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升邪》 第一章 前途自在远方 白马镇县衙吏房中人满为患,三班衙役齐聚,就连主簿和县丞两位大人也在。平日办差时要分尊卑讲上下,此刻却没那么多讲究,众人说说笑笑,热闹得紧。 今天这日子口有个小小的名堂:本县候补捕快苏景卸任。 众多衙役、差官凑到一起,都是来给苏景送行的。一个少年把令牌、制服等物还回吏房,交办了手续,最后转回头,深深一个罗圈揖:“苏景多谢诸位前辈、长辈这一年的照顾。” 弯着腰、转着圈行礼,或许是用力过猛,站起来的时候少年好像有点晕,神情迷迷糊糊的……其实不转圈也一样,苏景从小就如此:眼中总带了些睡意,由此显得神情总有些迷糊。不过别人没睡饱时大都会皱着眉,苏景却总是唇角勾勾,笑意隐隐,所以他不像没睡饱,而是正要去睡、就快钻进美梦的样子。 对苏景的致谢,大伙纷纷摆手,有说你小子将来发达了莫忘记老哥哥;有说你远行时多长个心眼外面不比小镇那么平静;有说将来娶了媳妇记得要带回来给大伙瞅瞅……衙役们都是粗人,讲不出什么客气话,但是大伙心里都明白,苏景说反了。这一年,是少年在照顾他们。 大捕头当差快三十年,从未有过一年如苏景在时,横刀被打磨得那么锋利,枷锁被保养那么滑顺,官马被喂养得那么强壮,公文被打理得那么整齐,班房、衙房甚至牢房被收拾得那么干净…… 苏景是个外乡人,还在襁褓时就被爷爷抱着,落户于小镇。苏老汉有酱肉卤蛋的好手艺,开了一间熟食铺子,过得虽不算殷实,但养活祖孙两个也还从容。 要说起来,苏老汉心地厚道与人为善,什么都好,唯独有一样:老汉实在太着紧自己的孙儿了。 苏景五岁时,被路过的神威镖局总镖头一眼就看中,觉得此子是练武的好苗子,想要把他带走收做关门弟子,苏老汉不同意; 苏景念了私塾,刘夫子觉得他有读书的天分,想写封举荐信,推荐他到州府的大书院去读书,只要娃娃自己努力,将来考取功名不难,苏老汉不同意; 最离谱的是三年前,本县县令大人升迁调任,大人膝下无子,又很喜欢苏景,提出想要把他认作义子,带他一起去新任地,亲自调教,将来总会保这孩子一个好前程,可是苏老汉仍是摇头。 爷爷舍不得孙儿离开身边是人之常情,可是像苏老汉这样,把别家孩子盼都盼不来的好机会一次次推掉,这哪里还是疼爱,分明是害了孙儿的前程。 孙子是苏老汉的,别人说破了嘴巴也有用。倒是苏景自己,成天迷迷糊糊,也不觉得浪费那些机会有什么可惜,读书、玩耍、帮爷爷做事,还有磨刀…… 不分白天黑夜,不分场合地点,只要得闲时,他就会从随身的挎囊中取出一把短刀、一块条石,锵锵地磨个不停。 刀子不过尺余长,单面开刃,是屠户常用的、再普通不过的解牛刀;条石更是黑黝黝的全无奇特之处,苏景就那么磨啊磨的,从小到大乐此不疲。有好事的街坊问他为何总是磨刀,这样有什么好处,苏景冲人家眨眼睛,满是纳闷地反问:“是啊,有啥好处?” 一晃十四年,苏老汉去世了。 老人溘逝固然让人唏嘘,不过镇上的乡亲觉得,这对苏景未必不是件好事,以后他的前程不会再被爷爷干预,能够自己做主了。 可是谁也没想到的,苏景料理过爷爷的丧事后就跑到衙门里报名做了候补捕快……与京师或大州府刑部铁捕不同的,小地方的衙役都是有县衙私募的,薪俸少得可怜,做的事情却又苦又累,弄不好还有性命之忧。所谓‘车船店脚衙’,是中土世上最最下等的五个营生,绝不应是少年的理想所在,这孩子莫不是伤心过度,真的呆傻了么? 不过苏景当差前和大人说得清楚,他只能做一年捕快。一年后爷爷的守孝期满,他将远行。问他要去哪里,还回不回来,迷糊苏景居然摇头:都不知道。 和苏景相处久了的人都明白,少年眼中的睡意、面上的迷糊,并不代表他真实的状态,充其量只能算是…算是习惯表情吧。一个真的昏昏欲睡的家伙,又怎么可能被总镖头、老夫子、前任大人等等那么多人看重,又怎么可能把偌大衙门打理得井井有条。 时光忽忽,弹指一年,白马镇候补捕快苏景卸任,辞别了衙门里的众多同僚,苏景离开了衙门。 远处隐隐有锣鼓、鞭炮的响动,想是哪家有喜事,苏景也不在意,口中哼着个轻松调子,向着家里走去,但是转过几条街,迎面就遇到一伙人。十几个地方上的泼皮闲汉,簇拥着一个青年胖子,一路吹吹打打,放着炮仗,从东来、向西去。 中间青年胖子苏景认识,镇上书香门第罗家的次子罗元,这个人读书很好,十五岁时就中了秀才,最近两年一直在家苦读,准备乡试,一直都是个老实人,不知今天何以如此招摇。 罗元看到苏景,大声地招呼:“苏傻子,你可知,我已拜入青芒山仙家门下,今晚师门就会派剑仙长老来引我去门宗,以后练气修行、长生可期!” 苏景有书不读、有武功不学,却去当了个候补捕快,不是傻子是什么?。 可是以前,罗元见了苏景,都会喊一声‘贤弟’的。 苏景哦了一声,走出几步他才回过味来,站住,对罗元点点头:“那恭喜你了。” 说完,正要离开的苏景忽然想起了什么,迈步来到了大路中央,挡住罗元:“黄历上写,今天正西‘坏事精’巡游西方,忌金忌火…敲锣放炮的,别向着西面,惹了那位专门坏人好事的神仙不吉利的。你换个方向?” 罗元愣了愣,随即骂道:“放屁,那是你梦见的黄历,哪有这样的神仙,赶紧滚开了!”往日里,这种粗言恶语,是绝不会从谦谦有礼的罗元口中流出的。 罗元年纪轻轻就能考取功名,脑筋自有过人之处,稍稍琢磨了下,就大概猜到了苏景的意思,笑嘻嘻问道:“童试在即,西街中段的王排正悬梁苦读;西街尾宋家寡妇的孩儿有病,受不得惊吓……你不让我们去西街,是为了照顾他们吧?” 苏景叹了口气:“不信黄历没事,但街坊总要照料下的。” 罗胖子‘哈’地一声尖笑:“王排年年不中年年考,都三十好几了,还厚着脸皮去参加童试,他也是个傻子,不是傻子,谁能舍得下那张脸皮?宋寡妇的儿子更是个傻子,天生的脑瘫子,要我说,吓死了更好,早死早投胎,没准来世变个聪明人。你护着他们,不就是傻子护傻子么?怎么,你们在玩天下傻子是一家么?” 苏景迷糊,挠头:“我记得,你一直管王排叫世兄、对宋家遗妇喊婶娘的,还对有她个孩子同情有加……” 罗元才懒得解释什么,见苏景不让路,他就笑着打断:“你不让路,会挨打的…挨过打还会被我们带上,先去王排家门口放炮,再去宋寡妇门前敲锣。对了对了,没准那个兄弟不小心,还会弄伤你的一只脚腕,你不是要远行么?一瘸一拐地赶路,一定很威风。”一群闲汉全都笑着附和,‘仙缘’,与凡人来说可是不得了的事情,那些泼皮们都争相巴结,现下把罗元哄得开心了,说不定将来就能得些好处。 苏景这才知道厉害了,似乎更清醒了,带了睡意的眼里透出了些光亮,从怀里摸出了几张草纸,对罗元道:“我去屙屎。”说完撒腿跑了,让出了道路。 苏景很少逞强,拦不住的事情几乎不会去强阻。 一群闲汉大声哄笑,不再理会落荒而逃的苏景,簇拥着罗元,大呼小叫,拼命弄出惊人响动,向着西街走去。 罗元得了仙缘,一想到不久之后自己就能遁法飞天、指挥飞剑杀人千里,心里无比的畅快,凡间的那点礼法在他眼中简直就如细雪投炉,兹的一声消失不见。 正开心得不得了,罗元忽然听到身后有人大喊:“罗仙家。” 罗仙家高兴,觉得这人真懂事,笑嘻嘻地转回头,随即只觉得呼呼风向扑面,不远处的苏景,把一块什么东西用力向他扔过来。 罗元慌忙中只来得及一侧脸,本应正中面门的东西,打到了脸蛋上,‘啪’的一声响,倒是不疼,但湿漉漉的难受。伸手一抹,一张草纸…还有草纸上黏黏糊糊的马粪,腥臭扑鼻而来。 罗元暴跳如雷,尖声大喊:“打他!”一群泼皮蜂拥追去,苏景不犹豫撒腿就跑,一边跑一边嘀咕着:“没找着狗屎,还好有马粪。” 西街安静了,苏景麻烦了。 但是苏景会跑,他往衙门附近逃去,果然,绕了几条街,就在他快被撵上的时候,忽然一声大喝传来:“要造反么?” 大捕头带着几位差官转出街角,冷眼看着双方。 泼皮们不敢造次,罗元气喘吁吁地跑上来,指着苏景对大捕头道:“苏傻子用马粪扔我,抓他!” 苏景也喘着,讲道理:“我又没养马,哪来的马粪。你莫瞎说。” 罗元怒道:“这是什么歪理!哪个规定有马的才能扔马粪。” 苏景眨眼睛,神情更迷糊了:“是啊,谁规定的?” 罗胖子顿足咬牙:“你胡搅蛮缠……” “住口。要么都滚,要么认了当街滋事的罪过,今晚都到大牢里睡去!”大捕头开口,望着罗元:“看今晚来接你的青芒山仙家是会劫狱、还是会在牢房门口等你一夜!” 罗元本有了仙缘,还真就不把大捕头放在眼中了,可大捕头的言辞足够力道,罗胖子也不敢再造次,尖尖地又笑了两声,点头道:“齐头儿,我学仙有成,再回来看您。” 说完转身就走,回家洗脸洗澡去了。 大捕头又望向了苏景,目光也变得温和了,苏景摇摇头:“我没事,草纸垫着扔的,手都没弄脏。”说完,他向大伙伸出手,很有‘你们不信就来闻闻’的意思。 众差官一起退开、大笑,之后另位捕快叹了口气:“还以为罗元是个好孩子,没想到得了仙缘…怎会如此呢?” 大捕头半生掌刑,看人看事都极准,摇头道:“和仙缘没关系,罗元本性便是如此的。以前老实巴交不敢张扬,所有的念头都在心里打转,任谁都看不出来。如今有了仙缘,便肆无忌惮、不再遮掩了。普通人去修行,即便成不了仙佛,至少也不会成邪魔,可是恶性人……修不出仙果还好,修成了反倒是祸害。” 另个捕快冷笑道:“这幅德行,就算进了青芒仙门,迟早也会被赶出来。” 大捕头无奈一笑:“他会装,你当他进了青芒山,会和现在一样么?他没仙缘的时候,还不是把大伙都给唬了。修行之人也是人,没那么容易看穿别人本心、本性的。”说着,他叹了口气:“算了吧,莫计较了,没用的。” 苏景迷糊的,仙家、修行这么高远飘渺的事情,他可弄不明白,搔了搔后脑勺,口中重新哼起轻快小调,溜溜达达地回家了…… 天黑以后,罗宅门前摆设香案,一家大小垂手肃立,静静等待着接引仙家到来。亥时未至,夜空中划起一道绿色光芒,直奔白马镇而来。 不长功夫,光芒落于罗宅门前,一个黄袍道士淡淡问道:“罗元何在?” 身着盛装的罗元急忙答应了一声,快步跑上前,跪倒在地,恭恭敬敬,脸上满满的虔诚:“弟子罗元,拜见……” 话还没说完,黄袍道士忽然‘咦’了一声,面露喜色,转回头四下张望,仿佛在找什么东西,片刻后他转身就走,全不理会正跪在身前罗元。 锵…锵…锵… 一声声刀石摩擦的轻响,苏景正坐在自家院子磨刀。此刻少年,目中、脸上再没有一丝睡意,他的眼睛是亮的,朗如星,深如夜。 人影一闪,青芒山的黄袍道士跃入小院,也不打扰苏景磨刀,就站在一旁看着,越看目光就越欢喜。 似乎都没察觉身边有人,苏景也不抬头,从小到大,磨刀的时候他都异常投入,神采奕奕。直到他觉得刀子磨好了,才把解牛刀、条石收回挎囊中,站起来对黄袍道士深深一揖:“晚辈见过仙长。” 磨刀之后,少年又变回了快要睡着的样子,就差再打个哈欠,便可以躺下钻被窝了。 黄袍道士才不在乎他的表情,声音低沉,开门见山:“少年,可愿修行?” “愿意修行,可是不能随您去,还有一件要紧事情等着我去做。” 白马镇上的百姓只知道苏老汉替孙子推掉了一次次机缘,却不晓得,这十几年里,曾出现在苏景面前的机会,又何止读书、习武那么简单! 前后有过三位会法术、御剑飞行的仙长,来过苏景家里,说他身上暗蕴先天灵气,想要把他带回山中传授修行之法、长生之术。修行事情讲究缘法,收徒弟非得你情我愿不可,但不必征询长辈意见,只要苏景愿意,当初苏老汉想拦也拦不住!可是苏景没走,一直就留在白马镇上…… 黄袍道士是第四个。 每次剑仙来时,苏景都在磨刀。不过前三个是不请自来、于双方都是意外;这一次、第四个却是苏景故意引来的。 黄袍眉头大皱:“你这孩子怎么如此不晓事,还有什么事情会比着仙缘更要紧…罢了,你说,你要做的要紧事到底是啥,你拜我门下,那件事我帮你去做了。” 这种说法苏景以前听过四次了,所以他第四次使出摆脱纠缠的办法,伸手入怀,把一枚混不起眼的木铃铛托于掌心,亮给黄袍看:“回禀仙长,我要做的事情是这铃铛的主人交代下的。” 铃铛仿佛有神奇力量,道士一瞥之下,脸上立刻就显出了骇然,目光闪烁片刻,竟依着同道、平辈礼仪对着苏景抱手一揖:“打扰小道友了,就此告辞。” 每次都是这样。但这次苏景还有话要说,及时开口:“道长请留步,铃铛主人曾说过…罗家孩儿品行不端,不合修行的。” 黄袍道士认真点头:“烦请道友转告老祖,青芒山绝不会收录品行不端之人。再祝他老人家勘破仙果、永享逍遥。小道告辞。”罗元能得到拜入青芒山的资格,不是他天分如何,是他父亲烦人托窍,使了重金不知辗转了多少关系给弄来的机会,而且只是个记名弟子,道士根本不把他当回事。 跟着道士轻轻一顿足,又化作一道绿色光华飞遁而起,片刻后,朗朗喝声从半空响起:“罗元,你仙缘已断!给本座记得,若你心中再敢动什么恶念,本座必取你首级!好好做人吧!” 罗元目瞪口呆,全不知道怎么回事,肥胖的身子晃了两晃,咕咚一声摔坐在地,开始嚎啕大哭…… 苏景听着远处的哭声,静静站了一会,喃喃念叨了句:“我说去西边打锣放炮不吉利,你偏不听。”随即转身回屋,先收拾了行囊,又到爷爷灵前上香,祷念一阵,最后轻声说:“爷爷,我这就要向黑袍仙长去报恩了,估计几天内就会离开,您放心,我会安好。” 说完,苏景又把那枚木铃铛取在手中,用力将其捏碎。 三天之后,不见飞天光芒、不见神仙法术,一个黑袍老者突兀出现在苏景家的院子里。 第二章 少年气魄 鹤发鸡皮,身板挺直,虽然是老者,却没有丁点的慈祥,反倒是透出一股严厉味道。 苏景迎上前来,对黑袍老者躬身施了一礼:“见过前辈。” 黑袍老者上下打量下苏景,问:“这些年,可有认真磨刀?” 苏景回答:“从四岁就开始了,有时间便会仔细磨刀。” “磨刀时有什么感觉?”黑袍再问,没什么语气。 “十岁以前,磨刀时会很困,没办法挡的困,常常会磨着磨着就睡着了。而且平时也总是困的…不是心慌的困,是薰暖舒适的那种困意。但十岁之后不一样了,不会再困,还养成了习惯,一磨刀心思就会沉静下来,不被其他事情干扰。” 说起来,苏景总是带着些睡意的样子,还是小时候磨刀养成的毛病,到现在变成了‘习惯’,虽已不困,但眼中困意犹在。 对苏景的回答,黑袍还算满意,点了点头:“当年事情,你爷爷给你讲过了吧。” 这次苏景却摇摇头,一脸茫然:“爷爷在的时候,只是吩咐我要好好磨刀;他走的时候,交代我捏碎铃铛,自会有仙长来接我,其他的他一概不说,其中的事情还求请仙长指点。” 黑袍老者怫然不悦,显然在责怪苏老汉竟然什么都没对小娃说,现在还得要他在罗嗦讲述往事,不过他的神情虽然不耐烦,但还是耐着性子,把事情的原委大概讲了讲…… 十几年前,黑袍老者途径北方一座小城,恰逢马贼作乱入城烧杀。黑袍老者是修行道上的高人,这种人间厮杀在他眼中也不见得和两窝蚂蚁打架有太多区别,并无出手之意,但很快,有一个人引起了他的主意:一个花甲年纪的老者,背上负着个浑身染血的青年汉子、怀中还抱着个婴儿,正拼出全副力气逃命。 一个五六十岁的老人,自己都跑不动路,却还背着个青壮、抱着个娃娃,他的辛苦可想而知,那份亲人间同生共死的情谊更让人动容,黑袍仙长略动恻隐,撤掉法术降落地面,迎上了那老汉。 那是一家三代,老汉背的是儿子、抱着的是孙子,至于老妻和儿媳都已死于战乱。 可惜的是那个青壮,老汉把他背负在身的时候他还有一丝呼吸,但此刻已经气绝身亡。老汉怀中的小娃儿,也不知被哪里飞来的流箭射中,伤在肋下,奄奄一息随时都会丧命。 逃难中的老汉见黑袍子飞天遁地,知道对方是有厉害法力之人,当即跪在地上大哭哀求,请仙长出手搭救尚余一息的孙儿,就算做牛做马也心甘情愿。 黑袍仙长跃下云头本来也是想救人的,不过在听过老汉的哀求、又探过小娃的身体之后,他的心念稍稍一动,先施法护住了娃娃的伤势,跟着纵起飞剑长声厉啸、迎着城中的马贼就杀上前去。 呼吸功夫,黑袍子就把数百马贼屠戮得一干二净,返身回到老汉身旁,以法术、灵丹救下了小娃的性命,这才说道:“救你们只是举手之劳,我本也没想过让你们报恩,但既然你提起,我这里还当真有一件事,你们能帮得上忙。” 那老汉自然用力点头。 黑袍子没去说及诛杀马贼的原因,但从中不难看出,此人做事一是一、二是二,他救人时没想过要报答,是‘救了也白救’。后来想起自己有件事情能着落在被救者身上,便要重新再‘计算价钱’,根本不去再提自己对他们的救命之恩,出手杀尽贼人,替祖孙两个报了大仇,以新的恩惠来抵过请他们做事的酬劳。 不用问,那对祖孙就是苏老汉和苏景,至于黑袍仙长,干脆连衣服都没换。 熟食铺后面的小院中,当黑袍老者把往事讲到此处,苏景俯身叩拜,认真道:“叩谢仙长救命大恩、再谢仙长报仇……” 黑袍老者语气清淡,打断道:“救命之恩你爷爷当年已经谢过,不用再提;报仇的事情就不用谢了,一桩换一桩的,我不是白白替你们报仇,当初说好的,你要替我做事情的。” 这时候苏景恩了一声:“爷爷说过,具体做什么仙长没有交代下来,只是赐下了一把刀和一块条石,要我平时认真磨刀。仙长如此安排,将来必有用处,从小到大,磨刀时我不敢丝毫怠慢的。” 苏景说得一点不错,黑袍老者瞪向了他,苏景笑得挺不好意思……他连后面的事情都一清二楚,前面那些救人、报仇的经过自然早就了解了,爷爷全都和他讲过。 上次见黑袍老者时他还是婴孩,苏景对对方完全没有印象,捏碎铃铛招来的人也不知是不是当初的恩公,这才装作什么事情都不晓得,要对方说起往事来印证。若是恩公,他替爷爷、替阿爹报恩全无话说,可若来了个不相干的人,苏景也不会就傻乎乎地跟着对方走。 “为何不装傻到底?自己半路拆穿谎话,不怕我会见责么?” 苏景实话实说:“之前说谎是为了印证身份、以防万一,但确定仙长身份后,就无论如何也不能在说谎了。仙长救我祖孙性命、替我全家报仇,大恩如天,哪怕你责怪我也不能再做欺瞒。” 对这番的道理,黑袍老者不笑、不怒,只是微一点头。而苏景的话没说完:“还有一件事,要讲与恩公知道。”苏景说的是罗元仙缘之事,他如何冒用木铃铛主人的名义传话,让青芒山剑仙不再收徒等等和盘托出。 此事苏景不说,黑袍永远也不会知道,可仍是刚才那个道理,苏景不想欺瞒恩人。 “你又没做错什么,这种小事,以后少来跟我聒噪。”黑袍冷冰冰得说了句,并未见怪,跟着又问:“对了,你叫什么?” “苏景。”少年报上了名字,稍稍停顿片刻,又笑了起来:“因为整日磨刀,锵锵作响,镇上乡亲又给我起了个绰号,叫苏锵锵。” 苏景一笑,眼中的睡意一扫而空,眸子变得透亮,由此他的笑容也清澈异常,透出一股爽朗和真诚。 黑袍老者不觉得‘苏锵锵’这个绰号有什么好笑,还是没表情的样子,大袖一甩:“带上东西,这便随我去吧。” 苏景答应了一声,待取了行囊,却不见了黑袍的踪影,正纳闷着头顶忽然响起一阵嘹亮啼鸣,抬头一看,半空里一头比着房屋还大的黑色巨鹰正盯着他看。 大鹰对着他把翅膀一招,苏景只觉得头昏眼花,再睁开眼睛时不知怎地已经置身于雄鹰背脊上,旋即雄鹰振翅,向着西方疾飞而去。 飞遁九天、纵览人间,任哪个凡夫俗子经历这种神奇事情都会兴奋,何况苏景不过十五岁出头,还未脱少年心性,坐在雄鹰背上眉飞色舞,忍不住的笑着,开心之余还不忘对巨鹰说道:“仙长原来神骏天鹰得道,九天神物化形!” 之前黑袍要带苏景走,跟着老头消失不见,黑鹰凭空跃出,老者不是精怪是什么?自家的恩公居然是个化成人形的妖怪,这倒是让苏景吃惊不小,不过也只是吃惊罢了,不管妖魔鬼怪,他都是恩公。 黑鹰不理会苏景,只一个劲地疾飞,苏景又试探着问了几句都没有得到回应,也就闭上嘴巴不再自找没趣。 飞行了大概三四个时辰的样子,忽然从苏景身后传来了一个慢吞吞声音:“前方小道友请留步。” 苏景回头一看,身后大约十余里外,一道赤色弧光闪烁,正撵着大鹰的尾巴追上来。此刻是黑鹰载着苏景疾飞,不是苏景驾驭坐骑,停不停他可说了不算,而大鹰也并没有停顿的意思,相反,飞得更快了些。 见苏景不肯停,那人又慢悠悠地笑了起来:“前面的小道友,那头黑鹰怕不是你的吧,这头畜生倒也算神骏,送与我如何?我有一位老友八百寿元将至,我正愁手上没有贺礼,把这畜生祭炼了送与他当坐骑,也算有几分面子了。” 苏景没办法不吃惊,对方笑得客客气气,但说出来的话,摆明了就是要强取豪夺,黑鹰化形的黑袍老者要是被人家降服了去,苏景怕是也小命难保。 那人说话虽慢,飞得却奇快,一句话的功夫里,赤色弧光就赶了上来,并未急着动手,而是与苏景并驾齐驱。来者是个中年道士,生得也算周正,就是一对门牙稍大,他一笑就会凸出唇外,看着有些诡异。 道士脚下驭着一柄赤色飞剑,正微笑着对苏景点头:“贫道是赤练峰佘阳子,请问小道友如何称呼、师门何处。” 苏景不理会,黑色巨鹰似乎知道对方的厉害,不敢和佘阳子厮打,双翅又猛地加力向前飞去,同时开始上下转折翻飞,看样子想要甩开敌人。可是敌人遁剑本领奇高,真就仿佛一道电光似的,黑鹰又哪里甩得脱,追逐半日,剑光依旧紧紧缀在身旁。 佘阳子哈哈大笑,苏景的心都凉了,就算他不懂法术事情,至少也能看得出形式、看得出这个贼道士吃定他们了。果然是一山更比一山高,黑袍恩公只凭一颗木铃铛就吓退过多位剑仙,必是修行道上了不起的人物,但今天遇到这个佘阳子,却连逃跑的机会都不存。 苏景心中暗叹了一声,转回头望向佘阳子。 佘阳子微笑:“怎么,小道友终于肯开口了么?” 话说完,佘阳子就看到那个满脸困意、睡眼惺忪的少年,忽然展露出一个笑意,清透、爽朗,与之前的倦容强烈反差着。 苏景笑,讲四字:“你惹祸了!”话音未落,双腿用力一跃而起,他竟直挺挺地从大黑鹰身上跳了下去! …… 苏景也没想到的,自己才刚一跳下,脚下就升起一股极柔软的力量,轻轻托住了身体,下坠的势子随之消失。 张开眼睛一看,一道青色祥光把他托浮在半空,之前一直化作黑鹰的黑袍老者又以人身显形,仍是先前那份不苟言笑的神气,但目光里却多出了几分趣味和好奇,正打量着他。 苏景脱口而出:“你为何不逃……呃?”话未说完他就看出不对劲了:鹰还在一旁悬浮着。 黑袍是黑袍,雄鹰是雄鹰,原来不是一回事。 再看佘阳子,已经完全变了神情,从目光惊诧到到神情充满绝大恐惧,愣愣望了黑袍老者片刻,忽然翻身跪倒,磕头如捣蒜:“小人不知老祖法驾在此,更不知原来是小祖宗在骑鹰玩耍,老祖恕罪、老祖饶命。” 黑袍老者根本不看佘阳子,径自问苏景:“你以为,凭你百来斤的分量,会影响黑鹰急行的速度么?你以为,你跳下去了,它就能甩脱追兵么?” 苏景现在还搞不清楚黑袍和黑鹰到底是啥关系,但是他再怎么糊涂也明白危机已除,自己安全了,松了口气从容应道:“总归能更快一点。再就是那个贼道士应该会先追我,您…不是,是黑鹰,黑鹰就会有机会逃走了。” 黑袍挑了下眉毛,饶有兴趣的样子:“仔细说说。” “恶贼抢劫,从来都是一刀拿下然后夺了财物便走,这个佘阳子却追着我们逗闷子,前前后后飞了大半天的功夫,他很闲很无聊么?稍稍一想也就明白了:他有歹意,心里也有顾忌。” 真正的世俗少年,怎么可能会骑着一头神鹰翱翔?佘阳子的确是吃不准苏景的来路,这才一路追赶、闷逗,想看看苏景到底是个什么样的背景,再决定是否真的下手抢劫。 苏景看透对方做贼心虚,但自己对修行道一无所知,说大话唬贼人怕是一张嘴就会露陷,继续逃下去只会一点点加强贼人的信心。既然如此他干脆不去做那些徒劳试探,直接从大鹰身上跳下去。 贼道士以为苏景背景不凡,自然不会以为少年跳鹰是自杀,而苏景跳鹰那句‘你惹祸了’,更让贼道士觉得,少年是要逃走去搬请高手来报复。 事情已经到了那个份上,他当然不能让苏景逃走。黑鹰虽然神骏但还不说话;少年却长着一张嘴,被他逃回去了后面大把麻烦。二者选其先,在杀人灭口和强抢黑鹰之间,贼道士选前者。 说穿了吧,苏景知道,自己总难逃被灭口的下场,不如自己先动,还能掌握先机,再唬敌人一次;而他提前发动,在逼着贼道士动手的同时,也给他以为的黑鹰恩公争取了一线逃生机会。 从头到尾,不过一句‘你惹祸了’外加纵身一跃,却是苏景的通透心思和少年气魄! 睡眼惺忪的少年,说死就死。 没死成。 第三章 全凭老祖做主 把自己的想法大概解释过,苏景看看黑袍、又看看黑鹰,一贯不怎么清醒的神情愈发迷茫了:“这个…您…哪个?” 黑袍淡淡应道:“这畜生也没什么神异之处,只是多修行了几年,飞得稳当些,这次我过来只是以神识投影天地,带你飞遁不难,但有些碍手碍脚,便临时从你家附近召了它来帮忙。”说完,他回头对着仍匐身在旁的佘阳子说道:“你欲夺我晚辈坐骑,我便拿你的飞剑相抵,可有异议?” 的确是影子,但并非虚构.是真真正正的实质存在,是有法力、有本领的人物,而这灵识投出的影子,修为或许还不及本尊百分一二,却足以震慑得佘阳子不敢抬头,颤声应道:“全凭老祖做主。” 黑袍伸手一招,佘阳子的飞剑立刻被他招致手中。没了飞剑的托浮,贼道依旧不敢稍动,施展自身法术跪在高空,额头上冷汗淋漓。 红色飞剑藏有灵识,被黑袍握在手中剑不甘心,仿佛一条蛇子似的连连扭曲、挣扎。黑袍手腕轻轻一颤,只听‘嗡’的一声轻鸣,剑上附着的暗暗深红,就好像烟霞一般、霍然从剑身中迸出,但并不远去、绕剑三尺氤氲弥漫成一蓬赤色弧光,煞是好看。 再看黑袍手中的飞剑,此刻完全还原成本来的金属颜色,清**人银光耀目,黑袍没什么语气:“剑质勉强,祭炼得却是狗屁。”说着手腕又是一抖,被震出去的赤色光芒迅速回归剑身,飞剑重新变回红色,但再不挣扎了,显然剑上灵识被抹掉了。 黑袍手腕第三次轻抖,不知用了什么法术,那把剑迅速缩小,转眼变成了发钗大小,黑袍随手把剑抛给了苏景:“剑上威力,是采集日出红霞炼就的,谈不上实用,不过起来好歹有几分颜色,青年人喜欢这些花花绿绿的东西,拿去吧,过几天再帮你收了它。有这个东西防身,高人对付不来,但以前那些想要收你做弟子的,再惹不起你了。” 说完也不等苏景道谢,黑袍再次望向了佘阳子:“算过物,就该说人了,你想杀我后辈,他也真格从又鹰上跳了下去。” 黑袍老人做人从来都清清楚楚,不会主动去欺负旁人,但也绝不容旁人冒犯,苏景是他招去的,坐骑也是他安排的,佘阳子打劫苏景,算是真正踢到铁板上了。 佘阳子被黑袍的话惊得脸色煞白,拼了命的磕头,但一个字也不敢多说。 这时候苏景忽然插口:“杀人…不好吧,不知仙长有没有办法,给这个贼人种下个禁制,让他再不敢起异心,以后都老老实实跟随在恩公身后,做个忠心的奴仆。若他还不思悔改,老祖也可在一动念间击杀了他。” 苏景不懂法术,瞎出主意,他可不知道自己上下嘴唇一碰,轻轻松松所说之事,就算是极道高手也难以完成,可黑袍却没有为难的表示,倒是被他一句话里又是‘恩公’、又是‘仙长’、又是‘老祖’的给说得直眨眼睛。 其实苏景好歹是捕快出身,对佘阳子这种见财起意、因贪念敢伤命的恶徒全无怜悯之心,杀了就杀了,只是他还有另外一层想法: 佘阳子也有师门、有至交好友,贼道固然该死,但是动手诛杀的肯定是黑袍,苏景若不劝解,便等若给恩公又结下了仇家、增添了麻烦。因为自己让黑袍与人结仇,此为苏景所不愿,是以提出了这样一个办法。 黑袍是修行过漫长岁月的前辈高人,少年心中的小小念头他又怎么可能看不穿?黑袍多看了苏景一眼,仍没多说什么,又望向佘阳子:“可有异议?” 只要能活命,佘阳子哪敢再有奢求,忙不迭点头:“全凭老祖做主。” 苏景挺开心的,从一旁插口问佘阳子:“你到底叫啥?”就凭贼道动手前那份犹豫劲,足见其胆子不大,又哪会在抢劫时报上真名号,这一重苏景看得明白,先前没顾得上去问,现在事情差不多圆满解决,就随口问上了一句。 “小道法号六两,洞府也不在什么赤练峰,是在齐喜山修行。”贼道士恭声回答,跟着又小心翼翼地说道:“小道友…不,小祖宗宅心仁厚,小道求请尊姓大名,他日也好建一座长生祠日夜供奉,以谢不杀大恩。” “他叫苏锵锵。”永远冷冰冰没表情的黑袍子忽然不咸不淡地搭了一句。 六两本来打定主意,不管‘小祖宗’叫啥他都会大声赞叹是个好名号,可是听到‘苏锵锵’三个字,贼道士什么赞美之词都说不出来了。 黑袍则继续对六两道:“你记好这个名字,以后他便是你的主上!” 苏景一惊,正拟出言拒绝,黑袍就冷笑了一声:“我门中晚辈无数、高手无数,一声法谕八方烟云齐聚,随我心意调遣。就凭这个妖孽,想做我的剑奴还不够资格。” 边说,陆崖九一挥手,不容苏景再讲话,他又继续道:“我的责罚完了,你对这孽畜还有什么责罚,现在说吧。” 这位老祖的性子,当真古怪得很了:你从贼身上得了好处,但与你无关,只是我在罚贼。 苏景问妖道:“你会看病么?”后者面有难色,摇头。 “那你有千年黄精么?” 妖道吓了一跳,再次摇头。 “人形首乌?” “长生丹?” “续命散?” …… “你怎么什么都没有?”苏景把神鬼异志上写的神药都问了一遍,最后失望摇头:“你有钱么?” 终于问到一样六两有的东西了,贼道士赶忙点头:“我洞府中有钱。小祖宗要用钱?我这就着儿郎送过来。” 苏景摇摇头,他跟恩公去做事,哪还需要钱:“东面,慈州白马镇,条石大街街尾有个宋寡妇,你让人把钱送去,给她孩子看病吧。” 六两翻着眼睛想了想:“稍有不巧的,我手上的大本钱刚投进了一桩买卖,现在能直接拿出来不到两万两,不知道够不够,若不够没关系,我再去抢…那个借。” 苏景叹了口气,他做候补捕快一年才五两工食银,这个打劫的贼道却有两万两身家,还是刚投了大本钱……还真不怎么公平。苏景摇头:“三千两就足够宋寡妇上京城请名医再加母子一生富足了,剩下的钱你让手下在白马镇上散了吧,除了那几个富户,大家过得都挺辛苦。” 六两立刻点头,从怀中摸出一只纸鹤,嘟嘟囔囔一阵,纸鹤振翅飞去了。 此间事情暂时了结,黑袍老祖淡淡两字:“走吧。” 苏景再被黑鹰托回到背脊,那个六两道士没有了飞剑,没了法宝帮忙,以他的本事无论如何跟不上天生翎羽、修行成精的神鹰,也跟着‘小祖宗’一起骑鹰。 至于苏景说的那个‘封印收奴’的法术不是一般的手段,单靠黑袍的影子还做不来,非得到了地头由本尊出手不可。 老祖这次并未马上消失,神识投影御风而行,跟在黑鹰身旁,他不看路,目光总在苏景身上打量着,这样飞了一阵,老祖忽然又开口:“之前你把黑鹰当成了我?” 苏景搔了搔脑袋,嘿嘿笑两声,算是默认了。 黑袍略作沉吟,说道:“你那一跳,还不错。待到了地方,我另有赏赐。”话音落处,老祖身形一震,神识投影就此消散不见。 神鹰行空,振翅千里,重新向着西方疾飞而去…… 飞得久了,苏景渐渐有些无聊,转头问六两贼道:“老祖是谁?” 六两正愁找不着话题和小祖宗搭关系,闻言精神一振,正想开口可目光又闪烁起来,犹豫着应道:“这个…等有了机会还是小祖宗亲自去问老祖吧,他老人家没跟您说身份,小道也不敢轻易透露。” 苏景也不为难他,便不再追问。 六两却由此打开了话匣子,先试探着对苏景道:“小祖宗有所不知…我虽不肖,可平时也一直都是个老实人,不怕您不信,这是我今生第一次做贼,没想到就…就…足见小道和小祖宗有缘。” 苏景失笑,这个贼道士倒是挺会说话,把抢劫也扯到机缘上。 见‘小祖宗’面露笑意,六两信心更足,但语气更加悲苦了:“小祖宗当晓得,我们精怪一脉比不得人,没有那份天赋,修炼起来特别辛苦不算,一旦有了些小小成就,老天爷就会来为难,让我们的气运变得奇差无比,真真是喝口凉水都会塞牙,这不,我才第一次起了些贪念,就一头撞在了您老手中。” 这番话让苏景颇有些意外,再次回头望向六两:“你是精怪?”之前黑袍也曾直斥六两‘妖孽’,但苏景以为那就是个蔑称,并无其他含义,没想到这贼道士真是个妖怪。 六两赶忙点头:“小道本是齐喜山上的一头松鼠儿,得了大机缘修行成形,手下聚集着百来位儿郎,有一番小小的局面。” 原来是松鼠精,苏景现在再看六两说话时露出的那对门牙感觉自然多了,又好奇问道:“你为何叫做六两?” 六两面露气愤:“我刚刚得到机缘,但还无甚法力时曾遭逢大难,落入了一个猎户手中,他拎着我对同伴笑道‘这身好皮毛,值得六两银子嘞’,后来我侥幸逃了性命,下定决心要刻苦修炼,再不要受这般欺侮,给自己起名‘六两’,就是为了不忘那命悬一线的苦楚,以作激励。” 原来还是个励志的妖怪,苏景‘哦’了一声,似乎又有些困了,心不在焉地应了句:“现在呢,或许连六两都不值了。” 若方才黑袍老祖杀了这妖怪,真就连六两银子都值不回来! 六两听得懂苏景话里的味道,满脸尴尬,搓着手心懦懦道:“第一次,真的是第一次。保证也再不会又下次,小祖宗的话时刻牢记在心,绝不敢违背半字……” 苏景和他有一搭没一搭的先聊着,骑乘大鹰一路向西…… 巍峨大城一晃而过、千顷良田不过是豆腐块,那些本来宽阔得一眼难见彼岸的大河现则变成了一条条青碧玉带……渐渐的,繁荣东土被雄鹰甩在身后,眼前景色换成了重重山岭,连绵起伏直连天边,但看似不绝的山势终归也有到头的时候,大山的那边厢便是西域地界了,隐约可见大片的牧群,在被青草染得翠绿的地面上缓缓蠕动,而西域过后,土地渐渐荒芜,直到最后苏景眼中只剩无尽黄沙。 不知不觉里,雄鹰已经飞了整整二十一天,苏景饥渴交加,行囊中带的干粮早就吃光了,可大鹰却从未露出过停顿之意,根本不容他下去找些吃的喝的。所幸六两随身带了个小小的乾坤囊,里面放了点松子和几壶清水。 见久久未能抵达终点,六两懊恼不已,直言相告:“我本来有个大好乾坤袋,里面放着以前用过的宝贝和兵器,另外有酒有肉还有钱,不过出门时没带上,就只带了这个小的。” 苏景这两天光磕松子来着,听到肉两眼都冒青光:“为何不带着?”他的心思机灵,不等松鼠妖怪回答,苏景自己就恍然大悟:“出门抢劫,不敢带着?” “是、是,万一碰上个狠心的,我没抢到他再让他把我抢了……防人之心不可无啊。”妖怪回答得一本正经。 这个时候黑色巨鹰忽然发出一连串响亮啼鸣,双翅微微收敛陡地提高了速度,苏景和六两赶忙向下张望,旋即两人同时吃了一惊。 第四章 活生生的鬼城 四墙高耸、门楼巍峨,一座座楼台节比鳞次,尖尖的高塔直插云霄、宏大的道观气象森严,阔直大街纵横交错、车水马龙人潮如织……好一座煌煌大城! 展目远眺,四下里仍是茫茫沙漠,全没有丁点的生机;正中却是一座繁华城池,充满勃勃生气。如此强烈的反差,苏景又怎么可能不吃惊。而这反差之中透出的,又何尝不是一份诡气。 黑鹰开始缓缓下降,苏景试探着问道:“黑兄,到地方了?” 黑鹰灵瑞,轻轻啼叫一声,似是应答个‘是’。 苏景心里琢磨着,以前听说修行人求清静,都会选择僻静地方悟道,没想到‘老祖’竟然会在这样一座大城里安家。不过沙漠正中央四方一座城,附近没有水脉也不见绿洲,城池越繁华这地方也就越邪门…… 黑鹰特意在城中选了个偏僻角落降下,并未引来旁人的惊奇。苏景骑了大半个月的鹰,终于能够脚踩实地,心里说不出的快活,可是他从鹰背上跳下,鞋底才刚一接触地面,忽然惊呼了一声,身体打晃险险就跌坐在地。 没能站稳不是因为骑坐太久变得腿软脚软,而是地软。看似坚硬的石板路,人踩上去,竟然软绵绵的好像踏沙,直接就没了少年的脚踝。 这样的情形未免也反常了,苏景愣了愣神,右腿单脚站稳,缓缓‘拔出’左脚,那脚下的青石板就好像水中的影子似的,微微起了阵涟漪便告复原,青石依旧,看上去硬邦邦的生冷。 再仔细看左脚上的鞋子,鞋底、鞋帮乃至鞋堂里,尽是细细密密的黄沙,被太阳晒得发烫。 苏景试探着走了几步,脚下传来的感觉明明白白,他就是踏足于沙漠,少年若有所悟,恰巧身边有棵大树,他试着伸臂一按,手上轻飘飘的不存丝毫感觉,就那么把手按入了树干。至此苏景终于明白了,这座大城、眼前一切,仅仅是一团浮光掠影,幻象罢了。 少年自角落里转出、走向大街,六两紧跟在他身后,此刻妖怪也是满目惊讶,一边张望着城中的热闹景象,一边啧啧称奇:“据我所知这世上也有不少幻形化影的法术,但充其量一座破旧庙、一片小树林…像老祖这般轻轻松松就催动起一座大城镜幻像,这可是闻所未闻的事情,就是那传说中里专擅幻形的神兽蜃,怕是也未必能有这样的法力!只是……老祖法驾何处?” 苏景的神情迷糊到不能再迷糊了。他原来以为,下了雄鹰,面前有座山、山里有个观,观中坐着个老道就是黑袍,哪想到竟会来到一座幻象大城中。这可让他上哪找人去? 而那黑袍的灵识之影,自从降服六两后就再没出现过,苏景试着喊了两声也不见有人答应,六两小声给他出主意,但又不敢直接说:“或者…我记得…小祖宗上次唤出老祖的时候正在自杀。” 苏景不同意,万一这次要是不灵了怎么办。 这个时候苏景忽然身子一震,有个汉子自他旁边路过,不小心撞了他一下。 苏景顿时大喜,要知道这座城是幻象,可那汉子真正撞了他一下子,绝对是真实之人,这其中必有玄机,他立刻迈步追了上去,但是等他走上大街后便骇然发现…摩肩接踵、手脚相触,身边经过的所有人竟然都是真的,活生生、真实的存在。 有人嫌他莽撞,向他怒目而视;有人大度,被他碰到只是呵呵一笑;有人眼色机警,在苏景碰到自己前就先伸手把他挡开了。 此刻六两已经不再是惊讶,而是一副见了活鬼的模样,声音都忍不住微微发颤:“这…这城是幻的、人却是真的?他、他们在这里怎么活?” 熙攘大街上,人们神情各异,或脚步匆匆有事在身,或皱眉微皱心有所想,或面带笑容与身边同伴谈谈说说,街两旁的店铺中有商有客,就着货物地讨价还价。 苏景与六两又特意去试探,城中所有的景物、甚至草木、花鸟、家畜这些事物统统都是幻境,触手不存穿身便过,唯独人是真实存在的…… 幻的城、真的人。 城中人浑不知自己身处幻象中,活得……煞有介事。 饶是苏景的胆量不小、六两见多识广,身处于如此诡异的情形中,两人的胳膊上不由自主地炸起一层鸡皮疙瘩。 苏景摇晃了下脑袋,眼前的情形再如何古怪也和他无关,尽快找到黑袍才是正经,当下也不管那么许多了,伸手随意拉住一个路人:“这位先生,请问……” 不料此人正有急事在身,混不耐烦道:“我家娘子生了急病,我急着抓药!”说着,胳膊用力一甩把苏景推到一边去了。苏景无所谓,道了声‘小子莽撞’,就打算再换旁人来去问,不过六两见那汉子推人,当下就着脑了,一伸手抓住那路人,森森冷笑道:“能得我家小祖宗垂问,是你三生五世修来的福分……” 结果还不等妖怪把话说完,那人就又重复:“我家娘子生了急病,我急着抓药!”说着,胳膊挥动又想要把六两推开,六两多大的力气,被他拿住普通人怎么可能挣脱? 路人不停挣扎,而口中就不停重复着‘我家娘子生了急病,我急着抓药’,反反复复、来来回回,就是这么一句话,除此之外再无旁言。 重复几遍下来,六两也就大概明白了,此人的脑子多半有些问题,否则怎么可能就会说这一句话,这样的人当然不会知道老祖在哪里,当即也就放了他去,又复跟在苏景身边,去向其他路人打听,可是……这街上每个人都只有一句话! “今日天气不错,正是游街的好时候。” “刘员外的孙儿满月,在醉仙楼上摆开流水席,我得去喝他一杯。” “锦色布庄贴了告示,今天又到了一批好绸缎,价格便宜得紧呢。” “这赵屠户不是好人,买与我的肉是臭的,我这便要找他理论,若他不认账我非拖他去见官不可!” …… 一路走下来,苏景不知拦下了多少人来说话。 每个人都会开口,但就如那位‘娘子生病’之人一般,所有人口中都只有一句话,各不相同、可是就一句,不论苏景问什么、说什么,他们永远就那一句话,甚至在说话时,脸上的表情也随之一起重复。 诡异渐渐变成了阴森,从苏景的眼中、耳中渐渐落入心中,继而发散开来,慢慢融入血液、被带到四肢百骸,不知不觉里,少年的手脚都有些发冷了。就在这个时候,忽然从一条弄堂中跑出来个八九岁的红袍子小童,不偏不倚正和苏景撞了个满怀,随即小娃哇呀一声跌坐在地。 对方跑得很急,苏景也被他撞得向后踉跄了两步。 六两护主心切,赶忙把小祖宗扶稳了,跟着迈上一步,看样子想要对小娃呼喝两句,可是等六两看仔细了那个小娃的样貌,嘴巴里的正要涌出的喝骂忽然变成了一声惊呼:“小…小、小老祖?!” 是小老祖,不是小祖宗。 此刻苏景也看清楚了,跌坐在地的虽只是个小娃娃,并没有皱纹、胡须,但五官样貌像极了自己的黑袍恩公,只是小娃穿得是一身火红长袍。 活脱脱的,娃娃时的恩公。 红袍子小童不理会六两,拍拍屁股站起来,对着苏杭恭恭敬敬地鞠了个躬:“是我毛毛躁躁撞到先生,对不住的很。” 苏景吃不准这个‘小老祖’是不是也只会说一句话,当下也没去转开话题,只是摇了摇头,客气道:“不妨事,没要紧的,你摔疼了没有?” “我没事,一点也不疼。”红袍子小童笑了笑,但马上又迈出一步,挡在了苏景的去路上,仿佛怕他跑了似的,又继续道:“我已经道歉于你,现在该你给我道歉了。” 到这城中后,除了六两外,唯一一个和他说出第二句话的人,穿着红袍的‘小黑袍老祖’。 第五章 公道是天道 大街上行走,谁都没注意对方、不小心撞在一起,本来也不存在谁对谁错,道一声对不住是懂礼数,不道歉也谈不上如何可恨,不过‘我道歉之后你也得道歉’,这样的人实在不多见。 苏景不忙道歉,而是反问:“相撞后你站起来就走,我也不会怪你什么。又何必你先道歉于我、我再向你讲对不住,不嫌啰嗦麻烦么?” 红袍小童一本正经地摇头:“不可以。我没看到你,是我的不对;你没留意我,是你的过失,所以你我才会相撞。因为我有错,所以我要道歉,这是公道;但你也有错,是以也得向我道歉,这还是公道。你若不肯向我道歉,便欠了我一个公道。” 小童果然不嫌啰嗦,仔细讲解了一番,听到这么个小东西一口一个‘公道’,即便身处于诡异城中,苏景也不禁莞尔:“怎么你这么讲究‘公道’,这两个字对你很要紧么?” 这次小童神情更加郑重了:“要紧得很,我志在登仙,若求仙,就非得领悟天道不可,天道就是公道,是以我时时刻刻都要讲求公道,莫看我现在没什么本事,但提前去领悟、思索总不会错。” ‘小老祖’认真的模样,让‘小祖宗’无言以对,只有点点头:“刚刚相撞,对不住你。” 话一出口,小童儿爽朗做笑,不在耽搁,迈步就跑开了。娃娃的动作挺快,让苏景都没来得及再多问其他。 苏景和六两面面相觑,妖怪犹豫着:“这、这就走了?” 苏景说了声:“追去。”主仆两个拔腿就去追赶小童,不过苏景多出个心思,没有直接撵上去,而是加快速度从旁边道路小小绕了半圈,截住了小童,并且完全是故意的撞了上去。 才短短一刻过去,红袍小老祖就不认得他们了,一切又都重新来过一遍,小童跳起来,先向苏景说对不住,跟着又要苏景向他道歉…… ‘小老祖’也和这城中的其他人一样,唯一区别仅在于,他更‘聪明’些,能就眼前的情形做出判断,并最终解到‘公道’这个大题目上去,如果苏景问他其他事情,小童仍是给他解释‘公道’,一遍,又一遍。 …… 苏景被困住了,没有一个人能帮他,随他如何走、如何问,也找不到恩公、寻不到自己想要的结果。大约正午他们进城,寻找了三个时辰一无所获,直到天黑时分主仆两个眼前人影一闪,面色威严的黑袍老者终于出现了。 惊喜同时心里还有点怀疑,苏景小心翼翼地问了句傻话:“你是真的?” 黑袍才不去解释什么,扬手把一块巴掌大的黑色令牌扔向六两:“抵住额头,落印于此,以后若再敢生出异心,下场就是魂飞魄散。” 六两接了令牌,脸上显出个惊骇神情。接受禁制、从此奉苏景为主是早就确定之事,六两本来早有心理准备,真正让他吃惊的是这块令牌…… 黑袍眉宇中露出了不耐烦的神气,六两不敢再耽搁,赶忙捧了令牌贴住额头。黑袍口中轻念了一咒,令牌光芒一闪寂灭,六两只觉得脑海中传来一阵撕裂剧痛,心里明白自己的一线魂魄已经被这古怪牌子夺了去,从此自己的性命就握在了掌令者手中。 黑袍把令牌抛给苏景:“赏你的。”再伸手扬起一片乌光,不管正下拜叩头的六两,只把苏景裹了起来,转身便走。 六两呆坐在地,愣愣看着黑光消失的方向,失神的原因仍是那块牌子,何其宝贵的东西,一旦现身天下,不知要引来多少血腥争夺,黑袍竟全不当回事似的,随手就赏给了小辈…… 片刻之后,苏景已经置身于一座石屋中。 地面结实、墙壁微凉,这屋子是真的。屋子面积不小,其中空空旷旷,连桌椅都没有,就只在地上摆了几个蒲团。 黑袍居中而坐,随手一指身前蒲团,对苏景道:“坐吧,不用拘束什么,有何不解,尽管来问。” 苏景先依着晚辈的礼节做好,发问:“恩公仙山何处,尊姓大名。” “离山,陆崖九。”黑袍把自己的名号告知,可苏景只是个俗世少年,完全不知道这短短的五个字,在修家眼中究竟意味着什么。 无论怎么看,叫做陆崖九的黑袍老者都不是个喜欢废话啰嗦之人,但是见到苏景脸上的迷惑,陆崖九居然很是耐心的给他讲解了几句。 离山剑宗立派时间虽然只有三千年,但地位高高在上。传承的道法、剑法惊奇绝伦、门下弟子精英众多,与普通门宗有云泥之别,是修真正道弟子公认的七大天宗之一。 离山剑宗能有今日的局面,全赖于当年建派师祖的手段了得。三千年前,九位大修行者驻道离山,联手扎住了离山剑宗的基业。而这九人之中,竟有六个悟透大道,破劫飞升,从此晋身仙班逍遥宇宙,试想,他们留下的道法又岂同凡响? 至于未能成仙的三个人,一个是毁在了最后一步,未能跨过最后一步劫数,身死道消,再入轮回后不知去向;另一个半路夭折,突然走火入魔被自身修为反噬惨死;那最后一个人,则是苏景眼前的陆崖九了。 苏景知道自家的恩公不一般,但无论如何也没想到他居然如此了得,以陆崖九的辈分、背景,这天底下怕是没有几个人有资格见他而不跪! 沉静了下心思,把刚刚升起的惊骇压回心底,苏景再问:“不知恩公要我做什么事情。” 由来已久的问题,小时候苏景还不觉得什么,但随着长大,通过其他剑仙见了木铃铛的反应,就渐渐明白陆老祖不是一般的修行者,这样的人,就算把翠薇山搬起来去填平雁栖湖也只当是活动下筋骨,能有什么事情找一个凡人小子来帮忙。 “我快死了。”陆崖九语出惊人,但他自己的态度很平淡,好像在说天气暖了、茶水冷了、花儿开了这些不相干的闲事:“我手上有一本邪门功法,练了或许能帮我续命,但也可能引出更严重的后果,所以需要一个人为我试法,就是你。” 苏景不理解还会有什么后果比着死更严重,但是这种功法事情他一窍不通,问了估计也不会更明白,只是点点头:“哦。” 倒是陆崖九略显好奇:“怎么,你不问问我,这邪门功法你练了,会不会有什么坏处?” “万一您说有坏处,那得多扫兴啊。不问。” 陆崖九先是一愣,随即从未露出过笑容的老头子,忽然笑了起来…… 既然打定主意要报恩,那管这功法会有什么后果,还不都得练。听着陆老祖一口一个‘邪功’的说着,功法指定不是什么好路数,干脆不问了,蒙着被子跳井,落个不知不烦。 分不清这少年是糊涂还是明白,是勇敢还是混不吝。 苏景则揭过此节,问起另个自己最关心的事情:“为什么是我?”跟着,他顺便把这些年里自己参悟出的‘答案’也一并提出:“可是因为我资质了得?” 第六章 十万心念十万人 以陆老祖的背景和手段,想要找人试法,真正是随手一抓一大把,又何必非得找上当年那个奄奄一息的婴孩,在苏景想来,唯一的解释也就是因为自己天资惊人,根骨出奇,被恩公一眼给看上了。 “你的资质?以修行根骨来说,全不值一提,就是不入流的散修门下弟子,也比你要强。”陆崖九毫不客气,一碰冷水兜头泼下。 苏景不干了,辩解:“也不是这么说,从小到大,有不少高人都说我天资卓越,还有过几位修家想要收我为徒、带我去修炼。” 陆崖九依旧问问摇头:“你倒是有些机敏心思,被读书人看中不奇怪,这和我无关;但那些练武的、修道的,觉得你根骨不错……你莫忘记,你幼时垂危,我曾出手救你。” 当年陆崖九是以真元修为帮小苏景修补身体上的伤害,在娃娃身上自然也就留下来些真元的气息,结果被那些修行道上的庸才误认为这孩子身上凝聚先天灵气,根本就是闹了个大乌龙。 至于习武高手看中苏景,道理就更简单了,经过陆崖九出手救治过的娃娃,身体当然是特别的好,虽没有修行天赋,练武绝对合适。 苏景得知自己原来不是修真奇才,失望之余旧问重提:“那为何恩公选了我?” “你可知,我毕生修行,最看重的是什么?”虽是问句,但陆崖九不用苏景回答,径自给出了答案:“是机缘。” “那年我刚刚得到这道邪功、正在回去的路上,就见到了你爷爷,被他感动出手救你,这就是机缘。机缘不能刻意安排,只能顺其自然,当夜里我给了你爷爷那枚木铃铛,他问我什么时候让你来报恩,我说随他心意几时都行……我问你,为何你长到这么大才捏碎那铃铛?” 又有哪个老人不希望孙儿为自己送终呢?苏老汉也不例外。既然仙长说几时都行,他就把孙儿留在身边,直到自己过世,之后苏景又自作主张,在家为爷爷守孝一年。苏景如实回答陆崖九之问。 陆崖九脸上的喜色却更浓了:“我对手中邪功心有畏惧,不修习的话大不了寿数不续、身死道消重入轮回,也总比去强练它引发恶果更好些,是以早就不再把它当回事了。最近十年我都闭关清修,想要再突破大道、用正道办法为自己续命,根本再听不到你那铃铛传音了。但一个月前离山剑宗出了件大事,弟子求我出关应策,刚巧不巧你就在我出关的这几天里捏碎铃铛,这不是机缘是什么?” “我面临门中大事,虽以灵识投影去接应你、照应你,却不想浪费法力带你飞过来,便找了头黑鹰载你,因是仓促召唤,对这黑鹰的脚程我可也吃不太准…你可知,若它载着你晚到一天,你便再也见不到我,它能赶得及,又何尝不是机缘?” “幻城之中,十万七千六百零三人,你随意乱走,却偏偏遇到了小时候的老八,这更是天大机缘!” 一番话说完,陆崖九又把话锋一转,兜回最初:“刚说过,本来我已经打消了修习那邪功的想法,可是这一连串的巧合,件件都说明你便是我的‘机缘’,不由得我对那邪功又重拾了几分信心。” 练功的事情就不用说了,恩公怎说苏景就怎么做,但苏景从对方的言语中听出另一件事:“您刚说…晚到一天就再见不到您了…您身上还有要紧事情?” 他怕陆崖九会离开,留他自己参悟那门功法。练好或练坏还在其次,关键是这门功法关系到恩公的命数,他怕没人指点自己瞎练会耽误了恩公。 陆崖九点头:“不错,只待黎明,你就再见不到我了,因我的寿数大限,便在今夜末!” 苏景大吃一惊,想也不想,着急忙慌:“天一亮你就……那还费什么话,赶紧练功吧!” 陆崖九再度笑了起来,缓缓摇头:“这或许就是我最后一夜,练功又急个什么,还有一件事情,我非得做好不可!”说话中,右手轻掐一道剑诀,一道璀璨光华自他指尖冲天而起,打透屋顶直奔星河。 片刻后,空中传来一声清冽啼鸣,振翅声呼呼响起,之前送苏景来此的那头大黑鹰奉诏而来,悬浮在低空,头颈用力垂下,目光中饱含恭敬。 陆崖九对着黑鹰说道:“你帮我送人,我自会与你酬劳,一是我出手帮你贯通气海,助你晋位妖目,然后我手书一封,你带了信去离山剑宗,掌门见信便会与你一道法诏,你可在我离山下辖之地寻一座山岭,从此做一位山中王。” 修真大宗各有势力范围,有时会封些听话、或者帮门宗建功的妖怪做山王或河主,当地小妖受其统辖,也算有个秩序。 这黑鹰不过帮忙送了个人,前后也才飞了二十余天,陆老祖就要帮它晋升一个境界,且封下妖王,十足是赚到了。 但陆崖九的话还说完,继续对黑鹰说:“或者,我传你一套功法,但从今往后,你都要奉苏锵锵为主,无论他要你看守洞府、抵御强敌、还是要煮了你熬汤吃肉,你都不得违抗。二者选其一,速速作答。” 两个选择,乍看上去后一个可远不如第一个好,但这头黑鹰也有几分聪明心思,暗忖自己修炼了几百年,进境越来越缓慢,到了最近十年干脆就停滞不前了。就算陆老祖肯出手帮我硬提一个境界,但以后呢?没办法再提高,终归是望道无门,找个山头做个妖王,再逍遥个几百年,到头来还是尘归尘土归土。 后一个选择,可以得到一本功法。像黑鹰这种从荒野中修炼出来的精怪,无门无派无师傅,修行上最大的苦处莫过于没有指点,完全得靠自己摸索,能够得到一本上好功法,是它们梦寐以求的事情。以陆老祖的气派,赏赐下来的自然是上品中的上品,以后它就可以按图索骥、按部就班的修行下去,这才是登仙的正道。 至于委身为奴,黑鹰非但不以为耻,反倒是觉得,这位小祖宗以后肯定会是离山派中的重要人物,前途不可限量,给他做了家奴,比起离山剑宗指派下去的妖王要更威风也更实惠。 何况在半路遇敌时,苏景还曾舍身掩护黑鹰逃走,黑鹰对这少年心存感激。当下再不犹豫什么,对着陆老祖毕恭毕敬地低鸣两声,示意自己选第二种。 陆崖九扬手把一只记载了功法的玉玦掷出,大鹰张开嘴巴轻轻含了,但并不飞走,又转目望向了苏景。 先前老祖用令牌收服六两的过程,它在天上都看得一清二楚,现在就是等着苏景取出令牌,好让自己完成认主。 苏景并没有取出令牌,抬头对黑鹰道:“那块牌子是用来对付三心二意之辈的,黑兄不在此列,既然你已答应了老祖,我便信得过你。” 此言一出,黑鹰颇有感动,陆崖九则笑了笑,并没多说什么,只是在望向苏景的目光里又多些颜色。 陆崖九神态轻松,长长地抻了个懒腰,笑道:“两不相欠,我在不欠这人间,人间也不负我,很好,一身轻松了。” 黎明时就会死,临死前要处理好一件事情……竟然是如此微不足道的丁点小事。 挥手打发走了飞鹰,陆崖九还不提练功的事情,仍是问苏景:“还有什么不解的事情,问来吧。” 苏景现下也大概看出来了,陆崖九能这么稳当,自然是早有妥帖安排,仙家的手段和筹谋,实在不用凡人少年跟着瞎操心,苏景也就不去催促了,挑着感兴趣的事情问道:“还有两处,一个是不明白恩公为何嘱咐爷爷,一定要我磨刀不辍;另个是刚刚那座城,古怪得很。” “磨刀之事后面再说,现在不用急着发问,至于那座幻城……最近十年,我闭关精修,或许是大限将至的原因,心思总是不能太清宁。修炼时我倒没觉得什么,但出关后才发现,身边多出了一座城。” 苏景开始没太听懂陆崖九的意思,但是在对方又解释了几句后,苏景懂了,满脸睡意惊散,眼中只剩骇然! 陆崖九说的就是幻城…...那城中的每一人是陆崖九见过之人,原本只是他脑海中的影子,但因崖九在修炼时不能专心,精气外泄,以致在他不知不觉中,这些识海投影都凝聚精气、于他体外化作实体。 他们都不是人,只是丝丝缕缕大修为者凝练的精气,因皮囊血肉皆为精元所化,所以看上去、摸上去和真人无异。 说穿了吧,那些人干脆就是陆老祖‘想’出来的! 而城中的诸般景物,则是那些人‘想’出来,但他们的法力差得远了,由此在苏景所见、所感中,城只是幻象、人却是真实的。 幻城中人的来源是陆崖九的一个念头,并没有真正的灵智,他们做的事、说的话只是陆崖九的一个记忆瞬间,又难怪绝大多数人都只会说一句话。 但是这并不绝对,如果有什么人能让陆崖九记忆特别深刻,识海中的影子越深刻,那么在幻城中的投化出的实体也就‘活得越复杂’,比如那个酷似陆崖九小时候的红袍娃娃…… 市井中从不乏神仙鬼怪的笔记小说流传,既有人鬼夜遇的香艳故事,也有仙家斗法的惊险传说,写得光怪陆离引人遐想,苏景曾看过不少,可是那些小说写得再如何精彩,终归只是书生们的臆想,相比于他现在的见闻,不知要逊色了多少倍。 十万心念十万人,几许精气化繁城! “手足九人驻道离山,但九人中只有两个人是真正的亲生兄弟,且还是孪生。”陆崖九又重起了个话题:“其中一个就是我,另一个本名叫做陆角,大结拜后排行倒数第二,改名陆角八……” 提起兄弟,陆崖九眯起了眼睛,表情愉快而恬淡:“那小子天赋惊人,兄弟九个结拜,以他进境最快…他的道不曾对我说起,可我们是孪生双子,天生就有灵犀牵连,所以我知道,他领悟的天道是:公道。现在你知道了,在幻城中遇到的那个红袍子小家伙是谁了?” 幻城中苏景见到的黑衫小童不是陆崖九,而是他的孪生兄弟陆角八。 陆崖九似乎还想说什么,但脸色微微一黯,浅叹道:“再一个时辰天就亮了,该走啦…也不知还能不能回来。” 第七章 这边有个老道 先嘱咐过苏景不可稍动,陆崖九从袖中取出一盏古香古色的无捻铜灯,摆放于身前,跟着他把腰板挺了挺,开始吸气……一口气,足足吸了大半个时辰。开始的时候苏景还不觉得如何,但不久后便觉得天摇地动,仿佛整个世界都要被陆崖九这一口抽个干净! 苏景不晓得,当陆崖九开始鲸吸,那幻城中的砖石瓦砾、草木人物等等所有一切,都在肉眼可见中枯萎凋零,又变回丝丝缕缕的真元精气,被主人收回体内; 苏景更看不见,当幻城如泡影般消失后,远近周围的沙漠也开始缓缓变化。原先沙粒虽然细小,终归还是有形有质之物,可现在却渐渐风化、雾化,渐渐变成了一袅黄烟。一粒沙如此,一片沙漠皆如此,当陆崖九一口长气吸完,大片沙漠也化作漫天黄雾。 方圆数百里内贮藏的天地精气,尽被陆黑袍一吸所攫。若非陆崖九刻意相护,身处于附近的苏景、六两、大黑鹰也会化为乌有。 若换个角度去想,陆崖九只要吸一口气,就能要了六两的小命,这是什么样的修为? 吸饱气后,陆崖九双目半合,稳稳开口,朗朗咏念大咒 苏景听不懂他念得是什么,但是他能看得见,陆崖九每一字咒言出口,声音非但不会消散,相反还会凝结于实质,变作一个青光闪烁的符篆,仿佛一只蝴蝶,在空气中上下飘荡,灵动无比。 千字大咒,便是从陆崖九口中飞出千只青光符篆,四散飘于石屋之中。 咒言唱罢,陆崖九猛地睁开双手,十指交叉结掐出一个古怪手诀,对着那盏古灯一点,口中如雷大吼:“咄!”随他一喝,石屋中飘散的千字咒陡得汇聚起来,一时间石屋中青光大作,符撰串联成远古咒令,围住古灯开始层层打转。 灯无捻,不可燃,唯有咒令生光,片刻后,一盏豆大光芒自灯上跃起。 黑色光芒。 咒令越转越急、灯上光芒渐涨渐强,如豆、如拳、如盘、如磨……直到它撑满石屋,把苏景与陆崖九笼罩。 当黑色灯光加身的瞬间,苏景也再次后知后觉,哪里是什么光芒啊,黑色来自:漏! 灯上长出的,是一个撕裂乾坤的窟窿。 黑窟一口吞下石屋中的一切。 百般惊骇,还是没耽误苏景及时开口,问了老祖一句:“咱这是去哪?” …… 不疼不痒的,只是眼前一阵恍惚,不久后当视线再度清晰时,苏景已经置身于另一处地方:天穹染血,红得触目惊心,苏景笃定天空的本色便是赤红,并非霞云所致,因为他能看得到日、月、星辰。 由此苏景也大抵明白了,自己现在怕是已经离开中土了。中土世界没有任何一个地方,会有黑色的太阳。 日、月、星辰共存于天穹,无论哪座天体,都是沉甸甸的乌黑颜色。 倒是地面,从脚下绵延至远方,尽透着惨惨的苍白。 血红的天顶、乌黑的日月、惨白的大地。 叮咚一声,那支青灯掉落于身旁。 苏景缓了缓精神,问身边的陆崖九:“前辈,这是哪里?” 催灵灯、遁黑窟,耗费真元极大,即便高深如陆崖九,此刻也脸色苍白,伸手将青灯收起:“化外之境,它具体叫什么我也不知道,姑且唤它青灯境吧。” 世中世,化外天。 无捻铜灯撑开的这方天地,虽然仍在大乾坤之内,却另成世界、自有方圆,与外界没有丝毫的联系。 “这盏铜灯是我意外得来的,此间我之前就来探过两次,具体许多情形我也还没能弄清楚。”陆崖九一句话,把苏景即将脱口而出的一大串问题都给堵回去了。 就在这个时候,苏景忽然听到一阵自己身后传来一阵‘呼噜呼噜’的怪响,回头一看,就在他身后数丈距离,竟然还有个人。 一个瘦小枯干、蓬头垢面的老道,盘腿坐于地面,手中捧着个不大不小的瓷盆,正在吸吸呼呼的吃面。 腌臜老道根本就不去看苏景或者陆崖九一眼,把全付精神都放在了自己那盆面条上,吃得满头大汗。 陆崖九的神情还算轻松:“以前我来时他也在吃面,对外物不闻不问,应该不会打扰我们。此人高深莫测,你万万不可招惹他。大家相安无事,如此最好。” 苏景点头答应了一声,不过他的心思、眼光一向都不错,很快又看出了问题: 那个道人虽瘦小,但吃面时嘴巴开阖极大,正常而言,照他这样的吃法,怕是用不了几口就把盆中面条吞吃个干净了。可是那一盆面条始终满满当当,凭他吃得如何快始终不见少。 苏景小声道:“面条怎么吃不完?” 陆崖九淡淡地应道:“那是聚宝盆,道士用它来装面吃,一万年也休想吃空。” 红天下、白土上,一个脏兮兮的老道捧着聚宝盆吃面,不知他已经吃了多久,不知他还要再吃多久。 一个凡俗少年,忽然接触到光怪陆离的修行世界,满眼满心都充满了好奇,陆崖九明显不耐烦了,说了句:“随我来。”说着,又遁起青光,带着苏景飞出十余里,远离了那个吃面的道士后才重新落地,一老一小相对坐好。 青灯境内一片平坦,地势几乎没有丝毫起伏,只在极远处有座巍峨高山,孤零零地,似乎有些倔强。天地间有惨雾氤氲着,苏景只能勉强看出那座山的轮廓。 没有任何铺垫,陆崖九直接对苏景说:“修行事,从下至上,一共分作十二个境界。” 虽有些突兀,但前辈高人讲道是难逢的机缘,苏景精神一震,立刻坐直身体,认真听讲。谁不慕长生,谁不盼逍遥,苏景自不例外。 见苏景脸上认真肃穆中还透出一丝憧憬,陆崖九微微一笑:“不用这般正式,只是些粗浅的东西,虽与修行有关,却于修行无助,你随便听听就是了,说完了境界,我的事情就好讲了。这十二个境界中,第一层、即最低浅的一层唤作‘通天’。” ‘通天’两字一出,苏景开始眨眼睛,最浅薄的一层境界是‘通天’?这就通天了?那后面还练啥? 第八章 三阶十二景 陆崖九看得懂少年的疑惑,要知道当年他们求道时,可也有过一模一样的念头,仍是微笑着摇头,解释:“是沟通的通,这个‘通天’指的是沟通天地,是以基本功法来调整、锻炼身体,功成后身体会变得更加轻捷和灵敏,从此能够察觉到一些以前无法感觉的东西:天地间的灵元变化。” 若换一种说法,‘通天’其实就是洗髓、铸就身体基础。 ‘通天’境成,不论以后修行如何,阳寿立增三年。 其实在古时这修行的第一境唤作‘灵身’,相比之下,‘通天’的意思不如‘灵身’贴切,且还多出了一重唬人的歧义。可这一重歧义,又何尝不是对初入修行者的一份鼓励、又何尝不是所有修家的宏志大愿。 世人只道山中修家终日正襟危坐、不苟言笑,殊不知修行道上从不乏心思活泼之辈,再简单不过的道理,若修者都是墨守陈规的死板之人,那今日中土世上妙法无数、仙宗林立的盛景从何而来? 便是因此,中规中矩的‘灵身’渐渐被更活泼、更有趣味和寓境的‘通天’取代。 修行第一境、渺小凡人抬起头向飘渺仙界的那第一次窥探:通天。 通天境界之上,‘宁清’境。 身体能够感受灵元变化了,这天地落在修士眼中、耳中的感觉,也就会变得更加鲜活。花儿更娇美、雀鸣更动听,由此花花世界对人的诱惑也就变得更强了些,想要修行有成,就非得学会静敛心神摒物于外,这件事说起来简单,但是要完全做到排除外扰、心无所牵绝非易事,非得修习有专门的功法或采取特殊办法不可。 若能完成‘宁清’修行,阳寿便可再增九年。 前两个层次里,‘通天’是铸身基,‘宁清’是铸心基,第三层‘如是’境则是铸就灵基了,在这一层的修行中,修士会引导天地中的灵气进入身体,打通周身三百六一处穴窍,这是对身体的进一步改造。 按照陆崖九的说法是,每开一处灵窍,对这世界感觉就更进一步,当灵窍被尽数打通,会有一种新天地扑面而来的感觉,这个时候修士们才会恍然发觉,原来世界竟然是这个样子的,以前活在世上,不过是雾里看花吧。‘如是’之名便缘于此。 达到如是境,寿数添廿七载。 说完,陆崖九话锋一转:“通天境铸身、宁清境铸心、如是境铸灵基,苏锵锵,我且问你,这前三个层次里,有何共通之处?” 苏景的心思一向不错,稍稍思考后便作答:“三个境界,都与感受自然有关。”举一而反三、得一则问二,是苏景念书时,在夫子教导下建起的习惯,跟着又试探道:“看这三境…修行的目的是要努力感悟自然、融于天地。” 陆崖九呵呵地笑了起来:“回答得还算可以,但关键上你弄错了。三个境界都是在努力感悟天地,这是对的;不过修行本质绝不是要融于天地,正相反的,是要让自己自成天地、再破开天地!所以便有了下一个境界的修行:小真一。” 要修炼,就得把天地灵元引入身体,就得去领悟世界,不可避免的也会被世界所侵染,这和心境是否安宁无关,而是一层心障。 天地灵元不是井水和苹果,可以任你采摘化为自身营养,灵元虽然没有意识,但却会腐蚀修者的心思,使其渐渐迷失自我,修为越高也就越容易混沌,先是分不清思幻与现实,继而连外境与己身也会弄混,到最后心智全失,之前辛苦祭炼成的真元又复散去,变回普通人不说,还会从此呆傻掉,再没有醒过的那一天。 是以在第三层如是境修炼完成后,修士要明心见性,彻底领悟我是我、天地是天地;我夺了天地间的灵元,并非是我要归融于世界,而是要更坚硬、更强大的独立于这世界。 真我,唯一,修行道第四个境界,小真一。这是一重领悟境。 一旦彻悟自己与天地间的关系,立刻就会引来天雷劫数。破小真一,渡真一雷劫,增寿八十一载。 而跨过了小真一,在修行上也会晋入一个全新的大层次。 显然,再后面的境界和现在的苏景距离实在太遥远,陆崖九也就不在仔细解释,只是大概提了一提。 ‘小真一’之上,第五境唤作‘冲煞’,开气海,增寿三甲子;第六境‘夺罡’,开识海,寿数骤提九甲子;第七境‘宝瓶’,开心窍通联气海识海,至此身体内外皆强横,为温养元神做好身体上的所有准备,有道是:身若真君古宝瓶,凡水一点化灵精! 结做宝瓶身,寿元再添二十七甲子。 想要养元神,就等若利用天地灵元,在自己身体里铸成另一个神奇生命,非得领悟苍天大道不可,所以第八个境界又是一重领悟境,无人可指点,只能自己入世去体会,是称‘破无量’。 修家若能成功‘破无量’,立刻会迎来无量雷火劫。 渡劫成功,就真正拥有了不死之身,下面的修行便开始养元神。进入这元神境界,也就真的是在向着神域仙境前进了。仍是四阶修行,分别为‘如意’、‘欢喜’、‘远游’,‘大逍遥问’。 其中的前三重境界,指得都是元神成长的阶段,也可称作‘如意胎’、‘欢喜儿’、‘远游子’,大逍遥问又是一重领悟境,破最后一重领悟,迎最后一重劫数,若成功即可得大逍遥、大快活! 通天、宁清、如是、小真一; 冲煞、夺罡、宝瓶、破无量; 如意、欢喜、远游、大逍遥问。 凡人修行的整整十二个境界,陆崖九一口气讲完,其中并没有刻意加重语气或声色渲染,但苏景却听得心驰摇动、激动莫名。 最后,陆崖九道:“问仙路上,前后十二个境界,外加三次劫数,修家管这叫做‘三劫十二境’。” 苏景用力呼出了一口长气:“晚辈觉得…叫它、叫它‘三阶十二景’更贴切些。” 少年有些魂不守舍,不是一时激动,不是一时贪鲜,甚至都不是慕长生羡逍遥,而是陆崖九的一番话,真的让苏景心驰神往,感觉仿佛坠入了从未有过的壮美梦境,他确实很想攀上层层的高阶,去一一领略那些美景。 与那些御剑飞遁、神仙法术没什么关系的,陆崖九的一番话,在苏景眼前打开的是一个全新的…方式?姑且叫它‘方式’吧,另一种活着的方式,做皇帝有江山、做财主有庄园、做青楼老板有大群姑娘…可不论如何,都是在活‘天下’。 而三阶十二景,领悟天地、自建天地、脱离天地……这也是活,活的是自己。苏景心旌摇动,真的很向往呵。 “三阶十二景?”陆崖九一笑了之,换过了话题:“我一路修行,前后破了九重境、度过两回劫数,最终卡在了第十层‘欢喜儿’上。” 苏景愣了愣:“刚刚不是说,破无量、渡雷火劫后,就能铸成不死之身么?怎么会……” 三阶十二景,是先成就不死身,再开始养元神,陆崖九都已经炼就元神修行中的‘如意胎’了,又怎么可能会死? 第九章 那边有个少女 对这一问,陆崖九非但没有不耐烦,反而还目露嘉许,要知道他一口气解说那些凡人听都没听过的境界,若是没有凝神听讲的话,怕是现在根本都弄不清这些个层次的递进关系,苏景能有此一问,足见他听得认真、记得牢靠。 “破无量、渡雷火劫,的确能洗练出不死之身,但它指的是你的身体自己不会死,并非不会被外力轰灭…修行是逆天之事,天道不会给你无穷时间让你再慢慢修炼的,从你进入‘如意胎’境界、修养元神算起,不管还能活多长,你就只有三千年的时间了!时间一到,管你是如意胎、欢喜儿又或其他什么境界,直接天劫劈下,你能过就过,过不去就身死道消,再入轮回吧!” “从我跨过第八境、修养元神开始到现在,整整三千年了,可元神尚幼, ‘远游子’都没炼成,哪有资格去领悟‘大逍遥问’,但是想要度过最后一重天劫,非得从那‘大逍遥问’中领悟出翻天手段不可,凭我现在,应劫不存一丝希望。” 话有些啰嗦和拗口,不过苏竟也尽能明白,当即点了点头。就在这个时候,远处忽然传来一串凄厉长啸,旋即狂风乍起!当风一触及身体,苏景立刻就觉得剧痛难当,若不是陆崖九即使运起一道水色光华将他笼住,苏景毫不怀疑这狂风会生生把自己的皮肉从骨骼上撕下去。 狂风从四面八方涌起,向着长啸声所在的方向奔涌而去,转眼吹散了弥漫于天地间的层层惨雾。当视线变得清晰,苏景也猛地发现极远处的那座山竟然是一座巨大男子石像: 苏景从未见过如此‘随便’的石刻巨塑。 剑眉星目鼻梁挺扩,下颌蓄着一簇短须,眼角眉梢隐隐见到些皱纹,大概中年模样,却不难看出他年轻时是个奇美的男子。 身上披着一件长袍,衣襟敞着、露出胸膛、正临风。那是坐像,不同于佛祖老君或其他神祇那样正襟危坐,中年男子就那么随随便便地坐在地面,一腿平伸一腿屈膝,似笑非笑地鸟瞰着这座天地。 是雕像,但栩栩如生,那个人物,倜傥、洒脱、不算狂妄却也绝不谦和。 凄厉的长啸不停歇,正从那巨大石像的方向传来。 “那边有个少女,一直在不停雕着这石像,不知她已经雕了多久。她和那个吃面的老道一样,都不理会外人,他们俩之间也互不理睬。只要我们别去主动招惹就没事。”陆崖九以前来探过青灯境,对此间的情形比较熟悉。 “漂亮么?”苏景脱口,话问出想收回来也没办法了。 “很漂亮,看着和你差不多大。”陆老祖也不是什么时候都那么正经的,居然应了苏景,随即又道:“这片天地里除了你我、老道和女子外就在没有别人了。” 过了一阵,厉啸声终于结束,可怕的罡风也随之停歇,雾气再度升腾起来,重新模糊了那如山岳般巨大的石像。 陆崖九也不加以理会,撤掉加持于苏景身上的护体神光,接着之前的话题继续说道: “十五年前,莫天宝刹的护山大阵出现缝隙,我琢磨着自己劫数降至,就跑去想碰碰运气,看能不能寻到些不得了的宝物,能够助我尽快提升境界,我的运气很不错,发现一把刀、一块磨刀石、一卷邪功、一块令牌和一盏灯,这些东西放在一处,我自然一股脑收了去。” 苏景情不自禁,摸了摸自己挎囊中的解牛刀、条石和陆崖九刚给他不久的那块令牌。 陆崖九明白他的想法,点头道:“不错,就是这些东西。本来,摩天宝刹是远古时的天佛正宗、建于云端的神庙,千万年前坠入凡尘。我以为寻得的东西,怎么着也得应该是正道法器,可没想到的,刀子和石头平平无奇,只是凡物,另外三件却邪性得厉害,是大妖冥魔才会用到的东西。” 说着,他伸手先后指了指天空和地面:“就说这青灯撑出的化外之境吧。化境,另有个称呼你应该挺说过:洞天。” 无论哪位仙家的洞天,都是天光和煦彩霞织锦、满目青翠灵兽穿巡,又有谁会特意开辟出这样一幅可怕世界来? 不用问了,这里是洞天没错,却非神仙的洞天,它最早的主人不是冥君便是天魔。 “我以前也见识过几个古时仙家留下的化外境,虽然不凡,但终归不是完全封闭,总与大天地有些联系的,唯独这一处,与外界隔绝得彻彻底底,连一丝缝隙都没有,足见当初将它开辟出来的邪魔,何等了得。” 说到这里,陆崖九笑了笑:“也就是因为这里与外面完全隔绝,所以我才能躲进来苟延残喘,若青灯境和大天地有一丝联系,天劫也会追打进来,直接要了我的命!” 苏景闻言开心:“这敢情好,恩公就可以在此修炼,等欢喜儿长成遨游子,再参悟了大逍遥问以后再出去,便不怕那天劫了!” 陆崖九用看白痴的眼神,瞥了苏锵锵一眼:“若真能那样的话,我把你带进来做什么?这青灯境中的灵气并非四下散落的,而是凝结成了一条洪浩气脉,一端在那个吃面老道手捧的聚宝盆、另一端则在雕像少女手下的那尊巨像!明白了?青灯境的灵元只在他们两个之间流转,我试过,根本就无法撼动,一丝一缕也夺不下来。” 没有灵元支持,修士就没办法修炼,陆崖九在这里的确能逃避天劫,但又何异于坐牢! 苏景反应挺快,立刻就问道:“我修习的古怪功法,不需要有灵元支持?” 陆崖九点头:“不错,那功法很特殊。”跟着他又把话题拉回之前:“青灯境里的邪门之处不用说了,那块令牌则是妖族大圣才会有的宝物,至于那邪功…它是以怨魂为墨、书写而成的。” 邪功抄录在一块不知名的皮子上,乍看上去没什么,当时陆崖九也没多想,就将它和另外几样东西收了,迅速离开了摩天宝刹,可是等他出来、寻得僻静地方,再将皮卷展开准备仔细研读时,他耳中立刻就炸起来了一片鬼哭狼嚎之声,同时感觉一股阴寒丧力自皮卷上猛冲身体! 陆崖九大吃一惊,赶忙调运玄功抵抗,即便以他的浑厚修为,也和这件邪门东西相持了快一个月才将其镇压。 然后再看皮卷,陆崖九运起目力辩尘入微,旋即发现卷上每一个字,都如蚂蚁般拼命蠕动、挣扎着,一笔一划内都蕴藏着数不清的怨魂,一张张人脸狰狞而扭曲,徒劳地挣动着想要逃离皮卷…… 第十章 三这三那诀 本以为天佛遗址、摩天古刹里藏着的宝贝都是正气浩然的仙佛宝器,哪想到令牌、青灯、不知名的皮卷功法竟一件比一件邪异。照陆崖九想来,应该是古时候摩天宝刹击杀了凶邪后缴获、封存下的战利吧。 陆崖九呼出一口长气:“我自摩天宝刹中走了一趟,得了好几件东西,其他的都还好说,唯独那本皮卷功法,上面的记载匪夷所思,若能成真或许可以帮我修行猛进,不过……我不敢轻易修习。” 对高深修士来说,‘死’也是分成两种情况的,一是身死道消,但魂魄还能得以保存,遁下幽冥再入轮回,被封印记忆后转世投胎重新做人,经过多少世的磨难,说不定会在某一生里再得机缘、修行到一定层次回忆起前生种种。虽然这种可能微乎其微,可毕竟还是保存了一线希望。陆崖九如果不能通过天劫考验,就会是这种死法。 而第二种死就干脆得多了,魂飞魄散,从此彻底消失于天地间,连转生的机会都不存。陆崖九是最纯粹的人间正道的修炼者,贸然去修行鬼宗或邪魔功法,正邪相冲很可能会走火入魔,到时候就是魂飞魄散的下场,死得一干二净。 解释到此,苏景也终于明白了,为何明知死期将近,陆崖九还要犹豫要不要修炼那残功,还要再找人试法后才能做出决定。 两种死法不一样的。 魂飞魄散的代价太严重,陆崖九哪敢轻易尝试! 最后,陆崖九望向苏景:“前因后果,我都已经讲过了,你若还有不解之处尽管来问,就算你不想修行那门功法也无妨,我这就送你离开。” 到了现在仍要询问苏景自己是否愿意,不是因为陆崖九对这个少年有多少好感,而是真正的正道人物,对无辜者绝不会恃强凌弱、更不会强人所难。 陆崖九便是如此,哪怕他早就‘付过了钱’,哪怕那道邪门功法是他逍遥长生最后的希望所在,他仍不怕浪费唇舌、从修行境界开始说起、把整件事尽数解说清楚,就是为了让苏景做一个彻彻底底的了解,作出正确判断。 放眼天下,能有几人,有陆崖九这般风骨。 苏景昏昏欲睡的样子,都懒得回答了…来都来了,还问个啥呢。 陆崖九一笑,转入正题:“你要修行的功法有个名堂,唤作……”说到这里的时候,陆崖九明显犹豫了下,但还是把功法全称如实相告:“唤作三圣三冥君三仙三大士百劫屠晚洗剑转生无上心诀。” “叫啥?”苏竟被这个功法的名字给唬到了。 “三圣三冥君、三仙三大士、百劫屠晚、洗剑转生、无上心诀。”老祖这次加了断句,语气满无奈:“也不知道这个名字是谁起的,更不晓得这个名字是啥意思。” 苏景听到了个‘剑’,试探着问:“三这三那诀…是剑法?” 听少年直接把拗口名称改成‘三这三那诀’,陆崖九一笑,跟着摇头:“不是,这门功法不是练气正法、也不是神通典撰,但它写得很玄虚……”说着他做了个有些古怪的笑容,没在解释下去。 其实这门功法,在陆崖九这种修行大家眼中看来,实在没什么道理可言,若是哪个本门晚辈拿着它来向他请教,陆老祖一定会训斥对方少看这种故弄玄虚乱七八糟的破书,纯粹瞎耽误工夫。 可是‘三这三那诀’不是陆崖九从路边捡来的,它出身自中土世界最最神秘莫测的上古仙庭‘摩天宝刹’中,且以怨魂为墨,随卷附着的幽冥之力就连初练就元神的大高手都难以抵挡…… 陆老祖对苏景吩咐:“在你家时,你曾说过十岁后,磨刀会静心,现在磨刀给我看。” 苏景把随身多年的解牛刀、条石一并取出来,就坐在地上打磨起来,正如他自己所说,当锵锵的声音响起,一下下的磨刀中,少年的神情、目光,很快就变得安静了…… 磨刀能静心?其实这是一份‘性’,苏锵锵是打从记事开始,就听爷爷的话开始磨刀,自小到大从未有过一天的停歇,早就把磨刀养成了习惯、习性。 有些人能在悬腕运笔中求得安宁,有的人会以琴瑟来平复情绪,并不是笔触或音弦有什么魔力,只是这件事成了他们的习惯,是他们最熟悉的,最容易投入的。 磨刀、运笔、琴瑟,一模一样的道理,苏景磨刀,心思清宁。 ‘三这三那诀’与解牛刀和条石,三样东西本就是一套,功法开篇上说得明白,要修习这门本领,非得先要经年不停的磨刀,直到能在磨刀中宁心守神,才能开始正式练功。 当初几样东西陆崖九一起入手,曾以灵元探过,令牌和青灯都让他震骇不已,可是陪着功法一起的刀子和条石实在没什么特殊。 那把解牛刀,应该是一件下品法器,不入流的修士炼成的防身家伙,其间的灵识早就不见了,最大的特性也就挺结实的,给苏锵锵磨了十几年还没磨断。 石头只是普通的岗岩,和刀子一样,也只是占了个结实。当年陆崖九反复试探,前后换了好几个法门,最终确定这一刀、一石只是俗物。 再后来随手救下了苏景祖孙,心思一动将刀、石留给了他们。便如陆崖九之前说过的,本来他对这门邪功并不抱什么希望,但他笃信‘机缘’,是以就留下了一个由头,将来会如何,自有‘机缘’牵引。 而之后的一连串巧合,让苏景在他临死前一天找上了门,也当真让陆崖九精神大振,觉得这个少年、这门邪功,真的就是自己的‘机缘’。 苏锵锵磨刀静心,陆崖九的脸上渐渐露出满意之色,抖手亮出了一方玉玦,正式传功! ‘三这三那诀’早就被他从鬼篆译成了汉家文字,录于这枚玉玦中。只要陆老祖稍稍在玉玦上加持一点法力,内中记载就会化作条条文书现行于空气中。 可是陆崖九才刚一动法,就又皱了下眉头,收起了玉玦,自乾坤袖中取出文房四宝,老老实实地那毛笔,把‘三这三那诀’写了纸上。 苏景体恤老人家:“没事,您就让那块玉出字,我看得习惯。” “我是怕自己浪费力气!” 青灯境不同于外面世界,这里没有灵元可供采补,陆崖九动用一份法力,他的修为就会虚弱一份,虽然催动玉玦对他而言也不见得比吹口气更费力,可是能省则省吧,修行大家几千年刻苦望道,都挺会过日子的。 功法早都被陆崖九牢记在心,走笔如飞,不长功夫由一叠澄心堂纸集成的、尚蕴墨余香的‘三这三那诀’新鲜出炉。 第十一章 一千零一睡 功诀图文并茂,少年心性,先不急去看注解,着重翻看那些图示,很快苏景就笑了。老祖画功不俗,难得的是他还有几分趣致,图谱上的那些小人都被他画的惟妙惟肖,虽只寥寥几笔,但眉眼、精神都像极了苏景。 最初的笑声过后,苏景的表情渐渐变得古怪了,越翻看图谱,就越显得哭笑不得:“恩公,这个…好像打铁的秘籍。” “怎么,你也这样觉得?”陆老祖的回答让苏景无言以对……无一例外的,画中人或做举锤状、或做钳火状,怎么看怎么是在打铁。 到了现在莫说是打铁,就是挑粪苏景也要去学、去练的。 ‘三这三那诀’并不复杂,前后分作两部分。 前一半是‘打铁口诀’,一连串四十九个字的咒言,要求一口气通畅念出。 后一半是‘打铁手法’,要在念诵口诀时,以磨刀石击打解牛刀,每念一字就击打一下。这四十九下敲打中,刀身落石的位置、力道拿捏的轻重均有不同要求。 打铁手法没什么可说的,虽复杂但就是个熟练功夫,只要认真、用心,迟早能把它练熟。倒是前面那一重看起来再简单不过的四十九字‘打铁诀’,藏了些玄机。 咒字不是符篆,全都是最普通不过的汉家文字,苏景每个都能认识,张口便能念出来,可是这些平平无奇之字连在一起,音仄声平便骤然变得古怪无比,苏景试着才刚念道第四个字,就觉得嗓子一窒,再念不下去了。 苏景不甘心,把那些咒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想到流畅得不得了,可是一开口咏读,还是会被第四字一下子卡主,苏景一连试了几次,不是念错音字就是滞口难言,非但没能突破难关,到后来居然连气息都不能顺畅了,胸口郁堵憋闷得难受,这才知道了厉害。 ‘打铁口诀’不止是四十九个字那么简单的,还专门配有一套呼吸、吐纳的练习方法,想要成咒,非得先练它不可。否则别说是小小苏景,就是活了数千年头的陆崖九、无比擅长控制气息的修行大家,也不能直接唱出这口诀。 咒言中的吐气之法,与修为无关、与功力无关,单纯就是一套对气息掌控、运用的法门,但它古怪异常,与天下修家或者武者的练气办法迥然相异,即便陆崖九也看不出它的来历和道理,所以老祖才不敢妄自练习,生怕会养成厉害邪气害了自家修为。 自始至终,陆崖九也没解释‘三这三那诀’到底何处能够帮他续命,但苏景也没多问,自己只要做好本分就是了。 接下来的一段日子,除了用些老祖实现准备好的食、水,和必要的休息之外,苏景就只做三件事:磨刀静心、学习‘三这三那诀’上的呼吸、吐纳法、照图谱以条石击打断刀…… 虽然接触的时间不算太长,不过以陆崖九的老辣眼光,还是能看出苏景的性情,由此也能大概想到,即便少年明知道现在学习的功法对长生、逍遥没什么帮助,他仍会努力去学,不提其它,单只‘报恩’这一个理由就够了。 ‘三这三那诀’有可能帮到恩公,便是苏景最大的动力了,若不认真苦练,他过不了自己这一关。 只是陆崖九料到了苏景会认真,却没想到竟是如此的认真……‘认真’二字,也分很多层次的。 比如,少年心中总会有许多好奇,尤其苏景又是个活络性子,按常理去想,他平时刻苦练习也就罢了,间歇时、吃饭中总是要问些修行上的神奇事,陆崖九也有所准备,打算着若他来问不妨就给他讲一讲,反正身处这无聊天地,时间也无处打发。 可自从修习‘三这三那诀’那天起,苏景就再没和陆崖九闲聊过,甚至除了必要的礼貌与招呼外,他都不怎么说话,因他的心思始终在‘三这三那诀’上转动着,熟悉咒语、思索呼吸法门、揣摩敲击刀子的方法等等。 苏景全神投入,苏景不分心,苏景竭尽所能,苏景只求尽快炼成‘三这三那诀’,不是为了自己如何,而是要给陆崖九一个交代。或许,这是自己唯一能为恩公做的事情吧。 陆崖九从不提自己对苏家的恩情,但苏景也从不敢忘记。 而抛开报恩不谈,苏景还有一重心智:对待任何事情,要么不做,要做就全力以赴。从小到大他都是如此,读书就用心去读,玩耍时就敞开心去玩,读一阵玩一会,两样都落不着的,不痛快。 青灯境中日月不动,方位混沌,后方十余里外有个瘦小肮脏的老道一口口地吃面,前方极远处有个没见过面的少女一下下地雕刻,陆崖九静静坐着一动不动,还有个少年苏景,磨刀、练功。 青灯境中日月不动,时间混沌,苏景不知自己已经来了多久、住了几年,唯一计算的办法也仅仅是,每天一觉醒来后,用手中的解牛刀在地面刻上一个数字:他睡觉的次数。 第七十一次起床后,他用一口气,成功念出了那咒诀中的第四个字;第一百六十三次睡醒那天,他已经能念到第九个字了;第三百五十次醒来,咒诀打通第十六字…… 直到这一天,苏景终于完全掌握了呼吸吐纳的法门,四十九个咒字连贯无滞,朗朗脱口! 少年卧榻旁,地面上刻着‘九百四十三’。 至于‘三这三那诀’的下半段‘打铁法’,比起念咒要容易得多,早在‘四百次睡觉’前苏景就完全掌握了,击打的位置、力量的拿捏尽数练到烂熟,如今要做的,只是把唱诀、击刀融合起来。 见苏景终于有了重大突破,陆崖九精神一振,自地面长身而起,却不来打扰,只是站在一旁静静的看着。 依照三这三那诀的交代,苏景先磨刀,待突破咒诀的兴奋渐渐平复后,长长地吸一口气,口中咒诀唱响,手中刀、石交击…… 念咒一字、击刀一石。需要身心磨合,初试时苏景不停失败,敲错拍子、打错位置、用力不对或口中大咒磕绊。 陆崖九站在十步外,不催促,他不怕等;也没有劝过苏景不要心急,因为苏景不用劝,陆崖九看得出,少年试炼得急但心中平静,偶有烦躁时少年就坐下来磨一会刀,很快便重归平静,跟着开始下一次尝试。 又是五十多次睡去,不停的身心磨合、咒打配合中,终于有了一次,四十九个咒字清楚无错,条石击刀稳定顺利……不知有什么用途的‘三这三那诀’,完整、清晰、全无差错地被苏景成功施展。 就在苏景唱断最后一咒、惊起最后一击的那个瞬间,他真真切切得感受到,一股锐利到连天穹都能割裂的可怕力量,骤然从那柄被他把玩了、打磨了十几年的解牛刀中涌出,沿着他的手侵入脉门、冲进身体,旋即便是膨胀,无以复加的膨胀,尤以三处为甚:脑中、胸口、小腹。 这一天,苏景卧榻旁刻着的数字是:一千零一。 第十二章 重若崩天,轻如微尘 分不清挤进来的是什么,苏景的感觉仅在于,头、胸、小腹涨得仿佛一起要炸裂开来,连刹那他都无法坚持,惨叫一声跌倒在地,生生疼得昏厥过去。 而苏景的情形落在陆崖九眼中,又是另一番景象,他只见一道剑影自解牛刀中射入少年体内,几乎同时少年的印堂、中胸和脐下,上中下三座丹田大位上同时迸出森森煞气。 煞气,肉眼不可见,只有大道行的修家才能以天目察觉。 瞬间里,莫名煞气升腾翻滚,把苏景重重包裹起来。 陆崖九大吃一惊,那把解牛刀他早都仔细检查过,确定其中绝无玄虚,又怎么可能有剑影飞出伤人?至于苏景体内涌出的煞气他更曾见过。 事出突兀,苏景危殆,陆崖九玄功转动便要出手救人,可还不等他有所动作,青灯境中异变突起,一声声凄厉长啸从远方响起,旋即大地隆隆颤抖不休,轰轰荡荡的巨响回荡四方,几若天崩地裂……前方远处,始终在雕刻巨像的少女来了。 并非孤身前往,她没放弃那座不知被她刻了多久的石像。 堪比河川粗豪的铁索捆缠于巨像,铁索的另一端被少女负在肩上,比着中土任何一座雄伟的山也不逊色的巨大石像,就这样被少女拖拽在身后。 那巨石像本就是青灯境中的一座大山,不是平摆浮搁在地面的,它有山基、有石根,藏于地下的部分还远远雄于露出地面的山峰,可是在少女的拖拽下,这庞然大物竟真的动了起来,少女一路嘶嗥,巨山也一路咆哮,豁裂大地崩碎沙石,自远及近轰涌而来。 可即便拖拽了一个如此巨大的家伙,少女来得依旧飞快,从天边到身前,不过眨眨眼的功夫! 如此声势,目的不明,陆崖九如何敢掉以轻心,暂时顾不得去管苏景,心意催动下,青灯境中的血色天空上,忽然升起了一轮明月…… 真正的月亮,圆润、皎洁,暗藏了几分寒意,照亮了一方清冷:陆崖九的剑,寒月剑碟。 跑到近前,少女便止住了长啸,停步了,却根本不看陆崖九一眼,明浩双眸只注视着苏景。 陆崖九全神戒备,横身挡在了苏景与少女之间,淡淡问道:“道友意欲何为?” 少女却不理他,拖着山,横向里错开了一步,闪出角度继续去看苏景。 陆崖九冷哼了一声,正想在说什么,忽然从另个方向上、不远之地,又传来了一阵吸吸呼呼的怪响,饶是陆崖九数千年淬炼出的深沉心境,此刻眼中也忍不住闪出一丝骇然…… 雕刻的神秘少女来了,吃面的腌臜道士也来了; 神秘少女不曾放弃自己辛苦雕琢的石像,腌臜道士也没有放下他装面条的聚宝盆; 少女来得天崩裂,整座世界都摇摇欲坠;道士来得悄无声息,连一阵风都不曾惊动,欺近身后十余丈处,若非他吃面发出了响声,陆崖九根本不知道他的到来! 两个土著,都被苏景身上发生的怪事惊动。 腌臜道士也在看着苏景。他和少女,两个人都一样,面无表情,目光呆滞。 明月剑碟猛做长鸣,急颤中剑气弥漫,肉眼可辨飘却不散,转眼凝化作一道银瀑,高悬于陆崖九头顶,只要主人一个心意,便会翻卷而起,击碎那巨石像、洞穿那聚宝盆,狙杀少女与老道!陆崖九再次开口:“道友自重,莫试雷池。” 第二次出声,也是最后一次警告,以他的性子,动手前绝不会在费口舌。 寒月长河,离山陆九。 三人都不再动,似是而非的对峙。 如此相持了一阵,地上响起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苏景昏厥的突兀,醒来得也不慢,这个时候已经能动了。 不过看起来,他的神智还未能完全恢复,体内剧痛也未消除,在地上翻滚着、蠕动着,口齿不清地哼哼,发出完全没有意义的古怪音节。 陆崖九分出一点心神,沉声问:“你可好?” 苏景不回答,身体一个劲地哆嗦着。 莫名其妙而来的老道与少女,生平仅见的大敌,老祖也没办法去照顾少年,甚至没办法向他去投去太多注意。所以陆崖九没发现,地上的苏景,在发羊癫疯似的抽搐里,悄悄把之前扔出的解牛刀又摸回手里,然后仍是在羊癫疯似的抽处里、哼哼唧唧着、哼哼唧唧着,一点一点向着敌人挪移。 哆里哆嗦、歪脖跳眼、耸肩蹬腿,时不时还哦哇咦呃地哼几声…… 直到不久后少年口中那突兀的一声大吼‘动手!’,招呼陆老祖的同时,苏景也一跃而起。 手中解牛刀,直刺身前少女。 …… 苏景醒来时,陆崖九和两个土著已经开始对峙,他不晓得发生了什么,他只知道恩公以一敌二处境危险,这种几乎撑破了天的高手对决,他一个凡人小子根本没有插手的机会,但他总得做些事情,哪怕只是让敌人分散一丝精神呢? 如果能选择,苏景更想去扎老道,少女挺好看的。可惜,少女距离他更近,总不能再从她脚边爬去老道跟前吧。 趁着少女被自己吸引的空子里,老祖或许能一举击杀老道?苏景手中刀如毒蛇一刺……四下里,安安静静的;胸膛上,软软柔柔的;下颌上,清清凉凉的? 完全出乎苏景意料的,陆崖九居然没出手;自己也没有被少女一把撕碎,在他暴起发难的时候,少女放开了肩上的铁索,轻轻向前迈进了一步……只一步让她走进了苏景的怀里。 少女的身体贴住了苏景的胸膛,软软柔柔的;少女微微仰头,静静看着苏景,呵气如兰轻轻扫过他的下颌,清清凉凉的。 陆崖九没动手,准确的说应该是他没动成手,苏景纵起的刹那他就发动了寒月长河剑碟,可让他大吃一惊的是,剑碟竟不奉诏,拒绝了主人的命令!绝不可能发出事情,除非一个原因:这片天地护着少女和老道,不许任何伤害发生在两个土著身上。陆崖九身在这片天地中,他就无法动手。 这是人家的天、人家的地、人家的世界,便是仙佛进来也得低头!除非外来人的力量远胜这洞天中孕育的浩浩灵元。 苏景的刀子没能刺中敌人,这不算意外,能刺中才是老天瞎眼了,他的手臂还僵直着,伸过少女的肩膀旁,手上攥着刀。 苏景脸上的迷糊、睡意一扫而空,变成惊讶、愕然,低下头直视少女:“我…这…怎么回事,我刚才梦游了?”叮当一声,他撒手,刀子扔到了地上,好像他从未拿过刀似的。 少女长得极美,但她眸中没有一丝神气,脸上没有丁点表情,由此失了灵动,也就不像个活人了。 四目相对,片刻,苏景试探着想要后退,却没想到他才一动,少女忽然张开双臂,就那样、毫无羞赧、小心却自然地给了苏景一个轻柔拥抱。 苏景不敢乱动,可是被拥住的瞬间里,仿佛从对方身上传来了一份神奇力量,顷刻抚平了他身上因练三这三那诀而残留的痛楚,四万八千只毛孔都在懒洋洋地开阖,说不出的舒服。 少女把头埋于他的肩膀上,双目微闭、长长的睫毛不知为何轻轻颤抖着,长长地吸一口气,仿佛要把少年所有的气息都刻入自己的心肺;白玉般的双手小心翼翼、却仔细、认真地摩挲着少年的后背,她的动作轻而又轻。 如此,良久,少女放开了苏景,退后半步,檀口动了几次,似乎在努力着、用力着,想要和苏景说些什么,可最终她还是没能发出丁点声音,把自己想说的话变成了一个晶莹笑容,印到了苏景的眼中。 跟着少女转目,向苏景身后看了一眼,就退回了原地,重新把铁索负于消瘦肩膀。 苏景傻了。 少女退开时,腌臜道士也停止了吃面,箸搭于盆沿,双手捧着面向苏景伸出,似乎在示意他:吃几口吧。 见苏景不敢动,道士干脆放手,聚宝盆轻飘到少年身前。 苏景望向陆崖九,后者点了下头。 吃就吃吧……聚宝盆手感真好,正经的三鲜打卤面,吃在口中喷喷鲜香,味道当真不错。 直到苏景吃饱了,腌臜老道才一招手收回宝盆,和那少女一样,道士也对他笑了下,又向他身后撇了一眼,接下来就恢复以往,重新低下头开始大口吃面。 苏景忍不住也回头向自己身后看了一眼,空空如也,什么也没有……凡胎肉眼看不到的,从他身体中散出的煞气已经从迷迷茫茫的一片又归化于三团,正来回蠕动中,不知会有什么样的变化。 尤其在苏景吃过面条之后,三团煞气运转得愈发急促了…… 见到那两人不存敌意,陆崖九也放松了些,转回头,双眼紧紧盯住那三团煞气,目光里有憧憬、有兴奋、还有些忐忑。 陆崖九不错目光地盯住苏景身后,口中则对苏景吩咐道:“苏锵锵,去拜谢两位前辈赏赐。” 一个拥抱,一顿面条,就要跪拜叩谢么? 第十三章 要宝贝、要妞、要吃饭 苏景明白陆崖九让他去谢必有深意,当即踏步上前对少女和道士说道:“叩谢两位前辈厚爱、赏赐。”说着,跪倒在地就要磕头。 可让他没想到的,两个痴痴呆呆的人物,一见他跪下,居然也同时把双膝一曲,跪还了回来,显然不受他的这一礼。 苏景正不知所措的时候,突然自他身后接踵传来嘭、嘭、嘭三声闷响,苏景纳闷回头,随即愕然发现,自己身后居然多出了三个人来。 三团煞气凝结实质,竟化作三个身高还不及常人腰际的矮子! 三个凭空出现的人,穿着打扮和苏景一模一样,但都是中年,长相更让人着实不敢恭维…… 左边的那个头大如斗,小小的身体似乎不足以支持这颗大头,摇摇晃晃地都站不稳当,而大头上,一双血红色的眼睛几乎占了半张脸,满满当当地贪婪之色,张口就问:“宝贝何在?都是我的!” 右边的矮子是个胖子,肥头大耳,身形如梨,脸上因为肥肉太多以至五官都被挤压到一处,丑陋中还透出一股色迷迷的样子,也开口道:“有没有妞?屁股要大!” 中间之人干脆是个痨鬼,瘦的皮包骨头,身上的衣服就好像是挑在竹竿架上,讲起话来明显中气不足,远不如两位同伴响亮,气若游丝道:“酒肉何在?老爷饿了。” 每个人都说了一句话,旋即每个人都找到了目标,几乎同时怪叫了一声,三个人各取所需:要宝贝的大头高高跃起,想要去摘陆崖九头顶的寒月剑碟;要女人的胖子满脸欢喜,张手跑向少女;要吃饭的竹竿病痨鬼则留着口水,撒腿冲向老道手中的三鲜面。 尤其那个好色的胖子,边跑还边念叨着:“屁股不算大,有点瘦、还比我高…凑合了。” 三个矮子动作不算快,看起来和普通人差不多,无论陆崖九、神秘少女还是腌臜老道,哪是他们能惹得起的,只听得三声凄厉惨叫,兄弟三个都被人家随手一挥打碎了身体,惨死当堂! 但旋即怪事又起,那边三具尸体尚未落地,这边在苏景身后,‘嘭嘭嘭’地闷响中,三个丑陋矮瓜又凭空跳了出来,一个个呲牙咧嘴地,显然刚才吃得苦头太大,让他们疼得惨了…… 不是死而复生,尸体还在那边摆放着呢。那就是转世重生?苏景觉得自己的脑子完全不够用了。 三个家伙晓得了厉害,再不冲过去了,一个一个都躲到了苏景身后,大头和胖子还算老老实实,痨病鬼犹自探头探脑,望着三鲜面流口水。 苏景完全不知道怎么回事,心说你们躲我后面算怎么回事,当即迈步闪开,那三个家伙同时惊叫了一声,急忙忙迈步跟上,铁了心要让少年来当自己的人肉盾牌。 苏景甩不开三个怪人,无奈望向陆崖九,这才猛地察觉,陆崖九脸色苍白如纸,连目光也有些散乱,不知为何,这位神仙般的大修家变得失魂落魄。苏景关切追问:“前辈有何不妥?” 陆崖九摇摇头,没理会苏景,而是望向那三个矮子,问话声略显晦涩:“为何你们三个不死?” 老祖凶猛,怪人不敢不答,大头当先开口,还挺得意的样子:“只要他不死,我们便死不了,你杀一次我们就在他身边转活一次。”说着,他伸手指了指苏景。 苏景大奇:“有我什么事?” 没人理他。 陆崖九再问三人:“那你们是谁?” 红眼睛大头昂首:“吾乃赤目真人,这天底下所有的宝贝都是我的。”说着,眯起眼睛,仿佛能一眼看穿天地,珍宝尽入法眼。 好色胖子挺胸:“吾乃拈花神君,这天底下的美人,没一个逃得出我的手心。”说着,双手叉腰向外腆肚皮,越腆越显下流。 痨病鬼有气无力:“吾乃雷动天尊,我饿。”说话时,双手捂住了肚子,肚子饿得发出咕噜噜的大响,真好像打雷,倒是把他‘雷动天尊’的名号给解释明白了。 陆崖九眼角一跳,杀气迸现,但很快他又强忍了下去,又问道:“那苏锵锵是你们的什么人?” 这个问题似乎不太好回答,把三个怪物问得面面相觑,大头赤目真人想了想,试探道:“阿爹?”苏景难免又吓了一跳。 胖子拈花神君大摇其头,不同意,开口道:“兄弟?” 赤目真人还是觉得不妥:“我们是他?” 拈花神君满脸踌躇:“可他不是我们…我们也不能是他。” 赤目真人:“那算啥?” 拈花神君叹了口气:“管它算啥,我还是想要个妞,屁股大的。” 赤目眼睛一亮,贪婪毕露:“我也想抢宝贝……” 还是痨病鬼‘雷动天尊’正经些,对两个同伴道:“真人、神君说得都对,他是阿爹也是兄弟,他是我们也不是我们,我们是他也不是他……但莫忘了,他和你我还有另两重关系:他是我们的主上,他也是我们的犯人!” 这乱七八糟的一番话,把苏景听得头大无比,但另外两个矮子都点头不迭,异口同声:“天尊此言极是,小仙受教,改日请你吃饭。” 三个浑人自顾自的聊天,彼此还煞有介事,都用敬称,但也等若回答了陆崖九的问题,老祖想着、想着,忽然仰头发出了一串响亮大笑……笑声轰轰荡荡,震颤着天地,其中却不含一丝欢愉,只有深深失望与自嘲。 陆崖九悲笑不停,苏景大概能想到,似乎自己身后这三个矮子就是修炼‘三这三那诀’的结果,而这个结果,怕是对陆崖九的续命打算没有帮助。 苏景知道自己劝不了恩公,只能在心中暗暗叹息,等了一会,见陆崖九仍魂不守舍,少年转回头问那三个‘神仙’:“你们刚才说,只要我活着,你们便不会死?” 三个人一起点头:“不错!” “那就是说,你们想要活,就得保住我的性命?”苏景加重语气,确认。 三人再点头,重复:“不错!” 苏景一跺脚:“那你们刚才招惹了厉害敌人后,又一股脑躲到我身后,这算怎么回事啊。” 赤目神君回答得认认真真:“你不晓得,死一次可疼了!” 另两个一起点头:“不错,可疼可疼。” 第十四章 随风散去、再不理会 修行的十二个境界中,每开一境,或内或外都会有个特征,其中第十一境‘远游’完成的标志就是:一气化三清,完全成熟的元神分化出三座分身。 ‘三这三那诀’有一篇开卷言,言明功诀真正的神奇之处:只消炼到圆满,无论修习者本身修为高低,都可得三大分身…… 由冤魂写成的、封存于摩天宝刹、与大圣令牌和化境青灯摆放于一处的功法,开卷语大言惭惭,陆崖九没有尽信,但心底也对他保留了一丝希望。 这开卷语并非功法的一部分,充其量只能算是个说明,对修炼没有帮助,是以陆崖九没有给苏景抄录出来。 以前,在陆崖九想来,如果开卷语所说确有其事,那会是两个可能:第一,奇功妙法硬生生提升弟子境界,让修习者一跃成为勘破‘远游’的绝顶高人,不过这种可能微乎其微;第二则是‘三这三那诀’另辟蹊径,修习者的功力、境界并不会提升,但也能得到三个分身。 两种可能,无论哪一种都能帮助陆崖九续命,他已经准好了,只要得到分身,他本尊就会先离开青灯境去接受天劫,身死道消也不怕。待他死于天劫后,分身在离开青灯去继续修炼。 正常来讲,修家的分身与本尊的关系是:分身丧、本尊受重创;本尊丧、分身立化飞烟。 但是陆崖九手上还有另外一套奇异功法,能够完全斩断本尊与分身的从属关系与神识联系,这便是说,就算他陆崖九死于天劫,分身仍还能活着、且承载了他全部的记忆和性格,何尝不是另一个他? 本尊死后,分身回到大天地间,就相当于一个新鲜出炉、刚刚开始元神修炼的修士,一下子便又多出了三千年的时间。 陆崖九想要把自己重活在分身身上,却又哪能猜到这本魂墨功法‘炼’出来的三个分身,与修士理解的‘一气化三清’根本就不是一回事。 不久前陆崖九收敛了悲苦笑声,坐下来,语气清清淡淡地把有关‘续命’的事情和苏景讲了讲,跟着抬手指了指苏景那三个‘分身’,浅叹道:“这三个东西……” 赤目真人大怒:“尤那老儿,敢骂你家真人、神君、天尊是东西?” 苏景转头,对着大头鬼斥道:“住口!” “呸!”赤目不听话,一口唾沫吐到了地上。 陆崖九却不在意这点小小无礼,继续着自己的话题:“只看他们的样子就再明白不过了,赤目主私欲、拈花主色欲,雷动主口舌、食欲…它们是三尸啊!” 苏景自小读书,功课一直不错,对佛、道的经典也有涉猎,虽然了解浅薄,但是一些最基本的概念懂得的…道家著述,人体长驻‘三头怪灵’,一只藏于脑中、一只藏于胸腹、一只藏于下腹,主掌着私、食、色三大凡人本欲。 典籍不同,对三头怪灵的称呼也不同,有的说他们是鬼,有的说他们是神仙,但‘三尸’是最普遍的叫法。 最主流的道家认为,三尸是害人的,尤其会阻碍修行,想要得道成仙就要驱除三尸,自古便有‘斩三尸以证大道’之说。 苏景心念一动,问道:“那我现在把这三尸请出了体外,是不是就没了私、食、色三欲?”说话时,语气中压抑不住地惊喜,若真如此,以后他要是能修行,岂不是能直接登天而去。 跟着苏景还特意回忆了下刚才那神秘少女给他的软软拥抱…可惜,心不争气地跳得厉害,看起来私、食还不好说,至少这色欲还没除干净。 陆崖九笑了。真实的笑意。 离山陆九是什么人?当希望落空难免自嘲、悲苦,可是缓过神来,哪怕今生就剩下在坐牢和赴死这两个下场,他也从容自若。陆崖九摇头,给苏景解释道:“修行是逆天之事,私、食、色三欲,就是天道给凡人封下的三道枷锁,不过这三大本欲不是三尸,三尸只是看守‘枷锁’之灵怪。在身体中,三尸会作祟,会努力膨胀你的欲望,但欲望的根本还是来源你自己,和他们没有关系的。只要你本心坚强,三尸终会屈服于你的。” “三尸是敌人,兴风作浪蛊惑本心,阻碍你无法证道成仙;可它们也是朋友,任谁也不能否认的,就是因为三尸的存在,这一生一世里的损丧得失、悲欢离合才会更有味道,才会真的精彩。” “三尸与生俱来,它们在害你的同时,也在帮你…便如刚才那雷动天君所言…于三尸来说,人为父,为手足,为主上,也为囚徒,他们是你、却也不是你。” 陆崖九讲得清楚,苏景悟性不错,一下子就明白了。 见苏景领悟得快,陆崖九略显欣慰,话题一转又说回自己之前的‘续命图谋’。 因为三尸与本尊的关系,要真是较真起来讲,离体化形的三尸也还真能被算作‘分身’,可这三尸与修家的一气化三清区别何其之大呵。 修家分身不能算是‘独立人’,他们与本尊根本就是一体,共享所有记忆与认知;三尸则独立得多,各有自己的灵智,抛开生死不论,和本尊倒更像是‘狐朋狗友’的关系,弄出这样三个分身,于陆崖九又有什么用处! 最后说过这两句,对陆崖九来说就是个‘总结’吧,讲完后微笑着挥挥手,续命之事就此作罢,随风散去、再不理会! “除了主识有区别,在修炼上你的三尸与‘远游’的分身也不一样。”陆崖九把话题转回到苏景身上:“正经的分身,身载本尊三成修为,分身能修炼、可以不断精进,只要本尊一动念,就能把分身的修为化为己用…毕竟,他们本就是同一个人,修为互通再正常不过。” “而三尸无法修炼,无论修为还是心念、记忆,也都无法和你共通,但却有一样:你有多少修为,他们便会有多大的力量……说白了吧,你一个人修行,就等若他们三个在修行。” 苏景想了想,笑了:“乍一听没用,但仔细想想,也不错。”三尸的死活都系于苏景的性命,虽然没有谁会来杀少年,但苏景真要遇到可怕危险,他们三个肯定会拼出全力来相救。 陆崖九目泛精芒,脆生生的冷笑:“还不错?简直就是好极了、是天大福缘!他们都有本尊全副修为,他们能和本尊并肩共长,最要紧的,只要你不死他们便能不停返生,拥有不死身魂,天下到哪里去找这么好的帮手!可惜……”陆崖九斜眼看了看苏景:“可惜你差劲点,三尸也好不到哪去了。” 对这么扫兴的话,苏景一向不回答。 陆崖九又继续道:“据我所知,三尸显身化形,是亘古未有之事,我也从未从典籍上见过记载,你的奇遇算得前无古人,三这三那诀诡诡怪怪,但也实实在在是一部奇门功法,与令牌、青灯并列一起,果然不冤枉了!” 第十五章 天机不可泄露 这段时间里,少女与道士都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就那么目不转睛地看着苏景,到了此刻似乎两个人终于看够了,各自转身离开。 道士一路走、一路吃面,忽然他哼起了一支古怪小调,嘴巴还在吃面,鼻子却能哼曲,诡异之处实在无以言喻;少女拖着她的雄山巨刻,离开时的声势与来时一般惊人,她也在哼歌,调子和道士的一样,即便拖山而起的轰鸣巨响也掩盖不住。 三尸对望一眼,目光中皆有不甘,拈花神君追少女、赤目和雷动跟老道,三个矮子蹑手蹑脚、做贼似的跟了上去。 没片刻功夫,三声惨叫分作两处响起……不用问,三个浑人又死一次,从苏景身后重生,这回可能比这上次死得更疼,哥仨明显老实了,不敢再追。 苏景没搭理三尸,手指老道和少女的背影,压低声音对陆崖九道:“这两个人不太正常。” 陆崖九笑呵呵的点头:“是,但凡要正常一点,也把你活撕了,居然还抱你、请你吃面。” 刚才少女和道士的举动匪夷所思,但现在冷静下来想想,苏景觉得也并非完全无迹可寻:功法、青灯等物都出自一处,彼此间定有着一些外人不知的渊源,说不定连成三这三那诀的人,在少女和老道看来就是朋友了,这才有了美色加三鲜面条的待遇…… 陆崖九懒得去理这种永远猜不出不结果的事情,伸手搭在苏景的脉门上,注入一道真元,仔细探查苏景的身体,不久后他撤回手,摇头叹道:“想不通。” 他想不通的是这卷打铁似的‘三这三那诀’究竟靠着什么道理把三鬼逼出身体、那把平凡短刀中闪入苏景的剑影又是什么东西。 苏景的身体仍和以前一样,不见什么变化,仍是个平凡少年。 陆崖九想不通,苏景也想不通。但苏景想不通的是另一件事:“您说三尸分身从无先例,不见来者也不存典籍…可您却知道三尸修炼的事情。” 其实很简单,陆崖九见了三尸成形的过程,又和其中那个大头赤目真人交手一记…… 煞气从苏景体内翻滚出来后化作了三团,但其中蕴含的力量小得可怜,根本没能力化为实体,可不久后,腌臜老道请苏景用聚宝盆吃了一顿面条。 苏景根本不明白,这顿面条究竟意味着什么。 要知道青灯境这偌大世界,所有灵元汇聚成的大脉其中一端就老道的聚宝盆上,苏景吃下去的是面条,吞入腹中的却是实实在在、再精纯不过的天元地魄。 苏景不懂得法术,精元存于身体中暂时无法炼化,现在还没什么显性,但是在三尸身上已经略有体现,让它们三个成功化形。陆崖九法眼如炬,看得明明白白:苏景吞了什么分量的灵元,三尸就得了什么样的力量。 只是‘面条灵元’苏景还用不了,化形后的三尸也只显出与本尊相同的力量。 再就是,陆崖九和三尸中的赤目交手一记,虽于瞬间将其斩杀,对陆老祖这种高人来说已经足够窥透清此獠的身体状况了。 苏景到此才明白陆崖九为何要让自己去谢那两个青灯境土著,可人家不受谢,且早都走得远了。 “那少女也有好处给了你,若我没看错,她在你身上封存了一道犀利法术,具体是什么我不得而知,但终归会帮到你的。”陆崖九又指点了苏景一句,沉默了片刻,似乎想到了什么,忽然笑了起来,边笑、边摇头:“自从你到幻城,我就把你当做了我的‘机缘’,殊不知、殊不知,机缘没错,却不是我的…正相反,我成了你的机缘!” 笑声落下,陆崖九正襟危坐;笑容敛去,陆崖九神情郑重,开口响亮:“苏景,本座问你,你可愿拜入我离山门下么?” 或许是觉得顺口,一直以来陆崖九都不喊少年大名,只叫他‘苏锵锵’,且老祖对他也从不以高位长辈自居,自称始终是我,唯独这次,他唤苏景正名,他称自己本座。 当真是天大惊喜,苏景立刻点头,目光明亮神情清透:“晚辈求之不得!” 陆崖九再问:“求之不得,却又始终不开口相求,是何道理?” “三这三那诀事关重大,我不想分心,只求快快练好这门本事,另外三这三那诀练成之前,我求恩公收录门墙,平白生出些挟持之意,我不想如此。” 说完,苏景拜伏在地,没有夸夸其谈,仍是真心之言:“晚辈向往那三阶十二景,求请前辈成全、求请前辈收录晚辈入门墙。” 明显露出收徒之意的陆崖九却摇了摇头:“本座一生修行,事事讲求机缘,就算收了弟子我也不会刻意教什么,干脆就不收弟子,此事无可议。” 说完,陆崖九又把话锋一转:“你已知,修行途中,第八境‘破无量’要参悟天道;但你不知,修行道上有个不成文的规矩,有关天道无论领悟到了什么,都不能对其他人讲起,正所谓‘天机不可泄露’。悟来的,是自己的天道,与任何人都没有干系,不可随便说起。除非衣钵弟子,为师者异常看重,才会在合适时机对其讲出自己所悟天道,并非要弟子依样而为,而是一重大启发。苏景,本座记得,曾有人向你讲过他的天道吧。” 苏景先是一愣,不过马上就记了起来,的确有过一个人给他讲过‘天道’,幻城之中,红袍子小娃,陆崖九的孪生哥哥,同列离山九祖之一的陆角八。 陆崖九声音带笑:“你能听他讲道,便是你和他的机缘,我那兄长并无衣钵传人,他走时深以为憾……苏景,本座问你,若今日本座代兄收徒,收你为离山剑宗开教第一代弟子,你可愿意?” 陆崖九自己不收徒,而是要代他那个已经不再中土人间的兄长收徒。 且陆崖九说得明白,代兄收徒是完成兄长遗愿,莫说此事大大地便宜了苏景,就算真是件艰难困苦之事,只要恩公开口苏景也绝不会推辞,当即叩头,拜道:“晚辈愿拜陆角八前辈为师,穷尽全力沿承道统、发扬光大。” 陆崖九哈哈大笑,双目中、表情上的那份欢喜,绝对做不来假。 虽然是‘天机不可泄露’,不能直说,但从陆崖九行事、讲话中也不难看出他领悟的天道就是‘机缘’二字,苏景能遇到‘陆角八’、听到‘公道即天道’,这是何尝了不起的机缘。 可惜的是,光有机缘终归还是不够,苏景够聪明、够执着、相处中显现的心性也颇得陆崖九喜爱,可这个少年的根骨实在太普通了,完全没有资格、也几乎不存希望能精修到上层境界。 是以对要不要替兄收徒,陆崖九还有些犹豫,但是在刚刚发生过刚才那些事情后,陆崖九终于下定了决心…… 第十六章 金乌阳火 陆崖九行事洒脱,苏景拜入离山门下也没什么复杂仪式,就是磕了不少头,身前八个牌位一字排开,离山祖师一共九个人,拜了八祖为师,当然也得向其他几位磕头。 拜过了牌位,苏景最后向陆崖九叩头,称呼也从前辈、恩公改为师叔。 陆崖九毫不掩饰自己的欢喜,呵呵笑道:“离山门下规矩不算少,其他都是小节,不用太计较,可惟独有一样:离山弟子,护山有责。有朝一日若门宗有难,无论你修为如何、成就怎样,都要全力以赴匡护离山!” 这是天地规矩,任何一个门宗弟子都要有的觉悟,完全不用单独加以强调,但苏景心思通透,大概能明白陆崖九为何会这么说,自然毫无犹豫,认真点头答应了下来。 离山九祖,不算陆崖九的话,六个破道飞仙,一个十二境大成却未能成功渡劫,一个修炼中途走火入魔就此夭折,具体苏景的师父是哪个,陆崖九并不去讲解,只是笑着说让苏景将来到了门宗里自己去了解。 陆老祖笑得亲切,苏景觉得自己的师父…怕是不太妙。 之前陆崖九一直担心‘三这三那诀’会和修行正法有冲突,不过现在看来,邪功似乎只是‘炼化三尸’的法门,对苏景将来的修行不会有任何影响。陆崖九放心把他收入门下。 苏景吃面条积攒于体内的真元,非得他到了第三层‘如是’境才会显现出威力,而青灯境中所有灵元都被少女和道士控在手中,就算最初级的‘通天’也无法修炼。 由此陆崖九也不急着传功,先是对苏景道:“你的根骨不好,将来能不能有所成就,还要看机缘,可是你当牢记,机缘固然重要,但大毅力、大执着和一颗玲珑心也必不可少,没有这三样东西,再大的机缘也会被浪费;反之,再小的机会也有可能被无限扩大。更要紧的是机缘往往就会出现在坚持之中。你的资质不够强,以后修行时非得更用心不可。” 出自世间顶尖高人之口的,不是什么高深玄虚,而是最最浅白的道理。 待苏景认真应下后,陆崖九这才乾坤袖中取出一本功诀递了过去:“这便是我那兄长、你的师父陆角八修习的功诀。门宗里也有副本抄录、留存,但这才是原本,以前始终为你师父携带,算是他的贴身之物,如今传与了你,要好生保管。” 苏景心头发热,恭恭敬敬地接过册子,封面上四个龙飞凤舞的大字:金乌万象。 书名下排了两行、各四字:金乌真策,火中万象 待想要翻开研读时苏景才发现,这书并非纸质、也不是靠翻的,只要用力一抖便会化作七丈见方的一副巨大帛绢,是被前辈叠成了书的模样。 巨帛质地非织非锦,薄薄的一片触手轻若无物,上面一块一块,密密麻麻地写满了蝇头小篆,都是修炼之法,帛绢正中央的尺许方圆,绘制了一副图案:一轮明日中,一头三足金乌振翅昂首,气势煌煌,仿佛随时都会破卷冲出,直上九天归于真日。 图画左右同样各有八字古篆,左首‘光热始祖,阳火金乌’;右首‘灵炎至道,炽烈天骄’。 三足金乌,又称三足阳鸦,传说中的圣兽,关于它,有两种说法,一是此乌长居于太阳之中;另一种则更干脆,认为太阳就是金乌所化。 不用问了,苏景立时就能明白,手中的这部金乌万象,是火行功法。 “没有太阳,何谈乾坤?天地间所有的光和热,都来自天上骄阳。这世上修炼火行真元的功法、流派多到无以计数,可甭管什么道家真火,佛门业火,又或者妖圣赤炼、丧鬼冥火,遇到了老八的金乌阳火,统统都得跪下磕头,喊一声‘老祖宗’。”陆崖九毫不掩饰自己的得意,不像道行精深的修家老祖,更像个忽然得志的暴发户,眉飞色舞地对苏景笑道:“光热始祖,金乌阳火,是万火之源、之祖,至纯至烈、主生主灭!火之极巅,非金乌莫属。” 解过了前八个字,陆崖九又把话锋一转:“以前听老八吹牛,说是把这门功法练到有成,正法真火中可生出金乌之灵,练到这个份上的人物,是称‘炽烈天骄’。反正老八是没能练到那个层次,你苏锵锵若是能练成‘炽烈天骄’,记得带着火中金乌来给我瞧瞧,让我看看太阳神鸟比普通乌鸦,到底是多出了一条左腿,还是多出一条右腿。” 帛绢中央的这十六个字,陆崖九按照当年亲兄弟的说法,给苏景大概解释了下。 苏景深深吸了一口气,‘炽烈天骄’这个称呼,他打从心眼里觉得喜欢。 跟着陆崖九又给苏景讲了几句金乌万象。 金乌万象功法分作两个部分,其一‘金乌真策’,这是练气的功诀,用来修炼金乌阳火,是根基、也是正法;另则是‘火中万象’,包括法术、禁术、咒术,甚至还有铸鼎炼丹的法诀等等,但是所有这些‘术’都是以‘金乌真篆’为基础的’。 人间正道的修士,无论哪门哪派,何种功法,练气都是修家的根本,至于斗、咒、炼、禁、丹等等那些‘术’,只能算是补充。 “你不妨把修行看做是一棵大树,练气正法,既是树根也是树干,那些‘术’则是枝桠叶杈。从道理上讲,没有枝桠,大树也能长到与天齐高;但是有了枝桠,对大树长高会有许多益处,能长得更快更好。” 既然学就绝不囫囵吞枣,哪怕后面还有一万个不解都没关系,但眼前题目一定要完全弄清楚,苏景问:“请师叔示例,比如…剑术,和登仙有关系么?” “剑术算作‘斗’内,修行是逆天事,这一路上风霜雪雨,不知会有多少险阻,没有自保的力量,又如何能走得长远?就是凡人赶路,也会带着把刀防身,一样的道理了。”说到这里,陆崖九语气一变:“打架和飞仙没关系,但打架的本事和保命有关系,保不住性命、防不了敌人,还怎么飞升?再说了,谁能保证仙境里就一片太平、老神不欺负小仙?就算为了将来不受欺负,也得学两手。” 苏景笑,点头了。 “老八在人间并无传承,我和他随时双生兄弟,又同列离山九祖,不过我们所学所练并不一样。修行的大道理给你讲一讲不难,但有关具体的功法修行,怕是没人能指点你什么了,以后就要靠你自己摸索……你的三尸也是如此,如何让他们成为你的助力,只能靠你自己去探索的。” 说着,陆崖九又叹了口气:“其实,真正的修行,都是师父领进门、精进在个人。修行是个人事,终归都还是要靠自己去破悟、去探索。当初我们九兄弟,哪个不是自己摸索着前行,吃尽了苦头、走尽了弯路,但也因此才领悟了真意……如果做师父的大包大揽,那弟子的天资再如何了得,怕也难以破道…可惜,这么简单道理,现在却没几个人能明白。” 是抱怨,但又何尝不是一份鼓励。 也不等苏景在说什么,陆崖九就一招手,苏景腰畔挎囊一动,之前从妖怪六两手中缴获来的那把红色飞剑就自行飞出,落入他手中。 陆崖九手腕一抖,小剑发出锵得一声轻响,化作正常大小,剑身上赤霞光芒流转得欢快,煞是好看。 陆崖九另只手凌空而书,手指过处留下道道青色痕迹,迅速书写了两道符撰,最后他手指挥动,先指飞剑再指苏景,两道符咒随法令而动,分别没入少年与飞剑之内。 苏景啥感觉也没有。 陆崖九道:“刚以符法助你收了此剑,待我传你口诀,以后你一动法诀,此剑便会随你心意,有百步之威。” 苏景脑子好使,法诀也简单得很,师叔说过两遍后他就记得清楚了,口中唱咒旋即心念一动,只见一道赤芒快若光电飞起,向着远处激射而去。 心念再动,飞剑又回到主人身边。先后试了几次,飞剑听话无比,不仅指哪打哪,而且大小也一样能随着苏景的心意变化。 陆崖九眼中比着废铁也差不多的东西,却是苏景有生一来第一次掌握的飞剑,心里那份欢喜简直都没法说了。 苏景的神情又激动又感激,对着陆崖九没口子地谢着,反正他总是迷迷糊糊的样子,现在口中拌蒜、说话结巴倒显得挺配套。 陆崖九笑道:“你没有修为,现在也就是能指挥此剑飞出伤敌,做个防身的物件,不能飞遁。毕竟这只是我帮你收的剑,以后等你修为小成,突破第二境‘宁清’后,就能到剑冢采剑,若能得好剑认主,到那时你再欢喜不迟。” “剑冢采剑?请师叔指点。” 陆崖九却摇了摇头:“这些事情,待你回到门中自然得知,现在先不用问太多。” 这个时候,始终在一旁眼巴巴看着两人的赤目真人忽然凑上前来,脸上满满都是谄媚笑容,对陆崖九鞠了个躬:“师叔,还有什么宝贝没?赏赐两件?” 陆崖九不搭理贪心鬼,又一招手,把之前赐予苏景的那枚令牌收回到手中,对苏景叹道:“这才是真正的好东西,可惜凭我的修为,远不够把它炼化为己用……” 话还没说完,青灯境中忽然又开始天摇地动,远处的巨刻崩裂土石,刚刚离开不久的神秘少女又拖着大山,向他们跑来,没片刻的功夫就来到近前。 色鬼拈花神君好了疮疤忘了疼,见少女来到,丑陋胖脸上满满都是欢喜,努力摆出一副倜傥模样,迈着四方步迎上前:“小娘子…啊!” 少女一根玉指向他一点,拈花神君又遭惨死,手脚脑袋都被炸得老高,他再重活于苏景声旁后,真不敢吱声了。 跟着少女向着陆崖九摊开手掌,只见光芒一闪,那枚古怪令牌,就从陆老祖手中飞入少女掌心…… 第十七章 大圣点将玦 三阶十二景,陆崖九攀到了第十境,论境界他并不是最顶尖的,可他的修为深厚、剑术精强绝伦,放眼天下难寻敌手,虽然这天地偏心土著,让老祖无法去打杀对方,但这不代表他不等躲避、抵挡、自保。 少女想要从他手上抢东西,绝不应该是件轻松事情。 可人家只是一摊手就夺去了那令牌…… 陆崖九心里明白,会如此不是少女强大,和这天地‘偏心’也没有关系,只因那面令牌愿意遵从对方的命令……所以陆崖九没动怒,静静望着对方。 显然,少女这次是被令牌吸引来的。 老祖不动,但另外一位真人可忍不住了,大头红眼睛的贪心鬼怪叫一声,就要冲上去抢宝贝,下个瞬间怪叫变成了惨叫,少女指尖轻点,又死一个,又死一回。 苏景心里挺无奈,不明白三尸怎么就这么不长记性呢。明知必死无疑居然还一次次的向上冲。 黑色的令牌躺在白皙的手掌上,少女长长的睫毛半垂,仔仔细细地看着它,好一阵子一动不动,不知在想些什么。 半晌过去,终于,那令牌动了,就仿佛一块落在积雪上的火炭,它缓缓陷入了少女的掌心,苏景从一旁看着,恍惚中有些分不清,正在融化的究竟是少女的手掌、还是那枚黑黝黝的令牌…… 很快,令牌沉陷于柔荑,而一息过后,它又缓缓浮起,形质不改但令牌的颜色变了:便如少女的细腻肤色,晶莹白润,触目温柔。 轰地一声,肩头的铁索落在地面,溅起冲天尘土,少女脱除桎梏,莲步轻移,缓缓来到苏景身前。 她空着的那只手,拿起了苏景的手掌,翻开、让他掌心向上。 她托着令牌的那只手,反掌轻轻一扣。 她的手在上、苏景的手在下,扣合在一起,掌心之间,是那枚白玉令牌。 令牌又次‘消融’,只不过这一次,它在沉入苏景的掌心,随着它渐渐陷落,一上一下两只手掌的间隙越来越小。最终,少女的手完全按在了苏景手上,由此苏景感受到她掌心的温度,暖暖的。 就和刚才一样,令牌沉入苏景手心片刻,便缓缓浮出,这一次颜色又有了些改变,晶莹纯白中,又多了微微的一重象牙黄,让它不再那么高高在上,显得更…更朴实了些、更亲近了些。 少女抬起头望着苏景,嘴唇嗡动着,似乎想说什么,可就是无法发出声音,如此良久,她不肯放弃,就那么努力着,努力着…..终于,两个生涩无比,又真实无比的字,从她口中响起:“阿…哥。” 少女忽地笑了,好可爱的样子。随即转身,背起她的铁索、拖上她的石刻,一步步远去。 苏景仿佛坠入梦境,刚刚发生的事情并不真实,但却无比自然……苏景不知道的,少女对令牌轻轻柔柔施展的法术,消耗掉的却是难以计数的至纯灵元,以至她离开时,那座被她辛苦雕刻了无数年头的巨大石像,面目都变得模糊了许多。 直到少女走远了,陆崖九才轻轻咳嗽了一声:“这枚大圣点将玦,她帮你炼化好了,以后你可以随心使用。” 天道煌煌万物竞生,这世上所有的生物都有修行的机会,凡人得道成就仙佛,阴鬼得道晋位冥王,精怪修炼到极致则被称作‘大圣’。 那枚看上去普普通通的令牌,就是妖族大圣以极致精纯的妖元凝化的宝物。但不是随便哪一位大圣能都打造出令牌。非得身体中传承了上古神兽的血脉、而后又得大机缘修炼登顶的大圣,才能炼成这枚‘大圣点将玦’。 从此大圣每收一个妖族手下,大圣点将玦都会索其一律魂魄,被收服的小妖就再不敢违背主人旨意,否则只要主上一个心思它就会魂飞破灭。 若大圣惨死,这块精气所化的令牌虽然不会碎裂,但是被令牌‘记名’的精怪会尽数魂飞魄散,所以大圣麾下的妖兵都忠心耿耿。每当大圣御敌,手中令牌一挥,被点将玦记名的千万妖兵妖将便会赶来相助,声势着实惊人。 这种宝贝只能收妖,而且还非得是自愿臣服认主的妖怪。 这是妖门中的至宝,除了收服手下之外另外还有其他妙用。可大圣之物岂是旁人能够使用的,即便陆崖九本领惊人,但修为不够、道法不通,也没办法将这枚‘大圣点将玦’尽数炼化归为己用。 之前陆崖九耗费了不少力气,只能把这宝贝稍稍‘开发’了一点:以此令牌,他能收服三个普通小妖,仅此而已。 其实青灯也是一样的道理,青灯的品级实在太高,陆崖九无法将其尽数掌握,只是破开了些禁制,让他能进入洞天,但他没能力真正主掌此宝,若他能做这处洞天的主人,红天白土间的灵元又怎么会被少女和道士掌握…… 可如今,这枚妖圣灵宝,被少女施法、认了苏景了主人,所有功用尽随苏景心意调用。 大概讲解了几句,陆崖九摇头苦笑,面目上有些不解:“大圣点将玦,这么贵重的宝物,她不要也就算了,又何必再耗费真元来重新炼化、把它送给你这小子。还有那声‘阿哥’,什么意思?” 少女自己不说,没人能想清楚。 刚死过一次的胖子拈花神君若有所思:“不是‘阿哥’,她说的是‘矮个儿’,苏景,小娘子嫌你个子太高,她喜欢矮的。”边说,浑人得意洋洋挺胸,头顶尚不及苏景腰带。 …… 随后一段时间,苏景仍留在青灯境,陆崖九没有急着把他送走,主要是苏景刚修习过邪门功法,陆崖九怕他身体会有什么不妥,先把他留下来观察一段,以防会有什么可怕的后遗症。 这里无法修炼,苏景踏实下来,每天里和陆崖九谈谈说说,话题自然离不开修行事和修行道,陆崖九的经历何其广博、见地何其精辟,能和这样的人物说说话也算得一份福气,让苏景着实长了不少见识。 除了修真事情,陆崖九还常常会和苏景聊起剑术,离山是剑宗,门下弟子个个以剑法为傲,他这位老祖更是嗜剑成痴,有时兴致到了,还会拿起长剑舞弄几下。其实以他的心智和资质,本来早就该打通所有境界,但就是因为对剑术太过痴迷,以至耽误了修行。 苏景以前对剑不太上心,他更喜欢刀子,感觉能使得上劲,一抡一大片的……但和师叔相处稍久,对剑之一道渐渐也着迷起来,且这种感觉很奇怪,不是少年心性朝三暮四,而是把长剑握在手中,会打从心眼里泛起亲切、踏实甚至舒服,对陆崖九讲说的剑意,剑道,迅速就能理解。 对此陆崖九也很意外,笑道:“没看出来,你根骨不佳,但学剑却有那么点天分。不过剑术再怎么精强,总是要以真元正法为根基的,你现在不用着急,金乌万象上就有剑法,离山门宗内更是收藏了无数剑典,等你把根基打得牢靠了再去修习不迟。” 第十八章 咱不是没用的神仙 在闲暇时,苏景也常常和他那三个‘狐朋狗友’闲聊,三尸虽然不正常更不正经,还是把他认作本尊的,基本苏景有问他们便有答,这四个人本来就是‘亲戚’,很快就混得熟络了。 由此苏景也得知,三尸虽然和他心思不通,但无论相隔多远,一旦本尊遭遇性命危险他们都会有所感知,至于如何立刻赶过去救人,这事再简单不过,哥仨立刻抹脖子自杀,马上就能重活于苏景身边。 有次不知从哪里聊到了天分,赤目真人得意道:“小哥儿你有所不知,我们三兄弟现在虽然还没什么法力,可我们好歹是天上的神君,每人都有一样看家本领的!咱可不是没用的神仙。” 苏景饶有兴趣:“说来听听。” 赤目真人精神一振:“我主掌私欲,见到好东西就一定会讨到手,自然目光如炬,天生着一双识宝、辨宝的神眼。什么东西一入我眼,立辨它三六九等。” 陆崖九不是个死板之人,闻言插口笑道:“这是吹牛吧。别的不提,就说那个老道的装面盆,一定比着我的寒月剑碟更珍贵,那次你为何冲我下手,不去抢道士的盆?” 大头赤目撇嘴:“你家真人当然认得那是聚宝盆,更明白那盆子价值几何,不过能把聚宝盆掌握手中的人,一定都是不好惹的。所以本座才去抢你的剑,然后再拿你的剑去对付老道、抢他的盆。” 陆崖九愕然,无话可说,唯有一拱手:“佩服。” 大头鬼一抖长袍:“好说。” 主色欲的胖子拈花神君也是个爱说话的料子,好容易等他俩说完,急急忙忙地开口对苏景道:“我的天赋本领就是辩女人,真心还是假意我一看便知,这天下,只要是女人就别想蒙我……不过我无所谓啦,她真心对我或者虚意相待我都无所谓,只要屁股大就好!” 苏景转头望向雷动天尊,后者不等他问就无力开口:“口舌大欲,没啥说得,只要是能入口的东西,我远远地就能察觉到,以后你要找什么仙草、灵果之类的东西可以找我帮……”越说声音越小,到最后干脆只动嘴不出声了,看来是饿得都说不出话了,可他明明才吞了好几大块肉铺。 陆崖九也颇为诧异,对苏景摇着头笑道:“这三个家伙的本事,当真不可小觑,若用得好,能为你添大助力,不过你也得提防着他们点,三尸的贪心……” 这次不等陆崖九说完,赤目真人就用力摇起了大头:“此言差矣,要知道,就算我在他体内时,也只是怂恿他去抢去争,得来的好处都是归他,和我又没有一点关系。如今我化形成体,大面上不会变的,我绝不会抢苏景的宝贝,就算我得来的宝贝被他抢去,本座也只会骂街,不会动手。说到底,我是由他而来,我的就是他的,他的又何尝不是我的。” 苏景在一旁笑得挺开心,伸手拍了拍赤目真人的肩膀,笑道:“听你这么一说,就有点自家亲戚的味道了。” 拈花神君也点头附和:“不错,苏景的妞就是我的妞…好像不太对劲…咳咳,反正我是不会去抢他的女人,他要是乐意,我还带着他一起去抢别家的女人嘞!” 雷动天君总是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看苏景吃饭,我开心得很嘞…他要是肯分我一口我就更高兴了。” 陆崖九听得哈哈大笑,而苏景并没太多去想三尸的事情,这段时间里他一直有件事想问师叔,但又怕会惹出老人的心思,所以始终犹豫着没开口,此刻见到对方心情不错,他咬了咬牙,把话问出了口:“师叔,弟子想知道…您现在的状况…还有其他的办法么?” “办法?”陆崖九的笑容清淡了些,但仍还在笑着:“唯一办法是一种灵丹,唤作‘天无常’,具体不说了,你找不来的。就算真被你得到一枚,也不用给我送来,自己吞了吧。” 最后一句,深得雷动天尊之心,痨病鬼点头同意。 苏景一贯不知愁的,搓搓手心,想了想,梦话似的对师叔道:“那就找两枚灵丹来,我们爷俩一人一颗。” 雷动天君及时插口、补充:“三枚!” 陆崖九忽然大笑起来,对苏景道:“小子,你是怕我万念俱灰,会钻出青灯境,跑去大天地中领天劫、自寻死路吧?放心,陆九不傻,才不会去寻那个晦气,我就在这里呆着不出去,让天劫满世界找我去吧!” 大笑过后,陆崖九忽然压低了些声音:“不过你刚说的话我也记住了,我在这等着!” …… 前前后后,苏景又在青灯境中睡了差不多一百觉,陆崖九确定他修炼三这三那诀并无遗患,准备送他离开了,临行前苏景特意去向青灯境中的老道和少女辞行,见面后不管他说什么,对方都只是微笑不开口,也不知是不是能听懂少年的感谢的道别。 苏景回来后,陆崖九取出青灯,在准备法术之前忽然问道:“苏锵锵,若我没把你收入离山,你再返回尘世后会有什么打算?” 看似随意闲聊,其实也是有名堂的,这是门宗前辈对弟子的一种试探,修行讲求心性,弟子在俗世中的志向就是对心性的一个注解。 面对如此简单的问题,苏景却满脸意外:“问这个…干嘛?不说行不行?” “恁多废话,让你说便说。”陆崖九瞪眼。 以前聊天苏景从来都是大大方方,唯独这次,目光闪烁着,又皱眉又搓手,好半晌过去才斯斯艾艾地回答:“做个捕快。” 陆崖九不明所以:“入职刑部,带刀携令,也算是威风,不过你做捕快就做捕快,何必这幅德行,贼眉鼠眼的,看着更像个小偷?” 苏锵锵的声音越来越小:“去不去刑部无所谓,在哪当捕快都无所谓…主要是…想当个好捕快。”苏景觉得自己脸都红了,做好捕快,保一方平安…上惩贪官污吏、中敌流寇大盗、下治地痞流氓…实在太丢人,师叔也是,聊点啥不好,非聊这个。 果然,陆崖九纳闷:“怎么会有这么个志向?” “弟子的这个念头,还是因为师叔而来”苏景看了师叔一眼,一副‘全怪你’的眼神。 陆崖九更诧异了:“这都是哪跟哪,仔细说说。” “当年师叔纵剑诛杀恶贼,不止救了我们祖孙的性命,也救下了那座小城中的千百无辜……落户白马镇后,爷爷数不清多少次给我讲述您的恩德,爷爷老了,总是喜欢唠叨,这件事他翻来覆去地说不厌,我一次次的听却总也听不烦,说起来,就是这段神仙显灵、救苦救难的故事,伴着我长大的。” “后来长大了些,懂事了,每次再听到、想到这件事,心中除了感激之外,也会生出一份激动,盼着长大后能做个好像恩公那样的人物,就算没有您那样的本领,总要也要尽我所能维护一方安乐,这才想要做个捕快。” 幼年时家门遭遇巨变,会对一个人的成长造成重大影响。如果当年陆崖九没去管那件闲事、苏景又侥幸活下来的话,也许就会愤恨老天不公,随着年纪增长心思愈发偏佞,最后长成个心狠手辣的恶人也说不定。 可是陆崖九出手了,事情便不一样了。白马镇、苏记熟食铺子里的油灯下,爷爷一次次满怀感恩的讲述,一点一点影响了小苏景。他想做个捕快维护一方,不是少年人的头脑发热,而是从小到大、伴随成长而生、而长的信念。 虽然这个念头幼稚、可笑,但苏景当真。 第十九章 关门修行,开门做人 陆崖九对少年的俗世愿望不置可否,而是盯着苏景看了一会,再问:“那你被我列入离山门墙,踏上修行路之后呢?” 问题不是很清楚,但苏景能明白师叔的意思,似乎也察觉到陆崖九的神气郑重,苏景略作思索,诚恳应道:“蒙师叔指点,弟子得知人间还有另一番景象,三阶十二景心中向往无以复加,当尽全力去攀那一阶一阶、去看那一景一景,但真正成仙之前,我还是这世上之人,该做的好事仍要努力去做,遇到恶贼纵剑惩治、遇到良善有难,我会伸手相扶。” 陆崖九语气低沉了些:“你可知,当日救你祖孙,不过是一时动念,我可不是你小时候以为的那个大侠!几千年里我可也没怎么理会过凡人。” 苏景不卑不亢:“弟子也愿如师叔一般,动念间就能救人于水火,由此更要好好修行。” 陆崖九眯起了眼睛,声音变冷:“人间世即为不平世,那么多不平事你管得过来么?今天你救了一个人,明天一个村子等你救,后天一座城盼着你……那还有时间去修行么?又如何能证道、成登仙?” “修行为登仙,是吾愿;扬善为做人,亦是吾愿。两下冲突时唯有直问本心,求个…无愧。”苏景的语速变得缓慢了些,但语气依旧执着:“关上门弟子修行,打开门弟子做人。” 陆崖九冷笑了起来:“狼吃羊是强凌弱,你救了羊却饿死了狼,这又怎么说,你怎辨对错?对错难分,你小心好事变坏事!” “狼吃羊是天性,人欺人是恶性。事无对错,但人分善恶。” 当苏景答完最后有一句,陆崖九脸上阴霾扫去,忽然哈哈大笑了起来:“好个‘关门修行、开门做人’,好个‘事无对错,人分善恶’,有趣得很,越说就越觉得你有趣。” 苏景被老头子笑得有些摸不着头脑,也跟着讪讪笑了几声:“这个…弟子的世俗想法,让师叔笑话了。” 陆崖九一摆手,笑声敛去:“其实听上去还不错,那你就好好地修行,再好好地去惩恶扬善吧。” 说完,陆崖九顿了顿,忽然又问道:“那如果我是个大奸大恶之人,你该怎么办?打我?抓我?还是杀我?” 苏景目瞪口呆:“您这不是难为人么!” 陆崖九又复大笑起来,挥了挥手笑道:“滚吧!”旋即祭起大咒催动青灯,与进来时一样,苏景只觉一阵恍惚,在张开眼睛只见黄沙莽莽,空中阳光强烈,他和三尸一起都被陆崖九送出了青灯境。 ‘啪’地一声轻响,那盏青灯掉落在脚旁。 除非掌握青灯,否则无法从大天地与化境中来回穿梭。陆崖九不能离开化境,掌握着这件宝物也没有用处了,便将其传给苏景。 不过青灯法咒非得是元神阶段、‘欢喜’境或以上的大修为者才能催动的,现在苏景还差得远,想要返回青灯境去探望师叔还有得修行了。 “恁地贫瘠,没宝贝没钱。”赤目真人眉头大皱。 “荒无人烟,哪里去找妞!”拈花神君很不高兴。 “饿得不行了,什么时候开饭啊。”雷动天尊不抱怨,只是眼巴巴地看着苏景。 进出青灯境的地方是一致的,四个人出来正在大漠深处,不荒凉倒奇怪了。苏景刚刚辞别陆崖九,心里还有些不是滋味,脸上困倦浓浓,没去理会三个混人,捡起青灯小心收入挎囊中。 如今少年的挎囊也不再是从家里带来的俗物,是陆崖九专门为他祭炼、认主的法器,内有乾坤盛容甚广,唤作‘锦绣囊’,比起一般的乾坤袋要强得多。另外这锦绣囊上还有陆崖九特意加持的法术,遮掩了法器灵元,除非修为能到老祖那个地步,否则绝看不出这是件法器。 四下里空空旷旷,松鼠精怪六两和那头大黑鹰居然没有等在附近,苏景不禁皱了皱眉头,就在这个时候,头顶天空忽然一暗,旋即怒啸与厉吼传来,苏景抬头一看,送自己来的那头大黑鹰和一头秃脖子的怪鸟滚做一团,显然是个两败俱伤的局面,正抱在一起自高空坠下,一边摔落着,两头畜生还在互相撕扯、啄咬着对方,打得翎羽翻飞鲜血四溅。 嘭地一声大响,两只巨鸟摔落在地,苏景不知何事,但只至少能认得朋友,急忙一拍锦绣囊,口中御剑咒诀高唱,朝霞剑一声长鸣斜飞而去,一剑便斩断了那怪鸟的一只翅膀。 这边还没打出分晓,那边又是轰隆隆地一阵巨震,沙尘飞扬中六两老道从地下窜了出来,在他周身还跟了十几个浑身批满鳞皮、人身蜥蜴头的大个子怪物,一群妖物滚成了一团,正做性命相搏,厮杀的激烈处比着黑鹰的战团犹有过之。 那三位真人、神君和天尊全被眼前的血腥恶斗给吓到了,同时惊叫了一声,没一点主尊死分身散的觉悟,一起跑到了苏景身后躲起来。 六两老道浑身浴血,身上横七竖八数不清多少狰狞伤口,只看他的伤势应该是就快坚持不住了,可是这妖怪的精神却无比亢奋,口中嗷嗷嚎叫身,身体在人形与妖身之间来回变化,一双前肢也时而人手、时而利爪,黑漆漆的妖气自十指上凝聚不停,变作三尺有余的十把锋利妖刀,每一抓都让敌人血肉横飞,迅速占到了上风! 大鹰那边有苏景的朝霞剑相助,不片刻就斩杀了强敌,随即飞剑与黑鹰同时转身又去相助本就越战越勇的六两,这一下更是摧枯拉朽,蜥蜴妖怪被迅速斩杀,最后一头见势不妙,奋力钻回沙中想要逃跑,六两尖声怪笑:“走不了!”说话中,手上妖气凝化的爪刃猛涨,深深刺入黄沙下,旋即一嘭粘稠的血浆从沙下喷溅了出来…… 杀光了强敌,六两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大口地喘息着,对苏景道:“多谢小祖宗救命大恩…您是不晓得,这三个月里我和黑老大,拼、拼老命了。” 黑鹰还不会说话,它伤得比六两还要更重,干脆趴在地上动不了了。雷动天君从一旁猛吞口水,这么大的鹰烤熟了,那能吃多久啊。而苏景则因为六两之言大吃一惊……青灯境无法计算时间,但他前前后后一共睡了快一千多觉,这一重是绝不会错的,就算练功消耗精神,每一天都要睡三次,那也得是一年有余了,哪知道外面才过了三个月。 由此苏景也大概明白,青灯境的时间与大天地并不对等,要更缓慢得多,又难怪这青灯拥有‘灵宝’之名。 喘了一阵,六两气息通畅了些,报上自己这边的情况。当初陆老祖在这里修行,附近的妖物不敢造次,有多远就躲出多远,后来陆崖九离开、幻城散去,沙漠中的妖怪们就三三两两的跑来,盼着上仙走后能留下些什么宝贝、灵丹。 六两是性命被人家握在手中、黑鹰则是忠心耿耿,两个精怪都留在原地等候着苏景回来,自然就和那些来撞大运、寻宝物的妖怪们对上了。 苏景的两个奴仆不愿惹事,无奈本地妖怪既蠢笨又凶横,还道六两和黑鹰捷足先登得了陆老祖遗留下的宝物,二话不说就冲上来动手……就算他俩没宝贝,打死之后吃掉也是美餐一顿。 可是这一来,六两和黑鹰就更不能走了,若是没能守住此地,有天‘小祖宗’贸贸然跳出来,岂不是立刻就会被本地妖怪给害了? 开始的时候从沙漠中钻出来的还是些不成气候的小家伙,不用六两大人动手,黑鹰自己就打发了,但越往后来的妖物就越凶猛,直到三天前秃脖子怪鸟与一群沙蜥妖怪同时出现…… 第二十章 三大本术 虽然打了胜仗,六两仍心有余悸,情不自禁缩起了肩膀:“幸亏小祖宗来得及时,要再晚一阵,怕是、怕是就见不到我们了。” 黑鹰也附和着低低地啼鸣了一声,把正围着它打转、琢磨先烤哪里最好的雷动天尊吓了一跳。 刚才的恶战苏景看得清楚,是以并不居功,摇着头道:“黑老大和那头怪鸟势均力敌,你打那些沙蜥怪则稳稳占上风,我不来你们也能赢。” 不料六两大摇其头:“我都快被它们打死了,要不是小祖宗来了,让我及时能破升一级,我也不可能反败为胜。” 苏景皱了皱眉头:“什么意思?” 六两可是松鼠精怪,本来眼睛就大,再瞪起来比着苏景大出了两圈:“小祖宗不知道?是那枚大圣点将玦,哦,恭喜小祖宗把这至尊灵宝收为己用,齐天大喜!” 就连陆崖九都不全知道的,大圣点将玦有三大本术,一是收服小妖;二是被令牌摄下的精怪,若修为在八灵阶以下,可立升一阶,八阶以上的大妖就不行了;三则是令玦内另藏洞天,外人无法进入,只有被令牌记名的妖怪才能进去。 大圣点将玦的洞天中妖气充盈,极适合小妖修炼。 之前陆崖九只是把令牌打开了少少一丁点的效用,三大本术都不曾打开,所以它摄了六两的意思魂魄,六两也未能晋境;青灯境又是完全封闭的,少女让宝贝真正认主后,六两在外面全无感应;直到苏景重回人间,六两才得令牌第二大本术相助,立刻跨升了一个境界。 松鼠妖怪侃侃而谈,让一旁正从蜥蜴怪身上翻战利的赤目真人颇有意外,斜忒着它道:“想不到,你这妖怪懂得还不少。” 六两吃不准这三个家伙的来历,恭恭敬敬地回答:“小人常年都有生意往来,不敢不强学博记,几百年里攒下点学识,实在不值一提。” 这句话倒把苏景说愣了:“生意往来?” 六两点点头:“以前不是和小祖宗说过,我手下有百多个儿郎,经营了个小小的局面……不过我不是呼啸成群占山为王,而是开了个买卖。客人找到咱家,有的想要用灵丹换飞剑、有的想要用法宝买妖姬,或者手上有些法符没用处……我就找找门路,牵线搭桥跑腿卖力,既是做好事,也能从中间赚个差价钱。” 一边说,六两大人一边客客气气地笑着,还真是个生意人的样子。 其实当初他打劫苏景,就是因为有客人出了大价钱,想要寻一头上好的飞禽坐骑。 说了这会子话,黑鹰挣扎着站了起来,但身上的伤势太重,一时间还难以站稳,更毋论展翅高飞。六两修为就比着黑鹰高,一度挺有些看了不上它,可最近一段时间它俩并肩迎敌,倒也打出了几分交情,皱眉对苏景道:“黑老大这次伤得实在太重,没有百十年的修养怕是缓不过来了。” 与人间修士相比,精怪修行更要艰难万倍,但它们也有一样好处:寿命漫长,动辄活个几千年不新鲜。可是在境界、在修为上,一千年的精怪,除非得了极大机缘的,否则还比不得两百岁的修士。 苏景现在仍是凡人,没能力去给大鹰治疗,不过他倒是另外的办法,走上前地黑鹰道:“若你愿意,可以用它帮忙。”说着,他摊开手掌,大圣点将玦自他掌心浮起。 六两之前还真没想到这个法子,当即点头笑道:“使得,使得!” 大圣点将玦不能助妖物疗伤,但它能把黑鹰直接提升一个境界,虽与伤势无关,不过黑鹰的身基会变得强大许多,以后伤势自然好得飞快。 何况大黑鹰本来就认了苏景为主,当初没被令牌记名只是因为少年心地宽厚。 黑鹰的目光中泛起喜色,立刻对苏景点了点头,跟着伏地身体,把额头恭恭敬敬地贴在令牌上。真正认主的灵宝无比好用,苏景连法咒都不用念,心中一动念,只见一道七彩祥光自令牌上升起,围拢黑鹰周身上下游走,片刻后祥光散去,黑鹰破一境,也能如六两一样脱去畜生本形化为人身。 黑鹰化作了一个身披雕翎氅的大汉,体魄甚是强壮,比着苏景足足高出了两头,身上还横纵着无数狰狞伤口,躬下身对苏景瓮声道:“黑风煞永随主公左右,不死不休!” 大黑鹰不善言辞,连道谢都没有,就这一句‘不死不休’。 苏景不去客气什么:“我还有些事情要做,暂时不能离开沙漠,你俩都也受了伤不轻不宜赶路,就进我令玦洞天去修养疗伤吧。” 欢喜同时,六两还不忘问道:“小祖宗何事在身?若需得我等帮忙,小人就先不去疗伤了。” 黑风煞点点头,表示自己也是这般意思。 苏景也不隐瞒:“奉陆师叔之命,在这里捉足七十七头赤尾九目蝎。” 离开青灯境前陆崖九交代下,之前有离山弟子求他帮忙在沙漠里抓些赤尾九目蝎以作炼丹之用,他答应下来,但一直没来及去做此事,要苏景帮忙去抓,然后再返回离山。 六两眉头大皱:“这种蝎子都是独居,虽然不甚厉害,但捕捉不易;而且据我所知,它们的毒性不错,可药性少得可怜,无数东西都能代替它们炼丹,离山家大业大,哪会缺它们?” 苏景呵呵一笑,摇头道:“师叔吩咐,总不能违背的,你们尽去疗伤,我自己去抓就好。”说着手上的令牌再次绽出祥光,把六两和黑风煞都收入了妖气洞天。 几乎与此同时,不远处忽然传来了一声欢呼,赤目真人从蜥蜴头大汉的尸体上翻出了一个兜子,看来也是乾坤袋,不用说里面藏了东西,可惜现在他们谁也打不开。 摆弄了半天仍破袋无法,赤目兴味索然,很大方地一挥手,把那个小袋子抛给苏景:“送你了!”跟着他又去检查其他尸体。 雷动天尊没吃成烤大鹰,现在又开始研究那头秃脖子怪鸟的尸体,唯独拈花神君闷闷不乐,坐在滚烫的沙地上低头不说话,附近没小娘子,他实在乐不起来。 很快赤目所搜完毕,没能再找到什么好东西,三尸凑到一起嘀咕了几句,又来到苏景身边,由赤目开口道:“小哥儿,这里荒芜得紧,一点乐子都找不到,咱们哥仨想先离开,去找个镇子快活快活,跟你打声招呼。” 话说的不怎么客气,可三尸望向宋阳的目光里都充着满满的盼望……毕竟是分身,总会受到本尊制约,若苏景不同意,他们三个还真走不了。 苏景无所谓的:“你们去吧。” 三尸尽皆大喜,开心得不得了,苏景又叮嘱道:“要妞的可以花钱去嫖,要宝贝的花钱去买,想吃饭的也需记得结账,别去恃强作乱,别去作奸犯科。”说着,摸出几块陆崖九赠与他的金饼子,递给了三尸。 赤目眼睛发亮,接过金子又摸又咬,拈花对苏景的话不以为然,摇晃着脑袋:“就是作奸犯科你能怎地,杀我们?杀得死么?” 苏景面色郁郁,似乎因找不到约束三尸的手段而苦恼:“是啊,能怎地…若你们真做了大恶,我也没办法,只能其他什么事情都不做了,拿全部精力出来毕生苦寻真正诛灭三尸的办法。” 说着,苏景叹气:“那样麻烦就大了。” 拈花吐了吐舌头,又变得笑嘻嘻的了:“小哥儿你是本尊,你说啥是啥,放心放心!” 三尸在体内操纵欲望的时候,尚且要屈从本尊意志,现在离开身体,也不能拗过本尊的强烈心意,没啥可矫情的,更没有反抗的余地,只有听话的份。 跟着哥仨排成一队,撒腿就向着东方跑去。他们三个是灵怪化形,虽有肚皮之欲,但不吃不喝也不会死,全不怕路途遥远身无装备,迟早有他们跑出大漠的时候。 刚跑两步,赤目又转回来:“苏锵锵,陆崖九给你炼化的剑符,分一半来我们防身。”陆崖九在青灯境,为苏景炼化了九张上品剑符做防身之用,是一等一的好东西。 苏景茫然摇头:“什么剑符,没听说过。” 赤目往地上啐了口唾沫,骂骂咧咧地追兄弟去了。 --------------------------- 有两个事情,和兄弟姐妹讲下。 明天开始,要求票冲榜了,希望大家能够支持,万分感谢。 下周豆子会加到每天三更,第一更零点过些吧,第二、第三更差不多会在中午和晚饭时间,祝大伙看书愉快撒! 另外,我在作品相关里发了个‘整十天,聊聊呗’,说了说有关新书的状况,当然少不了的拉票,大家有空去看看呗^_^ 今晚零点一过,有更有更~~ 第二十一章 通天之苦,万劫难及 陆崖九带苏景进入化境去试炼三这三那诀,因为无法确定苏景需要多久才能练成,是以带了大量食水,足够把苏景从少年养活到老头。 如今苏景离开,陆崖九又早就辟谷,就把剩下的食水一股脑装进了锦绣囊,苏景现在不用为了吃喝发愁,一口气走了近月,直到确认远离师叔当初的清修之地,他才稍稍放松了些,暂时安顿下来,准备开始抓蝎子。 沙漠上的虫豸,都有晚上活动的天性,白天难觅踪迹,白日里苏景无事可做,以他的性子当然不会虚度光阴,取出金乌万象开始精心修习。 金乌真策第一重:饮火清身。专做‘通天’洗髓之用,分五阶,每一阶都是一道拳术对应一道呼吸吐纳的法诀。 拳术在前,打拳不仅不用清心沉性,相反还要求修习者的心绪越沸腾越好,但必须要一丝不苟地按照拳术去打,稍有差错便是徒劳; 吐纳在后,完成拳术,需立刻坐于地面,按照功诀指引做呼吸吞吐。 在青灯境的时候,苏景看得最多的就是‘饮火清身’上记载的拳术,没有正式练习,不过也常常比划着,尤其第一阶拳术简单得很,没用半个时辰他就练得纯熟了。 沙漠的上午,太阳何其毒辣,才一活动就满身大汗,反正左右无人,苏杭干脆把衣衫除尽,大吼一声开始打拳,少年汗水肆意挥洒! 片刻,拳术打完,确认毫无差错,苏景立刻盘膝坐倒,按照吐纳功诀的指引,先做三短、一长的吸气,又平分作七次把胸中的闷气呼出,继而尽力张大嘴巴,仿佛一头要吞天的蛤蟆,拼劲全力再饱饱地大吸一口气,就是这一口气,苏景猛地发出一声嘶哑惨叫,俯身扑倒在地,浑身颤抖不休! 吞一口气,却仿佛把一道烈焰吸入咽喉、仿佛把一盆火炭倒进胸肺,那份滋味,远远超出了苏景能想象到的苦楚,咽喉撕裂般疼痛、肺脏起火般灼烧…… 无论哪门哪派、什么功法,这第一境‘通天’都是最痛苦的修炼,其实只看‘洗髓’两字就能明白了,外到发肤筋骨内到五脏经络,人的身体哪一样不是早被天道固定好的,要想将其调整到另一种状态、能够感受、洞察灵元的状态,又怎么可能会是件轻松事? 洗髓,何尝不是刮骨、不是挫筋、不是易经。可是若受不得这刮骨之痛,就别去想什么三阶十二景。‘通天’不是儿戏,不是玩笑,它叫通天,实际却是逆天之始! 如今的修真道上,许多门宗都会由长辈出手,为晚辈灌顶来洗髓,直接达成通天境界,这么做简直是又快又好,长则三天短则一夜,弟子就能跨过第一境,而且铸下的身基比着那些自己练功过境的也丝毫不差。 由长辈灌顶,是被动的,虽然一样痛苦无比,但那是‘挨打’;自己练功‘通天’,无异于自己‘自残割肉’,这两种痛苦岂可同日而语?何况前者最多只挨三天就能解脱,后者却缓慢得太多了…… 苏景没有那么好的运气,他的师父不在人间,他的师叔也从没有过为他灌顶的打算,他只能自己去练、自己去捱。 陆崖九没去讲什么道理,更不屑去说自己为何不帮苏景灌顶,但苏景此刻即便疼得要疯要死,心里对师叔也绝无半丝怨怒,因他明白‘通天’除了铸就身基,还有一层对韧劲、对坚持心的磨练。 这苦头不会白吃的,这苦头那些直接被灌顶洗髓的门宗弟子想吃也吃不到! 没什么可说的,疼得心肺皆焚、痛得嗷嗷哭号,等缓过劲来苏景抹一把脸,鼻涕眼泪送给沙土,他又再练拳、吐纳,迎接下一次煎熬。 他正练习的拳法没有御敌效用,从本质上说,它只是类似五禽戏、七段锦那样的身术,不过更高深、更玄奥些,暗合了天地间灵元运转的节奏,用以配合吐纳完成洗髓。 ‘饮火清身’的要求严格,只有当拳术后的吐纳再不觉丝毫疼痛,才算完成,才可以去修习下一阶。什么时候把第五阶练成,‘通天’便告突破。 才练过三次,苏景就再坚持不住,一头栽倒于黄沙,沉沉睡了过去,不是偷懒或倦怠,而是精神与身体都被剧痛腐蚀,精力与体力消耗殆尽,有生以来最痛苦也是最煎熬的一天,不知不觉里过去了。 睡去前,有个声音自耳边响起、大笑:“通天之苦,万劫难及。不给你些颜色看看,你还道天道是摆设呢!” 陆崖九在青灯境中对苏景说过的话,言犹在耳…当时苏景不晓得厉害,还跟着师叔一起笑得挺开心。 再醒来时,月正中天,苏景被沙漠上的凄冷夜风吹得直打寒颤,赶紧跳起来把身体活动开,回想白天的经历,身体又本能反应,层层炸起了鸡皮疙瘩。 苏景却不甘心,又重拾修炼,一套拳术打完,再吐纳,继而剧痛加身……旋即苏景就惊喜发现,虽然也疼得人想一头撞死,但是比起白天来还是轻弱了不少。 这么快修炼就有了进境,这让苏景如何能不大喜,笑得合不拢嘴同时,信心更足,仗着自己身体还不错,暂时也不去想捉蝎子的事情,趁着夜色一次次的练习个不停。 可惜好景不长,等他练习到筋疲力尽,又再一觉醒来时,迎着沙漠正午的阳光再练‘饮火清身’第一重,与昨天此时一般无二、仿佛撕裂魂魄的剧痛又凶猛来袭! 这可奇怪了,昨夜的洗髓时的痛苦明明减轻了,为何今日又复加剧?难不成先是精进了,跟着又退步了?苏景心中疑惑,但练功不辍,没人能指点自己,如果坐在那里干巴巴地思索一辈子也休想有结果,唯一办法仅在于实践中一点点去摸索……接连三天,每天都是白天疼的更甚、晚上痛苦减少,由此他也终于确定了,会如此根本和自己无关,而是昼夜差异吧。 金乌真策是阳火修炼,洗髓也是接引阳火入体,来淬炼、改造身体,否则这一重的修炼何以叫做‘饮火清身’。而沙漠上的太阳火力,白昼与黑夜相差了千百倍,以真策修行时,对身体淬炼的力道也会有所差异,白天强晚上弱,当然白天更疼些。 想通了这件事,苏景忽地笑了,从此只在白天修炼,到黄昏时分便休息,半夜起来开始忙活着抓蝎子…… 第二十二章 妖裔 青灯境时,陆崖九曾拿出来一瓶烧酒,问苏景:“能喝多少?” 北方的烧刀子,酒劲霸道,苏景摇头道:“最多喝四两就醉了。” 跟着陆崖九又取出一坛水酒:“这个呢,能喝多少?” 南方的米酒,力量绵软,苏景笑答:“这个好喝,我喝几大壶都没事…醉得话,怎么也得二斤以后。” 师叔点点头:“都是喝醉酒,但如果想练酒量,效果是不一样的,烈酒醉十次,保你酒量见长;温温吞吞地水酒醉十次,酒量没啥变化。”说着,师叔一挥手,把两种酒都扔进了苏景的锦绣囊:“修习洗髓的时候,累了就喝点酒。” 师叔的话暗藏玄机,当时苏景哪能明白他的意思……但是现在,在真正开始接触修行、开始自己的洗髓后,苏景对师叔的指点也有所领悟了: 白天洗髓便如饮烈酒;夜晚洗髓仿佛喝米酒。 虽同样都是‘醉了’,对身体改造的效果也是不一样的。师叔早就点明了,烈酒更好。 晚上练功洗髓,即便能够成功,最终打下的身基,也不如白天练习来得更稳固、更充分。 但白天的‘烈酒’,无疑更辛辣、更痛苦。 苏景怕苦、怕疼,可他更怕辜负自己、辜负恩人,最后若修成了个半吊子,自己会不会后悔‘早知当初多辛苦些’,陆崖九会不会无奈摇头‘早说过你资质不成了’。 何况,做一事便专注一事,做一事便要力所能及做到最好,本就是苏景的性子。 随后的时间,白天练功晚上抓蝎子,忙碌且单调,但却毫不乏味……沙漠中‘杀机盎然’,处处充斥着危险,隔三差五就会给苏景来那么一下子,有时候是突然爆发的可怕沙暴、有时候是无意路过又正好喜欢吃人肉的土著精怪,至于致命的的毒蛇、毒虫和现在的苏景尚无法抵挡的、潮水般的杀人蚁,更是随时都会出现。 对这些,苏景要么指挥飞剑斩杀,要么拔腿就跑,开始有过几次实在无计可施,还把大圣点将玦中的两个妖怪手下唤出来帮忙,但后来随着他对沙漠越来越熟悉、或者说对危机洞察越来越敏锐,就不再用惊动两个手下了。 不过遭遇危险,并未让苏景的痛苦修炼有所耽搁。值得一提的有天夜里,苏景身边忽然传来一声怪叫,矮胖子拈花神君突兀出现在,下一刻,另外两个浑人也告现身:三尸赶路遇到蚁潮,胖子跑得慢被咬死了,重活回苏景身边,赤目和雷动很讲义气,当即抹脖子自杀,陪兄弟一起再重新启程。 