自己是天岚宗人,竟然被天岚宗人怀疑,想起过去种种,心头渗透出极涩的感受。 “段云为什么肯带你到那里去?” “因为我身不由己。”悲情易上心头,几乎要红了眼,但景鸿不是她师父,此番动容只会显得虚伪,便生生忍住了,将剑□□,却意识到这剑有些眼熟。 景鸿抽走剑,点了她几处穴位止血:“我直说吧,你和先祖什么关系?” “不认识。”她几乎要吐出实话,在天岚宗宗主面前,她始终负罪前行。 “你知道红帝是什么人吗?他要将强者削弱,压在他控制的范畴内——我们这些得着特别眷顾的,也只是——” “我知道。”她慢慢点着头,“我还知道他杀害群雄,草菅人命,知道许多,但不知如何做。宗主突然找我,想必是知道什么。有话不妨直说,我不能赞成红帝虚妄的许诺,这是我的想法,宗主不必拿我做敌人。” “你这么信任我。”景鸿有些动容,“你是什么人?” 白凤翎斟酌许久:“天岚宗弟子,罪人。” 景鸿眼神微动,思索片刻:“我也不过是红帝的附庸。” “人总是为人的。”她想起吴爷的话,眼神动了动,“我不能接受所谓神自作主张的驾驭。” “你是哪里冒出来的?” “三千年后吧。” 白凤翎还是说了实话,她肩膀瘦弱,实在不能独自承担秘密。何况,这也不是一件秘密,只是自行隐瞒,因为不能信任他人。 “三千年后天岚宗如何了?” 她摇摇头。 景鸿将剑收入剑鞘,递给她:“我晓得红帝有时空之能,你信我,我也信你。纹样是不能作伪的,我愿意相信你。这柄剑是我的佩剑,名为惊鸿,我将自己的神识融入其中,孕育剑灵,我将它放到神器宫中,千年后,你只管去拿,可助你一臂之力。” 她愣了又愣,凡事竟然如此决定?三千年后,偌大的天岚宗,惊鸿却偏偏选择了她。剑灵劝诫她,却又不肯说出身份,如此这般,最后竟然是这样的真相? “红帝若信你,你只管跟着他,我不能被他信任,也不知他有什么弱点,你若足够了解他,就能铲除他。”景鸿声音沉沉,“已然太迟了,死了许多人了……” 她绝不会同意红帝的,就单是要让破空打开仙界需要苏歆挂上去这一件事,她就要忍着怒意了。 但景鸿冲散了她的怒意,她重新被天岚宗认可了。 而且,将她因为愤怒未能看清的事情提点给她。 要了解红帝,才能打败他。 143、千年17 礼阳派宗主年纪大了,在会上激烈争论过,晚上回去就病了。礼阳派虽然不比从前的天岚宗,但财力雄厚,陆尧歌或多或少总是给他面子,过去慰问一番,表示仙君说了,要将天岚宗重建,就是要重建,众人都要在那里议事,只管听仙君的话,好处多得很。 天下大筵结束后,霞照城成为天下正道的中心,宗主们商议后,在天岚宗旧址重建大会,建议事大会,轮流坐庄。这都是仙君的意思,陆尧歌向众人传达了,本是有些反对之声的,各怀心思,但陆尧歌轻飘飘道,仙君之后将在天岚宗赐众人仙丹可一举飞升,下头立时没了声响。 天岚宗的废墟烂得不能看,连青龙塔都只剩断壁残垣,像玩具被坏孩子一把拆散,掉落了满地的零碎。宗主们商议时,为了尊重天岚宗先人,便避开墓园,绕过墓园成了个弓形,在原先的旧土上新建房子,这几日正在忙碌,有各个门派弟子,因此进程极快。 陆尧歌从礼阳派宗主那里回去后,听心腹禀报说这几日听说玄武国又限制了进出的人数,更加闭塞了,狐火城没有动静,连血岭也好像就滚回蛮荒去,没什么动静了。 她正摩挲着布料预备入秋的衣裳,夏日不过四年,第四年就有些凉了,她得提前预备,心腹正斟字酌句地咬着这几日众人的言行,陆尧歌抬头道:“你今儿个找姑娘去了?身上甜甜的,怪香的。” 心腹道:“没有,小的不爱姑娘。” 陆尧歌嗅了嗅:“哦。” “兴许是桂花开了呢。” “桂花这时候开?”陆尧歌看向窗外,却意外瞧见了个人影,“仙君在那儿看什么呢?” 心腹也探头看了看:“兴许是看花。” “谁知道她看什么,说你的。” 陆尧歌眼神波光潋滟了一阵,给自己盲目发情催眠了一阵笑容,摆出了平日里浪荡的模样,将门关上了,心腹继续说着话,她点点头,琢磨着衣裳的料子,突然又听他道:“主子,仙君身边好多男人。” 这不是扯犊子么?陆尧歌不信。 她头也没抬,以为心腹与自己开玩笑,张口要骂人,却已经听见了男子的笑声,不止一个。 推门出去,看见孔武有力的男子两个并排站定,一个儒雅俊秀的男子在树下弹琴,河边的柔美得像女子的男子半敞着衣衫给仙君敬酒,他身后站着个身量中等但颇有英气的少年负剑而立。 “主子,咱们要不要讨好仙君,也找那么几个……” “我看你就不错。” 心腹讪讪道:“仙君实在可怕,小的不想过去触霉头。” “你多管闲事。”陆尧歌敲了敲心腹的脑袋,“下去吧,有事继续告诉我,别看仙君,仙君与我们哪里是一路人。” 心腹飞也似的去了,她在门口看了一阵这男子们讨好仙君的图景,而仙君背对她坐着,并不喝酒,过了一会儿,匆匆起身离开了。 目光转向她,于是飘了来,穿过桂花树,身上一股清淡甜香。 陆尧歌眼神流转,没等仙君说话,就按住了她的肩头,掰过去,看那边还站着的几个男子,轻声问道:“仙君觉得哪个男子更好?” “不必挑,你可以随意。” 原来仙君是为她选男子的。 她在那几个男子之间挑挑拣拣了一阵,手指点着那弹琴的男子:“我只要他就好了。” 仙君点点头:“嗯。” “仙君是讨好我么?我可是个贱人,就是天下的男子都在我榻上,我也不会满足的。”陆尧歌一边说着,一边已经叫人去喊了那弹琴的男子,仙君点点头:“你做事很尽心。” “哦,那是奖励了。”陆尧歌揉揉鬓角,“仙君今儿个没拿您的戒尺?” “……”青宁仙君并不答话。 过了一阵,那男子来行礼,陆尧歌近看又不喜欢他了,便把他赶回去,另外挑了个男子过来,又等了一阵。 苦山来了,见了仙君,躬身一礼道:“青宁仙君,我记起来些新的,您方便听么?” “我不听。” “您是知道说的是红帝坏话吗?”苦山直言道,并没有得到回答。妖莲松开青宁,看见不远处的玲珑,玲珑站在柱子后头,假装自己不在。 “我回去了。霞照城的书籍不多,这几日我在四周寻访见了一些好书,还没有整理入册。” “去吧去吧。”陆尧歌挥挥手,瞧着少年走开,少女缀在后头,离得不远不近,她看了一阵,另一个男子过来了,她看了一下:“还是叫那个弹琴的来,你们都回去吧。” 她匆匆选了那男子,却也并不多看,只是叫他去自己卧房呆着,其他人都遣散了,末了,才对青宁仙君道:“谢过仙君了。” “嗯。”仙君点头,冷硬道,“为红帝做事,要尽心竭力。过几日我为众人赐福飞升,那时——” “飞升了是不是就是神仙了?” “是。”仙君又点头,过了一阵,脸色和缓,“你办事吧,我走了。” 陆尧歌还在思索飞升是不是件好事情,却提前想到自己就不必为仙君卖命了。这么想想有些怅惘,但从前潇洒自由惯了,置身事外是不是就把鬼帷帐陷于孤立的局面?如今除了玄武国和狐火城这两个神秘而古老的势力,其他的势力都像嗅到了肉味的狗一般聚在仙君的手底下,等着飞升那一刻。 现在民间有个什么教,叫修真教,便是说信青宁仙君,多做好事,死后便能被接入仙界什么的,还有别的什么教,乱七八糟,乱糟糟的,显出乱世的样子。人间的帝王也派遣人来称臣,向仙君表示我们这国家听从仙人意志,还望仙君保佑国泰民安风调雨顺如何如何。 所有的事情都堆在眼前,其实当初,也是青宁仙君很是威猛她很是害怕就委曲求全,谁能知道自己就当了青宁仙君手底下卖命的人。如今青宁仙君却来给她送男人,好叫她继续干活。 那可真是个刻板的愚蠢的仙君,若是她稍微板起脸来,说不办事就杀你这样的话,陆尧歌怎么敢生出退意? 虽然心中腹诽,面上却不敢这么说,她其实并不明白自己想要什么,只是眼下有了个掌控天下门派的机会,便死死抓住了。 过了一阵,陆尧歌将乱乱的情绪收拾好了,顺应现状地回去办事,约过了两盏茶工夫,屏退下人自己去找了苦山。 苦山在城主府东南角的小院内,本是闲置无用,连杂物都不堆放在那里,苦山去了后,全城的书籍都往那边涌了去,这小院落也显得有些底蕴了似的。四周萋萋荒草也显得凄然雅致,陆尧歌推门而入,回身结印锁了门,又分出一缕灵识查探四周,才敢进了主屋,绕过两摞还未拆的书堆,瞧见了一方矮几,上头堆满了书,书后面露出个脑袋顶,她径自走去,少年坐在地上,见了她来,微微笑道:“妖莲夫人。” 她恍惚听见这名字,点点头:“这里没有别人,你说说,你又发现了什么?” “仙君让您来?”苦山声音温和,起身请她坐下,她四处找找,也没什么地方可坐,全被书堆满了,便继续站着。 于是缄默溢满,两人都不说话,她的视线随着苦山走,过了一阵实在等不及,便道:“哎,说吧,是仙君要我来听的。” 苦山只是沉思片刻,并没有不告诉她的意思,听了这话就知道她心中有些急,但也不知在急什么,便淡淡道:“那本书虽然毁了一半,但另外半本我却是记得内容,现在想起了一些,关于天岚宗的秘辛。” 陆尧歌点头。 “天岚宗地底有一处秘境,记载语焉不详,但大约是议事厅下。在那里,红帝安插了血岭的人忙碌,在红帝挑选扶植天岚宗之前,就已经有血岭了。” 她略一沉吟,明白了过来,点点头。 “在那里有红帝的秘密武器,叫【破空】,据说是打开仙界的关键。但是要打开这武器,红帝杀了无数人,也就是说……” 一阵风吹来,翻动书页哗啦啦作响。 …… 为了自己打开仙界的,红帝把控飞升的人数,编造了一个谎言,叫人都死在那里,以通身的灵力为那件武器提供了无尽的养料。 陆尧歌从苦山那里出来,半晌又转回,低声道:“不要告诉仙君我来过。” 苦山颔首:“对仙君来说,这件事想必也是不大能接受的。” 唔。 她思索一下,摇摇头走了。 有灵力的人盖房子都比别人快些,虽然不能恢复天岚宗从前的风貌,但已经看不出废墟的样子了。这里已经换了一番天地,但还是没命名,毕竟天岚宗风头在前,人们或多或少地揣测天岚宗还是不是剩了些底牌,因此谁也不敢出头给这片地方换个名字,因此就给它取名议事大会,没什么倾向性。 一转眼就到了青宁仙君允诺的赐人丹药的时候了。 每天晚上,陆尧歌都和她自己挑来的男子住在一起,她睡得不好,叫男子弹琴,她在里头睡上一两个时辰,起来灭了灯。 清早,天气雾蒙蒙的,她这天睡在天岚宗新盖起的议事大会中,绕过议事所在,用屏风隔断,后面隔着一张睡榻,男子还在抚琴,她这日起身,却将灯点亮了,男子起身将香燃上,恭恭敬敬退出去。 突然,她攥住了男子的衣襟,四下扯开,扔到自己榻上。 她倾身压上。 身后传来了脚步声,又退去了。 她松开男子,淡淡道:“你走吧。” 不多时,各大门派宗主都来了。总数二十三,还剩一个,是她。仙君先前只给了这二十四个名额,便是能脱开桎梏一举飞升的人,她千挑万选地将这些人选出来,如今想想,竟然是都要送入死地。 早知道就挑选些人间败类,免得现在心存愧疚。 她督工建造,自然给自己留了后路,像是为帝王建造陵墓的工匠,必定先为自己留退路。 再不走,就来不及了。她吞下丹药到云端,便会死,便会化作灵力来给养红帝的武器。再不走,就会死。 陆尧歌整理着衣裳,对镜描眉,吐出一口浊气,眼睛弯了弯。 人报信来,某某宗主来了。 某某宗主也来了。 哪个门派已经都来了。 众人来了,宗派中人要见证宗主飞升的那一刻。 一个接一个消息来,她已经给自己画好了。 最后,心腹来了,她蹙眉道:“你身上怎么又这么甜?” “刚刚碰上仙君了。”心腹道。 “仙君是甜的不成?” “不提这事,仙君提着小的衣领子,对小的说,主子您……您平日里忤逆她太多,今儿个飞升的恩典,没有您的份,罚您禁闭议事厅,未得允许,不得出门。” 心腹说着都要哭了:“主子您尽心竭力帮她这么久,如今却——” 陆尧歌笑:“她可真甜。” 心腹愕然,不知陆尧歌说的是什么,但还是呆呆回答道:“仙君身上一股子桂花香呢。” “知道了,该干嘛干嘛去。”陆尧歌把心腹撵走,看看自己样貌打扮都妥帖,起身离了议事厅,在门口撞上仙君。 “回去。”仙君秉着戒尺,按在她肩头,将她生生搡了回去,她才回身,便道:“仙君,您听过,兔死狗烹这词儿么?” 戒尺松开,她瞥见仙君眼神微动,便笑道:“我倒也不做这怨妇,就是心里头呐,不舒服,仙君倒是也没有同我交代的道理,只是我不明白,日后别人问起来,我分明是仙君手下最得宠的,如今却没有升仙的福气——我该怎么说才好呢?” 仙君身上果真一股清甜的香,叫人想吃桂花糕了。 正巧,过路有个侍女见了二人便要绕开,她喊住了,要桂花糕送到议事厅去。 “你。”青宁似乎斟酌着,但过了一阵没能说出什么话来,便拿威压压道,“不需要理由。” “仙君怕我成仙了,就压您一头?” 陆尧歌明知仙君压下了自己升仙的机会就是救了自己一命,但仍旧不屈不挠地问着,假装自己什么都不清楚。 “我无须向你交代。”青宁抬了戒尺,上头灵力闪动,看出无尽的威势来,“回去。” “仙君是觉得我不值得了?果真,我说呢我这腌臜污秽的玩意儿怎么能到仙界那么圣洁的地方去呢?仔细想想,还真是……” “去了仙界,不就不自由了么?你要自由——” “仙君不自由么?”陆尧歌紧抓一个字眼不肯松口,青宁仙君被逼退两步,摇摇头:“回去。” 她也并不逼得太紧,但此时不问,之后她就真的自由了,再离开仙君,就没有机会问了。 手心热了热,渐渐握住了一朵红莲,递给仙君,堵在她脸前,将两人的面孔都映照得火红。 仙君接了红莲,红莲却一下子碎了,变成从天而降的火焰,碎出了一场红雨,淅淅沥沥落在眼前。 青宁仙君眼神微动:“很好看。” 她又正经变出了一朵红莲塞在青宁手中:“我自然是不配的,仙君何必寻找词句解释呢?今日之后,我不就自由了?您赐我的自由,我当然好好珍惜了,想去哪里去哪里,那我今日求您,我去仙界,您允准我么?” “陆尧歌。”青宁仙君生硬道,“你何必如此高傲?我也没有轻看你的意思,你总先自我糟践一下,姿态却像是俯视人。” “我哪敢呢。”她笑了笑,“我只是凡人。” “我直说。今日到仙界的,没有一个能活到明日。即使这样,你也想去仙界吗?”仙君淡淡道,说完,一股灵力荡开,将四下都扫视了一圈,才缓缓吐出一口气来。 陆尧歌本该笑话说“仙君希望我活着不成?”,但话到嘴边,却一下子哽住了。她是谁?不过是凡人罢了,怎么如今仙君给她披了件仙人的光环,她就敢从仙君口中套出秘密呢? 仙君为什么告诉她呢?她口风不紧,转头又会散布天下,对仙君的事情造成阻碍,那时又是谁的错呢? “谢谢。”所有话都滤下去,只剩两个字可说。 仙君点点头:“不要同别人说,我如今境界不够,不能领会红帝的真意,难免误解,只是心存私心,想你在人间为红帝做事更妥,便留了你。红帝绝无错误,只是我现在的境界不能明白而已。” 所以青宁仙君知道多少?却还是对红帝忠心耿耿吗?真是有什么别的东西吗? 她抿唇思索,但两个人在门口堵着始终不雅,便回身往里走。 仙君身上的香气愈发浓烈了。 仙君跟在她身后,有那么一阵沉默,才道:“不要夜夜纵欲,对修为没有帮助。” 她大笑,转过身看看仙君,仙君正色,十分公平的样子,她于是走过去,笑得上气不接下气,拍着仙君肩膀:“您可真可爱。” “放肆。” 她探手揽住了青宁仙君的肩膀,纤瘦细弱的一个人,灵力却那样深厚。手渐渐往下挪了去,仙君的腰也纤细,这样一个纤细的人,居然是冷冰冰的仙君?不过仙君似乎都是纤细的身材,看着飘逸风流。 她拥了青宁仙君,笑道:“我今日不讨厌您了,您既是为红帝做事,我也与您一起。自从我问过了白凤翎之后,心底便没有了追求,如今,我有了新的目标。” 被抱着的青宁仙君伸出戒尺抵在她肚子上,将彼此分开,才收了戒尺:“什么?” “我要问问您。” “什么?” “我的新目标便是,问问您。”她点着青宁仙君的肩头,“你——我会跟随你,为你做事,你往东,我就往东,你杀人,我放火——” 青宁仙君道:“你跟随红帝即可,不必跟随我。” “我只跟随你。” 青宁仙君戒尺荡开,将她打飞出去。她在空中转了一圈落地,眼睛微微眯起:“你讨厌我,那我也讨厌我。” “我不讨厌你。”青宁摇摇头,话才出口,却意识到不大对劲,眼神考量了一阵陆尧歌,微笑起来,“你调戏我?” “哪有人说自己被调戏呢。”陆尧歌摆摆手,“您忙去吧,我待在这儿哪儿都不去,只管放心。” 144、千年18 “那是个水灵。”碧霄仙君压低嗓音,声音沉闷,眼神不住地往台上瞥去,四四方方的铁架子上随意搭着几块木板,木板上抛着个黑铁笼子。笼子三尺见方,内里蜷着个看不清面目的女子,皮肉皴裂,淤血仿佛干结千年,泛着股隔了多少夜的酸臭。 苏歆眼神探过去,又吓得缩回来。打定主意似的,坚定地转去,眼神凝重,闪着颇为凝重的神采,歪了歪头:“有法子救吗?” “这得看你,你那一帮人又不会听我的。”碧霄直起身子左右看了一下,将小包扣在苏歆身侧。迈开长腿走了,和毒鹰宗那帮嘻嘻哈哈的男人说着什么,半晌,神情倦怠地回来了,“真不听我的。” 朱雀之地竟有这样的习俗,她是从来都不知道的。兴许是自己在西辞山那片地方呆了太久,恍惚间,也只是西辞镇人,却不是朱雀之地的人。 回西辞镇,山高水远,朱雀之地也不小,难免路上扎营,带了一帮人野外溜达,像是劫道贼人一般引人恐惧,便各自收敛,好好地肃整了一番。说是商队,也没什么货物,只好说是镖局的人路上碰到劫镖的,赶路回来,蒙混过一两批人,就将这谎言延续了下来,至于镖局的名字么,就随意取了一个,因为这地上有名的镖局太多,借人家的名声难免惹起事端,小镖局多如牛毛,随意编造一个也并不妨碍。 这回是走到了一个小城,比西辞镇大上两三圈,城中据说是有市集,于是苏歆匆匆地来了,来见了,却发现做的是奴隶的买卖,一时间有些吃惊。奴隶是多得很的,她没见过,从白凤翎口中听过,如今亲眼见了,就默默端详一阵,有买了做家仆的,有买了卖笑的,也有买了做媳妇的,还有些别的用途,不一而足。 她见了一阵,眼神也滞住了,不知自己在看些什么。 这些奴隶被拿来卖时,都妥妥帖帖,衣冠整齐,神色虽然不大好看,但面子上还算是过得去。 直到眼前这水灵被人用笼子提上来,自己蜷着伸不开手脚。她才张张口,碧霄就告诉她,那是水灵。 她有些怀疑,因为她感知不到对方的波动,而且,天下水灵哪里有那么多呢?出了一个她就得耗费千年。而且这小城也不过朱雀之地一个毫不起眼的角落,哪里就能有这么厉害的玩意儿呢? 但莲灵却道:“是水灵。” 莲灵都认了,她便问有法子救么,仔细想想,非得出手不可。但是她如今也学会评估实力了,仔细看看这卖主,五短身材,老实人模样,憨厚地笑着,向四周众人介绍,那是传说中的水灵,吃了她的肉,饮了她的血,就能长生不老。 说罢,众人自然怀疑,于是有个壮实汉子上台去,踩过吱吱呀呀的木板,伸过一柄铁钩子,将那水灵弓着不成形的腰勾了去,在骨头疙瘩都一个个十分分明的腰上开了一刀,溢出血来。又有个瘦长身材的男子拿个红陶碗去接了血惨惨的一碗血,向众人展示。那水灵也并不吱声,只是因疼痛而抖了抖,却仍旧缄默。 “只是这一碗,便可返老还童,不信,诸位且看。”卖主接了碗,朝众人展示一圈,于人群中拽出一个干瘪瘪的瘦老头。 瘦老头呜呜挣扎着,喉头几口痰咽不下去,呼噜呼噜作响。 灌下一碗去,不多时,那干瘪的老头直起腰来,原本枯黄的脸变得红润发光,身形挺拔了些,连原先呼噜噜咳不干净的喉咙也清爽许多,中气十足,却是发出一声惊诧:“诶?” 众人发出一声惊呼。 苏歆起身,被碧霄一把捏住后颈,压在原处:“这几人不简单,功力深厚,有两人修为在我之上,暗处还有些力量,就算毒鹰宗那些人听你的,也万没有胜算,不要生事。” “我若被发现了,是不是也是这结局?”苏歆道。 “兴许更惨。”碧霄仙君只死死压着她,叫她仿佛粘在座位上似的,片时,似乎也想起了什么,在她耳边道,“你灵力太足,红帝不会浪费在人的手里。你会像那些被骗去升仙的人一样,榨干灵力——” “别说了!”苏歆面色惨白,而莲灵却又补充道:“这牺牲不大人道,是众人牺牲在一体身上,与天命赌一局,要看仙界开不开。我的法子并非如此。只是红帝不肯听我,他认定人间不会自然而然生出能破开虚空的人,我却是主张多加灵气,人间自有英豪胜过红帝,打开仙界——只是红帝不愿等。” “他就牺牲众人,就怕人超过他么?就是打开仙界,也必须是他最厉害么?”苏歆冷冷道,眼神胶在水灵的笼子上,众人见了这效果,仍是有些犹豫,但不知人群中是谁先喊了第一声,于是这水灵的价格水涨船高。 水灵蜷着,仍旧看不出面目,过了一阵,一绺黑白交杂的发丝垂落膝头,苏歆挣扎着要起来,碧霄却已经用了灵力将她按下。 “如今,我若是现世,世间的人就会找到我,如今多数门派都在红帝手中,我就会落到红帝的手中,就势必比这水灵凄惨。”她慢慢地摊开手掌,调整内息,空有一身强大的灵力,却没有一身匹配的修为,隐藏声息地活着,连什么都追不到。 “血岭追杀我,想必也是红帝的意思,或者不是,也或者是——我单独回到这世界,就是因为我是莲灵,而白凤翎是他自己,彼此分开,好对我下手。”苏歆慢慢咂摸着如今的局面,“也就是说,我今日就算做了缩头乌龟,没有白凤翎的保护,我也迟早被人寻着,是吗?” 她说得很慢,是特意给碧霄仙君听的,碧霄仙君心中微动,想说,白凤翎就是在也会伤害你的云云,但还没说出口,便听得苏歆笑,她倒是会笑,一下子就前仰后合像是听见了个笑话似的,自己把自己逗笑了,在座位上乐颠颠地笑。 小包没有听到两人交谈,正被那残忍行当激怒,就听见苏歆大笑,颇为恼怒,转念又想苏歆不是那残忍嗜血之辈,如此发笑,必有原因。 “这些日子我一直在想,但如今我实在不能认——”苏歆难以置信地摇摇头,收敛笑容,“仙君,若我今日有什么意外,你要逃出去,帮我瞧瞧西辞山上是不是还有一棵长情果树。” “什么?” 突然一阵大力将他打开,苏歆振振肩膀,身上渐渐漾开了淡淡的波纹,碧霄喉头一紧,接着,便瞧见笼子噼啪碎掉了。 里头的水灵仍旧蜷着,一动也不动。 卖主道:“这位小兄弟出价多少?” 她并不理会,旋身到木架上,抬手扶起水灵来,那是个年老的妇人,胳膊上有一道水纹,她凝视着那一道水纹有些失语,身后突然一阵罡风掠过,一道灵力如水漾开,炸在身后,将卖主挡在外头。 “莲灵,我可以将身体交给你,你要反对红帝,我就同意,我不存在也好,你吞掉我也好,但唯独一件事——”她在灵台与莲灵交谈,那轮明月突然涨开,无比巨大,罩住了海上波澜的灵力,变得平静而暗藏风波。 “我知道。”莲灵回答她,“但我希望她不要变成红帝那样。” 灵台中慢慢孕育出了一个微缩的人形,是苏歆的模样,合目蹙眉,双手笼在身前。海中绽开一朵洁净无暇的莲花,将人形笼了进去,莲花如鞭子一般收回,刹那间沉入海中。 莲灵睁眼,身体四围漾开一道道涟漪,将众人荡了出去,只剩原先的卖主与提钩子的汉子还站得笔直。 空中站着的莲灵似乎还有些疑惑,抖抖肩膀,渐渐适应了这具身体的存在,才慢慢地,一字一句道:“你们,是谁的手下?” 远远瞥见有几只异兽起飞,往天际飞去了,突然虚空中伸出一把手,拿住了那异兽,摔在了地上。 卖主凝重地看着他,他也低头看着这两人。 水灵渐渐伸展胳膊,接着,腿也直了起来,却一个踉跄,摔了下去。 “苏歆”兜起一股力量将水灵搂了起来,轻轻放到小包旁边去,小包急忙察看水灵的伤势。 “逃。”那卖主低低道,于是那提钩子的汉子迅速飞跳起来,奔去一百多里,突然一动不动,倒地不起,身下溢出一滩血,在他尸体边,站着一个身穿长袍,袖口有火纹的女子,看了一眼远处,急忙奔回。 就在不远处,一只巨大的狐狸如几千年往常一般静默,狐尾回廊人数不如从前,大为稀少,一个狐火城守卫匆匆穿过人群。 “城主呢?” “怎么了?” 守卫整理一下衣衫,眼神略带惊诧:“莲灵到朱雀之地了,离我们只有一百里,为什么没人发现?” 听到消息的那个守卫也颇为吃惊,立即道:“我这就去回禀城主。” 过了一阵,狐火城传来消息,停止贸易,狐火城的客人都请离城内,封闭狐火城入口,收回全部守卫。 “狐火城是听到什么消息了不成?怎么就缩起来了?”陆尧歌还在盘算,苦山正默默读书,答道:“史上有几次狐火城闭城的消息,最确切的是上一次闭城,蛮荒异兽暴动,规模不大,玄武国后参与清剿,元气大伤,闭城不出。狐火城紧跟着闭城。但是之后五十年,狐火城重新打开入口,玄武国继续闭城。” 在场的除了陆尧歌和苦山,还有新的各派宗主,因为原先的宗主们都升仙去了,剩下的人亲眼见到渡劫成功的奇像,原本还存些怀疑的各派,从此都围绕霞照城和天岚宗这两个地方死心塌地起来,有知道陆尧歌底细的,暗道她手段高明竟然得到了仙君的青睐,不知道的,自然乖顺无比。 此刻众人还在天岚宗原先的地界上,议事厅内坐满了人,因为天岚宗没有代表,陆尧歌特地去请玲珑回来,旁人看来有些羞辱的意思,但玲珑因为和陆尧歌无冤无仇,素日也总是得她好处,但此时去,有些败家的意思,苦山便替她去,陆尧歌请他坐上首,给足了天岚宗面子,叫众人猜忌天岚宗必有打算,这才又让众人忌惮天岚宗了。 下首,礼阳派新宗主陈旻之道:“现在也确实是到了蛮荒暴动的时候,现如今众人修为大为进益,如今也都在仙君辖下,之后只需同仇敌忾,想好应对之策。狐火城历史悠久,如今第一个龟缩,不如众人联名一记讨伐令,也叫他们出来堂堂正正地与异兽对战,免得生灵涂炭……” 另一人却道:“异兽的消息早先时候就有了,狐火城也没有动静,今日想必是发生了另外的事情,我们还是不要妄下决断的好,还是听夫人的意思。” 陆尧歌看苦山:“你觉得呢?” 苦山依旧恬静,声音也没什么起伏,淡淡道:“典籍记载,狐火城地界虽小,实力却不容小觑,史上记载的几次暴动,也只有和玄武国那一次闭城,此外,都是别的事情,一次是人间战乱,为了不干涉凡人事物,还有些别的理由,因此不能论断是因异兽。” 陆尧歌点头。 苦山又突然想到了什么,颔首道:“不过我倒是觉得,现在天下修仙者空前一致,倒不如就此机会,筹划抵御异兽相关事宜,狐火城不过一个门派,为了它一个门派就引得我们大动干戈,实在不雅。” 眉头紧蹙,少年微微抿唇,又抬头看陆尧歌,“天岚宗从前有预备些抵御异兽的物什,灵石,衣衫,宝器,等等,虽然我们自行散出去一部分,又因毒鹰宗劫难散去一部分,但也留了一些在库房,正巧,从前苏前辈在时,对我颇为信任,留了钥诀给我,还可助各位一臂之力。” 陆尧歌赞成。 于是众人接续先前的话,说起了蛮荒异兽暴动的事情,因着兹事体大,便关紧门窗不准任何人出入,如此生生议论到了晚上。 因着在场年轻人太多,精神旺盛,竟然也不感到疲惫,打算继续议论下去,陆尧歌却是叫人将茶点送了上来,叫众人自由议论,自己灵力薄弱,需要休息休息。 起身到屏风后,仙君准她的特权就是能睡在议事厅,纵是如此,她每次走到屏风后面都感觉像是自己亵渎了天岚宗诸位先祖似的,后背隐隐能感到苦山的目光。这次她走到后头,索性带上了苦山,从人带上了茶点,正沏茶时,从人低声道:“主子,朱雀之地有彩虹,莲灵的波动太强,似乎是刻意放出去的,在那之后欧狐火城关闭入口,我猜是这样的。” “宗主们还不知情,不要透露风声,跟紧莲灵——暗中接触她,若是可以,问问她有何打算,就说是我妖莲夫人问的。这些人我最多拖延到明日,放出风去,就说是蛮荒异兽。”她低声叮嘱,接了从人的茶水递给苦山,苦山颔首,抿了一口茶:“夫人为何保苏歆?” “我呢,忠于仙君,仙君忠于红帝,所以我也忠于红帝。但不管是你从典籍中瞧见的,还是我自我感觉,我都觉得,不能让红帝如愿——他如今最想要的是莲灵,我就要阻碍他,现在局势还看不清,且等血岭的行动。”她也喝了一口茶,从人悄无声息地退下了,苦山瞥了一眼,想到这议事厅是陆尧歌主张建的,有个暗道也并不奇怪。 他神色自若地喝茶,陆尧歌却依旧压低声音,几不可闻:“我没有多大野心,眼下有件大事要你帮忙,仙君忠于红帝,自己却又是个古板脑筋,你帮我想想,怎么能给她扭过来。” “教唆她叛变么?”苦山苦笑,“夫人,我只是个死读书的,并不懂这些。” “外头那些人听见仙君两个字都要吓得崩出屁来,你却是知道红帝是什么样子,眼下只有你和玲珑算是见过世面,眼里除了飞升,还有点儿别的,我呢,不指望鬼帷帐如何辉煌,就指望我手下这几个人有指望地好好活着,你呢,你想要什么?只要你帮我——” 苦山听她说完,眼睛弯了一弯:“夫人说话有趣,苦山只想记载历史,并不想成就历史。” “若是能成就历史中的历史——比如,完善完善你以前读过的典籍,揪着仙君问问云端到底是个什么样?是不是福泽万代,功过千秋?”陆尧歌对苦山并不弯弯绕绕,只觉得这是个好孩子,有长辈的慈爱,于是不自觉地,露出了活泼的神情。 苦山点点头:“我今日本就是来帮夫人的,但是我与仙君接触不多,这件事怕是只有夫人自己可行,即使我们说红帝如何,都没有仙君了解,何况若是真正忠诚,便只会装作那些事不存在,道阻且长。顺带苏歆的消息遮掩不住,我只能将异兽的消息放得比她更大,才能留有喘息余地。” 陆尧歌欣慰点点头,瞥了一眼外头,屏风是她的灵力屏障,说话与行事都被遮掩,外人并不能看清,她却能看到外头,见众人还在议论,想必外头的消息还没传进来,稍微放心些,苦山又问道:“夫人与苏歆交情很深?若是夫人的人去了,却得不到信任,又该如何?” “她到底年轻,也没有成长起来,我与白凤翎关系不错,她又是绝对信任白凤翎的,如今我主动过去,她那稚嫩的心性,想必多少能有些消息。何况我是真心保她,她自己也见过的,打得我疼死了,也不知道留点儿分寸……现在这小孩儿……”她说着说着意识到有些娇嗔的意思了,立即收敛了,撑脸想了会儿,却仍是笃定地想着。 苏歆得到消息时,是深夜,解决了那卖主,也没将消息传回血岭去,但是莲灵出手,动静太大,朱雀之地出现了虹,之后碧霄仙君责怪她,她也淡淡点头,并不多言语。 回去看那水灵,请她与众人一起吃饭,她的手已然伸展不开,身上大大小小伤口无数,小包特意要宽慰宽慰她,便给她夹了好些菜,她闷声不语,只是吃饭,众人以为她是不能适应,便继续宽慰,说希望她像是回到家中一样。 只是晚上时,那水灵突然找到苏歆,愣愣地站在门口,苏歆看她,她也看苏歆,约有一刻钟,她跪下了,身子伏地。 苏歆道:“不必多礼,我们毕竟同源,如今逃出生天,大可放心,我会保护你。” 然而,她离开后,不出一个时辰,客栈的伙计便喊着有人上吊了,众人冲去瞧,见这水灵已然上吊自杀,用的绳子也非比寻常,竟然没能解开,苏歆解开,但那水灵已然死去多时了,身上枯黄一片,又薄又轻盈的一个人没了魂,身子僵直。 众人缄默,小包以为是自己吓着了水灵,但苏歆却攥了空中一缕水汽,半晌松开,才道:“她是觉得我们对她太好,以为做梦,觉得梦境美好,实在不配,便自行了断,好回现实去,免得大起大落,徒惹伤心。” 这话像暴风雨前的黑云沉沉压在众人头顶,谁也不言语。小包觉得苏歆不像苏歆,有些成熟,但毕竟还是苏歆那张脸,一时间也恍惚了一下,摇摇头抛去了自己心中的揣测。安葬水灵身体,正巧又下雨,朱雀之地总是下雨,苏歆叫人将那卖主的尸身拖了来,确认是血岭的人,心念交错,又觉得红帝牺牲水灵不用却要拿来卖有些说不通,但若是为了吸引自己,却是能说通。 与众人解释了红帝为何物,又说她苏歆与红帝不共戴天云云,便各自休息了,一夜众人辗转难眠,夜里来了几个血岭的人,苏歆一一击退,这才碰上了来打探的陆尧歌的心腹。 若不是这个年轻人并没有半分杀意,他兴许就像血岭的人一样死透了。正是摸不准他来做什么,苏歆放他进屋,他进屋便说明来意,摆出了妖莲夫人的名号。 陆尧歌决计想不到,苏歆如今已经不是苏歆了,真正的苏歆在灵台内冷眼瞧着,想了一阵,觉得陆尧歌兴许是真打算帮她?还在想,她身体的主人莲灵却道:“不劳妖莲夫人操心,一仆不侍二主,既然已经是红帝的人,就不必来找我。如今天下都投入红帝麾下,保护我没有半点好处,苏歆不是傻子,小哥请回。” 那心腹没有和苏歆打过交道,不知道这段话从苏歆嘴里说出来有多怪异,但心念电转,回道:“夫人并非红帝的人,只是对青宁仙君有些情分,其中兴许有些误会,但夫人实在——” “能握红帝法器的仙君就是最忠诚的仙君,忠于她就是忠于红帝,叫你们夫人看清楚,早下决断,不要模棱两可,以为正义。” 心腹不知如何回答,只是感到了苏歆的杀意,便急速退了去,在他之后,苏歆又对付了三四批人,不眠之夜,雨声淅淅沥沥。 青龙之地无雨,陆尧歌听心腹回禀,有些吃惊,但按捺了惊奇,继续对众人道:“那就这么办,十五日为限,各派掣签为定,立定人选,统一编排两个月,各派分定属性,境界,法术,结成小队,第三个月与凡人皇帝君王各自立约,保护平民,往南迁移,各自在门派所在地为界,护送平民安全离开。第六个月,以颈河为界,向北进发。” “北边玄武国闭关,夫人如何处置?” “我去商谈,如若不成,且叫他们苟且偷生的偷生,权当他们是蝼蚁来保护,天崩地裂,蝼蚁也不能偷生。我们去颈河,恰巧绕过玄武国的边界,若玄武国肯参与,我们不过少走几步路,而且颈河无山,防守薄弱,从那里进入,也可早先布置。” “蛮荒以北的门派如何算?” “蛮荒以北,实在太大了,门派稀少,是敌是友尚未可知,但他们与异兽打交道,能交朋友交朋友,尽量不要为敌。大门派不过血岭一家,我与熊仁有些交情,这就去谈,再不济也绝不会树敌,何况我们探索异兽老窝,本就是和他们一个目的。” 众人领命去了,议事厅刹那间空空荡荡的。她手撑桌面站了一阵,把心腹喊了过来:“苏歆真那么说?你不准多加矫饰,一个字一个字地复述出来。” “她真那么说。” 她眉峰一抖:“不像她呀……那她没杀你?” “没有,只是我走得晚些,兴许就要杀我了。” “那边发生了什么?” 于是心腹便说那边有买卖人的,看着是血岭的势力,似乎是刻意逼出莲灵来的如何如何。 血岭这群狗玩意儿!果真是红帝的人。她脑海中又思索又考虑,写了玉牒问熊仁此番我们要去蛮荒讨伐你怎么看如何如何,又想二人也没这么熟,便附一句,仙君近日问候血岭,望回复等等。 送信的人去了,她终于跌在椅子上,想起苏歆说青宁是最忠心的仙君,一时间有些愁苦,正在搓着脸唤起精神头,仙君走近:“听说你要打蛮荒。” “嗯,异兽蠢蠢欲动挺久了,不赶快做准备,就又是一片生灵涂炭。从前就有几次……” “这不是从前的异动。”仙君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了,戒尺放在眼前,指节轻叩桌面,“从前不过零星三两只。” 陆尧歌从掌心拔出脸来,又死命地搓了搓,眼神颇有些疲倦:“那我叫他们回来等死?” “什么话。”青宁仙君想了想,“我不记得我下过指令。” “等你下指令我都熟了。”陆尧歌突然就柔柔地笑了起来,撑脸看青宁,“仙君不同意?” “捉到莲灵自然有办法对付异兽。” “哎哎呀她那么丁点一个人,哪里有法子。”她不以为然地摆摆手,心里明白此中关节,但是面上却是嘻嘻哈哈地笑,揽过了仙君的脖子自己就靠上去,软软地笑,“仙君说怎么办?” 一个凉凉的硬物抵在喉咙,低头一瞥,戒尺流光闪烁地将她推开,她反而愈挫愈勇,非得贴在仙君身上,料想青宁仙君就是打她,将她从身上撕下来也得费些力气,就更没脸没皮,没曾想仙君就是出手,将她打飞出去,拿灵力隔开,两人不远不近。 “你无需知道。”仙君又冷淡道。 “那我不干了。”她懒懒道,“我睡去了,仙君自己和老头老太太扯皮去吧,还有那些毛还没长齐的年轻人,说话都没个把门儿的。” 仙君知道她这点儿恃宠而骄,偏偏也就没理由把这搓娇纵的小火苗捏灭了,只好道:“眼下还不能同你说。” “什么时候能说?洞房花烛夜?” 仙君冷了脸:“恶心。” “我本就很恶心了,不必仙君提醒我。” 青宁仙君把玩着戒尺,戒尺像开了花似的在她手中盘旋着,又似乎是道歉似的,慢慢道:“你自己那些奇怪的嗜好不要拿到我这里来说。” “哪里就奇怪了?我说是不是得我成亲,洞房花烛夜,仙君才肯跟我说,仙君想哪里去了?”陆尧歌回身,压在桌面趴了一阵,仙君被她堵了一嘴,拉远了椅子,两人离得远了些。 “该叫你知道的时候就知道了。” “仙君哄小孩么?”陆尧歌吃吃笑,“行了行了,我哪里就逼你说了呢,我是什么人呀,我不过就是个杂役,上不了台面,天天辛辛苦苦,哎,什么都落不着……” “闭嘴。”青宁仙君颇有些恼怒,“你又阴阳怪气说些什么。我何曾害过你了?你摸摸良心,天天胡闹什么。” “那你不告诉我理由,我就只能照我的法子做,我只是凡人,只要凡人的安宁,仙君不肯给,我就自己给。”陆尧歌也收敛了笑容,转头就走了。 青宁仙君飞出去,攥了她的胳膊扯回来:“相信我。” “不行。”陆尧歌眼睛弯弯,“我就是个阴阳怪气的凡人呀,仙君弯弯绕绕的,我不能明白,对我都不能有话直说,那我也不能直来直去,仙君呀,凡事都是要回报的,我陆尧歌可兢兢业业这么久,连朋友下落都不知道,死心塌地跟了您,连您一句准话也没有,心寒了哟心寒了哟……” 仙君气得噎了一下,话都堵在喉头,没一句能够理出来回驳的,隐约觉得哪里不太对,但又找不出话来。