哥仨跟苏景打了声招呼,撒腿又跑了…... 一个月完成‘饮火清身’的第一阶段;七十天完成第二阶段;第三阶段用去了六个月……自青灯境出来十八个月后他开始冲击第五阶。 随着修行精进,苏景对外界、自身的感觉也在渐渐变化。 于外最明显的有两个,一是沙漠变得‘粗糙’了,黄沙细腻不再,沙粒边缘七出八进棱角生硬,一粒粒堆在那里,显得凌乱不堪——沙漠不会变,变得是苏景的洞察;另个变化则是:天上的太阳,似乎更加毒辣了。 于内则是呼吸:吸是一口气、呼也是一口气,以前他从不觉得呼、吸会有什么不同,但现在却能明显探知,当一口气被吸入,身体会将其收纳、分解,送入血脉再传输至五脏六腑、四肢百骸。吸纳同时,身体也在‘排放’,最后又汇成了一口气被呼出去,这一吸、一呼,气息已经悄然变化,身体中隐藏的奥秘也随之露出点点端倪;伴着修炼的深入,呼吸也不止是口鼻,毛孔也在缓缓开阖,吐纳之中辨查入微,努力体会着天地间飘飘散散的灵元。 至于陆崖九交代下来的那些‘赤尾九目蝎’,名头响亮却只是普通的毒虫。苏景在青灯境吃过一顿三鲜面,得到的天地灵元现在还无法使用,但有护身之效。被蝎子蛰几下,苏景至多就是疼痛,不会有其他危害,而蝎毒带来的剧痛,比起苏景日日‘饮火’而言,还真有点像享受了。 这种蝎子还算狡猾,可终归是无脑虫豸,如何能斗得过苏景,不到一年的时间,他就捉足了七十七只,尽数养在锦绣囊中。 不过苏景并未离开沙漠。 到了现在,他又怎么会不明白陆崖九的苦心呢。 这世上还能有什么地方,比着沙漠深处的阳火更炽烈、更充分?抓蝎子不过是个幌子罢了,陆崖九真正想要的,是让苏景在沙漠上完成洗髓。 只是这位师叔事事讲机缘、事事都不肯明说,若苏景傻乎乎地抓足蝎子就跑回门宗……那他就是没机缘。 每次想到威严老头,苏景都摇头而笑,师叔那样的脾气和习惯,也的确不适合收徒弟。 这一天,苏景正在修行时,突然觉得头顶处阳光一暗,旋即一道腥风从天而降,向着自己猛扑下来。 沙漠中随时会有危险降临,这种情形苏景见得多了,应变奇快,口中唱咒同时扬手一拍从不离身的锦绣囊,朝霞剑应声而去,直刺天空。 又是个不入流的精怪,挡不住朝霞剑一击,空中一声惨叫,腥风就此消散,不知名的妖怪抓人不成反遭重创,忙不迭遁风逃走。 苏景连看对方究竟是个什么东西的兴趣都没有,心念转动正想召回飞剑,不料头顶上又是一阵风声响动,随即‘嘭’地一声,一件事物掉落在眼前:一个七八岁大的男童。 男童口鼻溢血,摔在沙漠中一动不动,不知死活。 苏景眉头微皱,眼中的睡意、脸上的迷糊一扫而空,口中咒令再起,本已准备返回主人身边的朝霞剑,猛又长鸣一声,向着正在逃走的妖风疾刺而去!同时苏景把六两和黑风煞都被他从大圣点将玦中唤了出来。 苏景伸手一指天空,两大妖奴齐齐怪叫着扑向正被朝霞剑缠住的妖风…… 路过精怪来扑袭苏景,一般来说苏景都赶走了事,很少会再没完没了的追杀,只要对方晓得了厉害,不敢再来造次就是了。 可是这次不一样。 朝霞剑一击,妖怪负伤逃走、天上掉下个孩子,事情再明白不过,那妖怪之前抓了个孩子。既然被撞了个正着,苏景便不会再留它。 不到片刻功夫天上的战斗就有了分晓,连朝霞剑都难以招架的妖怪,又哪里是两大妖奴的对手,很快被撕了个粉碎,六两和黑风煞落回地面,帮助主人一起查看男童的伤势。 到底是六两见多识广,看了男童几眼就皱起眉头:“这个…小祖宗倒是有些冤枉那个妖怪了,它没吃人…这娃子不是人,他是个妖裔。不过那个没长眼睛的东西敢袭击小祖宗,死得就不冤枉。” 妖怪幻化人形,可以和凡人**,一般来说也只是春风一度、事后无痕,不会留有后代,除非是修为精深的大妖怪,已经修到了炼化出天地精元的程度,才有可能留下后代。 这种大妖与凡人的后代,就是妖裔。 妖裔也有强若之分,强得足以对战普通修士,弱小的甚至连凡人都不如。 “我刚还纳闷,这大漠深处怎么会有人能居住,原来是妖裔,这倒不奇怪了。”六两继续唠唠叨叨:“妖怪打妖裔,算是妖门自己的事情,犬狼争、狮虎斗,和咱们也没啥子关系……” 苏景‘哦’了一声,摇摇头没反驳,心中却不以为然,妖裔,至少有一半还是人。 -------------------------- 听,那震裂猩红大地的隆隆战鼓! 听,那刺穿惨白天空的凄厉号角! 那是豆子灼干了血液、熬裂了骨皮而发出的凶猛嘶吼! 嘶吼。 听他的呐喊!听他的呐喊!!听他的呐喊!!!他大吼......呜哩呜噜听不清楚...... 真听不清,要不您就当他喊的是‘求个推荐票’? 第二十三章 五年一步 黑风煞不爱说话,直接把一缕妖元度入男童体内,小娃是妖裔,倒是受得这份精怪的力量,哼哼了两声苏醒过来。虽还是个小孩子,脑筋却不慢,看看左右就明白自己是被高人救了,赶忙挣扎着爬起来,对苏景等人磕头:“哑巴叩谢三位恩公救命大恩。” 六两又好奇了:“哑巴?你叫哑巴?” “不是真哑巴,是我平时不怎么喜欢开口,说话少,所以爹娘都叫我哑巴。”小男孩解释了一句,跟着又起身煞有介事对苏景道:“恩公们杀的妖怪可不得了,它是百里外黄风寨的大王,唤作黄风大王,它手底下有雄兵七个!” “这七个雄兵个个是虎背熊腰、力大无穷,分别唤作阿一、阿二、阿三…阿七。” “平时这七个妖兵跟随黄风大王呼啸四方,无人敢惹……对了,恩公从哪里来?我以前都没见过,您老是、是神仙么?” “这里是大漠深处,凡人根本来不了,恩公一定是神仙了,您老收徒弟么?您老看我行么?我再给您老磕头……” 不止苏景、六两,连黑风煞都乐了,一向寡言的黑鹰受小娃感染,破例说了一串话:“你真叫哑巴?莫不是你爹娘嫌你话太多,才给你起了这么个名字,盼着你能少说两句吧?” 哑巴大摇其头:“回禀恩公,我真是不爱说话的,我家里…对了,我家寨子唤作红黑岗,四周都有大沙丘拱护,白天热得舒服,晚上也不冷,我们这一族最喜欢暖和,不爱寒冷,我也是如此,恨不得能爬到太阳上去住,可惜我不会飞,我爹娘也不会,我爷爷也不成,但据说我祖爷爷能飞上三丈、飞出也是三丈……” 苏景试探着问:“你这族妖裔,是什么大妖的后代?” “烈火乌鸦!”哑巴自豪得很,苏景等人则恍然大悟,原来是乌鸦的妖裔,难怪这么爱说话,难怪这种凡人间的话唠到了这一族里会被唤作‘哑巴’。 小娃还待在罗嗦下去,苏景直接对黑风煞一摆手:“把他送回寨子吧。” 大黑鹰直接把小娃扔到背上,化作雄鹰本相扶摇而起,飞走不见了。 六两则把一个小小的乾坤袋送到苏景手上:“这是那个黄风大王随身所带…我就说嘛,出来打劫千万别带着家当,要不还不知道谁劫了谁呢!” 乾坤袋这一类的宝物,都会被主人以禁制封闭,苏景现在还无法打开。 禁制这一类守护法术,从来都是易设难解,六两和黑风煞的境界虽然比那个黄风大王更高,但对它的乾坤袋禁制也无能为力,只有先收起来留待以后再说。 趁着独处的空子,六两又对苏景道:“小祖宗,小人想求您个事情,您看如今我的伤势早都好了,能不能不再回令牌里去了,就留在您老身边侍候,您整日练功,虽说不怕什么危险,但有个人护法终归是更妥当些。” 苏景奇道:“大圣玦洞天妖元充沛,不是最适合你们修炼么?” “的确是适合,我在那里待着舒服得很,可是…”六两苦笑着,实话实说“可是和黑老大待在一起,这心里总是战战兢兢的,没办法啊!” 精怪修炼和凡人走得不是一条路子,但是牲畜羡人,所以它们在修行上,划出了四品十二个灵阶。 一至三灵阶的妖怪未脱畜生本形,为下品,被称作‘妖丁’; 四至六灵阶妖怪能化作人形,尚未结丹,为中品,唤作‘妖目’; 六至九灵阶的精怪结下妖丹,不过妖丹还未能淬炼出真形,为上品,唤作‘妖师’; 九到十二灵阶的精怪就是真正可怕的凶物了,它们已经把自己的妖丹炼化出形质,便如人类修士养成元神一般,这种妖怪为‘天品’,是称‘妖灵神’。 十二灵界之上,便是传说中的妖精大圣了。 妖怪的十二灵阶,与修士的十二境界一一对应。 之前苏景在沙漠遇到过的妖怪,大都是些下品的妖丁,不成气候,这倒难怪,沙漠贫瘠荒凉,但凡有点追求的妖怪,一旦修行到中品,也都跑到东土的花花世界享福去了,没有太厉害的家伙会留在这里,否则苏景光靠着一把朝霞剑可护不住自己。 初遇苏景时,六两已经炼化人形,是中品最低等四灵阶妖目,相当于第四境小真一的练气士,后来得了大圣点将玦的提拔,成为五灵阶的妖目。 大黑鹰初时还没有人形,本是三灵阶妖丁,得令牌相助生了一阶晋位中品,但它修行的天分比六两更好,又得了陆崖九传授的功诀,如今进境迅速,虽还不及六两,也相差不多了。 天鹰和松鼠是天敌关系,以前六两比着黑风煞修为高出一大截,自然不在乎什么,现在大家差不许多了,松鼠惧怕天敌的本性便告爆发,就算明知黑鹰不会扑过来一口吃了它,心里也无可抑制的害怕,实在不想再和黑鹰独处了。 而且六两天生是个懒惰性子,他有了机缘,得了漫长寿命,如今也再不可能有猎人抓着它的尾巴笑一声‘这身毛皮值得六两银子’,松鼠心里已经满足得很,不想再吃苦去修炼,倒是对做买卖挺感兴趣的。 苏景无所谓的,六两想要留在外面就留在外面,但苏景还特意嘱咐:“有危险的时候不用出手,我若应付不来再喊你相助。” 师叔在沙漠中清修多年,比谁都了解这里的危险,可他还是着苏景在此逗留,心意不言而喻:沙漠的阳火能供洗髓,沙漠中伺伏的危机又何尝不是历练呢? 苏景能明白师叔的苦心。 不久之后,黑风煞戗着毛就回来,在红黑岗他被无数‘乌鸦’围住了聒噪,这种痛苦对一向喜欢清静、少言寡语的黑老大来说实在无以言喻了…… 待他回来苏景才知道,红黑岗就在西北三十里处。苏景是在大沙漠上随意游走、寻找蝎子到附近的,抓住最后一只蝎子后就安顿下来,之前并未刻意查看四周,根本不知道这附近还有一处寨子。 到了当天夜里,黑老大在红黑岗中遭遇的痛苦又落到了苏景身上,火鸦妖裔成群结队来感谢恩公了,所有人都在开口说话,而且都是对着苏景说话,那气势、那气氛……苏景真想不明白,那位黄风大王到底是怎么想的,竟敢去红黑岗抓人,没被活活吵死算它道行了得。 不过鸦裔们吵归吵,倒也还算懂事,不敢打扰苏景修行,不等天亮就退走了,此后时时都会有人来探望,但不去和苏景罗嗦,只给他留下些族中自制的美味…… 另就是被苏景救下的小哑巴,基本每隔十来天就会来上一次,远远地守在一旁,眼巴巴地看着苏景修炼。 修炼闲暇时,苏景也会招小哑巴到近前来,闲聊上几句,由此得知了鸦裔的来历。古时候有一位高深道长,法号常狩,以大神通收服了一群火鸦看守洞府,这些火鸦得了主人指点,渐渐修炼成大妖,其中一头在游历人间时留下了种子,这才有了后来的火鸦妖裔。 但是这支妖裔像人多过像妖,力量不算太强大,又不被凡人所容,无奈之下远遁大漠,他们体内有火鸦传承,喜热恶寒,在沙漠里住得倒也舒服,唯一的祸患就是被苏景斩杀的黄风大王。 苏景帮他们除去一害,鸦裔对他的感激十足。 苏景干脆好事做到底,着黑风煞又辛苦一趟,去到黄风寨里把那七位‘雄兵’也一并拔除了,还了红黑岗一份清静,不过此事秘密进行,他们没告知鸦裔,免去了好大一场聒噪…… 修炼不辍,时光忽忽。 最后一阶‘饮火清身’,比起前面都要更难得多,苏景又足足修习了三年半,这天,仍是正午时分他完成最后一次吐纳,再没有丝毫痛苦感觉。 闭目静坐,缓吸、缓呼……片刻后,忽然啪的一声轻响,缠头发箍断碎落地,一头长发无风自动,飘摇飞舞,与此同时苏景身体中也发出一阵细密的‘噼啪’碎响,仿佛爆豆般干脆、响亮。 (本周三更,下一更零点上传,敬请期待。) 第二十四章 金乌仙天冠盖 守护在旁的六两知道这是‘通天境’完成、修者成功洗髓筑基的前兆,当即面露喜色,跪拜在地恭声大喊:“恭喜小祖宗铸成身基!” 苏景不理,摒心静气,而他身体中爆豆脆响持续不停,六两的脸色也渐渐变得诧异起来,身体中的碎响,代表着‘通天’的成就,声音持续的时间越长,便说明修习者铸下的身基越扎实。可一般而言,能响个一盏茶或半柱香的功夫就已经难能可贵了,哪像苏景,到现在一炷香过去仍未有歇止的意思! 狐疑之中,六两又恍惚觉得,今天的天色有些古怪,似乎明亮得出奇,光线如此炽烈、刺得他双目都有些发痛,眯着眼睛抬头一看,松鼠精怪忍不住低低发出了一声惊呼……沙漠之上,那几乎从未云朵、永远那么空空如也的天空中,不知合适凝聚起一片巨大怪云。 肉眼可见,怪云飘摆,缓缓化成一头三足巨鸟,双翅开展引颈昂头,分明就是一头阳火金乌形状。更加诡异的是,乌形云挡在天地之间,却并没有遮暗大地,阳光穿射‘乌云’,反而变得更加炽烈、明亮,是以整片云彩也透出了灿灿金色,照得这沙漠玄光闪烁。 “这是…仙天冠盖。”六两喃喃自语,天云异象让他心情激荡,声音也在微微发颤:“小祖宗的金乌仙天冠盖。” ‘仙天冠盖’不是法术神通,这种云朵异象更像是一种‘认可’,只在修者勘破通天境时出现、本行灵元对初入修行之人的认可。 不是随便哪个修行者一过通天都有‘冠盖’,正相反的,冠盖出现的机会只能用‘凤毛麟角’来形容,它有两个条件:其一,修炼的功法是某一行属的本源正法,修行道上所谓的正法多如牛毛,可要说起本源,水灵的本源是什么?木灵的始祖在哪里?虚无缥缈吧! 另则,同样是完成一个境界的修行,实际上也是分作许多层次的。这就仿佛凫水横渡大河,有人天生亲水,游得又快又好,不久便到达终点;有些人得外力相助,或是顺着风向、或是被河对岸的前辈用绳子拽着,轻松上岸;也有些人,只能靠着毅力、靠着自己搏击风浪,游得又慢又苦……可他上岸时,不仅是完成渡河,还从凫水之中得到了锻炼,强健了体魄,更重要的是他在游泳时,熟悉了暗流的规律、察觉了水浪的频率、了解了大河的变幻莫测。 抵达彼岸即是勘破境界,这只是结果;凫水则是过程,而这个‘过程’还有另一种叫法:修炼。 把这一境界中能学到的、能练到的尽数学成、练成,达到境界内的极限再一举破关,是称‘大圆满’。在这仿佛被天火焚烧过万年的干燥沙漠中,苏景苦苦修炼了五年,每一天里都要承受无数次难以想象的痛苦,身体发肤到五脏六腑,随时随地都会受到至阳至猛的烈火焚烧,却不曾中断过哪怕一个白天的修炼,他若不能圆满,谁还有资格圆满! 修行‘本源正法’,并且把通天境炼成大圆满的修士,才能引起本属灵元的共鸣,引出这九霄天外的‘金乌先天冠盖’。 五年,一步, 苏景即将突破境界的这几天里,正巧小哑巴来看他,此刻妖裔少年蹲在六两身边,张大嘴巴呆呆望着天上的‘冠盖’,好半晌才结结巴巴地说:“这是…什么妖怪来了?越看越觉得眼熟…好像在哪见过!” 六两直接告诉他:“那是你祖宗!” “前辈你怎么骂人呢?”小哑巴一时还没反应过来,正想给六两讲一讲自家的族谱和历代所处能人高手的事迹,突兀又反应过来,哎哟惊呼一声,变蹲为跪,砰砰砰地冲着穹顶冠盖磕头。 火鸦身承金乌血脉,小哑巴是火鸦大妖的妖裔后人,自然也要拜金乌做祖宗,在他们族中随处可见金乌图腾,只是放大到天上,小哑巴一下子没认出来…… 又过了片刻,苏景体内脆响渐轻、渐消,头顶高空的金乌先天冠盖也散去不见,少年张开了眼睛。至此,通天勘破!那条长得几近飘渺的登仙大路上,苏景终于踏出了他的第一步。 五年,一步。真个漫长,真个煎熬。 但这一步,他踩得结结实实,破关时体内长久不歇的爆响与天上的仙天冠盖便是最好的证明!修行路上,三阶十二景,环环相连循序渐进,通天既是最粗浅的,同时又是一切的基础。想要大树茁壮长成,非得深根牢扎! 六两急忙站起来,想要上前恭喜小祖宗,可还不等他走进,忽然‘嘭’地一声闷响,一道道三尺有余、透着淡淡金色的火蛇自苏景身上燃起,转眼妖娆火蛇勾连成片,变作熊熊烈焰,把苏景周身上下层层包裹。 火中苏景,不惊讶、不痛苦、不迷惘,只有满面笑容。 金乌真策,每修成一阶都会衍生出一道本命法术,不用修炼,与境界齐生。但具体法术因人而异并无定项,苏景得到的是护身赤炎,此刻他修为尚浅,赤炎威力与范围都有限,不过随着苏景修行渐渐精深,谁敢说有朝一日,此刻少年身上的三尺赤炎,不会延展万里、化作灭世焚天怒焰! 试过护身赤炎,苏景心意微微一转,又是‘嘭’地一声闷响,火焰消散不见。 苏景变了,眉眼如昔、神情如旧,可是气度却不同了。相比以前这区别就仿佛同个窑口、同个匠人烧出一对净瓶,一只被供奉于佛堂百年、另只却始终摆放在杂货铺的货架。 又是几次呼吸后,最后外放于身体的一点气焰也被收敛,苏景完全变回了原来的样子,好像就快钻进美梦中的、眼中带了些迷糊的快乐少年。 五年时间,本应让正成长的少年模样大改,但是因为修炼的关系,苏景除了被晒得黑了,面目和身形都并没有太多改变。 …… 酒楼,吃饭的地方。无论老板再如何有背景、噱头搞得再如何精彩,最终的根本都还是要落到酒菜的味道上。所以大酒楼里就有了‘食味供奉’一职,东家花重金聘请精通美食之道的能者,就酒楼中经营的酒馔做出品评和指点。 毗邻大沙漠的西域城池多兰中,有一座飘香楼,三年多前雇请了一个又矮又瘦、好像痨病鬼的‘食味供奉’,此人自称姓雷,那可当真是位能人,从他到来后,飘香楼酒菜的味道层层提高,顾客食髓知味,去了又来,短短几年功夫飘香楼就从城中的二流馆子,一跃成为当地最出色的酒楼,号称‘力压江南十二楼、羞煞中原奇味斋’。 能人大都有些特殊癖好,飘香楼的雷供奉也不例外:别家食味供奉试菜浅尝即止,他一次非得吃两锅不可。而且不管有没有新菜,他每天都得吃两锅。 今天雷供奉刚吃了半锅菜,忽然身体一震,总也睁不开的小眼睛一下子瞪得溜圆,眨了几下,扔掉筷子拔腿就跑,先去隔壁的富贵当铺找了做大档手的赤目真人,两人又联袂去美人居找到做龟奴的拈花神君…… 通天境成,不吝于一段崭新生命的开始,本尊身体有如此重大变化,三尸虽相隔遥远也能感知。 三位神仙凑到一起,对此品头论足,到底是‘好兄弟’,苏景那边小有成就,他们三个也跟着兴奋开心得不行,雷动天尊口中咂砸,好像在品着什么绝世美味:“踏破通天、铸成身基,从此对世界的感悟便与以前不同,一切都变了样子,这就仿佛…就仿佛茹毛饮血的生番,开始吃起了熟食,才知道世上还有如此多的美味。” 赤目真人摇头晃脑嘿嘿笑着:“我也好有一比,苏景就好像个一世清苦的农夫,走进了皇宫大内宝库,这才知道世上原来还有这么多漂亮宝贝。” “两位仙家说得好,不过总还差了一点点,要我说么……”拈花神君闭着眼睛,双手半抱虚空摸索,想象着自己正抱着个大屁股小娇娘:“苏景以前就好像个生涩处子,今天被破了身子,疼虽疼、苦虽苦,又流泪、又流血…可是以后就会越来越有滋味…欲仙欲死、欲仙欲死,欲罢不能、欲罢不能啊!” 另两个浑人一起拍着桌子放声大笑、大声叫好。 苏景自是不知自己被这么恶寒地比喻了,他正在算一笔账:突破通天境,阳寿立增三年;自己在沙漠里修行了整整五年…三减五负二,赔了。 ----------------------- 抛开‘三减五’这桩恼人事,苏景闭目片刻,心思很快安宁下来。金乌万象上的有一道符篆,他早就想试试了!双目重张,眸中一片清透。画符须得轻唱咒言配合,苏景口中喃喃有声....... “法海...你不懂爱...雷峰塔...会掉下来...”咒唱由缓渐急,由轻及重,一炷香的工夫,苏景口中喃喃之唱化作九雷天音!大咒轰鸣,苏景猛甩头,断喝:“六两,符纸拿来!” 六两声音响亮,开口呼应:“启禀小祖宗,小人还没准备好。” 苏景一下子就泄气了,苦笑:“没有符纸如何画符篆?不是早让你准备了么?再说,你没准备好为何不刚才就告诉我,看我辛苦唱咒很有趣么?” 六两摇头,谄笑:“不是,刚刚想说,可小祖宗唱得好听,忍不住就多听了两句。” 苏景咳了一声,不和妖奴计较什么,挥手笑道:“少在这里磨牙,快去给我找符纸来,越多越好。” 六两面有难色,但还是应了一声,腾起妖云向着东方有人烟之处赶去,一边飞着六两无奈摇头,喃喃道:“金乌万象上记载的到底是什么符篆,非得画在推荐票上不可,这可让我上哪找去!” 但转念一想,船到桥头自然直,去那人间转上一转,未必就找不到推荐票,念及此六两心中又复轻松起来,躺在妖云上,头枕双手、腿翘二郎,口中轻哼着‘法海你不懂爱,雷峰塔会倒下来’,一路向着东方疾飞,寻找推荐票去了! 第二十五章 天水灵精 青灯境中,静坐中的陆老祖此时也想到了苏景,心中盘算着:这孩子资质不好,修炼上非得多下些苦工不可,我着他去抓七十七头赤尾九目蝎,差不多会让他在沙漠中耽搁一年,以大漠的阳火之威,若他修炼刻苦,差不多也能破开第一境了。 老祖知道苏景资质差,但也没看出他差成这样……幸亏陆崖九不晓得苏景足足用了五年时间,否则该会有个冲动,冒着天劫危险冲出青灯境斥骂苏景:你这资质还修行个什么劲,回家开你的熟食铺去吧!或者干脆把金乌万象从苏景手上抢下来,免得这小子丢了老八的脸。 可是话说回来,若是陆老祖知道苏景第一境功成时竟引发‘金乌仙天冠盖’,说不定又会哈哈大笑着来一句:我就说这小子行嘛…… 苏景把一旁的小哑巴唤过来:“我在大漠修炼事了,这就要回东土去,以后你也莫在来了,留在家里多帮爹娘做些事情,如果有机会,我会回来看你。”说着,苏景笑着拍了拍他的头顶。 哑巴一听他要走,脸上立刻显出不舍之色,伸手抓住了苏景的袖子,可随即又觉得自己放肆了,赶忙又放手:“恩公先不忙走…族长亲口吩咐,说一定要再来拜会您一次,等我啊…等我回来!” 说完他转头就跑,回去找族长,奔跑时还时时回头,生怕苏景会就马上离开。 见小哑巴神情迫切,苏景也就留了下来,回东土也不在这一天功夫,鸦裔虽然有妖族血统,又废话连篇,但为人纯朴,感觉上比着凡间众生似乎还要更平实些,和他们道个别再走也好。 说也奇怪,修炼时只觉时间飞快,等人至多不过一天工夫,却异常无聊,苏景心思一动,自锦绣囊中取出了分别从蜥蜴怪和黄风大王处得来的两只乾坤袋。 踏破通天境界,身体能感受天地灵元的流动,同时修炼的过程里,也让苏景体内炼化、积攒了一点金乌阳火,到了这一步,他便能运用些简单法术了。 而帛绢上那些能供初入修行道学习的法术,其实并不浅薄低微,它们都是‘水涨船高’之术,将来苏景修为的提高,法术的威力和境界也会随之变化,‘金乌摧禁咒’便是其中之一。 苏景取出金乌万象,准备细看摧禁咒,但没想到是,他才刚一展开帛绢,就在‘金乌真策’饮火清身的功诀下,忽然显出三行赤红色的小字,异常惹眼: 半月破通天,心中甚慰。 三月破通天,资质不足,愚钝不堪,苦笑不已。 五日破通天,冠盖三千里,惊震四方意气风发,气得陆崖哇哇叫,哈哈。 三行字迹各不相同,不用问了,最后这行小字是师父当年留在功法上的批注。至于前面两行字,应该是在陆角八之前修行金乌万象的前辈留言。 这帛绢神奇,苏景未破境之前,看不到前辈的留字,如今突破通天境,帛绢自有感应,他一触手当年批注自然显现,但就只这三行字,其他地方并无变化。 或许苏景突破第二境,陆角有关第二境的注言才会显现吧。 看着注言,苏景除了无奈还是无奈,师父用了五天,徒弟用了五年,这差距未免…未免…… 至于三千里的冠盖,更是羡煞了苏锵锵。据六两形容,小祖宗的冠盖大概三十里左右,这还是六两巴结主子,拼命夸张后的说辞,挤干水分,能剩十里就不错了。 虽然冠盖与真正的力量无关、只是对功法和修行者的认可,可是自古以来,破通天现冠盖之人,十之五六都能破道飞仙,是以冠盖也有‘预兆’之意,会引动所有修家的主意,简直威风到不得了。可惜苏景是在杳无人烟的沙漠深处修炼,压根就没有修家看见,真正锦衣夜行了。 但最最可恨是第二行留字之人,三个月破通天就愚钝不堪了,那五年才过境岂不是死不足惜。 一边郁郁着,一边本能地伸手去摸那几行注言,颇为意外的是,随他手指抹过,火红色小字居然浅淡了些,原来注言是能擦掉的。 咳嗽了几声,身体挡住帛绢,手指悄悄用力来回抹动,苏景偷偷摸摸地去涂前人的绝大成就…… 字迹尚未消除,苏景又觉得这么做有点不厚道,尤其第三行是师父的留言。琢磨了片刻,手指凝聚阳火真元在帛绢空白处轻轻一划,果然如他所料,能涂就能写,苏景不再去毁前人留字,而是在师父的注言下,写了第四行字,算是给后人的留言: 我也过了通天境,多久,你猜?我也有仙天冠盖,特别得大! 苏锵锵笑,满意。转头去看‘金乌摧禁咒’。 顾名思义,这是专门破解别人设于法器禁制的本事,苏景按照功法指点,把自己炼就的阳火精元注入黄风大王的乾坤袋上,随即就听到‘噼噼啪啪’一阵怪响,仿佛烈火烧灼什么东西的声音,跟着乾坤袋轻轻一跳,禁制被破、就此打开了袋口。 这可把一旁的六两吓了一跳,那黄风大王不堪一击,但好歹也是三灵阶的修为,对应境界,比着现在的苏景要稳稳高出两层;何况正常来讲,修者设下的禁制,就算落到再高上两级之人手中都难以解开……苏景不过才打通了第一境,就如此轻松把这口袋给打开了。 六两不知道的,金乌真策修炼的阳火,是所有火焰的根源,最是霸道犀利,冲击旁门法术的禁制本就是它的拿手好戏;苏景的境界是低,可他给自己打下的基础无比牢靠,远胜于同辈,他发出的阳火精元虽小却不弱,更精纯无比;再加之金乌真策是玄通正法,远胜黄风大王修炼的那些旁门左道,综合种种,苏景一举破开了这只乾坤袋,实在没什么奇怪。 苏景手一抖,黄风大王收集的东西噼里啪啦地掉在地上,一些炼至半成的法器,品色远不如朝霞剑;几枚画得歪歪扭扭地符撰,上面灵气稀薄,也是不入流的东西;大笔金银,价值惊人,沙漠里这玩意没用,但不难看出,黄风大王一个劲儿的攒钱,多半也是想以后修成了人形就入世去。 耀眼的金银堆里,有一只金镶玉的匣子,苏景好奇,将其捡到手中,才一打开来,只觉得异香扑鼻,六枚龙眼大的青色丹丸,整整齐齐地码放于匣中。 六两常年做生意,是识货之人,拿起一枚青丹嗅了嗅,又一点不见外地伸舌头舔了舔,笑道:“这是楼兰果,已经失传了的东西。这一盒子药,比起黄风大王收集的全部金银还要贵重得多。” 被称作果子,实际却是丹药,集合了七十多种珍贵药材配置而成,所有入方的材料都是西域或沙漠的特产,其中有几样价值堪比百年老参、千年首乌,甚是珍惜。 楼兰果千多年里在西域一直被称作圣药。不过,所谓‘圣药’只是对凡人而言,楼兰果对通过练气已经改善了身体的修家而言,并没有什么用处…… 至于其他,大都是些没用的东西,但是在翻翻捡捡中,又有六个成人小指肚大小瓶子引起了苏景的注意。 小瓶子不知什么材质制成的,竟是透明的,苏景取了一只拿在手中,轻飘飘的没什么分量。六两老道也在一边跟着看,试探问:“空的?” 瓶身透明,并无一物,顶口处有符篆封印,苏景没多想,运起一点真火抹掉封符,旋即就觉得一股潮湿水汽扑面而来,气势宏大到前所未见,真就仿佛一枚滔天大浪正向着自己轰轰砸下。 藏于体内的阳火精元立时便生出反应,嘭地一声轻响中金红烈焰氤氲体表,护住了苏景全身,同时也一举烧爆了他手中的瓷瓶。 瓶子不是空的,里面装有一滴水。 水滴晶莹剔透,完全不受光线折射,装在透明的瓶子里全无形象,直到此刻瓶子碎裂,它轻轻滴下、落地…...轰的一声闷响直闯耳鼓,这次苏景眼前真的翻起了层层大浪。 一滴水,落地炸裂,旋即便是狂浪翻腾,转眼化作了方圆足足十里开外的大湖! 苏景和松鼠倒足了大霉,猝不及防里被洪水冲了个七荤八素,所幸水势虽然凶猛,却并没其他古怪,苏景被灌了几口,倒是甘甜得很……被吓得都显出真身准备迎接大难的六两妖道,冲上水面,后知后觉地对苏景大喊:“天水灵精,天水灵精,小祖宗,这是好东西啊,真正的宝贝啊!” 第二十六章 比翼双鸦 沙漠干旱异常,但世间万物,总难逃‘物极必反’四字,干旱到了极致,造化神奇便会悄然显现,暗暗凝结出源水精华,若没有人加以干扰,这点精华就会慢慢发展壮大,化作神奇水脉。 这源水精华,便被称作‘天水灵精’。是修习水行道法者梦寐以求的宝贝。 天水灵精世间难寻,非得有大机缘才能找到,而一般的正道修家,就算找到了它也不敢轻易采摘,这源水精华可是天地造化,将来是要变成水脉、滋养无数生灵的,把它摘了无疑是自伤造化,必遭天谴、定会夭折的。 这个黄风大王不知是啥来路,修为不怎么样,但应该有些天赋本领能采摘天水灵精,几千年里在大漠中跑来跑去,见到天水灵精就采下来,前前后后竟攒下了好几滴。六两估计连黄风大王自己可能都不知道这宝贝的贵重之处,全当好看好玩的东西拿来收藏了,否则它把这些宝贝带到人间去,只要别让人杀了,大好功法早都换回来一摞、修炼出气候了。 不过话再说回来,黄风大王采了这么多天水灵精,难怪它会遭了天谴,该巧不巧地碰到了苏景。 沙漠干燥,天水灵精迸出的大湖漫漫渗漏于黄沙,苏景和六两拼了老命,总算把另外五只小瓶子给找回来了,这份收获让少年开心无比,他修炼金乌阳火用不到这东西,可离山剑宗的主流传承是以水法为基的,将此物带回山门,他这个‘第一代弟子’就不算是空着手回家。 天水灵精被采摘了就再种不回去,当然不能浪费了这好东西。 苏景贪心,六两更是财迷,光找回天水灵精远远不够,主仆两个一趟趟下水,把黄风大王的财宝打捞会绝大多数才告罢手。 第一个袋子里开出了好东西,苏景精神大振,依样而为又去开那只从蜥蜴怪处缴获来的乾坤袋,不过这一次金乌阳火送过去,封袋禁制没有丝毫动静。 苏景加大‘火力’,可任凭他费尽力气,金乌阳火便如泥牛入海,宝贝袋子岿然不动。 六两大掌柜又想不通了,他和蜥蜴怪、黄风王都交过手,明明就是后者的道行更高一些,苏景连黄风王的袋子都开了,却破不了另一个,这事说不通……说不通也没辙,打不开就是打不开,苏景倒是不着急,反正袋子在自己手里,里面有金山银山也好、是一堆废纸也罢,迟早都是自己的,急啥? 头发、衣衫上还滴滴答答地淌着水,好在秀锦囊水火不侵,里面的东西都没湿。苏景在湖里游了大半晌,肚子早都饿了,从囊中摸出个馒头张口就咬,可没想到,只听嗖地一声响,馒头居然没了…… 馒头不见了,苏景手上多出了两张纸条,陆崖九的笔迹。不用问了,馒头是师叔幻化的,类似点石成金的手法。 第一张纸条上书:吃到馒头便有机缘,剑冢选剑后,离山东凝翠泊黄裙女子,有空可去拜访。 第二张字条写道:另张手书可予黄裙,她若问我,青灯尚在我手,其余如实回答......而这一张字条上另有法术,苏景才艺看完便自燃化灰,随风消散了。 师叔哪里都好,就是太看重‘机缘’二字,几乎都到了矫情的地步,要是没碰巧吃到这个馒头,苏景这辈子也不晓得还有黄衫女子。更要命的是,挎囊里还有无数馒头,天知道还有哪个馒头是假的、被师叔动过了手脚。 苏景这边正一个一个掰馒头的时候,鸦裔的族长气喘吁吁地跑来了,小哑巴并未跟随,被留在了寨子里。 族长来到面前长身一揖:“听哑巴说恩公打算离开沙漠了,老头子心里不是个滋味,哎,多亏您仗义出手,铲除了黄风大王,您是不知道,这个妖孽每过几个月都会来我红黑岗打猎,他手下还有七大妖兵,分别唤作阿一、阿二……” 鸦裔本性,开口就会废话,苏景赶忙打断:“阿一到阿七是吧,我知道。” “可不就是阿一到阿七,幸亏就七个,要是有七十个我们鸦裔就不用活了…恩公不用瞒我,我们前阵就有人去黄风寨看过,七个妖兵都被人打死了,一定是您做的善事…我知道恩公不喜欢聒噪,又怕打扰您老修炼,我就一直没来说什么,但是大恩一定要报的…这个东西,您老务必收下。”族长从囊中掏出来一只铁匣,打开来,里面有一根赤中透出些金色的羽毛和一张绘制在皮子上的地图。 接下来难免又是一连串的罗嗦,刨除无数废话,苏景听明白了大概意思,鸦裔还未迁来沙漠的时候,先祖火鸦大妖曾来探望过这些混种后裔,当时留下了一副地图和一根羽毛,言明如果有什么事情,可以按图索骥去寻它,拿着这根羽毛就能通过护山大阵。 族长摇头叹道:“先祖的仙府距离我们万里之遥,凭我们根本就去不了啊,何况他老人家帮得我们一次,总不照顾我们子孙万代,所以祖上还是决定迁入大漠,这两件东西也就保留下来。我们留着它也没什么真正用处,不如就送给了恩公,火鸦一族从不欠人恩情,您拿这两件东西去找我家祖先,它老人家会替我们感谢您老。” 苏景手上有金乌万象,背后有离山剑宗,又哪会再贪图什么烈火乌鸦的赏赐。但是看到那根羽毛,心里微微一动,暗忖自己修行的是金乌火法,烈火乌鸦这种飞禽身上就带了金乌的血脉,以后要是有机会见上一见的,或许能印证下功法、对自己的修行有所帮助。少年不矫情,道了声谢接过地图和鸦翎。 族长的谢礼还没送完,又挥手一指身后,跟他一起来的一群青年男女:“这是我们寨子的精壮后生,按照老祖宗留下的法子,训练成四十九对乌鸦卫,这是有名堂的,唤作‘比翼双鸦’,以前就是靠他们,红黑岗才能和黄风大王勉力周旋…如今妖物被恩公铲除,寨子里不用再养兵,就让他们跟着您老吧。恩公修炼神仙法术,自然用不到他们保护,但遇到那些不长眼的宵小,恩公出手会染脏了手掌,就交由他们来教训…哦,您老放心,我让他们口衔石,他们就没办法聒噪了,这个法子好使。” 九十八个鸦裔精壮,分作四十九对男女,男子身材高大强壮,长发束成马尾,女的身材娇小黑里带俏,却都刮了光头显着几分野性。无论男女都有三个特征:右眼周围纹了一头红色乌鸦,透出妖裔的气焰;身后背着黑色的弯刀,夜中无形,不仔细看难以察觉;口中衔着块石头…男子喉结上下滚动、女子口唇抽抽,显然想说话得紧了,强自苦忍。 一眼望去,这些乌鸦卫的确威风凛凛,透出一股与东土武士截然不同的气势。 虽然是被‘送人’,但这些乌鸦卫个个目透渴望,眼巴巴地望着苏景。 不难理解的,年轻人哪个不向往繁华之地,这沙漠深处住得虽然自在,可毕竟太荒凉,一辈子被困在这样毫无希望的地方过活,实在不是什么有趣的事情。 苏景能明白他们的心思,想了想后,微微一点头,忽然喀嚓一声怪响传来…原来是一个乌鸦卫见他点头答应,心情激动下一口咬碎了牙齿间的石头。 反正石头也碎了,那乌鸦卫干脆抱拳一跪,大声道:“一谢主公救我族大恩,再谢主公收容我等之恩,乌上九安敢不效死!” 一个破戒开口,其他有样学样,全都吐出了石头,九十八个人同时开口,转眼间,静悄悄的沙漠吵翻了天。 第二十七章 小祖宗放心上吊 乱哄哄里,苏景倒是听明白了一件事,四十九对‘比翼双鸦’,名字就是从乌一到乌四十九,男女分上下,男的就是乌上几,女子为乌下几。 苏景抬起手,亮出了大圣点将玦:“此物封魂定忠,若真心想要做我护卫,便纳额于我大令,从此生死不吝,是人、是鬼都永随于我!” 火鸦后裔倒真是恩必偿的性子,四十九对‘比翼双鸦’毫不犹豫,轮流接替着令牌、将其纳在额头上……随即一声声的惊呼接踵响起,每个拜过令牌的乌鸦卫都立起变化,男子身形扩大五成,一个个小巨人似的,女子身形则正相反,变得更娇小玲珑了。 乌鸦卫有妖族血统,大圣点将玦的作用对他们也有效,抽下一丝魂魄同时助他们提升一灵阶,现在众乌鸦卫已经从不入流的妖裔,变成了一阶小妖丁。 苏景一出手就是这么神奇的本领,所有乌鸦卫都惊喜万分,心底对这位小主公更佩服了,苏景动作快得很,不等众鸦吵闹起来,笑着说了句:“这就去修养下吧,以后会有功诀与你们,需记得好好修炼。”说完令牌一晃,把九十八人都收入令牌洞天内。 苏景不是贪图这些死士、护卫,而是想起金乌万象上有一道训练火鸦做道兵的法门,唤作‘金乌九劫兵诀’,九劫是为九道大阵,威力一道比着一道更凶猛,这些鸦裔青壮不是真正的火鸦,但他们是修炼成大妖的火鸦精怪后裔,身上藏着的血脉,比起普通火鸦还要更纯正,正适合来炼这‘九劫兵诀’。 如果练不成或者乌鸦卫们以后不想再修行也无所谓的,大不了把他们再送回来,就当带着他们去人间玩了一趟,至少是做了件好事。 大圣点将玦洞天内,正修炼到要紧时候的黑风煞,只觉得耳中忽然炸起轰的一声大响,险险就被惊得走火入魔了,张开眼睛一看,只见一群鸦裔满脸惊喜,呜哩哇啦个个大喊大叫,有的向他行礼问安,有的互相说话,大好洞天灵境变得比酒肆赌坊还要更喧闹万倍。 大鹰满脸不耐,陡然显出真身,他是猛禽,生克上稳压这些乌鸦后裔,凶猛妖威一肆弥漫普通鸟儿全都得噤若寒蝉。果然,乌鸦卫们人人惊慌…可惊慌也没挡住他们的废话: “上仙这是…饿了么,您要吃就吃,我绝无二话。” “只是我们不好吃,鸦族血脉浸染,肉有些发酸…哦,我们当然不会同族相啖,是有次黄风大王来我们寨子打杀时无意喊出的。” “那黄风大王可凶猛的很,他还有七个手下,分别唤作阿一、阿二……” “上仙要想吃禽鸟,不用自己动手,我们去帮你捉来,别看我们现在不会飞,但是在地上架起一个笸箩,笸箩下撒上诱饵,再找根绳子…...” “天鹰上仙爱吃鸟儿,但更爱吃兔子,我听说兔子这种东西,耳朵长尾巴圆,耳朵没有尾巴圆、尾巴没有耳朵.....上仙别走啊,别走啊。” “哪个敢跟来我活撕了他!”黑风煞撩了一句狠话,落荒而逃,好在洞天大到无远弗届,能让大黑鹰躲他们远远的。” 不管怎么说,苏景总是收了鸦裔的厚赠,当然要有所回馈,自锦绣囊中取出了一道寒月天河剑符,送给了老族长,并传下动符口诀。 陆崖九亲手炼制、送给苏景防身的,一共炼化了九张,每张符都有寒月天河剑一击之威。这样的一张符,放到外面,就算有人拿几十个红黑岗鸦裔寨去换都休想求来。 就此辞别了老族长,辨明方向,苏景带着六两向东而去,他知道大黑鹰最近正处在冲击五阶的关键时候,也不去打扰让他出来代步,可苏景就忘了,他放进去近百只‘乌鸦’,险些把大鹰给活活吵死。 苏景又六两带着飞,松鼠没有了飞剑,飞起来速度远逊黑鹰,而且难以持久,飞一两天就得休息上好一阵子。 朝霞剑在苏景手里,可松鼠想要用就得破去陆崖九设下的禁制,那是根本没可能的事情,苏景见他飞得卖力且辛苦,对他道:“等我回到离山,就请师兄帮忙破去禁制,朝霞剑还还给你。” 不料六两大摇其头:“献给小祖宗的剑,绝没有再收回来的道理。”说着,他露出一对门牙,搓着手心笑了起来:“要是小祖宗觉得我可怜,看看离山宗里有没有哪位仙长弃用的废剑、残剑,就赏给我一口。” 离山剑宗是什么地方,说得夸张些,就是宗内的废铁都要比着外面那些品色不纯的飞剑更强些。六两倒是打得好算盘。 苏景呵呵一笑,没应承,也没回绝。 自从修成精怪以来,六两第一次这么玩命地飞,前后用去快二十天,终于来到大漠边缘,其间苏景已经把‘金乌九劫兵策’的第一重功法抄录下来,给了乌鸦卫,着他们好好修炼。 还有就是锦绣囊里无数馒头,他也扔进了大圣玦,让乌鸦卫闲暇时去一个个地掰,看还有没有师叔藏下的‘机缘’。 六两偷偷潜入令牌几次,去窥探乌鸦卫,不得不说,这些妖裔战士平时吵闹得让人受不了,但是在修炼上却没有丝毫马虎,那股认真劲比起黑风煞不遑多让。 周围人烟渐渐浓稠,苏景阔别人间数年,如今回来心里说不出的亲切,隐隐看到前面有一座城池,就请六两收了飞天的法术,徒步向前走去。 六两找路人打听了,得知此城名叫多兰,是这方圆几百里最繁华的大城。 进了城,由六两张罗着置办新衣,又找了客栈让苏景舒舒服服地洗了个热水澡,再重新穿戴起来,少年由此焕然一新。 在沙漠上打妖怪,让苏景真正赚了大钱,客栈中好酒好菜点上来,主仆两个大吃了一顿,待酒足饭饱,苏景找来了一根绳子,往房梁上一绕,又盘了个绳扣。 六两看得纳闷:“小祖宗意欲何为?” 苏景拽了拽刚围好的绳兜,感觉挺满意,对六两笑道:“上吊啊,你没看出来?” 六两点点头:“看出来了,小人的意思是…谁上吊?” “我。”苏景一指自己的鼻子。 六两眨巴着眼睛,不知道该说点啥,心里琢磨着这莫不是陆老祖传下的特殊修炼办法? 苏景是打算找他那三个分身。三尸不知道跑哪去了,找他们最好的法子‘上吊’,三尸能察觉到本尊的性命危机,立时就会自杀赶来相助。 这个‘上吊找人法’,是苏景早就想好的,若要只是他自己,无论如何也是不敢尝试的,但身边有六两就不一样了,万一三尸不来,六两也能在他断气之前把人救下来。 这事不怕六两不上心,因为大圣点将玦的缘故,苏景一死,六两也立刻魂飞魄散。 苏景把事情仔仔细细地跟六两交代了遍,千叮咛万嘱咐‘一见我吐舌头,就赶紧把我放下来’。 六两嘴巴动了动,似乎是有话想说,但最终还是没说啥,点头答应了下来。 苏景踩着凳子上去,把头伸进绳套前,还不放心地叮嘱六两:“我死了,你可也就死了。” 六两坚定点头:“小祖宗放心上吊!” 咣当一声,凳子踢翻,小祖宗放心上吊了。 人挂在绳套里,晃……晃了好久……一盏茶的功夫了……半柱香过去了……苏景还在晃…… 苏景开始眨眼睛,心里纳闷,绳子勒脖子有点疼,可怎么一点不觉得憋得慌? 不憋得慌,上吊怎么死?把自己饿死? 似乎是看明白了小祖宗的疑惑,六两在下面小心翼翼地说:“小人听过…通天境完成之人,发肤毛孔皆可呼吸,不用口鼻也没事。” 第二十八章 邪性 可把苏景气坏了,下来后摸着脖子问六两:“怎么不早说?” 六两挺冤枉:“我以为这事小祖宗不可能不知道,您还这么做,定是有其他道理……” 正说着,敲门声响起,客栈的小二哥进来收拾碗筷,一边忙活着一边对苏景和六两笑道:“看两位客官的模样,是从东土来的吧?可是来参加聚灵斋今晚的多宝大会?” 六两生意人出身,闻言就多问了句:“聚灵斋?多宝会?什么由头,你仔细说说?” 聚灵斋是多兰城里的大商号,不做普通生意,专营奇珍异宝,从东海里的红珊瑚到戈壁中的羊脂玉,从东土的名家书画到西域的宝马良驹,甚至番邦的胡娘和大漠的美姬,各色珍玩应有尽有。 除了日常的买卖,每隔两三年,聚灵斋都会发请柬给各地富豪,召开多宝大会,会上展卖的东西样样了不起。 ‘多宝大会’名号虽然响亮,但还是凡俗买卖,弄明白这一重,苏景和六两都显出不感兴趣的神情。 小二哥见客人提不起兴致,神神秘秘地压低了声音:“以往的多宝会,虽不乏奇珍,但终归是些世俗宝贝,可这一次不一样,我听说这次聚灵斋主寻得了几样仙家宝贝……”说着,他把声音又再降低,几乎是趴在六两耳边说道:“尤其其中一件,听说和离山仙宗有着莫大关联。” 苏景从一旁听着,闻言猛地抬头:“当真?” “错不了。”伙计随口支应一声,跟着正打算给两位客官讲一讲‘离山仙宗’是个如何美丽的福地、山上的剑仙都是如何超脱的存在,结果才一抬眼他就看到苏景脖子深深的勒痕,继而抬头又看到了房梁上的绳套,伙计脸色一下子就变了,哭丧着使劲给苏景作揖:“客官,人各有命,您要有什么打算小的不敢阻拦,但您可千万别害了小人啊……” 苏景满脸无奈,又想起自己白白上吊一回,忍不住斜眼去看六两,后者不敢迎小祖宗的眼神,径自对小二哥道:“这是我家祖上传下的辟邪法门,谁知道你这店里干净不干净,你看不懂莫胡说!我且问你,想参加那个多宝大会,非得有请柬不可么?” 小二哥不敢再提上吊的事,口中诺诺应道:“没有请柬的话,便须得交上一笔证金,只要有钱压在那里,一样能进去的,不过这笔钱可不是小数目。” “多大多小也总得有个数目,你说。” “纹银五万两。”小二哥说出了个天大数字。 六两又问明白多宝会的时间地点,打法了小二哥,苏景拍了拍锦绣囊,先是轰隆一声,把从沙漠上打妖怪攒下的金子银子一股脑都倒出来了;跟着又是轰隆一声,楼板被压塌,连银子带人从二楼房间掉落一楼……幸亏下面没客人入住。 小二哥刚出门就听到巨响连连,又转回去一看,房间没了人地板上只剩个大窟窿,走上前向下瞧,只见下面满眼金银,那么大的一个钱堆,两个客官正被埋在银子里,相视傻笑。小二哥彻底懵了,张大嘴巴愣愣出神。 苏景讪讪笑着走出客栈,到外面转了一圈,再回来的时候身后跟了四对‘比翼双鸦’。 虽然离山剑宗的宝物流入凡俗商人手中的可能微乎其微,但既然赶上了,总还是要去查一下的。为进多宝会他得摆弄大笔金银,难免惹来贼人觊觎,怕倒是不怕,就是麻烦得很,是以招出八个乌鸦卫以作震慑,能免去不少事情…… 有本地人路过客栈,和掌柜打招呼:“掌柜的,好生意,客栈都住满了吧?” 老掌柜摇头:“哪有,不过三房客人。” 路人吃惊不小:“三房客人,何以这般喧闹,好像住满人似的?” 掌柜苦笑:“有位客官带了八位伴当,这八人说起话来…不得了,了不得啊,当真有千万人一起吵闹的气势!” 晚饭过后,金银装车,苏景带上六两和八个乌鸦卫,向掌柜的问清道路,赶往聚灵斋。他们走后,客栈一下子清静下来。 …… 多宝大会时辰将近,聚灵斋门前热闹得很,接到请柬的各地富贵人物陆续抵达,都是大财主,其中还有家传多少代的雄厚门阀,这些人无论丑俊胖瘦、打扮华贵或朴实,无一例外都带着份气势,身边自然也都少不了健奴与侍卫。 聚灵斋的掌柜抖擞精神,带着众多伙计站在大门前迎接贵客,正忙碌着,忽然身边响起一个声音:“请问,可是此间召开多宝会?”掌柜的吓了一跳,都不知道这人是怎么到自己身边的,转头一瞧,发问的是少年人,长得眉清目秀,不过眼中带了些睡意,显得有点迷糊。 好像这种明知故问的人掌柜见得多了,待会多半会从兜里摸出个什么瓶子罐子,自称是家传宝物想要上会展宝,其实就是吃准聚灵斋今晚要招呼贵客不愿生事所以来打秋风的。掌柜回头狠狠瞪了一眼负责把守门路的伙计,但对少年却笑面以对,客气道:“这次多宝会小号筹备数年,会有一番大忙碌,恐招呼不了小兄弟,还请自便。”说着,把一小块银子递到手中手中。 少年倒也懂事,掂着银子高高兴兴地走了。 掌柜心里叹了声,长得似模似样,又是小小年纪,做些什么不好,偏学那些泼皮,可惜了…跟着又振作精神,继续去迎接贵客。 片刻之后,只听碌碌的车轮碾压石板路之声,一辆大车缓缓行进,车上不知装了什么,看那两匹拉车的老马走得颇为吃力。掌柜转头一张望,眉头就皱了起来,他眼力不错,看得清清楚楚,赶车的正是刚刚来打秋风的少年。 可旋即他又看到跟在大车旁边行走的一个中年道士和四对黑衣护卫,掌柜忍不住在心里打了个突,老道还罢了,但那四对护卫…… 别家富豪带来的护卫,不乏器宇轩昂、神光外溢之辈,任谁一望就知道是好手,看上去令人生畏,可那也只是‘生畏’而已,混不像正走来的这八个人,看得让人后脊梁直窜鸡皮疙瘩……掌柜的自忖见多识广,却从未见到这么邪的武士。 就是邪,没道理的让人觉得邪性。 高大男子的马尾、娇小女子光头、右眼角处的纹身、身上的乌羽披肩、背后的黑色弯刀、甚至他们口中衔着的石头,无一例外全都透出一股妖邪劲。 这就是小妖丁的‘气质’了,因为修行不够,无法做到妖气内敛,在人间行走时,凡人虽看不到他们身上的妖气,却会被它们的妖威所摄,自然就觉得心里不舒服。倒是修为更高的六两,给人感觉全然无害。 掌柜的不敢怠慢,快步迎了上去,六两上前搭话:“我家主公路过多兰,闻听聚灵阁多宝会之说,便来凑个热闹。车上是证金,你点正出据吧。”说着一挥手,乌鸦卫掀开车帘,一大堆金银珠玉也不装箱,就乱七八糟地堆在那里。 六两语气淡漠得紧:“车上具体多少银钱,我们也没数过。” 掌柜的常年跟银钱打交道,一掌眼就知道这一车金银,足超五万之数,点头笑道:“够了,远远超了,怕是两倍都有余。”说话同时心中称奇,就算是没有请柬来赴会,也都是银票做证金,哪有直接弄来一大堆黄金白银的,还连个准数都没有。 苏景一行初到贵地,金银是有不少,可要去银庄存兑点算,实在太过麻烦,他又不想在凡人面前露出锦绣囊之类的法术,干脆就雇车一股脑装来了。 跟着掌柜着问中年道士:“不知贵上现在尊驾何处,可用小号派人去接引?” 六两摇头,扬起下颌向车辕上一指:“我家小主公在此,你引路吧。” 掌柜这才晓得,刚刚来询问自己的迷糊少年,居然就是富贵小主。自己把人家当成泼皮混混,还赏了块碎银子……掌柜尴尬不已,苏景不当回事,跳了下来走到六两身边,手一抛,把一块散碎银子扔进车厢,发出了‘当’的一声响,笑:“这就进去吧。” 苏景一边走,一边对六两道:“原来赶大车一点也不难。”车马行之前接了笔大生意,现在只有车没有车夫,苏景少年心性觉得好玩,自己把大车给赶过来了。 六两心中念叨:下次我不用妖威降服马匹,你再赶个试试。口中则应道:“小祖宗是天赋奇才,什么事情一摸就能上手。” 这么响马屁苏景可不接着,笑而摇头正想说什么,忽然从远处传来‘哈’的一声大笑,只见斗大身小、肥胖如梨、骨瘦如柴三个矮鬼从长街一方,兴高采烈地向着苏景跑来。 ------------------- 推荐一本新书,玄幻类,和咱家升邪同期冲榜的,有兴趣的兄弟姐妹可以去看一看。 书名神帝 书号25519八6 千年前天才人物,却尸沉玄月湖深处,偶然机会,一次水患,却是将这具尸体卷了出来。 一段关于上千年前妖孽般人物的重生。 一段悠悠岁月,却又遗憾千年,当年的天纵奇才,艳冠天下之辈,可曾都活着…… 重生归来,以其帝王心经,漫漫长途,终成神帝的一个故事。 第二十九章 相面掌柜 苏景没想到三尸也在多兰,意外之余挺开心。反正大会尚未开始,先不急着进去,和三个家伙说笑了好一阵。对多宝大会,拈花和雷动都不怎么感兴趣,唯独主掌私欲的赤目真人最最喜爱宝物,非要来凑个热闹,另外两个也就跟着一起来了。 可进门需要五万两押金,哥仨凑不出那么多钱,商量着要不要违背苏景嘱托一次、靠歪门邪道进门,正在一起讨论究竟是抢钱还是抢请柬,就看到苏景进门,这一下十足大喜。 眼看时辰将近,苏景带上三尸和六两进门,又被面带难色的掌柜给挡住了,原来多宝会有规矩,一家富商至多只能三人入内,六两闻言怫然不悦:“那一车金银,虽说没个准数,但十万两怎么也有了,一家不行你就分摊做两家,莫在多言,让开吧。” 一家只能进三人的规矩不假,但并非不能通融,其实掌柜的就是不想让三尸进去,这三位的长相实在有碍观瞻,说不定就会惹来挑剔贵客的不满。 六两说的道理明白,掌柜无言以对,只有让开道路,待客人过去后他转身去找东家,放三个矮鬼进来,说没事就没事,万一惹出事来就是他的责任,总得提前跟主人打个招呼。 聚灵斋的主人是个花甲老者,闻言并未着恼,而是若有所思:“那三个矮子,与少年是旧相识?” 掌柜点头:“是,看上去应该还有主属之分,少年的地位更高些。” 花甲老者闻言略作思索:“把那少年一行请进楼上雅座,不可怠慢。” 高看苏景一眼不是因为一车金银、八个邪卫,而是三尸……三个浑人身形太特殊,在多兰城中算得家喻户晓的人物,雷动天尊到了飘香楼,酒楼生意蒸蒸日上;赤目真人坐镇富贵当铺,经他手之物从未错过半分;至于美人居中的拈花神君,虽然是个龟奴身份,但上到老鸨下到婢女全都和此人有染,个个被滋润都白皙水嫩。 一辈子都和奇珍异宝打交道的人物,眼光自有独到之处,聚灵阁东家知道三个矮鬼各有本事,他们又都把少年当成主上,少年的来历怕是真不一般了。 苏景被请上楼,稍觉意外,问三尸:“你们仨在城里是不是挺有名的?” 三尸含笑不语,高深莫测之状,胜过千言自夸……苏景笑了:“托了三位的福气,咱们坐雅间。”苏景的心思通透,明白就凭自己带来的那一车财宝还上不了楼,仔细一琢磨就想透了原因。 一行人被请到楼上单独隔出的雅间中,斜倚木栏全场一目了然,既清静又舒适。 六两知道苏景和三尸有话要说,屏退专门在房中服侍的漂亮侍女,把房门一关,就再无人打扰。 拈花神君当时就急了,跳下椅子要去追赶侍女,要不是苏景拉着他就跑出去了。 多宝会开始,前面都是些夜明珠、翡翠塔之类的凡间宝物,苏景看出漂亮,但全无购买之意,倒是那个主持之人妙语连珠口若悬河,很会调动气氛,逗起了诸多富豪的心思,场面渐渐热闹了起来。 六两的眼力也是拔尖的,看看珍宝,听听介绍,忍不住冷笑了声:“明明就是个瓜子,硬是被说成了松子!” 拈花神君志不在此,正百无聊赖,闻言反问:“瓜子和松子,有什么区别么?” 六两瞪起双眼,答得理所当然:“松子可要好吃得多了!” 苏景从一旁给三尸解释:“你们忘了?他是松鼠修行成的精怪。” 三尸恍悟,连连点头…… 另外苏景的三尸,在人间历练了几年,行事看来也有了些收敛,对下面展示的诸般宝物,赤目只是瞪眼睛、吞口水,并未像以前那样,直接冲出去抢夺。 多宝会前面无聊,苏景暂不去理会,对三尸道:“我已修成通天境,这就准备回离山去了,你们三个和我一起么?” 三尸一起摇头,他们是欲望灵怪,离山那种清心寡欲的修行地,他们一向敬而远之,这花花人间才是他们的欢乐所在。 苏景也不勉强,说实话他一想到离山剑宗里忽然多出三个成天要妞、要宝贝、要吃饭的浑人,自己也挺怵头的。 雷动天尊正在风卷残云,扫荡桌子上的糕点:“你回去好好修行,需记得,你有多高修为,我们便有多大力量,我们力气大了,帮你做事也方便。”一边说,从他嘴里一边向外喷点心渣,不过没关系,等他把点心吃完,就会开始去捡喷出去的点心渣。 赤目真人目不转睛盯着下面正被叫卖的白玉杯,口中也对苏景道:“陆崖九不是说过,待你第二境完成后,会去剑冢选自己的飞剑么?到时候叫我,我能看得出品色,帮你选把真正好剑。” “要是想和道侣双修,喊我,教你几手。”拈花神君免不了又重复一遍自己的本事…… 不知不觉里一个多时辰过去,下面的普通珍玩尽数卖光,有所得者面色欢喜,无所获者也不失望,都还等着最后压轴的几件宝贝。 大会至此也暂告休息,仆人奉上精致酒馔款待贵客,当然少不了苏景这一份,雷动天君又告大喜。苏景也有点饿,跟着一块吃,正吃得高兴时,忽然敲门声响起,一位掌柜打扮的中年人进来,不是之前苏景等人见过的那位:“请问贵客,多宝会后半段,还要不要再赏光?” 聚宝斋买卖做得广阔,自然不止一位掌柜,这次多宝会人手不够,从外地分号抽掉了不少能员回来帮忙。 六两不悦:“这是自然,我家小主公既然来了,怎会半途离开?何必多此一问” “后面再展售的几样,都是真正的仙家宝物,要是贵客有意再看看,需得再添证银,凑足半百之数。” 六两的脸沉了下来:“可是见我们之前未出手,便刻意刁难么?当知我家主公只是路过此处,适逢其会,又有谁会随身带了五十万银钱四处乱走?” 掌柜摇头微笑:“您莫误会,不是针对谁,东家定下的规矩便是如此。” 从楼上望下去,果然,见不少富豪因拿不出那么大一份证金,纷纷起身离去。也有些不服气的,吵吵嚷嚷和聚灵斋的人辩道理,指摘聚灵斋不曾提前告知。 苏景眼珠一转也就明白了聚灵斋主人的想法,随身带五十万银子的人少之又少,可毕竟还是有的,何况与会者有都是来看宝、买宝的,身上带钱不够数目的,自然没实力也没诚意,趁早就不让他们再掺和了。带钱足够的,才是真正财大气粗,就算待会现钱不够结,只要签下字据也不怕对方会反悔。 六两知道小祖宗身上可没那么多钱,他们来这聚灵阁就是为了看看什么‘离山珍宝’流入坊间,绝不会现在就走,六两望向苏景,明显在征询主人要不要用强动粗。 赤目真人也知道了苏景来此的目的,问那掌柜:“听说后面的宝贝了不起的很,连离山之宝都有,可是真的?” 掌柜只笑不回答,苏景沉吟了下,对他道:“我身上的银钱肯定是不够,不过我也有样小玩意,价值几何不敢妄语,或许能抵过证金,用此抵押,不知能不能行。” 六两闻言心中转念,要说苏景身上的宝贝着实不少,无捻青灯、大圣令牌、天水灵精、寒月长河剑符等等,可是这些都是修家宝物,没有一样适合在这个场合亮出来。 掌柜当即点头:“请贵客示宝。”也有其他客人提出类似要求,反正这个规矩就是为了证明客人的身价,钱或物都可以。 苏景摇摇头:“还是唤你家主人来看吧。” 掌柜却站着不动,脸上笑得还是那么客气,但语气清清淡淡:“敝东主正在忙碌,这位公子放心,您的宝物,小人便能辨得。”原来此人曾学过麻衣相术,尤擅观面,自诩几十年里从未看错过一个人,他见苏景长相虽然也算不俗,可绝无富贵样兆,心中定议此子绝不会有什么实力。可他又怎么知道,苏景是修行之人,经通天洗髓过后他面相就再不是麻衣相术能够掌清的。 苏景不和他计较,只是摇头、重复:“还是唤你家主人来看吧。”说完,低头喝酒、吃菜,不再看他了。 六两则心意微转,身上妖威稍稍一放,自有一股逼人气势,他没动,但他陡得凶猛了。 见苏景不肯退让,身边的道士又气势了得,掌柜不再坚持,不咸不淡地说了句‘待会小人会与敝东主同来,盼着贵客能让小人一开眼界’,便转身离开了。 不久之后脚步声响,聚灵阁主人在掌柜带领下来到房间,先对苏景拱手,一翻场面话过去,转入正题:“听闻公子身怀奇珍,还盼示下,让老朽开开眼界。” 苏景伸手入袖,把宝贝拿了出来。 第三十章 第一件仙宝 少年手上,一只金镶玉的匣子,打开来清香扑鼻,六枚青丹摆放整齐。聚灵斋主人和他身旁的掌柜都是鉴宝的大行家,一嗅味道再看形质,就知道这是‘楼兰果’。掌柜的不敢怠慢,请示过苏景,从匣中拿出了一粒,又再仔细辨认,片刻后满脸诧异,对东家点点头。 两人对望了一眼,目光里都带了些惊奇。楼兰果被称作‘圣药’,药效自有神奇之处,医经上有实实在在的记载。 娃娃若能得一枚楼兰果,那便是脱胎换骨,西域史上最最有名的三位猛将,倒有两位在幼时吃过这种奇药;至于老人,白发转乌、耄耋生牙,看本人体质,得灵药相助,增加一年到三年的寿元总是没问题的;就算对濒死之人,楼兰果也有吊命三十日的奇效。 有这种灵药的都是巨富门庭,能让老人多活几年、或者吊命月余等待在外子嗣赶回交代身后事,自然是无比重要的大事。 更要紧的是,楼兰果的配方失传了,这世上存剩下来的成药,怕是加起来都不如少年手上的多。一是有钱也休想再买到,而换个角度再想,少年手上一共六枚药丸,若卖给皇室,再由皇室召集名医能士着力研究,说不定能重拾古方……分开来卖,一枚楼兰果或许值不到八万两银,但六枚放到一起,价值远超五十万两。 聚灵斋主人对苏景点头微笑:“公子的灵药端的了得……”可没想到话还没说,少年的袖口忽然动了动,一只小松鼠从苏景衣袖里跑到手上,两只小前爪扒在药匣上,鼻子抽了抽,似乎在挑拣,片刻后松鼠儿从匣中选中一枚丹药,捧将起来,啃啃嗑嗑地吃了起来。 聚灵斋主人和掌柜的同时惊呼了一声,这么贵重的东西被松鼠吃了?跟着再一看苏景表情如常,托着药匣与松鼠的手动也不动,聚灵斋主人这才恍然大悟……是恍然大悟,也是骇然吃惊: 这稀世灵药,竟是少年拿来喂松鼠的食饵么? 苏景眼中有睡意,脸上仍迷糊:“想给您看的是这头松鼠儿,不是玉匣…这家伙不怎么听话,除非喂食否则不怎么肯跑出暖和袍子。” 掌柜觉得自己额头青筋都在突突突地跳,中土世界随身携宠之人不少,在衫子里养下一头调皮松鼠也算常见,可是这种小玩意,名种也就值得个百两银子。若非亲眼所见,打死他也不相信这世上还有把楼兰果当松子嗑的松鼠儿。这个少年…到底是什么身份?!再想到之前曾看轻了苏景,背上更是冷汗淋漓。 还是聚灵斋主人更镇定些,吸一口气努力恢复平静,又仔细去看那松鼠…… 乍看上去普普通通的小松鼠,体型比着一般的老鼠差不多,可是若仔细观察,此物青绿色的双眸灵动闪烁,一身纯黑色的毛皮,不沾半丝杂色,黑中还隐隐氤氲起一份赤红,不是残忍血色、不是浮夸花红,而是旭日染天涯的赤红霞光。 再看那条毛茸茸的尾巴,尖端一点灿金,便如从乌云边角闪烁出的一道阳光。 珍奇异宝,聚灵斋主人见得多了,瑞兽奇虫他也有过贩卖,但这头越看就越让人挪不开目光,让人心里说不出的喜欢的松鼠儿,他从未见过。 老头子伸出手,试探着问苏景:“可否…容老朽上手?” 苏景点头:“有何不可。”说完也不用招呼,那小松鼠似乎能解人言似的,此刻吃了小半个楼兰果,肚子也抱了,把宝贝药丸胡乱一扔,轻轻跳跃进聚灵斋主人的手掌上,大尾巴一扫一扫,舒舒服服地卧了下来。 松软毛皮接触皮肤,聚灵斋主只觉得一股柔和暖意自手掌游走身体,四万八千只毛孔都为之开阖,舒坦地打了个激灵,险险就要呻吟出声。 只托在手掌上便如此舒适,不难想象这个小东西在主人衣襟内爬来爬去,会是什么个什么样的享受。 松鼠儿入手,聚灵斋主观察得也就更仔细了,看得一清二楚,小东西的双眼各有一道金丝横穿瞳孔,这便说明此物已经有了真灵,可避邪驱鬼,有它在身主人万邪难侵! 如何看出一个人的身价?聚灵斋主深谙此道,不是他手上戴了多闪光的戒指,不是他帽上有多耀眼的美玉。真正的大富之人,只在细节处显峥嵘,手中把玩的一对胡桃、扇子上的一枚印章、腰带上隐绣的族徽、甚至领口畔扣的特殊编法……这少年随身的玩物小松鼠儿何尝不在此列? 有钱人求的又是什么?不外两处,一是享受,一是平安。 这松鼠两项占齐,此物根本不是有钱就能买到的,非得还有大机缘才能求得!说穿了吧,有钱都买不到,遇到好此物者,这头小宠能卖出个惊天动地的价钱! 聚灵斋主缓缓舒了一口气,恭恭敬敬地把松鼠递还给苏景:“请问公子,灵宠从何得来,寿数几何?” “多大我不晓得,是几年前偶遇一位仙长,赠与我的。”苏景半真半假的应了句,继而反问:“老先生觉得,它可值得证金么?” 聚灵斋主笑了起来:“公子说笑了,这等灵宠若都不值,还有什么东西值得!公子请稍坐,待会老朽的宝物便会献出,届时还请公子指点。” 只是验证身家,也不用真把松鼠儿带去库里封存,再说万一这小东西死在聚灵斋的库房里,那得是多大的一个麻烦。聚灵斋主又客气了几句,就此告辞,走到门口时苏景忽然又叫住了他:“老先生,劳烦您给估一估,这小东西的一身皮毛价值几何?” 老头儿吓了一跳,回头望向苏景,后者补充道:“就是好奇问问,不会真卖它皮毛的。” 聚灵斋主略作沉吟,明白苏景不会做这桩买卖,他也就实话实说:“我劝公子…不卖,留作传家,此物有真灵,即便有朝驾鹤去,小小身躯也会留有吉祥,当会保佑公子子孙代代。” 话说完斋主人带着手下离开了,他们可就没注意,这屋子里少了个人,先前随同少年一起的那个道士不见了。 关上门,松鼠变回老道。而敲门声再起,之前看清苏景的掌柜在东家离开后又来到访,进门就是躬身一揖:“公子非等闲人物,适才小人两眼昏花,言语得罪还请公子见谅。” 苏景本来也没和他计较什么,两句客气话将其打发了…… 让六两来装宠物,苏景觉得这事办得不太厚道,正经对他道歉,六两全无所谓,摇头笑道:“还是托小祖宗的福,我现在晓得了,自己的皮毛再不是当初那个‘六两’了。” 雷动天尊眼巴巴地望着六两:“楼兰果好吃么?” 赤目真人喜爱宝物,不过对这种活物不甚在意,倒是好女色的拈花神君打量了六两两眼,对苏景道:“靠着这头可爱松鼠,什么女子都能被你勾搭上,不信改天你试试。” “凡人女子自然无妨,但若是名门下的仙子…说不定会被看出真形一剑斩了。”性命攸关,六两赶忙做出重要补充。 又过了小半个时辰,场面重新安静,能留下来的才是真正富甲一方的人物,六两动用灵识探查后,对苏景道:“还剩下十三家。” 留下来的买家被带离会场,由专人引领者左拐右转,分别从不同暗道进入一处经过特殊布置的宏大密室,十三家各自进入隔断,彼此不可见,也不知道隔壁坐得是谁,但都能看到展宝的那方小小平台。 隔断内还有一头小小的白鸟,看不出是什么品种。 赤目真人天生贪宝贪财的灵怪,附近有什么好东西都逃不过他那双红眼睛,才一落坐,赤目就盯住了前面台子上的一炉熏香,捅了捅苏景,伸手向着聚灵斋主身边的几案一指,低声道:“那香,宝贝,孟婆涎。” 到了此刻也不再用别人主持,聚灵斋主亲自登台,一番开场白后,老头子也不隐瞒什么,说道:“下面的三件宝物,样样非同凡响,不用老朽多说什么,诸位也能明白,仙宝价值登天,但同样也是可怕祸根,是以老朽动用着收藏多年的一炉孟神香。” 孟神香,也叫孟婆涎,闻上去并没特殊味道,但这香有个神奇效果:香灭时,所有人都会忘记燃香这段时间里发生过的事情,但只要吞服解药,立时就能恢复记忆。 单只这炉香,就是价值惊人的东西了,可在此处它不过是个防卫措施。 聚灵斋主继续道:“老朽已经吞服解药,当三件宝物售出后,老朽亦会为得宝者奉上解药。至于其他贵客,只是不会记得今日此间展卖过什么,绝无旁的损害,敬请放心。”说着,老头子笑了起来:“若是哪位觉得聚灵斋这事办得不厚道,就请离座而去,老朽奉上一坛百年封存的猴儿酒做赔罪。” 有了事后忘却的孟神香,在座众人大可放心买卖了。 赤目在隔断了耸起肩膀,地笑:“我们三尸是灵怪,不受这香的影响。” 六两也说道:“这香只对凡人和下等修家有用,我是中品妖目,无妨。” 苏景刚踏过第一境,无论如何也脱不开‘下等修家’的帽子,皱眉问:“我怎么办?” “没事,我们给你讲。”三尸异口同声。 等了一会,见无人离座,聚灵斋主又微笑道:“另外,还有个小小的规矩,诸位不用再开尊口,落墨成价,由鸟儿传递于我。再就是,聚灵斋上百年的字号,老朽以祖宗脸面担保,将来就是有强人用我妻儿性命相挟,老朽也不会说出宝落谁家。” 老头子这番这样的安排是再加了一重‘保险’。随便举个例子,假如待会卖出去一颗续命仙丹,各买主以价单往来报价,到最后也不知道最终是谁卖了去。万一孟神香失效,以后有人回忆起今日展出的宝贝,他也不知最终**。 最后几句说完,聚灵斋主不再废话,双手一拍,手下竟引了个身怀六甲、浑身赤裸的女子上了台。 女子年纪不算大,长相丑陋身材臃肿,头发干枯如秋草,她双目紧闭,几乎看不出什么生气,行尸走肉似的被领了上来,站在台上一动不动。唯一能让人看出的一点生机仅在于她高高鼓起的肚子,偶尔会拱起一个小小的鼓包,是腹中的胎儿在活动。 聚灵斋主声音平静:“今日第一件仙宝,请诸位过目。” 第三十一章 势在必得 一个赤裸、丑陋、活死人似的孕妇是仙宝? 场中所有人都觉得稀奇,就连一向不怎么在意宝物的拈花,也被勾起了几分好奇,一个劲地往台上看。大伙都是在看热闹,唯独赤目与雷动是在看门道,前者死死盯住那孕妇的肚子,片刻后赤目低声对苏景说了两个字:“灵物。” 雷动天尊吞咽着口水,点头附和:“好香。” 稍待了一会,等众人都看清楚了那个孕妇之后,聚灵斋主又开口了:“东北深山盛产人参,千年老参得机缘可开灵智、化人形,是称参仙童,便是传说的人参宝宝了。” “西北雪域孕雪莲花,九百年造化雕琢,亦开灵智、化人形,世人唤作雪莲仙子。” “北地有大妖魔,通邪法,最善炼奇药。抓人参宝宝,困雪莲仙子,自幼豢养一处,辅以法术、符撰及诸般灵药滋养。三百年后男女仙童成人,喂服霸道药物,参灵莲仙神智混沌万事不清,只知疯狂**,七日后参仙童元阳耗尽枯萎而死,莲仙做孕怀下奇胎,至今整整百年,分娩在即了。” 六两老道听得眼珠乱转,对苏景低声道:“确有其事。” 六两身在妖门,又是个‘买卖人’,消息灵通,聚灵斋主说的事情,他还真的听说过,那个北方的大妖怪名唤‘卅枯’,是一棵毒藤修炼成精,活了不知多少年,独来独往性情凶狠,抓木灵同类制造神药正是他的拿手好戏。据说此妖修为已经是顶尖妖师,距离‘妖灵神’只差一步之遥。 此妖作恶多端,十几年前终于惹来了修真正道的高手惩戒,一番恶斗之后卅枯被打得魂飞破灭,诸般邪药也都被缴获一空,唯独妖藤花费心血最多、也最珍贵的一味‘参莲子’下落不明,不知被他藏在了哪里。 多少修士和妖精都曾花费大力气去寻找这味‘奇药’,但最终一无所获,想不到竟然被这个聚灵斋主给寻到了。 拈花真人听得好奇,问六两:“这参莲子有什么功效?” “不知道。不只是我不知道,是除了已经死掉的卅枯老怪,旁人都不清楚。”六两摇了摇头,继续解说:“但据说参童和莲女的所有精华,都凝聚于胎儿一身,且此胎生具先天之灵,在加上卅枯的那些邪门妖术,娃娃身上的药力,比起父母加起来还要强上多倍。” 拈花点点头:“雪莲仙子都长得貌若天仙,但若身上的精华都给了孩儿,就再维持不住美貌了,难怪此女相貌丑陋。” 这个时候台上的聚灵斋主也大概介绍过了做孕莲女,指着孕妇的肚子对众多富豪道:“灵胎,既为灵药,胎儿诞生之日,就是灵药炼化大功告成之时。这味药珍奇到了极点自不必说,但它究竟有什么效用,老朽不得而知,这就要靠得宝者自行去探索了。若需聚灵斋援手加以探访也无不可,但那是后话,是另一件事,自然再要另议一个价钱了。” 诸事说完,聚灵斋主把声音略略提高了些:“仙宝在此,价高者得。银限七十万起,请诸位落笔标价吧。” 苏景在纸上写了几笔,将其装入封笺,隔断中的白鸟甚是乖巧,跳到桌上衔起信封,翅膀一震飞出前去,将其抵到聚灵斋主手中。 其他诸多隔断里,也是白鸟往来,替主人递送价签,十三个买家里,共有八人出价,有意拿下此宝,剩下的多半是因为自忖找不到‘药物’的效果和用法,干脆就放弃了。 聚灵斋主退后两步,一一打开信封查看报价。 前面的六份价格,最低的也有九十万银,最高的则直接给到三百万两,足见那富豪对这‘参莲子’有多重视。 不同的隔断里,信封上的标记不同,聚灵斋主自然知道谁出什么价,第七个信封来自真页山庄的庄主,聚灵斋将其打开,看过后就笑了下……真页山,合起来就是个‘巅’字,只是这庄子的名号就足见主人的狂妄了,但他也的确狂妄得起,巅庄数百年长盛不衰,富可敌国,人间朝廷都换了几轮,巅庄仍稳当得很。 巅庄主人给出的价钱是:加五十万银。 不论旁人出多少,他都再加五十万两。甚至他都不去问除了巅庄外最高的价格到底是什么,聚灵斋怎么说他就怎么给,只要能买到宝贝,其它事情巅庄不在乎。 聚灵斋主暗忖,若没有意外的话,这参莲母婴,一定是归巅庄了。一边想着,他又打开了最后一个信封,跟着眉毛微微一挑,抬头向着苏景的隔断望了一眼。 最后一个信封,就来自苏景处,上面没有价钱,只有四个字:势在必得。 势在必得的另一重意思,是:不计代价。 聚灵斋主轻轻咳嗽了一声,微笑着说道:“天字和玄字出得价格相当,还要再请二位尊客再重新斟酌一次。” 能坐到这里来看宝的都是真正有身份、有见识之人,不会像之前拍卖那样一层层的向上喊价,更不会有斗气或斗富这种俗事,他们写在纸上的钱数就代表着诚意和底线,若不行也不会再加,由得宝物旁落,绝不会皱一下眉头。 所以一般来说,此间叫价一次后就会有结果,除非出现同样的价格,才会继续斗价。 小小白鸟,又重新飞回到天、玄两号隔断内,等待着苏景和巅庄庄主的新价格。这两个人也都明白,自己出的并非‘实价’,既然聚灵坊说是相若,那对方给出的价钱肯定也是‘虚’定的,由此,下一轮斗价更不可能是一个数字胜出的。 巅庄庄主这次没动笔,直接从怀中摸出了一只锦囊,给白鸟衔了,飞去。 苏景则老实巴交,又提笔在纸上写了些字…… 两头白鸟分别飞回宝台,聚灵斋主先接过了锦囊,才一打开,囊中就氤氲起一蓬乳白色的祥晕,映照得老头子的脸色仿佛都有些神圣了。 锦囊中的宝物倒出,被聚灵斋主托在手心上,一枚清白色的舍利子,祥光湛湛,若凑得近一些,隐隐还能听到舍利子上传出的轻灵禅唱。 聚灵斋主的手掌稳稳托住舍利子,一动不动,凝立了不久后,舍利子上氤氲起的祥光渐渐凝聚出了形状:一只巨大的蝉儿。 赤目真君的眼睛更红了,嘿地低笑了一声:“青蝉舍利子,辟邪、清心,用处不是很大,但在凡间信佛者众,在佛徒眼中这是件圣洁物,无价宝了。” 巅庄主人的意思很明白了,除了那‘加五十万两’外,再加这一枚青蝉舍利。若对手没有能比得过此物的宝贝,就退去吧。 拈花神君看得眉头大皱,嘟囔道:“早知道咱们就把松鼠拿过去了。” 苏景笑了下,没说话,对这种看着花里胡哨,实际却没有什么作用的宝贝他混不在意也懒得去注目细看,少年只是等着,等着看聚灵斋主见过自己那份报价后的反应。 仔细收好舍利子,聚灵斋主先对巅庄道了声谢:“谢过甲字号中的贵客示下宝物,让老朽大开眼界。”跟着他放下锦囊,打开了来自苏景的信封。 第三十二章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看过苏景的字条,聚灵斋主明显愣了下,白眉蹙起稍作犹豫,随即他露出了一个笑意,伸手脱下了自己的长袍,转头给那位赤裸孕妇裹好,随即对在场众人朗声宣布:“宝物落于玄字,恭喜贵客。”说完,他对玄字隔断中的苏景点了点头。 苏景第二次送上的信笺,只有寥寥两行字: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烦请老先生给她披一件衣衫。 后一句可以忽略不计,只是少年的一份善良心思,但前一句就有些意思了。 将来那婴儿是灵药,诞生出来后下场可想而知,不是被投入丹炉炼化,就是被放进大锅烹煮,之前还会被抽血、剥肉……那句‘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则表明苏景不会伤害母婴,他参与叫价,是想要救人。 虽然苏景没出过实价,但聚灵斋主已经认定他出身不凡,银钱事情他不在乎,那头松鼠比起舍利子毫不逊色,真到交割宝物时,此子给出的酬金价值不会弱于巅庄。 既然苏景出得起价钱,聚灵斋主人就只要在‘善、恶’之间做一个选择了:卖给巅庄,将来胎儿死定了;卖给苏景,且不论他说的是否属实,至少从聚灵斋这里,还是给胎儿留下了一线生机的。 聚灵斋主选了后者,参莲子归于苏景。 舍利子被奉还,巅庄主人只是稍稍有些意外,并没有其他表示,微笑着把自家宝贝收了起来。 赤目和雷动同时兴奋了起来,前者再想那胎儿究竟会有什么灵效,后者琢磨着将来是吃椒盐的还是红烧的…… 第一件仙宝落槌,孕女被带下去,待散会后再交割,第二件宝物呈上台来,是一把三寸长的小剑,颜色非金非铁,不知什么材料制成的,剑身上一面绘制山水,另一面镌刻两个篆字:离山。 苏景认得。他听陆崖九说起过,这种小剑是信物,离山剑宗外门弟子的信物。 小剑三寸,不像孕女那样站在台上就能一目了然,当下被摆在玉盘中,由聚灵斋中豢养的心腹高手托护着,依次走入隔断单间,请与会之人仔细观瞧。 苏景通天圆满,五感远胜以往,虽然还听不到其他隔断中有什么声音,但能明明白白地察觉到…躁动,众多金主的躁动。 聚灵斋主在台上朗声夸宝:“诸位贵客见多识广,想必都能认得这剑牌正是修行正道七大天宗中,离山剑宗外门弟子信物。持此牌在手,虽不敢说就此横行天下,但也真没什么人敢主动招惹了。若有强仇上门,老朽不信对方见了此物,还敢再生事;若嫡亲子嗣无意中闯下什么祸事,请出这枚剑牌,老朽断言风波立时平息。” “这一枚护身符,可比着请什么神像都要好使得多,而离山剑宗远在东南,少有弟子行走人间,仙长们专注修行,也不会有谁专门下山来寻这枚外门信物,买回家大可放心使用……但饮水思源,要是哪位贵客能收得此宝,老朽还是建议,贵客在家中为离山供一座长生祠,以谢仙长护佑家族的大恩。” “论珍惜、论灵效,这枚剑牌无论如何也比不得之前的参莲子。但论起实际的用处,这枚剑牌比起那不知炼法、不知疗效的参莲子,可要强得太多了。”闲话说完,聚灵斋主转入正题:“仙宝在此,价高者得。银限百三十万起,请诸位落笔标价吧。” 仍是和卖参莲子时一样的说辞,但起价提高了快两倍。 苏景连离山都还没去过,对门宗当然也谈不到什么感情,但他明白,师叔陆崖九对他们九兄弟的心血异常看重,对门宗的爱护之心深厚。若非如此,苏景都不会来参加这个夺宝大会、来查探到底是什么‘离山仙宝’流入了民间。 凡人眼中的仙宝,不过是离山门下的一块牌子,而且还不是真传或内门弟子的命牌,只是外门普通传人的剑牌。 此物在离山高人眼中根本不值一提,可是若见到了,也定会将其收回,否则被旁人拿去了招摇撞骗,岂不是败坏了离山剑宗的清誉。 没什么可说的,苏景落笔,在纸上写了六个字,折叠好封入信封,另外还放进去一块小小的牌子,正要交由白鸟送出,一旁的赤目真人按住了他胳膊:“你这条子一递上去,多宝会立刻就得结束,你再等等,三件宝物刚见识了两样,这不还有一件宝贝没展出么?好歹等看过最后一样呗。” 苏景也不着急,有他在此那枚外门剑牌就跑不掉,一笑之下便依了赤目真人,成全了他那份看宝贝的心思。苏景握住了信封,没有交给白鸟,放空了这一轮。 苏景此举,仿佛是对剑牌毫不动心,聚灵斋主人不由对他又高看一眼。而在场众人里,有十一家通过白鸟报上价格,除了苏景还有另一家没出手,不知是谁。 谈不上争夺的过程,聚灵斋主一一看过信封,宣布这枚剑牌的归属:甲子号贵客。 甲子号中的真页山主人笑了笑,喜色自眼中一闪而没。 三宝中两宝落实,只差最后一件了,却再没什么东西被提上台。聚灵斋主说了半晌子的话,嘴巴也发干了,先不急不缓地喝了杯茶,落座休息够了,清了清嗓子,再度开口:“不瞒诸位,今天的第三件仙宝…我还没能得来。” 买了个关子,等了片刻,由得隔断里的金主与手下面面相觑,聚灵斋主才微笑继续道:“此宝仍与离山剑宗有关,不知诸位可能听说‘扶乩仙子’的名号?” 三尸一起望向苏景,正宗嫡传的离山第一代弟子、离山九祖之一陆角八的衣钵传人笑容讪讪……他根本不知这个扶乩仙子是谁。 “这位扶乩仙子,乃是离山剑宗真传弟子,千多年前的人物了,诸位不太了解也不奇怪,”聚灵斋主好整以暇,缓缓道来:“当年扶乩仙子风头极劲,一出道就连败诸多成名高手,仙子嫉恶如仇,百多年里辗转万里,一人一剑,斩杀了不知多少大妖巨魔,可惜…钢极易折,仙家人物也难免遭遇厄运,令人扼腕。” “离山内的魂灯泯灭,扶乩仙子必是陨落无疑,可是她老人家的尸身下落不明,此事始终是一桩悬案……也是机缘巧合,仙子尸体的所在之处,被小号探到,但不瞒诸位,那个地方险恶得很,以老朽之能,全无办法接近仙子遗骸、更毋论启回了,否则也不会拿出来卖与诸位……今天的最后一件仙宝,就是扶乩仙子葬身所在了之处。” 找到离山剑宗重要人物的尸体,将其送回师门,一定会得到重酬;若只是通知离山葬身之地,肯定也会有酬谢,可是比起前者,分量上就差得远了。 再往恶处想一步,扶乩仙子那么厉害的人物,尸身上多半还会有什么宝物,就算不把尸骨送回离山,只贪下那些宝贝,价值便无法估量了。 这聚灵斋主果然是生意人,什么都敢卖! “扶乩仙子的埋骨之处,价值几何老朽便不赘言了,想必诸位心里有数,这一桩买卖不再是黄白俗物的交易,自然也不设起限银钱,诸位若觉得自家手上有什么宝物,能抵得过我的地图,尽可告与我知。” 宝贝未必都随身带着,不过没有关系,大可先写在纸上,告诉聚灵斋主自己打算用什么东西来换地图,若斋主觉得合适,便能达成意向,先落字为据待以后再交易。 富人胆子小?真正大富贵之人,远比普通人胆子更大,绝大多数金主都在执笔疾书,录下自己能供交换的宝物,有谁能不对扶乩仙子的葬身处不动心? 在场的除了有钱,也都是实力有势力之辈,聚灵斋主启不出的仙子尸体,他们自忖未必启不出。 就苏景最省心了,他刚才就写好了,不用再重新写,直接把信封往白鸟口中一递就成了。 第三十三章 剑出离山 聚灵斋主并未来一信就拆一信,而是等所有信封都汇聚到手中才开始拆封。 等了好一会,主要是真页山主人刷刷点点,写了好几页纸,不像是交易买卖,倒像科考试子在答卷子,不用问了,他罗列下大批自家收藏的宝贝,是铁了心要拿下这最后一件‘仙宝’。 半晌过去所有信封都收集完毕,十三家里买主中有十二家传上报价,聚灵斋主人面上微笑从容,目中闪过一丝疑惑,不易察觉地向着‘地’字隔断看了一眼……地字贵客是白头岭的常大当家,坐拥一方的巨富。在场十三家,除了‘巅庄’和不知来历的少年,就属这位常大当家实力最雄厚,可是从开始到现在,三件宝物接连上台,白头岭却始终不出价。 唯一一个始终不出价的人。 白头岭的场面一向很大,遇到好东西大都会争一争的,今天这个样子,实在有些反常了。 东西再怎么好,买不买也是人家自己的事情,聚灵斋主人也不去想太多,开始拆看金主们的报价,因为苏景没出价竞之前的剑牌,聚灵斋主稍觉遗憾,所以这次他先拆看了苏景的信封来看…… 看了一眼,老头子的脸色就变了。 纸上六个字:离山剑宗,苏景。 苏景报的不是价格,而是名号。 信封中还有一块玉牌,质地润泽,隐隐有些透明,正面两个正楷,镌着‘苏景’二字,背面则是四个古篆,上书:剑出离山。 剑出离山,苏景。 每个离山门下真传弟子手中,都会有这样一面牌子,不止是镌刻了几个字那么简单,玉牌内还由门中长辈封印了一道霸道绝伦的法术,以作真传弟子防身之用。 陆崖九在青灯境亲手为苏景所制,且不论老祖封印于其中的法术,单只这命牌所向,便是离山上下每一柄利剑所指! 命牌背面的四个字,也是当年修真正道上广为流传的八字箴言的后半句,全语为:道起天元,剑出离山……最近千年,这八字箴言依旧流传,但在顺序上有了些微变化:剑出离山,道起天元。 聚灵斋主识得这块牌子,知道这牌子代表的意义,所以老头子觉得自己要疯了……就如他之前所说,离山剑宗的高人不太下山行走,就算有一些在人间穿梭的,又哪有这么巧,偏偏在今天来到西边毗邻沙漠的多兰城。 就是那么巧啊。聚灵斋主做梦也没想到,凡俗买卖里跑来一个离山真传弟子。 满嘴苦涩之余,聚灵斋主心里还莫名其妙的蹦出来一句:我就说此子不同凡响吧…… 苏景也不说话,静静看着聚灵斋主如何应对。老头子叹了口气,随手就将其它信封都撕掉了,不知是习惯使然还是真正生意人的觉悟,他居然还坚持着完成了这桩买卖,涩声道:“最后一宝,落于玄字。” 巅庄主人本来信心满满,哪想到自己辛辛苦苦写出来的宝单人家连看都没看,一时间愣在了当堂。 巅庄主人更没想到的是,聚灵斋主跟着又对他道:“尊客,对不起的很,你刚买下的第二件仙宝,小号也得收回,今日之事就此作罢……” 不等说完,巅庄主人惊怒而笑:“你可是在消遣人么?” 就在这个时候,地字隔断中忽然传出一阵欢笑,一个白面书生走出了隔断,对巅庄主人劝道:“别动气,别动气,其实是好事。” 巅庄主人皱眉:“什么叫做‘其实是好事’?这里没常当家什么事情,还请让开。” 常大当家应道:“你买下了也带不走,现在聚灵斋不卖给你,省得你被抢劫,这不是好事么?” 话一出口,聚灵斋主人的脸色就沉了下来,冷冷望向常大当家:“老朽耳音不好,还请你把刚刚的话再说一遍。” “抢劫、杀人、再一把火烧了这里。很难懂么?”白头岭当家慢条斯理,对聚灵斋主人说着:“三件宝贝太惊人,我实在想要,又实在信不过你,万一走漏风声,以后数不清的麻烦。” 聚灵斋主人觉得头疼,来了个离山真传弟子还嫌不够,白头岭当家居然也抽风了,想要抢聚灵斋?这种想法实在太很无聊…此间若是那么容易被人抢了,聚灵斋又怎么可能开到现在、怎么可能成为西域最顶尖的珍宝行。 意外突起,其他富豪纷纷起身,但并无太多惊惧,聚灵斋响当当的招牌,自能护住大伙安全,白头岭想要动粗,先得踢翻聚灵斋这块浑厚铁板。 巅庄主人也不开口,只是冷笑着静观其变。 苏景带着三尸和六两也走了出来,目光迷糊,打量着那个口出狂言的常大当家。对方也迎上了苏景的目光,笑道:“我有些好奇,你到底出的什么价钱,拿下最后一宝?” 不用苏景开口,聚灵斋主人就代为回答:“凭得就是他的身份,离山真传弟子。” 话出口,密室里哄得一声就乱了,白头岭常当家也是大吃一惊,可随即他忽然哈哈大笑起来:“就凭他?不过通天境的修为,还离山真传弟子?他要是真传弟子,我就是…我就是……” 到底,这个白头岭当家还是没敢直接拿离山来说事,就此转开话题:“倒是他身边的老道,稍稍有点意思,是个五灵阶妖目。” 苏景皱了皱眉,对方能看透自己和六两的修为,肯定就不是普通人了。六两更是大吃一惊,在他眼中那位常当家只是凡人,足以说明双方差距不小,三尸则是老样子,排着队躲到苏景身后,探头探脑。 就在大笑声中,白头岭常当家忽然伸手抓住了自己的头发,用力一扯,竟直接把身上的人皮尽数拔了下来,往地上一扔…… 人皮软塌塌地堆在一旁,再看常当家完全变了个模样,身上被细密鳞片包裹,双目狭长眸子明黄,没有鼻子只有两个小孔,因大笑裂开的嘴巴里,蛇信摇摆不休,分明就是一头蛇妖! 画皮而来的蛇妖。 随着真身显出,蛇妖把自己的妖威骤然外放!甚至都不用他动手,正奉着聚灵斋主人命令蜂拥上来准备擒拿蛇妖的武士们,只觉得腥风席卷,继而心惊胆战,身体上的力气、骨血中的勇气瞬间被驱散,连站都站不稳,全都摔坐在地,目光惊骇望着此人。 聚灵斋的实力本来不是如此不济,斋里曾有一个中品妖目和一个先天境界的武者做供奉,可是在探访扶乩仙子葬身地时,两个供奉全都惨死…… 旁人这才知道厉害,想逃想喊,可又哪挡得住妖威席卷! 六两也摔得极惨,颤声道:“七灵阶…妖师!”松鼠精怪实在可怜,到处都是天敌,平生最恨就是没有哪个松子能修炼成精让他来欺负欺负。蛇也是他的克星,何况对方修为远胜于他,此刻连逃跑的力气都提不起来。 七灵阶的妖怪,就算黑风煞率领乌鸦卫尽出,在人家眼里也不过是笑话! 蛇妖稳稳吃住全场,笑声愈发欢畅了,根本都不去看苏景一眼,一双妖目盯住六两:“若拜奉我为王,能饶你一命。”正说着半截,蛇妖忽然觉得眼前一亮……月亮? 就是月亮,蛇妖看到了月亮。 深夜中看到月亮,是在平常不过的事情,可现在所有人都在密室中,怎么会有月亮? 屋中的月亮,氤氲着寒光,自苏景头顶升起…… 银芒万道,一闪而灭! 明月天河剑符,凝聚着陆崖九的一击之力,下品妖师虽然了得,可如何能当得下老祖一剑?来自白头岭的蛇妖甚至还没弄清为什么屋子里有了月亮,就被剑符彻底轰杀,连一声惨叫都没得来及发出。 强光过后,众人已经找不见蛇妖了,地上一个大坑,台上一个少年,口中正嘟囔着:“这妖怪莫名其妙”,伸手把妖怪的画皮收入囊中。 巅庄主人目光惊骇,但反应不慢,立刻站起来,对苏景准备做拜谢大礼,六两也恢复了神气,知道小祖宗不喜欢应酬这些事情,动作极快,闪身几步抢上宝台,伸手掐灭了孟神香。 半躬着身体的巅庄主人当即就面现迷惘,不明白自己在干啥,重新站直回头问伴当:“就快开始了吧?” 伴当犹豫着点头:“应该快了,不知是什么了不起的宝贝,弄得这么神神秘秘。地上怎么有个大坑,也不说收拾收拾……” 苏景也觉得脑子里恍惚了下,记忆回到刚进场时,但感觉上还有说不出的古怪,正想开口发问,六两就以妖法传音入密:“小祖宗莫发问,先冲那老儿冷笑。” 苏景听话,瞪着聚灵斋主人冷笑……刚才的事情全不记得了,不过苏景还是能明白似乎有什么邪门事情发生在自己身上,当即按照金乌真策上的运功法门,催动自己那份少得可怜的真火阳元,自体内流转一周。 旋即只觉得脑中猛地一清,被孟神香蒙蔽的记忆尽数恢复。 金乌阳火,光热始祖,虽少却精纯无比,孟神香那点影响根本挡不住苏景驱驭的真火冲击,立刻就消散无形。 场中其他人还都懵懂着,聚灵斋主人不敢再做主说话,抬眼望向了苏景。 不关这些富商什么事情,苏景摆了摆手,聚灵斋主人似乎松了口气,好歹解释两句就派手下把其他人统统送走,自己则战战兢兢地走向苏景。 到现在也不用客气什么了,苏景语气清淡:“卖过了活人卖离山令牌,卖出了离山令牌又卖离山弟子的尸体,老先生的买卖做得太大了。可有话说?讲无妨的。” 事已至此,老头子也没太多忌讳了,心里怎想嘴上便怎说:“卖死人的事情我不会做,我只是买扶乩仙子的葬身之处,说穿了,我卖的东西就等若一份藏宝图。那地点是我手下无意中探到的,我不是离山弟子,没有通知你门宗的本分。我把我之所得作价卖出,才是我生意人的本分。” “那枚剑牌是本主卖给我的,他幼时被离山前辈相中收做外门弟子,但修炼上难有寸进,碌碌无为几十年,趁着一次下山的机会偷跑了,想用这剑牌换一个后半生的富贵,辗转找到了我,他卖我买,两厢情愿,忤逆离山的是他,不是我。我只是把到手的货物卖出去,仅此而已。” “参莲子的来历,也不是强取豪夺,是个山里采药的少年无意中发现的,我得了消息赶去与钱那少年,为防消息走漏,干脆就把他带到了斋里做了个伙计,你若不信现在就可找他对证。参莲子根本就不算活人,他们是草木成精的妖怪。再说…就是修士抓住了人参娃娃,还不是直接扔到炉中炼成精华服下,何况我只是卖参莲子,没动过杀害他的。” 事情说完,聚灵斋主闭上了嘴巴,等了一阵子见苏景不说他,老头子又开口道:“我犯了离山剑宗的忌讳,又撞到你手上,要杀要剐我无话可说…” 这次话没说完,苏景就站起身:“我在你这里住上几天,杀不杀的…以后再说。” 聚灵斋主没想到会等来这么一吩咐,愣了片刻,也不多问什么,点点头命人安排上房,苏景则转回头,对六两交代了几句。 暂住聚灵斋当晚,斋主又来造访,把孕女、剑牌和绘了扶乩仙子葬身处的地图一并奉上。其他两样苏景只是一看便罢,随手收入锦绣囊,留待日后返回离山,再将其交给门中主事之人,那个参莲孕女,被他暂时留了下来。 第三十四章 怎么吃,怎能吃 “你可听到我说话?”苏景问孕女,后者全无反应。 六两从旁边插口道:“若母亲所有的真灵都归了婴胎,纵能听到、怕也应答不了。”说完,松鼠亮出一对门牙,笑道:“还没恭喜小祖宗,收下了这样一枚灵药,将来服用下去,必有神奇效果。” 三尸没回自己的住处,都凑着跟苏景来住了,雷动天尊舔着嘴唇嘱咐苏景:“待你找到炼化和服食的诀窍,记得喊我啊,我亲自料理这道美味……” 苏景当即摇头:“我不会吃,也不想害小娃儿性命。” 雷动瞪大了眼睛:“不吃?这是何等的美味!”赤目也眉头大皱,插话:“不说味道,只说神效,参莲子,比起什么人参娃娃雪莲仙子,可都强出无数,修家服用妙处无穷。” 苏景苦笑了起来:“那不是个无智的畜生,那是个娃娃啊。有灵智的,会哭会笑,再长大一点点还会和你说话、吵闹,闯了祸会怕你责罚,做了得意事情会向你邀功…他能懂你的想法,他还有自己的念头…怎么吃?怎能吃?” 雷动眨了眨眼,撇嘴:“不吃就不吃,反正你说了算。” 这两句话可把六两给急坏了,天灵地宝,竟然不吃?松鼠怪劝道:“就算我们不吃,这小娃将来的灵气和香气也瞒不住人,自会有人来抢、抢走去吃,小祖宗要三思啊。” 苏景呼出口闷气,心意早决:“不吃,用师叔的话,能遇到就是个‘机缘’,养在令牌里吧。” 参莲子也是精怪,只要效忠也能进令牌,那里倒是个稳妥的去处。 六两知道苏景是个外柔内刚的性子,他决定的事情就再不容动摇,当下不去劝了,话锋一转,开始称赞小祖宗宅心仁厚、正道典范。 这个时候赤目忽然‘咦’了一声,伸手指着孕女:“动了。” 众人循着他的手指望去,不知何时,孕女的脸上淌下了两行清泪……她的身世何其可怜,参童与她同为精怪,两人一起长大,且同病相怜,两个小妖精早就彼此爱慕,结下深深情意,莲仙子为参童怀了个宝宝,心中苦楚同时,又藏了无尽幸福,这种感觉远远不是外人能够体会的。 父母的精元尽归胎儿,莲仙不能开口说话、除非牵引也难以稍动,但她五听未蒙,外面发生的事情她全都知道,这世上所有灵智之物,无论妖魔、修家还是凡人,全都在图谋着她腹中的孩子,可怜做母亲的却全无反抗之力,舐犊情再深也抵不过将来加在孩儿身上那把挖心的刀。 可做梦也想不到的,她刚刚竟然听到一个声音......‘怎么吃,怎能吃!’ 母子不止连心,且连命。若母子只有一条命,一百个娘亲里,会有九十九个将其留给孩儿。 眼睛睁不开,看不到那个人的样子;身体一动如万针攒刺般剧痛,但仍是一点一点的、颤抖着、用力着,向着那声音所在的方向,跪下。 苏景动容,但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加重了语气,对她道:“放心,我护着你们。” 丑陋女子脸上的眼泪更加汹涌了,苏景叹了口气,唤出大圣点将玦,轻轻按于她的额头。 雪莲仙心中早就有了臣服认主之意,连母亲带腹中胎儿,都被令牌抽取一丝魂魄,随即宋阳把她送进了令牌洞天,想了想又赶忙让六两也进去,传令给那些乌鸦和大黑鹰,千万别把这母女当成补品吃了。不仅不许吃,还得好生照料着。 忙活完了参莲子,又把之前叫出来的几个乌鸦卫和满满一车金银重新收起来,苏景抻开被子,舒舒服服地睡觉了…… 待小祖宗睡下后,六两施法在房间周围布下几个守卫禁制,防备厉害修家远远不够,但用来对付凡人足矣了,施法过后,六两背着双手溜溜达达地离开了聚灵斋。 随后一段时间里,苏景就住在聚灵斋中,一切平安无事,斋主人明白自己落在苏景手里完全没有反抗余地,倒也不曾生事,甚至连逃跑都没去试。 三尸住了一阵觉得无聊,和苏景打过招呼,都跑回去做自己的差事了。 直到十几天后,六两回到苏景身边,向他程秉道:“小人问过百姓、也联络过附近的小妖,大概查清楚这聚灵斋并无大恶。” 做珍玩生意的,平时与普通百姓本就没太多联系,聚灵斋主驭下又算是严格的,是以他的势力和实力都不小,但是并没什么劣迹。 苏景点点头,又对六两吩咐了几句,后者没二话,转身又走了。 这次六两去了整十天,递给了苏景几张纸,上面密密麻麻,记载的事情着实了不少,苏景接过来一看就皱眉了:“怎么这么多?” 六两应道:“今年年景不太好,入春以来就开始大旱,到了夏天终于有了几场雨,可旱情才刚缓解,牲畜又爆发了疫病,虽然与人无害,可西域牧民多,损失得惨了。这城里不觉得什么,但外面、这方圆千里地方,灾民实在不少了。” 就在这个时候,苏景耳中忽然听到一阵急促鼓声…只有他才能听到的鼓声。 大圣点将玦的洞天正中,设有一面巨鼓,里面的人若有事,敲响即可告知主人。 苏景翻手唤出令牌,心念转动唤出几个乌鸦卫,不等他发问对方立刻同时开口: “生了,女的生了。” “死了,生完就死了。” “生了个男孩…是男孩吧?” “真是个男孩,两腿之间,一条小虫两只铃铛,这一套错不了的,不过草木妖怪也分男女么?” “这可不好说,或许一会男一会女,变来变去也没准,回去再仔细看……” 苏景立刻就觉得头大,他才只放出三个乌鸦卫,就被他们吵得天昏地暗的,赶忙摇摇头静下心思,喝道:“一个一个说!参莲子出生了么?谁死了?” 得下莲女的时候,她就已将临盆,这小一个月下来,终于到了时候,顺利产下一枚男婴,便是参莲子了。 而父母精华尽归此婴,生产之后莲女便彻底枯萎,就此离世,但死前她至少听到了孩儿的哭声,至少知道孩子以后安全无碍、成长无碍,是以她含笑而去。 娃娃则茁壮得很,据说哭声异常响亮。 为丧者唏嘘、为生者欢喜,苏景的情绪有些复杂,传令下去立刻就有鸦女抱着小娃出来,那么丁点个小家伙,因为刚出生,所以全看不出神采,不像天地至宝倒像个小老头,小手小脚乱摆乱蹬,哭咧咧地。可他一见到苏景,立刻就停止了哭声,眼睛眨啊眨,眼泪流啊流。 只流泪不出声,奋力挣扎着,想从鸦女手上钻进苏景怀中。 毕竟是灵物,他知道苏景是谁,知道那个答应照顾自己、那个给自己娘亲最后一段好日子的人是谁…… 苏景抱着小娃,手足无措、茫然无助的样子。 莲女分娩后就会枯萎,这件事对苏景来说十足意外,皱眉问六两:“没了母乳,他可怎么办?要不要找乳娘?” 六两摇头道:“这一重小祖宗放心,参莲子可不是普通的娃娃,他是带了先天灵智的妖怪,只要是妖灵充沛的地方,他就能活、就能长,对他而言,大圣点将玦就是世上最好的地方。” 乌鸦卫的老大乌上一笑道:“主公敬请放心,我们鸦族后裔最擅长照顾小乌鸦。” 乌上一的媳妇乌下一附和,嘎嘎地笑道:“把这小子交给我们,鸦女保他白白胖胖,香喷喷地长大!” 本来苏景都放心了,听乌鸦卫这么一说不免又有些紧张了…… 第三十五章 两种该死 手脚僵硬地哄了小娃一阵,苏景把他交还给乌鸦卫,又吩咐道:“就把莲女葬在洞天里吧。” 乌上一应道:“主公想把她葬在外面也做不到,莲女一死立刻身容大地,如今已经融化在洞天里了,再无法分开了。” 说完,对着苏景深鞠一躬,几个乌鸦卫带着小娃回去了。 苏景呼一口气,拿着六两之前交给他的那叠纸去找聚灵斋主,老头子接过来一看,上面一条一条写得都是附近各地的灾情和受损的状况。 这种东西只有各地方的衙门才会有统计,不用问了,六两最近没少往衙门去溜达。 聚灵斋主心思转得快:“小仙长的意思是…要我去赈灾?” 苏景挺关心他的样子:“你钱够么?” 聚灵斋主又从头到尾把‘账单’看了一遍,默算过价钱,深吸了一口气,对苏景点了点头:“只求小仙长能放过我那三个孩儿。”说完转头走了。 苏景又住十天,聚灵斋一旦发动起来办事着实有效率,一笔笔银款或由钱庄划拨、或是自各地分号转调,陆续发往灾区,钱或未到但消息已经放出,聚灵斋出巨资救助灾区。 六两再去探过,确定事情没错,苏景笑了笑,伸手一拍六两肩膀:“我们走了!”说话同时,把一颗药丸放在了桌子上。 六两施展法术,妖风一卷,带了小祖宗腾空而去。 …… 就算聚灵斋实力雄厚,要赈济方圆千里内的重重灾情也异常吃力,几十年积攒下的底子近乎尽数被掏空。但苏景交代的事情,聚灵斋主不敢不做,卖离山剑牌、卖离山弟子的葬身之地,被抓到了个现形,老头子自忖死定了,但若是讨好了苏景,说不定能保下膝下几个孩儿的性命。 聚灵斋主根本不知道‘煞星’已走,直到仆人去给送晚饭的时候才发现苏景不再。 斋主人得到传报,急匆匆赶去一看,果然人去屋空,只在桌子上留了一颗青色丹药,正是西域圣药楼兰果。老头子愣住了,好一阵子才回过神来,颤巍巍地跪倒在地,向着离山所在的方向,恭恭敬敬地叩头,口中喃喃祷念着什么…… 六两带着苏景向东南飞去,虽然远远比不得乌鸦卫,不过六两也是个爱说话的妖怪:“小祖宗,小人不明白。” “哪里不明白?说无妨。” 六两不罗嗦,直接问道:“聚灵斋犯的事情,灭他满门、甚至个个诛灭魂魄都不为过,你就这么饶过他了?别说咱们离山是天宗,就是普通的江湖门派,聚灵斋做了这么犯忌讳的事情,也得杀了。” “那老汉犯的确是死罪。不过死罪也分作两种的,一种是被挽回、可补救的,对这种,只要他心底不恶,又肯赎罪,不一定要杀的;另一种就没的说了,恶错已成再无挽回,非杀之不能偿还。这是一位前辈给我讲过的。” 苏景说的前辈当然不是陆崖九,而是白马镇的正直捕头:“聚灵斋是前者,的确是卖了犯忌讳的东西,但他没卖出去,未铸成大错。且他立意并无大错,只是对离山不敬吧…其实他有句话说的没错,他不是离山弟子,又没受过离山恩惠,尊敬离山不是他的本分。加以惩戒就是了。罚他去捐大笔银钱出来救人救灾,我觉得比灭他满门更好些。” 六两耸了下肩膀,又问:“那何必还给他留下个药丸?难不成他还有功了么?” 苏景摇摇头:“他不是恶人,那颗楼兰果也算不上奖赏,只是个鼓励吧…竞买参莲子的时候,咱们始终没叫实价,因我那句‘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他便把那对母婴卖给了我,固然是他以为咱们仍会给出大价钱,但其中也有他一份善心的。” 买卖孕妇虽残忍,可是对人参娃娃、雪莲仙子这类的宝物,绝大多数人都只把它们当成药品的,这是根深蒂固的认知,对此苏景并不想多矫情什么。换句话说,如果有人吃过人参娃娃,苏景也不会将其一剑杀了,只是会疏远、不加往来罢了。 六两倒是听明白了另一重味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老头子若肯听这句话,救下的不止莲女母子,另外还有他自己的命。” 苏景一笑:“事无对错,但人有善恶,看得清楚些才好做决断。” 六两犹豫着,又说道:“小祖宗,有些话我本不是我应该说的…您老千万别介意。您做的固然是大好事,可…就拿这次来说,又去查聚灵斋是否为恶,又去探周围灾情、还要确认聚灵斋遵守吩咐调款赈灾……一下子就耽搁了一个多月的功夫,修家的寿命能随着境界提高,远胜于凡人,但因修家要走的路更遥远,时间比起凡人更宝贵的,这个…真的没有多少时间可供挥霍。” 苏景能明白他是好意,其实也是因为这个原因,修家做事大都雷厉风行,就比如聚灵斋的多宝会,被别的离山高人撞见了,直接收了几样宝贝然后发动神通轰杀全场,哪会去和那些凡人再浪费时间去分辨对错。 敢买卖离山的东西,本身就死罪了。 苏景叹了口气:“我碰不到也就算了,既然碰上,便要求个无愧。可能我这样的心性,不适合修行吧,师叔说我资质差,估计也包含这一点。”可旋即,少年又笑了起来:“但我还是修行了,三阶十二景,刚走过一步,感觉好得很,继续!” 修行是修行,做人是做人,苏景踏入登仙路,但不想因此就改变什么,便如他对陆崖九说过的那样:关门修行,开门做人。 此刻苏景不知道的,聚灵斋主已经传令,派出去的所有赈灾款项,在聚灵斋前全都添上了离山剑宗苏景的名义,只怕用不了多久,他的名头就会响彻西域。 除此之外,聚灵斋主还招来工匠,在自家院子里修了一座小小的长生祠,把苏景供奉了起来,每到初一、十五都会率本家子弟拜奉祷告,诚心致敬,祝少年得天寿、享仙福。 …… 六两的飞行本领实在不怎么样,那个能飞的黑风煞正努力冲击关口,苏景也不想打扰他,主仆两个就慢慢悠悠地向着离山方向飞着,又是二十余天过去,他们离开了西域地界,进入东土世界。 东土不比西域,六两飞行途中,身后身边常常会振起几道剑光,显然,他们是在路过人家的地盘,下面的门宗弟子上前查看,但一般都不说什么,只是做出监视,六两老实巴交地向前飞,也不会有人来主动干涉。 这种情况在来时苏景就遇到过,算是习以为常了,不太当回事。 这一天,在经过一片‘无主’地时,苏景忽然咦了一声,对六两道:“我怎么觉得…下面有人在喊我?” 第三十六章 真页山城 不是真的听见什么叫喊,而是心里的感觉,下面的人在苦苦召唤自己。 六两见多识广,知道是怎么回事,解释道:“下面有人动用了祈灵香坛,不是专门在喊您,而是在向附近、和路过的修家求救。” 祈灵香坛算不得太了不起的东西,但在凡间也不是很常见,此物的功效仅在于两字:召唤。 召唤附近的修士。 不能传达具体消息,充其量只能算是在喊:喂…… 只是召唤,但能不能招来就要看修士自己的意愿了。 修家是什么样的存在?时间宝贵且力量强大。一般而言就算哪座城里有祈灵香坛轻易也不会点燃,没有吃饱了撑的没事干专门靠它召唤神仙取乐的,万一遇到个暴脾气的修家,来了之后得知没啥正经事,一怒之下斩了那些祈灵人也再正常不过。 是以这种祈灵坛,专做求救之用,除非城中有了什么跨不过去的大劫难,才会将其燃点起来,盼望着能有修家仗义出手。六两解释了几句,散去妖风向下张望了下,前方不远正有一座城池,看上去着实繁华,祈灵香坛的呼唤就来自此处。六两问苏景:“这种闲事…小祖宗也要管么?” “没碰到就算了,碰上了便不躲,总得下问问怎么回事。”苏景想也不想。 六两听命,带着苏景回到地面,两个人徒步而行向着大城走去。城头上镌刻着四字醒目:真页山城。 苏景一愣,失笑:“还真是有缘。” 真页山城正中就是真页山庄,无论庄子还是城池,都是一家。这是巅庄主人的地盘。 这倒说得通了,若非‘巅主’,这城里也不会有祈灵香坛这种稀罕物。 还不等进城主仆两个便觉出不对劲了:城头上全副武装的守卒,排成一排全都扒在墙垛上向下张望;城门内,百姓、卫兵都拥在门洞处向外观瞧……所有人都目光呆滞,面无表情;所有人都在看着苏景和六两。 没人出城,全都在城内,就那么呆呆的望着。 忽然,一个城中人笑了,随即所有人都笑了,下一刻他们突兀散了开去,四下里走动着,仿佛是努力在做出正常的样子,可僵硬的动作、吞咽口水时喉结的滚动、时时瞟向苏景的眼角余光,早把心里的想法尽数暴露。 世上最拙略的演技,透出的却不是可笑。 他们应该是不能出城,所以他们在等苏景进城。 苏景皱起眉头,在青灯境时他曾听师叔说过类似的情形,心中有了个大概的猜测,对六两道:“可知祈灵香坛设在何处?” 六两点头:“城中心。” 苏景吩咐:“飞起来,直接去那里,既然有求救,就还有幸存之人。” 六两显然也看出了厉害,明显犹豫了下,但还是咬了咬牙催动妖风带着主人飞奔城中。 妖风急急,赶赴巅城中央,苏景从高处看得清清楚楚,这座城池中的人尽数变作了行尸走肉,全无一丝生气。无一例外的,他们都抬着头,望着空中的外来者…… 片刻之后,六两喝了声:“到了,小祖宗千万不可大意!”说话间把法术一收,与苏景一起跳落在地,置身于城中央一座华丽大宅,正是真页山庄。 甫一落地,六两便开口断喝:“哪个点燃祈灵香坛,速速赶来相见!” 随即便听到一阵脚步声响,院落中四处都有人出来,个个面色激动喜悦,一窝蜂似的迎向苏景和六两,口中纷纷念叨着‘这下可好了,终于有仙长来搭救’之类的碎语,为首一个管家打扮的老汉,来到近前颤巍巍地就下跪,玉带哭腔:“拜见两位仙长,仙长救命啊!” 一个跪,一群皆拜。 苏景挥手把老汉扶起来:“把事情经过仔细说与我知。” 不等老汉开口,又是一阵急促脚步声响起,一群健壮护卫簇拥着一个中年人匆匆赶来。正是真页山庄的主人。 苏景在多兰城待了一个月,耽搁了路程,是以这位巅庄主人比着他走得还要更快些,已经回家好几天了。 多宝会孟神香好用得很,到现在真页山庄主人还迷糊着,是以不认得苏景,抢步到跟前长身一揖:“晚生白翼拜见仙家长辈,敢问前辈仙山何方,尊姓大名。” “我家主公乃是离山门下弟子。”不用苏景开口,六两就代为回答。 巅庄白翼神情一喜,他身后的众人也全都露出惊喜之色,离山剑宗的名气太大,几乎人尽皆知,现在晓得是离山的高人出手,大伙活命又多了几分指望。 白翼一边引着苏景去正堂上座,一边把这城中的情形做了介绍。 白翼刚回城的时候,一切都还正常得很,但第二天就有人来报,城中一处在打井的时候,井下忽然喷出了一蓬黑雾,中者当场昏厥。白翼专门派懂得些玄术的手下去查探,不过什么发现也没有,被黑雾薰晕了的人没多久便苏醒了,甚至正常活动自如,似乎并无异常。 当下大伙也没在意,只是把那口井填上了事。 到了第三天,又有人来报,城中出了一见蹊跷事,沿在城墙下、东南西北四条大街,路面被人满满泼上了鲜血,四条围城大街,干脆就变成了四条血路。 这可不是什么小工程,绝非恶作剧,就算是真页山庄的敌人来寻仇,也绝不可能做得这么悄无声息。 这件事还没能查出一点端倪,又有了新的可怕事发生:所有跨过血路、离开城池的人,走不出三步就会惨叫一声,倒在地上就此惨死,开始的时候其他人还不知道厉害,见外面有人摔倒赶紧出去扶持,结果出去帮忙的也尽数中招。 死得蹊跷,死后更蹊跷,地面仿佛融化了似的,尸体缓缓下沉,很快就消失不见…… 苏景看了六两一眼,松鼠妖怪沉沉点头:“冥间鬼法,画地为牢。没人能走出去,否则必死无疑。” 就算巅城如何了得,发生了这种可怕事情也难免人心惶惶,城主白翼不敢怠慢,当即返回内宅,捏碎了一枚珍藏已久的木铃铛。 距离城池北方三百里处有一座洪波湖,湖中有个妖怪修为不错,带着一群虾兵蟹将自封为湖大王,与真页山城白家世代交好。这湖妖也是真页山重要的依仗。 接到求救消息,湖妖当天就带着手下赶来,可是不等进城,湖妖透过城门一看大街上的血色,就摇头对城头上的白翼叹道:“贤孙儿啊,这块地方已经被猛鬼下咒了,这件事远不是我能管的,也没办法把你救出去,你在外面还有什么未了的心愿,现在就交代给我吧,我一定帮你办好,也不枉了与你家代代相交的情谊。” 讲到这里,白翼苦笑着摇头:“那位湖妖大王的修为,已经到了六灵阶大成,就快突破妖目、晋位妖师了,不知道是什么猛鬼,让他甚至都不敢靠近城池一步。” 松鼠六两大王听得直甩手,六灵阶大成的都知难而退,它这个才刚攀上五阶的小妖怪却一头扎进来了…… 湖妖大王走了,白翼不甘心束手待毙,就此请出家中珍藏的祈灵香坛,盼望着能惊动某位路过的神灵来搭救全城。同时他把城中十三岁以下的孩子,统统都集结到自己的庄子里。 庄子里一共集结了千多幸存者。 到了第四天,城中各处开始长出好像叶脉似的古怪痕迹,弯弯曲曲,在大街小巷、房檩屋脊上蔓延、生长着,随后城中百姓也统统变成了行尸走肉。 就只有真页山庄未受其害,这庄子当初在建造时,花费重金寻请高人来指点,庄基深埋诸多辟邪之物,就算有邪气也能抵挡一时。 从发动祈灵香坛开始到现在,已经过去四天时间了,根本就没有修士来探过,直到刚刚,苏景带着六两下来。 事情说完,白翼小心翼翼地问苏景:“敢问仙长,修行到…到第几重境界?” “通天境大圆满。”苏景不瞒人,实话实说,迷迷糊糊得笑着,看上去蛮开心的。 旁边那些不懂修行的普通人一听说‘通天’两字,全都变得神采奕奕;见识广博的白翼却打了个愣,呆呆望了苏景片刻,发出‘嘿’的一声苦笑。 第三十七章 人间趣味 这城中发生的事情,是猛鬼的手段。 比起修士和妖怪,恶鬼一般比较少见,但其中也不乏修为强悍之辈,比起高深修家也毫不逊色。 在青灯境,陆崖九和苏景闲聊时,曾讲过有关猛鬼道的种种,回忆师叔所讲,在联想这真页山城前后种种,苏景很快就把事情想得差不多了。 应该还是在古时,有恶鬼被高人封印在此。看真页山城附近山青水美,是一等一的灵秀之处,但没人晓得,此地的灵秀并不是天然孕育……地下有猛鬼,时时刻刻对抗着封印,想要挣脱而去,恶鬼的每一次冲击,都会让封印中的灵元发生波动、扩散出去一些。 封印上的灵元不停扩散,积年累月,这才养成了这样一片漂亮天地。 再如何结实的封印,随着时间推移,也会渐渐松动、渐渐失效,刚巧城中人在这个时候一口井打下去,破了印咒,恶鬼得以逃脱。 那恶鬼被镇压了不知多少年,力量必定虚弱,所以它不急着遁走,而是就地施展鬼术,先画地成牢困住全城,之后便是‘困地起阴脉’、‘阴脉聚鬼元’……这是一连串的养鬼之术,这城中所有人都会从活人变成丧鬼,最终的下场不外两个:一是变成下面那头猛鬼的补品,另则被抹掉神智变成它的鬼兵鬼丁。 这种手段,在猛鬼道上算得是大神通了。不难想象下面那头鬼物的实力,也难怪湖妖大王看一看就走了。 如今城中心的真页山庄就快抵挡不住了,来的时候苏景看得清楚,庄子外墙上都已经长出了那些叶脉似的阴脉,只要这些东西蔓延进庄子,里面的人就和外面一般无异。 苏景心里有了个大概的念头,抬起头正想对白翼说话,却发现对方双眉解锁、低着头正做沉思模样,不知在琢磨什么。 苏景咳嗽了一声,白翼这才回过神来,不等苏景说什么,他就抢先开口:“小仙长只因一道召唤,便赶来相助,仙风侠骨白某平生仅见,感激涕零。但那个鬼物厉害异常,怕…怕不是您能应付的,白某就算再如何贪生怕死,也不敢因此连累离山高足,小仙长就此离去吧,白某和全城百姓只有感激之心,绝不敢有怨言半字。” 说完,稍加停顿,白翼又继续道:“另外还有一事…仙长回到离山,能不能替我给小儿带几句话?” 这么一说苏景可就诧异了,反问:“你的孩儿也是离山弟子?” “犬子拜在离山龚仙长门下,名唤白羽成,”说起孩儿,白翼笑了起来:“我叫白翼,儿子叫白羽成,不太合体统,不过另有番意思,我那夫人姓程,和我青梅竹马,诞下长子就唤作白羽成,是取了个谐音,白与程。” 小小的一份人间趣味,轻轻一点夫妻情调,苏景笑了,即便大战当前也还是忍不住笑了。 其实白翼在多宝会上,拼劲全力去争夺那三样宝贝也都是为了儿子,尤其后两件都是与离山有关的事物,他争下来后会交给儿子,白羽成将其呈上师门,必是大功劳。 可怜天下父母心,白翼在多兰城做的事情,在离山闭门苦修的白羽成根本就不知道…… 可是看苏景笑得没心没肺,白翼又有些狐疑了,别看他说得轻松,心中可是暗藏得意的,白羽成天赋了得,一入离山就直接被列为内门弟子,这些年里修行上进境奇快,大有希望成为真传弟子,在离山的晚辈中风头极劲。 眼前这少年本应一听白羽成三个字就会面露尊敬,怎么看他的样子好像不知道此人似的?难不成是个西贝货? 不过就算是假冒,苏景也是来援手帮忙的,白翼只有感激得份,自然不会去追究什么。 但是一旁的六两老道却皱起眉头,满脸不悦,质问白翼:“你儿子就是修家,又是离山这等大门派,家里出了事你为何不唤儿子回来帮忙,却摆起了香坛召唤我等来救命?莫不是你儿子娇贵,我们的性命不值钱么?” 白翼赶忙摆手,连称误会。 白羽成的确给家里留了个木铃铛,有急事时做联络之用,可这种法器只能传铃声、不能传音传讯,就算这边捏碎了铃铛,白羽成也只知道家里有急事、不晓得具体什么状况。他不知道厉害自己赶来,以城中现在的阵势,非但救不了人,还得把他也搭进来。 而且从离山到真页山城万里迢迢,白羽成多半都赶不及回来,与其如此,又何必耽误了儿子的功课……其实白翼的反复解释里,总归是脱不开袒护孩儿的心思。 苏景摆了摆手,没让六两在质问下去,直接说回正事:“下面的鬼物凶猛,怕是不好应付,不如……”说到这里他忽然皱了下眉头,伸手一拍额头,苦笑着嘟囔了句‘打你个没脑子的东西。’ 随即苏景又抬头,对着白翼笑道:“没啥可说的了,只能放开手和那个东西斗一斗,打起来看吧!” 本来苏景不想正面争斗,想把大黑鹰叫出来,救人要紧,就算它正修行到关键时候也顾不得了,请黑风煞和六两协力,先把庄子里的人全都运出城,然后他在骑着飞起来奇快大鹰去离山搬救兵,请了厉害师兄一起来除掉这个鬼物。 可是话说到一半忽然想起来,此处已经‘画地为牢’,人人被鬼咒所摄,进得来出不去,只凭着他通天境的修为,绝抗不过那猛鬼咒术的。 之前白翼让他先走,也是盼着他能有抵御鬼咒的法术。 可惜,苏景没有,但他有杀鬼的手段!诛杀此獠,咒禁自解。 上品妖目看一眼转头就走的鬼阵,才过通天境的小修士竟大言惭惭,说要斗上一斗?白翼心中苦笑不已,正想再说什么,忽然天空中一道火红云霞急转而至,一个少女声音呼喊:“什么人点燃祈灵香坛?” 又有修者赶来相助,白翼霍然大喜,对苏景拱手告了声罪,带着手下急匆匆迎去。苏景也跟着大伙一起去看热闹。 少女与苏景年纪相仿,人如云驾,火红罗裙、火云纹靴、额头前垂着的一枚荔枝红宝石,还有左手腕上赤金手镯,一眼望上去就真就好像一团火焰。 跃下云头,云驾化作一方红绸帕子,落入她的手上,少女落到地上后,对正赶来的众多庄中百姓直接摇头,声音清脆快人快语:“不用行礼,直接说什么事情,这城到底怎么了?” 刚问完,她的目光忽然扫到六两,圆圆的眸子上下滚动,把妖道好一番打量,问道:“不是你在干坏事吧?”虽是质问,不过语气里带了些试探,不算太无礼。 她能这么问,自然看出六两的妖身,不用问修为不低,至少比苏景高出一大截去,但她没直接揭穿六两是妖怪,倒是透出她一份善良心思,其实她发觉凡人求救就赶来,也足以证明她的心地了。 六两对小祖宗唯唯诺诺,可对别人他也是有脾气的,一撇嘴一扭头,不理她。 第三十八章 卖相惊人 白翼赶忙搭声,先说明六两和苏景也是来帮忙的,跟着又把城中鬼法说了个大概,最后还特意强调苏景是离山弟子。 对恶鬼的法术少女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倒是对苏景挺感兴趣,迈步走到苏景身边,说话大方自然,也没什么敬称措辞,笑眯眯地问道:“我是涅罗坞启巧,你是离山门下?” 不等苏景回答,正撇嘴的六两忽然低低惊呼一声,一扫满脸不悦,换而恭敬谨慎,认认真真对火苗儿似的少女抱拳施礼:“适才不识仙子法驾,万乞见谅,小道是齐喜山修家六两,见过涅罗真传启巧仙子。” 中土北方有大湖唤作涅罗,湖底有一道狰狞裂隙,内中地火翻滚终年不休,这‘水叶火根’的奇景是中土著名异象。 ‘涅罗坞’依湖而建,门下弟子都依靠地下的恶炎火脉来修行火行道法,因为他们是‘水中取火’,功法很有特别之处,开宗立派逾五千年英才辈出,与离山剑宗同列七大天宗之一,只是不像离山的风头那么劲锐罢了。 涅罗坞这一代有七位真传弟子,火苗儿似的启巧正是其中之一,居于末位,是小七。 不论大小门宗,真传弟子都是同辈翘楚、正宗嫡传,将来有资格成为掌门人的,是以七大天宗全都加在一起,也不过百来位真传弟子,个个都是有名有姓的人物,六两混了这么久,全都了解。 一旁的白翼面现狂喜,做梦也想不到的,竟然请来了一位天宗真出弟子,这下子真的有救了。 启巧对六两点点头,笑:“启巧见过六两道友。之前我瞎猜误会了你,莫放在心上。”这个丫头不笑不说话,身为天宗真传又没有丁点的架子,竟然还对一个小妖怪道歉,实在让六两受宠若惊。 苏景和外门人说不着自己的身份,对她点头笑了笑:“离山弟子,苏景。” “我和你们离山剑宗的伏虎姐姐要好,回去替我给她带个问候,让她记得找我去玩。”启巧拉家常,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全不担心城中的鬼物。 苏景可不知道本门中还有一个叫‘伏虎’的师姐…这名字怎么听也不像个师姐。 说话的这阵功夫,不知不觉的天色已经沉黯,西天尽头那一抹赤光最后又猛地挣扎了下,继而消失不见。 不知是鬼术缘由还是天气原因,天幕沉沉,不见星月。 天,说黑就黑了,来得如此彻底。仿佛只一眨眼,便跨越了一个世界。 就在天光泯灭的瞬间,庄子外忽然传来一声声凄厉长嗥,转眼汇集成可怕声浪,充斥天地间! 启巧不见外,拉住苏景的手把他挡在自己身后,笑道:“你修为还不成,打架的时候,只要我在你就躲我身后,算起来我也是你师姐,师姐照顾师弟,你被我护着不算丢人哦。”说着,她还转回头,眯起圆溜溜的眸子,皱了皱鼻子,对苏锵锵做了个鬼脸。 苏景迷糊的,听说不用打架满脸开心,笑着点头答应,结果换来启巧的一声轻笑:“你这孩子笑起来好看,以后要记得多笑。” 话音刚落,负责瞭望的壮丁忽然仓皇呼喊:“攻庄,敌人攻庄!” 白翼大吃一惊,前几夜可都没有过这样的事情,外面被鬼术所慑的百姓,到了天黑也只是继续闲逛,从不曾攻击庄子。 不等白翼传令,哐、哐地撞门闷响便告响起,苏景让六两带着自己飞到高出张望,心里不由打了个突,只见这城中的百姓,都好像畜生一般,四肢着地半趴着奔跑,速度奇快,轻松一跃便是一两丈的距离,正从大街小巷中汇聚成潮,嗷嗷嘶嗥着,向着真页山庄围拢而至。 下面的恶鬼等不及了,它要屠庄、加快自己的法术。 庄子里的兵丁、青壮并非没有准备,或拿了弓箭兵刃墙头狙敌、或用檑木去死死撑住大门…… 只要那些‘行尸’攻进来,所有人都会没命。 可是变成行尸后,无论力量还是速度都大增,只凭着普通壮丁、就算其中有个别出色武士,也绝难抵挡。 白翼不是普通角色,连串传令,安排手下把妇孺孩子都带入地室躲藏,自己随手从身边人处接过一把钢刀,他不敢指挥修家,只能做足自己的本分。 启巧拦住白翼,向他问明了那惹祸的孤井所在,随后对苏景道:“我得去掏恶鬼的老巢,没办法护着师弟了,还得劳烦你守护庄子,若你守得好,完事我请你吃饭。” 天宗的真传弟子个个出类拔萃,人家如何行止,苏景自忖根本没有插嘴的份,只是点头应道:“你放心,庄子不会有事。”只见少年一摆手,随即腥风席卷、摄人邪气轰然弥漫,场中凭空多出一大群黑衣武士! 九十八个人,分作四十九对,整整齐齐排列站在苏景身前。每一对男女武士身上都氤氲着凛冽邪气,尤其让人感到诡怪的是…他们的站相: 比着成年男子魁梧三倍有余的彪形大汉,稳稳站在地上;身形娇小比着娃娃也大不了多少的女子,都坐在自家汉子的左肩上,唇角弯弯挂着妩媚…妖气森森的风情万种! 正要启程的涅罗启巧,也满是意外的‘啊’了一声,这些乌鸦卫的实力不在她眼中,真正让她诧异的是这伙子妖兵的卖相…端的惊人! 苏景也没这才短短一段时间没见,鸦男身形又高猛长、鸦女则再度娇小玲珑,比翼双鸦居然又有变化,脱口问道:“怎么回事? 哄的一声,九十八头乌鸦同时开口,和他们说起话来的热闹相比,外面那成千上万的鬼兵嘶嗥,简直就是清风。 启巧被他们吵得打了个激灵,赶忙驾起自己的火云帕走了…… 苏景暗骂了自己一声没脑子,暂时也不去理会他们为何又有变化,扬声喝道:“助守本庄,闯入者格杀勿论!” 外面的人都是无辜百姓,但为了不伤中咒者却再搭上庄内众人,那就是彻头彻尾的假慈悲、真糊涂!苏景绝不会做这种糊涂事,当断则断、该杀必杀。 乌鸦卫话虽多,但作战听令绝不含糊,齐齐应了一声:“诺!” 苏景对着被一起唤出令牌的黑风煞点了下头:“你和六两一起,也帮忙守庄。” 就算是个白痴,也能看出苏景手下的妖兵妖将是什么成色,远远胜过那些壮丁和武士,白翼见这个‘通天境大圆满’的少年居然有这样的班底,立刻大喜过望。 说话同时,红色霞光吞吐闪烁,苏景祭起了朝霞剑,准备迎战正在攻庄的行尸。 忽然‘乌下四十九’大喊道:“主公,他咋办?” 苏景循声望去,咳了一声,那个鸦女手上还抱着参莲子呢,小东西睡得正香,可能还在做梦吃奶,小嘴吧嗒个不停。 苏景把令牌一晃,直接把小东西收回洞天,但片刻之后,苏景便感觉一道阴冷气息突兀从远方袭来,重重围住了自己所在院落。 院落中不止苏景一个,但旁人,包括六两与黑风煞在内,所有人都恍然未觉。 五年大漠苦熬、金乌真策为他打下的身基非同凡响,虽然战力、神通、修为和妖目远不能比拟,但五感上那种细腻洞察,苏景还能略胜六两一筹。 忽然间,众人觉得眼前明亮了些……一轮寒月升上天空。 ------------------------- 明天回复两更了,更新分别在午饭和晚饭时间,谢谢大家的支持^_^ 第三十九章 寒月天河剑符 月非天上来,月自符中升。 六两知道这轮寒月代表什么,是以他有些疑惑:这是杀手锏啊,小祖宗怎么这么早就动用了? 念头才刚一动,还不等松鼠妖怪去问苏景一声‘为何如此’,悬于中天的寒月突兀发出一声怒鸣,剧烈震颤中洒下一蓬银色光华,把苏景等人所在的院落照得亮如白昼。 直到此刻众人才发现,院子里多了一个。 院中壮丁列队、家眷奔跑,再加上正要开始行动的乌鸦卫,足有数百之数,多一个人也不是那么容易察觉的,之所以被大家一眼看到,只因她太醒目了: 大红色蜀纱长袍,大红色绣凤综裙,大红色四环如意带,大红色云头靴,还有高高挽起的发髻上斜插的赤霞钗……除了大富之家的新娘子,没有人会这么打扮。 可‘新娘子’不是个女人,身高三丈开外、绿油油的皮肤,青面獠牙掀鼻血口,额头三只肉瘤角,周身肌肉高高隆起,十指指甲漆黑如墨长逾二尺,分明就是一头猛鬼。 真页山庄里没人办喜事,人世间更没有这样的新娘子。 寒月冷光,明见纤毫!若非剑符示警,众人根本不知道凶猛鬼物已经做法遮掩身形、侵入了庄内。 那丧物也没想到自己的隐身法术竟会被驱散,面现愕然、正向苏景飞扑的身形为止一滞。 “不好!”远处空中猛地传来一声惊呼…寒月一起,本来去直捣敌巢的涅罗启巧就知道这边出事里,赶忙转头,正远远看到庄子里的喜袍恶鬼,忍不住惊呼出声。 便是这个刹那,空中寒月陡然炸碎,犀利剑气化作银瀑倒卷,贲烈一击轰袭喜袍猛鬼。丧物厉声咆哮,双手交叉向天空一翻掌!竟也是一枚月亮,只是她的月殷殷如血、残残如钩。 血色残月一出,苏景耳中便听到万鬼凄惨哭号,鼻中血腥恶臭翻涌,瘆瘆阴风如刀如针割刺周身。 丧物只是用血月去硬抗寒月天河剑符,院中众人就几乎抵受不住,若猛鬼直接向他们出手,今天在场的又有几人能活?! 阴魂血月、寒月天河,两股修家大神通轰然相冲,对抗之下丧物竟不落下风!只凭这一出手,喜袍丧物的修为就稳稳踏进元神修家或妖灵神的境界。 未能将其一举击杀,不是陆崖九的修为不济,而是剑符终归比不得本尊御剑,符法只能承载陆老祖一剑之力,却无法发挥他的精妙剑术和恶战时用到的诸多配合法术。 “哎呀!”还在空中、正放出红莲法宝的启巧仙子发出第二声惊呼,俏脸煞白,天宗真传弟子的眼力何其了得,她看得出剑符的威力,当然也看出喜袍丧物的本事……启巧是宝瓶境的修持,本以为自己稳稳能对付那个鬼物,万万不曾料到对方竟如此凶悍。 正在恶斗中的苏景,见一道剑符无功,想也不想双手齐挥咒令高唱,又是两道寒月天河剑符放出,本已渐渐消弭的剑气又告猛涨。三轮寒月同心所向、三道剑气长河殊途同归,寒芒巨浪中血月炸碎、鬼哭尽散! 喜袍鬼被镇压了千万年,实力损丧严重,终归挡不住三道寒月天河剑符的强袭,法术被破身体就再无遮掩,被剑气一举割裂,腐臭尸身、浓稠黑血四散迸溅…… 突如其来的恶战,皆因‘参莲子’而起。 喜袍鬼催动外面的‘行尸’攻庄,以求尽快完成自己的法术,但她自己阴元未复,本来是不想亲自出手的,可没想到,她正在地下修养,忽然察觉到一股极致香甜的灵气,当即放出阴识查探,发现了被乌鸦带出令牌洞天的小娃娃。 天材地宝,滋补绝品,正是她最需要的。且据她认知,谁也不会把这种灵物饲养太久,随时都可能将其一口吃掉,自己想夺宝绝不能多等。再以阴识一扫又发觉在场众人全都不值一提,当下也顾不得再养伤,亲身赶来夺宝。 苏景则是察觉到了她之前的阴识窥探,又想到参莲子的宝贵之处,不敢丝毫怠慢,立刻放出一枚剑符护身……要不是少年机警,这次真的连做了鬼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 “坏了!”拼命往庄子里赶来启巧第三声惊呼……碎尸万段,丧物伏诛,苏景却毫不犹豫,叱喝一声‘走不了’,双手急挥,又是四轮寒月升天! 启巧在天上察觉的异状,经金乌真火初步淬炼过的目光也同样看得清清楚楚,丧物虽灭,可那身‘喜服’还在。没有了身体的支撑,喜服变得软塌塌的,大红颜色也随之退去,变得几若透明,稍不注意便难以察觉,此刻这身衣服正随风急飘,速度奇快向着庄外逃去。 鬼身只是煞气凝结而成,喜袍才是阴魂真正的附着之处,当年这丧物就是靠着这个障眼法,不知逃过多少次追杀。 可惜这一次,她没想到看上去修为全不值一提的少年身带如此犀利的剑符,才一交手就遭重创。本就元气大损,此刻再添重伤,丧物急急逃遁;她更没想到少年的目光如此犀利,立刻发觉了她的真形。 四月当空,四剑齐发。 寒月银盘,剑气冲霄。旋即,月破、银光裂,天河倒泄! “天那!”天上那位启巧仙子第四次怪叫,这次她的惊呼因苏景而起,这小子到底是什么人,身带如此可怕的剑符…还多得好像用不完。 并没有反复对抗、法术相斗的过程,冥冥中只听到一串痛苦嘶嗥,下一刻嘭地一声轻响,那身‘喜袍’在寒月天河剑符的全力夹攻下,炸起一层幽绿色的鬼火,燃烧中寸寸飞灰化为乌有。 六两觉得自己的心都抽抽了,苏景的最后一击,竟然一口气用去了四张剑符,打一个身体都碎了的恶魂,又哪用得到这么大的手笔。 大黑鹰则暗赞了一声‘小主英明’,他是猛禽,天生好斗,打斗的经验要比着六两丰厚太多。这个喜袍鬼何其可怕?她全盛时怕是比老祖也不遑多让!对上这样的强敌,非得下死手不可。最简单的道理,如果苏景最后只打出一两道剑符,万一只是让她断灭生机,却没能完全打死,那后果便是惹来她濒死反扑、同归于尽的法术,在场众人谁也活不了。 这种时候,只求把她打灭、打爆,有什么手段都得一起用上,绝不能心疼家底。 一次打出所有剑符,并非无知孟浪,倒是少年气魄。 “小心!”第五次,启巧尖声大叫,神情惶急,催动身形与法宝,几乎是直接从天上‘栽’下来,风驰电掣般扑向苏景身前。她看得清清楚楚:四道剑符合击下,那喜袍竟还不曾化作飞灰,变成绝难察觉的虚影,狠狠一兜扑向苏景。 虽是意外,可也不值得奇怪,若那个丧物轻易就会毁灭,当年对付他的高人又怎么可能只是设下禁制将其镇压,而没有直接把她打散。 不过喜袍连挨上‘一而二、二而四’前后七道寒月天河剑的猛击,也变成了强弩之末,她用不出厉害法术了,更连逃回巢穴的力气都不存,最后一扑只是类似夺舍的鬼术,能夺下他的身体最好,就算夺不下,至少也要抹掉他的魂魄,和这个看上去迷迷糊糊、却在相斗时心狠手辣的小贼同归于尽! “完了!”第六声大叫,着急且沮丧,启巧还是晚来了半步,她赶到时喜袍丧物已经扑上苏景。气得六两啊,要不是打不过,松鼠非一脚踢飞这个启巧仙子不可。 而同个瞬间里,嘭地一声轻响里,苏景身上陡然卷起忽忽烈焰,赤炎之中透出淡淡金色,在夜空下分外妖娆…… 金乌真策,护身赤炎! 冥冥之中,突兀炸起凄厉惨叫,连绵不绝闻者变色,庄内的普通人被这惨叫折磨得几乎站不住脚,纷纷摔倒在地,就连大黑鹰都忍不住捂住了耳朵。 金乌真火纯阳至烈,本就是阴丧鬼物的克星,苏景现在修为浅薄,可喜袍丧物又何尝不是灯枯油尽?丧物这最后一扑,遇到苏景的护身赤炎,干脆就等若是把它自己投进了炼魂炉。 苏景周身火光熊熊,旁人都纷纷后退,唯独启巧反而走进了两步,被火光映得异常明亮的双眸尽是意外…涅罗是火宗,真传弟子个个都是玩火的行家,启巧却不认得这是什么火。 惨叫声渐渐低靡,半柱香的功夫之后,终于彻底消失。六两手忙脚乱地把自己的道袍脱下来,琢磨着小祖宗把自己衣服也烧没了,待会得光着出来,做妖奴得有这点眼力价,提前做好准备。 元凶魂飞魄散,外面的行尸也停止了发疯,空洞洞的目光里先闪过一丝清明,跟着又升起一片迷惘,随后身体脱力,一个个摔倒在地就此昏厥。 很快,天亮了。不是旭日破晓,而是真页山城中的阴丧鬼气消散一空,月色明浩星光璀璨,轻轻柔柔的把这座城照耀起来。那些遍布于大街小巷、砖墙瓦顶的丧家阴脉,随着主人的消亡迅速枯萎…… 七道剑符,三次强攻,一战剑气纵横、惊心动魄,前后加起来却也不过几乎呼吸的功夫,否则启巧也不至赶不及。 庄内,又是‘嘭’的一声轻响,苏景护身赤炎散去,正要拿着袍子往前冲的六两满是意外的‘咦’了一声,跟着还怕是自己被火光耀花了眼,使劲揉了揉眼睛在看,六两的神情更惊奇了……苏景身上穿着衣服呢,准确讲应该是换了衣服,不是原来那身长袍,而是一身刑部铁捕才有资格穿的黑色飞鱼袍。 一把火,把苏景烧成个小捕快了?这事未免也太奇怪了些。 不过苏景的飞鱼袍稍有变化,胸口上烙印的大字不是‘捕’,而是个‘好’字,显得异常不着调。 ---------------------- 不好意思,豆子调整一下更新时间,两更的话,第一更会在零点上传,第二更仍是晚饭时间。从明天开始,谢谢大家^_^ 第四十章 施恩不望报,事了抄家去 六两到底是混了多年的妖怪,脑筋转得飞快,转念一想便惊喜问道:“这是…那件喜袍?” 喜袍本来是件宝物,被丧物所得,炼化成自己的栖身、附魂之处。刚刚丧物和苏景拼命,它想要夺舍,而夺舍是个先合身一体、再击破主魂、最后独占身体的过程,丧物只完成了第一步就被烧得魂飞魄散,也是在这第一步中,苏景、丧物同时成了这袍子的主人,再加之真火炼化,丧物死后,袍子自然就成了苏景的。 可以说,若丧物不来夺舍,凭苏景现在的修为,一辈子也休想炼化了这件袍子。 苏景没注意自己胸口上那个‘好’,看看袖子、看看下摆,还挺满的,对六两点头笑道:“我还担心它会是喜袍呢,那可真没法穿了。” 鬼袍神奇,并没有本属形质,会随主人变化,不过它不因主人命令而变,只是如实反映出主人本心。如果苏景的志向是厨子,那现在袍子就应该是条围裙。 苏景暂时顾不得欢喜,先确定真页山城已经稳定无虞,又闭上眼睛用心体会新得的鬼袍,自己的袍子被自己的剑符打得太狠,残损异常,还需慢慢炼化、助其恢复。 这是一等一的好东西,苏景着实乐了会子,这才转目望向一旁的涅罗启巧。看着火苗儿似的女孩一脸惊疑模样,苏景忽然心生狭促,笑道:“不好!哎呀!坏了!” 启巧是个开朗性子,又知道苏景没恶意,闻言自己也笑出了声,混不在意地接道:“天呐!小心!完了……”说完,她又复清清脆脆地笑起来,开打之前还大包大揽,让苏景躲在自己身后,没想到打起来了,从头到尾她自己就六声惊呼。 这种事不能想,越想就越好笑。 好半晌过去,启巧才止住了笑声,问苏景:“那个丧物想嫁人,你的志愿是做个好捕快?”她也不认得鬼袍是什么宝物,但她心思通透见识广博,猜出鬼袍会映射内心。 苏景还不明所以:“捕快就是捕快,‘好’从何来?怎么会有这么一说?” “写你胸口上了,那么老大,想看不到都难。” 苏景拉着胸襟低头一看,这才明白怎么回事,当即窘得不行,急忙抢过六两手中的道袍裹在身上,心说这件鬼袍平时不能外穿……飞鱼袍上斗大一个‘好’字,用白马镇乡亲的话来说,实在太二了。 鬼袍认主,也如大圣玦一般,随时可以被苏景收于体内,都不用什么时候都穿着。 等苏景忙活完了,启巧再问道:“你真是离山弟子?据我所知,如今离山门下根本没有修火弟子,还有,你那是什么火?又怎么会有那么多霸道剑符?” “我传承的是八祖神通,金乌阳火。”苏景挑着想说的回答了,跟着反问对方:“该抄家了,你去不去?” 启巧眼睛一亮,可随即又摇了摇头:“你打下的恶鬼,你自去抄家…那丧物厉害,巢穴下应该有好东西,我跟了去,想拿会觉得不合适,不拿又看着眼睛发疼…我可不找那份罪受。” 开了句玩笑,启巧又道:“此间事了,我身上还有师门之命,这便走了。”说着,素手一晃,把一根两寸长、火红色的树枝扔到苏景手上,继续笑道:“我不是那个丧物的对手,是以算起来,这次是你救了我的命,哪天有空记得来涅罗坞找我,到地方拿着此物通报一声即可,师姐带你好好逛一逛,走了!” 说完,祭起火云腾空而去,片刻后空中又传来她的笑声:“下次要还能一起打架,我躲在你身后。” 苏景一笑,也不再多待,伸手一晃大圣玦,把那些都快吵翻了天的乌鸦卫全都收回洞天,由两大妖奴带着一跃而起,去往城中那口惹出大祸的井。 真页山城主人白翼还一直在旁边等着,他见苏景和启巧在谈话,不敢过来打扰,打算着等他们说完了再来行叩拜大礼,谢过小神仙的天恩大德,不料人家说走就走,自己竟连个说话的机会都没有。 到了现在白翼哪还会再对苏景有半分轻视,他肉眼凡胎,辨不出击杀喜袍丧物用的是剑符还是法术,只道小神仙法力无边,先前自称‘通天圆满’是开玩笑的话。要说起来苏景这一仗也的确打得干净利落。 白翼心中又是感激又是崇敬,瞧着对方飞走他无法、更不敢阻拦,只能跪倒在地,纵声大呼,口中言辞满溢感激之情。 庄子里所有人都随着白翼一起对天叩拜,直到苏景等人离开半晌后,管家才跑上前扶起了白翼,老管家也多有唏嘘:“施恩不望报,事后拂衣去,当真是仙侠本色。” 白翼说道:“施恩者不望报,受恩之人却不能不报。”可是话说完,他又长叹了一声。 身旁的夫人明白老爷的心思,蹙眉道:“莫说小神仙已经走了,就是他还在庄内,咱们手上的凡俗宝贝,又怎么可能酬得回他的天恩大德。” 白翼是一方之主,心思转得颇快,眸中精光闪了几闪,先后想过好几个报答办法,最后选了个自认为最合适的,对身边传令:“去把毛、倪两位夫子请来。” 夫人一听说他要请白家宗堂里的饱学之士,立刻就想到个大概:“老爷是要为小神仙立传?” “为仙家立传,我哪有这个资格。我只是请两位夫子编写一本异志,讲一位离山门下、名叫苏景的少年剑仙行走人间,斗妖降魔救民于水火的好故事。”白翼微笑着:“这书要编得好看,还要写得快、印得多、运得远,我要东土各地都有售卖…不,不收钱,我白送…不妥,收不收钱我再想一想。” 倒不是白翼财迷或动了赚钱心思,而是有些东西,不收钱的话反倒会变成破烂货,白翼是真心想要为苏景打出一份响亮名声,是以如何才能让这‘鬼怪小说’真的广传东土,他还得好好斟酌。 夫人眼眸清澈,望向夫君的目光里轻扬着些些崇拜:“老爷的法子,真的很好。” 可是话说完没过多久,夫人的眼圈又悄然泛红。离山弟子大展神威,与可怕丧物滚滚恶斗……全城得救固然值得欣喜,但夫人也因此被勾起了心思,当危机过去,开始不由自主地想念同样在离山修行的孩儿。 白翼明白夫人心中所想,咳了一声眉头微皱:“你看你,又是这个样子,羽儿在离山修行,那是登仙正途…就算最后未能成仙,至少也可享受千百年的性命。离山剑宗又是何等威名,有什么妖魔鬼怪敢去哪里撒野?孩儿他能长寿、得平安,你还想怎么样嘞。” 白夫人垂泪。修行之路漫长无边,凡人却只有短短几十年光阴。孩儿要走得长远,便得专心修行,父母不敢打扰,就只能天天忍着、盼着、数着。数来数去也数不知,今生此世,还有几次相见。 修行之苦,苦的又何止是修士自己。 苏景不知道白翼夫妇的说话,更不知道自己马上就要被写进书里了,他现在重新打通了那口井,正深入地下……抄家。 -------------------------------- 再啰嗦一句,明天起第一更改在零点上传,敬请期待。 第四十一章 没穿喜袍的喜袍鬼 井深二十余丈,尽头处地面泥泞,软塌塌地直陷脚踝,苏景眼睛尖,稍一检查就发污泥下有隐隐透着些金光,俯身摸索,触手冰冷、生硬,捡起来一看是一只已经开裂的小金剑。 六两施法、黑风煞出力,迅速打通泥泞土层,继续向下,又在深入了数十丈后,众人眼前豁然开朗,已经置身于一片巨大地窟之内。 主仆三个不敢大意,各自提起真元护阵身体,苏景把朝霞剑也放了出来,小心戒备四周…… 剑上绽起的赤色光芒,勉强照亮了这片暗无天日的空旷地,借着光芒苏景隐隐看到不远处好像有什么东西,向前走上几步,同时眯起眼睛运足目力观瞧,片刻之后他忽然发出了一声怪叫:“快跑!”说着话拉起六两和黑风撒转头就跑,悬于头顶的朝霞剑则奉着主人心意,向着前面那个东西疾刺而去。 两位妖奴还不知道怎么回事,不过反应都不慢,苏景一说逃他俩就化烟化风,带上主人一起向上飞去。身后传来‘当’地一声大响,朝霞剑已经斩中了那个东西,交击声未落尽,苏景三人都已经逃回到地面了。 六两胆子小,这倒不怪他,本性如此,他还在做畜生的时候就是‘逃派’的,到了地面上还觉得不踏实,一个劲地催促着:“这里也不安全,速速飞天…干脆直接回离山去,到了离山就算阎罗集结阴兵来讨也不用担心了。” 黑风煞是‘斗派’的,在之前庄内庄内恶战没帮上忙,心中一度懊恼,此刻应声道:“老六带着主公先走,我留此断后!” 要说起来,妖怪之中也不乏聪明绝顶之辈,可他们毕竟是后天开通的灵智,就算聪明,心机上多多少少也会有些缺陷,两大妖奴一个想逃一个要打,都忘了问一问苏景到底在下面看到了啥了……苏景看到了喜袍鬼。 苏景摆手止住两个手下的说话,心念一动,旋即赤霞光芒闪动,飞剑从地下飞了回来。 下面的恶鬼并未对付朝霞剑,挨了它一斩就把它放回来了? 刚刚事发突兀来不及细想,毕竟喜袍鬼太凶悍,一见她苏景当即被吓了个魂飞天外,此刻惊魂稍定,苏景的心思也重新活络起来,又仔细想一想,下面那个是喜袍鬼,长相、身形甚至架势、气质都和庄子里见过的丧物一般无二,仅有的区别在于:地下那个喜袍鬼是赤裸的。 没穿喜袍的喜袍鬼。 确定了细节,苏景的胆子又重新从肚子里长出来,带上两大妖奴重新跳井、原路返回,小心翼翼地靠上前去……凶猛恶鬼栩栩如生,面色狰狞怒目圆睁,但它不是活的。 没有喜袍加身,它什么都不是。 但足以分金裂石的朝霞剑,却没能在它身上留下一丝白痕。 既然它不还手,苏景就再挥动朝霞剑试了几次,每次斩杀都会掀起一声金铁大响,恶鬼岿然不动,只凭朝霞剑根本伤不到它。 六两若有所思:“这个可能是那喜袍丧物给自己炼化的另一具身体。” 三个人继续在地窟中搜索,不过找来找去,不外两种东西: 一是深井尽头见过的那种小剑。前前后后苏景捡来了九十九支。 古时大修家以金剑布阵困压喜袍鬼,和苏景之前的估计差不多的,无数年头下来,剑禁威力渐渐消弭,变得脆弱不堪,堪堪就要压制不住恶鬼了,真页山城的百姓又来打井,毁掉了一支占了法阵主位的金剑,成了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终于让喜袍鬼脱困。 可惜苏景等人找到的小剑全都是碎裂的,禁制一垮,金剑也随之被毁,再没有一丝灵气了。但它们质地非凡,落在修行高人手中仍是好东西,重新祭炼后便能承载、发挥全新威力。 地窟里另一种东西就是把离山第一代真传弟子苏仙家吓得三魂出窍的‘死鬼’了。前前后后,苏景等人竟找到了十三头这样的鬼物。 所有这些‘死鬼’,都是喜袍丧物给自己祭炼的身体。她被镇压在金剑禁制之下,原先的法身早被打碎了,只剩一身喜袍。不过这地下不远处有一条阴煞地脉,这种煞气对凡人无害,对喜袍则有补益,能被她炼化成实质、凝聚身体。 喜袍出不去,无数年头里就给自己炼了一具又一具身体。 乍看上去,她平时只能用一具身体,给自己弄出这么多身体纯粹无聊。可是若仔细想一想,待她元气尽复、带着这些身体重返天地,再与人争斗时,一具身体被打碎,喜袍一转又能再启用另具身体,着实是厉害手段了。 另外,据六两所知,像喜袍丧物这种鬼道高手,多半精通炼尸之术,这些由阴煞气凝聚成的身体,无疑是极好的‘坯子’,待喜袍重见天日,找齐了其他材料,就能把这些尸体炼化成极厉害的帮手。 听着六两的解说,看着一具具‘死鬼’,苏景心中泛起层层恐惧……涅罗启巧来之前,他想的也是凭着七道剑符,进入深井内诛杀鬼物。后来阴错阳差,才让那场恶战在庄内爆发。 也幸亏鸦女把参莲子抱出洞天、引诱了喜袍。而喜袍又轻敌在先、急匆匆杀出去未带上几具身体做防备,这才惨死加送礼。 在这地窟里,丧物能来回转换身体,每一具身体都能发出对抗一两道剑符的法术,他手中剑符就是在多几倍怕也死定了! 苏景心有余悸,六两更是冒出了冷汗,小声劝道:“小祖宗,下次再做好事真得先掂量一下…若是非作不可的话,是不是…至少也得把脸蒙起来,万一惹上了厉害怪物,逃掉后就不用担心他寻仇了。” 苏景点头:“是,再做好事要蒙脸,以防万一。” 金剑是好东西,‘死鬼’同样珍贵。虽然现在还没什么用途,但也不能就此放过,拍拍锦绣囊,一股脑将其收了,又使劲搜索了一阵确定再没有了其他东西,最遗憾的是没能找到丧物的乾坤袋,估计是她被镇压时,在恶战中打爆了。 三个人就此启程,黑风煞的修行到底还是被打断了,干脆也不再着急,由他来担当座驾。 镇压喜袍的地窟极大,苏景三人在下面搜索,不知不觉用去了十几天的功夫。其间苏景唤出乌鸦卫,弄明白了他们身形又起变化的缘由:莲女死后身化沃土,而残存于她五内的最后一点真灵妖元因此飘散出来,让那片地方变得异常‘肥沃’,乌鸦卫就是沾了她的光,修为得以迅速精进,身体也随之变化。说起来,这或许是莲女对乌鸦卫照顾自己孩儿的最后报答吧。 待他们重返地面时,真页山城已经恢复了生机,恶鬼死了,被鬼咒所困的百姓在苏醒过来后就恢复了神智,只是身体还虚弱,需要一段时间来慢慢调养了。 正是清晨时分,朝露打湿屋脊,空气说不出的清甜,大街上有人往来、有店铺开张、有小贩叫卖、小娃背着书袋去学堂,一边走一边揉眼睛一副没睡饱的模样…… 六两又想起了那些剑符,心疼得愁眉苦脸,见苏景全不在意似的,忍不住问了句:“您…不心疼那些剑符?” 物尽所用,且不说外面、将来,就说庄内这千多人,都因那七道剑符而活。苏景以为值得了,便不用心疼、不必沮丧。不过他的话没说出口,笑了笑,随口应了句:“还好了。” 六两替小祖宗不值:“就老祖的那一张符篆…咱就这么说吧,若是杀一千人能得一道剑符,外面的不知多少人会毫不犹豫地动手嘞。为了他们您一下子把剩下的剑符全用光了……” 对此苏景无意辩驳,看法不一样,算法也就不一样,这种事不用矫情了。 黑风煞振翅疾飞,六两回过头,最后又看了一眼真页山城,长叹一声:“你们都得好好活,活上百岁…那是七张寒月天河剑符换回来的命啊!” (第一卷完) 第四十二章 西边来的苏景 崔巍、崔晨,亲兄弟。 哥哥三岁、弟弟两岁时,被云游的离山长老相中,收做外门弟子。不久前兄弟俩同时打通了第三境‘如是’,跨入‘小真一’境界。 ‘小真一’是领悟境,入世行走、寻求感悟是这一境的修行方式之一,兄弟俩就此下山,漫无目的地瞎逛,进入西域地界,很快听说了一桩传闻:不久前,一位名叫苏景的离山弟子赈济灾民。 越往西走,这桩传闻被提及的次数就越多,连崔氏兄弟都沾了光,当地百姓听说他们也是离山弟子,全都当成在世神仙一般恭敬、款待。 崔巍性情木讷,在离山的时候和同门也没太多交往,问弟弟:“苏景?我好像没听说过。你知道这个人么?” “你没听说过就对了,因为压根没这个人。”弟弟崔晨笑答,一奶同胞,可兄弟俩性格截然相反,弟弟为人外向热情,和同门混得极为熟稔,就连内门弟子里都有他的朋友,是以离山上下,大小事情他知道的着实不少。 离山弟子众多,崔晨就算多长十个脑袋也记不全人名,但他下山前特意打听过,知道离山门下现在世间行走的都是谁,其中根本没有这个苏景这一号。 崔巍更纳闷了些:“没有?那这传闻怎么说得好像真事似的?” 崔晨心思活络,想了想就找出了缘由:“照我估计,应该是有个叫苏景的人,想拜进咱们离山门下,又怕被拒绝回来,所以就先把名声打出去,替咱们离山行善,说不定长老们一高兴,就他收下了。” 崔巍皱起眉头,一根筋的想法:“做善事是做善事,想入门是想入门,两件事混成一体,不伦不类,更失了诚心。” 崔晨摇头笑道:“就算投机取巧,总归也是做了善事,救了许多人,我倒觉得,师门应该收下苏景。这样以后大伙都来学他,想入离山就先去做好事,哈哈,不错啊。” 崔巍没再辩,只是说道:“有人冒了离山的名头做事,无论善事恶事,都要通知师门。”说着从怀里取出一枚小小纸鹤,对其轻语几句,又取来一盆清水,把纸鹤放了下去。 纸鹤入水立刻化作一袅轻烟,就此消失不见。 …… 黑风煞疾飞,又快又稳。不知大黑鹰又想到了什么,没头没脑地赞了句:“老祖赐下的仙法,果然了得。” 六两随声搭腔:“怎么?老祖赐给你的功法,你又有新领悟?” 黑风煞却摇摇头:“不是说我,是说主公。初下地窟时,他竟能在我前面发现‘死鬼’,要知道鹰之一属,真正引以为傲的不是如何能飞,而是目光锐利。何况我还是逼近五灵阶的妖目,主公刚刚打通了第一境。” 黑鹰的目光的确锐利,比起金乌呢?只怕也跟瞎子差不多了。 苏景第一境修行得无比缓慢,可是打下的基础也是少的牢固,身体被被金乌真火洗了又洗,眼睛也不例外,目光自是锐利。当然这不是说他现在能看得比黑风煞更远更清,但是在近距离、细节的观察上,还是苏景稳胜一筹。 黑鹰的飞天术远非六两可比,这一路上也再没遇到什么闲事,半个月后,主仆一行就进入了离山地界。黑风煞转回头对苏景道:“主公,再向前便是离山,是飞过去还是……” 话没说完,松鼠六两就抢话回答:“自然是飞过去,小祖宗是什么身份?难不成还要像那些不入流的修士一般,早早按下云头步行去离山?” 离山位列天宗,不是普通地方,方圆数百里内,外门人物大都不会飞遁赶路,而是老实巴交的走路通过,这不是离山的规矩,但却是别家的尊敬、是离山的气派。 苏景第一次回门宗,不欲招摇,没搭理‘鼠仗人势’的六两,对黑风煞吩咐道:“降下去吧,我们走过去。”说话时极目远眺,远处一片山峦起伏,看上去并没有太起眼的地方,和他的想象大相径庭。 可是还不等黑鹰完全降落,远处便升起数道剑华。一个声音传来:“前面是哪一位仙家?还请报上仙山宝号、讲明来意。” 话音落处,六个年轻人便御剑而至,都很年轻,大的不过双十,小得看上去也就是十三四岁,个个长得器宇轩昂,腰间都挂着剑牌。与苏景从多宝会上得来的剑牌不同,他们腰间小剑都是玉质,苏景听师叔讲过,这是内门弟子的信物。 之前喊话的是那个一行内门弟子中年纪最长的。 几个离山弟子来到近前,看看黑鹰又看看鹰背上的乘客,不等苏景开口说什么,另个十六七岁的薄唇少年就笑着年长弟子说道:“赵师兄,你看走眼了,哪是别派的修家,根本就是个不入流的扁毛怪物。” 赵师兄只笑不说话,其他几个离山弟子则纷纷点头附和,显然薄唇少年才是一行人中的核心。 黑风煞是帮陆崖九做过事情的,算起来苏景能有今日的机缘,还多亏它当初一路相送,听对方出口不逊,苏景直言回应:“你说话注意些。” 即便是陆崖九差遣黑鹰,也始终礼貌有佳。而老祖的狂妄,哪像面前几人那么肤浅。 薄唇少年名叫樊翘,是离山剑宗一位长老的嫡亲第七代玄孙,平时很得长老宠爱,在内门里虽然不敢作威作福,但也有几个拥趸。见了这种外门妖怪全然不放在眼中,闻听苏景顶撞轻蔑笑道:“人家修行你们也修行,却没修成一点见识。你们是在哪个荒山僻野修行的?可知这是什么地方?赶紧下去步行过境!莫说咱家没提醒你,在离山界内瞎飞,本座一剑刺穿了你们,你们也只有认倒霉的份。” 话说的狂妄,但终归还是不敢随便动手的,离山剑宗门规森严,轻启事端必受重罚,就是他祖爷爷也护不了他。再说这几个内门弟子是修行闲暇四处乱逛玩耍,正好在山界内见到了飞鹰,才赶来看看打发无聊,并非职责所属。 这个时候,又一道剑光飞来,不过飞行之迹歪歪斜斜,远远比不得几位内门弟子,来得是个方头方脸的少年,看剑牌是个外门弟子。 不得不说的,苏景还真没见过脑袋长得这么四四方方的人。 方头少年赶到,顾不上和几位内门师兄打招呼,就气喘吁吁对苏景一行道:“抱歉得很,门宗内正在演练大阵,为免误伤道友掌门传下封天令,还请暂落云头,怠慢处万勿见怪。” 这个四方头才是真正当值、负责拦截附近飞天人物的弟子,他眼力差、飞得慢,所以来晚了片刻。 和苏景说过话,四方头又战战兢兢地对几个内门弟子作揖施礼,似乎想替苏景求情,却又不敢多说什么。 四方头辈分低,比着另外几人差了一辈,嘴里结结巴巴地喊着‘师叔’。 樊翘似笑非笑,根本不理会四方头,望着苏景:“就凭你们几个,想领教离山仙剑还不够资格,下去吧!” 与樊翘同行的那位赵师兄心思更沉稳些,就多问了句:“这位小兄弟怎么称呼?” 六两冷笑,代为回答:“我家主公苏景,乃是……” 真正的身份还没报出来,樊翘好像忽然想起什么,插口追问:“你就是苏景?打从西边来、在西域做善事的苏景?” 一边说,一边尖声大笑,似乎苏景这个名字牵连着一个大笑话似的。 第四十三章 水幕天华大阵 樊翘笑声轻蔑,六两和黑风煞自然翻脸,同声叱喝:“笑个屁!” 外门弟子四方头摆出一副粗声大气的强调,对苏景道:“怎么还不听劝,快快下去!”同时却频频对苏景打眼色。脚下飞剑也稍稍移动,把自己挡在两伙人中间。 这倒是个好心眼的少年,生怕苏景和樊翘再争执会吃亏。 只是四方头觉得苏景这个人,看着迷糊,人比看着还要更迷糊,这都什么状况了,怎么还在天上待着不下去。 樊翘笑声不止,摇头道:“走不了了!前几天我看到崔家哥俩传回本门的消息,这个苏景在西域冒充本门弟子,招摇撞骗、不知有何图谋,姓方的你让开,本座这便要拿下了……” 话未说完,樊翘忽然眼前一花,一件东西被苏景从手中掷向他面门,樊翘还当对方抢先出手偷袭,冷笑中都懒得去看飞来的到底是什么,脚下飞剑一闪,‘当’的一声将其斩飞。 几乎与此同时,身边的赵师兄也急急喊了声‘师弟不可!’ 喊声稍慢,剑已磕飞‘暗器’,樊翘不明所以,赵师兄则身形一闪向着‘暗器’追去,伸手将其抄如掌中仔细观看…越看,脸色就越不对劲。 樊翘皱眉发问:“到底是什么东西?”说话功夫,他也看到了赵师兄掌中之物,旋即脸色骤变! 苏景扔向樊翘的,是陆崖九亲手为他炼制的命牌,真传弟子命牌。 离山弟子分作四大类: 记名弟子,多得没法数,资质普通少见良才; 外门弟子,有些资质,但成就大都有限,有数千众; 内门弟子,门中骨干,资质上乘天赋了得,不到五百人; 真传弟子则个个都是修行奇才,有望成就元神之辈,如今整座离山加起来也不过十二个人。 可以说,真传弟子才是门宗未来的希望,地位远非其他弟子可比,就算掌门对他们也珍爱得紧。 真传弟子的来由分作两种,一是天赋特别精奇,一出生就引得云惊雷动天现异象,被离山高人及时发现后引入门宗,不过这样的人少之又少;另一种则稍稍‘平凡’,原本是某位长老门下弟子,修行刻苦进境非凡,一路都取得了不起的成绩,被掌门人看中、得众家长老青睐,经各堂决议后得以擢升,被提拔成真传。一但成为真传弟子,从实际意义上来说就不在是原来那位长老的门徒了,而是整个离山剑宗的衣钵弟子,本人也会搬离原先所在山峰,进入门宗特别为其指定的清净处修行,他的功课事情由掌门人和更资深的宿老接手、加以指点。 而离山门下弟子无数,但只有真传弟子才有资格继承九位师祖的本宗正法。 当最初震愕过后,樊翘又复冷笑:“假的吧!姓苏的好大胆!” 赵师兄却脸色迷惘:“是真的……这命牌是真的。” 樊翘双眉一挑,断然否定:“不可能!获真传的一共就十二人,且师兄们都在门宗内修行,哪来的第十三个?” 六两闻言森森冷笑:“狂妄小辈,你又是什么角色,离山大事,用得都向你呈秉么?嘿,之前在我家主公面前自称本座,你也不怕折寿。” 樊翘的天分不错,自幼被接来门宗修行,一共也没下过几次山,平日里得长辈的爱护,又知道离山天宗名满天下,由此养出来了一份骄气,可一旦真遇到事情,立刻就没主意了,口中只是一个劲地说着不可能,呆呆站在原地,全不知该如何处理。 那位赵师兄对苏景换了颜色,神情恭敬异常,不过真传命牌仍被他握在自己手中,并未归还,抱拳一礼:“请问道友,这块命牌从何而来?赵庆守护山门有责,还望道友点名其中渊源才好向师门呈秉。” 陆崖九还另外给了苏景一块玉玦,其中有老祖亲口之言,证明苏景身份。 苏景正想将其取出,忽然心念一动,琢磨着:万一这帮小子拿了两件信物扭头跑了我怎么办?两件信物同失,我说的话离山上下又哪有人会信我。 当下苏景摇了摇头:“你把命牌呈上去就是了,其它你不用问。” 涉及真传弟子的事情,不论真假本都不是几个内门弟子能管得了,等他们呈报过后,山上下来重要人物,苏景再递上玉玦就不怕了。 赵庆点点头,对身后几位师兄弟使了个眼色,转身正想走,可做梦也没想到的,樊翘突然大吼一声:“拿不出别的证物,你便是假冒的,还不束手就擒!”说着猛一拍飞剑,连人带剑一起扑了上来! 就连赵庆都失声叫道:“樊师弟你做什么!” 樊翘误会了…赵庆向他们打眼色是让他们看住苏景,他这个草包却以为是先拿下来出、借机打一顿出口气再说。事后就算长辈追究,也未必就没有狡辩的余地,毕竟天下皆知,离山就只有十二个真传弟子,而苏景又不肯说出这第十三枚命牌的来历。 在场几位离山弟子中,偏偏就属樊翘修为高,小小年纪就已经突破了第五境冲煞,他的动作奇快,旁人都来不及阻止。 黑风煞和六两同时大怒,叱喝一声全力出手,哪还顾忌对方是个离山弟子!可双方才一接触,离山内门的纯正心法和精怪杂门修行的差别立时便显现出来,虽然六两是五灵阶、黑风煞也接近五灵阶,却根本拦不住樊翘,被一拳一脚同时打摔到一旁。 下一刻樊翘的飞剑磕开赤霞剑,双手扣住了苏景的肩膀,只待稍一发力就能卸掉他双臂关臼,给苏景一场好疼痛。 此刻身边忽然冷风侵袭,一柄飞剑从斜处刺来,扎向樊翘手腕。那个外门方头少年出手,老实孩子想救苏景。 方脑袋老实,但老实人也有老实心思,天底下怎么可能会有人拿着假的离山真传弟子命牌,跑到离山界内来招摇?这其中必有原委,岂能轻易动手拿人。 没一点用,方脑袋本领低微,飞剑速度太慢,还未能逼开樊翘,就被樊翘的飞剑挡下,他自己也被一脚踢翻摔下高空。 苏景没想到事情竟会这样,勃然大怒!想一想,从头到尾,他也不过是质问了对方一句‘你怎么说话’,樊翘又有什么可委屈的,竟在确认过命牌真属无疑,还要动手伤人。 可惜师叔赐下的剑符都被用光了,否则此刻苏景怕是真要发动一轮寒月了! 苏景现在的修为不值一提,身上又再没有可以依靠的宝贝,飞鱼袍自动成形准备护主,苏景也心意流转要催动护身赤炎,但绝没想到的是,就在自己要放火、就在樊翘堪堪要发力的瞬间,遽然一蓬暴戾妖气,自苏景身上冲天而起! 樊翘大骇,哪还敢在伤人,拼出全身的力气倒飞出去。 苏景身上的暴躁妖气,仿佛大海决堤一般轰轰散出,有如实质一般转眼凝结成形:一头身形百丈开外的,巨大的九尾狐狸,悬浮于半空,稳稳将少年托在了身上。 继而,妖狐引颈长嗥,叫声并不凄厉,相反却霸道充盈,震动得天地摇摆,烈烈妖威之下几个离山弟子甚至都稳不住身形,飞剑哀哀名叫了一声,歪歪斜斜地向下摔去。 苏景能感觉到,这头妖狐在等待自己的命令,只要自己转个心思,它便会猛扑出去,人挡杀人佛挡弑佛;虽只是法术化形,但那份气焰为他生平仅见,就算真页山庄中那个喜袍丧物也远远比不得它。 由此苏景有点想不通了……它从哪来? 而妖狐现身之际,远处的离山也有了反应,那座山峰在苏景的视线中突然恍惚了一下,旋即一道水华冲天而起,到高空时猛地炸碎开来,每一滴水珠都化作一柄利剑,那是千千万万支飞剑啊,仿若乌云,遮天蔽日,把方圆百多里地方尽数笼罩其中! 万剑齐啸,凝而不击,锋锐对准妖狐。 离山剑宗护山的第一道大篆,水华天幕剑阵。无需刻意发动,当有威胁便会自动开启,不过小角色就算怎么发威也休想把它唤起来...... 护山大篆,被妖狐惊动。 离山的水幕天华大阵,最近这一千年里就从未发动过……苏景回山的威风大了。 ---------------------- 离山水幕天华大阵天下闻名,大阵以水行为基,发动之下有两重变化,第一重便是此刻苏景所见的‘剑’形阵,灵水借世间戾气幻化剑形,扫灭天地剿杀一切; 但若敌人太强万剑之力仍无法诛灭,水幕天华便会衍出第二重变化,符形阵:浩浩水灵接引天穹威势,由剑化符......绝非普通修家惯用的一般符篆,而是镌于推荐票上乾坤敕令! 虽未见,但苏景能想象得到,待大阵第二重变化一起,推荐票便轰涌而起遮天蔽日,那是何等威风凛冽! 那是...何等...威......风......凛......冽......啊啊啊啊......啊! 第四十四章 拜见师叔 樊翘摔在地面上,漂亮衫子滚满泥土,目瞪口呆地望着天上的妖狐、苏景,脑中乱成一团,连他自己都不知道此刻在想些什么。 黑鹰和六两只是被打飞,伤得不算太重,黑风煞顺带还接下了帮忙援手的方脑袋,重新飞到苏景身边:“主公安好?” 六两咬牙切齿:“非把那小子活吃了不可!” 苏景却面色恍然,终于想到了这头九尾妖狐的来历——青灯境内,雕刻巨像的少女送他那个拥抱。师叔曾明言:她在你身上封印了一道法术,但是什么不得而知。 法术神奇,原来只要苏景一动震怒,法术便会显现,化作一只九尾妖狐,供他驱使、杀敌。苏景平时心态都挺好,从沙漠到离山,都没什么事情让他真正动怒,就算打喜袍丧物时也是心境平稳,直到刚才樊翘造次。 少女更神奇,那么柔柔软软的一个拥抱,竟然就送出了如此可怕的一个妖物法术。 苏景是真心疼,这凶猛妖狐,撕碎喜袍鬼都能轻松胜任,如此珍贵的法术,居然浪费在一个不知好歹的混蛋身上。 但转念一想,苏景又放松了心思,法术也好剑符也罢都是身外物,再如何厉害也不能保自己一生,真正想要变强变大、想要去看那三阶十二景、想要能助人时可以从容出手、想要成就炽烈天骄,终归还是要看自己的修行。 怒火一消,法术也就散了,积于天地间的凛冽威势也化作清风宛转,但是让苏景意外大喜的是,少女送他的护身妖狐法术散而不消,蓬勃妖气又重新回到他的体内潜伏下来,等待着主人下次发脾气……除非遇到真正可怕的敌人,把妖狐完全打碎,否则法术不会消失。 苏景重新回到黑鹰身上。 这时离山那边传来动静,一个声音朗朗问道:“哪一位妖门灵神到访离山,沈河有失远迎,道友万勿见怪。” 一个中年道人来到苏景跟前,在他身后还跟了十几个人,男女都有、年纪各异,这群人都不是御剑飞来,是凭了自身的修为凌空虚度,仙剑都背于身后未出鞘。 离山是俗家门宗,不过中土凡人的修行大都源于道门,所以高深修士即便不曾身负道统,也常常会行道家伺天之事,会扮作道装,甚至有自己的道号。 苏景心里一惊,他听师叔说过,现任的离山掌门就唤作沈河,自取了一个有趣道号‘拎水’。 离山上有的是厉害人物,平日里沈掌门都在静坐修行,就算护山大篆被惊动,也轮不到他老人家亲自出来查看。今天情形有些特殊,正如四方头所说,山中正在演练大阵,掌门主持,算是适逢其会,他就亲自出来看看了。 离山剑宗的掌门是什么样的眼光?眼睛一扫,连苏景带两个妖奴,三人修为立刻心下了然,一个看上去有些迷糊、修为才刚过通天的少年,竟能唤请那样一头妖物,心中自不免惊疑。但高人风度哪会一惊一乍,对苏景点头、和气笑道:“原来是人间少年,不是妖门弟子,先前我说错话了。空中难尽待客之道,还请三位随我落下吧。”说话间,沈真人向着离山方向一摆手,护山大篆偃旗息鼓,放出来的无数飞剑并未收回,而是化回水形,变作一场淅淅沥沥地甘露,轻轻洒落人间。 落地之后分说事情经过,之前的‘赵师兄’恭恭敬敬将苏景命牌递上,苏景也把师叔传下的玉玦给了沈真人,哪还能有什么不明白的,沈真人先对苏景点点头,随即转回身,对脸上犹自不服气、明明他辱人在前动手在先、却还觉得对方如何可恶的樊翘道:“苏景当真是本门真传弟子。” 不用再说其他,与事的几个离山弟子一起上前,都深躬诚谦,连那个外门四方头也跟着道歉,樊翘换上笑容连连拱手,看似态度诚恳:“先前误会师弟,是为兄孟浪了。千万莫放在心上。若是心里还有愤懑消解不开,我让师弟打一顿来出气。” 真传弟子的地位都高高在上,但他们受到尊崇的很大一部分原因,来自精湛修为和惊人天赋。动手时樊翘看出来苏景自身修为不值一提,那头妖狐多半是来自什么古怪符撰或宝物。 前嫌仍在,是以就算苏景真传弟子的身份得沈真人亲口确认,樊翘仍不服不忿,掌门让道歉他就道歉,摆了个亲热相,可自称‘师兄’,反正他入门肯定比着苏景更早,自称师兄谁也挑不出毛病。 苏景迷糊的,分不清樊翘是真心还是假意,只是呵呵呵地笑着点头。 “跪下!”沈真人忽然开口,喝叱樊翘。掌门有令,樊翘不敢半分犹豫,立刻双膝一曲跪倒在地,不过提前扭转了身体,跪的是掌门,并非苏景。 沈真人冷冷道:“不是让你跪我,是让你跪苏景。” 掌门身后一名黑口黑脸的老者闻言皱眉,插口:“同门师兄弟,闹了误会惹出不快,有错的可以门规处罚,但同辈相跪,没这个道理的。” 这是离山的掌刑长老,名唤龚正,人如其名最是公正不阿,只要觉得不对他就会开口,无论对方是掌门还是普通弟子。 沈真人笑了:“何止樊翘,就连咱们都要跪,苏景是就九祖代八祖收下的亲传弟子,是你我的小师叔!” 真人洒脱,说完率先一跪,对苏景朗声道:“弟子沈河,拜见师叔法座。” 真传弟子没错,而真传弟子之外,也是有辈分的!离山现在这一代的掌门和长老,大都是九祖弟子的弟子,比起苏景来统统矮了一辈,初次见面当然要按规矩行大礼。 苏景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心里最先跳出来的四个字是:师叔蒙我……现在再回想青灯境时,陆崖九提及辈分总是含糊其辞,那活了几千岁的老头子,玩弄起字句功夫简直就是高深莫测,老祖可从未明说过什么,但反复隐示,诱着苏景还以为现在的掌门、长老都是和自己平辈。 少年可从来都没想到,掌门见了自己,竟然是要磕头的;苏景更不知道,自从他离开了青灯境,陆崖九百无聊赖时,每想起师侄和那些侄孙儿掌门、长老见面时、苏景脸上那副惊骇样子,都会捧腹大笑…… 苏景懵了,诸多长老懵了,樊翘更懵了。 掌刑长老龚正反应不满,对樊翘冷声道:“那还要再加治你一条不敬尊长之罪!”说完也对着苏景翻身下摆,口称:“弟子龚正,给小师叔叩头!” 真把苏景给窘坏了,连跳上大黑鹰逃走的心思都有了,双手乱摇乱摆,平时能说会道的嘴巴也仿佛含了九天玄冰,呜哩呜噜地啥也说不出来了。 站在一旁的大黑鹰,几乎都要乐歪了嘴,打从心眼里佩服自己:选个山头做个妖王,不过是个小快活,随便见了那个离山弟子都得恭恭敬敬,哪像现在,跟了小主公…算一算辈分,妖奴比着主人矮上一辈,那俺岂不是和离山掌门同辈并肩了?这件事要传出去,什么乌鸡妖女、紫燕妖姬、海鸥妖妾,还不都得抢着往俺怀里扎,赶都赶不走啊。 越想越乐,黑老大险险就一声大笑脱口而出。 规矩不可废,一群活神仙般的人物执意要磕头行礼,苏景想拦也拦不住,直到众人觉得礼数周全了才纷纷起身。 苏景也分不清自己的身骨现在是发飘还是发沉,但有两个人他没忘记,先望向四方头,老实孩子刚站起来,一看他望向自己,咕咚一声又跪下了:“方先子拜见太师叔祖。” 方先子见了掌门和长老要喊师叔祖,见苏景就是太师叔祖,也幸亏只差了三辈,若再多一辈,他就不知道该喊啥了。 苏景看着他的四方头,心里琢磨‘你还真没姓错了这个方字’,手上则把他扶起来,问道:“刚才看你御剑,水色盎然,你修行的可是水行法门?” 方先子低着头、半躬着身子:“回禀太师叔祖,弟子修得正是水法,唤作……” 苏景没兴趣他的功法叫什么,摇头打断:“你我初见,小小一份礼物,谢过之前你出手救我。是我在沙漠修行时偶然得来的,留着也没什么用处。”说着,从锦绣囊中拿出一只晶莹透明的小瓶子,塞进了方先子的手中,跟着又笑着提醒道:“可小心,莫打碎了,里面装的是一滴天水灵精。” 最后四个字,不止苏景自己出声,在场那么多顶尖高人,识货的大有人在,有三四个长老都同声惊呼‘天水灵精’,正和上苏景的拍子。 咕咚一声,才站起来方先子又跪下了,修水的,哪个不知道天水灵精? 离山九位师祖,就老八和其他人格格不入,修习金乌万象,其他几位大修家修炼的都是水行道基或金、水双修,现在离山的传承,水法是重中之重。 天水灵精何其珍贵,苏景拿来随随便便就赏赐了小的,连长老们都忍不住使劲眨眼,以阻挡眼睛里就快伸出去抢宝贝的小手。 那几个内门弟子更懊悔得恨不得张口把自己吞下去,早知如此,之前哪还会故意放慢动作让樊翘去欺负人,应该合身扑上、用血肉之躯替苏景挡上一剑才好! 第四十五章 我喜欢这孩子 方先子捧着宝贝,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最终望向掌门:“掌门真人,这个…太师叔祖厚赐,太贵重,我、弟子不敢收…献给掌门真人。” 沈真人笑骂了一声:“胡说,太师叔祖的赏赐,岂能由得你随便送人,快快收好了,回去……这样吧,即刻起您转为内门弟子,拜入红长老门下,由她助你炼化了此宝。你的天分远远比不得秦、韩等真传弟子,但得了这枚宝贝相助,再刻苦用功,未必就不能再进一步,成我离山真传弟子。要记得认真修行,莫辜负了这粒天水灵精,更不可辜负了你苏太师叔祖的栽培之恩!” 做梦似的就从外门弟子跨入内门弟子,甚至还有望得到真传,方先子神情大喜,转着圈的磕头,拜过了掌门拜苏景,拜过了苏景又去拜红长老。 红长老是位看上去三十不到的美妇,也做道装打扮,美目里甚多喜悦,掌门让带着宝贝的方先子投入自己门下,也含了照顾她的意思,虽然不可能抢小辈的宝物,但指点、帮忙方先子炼化这粒天水灵精的过程里,她肯定也会沾光。 赏过方先子,苏景转身,望向了樊翘。 ...... 年纪轻轻就踏入第五境,以修行而论,樊翘的天资毋庸多言,但说到做人就差得远了。不难想象的,还是个娃娃的时候樊翘就被带上了离山,从此封闭少与外界接触,就算师父勤加教诲可那毕竟是嘴巴里说的道理,不曾亲身到人间淬炼一番又能有什么用处? 平日里在山上同门师兄弟不会和他计较什么,甚至因为他祖爷爷是长老,还会刻意关照些;就算偶尔下山外面的修士听说他的身份更是礼让三分,樊翘从小到大就活在这样的环境里,心中暗藏骄气再正常不过。这倒不是说所有自幼上山的修行弟子都如樊翘一般,不过樊翘也的的确确代表了一批人。 平心而论樊翘本性不恶,只是有些骄蛮不懂事,许多少年都会有的毛病,但樊翘与普通少年不同,他自幼修行坐拥大力,如少了一颗敬畏之心,将来再遇到其他事情,只要转错了一个念头,就不知会坑害多少人! 在场诸位长老看得出苏景有意追究,旁人都不说话,唯独那位掌刑长老开口:“离山弟子触犯门规,当交由刑堂发落。” 掌刑长老和樊翘没有一点关系,他只是将规矩,莫说身前的只是苏景,就算是陆崖九,他仍是这般说辞。 苏景忽然问道:“若我不追究了,能不能免了他的责罚?” 掌刑长老没想到他会有此一问,愣了下后应道:“无理滋事、恃强动剑、同门相斗、不敬尊长,樊翘犯下四道门规,师叔若不追究的话,可免他最后一罪,但前三条仍要追究的,与师叔无关。” 离山剑宗门规森严且周密,每一道大规矩下还有无数细则,视情节轻重、惩罚也不相同。比如同门相斗,要先辨明缘由、再查清谁先动手、还要看相斗造成的伤害等等,所有这些都经过总结、是写在离山刑典中的条目,犯了什么事就有什么样的责罚,清清楚楚照章办事。 樊翘今天犯下的事情,到刑堂领一顿狠打是必不可免了。 掌刑长老说完,又追问:“师叔可是确定,免他不敬尊长之罪了么?” “免了吧,不追究了。”苏景摇摇头:“这位弟子有股子生猛劲头,我很喜欢。” 刚刚掌刑长老点数罪责,樊翘在旁边听得冷汗淋漓,而此刻听说苏景帮他免去一责,心中非但没什么感激,反倒是琢磨着:是了,八祖早已不在,九祖也不知去向,他的辈分不过是个虚摆设,自己修为又差劲,初回门宗他终归还是不愿多事。 苏景的话还没说完,又转头望向了掌门沈河:“陆师叔将我收到师父门下时,要我发扬金乌一脉,将师父的衣钵传承下去,师叔吩咐,若我觉得离山上哪位后辈弟子资质优秀,可收至门下传授火法,若他真有天分和机缘,将来列位真传也不是不可能。樊翘就很好,性情直率,如火贲烈。” 听到这里樊翘有些糊涂了,不明白苏景想要做什么,但不是谁都像樊翘这么没见识的,他那位七辈祖宗、离山樊长老闻言,脸上神色微微一变。 果然,苏景继续道:“可惜的是,樊翘之前修行的是水法,与金乌一脉截然不合,可是这个孩子我实在喜欢,舍不得放手。” 说到这里,苏景忽然笑了:“那就只有一个办法了,请掌门真人或诸位长老帮忙,散去樊翘身上的水修,还玉为璞,我再领他进门,悉心教导,传他阳火正法。” 樊翘脑子里嗡的一声,彻底乱了套!而此刻,他眼中苏景的笑容,又哪还有丝毫的迷糊,眼中睡意尽去、眸子明亮且清澈,这个笑容可亲、诚恳、充满期待、甚至注目者情不自禁地想要还上一个微笑…… 樊翘目瞪口呆,望向祖爷爷,可祖爷爷双目低垂、不看他;看掌门真人,沈真人面带微笑,似乎觉得苏景说的挺有趣,还频频点头…… 苏景后面的话他根本都听不到了,耳中轰轰乱响、脑子乱成一团、五内火烧火燎,片刻后樊翘只觉得胸口憋闷欲炸、天旋地转感觉袭来,再也站不住了,咕咚一声摔倒在地。惊、怒、恐惧之下就此昏厥过去。 苏景敛去笑容,又变得迷糊了,意外道:“看这孩子,欢喜得昏过去了。好是好,可惜宁清境铸就的心基不牢,将来还得花大力气帮他夯实。” 刑堂责罚樊翘,那是刑堂的事情;樊翘对苏景又打又杀,苏景反击,是少年自己的事情。 苏景分得很清楚。 之前和樊翘在一起的那几个内门弟子,全都深埋头颅,心惊胆颤,此刻谁还敢再去看苏景一眼?万一对上了眼神,这位师叔祖神情一喜:咦,我喜欢这孩子…… 一群离山长辈没人替樊翘说话。苏景扯着两位开山始祖的旗号,金乌万象虽然没人学,但也是离山的真传正法之一,苏景说出的理由不止冠冕堂皇,而且再正经不过,任谁也没法开口去辩驳。 以苏景的辈分、以苏景的理由,他要为离山金乌一脉开枝散叶,挑几个内门弟子来教导谁能阻拦?何况这是九祖‘亲口嘱托’的。就连沈真人也只有点头的份:“一切都依师叔吩咐。”跟着迈步上前拉起苏景的胳膊,笑道:“这便请师叔法驾入山吧!” 说完,沈真人祭起飞天法术,带着苏景返回离山。 南方山川大都灵秀,离山也不例外,一眼望去郁郁葱葱,山峦连绵起伏。天空艳阳高照,自山间蒸腾起袅袅轻雾,汇聚成淡淡云霞,衬得青山也飘渺了……山色清俊,但也仅仅是清俊罢了,苏景也不觉得离山和这世上其他的雄峰大山有什么区别。 沈真人拉着苏景的胳膊,众多长老跟在两人身后,没有动用飞剑或飞行类的法宝、法术,就那么一步跨到天上,然后缓缓走向离山,和他们来的时候一模一样。 离山众位高人来时,苏景只是个旁观者,见他们‘走’没有太多特殊感觉,但是此刻,当他与掌门把臂同行……不跳不跃不飞纵,只是平平稳稳的一个迈步,便是十里距离。 耳中没有疾风、脚下没有颠簸,苏景甚至感觉不到自己在移动,而远处的那座离山,却一跃、再一跃,轰轰向前,直冲向苏景! 心思清明,知道是自己在前进;感觉恍惚,仿佛大山在逼近…… 行走中,沈真人发问:“师叔刚完成通天修行不久?” 苏景点头:“辞别师叔后在沙漠修炼金乌万象,四个月前通天境圆满,就此启程返回离山。” 沈真人略显诧异,重复苏景的话:“通天境圆满?”只勘破境界不能算圆满,非得把这一境修炼到极致,才能称之圆满。 “回禀掌门真人,我家小主确是通天境大圆满,破关时空中显出金乌仙天冠盖,煌煌三十里,明耀一方。”不等苏景说话,六两就恭敬开口代为回答代。总不能让小祖宗自卖自夸吧,需要显摆的时候就得由咱们代劳,好妖奴得有这份眼力价。 苏景努力想让自己沉稳点、低调些,结果还是没忍住,笑了,怎么也掩饰不住的高兴。 炼狱般的五年苦熬、苦练,换来的一顶‘仙天冠盖’,苏景没法不珍惜,提起它没法不笑出声。 沈真人明显就是一愣,随即放声而笑:“恭喜小师叔,恭喜八师祖、九师祖,更要恭喜我们离山剑宗,又一棵仙苗儿破土,正茁壮长成!” 掌门如此一说,身后的众多长老也纷纷开口,面带笑容对苏景恭喜不休,自古以来得仙天冠盖之人超过半数都能成功证道,按照这个概数去算,第一境若能修成大圆满,就有了五成以上的成仙机会,怎能不惹人瞩目。 离山如此强盛的门宗,十二个最最优秀的真传弟子中,也不过四人在通天境时取得了大圆满。而那些普通门徒中,如果有谁得了仙天冠盖,掌门也会毫不犹豫把他列入真传。 苏景平时不喜欢应酬,但不说明他不会应酬,在小镇时读书懂理,口中言辞或许比不上那些几百上千岁的老妖怪,不过也应对得体,答谢从容。 口中客套着,苏景心里却一个劲地念叨着:撞上了、撞上了…撞……他被掌门带着越走越近,眼睁睁地看着一座雄峰‘跃来’,照这样走下去非迎面撞上不可。沈真人却丝毫没有停步的意思,就那么漫不经心地迈出一步。 下一刻,苏景明明白白地感觉到自己穿山而过,这才明白外面看到的离山,不过是类似画皮的法术…… 一张山水画皮,掩藏了一座离山天宗。 第四十六章 离山天宗 刹那黑暗过后,眼前霍然明亮,脚下一座宏伟大湖,无远弗届仿佛直连天边,若非湖面平滑如镜无一丝波澜,任谁都以为这是一片汪洋大海。 一座座岛屿露出湖面,隐约可见岛上有弟子活动,见了空中的掌门和众多长老,纷纷躬身行礼。 沈真人微笑道:“小师叔初回门宗,我们登高一些,看得更真着。”说话间凭空蹬踏,带着苏景迅速升至高空,苏景这才看清楚,离山界内远不止一座湖。鸟瞰下去,一片片平滑大湖静卧于地面。 红长老开口解释:“离山共有无量湖四十一座,彼此由水脉相连,环绕山界,算是外围。其中十七座是无人之境,专供饲养水生异兽。另外二十四座湖,共卧岛礁三百零一块,供记名弟子居住、修炼,他们的根基浅薄,只能借助地水修行。” 就在这个时候,忽然乌光一闪,一个黑裤黑袄、又矮又瘦的丑陋老妪挡住了众人道路,声音尖细刺耳:“沈小子,干嘛抽干我的湖?”说着,回手向斜下一指,苏景顺着她的手指望去,见远处有一座深不见底的泥泞巨坑。 老妪出口不逊,沈真人却不以为意,满脸堆笑:“回禀裘婆婆,刚刚外面闹了点误会,动用了一道水幕天华,这个…护山阵刚好选中您的湖,不是晚辈们故意。” “下次抽老王八的湖、抽鲤汉子的湖、抽鲶傻子的湖,反正别在动我的湖!否则休想我再帮你们疏通水道。”老太婆一脸的不痛快,但也没太追究,甩了句闲话,又哼哼了两声,身子一震一扭,转眼消失不见。 红长老对苏景低笑着解释:“发动水幕天华,需要水元支持,动用阵法一击,就会抽干一座大湖,不过不用担心,快则三天迟则十日就会被重新注满。这位裘婆婆,是数千年的泥鳅精怪,除她之外还有十余水行大妖,各居一湖,他们都是当年被九祖收服,带回离山永驻的,道行深辈分更高,掌门在它们眼中不过是个小娃娃。” 苏景呵呵笑着点头,六两借机表忠心:“小祖宗放心,将来您的子嗣晚辈,就是我的小小祖宗,小人怎么对老祖、对小祖宗,就怎么对小小祖宗,含在口中护着捧在手心供着,绝不会像泥鳅老太婆那么无礼。” 苏景被六两的忠心惊起一后背鸡皮疙瘩,没理会妖怪,径自问红长老:“水幕天华一击,动用一座大湖…这就是说护山大阵可接连发出四十一击?” “正是如此,”红长老点头:“离山的第一重护阵就是四十一道水幕天华。” 红长老说完,众人也踏过了重重平湖,一座山峰进入视线,谈不到如何雄伟,而苏景看到那山时,脑中立刻跳出两个字:孤绝。 那山是‘瘦’的,就仿佛一把神锥,耸立于地面、直戳入天穹! 锥山通天,无一草一木,与其说是山,倒更像一块被放大了万万倍的尖石,远远望去,山体还泛着淡淡金色……不是泛起,而是流淌。 孤绝高山,通体流金。 苏景凝神,运足目力再仔细看,随即恍然大悟:有巨瀑自山顶来、披挂直下,映了灿灿阳光,所以让这锥子似的孤山显出金色。 红长老继续解释:“这样的镌天石崖,一共有十九座,彼此相望,仍是错落成围,算是咱们离山的中圈了。石崖顶上都有一座大阵,终日里聚云行雨,灌溉孤山,这就是挂山瀑布的来历了。每一石崖有三百座石穴,是咱们离山外门弟子的修行所在,他们有了些境界,可以借天水修炼。” 经过镌天石崖时,可闻水声轰鸣如雷,巨头仰望,视线尽头隐见乌云滚荡,人间绝难见到的可怕暴雨终年不休,巨瀑冲山而下,汇成洪流注入外围大湖,湖亏则补、湖盈却不溢。 十九座石崖围拢成圈,所以天顶的乌云也勾连成环。 苏景心念一动,问道:“中围的镌天石崖是不是也能成阵?” “小师叔好通透的心思,怪不得九祖把你引入离山门下。”红长老得了个带着天水灵精的四方头徒弟,心情显然不错,顺带着也喜欢上了苏景,赞过一句后给出答案:“平时供弟子修炼,需要时这里随时可化出‘壬水雷母篆’和‘戊石紫剑阙’两道阵法,这是咱们离山的第二道守护屏障。” 说的这些事情在离山中也算不得什么秘密,红长老又是个开朗性子,笑语妍妍:“再向里走还有一阵,不过我觉得用不到。只现在这前后两重、三道大阵守护,小师叔大可安心修行了,一般的妖魔鬼怪休想能闯进来。像我这样的,连外面的水幕天华都挡不住,就是咱家掌门,杀到镌天石崖也要止步了。” 掌刑长老冷哼了一声:“红长老这么一说,可把掌门人也化作妖魔鬼怪了。掌门真人可要追究?”他是真上心,并非开玩笑,只要掌门一点头,他立刻就会治下‘不敬之罪’。 沈真人摇头:“龚师弟不用总那么较真,自家师兄弟说笑罢了。”跟着他又望向红长老,借着她的话题继续说下去:“我听说当年内、中、外三重护阵建成,九祖中的八位曾轮番出手试阵,八个人都能破水幕天华;但闯过石崖的只有五人;在最后一阵里,能破去‘千江水月、万里云天’的,就只有一个人了。” 红长老也不知这段典故,追问:“谁?” “陆崖九老祖。”沈真人回答。 这个答案让苏景颇感诧异,离山九祖六个证道、一个只差半步、另个半路夭折,陆崖九跨入元神境界三千年,现在还在第十境‘欢喜儿’上打晃,真要把九位师祖以修行、境界排个名次,他不是倒老幺,也是倒老二。 似乎看懂了苏景的疑惑,沈真人解释:“境界越深战力越强,这是没错的,但并不绝对。陆九祖便是一例,他老人家剑术通神、战法惊仙,他才刚刚踏步‘如意胎’时,就斩杀过炼就远游子、得三座分身相助的凶猛强敌!追溯往昔,他老人家的每一战都曾被奉为传奇……九位师祖里他的境界不算最强,但他的战力名列前茅。” 一只铃铛就能惊退众多修家,一个神识投影就吓得妖怪魂飞魄散,陆崖九的名气不是白来的。 在蚂蚁眼中,一只兔子和一头大象也不见得有什么区别,青灯境时苏景见过陆崖九出手,可苏景的境界实在太低,根本不晓得如果陆老祖把他的剑术真正施展开来,会是什么样的威力! 陆九祖能打,离山上下皆知,红长老不像苏景那么诧异,就着自己的好奇追问:“九祖之中还有一位并未出手试阵,是哪位?为何不出手?” “八祖未出手。据说……那天他懒得动。” 穿过镌天石崖,前方只有一团白蒙蒙的云雾缭绕,内中情形完全看不清楚。 “从外面看就是模糊的,待走进去就能看清楚了。”沈真人解释了一句,脚下加快速度,带着苏景走入迷雾。 说也奇怪,才一跨入迷雾,目光仿佛被无量真水清洗过似的,眼前景物霍然清晰,而苏景也再忍不住心中惊骇,低低发出了‘啊’的一声惊呼:前方有山峦,数十座,叶茂林盛通山青翠,山峦并不算雄伟,充其量三五十里的方圆……可是,苏景眼中的每一座青山都飘悬于半空,错落有致,以肉眼难以察觉的速度在缓缓旋移。 无根、无凭,飘摇于空中,这是飞的山、天上的山! 还找什么神域仙界?这里何尝不是一方仙境? 从不见底的湖到连着天的崖再到现在飘旋于半空的山……来自目光内的强烈冲击,让苏景愕立当堂。 第四十七章 飘渺星峰 没人会笑话苏景的惊诧模样,在场每一个人,当年被师父引入门宗、乍见这番气派、气象时,也都如此刻的苏景一般。 “这四十六座飘渺星峰,才是咱们离山真正核心重地,有些是长老洞府,率同各自的内门弟子居住、修行;十二位真传弟子每两人居一座星峰,周遭清宁便于修炼;另外的星峰则各有用途,有的用来培养灵花异草、有的用来推衍阵图试炼法术、有的是库房重地,如此等等。”红长老微笑着解释:“外看模糊、内观清晰的那团雾气,是最纯正不过的真水灵元,适合本门…大部分本门心法。和外围无底湖、中围镌天崖一样,待需要时这里也可以衍生出一道大阵,便是掌门这人刚刚说过的:千江水月、万里云天。” 说完,稍加停顿,红长老望向掌门人,目光里带了些征询之意,待掌门点头后,她忽然一声轻叱,抬手打出一道淬厉剑光,向着距离最近飘渺星峰急斩而去! 苏景还看不出厉害,但也能明白离山长老的手段非同小可,一剑既出云碎山惊!但红长老的浩荡剑气攻到星峰百丈前,突兀消散不见了。那座山的周围,荡起一层层涟漪,七彩光华氤氲,炫目而迷乱苏……苏景恍然大悟,每一座飘渺星峰单独还有阵法守护。 而红长老突兀出手,也惊起了内门重地里众多离山弟子,一道道剑光骤然从众多星峰中散出,人人御剑、个个凌厉,赶出来查看端倪。 红长老咯咯笑着,对众多弟子一挥手:“是我手痒,没事,回去继续修行。”跟着转目望向苏景,措辞也不讲究:“咱家星峰都是藏在‘气泡’里的,有百丈距离,除非遇袭否则不会现形,你平时往来要小心。” 苏景魂不守舍,点头喃喃:“是,多谢红长老提醒,要是提前不知道,非撞上不可,那可就丢人了。” “至于最深处,诸多星峰环绕的中央,就是掌门所在的‘离山巅’了。那里有特殊法术护持,除非特殊状况否则离山巅都隐于形、不可见,有事求见掌门可以剑蝶传讯。”红长老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蛮开心:“终于说完了,我都记不清上次说这么多话是什么时候了。” “今儿早上。”掌刑长老龚正冷冰冰地提醒。 无量湖、镌天崖、飘渺星峰;水幕天华大阵、壬水雷母篆、戊石紫剑阙以及千江水月万里云天……这一路走来,苏景心旌动摇激动莫名,他也不知道该如何去评价,心中就只有一个念头:这就是离山…这才是离山! 短短三千年崛起于世、修行正道七大天宗之一、剑出离山道起天元中的离山! 沈掌门见他神情恍惚,轻轻咳嗽了一声,随口扯了个话题:“不知小师叔修炼通天境,用了多少时间?” 苏景正魂不守舍,本来早就打定主意这一件谁问他都坚决不回答的丢人事,随口就给出了实话:“五年。” 沈掌门的笑容登时僵硬了。 长老们的神情比掌门还不如。 五年?那就算修成了仙天冠盖,又有什么用处。在元神境界开始之前,三阶十二景前八个境界,每破一境都能增长相应寿数;但修士在一个境界中修炼,同样也需要时间。 随着境界的突破,天增的寿数层层递长;而随着境界的提高,修士们破境需要的时间也数以几倍的加长。 虽然并无准确的衡量数字,但大概的规律还是有的,就以前四境而言,一般来说,修士每进入一个新境界,修炼用去的时间,是上一个境界用时的五倍左右,资质好的能缩减到三或四倍,差一些六倍、七倍有之。当然,这个规律并不绝对,修真道上从不缺乏鬼才、奇才、天才,不过用它来做个参考没什么问题。 给苏景按五倍计算,第一境‘通天’他用了五年,第二境‘宁清’就得修行二十五年,第三境‘如是’最少一百十二年……加上他起步时的年纪,到时候一百六七十岁了。 减去破三境赚来的三十九年,苏景正常的寿元能有一百三? 就算他是人瑞,从娘胎里带出来的寿数就是一百三,成功勘破第三境之后呢?一百多岁的老子头住着根白拐棍,再由六两搀扶着、颤颤巍巍地入世去领悟小真一? 这话题是没法再聊下去,沈真人干笑了几声,对红长老说道:“我的‘离山巅’内正祭炼一项法术,灵元激荡不易控制,小师叔去了怕是不方便,我俩先到你的红鹤星峰去坐坐。” 离山核心悬浮小山统称飘渺星峰,但也各有各的名字,红长老的星峰唤作‘红鹤’。 沈真人又转回头对其他人道:“先都散去吧,通传各星峰、镌天石崖所有弟子,庚午日辰时齐聚离午剑坪,设香坛恭迎小师叔法驾还宗。” 庚午日在五天后,上上吉日。 众人应诺就此离开,苏景则由掌门和红长老带着,飞赴一座星峰。这次沈真人飞得很快,苏景几乎没机会再浏览什么,只觉得眼前景物飞转,片刻后置身于一座不大却雅致、氤氲着淡淡清香的厅堂内。 红长老张罗着奉上香茗后就此告退,容掌门与苏景静谈。 此刻没有了寒暄客套,沈真人直接问出心中最关心之事:“九祖他老人家…如何了?” 五年之前,陆崖九大限到。可是离山高手始终没能侦测到他的天劫,陆崖九则失踪不见,十足的怪事了。 或许是躲进青灯境让陆崖九觉得丢人;或许他还有其他什么忌讳,在苏景告别时老祖叮嘱过,有关青灯境前后、包括苏景磨刀、三这三那诀等等所有事情都不许少年讲与旁人。 苏景摇头推说不知,有关他和老祖的渊源,按照陆崖九的‘教导’胡乱编造了一段说辞。这番谎话是陆崖九亲自操刀,沈真人虽然听得怀疑但也休想找到破绽,只能作罢。 事情说完,苏景先把另外四粒天水灵精摸出来,递给沈真人:“大漠偶得,尽在于此,我修行金乌正法,留着这种宝贝没什么用处。” 沈真人眼睛猛地一亮,小心翼翼地接过。 得了这种宝贝固然惊喜,但更让沈河开心的是,苏景并没有当众献宝,而是独处时将其奉上…… 掌门人不好当,底下还有一群师弟师妹、十几个真传弟子眼巴巴地看着。若少年在众人面前献宝,苏景自己会有大面子,可沈真人以后会多少有些为难:人人都知道他得了天水灵精,人人都想给自己讨一粒,给谁或不给谁?总归是麻烦的。 少年人,能有这份体谅人的心思和心地,很难得了。 第四十八章 师父是哪个 沈真人笑着:“师叔可知,只凭一粒天水灵精,再加以法术相佐、十年之内,我离山就能再多养出四座无底湖。两粒的能让无底湖凑足四十九座,水幕天华得七七之乘,威力也会猛增五成。” 苏景点点头,忽然问道:“我们离山是不是有什么大敌?” 离山内中外三环,都牵扯到凶猛的禁制大阵,固然威风,可未免也有点太...太煞有介事了。凭着离山的威名和实力,天底下根本都没什么人敢来此间捣乱,掌门真人得了天水灵精第一反应还想着增强外围大阵的威力……苏景疑惑。 “师叔放心,离山太平得很。”沈河微笑着应了句,轻飘飘地卸掉了苏景的问题,随即沈真人换做正容:“师叔厚赐,沈河拜领。这其中两粒天水灵精,专做无底湖炼制之用。” 而后沈河伸手,把一粒天水灵精捻起,又还给了苏景:“这一粒还给师叔,就算自己没什么用处,将来看哪位弟子合缘,又或者和那位长老交好,不妨赏赐下去。” 沈河老于世故,虽然以苏景的辈分不可能会被欺负,但毕竟初来乍到,身上有几件降人的东西能让日子过得更好,所谓‘降人’,不单是指大威力的法术神通,更重要的是能邀买人心的手段,这粒天水灵精就是给他傍身的。 苏景不矫情,笑呵呵地收了下来,跟着见掌门真人又拿起另一粒天水灵精递向自己,当即摇头:“我不再要,哪怕你自己炼化了它增加修为也好……” 不等他说完,沈河就笑了:“师叔误会了,这是个空瓶儿,里面没东西。” 苏锵锵愕然,透明的瓶子里装着透明的天水灵精,分量仅仅极细微的差别,莫说凭苏景现在,就是五境、六境的修士也分不出来哪个是空的,哪个是有料的。 苏景手一挥,把空瓶收起来的同时,又取出从多宝会上得来的外门令牌和扶乩仙子葬身处。 前者还好说,但是当苏景讲清那张地图标注何物时,沈河真人先是大吃一惊,随即脸色狂喜,而弹指后目中又显出浓浓悲恸,刹那三变的神情,最后都汇作绝无法作伪的真挚感激,沈河起身,对苏景长长一揖:“弟子沈河,代扶乩师姐,谢过师叔大恩!” 沈河小心翼翼地接过地图,仔细看过后认真收好。 掌门真人为何如此动容,苏景不得而知,他也无意去打听,不过以苏景的心思至少能看出,扶乩仙子对沈河意义重大,这一宝算是真正送对了人。 可笑多兰城聚灵斋主人自作聪明,若他老老实实把这张地图送回离山,得到的报酬将远远超出他自己的想象。 重新落座时,沈真人的神情已经恢复如初,正想说什么,不料苏景又是一拍锦绣囊:左面一片阴森弥漫,十几具‘死鬼’横七竖八;右边闪闪金光耀目,几十把小剑堆在一起。 沈真人的眼光自不必说,眼睛一扫就晓得成色,因而诧异失笑:“小师叔身上的宝贝还真不少。” 沈河也不客气,手一挥右面那堆金色小剑被他收入囊中:“剑我先收下;这些阴煞凝结的鬼身我要了也没有用处,倒是小师叔带着它们,说不定有天会派上用场。” 苏景把十几具鬼身重新收回锦绣囊,问:“有件事还请掌门真人指点…我的恩师,是九祖中的哪一位?” 沈真人被他的话给问糊涂了,语气古怪:“小师叔师承陆角八师祖……” 苏景咳了一声:“我自然知道师父是谁,我想问的是…离山九祖里,不算九师叔的话,有六位证道、一人功亏一篑一位夭折…我师父是哪个?” 沈真人不糊涂了,但更诧异了:“师叔不知道?” 苏景脸色尴尬,摇头。这事陆崖九不给他讲,六两虽知道但有关离山之事妖奴从来都不敢说,黑风煞干脆啥也不知道,这种事他又没脸去问外门人,一直都憋着,就等着回来直接问掌门了。 沈真人赶紧给出解答:“陆角八师祖惊才绝绝,莫说我们这些后辈,就是九位师祖也都有公认,八祖是天赋最高、修为最强的,可惜天妒英才,八祖在精修中突遇巨变,影响心境以至走火入魔,半路夭折,此事不止为离山大憾,也让修真正道无数高人唏嘘。” 一边说着,沈真人一边摇头叹气。 一边听着,苏景这颗心一边向下沉……师父就是那个走火入魔的。又难怪偌大离山,弟子无数,竟没有一人继承八祖道统。 沈真人手捧茶杯,抿了口水,再开口时岔开了话题:“离山内门现在浮起的星峰四十余座,不过都是以水法相佐,不合你的修炼,弟子会着几位长老为师叔改造一座星峰,快则三月、迟则半年,应该也就完成了,届时专做师叔清修洞府。在这之前,还要委屈师叔……待会弟子带着您在各座星峰转一转,看看哪里合心意,就先暂住上几个月。” 苏景摆了摆手:“不麻烦掌门真人了,若红长老不嫌弃,我在这里叨扰几个月。” 人生地不熟,在哪座星峰落脚都一样,苏景无所谓的。和红长老虽然接触不多,不过看得出她心性外向容易接触,暂住这里挺好。 闲聊一阵,沈真人还专门以真元试探了下苏景的身体,看来是收了重礼投桃报李,想要力所能及指点下小师叔的修行,结果真人收了真元,只干笑了几声…… 随即红长老被唤了进来,中年美妇果然面子十足,听说小师叔要借住,当即就要收拾她在峰顶的居处让给苏景,苏景哪肯这么麻烦别人,坚决推辞,好一番拉扯,最后他被安排到山腰处的居处,谈不上如何宏阔,但难得的清净雅致。 把苏景带到住处,红长老张罗着收拾一番,跟着又指派了一双女弟子,专责来照顾苏景。 两个少女看上去十六七岁的年纪,或许是修行水法的缘故,容貌清秀双目灵动,皮肤白皙吹弹可破,仿佛青瓷般地细致,最难得是两个丫头长得一模一样,是双生姊妹。 红长老门下,居于星峰,自然都是内门弟子,两人都是刚过小真一,正在修行第五境‘冲煞’。 沈真人显然和红长老关系亲近,说话也不甚在意,打趣道,对红长老道:“宁清境修行,摒身凝神专注于内是重中之重,你派剑尖儿、剑穗儿这对丫头来,是生怕小师叔不会分神么?” 红长老笑:“要不换一换,我派两个丑小子来?” “不用不用,已经太麻烦你们,不用再麻烦了换人了。”苏景双手乱摆,一本正经。 沈真人与红长老联袂告退,走到门口的时候,沈河停住脚步,忽然问道:“小师叔,要是您不曾修行,仍居于尘世,有什么样的志向么?” 又来这套,苏景满心无奈。 第四十九章 喜静之间 月色清朗,沈真人和红长老也不施展法术,在山间缓步而行。红长老长长吸了一口气,很惬意的模样,随口闲聊着:“陆老祖干嘛不自己收徒弟,却要代兄收徒?” 还是沈真人对师门长辈了解得更多些,笑道:“陆九祖凡事都要讲机缘,也许这位小师叔撞了老祖‘代兄收徒’的机缘呢。” 红长老耸起了肩膀,不以为然:“八祖的金乌真火是那么好练的?弄不好将来就得再走火入魔一个。” 沈真人摇头:“一来,金乌万象肯定是没问题的,否则以八祖的见识、眼光,又岂会把它奉若至宝?多半还是他老人家在修炼时自己出了岔子,苏景只要稳住了,肯定不会有事;另则…以苏景的资质…实在是…咳咳,就这么说吧,他练不成什么的,就算想到高深处去走火入魔,怕也没这个资格。所以九祖代兄收徒,大可放心。” 红长老秀眉微蹙:“苏景的资质真不行么?” “的确是不好,我以真元探过,凭他的身骨,五年破通天还真不是‘吹牛’,”沈真人摇头苦笑:“要是正常来讲,这位小师叔,连做个离山记名弟子的资格都没有。” 红长老俏脸生疑,很是迷惑:“那就说不通了,他资质如此差劲,九祖怎么会把他选入门墙?”说完,想了想,目中疑惑尽散,又复笑色充盈:“我晓得了!别看小师叔姓苏,但说不定他是八祖或者九祖在凡间的血脉传承,老祖宗找到了玄孙儿,心里一高兴,就送到离山给掌门人当小师叔来了。” “胡说八道!”沈真人笑骂一句,跟着又说道:“不过陆老祖把这孩子送来,总是含了一份要我们好好照顾他的意思,苏景暂住你这里几个月,麻烦你花费些时间,助他打通第二境,我再带他去找风长老,按他体质给他配些丹药,好歹把他的寿元延长到两三个甲子。咱们能做的尽于此了,以后苏景想要继续修行,或者去当他的‘好捕快’,都由得他自己心意。” 第二境界铸就心基,不像‘通天’洗髓那么痛苦,但却多出另外两重难处。 其一是险,在掸念锤心的过程里,稍有不慎就会陷入绮念或烦闷不堪,虽不致走火入魔,可长此以往也会伤身伤元,所以修炼时最好能有正法高手帮忙看护,这也是苏景为何要先返回离山再开始‘宁清’境修行的原因。 另个难处则是‘不可断’,宁清境的修行,一旦开始就不可中断,否则前功尽弃,又会回到刚刚勘破‘通天’境的水平。 在三阶十二景前两个境界,修士都能够靠外力相助。第一境是用秘法灌顶;第二境则是以琴声或咒唱,助弟子清心清念,不像灌顶那么直接,但也能让弟子快速过关,毕竟,有关宁清的修行重点就是在心念上,心一静下来,什么都好办了。 红长老的红鹤笛便有此效。 但是从第三境‘如是’开始,外力就再无法相助,完全得靠弟子自己努力去修行了。 以苏景的资质,在沈真人看来,即便红长老全力相助,想要过第二关最快也得半年工夫。堂堂离山长老,几个月不修炼、不做事,天天给一个少年吹笛子听?这份人情实在不算小。 红长老非但不反对,反而笑眯眯地点头:“吹笛子比练功有趣多了,这可是你吩咐的!” 不知活了多少年的老家伙,沈真人居然伸手拍了拍红长老的头顶……一如当年,他奉师父之命,给那个刚刚进门、脸上满满懵懂、眼中还藏了些许恐惧、不给听故事就不肯睡觉的小囡囡讲故事时的样子。 红长老笑了。 掌门真人收回手,突兀道:“小师叔带回了扶乩师姐的下落。” 红长老先愣了愣,随即笑容散碎,但眼中的喜色却更浓了,声音有些微微发颤:“当真?” 沈真人缓缓点头:“这几天我会把身上的事情交代下去,争取十日内能动身启程,亲自迎回师姐法蜕。” “你亲自去?”红长老神情里多出了隐隐担忧:“九鳞星峰气象显现,任长老怕是随时都会破境出关,这个时候你离开不好吧,或者我去迎回扶乩师姐?” “不用担心,我自有计较,放心吧。”沈真人再次转开话题,手掌一翻亮出一把金色小剑:“你觉得,这剑的成色如何?” 红长老‘咦’了一声,接过来仔细观瞧,眼睛亮晶晶的:“好东西,送我吧!” “别那么贪心,你手上还缺飞剑么?”沈真人摇头拒绝。 …… 有什么样的师父,就有什么样的徒弟,负责照顾苏景的剑尖儿、剑穗儿也都是一副自来熟的性子,没一会功夫就和苏景混熟了,说说笑笑倒也融洽得紧。有她俩在身边,离山上下大小事情,苏景全都能了解清楚。 三个年轻人聊到深夜,姐妹花才告辞而去,其实大家都住在一个院子里,所谓告辞也就是走几步、换间屋子的事。 待两个丫头走了,两大妖奴进屋,黑风煞向苏景请示过后,一头钻回大圣玦洞天继续去修炼,六两则犯了财迷的毛病,满脸满眼都是心疼:“小祖宗,您怎么把那些金剑都送给掌门了。我倒不是说别的,可终归那些剑都是您打回来的,七张寒月天河剑符才换回来的啊!再说您自己修行的又是火法,将来修为深厚了,必有锻炼神通……” 不等说完,苏景便打断:“本来也没想给,但递上扶乩仙子葬身地图,沈真人着实动容,我才把金剑也一并送出。” 六两听糊涂了,眨眼睛:“这是哪跟哪?” “我觉得,掌门人总得有掌门人的气派吧?哪好总占我这个小师叔的便宜。”苏景神情里带了点迷糊,语气越明白得很,说完,舒舒服服地伸了个懒腰,笑:“睡觉,这床是香的!” “小祖宗,我想回大圣玦,您看成不?”六两急忙问了一句。以前是因为害怕大黑鹰才不回去,可如今离山上下到处剑仙,随便哪个剑滑了大好妖奴的小命就完了,反倒是回去和大黑鹰呆在一起更踏实些。 苏景手一挥,把妖奴收了。 通天境过后,身体得以调整,有又了金乌阳火的支持,精神也远比以前旺盛,每天只消睡上短短一两个时辰便足矣,是以苏景睡得虽晚,醒来时天却还没亮。 起身、出门,才一踏入院落,就感觉有两道灵识探了过来,苏景笑着开口:“不用你们照顾,我自己转转,没事的。” “多谢师叔祖体恤。”双姝没客套,苏景说什么就是什么。 洗漱过后,苏景走出院落。黎明前的离山,自有一番气象,站在山腰眺望,眼中处处剑光闪烁、水华荡漾——内门弟子的修炼哪分什么黑夜白昼,时时刻刻都在刻苦用功; 一只只白鸟穿梭于夜空,巴掌大的小小笔仙在鸟背上正襟危坐,左手捧薄右手执笔,煞有介事地左顾右盼、时不时低头写上几笔——那是刑堂饲养的灵怪,尽职尽责地记录各峰各崖各湖的弟子动向,哪个触犯了门规符灵都会立刻上报; 远处还有一队队高大武士,身着重甲手执长戈,迈着沉重脚步,行走于山水之间,——离山的黄石卫闻名天下,日夜不停巡游山中,普通妖孽绝无法逃过他们的寻查。 苏景笑着,喜上眉梢,目光却平静。 以他现在的状况,进入恢弘浩荡的离山剑宗,无异于乡下的无知少年突兀闯进了帝王家。若换成别人,此刻不外三种感觉:因出身低微心中惶恐暗暗自卑;或因辈分高高在上所以妄喜自得;另则是两者兼有,既怕人看不起又觉得自己高人一等,由此情绪起伏表现僵硬。 但苏景不是,开心,也平静。开心是真的,离山有强大的法术,有凶猛的高手,有仙家的气派,他喜欢这个环境,有这样一个家园他很满意;平静同样是真的,在来之前他就想得明白了:我住在这山里,可这山不是我的。我与这山有关,但这山与三阶十二景无关。 离山好,身边每一个人都在跑,会带动着自己也向前跑; 离山不够好,此间没有三阶十二景,但这不怪离山,三阶十二景哪里都没有,只在自己脚下才会出现。 便是如此,苏景因环境而喜,苏景因自己而静。 随便找了块平整山石,苏景坐了上去,长呼、长吸……最近这几天里都不会有什么事情了,暂时安定,可以修行了。 宁清境修行不能被打断,否则前功尽弃,几天后会有个‘欢迎大会’,苏景当然要出席,修行会中断…可是又有什么关系呢,不过几天的时间罢了,至少苏景能熟悉一下下个阶段的金乌真策,至少能对宁清境的修行多一些了解,总好过干坐着或四处闲逛。 第五十章 长老之首 金乌真策第二重‘乌眠于心’,对应着宁清境的修炼。这段功法看上去异常简单:只是催动着自己的阳火真元,按照功诀指示在体内正转七七四十九周,再逆转四十九周。待正**计九十八次运转完毕即可大功告成。 不过,有个前提的:静心。 阳火真元运转的线路特殊,每一寸移动都与心脉相关,只要稍有杂念,运转就会受到影响、自行中断,凝聚起的真元也将归于四肢百骸。 静心,才是最难的,如何才能真正清空心海、除了修行事外再不存一念?苏景坐了片刻,即便他以为自己的心思足够沉静了,可还是达不到功法要求。 静心,也是最容易,也许只在于从小养成的一个习惯?来离山的路上,苏景早就把这一阶段修行的内容看得烂熟,他有一个小小想法……苏景从挎囊中取出了伴随自己长大的解牛刀、磨刀石。 锵…锵…锵…无比熟悉的磨刀声响起,来自解牛刀的每一声轻吟,在苏景听来都是如此悦耳,像极了熟食铺院子里的毛毛细雨、像极了白马小镇上的清清春风,雨落下、风拂过,洗净了、吹干了他脚下的青石板。 如以往每次磨刀时一样。 看似没有道理,可又再正常、再自然不过的,苏景的心思迅速沉静,阳火真元无碍凝聚、开始缓缓游走……两道灵识从他身上扫过,还在院落中的剑尖儿、剑穗儿对望了一眼,两个清透少女的脸上都带了些愕然。 剑尖儿眨眼睛:“他这就开始要修行第二境了么?” 剑穗儿皱眉头:“原来是个急性子,可到了庚午日,会被打断了。” 剑尖儿无奈:“哪用等到好几天后,只要心思稍乱就没法再继续,他能坚持片刻就算不错了。” 剑穗儿却笑了:“师叔祖想做啥都由得他,咱们不用管…来,小妞,给大爷香一个!” 剑尖儿也笑了,双臂微乍,摆出个莽汉的模样,粗声道:“你是小妞,咱家才是大爷!来,小妞,给大爷香一个。” 姐妹俩你亲亲我脸蛋,我亲亲你脸蛋,自顾自笑成一团,不再理会自也不会去打扰苏景,由得他自己行功。 苏景这边迹象不错,可是才刚开始按照心法运功,忽然身前一阵破空声响,有人来到他身前,随即一个响亮声音说道:“弟子任东玄,拜见师叔祖!” 宁清境修行不能中断啊,刚刚那、那整整小半盏茶的修行白费了啊……可把苏景心疼坏了。但是张开眼睛,脸上还是迷糊的:“你是哪位?” 任东玄满脸恭敬,拜服在地:“晚辈是九鳞峰任长老门下弟子,特来拜奉师叔祖,冒犯之处请师叔责罚!” 苏景神情有些纳闷:“刚刚你说你师尊是……” “家师名讳任夺,列位离山十七长老之首,最近正在闭关苦修以求突破境界,昨日未能恭迎师叔祖,是以师叔祖还不认得。” “十七长老之首?”苏景打断任东玄:“离山十七位长老,也分大小排次么?我听到过的说法可不是如此。” 任东玄脸上笑意浮现:“从门规上是不分的,诸位长老都是平居而列。不过我辈修道,总有个境界差别,在十七长老中师尊修为最深厚,我们这些小辈也都公认他老人家是离山长老之首。” 苏景恍悟,点头:“是这样啊…陆崖九师叔位列九祖之末,是不是也是这个原因?他的修为最差,所以排在最后一个。” 任东玄的笑容僵硬了:“这个…九祖排行与修为无关的…把师尊排在诸位长老之首,只是小辈们的天真念头,不值一提的,师叔祖不用放在心上,不值一提。” 苏景笑了下,做了个手势,示意任东玄继续讲正事。 “师尊虽闭关,但留有一线神识在外,得知师叔祖归来,特命弟子前来拜见致奉敬意。另,恭请师叔祖法驾移至九鳞星峰,不日师尊便会出关,届时将以‘龙筝’助师叔祖修行。” 苏景摇头拒绝:“敬谢好意,但不劳任长老费心了,师叔教导言犹在耳,苏景修行不会请旁人相助。” 三阶十二景,本就是苏景要自己去走、自己去看的,这是他自己的风景,与旁人不相干的。而且,借助外力提高的修为再如何雄厚,总归还是不如凭自己之力练就的本事来得牢靠。 任东玄却想岔了,低低咳嗽了一声:“师尊的‘龙筝’之韵名闻天下,远胜其他清心秘法,红长老的红鹤笛虽也清雅,但比起龙筝还是差了一筹。有龙筝相助,师叔祖顺利勘破第二境指日可期。师叔祖刚刚回山,有所不知,师尊修为精深,莫说其他十六位长老,就是整座离山,也以他老人家的境界最为了得。您若能得师尊指点…不是指点,是照料,来日必得大好成就。” 任东玄喋喋不休,苏景越听越觉无聊,但脸上的神情却越来越欢喜。 见了少年的表情,任东玄心中暗笑,琢磨着辈分高又怎样,不过是个没点见识的小子,我若再把师尊的境界说出来,当即便会折服了他,抖擞精神正在再开口,不料苏景忽然欢笑起来:“你很好!越说我就越觉得,你心中暗藏火性,修炼金乌万象必有成就。” 一招鲜吃遍天,苏景的‘我喜欢这孩子’大咒,差不多能打遍离山弟子无敌手。 内门弟子,修持再差也超过苏景一大截,苏景不信面前这个任东玄来时看不出自己在练功。称呼尊敬、言辞尊敬,可要是真的尊敬又怎会直接去打断旁人的修行。 莫说是长辈,就是同辈、甚至路人,见了别人正专注于某事,也不该去随意打扰,这是最最基本的礼仪。何况任东玄说得都是些什么,昨天遇到个樊翘自以为是,今天又来了个任东玄句句替自己师父吹嘘,离山上下从他口中就分出了个三六九等。 任东玄哪想到苏景口中会蹦出这么一句话,昨天山外发生的事情任东玄已经听说,登时省起樊翘的遭遇,吓了个魂飞天外,愣愣望着苏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苏景笑眯了眼睛:“惊喜成这样?话都说不出了?难得你有这份心,想要传承八祖道法,待会我就和掌门去说…任长老修为再高也是咱们离山的长老,不会不放人的。着实不成我送他一粒天水灵精,怎么也能把你换过来了。放心,你修习八祖道法之事,包在我身上,一定让你如愿以偿!” 任东玄把自己的牙齿都咬疼了。师骄徒傲,这位任长老的地位在离山的确特殊得很,任东玄又是他最得意的弟子,苏景想要抢徒弟怕是不会像收樊翘那么简单,但天水灵精是什么样的宝贝?任东玄琢磨着,师父说不定真就会动心,答应了苏景。 苏景不再说话,跟着任东玄一起开心着…… 半晌过去,任东玄才再度开口,声音干涩:“弟子…资质不足,根骨奇差,能传承八祖法统自然无比荣幸,可、可是怕会辜负了八祖、更会辜负师叔祖一番苦心,还是、还是拜辞,求师叔祖体谅。” 苏景挺失望地‘哦’了一声:“可惜了,什么时候你改了主意,记得来找我。回去吧,替我谢过任长老。” 任东玄如逢大赦,哪还敢再耽搁、唠叨,忙不迭起身告辞,转身飞走。他来时没和红长老打招呼,走时也只是对苏景告辞…… 事情来得无端,且透着一股很烦人的味道。 苏景招招手。剑尖儿剑穗儿两个丫头疾飞而至,并肩躬身:“尊领师叔祖法旨。” 尤其剑尖儿,眼角还一直向任东玄离去的方向瞄着,大有苏景一点头,她立刻就拔剑追过去的意思。 红鹤星峰是红长老的地盘,此间有什么风吹草动都逃不过红长老的探知,只是她没出面罢了,出面做什么呢?九鳞星峰来请苏景,难不成她还要去争夺?这种事情,都由苏景自己做主吧。 剑尖儿剑穗儿也早都知道任东玄来了,但红长老传音入密,要她们莫管。 苏景站起身向院落里走去,他只想好好修行,懒得去理会这种看着简单、内里却纠结着不知多少麻烦的烂事情,何况以他现在,有管其他事情资格么?是以苏景都没去问任长老和任东玄是什么人,只是对两个丫头吩咐道:“最近几天我想静心练功,再有这种无聊人物,你们帮我挡下。” 双姝齐声应是,苏景又笑着说道:“还有,咱可不能像他那么不知礼仪。” 剑尖儿点头而笑:“师叔祖放心,我俩去别的星峰找师姐妹玩,都会山外通报、登山向长辈问安、离开前告辞。” 剑穗儿脆声接口,稍有委屈:“我们从不会怠慢,就是有时候长辈们嫌烦,懒得搭理我俩。” 第五十一章 乌眠于心 离山剑宗很大,大到骏马昼夜不休地奔跑十几天,也休想贯穿而过 离山剑宗也很小,小到才一天工夫,苏景回山的事情传遍了所有飘渺星峰和镌天石崖。 内外门弟子皆知,有个叫苏景的少年,得陆九祖代收、陆八祖亲传,从外面回到离山,直接当了掌门真人的小师叔。辈分很高,修为却差得要命…尤其可笑的是,此人修炼通天,竟用去了整整五年时间。 有关消息,是樊翘身边那几个内门弟子传出的,出口言辞上虽然不敢诋毁长辈,但从语气到隐意,都藏了重重的不屑。是以任谁得知此事都想不明白,这种连‘庸才’都算不上,只能归于‘废物’一类的人物,怎么可能会被陆老祖相中? 除了那个得了宝贝的方先子外,离山内外两门的弟子,怕还真没有几个人瞧得起苏景。不过心中的看不起归看不起,见面不敬那可是万万不敢的:听说他把天材地宝随手就赏给了傻小子方先子,又把冒犯他的樊翘收到了门下……散去了修为。 有些脑筋灵快的弟子,大概也能猜出些端倪:苏景初来乍到,地位高可实力差,得到弟子尊敬是不可能的,以后相处里,说不定就会被谁顶撞上几句,面子难堪同时,也不可能总因这点小事去麻烦掌刑长老或者掌门真人。 是以这位小师叔祖一进门就先立威,不得不说,这个威风还真不是白给的,离山上下哪个还敢再对他不敬?至于樊翘,直接撞到了刀刃上,运气太差了。可话再说回来,若他老实安分,也不会惹这无妄之灾。 洪泽星峰上,樊翘直挺挺地跪在七代先祖、也是师父的樊长老面前,泪流满面。从昨日众人散去后直到现在,他一直长跪不起,求师父能想个办法,保住自己。 开始的时候樊长老不理他,但时间长了心里也有些不是滋味,走出来手一挥,把樊翘扶了起来,后者开口:“弟子知错了,师父救我。” 樊长老摇头:“那人是谁?那人是我的小师叔!如今九祖都已不在,离山上还有比他辈分更高的人么?他说话,何异于言出法随,怎么可能更改?且掌门都已点头答应下来,死了心吧,你的事情再无更改了,待会我便出手废去你的修为。” ‘哇’地一声,樊翘大哭出声。 樊长老恨恨:“要哭就滚到外面去哭!你心中骄气太甚,本来我也想着找个机会给你锉一锉,如今倒省心了,由小师叔出手惩戒了你。” 樊翘收声、苦忍,不敢再哭出声。 樊长老缓缓叹了口气:“不过,你也莫绝望,我辈修真,想要求取天道,怎么可能不遇到些劫难、困难。就当此事是场磨炼,拜在小师叔门下之后,收心敛性、诚意改过、未必学不到正法。八祖虽夭折,但金乌万象的道法绝非等闲。” 樊翘又急又气:“可那个…那个人何等狡诈、何等歹毒,我得罪他在前,他又怎么可能再传我真法。我入他门下,用不了几天怕就会被他折磨惨死!” 樊长老忽然目露寒光,冷冷望着樊翘,森然道:“这句话,你敢再说一遍么?用不到你拜入小师叔门下,我就先要你这逆徒魂飞魄散!” 师父、祖宗不管自己也就算了,竟然心里都没有丁点偏袒,樊翘憋闷得心肺欲炸,但哪敢再有不敬言辞。 樊长老的声音依旧森冷,但语气放缓了许多:“你的天资很好,脑筋却蠢笨如猪。陆九祖是什么样的人物?以他老人家的为人,怎么可能把一个卑鄙小人收录到离山门下?小师叔的手段的确犀利,但本心绝不会差。你信不过苏师叔,还信不过陆老祖么?” 樊翘无言以对。 樊长老继续道:“记得我的话,小师叔若觉得你真的改正了,自然传你真法,不会再给你委屈……”说着,长老忽然跳起来,毫无来由的,扬手一记耳光打在樊翘脸上,怒骂:“小畜生,明明心地不坏,小时候还总会做些善事好事,怎么偏偏就养成了一副骄气性子。活该你有此一劫!” 洪泽星峰上又哭又打,九鳞星峰却一片寂静,任东玄毕五体投拜、匍匐在峰顶、师尊闭关之处,一言不发静静等待。 良久,一个略显嘶哑的声音响起:“怎样,他肯来么?”只有声音,不见其人。 “回禀师尊,不知是不是得了掌门真人什么好处,师叔祖不肯离开红鹤峰。”任东玄毕恭毕敬地回答。 一声冷笑,嘶哑声音说了句‘不识抬举’。 …… 苏景都快把樊翘这个名字忘记了,至于任东玄根本都没存于脑海,返回自己居住的院子,磨刀、静心,催动阳火精元,以‘乌眠于心’的心法正转一周…一周,顺利得没法再顺利,直接就走下来了,苏景心中一喜,然后断了。 稍有遗憾,可仍是开心不已!金乌真策当然不是那么容易练的,但是不论什么功法,在‘宁清’境的修炼上,最重要的部分就是静心,行功只是辅助。拜陆崖九所赐,苏景自幼磨刀,养成了磨刀静心的习惯。几乎可以说,以前虽然不曾踏入修行道,但有关第二境的修行,他从记事就已经开始了。 再次磨刀、心平气和,重新凝聚真元,‘乌眠于心’的修行再次开始。 当心思完全沉静,时间与世界便全都失去了意义,苏景不知道过去了多少工夫、不知道自己身在处,甚至他连这些‘不知道’都不知道,脑海中一片死寂,一切均告沉陷、不存一物…直到正转四十九周结束,开始逆转行功,也就是在正逆交替的瞬间里,苏景忽然觉得脑海中‘轰’的一声闷响,旋即,眼前光线大亮、耳中鹂鸟啼鸣、鼻端清香洋溢身边空气薰暖……不知为何,因静心而几近封闭的五感同时打开,周遭情形陡地清明起来,尽收于心底。 可是古怪到无以言表的是,苏景的心仍是沉静的,五感的开放,居然对他的‘静’并无太多影响。 不过,既然觉得奇怪,也就是心生杂念了,苏景的修行又一次中断。 左门框、右门框,两个少女一人把持一边,各自探出脑袋,异口同声:“师叔祖可要用膳?可有吩咐?” 苏景笑着摇头打发了双姝,开始仔细体味正逆交接时那种古怪感觉,想了好一阵子,忽然伸手一晃大圣玦,唤出了乌鸦卫的首领,乌上一。 妖裔一现身,苏景立刻命令道:“不许讲话,先听我说!” “拜见主上!听黑爷爷和六爷爷说您老到离山了,这就是离山么?离山可是很高?小人听说过,离山是个不得了的地方,当年九位老祖驻道于此,分别是刘旋一、季展二、仇魁三、黄蓝四……主上您刚说啥,我出来的急,没听清楚。”乌上一总算看出了苏景脸色不善,及时止住话头,问了一句。 第五十二章 就当洗萝卜 先和兄弟姐妹说一件事情,春节在即,工作上、家里的事情实在有些忙得乱套,毕竟三十多岁的人了,负担比较多,所以很不好意思的和大家说一下,升邪的更新,从明天开始,大概三四天的样子吧、具体得看情况...很不好意思的...要加更了。 希望大家理解,实在是忙不过来了,迫不得已,不加更不行了,我非常汗颜,都不知道该怎么和你们说才好了。 明天开始三更,零点、午饭、晚饭各一更,真对不住,对不住大伙,千万别和我计较啊,鞠躬鞠躬~~~~~~~ -------------以下正文------------- 苏景直接问乌上一:“记得有次听你们吵闹,我好像听到了句,你们睡觉时都会把眼睛留一条缝?” “正是如此,这是咱们天生的本事,一边睡觉,一边还能警戒四周,主上不知,若非有这个本事,红黑岗早就不知被黄风大王偷袭过多少次了,黄风大王的七个手下不止凶猛,也一样是偷鸡摸狗的行家,这七个人的名字……” “这门本事,是否也是火鸦天性?”苏景已经及时出声打断了,可鸦裔的嘴巴太滑,瞬瞬里就流出了这么多话。 “不错,这是火鸦的习性,不过火鸦睡觉不是目留一隙,而是睁着一只眼睛,便如我这般。”说着,乌上一张一眼闭一眼,冲着苏景摇晃脑袋:“可它们具体是闭左眼或右眼,这就不得而知了,小人觉得此事很可能不存定数,那只眼睛痒痒就睁……” 苏景张手亮出了大圣玦,忽然他又想起一事,问:“参莲子现在如何?” “回禀主公,这小子好得很,白白胖胖,还坐不太稳当,成天躺在那里,抱着自己的脚丫子舔……”这次话没说完,又被苏景扔回了令牌。 废话连篇的交谈中,苏景弄明白了一样事:金乌真策的第二重,阳火精元运转时的正逆交替后,五感开、心仍静。便如金乌入眠,心神歇而独目张! 精神已经完全沉寂,心神入寐,身体却依旧醒着,保持着对外界的观察、探知周围的一切甚至还能够做出些反应。 乌眠于心。乌眠,于心。 传说中,有些绝顶天赋的武学高手,能在熟睡时继续练功,精神入眠脑筋不动,身体却仍旧按照拳谱,一丝不苟地修炼着。‘乌眠于心’的修炼,与这种状况很有些相似了。 心入眠、神已睡,身犹醒、五感明。 又一次,苏景磨刀……体内真火正四十九转,随后逆转,五感又告开放。意料中事了,心境再没有一丝波动,这世界他看在眼里、听在耳中,却不存于心,苏景心中什么都没有。 …… 几天时间一晃而过,庚午日到。 黎明时分,双姝来到苏景身前,伸手轻轻敲门,等了一阵,里面没有动静。 剑尖儿灵识一扫,探知苏景端坐在榻上,看样子还在练功,小丫头眉头微蹙,对妹妹道:“师叔祖仍在入定。” 剑穗儿耸了耸肩膀:“进去叫醒呗,他早知道今天有事情,不会怪罪咱们。”说着话正要直接推门而入,没料到房门忽然开了,苏景站在门口,看着她们微笑,神情一如既往,带了些许迷糊,让人分不清他是没睡醒还是正想睡。 姐妹俩盈盈下拜:“奉掌门谕令,为师叔祖沐浴更衣,准备辰时之会。” 苏景没说话,点点头,迈步走向院落西侧的水浴房,房中早已蒸汽氤氲,偌大浴桶摆放正中,热水满注,粉红相间的花瓣漂浮水面,透出阵阵清甜香气。 姐妹俩都跟在苏景身后,本拟交代几句、再客气几句,然后等师叔祖一句‘你们先出去吧’就退回院中,可万万没想到的,苏景走到浴桶前直接就开始脱衣服,从外袍到内衫转眼脱了个精赤,然后迈步跨入浴桶,根本就没说过一个字。 虽说修行中人眼中红粉如骷髅,可两个丫头从小到大,也从没见过真正的男子身体,眼睁睁望着师叔祖一丝不挂走进水中,剑尖儿看看剑穗儿,剑穗儿看看剑尖儿,姐妹两个全都傻眼了。 剑穗儿反应得更快些,努力压住砰砰地心跳,轻声问道:“师叔祖可还有什么吩咐?” 师叔祖不吭声,静静坐在水里,连个头都不回。 长辈没说话,那不是‘没有吩咐’,而是‘不用再吩咐了’,侍奉师叔祖沐浴更衣,是掌门和师父的法谕,同样也是晚辈弟子的本分,剑尖儿咬牙再咬牙,转头向妹妹打了个眼色,双生姊妹心有灵犀,剑穗儿明白姐姐的意思:就当小时候在家里帮阿姆洗萝卜了...... 萝卜是萝卜,苏景是苏景,区别还是很大的。剑尖儿脸色嫩得快要滴出水了,剑穗儿眼光羞得都迷离了,但苏景还是那副样子,干脆就是个无动于衷,任由姐妹俩帮他擦洗身体,表情没有丁点变化,更没有过只语片言。 好一通忙活,洗过了澡,给他换上一身月白长袍,束发而冠,苏景焕然一新,笑得正清爽。 两个少女道了声‘请师叔稍候’,手拉手跑回自己屋子去更换礼袍新衣,剑穗儿声音低低:“师叔祖好像有点不对劲。” 剑尖儿深有同感,但没急着点头:“是不对劲儿还是成心的,有点分不清。” 剑穗儿嘻地一笑:“这有什么值得成心的,吃亏的可是他。”说着,伸手揽住姐姐的肩膀,眉飞色舞:“离山第一代真传弟子,掌门真人的小师叔的屁股,原来也不是特别的圆!” 剑尖儿哭笑不得,连声啐了妹妹几口,做姐姐的毕竟比妹妹沉稳些:“待会我先走一步,把小师叔的情形报与师父,你带着师叔祖随后再来。” 不长功夫,剑尖儿遁剑赶赴峰顶,此刻离山掌门沈河真人和诸多长老都已到了红鹤星峰,正聚在一处,一边低声说笑着一边等待苏景。 剑尖儿把师父拉到一旁,小声报上苏景的古怪,红长老听得纳闷,问题和弟子如出一辙:“他别是成心的吧?” 剑尖儿听了直甩手,红长老又哪有点师尊的样子,居然还冲她挤了挤眼,这才转身去向掌门师兄呈报。 倒是沈河真人,眼界开阔见识广博,闻言后若有所思,但并没多说什么,转回头对负责安排这次大会的长老道:“赵师弟,我记得会上有一项是请小师叔高台训诫。” 所谓‘训诫’,其实就是讲几句话,以苏景的辈分和身份,以待会的那个场合,应该站到大家面前说上几句的。 待赵长老点头后,沈真人又道:“取消了吧,小师叔年轻尚轻,当着大群弟子面前独讲,怕是压力不小。” 掌门人说啥就是啥,赵长老点头应下,随即苏景由剑穗儿带领着来到。 不管是不是心甘情愿,但辈分总归是摆在那里的,以沈河真人为首,众人纷纷上前见礼,苏景真哑巴了,一个字都没有,不过该还礼还礼、该点头点头,其他事情都做得一丝不苟,别人也挑不出什么毛病,甚至对苏景还不熟悉的那些长老,都不曾觉得这少年有什么异常。 苏景抵达,众人准备动身去往离天剑坪,忽然有弟子赶来传报:外面来了大群客人,加在一起足足数百人,都是离山附近小门派的掌门或山湖中的妖王,个个携带重礼,说是听说天宗有前辈归山,特地赶来恭贺。 七大天宗各有势力,离山剑宗也不例外,门下有数不清的小宗派依附,离山办礼典他们蜂拥而至、赶来送礼送人情,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不过,沈真人的本意是关起门来办这次礼典,并未邀请同道,各峰各崖的弟子也都得了命令,暂时先不要把苏景归山的消息外传,结果没想到消息还是泄露了出去,惹来那么多不相干之人,少不得又要应酬麻烦了。 掌刑长老龚正问沈真人:“掌门可要追查泄露消息的弟子?” 沈真人点点头:“不过查出来后不用开典请刑,着当师父的好好训斥一顿就是了。”跟着他又望向平时负责外联、待客的长老:“劳烦孙师弟,引众宾客入内观礼。” 离山自有离山的气派,外面那些同道既然来了,自然没有再把他们赶走的道理。 孙长老天生一副笑脸,好脾气的样子,点头笑道:“分内事,不麻烦!”说完转身正要走,突然又有弟子来传报:天元道掌剑真人冲霄道长在山门外求见,与他同行的还有一位鹤鸣观掌门求鱼道长。 前者大名鼎鼎,在中土修行世界中无人不晓;后一个……是谁? …… 剑出离山、道起天元。 离山、天元两大宗门不止同列修行正道天宗,且并居于七宗之首。前者是因九祖道法惊仙崛起迅速;后者则传承悠久,在正道上算是最‘年长’的门宗,根基牢固底蕴深厚。 天元道宗设有天、地、人三位掌剑真人,地位比着门宗中的长老还高一截,仅次于掌门人。三位掌剑真人的道号分别是:冲虚、冲霄、冲灵,取了个谐音被正道修士合称做天元三重。 天元地剑掌剑真人的名头不必多说了,但红鹤峰上诸位离山长老听说此人来访,却大都皱了皱眉头。 修真正道,对邪魔时同仇敌忾;自处时却并非铁板一块。 两派之间出过一件大事,当年不知为何陆角八竟一剑斩杀了天元道现任掌门的师叔、也是天元三重的师尊。此事曾经轰动一时,天元道三掌剑、二十八星宿长老、四十九法尊齐聚离山兴师问罪,但是离山方面并未尽起高手迎敌,只有陆角八、陆崖九兄弟,两人两剑,凝立山前傲视天元......准确说其实只有陆角b1个人,陆崖九虽也出山但并无出手之意,面带微笑地站在一旁,摆出了一副看热闹的样子。 固然托大,但那份凛凛威风,也真的做作睥睨天下的气势直冲云霄,两位陆老祖的气势。 陆角八杀天元高人,此事来得蹊跷,了结得也莫名其妙,最后双方也没打起来,不知什么原因天元道居然自行退去了。也是自那之后,‘道起天元、剑出离山’的说法变成了‘剑出离山、道起天元’。 从此天元与离山也开始明里暗里的较劲,两派弟子见了面,斗一斗嘴、显一显法术甚至小小摩擦,就再不曾间断过。天元三重更是从未踏上过离山半步。 离山礼典,不曾通知外人,周围的小门宗都来了还不算稀奇,但天元冲霄到访实在让人意外了,还有那位什么鹤鸣观求鱼道长,干脆都是大伙没听说过的人物。 沈河真人笑了下:“孙师弟去照顾其他宾客,天元的冲霄道友,本座亲自去迎,小师叔与其他诸位师弟先去离天剑坪准备,辰时礼典不可耽搁。”说完,给了红长老一个眼色,示意她照顾好苏景。 第五十三章 破烂门宗 离山画皮之前,一架天舟稳稳悬浮。 其他小门宗来恭贺的修士,到了离山界内都不敢失礼,早早就收起遁法,站在地面上等待,唯独这艘天舟高高在上,显得格格不入,舟中之人来自何处也就不用再问了。 巨舟水色昂然、湛湛欲滴,若仔细观察还能发现这舟身有水纹荡漾、暗波流转,甚至偶尔还会啵地一声轻响,一尾红鲤露出头来,惊动一片涟漪。 一青袍、一紫袍两位道长背负长剑,并肩站在船头,静静等候着。 青袍道人长得粗壮魁梧,肩膀、胸口的肌肉高高鼓起,几乎都快撑裂了他的道袍,脸上一把络腮胡子,朝天鼻厚嘴唇满脸凶相,哪像个修行人,若是换身装扮,干脆就是个杀猪宰牛的屠户,但此人始终闭着眼睛,看上去好像盲者。 紫袍道人则截然相反,四十左右的年纪,面如冠玉身材修长,临风而立衣袂飘荡,颇有几分仙风道骨。 不久之后,笑声朗朗传来,离山掌门带人出迎,一边凌空而步一边笑道:“哪阵仙风,把两位仙长带来了,沈河迎接来迟,两位万勿见怪。” 说话间沈河真人来到舟前,面带笑意,先对那个粗壮凶横的道士拱手:“离山沈河,见过冲霄道兄。”要是苏景在场免不了又会迷糊一下了,原来丑陋的青袍才是大名鼎鼎的高人,‘人不可貌相’这五个字,果然是不错的。 至于那个一派仙家气度的紫袍,沈河一打眼就看出此人不过是个散修,道法不纯修为稀松,第五境冲煞的境界,放在离山剑宗内充其量当个内门弟子。两个老道搭乘的天舟多半也是紫袍的法器,这座天舟华而不实,把水色弄得那么明显还嫌不够,另又养了几条鱼,完全是娇柔作造,真正修行高人的气象绝非这种表面光华。 以前有什么不睦,毕竟还是同道,不会一见面就喊打喊杀,满脸凶相的冲霄同样开心而笑,寒暄了两句后说出来意:“贫道云游途中,听说离山近日出了件大喜事,有前辈高人传承了八祖衣钵归山修行,心中欢喜按捺不住,特地赶来恭贺。”冲霄措辞得体,举止有礼,但他始终没把眼皮撩开哪怕一条缝隙。 对此沈河真人既不见怪也不奇怪,他早就听说,‘天元三重’在修行一项厉害神通,从百年前开始,冲虚闭听、冲霄闭视、冲灵闭言。 跟着冲虚又指了指身边的紫袍道人,给沈真人介绍道:“这位是太平湖鹤鸣观求鱼掌门,是贫道多年好友,途中偶遇,便一起来了。” 求鱼老道微微一笑,接口:“久闻离山剑宗仙名,无缘拜会始终引以为憾,这次偶遇老友,得知他要来离山,便厚着脸皮一起来了,叨扰之处还请见谅。” 天元与离山龃龉不假,但天元的道统是没的说的,掌剑真人会和这种华而不实的散修成为老友,根本是不可能的事情。而天元掌剑与八祖有杀师之仇,听说八祖衣钵传人归回离山,他们能欢喜、能来道贺,除非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来意不善,但不让进门的话,离山未免就太小气了,沈真人笑容依旧,又说笑几句,请两位客人一起进离山,还不等抵达待客之处,那个求鱼老道手指掐诀一指自己的法器,天舟化形,迅速缩小,变成了一张水毯,舟中求鱼老道的几个弟子也悉数现身,在师尊之命下对着在场长辈磕头行礼。 唯独有两个鹤鸣观年轻弟子端坐于水毯纹丝不动,沈河看到这两个小道士,便一下子明白,冲霄到底是来干什么了、为何他还要带着个稀松无名的散修求鱼。 求鱼对沈真人诚恳道:“我这两位劣徒,正在宁清境关口,心思沉定全然不知身外事情,未能向前辈见礼,失礼处还望海涵。” 沈真人目光里很有些趣味,深深看了求鱼片刻,随即一颔首:“无妨。” 求鱼继续笑问:“能做沈真人的师叔,必定是神仙人物,不知这位前辈修为几重?” 沈河淡淡回答:“师叔辈分高,但入门晚,才开始修行不久,刚刚勘破通天境界。” 冲霄接口再问:“能得离山先祖真传,必定是绝伦天赋的奇才,这位前辈踏破通天,不知用了几天功夫?” 沈河不说话,看了看冲霄,忽然笑了。 冲霄也笑了,同样没再说什么。 求鱼不过是喽啰,跟着冲霄一起笑,此人笑容一派仙家气度。 …… 辰时正,悠扬钟声回荡于重重山水之间,离山剑宗真传、内门、外门数千弟子与门中重要人物积聚离天剑坪。 无量湖小岛上的记名弟子不曾与会,他们还没资格进入离山核心星峰,再说离天剑坪也是星峰之一,只是被削去了山头,有了一片空旷平台,地方有限容不下那么多记名弟子。 剑坪东首筑法台设香坛,众多外门宾客站在剑坪北侧观礼,为首两人正是天元冲霄与鹤鸣观求鱼。 离山门下自有主持礼法的前辈,先带众弟子拜祭离山先祖,再高声朗唱宣布苏景归山之事,所有晚辈弟子拜师叔祖,掌门登台当众施法为苏景锻出魂灯,掌刑长老向苏景念离山戒,执礼长老赠苏景本门衣冠……迎接新来师叔祖的离山大聚,一项一项进行得有条不紊。 众多弟子都知道苏景是个没真材实料的,心中对他全然谈不上尊敬,不过门宗礼典上人人肃穆,都把那份蔑然藏于腹中。 自始至终苏景没有说过一个字,脸上仍是那份带了些迷糊的笑意,总好像有些魂不守舍的,但他行拜、示谢、还礼等等一连套做下来,总算能过得去,并没什么纰漏。 礼典召集了离山全部骨干,但流程并不繁复,小半个时辰后就行将结束,只差最后一环做个收尾,今天之会便结束了。可是就在这个时候,肃穆剑坪上,突然响起了一串啪啪地暴鸣声,乍一听像极了凡俗间喜庆节日时燃放的爆竹。 怪响引得离山弟子人人侧目,循着声音望了过去。 天元道冲霄真人咦了一声,对身旁的求鱼笑道:“恭喜道兄,高徒破宁清境,从此又上新阶。” 当然不是炮仗,没人敢在离天剑坪上放鞭炮的,暴鸣是修行破境的预兆……破宁清。 通天洗髓过关时,体内会响起爆豆声;冲过宁清境时,会引动空鸣外相,就是那噼噼啪啪的响亮暴鸣。同时还会有灵元涌动,进入修家体内,规模不大但远胜第一境修炼所得。 离山核心水灵充沛,那个求鱼也是修水的,他的弟子能在此处破宁清,算是好福气了。不过求鱼带着弟子一起,随冲霄上离山,可不是为来占这点小便宜的。求鱼谢过冲霄,继而笑道:“我这个弟子愚钝不堪,在这第二重上耽搁了三年,今日才总算得以破境。” “三年过第二境,也算可以了,还说得过去。”冲霄应了句。 一恭贺、一回答,声音不算他响亮,但也稳稳传遍了全场。 话音刚落,暴鸣声陡然增强一倍,求鱼座下另个正在第二境中修行的弟子,竟也在此时破关。 冲霄再恭喜:“好事成双,两个弟子同时破境,不多见的。” 求鱼还是那番表情,摇头摆手:“这个弟子就更不堪了,整整五年啊!五年才勘破第二境,我看他是没有仙缘了,来日里再看一看,若真不是那块材料,就着他回家去吧。” “第二境用去五年…这…当真有些勉强了。不过道友莫灰心,你看那里。”闭着眼睛的冲霄抬手,稳稳指住仍在高台上迷糊着的苏景:“我听说这位离山上下人人叩拜的少年,也是用了五年时间破境…通天境。他是陆八祖的真传弟子,八祖是什么样的人物?道法何其深厚、剑术何其精妙?虽然半路夭折,但目光绝不会差,他老人家的爱徒五年破通天,你家弟子五年过宁清,足以欣慰了。” 求鱼挑了挑眉毛:“这么说,我那劣徒还算是不错?” 冲霄点头:“不错,自然不错!安知他将来不会也是一门之长,受无数晚辈顶礼膜拜?便如那个少年,便如此刻离山。” 求鱼苦笑起来:“真人说笑了,以我那劣徒的道行,要是还能被门宗内万众叩拜……那个门宗得破烂成什么样?您老切莫再拿贫道打趣。” 冲霄霍然大笑了起来:“那个门宗得破烂成什么样子?道友这句话说得有趣,当真有趣!” 第五十四章 离山界内第一人 到了此刻,冲霄来意再明白不过。 天元道传承深厚,门中诸多神奇法门,只要找到快将突破宁清境的弟子、只要提前算好时辰、及时辅助秘法,让他在正时刻突破境界,对冲霄来说不是什么难事。如果他带中元弟子来做此事味道还差一些,弄个不入流的散修弟子来比衬天宗第一代真传弟子,那才是真的有滋有味。 当真难为他了,要知道苏景回山不过才五天功夫,冲霄就找到了合用的晚辈、赶来了离山…… 冲霄放声大笑,胸中对离山、对杀师大仇陆角八的一股怨气尽融于大笑,滚荡四方! 沈河面色如常,甚至脸上还挂着微笑,似乎根本没听到对方的讥讽。 不是谁都有掌门真人那样的胸襟,众多小门宗的人物面面相觑,固然诧异于冲霄搅局,但更惊讶堂堂离山第一代真传弟子,竟用了五年才破第一境,这样的庸胚也能得八祖真传么?再望向苏景时的目光藏了些鄙夷;再看堂堂离山,居然为了这样一个少年煞有介事地办礼典、大群凶猛可怕的离山精锐对他又跪又拜,不由得露出一丝笑意,当然,只一瞬便即刻隐去笑纹。 而小门宗中也不乏精明之辈,此刻暗暗皱眉,他们与冲霄不是一路,来观礼就是为了和离山拉拢关系,那个离山小师叔无论是天才还是蠢蛋都和他们没有半个大钱的关系,没想到现在情势突变,观礼道贺变成了来看离山的笑话,说不定还会让离山弟子误会,冲霄这么一闹简直把大伙都给搭进去了。 有些与离山亲近的修家,神情更是无奈,如果是旁人笑话,他们早就出声呵斥了,偏偏那个人是天元掌剑,万万得罪不起。 众多宾客念头各异,剑坪上离山内外门的弟子们却大都是一样的心思:恼怒。 被外人在门宗内、在众多宾客起笑话了,如何能不恼怒? 人心之中暗藏嫉妒两字,就算修行中人也不能免俗,离山众多门徒自忖比苏景强得多,却没有他那么好的机缘,难免对他看不顺眼,现下离山因他被人嘲笑,众多弟子不自觉地就把一部分对冲霄的愤怒,转移到了苏景身上去:若他争气些,也不会被人上门笑话。 而当众多弟子也想苏景怒目而视的时候,这份恼怒也就变得更甚:高台上的那个小子,不知何时竟低下了头,双手垂下低头肃立,真就像个做错事等待惩罚的样子…… 当知,冲霄的大笑仍未落,无数外人都还在旁边看着。你非但不昂首挺胸反唇相讥,反而摆出认错的模样,这是在告诉外人冲霄笑的对、说得对么?这是在告诉我们刚才对你又跪又拜,的确是个笑话么? 苏景只是低着头,脸上没有丝毫表情,目光看着自己的鞋尖,一动也不动,不知是傻了还是僵了。 红长老一直跟在他身旁,见他情形越来越古怪,顾不得去理会其他,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苏景放松些,不用把眼前这点事情放在心里。同时红长老也有些纳闷的,在她看来,苏景的修为、天资的确不值一提,不过这孩子绝不是个懦弱性子,回山之后赏赐、收徒、献宝、轰走任东玄等等事情都做得利落得很,现在他身后有整座离山,断断不该怕了那个冲霄,可少年却全无反应,没有一点要反击的意思。 甚至,对红长老的轻拍,苏景也没有反应。红长老美目轻眯,怕苏景真有什么不妥,正打算送一道真元进去探查,沈掌门传音入密就过来了:“无妨,不用打扰他,静静看着吧。” 红长老收手,略带不解地看了沈真人一眼,后者迎着她的目光轻轻一笑。 剑坪北侧,天元冲霄把笑声一敛,又换做关切语调:“台上的苏前辈,似乎有些不妥,没什么事情吧?贫道这里有些清心醒神的丹丸……”话还没说完,脚下地面忽然晃动了起来! 幅度并不算大,但频率奇快。 不止离天剑坪,而是离山核心、所有的飘渺星峰,都在轰轰震颤,轻,却急……还有西北方向,七彩光华流转不休,散起层层旖旎,天现异象。 有离山弟子低低惊呼:“是九鳞星峰。 …… 西北方,九鳞星峰之上,白云从四方汇聚而至,转眼凝聚成一朵巨大云莲,含苞待放。 那盏云莲就在众人的目光里,缓缓开放,一瓣一瓣地绽开来,不长功夫云莲盛放,又是一道白色云气,自莲心猛地冲起,一路扶摇直上、直到九霄高空,凝止、凝止、凝止…突兀震颤一下,云气崩散四下散落,如一场半空里的鹅毛大雪。 雪花落下,轻轻盈盈地飘荡着,三三两两地追逐着,又开始再度凝聚,最终在初时那朵巨大云莲周围,又结做三朵小一些的白莲,争相盛放! 而离山众多弟子,也在此刻尽数爆发出一阵欢呼……云莲异象,与体内爆豆、空气暴鸣一样,都是修行破境的征兆,只是云莲的境界远超其他:破第十一境、远游子修炼大成,一气化三清、得三座分身的征兆。 四朵云莲飘散,换而一串畅快无比的长啸声,四道人影快若闪电,自九鳞星峰飞至离天剑坪! 一前三后,四个一模一样之人,面色威严目光锐利的玄袍老者。 内外门众多弟子尽数拜服,齐齐吼喝:“恭贺任长老破关!” 声音响亮直冲云霄,远远回荡于离山界内。所有弟子都运足了真元,任长老出关得刚好,要知道修行道上,已经整整三百年无人勘破远游,如今离山再拔这五甲子的头筹,这可比着用言辞去回击冲霄要更有力得多! 离山之前破十一境的高人,或是飞升去了或是未过天劫身死道消,就只剩下两个与苏景同辈的师叔祖,一姓贺一姓林,这两位高人早就入世去领悟‘大逍遥问’去了,几百年都没再回过山。 如今离山界内,修行境界第一人,长老任夺。 莫说离山了,就是七大天宗全加在一起,也只有十一个进入第十二境的仙长,如今离山又多出来一个,十二人中占了三位,更站稳了天宗之首的位置,这让剑坪上的众多弟子如何能够不喜。 不止弟子们,包括沈真人在内,众多长老、执事也都向任夺道贺。 台上的苏景,依旧低头不动,根本不知道任夺来了、不晓得门中又出大喜事似的。 任长老好歹应酬了几句,并不在台上多待,更没看苏景一眼,转身直接走向剑坪北侧的冲霄,三个分身紧随本尊身后,从动作到表情,全都一般无二。 冲霄仍闭着眼睛,只是脸上的笑意勉强了一些,起身拱手道:“恭喜任师兄破关,证道飞仙指日可待。”以前在其他场合,冲霄与任夺也见过面,不用旁人引见。 “多谢。”任夺声音天生带了些嘶哑,两个字就回复了冲霄的致贺,继而话锋强劲:“我破关之际,听闻冲霄道友放声大笑,不知何事让你那般欢喜?” 冲霄语气淡淡:“与老友交谈甚欢,故而发笑,和离山、和道友没什么干系。” 任夺点点头,岔开话题:“若没记错,差不多十个甲子前,任某见过天元冲虚仙长一面,当时相谈甚欢,他老人家现在可好?” 冲虚是天元道三个掌剑真人之首。谈及师兄,冲霄语气恭敬:“师兄一切安好,劳任道友挂念。” 任夺再问:“还是老样子?” “还是老样子。”冲霄微笑回应。 “那就还在欢喜儿上修炼?当初见到冲虚时,我是如意胎的境界,比他老人家差了一层,想不到如今却高出仙长一境了……”讲到这里,任夺忽然放声大笑,殊无欢愉、尽是轻蔑!虽未明说,但他这一笑,笑得是天元三重之首资质不堪进境缓慢,十甲子未有寸进,实实在在被任夺给比下去了。 随着长老的笑声,离山弟子个个都觉得心情舒爽,刚才受得气尽数被讨了回来,看冲霄、说不出的憎恶;看苏景、心里着实厌烦;看任长老,则是无以言表的崇拜。 大笑同时,任夺转身便走,但才走了几步他就停步、转回头,对冲霄道:“道友勿怪,我突然想起了一件趣事,这才开怀而笑,与天元、与道友都没有干系。我是在想…若我离山也设立三剑之位,我这三个分身,刚刚好能胜任。反正他们三个也不可能有太多作为,一人分一把剑至少能落个威风,哈哈,说笑,说笑而已。” 哄的一声,许许多多的离山弟子都随任长老一起发笑,不管好笑不好笑,笑就是了,笑话天元道,人人不甘落后。 冲霄脸上怒色一闪而没,随即也笑了起来,就此岔开了话题:“任道友刚刚出关,怕是还不知道门内喜事,台上那位少年得了八祖传承,按照辈分来算,是道友的小师叔,你出关的时机正好,正值礼典,不用再应酬贫道,快快去给长辈见礼吧。” 求鱼老道附和着点头,眼中笑意昂昂……天元三重再不济也都是元神境界的修为,至少不会给一个庸胚磕头行礼。 任夺扫了苏景一眼,又去看其他同门长老,当即有人上前,低声给他解释过往,任夺早都知道是怎么回事,但还是摆出了一副初闻的样子,眉头皱起最后望向了掌门。 沈真人也不拆穿他,点了点头:“苏师叔由九祖代收、八祖亲传,有命牌和陆老祖的令玦为证,师兄请上前见礼。” 任夺却岿然不动:“这个少年资质愚钝,五年时间才破第一境,以陆九祖的眼光,怎么可能会将其收入门宗?此事来得蹊跷,还请掌门真人彻查。” 谁也没料到事情再起波折,任夺竟会不认苏景做师叔。 第五十五章 鸦潮乌涡 不等沈真人再说话,掌刑长老就沉声开口:“命牌、令玦,已经由掌门和诸位长老反复查验过,确属真实无疑,苏景的身份绝不会错。” 任夺缓缓摇头:“命牌、令玦都是真的,也不代表人就是真的……我不是说这少年就一定是假的,只是想不通,凭他的资质本万无被九祖看重的道理,当做细查,弄清此子与九祖结缘始末、取旁证笃实。当知,邪道妖人手段层出不穷,凡可疑之事我辈都应小心以对。无论如何,都应先查清苏景身份。” 他这一番话,真正打中了大多数弟子的心坎。 众多门徒本来就对这个凭空跳出来的师叔祖心无敬意,再加上外门人物的嘲笑和苏景今天那副窝囊样子,众人是真不想以后对着这个人磕头。 任夺说完后,不少离山弟子都轻轻点头。 刚刚任夺帮离山出气,就算平时与他没什么相干的弟子都觉得这位长老令人敬佩,此刻更觉得任夺做事明白,相比之下,掌门真人这次似乎都有些托大了,直接就把这小子认作了师叔、领着大伙一起磕头。 掌刑长老为人刚正,不肯就此退让:“有关陆九祖一切,苏师叔说得准确无误;有关苏景的音形特质、陆九祖在玉玦中也讲得一样不差。且苏景的真传命牌中由陆老祖亲手炼化,其中有他一道魂印为证,身份毋庸置疑,任长老多虑。” “已经说过妖人手段防不胜防。只是龚师弟久居门内,对那些妖邪的心机有些轻视了。”说着,任夺微笑起来,话锋一转:“若要我信他身份也不难,只要他能讲清楚、且让我相信那个关键:他何德何能,会让九祖选中。” 不知为何,任夺才一出关就要拿下苏景。而他牢牢抓住苏景资质差的这一点要害不松手,任谁也无法去反驳什么。 掌刑长老不再反驳,掌门真人也没有要说话的意思,数千人的目光同时集中到苏景身上,少年仍低着头,不用问了,他没话说…… 离天剑坪一片寂静,片刻后,任夺又复开口,问台上的苏景:“怎么,少年,你低头半晌,仍没想好要如何分说么?” 苏景垂头、不理,木头桩子一样。 任夺冷笑了一声:“既然如此……”刚说了四个字,晴空之中,忽然炸响了一声惊雷,将他的说话拦腰斩断。 雷声来得突兀且无端,人人心中吃惊。而惊雷并不止歇,第二响、第三响、第四响……轰轰巨响接踵而至,不计声响只论频率,比着爆竹还要更快更急! 仿佛鞭炮般的持续雷鸣?就在这个时候,沈真人也莫名其妙地,蓦然放声大笑,对着苏景长长一揖:“恭喜师叔堪破宁清。” 此言一出,众人才回过神来,这空气暴鸣声不久前才响过两次,这个预兆象征着什么,任谁都无比清楚。 所有人都面色骇然,以前莫说亲自见识,就是听都没听说过,有谁在勘破宁清境界时,会引发出堪比惊雷的暴鸣! 但雷声再大,也只是过了个宁清,不值得大惊小怪,真正让在场众人都内心惊骇的是…时间。 天下皆知,清宁境的修行要闭心自守、摒念凝神,仿佛求鱼的那两个徒弟,想要突破就得坐在那里不知外物一动不动。可是苏景在冲霄发难之前,他还在对众弟子还礼。这便是说,这个苏景,从冲霄出言嘲笑离山开始到现在…多长时间?有一炷香么?他竟然、充其量、只用去、一炷香的功夫就勘破宁清境! 又何止如此简单?需知,这短短的功夫里,还掺杂了有外门人物的嘲讽讥笑,离山弟子的怒目相向、本门长老的冷眼质疑,所有这些,哪一样不会对心境有重大影响? 可是明明白白的,苏景就是在这样的环境下,仅用了一炷香的功夫就勘破清宁境。 以往前辈高人勘破宁清最快的记录没有确切记载,但‘燃香破一境’......这都不能算作传说,只能是个笑话!不提心境如何,就说第二境的修行,还得有真元运转相辅,一炷香时间,根本不够行功圆满,又怎么可能破境? 不信也得信,活生生的苏景,活生生的例子,活生生地摆在所有人眼前。 单以第二境的修行而论,此刻苏景,震铄古今! 震惊过后,便是全场哗然,观礼宾客们交头接耳,离山弟子虽不敢乱动,但嘴巴都在动,沈真人也不去训斥门下,径自笑着对任夺说话,声音则传遍四方:“师兄的疑惑现下该解开了吧?不是小师叔资质差,而是咱们的眼光差,不识璞玉。九祖神目,辨出了这块神玉,收至我离山门下!” 谁还再有话说,谁还再有不服。再有什么质疑,都随着苏景第二境的突破,粉碎。 就连红长老也瞪大双目,不可置信地望着苏景,她本来还想着等礼典过后用红鹤笛助少年过关,哪想到事情居然会变成现在这样。 离山众多弟子也很快有了共识:是了,师叔祖刚刚低头不语,并非服软示弱,他是听到外门嘲讽,便即刻修行打通境界。师叔祖自然知道自己的不凡之处,是以懒得去辩解什么,片片刻破了境界,就是天大地大的威风。 ‘燃香破宁清’便是苏景的一记响亮耳光……扇在谁脸上,谁自己心里清楚。 沈河真人的声音不停,不再针对任夺,转目望向了冲霄,语气含笑声音和蔼:“冲霄道兄,敢问天元仙宗的长辈,破宁清最快的那一位,用去了多少时间?” 冲霄脸色沉沉,闭目不理。 今天始终没说半字……准确讲自从三天前把乌上一丢回大圣玦后就再没说过话的苏景,终于抬起头开口了,讲话很厚道:“天元的道友不想说就算了,不用为难。” 他的声音不大,无法响彻剑坪,但又有何妨?要知道在场的都是修炼之辈,个个五感强锐,人人都能听到他的说话,离山弟子们随之发出一声哄笑。苏景则不管睁不开眼睛的冲霄能否看见,展颜,一个清清透透的笑容送了过去。 轰雷般的暴鸣声仍未止歇,苏景已经破境,能再开口讲话,可是事情还没完……破空声骤起,聒噪声大作,与苏景破第一境时仙天冠盖明耀四方截然相反的,剑坪上原本明亮的天空迅速沉黯下来,一朵浓重乌云遮天蔽日、翻覆滚荡——又哪是什么乌云,那是千千万万头玄铁一般颜色的乌鸦! 呱呱的乱叫震耳欲聋,铁羽玄鸦围在苏景头顶疯狂旋飞,自空中汇聚成百里巨大乌涡,层层流转触目惊心。 ---------------------------- 感谢尘霄生同学的盟主打赏,无以致谢,加更一章略表心意 (晚饭时间的更新不会变,还请继续关注)。 另外,作品相关里豆子写了个三江感言,兄弟姐妹有时间的话就看看呗^_^ 上三江了,求个三江票,应该是每人每天都能投一票的,三江页右侧有领票、领过就能投了,我已经为大家做过小白鼠了,试验过,很灵,成功给我自己投了一票^_^ 第五十六章 元吉天都火翼 (啰嗦一句,今天下午四点多上传一章,是感谢尘霄生同学的盟主加更,这是今天的第四更,兄弟姐妹别看漏了。明天第一更在零点。) 离山本来没有乌鸦,后来有一位前辈高人想要训练一支剑鸦道兵,几经努力忠告失败,剑鸦却留在了离山,繁衍生息。不过这些扁毛畜生天生聪明懂得规矩,平时都在飘渺星峰之下、地面上的山林中栖息过活,轻易不敢飞到上面来。 但无论火鸦、剑鸦、云鸦、玄鸦或者其他什么品种,这世上所有的乌鸦,都藏有金乌血脉,只是很少和特别少的区别。此刻剑鸦感受到先祖的阳火气息,早都忘了忌讳,成群结队冲上剑坪,聚在苏景头顶狂叫狂舞。 群鸦遮天乌涡滚滚,场面蔚为壮观,就算离山弟子都见识不浅,也没见识过如此气象,一时间都有些发愣,抬起头呆呆看着空中异象,修行之人不太关注外物,可是又有谁不想自己有朝一日,也能有一份这样的华丽浩荡。 这个时候沈真人开口,传令:“孙长老带本部弟子保护宾客,其他离山弟子,御剑。” 一直都仙风道骨的求鱼道长脸色大变…离山门下御剑?这是要对付谁……脚下轻而又轻,躲到了冲霄身后。 离山弟子齐齐应诺,人人御剑,刹那里剑坪上剑光夺目剑气纵横,天地浸染寒剑萧杀!不过掌门人没有进一步命令,离山弟子也并不发动或高飞,每一支剑只离地三寸,托浮着主人……充其量两三个呼吸功夫,乌涡鸦群似乎也感觉到异样气息,聒噪声陡然增强数倍,震耳欲聋般吵闹,随即,轰隆隆的巨响一声又一声地贲起,离山核心千年弥漫不散的真水精元向着四方飘开,少了水元支持,四十六座飘渺星峰一座接一座,仿佛天外流星一般向下坠落,轰轰烈烈地砸在地面上! 弟子们全都傻眼了,什么跟什么,好端端的为何水元散开、以至飘渺星峰都掉下去了,域外天魔突袭离山么?还不等他们想明白怎么回事,遽然阵阵燥热袭来,仿佛自身边空气中抽离而出的阳光燥热,从四面八方汇聚成潮,直直向着被红长老及时扶持于空中的苏景而去。 沈河真人的声音再度响起,通传门下弟子:“能忍则忍,耐不住的话可祭护身法术,无需惊慌,片刻后就会好。” 有些反应快的弟子此刻已经明白发生何事了:破宁清境,会有灵元汇聚到破境之人身上。 苏景修行的阳火精元,飘渺星峰则真水灵元弥漫,水火不容,若水灵不散,阳火精元根本涌动不起来,少了这层汇聚,苏景就算铸成心基,修为也会大打折扣。 水元散开为阳火让路,并不是掌门或者其他长老刻意为之,是这里的法术设计本就如此——离山剑宗就是九祖联手打造的,整座门宗虽以水元为基,但关键时自家的法术绝不会影响金乌阳火精元的涌动,水元会自行避让。 道道火元扑来,把苏景重重包裹,少年周身上下金红光芒大作,璀璨夺目不可直视,那个瞬间里,他真就仿若一盏骄阳,悬于离山半空! 空气之中热浪涌动,不催人、却摧心,忽然北侧传来‘啪’地一声脆响,求鱼真人的那件能在天舟与水毯之间来回幻化的法器,似乎受不得躁动阳火的烘烤,彻底粉碎开来,碎得无以伦比地彻底,几乎连渣子都没剩下。求鱼和手下弟子怪叫不迭,连带着法器中藏下的那几位活鱼一起险险就摔下去,所幸离山弟子反应迅速,及时把一行人中还不会飞的下等修士接住。 沈真人视而不见,但传音入密给红长老:“太小气了。” 阳火精元虽然纯净,却并不会主动攻击旁人,无鱼的法器倒霉在红长老手里。 红长老传音入密回答:“我又没拿剑扎他、没灭了他鹤鸣观满门,不许说我小气。” 沈真人笑了一声,不矫情:“成了,放开苏景吧。” 红长老听话,说放就放,一点不怕苏景会掉下去摔死。 失去了扶持的苏景陡然下坠,免不了又惹得天上鸦群大惊,再度增大了吵闹的音量。 阳火精元来得突兀、消隐得也迅速,差不多就在红长老撤手之际,燥热火焰又重新隐融于空气,一阵风拂过,天地间又重新恢复了清凉。 离山弟子凭剑空浮,无一例外的,低下头把目光盯在正迅速摔落下去的苏景……一息…两息…三息。 便是三息,裹于苏景周身、那阳火精元汇成的金红光茧陡地被他尽数融入体内,继而又是‘嘭’地一身轻响……那声轻响之后,便是无数离山弟子的惊呼: 全无道理,更全无征兆的,一双金红羽翼,骤然从苏景背后撑开。这个人…师叔祖…长出了一双翅膀! 烁烁金光自双翅绽放,层层赤色火焰自翎羽间流转,羽翼挥动之间,一滴滴璀璨赤炎滴落,好像露水,却足以烫穿任何人的目光!火滴飘洒,却不远去,自空中划出一道道绚丽弧线后又复重归苏景身体。 当然不是骨肉翅膀,而是金乌阳火结成的法翼。 金乌真策每过一重,都会生出一道本命法术,过通天时苏景得‘护身赤炎’,过宁清时得‘元吉天都火翼’。 以真元凝练双翼的法术不能说没有,但极为罕见且高深。一个刚完成宁清修行、勉强算是三境修士之人,有了一双法翼……仍是那两个字:奇迹。 天都火翼轻震,苏景飞回原处。 阳火精元消隐,真水灵元重聚,刚刚掉下去的诸多飘渺星峰得了水元滋润,又重新悬浮而起。苏景辛苦忍住马上去四处乱飞的冲动,心念微转收起天都火翼,几次呼吸过后,周身因阳火而蒸腾、氤氲的气势也尽数收回体内。 苏景,仍是那个脸上带了些迷糊、眼中藏了点睡意的平凡少年。 雷鸣爆响、万鸦乌涡、燃香破境、星峰坠落、阳火蜂拥、背生双翼,连串的惊变兔起鹘落,让人目不暇接,此刻终于告以段落,离山剑坪却再度寂静了。 台上、台下,一个人和几千个人,大眼瞪小眼地对视着。直到苏景忽然露出了个爽朗笑容,躬了躬身、对台下一拱手,数千离山弟子陡地爆发出一声震天价般的欢呼喝彩……响亮,且真实。 苏景转目,望向了任夺。 第五十七章 赐宝 任夺迎着苏景的目光,全没有半字废话,当即翻身跪伏在地:“弟子任夺,见过小师叔,恭贺小师叔破境。” 无论如何一炷香功夫破去宁清境,都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奇迹,任夺提出的质疑不攻自破,再没有争辩下去的余地了,任夺能放就能收,立刻认可了苏景的身份。 其他弟子也如梦初醒,马上停止欢呼,同时躬身下拜:“恭贺师叔祖破境。” 之前离山众多弟子对苏景不服、不敬、不满,皆来自‘此人平庸’、‘他凭什么’,但随着苏景名至实归,他就从那个‘命好的庸胚’变成了‘离山之福’,变成了‘老祖的目光果然了得’。 苏景眼光迷糊的,难免反应慢,直到任长老三叩四拜把全套参拜长辈的礼数都完成后,苏景才急急忙忙地说道:“不必多礼、快快请起。” 司仪长老再度登台收尾礼典,待盛会结束后,众家宾客围拢而至,纷纷对苏景、对沈真人恭贺道喜,当然也少不得对一气化三清、勘破远游子的任夺道贺。 无论放在哪里,破第十一境和破宁清境的成就都如云泥之别,但任夺闭关参悟、精修‘远游’是众人皆知之事,他破境算是意料之中;苏景燃香破宁清却事发突兀、震撼人心,因破境引出的一连串变化又让人看得几乎瞪爆眼珠,是以苏景的风头反倒把任夺给牢牢压下去了。 天元冲霄与鹤鸣观求鱼也走上前,他俩一刻也不想再多待了,可是名门风度和高士礼仪总还得顾及下,草草地说了几句客气话就准备告辞。 苏景忽然一伸手,拦住了求鱼老道,还不等说话,冲霄就微笑着开口:“求鱼道友与我同来、同往,不知苏道友还有何事?” 求鱼老道的道观在天元道势力边缘,算是依附天元的小门宗之一,但他地位低微,冲霄这样的高人他以前连见一面都难。这次碰巧他手上有两个弟子都处在第二境突破边缘,合用于冲霄的催关秘法,这才被选中。又被给了好处,许诺以后加以保护不会被离山寻仇,就跟着来了一趟离山。 所幸,冲霄还算讲义气,事后没有自己一走了之,见苏景有留难求鱼的意思,冲霄就先开口了。 苏景神情里有些不好意思:“因我破关,害得这位求鱼道友法宝受损,心中实在过意不去,盼能补偿则个。”说着,苏景从锦绣囊中摸了摸,在冲霄、求鱼面前摊开手心亮了出来。 求鱼仔细看了看,苏景手上是个指肚大的小瓶儿,纯粹透明、晶莹漂亮,但他眼力有限瞧不出有啥稀奇的,转头又看了冲霄一眼,目光里有询问、有求助。 冲霄闭着眼睛也能辨宝,一哂、淡淡道:“这瓶儿里装的是天水灵精,苏道友好大的手笔。” 求鱼大吃一惊!周围众多宾客也齐齐发出一声低呼……没见过、听过说,谁都知道天水灵精是什么,尤其对水法修士来说,简直是梦中难求的宝贝。 旁人望向求鱼的目光几乎都快冒出火苗儿了,不明白这个老道走了什么狗屎运,就凭他那样的天舟,一千架堆在一起都值不回看一眼天水灵精的票钱;而他们对苏景,既惊讶于这位离山小前辈的出手阔绰,更纳闷此人莫不是脑子有病么?求鱼又不是离山的至交好友、正相反的,这个装模作样的老道干脆就是来捣乱的。 咕噜一声,求鱼顾不得他的仙风道骨了,狠狠吞了一口口水,声音都有些发颤:“拜谢苏道…苏前辈厚赐……” 苏景不废话,直接把天水灵精向他手里塞去,就在这个时候,离山掌刑龚长老开口道:“师叔且慢,门规上写得明白,灵虚上的宝物,不得赐予外门人物。” 典礼散去后就重归苏景身后的剑尖儿剑穗儿对望了一眼,她俩记得明白,和苏景第一天见面闲聊时,她们说起过这条规矩,不知师叔祖何以明知故犯。 苏景皱了下眉头,有些为难地望向龚长老:“我已开口,破例一次不成么?或者…有没有其他变通的办法?” 龚长老冷冰冰的回答:“门规不可违,就算师叔将天水灵精强赠求鱼道友,刑堂也会加以追讨,至于变通方法…除非他肯拜入离山门下,又或者他对离山有过重大恩典,否则无可破例。” 苏景再问:“那若不能补偿,求鱼道友的法器岂非白白因我而损?” 龚长老应道:“这好办,师叔若说赔,我这就着弟子去祭炼,最迟三天炼好,保证和求鱼道友的飞舟一般无二,也能养鱼虾螃蟹。” 苏景转回头,笑容尴尬,对求鱼道:“我刚回门宗,好多规矩不甚明白,原来这东西还送不得,对不住得很,我会请同门帮忙,尽快为你重塑法器、再送至府上。”说着,把天水灵精收回,重新放回了自己的锦绣囊。 求鱼脸上掩饰不住地失望,但目光在深深一黯后又开始闪烁不停,看起来似乎在纠结、犹豫着什么事情……冲霄先不理他,又对苏景等人说了几句场面话,这才一拍求鱼的肩膀:“道友,这便启程了。”说着,挥手扬起一片玄光,把自己与鹤鸣观众人都裹了起来,缓缓升空,由离山长老引领着,向外飞去。 苏景抬头目送他们离开,口中则低低对双姝笑道:“数数,快。” 剑穗儿眨眼睛不明所以:“数数干什么?” 剑尖儿更听话,先不问就开始数……刚数到六,还未飞出去太远的玄光中,求鱼猛地一咬牙,似乎做出了什么重大决定,深深对冲霄一揖:“掌剑真人,我…晚辈还有事,要再在离山耽搁一阵,请您老先走。” 他们身边还有离山送行的长老,是以冲霄只是皱了皱眉头,但并未废话,冷冰冰地说了句:“道友自便。”就把鹤鸣观一行都放了下去,自行回山去了。 求鱼重回剑坪,三步并两步跑到苏景跟前,猛地往地上一跪:“刚刚目睹任前辈和苏前辈神技,晚辈心驰神往,愿拜入离山门下,求前辈收录。” 旁边的众多散修全都面露鄙夷,求鱼跑回来拜师的目的简直都写在了脸上,无非就是为了那颗天水灵精吧!可再转念一想,这等天材地宝,要是拜师就能求的话,我也跪下磕头了。 若在深一步琢磨…不少散修忽然面露笑意:天元冲霄带着求鱼来搅局,弄了个灰头土脸不说,结果连同伙都被离山剑宗给收买了去,满脸虔诚地跑去给人家下跪磕头,只剩冲霄一个人灰溜溜地回山,此事不能细想,越想就觉得可笑,干脆成个笑话了。不管怎么说,天元道这次丢人丢大了。 离山家大业大,用一件宝贝来毁天元道的脸面,到也不是不可能,就是可惜了那件好宝贝…… ----------------------------- 这周有三江推荐,豆子想冲一冲首页点击榜,如果兄弟姐妹不麻烦的话,看书的时候登录一下账号,鞠躬感谢。 还有,十二点过了,什么票都能重新投了,嘿嘿......从现在开始,兄弟姐妹们新春快乐^_^ 第五十八章 收心敛性 求鱼拜师,看上去荒唐,其实老道自己心里计算得一清二楚: 一来,这次来离山礼典捣乱,如果冲霄乘兴而归,将来或许还能再照顾下鹤鸣观。可冲霄灰头土脸地离开,以后肯定没什么兴趣在搭理自己了,鹤鸣观休想再从天元道上讨得好处; 二来,无鱼实际上和散修也没什么区别,一座小道观,七八个蠢弟子,全无根基可言,哪怕不要道观了,投入离山他全无损失。若苏景不收他,大不了找地方搬家离开从此不再和天元道打交道了,同样也没损失; 三来,就算他得了天水灵精,消息无法保密,以后说不定多少人会去找他抢宝贝,拜入离山门下可就不一样了,哪个蠢贼不长眼敢来离山抢劫?得了宝贝又能安心修炼,简直美妙无比; 最后,刚才苏景和龚长老的谈话里已经说明白了,自己只要能拜入离山,就能得天水灵精,他不信堂堂离山小师叔会当众食言。且苏景的境界差些、年纪轻轻,可他辈分高得不得了,认了这样一个师父,身份比起原来反倒高出无数。 一条一条算计的明白,而更重要的是……天水灵精,对水行修士来说实在太珍惜、太难得,放在求鱼身上,那就是好几个境界的修为和大段大段的寿命,实在没办法不动心,机会一闪即逝,他非得立刻回来,赶在其他观礼宾客尚未散去前磕头拜师不可。 苏景的表情有些意外:“道友当真愿意拜入离山门下?” 求鱼语气诚恳、真挚:“只求苏前辈开恩,收入弟子入门墙。” 苏景笑了起来:“好!那便不罗嗦了,师长交代,想要列入八祖门墙,会有一道领悟门槛,你且起身、入世去,三十年为期,回来时告诉我何谓‘以德报怨’,若过关你便可做我弟子,但在这之前,你不是离山的人,和我也没有丝毫瓜葛。” 求鱼有些恍惚,苏景随口胡诌的规矩……不是收、也不是不收,让无鱼的处境着实有些尴尬。幸好,苏景下一个动作,让求鱼大喜过望: 苏景重新自挎囊中摸出透明瓷瓶儿,笑道:“现在你我虽然没什么瓜葛,但总算有了那么点渊源,这个给你,应该不算违背门规了。” 拜不拜师不重要,得宝贝才是真正关键,哪怕没有离山庇护,大不了就逃到荒原或海外去,哪怕有什么风险,为了天水灵精也全都值得。求鱼都快跪不住了,双手高举过头,颤声道:“谢前辈恩典。” 苏景把宝贝放进对方手中,笑道:“去领悟吧,三十年后我等你的‘以德报怨’!” 掌刑长老眉头再皱,门规一是一二是二,没有浮动的余地,算起来苏景还没把求鱼收入门墙,送上佳宝物仍属违规,但他再仔细一看瓶子,又把冲到嘴边的话咽回去了。 剑尖儿剑穗儿要急眼,她俩都给苏景洗澡了,还没说得到什么赏赐,这个求鱼简直莫名其妙地就得了件宝贝,让双姝如何能够甘心。剑尖儿又着急又委屈,眼圈都红了;剑穗儿比姐姐更大胆些,当场就要出声制止,不料还不等开口,姐妹俩耳中就传来红长老的密语:“换了,现在这个是空瓶儿。” 苏景不止有一粒天水灵精,他手中还有个空瓶来着...... “啊?”姐妹俩同时低呼出声,回头去看离山长辈和眼力精强的真传弟子们,个个都在笑,就连一向黑口黑脸的掌刑长老都眯起了眼睛。 求鱼谢了再谢,攥着梦寐以求的水行至宝天水灵精…的瓶儿走了,一出离山,吩咐弟子们先回鹤鸣观,自己一个人施展遁法全力疾飞,寻找无人荒境去了。 不用想了,以后很长一段时间里,求鱼都会匿藏荒野,惶惶不可终日,小心躲避着无数寻找他、要从他手中夺取天水灵精的凶恶修家。 有朝一日他发现苏景赏给他的竟只是个空瓶,究竟是会破口大骂还是捶胸顿足就不得而知了。尤其可恶的是这件事他说出去也压根没人信,别人还是会恶狠狠地来找他夺宝。 …… 多兰城,九味居,崭新的大酒楼,今天是头天开张,据说是从东土江南请来的名厨掌灶,为了一口吃的敢死十次的雷动天尊如何能放过品尝美味的机会,早早就来了,与两个兄弟霸占了一张桌子,此刻正等着上菜。 坐在凳子上,三个矮子双脚都够不到地面,六条小短腿悬空,晃啊晃啊……忽然,六条腿同时凝止,三个人一齐打了个哆嗦,赤目真人红眼猛翻:“苏锵锵勘破第二境了!” 拈花神君乐不可支,几乎笑成了一朵花:“竟然这么快,果然是咱们的本尊!”一边说着,一边伸手在自己身上摸来摸去。这是新养成的臭毛病,开心时若没有小娘子可摸,他就摩挲自己肚皮上的肥肉。 雷动摇头晃脑:“铸成心基,从此便可真正的凝神专注,不受外景诱惑,把心思全都投于修行。修炼事,何其艰难,全神贯注才有望成事。” “正是,”赤目附和:“这就仿佛一件珍玩摆放面前,什么天地世界周遭景色全都会化作虚无,眼中就只剩那东西,唯有如此,才能看出珍玩之美,享得珍玩之乐。” 拈花也喜欢举例子:“男女欢爱时,有不少人都喜欢把眼前人想象成旁的女子,殊不知大错特错、谬之极矣。万万不可去想其他女子的,只有眼前人,只有眼前乐,若能做到这般,滋味立刻直升几层,其中感觉…不可言、不可言啊!” “两位说得不错。”雷动没接着‘仿佛’下去,而是另起了话题:“我有个这么个想法,咱们做分身的,总要和本尊搭一搭步调,如今苏景铸成了心基,咱们三个是不是也该收心敛性,以后都沉稳些了?” 雷动主食味欲,这是这是最最根本的欲望,所以他也是三尸之首,另外两个都听他的话,纷纷点头:“言之有理,便如天尊所说,咱们也都该把心思稳一稳、性子沉一沉了。” 雷动微微一笑,不再废话,平平静静地拿起了筷子,向前方轻轻一点,微笑道:“菜来了。”满脸笑意的活计托着菜盘从厨间向他们快步走来,雷动果然没有像以往那般大呼小叫连声催促,甚至连拿筷子的手都没哆嗦,真的沉稳了许多。 不料,活计从他们桌旁走过去了,上来的是另桌客人的菜肴……砰砰砰的大声突然响起,桌子被掀了,雷动跳到凳子上破口大骂:“怎么还不给你家老爷上菜,饿死老子了!开酒楼的想要饿死人么!” “开酒楼的想要饿死人么?” “开酒楼的想要饿死人么?” 另两个浑人都跳到凳子上,附和老大。 第五十九章 黄裙浅寻 天元冲霄的笑容,一直保持到离开离山界,随即变得脸色铁青。本来他还打算去拜会一位老友,如今再没有了兴致,催动法术急行直接返回门宗。 才飞了五百里,忽然护身灵识一震,一个女子不知从何处闪出来,拦住了他的去路。 二十出头的年纪,一袭鹅黄罗裙,一柄长剑由双臂抱于胸前,女子年轻、长相清秀,但却透着一份懒洋洋的神情,这倒和苏景脸上常年挂着的困意相似,只不过苏景看上去是迷糊的,这个年轻女子却是仄仄的、完全提不起精神的样子。 不等冲霄发问,黄裙女子就淡淡开口:“久闻道长剑法通仙,浅寻仰慕,盼道长赐教。” 冲霄从未听说过‘浅寻’这个名号,皱眉道:“你到底是何……” 不等说完浅寻就摇头打断:“试剑较艺罢了,何须样样打探清楚,请道长示剑。”说完,她缓缓抽出了自己的长剑。 剑一出鞘,浅寻的神情就变了,神采飞扬! …… 苏景的归山礼典一波三折,最后总算圆满收场。众家宾客散去,他们带来的礼物都不算轻,可是对苏景都没什么用处,沈河真人手一挥全都充了离山库,内外门的众多弟子各自回缥缈峰、镌天崖去修行,剑坪重归平静,只剩下离山门宗内二十几位重要人物。 不知是天生性子孤僻、还是破了远游子成为离山界内修行第一人眼界高了,又或者还有其他缘由,任夺对苏景并没有一丝好颜色,也不上前解释之前的刁难,其实这对苏景来说倒是好事,省得应酬了。 待万事落定后,任夺直接问苏景:“听说小师叔现在居于红鹤峰?” 沈河这人代为回答:“不错,现在的缥缈峰行都不适合火行道修行,小师叔暂住红鹤峰,后面几个月里,还要请陈长老和诸位师兄弟想想办法,为小师叔改造出一座合适修炼的星峰。” 任夺摇头:“没有这个道理。小师叔的身份虽尊贵,却也不能一回山就劳师动众。以我之见,就请小师叔驻于光明顶好了。那里本来就是八祖道场,小师叔传承八祖衣钵,去光明顶再合适不过。” 一位姓陈的长老眉头微皱:“自从八祖仙逝,光明顶就荒废了,虽然一直都有专人看护打理,可毕竟不适再住。而且光明顶已经飞不起来了,让师叔住在咱们脚下……”此人在离山的职责掌管与凡间朝廷的工部很有些相似。 不等陈长老说完,任夺就摇头打断道:“不适再住就修葺一番,总好过重新开掘出一座星峰来。至于其他…尊敬摆在心里的,真要分出个上下,未免太流于表面了。” 光明顶是八祖故居,本来也是飘渺星峰之一,但陆角八夭折、身后又没有传人,是以此峰沉落了。 离山核心由四十余座飘渺峰与平时不可见的‘离山巅’组成,而浮峰下当然不是虚空,是有地面、有山峦的。只不过所有弟子都在上面活动,底下渺无人烟也几乎无人打理,环境实在不怎么样。 苏景回山后第二天就开始了修炼,有关事情了解得不多,还真不晓得八祖道场就在下面荒着,当下也不用别人再在多讲什么,他就先欣然点头:“我就去光明顶住了,待会直接搬下去。” 他自己愿意,别人也没啥可坚持的,此事暂时定议。 沈真人另起话题,对在场众人道:“诸位还不知道,小师叔寻得了扶乩师姐法蜕所在之处。” 话一出口,众人都面露惊讶,沈真人继续道:“五日之后我会下山,亲自去迎师姐法蜕归山,这几天里我做了些功课,发现师姐所在之地,颇有些凶险,想请一位长老随我同行。” 连沈河都觉得危险的地方,自不是谁都能去得的,他要找帮手,最合适的人选莫过于刚刚出关、修为、战力在离山境内最高的任夺。可是任夺却摇摇头:“破境之初,我的元基还有些不太稳当,这一趟怕是不能与掌门同行了。” 沈河笑了笑:“本来也不敢劳动师兄大驾,我不在的时候,门宗内总得有人坐镇的。”随即掌门点选了一位姓李的长老同行。 苏景留意到了一件事,除非特殊场合,否则沈真人很少以本座自称,称呼其他长老,也都是师弟、师妹,就只有对这个任夺唤‘师兄’。 跟着,沈河把自己不在家时的事情分派了下,其实就算不交代也无妨的,毕竟是三千年的门宗,长老、真传和诸多执事各司其职,早就如一架精密机械,无人看管也运转无碍。任夺则又问道:“掌门还没说,您不再时‘离山巅’和‘千江水月万里云天’,由谁主掌。” “离山巅上正祭炼一道法术,除我之外旁人不能上去,那法术祭炼一时半时也完不了事,把它放在那里吧,大家不用理会。‘千江水月万里云天’现在是触禁自发,若有外敌攻入,大阵立刻运转,也不用人专门值守。”离山中最重要的一地、一阵,沈河两句话揭了过去,也不容别人在问什么,挥挥手示意大伙散去。 苏景又和掌门人打了声招呼,便由‘工部’陈长老带着,一路向下去八祖的光明顶了…… 红长老没急着回自己的红鹤峰,而是跟在了沈真人身后,从小到大,她都是沈河的小尾巴:“你说过苏景天资不行,结果人家燃香破宁清,看走眼了吧。” “他不是燃香破宁清。我听前辈讲过,金乌真策在第二重修行里,能够身醒心眠。”对这个小师妹,沈河基本有问必答:“今早时的苏景便是如此。” 沈真人法眼如炬,说得分毫不差,当‘乌眠于心’下半重、火元逆行开始,苏景就自开五听,进入‘身醒心眠’。随着火元逆行运转越深,苏景的身体越发清醒、心境则更加沉寂,他看得见听得到,而且能对身边发生的事情做出判断和应对,心境却依旧沉寂,全不受任何影响。 当然,他的应变只能是些基本事情,想要他算几道数术或写篇工整文章那是绝不可能的,不过做个牵线木偶,在红长老不停指点下应付礼典不露破绽,已经足够了。须知,他听得到、有反应;他看得到、有应对,只是‘不动脑子’罢了。 身、思分离,有些像梦游,但更纯粹得多。 直到逆转四十九重行功完成,‘乌眠于心’大功告成,他在高台上低头沉思一动不动,也就是那一炷香的功夫,正是破镜前最后的收官。心思缓缓与身体、五听同步,思想如丝绵延,伸展到四肢百骸,把身体从类似于本能的掌控中接管回来。 外人不明所以,看他礼典上活动自如、又见苏景只入定了一炷香,自然以为他是‘燃香破宁清’。 就只有沈真人看出了苏景的状态,心中惊讶同时,还着门下长老取消了苏景在礼典上的训诫发言,以免打扰他的修行。 沈真人继续对红长老说道:“苏景第二境的修行,应该是从打发了任东玄之后开始的。算一算时间的话……大概四天左右。” 红长老扬眉:“四天,那也是匪夷所思的事情了。” “以我猜测,苏景这孩子应该是有什么特殊的法门,能让自己清心宁静下来,宁清境的关键就在于此,他若能真正清心,四天破境也就不算太奇怪了。”沈河语气沉稳,正说到了点子上。跟着他转回头,望着红长老微笑道:“不许再问这问那了,苏景落户光明顶,一应事务还等着你去操持。下山之前我有件要紧事,没空应酬你。” “啥事?”红长老又问了一句。 “与公冶长老一起,炼剑。” “给我炼一双子午玄海剑!” “去去!” “那就只炼一柄青岩冬纹剑成了吧?” “去去去去。” “哦。”红长老被‘去去去去’也没一点生气的样子,不再跟着师兄,甩着手高高兴兴地走了。 -------------------------- 今天一登录起点......新书榜第一、三江榜第一、首点榜前五、连首推榜上都有升邪了,你们太心狠手辣了,你们真让我开眼了!! 不知该怎么谢你们才好,只有好好码字,好好好好好好的码字。 我要坚强的活下去,我还有字要码、我还有鞋要修...... 另外说一句,过年其间不会断更的,这事兄弟姐妹放心。 第六十章 光明顶金乌殿 苏景以为八祖留下的光明顶会是一座山,没想到,只是一片柱子。 一片平坦石坪,百多根金红色大柱,就是光明顶了。 每一根柱子都有磨盘粗细,大约十丈高矮,几乎没有一根是垂直耸立的,看上去就仿佛刚刚遭遇发疯巨兽冲闯的树林,杂乱地斜倾着、摇摇欲坠、随时都会坍塌倒下。 苏景纳闷问,随他一起下来的陈长老:“怎会如此?” “这里本是光明顶巅峰金乌大殿,听长辈说,八祖他老人家就是在此间闭关时突然走火入魔,整个人暴躁成狂乱打乱冲,金乌大殿被他彻底砸塌、打碎,就只剩下这一百七七根撑殿大柱。之后八祖狂笑中一飞冲天,离开门宗,不久便告夭折。光明顶的浮悬法术与其他星峰大相径庭,没有八祖亲自主持,这座山峰也沉落了。” 陈长老稍加停顿,又继续道:“光明顶落地后就开始向地下沉陷,直到金乌大殿基地与地面平齐时才告停止。前后不知多少次,我们把光明顶启出、另选地方摆放,终归是八祖的道场,让它陷入地面不妥的,可奇怪的是,不论放在何处,光明顶都会沉陷,我们用尽办法也无法阻挡,就只能这样了。” 光明顶金乌大殿遗址上,有一处后建起的青瓦小院,本是给执役弟子居住所用,苏景也不挑剔,暂时就落户于此。于初领略法术神奇、只想一心修行的少年来说,只要有片瓦遮头,皇帝的金銮殿和贫民的苦寒窑也真没太多区别。 闲事说完,陈长老开始指挥弟子仔细收拾光明顶……其实真没啥可收拾的,不过就是个石坪,平时又都有人照看打扫,大伙装模作样地干了会,就和苏景告辞离开了。 陈长老一行前脚刚走,红长老带着剑尖儿剑穗儿和红鹤峰一群杂役弟子又来到光明顶。 在离山,不同级别的弟子有不同规格的器物配备,从灯盏、座、榻等起居之物,到木剑、法鼎、香丸、玉玦等施法或修行之物一应俱全,红鹤峰的职责就是掌管的勤需,红长老给苏景带来的安家诸物,当然都是上上品。 众人动手,没一会功夫就打理妥当,小小的几间青瓦房虽然简陋平常,但当熏香点燃,应上屋中陈设,也透出了几分清雅味道。 以苏景的辈分和身份,红长老还应在他的府地做两项禁术,一是封山护禁,只要苏景不点头,任何人都不能踏上光明顶;另则封灵护禁,开阖随苏景心意,打开时与白地无异,封闭后则任凭少年如何试炼法术、舞弄宝贝,气息都不会外泄,外面的高手也无法以灵识探知。 可是不知道八祖当年用了什么手段,如今的光明顶虽早已荒废,却不受任何禁术,莫说红长老,就是沈河真人带着门内高手齐至,也休想在此间设禁。 “不过,光明顶神奇,即便没有封灵禁,外面的人也无法以灵识探查这里,师叔要是有什么不想被旁人知道的私藏,尽可以在这里拿出来把玩,没人会知道。” 苏景点头:“那就好,太好了。” 红长老笑得甜美:“这么说小师叔还真有好东西?” 苏景笑得厚道:“外面探不到这里最好,免得吵到诸位长老,耽误了大伙的修行,我罪过可就大了。”言罢一挥手,四十九对乌鸦卫尽数现身,哄的一声,立刻把光明顶吵了个沸反盈天,把红长老和手下众弟子吵了个面如土色。 乌鸦卫现身,此地实在不宜久留,红长老留下传讯用的木铃铛,又对苏景说道:“飘渺峰底有古时遗迹,其中一些被九位老祖施法封印,小师叔记得见了禁制就莫在前行。尤其东边七十里外的白狗涧,内中是一座重狱、关押着些穷凶极恶的邪徒,除非有掌门谕令否则不容有人靠近的。” 草草嘱咐了两句,红鹤峰众人在无数‘仙子您走了啊’‘仙子再坐一会,容乌鸦待客’‘仙子以后请常来’‘仙子气度,乌上四平生仅见’‘仙子……’的聒噪声中落荒而逃。 光明顶沉落于泥土,峰顶则金乌大殿只剩残骸,没有柱子会显得荒凉,可只有柱子却又平添了几分悲冷。苏景飞上一根大柱举目四望,只见山峦起伏,眼中尽是长疯了的密林,没有葱翠山林的赏心悦目,倒显出了几分阴森可怖……实在算不得什么好地方,可苏景心里却是快活的,悲冷也好、荒莽也罢,自己终归有了一座府地。 府地是什么?是修行人的居处,是修行人的家园,也是修行人的根基所在。 几间瓦房不起眼,但却是一个实实在在的标志:入‘山’。 苏景人已入山。 心情大好,不过也受不了那四十九对乌鸦卫,赶忙把他们都收起来,就只把眉眼机灵的好妖奴六两留了下来。 如今破了第二境,苏景手上还有好几件事情要做,此刻也不再耽搁,先把金乌万象取出,果然如他以前所料,才一打开,第二重‘乌眠于心’的功法下,就显出了三行小字,前辈修士留下的批注。 第一行:心难静、难静心,四年破宁清,黯黯长叹。 此人破通天只用了半个月,算得奇才,没想到在静心这一关上遭遇重重困难,比起前一境竟多花去近百倍时间。 第二行:半年破清宁,意料之外,甚喜。 这位前辈三个月破第一境,六个月破第二境,当真算是很不错了,苏锵锵却不以为然,如今他成了暴发户,心里美滋滋地笑着:六个月啊,太久了,此人资质怕是不太好。 第三行,陆角八的注言:第二境没什么意思。 “啊?”可把苏景气坏了……这次他实在信心满满,琢磨着肯定能把师父和另外两位前辈比下去了,可万万没想到,师父居然留下了这么一句。 苏景一脸的不甘心,嘟囔:“没意思您老也给留个时间啊!”本来苏景都想好自己的留言了:四天破宁清,暴鸣如惊雷剑鸦汇天涡,稍嫌缓慢仍需勤勉啊。 如此威风得意的成绩,如此威风得意外加臭显的留言,拿来和师父的‘第二境没什么意思’一比,立刻就落了下乘。 苏锵锵思索片刻,昧着良心给后人留下了五个字:嗯,真没意思。 帛绢暂放一旁,苏景又取出了一只乾坤袋……沙漠时取自蜥蜴妖怪身上,但一直未能打开。 真元流转,阳火摧咒。 过宁清,苏景的修为比离开沙漠时足足提高了几倍,阳火精元也更加纯烈,可是让他万万没想到的,手上这只下等妖怪的乾坤袋,居然纹丝不动。 送进去的阳火精元仿佛泥牛入海,这袋子的禁制莫说被摧毁,甚至连松动的迹象都没有。 苏景连试几次徒劳无功,收了金乌真火,手中掂着这只小小的乾坤袋,非但没有失望,反而笑了起来:越难开的袋子就越贵重,打不开倒应该更开心才对……过宁清开不来,那就等过了第三境‘如是’再试。 袋子在自己手中飞不跑,境界在自己脚下还有得走,总有阳火破禁的那一刻! 收起乾坤袋,苏景背后忽然一阵金光绽放,元吉天都火翼亮出,这才是苏景最最得意的本事。少年人,初识修行之乐,能自己飞舞于天地,岂有不畅快翱翔一番的道理。 双翼铺展,苏景疾飞,青山莽林一掠而过,罡风扑面吹得脸孔有些微痛,却也同样吹得满心畅快! 进入第三境的修士可以修习浮空法术,能够御风而行,不过速度有限灵活不足,毕竟这个阶段的修为低浅,想要御灵成风再加以驾驭颇为吃力,也不可能飞太久。苏景却不同,这对元吉天都火翼是因本命法术而生,不用他刻意施法不用刻意驾驭,就如他天生了双翅一样,虽也耗力但与前者相差天地,这是他的法术,更是他的翅膀! 越飞苏景就越畅快,终于按捺不住心中的欢喜,一声快活长啸中,身形陡转之上,飞向更高处…… 红鹤峰,方先子正坐于一块岩石上,按照红长老的吩咐闭目精修,功行一周只觉得神清气爽,一边琢磨着红长老传授的正法果然了得,一边长吸一口气准备再行一个大周天,就在这时忽然前方传来了‘嘭’地一声闷响。 四方头张开眼睛一看,只见百丈外,苏景正口眼歪斜地贴于半空……所有飘渺峰都是有‘罩子’的。苏景飞得忘形全忘了这个忌讳。 方先子吓了一跳,老实人只有老实心思,赶忙变坐为跪:“方先子拜见师叔祖。” 几乎同时,红长老的声音也传来:“弟子拜见小师叔。”声音清清脆脆,掩饰不住的那份笑意盎然。 “免礼。”丢人之下,苏景还没忘了礼数,揉着脸扇着翅膀落荒而逃…… 第六十一章 金乌小炼世 灰溜溜地回到光明顶,苏景重新拿起帛绢。金乌万象上有一项法术,他早就看准了,只等完成宁清境的修行就要修习。 一桩在苏景看来神秘无比、也同样威风无比的符撰法咒:金乌万巢大咒。 随后一段时间,除去吃饭和必要的休息,他都抱着帛绢,仔细阅读功诀、仔细揣摩着成咒所需的阳火运转方式。一晃五天过去,黎明时分忽然一道遁光抵达光明顶,掌门真人来了:“弟子沈河拜见师叔。” 苏景赶忙收起帛绢起身相迎,请掌门人进屋,落座后沈河道:“待天亮后弟子将出山去迎回师姐法蜕,特来向师叔辞行。我不在山中时候,师叔若有吩咐直接找红长老便可。”说着,他自袖中取出了一只剑匣:“这是师叔之物,如今奉还。” 苏景接过剑匣打开一看:一层层金色翎羽整齐摆放。 “师叔赐下的那九十九支小剑中掺杂了紫凰庚金,质地不凡,沈河不敢领受,本就打算着将它们重炼后再奉还师叔。只是有些犹豫,不知剑丸、剑碟、剑叶或是剑篆哪一种更适合你。”沈河微笑着,解释:“但礼典时师叔得天都火翼给了我些启发,就请公冶师兄帮忙,把九十九剑炼制成剑羽。弟子自作主张,还望师叔莫怪。” 得自真页山城井下的九十九柄金色小剑,被沈河修复完整不说,还改变了真形,变成更适合苏景使用的剑羽。 六两在一旁看着,满脸羡慕的同时,也恍惚想起了苏景对他说过的‘掌门人总得有掌门人的气派,哪好意思总占我这个小师叔的便宜’。 当时六两不解,如今恍然大悟。 苏景也着实欢喜,正待道谢,沈河真人就摆了摆手:“不用客气,更不用谢,陆九祖在时待我甚厚,他看重小师叔,我自当全力相助,何况小师叔厚赐在前。”说完他便揭过此事,口中话锋一转:“这几天一直没来得及和师叔详谈,礼典当日种种,你怎么看?” 苏景当时‘身醒心眠’,一切都入耳入眼,之后也有完整记忆,闻言只是笑了笑:“掌门人一直没怎么开口,也只是想看清楚谁在背后开弓罢了。” 少年的话莫名其妙,沈真人却眼睛一亮,回答得更是不知所云:“一个明里打锣,来挫离山锐气是假;一个暗中擂鼓,想要邀买人心是真。不管真假都是冲着我来的,小师叔只是适逢其会,却成了众矢之的,麻烦到你,沈河惶恐得很。” 苏景摆手示意无妨,这种事情透着一股烦人味道,少年懒得去多想,转开话题问起自己关心的事情:“以前我听陆师叔说过,突破宁清境后就可到剑冢选剑,这件事……” 沈河却摇了摇头:“还请师叔稍待,剑冢自五年半前便已封闭,具体什么时候会重开尚无定论。” 沈河启程在即,来不及仔细讲解,剑冢之事一代而过,就此告辞离去。 掌门人前脚刚走,光明顶又有客人来访,剑尖儿剑穗儿两个又带了些器具应用之物,来给苏景完备新居,一边张罗着干活,剑尖儿眉飞色舞地对苏景道:“师叔祖怕是还不知道,前几天山外出了件怪事。你归山礼典当天,来寻咱们晦气的那个天元冲霄,他离开离山之后,有散修看到他被一个黄裙女子拦住比试剑法。堂堂天元掌剑真人,名气大得不得了,却被那个无名女子一剑斩断发髻,披头散发地败走了。” 剑尖儿补充:“何止发髻,我听说连道袍都被剑气搅得粉碎,天元仙长是光着膀子回去的。” 两个丫头咯咯笑,开始讨论黄黄裙女子的来历,显然她俩以前从未听说过此人。 她俩正说得热闹,又有三人来访。为首的是洪泽峰樊长老,跟在他身后的少年可算是苏景的熟人了,张狂不知自敛、直接被苏景‘收入门下’的樊翘。最后一个人是个白袍青年,二十出头的年纪,身形修长长相俊朗,可眼角眉梢里中透着一份森冷,看上去不易接触。 樊长老带着樊翘上前,躬身对苏景道:“奉掌门真人与小师叔法旨,弟子将樊翘带到,樊翘原有水行元基已被洗净。”说完,转头对樊翘冷喝道:“还不叩拜,等待何时。” 不止被散去修为,樊翘还因触犯门规领受了刑堂责罚,如今没了道基又一身重伤,哪还有丝毫锐气,跪在地上老老实实地给苏景行礼。 樊长老继续对苏景道:“从此樊翘为光明顶弟子,再与洪泽星峰再无一丝关系,另外,弟子以为,樊翘今日的心境和往日的表现,尚不足以传承八祖、师叔法统,或者…先从杂役弟子做起比较好。” 杂役,连记名弟子都算不上。樊翘人虽还在门宗,却已被除名。 对樊长老的一片苦心,苏景心中大概有数,闻言先对老头子点了点头,随即转目望向樊翘:“你先起来,在这里静养一阵调理好身体,痊愈之后我还有件差事要交给你。” 六两上前扶起虚弱得几乎都难以起身的樊翘,带着他去了别间屋子,樊长老也没再废话,躬身向苏景告辞后转身而去。 那个白袍青年没走,对苏景施礼道:“律水峰龚长老门下弟子,刑堂执簿白羽成拜见师叔祖。师叔刚刚归山不久,如今又立户光明顶,有关门规事情怕是还了解不多,弟子奉师命暂住光明顶半年,助师叔祖理清门规种种。” 派出弟子外驻其他星峰、石崖或小岛,监督当地,本就是刑堂的权力。 苏景心思转得快:“怕我会虐待樊翘?” 白羽成不置可否,平平淡淡地应道:“弟子冒犯门规,自有刑堂惩治,平时师长对弟子做处罚惩戒,只要不太出圈都无妨,但滥用私刑绝不可以。” 苏景上下打量着面前的白袍青年,笑了:“白羽成?白与程?” 差字却同音,白袍青年只道他连唤了自己两遍,躬身道:“弟子在。” “你自便。”苏景没去和他攀亲戚,吩咐一句后抱起剑匣来到门外的空地上,把玩着剑羽,喜爱之色溢于言表。 九十九柄剑羽金光璀璨,原先剑中的禁制也被沈河破去,现在变成了无主之物,苏景想要将它们化为己用,还要给它们炼制禁制,让宝物认谁为主,就得谁亲手炼禁,这件事沈真人帮不上忙的。 有关法术金乌万象上就有记载。帛绢铺展开来,苏景很快便找到了这一项,‘金乌小炼世秘法’。 苏景犹豫了下,毕竟是真正意义上自己的第一套飞剑,心中实在挨不住对剑羽的喜爱,暂时先停下对‘金乌万巢大咒’的修炼,先行修习‘金乌小炼世’。 …… ‘金乌小炼世’,分作上下两重,上一重是阳火炼禁之法,下一重是阳火炼器的法门。 中土传说,太古神祇开天辟地之初,乾坤混沌四方不正,山川大海无根无基动摇不稳,随时都在坍塌倾覆,后来金乌降下正火,席卷天地凝练大型。经过烈火的一番淬炼,天地才得以真正成形。有了这个壳子,才有了后来的万象世界 连世界都能炼化,这世上的万物,无一不能被金乌阳火淬炼。 ‘金乌小炼世’的下一重,现在看起来对苏景并没太多用处,但上下两重秘法相辅相成,既然要学自然没有学一半的道理,苏景精神奕奕,当即便开始修习,仔细阅读秘法、真元运转不断揣摩着。 而在了解秘法后,他对下一重倒是更感兴趣一些。 以金乌小炼世的记载,阳火炼器是淬炼法器的之上法门,能去其糟粕、大幅提高器属与器真,苏景看得心痒难耐,又不舍得用那些剑羽来练手,厚着脸皮去找暂时留在光明顶看热闹的双姝借剑。 姐妹俩把自己的剑看得跟命根儿似的,说啥也不给苏景,苏景皱眉数落人家:“俩女孩家家的太小气。”然后从锦绣囊里把自己的朝霞剑取了出来。 …… 不需要剑炉火钳,朝霞剑握于右手,按照‘金乌小炼世’的炼器法度,阳火流转浸入剑身,火势不停变化着,时而涓涓细淌、时而激流猛进,时而猛绽元阳浩热强攻一处,时而舒缓四散轻拂全剑。但不管如何变化,阳火始终内敛于长剑,剑外见不到一丝火光、更不会感受热量。 随阳火涌动,朝霞剑缓而又缓的变化着,先是剑上附着的赤霞氤氲开来,但并不远去,继而丝丝缕缕又被抽回剑身,这一散、一收,便是一次淬炼,用去了八个时辰。苏景又累了个满头大汗,修为太浅,没办法的事情,非得缓口气休息一阵再继续。 剑尖儿接过朝霞剑,名门正宗的五境弟子,眼光甚是了得,剑一入手她就看得明明白白,剑上的霞晕,比着以前变得更加‘紧凑’、也更加‘贴服’。 这种区别就仿佛前者是把红纸贴在了瓷器上,后者则是以朱砂画于细瓷上。外相如此,内质的变化则在于,霞光灵韵与剑进一步融合,不用问的,再用起来威力也会有所提升。 苏景现在的‘火候’还不成,即便是朝霞剑,他一次淬炼也远未尽全功,按照剑穗儿的估计,依样再来个七八次,把‘朱砂描绘’变成‘瓷胎彩釉’,这把剑就算炼到极致了,较之以前威力应该能再提升两成以上。 苏景听完,泄气:“再练个七八次,威力提升三成?听上去没啥意思。” 可双姝再看苏景的眼神都变了……需知,斗术、丹术、器术三项永远都是道法中的重术,善炼之人走到哪里都是修者争相讨好的对象。且两成多威力,对法器来说已经是个不得了的事情了,若是离山哪位长老答应双姝给她们的飞剑提高一成威力,姐妹俩去给人家干一年苦役都心甘情愿! 第六十二章 紫凰庚金剑羽 苏景休息了一阵子,重拾朝霞剑,准备开始第二次淬炼。 剑尖儿见状好意相劝:“这把剑没什么前途,师叔祖用它练手,摸索出秘法的规律、诀窍也是是了,没必非把它炼到极致。浪费时间也浪费力气。” 一如既往的,苏景笑了笑、没解释,径自运转阳火开始炼剑,但是与上次不同的是,在淬炼之中他空着的另只左手动了起来……敲敲打打。 剑尖儿说的道理苏景不是不明白,仍执意淬炼朝霞剑只是因为‘冲动’。 仿佛擅凫者乘船游湖,见到湖水青碧涟漪波荡,会不自禁地想要入水畅游一样,在第一次炼制朝霞剑剑时,苏景心里升起了一份‘冲动’:三这三那诀,他想敲打剑身。 没道理可讲的,这份冲动来得无端,似乎扣中了什么玄机,苏景一开始炼剑,青灯境中修习过的三这三那诀就蠢蠢欲动,简直连手指都在跳。但刚刚是‘金乌小炼世’之初试,为见秘法效果苏景要强行忍住。 所以有了这第二次淬炼。 左手五指收拢握攥成拳,金乌阳火灌注,比起炽烈铁锤也毫不逊色。相隔几年,苏景又一次施展三这三那诀,只是解牛刀换成了朝霞剑、粗糙条石换成了赤手空拳。 拳头敲打着剑身,时急时缓,冲起的当当声仿佛暗藏古怪韵律,听上去并不躁耳,却充满着诡异的古拙……剑尖儿剑穗儿初时表情迷惑,不晓得苏景这是干啥,可是才片刻功夫,姐妹俩眼中的困惑就变成了惊讶,眸子越瞪越大,不自觉里连嘴巴都张开了。 坐在一旁、对苏景打铁毫不关心的白羽成,见了双姝的表情,忍不住起身走上前,连他自己也没想到的,才看了朝霞剑一眼,脱口就‘咦’了一声,跟着再也挪不开目光了: 随苏景的‘三这三那’与‘金乌小炼世’并施,剑上霞云震颤不休,肉眼可见层层收拢、凝聚…剑红在缩小!不是消失散去,而是紧紧浓缩,变得越来越纯烈,到了最后长剑耀目雪亮,而满剑赤霞灵晕凝聚成了一条碧红如血、却远比血色更淬厉更鲜亮红线。 名门弟子见识非凡,看不懂苏景的法门,但至少能看懂朝霞剑的变化,剑穗儿急了,一反手把自己的飞剑亮出来:“待会我要请师叔祖帮我炼剑,他让我干啥我都答应!” 剑尖儿也不腼腆了,把自己的飞剑拿出来,对妹妹道:“咱俩一起求他。” 白羽成没亮剑,但也对双姝低声道:“你们帮我向师叔祖求求情。他若答应,红鹤峰的弟子再偷着跑出去玩,只要别让师父知道,我保证刑堂没人追究。”表面上硬邦邦生冷的刑堂高足……表面上的。 剑尖儿眼睛大亮:“真的?” 剑穗儿撇嘴不屑:“刑堂打过我,休想我帮你。” 三个人正嘀咕着,忽然‘当’地一声锐响刺耳……苏景手中的朝霞剑,断了。 剑尖儿剑穗儿见状齐齐一愣,赶忙把自己的命根儿飞剑收起来了,白羽成也咳嗽一声,又恢复了冷冰冰的模样,转身走开了。 毫无意外的,苏景又把自己累惨了,满眼心疼的把断剑收回,倒头大睡。 不过他的睡梦是甜的,朝霞剑硬是被炼断了,但苏景心里清楚那不是三这三那诀或者金乌小炼世的过错,只是这剑的质地不足、受不得真正上法的锤锻;只是自己的经验还不够,没能准确拿捏好法器能承受的极限。 那些九十九柄剑羽会经过锤炼,又会变成什么样子?苏景做着梦都在期待着。 而后三个月里,苏景的日子过得昼夜不分,每天除了适当休息便是炼剑。 三这三那诀、金乌小炼世两术相合,反反复复,锤炼着一支剑羽。仅一支剑羽。 整整九十天后,终于苏景一抖手中剑羽,笑声畅快无比。 始终侍奉在不远处的六两见状立刻抢上几步,大声恭维:“恭贺小祖宗炼成绝世好剑!” 好妖奴的夸大其词苏景早都适应了,只是笑着问:“你能看出这支剑羽的不凡?” “回禀小祖宗,小人看不出来。”妖奴回答得理直气壮。 真的看不出来,沈真人送来的剑羽是什么样子,苏景手中的剑羽就是什么样子,若丢入剑匣,六两自忖是无论如何也挑不出来的。 苏景笑呵呵地,把手中剑羽向他一抛:“给你仔细看。” 不用仔细看,甚至还不等六两伸手去接住剑羽,六两的神情就微微一变:剑羽,真的如翎毛、如轻羽,被苏景扔出来后,竟随风飞舞、飘飘荡荡,似没了丝毫分量。 沈真人与离山门下专责冶炼的公冶长老,只是破去了剑中的禁制、改变了金剑的器形,但金剑本质未改分量不变,以前的剑羽若脱手会直接落地直没土石,哪会像此刻,真的变成了一根金色羽毛。 六两把羽毛拈住,触手轻若无物、几近毫无感觉。六两吸溜了一口凉气,不难想象的,若被这把剑扎进身体......死亡或许会比疼痛来得更快! 到底是买卖家出身,六两识宝的本领比起同辈妖精强出太多,仔细端详片刻,脸上的惊讶更甚:“这是…这是至纯庚金?至纯的紫凰庚金?这又怎么可能?” 五行生克,烈火克锐金。但真正金精非但不怕火,反而天性亲火,因只有烈火才能让它更纯粹、更闪亮。 金剑本身是以一丝‘紫凰庚金’混同其他金属炼制成形的,而经过苏景淬炼,所有杂质都被阳火熔去,就只剩下最最纯粹紫凰庚金,翎羽之形不改,真正提高的是这只剑羽的行属与行真。 以前铸就金剑的前辈也不是傻瓜,自然都明白还金以淬、铸剑以真的道理。之所以还要混合其他金属来炼铸小剑,很重要的一重原因在于‘紫凰庚金’自有怪性、不受独炼,非得掺和其他金属才能成形,由此大大降低了金剑的品质,这是没办法的事情。 紫凰庚金特性如此,就算再厉害的火焰、再高超的铸炼手段也奈何不了它,只凭金乌小炼世,就算能炼化杂质,剑羽也无法保持形状。不过配合金乌小炼世的三这三那诀却有神奇之处,虽然苏景也不明白其中的道理,但实实在在的,在古怪手法接踵不停地敲击下,紫凰庚金不仅受了苏景的阳火,而且它也服了苏景的阳火。 金乌小炼世上下两重,苏景炼器的同时也完成炼禁,心念一转剑羽化作一道金光一闪而没...... 有风掠过,光明顶附近的一片莽林忽然扬起了层层叶雨,飘落的叶儿无一例外,每一片都是半叶,切口平齐、笔直。 大好妖奴免不了又是一番盛赞,最后又笑道:“一支剑羽便如此了得,若小祖宗把整匣好剑都炼成,真不知九十九道剑羽齐发,会是何等惊人、何等威风!” 苏景却苦笑了起来:“一支剑就用了三个月,九十九剑,二十年啊,那真没法修行了!” 到了此刻,苏景也完全理解陆崖九曾经过的‘术误法’之说了,正法才是通天之路,诸般法术只是配合之道,沉迷于各种法术就会耽搁了修行。这是极简单的道理,却偏偏有无数人会犯这个错误,就连陆崖九也因痴于剑而误了修行。 只因修行每精深一步,就会多出无数光怪陆离、功用喜人的法术,它们摆在那里随时可以学用,让人舍不得放弃不理,真的舍不得啊。 修士也是人,是人就得面对诱惑,修行苦、修行难,指得绝不仅仅是人间欲望、身体苦楚和千年孤寂,这修行本身何尝又不是随时在衍生着诸多诱惑,迷花了修家的眼睛。 ----------------------------- 再求三江票,每周三江第一的书,封面会被扣下来、放进三江频道翰林院的框框里,从此永垂不朽...... 第六十三章 金乌万巢大咒 把剩下的剑羽全部炼制全功,眼下绝不可能,苏景不敢那么贪心,其余剑羽只炼禁不炼器,这一来便简单得多了,前后只花了七八天的功夫,这些剑羽远无论威力、灵动抑或隐蔽之处都远不如第一根,但至少能随苏景心意而动。 差不多就在苏景收拾好剑羽的同时,大圣玦洞天中鼓声猛震,喜讯传来,黑风煞修行有成,终于突破关口,跨入五灵阶妖目。 晋升一阶的黑风煞看上去并没什么变化,至少苏景看不出啥来…… 这个时候光明顶的杂役弟子樊翘也伤势痊愈,苏景对他早有安排,唤到跟前来,自囊中取出一枚‘楼兰果’:“东土江南,靖州白马镇,有一位宋寡妇,你替我跑一趟把这枚药丸送过去,让她给儿子服用。然后也不用回来,到县衙报名做个候补捕快去吧,时日到了我自会唤你回来。” 苏景说什么就是什么,樊翘哪有反驳或多问的余地,收好楼兰果就此告退。苏景则唤过六两:“你跟在他身后看着点。另外…你的齐喜山距离白马镇应该不算远吧?” 待六两点头后苏景笑道:“樊翘那里,你大概看看就好,这事不算麻烦,有暇你也回山看看,这几年里贵宝号东家都不在,你再不去照看下,说不定买卖就散了。不用急着回来,有事我自会唤你。另外还有两件事,一是替我给白马镇大捕头传几句话......” 六两无心修炼,在离山简直度日如年,听说苏景放他下山大喜过望,嘴里则唠唠叨叨,全是‘小人不走,时时刻刻、生生世世侍奉小祖宗身旁’这类的废话。 打发了杂役和妖奴,苏景又望向白羽成,两人在光明顶同处了三个多月,虽然一共也没说过几句话,但彼此间也算是熟悉了,苏景问道:“光明顶没有水行环境,你在这里会不会耽误修行?” 白羽成如实回答:“前阵我修行急功近利太过着急,险险引得真元逆行水灵反噬,师尊着我暂停几个月,是当必要调整。” 苏景点点头:“好容易得闲一阵,却把时间耽搁在我这里,该有多可惜。” 白羽成不置可否,没有丁点反应。 苏景又问道:“若我有事请要你去办,你可听我命令?” “只有不违背门规,晚辈自当从命。师叔若有差遣,请直接吩咐弟子。” 苏景又摸出两粒楼兰果:“几个月前,我曾与真页山城白翼有过些交往,当时走得匆忙没打招呼,你替我把这两颗果子给白翼和夫人送去吧。” 白羽成愣住了。 …… 这三个多月里,剑尖儿和剑穗来光明顶探望过几次,苏景和她俩熟稔,炼剑之余总会闲聊上一阵,凭着双姝的性子,有关白羽成的大小事情自然少不了讲个仔细。 离山不是苦修门派,允许弟子返乡探望亲眷,但也不是随时都能走,此事要由师长来做权衡、考量,主要还是从弟子本身的修行出发。白羽成天资极好,自己又刻苦,是最有希望成为离山下一个真传弟子的人选,师父龚长老对他期望极高,督促严格。 白羽成不敢辜负师父的苦心,且他又是刑堂掌簿弟子,除了繁重课业还担负着刑堂弟子的职责,空余时间少得可怜。最近几年里,他有两次本已请下了假准备回家探望,却都因刑堂临时有事,不得不放弃了。 算起来,人伦羁绊,也是修行的苦痛之一,不是谁都像苏景那样无牵无挂的。 在真页山城,苏景和白翼没说过太多话,但那个‘白与程’给他的印象颇深,还有巅庄主人在提起儿子时那份快乐和期待……举手之劳,能成全一对父母对儿子的思念,似乎再好不过了。 愣愣望了苏景片刻,白羽成忽然笑了,接下楼兰果对苏景认真施礼:“谨遵师叔祖法谕,弟子启禀过师尊便会出山,最迟一个月,回来向师叔祖复命。” 说完,白羽成稍加停顿,似乎想说一声谢谢,可终归还是没出声,御剑离开了光明顶。 前后不过才走了三个人,光明顶却一下子变得空荡荡了。 黑风煞侍立在旁,对苏景抱拳道:“主公尽情安心修炼,老黑为您护法!” 苏景一笑:“离山腹地、飘渺峰下,怎么可能会有危险,不用护法的…不过你先莫急着回去,等我一会,我变个戏法给你看!” 苏景又稍稍纵容了一下自己,没立刻去修习金乌真策第三重,而是继续完成‘金乌万巢大咒’的修炼,这个咒法他本就钻研得七七八八了,距离真正完成只差一步,并不会耽搁太多时间。 又按照帛绢上的记载揣摩片刻,确定自己能够成功施术,苏景取来了一叠玉玦。 美玉通玄,可以容纳修士的真灵法谕,是修行的必备之物。以苏景的辈分外加红长老的刻意偏袒,他手中的玉玦每一块都是上品。 苏景盘膝而坐,目观鼻鼻观心,再不用磨刀,短短五息后心思沉寂。继而心念转动,催动阳火精元体内三转,苏景缓缓伸出一指,在第一枚玉玦上写写画画,盏茶功夫,真火写下的符篆完成。 第一篆完成,苏景吐纳片刻,体内阳火九转,再次出指,第二枚玉符、第二个阳符火篆,这一次写符时间长一些,用去了一炷香的功夫。 跟着,阳火二十七转,第三只玉上阳符写了半个时辰。 最后一篆,阳火八十一转,画符时一手已经不够用,双手齐书刷刷点点,苏景的手上期下落动作奇快,但这张篆复杂到难以想象,足足写了两个时辰才大功告成。 而这四张阳火撰完成,苏景闭目调息,缓缓恢复画符耗去的真元…… 修整良久,苏景自觉恢复元气,张开眼睛扬臂一抄,第一只玉玦尽数入手,苏景开口轻声断喝:“夺!”,喝令同时真火流动自掌心直冲玉玦,刹那玉玦金光流转,之前画好的阳符火篆猛地跃出玉简,化作灵光一闪,射入苏景眉心。 依次而为,四玦四射,四只金乌大篆入体,苏景只觉得脑海中光明大作,摒心闭目展开内视,清清楚楚地看到,四篆整齐排做一列,化作一张金红符咒,沿着身体经络轻轻漂流一周,最后驻于丹田,再也不动了。 生平炼化的第一张法篆,苏景毫不掩饰自己的开心,哈的一声笑,伸手一弹打出一道真火,呼地一声在他身旁三尺处燃起一蓬烈焰,跟着对不远处正眼巴巴望着他的黑风煞笑道:“看好了!”说完,护身赤炎涌起,继而心法催动丹田法篆,苏景一头扎进了刚刚升起的火堆,随即……主公消失不见! 黑风煞吃惊不小:“火遁?” 同时动用妖识一扫,发现小主公确实已经消失不见,黑风煞面色大骇:“坏了!” 天下各种道行衍生遁法无数,但一般而言,谓之‘遁’,实则‘隐’,借本行之助隐去身形、同时可以迅速移动,并不是破碎虚空穿梭乾坤。 不过金乌万象上的遁术,却是真正的穿空遁——金乌万巢大咒。 咒存于身,一经催动,方圆三十里内任火而行。只要有明火,施咒者便可钻出钻入、破火、破空而遁。 一钻进火堆,苏景眼前立刻变得虚空无物,只有三四处光环闪烁,这是三十里之内所有明火所在。 苏景想也不想,随意选了一个比较柔和的光环,催动咒法遁去。 旋即,苏景便觉得一跳。分不清是自己在跳还是天地在跳,他便遁火穿空,跃出了虚空。 少年胸中狂喜涌动,习成‘金乌万巢’,以后不管面对什么样的强敌,只要身边有团火拔腿就能走。金乌万象,大好法术! 可是还不等欢笑出声,待看清身处的环境之后,苏景脸上的笑意立刻消失不见,换而惊疑不定。 第六十四章 邪魔之地 一只方鼎,火苗跳动光芒柔和,不知已经燃了多少年,不知还会再烧多少载。 苏景火遁的出口,便是这只古鼎了。 鼎外是一间巨大石室,四下里空空荡荡,只在对面的石墙下吊着一整副镣铐,腕箍、踝箍、颈箍、腰箍,甚至还有一副‘杀肩’,由铁链相连,没入墙壁。 所谓‘杀肩’,是一对锋利铁钩,刺穿犯人的琵琶骨,让人有力使不出。苏景好歹做过一年捕快,认得这种专门用来对付穷凶极恶又武艺高强之辈的全身镣。犯人被上铐、关入牢房,就算再如何挣扎也只能在铁链限定的范围内活动,想逃跑或再行凶无异白日做梦。 苏景没想到的,自己遁火一钻居然钻进了一间牢房。 牢房不算什么,真正让他惊疑是那镣铐上、铁链上、甚至墙壁和屋顶上留下的火燎痕迹:此间曾被烈火灼烧,焦痕还透出一层金红色晕……别人或许不觉什么,可苏景又怎么可能看不出,这是金乌阳火焚烧过的痕迹。 天下火焰万种,唯独金乌阳火过后,焦中隐现金红! 这镣铐上,曾锁住了一个精通金乌火法之人;那这镣铐、石屋又是什么样的宝贝,连金乌真火都烧之不化? 看金乌万象的注言留字,算上师父陆角八,在苏景之前一共就三位前辈修习过此术,此间又是光明顶周围三十里范围之内,曾被镣铐锁住的人不用去猜苏景也能想到是谁。 心中惊疑,牢房中的情形一目了然查无可查,苏景转身欲出门再做探索,可当他转回身才骇然发现,片刻前还空空如也的门口,现在多出来一个女人,正望向他。 看上去二十三四的年纪,荆钗布裙不施粉黛,长相娇美,但不知为何她的眉目间总是透着股邪气,说不清的邪异。 苏景稳了稳心思,脸上一如既往的迷糊着,看看门口的女子:“你是哪位?离山哪位长老门下?” 女子声音清甜:“我姓蓝,蓝祈,莫耶蓝祈。我不是离山弟子。” 苏景神情迷惘:“莫耶蓝祈?什么意思,你不是姓蓝么?” 布裙女子倒稍稍有些意外:“你不知道莫耶是什么?”说着,她忽然笑了,而一笑之中,眉宇间的邪异更盛:“不知道就算了,我叫蓝祈,没莫耶什么事了。” 苏景也不追究,点了点头:“这是何处?我刚入山不久,几乎哪里都不认识,人也认得不全……”正唠唠叨叨地说着半截,石室内陡然金光大作,近百剑羽凭空而现突袭蓝祈。 毫无征兆间,苏景发难! 莫耶是什么?苏景曾听陆崖九给他讲过,莫耶是一个地方。 不是山、不是岛、更不是州府村落,没人知道它在哪里,莫耶失落于天地,但仍与天地相连。 莫耶不与人间共存,但却能通过太古时遗留下的古怪仙阵互通往来。 凡人都怕鬼,其实鬼自人而来,也有好有坏、有善有恶。但来自莫耶之人不同,每一现世,必会惹出无边杀戮、滔天血海。 莫耶地,邪魔地。来自莫耶之人,僧道两家、正邪两道、人妖鬼三界均视之为邪魔大敌,只要是中土世界的生灵,对莫耶人人得而诛之! 早在古时中土世界与莫耶地的联系就被修家高人设禁阻断,人间已经千万年不见莫耶之人的踪迹了,苏景今天的运气看来不是一般的好。 曾关押过金乌弟子的牢房,能悄无声息出现在自己身后、来自莫耶地的妖邪魔女,苏景哪敢有丝毫托大,剑羽齐飞之间,元吉天都火翼呼地亮出,带动着身形快如流光向着遁出的火鼎猛扑。 没什么可想的,只要火遁再起逃离此处,汇合了离山众多高手,就再不用担心什么了,届时在回头仔细追查这里。 袭击突兀、剑羽不凡,莫耶蓝祈却全没有丁点意外……石室再空旷又能有多大,近百支剑羽密布,无论魔女是挡是躲都会被阻挡一瞬,足够苏景火遁逃命了。 可蓝祈只是轻轻一跨步。剑羽之间狭小空隙,她辗转、她倾肩、她扬手、她投足。只是一步呵,却藏了眼睛无法看透的身姿、目光无法追逐的轻旋,魔女穿透剑羽阻挡,抢于苏景之前挡住了火鼎,俏脸上的笑容不变,甜美依旧,邪异依旧。 石牢特殊,明火难生,唯一的出路仅在于那座火鼎,挡住了它便挡住了苏景的逃生之路,魔女目光轻松、单手微张,等待着苏景自投罗网,可做梦也未料到的,她等来的不是少年,而是一头狐狸。 长毛欺雪、双眸凝冰的九位妖狐。 落入莫耶魔女手中生不如死,为生计苏景拼劲全力。 来自青灯境神秘少女的恩赐,苏景怒则妖狐现! 魔女的瞳孔陡然收缩,面上轻松尽化惊惧,双手及时一搓石牢中飓风狂放,旋即轰的一声闷响,妖狐与魔女掀起的狂风狠狠撞在一起。 两败俱伤的对撞,九尾白狐的妖精结像被凶恶狂风绞得粉碎,魔女则七窍沁血、长声惨呼向后摔飞开去,让出了身后的火鼎。 苏景连剑羽都来不及收,更顾不得心疼神秘少女给自己种下的保命法术,双翅猛震一头扎向火鼎。 就在人已入火、堪堪要发动遁法时,苏景耳畔忽然又响起森森冷笑:“走得了么?” 受妖狐一击,远远摔飞的魔女竟不顾体内气血翻涌、一闪身又冲回原地,速度比着苏景疾飞快了不知多少倍,五指如钩正抓住苏景后心,奋力向后一拉,继而魔女只觉得手上一轻…明明白白,她抓住的是人,但扯出火鼎的居然是一只破破烂烂的飞鱼袍。 苏景卸袍脱壳。 魔女咯地一笑,分不清是愤怒还是欢喜,右手持袍、另只空着的左手如电一探再入火鼎,几乎已经触到苏景脚踝的刹那,魔女突然心生警兆,猛地仰身再次向后急退……她手中的鬼袍下,竟轻飘飘地射出一根羽毛。 苏景最得意的一根剑羽,藏于鬼袍下,闪动间轻若无物,更不带有丝毫灵元颤动,就是强若魔女都未能事先察觉。 剑轻如羽、剑急如光,魔女反应惊人身形陡化虚雾,躲过了被利刃贯脑的厄运。 花招用尽,苏景也终于为自己争取到了可供逃命的瞬间,金乌万巢大咒动念,洞透虚空穿火而遁。 眼前三四只光环显出,苏景随意点选一处,就是此刻,他忽然觉得天旋地转,五内如焚、鲜血沸腾经脉巨震!比起洗髓修炼还要更甚的剧痛,与全无防备时凶猛爆发。 第六十五章 赤目不是后娘养的 以前绝无法想象,只能用‘无以复加’来形容的可怕剧痛,让苏景脑中一片灰白,除了嘶哑惨叫再没办法去做任何事情,又何谈继续火遁逃命。 很快,一只手探出,抓住了苏景的手腕,轻轻一拽将其带出虚空、重返石牢。 到底,苏景还是没能逃走。 苏景不明白身上的剧痛来自何处,隐隐约约里,他似乎听到身旁一串砰砰闷响,只见三个矮子凭空跃出。 见了三尸,苏景哪还能不知道:自己要死! 若非察觉到本尊有性命大难,他们三个又哪舍得自杀赶来相救……可惜,苏景这次闯下的性命大祸,凭着三尸根本无法解救;所幸,苏景身边还有一位女子,莫耶之地、魔女蓝祈。 和苏景想象的有些出入,蓝祈没杀他,自身带伤下,竟还素手伸出按住了他的头顶,真元灌入助苏景疗伤,口中则笑道:“金乌归巢是真正的穿空遁,玄奇妙法,凭着这一手,你在外面不知要羡煞多少人了。只是…你是真的不知道、还是为了活命狗急跳墙了,虚空穿梭对身体伤害极大,凭你现在,钻进去就得死。” 苏景难言却能听,剧痛之下,闻言仍忍不住瞪大了眼睛……帛绢上根本没说明虚空伤身。还有,自己钻来的时候身体全无异状。 蓝祈看懂了他的表情,摇摇头:“金乌万象是巅顶正法,不过许多基础学问是没有记载的。你见过哪本高深数术算本上会记载算盘口诀?一样的道理了。至于你来时…你的这件袍子很不错。”说着,她把苏景的飞鱼袍扔到了地上。 虚空不是任谁都能穿梭的,苏景遁来的时候之所以完好无损,全赖他的鬼袍护主,此刻飞鱼袍变得破破烂烂,并非魔女抓烂的,而是为主人抵挡了一次虚空侵袭所致。 不止修为惊人,魔女还很了解金乌万象,对苏景也并非传说中的莫野之人那么凶残嗜杀,甚至还不计前嫌,主动出手救了他的小命。 魔女则把美目一转,转头望向了愣愣站在一旁的三尸,饶有兴趣:“这三个是什么东西?” 赤目与雷动不吱声,对付女人一向是拈花开口,胖子一口唾沫啐在了地上:“你家仙君不是东西,看在你救了苏锵锵的份上,本座便不调戏你了。” 魔女点点头,语气轻飘飘地:“看得出,你不好杀。不过你得信我,再口无遮拦,你一定死得干干净净。” …… 清凉感觉自蓝祈的手心灌入苏景天灵,游走体内,层层削减着虚空反噬,不长功夫体内剧痛便被驱散。 蓝祈放开了手,对苏景点点头:“没事了,不过不许在跑,别以为我不敢杀人。”说完,她又笑吟吟地望向三尸,显然对这三个家伙很好奇,口中继续问苏景:“你叫苏锵锵?他们是谁?莫胡乱担心了,我不会伤你。” 苏景没隐瞒:“他们是我体内三尸,受秘法炼化成形。” 三尸察觉本尊命悬一线,直接撞头自尽,来得太急,雷动天尊手中还拿着双筷子;拈花神君攥着一件女子亵衣;赤目天尊则在赶到之初,急匆匆地往袖子里塞着什么,不知在藏的啥。 对不能调戏的女子,拈花没兴趣应酬,而是围着赤目打转,不停地闻着、闻着:“你刚藏起来的是啥?” 赤目目光发飘,神情则强作镇静:“自是了不起的宝贝,给你看你也不识得!” 