她自小跟随红帝,红帝没教过她胡搅蛮缠,但是眼下这境况,陆尧歌说得也很有道理,确实不像胡搅蛮缠。但具体原因,她又有些不想说,觉得说了,连自己也说服不了,陆尧歌肯定就一堆歪理,她信不过自己,暗自揣测自己就会被歪理带到沟里去,于是不说。 于是沉沉地僵持了一阵,陆尧歌却松口道:“行吧,仙君要我做什么呢?” 她却像是亏欠了陆尧歌似的,一时间没说出话来。 “是要我分出力气找莲灵么?眼下我有些情报,血岭的人将莲灵引出来了,但是都死了,狐火城关闭入口,想必知道些内情。兴许在狐火城?我也不知道了。” 青宁仙君暗忖陆尧歌站在人的角度已经是大让步了,若她是陆尧歌,双重准备也无可厚非,毕竟人间的修仙者只有那些眼界,先前那一小撮异兽就叫他们吓破了胆,何况红帝说之后将到来的兽潮将毁天灭地——凡人先做准备也能够理解,如今叫他们停下,也有违常理,想必会有些麻烦。 听了这消息,便点点头:“辛苦你。” “仙君以后不要这么不信任我了。”陆尧歌轻轻道。 她却有些局促,觉得陆尧歌怪怪的:“并不是。” “那你信任我?” “……”嗯?又被带到沟里去了,一开口势必就是“我信任你”这样肉麻的字眼,青宁仙君口中绝不说出这样的话。她调整内息平静心绪,缓缓细语:“我与你从前并不相识,我认为,让你触及更秘密的事情需要循序渐进。白凤翎如今不在这个空间,我可以信任你,只是,你不能辜负我的信任。否则我就杀你,虽然你也不怕生死,但是你的手下怕,我知道你在乎你的手下,我无心拿他们要挟,只是要告诉你,长期相处,我也认为你是个可信赖的伙伴,与其思索我是否信任你,不如直接认为我信任你而直接做事,省了互相猜忌的工夫。” 兜来兜去,就是一句话“我信任你”,却非要说得这么不好听。 陆尧歌把仙君这些话反刍许多遍,突然生出个大胆的想法。 “仙君,我跟你说个事。” 青宁仙君才斟字酌句地说完这番话,觉得自己口齿笨拙,还在思索冷不丁听见这么一句,下意识地嗯了一声。 “今儿个其实是我夫君的忌日,我呢名声不好,从前杀了我的夫君也是事实,但我杀了他,就从苦难中脱身出来,我像是重生了,今儿个就是我新的生日,这些年我也只为这一天庆贺。从前我孤身一人为自己庆祝,今日,我与仙君成了朋友,我想请你和我一起高兴。” “你夫君待你不好吗?” 青宁仙君见话头转得这么快一时间没能反应过来。 “唔。”陆尧歌突然就垂下头,将脸埋在掌心,呜咽起来。 青宁仙君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往后退了退,正巧碰见陆尧歌的心腹正在那边侍候,便一把攥过来:“今儿是你们主子的生辰?” “不是呢仙君。”心腹突然被仙君攥住有些紧张,擦擦冷汗。 青宁仙君料想陆尧歌又要作妖,打算转头不理。 谁知心腹又补道:“是鬼帷帐上一位宗主的忌日,死了好些人,我家主子年年为这天庆贺,今年忙呢,不过小的还是备了好酒,兴许过会儿就记起来了。” “酒拿来。”青宁仙君下令,提了两坛酒放在桌上,陆尧歌还是垂首,看不清表情。 于是她倒了酒,递过去:“喝吧。” “我没哭其实。”陆尧歌突然抬起脸来,哪里有泪痕,分明是笑嘻嘻的。 仙君感到一阵被愚弄的愤怒,豁然起身:“陆尧歌,别太过分!” “说了让仙君和我一起高兴呢,怎么能哭呢。”陆尧歌给仙君倒酒,“别气,今儿个才说信任我呢,怎么又发脾气了,吓死我了哟。” “喝什么喝。”仙君端起酒杯泼了一地,“你太大胆了!” 陆尧歌撑脸自己喝酒,三杯下肚,才趴在桌上,仰头看愤怒的青宁仙君:“您不喝我就真哭了。” “给我哭。”青宁仙君抬手把她按在桌角,死死地捺住她的后颈,“你敢戏耍我。” “还不是吃准了您见不得我哭么。”陆尧歌被压得喘不上气,艰难地咳嗽着,言语却不落下风。 青宁仙君撒手,陆尧歌爬起身来,又倒了两杯,推给青宁仙君:“消消气,消消气。” 仙君踢了个椅子过去,自行坐下,端起酒杯在手中转了一阵,杯中的液体清冽甘甜,抿了一口,后劲很足,便搁下了:“我要去狐火城,没工夫和你玩。” “那你去嘛。责怪我做什么,还打我。” 青宁仙君顿了一下:“我没有责怪你。” “去吧去吧。”陆尧歌推着仙君,把她往外推了去,仙君突然回头:“你是不是喝醉了?” 陆尧歌皱皱鼻子:“什么?没有,我就是,恃宠而骄。” “……”青宁探过手揉了揉刚刚她捏过的后颈,看见自己把人的脖子生生捏出了手指印,便又多揉了两下。 谁知陆尧歌没有一点分寸,蹭着她的手就靠过来,跌入她怀中。 她僵硬着站了一阵,瞧见添酒的心腹,便招招手叫他过来,把陆尧歌推过去,心腹却像是烫了手似的不敢收:“仙君,小的不敢碰主子,怕被剁了爪子,小的告退。” 话还没说完就匆匆跑开了,仙君只好牵着她的衣领子扔到桌上,嗅嗅自己一身酒气,摇摇头。 收拾了酒坛子酒杯,转头出去,瞧见那年轻人还站在外头颤抖,便将东西抛给他:“你们主子喝醉了。” “我家主子千杯不倒呢。”心腹得意道,“定然是为了哄仙君开心装的。” 青宁仙君今日被愚弄,这是第二次,开门进去,陆尧歌已然抖擞精神坐在了椅子上。 “你到底想做什么?” “我天天为仙君做事,我大好的享受时间都为了你白白浪费了,你就不能赏我一天,平心静气地坐在这儿陪我过这好日子么?” 怒火熄灭,她觉得陆尧歌说得有理,但被愚弄仍旧心情不愉快,只闷闷地嗯了一声。 陆尧歌脸上绽开笑容,四围绽开了火红妖冶的红莲,翻腾着如海浪一般摇曳,清出一条小道来,敲敲桌面,请仙君走来。 青宁仙君神色冷淡地走过来,陆尧歌欠起身子,已然浮在了一朵红莲上,轻盈地飘着,从这一朵飘到那一朵,最后绕到青宁身后,红莲聚拢,她落地,青宁仙君已经没脾气了,点点头:“很漂亮。” “我就拿几朵花就杀了我夫君呢。”陆尧歌突然去抓了青宁仙君握着戒尺的手,攥了手腕,身子一轻,落在一朵红莲上,“仙君走一走,瞧瞧我每朵花下,都有死人的尸骨。” 青宁仙君提一口气,顺着她在花上走,走了一圈,仍旧不解她的意思。 “漂亮么?” 仙君点头。 “去狐火城要紧,我只是想带你看看我杀过的人都成了我的花。我很少杀人,我这辈子杀人最多,就是杀我夫君的那次,那是个很长的故事,我希望有一天,您能听听我的故事。” 红莲刹那间消失,她将仙君推了出去:“我也不是全无心肝,青宁仙君,我对您是真心的。” 门在两人之间合上。 “我永远忠于你,信任你,为了你做任何事。眼下有些事,我同样不能告诉你,你要信任我。” 她贴在门边轻声道。 仙君嗯了一声。 她窃笑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一万字的章节。感谢大家的支持! 145、千年19 就是过了那开心的一天,陆尧歌的心情也没有沉下去。从仙君踏出门嗯了一声开始,她像是吃饱了似的感到满足,持续地确信了自己就是有些恃宠而骄的本事,就仗着这点儿与众不同作妖,别人看了牙痒痒也无济于事。 熊仁的回信很快就到了,信上说,兹事体大,不要轻举妄动,但血岭已经听到了风声,所以暂缓,且等他来南边与她商议,即刻出发,这日就到。 脸上倒是问进攻蛮荒异兽的事情,却包藏着一颗想问问莲灵的心。但没有证据,她也不能将朱雀之地易腐的尸体拖过来,看看上头写的血岭二字。此事还得暂缓,也因着这事暂缓,她这天本该去玄武国与人商谈,也搁置了,修书一封先提个醒,之后再去不急。 熊仁下午才来,披着他厚实的外袍,也不显天气热,热烘烘地就进来了,进门开嗓就问:“哎呀,这事,这事,急不得,我们不能送死。” 既然是送死,这话就有说头,陆尧歌给人倒酒,叫人上了几碟小菜,两人对坐,话还没说,就先喝两盅,熊仁两颊一热,回头想叫人进来,陆尧歌却说已经叫人好生招待了不必多虑,熊仁笑道:“一上来,我感,感觉你肯定有事儿。喝。” 两人继续喝酒,过了三四轮,熊仁说:“你问吧。” “我不急,喝。”陆尧歌劝酒,酒坛子空了两个,撇在地上,又取来四坛,摞出个塔来,顶上尖尖,熊仁盯着那尖尖一坛,摆摆手:“那我说。” 先脱外袍,熊仁视线逡巡一圈:“人不会进来吧。” “不会。”陆尧歌抬手下了一道禁制,撑脸等熊仁说话。 “南边人不懂,我却是明白的。”熊仁转着酒杯,酒杯小巧,在他熊掌一般厚实的手心看着无比玲珑,他端详着酒杯上的花样,点了点头,“异兽来的时候,最小的异兽,诺,就是幼崽,才刚断奶,腿这么一丁点的小麻雀大小的,就能将一个筑基期高手,吃得干干净净。” “那更该未雨绸缪。” “这已不是人,人能,能掌控的,这是天命。”熊仁吸了一口气,低头抿了抿酒杯沿儿,“我们门派从前也有抵御异兽的经历,哪次不是伤亡惨重。这次虽然是有天下门派,但也不一样,你这里明明有仙君,仙君不告诉你,蛮荒的异兽的主力要出来了么?封印松动,上古的异兽都要出来,没有仙人制约,只有死路一条。” “那怎么办?”陆尧歌是真心问的,却又想到了青宁仙君,脸色不变,心底已经沉下了一片。 “我们也没法,但是不能见人送死。”熊仁低头喝酒,陆尧歌猜想他这事顾及红帝的内容,便也不多言,两人喝酒,还在思索,沉默却抢占上风。她遮遮掩掩不知该如何对答,熊仁却似乎先退一步:“唯一的关键,在莲灵身上。虽然我这么说你想必不会信,但的确如此。” “谁告诉你的?要杀了莲灵?你们血岭以血增进修为……” “你不信,我也没有法子,你只管寻死去吧,瞧仙君拦你不拦。” 熊仁也不结巴了,豁然起身,这酒也没能灌醉他,眼睛直勾勾地瞧着陆尧歌,叹息一声,“你问仙君去。” “嗳,心平气和些,怎么说着说着就急。”她将熊仁拉着坐下,又倒酒,“我什么也不懂,自然要哥哥开解,若是我自己能成,也就不来找你了。” “我听仙君的意思。” “说到莲灵……”陆尧歌打算卖苏歆一卖,已经将仙君忽悠到狐火城去了,不差眼前这一个,话头一转,柔声道,“昨个得了莲灵的消息,仙君已经去了。” 熊仁眉峰一抖:“仙君亲自去?” “那不然?”陆尧歌换了个坐姿,“我也不打探你们要莲灵有什么用处,我只想问,如今我召聚众人,可还是个事儿不?若这事儿看着就多余,我就及时止损,免得鸡飞蛋打……” “有用倒是有用,但是关键之处——”熊仁在纸上戳了戳,渐渐笑了起来,“行了,话不多说,夫人做事向来稳妥,连仙君也依仗您。” 陆尧歌只是笑:“先前您说要追莲灵的事情,我还没懂其中关节,没曾想哥哥是早就想到了我前头去,还亏我巴巴地等,怪不得仙君叫我务必问您的意思。” 熊仁笑:“夫人客气了。” “仙君说,我集结了人,便要听我的意思,我是想,哥哥在蛮荒见多识广,对蛮荒异兽的了解也远远超过我们南边这些没见过世面的人,依我看,哥哥不如就留下吧,给我们这些人讲讲异兽的事情,也好知道个大概,免得没头苍蝇一抓瞎,浪费了时间。” 反正仙君不在,仙君说过什么,她自己瞎编排就好。 搬出仙君来,熊仁自然不敢说什么,点点头,当日就留在了这里,陆尧歌特地叫了许多人一起为他接风洗尘,殷勤安排,接下来便只要去玄武国就好。 她倒是先用青宁仙君的名头将熊仁软禁在这里了,之后血岭应该不会再分出多少力量对付莲灵了。 但是仙君去了,不知苏歆能否应付,她夹在中间像个两面的叛徒,仔细想想自己的名声就没有好过,因而也不以为意,想过半茬就跳开了,思绪早就飞到了别处。 “游玩去啦!”白小苏乐颠颠地寻着衣裳打包,他名义上的娘亲在榻上睡觉,看着恹恹的,他很快地将自己的衣裳都包好了,提了个蓝底碎花的小包裹悄悄地靠近白凤翎,突然,他的包裹被人抽走了,抬头瞧,是那个叫段云的人。 段云眼神越过他,定在白凤翎身上,渐渐转回来:“我打算带你娘亲去游玩极心岛,听说你家乡便是在极心岛,这回可要好好玩了。” 白小苏愣愣地看了他一阵,觉得他不太好,但是看他笑眯眯地从手中拿出一包肉干来,登时眉开眼笑,让开身子,段云到了白凤翎身边,轻轻推了推肩膀:“起了起了,你昨个答应我去极心岛的。” “极心岛有什么。”白凤翎声音昏昏沉沉,迷迷糊糊,翻过身来,懒懒地撑着身子爬起,就着这撑起身子的姿势,打了个哈欠,“这是女人的屋子。” “你就是我嘛。”段云侧身坐在她身侧,看她坐起来,让过他跳下去,看她洗漱更衣罢。 “我不过答应你看看罢了,你可不要觉得我就与你一路了。”背对他,白凤翎说话有了些中气,对镜瞧了瞧自己的眼睛,敛眸笑了一下,回身,白小苏就缠上她的腿要抱,她看白小苏分量不小,抱起来要拽掉胳膊,就冷声拒绝了。 “不过是个过程,你得来瞧瞧云端是什么样子。” “能是什么样子。” “我仿照仙界的一部分造了云端,自然是叫你回想回想仙界是什么样子,顺带,等千年后,我要将我的神器破空从青龙之地搬到云端去,成就伟业。” 他喜好用些大词,譬如伟大,千年,神器,无与伦比,绝无仅有等等,白凤翎听惯了,就大概能明白具体是什么意思,也并不反驳,眼睛微微弯着,难能可贵地给了他个好脸色。这倒是让段云觉得白凤翎有些怪异,但这好脸色还没到极心岛就没有了,白凤翎眼神冷淡地搂着白小苏,环在臂弯,听白小苏碎碎地说九郎如何如何,街边的人如何如何,也不知道听没听进去。 段云才觉得白凤翎正常了些。 从青龙之地到极心岛的这段路,照旧是用飞行的异兽,异兽的背上有个定身诀,所以白小苏在上面奔跑调皮也没有摔下去,白凤翎只是习惯性攥着异兽后颈的一撮毛看着下头,对这定身诀又是怀疑又是不信,神色间有些忐忑。 段云笑,走过去扶住了她的胳膊,拽到自己手臂上。 白凤翎让过:“做什么?我是你,你对自己耍流氓?一把年纪了也不害臊。” 段云被说得失笑,但看白凤翎是认真地骂他,也就没说什么,只是把她另一只手扯了下来,两手相抵,白凤翎和他一样,掌心冰凉。 白凤翎要挣扎开,他却死死攥住了:“不必怕,你的修为我没有担心过,但是,你生活的那个年代都很浅薄,你得触及到魂儿的东西,精髓,内在。譬如,你现在修为不够,就担心掉下去,但是不必——坐异兽只是快一些,并不是说,不用修为就不能飞在空中。” “可以飞个一阵子,摔在地上,死了。”白凤翎讥诮他,话音未落,就被他生生地拽下了异兽的背,一阵风从耳边掠过,世界颠倒,眼前是异兽青紫色的爪子倒悬在空中,她低头,瞧见它的肚皮上的绒毛被吹得像柔腻的波浪,像猫被顺毛摸了一把,露出白花花的毛色。 世界突然正了过来,红帝攥住她,走在一朵云上,云是冷硬的,碎冰碴像刀刃一样划过小腿。她凝神,意识到红帝并没有用灵力,略微抬眼,段云渐渐撒手,只攥了她的指尖:“你在人间,修为难免受制,譬如,只能用水属性的灵力。但你后来也能发现,别的灵力你也能够使用,虽然费力,但你并不受伤害。这就是仙人。” 白凤翎想抿唇,但时刻担忧自己被红帝扔下去,仍旧没有表情,白小苏探头看他们:“娘亲在空中走!” 她回头,段云已经撒开手。 她一个趔趄,已经踩空,在云之外,直勾勾地往下跌了去。 “仙人在万物之外,在万物之内。灵力是灵力,没有属性,你听见风,就拿来用,看见火,就拿来用,踩着土,淌过水,都是如此,你就是风,就是水,你不是白凤翎,半人半仙,在这个时代,和神并无二致。” 段云也笔直栽下来,追在她耳边。 眼看就要落入海中,白凤翎拧腰挺身,愣是站在了水面上。灵台平静无波,风穿透身体,渐渐地将她漾在空中。 “不愧是我。”段云赞叹道,“就是能立即领悟。” “……”借了一股向上螺旋的风,她渐渐地上浮,飘在异兽下,把住它的爪子,挺身飞上异兽后背,白小苏又黏糊糊地扑过来,她闪身躲开,径自站了一阵,回忆了一番方才的感觉。 突然一把攥住段云的脖子,死死掐住,段云也不抗拒,就是被她掐着,也还是带笑的一张脸,她松手,段云匆匆补到她身侧:“真正的仙,不利用万物,他们创造万物。他们说有风,风就来,说有火,就有,说需要异兽生灵遍布全地,就有了不可战胜的异兽。这一点,我们远不可及。” 白凤翎轻笑:“眼下,只有你我有这能力么?不用灵力也能飞?” “那是自然。你不用灵力保护,就能走过火,或者别的什么,只要你融于万物,什么都可,但我们不是真的神仙,眼下,我也只发现水火可用。” “我有点儿信你了。”白凤翎往远处撇去,看见白小苏自顾自地玩着,掏出手帕,走过去,扶着他后颈给他囫囵抹了一把脸,白小苏被抹得脸也红了,自己接过手帕来擤鼻涕,白凤翎摇摇头,他认认真真擤鼻涕后,把手帕叠得四四方方递给段云,自己摊开双手要牵白凤翎的袖子。 她心里的慈爱又有了些,张开双臂允许他抱,段云将手帕扔在风中,过了一阵拿回来,又干净清爽了,叠好放在怀里。 “你本就应该信我,哪有人不肯相信自己的。”段云咕哝道,白凤翎瞥他一眼,又凉凉地收回。 到极心岛,白小苏却又睡着了,玩闹太累,就蜷在白凤翎怀里。她抱着他一时间不知怎么办才好,段云只好将她们引到一家驿站去,因着上一任莲灵才死,极心岛也没什么好东西,人烟稀少,脚步声也听得真切,白小苏呼噜呼噜的声音还是像猫,寻了半天没找到店家,便只好直接去了二楼。 背后,一条长长的舌头流着涎液耷拉下来,突然刺向白凤翎后背。 段云抬手斩断舌头,屋顶轰然塌下一片,两人侧身让开,那舌头原来是只异兽的舌头,看着像食蚁兽,又实在壮硕,头有红白相间的短毛,白凤翎后怕时,白小苏梦中咕哝:“谁,哎呀九郎不要放屁啦好臭好臭。” 这异兽死去,散发出极臭的气息,段云撑开一道光罩堵住了这臭气,略一歪头:“哦,是极心岛的异兽。” 白凤翎打量这异兽两眼:“说起来,极心岛的异兽都颇为强悍,比寻常异兽难对付。” “因为极心岛和蛮荒的异兽同宗。”段云巡视一圈,将每个房间都瞧了瞧,“这驿站的人都死在异兽这儿了,后头还有两具异兽的尸体,这里恶臭,不能居住,换个驿站,兴许可行。说起来这里怎么有白虎的气息?嗯?又没了,不提这个,快走吧,这也臭得没天理了,怎么一死就臭呀谁规定的……” 白凤翎和他飞速掠到外头去,因着学会了省灵力的法子,飞得也极快,二三十里开外,才算有个小破屋,不是驿站,但勉强能休息,白小苏还是蜷在白凤翎怀中不撒手,她只好兜住他,膝头撑着他的小脑袋,自己先坐定了。 过了一阵,她突然道:“我问你,你说,蛮荒的异兽都是这水平么?” “这才是什么喽啰,厉害些的,连我对付起来都有些吃力。”段云颇为不以为然,拍拍手上的灰,将这破屋四周保护好了,“不过那异兽还在地底沉睡呢,等苏醒了就棘手了。” “我之前在极心岛,碰上群异兽,十分吃力,我那时还怀疑自己修为太低,原来是异兽太强。”白凤翎点点头,“你那个神器真能打开仙界?” “放心,那是我照着仙界留下的图纸,叫玄武国最厉害的工匠,打造了一百年才铸成的,你看着是棵树,里头不知多少灵魂的精血才能孕育出来呢。”红帝微微晃着脑袋,“人命如蝼蚁呀,可惜他们不是仙人。” 白凤翎顿了一下,又恢复了出发时的好脸色:“那我有个条件,你无论如何都不能动苏歆。” “那可费力了,要替代一只莲灵需要不少鲜血呢。” “就是说,她不一定死是吧?”白凤翎已经噙着笑了,“为了天下苍生的安危,我看你顺眼了些。” “我早就晓得你会站在我这边,只是我觉得,你身为欲,不能将情感扔在一个人身上,你要的东西该更广博些。” “那我再要白小苏的安全。”白凤翎全然没有听进去,“我只有这点原则,在这原则上,我肯做你的同谋,见证你的,所谓,光辉伟业。” 段云颔首:“我做的事本就是对的。” 白凤翎给了他一个笑容,整个身子沉在屋顶的阴影中。白小苏吧嗒一下嘴:“娘亲骗人,娘亲说好给我肉包子。” 小孩子睡觉不安生,脑袋死死地往她腿弯一顶,她翻过他,搂在怀中,拍着他的背。 146、千年20 白得耀眼,白凤翎闭上眼睛,云从耳边掠过,难得的,像冰锥摩擦铁板,吱呀吱呀声不绝于耳,云是一块块的小结晶,冰凉得让人以为是冬日,三人还穿单衣,却并不觉得寒冷,如幽魅般行走在大片云海中,云铺就看不到尽头的长河,河床是云,并不寂静,像风也像雨,飞来飞去,在脸上留下割面的凛冽寒风。 白小苏伸手触碰云朵,却被冰了回来,双手也冻得通红了,身子却还是热的,并不以为意,追逐着眼前的云,走了两三步,陷在里头,被白凤翎牵出来,他兀自抱了一把冰晶摊开给她瞧:“娘亲,雪。” “你还知道雪?”白凤翎低声道,把他攥着的冰晶扒拉掉,攥了一下他的小手,捂了一阵,白小苏在她怀里眉开眼笑,越过她肩头,看凝神思索的段云,又回头瞧白凤翎,一时间有些危机感,便趴到白凤翎耳边低声道:“我娘亲比他好看。” 白凤翎挑眉。 “你不要跟着他走了,我们回家去吧。”他低声嘟哝着,又比划了一下苏歆的身量,“我娘亲也比他高。” 她笑。 “那也是个孩子。” 白小苏不高兴,跳到地上去,走了几圈,看后面那一男一女才慢慢地走过来。 他虽然开了灵智,但许多事情并不明白,只是觉得这样的搭配不对,看着碍眼,但是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好,只好闷着不说话,走在前头开路,但后面那两个走得太慢了,他时不时要停下来等他们,急得只攥白凤翎的手要往前走。 “云河长九万里。”红帝环顾四周,“通往云端,云端通往仙界,云端到仙界也不过二三十步路程。” 因着路程太久,但两人毕竟神仙体质,穿过云河,借了云的飘动,不多时到了云端。云端地方不大,不过像凡人皇宫那样,也并不恢宏,和云河一般静默,洁白得有些晃眼。 还没细细端详,眼前迎上来一人,身着紫衣,眸子也是紫色的,颇为澄透,看了三人一眼,微微躬身:“您回来了。” 段云神识掠过他,摆摆手,攥了白凤翎的袖子直往云层深处去,两层华盖的屋子显得飘渺,云层下掩着沉默踏实的黑石,堆成九丈又九丈的小屋,没有门,走进去,脚步变得虚浮,白小苏死死攥着她,任由她牵着往前去。 走了一刻钟,到了间深深的小小的屋子,不必推门直接没入墙内,一个佝偻老者正在画阵。 老者身后背一卷草席,打着赤脚,脚跟皴皱,裤腿挽起,一派贫苦老农的模样。 段云上前几步,突然撞入老者体内,老者直起腰,仍旧是那粗糙的面貌,双手掐诀,眼前一团雾气。 白凤翎走上前看那雾气,雾气中有一道流光闪烁的河流,如水如虹,飘在云海中,那穿紫衣的人正躬身请一人走入河中。 那人面目模糊,只是笑容分外明媚,毫不迟疑地一脚踏入那流光四溢繁星点点的河水,过了一阵,一具尸体漂出来,紫衣人打捞出来,扔在一朵云上,云沿着云河淌下去…… “这是吸纳人的灵气么?” “是物归原主。”老者搭理她,转过头来,眼珠子没有黑,全是澄透的,几乎透明的白,只有微弱的几丝血管留在那里,白凤翎被吓了一跳,往后一趔趄,白小苏却愤然挡在她身前:“老怪物,要杀要剐冲我来!” 老者并没有低头看他,只注视着白凤翎,露出一个愁眉苦脸的微笑,说不清楚是什么表情,眉毛花白,微微攒起,口中道:“你有人的思想,不如舍弃皮囊,回归正途。” 白凤翎还未回答,老者又低声道:“不成,我们的皮囊坚持不久,要靠欲战胜肉身,飞升成圣。” “你怎么保证不是欲被战胜呢?” “欲就没有输过,没有人能赢得了欲。” 老者自问自答,最后转脸微笑:“我为你解释这河。” “你是无?” “我们是红帝。我们。”老者揽过了她的肩膀,轻轻指了指那雾气,“听我说。破空吸引灵力有两个法子,一个是底下的,我们的仆人以鲜血灌溉,扎根地底,才能更好地吸纳天地灵气。一个是上头的,就是这里,凡人飞升而来,贡献灵力,灵力都流到仙界去,为打开入口做准备。” 雾气蒙蒙,随即四周朦胧,随即散开,随即又有模样,一圈稀松平常的云,那斑斓的四溢着流光的河注入这片云,云团岿然不动,凝着一股洁白的光在四周。 “那是仙界的入口。仙人在那里关上了仙界的大门。”老者清透的洁白的双眼渐渐从雾气挪到白凤翎脸上,“我还是不能放心你,你身上,欲的力量很微弱,站在我眼前的,是我呢,还是你呢?” 白凤翎眼神淡淡,瞥过那片云团:“到眼下为止,多少人为这灵力贡献了元神?” “你果然是凡人。” “嗯。”白凤翎往深处望了望,“这不妨碍我……接续你们的位置,飞升成圣吧?” “不妨碍。”老者转开视线,“能飞升的人愈发少了,我们需要更多的,没有那么强的人上来,麻雀肉也是肉,时间紧迫,之后每次开放,都要多放些人进来。你看见的这条河,大概几十万修仙者?历朝历代那些人本是短暂的,永无成仙机会的,因着我们的格外恩赐,飞升的故事被人传颂,垂髫小儿也编歌谣赞美仙人,他们的灵力和元神将流到仙界……” 白凤翎笑:“几十万。” “嫌多?” “要么不做,要做就狠辣些,你们这法子拖泥带水,依我看,一代修仙者该全割了扔到这里来,不必挑拣飞升的资质,或许,做我们的仆人就能升仙,否则就直接杀掉,升仙的为上面的灵力积攒,杀掉的,鲜血灌溉神器破空,”白凤翎盘算了一下,“和从前一样,每当莲灵出世,灵力浓郁,人间就又会有一批修仙者,如此强弱兼顾,反而痛快。” 老者颇为吃惊地瞧了她一眼,眼神又化为虚无:“竭泽而渔……” “零星三两条留着罢,世间多的是人,子子孙孙绵延不断,有灵力就有修仙者,鱼是人造的,还怕没有鱼吗?”她说罢突然笑了起来,“不过要照我这法子,兴许我也没的可活。” “倒是好法子,只是他……” “我不同意,罪孽在修仙者之间就好,何必殃及平民?”老者又自我驳斥了一回,白凤翎转过脸不看那雾气,微微抬起脸来:“这时代是开放的时代吧?那升仙是到什么程度才能升呢?” “渡劫期。我说谁渡劫期,谁就能是渡劫期。”老者回答她,“只是现在灵气尚且充裕,不必给人填塞丹药飞升,且顺其自然就好。” “渡劫期之上,是什么境界?” “自然是仙人了。” 她沉吟片时,老者突然拉过她的胳膊,往她手心塞了些什么东西:“不过眼下倒是有人够了条件,还差些火候,如今我已回来,有些事情要办,不如你替我去,将这丹药喂了去,叫他们飞升上来。” 掌心冰凉冰凉的几颗丹药,通体透明,她又想到什么,凝神道:“这丹药也是灵气,灌溉了人,还不是又回来,做了徒劳功?” “不然人为什么修仙呢?这像做买卖,三文钱买进,四文钱卖出,这一文钱也是我本没有的。”老者上下打量她,“在这儿想四处转转,我找仙君陪着,想回去,就顺着云河下去,你如今修为太弱,我们叮嘱我们的仆人,你去天岚宗秘境,仆人会为你灌溉灵力。要吃丹药的人太强,我们为你恢复元神。” 白凤翎点点头,笑道:“失而复得。好事,只是不知道,这丹药该给谁吃?” 老者用枯瘦如干树枝的手指在空中写了一串字,她凝神看着,默默记下了这几个人的名字与身份,点头转身出去了。 紫衣的仙君等在外面,说要带她转转。她四处看了看,亲眼看了看仙界的入口,又看了看那条灵力打造的河的全貌。顺着河逆流而上,到了云河边缘。 她看紫衣的仙君相貌年轻,便多问了一句:“只有你一人吗?” “偶尔也多些。只是前些日子他们没有了。新的被拣选的仙君还没有到来。” 她想起青宁和碧霄的面目,又多看看眼前这个仙君,一时没能明白“没有了”是什么意思。 紫衣的仙君生得很温和,脸上带着淡淡的亲近的笑容,指着灵河道:“我们也去那里,那是我们的归宿。” 她忍不住想问一下“你不怕么”,但生生忍住了,攥了攥他的肩膀:“你从哪里来?” “人间,我被拣选,红帝养育我,我成为仙君。”他似乎是认识到眼前这人不同寻常,因此有问必答,声音还是温和,一点儿也不娇纵,也不蛮横,和青宁与碧霄的感觉都不同。 “你们活多久?”她还是忍不住,问得直截了当。 那仙君眼睛睁大了些,不过一瞬,转而笑道:“四十年,我们有仙法,但是四十岁后皮肉不好看,会脏了红帝的眼睛,因此我们约定只活四十年,容貌各有风采。” 他一点儿也不怨怼,声音轻柔,甚至还有些荣耀似的挺起了胸脯。 白小苏死死攥住了白凤翎的衣角,扯走了她,顺着云河下去,到极心岛,他撒开白凤翎:“娘亲变坏了。” 她今天说话没有避开白小苏,因此她大放厥词要杀人的说法被他听了个一清二楚。 “我本就是坏人,是世间最腌臜,最邪恶的人之一。” 白小苏瞪大眼睛看她,她突然想到了什么,微微抿了唇:“你去见你娘亲,我暂且有了法子。” 回天岚宗秘境,血岭的人见了她,也并不做声,只是引导她下了那满是鲜血的池子中,一回生二回熟,第一回在毒鹰宗,她已然受过那苦楚,第二次,她重新恢复元神,又在池中修炼,已然过了一年。 白小苏在九郎照看下活泼的很,偶尔来看她,因为他有宗主特许,但是越来越少了。她是能感觉到的,但此时此刻,要紧的事情也并不是安慰白小苏。 修炼到最后,她醒来,身子倚在池子边上,望了一眼破空那繁盛的枝叶,拽了血岭的人:“为何做红帝的仆人?” “他将我们从苦难中解救出来,大人。”血岭的人看了看她,“您知道,在蛮荒,有无边无际的苦难。我们相信他,就能得到平安。” “我的衣裳呢。”她问着,从药液中起身,迅速蒸干了身上残余的水,披了人递来的衣裳,摸摸内袋的丹药,略微定心。身子一晃,已经穿戴好了,顺着那螺旋的细密的阶梯上去,离开秘境,找人问了白小苏的去处。 还在问的时候,有人来找她,说宗主景鸿找她,在青龙塔神器宫见。又听人说白小苏正和九郎出去看热闹还没回来,便去了青龙塔。 此时青龙塔竟然还没有四面鬼,一时间颇为不适应。拾级而上,到了三层,进了神器宫,看见了一面恢宏巨大的石壁,上头画着仙魔大战,仔细看看,是她小时候打碎的那面,也是她师父天岚宗宗主叮嘱她要看的那面。 四下无人,就停留在石壁前多看了两眼,没有看出蹊跷,正在诧异端详时,肩头被人拍了拍,回身,景鸿站在后头。 “前辈。”她低头,此时已然感受不到景鸿的威压了,她在药液中,没有升仙的压力,因此修为已经远超景鸿了,但仍旧是崇敬天岚宗前辈,面上还是恭恭敬敬。 “你的修为太快。”景鸿笑着,“知道我叫你来做什么吗?” 她摇头。 “九郎是个好苗子。”景鸿突然开始说九郎,她听了也点点头,并不搭茬。 “我预备叫他做下一任首席,喏,就是现任首席的徒弟,你看如何?” 白凤翎没能想到九郎的资质也能如此,一时间有些错愕:“但凭前辈安排。” “他是后世的人吗?” “不是。”她便将自己如何来的,原原本本说给景鸿听,他听了便蹙眉,“啊呀,那片地方以东竟然也有人住的,原来如此,竟然是被血岭,哦不,被红帝给隔开了。” “有法子打破么?” “你既然能感受到空间裂痕,便撕开它出去就好。”景鸿解答,“你想回去,也可从那里回去,如今你的修为已然可以了。” 她料想便是如此,便点头等景鸿说话。 “我时日无多,有许多问题还没想好怎么问,就已没有机会了。” 白凤翎惊道:“什么时日无多?” 景鸿:“红帝已邀我升仙了,想必不会是什么好结局。” 她没能说话,只是谨慎道:“也是一番事业,升仙毕竟——” “你去过秘境了,说说想法。” 她摇摇头:“我在秘境中修炼,得了益处,因此不能妄加议论。” 景鸿凝神,伸出一根手指点在她眉心:“你是货真价实的天岚宗弟子。我们的先祖从真正的秘境中得了仙法,不是云端的功法,而是真正的修炼之法,传做宗派法门。因此你说什么,我都信你。” 眉心绽开淡淡的涟漪。 “秘境是血岭的人,我都晓得。血岭做事毒辣,而且在蛮荒受异兽侵扰也并不安全,所以红帝挑选了最为荣耀的青龙之地。我们不过是遮羞布罢了。” 天岚宗在明,血岭在暗,都是红帝的仆人。 她明白过来。 “后世如何为奴,我管不着,但我虽然身死,却也要死得有模样。”景鸿从石壁后抓出一柄剑来,原来是惊鸿,“我不能飞升,后世的事情,就要靠你了。” 白凤翎心念电转,刹那间明白了景鸿想做什么,劈手夺过惊鸿,想起先前剑灵对自己解释身份却也没说完,对自己失望而离开,心中思绪万千,却阻拦不了景鸿化成一道虚影,元神透入剑身。 肉身仍旧站在地上,静静地阖了眼。 惊鸿剑身像被流光划过,陡然变亮,在她手中跳了几下。 从剑刃传到灵台,听得剑灵低声道:“现世红帝太强,我只能依靠后世,我将破开空间的方法告诉你,你回后世去,那时他衰老无力,你们集结修仙者不再飞升,毁了破空,再飞上云端杀了那厮。” 她听得颇为激动,但只是收剑入鞘:“不,我不回去。前辈,实不相瞒,我呢,等着继承红帝的位置,因此绝不减少我的仆役,我要加重修仙者的束缚,叫他们为我的大业牺牲血肉,要叫天岚宗做最厉害的门派。” 剑灵道:“你这话是出自本心?后世的天岚宗就如此教你?” “前辈,在后世,我是天岚宗的叛宗孽徒,因为我,天岚宗衰微,被人耻笑,我并不是天岚宗的好徒弟,只是师父仁慈,不收回我的纹样就是了。” 景鸿叹道:“我不该赌这一把,但你总该死去,我会等到一个正义之士。” “但我还是要破开时空回去一下。”她将剑挂在腰间,慢慢地走下去,白小苏才回来,她拎起白小苏,看他沉甸甸的,就搁在地上,拽着胳膊,纵身而起,连行李也不收拾,笔直地往东去。 若能回到她的小镇—— 她回到小镇,她的屋子还好着,只是落了灰。 人们见了她颇为吃惊,见她还拎着孩子就更是诧异。 张木匠家的媳妇走近门口,见她匆匆收拾行李裹在白小苏身上,便讷讷问道:“仙人,你这是?” 她还抱着个奶娃,吮着手指,瞪着大眼睛看她。 一阵猪哼声传来,大黑已经壮实得可以宰杀了,这些日子原来是有人喂……她也并不回答,从菜园子摘了些蔬果打了包背在白小苏身上,而白小苏被她雷厉风行匆匆的动作惊得不发一言,只是呆呆地瞧着,半晌,眼泪也要出来了。 “娘亲果真是不要我了吗?” 看热闹的众人有些吃惊,她怎么就突然多了个孩子。 白凤翎顿了一下,将惊鸿解下来放在他手里:“谁是你娘亲,我坏透了,我送你回家,只管去找你娘亲,遇到人打你就找剑里的大伯。” 这才起身,开了猪圈,大黑不认识她,却被她的灵力逼得乖觉安分,她随意做了个鞭子扔给白小苏:“赶着回去,路上饿了宰了吃。” 白小苏更是惊得魂飞魄散,不敢多言,只巴巴地抱着她的腿哭,她让过乡亲,缓缓道:“多谢各位关照,但有些事情不便多言,我先走了,有缘再会。” 张木匠的孩子哇一声哭了出来,不知怎么,白凤翎回过头,多看了两眼,掐诀,两朵小云变作小鸟的样子浮在孩子眼前。孩子好奇地抓云,便不哭了,众人正惊叹,她已然用灵力兜了白小苏和大黑,匆匆离开了。 到了吴爷带她们离开的那空间,她先将粘粘糊糊的白小苏搁在地上,又扶着惊鸿:“前辈此番就要去后世了,我人虽然罪大恶极,但孩子没有罪过,劳烦前辈认准我的纹样,找那后世唯一一个还剩这纹样的人,将白小苏交给她,路上危险,还请前辈多多保护。” “我凭什么帮你?” “并非帮我,前辈,你要找的那人是莲灵,莲灵与红帝势不两立,想必您明白。” “你为何这么做?” 白凤翎捂住剑鞘,给白小苏捆得结实了些,将包裹一一介绍,这是干粮,这是水果,饿了边吃,不要随意变回原形,不要和陌生人跑……说得口干舌燥,才回答景鸿:“为了您能保护这孩子。” “倒是有趣。” 剑灵回答:“若你骗我呢?” “为了孩子,我不骗你。”她压低声音,“前辈,多多关照。” “呵。”剑灵不屑一顾。 她声音一直压得很低,白小苏却听明白了些,软软道:“娘亲变坏了,我就和娘亲一起做坏人,你不能不要我。” “你可以回你娘亲身边。”白凤翎咬牙道,几乎忍住了夺眶而出的泪,身后绽开道道黑色的裂痕。 大黑哄哄两声,被白凤翎踢进去,将白小苏搡进去,那孩子却死活不肯放手,生生扯掉了她半拉袖子,空间关闭。 她微微失神,站了一阵,从内兜摸出丹药来,端详一阵。 第一个是狐火城城主。狐火城城主修为已经大成了,只差一点就可渡劫。 如一道光一般划破空间,她飞在空中,用红帝借她的力量变得无匹地强大。 147、千年21 距天上出现彩虹已经过去一个月。苏歆在灵台深处,莲灵从前所在的那轮明月中栖身,此时,身体不归自己,意识仍旧清醒,外界的一切与自己用眼看别无二致。以莲灵的说法,长此以往,她将与莲灵融为一体,这是她的牺牲,但眼下她意识清楚,莲灵也知道她心中有牵挂,并不强迫她收敛气息。 小包修为不够,也因着这几日莲灵总是夜半离开众人出去察看四周,所以他并不知道苏歆内里已然换了个主宰。碧霄仙君也与苏歆熟识,但毕竟不知道其中原因,只是以为奇怪,暗自留心,却没有想到别处。其他人与苏歆不熟,以为苏歆本就是那样,更是没有疑问,路程照旧,商议一番,绕过狐火城,直往南去,逼近了西辞山。 那天杀了血岭的人,救下了水灵,水灵偏又自杀,给人打击不小,众人都恹恹的提不起精神,脚步声也略显拖沓。再者因为莲灵动静太大,这几日有不少人来打探虚实,多被毒鹰宗的人解决了,但一批批来,不堪其扰,神色更是不大好看。 碧霄仙君靠近苏歆,捏她肩膀:“去了西辞山要如何?” “先前你说,要到西辞山,有些在意的事情,又是什么?”苏歆抬眼笑,眼睛弯弯,说话间,步履匆匆,已然闯到了前头。 前头一片碧色,这片小树林格外繁盛,绿意也不同别处,绿得撞入人眼睛里,真正的苏歆在灵台深处,突然听得莲灵道:“我休息一阵,你要做什么便做。” 一时间又换了个主人,苏歆猛地顿了一下,身后的小包一下子撞在她后背上,把她撞了个趔趄。 苏歆慢慢动动手臂,谨慎小心地抬腿迈步,像第一次走路似的,小包道:“我把你撞坏了不成?你看你——” 她尚未回神,眨眼道:“你跟得这么紧还怪我么。” 小包只好告饶:“哎呀,赶路赶路,你又跟我这里胡搅蛮缠。” 