拈花摇头:“我刚扫了一眼,没看清楚,但肯定不是啥宝贝。”说着,他又望向雷动:“你瞧清楚了没?” 雷动也摇头:“我也没看清。不用瞎猜,抢出来看看。”言罢雷动拈花两个矮子同时扑过去,伸着小短手就去抢赤目的袖子。 本尊没事,三尸继续浑着……苏景咳了一声,正要制止,拈花就‘哈’地一声大笑,从赤目的袖子里抓出来一团花花绿绿的东西:也是件女子亵衣。这一来连苏景都有些好奇了,拈花真人带着件亵衣来不足为奇,赤目居然也带了此物,实在让人费解。 赤目犹自嘴硬:“此乃宝物,你们莫损毁了。” 拈花把亵衣放到鼻子前闻了闻:“尚有余香。”又仔细摸索了两下,这方面的本事无人能出其右,他继续道:“是刚脱下来的,香暖宜人……赤目,你干嘛抢我的买卖!” 雷动也顿足叹气,一脸怒其不争,对赤目道:“你怎么干了拈花的勾当,错了,乱了,错了乱了啊。” 赤目被人揭穿,终于恼羞成怒,红眼睛死死瞪着拈花:“我问你,你天天在女人肚皮上打滚,可总也有下来的时候吧,闲来无事,是不是也会找雷动喝上两杯,吃些酒菜?” 待拈花点头,赤目又瞪向雷动:“我也问你,你吃饱喝足,街上溜达的时候,看到地上有一锭银子,你会不捡么?” 雷动愣愣点头,赤目双圆瞪圆尖声怪叫:“许色鬼吃饭喝酒,许饿鬼捡钱藏银,凭什么就不许我偶尔睡个女人……凭啥不许?我赤目、我们私心上尸也不是后娘养的。” 不用苏景再费唇舌说明了,蓝祈完全明白三尸都是些什么东西了。 另外两个矮子赶忙安抚赤目,赤目倒是好打发,三言两语就消气了,贼眉鼠眼地开始上下打量蓝祈,显然魔女身上带了宝贝。 拈花溜溜达达走出石牢,站在院子里垫起脚尖四下眺望,问苏景:“这里是离山吧…离山也有女弟子吧…她们住哪?” 雷动天尊干脆就不曾撒手他那双筷子,看着苏景:“不知离山的厨子,比起飘香楼如何。” 苏景挠头不已,魔女也算是长见识了,不再理会三尸,转回头重新望向苏景:“刚才你跑什么?” “中土世界早有公论,见莫耶之人立杀无赦。”苏景不矫情,如实回答:“你敢对我说你是莫耶之人,要么是咱俩关系非同一般你信我不会泄密;要么就是你最后一定杀我灭口……咱俩又不是太熟,我就跑呗。” 魔女想了想,忽然笑了:“有道理,应该跑。”说完,转身走向门外:“把你那堆零碎收拾收拾,来外面坐。” …… 院落清静,几棵梧桐错落,树荫下一展方桌,两座石凳,对方没有杀心,苏景也就不再逃跑,与魔女相对而坐。 而这个时候再看蓝祈,苏景的心中很有些恍惚,对方…变了。模样未改衣着仍旧,只是之前那份让人心头发紧的邪异气质消散不见。 蓝祈不邪了,变得温文尔雅、落落大方。若是凡间相见,任谁都会以为,她是哪家书香门庭的贤淑媳妇儿。 “修习金乌万象,会金乌万巢,有天都火翼,”蓝祈开口,语气仔细:“你身负陆角衣钵,是他的传人?” 待苏景应是,蓝祈再问:“陆角早就死了,他也没有弟子,你如何入他门墙的?” “陆崖九师叔代兄收徒,苏景有幸传承八祖法统。” 蓝祈释然点头:“这就难怪了。”她的唇边泛起些些笑纹,对苏景道:“你资质不行,若陆角在世一定不中意你。不过…你乱七八糟、层出不穷的花招,我却很中意。很好,陆崖很好,收下了你;你也很好,至少将来不会吃亏,省得我操心。” 怎么听怎么像是自己人在说话,苏景直接问道:“前辈究竟是谁?此间又是何处?” “陆角是我夫君,这里是陆角的家。”蓝祈的声音很轻,可是再说这句话时,她的眼睛异常明亮,那是认真?是自豪?抑或快乐?这个女子,毫不掩饰她对陆角的喜爱。 苏景懵了,真想跟她说声‘别闹’。 第六十六章 开门见山 苏景迟疑了片刻,小心措辞:“只是以前从未听陆崖九师叔提过前辈。” “我是莫耶之人,此间生灵要么对我畏如蛇蝎、要么对我喊打喊杀,凭着我和陆角的情谊,他那几个兄弟不会如此,可若说出去终归会有麻烦,还是算了,不提,落个清静。”蓝祈笑了笑:“陆角从未对其他人提及过我,但对我却总是讲起他那几个兄弟……你说,他这个样子,在他心里,究竟是我更重一些,还是他的兄弟们更重一些?” 苏景咳嗽了一声,全当没听到后半句问话,直接问道:“不是说中土与莫耶早就被截断了么?” 蓝祈也面露不解:“又何止你们这边做了封禁,我们那里也早有前辈施法断路…中土视莫耶如蛇蝎,我们莫耶又何尝不是视中土为虎狼的。两边早就无法往来了,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修炼之中忽觉天旋地转,再一睁眼就到中土了。” 说着,她摇了摇头:“多少年前的事情了,查之无果,但不是坏事,能遇到陆角,便值得乾坤颠倒。” 前辈的情事纠葛苏景不敢打听,有关中土与莫耶的禁路封印苏景更没有丁点兴趣,刚刚蓝祈提到过修炼,苏景就着这个话题聊了下去。 反正只是闲聊,并没有什么正题,蓝祈似乎也是孤单得久了,和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徒弟谈谈说说,很轻松的样子,闲谈之中,苏景把自己第一境时的仙天冠盖和燃香破宁清的光荣事迹摆出来,随即追问了句:“不知我师父过宁清用了多长时间,对这一境他有什么看法?” “我遇到他时,他早都破了宁清,用时多长我也不晓得,但他讲过:这一境的修行,很无聊的。”回答过后蓝祈似笑非笑,望着苏景点破了他的题目:“现在信了?” 好端端的去聊修行,为得就是这一问,苏景被对方拆穿了试探,但一点也不脸红,恭敬起身,叩拜:“弟子苏景拜见师母。” 蓝祈安然消受了苏景的三个响头,着他起身后,微笑着继续道:“怀疑我的身份,无需这么拐弯抹角的试探,你去打开门看看,自然就明白了。”说着,她扬手向着院落大门一指。 苏景依言,走过院落、开门,随即愣住了:院门外面并非广阔天地,竟是一面漆黑山岩。 门外是山?或者这套小居干脆就是在挖于山岩而座? 可是在院子里向外看时,碧柳茵茵天蓝云轻,偶尔还有飞燕掠过。 蓝祈指了指院墙外的春色,又指了指头顶碧空:“法术幻化罢了,你若飞出去,会碰得头破血流。院子外的一切都是假的。”言罢,她把衣袖一摆,忽然之间天黑了……不是天黑,因为此间根本没有天,院落上三丈处,便是漆黑山石,院墙之外也是如此。 蓝祈微笑:“现在明白了?这座院落不在‘外面’,而是‘里面’,陆角的光明顶之内,此间就是光明顶的山核所在。另外你有没有想过,为何你施展火遁会来这里?你随便点选了一处火光就来了,其实不是随便点选。你选了,只是选的时候你没想。” 再一次,苏景愣住了。 这里就是离山陆角与莫耶蓝祈的家。 家藏于光明顶的山核,陆角以火遁往返于此间与金乌大殿,石牢中的火鼎就是他回家的门路。那只长燃鼎不是俗物,内中火焰永不会熄灭且与金乌阳火相称相合。不止陆角的,只要修习金乌万象的弟子,都会对其心生亲切。 苏景选了这堆火来遁出,正如蓝祈所说:并非他随便点选凑巧而至,苏景选了,只是他自己不知道罢了。 盈盈长袖再一挥,天空、浮云、诸般景致又告出现。 苏景回座位,又重新打量这座小小院落,最后目光还是落在了石牢。蓝祈知道他想问什么,不等他开口就回答:“石牢、镣铐,都是陆角亲自打造的,用来锁他自己。” “他遇到了一件事情,具体是什么事情他从不肯说,但后果严重,恶魂入体,与他的元神纠缠一处,争夺不休。每到争斗时他都会头痛欲裂生不如死,后来他想到一个治病的办法……他捉了一头金乌。” 刚说到这里,苏景忍不住‘啊’了一声:“中土世上还有金乌?” “他捉到了,自然就是有。”对苏景的惊骇,蓝祈觉得很无聊,继续道:“他要夺金乌之魂、以金乌的魂魄命火,来焚毁恶魂。” 平淡到没办法再平淡的语气,讲得却是匪夷所思到极处的事情。苏景听得头皮都有些发麻,排成一列站在苏景身后听故事的三尸也目瞪口呆。 “金乌是仙禽神鸟,夺其魂魄无疑是邪魔所为,若走漏消息,离山立刻就会从正道天宗变成邪恶魔窟。是以陆角连其他几个兄弟都未告知,不是怕他们会阻拦,只是不想给他们惹麻烦吧。这里就是他夺魂金乌的地方。”莫耶蓝祈笑了笑:“反正这里已经藏了一个莫耶女魔,不在乎他再多做一件邪佞恶事。夺魂金乌过程痛苦不堪,人会暴躁发狂,陆角就建了那座石牢,每到施法夺魂时都会把自己锁住。” 苏景嘴巴发干,可惜桌上并无茶水,只能吞两口唾沫,追问道:“后来呢?” “后来?他成功了。他的病好了。可惜,只好了七十年,金乌命火的确助他摧毁了恶魂,但被他夺入体内的金乌精魄,何尝不是另一头恶魂呢?”说到这里,蓝祈浅浅一叹:“饮鸩止渴罢了。终归还是难逃走火入魔的下场。不过……最后这七十年,真的很好。” 蓝祈声音或语气中都没有丝毫愁苦,相反,还透出一份恬淡满足:“最后七十年,他的头再不疼了,精神健旺心情爽朗,每次来时他都笑着,还着我好好修炼,说要两个人一起飞仙,到了仙界,便再不会分什么中土莫耶了。” 说到这里,蓝祈忽然面相苏景,俯身微微前倾、向他靠近了些:“你看我的眼睛,仔细看。” 苏景依言、凝神,随即只见蓝祈的瞳孔轻轻一荡,转眼间邪气播散,她又从端庄少妇变成了妖冶魔女。而这一次苏景看得清清楚楚,蓝祈会有这样的变化,仅在于:眼睛。 莫耶之人,目重三瞳。 三瞳并非分散开来的,而是环环相套,外环比中环、中环比内环都只稍扩一线,除非凑到近前仔细观察否则绝难察觉,但是因为三环之故,让莫耶人的目光无可避免的变得迷离、邪凛。 蓝祈不动,对苏景继续道:“你再看。” 言罢,瞳孔又是微微一荡,三环归一,变成了单瞳,目光随之平静,整个人的气质也随之而改,蓝祈又重新变回了那个端庄贤良的美妇。 “莫耶与中土人的区别仅在于瞳,我早已修成督目之法,只要我愿意,做个中土人再简单不过,也只有最顶尖的修家才能看出我的出身。” 蓝祈挺直身体再度坐好,跟着笑了起来:“那个家伙,明明是自己想飞仙,偏偏还拿中土、莫耶来说事,好像非得我俩都飞升到仙界才能光明正大的并肩逛大街似的。其实在中土我俩出双入对又有何不可?放眼天下,督目后还能辩出我的人,加起来能有多少?只消躲着点他们便是了。不过无所谓了,他想飞仙我就努力陪他一起,反正我也不喜欢中土,这个世界很无趣。” 小小的院落安静了下来,蓝祈不再开口,她的故事说完了。 即便有千年相守、有千年纵情,只要未能成仙便还是会有个尽头。陆角八走火入魔、身死道消,蓝祈的故事结束了。--------------零点的那一章,提前上传了,呵呵。其实本来想设定定时发布的,结果误操作,按成即时发布了......脑子抽抽中。 第六十七章 玉露金风 奋力求三江票,被赶上了......林海巨大的胜者为王,他们踢足球的跑起来、追得可真快啊。 ----------------------------------- 苏景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少年人本就不谙情事,何况对方还是自己的师父师娘,呐呐半晌干脆随口另起话题:“这倒真是巧了,我火遁来这里,刚好赶上师母在家……” 话半截,迎上蓝祈略带古怪笑意的目光,苏景说不下去:“您…您、你不是一直没离开过吧?” 蓝祈微笑着:“离开?去哪里?哪里也没有他呵。” 讲述过往、提及陆角时,从神情到语气蓝祈都没有太多波动,从头到尾只是娓娓将来,声音平静略有恬淡,觉不出她对他有太多眷念,可是……陆角死后无数年头,她却不曾离开这座小院半步。 苏景能觉出自己声音中的干涩:“这么多年...你怎么过活?” 蓝祈没回答。少年的话没什么意思,而且苏景说反了。困在这院子里她才能活。 忽然,抽泣声传来,苏景闻声回头,惊见胖子拈花神君红了眼圈,肩膀抽抽带动着全身肥肉一抖一抖——哪个多情种子不是天生多愁善感的心思啊。不止苏景被吓到了,就连赤目和雷动都受惊不浅,赤目不解风情,楞楞质问:“哭啥?昨晚上女人睡少了?” 拈花不骂不反驳,只是一字一顿,说得咬牙切齿:“得妻如此,夫复何求!”拼出大力讲过八字,浑人哇地一声,正经开始放声大哭:“只是我上哪再去找这样的师娘啊!” 苏景吓了一跳,赶忙叱喝:“胡说,是再找师娘这样的女子。” 蓝祈被浑人逗笑了:“这简单得很,莫耶女子皆如此,与你之前刁钻古怪百无禁忌,与你之后不离不弃生世相随。若将来你能寻到去莫耶的办法,我破例出山,带你去莫耶寻个婆姨。” “屁股要大。”大哭之中拈花不忘关键。 被拈花一闹蓝祈心情转寰,思绪不再沉溺于往事,笑容不变但目光明亮了许多:“你是陆角的传人,便是我的弟子,我的正法玄术,你也得学一学。” 蓝祈有意传道授业,这是天大好事,可苏景脸上却带了些踌躇:“这个…不瞒您老,一门金乌万象我都学不完,弟子资质鲁钝,实在不敢再贪多……” 蓝祈是什么人,她的模样再如何端庄贤淑、表形再如何温柔善良,毕竟是来自莫耶地的魔女,性子偏佞行事果断,哪会听苏景废话,直接一扬手再次扣住了苏景的天灵,口中淡淡道:“闭嘴。” 苏景没能闭嘴,而是一声嘶哑惨叫,随即七窍淌血、身体震颤不久! 三尸大惊失色,异口同声怒喝:“住手!”三人齐动,动作整齐且迅速,风似的,一齐躲到了苏景身后。然后呲牙攥拳、怒视蓝祈,仿佛随时都可能扑出、但一直没扑。 …… 狂风呼啸。 苏景不知自己置身何处,只觉得罡风扑面,耳中隆隆巨响如雷,那是飓风嘶嗥。 风一卷,衣衫尽碎;风再卷,长发断碎消散,皮肤寸寸枯萎、拔出无数皴裂!风不停、苏景枯萎不停,迅速干涸的皮肤终于再锢不住身体,散了、碎了、褪了; 发肤之后便是血肉、血肉被风蚀尽便是骨骼、经络、内脏。苏景就那么‘看着’自己一点一点被凶猛飓风层层吹断!难以稍动,噬魂之痛挥之不去,直到最后,一道强光自眼前炸起,转瞬间淹没天地…… 再张开眼睛,自己已经不再院落中,而是躺于一张软榻,三尸并排守在床边。 或许是莫耶习俗,床塌比中土高出一倍不止。三尸矮,踮着脚尖、双手把这床沿,齐刷刷露着三颗脑袋,眨巴眼睛看着苏景。 “醒了!” “醒了!” “醒了!” 见本尊苏醒,三位仙家一人一句,闭着眼听跟一个人重复三遍似的。 苏景还有些恍惚:“怎么回事?” 赤目眼神惊惧:“师娘想杀你!” 拈花心有余悸:“幸亏我们使劲瞪她,她害怕了,收手了。” 雷动最为沉稳:“我们继续瞪她,她就更怕了,不止收手不再杀你,还传功给你。” 苏景就算是个实心傻子也能听出是怎么回事,打趣道:“多谢你们啊。”说着,费力起身。 “不谢不谢,亲生的亲戚,分内事。”三尸挺客气,奋力垫脚、抻腰、扬臂,举着小短手做出扶持宋阳的样子。 苏景盘膝坐好,凝心屏念内视身体,体内除了之前辛苦修炼出的金乌阳火,又多出一只鸡蛋大小的淡金色风团,正轻轻自旋。 不用问了,这就是蓝祈灌顶为他铸下的风行道基。 金风与他的阳火全无冲突,恰恰相反的,风团对阳火还颇有亲近,时时都会拂散开来,轻轻柔柔地缭绕于火元。而金乌阳火对其也没有丝毫排斥,火借风势,变得更加妖娆旺盛。 苏景心下大喜,从床上一跃而下正要出去找蓝祈,门轴吱呀一声响动,蓝祈迈步进了屋子,问他:“怎样?” 苏景不废话,直接就要俯身拜谢,蓝祈则伸手把他扶住,毫不掩饰自己的开心与得意:“独火难启,有风而活,这门正法唤作‘玉露金风’,为我独门所创。” 中土世上有关风、雷的法术都多到数不过来,但这些都是术,直接把风、雷当做正法来修炼的少之又少。不过莫耶世界里,风行道却是修行的几大流派之一,蓝祈来中土前就是修风的好手。 陆角死后蓝祈千年孤寂,无所事事中,她以本门风法结合金乌特性,研创出这门‘玉露金风’。 此门功法可以独修,至高深境界威力了得。可是这套风法的来由,皆因蓝祈思念故人,它的巅顶妙处在于:若与金乌阳火兼修于一身,便有‘风借火势火趁风威’之奇效,一火、一风两门正法相辅相成互为奥援也互为补益,刚开始修行的时候,要两门正法兼顾、会耽误双倍时间,可是自冲煞境开始,双法便会合而为一,阳火动则金风起,金风过则阳火生,事半功倍,端的神奇。 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玉露金风’,点出了这道风行正法的关键,却又何尝不是她对陆角在天之灵的浅浅一笑。 蓝祈没想到陆角还有个传人,就连自己也不曾料到,这份慰藉内心的无用之作,实实在在地成全了苏景的风火双修。 蓝祈不用苏景道谢,看到‘金乌阳火’与‘玉露金风’真的有机会并成于一人她比着苏景还要更开心,拉着他的手一起坐下来:“玉露金风的修行,与你的阳火并无区别,金乌真诀上怎样说你便怎样修炼,不过是倒换下基元。” 说着,蓝祈将一枚玉玦递了过来:“这其中录了些风行法术,你若有暇又有兴致,可以挑拣些来修习,不过用时要小心些,玉露金风和你的身份不太相称的。” 玉露金风,这个名字听着美妙,但实际是阴邪风法,单独施展的话阴风瘆瘆哀号冥冥,绝非正道人物的手段。其实这再正常不过,金乌阳火至刚至正,也之有至柔至阴的风法才能与其配合。 苏景笑:“没事,我鼓荡阴风之前先把脸蒙上。” 蓝祈嗯了一声:“中土世界多出一个蒙着脸到处吹阴风的邪道妖人,我倒是挺期待的。”说笑一句又把话锋一转:“你放出的那只狐狸是什么来历?” 对蓝祈,苏景全无任何隐瞒,把前因后果原原本本地讲了一遍,苏景在青灯境的经历也算得上神奇,在加上他的好口才,蓝祈听得几次目瞪口呆,最后摇着头笑道:“那头狐狸不是普通的凶猛,所幸你太差劲,若是那个古怪少女出手,我凶多吉少。” 苏景略显尴尬:“是弟子莽撞,没问清楚就直接动手。” 蓝祈肃容:“你那样就对了,这是优点,永不许改。你记得,可动手可不动过手的时候,就动手;可杀人可不杀人的时候,一定杀人;可饶人可不饶人时,决不饶人。” 魔女训诫,苏景听得心里发毛又不敢不点头。拈花远远听着,不以为然,对俩兄弟道:“师娘一副魔鬼性子,把咱本尊都教坏了。” 赤目、雷动痛心疾首,齐声长叹。 第六十八章 斗魁冥明尊 “你那道九尾狐的护身法术被我毁去了,”蓝祈的语气又复轻松起来:“不管怎么说,弄坏了小辈的东西,做师母的不能不赔,这件东西你拿去吧。” 比着巴掌大不了多少的钨铜三足香炉,被蓝祈摆在苏景面前:“未遇到你师父之前,我曾在中土乱闯过一阵,此物本是一个妖僧的法器,唤作‘斗魁冥明尊’,很有趣,我就收下它了,后来遇到你师父才晓得,这东西很有些来头。” 斗魁宗,比着七大天宗里最古老的天元道还要更久远,曾盛极一时,不过它是不折不扣的邪派。 古时,斗魁宗的高人不知用什么方法,探明了四十八条阴煞地脉,继而大兴法术,沿着每一条阴脉,建四十九座‘栽头法坛’,前后耗时千年,遍布于中土各处,一共两千三百五十二座法坛被深埋地下。 斗魁宗门下弟子人手一座‘明尊’,无论身处天下何处,只要遇敌便可施法催动明尊,距其最近的‘栽头法坛’立生感应,即可召请一名凶猛冥将遁入阳间,相助弟子搏杀。 可以说,有明尊在手,就等若随身带了一个穷凶极恶的阴曹丧物,普通修家又有谁敢再招惹斗魁宗弟子?不过世事循环,再如何强大的势力都难逃‘盛极而衰’这四字天理,有这样凶猛的幽冥法术护宗,斗魁宗到最后还是衰败了,偌大门派烟消云散。 被蓝祈斩杀、夺宝的那个妖僧,就是斗魁余孽,不知第多少代的传人弟子。 斗魁宗请鬼的明尊分作阴、煞、幽、冥四品,对应于着门下不同级别的弟子,请出来的鬼将自然也有区别,落入蓝祈手中的这只冥明尊为至尊一流,的确是不折不扣的好东西。 “此物我早就炼化过了,咒诀录于之前给你的那枚玉玦之内,施咒同时、你用玉露金风的本元即可催动冥明尊。不过宝贝再好,也是跟着主人修为来的,以你现在,招出来的丧物估计比着之前的九尾狐还会逊色不少,他日你若踏入神仙境界,未必就请不来阎王老爷帮你打架。” “再就是动用这冥明尊一次,要温养三个月后才能再次召鬼,这一重你要仔细记下,它不能用时你就老实些。” 少年不会假惺惺地推辞,领下宝物诚心拜谢。 苏景真心觉得,拜师娘可比拜师父实惠多了。若陆角八尚在人间,肯定没有这般厚赐。 师娘的赏赐还没完,她又取出了一枚巴掌大的玉牌,样式和凡间小娃常带的长命锁很像,背面篆刻离山景色,正面则是顶头两个大字:如见。 ‘如见’之下,是九个人的名章撰印: 刘旋一、季展二、仇魁三、黄蓝四、张齐五、商照六、曲嘉七、陆角八、陆崖九。 九祖落印,这方玉牌的意思也就再清楚不过了,见牌,如见九祖。 苏景愕然:“这是……” 蓝祈解释道:“离山九子都还在时,有天陆角去找另外八个人,说是在外面欠了个天大人情,要打这样一面牌子给对方送去。将来离山弟子见了持牌者一定要奉若先祖,不得丝毫冒犯。陆角言语不详,就这么一套说辞,也不肯仔细解释,另外八子也懒得多问,过命的兄弟还有什么信不过的,就听了他的蛊惑,联手造了这枚牌子。之后昭告全宗弟子,见牌如九祖亲临,跟着陆角就拿着牌子走了。” 咕咚一声,苏景给这块牌子跪下了,他也是离山弟子,见了这牌子如见九祖亲临,哪能不跪。 蓝祈却视若无睹,静静笑着诉说往事:“其实哪有什么大恩人,陆角弄这块牌子就是送给我的。他怕我会被离山弟子冒犯,万一他不再身旁,双方动了手谁伤了谁都不合适,有了这块牌子自然万事大吉。现在…我留着它全无用处,送给你了。”说完话,一伸手将苏景扶起。 其他什么宝贝苏景都敢收,可这牌子是八祖遗物,是蓝祈对陆角八的一份念想,苏景摇头拒绝:“我现在是离山门宗里辈分最高的那个,掌门见了我都要喊师叔,哪有人敢冒犯我,这块牌子我带着也没用的。” 蓝祈一哂:“中土世界哪有好地方,处处都是江湖,你有辈分没本事,不用想也能猜得到,少不得会有麻烦,拿去就是,蓝祈送出手的东西又岂会再收回。”说完,停顿片刻,她又对苏景点点头:“再就是…我有这院子,便足够了。” 领受了师母的厚礼馈赠,苏景心思一动,讪讪笑着:“还有个事想麻烦您,您给看看这个?”说着,他自乾坤囊中取出了一张软塌塌的‘人皮’。 “这张画皮还不错,”蓝祈一见便笑道:“怎么,想让我助你炼化了它?” 多兰城、聚灵斋、多宝会上,苏景杀灭蛇妖,得了这张‘白头岭常大当家’的画皮,之后它一直就被收在锦绣囊中再未动过。苏景对蓝祈点点头:“觉得这个东西挺有意思,以后没准会派上用场也说不定。” 这等事情对蓝祈而言不过是举手之劳,当下痛快答应,苏景则岔开话题,问道:“师母喜欢小孩子么?” 问题来得突兀,蓝祈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小孩子?” 苏景挥挥手,一个鸦女抱着参莲子现身屋内,躬身施礼:“乌下一拜见主公!”施礼同时四下打量,不等起身废话就到了:“这是何处?清静幽雅、香喷喷的屋子,还有这位姐姐好俊俏。” 三尸异口同声:“不是姐姐,是师娘。” “主公的师娘?陆角八前辈的妻子?”乌鸦大吃一惊,不敢置信,加大声音确认:“可是刘旋一季展二仇魁三黄蓝四张齐五商照六曲嘉七陆角八陆崖九之中的陆角八的妻子?当真是刘旋一、季展二、仇魁三……” “你住口。”苏景受不了她,伸手把参莲子抱过来,跟着又对孩子道:“你住手!” 参莲子躺在苏景怀里,两只手正抱着左脚丫子,美滋滋地往嘴里送。 有说话的机会鸦女是绝不会放过的:“他最爱吃自己的脚丫子,一吃能吃一天,主公放心,他就是舔舔不是真吃,由得他,没事,等舔够了他就睡了。” 另一边,一见到参莲子,蓝祈的眼睛亮了。 快五个月的婴孩儿,已经完全长开了,再不是刚出生时那副小老头的模样,如今的参莲子肥肥胖胖,脸蛋白里透红,一双眼睛咕噜噜地乱转,有趣是他的头顶,没有头发,而是一片桃形绿叶盖着,更显得讨人喜欢。 莲女参童都是人间绝色,父母一身精华又尽归于此子,这小娃的卖相若不行就真没天理了。 蓝祈把小娃从苏景怀中接过来,伸一只手指轻戳小家伙的娇嫩脸蛋,参莲子摆动脑袋,小小的嘴巴寻过去,一叼,刚刚吃过自己脚丫子的嘴巴裹住了蓝祈的手指,一边吮着一边乐。 困守于光明顶之内,千年深情之下藏着的千年孤苦。寂寞就是寂寞,和能不能忍得、和会不会无悔都没有丝毫关系的。一个人静静的过活,一个人静静的等死,小小一座院落,便是蓝祈的天地。而对这寂寥世界中突然冒出来的可爱娃娃,蓝祈又怎么会不喜爱。 苏景的心思不言而喻。蓝祈不会再出去了,若能有个欢喜宝宝相陪无疑是件乐事,参莲子也无父无母,他身带灵气也不能随意抛头露面,在大圣玦里跟着一群乌鸦厮混,还不如伴在蓝祈身边长大,这是两全其美的事情。 苏景三言两语,把参莲子的出身来历介绍了一遍。 雷动则蹑手蹑脚地凑上来,试探着问正逗弄小娃、面色欢愉的蓝祈:“师娘,这小子咱怎么吃…啊!”一句话惹来一次杀身之祸,雷动愁眉苦脸地重活苏景身边,另外两个矮子赶紧跑上前,伸着小短手上上下下地给雷老大按摩。 苏景实在懒得看三尸,径自对蓝祈道:“师母若喜欢这孩子,不如把他留在身边,这孩子能得您教诲是他的福分……” 话没说完,本在笑吟吟听着的蓝祈似乎发现了什么,忽然皱起了眉头,挥手对苏景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跟着快走几步,把参莲子放到榻上,左手按住小娃头顶、右手抱腕探脉。 片刻之后蓝祈手势一变,左手食指中指并戳参莲子眉心,右手则缓缓在小娃身上各处游走、摸索。 这次过了良久,蓝祈才告收手,俏面上的笑容早就消散无踪:“这孩子内元混乱、心脉不整,活不长久了。至多…还有一年性命。” 莲女与参童虽然都是为草木仙,可父母二人不同纲属,就算**也不会有子,世上本来就不该有参莲子这种‘东西’。之所以有了这个娃娃,全是因为那个大妖施于莲女、参童的秘药与邪法。 而大妖造参莲子的本意是炼丹服药,如果不是后来出事,小娃一出生就会被炼化,当初在‘养药’时它自然不会去管参莲子能活多久。 说穿了,参莲子空有一身神奇的药元妖基,却先天不足,活不了太久的。 苏景自然也舍不得小家伙就这么死了,问蓝祈:“有办法救么?” 蓝祈声音平静:“针石无效真元难救,上天入地,能救这小娃的就只有一人,你。” 看着蓝祈指向自己的手指,苏景瞪大了眼睛,目光不可思议,仿佛蓝祈的手指开出了一朵花似的:“怎么救?” ---------------------------------- 上周日到今天连续三更,感谢大家的支持。 明天二十八、后天除夕,先提前祝兄弟姐妹新春快乐。这段时间豆子的确累崩了,明天起回复两更,春节期间不会少于两更,更不会断了更新,请大家放心。 还是求三江票、推荐票,之前取得的成绩让豆子非常欣喜,谢谢你们。 第六十九章 金乌焠真 “金乌阳火,为他重锻心脉、洗炼身体。”蓝祈回答得理所当然,似乎觉得苏景多此一问。 苏景吸了一口凉气:“这个…和炼剑不太一样吧。” 蓝祈皱眉看他:“你学金乌小炼世的时候,没顺便看一看与之对应的‘金乌大焠真’么?” 蓝祈说话略带些异域口音,雷动刚死了一次,耳朵里还有些异响,没听得太真着,问兄弟:“金乌大啐谁?啐谁?” 赤目有些心不在焉,随口应着:“啐谁?” 拈花最认真,回答两位哥哥:“金乌想啐谁就啐谁。” …… ‘金乌炼世’炼天炼地;‘金乌焠真’焠生焠死! 光热源头、生命所依,金乌阳火除了焚毁一切的火之恶性外,它还有生善天地的暖性。金乌大焠真本就是煅铸命基、助燃命火、洗经伐脉的无上法门。 以苏景现在的修为倒是能学习此术,只是这门本领不是普通的复杂。且不提运气的诀窍、动火的技巧,就仿佛郎中施针,光学会了扎针手法,但是对病情病理、身体结构、五内联系、体内阴阳正邪全不了解,又怎能治病救人? 若是只苏景自己,就算他把金乌焠真练到极致也休想能救回小家伙,但他身边还有个蓝祈。那还有什么可说的,帛绢铺展开来,原打算暂时不练法术、专心修习正法去冲击第三境的苏景,为了再救参莲子一次,开始精研‘金乌大焠真’。 山腹中的小院没有时间概念,黑天或是白昼全凭蓝祈的法术做主,看烦了蓝天白云她就挥手换了天,瞧腻了星河明月她就再一挥手。兴致来到时偶尔她下个雨飘个雪什么的,当然,以魔女的修为,她最喜欢的就是刮大风。 苏景心无旁骛,一边修习金乌大焠真,一边现学现卖,在师娘的照看下拿参莲子练手。而蓝祈的指点也从不会一带而过,每次都伴有讲解,为苏景仔细解释明白医理、命理、生理以及身基命火等等道理。 所有人都说苏景的资质不好,但那指得是他修行的身体条件,少年的脑筋和心思都是没得说的,学习得又快又好,见他受教蓝祈欣喜,苏景又何尝不是长了学问、学到了真正本事。 更难得的是,金乌大焠真所涉及的运气、炼火的法门纷繁复杂,远胜于金乌小炼世的心法,虽然这只是门法术,从根本而言对苏景突破境界没有帮助,但实际上他修习此术的过程,对掌握、运用自己的阳火也添了无数心得,这是只有在实践中才能积累下的经验,当真受益匪浅。 至于参莲子,小娃不会说话可该懂得全都懂,被苏景送入体内的阳火烧灼得再怎么痛苦难受,他都咬牙忍着,常常憋得自己小脸通红眼泪汪汪,实在让人心疼得不行。 蓝祈修为精深早就辟谷,居然还储备了不少食材,平时被她置于乾坤袋内长保新鲜,也幸亏有吃的,苏景才能在这里长住,否则不等治好小的,他这个大的就先饿死了。 苏景的修行浅薄,金乌大焠真又是极消耗真元的法门,对小娃的‘炼化’进度缓慢,休息回气的时间倒比着施法时间更长,不过对这种没办法改变的事情,苏景从不会去白白着急。平时修整间,苏景常常和蓝祈闲聊几句,之前他与陆崖九结缘的经过、青灯境内外经历等等,慢慢都讲与了师母。 有次苏景提起陆崖九藏在馒头里的纸条机缘,蓝祈听后忽然露出个少女才会有的古怪笑容:“陆崖九着你去找那个黄衣女子么?陆角八早就走了、陆崖九困于青灯再出不来,你没有师父缘,倒是有不小的师母缘。” 苏景听得出弦外音,追问:“离山东凝翠泊黄裙女子,是陆师叔的……” “是不是你说的那个人我不晓得,”不等苏景说完蓝祈就插话打断:“我只是曾听陆角讲过,有个名叫浅寻的女子,喜穿黄裙、痴恋陆崖九,可惜落花有意流水无情。为了陆崖九,那女子不知做了多少事情,其实修行寂寞,结一位情义道侣是好事,可陆崖九就钻在牛角尖里不出来,说什么也不与人家往来,对方为他做什么,他一定会再替对方做一件事补偿回去,坚决不欠人情。驴子一样,又蠢又倔,伤透了那女子的心。” 陆角八死得早,有关陆崖九的情事纠葛,后半段蓝祈一无所知。 小院密封于光明顶内核,全无通往外面的路径,苏景不走三尸也得陪着,坐在旁边听故事的拈花使劲皱眉头,对苏景道:“陆崖九让你去找她,我琢磨着不像好事,痴情女子绝情汉,黄裙女子因爱生恨,你送上门正好给人家痛打一顿。” 蓝祈笑得开心,居然附和拈花:“不是打,是削!我听陆角讲过,那个女子来历神秘,修得独门秘法,但最最了不起的是她的剑法精妙绝伦,真要放开手脚拼命,陆崖九都未必拿得下她嘞。” 陆崖九自然不会坑害自己,听蓝祈此言苏景便恍悟,老祖之意是要自己去和此人习剑,又难怪纸条吩咐,要剑冢取剑后再去拜访。 不过以陆崖九和黄裙女子的纠葛,苏景去了究竟是学剑术还是挨剑削,估计陆崖九也吃不太准,用老祖的话说就是:看你的机缘了。 …… 不知日月,时光忽忽,进度缓慢但也总有大功告成的那一天。随着苏景收回阳火、完成最后一重‘祭炼’,一向不怎么哭闹的参莲子,忽然爆发出一阵哇哇大哭,眼泪鼻涕齐下、小手小脚乱挥,动静实在有些吓人。 苏景心里不踏实:“怎么会哭成这个样子?莫非有什么不妥?” 蓝祈却笑得轻松:“人世间,苦难间。不论是是妖是人,生到这世上就是受苦来的,所以新诞婴孩都会啼哭个不止,这小子现在哭,便说明他真正成‘人’,真正得了性命,是好事。” 苏景这才松了口气。焕然重生的参莲子较之以前有了三处变化,一是头顶儿上的那片叶子不见了,变成了茸茸软发,塌塌地贴在头皮上;在他的心口位置,多出了一道仿佛纹身的青青印记:一参、一莲并蒂结梗,栩栩如生;第三重变化,对参莲子可就实惠得多了——小娃身上那浓浓的药性灵气尽数收敛,莫说苏景,就是蓝祈都无法察觉。 虽然还是妖属,但看上去和一般孩子全无区别,就算把他扔到神仙窝、妖怪洞里去,别人也只会当他是个普通小娃。 这三处都是外相浅变,而小娃还有一项真正本属内变:以前他空有一身药力,可自己无法控制,如今那份蓬勃药力尽数蛰伏于他的经络,来日慢慢修行将其炼化为妖力,早晚成为一代木行妖仙! 会如此固然是‘金乌大焠真’神奇,但与蓝祈的眼力与指点也密不可分。师徒合力,最终成就的不止是小娃的造化、不止是一桩性命善事,更是一项让自己开心、让他人受惠的快乐事。 当初造出参莲子的那个大妖早已魂飞魄散,参莲子的用途、炼法随之失传,就算把他煎熬入药,也难以将其药效发挥出一两成,经过苏景一番炼化,小娃以后得以自炼自元,十足是个大圆满的结果。 蓝祈笑容欣慰,对苏景道:“由我做主,参莲子以后便是你的弟子了,不过你自己还要修行,他先留下跟着我,有关他的修炼事情全由我来指点。” 苏景欣然点头。此间事了,他这个离山小师叔失踪许久,估计离山早就炸开锅了,苏景不再逗留,准备离开了。 临行前蓝祈嘱咐道:“你的那件袍子,充其量能再护你一两次,金乌万巢的遁法能不用就别再用,会要命的。” 苏景目光一黯,不能火遁,以后想来探望师母就难了。蓝祈一笑嫣然:“待你破第七境,结成宝瓶身,虚空就再伤不到你了,好好修行吧,总能再见面,至少将来我得把徒弟还给你不是。又说不定哪天我待得烦了,一剑把这光明顶劈开两半,出去转转看看。” 大礼拜别,相处时不觉什么,分别时心中却悄然多了一份戚戚,苏景纵入长燃鼎。 第七十章 伏虎师姐 让苏景着实意外的,他来时在金乌大殿上燃起的火堆,居然还未熄灭,从哪来的又从哪里钻了回去,才一跳出火堆,耳畔猛然响起一声大吼,黑风煞悲喜交加扑到近亲:“老黑拜见主公!我就知道主公一定会回来,日日守护着这火堆不容它熄灭,我就知道,你一定回来……” 大黑鹰不善言辞,说来说去总离不开那句‘我就知道’,但足见其耿耿忠心。光明顶上空荡荡的,再没有其他人。 问过才知道,苏景这一去一回整整八个月的时间。与他性命相连的妖奴未死、礼典时被移入中宫的魂灯未灭,是人都知道他还活着,可他长久未回,众人就以为他遁法不精、迷失在虚空回不来了。 开始两个月各峰长老还派遣弟子在光明顶守候,见他迟迟不回,弟子们也就散去了,最近还会来探望下的,就只有白羽成和红鹤峰的剑尖儿剑穗儿,另外那个从宋阳手中得了天水灵精的四方头,倒也知恩图报,修炼之余偶尔会到光明顶上看一看。 捏碎木铃铛通传离山诸位长老……苏景突然回来的消息比他失踪还要更让人震惊,只见一道道剑光飞纵,自各处赶赴光明顶。 苏景到底有个‘第一代真传弟子’的辈分,从各座长老到门内重要执事再到地位较高的真传和内门弟子,呼啦啦着实涌来不少人,片刻功夫光明顶就人满为患。 红长老目光惊喜,见礼后问起缘由,苏景早就编好了谎话,就说自己迷失于虚空,四处乱转总算回来了,这番话是蓝祈帮他想的,正和众长老的猜测扣合。 苏景说完,目光从人群里寻索几次,都没能找到掌门沈河,问道:“掌门人呢?” 红长老回答:“掌门真人还未回来,想来是扶乩师姐的法蜕不易取出。不过不用担心,每月初一他都会传讯回来报上平安。” 这时候带着三个分身的任夺冷漠插口,问苏景:“虚空对人有大害,小师叔如何能挡得?” 这一重瞒不过去、苏景也不打算瞒,闻言就开始脱衣服,把任夺吓了一跳:“小师叔这是干什么?” 很快那件破破烂烂的飞鱼袍露了出来,苏景笑道:“全靠了这件宝贝,我才能在虚空中存身,幸亏及时赶回来了,否则袍子全烂我也得死于非命。”说话时他没忘伸手挡住了袍子上同样破破烂烂的‘好’字。 任夺淡淡一笑:“小师叔的宝贝真多。”随即不再说话了。 接下来少不了一场寒暄和罗嗦,苏景一一应付过去。 过了整整一天,苏景身旁才‘嘭嘭嘭’的三声闷响,三尸钻了出来。 本尊有难时三个矮子会不想不顾的自裁赶来,但这次苏景只是回来,他们三个实在怕疼,即便早在那小院里待得不耐烦了,终于熬到了重见天日时,又犹豫再犹豫,最后还是师娘出手,成全了他们三个。 三尸不喜欢离山,苏景通传红鹤峰,由红长老派人把他们三个送了出去。 他们前脚刚走,一道人影摸上了光明顶,看了再看、直到确定四下无人后,这才脆声通报:“弟子扶苏,求见师叔祖。” 扶苏,离山十三真传弟子之…原来是之九,后来多了个苏景,就没法排了。苏景辈分大却入门晚,谁也不知道该把他排在真传的老大还是老幺。 苏师叔祖的排位飘忽不定,其他人自然也没得排。 扶苏少女模样,据说凡间出身豪门,从出生那天起就被无数规矩管束着、教导着,五岁来离山,始终懂事知礼,对长辈尊敬有佳对同辈关爱谦和,真正的贤淑仙子。 苏景和她一共就只讲过两三面,全无交情可言,纳闷迎出去。 扶苏盈盈下拜,口中言辞精致,但也都是些没用的废话,不外是路过此处来探望长辈之类,若非她长得还算好看,苏景早就不应酬她回去练功了。 客气话说完,扶苏道出来意:“师叔祖归山之初,弟子接到涅罗启巧传讯......” 听到这里苏景心思一动,笑道:“扶苏…伏虎?你就是启巧说的那个离山的伏虎师姐?我本还奇怪,没见咱们离山真传弟子里有一位伏虎仙子。” 扶苏微笑道:“启巧师妹精灵古怪,念着谐音给人乱起绰号,本就是她的拿手好戏。”说话间,她再次下拜,语气真挚诚恳:“启巧师妹与弟子交谊深厚,师叔祖救她性命,便若再造于扶苏。”在真页山城,如果不是苏景与喜袍鬼意外开战,启巧莽莽撞撞地冲鬼穴必死无疑,说苏景救了启巧一命也不算言过其实。 客气话越说就越客气,道谢过后还是道谢,扶苏开始还从容大方,可是说到后来也目光发飘神情尴尬,偏偏就是不肯走…… 到最后苏景还是不耐烦了,问她:“你肯定还有别的事,直接说!” 扶苏似乎也下定了决心,咬着牙从袖中取出一只玉匣,双手捧上:“师叔祖救启巧之恩,弟子无以为报,唯有此物略偿一二。” 苏景打开盒子一看,三十颗指肚大小的红色药丸,纳闷问道:“这是什么?” “天香镇元丸。”扶苏应了一声,同时脸上的神情也变得鬼鬼祟祟,转目四顾好像生怕有人看见似的,语气焦急:“您快收好…先收好它再听弟子讲来。” 以贤淑温良著称的离山扶苏,明明白白地摆出了一副做贼的模样,这可当真是一副奇景,苏景又吃惊又好笑,把玉匣收入囊中:“什么情况?莫非是赃物?” 看苏景把匣子收好,扶苏轻舒了一口气,神情放松不少:“这是师父的珍藏。本来是个错误方子,炼出来的药物也没有预期之效,不过师父觉得还有修改的余地,是以将这盒天香镇元丸列做收藏,以便有暇时能细辩药理再做改进。不过水灵峰上奇花异草无数,他老人家天天都忙得不行,这匣丹药放了几十年他老人家都没再动过,我…我就取了来献给师叔。” 在列位真传弟子之前,扶苏一直在水灵峰修行、是主管丹草药石的风长老门下弟子。 看她的样子,取是没错,但一定是‘不问而取’了。 扶苏继续道:“天香镇元丸主效无用,但却多出了一门副效:弥补虚空对身体的伤害。它对旁人几乎全无用处,对师叔祖却正合用,以后若遇紧急事情需要发动火遁,可以靠它救命,一次一颗。” 苏景闻言动容,跟着无奈笑道:“弥补虚空伤害…药效如此,赶明风长老发现药物丢失闹起来,就算傻子也知道是谁偷了它。” 扶苏赶忙摇头:“这一重药效就算师父也不晓得,是我以前助师父整理丹方药理时无意中参透的,师叔祖放心,没人能怀疑到您老。” 扶苏做贼难,送贼赃更难,好容易把事情讲清楚,再不敢逗留,又道了声‘打扰师叔祖了’,慌慌张张地转身离开,走了几步还是有些不放心,又转回头望向苏景:“您用那药丸…千万不可让别人知道。” “晓得,万一被旁人知道了,我就说是我捡的。”苏景点头,跟着又咳嗽一声,正色道:“扶苏,你这心态不行,以后还得练。” “谨遵师叔祖教诲。”这是熟词儿,纯粹脱口而出,说完后扶苏愣了愣,腹中啼笑皆非,脸上微笑恭敬,拜别苏景飞纵而去。 随后两天光明顶无事,苏景乐得清静,抱着金乌万象仔细研读,为即将开始的第三境修行做准备功课。但是第三天清早起来,忽然一阵阵破空声传来,宗内长老纷纷从自家星峰赶来光明顶。 苏景意外,望向和自己最相熟的红长老:“怎么了?” 红长老摇摇头:“还不清楚,是任夺传讯请大伙过来的,多半没什么好事,不过小师叔不用担心,离山自有离山的规矩,不是修为高了就能只手遮天的地方。” 话音未落,任夺带了三个分身,还有四五个和他交好的长老落足光明顶。红长老的话尽数入耳,任夺笑声嘶哑:“师妹的话没错,离山自有离山的规矩,本领高不能只手遮天,辈分高也得照章办事。” ---------------------------------- 如果没算错的话,这一章发上去,二十万字满豆子就摔出新书榜了。 比着规定日期提早了两三天的样子,很认真的感谢你们让我再最后这周稳稳坐在榜首,真的是个惊喜。写好升邪这个故事来尽量回报大家,能做的仅此而已,我竭尽全力。 结束了新书期,但故事刚刚开始,这个世界如此凶猛,苏景的冒险也才只踏出了一步而已,还有长长久久的未来。 苏景如此,升邪也是如此。一年,两年,或者更长?会写得久、写得长,我要写一个丰满、圆满的故事:那场飞扬跳脱、快乐激昂、光怪陆离的冒险;那场迷人眼睛、惹人喜爱、从此留镌记忆再难忘记的风景! 首页点击、首页推荐两个榜单,我们继续冲! 第七十一章 瞎了 略一见礼,任夺站直身体,对苏景道:“离山九规七十一律,其中第五十四律写得明白,凡我离山弟子出山游历,其间所得法器、宝物,归山后一律上缴门宗,由门中师长商议后,或赐回本人,或缴库收藏。” 任夺所说确有其事,其实不止离山,不论哪个门派弟子在外面找到了不起的宝贝,回山后都应该向师长报备的。 不过一般而言,这条规矩是针对低阶弟子而立。低阶弟子因为机缘或是什么特殊经历,从山外带回来好东西,可是自身修为低浅,把好东西留在手里完全发挥不出作用,将其上缴师门,从掌门到师父也不会亏待了他,收了弟子的宝贝,自然会有更合其用的法器赐下作为补偿。 任夺转目望向了掌刑长老,沉声问道:“龚师弟,我说的门规没错吧?” 龚正双眉皱起:“门规的确如此,但小师叔情形特殊,他已经是离山界内辈分最高之人,哪还有师长能再收他的法器?何况苏景是九祖亲自收入门下,他身上之物,多半来自老祖赏赐……” 不等说完,任夺就打断:“门规和辈分又有什么干系。小师叔再高也高不过九位师祖一起定下的规矩吧。” 红长老在一旁冷冷开口:“掌门师兄也和我讲过,小师叔归山之初,就向他奉上了在外所得,扶乩师姐葬身之处与天水灵精都在其中。” 任夺摇头道:“得十物,献一物,便是过关了么?离山的门规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宽松了。” ‘回山报备山外所得’,这本就是一条自律大过旁人监督的规矩,即便龚长老那么死板的人,对这道门规也不会太苛责,但任夺就字字落钉死咬字面不放,任谁也奈何不了他,总不能说‘九祖定下的规矩不对’或者‘我就不执行它’吧。 现在是大清早,苏景似乎还沉浸在昨夜的美梦里,目光仍带着困意,神情迷糊着,问任夺的话也着实可笑:“你这是要抢我的宝贝?” 任夺摇头:“任夺只是照章办事罢了,若师叔祖真有奇珍,弟子也绝不敢起贪念,只是暂时封库,待掌门回来再做定夺。” 苏景似乎清醒些了,伸手拍了拍身上:“我啥也没有,你们也不用吵了,都回去吧。” 要是这么容易就能耍赖过关,任夺便不会跑这一趟了,闻言一哂:“我离山弟子,每一件来自师门或转由师长赐下的法器都登录在册,再简单不过的道理,没有记载的东西便是私藏。李执事,请你念一念,小师叔的册页上都记了些什么。” 离山掌门之下,最主要的两大职位便是长老与执事,其中长老皆为上一代真传弟子,执事则是上一代内门弟子中的佼佼者。 李执事是跟着任夺一起来光明顶的,踏上半步双手一摊,摇头道:“小师叔尚未造册,全无记载。” 稍稍停顿,李执事又补充道:“若按门规计较的话,小师叔身上所有法器,都应归缴门宗。” 红长老沉了脸色,站到苏景身后:“这还真成笑话了,小师叔是陆九祖亲自引入门宗的,难不成老祖赐下什么宝物,还要专门再跑回门宗来建册做录?” 任夺没表情:“未造册之物便收缴上来,留待掌门回来处置,本座只是照章办事。若小师叔说一句:门规错了,我不用执行。本座转身就走,决不再罗嗦半句!” 红长老语气讥诮:“开口门规闭口门规,什么时候九鳞峰成了我们离山的掌刑之地了?” 任夺呵呵一笑:“离山的规矩,只要是离山弟子便要维护,和哪一堂、哪一峰有关系么?” 这时专责炼器的公冶长老插口:“至少小师叔的九十九道剑羽,是掌门所赠,这一重绝不会错。剑羽是掌门托请我为小师叔锤炼的,或是沈师兄下山匆忙忘记记册。” 公冶长老看上去颇为苍老,但身形魁伟、肤若熟铜、周身肌肉高高隆起,自有一番威风,说着他迈步走到苏景身后,继续道:“又或许,沈师兄觉得根本就不用为小师叔造册,他可想不到,自己不在门宗时居然还会有人真把鸡毛当成利剑。” 任夺全不理会公冶的最后一句,大方挥手:“既然如此,小师叔的九十九只剑羽便不用上缴,李执事,还不为小师叔录下这些法器。” 李执事答应了一声,自乾坤袖中摸出册子,站在原地就开始写录。 任夺这边死死咬住门规这一条,不论怎么辩驳都撼不动他的道理,苏景还是那副样子,没别的话,就那一句:“我啥也没有……” 任夺笑了笑:“有或没有,申屠长老会助您澄清。”说话间,一个又矮又瘦、两眼昏花的老头子从任夺身后踱步而出:“弟子申屠灵灵,拜见苏师叔。” 申屠灵灵,离山司宝长老,门宗宝库就是由他看管着,此人一辈子和宝物打交道,那份贪婪气质倒是和赤目真人有几分相似。 申屠灵灵左手揽这个小西瓜似的圆石,右手那这块丝帕不停的擦拭着圆石,口中继续道:“此石天生神奇,后来又经前辈高人炼化成宝,名曰‘上尸神目’。” 苏景吓了一跳,不知这石头和赤目有什么关联。 其实两者殊无联系,这块石头有‘照宝’之能,无论是藏于乾坤囊中、或是被符咒法术封闭气息的宝物,都逃不过它的映照与洞察,这和上尸神能辨宝的本事差不多,所以有了个‘上尸神目’的称呼。 “小师叔身上带了什么宝贝,由此石一辨即知,”任夺语气轻松:“申屠长老,这就请施法吧。” 申屠应了一声,收起丝帕单手在圆石一摸,石头的质地陡然变得清透,仿佛铜镜般闪亮,光可鉴人,申屠就拿着这面‘镜子’,缓缓照向了苏景。 苏景对此挺好奇的,站着不动,就由它照过来。 石镜才一对准苏景,立刻就氤氲起一层黑雾,但清透不变,仿佛黑色水晶。申屠则低低地欢呼了一声:“白为下品、红为中品、紫为上品、黑为极品,小师叔身上有极品天宝。” 说完,申屠就屏住了呼吸,石镜变色后,很快便会将宝物的影形缓缓现于镜面中,申屠屏息以待,等着仔细看看苏景身上到底有啥奇妙宝物。 石镜越来越黑,镜上的光芒则却越来越盛。肉眼可见石镜中玄光流转,缓缓凝结成形,就算它堪堪将苏景身带的宝物映出轮廓、但尚未清晰显现之际……啪! 突如其来的一声脆响。石镜居然碎裂了。 申屠灵灵啊呀一声怪叫,在场众人也皆尽目瞪口呆。来光明顶的,除了苏景个个都是高手,任谁能看得清楚明白,不是有人作祟捣乱击碎石镜,而是这块石头好端端的突然自己爆裂损毁了。 任何事物都有个承受的极限,‘上尸神目’虽是宝贝也不例外,它刚刚准备照的是什么?是无捻青灯、是大圣点将玦、是飞鱼鬼袍、是天水灵精、是斗魁冥明尊! 尤其前两样,来自摩天宝刹、连陆崖九也不知其具体来历、无法掌握的至尊之宝,这种级别的东西,又岂是一块宝石能够窥探的。 苏景的确有对策,但石头居然碎了,这可也出乎他的意料之外:“上尸神目…瞎了?” 红长老笑容甜美,搭腔:“瞎了。” 申屠灵灵心疼得脸上皱纹都在抽搐:“真瞎了!” 苏景忽然笑出了声音:“我怎么想起儿时和伙伴玩耍,有句开玩笑的话,叫做:晃瞎你的狗眼……申屠长老莫怪,只是幼时记趣,绝无诋毁之意。” =========================== 今天除夕,豆子祝所有的兄弟姐妹新春快乐^_^ 不敢吹牛,明天这时候我肯定不会码字,不过今天现在还在低头写着,我想说的是......嘿嘿,啥意思你们知道哈。 兄弟姐妹,新春快乐! 第七十二章 名声在外 在场之人见识没有差劲的,谁都明白‘上尸神目’会爆碎的原因,诧异之余心中也不免多出一份骇然:苏景的身上到底藏了什么惊人的宝物? 任夺继续揪住原题不放:“上尸神目碎裂,足以见师叔身上,有些应该上缴门宗的东西。” 苏景能搭理他这个?数不清第几次双手一拍长袍:“我什么都没有。” 任夺摇头、面色微沉:“神目都已碎裂,师叔竟还说身无长物,实在有些可笑了。” 苏景咳嗽了一声,声音不大、带了点犹豫:“我身上真没宝贝。以我自己揣摩,或者...我自己就是一件万年难见天材地宝,耀瞎了‘上尸神目’的是我这幅清奇根骨?” 任夺看了苏景片刻,声音低沉了下来:“小师叔如此坚持,当真让弟子为难了。” 苏景瞪大了眼睛:“你这么说,难不成还敢搜身不成?” 任夺目光平静:“门规是为大义,得罪之处还请师叔体谅。” “任夺,你放肆了!”红长老翻脸了,踏上一步把苏景挡在身后,公冶长老犹豫了下,也随之迈步,与红长老并肩而立。 其他诸多长老都皱眉不语,显然谁都不想得罪。 只有掌刑长老再森森开口:“任夺,你若对前辈不敬,自有门规惩处!” 任夺一哂:“待师叔上缴法器之后,我自会去律水峰刑堂领罪!”言罢,缓缓迈步上前,他一动,三个分身皆动,十一境大成的气势煌煌扑面,又岂是大山倾覆能够比拟的! 虽然地位相同,但红长老比起任夺相差得太远了,当对方气势绽放,她几乎都有些透不过气来,公冶长老也不好受,就在这个时候,身后忽然传来苏景的声音:“红、公冶两位长老请让一步。” 说着,苏景伸出双手,把红长老和公冶长老向左右一分,自己迈步上前。 任夺脚步不停,微笑着回答苏景:“待弟子执律过后,自会向师叔行礼、拜领冒犯之……”话到半截戛然而止,任夺也止步不前,脸上满满的惊讶,望着苏景目瞪口呆。 片刻后,咕咚一声,任夺跪了。 苏景还是苏景,与之前一模一样的迷糊着,笑着,唯一一点不同仅在于:刚才他摸出了一块玉、好像凡间小娃娃的长命锁似的玉牌,挂在了脖子上。 玉牌上顶头两个两字:如见。 ‘如见’之下,是九个人的篆刻名章。 不止任夺,所有人都跪了。 人人都知道离山有过这样一块牌子,人人也都清楚这块牌子才一打造完毕就被八祖拿走从此消失,但谁都没想到它居然在苏景身上。 见牌如见九位祖师,离山弟子谁敢不跪,又有哪个敢在对苏景无礼。 红长老也跪,不过她跪得心甘情愿、跪得眉花眼笑。 大礼参拜过后,任夺脸色发青,苏景有‘如见’护身,想要从他身上讨好处的想法干脆就是做梦,最恨的是苏景有了这块牌子,今天的事情根本就无从谈起,可他偏偏不提半字、直到最后才把它亮出来。 再没什么可废话的余地了,任夺施法飞离光明顶。 正主走了,此间事了,其他长老也陆续离去,苏景望向红长老:“这个任夺,看我很不顺眼的样子。” 红长老似笑非笑:“那你看他顺眼不?” 苏景当然摇头,红长老的笑靥也随之绽开:“那不就得了。” 苏景也笑了:“有道理,反正我没吃亏。” 红长老也不多待:“弟子还有事,这便告退了。待会剑尖儿剑穗儿会送些应用杂物来光明顶,这两个丫头都是大嘴巴,分不清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您听过就是了,莫和她俩计较。” …… 红长老走过不到半个时辰,剑尖儿剑穗儿手拉着手来了。 见面后不用苏景发问,剑穗儿就先笑道:“刚刚听说师叔祖再显神奇,又让任长老跪了一回。” 剑尖儿随即说道:“我听说,当年陆老祖在时对其他弟子都还不错,唯独对任师伯极为严苛,从未有过丁点的好脸色。” 剑穗儿接口:“自从被列入门墙,任师伯动辄得咎,数不清被陆老祖责罚过多少次,据说还有一回,他险险就被老祖废去修为逐出门宗。照我看,任师伯心中怕是要恨死老祖了,如今恨屋及乌,他少不了要刁难师叔祖。” 妹妹的言辞对长辈不敬,做姐姐的有些心慌,扯了扯剑穗儿的衣袖提醒道:“不可胡乱评说长辈。” 光明顶上没有别的人,苏景更是‘我亲手给他洗过澡’的亲近人物,剑穗儿无所顾忌,非但没有收声,反而更激动了些,撇嘴道:“是有人心胸狭窄,又非我凭空捏造,为何不能说。其实何止刁难师叔祖,他可是连掌门都不放在眼中的。据说当年真传之首为扶乩师伯、任夺次之、沈真人再次,扶乩师伯出事后,掌门大位本来是要落于任长老的,但不知为何最后由沈真人出任,多半是师祖前辈也看出此人的心胸不够,不适合做掌门……” 事情越说越大,剑尖儿的小脸都有些发白了,她劝不住妹妹,干脆直接岔开话题,对苏景道:“最近这几天,门宗里出了件蹊跷事,水灵峰丢了一匣子药,据说只是无效败品,可风师伯大发雷霆,门下弟子全都红了眼。就连扶苏师姐这次都动过了真怒,放出话了,要偷药之人立刻去自首认错,若是被她查出来是哪个,她绝不留情。” 果然,剑穗儿立刻被新话题引住了心思,吐了吐舌头:“还以为扶苏师姐永远不会发脾气呢,没想到生起气来也怪吓人。” 苏景和扶苏不熟,对此不加评论。 剑尖儿则话锋再转,对着苏景笑嘻嘻道:“另外还有件事,前阵子有在外办事的弟子归山,带回来了一本书,专门写得是小师叔的故事,据说在民间流传甚广,东土国度人人都知道离山剑宗有一位仙风道骨、救民水火的小剑仙苏景!” 苏景愕然:“不会吧?” 剑穗煞有介事:“确有其事!多半是你在凡间行侠,泽惠者感恩图报,为你出书立传。你自己都不晓得,你现在凡间的名声有多大。” 剑尖儿与有荣焉,挺起胸脯仰着下颌:“凡间的名气还算不得什么,师叔在离山弟子中的名气,那才是真正不得了嘞!五年才破通天、燃香便过宁清、回山惊动水幕天华、游荡虚空数月不归、民间称颂传遍东土…你身上这些事情,早都惹得离山弟子诧异不停。等过几天今日耀瞎‘上尸神目’之事传开去,啧啧,大伙更不知道该说点啥好了。” 剑尖儿并未夸张,苏景身上奇事怪事不断,在普通弟子眼中,这位离山的小师叔,无异就是怪物一个了。 第七十三章 耀世天灵 大年初一头一更! 新春伊始,豆子祝所有兄弟姐妹蛇年大吉,身体健康,阖家欢乐,万事如意!!! 新一年,你们统统财色双收,谁都拦不住,躲都躲不开^_^ -------------------------------------------- 双姝走后,光明顶真正沉寂下来,苏景重新专注于修行,把功诀研习透彻后正式开始闭关精修。 三阶十二景之第三境,如是。人身天生三百六十一处大穴,在‘如是’的修行中,要以正法真元一一打通要穴。一枚穴窍其实就是一条‘气路’。修行的根本道理之一是吸收天地灵元来净化和强化自身,所谓‘气路’便是灵元在大天地与修家体魄间往来的通道。 开一处穴窍修者便多一条气路,身体吐纳天地灵元的效率自然也就提高一分,同时修者对自然乾坤的体会也会更深一层。不难想象的,当三十百六十一处大穴尽数打通后,修炼的效率相较以前会有怎样一个飞跃。 具体到‘金乌真策’,第三境如是的修炼正法唤作‘耀世天灵’。 不同于其他的功法,‘耀世天灵’并不会动用真元专门去冲击穴窍,而是集束弟子体内阳火精元,一遍遍行功运转游走全身,当修为到时关窍大穴会便会自然开启,这是水到渠成的事情。 每开启一盏关窍,都会有一道金乌阳火进驻其中,当三百六十一枚关窍尽有阳火所驻,这个境界的修行就算是完成了。 道理简单得很,让苏景头疼的是‘耀世天灵’的运功线路,纷繁复杂绕来绕去:任督二脉、正奇二十经与四肢百骸五脏六腑,可以说苏景体内每寸都不放过,阳火精元统统都要走过一趟才算完事。 行功之初,苏景磕磕绊绊,常常会因错转气息导致运功中断,前前后后用去了快一个月的光景,才慢慢对‘耀世天灵’的运转熟稔起来,真元运行的速度逐渐加快,第三境的修行步入正轨。 按照莫耶蓝祈的嘱托,苏景风、火兼顾,金乌阳火一次大周天、金风玉露一次大周天,两道正法交替修炼。 如此,日复一日,除了修行全无杂事,转眼两个月过去,苏景能察觉自己体内的阳火变得更旺盛、那团金色风团也涨大一圈,修为的确有所长进,可是三百六十一处大穴,却还没有一个露出松动迹象。 这天苏景走出小屋,捏碎铃铛联络红鹤峰,请她们帮忙准备些东西,剑尖儿剑穗儿正闭关,来听命的是其他弟子,和苏景不太熟悉,拿了他列出的清单便告离开,倒省去了好多罗嗦。 没一会功夫苏景所需尽数被送来,面粉、蔬菜、新鲜羊肉、干鲜果品以及锅盆碗灶等等,另外还有四盒精致糕点。 东西装进锦绣囊,黑风煞收入大圣玦,苏景吞了一枚天香镇元丸,随即发动金乌万巢大咒,烈火隐遁穿空而去! …… 对苏景的突然到访,莫耶蓝祈着实有些意外:“你怎么来了?可是出了什么事情?” 苏景笑而摇头:“除夕夜,来找师娘包饺子!”说话间一拍锦绣囊,食材、炊具尽数取出。 不知不觉,除夕已至。 修行人超凡脱俗,对人间的三节四庆早都没了概念,哪个门宗也不会有人张罗过年包饺子,但苏景没忘……一顿饺子算不得什么,辞旧迎新也不过是个噱头,重要的仅在于他牢牢记住了,光明顶的封闭山腹中,有个女子困守千年。 这个女子是自己的师母,于自己有莫大恩惠。 蓝祈毫不掩饰自己的惊喜,以至这个瞬间里她心旌动摇没能守住瞳术,双目三瞳相套邪气凛然——欢喜之邪,古怪、诡异的光彩迷人。 过年总要有个过年的气氛,只有蓝祈、苏景外加参莲子师徒三代相对、略显冷清?苏景放法宝。 轰的一声,聒噪声弥漫天地,九十八个乌鸦卫齐齐现身,眨眼之间小院就被吵得摇摇欲坠了…… 开开心心地包饺子,热热闹闹地过年,其间少不得提及最近的经历,由此蓝祈也得知苏景现在是靠灵药来穿梭虚空,魔女没多说什么,只是点点头,一笑嫣然。 灵丹对苏景的重要之处不言而喻,而光明顶内外一个来回,就是两颗‘天香镇元丸’,只为让蓝祈派遣寂寞、只为让师母能开怀一场。 值得了。 闲聊中,苏景提起了一件事:“过年这几天,赶着十五前我想去趟凝翠泊。” “去看黄裙浅寻?”蓝祈笑问:“不怕她会拔剑削你了?” “开始的时候我没多想,后来仔细琢磨了下,师叔着我去探望这位前辈,固然是为了我好、希望我能修习到出色剑术,可是离山以剑称尊,门下怎么会缺了精奇剑诀?未免有些说不通了。想一想,不外一个缘由,”苏景也笑了:“师祖也惦念着浅寻前辈吧,明里是学剑,实则是让我有空就去探望她。” 蓝祈点点头:“名分上陆崖九是你师叔,但实实在在的,他也是你真正的师父,陆角是你大师父,我是你大师娘;陆崖就算做你的小师父了,过年去看看小师娘,理所当然。” 沙漏计时,新年旧岁交于子时,噼啪鞭炮震耳欲聋,苏景带着妖奴和一群乌鸦给师母磕头拜年,那份欢快和热闹比起人间哪里都不会稍有逊色,吃过饺子换上干鲜果盘。值得一提的是乌鸦卫个个都是嗑瓜子的极道高手,一把瓜子抓在手中,顷刻皮如雨下,一个鸦女如果站在原地不动吃瓜子,不用半个时辰她就能把自己埋起来。 守岁、过年,热闹满满、欢快满满,直到初一中午时分,苏景辞别了师母,火遁重返光明顶。不料他才一跨出火堆、刚刚踏足金乌殿,一个尖细刺耳的声音就从耳旁响起:“你就是苏景?不好好在光明顶修行,跑去了哪里?害得你家姑婆平白等了你大半个晚上!” 苏景循声望去,说话之人是个又矮又瘦的老太婆,长相丑陋凶恶,她身上的黑袄黑裤不知有多久没有换洗过了,隐隐透出了一层油腻腻的光泽。 看对方的样貌稍有些眼熟,苏景仔细想了想才回忆起来,以前果然是见过的,他刚回离山时,这个老太婆曾因抽干‘水幕天华’抽干湖水之事向掌门人兴师问罪。离山上下都称此人为裘婆婆,是个泥鳅精怪。 就在苏景愣神的功夫里,裘婆婆老大不耐烦:“你这小辈,没听到老身在问你话么?” 苏景应道:“昨天除夕我包饺子去了。裘婆婆来光明顶何事?” “修行之人还过年?哪还修行个屁。”裘婆婆一点不客气,随即摆了摆手:“你干什么去我管不着,把你的身上的天水灵精一并交与我,我还有急事,没工夫与你磨牙扯淡。” 好好讲话、说明缘由,大家总算同门同宗,万事都有的商量,一见面就斥骂个不休、要宝贝跟饭馆里点菜似的那么理直气壮,苏景会把宝贝给了她才怪,双手一拍:“我的天水灵精早都呈上掌门,你想要就去找沈真人,和我说没用。” 裘婆婆面现怒色:“沈河的两粒天水灵精已经交予陈长老去祭炼新的无量湖,新湖早就动法开工,宝贝被耗用掉了。我不信你把所有天水灵精都给了沈河,你身上一定还有私藏。识相便现在交出来,别逼你家姑婆动手!”说话时妖威绽放,森森威压有如实质、张扬弥漫于光明顶。 苏景却一耸肩膀:“我没有天水灵精,我也没逼你动手,你自便吧。”说完不再理会对方,脚步轻松走向了自己的青瓦房。 裘婆婆脸色一变再变,浑浊老眼死死盯住苏景的背影,身体接连动了几次,可终归还是没有扑跃追上、去强抢宝物。 砰的一声门响,苏景进院了,反手关上大门。 第七十四章 我倒是无所谓的 住在无量湖中的水行精怪,都是当初九祖在外面收服的大妖,让它们入驻门宗是为了与离山弟子守望相助、增添离山的实力。离山九子不是傻瓜,当然明白妖性难驯,说不定哪天这些妖怪就会和后世弟子起冲突,到时候助守不成反倒成了离山之患,哪还了得? 是以每个大妖在入山之处都被九子种下厉害禁制,一旦它们伤害离山弟子立刻会遭到禁法反噬。但此事就只有掌门人和妖怪们自己清楚,莫说普通弟子、就连诸位长老都不晓得大妖身带禁制。 苏景也不知道,不过凭他的心思,要是连这点小小玄虚都猜不透,陆崖九也不会代兄收徒了。 由此苏景踏实得很,他不信离山前辈收服来的大妖敢对离山弟子下手,回家打来清水好好洗漱一番,又换上了一件新袍子,收拾停当准备出山去给‘小师娘’拜年。 前前后后耽误了小半个时辰,再打开门一看,裘婆婆还没离开,站在门前不远处,老脸阴沉着、一口细碎的牙齿磨得喀喀酸响。苏景由得她去咬牙,自顾自亮出元吉天都火翼腾空而起。就在此时裘婆婆忽然又复开口,声音沉沉嘶哑:“小子,要怎样你才肯予我天水灵精?” 苏景混不理会,振翅向前飞去。裘婆婆身子一扭,登天而起拦在了他的面前,傲然道:“有什么条件不妨开出来,又或者你看谁不顺眼,把地方和名字告诉我,只要不是离山弟子,我保他一年内满门死绝!” 苏景摇头应道:“婆婆糊涂了,我好歹也是离山真传,身后有门宗依仗,若真有仇人也不用借您的手段。还请让路吧。” 老太婆不肯让路,语气愈发阴冷:“难不成要我下跪么?让我跪也无妨,只是你要掂量清楚,就凭你,受不受得起老太婆这一拜!” 苏景忽然笑了,显得古里古怪。 裘婆婆怒道:“你笑个什么?” 苏景摆摆手:“没事,我就是有些纳闷,你当真不会好好说话么?别说要宝贝,就是找人借钱,也总得跟人客客气气的吧。” 裘婆婆来讨宝并非为自己修炼,否则又何必现在才来,当知‘苏景身带天水灵精’的事情早在少年归宗时就已经过了传遍离山了。她是当真急需这宝贝救命,来之前心急如焚,空等大半宿再加上苏景对她的威风和身份全不买账,此刻心中憋闷欲炸,一双小眼睛都隐隐透出了血色:“你到底想怎样。” “说个‘请’字,或许有的商量,您要总这么理所当然…”苏景一哂:“天底下哪有那么多理所当然。” 裘婆婆森森冷笑:“小子,你可知,我是两千多年前应刘旋一之邀才入驻离山的,就连你师父陆角八、师叔陆崖九,见了我也会喊一声老姐姐。” “我对你又何尝不是恭敬客气。”苏景笑了笑,懒得再多说其他:“我想不起自己欠你什么,您快忙您的事情去吧,我还得出门。” 裘婆婆的确是狂妄惯了,离山的晚辈没有一个被她放在眼里;但苏景也是个外柔内刚的性子,心地善良和喜欢犯贱可是两码事。 眼看苏景又要走,裘婆婆一伸手抓住了他的腕子,似乎想要继续发怒,可是犹豫再犹豫,终归还是长长地吸了一口气,脸色铁青、声音低沉:“你若有天水灵精,请赠与我,恩德不言谢,来日必当补报。” 裘婆婆低了头,苏景这次却没如她料想的那样讥笑嘲讽,只是反问:“前辈到底为了什么需要天水灵精,还望如实相告。”说着,天都火翼轻摆,重新落足于光明顶。 “我侄儿命在旦夕,天水灵精或能为它续命。”裘婆婆强忍着心中的不耐烦,大概讲了讲事情经过。 裘婆婆早年被大祖收服进入离山,活得舒舒服服逍遥自在,但她这一脉人丁稀薄,就只有一个兄弟,后来弟弟和弟媳因参与妖门争斗而死,留下来一个侄儿。 凡人求道讲究心无牵挂,妖门修行倒不用太清心寡欲,对家里的独苗,裘婆婆的宠溺可想而知,不料越是在意越是有事,小泥鳅近日修炼到从五灵阶跃入六灵阶的关键阶段,不知道出了什么岔子,身体突然红肿、五内剧痛异常,拼命坚持着赶到离山向姑母求救,才一见面就告昏厥,到现在仍未苏醒,随时都可能丧命。 离山上专责针石药丹、医术最精湛的风长老已经去看过小泥鳅,但是对它的怪病也束手无策,风长老断言,它至多只剩十日性命。天水灵精也救不了小泥鳅,不过这枚水行至宝,或能帮它吊住性命,把死期向后拖延一两个月……说起宝贝侄儿的怪病,裘婆婆心疼得脸上皱纹都一并发紧:“便是如此了。” 话刚说完,裘婆婆忽见苏景挥手将一抹亮光抛了过来,老泥鳅扬手接下来一看,一只清澈透明的琉璃小瓶,正是天水灵精! 裘婆婆反倒愣住了,之前少年‘百般刁难’,此刻居然这么痛快就把宝物送给自己了? “最后一颗了,准备给剑尖儿剑穗儿的,但又觉得四方头被红长老收入门下,红鹤峰弟子再得好处,会惹来别的星峰不满,让红长老为难。本打算以后寻个由头再送双姝,现在您急用就拿去吧,这份人情就算到剑尖儿剑穗儿身上好了。” 沉默片刻,裘婆婆对苏景点点头,沉沉说句:“小子,好样的。”言罢转身就要走,这时候苏景似乎突然想到了什么,又急忙道:“婆婆请留步,我还有一句话要问:就算天水灵精能为令侄续命两个月,再之后呢?可有救他的具体办法?” 裘婆婆长声一叹:“渺茫得很…除非太古时大圣重现天地,把我家孩儿直接擢升六灵阶,否则……多出两个月,总归是六十天的希望,多谢你。”她所说与苏景所想几乎一样,这不难猜,小泥鳅是在升级跃阶时出了状况,只要能一下子冲破关口,古怪毛病大概也能随之消弭。 裘婆婆无心逗留,不成想苏景问过话后干脆跑上前直接拉住了她,堂堂离山小师叔,不知为何现在看起来总好像有些贼眉鼠眼似的,左看看右看看,确定四下无人之后苏景低声道:“您且留步,我有一样东西请您过目……” 天水灵精到手,裘婆婆一心赶回去给侄儿续命,摇着头苦笑:“我现在哪还有心思应酬你,有什么事情都回头再……咦?” 老太婆的话戛然而止、正欲纵起飞跃的身形也随之僵立,一双小眼睛直勾勾地盯住了苏景的掌心。 大圣点将玦晶莹华美,映衬得裘婆婆的目光也变得璀璨明亮,老太婆目瞪口呆! 离山上下人人都知道苏景身边有妖奴追随,可又有哪个能想得到,苏景是用大圣点将玦来收容妖奴的。 裘婆婆把大圣玦拿在了手中,仔仔细细的端详,足足一盏茶的功夫过去,再开口时声音都无可抑制地微微发颤:“这…你…真的?” 苏景点头,裘婆婆犹自不敢置信:“可…可是这怎么可能啊。” 一个凡人修士得到大圣点将玦,虽然惊人但至少还能理解,但裘婆婆看得明明白白,苏景不仅是得了这块令牌,还将其彻底收为己用,若非亲眼所见、这是老太婆做梦也不敢相信的事情。 “我的经历有些奇特,机缘之下得了这件宝物,婆婆当知,靠着它能助八品以下精怪直接跃升一阶,只是要认主才可以。若是您和令侄愿意……”苏景搔了搔脑袋,笑了:“我倒是无所谓的。” 拜奉主上直接牵连着侄儿的性命和它后半生的福祸,裘婆婆再怎么心急火燎此刻也得强作镇静认真思索,想了一阵后对苏景道:“若你不介意,我想和你手下妖奴谈一谈。” 苏景咳了一声,笑道:“它们哪会说我的坏话,您想见它们就见。”说着,挥了挥手放出黑风煞,随即又怕裘婆婆觉得人少谈不出详情,再放了三头乌鸦出来。苏景有眼力价,放出妖奴自己先进院子回避,让裘婆婆去和他们谈个够……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裘婆婆就来敲门了,把天水灵精递给苏景:“此宝奉还,还请你随我走一趟,救回我的侄儿。” 苏景与裘婆婆腾空而去,赶赴无量湖途中忍不住好奇问道:“您真要让小泥鳅拜奉大圣玦?” 裘婆婆缓缓点头:“一来,就算信不过你,我总还是信得过陆老九的,他看重的门徒不会差劲;二来,几个小妖也说了些你的事情,我心里有数了;三来……”说到这里时老太婆忽然停顿了下,有些突兀地反问:“刚才那样的乌鸦妖裔,你手下一共又多少?” 苏景实话实说:“一共四十九对。” “三来,”裘婆婆点点头,继续之前话题:“乌鸦聒噪成那个样子,你还养下了近百只...能忍住不杀光他们,算得上宽容厚道了。” 苏景无言以对,呵呵笑了几声,叮嘱道:“我有大圣玦的事情,知情人不多,还请婆婆……” 不用说完裘婆婆就点头道:“放心,我不会说出去。” ---------------------------- 明天开始再来几天三更,还是零点、午饭、晚饭时间。 春节期间加更......求票! 另外作品相关里发了个‘烟花他个灿烂’,没看到的兄弟姐妹可以看一下。 给大伙拜年、拜年、拜年^_^ 第七十五章 四渎龙王之后 (我是二,我发错了,直接把第七十六章发出来了,现在调整回来了,拜一拜拜一拜,给大伙再拜年......过年这阵的确有点乱套。求票求推荐啊啊啊~~) 裘婆婆飞得又快又稳,不多时便带着苏景从光明顶赶到她的无量湖,随她一个手诀湖水轰轰向下里翻卷而去,让开一条宽阔大路直通湖底。 即便在离山精怪之中,裘婆婆也算是老资历了,地位摆在那里,她家里有事来帮忙、来探望的着实不少,既有门中大妖也有离山长老,全聚集湖底的水晶仙鳅宫中。另外还有几个水灵峰风长老门下弟子,他们是替师父留守仙鳅宫、以便小泥鳅病情有所变化能及时施救。 虽然心中全然谈不到难过,但是表面功夫总得做个十足,众人都愁眉不展,满脸满眼的担忧之色。待见裘婆婆居然把苏景带回来了,大家又略略显出了些意外。 裘婆婆大步走入洞府,对众人道:“苏景要为小侄问诊,还请大家暂作回避。诸位的探护之德老太婆牢记在心,待侄儿病愈再当登门道谢。” 大伙一听裘婆婆居然要让苏景给小泥鳅治病,惊讶之情溢于言表,不过主家开口了,且苏景的辈分又不一般,旁人就算想劝也不好开口,就此告辞而去,唯独一个中年汉子站在原地不动。 汉子头大如斗、脖子短得几乎看不出来,上半身魁伟异常,两条腿却又干又瘦,上下极不对称。此人身材古怪,长相更古怪:两只眼睛都快长到太阳穴上去了,嘴角几乎和耳根相连,偏偏还没有下巴。裘婆婆和他站在一起,又脏又臭的老虔婆立刻就便成了风华绝代的大美人。 此人姓年、晚辈都叫他年七叔,和裘婆婆一样同是离山门中的大水妖,他是头鲶鱼精怪。 年七叔侧着身,先用左眼上下端详了苏景一番,跟着半转身,再用右眼与之前一模一样的打量苏景,之后他没再动、直接用空出来的左眼望向裘婆婆:“就凭他,成么?老姐姐你想清楚,病急乱投医万万要不得。”他的声音有气无力,而且强调拖得又细又长,好像裹了层粘液似的,让人说不出得难受。 显然鲶鱼和泥鳅交谊匪浅,裘婆婆心中着急却没发脾气,只是摇头道:“老七,帮我守好外面,谁也不许放进来。”说着拉了苏景的手,向洞府深处走去。 年老七一点头:“你心里有数便好。”跟着他又对苏景道:“小子,你多用心!”说完转身走出水晶仙鳅宫,双手抱着肩膀往门口一站,摆出了拦路的架势...... 水灵峰弟子也离开了仙鳅宫,其中一个姓刘的青年心中不忿:“也不知道裘婆婆怎么想的,连师父都束手无策的怪病,凭苏...凭他能有什么办法?辈分高和修为高是两回事,修为高和医术高又是两回事,何况他才刚过了第二境,连第三境的大门在哪里都还没找到。” 另个姓苏的少女不以为然:“刘师兄小瞧人了,说不定师叔祖真有什么厉害手段呢。” 刘师兄不屑:“他若能治好小泥鳅,我就......” 不等说完,苏姓少女就笑着打断:“莫乱许愿,现在话说得太满,小心到时候填不回来。他老人家的道行,远非你我能够猜度的。” 刘师兄耸了耸肩膀:“不明白你对他哪来的信心。” 苏师妹闻言把胸膛一挺,理所当然:“自然有信心,姓苏的个个了不起。” 刘师兄咳了一声,失笑摇头:“这不是胡搅蛮缠么......”话还没说完,脚下大湖深处陡然传出一串串牛吼般的巨响,旋即一道道水柱拔湖而起直冲苍穹!黑风似的的妖元有如实质,自水下乱冲乱撞搅动得整座大湖都仿佛开了锅。 苏师妹大吃一惊道:“怎么回事?” 做师兄的无论修为、感知还是见识都比身边的同门强出一大截,当即应道:“妖元蓬勃、威势新成,这是...这是小仙鳅成功破关进阶?但、但是...怎么可能啊。” 风长老门下个个精通医术,都能明白小泥鳅转危为安的关键就在于‘晋界’,此刻几个人相顾骇然,苏景才下去了多少工夫?这就助小泥鳅晋界了?这是什么样的手段,就算古时大圣亲至也不外如此吧...... 有大圣点将玦,要八灵阶以下的精怪升上一级对苏景来说甚至连‘举手之劳’都算不上:来到仙鳅宫深处,裘婆婆手按小泥鳅顶盖天灵,以浑厚妖元将其激醒片刻,简明扼要陈说利害,小泥鳅信得过姑母,立刻对苏景臣服认主,额头往令牌上一碰,这事就算完了,前前后后加起来,连一盏茶的工夫都不用。 小泥鳅晋升六灵阶的过程全无悬念,但晋阶之初的情形着实惊人,全不像普通妖物那样神光内敛,反而妖气外泄,小泥鳅口中大吼不停,化作真身来回翻滚跳跃,身形大小也随之剧烈变化,眼瞧着不过半尺长短,呼吸间就化作数十丈巨大身躯,再一眨眼又变回五寸,如此往复不休。 可是不论身形大小,妖物摇头摆尾之际都裹挟着巨大力量,撼得整座水晶宫都摇摇欲坠,苏景连护身赤炎带残破飞鱼袍一起发动起来,才能够勉强挡住小泥鳅绽放出的烈烈妖威。 折腾了足足一炷香的工夫,小泥鳅非但不曾止歇下来,反而挣扎得越发猛烈了,口中呼号也越来越响亮,如闷雷一般震耳欲聋。 见小泥鳅这副样子,苏景心中也没把握了,沉声问身边的裘婆婆:“要不要把风长老请来?现在的情形怕是不妥。” 不料裘婆婆却哈的一声尖笑,连老脸的皱纹缝隙中都夹了满满的喜悦:“不妥?没有不妥,简直是大大的妥当、天大的妥当!”说着,老太婆一手拉住苏景,另只手向小泥鳅头顶一指:“你看那里!” 顺着裘婆婆手指方向望去,之见小泥鳅的顶盖天灵正一次次的凸起、越鼓越高,仿佛又什么东西正要从它头颅**出来。苏景不看还好,看了心里更觉悬得慌了,小泥鳅连脑袋都快炸裂了...... 又何止头顶拱恶瘤,小泥鳅一身细密的鳞叶也在哗哗大响中不断脱落,一片黑鳞落下,一片银色鳞叶重生,肉眼可见的这条时大时小的妖怪,正一点一点从难堪的灰黑颜色,渐渐变成闪亮银色! 裘婆婆已经想明白了事情的缘由,笑得连嘴吧都合不上了:“造化,造化,先祖显灵,老裘家这次总算扬眉吐气了!”或许是想到了家里人丁稀薄、也可能以前她家这族泥鳅精怪饱受外辱,回忆过往再看如今的侄儿‘造化’,嘟嘟囔囔中老太婆的眼里又泛起泪光。 苏景不傻,最初担心过后,再见裘婆婆现在的样子,哪还能不明白小泥鳅身上发生的是好事,长舒一口气后问道:“到底怎么回事?” 老太婆用脏乎乎的袖口抹了抹眼角,反问苏景:“你可听说过四渎龙王、济水河神?” 太上古时,中土世界除了四海龙王之外,另外还有四位龙尊分别掌管长江、黄河、淮河与济水,合成四渎龙王,它们的地位不若海龙王那样高高在上,但也是实打实的一方神君,统御着庞大水脉。 这是故老传说,几乎每一本神怪异志上都有些,苏景自然晓得。 待苏景点头之后,裘婆婆眉飞色舞:“我们老裘家祖上,曾与济水河神攀亲,子子孙孙的身上,也都带有龙王血脉。” 听上去名头唬人,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这世上的的精怪妖兽,大都身负远古血缘,比如天下乌鸦无论什么品种,几乎都能和三足金乌攀上点亲戚。有血脉传承是一回事、血脉浓厚稀薄是另一回事、体内血脉能否觉醒又是另一回事。 除了最初与济水河神攀亲的那几代,之后老裘家祖祖辈辈,再没有过龙血觉醒的事情发生过,任谁也没想到小泥鳅生具造化,体内蛰伏的河神血脉竟然得以觉醒。 但他血脉觉醒的时机大大险恶,正赶上破境跃阶之际,外界涌入体内的灵元、升级时迸发的妖力与血脉中苏醒的力量绞成了一团,不受控制逆冲五内,这才忽生恶疾,险险就要了它的小命。 如今得苏景相助小泥鳅顺利晋级,灵元妖力归窍还脉,只剩血脉神力,小泥鳅自然险关已过,剩下来的就是造化了,当下谨守心台全无躁动,任由血脉暴发蓬勃力量来改造身体...... 这一场折腾足足持续了两个时辰,终于,顶盖三尺独角如锥、周身换过银甲,小泥鳅昂首一串嘹亮长吟,震彻离山! 第七十六章 东北妖怪 (恳求推荐票,恳求同学们看升邪的时候登陆一下账号,这样才会计入会员点击。首页的点击、推荐两个榜,豆子红眼了!)---------------------------------- 嘭地一声轻响,保住小命、得了造化的小泥鳅幻化人形,变成了一个白袍后生,看上去比着苏景要大上几岁,差不多弱冠年纪,长得不似姑母那么瘦小丑陋,但满脸横肉疏眉立目,一副混横模样。 小泥鳅抢上几步,跪下就给裘婆婆磕头,瓮声道:“多谢姑母救命之恩!那啥,以后有侄子有一口肉吃,就决不让您老啃馍,那决不能够!” 裘婆婆是真动情,老泪横流,伸手把他搀扶起来:“平安儿,莫说傻话了,老裘家就剩咱们两个,我就是泼了性命也得护你一个平安。”说着她想起了身边的苏景,忙不迭又把侄儿向旁边引领:“你不用谢我,这位苏小仙才是你真正的救命恩人,也是你以后的主上,快快去拜谢。” 小泥鳅的大名叫做裘平安。 被拉到苏景跟前,裘平安却没急着下跪,而是佞着目光瞪人:“那啥,刚才没问清楚,你是哪疙瘩的,叫哈呀?” 之前苏景还没听出口音,现在如此明显,苏景忍不住笑了:“东北妖怪?” 一提起此事裘平安面现得意:“你哪知道啊,东北水冷,所以鱼儿满膘虾子顶油,比着南方的水族鲜美得多,哎呀妈呀,好吃得不得了,爹娘死后老子就迁去了东北......” 不等他说完裘婆婆斥道:“没大没小,恩主面前岂容你胡言乱语,再敢自称‘老子’我撕你的嘴!少说废话,快快跪拜。”老太婆声色俱厉,主要是裘平安已经被大圣玦收了,若惹了苏景生气,小泥鳅吃一辈子苦头也不稀奇。 裘平安还不肯跪,又把话题拉了回来:“我说你这银不厚道,赶着我要死的时候收我做跟包,你这是趁银之危啊,要不还是咋的。” 不知为何,苏景听他的口音就是想笑,也不生气,摇头道:“你要不是快死了,我又何必收你?就是因为收了你,你活了性命、得了造化,你姑母也老怀畅慰,你还想咋地啊?” 裘平安天生性子憨直,倒不是故意刁难,闻言眨了眨眼睛,嘟囔了句‘好像是这么回事’,随即又瓮声道:“那啥,恩公再上、主公再上,受我裘平安一拜,以后有我一口肉吃,就决不让你老啃馍,姓裘的说到做到!”言罢一个头磕在了地上。 救他一命,受他一拜,苏景当得起。受了它的礼数,跟着实实在在讲出了真实心意:“对你施展大圣玦,皆因你当时命悬一线,全无其他办法,至于认主之说,你实在不用当真。只是大圣玦能收不能放,我也没办法帮你消除契令,但是无妨的,你我心里有数就成。” 这番话若之前他对裘婆婆说,反倒显得做作,此刻讲出来正好。 裘婆婆动容,大好妖奴谁不想要,何况裘平安‘济水龙王’血脉觉醒前途不可限量。可是在苏景看来,妖奴再多对修行也没有丁点用出,再如何强大的奴隶或手下,他也不怎么稀罕。 而裘平安又翻起了怪眼,东北腔十足:“你出尔反尔啥意思啊?扯犊子呢?瞧不起老...老...我呗!” 苏景不跟二愣子计较,笑着摇头转身欲走,裘婆婆却伸手拦住了他,正容道:“以前不明白陆老九看中你哪一重,如今才算是真正领教,”妖怪中像六两那么会讲话的不多,裘婆婆说得明明是好话,却仿佛和苏景刚刚打过一架似的:“老婆子心服口服,也明白你只是救人不贪图回报。不过我也有几句话要说。” “不提其他,只说这大圣玦,摄取了平安儿的一缕魂魄,从此我家孩儿与你生死与共,你若丧身,他也不能独活,这是一重谁也抹不掉的牵连。虽说你得离山庇护,但仙路漫长危机重重,身边多一个帮手总是好的,真要以后出了什么事情,说不定平安儿就能派上大用场,即是救你性命,也是保他自己的小命。” “且大圣玦暗藏洞天,最适合我辈妖属修炼,平安儿龙脉觉醒,如今最缺的就是合适的修炼洞府,能进福地专心修行,何尝不是他的福气。再说我们老裘家,祖祖代代多少辈从不欠别人的情分,你救下他他为你效命再合适不过......分不一定两害、合却一定两益之事,何乐不为。” 话说到这个份上,苏景还有什么可矫情的。 裘平安身上那股浑浑噩噩的尽头,比起三尸来又是另一番‘风味’,刚刚以为苏景要收他做奴心里大大不甘,待后来得之苏景不打算要他他更不服气,此刻则一个劲地念叨,恨不得立刻钻进大圣玦洞天区看看。 小事一桩,苏景嘱咐了两句一挥手裘平安就进了洞天,还没来得及打量周遭景色,只觉得耳中‘哄’的一声大响,千万个声音几乎同时涌进耳鼓: “什么人如此大胆,竟敢擅闯大圣玦洞天?” “乌上三十一你糊涂,能进这里的当然是被主公收录新手下。” “此事我自然晓得,我这么问为了显一显咱们乌鸦卫的威风,不给新人立规矩,以后咱们说话他总打断,那可不要命了么。” “小子,你是什么精怪,因何被主公收录......你别开口、先别说,待我们九十八个人轮流猜一猜,看看哪个能猜中。” “一人猜一遍哪够,最少每人猜上三次。” “三次就够了么?要我说,大家轮着猜,什么时候哪个猜中了,咱们再问其他。” ‘......‘ 裘平安是个二愣子,东北地方又‘妖风彪悍’,基本上是两句话没说完就动手开打,他哪见过这样的阵势,目瞪口呆站在原地,一个字也讲不出来了,要不是黑风煞及时赶来救他,小泥鳅会不会被吵得走火入魔都未可知了。 ...... 小泥鳅血脉觉醒一度妖气鼓荡,四面八方都被惊动,不知多少人都赶来探望,就连任夺都派了心腹弟子前来,结果统统被年老七挡在了门口,谁也不得入内。等了好一会,水晶仙鳅宫门才告开放,裘婆婆陪着苏景一起走了出来。 不等众人发问,裘婆婆就朗声开口:“此次我侄儿遭逢大难,幸得苏小仙仗义出手,如今小侄儿已然无恙,劳烦诸位牵挂。” 平平淡淡的一句话,却惹出了万般惊诧,果然是苏景救了小泥鳅?可他凭什么、他到底有多少手段? 毫无疑问的,苏景的神奇事迹又多了一桩,怕是用不了几天功夫就会传遍离山。就是此刻,众人再望向苏景的目光中便已多出了一份友善。 人与人相处大都如此:苏景入门时空有辈分,几乎没什么同门对他真心接纳,不过是一桩又一桩的‘不可思议’在他身上接连发生,累积下来或许还谈不到威势,但威风总是不会错的。一个人有了威风,旁人的友善、信任也会随之而来。 相比于离山弟子,精怪行事更简单得多,年老七不去追问具体缘由,直接伸手一拍苏景肩膀:“我曾领受裘大姐重恩,今日你帮到了她便等若帮到了我,姓年的欠你一个人情,来日若有差遣,到我居湖喊上一声,年老七决不推辞。” 苏景一笑点头,他本来要去给‘小师娘’拜年,此刻裘婆婆事情了解,也不再多呆,和离山相关人物打听过‘凝翠泊’所在,展开元吉天都火翼一飞冲天,离开了门宗。 一路向东,凝翠泊毗邻离山东侧,不多时苏景就飞到了地方,随即便有些傻眼了......他能想到凝翠泊是一座湖泊,却没料到湖泊竟然如此巨大,身在高处放眼望去,水烟濛濛碧波无尽,根本看不到头。 湖泊四周山峦起伏,绵延不休;数不清的小岛静静卧于大湖中,如星罗棋布,这可让苏景上哪里去找人? 在天上来回盘旋,苏景蕴足目力、动运神识细细寻查,小师娘也是修行之人,她所在之处必定灵气充沛,同时他把黑风煞也唤了出来,黑鹰天生神目帮忙找人再合适不过。 刚收的小泥鳅裘平安则被苏景安排下水,遁入大湖去排查那些小岛,苏景还专门嘱咐他不可犯浑莽撞。 寻找了好一阵子,眼看天将黄昏,苏景终于在湖畔一处山峦感受到灵元氤氲波荡,几乎与此同时黑风煞也看出异常:“下面有一处洞府,入口有花枝林木遮掩,甚是隐秘。” 苏景一点头,主仆二人落下地面,徒步穿过密林,果然一座隐秘山洞,洞口一块石碑,龙飞凤舞两列古篆大字:乾坤至嗅,天地原香。 这八个字倒和‘光热始祖阳火金乌’有些相近意思,虽然芬芳香薰是不入流的旁门小道,但是敢如此自夸也算得狷狂了。===================================感谢‘战神他大爷’同学成为升邪的第二位盟主,豆子会在下午加更一章,万分感谢。无以为报,唯有认真码字。 第七十七章 天地原香 狂妄师父找狂狷师娘,这倒是理所当然的事情,苏景站在洞口不敢造次,整肃衣衫后朗声道:“离山弟子苏景求见,冒昧造访,还请洞府主人见谅。” 喊完等了片刻,洞中一个凶狠声音传来:“什么人在我天香府外喧哗,活得不耐烦了么!”话音落处,一个道人出现在洞口。 道人身形瘦高,一袭绿色道袍不知什么材料织成,比着丝绸还要更薄更飘,仿佛葱衣般轻巧,看上去就让人感觉凉爽。道人的脸不是一般的长,更稀奇的是他的脸色,鼻梁之下透出一股青绿色,双眼之上直到发线则白白净净没有一丝血色。再就是此人的头发,未着冠不扎髻、但也不是披散垂肩,尺余长的焦黄头发就那么根根直立,好像铁丝似的。 自从踏入修行道,妖魔鬼怪、修行怪人苏景也见识不少了,可面分双色的还真没见过。 绿袍道人打量了苏景一眼,不等少年说话他就抢先说道:“天香府从不见外人,见你年纪轻轻,恕你不知之罪,从哪来回哪去吧,恕不远送!” 苏景既然来了,总要努力见上正主一面的,当即笑了笑,说道:“打扰仙长了,但......” 正经事还没来得及说,洞中又一个苍老声音传来:“没有但是,速速离开!”随着说话,另个人走出山洞,这次是个老和尚。 和尚的肤下渗出一层姜黄颜色,手上、脸上甚至光头上都是密密麻麻的皱纹,皱纹如此深刻,几乎遮住了此人的相貌。 黄袍和尚与同伴并肩而立,昏黄色的眸子盯住苏景,目光里饱含敌意。 和尚老道长得都不像人,多半是精怪一流,这倒不值得奇怪,大凡高深修士,多会豢养些山魈野鬼来看守洞府,苏景自己就要有一大群妖奴。不过到现在为止苏景还没办法确认这座‘天香府’究竟与‘小师娘’有没有关系,是以耐心下来,继续客气说道:“在下来到凝翠泊寻人未果,还请两位仙长指点一二。” “不知道不知道!”黄袍老和尚比着道士还要更不耐烦:“莫再聒噪快快滚开,再说一字,让你也尝尝油锅之苦!” “油锅?”苏景似乎被吓了一跳,重复和尚的话:“让我也尝尝油锅之苦?”其中那个‘也’字咬了重音。 黄袍和尚一挥大袖:“若晓得厉害就快滚。” 苏景的眉头轻轻皱了下,眸子里的迷茫悄然消退,变得闪亮清透:“我不明白,‘也’从何来?在我之前还有别人被两位下了油锅么?又或者,你们经常拖人下油锅?” 言语无礼苏景或许不会计较,毕竟是自己贸然上门。可这两个怪物若是没事就架起热锅把活人当油条来渣,苏景便不会客气了。 大黑鹰就跟在苏景身旁,侍奉主人时他不像好妖奴六两那么八面玲珑,一般不会主动插口说话,但他也又自己的一定之规......黑风煞的规矩很简单:主公不怒我没事,苏景翻脸我拼命。 一见苏景质问,黑风煞当即叱喝一声,蓬勃妖威绽放,朗朗晴空转眼妖风大作!黑风煞是五灵阶的精怪,品阶算不得太高,但他最近几年都在大圣玦的洞天福地中修行,所练得更是陆老祖赐下的正法,大怒中的气焰,远非普通精怪可比。 绿袍道人面无惧色,对着大黑鹰冷笑:“好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扁毛畜生!”说话间伸手一挥把薄薄的葱皮道袍揭在了手中,一股辛辣气息霍然弥漫,浓浓味道狂风也吹之不散!一目了然的,这件道袍就是他的法宝。 黄袍僧人未取法器,而是以一双大手用力摩挲着自己的光头,每一抹头顶就会变得光亮一分,片刻功夫头顶就变得光滑油亮。 苏景才懒得去追究对方动用的究竟是什么法术,翻手亮出斗魁冥明尊,心中催动咒诀,冥冥之中一串稚嫩笑声响起,异常欢愉但也无比凄厉,顷刻间苍翠山峦万木萧瑟,阴寒气息笼罩四方! 黄袍老僧倒是实货,一见苏景手中的小香炉,再一感受周遭的阴风煞气,当即脱口惊呼:“斗魁冥明尊?你是什么人?” 绿袍道人脸上的惊骇一闪而过,先对同伴招呼一声:“你管他是谁!”随即凶眼一转,瞪向苏景森森冷笑:“仙家,你要问啥?” 苏景一时间还真没反应过来老道服软了,就在此刻一个笑面小鬼突兀跳出虚空。 满脸嬉笑的小鬼,貌不惊人,显身后满天萧杀也一扫而空,看不出来他有多大的能耐,但是他只抬眼一扫,苏景只觉得心中一紧,周身血脉仿佛都被阴气侵蚀,冷得他头皮发炸,轰的一声护身赤炎自动跃出护主。 小鬼直奔主题,问苏景:“杀谁?” 苏景答了句:“等会。”跟着望向僧道二人:“先把那个‘也’字说清楚吧。” 莫耶蓝祈曾讲过,现在苏景发动冥明尊唤出来的恶鬼,比起神秘少女为他种下的护身九尾狐还差了几分,可即便如此也是不得了的凶物,老道和尚与之差若云泥,现在若还敢动手真正就是找死了。 实力相差悬殊,天香府中的两人哪还敢造次,黄袍老僧沉沉一叹,应道:“天地大洪炉,人人皆釜中。万生万灵尽于油锅之内,只是有人自知有人混沌,施主还年轻,不晓得......” 这种云山雾罩的说辞怎么可能糊弄过去,苏景笑了起来。 冥明尊主和奉召赶来的小鬼笑面相应,落在天香府两人眼中说不出得狰狞,尤其那个小鬼,凶恶之外还知趣得很,伸手向着旁边空地一点,众人只觉得一股热浪扑面,再看他所指之处,凭空现出来一架油锅,下面柴火正旺、锅中热油滚滚,咕嘟嘟的沸腾着。 小鬼嬉笑:“热油煎烹,本就是咱家的祖传手艺、咱家的拿手好戏!” 绿袍老道急了,怒叱和尚:“都什么时候了,还扯那些没用的东西。”说完他转身面向苏景:“那个‘也’字,说得不是旁人,更不是我俩以前经常拖人下油锅。那个‘也’字的来由...是...是我们,我俩的同族,生生世世、子子孙孙,都在油锅中受苦啊!” 不知凭了什么手段,笑面小鬼似能辨别道人所言真伪,点着头笑道:“他俩说的是实话,不过这也怨不得别人,他们天生就该下油锅、他们天生就是下油锅的料子!” 苏景则一愣,同族万代辈辈下油锅,这是何等惨事,皱眉追问老道:“为何会这样?” 不等两个出家人回答,小鬼就放声大笑,对苏景道:“枉你身带冥明尊,眼力却如此差劲,难道没看出来么,这两头妖物,一个是大葱修成的精怪,一个是千年老姜炼化人形!谁家炒菜熬汤,不放上些葱姜提提味道?” 苏景愕然失笑,脱口道:“葱姜也能成精么?”又仔细端详两人,果然道人就是根生葱、和尚就是块黄姜。再看看‘天香府’洞口的石碑,乾坤至嗅,天地原香......若在添个横批‘葱姜炝锅’,真正就算是圆满了。 葱老道面色不忿:“许那紫藤修妖、许那月桂成精,凭什么我们葱姜就不能得道?天道公正万物竞生,我们也是这乾坤中的生灵,自然有机会修天证道!” 姜和尚面色悲苦:“油锅之苦,煎炸之痛,葱姜一族从不能免,老衲只求有朝一日得浩大法力,改一改天下人的口味。” 苏景当真不知道该说点什么,咳嗽了一声对笑面小鬼道:“不用杀人了,你回去吧。” 小鬼笑眯眯,摇头:“第一次用冥明尊吧?你还不晓得规矩,我既然来了,就非杀人不可,你若不杀他们也无妨,只消让我杀了你就成。你自己选吧,我不挑。” “去去,别闹,赶紧走。”苏景一点不担心,冥明尊这种凶器不是闹着玩的,受赐之初他就和‘大师娘’反复确认过此宝,全不受小鬼蛊惑。 “哦。”小鬼骗杀人不成,有些讪讪:“带着冥明尊又不心狠手辣,你这人没劲。”说着准备离开阳间。可是就在他将走未走之际,忽然一个年轻的女子声音从高处传来:“喊打喊杀,想走就走,凝翠泊可有怎么便宜的事情么?” 说话的声音清脆动听,但语气却是仄仄的,似乎对眼前的事情提不起丝毫兴致。 -------------------------------- 本章盟主加更,再次感谢‘战神他大爷’成为升邪盟主。 今天原定的三更也变为四更,下一更在晚饭时间。 第七十八章 丢不起那个鬼 循着声音望去,距离众人数丈开外的一棵巨木之上,一个二十出头、身着黄色长裙美丽女子,怀中抱着一柄长剑,正斜斜倚坐于枝桠间,俏面上没什么表情,目光漠然地望着苏景等人。 地上的笑面小鬼神情惊疑不定,能被冥明尊唤请来的丧物绝非等闲之辈,可他根本就不知道这个女子是什么时候来的。 葱姜二妖一见黄裙女子,立刻面露大喜,忙不迭抢上前叩拜行礼:“晚辈小妖拜见仙子法驾!” 苏景见对方穿了件黄裙子,也躬身一礼,语气恭敬试探问道:“敢问仙子可是浅寻前辈?” 黄裙女子不予理会,甚至都懒得去问苏景一句‘你找我作甚’,只是自顾自地说着自己的话:“你们三个,向天香府的两位主持叩拜赔罪,自毁法器再自断一臂,可以活着离开。” 小鬼笑了,笑声如铃,对树上女子道:“我只是奉召唤而来、依契法办事,你又何必为难我?行个方便让我回去,你也能在阴曹地府中留一段人缘,何乐不为呢?有朝一日你身入轮回,在底下多个朋友便多一份照应......” 唠唠叨叨的服软话正说到一半,笑面小鬼遽然张口吐出了一面小小的黑色令旗! 令旗落地无风自动,鬼哭狼嚎之声充斥天地,肉眼可见空气中绽开一道道黑色裂璺,阴鬼丧物蜂拥扑进阳世,齐齐冲向黄裙女子。 小鬼的笑声凄厉,左手箕张,五根手指上鬼甲森森,如电暴涨,化作五根锋锐长刀,与他唤来的丧物一起合击强敌。 他的右手上不知何时缠绕上一根幽绿色的粗大锁链,小鬼肩膀用力,锁链挂动阴风在他头顶呼呼旋转、越放越长。看似缓慢,实则不过一眨眼间,锁链就已放出百丈,乍望过去仿若一条幽冥鬼龙,上下翻腾跃跃欲击...... 这天香洞府深处山岭之间,门前并非空旷平地,而是葱葱郁郁的山林,又哪里有百丈长索挥舞的地方?鬼索也并未如想象那般把山石树木抽碎打飞,而是像一道影子似的,眼可见、形于外却无质可言,就那么‘穿过’树木、石头,不动其分毫。 可是明明白白的,鬼索飞旋荡起了呼呼风响,卷动众人衣袂、裹挟寒冷催人! 长索不急着参与夹击,只是封住浅寻所在的一方小小天地,无论她是进是退还是选择硬拼,总归会露出一丝破绽,给小鬼可乘之机。 丧旗、鬼甲、拘魂索,笑面小鬼一出手便是全力施展,口中则对苏景尖叫道:“你逃命去!” 苏景则气急败坏:“你不可造次!”飞身疾扑身边的小鬼,想要打断他的鬼门丧法。 但还不等苏景靠近,眼前陡地强光一闪,小鬼的笑声变作惨叫,一蓬暗红色的鬼血泼溅,小小的身体倒翻开去,任凭他鬼法尽出、惹得天地变色,却还挡不住黄裙一剑! 甚至那头小鬼都没能看清,对方究竟如何刺出的这一剑......是一剑,却不止一刺,无数丧物身首异处摔落在地,五支鬼甲齐根而断,拘魂索断碎数十截噼里啪啦地散落下来,仿佛被砍断的蚯蚓一般犹自扭动挣扎着。 天地重归宁静,乾坤朗朗晴空白云。 黄裙浅寻仍坐在枝桠上,仿佛不曾动过,从神情到目光,仄仄的平静:“居然没死?” 小鬼没死,但也差不多了,一道凄厉伤口从右肩斜贯至左胯,满口鲜血却仍狰狞笑道:“你家小祖是滑头鬼,趁人之危、黑手偷袭、临阵脱逃正是咱的拿手好戏,想一下子杀老子哪有那么容易,想我死,还得麻烦你再补一剑!” “别杀!”苏景依旧气急败坏,扑跃的势子不变,落步在两人之间,把小鬼挡在了身后。 滑头小鬼手脚抽动,但嘴巴不停:“我动手时你喊停,她杀我时你拦着,你这人有毛病吧!” 黄裙浅寻是陆崖九在意之人,若真伤在了自己唤来的小鬼手上,不论对恩公还是对自己苏景都交代不过去;而冥明尊上另有禁制、被唤来的丧物无法伤及尊主人,苏景就算修为低浅也不怕会被小鬼打伤,是以刚才全无丝毫犹豫,说什么也得先把丧物的法术打断。 苏景以前听莫耶蓝祈讲过,晓得这位小师娘剑法惊人,但当真没想到她竟凶猛如斯...... 至于此刻他又护着小鬼,想法再简单不过:这个丧物是我找来帮忙的,总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他魂飞魄散。 对苏景的‘两头忙活’,浅寻没有丁点好奇,连话都懒得再讲一句,轻轻一挥手,一道剑气自她袖中急射而去,直钉滑头鬼,挡在半路的苏景自然逃不脱被利刃穿身的下场。 ...... ‘叮’地一声轻响。 始终倚坐巨木的浅寻忽然动了起来,挽剑出鞘身形奇快,飞纵到苏景身前挥剑击溃了她之前打出的那道剑气。 一杀、一救,电光火石。 双剑交击,荡起小小风旋,吹得苏景衣袂轻摆。苏景从阎罗殿门前转了一圈,脸色煞白双腿发软,手上则僵硬平举、牢牢捏住了自己的‘护身法宝’:左手上,从馒头中吃出来的、陆崖九留给自己的那张字条;右手上,陆崖九亲手为他炼制的离山真传命牌。 若非及时将其亮出来,若非浅寻眼力好身法更好,现在的苏景说不定已经见到师父陆角八了。 浅寻收剑、扬手自苏景手中取下两件事物,命牌她稍一打量、辨明是出自陆崖九之手后就抛还给了苏景,但是那张字条,她看得异常仔细。 下一刻,嘭嘭嘭三声闷响,三个矮子跃出虚空......生死大难立生感应,三尸舍命来驰援本尊。 看看左右,似乎没什么危险,大头赤目挺不耐烦,对苏景道:“你能不能让我们省点心,好好地不行么?怎么总是要死?” 肥胖拈花的眼睛溜溜乱转,上下打量着黄裙浅寻,扯了扯苏景袖子问:“这妞是谁?” 苏景摇头低叱:“规矩些,这是小师娘。” 拈花诧异:“怎么又一个师娘?陆角八娶了俩老婆?” 苏景简明扼要:“不是,是另个师父的......” 刚说到这里,雷动插口了,病痨鬼很不高兴:“你又拜其他师父了?我说苏锵锵,咱们名门正派的弟子,总要讲究个从一而终的。” 跟三个浑人越扯越扯不清楚,可又不能置之不理,要不三尸指不定又说出什么诨话会惹恼浅寻。苏景勉强耐心下来:“她是陆崖九师叔在意之人,陆崖九也算是我师父的。” 说到这里拈花就先恍然大悟:“她就是被陆崖九流水无情的那个落花有意?” 三尸这么古怪的东西,只要是修行之人没有对他们不感兴趣的,但浅寻无动于衷,她在看字条......寥寥两行字,看了又看、看了又看,全神贯注着、认真而投入,虽然那不是陆崖九写给她的留言。 浅寻的性情孤僻,苏景现在也不敢去打扰他,叮嘱了三尸几句,转头望向笑面小鬼:“你怎么样?” “还死不了。”小鬼呲牙咧嘴,疼得眼角直跳,因天生笑脸欢颜,显得异常古怪。 “你是滑头鬼...刚才怎么没跑反倒冲上去了?”问题无聊,但苏景好奇,忍不住问道。 小鬼一挑眉峰:“咱家好歹也是一族少主,既然奉召来了,就没有舍了你自己逃回去的道理,我丢不起那个人!” 赤目多嘴,纠正道:“丢不起那个鬼。” 喘息了片刻,小鬼奋力坐了起来,扬声道:“穿黄裙的那个女人,别总低头看字条了,我问你一句,你还杀这个傻小子不?若不杀我便回去了。臊气烘烘的阳世,我待久了不舒坦。” 又等了好一阵子,浅寻终于看完了那张字条,并未还给苏景,而是小心翼翼地将其收入怀中,缓而又缓地的一个呼吸,美目一转望向小鬼:“你走吧。”说着,向他一扬手,又把一枚黑色的药丸扔了过去:“这个给你疗伤用。” 小鬼结果药丸一嗅,立刻哈的一声笑:“好东西,冲着它,咱俩的恩怨一笔勾销!”说完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身子溜溜一转消失不见。 浅寻又问苏景:“陆崖是你什么人?” 苏景把自己和陆老祖的关系大概做了个交代,名在师叔师侄、实则为师徒的事情说得很明白。浅寻点了点头,转身望向天香府的和尚老道,葱姜二妖一迎上她的目光,赶忙跪倒在地:“仙子有何吩咐?” “之前对我家晚辈无礼,磕头谢罪、自毁天香府,凝翠泊地界之内再没你们容身之处了,三个时辰之后若我察觉你们还在附近逗留,便不用活了。”浅寻语气冷清地吩咐。 第七十九章 梧桐树紫铜棺 磕头谢罪还好说,但天香府是他们经营了数百年的洞府,如今要他们自己毁去,这个责罚着实不轻,葱姜二妖万般不舍,可又不敢再开口讨饶求情,一时间呆立原地,葱道人的脸色惨绿、姜和尚的目光枯黄。 苏景咳嗽了一声,为二妖求情:“只是一场误会,如今事情澄清,下次大家再见面就是朋友了,您就把他们留下来吧。” 姜和尚没想到苏景居然会帮他们说话,老脸上显出感激,葱道人的反应更快些,忙不迭对苏景躬身,大声道:“您既是仙子她老人家的晚辈,便是我们天香府的贵宾仙客,以后若有差遣,只凭小神仙一字谕令,天香府赴汤蹈......” 不等老道把豪言壮语说完,浅寻就对苏景道:“你想留下他们便留下,随我来。”说完裙袂飘飘凌空飞渡,苏景展开双翼跟上,黑风煞幻化本形驮着三个矮子,一起向湖心飞去。 临行之前一向少言寡语的大黑鹰忽然心血来潮,问葱姜二妖:“天香府里没有蒜大仙么?” “她正在闭关修行。”姜和尚脱口应道,葱老道想都不想地补充道:“若非三味齐全,何敢自称天地原香?” 葱姜蒜都有,大黑鹰踏实了。 ...... 跟着黄裙浅寻徐徐飞行,脚下平湖如镜,反衬着青天白云,浮光阵阵掠影憧憧,别有一番景色,而这番景致非飞行之人不能领略,这又何尝不是一份修行之乐呢,苏景不自禁地笑了起来,从来都不肯满足、可似乎又非常容易满足的少年。 行进中浅寻对苏景道:“有关陆崖九,你和他相处、所知一切,尽数说与我知。” 按照馒头里第二张纸条的吩咐,苏景开始讲起他与陆老祖结缘经过。 跨过小半座湖泊,一行人来到一处光秃秃地小岛之前,浅寻长袖轻扬,空气轻颤涟漪波荡,匿形法术撤去、荒凉小岛立刻变了个模样。青黑礁石便成了青青绒草地,一棵棵梧桐错落,围绕着一座白墙青瓦的小小院落。 在浅寻带领下几个人落足小岛,穿过草地进入小院,于堂屋中落座,黑风煞讲究规矩,站在苏景身后不肯落座,三尸自来熟,一个个都爬上椅子,舒舒服服地坐着。 浅寻身边有婢女,见来了客人不用吩咐,便迈着细碎脚步上前奉茶,几个小婢身体凹凸有致,行走时腰肢摆动自有一番风情,只是她们几个全都蒙着头纱,不知是什么地方的风俗,让人看不清样貌。 见到女人拈花神君大乐,前倾着身子去接茶杯,又胖又短的手指头当然免不了去轻轻摩挲人家姑娘的滑嫩手背,可是他才和对方稍有接触,似乎被突然扎到了似的,猛地打了个哆嗦,急忙扯回双手,小包子似的脸上尽是惊愕。 浅寻看了拈花一眼,但没说什么,转回头对苏景道:“你继续讲。” 良久,与陆崖九有关的事情,苏景尽数讲完。夕阳没入湖面,只剩余晖苦苦挣扎,小小院落已经暗下来,主人却没有掌灯的意思,所有人都坐在黑暗中...... 浅轻轻呼出了一口浊气后喃喃道:“他仍活着呵。我还以为你会把他的死讯带来,我还以为今天能痛哭一场...原来不用。” 说着‘不用哭’,可就那么毫无征兆的,两行眼泪淌下......仅流泪,她的神情依旧没有过丝毫变化。那张脸膛美艳不可方物,但却仿佛画中颜色,再如何美丽也不会动、不肯动。 “他让你找我是为学剑,总算...他肯让我为他做一件事了。”轻飘飘的声音里,她挥手抹去眼泪,跟着又问苏景:“他不是要你采剑之后再来么。剑冢封闭,无人能再采剑,你又来做什么?” 苏景从锦绣囊中取出了两盒点心:“过年了,来给您拜年。” 说话同时苏景站到浅寻面前,依着晚辈礼节给浅寻拜年。 三尸不肯当晚辈,一个都不动,坐在椅子上晃着小短腿,从一旁乐呵呵地看着,没事人似的。 浅寻的双眸终于不再漠然,变得有些好奇了:“拜年?” 就是这一抹好奇,让她突兀变得鲜活、生动,随之而来的便是璀璨芳华......可惜,只是刹那,弹指过后她又变回那个寂寞女子,没去追究‘拜年’的话题:“知道了。” 淡淡三个字,她便不再说话了。 不知为何,随着她的沉默,堂屋中的几个人心中都微微一沉,说不出得冷清呵。 过不多久,天边最后一抹红霞终于挡不住黑夜侵压、散碎于无形,天彻底黑了。瞬间里,小岛沉溺于暗夜,陡然变得阴冷起来。 抬头可见星河璀璨,岛上却伸手不见五指;明明没有一丝风掠过,苏景却觉得入坠幽冥。空气粘稠得让人几乎难以呼吸,却偏偏冷得彻骨,难以言喻的阴寒,死死裹住了这座岛。 苏景的金乌阳火已经有了不错的基础,五感敏锐洞察四周,立刻发觉岛上阴寒与天气无关,所有的寒冷与阴晦,都来自幽冥——阴丧煞气! 苏景皱起了眉头,起身对浅寻道:“您请稍坐,我出去看一看。” 恬静美丽的小岛忽然变得鬼气森森,苏景能想到的唯一原因就是:笑面鬼重伤回去心有不甘,又请了厉害鬼物回来报复。苏景自问这件事是他惹出来的,无论如何自己也不能缩在屋里装无辜。 浅寻看透了少年心思,摇头不语,盈盈起身迈步向外走去,苏景跟在她身旁。刚走出小院,冥冥中忽然传出一串痛苦嘶嗥,声若锉刀直戳耳鼓,让人毛骨悚然。 嘶嗥过后小岛上阴风更甚,同时地面也开始剧烈颤抖,岛上的梧桐树都被摇曳得哗哗乱响,断枝散叶纷落如雨。 来自恶鬼口中的呼号越来越凄厉,渐渐连成一片,无边的阴瘆与嘈杂让人气血浮躁心绪不宁,以苏景现在的道行,几乎都难以守住内心清明!雷动看得出本尊不好过,伸手扯住苏景的袖子给他出主意:“恶鬼聒噪惊人,唯有把乌鸦放出来,以毒攻毒以闹克闹。” “天尊所言甚是。”大头赤目立刻附和,说完后才觉得这次‘附和’’好像有些单薄,似乎少了个人?赤目转头去看拈花:“你怎么不说话?咦,你怎么了?病了?” 拈花好得很,正背负双手、面带微笑地左顾右盼,不像身处鬼蜮仿佛正游春赏花似的。雷动一见他的样子也满满意外:“不懂得害怕了,一定是病了。” 赤目真人面色严峻、双眸如血,沉声道:“莫不是被丧物俯身了?” “老三整日流连花丛,阳气最弱,端的容易被俯身夺舍。”雷动煞有急事,说得头头是道。 拈花‘咳’了一声,双手乱摇:“不是那么回事。全不用担心,并非阴兵杀到,岛上会如此都是咱们小师娘的手段!” 此言一出包括苏景在内人人诧异,黄裙浅寻则轻轻‘嗯’了一声,转回头看了拈花一眼:“摸过小婢的手就能知道它的真身,你还算不错。”跟着,她又对苏景道:“我在家里养了些尸奴,地下还养了些尸兵,算一算时间,如今也差不多放它们出来了。” 几句话的工夫,小岛的‘颠簸’更加剧烈了,旋即只见那些梧桐树下泥土翻腾如浆,一口口棺椁自地下缓缓浮出。 十二棵梧桐树,十二具紫铜棺。 紫铜棺由重重符篆封镇,此刻棺上符文赤光闪烁、越烧越红,就算苏景不懂这门法术也能看得出,镇尸符篆正暴发全力来抵抗棺内活尸的躁动。 浅寻走上前,一一查探棺木,内中尸煞能察觉到主人的气息,只要她一靠近便不再挣扎了。 转过一圈,浅寻的语气里稍显欣慰:“很好,都出来吧。”说着,轻轻一挥手,棺上的符篆尽数化作青烟,旋即嘭嘭闷响震耳欲聋,座座紫铜棺轰然散碎,十二头尸煞纵跃而出! 体若巨熊身缠乌链,乌靴乌甲乌遮面,层层青幽光芒自甲胄上吞吐闪烁,这些尸煞得脱自由,个个仰天长啸,尖锐呼号直冲苍穹,震得繁星暗淡。 良久,厉啸停歇,黑甲尸煞列做两排,齐齐对浅寻匍匐跪拜。 浅寻转头问苏景:“怕么?” 苏景叹了句:“都够不省心的!” ------------------------------- 写了徐霞客这歌挺帅气的,有兴趣去就听一听撒^_^ 第八十章 禁忌之术 尸煞受浅寻控制,再如何凶猛也不会伤到苏景,又何谈害怕。浅寻问他‘怕么’其实另有所指:养尸、炼尸,是禁忌之术。 养尸炼尸自荒古便有,此道中人有个统一的称呼:丧修。 千万年里丧修中出现过无数高人,炼尸法术也得以不断完善。不过丧修再如何天资了得、手上尸术典籍再怎么高深精奥,找不到好尸体也是白搭,这是炼尸之道无法弥补的缺憾。所以丧修总也发展不起来,始终都是小门小户,和修行大派相差云泥。 但世事无绝对,据说在古时曾有一个唤作‘沉世渊’’的炼尸家族突然崛起,门下煞尸质地惊人,横冲直撞无人敢惹,就连修行大宗也被他们挑翻了两个。 而‘沉世渊’为何会有这么多上好尸煞,也惹来了无数猜测。 天下没有能够永远隐藏的秘密,‘沉世渊’的尸煞来源终于被人探明......找不到上好尸源无妨,大可自己来‘造’尸体: 阴谋算计埋伏袭杀,狙杀修士,之后将其相貌、特征毁去,送至养尸穴中秘法炼制。 用高深修士或凶猛妖魔尸体炼成的尸煞,质地自然非同凡响! 秘密传出,修真道上掀起轩然大波,沉世渊的下场不用问了,正邪两道、妖门鬼派统统视其为邪魔,群起而攻,没过多少年沉世渊弟子被屠灭一空。 沉世渊覆灭后,天下修宗共议,干脆将养尸炼尸被列为禁忌之术,已绝他日有野心丧修重蹈沉世渊覆辙,再有修习之人一律诛杀无赦。 如今世上再不见丧修,任谁都以为这门异术早就失传了,苏景可没想到,在小师娘家里居然有幸目睹......大师娘是莫耶魔女,人人得而诛之;小师娘毫不逊色,丧修余孽,躲在离山东侧试炼尸煞,一样是个个人人得而诛之,又难怪苏景会有感而发,叹上一声:都够不省心的! 意外十足,但也只是意外罢了。反正已经有了个邪魔大师娘,此刻再多一个妖佞小师娘,苏景无所谓。 正道人物雷动天尊凑上来,试探着问浅寻:“那这些尸煞的来源......” “我是沉世渊的后人,不止养尸炼尸,采尸的法子也一样是沉世渊的传承。” 雷动倒吸凉气,与两个兄弟面面相觑,哪还不明白对方的话中之意,三尸齐刷刷,抬头去看苏景。 一向期做好人、愿行善事的苏景,听说浅寻杀人炼尸之事却无动于衷,雷动又去扯他袖子:“你倒是说句话啊。” 苏景笑了笑:“信不过小师娘,还信不过陆师叔么?没啥可说的。” 果然,浅寻对苏景点了点头:“年纪轻轻,看事情倒还不错。十二具尸煞生前个个该死,既然如此,死后也别浪费了。” 苏景忽然心念一动,一拍锦绣囊,砰砰砰地扔出一片尸体,问浅寻:“您看这些...这些东西合用么?”本来浅寻对苏景扔出来的尸体并不在意,只是随目一撇,可目光才一望过去就轻轻‘咦’了一声:“你从哪里寻来的它们?” 真页山城,喜袍丧物的洞穴中,十三具‘没穿喜袍的喜袍鬼’。 待苏景说过十三具‘死鬼’的来历,浅寻没什么表情地点了下头,跟着探手向他的眉心按来:“莫运功,容我查探。”说着,把一道真元送入苏景体内,游走于经络来查探他的修为基础。 不久后,浅寻的眉峰轻挑,略带意外:“邪煞阴风?从何而来?” 苏景没提大师娘的事情,应道:“是一位亲近前辈为我筑基,着我与金乌阳火一起修行。” “阳火阴风、相辅互济,很好,当真很好......”浅寻沉默了好一会才再度开口,几乎是毫无来由的,她给苏景讲起了养尸炼尸的基本道理。 对应着修者境界,尸煞也由浅至深、分作十二品级,因传说中的太古四大尸尊都喜欢居于高塔,所以尸煞的十二级别被丧修称作十二重塔: 茅、木、铜、金; 魆、魁、魇、瑞; 地、天、玄、垩。 其中前八个境界,都是由丧修按照秘法施为,尸体并无神智,什么都不用做也什么都做不了,就躺在那里被炼化就是了。但当第八重瑞尸炼化大圆满,尸煞就会经历‘悖生之劫’,一旦渡劫成功便能开生灵智。 这便是说,从第九重‘地尸’开始,它们就懂得吞吐日精月华天地灵元、可以自己修炼,不再需要主人相助了,但伴随神志而来的是主人对尸煞的控制也渐渐便弱。 再简单不过的道理,手下越聪明主人就越不容易做,古时候凶猛尸煞反噬主人的例子也不是没有过。 说到这里,浅寻伸手一指自己刚刚放出来的十二具墨甲尸:“我这些尸煞都是七重塔、魇尸,单打独斗的话,遇到普通的宝瓶境修士它们也有一战之力,算是不错了。” 苏景笑了,对浅寻道:“您客气了,这岂止是不错,简直是天大的了不起了!” 苏景在杀喜袍鬼时遇到的那个涅罗坞真传弟子启巧,也不过是宝瓶境的修为,而堂堂天宗涅罗坞一共才七个真传弟子。 眼下小师娘的岛子上,可就有十二具七重塔的魇尸! “它们受天资所限,七重塔已经是极致,没前途了。”浅寻摇了摇头,随口应了句。 岛上有三大仙尊见多识广,小师娘话音落下自有人给她出主意,大头赤目先拔头筹:“无妨,它们天资不行,你大可再去猎杀更凶猛的修士拿来养尸。” “以小师娘的本领,杀几个如意胎、欢喜儿还不易如反掌?照我看远游子也不在话下!”拈花根本看不出浅寻的本事,反正往高处说就是了,总不会得罪人。 话都被赤目、拈花说了,雷动张着嘴巴愣了愣,临时抻了个话头,满脸正气的做补充:“杀之前还是要先查明,此人是否真的该死,若是便没什么可说的,若不是......就再等等,不信他真能一辈子不做坏事。” 可能是寂寞的久了,对三个自从现身以来就废话连篇的矮子,浅寻并无厌恶,继续摇着头:“对修家遗蜕的炼化,尸门中早有四字定论:尸杀三品。炼到极致,还是会比生前低上三个境界。生前第四境小真一的修士,死后尸身至多只能炼成一重塔的‘茅尸’。” 三个矮子点点头,片刻后把账目算明白了,又不约而同地吸溜凉气:“这里的十二个‘七重塔’...以前都是第十境修家?” 如此简单加减题目,浅寻不予理会,直接去问苏景:“如何,敢不敢修习炼尸之术?” 苏景如实应道:“没什么不敢的......” 话没说完,旁边的三个矮子就齐齐出声喝止:“不可!” 赤目双眉紧锁忧形于色:“禁忌之术你也敢学?小心将来人人喊打,嫌自己命太长么?” 苏景拍拍赤目的肩膀,示意他稍安勿躁:“又不是带着尸煞出去招摇,学过了不让旁人知道,又能有什么危害。” 拈花接口,不以为然:“学过了却不能用,那还学他干什么,你要实在闲得难受......我带你去逛窑子啊!” 提到‘逛窑子’三个字,拈花容光焕发,眼睛亮得没法说了。 “小师娘面前不可胡说八道。”苏景满脸无奈,摇头道:“不是不能用,而是不能随便乱用,虽是禁忌之术,但到保命的关键时候也顾不得那么多了。艺不压身,炼就一门厉害手段防身总是不会错的。” 一旁的黄裙浅寻目光欣然,少年的一句话说到了点子上:禁忌之术并非不能练,只是不能轻易施展罢了,或者说只要不让别人知道就成了。 看似再简单不过的关窍,但能轻轻松松就想明白这一重,显出的却是一份胆色,需知‘禁忌’两字不是说笑,随时牵扯着杀身大祸! 和离山沈河、莫耶蓝祈一样,乍见苏景的时候,浅寻也想不通陆老祖为何会把这个资质平平的小子收入门墙,可是接触稍久便渐渐明白了...... 没人留意到浅寻的目光变化,病痨鬼雷动继续劝说苏景:“要说起来,这门本事也不是不能学,不过苏锵锵,你不觉得这门法术的名字有些...有些不对劲么?我们三个是‘三尸’,你学炼尸之术,虽然不是一回事,可、可听了还是别扭啊。” “想我三兄弟,自你降生以来,生死追随不离不弃,与你同心同德、为你殚精竭虑,如今你却要去修习炼尸之术,这让我们情何以堪,让我们如何能不伤心结郁。” 苏景眨了眨眼睛,愕然道:“这是说哪去了?” 唉......三尸齐声长叹,千言万语融入无限唏嘘中去了。 “你们三个适可而止吧,杀你们或许不易,不过想要你们不死不活地受罪真不是什么难事。”浅寻插口,清清脆脆地敲碎了三尸的唏嘘。 三尸同时冷笑,神情不屑,背负双手迈步躲回了苏景身后。 苏景这边却又话锋一转,对浅寻道:“炼尸奇术弟子敢学,但却不想学......也不能说是不想学,是学不过来了。弟子资质平庸,时间实在有限。” 身怀金乌阳火和玉露金风两门正法,第三境如是的修炼会平增一倍时间,而年前三个月的闭关清修几乎徒劳无功,连一个穴窍都没能打通,再跟小师娘去学‘沉世渊’的炼尸正法,真就是贪多嚼不烂了。 浅寻的眼光仄仄,有些无精打采地望着苏景,声音全无波澜:“若由得你挑三拣四,我又如何敢应你那一声‘小师娘’。” 苏锵锵愕然:“不学不行?” 浅寻目光慵懒,静静看着苏景,不作答。 第八十一章 一百一十二年为限 “不是,”苏景直想甩手:“我是给您拜年来的...而且师叔的意思,也只是让我跟您习剑......” “剑我会教,炼尸法门你也一样要学。”浅寻淡淡应答:“陆崖凡事都要讲机缘,你吃到那个馒头,便得了从我这里习剑的机缘;而你带了十三具‘鬼身’前来,便是你要修习炼尸的机缘了。莫再多言,既然来了你就要明白,学或不学都不是你自己能做主的。” 浅寻不再废话,转回原题继续讲道:“尸杀三品,狙猎修士来炼尸虽是提高实力的捷径,可是仍没办法炼出极品。想要炼出惊世之煞,非得找到逆乾坤倒天轮的好尸才行,这不是努力就能有所得的事情,得看造化。” 说着,浅寻稍稍加重了些语气,素手轻点苏景:“你就得了这一重造化。” 即便不想学,但非学不可时苏景仍会全力以赴,闻言若有所悟:“您指的是我得来的这些鬼身?” “不错。”浅寻点头:“十二重塔的最后四重,地、天、玄、垩,说得不止是尸煞的力量境界,另外还各有其意,其中‘地’为地养、天为‘天炼’。九重塔的地尸,非得经过经过至阴的地煞气脉滋养、重塑阴身不可。” 浅寻暂时收声,容苏景思索一阵,她才继续道:“那个喜袍丧物非同凡响,它给自己打造的鬼身,皆由阴气地煞所炼,正扣合地尸祭炼之道。但它不是炼尸,而是为了给自己凝造鬼身,是以你这十三具‘死鬼’并无灵智......” 道理并不深奥,可是越说就越拗口,浅寻的性情清冷,懒得仔仔细细地去给苏景解释,干脆直接给出答案:“你不妨这么想,一具凶猛善战的九重塔地尸,被人打散修为与灵智,但躯壳完好无损。你的十三鬼身,便是这样的情形了。” “高深修家因故修为散尽,只要身体与经络完好,再重头修炼起来,进境或速度都会远超从前。这些尸煞也是一样的道理,祭炼起来事半功倍。若肯花些心思,把它们炼化成真正的‘地尸’绝非难事!更难得的是十三丧身成形于阴脉,就炼尸而言前途不可限量,说不定它们真能攀上第十二重塔,成就绝世垩煞。” 情不自禁,苏景喘了口大气,这笔账再好算不过了,不奢求它们能炼到垩煞境界,只要能炼成九重塔地尸,在实力上就相当于如意胎的大修家了,而且...是十三个。 说到这里,浅寻把话锋一转,反问苏景:“你觉得,炼尸之道到底是什么?” 问题虚无缥缈,但苏景心思灵活,思索片刻就找到了方向,又再细细想了一阵后回答:“是术。算是斗术也是器术...论到根子上,和学剑、祭炼法宝差不多。” 炼尸未成禁术前,丧修是修行世界中的一个流派,可是就算把尸煞炼成了神佛金仙,又和丧修本人又什么关系?那便只有一个解释了:炼尸仅仅是‘术’,是用来保护自己、争夺资源的手段。 “答得好。”浅寻轻赞了一声:“炼尸只是术、是丧门弟子的自保手段,会如此只因术从法中生:丧修修习的正法是冥火、阴炎之类,正好能够用来炼制尸煞。” 听到这里苏景面露彻悟之色,起身恭恭敬敬地向她施礼:“多谢您传我炼尸之术,之前是弟子见识浅薄,小师母万勿见怪。” 出乎意料的,浅寻忽然笑了起来,毫无征兆、如此突兀,就那么一下子,凝结在她身上仿若千年寒冰的壳子散去不见了:“是个聪明后生,难怪他看中你。” 短短的十二个字说完,她的笑容也隐去了。 ...... 光热始祖,阳火金乌。这世上所有的火焰,都是自阳火脱变而来,反过来也是一样,各种火焰能够做到的事情,金乌阳火万全能够胜任,甚至还能做得更好,早在青灯境时陆崖九就和苏景确认过此事了。 有金乌阳火,苏景根本不用再去修丧家的正法冥火,只要修术、学习该如何控制火焰去炼化尸煞便足矣。 这一来事情岂止简单了百倍。 说穿了,苏景炼尸不过是多掌握一门有关阳火的运用罢了。 浅寻则接着说道:“豢养尸煞,炼为主、洗为辅,前者不必多说,后者要借靠充沛水源,便如我炼出的这十二具七重塔,整整一座湖泊都被我作洗尸之用。自古以来,丧修炼尸大都是这般做法。不过......也有例外的。” “沉世渊之所以比着其他丧门更强,除了杀修采尸之外,还因为我家祖上找到了更好的‘洗尸’手段:在我家所在山坳深处,有一只风洞深不见底、直连幽冥,阴风终年鼓荡不休,先祖研创出阴风洗尸的办法,效果比起用水要更好得多,可惜啊,沉世渊被各派联手剿灭时那只风洞也被毁掉,我这个后人空有其法却无以施展。” 话说到这个份上,浅寻的‘非学不可’就再明白不过了...... 不知是惮于浅寻的威严还是真心觉得此事不错,三尸的口气全变了。赤目摇头晃脑:“苏锵锵有金乌阳火炼尸、有玉露金风洗尸。更难得的是他还有十三具‘地尸’品阶的鬼身。” 雷动满脸感激:“难怪小师娘说苏锵锵有了炼尸的机缘。” 拈花摩挲肚皮:“若他不去修习炼尸法门,简直天理难容了!” 逼迫苏景修习丧家手段,浅寻说的冷清、做法霸道,但这又何尝不是来自‘小师娘’的厚重赏赐。 浅寻把一块玉玦放入苏景手中:“炼尸的法门尽在其中,你何时开始修习、祭炼我不过问,以一百一十二年为限,十三鬼身至少要炼至五重塔魆尸。” 拈花纳闷:“怎么还有整有零的?” 浅寻不应,反正规矩由她来定,想多少年为限都是她说了算。 赤目多嘴,也反问道:“若未能炼到呢?” “那就准备接我一剑。”轻飘飘的回答中,浅寻起身走向小院,头也不回的吩咐道:“今晚便是如此了,都早些休息,明天一早听我讲剑。虽未采剑,但剑术可以先学。” 将进门时浅寻似乎想起了什么,转回头问苏景:“湖里那条泥鳅是你的手下么?若是的话就把他唤回来吧,凝翠泊是洗尸池,逗留久了对它妖身有损。” 苏景都把小泥鳅给忘了,闻言赶忙催动大圣玦召唤裘平安,不久之后一阵水浪波荡,小泥鳅跳上小岛,东北腔十足对苏景大声道:“启禀主公,这湖里有古怪!你没下去不知道,你猜咋的,鬼气缭绕阴寒阵阵,那家伙,我跟你说......” 苏景一扬手把他收进玉玦,让他跟乌鸦卫说去了。 第八十二章 三尸留下 歪歪斜斜的百多根金红大柱,空空荡荡的八祖道场光明顶。 剑尖儿剑穗儿手中抱着些替换下来的杂物,从苏景所居的小院中退出来。苏景不在,三年没回来了,但是光明顶日常勤杂,双姝还是一丝不苟的照料着。 “你说,师叔祖去哪里了?”剑穗浅浅叹了口气:“他走前说是要出山去给一位长辈拜年......谁家拜年要用这么久?” 剑尖儿摇头:“这位师叔祖啊,回山没多久就跑进虚空里,一下子游荡了八个月,好容易逃回来,没能安稳几个月,又跑走不见人了。这次更离谱,整整三年没见人,连消息也没传回来一个字。” 剑穗眯起了眼睛,上下打量着姐姐:“提及师叔祖时,眉锁轻愁目带春色,小妮子到底动了什么心思,还不给本座从实招来。” 噗嗤一声,剑尖儿笑了:“不知道是哪个小妖孽先提起师叔祖的,如今却倒打一耙,这可算是做贼心虚么?” “大胆,敢骂本座是小妖孽,不让香一个,本座跟你急。”你亲亲我、我亲亲你,这套把戏两个丫头从小玩到大,很快就笑嘻嘻地闹成一团。差不多就是这个时候,苏景正在凝翠泊湖心岛辞别小师娘。 当初苏景来凝翠泊只为拜年、尽上晚辈的一分心思,可做梦也想到,浅寻在传他丧修炼尸法门后,又强留了他整整三年,直到今日才放他离去。 不止被禁足于小岛,还被禁止修行阳火、金风以及其他任何法术,一千零八十个日日夜夜,除了必须的休息和调整之外,所有时间都在学剑。相比于正法破境,其他一切都是辅助小道,以苏景的修行资质而言,这三年的确有些耽搁不起,只是小师娘那份冷冰冰的霸道,又哪有苏景讨价还价的余地。 不过苏景没有怨言......又怎么可能会有怨言呢?能随浅寻习剑,这是旁人求都求不来的天大福缘,更何况苏景自己对剑术也充满喜爱。浅寻教导严厉,这三年学剑的日子着实不好过,可苏景却始终兴致勃勃。 唯一美中不足仅在于小师娘的漠然,苏景练得好她不赏也不笑,苏景练错了她必罚却不怒,这冷冷清清的女子,似乎天生不晓得情绪为何物。 相处三年,从未有过半分颜色,此刻苏景向她辞别时,浅寻依旧如此,素手一挥把苏景扶了起来,淡淡道:“他没看错,你学剑的资质很...很好。本来我以为要用十二年次才能做成的事情,没想到你三年就完成了。而且比我以为的样子还要更好得多的。你去吧,记得以后没事少在往我这里来,三尸先留下。” 旁边的三尸闻言,脸上的笑声顿时僵硬了。 这三年里三尸也被浅寻强留凝翠泊习剑,以雷动等人的性子,没珍馐没宝贝没大屁股小妞的日子简直生不如死,本以为此刻终于熬出了头、能跟着苏景一起离开这个‘鬼地方’,不成想浅寻竟还不许他们走。 三个欲望灵怪,受天命所限不能修习法术,但他们是不死之身,又拥有和本尊一样的力气,练剑在合适不过;更妙的是他们三个同出一体心有灵犀,天生就有修习精妙剑阵的好本钱。浅寻想要把他们调教成才、让他们将来能成为苏景的助臂奥援,短短三年可远远不够。 话说完,浅寻不再理会苏景,也没去看三尸一眼,转身回去了自己的院落。与莫耶蓝祈不同的,见到与那个故人有关的苏景时,浅寻不激动、不失神,就那么冷冰冰地把自己能做得都做到最好。 但很快浅寻又回到院门口,很有些突兀地问苏景:“你有女人了没?” 苏景愣愣要摇头,浅寻淡淡道:“女人,有三份颜色,便有七分毛病。你要牢记这句话。”完全莫名其妙的叮嘱,之后她回到小院再无半字。 苏景嘱咐了三尸几句,最后对着小院深深一礼,火翼展开腾空而去...... 七天之后、子夜时分,三尸所住的居屋之内,矮子们互相换了个眼神,最后随着雷动天尊用力一点头,三尸齐齐跃起,一个以头抢地、一个挥首撞墙、一个猛冲向柱! ‘自杀’是三尸逃跑的不二法门,又狠又快,眼睛一闭再一张就能回到本尊身边,三尸都准备好了,哪怕惹苏景发怒他们也不肯在这座小岛上多待了,天天学剑...这是人过得日子么? 只是这次没有头颅爆裂的闷响,本应坚硬的地面、石墙、大柱竟然变成了软绵绵的稀泥,三尸的脑袋各自陷于‘淤泥’无法自拔,双手乱挥双腿乱蹬,死活也挣扎不出来,最惨的莫过于大头赤目——他是以头抢地的那个,此刻就是个倒栽葱,四肢全无着落...... “这是浅寻的法术,她料到咱们要‘死遁’?”雷动的声音从石柱中传出,枯瘦的双手犹自用力,撑着柱子想把脑袋拔出来。 不等另外两人回答,浅寻的说话声就清清淡淡的响起:“天亮时法术不解自消,到时候你们便可出来。天晚了,早些睡。” ...... 又是七天过去,三尸各自拿着一把剑,在小岛的空地上有模有样地挥舞,耍着耍着,赤目忽然低叱一声:“动手!” 三尸手中剑势陡变:雷动剑刺赤目心窝、拈花横斩雷动咽喉、赤目猛扎拈花眉心。 剑光闪烁,每人都确定自己击中目标,心中尽做大喜,这次总算是成功逃脱了,可还不等脸上现出笑容,雷动与赤目猛地醒悟:怎么不疼呢? 随即惨叫声响起——拈花哇哇喊疼。另两个浑人眨了眨眼睛,跟着异口同声惊呼:“见鬼了!” 不知怎么搞的,三把明晃晃的长剑,全都插在拈花的肚皮上,连拈花自己的剑也不例外。要知道三尸都是侏儒身材,腿短手短,凭着拈花的胳膊就算他想倒转长剑扎自己的肚皮也做不到,这可不是见鬼了么? 拈花中了三剑,但剑剑偏离要害疼得要死偏偏就是死不了。 不知何时,浅寻出现在的不远处,身体斜依一棵梧桐树,对三人道:“再想别的法子吧。” ...... 三尸体质特殊,伤愈奇快,再七天后拈花又复生龙活虎,这次不再遮遮掩掩,他带上另外两人大摇大摆地直接去找浅寻‘谈判’。 行走之际赤目还有些怀疑,问拈花:“你说的那招当真能好使?” 拈花森森冷笑:“我是何人?主掌色欲的天灵上神!天下女子的心思,便如我自己的掌纹一般清透,岂有我对付不了的女子!” 说话之间三尸走到浅寻门口,拈花一点不客气,开门见山道:“你若不放我们走,我便要脱衣服了,我们三个都脱!” 浅寻稍显纳闷:“脱衣服?” “不错!若不放行,从此以后你家小岛上便会多出三个赤条条的大男人,成天跑来跑去,光着屁股练剑......” 不等拈花说完,浅寻就一点头,打断:“明白了,脱吧,无妨。”她不侧头、不回避,就那么望着拈花,目光平静且懒散。 拈花仔细打量了浅寻片刻,没脱衣服,而是问道:“我错在何处?”到底是主掌色欲的灵怪,能看得懂女子神情,拈花看得出对方是真格不在乎自己的威胁。 “沉世渊的弟子,若连一块布都看不穿,也就不用去和尸体打交道了。”浅寻如实回答。 拈花恍然大悟,冷笑了一声:“你让我脱我偏不脱,走了,练剑去了!” 第八十三章 少年锋利 三年不见,离山依旧,和苏景离开时没有丝毫变化。沈河真人还没回来,不知他遇到了什么麻烦,不过每个月他都传讯回来报上一声平安,凭着他的本领,旁人也实在不用担心什么。 苏景回山算不得什么大事,可他的辈分摆在那里,山中重要人物都过来打了声招呼。用了小半天的工夫把这些同门寒暄一一应付过去,苏景闭门谢客,重拾‘耀世天灵’、再次开始如是境的修行。 黑风煞主动请缨,离开大圣玦来到光明顶为主公护法,大黑鹰忠心耿耿,该他做好的本分绝不会有半点含糊。 小泥鳅裘平安也跟着一起出来透透气,两大妖奴守在小院门口,坐了一阵裘平安无聊起来,开口道:“黑哥,我听那些乌鸦提到过,咱家主公是两门道法同时修炼?” 待黑风煞点头后,裘平安撇了撇嘴吧:“就主公那根骨、资质,还两门功法一起修行?” 背后指摘主上是妖奴的大忌,不过东北妖怪性子直,想说啥就说啥。 见黑风煞不开口,裘平安也不当回事,自顾自地说道:“两门功法并修,习有所成法术威力大增,这是没错的,可是莫忘了修行用去的时间也跟着翻倍,自古以来,能修得不同法基于一身者,莫不是惊才绝艳之辈,咱家的主上啊...我觉着这事整瞎了。” 大黑鹰摇了摇头:“你有所不知,主公的风火双修是经高人指点,两道元基相生相济,彼此补益。破境小真一之前的确会用去两倍的工夫,但之后,风动则火生、火起则风至,就再不会耽搁时间了。” 裘平安眼睛一亮:“还有这等奇妙事情......不过就是小真一之前,耗用两倍时间主公也受不了吧?” “受不受得了,不是咱们能担心的,主公自己心里有数便是。”说着,黑风煞面露微笑:“你追随主公时候尚短,还不晓得他的性子。他这个人做事情,要么不做,要做便做到最好。平坦大道通山腰、崎岖小路抵山巅,他就一定会选那条小路的。” “这脑子里想得都是啥玩儿啊,”裘平安嘿嘿嘿地笑,压低了些声音,原来他也晓得数落主人得小点声:“崎岖小路是能通达山顶,但爬之前也得先掂量掂量自己的分量,若是死在了半路上啥景色可都瞅不见了,还不如选那条平坦路,至少还能到山腰去瞅瞅。” 黑风煞平时少言寡语,但他心里有数,看事情比着东北泥鳅明白多了,继续摇头道:“所以说老弟还是不晓得苏景的性情,他宁可死在险路上,去博一个登顶的机会,也不愿只去山腰,你说他傻,他却觉得这样才是爬山嘞。” 说完,黑风煞把话锋一转,不肯再去评论主人,两个妖奴换过了话题,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聊着,转眼两天两夜过去,耳听得小院里传出动静,裘平安笑了句:“主公练功暂歇。”起身推开院门去看苏景。 阳火、金风,两道元基轮流运转大周天,以苏景现在的程度,至多修炼二十几时辰就是极限了,由此他的闭关,只是不理会外事,并不是凡人想像的那样入定几十几百年纹丝不动。 草草吃过些东西,苏景连衣袍都不曾脱掉就一头倒于榻上沉沉睡去。两个妖奴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不料才离开院子还没来得及关门,忽然又听到屋中传来‘锵’的一声轻鸣。 黑风煞与裘平安不敢怠慢,重返屋中探看主公,苏景不知为何又坐起身来,手中正横着一柄长剑,之前那声轻响就是长剑出鞘时的嗡鸣...... 妖奴认得这把剑,是浅寻赠给苏景的。普普通通的长剑,凡间就能买得到,三十两银子一柄。 裘平安皱了皱眉头,正要开口问一声‘还不睡你干哈呀’,黑风煞手疾眼快,及时捂住了他的嘴巴,同时传音入密:“莫打扰,主公并未醒。” 准确说苏景不是未醒也不是没睡,他现在的状态,非修炼过金乌真策之人很难理解:乌眠于心。 心眠而身醒。 凝翠泊三年时间,够不够养成一个习惯,让苏景再睡梦中不自觉就发动‘乌眠于心’、拔剑出鞘?会如此或许和刚刚过去三年日夜不休的习剑有关,但更重要的是苏景喜欢剑,他痴迷于剑。 此刻的苏景变了模样,往日里无论醒时或梦中都挂在脸上的微笑不见了,长发垂于肩、神情漠然且肃穆,腰身笔直正襟危坐。 乌眠于心让人处于特殊状态,苏景的神情也会因此而更改么?无关的,会有这样的变化仅在于:一剑在手。 到现在为止,苏景甚至还不会一招剑法,因为三年的辛苦修炼,学习的并不是什么剑术剑法,而是剑意......仁见仁智见智、无法言喻却直问本心的,剑意;让妖更妖魔愈魔、让仙佛永念慈悲、让心性变本加厉的,剑意。 即便现在苏景清醒,他也未必能明白讲出自己养下的剑意究竟是个什么东西,它太玄虚、难以言辞形容,但说不清不代表它不存在,当剑锋于执掌,锐意便自然涌起于心胸,这便是苏景的剑意。 剑在手,心头锐,这便是少年锋利! 不曾起身舞剑,不曾纵跃扑击,苏景坐于榻上,静静把玩着长剑,偶尔歪歪斜斜地刺出一剑,继而微微侧头,好似思索着什么。身虽醒可心已眠,自然不可能再思索揣摩。与思虑无关的,他只是在感受,以身体去感受手中长剑。 良久,长剑还鞘,苏景仍不睡不醒,又取出了九十九只剑羽,继续着他的‘感受’。 把玩剑羽时,他的神情又有了些许变化,之前的锐利萧杀减弱少许,但威严煌辉气度更盛...... 一天之后,苏景真正苏醒回来,略作准备后又催动阳火、金风,继续第三境的修行。 如此,两天静心凝神专修正法、一天金乌于心感受剑意,往复不休,苏景把自己困在光明顶,再不理会其他事情。 不知不觉里一年过去,三百六十一处穴窍依旧没有松动的迹象,修行事急不来、何况着急也没用,这条路上计较的不是得失,而是‘耐不耐得住’,这一重早在青灯境时陆崖九就已经给少年点透,是以苏景平静得很,认认真真地修炼,心境并无半点松动。 直到一次,金乌阳火受心意催动,缓缓游走于经络,一个大周天尚未完成,苏景只觉左额角突兀跳了几跳,继而一阵轻风拂来,仿佛额头破了个窟窿似的,那风儿真就从‘外面’一路吹拂着、流淌着,自额头直入体内,游走于四肢百骸,让他遍体清凉说不出得清朗舒爽。 不是风,是天地间的灵元;不是额头穿洞,是一条‘气路’开通!苏景欣喜异常,又怎会不明白,自己终于打通了一枚穴窍! 内视中清晰可见,金红色的阳火精元化出一线直冲左额角,与开窍处跳跃不休,最终化作一滴炎熔,以极难察觉的速度缓缓的旋转起来,而它每旋转一周,就是这道‘气路’的一次吐纳,就是苏景修为的一丝增长。 但是刚刚开通的这枚穴窍,并不是三百六十一处大穴之一。 在如是境修行中,要打通的三百六十一处大穴,指的是任督二脉、正十二经与奇经八脉上分布的重要穴位,每一穴都记录在册有案可查。而人身结构何其复杂,除了这三百六十一处已经为世人探明的主穴之外,另外还有无数无名穴道。 这些无名穴道不定、无应甚至都没有固定的位置,它们真实存在,可是全无表象难以察觉,这一类穴位有个统一称呼:阿是穴。 苏景这次打通的,就是一枚阿是穴。 第八十四章 贺喜我主 在中土的医经、武典中,阿是穴的地位远不如三六一主穴来得重要,但是对于如是境的修行来说,被打通的阿是穴明明白白也是一条‘气路’,在吐纳天地灵元的效果上,与正穴主窍没有丝毫的分别。 由此这铸就灵基的如是境,也是对日后修行成就影响最最重大的筑基境界。要知道,打通三百六十一处主穴是如是境破关的标准,但并非全部,更不是圆满......再好算不过的一笔账,于正穴之外,每开一个阿是穴便会多出一条气路,修炼的效率、吸敛吐纳天地灵元的效率自然相应提高。 陆崖九给苏景讲过,他在如是境的修行中,另外打通了三百七十七枚阿是穴。换个说法便是陆崖九比起那些普通修士,多出一倍有余的气路,身体吸收‘养分’的速度也要快出一倍有余! 当时老祖面露笑容目蕴得意,显然是个了不起的成绩了。 只是阿是穴游走不停隐藏难见,根本没有一个确定的办法能将其打通,这种事说穿了和撞大运差不多,修家省心得很,干脆将其归入‘天资’。 一般来说,在如是境的修行中能‘顺带’打通百枚阿是穴,就是很不错的天分了;想陆老祖那样一口气打开近四百枚阿是穴,简直就是奇才鬼才。 ...... 阿是穴,开一窍。 苏景长长呼出一口气,按下心中的欢喜,秉心入静继续催动真元。十天之后,左尾指的末节轻轻跳动,又开一处阿是穴,不过这次是金风开壳,一团风行真元驻窍;再十天,阳火又破新窍,依旧阿是穴;仍是十天,金风也打通新窍......到现在苏景也能想通,之前一年的修行并非徒劳无功,而是在‘温养’,待火候到时穴窍自然一个接一个的开通。 之后苏景修行进境异常未定,十天开一窍几乎从无变化,一个月下来稳稳当当打通三窍。 山中无日月,转眼四年流过,苏景周身上下已经打通了近一百五十枚穴窍,进境不可谓不快,但他打通的无一例外都是阿是穴,正穴大位仍无一松动。这其间双姝偶尔会来光明顶探望,两个丫头关心师叔祖,每次来都会讯问他的修行进境,苏景懒得多做解释,没提阿是穴的事情,只说大穴一个没打开。开始双姝还劝他耐心,苏景倒是真挺耐心的,就是到了后来见他五年还未开一窍,俩丫头都急眼了...... 这一天黎明时分,苏景休整完毕正要再度行功,突然大圣玦中鼓声隆隆,苏景催动令牌放出击鼓传讯的乌上一夫妇,问道:“何事找我?” 乌上一一个头磕在地上放声喊道:“贺喜我主!” 乌下一跟着夫君一起跪,大声附和:“齐天大喜啊!” 以乌鸦卫那么滑的舌头,只这一句之后两口子居然收声了,嘴巴用力闭着、看他的神情简直忍得比死还难受,愣是不再说话,足见他俩有多想苏景能追问一句‘喜从何来’。 “喜从何来?”苏景凑趣。 乌上一如释重负:“回禀我主,您老赐下的金乌九劫兵策,乌鸦卫日夜操练不敢怠慢,今日终于突破关口,练就第一劫杀阵!” 道兵训练初有成就,这倒当真是个好消息。 乌上一的眼中带着浓浓欣喜:“主上有所不知,自从咱们四十九对比翼双鸦追随麾下,咱们这心里始终不是个滋味......” 夫君的话说得有歧义,乌下一急忙插口解释:“您老莫误会,不是说您不好,正正相反的,您老对我族大恩如天,对我们这些妖奴武士也无比照顾。” 乌上一用力点头:“心里不是滋味是因为咱们总觉得自己没用,修行差劲武艺低微,您真要遇到厉害敌人,咱们帮不上忙啊!” 乌下一摊开双手,叹道:“谁说不是呢,咱们没用,遇到敌人只能吵架不能打架,心里惭愧地吃不香睡不熟,恨不得能赶快修炼出些成就报效主人。” 乌上一随媳妇沉沉一叹,跟着重新转回喜色:“如今便好了,乌鸦卫有了本事,若再有宵小之辈与主上为难,只要您老一声令下,无论是吵架还是打架,属下万死不辞!” 苏景大圣玦一挥乌鸦卫尽出,鸦裔天生爱说话但心眼不呆,晓得主人唤大伙出来是为了什么,当下顾不得聒噪,迅速踏入阵位准备为苏景演练刚刚练好的第一劫杀阵。 但杀阵发动在即,阵眼上的乌上一又面现犹豫,问苏景道:“主上,这里是师祖爷爷的道场,虽然就剩下些柱子了...但是打坏了柱子也是不妥的,这阵法威力了得,能把黄风大王和他七个手下一起轰成渣子。” 苏景笑而摇头:“放心吧,这些柱子轰不坏,当晓得师父他老人家狂躁之下都未曾......”说到这里,苏景忽然皱了下眉头、收声了。 当年陆角八突然发狂,他是什么样的修为?狂躁出手的威力可想而知,就算是一座铜精铁髓的大山也会被砸塌了,将一座大殿夷为平地毫不稀奇,可是...这些柱子呢? 一百七十七根大柱歪歪斜斜,足见陆角八疯癫时也曾对它们出手,但它们仅仅是歪斜而已,无一损毁无一断裂、不见掌印剑痕,充其量只留下些斑驳痕迹。这些柱子到底是由什么铸成的,怎么会如此结实,连陆角八全力轰击都奈何不了? 苏景来到光明顶的时间不短了,只是宫殿不见、大柱犹存是废墟遗迹中本就该有的模样,所以他也没有多想什么,直到刚刚提到此事,他才恍然生疑。 虽有疑惑,但柱子和现在也没什么关系,苏景暂时将其放到一边,传令乌鸦卫演练大阵。 来自金乌万象中的道兵真法威力自不用说,而金乌九劫兵策并非单纯的合击战阵,这门兵策是豢养、训练道兵的法门,具体落到乌鸦卫身上,干脆就是他们的修炼功法。 如今四十九对比翼双鸦不止能发动一道犀利杀阵,各自也都有了不错的阳火元基,比起苏景刚刚突破第二境时相差不远。 探明乌鸦卫的阳火修为后苏景心念一动,招呼鸦裔齐齐坐好,苏景再传两道正法: 专做炼器之用的金乌小炼世,以及三这三那诀的下半重‘打铁法’。 两门法术,前者只是运气之法,体内阳火精元达到标准即可行功;后者更简单,就只是敲敲打打的手段,没用多少工夫乌鸦卫就修习熟练,跟着苏景美滋滋地取出自己尚未炼化万全的那九十八根剑羽分发下去,最后随着小主公一声令下,乌鸦卫们齐齐返回大圣玦洞天,帮他炼化剑羽去了。 乌鸦卫的妖力比起苏景依正法修成的阳火精元要逊色的多,不过人多好办事的道理绝不会错的,四十九对比翼双鸦分九十八根剑羽,刚好一人一根,炼化起来就算再怎么耗时漫长肯定也比着苏景一个人对付九十八根剑羽要省心得多。 打发了乌鸦们,苏景端坐入定开始行功,和往时一样风、火两道真元轮流运转,直练到心神疲倦难再之称才告停歇,正想要倒头睡下,不料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纳闷中苏景起身走了出来。 光明顶上来了不少人,黑风煞正横眉立目地拦在门口,不许他们进门打扰苏景。裘平安刚好几天前从大圣玦中出来,此刻站在黑风煞旁边,操着一口东北话给同伴帮腔。 大黑鹰一贯黑口黑脸,但并非不分好歹之辈,此刻之所以态度阴冷语气不善,主要因为来的客人不讨喜:离山界内修为第一人,长老任夺。 刑堂长老龚正随任夺一起前来,在两个长老身后跟着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背着口剑、看五官长相与任夺颇有相似之处,多半是他不知多少代的玄孙。 除了最前面的三个人,还有不少内门弟子,统统都是九鳞峰门下。 苏景拍了拍两个妖奴,示意他们稍安勿躁,随即望向任夺:“找我何事?” 任夺草草一礼,说道:“真传弟子得同辈敬仰、长辈宠厚,但也因此会平生骄气,反倒耽搁修行、辜负师长一片苦心。为免此情形,九位师祖在时曾定下规矩,无论哪一峰长老,只要觉得真传弟子修行或德行有亏,均可向这位真传提出一次考教。”说着,他转目望向刑堂龚长老。 龚长老对苏景点了点头:“确是有这样一条门规。” 不用问了,任夺矫情门规的本事一流,刑堂长老也没法子,被他拉来做见证。 稍加停顿,刑堂龚长老又继续道:“真传弟子修行程度不一,门内能者提出的考教也不能无边无际,点下的题目当要合适才行,若是刻意刁难,本座必不应允。”话是向着苏景讲得,却是说给任夺听的。 苏景大概弄清了是什么事,望向任夺:“任长老觉得我有亏真传弟子的身份?” 任夺一哂:“算算时间,自小师叔突破宁清至今,差不多九年了。百多个月里,你连一处正穴大窍都未打通,是否有亏真传两字,还用我再说么。” 修行高人法眼如炬,苏景打通多少正穴大窍,任夺一凝神就能够看穿,但阿是穴没有显象,就算神仙也看不出这种穴窍的开启。 苏景一点头,没去辩驳什么,继续追问道:“考教的话,过关怎么说,不过又如何?” 第八十五章 立于不败之地 “不过也无妨,”任夺冷冰冰地接口:“只是若不能过关,我以为,小师叔至少要检讨下自己了,九年修行连一个大窍都未打通,小师叔或无所谓,离山的脸面却有些受不得!” 苏景睡眼惺忪,事情再明白不过......没事找事的任夺。 揉了揉眼睛,努力让自己看起来精神些,苏景对任夺道:“要怎么考你说吧。” 任夺伸手一指跟在身旁的那个少年弟子:“我的题目,便是这个晚辈。”跟着他又那个少年喝道:“还不上前向长辈见礼。” 少年弟子走上两步,依着身份一丝不苟地对苏景行晚辈大礼:“弟子任畴乘,拜见师叔祖。” 任畴乘,内门弟子,名不见经传,七年前被任夺收入九鳞峰。 起身后任畴乘继续道:“启禀小师叔,弟子入门一年后,得恩师相助,突破宁清跨入如是境,至今六年有余,却连一个大窍都未能打通。” 恭谨语气中还带了些讪讪、带了些羞赧,无论怎么听,这个任畴乘都规矩得很。 苏景笑了:“原来咱来一样,但我是九年不通窍,你才六年。” 任畴乘苦笑着:“主要还是因为弟子性情浮躁,积累下一点元基之后,看什么法术都觉得有趣,都忍不住去学,犯了贪多芜杂之忌,以至修行进境停滞不前,弄得自己样样都会却样样稀松。” 苏景饶有兴趣:“都会什么,说来听听?若真有趣我也去学。” “您老快别挖苦我了。”任畴乘的脸都红了,一副无地自容的模样,但他的话依旧说得稳稳当当:“弟子自己最得意的,是剑术和炼术,另外机缘巧合里,还养下了七十七头红鲤道兵,恭请师叔祖从这三门小术中挑选一道,指教弟子。” 题目终于亮出来了。 苏景只是个三境修士,就算任夺想刁难他也不能把题目难度挑得太高,否则公正何在?派这个任畴乘来刚刚好,入门更晚、与苏景同境、而且还是请他三术择一,这样的话如果苏景仍是输,脸面就真丢到鞋底子上去了。 至少看上去,这场考教没有刻意为难苏景...... 苏景想了好一阵子,好像有些拿不定主意,最后大大地打了个哈欠:“刚刚还在行功,身心俱疲,须得休息调养一天才能应下考教。” “师叔祖说笑了,您曾追随陆九祖身边、又得八祖衣钵真传,就算有些疲惫,指教弟子也绰绰有余。” 苏景摇头:“哪里是说笑,当真疲惫不堪,站都站不稳又如何能施展法术。” 任畴乘措辞恭敬却毫不退让:“师叔祖是前辈高人,应付我又哪用专门做一次休养。随意指点一二便够弟子终身受用。” 此子说话时笑容真挚,却是个厉害人物,优势总是越大越好,他要求胜,只要是利处便要全力争取。 苏景才不受他言语所激,反正就要回去睡觉、明天再比,说着说着眼睛都快睁不开了,随时都会睡倒了似的。 两人都不退让,这样的扯皮争执哪有尽头?最后还是任夺不耐烦了,咳嗽一声插话道:“这便请小师叔去休整调养,一天光景,弟子们尽可等得。” 说完,任夺当先盘腿坐倒:“弟子在此等候,明日此时,恭候师叔祖法驾入试。” 任畴乘也不再说话,与其他九鳞峰弟子一起,整整齐齐地坐在师父身后,刑堂龚长老皱了皱眉头,但也没多说什么,苏景如愿以偿转回屋去睡觉,经过门口时对自己的两个妖奴笑道:“不用守门了,有九鳞峰的高手相护,不会有不妥。” 回了屋苏景真就一头睡下了,两个妖奴去了另间屋子。裘平安是急性子,不等落座就问黑风煞:“黑哥,你看咱家主公这次能赢不?” “剑、炼、道兵三术选其一,主公的金乌阳火天下一绝,正和淬炼之道;乌鸦卫也争气,刚刚突破关口炼成了一劫杀阵,威力非凡。倒是剑术,虽然之前在凝翠泊随小师娘习剑三年,可主公炼就的只是剑意,现在用来相斗,怕是略嫌不够。” 裘平安点头:“就是说不能选斗剑,炼术和道兵咱都能赢?” “也不敢这么说,”大黑鹰皱起了眉头:“任夺到底是逍遥境的大修,他的安排绝不简单,若没有必胜把握,他又怎么会把任畴乘派出来。” 裘平安有点要急眼:“咋又把话扯回来了呢!到底能不能赢呗?” “小点声,莫吵吵,再惊扰了主公。”大黑鹰训斥兄弟,之后摇头道:“能不能赢我也说不好......不过,那个叫任畴乘的小子不怎么样,明天他要敢赢我家主公,老黑立誓早晚找个机会生吃了他!” 裘平安使劲吞了口口水,重重点头:“那敢情好,到时候记得喊我。” ...... 十来个时辰的一场大睡,转过天来苏景带着两大妖奴推门而出,光明顶上聚集的人比着昨日更多了:九鳞峰考教苏景的消息不知怎么传了出去,各个星峰都有弟子赶来,有如红长老、白羽成、剑尖儿剑穗儿这些关心苏景的人,更多的则是来看热闹的。 任畴乘快步迎上恭敬施礼:“恭迎师叔祖法驾,您老休整妥当了?” 苏景笑了笑,没回答。妥当了么?睡醒一觉的苏景,眼中困意犹存,看上去也不比昨天更精神。 周周全全的礼数,任畴乘再问:“请师叔祖示下,要指点弟子哪一门......” 不等他问完,苏景就直接道:“剑术。咱们都快一点,无谓拖延时间耽搁大家。” 任畴乘一时语塞,昨天闹着睡觉的明明是苏景,此刻又嫌耽搁时间了?而苏景身后的两个妖奴则同时一惊,剑术炼术和道兵三样,剑术输面最大、明明是最不能选的一项,小主公这是还没睡醒么? 任畴乘向后退开了几步,手一翻亮出了自己的长剑:“请师叔祖赐教。”说完稍加停顿,他又补充道:“师叔祖剑法通仙,弟子请您老恕下不敬之罪,要先出剑。” 只要是优势任畴乘一定要抢,苏景却没像昨天一般和他扯皮争执,痛快答应:“好,待我取剑。” 出手在即,任畴乘的声音忽然变得平静了,几乎一字一顿,缓缓道:“请师叔祖示剑。” 苏景一拍锦绣囊,取出了自己的剑,黄裙浅寻送给他的那口普通长剑。 剑未出鞘。 似乎是显衣衫束缚,苏景又伸手松了松衣领,之后仍不拔剑,就那么松松垮垮地一站,对任畴乘认真点了点头:“全力出手吧,让本座见识下九鳞峰的犀利所在!” 可刹那前还跃跃欲击的任畴乘,此刻却仿佛被人打穿祖窍、盯住了魂魄一般,站在原地一动不动,面色古怪目光呆滞,愣愣望着苏景一动也不动了。 不止任畴乘,在苏景面前所有离山弟子无一例外,全都木立当堂,呆呆得看着苏景,脸上尽是不可思议的神情...... 两大妖奴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看着面前大群离山弟子发呆,裘平安纳闷异常,传音入密于黑风煞:“他们咋了?姓任的咋了?不动手还等啥玩意呢?” 黑风煞茫然摇头......两个妖奴都站在苏景身后,自然不会明白:刚刚苏景松解衣领之际,把脖子上挂着的‘如见’玉牌露出来了。 任畴乘都恨不得把手中剑扔了,对面那小子挂着块‘如见九祖亲临’,哪个离山弟子敢拿剑去扎九位开山始祖?哪还比斗个什么劲啊。 别说一个小小的任畴乘,就是任夺亲自下场,凭着这块牌子苏景也稳稳立于不败之地。 最可恨的是苏景刚才还答应让赤城先动手。 其他观战众人可也没想到苏景居然挂着这块牌子来比剑,这脸皮也太厚点了吧。 还是红长老反应快些,眼中有笑有意外,带上剑尖儿剑穗儿盈盈下拜于‘九祖亲临’,其他人如梦初醒,口中唱诺轰轰然一起见礼。 任夺以前就在‘如见’上吃过一次亏,当然知道苏景有这么个护身符,只是任夺无论如何没想到苏景真敢不要脸,对星峰考教、晚辈挑战竟然也要请出‘如见’。 而最最尴尬的那个莫过于任畴乘了,进也不能退又不敢,满脸无奈地转回头望向师父,任夺站直身体后对苏景道:“小师叔这个时候还挂着‘如见’,怕是有些不合时宜吧。” 苏景摇头:“前辈厚爱,我不敢稍有怠慢,没有不合时宜,时时刻刻都要挂着这块牌子。” 任夺一哂,清清淡淡地说道:“所有离山弟子都会敬重这方玉玦,但山外的妖魔外道,若对小师叔不利,又岂会看那牌子一眼,我看小师叔还是尽量少出山为妙。” 似乎觉得问题无聊,苏景回答得心不在焉:“山外的话,也不是随便什么脚色就能对我张牙舞爪的,几个三境四境的修士,还不够我这两位手下一顿饭的。” 咕噜,裘平安望着任畴乘,吞口水的声音清晰响亮。 ------------------------------- 这几天加更,豆子真把自己写爆了......今天开始恢复两更了,容我缓缓哈^_^ 第八十六章 裘平安的后背 苏景不再理会任夺,转头望向任畴乘,而这短短一会功夫,任畴乘也有了新的打算,迎上苏景的目光苦笑道:“弟子万万不敢先出手了,就请师叔祖示剑赐教,弟子只求能侥幸抵挡、躲过您的一两剑,就不枉这番修行了。” 苏景有‘如见’傍身,在离山界内没人敢向他动手,但任畴乘仍能挡能躲。 任畴乘对自己的剑术和身法颇有信心,自信这一仗就算赢不下来至少也能拖到平手。试想,苏景打来打去也打不到他,任畴乘则不能还手,最后落个表面上的和局,可真正丢人的还是苏景。 苏景露出些许意外:“还要比?当知我的剑术也稀松得很,一个控制不好说不定真会伤到你。” 凭着这种无赖话吓不退任畴乘:“只求师叔祖不吝赐教,弟子虽死无悔。” 苏景转目看了任夺一眼,当师父的没表情没表示,苏景又静静看了任畴乘片刻,忽然笑了起来,摇着头说了句:“何必。” 真正的笑容,脸上的迷糊眼中的倦意消散,换而清透与爽朗,在场不少人都记忆犹新的笑容......初回离山要说要将樊翘收入门下、入门礼典上说要把天水灵精赏赐给求鱼老道时,苏景挂起的笑容就是这般开心明亮。 锵,一声轻鸣,苏景拔剑。 啪,一声脆响,苏景的发簪突然崩断,头发垂落披散于肩,有风掠过长发飘舞。 笑容隐去,神情静如止水;目光清澈,纯粹地几近映彻了头顶的青天白云,一剑在手,苏景变了。 普普通通的剑,连法器都算不上,只是凡间兵刃;勉强第三境的小修士,如是境中的正穴大窍一个都未能打通。可就在剑出鞘的刹那,当平凡刃落入平凡人手中的一霎......人已静、剑正寒! 苏景的声音冷清:“两剑并于一刺,你不见血,我便输。” 任畴乘神情冷肃郑重,却没能藏住眼中的轻蔑,在他看来...不止他、所有在场的普通弟子都是一般的心思:姓苏的这样也太造作了。 可光明顶上的高深之辈、包括任夺在内的诸多长老却人人变了颜色!他们看得出发簪是因何而断、看得出苏景又因何而静,这份来自少年心头的锐意,这份......剑意! “输了!”不等赤城点头应下苏景的话,任夺就抢先开口认输。他带人来光明顶是给苏景难堪的,不是让弟子来送死的。 赤城颇为意外,但是师父开口他绝不多言,对苏景躬身道:“师叔祖神技,弟子输得心悦诚服。” 长剑还鞘,苏景又变回了那个轻松、迷糊的少年,笑呵呵地:“甭客气了,慢走不送。” “弟子还有一件事不明白,请师叔祖指点,”赤城也在笑着:“您老有‘如见’傍身,又有穿天利剑,昨天随便一伸手就能打发了我,何必还要推迟一天?” “昨天我是真的困,不想拔剑只想睡觉。”轻飘飘地应了一句,苏景对人群中和自己相熟之人点头招呼了下,跟着转身返回小院,砰的一声,院门紧闭,没再多出半句应酬。 这次考教的收场,在众多普通弟子看来实在是莫名其妙,干脆就把九鳞峰认输的缘由归结到‘如见’上:任长老见苏景带着那块牌子,觉得弟子不能还手太吃亏,反正认输也不丢人。 任畴乘也是差不多的想法,返回九鳞峰对着师父不隐瞒自己的心思:“弟子不明白,师尊为何要认输,凭弟子的九转剑,和他周旋些时候总不成问题。” 任夺一指旁边的任东玄:“为师还有要事处理,去问你大师兄吧。” 任东玄是九鳞峰首徒,他晓得师父对这个小师弟异常看重,是以对任畴乘讲话时异常耐心:“师弟还是经验不足,姓苏的拔剑时气机流露,那不是矫揉造作,而是真正的气韵行布,决不可小觑。” 任畴乘略嫌诧异:“剑意?” “正是。”任东玄点头:“姓苏的剑意还有些稚嫩,但那份浑然天成之势,为兄都自愧不如。只凭这份剑意,就足见得他的剑术曾受过陆老祖悉心指教。不过这事他从未提过......师弟还不晓得他的为人,我曾和他打过交道,姓苏的着实有一份狡猾心思。” 任畴乘还有些不服气:“剑意再强,也不能伤敌,真要放开手脚相斗,我也不一定输。” “他修得剑意在身,只是师父叫停考教的缘由之一。”任东玄摇头:“更要紧的是他说的那句‘两剑并于一刺’,并非挽出多少个花,而是他真的有两支剑。” “姓苏的拔剑之后,自他怀中另外还透出一份‘软软贴贴’的古怪杀意,多半是剑羽、剑叶之类的柔剑,只是当时长剑寒人清冷、他剑意迸发,遮掩住了怀中另只剑的气机,让师弟无法察觉。” “现下师弟明白了?他已经出了第二剑,只是还未刺到你眼前,你却懵然无知。若非师父及时打断,只待你一点头应是,下一刹便会伤在他手上了。”说到这里任玄放松了语气:“姓苏的本就阴险狡诈,师弟涉世未深,输在他手上也算不得什么,当知修行事终归是要看根骨的,姓苏的再怎么心机深沉,终归还是难有成就,和你远远没得比。” 任畴乘明白了,谢过大师兄指点之后,又把话锋一转,笑道:“大师兄法眼如炬,不过我瞧当时光明顶上众人神情,能看穿苏景把戏的晚辈几乎没有,我觉得,大师兄的修为怕是犹在那些真传弟子之上吧。” 任东玄一笑,不置可否:“做真传弟子有什么好?哪比得上追随师尊左右。” ...... 光明顶上,吓退一个任畴乘不过小事一桩,苏景全不受影响,倒是裘平安不知为何激动得不行,拉着了黑风煞叠叠不休,翻来覆去矫情苏景带着‘如见’去打架这点事:“你说苏景咋还能这样呢,不光彩、不爷们啊!咋就逼得人家不能还手呢。” 黑风煞被他烦得不行,鹰眼一瞪:“你到底啥意思?不满主公么?!” 裘平安双拳紧握、双眼圆整,那副混横长相里透出难以言喻的光彩:“不是不满,是觉得...觉得...哎呀妈呀,这事老过瘾了!真的!你说他咋想出来的这好主意?” 黑风煞心里转了句‘不要脸就想出来了呗’,口中则沉沉应道:“主公心机如渊,岂是旁人能够猜度的。” 两个妖奴守在门口聊聊说说,苏景在内堂静心运功,继续他的修行,光明顶又重回往时宁静。 但才不过几个时辰之后,子夜时分苏景只觉得周身毛孔猛地一缩,莫名阴寒侵袭身体、激得他打了个寒战。轰的一声护身赤炎自然运转,一道道妖娆火蛇妖娆摇摆护住少年。 苏景一下子从入定中醒来......这是警兆。 邪魔之威凛凛扑来,有可怕人物已经踏足光明顶! 离山腹地,怎么可能会有凶险? 苏景甚至还没能完全回过神来,院门外裘平安的惨嚎与黑风煞的怒吼便一起响起,几乎同个瞬间里大门碎裂石墙崩塌,苏景见到了裘平安......裘平安的后背。 第八十七章 一剑盈盈 一个衣衫褴褛、形容狼狈的赤发老者,右手抓着生死不知的黑风煞的头发,拖拽急行,左手则卡住裘平安的脖颈,硬生生地推着他撞碎墙壁,直扑到苏景近前! 裘平安奋力显出真身,可是凭着他六灵阶的妖力和济水龙王的血脉,在老汉手上竟真变成了一尾没用的泥鳅,摇头摆尾全无挣脱之力。 赤发老汉见到苏景全无废话,半闭的双目向他猛地一瞪,苏景只觉眼前强光乍现耳中巨响轰鸣...... 区区一抬眼,煌煌震天雷! 一个是如是境的小小修士、一个是目张雷落的狠辣老魔,完全不是一个级别的对抗。 护身赤炎炸碎万道,少年被目中雷当胸击中、向后摔飞开去。痛呼之声嘶哑且凄厉,仿佛狼子被斩断前爪的哀嚎,可口中喊得虽无比痛苦,苏景的伤势却并不严重......破破烂烂的飞鱼袍,消弭了那可怕一击中的绝大力量。 喊得仿佛随时会死去,摔飞地又重又狠,两件法器已经自锦绣囊中悄然取出: 斗魁冥明尊,只要心意催动厉鬼立刻显身,未必不能和这个赤发老鬼一斗; 木铃铛,光明顶有八祖遗留的古怪法术屏障,此间闹得天翻地覆上面星峰也无从查知,只能靠木铃铛传讯示警,捏碎铃铛上面就会派人来查探,到那时便什么都不用担心了。 苏景将两样法器取到手中、却还没来得及发动的时候,左耳中响起一声骚魅入骨的荡笑、右耳被塞进一声沉闷难听的蛙鸣! 左侧,一个看上去三十出头、全身赤裸的美妇,轻轻一甩头,长发如瀑飞卷十余丈,缠到苏景的左手、夺去木铃铛,铃铛一到她的手上立刻变得暗无光泽,层层枯萎、化灰,此物蕴藏的法力被她破掉了; 右侧,一个又矮又壮的中年汉子大嘴一张,殷红长舌快如闪电射至近前,在冥明尊上一卷,轻松抢下此宝,跟着长舌缩回口中,中年汉子用力一抻脖子,直接把冥明尊吞进了肚子里。 刹那接触,苏景变得两手空空,此刻赤发老汉最初发出那道目中雷的强光犹未散尽......雷光未灭、火色乍起,大圣玦洞天开放,九十八只乌鸦卫齐齐现身! 催动大圣玦不需任何动作,只要苏景一动心意即刻,之所以发动得稍慢片刻,是为了给乌鸦卫留出时间布阵。 在令牌中乌鸦卫已得苏景命令,现身之前便集结成阵、现身之瞬便是第一劫杀阵!冥冥中金乌长啼,光明顶火云流转。天火怒焰如恶浪奔袭,直取强敌。 可惜,阵法虽然奥妙,结阵道兵本身的实力还是太弱了些,乌鸦卫不过是初入三灵阶的妖丁,再如何卖命,轰出的杀灭阳火威力终归有限,用来应付一般敌人绰绰有余、但对上这三个妖人远远不够。 赤裸美妇腰肢摇摆,腥臊白雾升腾弥漫,凶猛烈焰稍一触碰白雾便告熄灭;那个吞掉冥明尊的中年壮汉发出‘咕’地一声大吼,嘴巴大张,恶臭血泉从它口中激溅冲起,血泉所到烈焰崩散...... 只才一个呼吸工夫,乌鸦卫祭起的杀阵就被打散。 美妇咯咯娇笑着:“这个小鬼狡......”话没说完,笑声却戛然而止! 当火光散尽,在苏景身边又多出了一个人:笑靥嫣嫣、手挽长剑、身悬半空、脚步款款向着三个妖人走来的少女。 黄色衣裙的少女。 乌鸦卫炼成第一劫杀阵的威力苏景心里有数,凭着这道阵法绝奈何不了三个妖人,唤乌鸦卫出手只是为了争取一点时间,一个呼吸的功夫,足够苏景拍开锦绣囊、捏碎一枚玉玦了。 一直以来,苏景最为信赖、也最为珍惜的护身神通、保命玉符,在青灯境时由陆崖九亲手为他炼制、封印了一道绝大神通的离山真传命牌! 只是苏景也没想到,真传命牌中的神通,竟是凝化成浅寻真像的剑气。 不是真人,只是剑气;而眼前的浅寻也和苏景见过的稍有不同,‘她’更年轻、更开心。 三个妖人的脸色终于变了。 眼看着少女盈盈走来,他们想退但无法迈步、想躲但无法缩身、想抵但无法行功、甚至张开嘴巴都无法哭喊一声!只有一个‘浅寻’,分处于三个方向的妖人却都觉得她在走向自己: 脚步轻盈、不停靠近。 她举剑,一寸一寸、从胸膛扎进心窝。 皓腕轻轻一转,把那颗心搅得稀烂。 灿灿的笑容里,她拔剑,与刺来时一样:一寸、一寸地拔剑。 三个被屠灭的妖人眼中无比缓慢、清晰的过程,在苏景看来却只一瞬:‘浅寻’挑剑一刺,电光火石,三个妖人心口鲜血喷涌。 尸体倒地,但事情未完,只见三具尸体的天灵各有灵光闪烁,三道虚影逸出,转头就逃。三个妖人都是炼就了元神的大修家! 三个元神一为少年、两为胎儿,长相与本尊酷似。元神境界中,‘如意’修是胎儿之形,几乎没太多独力活动的能力;‘欢喜’修才能有‘少年元神’,但不能离体太久;只有‘远游’境界的元神才算是真正独立了,可以不依靠身体而长久存活。 三个妖人的境界再明白不过,两个九境如意、一个十境欢喜! 即便离体活不多久,‘浅寻’也不肯饶,剑光再起,刺耳惨叫中三道元神散碎,真正的魂飞魄散,连再入轮回的资格都不存。 明白了敌人的实力,苏景心中连呼侥幸:妖人应该是想要留活口的,突袭时未尽全力,否则单凭自己那件破破烂烂的飞鱼袍,万万挡不住赤发老鬼一击。 剿杀了强敌,神通法力也告耗尽,‘浅寻’轻轻颤了几下消失不见。 苏景传令乌上一立刻赶去上面报信,自己则快步抢上黑风煞和裘平安,所幸,和他刚才的猜想一样,两大妖奴都还有一口气,对方没下杀手。 但是还不等他喘匀一口大气,不远处又是一阵冷笑传来,抬眼望去,两堆白花花的肥肉。苏景从未讲过这么肥胖的人,普通人高矮,身上颤颤肥肉却足以填满一间大屋! 修为比起之前三个妖人毫不逊色两座‘肉山’ 突然之间,大浪滔天。 真正的浪花、洪水,比着决堤之江更汹涌万倍!整整一座大湖之水暴散开来,恶浪咆哮席卷光明顶,两座‘肉山’首当其冲。 天水灵精。 再好的宝贝也不如性命值钱,苏景拍碎了他最后一粒天水灵精。 洪水来得如此突兀、如此猛烈,两个胖子同时吃惊,苏景则趁着敌人疏神刹那,挥动大圣玦把所有妖奴都收入洞天。 眨眼功夫两个胖子就察觉洪水只是凡水,不存法力更没有威力,根本都不用抵挡,当他俩准备继续去擒杀苏景时,忽见人影憧憧,十三个身形高大、饱蕴丧力的恶鬼飞扑而来! 十三鬼身苏景还没来及炼化,它们仍是‘死物’,只是被当成暗器扔了过去。可两个胖子又哪里晓得,偏生他俩修为高眼力强,一眼就看出这群恶鬼‘质地’惊人。且他俩不过比着前三个人晚到光明顶片刻,赶到时就发现三个同党已死,先入为主自然觉得苏景凶猛,不敢丝毫怠慢,暴发全力施展神通抵抗。 这个空子里,苏景做了两件事:吞一枚天香镇元丸;打出一道金乌阳火。 之前未发动火遁是因为两大妖奴都落到敌人手上、他自己还有真传命牌可以一拼;现在若还不逃,苏景有那么傻么? 身边水势虽大,但至纯阳火燃烧无碍,苏景催动金乌万巢大咒,只要跳入火堆便能逃出生天。 就在此刻,不知从哪里忽然钻出来一个小女娃,四五岁的年纪,唇红齿白大眼溜溜,嘟嘴向着苏景燃起的火堆轻轻一吹,呼地一声轻响,火堆熄灭了。 小小囡囡面前,风火难灭的金乌阳火,不比一根蜡烛上的火焰更坚强。 第八十八章 你不明白 苏景大骇,抽身急退,不过才退开数丈,他的背脊就撞上了一座山,肉山。 漂亮女娃笑了:“我一直在旁边看着,阿哥的花样真多,真好看、真精彩。” 法宝用尽、手段使光,竟还是逃无可逃。苏景长长一个呼吸,对小女娃摇了摇头:“你们逃得出白狗涧,也逃不出离山。” 女娃稍显意外:“原来不止花样多,心眼也挺多,猜出咱们的来路了。” 飘渺峰下、离山腹地,怎么可能突然冒出来这么多凶狠邪魔?想要从外面潜入,先得问过离山三层护山大篆。那便只有一个解释了:这群邪魔本来就住在附近。 同在诸多飘渺星峰之下,光明顶以东七十里,白狗涧、离山狱。 被镇压于白狗涧的重犯逃脱,光明顶首当其冲。 又难怪这些妖人没有飞剑法宝,全靠神通应敌;又难怪他们要留活口,能逃出大狱却跑不出离山,迟早会和山中高人对上,现在手上多一个离山弟子将来就多一份筹码。 女娃眼波清澈:“阿哥,你也别再胡思乱想了,你哪只手动一动,我就斩下来;你哪条腿迈出去,我就撅断它;还有你那些手下,只要再一出来立刻就会变成死乌鸦。说到做到,小妖怪才骗人。” “不敢当,我不是你阿哥。”苏景摇了摇头:“你早就来了?眼睁睁看我杀你三个同伙?” 女娃的眼睛眨了眨,恍然大悟的样子,望向两个胖子:“阿哥挑拨离间呢,这话是说给你们听得呢。”说着,她从身上的小花袄口袋里一摸,竟甩出了两具离山弟子的尸体,扔给了那对胖子。 两座‘肉山’面露喜色,下一刻咀嚼声大响,两个胖子狼吞虎咽离山弟子的尸首。 女娃笑得欢畅,对苏景道:“看,他们吃得多开心。挑拨离间没用的,他俩都是我的好狗儿。前面那三个家伙不同,都惹我生气:红发老儿仗着辈分比我高一点,总不听我的话;大嘴蛤蟆最喜欢偷东西,他不是还偷了你的冥明尊了么?我家的东西以前也被他偷过,可惜还没来得及追脏,我也被抓了,至于黎姑姑......” 女娃嘟起了小嘴,可怜兮兮:“她从不喜欢穿衣服,偏偏胸脯还那么大,我见了她总想去吮几口奶汁,可她又没有奶,还是死了干净。” 苏景换了话题:“看守白狗涧的弟子还有幸存么?” 女娃轻轻叹气:“我本想留几个活口的,可是你想啊,以前他们凶横霸道,天天欺负大伙,待大伙破了禁止逃出来,怎么可能还留他们活命。狗儿们都发了性子,我一看就没拦着。” 几句话的工夫,两座肉山已经把尸体吞吃得一干二净,女娃对他俩令道:“回去告诉大伙,此间太平了,让他们都过来吧。” 两个胖子领命离去,女娃又从自己的小口袋里摸出了一根手指,仿佛吃胡萝卜似的,嚼得清脆有声,同时问苏景:“阿哥是什么人,独守在此,还带了这么多零碎宝贝,一定是门宗里了不起的人物。” 苏景望着两个胖子离去的方向:“我若真是离山了不起的人物,早就一剑把你斩了。”冷冰冰的声音落处,苏景周身突然火光再起,元吉天都火翼展开,振翅便逃! ‘嘻嘻’一声欢笑,才告飞起的苏景只觉身后微微一沉,女童已经追了上来,稳稳当当地趴在他的背上,在他耳边轻松笑道:“不乖,要受罚的。”说着,那双肉嘟嘟的小手一转,左手按住苏景肩头,右手就扯住了他的一片火翼,用力一撕...... 只是法术幻化的火翼,真的被这头小小恶魔撕了下来!随之而来的是撕心裂肺的剧痛,苏景法术被破掉同时,经脉也被邪劲猛冲遭受重创,自半空中栽向地面。 而女童那串欢快笑声,陡然变成了惊呼!一道金光急闪如电,苏景的剑。 境界相差天地遥远,凭着天都火翼怎么可能成功逃走?明知无望还要逃,不是苏景自讨苦吃,他只盼着这个邪囡能‘说话算话’:哪只手动就斩、哪只脚迈步就断,若是动翅膀呢,是不是也要来撕? 天都翼由阳火精元化形,根根翎羽惟妙惟肖,紫凰庚金剑羽就藏于其中,行迹无可寻、阳火同源剑羽气机尽数为火翼遮掩。 白天在应付九鳞峰的考教时,若苏景以火翼藏剑羽,只怕任夺也无从辨知,但那是同门较艺苏景不想下杀手,是以只把剑羽藏于怀中,惊退对方即可;而此刻还有什么好说的,苏景只恨另外九十八根剑羽尚不堪用! 嘭的一声闷响,苏景重重摔在地上......娃娃的笑声再度响了起来,但比起之前略嫌沉闷,邪囡满口鲜血,牙齿都松动了,但那根射向她口中的剑羽被她死死咬住了,终归未能洞穿她的咽喉。 邪囡两腮用力,剑羽哀鸣半声,被她硬生生地咬断、吐到了地上。红殷殷地舌头伸嘴巴,邪囡表情贪婪、舔食着自己的血,由此口齿变得不那么清楚了:“居然还有花招,你这个人太麻烦,我得吃你一只眼睛......咦?” 邪囡饶有兴趣,看着苏景手里拿着一柄剑,费力撑着自己站起来。 真正山穷水尽了,苏景只剩这把剑了,浅寻送他的剑。 邪囡满脸善意,对着苏景摇头:“就吃你一只眼睛,保证不吃耳朵鼻子,快坐下歇着吧。”说着,她还怕苏景不肯停手似的,又加重语气劝道:“我若能逃出离山,没准不会杀你呢,你很有趣,受我一道禁制,做我的独眼小小狗儿,帮我咬大狗。” 苏景不矫情,只是实话实说:“你不明白。现下你抓了我,赶明是要用我来要挟离山其他弟子的。” 邪囡先点头再摇头:“是这么回事,我哪里不明白?” “你不明白,我丢不起那个人。”苏景平平淡淡地讲出心里话,终于站好了,继而,拔剑。 “花招那么多,修为却差得不行,还道你是个绣花枕头,没想到小小年纪居然养成了剑意。”邪囡再次显出意外,随即露出一对小虎牙,欢欢喜喜地笑了起来:“以前我也练过剑,可惜,剑被你们离山的人给打碎了,现在只能将就用这个了。” 说着,从口袋里又摸出了两根手指,一根被她塞进嘴巴,她的零食;另一根被她捏在手中,她的剑。 死人手指,苍白且僵硬,虚点苏景眉心。 第八十九章 都是我杀的 破晓时分。 剑尖儿剑穗儿手拉着手从红鹤峰下来,去往光明顶。今天是初一,循例要为苏景替换起居、修行等诸多应用之物。 一路说说笑笑,姐妹俩的话题不离昨日九鳞峰考教苏景之事,但才一靠近光明顶,说笑声立时中断,双姝面色陡变: 小小院落荡然无存,残碎尸体散落四处,水淹火烧新痕斑驳,光明顶上一片狼藉! 先是大骇继而大惊,双姝立刻捏碎木铃铛传讯师尊,同时亮出飞剑护身,疾飞光明顶去查探。 不过片刻功夫红长老当先赶到,一见光明顶的惨状,她的俏面也变了颜色。 红长老的见识自不是剑尖儿剑穗儿能比拟的,光明顶上倒处倒伏的残尸,只要还能看得清面目的,有半数她都识得,另外一半不认识的,她也曾听说过:无一例外,都是关押于白狗涧的重犯。 白狗涧出事了。红长老只觉得头皮发炸,还来不及细想忽然不远处传来传来剑尖儿的惊呼:“苏景在这里。” 呼喊声未落红长老已经闪身近前。 苏景躺在地上,满身血污生死不知,他的右手边是一柄平凡长剑,咋看上去完好无损,但用手稍稍一碰,剑形立刻崩碎,化为齑粉随风散去,转眼消失不见;苏景左侧是一具又矮又壮的中年人尸体,此人死状凄惨,除了心口有一道致命剑创外,还被人开膛破肚,五脏六腑都翻得乱七八糟,若是苏景干得话...不知道他要从尸体肚子里找什么。 十足意外、十足惊喜、十足让红长老觉得诡异的,苏景还活着,经络遭受重创,身上大小伤痕无数、体内真元散乱不堪,但明明白白的,此子还有微弱呼吸、心脏还在轻轻跳动...... 很快离山门下的重要人物悉数赶到,众人分工有序,把苏景送到水灵峰医治、有人留守光明顶检查、有人赶赴白狗涧查探。 不久之后消息传回,白狗涧重狱被破,其中镇压的二十一名凶魔悉数逃脱,平日镇守白狗涧的离山弟子无一幸存,尽遭残害。 白狗涧中防备森严,且每个凶魔身上都设有重法禁制,他们是如何脱开桎梏、甚至驻守于此的离山弟子都没来得及传讯就被他们杀灭一空,此事甚为可疑。不过相比于另一件事怪事,这点疑窦简直可以忽略不计了: 二十一名逃狱重犯,十三个死在光明顶,其中包括最最凶名昭著的墨灵童;有五个死在从白狗涧到光明顶的路途中;另外三个死于白狗涧内。 重犯的确逃出白狗涧,但没有一个得脱活命,全被人杀了。 验尸细节,廿一邪魔中有两个死相最好:赤发天魔与黎娘娘,先被一剑穿心、随后又被搅碎元神,落了个全尸;修行朱蛙邪法的哈先生死因与前两人相同,但是不知为何尸体又遭剖腹;剩下的十八个人就没那么好运气了,统统尸体残碎,被至强锐意割裂成二三十段。 再追究细节痕迹,离山长老还原恶战经过:光明顶上先暴发恶战,诛邪之人杀尽入侵光明顶的邪魔后,又奔赴七十里外白狗涧,沿途诛杀五人、重狱内杀三人,真正是除恶务尽。 至于白狗涧中倒毙的离山弟子,一看致命伤势就明白他们死于邪魔的神通,虽然也被碎尸泄愤,但是和犯人的死法迥然相异。 与红长老刚到光明顶时一样,离山众多长老、高位执事和重要弟子人人都觉得心中惊悸...... ‘够资格’被离山永世关押的,无一不是老魔巨孽,都曾在修行道上呼风唤雨招摇一时,这伙子人逃了出来,匿藏于星峰之下,若他们偷袭发难,强若离山也非得吃大亏不可。天幸他们都死了,可杀他们的人又是谁? 不可能是苏景,就凭他?随便哪个老魔啐口唾沫足够淹死他十次;但若不是苏景,这附近根本没有别人。 红长老手中握住苏景那块已经碎裂的真传命牌:“会不会是命牌中封印的神通,助小师叔杀灭魔头?” 发生这种大事,长老们哪还顾得上平日里的小小隔阂,任夺缓缓摇头:“不可能,就算陆九祖亲至,怕都无法做到,何况他老人家封下的神通。” 此时又有消息传来,负责查验尸体的长老有了新发现:一个叫做‘鼓道人’的犯人只是身体被搅碎,元神得以逃脱不知所踪。 离山秘法传承、高人辈出,通过尸体查看大修家是彻底魂飞魄散还是身死元神遁,他们有这个本事。 鼓道人是九境邪修,元神只是胎儿之形,离开身体庇护活不了多久,元神力量孱弱无力作祟,已经不足为患,但若它还存活离山众人就能知道事情真相,长老们二话不说,立刻带领着精锐弟子展开搜索,务必捉到鼓道人的元神。 至于苏景,经过水灵峰问诊后确定性命无碍,但一时三刻休想能清醒回来。 ...... 昏迷九天之后,苏景醒了。 缓缓睁开眼睛,一时间尚不知身在何处,苏景脑筋混沌、目光迷惘。 忽然,一个年轻女子闪入视线,笑容从容优雅:“师叔祖醒来了?”语气中的欢喜让人觉得亲切舒服。 离山真传之一、出身水灵峰的扶苏。 认出眼前人,神智随之复苏,之前发生的事情立刻呈映脑海,苏景的心思还陷于光明顶的苦战,陡地坐直身体,旋即剧痛传来四肢百骸发肤屋内无一不疼,惨叫着他又摔回榻上。 扶苏赶忙抢步上前:“师叔祖小心。” 一疼一摔,难受则以,但也让苏景更清醒了些,见到同门弟子、再看看房中情形就明白自己已经脱险,可是心中的疑惑更盛,脱口问道:“到底怎么回事?” 或许是给他送过贼赃的原因,在苏景面前,扶苏少了一点端庄熟雅、多了些许俏皮活泼:“师叔祖还问怎么回事?全离山的人都想来问您老到底怎么回事。平时韬光养晦深藏不露,看上去不过三境的小小修士,怎就会纵剑成狂,一人一剑大杀四方,诛灭所有了白狗涧逃狱邪魔。” 苏景乐了,没心没肺的:“乍一听还以为你说的是我呢。” 扶苏笑弯了眼睛:“说的就是您老,绝不会错。这可不是我编的,有人证的,言之凿凿。” 苏景笑不下去了。 低头寻思了好一会,他示意扶苏把自己扶坐起来,认真问道:“什么人证、到底怎么说,你给我自己讲一讲。” ‘人证’不是人,是个失去躯壳的元神,鼓道人。 离山高手没用多少时间就搜寻出鼓道人的元神,那时它已垂垂将死,且神智完全混沌,说出的话颠三倒四词不达意,几无重点可循。 “鼓道人没说上一阵就魂飞魄散了,长老们把他死前的胡言乱语好一番揣摩,虽然没能得出准确意思,但大概...好像...是你化身疯魔,御剑暴起杀光所有人。” 鼓道人没能给出准确的口供,复苏所说的‘推测’来源于鼓道人反复大吼的‘小心那小子’、‘剑魔化身’、‘离山弟子’等几个短词乱句。 扶苏身份斐然,仅次于掌门与诸峰长老,是以对鼓道人的口供她有资格知晓,大概把此事交待过,扶苏反问苏景:“长老们都盼着您快快苏醒,好向您印证事情具体经由。” 可惜,事情的经由苏景不知道。 不是装傻,他是真的不清楚。当夜自己手段用尽,只凭手上最后一柄长剑与邪囡死斗,对方以‘指’做剑催动起一道巨大剑影,他则只觉脑中一声轰雷巨响、眼前天地尽化血色,旋即一无所知,直至苏醒。 若苏景‘泉下有知’,一定以为当时脑中轰鸣、目见血色是因为中了邪囡的剑、身死道消矣。 另就是在听扶苏讲述现场情形时,苏景心思微动、以一丝神识去探自己的锦绣囊,随即又暗吃一惊:被蛤蟆怪吞掉的冥明尊、被邪囡咬断的庚金剑羽、被他扔出去吓唬人的十三鬼身,竟都被收了回来、安安静静地躺在锦绣囊中。 苏景继续摇头,没去回答扶苏所问,先放出一只乌鸦讯问妖奴伤势,黑风煞和裘平安都没事,伤得比苏景轻得多,在妖气充盈的洞天中休养,用不了多久就能尽数回复。 苏景放心了,至于其它想不清楚的事情,此刻实在懒得多动脑筋,口中换过了话题,和扶苏闲聊了起来,问明了自己昏迷多久、身在何处等事情,随即笑问:“真传弟子修行为第一要务,水灵峰上又有诸多医家圣手坐镇,怎么会劳动你的大驾,我这点伤势哪用得到你亲自照顾。” 扶苏情不自禁压低了声音:“若是师父给你问诊查伤,以他老人家的秘法,只要你三个月内服食过‘天香镇元’他都能查探出来,那样的话可就麻烦大了。我非来不可!”一边说着,她的目光也开始闪烁,果然不是做贼的料子,几年前偷过一次东西,到现在还忍不住心虚。 怕苏景最近吃过天香镇元、更怕师父在疗伤时看出端倪,一听说苏景出事扶苏立刻就从她清修的星峰赶来了。她是水灵峰风长老最得意的弟子,有她代劳风长老乐得清闲。 就是扶苏此举稍嫌孟浪,有些关系亲近的姐妹笑她‘莫不是对他动了什么心思?’,其他弟子不敢直接和她打趣,但心里想一想、私下谈笑几句总是难免。为了遮掩做贼事,扶苏忍了...... 闲聊之中,扶苏又为苏景问诊,确定他伤势无碍、只差休养功夫后,她起身出门,把苏景醒来的消息报于门中前辈。 长老们进门,剑尖儿剑穗儿仗着师父的宠溺和跟苏景的交情也一起进来,诸长老免不了的一番客套过后提及正题,讯问事情经过以及众人最最关心的、众多邪魔到底是怎么死的。 苏景眨了眨眼睛:“嗯...此事...他们都死了......是啊,是我杀的。都是我杀的。”心虚之情只一闪而过,小师叔就变得目光清澈义正言辞,口齿清楚起来:“白狗涧重犯伤我门宗弟子、冒犯八祖道场,凡我离山弟子人人得而诛之。当谨记,除魔卫道,我辈义不容辞。” 长老们寂静无声,没人知道应该说点啥。 第九十章 旷古烁今 反应最快的仍是红长老,躬身道:“谨遵师叔教诲。” 其他长老也是一个样子,躬身行礼重复:“谨遵师叔教诲。”礼数严谨声音整齐,但语气里掩饰不住的干巴巴。 起身后,又是一阵寂静。大伙真心不知晓的该怎么说他。 过了片刻任夺开口:“妖人居心险恶胆大包天,个个该死,这一重自不必说,只是他们都死于师叔手下......还请你仔细解说。” 苏景笑了笑,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 任夺岂能让他不开口就蒙混过关,继续道:“此事关系重大,务请实言相告。” 苏景露出来了为难的神色,又在任夺几次催促下,终于应道:“罢了,诸位都是我离山栋梁,便直言相告吧,是陆师叔传承于我的绝顶神通!” 说不清的事情就往陆老祖身上推,无所对证的牛皮永远戳不破。说过后苏景又一本正经的嘱咐道:“陆师叔曾叮嘱于我,这绝顶神通不容外人所知,你等不可泄露出去。” 什么神通能让一个三境小修杀光一群魔头?任夺口气冷淡:“小师叔说笑了。” 六个字,任夺收声。他的意思再明白不过,苏景的话太荒谬,以任夺的身份都不屑去辩驳。 ‘不屑’是态度,但并非真的不反驳。任夺人老成精,其实以退为进,等着苏景瞪眼问一句‘我又何曾说笑’,他再开口直斥,如此一来这番交谈就从‘晚辈向小师叔求证’变成‘苏景苦苦解释’,其他且不论,至少词锋和气势任夺稳占上风。 不料苏景根本不吱声了,洒然一笑,无声之语不言而喻:爱信不信,有辄你想去。 没能抢到语锋,任夺的大把道理反倒被闷回肚子里没法说了。任夺闷立于当场,一时间找不到合适的话头再开口,只有微微侧头,把一个眼神递了出去。 站在任夺身旁的一位虞姓长老不慌不忙地开口了:“白狗涧二十一名重犯个个邪法惊人魔功了得。这些魔头凑在一起,陆九祖的寒月天河剑固然绝顶于世,只怕也力有未逮。” 虞长老与任夺一向交好,不过他本人平时并不招摇,成天笑呵呵的,看上去老好人一个,说完后稍加停顿,又补充道:“弟子不敢指摘陆九祖,只是心存疑惑、就事论事,陆九祖亲至都难以做到的事情,只凭他老人家传下的一道神通......” “一夜之间斩杀那二十一个魔头,陆师叔做不到么?”苏景想了想,居然点头附和:“的确做不到......以前做不到、以前他还在离山时的确做不到。” 苏景加重了语气,声音响亮起来:“只是诸位不晓得,师叔最后一次下山之后,又得奇遇炼就惊世神通!” 虞长老摇头:“陆老祖最后一次下山至小师叔归山,前后加起来不过二三十年的工夫,纵然陆老祖得了机遇造化,这短短工夫也不够炼化一道大神通的吧。” 任夺、虞长老等人亮明了架势,今天是一定要把事情较出来个真章的,苏景耐心得很:“普通修家自然是不够时间,但陆师叔是什么人?非常人非常事,他的修行又岂是我们能够揣度的。” “这个......”虞长老面色踌躇,似乎不愿和师叔争论、却又因‘真义所在’不能不说:“小师叔说的道理是没错的,但若只是道理的话,未免成了空谈。” 苏景微笑摇头:“本以为不用多说虞长老就能明白的。” 虞长老恭恭敬敬:“弟子愚钝,请小师叔指点。” 苏景却不再理他,转头望向了剑尖儿剑穗儿两姐妹:“你俩可知,白狗涧中关押的魔头,都是什么样的修为么?” 剑尖儿脆生回答:“九境如意胎或以上,无一例外,都是元神境界。” 苏景嗯了一声:“便是说,他们都还是修家,尚未成仙。” 诸多前辈在场,剑穗儿不敢笑,不过语气轻松:“这是自然,若他们中有仙家,一来早就飞升仙界不存于中土,另则...就算他们还在世上,怕也没有敌手了,岂会被咱们抓来关押。” 苏景追问:“照你们看,以这些魔头的修为,有资格抵御最后的飞仙大劫么?” 剑尖儿瞪大了眼睛:“最后一道升仙大劫?绝不可能,魔头们的手段虽强,但还远远不够登仙的资格。” 剑穗儿顺嘴帮腔:“若他们的劫数到了,只有灰飞烟灭一个下场!” 苏景把话题从魔头引到天劫,继续发问:“登仙最后一劫很凶猛吧?” 前辈怎么问自己就怎么答,这一重是绝不会错的,剑尖儿如实回应:“修行本是逆天行事,那劫数就是天道阻止修家飞仙的最后一道关隘,动用九天之力、引寂上杀灭之雷入劫,蕴乾坤怒、天地威,是这世上最最凶猛的力量。” 苏景点了点头:“陆师叔能过这一劫么?” 言及老祖宗,剑尖儿有些迟疑,剑穗儿则不管哪套,有啥说啥:“陆九祖的境界稍差,第十境的修家渡这最后一劫,不存侥幸、没有希望。” “是啊,师叔他老人家境界未及、时间却到了,他过不去最后一劫。”说到此处,苏景忽然把语气一转:“可是...师叔的劫数呢?” 苏景笑意浮现:“踏入元神境界后,修士就只剩三千年时间,时辰一到劫数便至!天下修家皆知,离山陆崖九的时辰到了......早在十几年前,他的‘三千年之期’便满了。我还是那一问:他的劫数呢?!” 陆崖九躲避大劫的真相只有苏景自己知道,在场众人谁能答得上来? 苏景的笑意更浓了些:“大劫难渡,终归还是有人闯过去了。远古高人到今时翘楚,不知多少人都闯关登仙。证大道、得永生逍遥,这份成就固然了不起到了极点,但前有古人后继来者,算不得旷古烁今。” “唯独,陆师叔!”苏景提高了嗓门,重伤之下声音反而有些嘶哑:“大限早至而天劫不见,此事可曾有过先例么?他老人家才是真正的神鬼莫测,才是真正的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为何他的天劫不见了?说起来再简单不过的事情,师叔得了莫大造化,另辟蹊径参透无上神通,硬生生地拖慢了劫数、硬生生地从老天爷手里抢来新的寿数!单只这份手段,试问天下修家哪个能及?莫说与师叔比肩,就连一窥端倪怕是都没资格吧!” “陆师叔的手段就摆在那里,不过有些弟子没留意吧。” 苏景长吸了一口气:“白狗涧的重犯,哪个不是被关押了几百上千年,纵使修为了得,在禁制下还能继续修炼么?日夜不停受酷刑煎熬,刚刚逃脱之际,能有全盛时的三四成本事就顶到头了;反观陆九祖,连修天大劫都被他拖慢了,这等惊才绝艳之人,传下一道神通、助我一夜之间屠灭廿一妖人,不可能么?很滑稽么?” 除非陆崖九现在从青灯境里钻出来,否则谁能再反驳苏景。 有惶恐、有懊悔、有恍悟、有欢喜,虞长老摆出的表情精彩,连连点头称是。任夺眯起了眼睛、静静注视苏景片刻,终是无法从少年那番‘死无对证’的说辞里找出破绽,只冷冷淡淡地说一声:“小师叔好洪亮的声音。” “讲实话的时候底气足,声音自然响亮。”苏景受之无愧,笑得清澈:“魔头我杀的,都是我杀的。” 第九十一章 面条作祟 到了这个份上事情再没啥可说的了,长老们又对苏景的伤势叮嘱几句,就此告辞。倒是苏景心中还有疑问未解:“请问红长老,那些妖魔鬼怪个个都是罪大恶极,既然如此又何必把他们养在白狗涧,直接杀了岂不更好?” “暂时留下他们的性命,是因为他们身上都牵扯了些机密事情,比如邪魔的巢穴、又或者妖法魔劲的来源、古器冥丹的藏匿地点等等,就这么说吧,进了白狗涧就死定了,但是在他们死前能再榨出些东西来岂不更好。” 苏景点点头:“重犯里有个四五岁的小女娃,长得蛮讨喜......” 不等问完红长老就知道他说得是哪个:“这个老魔唤作墨灵童,白狗涧的囚徒中以她凶名最为昭著。” “嗯,杀她我费了不少劲,此人什么来历?” 红长老应道:“邪教出身,但并非修行道上的魔门邪派,而是凡间的邪教,唤作‘至黑天’,拜奉一种叫做‘墨巨灵’的邪神。” 中土天下信仰驳杂教门林立,大至三清佛祖小到山精树怪,都有百姓虔诚拜奉。是以免不了的会有些神棍巫医故弄玄虚、打着神仙旗号愚民敛财,‘至黑天’便是这种骗人的教门,它供奉的‘墨巨灵’在有识之士看来根本就子虚乌有、是神棍生编硬造出来的。 邪囡的母亲只是个偏荒地方的愚妇,举家信奉‘至黑天’,因为有几分姿色被圣教主看上、做了侍妾诞下一名女婴,小娃开始一切都好,但五岁时忽然昏迷,整整十年未醒,身子也再没长高一寸。 待苏醒过来,小女娃就变成了邪囡,不知从哪里传承了可怕的力量与无数邪佞法术,自称墨灵童。从她张开眼睛的那一刻起就开始杀人,先是身边亲人、法坛中的信徒,继而周边郡县的无辜百姓,诡异的是她杀得人愈多她的本领就越强。 没过多少年,小小邪囡就变成了一方巨孽,她杀人全无道理,似乎获得神力就是为了屠灭世界,修凡不论正邪不分,心情所致她想杀就杀。结果惹来修者围剿,不料此獠的修为远比她之前显露得更高明,被她钻出了口袋逃出生天。 之后墨灵童引遁世间,不再那么招摇,变得神出鬼没,但却更难对付了。曾参与围剿的门宗被她一一报复伤亡无数,就连不少修家名宿都栽在她手上,最后离山高人出手,墨灵童于海外孤岛‘伏诛’。 ‘伏诛’只是对外边的说辞,墨灵童引出公愤,非杀掉否则难以向同道交代......‘伏’是千真万确,‘诛’则子虚乌有,墨灵童被囚于白狗涧。 不杀她有两重缘由,一是从她的行事做派来看,这人绝对是个疯子,可实际上她调理清晰心智明澈,那她杀人的道理何在?离山前辈觉得此事蹊跷,更怕墨灵童背后还藏着什么阴谋、背景;另则,墨灵童的一身本领来得实在诡异,一个五岁的娃娃睡了十年便得了接近‘远游子’的神力和法术,她的力量来源也非得彻查不可,这才暂时留下了她的性命。 因为口供一直逼问不出来,墨灵童就在白狗涧苟活了千多年,不成想今日险些酿成大祸。 事情说完,红长老告辞离去。 ...... 随后一段时间,苏景就留在水灵峰疗伤养气。 离山是中土第一流的修行大宗,门徒无数,重要人物负伤普通弟子无需刻意登门,否则养伤之人一年半载别想消停,不过苏景的辈分摆在那里,其他星峰、石崖来水灵峰办事的弟子,总是要探望一下长辈的。由此苏景也明显察觉,离山弟子看他的目光都不一样了...... 邪魔逃狱非同小可,尤其他们是如何破除自身禁制,这一重关键离山非得弄清不可,百年之内只要和白狗涧有过接触的弟子都被请到刑堂问话,因而光明顶恶战之事也传遍离山。 之前还在议论着九鳞峰考教真传、苏景用‘如见’做挡箭牌无耻的离山弟子们,突然听说‘苏景一人一剑,廿一老魔伏诛’的消息,人人心中骇然。 只要是离山弟子就知道那些重犯是什么样的人物,平时遇到一个,自己连逃命都无望的,想不到竟被苏景杀光了?! 荡平邪魔,保的门宗无恙免受大灾,这是天大功勋;更要紧的是,这个苏景到底是什么实力?陆九祖引入门宗的,到底是个根骨差劲的后生还是被转世重生的剑魔?尤其九鳞峰任畴乘,听说此事后脊冒出了一层层的冷汗,几乎都湿透了背襟,这样的家伙,自己还耀武扬威地跑去和人家比剑? ...... 水润万物、滋养天下,五行之中疗伤道法效果最好的非它莫属,再加之由扶苏这样的高手亲自照看和门中滋养补品的调理,七个月后苏景伤势痊愈、修为尽复。 白狗涧群魔脱狱之事最终也没能查出个所以然来,长老们人人心中有数,但表面上早就放松下来了,暂时算是个不了了之的局面。 重返光明顶后,苏景又花了些时间,把断掉的那支紫凰庚金剑羽重新炼化完好,后面他打算出门转上一圈,手上总得有一把合用的飞剑才行。 苏景的第一站,火遁去往山核小院找莫耶蓝祈。 一见蓝祈苏景执大礼参拜,认真道:“谢师母救命之恩!” 蓝祈纳闷:“什么救命之恩?” 苏景比她更纳闷:“不是您?” 自从苏景醒来,对当夜诸魔伏诛就有了个猜测:是师娘察觉光明顶有异,及时杀了出去,扫荡妖人救下自己的小命。 之前在诸位长老面前苏景煞费口舌、把这桩大功劳死乞白赖的拦到自己身上,主要就是怕长老们会继续追查、在光明顶及周围寻找那个‘伏魔之人’。万一因此查出师母的藏身地,说不定就是一桩大大的祸事。 另外......这么大的功劳,没人领不就浪费了?凡俗出身、普通人家的苏景可见不得这种事。 蓝祈拉着苏景坐下,待他把事情从头到尾讲过后,她缓缓摇头:“不是我。我的五感仅落于这座院子,从不会外探。而且那些魔头的本领,真要遇上了,我能不能全身而退尚未可知,在几个时辰里把他们尽数诛灭断不可能。” 既然不是师娘所为,苏景自然也就不再纠结此事,这次来山核,他还有修行疑问要向师娘请教。 先把自己这几年修炼的情形和盘托出,跟着苏景说道:“在白狗涧出事前,我静心修行第三境有五年多的时间,可打通的却尽是阿是穴,主窍一点动静没有,越练心里就越不踏实。” 修炼到死也未能破第三境的修士有的是,但阿是穴开了百多个、主穴全无松动迹象的情形异常罕见。 蓝祈愣了愣:“怎会如此?莫不是金风对阳火有什么影响?”说话间将一道真元探入苏景体内,缓缓游走经络仔细查识,足足几个时辰的工夫过去,她的眉头皱了起来:“阳火金风相处融洽,没有冲突更不存影响,奇怪了。” 对上这种怪事,若有见地当时就能找出根由;若是茫然无绪就算想破头也没用,可蓝祈显然不肯罢休,纤指轻敲额头苦苦思索个不休。苏景不忍让她如此费心,咳嗽了一声随口岔开话题,讲起些不相干的事情。 要哄师娘开心,当然就要说师娘赏赐的宝贝有多好用,苏景提到当初冥明尊唤来滑头鬼少主,蓝祈则心不在焉,随口支应着:“冥明尊现在威力比起少女送你的那头狐狸大有不如......”说到这里,蓝祈似乎突然想到了什么,双眸猛地一亮,三瞳涣开、邪异凛然,脱口道:“三鲜面!” 苏景愣了愣:“啥?” 因为提及少女送给苏景的‘一怒则妖狐显’的法术,进而想到腌臜老道请苏景吃面这个关键,蓝祈开解了难题,心情大好,笑眯眯地点头:“陆崖九的眼光一定不会错,他不是对你说过:那顿面条灵元,要到你修行至如是境时才会显现威力么?” 待苏景点头,蓝祈继续道:“那你修行到了第三境,可有察觉‘面条灵元’的作用?” 苏景心思灵活,到现在哪还能想不明白,本应在自己踏入如是境之后就开始发挥力量的面条灵元并未‘如约而至’,而第三境的修行里却多出一项‘势如破竹打通阿是穴’的古怪情形。 不用问了,自己的阿是穴一个接一个的开,指定是‘面条作祟’。 青灯境中的少女和老道是连陆崖九都无法窥探的高深人物,有关‘面条作祟’的具体道理蓝祈无从揣度,但也不用再做追查了,那两个人对苏景充满善意,阿是穴连开是奇事而非坏事,开解过疑惑苏景和蓝祈的心中也就轻松了...... 第九十二章 要死就趁现在 陪着蓝祈谈天说地,参莲子最近正在闭关修行,苏景不去打扰他的功课,在山核中待了大约七八天的光景后向师娘告辞离开,临行之际他又问了另一件事:“自从打通第一道阿是穴后,我就常常会听到金乌长啼,而且阿是穴开得越多,耳中的乌啼就越响亮,现在几乎有些心惊动魄的感觉了,这个事情正常不?” “以前没听陆角提过此事。”蓝祈轻轻摇头:“不过如是境的修行就是这样,每开一窍修者对天地的感觉就会更甚一层,你修行的是金乌正法,察听到冥冥乌唱也说得过去。” 师母的解释和苏景自己琢磨的结果差不多,苏景大礼拜别蓝祈,这时候蓝祈忽然问道:“你确定不是任夺?” 问题来得突兀,但苏景知道师母指的是什么,摇了摇头:“不确定,但可能不大,我仔细想过。”说完他火遁重返光明顶。 几乎没做停留他便出山去了。看过了大师娘,苏景又跑去凝翠泊探望小师娘。 浅寻对苏景可没有蓝祈那份热情,见面后不等苏景讲出来意她就冷冷道:“以前说过,没事少再来我凝翠泊。你最好能有个站得住的说辞。” 苏景直接挑最严重的讲:“弟子在光明顶修行时遭遇邪魔围攻,个个都是元神境界的高人。” 这么大的事情,浅寻依旧无动于衷,漠然打断:“再如何凶猛的魔头,你现在不是活得好好的,既然如此,便是没事了。” 苏景讪讪闭嘴,寻思片刻,再度开口时他改路子了:“对付邪魔时我动用了师叔给我真传命牌,内中封印的神通是剑气化形...是您老。” 果然,这句话好使,浅寻愣住了。 好一会,浅寻浅浅地叹了口气,对苏景道:“说说吧,到底怎么回事。” 光明顶恶战又被苏景说了一遍,浅寻听得认真,但只有在命牌碎、剑形现那一段显出了些神采,之后又变回仄仄的样子了。 事情讲完,苏景问浅寻:“您赐我的那柄剑......” 浅寻明白他想问什么,当即摇头:“千真万确的凡铁、再普通不过的人间兵器,那把剑只是给你揣摩剑意用的,并无其他稀奇之处,更没有封印什么神通。” 答案笃定,苏景‘踏实’了。 不是蓝祈杀上光明顶,不是浅寻的赐剑有玄虚,再加上鼓道人死前的胡言乱语,难不成真的是自己‘剑魔附体’了? 想到这里苏景居然笑了,想想那个吞了冥明尊又被开膛破肚的哈先生,和重新被拾回锦绣囊的那几样宝贝,自己疯魔之后还不忘把东西都捡回来,果然是平民出身、本色不褪。 浅寻坐在桌前单手托腮、静静地想着心事,根本没去留意苏景,更不会问他为何发笑。 而苏景没心没肺发噱之时,拈花神君也忽然傻笑起来。 三尸没在岛上。从前年开始,他们就被浅寻扔进了阴森森的大湖里,在暗潮与浊流中练剑,四五个月才能上岸一次,不是休息、是接受浅寻考教,若进度有亏少不了吃点苦头。 现在三个矮子还在湖底,根本不知道本尊来了。 见兄弟发笑,赤目运力把手中长剑一圈,附近湖水立刻被剑气击散,矮子们身周显出了一片数丈方圆的空地。这些年里,苏景那边练功不辍、三尸力气与日俱增;浅寻教导更是不凡,三尸的剑术着实有了些成就。 腾出片没水的地方,赤目才得以说话,问拈花:“你笑啥?” “终于盼来了脱身之日,就要重返花花世界,自然要笑!”拈花神情欢喜、小眼睛亮得吓人。 毕竟是天生的灵怪,开始的时候还不觉得,但后来拈花渐渐有所感觉,自己三兄弟身上都被浅寻附着了一道‘眼识’,只要他们还在凝翠泊域内一举一动都逃不过她的探知,所以浅寻总能洞察先机、让三尸‘求死无门’。 不过三尸的天资各不相同,也只有拈花能察觉到浅寻布下的‘眼识’,另外两人都没感觉。 赤目和雷动闻言动容:“怎么说?” “眼识散去了,估计是小师娘因为什么事情走神了,要死就趁现在,快快快!”拈花连声催促,三尸各挺长剑发动‘死遁’,彼此对准要害就扎了下去。 利剑穿胸、心口剧痛,三尸却真正大喜......真如拈花所说的那样,这次自杀小师娘没再出手阻止,当真死成了! 砰砰砰,三声闷响连成一串,三尸重生于本尊身旁。 三尸心花怒放,齐齐放声大笑!雷动双手叉腰:“哈哈,天可怜见,咱们兄弟终于逃了出来。” 拈花手摸肚皮:“哈哈,苏锵锵,你可有想念咱们哥们?” 赤目摇头晃那:“哈哈,这次多亏......咦?” 三尸看清了地方,看到了浅寻。 “苏锵锵,你怎么会在凝翠泊?!”异口同声,三尸捶胸顿足,又委屈又恨、真委屈真恨。 “回去继续练剑。”浅寻淡淡开口。 三尸数不清被浅寻收拾过多少次了,早都怕了这个冷冰冰的妖女,整整齐齐地喊了声:“谨遵小师娘法谕!”肩并肩地跑回湖边跳下去了, 重返湖底,拈花面色凄苦:“本尊不长进、不争气,咱们分身再努力又有什么用!” ...... 小师娘喜欢清静,苏景并未在凝翠泊停留,问明自己想知道的事情之后就告辞离开。临行前浅寻告知苏景:“三尸留在凝翠泊专心练剑,这些年不会再去找你,就算你遇险他们也无法赶去。” 有浅寻看着三尸根本死不了,就算感知苏景有难也白搭。 苏景恍然:“我还纳闷白狗涧出事时他们仨怎么没来呢。” “他们三个当时找过我,又闹又跳又骂,剑都不练了,躺在地上闭眼等死,天亮之后见自己还没死,骂你不争气来着。”浅寻清清淡淡的应道。 另外浅寻又送了苏景一把剑,仍是普通货色,和之前化作齑粉的那一柄没太多区别。 到了现在,对于白狗涧重犯逃脱当夜发生的怪事,苏景倒是个想法,但此事无以证明,也没有人能为他解惑,只有等他将来修行高深自己去揣摩,现在就先将此事放在了一旁。 展翅飞出凝翠泊,苏景不回离山,向着故乡白马镇疾飞而去。 从当初捏碎老祖留下的木铃铛到现在,仿佛只是晃了晃,不觉得过了多少时间,可是仔细算一算,离开白马镇十五年了,就连他回归离山都已经有十个年头。 白马镇上的小娃娃,如今都该长成青壮、当家立户了。 苏景想要回乡去看一看,顺道还有件事情,有一个离山弟子被他废去修为‘发配’小镇十年了。 修行门宗处于人间却又与人间隔绝,山中清宁凡俗难扰,是以离开修行地后苏景才发现:不知何时,东土大乱。 昔日朝廷倾覆无存,诸侯割据各怀雄心。十余年前还是太平安宁的东土世界如今变得四分五裂......东土汉境又逢乱世。 一路之上烽烟遮目杀声盈耳,乱世正愈演愈烈,昔日清秀小镇黑烟滚荡、往日繁华城池饿殍横街,惨状让人不敢直视。一如既往,只要遇到了就不会视而不见,苏景力所能及,对难民施以援手;对趁火打劫的流寇乱匪严惩不贷。 相较于无可挽回的大势,他的作为无异杯水车薪,苏景本领再大也救不了整个天下,只求个无愧于心吧。 ----------------------------- 马上就是新的一周了,下周的目标依旧是首点、首推两个榜单,豆子恳请兄弟姐妹的支持,谢谢你们! 就是你们这伙子人......让我码字码得特嗨^_^ 第九十三章 乱世洪炉 新一周了,求点击、推荐、收藏!咱们继续冲! 呼唤支持,我知道,我们修鞋的个个都心狠手辣! -------------------------------------- 清早时分,一串马蹄响亮,从长街一直敲到白马镇百姓的心里。 马上的青年结实壮硕,生着一副让人羡慕的好身板,但他的衣袍满是尘土、双眸暗淡无光,掩饰不住的疲倦。 青年自镇外赶至县衙,下马后直奔大堂。 乱世降临数年,白马镇早都没有县官大人了,现在坐镇于衙门的是全镇公推的长者:土生土长于此,深得百姓信任的老捕头:齐树生。 托了所处地势的福气,白马镇未遭兵祸波及,还算平安。 密谈过后,齐头儿拍了拍青年骑士的肩膀:“辛苦了,快去休息,后面咱们还有的忙。”说完,起身走向外面,衙门口上早都聚集了大批等消息的百姓。 来到人群前,齐头的声音低沉:“前方秦王兵败,快则五日慢不过七天,福威侯的先遣便会抵达,带队将领是大丑。” 话音一落百姓哗然,人人皱眉叹气......福威侯来自北方,得了塞外蛮族的拥戴,军容盛大实力了得,此人性情暴虐,大军所过之处血流漂杵,他麾下‘三凶两丑’五名大将残暴尤甚,这次带队的正是其中的‘大丑’。 大丑率领先锋来到小镇,大伙真就不用活了。 其实天下皆乱,白马镇又怎可能独善。总会有这么一天的,不过迟早事情罢了。 白马镇再不能呆了,齐头传下命令,百姓重返家门收拾行囊口粮,明日清晨举镇迁离...... 人心惶惶,小镇乱成一团,那个甘冒奇险探来重要消息的青年却再支持不住,勉强回到住所一头倒在床上沉沉昏睡过去。才睡了片刻,忽然觉得有人拍他肩头:“樊翘,醒来,先莫睡了。” 十年光景、凡俗打磨,昔日离山上心骄气傲的内门弟子,如今白马镇上满面风霜的青壮汉子。 樊翘一惊而醒,还道兵祸袭来,伸手去就抓自己的横刀,旋即他才看清来人:“你?你来做什么?” 头戴祥云冠、身着七星袍,背负长剑手横拂尘,一位中年道长端立于床前,当真有几分仙家气势,只是一双门牙稍大,于他微笑之际凸出于上唇,看上去诡里诡气。 大牙道士稍显意外:“你还认得我?” 樊翘放下了手中的兵刃,没什么语气:“光明顶主人座下第一妖奴,六两大人,我又怎会不认得你。”樊翘从内门弟子被贬为光明顶奴仆杂役,以他现在的身份,甚至都没有称呼苏景为师叔祖的资格。 六两笑了,由此一对大板牙凸出的更加明显:“成了,别那么阴阳怪气的,我可不欠你什么,正正相反的,既然见面了你总得谢谢我。” 樊翘纳闷:“把话说清楚,我该谢你什么?” “庞家那一门三飞贼、席凤坡的十五铜锤、七关寺里的那个老妖僧、关东来的马蹄刀......”六两的回答莫名其妙,樊翘却面露惊讶,不等说完就追问道:“原来是你在帮我?” 十年前樊翘受命于苏景,来到白马镇给宋寡妇的儿子送药,跟着留在县衙做一名候补捕快。光明顶主人怎么说,他这个奴仆就得怎么做,但具体做成什么样子苏景没有刻意要求,樊翘自然破罐子破摔,活死人似的混吃等死。 但衙门中的齐头儿对他反复规劝,樊翘毕竟不是普通少年,不久后他便想通了,既然仙缘已断,自暴自弃又有何用?振作起来也不能再问长生,可至少不会辜负这一世为人。其实樊翘本心不坏,天生来一副热心肠,只是少年太得意以致狂妄骄横,再重拾本性后,做个捕快正好。他的修为被废去了,不过身体基础比起普通人来仍要强得多,抓贼时一贯奋勇争先,对小镇上的百姓也照顾有加。 刚刚六两提及的那些人物全是巨寇悍匪,世道乱了,凶狠人物一下子就多了出来,小镇还能守住当年的平静,其中樊翘功不可没。樊翘在缉捕他们的时候都曾遭遇过可怕凶险,只是每次均能化险为夷,不用问了,是六两暗中相护。 樊翘的神情缓和下来,对六两深深一揖:“多谢你。” 六两呵呵笑着:“怎么说咱们也是自己人,用不着这么多礼。” 樊翘却不起身:“另外还有一件事,樊翘要拜托六...六爷。” 六两笑道:“六爷这个称呼无论如何我都不敢当,你若看得起我,就唤我大号六两,或者,叫我老宋也成。” 精怪修炼成人,大都喜用谐音给自己取姓,松鼠姓宋也在此列。 六两拉着樊翘坐了下来,大好妖奴生了一副机灵心眼,反问樊翘:“若我没猜错,你是想请我帮一把白马镇?” 小镇民风淳朴,樊翘孤身一人逗留十年,今天被刘二哥拉去喝酒听戏、明天又被三嫂子张罗着去相亲,每逢节庆衙门里的兄弟也不会撇下他,樊翘心中对此间的感情着实不浅,闻言点头。 六两摆手道:“就算你不说我也不能坐视不理,。白马镇是什么地方?这是小祖宗的成长之地,除了这些年新添的娃儿,哪个不是小祖宗的熟人朋友?六两在此,岂能让他们遭灾受难,你放心好了!我已经传令下去,儿郎们今晚就到,到时候催动云驾把大伙都先送到齐喜山,好生照顾着安顿下来,待兵乱过去再送大伙回来。” “此事你就放心吧,我来找你是因为另一件事,”六两继续道:“我接到小祖宗传讯,他老人家回乡省亲,此刻已经临近白马镇,用不了多少时候就会赶到,你心里要有数,提早有些准备。” 樊翘并无喜色,反倒是皱了下眉头,起身张罗着给六两倒了杯水:“宋老,你暗中照看我是因为苏...主上的之命吧。” “不错,是小祖宗命我看着点你。” 樊翘笑了笑:“我终归是樊长老的玄孙儿,若是不明不白的死在外面,苏景也不好向樊长老交代,他让你来照看我,缘由不外如是。不过你救我几次都是真的,我不理会苏景的‘好心’,但我受下了你的情谊,来日若有机会补报,哪怕把性命还给你,樊翘绝不会皱一下眉头。” 前半句话说的略嫌刻薄,但樊翘语气平静,只是讲出心中所想,不含其它意思。 “的确是那么回事,我只管你死活,其他的和我没有半点干系,如何让你洗心革面,是另个人的事情,你能否重返离山做回内门弟子,也是由此人评判。” 樊翘追问:“谁?” “你的顶头上司,齐头儿。你知道小祖宗是被老齐看着长大的,还曾在他手下当过一年差;可你不晓得,小祖宗对这位老上司推崇备至。小祖宗还要修炼,怕是没有时间帮你洗炼心思重拾本性,所以把你交给了齐头儿。你觉得被发配小镇是他故意刁难,我却觉得这是一份苦心。” 事情便是如此了,樊翘心中没有恶根,只要能洗掉那份骄气,苏景不会断掉他的仙缘。但苏景自忖没这个能耐也没那份工夫去督导樊翘,这件事就被他拜托给了齐头儿。 这十年间,由六两中间代为传话,有关樊翘的事情苏景基本都了解。 六两再次笑了起来:“齐头儿觉得你不错,我估计着,小祖宗这次会带你一起返回离山了。” 樊翘犹自不敢相信,迟疑道:“苏...他真有这份心地?当晓得,他回山的第一天我就得罪了他,还向他动手.......” 虽然比不得乌鸦卫,但六两也是个爱说话的妖怪,当即拉开话匣子,挑了苏景归宗前的几件事迹讲给樊翘,最后六两道:“小祖宗行事有他自己的一套作风,但绝非心胸狭窄之人,否则他能饶下倒卖扶乩仙子尸身的商贾?否则他能为了一群凡人一次用掉七张陆老祖亲手炼化的剑符、还无怨无悔的?” 听过苏景以往的处事手段后,樊翘愣住了。六两又叮嘱了他几句,就此起身去找齐头儿。樊翘这才回过神来,急匆匆跟在了六两身后。 听说齐喜山妖大王会出手相助接应百姓,齐头儿霍然大喜,正待把喜讯通传乡亲齐头心中忽然又升起了另个年头,对六两道:“宋仙长,我有个不情之请,白马镇的传承不短了,大家祖祖辈辈居于此地,人能走可根还在,宗祠祖庙、屋舍家坟都在这里,您看能不能大伙不用走......” 迁徙逃亡实属无奈之举,何况有些老人根本不肯走,宁可留守等死,齐头的意思很明白,他想请六两带上些妖兵驻防于白马镇。 见六两面有难色,齐头又急忙道:“仙长放心,只是请您麾下仙兵在镇外转一转,福威侯的兵马虽凶,毕竟还是凡人军队,借他们一万个胆子也不敢冒犯仙家,姓齐的人头担保,见了齐喜山群仙法驾,他们绝不敢造次,一定会绕道。” 说着,齐头望向樊翘,盼着樊翘也能帮忙开口劝说六两。 “齐头儿,您有所不知,此事的确是难为老宋了。”樊翘摇了摇头:“修行道上自古便有公议,无论哪门哪派、无论何方修家,都不能干预凡间秩序。” “可是...可是白马镇惨祸当头,离山不是第一流的正道门宗么。”不是齐头得寸进尺,所谓故土难离,若大伙能不走,齐头不怕舍了自己那张老脸,哪怕下跪拜求。 樊翘无奈一笑:“正道修家不为非作歹、不恃强凌弱,但也不是如您想象的那样日行一善四处去行侠仗义,否则哪还有时间去修行?只是心情所致偶尔做做好事......其实能做到‘拥大力而不欺人’便无愧‘正道’两字了。” “就算仗义拔剑,也是在那公议的大题目之下的。便是说,助乡亲们离开小镇无妨,见到凶兵杀伤无辜百姓也可以管束惩戒;但是助一方驻守城池,或帮哪路反王夺去某地、甚至只是出谋划策,都决不允许的。” 齐头儿只是个普通人,再如何事故也难免受层次所限,对樊翘之言不是很理解:“那...那就是由得这乱世去乱、就算暴君得势也不予理会?” 六两接过了话题:“凡间乱,便由得它乱,乱后自有清平重生。但修家若插手,事情就不一样了。需知修行道上又何尝不是门宗林立、势力交错,今日白狼门的修士插手战事、帮了刘反王;明天白狼门的对头野狗宗就会出手,去帮另一路反王来对付刘家势力;后天白狼门门请来了摆手;大后野狗宗约到了朋友......如此不休,修凡共缠于战事,那才是真正的天下大乱。” “凡间自乱,仿佛溪涧中泥沙翻腾、浑浊不堪,可是时间长了,泥沙终会沉下去;若修家卷入进来,那就是溪涧下地火翻腾,会把整条水脉都得煮开、烤尽!” “道理说得有些远了,归结到今日白马镇之事,若我齐喜山发兵白马镇、违反古约的话,便只有一个下场:正邪两道共同扫灭齐喜山,就是离山剑宗也不能护佑于我。” 齐头明白了,对六两抱拳道:“我是见识短浅,刚刚的言辞宋仙长不必放在心上。” “齐捕头太客气了,是我该谢过您老的体谅才对。”六两恪守本分,对小祖宗的故人朋友客气得很。 就在这个时候,一只纸鹤忽然从外面飞了进来,落到六两耳畔低语几句,六两立刻面露凶相,怒道:“什么人如此大胆!” 跟着他转回头对齐头、樊翘说道:“我家儿郎在半路被人打了,伤亡不轻,我这就赶去看看,两位稍待,用不了半日我便回来。” 六两心里有帐:路上的小妖是奉命来接应白马镇的;白马镇是小祖宗苏锵锵的老家;苏锵锵是离山现存辈分最高者之一,就连掌门人见了他都得磕头问安......打了小妖就是打了白马镇乡亲,打了白马镇百姓就是打了苏锵锵,打了苏锵锵...那岂不是罪同攻打离山仙宗? 什么人如此大胆,竟敢攻打离山仙宗?!好妖奴底气十足、气势汹汹地飞走了。 ---------------------------- 推荐一本新人新书,作者是豆子非常要好的一个朋友写的,都市类爽文,现在字数还少,如果兄弟姐妹感兴趣的话,豆子真心希望大家能支持一下,万分感谢。 书名:美女的贴身武医 作者:粉嫩的小影子 简介: 他是神: 他是让所有善良的人尊敬的神医。 他是魔: 他是让所有凶恶的人恐惧的魔鬼。 囚笼猛虎逃出升天,重回红尘都市后,在家族岌岌可危的关头,能否大杀四方? 霸道,强势。 在黑暗炼狱那些魔王们的熏陶下长大,他将会上演何等华丽、精彩的人生? 第九十四章 看热闹没罪 不到半日六两就回来了,对方不知道是哪个门宗的弟子,与齐喜山小妖偶遇下言语失和动起手来,小妖们修为不成吃了大亏。六两赶到之后亮明了身份,为方便山外行走,离山高人门下妖奴也会配发信物。 不料那几个弟子居然一口咬定信物是假的,且言辞倨傲不肯吐露自家师承,说不得又是一场好打,六两是五灵阶的妖目,就算他不喜修炼,本领手段也远超那几个不成器的修家后辈,这一战形式反转,对方受创不轻落荒而逃,六两则惦记着白马镇的事情没去追赶,远远地喊了几句狠话就折返回来。 刚把事情的经过讲了讲,还没来得及吹嘘几句,小镇上马蹄声响起,又一路齐头派出去的探子返回,带回来了最新的军情,大丑率领八千青头蛮开拔,沿途村落尽遭洗劫,青壮掠为奴、女子充入营,稍有反抗便屠戮一空,前面一个叫做鸿寻州的千年古镇已经化作火海。 鸿寻州与白马镇不过四五天的路程,两个镇子平素多有往来,听闻噩耗齐头双眉紧锁,但最后也只能长叹一声。乱世如釜,人人都陷在这水深火热中,自顾不暇又如何能再去帮别人? 怨只怨,命不好! 就在这个时候,远天处忽然传来一声嘹亮的鹰隼啼鸣,六两对这个声音再熟悉不过,当年面露喜色,哈的一声笑:“是老黑的招呼,小祖宗到了!”说着双手分别拉起齐头和樊翘,再动云驾赶上前去迎接苏景。 苏景抵达白马镇,黑风煞、裘平安跟随身边。 离乡十五年,苏景的模样并没太多改变,可齐头却老了,当年威风精壮的中年大汉如今须眉皆白,身板再如何挺括也掩不住风霜磨砺,老了就是老了。 唏嘘之情深藏于心,苏景欢笑,在这白马镇上,他不是离山剑宗的小师叔,只是个卸任的候补小捕快。 见礼过后,问候几句,苏景一指长街:“要打仗了么?”早在高空时他就看得清楚,镇中人心惶惶,家家户户都在套马装车收拾行囊,明眼人一看就晓得怎么回事。 好妖奴立刻开口,把前方的战事仔细呈报。苏景听罢一哂:“我从南方过来,但这一路上也常常听到‘北地福威侯’的凶名。” “小祖宗放心,小人已经安排妥当,明日一早便护送乡亲去往齐喜山,只要六两还有一口气在,绝不容大伙儿受半点委屈!”六两慷慨陈词。 苏景对六两点点头,转目望向齐头儿:“请您老跟大伙儿说一声,不用那么惶急的。我们既然来了,总不能让咱们的清宁小镇毁在凶兵手中。” 话一出口,齐头儿、六两和樊翘都打了个愣。齐头追问:“你的意思...是大伙不用逃了?你要守御白马镇?” 对齐头儿苏景不用隐瞒,心中怎么想便怎么说:“我会守镇,无论青头蛮还是福威侯,休想动白马镇一草一木。但我没办法一辈子守着镇子,今天打退了福威侯,明天还会有其他诸侯乱兵,乱世不止镇子便永无宁日,所以大伙儿还是要走,只是不用急在这几天里。” 苏景呼出一口长气:“祖辈于此,根脉长延,又岂是三五天工夫就能搬空的,让大伙儿放宽心、慢慢收拾吧,若需帮忙就跟六两说。” 小祖宗的交代六两责无旁贷,但苏景打算阻挡福威侯进兵,这可不是小事,六两忍不住开口劝说:“凭着您老的手段,区区蛮兵还比不得一窝蚂蚁,您老咳嗽一声,他们便灰飞烟灭。不过......修家干扰凡间秩序,仗剑助守一方这种事情是犯忌讳的,后果着实严重,小祖宗要三思啊。” 苏景笑:“多大事儿,说得我都冒冷汗了。” 咳......六两没话可说了,小祖宗看着随和,性子里却藏着份混不吝的狠劲,六两早就领教过了,知道再劝也没点用处。 随后两天黑风煞率领乌鸦卫离开小镇,去接应周边镇县和村落的百姓,难民源源不断地被送至白马镇,苏景则走街串巷探访乡邻,并没怎么搭理樊翘,也不吩咐什么,只说让他自己去忙,用不到跟在身边。 镇上百姓以前就隐约听说苏景得了仙缘,如今危难之时见他归来、又再听过齐头儿最新宣布的‘不用着急’之说,人人开心欢喜。 尤其是得苏景赠银两施灵丹的宋寡妇,对苏景感激涕零,见面时几乎要下拜叩谢。 苏景是她看着长大的,哪能受她的大礼,赶忙搀扶住她,笑道:“婶子要折煞我了,我从小没娘,不知得了你多少照顾、多少好处,我那些小小回报,你可真别放在心上。”跟着他转目在院中打量:“宋扬呢?” 宋杨就是宋家寡妇的那个傻儿子。十五年前苏景让六两派人送来银子,宋寡妇找到名医给儿子医好了脑疾;十年前苏景命樊翘送来楼兰果,宋杨服食后几近脱胎换骨,他自己又喜欢摆弄枪棒,练出一身不错的本事。 两年前宋杨不甘现状,想趁着乱世一展身手,就离开小镇投军去了,从此再没回来过。但时常托人捎带口信回来,说他一切安好。 提起孩儿宋寡妇免不了忧形于色,苏景不好说什么,只有劝她好男儿出去闯荡一番并非坏事。 六两给小祖宗帮腔,也对宋寡妇劝道:“你不晓得,楼兰果可赋人勇武和兵智,乱世对普通人来说是炼炉,对吃过楼兰果的宋杨来说却是珍贵契机,你大可不必担心。” 几句安慰话冲不散当娘的忧心,但宋寡妇也不再啰嗦,张罗着杀鸡煮酒留苏景在家吃饭。不料饭还没熟镇上警钟长鸣,远处烟尘四起,一队没有旗号的军马正向着白马镇急行而来。 福威侯的军队在北方,这队人马是从东方来的,而且人数和打扮也不对,区区二三百骑的规模、汉家兵马的衣甲,比着青头蛮规模远逊。不是福威侯的凶兵,也可能是乱军或流寇,乱世之中什么样乱七八糟的队伍都会有,苏景不敢怠慢,远远地迎了出去。 来的那队骑兵正在赶路,忽然觉得眼前一花,一个少年、一个道士、一个黑壮大汉突兀出现,挡在了大路中央。 带队的是个少年校尉,五官清秀但眉目森严,代住坐骑喝问:“何人拦路,速速让开!” 苏景身后六两森冷道:“前方是我家主公的道场,容不得凡俗打扰,尔等绕路。”好妖奴真是替主人着想,修家助守小镇是干扰凡俗秩序,由此他把白马镇说成苏景新选道场,变了个名目,至少将来被问罪时还能有个说辞。 少年校尉不为所动:“哪里来的神棍,再不让路......”话没说完,后面一个中年军士‘咦’了一声,跳下马快步到队伍前列,望着苏景迟疑道:“你...可是姓苏,名叫苏景?” 被人叫出了名字,苏景仔细看了看那个军士,片刻后面露笑容:“梁薪?你是梁薪?” 梁薪是白马镇人士,比着苏景大个四五岁,原本是街上的泼皮,不想投军去当了个大头兵。乱境之中故人相逢,就算以前没太多交情,现在也透出几分亲热,梁薪哈哈大笑,伸手拉住了带队校尉的马缰,为双方引荐:“都是一家人,这是宋杨,宋家婶子的娃儿;这位就是苏景,十五年前离开镇子......” 苏景走时宋杨还是个病怏怏的娃娃,见面后互不认得再正常不过,但宋杨如何不知道苏景是自己的大恩人,当下惊呼了一声,忙不迭下马上前跪拜施礼。 细问缘由,宋杨离家后就加入了附近一方自命‘秦王’的诸侯队伍,此子心机通透作战勇猛,接连立下大功,两年光景便擢升校尉,通带一营骑兵。日前秦王与福威侯决战,宋杨一部并未参与,而是奉命去东方执行其他军务,返回时得知秦王兵败身死,福威侯的凶兵正逼近小镇。 宋杨急匆匆的赶来,也是为了救助家乡,能帮着大伙逃走最好,若时间来不及,就算自己的人马不值一提,也要和那些青头蛮周旋一番了。 六两嘴巴快,把苏景的想法大概告知宋杨,后者闻言大喜,少不得又要跪拜致谢,苏景笑着把他抓起来:“赶紧回家看你娘去,刚还说到你来着!” 一场误会变作一场欢喜,众人说笑着返回小镇。才刚一进入镇子,九霄云上忽然剑光闪烁,一名白袍青年御剑而至,来到苏景身前恭敬行礼:“弟子白羽成拜见师叔祖。” 当着家乡父老,被晚辈弟子‘戳穿’身份、辈分,苏景心里乐啊,所幸脸上总算绷住了,没有笑出声音,好奇问道:“你怎会来这里?” “弟子奉命巡查四处,到此处见到师叔祖法驾,特来拜见。” 凡间兵祸四起,修家不会主动参与,但各大门宗都不会掉以轻心,排遣精锐弟子巡视各处,一旦发觉妖人或不懂事的年轻修家会介入凡间势力争斗,立刻通知门宗同时出手惩戒。 白羽成到此只是巧遇,不过苏景拦截骑兵的事情他在天上看得一清二楚,当下把苏景请到安静处,小心提醒了几句,说辞与六两如出一辙,但最后白羽稍稍加重了语气:“此事牵连重大,弟子不敢视而不见,这几日会追随师叔祖身边...还请您体谅。” “若我驻守白马镇,你会执行离山律,将我拿下?” 白羽成正想再说什么,苏景忽然又笑了,拍着他的肩膀:“放心,我就是个看热闹的,看热闹没罪过吧。” 第九十五章 你不可失礼 苏景的话纯粹是对付,白羽成苦笑着摇头:“如今天上地下,不知多少大宗弟子明察暗访,想要以修家神通击溃一支军马又不为人所知,实在不是件容易事。” 苏景摆了摆手,干脆换了话题:“你爹挺好的?” 白羽成误会了,认真应道:“家父安好,有劳师叔祖挂念。但眼前小镇的危难与当年真页山城不同,鬼物作祟修家出手无妨,凡间争端修家万万不可......” 苏景失笑:“我问白庄主没别的意思,就是想知道乱世之中他如何自处。” 不久前白羽成刚刚收到家书,家里情形了解得清楚:“诸侯争霸、流寇四起,家父身负一方安危,也招兵买马以求自保......不过这些事情我绝不参与,人已入山,再不会涉足凡间争执。” “跟你聊天怎么这么吃力呢,不用想太多!”苏景继续笑道:“简简单单地说明白,白庄主如今也是一方雄主了?” “一方雄主还算不上,不过家父胸中有些念头、手上也有些实力。”白羽成说得挺客气,如今诸侯名号中也实实在在有‘真页山’的字号。 真页山的情形和苏景想得差不多,他这才说出心中想法:“我有个小兄弟,凡人,但心思身手都不错,有志于乱世中闯荡一番。之前效命的秦王垮了,我看他也不会安分守在母亲身边,不如让他去真页山帮你父亲,就算帮不上忙也请你爹看着点他,总比他一个人乱闯瞎跑的强,你觉得成不?” 白羽成的心思不差,当即就猜到了苏景说的是谁:“刚刚带队回镇的那个少年校尉?” 待苏景应是,白羽成痛快点头:“能为恩公效劳,家父求之不得。弟子这便修书一封,他随时都能过去。不,回头我亲自送他过去,把她母亲也带上,暂住于真页山,师叔祖尽可放心。” 苏景又去找宋家寡妇和宋杨,母子俩闻讯皆尽大喜,这样的时候少不得六两来凑趣:“真页山遇鬼危困时白翼庇护全城妇孺、白马镇大难前宋小哥冒死驰援,两个人可都是有情有义的好汉子,小祖宗的‘撮合’,说不定就成全了凡间一代明君猛将,那可真真的一段佳话。” 不得不说六两这番话的确顺耳,在座诸人全都笑了起来...... 又过两天,北方地平线上烟尘弥漫,风中传来青头蛮行军时的沉闷鼓声,福威侯麾下先遣逼近白马镇。 凶兵将至。 即便明知有修家庇护,百姓依旧无法抑制心中惶恐,家家关门闭户,白马镇死般寂静。 苏景站在小镇北口,六两和黑风煞分立左右,乌鸦卫紧随其后。 但裘平安不在,白羽成也不在......白羽成在天上。 悬浮高空、飞剑凝势,白羽成双目微闭,灵识远远播散开去,他劝不住苏景,那便没有别的办法了:洞察四方警戒周围,今日之事决不能泄露出去...... 他已经稳稳锁住了两个修家,一个在西面隐藏云后、一个藏身于地下泥土三尺处,白羽成摒心静气,继续搜索着。可没想到突然一个清脆声音忽然传入耳中:“是离山的白师弟么?” 旋即只见一道火红云驾飞到面前,云驾上两个人面带笑容,望着白羽成。 前面那个大红袍、虬须汉,邋遢但不失粗犷;略靠后的是个少女,红衫红裙红云靴,火苗儿似的姑娘,之前开口打招呼的就是她。 白羽成只觉得脑子里嗡地一声怪响,遇上些普通修者他尽能收拾得一干二净,哪想到会巧遇高人。白羽成目光惊讶、赶忙俯身下拜:“离山晚辈白羽成拜见谢三祭酒、见过启巧师姐。” 来的是涅罗坞的人物......与离山同列正道七大天宗的涅罗坞。 涅罗坞门下不设长老之职,而以‘祭酒’代之,其实只是个称呼差别罢了。面前这个虬须汉在祭酒中排行第三,论辈分是白羽成的师叔,他也是启巧的师父。 白羽成是离山最有希望晋位真传的晚辈,也算得离山的重要弟子,以前曾与谢三祭酒和启巧有过数面之缘。 谢老三伸手把白羽成拉起来了:“恁多礼!我最烦别人磕头。” 涅罗坞真传启巧则笑道:“白师弟远播灵识,再找什么?我帮你!”说话间美目流转,很快就看到地面上的苏景,少女‘咦’了一声,又在高空云上仔细看了看,随即面露喜色:“下面的是苏景?没错,就是他了。” 不等白羽成搭腔,谢老三就追问启巧:“救你小命的那个苏景?” 待启巧笃定点头,谢老三哈哈一笑,对白羽成道:“苏景救我徒儿,早就该登门道谢,结果乱七八糟的事情不断,一再耽搁,今天可巧了,来来来,一起下去!” 白羽成只有应道:“正是师叔祖法驾......” 话没说完,已经催动云驾的谢老三忽然又止住了身形:“坏了,把这事给忘了...他辈分比沈老怪还要高一重,我见了他岂不是也要磕头喊师叔......”说完,想了想,虬须汉猛地打了个激灵:“不成,我可没这个脸皮,对着个小娃又磕头又道谢,我得走!” 十五年前离山回来了个叫做苏景的小师叔,此事不是机密,天下大宗皆知。 启巧也在心里算辈分,她也不想磕头,附和着师父:“我跟您老一块走。” “你既然碰到恩公,哪能转头就走?你留下好好磕头谢过恩公,记得不可失礼,别让人家离山笑话咱。”谢老三不管徒弟了,说完起身就要走,还是白羽成急忙拦住了他:“谢祭酒不是离山传承,用不着磕头,师叔祖也不是那种乱讲究的人,您请放心。” 拦下谢老三,白羽成有自己的打算。 谢老三走也走不远,待会下面打起来他必然看个满眼,休想再保密,与其如此还不如带他一起下去。苏景见到别宗高人,说不定会有所顾忌改变主意。反正让他一起下去的后果,总不会比放他离开更严重。 听说不用磕头,谢老三轻松了,再度催动云驾,启巧拽了拽师父的袖子,小声问:“那我也不磕头了成不?” “那哪成,你还小,见了长辈岂能不行礼,莫让人家离山笑话了咱们。” 对两个不速之客,苏景也颇为意外,但神情并无太多变化,笑呵呵地见礼、寒暄,致谢过后谢老三看看苏景身边的阵势,再望了望北方渐行渐近的凶兵,以他天宗高人的眼力,哪还看不出眼前阵仗。 谢老三的眉头皱了起来:“苏道友可是想阻挡军马、守这小镇么?” 苏景不置可否,反问:“谢祭酒有何指教?” 谢老三的语气平静下来:“若真是如此,便有些麻烦了。” 苏景看了看谢啦三,忽然笑了,还是那个说辞:“我就是个看热闹的,不动手,看热闹。” “不是就最好。我也喜欢看热闹、陪你一起看。不过有件事须得提前招呼,万一道友见热闹太大、有什么其他想法的话,我会把你带走。”谢老三语气依旧清淡:“你们掌门沈老怪救过我两次,他的门宗里若有人不懂事、要给他惹祸,我不会坐视不理。” 说完,他又望向自己弟子:“启巧,待会若为师与苏道友离开,你留下监察那队军兵,攻城占地无妨,乱伤无辜不行。” 启巧脆声领命,又一个劲地给苏景使眼色,示意他不可造次。启巧明白师父的脾气,碍于规矩他不会阻挡军马,但有他在此也决不允许兵马作孽。这座镇子的百姓安全无虞。 苏景迎上了启巧的目光,看了半晌脸色迷糊:“没看懂?” 圆溜溜地眸子一翻,给了苏景一个白眼,启巧不理他了。 第九十六章 妖灵神六两 过不久,青头蛮大军来到近前 来自苦寒塞外、茹毛饮血的野人,身形比着汉人高出一头有余,车轮大斧扛在肩头、精赤上身不着甲胄,每个人的腰间,都挂着一老、一中、一少三颗人头。这是他们的习俗,其中讲究无人知晓。但苏景至少能看懂,娃娃啼哭、青壮愤恨、老人悲凉......临死前的表情。 都是新鲜的头颅。 随着黑风煞一声冷哼,九十八名乌鸦卫同时绽放妖威,前方军马当即受惊,马嘶人吼、行军鼓号大乱,青头蛮却彪悍无惧,个个举起手中大斧,喉咙里嗬嗬怪响,只等将领一声令下他们便要冲杀。 乌鸦卫齐齐腾空,并不高飞只离地三尺,结阵,转眼火光冲腾! 亮出了本领,也就亮明了身份,带队的大丑大吃一惊,挥手制住手下聒噪,怪眼转动来回打量着拦路众人,好半晌后,汉话生涩:“修行的、不管军队、别挡路,惹祸...一起打你们!” 居然还是个‘懂规矩’的蛮将,苏景挺意外:“不惹祸,看热闹的,看看不犯法。别打我们,还手,你们挨打。” 说完,苏景身子一侧,做出了让路之势。 大丑很有些迟疑,对苏景等人又是好一番打量,终于挤出了个丑陋笑容:“不打,谁都不打,好朋友。” 话音刚落,一直肃静无声的乌鸦卫中,乌上一忽然开口,声音不大、语气平静:“好拟蚂。” 乌上一媳妇乌下一更干脆,与夫君一样的语气,望着大丑表情安静:“操拟蚂。” 乌上二接口:“操三凶两丑的蚂。” 乌下二:“操三凶两丑和所有青头蛮的蚂。” 乌上三:“操三凶两丑、所有青头蛮和福威侯的蚂。” 乌下三:“倒是给我留个空啊。”这话是对乌上三说的。 乌上四乐了,接口:“没人了还能长辈啊,你笨,操a奶奶。” 乌下四:“还有祖宗。” 启巧名门出身,修为精深但涉世尚浅,平日里在涅罗坞长辈对她宠爱有加同门对她尊敬无比,哪见过这等污言秽语的阵势,瞪着圆溜溜的眸子呆住了。 青头蛮又怒,他们来汉境多日,都懂得简单汉话,特别是平时挨骂得多,骂街基本都能听懂。大丑凶残却不失狡诈,知道不能和这些修家先动手,当即按住要往上冲的队伍,连声以蛮话大吼不许手下造次,反正只要自己人不动,修士就不敢出手。 可大丑万万没想到,就在这个时候,在他的队伍里忽然传出一声大吼:“怕他们干哈啊,修士了不起咋地,咱们也有神仙!” 东北腔十足,声音凶狠、语气霸道。话音落地腥风大作,蓬勃妖威轰然绽放,只见蛮子军队中一头巨大妖物扭动身躯,张口喷出一道清泉,向着苏景等人狠狠打来。 邪气凛然的妖物,紫背银鳞头顶独角,乍一看像龙、仔细瞧更像泥鳅...... 也不知道是苏景身后哪妖奴,见状嗷地怪叫了一声:“兵马中暗藏妖物,福威侯得邪魔相助!” 大丑骇然变色,自家队伍里怎么可能会带着精怪?!福威侯不在场,否则被气吐一口血也不算意外。 “修家不得干涉凡间秩序,福威侯犯了大忌!”苏景义正言辞,传令手下:“缉拿妖物、彻查此事!” 妖奴齐声应命,哪还有半分犹豫的,直接发动神通就向着青头蛮轰了过去,哪是捉妖,分明就是杀人! 青头蛮虽强,可是两个五灵阶的妖奴法术犀利、乌鸦卫的第一劫杀阵更是了得,加之妖怪们都在天上打,他们又哪有还手之力,转眼死伤狼藉,至于军队中那个妖怪...气势甚强,可他好像只会吐口水,没点像样的法术,时不时还扭动身躯跑来跑去,一路碾死不知多少‘自己人’。 苏景一只手早都摸住了锦绣囊中的冥明尊,万一涅罗坞的两人要出手捉妖,他就只能请鬼入境来阻拦了,总不成让他俩把裘平安抓走。 所幸,谢老三并没有动手的意思,反而对苏景道:“道友不去降妖么?” 苏景面色一喜,护身赤炎升腾、元吉天都火翼展开杀入敌阵,扬起巴掌亮出一块白玉令牌,离山天宗的小师叔出手果然不同凡响,不是把敌人打死打残,而是直接把那条冒充银龙的泥鳅精给拍没了。 精怪遭擒、杀戮却未停。 六两、黑风煞和乌鸦卫杀得起劲,全没有停手之意,苏景则返回谢老三身旁,说道:“多谢。” 他谢得是什么大家心照不宣,谢老三没什么表示,而是莫名反问:“蒙得过去么?” 苏景笑了笑:“说得过去就行。” 谢三祭酒琢磨了苏景的回答,跟着笑了起来:“还真是那么回事!” 这伎俩不高明,但今日之战也不用非得‘天衣无缝’,以离山的地位、以苏景的辈分,只要他们有个说辞,有个借口便足够了。 蒙不过去无妨,只要说得过去便足矣。 笑过几声,谢三祭酒正想再说什么,忽然浓眉一轩目光陡转望向战场,眨眼工夫他的宝贝徒弟启巧也‘咦’了一声,随着师父一起望去。 再一眨眼,站在苏景身旁的白羽成也有古怪反应,先前脸上的无奈一扫而空,先换做意外,继而化作惊喜。 唯独苏景还不知道发生了啥事,茫然问同伴:“怎么了......哈!大丑!”话没问完他就察觉到了,在青头蛮的队伍里有修家的气焰升腾。 正八经的邪魔气焰! 来自蛮将大丑。 事情简直明摆在眼前,福威侯的军中就是藏有妖人,不知用什么秘法遮蔽了气息,平常时候就连谢老三这种修行大家都察觉不到,可它现在被苏景手下妖奴打得惨了,遮掩法术告破......根本就不用苏景传令,白羽成微一扬手,指尖一道敕令化作青烟、一口洪钟从天而降,罩向大丑。 蛮将大丑只是遮蔽气息的秘法了得,真正的本领稀松平常,哪逃得过离山门下精锐弟子的缉拿,甚至都来不及怪叫一声就被古钟稳稳扣中。 跟着古钟震动几下,被白羽成收入袖中。 这还真是意外之喜,不只‘说得过去’,也能‘蒙得过去’了。 火苗儿似的启巧啼笑皆非,问苏景:“不想说点啥?” 苏景应道:“果然如我所料、被我逼出了原形......我想说这句,又怕你们不信,还是不说了。” 启巧脆笑,谢老三不再停留,放开声音喝断:“福威侯借助妖力,扰乱凡间,此事关联重大,还请苏道友彻查,若有差遣涅罗坞弟子随时候命!” 卖了苏景一个情面,谢老三最后一拱手,腾起云驾带着徒弟走了。 大圣玦中鼓声隆隆,苏景一挥手把打鼓的小泥鳅放了出来。裘平安光着膀子,满脸不甘心:“咋这早就把我收了,还没杀够呢,能再打会不?” 大丑是妖孽,整件事也从栽赃变成了‘诱敌’,苏景笑着点头:“去吧!” 裘平安大喜,膀子一甩化作妖身,裹挟着烈烈风雷扑向青头蛮......毫无悬念的厮杀,对上飞来飞去的妖孽,蛮子军队只能挨打无法反击,人再多又能如何?加之主将遭擒军心涣散,没能再支持片刻就溃败而逃,众多妖奴不依不饶,大呼小叫地追杀了下去。白羽成也跟了一段,确定青头蛮中再无妖孽,就此返回向苏景告辞,带上宋杨母子去往真页山城。 足足追了一个多时辰,大群妖奴才止住云驾,杀得开心,裘平安笑容满面,一点也不嫌唐突,伸臂拦住六两的肩膀:“六爷,听黑哥说你不喜修炼、只爱做买卖,没想到一打起来也不含糊啊。” 黑风煞从一旁笑道:“小裘,你这话可太假了。” 大家在一起施展妖法,谁有多大力气、使出了什么样的神通是一目了然的事情,相比之下六两的确差劲不少。 六两也笑了,对黑风煞道:“老黑,你还别瞧不起人,今天我就给你开开眼界,看好了吧!” 言罢六两随便找了个地方按落云头、五心向天盘坐于地,几次吐纳之后缓缓抬头、张开了嘴巴,旋即金光迸现! 璀璨光华中,一枚鸽蛋大小的金丸自六两口中升起,溜溜乱转个不停,片刻后猛地一震,化作一头小小地金松鼠,搔首、眨眼、伸展身体。 轰地一声,百多道惊呼齐齐响起,跟着又是无边静寂......乌鸦卫、黑风煞、裘平安,除了妖裔就是精怪,个个都是内行,哪能看不清楚,六两吞吐的分明是妖丹。 而且是已经化形的妖丹! 精怪分作十二灵阶,只有修为达到七阶以上的妖师才能结出妖丹;如妖丹化形,那是十灵阶以上的妖灵神才有的本事。 妖灵神是什么?论境界、论修持、论本领,都不弱于元神辈的大修家! 黑风煞都快把眼珠瞪爆了,六两吐出的化形妖丹精气纯净、生气盎然,绝对做不了假。 可是......六两,妖灵神?快别不要脸了。 第九十七章 妖铃莲子 六两把妖丹吞回体内,起身望向黑风煞:“怎样?” 黑风煞嗓子发干:“怎会如此?” 裘平安的眼神也变得直勾勾的,这要是彼此不认得,在野外见到六两吞吐妖丹,他非得下跪磕头不可。 自己人面前,六两不卖关子,低头将一枚小小的八角铃铛吐到手心,托到同伴眼前,笑道:“这就是我的化形妖丹。” 裘平安不嫌腌臜,不顾铃铛上还沾着六两的口水,将其捏在指间仔细端详:“这是什么?” “极北玄天下、封冻界域内,亘古冰川沾染灵气内蕴奇胎,有人有兽也有奇花异草,不论是什么样的胎珠,只要能长大、出世,那可都是不得了的东西。其中就有一味胎珠唤作妖铃莲,在玄冰内千千年发芽、万万年生蒂、那数不清多少年才会开花结莲蓬,你手中的宝贝,便是这妖铃莲的莲子。” 裘平安瞪大了眼睛:“这么大的来头?” 六两掩饰不住的得意:“这是自然。若不是一等一的好宝贝,又岂能幻化妖丹而不留破绽?就连仙佛都窥不透其中玄机。” 妖铃莲子形如铃铛,来历算是不得了,不过它未开灵智就被采摘,生机断灭后就只剩下‘冒充妖丹’这一个用途。可就算冒充,也得先经由秘法炼化,这个法门早就失传了。 要说起来这也是六两的机缘,在认识苏景之前,他曾偶遇一位年老妖僧,见对方落魄垂死,六两发了好心照顾了它几天。 那个妖僧也别无长物,只有一道不知来历的妖铃莲子炼化法卷,就送给了六两。妖铃莲子是稀罕物,空有炼化法门寻不到莲子也白搭,六两当时也没在意,将法卷丢入库房封存起来。 这十年里,六两借着离山妖属的名头,生意做得顺风顺水,场面越办越大,一次做买卖的时候,上门的主顾无意中言及自己手上又一枚妖铃莲蓬,的确是稀罕东西,奈何没有丁点用处,六两想起妖僧传下的法卷,当下就买下了那枝莲蓬。 跟着他炼化了一枚莲子,果然成功。 絮絮叨叨讲述经由,六两手一翻自乾坤袖中取出了一枝足有雨伞大小的莲蓬,笑嘻嘻地对黑、裘和乌鸦卫道:“妖铃莲蓬天生异种,形硕大,莲子上百,刚好够自家兄弟们分一分,见者有份一人一颗!这可是好东西,齐喜山的儿郎我都舍不得给。” 精怪妖孽不论什么出身,心里都会藏着一抹顽皮性子,闻言尽皆大喜。给自己弄个假冒的妖丹,对修行没有半点用处,但它是唬人的仙宝,十足有趣好玩。 不管起因如何,六两到底是第一个追随苏景的妖奴,如今做买卖发了家,对同门妖属颇有几分老大哥的味道。 雨伞大的莲蓬被掰开,莲子人手一个,到最后还剩下了三枚,交回到六两手中,妖奴们打了胜仗、又得了新鲜玩意,个个兴高采烈,一路吵闹着返回小镇。 ...... 兵祸暂时消弭,白马镇平安无恙,苏景真正轻松了下来,六两这才找了个机会,把齐喜山这十年的经营仔仔细细地交代了一遍,对生意上的事情苏景一窍不通,大概一听也就是了。 之后六两又把话锋一转:“有关‘天无常丹’,这十年间小人仔细查探,可惜......小人无能。” 天无常,青灯境时陆崖九提及过的仙丹,唯一有可能帮他摆脱窘境的灵药。 陆崖九一生心高气傲,最终躲进青灯避难,此事他无论如何也不愿向门徒提起。所以有关‘天无常’的事情,苏景也未向离山讯问,以免同门乱猜到老祖身上,而是着六两追查。 苏景皱了下眉头:“全无线索?” 六两摇头:“倒是有些端倪,可是用处不大。天无常的丹方早就失传了,千万年里有无数高人寻访,但查之无果,应该是被毁了;就算找到了丹方,据说炼丹所需之材尽是天材地宝,绝难采集齐全;最要命的哪怕有了丹方、找齐了材料也还是没用,因为这种丹只有远古时‘江山剑域’的嫡传弟子会炼。那是早都倾灭无数年头的门宗,又怎么可能再有传人。” “江山剑域?剑冢?”苏景在离山修行十年了,修行道上大大小小的事情他了解得不算少。 那是传说中的天宗仙门,远古时与摩天宝刹起名,一道一佛,主掌中、西两域。 摩天宝刹早已坠落大海,远古时的梵音只能唱给鱼儿听;江山剑域也不例外,偌大门宗只剩下一片石崖,插满千万柄上品飞剑的石崖......便是今日修行弟子采剑的剑冢。 剑冢是古代遗迹,其中无数好剑均为先辈遗惠,是天下所有修行弟子共享的财富,此事早就有了共议,各门各派的修者,无论正邪出身,只要修行进入第三境,便可到剑冢去‘采剑’。 但这样并不是说谁都能从剑冢内得到好剑。说是‘采剑’其实是被剑选。神剑有灵,修士只有被剑认可才能将其从石崖拔出、归为己用。否则就算十一境、化三清的大修家,也休想把剑拔出,更毋论使用。 且来自剑冢的好剑,修士用则用矣,但不受祭炼、不能传承。待剑主死后,长剑会自行回冢,静静等待着下一位主人......若非如此,剑冢早就被人‘摘采’成光秃秃的石头山了。 少年弟子剑冢采剑、好剑伴其一生、修家离世后剑归原处,无数年头里都如此往复,本来一切正常,直到十五年前,不知为何剑冢内忽然万剑惊鸣,继而锐意自起,剑冢竟自行封闭了。 无论修者还是凡人,只要踏足剑冢所在三百里范围,内中长剑便会鸣啸示警;不顾而接近,百里后会有剑气阻拦;自持修为了得继续前进......万剑暴起诛杀无赦! 最近这些年里,修行世界中的两大悬案之一就是剑冢异动;至于另一桩悬案,苏景倒是知道答案:离山陆崖九的天劫哪去了。 苏景想了一阵,神情渐渐轻松了:“还好。” 事关陆老祖,就算六两心里不在意,他脸上也得摆出满满愁容:“还好?哪里好?” “剑冢有异动,总比它死气沉沉、全无变化要好!” 六两大概能明白苏景的意思,皱眉道:“自从剑冢封闭,无数修家高人都曾赶去查探但全无所获,连靠近都不能,又何谈调查?咱们要查,怕也不容易吧。” 苏景笑了笑,不置可否。 六两则后脊发冷,苏景的性子他了解得很,这小子想做得事情一定会去做,六两生怕他开口说出‘赶明你去剑冢看看’,当下咳嗽了一声,另起话题:“小人还有一件事,想要劳动小祖宗金身法驾......” 不等说完苏景摆手笑道:“可别这么客气,鸡皮疙瘩都窜到头皮上去了,有什么事情就说。” “想请您到齐喜山住上一段时间,不用太久,两个月即可。两个月后三阿公会来齐喜山,您若在场便再好不过了。” 苏景纳闷:“三阿公?你家亲戚?” “我哪高攀得上他老人家...”苦笑摇头中,六两忽然想起自己的本分,又急忙把胸膛一挺:“再说小祖宗的身份地位何其尊贵,六两追随您老办事,又何须去攀他的亲戚。” 苏景失笑摇头:“直接说正事。” 六两答应一声,加快了语速:“三阿公是妖门中的元老人物,真身是修炼大成的三足金蟾。这一属的妖家天生懂得聚财进宝,做买卖的绝顶好手。” “三阿公就更不得了,就这么说吧,他老人家的买卖字号于妖门,等若聚灵阁于多兰城。莫说在妖门,就是整座修行道上三阿公的‘天酬地谢楼’也是一块响当当的金字招牌。” 苏景点了点头:“是修行道上的大商贾。来齐喜山是和你做买卖?他亲自上门,足见你的局面也不得了。” “的确是谈一笔生意。”六两应道:“这十年齐喜山的生意兴旺,但又哪比得了三阿公脊背上的一颗疙瘩?这等人物纡尊降贵亲自前来,说到底还是托了您的福,三阿公冲得可不是我这头松鼠儿,是您这位离山第一代真传、掌门真人的小师叔。你若能去和他见上一面,就最好不过了。” 苏景本就要送白马镇乡亲进山,当下痛快答应,跟着又说道:“在齐喜山里,你帮我找个寂静地方,虽然我住不长,但也别平白虚度。” ...... 和六两说过话,苏景再出门的时候已经是黄昏时分,樊翘在外等候多时了。 樊翘的神情有些复杂,低声道:“拜见主上。”这几天里他都在帮着镇民收拾家当准备迁徙,有些话早就想来问苏景,四个字之后,他忽然不知该怎么说了。 苏景摆手示意他无需多言,直接说道:“这几天你好好想想,回离山以后是老套路继续修水,还是换个路子炼火。前者我省心,把你还给樊长老就是了;后者你自己有趣,万一以后能有点成就......修水到半途转炼火,可以拿来吹牛。” 说完,苏景不再理他,快步向着县衙走去。 樊翘愣愣站在原地,此刻脑中想的究竟是什么,恐怕他自己都不知道。 而苏景走出几步,又复站住了脚步,转回头问他:“我和齐头约好晚上喝酒,你去不去?灌老头儿!” 第九十八章 山阴残脉 有苏景、六两这些修行之人帮忙,白马镇的迁徙变得简单了许多,什么家当都不用舍弃,归拢整齐后把苏景唤来,让他用锦绣囊一收了事。甚至有些光棍懒汉连收拾都免了,把六两请来家里,笑嘻嘻地一指屋子院子:“都要,老神仙受累。”,六两应上一声:“得嘞!”双臂挥动,锅碗瓢盆被子床褥尽数如袖,转眼‘家徒四壁’。可惜房子离不了地基,否则也都一起搬走了事。 击退凶兵不久白马镇就收拾妥当,几个妖怪催动云驾,裹起全镇老幼飞赴齐喜山。对凡俗百姓而言,能有机会凌云飞遁当真是一件做梦都想不到的妙事,初时的紧张过后,人人喜上眉梢,娃娃欢笑大人开心,就连一贯稳重、最讲究礼节仪容的刘夫子,也忍不住伸着脖子向下眺望,一路上接连不停做了十几首诗,还把当年私塾中的得意弟子招苏景招过来,让他品评新诗,摇头晃脑喜不自胜,兴致到时老夫子发了痴性子,非得要喝上两杯不可...... 这种快乐来得简单且直接,一如小镇人心思,苏景也在笑着,可是笑得久了,胸中却升起了些些唏嘘,下次再返乡刘夫子、齐头儿这些老人,或许就见不到了吧。 修行路遥遥,比起他们,苏景终归是要走得更远的。 ...... 抵达齐喜山后众人暂只能先住入山洞,不过六两已经另外选好一片平坦山谷,他手下的儿郎正伐木烧砖,张罗着搭建新屋。苏景抵达后将妖奴也派出去帮忙。如此,热热闹闹地忙活起来。 盖房子这种事情,多苏景一个不多,少他一个不少,见六两安排得仔细他就放心了,繁杂事情都由手下去做便是了。 现在距离‘三阿公’登门还有四十几天的光景,苏景不愿耽搁时间,打算趁着这段工夫继续修炼。可惜六两的洞府不合火势,苏景让他带路去往山中静谧之处,寻找合适的练功地方。 可是没想到的,六两引着他一连看了三四个地方,都不适合阳火修炼。入山时间稍长苏景也渐渐觉得不对劲了。 地方没问题,都是向阳之处、安静无扰。有问题的是大势:不知为何,苏景总是觉得齐喜山透着一股阴凄之意,浅浅淡淡却非同寻常。苏景拦住正打算再带他去看新地的六两:“你家的山怎么这么‘瘆’。” 六两茫然:“瘆?” 苏景把自己的感觉大概解释了几句,六两却更迷糊了,摇头道:“我在这山中生、山中长,从未觉得有什么异样,更分辨不出这里和别处山峰有什么区别。” 说到这里,六两似乎突然想到了什么,顿住话头思索了片刻:“有个传说在齐喜山代代相传,倒是和小祖宗的感觉对应得上。” 苏景饶有兴趣:“说来听听。” 六两一开口就把事情支到了太上古时......简而言之,以前的世界要比现在大得多,世上有一道山脉名曰昆仑,自西向东绵延无尽,干脆就是横亘在大地上。后来大地巨震世界分裂,昆仑山就此碎裂。 昆仑山在中土大大有名,几乎是本古代志异就会提及此山,苏景早有了解。 “山中前辈相传,齐喜山曾经是昆仑山的一部分。”说到这里,六两又把话锋一转:“不知小祖宗对堪舆之说了解不?” 苏景不置可否:“你直接说下去就是,若有不解我自会发问。” 以中土堪舆的说法,大凡巍峨山脉都有阴阳两大穴眼,曾经是天下第一山的昆仑自然也不例外。而近日的齐喜山,当年紧邻昆仑山阴极穴位。 “想那巍巍昆仑,古往今来第一神山,它的阴极穴位必定不得了,齐喜山早年沾染了穴眼中的阴气,时至今日仍未散尽。”六两给出了结论,跟着又笑道:“不过这种气势我们是感觉不到的,只有小祖宗这种修习乾坤正法的阳火天骄才能感到异常。” 虽是响亮马屁,不过说得也是实情。齐喜山透出的阴凄于常人无碍,对普通功法的修行也不存丝毫影响,就算修为精深之辈也未必能探知。 但是这种‘阴势’,与金乌阳火之意截然相悖,颇有些针锋相对的味道,是以苏景能发觉有异。 六两意犹未尽,对着苏景继续赞叹:“真真没想到,小祖宗一进山,就破了齐喜山这桩万万年的悬案......” 这次不等他说完苏景笑着打断:“我在山里随便转转,你不用管我了,忙你自己的事情去吧。” 有关齐喜山的来历,如此久远的事情无可考证,不过在这种地方修行金乌真策无异自讨苦吃,事半功倍不算,还有阴寒逆冲走火入魔的危险。但也是因为此间的‘山势’,苏景生出了另外一个念头:阴凄于淬炼阳火不利,于炼尸却再合适不过了。 打发了六两,苏景走走停停,一路寻觅着,忽然笑了一声......自己现在的样子怎么看怎么像只小狗,差别仅是狗靠鼻子闻、他靠灵识体会。 大半天之后,苏景总算找到了一处满意山谷,偏僻静谧且阴凄甚甚。充其量只是试炼,苏景不贪心,就取出来一具‘鬼身’,一人一尸端坐相对...... 与淬炼法宝不同的,尸虽也是死物,但体内有脉、胸中存煞、骨中藏性,想要炼成上品尸煞不止要打通尸脉、更要唤醒尸性、激壮煞根,至于淬炼骨皮只是末节罢了。所以炼尸初始讲究‘开煞’,此时苏景的阳火精元并不做祭炼之用,而是主人心性的载体,自我五内入尔煞身,以吾道根开汝煞心! 秘法催动,阳火流转于一人、一尸之间缓缓流转,苏景面无表情、尸煞一动不动。而两人所在七丈方圆,泥土渐渐稀软,苏景与尸煞缓缓沉陷,不久后彻底沉入地下,又过片刻地面回复正常。 ‘入土为安’是开煞的重要辅助,能够安抚尸性免其躁动。至此,苏景、尸煞与这座阴凄凄的小山谷融为一体,除非高深修家刻意查找否则绝难差距苏景的存在。 一晃七天,苏景从地下跳出来,他饿了。 吃饱喝足休息足够,带上尸煞再次‘入土为安’,如此往复转眼三十余天过去。 这一天正午,齐喜山外来了一老、一少、两中年四个人。 老人看上去年近花甲,穿着一身团簇宝蓝长袍,脸上带着些笑意,面团团和蔼的一位老员外;身旁的少女有说有笑,十三四岁,青衫荷裙,稚气初褪青涩犹存,本来中上之姿,但是因为一双眼睛离得远些,所以打了个折扣。 两个中年人从举止做派到穿做打扮,都是伴当模样,亦步亦趋跟在员外和孙小姐身后。 富足之家祖孙出游,两位家人随性跟差,无论放到何处都不会惹眼的四个人,来到山脚下站定了脚步。胖员外回头看了看两个伴当:“整肃衣衫,上门做客不可失了礼数。” 两个伴当掸袖提带,把本就整整齐齐地衣袍又整理了一番,胖员外这才满意点头:“把礼物取出来吧,我这就要通报了。” 我到门前我来通报,胖员外的家风一贯如此,从不弄那些下人唱号奴仆传声的劳什子。 吸一口气,胖员外开口,似乎是对着齐喜山说了句什么,但就算他身边的孙女,也只见他嘴动、听不到丝毫声音。 不过身处齐喜山深处的六两及众多精怪,耳中都突兀响起了一阵和蔼笑声:“天酬地谢楼金来到拜访齐喜仙山,求见六两先生。” 第九十九章 红脸泥鳅 六两闻言一惊,金来到就是妖门中鼎鼎大名的三阿公,他来齐喜山是早就约好的事情,算不得意外,可是比着双方约定的日子早了九天。以三阿公的身份地位,不打招呼突兀提前造访,实在不合常理。 人已经到了门口,六两来不及多想什么,口中传令不迭,手下儿郎立刻忙碌起来,另外六两还不忘特别去叮嘱乌鸦卫,请他们无论如何安静一阵子,贵客面前损了齐喜山的面子不打紧,但是丢了苏景的脸那可不是妖奴的本分。 片刻功夫,六两带着心腹儿郎匆匆赶赴山外迎接三阿公,黑风煞和裘平安也被他带在身边壮门面。 双方见面,六两快步抢上以晚辈问礼:“三阿公法驾光临,齐喜山蓬荜生辉,后生晚辈迎驾来迟,万望您老恕罪。” 三阿公也迈步上前,胖墩墩的身体弯下扶起了六两,完全没有上位妖灵的威风,笑得又和气又开心:“六两先生这么说可折煞我这个老胖子了。这趟拜访先生,途中本来打算处理另一桩麻烦事,没想到出乎意料地顺利,由此省出了不少时间,提早来拜访齐喜山,是我唐突、向你告罪才对。” 寒暄的工夫,双方手下换过了烙扣着本宗气息的门帖,彼此身份确认无疑。大家是第一次见面,六两当真没想到堂堂三阿公竟会如此平和,而三阿公望向六两的目光里,也带了几分赞许......齐喜山出迎的排场不算太大,六两以下众多精怪,穿着打扮谈不上如何华丽气派、但干净整洁、透着一份精气神。 三阿公是什么样的人物?以齐喜山现在的家底,不管弄出什么样花里胡哨的场面,也入不了三阿公的法眼,反倒落了下乘。像现在这样,以朴素本色示人才是中正之道。 另外,三阿公的目光还在黑风煞和裘平安身上稍作停顿,跟着对六两道:“这十年里齐喜山声望日隆,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其他且不论但只两位贵属,便足见齐喜山的风采了。” 大黑鹰本就是神骏之物,自从修习陆老祖传下的正法以来,天生的威风越发纯透逼人;裘平安则因先祖血脉觉醒,乍看上去虽是个二混子模样但神光内敛。 这两个妖怪现在的修为或不值一提,但都有一份大好前途,三阿公的称赞就是因此而来。 六两摇头笑道:“三阿公误会了,他们两个并非齐喜山的属从,而是晚辈的好兄弟,一起为我家主公效力。”说着,把黑、裘两人引荐给对方,三阿公也指了指与自己同行的少女:“这是我的外孙女,名唤青云。” 青云小姐款款上前,敛衽作礼,一口官话软软糯糯:“青云见过三位先生。” 苏景麾下三大妖奴一起还礼,六两和大黑鹰都还好,可裘平安那对斜吊吊的眼睛,在望向人家的时候,几乎就是‘噌噌’的冒精光,显得颇为无礼。青云还是个小姑娘,被他骇得小脸煞白,情不自禁倒退了两步,想要躲到外公身后去。 裘平安平时浑浑噩噩,但还从未像此刻这样失态,黑风煞见状低低叱喝一声:“小裘,端庄些!”六两也急忙开口替他遮掩,向对方道:“我这位兄弟刚刚破阶晋位,心神尚未完全安稳,三阿公、青云小姐切勿见怪。” 三阿公则抬手挡住了自己的外孙女,不许她躲入自己背后,训斥道:“人家高看你一眼,你却不谢反惧,像什么样子?”青云懦懦止步,不敢说话但也不敢去看裘平安,小泥鳅也如梦初醒,混横家伙居然脸红了...... 六两咳嗽了一声,岔开了话题:“好叫三阿公知晓,我家主公现下也在山中,主公听说您老要大驾光临开心异常,特意来此等候。只是...只是他以为您会九天后才到,此刻正在闭关修行,晚辈这就派人去请主公出关。” 三阿公立刻摇头:“万万打扰不得。早到已是冒昧,若再打断贵上的功课,老夫这张脸皮可就真的挂不住了......不过,既然知道苏小友就在齐喜山,若不能见上一面我是万万不甘心的。” 说着,三阿公呵呵呵地笑了起来:“只好打扰六两先生几天了,只看我的身形......先生千万别嫌弃老头子饭量大。” 三阿公要在齐喜山小住等待苏景,六两面露喜色:“三阿公说笑了,晚辈求之不得!快请进山。” 一行妖怪说说笑笑,进入山中妖巢落座,先谈正事,齐喜山与天酬地谢楼的生意谈不上如何了不起,双方公公道道很快就落实下来,再之后宾主间的寒暄客套,气氛融洽得很。 ...... 六两妖巢中正热闹,一个脚步略嫌疲惫的少女,走进了苏景‘入土为安’的偏僻山谷。脸上灰一道白一道的尘土,遮掩了她的颜色;眼帘低垂着,愈发显出她的倦色,少女粗布衣衫,腰间挎着一柄镰刀、肩上背着一只竹篓,满满当当的草药。 齐喜山从来都不禁凡人出入,再普通不过的采药女子。 站在山谷入口,确定四下无人,她的脚步忽然轻快了起来。随她的奔跑漾起一阵轻风,无形无质、来过、消失。竹篓、镰刀都被扔到了一旁。 素手翻了翻,白皙水嫩的掌心托出了一只乾坤囊。少女口中哼起一个悠扬的调子,自乾坤囊中取出一件件......罗裙。 折叠得整整齐齐、颜色鲜艳质地精良的衣裙。 少女笑了,从漂亮衣裙间挑挑拣拣,最终选了一件淡紫底色隐绣茶花的长裙,继而窸窸窣窣一阵忙活,解掉身上的粗布衣服、换上了新衣,赤着双足蹦蹦跳跳地来到谷中的水潭旁俯首相照。 跟着她哎哟一声轻呼,头发还是乱糟糟、脸膛上还尽是尘土,再漂亮的衫子穿在身上也不像样子......罗裙飘落在地,那具窈窕胴体钻入了水中,浪花儿轻溅,水声动听,这时候有风吹过,青山微笑。 出浴。当那件茶花霓裳重新被穿好,当那乱蓬蓬的头发被挽成如今东土最为流行的盘桓髻,再有一枚玉钗横别云髻、一枚紫珀滴于额头、一串火红琥珀珠儿映衬皓腕......山中采药的朴实女子不见了。 粉妆玉琢、清秀甜美的明媚少女。 对着水潭照了又照,忍不住扶一扶头钗、提一提长裙,自顾自地美丽着,如此良久。可到底,她脸上的明媚笑意还是散去了,少女略显郁郁,叹了口气,这身打扮太张扬了,不能穿到外面去,至少现在还不行。这份颜色无人能见,自己也只能在这偏荒山谷中顾影自怜。 忽然少女一皱眉,眼中现出警惕神色,双手盘结掐出一个手印扣在自己的心口处,随即她的气息完全消散,人未动、但除非直接看到,否则再无法察觉她存在的痕迹。之后少女抬起头向东方望去: 十余道剑光闪烁,御剑之人正努力散出威势,向着齐喜山飞来。 正在府中款待贵客的六两也有所察觉,微微皱了下眉头,来者的气势直指齐喜山,错不了是来找麻烦的。但还没等他做什么,黑风煞就伸手一拍他的肩膀,传音入密:“你自款待客人,我去看看。”说话同时他对裘平安使了个眼色,示意他随自己同行。 按着黑风煞的意思,两个人悄悄退出去就是了,可裘平安今天不知道怎么了,还装模作样地摆出了个威风模样,用在场所有人都能听到的、特别是少女青云能听到的声音‘喃喃自语’:“什么人如此大胆,来找死么。”这才转身迈步、雄赳赳气昂昂的离开。 一贯的东北口音,也变成了字正腔圆的官话。 当着客人的面不好说什么,出门后黑风煞斜瞥裘平安:“你没事吧?” “咋也没咋地啊?啥事没有。”裘平安觉得自己挺无辜,应了一句,催动云驾与黑风煞飞起迎应向来人。 来的都是些年轻人,剑光驳杂遁法普通,唯独为首的那位青衫男子器宇不凡,目中神光聚拢,看样子是有几分真本事的。 与两个精怪一照面,青衫男子就问同伴:“是他们两个?” 紧随其后的一个颇有些姿色的少女摇了摇头:“不是,是一个中年道士,自称宋六两,还乱吹大气冒充离山妖属,那个妖孽实在可恶。” 男子点点头,再望向黑风煞与裘平安时面色倨傲:“你们下去,叫宋六两出来拜见仙家法驾,若他诚心悔过或许还能留得性命。” 苏景抵达白马镇前夕,齐喜山的小妖在去接应镇民的途中,曾与一群修家弟子口角打斗,先吃亏跟着六两赶来扳回了局面,双方各有损伤。此事黑风煞曾听六两提到过,刚刚再听到对面女子的说辞,心里就大概明白怎么回事了。 黑风煞懒得废话,直接把离山配发的信物扔给了对方,冷声道:“自己看,看完了快走!” ------------------------ 感谢猪猫同学打赏盟主,开心无比啊^_^,明天中午会有盟主加更,谢谢猪猫! 第一百章 妖人见面分外眼红 (盟主加更,谢谢猪猫,不知道该说啥好,总之真心的感谢!) ------------------------------ 青衫男子是识货之人,扬手接下牌子一看就知道妖怪们的确是离山门下,双眉皱了起来......此人唤作严辰,是栖霞山的弟子,门宗威望远远不如七大天宗,是在二流、三流之间晃荡的普通宗派,不过他本人的天资还算不错,不久前刚突破小真一晋位五境修士,这样的成就比起离山普通的内门弟子还要更强些,由此他深得门中长辈看重。 他身后的艳丽女子名叫李萼,所在的倾云涧就更差劲了,全不入流,若倾派而出、人人拼命,大概能和当初那个被苏景用‘空瓶灵精’坑掉的求鱼老道的鹤鸣观拼上一阵,但迟早落败。 李萼与严辰认识的时间不短,两个人背着长辈偷偷厮混,不久前李萼和同门与齐喜山冲突,究其缘由还是李萼倨傲、挑衅在先,结果被六两打得落花流水,愤懑难当传讯情郎。 枉严辰有大好前途,却迷煞了这个惹祸精,本来他正在为师门办一件重要事情,但受到消息后还是绕路赶来,要为李萼报仇,这才来到了齐喜山。 离山剑宗又哪是一般人物能惹得起的,严辰一见信物心中就打了退堂鼓,但又不想在心上人眼前丢面子,强撑道:“既然是离山门下,便更该检点些,在外面胡作非为,没的辱没了天宗威名。”说着,把信物抛还了个黑风煞。 山中有客人,这边打起来六两面子上不好看,是以黑风煞不欲多事:“你说的是都是些什么?快快回去吧!” 裘平安可不管那一套,对黑风煞吆喝了一声:“跟他扯那些没用的干哈啊!”言罢膀子一晃妖威轰然绽放,小泥鳅双目圆整瞪向对方,混横劲尽显无疑,大吼道:“一块上,爷爷接着!” 济水龙王的血脉不是白来的,妖威暴发,对面有几个修为浅薄的修士连飞剑都驾驭不稳,歪歪斜斜地摔了下去。白袍严辰的脸色更难看了,‘惹不起’已经让他骑虎难下了,现在又来了个‘打不过’,就凭小泥鳅的威势,严辰自问远不是对手。 其实裘平安算是客气的了,没直接表演给‘吞吐妖丹’给他们看。 无奈从脸上闪过,青衫严辰冷冰冰地甩下一句:“我敬重离山威名,今日不与尔等为难,但此事未了,有暇定到离山向你家刑堂问一个公道!”说完对着同伴说了声‘我们走’,掉转飞剑迅速遁去。 黑风煞手疾眼快,一把拉住了正要追打下去的裘平安,后者满脸不痛快:“你拉我干哈?就这么漾他们走了?怕他们咋的?” 一向正经的黑风煞居然用上了一副轻飘飘的语气:“要说啊,大开杀戒、你崩溅着一身鲜血回去,再进门时还身上血还冒着热气,的确是挺威风的。” “我就这么想的。”裘平安脱口而出,随后才愣了愣:“你咋知道的?” 黑风煞笑了,话说得飘忽:“俩眼离得那么远,按理说你不值当这么上心吧?” 裘平安脸红、嘴硬、装傻:“啥呀,你说得啥呀,我听不懂。” 情之一物果然没道理可讲,裘平安走南闯北,遇到过不知多少想抱他粗腿的妩媚妖精,他都不放在心上,没想到今天...... 严辰已经打定主意了,若李萼如以往那样稍不如意就大吵大闹,他拔腿就走,可是没想到的,在遣散了师弟师妹后,李萼只是低着头一言不发,默默饮泣。 心上人的这番神情,严辰以前就见过一次:她将身子交给他的时候。 严辰忍不住了,轻轻咳嗽了一声:“那些妖孽来头不小。” “结怨起因我未讲真话,先前是怕你听了会生气。”李萼幽然开口,但并不看严辰,仿佛只是自言自语:“那些妖怪出言轻佻、侮辱于我,开始我还忍得,可后来它们句句不离...不离夫妻之间的事情,忍无可忍,我才拔剑动手。” 李萼轻轻一叹,抬眼望向了严辰:“我晓得,你有苦衷的,你走吧。”说完她决然转身,纵剑方向仍是齐喜山。严辰急忙拦住了她,李萼低着头不与他对视,心中却闪过一丝得意:给你说实话你装窝囊废,非得气一气才要来劲,男人,贱呢。 语气不变,李萼的神情凄婉,随口编造着自己的委屈,严辰越听目光闪烁地就越厉害,听了良久、更犹豫了良久,严辰终于下定决心,沉声道:“此仇非报不可,齐喜山无人能活,但此事绝不容第三个人知道。” 李萼转悲为喜:“仔细说与我知。” ...... 来找事的人退去了,齐喜山六两府上热闹依旧,唯独小泥鳅有些遗憾:没能溅一身血回来,在她面前威风一回。 僻静山谷中的少女也放松下来,自嘲一笑,因为自己的疑神疑鬼。不过紧张过后,之前试穿华裳的兴致也再提不起来了,少女叹了口气,脱下了身上的漂亮裙子,仔仔细细地折叠整齐重新收回乾坤囊。 但她并未穿回那身粗布衣衫,此间荒僻不会有人闯入,少女只穿着亵衣,手中结印闭目盘膝,缓缓吐纳、入定。 两天过去,子夜时分、夜阑珊,荒冷小谷的地面微微一震,苏景带着尸煞冲出地面,连续一个多月的炼尸终于了有进展,苏景已经摸索出了些门道,月色映照之下少年满面喜色......旋即,喜色变作惊讶:任谁才睁开眼睛就看对面坐着个美艳不可方物且衣衫不整的女子,都难免惊讶。 少女也立生感应,从入定中醒来,她又哪会想到地底下竟然会钻出个大活人来。 两人同时惊呼。 苏景‘咦?’、少女‘啊?’,苏景再‘嘿嘿’,少女还是‘啊!’ 愣愣对望片刻,两人又同时开口: “丧修余孽!”少女见识不错,看到对方身边的尸煞,很快便猜到端倪。 “莫耶魔女!”苏景的语气更惊讶,意外相见中少女没能守住心境,‘督目’之术破去,双眸中三瞳环套,虽只是细微变化,但又怎么能逃过金乌洞察;光明顶山核中就摆着一位来自莫耶的师娘,苏景又怎么可能认不出眼前少女的出身。 少女美丽依旧,只是那份明浩消散不见,换而邪异凛然!星月清朗、山谷静谧,邪异昭彰却更显妖娆的女子...... 少女一眨眼睛,重新‘督目’,又复明媚动人,跟着她笑了,对苏景道:“你炼尸、我莫耶,都是妖人呢。” 苏景接口:“大家都见不得人,不如做个朋友?” 少女欣喜点头,正要再开口说什么突然一翻手,一枚黑色的种子被她抛落地面;同个瞬间苏景也没闲着,一拍锦绣囊冥明尊取到手中。 两声轻响同时传出,一个身着青叶甲、手执枯木剑的树灵尊显身少女身旁;苏景这边唤出的鬼物并不显身,只有一团煞气缓缓蠕动着,浮于苏景身后。 少女面色焦急,忙不迭摇头:“是我不小心让灵种落地,树灵尊这才现身,你放心,我这就把它收回去。”一律神识却暗送入树尊,催动其立刻动手。 苏景一样满目歉意:“我的丧卫自动跃出来护主,你也别误会......”藏在背后的手则悄悄打了个手势,命令恶鬼进击。 轰地一声,树灵与恶鬼各展神通打成一团,颇让苏景意外的是,少女请出的怪物实力着实了得,与斗魁冥明尊唤来的丧物打了个不分胜负。 苏景面色诧异,望着少女:“这...他们两个怎么不听话了,竟自顾自地打起来了。” 少女神情纳闷:“是啊,怎会如此?难道它俩以前就有宿怨?” 苏景释然:“定是这个缘由了,它们两个厮打与你我无关的。”话还没落地,他的双手连连挥动,眨眼间十余道真火飞旋直扑少女。 少女出手不比苏景慢半分,七八道长藤自她身前破土而出,或劈或刺、或裹挟风雷或悄然无声,从四面八方向着苏景打去。 嘭嘭嘭的闷响连串,苏景的护身赤炎勉强抵住灵藤偷袭;少女祭起的天茴盾吃力抵住真火猛击。 “无耻!”两个人异口同声,骂对方。 撕破了脸,少女再不遮遮掩掩,全力催动神通轰杀苏景;另一边,阳火、金风疯狂流转,炽焰熊熊凶狠反击。 少女看着柔弱,但她斗法的路数着实勇猛,不同于普通修家那样相隔遥远彼此‘放箭’,她揉身于自己唤起的草木之威,气势如虹,直奔苏景杀来。 可是再怎么霸道又怎及苏景?有道是‘风疾火烈’,他风火双修,体内真元躁动,不往前冲苏景自己都不舒服。 闷响变作轰鸣,金风怒嗥炽炎妖娆,长藤挥舞草木成狂,待两人冲到对方跟前,打得就更加凶险了,这个张口喷出一团阴风,那个甩头青丝中飞旋出三片叶刃;这个抬手挥出两道烈火鞭、那个顿足惊起七只乙木刺...... 两个人斗在一起,偏偏大家的本领在伯仲之间,谁也奈何不了谁。山谷中闹出的动静越来越大,少女的目光渐渐焦急,手上不停,口中对苏景道:“这么闹下去,惊动了旁人对大家都没好处,不如罢手吧。” 苏景出主意:“一起数到三,大家一起收手。” 少女怕他使诈,皱眉道:“要先立个誓,数到三必须停手。” 苏景同意,两人各自立下誓言,跟着异口同声数了个一二三,然后谁也没停手,打得更凶了。 第一零一章 死也要漂漂亮亮 又乒乒乓乓地打了一阵,猛地一串惨嚎传来,少女唤出的树灵尊与冥明尊请出的猛鬼竟斗了个玉石俱焚,同时消散不见。少女的面色愈发焦急,看来是真的不敢再耽搁下去了,沉声对苏景道:“小贼,你我也要像它俩那样、非得同归于尽不可么?” 苏景望上去比她还无奈:“你先停手?” “做梦!”少女杏眼圆睁,愤怒中不知为何,掺杂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似乎就是因为这份委屈,让她忽然变得决绝了,咬牙道:“死便死,有你垫背至少不吃亏,跟你拼命!” 说话间,她背后生出一对蝶翼、摇摆生香,由此她的身法也陡地灵活百倍,于恶斗中抢到了上风;苏景不甘示弱,金光闪烁中天都双翼亮出立刻又扳回了局势,两人自地面搏杀变作空中扑击。 较之刚才,形式变得愈发险恶了,双方已经是真正的性命相搏,稍不留意就是身死道消的下场。苏景眉头大皱:“就算你我的身份都不能外露,可说到底大家无冤无仇。” 少女的眼圈红了,委屈更甚、楚楚可怜:“谁想平白拼命,你逼我的!” 苏景眼中精光闪了几闪,莫名说了句:“我先九成!”随即他的攻势稍缓。‘九成’之意,是从全力以赴的出手,变作只用九成力道的攻击。放缓一成力道,会让他略处下风,但又不会立时落败。 少女明白了他的意思,当即点点头,手上也缓慢下来,跟着又道:“八成。” 两个人又同时撤去一分力道,继而同声道:“七成。” “六成。” “五成。” ...... 如此这般,直到最后两人终于停手罢斗,人还悬浮于半空,四目相对全神戒备。大眼瞪小眼地对峙了一阵,少女总算放松了下来,目光里笑意隐隐望着苏景。 一看她的样子苏景就觉得不妥,果然下个刹那身体立生反应,他猛地扒开自己的衣襟低头去看心口,怒道:“妖女!” 只见苏景的心口皮肤,正一跳一跳、一枚小小种子正努力发芽,呼吸工夫就破皮而出、长出了寸许高的一节茎子,苏景甚至不知道什么时候中的招。 少女的笑容一下子明媚起来:“这根蔓子唤作‘仙截’,莫看它那么不起眼,但我一个心意,立刻就能断了你的心脉......你若始终全力与我相斗,有真火护身、我便没机会在你身上种下它。怎么样?饶你狡诈多变,还是难逃你家仙子的手段。” 笑语妍妍、得意洋洋,少女话正说到一半,忽然觉得自己左胸传来微微刺痛感觉,纳闷中低头一看,俏脸立刻变了颜色;一根金色的剑羽,悄无声息地钉在了她的胸襟上。 紫凰庚金剑羽,早就吃住少女了。之前它的位置拿捏巧妙,就挂在少女的亵衣上,却没有触及皮肤,直到此刻奉苏景之念,绽放出些许锐意,少女才有所察觉。 和苏景中‘仙截’一模一样的,剑羽也是在少女收力时趁虚而入的。 少女愣了愣,苦笑了起来:“早知如此,我就不该心软,给你种下仙截之初便立刻发动,直接要了你的性命。” 苏景一哂:“说不定是你中剑羽再前呢?” “罢了,说这些没什么意思。你可知,我和你死拼到底,其实...其实不光是我出身之事,还因你、你看了我。”少女伸手裹了裹亵衣,却愈发引人遐想了,而她心中的念头早都转过几次,盘算着自己有没有机会让苏景稍微失神、在剑羽刺穿自己心脏之前,先以仙截拿下强敌。 不料还没等她算计完毕,灵识一颤、就此失去了与‘仙截’的联系。再看苏景胸口已经恢复如初,那截怪蔓化为枯灰散落。阳火擅炼,‘仙截’虽灵异,但还是挡不住金乌阳火的淬炼,时候耽搁得稍久便被苏景彻底毁掉了。 修为相近、手段类似、宝贝相若、就连心机和脸皮都不相伯仲的两个人,在一次又一次平手之后终于分出了胜负,苏景侥幸小胜、少女虽败犹荣..... 苏景抬起手,对着天空摆了摆。 山谷中的恶战动静不小,妖奴们有所察觉,黑风煞与裘平安联袂赶来查探,此刻已经进入了苏景的灵觉范围。苏景控制了局势,自然不用旁人帮忙,见他摆手妖奴会意,传音入密说了句‘三阿公已经到了,待此间事了请主公去六两的洞府’,跟着转身离开。 苏景又把剑羽提了提,悬于少女咽喉。拼斗时你死我活,不用太计较什么,可现在仍把剑羽对着人家女孩的胸口,就有点说不过去了。 此刻少女的神情归于恬静,一言不发,无视剑羽,甚至都不看苏景一眼,轻轻一拍乾坤囊,从中取出了不久前刚刚试过的淡紫色茶花长裙,背过身去开始穿戴起来。 死也要死的漂漂亮亮,她打扮得很仔细,苏景等得也挺耐心,没催促她半个字。 好半晌,少女才打扮整齐,曼妙且美丽。转回身来少女扬起下颌望向苏景,苏景笑了笑:“很好看。” 莫耶少女不领情:“少废话,动手便是。”炼尸是禁忌之术,事关身家性命的大秘密,岂容旁人获知?少女自忖死定了。她又哪知道苏景根本未动杀心,堂堂离山第一代真传弟子,玄妙法术学之不尽、会去修炼禁忌之术?就算少女说出去有人肯信么?苏景只想擒下她问清楚一件事情罢了。 “不杀行不行?”苏景问,仿佛剑在人家手里似的 “行啊!”莫耶少女回答得干脆极了,一点没犹豫。 “你来了中土,又该怎样回去莫耶?”苏景替师母问的。蓝祈困守山核,在这个世界上此情无处可消解,如果没有意外,她一定会终老山中。可是如果能回去呢?如果能回去莫耶地、回去故乡,或许她能快活起来吧。 苏景想问的仅止于此,他想问清师娘回家的道路。 莫耶少女皱起了眉头,片刻后蓦地笑了:“若我知道该怎样回去,还会不走么。你以为我喜欢此间?我喜欢......”她的目光瞟向被扔在一早就扔到旁边的粗布衣衫,后半句话并未说出口,而是语气一转:“少再转弯抹角了,说吧,放我离开有什么条件。” “其实我对莫耶来人的印象还不错。”苏景说了句在少女听来毫无来由的话,跟着剑羽一声轻鸣,返回了少年手中。 莫耶少女意外,但机不可失,就算心里存了三万斤的疑惑也不耽搁她身形一闪疾飞空中。可她不过才离地丈余,双眸中陡显骇然。 不止她,苏景也大惊失色! 没法不惊......天塌了。 第一零二章 山崩地裂 惶惶威势、浩浩巨力从高空直落齐喜山。 挡无可挡,堪比飞星坠地的凶猛力量,凭苏景现在的修为,只消被稍稍波及就会粉身碎骨;避无可避,巨力死死笼罩住方圆百里范围,整座齐喜山都在其中,莫说来不及、就算苏景有时间发动火遁,仍逃不出去。 灭顶之灾,来得如此无端、如此强横,如天穹塌陷......有人施展浩大神通,轰袭齐喜山! 连‘惊天动地’都不足以形容的力量从高空落入齐喜山中,山尖刹那崩碎,土石四撒绝岭飞灰,如此下去不消刹那齐喜山万千生灵无一能活! 就在此刻,遽然一声蛙鸣震彻天地,遥见六两妖巢所在之处,三道金光直冲苍穹,同样霸道狠辣的神通巨力迎向天降神威!事发突兀,没人知道天顶压下来的可怕力量因何而来、从何而来,但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坐以待毙,总要先保住自己的性命:三阿公和他手下两个伴当倾尽全部修为,出手抵挡大劫。 一上、三下,两个方向,轰轰烈烈的对撞! 旗鼓相当。 强光爆碎,刹那间方圆数百里亮如白昼;力量并未抵消不见,而是崩然散碎化作千股万道,裹挟着刺耳啸叫向着四面八方席卷而去。 乱流激荡,包蕴杀机,论及伤害比起普通修家挥出的飞剑也毫不逊色。向着偏僻山谷扑来的混乱气流着实汹涌,凭着苏景或莫耶少女的手段都难自保,唯有联手才能度过难关。 性命比天大,苏景和莫耶少女哪还顾得上先前的间嫌,甚至都不用招呼一声两人便并肩而立,苏景风火如刀逆劈乱流,少女织藤架林护佑周围,两个人一攻一守默契配合,咬紧牙关苦苦支撑...... 莫名之灾,来得无端散得也迅速,不长的功夫乱流消散一空。 山崩地裂。 所有峰峦皆遭碾压,有的轰然坍塌、有的诡异斜倾摇摇欲坠、个别一两座山体特别结实的尖峰干脆被压入泥土。占地数十里、号称六顶十三峰的齐喜山被抹平了大半,片刻前还昂立于天地的座座险峰,现下无一例外,只还剩三十余丈的残骸。 咔咔的怪响从山体残骸中不停渗出,落入耳鼓让人不寒而栗。 苏景面色苍白,莫耶少女目光恐惧,两个人对望了一眼,从对方的脸上看到了自己的神情。 片刻恍惚,苏景回过神来,对少女道:“你快走吧。”随即天都双翼展开向着六两洞府的方向疾飞而去。 大难不死,莫耶少女目中的惊惶很快散去,又复灵动鲜活起来。遥望着苏景离开的背影,她饶有兴趣的样子...... 六两的洞府崩塌了,一片残垣断壁。 当乱流横扫四方时,六两拼命去保护麾下儿郎;裘平安直扑青云,护住了几位贵客——三阿公和手下的两个伴当全力一击,自己也受大力反挫,都伤得不轻,当时已经没有自保之力,幸亏裘平安的魂被青云勾了去,否则三阿公等人就算打碎了天降之劫,也得被乱流剿杀;乌鸦卫及时结阵护住了自己; 就只有黑风煞一个人,去保护白马镇百姓的营地。 万幸的是扑向白马镇百姓的乱流不算太多,黑风煞拼着自己受伤挡下了大半;可惜的是黑风煞一个人,终归还是无法保护偌大营地,还是有一道乱流波及到营地边缘,伤亡十余人。 当年曾和苏景一起做捕快的王老三死了,当年曾想把苏景举荐到州府书院的私塾老夫子死了......把白马镇迁入深山,就是为了保大家一个平安,可是谁有能想到今日的无妄之灾! 三大妖奴都在抵抗乱流中负伤,其中黑风煞和裘平安伤得颇重,都无力起身了,六两情况稍好,折了一条胳膊,头皮也被掀掉了一大片,敷药也难以阻挡鲜血渗出,绷布染红了一大片,跟在苏景身边喏喏道:“是我该死...当时只想着儿郎,忘、忘了小祖的乡亲。” “不怪你。”苏景没什么表情:“你手下怎样?” 六两摸不清苏景这么问意思何在,心中稍藏惊疑,但还是如实应道:“都保住了,总算没闹出人命。” 苏景说道:“调一些过来帮我安抚大伙,你带我去见三阿公。” 没有寒暄应酬,没有虚伪客套,苏景找三阿公只想弄清楚一件事:天降劫难,和他们有没有关系。毕竟,三阿公一行才进齐喜山不久就出了这样一件祸事,多少有些巧合。 三阿公的回答直接了当:“我会查,但与我有关的可能不大。提前造访齐喜山于我自己都是个意外,更毋论我的仇家。” 苏景点点头,对着三阿公深深一揖:“若真与前辈无关,苏景先谢过前辈仗义出手之德,我还有事要做,您老好好休养。此番大恩来日定当补报。”说完转身离开,又问跟在身边的六两:“你有什么仇家?” 六两脸色茫然,纯粹习惯使然伸手去挠头,结果触及伤口疼得他打了个哆嗦,苦笑道:“小祖宗知道我的为人,没什么雄心壮志、从不会惹是生非,齐喜山也不是称霸一方的妖精门宗,不过是个买卖字号,且往来交易都是公平买卖,没见哪位主顾不满意过,哪会有什么仇家。” 跟在六两身后的一个妖怪头目插口道:“前两天不是有些修士上门找事么?您看会不会是他们?” 六两想也不想就摇头:“那些修士本领稀松,师门肯定也不没什么了不起,怎么可能发动出这样一道大神通。” 苏景一直在地面下入定炼尸,根本不知道外面的事情,当即插口讯问,六两先解释过前因,又带和小祖宗一起去找黑风煞、裘平安了解当时的细节,最后黑风煞道:“其他人都不值一提,唯独领头的那个青衫青年有几分气势,出身应该还算可以。” 苏景追问:“他们是哪一宗门下?” 黑风煞和六两同时面露难色......对方都是些庸才,完全不入妖奴的法眼,都不稀得去问一问他们的出身。 苏景不怒、不怨,对黑风煞、裘平安嘱咐了一句:“你们静心休养。”转身走出门外,奇怪的是,他前进的方向空无一人,就那么走在瓦砾砖石之间,直行三十余丈,对着面前的空气问道:“前两天来离山闹事的修士,你见到了么?识得么?” 空气中一阵涟漪波荡,莫耶少女居然没走,而是捏了个隐身诀悄悄跟在了苏景身后。 少女的神情有些意外:“你怎能看出我的叶隐法术?” 金乌淬炼,于细微中见真相,少女的隐身法门虽然精妙,但近身五十丈内逃不过苏景的洞察。苏景并没回答她,又把问题重复了边:“前两天来离山闹事的修士,你见到了么?识得么?” 不是‘病急乱投医’撞大运般胡乱发问。莫耶少女藏身齐喜山,为自己安全着想也应该将附近的修行门宗摸查清楚。果然,少女应道:“西方四百七十里,有一座倾云涧,那天来的大部分都是倾云涧的弟子,但为首男子我不认得。” 六两也知道倾云涧,虽然是近邻但修家和妖门有别,平日里素无往来。 “多谢。”苏景转身欲走,又停步,对少女道:“莫再跟来了,再有,齐喜山遭此大难,用不多久就会有高人来巡查,你快些离开,万一被他们抓到,说不定会把此事算到你头上。” 跟在苏景身旁的六两,闻言心中惊疑,忍不住又多打量了少女几眼,心中暗忖:这女娃娃是什么人? 要知道齐喜山挨下的那道神通绝非等闲,普通的妖人就算想担下它都没资格。 对苏景的话,少女不点头也不摇头,仔细看了看他,她小声道:“看你心里很生气的样子,莫气了,打架的时候得心静。” 小妖女‘变化多端’,苏景无心分辨她的真实想法,只是一点头便不再理会她,也不向始终跟在身边的六两解释什么,而是突兀问六两:“你手上有没有好东西?符篆丹丸都可以,多多益善。” 小祖宗开口六两绝不财迷,离开不久便转了回来,把一只未封口的乾坤袋递道苏景手中:“这是我压箱底的好货色。” 苏景看都不看直接将其置入自己的锦绣囊,对六两道:“我离开一阵。” 六两急忙道:“小人追随小祖宗一起。” 苏景摇了摇头:“安抚乡亲、照顾好老黑、小裘和几位客人,这些事情都着落在你身上了。”说完,苏景望向早就侍立在一旁乌鸦卫:“剑羽给我。” 收回剑羽,苏景又说一句‘乌鸦卫随我来’,展开双翼向着疾飞而起。 莫耶少女眨了眨眼睛,待苏景走后,她又隐去了身形悄悄跟住了他,只不过这次距离得远了些。不料,前面的苏景忽然又止住了急行,少女吓了一跳,还道他又发觉自己跟来,忙不迭也止住身形。 苏景并未向身后张望,而是低头鸟瞰齐喜山,缓缓盘旋了两周,就此启程向着倾云涧的方向飞去;莫耶少女也低下头去张望,心里猛地打了个突:人在山中时不觉得什么,此刻自天空俯视:崩裂的废墟中,赫然显出了一只巨大的.....脚印! 巨灵一脚,踏碎百里齐喜山。 ------------------------ (今天中午会有加更,感谢‘战神他大爷’同学的凶猛飘红,另外在作品相关了发了个‘感谢、盟主加更、和豆子碎嘴’,希望兄弟姐妹有空看一看。) 第一零三章 齐喜山来的 目送着苏景远去,六两长长呼出了一口气,掀起衣襟下摆去抹额头上的冷汗......跟在他身边的心腹妖怪有些纳闷:“大王为何恐慌如斯?” “混账!”六两皱眉呵斥:“说过多少次了,要喊我东家。” “东家息怒、东家息怒。”心腹妖怪没记性,但有眼力价,立刻就改了口。 六两这才点点头,回答之前的问题:“未能全数保住白马镇百姓的安全,我自然会心虚害怕。” 一般的妖怪哪会把普通人命放在眼中,闻言心腹笑道:“那么大的灾祸,才死了十几个人,算得不幸中的万幸了,要我说,大王...东、东家非但无过,反而有功嘞。” 六两摇头:“你不晓得,当初小祖宗祖孙两个落户白马镇,得了镇民不少帮助,小祖宗的爷爷去世,有关丧葬一切都是镇上人齐心张罗、操持的,于小祖宗心里始终觉得小镇有恩于他,镇上的老老少少,哪一个都是他的眼珠儿。” 心腹妖怪愈发地糊涂了:“可是我也没见小祖宗发怒啊,刚才不是一直平平静静的?” 六两嘿了一声:“你又哪晓得小祖宗的脾气?我给你讲,平时没事的时候,他老人家的眼里都是带着些困意、脸上挂着些迷糊的;他琢磨坏主意...不是,动了伏魔心思的时候,他会笑得爽爽朗朗,可是你见他刚才的样子,目光清透可有丝毫倦意?面色沉稳哪见丁点迷糊?我追随小祖宗这么长时间,从未见过他这个样子,但是不难猜的...他老人家真正动了雷霆之怒,我又职守有亏、如何能不心虚啊!” 心腹妖怪明白了,又提起了另个问题:“小祖宗不是去倾云涧查案么?他找您要宝贝做什么?” 不愧是苏景麾下第一妖奴,六两还真明白主上的心思:“查案是没错,可是这么大的事情,客客气气地上门去问,又怎么可能有结果?是以非得动用非常手段不可,没什么可说的,直接打上门去、从上到下统统都抓起来严刑拷问!” “但拷问到最后万一要是误会了怎么办?说声对不起怕拍屁股就走?小祖宗不是这样的人,也做不出这样的事,他找我要宝贝就是事先存了可能是误会的心思,到时候会给人家补偿的。” 心腹妖怪撇嘴:“小祖宗是什么样的身份和地位?就算冤枉了那些不入流的庸才又怎了?犯得着和他们交代么?” 六两伸手给他脑袋来了一下:“你才是真正的庸才,小祖宗用得着给别人交代?他那是给自己一个交代!” 心腹妖怪挨了一巴掌,脑子里又被打出一个新疑问:“对了,刚刚来轰灭咱们齐喜山的神通,那是何等的可怕,小祖宗身边又没有高手相护,就这么去追查,岂不是送...送...送自己升仙?” “所以说你还是不了解他的性子,他还没有修为的时候,为了掩护座驾黑鹰逃命就敢直挺挺地从天上往下跳!咱家这位小祖宗...真要犯起性子来,真就把自己的性命当成别人脚上的破鞋,说扔就扔了!白马镇一下子死了十几个人,你让他先别去追查?纯粹做梦了。” ...... 齐喜山与倾云涧相隔不足五百里,这样的距离放在凡间是遥远路程,落在修行道上却是近邻了,前者几乎被彻底轰灭,后者自然有所感应,宗主穆童被传来的动静惊得着实不轻,传令全宗严加戒备,自己也披挂起来坐镇中宫。 虽然齐喜山倒霉了与自己无关,但小心点总没有坏处。 不料怕什么就来什么,天还没亮,东边就气势汹汹地来了一群人! 为首那个背衬火翼,挥动之间金红迸射;他身后的黑衣人看上去出奇邪异,男子身形魁伟高大、清一色的马尾长发;女子则娇小玲珑,尽数刮了个程亮光头。 不过修行道上样子吓人的怪物比比皆是,徒有其表没用处,什么样的修为就会有什么样的威压,穆童看得出这群东方来人修为平平,由此心里也踏实了不少,扬声问道:“何方道友光临倾云涧,还请报上仙府宝号。” 苏景根本不予理会,回头吩咐身后乌鸦卫:“要活的,没我点头,一个都不能死。” 苏景声音不大,但修行之人耳明目秀,穆童照样听了个一清二楚,哪还有什么客气的,当即冷笑道:“哪里来的妖孽......” “齐喜山来的。”苏景忽然转头向着穆童所在之处往来,吐气开声。而话音落时,四十九对比翼双鸦结成大阵......破晓之前朝阳未出,天却亮了。 赤霞流转火光升腾,火鸦妖裔周身烈焰升腾、继而勾连,以玄奥阵法唤请元阳之怒,顷刻,一道火云凝聚成形,四十九对比翼双鸦就藏身于这灿灿火云中,直扑倾云涧!一见乌鸦卫亮出的阵势,穆童大吃一惊,但还心存侥幸,叱喝一声,号令座下弟子出手,自己也一掐剑诀,背后飞剑唤作遁化青光,迎向强敌。 激斗不过片刻,穆童的心就沉下去了:火云滚滚自东向西,前进不算太快却势无可挡,倾云涧弟子打出的神通或飞剑,非但没能阻其片刻,反而尽数被火云吞没。 倾云涧,全不入流的门宗,宗主穆童就是比起六两尚差了老大一截,他门下弟子又怎么可能高明? 金乌九劫兵策,专为火鸦量身打造的道兵秘法,如今入阵的道兵都是火鸦大妖的后裔,又有幸于最适合精怪的大圣玦洞天内精修......玄门正法、资质契合、洞府天成! 乌鸦卫现在都还是妖丁,他们只炼就了九劫中的第一劫,在像样的修行宗派面前或还无法逞威,但对付倾云涧绰绰有余! 最初试探之后,东天上的火云陡然加快速度,直直冲入倾云涧腹地,所指之处尽化火海。 穆童的飞剑也被火云吞掉了。当初为了追求威力,剑中被他辛苦炼入一律魂魄与心头精血,剑毁时本尊遭受反噬,受伤不轻。眼看着这样打下去不是办法,穆童深吸一口气,勉强镇定心神,口中喃喃唱咒几声,身形轻轻颤了几颤、就此消失不见...... 苏景没出手,跟在道兵大阵之后,一路畅通无阻。正前进中,苏景忽然转身单手一挥,金光乍现、近百枚剑羽呼啸飞旋!旋即便听到一声嘶哑惨叫,明明空无一物的空气中血花四溅,穆童身中数剑,再维持不住偷袭所用的隐身法术,向着地面重重跌落。 苏景看也不看,收起剑羽继续前进。 宗主遭受重创,剩下的搏杀再没丝毫悬念,倾云涧弟子无心恋战开始逃散,可他们的飞剑大都被火云毁了去,单凭御风法术,又怎么会比得上传承了火鸦血脉的乌鸦卫,更何况乌鸦卫身后还有个长翅膀的苏景。 天亮后不久,倾云涧归于平静,从宗主到弟子六十五人尽数被擒。 苏景问:“齐喜山之劫,究竟怎么回事?” 穆童的修为差劲,但性子天生倔强,冷笑着应道:“你问我,我去问谁?若我有那一击断岳的大神通,又岂容你们这些妖孽放肆!” 苏景不矫情,对着乌鸦卫道:“上刑。”说完,他退到一旁,坐于一块巨岩冷眼傍观。 乌鸦卫和黑风煞、裘平安厮混得久了,也当真学会了不少厉害手段,今天终于派上了用场,诸般酷刑一一演练,没用多少时间倾云涧弟子就挨不住了,纷纷招供,把前日与齐喜山结怨的弟子尽数供出。 莫说昨夜大祸和两天前的闹事,就是前阵子门下弟子和齐喜山小妖动手之事,穆童都不知晓。不过意外之下,他依旧匡护门徒,对苏景怒道:“只是晚辈弟子的意气之争,小小的争斗罢了。若只因以前打过架,就要把毁山之罪硬栽过来,公道何在?” 苏景没表情,不回应,对着乌鸦卫点点头,示意他们继续。但无关人等不用再捱酷刑,受刑的只是那些和齐喜山打过架的弟子。 很快问讯有了新的进展,乌鸦卫问明了,最初争斗是因李萼而起、两天前的那个青山青年也是李萼请来的帮手。 苏景指了指李萼,乌鸦卫会意,丢开了旁人,所有刑罚都向着她一个人身上招呼。充其量一盏茶的工夫,李萼就受刑不住,但这是关乎生死的大事,她自然不敢吐露实情,哭嚎道:“青衫男子是我的一个朋友,两天前是我请他来帮忙对付齐喜山的精怪,但昨夜之事确确与我无关。” 让李萼意外的,苏景并未急着追问青衫人是谁,只是招呼乌鸦卫:再打。 ------------------------ 万分感谢‘战神他大爷’同学的飘红支持 ------------------------ 另外推荐一本刚刚入的书 网游之大禁咒师 作者:一目尽天涯 网游类爽文,有兴趣的同学建议去看一看^_^ 以下简介: 任务、副本、职业、装备、怪物、特殊物品六大版块,让陈洛成为人形bug。 同样的任务,别人需要三天完成,陈洛只需要三小时。当别人为开荒副本死亡无数次的时候,陈洛已经轻松拿下首杀。 当别人为求隐藏职业而奔走四方的时候,陈洛却将隐藏职业送给朋友。当别人为几件装备而大开杀戒的时候,陈洛的仓库已经塞满各种装备。 怪物的资料、弱点,特殊物品的作用、出处,陈洛几乎无所不知。 坐拥天下最好的装备,最强的职业,最完善的任务、副本攻略,看陈洛如何成为英雄史诗中,无人不知、无可争议的‘大禁咒师’。 第一零四章 巨灵足 正如六两所说,苏景不确定什么,所以在来之前就存了补救的心思,若真是冤枉了倾云涧他会加倍补报......但在这之前,他先得弄清楚究竟是不是误会。 李萼大呼冤枉,乌鸦卫哪听她废话!直到正午时分,李萼终于捱不住了,嘶声开口:“昨夜齐喜山的祸事有、有可能是我那朋友做下的...多半是他基于义愤,私下替我报仇...绝非是我挑拨...上仙明鉴,此事当真于我无关的,我全不知情。” 乌上一声音阴戾:“仔细说!” “我那朋友...说、说他手上有一件厉害宝贝,还说要我等待...他必给齐喜山一个好看,可是两天前我得知山中妖仙真是离山门下...就打消了再和它们纠缠的念头,我还劝我那朋友...要他不可造次......” 李萼心里算得清一笔账,既然这些活阎王知道自己请过帮手,不问出帮手是谁是绝不会罢休的。待他们追查到严辰那里,事情便再也遮掩不住了,如今能做得只有把过错全往严辰身上推,把她自己摘个干净。 宗主穆童在一旁听着,气得双目圆整,怒叱道:“孽障,齐喜山的事情当真与你有关?!” 苏景终于出声了,径自问李萼:“你那朋友师门何处,叫做什么?” “小人不知天高地厚,与齐喜山仙长结怨...即便昨夜祸事与我无关,我也犯下了冒犯仙长的死罪...只求您大发慈悲...留下我这贱躯,有生之年日日祈念仙长恩德。”李萼唠唠叨叨,不肯直接回答,最后的口供也是最后的筹码,活命的唯一本钱。 苏景毫不犹豫:“说出此人,饶你不死。” “还要斗胆...请仙长立下誓言...再不追究于我。”李萼加重语气,咬住‘不再追究’四字,只立誓不杀是远远不够的,要真正放过她才行。 修行中人,认定天道昭昭、笃信神佛在上,由此也格外看重誓言,轻易不会立誓,立誓后也大都会遵守诺言。苏景不愿和李萼再周旋下去,直接道:“我对神佛立誓,只要你说出青衫人来历姓名,便再不为难你,若违诺,七天之内我死无葬身之地。” 苏景毒誓过后,李萼把严辰的出身来历如实招来。 最初惹祸的是她,后来逼着骗着情郎把事情搅得是她,最后为了保命、把情郎供出来的仍是她。 听完,苏景又问:“严辰手上的宝贝是怎么回事?” 这个李萼当真不知,摇头道:“他只提了一句此物了得,其他的并未多说。”说着,她勉强坐起身,对苏景磕头:“小女子再谢过仙长不杀之恩。” 可是她当真没想到的,待说过话、磕过头,心口遽然一冷......心脉被截断了。大罗金仙无救,只剩盏茶性命。 片刻寂静。终于,李萼发出一声尖叫,歇斯底里:“妖人,你违诺,七日内必不得好死...不得好死!黄泉路上,我等你来......严辰,无用之人,你口口声声应我齐喜山必会毁于一旦、再无人能活,旁人也无从追查,结果如何?你害死了我,无用之人,你害死了我!” 已经必死无疑,李萼哪还有什么顾忌。而她死前的咒骂中,对严辰的怨毒反倒比着对苏景还多。 对她的诅咒苏景无动于衷,声音平静:“截是截了,但未断,你学艺不精分不清罢了。” 金乌大炼真,淬脉煅经锤骨煎皮,苏景掌握了这门法术,对人经络大脉了如指掌,对李萼做出个‘截断心脉’的假象,于他而言不见得比吹口气更难。 尖锐咒骂戛然而止,李萼目光闪动着,正想再寻找其他说辞遮掩,只觉金光一闪,随即眼前变得漆黑一片!双耳和鼻根微微一凉,跟着湿热满面......刺目、剜耳、削鼻。 剧痛传来,李萼捂脸嘶声惨嚎:“仙长曾立誓...不再追究了...饶命。”事到如今还有什么可说的?就只能紧紧抓住‘苏景立誓不再追究’的誓言了。 苏景应道:“没忍住。罢了,此事就此了结,你可活命。” 性命就握在对方手中,心中再如何怨毒,李萼也不敢造次。听了苏景的话,李萼心里也稍稍一松,哭道:“多谢仙长......”不料话没说完,胸口又是微微一冷。 苏景声音清冷:“这次是真的截断了。” 这个女人苏景一定要杀的,若因此惹来背誓神罚......这个神不信也罢。 苏景转目望向倾云涧宗主穆童,后者冷汗淋漓。 苏景开口:“你虽不知情,但事情从你弟子处起来,你教导无方、御下不严的罪过无可推诿。三天之内,自己去齐喜山向六两请罪。还有,这个李萼的人头我要带走。” 除了点头,穆童哪还能再说出半个字来,乌上一大步上前手起刀落,将李萼的人头割下放入囊中,苏景也不再停留,双翅展开一飞冲天,带上乌鸦卫赶去栖霞山、缉拿严辰。 ...... 三天后,栖霞山、描金顶,真武殿上一片寂静。 栖霞道掌门妙方真人双目微闭,面沉如水。良久,他张开双目,对着直挺挺跪在大殿上的爱徒严辰招了招手。严辰起身,低着头来到师父面前。 “孽障!”妙方真人猛挥手,一记耳光打在严辰脸上,出手异常沉重,只一掌就把严辰摔翻在地,眼角、嘴角同时破开、鲜血迸溅:“这一掌,打你不尊师命,胆大妄为,竟因为一个贱婢就动用了那件宝贝!” 严辰爬起来,垂手肃立:“弟子罪该万死。” “住口!”第二记耳光扇中,妙方子声音低沉:“这一掌,打你明知齐喜山是离山剑宗门下,竟还敢动手!” 严辰再次站起来,妙方子毫不留情,第三记耳光抡了上去:“这一掌,打你事情失败,就吓得心慌意乱,本座问你,为何不在回来之前,先把那贱婢灭口?!” “师父息怒...弟子性命担保,李姑娘她不会出卖我。” 第四掌抡了过去,严辰一时间爬不起来了...... 十余年前,机缘巧合之下,妙方真人得了一件法器:一枚四四方方的黑玉印。看上去混不起眼,内中蕴藏的灵元也不是很多,期初妙方真人也没太在意,闲坐无聊时拿在手上把玩,印上的封禁不难破解,没一会功夫就被他完全掌握,随即他便惊喜发现: 黑玉大印自己没什么力道,但它能唤请出惊天一击! 因为黑云印请出的神通是从天而降、落下后地面会出现一枚巨大脚印,仿佛一位施展了隐身法的巨灵神跳出来踩裂大地,由此妙方真人给这枚印取了个名字:巨灵足。 得了奇珍仙宝,妙方真人不敢声张,只将此事告知门宗内几个信得过的心腹,严辰便是其中之一。 ‘巨灵足’是唤请神力显形的宝物,最简单的道理,这道神力一定得是真实存在的,才有可能被唤请出来。若能找到这股力量的根源所在,未必不能将其炼为己用,若能成真,飞仙逍遥指日可待。 所以最近这十余年来,妙方真人费劲心思去追查‘巨灵足’的出处,只要稍有可能他就会带上赶去查探,跑了数不清的地方但一无所获。不久前他又发现了些线索,但门宗内另有要紧事情分不开身,就命心爱弟子严辰替他跑着一趟。 寻找与‘巨灵足’的神力源头,非得把这方大印带上不可,若真找对了地方,大印自然会有所感应。 在妙方真人看来,严辰或许有些毛病,但还是听话、值得信任的好弟子,但又哪想到他会为了一个女人惹出这样的大祸! 修行讲究清心寡欲,但也不一定就得绝情断欲,道侣双修携手飞仙的例子以前也不是没有过。有些人的情根远比旁人更深、更强,严辰便是一例。若他遇到一个好女子,对他殷殷鼓励、切切爱护,以后他的成就会更加高远;可他遇到的那个女人,小肚鸡肠自以为是,在李萼心里想的是‘我的狗儿见我受了欺负都会扑上前咬人,我的男人更应提我报仇’ 遇到这样的女子,严辰有哪还有前途可言! 再说当日严辰受李萼所激、所惑,恰逢他身带‘巨灵足’,下定决心要动用此宝摧毁齐喜山,李萼闻言心中舒爽,但多少也有些害怕,不敢留下来亲眼观瞧,扯了个师门急召的借口先走了。再过两天严辰准备好法术,发动了‘巨灵足’。 这件宝贝的威力严辰心里有数,但他不知道齐喜山中有三阿公做客,满以为那一脚下去山中再无活口,就算事后有高人追查也难以寻得线索。 全不料巨灵足被硬生生地挡下来。 严辰明白这样一来事情便麻烦了,急忙传讯给师父请他早做准备,自己也慌慌张张跑回门宗,哪还敢隐瞒半个字,把事情经过尽数告知掌门。 第一零五章 描金峰 妙方真人当真被气得七窍生烟,眼见严辰倒地不起他仍想再打,这时大殿上一位中年女冠看不下去了,伸手拦住了妙方:“辰儿年纪尚轻,这才没能经受住蛊惑,师兄就算打死他也没用,当务之急还是要想个办法,先消弭了后面的大祸再说。” 女冠是掌门人的师妹,道号妙常,此刻能站在真武殿上,自然也是妙方无比信任之人。 妙方暂时收手不打,这时候忽然一道纸鹤飞来,落在他的肩膀上,摆动几下、噗嗤一声化为青烟消散不见。妙方对师妹道:“妙庆师弟已经赶到齐喜山,探得明白,离山门下直属妖奴只是受伤。” 妙庆是掌门的另一位心腹,妙方在接到徒弟的传讯后立刻把他派去齐喜山打探消息。 女冠妙常一听面露喜色:“这就好,总算还有回寰的余地,大不了我们多加赔偿便是。” 掌门妙方正想说什么,又是一只纸鹤飞来,听过消息后妙方冷哼一声:“远哨弟子传讯回来,有人正向着栖霞山赶来,为首的那个身背一对金红火翼。” 栖霞山的传人,无论修为还是见识都比着倾云涧强太多了,妙常闻言秀眉一挑:“金红火翼?离山的那个小师叔苏景?” “不是他还是谁?齐喜山的妖怪本就是他的妖奴,不用问了,事情败露,如今人家找上门来了。” 正在地上吃力起身的严辰脸色一变,又复摔倒在地......既然离山的人找来了,便说明他笃信无比的李萼把他供出来了。 眼看着爱徒脸上挂满惊讶与不肯置信,掌门妙方叹了一声,没再说什么转身走入内堂。足足一个时辰他才重回真武殿,对妙常道:“我已传讯无双城李逸风,给他讲明了‘巨灵足’的好处,说要将此物赠与无双城。李逸风很是高兴,正亲自赶来。” 无双城,与离山剑宗同列于七大天宗,李逸风是城主驾前七大供奉之一,地位与离山长老、涅罗祭酒相近。无双城高高在上,与栖霞山没太多交情,但以前有过几次往来,妙方和他们至少还能说得上话。 妙常闻言一惊:“巨灵足岂能送人?” 爬起来不久正勉强站立的严辰身体一晃,又复摔倒在地。 “师妹糊涂。”妙方摇头:“你以为闹出齐喜山的大祸,我们有巨灵足还能瞒得住么?那再进一步,若天下皆知我们有这样一件宝贝,就凭栖霞山的实力,咱们保得住它么?” 女冠妙常皱起眉头:“就算送人...又何必送给无双城?还不若给离山,正好当做赔罪之物。” “错!就算离山得了巨灵足,他们也会说此物是凶器,收缴去是理所当然,不仅其他赔偿分毫不能少,还不会领咱们的情;无双城则不同,平白收了咱们这一件大礼,多少会对栖霞山生出一份眷顾,以后若有事大可向他们寻个照应。” 妙常又问道:“那若待会离山苏景赶到,索要此宝又当如何?” 掌门妙方一哂:“这话就要看怎么说了......我主动把巨灵足呈给离山,他们当做凶器收缴带走,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但是换个角度呢?惹祸的是我的弟子,不是宝贝,这是我栖霞山之物,离山凭什么索要?我不给也全然说得过去!若苏景聪明,趁早就别开口。凡事抬不过一个理字,离山有头有脸,我不信他们敢动粗抢夺,堂堂天宗上门杀人夺宝,离山担得起这个名声么?” 妙常点了点头:“那...辰儿呢?你怎么打算,不会把他交出去吧?” 苏景一定会找栖霞山要人的。掌门妙方左眉跳了两下,声音低沉:“不交!妖奴受伤、洞府被毁,该怎么赔就怎么赔,但没闹出人命便不用赔命,这是到哪里都说得通的道理。我的弟子,我自己来责罚,痛打过后给离山的人看一看,便是交代了。” 到底是最最心爱的弟子,妙方决意保住严辰。 “这便去开启栖霞大阵,苏景空有辈分没什么本事,就凭他还打不穿我们的护阵,让他在外面空着急就是,有什么事情都等无双城的人到了再说。届时有李逸风在一旁看着,我们又该怎么赔便怎样赔,说破大天不过是些身外物的损失,我看那个苏景还能再如何抓住不放!” 能做到一门之长,妙方自有过人之处,心里早把得失利弊、双方处境算得清清楚楚,应对之策也算得体,尤其直接舍了‘巨灵足’更显出几分气魄。 此事定议,妙方唤来刑堂弟子:“把严辰拖下去打,越惨越好,还得断几根骨头!”这是给离山的‘交代’,非如此不可,心里再不舍也得放开了打,何况这个不肖弟子害师门丢了一件了不起的宝物,本就得受罚。 接下来的,便是等待了......傍晚时分,苏景带着乌鸦卫赶到栖霞山。 已进山界,却不得其门,栖霞道不是野修散宗,他的守山大阵颇为结实,肉眼可见一道暗红光芒稳稳包裹住了主峰描金峰。 这是栖霞道的地盘,对外来之人,主人家想见就见、不想见便关门,这都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何况山下知客道童对苏景解释得客客气气:掌门真人正在闭关,暂时无法见客。 乌上一目光虐戾,打量着对方的护山阵法:“闯下大祸,以为躲进龟壳就没事了?兄弟们结阵,未必就砸不碎它。” 苏景摆手拦住了他,亮出大圣玦:“不必浪费力气了,都进来。” 乌鸦卫被收入令牌,一团阳火打在地面上,一枚天香镇元含入口中,金乌万巢发动苏景遁入虚空,自要去的方向上随意点选了一处火光,心念一转人已置身描金峰上。 栖霞大阵虽然也是护山阵法,但是和离山的水幕天华天差地远,栖霞大阵不会辨别敌我、更不会主动攻击敌人,说穿了不过就是个结实罩子,这样的护山术,对上敌人的轰袭或许还有些用处,但遇到真正的穿空遁干脆就成了摆设。 苏景从一座偏殿的供奉火鼎中钻出,殿上几个小道士十足吓了一跳,不等他们弄清楚这是神君显灵还是妖孽作祟,眼前又是一片缭乱,九十八个乌鸦卫重新被苏景放了出来,扯开嗓子齐齐大吼:“离山剑宗真传苏景驾临描金顶,栖霞掌门速速来见。” 苏景迈步走出偏殿,来到外面的空地上等候,任由乌鸦卫们去大喊大叫。 正在真武大殿闭目养神的妙方真人听闻聒噪微微一惊,护山大阵没有用处、苏景已经上山了? 很快就有门人弟子来报,大概说明情况,女冠妙常从旁边听着,目光里也满满诧异:“不是说这个苏景没什么本事么?怎么可能会穿空遁法?” 现在讨论这些还有什么用处,妙方一个深深呼吸,起身传令:“召集弟子、请诸位长老,随本座一起迎接离山高人!”苏景算不得什么,但他是离山第一代真传、沈河真人的小师叔,单只这个身份,无论走到哪里都不容旁人轻视半分。 山巅处洪钟悠扬,刚刚发动起来的护山大阵又被撤掉,栖霞道上下身着盛装,跟在掌门身后整齐列队,迎接了出去。来到苏景面前时,掌门妙方早就换上了一脸笑容:“不知离山高人造访,迎接来迟万祈见谅。” 女冠妙常也跟着一起微笑道:“久闻离山苏道友威名,今日一见果然一表人才。”大家不同门宗,不必非得遵照辈分叙礼,栖霞道只对苏景称道友,待会或许会有艰苦谈判,现在气势上不能输了。 寒暄亲切、礼仪得体,根本不提之前封山拒客之事。苏景没什么反应,不说话不还礼,充其量只是点一点头。 对上苏景的冷漠态度,妙方掌门不见丁点尴尬,呵呵笑道:“贵客请随我来,上大殿落座奉茶。” 苏景摇了摇头,站在原地不动:“不用了,我来栖霞山所为何事,你当知晓吧。” 妙方变得严肃起来,很有些沉痛地点头:“孽徒严辰做所作为,我已尽数知晓......” 不等他说完,苏景就打断问道:“严辰在么?” “把那个孽徒带上来!”妙方语气严厉,目光里饱蕴怒色。不多时栖霞弟子将被打得只剩下半条性命的严辰带了出来、放在地面上。 妙方继续对苏景道:“孽徒犯下大罪、触犯栖霞门规,苏道友放心,我绝不会姑息于他,必定重重责罚、严加管束。” 话说得漂亮,但意思再明白不过了,栖霞道不会把人交出来。乌鸦卫闻言个个神情狰狞,九十八双眼睛都望向苏景,只待他一声令下就结阵开打。但是对此苏景并不觉得意外,之前见到对方启阵封山,就不难猜到栖霞道的态度了。 栖霞道不同于倾云涧,这里是有名有姓的门宗,掌门人、座下长老都有几分真本事,凭着苏景带来的人,想要在这里逞凶完全不现实,别的不论,人家派出几位长老,就能稳稳抵挡住乌鸦卫的大阵,到时候老道也不杀人、就那么挡住你,让你无法造次,苏景又能怎么办? 见苏景漠然不语,妙方继续道:“这孽徒胆大包天,竟敢去袭击齐喜山,伤及离山门下妖属,罪该万死!苏道友放心,有关齐喜山一切损失,栖霞道绝无二话,全部承担。万幸的是这次并未酿出性命大祸,万事都可挽回。” 听到这里苏景的神情终于有了些变化......异常古怪,难以形容的神情,他侧目于妙方:“哪个告诉齐喜山没死人?” 第一零六章 你们哪个伤我 妙方心里一抖,‘没闹出人命’是保住严辰的关键所在,若是齐喜山有大妖惨死于这场横祸,说到哪里严辰都得偿命,栖霞道再休想护住他。 女冠妙常插口:“苏道友可能是一心赶路,未曾及时了解齐喜山的状况,山中妖门完好,受伤者众但并无损丧,敝宗已经排遣弟子、带了上好灵药赶去,该我们做的、赔的,敝宗绝不退缩。” 苏景仍是之前的语气:“哪个告诉你齐喜山只有精怪?” 妙常不明所以:“苏道友指得是什么?” 不用苏景开口,乌上一代为回答:“山中还有凡人百姓,他们的性命,便不是性命了么?” 一听‘凡人’两字,栖霞道众人明显面色一松,妙方咳嗽了一声:“这个...仙法神通、殃及凡人无辜,固然让人心痛,可总是、总是难免的。不过苏道友敬请放心,栖霞道虽远远比不得离山,但也是修行正道,山中百姓的伤亡敝宗定会加以补偿,金银抵赔,定让他们满意。” 苏景没心情再废话,抬手一指瘫在地上的严辰,直接问妙方:“这个人,我今天带不走了?” 掌门身后,也是妙字辈的一位栖霞长老声音冷清:“这个人,苏道友的确带不走。” 妙方掌门摆了摆手:“妙清师弟,贵客面前不可失礼。”跟着他对苏景笑了笑,开口说的,还是之前那一番话:“齐喜山的损失,栖霞道加倍赔偿;山中伤亡百姓,敝宗妥当善后,请苏道友放心。” 女冠妙常面带诚恳:“或许...这就请苏道友列出齐喜山的损失?待会无双城的李前辈会到栖霞山做客,刚好做个公证,有无双城的仙家鉴证,栖霞道绝不敢食言。” “明白了。”苏景忽地笑了,对妙方、妙常点了点头。 两人报以微笑,妙常应道:“道友明白便好。”妙方则说:“还请阁下体谅。” 苏景说道:“有关赔偿的事情,我不管的,请贵宗派人与和齐喜山妖主商量。” “这个自然,我当亲自登门赔罪。”妙方应道。 苏景沉思片刻,又道:“人我带不走,剑能带走吧。我要严辰的剑。” 虽意外,但并不过分,苏景登门问罪,总不能空手而归,把凶手的剑拿走也能算是个交代了。妙方痛快答应,传令一声,片刻后有栖霞弟子将严辰的飞剑取来,呈予苏景。 剑出半鞘,苏景看了一眼,对妙方道:“打扰了,我走了。” 妙方笑得客气:“道友不再多坐一阵了?离山高人莅临,敝宗总要尽一尽地主之谊。” “我赶时间,头七之前我得回去。”苏景转身离开,头也不回的答道。 掌门身后,另一位长老传音入密,语气颇有些意外,问妙常:“这就完了?就这么走了?” 女冠妙常面色不变,密语却带笑:“咱们只要低头认错、愿意赔偿,其他所有的道理就全都是我们的。他不走还能怎样?讨了把剑离开,总算他识相!若真要闹事,最后只能闹个灰头土脸,没有丁点用处......” 没料到,她的密语还没说完,拿剑走人的苏景忽然又站住了脚步,转回头,对栖霞众人道:“对了,还有件事情。” 掌门妙方微笑问道:“苏道友还有何事?” 苏景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妙常,问题古怪透顶:“你们哪个伤我?” 众人都被他问的一愣,而苏景却猛拔剑,锋锐倒转,一下子刺入了自己的右胸! 长剑贯穿身体,血光迸溅,苏景自残,栖霞道的剑。 这一刺对普通人足以致命,修家身体远胜凡人,虽不致命,但伤得也决不轻。 突如其来的变化,饶是在场众人皆为修行之辈、遇事沉稳心基深厚,也忍不住齐齐惊呼了一声,妙方更是脱口问道:“你这是做什么?” 又何止栖霞道与乌鸦卫,隐身于远处,遥遥望着描金峰的莫耶少女也大吃一惊,心中悸动叶隐松动,险险就显出了身形。所幸现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苏景身上,没人注意到远处空气中荡起的那阵涟漪。 叮当一声,苏景拔出染血长剑,扔在了地上,乌鸦卫围上来七手八脚地帮他止血疗伤,苏景的目光仍平静无澜,对妙方道:“头七之前,我要赶回齐喜山,李萼、严辰,两颗人头一个都不能少,给或不给,你自己做主。” 妙方愣住了,他明白了苏景的意思,心中猛地一沉:爱徒保不住了。 苏景自己修为浅薄,手下也没什么绝顶高手,把他放在修行道上,当真算不得什么......可他毕竟是九祖代收、传承八祖衣钵的离山第一代真传弟子、现任离山掌门和众多长老的师叔。 苏景手下的精怪吃了亏,离山不会大动干戈;但若苏景被人打杀、重伤,离山岂能善罢甘休?就算一向与他不睦的任夺,也决不会允许这种事情发生。 若连辈分最高的人都难保平安,以后哪还有人敬畏离山?没了敬畏,离山便永无宁日! 轰塌齐喜山,对栖霞道宗而言不过是丢宝贝、赔灵丹法器这等‘钱财’事,至多至多再交出凶手;可是苏景登门后遭受重创,离山的报复顷刻便会将栖霞山碾成齑粉!