她扫了一圈这树林,穿过它,就是西辞镇的那片空地,从西辞镇沿着小路走,就到了西辞山,她突然想到什么,便在心底问道:“你能打开西辞镇么,那是个独立的空间,我想回家瞧瞧。” “不能。”莲灵回答极快,像抢她话头似的,接着便不吱声了。 “你胡说,白凤翎都能打开,何况是你。” “我的能力够打开,但是我不能打开它。”莲灵似乎颇为不耐烦,突然,他似乎咬咬牙,“也不要想着打那个仙君的主意,西辞镇打开,红帝会感知到我,扑过来找我的。” 不是独立的空间么?怎么还能有红帝呢?她在西辞镇生活那么久,可没有见过。 虽然腹诽,但一时间也没有反驳,莲灵活得久,修为高,很是可靠,她也从中学习得稳重了些,虽然不情不愿,但也在莲灵的指点下,一步步到了金丹期,看看自己的修为也突飞猛进犹如高手,对莲灵就多了分客气。 等穿过树林,看见那片光秃秃的平地时,她突然就意识到了不对劲来,但也仍旧压下不提,心中思索着,试图理出个头绪来。 见苏歆要来的就是这片光秃秃的空地,众人都不以为然,她便请众人先休息,自己上西辞山去,小包管理俗务是能手,便没有跟她去,碧霄仙君不肯放心,便又藏在后头跟了去。 西辞山早先就被苏子枭毁了,夷为平地,但是看废墟,仍旧颇具规模,能从中瞥见往日的辉煌来,原先的石块已然生出了青苔,兴许是雨水滋润太多,一时间净白的地方显得斑驳,苏歆打量着,觉得颇为陌生。 顺着从前的记忆绕了几圈,才巴巴地寻见了她的长情果树,还是幼嫩的枝子,没有人半截腿高,但粗壮些,不出意外就活了。它头顶没有小云下雨,只是自己竭力伸展着,没有果子,她垂头看了一阵,也想掐诀捏朵小云。 蓦地,白凤翎撑在窗边收回手的样子又浮现出来,她如何施展灵力都没有那个人那么云淡风轻的好看。于是她中规中矩地凝了一股子水,顺着指尖浇上去,接着便一屁股坐在小树边上,看它伸展枝叶,绿绿的枝干上渐渐生出白嫩的芽,被绿色混着紫色的小叶子遮挡着,极为可爱。 苏歆安静地想了一阵从前的事情,突然问道:“你说,西辞镇的空间是不是像霞照城那个?打破一层屏障,就到了千年前的世界。” “你不是说独立空间么?”莲灵本没有回答她,但沉默太久,还是答了一句。 “你不是说红帝会找到么,若是独立的,那红帝早就在西辞镇了,那他捉我就好了,你可别哄我,说实话更好些。” “是。那又怎么样?你能打开空间?”莲灵叹气,“我只是在外头感受到了它并非独立的空间,并不能确信到千年前的世界或者万年前的世界,也不确定屏障在哪里。” 于是苏歆打消念头,微微颔首,继续注视着她的小树苗。 这是她来西辞山做的事情之一,另一件事便是回西辞镇瞧瞧,之后的事情,便是努力提高修为,若是可以,就打败红帝,若是不可以,就去找白凤翎。 眼下,什么都仍旧茫然,莲灵似乎心底有计划,但是那时候,自己的身体就不归自己管了。 头一件事已经做了,另一件事情没有法子,她黯然地想着,顺着小道下山与众人会合。众人还在那片空地休息,莲灵却有了声响:“这些人若是能跟随你,就可以有更多人一起打败红帝。” “啊?” “我从前单打独斗,以为灭了红帝就好,但是如今看来是不行的,红帝不但有他的仆人,还有他从小养到大的仙君,红帝培植自己的势力,我也要想想对策,至于那些仙君们,则是要高手,可遇不可求,现在一个青宁仙君过来就藐视群雄,红帝这些年好招数,将人间牢牢把控在他手里。” 苏歆看了一眼毒鹰宗众人,觉得莲灵说的话有些像另一个世界了,但是如今也不是她能对这事说什么的时候,她自己也想去问问红帝,他是个万恶之源,她从西辞山出来之后的一切都不是自己找的,是被裹挟着前行,如今也要自己找些法子主动,看看命运到底指示到哪里。 但是她并不擅长管人,只好自己修炼,莲灵与碧霄时常指导。这日,就在西辞山过了一夜。 离西辞山最近的门派狐火城外,一个青衫女子在外站了一阵,门开了,迎了人进去。 漆黑的甬道中连灵石也没有光彩,有三人的身影匆匆摇晃着,之后跟着个更为模糊的纤瘦的影子。 一人触摸墙壁,四周渐渐亮了起来,三人身着黑衣,袖口各自有火纹,脸上戴面具隐藏面目。身后跟着的女子手握戒尺,盈盈亮着,身形笔直,虽然步履匆匆,肩膀却没有明显的晃动,一身青衫,眼神颇为深邃,看不出情绪,几人匆匆兜兜转转。 “仙君请。”三人分立,青宁仙君从中穿过,一人在她身侧,侧身推开一扇轻盈剔透的镂刻各样精巧花纹的小门,躬身请她进去。 不是青宁仙君行路太慢,而是路上遇上阵法,因为没有想过人间会有能困住她的阵法,轻敌之下着了道,在阵法中兜转了一阵子才出来,于是耽搁了行程,这日才到。 她预想陆尧歌说莲灵在狐火城,多半也是胡说,她虽然无法控制陆尧歌胡说什么,但看神情也或许猜得出来,但既然是朱雀之地,她也来了这一遭,没曾想被困住,能出来,却遇上了狐火城的人,便顺势过来。 料想人间也没有什么能够赢过她的高手,第一高手白凤翎被她轻松击败,想来及时狐火城有诈,她也能轻巧应对。 进门,一道幽幽的香气,屋内馥郁芬芳,不知是什么花的味道,她屏息而入,身边的狐火城守卫揭下面具,分明妖冶却极冷淡的一张脸,微微躬身。 她顺着那方向看去,见屋内陈设一应俱全,却在正中的椅子上起了雾,蒙住了人的面孔,只露出一双穿红底蓝花绣花鞋的脚,那脚生得很小,似乎站在地上便要使人像个陀螺一般转起来似的,那颜色怪异的绣花鞋上的纹路像流水一般,又有些像天上的流云,正在缓缓地移动。 “城主,仙君带到了。”那个守卫语气柔和地禀告。 “我听见了。”声音温和,是个老太太的声音。 守卫转身离开,回身关门,屋内只剩她与那雾气中的人。 “你是什么时候拿到红帝的戒尺的?”那人问话很慢,仿佛每一句都要细细斟酌。青宁仙君在等,等她问完,有些漫长的停顿,她才道:“您请我来的用意是什么?” 那雾气变得浓重,狐火城城主并不答话。 她本想突破这里出去,无心和这老太太多言,但是太过失礼不说,还容易惹怒对方。她面对狐火城城主,心中只是感到不安,她向来没有感觉过不安,于是沉默,僵持许久,料想自己是个后辈,才服了软:“二十年前。” “你多大?” 她被问及年龄,突然有些惶恐,回忆渐渐浮现心头,一片炫目的白。 “三十八。” “云端有仙法,你长得年轻,我以为不到二十。” 狐火城城主突然和她聊家常,她意想不到,便微微失神,想靠近雾气看看这老太太长什么模样,但脚下动了动,眼前的椅子却远了,她便又往前几大步,那椅子更远了。 阵法? “你们仙君,好像只能活到四十。”那老太太的声音离得极远,极为飘渺,她仿佛听见天外的声音似的。但知道这是阵法,其中玄妙也并不多想,站在原地点点头,又冷声道:“城主知道不少。” “你知道我请你来做什么吗?”老太太突然切回正题,她竖起耳朵,散开元神,却并没有感到这个人的敌意,便微微放下心来,摇摇头。 “你本是人间一户贫苦人家的女儿,被卖去青楼做苦役,才四岁便尝尽人间苦难。那时有个男子见你是个美人胚子,要欺辱你,不知为何,你身上竟有无穷力量,将那男子生生打死,老鸨认定你不祥,便要将你烧死。那时候红帝出现,救了你,之后,你,小丫头青宁,就成了仙君。” 戒尺脱手,飞入雾中,却没能撞到什么,转手回来,扑向她自己面门,接了戒尺,也被这力气逼退了几步,心中骇然,不敢再出手:“前辈有话不妨直说。” “红帝救了你,也毁了你,你还能再活两年。我见多,也并不同情,不可怜,路边死去的两岁小孩,我也见过。不杀你,让我很吃惊。只是友人所托,还是请你在狐火城留一阵子。” 青宁仙君暴起后退,四周的雾气却层层围绕过来,如一张网般收紧,将她死死地束缚在中间。椅子突然逼近,她看见了狐火城城主的面孔,不由得吃了一惊,抬手驾起一道灵力挡在眼前。 城主却并不攻击。 她暗想,难道陆尧歌没有哄骗她,莲灵真是在狐火城? “莲灵在这儿!?”她沉声道,看来四周这雾气又是阵法,虽然难解,不过是时间罢了,该问的还是要问。 “不在这儿,我们狐火城不与莲灵牵涉。” “你装神弄鬼什么,城主为何不以真面目示人?” “你就留在这儿慢慢问吧,我累了。”椅子陡然后退,那双绣花鞋也隐去。 青宁仙君被软禁在狐火城,倒数两年的生命正在一点一滴地流逝着。她寻觅阵眼,纵然冷静如她,此刻也不免着慌。 她不在,无法脱身的日子,那脆弱的帮派同盟,会不会一吹就倒。 狐火城要做什么。 她被软禁在狐火城的那天,正巧是熊仁被软禁在天岚宗的第三十一天,纵然是他不急,陆尧歌也有些急,但这急好像暗处的流水,明面上只有一片坦然。 众人时常见不到仙君也并不觉得什么,而她已经一个月没有见到仙君了,青宁仙君就算找到了莲灵和她交成了朋友,也用不了这么久,除非仙君去朱雀之地嫁人生子才能这么久不回来,也没有消息。她派去的暗探被莲灵打回来的不少,却没见仙君的消息。 她本猜疑仙君是回云端去了,便差遣人去极心岛问问动静,却没有见仙君去过,天下之大,仙君突然就消失了,她一时间有些着慌。虽然这些日子也用不着仙君抛头露面,但她还是沉不住气。 想了想可信之人除了她的心腹,便去叫了苦山。 因为蛮荒异兽的典籍不多,蛮荒那些人也并不写书,这些日子听熊仁讲故事的,去得最殷勤的便是苦山,他原来是天岚宗的司典大弟子,如今天岚宗没有了,他又博览群书,便为这整个联盟做了司典大弟子,每日素袍淡饭,心思扑在熊仁那里,惹得熊仁看他真心学习,也真心讲解,一时间相处融洽。 苦山听陆尧歌喊他,便起身去了,熊仁拉住他:“帮我问问,什么,什么时候放我离开,仙君有没有,个准数?” 如实转告后,陆尧歌屏退众人,自己愁眉苦脸道:“我找不到仙君了,接下来怎么做?你看呢?” 苦山愣了一下,询问了前因后果,便说:“照旧,如今各门派挑选了人还在各自训练,有事情总比耽搁着无所事事好。” 陆尧歌:“我只怕拖不过,还有一个半月我就要去玄武国了,不想与他们打交道……唔,唉,想溜。” 听她抱怨,苦山起身:“我去查查狐火城的典籍。” “难不成还是狐火城把仙君扣下了不成?”她懒懒地随口道。 苦山笑道:“当然是不会了,仙君修为那么高,不过凡事不可说得太过绝对,我去调查狐火城的底细,想想其中可能。毕竟古老门派,有些底蕴是很正常的。” 陆尧歌突然坐直了:“她在狐火城的可能有多少?” 苦山被她这神采奕奕的一瞬逼退了几步,但仍旧面目柔和地思索一阵,摊开一只手。 陆尧歌欠起身子思索起来。 另一只手也伸了出来,举起了三个指头。苦山略微犹豫,却仍旧点了点头。 “哈。”她豁然起身,拍着桌子,抑扬顿挫道,“苦山,我——” “不要轻举妄动,夫人。”苦山微微躬身,“狐火城高手多,它至今立场独立,没有受影响,必定有其中道理。夫人不要莽撞。” 拍在桌上的手收拢成拳:“是不是会影响如今建成的,嗯,这些帮派的同盟?” “若夫人有个闪失的话。”苦山凝望她,“仙君都敌不过,您——” “你觉得……青宁仙君这个人怎么样?”陆尧歌突然摸着下巴思索这件事。 苦山微微想了一下:“我觉得您想从我这里的答案是,她不算坏。” “那你真正的答案是?” “立场不同,但是她救了我与玲珑,所以眼下我并不希望她死,而且如今局势稳定,比从前好些。但是她追杀莲灵,莲灵算是我的朋友,所以我不喜欢她。” “也就是,和我一个立场嘛。”陆尧歌搓着手臂想了想,脸上浮出了微笑。 “您不要冲动,你手下的这些势力都靠您维持平衡。” “关我屁——关我什么事。”她晃晃脑袋,“我走了,这些日子怎么应付,你看着办吧,诺,城主的印绶什么的给你。” “夫人——”苦山眼睁睁看着她把东西扔下来,飞也似的出去了,拦也拦不住,一时间一个头两个大。 他硬是憋了许久,见了陆尧歌的心腹从暗中出来,才气道:“她就是去了,万一仙君不在?万一送了命?万一被关起来,我如何能应付这种事?你好歹也跟着,傻看着我做什么?追出去,她死了,你可别说我没有提前告诉你!” 少年气得心口疼,一屁股坐在凳子上:“这些女人为什么都如此任性?” “唉,不是女人任性,是我们主子一直就很任性,她若是个男人,也应该——” “出去追!”苦山把人撵出去了。 148、千年22 这日起雾,偏偏东边一片猩红的晚霞,落日隐没,一道白如正午的光从天际掠过,投入南边的密林中,飒飒声不绝于耳,树林像被梳了头,分出一条分明的中缝,飘出个一身白衣却裹了层黑绒的披风的女子,立在空地中,旋身立定,披风解下,随意裹了裹,抬头往更南的地方瞧了瞧,微一屏息:“咦?如今的西辞山灵力很浓郁。” 密林中又钻出个弓着腰的男子,靠近她。 她微一抬手,那人立即低头,极为恭顺道:“主子说了,就在此地,狐火城并不着急,先去西辞山为好。” 女子觉得有些冷,又将披风搭在肩头。她眉心一点柔腻的纹路,眸子沉静,思索一下,颔首转身,那男子钻回密林,不多时,身上爆出一阵血雾来,人已经没了。 送走白小苏后,她赶回来要去狐火城,中途遇到血岭的人传话,说是要她先去西辞山。 这时候她内里查看了一番灵台,发觉红帝确实没有再留什么声音在灵台,如此传话想必也是正常,还在思索,就已经到了。 这片空地没有后世那么大,她在后世去西辞山也不多,不过摸到了西辞镇的阵眼,如今地方不同,找阵眼也略微费了些时候。因着对西辞山了解不多,事情也来得格外突然,她有心打开西辞镇进去看一圈,拖延时间不说,也可细看细看苏歆小时候是成长在什么地方。 一片低矮的房屋浅浅起来了,前头匆匆走过两个少年,长得一模一样,看着是双胞胎,她定睛看了看颇为眼熟,却实在记不起来到底是谁,侧身绕过,已经到了一条小巷,拐过去,走出小巷就到了她和林昂如第一次绑苏歆的那家客栈。从客栈下走过,突然,一阵不知名的波动从身后传来。 她猛地回头,却只有散乱的路人,并无异样。眼神逡巡过这条街道,因着生得好看,身上粘着不少人的眼神,也借此看了看,却并没有捕捉到什么杀气,远远瞥了一片平静的西辞山,暗道自己并无杀意,也隐藏了气息,如此看来还是要更加小心些。 然而她虽然来过西辞镇,却并不知道苏歆住在哪里。从前苏子枭对她提及过,她却并未留心,只得在西辞镇转着圈,慢慢走着,却又回过神来,这西辞镇不知是哪个年代,进来也不一定碰得到苏歆的屋子,兴许错过了呢,如此想想,也就失了兴致,步子减缓,身后的波动又如热气一般传了过来。 突然一道杀气如岩浆般爆裂开来,她尚未回身,一把冰刺脱手,如雷电般激射出去。 她下了死手,因着她不想叫人知道自己在西辞镇耽搁,所以刺上也镀上一层有棱有角的灵气,能生生撕裂伤口。 一身闷哼,冰刺破入,她回过身,突然愣住了。 “碧霄?” 被她击中的不是碧霄是谁?虽然风尘仆仆却仍旧拾掇得十分利落,此刻被她贯穿了胸口,一下子跌在地上,睁大两眼极为震惊地仰望着天空。 这时代有碧霄仙君?她眯起眼睛来,一时也没拔出冰刺来,这时正巧也是在僻静之处,没有人,也不显得惊世骇俗。她就近看了看,突然身后又一道波动,虽然微弱,却让人觉得熟悉。 背后沁出一层薄汗来,她抬起碧霄的下巴:“你怎么在这儿?” “咳……唔,妖……女,红帝,狼狈为奸……咳咳……”碧霄被她突袭了个猝不及防,此时胸口溢出血来,吞吞吐吐,说话也不能利落了,不住地咳嗽着,白凤翎顾及身后那道波动,并未说什么,只是按手在他伤口上,冰刺渐渐地融化了,将伤口冻上,提起他的衣领子,左右环顾一下,扯到了阴影处。 “不急着骂我,你在这儿做什么?”白凤翎压低声音,碧霄眼珠子一转,看了看她,微微笑起来,说了些什么,声音却极为微弱,于是她贴近了去听,碧霄突然发难,不知哪里来的力气,一手贯穿了她的胸膛。 碧霄咧开嘴笑了,血红的舌头舔了舔下唇,艰难道:“来看故人的地方。” 苏子枭的地方吧。白凤翎明白过来,却并不急着处理伤口,松开他,退开,一时间也没什么好说的,一脚踢开了他的身子,自己捂上了伤口,接着揭开,已然恢复得大好了,将披风裹紧了,冷冷地瞥了一眼:“你从哪里来?” 碧霄只是合上眼,不说话。 白凤翎大声道:“碧霄仙君,云端的叛徒,如今也敢与我叫板了,倒是来指责我,真是可笑。” 碧霄仙君嬉笑,白凤翎却又扯了他的衣领子,声音压得极低:“我不杀你,你也不要来妨碍我。” “你已知道你是红帝了?”碧霄仙君歪着身子,“嘻嘻?你可真是,生来不凡,我哪里能妨碍你?” “既然知道我不凡,就不要螳臂当车,自不量力。”她松开碧霄,“滚。” 裹紧她黑色的披风走远了,碧霄仙君才慢慢爬起身子来,身子一晃,已然消失在原地,跌足摔到一人面前,那人披着不合身的男子的外衣,内里的身子显得纤瘦,束着头发像个男子一般,眸子一低:“咦,叔父怎么了?” 一时间呼啦啦涌过来一群人来看他,他伤势不轻,众人七嘴八舌地说着,一时间谁也没听清楚说什么。 “苏歆……苏歆。” 碧霄仙君艰难地喊着,众人都为苏歆让出路来。 苏歆还没反应过来,只是走过去握住了他的手。 “白凤翎……白……白凤翎,疯了……” 苏歆撒手:“你胡说些什么。” 一旁关心的人都脸色不大好看,也都沉默了。 “她已是红帝的人了……她,她对我下了死手。”碧霄仙君的眼神有些涣散了,“她身上,她四周,全都是红帝的味道,我记得,那个气息……我记得……” “你不准胡说,养伤吧。”她只是看他伤口,这种关头也不好顾着生气忘了别的,看了看他的伤口,却还没看仔细,碧霄便已没了气。 她更是没了主意,四下人们都围过来,对伤口一筹莫展,只是犹豫这一瞬,连心跳也没有了。 苏歆心惊肉跳地看着,眼神惶恐起来,侧耳在他胸口听了听,那冰块的冰冷还依稀在耳畔。她抚摸了这灵力的剩余,一时间有些熟悉,但是她不大能相信,只是缓缓松开他的手,睁大眼睛看着这身体冰冷下去,仿佛一场幻梦破灭在眼前,一时间眼睛瞪大了,推开人群走出去。 过一阵,小包匆匆出来:“你不能出去,你是众人的主心骨。” “我是什么主心骨?”苏歆想反驳自己那身子本是莲灵做主,但这不是能说出口的,便沉默下来,张了张唇便转头回去了,毒鹰宗的人也是看她和白凤翎的关系,小包也是跟着她,她不能逃开,便又撞进人群。 莲灵道:“先安置他的身体,历代仙君若是到人间的话,就都在天岚宗,你可以考虑将他先安葬在这里,等日后稳定下来再迁坟,或是——” “太引人注目,就地安葬,他的死怎么回事?” “你不是很清楚么,那伤口的灵力确实是白凤翎的。” 苏歆嘴上对人说就地安葬,增强防御,众人不得擅自行动,已然不听莲灵说话了,自说自话起来,先说碧霄不知怎么回事偷偷行动,又说他说话没头没尾,本就是个来历不明的家伙。 莲灵也知道叫不醒一个装睡的人,便不多言,直到那个妖莲夫人的到来。 那是夜里的事情,众人正戒备着,突然毒鹰宗有人来报,不远处有股很强的灵力波动。 苏歆亲自去了,在林中碰见不断绕圈圈的陆尧歌。 见了她,毒鹰宗的人却是认识,也知道毒鹰宗那时向她求援,她躲在青宁仙君的保护下不肯帮助的事情,二话不说便绑了她,她见了苏歆也不反抗,不说话,被乖乖地捆回西辞山附近。 因着夜里才下葬了碧霄仙君,众人为表尊重,夜里点了灯办了丧事。 陆尧歌被推搡进来,才发觉这地方死了人,问道:“是谁故去了呀?” 苏歆淡淡道:“碧霄仙君。” 陆尧歌瞪大了眼睛:“谁干的?” 苏歆无心回答她:“你来做什么?” “我怎么知道我来做什么?我本是去狐火城四周,谁知道就陷进阵法去了,绕到这里来了,别岔开,碧霄仙君怎么死的?那可是仙君?怎么说死就死了?” 想起她那时也曾遮护白凤翎,苏歆说话也并不夹枪带棒,但也不好直说,只好沉默不语。 “你倒是说呀!难不成是你杀的?不是你杀的我绝不为难你,你气死我算了,我被捆在这里怎么做妖?你提防我做什么?我与碧霄仙君有些交情——” “我不知道。”苏歆扶着桌子坐下了,“你没有敌意,路上怎么那些探子全是你派来的?你关心我不成?那个青宁仙君要我的命呢,红帝也要我的命,红帝要修仙者们的命,看你也像个好人,怎么为这些人卖命?” 陆尧歌也是一愣,觉着这秘密怎么大家都知道了?但仔细一想苏歆是莲灵,知道些宿敌的事情也不奇怪,便释然了,却仍旧不屈不挠:“看你也和碧霄仙君一伙的,还为他举丧,他临走前没说什么?” 被她缠磨得烦,小包看看苏歆的眼神,苏歆不语,他便轻声道:“仙君说是少宗主杀的,但我们不信。” 陆尧歌一愣:“她报仇了?这时候?她这是发什么疯?” “报仇是什么意思?”苏歆豁然起身,“你说清楚些。” “你不晓得?白凤翎是没与你说?当年碧霄犯糊涂,给白凤翎下毒,两人天岚宗内斗,后来白凤翎叛出,这么大的事情……”陆尧歌说完了痛快,身子却还被捆着,虽然能挣脱,但多少给苏歆面子,束手束脚地扭着身子,“给我松开,你这什么表情,天下什么非黑即白,即使两人都是我朋友,也不能说我偏袒谁……你怎么这么苦大仇深的,要杀人了?冷静!冷静!” 苏歆冷静下来,因为莲灵道:“碧霄都死了,你也不能鞭尸。”她才略微好些,看陆尧歌神情真挚,并不是撒谎,况且对她没有好处,便给她松绑。 眼神复杂起来,看碧霄也不像往常。她是并不知道白凤翎与碧霄的事情的,此时若是听见这事,白凤翎杀碧霄也合情合理情有可原—— 才怪。 她一时想不明白,陆尧歌却被她放了,惹得毒鹰宗众人不满,但陆尧歌却又分辩道那时是白凤翎在霞照城,她没有办法,她与白凤翎好友,怎么能去打天岚宗,何况在场诸位也没有去打天岚宗,何必为了门派之见而结仇呢?说得众人虽然心有芥蒂,但看她诚恳待人,也就不再捆她。 但这么一个大活人,还是个漂亮女人始终无法安置,于是她与苏歆住在一起。 天快亮了,众人回去休息,她跟在苏歆身后,和毒鹰宗人打探之后发觉青宁仙君没碰上莲灵,想必也可能是被狐火城的阵法困住了。 但始终不能心安,跟着苏歆钻进了随手搭起的凉篷中,苏歆突然抄起绳子将她捆了个结实,因着苏歆太快了,她也没有防备,又被牢牢束缚了,无奈道:“小祖宗,你也体谅体谅老姐姐的一番好意,若不是我,你早就被仙君捉了去,可怜我看在我那露水朋友的一分薄面保护你……也有些道义良心才没让你到红帝手里,我与你有什么怨仇?你有眼睛早该看见了,怎么又来捆我?” “我要审你。”苏歆脸上略带歉意,拱手抱歉一句,就盘腿坐在她面前,一丝不苟地审视她一番,“你只需要说实话,我实在蠢笨,不懂暗语,你若真有那道义良心,我们就坦诚真心,有一说一有二说二,如今你来了,我搁下从前的恩恩怨怨,为之后打算。你既然知道红帝,也与仙君接触,那我长话短说,我反对红帝的作为,我不准他为了打开仙界牺牲人的生命,安排人的命运,也不肯束手就缚,听从他的意旨。我将杀上云端,手刃他。” “就你吗?” “天下门派都在你手中,我只有我与我朋友。”苏歆颇为凝重地低了头,突然回想起来,咬重了每个字眼,“现在是我在审你。” 陆尧歌点着头:“不是还有玄武国和狐火城么,你不去试试?” 苏歆道:“我在审你。” “狐火城就不错,又有钱又有历史,还有不少神秘的宝贝,一个顶十个。” “我在审你!” 苏歆起身,又觉得自己问不出什么,揉揉自己的头发:“你不要装模作样了,我要出去走走。你休息吧。” 149、千年23 在西辞镇兜圈子,她无意离开,对西辞山并无太多了解,路边茶摊见她都走了三个来回,主人道:“这位姐姐走得我眼都花了,这么热的天,坐下歇歇喝口茶。” 这家茶摊主人是个娇俏女子,还年轻,已然挽着妇人的发髻,给她倒了一海碗酸梅汤,坐在她对面打听起来:“看您不是本地人吧……” 她点头道:“来寻个故人,只是应该不在。虽然扑了个空,但看着她的家乡,一时间就多转了几圈。” 饮水,吸溜酸梅汤,味道不差,她道谢。 女子道:“不知道您找谁,说出来兴许我认识。” 白凤翎摇头笑,不以为意。 “说来听听,是心上人?”女子凑近了些,眼神亮亮,“我们这小镇也总没有外人来,来来回回这些人的祖宗我也认识,只要你说的那人是西辞镇人,我一定能给你打听出来。” 她也拗不过这女子,看那女子想打听打听她这外乡人的故事,说了也无妨,只是身后那隐隐约约的波动让她颇为顾忌,不过,和苏歆的事情也不必遮掩,遮掩了反而欲盖弥彰。 “苏歆。” 女子笑容僵了僵,提一口气,肩膀都要耸起来了:“哎呀,是和苏老白住一起的?” 白凤翎一时间没想明白这是谁,想到苏子枭的脸,对不上这俗气的名字,兴许同名同姓,便摇摇头笑,女子肩膀才像泄了气,垮下来,恢复原貌。 女子又沉默片时,多打量她一阵,上下看了一番,叹口气,将碗往桌上一磕:“两个大钱!” 白凤翎被她吓了一跳,转头便想起刚刚问起苏歆来,兴许这个和苏歆同名同姓的这人是她相好呢,摸摸身上,竟然没有带钱,都给白小苏拿走了,自己身上有些灵石,摸出来,女子不认,以为哄骗她,便低声道:“你不带钱就出来找人,也不怕叫人卖了!” 她笑,突然,才进西辞镇时见到的两个一模一样的少年冲过来,踢开凳子便坐,口中嚷道:“渴死啦渴死啦,朱妹妹,快给我些凉水喝。” “自己舀水去。” “你今儿怎么梳着这种头?你娘不骂你?” 一个少年冲过来,揪着她的发梢看了一下,还没仔细看就被推开,“哎呀你打人,我娘说姑娘家才不弄这种头呢,你又没嫁人。” “大牛!管好你弟弟!”女子气得将二人撵出去,叉腰跺脚,脸上浮起两片红霞。 “你说你怎么就梳这样——” “我就是看着好玩才梳的,要你们两个多嘴?” “你又等苏歆,苏歆不会回来的,就是回来,他也早就娶了京城的姑娘,不会稀罕你的!” 白凤翎听了两耳朵,趁着女子与两个少年缠斗,自己悄悄起身离开,但一时间又觉得那两个名字有些熟悉,却是想不起来,绕到镇子角落,思索着之后如何,却又对碧霄仙君的事情记挂在心,无法释怀。 身后的波动仍旧依稀存在,她暗道自己也没做亏心事何必如此在意,回到碧霄仙君出现的地方,四处查看,终于摸到空间的裂缝,遁出去,一片稀疏的树林,靠着河岸,河水潺潺,她跪下低头,掬起一把清水泼在脸上,发丝贴在脸颊上,她扯开头发,别到耳后,洗罢脸起身,猛地意识到,她这是突然回了从前的时间?还是说有些区别?不过既然碧霄在那里,想必差不多。 然而此时她必须回去,沿着河岸走了几步,元神荡开,瞧见一撮人在西辞镇的空地坐着,陆尧歌正和一群老爷们儿放声高歌。定睛仔细瞧,那些人居然是她从前在毒鹰宗的手下。 此时身后没有波动,她过去问问也没有关系。 元神收回,正要赶去,突然身后一处什么东西落水的声响,回头,河面平静无波,好像刚刚的声音是幻觉一般。 再撒出元神探查一番,水面下并无异样。 兴许是石子儿落水。 但因此也激得她有些后怕,暗道自己莽撞冲来是过分了,却仍旧感叹西辞镇竟然也是通向这时空的空间。 身形一晃,重新回到三千年前的时空。 水下钻出一颗的脑袋,茫然瞧着她离去的方向,身子周围被一层水光潋滟的波纹环绕。 “还好她没有亲自过来看看,这只能蒙骗元神,蒙不过肉眼。”莲灵道。 “她一个人。”苏歆抿唇道,“白小苏不在她身边,九郎也不在。” “我看了她的修为,很高,想必是不但恢复了,还已大成,但是怕她发现没有细看,人家一个人可好过得很,如今立场不明,你还是不能贸然送死。” “你说的都对吧。”苏歆也并不反驳,只是深深地望着,“她是在西辞镇么?我能打开西辞镇瞧瞧她么?” “她的出现只证明了一个道理,就是你生活的时空,红帝在那里守着。” “那我小时候他怎么不来杀我呢?”苏歆有些茫然,“她和红帝谁厉害呢?” “那就不知道了,”莲灵道,“我苏醒没多久,不知道你以前的事情。” 苏歆眼神流转,一头扎进水中,不多时浮出水面,在对岸落脚,低头寻觅,嗅了嗅,并未找到什么空间的裂缝,便有些懊丧,求问莲灵如何寻找,莲灵却说她那三脚猫功夫休想找到,便不再说话。 “我当然知道你一门心思地相信她,她杀人你放火,因此我不能允许你去,于你于我,打开西辞镇都是死路一条。”莲灵又看她木头脑袋不进人言,便又解释一番,解释过后便知道了自己又做了脱裤子放屁的无用功,苏歆不会听他的。 于是他打算找一个问题来为难苏歆,免得她一门心思地想去西辞镇,就真给她找到了方法。 苏歆上岸,边走边搓着头发,行色匆匆,脚底仿佛踩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走得飞快,莲灵匆匆道:“那你的白小苏和白凤翎只能选一个的话,你选谁?” “这又不是能选的事情,我都要。”苏歆道。 “你讲道理,如今就是要你选择一个,鱼与熊掌不可兼得。” “我不讲道理,莲灵,你不要说了,再说我就不准你再用我的身体,我也不管红帝,自己自顾自地求死了。”苏歆恐吓道,虽然说出话来自己也不信,但说来说去都是在白凤翎的身上产生了分歧,她和莲灵还是有感情的,也知道莲灵只是想吓唬她一番,便不再多言,匆匆赶回营地。 陆尧歌见她回来得这样快,身上湿漉漉的,便有心调笑。话还没说出第一句,就被苏歆揪住了衣摆,扯得老长,她笑道:“小祖宗,你这是耍什么流氓?” 苏歆才匆匆松开她:“我求你帮我一个忙。” “我有什么好处?”陆尧歌撑脸看她。 “我放你走。” “我就是现在要走,你们这些人拦得住么?”陆尧歌瞥一眼众人,“这可算不上好处。” 苏歆也没有别的好处可以给她,只好摊开双手仔细审视了一番自己有的东西,却发觉真是没有什么,又不能像从前一样舍弃血液给她,陆尧歌不是那样的人。于是只好搓搓双手道:“欠你一个人情。” “人情债可难还,不过这可是个大好处。”陆尧歌点头,“说说看,你要我帮你什么?” 莲灵立时明白过来,便要强夺了身体阻挠苏歆的行动,苏歆却没有被他抢了去,只固执地点头,拽了陆尧歌便往偏僻处走。 如此这般,她先说了西辞镇的存在,又说从前白凤翎如何如何,苏子枭如何如何,刚刚又看见白凤翎如何如何。本就不善言辞,说罢口干舌燥,听得陆尧歌明白过来,也有些吃惊,但眼珠子一转,计上心头,暗道若是白凤翎在此,去狐火城兴许有法子,还多了个帮手,便一口答应下来。 “就是找到阵眼打开西辞镇嘛!” 她打了包票,拍着胸脯答应了,但是找阵眼这件事,还是让她几乎愁白了头。 她虽然是朱雀之地的人,却并不熟悉西辞山附近,也并不是钻研空间与阵法的高手,一时间费了许多力气也没有找到阵眼。 “东边有狗。” “东是哪边?” “往右跑!” 白小苏跌足,揪住大黑的耳朵死命扯着,大黑撒腿拐向右边的街巷,一条狭窄的仅容一人通过的小巷里堆满了木头箱子,大黑轰隆隆撞过木箱子,白小苏欠起身子:“我能不能变回原型?” “不能。” 他身后背着一柄剑,从剑中传出一个声音:“继续跑。” 大黑吃痛一声,从木箱子上摔了下来,将白小苏甩到地上去,他正要发足狂奔,却被一只钢铁般的大手拎起来:“啊呀,小鬼抢了人的东西还要乱跑?” “我的东西!”白小苏将剑紧紧攥住,因着不能变回原形,一时没有什么战力,惊鸿便被人抢了去,挂在腰间。 那手的主人原来是个铁匠,玄武国人,住在霞照城,半生打铁为生,却梦想铸造一把玄武国工匠该能打造出的绝世神兵,然而也不知是离开玄武国太久了没能沾上玄武国工匠的才艺,还是自己本就资质平庸,平日里只能打些锄头铁锹之类的,心中愤懑不平。恰巧今儿个见了白小苏,小小年纪,背后扛着这样一柄一看就不是凡物的剑,便起意争夺,谁知这骑猪的小子像抹了油似的溜得飞快,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捉到。 大黑跌了一下受了伤,又没有白小苏的威压驾驭,便飞逃走了,剩下白小苏瞪着铁匠。 “哈呀你还敢瞪我?切了你的小鸟。” 惊鸿却不知怎么想的,并不出手,或者说也不能出手。 铁匠掀开一个木箱子,将小小的白小苏一把塞进去,盖上盖子,又堆上石头。 低头把玩着剑,左右环顾,又听白小苏动静太大,便掀开盖子,捂上他的嘴,等他蹬了几下,腿不再动了,才又扔进去,盖上石头,扬长而去。 这剑很是漂亮,听说那些修仙的俊俏小子都佩在腰上。于是他也将惊鸿系在腰间,预备回去看个仔细。 拐过四五条街道,他走回铁匠铺,正有人要打一打飞刀,他的学徒头一次见这么大的生意,陪着笑脸招待着。 “关门关门,不接生意不接生意。”他过去将学徒推开,转头便要撵人,看见是个娘们儿,生得倒是俊俏,不过来这男人的地方做什么?是个好客人,不过来的不是时候。 学徒拉了拉他的手,扯到角落:“师傅,那可是城主府里来的人,看那边,那边,都是随从,我刚刚打听了,这位是城主不在暂且管事的姑娘……得罪不起,而且给的不少……” 于是吞下了要说的话,才挤出笑脸来。 那俊俏姑娘突然歪头,闪身在他身侧,揪住了他腰间的剑:“哪里来的?” “小人打的,小玩意儿……” 那姑娘微微笑道:“既然是小玩意儿,本姑娘就笑纳了。” 腰上一空,那姑娘已然将剑夺了去,仔细打量一番,笑道:“好手艺,能打出神器惊鸿来,再给我打一个,我要配成对。” 铁匠已然两股战战,却又笑道:“姑娘看错了,小的也不认识什么神器,只是自己瞎琢磨,兴许这剑有幸就长得像神器呢……” “我给这剑缝过一个剑穗子,为此我天天端详这把剑……你是说,我认错了?” “想必是姑娘认错了吧……” “那你再给我打一个。” “小的这是随心所欲乱打的,已经不记得当时怎么打的了。” 虽然害怕,但看眼前不过是个小姑娘,年岁不大,铁匠一时也冲昏了头,咬牙将这谎撒到底。 “你知道惊鸿是谁的剑吗?” 铁匠摇头,一种极为不祥的预感萦绕心头。 “是天岚宗的人的剑,是天岚宗下一任宗主的剑……你好大的胆子!我再问你,哪儿来的?” 她突然怒喝一声,暗处保护的人都如春芽般冒出,围住了这个小小的铁匠铺。 学徒惊慌起来,颤颤道:“姑娘,姑娘你的飞刀,明儿个,明儿个小的给送到府上去……” “我天岚宗的人还没死绝呢!连个铁匠也敢欺辱了?来人,给我打上四十鞭子,看他招是不招。” “我说我说我说……”铁匠跪下求饶,“是个小孩,骑着猪……” “你胡说八道什么!八十鞭子!” 人已将他扯了去,他声嘶力竭地哭喊道:“回神仙娘娘的话,小的说的都是真的!就在西边的牛毛胡同,有个孩子骑着猪,让我给捂嘴憋死了,扔进箱子里,我就抢了他的剑……我也不知道怎么就惹到了神仙娘娘的……啊——” “为了一把剑还捂死一个小孩,就算撒谎也罪无可恕,处死。” 玲珑转过脸,学徒两股战战,却还是慢慢跪在她眼前,嘴唇哆嗦着几乎说不出话来,却还是挤出一句话:“您的飞刀,今儿个,今儿个晚上,给您送到府上去……” “我派人来拿。”玲珑道,握着手中的剑感觉极为震惊,一时也不知该说什么。 突然,剑中传来一个声音:“白凤翎是什么人?” 她先是一惊,便想起这是惊鸿,从前便听说惊鸿有剑灵的事情,没想到是真的,便恭敬道:“前辈忘了不成?惊鸿在神器宫待了那么久,第一个选主人就选中了白凤翎,您怎么反而问起我来?” 惊鸿沉默一下:“你是说,她是,我选中的?” “那不然?”玲珑颇为压抑,“您是剑灵吗?” “听铁匠的,到西边,找那个小孩。” 惊鸿内,剑灵景鸿道。 玲珑来不及反应,便跟着惊鸿的剑灵的指示,一路往西边去,钻进一条极为狭窄的小巷去。 “那个箱子。”惊鸿自行出鞘,指向石头和箱子底下一个稀松平常的箱子。 玲珑抛去其他箱子,因着地方狭窄,东西重,她腾挪费了一番力气,便问道:“那小孩是什么人?” “白凤翎儿子。” 玲珑顿了一下:“您说什么?我没听清楚。” “她儿子。” 玲珑猛拍两颊,瞪大了眼睛:“她什么时候生的!” “快挖,磨蹭!” 被剑灵指责,她震惊得像个木头人一般,将东西撇清,打开剑灵指着的箱子,里头空空如也。 她把头伸进箱子里,试图在每个角落中寻找白凤翎的儿子。 “他不在这里了,他去哪儿了。”惊鸿沉声道,却不是在问,“叫你的人去找,四五岁的模样,身上背着小包裹,生得相当俊俏。” “俊俏是什么意思!这怎么找?” 玲珑虽然吃惊,却还是一字不差地传达给跟来的随从,拍着额头感到回不过神来,掐了自己许多次,梦却没有醒来。 “他叫白小苏。” “这什么破名字……白小苏!白小苏!出来!我,我该是你姐姐……白小苏,出来让姐姐看看……” 玲珑已然不去思考了,摁着脑袋,四下嚷嚷。 找了一阵未果,她将每个箱子都找了找,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她眼泪都要出来了:“白凤翎的儿子在我这里丢了,我怎么交代?她什么时候背着我们生了孩子?她和谁成亲?” 她开始胡言乱语起来,之后便开始说对不起白凤翎之类的话,后来便开始说从前不喜欢白凤翎都是因为她玲珑大小姐太崇拜她了才会显得不得体如何如何,说得景鸿也烦了起来:“天岚宗就没人了,少了她还不能过日子了?” “——天岚宗如今,还算有日子过吗?”玲珑突然呆住了,摊开双手,“前辈,我们如今,连同宗的,还活着的弟子都找不到几个,我不能让天岚宗的人再少两个……” 景鸿有些失语,半晌,默然道:“不见得是坏事。” 出去寻的人陆陆续续回来了:“没有找到。” 这回是景鸿有些烦躁了:“白凤翎到底想干什么!” “她如今在哪儿呢?” “如今遍地游食,不务正业,欺师灭祖,罔顾人伦!” “听您的口气,您很讨厌她了?” “不会有人喜欢她那种人的,气死我了。”