这是真正的灭顶之灾! 女冠妙常瞪大了眼睛:“你这是...自残...这么多人共做鉴证,与我栖霞道无关。” “哦,是么。”苏景没什么语气,只回答了三个字。其他的他才懒得多说,山上的确有无数人见到是他自己自残,可除了乌鸦卫,其余无一例外都是栖霞山弟子,就算他们诅咒发誓又有什么用?谁会信苏景好端端的会自己插自己一剑?何况那凶器明明白白地刻着栖霞道宗四个篆字。 “苏道友何等身份,用这种嫁祸手段,未免太配不上了吧。”妙方目中精光闪烁,语气低沉:“何况......” “何况个屁。”苏景言出无状:“人头予我,便是我自己不小心弄伤自己;若不给,便是我登门到访,被你栖霞山无耻偷袭。登山前我便传讯离山,告知同门我到你栖霞山来了,此刻诸多长老也已在途中,估计天亮前就他们就到了。” 苏景喘息了片刻,伤得着实不轻,但他眼中全不见痛苦,相反还带了些微笑意、冷笑:“若真不打算交人,你们干脆现在把我斩杀了吧,反正栖霞道灭门之祸无可更改,多杀我一个,还能赚回一点点......明白了?带不走严辰的人头,我死在栖霞......无所谓。” 若六两手下那个心腹妖怪在此,当能明白东家所说的那句‘咱家这位小祖宗...真要犯起性子来,真就把自己的性命当成别人脚上的破鞋’。 白马镇的百姓,是跟着苏景进入齐喜山的。如今遭遇横祸死了十几人,不给他们的在天之灵一个交代,苏景便无法和自己交代! 两颗人头,不带回去,不行。 栖霞山众人个个脸色铁青,苏景自残的这一剑,又何尝不是对准了他们所有人心窝的一剑!女冠妙常实在喜爱严辰那个晚辈,事到如今仍不肯退让,冷声道:“公道自在人心,离山剑宗诸位仙长更是法眼如炬,苏道友这般做作,也不一定就......” 话没说完,远处天边遽然传来一阵笑声,一个朴实声音传来:“妙方掌门一向可好?俺老李来迟,让你久等了!” 妙方、妙常等人闻言面色一喜,无双城供奉李逸风驾临栖霞山!此人身份非同凡响,此刻到场,未必不能解开栖霞道的窘局。‘拿人钱财、与人消灾’,这是亘古不变的道理,李逸风要接下‘巨灵足’这桩好处,总不能看着栖霞道陷入麻烦而不理。 爽朗笑声之中,祥光流转,李逸风坐在于一道青色的芭蕉云,也不用人出迎,直接飞赴描金峰。 李逸风来得稍晚,根本不知道前面发生什么事情,待他踏足封顶,看清眼前的情形,神情先是微微一愣,问苏景:“敢问这位是......” “离山苏景。”苏景报上名号。 李逸风可不像涅罗坞谢老三或者栖霞道门下,闻言立刻俯身下拜,全不顾什么面子、身份,以晚辈自居,行礼一丝不苟:“晚辈无双城李逸风,拜见离山天宗苏景师叔。”起身之后他又关切问道:“师叔因何受伤?” 不等苏景开口,妙方真人赶忙抢上一步,把事情大概说出来,最后长长叹道:“前面都说得好好的,不料,苏道友忽然自刺了一剑......李前辈明鉴,真是他自刺了一剑!” 苏景没有丝毫辩驳的意思,仍是先前说过的那三个字:“哦。是么。” 李逸风深深看了妙方一眼,转身走向苏景,不去追究事情经由,而是问道:“苏师叔的伤势可要紧么?晚辈这里有些丹药。”说着双手奉上疗伤灵丹:“或者,无双城离此总比离山要近一些,师叔随我一起去无双城疗伤?” 苏景摇了摇头:“不敢麻烦李先生,我的伤势无碍。” “无碍就好,无碍晚辈便放心了。启禀苏师叔,晚辈身上还有城主交代下的要紧事情......” 苏景微笑:“李先生尽管去忙,他日有暇,还请到离山一叙,容苏景一尽地主之谊,谢过今日先生的赠药之德、眷顾之意。” “苏师叔言重,七大宗门同气连枝,晚辈理应如此。还请师叔稍待,晚辈尚有一事要与栖霞道了断。”说完,李逸风转头望向妙方。 后者心中一喜,只要无双城肯收自己的宝贝,今天的局面就有回寰余地,当即应道:“李前辈请稍等,晚辈这就取那宝物献于您老。” “住口!哪个要你的宝物,”大大出乎意料的,李逸风突兀翻脸,根本不理会宝物,声色俱厉:“大胆栖霞道,伤我同道前辈,无双城岂能容尔等作恶!”说话之中,一道紫色光华被李逸风打到半空,旋即雷声轰荡、浩浩乌云催压描金峰! 栖霞道上上下下无人不惊,妙方妙常面色惨白。 苏景是离山弟子,他接了李逸风的人情,但离山事情离山了断,全没有假手于外门人物的道理,当下开口道:“这其中还有其他事端,我自会理清,多谢李道友援手之意。” 李逸风不过是表明个态度,闻言便收起法术,又客套了两句,最后一抱拳说了声‘珍重’,再不去看栖霞道一眼,就此腾起云驾离开栖霞道,一走了之! 第一零七章 何苦来哉 能做到无双城供奉之人,不仅要修持精深,更得有一副精明心窍。 之前敢收栖霞道的宝贝,是因为齐喜山没伤人,李逸风觉得此事化解不难,何乐不为?可苏景现在摆出的是‘玉石俱焚’的架势! 李逸风能辨出妙方说的是真话......看得出又有什么用?待离山高人赶到,还不是苏景说什么便是什么! 其他的都不重要,重要的是离山剑宗的上位人物,不能随随便便就被外人所伤!只凭这一个道理,煌煌离山又哪会再去和栖霞道浪费口水。甚至可以说,就算离山高人看出是苏景自伤也没有用,只要苏景一口咬定是栖霞道所为,他们就一定会动用霹雳手段摧毁描金顶。 事关离山的脸面,绝无转圜余地。这个时候谁再帮栖霞道,那就是真正与离山为敌了。 李逸风当真没想到,堂堂离山第一代真传,竟会用到青皮混混儿才有的自残招数来嫁祸栖霞道,但是不得不说,这一招的确有用,苏景自刺了一剑,直接把事情变成了死局,除非他自己松口......青皮混混儿之所以得罪不起,就是因为他们自持烂命一条,遇到沟沟坎坎就敢用小命做垫。栖霞山敢和苏景同归于尽么?敢么? 情势已变,事情随时可能恶化,巨灵足虽然难得,但还远远不够为了它要与离山翻脸敌对的程度。李逸风当机立断选了立场。 ...... 李逸风说走就走,没有片刻的耽误,栖霞山描金峰一片寂静。 苏景已经把自己的小命摆在秤盘上了,就看栖霞道敢不敢去秤了。 为了一个被女人吹几句耳边风便把师命抛到九霄云外的弟子,就要把栖霞道的基业彻底抛开不顾?就要搭上所有弟子的性命?当然还有妙方自己的性命......这种事妙方做不出来。 妙方犹豫再犹豫,咬牙再咬牙,最终还是闷哼了一声,嗓音略带嘶哑:“便依苏道友,人由你带走吧,这个孽徒犯下不赦之罪,留在栖霞山照样同样也是必死无疑!” 服软归服软,漂亮话总还是要说几句的。 苏景却摇头:“我不要人,只要头。要么我带着人头离开,此事彻底了断;要么我自己走,明日破晓前离山弟子再来造访。若你等义愤难当,现在就把我斩杀于此也无妨。” 若之前痛快交人,苏景不会过分为难,现在苏景自刺了一剑,还想让他立刻下山,又哪有那么便宜的事情,栖霞山不是心疼严辰么?苏景就逼栖霞山自己动手砍严辰的头。 女冠妙常双目圆整:“苏景,莫要欺人太甚!” “他不轰齐喜山,我根本不会来。你这句话,对严辰去说吧。”苏景淡淡回答,眼皮低垂,都不去看对方。妙常不忿,张口欲再指责,掌门妙方挥手止住了她,跟着传令其他弟子,去砍严辰的首级...... 装着人头的四方木匣呈于苏景面前,苏景看了一眼,抬头去望妙方,少年看老道的眼神和看严辰人头的目光没有丝毫区别:“还有,凶器。” 没有半字争辩,妙方自袖中取出‘巨灵足’:“便是此印。” 女冠妙常恨声道:“此物有封禁,不过离山高人自有仙家手段破解,用不着我们栖霞庸才做什么吧。” 话刚说完,不料苏景忽然唤出剑羽,对着巨灵足奋力一击,只听啪地一声脆响,大好宝物就此爆碎,再无用处了。 一见到此物,不知是不是因为它沾了白马镇百姓鲜血的缘故,苏景就觉得打从心眼里那么厌恶,想也不想直接出手将其捣毁。‘巨灵足’不是飞剑仙锥一类直接攻杀敌人的法宝,它的威力在于唤请外力,所以本身并不结实,根本挡不住苏景狠力一击。 苏景此举再度出乎所有人意料,栖霞道中不少人忍不住又一次低低惊呼。 毁掉一件能够夷平大山的宝物,似乎看也不见得和打碎一只茶杯有什么区别,苏景还是没表情的样子,抬眼望向女冠妙常:“你说话时语气恨恨...我不明白,你恨什么?你愤什么?你又有什么可委屈的?!” 女冠欲辩,但张开口才发觉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不是有人对她施展了什么法术,而是她自己张口无言! 掌门妙方岔开了话题,问苏景:“道友还有何吩咐?” “你会尽快派人,去齐喜山和六两商讨赔偿有关之事,对吧?” 待妙方点头之后,苏景也点点头:“甚好,那便只剩最后一件事了......”他伸手指了指自己身上的伤口:“我的剑创。” 女冠忍不住又开口了:“你自刺一剑,难道也要算在我们头上?” “恶徒毁灭大山、损害人命,死有余辜的。严辰犯下大罪,你栖霞山交凶徒、缴凶器是天经地义之事,但你等不肯,非要我自刺一剑,逼你们上绝路才低头。理应你们做好的事情,你们没去做,那多出的这一剑,不算在你们头上,算在哪里?”苏景的语气不轻不重,好像闲聊天的样子:“还了这一剑,万事皆休。” 事到如今还有什么可说的?除非栖霞道敢和苏景同归于尽,否则苏景说什么就是什么。掌门妙方狠狠心抽剑反刺,与刚才苏景一模一样的,把长剑刺入自己的右胸。 栖霞门下弟子急忙上前救护,妙方却一挥手把众人遣开,目光直视苏景:“现下苏道友可以走了吧?” 苏景站着不动,又次问了古怪的问题:“你师父是谁?” 妙方闷哼,不答而反问:“苏道友又想怎样?” “我师父名唤陆角八,引我入门墙的师叔名唤陆崖九,两位老人家均为离山剑宗的开山始祖,离山剑宗蒙天下修家抬爱、公推为正道天宗之一,我便是离山门下第一代真传弟子。”苏景垂目而言,没语气,说话有些像念经、莫名其妙的经,全都是人尽皆知的废话。 右胸的伤势不轻,说到这里苏景稍加停顿、缓了两口气,跟着又把话锋一转,同时撩开眼皮望向妙方:“你师父是哪位?栖霞道是什么门宗?你妙方又算得哪一号?我这一剑,能换来离山剑仙倾宗而出;你那一剑,能请来一位元神大修么?我这一剑,能在明日天亮前让世上再无栖霞道三字;你那一剑,能动得了离山上的一只麻雀么?” 苏景放慢了语速,目光牢牢盯住妙方,几乎一字一顿:“就凭你,自刺一剑?还得上我么?” 苏景为人并不刻薄,但不说明他不会刻薄。 妙方怒气勃发,正待反唇相讥,猛地察觉到有些不对劲:身边人,不对劲。 苏景出言阴狠,常理而言、常态来说,栖霞门下长老、重要弟子都该翻脸大怒,就算不动手至少也该喝骂出声。可是自掌门之下竟无人吭声...... 没人再叱喝,只因苏景的表现已经让栖霞道众人看得明白:不是虚张声势、不是小人得志得寸进尺、更不是不知死活,他是真的不顾死活!只要稍不满意,他真就敢死,拉着一座栖霞山陪葬......苏景,撒泼。 仍是那个关键,唯一的关键:我敢死,你们跟不跟? 念及此,妙方心地一寒。既然不敢,还有什么可说的。 妙方语气沉沉:“那...你到底要如何啊?” “栖霞道所有长老、人人自刺;全宗弟子披麻戴孝、为齐喜山殉难之人执孝子礼七七四十九日、真武殿前立碑镌刻今日之事永做戒训,方可抵回我这一剑。”苏景应道。 严辰之恶,长辈难逃其咎。但是这句话苏景没说出口,他没兴趣去讲什么道理。 掌门身旁女冠妙常眸中血丝横生,恨恨应了声:“好!”猛抽剑自刺小腹!看上去决绝干脆颇有烈女之风,可也只有她自己明白,之所以如此痛快是因为她真的怕掌门对苏景怒吼一声‘栖霞道跟你拼了’。她还不想死,更不愿被疯子拉去陪葬。 苏景才不管她心中是如何想的,他只要他们都吃苦头。 掌门一言不发,妙常动手,其他长老也陆续动手,再气再疼也顾不得了,只求能快快送走面前那个年纪轻轻的煞星...... 苏景的目光扫过全场:“现下两清了。”稍做停顿,又淡淡说了一句:“你们啊,何苦来哉!”言罢把首级带上,在乌鸦卫的小心搀扶下飞天而去。披麻戴孝、立碑戒训之事以后他自会派小妖来监督。 天边火光妖娆,苏景一行离开。 栖霞山,描金顶,只剩下死般沉寂。 第一零八章 江山匣 赶在王老三、老夫子等人的头七前,苏景返回了齐喜山,以两颗人头告慰枉死之灵。 苏景暂时没回离山,就留在残峰断岭间养伤,修行之人有真元相护、身体也远比普通人更强韧,且这次负伤只是单纯的锐物之创,所以恢复起来很快,静养十余天后,已经行动无碍了,只是暂时还不敢动用法术。 三阿公也没走,和苏景一样留在残山中休养,天酬地谢楼又派来了新的伴当侍候主人。 莫耶少女再未出现过,估计已经离开了齐喜山另觅藏身之处去了。 这其间倾云涧登门赔罪、栖霞山赔偿损失,离山剑宗也有要紧人物来探望苏景,这些事情他都不太放在心上,倒是几次‘惊见’伤得乱七八糟的裘平安,不顾伤口疼痛、跟在青云小姐身边眉飞色舞指天说地。 青云文文静静地,看她的样子对裘平安实在有几分忌惮,不过横祸降临当夜三阿公等人脱力受创,全靠着小泥鳅护住性命,想来就是因为这重关系,对他的唐突青云也就忍耐了。 六两跟在小祖宗身边,说道:“这个小裘啊,我给他说过几次了,青云小姐不是普通人物,她可是三阿公的掌上明珠.....这种事不可掉以轻心的,万一要是唐突了人家小姑娘,三阿公必定着恼;又或者...青云小姐也有意、可三阿公对他不称心,再加上小裘那副混不吝的性子,弄不好就是一桩大祸。总之是个麻烦,最好敬而远之。可不管我怎么劝,小裘就是不听。” 苏景饶有兴趣:“怎么?裘平安对青云有情?” “可不是!我看这小子这次是真动了春心。”六两面色不屑,说话一点也不讲究:“我以前只知道虎豹发情不得了,没想到泥鳅发情也这么凶猛。” “咳,”苏景笑了:“小裘年纪轻轻就踏入六灵阶,体内济水龙王血脉觉醒,他的姑母又是咱们离山的元老大妖,青云小姐虽然娇贵,可是论本事、论前途、论出身家世,小裘哪样配不上她?只要是两厢情愿,咱们用不着阻拦。” 六两眉头大皱:“那万一...万一以后三阿公不同意呢?又该如何是好?” 苏景替小泥鳅说话:“你怎么就知道三阿公一定不同意?没准到时候三阿公乐得合不拢嘴呢?” 六两张大嘴巴,暂时忘了小祖宗的威严:“裘平安?三阿公乐得合不拢嘴?这两件事能往一块扯么?” “青云小姐的长相,也算不上太高明不是。总之不用理会,随他如何,只要别头脑发热闯祸就成。” 这些话说完还不到两天,三阿公就主动来找苏景了。 宾主落座,三阿公永远是那副和气模样:“叨扰多日,主人家好客是没的说,但我们总不能厚着脸皮住个没完没了,特来向苏老弟告辞,另外还要谢过你手儿郎的护佑之德,谢过老弟你去倾云涧、栖霞山追惩凶手、替我们这些伤者报仇之恩。” 人家说的是客气话,苏景又哪能装傻点头,虽然类似的话前几天就讲过,此刻仍是得再做重复:“三阿公说反了,若非您老及时出手,这齐喜山上上下下哪个能活?这份大恩德,苏景铭记五内永不敢忘。” 三阿公很开心的样:“我帮帮你,你帮帮我,岂不是越帮越亲热?这样最好、最好喽。”说着,对刚刚赶来山中接应他的奴仆摆了摆手,奴仆会意,自袖中取出一只江山匣,恭恭敬敬呈于苏景面前。 江山匣与乾坤袋一样,都是修家储物之器。苏景将其打开,内中有四个格子。 第一个格子里整整齐齐摆放了近百根三丈三尺三的乌黑长梭,鹅蛋粗细两端尖锐,梭子上铭刻符篆,隐隐似有火光闪动; 第二只格子里是对头码放的弯刀,形质与乌鸦卫的佩刀完全一样,但匣中刀冷光侵晕触目凄冷。苏景的目力了得,由此发现刀身上的光芒竟然是在不停变化的,正一点一点变得明亮起来,只是这变化的速度奇慢,几乎难以察觉; 第三个格子是一对雌雄剑,雄剑长盈丈阔七寸,雌剑长不及尺宽不及寸,双剑均为隐隐赤红,仔细端详仿佛有血将滴未滴; 最后一只格子里盘着一条银亮长鞭,鞭身布幽兰鳞甲,肉眼可辨,鳞甲间有银色雷光游弋。 “我看老弟麾下儿郎暂时还没有趁手的兵刃,就临时寻来了几样。”不等苏景发问,三阿公就先开口了,伸手指向那些长梭:“若我没看错,老弟麾下的道兵都是火鸦妖裔、修炼的也是正宗火法,我本来是想寻一株扶桑来给他们打造兵刃,可惜扶桑神木实在难寻,暂时就先用邬桑将就了,初步炼成这九十八支邬桑朱虹梭,给孩儿们先用着,将来找到扶桑木,咱们再换更好的。” 扶桑神木,传说中金乌的诞生之树,那是神话故事里才有的东西,哪里能找得到?至于邬桑,应该能算作是扶桑木的近亲,也是极为珍贵之物,由其锻造成的法器尖锐、锋利、结实自不必说,最难得邬桑生具火性,于乌鸦卫的法术大有增益。 说过长梭,三阿公又掂起了一柄弯刀:“这也是给乌鸦卫的,我见他们随身都配着弯刀,想来是用惯了的家伙,不过质地么,还是凡俗间的兵刃吧。”三阿公微笑摇头:“由此我命人选映月寒银打造了这批新刀,它们比不得邬桑朱虹,但是对贵属来说胜在用得顺手。” 映月寒银,银矿裸露、有亲月天属,千万年里横陈地面受月华熏染,养成了银芒随月而动的特性,自初一起银芒会渐渐增强、直到十五时饱满程亮,随即开始缓缓黯淡下去,如此往复不休,因而得名。映月寒银本就是打造飞剑的上好材料,加之光芒变化之趣,在如今修行道上的身价不菲。 跟着三阿公又说起第三格的双剑:“这对剑名唤赤血离离钩,本质算不得如何,不过它以前的四任主人,都是灵鼠一脉的精怪,飞剑的性子适合六两先生。”六两就侍奉在苏景身后,自从他的赤霞剑被老祖收去后始终再没能找到合适的兵刃,见到这样一对好剑,心中惊喜不已。 最后三阿公一指长鞭:“这条鞭子唤作‘天溪’,也不知道多少年前,南沼中出了一头异兽雷蚺,四处作恶,终于惹来了高人的惩戒,最终它被活炼成这条‘天溪’,鞭上有雷霆之力,鞭内藏雷蚺精魄,老弟麾下的黑鹰大将,天生克制蟒蛇一属,降服此鞭应该不是什么难事。” 江山匣中的兵器算不得巅顶绝品,但也都是上好之物,尤其它们适合苏景手下妖奴,说是量身定做都不为过。而意外之余,苏景也注意到一个细节......看来三阿公是真不怎么待见小泥鳅,否则为何唯独漏了裘平安那一份。 这个礼物匣子着实有些分量了,苏景抬头:“三阿公到底何意?” 三阿公应道:“先前不是才说过嘛,护佑之德、报仇之恩,老头子一定要谢过的。这便是谢礼了。” “那我便谢过三阿公的赏赐了。”苏景心思转得很快,微笑说道:“您老用这重礼抵过了我们做过的那点小事,剩下的便只有我们欠您的救命大恩了。” “不止,不止,老弟忘记了,那祸事是冲着齐喜山来的,我是登门做客无辜受到牵连。客人受这无妄之灾,你们做主人家的,便欠了我一份人情;至于我出手挡下‘巨灵足’、救了所有人,又是另一份恩情了。”刚刚还送出大礼的三阿公,忽然变得计较了起来,把人情帐目算得仔仔细细。 ---------------------------- 恭祝兄弟姐妹元宵佳节快乐!新一年中身体健康、万事如意! 另,喜迎强推,明天三更凶猛强烈可怕大爆发......夸张了哈,三更、就是三更^_^ 新一周,也是公众版的最后几天了,恳请兄弟姐妹推荐支持,万万分的感谢! 人人都在飞奔,这是公众期最后的冲刺,诸位借我自行车!!!!! 第一零九章 不是卖萝卜的 新的一周开始,全力呼唤推荐、点击、收藏! ------------------------- 苏景没什么反应,做了个手势请三阿公继续讲下去。 “老头子活了一把年纪,别的本事一样没有,只会做生意。做生意最要紧的一条就是:清清楚楚。之前我受连累、我挡大灾、你们护我、老弟追查凶手等等等等,乱七八糟这些人情裹在一起,看上去是我对你们有恩,你们对我有义,你好我好大家好,实际却是不清不楚。如今你们为我做的事情,都被这江山匣抵消了,剩下来的,便清清楚楚了。” 罗里罗嗦的一段话之后,三阿公稍稍加重了语气:“苏老弟以为如何?” 苏景肃容,语气认真:“苏景不是知恩不报之人,就算没有这匣宝器,三阿公对齐喜山、对我的救命大恩我也不敢相忘。”一边说着,一边把江山匣往自己锦绣囊里装:“日后三阿公有事,我当全力以赴。” 三阿公呵呵呵地笑了起来:“巧了,现在就有件小事,刚好苏老弟能帮得上忙。” 才开过‘价码’,差事跟着就来了,苏景点头:“请三阿公吩咐。” “想问老弟借一个人,跟我去办件事情。”三阿公语气轻松得很:“裘平安。” 苏景根本不问他要小泥鳅去做什么。天酬地谢楼好手无数,什么时候也轮不到裘平安这个外人去帮三阿公做事。苏景挑出了关键,问:“这件事有些危险吧?” “和聪明人讲话,就是省心省力。我带裘平安去做的事情的确有些危险,或许...他就回不来了。不过苏老弟放心,万一贵属折损,天酬地谢楼一定加倍赔偿。伤你一个六灵阶手下,我赔你一个真正的妖师做奴仆,不,两个。” 莫说苏景,就连六两都能听得出来,裘平安只要跟了三阿公去,不是或许回不来,而是肯定回不来! 苏景不置可否,仍是追问关键:“因为青云小姐?” 三阿公终于不再拐弯抹角:“我这一脉虽是妖属,但是对门风也有几分穷讲究,青云还是个姑娘家,成天被一个混小子缠着成何体统?本来也不一定非得把他如何,不过老头子自忖眼光不差,不会看错人,这个裘平安不是个听劝之人。正正相反的,你越劝、越警告,他怕是就会越放肆、越变本加厉。既然如此,干脆痛快了断了吧。于老弟、于老朽,应该都不是坏事。” 妖门中人皆从鸟兽修炼而来,骨子里永远深藏一份杀性,何况在三阿公眼里,杀一个六灵阶的小妖怪也实在算不得什么。 “恕难从命。”苏景不愿矫情,直接四字拒绝。 三阿公语气清淡起来:“就在片刻前,老弟可还对我说过,若老朽有事,你当全力以赴。”老头子不笑了,苏景却笑了起来:“是,我一定全力以赴,或者...我跟您走?裘平安就算了。” 三阿公冷哼了一声:“我救了齐喜山所有人的性命,就用这条小泥鳅抵回来,这么大赚特赚的买卖,老弟还不知足么?” “我的天酬地谢楼好歹也是一块招牌,老朽说上一句话,妖门里不少朋友都会给个面子,苏老弟若不嫌弃,你我大可多多走动,有什么大事小情不方便离山出面的,不妨交给老朽去做,当然报酬免不了。不过老弟得明白,有些人就算肯出钱,天酬地谢楼也不一定就会出手帮他做事。” “就算把我对齐喜山的恩情放到一旁,苏老弟也当晓得,多出天酬地谢楼这个朋友,便等若多出了无数条好路子,以后随便你怎么走。为了个小妖怪就要堵死这么多条路,得不偿失了。弄不好,还会把朋友变成仇家,离山虽势大,天酬地谢楼也未必就怕了它。更要紧的...离山上的诸位剑仙,未必会为了老弟手下的一个妖怪,就大动干戈吧。” 不知不觉里,六两背脊已经渗出了冷汗。最难听的那句三阿公没说,但苏景怎会听不出来:凭着天酬地谢楼的势力,想要除掉裘平安也未必是难事。 苏景这边仍是没什么可废话的,任凭三阿公威逼利诱浪费口水,到最后他还是那四个字:“恕难从命。” 三阿公的脸色沉了下去:“这么说,苏老弟保定那个混小子了?你能保得他十年、百年,难道还能护他千年平安?” 苏景还想说‘恕难从命’,但又觉得总这么一句太单调了,这次换了个说法:“请您老换一个吩咐吧。” 三阿公抬眼,静静望着苏景,好半晌他才再度开口:“好!你若能替我杀一个人,裘平安之事我或可先放到一旁。此人名叫:金鼓。” 讲出名字,好妖奴六两心中猛地一惊,苏景则一脸茫然:“金鼓是谁?” 三阿公是三足金蟾,本姓金,他说的金鼓就是他的亲儿子,长子。如今天酬地谢楼的少东家。 六两把这其中的关系给苏景解释清楚,苏景也面现惊诧,这世上哪有父亲买凶去杀自己儿子的,当下问三阿公:“他忤逆?” “不忤逆,说起来,他还算孝顺。” 苏景更诧异了:“那你为何要除掉他?” “我有五个儿子,幼子最讨我喜爱,但他还小。”三阿公声音冷漠:“我都这般年纪了,飞仙无望,将来迟早要归于泥土,我身后这偌大家业,是要分给他们的、平分。我在时,老大不会说什么,我走后,老大未必不会对其他兄弟的产业动心思,毕竟,他追随我时间最长、心思最强、功劳也最大,我把家业平分他心中会有不满。” “老二、老三、老四我不担心,他们比不得老大,但好歹也都成人成势了,老大想吞他们不是件容易事,唯独老幺...涉世不深、遇事毛躁且没什么朋友,他一定会栽在老大手中。” 为了小儿子,要杀大儿子。这种事情也就在妖门中才会出现,在苏景想来实在匪夷所思:“因为以后可能发生的家产之争,你就......虎毒尚不食子......” 话没说完,三阿公就打断:“就是因为虎毒不食子,所以我自己下不去手,否则何须找你出手。” 接连两桩‘吩咐’,一件比一件不像话,三阿公还说裘平安是个混小子,在苏景看来老头子比着小泥鳅可要更混得多,偏偏三阿公还把这些不是理由的理由说得理直气壮。 苏景心里转了个念头‘那老二老三老四将来不会对付老幺么?是不是也要一并除掉?’不过这话肯定不能说出来。 苏景双手一摊:“这事我也帮不了你。” “若是三阿公答应你,除掉金鼓之后,从本该分他的那份家产里拿出三成给你呢?”三阿公越说越不正常:“我说到做到,只要你点头,现在我就立下契约,再请离山来做公证,你大可放心。” 苏景摇头:“还是请您再换一桩吩咐吧” 三阿公垂头摆弄着左手拇指上的白玉扳指,口中说话再没了一丝语气:“这也不行,那也不行,苏景,你真当三阿公是个卖萝卜的,可以由得你挑三拣四么?” 苏景满是无奈:“说实话,我倒真盼着您老是个卖萝卜的。” 卖萝卜的,不会不把人命当回事,更不会把自己儿子的性命不当回事。 “老弟台,知恩不报便是欠情不还。欠情不还尤甚欠钱不还。欠钱不还的,可从来是三阿公不共戴天的仇人。”三阿公扬臂,把手放在身旁的几案,扳指碰及桌面,‘嗒’的一声轻响。拇指翘起、落下,又是‘嗒’的一声。 第一一零章 另有一事 六两想开口做一番解释,可是苏景摆手示意他无需多言,六两嘴巴动了动,终归还是没出声。 苏景自己也不开口,又有什么可说的,报恩和替三阿公去杀儿子压根是两回事,但老头子非得把两件事混为一谈,这道理实在说不清,干脆不出声了。 残破屋中彻底安静下来...... “既然老弟台喜欢多个仇家,老朽也没什么可说的。那只江山匣老弟收着吧,就当是帛金也不错。”三阿公等了一阵,见苏景无动于衷,他站起身向外走去。到了外面没再看跟在身后苏景,唤来外孙女青云和手下腾云而去。 追在青云小姐身后‘散步’的裘平安还不知道怎么回事,用官话客气招呼着:“三阿公,您老这就走了啊?何不再多住几日,让晚辈进一进孝心。” 三阿公哪会搭理他,转眼飞走不见。 六两一把拉开犹自对天空挥手的小泥鳅:“你快消停了吧。”好妖奴眉头皱成了一团:“这都是哪跟哪,这三阿公的脾气、行事未免太、太偏佞了.......” 话还没说完,不料阳光微微一黯,三阿公又踩着云驾折返回来,老头子脸上冷冰冰地,来到苏景跟前:“之前那两件事作罢,眼下另有一事,你若肯答应,其他的都好说。” 听上去好像有转机,可是就冲三阿公前面给出的两桩差事,这第三件事怕是更加不堪。苏景哪还敢再说什么‘必当全力以赴’,只笑了笑:“您先说说看。” 三阿公不急着说话,转回头望向青云,后者知道外公要谈正经事,道了声‘我去那边转转’就回避了。裘平安接了句:“那边风景很好,我为青云小姐引路。”拔腿也要跟着人家一起走。 “裘平安留下。”三阿公冷冷开口,小泥鳅没心没肺,痛快答应了一声,暂时舍了小姐来巴结外公:“您老有啥吩咐,小裘必当全力以赴。” 三阿公冷笑:“不敢当,一模一样的话,你家主子也对我说过,后来还不是扔到了一旁。” 小泥鳅平时是有点混,但他不傻,哪还听不出来事情不对劲,看看苏景又看看六两,闭上嘴巴不敢说话了。 “这件事你若还不应允,老头子说不定就会恼羞成怒,大不了......就当我没救过这座齐喜山!”三阿公不理裘平安,径自望向苏景,说出了他的要求:“结婚!” 苏景头大、发懵:“结婚?谁跟谁?” “姓裘的二愣子小子,和我那宝贝外孙女。”语出惊人,而三阿公那张冷得都快上冻了的老脸,也忽然绽出一个爽快笑容,继而哈哈大笑,问苏景:“怎么样,这件事能答应不?”裘平安傻了,长大了嘴巴站在原地,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是欢喜的傻了;苏景和六两也傻了,不过是被三阿公给吓傻了,这老头子今天太不正常了。 愣了一阵,苏景勉强回过神来,点点头:“这事能答应。小裘的娶亲大事,还得问过他姑母...不过就凭‘三阿公的掌上明珠’这几个字,裘婆婆必定开心点头。” 三阿公的笑声更响亮了,显然是真正开心:“苏老弟莫惊,老头子没发疯;苏老弟更莫怪,实在是青云丫头的情形有些特殊,不由得我不为她多动一动心思。” 青云的母亲是三阿公最最疼爱的四女儿,可是这位四小姐偏偏喜欢上了一介凡人,三阿公拦也拦不住,最终有情人终成眷属,生下了半人半妖的女儿青云。 可凡人一生不过数十年,成形大妖的寿命则以数千年计,百年好合之后,便是千年寂寞了,四小姐也非普通的精怪,把青云托付给三阿公后再无牵挂,遁入空门削发为尼,从此青灯古卷去求半生静寂,再不踏足外间半步。 三阿公是真的疼惜青云,是以定议,将来过身后,要分给宝贝外孙女整整一成家产。 天酬地谢楼的一成,那是了不起的事情,青云的五个舅舅都不同意,但三阿公心意已决...... 说清楚这些经由,三阿公把话题重新拉了回来:“你欠我的人情,不用还给我,老朽把它尽数放到青云身上,苏老弟......”不用三阿公说完,苏景就接口道:“您老放心,我晓得怎么做。有苏景一口气在,就不容青云姑娘受丁点委屈。” 到了现在,苏景完全明白三阿公那头两件‘差事’的用意,说穿了,试探吧。 裘平安浑浑噩噩,但三阿公眼光老辣,他敢笃定这小子是真心喜欢自己的外孙女儿。青云跟了他肯定不会受委屈。要说起来,裘平安的身份背景也着实不错,给离山第一代真传做妖奴绝不是件丢人的事情。更要紧的是三阿公修得识妖密法,他看得明明白白,这条混泥鳅的龙王血脉复苏,不是闹着玩的事情! 但是妖奴的性命、前途是掌握在主人手中的。苏景的为人如何,对三阿公来说倒比着裘平安还更重要些。 这几日里天酬地谢楼发动起来,调查有关苏景的一切,有关少年的事迹三阿公也知道了不少,心中还算满意,可是光凭那些传闻还不够,由此便有了那前两件‘差事’,一探苏景对裘平安是否够重视;再试苏景是不是见财起意、贪图宝物之人;最后三阿公要看苏景对‘争家产’一事的态度。 三阿公自己也说不准,将来五个儿子会不会向青云争抢那一成家产,若他们真来抢的话,苏景会护着裘平安和青云,可是三阿公又怕他心狠手辣去对付儿子......手心手背都是肉,富甲一方高高在上的三阿公,何尝没有自己的苦恼? 还好,苏景的‘护手下’、‘不参与’,让三阿公很满意,这桩喜事全没问题了。 至于三阿公送给苏景的‘江山匣’,妖奴强便是苏景强;苏景强便是裘平安、青云的后台强......三阿公是从来不会做亏本买卖的。 倒是苏景现在,另外又有些顾虑:“只是青云小姐对小裘......” 当初四女儿不听话,此事现在被三阿公当做心病,闻言闷哼一声:“放心,娃娃的婚事全由长辈做主,由不得她多说半个字!” 裘平安笑得嘴巴都快咧到耳根子上去了,看着比三阿公更像蛤蟆精,他是真想附和一句‘对对,不能由她自己做主,三阿公做主,必须的’,所幸他还没真浑到那个份上,只是嘿嘿嘿的傻笑。 而三阿公又把语气放松下来,微笑道:“但是...我也能看得出,青云丫头对裘小子也有几分意思,否则......咳,不说这个了。” “啊,别不说啊,您老说说吧。”裘平安终于忍不住了。 三阿公一摆手,岔开了话题:“另外有一件事,非得和你们提前交代清楚,青云丫头以前嫁过一次......莫误会,只是穿上了吉服坐上了花轿,但一没拜天地、二没见高堂,更没有入洞房,青云自己不愿意,我也觉得勉强,就给推掉了。充其量只能算是穿着红裙子去人家转了一圈。” 裘平安的脸色一度都变青了,又听说没行礼,马上又笑了起来:“无妨,无妨,能娶到青云小姐是我上辈子修来的福气,哪会再计较这等小事。” 第一一一章 先天之缺 暂时定下的只是婚约,有关喜事的诸多安排,都留待裘婆婆与三阿公碰亲家的时候再商量,说笑一阵三阿公带着青云走了,苏景和六两啧啧称奇,裘平安傻笑。 以后挺长一段时间里,裘平安都会好端端地突然冒出来一声傻笑,着实有些惊人。 苏景把江山匣中的兵刃分发下去,妖奴皆尽大喜,又在齐喜山休养了月余,直到老夫子、王老三等遇难乡亲的尾七过后,苏景才启程,与以前一样一路管着凡间的闲事返回离山。 六两继续留在他的‘齐喜乱岗子’收拾烂摊子,其他妖奴和‘杂役’樊翘与苏景同路。 抵达离山附近,苏景在进入山门前忽然停住了身形,头也不回地说道:“快回吧,这可不是等闲地方,你当心小命。” 裘平安、黑风煞等人闻言皆回头想去,可苏景身后空空如也,又哪有人在。 苏景笑了一声,仍是不回头的,抬起手向着身后挥了挥手,再没说半字揭开山水画皮进入门宗。进门后苏景心里琢磨着:没诈出来,她到底跟没跟在身后? ...... 苏景进山不久,距离离山画皮数里外、空气一阵涟漪,山坳中那个莫耶少女显形,俏面上笑容明媚,可神情里又带了几分狐疑,口中喃喃:他到底是知道我跟来了...还是诈我? ...... 进山之后苏景先去无量湖找裘婆婆,老太婆听说自家的独苗要成亲,新媳妇出身显赫,立刻笑得合不拢嘴,对苏景没口子的道谢,苏景笑道:“是小裘有本事自己争气,这才被三阿公看上,和我有什么相干,婆婆这可谢错人了。” 裘婆婆不管那套,一个劲地谢就是了。不过这桩喜事只是自己人知道,暂时没有声张出去。接着苏景返回光明顶。小师叔回山,每次都免不了的,要和众多长老见个面、寒暄上一阵。但九鳞峰任夺、红鹤峰红长老和刑堂龚长老不在山中,门下心腹弟子如剑尖儿剑穗儿、白羽成等人也随师父一起出山,不知做什么去了,苏景也没去多问。 送走来探望的长老,‘杂役’樊翘来告假,想去探望樊长老,苏景自然点头答应。光明顶重新安静下来,苏景不再耽搁,回到早已重新翻盖的小院,默运玄功继续自己的修行。 ...... 离开十年,如今又重返门宗,樊翘哪能没有感慨?由裘平安带着,尚未飞到樊长老所在的洪泽峰,他的眼角就有些湿润了。裘平安见不得这个:“你说你这银,哭哈呀,这不是回来了么,好事啊。” 樊翘早就不再是那个骄狂少年,勉强笑着点头:“是,您讲的对,是好事。” 裘平安拍了拍他的肩膀,飞到洪泽峰前大声通报:“光明顶裘平安,求见樊长老。”樊翘也跟着一起开口:“晚辈...樊翘求见樊长老。”声音压抑不住的颤抖,没有这一个得失来回,又怎么能知道,就是这门外一声通报的资格,都是难求的一道荣光、一种幸福。 很快就有洪泽峰的弟子出来接应,把樊翘接入星峰去觐见长老。 跪拜、唱礼,一丝不苟的晚辈礼节,樊翘自己也没想到,眼泪竟全不受控制......不想哭,但哭个不停。 樊长老是修行多年的高人,心境自不会像修行被废的晚辈那么浮躁,只是招手把他唤到跟前来,着他坐下来:“这十年你是如何过的?” 诉说过往,以前没数过也就没主意,现在仔细一说樊翘才发现,小到维持街面、帮老太太抓鸡找狗,大到跨刀挂锁、奉官命追缉恶匪,这些年他办过的案子当真不少,一桩一桩,到后来都把樊长老说得有些不耐烦了。 樊翘尴尬地道:“是弟子啰嗦了。”直接把讲述跳到了苏景到达白马镇后的事情。 樊长老听过后问道:“重修水行道或改学火行道,苏师叔让你自己选?你怎么打算。” 樊翘应道:“弟子想重归洪泽峰,再入您老门墙。”这是人之常情,再正常不过的选择,樊长老痛快点头:“只要苏师叔答应便没问题。待会我和你一起再去一趟光明顶。”说着,他伸手拿住樊翘的脉门,将一缕真元注入其中...... 真元游走于弟子经络,看他这十年中身体有何变化,以便为樊翘选择合适的功法修行,只是‘例行公事’似的普通探查,毕竟樊翘以前的资质就很不错,相隔十年不会有太大的变化。 可是很快樊长老的双眉就蹙成了一团,喃喃道:“怎会如此?”言罢,伸手一搭樊翘的肩膀,说了声:“随我来。”带着他一起去了水灵峰。 ...... “怎会如此?”三天后苏景从入定中醒来,正抱着大碗吃饭,听身边裘平安呜哩哇啦好一番长篇大论后,苏景一愣,停箸问道。 “怨不得别人,是这小子身体不好。”裘平安耸着肩膀、双手一摊。 苏景追问:“他人在何处?” “还在水灵峰上躺着呢,樊长老力请,风长老受不住纠缠,就再给这小子仔细检查一次,不过意思不大,结果应该不会变。” 苏景猛扒了两口饭,把大碗一放,展开双翼飞起:“我去水灵峰看看。” “风长老都没辙,你看有啥用啊?”裘平安大声喊着,也腾起云驾跟在了苏景身后......他们说的人是樊翘。元基被散去,道理上讲不会对身体经络有太大的影响,以后大可重新修炼。尤其当初废掉樊翘的樊长老,在施法时刻意加了小心。 但时隔十年樊长老再探樊翘的身体,意外发现他的经络枯萎,变得最弱不堪,再不复当年资质,根本无法再炼气。 樊翘被送去水灵峰,经风长老问诊,很快就确定是樊翘的体质有缺,与旁人无关、与曾被废掉修为无关,是天生的体质就有问题。 在修行道上,天资不错、进境颇快的优秀弟子,忽有一日经络无端枯萎,以至真元四散暴体而亡的情形,并不算太罕见。说穿了就是他的经脉藏有先天缺陷,承受不了太厚重的灵元真力。樊翘便是这种毛病了,只不过他发作的方式不一样,以前的修为一聚一散、让这‘病症’提前暴露出来。 至少从道理上,这件事怪不得苏景,风长老说得明白,当初他的修为若未被废掉,以樊翘精进的速度,至多再修行十五年,便会突然经络崩碎的恶果,因为全无先兆所以必死无疑。 先天之患,任谁也无法提前察觉。 小泥鳅看着混、口音横,但心肠不错,樊翘之事让他心中唏嘘,跟在苏景身后叹道:“你说这事...受了十年的苦,好容易重返门宗继续修行,回来一路上我瞧这小子眼睛都发亮,结果...唉,招谁惹谁了。” 苏景来到水灵峰时,风长老刚完成第二次问诊不久,结果早定,再查一千遍也不会改变,樊翘已经知晓噩耗,整个人都离了魂,黯然站在一旁。 除了水灵峰的弟子,洪泽峰不少晚辈也在,正围着樊翘低声劝慰,樊长老则默然不语。 一见苏景到来,众人纷纷见礼,樊翘也依着规矩对苏景行礼,可是那声‘拜见主上’却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不是对苏景不满,此刻他的胸口仿佛被堵住了一块顽石,连呼吸都难,又如何吐气开声。 先天不足,比着那三重天劫尤甚,从此修行路断再无挽回!樊翘脑子一片空白,唯一的念头仅是找到一个无人处,放声大哭一场。 苏景伸手把他扶起来,笑着说道:“多大事,不值当这样。” 他是怎么想就怎么说,可是听在别人耳中难免生出歧义,在场的洪泽峰晚辈人人心生不忿:多大事?修行人无法再炼气求仙,何异于天塌地陷!这是天字第一号的大事情! 苏景也觉得自己这话说得不是滋味,摇头笑道:“莫误会,不是说仙路断无妨,是说你没啥事,身体没事。”洪泽峰之人怒气稍缓,水灵峰弟子又都面露不满:苏景之言好像在说风长老误诊。 但樊翘却仿佛抓着了最后一点希望,抬起头,费力道:“你的意思......” 看苏景的神情,他是真没当回事:“不就是病了么?治好它不就得了,用不着这么垂头丧气,跟我回光明顶去,我给你治。” 话一出口,不论洪泽峰、水灵峰弟子,还有正在此处的几位长老、执事,人人都忍不住摇头,有的腹诽暗笑,有的无奈暗叹......莫说门宗之内,就是整座修真正道都晓得‘离山风’的医法神术,风长老铁口判下了‘死刑’,那就是判官手中的朱砂笔。何况‘后天可医先天无治’的道理,莫说修行道,就是凡人都晓得。 风长老忍不住开口:“小师叔打算如何救治樊翘?” 樊长老也无奈问道:“小师叔真有把握?”不治的话,樊翘就是不能再修行,享受以后数十年的性命总是没问题的,但让个二愣子来治,说不定就把人给治死了。 苏景还是那么轻松,对樊长老道:“应该能行,八成把握吧,值得一试。”跟着他又望向风长老,这次回答得简明扼要:“怎么治?烧他!” 言罢,于或鄙夷、或无奈、或惊诧的目光里,苏景带着樊翘飞走了。 裘平安看不得众人的目光,没急着跟苏景回去,而是乍着膀子,对水灵峰上众人不满道:“你们不信咋的,主公当初就把我治好!看我现在活蹦乱.....”说着半截他自己也纳闷起来,由此后半句变成了自问:“可樊翘又不是妖怪,他想咋整啊?” 众人根本不知道苏景有大圣玦这回事,又哪听得懂小泥鳅的话,裘平安当然不解释,急急忙忙地飞起去追苏景,去看他到底‘想咋整’。 第一一二章 倒灌苍穹 感谢木恩同学盟主打赏,中午会加更,今日继续三更。 最后几天的公众版了,强烈呼唤推荐票!!!! -------------------------------- 区区一个樊翘,以前怎样、以后如何没多少人去关心。但苏景要给先天有缺之人治病,这件事未免太匪夷所思了些,消息自水灵峰上传出,闻讯者诧异有之、疑惑有之、嘲笑或坚决不信亦有之。 苏景返回光明顶带着樊翘躲进小院,开始闭关为他疗伤,小泥鳅负责把守道场,不论来客身份,一律是一句:奉主公谕令,暂不见客! 不过有时候他会脱口喊成:奉主公谕令,暂不接客! ...... 苏景闭关,三尸也在闭关,他们是在凝翠泊大湖中闭关。不同于以前的水中习剑,这一次浅寻在湖中设下大咒,除非有朝一日,三尸能靠着自己的剑破开禁制,否则一辈子就在湖中呆着吧。 拈花神君很是着恼,这次下水前,小师娘说得明明白白:你们三个若肯好好用功,十年有望重见天日。十年?就按一天一个姑娘的话,那就是‘漏睡’了三千六百个小娇娘!这些天里拈花一直在发脾气,手中剑舞得好像一团银光,在湖底下跑来跑去、搅和得泥沙翻腾。 雷动天尊倒还算镇静,就跟在拈花身后,时不时就能捡到被前者从泥底翻出来的虾蟹,有道是生吃螃蟹活吃虾,也算别有一番滋味。 赤目一样忍着性子,跟雷动一起吃湖鲜,他正在嗑一枚螃蟹腿的时候,忽然‘咦’了一声,抬头直视前方浑浊湖水,片刻后他喊了声:“神君住手!”。 拈花还在发脾气呢,舞剑不停口中反问:“真人为何让我住手?” 不用赤目说话,雷动就代为回答:“赤目真人最善识宝,多半是前面有好东西,神君快停下。”做老大的体恤兄弟,一边说雷动一边走上前,把手中的螃蟹壳递给拈花:“累了吧,吃点东西歇歇。” “多谢天尊眷顾,要是有点姜醋就更好了。”拈花接过了螃蟹壳。 赤目则快步跑上前去,一双眸子殷红如血,在浑浊湖底寻寻觅觅,时不时还蹲下来用手抓一把泥巴来看看,如此良久,赤目终于嘿了一声:“在这里!”言罢手脚并用,开掘湖底淤泥,另外两个矮子也上前帮忙,把手中长剑当铁锹使。 湖底的淤泥松软,三尸又都有苏景的力气,挖起来混不费力,可赤目发现的东西埋得奇深,三个矮子一路向下,足足挖了七八天,还未能见到宝物端倪。 胖子拈花浑身腌臜不堪:“还没到么?”说着,让耐不住打了个激灵,随口骂道:“真他娘的冷,越向下越冷。” 雷动也是一身泥巴,不知从哪摸出一只虾子扔进嘴巴,嚼得津津有味,纠正道:“不是冷,是阴寒,万年玄冰才能透出来的那股子阴寒劲儿。” 赤目比他们两个更不堪,全身都被淤泥给糊住了,就剩一双红眼睛露在外面,对于挖宝贝这种事最上心的就是他:“我察觉得到,已经很近了,莫讲话耽误工夫,快挖。”这个‘很近了’又是五天的奋力挖掘...... 终于,赤目欢呼了一声:“找到了!”说着奋力把两个帮手推开,生怕他们粗手粗脚会碰坏宝贝,自己则小心趴在大坑的泥底,双手抹来抹去小心翼翼除掉最后一层薄泥。 凝翠泊湖底、深深的泥坑尽头,赫然摆放着一具棺材,冰棺。 重重阴寒氤氲而起,三尸站在跟前忍不住地牙关打颤;层层祥光炫目流转,映得附近湖水璀璨迷离......赤目眉飞色舞:“这冰唤作‘七悦九股沉寒’,别的不说,单只这口棺材就是宝贝。但真正的宝贝还在尸首身上!” 玄冰棺,透明清晰,从外面能够清楚看到尸体:一个两三岁的小囡囡,穿着一件黄色裙子,身周摆满永不枯萎的花瓣儿,囡囡双手合于腹,长长的睫毛垂下、小脸上带着甜美笑容。哪像具尸首,分明是个躺在阿姆怀中,正在做着美梦的小娃。盯着她看得稍久,甚至还会恍惚觉得她那又密又长的睫毛在微微颤抖,似乎随时都会张开眼睛,向你送上甜甜一笑。 饶是三尸都不喜欢孩子,见了这个囡囡也不禁升起一丝疼惜。才这么小,当真是可惜了。 犹豫了片刻,贪心本性毫无悬念地战胜了对小娃的疼惜,赤目道:“我要开馆了!”说着,他就要伸手去掀棺盖,不料一旁的雷动忽然伸手拉住了他,颤声道:“使不得!” 赤目误会了,摇头道:“放心,我也疼惜这小娃,我只拿宝贝,不会惊扰她的尸身,棺材我也不要,只凭‘七悦九股沉冰’,足以保她万万年不腐......” 雷动打断了他:“不是你说的哪回事,你...你在仔细看看这个小娃,觉不觉得...她、她像一个人?” 雷动不说的时候另两人没觉得,现在再去仔细端详,没片刻赤目和拈花就同声惊呼:越看就越像,冰棺中的囡囡,五官眉眼,赫赫然就是个小娃娃时的浅寻。 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不过小师娘一副冷冰冰的模样,永远没有颜色,活着仿佛死了;小囡囡却满面稚趣,透着那份只属于她的生机,死去却好像仍活着,两下里差如天地,加之大小有别这才让三尸一时间没能认出来。 与小师娘有关,赤目哪还敢再去动这冰棺,红眼珠里满满都是疑问:“这个...和小师娘...是怎么一回事?” 拈花就更实际得多,缩着脖子道:“这...别是看了不该看到的东西了吧?” 雷动却还没惊讶够似的,哎呀一声怪叫,把另两个矮子吓了一跳,回过头想问一句‘天尊为何哎呀’,结果全都张口无言......不知何时浅寻来了,就站在坑中,静静望着那口冰棺。 三个矮子彼此对望了一眼,然后齐刷刷的躬身大喊:“弟子拜见小师娘!” 自从来到凝翠泊头一遭,三尸如此规矩懂礼。 浅寻看了他们一眼,淡淡两个字:“重埋。” “谨遵师娘法喻!”三尸应答的响亮干脆,开始填埋大坑。填坑总比挖坑快,三尸把自己弄成了泥巴鬼,总算让湖底又恢复原样,浅寻还没走,一个人坐在湖底,单手托腮愣愣出神,不知在想着什么。 她不出声,三尸也不敢乱动,这几年里他们在浅寻手上吃了数不清的苦头,早就被收拾得服帖了。还好,浅寻并没有责罚的意思,望着拈花问道:“我记得你会弹琴。”拈花在勾栏里混了好几年,学到了一身好本事...何况琴棋书画这些事情本就是勾引女子的必备手段,拈花样样精通,前阵子还在岛上学剑的时候,偶尔他也会弹上两段。 拈花点头:“小师娘想听琴?我这就随您上去给您弹。” “不用上去。”浅寻自乾坤囊中取出一架长琴:“就用它,弹...就弹‘小胡笳’吧。” 胡笳十八拍,东土名曲,小胡笳是为其中一段,创曲古人是在表达思乡之意,可是思乡、思人、甚至思议过往岁月,化于琴声中又有什么区别呢。琴非凡品,水中不仅唱音无碍,且还隐隐引动湖水共鸣,水韵揉于琴波,这声音从回响四面渐渐变成八方和应。 浅寻再无半字,侧头静静倾听琴声,良久...... 突然,浅寻拔剑! 身化一道长虹,投身于这冰冷大湖,剑随波人逐流,是一路剑法,更是一场盛大的舞蹈,黄裙女子一个人的盛大舞蹈。 没有浅寻的吩咐,拈花琴声不敢停顿,而琴不停剑不止,水泱泱,剑清冷,浅寻黄裙盈盈。没办法分清究竟是多长时间,也许是三天两夜,也许只是顿饭工夫,整整一座大湖尽数被剑色侵染,原本宁静的湖水变得锐意森森、水如锋,清寒四溢。 浅寻不停,依旧无法计数的时间,大湖彻底被她搅荡起来,前一刺万涛奔涌而后一斩千波退避......直到最后她一剑向天,凝翠泊爆发出一声贲烈怒嗥,偌大一座湖泊啊,万万钧湖水仅为剑意所动,轰轰荡荡直冲天空! 洪湖逆起,倒灌苍穹! 拈花大吃一惊,手上一颤,嘣地一声怪鸣,一根弦被他拨断,琴声中断;浅寻终告停手,剑犹指天。她不动,抬着头,默默看着正渐渐高远的湖水...... 飞得再高,终归还是落下的,当巨流倾泻重返大湖时,浅寻依旧不动,甚至她都不曾施法护住自己,只是素手轻扬给三尸加了一层灵甲庇护。 水落了。 那是一座望不到尽头的大湖! 倒落时蕴含的力量何其凶猛,以至浅寻无法站稳,踉跄着被冲到在地,从来都纤尘不染的黄裙沾染污泥。 当一切重新归于平静,浅寻起身、抹掉嘴角的血迹,对三尸道:“继续练剑。”说完,她离开大湖,那支好琴和佩剑都被她丢在了湖底。 第一一三章 侍剑童子 离山弟子不知道浅寻这个人,更不知道她在湖心小岛上炼尸,但离山与凝翠泊似乎藏了些不为人知的默契,大湖倒拔这样的惊人异象就发生在离山东麓,却没有一个高人下山来查探。 那湖依旧平静,仿佛一直如此,以后永远如此。 时光忽忽,转眼大半年过去。 光明顶上,负责看守道场的裘平安大声嚷嚷:“我说你这银,没完没了了咋的,待主公出关自然会见你,他不出关你一天跑八趟也没用,惊扰了主公,害得他走火入魔发疯发狂再口吐鲜血含恨而死,你赔还是咋地啊?” 风长老站在他对面,被数落得满面怒容:“大胆妖孽,不过是个奴仆,怎敢如此说话,惹恼了本座,请出离山律例,拔了你的舌头!” 自从樊翘被苏景带走治病后,这七八个月里,风长老每隔三五日就得来一趟光明顶,连修行都耽搁了。大凡有一项专精的修家,都会对自己的专精之事怀有几分痴性,风长老更为甚之,仙医之道就是他活着的真意所在。对樊翘的先天之缺他以为绝无法治愈,偏偏苏景那么笃定能治,这可让风长老心里痒得不行,总恨不得来探看下结果。 不过,开始的时候风长老心里想的还是‘他到底用什么法子’,后来碰壁的次数多了,心中渐升不忿,现在抱定的态度已经变成‘我就不信你能行,我得看你怎么把樊翘害死’。老头子是真赌气,盼着苏景托着具尸体破关的念头,比着樊翘欢蹦乱跳出来的想法要重得多。 裘平安抱着膀子,斜眼打量风长老:“没大没小?那我问你,你喊苏景啥?喊师叔对吧?我喊主公,你喊师叔,咱俩同辈!我再问你,你喊裘大海啥?你得喊婆婆,老子喊姑母,这么算,我比你还大一辈,没大没小?谁啊,你自己说,谁?” 风长老一愣,心中头个念头居然是‘裘婆婆本名唤作裘大海么?我还真不知道。’随即才回过神来,一甩袖子,怒道:“我跟你这浑人没话说!” “跟我没话说?扯犊子呗,是我请你来的?”裘平安神采飞扬,煞是得意。可惜乌鸦卫不在,否则随便乌多少,听了他这种档次的吵架只会含笑不语。 风长老拂袖欲走,裘平安却不依不饶:“慢着,老风我问你,你三天两头来光明顶,到底是关心病人,还是来看笑话的?” 裘平安可没有看穿别人心思的本事,他这么说纯粹是泼脏水气人。 风长老一肚子不痛快,闻言哪有好话:“我就是来看你家主公是怎么害人的!樊翘那小子前生不知造了什么孽,今生才会落到你家手里!” 说来正巧,就在这个时候吱呀一声,不远处的院门开了,苏景抻着懒腰、笑呵呵地走了出来,樊翘精神奕奕,跟在苏景身后。 外面吵架苏景听得一清二楚,苏景回头对樊翘笑道:“你上辈子造孽了?” 樊翘是刚醒过来,加之他现在没有修为耳力不强,没听到风长老的气话,被苏景问愣了:“没有啊...不是,我不知道啊...咳,应该没有吧” 风长老总算见到人出来了,一把推开裘平安,快步走上前抓起樊翘的腕子马上去探查他的经络状况,不长的工夫脸色就变了,口中喃喃念叨着‘不可能’,老头子重新换过一道灵识,再查,还是一样,樊翘的大脉通畅、经络坚韧,之前的枯萎之象一扫而空! 如今樊翘的根骨,虽然算不得绝顶清透,但至少不逊于他未‘生病’时。 探诊两次,风长老还不甘心,口中仍是那翻来覆去的三个字‘不可能’,干脆一抓樊翘肩膀:“跟我去水灵峰,我给你好好查查!” 裘平安又搭腔:“老风,你还查哈呀,我就看不懂了,你到底是盼着樊翘好呢还是不好?” 苏景摇头笑道:“别胡说八道,让风长老给樊翘再仔细查一查,这是好事。” 风长老带着樊翘回水灵峰,苏景和裘平安跟在他们身后,飞遁中小泥鳅道:“你给他瞧了这么久的病,也够辛苦了。” 苏景呵呵一笑:“还好,比起上次炼小参莲,这次还算简单了。” 金乌焠真,帛绢上的秘法,以阳火主生之暖洗经伐脉,正正对上了樊翘的先天之缺! 对苏景而言,这个治病的过程本就是一重修炼。 跟着他又想起了什么,对小泥鳅煞有介事道:“快,你快去一趟洪泽峰,就说樊翘痊愈如初,请他们都来水灵峰。” 这么着急地喊人来全无必要,反正樊翘很快就会去洪泽星峰拜见祖爷爷,不过苏景医好了不治之症,这么露脸的事情要是大张旗鼓地吆喝一番,苏景心里不舒坦......小泥鳅不负所望,催动云驾来到洪泽星峰前放开嗓子大声喊道:“裘平安报喜,好叫樊长老知晓,我家主上辣手回春,樊翘兄弟完璧如初!” 连喊了三遍,樊长老亲自迎出,问过几句后匆匆赶往水灵峰,小泥鳅又想了想,没急着去向主公复命,而是云驾一转又跑去别家星峰跟前嚷嚷去了...... 水灵峰上,风长老好一番检查,就差用刀子把樊翘剖开来看看,便如当初樊翘经脉枯萎、风长老查上千遍也好不了一样。如今此子先天之疾尽去,老头子再怎么不信,人家好了就是好了。 待樊翘从风长老的静室中走出来,水灵峰上着实聚拢了不少人,裘平安没回来,他还在满世界嚷嚷......樊翘来到苏景面前,恭恭敬敬跪拜于地:“小人谢过主上再造之恩。”听上去不过是句简简单单的客气话,但他的语气诚挚,不难断定的,发自内心的感谢。 “主上之类的称呼,以后不必再提了,当初你行断有亏我才惩戒于你,如今你已改过,可再回门墙、重归洪泽樊长老门下,以后再不是杂役身份,是真真正正的离山弟子了。”说着,苏景伸手去扶他起来。 早已定下来的事情,借着今天的场合苏景宣布出来,算是个正式的交代。 樊翘却并不起身:“八祖道法之妙,弟子亲身感受,心中向往无以复加,斗胆求师叔祖开恩,将弟子列入八祖道统。” 原本想要重修水行的樊翘改变了主意,说出来的道理是阳火神奇引人神往,没讲出口的道理则是两个字‘知恩’。 苏景倒是无所谓的,转目望向樊长老,后者躬身应道:“全凭师叔做主,要说起来,这孩子能进入光明顶,本就是他的福气。”苏景稍作沉吟,对樊翘点头道:“依你所求,今日起你便是...便是光明顶侍剑童子。” 侍剑童子,不在离山弟子序列之内,也不跟着排行辈分去论,但地位颇为不俗,大都由星峰主人的亲信但当,可受星峰之主传法,若将来修为有成可以直接转为真传弟子,届时便可修习九位师祖传下的正法。 樊翘以前是樊长老的内门弟子,苏景直接把他收做弟子会有些不合适,‘侍剑童子’这个职掌刚刚好,既顾全了洪泽星峰的面子也给了樊翘真正的实惠,不会耽误他的修行。就是樊翘如今已经长成一个二十多岁、略带沧桑的青年汉子,喊‘童子’怪别扭。 皆大欢喜之事,在场众人少不得上前道贺,一旁的风长老终于等不及了了,不耐烦推开众人道:“拜师父收徒弟都等回你们光明顶去再说,我问你...求情师叔指点,您给樊翘重塑经脉,究竟用得什么办法?” 正好此时裘平安喊够了回来了,远远就插口笑道:“老风,你想学呗?我跟你说,你还真能学,不骗银。” 风长老是医痴,闻言想也不想就应道:“若能学我自然学!” “哪还不简单!我家主公所用手段,自然是八祖的传承,你要想学就也拜入咱们光明顶,跟樊翘一起做个侍剑童子...侍剑老童子。” 苏景挥手让裘平安收声,对风长老道:“的确是来自师父留下的道法。阳火精元您无法再修习,但‘金乌大焠真’中对攻脉、建络之术也有特殊见解,回头我抄录一份给你送来。” 风长老闻言大喜,他的性子简单,也不会说什么客套话,直接道:“以后师叔若想用什么丹药,派个人来直接跟我说就是......别叫他来,我不给他开门!”说着伸手一指裘平安,小泥鳅笑嘻嘻地:“你这银,咋还真记仇呢。” 就是在这个时候,大圣玦中突然鼓声雷动,苏景怕内中妖奴有急事,挥手放出打鼓的乌上一,大圣玦早已认主,随苏景心意调运,唤出妖奴不一定非得亮出令牌,苏景身边之人只道他用的是‘生生袖’一类可以容纳活人的宝物,没人太当回事。 乌上一一出来,乍见到这么多人也吓了一跳,毕竟是乌鸦卫的大首领,该给主人做脸的时候绝不含糊,一改往日废话连篇的作风,单膝跪地双手向上一捧:“敬呈吾主!” 英姿飒爽、言简意赅,比着黑风煞还像黑风煞,在乌上一手中捧着的是一枚剑羽。 紫凰庚金剑羽! 当初苏景自己炼化剑羽用了三个月,论及境界,现在的乌鸦卫比着那是的苏景并不逊色,但乌鸦卫修炼的阳火来自‘金乌九劫兵策’,阳火成色比起苏景的正法所得要驳杂得多,是以前前后后用了两年工夫才告完成。 乌上一出来报信,并未把所有剑羽都收缴上来,只是带了自己炼化的那根。 剑羽飘飘,苏景略加把玩,对乌上一微笑道:“辛苦了。” “敢不为主公效死!”乌上一断喝锵锵,陪着他那小巨灵似的身形,谁敢信他平日里那一大肚子废话啊。 苏景估计着,别看乌上一现在铁汉子似的,怕未必能忍多久,没准下次开口就呜哩哇啦聒噪起来了,扬手把他收回去了,跟着正要收起剑羽,人群里猛地爆出一声大吼:“且慢!” -------------------------- 盟主加更,万分感谢木恩同学。 第一一四章 天宗气象 大吼之人,古铜皮肤身形健壮的老者:专责炼器,公冶长老。 公冶长老双目瞪得堪比铜铃,死死盯住苏景手中的剑羽:“这是庚金剑羽?纯粹庚金?!” 论起痴迷程度,公冶对炼器一道,比着风长老对医术有过之而无不及。以前苏景那根好剑羽几乎没在离山的公开场合亮相过,公冶如今乍见纯粹的紫凰庚金剑羽他如何能够不惊讶? 苏景明白他的意思,当即道:“阳火无法传下,但是锻造这剑羽时配合了另一套远古时的敲打器术,回头我给你也抄录一份。” 公冶这边还来不及道谢,忽然有同门法讯传到:前阵下山去的任、红、龚三位长老率同弟子归宗,此刻已到山脚下,另外还有大批正道修士赶来拜山,其中不乏天宗高人以及其他门宗的宿老名剑。来者均带喜色,显然是好事情。 没什么可说的,宗内长老一声令下,离山山门大开,重要人物与核心弟子更换盛装出迎。苏景本来不想理会这种事,但他适逢其会,身为第一代真传再想躲已经晚了。 苏景来离山的日子不短了,但从未赶上过大规模接待同道的盛会,当初他的‘归山大典’本来只是内定仪式,是以他没见过更未想到,在对真正有分量的宾客开放门庭时,离山竟然还有另一番气象。 随着一道道烟鹤谕令传散四方...... 外围无量湖无风起浪,惊涛拍岸水华冲天,可猛烈的躁动之下,湖水非但不曾变得浑浊,反而越来越清澈,不久之后当大湖重归平静时再看......好一片纯透!每一座无量湖都变得彻底透明,即便凡人,站在湖畔也能轻易看穿层层清波、深处游鱼轻易可见。不过无量湖、深无量,莫说是湖水透明,就算抽干大湖也还是一眼望不穿尽头,而清涟、游鱼和越看越觉得深邃的黑暗,搭起的更是一派迷离景色。 十九座镌天石崖水声依旧,但终年压在崖顶的滚滚乌云却不见了...并非散去,而是翻卷垂落、化作一身玄甲披挂于石崖之上!云未消,雷霆犹在,仍于云中闪烁狂舞,那一道道灿烂痕迹便是那黑色战甲上的辉煌剑痕。 镌天崖、乌云甲,雷霆剑痕! 离山核心处的飘渺星峰并无变化,变化的是托浮星峰的真水灵元:平日里的飘渺灵雾不知到哪里去了,而每座星峰之下,赫然显出一条青色巨龙! 负山之物,水尊青龙。水灵化形,龙威昭彰。声声长吟悠远,缥缈峰,水龙吟...... 苏景看得目眩神迷,裘平安也眼前的异象惊到了,眨巴着眼睛看了会,又古里古怪地笑了起来,对苏景道:“我听黑哥讲过,当年你归宗大典上燃香破境惊起千万头乌鸦......若你现在再把那些乌鸦都喊上来,一定更添气象!” 苏景道:“现在召那些剑鸦?大材小用了,那么热闹的东西非到万不得已不可动用......待你和青云小姐的大喜之日,我让它们飞去给你好好热闹一番。” 裘平安不受苏景的恐吓,咧开嘴巴笑:“我和青云都是水行妖,喜事会在水底下办。” 主从两个说笑着,与离山众人一起向外飞去,不久就迎上了归山的三位长老和众多宾客,才一见面,还不等旁人说话红长老就带着剑尖儿剑穗儿飘然上前,三个女子美目含笑,对着苏景盈盈下拜:“启禀师叔,弟子幸不辱命,与众位正道前辈戮力同心,终于于漠北极寒之地寻到‘血玲珑’的老巢,魔头伏诛余孽死伤狼藉,再不足为患。” 龚长老同样带着白羽成踏步上前,边行礼边说道:“还要谢过师叔提点,正是师叔慧眼如炬,识破邪魔行迹,否则我们都要被他们蒙骗了。” 当着外人面前,任夺不能失礼,即便心不甘情不愿,也跟着前面两位长老一起施礼,口中说了句:“谢过师叔提点。” 红长老说的是场面话,苏景倒是不觉得什么,但龚长老的话着实让他有些糊涂,不过就算再糊涂也不耽误他脸上那副淡然清高,反正冒领功劳这事也不是第一次干,微笑摆手:“你们辛苦了,快快起身。” 三位长老还没完全站起来,跟在他们身后的众多外门修士就轰然出声,虽然不怎么整齐,但也勉强能听得出,他们喊的、谢的、敬的,差不多也是‘苏前辈慧眼如炬,洞悉妖人诡计’。 此时白羽成的传音入密总算送过来了,苏景一听心中又惊又笑......不是冒领,这次真是他的功劳: 白马镇前,白羽成将大丑缉拿,后面审讯口供、顺藤摸瓜,没想到越查事情就越大,当年恶名昭著、一度被正道打散的邪魔门宗‘血玲珑’逃到漠北休养生息,并且修成了一项隐蔽气息的秘法,借着如今的乱世想要东山再起。 查清此事后离山立刻广邀同道赶赴漠北,剩下的事情就不用说了,凭着他们的实力自然旗开得胜,不过妖人狡诈,也着实和他们周旋了一阵。 其实离山根本用不着广邀同道,不算敌人逃逃藏藏那些手段,单以实力而论,离山的三位长老便足以铲除血玲珑。但这是离山扬名、凝聚同道的好机会,所以才大张旗鼓的折腾了一番。 真页山城曾受苏景大恩,白羽成自然向着苏景说话,把苏景在白马镇前的栽赃嫁祸误打误撞,说成了师叔祖发现疑窦巧计诱敌。难得的是涅罗坞谢老三师徒也顺水推舟帮着苏景说好话...... 留在离山的众多长老先前只以为是刑堂弟子在巡查中发现有妖人干扰凡间、正道练手除魔,并不晓得原来是苏景‘慧眼如炬’,当红长老等人把事情解释清楚,众人免不了又是一场惊诧: 以前发生在他身上的事情再怎么古怪,毕竟还是隔一段时间才来那么一件,哪像今天这样,先是治愈先天之疾、跟着纯粹庚金剑羽被发现、随即又爆出他‘发现妖人’的大功劳,三件事情一股脑地来了,让人没完没了的惊讶。 吃惊这种‘东西’,原来也是能积累的。 但老天爷还嫌离山弟子的嘴巴长得不够大似的......离山众人正应酬宾客时,外面的知客弟子又有消息传回,闻讯的诸位长老都微微一愣,红长老转目望向正在身边的龚长老:“他怎么来了?” 龚长老也正纳闷着:“咱们与天酬地谢楼素无瓜葛,三足金蟾亲自登门所为何事?” 自己瞎猜又有什么用处,对方是有头有脸的人物,登门拜访总要隆重相迎,有什么事情一见面不就晓得了?不多时负责司客的孙长老就引领贵客进入离山。 三阿公还是老样子,穿戴毫不显眼,但干净利索,拜山帖子上写得清楚,随他同来的人不多,一行才聊聊二十余人,可他的五个儿子、三个女儿另加一个外孙女全都到了。 随行大妖护卫没几个,全家直亲近属却都来了,这样的阵势自然不是来找麻烦的,但也更让离山长老们疑惑了。而三阿公走进来,远远地就和苏景打招呼:“苏老弟,一别数月别来无恙?老头子临时起意,想来就来了事先也没打个招呼,唐突登门、打扰勿怪。” 苏景拱手寒暄:“三阿公太客气了,咱们是真正的一家人,您老什么时候想来就能来,哪还用提前打招呼。”说话间两个人互相为对方引荐自己这边的人物,裘平安规矩得跟个饱读圣贤书的秀才郎似的,对着‘娘家’的三姑四大爷无比恭敬。 三阿公多精明的眼光,略略一扫周遭人的神色,就问苏景:“怎么,那件事老弟还没和离山诸位神仙讲过么?” 苏景略带歉意:“一回来就赶上了件事情,闭关到今天才刚刚出来,还没来得及说。”跟着苏景又补充道:“不过裘婆婆是知晓此事的,她老人家开心得很,本来说的是待我出关,和她一起去登门拜访三阿公,没想到我们还没启程,您老就先上门了。” 后半句是客套话,三阿公哪能听不出来,摆着手笑道:“好家伙,苏老弟这么一说我倒觉得幸亏我来了。我们是娘家,理应先登门的,哪能让裘婆婆先去我那里,没这个道理。” 至于离山众人,包括在场宾客都忍不住面面相觑......娘家?三阿公是娘家? 裘平安这时候才想起自己应该做点啥,说了声‘姑母还不知道三阿公登门,我去请她老人家!’说着一溜烟向着裘婆婆所在的无量湖赶去。 苏景则放开声音,三言两语把那桩喜事解释了下,他的话说完,离山就上乱了......宾客们议论纷纷,这才明白三阿公登门居然真的是来‘碰亲家’的;离山的高人不会向宾客那么浮躁,不过无一例外的,每个人眼中都了浓浓喜色。 三阿公嫁外孙女儿,‘结盟’还算不上,但至少是天酬地谢楼与离山的亲近之举,就算离山不稀罕什么外援势力,但若能得了三阿公这个朋友、亲戚,无疑是一桩大大的喜事。 喜色过后,众人再望向苏景的眼光也变化了,旁人不知道事情经过,但是全都明白裘平安是个什么料子,凭他能打动高高在上的三阿公?大伙倒宁愿相信是苏景促成的这桩好事。 若说苏景发现妖人、最终让正道扬威铲除血玲珑,是给离山挣了个大大的脸面;那他撮合裘家与三阿公的喜事,便是给门宗添来一桩了不起的实惠! 苏景笑呵呵的陪着三阿公谈天说地,当真没有丁点居功自傲的意思。 正说笑着,三阿公一拍脑袋,笑道:“老朽第一次登临离山仙福宝地,光顾着高兴,险险就忘记了,来呀,把礼物抬上来!”身后的大儿子应了一声,伸手捏碎了一枚木铃铛。 不久之后,就听山外惊天动地的号子声、震耳欲聋的怪兽嘶鸣同时响起,轰轰脚步之中大队人马涌入离山! -------------------------- 最近这段把所有的樊翘都写成了樊稠,这不是笔误或者手抽,而是脑抽了。这几天里我一直以为他本来就叫‘樊稠’,一度还挺纳闷,怎么起了个三国名字出来...... 现在已经修改过来了,抱歉抱歉。 第一一五章 一缸薄礼 趴伏在地身高仍在十丈开外,从头到尾更是百丈有余,头顶尖锐长角、尾悬巨大骨刺,四百头麒麟大蜥。 四肢堪比擎天大柱、身上批满黑红长鬃、双目殷红如血,一对森白象牙凄厉入刀遥指前方,四百头天罗野象。 双角冲天,呼吸间鼻端冒起滚滚黑烟,蹄如巨磨、身比山丘,皮上透着黑白花纹、层层叠叠仿若一副青烟山水,四百头山水神牛。 整整一千两百头体型骇人,蛮力惊仙的巨怪......它们只是劳力、苦力罢了。三阿公门下分不清是奴隶还是伙计的小妖,手舞长鞭加以驱赶。 鞭梢挂风,声声响亮,巨兽队形整齐脚步一致,在它们身上大链穿引、巨梁横架,在巨兽的队伍正中、悬绑着三阿公送给离山的礼物。 用一千两百头巨兽才能驼架起来的礼物:一口缸。 黑黝黝的大瓦缸,混不起眼,比着当年苏记熟食铺里的水缸要小一圈。缸上还有个竹篾盖子。 三阿公引着苏景和离山长老来到瓦缸前,伸手掀起了竹盖子,问苏景:“老弟,你看里面的东西,可有些眼熟么?” 缸里有水,七成满。水中有石头,一块一块相连摆放,形状嶙峋高耸,看上去是一片山脉形状。苏景看不出眼熟,笑着应道:“这个大盆景很好看,可惜我不识得。” 三阿公应道:“你认不出来也不奇怪。六两先生不在,否则他一眼就能辨出来。” 苏景心思转得快,稍一咀嚼他的话就有所领悟:“这是...齐喜山的山形?” 三阿公笑了起来:“不错,缸里的石头就是按照齐喜山的模样打磨的。” 说完,三阿公略略提高了些声音,对离山众多长老笑道:“离山是名门天宗,什么样的仙宝神器都不缺,老朽也实在没什么能拿得出手的东西,恰好以前收藏过一座养山的缸子。前阵子离山门下妖家弟子的齐喜山遭遇横祸,灵秀山川毁于一夕,我便把缸里的石头打磨了一番,修成齐喜山之形,来日重现名山风采,算是个小小心意......薄礼一缸,敬请诸位仙家笑纳。” 三阿公说得不太详细,但‘养山的缸子’、‘重现名山风采’这几个关键点出,在场无一不是见多识广之人,又哪会听不明白:石头是山,装在缸里的山。 或者说,瓦缸完好时石头还是石头;若打破缸子,石头便会化作这凡间的大山! 三阿公送给了离山剑宗一座大山,见面礼。 这礼物算不上什么大实惠,而且口中说是送给离山的,其实是卖给苏景的情面,是以礼物到了离山,三阿公并未传令给巨兽拆锁卸货,从这里转过一圈后它们还得走,直接去往齐喜山旧址。 排场就是排场,与实惠没有关系,三阿公一出手,便是天酬地谢楼那响当当的名气! 礼物越惊人,离山的面子便越重,尤其是今天这样的场合。 很快裘婆婆赶到,少不了又是一番寒暄客套,把三阿公和离山几位有关长老都请到她的水晶仙鳅宫。在喜事上三阿公态度明确,一定要大操大办风风光光,但是新娘子过门后‘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全不需要婆家特殊照顾,反正裘平安吃什么青云就跟着吃什么,只要别少了她那一口就成了。 三阿公做事大气,又难怪天酬地谢楼能有今日的局面。接下来就是诸般细节的商讨,苏景没要求自然也就没意见,陪坐了一阵渐渐无聊起来,三阿公见状笑道:“这些琐碎事情,都由我们这些老家伙商量便好,苏老弟不用陪着,要是因此耽误了你的修行,那可万万担当不起。” 说着,三阿公又从袖口里摸出了一本残旧册子,递到苏景手中:“老弟闲暇时不妨翻翻这个,上面记载的都是些趣事轶闻,说不定对你的修行有所补益。” ...... 从仙鳅宫中出来,又和离山中其他宾客打了声招呼,苏景返回光明顶,从热闹之处回到清宁小院,心里的感觉还真是解脱。随手翻了翻三阿公送的册子,是一本前辈手札,年份早已不可靠,只知此人名叫袁朝年,闲云野鹤般的散修。 按照手札来看,这个袁朝年从中土出发一路向南向南再向南,所到之处早已超出了中土世界现有的版图,手札上记载的就是他南行所遇种种。三阿公特意交给苏景的,其中必有深意,苏景耐下心思仔细翻阅,好在这位袁朝年前辈性子诙谐、文笔也颇为生动,他的记述读起来颇为有趣。 翻翻看看,苏景忽然‘咦’了一声,找到了一处让他和感兴趣的记述,由此苏景也明白三阿公把这本册子交给自己的本意了。 再仔细阅读一阵,苏景收好了前辈手札,跟着他又把金乌万象的帛绢铺展开来,挑选了一阵子,最终选定一门云灼鱼焰谱,将之抄录于一枚玉玦内,把门外的樊翘唤了进来。 “这是自金乌阳火脱变而来的一门火法,我仔细看过,别有精彩之处。”苏景将云灼鱼焰谱递到了樊翘手中:“咱们离山的规矩你知道,非真传弟子否则不能传授九位始祖的本门正法。不过这门也来自金乌万象,相比于其他内门弟子修炼的法术要更纯粹得多。拿去好好修炼吧,若有所成、能被列为真传、修行八祖传下的巅顶妙法也并非不可能的事。” 说完,苏景又想起他与风、公冶两位长老的约定之事,着樊翘稍待,又把‘金乌大焠真’有关攻脉的技巧,以及‘三这三那诀’的下半重打铁法分别抄录下来,一起递给樊翘:“替我跑一趟,给两位长老送过去,另外...你还没飞剑吧?公冶长老的手段可非同凡响。” 后半句,苏景笑着对樊翘点头。 樊翘好歹在衙门里打了十年滚,当即便会意苏景是在提醒自己‘送打铁诀的时候大可敲一敲公冶长老的竹杠,给自己讹一柄好剑’,樊翘躬身应是,欢欢喜喜的去了。 ...... 七天之后,小泥鳅和小金蟾的吉日确定下来...被三阿公重金请来、随他一起来到离山的鬼谷高人好一番推衍,算出一对新人的天赐大吉之日在四十四后。 三阿公笃信这一套,而且在凡人看来完全不可能等待的时间,放在精怪的漫长寿命里根本算不得什么,裘平安的四十四年,不见得比着凡人的三五个月更漫长。 日子确定,三阿辞而去。光明顶的日子重归平静,苏景摒弃杂事,专心于修炼。一如当初,两三天全力修行,随后休养一日、身醒心眠把玩长剑或剑羽。 樊翘也抱住了那套‘云灼鱼焰谱’开始重新修行。 六个月后,樊翘突破通天境,铸成身基;重拾心基、勘破宁清用了九个月时间;至此侍剑童子与道场主人列位同一境界,又用了五个月做行功准备后,樊翘正式打开了第一枚大穴,之后势如破竹,差不多每隔五六天就能开一窍,一个月能开四五个正位大穴,另外还能捎带着打通一两枚阿是穴。 按照这样的速度,六到八年樊翘就能完成第三境如是的修行。 反观苏景,一晃两三年过去,正窍大穴还是一个不动,稳稳当当的一个月开三个阿是穴,如今阿是穴已经开了两百多枚......距离他踏入下一境小真一的日子,还遥遥无期。 裘平安当值守护光明顶的时候,看看苏景的状况,又瞅瞅樊翘的修行,然后一个劲地嘬牙花子,有天趁着樊翘修行歇息的时候,裘平安对他道:“你差不多得了昂。” 樊翘被他说得发懵:“你指什么?” “指你的修行,”裘平安一点不客气:“侍剑童子修为境界超过道场主人,你这是要把咱家主公摆出去让人笑话?” 樊翘最近光顾着修炼,真没想过这件事,闻言迟疑道:“我当然没有此意,可...可总不能不修行啊。” 裘平安冷哂:“你修行得比主公还快,他性子宽厚不会计较,可落到外人嘴巴里,说出的话可未必那么好听,咱们做属下的,能害他丢人?不过你也莫为难,喊一声裘大哥,给你指条明路!” “请裘大哥指点。” “联络你以前那些内门、外门的师兄弟朋友,让他们帮忙仔细听着,有谁拿这事乱嚼舌头就来告诉你,然后你再告诉我,我打上门去!”裘平安眉飞色舞,说不出的高兴:“那些晚辈弟子背后编排师叔祖的不是,打了也是白打...白打咱为啥不打?” 樊翘哭笑不得,而小院之中苏景的笑声也响了起来:“小裘,你要实在闲得难受就去趟齐喜山看看六两哪里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裘平安摇头插口:“我若不在,光明顶值守要务便会全落在黑哥身上,会耽误他的修行。”小泥鳅说的好听,其实他是懒得跑。 苏景声音不停:“我的话还没说完,探过六两后你在一趟天酬谢地楼,替我传一句话:就说我谢过他老人家的赠书之德。” “不过我也当真想念六两老哥,最近就先辛苦黑哥了。” 第一一六章 莫问前程 山中日月浅,一晃又是七年过去。樊翘勘破如是境,三六一枚大穴打通的同时,还开了三十二道阿是穴,这样的成绩放在离山内门弟子中算是中规中矩,虽不强但也绝不差劲。 向苏景禀告、得了允许之后,樊翘带上长剑下山,在游历中领悟第四境‘小真一’去了。 至于苏景......他有点被自己吓到了,仔细算一算,将在两位师娘那里耽搁的、以及养伤探亲等等时间都刨除出去,单只用在第三境的修行时间,已经差不多十五年了,阿是穴足足开了五百有余! 五百阿是穴什么概念? 师叔陆崖九在如是境的修行中另开三百七十枚阿是穴,在修行道上已经是了不起的成就了,而他以后能够法力惊人,与这比其他人多出来的近四百条气路休戚相关。此刻苏景打开阿是穴,比着老祖还要多出快三成,且照这个样子下去,苏景还会开通更多的阿是穴。 但要命的是苏景一枚正位大穴都未开,甚至不曾露出丝毫松动痕迹。 樊翘下山后不久的一天,忽然钟声飘扬,传遍诸多飘渺星峰,苏景识得这是召集弟子之讯,当即展开双翼飞赴同门聚会所在的离天剑坪。 不长工夫,各星峰弟子尽数到齐,专责护法的任夺卓立高岩言简意赅地说了几句,道明集会之意:最近几个月里,东土四处都发现血修、魔徒出没的痕迹,正道诸多门宗都派出弟子去追查,离山身为天宗自然也不能例外。 不过现在还是追查线索,这种小事无需劳烦天宗高手,长老们订议,由内门及真传弟子中选出二十四人下山。 至于怎么选,离山自有规矩:抽签。 两档弟子混在一起,抽出来谁算谁......看似儿戏,若是换个角度去想呢?这不是什么重要任务,谁去都能胜任,但既不能扬名立万也不存实惠,甚至连磨砺都算不上,平白耽搁了修行的时间。没有谁愿意去做的差事,就只有抽签最公平了。 任夺言罢,一位离山执事手托着一只乾坤袋,横穿剑坪来到一座小小的水潭前,扬声道:“这便开始抽签了!”说完,把手中布袋一抖,倒豆子......乾坤袋内装的全是小小青豆,落下来漂浮于水面,潭中养有锦鲤,鱼儿们立刻浮上来抢食饵料。 苏景略显好奇,轻声问身边的红长老:“不是抽签么?怎么去喂鱼了?” 红长老应道:“喂鱼就是抽签,青豆饵料受过法术,内中烙下了弟子姓名,一股脑倒下去由鱼儿去挑选,最是公平不过。” 小潭中锦鲤成群,几百枚饵料根本不够它们争抢的,负责抽签的执事站在一旁,目光如炬牢牢盯住水面,片刻后待青豆只剩下二十四枚时他猛一挥袖,剩下的青豆一股脑被他收回手中。 普通人要数二十四颗豆子,没一会功夫休想能数清楚,可修家一双神目辨尘入微,不过一打眼的事。 执事将其交还给任夺,后者把青豆向空中一抛,啪啪脆响之中青豆爆碎成齑粉,细细尘灰并不散去,而是如烟轻舞,在空中显出了一个个名字。 抽签的法子谈不到惊人,但也真正让苏景耳目一新,正微笑之际,他猛地看到了自己的名字,愣道:“怎么还有我?” 辈分是第一代传人,身份却是真传弟子,这次大抽签当然少不了他。红长老混不当回事:“您不想去就不去,一句话的事。” 苏景却摇摇头:“无妨,我去。”抽签是九位开山始祖定下的规矩,苏景无意破坏,何况在山里修行了这么久,下山活动活动也是好事。 凑巧的是从数百人中抽出来的二十四名下山弟子里,倒有三个都是苏景的熟人:扶苏、剑穗儿和当初得了苏景一枚天水灵精的四方头方先子。 见下山弟子中有苏景,任夺也稍显意外,来到跟前淡淡说道:“师叔出山后一切小心,须知,‘如见’能约束本门弟子,对那些邪魔妖人却是无用的。” 苏景眼中倦意隐隐,语气有些心不在焉:“你只见过我的如见,没见过我的飞剑,任长老过虑了。” 任夺一哂,没再多说什么,转身回去和其他长老商量了片刻,把二十四个弟子分作八组,下山后分别赶赴八个方向。扶苏被分到了苏景身边。苏景身份不俗且名声在外,万一出事或出丑离山的面子都不好看,非得有个像样的好手跟着他不可。 本来红长老还想把剑穗儿塞到苏景身边,但转念一想,小师叔下山身边跟了两个漂亮丫头,落在其他弟子眼中怕是不太好看,就把方先子并入了这一路。 修者的家什全都在乾坤囊中放着,也不用收拾行囊,领命后即刻出发。二十四位弟子出了离山,彼此道了声‘平安如意’,各自散开向着目的地赶去。苏景等三人是向西南而去,剑穗的那一路则是正南方向,有小段的顺路大家便凑在一起前行。 方先子谨守着本分,一出门就催动了自己的飞遁法器,把几位同门都请了上来。他的法器殊为奇怪,非舟非剑非云驾,而是一根收不及尺半、放则长逾百丈的桃花枝,枝上桃花锦簇煞是好看。 坐在上面只觉得异香扑鼻,苏景对方先子开玩笑:“看你傻小子似的,居然还藏了颗女孩家的心思。” 方先子脸一红:“不是我自己炼化的,是师父赏赐下来的。让师叔祖见笑了。” 这么脂粉气的法器,方先子自己用着也挺窘。 飞出一阵后,一行人中修为最高的扶苏忽然说了句:“请方师弟暂止飞遁。”跟着转身向后朗声说道:“何方道友,还请显身一见。” 苏景等人这才晓得有人捏了隐身诀暗中跟随,尽数起身迈步,与扶苏并肩而立。 桃花枝身后三里处空气涟漪播散,一个少女显身,笑容明媚遥遥敛衽:“齐喜山中一小修,见过离山仙长。”桃花枝上众人皆知齐喜山是苏景妖奴的地盘,闻言向他望来。苏景认得这个少女,语气意外:“跑到离山附近,胆子太大了吧?” 曾在齐喜山偶遇、还和苏景打了一场的莫耶少女。 莫耶地来人,中土人人得而诛之,不老老实实躲在荒山僻壤,竟跑到离山势力笼罩范围之内,简直就是不知死活。 少女笑眯眯的样子:“在附近转转就是‘胆大’,那大摇大摆进出离山、还在山中修行,又该怎么说?”修习‘炼尸’这种禁忌之术,照样是个‘人人得而诛之’,却敢在离山进进出出,相比苏景,少女小巫见大巫了。 苏景岔开了话题,笑问:“跟着我们做什么?” “想看看你修行得如何了,”莫耶少女把苏景上下打量了一番:“好像没什么变化,怎么回事?进境这么慢。” 苏景一本正经:“修行事不可惶急,需得按部就班、踏踏实实。” 莫耶少女没搭理他假惺惺的道理:“我早已突破‘如是’、开始领悟小真一,要领悟,就得入世乱转...与其四处瞎撞时时刻刻提防着别人,倒不是追一个‘灯下黑’、到离山脚下来得更安全。现下你的修为不成了,以后单独遇到我千万得小心。” 稍加停顿,少女又问:“你去做什么?我跟在身边方便不?” “我去汇合同道高人降妖除魔,你觉得方便不?”苏景反问。 少女摇了摇头,垂肩长发随之飘摇:“那我不去了,你自己去吧......对了,还没问过你叫什么?” 苏景才不说真名:“我姓任,任畴乘。你呢?” “你叫任畴乘?”少女笑了起来,明媚灿烂:“那我就姓苏,单名一个景字,有个绰号唤作苏锵锵。”笑声之中她对苏景摆了摆手,身形一转飞遁离开了。 苏景愕然,对着少女背影嘟囔了句:“明知故问,很有趣么?” 两人的说话并未背人,扶苏等人隐隐听出这少女出身不正,但离山小师叔的朋友又怎么可能是妖人?她们也不去过问,方先子催动法器带着大家继续赶路,到第二天正午时分,苏景等三人与剑穗儿那一路同门分开。 再向西南前近,渐渐开始汇合其他门宗的弟子,扫荡邪魔不是离山一家之事,七大天宗都排遣弟子下山,正道上的大小门宗都以天宗马首是瞻,大都派人参与进来。千里之后,苏景三人身边已经聚集了四十余位别宗修士。 而这一路上的天宗弟子,除了离山外还有一名天元道士。 天元宗门下诸职设立得也比离山更复杂得多,自掌门真人以下,除天地人三剑,另有二十八星宿长老和四十九法尊。与苏景一路的天元道士便是四十九法尊之一,道号‘冲纳’,与上次借苏景归山大典去离山捣乱的冲霄真人辈分相同,不过身份差了一筹。 苏景在赶路中依旧是老样子,只要见到凡俗有难就会飞落云头加以援手。前两次苏景下去助人没什么事情,但他第三次下去再回来的时候,冲纳老道开声了:“若人人都如苏道友这般说离开就离开,大家又何须汇拢在一起赶路?” 苏景刚刚救起一个落入江水的小娃,因为发现及时出手迅速,小娃安然无恙,是以苏景心情不错,没去反唇相讥,笑了笑没说话。 要知道今日苏景早就不再是当初那个小小的见习捕快,身负火翼来去迅捷、风火神通手段非凡,且身边还有扶苏这等高手帮忙,普通的凡间危难在他而言不过是举手之劳,从半空到地面一去一回不过几个呼吸的工夫,且他从不用大队人马停下等待,每次都是做过事情加速赶上来,不会耽搁大家赶路。 冲纳并没有住口的意思:“苏道友可知......” 哗啦一声,苏景从锦绣囊中拿出来一本书,对着身边的扶苏晃了几晃:“前两天下去救人的时候捡了这本书,你看过么?好看么?” 凡间流传的神怪异志,书名屠晚。 扶苏一看书名就笑了:“回禀师叔祖,这本书弟子读过,好看得很,书中讲得是一位名唤苏景的少年神仙,仗剑行侠扫灭人间妖魔的故事。长剑所指便是朗朗乾坤、少年所在便有昭昭红日,晦夜晦暗皆为所破,故名屠晚。” 苏景眉飞色舞:“书中主人也叫苏景?倒和我同名了。” 扶苏继续道:“不止是同名,书中那位少年神仙的师承也是离山剑宗。屠晚由真页山城两位饱学大儒合著,据说是真事改编而成,早就传遍大江南北,上至朝堂下到百姓都有流传。” “那我更得看看了。劳烦你帮我看着点地上,有事情就喊我。” 扶苏清脆应了一声,自空中去注视人间,苏景斜依桃花枝,美滋滋地开始看书,再不去搭理冲纳老道。 旁人都不再多说什么了,可是苏景身旁的方先子却皱起了眉头,似乎遇到了重大难题,几次想要开口,但见师叔祖正在津津有味的读故事、时不时还笑上几声,四方头又不敢打扰,看上去着实难受。还是苏景察觉到他神情有异,暂时放下了那本通篇夸赞自己的志异,问道:“你怎了?” “弟子愚笨,有件事情想不通,盼望师叔祖指点。”方先子赶忙开口。 四方头是个憨直性子,嘴巴又笨,翻来覆去说了好半天,才算把心中疑惑讲清楚,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不外是正道修家不为恶,但仍应以修行为重,像苏景这样总去管闲事,不止会耽误修行的时间,还说明他心中有执想、与修家应持的淡泊天下之心相悖等等。 类似问题早在青灯境时陆老祖就和他讲过了,此刻苏景无意再对方先子去解释什么‘闭门修行、开门做人’之类的道理,只是朴实应道:“遇到了,又哪能假装看不见。” 同门讲话,不远处的冲纳咳嗽了一声,自顾自地插话进来:“似苏道友这般,终归是会影响修行的。当年回归门宗,庆典当时燃香破宁清,惊煞天下修家,个个都道你是天纵奇才....可今日再看呢?若我老眼无差,你还在第三境上打转、连一个正穴大窍都还没开吧?若后面再无改观,阁下的修行路怕是要止步于‘如是’,苏道友应该检讨一下了。” 离山、天元素有间嫌,冲纳借题发挥,哪会有什么好话。方先子窘迫异常,觉得是自己挑起话头,害得师叔祖被人指摘。 苏景还是那副无所谓的样子,冲纳是谁?路人一个。苏景有和他计较的那份闲心,还不如去看屠晚。苏景伸手拍了拍方先子的肩膀,示意他无需自责,琢磨了片刻又对方先子笑道,答了他之前所问:“但行所愿,莫问前程。便是如此了。” 冲纳几次开口苏景都不予理会,偏偏老道自己丝毫不觉得无趣,这次仍准备开口,但是在听到少年说辞后,他明显愣了一愣......莫问前程。 是啊,莫问前程。冲纳自己的前程尚未可知,又何必、又哪有资格去指摘别人! 众人都不再说话,就此加快速度,向着西南疾飞而去......一路五千里。 -------------------------- 升邪最初定名的时候不叫升邪,叫屠晚。 有人反应,这两个名字是一样一样的糟糕啊~~~ 四千多字,要分的话勉强也能分两章了,求推荐^_^ 第一一七章 双双欢喜大寺 宝梨洲,版图三百里,地形受周边山水大势所治,像极了一枚梨子,因而得名。古时此处曾是西域各藩镇与东土汉家帝国通商的必经之路,久而久之繁荣起来。后来随着新路开辟旧的商路渐渐废弃,不过宝梨洲规模已成,并未就此颓败,一直以来都是西南繁华大州。 名义上宝梨洲隶属于东土汉国,但汉家历代君王对这此处都不怎么上心,到如今东土乱世未休,更没人理会这里,反倒成全了宝梨洲的安宁。 苏景一行的目的地便是此处。 有关‘邪魔踪迹’,是因为宝梨洲最近发生的一件事:大约五十年前,一群番僧来到这里,大兴土木建起一座‘双双欢喜大寺’,他们供奉的神佛就唤作‘双双欢喜佛’。大寺建成后,番僧对外宣称神佛对求子之愿,心诚则必灵。 事情果然如番僧之言,只要来着大寺祈愿求子的女子,不论年纪不论身体有什么毛病,回家不久便会珠胎暗结,更玄异的是孕女分娩并非一胎,全都是并蒂落生的双胞胎。 双双欢喜佛如此灵验,名声很快传播开来,一时间大寺香火鼎盛,许多本来能生擅养的女子因为盼望双胞孩儿也到大寺焚香,甚至还有香客从东土内陆来祈愿......如此,直到不久前一天,夜里忽然狂风大作,待到转天清早起来,大寺人去庙空,百多名番僧全都消失了。光和尚走了算不得什么,真正要命是就在这一夜之间,宝梨洲上上下下,共有八百余名孕女不见了。 失踪孕女无一例外,都曾到双双欢喜寺祈愿求子。当地人现在回想,其实早在番僧来到之初,宝梨洲就开始发生孕女失踪的案子,只是案发较少、未曾引起大家重视罢了...... 苏景等人抵达宝梨洲之前得道的讯息就是这些,不料到了地头上事情又有了新的变化:欢喜寺落成至今已经有五十年了,宝梨洲中不知添了多少双胞胎,就从三天前开始,上到花甲、下及婴幼,州内所有因邪佛前祈愿来的双胞胎突然开始自相残杀,前一刻还是相伴长大、分享秘密分担风雨的亲密手足,下一刻猛地变成了不同戴天的仇人,全无道理地生死相搏。 有些被家人发现及时将两人分隔开来;更多的则相残到底直到其中一人被活活打死。 有些洞府或门宗就在附近的修士,比着苏景先行抵达宝梨洲,其中一个叫做‘洪世玉’的中年人看起来颇有些威望,双胞胎自相残杀的事情就是由他讲给苏景等人的。 闻所未闻的邪性事,天元冲纳双眉皱起:“即便邪魔,也不会无缘无故地害人,其中必有隐情。” 老道这句废话听得苏景满心无奈,没去接他的话茬,直接道:“先去寺里看看吧。” “诸位请随我来。”洪世玉头前引路,众多正道修士凌空而起,向着双双欢喜大寺飞去。途中苏景向洪世玉打听宝梨洲周围修家势力,但也没有得到什么有用的信息,此地远不如东土灵秀,落户附近的修家都不成气候,至少看上去他们都没有做出这桩大案的本事。当知,使祈愿人受孕双胎是‘篡改天伦’,只凭这一重便可断定番僧的妖术非同一般。 飞遁如风,不长的工夫众人赶到地方。号称‘大寺’,规模却不过尔尔,放在东土世界怕是连三流寺庙都算不得,高墙圈起了几十亩地,既无前一重的天王殿、钟楼、鼓楼,也无后一重的讲法堂和藏经阁,就只有孤零零地一座大雄宝殿与几排禅房。 当地官家明事,怪案暴发后立刻派兵护住了这座邪庙,这才没被愤怒的百姓捣毁,为后面的追查保留了寻找线索的机会。 众人止步于三解脱门前,大都皱起了眉头:这寺庙的颜色......白的,上到屋顶瓦片、下至登门石阶,统统都白色的。 不是晶莹剔透的京白、不是神圣光辉的洁白,而是苍白——死人皮肤一般的,晦暗、阴冷的苍白。 “原来不是这样,这座寺庙虽然简陋,但也漆得朱门赤柱、金盖彩幢,颇有几分颜色。”洪世玉为从东土赶来的同道解释着:“不过几天之前,不知为什么,这座寺庙忽然开始...开始褪色了。不是剥落或洗净,就那么肉眼可见的失去颜色,连门顶的匾额也不例外所有颜色都在缓缓褪去,不到两天就变成了现在的样子。” 忽然间,嘭地一声闷响自人群中传来,苏景不知为何竟唤起了护身赤炎。如今苏景对赤炎的控制随心,仅于身周燃起寸余长的火焰,不会殃及身边同伴。 包括方先子在内,对苏景做护身法众人都有些纳闷,天元冲纳干脆讥笑出声:“苏道友小心的有些过头了吧?敬请放心,老道早已发动灵识扫过几遍,此间不存妖邪。就算有...正道门宗同气连枝,贫道但有一口气在也当为诸位拼一个周全。” 后一句只是气派话,前一句却千真万确,不止冲纳,来到大寺的每个修士都调运五感仔细查探过周围,确定这里空无生灵,至于大寺的惨白,也不过是视线上给人一些冲击罢了,看着瘆,实际全无威胁。 苏景不理会老道,对扶苏、方先子道:“这寺阴森,都要小心些。”与当年在齐喜山发现山势阴瘆的感觉如出一辙,这是阳火对阴势的反应,与灵识、五感的探查迥然相异,只有苏景自己觉得不对劲,旁人、哪怕修为远胜于他的冲纳、扶苏都无所察觉。 方先子一向听话,闻言应了声:“多谢师叔祖指点!”手诀一掐芬芳四溢,把自己的桃花枝亮出来护在身前,目光炯炯巡梭四周,仿佛妖魔下一刻便会跃出来;扶苏不像方先子那么煞有介事,但也把素手一翻,白皙掌心上趴伏了一只蝴蝶,蝶翼七彩煞是美丽。 其他修士大都摇头,这倒难怪,正道门宗派出来的几乎都是年轻弟子,心中骄傲、不肯人前示弱。 天元冲纳更是托大,哈哈一笑迈开大步跨门而入。 大雄宝殿极高,穹顶离地足有五丈。殿中不见十八罗汉,没有观音大士,那端坐于欢门后、宝盖下的更不是佛祖金身,而是一尊怪胎:两腿盘坐,上身挺直,但身上伸出四条胳膊,肩膀之上有左右两颗头颅。两颗脑袋做互望,是以朝拜者只能看到邪佛的侧脸。 两个侧面,正对视而笑。笑容欢快神情亲切,由此邪佛的造型虽古怪,但一眼望上去并不骇人,相反还让人觉得这对‘兄弟’亲近友爱,忍不住随着‘它们’一起微笑。 大殿的面积不算小但空空旷旷,几乎一目了然,众多修士来回转了几圈,上下找了数遍,没能找到丁点线索。 苏景没有参与搜索,而是立于供桌前抬头注视着邪佛像,半晌之后他对扶苏招了招手:“来帮我看一看。” 扶苏飘然而近,站在苏景斜后半步对方:“领奉师叔祖法喻。” “不用那么正式。”苏景一笑,继而转入正题,伸手指向邪佛:“你看它俩笑得,真的那么欢畅么?” 扶苏运起目力又仔细端详了片刻:“只看这尊塑像的话...的确是和睦样子,笑得很是开心的。” 苏景却摇了摇头:“总觉得不对劲。”骄阳光芒普照世间,地之上、天之下,这世上哪一寸角落没有阳光?修行金乌阳火不止炼就火之生杀,还能炼化一双犹如阳光明辨纤毫的神目。 又看了一阵心思忽然一动,背后天都火翼亮出、轻摆,苏景缓缓悬浮起来。 离地一丈......所处高度不同,光线折于两颗佛头的位置也有变化,再看邪佛双颅表情,居然随着光线变化而变,两张侧面全都没有了笑容,冷冷对视着。 这份变化究竟是神奇雕工还是法术使然,苏景分不清楚。 火翼再动、苏景再升高一丈,那两张脸的神情在他眼中又有复变化,全都变得呲牙咧嘴眉目狰狞,同体双头怒目相对,仿佛随时都会扑咬到一起、仿佛不生啖对方便泯灭心中那滔天大恨! 那副凶狠模样,看得苏景心中一凛。而他再飞得高些、超过两丈之后,邪佛头颅重归于暖暖笑容,一团和气、和气一团! 无论邪佛是笑是怒,到底也只是尊泥巴像,似乎对追查邪魔并无大用,但苏景还不肯放弃,缓上缓下凝视邪佛。会如此只因,他先前对扶苏说的‘不对劲’指的不单单是表情,还有这尊雕像身上若有若无的那一丝阴冷、一丝邪凉......就在越看越入神时,苏景突然见到,那两张脸同时向自己看了一眼! 泥胎像不会动,更毋论转头瞠目,可邪佛真的望了他一眼:苏景看得明明白白,对方的目光是活的,自邪佛的眼角漏出、望来。 妖人尚未离开,至少他们还留下了‘眼线’,观察着外面的一举一动! 苏景及时错开了眼神,并未与邪佛目光接触......我知道你看我,但你不知道我知道你看我。 不惊、不骇、苏景的神情没有丝毫变化,全当不知邪佛的目光活转。片刻后邪佛眼光悄然流转,去看大殿中其他修家...... 又过了一阵,天都火翼一敛、苏景落回地面。扶苏踏上两步:“师叔祖可有发现?” 苏景摇头:“没什么,怎么看都正常得很,走吧。” 见苏景摇头,天元道冲纳搭声:“看苏道友上上下下飞了那么久,还道你发觉了什么蹊跷,原来是在寻大伙的开心!” 上面有个‘邪佛’正盯着,苏景自然不会内讧,笑了下,带上扶苏与方先子向殿外走去。不料冲纳忽然‘嘿’地一笑:“苏道友若端详够了,这等害人邪佛,便再不用继续留在人间了!”言罢一道青光自他袖中向着邪佛像激射而去。 苏景大吃一惊,急声制止:“不可!” 但又哪来得及,一声闷响中邪佛大像被冲纳打了个粉碎! 第一一八章 千军提头来见 苏景不只见到了邪佛眼光流转,他还读懂了对方的目光:不存恐惧,不见厌恶,甚至连反感都提不上,那眼神中唯一的情绪仅在于:讥嘲。 到底是什么样的邪魔人物,会用这样的目光来打量包括‘离山’、‘天元’高手在内的近百修士?苏景不知道,但他至少能肯定对方不怕自己。 一点也不怕。 正邪双方孰强孰弱,‘邪佛’那一缕目光早已说得清清楚楚了。 苏景不动声色,本想离开此处后再和大家商量,不行就再从离山请好手来驰援,哪怕是虚惊一场也总好踢上铁板,但他又哪料到冲纳竟斗气似的、抬手打碎了那尊大佛。 邪魔妖人既然偃旗息鼓,就不会再轻易现身。若是愤怒凡人或低阶修士动手毁去佛像多半不会引出什么可怕后果,但冲纳不同,他是名声在外、修为精湛的高人。他为了损苏景脸面的出手,却传递给妖人一个错误讯息:冲纳老道察觉到我们在看他? 佛像轰碎。 就在烟尘散起的刹那,冥冥中遽然传出一声凄惨啸叫,仿若一根长满铁锈的长针,狠狠刺入所有人的耳鼓,旋即,天旋地转! 大雄宝殿的穹顶不见,众人能够直接看到天空,惨白色的天。天不整,一眼望去森森惨白中透出无数黑色裂隙;天不稳,激烈颤抖不休,仿佛随时都会坍塌、伴以哗哗的怪响,若再仔细看......那是无以计数的白骨,由累累骸骨铺就的天! 脚下的青砖地消失,化作无尽大海。黑色的海,血液干涸后的颜色。海无波,平静如一滩死水......是真的‘死’了,否则何以会透出浓浓腐臭,以至根基不牢的修士被呛得五内翻腾真元不畅,连施法都难! 狂风席卷——千百道剑气汇聚而成的风,又或者与剑无关、此间的风势本就如此犀利?没人能分得清楚,但任谁都明白,只要被狂风扫中就只有碎尸万段一个下场。 一声清脆叱喝、一声低沉闷吼。 扶苏手上的蝴蝶飞去,微微振翅间众人眼前突然变得旖旎了,七彩祥光迎风流转,绮丽光华中剑气冲腾!翩翩蝴蝶,扶苏的剑,剑蝶。 比扶苏慢了一瞬,方先子手中的花枝猛颤,团团拥簇的桃花被抖落、飘零,香气氤氲中无数花瓣飞旋而去,带着惹人怜惜的娇弱、却决绝到无以复加的冲进狂风。花瓣被风无情搅碎,但风也因其而滞,是以花儿余香犹存。方先子的剑,得自红长老的赏赐,桃花红。 最先出手、于狂风加身之际及时护住大家的两个人,离山弟子,扶苏、方先子。他们听从苏景劝告,从踏入大寺起便唤醒法器、始终提着一分警戒之心,所以他们两人才能最快。 离山真传岂同反响,扶苏双手再翻,又是两只蝴蝶飞起,不再是七彩翼,而是一红、一黄两朵纯色蝶儿,扇动翅膀继续迎向狂风。 三蝶、桃花,飘舞间,狂风散碎再不成势。 先得苏景赏赐天水灵精,又得师父相助炼化宝物,方先子早就不再是二十年前那个普通修家了,如今他的修为已然踏入第五境,发动桃花之后相助扶苏后,又自袖中取出一支红色的竹笛横于唇边。很快一支悠扬的调子响起,闻声者心中一清,之前那些被死海腐臭气味擒住修为的修士精神大振。 片刻之后,狂风被彻底击溃,三只蝶儿回到扶苏身边;花瓣隐于空气,方先子的桃花枝又复锦簇团团。 大寺消失不见,换而恐怖天地,其他人都晓得厉害,纷纷亮出法器飞剑护身,就连冲纳老道也对着离山弟子点了点头,抵挡古怪狂风的人情他不能不领。跟着老道把大袖一挥,一张符篆翻飞,随他响亮咒唱,灵符金光暴现,化作大群金甲神将擎戈执锥、护住了外围。 一道灵符相请,千军提头来见! 冲纳老道为人不怎么样,一身法术还是颇为了得的。 修士们略略安心了些,纷纷取出联络所用法器,向门宗求救搬请救兵,但很快就发觉这片古怪天地隔绝灵讯,消息传不出去。 冲纳咳嗽了一声开口欲言,就在此时海天之间突然涌起震耳欲聋的古怪声响,把冲纳要说的话猛冲回腹中。 怪响,全然无法形容的声音。 破漏的皮鼓,被鼓槌狠狠夯砸,会发出什么样的声音?一万只破鼓。 开裂的号角,被人用力吹起,会发出什么样的声音?一万柄残号。 没了下巴、脸上皮肉腐烂翻卷的士兵,拼命发出的嘶吼,会是什么样的声音;四蹄卷扬着幽绿冥火、踩着黑色的死海奔驰,会是什么样的声音;锈刀断刃厮磨于残破铁甲、敲击着腐朽盾牌,又会是什么样的声音......覆盖了浩浩死海、遮掩了森白苍穹,从四面八方涌来的千军万马,阴兵冥勇铺天盖地! 所有修士都变了脸色。苏景轻拍锦绣囊,取出了三枚‘天香镇元’,将其中两粒递向扶苏与方先子,沉声道:“速速吞下。” 就凭在场众人的修为,对上这等阴兵狂潮,或能支持一阵,但绝没有获胜的可能,迟早是一个力竭落败的下场。 火遁只有三十里,莫说逃不出这片天地,就连阴兵大潮都无法穿透,可是总不能束手待毙,逃一步看一步吧。方先子是老实头,接过药丸就要往嘴巴里扔,却被真传扶苏及时拦住了。苏景皱眉:“怎么了?” 扶苏自囊中取出一枚玉玦:“得罪之处师叔祖莫怪。” 离山真传的人人皆有、封印了一道大法术的命牌。 扶苏根本不容苏景有所反应,手拿着玉玦向他额头轻轻一拍。 苏景只觉眼前强光迸现,耳中风雷轰鸣,待一切重归平静、再张开眼睛后愕然发现,自己正悬于半空,脚下百丈是人来人往的宝梨州,视线尽头赫然是那座惨白色的双双欢喜大寺。 自己已经重返人间,妖僧邪庙巍峨耸立...... 骨天死海中,眼睁睁看着师姐把师叔祖给打没了的方先子骇然惊呼:“哪...哪去了?” 阴兵大潮距离尚远,大家还有一点时间。 碎裂开的真传命牌被仔细收好,扶苏道:“以前游历时我偶得一支灵草,晋位真传后师父亲自帮我求情,请了掌门真人亲自出手、把那棵灵草炼化成一道法术,封印于我的真传命牌。师父说,女娃娃尽量少打架。” 扶苏命牌中封印的不是杀人的法术,而是逃命的神通:三个时辰。受术之人无论身处何处,都会立刻转回到三个时辰前所在的地方。 不是时间倒转,只是把人送去三个时辰前待过的地方。 方先子恍然大悟:“师叔祖现下已然脱离险境?” 扶苏点头,问方先子:“只能送走一个人。有没有怪我送师叔祖,不送你?” 方先子真没怪她,闻言赶忙摇头,心里则对师姐没自己逃佩服不已,扶苏心思通透,居然看穿了四方头的心思,笑道:“你道我不想逃么?可若只是我自己逃回去,丢下你还好说,连师叔祖都丢下,回了离山怎么交代?龚长老岂能饶过我。” 不等方先子应声,扶苏就岔开话题,问他:“方先子,你今年多大年纪......算了,不用答了,肯定比我小。”说话同时,扶苏的目光迎向越冲越近的阴冥大潮,身边三朵剑蝶翩翩而起:“来了......小屁孩,跟在姐姐身后,我没倒下你不许动手!” 一贯温婉良淑的扶苏忽然语出不逊,她笑吟吟的。 ...... 苏景捏碎了木铃铛,传讯回离山、向门宗求援。但他不打算踏踏实实地等待——离山距此遥遥五千里,自己能等得,扶苏、方先子他们等不得。 随便寻了个偏僻地方落脚,把心思沉静下来,仔细回想自己在‘双双欢喜大寺’中经历过的一切,不久后他一拍锦绣囊,将斗魁冥明尊取在了手中。 咒令到处宝尊发动,刺骨煞气一绽即收,苏景面前多出一个男子。 看上去与苏景相仿的年纪,身形高挑、裁剪合身的黑色长袍,长发不簪、用一方白巾随意扎起,神情冷峻目光冰冷,奉召而来的不似丧物,倒更像个肃穆的少年剑手。 黑衣少年一见苏景,不知为何微微皱了下眉头,但并无不满之词,只是冷漠问道:“何事唤请本座?” 苏景心中一松,他还真怕自己会请来一个不会讲话的丧物:“我有一事要向你请教。白骨满天、死海阴晦,寒风如剑还有无边阴兵冥军,是冥间的地方么?你可知它到底是何处?前面的双双欢喜大寺为何会与冥间相通?” 一连串的发问,直指正道众修被困的关键所在:进入大寺探查之人,统统被妖人扔进了冥间。敌人的实力未必有多么强大,但他们能将大寺与冥间相连......这才是真正要命的地方。 黑衣少年没立刻回答,而是说道:“那个地方,你再说得仔细些,还有那些阴兵的模样。” 苏景精神一振,既然要自己详细说,那对方必定是有所领悟,又把当时所处环境、冥军大潮的情形,认认真真地给黑衣少年描述了一遍。 待他说完,黑衣少年笃定摇头:“你说的地方不是冥间。”跟着他脸上挂起讥笑,莫名道:“枉你手中还托了一只斗魁冥明尊!” ----------------------------- 和兄弟姐妹讲一下,今晚零点三十左右,升邪就要正式开通ip,书将进入收费阶段。从下次更新开始,就是收费章节了。 恳请有能力的同学能够支持正版、支持订阅。 全力呼唤月票,诚挚感谢,认真鞠躬。 夜里会直接三更上传,白天再两更,就是说明天会有五更爆发。尽我所能,希望能够让大家看得开心,希望升邪能有一个好成绩。 第一一九章 引幽冥入阳界 苏景哪有心思和他斗闷子:“什么意思,请你直说。” “照你所说,那个地方分明就是‘栽头法坛’!名叫法坛,实际你也可以把它当做阴阳两界交汇之地!杀向你们的也不是阴兵,它们是‘法坛的符卫篆侍。” 当年天下第一修门斗魁宗,沿四十八条阴脉建两千余座栽头法坛,冥明尊唤请猛鬼入世的法术才得以成形。苏景是托尊之人,却不识得栽头法坛,又难怪对面的鬼物会面带讥讽。 黑衣少年继续道:“至于双双欢喜寺,它的大殿就坐落于栽头法坛之上。兴建之初便被人施以邪法接连法坛,只需一声咒令便能把大殿中人丢进法坛。” 苏景沉吟:“是斗魁宗余孽所为?” 黑衣少年斜忒了他一眼:“你不就是斗魁宗余孽么?怎么反倒来问我。” “秃子未必都是和尚,”苏景随口应了句,继续道:“事关重大,你知道什么还请说与我知别总夹枪带棒的,烦人得很。” 黑衣少年冷漠依旧,但没有着恼:“是何人所为我不晓得,但应该不是斗魁弟子。当年他们要借法幽冥、兴建栽头,与我们早有约定当年之誓有大咒相持,斗魁门下违背不了。” 苏景无意追究斗魁弟子和冥间约定,但他从黑衣少年的话中听出了另一层意思,追问:“是另一伙妖人利用斗魁宗遗留的栽头法坛搞风搞雨?而且他们做的事情,相悖与斗魁宗当年于你们立下的毒誓”越说他的心思就越清透:“便是说,这伙子妖人犯了你们的忌讳。什么忌讳?” 一边问着,苏景转入旁边的密林中,悉悉索索地不知在鼓捣些什么,同时还不忘对黑衣少年说一句‘你继续说,我听得到。’ “引幽魂入阳间,投胎!”黑衣少年字字如刀。 冥间自有冥间的秩序,尤其转世投胎之事关乎阴阳轮转,容不得一丝差池。栽头法坛接连两界,当初斗魁宗不知给了‘下边’什么好处,得以借法借力,但冥间决不允许斗魁弟子利用法坛引诱那些游荡于幽冥的孤魂野鬼投胎阳间。 可是双双欢喜寺的妖人以秘法加持于栽头法坛,偷偷引幽魂投胎,不过一直以来行动隐秘、规模也不大,直到最近才被发觉。黑衣少年从冥间深处赶来附近就是为了追查此事。意外察觉到有人发动冥明尊,这才上来看看。 要说起来,他和苏景办的是同一桩案子。 “你也在追查妖人?苦于找不到人?”待黑衣少年解释完毕,苏景的声音从密林间传出:“妖人仍在不肯走便是说他们还没完事。这里有一个关键的栽头法坛吧。” 说话间苏景转出了树林出来的不是苏景,而是一个白袍、白面的书生。 若真页山城白翼或多兰城聚灵阁主人在此,当会愕然瞪目:白头岭常大当家? 那蛇妖的画皮经过师娘蓝祈的仔细炼化,苏景穿起来‘合身’得很,旁人绝难识破。黑衣少年皱眉:“你打算做什么?”—— 空荡荡的天地,天上不见白云飞鸟,地面戈壁绵延,空气燥热燎燎。 褴褛僧衣、弊衲布鞋,枯瘦到皮包骷髅的头陀闭目而坐,身后摆放着近千枚水缸大小的黑色茧子,低哑地哀嚎自茧中不停传来、此起彼伏。 另有数十名番僧,口中唱着古怪咒文,从茧子间走来走去,时不时就会趴伏在茧子上倾听一阵。 忽然一只茧子剧烈震动起来、伴随女子撕心裂肺的惨嚎,众番僧不惊反喜,一窝蜂似的围拢上前,口中大咒唱得山响,似是在安抚那茧子。如此,好半晌过去,女子的惨叫猛地中断,换而一声异常嘹亮的啼哭!跟着茧子层层碎裂开来,一个宝梨州民妇打扮的女子横尸其中,下腹破裂血浆四溅,一个四足、三臂的畸形婴孩正躺在那片血肉模糊中哇哇大哭。 有番僧抢上前,用绣满经文的红布将其包裹了起来,抱到枯瘦头陀面前:“骨尊者,此子安好,请您过目。” 骨尊者看了一眼,点点头:“好生安置,去吧。” 这个时候一阵洪亮笑声传来,一个胖大番僧自干裂地泥土中冒出头来,继而‘节节高升’、仿佛踩着石阶一般一步一步走了‘上’来,在他手中拖着一条紫红色的锁链。 在场的众多番僧一见此人,立刻双手合十躬身施礼,胖大番僧混不理会,径自来到枯瘦头陀面前:“尊者手段端的了得,那些正道人物被栽头法坛拖得油尽灯枯,我下去手到擒来!” 说着,用力一抖手中锁链,以冲纳为首来探双双欢喜寺的众多正道人物,被锁链捆绑着一个接一个地拖上了地面,扶苏与方先子也在其中。 骨头陀张开眼睛:“巴赞上师谬赞,全赖师尊布置得当,才能把这群贼子一网打尽,我不过是依令而为罢了。” 名唤巴赞的胖大番僧笑容不减,赞了几句‘名师必出高徒’之类的废话,又把话锋一转:“什么七大天宗、修行正道,好大的名声,结果还不是一群窝囊废” 骨头陀冷笑了一下,毫不掩饰语气中的轻蔑:“若不依靠栽头法坛,不知巴赞上师能抓的住他们中的几个人?”说完,不等巴赞再开口,他又望向俘虏:“只有这些人?” 来查探大寺的正道修士共有百余人,可被俘至此的不过三十几个。巴赞被骨头陀讥讽了,但他无论如何也不敢得罪对方,点头应道:“其余的全都死在法坛中了,活下来的只有这些。”头陀、番僧这些妖人借‘倒头法坛’之力来施展邪术,但法坛毕竟不是他们的,从掌握到运用都不甚流畅,更谈不到明见纤毫,是以根本都不知道还有个人逃了出来。 骨头陀继续吩咐道:“大事将成,容不得丝毫大意,还请上师仔细审问这些俘虏。” 番僧巴赞心里憋了恶气,直接将其砸向被锁链绑在第一个的冲纳老道。 不料才刚开始拷打,骨头陀便一皱眉头:“又有人来。”说着,伸手在地面一抹,他面前亩许方圆的一片地方变得净润如镜,映出双双欢喜寺中的情形。 两个人正并肩走入大寺。 巴赞顾不得再拷打囚犯,急忙凑到近前:“正道人物?”骨头陀不予理会,低着头仔细观看。被俘的正道人物也相距不远,闻言后心中喜忧参半,全都注目观瞧,待看清楚入寺那两人后,扶苏心里微微一惊,她认识他们 “黑哥,这咋还有座庙呢?别是找错地方了吧?”东北腔十足,左首的汉子天生一脸混横相,一边走在双双欢喜寺的院中,一边左右打量着。 右首的黑脸大汉身披雕翎大氅,脸色肃穆:“地方没错,庙是后来盖的。” 混横汉子哦了一声,发动灵识于寺庙中一扫,笑道:“荒了,没人,在这地方盖庙,不荒还能咋地他咋还不来?不是说他会先到么?” 黑脸大汉不喜说话,就应了一个字:“等。”随后不进殿、不闲逛,就席地一坐开始闭目养神。 “伸手摸姐的小足儿,小足儿细细上兄肩”混横汉子哼着个市井小调,溜溜达达在大寺各处转了一圈,但他没进大殿,只从门口巴望了一眼了事。转得无聊了,他又回到同伴身边:“黑哥,我跟你梭,那啥” “住口。”黑哥不听他废话,直接道:“我吐息一阵,小裘你给我护法。” 番僧巴赞自‘镜中’看着两个汉子,忍不住又小声问道:“骨大师,这两个人” “不是人,是妖物。”骨头陀应道。 巴赞继续皱着眉头:“您说,他们为何不进大殿?会不会是瞧出了什么?”不进大殿便无法将之丢入栽头法坛,不由得巴赞不生疑。 骨头陀冷笑了一声:“充其量和我修为相若,这样的道行还窥不出大殿和栽头法坛的联系?上师多虑了!” “那就好,那就好,总之一切有骨头陀主持,在下放心得很。”巴赞正奉承着,不料骨头陀忽然发出了一声低低的惊呼。巴赞吓了一跳,赶忙又去转目观瞧‘镜子’,随即心中大骇,脱口道:“妖丹化形?是、是妖灵神?!” 寺庙大院内,黑脸大汉长呼长吸,化作小小金鹰的妖丹随他吐纳欢腾翻飞,与他同行的东北妖怪似乎是看得眼热,笑道:“黑哥,咱哥俩斗斗丹?”说着,张开嘴巴竟也吐出来一枚妖丹。 自‘镜’窥探大寺的骨头陀、巴赞面面相觑、四目骇然。 妖灵神,就是妖门里修出元神的大家,放到中土何处都当得‘高人’两字。而高人行事自有主掌,许多高深修家在人间游走时都扮成全无半点法力的凡人,这两个妖灵神喜欢装作五、六灵阶的妖怪也不值得奇怪。 反正,化形妖丹是无论如何做不来假的。 第一二零章 太岁头上动土 番僧巴赞声音干涩:“怎么会有妖灵神来这里...咱们的事情和妖门没有丁点关系,他们两个来作甚?” 骨头陀强自镇定:“未必是冲着咱们来的,他们先前不是说要等人么?等到人或许就会走了。” 巴赞仍不踏实:“两个大妖非同小可,待得久了他们会不会察觉到我们?” 对此骨头陀倒是信心十足,傲然一笑:“你不晓得,太古时有一件不得了的宝物,形若大碗内藏造化,我师门老祖有幸进入那碗中仙境中游览一番,回来后念念不忘,便花费无数心血,仿着那神碗炼造了这口难鸣钟,代代传承下来、又经我门中历代师祖的法术加持,咱们藏身于钟灵境,仙佛下凡也未必能看得穿此宝。就算看穿了又有何妨,只凭两个妖灵神,怕是还打不破这口宝钟!你放心便是。” 巴赞安心不少,不再废话,也没再去提审犯人,恭恭敬敬坐在骨头陀身旁静静注视着大寺的情形。 并没有让他们等太久,半个时辰后脚步声响,一个白面书生背负双手,脚步轻松走进了双双欢喜寺的院子,两位妖灵神一见来人立刻收了妖丹,黑脸大汉神情恭敬,起身后行礼一丝不苟,大声道:“老黑拜见主公!” 性格使然,小裘虽也施礼但动作寥寥草草,也不等主公说免礼他就站直了:“主公,你干哈去了,咋才来?我跟黑哥这老半天等得你……巴赞和骨头陀又对望了一眼,这个不起眼的穷酸竟然是两个大妖的主上?除非他是天宗掌门或者传说中的妖精大圣……白面书生扬手把一枚玉玦抛了过去,妖灵神老黑接住一看便皱起眉头:“离山真传?” 另个妖灵神则眨巴着眼睛:“咋回事啊?您遇到离山的人物了?” 躲在难鸣钟内的番僧和头陀运足目力向黑风煞手上瞧了过去,确是离山真传命牌无疑。命牌上还有明显裂璺,显然命牌主人发动了内中封印的大神通。两人惊讶同时心中也稍稍安定:白面书生手持此物。至少说明他也是个魔徒,大家是同道中人。 果然,白面书生冷笑道:“附近有正道人物出没,我本不想多事,没想到碰上了一个离山真传,他不知死活,我便成全了他,这才来得晚了些。” 两大妖灵神反应各异,老黑皱眉沉吟琢磨惹上离山这个大麻烦以后该如何应对;小裘骂骂咧咧恨不得现在就跳出去再找几个正道人物来打杀,白面书生则一摆手。直接道:“总之此处已成是非之地。你们两个助我完成法术、尽早离开吧。” 说着,白面书生迈步向着大殿走去,但他才到大殿门口忽然站住了脚步,微微侧头似在感受什么,片刻后‘呵呵呵’地笑了起来。但笑声殊无欢愉之意。 小裘满眼诧异,与老黑对望一眼后,凑上前问道:“不是说准备咱家的法术么?你又笑个啥?” “我笑仙宗凋零了,什么样的宵小之辈都能随意欺负,什么样的无耻蠢贼都敢来偷咱们的东西,我笑的是......有人在太岁头上动土!” 笑声一敛,白面书生衣袖猛甩,大寺院落中陡然炸起一片鬼哭狼嚎之声,一个黑衣少年凭空而现。双手托着一尊小小的香炉,对书生躬身行礼:“拜见吾主,侍奉吾主!” 黑衣少年面色冷峻,周身煞气犹如实质氤氲升腾,所在的数里方圆都随他显身而沉沉一寒!只凭这道丧家鬼势,此子的修为便不弱于宝瓶境的修家。 诛杀离山真传、自称仙宗后人、大妖为奴猛鬼为侍。再加上他的莫名笑声,骨头陀与巴赞惊诧同时与愈发糊涂了,琢磨不透对方到底是什么人,但又再看过那尊小香炉后,骨头陀低低地‘啊’了一声:“斗魁冥明尊!斗魁宗还有弟子传人么?” 冥明尊是在谱的宝贝,只要见识别太差都能认得此物,人人皆知冥明尊可以唤请鬼物,但也没有谁见过斗魁宗发动宝尊时到底是个什么样。 在骨头陀看来白面书生一挥袖、黑袍恶鬼捧尊显身,就是他催动冥明尊了召鬼了...... 白面书生手托斗魁尊,昂首对空说道:“我晓得,阁下能看得我。敢问一声,可认得此尊?若识得,我便要再问一声:阁下为何擅动我斗魁宗先祖法基!到底是何方神圣用我宗法坛行事,还请现身相见、大家当面说个明白吧。” 难鸣钟灵境内,番僧巴赞见识浅薄,根本不识得冥明尊,待骨头陀三言两语解释过后,他才恍然大悟。事情似乎在明白不过了,自己这边利用栽头法坛行布邪法,结果人家斗魁宗弟子也来了此地、寻本门法坛来祭炼法术。 人家是嫡传正宗,自然能察觉到自家法坛正被旁人利用,遇到这种犯忌讳的事情,随便哪个门宗弟子都会翻脸喝问。 巴赞望向骨头陀,后者一哂:“由得他喊叫,不必理会,能奈我何!” 只凭两句话就把人喊出来自是不可能,无人现身是意料中事,白面书生并不着恼,继续道:“我虽不肖,但也不能坐视师门法基被别人随意摆弄而不理......”话还没说完,白面书生好像又发现了什么,‘嘿嘿’一声冷笑:“好手段!竟还把这大殿与栽头法坛接于一处了,踏入大殿之人,只要阁下看不顺眼,便可直接扔进法坛去,让护坛符兵去对付了。” 说着,白面书生居然带着三个手下迈开大步走入宝殿:“阁下看我顺眼么?要不要把我也扔进法坛里去?” 静待片刻得不到丝毫回应,白面书生暂时不再说话,剑做笔地为纸、本命真元便是他笔尖朱砂,在大殿的青石地面上飞快画出十三道符篆。 剑上吞吐不停的瘆瘆阴风,地面上正逐渐成形、与道家敕令迥然相异的鬼符煞篆,都明明白白地表明他出身邪宗魔门,是个地地道道的妖人! 斗魁宗的真传正法到底是什么,这世上早就无人知晓了,用蓝祈传下的阴风来冒充全无破绽。 符篆成形,白面书生收剑:“盏茶之内,道友若还不肯显身,我便毁去这座栽头法坛,大家一拍两散!” 言罢白面书生盘膝一坐,再不说话了……发动冥明尊、一眼看透大殿玄虚、邪法魔术做篆,白面书生是斗魁传人的身份算是坐实了,番僧巴赞语气犹豫着、对骨头陀说道:“或者...尊者发动法术,把他们统统打进栽头法坛,万一那小子学艺不精、符兵不认他呢?就算他能从容进出,对咱们也无损不是。” “栽头法坛是借力召鬼的祭坛,它不是直接用来杀人的宝贝,内中符兵实力有限,之前与那些正道修士大打一场已经消耗不少了,再对付那两个妖灵神都未稳胜,何况还有黑袍鬼和白脸书生!法坛万一吃不住他们,便会毁于一旦。” 骨头陀语气沉沉:“可师父交代下来的法术尚未完成,栽头法坛现在不可有半点损坏......而且,他又怎么可能学艺不精。” 巴赞双眉紧蹙:“可小白脸宁可毁掉法坛也不给咱们用,这又如何是好?” “正因如此,就更不能把他们打进法坛了,伤不到人不说,反倒把仇怨结死了,现在的事情未必不能开解。” 巴赞听出了骨头陀的话中之意:“您这...这是打算出去和他们谈一谈?请尊者三思,这些人都是凶徒恶煞,我们动了他家师祖留下的法基,他岂肯善罢甘休,又哪会听您分说。” “这倒未必,当年斗魁宗倾盖天下,最后还不是毁在了那些自诩正道的修家手中?如今的修行正道才是他的仇人,大家好歹算是同仇敌忾。再就是...你难道看不出么?他又何尝想毁了这栽头法坛,不得以为之罢了!如此便有的谈,当知,能一举摧毁法坛的不止他一人!我还有难鸣钟在手,真要动手也未必就怕了他。” 就只有骨头陀自己明白,他这么不厌其烦地,把道理一条一条摆清楚,与其说是给番僧解惑,倒不如说是给自己打气......那个白面小子是个什么样的狠角色再明白不过,骨头陀实实在在不想和他打交道,但有师门严令在身,那道法术绝不容失败,想一想师父惩罚门下的手段,骨头陀只觉得脊背发冷。 啰嗦完,骨头陀咬了咬牙,掐诀唱咒纵身跃出了难鸣钟,继而口中大笑道:“误会了,真真是误会了,道友万勿见怪,万古泉沉砂活佛门下骨头陀见过斗魁仙宗高人!” ‘尊者万事小心,此间有我坐镇不必担心......’番僧巴赞本想说这句话,全没想到眼前强光一闪、再看自己也被骨头陀拉着一起来到了双双欢喜寺的大殿之内,心中破口大骂,嘴上却恭恭敬敬,对着面前的白袍书生躬身合十:“贫僧乃是辛昌红谷大赞恪寺住持巴赞,见过仙家法驾。” 而这两人显身,落在苏景眼中的情形是:大殿角落的钟磬架上,一枚混不起眼的蒙尘小钟轻轻一跳,头陀与番僧便落足地面,那口小钟也落入了头陀手中。 白面书生打量两个出家人一眼,点了点头。 骨头陀又客气问道:“敢问道友仙称宝号?” “乌上一。”白面书生借用了大圣玦内另一位妖灵神大人的名号,稍加停顿,传令:“都杀了。”(欢迎您来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r 第一二一章 初恶道兵 一住奇爱,精彩。 一声喝应,黑衣少年双手箕张,煞气暴涨黑风催命! 只有猛鬼动手,两大妖灵神双手抱胸含笑而立,怎么看怎么像是敌人太差劲,根本不值得他俩动法,小裘还笑笑嘻嘻地说道:“这小鬼的法术,黑风滚滚煞气弥漫的,倒应了黑哥你的名号。” 老黑一笑了之,用下颌一指骨头陀手中宝物:“那口钟有点意思,主公若不要便归我了,你别跟我抢。” 骨头陀擒杀正道修士,依靠的是师门布下的古怪法术和倒头法坛的神奇符兵,他自己的修为比起裘平安尚且逊色一筹,哪有资格与黑衣少年放对,忙不迭催动手中难鸣钟挡下对方狠击,同时纵声疾呼:“乌道友且慢动手,先听我一言。” 白面书生不理,黑袍少年更不会停手,心念到处煞气凝聚成形,围住番僧与头陀溜溜打转,混黑煞气时聚时散,此刻化作千万冥蜂,眨眼又凝聚成一条狂猛丧蛟,但骨头陀的难鸣钟神奇,护在主人与巴赞身周上下翻飞,无论煞气如何猛攻都被它稳稳抵挡下来。 黑袍少年连续攻了几次都无功而返,左手一晃五指鬼甲疯长犹如天刀劈刺,右手则荡起幽绿铁索,忽忽旋转中被越放越长,但并不急着参与夹攻,而是在静静等候着一击而杀的机会。 白面书生见状不禁‘咦’了一声,黑袍少年这套本事他看着眼熟,以前分明见过一次。 黑风煞也忍不住眨了眨眼睛,他也见过...... 裘平安看样子有点不耐烦了,搓着手心笑道:“小鬼儿,你要还不成。我便要上了!” 方才骨头陀对番僧吹嘘师门宝物时神情得意,可是现在真打起来心里着实不怎么踏实。毕竟宝物不是他的,运用起来不太顺手,而且难鸣钟是另开化境同时专注防御的宝贝,只能守不能攻。就凭对方的攻势,稍有不慎自己便是身死道消的下场...... 骨头陀便被其所夺,越斗越胆战心惊,再听到那个妖灵神也要下场,赶忙喊道:“实不相瞒,我若想走只需心念一动,灵钟便会裹住我破空而去。你们想拦也拦不住!若真到了那般田地。我必会摧咒毁掉下面的栽头法坛,到那时大家可就真的一拍两散了!” 白面书生仿佛能看出难鸣钟的神奇,微微皱了下眉头,伸手拦住了跃跃欲试的裘平安,但并未唤回鬼奴。那个能打的现在还不能停手。 眼看事情似有转机,骨头陀精神一振,继续道:“在下借用栽头法坛绝非故意冒犯,是当真不知斗魁仙宗还有传人弟子!今日之事纯属误会,还请乌道友体谅。贵宗慷慨大义,万古泉也绝不会视而不见,只待法术成形,不仅栽头法坛原样奉还,另再奉上三、三百‘初恶’道兵以作酬谢。还请乌道友遣开贵属吧。你我同仇敌忾,这般斗下去只会让那些自诩正道的假仁假义之辈看笑话……白面书生终于听到了自己感兴趣的事情,摆了摆手,黑衣少年退后一步,刹那间煞气消散一空,大殿恢复暖意。猛攻停歇。 骨头陀松了一口气,对白面书生点了点头:“多谢乌道友。” 白面书生没反应,径自发问:“同仇敌忾?” 骨头陀稳稳点头:“七大天宗、修行正道,把持灵山霸占秀水,自以为是欺压同道,为我万古泉死敌!”说话中掐了个手诀,咕咚一声从难鸣钟内掉出了一个人。 空口无凭,说自己是邪道人物,总得有点‘表示’,骨头陀把捉拿到的俘虏亮出来了一个。简单解释了之前经过,骨头陀指着被他扔出来的人得意笑道:“莫看这个小子不起眼,却是真正的天宗弟子,离山门下的高足!” 为了确定身份,白面书生特意看看掉出者身佩的剑牌,跟着笑了:“脑袋长得这么方,也能被离山看上么?” 方先子看过了全套的戏码,就算再怎么糊涂也知道白面书生是谁,老实人心里觉得,现在应该破口大骂上几句,可苏景的身份...他又实在不敢恶语相向,嘴巴动来动去就是出不来声音,没一会功夫连脸都憋红了。外人看上去,倒是一份又恨又怕的表情。 小泥鳅生怕妖人会一剑斩杀了方先子来证明身份,当下哈地一声怪笑:“离山的肉我还没吃过!”言罢猛一甩头化作真身,血盆大口一张把四方头整个吞进了肚子。 济水龙王的血脉、银龙似的怪鳅,表象夺人目光、裘平安吃人的动作又干净利落,不留一丝破绽。 白面书生皱眉看了手下一眼:“都不吐骨头么?” “又不是吃瓜果,不用吐核吐子那么麻烦。”泥鳅回答得铿锵有力,跟着他望向骨头陀:“光有男的,没有女的么?老爷喜欢就着吃!” 骨头陀神情踌躇,女的倒是有一个,但她是离山真传弟子,抓回门宗是大功一件、遇到正道追杀是绝好的护身符,他舍不得拿出来请客。 泥鳅怪眼一翻,正想再喝骂,白面书生挥手止住了它,问骨头陀:“刚刚你还提到了初恶道兵?” 骨头陀又掐动手诀,这次从钟内取出的,是不久前刚刚自茧子里诞生出的畸形婴孩,双手捧了递上前:“便是他了...乌道友请仔细观瞧,能看出此子有何不同么。” 白面书生根本不理会对方卖关子,直接道:“我懒得看,你说。” 骨头陀略嫌尴尬,他身边的番僧巴赞赶忙接口:“启禀乌仙家......”才说了五个字,妖灵神老黑冷冷打断:“我家主公让骨头陀讲。” 巴赞立刻噤声,再不敢多说半字。骨头陀咳嗽了两声,讪讪开口:“我师尊偶得前辈秘法,闭关七百年辛苦参详终于有所突破,参出了这一门‘初恶’道兵的炼化秘法。乌道友莫看这娃娃相貌丑陋。其实此子天赋了得。好叫乌道友知晓,炼化‘初恶’道兵的关键道理便在:‘人之初、性本恶’这六个字!” “便以双胞胎儿来说。还在娘亲肚子的时候,他们便开始争抢,大的欺负小的,强的压制弱的......”骨头陀好一番长篇大论,而在场之人,无论苏景、妖奴还是来自冥间的黑衣少年,全都听得面色惊诧。 四足、三臂、身体扭曲头壳硕大,小小婴儿这么畸形仅仅是因为:‘他’本来是一对双胞胎,但还在娘胎中,其中一个就把另一个活活给‘吃’掉了!强的那个夺了弱小兄弟的一切。包括身体、四肢! 先以栽头法坛引诱冥间的幽魂。导其投胎到来求子的女子腹中。 人伦生产是天地造化,不可能凭空更改,骨头陀的师门让来求子的女子怀上双胞胎,这其中包含了无数复杂法术,其中‘引双魂入腹成双胎’是至为重要的一环。 再之后由于秘法使然。一双小小胎儿在还未开灵智前,就开始彼此争夺,最终胜出者占有一切,这样成形的胎儿不仅畸形,更是凶根深重,是天下一等一的凶婴!待他稍大些、要出世时连母亲都会被他反噬。 ‘双双欢喜大寺’从来到宝梨州就开始用活人偷偷试炼这桩法术,只是他们一直行事小心,而且把规模控制得很小,直到不久前秘法真正试炼圆满。又再隐忍半年,这六个月里到大寺求子而得双胞的孕女,肚子里怀上的无一例外都是凶胎,继而妖人真正发动,把孕女尽数掳走,等待怪胎降生。 婴孩饱染先天戾气。若将其集结成众、加以修行训练,不用太久、数十年后必定成就惊人,再配合道兵阵法,实力非同凡响。 ‘初恶’的炼制秘法解释完毕,但骨头陀师门的图谋尚未完结,如今栽头法坛还在源源不绝地聚拢游魂,两天之后月圆之时,凶残法术笼罩宝梨州全境,所有在当夜行过夫妻之礼的年轻女子均会做孕双胎。 待完成这一步,骨头陀才算是大功告成,圆满完成师命,届时会将所有孕女摄入难鸣钟,离开此地返回师门复命。 骨头陀承诺给‘乌道友’的三百道兵,虽是自作主张,但他也完全能承受得起,回师门交代清楚便是,应该不会受到责罚,没准还会因为‘结交同道’被记上一功。 至于巴赞的番僧一脉,是西域密宗不入流的一家邪派,算不得什么重要角色,但因他们修持的一项‘双合’怪法有助于‘初恶’成形,所以才被万古泉邀请来参与大事。 白面书生把那个怪胎娃娃接过来,单手抱着看了看,另只手压住小娃脉门,探入一缕真元去查探他的经络身体,不过这次他催动的是阳火真元而非玉露金风,当然这一重骨头陀和番僧看不出来。片刻后白面书生把小娃还给了骨头陀:“这样的娃娃,你现在有多少?” “一共只有七八个,其他的还在娘胎里。”骨头陀把怪娃娃抱在怀中,如实回答。 白面书生点了点头:“便是说你许给我的这三百初恶,现在仍是空口白话?” 骨头陀加重语气:“道友尽可放心,骨头陀敢对天立誓决不食言,只盼斗魁、万古泉两宗能够冰释前嫌,来日多加亲近……不等他再说什么,白面书生忽地笑了笑:“不用了,杀了。” 这一次,回应他的是三声喝应!之前并未出手的两大妖奴,也和黑衣少年一起同时摆出了动手的架势。骨头陀大惊失色,全不明白这个‘乌上一’何以又翻脸了,刚刚和黑衣少年一战打得他心惊胆寒,此刻再加上那两个妖灵神......天大地大性命最大,骨头陀心里怕了,哪还敢在外面停留,不等强敌动手就掐诀一晃,带上番僧巴赞逃进了难鸣钟。 逃回钟内灵境两个妖人踏实了不少,师门有严令,骨头陀实在不想就这么一拍两散,施法传音不甘问道:“乌道友为何又要动手,有什么事情都可以商量!”说话时他恍然发现,‘乌仙家’身边的那两个妖灵神不见了,白面书生正把什么东西塞进嘴巴,跟着随手在脚旁打出了一道火焰。 番僧巴赞如临大敌:“他又打算干什么?莫不是...打算攻进来?” 骨头陀被这个出尔反尔的乌上一搞得着实有些憋气,恨恨应道:“他做梦!有难鸣钟护身,就算他手眼通天,也奈何不了你我,若他真不肯留余地,大不了.......”就在此刻,还被骨头陀怀中怪娃娃突然发出一声嘶哑哭嗥,扭曲的身体中忽然暴起了一蓬金红色的火焰。 还不等他把小娃丢掉,骨头陀就骇然看到一个大活人,竟从娃娃身上燃起的那道火光中钻了出来…… 第一二二章 冥间事情冥间了断 金乌万巢大咒,穿空遁法! 之前借探查娃娃身体之际,苏景给其种下火种,片刻后火焰暴发,苏景遁术成形。[..] 难鸣钟虽是宝物,但还远远比不得青灯境,它的灵境与大天地有着数不清的联系,根本挡不住苏景的遁法。 骨头陀哪料到‘乌上一’竟还有这等妖法,真就觉得头皮发炸,口中本能‘哎呀’一声。 白面书生几乎是从骨头陀怀里跃出来,两人距离何其接近、事情又发生在电光火石的一瞬,哪还容得施展什么法术,白面书生右手伸出,死死扣住了敌人的肩膀。 骨头陀心下大骇。这样的情形再容不得丝毫花俏,只剩你死我活一条路走!什么法术都不管用了,想活命就要比拼谁的修行更深厚、谁的真元更强大,全没思考余地、唯一能做的仅在于两字:较力。 心念如电,真元翻腾,骨头陀催动毕生修为,沿着对方抓在自己肩膀的手猛攻而去,旋即头陀霍然大喜! 此刻双方已本元相抗,修为是什么斤两再不能弄虚作假骨头陀做梦也没想到‘乌上一’性子邪佞、手下凶猛,但修为竟不值一提,居然才是个三境修士。骨头陀的真元一举攻入对方身体,这样下去用不了两个呼吸工夫白面书生必死无疑。 但是骨头陀只高兴了一瞬,下一个刹那他猛就觉得天旋地转,同时剧痛暴发! 从身体发肤到血肉骨髓,全无法想象的可怕剧痛,可是骨头陀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两个人的搏杀落在被俘于钟内的扶苏眼里,又是另一番情形,简单到不能再简单:白面书生自火中显身、抓住骨头陀、奋力钻回火中,继而两个人同时消失离开瞬间,白面书生左手一挥,黑风煞与裘平安落地,两大妖奴留在了钟内。 苏景吞了两粒天香镇元丸,所以他能发动两次火遁,一进、一出,刚刚好。 以实力而论,骨头陀不难对付,但那盏难鸣钟实在棘手,苏景只有这一个机会、苏景时间紧迫。 看上去冲进钟内灵境是‘中心开花’,可苏景以前有过青灯境的经历,又怎么会不晓得,钟是人家的宝贝、那灵境就是人家的地盘,在灵境中和骨头陀放杀多半会吃大亏。若是中规中矩地去打,待他把众多妖奴放出来,人家骨头陀也早都准备好了。 所以苏景选了更狠辣也更冒险的法子,拼着让骨头陀真元侵入体、拉着他走一趟虚空,看挡不挡得虚空对闯入者的反噬! 那个刹那里,骨头陀被苏景抓住、他的邪元侵入苏景经脉,两个人已经连为一体,苏景入火起遁,骨头陀便被虚空吸入 骨头陀的修为未及宝瓶境,死得妥妥当当。 苏景拉上骨头陀自钟内消失的同时,就重新显身于大殿,骨头陀已死。 黑衣少年动作奇快,扬手拔了自己一根头发,迈步上前自苏景手中抢下骨头陀的尸首,口中喃喃唱咒,手中发丝如针向着头陀的祖窍用力刺下,随即就听到一声飘渺哀嚎,一道虚影被头发捆绑着,自尸首中被拉了出来,冥间鬼法,拘魂青丝! 趁着头陀新丧、魂魄尚未遁入冥间转世,黑衣少年抢先将其拘押。 钟灵境内,两大妖奴横扫四方,巴赞一脉番僧本领不值一提,皆被碎尸万段; 双双欢喜寺大殿内,根本没有审讯过程,黑衣少年发动‘听魂’冥术,新魂在他手中全不存说谎的机会,脑中所记心中所想尽被掏空。 按照骨头陀的记忆,黑衣少年催咒施法,鼓捣了好一阵子,总算把难鸣钟灵境打开了一道缝隙,两大妖奴护着一众正道俘虏重返于大天地! 大功告成,白面书生长舒一口气,望向裘平安:“不是真给吃了吧?” “那不能够,再说他那么方,吃得下怕是也拉不出。”裘平安得意洋洋,胡说八道中化回妖鳅本形,脖子抻了两抻,哇地一声又把方先子吐了出来。 此时,以冲纳为首诸多正道修士走上前来,齐齐对白面书生躬身施礼,冲纳道:“多谢道友仗义援手,敢问道友”外人不认得苏景的妖奴,自然也无从推测恩人的身份。不等老道说完,白面书生伸手抓着了自己的头发用以一抻,画皮甩开,少年露出本来面目! 众人面露惊愕,这才晓得居然是苏景转回来救了大家!片刻过后,神情上的惊讶重新归于感激,而感激之中,掺杂的那一份敬佩是无论如何做不来假的。 骨头陀或许算不得太精明,可他也绝对不是个傻子,想要冒充妖人把他骗到谈何容易?这一套戏码苏景做了个十足十,先以‘妖灵神’起势、再用斗魁尊唬人、冒险踏入大殿相激、从头到尾牢牢抓住‘对方舍不得栽头法坛’这个关键而这场戏不是有人配合、有斗魁尊在手、懂得随机应变就能唱下去的,苏景还要以功法证明自己就是个妖人、还要再关键时刻施展犀利手段斩断骨头陀发动难鸣钟的机会。 若非少年博学,今日在场的正道众人谁能幸免! 修士自然也少不了一番道谢,裘平安等得不耐烦,插口问苏景:“这些东西怎么办?”说话间他一拍自己的乾坤囊,自灵境中带出来的‘初恶’黑茧铺满地面。 苏景望向黑衣少年,后者知道他想问什么,直接摇头:“孕女都已身中邪法,就算胎儿尚幼、及时堕掉她们也是无救。” 苏景不再犹豫,对妖奴道:“毁掉吧,一个不留。下手干脆些,莫再添苦痛。” 妖奴领命,但方先子闻言后皱起了眉头,老实人犹豫再犹豫,终于下定决心,来到苏景面前一揖:“启禀师叔祖,孕女虽已无救,可胎儿还是能生下来、活下来的...虽然凶恶,但他们无辜。” 方先子的真心之言,在别宗修士听来却是‘一唱一和’,‘初恶’道兵非同小可,那个门宗得到它也不会舍弃不用做师叔祖的碍着天宗的面子说一句‘毁掉’,做弟子的从旁边及时劝几句‘无辜’,最后师叔祖顺着台阶下来,高高兴兴把这一支力量收入麾下。 不料苏景摇头,回答方先子:“是无辜,但不能留。” 他们本就不该出现在这世上,因秘法降生、恶根深中身心,于人间而言他们是祸根,于凶婴而言生命又何尝不是折磨。 妖奴立刻动手,神通降下巨大黑茧被彻底毁去,这坚决之举被旁人看在眼里,心中免不了又生出一层敬佩:是了,离山行事的气派,终归不是别宗可比的。 天元冲纳为人不够大气,但到底是天宗名士,至此他也真正心悦诚服,对苏景再次躬身施礼:“因为些许前嫌,冲纳曾言语无礼,是我目光短浅了,诚心请罪!他日苏道友若有差遣,冲纳绝不推脱。”说着将一只木铃铛递到了苏景手中。 苏景应了句:“道长太客气了。”但并没去接他的木铃铛,离山上高手无数,什么时候也轮不到冲纳的铃铛。 小小的一份少年骄傲,冲纳混不在意,笑了笑把铃铛重新收起:“贫道说过的话不会收回,苏道友要不要这铃铛都是一样。” 苏景笑着一点头,算是应酬了老道,又转目望向黑衣少年:“后面的事情” 黑衣少年摆了摆手:“这里的手段,不全是人间法术,还有我冥间秘法掺杂。冥间事情冥间了断,你等阳间修家不用管了。你放心,万古泉完了,两天后那邪法成形不了,宝梨州不会再有事。”他夺下了妖人的记忆,后面再如何做事自有办法。 “如此最好,辛苦你了。”苏景点点头,岔开了话题:“你在下面认不认识一个笑嘻嘻的小鬼,自称滑头鬼、是一族少主。” 当年苏景在寻访小师娘浅寻时,请出过的笑面小鬼,打架的手段与黑衣少年如出一辙。 黑衣少年忽地冷笑起来:“苏景啊,快二十年没见面,你的修为不见长进,眼力也照样差劲!见过我出手,竟还认不出来故人。” 苏景啊了一声,再仔细看看,黑衣少年和当年的笑面小鬼哪有丁点相似:“你就是?不是,不光气派变了,眉眼五官也不对了,能认出来就见鬼了是见鬼了,你画皮了?” 笑面小鬼这一族猛鬼,在成长中可以随意变化面容,不用问他对现在这张脸更满意。黑衣少年摇摇头,懒得对苏景解释这些,大刺刺道:“本座追查幽魂投胎之事,你助我缉拿妖人有功,说吧,想要什么赏赐。” 苏景喜扬眉:“你有什么拿得出手的东西?” “没有比你的冥明尊更强的。”黑衣少年面色不改,一句话。 “那你还敢问我想要什么?”苏景语气无奈,在思索片刻后他又道:“我有一件袍子,你能不能帮我补一补?”说着亮出了自己那件早就破烂得不像样子、却始终无暇祭炼修补的飞鱼袍。 黑衣少年见了袍子眼睛一亮,但声音依旧冰冷:“这是件好东西,你不怕我拿了它跑掉么。” “刚没多想,就觉得你来自恶鬼道,应该能修补它便把它拿出来了。跟着我才想到你未必靠得住,咱俩不熟,算了,不用你帮忙了。”苏景又把袍子给收起来了。 黑衣少年斜忒苏景一眼,不过还是淡淡说道:“这件袍子你若没时间祭炼,可寻阴寒冷煞之处深埋,袍子神奇,自会吸敛煞气缓缓复原,只是时间漫长罢了。”说着,取出鬼判笔写写画画,写出七道符篆一并递给苏景:“配上这几张符咒,效果会更好些。” 苏景接过符咒收好,又指了指大殿:“埋这里行么?” “栽头法坛种于阴冥大脉上,算是数一数二的煞地,你说行不行。” 苏景笑着点头:“多谢!”而后又打量了黑衣少年几眼,笑得更清透了:“你现在这个样子别扭,以前那个笑嘻嘻的小鬼、话唠似的,多讨喜。” “本座面前不得放肆!”越挨说黑衣少年越端着:“此间事了,我下去了!”说着,对苏景和两大妖奴一拱手,身形晃了几晃就此消失不见。 小鬼离开,妖人魂魄也被拘押带走,但那口难鸣钟还摆在地上,这是苏景打下来的‘战利’,自然归离山所有,旁人谁敢染指。 除了宝贝钟,邪魔头陀的尸体也被小鬼丢下。(。(..),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 第一二三章 女修不容易 苏景在尸体上翻了翻,找出骨头陀的乾坤袋直接收入囊中,而后对扶苏一招手:“那口钟给你了,快收好。” 刚刚向离山传讯自己一行已经脱离险境的扶苏闻言,眼中喜色一闪而没,但还是依着礼数说道:“扶苏的性命都是师叔祖所赐,哪敢再领受厚赐” 不等说完苏景就打断:“帐不是这么算的,若非你发动真传命牌,我现在也得被困在钟里。再说这口钟不是赏赐,只是抵回你命牌中的大好法术,别废话了,快收下!” 扶苏欢喜道谢,把难鸣钟收入囊中后,又对苏景道:“师叔祖借一步说话?” 苏景随着她走到清静处,两人独处时扶苏更自然得多,笑眯眯的:“师叔祖若真觉得弟子有那么一丁点功劳弟子还想向您请一桩赏赐。” 苏景痛快点头:“你先说,我再看给不给。”扶苏敢开口,肯定是自己有的东西,其中有几样苏景是无论如何也不舍得送人的。 “师叔祖或许不晓得,像扶苏、剑尖儿、剑穗儿我们这些女弟子,在修行事上要比着男弟子吃亏许多。就这么说吧,男弟子修十年得来的真元,我们需得修十二年才行” 第一句话就把苏景给说懵了:“为何会多出两年?这是什么道理” 扶苏在眉宇间挤出些愁苦,但整个神情还是在笑着:“男弟子不顾惜容貌,我们却舍不得,要多花一分力气来维持形容,让自己老得慢些、再慢些。您看看樊长老,再看看红长老,要知道他们两人几乎是同时进门的、据说修行资质也不相上下。” 樊长老是个白胡子老头,红长老看上去则是三十出头的美妇,两人站在一起好像父女,还是晚得爱女那种。 扶苏这几句话可是把天下大多数女修家的心思都讲出来了,哪个女子不爱美貌,修士没飞升前就还是人,无法完全免俗 苏景失笑:“怪不得诸位长老中红长老修为最差,大把真元都用在维持容貌上了?” “师叔祖入门时候也不算太浅了,可您的样子一点没变,以您的心性自是不会为了脸膛去耗费修为,是以弟子斗胆猜测,您应该是有什么特殊手段没准是一道驻颜奇药或方子?” 苏景明白她想要什么了。 修行之人,采纳天地元气,能够极大程度的延缓衰老,但是在达到元神境界、成就不死之身前,仍然会缓缓变老。苏景到离山二十余年了,干脆就没变样子,又难怪扶苏会以为他有什么驻颜奇药。 以前苏景还真没琢磨过此事,此刻仔细回想三这三那诀?雕刻少女的柔柔拥抱?腌臜老道的三鲜面条?又或是《金乌万象》之功?总归逃不出这几样‘缘故’,但说到奇药妙方,他又哪里拿得出来,摇头苦笑:“这个真帮不上忙。” 扶苏眨了眨眼睛,她大抵了解苏景的性子,知道他若有那道方子断不至私藏,失望难免但并无埋怨,笑道:“那我就当师叔祖生赋异禀、天生就有不老之容。” 宝梨州事情了结,众多修士拱手作别就此散去,裘平安返回大圣玦,黑风煞唤起真身,带上主公与剧战脱力的扶苏、方先子启程返回门宗。 回到令牌洞天,面对一拥而上问东问西的乌鸦卫,裘平安得意洋洋,双手一挥:“都别说了,听我讲!哎妈我跟你们说,这趟差事老霸道了” 洞天内裘平安口水横飞,连比划带说;大世界里,黑风煞飞了一阵子,方先子忽然想起了一件事,赶忙来提醒苏景:“师叔祖,您还没埋袍子。” 苏景应道:“不能埋在这,万一黑衣小子转回来偷我袍子怎么办,大家交情不多,信不过、信不过。”7八 方先子点点头:“是弟子愚笨了。” 苏景正色摇头:“是你老实了。” 扶苏噗嗤一声轻笑。 这个时候大圣玦中鼓声响起,苏景挥手把敲鼓的妖奴唤出来:“何事找我?” 击鼓之人,乌鸦卫雌鸦之首,乌下一。伴随精修,雌鸦的身形越来越小,但整个人的神气则越来越妖冶,乌鸦女迈步来到苏景面前,双膝弯曲直接跪倒在苏景面前:“乌下一拜见主公。” 苏景市井出生,受不惯这种礼数,赶忙把她扶起来:“何须大礼,出了什么事?” 乌下一应道:“主公两探欢喜寺,以大智慧破大险恶为天下百姓谋福、为离山立下卓绝功勋,得同道修家敬仰,乌下一特来恭喜。只是只是”满口的漂亮话,乌下一却越说越委屈,面色凄然双目黯淡:“只是乌鸦卫有一事想不通,求主公解惑。” 苏景道:“你直接说。” “乌鸦卫追随主公二十余年,日夜精修、不敢丝毫怠慢,只求回报主公大恩,只要主公不弃,我们便万死不辞!可是双双欢喜寺中,妖人身藏灵钟几乎立于不败之地,手握秘法随时能将您陷入栽头法坛,此行何其凶险,主公却只带上黑、裘两人,把我们乌鸦卫置于洞天内。您可是嫌弃我辈修为低浅不能为主上分忧么?” 黑风煞性子木讷,本来不喜多嘴,但是听乌下一语气凄婉声音楚楚,忍不住转回头插口劝道:“弟妹啊,你想得太多了。主公行事自有方寸,不叫你们显身是有道理的”说到这里,大黑鹰心思转了转,很快找到说辞:“金乌九劫威力惊仙,你们修炼这套本事,将来成就不可限量,须知越是犀利的手段越应小心隐藏,主公是把你们当做杀手锏,不愿让外人得知他还有你们这一道凶猛道兵,是以平常事情都不用你们出手。” 话说完,黑风煞心里给自己喝了声彩,这番道理说的,既给了乌鸦卫面子又解了小主公的尴尬不料乌下一苦笑摇头:“多谢黑兄想劝,乌鸦有自知之明,主公是嫌弃我们聒噪吧!” 苏景则对黑风煞笑道:“你放心,乌鸦卫没事,我估计着”说着,他转目望向乌下一:“没能冒充妖灵神,所以急眼了?” “啊?”乌下一眨了眨眼睛,下一刻面上凄然消散一空,换而妩媚笑容:“我主明见万里,乌鸦这点小小心思,哪能逃得过您的法眼。” 乌鸦卫就是听裘平安口水横飞,讲过双双欢喜寺之事乌鸦的天性是禽鸟中最最顽劣的,得知冒充妖灵神这等趣事居然没有自己的份,心眼里一千一万斤的不甘,无论如何也得找苏景来说道说道。 大圣玦中乌鸦们着实商量了一阵,编排好整套说辞,循序渐进、最后会落到‘这次就算了,下次一定得喊我们’这个题目上,还特意选了嘴巴最最伶俐的乌下一出阵,没成想刚说了两句就被苏景揭穿。 不用乌下一再说什么,苏景就应承了她,乌下一大喜,跟着免不了就是无数废话,苏景刚刚完成了一件漂亮差事,心情着实不错,也就没把她轰回去,留在黑鹰背上说说笑笑,倒也热闹。 几个人正聊得开心时候,扶苏忽然咦了一声,对苏景道:“同门剑讯。” 随她指点,只见一道金光快如闪电疾闪而至,眨眼便从天角尽头来到苏景眼前,下一刻金光散碎、剑穗儿的声音传出:求请扶苏师姐驰援虎儿礁! 短短一句话,之后再无声息,苏景与扶苏对望一眼,伸手拍了拍座下黑鹰,妖奴会意翅膀一兜就此转向,向着虎儿礁所在方向赶去 同样是下山追查邪魔踪迹,剑穗儿那一路离山弟子去往南方虎儿礁,与苏景等人相距最近。 之前苏景一行遇到危难,没去找剑穗儿是因为那三个弟子修为平平,来了也帮不了什么;但苏景身边跟了真传扶苏,剑穗那边遇到麻烦自然会先向他们求援。 扶苏秀眉微蹙,不管剑穗儿是否向离山求援,先把收到剑讯一事通告门宗。扶苏和方先子都负伤脱力,以苏景本意是先放他们下去,自己带着妖奴去虎儿礁,但两个弟子如何肯应?坚持要同行。 扶苏不再说话,闭目养息争取能在路上多恢复一分力气。苏景在对付骨头陀时也受了些伤,不过并不严重。 乌下一央求苏景这趟事情让她留在外面,诅咒发誓绝不多嘴妄言。 一路肃穆,黑风煞全力疾驰,其间方先子几次以同门剑讯联络剑穗儿等人,始终没能得到回应。不久后苏景等人终于赶到虎儿礁 南方有大湖,方圆七百里,古时传说每逢涨潮时浊浪翻涌声震四方,仿若猛虎怒啸,由此得了个虎儿湖的名字,湖心一座大岛就被唤作虎儿礁。 几年前虎儿礁上赤光冲天,明耀一方,虽然很快就赤光就散去了,但还是被附近修士发现,因为这份异象酷似宝物显世,得见的修家并不张扬,或邀约好友或汇集同门等岛查探,结果转了好久也一无所获,此事不了了之。166 不久之前,岛上突然又传出了异兽的凄厉长嗥,声音把整座大湖都震得轰轰巨震,岸边大堤因此决口,洪水倾泻人间,着实伤了不少人命,这才惊动了正道天宗,派遣弟子汇合当地同道来查探。 苏景赶到附近,只见大湖边缘剑光闪烁、云驾穿梭,已经有大批修士汇集到此,不过大都是些平凡修家,偶尔有几个白胡子修为也是稀松普通。 无一例外的,所有人都面色焦急,向着湖心岛方向张望。争吵声不绝于耳,那是莽撞后辈想要前去探岛、被老成持重者阻拦时发生的争执。 黑风煞深吸一口气,开声大喝:“离山剑宗、光明顶主苏景、真传弟子扶苏、红鹤峰方先子法驾到此,尔等速来相见!” 大喝如雷滚滚荡开,将所有嘈杂声音都压了下去,众多修士一听有离山高人驾到尽数露出喜色,忙不迭围拢过来,苏景全无应酬之意,直接追问这里究竟发生何事数不清多少人同时开口,七嘴八舌乱成一团。 苏景正不耐烦,忽听到一个苍老声音喝道:“都闪开了!”,一个灰袍道长来到近前施礼:“无定道宗拙季见过离山高足。” 第一二四章 焦糊大山 虎儿湖附近有一座无定道宗,比不得七大天宗,但稳居二流门宗中游,四千年道法传承,自有精彩之处。 不用苏景发问,拙季老道便道出详情。 七天前,以离山剑、无双城两大天宗弟子为首,正道修士百余人结伴而来,跨过大湖登上虎儿礁,这些人都是来办正经事的,附近门宗的修士要么与参与其中、要么再宗内继续修行,没有谁会专门跑来远远地看热闹。是以当时具体是什么情形无人得知,只知道当天大湖之水倒卷而起,化作一道厚厚水幕垂悬于天地间。 这么惊人的异象,附近门宗全被惊动,当水幕重新落回大湖后,之前那些登岛修家便失去了联络。登岛的百多人里,有二三十人是远道而来,其他的莫不是附近门宗的精锐栋梁,自家的人丢了,同门自然焦急,纷纷汇聚到此。 无定道宗是本地正道之首,且他们也有两位重要长老登岛后消失,掌门人不敢怠慢,率同七位师弟和两百七十七名精锐弟子,结无定大阵再探虎儿礁这次大伙看清楚了:承载大阵的煌煌云驾才一落上小岛,湖水便再次冲天而起,遮蔽了外人目光。 过不多久,水帘落下后人又没了。 拙季老道是无定道掌门的师叔,前些年里修炼时出了岔子,一身修为剩不到两成,本已山中养老,这次出了如此大事,晚辈弟子又把他请出山,比起苏景不过才早到了一天而已。 莫说拙季是抱残之身,就算他修为全盛又能怎样?在天宗高手赶到之前,众人就只剩下三个字:干着急! 把事情说完。拙季老道低低咳嗽了一声,问苏景:“敢问道友。贵宗其他仙家何时能到?” 无定道宗地位不俗,门下高人见闻广博,听说过苏景其人如今离山剑宗门内辈分最大之人,可惜空有个大辈分,本领不值一提。 “不日将至。”苏景随口应了一声,拙季老道点点头,焦急目光里又多出了一抹失望。 苏景不再和老道多说什么,自大圣玦中唤出裘平安:“入水探看,查一查有没有大妖的行迹。”裘平安吼了一声‘末将遵命”化作银鳞龙鳅一头扎进大湖。妖怪诚心卖弄。下水片刻只见大湖生漩浊浪轰荡。声势殊为震撼。 湖心岛出了事情,当然要先排查大湖。拙季老道又对苏景道:“一直以来这虎儿湖都平静得很,岛上的怪事应该与湖水无关。” 果然,没一会功夫,裘平安就跃出水面。变回湿漉漉的混横小子对苏景道:“启禀主公,湖中不可能有妖怪这满满一座大湖,虽然是活水但不存丝毫灵性,养鱼无妨修妖免谈!也是因为水无灵,就算有什么外地妖怪住进来,也无法靠着水意来遮掩妖气、无法匿藏妖气,属下人头担保:湖中无妖!” 说完,泥鳅想了想又补充了句:“我上来后,湖中无妖!” 湖水无可查。便只有登岛一探了。赶在苏景动身前,扶苏劝道:“刚刚收到门宗消息,红、樊、赵三位长老率同本座弟子、带‘青枫浦上’下山,此刻已在途中,或者等一等他们?” 中土修家皆知,离山剑宗传承着有九枚古签。每一签中都豢养着一宗道兵,‘青枫浦上’便是九签之一。 “很好。”苏景面露喜色,但他并无停留之意:“我在离山的朋友,一只手都能数的过来,剑穗儿算是一个,就这么坐等心里不得劲。” 说话间踏上黑风煞的云驾,扶苏也纵深一跃,与苏景并肩而立:“我随师叔祖同往你站住,不许去!”后半句是冲着正要跟上的方先子喊的。 方先子吓了一跳,站在原地不敢动了。扶苏冲他一笑:“你留守此处接应同门。” 而后黑风煞一声长鸣,带上几人向着虎儿礁飞去,裘平安自水中潜行,与大黑鹰一上一下彼此呼应。 横穿大湖,一路太平,在岛上黑风煞盘旋了一阵,锐利鹰眼见不到丝毫异常。正缓缓盘旋中,忽然一道剑光闪烁,无定宗拙季老道御剑飞来:“贫道与道友一同探礁!” 拙季老道修为大损飞升无望,垂暮之年唯一一点牵挂就是门宗了,漫长一生都在门中度过,其中感情何其深厚。如今整座无定道宗的精锐都告陷落,让他如何能不焦急,老道在岸边等不下去了。 苏景能明白他的心思,点点头没多说什么,弹指打出一道火焰,自半空直落湖底,金乌真火不惧凡水,落在水下仍跳跃燃烧。给自己留好退路,苏景再不犹豫,一声令下黑鹰降落、泥鳅上岸。 稍有些出乎意料的是,苏景踏足小岛,先是听到冥冥中一声怪叫压抑、嘶哑、难听,但却并不让他厌恶,反而还对这声怪叫生出了些亲近感觉:鸦啼。被放大了万倍的鸦啼。 乌下一也愣了下,脱口道:“乌鸦?” 黑风煞纳闷,问她:“什么乌鸦?”大黑鹰什么都没听到。拙季也面露迷茫,他的耳中也不存任何声响。 扶苏则双眉微皱,问乌下一:“刚刚那一声,你听着是乌鸦啼鸣?” 乌下一点头、苏景接口:“怎了?” 扶苏目光闪烁:“我听到的是一声怒喝,男子声音、震耳发聩,很有些催魂夺魄的意思。”裘平安跟着附和道:“不错,我听到的也是男子怒喝,绝非鸦啼。” 两个听是鸦唱、两个听是大吼、两个干脆什么都没听到,一声怪响在六人耳中,竟是三种迥异感觉,几个人面面相觑,但还不容他们再多说写设么,大湖便爆发出轰然巨响,水华倒卷如屏如幕,遮蔽视线阻挡灵识、把虎儿礁完全封闭。 留在岸边观望的修士不由自主地惊呼了一声,跟着又屏住呼吸,瞪大眼睛仔细观望,不过几个呼吸工夫,水幕摔回深坑,湖心岛上再无一人! 与之前登岛众人全无分别,苏景一行也告消失 苏景面色惊讶。 身边人都在、脚下小岛不变,只是没有了湖、没有了水,岛还能叫做岛么? 当湖水逆冲,登岛众人加紧提防,亮出护身法器同时灵识也远远散开,除了围岛水障外没有丝毫异常,不久后水幕落下是真的落下去了,没了湖、没了岸,由此苏景脚下的虎儿礁也变成了一座山峰巅顶,万仞高山! 湖水直落山下,肉眼可见当其落到山腰时,浩浩水势一振、再振、三振,陡然化作一团巨大云雾,旋即山风吹过,散了。 抬头仰望,天空湛蓝、白云轻飘,一轮金阳高挂,真正一个好天景; 四下远眺却触目惊心,眼内山峦起伏,但是无论险峰或矮丘,无一例外的都是斑驳的黑灰颜色,寸草不生、山岩裸露没了草木衣,再神骏的山也变得狰狞了。 青天红日、朗朗乾坤,和一片黑色大山! 裘平安目光闪烁:“又是个化境?” 没人能回答的问题,扶苏取出用于同门联络的法器,片刻后对苏景摇了摇头:“剑穗儿没回应。” “四处转一转。”苏景腾起天都双翼,其他人或腾云驾或驾法器,随他一起飞入群山。 才一腾空,苏景又提醒同伴:“小心山岩,尽量离得远一些,说不定会有烈火焚起。” 裘平安不明所以:“啥意思?” “烧糊的。”苏景声音笃定:“山被烧过、不止一次、不是一般火焰。” 裘平安不信邪,不顾警告催动云驾来到一座山崖前仔细观察,正如苏景所言,黑灰山体上存留着烈焰灼烤痕迹,山岩触手光滑、几近化为琉璃之质,若非大火淬炼又怎会如此、又难怪这重重峻岭不存一草一木。 金乌阳火是天下万般火焰的祖宗、苏景如今也算是个玩火的行家,是以他对火后留痕的观察更敏锐些。 能把方圆数百里的大山炼成琉璃砖的大火,会是什么样的怒焰?裘平安嘴巴动了动,正想再说什么,天空中突然又传来连串大响。 苏景、乌下一耳中的鸦啼;扶苏、裘平安耳中的威严怒吼;拙季、黑风煞仍就全无察觉的‘大响’。 一声响亮过一声,一声急促过一声,短短三两个呼吸间,那声音便彷如洪钟大吕一般震彻这一片天地。苏景与乌下一并没有太多感觉,充其量只是觉得有些吵闹。 但扶苏和裘平安的脸色迅速苍白下去,耳内怒吼已成靡靡魔音,催得他俩心浮气躁、连真元运转都告滞阻,内心那一点清明正摇摇欲坠! 只看他们样子苏景就能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立刻将大圣玦一扣,把裘平安收入洞天,另只手按住扶苏的头顶,一缕阳火精元自天灵缓缓注入,助她抵御魔音。 修为虽浅、但金乌之炎至阳至纯,有正心正法的奇效,得苏景相助扶苏的面色一缓、心中的躁动渐渐平复。 乌下一帮不上什么忙,转回头去看黑风煞与拙季:“你们可好”才说了四个字,乌下一的瞳孔遽然收缩,惊骇中尖声怪叫:“主公小心!” 连怪响都不曾听到,无论怎么想黑风煞与拙季都不应有事,但乌下一看得清楚:他俩的眸子,都变得溜圆、混黑两人眼睛变化的程度并不算太夸张,不过乌下一对这两双眸子却再熟悉不过:鸦眼! 第一二五章 苏景点将 黑风煞、拙季的双目,不知为何皆变作鸦眼。 诡异双眸一眨,旋即雷光贲烈!黑风煞抖动‘天溪’神鞭,裹挟道道雷霆直击苏景! 诡异双眸一眨,锐金摩擦刺耳,拙季老道大袖猛挥,七枚金环呼啸旋转直扑乌下一。 乌下一不过是个妖丁,自己的神通法术不值一提,如何能挡得七巧金环突兀一击,眼看便要无幸,不料耳中突兀响起连片怪叫聒噪不堪、吵闹异常,却再亲切不过:大群乌鸦卫踏梭而出! 苏景及时放出了洞天中的乌鸦卫,之前裘平安刚进去,乌鸦们得知外面出事了,立刻开始准备,被唤出后不用乌下一入阵,而是大阵围拢乌下一布成。 乌鸦卫日夜修炼大阵,《金乌九劫》几近变成了他们的本能,乌下一根本连想都不用去想,身边同伴一到体内妖元立刻运转开来,刹那成阵!浩浩烈火卷扬,狠狠迎上拙季老道的七巧金环。 拙季老道修为残损,现在的实力还比不得离山普通的内门弟子,且烈火克锐金,他神通、法宝的生克本就受制于乌鸦卫的手段,才一交手立刻吃了大亏,金环哀鸣光泽顿时,拙季老道双颊殷红如血、双唇却苍白到几近透明,受创不轻。 苏景这边则金红乍现,平时藏于火翼中的九十九枚剑羽尽起,看似杂乱无章实则错落有致,扣合正大明明之道,稳稳挡下了黑风煞的突兀一击。不等黑风煞再动雷霆,苏景猛抬手亮出古玉令牌,吐气开声响亮断喝:“黑风煞听令!” 大圣点将玦下。苏景点将! 黑风煞的一缕魂魄被摄于令牌,这是除死之外永远无法割断的联系。闻听主公断喝大汉微微一愣,鸦眼中闪过一抹清明,就趁着他这一愣神的瞬间,苏景揉身扑上,挥动令牌将它收入了洞天。 在黑风煞之前,裘平安刚被收入洞天,大圣玦与大天地完全隔绝,小泥鳅一进来便不再受魔音影响,现下看到大黑鹰,急忙问道:“咋回事?你咋也进来了?外面啥状况?” 黑风煞愣了愣。看看自己手里的长鞭。脸上尽是纳闷:“我也不知道,好像是...主公喊了我一声,然后就把我收回来了。” 裘平安在认主前天南地北的闯荡,性子混横但见识不差,稍一琢磨就大概明白了。嘿嘿笑道:“那啥,黑哥,你站稳了听我给你说我估摸着,你闯祸了!” ‘内患’铲除,焦糊大山之间,就只剩拙季老道与乌鸦卫苦战,乌下一平日里是个没心没肺之人,从小到大都从未想到过一个‘死’字,刚刚遇险真正被吓坏了。此刻力气恢复但心神还没缓过来,不知不觉地就泪流满面,嘴里一个劲地喊:“他杀我!他刚才杀我!他杀我!” 婆姨如此,可把汉子给心疼坏了,乌上一嗷嗷怪叫,带动得大群乌鸦都一起呱呱怒啸。人人拼命之下,大阵中火光冲天。拙季本就不是对手,再斗片刻连宝贝都被烈焰毁去,惨叫半声转头就逃。 乌鸦卫如何肯依,催动大阵便要追杀下去,就在此刻天地间忽然一静——震彻乾坤的‘鸦唱’止歇了。安静,来到如此突兀,以至那本应让人心神清透的安宁变成了莫名窒闷,乌鸦卫本能闭口、异变下不敢再去追袭那个不起眼的小脚色,大阵收缩护在了苏景身前。 魔音消散,扶苏便无碍了,乌黑的眸子眯起、望着越逃越远的拙季。 13八看书网跑没影了,乌上一多少有些不甘心,忍不住问道:“主公,要不要追老道?” 可还不等苏景回答,忽然‘呼’的一声响起,风声骤起。 只有风声,却不见觉又风吹过,非但没有丝毫清凉,反而燥热扑面放眼望去,火光冲腾!又哪里是什么风声,那是怒焰登场的呼号!目光之内每一座大山都卷扬起烈烈炽焰。 烈焰摇摆层层勾连,火势煌煌暴涨,不用片刻这重重黑山就会化作千里火海,山中人又能往哪里逃? 天上逃。 苏景火翼一振,准备飞天掠起,但待他昂首仰望的时候才发现:天没了,上面只有山。 与身边一模一样的的山。天穹顶盖仿佛变成了一面镜子,倒映了地面上的一切:黑色的山、狰狞的火。是倒映、却绝非虚影,苏景能感觉到,天顶上倒垂的山真实存在、山上的火焰足以熔化钢铁烧裂大地。 那是实实在在的大火,从天而降! 先以魔音摄魂,若未能拿下强敌便催动烈焰、直接把这方天地化作炼炉,闯入者全无立锥之地,只有被烈焰焚化成灰这一个下场。 火有灵,被魔音夺魂的拙季已经变成了‘自己人’,全不受火焰所伤,三转两跃就此消失不见。见老道逃走,苏景反倒松了口气,剑穗的心基远不若扶苏稳固,十成十被魔音慑服成了傀儡,虽然狼狈丢人,至少性命应该还在。 至于眼前的局面,即便阳火精强,苏景也不觉得自己能熬过这场从地面烧到天空的大火。但古怪的是,即便明知大火危险足以致命,苏景却讨厌不起来,他觉得这火焰很亲切 再亲切也不如自己的小命亲,到了现在别无他法,苏景取出了两粒天香镇元,同时挥动大圣玦收拢妖奴,准备发动火遁冲回虎儿湖。 但让苏景没想到的是,本应乖乖回到令牌的乌上一,不知想起了什么,脸上浓浓地尽是喜色,突兀大吼道:“主公且慢,不用回去不用回去啊!”此刻火势尚未未完全合拢,大家还有腾挪躲避的余地,也有说上两句话的功夫,乌上一声音不停:“主公不觉得,此间有些熟悉么?像、像不像常狩真人的道场?” 常狩真人?这个名字苏景似乎有点印象。可急切间又哪想的起来他是谁。乌上一继续提醒:“常狩真人座下大妖,是我们这一族的老祖宗...族长赠与主公的羽毛、地图” 说到这里苏景恍然大悟。 离开大漠前。苏景收了鸦裔族长两份礼物,一是四十九对比翼双鸦,另份礼物是一张地图和一根鸦羽信物。 之后苏景专心于修行,地图与鸦羽一直被封存于锦绣囊,苏景根本都没去看过那张图,是以不晓得,图上有一段注言、说明了常狩真人洞府所在山川的概貌。 苏景不知道,但乌上一知道。他是乌鸦卫之首,当初在族内是年轻一代的领袖人物,有资格参加族中的长老议事。有次闲聊中。族长曾按照地图注言给他讲过先祖洞府的样子。 刚刚进入‘焦糊大山’时乌上一脑子里全是‘打老道、给婆姨报仇’。对周围山形并未太在意,但大火熊熊烧起后,与他的记忆立刻印证起来,这才忙不迭地提醒。 苏景动作奇快,反手自锦绣囊中取出了那根火鸦翎毛。 火鸦妖裔的先祖曾明言。后辈子嗣若到山中找他,凭着这根翎毛信物便可通过护山大阵。 果不其然,当鸦翎在手,如怒潮汹涌扑来的烈焰猛地一滞,继而火焰摇摆退散两旁,无比驯服地给苏景一行让出了一条大路! ‘火路’蜿蜒绵长,一路弯弯曲曲绕过层层山岭,直指远方。不用问了,这条路直通常狩真人洞府。 苏景对同伴们点点头。手持鸦翎沿着缓缓而行,扶苏紧随其后,乌鸦卫则一扫往日聒噪恶习、个个都闭上了嘴巴面带虔诚走在最后。 前进中苏景三言两语解释过鸦翎来历,扶苏点了点头,神情里并没有太多轻松,毕竟。乌鸦卫的先祖只是常狩的妖奴,双方见面后那位常狩前辈会不会给面子放人,任谁都说不好。 苏景明白她的想法,莫名道:“这倒解释得通了为何我会觉得山中大火亲切,我的修持是金乌阳火,山火则是火鸦炽焰,同源于一脉,自然会觉得亲切。这是火鸦大妖的本命法术,常狩真人用其来做护山大篆,足见乌鸦卫先祖在山中的地位了,应该能谈的。” 扶苏颔首,苏景不再啰嗦,一行人稳稳赶路,不多时便来到一座尤其高绝的黒峰脚下。 路到尽头,苏景高举信物朗声道:“离山弟子苏景、扶苏,凭借好友祖上些许渊源,斗胆求见常狩真人!” 乌上一也随之开口:“乌氏一族、不肖子孙,求见明玑老祖,玄孙儿给老祖宗磕头、给常狩大仙磕头。” 明玑老祖,便是常狩真人门下大妖、大漠乌家的老祖宗。 其他乌鸦卫也轰然唱道‘玄孙儿给老祖宗磕头、给常狩大仙磕头’同时拜伏于地恭恭敬敬地叩头。 很快,一阵清清朗朗地笑声自山中传来:“我本还纳闷,哪里的乌鸦崽子如此没规矩,敢在不烬仙境里撒野,结果一万个没想到,居然是我的孙孙儿,快快滚上来吧!” 笑声落下,天地间无尽怒焰翻腾旋转,赤光耀目依旧炽热却消散不见,大火形质幻化、变成了一道瑰丽霞云,翻卷过来托起众人升上山腰洞府。对方的话中全没理会‘离山弟子’的意思,不过云霞也没有‘分门别类’,把苏景和扶苏一并带了上去。 苏景和扶苏对望一眼,眼中均有喜色,从对方说话中不难听出开口之人就是明玑老祖,能直接见到这位大妖无疑胜过去和常狩真人打交道。 洞府门口一个中年人面带微笑、负手而立。见面之下,火鸦翎就自苏景手中脱离,飘荡至中年人身边,上上下下欢快翻飞,最终贴上他的长袍,翎毛消失不见、长袍上却多出一道古拙绣纹。 若非明玑老祖本尊,饱蕴妖灵的鸦羽又岂会臣服归身,乌鸦卫个个面色大喜,再次拜伏于地行大礼见过祖先,苏景和扶苏也依着晚辈礼节躬身长揖。( 第一二六章 剑之所在 与想象中不一样的,这位烈火乌鸦的老祖宗一点也不像乌鸦。[]头戴高冠身着古祖长袍,颌下三缕长髯、面容清矍目光清澈,面上的笑容温文尔雅,全不同于乌族男丁那么硕壮威风,更像位经纶满腹的风雅之士。 对离山来人,明玑老祖只是把袍袖一甩,让他们在一旁等候,径自去和玄孙儿们叙旧,眉宇间的亲近、口中的笑声都绝作伪不来,见到这群威风凛凛的晚辈他当真开心,但不曾把众人带入洞府,只在门前石坪上说笑。 这是明玑老祖主上的洞府,想来是有些忌讳,不容外人进入的。 烈火乌鸦一家相聚其乐融融,苏景不催促,耐心等候。乌鸦聊起天来可是件不得了的事情,一晃三天过去仍不见停歇之意。站在一旁的苏景和扶苏目光发直,左眼是等的、右眼是惊的。 总算是乌鸦卫们还有些眼力价,晓得主公等得太久了,几次把话题话题转到苏景和众人此行的目的上去,明玑老祖终于转回头望向了苏景,眼中的欢喜一下子散去了,口气冷清:“修行正道?莫名其妙!本座良久不曾踏足人间,你等却三番两次闯进来扰我清修,究竟是何道理?可是以为常狩真人不在,便能到这无烬山中来为所欲为了么?” 苏景如实应道:“虎儿礁上异象连连、引入瞩目,虎儿湖又无故决堤水漫数百里,唯恐是邪魔作怪,我辈才赶来查探。” 明玑老祖似是完全不知外面发生的事情,闻言愣了愣:“所言当真?” 乌上一点头、插口:“启禀老祖宗,确实如此。” 明玑老祖皱起了眉头。目光很有些疑惑,就此沉吟不语。扶苏却从刚刚明玑老祖的话中听出了另一份意思。谨慎追问道:“刚刚前辈说,常狩真人不在仙山之内......” 只凭守山神通便足见常狩真人的本领,扶苏修行多年博闻强记,这世上的成名人物无论正邪或妖门她大都知晓,可她从未听说过无烬山、常狩真人、明玑老祖这些字号。 明玑老祖心不在焉,随口应道:“主上早已破道飞仙,我留在此地,一边修行一边为主上看守洞府。” 扶苏追问:“常狩真人证道长生,晚辈万分崇敬。敢问前辈他老人家是何时飞升......” 明玑老祖不耐烦地打断:“我自山中修行,哪管日升月落。谁还会去数年头。少再烦我!” 扶苏毫不着恼,原来是从古时候‘过来’的高人,与今时世界早就没了牵扯,又难怪她不曾听说过。 一直以来苏景都以为大漠乌组充其量几十代传承、常狩真人仍是当世人物,当真没想到乌家传承远比他以为的更久远。那位常狩真人早都不知飞升多少年了。 很快明玑老祖重新抬头,望向苏景:“就算有异象,也应该先通传、拜山,然后再说事情,哪有如你们这般直接闯进来的?今时今日的修家,全都没点规矩了么?” 苏景正想开口,明玑又冷冷道:“再就是,你年纪轻轻、修为如此浅薄,便开始学习前辈收妖为奴了。不嫌太早了么?” 这事用不到苏景辩解,乌鸦卫们乱哄哄的开口,七嘴八舌地开始解释,明玑果然是烈火乌鸦的老前辈,硬是能从近百只小乌鸦杂乱无章的说话中理清大概脉络。明玑老祖面色稍缓,但眼中清冷仍在:“情有可原。不过我心里仍不得劲,你想做我家后辈的主上,总得先问过我一剑!” 所有人都大吃一惊,莫说苏景,就是扶苏全盛怕也挡不住眼前这个大妖一剑,但苏景还镇定:“晚辈已经见过前辈一剑,万分佩服。” 明玑老祖一扬眉:“笑话,你何时见过我的剑?” 苏景应道:“魔音摄魂。[]” 乌鸦卫面色各异,有的着急、有的纳闷,更多的则是无奈,法术是法术、剑术是剑术,完全不搭便的两件事,苏景的回答未免太不知所谓了。 明玑老祖却没如乌鸦卫想象的那样发噱讥讽,而是一摆手:“仔细说来,听一听。” “摄魂没错,但这魔音,也是剑术。”苏景应道...... 修家手中的剑,可以是一根羽毛、一枚泥丸、一只蝴蝶甚至一轮明月、一座大山,本就不拘于形,又为何不能是一段声音? 回想之前,当魔音响起时,黑风煞与拙季听不到声音便是根本看不到对方出剑,何谈躲避或抵挡?只有中剑; 裘平安觉醒龙王血脉、扶苏修得真水明心,他们能‘看到’敌人出剑,至少有相抗的余地; 而苏景修习金乌正法、乌鸦卫有火鸦传承,他们能听出‘鸦啼’,便是认出了魔音的本源、窥到了这一剑的本相,由此破掉了这一剑、全不受伤害。 魔音是法术、何尝又不是剑术,只不过幻化了形质、由攻身变作攻心罢了。 若不谙剑术、不解剑意之人,听了苏景这番话只会觉得他强词夺理,不过苏景自己明白,这些年不停揣摩剑意,于‘剑’之所在,他自有领悟。 苏景说完,扶苏也不管明玑有何反应,径自对苏景敛衽为礼,轻声道:“师叔祖教诲,弟子领受。” 明玑老祖静静看了苏景片刻,忽然笑了起来:“少年人能看透这一重算是不错了!” 苏景不得意但也不肯妄自菲薄,笑着应了声:“前辈夸赞愧不敢当。” 明玑老祖的笑声更加欢畅了,两天两夜的闲聊里,他早就问明白了苏景的为人,刚刚责难也不过是他的小小试探罢了:“精修金乌正法,剑术见解明白,有恩于我家孩儿,又是个大门宗的大辈分小师叔,小崽子们跟着你也算不吃亏了!冲着这重渊源,我就恕过之前那些修士的无礼之罪,你且放心,他们都没死......” 话说半截突兀中断,明玑老祖大声咳嗽了起来。他的修为旁人不得而知,但至少炼成了化形妖丹、晋位妖灵神的凶猛妖孽,又怎么可能气息不畅咳嗽气喘?莫说他,就算苏景手下的乌鸦卫们平时也绝不可能咳嗽半声。 明玑老祖咳嗽起来半晌不停,到后来整个人身体都如虾子一般踌躇着、躬起来,直到最后他把一口鲜血喷洒在地上,才终于能长吸一口气,止住了咳嗽。 乌鸦卫尽皆大惊失色,一窝蜂似的簇拥上前七嘴八舌问候不休,要是一般人身体不妥又陷在这等聒噪中,怕是立刻就得红着眼翻脸,可明玑老祖非但不烦躁,反而还面带笑意目含享受......那吵吵嚷嚷,久违的亲切了。 过了一阵明玑老祖才挥了挥手,止住了小乌鸦们的吵闹,微笑道:“生老病死,升不了仙便逃不过这四个字,不用无谓担心,我无妨的。” 乌鸦卫们脸色再变,老祖宗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了,他的修行之路怕就要走到尽头了。这时候苏景从旁边忽然插口:“晚辈修炼得‘金乌焠真’之术,或能帮到您。” 为参莲子重铸生机、为樊翘锻造经络,苏景以前两次施展金乌焠真,乌鸦卫都曾亲眼见证,闻言后个个欣喜,又是哄得一声,尽数开口去向老祖宗描述主公的神奇功法。其实又哪用乌鸦卫多嘴,明玑老祖身为火鸦至尊,自然明白金乌阳火的威力所在,一听苏景说出‘金乌焠真’四个字他就能大概明了这门功诀的效用。 扶苏也轻声开口:“晚辈粗通医理丹学,愿为师叔祖搭手。”话是对着苏景说的、说给乌鸦卫和明玑听的。不出所料的,乌鸦卫眼中的希望与欢喜更浓了,扶苏出身水灵峰,是风长老的得意高足,她的医术在离山门内也算是名列前茅。 两个人一起出手,明玑老祖在生死簿上的名字哪怕被阎罗王勾掉了,也未必不能再重新写回去! 明玑老祖是个痛快性子,不提什么虚伪感谢,直接对苏景道:“如此,便有劳了。” 扶苏问道:“敢问前辈,可有自查过?”她的本事是正经医仙之术,诊治之前少不得要先问明病灶情形。 “前阵子...我也记不清是多久前,忽然就觉得周身发冷。”说到此明玑老祖又咳了起来。 苏景与扶苏对望一眼,以他的修为会觉得发冷?那龛中的泥菩萨也会打喷嚏了! 所幸,这次明玑老祖咳得不太剧烈,很快就调匀气息,继续道:“冷过一阵就恢复正常了,但自那以后,身子便开始虚弱下来,咳嗽得越来越频繁、时间也越来越长。照我看来,应该是这副身骨吃不住了......其实也该吃不住了,太久了。” 面上带笑,语气里不易察觉的一点唏嘘。 苏景望向扶苏,后者明白他的意思,恭敬道:“师叔祖先请。”苏景迈步走向明玑老祖,口中问道:“就在这里?” 他问的是看病的地方,要知道大家现在还在洞府门口的石坪上。明玑老祖的反应却很古怪,闻言后眼中居然闪过了一丝恐惧,随即摇头道:“看病还分什么地方,就在这里吧,这里很好!” 主人家说什么就是什么,苏景全无异议,伸手搭住了明玑老祖的左腕,心念转动以金乌大焠真之诀催动真元,一律金乌阳火自脉门缓缓流入明玑老祖体内......下一刻,苏景脸色骤变,正运转的心诀也随之一窒、阳火就此中断! 而明玑老祖眸中的精光,也于瞬间崩散!(欢迎您来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 第一二七章 青枫浦上 ;面色变化只是刹那事情,苏景很快恢复正常,咳了一声掩饰尴尬,跟着微笑道:“刚刚未能静心以至阳火不续,让前辈见笑了,咱们继续。” 明玑老祖却摇了摇头,缓而又缓地收回手,就那么静静望着苏景。 好半晌过去,他莫名道:“你...知道了?”绝顶大妖声音低沉,略带了些嘶哑。 苏景收敛了笑容,肃容点头:“晚辈知道了。” 明玑老祖的眸子愈发黯淡:“我也是才刚刚知道...我也是才刚刚知道的。” 苏景继续点头,仍是那句:“晚辈知道。” 突然之间,明玑老祖哭了起来,面容悲戚、泪如泉涌、哭声窒闷,不见丝毫大妖气度,只是个孤苦无助的老人...... 乌鸦卫不明所以,呼啦啦地跪倒在地,有心想劝但又不知该说些什么;扶苏也是一头雾水,传音入密于苏景:“师叔祖,他怎了?” 苏景目光低垂,摇摇头未回答。 当阳火度入明玑老祖的脉门,不见其经络、不见其五内,体中空空荡荡不存一物......活生生的明玑老祖,不过是一具‘骨肉皮囊’! 苏景自己会炼尸,是以晓得尸煞或丧鬼体内,有煞筋、有阴脉; 苏景曾和前辈高人谈天说地,由此知道元神虽不同于凡体,但也有气络、有精脉。 面前这个明玑老祖非肉身、非煞体、更不是元神精胎。倒是在青灯境、苏景与陆老祖闲聊两人初见时一件怪事,提到了这样的身体。 明玑老祖的哭声渐渐敛去,对面前仓皇跪拜的乌鸦卫摆一摆手:“孩儿们,起来吧,不用再跪了。待会有你们要跪的时候。”他的声音还有些哽咽。 说完他也不解释什么。重新望向了苏景,点一点头。莫名道:“多谢你。” 苏景无言以对,只有笑了笑。 “我突然想明白了一件事,”不知是不是心神已乱的缘故,明玑老祖的话说得不仅古怪,且还无端,突兀又拉出了一个话题:“刚刚不是和你们讲过,前阵有一天,我突然觉得很冷么......当时我心里忽然多出了一份恐惧:不敢回头看。我起身便直直向外走,不敢回头去张望一眼,直到走出洞府。我才重新踏实下来。” “偶尔我会在山中游荡、更多时候就呆在这门口的石坪上。自那时起我就再未回过洞府,不是不想回去...是害怕进去。可为什么害怕我却不晓得。”说着,他望向自己的重重孙儿们,抹去眼泪、微笑重归于面:“听糊涂了吧?其实原因再简单不过,只是我不肯想、所以就永远想不到罢了。直到方才姓苏的小子为我诊治、以阳火真元试探我的身体经络,我才恍然大悟,想不悟也不行了...想不悟也不行了。苏小子把那层窗户纸给捅穿了......我这才知道:我死了!” 说到这里,明玑老祖转过身去,双手掐诀一挥,扎扎的刺耳摩擦声中,楚河清苦石铸就的洞府大门缓缓开启,明玑老祖说了一声‘都随我来吧’,当先迈开大步走入洞府。 古时仙家留下的洞府自有气象。可现在谁都没心情去左顾右盼,一行人神情肃穆步履匆匆跟在明玑老祖身后,数不清几次转折过后,大妖止步于一座由巨大红玉挖琢而成的大屋前。 明玑老祖伸手按在了门上,苏景忽然踏上了半步:“前辈,这道门不开也罢。” 面皮轻轻抽搐、身体无可抑制的颤抖。明玑老祖目光闪烁莫名,片刻后似是终于下定了决心,对苏景道:“既然躲不了,哪还躲什么?让开。”言罢手上劲力微微一吐,轰地闷响中坚于钢精的门化作齑粉。 惊人异象显于眼前,却没有人惊呼,常狩真人的洞府中只有沉沉寂静。 红玉屋中陈设简单,只有一香炉、一玉榻......榻上一人正襟危坐,虽然身体饱蕴光泽,但以在场众人的眼光还是能轻易辨出,此人已死多时了,只是生前修为了得,不化罢了。 高冠、古袍、面容清雅、三缕长髯,玉榻上的尸体从衣着到样貌再到身形,明明白白就是明玑老祖! “我死了...只是我不知道。”苏景身边的明玑老祖一字一字,说得很轻、也很慢,说完长而又长地一呼、一吸,以前不曾留意过,空气是甜的。明玑老祖的眸子又复黯淡了。 大漠深处,陆崖九‘想出’了整整一座大城,城中人皆为修家精元所化,有皮肉骨血、能走动会说话、甚至还各有各的‘执着’,外表看去与活人无异; 无烬山中,明玑老祖于辞世之前,‘想出’了一个自己,每个人最最深刻的记忆就是自己,所以‘他’与明玑无异,能活得煞有介事,甚至可以说‘他’就是明玑。 ‘他’不是元神,明玑老祖真正的元神已经损丧、枯萎了,‘他’只是因明玑老祖不知自己已死而凝聚成的一道......一道神识?一蓬精气?一段记忆?或者说是一截执念吧。 元神丧、身体亡,‘明玑老祖’起身走出了洞府、甚至还在离开自己的红玉屋时关好了门,从此游荡于山中,不知岁月深浅。 精元所化,是以仍有法力,能够发动护山大篆、能够施展法术;但本尊已死,他会日渐虚弱、力量一天天衰退,可他不知自己死了,还以为是‘自己的身体’出了毛病,还开心欢喜地请苏景为自己诊治! 没人能想到事情竟会是这个样子,特别是乌鸦卫,被以为是一场祖孙欢聚,直到此刻才明白原来是一次生离死别。 洞府寂静,没人多说半个字。全都愣愣站在原地,脑筋僵硬心思呆滞。 倒是明玑老祖。此刻已然恢复常态,伸手一招、自尸体的乾坤囊中取来一尊巴掌大的黑色小鼓:“之前入山众人,尽早鸦唱所摄,此峰东南七十里有一座石窟,他们都被置于那里,找到后运鼓七声便可恢复无碍了。救人后我会撤去禁制放你等出山,不可停留速速离开。” 他又取出了一只木匣,递到乌上一手中,匣中是九枚赤红色的琉璃瓶,内中一道道烟霞流转。煞是好看:“待修成妖目后。打开瓶子,以你们的本元加以炼化,具体效用不多说了,到时你等自知。”盒子里有玉简录着瓶中物的用法。 跟着他嘱咐众人一句‘等我片刻,去去就回’。迈步走向洞府深处,不久后转回来,手中多出了一只未设禁的乾坤袋,将其递给了扶苏:“主公常狩非正非魔,但一生修行不犯凡人分毫,是我死后法力衰退,未能控制好‘璃璃水墨’,这才引得洪水泛滥。袭扰人间非我本意,这囊中有些金银。你们替我分与受难之人吧,能做的仅止于此。” 同样的道理,也是因为他控制不住护山宝物了,所以山中气象才会从虎儿礁中透露出来、待到后来修士来查探时,尽数被陷入山中,若明玑老祖未死根本就不会发生这连串事情。 言罢。明玑老祖甩袖、逐客! 根本不容苏景或乌鸦卫再多说半字,洞府内禁术发动,直接将他们送回了山脚,继而大门紧闭,任凭乌鸦卫怎么叫喊敲打仍纹丝不动。 苏景心里惦记着剑穗儿等人,按照明玑老祖的指点振翅赶到地方,果然见到大群正道修士,个个目光呆滞、仿佛根木桩子似的站在石窟内一动不动,剑穗等三位离山弟子都在其中,之前曾险险杀掉乌下一的拙季老道也在。 鼓很小,声音也不如何响亮,但它自有神奇之处,接连七响落下,众多修士齐齐身体一震,眸中渐渐恢复清明。而无烬山魔音古怪,被摄魂之人在清醒后,并不会丢失这段记忆,如此一来都不用苏景去解释什么,众人便晓得是眼前这个年轻修家救了大家。 待剑穗等几位离山弟子上前见礼、拙季老道满脸激动躬身道谢时,众多修家才晓得苏景的身份,惊奇于他修为低浅的同时、心中也升起了难言的敬佩,这无烬山的可怕之处他们了解得再清楚不过,若非离山弟子手段,他们又怎么可能有解脱之日。 苏景全无心情去应酬这些事情,并没过多理会旁人,只是望向和他最有交情的剑穗儿,微笑问道:“害怕没?” 剑穗儿摇了摇头,如实应道:“不曾怕,我晓得后面一定会有救兵,离山弟子想死在外面也不是件太容易的事。只是......只是没想到,救我的人是你。”说话的时候,丫头的眼睛亮晶晶的。 苏景一笑:“先出去再说吧。” 带队飞到半空,苏景对着明玑老祖洞府所在的方向,鼓足真元朗朗开声:“晚辈苏景,拜别老祖!”不是没话可说,而是完全不知该怎样去讲,八个字后苏景哑然无声……虎儿湖畔,仙威凛冽! 一个时辰之前,红、樊、赵三位长老率同本座弟子、挟‘青枫浦上’古签道兵终于赶到了地方,长老们的见识何其了得,很快便探出这方圆七百里的巨大虎儿湖,不过是一枚遮眼青叶罢了,这是类似于离山画皮的法术,又难怪先前裘平安在探湖时说水中无灵。 要破去这重法术并非易事,若只是弟子陷落或许长老们还会再商量片刻,如今连小师叔也搭进去了,离山来人哪还能等、略略商议几句就决定立刻动手,随着樊长老把古签一挥,千里碧空如洗......天空蓝得仿佛要滴出水来,而偌大苍穹上,再没有了一丝云彩。 ‘青枫浦上’道兵并未显形,但八方烟云、千里水灵均被夺入大阵! 樊长老古签再挥,七百里虎儿湖面上的空气,肉眼可见尽数颤抖起来,神通未起但烈烈威压四下弥漫开来,红长老及时传令离山弟子施法、护住了岸边同道,只凭着那些人的修持和心基,在堪堪发动的‘青枫浦上’附近站稳的资格都不存。 樊长老转目,望向红、赵二人,后者微微点头,示意樊长老这便发动大阵,不料就在此刻,虎儿湖突兀一震,一眨眼间七百里大湖消失无形,换而七百里焦黑大山! 未等离山来人真正出手,对方就撤去了画皮?跟着众人就看到苏景、扶苏两位离山弟子,带同着先前陷落于虎儿礁的大群修士飞了出来。 片刻错愕过后湖畔欢呼响起,但也未能掩住苏景的传声:“请三位长老收起神通。” 樊长老古签一撤,青枫浦上扬起的威压消散一空,层层流云再度回归天空,而就在苏景一行离开山界时,那连绵的焦黑大山之间陡然升腾起层层烈焰...... 明玑老祖再无只言片语,但他的意思再明不过:常狩真人早已飞升而去,他自己身神俱丧,这片无烬山再无存留意义,一把焚仙烈焰,烧它个干干净净吧。 乌鸦卫伏地嚎啕大哭。 虽然和明玑老祖毫无交情、虽然无烬山与自己全无关系,但苏景心里仍觉得阻塞。 师叔陆崖九,剑法惊仙神通广大,大袖一挥离山千万弟子为之效命赴死在所不惜,到头来却被困在小小一盏青灯之内; 火鸦大妖明玑,山中精修无数年头,得飞仙高人指点受惠不尽,他求仙之念何其强烈、坚定、否则又怎么可能会不知道自己死了,可最后依旧没能尝到仙果......修行之路,实在太过漫长,最终能走到那扇仙光烨烨的大门前的人,又能有几个。 此时此刻,身边还有无数同伴与苏景同行,一千年后的今天,身边还剩几人?或者,连他自己都不在路上了吧。 苏景没法子不唏嘘。 忽然,一道晶莹光华自熊熊燃烧的无烬山中飞射而出,直接落到苏景手中,苏景低头一看,是一枚小小的琉璃罩子,有些像茶杯盖子的样子……删了写、写了删,让我异常疲劳的一章。希望同学们能够满意。 第一二八章 律水碑林 明玑老祖的声音随之传来:“若非你,我还不知自己已死,能算作有缘么?这顶‘璃璃水墨’送与你了。” 虎儿湖是无烬山的画皮法术没错,但这法术是因‘璃璃水墨’而来,选定山门,发动宝物一扣,便改头换面外人再无从选找了。此物对修家并无补益,但是对修行门宗却大有用处。 苏景收好‘璃璃水墨’,对山中拜倒:“苏景愧领前辈厚赐,无以为报,唯有这三拜。” 少年的声音回荡于山火之间,再没能得到明玑老祖一字回应……离山高人准备动用道兵仙阵、大湖消失不见、焦黑大山冲入眼帘、烈烈炽焰几近烧熔苍穹,连番突变惊得周围修家魂不守舍,但总有回过神来的时候,各个门宗的掌门与重要人物纷纷走上前来,向苏景致谢。尤其拙季道长,老人家来到苏景面前深施一礼:“仙长初到时,贫道曾怀心存轻视,如今想来何异井底之蛙!溢美之词不堪入耳,唯有一句:来日小仙长若有差遣,无定道宗自拙季以下,决绝效命。” 身份、辈分、甚至身后门宗,统统都是身外之物,若要服人终归还是要靠着自己的本领和手段,宝梨州降魔天元冲纳道歉、虎儿湖救人无定拙季致敬,皆因如此。而今时今日苏景也不过还是如是境上一小修,连一个正穴大窍都没能打开。 看出小师叔无心应酬,红长老出面替他当下众多修士,一一答礼周到非凡,丝毫不显天宗的架子。其他修者心中对离山的敬佩不由更增了一筹。几个时辰后修士们渐渐散去,苏景却足足停留了一个月。直到烈火熄灭、无烬山真正化作一片灰烬,他才收拾心情、带上乌鸦卫离开此处。 回离山的途中,苏景特意绕道去了趟齐喜山,拜访白马镇故人同时,按照变冷了的笑面小鬼之前指点,把自己的袍子埋于阴山小谷内。齐喜山虽是重起大山,但山阴煞处不曾改变,把鬼袍养在这里,也不见得比栽头法坛逊色多少。 以前曾在此地修炼的那个莫耶少女早就离开了,不知去了哪里...... 待回到离山苏景才得知。自己迟归了一个多月。因而躲开了无数应酬:宝梨州、虎儿湖的修家当面谢过还不算完,又纷纷来到离山致谢,一来救命之恩深重总得登门才算把心意送到、另则这又何尝不是一个和天宗离山多加亲近的好机会。 不管是什么目的,事情搞得越隆重,苏景的名声也就越响亮。这一重总是不会错的,今日修真道上,苏景两字也算是个小小的名号了。 而苏景这一趟下山再归来,大部分本门弟子对他的看法也悄然改观,师叔祖不止在家里‘战无不胜’,下山后也照样风风观光......离山剑宗这四个字是离山所有弟子头顶上的招牌,谁能把它擦得更亮,大伙就对他爱戴有加。 连番事情下来,也当真没有谁再会小觑这位修为平平、平日里在光明顶深居简出、偶尔露面也总好像有些睡不醒似的离山小师叔了。 才进离山。苏景还没来得及回到光明顶,就被刑堂龚长老半路拦住:“请小师叔随弟子去一趟律水峰,有些事情要向您印证一下。” 刑堂请人问话,一般都是派个笔仙去叫,可苏景辈分太大,得龚长老亲自来请才像话。苏景有些纳闷的看了龚长老一眼。暂时也没多问什么,展开双翼跟在了他身后……离山内核四十余座飘渺星峰,各有各的灵秀,就连主煅擅炼的公冶长老,也把自己的星峰布置得一片青葱。唯独刑堂所在的律水峰气象森严,峰上见不到一草一木,除了简简单单地几座院子外,就一前、一后两大片碑林。 前面的碑林,由一只只被炼化成巨像的古鼋背负,石碑斑驳却庄严,碑上所录的九祖的生平及携手创建离山的经过; 后一片碑林规模更大,但相比前者稍嫌简陋,石碑基座并非真正的异兽,而是由青石雕刻而成的赑屃,石碑的形质也小了不少,迎头七前十九后二十六块碑铭刻离山律例大纲细则,再向后则是功过碑林:立派三千年来所有犯错弟子的名姓、所犯罪责以及遭受的处罚;为门宗立下大功者的事迹......林林总总尽数录于此。 苏景回山这么久,还是第一次来到律水峰,忍不住放慢脚步浏览了一下。龚长老也不催促,就跟在他身后。其他都没什么可说,但有三块碑引起了苏景的注意。 一块是丰绩碑,记载了上一代真传之首扶乩仙子的所立大功,密密麻麻记述颇多,正如当初那位聚灵斋主人所言,扶乩一生几近传奇,丧于她剑下的大魔巨妖数不胜数,真正是个厉害人物。对扶乩其人苏景没什么要说的,但是见了这块碑就想起了沈河真人,当下回过头问龚长老:“掌门人去迎接扶乩仙子的法蜕,这都二十多年了还没回来,会不会是出了什么事?” 龚长老轻松摇头:“小师叔放心,随掌门人一起去的李长老前几日已经回来了,事情并无异常,凭着掌门真人的手段独自应付绰绰有余,只是需得等待时机,耗一些时日罢了。” 具体什么状况龚长老知晓得很详细,但苏景无意追问,他知道沈河没事就成了,跟着他又望向另一边的一座石碑,空空荡荡就只有抬头两行字: 一代真传叶非 欺师灭祖之罪 所有‘罪人碑’,最后都写了如何惩治,就只有这块碑有罪名无惩治。 不用苏景开口,龚长老就应道:“论辈分,叶非是弟子的师叔,此人鬼迷心窍,行刺六祖,后逃往南方,陆八祖曾亲自下山缉拿,但还是被他逃掉了.....这么久尚未追缉到他,是我刑堂失职。” “连师父都未能抓到的人,不怪你们。”苏景说着,走到自己注意的第三块碑,眉花眼笑:“这个太客气了吧。” 这块碑上刻着的,是第一代真传弟子苏景的重重功绩,从杀灭白狗涧、探出血玲珑到最近的大破双双欢喜寺等等...... 龚长老正色摇头:“这片功过碑林,就是为警醒和鼓励后辈弟子所设,有功就应刻文,不是客气更不是恭维。有朝一日,若小师叔不慎犯错,镌刻罪名时我也绝不会手软。” 苏景笑呵呵的:“龚长老放心,我哪会触犯门规。”若非那个师叔的辈分,龚长老真想问他一句‘门规你都背不全吧’。 在碑林中流连了小小一阵,苏景随着龚长老走入刑堂正堂,才一进门就看到了任夺,另外还有七八位长老在座,草草施礼后任夺直接开口:“这次诸多弟子下山……苏景误会了,还道任夺是像上次那样又来找他抢宝贝缴公,现如今几乎天下皆知他从虎儿湖得了一只‘璃璃水墨’。苏景咳嗽了一声,好像觉得屋里闷热似的,把长袍的领扣解开,‘如见’宝牌露出衣襟,没法言喻的醒目。 其实璃璃水墨苏景自己留着也没什么用处,但任夺若来说三道四他就坚决不给。 任夺和在场众多长老对望一眼,个个都目光无奈,止住说话又给九位祖师爷下拜磕头。如见宝牌落在苏景手中也真算是物尽其用了...... 任夺的心思转动得何其迅速,起身后冷哼了一句:“小师叔误会了,我等都知晓,你这次下山未曾得到半件宝物。请你到此是为了另一件事。” 苏景笑:“你们说。”一边说话,把牌子塞回去、但没去系扣子,待会若需再请宝牌方便些。 任夺继续道:“弟子们下山,尤其是向东、北那几个方向去的弟子,归宗时带回了凡间的消息,如今东土世界乱世仍未休止,但已经从群雄割据、八方混战渐渐变成了南北对抗之势……群雄逐鹿十年乱战,实力不济者被陆续淘汰,今日中土只剩两路强大势力正在做最后角逐,其一便是真页山白家。另外值得一提的,楼兰果果然神奇,当初白马镇上宋家寡妇的孩儿、被苏景送至白翼麾下效力的宋杨屡立大功,如今已经成了名震一方的骁勇战将。 白翼能成大势,倒有三成功劳要归于宋杨。 苏景不解,望向在座诸位长老:“这事跟我有关系?”说着,他又皱了皱眉,望向刑堂龚长老:“白翼虽是我离山弟子的家眷,但白羽成曾对我立誓,绝不会相助父亲、参与人间争端,以白羽成的为人,当不会去插手的。” 龚长老点点头:“这一重我早查得明白了,为了避嫌,羽成这十年来就再不曾下山。” “白贤侄的事情无需师叔操心,有龚长老的教导管束,那孩子绝不会犯错。”虞长老接过了话题:“我等想要向师叔印证之事与白羽成无关,下山的弟子还带回了这个,不知小师叔可曾见过。” 说着,虞长老自袖中取出了一物:一座小小龛阁,内中供着一块排位,正中大字‘侠剑仙祖苏景长生永奉’,左侧小字‘弟子胡迭蓝虔诚叩拜,求祈师祖垂怜’。 这个东西把苏景看愣了。 第一二九章 长生永奉 五年前东土一场攻坚战,真页山王亲率大军苦战破城。大凡艰苦的攻坚战后,做将领的都会放松军纪,任得兵卒在城中奸淫掳掠一番以作犒赏。各路诸侯中白翼算是仁厚的,但这个时候也只禁烧杀奸淫,对儿郎们掠劫百姓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别太出格就是了。 破城当晚白翼麾下大将宋杨带兵巡城,路过一户白日里遭到劫掠的人家时,见到一座小小的长生供龛被摔烂在门口,服食过‘楼兰果’的宋杨目力非凡,稍一留意就看清了龛中排位字迹,竟是大恩公苏景的长生位,当即找来那家主人讯问缘由。 原来这家人是从西域迁过来的,当年遭受天灾、受过聚灵斋的赈济才得以活命,那次赈灾聚灵斋打出了苏景的字号,这家人知恩便在家中给苏景立了一块长生牌。问明缘由宋杨传令追查抢劫兵勇,不仅把财物如数奉还给这一家,还把作恶者狠狠责打了一顿,不是打他他们抢钱,而是打他们敢对‘苏景’的长生牌不敬、竟把它摔烂在大门口。 此事被白翼所知后,当众称赞宋杨做得好,自此真页山的大军中多出了一条不成文的规矩:见到苏景的长生位不可不敬。 很快这件事情就被好事者传了出去,而且越说越玄,到了其他城池甚至变成了真页山王本欲屠城,不料长生牌显灵苏景真仙下凡喝阻凶兵......凭着一本《屠晚》,苏景在东土凡间本就有不小的名气。再经过这么神神鬼鬼的一传,这个名字就越发响亮了,身处战乱中的百姓人家有人特意‘苏景长生永奉、弟子虔诚叩拜’的牌位为保佑家宅。 白翼也是有心成全,大兵到处。只要有苏景长生位供奉的人家就一定会分毫不损安然无恙,如此一来这长生牌位可就真的灵验了,少年剑仙苏景的名气在凡间更上层楼。 随着这些年真页山大军所向披靡,势力越来越大,如今东土世界随处可见苏景的长生牌位。 身处乱世中的凡俗人只盼‘平安’两字,管是狐狸精还是玄天祖,只要你灵验我便拜奉。 “日升月落昼夜往复,四季交替草木荣枯。一切自有秩序。凡间由宁入乱再自乱返宁也有天意主持。兵乱,便会死人,虽非我辈所愿,但也不得随意干涉......”任夺再次开口。声音沉沉:“如今东土处处,都可见你的长生牌位,师叔或许不觉得什么,但有些事情的变化,的的确确因这块牌子而改。一两件不起眼。三五件无所谓,但千千万万件小事汇聚一起呢?师叔,我们修行中人,不该干扰凡间秩序的。” 苏景若有所思。片刻后渐渐皱起了眉头:“你想说什么?我没听懂。” 任夺才不会再浪费唇舌去解释,淡漠回应:“我只想拨乱、返正。” 苏景说道:“若他们供奉的是佛祖呢?难不成天下的佛门修宗也都干涉凡间秩序了?那可麻烦了。谁家要是供奉了黄大仙的牌位,任长老还得四处去抓黄鼠狼。” 任夺神情不变:“神佛不会干扰凡间、黄家一脉的精怪更不会不懂规矩。” 黄鼠狼是妖精大宗。修家将其称作‘黄家一脉’。 苏景想也不想直接道:“有人掉河里了,神佛不去搭救,我跳下去救也不行么?那我得问清楚,是任师侄觉得不应该,还是神佛觉得不妥当?” 任夺终于皱起了眉头,与任夺一向交好的虞长老开口接过了话题,对苏景笑道:“弟子有几句话要说,或有不敬但字字都是我心中所想,小师叔万勿见怪。小师叔刚刚修行不久,‘小真一’、‘破无量’两个领悟境未过,所以心境、眼光仍受着小世界所困,您说的和任长老说的其实不是一回事,这个...您的话有些、有些……胡搅蛮缠?”苏景替他把那四个字说了出来,跟着伸手去摸脖领子的如见宝牌。 虞长老满眼的无奈,直接转开话题:“再就是,白翼与我们离山弟子白羽成的关系,不少人都晓得,真页山成势,外面对离山本就有些流言蛮语,再加上白翼不伤长生牌供奉之家,就更容易让外人误会了。纵然我们问心无愧,总还是要尽量避嫌的,或者...小师叔劳动法驾下山去找一趟白翼?” 总算虞长老说得客气,苏景没再把如见宝牌拿出来:“我去找白庄主做什么?让他废掉长生牌不抢的规矩?以后不管有没有长生牌都去抢?还是专门去抢有长生牌供奉的门户?”说到这里苏景笑了,被自己的说辞荒唐得笑了:“最好还是让他谁都别抢......成了,我跟他说去,不过我找了他一趟,以后真页山的军队真正变成仁义之师了,你说天下百姓会不会觉得是我点化君王、施仙泽于人间,又再给我多盖几座长生祠?” 说到这里,苏景和龚长老点头招呼了下,站起身来迈步就走了,今天在刑堂里说的这些于他而言完全是莫名其妙,现在哪还有兴趣再多待。不过抛开其他,单说事情本身,凡间里有我许多长生牌位么.......苏景不自觉地就笑了,想一想还真觉得神奇。 回到光明顶,收心敛性、杂念驱除心外,第三境如是的修行又复继续。 耳中金乌啼啸悠长,体内一阵阵暖意充盈,‘耀世天灵’——金乌真策第三重玄功缓缓运转,一枚又一枚不存于医经脉典的阿是穴被阳火或金风冲开,修行的速度有条不紊。 偶尔苏景内视,自己的身体真就仿佛遥望着一座祈愿道坛一般,星星点点的光芒闪烁......每开一穴,一滴阳火或一抹金风就进驻其间,镇守这条气路确保它为苏景勾连大天地、永远畅通无阻。 不过驻扎于穴窍的精火与元风现在还泾渭分明,被金乌阳火打开的穴窍金风绝不染指,反之亦然。 便如此,半风半火的苏景半风半火地修行不辍,岁月轻贱寒暑无痕,不知不觉里又是十五年过去,凡间乱世早已结束。真页山城白翼力克强敌坐稳了江山,开国号‘洪’。东土世界灵秀丰饶根基深厚,乱世过后迅速恢复生气,万事复苏,透出一派欣欣向荣之意,盛世显露端倪、指日可期。 洪朝开国皇帝的‘大皇子’白翼也不负众望,精进神速,如今已经逼近第六景大成关口,要知道他进入离山门墙也不过几十年时间,这样的速度十足引入瞩目,长老们早就和掌门沈河传书定议,只待此子突破关口踏入第七境宝瓶,便将其引入真传之序,授予真正的离山衣钵。 这十五年里,苏景又开了五百余枚阿是穴,加上之前打通的,周身上下开‘杂穴’千窍,简直骇人听闻,如今苏景一动玄功,能明显感觉到乾坤灵气浩荡流转,自条条气路汇聚入体、冲荡丹田涤经清脉,那份畅快感觉简直无以言喻。 可三六一大穴不开,他就过不了这一境,过不了境便增不到寿数,照着现在的情形下去,就算苏景把自己的阿是穴开成了个漫天星斗又有什么用处! 所幸,到阿是穴开至一千零八十个整,事情终于有了变化,再开不出阿是穴了,镇窍的金风、阳火开始缓缓‘融合’。 这个过程和开窍很形似,按照心法催动阳火,或许是再无新的阿是穴可开,一滴火元会‘侵入’金风窍,催动金风时亦如此,而阳火、金风一相遇,全无冲突或对抗的过程,两种元力轻轻一触便相合相融化为一体。 苏景特意耗去了两枚天香镇元,去向师娘蓝祈请教,蓝祈的估计倒是和苏景自己的琢磨差不多:待风、火尽数融合之后......再看。 蓝祈笑问苏景:“没准小命不够用了,愁不愁?” 苏景无奈点头:“一想起来就烦。只好不去想,接着练呗。” 蓝祈点了点头:“是啊,只能接着练,回不了头......何止修炼,这天底下又能有几件可以回头的事情......能回头的,无一要事。”说着,她自随身挎囊里取出了几片绿叶,乍一看上去平平无奇,但苏景如今开了千窍,五感何其明锐,立刻就闻到了一抹沁人心脾的芬芳,当即问到:“这是什么?” “药渣?或者...粪便?”蓝祈皱了皱眉头,似乎这个问题有些不好解释:“是你徒弟在修炼时排于体外的无用之物。他是阔少爷出身,肚子装着金山银山,与他而言的废物,在咱们眼里可就是宝贝了。” 苏景饶有兴趣:“参莲子的叶子?那还真是宝贝了!” “我仔细查验过,是好东西没错,可惜给你用不太合适,倒是对妖属门下很有好处。” 蓝祈这么说自有她的道理,苏景挥手放出了大圣玦内所有妖奴,裘平安因真龙血脉之故不受此叶;黑风煞性子倔强,想要个夯实妖基不愿借助外力;如此一来几片叶子就全都便宜乌鸦们了,山核小院中沸反盈天,乌鸦们喜笑颜开、七嘴八舌地道谢个不停。 耽搁了几天,待蓝祈传下叶子的炼化之法,苏景告辞师母返回光明顶。临行之前,苏景把偶遇一位莫耶少女之事告知师娘,蓝祈略显意外,但并无太多震惊,这座小院就是她的世界了,陆角不在了,故乡莫耶与凶险中土不见有何什么区别。 蓝祈笑了笑:“莫耶的女子,平时比着普通的中土女子更活泼一些、处事更决绝些、为达成所愿脸皮会更厚一些......可说到底,也仍是女子。”r 最快更新,请。 启蒙书网 第一三零章 大易扶灵气魄 重返光明顶苏景闭门谢客,专心继续第三境的修行,现在的风、火合窍比着以前开通阿是穴速度要快上将近一倍,差不多是十天两穴的速度。如此五年下来,周身开通的一千零八十处阿是穴中,已经有三分之一成为风火共占。 在这几年的修行里,苏景并没其他特别感觉,唯一不同于以往的仅在于耳中的金乌啼鸣愈发响亮了,苏景甚至感觉金乌就在自己身旁,由此他也渐渐听出那烈烈啼鸣中,似乎藏了一份悲凉、一份惊怒,还有些许渴望...... 这一天苏景正在行功,忽然远处传来一声嘶哑问礼:“九鳞峰任夺,同诸位长老求见师叔,搅扰师叔清修务请见谅。” 跟着当值看守光明顶的裘平安声音响起,两个字:“不见!” 长老们并不理会裘平安,一个接一个的报名问礼,裘平安声音隐含怒意,毫不客气:“光明顶上岂容聒噪,若打扰了我家主公,尔等担当得起么......”话还没说完,吱呀一声门响苏景走了出来,摆了摆手向妖奴示意无妨。 十七位长老,来了九个,红长老前阵下山去了此刻不并不在门宗。 任夺迈步上前,开门见山道:“我等前来,只为求解一事:小师叔何时能破第三境?” 自从回到离山任夺就处处刁难,苏景都有些习惯了,笑呵呵地应道:“头两天还琢磨任长老怎么这么多年都没来过...破境的话,就快了,耐心等待。” 任夺脸上没有表情,话中也没有语气:“若我没看错,师叔一个正穴大窍都未打开。怕是快不了。” 众长老中的龚正冷冷开口:“任长老,与长辈讲话。心中不可不存敬意。” “这些话如鲠在喉不吐不快,逆耳难免却非忤逆。”任夺应了龚长老一句,又望向苏景:“师叔归山四十年有余,当初燃香破宁清震惊门宗,何等威风!可之后呢,这么久第三境如是却全无寸进......”说到这里任夺忽然顿了下:“是我说错了,看师叔神气隐隐,应该是开了些阿是穴,不能算是全无寸进。敢问师叔开了多少阿是穴?” “挺多的。”苏景随口应道。 任夺一哂:“二十枚?五十枚?八十枚?就算八十枚!但你的正穴大位可曾打开了一个?有个数字账目,我想帮你算算清楚。来离山四十年过、之前破第一境用去五年、十五岁才起步开始修行......如今师叔的寿数已经六十开外了。破第一、第二境。增寿十二载。即便如此,师叔已经虚度半百年华,剩下的时间怕是不够了。” 苏景摆了摆手:“你还是直接说事情,这笔账我自己总算,比你清楚。” “你是离山真传弟子。”任夺的声音清冷了:“但‘真传’的身份并非永固不变,九位师祖定下的离山律中写得明白......若真传弟子犯下大错、半数长老过议便可褫夺这个身份。” 苏景身后的裘平安怪眼一翻:“话要说清楚,我家主公犯啥错了?” “修行之人精进不利,还不是最大的过错么?真传弟子困死于区区第三境,莫说堂堂天宗,就是二流三流的门宗,也担不起这样的笑名。”任夺的目光盯住苏景,语气平淡依旧:“师叔因自己是离山第一代真传意气风发时,或许没想过。身上也因此担了一份离山清誉......无妨,你想不到,我们会替你想。” 这时候与任夺一向交好的虞长老接口,他的脸上长年挂着和蔼笑容:“所以我们来光明顶,想向师叔求一个破关时日。离山上下、千万弟子可都在盼着师叔勘破这第三境‘如是’。” 苏景哪还不明白他们的来意,订下个期限来。若届时未能破境真传身份不保。 三千年离山,有死掉的真传,没有被褫夺的真传。 苏景的眸子很亮,看了看虞长老,又看了看任夺。 虞长老继续笑着:“或者......十年为期?小师叔觉得如何?” 苏景不置可否:“你心里早有定数,又何必来问我。” 任夺接口:“人生七十古来稀,十年之后小师叔便是古稀之人......这十年之期,不短了。今日是癸未年庚申月癸亥日,八月十八,十年之后,癸巳年、八月十七,便是这十年期的截止之日。” 此刻裘平安已经显出了翻脸之兆,额角青筋暴露、一只眼皮微微跳动、脸上的皮肉发僵,厉声骂道:“你们是些什么东西……才刚说了半句话就被苏景打断,少年望向几个长老:“夺得下真传,还能夺得下辈分么?” 虞长老笑道:“这自然万万不能、今生今世您都是弟子的师叔。弟子告退,打扰师叔清修,万祈恕罪。”说着,一丝不苟地施礼,其他长老也一起下拜,随后转身准备离开,不料苏景突然道:“留步!” 众人转回头,任夺问道:“还有何事?”苏景不语、伸手解开长袍的领扣把‘如见’宝牌露出来了,他没事,就是想看他们磕头...... 还没等长老们飞离百丈,裘平安已经大骂出声了,东北腔的脏话着实气势惊人,苏景还算平静,拍了拍他的肩膀:“不必浪费那个力气。” 小泥鳅瞪着怪眼:“恁地可恶!上门欺负人,你不生气?你的修行干他们屁事,可惜老赎不在,否则全部砍翻一个不留!” 苏景纳闷:“老赎是谁?” “陆崖九赎啊,你咋还...气糊涂是咋的?”小泥鳅的姑母以前与陆崖九以姐弟相称,老祖自然是小泥鳅的‘老赎’。 苏景笑了下:“我也气。”说完转身向小院走去,走到门口忽然又想起一件事,转回头对小泥鳅说道:“当初三阿公把你和青云小姐的婚期订在四十四年后。其实也是瞄着我的修行来的。” 说完也不解释什么,跨步进了小院。轻轻一声门轴响动,大门紧紧闭合了起来……十年之期,有关宠辱;精进速度,有关生死;而这修行本身,更是苏景的宏志大愿,‘三阶十二景心中向往无以复加,当尽全力去攀那一阶一阶、去看那一景一景’,青灯境中自己讲过的话言犹在耳。 何况自己事自己知,一千零八十枚阿是穴全开,这是何等的成就!但若不能破那三六一正穴便全无意义。仿佛家中苦读终得经纶大义的学子却因山洪断路无法赴京赶考。空有满心锦绣却不能一展抱负。这让人何等不甘! 学子今年考不成可以等明年。苏景却等不得来生,能做的仅止于拼尽全力去修行。 任夺不留一丝情面,离开光明顶后便向所有离山所有弟子宣布,若十年后苏景未能破境‘如是’便不再是真传弟子。意料中事,苏景问讯后并未发怒。全神贯注、只看自己的修行。 十年有多久?只看人在何处。起点时,十年漫漫无期;终点时,回头一望,原来只是弹指瞬瞬...... 耳中一声金乌啼啸,苏景自入定中醒来,一千八十穴窍尽数为风火融合!苏景迈步出屋,心念微微一动,阳火真元汇聚、化作金红风驾将他缓缓托浮而起。五感尽开张目四望,便是这个刹那里。四下里的茫茫山林、半空的缥缈峰、更高远的朵朵白云,这一片大好天地陡然扩大! 世界不会变、苏景也不会变,差异仅在于距离,百里之外高山不过小丘、人在山前小丘何异雄峰?一千八十穴窍,打通的是气路、接连的是乾坤,那远远散开的明锐五感何尝不是一条条游丝。捆绑了白云、牵引了星峰、缠绕了莽林......由此,这片天地就被猛地拉到苏景身前;由此,这百里方圆的小小世界,皆为苏景所查、所悉! 此时,距离十年之期只还差六个月。 长呼、长吸,灵元如潮涌入身体,经络间风火双元相辅相济欢快流转,阿是穴再无异动,苏景闭目静静体察着真元冲击三百六十一正穴大窍的感觉,不久后笑意浮现。 值守光明顶的黑风煞等在一旁,黑大汉的脸上永远生冷,看不出表情:“主公,怎样?” 苏景正要开口忽然大圣玦中鼓声雷动,他一挥令牌放出了击鼓妖奴,但让他更加意外的......妖奴没见到,乌鸦飞出来一大片! 乌羽、火睛、金喙、银爪,身形包裹于熊熊烈焰之内,整整四十九对烈火凶鸦嘎嘎怪叫着上下翻飞。雄鸦庞大威猛,双翅展开三丈开外、身形大愈巨雕;雌鸦娇小灵活、比着雏鸽还要更袖珍几分,偏偏乌鸦这一族最疼老婆,飞舞之际都是巨大雄鸦围着小小雌鸦来回打转,那么一群威猛地大家伙谄媚献宠,看上去实在古怪。 在大圣玦里修炼的裘平安也跑出来了,对着苏景禀报:“乌鸦卫突破,自妖丁晋位妖目。” 乌鸦卫得了参莲子的‘废叶子’相助,这十几年里辛苦修炼,不仅自身得以晋位妖目,‘金乌九劫兵策’也告重大突破、炼成了第二劫杀阵。 精怪自妖丁修成妖目,便可脱化畜形变作人身,而乌鸦卫是妖裔,本就是人形,是以突破后的情形与普通妖怪正相反,他们得了一道本形变化。 做人的时候尚且聒噪无比,此刻做回了乌鸦,那份吵闹简直就不能用言语形容了,不过苏景和另两个妖奴都忍了,难得的大喜事,闹闹,反正离山也不会被它们吵塌了……着实欢喜了一阵子,乌鸦卫又变回人形,整整齐齐地排成一队要向苏景行礼,之后乌上一自袖中取出一方木匣:“主公可还记得明玑老祖?老祖宗走前曾交代过,待我们突破妖目便能炼化内中之物。主上您看......我们是继续修炼金乌九劫,还是先炼化了祖先遗馈……苏景哪能不明白他们的想法:“自然是先炼化明玑老祖留给你们的木匣,待完成后再继续修行金乌九劫。” 乌鸦卫霍然大喜,乱哄哄的道谢,又急匆匆地钻回大圣玦、迫不及待的去炼化老祖宗留下的宝贝了。 裘平安没回去,对着苏景嘿嘿笑:“乌鸦卫都妖目了...连徒弟、带妖奴、再加那个一直没回来的侍剑童子,那啥,就您修行最差。” 苏锵锵笑,没多说什么,转身回小院去修炼,不料还没来得进屋大圣玦里又传出咚咚鼓响。下一刻乌鸦卫们再被放出,乌上一捧着木匣,他婆姨乌下一拿着个刚刚被打开的琉璃瓶,大群妖裔簇拥着他们乱哄哄地向外跑去,就留下队伍最末的乌下四十九对苏景解释:“瓶子里是‘大易扶灵气魄’,大圣玦里炼不了。” 见主公一头雾水的样子,乌下四十九正要仔细解释,外面遽然传来几乎要轰破天穹的聒噪声,平日里栖息于四野莽林、从不敢来打扰光明顶的无数剑鸦,尽数被惊起、汇聚成无边黑潮,浩浩奔涌齐聚光明顶! 乌下四十九欢呼一声,那么爱废话的女子,居然顾不得再和苏景说什么,撒腿就向外跑去追赶同伴。r 最快更新,请。 启蒙书网 第一三一章 剑冢之约 再看乌下一,手中高举着取自木匣的琉璃瓶,不断催动真火炼化此瓶,在她身边另有九对乌鸦卫,女子人形端坐在地、男子化作鸦身悬浮半空,按照明玑老祖留下的玉简指点结成古怪阵法,各自催动妖元鸦火相助乌下一。//.// 不久后,一道红色烟霞凝聚不散、自琉璃瓶越升越高,仿若一道红线直指苍穹。滚滚汇聚而来的鸦群更加疯狂了,拼命聒噪着、围住红线飞旋不停 只从无烬山主‘常狩’真人的名号便不难看出,此人精通驭兽奇术,当年明玑老祖不过是一头普通火鸦,被常狩真人收归于门下、得了妖修的机缘这才修成了一代大妖,如今明玑老祖留给后世子孙的‘大易扶灵气魄’,就是驭兽俘宠的宝物。 以鸦火淬炼、凭借瓶中气魄,苏景的乌鸦卫可收服普通乌鸦为宠,被收服的乌鸦得了气魄相助,在认主的同时也就得了修妖的缘法。不是说这些乌鸦都能成妖,但至少他们有了成妖的机会。 栖息离山的剑鸦本来就是不是凡品,它们的灵性比着普通乌鸦强上无数,但没机缘、没助力,只凭它们自己努力千代万世也难以修出一个妖怪,如今突然见到一个可修炼、脱畜身、得长生的机会,怎能不欣喜成狂、趋之若鹜? 而更关键的,此刻召唤它们前来效命之人并非别族异类,是乌鸦本门本属的火鸦妖精。被四十九对乌鸦卫收归麾下,剑鸦心甘情愿! 比翼双鸦收宠、万千剑鸦投主,光明顶内外乱成一片,苏景看了会热闹。见乌鸦卫一时间完不了事便不再等待,回归小院重新开始修行。以苏景的心基,外界嘈杂对他的行运玄功全无影响可言。 四十九对比翼双鸦轮流罔替,一个累倒另一个立刻接替上去,如此接力不休,转眼又是五个月过去、距离褫夺真传的十年之期只差一个月了。 崔巍、崔晨,亲兄弟,离山外门弟子。 五十年前就是他们两兄弟游历到西域。将‘有个叫苏景的少年冒充离山弟子做善事’的消息传回的门宗。 当年他俩下山游历是为了领悟小真一,如今半百岁月流过,两个人仍未能领悟‘真我、唯一’的真谛,境界停滞不前。昔日意气风发的翩翩少年,如今看上去已经是沧桑中年。他们也早都被召回了门宗,值守于山界。 正百无聊懒之际,忽见一道淋漓血光自远天疾飞而来,向着离山界迅速接近。兄弟俩不敢怠慢,催动剑光迎了上去,崔巍口中唱诺:“离山弟子崔巍、崔晨有礼。何方道友驾临敝宗,还请暂止云驾道明来意。” 血色剑光顿止。护身剑气散开,一个颇有几分气度的中年道士显身。就是一笑之际两颗门牙凸出嘴唇,显得有些滑稽:“贫道宋六两。主上乃是光明顶主人苏景。”说着,六两把离山妖属的命牌信物递上前:“贫道有事寻我家主上,还请两位仙家放行入内。” 验明正身,放六两进山,崔氏兄弟留在原地继续值守山界,哥俩修行不顺,但性格未改,弟弟崔晨低声笑道:“这个时候妖奴突然进山,多半是师叔祖刻意安排的。” 兄长的心思死板,闻言皱眉:“为什么?” “你想想,十年之期只差一个月了,我看师叔祖没什么希望了,谁能在山里坐着等被褫夺真传身份山外妖奴出事、借机离开门宗一段,好歹把这段丢人的日子混过去再回来吧。” 崔晨的脑筋挺灵活,这也算是替苏景出主意了,跟着他又话锋一转:“想当初,归山大典上燃香破宁清,何等威风得意,那时候人人都道他天赋惊人身骨凛异,又有谁想得到,后面五十年他竟连一窍都未开。” 崔巍摇了摇头:“过不去了,真传身份必备褫夺...就算能过如是又如何,后面还有小真一,悟不透,全加在一起也不过区区百年寿数吧。”说到这里,他沉沉一叹,想起了自己的修行,再也不想说话了。 崔晨也叹了口气,就此收声。 抛开崔晨的乱猜不提,两兄弟说的话也真正是离山绝大多数弟子的想法,看过苏景归山后的连串事迹,人人都惊讶、少不了也会心生一份佩服,可是说到底修行人的根本,还是要落在‘修行’两字上,如今苏景的状况,莫说第一代真传、师叔祖,就连‘离山弟子’这四个字怕是都配不上。 六两轻车熟路直接来到光明顶,他是御剑飞天,自高处遥遥一见光明顶,心里当即打了个突:黑了。 仿若被人盖上了一张黑毯、更像掌管世间文章的天神泼下来一道重墨,光明顶变得乌黑一片。待飞得稍近他才恍然大悟,会如此只因乌鸦满铺,除了苏景修行的小院,乌鸦占据了光明顶每个角落,密密麻麻、敛翅于地静静栖息。 心头释然但六两仍觉得难受所有的乌鸦头抬起了头,黑红相间的眸子紧紧盯着来人,任谁被千万头乌鸦盯住也不会觉得舒坦。 乌鸦卫刚刚收复了附近所有剑鸦,明玑老祖留下的‘大易扶灵气魄’居然还剩了一瓶,绝顶大妖的毕生珍藏,果然不同凡响。 现在的剑鸦还只是兽宠,虽有资格修妖但还不属精怪,就算它们想对苏景臣服大圣玦也不收它们,只能栖息在外面,听奉乌鸦卫的命令。 六两才一靠近,苏景便告察觉,妖奴突然造访必定有事,苏景暂停修行起身出门,剑鸦本就聪明,得‘大易气魄’后更加懂事,都晓得苏景是主人的主人,齐齐伏低身体深埋头颅,行礼同时挪动身体,为苏景让出道路。 一人独立,万鸦俯首,光明顶上的情形诡异却雄壮! 四十九对乌鸦卫簇拥上前,面色疲惫、目光兴奋,这五个月他们累得惨了,现在连废话吵嚷的力气都没有了。但收了这铺天盖地的一片乌鸦他们心里着实高兴。 苏景笑着对乌上一点点头:“都收干净了?辛苦了。”随即望向刚刚落足光明顶的六两:“有什么事情?” 恭恭敬敬地施礼后,六两说道:“并无其他事情,只是小人估计着小祖宗出山在即,特来侍奉左右!这些年蒙小祖宗体恤,放我在外面逍遥自在,未能尽到奴仆本份,这一次无论如何” 苏景被他说糊涂了,打断了大好妖奴的忠心词:“我要下山?没这个打算啊。” 六两愣了愣,面色惊诧:“您不打算下山?” 苏景比他诧异多了:“何来我要出山之说?” 六两的心思比着其他妖奴都活络得多,稍加琢磨便面露恍悟神色:“或者...您不知道?这么大的事情您竟还不知情?” 苏景愈发糊涂了:“出了什么事情?和我下山又有什么关系?” “不久前剑冢重开,天下修家又可入内采剑了!” 剑冢便是当年的江山剑域,牵扯到‘天无常’丹,事关陆崖九离开青灯境的唯一希望,六两不敢丝毫怠慢,将自己所知和盘托出。 五十几年前剑冢无故自闭,修家最终将原因归咎于以往采剑太过频繁。这次剑冢重开各大门宗公议,采剑不可再像以往那般全无秩序。 剑冢是前辈遗惠,任哪个门宗也不能独霸,这一次七大天宗尽显名门风度,订下的规矩不偏不倚:无论门宗大小,一次就只能派一名弟子进入剑冢采剑。 这条规矩一宣布,天下修家全无异议,自家洞府不过小猫十几只、人家天宗门下成千上万的弟子,大家都出一个人,又哪还能再有不满。 其实这便是目光差距了,乍看上去大门宗的确是吃亏了,可要是不能一视同仁,天宗威望多少会受到些影响;而再站得高远些去看,过个一两百年,剑冢得了足够休养恢复如初,又复‘任君采撷’,到时候还不是门宗越大就越占便宜。 另外众多修家还定下了采剑之期:每年十月初一至十月初十,且只能本人进入,师长朋友一律在外等待。至于平时,各宗遣下的高手驻扎附近,禁止采剑保证此地不受滋扰,以供剑冢休养元气。 现在距离这第一个采剑之期已近,六两明白小祖宗一定会去剑冢,凭着苏景的辈分离山的那个名额肯定不会旁落,这才急匆匆赶来准备侍奉主公。 事情说完,六两目现凶光:“这等大事,离山弟子居然未曾禀报小祖宗,真不知道他们是怎么办事的,现在的晚辈越来越不像话了!” 苏景没多说什么,展开火翼飞起去找红长老,待到了红鹤峰得知红长老不在府地,她和诸多长老都去了九鳞峰议事,苏景转向赶赴任夺所在的九鳞星峰 除了平时几乎不过问门宗事情的炼器公冶、司宝申屠和丹草风三位,其他十几位长老都在九鳞峰上,见到苏景来访众人都有些意外,红长老问道:“小师叔有事?” 苏景并没太多不满,但也不会故作无事:“剑冢重开的事情,红长老应该告知我一声的。” “师叔恕罪。”红长老解释道:“主要是见你专心修炼,而且据公冶长老所言,小师叔的那套剑羽质地了得是以弟子以为,这趟采剑你不会在意。” 虞长老从一旁微笑插口:“小师叔问及剑冢,可是有意下山采剑?这可巧得很了,我们正在商议采剑弟子的人选。” (在线书吧) 第一三二章 昔日荣光 苏景没狂妄到要说‘不用商议了,就由我去’的地步,而是认真应道:“我有要紧事,须得进入剑冢,能不能占上这次的位置?我会去和公冶长老说,请他开炉为落空的那位弟子单独铸上一把好剑 红长老当即就点头,正想再说什么,九鳞峰主任夺忽然插口:“还差一个月,小师叔的真传身份便要不保要紧事?弟子不明白小师叔心中还有什么事情比着‘真传弟子’的身份更重要,请师叔解惑。” 苏景摇头:“我的事不用你管。” 任夺笑了起来,不理苏景径自向下说道:“又是十年过去,小师叔的大穴仍是一个未开,弟子不敢管小师叔的事情,只是忍不住要劝一句,以你现在的状况,就算从剑冢内采到一把绝世好剑又有什么用处?寿数将尽、修行末路之人没资格想别的。” “任长老,放肆了。”红长老不满开口,但也只能说他态度放肆,找不到其他反驳之词。 苏景不去分辨什么,但决不让步:“这趟剑冢,我非去不可。” 任夺一声大笑:“你是师叔,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可你也是离山弟子,要遵从长老们公议的规矩,正好大家来这里就是商量此事,刚刚有了个结果:比剑夺位!” 离山不缺剑,但是从剑冢内有望得到绝世好剑,谁都想去搏一搏运气。剑冢关闭五十多年,如今离山够资格去采剑的弟子多不胜数,让谁去不让谁去是个为难事情,干脆由小的们公平竞争。既然离山是剑宗、这一次是采剑,便让有资格去剑冢的弟子以剑相争。而且这些年掌门不在。门宗内寂静已久、都没有过像样的大比,正好趁着这个机会让新进弟子们活动活动。 红长老三言两语给苏景解释了此事,不等苏景有其他表示,任夺又说道:“离山弟子想去剑冢,便要参加比试,否则公平何在,又会让其他晚辈如何想?” 苏景不想废话,直接点头:“便依你 似是没想到苏景居然如此痛快,任夺先是一愣,继而又笑了起来:“小师叔毕竟是小师叔。高高在上的辈分我们不能不顾。我看这样吧,前面那些比试你不用参与,角出七位优秀弟子后再加你一个,与小师叔而言从头到尾最多三场比拼。” “另就是,小师叔的修行要紧。我们会安排好时间,这个月都不会打扰于你,十年之期的最后一天,请小师叔入试,”说着话,任夺的笑意越发明显了:“不能劳动师叔法驾,最后的比剑之处,干脆就放在光明顶吧,届时离山内外两门弟子、诸峰长老、执事齐聚光明顶。共瞻师叔御剑风采!” 任夺的意思也再明白不过,最后一天,光明顶论剑他要苏景在八祖的道场先输剑试、再被褫夺真传身份。 话说完,停顿片刻,任夺又想起一件事,收敛笑容正色道:“门宗大比。庄严盛世,你那块如见玉牌……不等他说完苏景就摇摇头:“放心,这次我不用如见。”说完,和红长老等人点点头,迈步向外走去,可是走到大门口他又停了下来,转回身对任夺道:“你不提玉牌,我还差点忘了。” 说话间,解开衣领、又把宝贝牌子给亮出来了,同时道:“除九鳞峰弟子,其他长老免礼。” 任夺不笑了,行礼、起身,也不忌讳什么冷声直道:“很有趣么?” 苏景神情恬逸:“仁者见仁智者见智吧……苏景返回光明顶,裘平安得知比剑之事皱起了眉头:“这事吃亏啊!就我知道的,离山这些年里新近崛起的少年弟子就有许多,第五境的一抓一大把!” 此事苏景何尝不了解,不过这许多年里运功时开窍、休息‘乌眠于心’身体体会剑意,他的修行一直是风、火、剑两法一术交替而行,趁着这个机会检验下自己的剑术,无论怎么想都是好事 出此之外苏景还另有个目的,不过解释起来太麻烦,他懒得去讲。 见苏景没啥反应,裘平安有些着急:“要是第一场就被人家给打下来咋办?” 六两更是忧主人之忧:“就是最后一场被哪个不孝晚辈打下来也不成啊,难不成就不去剑冢了?” 苏景神情放松,对裘平安笑道:“能顶着自家门宗的名头去最好,实在不行的话不是天下大小宗门都能派一人去么,到时我套个画皮,再托请你老丈人找个修家小门派的路子,去剑冢也不是什么难事。” ‘老丈人’三字把小泥鳅说得心花怒放:“你放心,此事包在我身上!” 苏景和六两异口同声,笑、纠正:“你老丈人身上!” 比剑的事情苏景没有太多准备,全副心神仍放于自己的修炼上。而这一个月间门宗内专做集会、试剑之处的离山剑坪热闹非凡,从早到晚剑光纵横咒唱飞扬,最近几十年拜入离山的人人登台献技,既是晚辈们对一个攫取好剑机会的争夺,又何尝不是门内长辈对晚辈们的一次考教、一次查验。 抛开输赢不论,单是连番比试中,就有近百位优秀的记名弟子被提升至外门,十余位资质可期的外门弟子被各星峰长老收至内门。 二十余天过去,新进弟子中七名佼佼者终于比拼出位,又休养几天,八月十七黎明时分,随着悠扬钟声响彻门宗,离山十七位长老、七位入试的优秀后辈赶赴光明顶……癸巳年、八月十七。 公开比试,内外门弟子均可观摩,而之前胜出的七位弟子虽然资历浅薄、但每个人都在剑意、法术上有出色之处,任谁也不想错过连场的精彩比试。更何况今ri不止是决胜之ri、还是那个光明顶传人被褫夺真传身份的最后期限,这场保持了十年的悬念,终于到了揭晓时刻,镌天石崖、飘渺星峰众多弟子都遁起剑光,追随于师长身后,自四面八方齐聚而来;另外还有四五头离山大妖也联袂赶来,为首的的正是裘婆婆 各路剑气、云驾流光溢彩,汇聚成片片绚丽霞潮涌向光明顶,裘婆婆等久居门宗的大妖心中都升起了一份唏嘘,遥想当年八祖在时,光明顶如红ri高照、众星峰拱护相拥,每逢甲子年破岁时八祖都会开坛讲道,连记名弟子都可闻听受教,所有离山弟子趋之若鹜,那时的光明顶何等荣光! 而八祖死后、光明顶沉落,千百年里再无盛景,直到今ri只是此刻繁华过后,随之而来的便是今天光明顶主人的一场奇耻大辱吧。 想到这里,裘婆婆忽然冷哼了一声。 与她并肩而行的年老七明白她的心思,低声劝道:“离山内务自有掌门和那些长老主持,咱们干涉不得,老姐姐还是把心思放松些吧。我说句不好听的,苏景的真传身份保不住的你强出头只会让事情更僵、让那孩子更丢脸面。” “十年之期是苏景和长老一起约定的,我不会管,但苏景始终是我老裘家的大恩人,若有人在夺去他身份后还想再折辱此子,姓裘的绝不会坐视不理。”裘婆婆脸上的皱纹密密麻麻,大妖怒气摺叠其间。 普通的弟子、包括诸多长老在内,根本都没见过八祖在时的盛景,心里自然也不会有大妖们的感慨,但是在他们靠近光明顶时,却着实吃了一惊 看不到光明顶了,只有一片乌黑鸦潮。万千乌鸦昂首,紧紧盯住天上来人,眸子中满是戾气与jing惕。 无以计数的清醒乌鸦,却不存一声啼鸣,偌大光明顶只有沉沉静寂,似乎此间主人全忘了今天是什么ri子。 六两、黑风煞、裘平安三大妖奴并肩侍立于主公清修的小院门前,四十九对比翼双侠分坐于鸦潮之中,对浩荡而来的离山弟子视若无睹。 乌鸦们没有腾地方的意思,大群离山高人落地踩乌鸦又成何体统,诸位长老暂止云驾悬于半空,彼此对望了一眼,毫无意外的,任夺飞前几步,深吸一口气准备开口说话,就在此时光明顶上忽然传来吱呀一声门响,小小的院落木门打开,苏景着一身月白长袍缓步走了出来。 万鸦俯首、妖奴唱诺,苏景拍了怕六两的肩膀示意免礼,跟着又对乌上一道:“带鸦群去林中修炼吧。” 四十九对乌鸦卫齐齐领命,旋即同声长啸,分作七个方向飞走,他们一动群鸦随之而动,刹那间乌潮崩散万鸦冲天,汇聚成滚滚黑龙、裹挟着烈烈风雷投林而去,虽然全无妖威可言,但那份凛凛声威也足以让无数名门高足动容! 转眼全场清空、光明顶重现,苏景昂首对半空里的大群同门道:“来得还真是早,都请下来吧。” 辈分之别,一人在上,千众在下,堪称轰轰烈烈的行礼问安过后,任夺起身对苏景道:“小师叔还是一个穴窍都未开啊。” 即便当着无数晚辈面前,任夺也毫不掩饰语气中的蔑意。苏景指了指东方天边:“刚刚破晓,还有十来个时辰,你很着急么?” 任夺摇头:“师叔不急,弟子又怎会着急?” 言罢苏景与任夺相视而笑,两个人笑得一般开心。 第一三三章 来者何人 (第二更) 这时有其他长老上前为苏景引荐那七位佼佼者。偌大离山千万门人,苏景能叫出名字的加在一起未必凑得足百人,尤其参与这次大比的都是尚未去过剑冢的新进弟子,他能识得的就更少了,可没想到的是,那七名出位弟子中居然有他两个熟人: 红鹤峰门下,老实人方先子;九鳞峰门下,任夺最喜爱的幼徒任畴乘。 另外五个人中,一位来自律水峰龚长老门下,其余四人竟全都是滇壶峰虞长老的弟子。 苏景有些意外,对虞长老点头道:“你教徒弟的本领了不起得很。” 不等虞长老说话,任夺就微笑插口:“我们这一辈师兄弟,单以剑法而论虞师弟稳坐头把交椅,怕是只有扶乩师姐复活才能和他论剑,名师出高徒,这次滇壶峰大出风头实在算不得意外。” 虞长老摇头笑道:“剑法再强也只是术,小道而已、不值一提。” 七强弟子加上苏景,凑足八个人,先要分作四场两两相斗。有离山执事为八人抽签作对儿,第一场比剑就是苏景认识的那两个弟子:方先子、任畴乘。 规则简单得很,入擂弟子只许用剑,不能动用法术,其他则全无限制,弟子们在擂上尽可放手一战,至于会不会误伤同门,这不是比试者该有的顾虑,场中自有高手长老看护,在必要时会出手干预。 比剑夺位,相斗中不可运用其他法术,但修为直接与真元相关,修为越高则力越大、身越坚、体越轻所有这些,又有哪一样不是剑术强大的根本? 主持长老点名两声,方先子与任畴乘登场,互通姓名、执手问礼,一番少不了的寒暄规矩后,方先子扬手亮出了自己的桃花枝,正容道:“愚兄之剑,蕴剑意于花红熏香之间,师弟请小心。” 说话间桃花枝轻轻一颤,飞红流转之中,一朵盛放桃花自方先子身后显出、围住主人缓缓打转。 方先子伸手轻轻一拈,拿住了那桃花,面上笑容轻现:“师弟请。” 当年宝梨州除魔时,方先子的‘桃花红’就显出峥嵘之意,如今他修为更上层楼,再不是花瓣飘舞而是淬炼出整朵桃花剑气,苏景看得出门道,回头对红长老笑道:“方先子越来越像样子了。” 红长老面带得意,笑靥比着徒弟的桃花更动人:“他能有今日成就,归根结底还是师叔赐下的那枚天水灵精之效。” 五十年前的为离山守大门的老实头,如今动剑之际,已经隐隐有了些高人气度! 任畴乘握拳右手翻上、展开,他手中握着的是一团雾气。随他放手青青雾气弥漫开来,转眼模糊了方圆五丈之地,就此凝止不动了,悬浮、却不再氤氲,任畴乘语气认真、自雾中传来:“雾即剑,请方师兄赐教!” 没有惊雷咒唱,不见煌煌剑气,甚至连相斗的过程都不存,落在众人眼中的只是:方先子带着他的桃花,走进了那团雾气,停顿三五个呼吸的工夫,方先子破雾而出,桃花枝依旧但桃花不见了。 雾气又开始蠕动、渐敛渐清,任畴乘重现于众人视线。 方先子歪着头、皱着眉,似乎在思索着什么,不久后他忽然展颜一笑,转回身对任畴乘抱拳一揖,眉宇间的沉重一扫而空,轻快笑道:“愚兄受教,佩服万分。” 任畴乘恭谨还礼:“方师兄承让了。” 似乎是比斗太平淡,没能换来观战众人的喝彩?还未过小真一的诸多弟子都略显失望,但几乎所有四境以上的离山门人眼睛都是亮晶晶的,甚至连一向好热闹的裘平安都在笑,眉飞色舞。 任夺笑问苏景:“小师叔觉得如何?” “还不错挺好的。”苏景的回答含含糊糊。任夺却非得问出个真章不可:“师叔觉得好在何处?” “连这也看不出?你那三个分身是找弟子画皮装得吧?”苏景耍无赖了,把另一旁的红长老给逗笑了。 说完苏景又想起一事,随口问任夺和他身后的两个分身:“对了,怎么少了一个?” “我着他去修炼了,师叔莫再挂心晚辈了,”任夺语气清淡:“若有那份精力,倒不如加紧修” 他的话尚未讲完突然空气暴起一声闷响,三个矮子凭空跃出,并肩而立于苏景身后! 身背长剑、头戴斗笠、身着蓑衣,三个矮子一副流浪江湖的剑客打扮,无论是大头红眼、肥胖如梨还是那个瘦骨伶仃的,全都目光清冷神情漠然,说不出的沧桑与飘渺唯一美中不足的是三人个子矮、身后剑却长,剑鞘几乎都快戳到地上了。 任夺骇然于面、大吃一惊!离山是什么地方,内外三道大阵守护,怎么可能有闲杂人等随意出入;在座众人是什么样的修为,竟然事先察觉不到丝毫气机变化,这三个矮子从哪里来? 又何止任夺,光明顶上大群离山弟子皆尽吃惊,虽还不至亮剑造次,但每个人都以气机牵引、将剑势牢牢止住三个矮子以防他们发难。 而下一刻,三大矮子剑客的气势轰然崩散,瘦骨嶙峋的那个眼巴巴望向苏景:“快开饭吧,饿得不行了。” 头大如斗的那个眨着血红双目,围着任夺的两个分身转来转去,口中嘟嘟囔囔:“分身?啧啧活的!” 最胖的那个满脸痴呆,嘴里嘿嘿笑着,双手摩挲着自己的肚皮,直愣愣地向着红长老就走了过去苏景赶紧把他抓回来了。 任夺眼角微微跳动,语气低沉:“来者何人!” “我家亲戚。”苏景应了句,对三尸笑道:“你们怎么来了?” “不是偷跑,学艺精进,小师娘教无可教,遣我们下山了。”三尸得意应道。 “让六两带你们进屋,先吃饭,我还有事,一会再详谈。”说着,苏景对六两招了招手,怎么说苏景也是三尸最最亲近之人,闻言同时应了一声,兴高采烈地跟着六两一起向小院走去。 任夺不知道三尸的身份,但大概能明白他们是苏景的人,神情放松下来,又冷冷地赞了一句:“好剑!” 本都转身要走的拈花陡然回头,目光凶狠声音凌厉:“大胆,竟敢辱骂仙家”说着,他的语气又变得犹豫了:“你们三个...谁骂的?”拈花的目光在四个任夺间转来转去。 任夺才懒得去解释,红长老微笑着开口:“任长老是赞你们的剑,不得了啊。” 三尸的剑的确非同凡响,红长老这句话真真打进了他们的心坎,拈花嘿嘿笑着又要冲她过去,这次是被六两给拉走了。 本来三尸在人间磨练得已经不是那么没出息了,但是在凝翠泊学剑几十年,除了那个冷冰冰的小师娘几乎就没再见过活人,今时今日终于得脱自由,一时间还真有点控制不住了。 而此刻完成第二次抽签的主持长老又复开口:“光明顶苏景师叔、律水峰友书齐入擂。”宣布完毕,虞长老啼笑皆非,这一来后面不管再怎么抽签,他的那四位弟子都非得‘自相残杀’不可了,但抽签是规矩、更是天意,也实在没什么可说的。 三尸闻言则同时止步,赤目皱眉:“苏锵锵要打擂台?” 拈花意外:“苏锵锵是好脾气啊,怎么也做起这种好勇斗狠之事了?” 雷动眉宇间隐含担忧:“他尚未突破第三境,与离山优秀弟子动手,怕是会输,而且输得难看啊。” 六两也暂停脚步:“或者咱们看完小祖宗比擂,然后再吃饭?” “先吃饭先吃饭”一语惊醒梦中人,三尸省起了更要紧的事,六只小短手推着六两奔小院去了。 苏景这边听到喊名,和身边几个人略略点下头,身形一飘跃入场中,那个叫做友书齐的少年弟子也稳步登场来到对面。 看着自己的爱徒入擂,龚长老一改平日里那副死板模样,微笑着对律水峰其他弟子道:“律水峰的弟子下场,师兄弟们总要给个助威喝彩吧。” 师父开口了那还有什么可说的,律水峰门下同时开口唱助,为同门小师弟喝彩。 这倒不是龚长老故意和苏景为难,不过苏景这边的确人单势孤,光明顶就一个算得上弟子的侍剑童子,现在还不在家可是连苏景都没想到的,律水峰的助威声未落,这光明顶的四面八方,陡然炸起了轰鸣巨响,震得所有人耳鼓发颤!周边莽林之中,所有剑鸦一飞冲天,口中哇哇地怪叫,这些畜生得了‘气魄’体质大涨叫声本就远胜以往,千万只同时开口,哪里还是乌啼,分明是惊雷震、骇浪崩,横扫三百里,什么声音都给压下去了。 乌鸦们一见主公的主公要下场打架,一个不落全都飞起来呱呱叫着给苏景助威喝彩龚长老吸了一口凉气,心中暗骂自己惹祸,害得所有人耳根受苦。 好半晌的工夫,乌鸦们总算重落山林,友书齐对苏景深施一礼,跟着右手一提,一一只小楷毛笔被他拿在了手中。 苏景好奇问道:“你的剑是笔?”。(..),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 无弹窗 第一三四章 剑因戒训而来 (第三更) 友书齐又把左手一翻,亮出了一本册子,恭恭敬敬地回答:“启禀师叔祖,弟子的剑不是笔也不是书,而是运笔落在这书上的字。” 苏景饶有兴趣,反问道:“落字生咒一类的本事?” 待友书齐点头后苏景又问道:“那是法术,不能算作剑术吧?” “弟子落字并非咒法符篆,而是我离山戒训。九祖训诫暗藏剑意,弟子二十年抄录戒训偶有所悟,又得白师兄相助创出了这套本领。弟子悟得是律中剑意,是以这套本领应是剑术、而非法术。” 说到这里稍加停顿,友书齐又继续道:“启禀师叔祖,弟子修为粗浅,本来远远不及之前与我相斗的诸位师兄,他们败于我手,皆因我占了个便宜......弟子的剑因九祖所立戒训而来,所有离山弟子皆受管辖,因此他们赢不下我。” 不止对苏景,前面快一个月的比试中友书齐每打一场,之前都会把这个道理给对手讲一遍。离山戒训高高在上,晚辈弟子对此人人心怀敬畏,剑宗界内怕是再找不到这么好的攻心题目了。 苏景挑了下眉毛:“照你这么说,任夺长老都不是你的对手了?” “万法皆可破,所有的规矩都能变成废话,只看‘力’够不够!弟子的境界与任师伯相差天地、真力判若云泥,万万不是对手。”友书齐正色摇头:“但若真力相差无几,弟子遇到我们离山门下。几乎稳a胜券。” “你现在什么境界?”苏景又多嘴问了一句。 “刚踏入第五境‘冲煞’半年。” 苏景笑了:“好家伙,你可比你白师兄能说多了,成了,我已经怕了。动手吧!”话音落处背后元吉天都火翼猛然撑开,金红火光中苏景缓缓升起、于地面七丈处悬浮不动。 剑羽藏于火翼之中。 苏景已亮剑,剑意及心,脸上笑意崩散、目中倦意消弭,面色淡漠但双眸煌煌,仿若帝君高高在上俯视那轮回了三十七代却永远都只能侍奉在自己驾前奴仆! 友书齐从未见过这样的剑势,以至一个瞬间里,他甚至有些分不清苏景看的到底是不是自己:对方的目光的确落在了自己身上。可友书齐却恍惚觉得,苏景眼中并没有自己...... 深深一个呼吸,友书齐摒弃心中杂念,朗声开口:“请师叔祖赐教。离山仁、信戒训!” 说是‘落字于书’。却全无书写过程,更无字落于书卷,友书齐笔尖一触手中卷,苏景身前三丈处、空气中陡然显出一行飞舞大字,一个苍老声音自冥冥中威严断喝: 离山弟子求仁求信。若仁信不两立,舍信求仁! 吼喝如雷轰荡四方,古篆龙飞凤舞字字如刀削斧凿,苏景悬于半空一动不动。甚至连神情都没有丝毫变化,仿佛真的被‘戒训’桎梏。友书齐却微一皱眉:冥冥大吼不过是摄人心魄的迷音法术,篆字中的剑意却是千真万确的。一字一剑本应呼啸飞去剿灭强敌,可他的那些‘剑’,在他出手后便与他失去了联系。 字迹漂浮,却全无攻击之意! 擂场内的主持长老也稍有意外,苏景绝不应是能抵挡这‘戒训剑意’的实力,他本以为双方一动手,自己就要施法去救助师叔了...... 友书齐执笔,再喝:“离山,忠、孝戒训!” 第二行篆字显身空中,第二次大吼震彻莽林: 离山弟子求忠求孝,若忠孝难两全,直问本心选其一,大世无圆满,求不得无愧求无悔! 字迹显于天地间,剑意纵横比划中,但与之前一模样,‘剑’在、不受控制、不攻敌。 苏景依旧不动,友书齐额角见汗,玄功疯狂流转、运起全部真元发动杀机最浓一剑:“离山仙、义戒训!” 第三行篆字,第三次大吼: 离山弟子求仙求义,若仙、义难取舍,当须记得:长...生...不...是...偷...生! 仍是老样子。九祖留下的戒训句句铿锵,但友书齐的剑不见一刺。 观战众人间,普通弟子面色纳闷,修为精深之辈面露意外,律水峰龚长老摇了摇头,无奈一笑! 友书齐的眼角轻跳不休,就在刚才他还以为抽到师叔祖是上上好签,哪想到竟会出现如此古怪的事情,要他现在罢手他无论如何也不甘心,饱吸一口气正yu再写戒训,苏景忽然对他笑了笑。 随着苏景笑容,周围空气中掀起连串小小涟漪,七十六根原本隐于空气中的剑羽随主人心意,撤匿显身: 三行戒训、七十六个篆字,每一字头上都被一根剑羽稳稳钉住! 友书齐出剑时苏景也出剑了,只是剑羽隐于空气、飞射间不带丝毫震荡,友书齐未能察觉罢了。 众多弟子皆尽哗然......空中那三行戒训,并非书法横幅,与其说是‘字’,倒不如说那那是‘意’,是幻、是影,虽然能被看到实际却无形无质,又怎么会可能被实实在在的剑羽、好像钉钉子似的钉在原地挣脱不得? 友书齐的脸色变了,那是他的字、他放出去的剑,此刻见到苏景亮出的剑羽,又哪还能不明白这其中的关键所在!剑羽钉住的不是字,而是掐住了、截断了他与自己‘字剑’之间的气机牵连。 引剑、控剑的那根‘丝’,被苏景斩断了,友书齐又如何再御剑伤人? 友书齐忽然放松下来,输赢已定了。 收起书卷、墨笔,友书齐躬身一揖:“师叔祖手下留情。弟子感激不尽。”这不是客气话,人与剑的连接气机都被寻到了,若是真正对敌,催动剑羽‘顺丝寻源’。友书齐能不能再活下去就只能看运气了。 苏景双翅一敛,火翼与剑羽同时消弭不见,双脚落回地面,摇头道:“除非你能真正借到‘训诫’之势,否则只这样扯虎皮拉大旗,总归没什么意思。” 比着上一战,这一场斗剑也不见得更有趣,但场边的离山门人个个面色惊讶......普通弟子惊于苏景出剑无形且‘剑羽钉虚字’;修为更深、眼力更强的内门弟子诧异苏景竟能勘破气脉、截断人、剑;而真传、长老这些真正高人则更意外于苏景的这句话。 友书齐借的不是剑势而是‘戒训’的名头。他自称‘戒训之剑’不过是个唬人的噱头罢了。高手眼中不值一提,但区区三境的苏景能看穿这一重,就足见他对剑之领悟颇有些火候了。 友书齐败斗离场,苏景却皱起了眉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他是小师叔。此间是光明顶,他爱怎样就怎样,别人也不去管他,执事与主持长老再度抽签,两位弟子登场。可苏景还是站在原地愣愣出神。 苏景在中间站着别人又何如斗剑斗法,主持长老走上前:“恭喜师叔旗开得胜,还请移驾场外休息。”苏景明显心不在焉,对长老说话置若罔闻。后者等了片刻,又轻轻地咳嗽一声。关切问道:“师叔无碍吧?可是有什么事情?” “不够啊。”苏景莫名其妙地回答了三个字,之后才回过神来。看了看眼前的状况、讪讪笑了两声迈步离场,可是才刚走了两步他又站住了脚步,问主持长老:“下面的比擂能不能改一改规矩?” 此事不是一个就能做主的,后者闻言面露难色,转目向任、红等其他长老望来。红长老扬声发问:“师叔想怎么改?” “剩下来的另外五个一起上吧,对我一个。” 声音落地,万众哗然!之前苏景出手颇有神奇之处,但说到底他也不过是个三境小修,能赢下一场已经算是运气了,现在竟大言不惭,要以一人之力应战所有入擂弟子! 诸位长老也没想到苏景会口吐狂言,一时间面面相觑,龚长老最先开口:“师叔不曾见过之前的比斗,可能不太清楚......尚未登场的那四位滇壶峰弟子,个个都是少年才俊,无论剑术还是修为,都非我那不成器的弟子友书齐可比。” 红长老点头附和:“并非龚师兄妄自菲薄胡乱客套,友书齐、还有我门下的方先子,比着那四个孩子的确差了一筹。” 虞长老随之开口:“启禀师叔,我那四个弟子...咳,剑术什么的就不提了,但他们入门时间差不多,几十年朝夕相处、共同学艺并肩修炼的娃娃兄弟,多少懂得些彼此配合、互相弥补的门道,这个...您实在是吃亏了,请师叔三思。” 不管如何措辞,终归是告诉苏景‘你太托大了’。 但苏景既然开口就不会再改变主意,只是笑着摇头。 带着两个分身站在一旁、始终没再开口的任夺突然冷笑了起来:“既然师叔心意已决、我们又何必再废口舌,让孩子们过去吧,先打过这一场再说!” 四位滇壶峰弟子下场,师出同门、身着打扮完全相同,但四个少年样貌各异,第一个神情严肃目光冷冽、第二个又黑又瘦佝偻着腰仿佛个小老头、第三人长得虎头虎脑面一副憨厚模样、最后一个却是个面色苍白身体消瘦的盲人。 连同之前胜过一阵的任畴乘,五个年轻弟子并肩站于苏景面前,苏景当先开口:“就一件事:请诸位用力,哪个把我拿下,我便请公冶长老赠他一柄真正好剑。”说完他转回头望向公冶。 公冶长老曾受苏景赠与‘三这三那诀’下半段打铁法,那是真正的神奇法门,在苏景或旁人手中时不会没用,但也没必要去追根溯源,‘知其然’便足矣了;可公冶是炼器的痴子,非得要‘知其所以然’不可,得了‘打铁法’的这些年里苦苦研究不辍,越钻研就越觉得此法惊人,心中对苏景当然也少不了一份感激,听他这么说老头子痛快点头:“不敢说比剑冢内的绝顶好剑更强,但一定能好过剑冢内的普通货色!” 几个年轻弟子闻言都面露喜色,正待对师叔祖施礼道谢再加报名号,不料苏景摆手制止了,笑道:“不必叙礼,直接开打,有什么话等打过后再聊吧。” 声音落地、苏景扬手催剑、疾刺五个少年才俊!r!!! 第一三五章 一池子浑水 (第四更) 再不是之前那种玄机比拼,苏景出手便是强攻,剑羽裹挟着灿灿金光,分向五个对手激射而去先一、再三、后九,三波十三剑、每人十三剑。//欢迎来到去读读阅读// 薄雾乍起,任畴乘藏身于雾中,第一道剑羽射入无声、再三道剑羽引得薄雾轻轻一跳、后九剑穿入雾气引出了的却是一阵金铁交击的大响,任畴乘的雾剑被逼出了锐金真意! 滇壶峰的冷漠少年断喝一声,晶华闪烁七彩迷离,周身七丈方圆突兀结出一块巨大玄冰,十三根剑羽尽被冻住其中。玄冰如镜清澈透明,清晰可见少年自己也被冻在了冰中微弱光华一闪、少年竟悄无声息的出现在苏景身后! 再看冰中,他仍在那个不是他,玄冰急冻、留下的只是冷漠少年的影子。 少年冷笑,探手射出一道寒芒——九尺冰锥,刺向苏景后心。冰中求剑,冷漠少年的剑术。 小老头似的黑瘦少年仿佛陀螺般溜溜一转,身上长袍卸下迎向苏景剑羽,看着再普通不过的袍子,剑羽居然无法洞穿,两下里的交击中尽是金属摩擦的刺耳嘶鸣,他的袍子就是他的剑,剑、袍。 而他的急旋不停,再一转内袍也被卸下,黑瘦少年上身精赤,白色内袍迎风一抖,干瘪的袍子陡然迸发淬厉锐意。锋利远胜普通飞剑、行迹却飘忽难测,直扑苏景。 一内一外,小老头为自己炼化了两件剑袍,两把剑。 憨厚少年嘿地一笑。身后一拍腰间的葫芦,近百枚剑丸呼啸而出,叮叮当当地与剑羽斗成一团,旋即那葫芦也遁化做一道青绿光芒、剑啸龙吟飞射苏景!少年用葫芦养剑丸,但就只有他自己晓得,这葫芦才是他真真正正的剑术所在,剑葫。 皮肤惨白的盲人少年自从入场就微微侧着头,仔细聆听着。当苏景剑羽飞袭时,此人大袖一抖,三张黄色符篆显出护在主人身侧,是符篆。但纸上所写并非敕令,而是一副红色剑画。 剑篆。 三剑护身,安全无虞,盲人少年又张口一吐、自口中翻出了一张剑篆,养在体内整整十五年、最为珍惜的一道篆、一把剑。 最后的剑篆并未出手。就那么衔于口中,盲人少年一动不动,头微侧、倾听着。 对面五人同时应变,任畴乘藏身于雾气专心相斗十三剑羽;滇壶峰四位少年中三人挡剑、反击;一人蓄势以待。静静等候着出手的时机 光明顶周围,齐齐一声响亮喝彩。 剑出离山! 激斗场中却不见一把真正的剑。 他们的手中青锋、心头锐意。早就不再拘泥于那把‘剑’,这几位少年的手段落在高手眼中。或许火候尚有欠缺、剑势不够老道,但是莫忘记他们也不过才是离山门下最近这几十年中的新进弟子! 不用非得分出胜负,只凭现下还不到一个来回的激战,这个门宗便无愧于‘剑出离山’这四字狂言! 一出手便人人都打,可对方不是齐喜山的小妖、不是倾云涧的庸胚,苏景这样的斗法又岂能得手?此刻惹来凶猛反扑简直就是活该! 苏景的脸上却不见惊惧,反而目光明亮神情兴奋,背后火翼再震、又是一片剑羽显出。 三九之数,廿七剑羽。摆出守御之势。 不再疾飞远去攻袭强敌,护于苏景身周三丈之地,好像是在布阵,可它们飞舞得实在杂乱无章,甚至有的剑羽彼此间还会碰撞在一起,发出‘叮’地一声轻响。 之前对十三剑羽的对抗,滇壶峰的弟子对苏景的斤两已经了然于胸:剑羽了得、速度非凡,可第三境就是第三境,剑主人脱不开境界限制,力量终归有限,可惜了大好紫凰庚金金羽。 三境的修为、把剑羽用来偷袭再好不过,拿它们硬打硬杀,着实没有太多意思。 滇壶峰三位弟子联手反击,每一个人心里都笃定,只凭苏景散于身边的二十七剑,万万挡不住他们的猛攻不止场中人,在周围观战的数千离山弟子,心中也大都是同样的念头:此战再无悬念。 主持长老催动真元暗祭神通,第二次准备出手救援苏景。 反击凌厉,剑葫、剑袍和冷漠少年的冰中剑快若流光、分从三个方向齐齐攻到! 不出所料,苏景放出的廿七剑羽,远不足以阻挡来自任何一处的反击,甚至那些剑羽都不敢去碰一碰敌人的剑,就想被花猫追赶的蝴蝶一般,忙不迭向着一旁四散躲闪,轻飘飘仓皇; 可是让人十足意外的,‘蝴蝶’乱套了、‘花猫’自己却也好像喝醉了,才一冲入剑羽之阵,三道煌煌反击忽然摇晃起来!御剑的滇壶峰弟子大吃一惊,忙不迭提转心意、快掐剑诀,奋力加强对自己飞剑的控制。 主持长老身形略略一动,旋即又强自收力,双目神光昂然望着苏景,既意外又欣喜。 远处的任夺也不禁‘咦’了一声,与身边的虞长老对望一眼。元神境界的大高手看出了门道:苏景布于身边的廿七剑羽搅起了‘一池子浑水’。 苏景守的不是自己,他守的是身周三丈的一座小小天地;廿七剑羽不结阵不狙敌,它们乱飞乱飘,扰乱的也是苏景身周三丈天地 天地大世界、生灵小乾坤!灵气便是滋养这世界的血养,它的流转行运自有脉络。不妨把浩浩乾坤看做一棵大树,苏景周身三丈便是一枚小小的绿色树叶,剑羽飞舞、先统统截断了这绿叶上的叶脉,再随苏景心意将其胡乱接驳起来。 由此这片叶子变得‘乱七八糟’,这片小天地的灵元气脉彻底混乱,除了苏景便再无人能够理清! 三丈方圆,灵气横冲直撞、乱流无数,法术、御剑术闯进其间又哪能不受影响?这与帆舟冲入乱流潭全无任何分别。 若舟足够大、之前蓄势足够猛烈,或可不受乱流侵袭,但滇壶峰的几位弟子还做不到这点 苏景现在的手段,从根底而论与刚才截断友书齐‘戒训之剑’是一回事,只是散开了规模、提升了威力! 以现在苏景所能,二十七根剑羽乱世、搅动三丈天地,已经是他的极限了。 可即便如此,足以让对他关心之人满面惊喜,让他仇视之人诧异低呼! 剑之极:星、巅、瞬、域!四字不分排名,各有所长,它们是剑法登峰造诣的四项奇技。其中的‘域’便是剑划天地、自封一方疆域,剑域之内剑主称君,灵元气脉随他心意而变,造化生灭以唯他喜好所变,敌人陷入其中便是与那一方天地为敌! 苏景只是乱截气脉,好似涂鸦一般毫无章法,他能勉强不受影响‘乱流’影响,却还远远谈不上将其为己所用;他充其量只能搅乱三丈距离,比着一间屋子都不如,又何谈‘疆域’。 可是明明白白,篡改灵脉就是自划疆域的第一步,苏景做得这样不足那样不行,但‘剑域’的雏形却是无论如何也脱不开,它千真万确! 任夺等人又怎么可能不惊讶,惊讶之下便是浓浓疑问,不过三境小修、入道区区几十年若他们知晓苏景一切过往,或许会释然不少: 苏景剑术师从浅寻,浅寻的剑术何等造诣?从她斗剑大败天元掌剑冲霄足见一斑了,而浅寻不曾传授苏景一招一式,她只是教会了苏景体会剑意、领悟剑锐的方法; 苏景习得金乌小炼世、金乌大焠真两项奇术,前者炼天炼地、后者焠生焠灭!乍看上去只是炼器、炼命的法门,但却以小见大、自细微中见乾坤、从器与命中领悟大世界的气脉运转; 人人都以为苏景第三境毫无进境,又有谁知道他已开一千八十阿是穴、通连一千八十气路,莫说比起普通修士,便是陆老祖,正窍旁穴加在一起也不过打通七百余道穴位。苏景有这千零八十气路,对身周的灵元变化感觉何其敏锐; 青灯境时,苏景曾亲眼见过陆崖九与两个神秘土著对敌,事后也曾听师叔仔细分解过当时的情形,那片化境世界为少女老道两人所控,陆老祖空有一身惊天神通竟无以施展 一处又一处的关键,浅寻、陆崖九两位剑术大宗师都首肯确认的‘苏景有学剑天分’,再加之他几十年不辍揣摩剑意,此刻扰乱身周三丈小世界来遇敌,实在算不得意外! 来自滇壶峰的三道猛袭不可谓不强,但才一近身剑势便显散乱,威力虽未变可惜准头丢了、对苏景也就谈不到如何危险了,苏景身形摆动,轻轻巧巧地避开猛击。 与此同时,苏景的天灵顶盖,忽然闪出了一抹光华、悬浮半空不消不散。 此刻苏景的情形殊为古怪,遥遥望去,少年头顶三尺处,居然悬起了一盏‘灵灯异火’。红长老一见就失笑出声:“好家伙,居然开了一窍。” 第三境‘如是’,正位大穴每开一处,一炷香内都会有一盏灵火对应着穴窍位置凌空而现,苏景‘顶灯’正是头顶百会大穴开通显像。(。。) 第一三六章 剑啸光明顶 (第五更) 虞长老面带笑容:“可要恭喜小师叔了,可惜才开了一处......终于开通了一处。” 话音落,场中激斗又有变化,三个滇壶峰弟子奋力控制自己的飞剑,其他地方无论怎样飞舞都无妨、唯独一近身便剑意凌乱难以驾驭,完全伤不到苏景,更毋论将其击败,在一旁悬剑以待的盲人少年察觉到同门攻势不利,便不再等待,一声轻咤口中剑篆疾飞出去。 剑篆直飞高空,遇风猛涨、转眼化作数里黄烟、沉沉压在苏景头顶......下一刻,剑气如雨当头倾落! 一道压头剑篆,威力比起前面三人围攻也毫不逊色,剑气及身三丈也告颤抖纷乱,苏景也无可避免的压力骤增,便是此刻再见两道光华闪烁,空气中再添两盏‘灵灯’、又是两枚正位大穴开启。 战中破窍惹人惊奇,但于盲人少年来说眼前一战才是真正关键,单以剑意夹攻无效,他又把双手剑诀接连几遍,空中剑篆所化数里黄烟流转,呼吸工夫凝化成一柄烟霞神剑,而光明顶上那一片天空忽然变得昏暗了...... 明明白白的,这方圆十数里的所有光明尽数被烟霞神剑吸敛,所以天地变得昏暗;可同样明明白白的,烟霞神剑饱饮光明,自己却不曾更加明耀半分。 天因剑而暗,剑却未因天而明!那狭长十余里、斜横天地间的......神剑一刺! 毫无意外的,夹杂着无尽惊呼的喝彩声轰然而起。剑篆化烟霞、烟霞绽剑气、剑气凝天剑,一剑三惊变,来自一个先天残疾双目失明的苍白少年! 第三次,主持长老长袖摇摆。虽还未动却已玄功饱满,随时准备出手干预,他看得出苏景的剑域在应付三方猛击之下,再挡不住这凌于天的威猛一击。 苏景的神情也变了,但绝非惶恐、绝望,正相反的,他愈发兴奋、兴奋、兴奋...亢奋!口中啊哈一声,响亮大笑中他甩开了那乱飘不休的廿七剑羽、他冲出了自己苦心行布的小小剑域...... 君不再。域未消,廿七剑羽犹自乱舞,维持着那三丈混乱,加之另外三个滇壶弟子谁也没想到苏景居然会跳出去和盲眼少年拼命。由此他们的‘剑’都被剑域拖住了片刻。 苏景争得便是这个‘片刻’,抢到手的先机!几位滇壶峰弟子尽数骇然,这等激烈的拼斗,一个‘片刻’足以定乾坤、夺生死,只要苏景趁机攻杀过来。立刻就会有一个滇壶弟子要下场了。 冷漠、黑瘦、憨厚三少年失声低吼,忙不迭抽身向后退去,但想象中的危机并未到来,他们的骇然也随之变作了震惊。脱壳而去的苏景没有攻击任何一人,他的火翼一并冲天飞起。直直迎向了盲眼少年的第三变剑篆。 由此滇壶弟子也恍然大悟,至少在这个刹那。苏景求的不是胜,他求的是战啊! 酣畅淋漓、全力以赴的一场剑之斗战!胜负弃之一旁,苏景看到了那一剑的破绽,只是看到还远远不够,他还要试一试自己能不能破去此剑。 烟霞神剑自天上来。 苏景自光明顶直飞。 天都火翼荡起的灿灿阳火划破昏暗天地,苏景迎上天剑,火翼中再起金芒,一根剑羽被苏景握在手中。 剑光掀翻天地,刺目的明亮暴散于苏景与烟霞天剑交汇之处!两股剑力相触,洪钟大吕般的锐响横扫光明顶。 所有三境之下弟子掩耳遮目,小真一之上修为众人则看得清清楚楚,苏景斜举着一根剑羽,奋力挡下了那煌煌一剑。 两剑锋锐相抵,看似凝立不动,可任谁都能明白,那两点锋尖之间、来来回回激荡的锐意与力量的较量是何等可怕! 盲目少年的脸色愈发苍白、几近透明;剑羽裹护中的苏景咬牙切齿、面皮狰狞,忽地灵光闪动,四盏灵灯再起、而后又是八盏灵灯,苏景又开十二大穴! 挡住对手一剑只是开始吧,苏景最后六枚剑羽同时显身,一路向上、急旋飞舞、区区六剑却唤起了疾风暴雨般的猛攻,自四面八方猛击烟霞神剑,交击剑鸣明锐且响亮,而下一刻随着苏景一声嘶哑大吼,火翼猛震他升高三尺......神剑压头,他再升三尺。 烟霞神剑并未退让半分,苏景却能高升,只因他放出的六根剑羽狂舞截灵、让对手御剑变得困难、减少了主人支持的神剑变得脆弱了些,由烟霞幻化实质的剑尖挡不住苏景的手中锋锐,被他硬生生割裂开来。 烟霞神剑的剑尖绽开一道裂璺! 苏景便在这缝隙之内,火翼再度震动,一尺、一尺带着苏景节节高升,他要自下而上、把这烟霞从中豁开! 金风凶猛、阳火激烈,体内真元汹涌激荡,十六枚灵火再起。 盲眼少年的剑篆摇摇欲坠,此刻已然摆脱剑域的剑葫、剑袍、玄冰剑三子同时招呼一声,全力催动飞剑投入战团。这三人一动,廿七剑羽也受苏景召唤齐齐飞起,又回到主人身边‘划地称尊’。 灵元暴躁席卷四方,剑意疯狂气吞天地,一对四,光明顶少主对滇壶峰四位少年才俊,至此才算得是真正对决,而那轰烈暴散的灵元剑气虽弥漫了整座光明顶,却还不足以遮掩如萤火飞舞、层叠不休的破穴灵火。 卅二灵灯刚起、六十四道灵光又现.....光芒微弱却倔强,任谁也不能忽略不见!须臾之间,苏景已开一二七处正穴大窍! 时至此刻,周围众多长老哪还能不明白,苏景是再借斗剑之烈、之锐来开窍。 跨域了半百岁月、几近凡人一生的第三境如是的修行,周身阿是穴尽开、尽得风火所容,最后这几年的修行苏景玄功运转通畅无比,三六一正穴不断松动,但就差那最后一线、始终无法真正突破。会如此只因苏景修行渐深,真元中不止得了阳火真髓、也渐渐攒下了一份金乌之意。 九天神鸟、太阳化身,平日里都要以熊熊烈火化身的三足金乌,性情中那份‘烈’又岂是言辞能够形容的?想要完成这第三境的修行、想要耀世天灵的功法圆满,只修为到了尚不足够、还非得逼出那份‘烈性’不可! 要去剑冢调查不一定非得顶着离山的名号去;可若没有这场门宗大比,苏景自己也得找人去打架求突破。既然如此,为何不参加? 打过友书齐那一场,苏景觉得力道还不够,这才有了现在这一场以一敌五。 任夺哪里会知道苏景破关的方式如此古怪,本以为会搓尽少年锐气的一场折辱之战,居然成了苏景迈向第四境的踏脚石。事已至此,就算任夺后悔想要打断比试也不可能了......遽然一声清冽长啸,擂场中一个人动了:盲人少年。 他只有四张剑篆,三张小篆抵挡十三剑羽、一张大篆还在与苏景相持,此刻少年再无长物,却突兀站起身来,步步登高、向着半空中那激烈战团走去。 脚下虚空,他的步伐却稳定无比;双目不见物,他的方向却清晰异常。身形凌空衣袂随风,落在旁人眼中显出了一份莫名的空空荡荡......只因消瘦吧,如斯消瘦、如斯苍白的盲眼少年! 前后十七步,盲眼少年走近战团,不见丝毫犹豫,第十八步,少年迈出,同时手微扬,他拔下了自己的发簪,白玉无瑕、光泽圆润的一柄小剑,他的第五剑。 第十九步,跨入剑羽围城的那三丈之地,单薄的身体挡住乱流激荡,身体摇晃不休,手中的剑簪依旧稳定、向前,他用自己为那最后一剑开路! 第二十步,盲眼少年遇到了苏景。 连番的变化,精彩绝伦的一场大擂拼斗,此刻却再没了喝彩,只剩连片惊呼!包括诸位修为精深的长老和光明顶妖奴在内,谁都不曾想到的,已然祭出所有剑羽、打到山穷水尽境地的苏景,此时此刻竟还有余力......苏景不弃剑羽、苏景另手拔剑! 第二次得自小师娘处,值得三十两银子的凡间长剑。 三丈剑域迎抗剑葫、剑袍、玄冰之剑;左手剑羽纵剖烟霞神剑;右手执长剑指向近身之敌。苏景脸上的兴奋躁动散去了,目光平稳神情漠漠,所有的神采、神气都已经放入手中利剑。 剑簪向前、长剑迎上,叮地一声轻响,两剑锋锐相抵,就此凝立不动。 最近五十年中入门、离山中剑术最最出色的四个弟子。随便哪一个,都是门中晚辈弟子心中发誓要努力超越、却被越甩越远的目标,可如今四个人合在一起拼尽全力,仍奈何不了一个苏景。 四秀合力、仍奈何不了的一个苏景! 惊呼落尽,全场寂静,人人屏住呼吸去关注战局。 即便现在胜负未分,也再没有一个离山弟子会再笑话、敢再笑话苏景的修行进境。时至此刻,观战众人、尤其是晚辈弟子望向苏景的目光里,已经带起了一份敬意和一份憧憬。这是苏景货真价实打出来的威风,这份因崇敬而起的安静他当得起...... 一惊一寂,苏景之威。 擂斗仍在持续,一对四的僵持尚未分解,两个呼吸的工夫过去,忽然间苏景身上灵光又现!不再是三抹五道,那情形就仿佛一块烧得正旺火炭被狠狠掷于冷石。 火光崩散,炸起的是一片璀璨光芒!( 第一三七章 剑沉眠 只一眼诸位长老便数的清清楚楚,这一次,两百三十四枚灵火迸溅悬空!加上之前散出、此刻仍悬于苏景身周的那一百二十七盏灵灯 体内风火双元流转如电,经脉被撑得撕裂剧痛,面对四位滇壶峰新秀的强大攻势,苏景已到极限,而剑、风、火三重锐意的激烈冲荡之下,第三境那最后一层桎梏也终于被他彻底打碎,至此三六一处大穴全部告破,‘耀世天灵’功成圆满! 斗中破窍虽少见却还能理解,但是于斗中、前后怕还不到燃香工夫就连破三六一处大穴,从连第三境的门路都未窥到的境地直接破境跨入小真一,这是闻所未闻之事。 五十年前燃香过宁清的那个人,今日又一战破如是! 轰地一声,光明顶上人人诧异出声,免不了的又是一场议论、一场嘈杂纷乱。 而冥冥之中自有造化,奇事之后总会有异象显现,当三六一枚灵火聚齐,齐齐一振后自苏景身周飘摇直上,直飞到百丈空中才告停止。灵火高远、但对应苏景大穴的位置不变,由此光明顶上众人都能一眼看出,那些灵火在半空里勾勒出了一道人影,苏景之影。 金乌阳火于第三境的正法修炼,本就是要么不开一窍、要么三六一大穴于短时间内接连绽放,灵灯三百余盏勾连成片闪烁于天空,‘耀世天灵’之名也因此而来! 忽然,‘人影’中又有火光闪现。一盏接着一盏,层出不穷、拥挤在‘人影’中显得密密麻麻,仰视众人大都在纳闷,苏景破关已告完成。身上再无灵火飞出,空中人影却仍叠现火光? 剑尖儿剑穗儿都不去看比斗了,昂首看着空中异象,忍不住问身前的师父:“这是怎么回事了?” “灵火映照的是他打通的穴窍,三六一处主灯周围是他打通的阿是穴。”红长老的语气还算平稳,但声音略嫌干涩。 “啊!”双姝异口同声地惊呼。 当正位灵火聚齐、勾勒成形后,之前苏景开通的每一处阿是穴,也会有一个显像。 红长老的声音虽不算响亮。当光明顶上的弟子个个都有修为根基,全都听了个一清二楚,自双姝惊呼的下一瞬,之前光明顶上因苏景破境掀起的纷乱蓦然沉寂。[] 第二惊。第二寂,仍因苏景。 人人目瞪口呆、仰望苍穹,那些灵火...上千处?五十年间他一个大穴没开,却开了千余阿是穴?就算那十几位真传...莫说真传了,我离山的长老们干脆长老也甭提。我离山开宗立派的那九位老祖,又开了多少阿是穴?!九位老祖加在一起又开了多少阿是穴! 这件事情本身何其疯狂,得见此事的众多离山弟子又如何能不心旌动摇。 苏景入山五十余年,这其间。为救治参莲子在山核耽搁了八个月、被小师娘强留凝翠泊习剑三年、白狗涧重犯越狱激战让他负伤休养一年、下山去待会樊翘探望白马镇耽搁数月,另受命出山追查邪魔耗去月余所有所有这些‘闲事’加起来。一共才几年?除却这些,哪一天、那一刻苏景不是在刻苦修行?! 而之前所有那些事情。又有哪一样是苏景故意怠慢、为了玩耍而躲懒?! 离山弟子只看他一个大穴未开,只道此子根骨不堪、修行懒散,却不曾去想‘修行’只是个人事,稍有成便敲锣打鼓传告四方,哪有算什么修行?! 关门修行、开门做人,苏景心中信条。但这门‘一关一开’便已注定,天下人只看得到他‘开门做人”却难见他关门后的修行。 直至此刻,当那耀世天灵高悬九霄、当苏景一人一剑与同期入门最优秀的四人打了难解难分,众人才真正明白苏景这数十年究竟在做什么。! 五十年破如是,速度不值一提,可他是风火双修两倍耗时、他另开一千零八阿是穴三倍于普通正穴,再加之他的剑术纵有机缘相助,若没有刻苦修持,又怎么可能会有今日成就! 五十年破如是,不说寂寞! 片刻后红长老回过神来,给不远处的任夺送去个笑容:“不世之才,险险被你夺去真传身份,你是不是该去找风师兄,为你配一副洗眼睛的药水了。” 苏景还在鏖战这中,根本无暇顾及其他,但空中那璨璨如星、已经开始缓缓消散的灵火,又何异于苏景带上三尸一起的一句狠狠恶骂:瞎了你的狗眼! 听到红长老的话,光明顶上所有弟子都忍不住望向任夺,以任长老的身份和成就,哪个弟子也不敢对他埋怨半句,但投向他的目光之中少少少少的那一点无奈总是遮掩不住的。 任夺无话可说,神情淡漠继续观战,这件事全没辩解余地,虞长老也没法替他开脱,只有岔开话题,微笑道:“九鳞峰的弟子,果然都从师兄那里学得了一丝傲气,我那四个劣徒仗着人多势众,一起围攻小师叔,任畴乘师侄却始终不肯参与,年纪虽小可他这身风骨已经现出几分挺拔之意” 从开始到现在任畴乘始终凝剑雾漠立不动。 不料虞长老的话还说完,剑雾裂开一线,任畴乘闪身而出,对仍与四位滇壶弟子成僵持之势的苏景朗声笑道:“不知师叔祖还记不记得,当年弟子曾启禀您老,我擅剑、擅炼、擅道兵三术。”他的语气、神情一如当年,稚气中透着虔诚与认真。 言罢,任畴乘掐动剑诀。之间青光摇摆,先前苏景打向他的那十三枚剑羽蒙上了淡淡青芒,随他号令上下漂浮众人这才明白任畴乘一直不曾出手,竟是躲在剑雾中悄悄炼化苏景的剑羽! 至少半数离山弟子侧目。比拼就是比拼、夺擂就是夺擂,以实力一决高下,谁胜谁负都无可厚非,但任畴乘任由四位滇壶弟子去和苏景打出真火,自己躲在一旁悄悄炼化了苏景的剑羽,厚道的在心中说他声‘无聊’、不客气的干脆低声骂一句‘下作’。 可是不管怎么说,剑羽被任畴乘炼化了,苏景都是丢人了。眼看着爱徒扳回一局。任夺目中笑意隐隐,口中则对身边的虞长老道:“畴乘这孩子,还是修行日短、心基轻浮,大家在擂上相斗激烈。他却只顾着玩,竟把小师叔的剑羽给炼化了。” 虞长老永远都顺着任夺说话,笑道:“让我惊奇的倒是师侄的煅淬本领,要不是心中笃定我还真要怀疑,下面那个不是畴乘贤侄。而是当年那个少年公冶师弟嘞。” “别说,还真有几分神似。”任夺笑了起来,笑声不算响亮但欢愉满满。 苏景的剑羽被任畴乘夺去了?纯粹笑话吧!紫凰庚金剑羽是金乌小炼世设禁,就算设禁时苏景的修为尚浅。但以真火之纯烈,任畴乘的境界再翻一倍也休想在这短短一会功夫里破掉十三剑羽的禁制。 不过是任畴乘修习了一门异术。暂时蒙蔽了剑羽器灵罢了。只要剑羽一回到苏景手中立刻便会回复本真,可任畴乘的秘法颇有几分隐蔽。外人看不透端倪,还道他真的夺下了苏景之剑。 对任畴乘的话,苏景并未理会。与滇壶峰四人苦苦鏖战,几乎占去了苏景全部精力,但他要想说上两句话总是没问题,只是他的心思正在关注另外一件事 自修行用处上,阿是穴与正位大窍一般无二,但正穴的位置更重要,每一处都是勾连经络的关键所在,所以想要铸成灵基完成第三境,非得把正穴尽数打通不可。 当正穴尽开,于外五感更加明锐了些;而相比之下,内视比着以前才是真正‘焕然一新”陡然提升了几个档次,与原来全不可同日而语,由此苏景愕然发现,自己身体中藏着一把剑样式普通但出奇清亮;剑身上隐现花纹,仿佛火煅纹路但要复杂百倍、仿佛古咒符箓却又轻扬许多;剑锷上两个撰文古字,应该是太古时的留字吧,以苏景现下的见识居然不认得。 剑如烟,有形却无质;剑飘渺,游荡于脉络间自己却无所察觉;剑沉眠,全无力量波荡,正沉沉睡着。 经过浅寻的教导,苏景对剑的认识绝不浅薄,自然认得出那不是真的一柄利剑,它是剑魂玄功运转、全力抗衡强敌,勉强分出一份精神仔细‘端详’体内藏剑,他又哪有心思去理会任畴乘。 体内多出了一柄剑?虽意外,但也不是太吃惊,有一件往事他可从未忘记过:青灯境内三这三那诀初成,那一刻的异象不止三尸显形,还有一道剑影自解牛刀中闪入了自己的身体! 陆崖九、沈河真人、大小师娘...多少顶尖高手以真元灵识探过自己的身体,都未曾找到的那道剑影,如今苏景自己看到了。 任畴乘哪会知道苏景的‘大发现”他只道苏景再无余力说话,当即朗声一笑:“弟子曾败于师叔祖剑下,数十年间弟子日夜牢记您老的指教,修行、练剑不敢丝毫懈怠,今日再请师叔祖指教。” 笑声之中身周剑雾暴涨,仿若一团瘴气弥漫开来,看似缓慢实则快愈罡风,猛扑苏景!赶到战团之前任畴乘声音再起:“师叔祖的厚赐剑羽弟子不敢拜领,原数奉还!” 十三根青色剑羽急闪,射入苏景身前三丈小天地! 靠秘法蒙蔽视听只能得逞一时,那十三道剑羽任畴乘明白自己根本就留不下,现下正是‘主动归还’好时机,如此一来苏景‘被晚辈夺了飞剑’的名声便死死坐实了,何况这十三剑羽总能让苏景再分出一份精力雾气飞霜,紧随剑羽之后任畴乘全力杀到! ‘输了”所有人心中都是一般的念头,即便苏景自己也不例外。 与滇壶峰弟子相持下,他再无余力应付任畴乘了。此刻情形,莫说是得任夺悉心调教、修持与剑法均为济辈翘楚的任畴乘,就是随便加入一个外门三境以上的普通弟子,苏景也必败无疑。 以一敌五,纵然威风八面,不过终归还是超出了极限。但输了又如何?这一战苏景打得欢畅淋漓,五十年辛苦所学尽数得以验证,五十年辛苦修行终又结成一枚香甜善果、自己又跨上了新的一阶,这样的败仗以后哪怕再吃一百场、一万场苏景也心甘情愿! 十三枚反攻主人的剑羽飞到,不用去刻意观察苏景便知道,只是不值一哂的小把戏,甚至他都不需分心,待那些剑羽一碰到主人身体立刻就会恢复‘清醒’。 但苏景万万没想到,那些剑羽才刚刚近身十丈范围,他的心中突兀升起莫名憎恶。 不是他憎恶什么,这情绪不是他的,是他体内长剑的。 剑藏于身,憎恶因剑而来,侵染人心。 那柄沉睡、飘荡于经络间的那柄剑魂,真就仿佛被利刃突然斩伤尾尖的毒蛇,陡狰狞、猛地亮出了它的毒牙! ps1:昨晚更新的一三三章‘来者何人”有关任夺分身混乱了一下,是我脑抽,现在离山界内就是一个任夺带两个分身,另个分身不在。感谢凌芳依同学捉虫后在书评提示。顺便还要感谢一贯帮我捉虫的五蠹大夫同学。 ps2:你们的支持让我动容,诚惶诚恐。 ps3:认真感谢猪猫同学再一次十万飘红。 最后,鞠躬,谢谢你们,不敢不写好!!(。。) 最快更新,请。 第一三八章 剑疯癫 感谢云彩2011同学盟主支持,不知道该怎么说,只有认真码字,不辜负你们的鼓励。 晚上九点盟主加更,敬请期待……剑惊、剑醒,剑疯癫。 剑魂陡然化作一道淬厉银线,一道苏景并不陌生却绝不习惯、更无法言喻的锐意,自经络间直窜而起、由经入脉、入手、入剑,旋即一声仓仓剑鸣直刺苍穹。 便是这个刹那,十二真传、十七长老,离山界内修为最最高深的二十九人,随身所带仙剑尽做长吟,便如一条毒蛇遭遇另条毒蛇时的吐信嘶嘶。但也只有剑主人才明白的,听上去毫不示弱的怒鸣,其实色厉内荏!剑连心,剑恐心微慌。 再看苏景手中那把平凡长剑,银芒层层流转于剑身、豪光喷薄于锋刃,明艳至目光不敢直视、璀璨到一剑之光投射于苍穹倒映出八百里离山!不世之剑、煌煌独立! 剑微振,啪地一声脆响,盲目少年的玉簪崩碎;剑再振,剑器哀鸣连串,篆、葫、袍、冰尽被破去。 若有意诛杀,滇壶四秀无一能活,所幸‘苏景’无意对付他们,振剑破局只为摆脱桎梏,之后长剑锋锐一转,迎上了正激射到面前的十三根青色剑羽。 只一斩。 十三根剑羽尽折两端,再没有丁点威力。好像垂老孔雀身上脱落的翎毛,失了光彩、毫无生气地散落在地......本能被轻松收回的剑羽,苏景竟斩断了它们。剑势不肯就此停歇,灿灿流光暴涨、直刺裹挟着任畴乘的剑雾。 ‘嘭’的一声闷响。青色雾气遇到苏景一刺,连瞬瞬僵持都不存便彻底炸碎,任畴乘甚至还没弄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 就是这个瞬间,一道乌光击中苏景手中长剑,场中主持长老出手。同时两道人影急闪而至,任夺的两个分身赶到近前,一个握住了苏景的手腕、另个自奋力踢开任畴乘...... 剑受外力影响,歪了些准头;任畴乘被师尊分身踢飞。错开了些距离,千钧一发之际得到施救,侥幸逃得了性命。 剑芒落空、啪地一声锐响中,狠狠刺中不远处的一根金乌殿大柱。 金乌大殿的柱子何其结实。受剑芒一击竟裂开了一线! 噼啪的轻响几乎细不可闻,大柱受创之处,拔出了层层细密裂纹,仿若蛛网。剑魂一击不止伤及表皮。 随即又是一声惨呼震天,握住苏景手腕、阻止他出剑的那个任夺分身。口中鲜血狂喷,整个人也仿佛个被顽童一脚踢飞的木鸭子,翻滚着摔飞开去,而他去握苏景的那条右臂扭曲诡异、竟然被巨力震断! 任夺本尊立刻入场。顾不得去理会苏景,忙着去查看分身和弟子的伤势。随即他松了口气,分身受怪力反冲、伤得不算轻但撤手及时总算根基无碍。调养个一年半载便能回复。 任畴乘就更没事了,不知是不是踢他的那个任夺分身下脚太重,任畴乘此刻昏迷了过去,但身体完好无损。 受伤分身还能勉强施法,这就飞起回九鳞峰休养去了;另有其他弟子上前将樊翘抬到场边,施以醒神药物加以救治。任夺本尊面色铁青,返回原位...... 而光明顶周围其他弟子,再看苏景的目光,仿佛凡人看到恶鬼一般! 事情似乎再明白不过,任畴乘夺了剑羽,苏景受辱后心中大怒,祭起惊仙一剑、先破身边围攻、再自断剑羽、剑指任畴乘。 瞎子都能看得出,苏景用的是剑;聋子都知道,入擂弟子尽可放手一拼,全不用担心会误伤同门,场中自有长老看护。苏景并未违背规则,更谈不到作弊,就算任畴乘被他杀了也是白死。 人人都知道这位光明顶的小前辈不好惹,谁惹到他最后肯定是个灰头土脸的下场,但是谁都不曾想到他竟不好惹的这般程度:大庭广众、同门较艺中,真敢一剑杀人? 而真正让人心惊肉跳的是...他...这个苏景竟把任长老的分身重创!这又怎么可能?什么时候听说过奔跑的兔子能够撞塌一座大山! 任夺沉声开口了,对苏景道:“举剑便杀人,小师叔的手段当真狠辣。若非我们及时出手,小徒现在已经丧在师叔手中了!”他只说弟子,不提分身,也实在没脸去提。 苏景无动于衷,目光低垂看着自己的手中剑,手腕轻轻一抖,精炼长剑忽然散了。不是崩碎、更不是拔裂,就是真真正正的化为齑粉、随风飞散;心眼开,内视身体,剑魂又归于安宁,静静躺在自己的经络间,随着真元流转轻轻飘荡着,不见峥嵘。 所有人都误会了,动剑的并非苏景,元凶是他体内之剑,哪怕苏景去拦也休想拦得住! 至于刚才那个握住苏景手腕的分身,他活该倒霉:不是苏景出剑,分身想要截断的是剑魂的暴怒,被剑魂反击重创再正常不过。 见苏景不做应答,任夺又复开口,:“怎么,师叔敢杀晚辈,却不愿解一句缘由么?” 此时忽然一阵依依呀呀地歌声传来,循着声音望去,被抬到场外的任畴乘转醒过来,晃晃悠悠地爬起,脸上尽是痴痴呆呆的笑容,一边起身、手舞足蹈着哼着个山歌小调,分明是痴呆了。 风长老上前问脉,片刻后一哂:“离忆蔽魂,也不用太担心,傻个三五天自然就回复清醒了。吓的。” 修行之人,尤其勘破第二境之后的修家,个个心基牢固、心神稳定。于争斗中惨死在所难免,但是于比试中被活活吓傻,还真是罕见了。虽只是暂时疯癫,却也未免太、太夸张了些? 苏景那一剑之威。尚震慑着数千离山弟子的心神,是以众人丝毫不绝任畴乘可笑,正相反的,只觉得面前场景诡异。 任夺门下弟子人人皱眉,这次九鳞峰的脸面丢大了,任畴乘则不管周围,脸上憨憨傻笑,双脚错步在地上来回转圈。口中呐呐不休:“和尚...妖怪...嘿嘿...老头子……只看他这副样子,大伙当然能想到‘苏景那一剑惊仙,否则以任畴乘五境修为何至于如此’,但也仅此而已了。光明顶上数千修家,真真正正了解到那一剑究竟如何可惧的,便只有曾身临其境的任畴乘: 哪是单单一剑?剑魂的狂躁一击,落于任畴乘眼中,分明是一个仙魔世界:阴兵鬼将、巨妖垩兽、高僧活佛、剑仙大修。绝不该出现在一起的凶猛能者,竟汇涌成潮、铺天盖地、在那一刻间齐齐向他杀来!还有、还有一座座雄峰峻岭、一座座洪湖大海、甚至那个天、那个地,整整一座乾坤,全都化入剑髓。欲致他于死地! 乾坤为敌,世界视仇、天诛地灭!任畴乘他被吓傻。一点不冤。 毫无征兆的,‘呱呱’聒噪猛然炸散四方。千万乌鸦再度汇聚成潮翻涌而起,畜生们哪管什么死人不死人,眼看主上的主上大获全胜,尽数飞起为苏景喝彩。 天上混乱到无以言喻,地上却只有无边沉寂...... 任夺不肯就此罢休,口中质问不停,语气越来越严厉,苏景突然抬头望向任夺:“目无尊长之人,若不忿、便请入场!” 话音落,众人脸色再变。 任夺双目如电迎上苏景,可对视片刻,他的目光闪烁了起来......现在下去打算什么? 比试?赴剑冢的人选之比,与任夺何干;报仇?莫说任畴乘没有大碍,就算他被诛杀当场,任夺也没有报仇资格;或者单纯的同门过招,试剑炼法?让苏景吃个苦头或许不难,不过当着离山所有重要弟子的面前,无论怎么比,真正丢人现眼的都绝不会是苏景。 苏景能开口,但任夺不能应战。 何况苏景那一句‘目无尊长之人’,也真正直戳要害,任夺怒而忘形、造次了。看半空里,千万鸦潮中几只白鸟分外醒目,隶属刑堂的小小笔仙跨在坐骑上满脸严肃奋笔疾书,把任夺刚才说过的每一句质问之词都抄录在案,留待日后问罪时作为证据。 龚长老一言不发,但他望向任夺的冷冷目光早就说明刑堂的态度了。 任夺的脸色愈发难看了,他身边的虞长老咳嗽了一声,踏上一步开口为任夺垫台阶:“任师兄的语气是稍有不妥,但心思毋庸置疑,是为了小师叔好。” 苏景一句话逼住了任夺,见虞长老开口,少年只是一个冷哂,不再理会他们,低下头重拾思绪...... 一位主持长老、任夺两大分身也仅仅是让那一剑稍偏了一点,见过了它的威力,四十年前发生在光明顶的那桩悬案也有了解释:屠灭白狗涧逃狱重犯之人,就是苏景自己。或者说,是这剑魂假苏景之手杀光了那些魔头。 只不过那一次剑魂暴发得更激烈得多、自己则修行尚浅,被巨力与剑意轰灭了神智。 ‘三圣三冥君...三仙三大士...百劫屠晚...洗剑转生...无上心诀...’苏景口中喃喃,反复咀嚼着《三这三那诀》的全称。 由无数冤魂写成的古怪功诀、混不起眼的解牛刀、普普通通的磨刀石。三件一套、与大圣令牌和无捻青灯摆放在一起、出自摩天古刹的宝物。它们的效果远不止炼化三尸那么简单,现在苏景几乎断定,自己体内的这枚剑魂才是三件宝物真正的关键。 但是这剑魂从何而来?为何会沉睡于解牛刀中?更要紧的是它遁入自己体内究竟‘意欲何为’、它和自己又算是个什么关系......投店的客人与客栈东家的关系?乍一想是这么回事:剑魂来了,原来客栈里的三位客人被赶了出来,但那三个客人不是客人,三尸算是自家亲戚,这么算的话,剑魂顶替了三尸,也成了苏景的自家亲戚? 越想越荒谬、可越想又越觉得有那么点道理,自从修成三这三那诀,苏景开始喜欢剑,对剑术颇有痴迷,且陆崖九、浅寻都说他有学剑天分、在修习剑术时他的悟性与进境都颇为惊人......这些未必不是这剑魂的功劳,它是真的在帮助自己、它也真正给自己添出一份爱剑、求剑的。 若真如此,苏景觉得自己还真是与众不同了。 无数念头纷至沓来,苏景的脑筋都快转成一团乱线了。r 最快更新,请。 启蒙书网 第一三九章 第三惊、第三寂 ;苏景垂头沉思,裘平安则追着虞长老的话头笑问:“虞长老,你给说说呗,姓任的哪里是为小师叔好?” “不说任畴乘生死如何,单说小师叔这一怒杀同门,实在有些冲动了.....冲动为十九心障之一。当知‘如是’之后便是‘小真一’,冲动不散、心障难破,又何谈领悟真我、唯一?任师兄之前所言,字字皆指师叔心障,十足好意。” 裘婆婆冷笑了一声,接过了话题:“没听到十足好意,只听到十足歪理,虞小子,刚才那番话你自己说着不觉得可笑么?” 虞长老全无怒色,相反,他还笑了起来,摇头道:“想要领悟小真一,不破心障又怎能破境?自古以来有多少修家只因心障难破最终路断小真一,这是考验智慧的一境,做不到清心平欲,就算小师叔这等亘古难见的奇才,怕也是” 说到这里,虞长老对犹自沉思的苏景深深一揖,悄然转换了讲话的对象:“师叔才刚入第四境,现下还不晓得,但以后几十年的领悟、思索,于漫漫长路之中总会明白任师兄今天的一番好意”话还没说完,就在此时高空之上遽然传出一连串轰荡雷鸣,把他的话拦腰斩断。 畜生修妖、小鬼凝煞之初最怕的就是天威,正乱飞狂舞的鸦群受惊,忙不迭降落密林再不敢忘形,离山众人抬头仰望苍穹。只见一道乌云自视线尽头升起、直奔离山而来。 乌云隐隐透出明紫颜色,尤其醒目的云边还透出层层金光,红长老身后剑尖儿仰望苍穹:“劫云?真一雷劫之云!”内门弟子个个都见识不凡,紫韵金边正是真一雷劫之云的特征。她哪有认不出来的道理。 这倒巧得很了,虞长老才说到小真一,就有真一劫云显于天边。 “冲着光明顶来的。怎么,有师兄弟此刻悟透了小真一么?”一边说着,剑尖儿的目光扫过全场,但又哪能找得到即将应劫之人。由天顶罡风催动着、劫云一振千里,刚刚还在天涯海角,两句话的工夫便以压至光明顶。 剑穗儿接口。语气里带了些诧异:“是真一劫云没错,不过是不是太大了些?” 雷劫因修士破悟而来,是劫数也是考验,来自天道的考验。既然是考验。便脱不开‘公平’两字,自从开天辟地以来,同一级别的劫云规模就永固不变,若以前有一万个修家渡劫小真一,那曾升起的一万道劫云从规模到威力也全都一般无二。 可现在光明顶上浩浩滚荡的劫云。足有普通真一劫云的四倍大小。 每个人都清楚自己的修为,眼见劫云压顶,自知与己无关,众多弟子不用前辈吩咐便向外退去。苏景也不再胡思乱想,头顶上压着这么危险的‘家伙’哪还能再傻站着不动。一边展开双翼向外撤离、招呼妖奴带着三尸赶快离开小院,苏景心里还隐隐泛了些小气劲:哪个家伙明知要渡劫还跑来光明顶。把雷劫引到我家来 可是让苏景做梦也想不到的,小气念头尚未转完,头顶上那片巨大劫云猛一震,四道雷霆从天而降,其中最为粗大的一条,竟直直向着苏景头顶劈落! 另外三道则并行一路,向着苏景的小院轰去。 ‘不可能!’一声气急败坏的怪叫,苏景护身赤炎升腾,风火双元全力运转迎抗雷霆; ‘啊!’三声濒死惨叫齐齐响起于小院,三尸被劈死当堂同时又复活到本尊身旁; ‘哄’,离山弟子无一不惊,不是大家心基不稳,只因眼前之事太过匪夷所思,任谁也无法压住那一声从心地直冲而起的惊呼! 随即雷劫之威尽数铺展开来,贲烈巨响轰动天地,千百雷霆层层散落,光明顶彻底湮灭于雷光之中。 那滚滚雷云也并未就此悬浮,它迅速沉降,落于地面、把光明顶紧紧包裹起来。 真一劫,并非乌云高悬落雷当头,而是‘云包雷裹’的云内雷劫! 雷暴只与应劫之人有关,这是天数,任谁也无法帮忙,只能靠苏景自己去撑,众多离山弟子尽数后撤,退到劫云笼罩之外,但他们并未就此散去。 口中的惊呼被雷声炸碎,数千弟子又复沉寂 第三惊、第三寂,仍因苏景起落! 从大家来到光明顶到现在,一共多长时间?任畴乘与方先子第一场相斗之后 苏景以剑羽钉虚字; 苏景划地为域与滇壶四秀恶斗不落下风; 苏景一口气打开三六一处大穴,擂中破‘如是’; 苏景气机显露,他已开通了千零八十处阿是穴; 苏景恼羞成怒纵剑成狂,破四秀围攻、一剑吓傻了任畴乘顺带打飞了任长老的一个分身; 还是苏景,他破了第三境才多长时间?吃得完一顿饭么?小真一是领悟境,是需要领悟的,多少人入世几十年都无法破题,可...他领悟了么?他什么时候领悟的?他领悟到的是啥?这都是什么跟什么他就迎来真一雷劫了! 还有,凭什么他的劫云比别人都大?! 三尸自苏景而来、与他同力共长,苏景有劫数时他们三个也一样会有,空中那片雷暴乌云其实四块劫云,只不过拼凑在了一起,外人看不出端倪罢了。 三个矮子身体特殊,他们的怪力并非真元,对上真一神雷全无抵抗之力,只挨一下就‘死回到了苏景身边’。 拈花满面惊惧体如筛糠、混不明白是怎么会是;赤目双眼空洞、一样被吓傻了;就雷动天尊还算镇静,抬头仰望雷霆:“是...” 雷落。他死了,再活:“真...” 雷再落,再死,再活:“一...” “雷...” “劫!” “疼...” “唉。” 劫云压顶。光明顶周围三十里方圆皆为乌云与雷光笼罩。 无关应劫众人都全都退散到外围去了,剑尖儿盯住那片灿金荡漾的乌潮,梦呓般的语气:“怎么、怎么就突然应劫了?他到底是什么做的啊。” 红长老却一直皱着眉头,此刻应道:“不是好事情,这一劫于苏景.....绝大凶险。” 剑穗儿闻言一惊:“师父觉得他过不去?”本就交好,再加上苏景救过她的性命,剑穗儿没办法不担心他。 红长老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些,转回头看了双姝一眼:“这便是关心则乱么?你是度过真一雷劫之人。如此简单的道理怎会不知道。”师父话中含有责备之意,剑穗儿心里一紧,赶忙平复绮念、仔细去想有关真一雷劫之事,旋即少女脸色骤变! 前后打通快一千五百条气路。苏景的前途不可限量、以他的状况如果按部就班的前进,迎真一雷劫根本不用担心什么,但问题就出在:他领悟的太快了。 随便举个例子,人家领悟入世领悟‘小真一’,至少会在晚上修行用功、炼气养元。十年参悟总有五年修炼。苏景呢,他用一顿饭的时间就悟道了,简直太好了,可惜没顾上拿出半顿饭来修炼。 就算他在以前几十年里陆续开通了千余阿是穴。体内积攒了混厚真元,可是莫忘了他还刚刚大战了一场。消耗何等巨大? 而最最要命的是,苏景一举破掉第三境如是。的确威风惊人,但他少了一个关键步骤:三阶十二景中除去领悟三境,其余九境修家每破一层,本属真灵都自天地间涌来,为修者洗炼身体,这个过程会促成修为的跨阶飞越破如是后,苏景未能迎来火元的洗炼。 之前光明顶斗擂,接二连三的惊人变化,夺了巨大多数弟子的心神,剑尖儿剑穗儿也不例外,是以忽略了破境后该有洗炼之事;苏景则因过于关注体内剑魂,也没顾得上去想这一重,结果一千个一万个没料到真一雷劫就那么生猛的飘来了! 现在的苏景,拿什么来迎抗真一雷劫? 劫数凶猛,道道雷霆蕴含天威,准备充分时尚需全神贯注,此刻心思若再乱下去又怎么可能会有活命的机会。最初慌乱过后,苏景迅速宁定心神,依着平时运功的法门盘膝端坐于地,全力催动真元护身。 心宁定,并非寂静空洞,苏景比谁都明白,这样下去自己必死无疑。 心眼顿开内视经络,剑魂全无动静,再无暴起护主之意,这不意外,这把剑本就不能被拿来做‘指望’的,离开青灯境五十多年里,苏景遇到几次性命危难,剑魂也只在白狗涧和刚刚觉醒过,其他时候都在沉睡。它不会管苏景的死活,只因自己想动才会动。 天降劫数,无比避、逃不脱、无人能相助、就连自己炼化的法宝飞剑都不可用,只能凭着修者自身真元去硬抗。 且真一雷劫封闭四方,除非撑过劫数,否则修士都无法离开劫云笼罩之地。 火光熊熊,阳火精元得金风相助,于苏景身周烈烈升腾,一次次消弭着雷霆轰荡。苏景左手摸出一枚天香镇元吞入口中、右手轻轻点地升起一丛阳火。 真元不够、不足以抵挡劫数,现在修炼纯粹是梦话,活命的唯一机会就在于:破境灵元洗炼 自己修炼的功法不会有问题、金乌真策上写得明白,如是境破境洗炼会有怎样的效果,且早有前人验证过;离山整体的水元环境不会有影响,五十年前苏景破第二境时就有体会,那便只有一个可能了。虽然匪夷所思,但只有这一个可能:师父的道场、专供火行修炼的光明顶不知有什么古怪禁制,阻挡了火元洗炼! 离开光明顶,才有唤出火元洗炼的可能。苏景非走不可。 第一四零章 白骨金乌 苏景默运金乌万巢大咒,但将灵识探望火堆时,心里微微一沉:火中无路、虚空封闭。果然是走不了的,劫数域内,穿空遁无法使用。 额角见汗,努力维持着心思转动而心境不乱。 又是一炷香的工夫,苏景忽然开始长呼长吸、粗重有声,周身上下一千四百余窍尽数贲张、随同主人一起拼命聚敛游散灵元,苏景在蓄力!又过片刻,他缓缓开口,对三尸道:“待会会用到你们三个的力气。”说话间,他缓缓起身向前走去。 天雷刺目、阳火贲烈,却还不足以撕裂那如墨乌云,苏景眼前仍是无尽漆黑,五听尽数被劫云遮蔽,感觉滞涩;人一动、雷霆变得更加第一四零章白骨金乌汹涌,他在云中,所以雷不止天上落,而是蛇潮一般、成群结队、四面八方而来! 金风阳火已经疯狂流转,苦苦抵挡雷暴的轰击,苏景走得不稳、走得很慢,随时都仿佛会跌倒,但他仍在前进着、摸索着......他在找一根大柱,一百七十七根金乌大殿遗柱中的一棵。 苏景走在前面、三尸‘死去活来’地跟随身后,区区八十步,却是有生以来最最艰难的一段路,苏景终于找到了那根大柱。 下一刻金光闪烁,所有剑羽都被苏景唤起猛攻大柱! 法宝飞剑无法为主人抵挡劫数,但并非不能调用,苏景用剑羽去大柱子不存丝毫问题。 真正到了生死攸关的时候,三尸再没半字废话。奋起全身怪力狠狠撞向大柱,雷动与赤目还未撞到目标就被天雷斩杀,只有拈花把自己撞死在柱子上。 苏景咬牙,本已发挥到极限的金风阳火陡然再告壮大。连同三尸一起护住了,他要保证三尸都能带着怪力去撞柱!少年心中仅剩的念头:打断它未必能活;可打不断就死定了.第一四零章白骨金乌..... 金乌大殿的残骸中有古怪法术存留,此地不受禁术、不受外面的灵识查探。 破如是的火元洗炼未能到来、多半也和八祖留下的古怪法术有关。可早在苏景之前,离山中的高人就仔细检查过光明顶,找不到丝毫法术或阵篆痕迹。 古怪,只能藏于这些坚固到难以想象、连八祖发狂时都未能损坏的大柱之中。 凭着苏景和三尸,就算力气再大十倍也休想撼动一柱,但这根柱子刚刚受了剑魂一击。表皮拔璺内中开裂!这是苏景最后的机会:毁掉一柱、或许就能破去八祖遗留法术,让火元涌起来完成洗炼。 四方雷劫都被苏景独力接了过去,三尸再无其他困扰,嗷嗷怪叫之中一次又一次把自己撞死在柱子上。七八轮下来雷动忽然想起了什么,尖声骂道:“糊涂笨蛋、拔剑放宝贝啊!” 另外两个如醍醐灌顶,齐齐应了一声,与自家老大一起,各自从兜里摸出一枚黑红色、拇指大小、长方形的小小木匣。挥手将其抛向了半空...... 三只木匣迎风而涨,由此也显出了真正的形质,哪是什么匣子,明明白白地就是质地诡异、经由秘法炼化过的童棺!而破空声大作之中。童棺竟展开了六只透明翅膀:仿佛蜻蜓般的透明翅翼,隐隐可见翅上有脉络蔓延。 十八盏翅膀急震不休。三只童棺在三尸的指挥下去撞击大柱。 放出了宝贝三尸又告拔剑,转眼间剑光迸现。叮叮当当的大响堪比滚滚雷霆,三个矮子围住了柱子发狠猛砍。师从浅寻归来,三尸的宝贝、长剑、剑法甚至拔剑的法子都有特别之处。可苏景此刻却再没余力去看他们一眼......眼前只剩无尽漆黑、脑中金光乱绽、身体无可抑制地颤抖着,几十年的修行、全部全部的力量,都被他调运而起,用以迎抗真一雷劫! 一人之力,未经洗炼之躯,迎抗四个人的真一雷劫。 时间没有了意义,三天的闲逸日子与生死边缘的一万年苦苦挣扎究竟孰长孰短?苏景只能强撑,至死方休! 开天辟地头一遭,三尸也打出了真火,雷动披头散发嗷嗷怪叫,赤目圆整双眼怒声斥骂,拈花衣衫碎裂面皮狰狞,手中长剑化作乌黑、暗青、乳白三道长练,围住大柱层层打转。 雷惊电绕、火怒风急、剑气如虹、大柱巍巍,小小一方光明顶,天震怒人疯癫! 如此过了不知多久,苏景颤抖得愈发激烈、阳火不屈但身形摇摆不休,七窍中淌下的细细血线触目惊心,体内经络刺痛暴发显出崩溃之象再坚持不了多一会了。 就在此刻,‘啪’地一声脆裂锐响炸响于光明顶......大柱终于碎裂了,不是想象中的从中折断、向旁倒塌,而是轰然散碎开来、砖石泥沙被莫名巨力裹挟着、向着四面八方崩散而去! 三尸猝不及防,连一声惨叫都来不及法术就被打碎了身体,惨死当场同时重活于苏景身边,苏景虽有阳火护身但也未能完全幸免,被一枚石块擦过头顶,头皮被豁开一道狰狞伤口,刹那血流披面。 大柱碎、沙石散,原先大柱所在之处只剩下两寸长短的一截小小白骨,离地七尺悬浮不落,骨中隐隐金红光芒。 而当一柱碎裂,犹如爆豆急促的啪啪脆响弥漫光明顶,其余所有大柱均告拔裂,肉眼可见那一道道伤痕不断生长、不断扩散,前后不过两个呼吸的工夫,屹立于光明顶数千年、结实道无以复加的大柱尽告崩碎! 与第一柱相同的,光明顶上、金乌殿内,一柱藏一骨! 苏景没猜错,打碎了柱子,便破了光明顶上的古怪法术。就在他堪堪支持不住的时候,阳火真元蜂拥而起。迟到许久的如是破境洗炼。终于到来了。 不止阳火,还有瘆瘆阴风,双元并修风火洗炼。 周身上下四万八千毛孔、一千四百四十一道气路欢快张合迎接洗炼,火元到时只觉得周身薰暖、阴风过处凉爽无比!就在此时。苏景耳中响起了一声金乌啼鸣、高亢且欢愉。 一百七柱,内藏一百七十七枚骸骨。 当桎梏尽去,这些遗骸白骨迅速飞旋,转念凝聚成生前本形,饶是苏景心基沉稳此刻还是忍不住大吃一惊:悬浮于他面前的,赫赫然一头三足白骨金乌! 师母蓝祈讲过,陆角八为了对抗入体恶魂,曾炼化了一头三足金乌。只是任谁都不知道的。他把那头金乌的尸骨藏炼入光明顶的大柱之中。 吃惊同时,苏景恍然大悟,以前在光明顶修行中、耳内时常听到的金乌啼鸣究竟来自何处。 骨金乌静静悬浮于苏景面前三丈处,双眸空洞冷冷盯住了他。 这头神鸟和陆角有不同戴天之仇。父债子还天经地义。苏景心中暗叹,打碎了柱子的确得到灵元洗炼,只是没想到还有一道仇杀劫也随之而来!凭现在的状况,他又怎么可能挡得住骨金乌一击......念头尚未转完,哗啦啦地轻响中骨金乌双翅一振扑向苏景……啊?”轻呼中。剑穗儿毫不掩饰自己的欢喜:“阳火灵元来了!”旋即又纳闷道:“怎么还有风?” 高处鸟瞰,一道道金红色的光芒自空气中闪烁而出,彼此勾连汇聚成潮,虽飘渺缓慢却无可阻挡地。一波又一波渗入光明顶那浓浓劫云中去。 金风元气自地下升腾,如影如雾晦暗阴涩。流动之中荡漾起层层哭号...... 乌云倾盖、雷霆不灭,金红火元天生、阴暗风元地起。古怪景色梦中难见。 另个方向上,九鳞、滇壶两峰弟子聚拢于一处,一起关注着光明顶,虞长老的神情里古怪:“他是风火双修?”说着,老头子‘嘿’了一声,继续摇着头感慨道:“一边应劫,一边被真元洗炼身体,这样的情形听都没听说过。要说起来,咱们这位小师叔也确实当得‘神奇’二字了。任师兄,依你所见,这一劫他过得去么?” 任夺面色平静,淡淡望着光明顶,不置可否地应了五个字:“最好能过去。” 虞长老愣了下,随即笑了起来:“是啊,小师叔生俱造化,以后前途不可限量,若真夭折在区区真一劫中实在太可惜了,最好能过去...最好能过去。” 火元汇聚,新的异象显于光明顶,有人欢喜兴奋有人无动于衷,而更多人的心中只存一种情绪:惊奇。 正如虞长老所说,于渡劫中召唤灵元洗炼身体,闻所未闻的怪事。 不知不觉三个时辰过去,离山众多弟子心中的惊讶非但未能平复,反而更甚了:风火灵元还未散去,仍在不停地渗出,从四面八方汇入光明顶! 洗炼的时间越长,铸就的元基就越稳固、得到的修为就越深厚,这是毋庸置疑的事情,但是一般而言,破境洗炼的时间不会太久、更不会无边无际的蔓延下去。短则一盏茶长不过一炷香,若能有半个时辰便撑破天了,待洗炼结束元灵便散去了。 可是眼前光明顶,风火灵元汇聚渗入劫云,已经持续整整三个时辰了! 自从苏景归宗,他在离山做出的‘神奇’事情一样接一样,每次离山弟子都以为自己适应了,不成想每次都会更惊奇,要说起来苏景的路数的确不是那么好琢磨的……最近注意到一个叫做‘中国利益’的家伙,从三月初开始,此人不动声色,悄悄摸摸,每天都给打赏一万......这是一场战争:究竟是写得更长,还是他每天一万起点币打赏坚持的时间长?我不能输给他。 _开玩笑,感谢中国利益的支持!豆子的几本书,一直都在支持,我心里有数的,鞠躬感谢!(欢迎您来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r!!! 第一四一章 火树黑鸦 ;劫云之内,苏景长呼、长吸,身周风火妖娆不变,但范围缩小了许多,不再匡护三尸。 三尸并无半字怨言,苏景不死他们不灭、苏景吹灯大家一起拔蜡,这个道理三尸比谁都明白。 被雷劈死很疼,但死死活活的次数太多,难免就有些麻木了,雷动与拈花满脸无奈,活过来时干脆连眼睛都懒得睁了,唯独赤目,一双眼睛红得快要滴出血来,抓紧一切机会死死瞪向苏景的手、左手。 金乌是神物,虽已神消身毁却骨性犹存,所以苏景在修炼阳火时能够感受到乌啼、所以现在这些骨头还能够凝聚成生前形状,但是这副骸骨剩下的也仅仅是骨性了,连神魂都被毁掉,又怎么可能还记得仇恨。 所谓骨性,充其量只能算作习性,没有智慧、不存好恶,只是与生俱来、烙印入骨的本能罢了。 金乌有天生向火的本性,最爱徜徉于阳火灵元中;遗骨属丧物,与蓝祈的阴风属性相扣相合,沐浴其中也是本能驱使。是以骨金乌扑向苏景不假,但是和报仇扯不上半分关联,它是冲着风火双灵去的。 可惜煌煌神物,如今只剩下一副骨头,在苏景身边它能受到风火双灵的轻拂,却无法被这些灵元收用于体内,本能的追逐着、本能的焦躁着,围住苏景飞来飞去躁动不安,直到苏景伸手将其捧在手心 三个时辰之后又是三个时辰,灵元渗出不绝。从上午到黄昏、从黄昏到子夜再到黎明。继而第二天、第三天,离山弟子们不惊了,五脏六腑都惊累了,脑子也惊麻了。 直到第四天破晓时分。劫云之内突显异象,一声声古怪的啼鸣声自光明顶直投云霄,雷光闪烁中,肉眼可见那片劫云内,闪现出一头巨大猛禽的轮廓,而最最明显的特征莫过于:那鸟儿有三只长足! 直直持续了小半个时辰,惊人响亮的啼鸣才告停歇,随后风火灵元消失。劫云笼罩下的破境洗炼总算结束了。 又过一个时辰,正午之前,于最后一阵几近疯狂的雷光扑涌之后,压在光明顶上整整四十八个时辰的厚重劫云忽然崩碎开去。转眼隐匿于风中,劫数已过! 众人苦苦守候四个昼夜,此刻终于等来结局,全都精神一振,把目光投向光明顶、寻找苏景。不料,就在劫云散去的下个刹那,还不等众人看清楚什么,一蓬烈焰猛地从地面冲天而起。 熊熊烈焰。笼罩了整座光明顶;灿灿金红,明耀八百里离山! 阳火璀璨。乌潮再起,莽林中的剑鸦振翅狂舞。围住那巨大的火堆层层打转,呱呱乱叫个不休。这个时候苏景的声音自烈焰中响起:“速速退散十里!” 剑鸦通晓人言,立刻四散飞去;离山弟子明白将有异变,谁都不是不听劝的二愣子,也向外扩散开去,而片刻后,在‘轰’的一声暴鸣里,光明顶的大火陡然扩展开来,向外延展整整十里。 下一刻,火焰自蓬勃爆发后又迅猛收缩,不过眨眼的工夫,仿佛要把整座乾坤都炼掉的凶猛阳火便消失于众人视线,而光明顶正中无端显出一棵参天巨木:火红干、火红枝、火红盖! 风缭绕,有红叶自枝头飘落,还不等落地便化作一道火焰、又复飞回树干。 刚刚那大火,变成了一棵火树!树盖宽广,稳稳笼罩住光明顶。 一棵树,还是两棵树?只看一侧,不过是棵桑树吧,虽然苍耸雄伟,但脱不开桑树之形,但是两棵桑树同根偶生,更相依倚,再加之它们的火干火冠那便是传说中的金乌栖身神木:扶桑古木! 金乌真策,每破一境得一门本命法术,苏景破第三境得到的本命法术就是这棵凝结天地火元、由真灵幻化而成的神木扶桑! 剑鸦一见扶桑神树,黑红相间的眸子里立刻露出浓浓向往,纷纷振翅飞上前去,一只、两只、千只、万只、直到最后所有乌鸦全都并翅立于枝头,由此火红树盖也变成了乌黑颜色。 苏景就站在树下,衣衫褴褛、披头散发、满脸满身的血迹,但他的眼睛很亮,看、看看乌鸦、看看终于‘死到头’的三尸、再看看没有了柱子的光明顶忽然,笑了起来。 ‘攀那一阶一阶、看那一景一景’。 劫数到来时的惊愕、火遁无法发动时的失望、重重雷劫下的求生、风火双元涌入时的欣喜这他娘的就是风景了,一场好看得要人命的大风景! 破境了,而且一下子破了两境; 续命了,如是、小真一,加起来一百零八年,这要算进岁数里去,自己现在还没出娘胎嘞; 渡劫了,还没准备好呢劫数就来了,这还没过瘾呢劫数又走了; 洗炼了,破境灵元是洗炼,劫云雷暴何尝不是洗炼,现在这神清气爽的,怎么就能这么有精神; 再就是...发财了,真格发财了,师父就是师父,给没见过面的徒弟留了件好东西。 苏锵锵越想越满意,没法不笑。而越笑就越响亮,开始时还是稳稳当当地惬意欢笑,仿佛刚刚吃过了一尾新鲜蒸鱼、听过一场悦耳琴笛;后来就变成了突然捡了大钱成了暴发户似的大笑,眉飞色舞、不能自已,打从骨子里透出来那份小人得志的笑声。 这就是修行之乐么? 红长老转回头,看了身后弟子一眼:“你们傻笑什么?” 剑尖儿、剑穗儿、方先子,三个晚辈站成一排。一起望着苏景、咧着嘴巴和他一起笑。 其实又何止他们三个,此刻光明顶四周数千离山弟子中不知多少人都在笑。 其中有裘婆婆、扶苏、白羽成这些与苏景亲近交好之人,更多的则是和苏景并无太多交往、甚至以前从未来过光明顶之人,只因苏景笑得太开心、笑得太清澈。让旁观之人不由自主就随他一起笑了起来。 一边笑着,苏景回过头去看三尸,六翅古怪童棺收回、极品长剑还鞘,雷动与拈花立于苏景身后,目光冷清神情淡漠、双手抱胸、头微垂,静静看着自己的脚尖,说不尽的沧桑看不透的杀气,真正是一份浪迹天涯的剑客气质。 唯独那个赤目。没去和兄弟一起装样子,围住光明顶上的黑鸦火树爬上爬下,时不时‘嘿嘿’傻笑一声:“宝贝。” 苏景目光再转,光明顶已经变了样子。一百七十七根大柱荡然无存,不知是阳火淬炼还是火数扎根之故,青石铺就的地面已经变作琉璃之态,隐隐泛着剑红光芒。 还有,十三个被剑魂斩断的剑羽堆放一处。映衬着阳光、亮晶晶的,它们只是被损坏,假以时日祭炼一番便能重新使用。之前的雷劫只对人不对物,对它们不存丝毫影响。 苏景笑够了。迈步过去把地上的散碎剑羽收回囊中。 忽然一个苍老声音响起:“采剑斗擂,胜出者光明顶弟子苏景。我离山赴剑冢采剑人选已定。恭喜苏景师叔。” 以一敌五,败了四个吓傻了一个。苏景完胜全无异议,主持长老尽职尽责,朗声宣布结果,为之前的剑试大比收尾,之后他又落到地面,当先对苏景躬身一揖,语气真诚且欢喜:“再贺苏景师叔破如是、悟小真一、闯过真一雷劫!弟子恭祝师叔仙途坦荡,早日勘破仙果永享逍遥!” 众多离山弟子也都回过神来,由本宗师长率领着纷纷落地,围拢于光明顶齐齐向苏景躬身唱祝:贺苏景师叔祖破如是、悟小真一、闯过真一雷劫!弟子恭祝师叔祖仙途坦荡,早日勘破仙果永享逍遥! 喊喝不算整齐,但却嘹亮惊人,暗含真元的声音汇聚一起化作滚滚声浪,直冲云霄! 苏景从人群中找出了任夺:“我还是真传弟子吧?” 任夺语气淡淡:“自然是,师叔保住了真传身份。” 苏景静静望了对方片刻,忽然一笑:“认个错,我便不追究了。” 周遭又复安静下来任夺会向苏景致歉?若他不肯低头,苏景又能再追究什么?! 任夺回望苏景,神情同样平静三息过去,他鞠身深躬,出乎所有人意料他竟退让了:“我错估了师叔的成就,致歉、望勿怪!”言罢说完、稍作停顿,老头子的眼中忽然划过了一丝笑意,虽快、却未能逃过‘金乌之眼’的辨查,笑意一闪而灭,任夺又拱手:“恭喜你。” 苏景点头,笑容坦然:“多谢任长老。”再转目,很快找到之前和他狠打过一场的滇壶峰四位青秀。 四秀之首是盲人少年,但他的反应却最为敏感,比着三位师兄弟还都要更快察觉苏景望了过来,立刻躬身:“贺喜” 不等说完苏景就摆断:“你叫什么?” “弟子王红岩。”盲眼少年回答,另外三人也报上了自己的名字。苏景又去找公冶长老,笑道:“这四个晚辈助我破了第三境,他们的剑器又皆被我毁去,我想请您帮个忙” 哪还用苏景把话说完,公冶长老哈哈一笑:“好说!” 滇壶峰四位新秀弟子同时面露喜色,忙不迭谢过苏景、谢过公冶长老。 接下来光明顶上少不了一番应酬,有关‘如何破悟真我、唯一’、‘灵元洗炼为何这么漫长’等怪事苏景一概不答,随口说笑着把离山众人打发了,之后受损剑羽交予乌鸦卫重新祭炼,又对三尸交代一句:“我去看师母,你们也来吧。”随即发动火遁进入山核小院。 “体内藏剑魂?白狗涧之战就是它惊醒后所为?什么剑的剑魂如此霸道?”蓝祈大吃一惊。 苏景摇头:“我也不知道。”说话同时将剑魂上镌刻的那两枚古篆字抄录下来,请蓝祈过目:“您可识得?” 蓝祈扫了一眼,耸起肩膀:“我一外地人,能认得现在的中土汉字就不错了,古篆不认得。” 三尸和苏景的识字完全一致,本尊不认识的字他们三个不可能识得,可即便如此他们还是凑到跟前,翻来覆去地看那俩字。 苏景不管他们,继续给师娘讲自己的事情。 “琢磨剑魂与你的关系时,真一雷劫到来?”蓝祈忍不住再次插口,又惊又笑:“乍一听匪夷所思,可仔细想一想也不无道理。剑魂栖于你身从容沉睡,足见它认可你的,身带剑魂之人,放眼天下也找不到第二个。你本来就是‘真我唯一’,那你和剑魂的关系,就是小真一的真谛所在。” “破悟这种事就像捅窗纸,别人都是为了捅窗纸而去捅窗纸,”三尸中的拈花接口,笑得色迷迷:“你则是为了偷看大姑娘洗澡,无意中捅破窗纸,可不管怎么说,窗纸总归是破了,劫数自然就跟着来了。” 这一重因果苏景自己已经想明白了,没有多加评论,接着向下讲去。 当苏景说到有关骨金乌之种种时,蓝祈的神情变了。既因苏景的机遇惊奇,更因是故人之事心情迷乱。心乱了,督目之术破去,蓝祈目重三瞳,端庄贤淑不见,只剩邪异妖冶!(欢迎您来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 第一四二章 金乌蛮 ;苏景收声后好半晌,蓝祈才缓缓呼出一口气,又复微笑恬淡了:“这么说,你把骨金乌炼化了?” 这才是苏景最最得意的事情,点头之中笑逐颜开。 灵元洗炼身体,并非‘用多少就来多少’、而是‘一股脑地涌来、用不了的再散去’。苏景燃香破宁清的时候便是如此,当时阳火真元从四方蜂拥而至,诸多飘渺星峰全都让路垂落,但最终为他洗炼身体的不过‘沧海一粟’罢了。 这次也不例外,但当骨金乌围着他躁动乱飞时苏景心念一动,将其收入掌中、分出一份心神,对它施展‘金乌小炼世’与‘阴风洗尸’两门秘法。 以前苏景以‘金乌小炼世’炼器,用的是自身阳火真元,他既是打铁匠、也是烈火炉、鼓风箱,但这并不是说小炼世秘法非得动用自身阳火,只是平日里苏景又上哪去找足够纯粹、又能听从他指引、为他尽情使用的阳火真元? 但这次适逢破境洗炼! 浩浩荡荡向着苏景涌来的阳火真元干脆就是现成的炼器烈火,用了几乎不费自己的力气、不用也就平白浪费了,苏景何乐而不为? 整个淬炼的过程,苏景只动用心法与极少的真元作为气机牵引,为洗炼修者而来、游散于天地间的浩荡阳火皆为其所用,反复淬炼骨金乌,而骨金乌受本能驱使,对阳火的炼化不存丝毫反抗。 金风灵元对骨金乌的洗炼过程,也如阳火一般。 牵引风火双元炼化骨金乌的同时。苏景也在控制着灵元对自己身体的洗炼,确保洗炼能够随时为自己提供独抗劫数的力量。 另外他还要控制住‘洗炼’的速度,以免一下子就完成洗炼,灵元会就此散去。 若换做其他修士。只能被动得接受这个过程,根本谈不到‘控制’二字,可苏景开窍近一千五百枚,对灵元的感受、对气机的掌控远同辈修家,旁人绝不可能的事情,他做起来游刃有余! 便是如此,凭着苏景自己的修为怕是一千年也休想能成功炼化的骨金乌,在短短四天之中。被苏景彻底炼化。 道理有些复杂,但说起来也不过寥寥几句话,不过若再换个角度看看呢?苏景简直是在玩命!要知道当时他还深处于重重雷劫、就在骨金乌显身前片刻,他还要死要活的。结果见了宝贝他就不管不顾了...... 对此雷动天尊很是无奈,皱眉望着苏景:“如此贪心可不是好事,下次未必有今日的运气,苏锵锵,你当做反省。” 拈花点头附和:“天尊所言极是。又不是为了妞。” 赤目则眉花眼笑:“莫理会他俩,遇到宝贝就得拼命去拿!孺子可教...全赖本座平日教导有方!” 苏景摇摇头:“也不全是贪心,当时看着骨金乌欲享风火却不得,心里很不是个滋味。忍不住出手助它一把。” 修炼阳火之人心中自然会对金乌多出一份亲切,苏景出手炼化金乌。固然有贪念、固然很危险,但这份‘亲近’使然的原因也绝不容忽视。而当他将骨金乌安抚下,自己的心境也随之安宁。 在雷劫之下,‘忙却安宁’比起‘不忙但心乱’,总归是更好些。 金乌遗骸只剩骨架,无煞筋阴脉,不能完全按照浅寻传下的炼尸法门祭炼,可它又饱蕴尸性、单以炼器之术也难以让它成器,是以苏景将炼器与洗尸两门秘术并其与一炼,现在的骨金乌变成了介于法宝与尸奴之间的‘古怪东西’,比着法器它多了一道本能灵性、比起尸奴又更适应灵元法术的催动。 真一雷劫过后苏景没急着把它显露出来,而是将其融入了破第三境后得来的本命法术......骨金乌就在那棵扶桑神木之内。 破如是的本命法术,没有攻杀拼斗的效用,但它能为苏景招揽天地间的阳火真元,灵木覆盖范围内火元充裕无比,树下修炼事半功倍。 扶桑灵木,是辅助修行的法术。 蓝祈的笑容真实且惬意,那份因苏景精进而来的欢喜无论如何做不了假:“破第三境得扶桑灵木,第四境的本命法术又是什么?” 苏景起身:“您看好了。”言罢,真元微微一荡、带动着衣袍摆动两下。 小院寂静,不见任何法术显现,苏景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看上去有点呆头呆脑。蓝祈却‘咦’了一声,诧异道:“怎会如此?” 蓝祈不曾修习金乌万象,但因八祖缘故,她对这门正法的运转方式和诸多法术都有精深了解,略作意外后就反应过来:“金乌蛮?” “正是金乌蛮。”苏景毫不掩饰自己的开心,点头应道。 金乌是兽属神鸟,除了阳火真力还有无边蛮力,‘金乌蛮’便是将修者的阳火真元尽数化为蛮劲。看上去好像没什么用处,但‘金乌蛮’之下,修者体质也会随之改变,皮骨之坚固远胜以往。 更有用的是,施展金乌蛮之后,修者从皮精骨灵到眼中神光、所有因修行所带的灵韵会消弭殆尽再无显像。那份精气神全然不见,所以现在的苏景,即便在蓝祈这种大修家看来,也不过是凡人一个。 苏景重新坐回座位,口中换过了新话题:“弟子最近要出去一趟,其他都无妨,唯独担心一件事,光明顶大柱被毁去,师父留下的屏障法术也随之散去......” 这趟来找师娘,把自己的神奇经历讲给她听只是其一,更要紧的是要告知蓝祈此事。 光明顶上屏障灵识的法术已然告破,苏景又将出山,他怕自己不在家的时候,会有高人以灵识扫过光明顶,说不定就会发现山核中的秘密。 蓝祈一笑点头:“我的院落也有禁术守护,外间无法察觉的,你尽可放心。”说完美目一转望向赤目真人:“你多用心,助苏景寻一把好剑回来!” 赤目把胸脯拍得梆梆响:“师娘放心,包在本座身上!” 以前三个矮子也不觉得这位大师娘如何,但是他们跟小师娘吃足五十年的苦头之后,再看蓝祈怎么瞧就怎么觉得亲切,眼下见苏景说完了正经事,拈花就先跑上前献宝,笑嘻嘻地对蓝祈道:“给您看件好东西!” 说着,他把得自浅寻处的六翅童棺放出,另两个浑人也不甘落后,同时放出了自己的棺材,三声呼喝过后,三口长着六只翅膀的棺材在小院里哗哗乱飞。 之前渡劫时苏景没顾上关注三尸的宝贝,此刻颇为好奇:“这是什么法宝?” “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们哥仨不能修炼法术,再好的法宝我们用不了。”赤目大摇其头。 拈花摩挲着肚皮地接口:“所以说苏锵锵你见识浅薄,这六翅阴罗童棺是宝贝不假,但它不是法宝......它是活的啊!”小胖子刻意卖弄,双腿一蹬跳到了棺材上,但不肯就那么坐着,而是把棺盖一掀自己自己躺了进去,喜滋滋地对苏景和蓝祈道:“看,还能躺呢!” 另两个一见,也都开盖子进棺,一脸享受满目陶然...... 当年的丧修大族沉世渊,曾以此棺试炼秘法豢养童尸,但因法术缺陷童尸始终无法养成。同样也是因为法术的缺陷,导致尸体的戾气与童身中裹藏的一丝灵气都被棺材夺去了。 开始时沉世渊并未察觉异常,这次养尸失败下次改进法术再继续,久而久之,戾气与灵气的积累、阴煞葬地的影响再加上无意中的秘法不停炼化,竟然这三口棺材转活了过来。 当然棺材转活并不纯粹,此物体内无脑、无心、无脉,永远也不能像真正的灵长那样活起来,但它开通了一线灵智也是绝不会错的。 这种把死器变成活物的事情简直匪夷所思,当初沉世渊的大家主闻讯啼笑皆非,若就此毁掉它们还真舍不得,有对此感兴趣的家中高手开始对三口棺材单独炼化,从养尸转去养棺。由此三棺‘步步’精进,炼出大小如意之身和破空追风六翅,水火不侵神通难破、着实坚固。 