景鸿本想故作高深,但也不知是因着现世天岚宗没人,看见玲珑就有些慈爱,还是因着白凤翎的缘故就打开了话匣子,给她讲红帝的事情,又说: “白凤翎和红帝狼狈为奸。” “她以前也和毒鹰宗狼狈为奸,就是灭了天岚宗的那个门派。”玲珑慢慢道。 “什么!” 玲珑却不继续接话,叫人继续寻找,自己带着惊鸿回城主府。 景鸿却已暴怒,一路上说了许多碎碎的话。 “你说话!那你操心她干什么!我为什么要认可她!你说!” 回了房,放上灵石,玲珑掩上房门:“因为宗主认可她,神器认可她,青龙也认可她,所有人都认可她,所以就算她之后很不好很坏,但是也是最大的希望。” “什么狗屁。” “因为我相信她。”玲珑恭恭敬敬地将惊鸿搁在桌上,“前辈休息吧,我再出去找找。” 才出门,瞧见一只大猫,定睛看了看,白得有些耀眼,缓步走过来,蹭蹭她的腿,一闪身化成一个巴巴望着她的小孩子,背着一个小包裹,生得极为俊俏:“我也相信我娘亲,你也相信,那我相信你,我要去找娘亲。” 玲珑猛地拍脸:“白小苏?” 白小苏点点头:“惊鸿伯伯讨厌娘亲,所以才不要我的。” “那你娘亲呢?”玲珑险些给白小苏跪下,一个趔趄先蹲下,死命捏着白小苏的脸,又软又细腻,凉凉的,眼睛又大又圆,粉嫩可爱,就是长得和白凤翎不太像。 “不知道。” “据说他娘是莲灵。我不认识,白凤翎让我们去找莲灵。” 惊鸿插嘴道。 玲珑跌坐在地,拍着脸惊愕了一炷香时间。 “到底谁是你娘!” “都是我娘。”白小苏扯扯衣角,“你吓得哭了。不要哭了,给你吃李子。” 他翻出自己的包裹来,却发现他的果子掉得不剩几个了,于是有些舍不得给玲珑了,挑挑拣拣,还是把李子塞到她手里了:“吃李子吧,我还有桃子。” 150、千年24 白小苏是白凤翎的孩子,这件事情玲珑吞咽了很久,才终于从不耐烦的惊鸿嘴里问出,原来是养子,不是自己生的,怪不得能有那怪异的形态。 才回过神没多久,就又发现了苏歆和白凤翎的牵扯,牵扯得深入,密切,亲近,让她像是被拉回到现实眼前,亲眼见证她崇敬的白凤翎是怎么离经叛道的同时又罔顾人伦的,两个女子就牵扯在一处,还差了辈分。 她攥着白小苏给的李子桃子杏子橘子一把,木木地回屋去,过了一阵扔出一把橘子皮和果核,白小苏还站在门口,她低头扫垃圾,扫成一堆。一手握剑,一手扯白小苏的肩膀:“跟姐姐去找个人。” 这么一转,大约便是这么个过程。 苦山听过前因后果,多看了白小苏两眼。 他被陆尧歌扔下的烂摊子砸中,哪里也去不得,心腹出去之后就回来了,说陆尧歌把他打回来了,他只得将这男子推出去,叫他代为传话,自己做什么决定,都并不出面,以免人生疑。 对外,则说是仙君传召陆尧歌有个事情,具体也并不清楚,暂时不见客。 此时在场的只有他,玲珑,惊鸿与白小苏四人,于是下了禁制叫人不得进入,转头对白小苏道:“你变回原型我瞧瞧。” 它变回原型,苦山眼神流转,心中了然,叫他变回去,将自己的吃食都拿给他,又说如今并不知道苏歆的去处,在他身边还安全些,允诺白小苏一定去找苏歆,他便听了,向玲珑要了惊鸿背在身上,剑身比起他来实在是有些滑稽,但他倒是隐隐有一股灵力,看着也并不怪异。 苦山便询问起白凤翎的下落,又将自己的纹样展示给他看:“我也是天岚宗的,你大可信我。从前我与你父亲见过一面,他虽然什么都不肯说,却将你托付给白凤翎,这件事我是知道的。” “我没有父亲。”白小苏呆呆道。 “好吧,你是白虎后裔,是你族中的长辈将你托付,我知道一些事情。你可以相信我,我和你娘亲是朋友。” 白小苏点点头。 “说说和你娘亲的事情吧?”苦山低下身子,想去摸他的头,却想起他父亲的样子来,手变沉了,压在他肩头,握了握,对上白小苏又大又亮的孩童的眼神,如一汪湖水一般,他凝视着,听着白小苏嚼着点心口齿不清地从霞照城说起,颠三倒四。 然而苦山已然提笔记下,匆匆记着,提及一个叫九郎的人,他突然灵光一闪,想起在书上看到的,于是写得飞快,从白小苏口中挖出白凤翎消失后的点点滴滴,逐渐拼凑出了他想知道的事情原貌。 白小苏吃着点心时,心里也不是没有想过他两位娘亲,但是两位娘亲也不吃点心,非但不吃,偶尔也有些神经,不吃东西,所以想念两人只是一瞬,也没想着给她俩留一点,但吃到最后还是各样剩了两个,想了想,他冷淡的娘亲无论如何也不吃点心,于是他又吃了一个,剩下一份给苏歆留着,趁着众人还在议事,没有人注意他,将点心裹进了自己的包裹中,背在身上。 像做了贼似的冷汗涔涔地喘着大气,看着目睹一切的惊鸿,又想着惊鸿伯伯不喜爱他,也不会替他包庇,就凑近了去听大人说话,听见苦山道:“我派人去找苏歆,她就在朱雀之地,没有隐匿身形,找她的人不少,妖莲夫人的人就时常盯梢,我这就修书一封说清前因后果送去,不过白凤翎投靠红帝一事实在想不通,暂且不提,再派几个高手过去,找妖莲夫人。若是能找到仙君,我要问问仙君是否早就知道了白凤翎的事情,才没有追杀她,还有许多事,之后再说,你这些日子先回霞照城,稳住人心,之后的事情我来处置。” 玲珑道:“白凤翎若是投靠红帝,是不是说红帝是个可信的人?” “不可能。红帝不是什么好人,异兽是天灾,无力挽回,他却是,因着他存在,我们一代代都变弱,就更不能一己之力打开仙界,所以打开仙界只是他平白牺牲人命满足野心的事情。异兽是人类自己的事,不用那个半神插手。”苦山扶着鬓角,几乎有些头痛,揉了揉,又道,“血岭是红帝的党羽,种种事情计算下来,覆灭天岚宗也有红帝的意思在里面,就是不知道青宁仙君知不知道。” 玲珑听得云里雾里,苦山却精神一振:“白凤翎若帮助红帝,我也不介意撕破脸皮。只是孩子到底无辜,想想莲灵与红帝的牵扯,到底还算造化弄人,眼下先观望着,瞧瞧莲灵的态度。” 白小苏听不大明白,但有些意识到白凤翎颇为危险,想想自己没有给白凤翎留一点点心,心中便被这点儿点心的愧疚击败了,冲苦山又要了些点心。 他不吃点心的娘此时还在三千年前的西辞镇,才回去,便重新感到了身后那阵微弱的波动。 额头沁出冷汗来,于是渐渐往西辞山上去,还在琢磨着说辞,就已走到河边。河中突然炸出一片水柱,并排成墙,高不见顶,密不透风,她才要退后,后腰便被什么东西抵着,极为尖锐,已然划破了衣裳触到了身体,甚至尖头没入半寸,引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那水墙落下,眼前已然站满了人,如野兽狩猎一般,全副武装,盯着她瞧。而元神隐约感到身后也有几人,甚至身后才是高手,隐匿身形,她竟然没有发觉。 “隔了一百里我都闻得到你们天岚宗的臭气。”身后的人将那尖锐的兵刃又深深扎进来些,镀了一层灵气,“你倒是个生面孔。告诉景鸿,我们西辞山绝不做他的附庸。” 白凤翎颇为吃惊,本以为是对红帝有恨,没曾想是对天岚宗。仔细算算天岚宗与西辞山的渊源,突然想到西辞山被天岚宗收了几次才算收到门下,难道眼下正是其中之一?她并未多言,只是道:“我不是为此事而来。” “反正你是天岚宗的,不要多说了。” 兵刃洞穿身体,她长吸一口气,目睹一把银锏穿透自己,再狠狠拖出。 所幸如今她的恢复能力非比寻常,银锏离体的一瞬,人已弹在半空,撒下一把冰针,噗呲呲钉在四人肩头,也借此看清了河两岸的人,一边人多势众,结成阵法,但单体实力不强,捅了自己的这边有六个人,没有一个倒地,最前头的使一对银锏,猛地冲上来,劈头一砸,冰花四溅,一张巨盾扛住攻势,白凤翎跌足河中,水墙再起,隔绝两岸。 岸边一人抖开披风,大风忽起,吹得水墙倾轧下来。 水墙骤然成冰,成了处弯腰的墙,白凤翎从水中跳出,避开迎面而来的攻击。撒开大网,翻身扣住那使风的人,拖入河中,冻成一块儿。 双锏落下,直冲天灵盖。劲风呼啸,刮得头顶生疼,她估算一番,已然明白了这使一对银锏的人是最强的,便舍去地上几人,后退几步,却已避让不及,匆匆拧了冰刺一对,格在眼前,与银锏较力,力气不如对方。 对方灵力却不如她,她被弹开,便洒下一把银针牵头,自己落地,如猎豹一般蹂身而上。冰刺脱手,直冲要害,身后却来一阵热风,旋身避让,身后那波动似乎剧烈了些,却并没有现身。 周旋一番后,她立身闪开,如一柄刀般直冲那使双锏的,口中道:“我无心伤人,有话好好说。” 身下风起,她收敛力气,并不打算下杀手,只打算在那人胸口停下,束缚了他就是。 还在想,眼神一动,突然那人掌中生风,从一边草丛中抓过一少年来挡在眼前。 这少年什么时候出现的? 待看清面孔,电光火石间,冰刺已然穿透胸膛,停在那人胸前。 正愣住回不了神, 身后几人已然将她层层围困,一张看不见的网笼着她,灵力成丝,将她拽往后头。 “小丫头对不住,你能冲入我西辞山边境,偷窥多时,想来也是难缠,看你也是天岚宗人,索性省事。喏,她伤好得快,不如割了脑袋来个身首异处,也给天岚宗看看。” 那使双锏的人一松手,少年落地,却是个打扮成男子的姑娘家,正跌在地上,捂着心口僵硬着落地。 束缚白凤翎的网猛地一挣,白凤翎撒开网,漫天冰针撒开,使双锏的人并不躲闪,抬手一道厚实的罩子。 冰针陡然变成漫天冰刺,粗如重锤,击碎防护罩,将那人压在底下,半晌,没了声息。 身后那几人正要攻击,却听得空中有人道:“干得好,不愧是我。” “红帝?”西辞山有人认识他,竟然脱口而出。而空中并无人影,白凤翎想到身后的波动,冷声道:“原来是你。” “干得好,西辞山不服管教,我才要天岚宗的人收服,你杀了西辞山几个高手,之后更是为天岚宗省了工夫。”红帝道。 “为何不现身?” “西辞山有道古老禁制,我的身体进不来,只留了一股神识跟着你。” 白凤翎并不多言,撑起地上的姑娘,见伤口正在愈合,才松口气:“苏歆。” 苏歆眉眼弯弯,才要说话,突然便变了一张面孔,冷厉非常,挣脱她的怀抱,往她身后望去:“我早就知道,信你才是有鬼!” 说罢,身边的波动强烈了些,苏歆便消失在眼前。 “干得好。”红帝柔声道,“接下来去狐火城。” 白凤翎揉着鬓角,本想发火,却又想,人却是自己伤的,疑惑之下竟然什么都没有问,让过剩下几人的攻击,悄无声息地退出了西辞镇,一连几次,落到朱雀之地边缘,越过了狐火城。 这时冰墙落地,那头一片密密麻麻的被击溃的人。剩下五人愣了一愣,想起红帝的话来,极为后怕:“我们在与红帝争斗吗?” “怕他个鸟!” “那个半神怕是疯了,他不是一直想拉拢我们么……怎么如今叫人来……”众人咂摸之下,发现不对,密切商议,但也元气大伤。 之后天岚宗收服西辞山,西辞山再反,再打,次次削弱,终究不敌修仙界新秀天岚宗,彻底成为附庸。之后,也没有人记得这段历史了。 “我本要去狐火城,你突然要我改道西辞山,就为了一场不明不白的争斗?”白凤翎在朱雀之地最北边,并不打算去狐火城。 红帝也并不现身,只是轻声道:“那边突然有莲灵的波动,我想让你瞧瞧,但是并没有打算让你伤人,这次是意外。” 说得很是温和,有些像解释,姿态很是柔软,白凤翎也并不深究,只是存在心底思索着,又觉得,自己身边随时跟着这样一缕灵识,实在是失败。 而苏歆被她捅了一刀,竟然还是笑着想说话,之后突然变了脸,这一转换在她心中排演千遍,品出其中的不对味来,暂且搁下,却意识到了什么,摇摇头,感叹苏歆还是天真。转身往狐火城去,化为一道流光疾射而去。 就真以为她白凤翎是个好人了么?认定了就不改变么? “我不管,我不讲道理,我还是觉得她是好人。”苏歆躺在草丛中,静静等着伤口愈合。 莲灵气得不想说话,可过了半个时辰,忍不住拿出前辈的姿态,劝勉道:“如今情啊爱啊说起来感天动地,可你好好看看你爱人家,人家却来捅你,也并不解释,如今还是红帝的帮手,甚至她就是红帝本人,你到底是多糊涂,才只看得见她以前那点好?” “她并不是故意要杀我的,是那人突然拽过我来。莲灵,你要讲道理。”苏歆反驳道。 “你爱怎么说怎么说。” “因为我还没有问过她,她自己没有说,我就不能擅自揣测。如今大家都说她不好,我却不能不信她,若是她亲口对我说我们道不同不相为谋,那就再议。” “我看你是被她灌了汤。” “我分明是讲道理。” “和谁讲道理?和白凤翎讲?你醒醒。” “我如今很快乐,她很厉害,我不担心了。”苏歆喘了几口粗气,“只是有些事情,我还是要问清楚,我,我很讲道理的。” 伤口渐渐好了,她慢慢挪起身子来,若不是身为莲灵,她早就入了土。 莲灵已然不想与她说话了,她却沉重地想着,若是白凤翎真因着各种原因站到了红帝那边,与他为谋,戕害修仙者,那时她该如何选择呢? 这些话不能对莲灵说,她只是自己想着,对莲灵那边,她死鸭子嘴巴硬,咬定白凤翎就是杀人放火也是好的,全无立场,只是心里有些打算,巴巴地拽了陆尧歌,请求再打开阵法一次。 陆尧歌见她带伤回来,也没把白凤翎带回来,便不肯帮忙。 她央求着,打算再欠一个人情,陆尧歌并不理会,转头离开,留她一人。 “我倒是可以打开,你能找到她说清楚就最好,如若不然,我们必有危险。”莲灵道。 她急吼吼地点着头,近乎雀跃地撞入了西辞镇,西辞山的人不在,白凤翎不在,红帝也不在。 只有大牛二牛见了她,像见了鬼一样尖叫起来:“哎呀你回来了!快去看看朱妹妹吧!她快疯了!” 她被推搡到一处茶摊,朱家小姐梳着妇人的发髻正擦着桌子,嘴上骂着:“死不要脸的苏歆带回什么野花,不给钱!长得一副勾引人的样子!” “她已骂了半个时辰了。”二牛道。 苏歆瑟瑟后退,试图开溜。 “站住!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她干巴巴地僵在原地,瞪大眼睛,摆出无辜的神情来。 151、千年25 朱家小姐没长开时,谈不上什么美。年龄渐长后,突然就攒了些姿色,眼睛又大又圆,杏眼一睁,眼波流转能瞪出个春天。小时候倒是不懂事,追着苏歆跑,对苏歆暗送秋波,也不晓得她这雌雄难辨,如今苏歆虽然扮相是个公子哥,毕竟个子长得太快,眉目也婉约了些,怎么都不像从前一样不分雌雄,分明能看出是个姑娘家,但就因着过去那点儿记忆,眼前这朱家小姐愣是两眼抹黑,没能认出她的身份来,单将她当了负心汉,喊了一嗓子就冲上前来,揪住了她的袖子。 “你在外头拈花惹草也就罢了,怎么见了我也逃?” “拈花惹草?不,我——我不过是有事,过会儿找你。”苏歆匆匆地要逃,四下寻着白凤翎的踪迹,却并不见人,一时有些急了,额头也沁出汗来,急得像偷情未果,落在朱家小姐的眼里,就格外醒目,脸上显出几分愠怒来,却还道:“你瞧我有什么变化?” 苏歆只好转头瞧她,凝重地瞧了一阵,才意识到她的头发不大一样了,思索一番,便道:“你何时成亲的?” “这哪里是成亲?你这呆子,忘了我们先前的约定了?” 约定? 苏歆大睁两眼,没能回忆起来,但也不敢贸然开口,支吾道:“啊呀,是……那个约定?” “就是那个!”朱家小姐红了脸,垂下头来,“我可一直等着你呐,我娘说你不会再回来了,说你去京城就不会回我们这小村来了。” 啊!苏歆想起来朱家小姐对她芳心暗许却不知道她是个女儿家这事情。 但此时也不是解释道歉的时候,白凤翎不在,再久了,人也不在了,莲灵还撒开神识去找了,半晌没个回应,讷讷搪塞几句便要脱身,可对方不肯叫她离开,扯着她喝酸梅汤,湿热的天气喝着清凉的酸梅汤实在惬意,可她坐不住,屁股长了针似的煎熬。 大牛二牛在一边,偏生二牛是个爱起哄的,看不出她的窘迫来,偏说道:“我就说苏歆在京城肯定有人了,谁会来等你?你自己自作多情,还要在这里搅扰人家。” “哪里又冒出个你来?起开!”朱家小姐豁然起身,眼圈却红了,直勾勾地瞪着二牛,也不看苏歆,瞪得二牛窘道:“我错了还不成?你怎么这样看我?” 她垂下头去,拧过脸去,笑着瞧瞧苏歆:“你真是有人了?” 她真是有人了,但此时也不好解释,挠挠头,便抬屁股站起,正要说些什么,便听对方低声道:“是个美人呢,我自是比不上了。” “你见过她?她去哪边了?”苏歆一听,便猜测是白凤翎,双手撑着桌子便一跃而出,焦急地望着人家,央求道,“我该日再来赔罪,只是求你千万告诉我,她往哪边去了?” “我不知道!” 把手一甩,她回身将人都推出去,大牛二牛也被殃及。被推到苏歆身边去,就要关门落锁。 突然,大牛将手一伸,就攥了苏歆的肩膀,抬手拆了她的簪子,又拂了拂,掰过她来,正对要锁门的朱家小姐,宽慰道:“我从前只是猜测,如今更是确信了,朱妹妹,你好好看看她,她分明是个姑娘家,你苦守她做什么呢?” 发丝散在肩头,苏歆揉揉头发,窘道:“我也是没有法子才扮作男子,并不是有意欺瞒你们。” 二牛和那朱家丫头都是吃了一惊。 大牛又指了一处:“我见那人往那边去,不过咱们镇子小,兴许早就走远了。” 苏歆急忙谢过,匆匆离去,此番是御风而起,一瞬便没了人影,也不介意露了法术,引得剩下三人又震惊一番,默默无言。 过了一阵子,二牛才道:“你瞧,我就说,你和她没有结果的。你总不听我的。” 姑娘把门关了一半,露出半个身子,默默不言,却又想到:“可今日来的,分明也是个女子。” “唔。” “她本就不是咱们镇子的人,你瞧苏老白的气度模样,哪里是咱们这小地方能有的?”大牛揉揉鬓角,“我猜他们是仙人。” “你怎不早说?” “我也是才想到的。” 苏歆离开三人,一路寻找,将西辞镇绕了三四圈,不见白凤翎人影,颇为凄惶,拖沓脚步走了几圈,才终于死心,回去众人身边。 突然见了个新面孔,在陆尧歌身边负手而立,陆尧歌正端着信瞧,眉头紧蹙,见她来了,揽客似的跳来兜她肩膀道:“你儿子要来了?” “我儿子?” 苏歆接过信来,落款苦山,脸上便是一喜,见信中说白小苏不知怎的,拿着惊鸿到了霞照城,遇到玲珑。又说若碰到妖莲夫人请多关照,妖莲并非敌人,又对妖莲说接下来派了几个做事稳妥的高手带白小苏一同来,叫妖莲莫要轻举妄动,有几个高手同行去狐火城或许更有把握。 白小苏不是同白凤翎在一处?如今在霞照城露面? 苏歆心念电转,却回头问陆尧歌:“你去狐火城做什么?做生意?狐火城不是已经关闭城门了么?而且我看苦山的意思,你是要去打架不成?” “你又不来帮我,管我去哪里。”陆尧歌抢回信来,“况且现在也不能让你去狐火城。” “狐火城写了苏歆不能进门不成?”苏歆颇为不以为然,但想了想,去狐火城却是不是她的计划,便没有多争执,视线扫过跟着她的众人,除了小包便只有毒鹰宗众人,便过去解释她虽然见了白凤翎,但白凤翎不在这时空,她如今的要务是对付红帝,恐怕不能帮助诸位找到她如何如何,说了实话,请他们决断。 过了几个时辰,霞照城的高手来了,牵着个四五岁的孩子,那孩子眼睛溜圆,睫毛长长,背着一柄剑,身上隐有一股威严,这些高手境界大都在金丹期上下,有两位在元婴期,共九人,牵着个白小苏,十人。正和小包说话,陆尧歌从众人中起身,迎着这几个高手去了,一眼看见白小苏,猜测到身份,便矮下身子看他:“你是白小苏?哎呀,叫姨姨,姨姨可等着你了。” 白小苏避过她,眨眨眼睛,四下寻找着,陆尧歌也不气恼,按着他肩膀指着毒鹰宗众人后头:“你娘亲在那边。” 于是白小苏从身上解下包裹,掏出一颗小小的杏子递给她。 “哟呵,不欠我人情,这小鬼。” 陆尧歌将他上下打量了一遍,等他走远了,才转头对众人道:“你们可来了,没你们我真是什么都办不成,喝口水歇歇,哎呀这是礼阳派的,这是玄玉门的,你们宗主可好……” 白小苏穿过人群,迎了一众打量的目光,钻过毒鹰宗的人群,瞧见了站在正中的苏歆。 苏歆还没看见他,正说着:“……倒不是不行,你们听见的风声是对的,我是见了她,但是她不肯来,也不肯见我,有人说她跟随红帝,但我不信,可我也不能见到她,眼下我只能增进修为,增加把握,再找找有哪些人肯帮我的,再慢慢打算,如今我颠沛流离有各位保护,大恩不言谢,我与各位都是朋友……” “娘亲。”他怯怯地喊了一声。 苏歆顿住了,视线落下,见了他,一个趔趄:“白小苏?你怎么?” 白小苏慢慢走近,从包裹中掏出他从苦山那里顺来的点心递给她。 苏歆的视线落在他背着的惊鸿上:“你背着什么?” “惊鸿伯伯。”白小苏解下来递给她,“娘亲让惊鸿伯伯带我来找你。” 苏歆想了一下,后知后觉地意识到,白小苏口中的另一个“娘亲”指的是,白凤翎。 接了惊鸿攥在手里,接了软塌塌的点心咬了一口:“那……她呢?” “她不要我了。”白小苏吧嗒着嘴酝酿着话,却有些哽咽了,“她,她去云端,然后,教红帝杀人的法子。” “然后?”苏歆半跪在他身前。 “她说她是坏人,你是好人,就给我收拾行李,送回来了。” 苏歆蹙眉,一旁的众人却是听得云里雾里不解其意。 剑中却有声音道:“我来说吧。” “不急,青龙之地离这里这么远,白小苏你这点儿点心肯定不够吃的,一会儿给你打鱼吃,好好吃饭休息再说,现在哭了,糊里糊涂的,怎么行呢?” 苏歆却急着打断,拦腰抱起白小苏,发觉他越来越沉了,拧了他一下,恼道,“你怎么能说你娘亲坏话?” 白小苏却意识到两个娘亲喊起来有些混淆,便自行区分了一下,蹭蹭苏歆的脸:“我没有说你坏话,是她自己说的,我说娘亲,就是说她,你是,是不像娘亲的娘亲。” “什么意思?嫌我年纪小?”苏歆敲他脑袋,抱远了些,“你怎么就变成人了?我可没有生你。” “你是甜的娘亲。娘亲是香的。”白小苏揽住她脖子,“你甜甜的,像小孩子一样。” 苏歆撒手扔他,没扔开,只好听他一边数落她又不像个当娘的,又丑,一边从他话里钻着问之前的事情,问出他是怎么突然接了一道灵气变成人形的,才暗自放下心来。 捞鱼炖了汤给他,毒鹰宗众人并未听明白白小苏说的到底是谁,也就只是多看他两眼,径自去找苏歆问怎么回事。 苏歆并不打算隐瞒这些人,觉得他们既然忠于白凤翎,就该自己做决断,便将自己所知都告诉他们,又指着在吃东西的白小苏,也不管说出来说怎么惊世骇俗,只介绍道:“那是我与白凤翎的儿子,虽然不是亲生,但也——” 毒鹰宗有一人突然噗嗤一笑,苏歆有些红了脸:“你笑什么?” “那我们就跟着你呗,如今不是找不到白护法么,你这里倒是拖家带口,她自己一人轻快,是她能做出来的事。” 苏歆大窘:“我不是同你们开玩笑,是关乎之后——” “我们也没有别的地方去,她不会来找我们,却会来找你。”毒鹰宗为首的汉子道,握握她的肩膀,“那我们听她儿子的命令。” 不知道怎么,白小苏离了大老远,喝汤喝得稀里哗啦,却偏偏听见这声,嚷道:“那我,我要找到我娘亲。” “你起什么哄。” 是惊鸿的声音。众人没听过这声音,四下寻找,戒备着,苏歆摸出剑来,浮出个淡淡的没有形状的影子,“我来说。” “惊鸿的剑灵?”苏歆疑道。 这边动静太大,陆尧歌也匆匆挤过来,在影子边上一站,啊呀了一声。 “你是惊鸿的剑灵?白凤翎说,你对她很失望,离她而去了,怎么又出现了?” “嗯?”惊鸿颇为疑惑,却又理清思路,缓缓道,“在下景鸿,天岚宗二代宗主,受白凤翎的嘱托把那孩子送到莲灵身边来。” “对白凤翎此人品行,说了也没有用。依照之前的说法,现世,红帝衰老,势力最低,在此时剿灭他,最为可行也最为稳妥。我不来倒算了,既然来了,就该告诉你们一些事情。” “天岚宗受制于红帝,有些勾当实在龌龊,但我也因此对他深有了解,知道他的命脉。我不知你们对他了解多少,但我们必得杀了他,才能让无辜之人不再受骗而死。” 陆尧歌道:“就是另辟一个空间叫云端,骗人升仙,却是吸走人的灵力用来给他的东西打开仙界?” “是这样,还有,则是他扼住天下灵气,早早地将莲灵捉走供给他的神器,凡人修仙灵气为本,灵气不够,境界也不够,就一代代衰弱,更是不能与他为敌,就遑论真正进仙界了。而他口中虽说打开仙界福泽天下苍生,但那时,能进仙界的只有他一人,凡人的灵力都被他抢了去了。” “那可真该死,我说呢那些大能都在史书上,从来没见我们这时代出来个风云人物,没曾想是这龟孙干的。”有人愤愤道,“他真这么大能耐?” “他半人半仙,活得够久。” “非但如此,还有三个形体,爱,欲,无。”苏歆突然抢话,神色淡淡,“红帝衰微,于是分出一个形体去人间,那个人是欲,因着是新人,红帝必定花极大的代价叫这人永恒,才能叫自己延续下去。这个人就是——” 突然话头断了,苏歆死命扯着头发,咬牙道:“景鸿前辈继续。” “你说的我倒是不清楚,我清楚的事情有三,一,红帝打开仙界的神器是玄武国工匠倾尽全国之力打造,名为【破空】,不巧,就在天岚宗地底,我们必须毁掉它,否则灵气会源源不断地流向那里。二,云端也有一部分,红帝在人间借着血岭大行杀戮,在云端则以修仙为名欺哄修仙者,要去云端杀了那几个汲取灵力的仙君。三,去云端除非红帝本人带着,否则只能用玄武国的玄铁战船,不然会被云河的云撕成碎片。去云河的入口就在极心岛。” “眼下诸位虽然修为低下,但是我愿助莲灵一臂之力,那【破空】虽然神器,但毕竟在我天岚宗放着,我知道如何毁掉,而且惊鸿本体也是神器,还请莲灵立下心志,一举做成这事,才是天下修仙者的福祉。” “我肯,去云端的事情怎么办?”苏歆见惊鸿打包票,便不担心自己有没有那能力,瞥了一眼陆尧歌,眼下陆尧歌在天岚宗呆着,这事绕不开她。 “我这些高手行么?”陆尧歌笑道。 “不够用,得加上这边黑衣服的这群人。”惊鸿答,“还得加上你。” 苏歆才要谢过,陆尧歌突然点她肩头,“但是你欠我一个人情,得还了我,才能再欠一个。” “怎么还你?” “如今惊鸿前辈肯帮你,那你岂不是天下无敌,我呢,就找你帮个小忙……跟我去狐火城走一遭。”陆尧歌眉眼弯弯,“真是柳暗花明又一村……也不耽误事,狐火城那么近,诺——走个几十里就能看见那大狐狸的雕塑,怎么样?是不是很划算?” 她指点着并不能看见雕塑的天空仿佛已经走到了狐火城下,掰着苏歆的身子叫她看看她身后的九个高手,指指点点一番,叫她看清了她陆尧歌的分量,便撒开手,嘻嘻一笑,拧腰走了。 “狐火城有什么?”苏歆问。 “你管我有什么,就走一遭,走还是不走?给你数五个数。” “别数别数,我答应你就是了。” 她暗道自己有惊鸿和莲灵同在,势必天下无敌了,看见那九个高手真是十分有用,便答应了。 莲灵却低声道:“我觉得她有诈。” “那怕什么?” “怕你有去无回!” 152、千年26 就是某个月黑风高的夜里,陆尧歌闷声不响地钻进了苏歆的小凉篷,黑灯瞎火中,苏歆睡梦浅,翻身起来,见凉篷中冷不丁地长出个绝色女人,冷汗涔涔:“你来做什么?” 两个女人对坐,也没什么好做的,陆尧歌抱膝坐定,挤得苏歆要出去,她一把攥了苏歆,低声切问道:“我来是有正经事。” “大半夜有什么正经事?明儿个我才与你去狐火城呢。”苏歆懊恼,瞪大了眼睛瞅着,眼见得陆尧歌眉眼弯弯,便觉得自己落了个什么网中,奈何年纪不够,比陆尧歌少吃几年盐,便没能猜中陆尧歌心思,只呆子一般瞪着,等陆尧歌娓娓道来。 “我来跟你请教请教。”陆尧歌叙闲话,攥着她不撒手,一门心思就是要与她“请教”,她无法,只得点头:“我有什么能指教你的?” “你给白凤翎灌了什么汤,有个什么方子没有,也借我使唤使唤。”陆尧歌道。 苏歆便知陆尧歌这是有心调笑她,却不知夜半三更,陆尧歌这是讨教个什么劲,也并没有什么可说的,只好道:“你不要来调笑我,我没有法子,不知你说的什么,快歇歇息,我睡不好就不能打架,你可想清楚些。” 这三分要挟七分告饶,陆尧歌也竟然闷声受了,离开她,却是轻叹一声。 不知道她这叹气给谁听,苏歆听了怪难受,却又说不得什么。 夜里无眠,捱到次日。 去狐火城的人数不宜太多,毒鹰宗有一人修为金丹巅峰,与陆尧歌那边的两位元婴期高手,还有陆尧歌,苏歆并白小苏,共六人同行,其余人则先行赶往天岚宗与苦山回合,说明惊鸿所言。 白小苏怕苏歆扔下他,死活跟着,苏歆觉得危险不肯带他,他便搬出白凤翎来,说是白凤翎委托了她要照顾自己如何,这罪名压下来,苏歆只得多多留意,一行人去狐火城,路程不远,因着不再隐匿身形,便都飞了去。 苏歆一行人来者不善,却又稀里糊涂。知道其中缘由的只有陆尧歌,偏偏陆尧歌想憋住话就憋得住,沉得住气,把实话稳稳地压在屁股底下,岿然不动,众人奈何不得,到了狐火城下。 陆尧歌吃过阵法的亏,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神识放得很远,像河中警惕渔网的鱼。苏歆来过一次,上次来没有细看,众人也都戴着面具,那时顾着被白凤翎吸引,这时再看也颇为新鲜,头顶便是狐狸的下巴,单下巴就可以遮阴,高得像穹顶。她便叫众人小心,依照陆尧歌的指示,找到了狐火城入口。 狐火城入口是要验证各宗纹样以放行,如今城门紧闭,白小苏没有见过这阵仗,只死死攥着苏歆的手,苏歆无法,才要叩门,突然门开了。 白小苏道:“娘亲!” 有了娘亲忘了甜甜的娘亲,撒开苏歆奔去门后那人怀中,后头隐约站着个女子,众人看不真切。 苏歆一急,往前踏去,穿墙而入,瞧见白小苏已然撒着娇道:“苏歆是坏人呢,不肯带我来,我就说娘亲叫我来肯定是有原因的。”说着便蹭蹭她。 那人一身黑衣,神色恬静地站在众人前,抱着白小苏,并无太多表情,像先前一样淡然,见了众人,扫视一圈,缓声道:“终于来了。” “终于是什么意思!你怎么在这儿?” 陆尧歌冲上前去,“白凤翎,你知道青宁仙君在这儿吧?” “知道。” 迎上来的是白凤翎,如往常一般,身上隐约蕴着一股极强的力量,却悄悄藏起,略一抬眸,定在苏歆身上:“你跟我来。” 又转头看众人:“你们往这边走,先休息一阵。” “你话还没说清楚呢?”陆尧歌扯着白凤翎不撒手,眼睛瞪得溜圆,白凤翎笑道:“之后再说,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青宁仙君好得很,与城主在一处,你暂且听我,毕竟不是我的地方,许多事情我也不好说,只能说过会儿才能见到。” 陆尧歌听了便定下心来:“你这会儿怎么跟我摆起架子来?哎呀这么久不见你修为见长啊,什么境界了?” “你猜。”白凤翎笑,推搡着她往另一头去了,见众人都去了,才一手牵着白小苏,一手抬了抬,叫苏歆跟着自己。 走到一半,狐火城来了人迎接,白凤翎将白小苏送过去,叫他吃些点心,娘亲两个说话,他乖觉地跟着狐火城守卫去了,剩下两人对坐。 苏歆并不说话,凝望了她一阵,缩缩肩膀,却是有些怯怯的,不敢再看,垂下头来,等白凤翎开口。 白凤翎道:“我在这儿等你来。” “唔,为什么不见我呢?” “因为有些事情要我做更快些,你有你的事情要做。”白凤翎牵她到最近的屋子,灵石有些少,屋内昏暗,两人的影子极长极黑,苏歆呆呆地被牵着走,突然笑道:“我如今修为好些了,人们都夸我进步非常呢。” “这就骄傲了?不过金丹期就敢骄傲?”白凤翎摇摇头,“还是不够。你晓得你之前的莲灵都是什么修为么?” “很高就是了,提这做什么?” “如今蛮荒异兽蠢蠢欲动,天下苍生都要你来拯救。” “说得这么大……我担不起的。” “你应该已经晓得红帝了,蛮荒异兽太多,太杂,非人手所能敌……如今的修仙界也不如从前,一盘散沙,无力抗衡异兽。我不在千年前到也罢,去了一趟,见识了真正的修仙者,才知晓如今,能够让诸多凡人活下来的根本,并不是修仙者。” 苏歆心头一动,默默不语,听着白凤翎轻声细语地与她继续说,“如今力量极强的人不多,你是莲灵,虽然现在修为不高,但未来可期,算一个绝顶的高手,红帝算一个,不……算两个,我也算半个红帝,其他人,狐火城城主修为极强,算一个,此外,就没有人能在异兽前站住脚。其他人,在过去倒也罢了,如今桎梏才破,寻常修仙者还未成长起来,但异兽已经在动了,我们无法抗衡,只有另辟蹊径。” 声音极柔,像从前在耳边对她说的,苏歆眼睛湿润了些,却没敢辩驳,只继续听着,“红帝有件神器,名为【破空】,吸纳了千万年来的灵气,能一举打开仙界的大门,而仙人中最小的一个,都能超越我们几人,这样,异兽才能退回去,不至于生灵涂炭……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影子晃了晃,苏歆抖抖肩膀,缓声道:“我明白,我向来都听你的。我该怎么做?” “若是我不说,你打算如何?” 苏歆摇摇头:“我没有打算,我只听你的。” 白凤翎上前一步,揽住她的肩膀,眼神抬起,因着苏歆已经比她高了:“我知道。” 声音和缓,几乎是梦境了,苏歆闷声道:“那为什么只对我说呢?就算在众人面前,我也会这么回答你。” “我想和你单独在一起。” 白凤翎退后几步,沉入屋内的阴影中,寻了个椅子坐下了,指节在桌上轻叩,发出笃笃的闷响,眼神不住地流连在苏歆身上,苏歆走过来,埋首在她臂弯,松一口气道:“所以我该怎么做?” “【破空】所需的灵气已经快够了,但是防患于未然,我想要更多灵气。” 苏歆抬出手腕给她看。 “不……”白凤翎摇头,将她的手腕压下,扣在手心,“你不能再伤害自己。” “就是说,要更多修仙者么?”苏歆抬头巴巴地问着,因着半跪着,整个人都倚在白凤翎腿上,眼神流转许久,“他们的灵气虽然微薄,但只要人数足够,也能弥补我不在的不足。” 白凤翎点头:“这也不是我所愿,但必须这么做。” “你杀人我放火,你是世上最坏的人,我就是第二坏的人。”苏歆揽紧了白凤翎的腰,“但是——” 白凤翎一动,腰以下却被层层缠绕的冰冻住了,在极冷的冰中绽开几朵花,形貌逼真。 “你修为见长,花也不错。” 白凤翎笑,并不挣扎。 “但是,我不能去杀人为了我苟活,我也不信红帝真是这么伟大,不然他怎么不将自己塞进【破空】去。我不知道他对你说了什么,但他若主张什么,就非得先为这主张殉道不成,我若要灵气,却去杀别人,千千万万只换我一个,那不好。” 白凤翎腰下的冰突然炸开,墙壁上的阴影如蛇一般流动,迅速窜向苏歆。 “我是你师父,我绝不愿意你受到伤害。” 影子如网死死缠绕苏歆,苏歆无法脱身,影子中展开无数手指,像地狱中伸出的手一般将苏歆撕扯在原地。她怎样挣扎也无法脱身,只得吼道:“我要对你动手了!” “让我看看你的修为。”白凤翎松手,灵石瞬间灭了,影子如潮水包裹苏歆。 突然,苏歆身边展开一道冰网,然而影子穿透她的网将她缠绕。 “这样的修为就是去也是于事无补,我绝不能失去你。你听着,我是欲,我要你,比起你来,全天下的人都死绝了我也绝不眨眼。” 白凤翎轻声道,抬起手来,“我是个坏人。” 影子伸出一道道带刺的链条,深深扎入苏歆皮肉,却不见血,影子渗透灵台,将金丹死死包裹。 苏歆急着呼唤莲灵,灵台月色中爆出一股极为强劲的力量,撕扯开影子。 “不是你的力量,苏歆,我如今还比你强,你要相信我。”白凤翎眯眼,认出来,影子淹没她,屋内寂静一片。 没有光怎么会有影子?莲灵道。 苏歆死死挣扎,心念电转,死死收回灵力,将自己束缚在金丹内。 她身为莲灵,手背肩头和后背都有莲花,散着莹润的光辉,如今她头一次触及这三处,拼死触及三处静脉,将灵力撤回,叫自己变成个不发灵力的人,只将灵力凝在金丹内抵御那无处不在的影子。 影子如鬼魅一般侵入五脏六腑,她感到一阵极为可怕的冰寒,哆嗦着,而经脉也全然不属于自己了,被那游走的影子倾吞了去,只剩一颗微弱的金丹在灵台转着,愈发慢了。 慢了,愈发慢了,甚至静止不动。 不知过了多久,突然,金丹逆向转了起来,加快,变得极快,金丹似乎裹不住内里的灵力,裂开了一道口子。 影子如潮退去,灵台中一个如苏歆一般的小人盘腿坐定,浑身上下散着莹润的柔和的光芒,唯独眉心一点极亮,亮得不属于这元婴似的。 白凤翎缩回手去:“突破了,很好。” “你单是为了历练我,才编造这出戏吗?”苏歆突然抬眼,莲灵占据主动,将白凤翎死死压在角落,灵石砰砰砰发出几声爆响,屋内亮得没有死角。 白凤翎凝望她:“如今你有了自己的力量,很好。也不再依附白凤翎的想法,很好。你的决定将是我们的决定,杀红帝,还是使用【破空】,没有好坏之分,我们都想做,但必须依照你的意思,【破空】非得你才能打开,你既然已经能独立地做决定,那我们可以相信你的决定。” 苏歆嘴唇翕动着,想说什么,却吞了回去,两手死死压着白凤翎的胳膊,又酝酿了许久,才缓声道:“你们在考验我?为什么?” 白凤翎只是笑,眉眼弯弯。 苏歆的声音有些嘶哑,她低声道:“可是,她在哪儿?她的立场是什么?” “哦,你怎么发现的?”“白凤翎”笑道。 “我们有一样的纹样,我一开始就知道你不是她。但是你学得很像,你见过她吗?” 那人微微欠了欠身:“松开我。” 苏歆犹豫一下,松开她。 她轻轻揭下了面具,揉揉脸,是个美艳又冷淡的女子:“我真怕你觉得我撕了她的脸做面具而来杀我。” “所以她在哪儿?” “她来过,又走了,现在可能在……玄武国?” “她说了什么?” “她是城主的友人,按她的意思,把青宁仙君捆在这儿,之后你,莲灵就有时间做你的事情。” 苏歆颇为吃惊,半晌没能说出话来。 “我也见过你,你第一次来狐火城,是我接应你们,只是你不记得我而已。白凤翎来,是很久以前的事情,我没有见过,那是城主说的。而城主的意思是,若我们认可你,我们就听你的决定,杀红帝,或留他狗命。” “然后?” “白凤翎的决定是,听你的决定。”女子转过脸,“她叮嘱城主,城主让我代为转告,叫你安心。” 苏歆咧开嘴笑。 “但是青宁仙君我们暂时不能放,你自己想想怎么和妖莲夫人交代。” 153、千年27 苏歆还是在笑,笑了一阵让人以为她是抽了风。伸出细弱的手指,抖得像砍头前的人画押,转头撞门出去,靠在门后头思索一阵,等来那个假扮白凤翎的狐火城守卫出来,恶向胆边生,提了人家的领口,杂耍似的一提一拖,把人拍在墙上贴紧墙面,死死扣紧了,才恶狠狠道:“她到底是怎么说的?到底是什么情况?” 苏歆对白凤翎到狐火城这件事情转不过弯来,她即使提刀胁迫狐火城守卫也得不到答案。狐火城守卫说得已经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但白凤翎的行踪和立场像分列心里的两座山,巍峨高耸,绕不过去只能装作看不见,如今白凤翎却说听她的意见,是早就知道她的意见了不成?脑袋昏沉,才突破到元婴期,对自己也有些误解,感到自己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就对狐火城守卫动起手来。 才把人摁在墙上几乎塞进墙缝,接着就被身后的影子吞噬,好一阵才被放出来,扔在一扇门前,起身推门,白小苏不知吃了什么,肚皮滚滚地睡着,梦中呢喃着苏歆好甜这件事,甜得都流口水糊了一胸脯。苏歆搁置下方才的事情,端详这突然来的儿子,从前开玩笑说白小苏是她儿子,如今真是变成人形,她又贱兮兮地不敢认,如今看白小苏躺下才敢多端详两眼,尽职尽责地给予了老母亲应有的眼神。 她也没有娘亲,此时也不知如何为人母亲,只好伸手拍了拍,却被白小苏缠上了,睁开眼对她咕哝着点心好吃如何如何,她便收起自己的温柔,拽了白小苏出去寻找其他人。 其他人在另外的屋子里各自休息,每个房间外头都站着个狐火城守卫看守,一时间像众人坐牢。众人不会接受的,果然,打开门,五个屋子只有一个屋子有人,众人汇聚一堂正在说话,苏歆开门进去,众人便像过年时的亲戚一般打听她方才发生了什么。 她原原本本讲完,众人听得啧啧称奇,白小苏却感到自己被欺骗了,之后再见到那个狐火城守卫,苏歆给他一指,他特地走过去将自己积攒多时的口水蹭上人家的衣裳。防不胜防还阴损毒辣,守卫中招也并不恼怒,低头摸他脑袋,看了一眼众人就离开了,过会儿出来,请众人到城主居所见面。 陆尧歌本想揪着那守卫问问青宁仙君的事情,但擒贼先擒王不如先去质问城主,一来二去她了然,但又怕自己无力抵挡狐火城城主,虽然她也是个城的城主,但城主与城主之间并不能平起平坐,比如从来没有露过面的狐火城城主听起来就比她这个在仙君身前狐假虎威的城主威风。 于是她靠在苏歆身边,苏歆又突破了,虽然在这几位高手之间还是不能看,也谈不上如何伟大,但毕竟莲灵也是主心骨,听狐火城和白凤翎的意思,靠着苏歆好乘凉,于是有意跟在苏歆身后,六人进屋,白小苏已然被狐火城守卫骗走了,剩下五人格外提防。 进了门便见到一双穿绣花鞋的小脚,小得像锥子似的站不住,小脚蹬在椅子上,看不清腿以上,都隐在雾气中,离得又远又淡。 众人背靠背,陆尧歌啧啧称奇:“这雾气的阵法太厉害了,不要贸然动手。” 苏歆冲着小脚行了个礼,恭敬道:“在下苏歆,见过城主。” “你见不着我的。” 入耳的是个老太太的声音,听着颇为慈爱,苏歆略微松一口气,再抬眼,众人已然不见了。 心头一跳,脸皮绷得像面鼓,神色紧张地看着四周,又看向那双鞋。 “你应该已经知道【破空】了,如今桎梏已破,许多人正修仙去云端,不毁掉【破空】,就还有源源不断的灵气往云端涌去。”老太太道,“白凤翎说,【破空】在天岚宗地底,毁了它,灵气流向人间,修仙者便还有法子真正成仙,也就能抵御异兽了。” “您见过白凤翎吗?” “见过。”老人对她有些耐心,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她身为莲灵,还是白凤翎格外关照。 “她什么时候来的呢?” “三千年前?我不记得了,我等了很久,才等到那个青宁仙君来,她出现代表红帝已经老得离不开云端了,这是我们趁他衰微干掉他的最好时机。” 三千年前?苏歆被这虽然是个虚指淡仍旧显得极为渺远的数字惊呆了,想起她在霞照城的经历,渐渐意识到,白凤翎留在那里似乎做了许多事情。醍醐灌顶一般突然明白过来,面色一喜,却又道:“您是怎么和她做朋友的呢?” “问题太多啦孩子,我已经很老了,我要休息了,你的朋友我已送出去了。我走不动啦,比红帝还要老,你去毁掉【破空】,再回来,我考虑放了那个仙君。” 苏歆还未答话,人已晕得说不出话来,天旋地转一阵,踉跄扶着墙,回过神来,一间屋子里还是她们六人,白小苏不知又吃了什么,肚皮滚滚的。陆尧歌眉头紧皱,愁得像自己要嫁人一般,目光与苏歆对上一瞬,便黏过来:“怎么回事?” “她,她说要我们先去毁掉【破空】,她才会放了青宁仙君。” 苏歆说了一句重点,又有些迷惑:“但我们本就是要做这件事的,她大费周章地考验我,难道就是为了这件事吗?” “那是不是得问白凤翎?”陆尧歌虽然担心,但得了准信,脑子便活络起来,意识到白凤翎在狐火城的纠葛似乎有些秘密,而其中许多关键之处就在苏歆身上,目光流转,此刻已经归心似箭,恨不能从狐火城发出一把火莲就飘去天岚宗,炸到地底去。 惊鸿一直不声不响,此刻突然道:“狐火城城主原来活得这样久,深不可测啊。” “这还要你说?”陆尧歌一急,说话便有些冲,说完了眼波潋滟,又道歉道,“前辈对不住,是我瞎忙活太急,不知道自己说什么了……” 惊鸿又道:“【破空】在天岚宗议事厅密室,就在地底,要宗主嫡传弟子的手印才能打开。” 苏歆点头:“我就是。” 惊鸿顿了顿:“哦——” 拉长了调子,似乎明白了什么,白小苏翻了个身,把他这声感叹压得像没有放出来的屁一样瓮声瓮气,陆尧歌却是已经恢复了平时的模样,撑脸想了一阵,问众人的意见,这些人又说但凭她二位,于是她摸着下巴道:“我的想法是,既然你在这里的安排是白凤翎布下的,那要你来,除了考验你若有其他的用意,也或多或少围绕你二人来。若是她和你立场一致,那就是要去杀了红帝毁了破空,你大可放心,那杀红帝毁了破空都需要什么,你看,毁了破空也没说要我们找白凤翎,说明白凤翎不在这一环,那她可能在去杀红帝的路上,但是能杀早就杀了,说明她杀不过,兴许在这过程里,找帮手或是提高修为,都可能,也可能是去对付血岭,毕竟血岭是红帝的奴隶。而正巧,那个守卫说,她可能在玄武国,玄武国闭关已久了大家都清楚,那去玄武国干什么?” “听说天下联盟要去蛮荒讨伐异兽,势必会从玄武国边上的颈河过,妖莲夫人应该会有玄武国的了解。”一人道,他凝视陆尧歌,上下打量一阵,“不必问我们的意见,我们跟不上你的想法。” 陆尧歌低笑,一手扶着苏歆一手搭着他,歪着身子没骨头似的站着,目光转向苏歆。 苏歆对玄武国毫无了解,便摇头。 “我有两点猜测,一,【破空】是玄武国工匠打造的,那白凤翎可能是去问毁【破空】的法子。二,既然一个人赢不过,而当世又没有能人超过白凤翎,那好几个差不多的人加在一起兴许行,但要去云端杀红帝,又是去玄武国,我记得惊鸿前辈曾经说,去云河需要玄武国的玄铁战船才行,我觉得,可能是为了此事。但是用意我真的猜不出来,兴许是看你碍眼,狐火城守卫就在外头,既然是她朋友,那和你也沾亲带故的,去问问,问了也不掉肉。” 苏歆听了大为叹服。 “不过也是猜测,万一玄武国有她老情人,她去搬救兵也未尝可知。”陆尧歌故意挤眉弄眼地瞧着苏歆,苏歆却低下头没接住她的眼神,稍加思索,对她深深一礼:“我一定尽早毁掉【破空】,救出你的青宁仙君。” “怎么就我的仙君了?你说清楚哈。”陆尧歌叉腰指点,和苏歆抠字眼,苏歆听明白后也并不和她纠缠,出门便直奔那美艳冷淡的狐火城守卫。 那守卫手中正端着一个托盘,放着各式精巧点心,见了她稍微等了一下,苏歆匆匆走过去,一时没想到怎么问,指着点心道:“这是城主要用的吗?” “是给你儿子的。”对方答,眼神难得流露出一丝温柔,颇为不好意思道,“狐火城很少小孩子。” 苏歆便自行出卖白小苏:“我儿子乖得很,你喜欢就抱去。” 对方笑,将托盘递给她:“你要问什么?” 一眼猜中她的心思,苏歆也并不懊丧,诚恳道:“我还是在想,我到狐火城还有什么要做的事情,不如你直接与我说了,我做完之后便离开了,免得耽搁时间。” 对方看在白小苏三分薄面上,听她说完,眼神低垂:“你拿你儿子换一个秘密?” “又不是真要给你抱走。”苏歆极快地答道。 对方又笑:“那没什么事情,你可以回去了。” “嗯?” “你们的人兴许不够,狐火城会派人帮助你们,你们休息之后便可以去天岚宗了。离开的时候找我引路就好。” 说罢人飘忽地走了,一片暗淡的光晕中显出个模糊的轮廓,苏歆立即回神,匆匆回去,预备着去天岚宗。 那模糊的轮廓像春日的风一般润泽,晃悠着,渐渐到了一处,门口的狐狸像格外妩媚,推门而入,里头端坐着个人,见她来了,抬了眸子:“何时放我走?” “说不准,或许等到你寿命结束,你会自决在这里,是不是?” 端坐着的人身形挺拔,双手紧握在膝头垂搭,眼神冷淡却颇为凝重,一身青衣在昏暗的灯下显得像污黑一片,唯独面孔干净,每一丝头发都不敢造次,发式妥帖,抿唇不语,愣是等了片刻,艰难开口道:“我要死在云端。” “红帝会亲自来接你。” 留下一句轻飘飘的话,引得青宁仙君神情惊愕,张口欲言又止片时,人已经被重新纳入黑暗。 混沌一片,狐火城守卫中最得势的那位往城主那里去,门口扔着红帝的戒尺,盈盈闪着光。 城主苍老的声音如在山谷中回响,轻声命令道:“捡起来放好。” 她听命捡起来,手指拂过那戒尺的纹路,仔细辨认了上头的字样,默念着一条条规则,却是不解其意。 一双小脚出现在她眼前,杵着地却没有力量,人耷拉在椅子上,绣花鞋上的纹路和厚厚的裙子连成一片,上衣又旧又老,花样模糊,衣服上挂着一张老脸,皱纹摞出五官,依稀是个人的面貌,吊梢眼,又细又长,头发已然枯干了,于是戴了一顶小皮帽,帽子后拖着极长的尾巴。 没有手,手兴许藏在宽大的衣裳里。 守卫愣了一愣,走入房间角落,拿出了叠好的新衣,屋内角落突然就响起了水声,水汽刹那间弥漫开来。 她躬身走到老人面前,解开衣裳,沐浴擦洗,放入水中。 水面上浮着柔软细腻的毛,湿透了,老人像漂在水面一般,非得守卫拽着才不会顺水漂走。 “我很老了,等我死去,红帝也一定死去。”老者慢慢伸出细弱的手臂攥上守卫的胳膊,“我没有继承人……” 水声哗啦,守卫掬起水来。 “我活了几万年……还未尝过死味。” “妖还不那么稀少的时候……我很平常,如今很少了。” 老人声调缓慢地回想从前,手上用力,攥紧了守卫的手臂,细长的眼睛陡然爆出一阵精光,“我任命你做我的继承人……我本以为杀了红帝,我能靠着灵气继续活着……但如今太过突然……” 守卫怔住了:“城主?” “我实在不满意你……但矮子里头拔高个儿,我没有选择。” 守卫低下头:“我不明白。” “事情能成,你与新帝交好,狐火城就还有盼头,事情不成,狐火城就完蛋。” 守卫被这一连串的叮嘱惊呆了,竟然没能说出话来,但她素常并不是一个刨根问底的人,所以只是点头,继续为城主沐浴更衣。 “新帝来时,你母亲的母亲的母亲还没有出生,那实在是很久以前的事情。那时红帝还在,红帝异想天开,将自己的一个位格分了出去,放到人间以延续生命,以为这个部分会像他本体一般。你若不明白,就类比我,我若想继续活下去,超越生死大限,我就夺舍还年轻的你,那时我就是你,你不是你,我能活更久。红帝是这么想的,也那么做了,在这个时代,他实在老了,才肯放手一搏。” “那人是白凤翎?” “是,白凤翎是红帝的第三个位格,名为欲,红帝半人半仙,有三个位格,都是他自己,分出去一个,想办法放进他在人间的势力中,就是天岚宗。” “白凤翎为什么要杀红帝?” “就算不杀,红帝也会老死,剩下的仙君会找到她,她就是新帝。但如今异兽暴动,等不到,每耽搁一阵,就有更多人死于红帝之手。而毁了破空,灵气归回人间,人就能自己战胜红帝。” “所以您是要我和白凤翎交好吗?” “我本来要杀了她。”城主披上衣裳,重新坐回椅子中,两只小脚蹬在椅子上,将毛茸茸的身体藏进衣服中,双手笼在身前,又套上一层外衣,“但我改变了主意,让红帝被自己背叛,听起来就很美妙。” 守卫抚着戒尺,仔细地听城主的教诲。 “披上我的外衣,里头有我们狐狸的灵力,出去,到玄武国帮助白凤翎,戒尺留在这里以免被人注意。等莲灵走了你再出发,趁还有时间,我要讲讲你的祖先。” 守卫颇为诧异:“我没有姓名,怎么会有祖先?” “所有人都没有名字,但我记得你的祖先,三千年前,她替我死在云端,那是我本来选中的继承人。” 守卫从未在任何人口中听过自己的过往,也不知自己从哪里来,自有记忆开始,众人唯一的身份便是狐火城守卫,只是她向来身份高些,修为高些,因此得以靠近城主,但从未想过有这层关系。 “那时是白凤翎第一次来狐火城,你的祖先站在角落,她的儿子站在后头藏着,见了白凤翎就露出马脚,因为一次玄武国比武,那孩子赢了,而第二次看见白凤翎,修为大大超过从前,吃惊地向我禀报。” “城主,这个人不寻常,去年我见她时,她才筑基……”少年瞪大眼睛,几乎不能相信,又贴过去告道,“她如今的境界……” “渡劫期,没什么大不了的,退下。” 狐火城城主坐在椅子上,老得像枯朽的树根。白凤翎先行礼,又看看四周,于是只留下了城主与一个眉目颇为英气的女子,门掩上,四周的香气萦绕着,令人迷醉,白凤翎咬咬舌尖,维持神识清明,不卑不亢地瞧了瞧城主:“我来,是为了一件不太好的事情。您知道红帝吗?” “你身上一股红帝的臭气,你在装什么?” “我不觉得我是……尽管我可能是。”白凤翎略一思索,“红帝给了我这样的丹药,叫我请前辈吃下,升仙去云端。” “然后?” “云端是这样的。”白凤翎没有见过狐火城城主,于是解释得有些紧张,但仍旧将自己的见闻说过,又将天岚宗地底的情况敞明。总结结束,概括道,她来,是为了让大家都知道这件事,从而不去升仙。 “你就是红帝,我为什么信任你?”狐火城城主很是耐心,在她面前,白凤翎像个小孩子一般年幼,但是说出来的话让她觉得新奇,她知道红帝,知道一些,但知道如此详尽,则是第一次,于是愿意给好脸色,赐了座位。 “您可以,先杀了我,我是红帝的一个位格,是从三千年后来的,他已经老了,需要我来活下去。” “那就杀了你吧,省事些,毕竟千年,我等得起。”狐火城城主颇为倦怠地转过脸,“去,准了她的愿望。” “杀了我之后怎么能等呢,您得杀了红帝,晚一天,都会有人因他而无辜死去,他若是在死前打开仙界,人间不是更没有指望了吗?”白凤翎并不挣扎,只大声疾呼,狐火城城主点头:“知道,不过如今他还年轻,我打不过他,等我能打过他时,我会去杀他的。” 于是白凤翎不挣扎了,任由自己被一拉一拖拽下去。 “慢着。你为何信我?” “因为我没有办法。”白凤翎实话实说。 “不会没有办法,坐,商量商量之后的事情。你从后世来,那时红帝还在,我们势必赢不过如今的红帝,不如放到后世。从长计议。丹药给我,我看看。” “这是叫人增长修为立即升仙的。”她递上去一颗纯白洁净的丹药,城主捏在手心:“放屁,我早已能飞升了,只是不去,这东西怕是他拿来控制人的。我不去送死。” “若是可以,让我去吧。” 一边的英气女子道,“好处有三,一来,红帝没有见过您,若是我吃下,红帝以为这位姑娘按照他的意志办事,就不会生疑。二来,狐火城守卫中,修为最高的是我,我去了,修为也够,红帝以为狐火城城主真是飞升了,换做别人恐怕不能骗过。三,既然如今要从长计议,如今就不能惊动红帝。我知晓这个秘密,却怕有个万一,若我泄露了秘密,就会惊动红帝,所以,我还是——” 白凤翎颇为诧异:“你怎么就信我了呢?” “诺,你去吧,离得远些,绕过狐尾回廊再吃。”城主抛去药丸,没有理会白凤翎,等她去了,撑脸看白凤翎,才像是要正经说话似的,慢吞吞道,“我有我的盘算,我知道红帝这人,从前仙魔之战时我就在了,有许多事情太久,解释起来费事,总之红帝打开仙界的野心,我是明白的。你只需要知道,有干掉他的机会我不会放过。你告诉了我后世的事情,若在后世,你肯帮我,我们联手,兴许能打过红帝。” 白凤翎略一沉吟,神色如常,眼神凝在城主脸上:“该怎么做?” “集结势力,拖住血岭,找到高手,去云端。”城主转脸看她,“我如今很配合你,说说你之后的打算。” “刚刚那女子……”白凤翎还记得突然就要自我牺牲得让她转不过弯来的那个女子。 “不用你管,说说你的打算。” “若要在后世打败红帝,有这么一个人十分关键,她是红帝的仙君,拿着红帝的戒尺,修为很高,在人间集结门派……” 作者有话要说:狐火城的故事就不赘述了,和正文没太大关系……快要完结了,希望大家收藏一下我的新文《直女的诱惑》,文案还没贴上去,之后再贴,是个现代的“你好骚啊”这样的故事……(不 154、现世01 玄武国紧闭的城门似乎不会为这只商队开启。 商队的头领是土生土长玄武国人,少年时离开出去做生意,回来,城门紧闭,一时和城墙上的卫兵骂了起来:“你们这些没长眼睛的!爷爷街上溜的时候你还尿炕呢!今儿连自己国家的兄弟也不认识了,还守城墙,守个屁!那些修仙的人像老鹰,飞也飞去了,你拦不住,要和爷爷这里横行霸道?” 城墙上的人像几树沉默的碑,来回行走,眼皮也不多垂一下,对城墙下的人声置若罔闻。 修仙者?修仙者飞不过这高耸的城墙,飞不过玄武国厚重的石壁,还有城墙内密密麻麻的投石器,还有会法术的仙武营驻守,谁飞到玄武国的上空,谁就被打到玄武国的坟墓去。 众人不以为然。 突然,一个卫兵喊道:“仙武营准备!东边有人飞过来!” 卫兵匆匆跑下城墙,城墙角落有四五人披着并不整齐的旧衣裳站起,一个络腮胡子的大汉合上眸子,转头迅速说了什么,身后两人转身匆匆跑开。 大汉跳起来,绕过匆匆的卫兵们,走到城门前,伸手按在城门上,一道杏黄色的涟漪如水展开,波及城门,遮蔽城墙,头顶咔哒两声,城墙如活物一般生长起来,长高变厚,城墙上的卫兵匆匆沿着梯子跳下,最慢的走到一半,梯子已然合拢,他只能跳下来,被同伴接住,扶在地上,回头多看了两眼,城墙最顶向内合拢,像包包子将他们包裹在内。 光变得稀少,城墙内壁如洒了一把星光,盈盈发亮,头顶的日光愈发少了,剩下一圈,降下帷幕一般的铁壁垒,外围层层阶梯,投石器与火器机关被挪到各级台阶,卫兵正有条不紊地赶去。 络腮胡汉子如光一般投向阶梯处,卫兵赶到:“来的是什么人?怎么要用这么大阵仗?” 汉子身后跟随几人,面无表情瞥他一眼,一人答道:“是个需要这么大阵仗对付的人。” 卫兵还在诧异,但还是回去匆匆指挥其他守城卫兵活动,大汉眼神微动,拾级而上,如一座雕像凝在玄武国最顶,他身下是王公贵胄和寻常百姓,在闭塞的玄武国繁衍几千年,不知外界危险。 城外的商队还在叫骂,陡然见了这阵仗,也愣了一下:“这他妈的是做什么……” 头顶掠过一阵风,还没看清楚,等定睛看清了,又是一愣:“是个人?真让我说说中了?” 白凤翎站在玄武国变幻的城墙上,离大汉不过两三步,身前已经密密麻麻怼上来利剑与重锤,将她围住。 “有何贵干?”大汉微微颔首,神情有些倨傲,双手抱在身前打量白凤翎一圈,“擅闯玄武国,很不礼貌。” “跟你们借玄武战船。”白凤翎言简意赅,“船从颈河过,入海,就可以了。” “我们的战船已经锈蚀不能用,我们的工匠也没有以前的技艺。白凤翎,玄武国闭关以求自保,你不是没有眼睛,看看,蛮荒异兽蠢蠢欲动,我们花费千年打造的防御壁垒够用,不要给我们生事。” 大汉声音有些低沉,但神情仍旧倨傲,抬着下巴看了看白凤翎,“请回吧。” “你做得了主吗?”白凤翎问。 “眼下做得了主。” 白凤翎从袖中掏出一件小玩意儿,一个微缩的盾牌,上有玄武图样,闪着杏黄色的光,显出敦厚又沉稳的气息。 “城主手令?怎么——”大汉眼睛微眯,“丢了许久了,怎么在你这里?” “开门。我要见王族。”白凤翎收回手令。 大汉派出去的两个人已经回来了,正走上来,被大汉一个手势逼退回去,交换一个眼神,便闪身回去了。 “把武器收起来,我去开城门,注意戒备,小心浑水摸鱼的小毛贼。敲鼓去,九百九十九声,王族会听到的。”大汉吩咐道,守卫收起武器,密密麻麻如蒺藜地狱般的城墙刹那间又恢复了原本的古朴与厚重。 大汉做了个请的手势,闪身跳下去,匆匆回到城门,又一阵波动,好像风起,城墙又蠕动起来,收缩回去,变成先前的样子。 白凤翎跳下城墙,瞥了一眼目瞪口呆的商队,站在城门,抬眼望了望,焦灼地数着数。 城主手令是她偷来的。 三千年前,她去劝玄武国出面对付红帝,又讨要毁掉【破空】的办法,但玄武国王室不肯,称自己城墙厚实工匠手艺高超,国运昌盛,国土广阔,自给自足就好,甚至本就有闭国的计划,被她一说,想起蛮荒异兽来,就直接决定就要封闭国门了。 但是她需要玄武战船,便趁人不备,挟持了玄武国国主,抢走了手令。 但玄武国国主被她一惊一吓,吓得屁滚尿流,她才走没多久,竟然就吓死了。玄武国国主本就昏庸,纵情声色,身体不大康健,因此虽然死得突然,但也合情合理,继承人也没追究手令的事情,虽然想到了她,但她抢到手令之后便奔回了这个时代,因此后续如何,她也并不知情。 耳边响起轰隆轰隆的鼓声,一声连着一声,如暴雨一般噼里啪啦地紧随而来,九百九十九声,响彻全城。 城门渐渐打开,大汉走出来,城门开到一半。 “城门开启关闭很是费力,勿怪。” 她颔首,默默不言,元神已悄然注视着四面八方的风吹草动,若有一点变化,她便会立即知晓。 两侧是守城卫兵夹道欢迎,迎面走来一个面白须短,个子不高的中年人,身穿紫色长袍,肚子有些凸起,脸上带着笑容,看了看她,笑道:“这就是传说中的白凤翎?” 她听了很不舒服,但纠正无益,凝视中年人,中年人笑道:“在下周破,是玄武国的宰相,既然带着城主手令,就是国主的朋友,请随我来。” 较真地说,带着城主手令,就是玄武国国主,被这人偷梁换柱一番,已经变了面貌。但她也没有当国主的打算,只拍拍中年人肩膀:“去掉繁文缛节,我只要我要的东西,拿到便走,时间紧迫。” “也不急在一时,手令遗失已久,国主想好好招待,免得人说我们玄武国招待不周。”这周破脸上挂着一层糖霜似的微笑,像他那张净白的面孔一般看起来不见天日,白凤翎心下着急,却不能急在此时,迫切想出手抢来,但看玄武国铜墙铁壁,强取不妥,也就耐下心来。 玄武国虽然为一国,去掉四野荒地与流民,却是只有一城。从前玄武国并无城门,门窗大开,并不担心窃贼,城门也大开,如今关锁城门,城内也仍旧一片门窗大开的坦然模样。玄武国民个个体格非同凡响,白凤翎在寻常女子中,已经是个嫁不出去的高个子了,在玄武国的女人中间,她反而显得怯瘦孱弱,娇小玲珑,男子更是孔武有力,衣着也不考究,几块破布都遮掩不住虬结的肌肉。 一路走来,玄武国人头一回见外人进城,许多人来看热闹,玄武国行事粗野,也不在乎礼节,甚至有男人追着周破问那女子是哪家姑娘能不能请他牵线搭桥介绍一番,女子则靠近了瞧瞧她,被守卫挡在外头,仍旧道:“是外乡人呢,生得瘦瘦小小的,兴许生不出孩子来。生得好看有什么用,绣花枕头一个。” 白凤翎听得哭笑不得,又听人议论周破,说周破这厮鬼鬼祟祟领来个姑娘,又要国主享受,可怜大家没有那福分。 她暗自记下,大汉却侧身走到她旁边,络腮胡子一上一下抖得像颠竹篾,打量一圈众人,伸手一个光罩将她笼罩在里头。 “那是玄凛呢,今儿个怎么也出来了?玄凛!玄凛!瞧这儿!” 人群中传出女子的呼号,接着抛出个大铁球来,那被称为玄凛的络腮胡汉子手腕一抖,接住铁球,白凤翎眼见铁球朝自己来,本打算接住,玄凛却以身体接住了,没有用灵力,可见肉身强劲。白凤翎心下吃惊,又深感玄武国民风强悍,别国的女子给男子抛绣球抛香包抛手帕,这里的女子给男子扔铁球。她白凤翎不修肉身,全靠元婴强劲,若是没有灵力,那铁球嗖嗖过来,势必要被砸穿。 人群太多,这路程显得无比漫长,白凤翎虽然忍得住被人打量,却也有了限度,实在不大自在,便扯了扯玄凛,问道:“还有多久?” “玄武城极大,还要走一阵。” “我能飞过去么?” 白凤翎打量一圈,已然要起身了。 玄凛道:“周破不会飞。国内也没有代步的玩意儿,人们觉得不靠自己的肉身行走,就不是好汉。从前有战车,但都锈蚀了,还请忍耐。” “我牵着他飞如何?”白凤翎又看看周破,见玄凛并没有否认,便走得快些,拍拍周破,周破走这一路,已经汗流满面,脸上的笑却没被融化:“您讲。” “太慢了,我不能耽搁。”白凤翎一手握了周破的肩膀,一手给他搭了个罩子,撒手,玄凛跟上,托住周破,如疾风一般掠过,引在她前头指路。 人群又是一声惊呼:“那也是个会法术的。” 两道流光如风而逝,玄武国正中,又是一道厚重的城墙包裹着里头的层层屋子,白凤翎停在城墙,玄凛放下周破,三人并排站定,周破颤颤看向地面,玄凛将他放了下去,他进去引路,引白凤翎到一处大厅坐定,一条长桌,珍馐无数,两旁有六人侍候,玄凛在门口顿了一下,咳嗽一声,吸引白凤翎看他,低声道:“我在方才的城墙等你,若两个时辰你还没有出来,我就来救你。” 虽然不知他怎么就要救自己,却没来由地信了,点点头,玄凛融入夜色,回身,周破说他去禀报国主,请她暂且等候。 等候实在漫长,她坐在椅子上看着食物没有胃口,侍从在一边小心地看她脸色,她也不说话,问她也不答,只沉默地对峙。 白凤翎以神识查看这几个侍者,见几人修为都不弱,一时间有些不安。 豁然起身:“不必劳烦国主来找我,我去拜会他就好。” 门陡然关闭,四周一片漆黑。 身后数道罡风凌厉,她侧身让过,没能避开,伸手一道灵气挡住攻势,身下却突然一空,身子笔直坠地。 唔。她提一口气悬在空中,突然,身下传来了极大的牵引力,将她生拉硬拽到底下去,因着这股力量来得猝不及防,因此她便被拖下去,重重地撞在一块铁板上,当啷一声,头顶关闭,四周黑暗一片,静寂无声。 她缓慢起身,触摸铁板,神识散开,意识到这铁板比城墙还厚,上头有古老的阵法,击打一处,力量会分散,也就是说,她无法用强力打开。 155、现世02 此时坐以待毙显得没有出息,但是出手也显得野蛮莽撞。白凤翎在这时空没有红帝的监视像是洗了个澡,浑身清爽,不必装作红帝的喽啰说些违心的话。 四下观望,黑色比绝望深沉,静静一片,没有声响。她来回走动,触到四壁,地方不大,唯一的突破口是上面。 但只要她微微提一口气要飞上去,身下便像是有什么吸住身子,动弹不得,但她走动却是无碍,不过脚步沉沉。 是什么东西在牵引她?她思索一阵,没能回想起典籍中有什么相关的记载,难道是外物?探头摸索那厚实的铁板,稀松平常不见有什么怪异之处,摸遍自己全身上下,找了找,找出一小撮灵石,自己的手帕,还有……城主手令。 摸出城主手令来,便像是被死死牵引着往地上趴了去。她拽紧了手令,整个人都被压紧,手令缠裹着,人便摔在铁板上,她又费力起身,摸出灵石,亮了,洒在地上,瞧见地上一块儿凹印。 看花纹和样式,正好和她手中的手令对上。 会有这么巧? 隔着衣裳触摸着那沉甸甸的手令,白凤翎有些犹豫。 若是放上去会如何? 不,不可以。 玄武国的人将她困在这里,兴许就是为了让她把手令放上去。 这兴许是某个绝不能打开的机关。又或许是玄武国皇室需要她手中的手令完成本来不能达到的目的。 这一切她都不知道。玄武国有他们的考虑,尽管事情简单到,他们将战船给她一条,手令就可以回到他们那里那么简单。 但如果静坐不动,等待另外的机会,她将一直滞留在这里没有出路。 还在犹豫时,头顶突然传来一阵震动。 抬起头来,头顶突然凹下一块来,咔吧一声。 白凤翎往后晃了晃,抬眼,那震动愈发近了,咔——又一声,那凹陷更大了些。 这地方从内部无法突破,从外部倒是可以轻松压下。她还在思索,从头顶轰然掉下来一个人,扯了她的腰带便往上提,提了半拉,又扔下来,上头传来声声兵刃交接的声响。她摔了一下,元神离体,瞧见上头一群人颤抖着,围着一个一身黑衣的女子攻击。 外头正有不少人往这边涌来。 元神如她本人一般,涌入人群,见了她,便以为她逃了出来,急急忙忙地涌向她,连那黑衣女子也不顾了。 黑衣女子蒙着脸,身上的花纹若隐若现,白凤翎看她眼熟,但一时想不起来这是谁,只在周旋中凑近了道:“你来救我?” “还不快走?”那人回答。 “我本人走不了,宫墙外围有道小城墙,靠近正门的位置应该有个络腮胡子的叫玄凛在等着我,若要救我就去找他,兴许他有办法。”白凤翎心念电转,本没想到解决的计策,但突然想到玄凛的允诺来,暗道玄凛是玄武国仙武营的人,应该对这东西有些了解。虽然今日才第一次见面,但这莫名的亲近也不知从何而来。 总之先这么看着办吧。她低声说完,就又周旋到人群之中。这些人的修为有些高的,譬如金丹期巅峰,或者元婴期初期,天下的桎梏破了之后,莫名其妙就涌出了许多高手,这样看来那桎梏实在是害人不浅,耽误人的修行。但是纵然是元神,她一个渡劫期的人对付起来也并不吃力,只是为了将那女子送走罢了。 等那女子逃走了,才分出一两个去追,她才放下心来,装作被这些人逼退,闪身跌入她的地下去,元神收回。 人们围上来看见她坐在地下,都松了一口气,也并不和她说话,只是看守着,有几人离开众人出去了。 白凤翎道:“你们这是做什么?这就是你们的待客之道?放我出去,我要见你们的国主。” “我们已经去追你的同伴去了。” 白凤翎这时回想起来那女子身上的花纹,想着怪不得熟悉,竟然是狐火城的人。 如此看来,苏歆该是已经去过狐火城了。 上头的人也不回答她,她也想不出别的问题来问,有一句没一句地问着,愈发觉得时间漫长,等待煎熬。这样等下去要折寿的,她心底语调沉重地腹诽着,抬起眸子,看众人围成一圈,脑袋并排挨近,生怕她突然就像方才那样飞出去,像把镰刀,将脑袋齐根收割。他们瞪着她,平素没有见面,此刻又像仇人,非得是如此对立,而她并不是带着恶意来的。 叹息一声,这几人又挤近了些,她摇摇头,索性坐定了,让他们看着面面相觑。 过了一阵,传出一声大嗓门:“喂!里头那个,上面不行,不是还有下面吗?你不是有手令吗?扔下去你就飞得起来,何必呢?” 一张浑圆的像是车轮子的脸显在头顶,五官挤在中间像撒了几颗芝麻的烧饼,身子肥胖,将五六人挤开,趴在她头顶的窟窿上笑道:“手令给我,我就给你船。” 周破的声音又传出来:“国主,她就是那个白凤翎,您十年前念叨着的那个。” “那是十年前。她现在三十多了,我不喜欢她了。”这圆脸男人嘟囔道,又将她上下打量了一圈,笑道,“现在也不错。” 白凤翎笑:“听说玄武国的战船已经锈蚀不能用了。” 国主的小眼睛突然瞪大了:“胡说!谁说我国的战船不能用?” “我不信。”白凤翎找了个舒服的地方坐定了,掏出手令在手心摆弄,虽然沉沉压着,但灵力护着也暂时没能被吸过去,笑道,“喏,想要?可以,战船拿来。” “你只要把你的手令放进那里——对,就是那里——我就给你……你什么意思!” 白凤翎收回手令,揣了起来:“你们有战船吗?你们有工匠吗?如若没有,手令我就不能给你。” “笑话,玄武国没有工匠,哪里有工匠?玄武国没有战船,哪里有战船?”不知道是蹲下身子低头看太久,还是被白凤翎气的,一张脸涨得通红,像被晚霞映衬的落日。 “这是个什么机关?非得手令才能打开?”白凤翎抬起头来,“而且为什么你们没有手令?” “不是在你手里吗?”国主道,被周破拍了一下。 周破道:“古时候,我国城主手令被偷走了,国主并不声张,因为没有用武之地,如今千年都过去了,我们也没有特意去寻,全是国主恩典,而手令流落哪里,也不是我们能控制的,如今到了要用的时候,偏偏你来了——自然要还回来。” “若我不呢?” “那你就在这里呆着吧。等你死去化灰,手令会回到它该在的地方。” 白凤翎思索一阵,笑道:“那我在这里呆着吧,去,把这个破洞补上,太亮了睡不着。我倒是许久没有休息了,毕竟渡劫期的人觉少,想来想去,我就快渡劫了,到时候从外头轰了玄武国,天雷一阵一阵的,我就出去了。” 说罢甚至自己走到了阴影处躺下了,背对几人,周破道:“那你要做的事情不做了么?” “也不急,毕竟我该比你命长。”白凤翎道,之后便怎么都不回答了。 几人把守,玄武国国主和周破走到一边,白凤翎散开神识,细听二人说话。 国主道:“这该怎么办?她不会真和我耗死在这里吧?我可没有那么高修为。” 周破道:“国主放心,她若不急,就不会冲来玄武国把手令亮出来。” 国主:“那她那么高修为,那个屋子还没修好,她若冲出来杀我,我该怎么办才好?这样,周破,你去将仙武营的叫过来,时时刻刻保护我,没有我的印绶,她也拿不到玄武战船。” 周破:“国库中确实没有战船,会造船的工匠也都死了,手艺失传了。” “什么?”国主愣了又愣,竭力压低声音,“那我们拿什么换?放了她吧,不要招惹敌人。” 周破道:“国主,我们必须打开底下的机关,把城墙撤了,城墙看着恢弘,其实早就不行了,什么都防不住。” “把仙武营的叫过来。” “仙武营不可靠,国主。玄凛……”周破低声道。 两人走远了。 白凤翎耳听八方,听罢,才要将城主手令拿出来,便又想到,玄武战船确实没有,那她来这里还有什么意思? 一时间有些焦躁,但又直觉不想将手令搁下。握在手中暗自发力好维持平衡不被拽下去,心里挂了杆秤,左右摇摆。 竟然就这么拖延到黑夜,看守的人增加,一波接着一波,来回倒腾,外头脚步声不断,匆匆忙忙,偶尔有人低头看她,被她扔灵石砸得昏过去,就没人敢低下头直视她了。 不如就此溜走再想其他。 她正在酝酿时,突然头顶传来一阵声响,说是哪边起了火叫人快些过去,于是脚步声匆匆,她头顶这圈人却是没有换过。 突然,不知发生了什么,头顶这圈人一个个倒下来,接着,冒出玄凛的脸来:“手令给我。” “我举不起来。”白凤翎道。 这话半真半假,虽然举起来颇为费事,但是她也没有无力到这种程度。 玄凛跳下来,头顶出现了今日见过的,狐火城黑衣女子,正垂头看着她,又环顾四周:“快出来!” 玄凛将手摊开:“给我。要小心,绝不能打开这个机关。” “周破说,城墙朽坏,已经不行了。” “聊胜于无,但前辈建造城墙,就是为了抵御异兽,玄武国灵力凋敝,不能和异兽相抗,只能躲避风头,把手令给我。” “我并不是稀罕这个手令,我只是想要战船。我不指望玄武国国主加入战局——” 白凤翎还在解释,玄凛沉声道:“我想办法给你船,你信我,不然只是死局。” 于是没有犹豫,她将手令掏出来,玄凛接过,手里像是没放东西一般掂着,身形轻快。白凤翎没有它的束缚,顿觉爽快,回身看一眼玄凛,玄凛握着手令,摇头道:“不成,不成。快走。” 还没说完,玄凛便握着她肩膀将她拎了上去,玄凛松手,左右环顾一圈:“去城外有个暗道,跟我走,你们立即出城,你的船,一个月内我去颈河,那时我为你敲九百九十九声鼓。你找人留意就好,那时我在颈河将船和水手给你。” “那鼓声是什么意思?” 问话间,几人已然腾挪出内城墙,已然入夜,疏星三两颗,静悄悄的,把喧闹抛在身后,一瞬又出去了,落入一条街巷,眼前突然落下几个人来。 “仙武营的。”玄凛解释道,上前几步,轻声道,“是敌是友?” “听您的。” “手令在这里,我要行动了。”玄凛道,掏出手令展示一圈,几人先是一愣,便又狂喜,“好!玄武国该有个正统国主了。” “我本以为你是来拿国位的,手令在你手中,但是狐火城这位姑娘解释一番,我才大概知道了你的意思。” 玄凛对那几人颔首道,“我是皇室正统,把篡权的那几个给我拿下。” 白凤翎眼神微动,看向狐火城守卫,对方颔首,到她眼前,低声道:“城主叫我来帮你,玄武国国主不是正统,所以城主猜你有危险,玄武国虽然战力不强,防御却是不弱,因此需要我来。” 说话间,那几个仙武营的人已经消失了,玄凛走上前:“没事了,消息很快就会传出去,你们随我来。” “鼓声是信号,要换国主的意思,你来我以为你——好了不提,等我将战船给你,才能登上国位,否则名不正言不顺,有辱名节。” “你没有别的想法吗?” “什么想法?和你一起对抗红帝?不能,玄武国上古时,为红帝铸造神兵,工匠铸造后就惨死,虽然和红帝有仇,但实在无力,说起来,那个叫【破空】的东西,虽然是玄武国铸造,你要毁了它,却也并非易事。等出城我再细说。” 自始至终,狐火城那位并没有插嘴,只是旁观瞧着,暗自留心,出了城便拽住白凤翎说了句什么,人已经消失不见了。 “狐火城要加入战局?” “杀了红帝,毁掉破空,灵气归回人间。除了血岭,我想,没有人有理由反对这计划。” “我并没有接触过红帝,但是知道他,若他万年来都没有人能阻拦他,连莲灵都死在他手里,你又怎么能呢?”玄凛抱胸站定,冷风阵阵,虽然是夏季,但北方实在寒冷,白凤翎穿得不多,感受到冷风入骨的滋味。 “他如今老了。说说【破空】吧。” “你怎么知道他老了呢?”玄凛却是问到底,盯紧了她看,她笑道:“他不老,就没有我。” “你是他生的?你不是天岚宗的吗?” 看来玄凛对这件事还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白凤翎抱胸站定,却还是没在自己的身份上多做纠缠:“说说【破空】吧。” “好,但你要告诉我,你为何这么有把握。” “我没有把握,老实说。”白凤翎抬起眼来,“但不做,就没有可能。红帝会一个人打开仙界,人间依旧灵气稀薄暴露在异兽的攻击下,与其寄希望于云端,神啊鬼啊魔啊什么的,为什么不将灵气拿来,让人能做自己的主人呢?” 玄凛叹息一声:“说实话,有些人不相信自己,只相信别人会来拯救,却不相信自己能拯救自己。” “那你呢?” “我也不信。在你来之前,或者说,在手令来之前,我不相信我还能到那个位子上,恢复我列祖列宗铸造的荣耀。我不信,我只信强大的力量,神,鬼,仙,什么都好,但是你帮了我,我就帮你,我说说【破空】的事情。” “如果我是神,我告诉你,你必须自己拯救自己,因为神不会救你,神只有私欲,这样,你会相信我吗?” “问题是,你不是。” 白凤翎笑笑:“对,我不是。说【破空】吧,不要耽搁时间了。” 156、现世03 “小娘亲,看,我们到了。”白小苏拽着苏歆的袖子嚷道。 他斟酌了很长时间,在许多个称呼中终于敲定了“小娘亲”这个称呼更适合苏歆,因为苏歆长得像是年纪很小,年纪本来也很小,不像是他娘亲的年纪,但是他一睁眼看见的就是苏歆,把他喂大的也是苏歆,于是他一门心思认定是苏歆还小的时候犯了错误生了他的。 在他贫瘠的知识中,生他的是娘亲,但是别人会有一个爹爹,但是他没有,脑海中浮现出白凤翎的脸来,一下子又有一点亲切来,想起白凤翎喂他的样子,但是一个孩子怎么能有两个娘亲呢,所以给白凤翎留下了更软糯更撒娇的一声“娘——”来,心里排演了无数遍,只等着和白凤翎撒娇时用,对爹爹这回事,他似乎听过人说起,但是已经不记得了,苏歆也不说。 于是在去往天岚宗的路上,他依偎在陆尧歌怀里,问爹爹是什么生物。因为他听说陆尧歌从前是有丈夫的,于是就来缠她,她又天天姨姨长姨姨短的,和他颇为黏糊。 “就是呀……”陆尧歌眉眼弯弯,突然怀中一空,苏歆将白小苏抱了起来,拎到旁边去:“你不要教坏小孩子。” “这有什么害臊的?难不成还真是你生的?”陆尧歌笑道,“哎呀,白小苏,看看你娘亲,她都不跟你说,你爹呢,是——” 白小苏探头看。 苏歆接茬儿道:“是个花花公子。” 白小苏歪头。 苏歆本想说说白小苏的亲生娘亲,但是对白小苏来说,如果告诉他生他的不是苏歆,就好比突然揭开人世间的残忍面目给这孩子看,于是自己委屈了一下,想起白虎月下遛鸟的流氓行径,便真心实意地咬牙切齿道,“他实在花心,不是东西,见一个爱一个,娘亲就不要他了。” 白小苏顿悟:“噢!那我不问了。爹爹是坏人吗?” “你说呢?” “噢,小娘亲不是白虎,我是白虎,那我爹爹就是白虎了。”白小苏自行领悟了这个道理,若有所思。 苏歆暗道孩子聪慧懂事,省了许多口舌,转头看看陆尧歌,抛出一个意味深长的怒目而视的表情,刚回过头来,便听见白小苏道:“小娘亲,看,我们到了。” 异兽俯冲而下,天岚宗的原址上盖了一层新的建筑,不过毕竟天岚宗太大,还剩一半废墟,像剃了一半的头一般狰狞。这一半欣欣向荣,衣着整齐的人们穿行其间,飞剑与灵力交织,如画卷一般,另一半断壁残垣,似乎能嗅到烧它的烟。 纵然是占据其中的陆尧歌,也被这空中俯瞰的场面惊了一惊。 一转眼,众人落地,苏歆走下来,几个鬼帷帐弟子迎面而来,看见陆尧歌,便施施然行礼。 “外面怎么闹哄哄的?”陆尧歌问道。 “哦,就是血岭的那位,待不住了就跑了,这会儿还在找呢。” “别找了。”陆尧歌道,几人下去传令去,陆尧歌带路,往议事厅去,迎面遇见苦山。 苦山见到苏歆和陆尧歌并排走来,颇为疑惑,但看见苏歆没有伤害,陆尧歌也没有受伤,唯独没带回青宁仙君,一时间没能猜测中其中经过,只颔首道:“回来了。” “熊仁跑了?”陆尧歌漫不经心地问着,“发现不对劲了么?” “不是,他说,异兽压不住了,感知到了气息,正火速赶回血岭。” “那你还派人追?” “他告诉我的方式不太友好罢了。”苦山温和道,转头对苏歆笑笑,“你们一起来,想必有什么大事,我就不耽搁了,快去吧。” “苦山,现在天岚宗都毁了重建,我想问问,从前议事厅中央的位置,现在是哪里?”苏歆上前,和苦山面对面,把苦山逼得一踉跄,忙道,“那中央?大约还记得,做什么?” “快带我去。”苏歆急道,白小苏跟在后头,看了看苦山,欲言又止,但看见苦山后面跟着的玲珑,便没有话了,拽了拽苏歆的衣角。 苏歆看见玲珑,一时间好像诸多回忆浮上心头似的,笑笑,上前,玲珑攥了她的手腕,低声道:“你和白凤翎怎么回事?” “啊?”苏歆愣了一下,但玲珑极其认真,她想不到什么话说,便道:“你不是在霞照城么?” 这回玲珑没有话可说了,支支吾吾间,苦山已经过来带她绕到了现在的议事厅后,一块儿小空地,上头杂草丛生:“喏。” “你和玲珑怎么回事?”苏歆起了坏心思,小声问道。 “没什么事情。”苦山淡淡道,“这就是中央了。” 陆尧歌跟在后头,抱胸站定,她身后是一众高手,左顾右盼,窃窃私语,她也不管,饶有兴味地看着苏歆,又看看苏歆背上的惊鸿:“前辈,这可怎么办呐?” “轰开,”惊鸿道,“苏歆,炸开地面,不用太深,会露出个阶梯来。” 有个人说话,苦山转头看,惊鸿纯白色,十分显眼,若有所思。 苏歆抬手,往后退了几步,莲灵突然道:“我来吧。” “不要随便侵占别人的身体。”苏歆凝神道,“我还没有同意。” “底下有重要的东西,你没有分寸,我却能感知得到。” “那我同意。” 于是,在众人都不知情的情况下,苏歆脸色一变,右手变了个手势,掐诀站定,轰—— 像是地里埋了一把火一般,此刻砰然炸开,碎石被炸成灰末,露出底下的石阶来。 “咳咳……你也不提前说一声,呛死了……”陆尧歌咳嗽着扇走眼前的灰,掐着腰走到她身侧来。 苏歆脸色变回来,揉揉脸,颇为吃惊地问莲灵:“这是什么招数?” “你要学的还多着呢。”莲灵道,“下去。” 陆尧歌探头看了看,石阶上有些碎石,但已露出了一圈一圈的小道。苏歆冲在前头,跳了下去,众人也跟着跳下去。苦山颇为诧异,但也跟在后头,拾级而下,头顶几乎看不见了,眼前出现一道门。 惊鸿发出莹润的光来:“把手放上去。” “这难道就是天岚宗的秘密?”苦山挤开众人走上前,歪头看着苏歆。 苏歆是有白凤翎亲授的纹样,白凤翎又是宗主嫡传。那么,还偏偏是苏歆最为正统。 抬起手来,掌纹交错,手也不大,指腹有些粗糙了,苏歆两只手都看了看,又翻过来,看见手背上淡淡的莲花印记,若有所思:“左手还是右手?” “都行。” “里头是什么?”苦山突然压住了苏歆的胳膊,“你们要做什么?” “你既然是天岚宗的司典大弟子,我也不知道这职位是怎么就有的,总之,你要记录下来,这是我们天岚宗作为人,而不倚靠一个半神的决定作出的最重要的选择。里头是打开仙界的神器【破空】,里头是千万年来修仙者被抢走的灵气。” 惊鸿教训后辈,声音极为浑厚,苦山微微点头,松开苏歆。 苏歆深感自己担负了重要的责任,一时间手也抖了起来,眼睛也有些模糊。 门后是什么? 她先前还讨厌白凤翎把她收为徒弟用师徒名分困住了两人,如今想想,一切竟然都有安排。 右手贴在门上,突然,眉心热了起来。 眉心的纹样如火一般燃烧起来,连带着双眼什么都看不见了。 眼前传来涩涩的推门声,吱呀一声—— 世界重回清晰一片,眼前是一个极大的空间,未经人手雕琢似的,中间有个巨大的凹坑。 坑外什么都没有。 她走进去,听见自己和身后人利落的脚步声叠成乐章。 探头看了一眼凹坑,深不见底。 以她极好的眼力看去,坑底只有三具干枯的尸体和一些枯朽的人骨。 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莲灵在灵台中,突然爆发出一股极为悲伤的震荡,震撼得她的身子也跟着摇撼了下去,笔直地摔入深坑。 坑底有些虫子,坑底的泥土是湿润的粘腻的腥臭的,甚至闻久了,有一股令人迷醉的异香。 灵台中的月亮突然晃动起来,啪——摔入了她灵力的海中。 灵台陡然乱了,海浪被掀起,天翻地覆,她一时控制不住,呼唤莲灵:“你怎么了?” 无人回答她,灵力如风暴一般肆虐。 她运行灵力勉强压着,身上不可抑制地爆出巨大的光芒,身后和两只手背,莲花的图样如同灌满了灵力一般,肆意地挥洒着光。 “苏歆怎么了?”陆尧歌从坑上探头看她,“你怎么亮了?” 她艰难地抬起头,跌在泥中,喘几口粗气,意识到当初白凤翎灵台中两股灵力互相比拼到底是怎样的痛苦,如今也轮到她。 “下头有什么?” 她左右环顾:“什么都没有!” 喊出声来,却已深陷泥淖。 生怕自己掉下去,急忙拽住了个什么,转头一看,拽住了一根枯干的大腿。大腿的主人只剩下骨头,两只眼睛空洞无比,呆呆地望着她。 她吓得松了手,又陷下去,突然拽住了块破布,一扯,却噼里啪啦地撕开了,露出一具还有点儿形状的,单薄的尸体。 那尸体好像一个少年一般,她才松开,那尸体慢慢睁开眼睛。 “苏歆——” “啊——” 她慌乱地往后游,身子却不断下沉。 “我已死了。” 那声音无比悲伤。 她这时才发现听着耳熟。 “莲灵?” “我又走向死亡了。”莲灵扯开干枯的皮肉笑,“你要赢。” “你怎么在这里?我怎么办?” “这是幻觉,你没有下沉,封住我的灵力以备不时之需,我回到我的肉身,这里的尸体,是历代莲灵。” 苏歆一个激灵,人并不在泥淖中,只是跪在深坑中,膝头被泥水濡湿。 体内的灵力仍旧在肆虐,除了历代莲灵的尸体,这里没有血岭的人,没有【破空】。 这里空无一物。 157、现世04 苏歆不能昧着良心说,破空就在这里。 她抬头,低头,左顾右盼,确信眼前的一切不是幻觉,但仍旧晕眩一阵,瞧见四周有残存的台阶,才顺着已经缺了角的路走上去,陆尧歌不信邪,正在走下来,两人在半路相逢。 陆尧歌攥了她的胳膊,扯了扯,往深坑中探头:“什么情况?” “什么都没有。”苏歆脸色颇为苍白,说话也有气无力,直到陆尧歌越过她,往下看了看,确信她不是瞎说,才缓过神来,揉着眉心,寻觅到在角落规规矩矩端坐的白小苏。 将惊鸿解下来,惊鸿沉默,通体灰暗了不少,亲眼见到了地底的光景,如今更是没了指望。 连句疑问都说不出口,只剩下缄默,剩下的众人听见苏歆呼号,但是不知发生了什么,此时跟随陆尧歌走下去,走到半截,被陆尧歌截了回来。 白小苏探头看看众人头顶罩着一片片阴云,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也没敢说什么,轻声细语地附在苏歆耳边道:“我饿了。” “好,出去吃东西。”苏歆点头,抱着白小苏掂了掂,觉得沉,又放回地上,牵着他的手往外走,陆尧歌的脚步声冲来:“这回你得和我去狐火城,和那城主说明白,这里什么都没有。” “嗯好。”苏歆转过脸,莲灵突然消失,留下一片本源之力,她驾驭不住便将其困了起来,【破空】没有出现,预计的事情没有看见,眼下她有些六神无主,但因着白小苏看着,众人也都看着,所以兀自镇定,至少面孔上看不出惊慌与恐惧,只有眼神愈发深沉了,露出些恐惧来。 苦山歪歪头,沿着众人踩出的一溜脚印走了去,目光游移着,微微蹙着眉头下去瞧了一圈,回来,苏歆已然牵着白小苏出去了。 他追上去,陆尧歌却把他拦住了:“行了行了,我们去狐火城了,这里就麻烦你了。” “夫人!” 苦山跺跺脚,“这是珍贵的记载!” “你不是看了么?时间紧迫,回来再记。”陆尧歌哄着苦山,推搡着他回去,他提及典籍的事情就满肚子怨怼,但众人实在来也匆匆去也匆匆,如风一般掠过,还卷走了大包食物。 通往狐火城的路上,鹏鸟展翅高飞,众人在冷风中站定,白小苏蜷在苏歆怀里小口吃东西,苏歆给他挡了风,他不知道为什么又要到狐火城去,但是大家都如临大敌一般往狐火城去,他也不敢多说话,只闷头吃东西。 在他们身下,一道流光转瞬即逝。 白凤翎闪身进狐火城,狐火城守卫见了她,还差十里就开了门,她闪身进门,城门关闭。 “怎么?” “从玄凛那里得了消息,【破空】早已搬到了云端去,红帝亲自守着。我们必须直接去云端。”白凤翎径自前行着,“城主呢?我们要出发,玄凛答应了玄武战船放在颈河,但必须去催一下,时间不大够了,我需要有几个高手和我一起去云端,但是不经过玄武战船,就只有我与仙君们——” 她猛地一顿,回身拽了守卫,“青宁仙君关在哪儿?” “你指望她帮你?” “我去云端是三千年前的事情,其中若有变数,还是要青宁仙君指引。不帮就没有办法了。狐火城有没有什么可以要挟她的东西?” 白凤翎问得真挚,对方却是哭笑不得:“你当狐火城是什么邪术禁地?我带你去找城主就是了,问问城主有什么法子。” 城主的法子? 城主仍旧缩在她的椅子中,像一条枯朽的狐狸一般,身子愈发矮小了,唯独绣花鞋还是崭新的亮眼的。 “她快死了,仙君活不过四十,都是红帝的旨意。拿生死要挟不可取,我觉着,她既然忠于红帝,你又是新帝,看看能不能指得动旧帝的官儿。” 横空飘来一柄戒尺,晃晃悠悠到她眼前。 白凤翎接了,一时间没能明白,但心念电转,握住戒尺的一瞬就大概领会了,惊道:“红帝可还没死呢。” “那谁知道,青宁仙君又打不过你,而且,她但凡给你做了事,红帝也不会饶她,那时候她怎么会有退路。只要你骗得动,之后就水到渠成……”城主脸上挂出一张虽然枯朽却能看出妩媚的笑来,白凤翎握着戒尺,纹路清晰,雕刻分明,闪着霞光的灵力,是红帝权力的象征。 唔,青宁仙君有这么好糊弄? 不见得。 狐火城守卫侧过身,预备引她去找青宁仙君。 身后,城主突然道:“你身边的,是我的继承人,多多担待。” 两人都不约而同地转过身去,城主蜷了起来:“我快死了,若是赶得上,我就和你们一起去云端。我还能对付得了红帝。” 那守卫并不吃惊,缓缓拿眼瞥她,她多端详了一眼这狐火城少主,点点头。 青宁仙君被关久了,见到人来,也一动不动,眼神像平铺直叙的文章,全无波澜。 白凤翎手中的戒尺一晃,像风吹起麦田的波浪,带起青宁仙君的眼神来,牵引到身前,青宁仙君眼神恢复从前。 “跟我走。”白凤翎少言寡语,言多必失,还是谨慎为上。 青宁仙君摇摇头:“我快死了。” “回云端再死,跟我走。红帝在找我了。”白凤翎刻意说得寡情且淡泊,似乎不大在意青宁的生死。 跟在旁边的狐火城守卫,不,如今算是狐火城少主了,突然凝神静听了一下,侧身道:“客人来了。” “唔。” “是苏歆她们来了。”狐火城少主眼神微动,触及青宁仙君身上,转口道,“我去扣下她们。” “不要让她看到我在这里。”白凤翎抬手攥了青宁仙君的胳膊,“我如今打不过她,把人扣在这里,我回云端后再放出来。” 青宁仙君眼神动了动,不再挣扎,任由她拖着往前走了,走了一会儿,自行会走了,规规矩矩地跟在后头。 白凤翎也并不多言,在复杂的甬道中穿梭自如,突然,前头传来了陆尧歌的声音:“我们到这儿来做什么?我跟你说,【破空】不在天岚宗,你这不是平白无故地戏耍人么?地方我是去了,把青宁仙君还我。” “这边。”白凤翎转身,转过一处甬道,青宁仙君尾随,从二人身后穿过一行人的脚步。 “禀明城主?我可没见过城主啊,你平白扣一个仙君做什么?你们要杀红帝就杀,你把仙君放了我还能把她藏起来,不然你们要杀红帝,仙君怎么会不阻拦呢?藏在你们这里?哎呀我怎么能放心呢?” 声音远去,白凤翎突然扣住青宁仙君的手:“我的仆人为什么和莲灵为伍?” 青宁仙君愣了一下:“兴许是权宜之计。”她凝视白凤翎,是,她从红帝口中得知白凤翎会是下一任红帝,但是她知道自己将要自戕,没有机会侍奉新帝,因此也不以为意,但白凤翎突然过来,变了从前的口风,变得这样快,让她有些猝不及防,但仍旧规规矩矩答了,或多或少,仍旧是偏袒着陆尧歌,生怕红帝,或者白凤翎代表的红帝迁怒,惹来不必要的祸事。 “背叛主人的狗是什么下场?”白凤翎偏偏盯准了陆尧歌,“我不想脏了手。去。” 白凤翎撒手,绕出甬道,因着声音轻,她们又在阵法保护下,因此,眼前就是陆尧歌等人的背影,她们却无一人发觉。 青宁仙君慢慢道:“我还有不到一年的时间,我将自己献给云端,我可以要一点您的恩赐吗?” “你想护着叛徒?” “请您赐我一死。”青宁仙君转过脸,这时众人已经转过这道弯,背影消失在尽头。 白凤翎摇头:“不成,眼下我还缺几个仙君,要你帮我物色,要死得晚些,去,不要让我动手。” 青宁仙君犹豫一下。 白凤翎起身,追上众人,才脱出阵法,便直攻陆尧歌。 可怜陆尧歌还在和狐火城少主掰扯【破空】的事情,突然就感到一股极为强烈的罡风吹刮过,带着浓烈的杀气从背后袭卷而来,一个趔趄,身后已经被重重拍了一掌,一下子喷出一口鲜血来。 白凤翎手腕一抖,预备再来一击,戒尺转回手中,正要逼近,突然,眼前横过一只手攥住了戒尺,挡在陆尧歌背后,她身前,夹在中间,被戒尺卷裹的灵力撕扯着,手心血液如凝露般滴了下来,殷红异常。 “你忤逆红帝?”白凤翎压死了一点,“勾结凡人,背叛红帝,与莲灵为伍,对我动手——还和毁掉神器【破空】的背叛计划有牵连,你说,我该怎么处置你?” 她这话并没有刻意压低声音,因此在场众人都听见了,只是二人交锋,这带起的灵力十分庞大,众人无法插手,只得躲在角落以免被波及。 白小苏张了张口,被苏歆一把捂住。 “这是假的吗?”一个人问道。 苏歆凝视着交锋,因着她修为不低,有本源之力助阵,能勉强看清二人交锋。 “但凭处置。”青宁仙君和白凤翎缠斗在一处,白凤翎突然将戒尺抛出,青宁仙君接住,白凤翎已然退开几十步。 “你说的。”她笑笑,“你已经背叛红帝了,罪名就是我列的那几项,记住了。” 陆尧歌却咳嗽两声:“白凤翎——咳咳——王八——咳咳,蛋。” “青宁仙君摇摆不定,一人不能侍候两位主人,既然你站队苏歆这边,我就帮你一把罢了。” “不还是你把我引到这里来?”陆尧歌气急,虽然咳着血却还是爬起来,使了灵力攻击了白凤翎一两下,“你算计人?” “不算,是你自己非要来。我只扣住了青宁仙君而已。”白凤翎环顾众人,“实力不够,妖莲,你把你的那群人都集结起来,守住颈河,到云端的这些人就够了——青宁,你这是做什么?” 青宁仙君将戒尺抵在白凤翎颈上:“你算计我。” “那你杀了我,杀了我,红帝死后就没有未来了,你在抹杀你主子的未来。”白凤翎倒是无畏,眼神淡淡,低垂着眼看了一眼拿戒尺,“红帝有三个位格,侍奉我,不算不忠。” 白小苏已经要从苏歆怀中飞出去了,苏歆攥不住,看看白凤翎,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 她知道眼前这个是货真价实的白凤翎。 于是她揪着白小苏悄悄躲到角落去,转了个弯,跑出去很远。狐火城少主看了一下,凝神细听,微微颔首,走到战局前。 青宁仙君已然收手了,也不知是因为被白凤翎说服了,还是被白凤翎威胁了,总之往后退了两步,身后陆尧歌弓着腰喘着粗气骂白凤翎,她歪过脸:“你要我做什么?” “等一下。”白凤翎侧耳听着狐火城少主说的话,有些迷惑,微微按手,穿过人群拐过弯,眉心的纹样动了动,便循着纹样的指引跑了几步。 苏歆在一个角落里,左右开弓死死捂住白小苏的嘴巴,自己龇牙咧嘴地找地方继续躲。 看见她,一时间忘记白小苏,一撒手,白小苏放出了他酝酿许久的那句软软绵绵的:“娘——” 他扑到白凤翎腿边,也没敢抱上去,就站在脚边抬眼看她,美滋滋地笑着,从背上解下一个薄薄的小包裹来,里头装了一点小点心。 他举起点心,有些讨好似的看着她。 白凤翎蹲下,将包裹提溜走了,好好打了个包给白小苏背上,揉了揉他的脸。 再抬眼,苏歆不知道什么时候磨磨蹭蹭到她眼前来了。 一时间相对无言。 苏歆突然小心翼翼地抬起右手,搭在她头顶,缓慢而慎重地揉了揉。 “没大没小。”她严厉斥责。 苏歆眼睛弯了起来,像一对新月,右手落下,搭到腰际,静静地把脸贴到她胸口。 “没羞没臊。”她严厉批评。 “我很想你。”苏歆把脑袋扎在她怀里,“她们说,你是红帝的位格,会听红帝的话,做残忍的事情。” “毕竟我确实不是什么好人。”白凤翎总结道。 “我已经做好了陪你杀人放火的准备了。”苏歆瞪大眼睛,“但是我知道你不是那种人。” “我们见面就聊这个吗?”白凤翎笑。 “那——”苏歆涨红了脸,四下看看,转了一圈,没想到有什么该说的话。 “我有很多故事想对你说。”白凤翎开口。 “我也是。”苏歆急忙接茬。 “我觉得你虽然还是小孩子心性,但毕竟有所成长。” “我也觉得。”苏歆又急急忙忙地接住。 “我很怕莲灵吞噬你。” “我也很怕红帝欺哄你。” 苏歆接茬极快,说完,好像被春风吹起,整个人飘荡起来,晃晃悠悠,沉在一股极大的幸福里。 158、现世05 在任何时候,白凤翎都显得不像个好人,在苏歆还沉溺在两人心意相通的幸福中不可自拔时,她蹙着眉头低声道:“你在得意什么?” 苏歆正要分说一番,白凤翎便侧身回去了:“现在没有时间了,我要先去一趟玄武国看看玄武战船,你们往极心岛去,在朱雀之地外海会合。我去找陆尧歌,商议天下修仙者该安排在哪里。” “噢。”苏歆答了,“那我做什么呢?” 白凤翎看看她,步履不停,走到众人之间,身后跟着个小尾巴,小尾巴后面跟着个更小的尾巴。 白小苏就是有点儿异禀的天赋,察觉到白凤翎的情绪不大对头因此没有多说话,只是紧紧地跟着,白凤翎上前拉住陆尧歌便要开始商议,青宁仙君突然横过戒尺,抵在白凤翎颈边:“你下次再要挟我——” “我就把我儿子过继给你。”白凤翎极快地接茬,白小苏一听,脸色苍白地蜷在苏歆身后,极为小声地说他不去不去,苏歆正要看白凤翎这是突然开什么玩笑,却见她神情颇为凝重,微微叹息一声,“希望你能听我说。我虽然是红帝的一个位格,但不能认可他的做法,抵御异兽打开仙界需要更加温和的方式,我虽然要挟你,若是时间来得及,陆尧歌就自己和你慢慢解释了,但如今不行,权宜之计罢了,你记恨我吧。这次去云端需要你的帮助,我需要找到云河尽头那个吸纳天下灵气的地方,我要毁了那里,而别的仙君我也不了解,需要你帮忙,红帝其人,狐火城城主答应与我一同对付,之后毁掉破空需要莲灵的本源之力——” 青宁仙君放下戒尺:“然后?” “到了云河尽头,希望你指个方向就好,拖住其余的仙君,而之后的事情,你们恐怕无法插手,并且,我没有把握,此次去了,我和苏歆还有城主不知能不能回来,所以把白小苏先托付给你,他是神兽后裔,又很懂事,割舍不下他所以——” “娘!”白小苏听了个全,过来抱着她的腿不肯撒手,“别人我谁也不跟,我也去云端。” “去什么去。”白凤翎斥责,转头揪住陆尧歌,“我走了,你和我来。” 苏歆紧走两步跟上,白凤翎没有话对她交代,她就也来听听。 青宁仙君抬手扯了白凤翎的袖子,拽了一下:“我不要你儿子,你太匆匆了,把事情说清楚再走。” 苏歆正往前走,白凤翎被一扯,她一头撞上人家后背,往后跌了两步,揉揉鼻尖,也不说话。 狐火城那位看这架势,笑了起来:“不如坐下说吧,随我来。” 她开口,倒是稀释了白凤翎的焦虑,她方才匆匆又急迫,暴露出自己的不安来。众人想说什么,但感觉自己插不上嘴,白凤翎抬起眼,看见了有她在毒鹰宗时的手下,便拍拍那汉子的肩头。 汉子回过头来,眼神微动,她缓声道:“谢谢。” 那汉子似乎没听过她这么温柔的一句,显得像是在交代后事,眼圈有些红了:“白护法,我知道个大概,但我始终没明白其中的细节,你就告诉我,你接下来做的这事儿,是对的,还是错的?” “我觉得是对的……毁掉【破空】,灵力能流到人间,人就能真的成仙了……” “我知道了。”汉子垂下头“你可别死啊,我们毒鹰宗没有主事的人了。” “你不行吗?”白凤翎笑,“我又不能主事。” 汉子却并不回答,只是脸上多年的严肃冷硬融化了,露出一个温暖的笑来。 直到众人都跟随狐火城少主去了,苏歆才缓步走到白凤翎身边,白小苏揪着她,探头探脑地看着白凤翎,又不敢伸出头太多,生怕被白凤翎过继出去,紧张得瑟瑟发抖。三人落下众人有些远,苏歆也不答话,只龇牙咧嘴地嘻嘻笑,抓起白凤翎的手。 白凤翎瞥她一眼。 她就迎上来嘻嘻笑。 于是就被这笑容惹红了眼,白凤翎低声道:“我很害怕。” “我才怕呢,你这人,你怎么就能把儿子卖出去呢,那个女人凶巴巴的,哪天你把我卖了怎么办呀!才见了面你就想反悔,授我纹样的时候是谁言之凿凿地说会保护我呀?哎呀是谁呀?我们母子二人孤苦伶仃,就被你这个负心人卖啦……” 苏歆泫然欲泣,白凤翎笑,却不大能笑得出来,被苏歆这拙劣的表演惹得更红了眼,却没能掉下泪,莞尔一笑,矮下身子揽着白小苏,圈在怀里,左看右看,轻声道:“等这事过去了,你想去哪儿?” “去天岚宗。”苏歆答。 “噢?”白凤翎以为她会说西辞山,或是霞照城。 “天岚宗现在没有啦,如果事情能成,天下灵气回来,修仙的人肯定多了,你呢,修为这么高,我呢,是你得意门生,天才徒弟,这样别人就来我们这里拜师学艺,我们就把天岚宗的招牌重新立起来,我收钱,你授业,这样又能修仙,又能挣钱,然后在后山圈一圈,养一点牛羊猪狗,前山重新建起藏书阁,苦山和玲珑一定喜欢,小包的瓜地要给他建起来,他种西瓜的禀赋可比修仙高多了。白小苏也该学习教导了,虽然我还没有准备好当娘亲,但是毕竟有都有了。妖莲夫人和青宁仙君就回霞照城去,爱去哪儿去哪儿,等我们可以酿一点酒埋在树下,做好吃的卤味下酒,等朋友们都来了,就一起喝酒。我本打算去西辞镇的,但是那里偏僻,朋友们不方便来。霞照城不是自己的地方,我觉得不自在。” 她畅谈了自己人生的构想之后,白凤翎笑笑,并没多说什么,只是起身,反手捏了捏她的手,放在唇边亲了一下,松开,揉揉白小苏的头,往狐火城的房间去了。 苏歆觉得自己有点傻,巴巴地说了这些,却在说完后才意识到,白凤翎似乎没打算活着回来。 唔。 也没打算让自己活着回来。 哎呀白凤翎就是容易把事情想得很不好。 她自我安慰着,白小苏抬头看看,苏歆也揉揉他:“娘亲不会扔下你的。” 白小苏点头,紧了紧身上的包裹,大概是已经准备好了要出发了。 进屋去,白凤翎站在人群中间,众人坐成一圈,她在中间正在解释:“……分为两段,准确说是三部分,第一部分,以防万一,异兽整体爆发之前会有些零散的落单的异兽试图越过颈河,陆尧歌,我听说你召集天下门派的事情了,正好,由你安排,到颈河附近,能拦就拦,在异兽全部爆发之前要留好余力。第二部分,我和苏歆还有青宁仙君能直接穿越云河而不会受伤,但凭借我们三人不够,我向玄武国要了一艘玄武战船,需要去云端的人有狐火城城主,陆尧歌,青宁仙君,还有我和苏歆,你们几人,元婴期往上的,如若愿意,就到云端,不去云端的,编入颈河的队伍,保护民众。第三部分,到云河之后,你们对付仙君,我和城主和苏歆三人去红帝处,一来打败红帝,二来毁掉【破空】,毁掉之后灵气外流,你们应该感觉得到,【破空】毁掉之后,立即上船回极心岛。不必等我们两个。” 苏歆进门,点点头,倒是也没听完整,白凤翎之后会向她解释的,她只是点头就好了。 “你们两个?两个是什么意思?城主不是和你们一处吗?” 狐火城少主抱胸站定,她隐匿在阴影的角落中,一直不说话,计划中也没有她的部分,她突然开口,众人都将视线抛过去,一时间有些诧异。 “城主没打算回来。”白凤翎抬起眸子,“你去问她,她打算在云端,最靠近仙界的地方度过余生,所以不同意我说带你去云端的计划。你在人间守好狐火城就好。” “我去问她。” 她立即扭头出去了,背影晃得厉害,像烛火被风摇撼,抖得有些不安。 陆尧歌坐在青宁仙君旁边,两人这时都有些不苟言笑的意思,绷着脸像拿泥浇筑了似的,青宁仙君这样倒也罢了,陆尧歌的笑容从脸上擦去,就显出她原本模样的冷淡和疏离来。白凤翎走近,陆尧歌起身:“太快了,我缓不过来,白凤翎,中间的事情你知道些什么?我们有没有个其余的法子?” “中间的,比如什么?” “你是怎么发现你是红帝的?你之前不是还好好的?而且,如果你是红帝,而之前红帝的所有事情,你都有份,那么现在你为什么就不是你了呢?你是白凤翎还是红帝呢?而且你牺牲自己倒也罢,在行动以先就做好了把苏歆献出去的觉悟,我觉得不像你。你像是远远看见了目标,却不在意眼前有墙,哐哐直走,忘了怎么曲里拐弯。” 陆尧歌走在白凤翎身侧,慢慢地说着她的犹豫,白凤翎看看苏歆,苏歆急忙表态道:“我先觉悟了我要牺牲的!我没关系的!不是,不是她在算计我,你不要误会。” 白凤翎摇摇头:“你在说什么呀?” “啊。”苏歆意识到自己会错了意,捂了捂嘴巴。 “我有把握杀掉红帝,但我没有把握的,觉得自己回不来的事情有二,一,我是红帝的一部分,他自然衰老而死,我接续他活着,那我提前杀他,会不会对我的躯体有伤害。二,苏歆不会死,她是莲灵,只要意识不灭,就会从莲池中再度诞生,只是那时她或许是她,也或许不是,全看有没有一个新的意识诞生。但是如果她出意外,将有至少千年的时间她不在这里——白小苏没有人照顾。而【破空】会吸纳灵气,我不知她靠近【破空】会有没有什么伤害。”白凤翎抚掌思索,视线游移在苏歆和青宁仙君之间,“我为什么是我,我是不是我,是我说了算,即使今天我假设红帝是对的,他戕害众人压制修仙者成就自己是对的,你们的行动也还是会继续不是吗?我只是,碰巧,和你们做了一件事,并且加快了这件事而已。” 陆尧歌思索,点头认可,青宁仙君道:“你为什么觉得我会帮你?” “陆尧歌为了你跑来跑去的,我觉得你不是没有良心的人。而且我本打算和碧霄和解——”声音突然断开,她长出一口气,“我们需要仙君,就算坐在云端的不是红帝是我,我也需要仙君,除了你,云端还有几个仙君?这不重要,你拿着戒尺,你是最厉害的,能拖延就拖延。” 陆尧歌嬉笑:“你说出来干什么?没有情趣。” 白凤翎点头:“噢,我猜对了?” 于是对方笑笑,继续思索:“那没有转圜余地?” “你说的是,但是时间紧迫,如果不急,我就等红帝老死了,但来不及,能早一刻就早一刻。” “于是接下来的安排是,我回去,召集众人先行开往颈河,并且挑几个拔尖的人才一起去云端。你去玄武国找战船,把战船开到朱雀之地外海,我们在那里会合,一起去极心岛去云端,是这样吧?” 陆尧歌大声说完,眼神掠过众人,她的高手们都沉默不语,表情统一,看不出波澜来,毒鹰宗的那个汉子只是点着头,白凤翎说什么都点头,看起来也没有问题。苏歆和白小苏是白凤翎一伙的,相比也提不出什么建议来,于是转向青宁仙君。 青宁仙君抚着戒尺,撑着脸想了一阵:“没意见,那之后上船后,我与你们说一下云端的事情。” 陆尧歌脸上绽开了极为灿烂的笑容。 仙君抬眼,她柔柔地笑,坐在仙君旁边。 “好,你们先带着白小苏一阵子,我带苏歆去玄武国,等战船还要一些日子,十日后见面。我看玄武国的人能不能帮上忙。”白凤翎做了最后决定,白小苏脸色苍白,攥着苏歆不肯撒手,摇着头不肯被带走。 苏歆被扯得裤子都要掉下来了,但白凤翎又离得远,她不解其意,不好问,又被扯得不舒服,一来一回,心里也急了起来。 陆尧歌倒是风风火火地出去了,青宁仙君倒是稳重,镇静自若地跟在后头。剩下一屋子人也像是陆尧歌的披风似的甩了出去,只剩下毒鹰宗的那汉子还在,正走过来和白凤翎说话。 “小娘亲,你和娘说,说我不去,我很乖,我跟着,别把我扔下。”白小苏扯着苏歆希望她能求情,苏歆却是有些茫然,低声道:“不会的,不是将你扔下,放心,我跟你保证过的。” 白小苏却是感受到了一股强烈的不安全感,摇摇头,非得白凤翎亲自说才肯相信,但白凤翎正在和人说话,苏歆硬着头皮走上去:“我们去哪儿?” 白凤翎的话音戛然而止,那汉子看看她和白小苏,看见了人家家庭美满,眼睛弯了弯:“啊呀,真好。” “嗯哼。”白凤翎有些满足地笑,转头看苏歆,“我要带你去玄武国,接着我要教你将你的本源之力牵引出来,你的实力远不止于此,想想第一代莲灵的力量。” 苏歆点头:“不能带着白小苏吗?” “这时就像我和你从前,我体内灵力紊乱时,注意不到别处,难免伤人,所以才暂且搁置白小苏,不是要扔了你!”说到后面已经是对着藏起来的白小苏喊了,扯着他胳膊出来,想摆出语重心长的长辈姿态,却实在是摆不出来,于是在他额头亲了一下,惹得白小苏头一回被亲就眉开眼笑地点头了,接着才温声解释道,“你要去看好家,陆尧歌那个人可坏了,天岚宗那片地方是我们的家,你不要让人抢走了,等我们回来。” 一听更是有理,白小苏忙不迭地点头,白凤翎便将他黏糊糊的小手放进毒鹰宗那人的手心去。 “等一等。” 白小苏解下身上的包裹,递给苏歆,小声叮嘱,“饿了吃,不要不舍得。” 白凤翎笑,看苏歆听话地背上包裹,白小苏又细细碎碎地说了好些话才肯撒手,她的笑容凝在白小苏回身的一瞬,立时凝重起来,攥了苏歆的胳膊往后一拽,便像一道风一般穿梭过狭窄的甬道和出入口,飞出狐火城,苏歆像被她放飞的风筝,晃了晃。 白凤翎撒手,苏歆自己稳住身形,转头看她,觉得事情太快有些不像真事儿,麻着胆子揪了白凤翎的腰带一下,扯得人往她怀里飘。 被她扯进怀里的人眼神越过她,看着她背后背着的惊鸿,微微颔首:“你飞得有我快?” 苏歆被激起了斗志:“我的灵力大有进步的,大家都夸我的!” 说着松开白凤翎,展开灵力越过白凤翎飞去。 就在她突然加速越过白凤翎的一刹,白凤翎伸手将惊鸿抽出剑鞘,通体雪白的剑在手心,格外久违。 惊鸿不言不语,她提着剑跟在后头,缓声道:“从玄武国回来后,我将您放回神器宫,希望您遇见小时候的我之后,能提前——”她有些说不下去,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散开惊鸿,剑身变宽变长,她御剑飞行,迅速追上。 苏歆飞在前头,她这时追上,从她身边掠过。 “我还是比你快。”她转头笑,苏歆探手,挤到她旁边来。 脚下的神剑破开空气,惊鸿剑灵低声道:“我会的。” “诶?什么?”苏歆不知发生了什么。 白凤翎揽紧她,什么也没说。 159、现世06 苏歆有些时候有些恨自己生来第一次爱人就碰上白凤翎,白凤翎不好把握,像朵云彩。感情这件事没有大小没有形状,就连红帝的戒尺也衡量不出,不像自己的纹样和自己的长相那样清晰,因此许多时候有些迷惘。 但是这种女儿家的困惑摆出来总是不上台面,譬如白凤翎带她到玄武国时,玄武国新的年轻的国主看白凤翎的眼神带着些暗示,明眼人都能看出来其中涌动的,但白凤翎偏偏就看不见,嘴上言之凿凿地说着红帝说着天下,说着玄武战船这些棱角分明的东西,和感情一点儿边也不沾。 也不知道是她自己眼睛里带着桃花,看什么都暗流涌动,还是真有其事,她被迷惑得灵魂出窍,拿吃醋二字都形容不出。 玄武战船十日之后放在颈河献给白凤翎,谈妥之后白凤翎带她看了看颈河,像被捏长了的天鹅脖子,名副其实,她比划了一个玄武战船的大小在上头,望望白凤翎,拧着眉头一脸愁绪,像梗在心头的茶梗子一样,她借此机会把玄武国国主玄凛的眼神给白凤翎一说。 白凤翎只是飘过一个淡淡的眼神,摇摇头,浑不在意。 苏歆只是想表达一下久别重逢的亲近,但是因着没有经验,双方就会错了意。她看白凤翎愁眉苦脸地像压着一座大山在肩头,想像从前一样说些什么宽慰彼此,却说不出来,意识到有些东西真的是两人共同负担着,她想用各种方式把白凤翎从眼前的愁绪中拖出来。 白凤翎把那份对十天后的行动的愁绪化作了对苏歆的严厉,玄武之地地方辽阔,除了一座主城大得无边无际,剩下的平原和沙漠了无人烟,适合她们两个折腾。每天沙漠上开出如火的巨大花朵,轰轰声让人以为玄武国又开始擂鼓。 莲灵死后,苏歆真正成了莲灵,灵台中那片圆月坠落到海中,被她压成一团,白凤翎却叫她放出来,于是又是一番天崩地裂。那团力量是本源之力,是莲灵能产生源源不断的灵气的关键,也不好驾驭,谁也没有经验。她会毁掉灵台,灵台倒是坚固无比,但两股力量相看不顺眼,互相缠斗的时候,只能硬抗,不知灵台能坚持多久。 白天,她折腾自己的灵台琢磨这股力量如何驯化,那所谓的本源之力纯净得不像这个世界的,像一匹绝世好马驰骋在一望无际的草原上,而白凤翎挥着鞭子对她说,苏歆,去,驯服它然后上战场。 晚上,白凤翎折腾她的灵台,拿灵力温养着她的灵台,因着两人是双修的关系,总是能够事半功倍,但是夜晚她想偷懒,明明人就近在眼前,想说一句好听的话哄哄人家都被视为邪道。 唔。她也不是不识大体的人,知道时间紧迫,但是白凤翎如临大敌的紧绷的样子让她觉得很难受,于是加倍努力,疲惫得几乎要垮掉了,拿眼看白凤翎,强大的一身修为撑着,盯紧了她每个细节,看她是否能够控制这股力量。 头一日她尝试和白凤翎说些话,但白凤翎话变得更加寡少,比从前最初认识的时候还要沉默寡言,像是把全身的力气都用来和苏歆对战引导力量,分不出一丝多余的力量来说话似的。 于是过了四天,四天里她们两个天天独处,反而一句话也没说,好像两块儿石碑成了精,每天只顾着冲撞,却没可说的话。 苏歆逐渐从这样的沉默中找到和白凤翎交流的节奏。白凤翎很急,很着急,她能够理解能够明白,偶尔抬头看看天上的云朵,料想云端也差不多就在那里,有个叫红帝的人狼子野心想要打开仙界,用的是千万年来修仙者们的生命为代价,她们要做的事情就是去阻止,让灵力重回人间。 虽然是这样,但有些时候她也觉得不大真实了,虽然亲眼见过了水灵的死,直面过红帝的不择手段,她也暗自发誓要去对付红帝,但看白凤翎为了这件事变得不像自己,她甚至后悔,想要从这件事情抽身,回到之前平淡过日子的生活去。 “走神了。”白凤翎闪身冲来,一道冰刃穿胸而入,她灵力撒开,抵挡在身前,恢复专注,重新和白凤翎厮打在一起。 白凤翎的修为极强,越来越强,根据她的境界有所收敛,但是她从来没有赢过,不知到怎样的程度才能算达到白凤翎的要求。 现在本源之力和自己的平常的灵力泾渭分明,井水不犯河水,双方共存。她想用哪股力量就可以调出来,并不会产生矛盾。做到这件事,是在第八天。 白凤翎蹂身而上,如鬼魅一般到她身后,铺天盖地的细小的冰针如囚笼一般将她全身上下笼住。 自己的灵力较弱,展开防护,本源之力用出,同样的冰针撒开,抵开白凤翎的攻势,突然,身后一凉,一道冰刃抵在后腰,贴近了尾椎骨的莲花,而脖子上架上一柄冰凉的薄薄的剑,通体雪白,白凤翎架住了她,剑刃抵在喉间,杀气不减。 白凤翎想杀了她? 理智告诉她,是这样的。就在那极短的一瞬,她已经自己和自己打了一架,她不信白凤翎会真的杀她,但是眼下,白凤翎不再隐藏实力,像海啸扑面而来,巨大的实力差距像山一般横在眼前,而杀气已经透入心神,剑刃压出一道血痕,细密的血珠淌下来,滚过冰凉的剑刃,跳了下去。 心里还没思考出结果,灵力比她先动,后腰咔哒一声,自己的力量已经粉碎了腰后的冰刃,而双手罩着一层本源之力,按在白凤翎的手腕上。 如满月一般,灵台元婴被照亮,她侧身拧过白凤翎的胳膊,用尽全身力气将本源之力一股脑地撒出来,一胳膊肘,将白凤翎打飞在地。 轰——一声,地面炸出一朵巨大的烟火,尘土和石块溅洒开来,土灰遮天蔽日,遮盖半空中的苏歆,眼前雾蒙蒙一片,灵台内亮得令人害怕。 心思无比澄明,在这片昏天黑地中,竟然看见了被她深深轰入地底的白凤翎,地上一个巨大的凹坑。 本源之力收回,眼前又什么都看不见了。 她咳嗽着,飞速冲下去,在深坑中找到了白凤翎,身前抵着一道薄薄的光罩,整个人却有些狼狈。 她才落地,双腿发软,竟然就先给白凤翎行了个大礼。 脸上一红,奋力站起,踉跄着走过去,白凤翎才慢慢站起来,看着她走近:“你为什么留手了?” 她被这一句话钉在原地,呆呆地想了一下:“我不留手会伤到你诶。” “我可是要杀你!” 白凤翎拂开灰尘,一步一个坑地走来:“你太天真了!我就不会杀你吗?万一到了上面我不受控制怎么办?你还会坚持自己的判断来做成这件事吗?” 被严厉地责备倒是没什么,这段时间白凤翎总是用各种方式表示她的责备,譬如摇头,譬如摆手,譬如失望的眼神,苏歆都没觉得有什么,严师出高徒嘛,但是这次她莫名地就委屈了起来:“你又没有杀了我。” “天真!” 白凤翎语气很是强烈,抬眼看看天,握紧了惊鸿:“我回去一趟,将惊鸿放回去,你好好想想。” 苏歆扯住她的胳膊:“你说清楚!” “什么?”白凤翎蹙起眉头,“我可能不是我,我可是要伤害你,你对伤你的人心慈手软,必定给自己酿成大祸!” “那你是谁?”苏歆眼圈一红,眼泪就要掉下来,可还是忍住了,瞪着眼睛维持自己这份尊严。 “苏歆。”白凤翎语气放软,“我总得想到最坏的可能。” “你不能让我伤害你,这和以前约好的不一样。”苏歆紧走两步,“你去吧,你好好想想,你这样牺牲,明明就是在戳别人的痛处,你不爱惜自己,却要叫我也这样做,是不是你,红帝会不会控制你,你明明都走过来了,自己却没有信心,你自己去吧,你需要自己冷静一下,这么大的人了怎么还像个孩子一样呜呜呜呜……” 明明在斥责,苏歆却极为没出息地哭了起来,白凤翎僵了僵,欲言又止。 好像想说些什么,却生生堵在了喉头,默然无声地抵着苏歆的肩膀站定,苏歆哭得稀里哗啦,上气不接下气。 情绪像片海一般泛滥着,像起雾,像下雨,润湿心头。 “苏歆。”她缓缓地喊着这名字,眼眸低垂,探手揉苏歆的耳朵,轻轻亲她耳边,“但愿一切都好。” 耳朵就红了,脸颊也有些烫了,苏歆眼泪决了堤,扯住她的衣裳扯在怀里,死死扣紧。 “我下次就不原谅你了。”她有些脸红心跳,带着些鼻音,声音软得化不开,“你不能自顾自地猜测,决定一切。” “我走了。”白凤翎要抽身离开,苏歆突然揪住她:“我是学成了吗?” “差得远呢。” 白凤翎总是不像个好人,泼冷水泼得很是熟稔。 苏歆却点点头,极为郑重道:“这件事成与不成,全看我了!” 白凤翎笑:“可真会给自己脸上贴金。” “我学成了有奖励吗?”苏歆撒手,白凤翎想了想:“你要什么?” “你。”她答得极快,心如擂鼓像做贼似的。 “啧。”白凤翎把她悬在半空的手拍下去,“没个正经。” “不成吗?” “那我教你这么辛苦,你给我什么报答?”白凤翎问道,她语塞,找不到自己有什么好东西可以献给白凤翎,于是就觉得自己的要求有些过分,暗自认了白凤翎的说法。 “那我给你保证,我保证,我一定以大局为重,发生什么事情都以天下大事为要。” “那可以。”白凤翎点头,“我走了,你自己休息,我去去就回。” 等白凤翎走后,苏歆才渐渐咂摸出来白凤翎这个人的感情是个什么形状,白凤翎的感情就像小孩子的糖果,非得互相换,她给白凤翎展示多少,白凤翎就给她奖励多少,但是她不展示,白凤翎就不奖励,藏着一把欢喜的糖果不吱声,叫人以为她苦得不知道甜是什么滋味。 160、现世07 第九天,天岚宗的废墟之地被夷平了,上面密密麻麻的人头攒动。站在最东边的几个人匆匆行走,越过队伍,队伍并不整齐,但灵力排列整齐,如果从天空俯瞰,能看到一片彩色阔条纹一道一道顺着抹下来。陆尧歌扫视一圈,对苦山道:“就这些,我觉得已经足够了,不过我以为全天下的修仙者聚集起来至少应该再多一点的。” “狐火城,玄武国都没动静,天岚宗散出去的人有一部分回来,当年的变故死了不少——”苦山想起白凤翎那件事,顿了一下,“血岭也没有来,那个熊仁早早地溜回去了,兴许有自己的判断。能聚集这些已经不容易,还是你之前提前安排之后才能到的结果。” 苦山身形挺拔,如从前一样眉目温柔,含着一丝文人的忧郁,但神情不再淡然了,兴许是被陆尧歌折腾坑蒙拐骗抓来办事,眼神锋锐许多,拿这双刀子一样的眼睛扫过众人,“各门派的人正等着您。” 陆尧歌颔首去了,她才去,青宁仙君不知从哪个角落钻出来,拿眼望了一圈众人。 见了仙君,那一片彩色立时肃整起来,齐刷刷地抬眼瞻仰她。 “做得这样快,我真疑心你们早先就和白凤翎商量好。” 青宁仙君晃晃头,颇有些无力回天的意思,但上了贼船,竟然稀里糊涂,心里还有些怅惘,此时此刻竟然也不知该怪罪谁,只好维系本来就有的冷淡面孔,谁也不见,这几天藏起来,这是头一遭来说话,是和苦山说的。 苦山听说了狐火城的事情,点点头,笑道:“这么说倒也没错。只是这是天岚宗的传统。从前异兽轻微骚动时,我们便有意牵头共同抵御,但奈何各种因素没能做成,却也一直有预备,您看那衣服装饰,还有储备的法器,异兽没有多少了,却留着饲喂异兽的食物,加上您的威信,自然水到渠成。仔细想想,算是某种天意,但更像是巧合中的事在人为。” “比起如今的局面,你更喜欢天岚宗?”青宁嗅出苦山的意思。 苦山点头:“在天岚宗时我只需读书就好。” 青宁笑,没说什么,打量一圈,被这人间突然聚集起来的修仙者惊吓到了,她不过凡人,如今成了仙君,站在众人面前,被目光洗炼,要提纯自己的品质,她只能愈发像一个仙君,才能巩固众人之间的联系。 苦山突然颔首告退,匆匆越过她。 众人聚集的另一处是新建起来的那地方,有一片还未做他用的空地。空地上,少女握着一打飞刀往空中疾射,淡蓝的天空下,一只老虎模样的怪兽却展开双翅躲过飞刀,才躲过两把,身子一歪,一骨碌摔在地上旋了三两个滚,咔吧几声,叫人以为翅膀也折了。 那异兽抬起眼来,却口吐人言:“再来。” “你还真打算飞到云端去?”少女玲珑摇着头,“她们不会扔下你的。” “哼。” 那异兽是白小苏化作原型的样子,平日里被惯得吃太多,变回原型也肚子滚圆,青色双眸也显得圆溜溜的可爱,没有身为白虎后裔的霸气,滚了一圈又一圈,肋下双翅使得不灵活,于是又骨碌滚下来,却没发出啪唧一声。 一道光托住了它,缓缓搁下。苦山伸手抚了抚它的脸颊,想摸一摸后颈的毛皮,白小苏却后退几步,拱起腰来,有些紧张。 “蛮荒的异兽也像你,各种模样,不同寻常,你虽然血统高贵,但不见得能赢过那些异兽。”苦山抬眼看了一眼玲珑,好像是想说什么,但话头一转,“晚上我与大家说一下在熊仁那里听来的异兽的消息。” 青宁仙君听见晚上一起说些什么消息,感到颇为不自在。她不喜欢和谁为伍,擅长营造自己的世界,她从云端过来,自认和他人有不一样的质地,硬要搅和在一起商量什么,就显得格格不入。不自在了八天,也没和众人正经见面,把脸一板,堵住所有会看脸色的人。 但有的人有时候会看脸色,有时候就不会。 她躲得很快,但陆尧歌这只不知道哪里来的怪物,黏黏糊糊,从每一处可见不可见的缝隙中挤进来,充满她这片茕茕孑立的云。 也不讨厌,也不喜欢,梦里偶尔出现这样一个人,陡然消失了,像牵走了她身边的质地,烦死了。 抚着眉心,低头叹息,在苦山还说话的时候就尽量收拢自己,默无声息地离开了。 玄武国。 苏歆仍旧练习,体内的本源之力果然是难驯的野马,踩着踢踢踏踏的脚步声来回晃荡,心情好的时候被她驱使,心情不好的时候就奋力挣脱。白凤翎走后,她自行练习,被这股力量反弹到地上,炸出个大坑,从坑里灰头土脸地爬上来,意外发觉手臂上的莲花纹样变得极淡了,扯下衣裳,奋力歪过脸来看肩头,的确都是变淡了不少。 先前驱使这股力量的时候,她就像个发光的大月亮一般,光不刺眼,可耐不住那力量太大,十分显眼,虽然四周因好奇来骚扰的人不少,可都被白凤翎打跑了,她不必操心,刚刚练习时,心里还七上八下,现在倒是突然不发光了,她颇为诧异,在坑边坐着左看右看,白凤翎回来了。 “在做什么?”白凤翎看她,又看看地上的大坑:“已经可以了?” “不可以。”苏歆盯着双手,把莲花淡了的消息告诉她,有些着急,“你看,是不是这力量用了就没有了?” “怎么会。”拉过双手看了一下,灰扑扑的一双手,又扯下衣裳,看见肩头灰扑扑的一个抓挠的手印,莲花的纹样淡得几乎不可见。 只剩下另一处没看,不过多半是一样的。 她遮上衣裳:“休息吧,暂且不要动,吃点东西。” 被她摆弄的苏歆僵硬着点点头,却有些不安,抬手,手心一朵细润的小花绽开,一条条藤蔓缠上,自己的灵力照旧能用。试着用本源之力给每一片花瓣都镀上一层银边,注意着手背,纹样愈发淡了。 她吓得收回灵力,生怕把剩下的本源之力用完了。 但她的小冰花成了形,急忙捧着给白凤翎看。 “……”白凤翎接了过来,看了一圈,笑出声,“的确是大有进步。” “我短短几个月就能这样了哦。”苏歆自吹自擂,接着看见白凤翎,便又吹捧道,“也是你教得好。” 几个月啊……白凤翎想起自己在三千年前的时光,光沉在破空底下的池子里就有一年多。 又老了一点呢。 手指搭在眼尾,按了按,低声道:“后生可畏。” 苏歆不知怎么就领会了她按眼尾的意思,凑过去瞧了瞧:“没有啊,这里很漂亮。” “漂亮?我老了。”白凤翎说得很是直白,又看看苏歆,捏了一下她的脸,又软又滑,这具身体年轻得可以尽情挥霍,眼睛一弯,见对方又要胡说八道,便及时道,“只是我长得不老。” 苏歆的话回去了。 手伸过来了,因着休息,就胆大包天地勾住她,抱紧她,才想嬉皮笑脸,又有点儿怯怯,于是就摆出很腼腆的笑容,不像她,却又有趣。 “我,我有……三个月没有见你了。”苏歆掐算着日期,竟然也没算准,实际上是六个月左右,中间修行,徒步行走,又耽搁时间,她自己记不得时间,就拿三个月出来说,说出来就委屈了些,看看白凤翎,“我们能不能说点儿别的?” “我有……一年七个月十二天没有见你。”白凤翎想了想,“算上昨天夜里,再加半天。” 苏歆瞪大眼睛,几乎没能明白,才想问一下,却又明白过来,三千年前的时光和她不一样,便有些羞赧自己拿这日期来撒娇的模样,涨红了脸。又一下子明白,原来她还是幼稚天真的苏歆,什么都摆出来说,显得没有进步。 她也有些着急了,脸色青一阵白一阵,自责得连脸都不敢摆正,原本缠着死紧想讨要好处,现在双手缩回去,捂着脸,把自己哭成了个泥人。 身上的灰土还没扑干净,已经自责得忍不住了。 “对不起……我以为我有成长的,我还像个小孩一样呜呜……你别看我,别……别掰我胳膊呜呜呜我丑死了。” 突然脸上就被泼了一捧水。 她愣了一下,撒开双手,露出一张花脸。 白凤翎抬手,又一股水流泼过来,掐诀一动,她闭上眼,接着,脸上被柔软的布料蹭着,睁开眼,白凤翎掏手帕给她擦脸,蹙着眉头看她,她更不好意思了,眼圈又红了几分:“我,我去练习。” “你本来就是个孩子么。”白凤翎拽住她擦脸,又像是雕刻过一件宝物似的拉远了端详一番,又凑近仔细擦了擦,“不是进步很大么。” “你总包容我。” “那,做错了?”白凤翎笑,松开帕子,掐诀,任由它在风中转了几圈,和一股水流混在一处,接着噼里啪啦,转了一圈,恢复了干净清爽,回到白凤翎手里。 苏歆拽过帕子遮上脸,瓮声瓮气道:“我也想,想,想做点儿什么。” 帕子陡然被人拽走了,唇边落下一朵蝴蝶。 “听话就好了,去休息。我好好想想你的纹样怎么回事。” 她晕了一下,不知自己姓甚名谁了,几乎要飘起来,又拽着人家,指了指嘴唇:“你,你往中间亲一点不好吗?你亲这里,很痒的…全身都痒。” 帕子被吹到脸上去了,朦朦胧胧的一个人影飘在帕子上,轻柔的质地拂过鼻尖,拂过眉毛,拂过唇角,拂过耳畔,她更难受了,抓下帕子,白凤翎已经消失不见了。 作者有话要说:这周完结嘻嘻。 【广告】【完结章时会再打一次广告】 新坑《直女的诱惑》请大家多多支持! 以下是文案: 毕业后,林牧每年过生日,季舟白都从北京上飞机倒火车坐大巴再打车之后步行三里地过来给她庆祝。 这已经是第九个年头,林牧像等待丈夫的小媳妇等了一整天,也没等到季舟白的到来。 人来的时候,她格外疏远。 人如今不来,她又分外想念。 为了这个人,她结束了九年的隐居生活,踏上了一条寻找季舟白的北漂之路。 林牧:一直喜欢你,不能说出口,怕你为难,连朋友都做不成。 季舟白:什么!你不是直女吗?我以为你是直女才没敢告白。 林牧:我在找你了呀! 季舟白:我一直在等你! 双向暗恋文 161、现世08 第十天前夜,苦山把从熊仁处挖来的对异兽的了解一股脑地倒给众人,在场的只有白小苏,玲珑,陆尧歌。三人中只有陆尧歌足够聪明,领会他的意思,剩下两个没明白,他就没多解释,总之之后还要对白凤翎和狐火城的再说一遍,那时能替自己解释的有陆尧歌一个就已足够。 陆尧歌这九天来一直没等到青宁仙君出现,才因为青宁仙君答应和她为伍而喜上眉梢,紧跟着就灰扑扑的被扔下一个人,心里七上八下,但青宁仙君像阵风,她追不上,也无迹可寻,只能在深夜里自己掰着指头琢磨着青宁仙君的意图。算来算去,没算出别的意思,只好懊丧地迎接第二天的到来。 正好休息,苏歆洗了澡吃了东西,虽然时间短暂,但还是搭了个简单的屋子蜷在里头,说是休息,实则心神不宁,想出去练习,又怕本源之力不够用,白白凤翎不在,四处游荡回来,也没有头绪,只对她说事在人为,路上问苦山。又说明天去狐火城接城主同去云端。 说了安排,白凤翎抬膝把她从床边推到墙边,自己闪身躺进来,合眼休息。 苏歆欠起身子,被这突如其来的恩赐惊得夜不能寐,小心地搭了一只手到白凤翎胸口,侧身睡下了。 可无论如何都睡不着,被未知的明天搞得心神不宁。 突然白凤翎睁开眼睛,转头:“有点儿亮。” “外头的月光泻进来了呢。”苏歆和她面对面说话,有点儿眷念这感觉,双手老老实实地捂在自己胸前,却见白凤翎欠起身子看了看她的屁股,把她翻了个。 屋子里更亮了。 白凤翎扯着她后背的衣裳,把她提了起来。 一股力量把她吊起来悬空,接着胸口的衣衫便被解开,脱到腰际去,一层一层往下扒,苏歆被吊着,挣扎着跪好,看自己被扒衣裳,有些脸红,自己匆匆地解开免得白凤翎费力。 背后贴过一只冰凉的手。 “苏歆,我要一朵花,用你本源的力量。”白凤翎在她身后说道,似乎在找什么,她老老实实地凝了一朵花,为了证明自己更努力了些,做得颇为精巧,做好之后递给白凤翎,腰际却又被按了一下,灵力源源不断地涌入。 灵台内一片混乱,被白凤翎这股突如其来的灵力侵袭,两股力量达成一致,朝着白凤翎便攻击过去,但在碰撞的一瞬间,又似乎认出这是白凤翎来,又分流两边,白凤翎的灵力像一把刀划破水流,直通灵台。 “我懂了。”灵力撤走,白凤翎利利索索地将她的衣服给她挂回肩膀去,“不是本源之力消失了,是它正在聚拢到你的元婴里,做得好。” 苏歆愕然一番:“我怎么没有看出来?” “因为你无师自通,自成体系。”白凤翎简单概括一番,面有喜色,露出她素常含蓄的笑,化开之前的愁云惨淡。 苏歆虽然还不太懂,但后半夜又无法入睡了,白凤翎之前没有教过她各种境界的事情,今天要全都补上,教她如何锤炼元婴,又如何查看元婴的质地。 学到天明,日上三竿,才一知半解,白凤翎给她讲的内容,她又和莲灵教她的融会贯通一番,虽有不解,但仍旧喜上眉梢地炫耀着。 床头的花还在,她拿来献给白凤翎,白凤翎又另外凝了一朵送给她,还是比她的精巧漂亮,甚至这次更像真的了。她接了花,就被白凤翎扯了起来,像一阵风吹向颈河去,远远听见了擂鼓声咚咚咚急促而热烈地响着,白凤翎颔首,松开苏歆,叫她先行去天岚宗叫众人出发,朱雀之地外海见。 这竟然是第十天,她点点头飞走了,才飞走,又折回来,莫名觉得之后不会有什么闲适的日子了,拦着还未走远的白凤翎,极为认真道:“亲我。” 这十天做了什么?陆尧歌自行汇总了一番,第九天下午时,她预备的人都已经分批开赴颈河去了,安排在那时间,大约是正好玄武战船拿到,第一批人刚到,不会和玄武国打什么交道,免得惹出祸端。第九天夜里,第十天凌晨,苦山介绍了异兽的种类,第十天上午,苏歆来了。 苏歆在空中就受到了格外的礼遇,迎面飞来一头白虎,肋生双翅,威风凛凛,虽然飞得晃悠,但仍旧不失威严。 她仔细端详这白虎:“这丑的……别是白小苏吧?” 白虎化成人形,抱着她的大腿委屈道:“我哪里丑了,大家都说我可爱呢。” 如一只鸽子一样落地,她轻盈地托起白小苏,意识到本源之力让她修为更精进了些,境界却没有提升,念头一闪而过,迎面走来的是青宁仙君。 青宁仙君看看她:“怎么样?” “可以出发了。朱雀之地外海会合,这边不用异兽,飞着去也来得及,异兽都带去颈河就好。”苏歆扯着白小苏,后者正准备扎根在她腿上,死死不肯松手,也不知是被谁诓骗说苏歆不来了,昨天夜里号哭了一晚,喊着要去找苏歆去,没飞出去,倒是一晚上能飞得很好了。 现在,陆尧歌也迎面走来,迎接她的已经足够了,她还打算再说一遍,陆尧歌就抬手:“我听见了不用说了,辛苦辛苦,不耽误这一阵,苦山在议事厅。” 于是苏歆点头往议事厅走,青宁仙君闪身,却被拽住了。 “仙君?”陆尧歌试探着喊一下,感觉仙君现在躲躲闪闪见不得光。 她眼睛一弯,嗲声嗲气地问着,若是个男人,骨头都要酥了,偏偏面前是个油盐不进的仙君,只是淡淡问:“怎么了?” “这几天……苦山没见着您,还问呢。”陆尧歌心底迅速把在天岚宗的这几个人排列出来,排除人选后筛出苦山来给她做托。 “他见着我了。”青宁仙君不着痕迹地摆脱她拽着自己袖子的手。 “苦山都见着了,您是特意不见我!”陆尧歌也甩开了她,脸色变得苍白,“您——” 她气得心梗,捂着胸口没说话,转头,两行泪噼里啪啦地掉下来,却又兀自瓮声瓮气道:“我只是跟你打个招呼,躲着我做什么?我早知道别人看我脏,以为仙君与众不同……” “没有的事。”仙君听见她哭,却是慌了阵脚,“只是我没事过来和你打招呼?有些怪异。” 后半句却没落入人家耳朵里,陆尧歌脚踩风火轮走了,背影一耸一耸,看起来伤心欲绝,青宁仙君自知也不在乎凡人悲喜,但在眼下要去带外人杀了自己的主人这件大事的重要关头,将她做这件事的源头惹哭了。生平第一遭,谁也没典故可参照,一时不知该做什么,只气恼陆尧歌突然生气,又气恼自己没琢磨明白陆尧歌,站在原地转了三四圈,觉得于事无补,想想在这人间和陆尧歌熟识的,大概可以去问白凤翎。 还是算了。她看白凤翎不顺眼,尽管这是她主人的三分之一。 那还有谁?苦山么?不,苦山虽然心思细腻,毕竟是个男子,琢磨不透陆尧歌刁钻的行为,他自己也被陆尧歌坑蒙拐骗地扯进局中。 在场的,只有苏歆了。 她和苏歆并不熟识,如果不是因着白凤翎使计把她囚在狐火城,她见了苏歆就得抓起来送去云端呢。 还是苦山吧。听陆尧歌说在议事厅,她便去了,进门看见苏歆和白小苏,没有见苦山。 苏歆见了她,有些疑惑:“仙君,妖莲夫人找您什么事?” “什么?” “这里没有苦山,她拿苦山支开我,我想,你们一定在商量要事,方便说说吗?” 苦山不在,青宁仙君摇摇头,转身走出几步,又折返回来:“我有个疑惑。” 苏歆愣了一下,侧身一让,两人进屋,白小苏困了,化作原形蜷在桌上睡了,鼾声如雷,苏歆倒茶:“仙君有什么疑惑居然需要我来解答。” “关于……陆尧歌的事情。”仙君觉得问一个年轻人这问题有些奇怪,她虽然在云端许久不谙世事,但也比苏歆年长太多,此番低声下气地请教,有些不合自己的身份,但实在抓不到别人,便屈就了现状,“她今日……” 便把今天她如何如何说,陆尧歌如何如何说,向苏歆说了一番,虽然自己也觉得怪异,但确实是不能明白。 “她这是……喜欢你呀?”苏歆愣楞地回答,把自己也吓了一跳,捂着两颊冷静一下,“嗯,是这样的。” 青宁仙君微忖:“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疑惑吗?”苏歆无心做红娘,但是青宁仙君让她觉得很是奇怪,“她这样,就是爱而不得嘛。” “可是,与我何干呢?”青宁仙君抬起眼来,极为凝重地思索一阵,“红帝定天下法度,男女婚嫁,阴阳交汇,没有这样的道理,我也——不觉得我会离经叛道……啊,我会,超出红帝的法度。” 她倒是说话到半截想起苏歆和白凤翎的关系,一时间又有些迷惑。 “那你为什么内疚呢……”苏歆瞪大两眼,“和你无关的话,你就心安理得地享受她的喜欢就好了,你内疚什么呢?” “我不明白。” “是不是她觉得……”苏歆也对这事上了心,她对陆尧歌,对仙君都不大关心,但是从前陆尧歌在白凤翎面前黏黏糊糊的样子还犹在眼前,她不太能想象这件事,便也跟着思索起来,“能在你这里得到回应?她可聪明了,白凤翎都夸她聪明呢,她是不是发现你做什么,让她觉得你也喜欢她,才会这样的,毕竟,若没有这份希望,她也不会伤心呢。” “我答应反对红帝让她觉得我是为了她。”青宁仙君立即找到了源头。 “那是为了什么呢?”苏歆打算刨根问底,但是青宁仙君解决了问题绝不耽搁,说完就走,也不回答,只有苏歆这次当了个哲人感到有些新奇,回想着细节打算与白凤翎掰扯,这时青宁仙君已经走远了。 她找到了源头,便展开神识寻找陆尧歌,陆尧歌正在她自己的屋子里坐着,低头拿个大铁钳子夹核桃。 推门而入,啪——核桃壳崩开,当啷一声,钳子搁下,陆尧歌兜起一把剥出来的核桃仁递过来:“仙君吃核桃。” 青宁正要分说自己的原因,被这一把核桃堵住了嘴,细嚼慢咽地吃了两个,陆尧歌已经摆出瓜子儿来嗑了,磕出一把瓜子仁来,摆在一条红锦帕上,又捧了给她。 核桃仁都已经接了,瓜子仁也不好不接,她僵硬地接了过来,低头看着瓜子仁,觉得这气氛似曾相识的暧昧,却突然想起在小时候,青楼的姑娘们吸引客人,总也涂了口脂,磕上一小碟瓜子仁,口中说着奴这瓜子啊是亲口嗑……暧昧又□□。 她吓了一跳。 陆尧歌目光灼灼地盯着她看。她也不好拒绝,免得陆尧歌又说:“你嫌我脏了不是?”这样的话,眼神颇为凝重,如临大敌一般。 “你在干什么?”她率先开口。 陆尧歌指了指瓜子仁:“嗑瓜子儿呢,闲着无事,仙君尝尝。” 把自己陷进了坑里。 犹豫着,陆尧歌却将那帕子抢了过来:“我忘了,这是我嗑出来的,脏呢。” 她也伸手抢,一来一回,帕子上的瓜子仁掉了大半,四手抢夺着,撒了大半。 陆尧歌抬眼看她,她捏了三两颗放进嘴里,也没什么嚼的,只是被人看着,有些怪异,啮咬细碎的瓜子仁,微弱的声音挠得人心蠢蠢欲动。 陆尧歌眼睛一弯,狡黠地笑起来:“好吃么?” “这有什么好不好吃的。”她不能轻易掉坑里,大致猜出了陆尧歌接下来的招数,想使出手段拆招,两人过招像推一把牌局,她只是把陆尧歌想说的了不得的东西踢回去罢了。 “仙君来就为了吃瓜子儿么?” “我来解释——” “解释什么?仙君也在乎我?”陆尧歌打断,胡搅蛮缠,眼睛弯弯,青宁仙君看她恢复如常,一时间疑心刚才气哭的不是陆尧歌,是她看错了,有心转回去,却被陆尧歌塞了一颗山楂在嘴里,不知道从哪里变来的吃食。 山楂酸甜,果肉软糯,咬下去触及硬核,舌尖囫囵一圈,剥出果核来游移在齿间,陆尧歌伸手要接,身子已经离她不到一寸,她咬紧了果核,眼神别过陆尧歌,自己抬手吐核。 唇边搭过一根手指,抵在唇上,陆尧歌肆意妄为地揉她的唇瓣。 酸甜的果肉在齿间绽放滋味。青宁仙君意识不对劲,转头要走,门已关上了,陆尧歌拉过她的手,抵在胸口。 她颤抖了一下:“陆尧歌!” 指尖趁机侵入,那个每天摇曳身姿的女人侧脸亲过来,濡湿的手指微微翘起,在脸畔晃悠。口中还剩一点山楂,被另一个人的舌尖舔了去,软糯细滑,她像是被一万个魔头侵入灵台一般浑身发烫,想挣扎开,手却被抵在一处柔软所在,软得令人每动弹一下,都荡漾出无边的滑腻的。 陆尧歌胆大包天,疯了这是。 她还没想清楚是谁借给陆尧歌的胆子,就被自己突然袭来的昏沉惊着了,她正在滑进陆尧歌的柔腻圈套中浑然不觉,等回过神来,人已跌在床上,身子下压着个带笑的女人。 冷静一下:“陆尧歌……” 陆尧歌撒手,耷拉两只手臂在身侧,成了个十字,抬眼看她,眼神澄明,明明笑着,却有些苍凉:“哎呀仙君,我没忍住,下贱惯了,喜欢您,就忘了该收敛些,像发情了似的。” “你不该喜欢我。”青宁仙君淡淡道,“不要轻贱自己。” “这也没有办法,异兽来了,我也不知能活几日,我怕再也说不出口,您就不知道我的心思。”陆尧歌眼神下垂,看向还搭在自己胸脯上的纤细的手,“柔软吗?” 青宁收回手,不知说什么,目光灼灼地瞧着陆尧歌,看她还能放什么厥词。 “我们商量一下,您看,我轻贱惯了,死到临头居然想着寻欢作乐取悦自己,您要是怜悯我,从这儿出去就不要告诉别人,悄悄找几个男人来,风流倜傥的,临死前也——我不说了我不说了,别这么看我。” 青宁仙君瞪着她,想起了先前的那几个男人,居高临下地瞧着她,想不出安慰的话来。 鬼使神差地咽了一口唾沫,陆尧歌眼神和缓,开玩笑道:“您出去吧,不要告诉别人我这么轻贱。” 抬眸一眼,陆尧歌别过眼,两行清泪又掉了下来,默无声息。 “不要哭,”青宁叹息一声,“也不差这一件……” 左手撑在陆尧歌身侧,右手拂上柔软的胸脯,倾身压下来,蜻蜓点水一般吻在陆尧歌的眉心。 “我教你……”陆尧歌低声道。 “我会,我见过。”青宁拂开她试图越俎代庖的手,“我懂得。” 作者有话要说:瓜子仁,本不是稀奇之货,纸儿包,汗巾里,送与奴情哥,好的不用多,一颗敌十颗,一颗颗都在奴的舌尖上过,劝情哥吃下去,切莫望坏了我,切莫望坏了我。 本来要色气一点但是我实在是个不解风情的蠢作者…… 162、现世09 计划如约进行,白凤翎从玄武国回来,到朱雀之地,狐火城城主在船内某个角落蜷着,有几个狐火城守卫侍候着。细节暂且不表,船上还有几个水手帮忙将船开到朱雀之地外海。 苏歆,陆尧歌,白小苏,青宁仙君,还有玲珑和苦山,以及其余几个高手,看起来境界都不低,等在海岸上,曲折的海岸线太长,众人左顾右盼,突然,天际出现一抹黑色,黑色横线像拉开巨幕,左右展开,黑得密不透风,不见日光。 “她可别是带了舰队来,极心岛就那么屁大个地儿。”陆尧歌道,抬眼望了又望,脸色变得不大好看,“那是什么鬼东西?” 众人也往北边看去,密密麻麻如野蜂飞舞,又如蝗虫从地极而来,遮天蔽日。 一声号角声撕破了此起彼伏的惊恐声,一艘通体暗红的船正以破竹之势飞驰而来,海水阻挡不住,那船几乎是飞在海面,船头站着个人,正歇斯底里地吹响号角,他身后站着个白衣的女子,众人见了,立即各展神通飞上船去。 “白凤翎,你看那个——”陆尧歌冲上前,掰过白凤翎的肩膀,叫她往北边看,一边指点,那黑色巨幕又高了些,密密麻麻,瞧不清楚。 “异兽。”白凤翎没说什么,只对那吹号的说,“加快,往极心岛去,只管开,沿河到正中的河,通往云河。” 那人领命,船内有几人的声音响起,船掉头,转了个弯,笔直地飞向极心岛的方向。 苦山静默片时,众人进入船舱,他沉声道:“不知道挡不挡得住,我先说,熊仁在蛮荒之地多年,对异兽颇有认识。这些蛮荒异兽都是远古异兽,并非人手所能抵挡的,如果跨过颈河,就再没有任何一个势力拦得住,势必一片生灵涂炭。妖莲夫人派遣的高手可解一时之急,无力抵挡,我根据记载大致估算一下双方战力,这些人最好的状况是能抵挡两个时辰,而我之前给他们下的命令是,死守两个时辰,两个时辰之后,就各自逃命,这样还有余力能接纳灵力增进修为重修战力。” 手指在桌上轻磕两下,他眉头紧皱:“我们只有两个时辰,玄武战船速度很快我很高兴,趁着这时间,我来说一下异兽的组成,以防万一。” 白凤翎颔首,众人听他说话。 “天下异兽不外乎四神兽,十二旁系,七十二分支,但是蛮荒异兽却是有许多例外,奇形怪状无所不有,鸟与兽杂交,与鱼杂交,生出许多怪物来,像血岭这样的蛮荒门派给他们分了个类,大致有七类。地上,空中,水中,各有一类,这是三类,还有能跑能飞,能跑能游,能飞能游的这三类,最后一类是天上地下水里都能生存的,这类最少也最为可怕。” “我们现在在海上,若有不测,会面对四类异兽,上了极心岛,极心岛也有许多异兽是蛮荒异兽,交叉攻击,我们应该没有多少还手之力。但这时颈河应该还没有被突破。我想问问仙君,云河有水吗?” 白凤翎摇了摇头。青宁仙君看了她一眼,点点头。 苦山意会,思索一下:“那能追到云河的只有能飞的,而我们都能飞,能不借助战船直接过云河的却只有两三人,那么,云河是什么质地?” “硬的,坚硬的云,会划伤人,又有阵法,凡人的速度无法突破阵法,如果那些异兽够快,可以踩着云过去,因此并不能减少数量,反而代表着,若是有异兽追上我们,说明我们就死路一条了。”白凤翎抱胸坐定,眸光流转,“说这些没用。” 苦山沉吟片时,点头道:“我以为能够取巧,不过还是要看异兽的力量。” “如果出了事还是不要莽撞出去,除了我和青宁,还有狐火城的前辈,其他人在异兽面前只会白白送死。”白凤翎抬抬下巴,“所以思来想去还是原先的办法妥当。” 苦山凝眸看了她一阵:“如果我们不杀红帝,任由他打开仙界,这样是不是仙界的仙人就能将异兽悉数剿灭?” “应该是如此。”白凤翎撑脸,“但是,你看现在,仙界打开了吗?并没有,而我们若是早先时候什么都不做,只会在死后,再等来红帝和他打开的仙界。若是有所作为,我们还能剩下一些活口,至少极心岛以南的人,都还多活一阵,而我们去云端,杀了红帝,灵气归回人间,我们就还有活着的希望。妖莲做得对,早先将平民搬到迁移到南边去,虽然急促了些,却是保命的好法子。唯独那玄武国仗着城墙厚实,不肯出来,不知能坚持多久。” 苦山咀嚼一阵她这话,认同了,点着头,不再多言,几人确认了自己该做的事情。 苦山和玲珑在船尾处,外加两个人盯着,船头白凤翎和苏歆,最早攻入云端,青宁仙君在身后指路介绍云端的境况,还有一个毒鹰宗高手要来保护白凤翎,白凤翎说她不必保护,但执拗不过,四人留在这里。 剩下的人,除了白小苏被白凤翎哄骗着陪狐火城城主聊天,都在两边。 越过极心岛四周的粘稠灵力并不费事,玄武战船直接划过去,飞速掠往极心岛中央,苏歆攥紧了白凤翎的手臂,有些不安地往四周瞧着。 戒尺绕过四人,如燕子一般掠过,划了个圈,流光罩住四人,白凤翎瞥了一眼青宁仙君,戒尺回到青宁手中,青宁仙君握着戒尺像守护律法,脸上写着一丝不苟四字。 远远传来了几声低低的吼声。 吼声连绵起伏,像夜间吠叫的狗,引来千家万户的狗跟着嚎叫似的。 那低低的吼声震颤山峰,大地隐隐颤动。 突然传来了陆尧歌一声低喝,从船头看过去,只能瞧见一条极长极粗的蝎子尾巴从船舷上挂过来,高高地吊在空中,轰然砸下。 “极心岛的异兽——”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做了个总结,紧接着,那蝎子尾巴被砍成七八段甩了下去,陆尧歌拍拍双手,骂道:“吓死你姑奶奶了,嚎什么嚎,什么畜生也敢在这儿撒野?” 正前方,绕过一头极为庞大的巨兽,一颗硕大的脑袋如小山一般横在船前。 青绿色的眸子如两团巨大的火焰凝视众人,并不说话,白凤翎在船头看见它,沁出一身的冷汗。 这只兽有点儿像白虎,但身形更为巨大,只看见两条前腿迈过来,虬结的肌肉在柔软的皮毛下隐隐跳动着。 白小苏:呜? 狐火城城主摸摸他的头:“怎么啦?” 他颠颠地冲往外头去,苏歆见了他,要把他抱回去,然而船速不减,那只巨兽垂下头来,凝望着这弱小的一群人。 “我不能让你们过去。”巨兽口吐人言,声音轻柔,抬了抬前爪,将船生生压在它身前。 几只会飞的异兽正攻过来,巨兽咆哮一声,簌簌落落摔下来,半拉身子挂在船尾,苦山立时往船头奔去。 “您是……白虎!”白凤翎立时明白过来,“您还活着。” “这是我的族人。”白虎将下巴搭在床头,脑袋硕大,也只是轻轻搁在一角,已经逼近了,青色的眸子眯起一条缝,能看出眼珠中的流光闪烁,细微的纹理如同花蕊一般凝缩,湿润的鼻尖微微抽动着,“我答应红帝,守住这里。” 苦山也已经赶到了,他冲过来,上下打量一圈,惊叹道:“这是……最接近神兽白虎的血脉!您是白虎的话,那它想必——”苦山才想感叹一句,却又想到身边这几人不明所以。他想起几个月前到极心岛寻找莲池之前邂逅白虎,与白虎交谈一番的事情,那时候那只白虎的血脉说,极心岛有真正的白虎,而他们只能存在一个。没曾想如今竟然是那血脉的身体,白虎的魂灵,融为一体之后,会如此庞大,如此神威。 张了张口,把剩下的话吞了回去。 苏歆道:“你为什么答应红帝?他给你什么糖衣炮弹?” 她张口无忌,白凤翎却是吓了一跳,白虎道:“我们四个答应红帝,帮助他打开仙界。如今异兽暴动,是从前仙魔之战留下的余孽,非得仙人来收拾不可,凡人就是凡人,比不得仙人。因此要化解此难,只有靠神仙的力量。” “我们祈求神明,但是若没有神明,就没有异兽的灾难。可见神仙也不是无所不能的。”苏歆道。 白虎转头,看向白小苏。白小苏着了魔似的,三魂六魄被牵上了绳子,直勾勾地被拉扯到白虎的身前。 白小苏还是人形,走着走着,向前一跪,已然化为了原形。 苏歆上前拽住了白小苏的尾巴,横下心来抬腿骑在它背上,搂住它脖子道:“你这是跑哪里去?” 白虎眼神低垂:“莲灵竟然活着,不知道,那力量能不能打开仙界。” 它对众人的灵力十分轻蔑,并不防御,把两只大眼睛的要害暴露出来,一点儿也不担心这些人能伤害到它一丝一毫。就算在下面苏歆和白小苏已经扭打成一团,它也权当看不见似的,存心为红帝那头拖延时间,惹得白凤翎等了一阵,思索片时,一拍青宁的肩膀低声说了什么,又从白小苏身上将苏歆拽起来。 笔直腾空而起,越过白虎的脑袋,冲进了满是云雾的云河。 两人都是全力以赴,然而苏歆还是放心不下,低声道:“白小苏怎么办?” “白虎没有杀人的意思,只是要把我们拦在这里。白小苏身上有白虎的灵力,同根同源,所以有些牵扯。时间不等人,白虎拖延的时候,颈河的人就多死几个。” 白凤翎言简意赅,划破尖利的云朵,划出一道云柱来,她扯着的苏歆拖住一缕细弱的白烟似的,回头看一眼,若不用本源之力就跟不上白凤翎,才要使劲,身后传来一声巨大的咆哮声,白虎张开口已然冲了上来。 “很好。”白凤翎道。 “啊?”苏歆驱使自己飞得极快,攥了白凤翎便要逃命。 白虎离开玄武战船,战战兢兢的船上的水手听了青宁的命令,继续前行。 白虎离开,异兽蠢蠢欲动,青宁仙君道:“各司其职,该做什么做什么,很快就到了。” 天空突然变黑,一条巨蛇展开翅膀停在上空,扑扇着巨大的翅膀拍碎了两岸的岩石,噼里啪啦一阵响动后,战船穿破石块,如一柄红色巨刃划过水面,挖出一道狭长的水刃,身后拖曳着薄雾一般的水汽。从这片水汽中,一道青色的光迸射而出,化作两条,缠绕巨蛇身上,迅速变成一团青色的光罩。 砰—— 巨蛇轰然炸开,石头和尸体混为一谈,落满战船后头,垒起一堵高墙。 高墙上迅速爬满了各样异兽,却隔着水无法冲过来。 青色绕了个弯回来,青宁仙君收手,戒尺转了一圈抵在胸前,略微思索着,催着水手继续加快。 扑簌一声……雾气缭绕,它们已经进入云河。 玄武战船的船头开始变幻,喀拉的声音不绝于耳。 水手解释道:“因为古老的图纸是这样说的,但是时间紧迫,有些东西不如前辈的工匠做得好,现在因为云河的云会划破船体,所以现在是启用机关,将船体分为两层,最后是个梭子的模样,一层层嵌套,内里有些房间也会变换位置。本该有些细小的机关以御敌,但我们玄武国的确几千年没有造船了,所以……” “知道了。” 还在说话间,整个船就已经密闭,镶嵌在缝隙中的灵石已然亮起,簌簌几声,那柔润的光调整后,人眼可以适应。 “那我们如何看到外界?”苦山走过来,上下环顾着,水手引他到船舵处,那里有数百面光滑的镜子,各自不同,正前方有一面极大的镜子,折射出在船前,锋锐的云正噼里啪啦地割向战船,再往前,一条粗大的尾巴上牵引着一头小兽,定睛一瞧,是白小苏。 “把他放进来!”苦山转头道,水手却面露难色,他当即脸色一黑,“你——” 却没有发火的余地,握拳凝神,青宁仙君又道:“能绕过白虎吗?” 白虎如一头吼叫的大山一般冲了上来,白凤翎回身,远远瞥见了众人的战船,便拉着苏歆奔向云端。 到了一处,稀松平常,苏歆没看出有什么不同时,白凤翎说了一声到了,便拽着她跃入了一条斑斓的河。 白虎紧随其后,在河岸停下,低头嗅着河水,试图在水中找到白凤翎和苏歆的身影。 在水下,两人都能看得见水面上,因着对水亲和,也就有这点儿禀赋,突然,白虎的整个身子掠过,尾巴一甩,白小苏艰难地拽着白虎的尾巴,被甩得像块破布。 苏歆登时有些藏不住了,飞身跃出水面。 白虎转头看她,在白虎身后,玄武战船像条游鱼一般一跃而起,也跟着到达了云端。 那条船像个梭子似的,密不透风,外头缀着零星几只异兽,扇动翅膀,远远地跟着,却在看见白虎后停在了云端入口,虎视眈眈,发出尖利的啸叫。 巨大的爪子抓过来,她侧身闪开,绕到白虎尾巴上,追着尾巴跑,试图拽下白小苏来。 白虎晃动尾巴,像是逗猫一般,用尾巴尖上的白小苏牵引苏歆飞来飞去。 白凤翎看了个清楚,暗道不好,卷起身边的充盈着灵力的河水,如喷雾一般激射了出去。 天空展开了一片极为耀眼的彩虹,彩虹铺在薄雾的底上,像一幅画似的,将白虎纳入画框,遮蔽了视线。 尾巴一甩,咔一声——被冻在了地上,嫁接一条长长的陡峭的冰桥,白凤翎划过冰桥抬手夺下嗷呜嗷呜直叫唤的白小苏,抬手掐诀,一道巨大的网将白虎笼罩在内。 白虎旋身绕过,绕过这张网。 网却勾缠在地上,迅速生长出密密麻麻的冰蒺藜,尖锐寒冷,刺得白虎无处可躲后退两步,撞在一堵墙上。 墙后,白凤翎才匆匆掐诀立好墙壁,迅速闪身离开,苏歆跟上。白小苏却茫然地化作人形,呆呆地问她:“娘,怎么啦?” “睡会儿吧。”她低声道。掐晕了白小苏,提溜起来,神识感受到苏歆跟紧了,立时把她牵下来,朝着一个方向去了,扑簌两声,埋入无尽的白色中。 白虎从白凤翎建起的冰墙中脱身出来,连玄武战船的痕迹也没有了。 并非她愚笨,而是一来,这不是她本来的身体,二来,白凤翎建起墙时,有意混淆了众人的气息,况且这里是云端的灵河,天下的灵力汩汩流到破空去,就是经过这里。这里的灵力复杂多变,各有千秋,味道不同,她需要仔细分辨。 远远的,有个紫色衣裳的仙君走过来,看见她,有些吃惊。 “怎么了吗?”仙君问道。 白虎回头看看身后,堵在云端入口的异兽越来越多,密密麻麻,像石头下的臭虫聚居,被日头一晒,就迅速散开,窜出来,惹人嫌弃。 仙君自然也看见了,他有些茫然,还不太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 突然,他发出一声尖利的惨叫,跌入河水中,浑身上下变得干瘪,灵力正以可见的速度往河水中灌溉。 河水流得飞快,河水蔓延到空中,在腾空的河流边上,白虎长叹一声,朝着河水的流向追了去,猜想白凤翎等人是为那【破空】而来,她去那里应该还来得及。 她走后不久,云中钻出两个人来,白凤翎低声道:“白虎去【破空】处了,青宁仙君他们正在往红帝那里去。” “刚刚那个仙君怎么回事?”苏歆问道。 “红帝着急了,吸纳那仙君的灵力到灵河去,灵河流向【破空】,那里该是仙界的入口。我们也要过去,但是前后夹击,异兽已经过来了,我们要如此这般。” 她还在贴耳和苏歆说话时,没了白虎镇压的异兽便如开了闸的洪水,四五十只带着翅膀的异兽飞散开来,有一小撮嗅到活人的气息,展开剪刀一般锋利的翅膀,啸叫几声,便齐刷刷地冲撞而来。 163、现世10 外头传来了砰砰砰的声响。 砰——一声 砰……两声 嘶拉——不知什么东西被撕开了,钝重的声响。 陆尧歌先看了一眼青宁仙君,见她毫无反应,又去看苦山,见苦山也面无表情。 于是她去看玲珑,玲珑和她一样,有些慌张,额上有些冷汗,兀自镇定着。 于是她笑道:“哎呀,这回可是碰上了,极心岛也居然有这么多异兽。” 青宁仙君眼神左右逡巡着,从船头走到船尾,见众人都已一脸肃杀齐齐准备好了,才慢慢点着头。在场的,除了那从头到尾没有露过面的狐火城城主,她的修为是最高的,散开神识到外头,能瞧见有两头两对翅膀极为锋利,正扭动身躯割开船体。 已经划开了一道极大的裂痕。 她匆匆去找狐火城城主,陆尧歌哎了一声也跟着,不知道她是要做什么。 这是她第一次直面狐火城城主的全貌。 竟然,这么瘦小枯干的一个人。像是经历世事被世事折磨折腾锤炼虐待过十万八千回的瘦小老太太,戴着顶小帽子也显得那帽子格外庞大,穿着宽松得不合体的袍子,整个人蜷在衣服里,像被衣服拖着走似的。 她酝酿好的话被掐断了,有些失语。 “可怜我吗?”老人问。 “没有。”她极快地回过神来。 突然,背后撞上来一个人,陆尧歌冒冒失失地冲进来,看见狐火城城主也吃了一惊,情不自禁道:“啊呀,瘦得没形了。” “我老了。”老太太反而笑眯眯的,“新世界啊,是年轻人的。” “说这话倒像是托孤。”陆尧歌又接茬。 青宁仙君因为有直面狐火城城主阵法的经历,对这老太太的能力有些畏惧,看见陆尧歌肆无忌惮地说话也有些心慌,将她挡在自己身后,沉声道:“前辈,现在我们在云端,我正在指挥着直奔红帝的居所,白凤翎说您有把握杀死红帝,但是这艘船不能出去,我想问问您的计划。” “这艘船快坏了,船头正在失守,你快去吧。”老太太还是笑眯眯,又看了一眼陆尧歌,若有所思道,“你身后这个,可惜不是狐火城的人。” 陆尧歌还在想这是什么意思,就被青宁仙君拖了出去。 船头传来几声嘈杂的响动。船头顶上的玄铁被划开了个小口子,伸进一只尖锐的长指甲,黝黑发亮。 玲珑抬手,噼里啪啦一打飞刀上去,削断了指甲,带飞了一小块肉,腥臭刺鼻,落在众人间。 毒鹰宗的那汉子立时飞身上去踢开那指甲:“指甲有毒。小心。” 众人的神经立时更绷紧了些。 青宁仙君撒开神识,往外探了去,脸色苍白,但这时背过身子,没被任何人瞧见。 为什么偏偏是在她们行动的这一天异兽爆发?是算好的?等凡人消灭殆尽,正好仙界打开迎来新世界? 她握着戒尺,感到自己从未侍候过红帝。 那指甲被削断之后,迎来了短暂的平静。 陆尧歌捏了捏她的手,有些想给她定定神的意思,眼神很是温柔,她默默望着陆尧歌,觉得人生有些短。 也正巧是平静的时候,苦山还在看外头的动静,她得了空,低声吐露真意:“没有遇见你,我也只能活四十年。遇到你,我还是只能活四十年。” “胡说呢。”陆尧歌觉得不吉利,自己呸呸呸两声,把青宁仙君说的这晦气话呸到地上去。 “我不肯让你轻贱自己,是因为我——才会……我不说了,过分伤感,我希望你活下去。”青宁仙君话里转了几个弯,眼神微微亮了起来,“我小时候在青楼做杂役,这是我的秘密。” 陆尧歌凝眸想了想:“关我什么事。” “是——”青宁仙君哭笑不得。 “伤感什么呢,活下来才是正经。”陆尧歌抬了抬下巴,“我可没见你怕过。” 青宁注视她,微微笑了笑:“那是以前。” 陆尧歌被她突如其来的真情流露搅乱心绪,有些受宠若惊似的不知该把自己摆在哪里,咬着下唇想了一阵,凝视她:“那这也不是你突然觉得自己要死了回光返照胡说八道的理由呀。” 一口气说完,咬了人家下巴一口,转身匆匆离开,往苦山处去了。 心中的不安愈发强烈了,青宁仙君掐算自己的年岁,囫囵数过,感到自己像棵老树,树叶扑簌簌落下,只剩不再发春的枯枝。剩下扎根地底的深情即将枯萎,却老树逢春地活了一次——枯萎之前的回光返照。 她皱着眉头细细聆听四周的声音。 苦山抚摸镜面的细微的咯吱声,毒鹰宗那位高手沉着冷静时喉头会有微弱的声响,鞋底摩擦地底的沙沙声,陆尧歌拧腰站定时衣料的摩擦声。 往外去,异兽的爪子扒拉在船体上,却并没有动静,翅膀太尖利,被风划过有尖细的呼啸声,灵河的灵力流淌得比平时快,比平时急促。 她也走向苦山处,看了一眼船头,说明了之后的方向。 陆尧歌突然拽紧她躲到一面镜子后:“你不准死。” 她没有时间反对陆尧歌的命令,陆尧歌也感到不安了,像条蛞蝓一般粘在她身上,有些偏执地趁着这点儿难得的平静吮咬她薄薄的双唇。 “陆尧歌……陆……陆尧歌!”她把人从自己身上撕下来,喘不匀一口气,极为笃定道,“保护好自己。你活着我就活着。” 轰——镜子全都碎了,平静重新被打破,头顶伸进来两条极薄的翅膀,如蝗虫一般剪开眼前的事物,寒光一闪,已经钻进来半个身子来。 这只异兽有六条腿,两对翅膀,一对翅膀如蝗虫,切开眼前所见之物,镜子被切得棱角分明,还有一对极为短小,震颤着使它飞行。 青宁仙君戒尺闪过,和那锋利的翅膀抵在一处,发出兵刃碰撞的脆响。 戒尺轮了一圈回来,苦山掐诀,那翅膀根处被外力撕扯,正在发抖。 异兽已经钻进来大半,剩下屁股还没进来。水手吓得面无人色,四处寻找地方躲藏,陆尧歌挥手,那翅膀被齐根斩断,溢出淡蓝的鲜血来,苦山抓起一根翅膀挥舞着,又抓起另一扇,充做双刀挥舞,嗖嗖声不绝于耳。 三人从房间离开,整条船只有船头的破口正涌入异兽来,才钻进来两只,一只被她们杀了,另一只还在和毒鹰宗的人颤抖,那破口还有一只正奋力挤进脑袋来,那脑袋无比坚硬,有棱有角却是个四不像,正将那破口撑开,破口变得更大了些。 距离红帝的居所不过百步,但外头已然冲过来密密麻麻的异兽。 她抬腿将那大脑袋异兽踢出去,只扫了一眼,外头像是人头攒动的庙会,充满了黑压压的各种脑袋,正源源不断地冲过来。 苦山这时道:“一个时辰半过去了,异兽怕是都在涌过来。” 她抵在破口处,戒尺上的光不断闪烁着,喷涌出的血让戒尺滑得握不住,身上也溅上来红蓝相间的血,衣裳被染得看不出颜色,只有一团污黑。 倒也有些心悸。 从她的视野看去,能瞧见玄武战船前被一群飞行的异兽逼得不能往前,不远处就是红帝的住所,红帝还没有现身。 异兽现在只打开了这个破口。她后退几步,放了一只异兽进来,毒鹰宗的那个男子上前解决了,她喘了一口气,异兽愈发多了,不能在此耽搁。 白凤翎躲过一只异兽的翅膀,翅膀如剪刀一般劈向她的双腿,在空中拧身,心里渐渐有了打算:“跟着白虎。” 苏歆得令,和她匆匆离开异兽群中。 异兽飞行极快,追上来,缀在后头。 他们像饿疯了的狼,死死咬着猎物的尾巴,发了狠就一口一口试着咬掉前面那两个凡人的双腿。 张口嗷呜了好几次,差一点碰上苏歆的脚尖,迅速拧身,突然一声惨叫,立即往后退,将它的同伴撞了个趔趄,一群异兽撞出了个小堆,扇动着翅膀围成一面墙,堵在她们后头。 苏歆松一口气道:“这是到了?” 白虎一爪捞过白小苏来,张开大口叼住苏歆的衣襟,奋力甩到异兽堆中去,白小苏醒过来,吓得眼睛瞪大了不少,眼巴巴地看着白凤翎,白凤翎却左右环顾,一眼望见了百步外,朦胧的水汽中,掩映着一棵参天巨树,根系深深扎入云中,灵河消失在树边。 那就是【破空】了。上头不再挂着历代莲灵的尸体,灵气充裕得有些奢侈。 白虎施展神通,云雾缭绕,蒙住她的四周。白凤翎撑开防护罩抵挡雾气,眼前白虎却陡然消失了! 身后突然传来一阵罡风,她立时施展灵力,两把巨剑横插身后,却插了个空,身后空空如也。而雾气中隐隐传来一阵阵低吟,她仔细辨认方向,却发觉四面八方都是白虎的身影。 略一定神,前后左右各自展开灵力,突然,一道柔软的鞭子从身下钻了出来,将她紧紧缠裹。 白虎放下尾巴,把她捞到身前,死死勒紧,施法将她捆到了树上。 那棵树树冠繁茂,灵力充裕,她被捆在【破空】的树干上,正感到灵力源源不断地流入这棵树中。 树后走过来一个人,将她从树上解下来,另外捆了,前后左右头顶脚下都设了屏障束缚着,抬眼看看【破空】,又看看白虎,低声道:“谢谢。” 白虎道:“现在异兽已经爆发,仙界还没打开!” 那人抬眸,虽然面目还是娃娃脸的少年模样,但眼神极为苍老,身形也有些佝偻,正在抬头仰望【破空】,树冠像冒出无数的水汽似的,散出源源不断的灵力的小光点,汇聚成一束笔直的光,直冲更高的天穹,那里很远,看不清楚,却又很近,因为只在头顶,却模糊又清晰,难以言说,颜色形容不出,只渐渐地酝酿出了一团漩涡。 白虎噤声。 “我不信人间会有人能打开仙界。”红帝这话是对白凤翎说的,看见她,眼神柔软了些,但又有些叹息声,“我多少理解你,但是你最终还是会依照我的想法行事。因为你就是我。” “你是说仙界立时就会打开么?”白凤翎冷笑。 “需要时间。”红帝摇摇头,“但还来得及。” “就为了你打开仙界的愚蠢梦想?” “为了抵御异兽!看看外面这些异兽,现在还是弱的,忌惮白虎的威势,等那些凡人抵挡不住,真正的异兽就会吞没世界,连云端一起吞没,你我都不是对手,需要整个势力,就是仙界!”红帝抬手挥舞着,极为激动,“血岭已经全灭了。” 白凤翎呼吸一窒。 “为什么,你用这么多年吸走了人间的灵力,也不过如此,为什么不把灵力放归人间,那么多人,总比你一人——” “凡人怎么能和神相比?”红帝几乎难以置信地看她,又摇摇头,“你真是辜负我的期望。” 白凤翎不言语了,她试着打开四周的囚牢,却发现不知是什么东西,无论如何也打不开,只得焦急地等待着,又想到了外头的苏歆,心又提了起来。 白小苏被白虎扯在身边,这时候害怕极了,扒拉着往白凤翎那里去,被白虎拽了过来,只得哭喊着:“娘——” 红帝视线转过去:“我们需要灵力,白虎。” 他的意思是,将白小苏的灵力放到破空中去。 白虎微微愣神,将白小苏搁下,巨大的身躯一晃,裂成了两个人形。 一个是昏迷着的,白小苏的亲爹,仍旧□□,身形健壮,另一个是个纤瘦娇俏的女子,披着白色大氅站定,面容渐渐枯槁起来,她牵着白小苏,白小苏看她眼熟,有些愣住了。 她垂下眸子,按手在白小苏额上,指尖冰凉。 白小苏不解其意,透过指缝看她变得苍老,但看她变小了好欺负,还没等她收回手,便立即跑开,趴在白凤翎的囚牢外头变回原形,试图打破这囚笼。 真正的白虎顿了顿,飞身钻入【破空】的树冠。 树顶的灵力的光点犹如实质,笔直地窜上天穹。 “为了早日打开仙界。” “打开仙界就会有仙人,那时他们抵御异兽,人类有的太平。”红帝消了气,对白凤翎耐心解释。 躺在地上的□□男子抬眼,看看四周,全然陌生,四面八方地寻觅着,只有白凤翎看着眼熟,便也冲了过来。 她突然抓到了救命稻草一般,匆匆道:“带上你儿子,化为原形,逃。” 他愣愣地歪头看她:“好看。” “你——” 这种时候还在想她的皮相,她真想揍他一顿,但白小苏却哭起来:“他不是我爹——” 男子脸上立即挂满了委屈,他闪身化为原形,身形没有真正的白虎那么庞大,提起白小苏的后颈,不管他的哭闹,左右环顾,找了方向逃了。 异兽立即冲过来,却又忌惮【破空】的灵力,虎视眈眈地守着。有几只胆大的冲向白小苏那边。 一只异兽像是不要命了似的冲向红帝,红帝抬手,一道白光如雷电一般,异兽只剩下骨头,嘴巴中间叼着个人。 苏歆从里头钻出来,红帝眼睛一亮,攥了她的后颈。 苏歆嘿嘿一笑,身后爆出极大的光团,月光如刀一般锋锐,交叉横竖成了个弯曲的十字,迅速从苏歆身上割到红帝身上。 他倒吸一口冷气,放开她,她抬眼看了一眼【破空】,有些惊讶,整个人像是要被扯进去一般,迅速往后退,望见白凤翎,往她这里飞来。 “小心——”白凤翎惊叫。 红帝捂着右肩冲来,苏歆凝出两把刀来,劈开她的囚笼。 就在这一瞬间,红帝赶到,从她身后划过,和白凤翎撞在一处。 一刀捅穿了她的右肩。 鲜血染红衣裳,苏歆从身后攻向红帝。 红帝一笑,手腕一抖,拖着白凤翎闪到一边。 苏歆飞得太快,一下子撞在【破空】上。红帝松开白凤翎,转头看她。 她正要运起本源之力对抗一番,却惊觉自己被牢牢粘住,动弹不得。 灵力像被牵引的破布,扯到身后的【破空】中去。她像被抽干了魂灵,神识一片空白,只艰难地维持了一个前倾的动作,便僵硬得只剩空洞的双眼。 164、千年28【终章 】 白小苏被亲生父亲拖着走,也并不知道方向。挣扎无济于事,浪费体力也显得多余,他仅剩不多的智慧中正在酝酿着逃脱的办法,一时半会儿想不到,便走一步看一步,看了一阵之后,远远看见一大帮异兽,吓得缩了缩身子。 变回原形,翅膀展开,嗷嗷直叫,他父亲往上飞着,似乎是累了,往下沉沉坠着。白小苏嗷呜一声,白虎突然有了力气,从云河下去,异兽正源源不断地沿着河往云端冲来,而它飞上飞下腾挪漂移,可能因为身为兽类,竟然没有受到多少攻击,从云河落下极心岛,从极心岛弹射出去,在空中俯瞰。 海面像生长出了异兽一般,海里翻滚着的异兽正在冲往极心岛,冲往南边,如海浪一般延绵不绝,往北边看去,已然是一片漆黑,南边只剩半拉朱雀之地尚且完好,玄武国的战鼓声还在响,在白虎飞去的时候戛然而止。 那帮异兽围绕着玄武战船嘶吼,玄武战船被撕开了两三个口子,源源不断地塞入异兽的脑袋,翅膀和双腿。 青宁仙君劈开两根爪子之后,看见别的破口处,正在抵抗的众人。 刚才不久,她打开一个破口,将狐火城城主、陆尧歌和玲珑塞了出去。叫她们先行找到红帝,以免被拖延。对付红帝,有一个狐火城城主,再加上那两位已经可以确信了,剩下的人断后,吸引异兽的注意。 也不知是过了多久。 她在这边,苦山在另一头。毒鹰宗那位在中间。 她一直不知道这个毒鹰宗的人叫什么,但他总是很可靠,也会领导人,据说是白凤翎的手下。 若是活着出去,大家彼此认识,已经是生死之交了,一定要坐下来喝酒。 她虽然不擅长和人沟通,却也有了些惺惺相惜的感觉。 她在最大的破口处守着,逐渐有些力不从心。戒尺早已滑脱,她现在像苦山一样就地取材,捡起一根腿骨来使得飒飒作响。 异兽源源不断,越涌越多。 苦山已经离她很近了,正在被逼退,异兽已经钻入了船舱,玄武战船的水手们躲的底舱也已经有了破口,正惨叫着往上爬过来,过了一阵,惨叫声也没有了,毒鹰宗那黑衣汉子也被逼退,三人成了个三丈宽的三角,缩在一起,被异兽逼得死紧。 异兽圈子收紧,青宁仙君横过腿骨,打退一头异兽,她守得最严实,还在破口,打退之后出口看了一眼,看见只有几只异兽跟着陆尧歌三人,放下心来。异兽密密麻麻围绕着玄武战船,像一片笼罩着黑屋的小屋。她守在这爿阵地中,也不知自己是在为谁战斗。 喘了一口气,他们三个已经背靠背站定了。 她咳嗽两声,艰难地问道:“喂,你叫什么?” 黑衣汉子转脸看了一眼,还未回答,身前便有两只爪子搭上来,劈断了他的长刀。灵力凝起,护在身前,却还是被扯开一个血口,汩汩冒着鲜血。 她立即掐诀凝住那异兽,摔在地上,撞倒后头两只异兽,随即便有更多异兽涌了上来。 “灵力不够了。”汉子言简意赅,“比不得你。” “还能坚持吗?” “还有一身皮肉,每只咬一口也得咬一阵。”汉子笑起来,“死得其所。” “你为什么拼命?” “那谁知道。”他呵呵笑起来,奋力抬起胳膊,打碎前头一只异兽的脑壳。 瞬间,异兽张开口,将他吞了进去。 苦山沉默无声,替上他的空子战斗着。 突然,他缓声道:“底舱有个机关,埋了灵石与□□。” “炸了这艘船?” “比这样杀得多。” 飞切而来的翅膀打断了谈话,苦山抬手挡上,他拿着的翅膀被劈断了,连带着,右手也掉了下来。 没办法再记录历史啦。他有些灰扑扑地想着,往后跌了去,在异兽群中撕开一个口子。 青宁仙君赞同苦山的做法,伴随他撕开一个口子,往底舱退去。 打开底舱,满目的尸体,无比狰狞,正在一只异兽口中咀嚼着。 她飞身上去,还剩一点灵力,切开它的脖子,撞了下去。身后跌下来一个人。 苦山捂着胳膊走过来,拉开一道暗门,拧了七八道机关。 咔啦咔啦声从地底响起。 “机关还好。”他笑,胸口穿出一柄爪子。 她没有灵力了,转过头去,两只硕大的眼睛眯起来也显得威严,嗅了嗅她,张开巨口。 那一刻有些苍白,听不见声音。 青宁仙君怎么想,都没想明白她无论如何都没能活过四十岁,却怎么就作出了这样的选择呢? 轰——轰——轰—— 玄武战船的灵石爆炸出极为震撼的灵力,像千万只巨手一般将盘旋在船上的异兽撕扯成碎片。 陆尧歌回过头,狐火城城主道:“红帝不在这里。” “他们——” “我闻到了那老王八蛋的味道。”老太太声音有些颤抖,“走。” 陆尧歌且走且回头地瞧着,眼神也有些凝滞,老太太走在前头,说是走,其实是在飘,像吊起来的破布在晾衣绳上摇摆,陆尧歌紧随其后。 苏歆被【破空】吸附的一瞬间,白凤翎的肩膀也被洞穿,钉在地上,艰难挣扎起来,红帝瞥向她,又引导她的眼神往天上看。 抬起眼来,那灵力的细小粒子像空气中微动的浮尘一般往天上飞去,头顶的漩涡像一只冰冷的眼睛俯视着她们。她咳嗽两声,从地上挣扎起来,捂着左肩往破空飞了去。 腰间突然被什么攥住了,低头一瞧,是柄拐弯的木头,将她的腰圈住,往后拽了去,被拉回去的一刹,枯瘦的老太太像豹子似的跃出去,和红帝缠斗在一处。她正要去把苏歆扒拉下来,却见陆尧歌按住她肩头:“城主说你会被吸住的。” “咳——那。”白凤翎说话间就被血呛了声,剧烈地咳嗽起来,挣扎出陆尧歌的控制。 陆尧歌像鱼甩尾巴,追上空中踹她一脚,自己借力,抬腿到破空上。 脚才上去,便被吸得单腿跪在树上,另一条腿死死一蹬,将苏歆踹了下去。 陆尧歌却也被镶嵌进了树干,灵力一刹那便被吸附去了。她被拗出一个扭曲的滑稽的姿势吸走灵气,白凤翎抬手掩住苏歆的眼,背过身去,狐火城城主像被抛出去的石头一样跌落,摔入云层中不见端倪。 此时白凤翎已经欺身而上,在红帝身后,面对那少年的脊背,双手交搭在头顶,凝出一柄巨大的似乎无形的但又能看出轮廓的弯刀,划一道贯穿全身上下。 灵台内的灵气汹涌澎湃涌出体外,浑身上下的灵力都凝聚在这一击中。 此时如果另外冒出个人来,从她身后踹一脚,她势必就被生生踹死了。 血液似乎要喷薄而出,全身失去平衡,沉沉地将所有精气缀在手中的重击上,眼珠血丝迸发出瘆人的颜色,咬紧牙关。 砰—— 红帝跪在地上,生生受了这一击。 在和狐火城城主的争斗中,他已然受了伤,如今,白凤翎给他的一记重击让他彻底没有还手之力。 像一块破布一样跌落在地,与此同时,白凤翎也跌在他对面,连气息也喘不匀了,艰难地拿胳膊撑起身子往前挪了挪,苏歆抵在红帝身上扼住他。 他像迅速衰败的苹果一般,脸面变得皱巴巴的,眼神也不复从前,有些涣散,眼珠子艰难地转了个来回,才突然道:“来不及,来不及。你们只能打开仙界。” “怎么毁掉破空?”苏歆很是认真地问,又看他,又看白凤翎,最终将眼神定在他身上。 “赢不了的。”红帝笑,之后,就再也没有回答过她了。 “哎,哎!你装什么死——”苏歆摇着红帝的身子,几乎要把他的骨头架子抖开,他没有回答她,白凤翎突然道:“苏歆。” “哎哎!”她忙不迭的答应着,提着红帝的衣领子飞奔到白凤翎身前,她被破空吸去了太多灵力,现在也有些累了,但白凤翎比她更甚,拼尽全力地赌了这一把,没有留一点力量剩在身上,提不起力量动弹,她按手到白凤翎灵台,元神合眸休息,恹恹的,看着很是憔悴。 “异兽来了。”她道。 红帝死后,异兽最后的忌惮也没有了,它们像一圈高墙,聚拢在四周,像海浪舔舐沙滩一般试探,一波接着一波涌来,最终堆叠在眼前,不过四五步,停了下来,僵持住了,苏歆立时运起仅剩的本源之力,盯紧了它们。 “把红帝扔到破空上去。”白凤翎说。 “啊?我们,要打开仙界?” “红帝算计得很好。”她翻了个身,仰躺在地上,抬眼看那愈发深沉的漩涡。 才翻过身,就看见那破空的树冠上,愈发多起来的灵力,灵力凝练成河,汇聚头顶,像风起,卷起一道龙一般的灵柱往天空去,那漩涡深不见底,看不见到底还差多少,红帝过去,灵力变多,一道道深沉的光,那漩涡像眼睛,似乎要睁开,又似乎不是,像怀着悲悯,看着躺在地上全无气力的她。 她突然想起来之前的石壁上的仙魔大战,仙界和魔界征战,之后融为一体。唯独剩下异兽落在人间的北方繁衍生息。 仙界和魔界大战,最终关闭仙界。 现在她们和云端的这个半神征战,也不知道是到底和谁争斗。 这个半神有一半也是她,她想成仙,并不矛盾,为什么要争斗? 这疑惑只短短地停留了一瞬,随即身子便浮了起来。 苏歆牵着她,分出一股灵力让她躲闪着冲过来的异兽,不知人间如何了,不知白小苏如何了。 破空倒是枝繁叶茂地生长着。 她瞥了破空一眼,突然想到,自己身上的灵力和红帝也差不多,不知能否打开仙界。 苏歆还在和异兽缠斗,本源之力像明月一样,像她第一次觉醒一样展开在身边,那些异兽像狼一样撕扯着她的灵力。 她和苏歆是双修关系,因此悄无声息地断开了联系,低头看一眼,正笔直地摔向破空。 突然身形一滞,苏歆拦腰兜住她,道歉道:“都是我修行不到家,没拴好你,吓死我了。” 她倒以为是她的错呢。 一边对付异兽,一边说起了她的计划,苏歆果真是长大了不少,虽然情况紧急,说话却慢条斯理很是稳重,“我是莲灵,是仙界来的力量,之前也说我不会死,那么你说天下灵力的源头是不是我,而今天是不是也是我要用灵力的表示……比如我打开仙界,我的灵力比较够,然后你打开仙界搬救兵,到时候我再复活。” 苏歆居然也这么想。 而且苏歆真是长大了,也不太听话,说完之后,左右环顾,撑开了一道防护罩将她笼在里头,自己却小心翼翼地碰了碰破空。 月光如剑一般撒开,她动用了自己全部的本源之力。 天空中那只眼睛突然睁开了。 异兽们往后退了去。 她被苏歆圈在保护罩中,只能看着苏歆融入到那诡异的【破空】中去,天空的漩涡如毛线球一般撒开,露出中间一道口子。她裹挟到上升的灵力中,在防护罩中身不由己地滚着,看见破空正在消散,而头顶的吸力越来越强。苏歆消散地有些快,比陆尧歌快,比红帝快,可能因为灵力太过精纯,消失的时候也近乎透明,在正在消散的树冠中抬头看了看她,看见她往天空的眼睛中去,于是嘻嘻一笑。 她听说,千年前,漫长的一个时代,涌出无数大能,或者肉身成圣,或者元神飞升,跨过人仙的壁垒,就获得了永远的生命。 而她已经有永远的生命了,她可是莲灵啊。这样,白凤翎最初的目标就完成了,她们各自达成所愿,这样就能永远在一起。 白凤翎在空中不像她这样想。 授人纹样,那她的生死安危,她都要负责。 如今是怎么回事了?她一时间没想明白,身子一轻,落入那眼睛里,整个人像被水吞没,咕嘟一声。 四周又是一片寂静。 等寂静结束,也不过一瞬,就在刹那,她像是穿梭了时空似的,落在一片麦子地中。 麦子地有些眼熟,不过她没能分辨清楚,灵力恢复了一些,勉强站得起来。 异兽像田间的老狗一般缓慢踱着步子从她身边经过,一只只像是没有看见她一般齐刷刷地往一个方向走。 她跟着异兽们走,在这些千奇百怪的异兽的队列中,瘦弱的她显得格格不入。 一路走过来,突然,看见了莲池。 离莲池不远是云河的入口。 她一时间不敢上前,回过身,发觉在身后,她坠下来的这片地方,正有源源不断的异兽出现在那里,像她一样沿着队列到云河去。 白凤翎跌足两步,避过这伟大的队列,心底仍旧接受不了,破空打开的仙界,竟然是极心岛所在的这片庸常的人间。 那所谓的仙魔大战也不过是人的战争了? 升仙到底是升到云端,还是到真正的哪里? 她在队列外捂着右肩弓着腰站着,目送一批批异兽冲向云端。 那极心岛之外呢?她慢慢地往外走,远远看见白小苏和白虎茫然地在极心岛边缘看。 白小苏远远嗅到她,喊了一声:“娘——”就扇动翅膀飞了过来。 “人间怎么样了?”她问。 “异兽过了朱雀之地。”白小苏小声地说,他蜷在白凤翎怀里,小心地擦着她浑然不觉的眼泪,“我们去哪里呀?” 去哪里?她不知道。 她慢慢地想着,觉得脑子有些僵硬了。从莲池入口下到莲池去,在莲池边上坐定了。白虎远远地看着,白小苏跟在她身后。 “不可能没有仙界的。”她自言自语道,又将手探入莲池,却意识到莲池竟然就在人间,灵力的源头在人间,为什么会有人觉得仙界是另一个世界?她在思索这件事,却没思索明白,觉得这三十年来的一切都像场幻梦,“红帝要打开的仙界是什么地方……” 白小苏听不明白,只好抱着她,听她喃喃自语。 “是我想错了么?不管打不打开仙界,在这时候,人间就势必会被异兽吞没?” 她想了好久,异兽终于不再出现在莲池附近了。她灵力恢复了一些,伤口也恢复了一些,但仍旧飞不起来,白虎驮着她,飞在空中,打量满是异兽的人间或是仙界。 人们修仙不成,只是因为没有仙界么? 那之前那些传说,就都是假的了? 那位吴爷憧憬的,凡人升仙的传说,也只是妄想么? 不,不能是妄想,不能如此。 她缓缓穿过云河,那些异兽见了她,却已经没有反应了,这些异兽不像见到先前那些人一样攻击她,云端的异兽正在退去。 她看着异兽的狂潮卷过人间,用了一天一夜,又看它们退潮,不过半天。 越过颈河看见世界最北的蛮荒,回来的异兽不多,趴在蛮荒广袤的土地上,谁来招惹也不理会,它们没有形状,奇形怪状,不属于四神兽的后裔,它们的行动也极为乖张,不知道它们到底为什么攻击凡人。 怎么能没有仙界呢? 她回到云端,一个人坐在冰冷的地上,不知道过了多久。破空已经消失,那个天空的眼睛无论怎么进入,都是人间。 白小苏偶尔离开云端到外头觅食。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回来时,说,地上陆陆续续有人类了,问了一下,是躲在山洞中的,躲在地窖里的等等各种幸运的原因生存下来的人。而且地上有传说,说那些人,也不知道是哪些人,是传奇的大能,破除了千年的桎梏升仙成神了,到云端去了,再也不必回来。 “必须有神。必须有仙界。”白凤翎道。 白小苏不能明白她的意思,跪在她面前摇摇她的胳膊,怕她是受打击太大了,疯了不是。 “娘亲不哭了,人间的叔叔伯伯送了我好些吃的,说是要献祭给我呢,嘻嘻,可别以为我是神了呢。”他安慰着一直不动的白凤翎,把小包裹里的吃的都一样样拿出来给她看。 她低头慢慢地扫过这些瓜果:“千年后,莲灵复活,灵气重归人间。人就可以修仙,只要人足够,就能打开仙界。就能有神,就能知道这一切的奥秘。” “仙界不是没有神么?”白小苏咬着个萝卜囫囵道,他看见白凤翎开始说话,便放下心来,觉得她大概是好了,这样,一千年后,他的小娘亲复活,他们就又能一起过日子。 “现在有了。”白凤翎起身,“我就是。” “可是以前不是说,仙魔大战所有的仙人都死了么。” “剩下个半人半神。”白凤翎拍拍身上的灰尘,“等你娘亲复活——我们一定能,打开仙界。” 白小苏听不明白他娘到底在说些什么,只知道白凤翎突然振作起来,怀着对仙界的无比的欲求熬着这一千年的每一天。 偶尔她去人间寻觅修仙的好苗子,看人间的修仙者渐渐聚集起来,围拢一处,成了门派,看他们自己琢磨为什么修行如此艰难。 玄武国和狐火城仍旧作为古老的门派靠着仅剩的这点儿生存的人活着,他们愈发古老,愈发神秘。 白凤翎去玄武国一趟,玄武国国主已死,继位的她不认识。 她去狐火城一趟,狐火城少主成为城主,狐火城剩下的人也不认识她。 “你也要当个骗子?”听罢,狐火城少主拿眼斜她,“说什么仙界必须在?” “就算不在,人们也在修行,盼望着它在。”白凤翎想了想,“云端可以替代仙界么?” “也许行吧,不过你要像红帝那样牺牲修仙者打开并不存在的世界,我一定会反对你。”女子微微顿了顿,“当年城主也是这么对红帝说的,但人总爱做些没用的事儿。” “他们什么都知道。”白凤翎道。 “我们也什么都知道。”女子眼神抬起,“我还有个问题,当初的莲灵和红帝也十分要好,最后道不同不相为谋,你可好好想想。” “我不伤害她。”白凤翎眼神流转,“我不能再伤害她。” “即使不能打开那个,所谓的仙界?” “即使不能打开仙界,我也——”白凤翎重重地叹口气,“我可真是红帝身上最大的。我什么都想要。” “你想要什么?”狐火城城主蜷在椅子中几乎要合眼休息了。 “不存在的东西。”白凤翎淡淡笑了笑,“谢谢,我想明白了。” “人们都爱不存在的东西。”狐火城城主睁眼,歪歪头,眉眼低垂地看着她,“慢走。” 白凤翎回莲池去,平静无波,灵气充裕,看不出能够酝酿出什么来。 她趴在莲池边缘慢慢地躺下了,身子沉在莲池的水中。 静寂无声。 “苏歆?”她缓慢地呼唤着,沉浮在这片水里,像游鱼一般静默优雅,浮上水面,直等到千年后,莲池里有了第一声笑语。 人们说,那是第一代莲灵诞生了,在仙魔之战之后,不知过了多久第一代莲灵在神的见证下诞生了,四地飘着绚烂的虹,极心岛上空有海市蜃楼,飘着未曾有人见过的场景。 作者有话要说:《云端》到今天就终于完结了!不得不承认最后一章有些仓促,本来是两章的内容,但是我实在不擅长写感动的画面,于是青宁之死和陆尧歌的牺牲就有些轻描淡写,这一对的灵感源自一个短篇脑洞,就是一个青楼小姐姐和一个看起来大家闺秀但其实是青楼从良女子的故事,后来想想还是算了,换了个堕落的表皮放到这里。本来是两个社会底层人士的辛酸故事但因为放在这里,两位地位都有点儿高所以没有原设定的感觉了。 说一下总体的灵感是来自于一个宗教的迷思,神到底存不存在,我们在信仰神的时候在信仰什么?(等等怎么突然深沉起来?)后来又迷上了一种循环的结构,《云端》是一本习作,也是我第一本六十万字的小说(太长了……)因为后知后觉太长了,中途我丢掉了一部分细节,比如说异兽到底代表什么,玄武国国主闭关到底为哪般(不),删删改改就是大家看到的样子。大家也都知道我很不擅长宏大叙事但每次都拐得很大(打嘴!),中间一直有几位朋友支持,非常感谢你们给我动力让我把这个练习写完了(并不是不认真!我只是以前没写过这种所以肯定会有实验的成分在) 今年2019年,我的合约是到2019年12月31日,我不知道会不会续约(也不知道编辑嫌不嫌弃我),这一年也是我将要大学毕业的一年,高二时我在晋江碰到了很多有爱的朋友,也没想到幼稚的中二的乱七八糟的自己写作会成为我的生活的重要部分,也调整了几次写作的方式(虽然可能看不出来),这四年绝对是我人生浓墨重彩的记录中最鲜活的一段了,有想要回应朋友们的期待说啊这个写得好一点,那个千万不要扑街了啊这样的想法,也有自己非要坚持的一部分比如某些矫揉造作的修辞,但现在更加平和了一些,想自己写得平静且快乐的同时也能给大家好好讲清楚我心里的故事,现在还仍旧在努力,有许多不如人意的地方也有许多超出预期的地方,之后也会慢慢地学习如何讲好故事,能够更好地传递给大家,而不是我自己自我感动。 下一本最近还在写,不过不能强求大家非要关注哈哈哈,写得好的话我们还会下一本再见的,写得不好,会在我某一本写得好的书里相见! 就像我最想在云端里表达的是我自己的迷思,我现在就仍然处在这种状态,我觉得我追逐的东西是不存在的,但是我仍旧要为了它而往前走,我希望它在,并且在这个过程中我碰到了很多意外的喜悦会让我追逐的这个目标不断清晰,变成真正存在的东西。(这么说又有点儿中二了哈哈哈 《云端》是一本修改过的书,但是和原版基本不一样,人设大致相同的,但是人物关系啊什么的都换掉了,有关心我的朋友应该也看到《授受不亲》也都删掉了,可能会在写完新文之后返回去写它,人设不会变,但有些东西会随着我想法的成熟而改动,2019年第二天,希望大家都能找到自己想要完成的目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