后来沉世渊被摧毁,这三口活棺流传到了浅寻手上,它们虽有灵智但仍属混沌,并无独立思想,唯主人号令是从,浅寻拿着它们并无用处,又看三尸跑得是真快可不会飞,就把三棺传给了三个矮子。 飞了一阵子赤目天尊最先从棺材里跳回地面,满脸装出来的淡然:“这六翅天罗棺虽好,可说到底也就是个代步之物,比起小师娘赠与咱们的剑,实在不值一提了。” 长剑就背在他身后,但他并不急着拔出来,眯着眼睛用下颌指着苏景:“要不要看?” 苏景自然点头,赤目还不拔剑,而是喊了一声:“两位仙家,出剑了!” 话音落,拈花与雷动重返地面。只见雷动一个跟头翻起来、凌空拔出拈花背后之剑;赤目弯腰把自己背上的剑柄凑到拈花手前;拈花一手去把赤目的剑、另只手也不闲着,趁着雷动翻过自己的时候拔出雷动的剑抵到赤目手中...... 这一番眼花缭乱的‘拔剑之势’十足把蓝祈、苏景给看蒙了,两人对望一眼,蓝祈问:“他们只是干啥?” 苏景脑筋转得快,师娘问话的工夫他就恍然大悟:“他们身矮手短,拔自己背后长剑费劲......他们背的是兄弟的剑。”(欢迎您来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 第一四三章 殷天子 轻轻剑鸣之中,三柄好剑出鞘,形质完全一致,但剑色各不相同,拈花手中剑包裹着淡淡地一层青色泓光,如春潭,活泼中透出一丝冷峭,拈花开口:“本座之剑名曰‘承影’,剑凝则影隐,剑动则影杀!” 赤目的剑身蕴起是白色雾气,“我这剑名曰‘含光’,剑意所至漆黑无尽。”赤目故作淡然,忍住不乐。 雷动的长剑荡漾黑色浮光:“剑名‘宵练’,刺出时和赤目真人的‘含光’有些相似,但是一片躁白,且多出一道血色霹雳……雷动许久没吃饭了,说起话来气若游丝,拈花接口替老大说道:“不过那道红雷不会伤人,正正相反的,除了赤色雷霆外,宵练荡起的每寸白光都是杀机所在。但此事并不绝对,真正的剑杀所在可随剑主心意,在赤雷与躁光间来回变换。” 苏景徐徐呼出一口气,不难想象的,与‘宵练’对敌时,眼中一片白光、一道红色雷霆闪至,任谁都会道这赤雷才是杀招所在,自然避之不及,又哪会想到那才是生机中唯一的生机所在。 真要想到了也没用,因为第二剑很可能就变了...... 三人收剑,少不了又是一场蹦蹦跳跳,拈花则继续道:“含光、承影、宵练,这三柄剑有个名堂,合称‘殷天子’!” 苏景是爱剑之人,饶有兴趣地追问:“有什么典故?” “小师娘怎么说我们就怎么听,有啥典故我不知道。下次你自己问她去。”拈花理所当然,跟着又把话锋一转,说回到他们三兄弟的修炼上:“我们三个整整练了十年,才算拿稳了‘殷天子’的剑意。这才能完全发挥出好剑的威力!十年光景啊,这还是因为我们哥仨天赋异禀、天生就是练剑的材料,若是旁人,千百年也未必能降服此剑……后面的吹嘘苏景直接略过,但前面的话颇有含义,苏景追问:“十年掌握剑意、得以发挥好剑的威力,这么说...剑影、暗霾、赤色雷霆都是宝剑本身的威力?” 苏景猜得没错,刚刚他试过的只是‘殷天子’三剑自身蕴藏的威力。[就到]而三尸追随浅寻修习到的真正剑法还不曾显露! 待拈花点头确认后苏景满心喜悦:“那还等什么,快来把你们所学亮给我看!” 话一出口,三尸的神情同时一僵......三双目光都直勾勾地望着苏景,后者被他们看得浑身不自在:“怎了?” “数十载苦练。日日人不离剑,握剑握到想死偏偏还死不成,那是什么样的日子?”雷动天尊开口,语气沧沧、声音悲凉:“如今我们兄弟终于重见天日,不用再练剑。你却、却见面后没说两句话就让我们再耍剑...苏锵锵。你可是我们三人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啊……三尸是个什么料子苏景早就晓得,但即便如此还是免不了一次次被他们搞得无比意外。不过雷动最后一句话说的倒是没错,三尸是自苏景而来、心中永远都会存有一份亲切,久别初见下少年也着实开心。他们不想耍剑他也不去勉强,转开话题问拈花:“小师娘可好?她可知剑冢重开之事?” 只要不练剑其他都好说。拈花又恢复神采:“她当然好,谁能让她不好过?就是因为得知剑冢重开、你会下山去探访。所以她才让我们三个来找你。” 苏景又问:“小师娘会去剑冢么?” “不会,她另外有事情,带上十二具‘七重塔’离开凝翠泊了,做啥没给咱们讲。另外还要我们给你带句话:最近这几十年里她都不会回去凝翠泊,你不用去找她、找也找不见。” 又陪了蓝祈一阵,苏景返回光明顶,他那个‘亲传弟子’参莲子又处修行关键处,闭关入定,这次仍是没能见到人。[就到] 随后一段时间,苏景回到扶桑灵树下,设下一道屏护法术,收心敛性开始闭关。 修行路上三道劫数,每一重劫数都代表着一个修行大阶段的结束,在下个全新境界开始前修家须得静养回气以巩固成就,一坐月余,苏景周身穴窍顺畅、精元稳固。吐纳之际苏景真就有了一种‘吞吐天地’的感受。 仿佛人在画前站,缓缓长吸之中,人便遁入画中,瑰丽世界触手可及;徐徐吐息时人又拔出画卷,天地是天地,我自树下修行! 他映于地面的影子,随着苏景一次次呼吸吐纳,也不停地扩大、缩小,如此往复不休。但是在这金乌大殿的遗址中,本来不该有影子的:光明顶上扶桑倾盖,巨木的阴影已经把这片地方牢牢遮住了。 坐在茂盛大树下的人,怎么会有影子? 可明明白白的,苏景落在地上的影子如此清晰——灵光内放,那影子与天地光线无关,是阳火由内而外的投射倒影。 这是修为的显像。从此开始,苏景的影子与天上的那个太阳再没了丁点关系。 苏景面带微笑,缓缓睁开眼睛,身下的影子轻轻颤了几颤,消隐不见了...... 修行暂告段落,苏景自锦绣囊中取出一只脏兮兮的乾坤袋——得自大漠蜥蜴精怪,之前始终未能打开的那只。 阳火流转、金风相助,金乌摧禁咒施展开来,苏景天生一副活泼心思,开始并未全力以赴,只以两成修为催动咒法破禁,他想看看这只乾坤袋的禁制究竟是什么成色。 如今的两成力道,远胜上次破禁时的全力施为! 真元递送进去,如泥牛入海,苏景缓缓加力,待提至四成力道时他微一扬眉,禁制生出了抗力,开始坚守、抵抗金乌摧禁,苏景心中一哂:原来不过如此,这只袋子今天肯定能破了。 力道加到了六成,苏景能明显察觉,禁制的对抗已经到了极限、封禁摇摇欲坠,只消再微一加力便会散碎。可是......七成、八成、九成......苏景一次次地把摧咒的力量向上提,竟还是徒劳无功,直到他全力施为,阳火精元涌入大咒凶猛冲击,袋子的禁制仍是‘随时仿佛都会破、偏偏就不破’! 这可十足意外,苏景把吃奶的力气都用上了,硬是破不了最后那‘一线’。到最后苏景不得不放弃,不过少年全无沮丧、相反还挺开心。 一是越古怪、越难开的袋子,里面的东西便越宝贵,这个道理绝不会错,袋子不会变,苏景的修为仍会涨,迟早有打开它的时候;另则...苏景觉得有趣,袋子禁制似乎在‘勾引’人似的,要是将来不把它打开自己还真不甘心了。 至此苏景也能笃定了,这只袋子绝不是那些不入流的蜥蜴怪的,多半是它们捡来的。 把袋子重新收好,将《金乌万象》的帛绢铺展开来,苏景长吸、长呼,说不出地那么开心,这次真正胜券在握,从打知道金乌万象有隐藏留字一事后,苏景就总是自觉不自觉地想要和没见过面的师父比一比。 置手于帛绢,苏景忽然‘咦’了一声,除了显出前辈破境留言,帛绢上竟还另有醒目变化! 相邻而书的‘金乌大焠真’、‘金乌小炼世’两门法诀字迹缓缓消隐,不久它们所在之处就变成了一片空白,再一眨眼,新的字迹浮现,题头赫赫四个火红篆字《剑刹天乌》,其下另有八字副题:万物皆乌、战火铸炼、煌煌东来、烈烈西敛。 再细看正文,阅读苏景的眼睛便越亮,待前前后后把这门暗藏于绢的修法看过、了解过后,苏景笑了起来……剑刹天乌》既是炼术、也是剑术。 按其所说,当金乌弟子破小真一、进入第五境后,便可以炼化自己的飞剑了。 不同于普通意义上的修士炼化飞剑,这是《金乌万象》的独有法门。 铸剑之法以‘大焠真、小炼世’两门法术相融在加以提高,添出了诸多要诀、更高明自然也更复杂、更难。想要修习此术,非得先将‘焠真、炼世’修炼到炉火纯青不可。 更奇妙的是对于铸剑的材质,并不限于铜精铁髓之属,帛绢上讲得明白,随心由性万物皆可!金乌耀世、乾坤万物都受阳光温暖,无论它是山川还是蚂蚁、是水缸抑或萝卜,只要是这个世界上的东西便会暗藏一份火性,皆可受炼成剑。金乌弟子不用拘泥于剑形,全凭自己喜好。 有了材料、学好铸法便可铸得一剑,乍看上去没什么了不起。但隐于这帛绢、随弟子修为而显现的法术,又怎么可能会是平凡。 《剑刹天乌》的真髓在于:事物受阳火惠泽,也因此养下了一丝真阳暖意,秘法催之可将其化作一抹金乌元灵,此物便与金乌弟子同根同属;再由帛绢法术淬铸,塑筋造脉、煅灵生经塑......说穿了吧,最后所得之剑,是活的! 能溶于主人骨血、与主人心意相通、能巡弋四方为主人护法、也可守于灵穴吞吐日精月华修炼己身,甚至它还能炼成自己的本命法术。 剑藏乌灵,吞吐天地修炼得来的是它的本元和灵气,而它战力与锐意的成形则来自于另一种磨炼:斗战!(欢迎您来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r 最快更新,请。 第一四四章 剑刹天乌 苏景认真研读‘剑刹天乌’,都没兴趣再去理会那三位前辈有关修行进度的‘留言’,而在这一道隐藏秘法之下,三位前人也同样留下了注解。 第一个人中规中矩,他选了一把火属好剑来修炼此术; 第二个人则疯狂得多,他居然选了一座重狱死牢来炼‘剑刹天乌’; 而师父陆角八的留言,清晰可见涂抹痕迹,最终落到帛绢上只有两个字:一只好碗。 苏景仔细辨认之前被抹掉的字迹之痕,大概猜测到师父陆角八,按照‘剑刹天乌’的法术先后炼过两三柄剑,可他都不满意,最后寻得了一只好碗...... 不用问了,这只碗必是神奇宝物,这才能落入陆角八法眼,但单就‘剑刹天乌’的所需的练剑材质而言,再如何惊人的宝贝,又怎么比得上真正的金乌遗骸。 苏景手上,正有一副金乌骸骨。 而那骨金乌,本就已经得过苏景一次炼化、认了他这个主人,以后再那它修炼‘剑刹天乌’事半功倍! 所以看过这门秘法,苏景的眼睛亮得吓人,他的笑容浓得化不开,当然要笑、还得放声大笑! 至于陆角八为何要把金乌骨封入柱子,却不拿来练剑,苏景估计逃不脱两个缘由:一是他曾夺魂于此乌,遗骸仍有骨性,把它炼成剑难保它不会反噬;或者是时间问题,师父夺魂金乌后就活了七十年。很可能忙于修炼、还没来得及把遗骸炼成剑,就走火入魔了……赶赴剑冢之期将近,修炼‘剑刹天乌’不急在这一时,苏景小心收好帛绢。挥手撤去屏护之术,喜滋滋地起身出关。 差不多就在他出关同时,天酬地谢楼三阿公派了重要心腹来到离山。 裘婆婆的无量湖府邸内,对方苏景说明来意,说是三阿公又找新的高人来为一对新人推算吉日,这次的结果与上次相差不小,今年十月廿八就是千年内小两口最大的吉日,三阿公的意思是其他都无所谓。唯独吉日不可误,想要宝贝外孙女与裘平安尽快完婚。 裘婆婆闻讯笑得合不拢嘴,她只嫌侄儿婚期太晚、如今一下子提到眼前,就算仓促了些她也无比开心。 苏景一窍未开、阳寿堪忧时。三阿公把婚期订在四十四年后,如今苏景现神奇,得突破、得寿数,三阿公又把婚期提前,这其中的意思也实在不用多说了。但不论如何。三阿公始终都扯着一个‘高人推算’的旗号,未伤苏景的面子。 借着信使之口,苏景托请三阿公帮忙:赤目是要与自己一起进入剑冢的,需要一个门宗弟子的身份。 此时距离采剑之期也不过十余日了。苏景不再耽搁,与离山长老打过招呼。带上三尸就此出山赶赴剑冢。 此次出行大圣玦中妖奴一个未带,苏景把他们都留在了离山帮裘平安操持喜事。其实以离山和酬天谢地楼的场面,根本用不到苏景的手下,但是哪个新郎官在喜事前夕身边不都得围拢上一群狐朋狗友么...... 苏景疾飞在前,身后跟着三口扑棱着翅膀的小棺材,出山后飞行不久就见斜刺里一道剑光闪烁,一个声音自其中响起:“侍剑童子樊翘拜见光明顶尊主。” 三十年前樊翘入世去领悟‘小真一’,早在苏景刚到离山时,他就是五境弟子了,但是修为一破、一立,从修返俗再重新入山,连番变化对他心境影响极大,这次重新领悟耗时漫长,于不久前才终于破悟渡劫,如今归山正巧碰上苏景。 剑光散去,樊翘显身,看上去愈发沧桑了些,已经是个中年汉子了。 苏景不愿耽误路程,对樊翘招手道:“一起走,边走边说吧。” 樊翘跟在苏景身旁,把自己的修行大概交代一遍,听过后苏景问道:“下一境修行你有什么想法?” “全凭尊主做主。”樊翘没想法,苏景怎么说他就怎么做。 修行路上三道劫数,将十二个小境界划分成三个大层次,通天、宁清、如是、小真一这四个境界都是在筑基,但更是‘领悟大世界’的过程。待这一阶段完成后,便要进入‘自成小天地’的层次了。 第五境冲煞,开丹田气海,可以看做铺就大地;第六景‘夺罡’,开灵台识海,可以看做是搭建天空;第七境‘宝瓶’开心窍为的是连通气海与识海,天降地升彼此映对,至此自我小天地相辅相成、完整结形。 待完成第八境‘破无量’后,小天地就真正有了‘道’,有了‘自然’和‘生机’,自成小天地阶段的修行就算完成了。 自第九境至十二境则是‘小天地于大世界’的过程,换种说法便是‘破除大天地’。 在古法中,有关第五境‘冲煞’和第六境‘夺罡’的修行,修士须得寻找本行同属的‘地煞气脉’与‘天罡气脉’,再施法引气脉真灵入体冲击丹田和祖窍,自真正的天地中‘借气’来完成自己小天地的搭建。 这样做很有些像百姓去扣皇宫的地面方砖来给自己家铺地、揭皇宫的顶盖瓦片来搭自己家的屋顶,好处不言而喻,只要气脉纯净修家的天地就一定结实无比。 但是坏处也显而易见:危险。古时修家在采煞或取罡时被气脉反噬、活活烧死的情形屡见不鲜。 而中土世界繁衍无数年头,修行者多到无以计数,久而久之,像样的地煞、天罡气脉还是被采集一空,越来越难寻得了。 是以今日修家采用了变通办法,大门宗里不乏高手。师长合力施法凝聚天元地灵硬做出一下、一上两道气脉;小门宗或者散修没有这样的手笔,干脆就以普通真元破煞夺罡。后者干脆不用说了,即便前者也是人力施为,效果远逊。不过至少占了安全、方便两个好处。 离山中就有前辈高人凝聚成的天地气脉,门下弟子第五、第六两境的修行都是在宗内进行。但那是水行脉,苏景用不了。 其实苏景要是想按照普通弟子那样修行,大可去涅罗坞冲煞、夺罡,涅罗坞就是修火的门宗,且与离山一向交好,把自家的气脉借给苏景用一用全无问题。 不过苏景另有打算,对樊翘道:“我有意效仿古法。至少在‘冲煞’这一境上求个圆满。你要是觉得有趣不妨一起来,若怕危险,带采剑后我去一趟涅罗坞,他们的真传启巧欠我的人情。让你去借气脉修炼应该没什么问题。” 樊翘有些吃惊:“你的意思...你知道哪里有火行纯净的地煞?” 苏景自乾坤囊中摸出了一本册子递给樊翘:“你自己看。” 前人手札,通篇游记,古时前辈散修袁朝年游历南方所著,亲家老头三阿公送给苏景的那本旧书。 袁朝年游历的‘南方’早都超出了中土范畴,天地混沌隔绝造化。即便大修持的高手也不会去探访的荒古野域、杀地血疆。 手札中便记载了一处极南远方的一道烈火地煞。 看了一阵樊翘找出了手札中有关地煞的描述,沧桑汉子眼中精光闪烁,显然心里挣扎不小,远南不是儿戏之地。古往今来不知多少名宿大修曾做探访,能回来之人寥寥可数......但转念一想。修行成仙本就是机会渺茫之事,自己又平白耽搁了多年。几乎已经不存希望,若冲煞再混混完成,今生仙途怕是真就会断在半路了,与其如此还不如去拼一拼。 樊翘拿定了主意,苏景并未让他回山,而是带在了身边,让他给自己好好讲一讲离山律例。 樊翘不明所以,反正苏景怎么交代他就怎么做,把离山律一条一条仔细讲解,苏景开始还听得津津有味,但半晌过去总也听不到自己想要了解的东西,干脆摇头直接问道:“如果有天,我触犯离山律例,罪大却并非恶极,但我有不能认罪,比如......不比如了,就说这种状况,能不能不受责罚?” 这番话把樊翘说懵了,尽量领会着苏景的心思,说起有关的离山律例,半晌过去苏景终于听到自己感兴趣的事情了:“循例、破律?仔细说说……三尸对他俩的谈话全无兴趣,嘻嘻哈哈地自顾闲聊,飞翔之中时而坐在棺盖上、时而躺进棺材里,有时候还会让苏景带着飞,说是让棺材歇口气。 昔日江山剑域坐落于江南,在离山北方。苏景等人一路向北,飞遁途中不停遇到同道修士。在这个方向上赶路的修家,门宗附庸于离山的不在少数,见到苏景招牌式的天都双翼又怎么会认不他来,认出后自然要上前致礼、跟着大家并于一路。 跟着那些修士在途中遇到熟人也会加以招呼,由此苏景身边的修家越聚越多,这也算是一种‘名门气派’了,离山五天后,在他身后已经拖起了长长的一道五彩烟霞,数百修家各驾神光,自地面上望去十足瑰丽。 同行众人的目的地都是剑冢,但并非所有人都去采剑,其中绝大多数是给自己晚辈弟子送行的,毕竟这也是修真道上的一场大聚会,借着机会出来走动走动、见一见故人挺好。 既然躲不开,苏景也就不躲了,他本来就是个随和性子,不会平白无故地去摆架子,与身边修士说说笑笑,有时讲道不解之处他也不惮于发问,而他那份随和平实,相比于当年樊翘的那份骄狂,何尝又不是另一份‘名门气派’。 途中苏景忽然想起了一件事,取出纸笔抄下两字问身边人可否识得。 体内剑魂上的古篆,这文字距今太久远了,散修们大都茫然摇头,直到纸条被传到一个老学究模样的修者手中,此人忽然笑了:“苏前辈这是和咱们开玩笑呢。”(欢迎您来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r ,欢迎访问大家读书院 第一四五章 堂堂天宗 说话之人所在门宗名曰‘入墨’,这一派的修行颇为奇特,他们的开山始祖笃信字因天地而成,悟字也是悟道途径之一,是以门下弟子对今字古篆都颇有研究。 苏景来到老学究面前:“您认得这两字?请先生指教。” 老学究略显尴尬,论辈分他比着樊翘还不如,如何敢当苏景的‘先生’,赶忙推让一番,之后才应道:“若我没认错,这是‘屠’、‘晚’两字。” 话出口,附近众人全都面露笑意......中土凡间,有一本神怪小说流行数十年长盛不衰,其间写的就是离山门下一位叫做‘苏景’的少年剑仙仗剑降魔的故事,此书就叫《屠晚》。 如今修行道上人人都知道有这么一本书,苏景拿这两字古篆来给大伙看,当然就如老学究所言,他是在和大伙开玩笑呢,以前就听说过此子脸皮不薄,今天算是见识了。 不过这个玩笑无伤大雅,而且开得是自己的玩笑,在众人看来堂堂离山小师叔能不顾身份来博大家一笑...敬佩谈不到,但觉得此子有趣总是没错的。 苏景挺意外,也笑了起来。心中又把三这三那诀的全名默念了一遍——三圣三冥君、三仙三大士、百劫屠晚、洗剑转生、无上心诀。 那把剑叫做‘屠晚’,曾经百战百劫,有朝一日,它会再经洗炼,重生于天地? 若真是这样,自己便是那个‘洗剑之人’了吧。 至于小说《屠晚》和剑魂‘屠晚’。同名就要归于天意了。 再向北飞弛数日,视线尽头遥遥可见层层淡金色雾气缭绕,将一片大山牢牢遮掩,苏景的灵识一送过去。感觉就仿佛伸手去抹快刀锋刃,随未触手但寒意切肤...... 樊翘指向淡金雾霾:“那里就是剑冢了,金色雾气是剑上锐意所聚,不受灵识探查。”他以前来过剑冢采剑,只是他修为被废去后飞剑也离他而去重返剑冢。 苏景点点头正要说什么,忽觉得体内经络微感刺痛,随即内视发现自己的剑魂似乎醒了一下,浅浅地一次锐意吞吐。 就在此刻。远山剑冢突兀暴发起一阵锐利鸣啸,冢内千千万万柄利剑同做震鸣,汇聚而其的声浪何其刺耳、何其惊人!而那淡淡的金色雾气随之流转,蓦地化作一柄巨剑、锋锐处直指苍穹! 同行众人里。见识浅薄的晚辈弟子无一不大惊失色,没办法不惊慌,他们自己炼化的符咒、法器皆备剑鸣所摄簌簌颤抖不休,立刻影响主人的心境。 诸多长辈倒还算镇定,樊翘也面不改色。给苏景解释道:“剑冢内锐金利意浓重,每过一段时间都会暴发长鸣,算是正常的状况。” 苏景点头的工夫里,剑冢鸣啸散去、金色雾气重新弥漫散开。他的剑魂也归于安静,继续沉睡着。 但是经此一变。苏景的灵识再送到淡金雾气之内,原先那股切肤刺骨的锐意居然莫名消失了。 苏景对樊翘道:“金色雾气软了。” 后者茫然无以对。苏景没过多解释,心里明白这种感觉只存于自己身上便足够了。 再向前飞,众人的衣袂开始漂摆不定。 凌空飞遁,乍一看衣袂迎风再正常不过,可是要知道修士们不是鸟儿,他们都是靠着神通、法器飞行,而高空又强烈罡风,被吹久了谁也受不了,是以修士们在飞遁中,或催动剑气劈开疾风、或发动法术裹护身形,苏景也不例外,火翼中的剑羽会绽放锐意披散空中强风。 是以正常而言,修士们飞得比风还急比光还快,但无论衣衫还是须眉都不会有丝毫摆动。 可是现在,所有人都眯起了眼睛,须发飞扬衣衫猎猎作响......侵体的不是风,而是剑冢散出的锋锐劲力,普通修士防无可防。它不伤人,但疾飞中的修士狼狈难免。唯独苏景全无异状,仍是一派从容,这个样子落在旁人眼中,自然也免不了暗赞一声离山修法果然了得。 也就只有苏景自己知道,会如此不是自己的修持如何,而是剑冢的寒意并未对他绽放。 又向前三百里,有大宗派驻附近看守剑冢的弟子迎上了半空,将众人引至采剑弟子的集结之处。今日已经是九月三十,距离修家共议的采剑之日只差半日了,待苏景抵达上,山外的空地上已经聚集了大批修家。 有与离山交好的门宗弟子上前见礼、有与苏景身后修家相熟的修士上前叙话,少不了又是一阵热闹喧哗。这个时候北方忽然空中传来了一阵异响: 雨后空气清新、于清爽威风中慢步长街,忽然听到一阵童声清脆的朗朗读书声,循声望去,街边正坐落着一座小小书院......就是这种感觉了。北方天空高远处,隐隐传来的数十人少年齐颂读书声,并不如何响亮,也听不清他们读得具体字句,但随着声音抑扬顿挫、语气的舒畅快活,一股墨香跃然而出,令闻者心旷神怡。 “是‘大成学’的先生们来了。”一个清清脆脆地声音,带了些亲切笑意,从苏景身边响起。 与离山、天元、涅罗坞齐名,修行正道七天宗之一:大成学。 大成学的法基非释非道,他们自先古大贤的书学中求索悟道,无论玄功还是法术都有独到之处,若较真去讲,这是个‘读书人’的修天门宗。 读书人修行,听上去有些可笑,可实际里中土古时乱世中,百家争鸣诸子论道,各大学派中都不乏大贤自书中破法,他们做的是学问,但参悟的却是自然、是天地大道。 悦耳读书声飘荡十余位高冠、宽袍的书生御风而止,书生们年纪各异,但无一例外都身形挺秀、目光程亮,脸上则是和煦微笑,只见读书人的风骨却不见那股迂腐倨傲。 有的书生低声交谈着,更多的则是闭口注目四方,那朗朗读书声只是他们云驾行转之音,而非一群人边摇头晃脑的读书边前行。与离山苏景一行相似的,天宗‘大成学’身后也跟了宗门附庸的大群修家,所谓物以类聚,在书生们身后跟着的修士,几乎不见僧道,大都是儒衫青巾、学生或夫子装束 “我一直喜欢‘大成学’的飞遁天音,一是好听,再就是其实很张扬、偏偏又不显得张扬。”苏景耳边,清甜说话声再次响起。 苏景这才反应过来这说话声不是同姓同伴,转目一看只见红裙红靴、火苗似的少女正站在身后,圆溜溜地眸子里笑意浓浓,涅罗坞启巧。 两个人一共就见过两次面,不过启巧外向活泼、很好相处,她不拘束什么,苏景更不会觉得不好意思。 启巧笑眯眯地:“你来采剑?堂堂离山小师叔还会缺了好剑?” 苏景点点头,但没应答问题反问对方:“你不是来采剑吧?” “我早采过了,这次是送师妹过来。”说着启巧拉过身边一位十四五岁的少女,为苏景引荐:“这是我师妹烽侨,进了剑冢之后你要多照顾。” 看上去烽侨年纪还小,脸上稚气未脱,但她天生就在眼角眉梢间存了一份媚态,而现在那份童稚与妩媚糅合一处变成了一股说不出的颜色。 还不等苏景开口,他身后一个声音就响亮应道:“包在本座身上!”话音落处,一个体形如梨的小胖子手摸肚皮,目光直勾勾地就冲着两个漂亮少女走过去了。 苏景赶紧把拈花拉回来,烽侨上前见礼,声音轻飘飘的好像有些中气不足,可是能从天宗众多同辈中脱颖而出、占得这个采剑席位的弟子又岂有平庸之辈。 几个人凑到一起正说话的时候,高远天空异象再起,先是西方天边凸显烫金佛光,跟着这天上的白云肉眼可见迅速流转、舒卷,三两个呼吸间层层白云汇聚一起,自西天直铺剑冢,赫赫然一条圣洁大道! 一群僧侣脚踏白云天径徐徐而至;还不等和尚们走近,东天尽头又传来一声声嘹亮鹤鸣,烟霞所化青色仙鹤飘逸迎风,一鹤乘一道,鹤群振翅排做一线,只是队首的道人长相粗陋、而且始终闭着双目。 西方踏云走来的僧侣是七大天宗中唯一的释家佛修,弥天台的高僧;东方乘鹤而至的天元道弟子,带队之人也算苏景熟人:在他归山大典上寻衅的仗剑真人、冲霄。 五十年前冲霄的眼睛就闭着、现在他还没能张开。 三大天宗几乎同时而至,各有各的声势,相比之下苏景和启巧这两路的来时行迹实在算不得什么,但还不等大成学、弥天台、天元道三宗高人落下,大地突兀震动了起来,耳中只听得‘嘭’‘嘭’‘嘭’闷雷般的脚步声踩得地面发抖。 八个身高三十丈开外的紫色巨灵,扛着一座足有五里方圆的小山飞奔赶来,清晰可见,小小山峰上楼台亭阁搭建雅致,俏丽丫鬟与精壮仆从往来忙碌,峰顶上一座绣楼珠帘挑开,一位宫装少女手握扇儿倚栏远眺...... 赤目真人伸出一根手指,捅了捅拈花神君的腰眼,嘿嘿低笑:“绣楼上那个,屁股很大,你一定喜欢。” 一贯见到女人眼睛便放光的拈花,此刻却眼观鼻鼻观心,开口时声音清雅语气飘渺:“脸比屁股还大的,本座不喜欢。”(。。) 第一四六章 黄金车、青衣奴 真是可惜了小山的雅致,绣楼少女主人是个世所罕见的肥胖女子。[就到] 当年白狗涧重犯逃脱时,苏景曾遇到两个肉山般的魔徒,如今绣楼上的那位和他们比起来不遑多让。 不过绣楼主人的身形,丝毫不影响这一行人来时的气势。比着天空里的三大天宗,他们在地上威风也毫不逊色。另外山上众人,无论奴仆、侍卫还是贵人,无一例外的,在额头上都有一道暗紫色印记,自眉心直挑入发髻。 “紫霄国传人也到了,就差无双城了。”看着其他天宗弟子来时的声势,启巧和烽侨的眼睛亮晶晶的,但那份明媚是少女看热闹的光彩,并无半分羡慕之意。要是比排场,涅罗坞哪会输给别家,不过他们没摆罢了。 苏景早就听说过‘紫霄国’,位列七天宗之一,但它不能算是宗派,那真正是一座小国。国内臣民并非汉人血统,当然也不是牧民或蛮民,紫霄传承于混沌时一族古猿血脉,严格来讲他们虽有四肢、外貌相近,但却不能算做‘人’。但是这一族也有先天灵智,更不是妖。造化无端,若是天地自然的演变过程能再重来一次,说不定如今这世界上的人皆尽‘紫霄’,汉人反倒成了小小一族...... 虽然血统迥异,但紫霄之人对汉人颇为友善,视之为兄弟近戚,两族自古便多有往来,到如今除了修凡之分,也没有太多差别了。 四座天宗的高人几乎同时赶到。飞天者落地、扛山者卸‘轿’。其实就是送门下晚辈来采剑,放在几十年前这是再平常不过的事情,和尚老道书生和‘不是人’来时弄出这么大的声势实在有些过分。 但是仔细想一想,其中的道理并不难解:四座天宗来时的排场是卖弄、而显示出来的法术却是货真价实的。[就到]剑冢山外聚集了大批修家。众目睽睽下,天宗就得有天宗的威风,若不去找机会、时常的显露一下实力,久而久之谁还会把天宗放在眼中。 比起他们的威仪,苏景来得实在太朴素了。 同为天宗门下,苏景和启巧自然要叙礼,可是还不等他们迈步上前,刚刚安宁下来的大地突然又复颤抖起来。与之前紫霄来人时步伐震地不同的,此刻的震动要‘细密’、也更剧烈得多,同时还伴有一声声嘶哑兽吼,循着声音望去。在场众人倒有半数倒抽了一口凉气:一条七头巨蚺、拉着一台黄金车,正轰轰烈烈地疾驰赶来。 蟒身如赤炼,根本不看道路,所过之处岩石崩碎巨木轰塌,倒是在大蟒身后留下了一条宽阔大路。可惜没人能真的去走,血红色的大路隐隐然幽蓝闪烁,不用问‘路’上已然沾染剧毒。 亘古时有巨兽九头蛇相柳,以金鹏为食以蛟龙做奴。威风万年无人敢惹,后来相柳被斩杀但其血脉被蛇兽延承。眼前这只七头赤炼巨蟒无疑身具九头大蛇血脉,只凭它这一路咆哮散起的妖威。不是元神境界的大修休想能拦住他。 煌煌凶兽,不过是拉车的驴子,那车主人又会是什么身份? 七头赤炼蟒来到近前,随着车中一声呼喝,乖乖地止住势子,身躯盘卷起来,一副老老实实的样子,但那十四只巨大蛇眼在扫向面前修士时,仍会闪起层层凶光。 吱呀一声,黄金车门打开,着实让人意外的,跳下来的是个青衣小帽、仆从打扮的小老头,手里捧着个包袱,左右看了看迅速找到苏景,满脸堆笑快步跑上前,咕咚一声就跪在了苏景面前:“天酬地谢楼,金老祖宗门下听差金扁子给苏爷爷磕头,恭祝您老仙途顺畅永享逍遥,还要请苏爷爷饶恕金扁子该死大罪,现下才把东西送到,险险误了您的大事。[就到]” 说着,把手中包袱高举过顶。 苏景一手接过包袱,一手把金扁子扶了起来:“三阿公派你来的?”说着把包袱撩开一线,形态各异的几块小门宗命牌,不用说,这些都是进入剑冢的身份。苏景笑道:“这么多?” “老祖宗说,多一些无妨,少一点小人就是死罪,您看还够用不?”金扁子恭恭敬敬道:“请您老放心,这些东西都是好来路,公平交易你情我愿,绝无强取豪夺之事。” 当然够了,现在莫说赤目,就是三尸再加上樊翘都能进入剑冢,要是启巧肯厚脸皮明目张胆冒充别家弟子,她也能跟苏景一起进去。 苏景点头笑道:“足够了!” 金扁子长出了一口气:“另外老祖宗还命小的向您老转呈一句话:天酬地谢楼祝苏先生自剑冢内寻得绝世好剑。”金扁子再对苏景深鞠一躬:“那小人就告辞了。”转身向着自己的车驾走去。 苏景对着他的后背说了声‘多谢你。’不成想话刚出口,金扁子转回身又咕咚一声跪倒在地:“苏爷爷一个‘谢’,活活压死小人了,您老万万不用跟小人客气。”说着咚咚咚地磕了七八个头,好歹算是把苏景那一谢给还回去了。 这时候拉车的畜生有些替主人委屈似的,七头蟒中的一只脑袋扬起,遥遥对着苏景露出了獠牙。只见金扁子在磕头中挥手一弹,一抹妖冶金色一闪而过,旋即血光暴现,他竟随手把那只蛇头给斩了下来! 只凭这一手妖刀看不出来金扁子真正的本事了。 跟着金扁子又是好一番告罪,这才起身返场,呼哨一声,刚掉了一个脑袋的怪蟒又轰轰烈烈地拉着车走了。 三阿公给苏景送礼,别人看不见的是‘进入剑冢的身份’,瞧见的却是一个大大的面子!果不其然,在场众多修士望向渐行渐远地黄金车满目惊讶,而再望向苏景的神情犹有过之。 苏景笑了笑,把包袱递给身边樊翘,转身走向那些天宗同道。 天元道闭目冲霄直接迎上了苏景,他的面容丑恶,但声音还算和气:“一别五十载,苏道友神气更胜往昔,足见修行精进,可喜可贺。” 苏景一样客气话送还,冲霄又谢过苏景在宝梨州除魔、救下天元道冲纳之事,看老道的意思的确是诚挚致谢,不料接下来他又把话锋一转:“苏道友当知,天元、离山两宗当年曾出过些事情,修行正道同气连枝,断不会因此引致不睦,但门宗是门宗,师徒是师徒,若有朝一日,苏道友能跨入元神境界,贫道又侥幸还能偷生于此间,我当领教道友精奇剑法。此事与门宗无关,你我记在心里便是了。” 自己师父杀了人家师父,原因早已无可追查,但人家的徒弟想要讨还一个公道也是天经地义,何况冲霄不凌人,讲明让苏景先去修行,等他实力够了大家再比,苏景痛快点头:“便依道长。” 两人说的是私密话,旁人就算听到也不该插口,但来自弥天台的雷音阁首座神光大师仍是开口,对冲霄道:“修行之人,何苦执着于往事?” 冲霄毫不避讳,直言回答:“往事已成心障,若不能破又何谈修行。” 神光和尚想了想,一笑:“这些事情无趣得紧,趁着还有点时间,老道你再温习下棋谱,待晚辈们进去采剑时,你我摆上一盘。最近我刚得了一件至上宝物,你若能赢我,我就给你看一眼。嘿嘿,反正你闭着眼睛的。”天下皆知,弥天台、天元道虽然分处两大教门,但数千年里交谊甚厚,神光与冲霄也是多少年的老朋友了。 接下来天宗六门相熟人物彼此引荐身后弟子,来的人虽多,进入剑冢的也就一个,佛门弥天台送来的还是个孩子,看上去充其量七八岁的小沙弥,法号果先,憨头憨脑地,看上去不怎么聪明; 天元道选出的是冲霄嫡传弟子,道号青蝉,眉清目秀、甚至略略带些脂粉气的少年道士; 大成学门下去采剑的不像个学生,充其量是穿了书生袍的樵夫,三十多岁的年纪了,脸膛黝黑、胸膛肌肉高高隆起,名叫高英杰; 紫霄国的采剑弟子就是那位肥胖女子了,莫看她长得不像样子,身份却着实尊贵,当今紫霄国皇帝陛下的十三公主:紫霄尚尚。 剑冢的开放每年只有十天,且是五十多年里头次采剑,众多门宗赶在第一天前就来到地方,此刻已然是黄昏时分,距离进冢采剑不过几个时辰了,该来的差不多都到齐了,唯独不见无双城弟子。 直到当天深夜,天元道冲霄忽然接到一只纸鹤,再听过灵讯后,脸色微微一变,沉声对身边众多天宗门人道:“无双城来不了了,他们派出的弟子尽遭劫杀,殉道之人中还有一位供奉、一名真传。” 消息说完人人吃惊。 无双城的供奉,无论地位还是修为都不弱于离山长老,真正元神境界的高人。而且无双城弟子在赶路时的情形,也和其他天宗形似,越走身边聚拢的小派、散修就越多,那不是聊聊几人一行,而是至少百人以上规模的队伍,其中也不乏能士好手...... 全军覆没,无一活口。(欢迎您来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r 最快更新,请。 第一四七章 藏剑冢、白衣骸 5200尽在寻书网 为免恐慌,无双城弟子出事的消息并未传散,只有一群天宗门人知晓。 出事的地方距离此地不足千里,剑冢前几位天宗长辈略作商议,很快有了决议:晚辈弟子采剑不变,弥天台神光大师留在此处坐镇,另外几宗的前辈高人则赶去出事地方查看。 启巧也要随冲霄等人同去,临行前把师妹烽侨往苏景身边一推:“采剑的时候你帮忙照顾,她要得了好剑我请你吃饭!” 遁光闪烁快若流星,就此消失不见。大部分天宗高手忽然离开,剑冢前众多修家不知出了何事,免不了一阵低声议论。 无双城的事情苏景管不了,也不多想什么,带着三尸走开几步,把三阿公送来的命牌分发下去,跟着又问樊翘:“你采过剑么?”樊翘点点头,早在苏景归山前他就从剑冢采到了飞剑,可后来他修为废去、飞剑也弃他而去重归剑冢。修士一生只能从剑冢得一剑,他已经没机会了。 不过现在樊翘手上的飞剑是公冶长老赐下的,品质比着之前那一柄要更好。 剑冢藏剑并非每一柄都品质惊人,其中绝大多说都只能供修家用到七境,再向上便剑不符修了。但进入其中就会有采到稀世神剑的机会,这才是剑冢最大的魅力所在。 苏景还是把一块命牌递给了他:“就当进去转一圈吧,一个人在外面等着无聊。”说完,想了想苏景又把自己的画皮递给樊翘:“不少人都知道你是离山弟子,换个样子好些。” 这画皮苏景只在宝梨州用过,识得的修家极少。 黎明前,随着各门宗派驻此间专责维护剑冢的高手声声唱和,所有送行的前辈、同门退后,采剑弟子手执门宗命牌向山口走去。苏景带着三尸和樊翘,身边还跟了个又稚又媚的少女烽侨也随着人群向前移动。 修行道上门宗无数,除非有特殊状况,否则谁也不愿错过采剑的机会,苏景环目四顾,与自己一起进入剑冢的足有千人之众,这些人修为各异、男女都有,但可以肯定的他们无一例外都是门宗内、晚辈中的翘楚。 待采剑众人集结完毕,一位护冢高手来到队前:“采剑的规矩众位都了解,进冢前须得查验资格,得罪莫怪。”说着大袖一挥,百多只红头乌鸦被放了出来,这些精怪早都受过训练,呱呱叫着飞入队列,去查验采剑者的命牌。 “罗湖道宗?天下根本没有这么一个门宗,伪造门籍、不过!” “三鼎门...怎么派出两个人来剑冢?当你俩离得远就能蒙混过关么?两个都不过!” “红绸山?当我不知道么,七十年前红绸山就断绝了传承,你捡了他们的牌子也进不去,不过!” “爷爷?哎哟,真是爷爷!红头乌鸦拜见老爷爷!”一头乌鸦检查到苏景面前,忽然察觉到他体内有正宗的金乌气息,大叫一声纳头便拜...... 三阿公送来的身份全无问题,三尸与樊翘顺利过关,不长的工夫红头乌鸦就查过了每个采剑弟子。又等片刻,卯时正,曙光初透,护冢之人朗声道: “当牢记剑冢内不得私斗、否则无论门宗出身,皆以重罪处置。” “当牢记采剑之期只有十日,第十一日天顶金霾沉降,内中无人能活。” “守好这两道规矩,便全无问题,诸位这就请进吧!” 言罢,咒唱声响起封山禁制就此撤去,护冢众人也让开了道路。 苏景跟在队伍中正要迈步进入剑冢,忽然又觉得体内剑魂微微一动,继而剑冢内再一次万剑齐啸,锐响冲天! 正待入内的众多年轻修士同时一愣......剑冢鸣啸不算古怪,但是莫忘了就在苏景等人赶来时,剑冢曾爆发过一次锐啸,这才刚过了多长时间?半天之内接连两次剑鸣冲天,十足的不正常了。 坐镇于此的神光大师微微皱了下眉头,先扬声说了句:“诸位同道且慢进入剑冢。”跟着又对护冢高手道:“请当值的几位执事借一步说话。” 老和尚召集护冢高手只为商议一事:他想随这些采剑弟子一起进入剑冢。 千里外无双城弟子出事;剑冢又接连鸣啸;而更要紧的是,神光大师修持千多年早都炼出成了磐石般的心境,此刻却觉得心神不安......莫名其妙的,老和尚总觉得要出事。 最近五十余年、修行道上的晚辈精英,十之五六都聚集于此、准备进入剑冢,万一他们有所不测...现在或无所谓,但对将来而言,损失简直难以估量。神光大师不敢怠慢,临时改变主意,由在外坐镇改为随同弟子一起进去。 护冢弟子本就是各大门宗派出的好手组成的,其中还有离山的一位执事和四名内门弟子,大家同气连枝,对神光和尚的要求全无异议,老和尚双手合十道谢一句,僧衣一摆当先进入剑冢。 神光一入剑冢身形便告消失,他进来是为了保护晚辈,不会干扰也不会帮助他们采剑,隐遁于高处鸟瞰全场。 采剑众人紧随其后,才一跨过山口,不少修为尚浅的年轻修士便‘哎哟’惊呼一声,忙不迭扬手遮住了眼睛,修为精深之辈虽未失态,但也情不自禁地眯起了双目......刺目之痛,真的刺目、真的疼。 那一片嶙峋石崖,真就仿佛直飞过来,硬生生地塞入了每个人的视线,无以言喻的凌厉锐意,自眼中直直刺入心地! 三百里,光秃秃的巨岩、石崖连绵却突兀,数不清的长剑插遍,不知是因千万年剑意侵染,还是剑冢天势本就如此,此间的每一岩、每一崖都饱蕴剑势!与山形无关,是山之韵,剑冢气韵——远古时镇守中土的江山剑域于无尽年头后遗留下的气韵。 不长的工夫,众多年轻修家就适应了剑冢气势,重新张开眼睛环目四顾,苏景却还在发愣,神情呆滞、目光空洞,茫然地看着前方......满心震撼! 不是剑冢气势如何,而是因为他来到山中,体内的剑魂又动:这次不是暴起伤人、不是引动剑冢共鸣,它只是散出了一抹光华,沿着经络一路向上、自腹如胸、自胸入颈、自颈入颅最终在苏景双目中轻轻闪过...便是这个刹那,苏景眼前一切陡然变了样子,目光之内不见山、不见剑,只有满目尸骸! 形销骨瘦的白衣人,千千万万,年纪各异,盘膝枯坐着,从他身前一直蔓延、遍布三百里石崖,他们的皮肤暗淡无光、双目紧闭身体僵直,不知已经死去了多少年。 剑魂散出的神光为苏景洗目,只一眼,无数尸体。再一眨眼,洗目神光散去,大片尸骸消失不见,一切恢复原样:无数飞剑斜插于石崖。 只一眼,但完全出乎意料的异象彻彻底底地震撼到苏景,让他很有些恍惚。 见他呆呆发愣,跟在他身旁的涅罗烽侨轻声问道:“苏...前辈无妨吧?” 苏景回过神来,摇了摇头,但还不等他说什么,十三公主紫霄尚尚就粗声笑道:“苏道友这是被山势所摄?大山不会飞起来伤人的,尽可放心。” 话音讥讽。天元青蝉、大成学高英杰闻言都是面露笑意。 说是修家采剑,实际上却是飞剑选主人,这个过程虽然不绝对,但也有个大概规律:将来成就越高的修者,得到好剑认可的可能就越大。离山长老任夺就是一例,他的佩剑‘北冥’是剑冢这数千年里被采出的最好飞剑,而任夺果然了得,成功破远游、化三清,只差一境一劫便能飞升仙班。 由此,这一次各宗都派弟子来剑冢,也暗藏了一份比试之意,比一比谁家的晚辈弟子最能得到好剑认可,比一比谁家的晚辈弟子将来成就会更好。 既有比试之意,几位天宗弟子间难免就存了份争斗之心,而离山近年里风头最劲,苏景被旁人当成‘箭靶’也实在不算意外了。 不得不说,苏景一入剑冢就愣愣失神,与他天宗门下的身份不符,与他离山小师叔的辈分更不相符。 苏景就算再小气也不会去和一个胖姑娘拌嘴,闻言只是笑笑,懒得多说什么。这个时候,拈花伸着小胖手指向距离他们最近的一柄剑:“赤目,这把怎么样?” 赤目的眼睛从未如此红过,正向着远处张望,听到兄弟招呼连看都不看,直接摇头:“普通货色!” “这你就不懂了,它近在眼前,人人都向山中望,最容易便忽略掉它了,正应了‘灯下黑’的契数,殊不知,它才是最好的那把剑。”拈花满嘴道理,雷动干脆迈开小短腿三两步跑上前去:“好不好拔出来不就知道了。看......呃,好像不怎么样,这剑一点也不亮,剑身硬邦邦的,剑柄还有点长。” 雷动把剑拔出岩石,满嘴胡说八道的品评着,好或不好他本来也看不出来。 三尸纯粹没事找事、自己哄着自己玩,但采剑人群中却掀起了一阵低呼。只有被剑认可,修者才能将其拔出,这是剑冢铁律,眼前这个矮子开玩笑似的就找到了认可他的剑,运气未免太好了些。 雷动哪知道剑冢还有这样的规矩,完全不当回事,口中嘟囔着‘这剑不怎么样’,伸手又把它插回岩石,左右找了找,有看上了前面十余丈外另一把剑,迈步走了过去。 “那位施主,快莫费力了,一人一生只能从剑冢得一剑,”来自弥天台的果先小和尚心眼厚道,出言提醒。话没说完,紫霄尚尚又语带讥讽地接口:“你是跟离山苏道友一路吧,怎么这个规矩他没跟你说过么,怎能如此无知,剑冢内你拔出了一柄,就再拔不出第二......啊!” 不止紫霄尚尚‘啊’,几乎所有人都‘啊’了,包括涅罗烽侨在内,她就在苏景身边,即便是惊呼仍抹不去中气不足的虚弱,听起来却说不出的动人。 雷动把第二把剑也拔出来了,然后给惊呼声吓了一跳,转回头问众人:“啊啥?” 没人知道该怎么回答他,雷动也不再理会他们,嘟嘟嘟囔地把剑胡乱品评一番,又给出三字结论:“不咋地!”插回石崖,又去拔第三柄剑,跟着第四把、第五把......。(..),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 最新最快章节,请登陆爱去看看,阅读是一种享受,建议您收藏。 第一四八章 我佛弟子,不赌不赌 所有人都看得目瞪口呆,果先小沙弥的表情最为生动,雷动每拔出一柄剑小和尚的面皮就是一抽抽,好像雷动不是在剑冢拔剑,而是在他的光头上揪头发似的。 一连七柄剑,统统都是雷动口中的‘不咋地’,半空里涟漪掀动,神光大师显身,老和尚脸上的惊讶比起大群后辈来也毫不逊色。 而此刻,也终于有人回过神来,天元的青蝉小道士语气惊喜:“莫不是...剑冢的铁律已改?” 似乎再合理不过的解释,剑冢规矩改了,谁都能随便拔剑了,想拔多少拔多少......众人如梦初醒,刹那散开,也不去刻意寻找,就近而选看到哪把剑就去拔哪把剑,可是任凭他们拼出全副修为,却难以撼动任何一剑! 就连雷动刚刚拔出、又插回去的剑,也没人能再将其拔出。 小烽侨也忍不住出手,结果和旁人没什么两样,拈花围着姑娘转,认真从旁边指点:“不要用蛮力,力沉于腰、震于腕,便如我这般。”言罢,小胖子拔出了一把剑,对着烽侨开心而笑:“看清没?我再拔一次,你仔细看。” 这次拈花换了拔剑,轻轻松松一拔而出。 雷动能做的事情,拈花照样能做。 烽侨懵了,愣愣看着拈花。 苏景何尝不吃惊,转头望向赤目,后者明白他想问什么,直接摇了摇头。示意自己也不明白为啥三尸能够随意拔剑。 苏景不动声色,随着乱哄哄的人群在附近转了转,随便伸手去试着拔剑。他也不曾把剑拔出,不是拔不出、而是不拔出......握住剑柄稍一用力。心里便有数了:自己和三尸,都能在这剑冢随便拔剑! 他倒不是有意隐瞒,只是这件事蹊跷,且和别人无关,犯不着让他们知道,不过一直分出些心思注意着苏景的另几位天宗高足见状,还真道他无法拔剑。 拈花身边有了小妞,哪还去管本尊。接连几次拔剑后见小烽侨发愣,干脆把新采到的剑往她手中塞去:“本座在此,不用你弯腰费力,拿去。送你了!” 烽侨犹豫片刻,道一声谢伸手接过长剑,但还不等她握牢,于拈花手里乖顺得小绵羊一般的飞剑,猛地变成一条凶猛毒蛇。剑气自发逆冲烽侨脉门! 烽侨忙不迭放手,长剑光芒一绽,自行飞回远处。 对苏景与三尸,任君采撷;对旁人。不得认可休想让剑臣服,即便已被拔出、送入手中也不成! 事情何止是古怪。简直是诡异。 众多修士在试过自己无法随意采剑后,又把注意力放回到雷动、拈花身上。浑人不知愁,今次成了万众瞩目的焦点,心中得意无以言表,左拔一剑右拔一剑的加劲卖弄。 苏景出声阻止:“就此收手,别再闹了。” 三尸这次很听话,不存半字反驳,雷动与拈花就插回手中长剑,老老实实地回到苏景身边。 见过了两个矮子的神奇本领,哪还有人敢在轻视他们,再见他们对苏景唯命是从,众人望向苏景的目光里更是复杂。 紫霄尚尚眯着眼睛打量苏景:“苏道友带了三位奇人来剑冢,是想得他们相助采出好剑......”说到这里她忽然笑了起来:“但是采剑非得亲力亲为不可,这么一想,除非苏道友也有他们三个的本事,否则还是枉然。” 苏景笑着摇头:“他们三个跟我没关系,上个月刚认识的,结伴来剑冢而已。” 这时候赤目忽然开口,红眼睛瞪着:“苏景采得之剑,必强于你。”说完,稍顿片刻,他又加重了语气:“他的剑,比你们加起来都强。” 紫霄尚尚不怒反笑,赤目说的笑话,她当然会笑。天元道的青蝉则抓住了话头,望着苏景轻飘飘的开口:“要不要打个赌?苏道友采到的剑,比我们所有人的加起来还要更强。” 赤目指得是紫霄、天元那一小群人,青蝉却引之于歧义,直接把圈子扩大到所有人;而且口出狂言的是赤目而非苏景,青蝉把话直接说到了苏景身上,足见这小道士巧擅辞令。 这种无聊事情苏景才懒得理会,但还不等他说话,青蝉小道士又笑着继续道:“若苏道友输了,也不用做什么,只需到天元山做一天杂役童子便可。” 苏景挑了下眉毛,似乎来了些兴趣,反问:“你输了怎么说?” 青蝉子朗声道:“小道若输了,任凭苏道友差遣三件事,只要不违反修行正道之义、不违反天元门规,赴汤蹈火无所不应、便是要我自裁当场也绝无二话。” 不等苏景回应,大成学的高英杰就笑道:“这么有趣的事情,我也添个彩头。”他有跟注之意,却没说押谁,只是用话脚先把这赌局坐实。 而高英杰说话同时,涅罗坞烽侨皱眉道:“青蝉师兄赌得不公平。” 的确不公平。 不说输赢,只以赌注相较,一天的杂役对三件吩咐,乍看上去苏景占了大便宜。可实际上离山掌门的小师叔去天元道当苦力,青蝉叫押得是离山的脸面;而苏景辈分那么高,就算赢了,无数同道面前也不可能让青蝉子做什么为难事,更不可能让他拔剑自刎。 烽侨转目望向苏景,声音很轻:“事关离山声誉,苏...您...你请三思。” 苏景却不分好歹似的,不以为然的样子:“和离山声誉又什么相干,同道间小小赌斗,无伤大雅的。”说着望向天元青蝉:“赌了,用不用立字据?” “苏道友说笑了,堂堂离山八祖真传。言出法随又何须立据,何况这里还有千多同道共做鉴证。”确定下小小赌局,天元青蝉又继续道:“苏道友觉得自己剑冢所得,会比我们所有人采到的剑加起来更强。这份信心......嘿,稍嫌狂妄了。离山弟子未免太小看各宗青秀。” 一句话把所有人都拉到了离山对面,一向没什么词锋的苏景不受这一句:“若真有信心,当做对赌;若无甚把握便再做观望,小小赌斗输赢皆无妨,但离山弟子再怎么不成器,也不会卖弄言辞,把不相干的同道扯到身后、添做筹码的。” 光明顶主人说了半晌了。侍剑童子不能总不出声,樊翘接口道:“请青蝉道友自重,你和苏前辈赌斗,与我等有何相干?为何我采到的剑要做入你的输赢计算?恕不奉陪。” 这番话说出口。附庸于离山、或师门与离山交好的修者们立刻附和,纷纷开口,措辞不如樊翘那么直接,但大家的意思都与樊翘相同。 场面稍乱,青蝉的面子着实有些难看。 与离山有渊源的修家退出。与天元交好的门宗弟子自然支持青蝉,至于更多的、和两宗都没什么关系的修士彼此目光交流,心里都在转着自己的念头,这个时候大成学高英杰自袖中取出薄薄的一张纸。满满一篇小楷,看不清写得是什么。高英杰将此物招了招,笑道:“烟云天目篇。押在青蝉师兄身上了。苏道友还有添补么?” 苏景对别宗的法术不熟悉,全没听说过‘烟云天目篇’的名头,但只看几个天宗弟子的惊讶神情也能明白这不是件普通东西。 这种时候三尸没的说,一人托着一口棺材就要入局,但有人比他们更快:“白玉谱,游历偶得,奉陪高师兄。” 涅罗烽侨取出一枚玉玦,向着众人晃了晃,涅罗坞与离山一贯共进退、师姐启巧又得苏景救命之恩,即便自忖多半会输,烽侨还是站到了苏景一边。接连两个天宗传人表态,跟随他们的普通修家有了立场,不用问了,立刻有一群人吵嚷着不给青蝉子凑数。 “我也押上一注。”紫霄尚尚瓮声瓮气,自怀中取出了一串九个布娃娃:“三姑六婆,祝青蝉师弟赢下此局。” 三姑六婆,每一个都是有名堂的:三姑者,尼姑、道姑、卦姑;六婆者,牙婆、媒婆、师婆、虔婆、药婆、稳婆。 三姑,皆为侍灵女子;六婆,穿访世俗最得人望,而紫霄国的修法与中土各大门宗迥异,他们传承的是上古巫族异术,紫霄尚尚这一副‘三姑六婆’巫偶是承启巫天的宝贝。 这次终于轮到三尸了,举着棺材应下了这一注,如此一来赌注明白、阵营清楚,就差弥天台果先没说话,众人目光尽数集中到他身上。 之前见众人赌斗,言辞往来、你拿宝物我出赌注,小沙弥满脸兴奋,嘴巴情不禁咧得老大,笑得憨憨,此刻突然发现所有人都瞅着自己,不免吓了一跳,愣愣迎上大家的目光:“施主们有、有何指教?” 天元青蝉笑问:“这么有趣的赌局,果先师弟不来押上一注么?” 小和尚恍惚了一下,口中懦懦:“我也能押?”话说完,迎上面前那些鼓励目光,他的眼睛渐渐亮了起来,伸手入袖但没立刻拿出来,也不知道他手中死死攥着的是啥,光秃秃的脑袋转来转去,看看青蝉这边、又看看苏景那边,过了一阵宝贝没亮出来额头倒先都是汗珠了。 小沙弥这副样子着实逗笑了不少了人,苏景莞尔,好心提醒了一句:“小和尚,你师父还在上面看着呢。” 挣扎这半晌总算做出决定、就要出手押注的果先,闻言猛地吃了一惊,不敢抬头、眼皮向上撩了撩看到师父的身影,赶忙把手从袖中缩回来,双手合十:“我佛弟子,不赌不赌,阿弥陀佛......不赌。” 半空的神光和尚一甩大袖,再次隐匿了身形。(欢迎您来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看章节,请看书窝,或直接输入。) (看精品小说请上看书窝,地址为://。。) 第一四九章 第一剑 ;弥天台不赌,随行的佛宗和普通修家弟子自然也一起退出,自然也不会去给青蝉凑数。此外还有不少与天宗素无瓜葛的修者,其中一些觉得离山风头太劲看不顺眼,有些青蝉子卖弄言辞无聊,各有选择到最后青蝉背后四百余人。 青蝉回头看了一眼,对苏景微笑道:“就算我们一行只有三成人成功采剑,总也有百余柄,道友需得努力了,才能赢下这一局。” “三成少了些,不如算做人人都能采得好剑,苏景诚祝各位均在剑冢内有所斩获。”苏景笑答,口中说着吉祥话,背后双翼展开徐徐向前飞去,经过之前雷动、拈花胡乱拔剑之处他顺手整理了一下:当时两个浑人拔剑后都将其插回岩石,但只是随手而为,并未自何处出、归何处去。苏景很是仔细,把他们胡乱插下的剑归于出处。 ‘整理’过后确定无误,依着中土道家礼节苏景又对那几柄剑合手致礼,谢过适才三尸的不敬之罪。 连串举动,有些莫名其妙,但是落在青蝉等人眼中,又何异于苏景施展了一道元神境界的浩术! 哄的一声,年轻修士们皆尽哗然。 还剑于巢,少不得要拔剑、插剑青蝉、高英杰、紫霄尚尚同时变了脸色。大家都是明白人,只见苏景这几下拔剑他们心里便再明白不过:输了。 ‘苏景采得飞剑,比青蝉等人加起来的还要更强’。赌局如此,苏景只要在离开剑冢时采到之剑比他们多上一两柄,便稳稳赢下这一局了。 输了宝贝,丢了面子。任谁都不会痛快,但此刻青蝉等人胸中的‘不痛快’比起心中那份惊骇而言,根本不值一提:离山已经掌握了开采剑冢的手段了么?若非如此,苏景怎么可能随意取剑;若真如此,本已强大无两的离山,再得了剑冢这座亘古宝藏 拈花才不管旁人,手摸着肚皮向身前的烽侨献媚:“离开剑冢后就能拿到赢下的赌注,书生那张纸归你。咳。胖公主的布娃娃也归你!都归你。” 赤目闻言大怒,瞪着红眼睛斥道:“不行,都不给!” 雷动咳嗽了一声,正要老成持重的劝解几句。可转念一想两个兄弟一个为美人儿、一个为宝贝,又没有酒肉美味自己跟着瞎掺和啥,不过他已经出声,身边几个人都望向了自己,不说点什么未免有些尴尬。干脆一抬头瞪向了青蝉,嘿嘿冷笑道:“你以为自己输了也没啥?莫看你用什么‘不违侠义’、‘不悖门规’做了大帽子,三件事里,苏锵...苏景想要祸害死你易如反掌!” 到了现在还有什么可说的。青蝉冷哼一声,全当没听到雷动的话。飞天而起去向了剑冢深处,其他修士也就此散去。遁光四散各去寻自己的飞剑。 只因青蝉子想动‘离山的脸面’,苏景才会给对方一难堪,而赌局本身对苏景来说实在微不足道,由此也不见他脸上有什么欣喜,仍旧是眼睛藏了些困意、神情带了点迷惑的老样子,催动着天都双翼徐徐向前。 三尸各自坐于童棺跟在本尊身后,赤目精神奕奕,头颅不停转动、眯着眼睛仔细搜索好剑。 寻宝辨宝,这是赤目看见的本领,八荒无人能及,不久后他就开始出声指点,点出所过之处那柄剑更好一些。但暂时也只是‘更好一些’而已,还没有真正的好剑入他法眼。 天命使然三尸都是急脾气,恨不得立刻就把冢内极品找到,苏景则无动于衷,飞得更是奇慢无比:能找到好剑固然最好,可他来剑冢更重要的目的是寻找前阵子剑冢自动关闭的缘由,其中说不定会有关联到‘天无常丹’的线索。 那是陆崖九摆脱困境的唯一希望。 灵识如潮,向着四下里缓缓播散;灵识如须,悄然滑过数不清的长剑,小心翼翼地探索着每寸石崖不知不觉九天过去,苏景已经把三百里剑冢仔仔细细搜过了两遍,未能查到任何异常;赤目这边也是一无所获。 雷动与拈花志不在宝,在一旁早都等得无聊了,不知何事两个人凑到了一口棺材上,交头接耳好一番嘀咕,跟着雷动问苏景:“我俩四处转转去成不?” 苏景没阻拦,叮嘱道:“不可再胡乱拔剑取乐,对此间藏剑当存敬畏之心。” 雷动和拈花齐齐答应了一声,小棺材翅膀扑棱地啪啪细响,兴高采烈地飞走了 远远离开苏景,数十多里后,按落棺材拈花和赤目踏足于一方石崖,两个矮子鬼鬼祟祟、左右张望了一阵,雷动还有些犹豫:“苏锵锵说不可胡乱取乐” 不等说完拈花就大摇其头:“他说的是不可胡乱拔剑取乐,咱又不拔剑,正相反的,咱们是插剑。” 一边说着,拈花一边弯腰,把自己背后的长剑剑柄往雷动手里送,后者也不再犹豫,把‘宵练’拔出。 天元青蝉有些沉不住气了。 整整九天过去,他自己都数不清已经试过多少次,可惜没有一次能够得到藏剑认可,这是没办法的事情,再如何不甘心也勉强不来,能做得也只有在时间截止前不停试下去。他刚刚换了一座石崖,正寻找之间忽然觉得不远处一道乌光闪烁,举目望去之间一柄长剑半插于石崖...以他的见识,一眼就看出那是一柄真正好剑! 剑光耀眼,这也算是一重‘暗示’,青蝉深吸一口气,飞到好剑跟前伸手握住剑柄一拔。旋即大喜过望!明明白白的,那柄好剑此刻就在自己手中! 心中狂喜奔放! 可是还不等青蝉笑出声音,不远处两个更欢喜、更得意、更响亮、更说不出来的难听的笑声就抢先响起。一个瘦骨嶙峋、一个肥胖如梨,俩矮子并肩跳出掩身之岩。瘦的那个一边怪笑一边喊叫:“大胆贼,敢偷你家仙翁的宝剑!” 胖的那个上上下下划拉着自己的肚皮,干脆笑得说不出话来。 青蝉子还不明所以,皱眉望着两个矮子:“你说的是些什么?” 直到雷动天尊一招手,青蝉手中的宵练自动飞回主人手中,青蝉这才恍然大悟:这混蛋把自己的剑插在石崖冒充藏剑这天下怎么还有如此无聊之人! 欢喜落空、沦为笑柄,青蝉气得俊脸都有些扭曲了,目中凶光一闪再闪可剑冢内绝禁私斗。青蝉不敢犯忌,留下一句‘离开此地,定当向两位讨还一个公道!’,腾起云驾就走。 雷动反应快。对着他的背影喊了句:“你若不报仇我便不将此事宣扬出去。” 青蝉身形一顿,稍作犹豫后转回头道:“我懒得与你们两个计较,罢了!”言罢转眼飞不见了。 雷动哈哈大笑,又把宵练插回原处,拈花不忘又来指点:“你别直插剑柄、留出来几寸。要不他们不识货、不过来。” 苏景根本都没去想那俩浑人现在在做啥,他与赤目继续搜寻剑冢。 “有奇绝之剑、错不了的!可他妈的在哪呢?”赤目口中喃喃不休,眼睛愈发地红了。 灵识遍及四周,远处景象尽收心底、近处情形更是细微可辨。苏景忽然回头问身后樊翘:“怎了?” 第三次了,每回樊翘经过这一片地方都会显出古怪神情。苏景回头发问。 沧桑汉子笑了笑,伸手向着不远处一柄剑指了指:“第一次采剑时。就在此处、就是此剑。”那时正年少,意气风发。得藏剑认可时的欢喜雀跃还历历在目,如今虽也很好,但几番波折、几经起伏,心中的唏嘘总是难免的。 现在樊翘的剑,得自公冶长老赏赐,尤适火行道基的法术。单就剑质来说比起剑冢藏剑毫不逊色。苏景却又问樊翘:“之前那把剑,适合是水行基?” 待樊翘点头后,苏景双翅一背、俯冲而下,笑着说道:“试试看,能不能再采它一次!你的修法,最好炼双剑。” 樊翘修炼的《云灼鱼焰谱》,名首那个‘云’字不是白来的,这是火行功法没错,但也有水灵修持。远远比不得苏景的风火双修,不过它的水火共济也别具一格,若樊翘能再炼成一柄水行剑斗战时大有补益。 苏景怎么说樊翘就怎么做,也不多问什么,直接来到旧剑跟前,缓缓伸手握住了剑柄。 似是还识得往昔主人,长剑发出一声清越鸣响,可也仅此而已,樊翘用上全力还是不能将其拔出石崖。 樊翘摇了摇头,正待撤手时,肩膀上微微一沉,随即就觉得一道不算炽烈、但却纯净异常的阳火真元,自苏景按于他肩膀的手中送入经络、一路缓缓向前,直直传透到樊翘握剑之手。 下一刻,长剑破岩而出,颤了几颤、一抹精光自剑身上一闪而没,长剑就此安静下来苏景撤回手掌,但那一段精纯火元并未收回,将其留给了樊翘:“助你稳固此剑。”一柄剑或许不算什么,但樊翘却真正开心,这种感觉是不足对外人道,只有他自己心中清楚吧。 樊翘不曾道谢,苏景也不须他谢什么,准备再次凌空而起时,他又停下了身形,对着身前空荡荡的空气一抱拳:“敢问大师,可在此处?” 苏景身后空气掀起涟漪,神光和尚显身而出,合十微笑:“老衲在此,见过苏施主。” 老和尚心中有惊讶、也有嘉许。惊讶的是自己隐身而至,虽然没有刻意敛藏气息,但也不是四、五境的修家能够发觉的,苏景却轻轻松松地找到了他;至于嘉许,少年明知他在身后,却向前探问,谦和之意不言而喻了。 合十问礼后,神光和尚又对樊翘点头道:“恭喜这位施主,采得第一剑。” 樊翘稍显惊愕:“第一剑?” 苏景也随之追问:“如此说来,在他之前,大家还一剑未得?” 第一五零章 血染殷天子 一住奇爱,精彩。 (第一更) “确是如此。”神光先点头、后摇头,佛家讲究四大皆空,但是到了神光这等层次早已不拘于皮相,失望便垂目纳闷便皱眉,他苦笑着说道:“反常得很,这么多人进来,整整九天过去,之前却没有一人能得藏剑认可或许和前阵剑冢自闭有关吧。” 说完,稍加停顿神光又问道:“施主与那三位神奇朋友,能够无视剑冢铁律、随意拔剑,着实让老衲大开眼界,忍不住冒昧相问:为何会如此?” 对此苏景自己的猜测是‘与剑魂有关’,不过此事他跟和尚说不着,一句‘我也百思不得其解’卸下了问题,跟着岔开了话题:“久闻佛家修持有‘八识心王’绝学,五感识、三意识不仅能够辨尘入微,还能看尽今生来世,万物虚幻皆能破。”苏景语气真诚:“我想请教大师,对这剑冢...您有何看法?” 神光摇头,直言应道:“一片石头、一片剑,仅此而已,老衲的修持浅薄,完全看不出什么。” 苏景不失望,又问道:“大师觉得,这些剑...会不会都是活的?或者曾经活过?” 剑魂洗目后看到的那个刹那,万剑皆枯骸。到现在为止苏景也分不清当时看到的是幻是真,他想听听神光大师的见解。 可是他的问题落在神光耳中,实在很无端,老和尚纳闷反问:“苏施主又何来此问?” 苏景把实话说得异常飘渺:“无尽藏剑,落于眼中却是无边尸骸。” “施主是在和老衲打机锋?”神光笑了,继而摇头回答苏景先前提问:“好剑有灵气,但剑就是剑,再如何灵光盎然终归是器,不会转活过来,生死只说无从论起。” 苏景正欲再做追问,不成想眼前青光一闪,赤目背在身后的‘承影’突兀出鞘,漾起层层青光,向着远处疾飞而去。 不是剑主人催动,来自浅寻赏赐的‘承影’竟自己跑了。赤目愕然怪叫:“咋回事?”随即呼哨一声,催动棺材急追‘承影’。几乎与此同时,剑冢内千千万万柄藏剑,陡然再起鸣啸与之前苏景听过的两次剑鸣截然不同。 前面两次剑鸣,更像是吐纳呼吸时带出的沉沉慨叹;而此刻万剑长鸣却充满愤懑,是真真正正的凄厉怒啸! 神光和尚面色骤变,他护佑晚辈有责,立刻扬声振喝:“诸家弟子听我号令,速速”话未说完,堂堂弥天台九大神僧之一、雷音阁首座的明心狮子吼声音竟突兀嘶哑下去!藏剑震怒、剑冢生势,生杀虐戾随剑啸纵横,硬生生截断了他的喊喝。 神光大师的修持毋庸置疑,但是在这太古遗迹之内,他还没有吼喝的资格! 再一眨眼,剑冢的天空蓦地沉黯,明媚清晨退散不见,浓稠黑暗笼罩四方,而三百里石崖上那千万藏剑,则尽数振起刺目精光。 不用去试,剑冢内所有四境以上的修家全都能感觉到:剑冢又告封闭,现在外面的人进不来、里面的人也休想出去好看的小说:。而更要命的是,只看石崖剑势便能明白,用不多久此间千千万万柄藏剑就会发动狂暴一击! 到那时所有人都会被连累。 瞬间惊骇神光大师就定下心神,双手十指盘结、一翻、再翻,好像娃娃们玩翻绳时的动作,直到此时苏景才注意到,老和尚的手十指纤纤、白皙水嫩,足以羞煞无数佳人。 手印结下、向着自己眉心轻轻一扣,百丈高空悄然闪出一盏灯火,如豆微弱,光芒浅浅泛黄。 剑冢的天空漆黑如墨,神光大师唤出的那盏灯火实在太小,连四周都不足以照亮,又何谈明耀天空,可就是这盏微弱火光,于漆黑天幕上朦朦胧胧地映出了一个巨大的影子:佛影。 自地面仰望,佛影隐约、模糊,不可清晰辨。仿佛深夜时的山中独行人登临古寺,山门前遥见大殿中一盏青灯,佛在灯后、包藏于夜。 凝神以待,神通蓄势!神光大师的目光清静。 但三尸的喊声可不清净,简直气急败坏,自西北方向传来:“苏锵锵快来,不得了了!” 苏景立刻展翅赶去,联想片刻前、矮子背上的好剑忽然飞走,继而剑冢万剑躁动,两者之间必有联系,神光大师也驾起佛光与苏景并肩而行。 几十里距离顷刻而止,苏景到地方一看,‘殷天子’三剑呈品字形状半插于石崖之中,剑身侵染鲜血、剑气与精光迸现,正齐齐振鸣厉啸! 三尸全都是满手鲜血,分不清是急得还是疼得呲牙咧嘴 突变由来:两个混蛋胡闹。雷动、拈花,肚子里的坏水涌出来,用自己的飞剑冒充藏剑取乐,但他俩没主意到的,每当他们将自己的剑插入石崖,附近飞剑都会氤氲起一抹古怪气势——敌意! 狼群的栖息之地,闯进来几头虎豹,会是怎样的情形? 江山剑域早已陨落,可是千万年过去,这绝代门宗的气势仍未消散,剑冢内无数藏剑内蕴灵光,这三百里石崖是它们的地盘,岂容别的飞剑落足。 两个矮子才刚正准备第四次去蒙人的时候,万年之怒便再也遏制不住,就此爆发开来! 若三尸的佩剑只是凡品,也不会有什么大祸,剑冢一怒它们立刻就会退缩,偏偏小师娘赐下的‘殷天子’三剑也是绝品灵物,神剑没有智慧但有灵气,尤其以前跟着浅寻这样的主人,早都侵染了一身桀骜。或许在它们‘看’来,不管什么地方,我想进就进、想走就走,管它是谁的地盘?此间主人不说话,我待会就离开;你们若冲我呲牙齿,老子还就不走了。 是以剑冢一怒,当时正插于石崖的‘宵练’也告震怒、剑意绽放毫不退让,它的‘好兄弟’立刻跳出去帮忙,赤目背上的剑才会脱壳而出。 ‘殷天子’再怎么强也不可能是整座剑冢的对手,但就算不是对手、就算须臾间便会被碾压成齑粉也不肯退缩! 此刻神剑自铸成以来无数年头养成的凶性已被彻底激发,而三尸接触‘殷天子’不过几十年工夫,根本及控制不住它们,想拔都拔不出它们,旁人就更没希望了,只怕手指一碰剑柄立刻就会怒剑反噬。 剑器之争,只存于传说! 赤目比着别人早到片刻,主掌私欲的灵怪对宝物灵性了解透彻,赶到后立刻就明白了怎么回事,大声招呼两个兄弟:“学我的样子好看的小说:!”言罢他伸手便向自己的‘含光’剑握去不是剑柄,而是剑身。 锋刃割入手掌,鲜血沾染剑锋。 到现在为止赤目还未弄清为何他们‘亲戚’四人能在剑冢随意拔剑,不过不管原因如何,这都是剑冢对他们的认可,此刻以己身之血侵染‘殷天子’便等若告诉剑宗藏剑:殷天子三剑是我们的朋友。 雷动、拈花有样学样,都弄了个满手鲜血。 可惜,剑冢不怎么买他们的情面,愤怒之势只稍稍一阵便又复暴发! 一见苏景赶到,赤目立刻向他大叫:“血染殷天子,快快快!” 万剑怒意已近极致,随时都会暴起,届时所有人都会被连累。苏景哪还顾得上多问,割破手掌挥洒鲜血于‘殷天子’,而下一刻,剑冢万剑轰然大乱! 怒意不复之前那么整齐,但绝非就此消弭眼前的情形酷似‘军队内乱’,有人不想再打,但有的人却非打不可。若此间剑器真想老和尚刚刚说的‘不可能有智慧’,又怎会出现这样的场面。 亘古难得一见的情形,神光和尚与追随佛灯先后赶到的年轻修家皆尽震愕。 剑冢对苏景的重视明显比着三尸高出许多,则印证了另一件事:之前三尸能再此随意拔剑,是传承了本尊的‘本事’。 殷天子决绝不退,除非浅寻亲至否则没人能够降服他们;苏景鲜血已经洒出,接下来便只有等待了,究竟要不要掀起一场恶战所有人说了都不算,决定之权在剑冢手中。 剑冢之乱长久不息。万剑暴起、风平浪静?谁也不知道下个瞬间会发生什么,生死边缘的等待十足折磨人心。众多修家早都聚集半空,或祭起神通或亮出宝物以防万一,苏景的剑羽尽藏于火翼,也在暗暗蓄势,同时问已经躲入棺材的赤目:“或者...我在洒多些血?” 赤目摇头:“若它们听劝,一滴便足够了;若决议要打要杀,你把自己串在殷天子上也没用。”说完他就把脑袋缩回去,盖子拉上、只留一条缝隙。 又过良久,万剑争执仍未见结果,就在这个时候,突然连串银铃般的悦耳剑鸣自东北方响起,听上去并不如何响亮,却稳稳压住了整座剑冢的嘈杂争执;银铃未歇,东南方向一阵洪钟大吕般的混厚重响;西南方向传出朽木交击的钝响;西北传来玄冰碎裂的脆响。 继而,正东龙虎咆哮;正南风雷鼓荡;正西琴瑟铮铮 四辅三正,除了北方寂静之外,七个方向、七个古怪声音,七支长剑的唱鸣! 眨眼之间光华尽散、鸣啸齐喑,三百里剑冢之内,所有荣光尽归于这突兀显身的七柄长剑。 七剑一直都在,只是在开声前,它们不显声势,看上去与其他藏剑没有丝毫区别直到此刻,峥嵘乍现、弹压了所有的躁动。 北方依旧没有动静,想来北方‘剑王’早被前人采去了。 嗖地一声,赤目从棺材里跳了出来,全忘了现在还深处险境,眼睛红得好像就快滴出血来,咬着牙、攥着拳、弓着身子,一边自己跟自己较劲一边嘶声道:“妈的,就是它们,藏得真好!” 第一五一章 永不入轮回 (第二更) 七支长剑的古怪唱鸣停歇,殷天子三剑也同时收声,但双方的气势均未散去。 剑冢突兀安静下来,剑器之间的‘交流’外人都难以理解,唯独赤目能窥透些许,赤目眉头深锁,对苏景道:“不妙,九成九会开打。”说完他又钻回了自己的棺材,合上盖子之前忽然又探出头,问苏景:“要不你也进来,咱俩挤一挤?” 拈花和雷动也知道自己这次惹了大祸,半晌都不敢说话,此刻闻言,雷动急忙道:“我和拈花挤一口棺材。”拈花继续接口:“腾出来的那口给苏锵...给咱们苏大哥。” 苏景没应声,他正开心眼做内观,适才冢内剑争时,他体内的屠晚剑魂无动于衷,直到七枚剑王出现,屠晚随之惊醒,与经络内躁动游动,一道道不含锐气的剑意荡起,似是在向苏景传递着什么意思。 这个时候石崖上的剑器‘沟通’告一段落,正如赤目判断的样子,七枚剑王又一次同时做啸,唱鸣饱蕴杀气,剑冢内大响再起,不过这一次再不是万剑鸣啸,而是剑气迸发勾起的风雷咆哮! 隆隆闷响,整个剑冢都开始急促颤抖!此间每一柄藏剑,都在剑王号令之下缓缓出石、拔出了剑锋,慢,却决绝。 所有修士目中都露出绝望之色,劫数已成再无可挽回了。 便是此刻,苏景忽然抬出了一道火光,漆黑天地中真火妖娆,甫一现出便投映出了苏景的影子:火在前,苏景在中,影子在身后,投射于一方山岩。 他脚下的是影子没错,但却并非人影,而是......竟是一柄剑影! 苏景投射出的是剑魂之影。鬼剑屠晚,以影显身,继而它的剑鸣横扫四方:人声、一只调子,四个人还是五个人?合在一起哼起的一只小调。 似曾相识的调子,让苏景有些恍惚,古怪且悠扬,青灯境时雕刻少女与吃面老道哼过的那一支! 的确悠扬、轻轻飘飘,比着一片叶儿飘落时都不会更响亮的声音,它连鸟儿都不会惊动;却也是真的横扫四方,剑冢内绽起的滚滚风雷,就在这只调子响起的刹那消弭一空。 但这场争斗未完,影屠晚能威慑万剑,却还镇不住那七柄剑王。‘铮’地一声轻响里,正东那只做吟啸入笛之剑轻轻一挣,一寸、一寸跃出石崖,剑身翠绿入叶,四字古篆铭刻清晰:柳暗花溟。 一剑动,另六王皆动,而剑王齐动,千万藏剑又复躁动,剑冢狂躁,只凭影屠晚还弹压不住! 轻哼缓唱的剑鸣依旧,就连苏景也无法感受屠晚的情绪,那道鬼魂似乎根本无视眼前困局,似乎它只是为唱而唱,其他一切都与自己无关...... 忽然之间、又一个声音传来自地下传来,与影屠晚‘哼唱’的同样的调子,沉闷、嘶哑、不若屠晚那般惟妙惟肖地人声,而是犹如败革厮摩,听在耳中让人心中说不出的窒闷难受,可这个难听的声音,明明白白地就是在附和屠晚。 下一刻,地震了。 不再是普通颤抖,真正的山崩石碎! 肉眼可见那一道道迸绽于石岩的裂隙,犹如转活一般,奋力生长、疯狂蔓延,一个眨眼间它们便从一寸暴涨做十丈,继而百丈、千丈,三两个呼吸过后,三百里石崖尽数崩碎! 剑冢采剑的秩序,不是在江山剑域陨落后就立刻建成的。古时围绕着这片藏剑宝地不知发生过多少争斗,既有丧心病狂之辈曾发动浩术想要彻底毁掉剑冢,也有人想要轰裂石崖强夺好剑,但是无论什么样的力量法术,都无法回到此间哪怕一小块石头。 此刻,它却自行崩裂了。 更让人吃惊的是,三百里石崖居然不全是石头——不过是一层两尺厚的石皮罢了,当壳子碎裂开来,露出了下面的黑色泥土。 只是石壳崩塌,泥土岿然不动,而那一声来自千余修士、无可抑制的惊呼,也随着石皮碎裂同时响起:土中有人、无数人、死人! 正襟危坐、白色长袍、早已干枯的尸体。这剑冢的无数藏剑,平时就是透过石皮、插于这无数尸骸上的。 一剑,立于一尸。 若非亲眼所见,又有谁能相信、谁敢相信剑冢的真相是这副模样...... 剑不是钉尸、镇尸,正相反的,剑在守尸。 这无数尸体,就是当年江山剑域的万千弟子吧,身死后却不入轮回,而是寄魂于生前所持神剑,又难怪此处藏剑灵气盎然、不受任何祭炼、在认可的剑主离世后它们会重返旧巢! 神光大师说错了。这些剑或许不是活的,但它们绝非死物。 可是究竟为了什么,昔日剑域弟子不肯去转世问生,而要困守孤城千秋万代!有朝一日他们还会再起身么?起身后他们又要去做什么? 那一件让他们废弃轮回、也非作不可的事情! 异象未完。 角落中,空无一尸、一剑、数丈方圆的泥土突然翻涌起来,如泉。那个难听无比的哼唱越来越清晰......一柄剑自地下缓缓升起。 可是...这真的是一把剑么?剑身扭曲、锈蚀斑斑、颜色难看、全无锋刃可言,说它是剑倒不若说是一根烧火棍。 莫说苏景,所有人都没见过如此丑陋的剑。 哼唱声不停,丑剑与影屠晚彼此呼应。剑没有神情、但鸣唱中却藏了韵致,隐隐透出的是一份老友间的默契。 而丑剑出现后,剑冢的狂躁迅速平息,连那七方剑王都告宁静、默默回到原处,虽仍蓄势、但那份不死不休的敌意散去了至少七成。 从出事开始,殷天子三剑就是‘穷横’,真要打起来它们必定粉身碎骨,见对方的敌意减退三剑也开始收敛气势,赤目瞅准时机对着两个兄弟招呼一声,三尸同时催动心意,顺势将三剑收了回来。 无数藏剑又复以往一般,安静伫立于尸身、重新开始千万年的等待。偌大剑冢,只有两重剑鸣哼唱,轻轻袅袅地回荡着。 再过盏茶工夫,随着一声羽音飞散,诡怪的调子结束了,投映于地面的剑影摇曳几下、就此消散不见,苏景忙做内视,屠晚剑魂又复安睡,但之前那程亮剑身完全黯淡了。 那柄丑剑却未重归泥土,悬浮半空,纹丝不动。 赤目见状不顾手上伤口,又跳出棺材/垫着脚尖去推苏景后腰:“快去,拿下来!” 火翼一展苏景向前飞去,途中小心绕开地上尸骸,来到丑剑跟前,试探伸手握住剑柄......剑入手,全无异常,感觉与走在路边随手捡起一根枯枝全无差别。 又是一个呼吸后,天色大亮,剑冢开解封闭。 一场无妄之灾终告消弭,众人这时才真正松了一口气。 放松之下再回想刚才发生的种种,莫说旁人、就连苏景也是一头雾水。青蝉、紫霄尚尚等人对望一眼,本来时间就所剩不多,又耽搁了这么久便更紧迫了,没什么可说的众人散去继续寻找自己的飞剑。 三尸则感到苏景身旁,拈花笑容讪讪:“苏锵锵,恭喜得了好剑!” 雷动眼里掩饰不住的心虚,对赤目吆喝道:“还不快帮咱家本尊掌一掌这稀世神剑有何特殊?” 这次惹祸赤目没参与,所以他坦然的很,直接摇头实话实说:“我看不出这把剑哪好。我更没见过这么丑的剑......不对,是没见过这么丑的棍子。” 雷动咳嗽了一声,不再理会赤目,语气巴结问:“苏锵锵,要不要连那七方剑王一起采了?它们在哪我看到一清二楚,这就去给你采回来!” 不等苏景说什么赤目忙不迭拦住了他:“别去,要是之前还好说,但闹过了这一场再去招惹它们绝无好事。” 仿佛就是为了证明赤目明见似的,他话音刚落,远处忽然传来一声哇呀大吼,紫霄尚尚看中了一柄剑王,结果手一搭剑柄就遭剑意反噬,看她疼得脸上肥肉都微微颤抖,肯定吃了不小的苦头。 赤目一哂,继续道:“照我看,大伙可以散了,这趟采剑也就现下的意思了,谁也别想再得到藏剑认可。” 拈花立刻接口,仍是巴结着苏景:“这样更好,苏锵锵,咱们这便走吧,我带你去逛窑子!” 小胖子挺热情,大大方方地一挥手:“都去啊,谁也不许不去,樊翘也一起。” 剑冢的情形远比想象中的古怪;而屠晚剑魂与此处的关系更比他以为的更复杂,但这些事情不是靠着想就能有答案的,想要破解题目光有脑筋不够、还得有机缘。苏景也觉得再逗留于此毫无意义,不过他才一想到‘走’,脑中忽地闪过了一个飘忽念头,似乎有什么关键被自己忽略了。 垂头稍作思考,苏景蓦然抬头,眼中尽是警惕;几乎同个时候,负责照看全场的神光大师开声吐气:“各宗弟子莫再采剑,速速集结!” 苏景想到的事情,神光和尚也想到了:众人还未退出,剑冢突兀自闭,这么大的事情必会惊动外面的修家,现下剑冢重开,无论如何外面也应该进来探看才对......可是没人进来,甚至连一个法术传讯都没有。 不是冢内修家反应慢,只因先前剑器争斗的变化太过离奇,众人心神皆为所夺,这才疏漏了如此明显的问题。 众人还未曾散得太远,神光大师喊喝后片刻,千余年轻修家便聚拢而止,神光大师也不解释什么,吩咐一句‘诸位随我身后’,向着剑冢入口赶去。 剑冢所在位置特殊,四面环山,山体千万年受剑意熏染早已变得金精般坚固,任你多大的神通也难以撼动分毫;高空处则是淡金色的锐金气息弥漫,就算仙佛强渡也会被刮掉一层皮,采剑者进出只能靠着一处山缺豁口,无数年头都是如此。 纵法疾飞,不长功夫众人就赶至山缺所在......人人皱眉,眼前浓浓雾霾,不知何时升腾起来的。 剑冢暗藏锐意,瘴霾漫不进来,但牢牢占住了山缺。。(..),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 完,您可以返回列表。 (看章节,请看书窝,或直接输入。) (看精品小说请上看书窝,地址为://。。) 第一五二章 某家去去便还 (第三更) 神光大师接连施法,先是几道灵讯送出,得不到丝毫回应,跟着发动神通鼓风而起,连坚硬的花岗岩都能吹化的狂风,送进瘴霾却如泥牛入海,瘴依旧、霾不散! 众多年轻修士也未停闲在,或寄出纸鹤或托字于剑,向外面守候长辈、向各自门宗传起的灵讯,全都一样没有回应。[就到]绝对权力..再明白不过的情形:大家被困于剑冢。 每一年,剑冢半空悬浮的锐金气息都会沉降三日,而这次各大门宗特意选在金气沉降前十一天开放剑冢,以防有人会偷偷逗留其中 或许是心持稳重、或许是身为领袖强定神情,神光大师的目光并不如何紧张,随口安抚身后晚辈两句,双手再度结印、对着额头轻轻一扣,旋即不再稍动。 千多年轻修士中,最最轻松的莫过于果先小沙弥,在他觉得有师父在什么全不用担心,还有心情给旁人轻声解释:“师父开津识探瘴霾,诸般幻想皆不存于目,当可直视真相,诸位稍安勿躁,用不多久师父就会分晓一切。” 可惜,小和尚的牛皮破了,半个时辰后神光轻轻一叹,收了神通,千年精修的神目津识也无法穿透迷雾。 神光并不罢休,伸手入袖,当他再把手拿出来时,两指间捏起了一朵不知名的小小黄花。将其向前抛去,黄花微微一沉旋即化作一朵娇柔蝴蝶,围着神光翩翩飞舞,老和尚的笑容可亲,对那蝶儿道:“去吧,小心些。” 蝴蝶飞,钻进迷雾。 旁人不觉如何,可果先知道这‘黄花、蝴蝶’对师父来说意味着什么,小和尚张大了嘴巴。 蝴蝶飞,一去不返。 再半个时辰,神光不等了,转回头望向苏景:“苏施主,此间请你代为照料。” 意思再明白不过,神光要亲自去探这瘴霾!不等苏景说话果先就抢先道:“弟子与师父共进退!” 神光摇头:“你要与苏施主共进退,莫再多言了。[]” 众人间苏景的辈分最高、手段最神奇、更何况他刚刚得了能令万剑沉默的丑剑,神光自忖把冢内大局交由他主持最合适不过。 这个时候大成学高英杰忽然开口:“请大师稍等,待晚辈看过这片瘴霾后再做决断不迟。”说话间,他自袖中取出一片小篆迎风一挥,纸上字迹迅速变浅,一息功夫他手中便只剩一张白纸了。 高英杰抬头望天、众人随他一起举目张望,半空金雾自外而内灵识难投、自内而外却可以轻易望穿,清晰可见高远天空浮云流转,顷刻汇聚成一只巨目天眼! 乌云做瞳、黑白分明,下一刻,天目眨了一眨,眼珠儿灵活,随即眼帘低垂就此闭阖。 神光和尚微笑:“老衲忘记了,王施主随身带了‘烟云天目篇’。” 和尚说的是客气话,九天前高英杰还将此物在众人面前当做赌注,神光怎么可能如此健忘,不过那是人家的东西,高英杰不开口,神光绝不会去提及半字。 ‘烟云天目篇’,大成学九著十三篇之一,以书生正气结九霄灵光,化为洞世天目! 有些像符篆,但法术成形的道理截然不同。就凭高英杰现在的道行,还远远写不出这张‘烟云天目篇’,这是师门赐下的宝物。 神光夸赞过后,赤目立时急眼了已经必赢无疑的赌注,现下那个可恨穷酸竟然给用去了,当即就要开口喝骂,苏景没客气,直接伸手捂住了他的嘴巴。 高英杰倒也敞亮,近一步施法前还给苏景打了个招呼:“危局使然,还请苏道友见谅。” 苏景笑笑:“理当如此。” 高英杰不再废话,手上掐动法诀,向前方迷雾一指,口中喝了声:“正悉!” 悬于高空的那只巨目突张,眼珠儿一转直直向着迷雾望去,高英杰的双目就此失神,天目所见、即为他眼前景象。(就到)众人皆尽屏息以待静候结果。 只才一息,烟云天目微微一颤,跟着猛地飚溅起一道鲜血,法术之眼竟也会真的流血!苏景则出手如电,手上剑羽尽起快若流光急冲高英杰! 天上全无声息,巨目溅血后烟云崩碎再不成形状;地面上却是一声嘶哑惨叫,高英杰手捂双眼一跤摔倒。 苏景也收回了剑羽。 事情发生只在电光火石之间,修为稍差者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甚至还有人以为是苏景借机偷袭高英杰,有附庸于大成学的门宗弟子立刻厉声斥骂,不过才刚一出声,便同时被数声‘住口’喝止——神光、果先、紫霄尚尚以及高英杰自己。 施展烟云天目篇,书生双目与天眼接连,若非苏景及时出手截断那份气机联系,高英杰的双珠就随着法术一起爆碎了! 如今强壮书生的双目受创,但好歹保住了眼睛,休养得当不久后便可恢复。即便剧痛难当,高英杰还是勉强对着苏景所在方向道:“多谢苏兄相救之恩!” 一次惠泽,称呼自‘苏道友’不知不觉变成了‘苏兄’。 这种事情苏景从不矫情,摆手揭过。同时再次动念,一柄剑羽疾飞射入迷雾,跟着苏景皱了下眉头,剑羽丢了 困局未解,连天目都无法洞悉、甚至逆遭反噬的瘴霾,几乎从山口压进了众多修家的心里。 紫霄尚尚踏上了一步,摸出了‘三姑六婆’一串九个丑陋布偶,对神光道:“还是先让这些娃娃跑一趟吧,若它们也回不来,咱们再作打算” 赤目再也忍不住了,不过再次被捂住了。 天元道的青蝉子自袖中取出了一柄三寸长的朱红小剑,不用问也是师门赐下的宝物,随声道:“我当投剑问路,与紫霄师姐的巫偶配合前行,当能从瘴霾中探出些端倪。” 这次神光和尚却摇头拒绝。 小棺材离地二尺,拈花正坐在上面,晃荡着腿看热闹,忽然觉得有人用手捅自己肋下,转头一看是老大雷动,不等他发问,雷动就用眼神说话,眼睛一个劲地往苏景之处瞟啊瞟的,拈花随他指点望去,只见苏景正侧头看着他们两个。 拈花挺纳闷,问雷动:“他看咱俩干啥?” 雷动叹了声‘你我还是自觉些吧’,说着一拍棺材直飞向前,来到人群面前朗声道:“诸位莫慌,离山小师叔苏景刚刚赐予在下一道神奇法术护身,这头阵便由我们去打!” 三尸都没心没肺,不过相比之下雷动的心思比着两个兄弟还稍稍重一点,之前惹出剑器之争险险就酿成大祸,雷动心里一直不踏实,刚刚苏景一把目光投过来,他就明白自己得出去‘将功赎罪’了。 而三尸是不灭灵怪,去探访诡异瘴霾,这天底下怕是再找不到第四个更合适的人选了。 拈花也随着雷动一起飞出来,他可没想到雷动会主动请缨去做这个苦差事不会真死,但假死一次也可疼了。拈花愣了愣,面容一整,对着雷动双手抱拳、肃容道:“英雄高义在下生平仅见,万句谢辞不堪入耳,唯有两字‘珍重’送祝!弟在此,恭候英雄扫灭妖魔、大胜凯旋!” “你一起去。”苏景从队伍中开口,吩咐了一句。 “哦。”拈花应了一声,又回头去看还在人群中的赤目:“你去不?” 赤目犹豫了下,拍棺出列,三兄弟排成一列,悬浮于山缺前,又齐刷刷地回头望向本尊,苏景笑:“小心一些,看得仔细些,辛苦了。” “某家去去便还,诸位请了!”雷动上了句茶楼听来的书词,三尸同时拔出宝剑,刷刷挥舞成了一团光,齐头并进冲进了瘴霾。 神光也突然起步,口中留下了一句‘冢内诸事,拜托苏施主’,紧随三尸身后踏入瘴霾。 佛门高人自有风度,他是此间的真正长辈、真正高手,探险瘴霾之事他不能不去。 果先哎哟一声惊呼,急纵如风追随师尊,不料还不等势子做足就觉身前用来一股柔和力量,将他轻轻拦了下来,同时神光的密音入耳:“为师不在时,跟在苏景身边。” 剑冢内一片安静。 涅罗烽侨轻移莲步,来到苏景身旁,她没说什么,但她的态度所有人都看得到,唯涅罗坞马首是瞻的门宗弟子纷纷靠拢了过来。 果先遵循师父嘱托,也站到苏景身旁,修士中的佛门弟子见状随之而来。 大成学高英杰的眼睛还睁不开,不过以他的修为能轻易找到苏景,书生没有明确表示什么,只是又道了一句谢,之后便再没转身走开。 天元青蝉与紫霄尚尚对望了一眼,两个人都未动。 苏景若有所思,根本没注意身后聚集了多少人、还有什么人不肯过来。思索片刻,他问身旁的高英杰:“烟云天目篇为何会破碎?”问题稍显无礼,但他全无恶意,又继续道:“所做之事超出法术能力极限,是以破裂散碎,可是如此么?” 高英杰点了点头,闭着眼睛皱眉:“道理是没错的,不过”说到这里,他又变点头为摇头,面做苦笑。师门赐下的神篇法术居然这么轻易就被毁掉,这种事情他实在想不通。 苏景又复低头思索、剑冢重归安静。 三尸冲入瘴霾,只觉得眼前一黯旋即光明大作,但还不等他们看清周围,遽然一道剑光如电,向着中间的拈花奔袭而来。 苏景修来的力气、小师娘数十年的严苛教导立时有了反映,拈花手中承影一抖,卸字诀在前、粘字诀在后,轻轻巧巧就把来袭飞剑摔落脚下,随即看都不看直接一剑挥出。 拈花动作奇快,偷袭者猛就觉得脚下一冷。承影剑,剑遥刺,影杀人!。(..),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 最新最快章节,请登陆 ,阅读是一种享受,建议您收藏。 更多全本x小说请到下载八961;彈Ĺ八3;八321;讀_ 第一五三章 置仙家威严于何地 (第四更) 偷袭修者甚至连自己将死都未反应过来,心中还在本能催动自己的飞剑,就再此刻身前一股并不霸道、可绝无法抗衡的力道涌来,一下子将他掀飞开去。(就到) “自己人。”本来跟在三尸身后的神光大师,立足于偷袭者之前所在之处,脚下稳稳踩住了拈花的剑影,同时两盏大袖挥动,挡下了雷动、赤目的左右合击。 下一刻,老和尚的身形缓而又缓地...向后退了一步...惊讶之情自神光眼中一闪而过。自从见过三尸能于剑冢随意采剑,神光就不敢再轻视他们,可他当真没想到,三个不存丝毫修持气息的小矮子,随手发动的一记合击竟能把自己迫退一步!还有,脚下微凉,剑影割破了他的鞋底,锐意侵入肌理,很不舒服。 拈花收剑,看得清楚了,对面聚集了数百修家,其中有几个女子他记得清楚极了,都是送同门来剑冢采剑的修家。 小胖子目光一转,瞪向偷袭自己的那个莽撞修者,怒道:“你看清楚了再打!若非爷爷修持了得,岂不被你一剑斩了?” 那人连忙道歉,拈花狠狠地往地上啐了口唾沫,不再理会对方,与自家两个兄弟环顾张望周围,跟着他又吓了一跳:“剑冢哪去了怎么这么多死人?” 瘴霾不见,剑冢更不知去向,此刻他们置身于一片宽阔石坪,脚下尸骨累累,不知死了多少时候,皮肉均告腐烂。骸骨之间尽是法器、飞剑的碎片散落。再向前张望,只见一座森白大山巍峨耸立,前方不远便是山门,其后诸般大殿节比鳞次、一路搭建至山巅,建筑宏大气象惊人。 雷动与赤目也惊诧于眼前景色,异口同声喃喃道:“这是哪里?” 没人知道。在场修士来自中土各处,但从没有人见过这座白色的大山、这片宏伟宫殿。 神光打量着四周的景色,忽然欣喜一笑。拈花的余光一直瞄着这个修为了得的老和尚,见状立刻问道:“和尚你笑什么,可是认出了地方?” 神光微笑摇头,伸出右手拇指与中指做拈花轻阖,捻住了一只正围着他上下翻飞的蝴蝶儿,随即蝴蝶变回黄花,被和尚小心地收入怀中。[就到]拈花见状赶忙四处张望,果然,很快就从在场一位修士手中找到了苏景的剑羽,迈步跑过去把它收回。 见到神光赶到,之前到此的众多修家精神大振,纷纷围拢上前说明状况:事情来得蹊跷且无端,就在新秀们进入剑冢第八天时,他们所在之处忽然大雾升腾,还不等他们弄清发生何事便置身于此了。 最初慌乱过后,大群修家分作十队,扩散开来查探四方,这里的修士受命受命留守于原地、居中策应。 被一场大雾送到莫名之地,但也仅此而已,没有任何人手损失,众修家之间以法术传讯通言畅通无碍。四面八方的消息不断传回,周遭空空荡荡杳无人烟,没什么特殊发现。至于前方的白山、群殿,去探望的都是精锐好手,现下仍在搜索之中,那里的情形与石坪相似,随处可见累累白骨和斗法痕迹,就目前情况来看,白山很像一座修行大宗的腹地,但是多年前被人灭门了。 再就是,于白山宫殿中发现的文字扭曲古怪,全不同于中土世界的方块汉字 听了一阵三尸就没了兴趣,催动棺材飞起、并非远行而是直直向上,到高空里三个矮子四下张望了一阵,见全无异状他们又落回原地,没妞、没饭、没宝贝,三尸没有丁点探索的兴致,雷动对两个兄弟说道:“没啥,这就回去吧。” 赤目点头:“苏锵锵钻进瘴霾,不就是以后都在这里过日子了么?无碍。” 拈花附和:“是是,快点回去,苏锵锵该担心了。” 三个矮子自顾自的聊天,把‘回去’说得好像吃白菜似的平常,可着实惊煞了周围的修家惊、且笑,嘲笑。数千人中招,其中不乏名宿高人,这么多人一筹莫展,三个一看就不正经的矮鬼居然说‘回去’? 唯独神光大师,闻言后正色追问:“三位施主,当真有回去的办法?” 拈花正想作答,赤目就抢先开口:“没有没有,随口一说。” 雷动也随之说道:“我们去那边转转,走走走。”说着随便选了个方向拉起两个兄弟飞去。[就到] 拈花不解,一边飞一边问:“为啥不告诉他们?” “咱们能回去,他们是不是一定会要你我带上他们一起?”赤目反问。 拈花愣愣点头。 雷动接口继续道:“可是咱又带不走他们,这其中原因不能说、也说不清楚,那他们是不是一定会发怒?” 拈花愣愣点头。 “他们被困在这里,心绪肯定暴躁得很。” “再一发怒,说不定就会喊打喊杀,咱们三个又哪敌得住这么多人,妥妥被他们打死!”赤目、雷动一人一句。 拈花更纳闷了:“本来不就是要死回去么?被他们打死又有什么关系?” 赤目勃然大怒:“你我都是天上的仙官,岂能死在这些凡俗修家手里,置仙家威严于何地!” 拈花乐了:“咱们死在凡俗修家手里的次数还少么?” “那都是迫不得已,不算数的,但自己送死的事情咱不做。”雷动语气清淡,但藏不住心中的那份骄傲:“离他们远点,咱们自己死自己的。” 三尸与神光大师离开快一个时辰了,剑冢寂静。 果先小沙弥的目光从未离开过入口瘴霾,佛家修持讲求一个‘空’字,小和尚却一点也不‘空’,越等面色就越焦急,渐渐地连身体都绷紧起来,随时都会扑进瘴霾去找师父。 忽然果先觉得肩膀一沉,苏景伸手按住了:“莫担心,应该无妨的。” 果先在望向苏景的时候才发现,不知何事苏景又撑开了背后火翼,摆出的势子倒和自己有些相似,准备急冲向外的样子。 小和尚只当他是随口安慰,叹口气、摇摇头没说话,身上蓄势不卸。 但烽侨对苏景刚刚说的话很当真,问道:“苏...苏大哥可是有所领悟?” “的确想到些事情...我那三个朋友回来时便有分晓了,等不太久的。”苏景应了一句,并未仔细解释,说话同时把一颗药丸扔进嘴巴,又在右手上托起一蓬茶杯大小的火焰。 “那三位朋友很快就能回来?”烽侨显出了些诧异。 这一重苏景比谁都笃定,点了点头。 “可是...”烽侨秀眉微蹙,迟疑道:“外面数千修家均无消息,他们三个真能” 小姑娘的话正说到半截,三个矮子突兀出现于苏景身后! 既无气息变化也没有灵元震动,甚至连一丝风都不曾掠过,三个人就那么从空气中钻出来,这让周围大群修士如何能够不惊!苏景猛然动了起来——就在三尸返回同时,元吉天都火翼猛震,少年身形凌风直扑山缺瘴霾。 旋即,众人眼前、耳中连串变化! 就在苏景堪堪要冲入瘴霾前,‘嘭’地一声窒闷大响震彻天地,风吹不动、神通难破的浓浓瘴霾蓦然消散; 凄厉地惨叫声刺穿耳鼓,不远处有人遭受重创; 前方数里外,一道暗紫色的遁光飞天而去,速度不慢但轨迹歪歪斜斜,明眼人一见便知是惨叫负伤之人逃走; 人影憧憧,数不清多少修家面色恍惚目光失神,突然出现在剑冢外; 再就是:一道金红色光华,从冢内直冲远方。 从地面仰望,只见一道灿灿长虹划过,向着就要逃远的暗紫遁光狠击过去! 古往今来为宙、四方上下为宇。 自从中土开造化以来,修家对‘宇’、‘宙’的钻研就未停止过。但是对四、五境的普通修家来说,这个题目未免太大了些,通常不会去专门修习,有关道理大概明白也就是,苏景也不例外。 不过‘金乌万巢大咒’穿遁虚空;无捻青灯是完美封闭的小世界;师母蓝祈从另个世界来到中土经历如此,苏景接触到的‘宇’远比同辈更多,虽也不曾去刻意研究,但青灯内追随九祖、青灯外同大小师娘学艺闲暇时,难免谈及‘宇’之相关。 以陆崖九和两位师娘的性子,谁也不会去给他讲那些深奥道理,都是接合法术来做解释,由此苏景对‘宇’之一字的了解,比着剑冢内众多新秀更透彻得多。 大成学的‘烟云天目篇’被破掉,苏景惊讶同时心念一动,再以剑羽试探瘴霾:他能察觉那根剑羽未被毁掉、但却联系不到了。由此苏景便有了个大概的计较,瘴霾那边怕会是‘另一方天地’。 这是类似‘一步阴阳’、‘乾坤两见’的法术,想要破法不外两个办法: 一是以强力破之,最简单不过的道理,多大的盆子装多重的面条,只要被摄入小空间的修家力量大过那里的承受极限,便能破空而出。可是外面大群修家都不见了,不用问妖人的‘盆子’又大又结实,这般强大的法力简直匪夷所思,以苏景的估计,对方身上多半是带了什么惊人的宝贝做支持。 破法的另个办法更难实现,师母蓝祈曾讲得明白,‘宇、宙’之类法术大都脱变自天道,天道是什么?天道是规矩。是以只消坏了他的规矩,法术便不攻自破。讲起来晦涩难懂,落到眼前的情形却再容易理解不过:妖人法术的规矩是‘去了就回不来’,那只消回来一个,他的规矩便会崩散! 何止一个,一下子回来了三个 敌人以法术坑害剑冢内外,应该就在附近;如此强大的法术,一旦被破施法之人必遭凶猛反噬,重伤那是最好的结果。 苏景想通了前因后果,提前就做好准备,只待三尸一回来他便要冲向前缉拿强敌这才是真正露脸的机会、苏景自己的功劳、离山独享的荣光! 当然,苏景不会为了功劳不要命,天香镇元吞进肚子了、一蓬火焰就托在手上,万一妖人伤后还有余力或者有厉害同道护法,自己也能及时逃命。 不喊冢内同伴帮忙也有这个原因,追击妖人时若有险情他能一逃了之、随他一起追赶的同伴可不会穿空遁法。 今天,苏景的运气很不错。。(..),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 最新最快章节,请登陆 ,阅读是一种享受,建议您收藏。 更多全本x小说请到下载八961;彈Ĺ八3;八321;讀_ 第一五四章 青秀之中第一人 5200尽在寻书网 (第五更) 白山世界中的大群修家,或正留守某地、或正调查线索观察四周,忽觉耳中风雷咆哮眼前强光迸现,妖人的法术被破、大家统统被送了回来。可是这个瞬间里他们根本不知发生何事,甚至还不曾意识到自己已经回来了,又何谈追踪妖人; 至于剑冢之内的年轻晚辈们就更不用说了,剑冢内外数千之众,其中不乏修为精湛见多识广者,但能真正把握住时机、及时向着妖人追去的便只有一人:离山真传、屠晚苏景。 妖人逃走的机会只存于一瞬,若非苏景,他定能逃出生天 金红之弧直击暗紫遁光! 生死须臾,妖人哪还顾得上重伤在身,嘶哑怒叱一声,身后爆起一蓬血色! 天魔解血凶法,以自残身体、骨肉代价唤请魔尊垂怜、发动凌厉一击。 血雾弥漫,第一个瞬瞬中,陡然化作一双血色巨翅;下一个瞬瞬里,巨翅崩碎,万道血翎如刀,疾扑苏景! 血光笼罩下,突兀地金光爆起!同样是翅膀,同样是翎羽,只是不同的颜色!八十六根剑羽尽起,划地为疆、三丈之内搅动灵元乱冲,血翎毛冲到近前便告一窒。 妖人境界远胜苏景,他的解血一击,苏景的剑羽至多只能撑上一息 金光再绽、炽烈刺目,继剑羽之后,苏景的元吉天都火翼竟也在轰地一声中爆裂开来! 《金乌万象》的法术并非一成不变,随着修家境界的突破,法术为力也会相应变化、威力层层提高,天都双翼便是一例,苏景突破小真一后,这双火翼也从‘遁法’晋升做‘杀法’。 翼爆碎,火妖娆,泼风而去迎击血羽,与此同时,妖人身后突兀闪出一片赤红光华。若直视之,仅仅是一片迷离光彩;可是若低头去看这片光华投射在地上的影子双翅铺展、高冠醒目、三足分立,那分明是一头金乌投影! 爆开天都火翼、以其中的火焰元力应敌?金乌正法赋予苏景的本命法术哪又那么简单!当火焰散碎,它唤起的是另一道阳火法术:影金乌,夹击于强敌背后。 奇光流转,快如闪电,正正击中妖人后心! 这次连惨叫都不存,先重伤、再解血的妖人直接被打得昏死过去,身体翻滚着摔向地面,他唤起的解血凶法也随之告破。 血光散、剑羽收、影金乌消弭不见,苏景动念重新撑开双翼,自半空里一兜,将正摔落的妖人抓在了手中,生擒活捉! 直到此刻,冢内年轻修家们因三尸突兀出现而掀起的惊呼才刚暴发开来。 所有人都仰望半空、瞩目苏景,包括其他几位天宗弟子在内,无数青秀扪心自问,若上天去追击妖人的是自己先在已然被对方的解血一击碎尸万段! 直到此刻众人才算明白他的真正实力。 之前苏景在剑冢的种种表现,只能归结为‘诡异’、‘古怪’,但如今这实打实的一战,却是他实打实的修持、实打实的力量!谁还能不服气、不敬佩。 惊呼散去,须臾,喝彩声爆起!人人都把心中憋住的那一个‘好’字吐出,而苏景也的确当得这一字! 三尸对望一眼,雷动天尊站在棺材上飞上去,对着苏景抱拳躬身、放开声音喊道:“苏先生赐下的法术端的神奇,在下幸不辱命,破了妖人邪术、将诸位同道带了回来。” 三尸根本不明白法术事情,但是有功劳就先占上是肯定不会错的。 苏景比他就矜持多了,笑道:“不用喊得那么响亮,大家都能听得到、更能看得到。” 雷动又转回身,面向剑冢内千余年轻修家,脸上从未有过的严肃神情:“之前在下一时粗心,惹出了冢内剑器之争,险险就酿成大祸”好一番长篇大论,言辞诚恳雷动道歉。可是又会有哪个实心眼的傻子以为他是真的在认错。病痨鬼以退为进,明着认错实际邀功。 但稍有些出乎意料的,众新秀中第一个开口的居然是一到场就和苏景过不去的紫霄尚尚,肥胖公主笑声中的豪迈意思比着裘平安都不差:“这位矮先生如此讲话,可真正让在咱们都无地自容了,大恩当头,之前的小小不快,哪个还敢记在心上!” 话是对雷动说的,却是讲给苏景听的。 天元青蝉也微笑开口,对雷动道:“话再说回来,若非身怀大本领,就算想让剑冢躁动也做不来,对先生只有敬佩之意,绝无半点责怪。” 这两人一开口,其他青秀有怎会再有微词,人群中有笑声、有赞声,尽是感谢之声。 待苏景重落地面,青蝉子第一个迎上前,俊俏的少年道士笑容诚挚:“见过了苏兄的手段、本领,才知自己狂妄孟浪,之前那场赌约,盼请再勿放在心上。” 苏景身旁的赤目一听就要翻脸,但青蝉子又继续道:“苏兄莫误会,愿赌便一定服输,从今以后我欠你三件差遣,随时恭候!” 赌注依旧有效,请苏景不要放在心上的,是那因赌局而来的轻视与不敬。 另外几个天宗弟子也围拢到苏景身边,过了这半晌大成学高英杰双眼已经能够张开了,但眸子红得吓人,赤目和他一比双眼简直能算黑白分明,高英杰接口道:“要说起来,苏兄赢得的确干净利落,咱们这么多人一柄剑都没采到,就只有苏兄与他身边的白面朋友采到好剑!” 说到这里,高英杰压低了声音、笑道:“别说苏兄,就连光明顶的侍剑童子,都压了我们一头。” 烟云天目望向瘴霾前,曾先望向剑冢众人,樊翘的画皮是借用苏景的,本来就不算太服帖,逃不过天目洞察。但现在,又哪还会有人去指摘苏景小小的破坏了规矩。 苏景看看左右,低声嘱咐着面前的天宗弟子:“此事别说出去。”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确是年轻人之间、朋友之间才会有的态度,另外几位天宗弟子都笑了、点头。 紫霄尚尚直接‘三姑六婆’塞进了苏景手中:“门规所限,催运巫偶的秘法不能外传,娃娃你先收着,这几月里我再炼一张催动符,一年之内送到离山,以后你燃符就能发动娃娃了。” 高英杰跟着笑道:“十三公主殿下,你这样一做,可把我给卖了。我手上的烟云天目篇业已用掉了不过苏兄放心,我回门宗后就算再如何、也得向师尊再求来一篇,也是一年内送到离山!” 终归是出身于正道天宗的优秀弟子,眼光上或许会有狭隘之处,但都有一副坦荡心胸,赌博输了就是输了、之前看错就是错了,现在坦然相待全没有丁点的不甘与扭捏。 不过苏景又哪会贪图他们的赌注,摇头推辞回去,跟着又是一番拉扯,最终苏景坚辞,现在看来之前那个仿佛笑话似的赌局作废,输家不用赔什么,而苏景却真正赢下了些东西。 再之后少不了的,剑冢内外无数修家上前致谢,人人都打算当面谢上几句,可是这么多人苏景要全都应酬了最少得说上一个月,好歹回应几句,苏景扯了个还要赶回门宗审问妖人的借口,带上俘虏和几位同伴,腾起云驾离开了剑冢。 负责守护剑冢的修家好手中本就有离山的弟子,此刻都与他一起遁走,沿途护送。 谁抓人,谁得俘虏,天经地义的事情,何况离山是天宗,由他们追查此事最稳妥不过,苏景带走妖人众多修家全无异议,又是乱哄哄的道别、道谢,众人目送苏景离开。可是还不等他走远,剑冢陡然又暴起串串激鸣,万剑齐震锐意弥漫,此地又一次自封了,天知道它何时会再度开放! 这一趟,千余修家入冢,最终却只得两剑,尽落离山光明顶! 回头观望片刻,苏景又开始赶路。 一路上平安无事,也没见妖人的同党来解救同伴,美中不足的是苏景从妖人身上没能找到宝贝。 那个妖人的伤势着实严重,若不施救根本活不到离山,无奈之下苏景还用金乌大焠真帮加固了下心脉,这才暂时未死。另外三尸重获自由、完成采剑大事,暂时不想跟苏景去门宗,诅咒发誓绝不招摇更不会惹祸之后,终于得了苏景点头,喜滋滋地坐着小棺材飞去人间玩耍了。 有关剑冢发生诸事的消息,传得比着苏景飞得快多了,人还在半途时,大半个修行道便知晓: 此次剑冢开放,一共就出来了两把剑,一柄为苏景所得,另一柄则落入苏景同伴手中;有人施展凶猛邪术,几近将大批修家一网打尽,全赖苏景出手不仅挽回危局、还生擒了邪魔! 消息传出,闻讯之人自然会联想以前,归山大典上燃香破宁清的苏景;凡间著书立传、长生祠无数的苏景;大破宝梨州双双欢喜寺、强入虎儿礁无烬山的苏景;让手下妖奴与妖门大豪三阿公结亲的苏景这次还是那个苏景! 至少最近这一段时间里,苏景的名头响了,而他的名声就是离山的荣光,更是陆崖九的‘慧眼识珠’,各大门宗里见过苏景的前辈、高人自问,若先遇到此子之人是我,断断不可能将他收入门墙,由此心中自然会升起些敬意:若非真正高人,又怎能辨得这块璞玉? 如今苏景,与各宗名宿还远远没得比,但是单以名头和人望而论,隐隐已经有了些‘年轻修家第一人’的味道。 距离山还有千多里时,剑宗内诸多重要人物便迎接出来,苏景为修行道立下大功,把离山的招牌擦得明耀刺目,由此迎接他的阵仗便不止是‘小师叔归宗’了,就连任夺都随众而来。 只是这位‘离山长老之首’对苏景依旧是一副找麻烦的态度,上前说过几句话,褒奖得都是苏景的运气。 ‘斗任夺’简直成了苏景的一门功课了,有问有答、把他应付过去,将仍重伤昏迷的妖人交由刑堂去闻讯,于众人簇拥下、与相熟同门说笑着返回离山去了。 揭开水墨画皮进入离山,抬眼只见如意祥云漂浮半空,无量湖上巨龟披红缓缓巡游,身着喜服的灵怪有的播撒花香、有的结编彩虹、更多的则在飞来飞去不知忙碌什么,离山境内一片喜庆之气。苏景见状笑道:“裘平安?” 红长老点头而笑:“喜事在即,本来还担心你赶不会来,这下大家都放心了。”算一算时间,七天之后就是裘平安与青云小姐的吉日,如今离山的当头大事便是操持好这桩喜事! 苏景去到仙鳅宫,有心帮忙可实在没能供他插手的地方,他在场别人还得专门招呼他,干脆就是个添乱的,裘婆婆笑眯眯地拉着他说了会子话就把他轰走了。苏景干脆回到光明顶,直接等待吉日去观礼就是了。 妖奴们现在都在无量湖围着裘平安转,光明顶上只有无数乌鸦,千万头聒噪家伙正在扶桑灵木间跳上跳下乱喊乱叫,忽见最大的主人归山,声量陡然扩大了无数倍,那一声‘呱呱呱’化出的声压,催得周遭无尽莽林都低头摇颤。 闹了这一大声,乌鸦们又省起自己得规矩些,一只一只忙不迭收敛翅膀深埋头颅,很快安静下来。苏景则俯首站在树下,目光巡梭仔细打量着它们。 剑鸦变了,眸子更黑了一点、喙更尖了一点、翎毛更丰韵了一点,细微之极的变化,若非金乌辨真之故苏景也难以察觉可是莫忘记,他这次下山不过才月余工夫,相比于时间,乌鸦们的变化实委惊人了! 缘由不难猜,扶桑灵木。 离山剑鸦得明玑老祖的‘大易气魄’,得了修妖的资格,但真正能够入道的只是少数中的少数,如今它们又得了扶桑灵木相助,机会陡增。 端详了一阵,苏景对群鸦道:“不用那么拘束,但也别太吵闹了。”说完,返回又一次翻盖的小院中,取出了此行最大的收获:丑剑。。(..),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 最新最快章节,请登陆爱去看看,阅读是一种享受,建议您收藏。 第一五五章 大喜之日 (第六更) 七天时间一晃而过。[就到] 黎明前夕,天仍未亮,东土汉境有些早起的百姓,推开门走到街上、习惯使然抬头看一看天,随即便愣住了:东方沉沉、尚无日出之意,可是西北方向天边隐透霞光,七彩祥光缓缓流转、虽已显露迹象但仍是隐忍着、等待着。 太阳要从西边出来了? 早起的婆姨回屋叫醒仍在沉睡的汉子;刚出门去买油条的老汉把正扫抗的老太太拉出门;打着哈欠倒夜香的小厮赶忙去找平日里相好的丫鬟闻所未闻的异象,人人仰头望天。 所幸,太阳仍在,不久之后东方泛起鱼肚白,日出、破晓。就在破晓同时,西北方蓄势已久的旖旎霞光也骤然绽放,凡俗可见的、那一道七彩祥云于半空里、自西北向着东南方向铺展而去,眨眼百里层层延展,盏茶工夫过去,一条祥云大路横跨天际! 下一刻,天空之中仙乐飘飘,瑞兽麒麟踏走祥云开路、彩凤成双嬉戏两旁、龙屃昂头清冽长吟、身披彩霞的童子们穿梭往来百姓们分不出这些神物皆为法术幻化,只道它们皆为真身,急忙俯身叩拜虔诚祷告,这样的场面必是天神下凡无疑! “是天神下凡!大家速速随我下拜祷念。”稽非道长二十年前来到白马镇,盖起道观常驻下来,此刻一见天边异象,立刻大声招呼同在街上的乡亲们。 “老道,少要蛊惑大伙!”喊喝响亮、却喊了些笑意,伴随喊声半空里一团黑风赶来,片刻后一个虎头人身的妖怪自风驾中探出头来。 别的地方百姓见了妖怪,全都是惊叫一声仓皇逃窜;可白马镇之人却面露笑容,非但不逃,还招呼着天上的妖怪下来坐坐人人都识得这位虎大仙是齐喜山妖王宋六两的手下,平日里齐喜山对小镇照顾有佳,简直就是好事做尽。(就到) 稽非老道和虎头妖怪也算是老相识了,拱手问道:“敢问虎大仙,这天空异象,不是神仙下凡又是什么?” “天酬地谢楼三阿公外孙女青云小姐出嫁的喜云大路!”虎大仙摇晃着圆滚滚的脑袋,满脸得意:“青云小姐嫁的人便更加不得了了,是咱们小祖宗麾下猛将、咱们齐喜山大东家的好兄弟裘大爷!东家说了,小祖宗的喜事,便是白马镇的喜事,特命我送来酒肉和些礼物,镇上家家有份。”言罢老虎挥手,喽啰小妖提篮挑担,笑嘻嘻地进入镇中。 众人欢喜之余这才明白:不是神仙下凡、而是妖怪娶亲! 十月廿八,上上大吉。裘平安与青云小姐的大喜之日! 三阿公的身家远非普通的妖家、修家能够比拟的,且他这次刻意铺张造势,那份排场就不必说了,而相比之下喜事中的另一家就显得朴素得多了。 离山虽也布置了一番,但是比起三阿公这边的场面,实在不值一提,不过吉日倒数十天之前,离山门下除苏景外其他十二真传、四位长老率同六百门徒下山,分作八个方向四散远行,到旱地则行云布雨,见洪涝则截河补堤,扶苏炼灵药治下了一座小城中的怪病,虞长老没遇到什么灾祸但他所过之处鼠害消失十日行善,离山剑宗为这场喜事摆出的排场,完全是另一番气象。 从天亮起离山便热闹了起来,各路宾客纷至沓来,司客长老率领弟子门外迎奉,司礼长老抓紧时间做最后巡视、准备喜典,裘婆婆笑得合不拢嘴,平日里那身脏乎乎的黑衣袍早都换成了喜庆礼装,老脸上喜色满满应酬着宾客。 苏景不怠慢,一早就换上礼袍,随着司客门人一起伫立山门,裘平安是他的妖奴,从礼数上说他这个主人就是‘亲家爹’,迎宾之事少不得他的参与。意料之中,今天这样的题目到访宾客绝不会少,可即便早有准备,来离山观礼的人数还是远远超出了想象。 除了得到请帖的修家外,还有大群修家不请自来——肥胖公主、俊俏道士、粗壮书生月初时曾去往剑冢的众多修家全都托办重礼而来,借着道贺之名、还苏景相救之恩。[就到] 其实又何止剑冢同道,以前苏景在宝梨州结识的天元冲纳、无烬山救过无定道拙季等人悉数前来,门宗贺礼是门宗的,这些修士都以个人名义道贺。 今天就是应酬的日子,苏景再不喜欢应酬也不会躲清静,抖擞着精神致谢致礼、谈笑风生,正忙碌着前方一声佛号传来,弥天台神光、果先师徒抵达山门。 和紫霄尚尚等人一样,两个出家人也是以自己名义来的,代表弥天台来观礼的高僧另有其人,苏景快步迎上前去。 和尚师徒两个都拙于言辞,合十道贺后也没太多寒暄,神光大师开门见山:“剑冢之难,老衲无力挽回,幸有施主主掌大局,此事非谢不可,这件礼物施主万万不可推却。”说着,他自怀中小心翼翼地取出一枚黄花。 剑冢时苏景曾见过的、能变做蝴蝶的稚嫩花儿。 “这十几天的工夫,我总算和它讲通了,以后它就跟在你身边,还请你悉心照料。”明明是一朵花,在老和尚说来却仿佛一个小娃儿。神光大师不容拒绝、将其置入苏景手中,也不再解释什么,带上徒弟进山去了。倒是小和尚,三步一回头地望向苏景手上娇弱黄花。 来访宾客络绎不绝,苏景招呼着实在忙乱,暂时没去多想、把黄花收好待清闲下来再跟和尚详谈。 不知不觉一个时辰过去,天酬地谢楼的祥吏赶来相报,青云姑娘的喜驾已经进入两千里之内,正沿着空中的红云喜路向离山而来。随着一声唱喜,黑风煞、六两等人喜气洋洋地动身,他们是新郎官的兄弟,按照妖门习俗要在迎于千里之外。 修行道上,结一位伴侣、携手问道之事并不罕见,各大门宗之下都有双修弟子,离山也不例外。但出世之人,就算是结婚也不会如凡间那样大操大办,小小的一个仪式、至多再请一位长辈做为见证。 不过这次情形特殊,结婚的是一对妖怪,三阿公在妖门举足轻重,裘婆婆也是离山的元老功臣、与九位师祖都是姐弟相称,是以这场喜事托于离山、但完全是按照妖门的规矩来张罗。对此离山的诸位长老并无异议。 听说新人将至,离山也免不了地愈发喧闹,可老天爷仿佛还嫌不够热闹似的与苏景在一起迎宾的孙长老,身上突然传出木铃铛响动,孙长老将其取出置于耳边,片刻后面色微微一变,眼中尽是浓浓喜色! 随即离山门宗内一道道遁光闪烁,除了要应酬宾客不能动弹的长老和执事外,离山界内所有重要人物全都来到山门外,人人都和孙长老一样的神情,就连任夺也不例外。 而众人之中,要以律水峰龚长老的神情最为激动 红长老裹挟香风来到苏景身边,给他解释道:“刚刚接到贺师伯铃音传讯,他老人家法驾归宗!” 苏景面露诧异:“贺余师兄?” 红长老含笑点头:“正是!” 在如今的离山剑宗,苏景辈分最高但并非唯一,还有两位第一代真传,一姓林一姓贺,都是突破第十一境、得化三清的当世大修,不过他们早已不理门务,云游四海去做最后一境‘大逍遥问’的领悟去了。 苏景这两位师兄性格截然相反,一个诙谐有趣,另个古板木讷,贺余是后者。以前贺余就是离山刑堂执首,现在的龚长老是他的弟子。 红长老特意提醒苏景,待会见到贺余时要检点些。 又何须嘱咐,修行得越久,对这世界就越会生出敬畏之心、对有了成就的高人便越升敬仰之意,对两位从未见过面的师兄,苏景满心敬佩。其实对离山的诸位长老,苏景也从来都不会轻视半分,即便对时时刻刻来和自己找麻烦的任夺也不例外。 至于总是请出‘如见’晃一晃,那是另外一回事。‘不肯吃亏’与‘我佩服你’本就不冲突。 红赵老的唠叨刚过,众人眼前忽然人影一闪,不见云驾不见遁光,一人凭空而现,站到了大家面前。 粗布衣衫、布鞋石簪,黑黝黝的脸膛、粗手大脚的中年的汉子。 迎立于山门的离山门徒一见此人,齐齐俯身下拜,有称师叔有称师伯向其执礼,看上去混不起眼的农家汉子,离山第一代真传弟子、跨入第十二境的大修贺余! 贺余孤身而归,并未带着他的分身。 有些正入门的道贺宾客见状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纷纷唱礼问候,对外人贺余不会失礼,但也全无主人家的热情,随便两句话应付过去,跟着把目光一转望向任夺:“听闻你也勘破远游境,我很高兴。” 对贺余时,任夺全无往日骄傲,毕恭毕敬认真回话。说了几句贺余又望向了苏景,刚刚苏景也对他行礼,但与旁人不同的,他执平辈礼仪。 见对方望过来,苏景再度躬身:“苏景见过贺师兄。” 贺余却不说话,就那么直勾勾地盯着苏景,足足一盏茶的工夫过去,木讷汉子的脸上忽然露出了些笑意,点头道:“我听说过你,好几次。见面前我知道你不错,见过了才晓得” 说到这里,贺余皱了下眉头,似乎找不到合适措辞,干脆一摆手:“很好、你很好。” 这一章为盟主加更,认真感谢中国利益成为的第六位盟主。 最新最快章节,请登陆,阅读是一种享受,建议您收藏。 更多全本x小说请到下载無彈窗閱讀_ (看章节,请看书窝,或直接输入。) (看精品小说请上看书窝,地址为://。。) 第一五六章 惊变 贺余在游历途中,自凡间见过苏景的长生祠、从同道听说苏景除魔、救人等功绩;回到门宗,细看下察觉到此子内敛神光,修为尚浅但气韵初成......性情再如何古板,贺余也是离山的弟子,见到门内又有仙苗正茁长,他自然欣慰 真快,2014年结束了。 我在找电影看的时候总会犯迷糊,印象里还觉得02、03、04年的片子不算老,仔细一算才发现原来都是十多年前的片子了,时间过得可真快啊。 想总结一下我的2014,这一年里我没找女朋友、没结婚、没生小孩、没创业或者跳槽、没功成名就,连大件家具都没添一样,想了半天能用来做2014标志的事情就是丢了个手机。 每天都觉得自己忙得脚后跟打后脑勺,等年末一看原来也没干出什么大事情,就那么忙着忙着,就把2014干掉了,很是寂寞,忽啊…… 刚倒回去看看故事,发现去年这时候苏景刚结婚,还没入洞房呢,今年这家伙都飞仙了,他的进步还是很大的嘛。 算算字数,全年差点210万,平均每个月不到十八万,这个速度在圈子里实在不值一提,这也一直是我觉得歉疚的地方,豆子的手速慢,手速慢主要还是因为脑筋不够灵活,思路不顺的时候一个小时五百、七百;感觉上来的时候,娘嘞,手指头飞似的,键盘打得哗哗响,一个小时一千二……嘿,你们对我得多宽容,才能容忍我这样的更新速度,一点一点地讲着这么长的一个故事。 由此也就越发的感激了。 作者码字挣钱,就有义务保证质量保证进度,我觉得这应该算是契约关系吧,豆子思路不顺写得少了,豆子有时拧巴写得差了,大家有批评有不满或者放弃阅读都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可实际上我收到的更多是鼓励和安慰,这让我受宠若惊,也更加更加的感激。 谢谢我的读者,谢谢你们大家,如果可以的话我会一直写下去,一个接着一个的故事,我是真喜欢和你们混在一起。 还是以前常说的那句话,无以为报,只有好好码字。 用心写还总写不好,又哪敢不用心写。 对读者最好的巴结方式就是写出大家喜欢的故事了,来来来,让哥们好好巴结巴结你! 谢谢我的读者,2015第一天,豆子真诚祝愿所有看过和仍在看升邪的读者、祝愿所有看过豆子的书的朋友新年快乐,2015年里事事顺利、学业有成事业有成,财运亨通爱情如意,身体健康阖家欢乐。 新年快乐! 升邪呢,现在进入了收尾部分,当然不是说马上完本,还会写一段时间并且会努力再努力地写好它,我得巴结你们啊! 新年第一天,又是双倍月票期,豆子要想大家求一个开门红,求月票^_^ 新年新气象,再祝我的读者们元旦快乐,新年大吉。也祝升邪这个故事越来越好看,要让亲们边看边笑~~~~~~~~ 谢谢你们,我爱你们。 豆子惹的祸 。 。 。 。(未完待续) 第一二七一章 卖个怂 在场众人,从仙家到凡修乍见古仙开目,人人大吃一惊。可不等他们有所反应,一道强大气势突然自他们身边绽放……苏景! 古仙睁眼时候,苏景心思急转,封藏于鬼袍的一道灵咒就此行转,身上几许灵光隐隐闪烁,那光芒凡人无可查却躲不过高深修家的洞察:在场凡间修家眼中,一贯被他们忽略、成天把睡觉当做修行的懒惰小子陡然变得强大起来! 灵光之下便是灵意,灵意之后即为威势,就那么一下子,苏景气势强大百倍——从稀松倦怠一小修直接跨入凡间高手。 凡间高手。 凡间。 乌悲悲双目眯起,面色惊诧,这苏景……只比自己稍逊半筹啊,以前他都在隐藏真力? 丁阳、甄古两道掌门真人也因苏景的突兀变化微微皱眉,望气可知其力,这小子的修为堪比四大道宗门下长老,好家伙,他一直深藏不露啊。 凡修想来,事情似是再明白不过,苏景本领不凡却深藏不露,他隐藏实力的缘由不可知,但冰中怪物睁眼,这惊变来得突兀他受惊吓不轻,可能是心智失守也可能是为凝力自保,由此显出真正实力。差不多四大道宗长老的本领。 不得了啊。藏得真好。 丁阳、甄古掌门人心中想待此间事了定要问清苏景为何要隐藏实力; 乌悲悲则恍然大悟:苏景除了冒犯主公的名讳,他还藏力装傻!可就算苏景藏力法门了得,能瞒得过凡间修家,又怎可能瞒过火鸦神目?两位师父指定是一早就看穿他了,火鸦大仙何等正直,最恨这等藏头露尾的行径。所以才会如此讨厌他。 凡间修家因苏景的突然‘爆发’引出几分惊讶,但苏景先在哪有心思再去和凡间修家开玩笑…… 在这凡间生活百年,苏景故意隐没身份不假。不过他从不曾刻意压制气意,更谈不到凝元敛气压制修为。早已修得千锤珍宝身、修成百炼金玉骨,神元内敛精气藏心,无需刻意已是平凡,无需刻意足以瞒过凡间修家和普通仙人了。 不露,但也未藏。一百年。 包括水血老怪领一群仙魔犯界时候,苏景也是这样‘不露但未藏’的状态,只是对方眼力差劲看不出来罢了。 但此刻不行,对冰中古仙不行。 苏景是真没想到自己找来找去居然找出来这么一伙怪物。没想到也没用,既然找出来了就只能面对,很可能是一场硬仗。 面对强大敌人,面对艰苦之战,苏景赶紧藏实力。不听曾给苏景这种行径起了个名字,卖个怂。 以前的‘不露但未藏’能瞒过普通仙家,但未必能瞒过冰中古仙,眼前这群古仙究竟实力怎样苏景也不晓得,不过他至少记得,上一次古仙露面时。就连瞑目王都遭其毒手。 ‘不露但未藏’不管用了,所以苏景动用冥王袍中封印的法术,绽放气势。从不入流的散修一跃跨入凡间高人修为,以凡修气势遮掩神元仙根,从‘不露但未藏’到‘显露却真藏’。 能瞒得过古仙洞察么?苏景自己也不晓得,不管了,先卖个怂再说,总之有益无害。 果然,冰中古仙只淡淡看了苏景一眼就挪转目光,对化境中那群凡间修家都是如此,古仙一扫而过。 但对比翼双鸦、烈小二和‘小相柳’这些真正仙人。古仙明显更留意些,瞩目时间很长。下一刻。古仙齐齐动身,不见他们又怎样动作便一步自冰山中跨出来到众人面前。 再看古仙身后冰山不见丝毫破损。但随古仙离开,冰中所有灵气猛地减弱,虽未消散殆尽但也所剩不多: 古仙在时,冰为水行极致宝物,水形至润与极寒臻煞完美相融,上上珍品、玄红青金冰枝; 古仙离开,玄红青金冰枝中绝大部分灵瑞都被古仙带走,冰从珍宝变作凡品。 一重变化,又解开苏景心中一道疑惑……古仙的实力。 赤霓封印古仙是在决战前夕,他要保留火种、但也面临灭族大祸。大战将至正是用人之际,常理以论赤霓不该封印本领强大的手下,可不久前古仙那次露面,连十一哥的心都挖去了。 就算古仙是强大种族,能将瞑目王重创的古仙,也绝对算得同族中的佼佼者,赤霓封印了一群特别强大的手下以留火种,然后带着一群老弱病残上战场?脑子坏掉了么。 直到此刻谜题解开,赤霓封印的古仙并不强大,至少在被封印时候他们并不强,但赤霓的封印法术另有玄妙,漫长到无可计较的冰封过程,也是宝贝冰的力量一点一点相融于内中古仙神元的过程。 被封印时候只是普通古仙,但醒来时他们已经收炼了冰中神力,变作强大古仙。 古仙十一人,黄金甲、乌羽翅、四肢着地的‘人’。 古仙出冰山,化境众人接后退,直面强敌凝神以待。尤其凡间修家,沉不住气都已拔剑在手,苏景也想拔剑,可他的剑都太好了,一旦亮出来他的怂就卖不出去了,自挎囊中好一番寻找总算找出一张以前画瞎了的符,煞有介事夹在双指之间,如临大敌模样。 从十一世界返回中土后画的符,画坏了却没舍得扔,威力实在不值一提,可他画符那时已经是人王实力了,符上层层流转的犀利剑气还是引来身边凡修一惊:好霸道的符! 凡修皆持刃,只是蚂蚁面对高山时候纵然手中执刃又有何用!一群凡间修家才凝神备战便觉眩晕感觉袭来,一阵天旋地转后尽数跌坐在地,再看眼前情形:冰原漫漫满目银白,但、天空碧蓝无边,一轮骄阳斜挂,他们已自化境返回凡间世界。 不止凡修,苏景、乌鸦、烈小二、小蛇和古仙都进入了大世界。 也不是古仙想出来。而是那座化境破碎了。化境是因冰山而来,冰山是为封印古仙,如今古仙醒来。冰山灵异不再化境也随之消散。 十一古仙并没动手意思,为首的古仙目光在众人中巡视片刻缓缓开口。他的嗓音不是普通古怪,像极了炸油条的声音,兹拉兹拉的怪响还混合了些‘热油沸腾’的咕嘟嘟声音,没法说的刺耳。 古仙首领的话不可能有人听懂,可随他口中古怪音节连串,众人脑中自然就开解其意,这也是一道神通、类似传神,难得的是还有语气:“你们信佛吧。” 规劝的语气。谈不上恳求或者盼望,但包括苏景在内,所有人都感觉古仙让大家信佛是为了他们好。 丁阳、甄古众修只觉啼笑皆非,大家都是正统传承道家传人,改信佛?开得什么玩笑。乌上一笑笑反问:“哪个佛?” 古仙首领并不掩饰自己的迷惑:“哪个佛?如今仙天里有几个佛?当然是西方极乐、灵山之巅大雷音寺中的佛祖。” 轮到乌上一发愣了,他本以为古仙口中‘佛’会是赤霓,佛是一道法门,但也可看做一个尊称,也许上古时代里那些仙家就管赤霓化作佛呢。他可没想到古仙首领居然还知道西天极乐。 封印冰中,沉睡无尽时光。不是应该什么都不知道么。 乌鸦迷糊了,苏景、烈小二却明白得很。苏景正卖怂不能开口,烈小二摇头道:“灵山塌了雷音炸了。你的佛死了,魂飞魄散再无痕迹。” 说话中,烈小二将‘你的佛’三字咬了重音。 古往今来,西天极乐中只有过两位佛祖,一个入漏去,一个篡西天,真佛从未与古仙有过交集,否则必定告知又一栈、冥家和道家,倒是那尊伪佛与古仙颇多牵扯。 “佛死了?”古仙首领微皱了下眉。但随即摇头,望向烈小二:“要么你骗人。真佛尚在仙天;要么他真死了,但衣钵传承仍在。未死也好、死了也罢。总之佛还在。再就是他不是我的佛,他是我们的朋友,于我有恩。” 烈小二笑了,眼神中居然带了几分巴结:“那您给我说说呗,怎么跟怎么您就和西天里那尊佛跨越万万年,结做至交好友了?那尊佛又给了您什么大恩,让您老才一醒来就帮他传教、来拉道士入佛门?” 古仙显出的气意是漠然的,可实际里他们很随和,不摆架子也没有拒人千里之外,更不见他们有动手打杀的意思,在听过烈小二的请求后为首古仙很痛快地点点头:“一觉久远,今日起身……今日才起身,但我们早就醒了……也不能说是完全醒了,是有一线灵思早就苏醒了。” 如果没有意外,冰中古仙能被封冻到天荒地老去,赤霓在封冻他们的时候并没有定下‘解冻’的时间,这不难理解,若赤霓撑过决战,可随时为他们解封;如果赤霓陨落,这些火种……就只能算是他的寄托吧。冰中古仙自行苏醒?那是件遥遥无期的事情, 但伪佛找到了赤霓封印的古仙。 并不是伪佛故意寻找。古仙往事、拿人惨祸,太上古时种种事情早都被时间湮灭再无线索存留,伪佛再怎么神通广大也不晓得今日宇宙还有古仙存留,他只是在机缘巧合下,偶然从一座星石中发现了一座化境,继而发现一群冰封古仙。这也是很久前的事情了。 真佛是个好奇的家伙;伪佛曾是真佛的一具分身,后来灵智自开涅槃成圣,不过伪佛是从真佛而来,根性深处藏了一份‘好奇心’,乍见冰中神怪,意外之后他就开始好奇了。 好奇则已,伪佛可不是冒失鬼,当然不会直接溶去玄冰,且不说对方来历莫名实力莫测,就是有传染病也让人受不了,伪佛不动冰块,而是将一道神识注入冰内去探索那些他闻所未闻的怪物。 ------------ 今天元旦,晚饭时候喝了点酒,之后倦倦地没精神,让豆子卖个怂吧……今天就一更吧。 所有兄弟姐妹新年快乐啊! 另外看书评发现,今天是浪子孤行同学新婚大喜,每逢书友喜事豆子都会特别开心,写着写着,有读者结婚啦;写着写着,有读者生宝宝啦;写着写着,读者又生宝宝啦……咱这是一块长大呢。其实我够大了,不想长太快了,你们长你们长~~ 嗯,今天是个好日子,祝浪子孤行同学新婚快乐,生活甜蜜,早生贵子,百年好合!(未完待续) 第一二七二章 老骨头 伪佛探古仙的时候,冰中沉睡的古仙也感受到了伪佛的神识……当年、伪佛发现的那块玄冰内一群古仙就此被唤醒。但这并不是严格意义上的苏醒。 从凡人角度来说,当时那群古仙的情形更像是做梦;从仙神角度看来则是神游:沉睡依旧,意识沉落,不过一线灵思恢复了正常,他们身处沉睡与清醒的边缘。 若把清醒仙魔的灵台看做一片辉光灯火宫殿的话,那当时那群古仙的灵台只能算是有一只萤火虫飞舞的坟茔罢了。一只萤火虫,古仙的一线灵思。 但一只萤火虫就足够了、足够古仙在冰中沉睡的同时,开始并长久保持着与伪佛的交流。 而所有被赤霓冰封、保存至今的古仙之间都有神思勾连,一个古仙的灵台中飞起了萤火虫,所有古仙的灵台就都飞起了萤火虫;伪佛与一个古仙交流,就是与所有古仙沟通了…… 在与伪佛的交流中,古仙得知赤霓、古族早已消失不见,拿人仍存在,但拿人对今日仙魔来说也只是传说了,知道拿人神奇的仙魔不少,可没谁见过这种神奇怪物。 “我们依旧沉睡,但一线灵思已经醒来,我们就随时可以醒来了。想醒就能醒。”苏景等人面前,古仙首领的声音兹兹啦啦难听异常,可他的语气是平和的,甚至还带了几分笑意:“事情是这样的,原来我们无法自己清醒,这一觉会睡到什么时候完全不能控制;后来因为佛祖出现。无论他有心还是无意,我们都因他的神识呼唤恢复了一线灵思……从沉睡不能醒到继续沉睡可想醒就能醒,这何异一次重生呢,所以我们欠了佛祖一个人情,很大的人情。” 乌上一的笑声乍一听和往常差不多,但久与师尊相处的乌悲悲能听出来,师尊的笑声比着平时多出了一丝狰狞:“古仙的人情这么容易就着落了?” 古仙首领也笑了笑:“我看得出,你们对我这一族有些了解,我不知你们从哪里得来的线索,不知你们对我了解多少。又或者这其中会不会有了误会。但有一重不妨直言相告:我族重恩。有人随手种花,我嗅得花香开心惬意,从此永记种花人的好。” 乌上一先俯首垂目思索片刻,再仰首抬眼:“佩服。” 苏景卖着他的怂。低头默默思索着……古仙随时能醒却不肯醒来。这倒不难理解。宝贝玄冰神效、赤霓法术玄奇,冰中古仙在封印中,他们的心魔也告蛰伏不会发作。一旦他们彻底醒来、离开玄冰就要面对心魔之患,天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发疯。 果然,烈小二再发问时候也追住了这个题目:“前辈们封结玄冰之内,香香甜甜地继续睡下去多好,也未见得我们就是敌人,何必一见我们到来就跳出来?出来容易得很,想回去却再无可能,会发疯啊,不觉得这后果太严重么?” 古仙首领并不掩饰自己的惊诧,但也仅只是惊讶而已,不怒、不躁:“你们知道的事情果然不少啊……确实后果严重,但为了报恩也顾不得这么多了。疯就疯吧,谁让我族重恩呢。” 古仙这一族真的很奇怪,苏景自忖也算个重恩重义之人,却完全不能理解对方,他们被伪佛唤醒了一线灵思,就算心里念着伪佛的好,也没必要把这种事当做天恩泽被,可古仙重视异常,他们真的用‘再造之恩’来看待伪佛…… 真佛不在时候,伪佛占据了西天,但他并不踏实,他怕有一天真佛会重返世界,他晓得道尊对自己虎视眈眈,他也知道如果有天道尊对自己翻脸,阎罗神君就会立刻发难,他这个佛坐得不稳当。 许多年里,伪佛刻苦修炼、发展势力,他有忠心护法,他有厉害门生,可他自己明白还不够,远远不够真佛、道尊、阎罗联手打的,所以伪佛在无意中发现古仙后一度欣喜非常,这支力量强大且隐秘,若能成为自己的奇兵,将来恶战时可堪大用,靠着他们扭转战局也不算做梦。 更让伪佛开心的,长时间的沟通过后他发现这群古仙心地单纯思维直白,只因一个无意之举,他们就真的把自己当成了大恩人和好朋友,愿意受他调遣……这个‘愿意’并非臣服或者皈依,更准确的说,古仙是把伪佛当做了朋友,如果朋友需要,古仙随时会帮他对付敌人。 思维古怪、看待事情角度奇特的古仙。 为朋友两肋插刀的古仙。 如今看来简直荒唐的古仙。 可‘荒唐’也是有背景的,古仙做事有自己的思维和道理,可惜时代变了,古时候的道理在今天不再是道理,曾经的理所当然也就变成了今天的荒诞糊涂。 伪佛手握着古仙这支奇兵,可他只动用过分散宇宙各处宝贝玄冰中的一块、只动用了一次:偷袭瞑目王。自那以后,无论西天扩展势力、不安州蔷薇州两次夺宝,甚至与东天道决裂战死于灵山之巅,他都再没联络、更未发动过古仙奇兵。 古仙是心甘情愿为他帮忙,伪佛却只用过一次就作罢,伪佛究竟怎么想得无人能知晓…… 再把时间倒转回去,早在伪佛与遗存古仙结缘之初,伪佛就对所有古仙提出了一个请求:如果无人发觉,诸位大可继续沉睡,但若被人无意中发现了行踪,要么将对方收服,要么斩杀灭口。 “如果无人发觉,诸位大可继续沉睡,但若被人无意中发现了行踪,要么将对方收服,要么斩杀灭口。”古仙首领对烈小二说,停顿片刻后又继续道:“所以我劝你们皈依佛祖,明白了?” 明白了。烈小二、苏景、乌鸦大圣等等所有人都明白了。古仙被伪佛当做奇兵,既然‘奇兵’自然要潜伏、要保密、要不存在,一旦被人发现他们的存在,即便发现者不知古仙与伪佛的联系,至少也会成为泄露机密的潜在变数。 何况伪佛知道古仙的心思单纯,他们几乎不懂隐瞒,很容易就被人问出真相了。 古仙把伪佛当做恩人和朋友,普通修家就算发现了他们也会被直接冻死,无需他们刻意做什么;但苏景一伙本领了得,破开化境得见冰山仍安然无恙。所以古仙动了。醒来、出山、入世,哪怕未来疯癫,他们答应过伪佛的事情也一定会做到。 “忽啊?”冷漠青年面色迷茫忽啊疑惑,十六老爷不明白。为啥要皈依伪佛呢? 没人理他。 烈小二摸着下巴。长久相处。他对苏景足够了解,古仙单纯且直白,这一仗十四王应该不想打。是以烈小二对古仙首领摇摇头:“你说的那尊佛都死了,还谈什么皈依不皈依、灭口不灭口的。这一战不是非打不可的,你们以前也不晓得,那尊伪佛魔作沙门为祸仙天,根本不是好人……” 不等烈小二说完,古仙首领就打断道:“你知我们从何处来吧?” “从过去来。”烈小二应道。 古仙一点头:“嗯,过去。多少星辰陨落,多少日月泯灭,多少凡间化作齑粉,多少永恒不灭的神魔先变枯骨再成飞灰……多少变化!变来变去,今日仙天早不再是曾经模样。” “我从过去一步跨入今日,左右看看、低头想想,今日宇宙、今时一切早都不再是我们活过的那个世界。都变了,变得与我无关,这世界一切一切皆与我无关。你道我会在乎一座无关宇宙中你们谁善谁恶,在乎你们谁对谁错?” “我从过去来,过去一切我都习惯喜欢,今时所有变化我都理不顺看不惯。我们都是些老骨头了,古往今来宇宙八方所有老骨头都一样:不喜欢现在。” “我不在乎你们,我不喜欢现在,这算是一重根由所在:老骨头们打从心根深处仇恨今日一切。”古仙直白,心底怎样想就怎样说:“于我而言,我全不介意将你们抹杀,但我不存争斗之心,不喜斗战和杀戮,是以能不动手就不动手了。” “不过争斗心不再了,恩义心仍存啊。答应过佛的事情我们永远坚持,”古仙首领笑了:“皈依佛门,受我法禁就可以活命了,若不肯,杀灭所有人、摧毁此间一切我无所谓的。” 言罢古仙首领抬右手到面前,端详着,天上有太阳,冰原光芒强烈、地上投影着手的影子。 他们是古仙,没了争斗心且不发疯的时候,他们不是坏人,但他们也不是好人,对今日世界不存丝毫好感也就不存丝毫善意,如果没有答应伪佛什么,古仙或许不会故意与今人为难,可是既然答应了,在这个他们觉得无所谓的世界、无所谓的宇宙中,那承诺就是他们唯一的恪守。 无所谓,无所谓,想杀但不出手无所谓,不想杀却出手也无所谓。 风乍起,自苏景脚下。 风缭绕,迅速升起,掀卷苏景的衣角也吹得他指尖符篆摇摆,苏景面色阴沉:“少要废话了,想要我皈依你总得拿出点真本事来!” 十六也是声色俱厉地一声‘忽啊’,古仙说的话让十六老爷一头雾水,早都听烦了,快快动手吧! 话音刚落,古仙扬起了右臂,群修群仙都以为古仙要动手,未料他只是抬手、最最简单的不过:本来放在面前端详的右手此刻高举过头,好像掀光线太刺眼、举手为自己遮太阳的样子。 跟着那只手齐腕消失不见。 毫无征兆的,古仙首领的右手消失了,古仙面上也不见有痛苦神情,依旧高举着没了手的右臂,模样可笑也诡异。 在场修家、仙家都有些莫名其妙,但下一刻众人心底一颤、全都察觉到什么,抬头向着天空、太阳所在位置望去……人在凡间,清晰可见,天穹上一只大手显现,手向前伸、握住了太阳。 古仙举手掌握骄阳。 第一息,众人忽觉气温骤降,因那只手将太阳稍稍向后挪了挪;第二息,众人有觉酷热加身,因那只手跟着把太阳向前挪了挪;第三息体感恢复正常,大手将太阳摆回原位,但手不松,差不多普通人握着个大个鸡蛋的样子,此界人间天昏地暗,太阳被大手握住了,只能从指缝中向外绽放光芒。 又何止天昏地暗!太阳被古仙巨力硬撼着前后挪移,虽只是小小幅度,对着世界的影响也不可估量,一时间汪洋巨浪翻腾,大地轰轰颤抖,天空处处飓风翻腾……举世皆惊! 古仙首领语气漠然:“皈依又或毁灭,你们自己选吧。” 凡间传说,满天神佛坐拥大力可掌星辰拿日月,这种事苏景见过但凡间修士何曾得见,看到古仙首领轻而易举就将骄阳拿捏手中个个面色骤变。 乌悲悲面色发黑,满眼乞求望向两位师父。乌上一乌下一同时苦笑,他们当然明白徒儿的意思,可惜,只能摇头:“这妖怪本领太大,为师打不过啊,想要除魔卫道,就只能请主公出手了。” 比翼双鸦跟着苏景一起修火,对太阳最是敏感不过,初到此界时候比翼双鸦就看明白了,这里的太阳正值壮年,规模虽不算太大但也绝不小,如果只是双鸦合力,拼出全部修为也不一定撼动它分毫,可对面的古仙首领只随便一伸手就将骄阳拿捏在手,其间差距不言而喻了。 根本不是对手。 乌悲悲脑筋不慢,丁阳、甄古两宗掌门人更是心思聪慧,听过乌鸦大圣之言,乌悲悲才刚面露喜色,两位掌门人就已异口同声问道:“贵上……小光明顶主人也在此间?” 问声未落,忽然‘哗啦’轻响传来,来自苏景手中符篆。但并非催符攻敌,而是手腕晃晃将灵符收起。灵符消失同时苏景手中多出一根乌黑法棍,棍在手,轻一顿,‘咚’一声里小修家变成了个年轻和尚,跟着和尚倒背法棍,望向古仙首领朗声道:“我佛慈悲,普度苦海,杀戮无边回头是岸……我投降我投降。” ----------------------- 四千字,今天又是一章啦,再卖个怂……豆子不太把阳历年当回事,不过跨年放假总有各种电话:约不约?麻将!约不约?撸串!约不约?麻辣烫? 心里痒嗖嗖的,精神严重涣散。 鞠躬道歉啊,明天恢复正常更新^_^,再祝大家新年快乐!!(未完待续请搜索飄天文學,小说更好更新更快! 第一二七三章 不受降 手握骄阳举重若轻,古仙首领正在做的事情苏景自忖也能做到。但苏景心中明白得很:自己是修什么?自己的本命根修就是骄阳、是烈火。 苏景也能轻松撼动骄阳,可那是因为自己本就是炽烈天骄飞升,仙天所有三足神鸦都认他做同族,宇宙所有骄阳都认可他。有了这一重‘认可’,只要修为别太差劲,摇撼一尊骄阳绝非难事。 可古仙不是,为首之人的修元与阳火不存丝毫关系,他只凭元力就轻松把握了那一轮骄阳。而金轮本为烈火世界,又因内中都驻有太阳进宫一座、所以金轮都会有一丝金乌灵性长存,由此太阳这种星体性情远非其他天星可比,暴烈非常,一旦被外人把握,太阳宁可爆碎自毁也不会受其掌控。 但在古仙首领手中,那枚金轮想要爆碎都没机会……这样的手段,至少也是星君鬼主一个级别了。苏景清楚得很,自己不是古仙首领的对手。 古仙首领掌控骄阳的手法古怪,他的手消失于腕又再高凌于天,即便苏景一直凝神戒备也没能及时阻止,如今太阳被对方握在手中,本地修家、仙家先机尽失,苏锵锵毫不犹豫立刻投降。 投降不是说句‘我信佛’就算完事的,还得心甘情愿领受对方法术禁制,领法受禁前古仙又哪会放松对他的警惕,想坑人,等受禁之后再说。 受禁这种事,与妖奴拜奉大圣玦也不见什么区别。甘心成仆从再兴不起一丝反抗之心,更别说坑人了……全不夸张地说,领受古仙禁法对苏景无异一场生死赌局,他不是没有本钱,他有冥王袍护身。 阎罗法术加持,冥王身份象征。 冥王代表阎罗威严,可以战败战死,但休想让他们折服投敌,蟒袍上自有法度专破诸般禁法! 只是有了本钱,不表示这赌局就一定能赢。倒不是说神君亲手加持于蟒袍的法术会怕了古仙的禁制。这一重苏景并不担心。阎罗神君是开玩笑的么。 苏景担心的是蟒袍的护身法术或会与古仙的禁制激烈冲突,如果动静稍大立刻就会被对方察觉,那时‘投降’把戏再没得耍,之前的怂白卖了不算。苏景自己也会立刻陷身险地成为古仙直接打击的目标。 不一定能赢的。不过苏景没办法。只有硬着头皮试试了。 前思后想一大串,奈何仔细计较到头成了笑话,古仙首领根本不在乎苏景。不容他靠前也全没有给他下咒的意思,摇着头道:“小家伙,误会了。我说皈依可活指的是那几个仙家,不是你们这些凡间的修行者。” 话说完,凡间群修面色再变。 蝼蚁,蝼蚁。莫恨人家瞧不起,只怪自己是蝼蚁!古仙根本没把凡人当回事,收下那几个仙家还不错,至于在场凡人……他们答应过伪佛不泄露行藏,见过他们存在、得知他们与伪佛关系的凡人,古仙不受降。 下场不言而喻了。 丁阳道尊掌门声音低沉,先望向乌鸦大圣和烈小二:“仙家如此自处,凡间晚辈不敢置言。”跟着他转目,对古仙首领道:“今日我等丧命于此只怪气运糟糕,没什么可抱怨了,但求前辈放过这座凡间,仙魔事情与凡间无涉。” 古仙首领一哂,摇头。懒与凡间修士多费唇舌。他摇头的意思也再明白不过了,为灭口,这座凡间世界他们不会留下。丁阳掌门脸色铁青,交涉无果再不多说什么了…… 凡人争斗、修家对战、仙天剥衣,这世间的争斗总也跳不开两个字:变数。擅斗者必擅变,擅以已变应敌变应天变。很多时候大家斗的就是这个一个‘变’字。苏景面上露出忐忑神情,忙不迭摇头:“启禀上仙,我虽是凡人但也曾与大罗金仙结缘,有重大宝物在身,愿将宝物奉上以证向道之心,只求上仙垂怜收下苏景做个门生……” 乌悲悲的目光犀利,苏景临阵投敌让他大失所望,恨不得立刻出手痛打这根软骨头,但被乌上一的一声冷哼制止了。 古仙首领扬眉:“宝物?” “上上仙宝,宇宙难寻!”苏景忐忑依旧,但目光中有少许自信流露:“晚辈不敢吹牛,跟您老吹牛也只有死得更惨,那真是好宝贝,两付。” “拿来看。” “您收我?” “我若收你宝物,你就不必死了。”古仙首领的确有些好奇,而大局在握,又有什么好担心的。 苏景应上一声,伸手去摸挎囊。 似乎在仙家眼中,一个凡间修家的投敌不值关注,苏景取宝物时候烈小二再次开口,对古仙首领:“赤霓有一面镜子。” 古族能成仙、古仙会发疯,一切根源都在赤霓的镜中,烈小二这句话说得轻飘飘、落入古仙耳中却重得很。 包括首领在内十一古仙闻言都微微皱眉,烈小二不等对方发问就直接道:“那面镜子碎了,内中邪气逸出化作黑色巨灵妖,自称‘正神墨中生行驰宇宙间’,他们是些什么东西你等再了解不过,墨巨灵是要摧毁宇宙的。” 眼见古仙面色阴晴不定,烈小二加重了语气:“赤霓上神为你们抽离的恶根,如今已成宇宙大患,今日仙天中大德前辈、有识仙贤已然整兵备战,此事……” 古仙首领终于接口了:“抽离即为决裂,我们与‘恶根’不共存,若相逢,生死相见。”说到这里古仙首领忽又笑了起来:“可这和你们又有什么关系呢?” 这次轮到烈小二皱眉头了,从小长在又一栈,迎来送往各路仙家,小二哥的脑筋不可谓不机灵,但这次却听不懂古仙的话。 古仙首领继续笑着:“若发疯之前有机会与恶根做生死决战当然再好不过,但你莫忘了,我们也好,恶根也罢,即是生死仇敌也同样都是‘老骨头’,我们身有恶疾注定一事无成,如果让我们来选,究竟是今日鬼神把持仙天还是墨色巨灵横扫八方……哈哈,我倒宁愿恶根杀灭今日宇宙!明白不?我们与恶根相逢即相杀,可我不会帮你们,你们死光了无所谓,我们不是恶根的对手也无所谓。” 古仙是敌人的敌人,古仙不是今日仙家的朋友。 他们是老骨头,虽不会主动摧毁宇宙,不过心底也今时世界全无善意。古仙的离场说复杂就稍有些复杂,说明白却再明白不过。 烈小二叹了口气,不再说话了。 此时苏景也从囊中取出了他要进献的宝贝:破破烂烂一只囊。 乌悲悲瞪大了眼睛,在场凡修满心冷笑,的确是宇宙难寻,三千世界八方神魔全都凑在一起也未必能找出一只更破烂的乾坤囊了,用这个袋子去进献古仙,生怕自己会死得太痛快么? 可是一群古仙见到此囊个个面色骤变!他们是古仙,他们的生死大仇有两重:曾经的恶根、墨色巨灵,是因立场决裂生仇,生不共存但这仇恨本身并不严重;另个大仇则是拿人! 遗存古仙并未经历那场‘三天血战’,但他们被封印前已经知道古、拿两族宣战,今日仙天中再无古仙痕迹,他们又怎会想不到拿为灭族之敌。 破烂囊是古时心猿意马为自己打造的监狱;遗存古仙曾与拿人长久共处……一见破烂囊古仙便嗅出拿人气息! 一直以来都从容、漠然的古仙陡做狰狞,首领左手凌空一探直接将苏景抓到面前,其声凄厉语气恨怒:“你从何处得来此物?!” 苏景吓呆了,结结巴巴:“此囊来历复杂,一句半句说、说不清,上仙且请喜怒,看过小人的第二付宝物您自知这乾坤囊的来历……”一边说着苏景再次伸手入囊,这次摸到手的是匣子,三枚好头匣。 …… 太阳被古仙首领拿捏在手,这是苏景的大忌惮,他要保住那枚太阳,攻敌之际务求一击必杀,直接诛灭古仙首领不给他砸下或者捏碎太阳的机会。 诛杀古仙首领,苏景自己是没这个本事的,不过他有好宝贝:分别装了七宝大士、四星君、七鬼主首级的好头匣。 匣神奇,收人头炼‘枇杷’,枇杷炼成可做死者生前全力一击。相距幽蓝蔷薇州夺宝大战百年已过,好头匣不久前已经炼成了好‘枇杷’,三位上上金仙的全力一击,苏景倒想看看这伙子古仙挡不挡得住! 可仍是之前那个前提:务求一击必杀,不给对方反应机会。 苏景投降不成,改作献宝。烈小二配合无间,先提出‘镜中恶根’之事,直击要害,扰乱古仙心神;苏景取出满满拿人气意的破烂囊再让古仙分神…… 古仙强大毋庸置疑,可他们是有缺陷的,心根一部分被抽离是以心基不稳,先提镜中墨色再取拿人古囊,前后两件事的确扰得古仙心神大乱,到得此刻就是苏景发难的时候。 三枚好头匣摸索在手。 可就在苏景取到好头匣、还没来得及将它们取出挎囊的时候,苏景心底灵犀微动、跟着整颗心都沉了下去;与苏景心有灵犀、表面轻松但早已凝神备战的比翼双鸦、十六老爷也同时面色一变: 东、南、西、北,灵气喷薄,浩浩咒唱与元灵滚荡中引发的隆隆天雷响彻乾坤,当世四大道宗齐齐发动本宗大阵!(未完待续请搜索飄天文學,小说更好更新更快! 第一二七四章 小心啊 早在海底遭遇‘白游’之后,海底修家便传讯门宗与同道,各大门宗列出杀阵严阵以待,刚刚修家灵讯相传指明方向,他们动手了。 凡修知道今次遭遇了强大敌人,就连他们视之为依仗的几位仙家都坦言不敌,而后凡修得知小光明顶主人可能也在此间,一度希望于心,可是等了半晌也不见动静,足见小光明顶主人态度**。 仙家有退路,打不过可以逃逃不掉可以投降,凡修却只剩死路一条,他们抢先动手乍看上去是沉不住气,其实尽快开战只为把水搅混,不给乌鸦大圣等人摇摆机会,以求将小光明顶主人拉入战团。 凭心以论,凡修此举无可厚非,但眼力不够心思不够能力更不够,在这个节骨眼上出手,实实在在给苏景添了个大堵心! 四面八方,凡修重法轰动,敌袭将至古仙立刻提醒心神。 以古仙威能,临战则凝心、防一既防十,他们不会把凡间修家这点小小手段放在眼中,但只要是有危险、哪怕不值一提他们也会立刻进入戒备。 戒备,元力凝聚神识巡梭,整个人的精气都提声至最高,防备身边一切,自也包括正伸手取出好头匣的苏景。 此刻情形,无异于苏景好不容易松动了古仙心神、即将发难之际,此间凡修齐齐对古仙大喊了一声:小心啊。 可把苏景堵心死了,一下子前功尽弃。就算不理会凡修、由得古仙出手把他们统统打灭,古仙再转回头来问破烂囊来历,也不会再像之前那般惊诧恍惚。最好的偷袭机会尚未闪现便已错过,如何懊恼也不存补救机会,苏景冷声一声就此发难,那就打吧,打打打! 三枚好头匣同时飞天,佛光普照禅动天音,星芒乍现铺就长空,煞气冲腾满世啼哭。三个匣子三颗头。三个绝大威能者生前满力一击、霸道一击! 好头匣打出,苏景不存丝毫停顿,扬声叱咤中乌鸦卫尽出,恶罗汉尽起。小金乌主掌真阳剑阳三郎驾驭墨色剑。苏景眉心第三目开望死眼笼罩前方并执甘霖杀千刀。当然也少不了那一句来自他背后的齐声大吼:“双龙出海!” 烈小二手中长针飞出,‘小相柳’与‘浪浪仙子’摇身化作两条煌煌巨龙飞扑敌阵。 只在一瞬之间,所有手段所有杀伐都一股脑打出去。不再是机会的机会,必杀十一古仙! 在场一群凡间修家根本不晓得眼前究竟发生了什么,他们甚至看不出苏景已经搏命出手,一众凡修只觉得巨大威势于前方突然爆发,法术轰鸣炸的他们心胆欲裂,炽烈强光刺得他们双目巨痛,虽都有一身修为,可在真正的神威前他们连丁点力气都用不出来,个个哀声惨叫着向后摔飞开去。 摔飞,落地,差不多两个呼吸的功夫,丁阳掌门、乌悲悲等人重重摔在地上,不顾双目巨痛仍奋力瞪大眼睛望向前方战团。 只两息,法音沉落强光散去,四十九对比翼双鸦跌倒遍地,口中倒是骂得欢畅,十六双龙化归人形勉强站立,十七罗汉结坐在地筛糠颤抖,苏景悬身半空,粗重喘息着。 另一边,十一古仙……碎尸遍地,杀灭! 这一伙古仙,为首者与星尊鬼主同个境界,不过在同一档次下,古仙首领的本领算是差劲的,比起七鬼主他还要逊色一筹,其余古仙就差得远了,单打独斗的话了不起九相菩萨本领。 三个好头匣建功,迅猛之杀古仙们抵挡不住,都死了。若非本地修家‘及时喊小心啊’,只凭着三个好头匣苏景能够轻松赢下此战,、让一群古仙死都不知怎么死的。 但时机未满、虽及时出手也杀灭了敌人,苏景一伙无一例外都遭古仙濒死反扑,万幸好头匣打击在前古仙反扑在后,威力大大逊色,苏景一伙只是受到大力震荡,身内气血翻腾,难受则已却并无大碍。但另还有一重大麻烦…… 苏景转头望回狼狈不堪的凡间修家,脸色很不好看,想要发脾气可又觉没脾气……这些家伙惹祸啊,不过在‘护界之心’上本地凡修也真的像极了中土天宗,若有的选,他们会毫不犹豫用自己性命来换人间安乐,突然动手搅浑一锅水也不是为了自己活命而是为了乾坤安泰,一想到此苏景就没脾气了,只有摇头苦笑:“你们啊,麻烦了!” 众修没看出来刚刚恶战究竟怎样过程,脑中对苏景固有印象太深刻谁也没联想到他会是小光明顶主人,愣愣看着地上多出来的一群乌鸦和凶恶罗汉,再抬眼看看悬浮半空的苏景,不知道怎么回事。 苏景没脾气可怎么想怎么不甘心,又瞪眼,瞪丁阳道和甄古道的掌门人:“这事不能算完,给我写书!给我立祠!写《屠晚》、立‘佑世真君大威德祠’!” 群修更懵了,这家伙发疯了么?就在此时突然天黑了。 全无征兆的,就那么一下子,苍穹沉黯人间漆黑,伸手不见五指。群修仓皇抬头这才惊骇发现:太阳不见了。 太阳不见了。太阳崩碎了! 之前苏景煞费苦心,又投降又献宝还不是为了保住被古仙首领攥住的那轮好太阳,务求一击杀灭不给对方反应的机会。 结果天算不如人算,到最后他是成功击杀了古仙,可天外骄阳未能救下来: 古仙遇袭时已是戒备状态,难逃一死但还是及时发力,摧毁了骄阳。会晚上片刻才天黑只因骄阳倔强,已经被古仙巨力摧毁内核,却仍坚持片刻才真正爆碎。 也是骄阳毁灭、世界漆黑的时候,连串古仙的大笑响起:“死得不算痛快。但总算有人陪葬,哈,哈哈哈……”古仙死了,笑声只因最后一点执念,全无法力更谈不到杀伤,即将散去的思慧灵精罢了。 苏景冷哂:“散去吧,本来我对你们是有些佩服的,但你最后这场笑反倒让人看轻你了。”说着挥挥手,一道阴风卷过将古仙残念吹散,就这短短片刻里。太阳爆炸的隆隆巨响传入凡间。 宇宙奥妙无穷。漫天星斗看似密密麻麻乱七八糟,其实暗藏规律、星斗之间也有引斥之力制约着彼此距离、引动着各自旋转,天上的太阳碎了对凡间影响绝不止是没了光热,同时也会彻底扰乱力场。这座世界开始急急颤抖起来。大地深处暴起沉闷巨响、震得人肝胆巨寒! 何须仙家见识。就是最最普通的修家也能明白,再用不了片刻这世界就会开始疯狂乱转、到那时大海泼天厚土崩碎,整座乾坤都将崩溃。 灭顶之灾。无可挽回。乌悲悲又去喊师父:“师父……” 乌上一一肚子气,嘎声道:“贸然动手坏了大事,现在太阳毁了小崽子们开心了?!” 一石激起千层浪,乌上一话音才落,其他九十七只乌鸦大圣轰然开口,大骂凡间修家贸然出手坏了大事,作死,作死,妥妥地自作孽不可活! 群鸦骂声之中,一声声‘忽啊’‘哈’‘呸’夹杂。 乌悲悲的声音带了哭腔,果然白头苦号鸦本色,他也不知道该怎么辩解,只是奋力喊叫:“师父,救苦救难啊。” “带你逃命易如反掌,可是要救这个世界……”乌下一心疼徒弟,嘿一声摇摇头:“砸碎个鸡蛋再容易不过,可谁能把砸碎的鸡蛋重新黏好再让它孵出小鸡来?” 打碎这凡间许多仙家都能做到,但要把一座没了太阳即将崩毁的凡间保下来,难上万倍! 听了乌鸦们的叫嚷,凡间众修大概明白原来自己惹祸了,满面苦涩满心绝望,丁阳、甄古两位掌门真人对望一眼,奋力起身整肃衣衫,跟着大礼参拜于乌鸦众圣:“求请前辈……看能不能尽量多带走些孩子,拜求前辈!” 没指望了,这天地完了,大修的最后心愿仅在于:请前辈多救些孩子。 动用耳力听彻人间,多少娃娃啼哭;放开眼界望过大地,多少父母都把孩子紧紧再抱怀中,父母也吓得六神无主,却还一个劲地安慰着怀中小娃,莫害怕、爹娘在呢,没得事……就在这个时候,一个声音传遍天地:“无双城主,烦请钉下无双彻天楔子,钉稳天地四向。” 开口之人,让冰原群修惊讶,苏景。 平平淡淡的开口,一句话说穿人间! 顷刻戚弘丁声音传来,带笑:“好嘞。” “多谢。”苏景再开口:“女皇陛下,帮忙捆山绑海,别让这天地散架了。” “不管!” 不听的声音传来了,气鼓鼓的。她的一道灵识始终关注战场,眼看着凡修捣乱害得良人涉险,恨不得天塌了算了。 “好媳妇。”苏景笑了。 “哼哼。”不听仍是气嘟嘟的,但还是领了苏景的甜甜呼唤。 下一刻,一道紫金光芒自霖铃国中陡然冲天,霖铃国无双大天师施法!紫金虹冲抵天际后就此崩散,化作青白红蓝四道奇光,分赴这世界东南西北四向四极! 同个时候悉悉索索地声音遍染人家,南三万里大山中蔓延出无尽青藤,长藤凌天疯长,绑缚世界群山、镇压乾坤沧海! 也是这个时候,原本漆黑沉黯的世界突然明亮起来,光自半空来,光自人身起……悬浮半空中,那个一修行就睡觉的家伙身上,正散出灿灿光芒,绝绝纯正的太阳之光! 乌悲悲长大嘴巴,看傻了。脑子里乱成一团,浑不知怎么回事,正混乱中忽然脑袋被不知何事来到身后的乌下一拍了一击:“还不叩拜主公!” “啊!”乌悲悲的叫声简直凄惨:“他、他、他……小光明顶主人?” 正发光发热准备行转重法的苏景低头,瞪眼:“与我写书、与我立祠!” “写!写屠晚,立佑世真君祠!”这次不是乌悲悲喊叫了,是丁阳道掌教真人在大喊。甄古道掌门和其他修道名宿忙不迭点头、忙不迭附和。 苏景憋在心底的这口气总算出透了,搓着手心开心笑,笑声传遍人间,告诉此间每个凡人、每个娃娃:“没事,甭怕。” ---------------------- 不听那声‘不管’把我自己写笑了。 双倍期间求个月票,谢谢大家^_^,祝大家读书好心情哦!(未完待续请搜索飄天文學,小说更好更新更快! 第一二七五章 戒训祠 苏景憋在心底的这口气总算出透了,搓着手心开心笑,笑声传遍人间,告诉此间每个凡人、每个娃娃:“没事,甭怕。” 微笑安慰中苏景双手结印,遥遥向着天穹一按。随他落印,昏暗龟裂天空骤然明亮,万万金红火斑普遍长空; 苏景双手开解,手印散开,双臂撑双手轻摆。随他挥手,八方风起,惨惨阴风掠过沧海人间、掠过山峦青峰后直扑天际! 风冲天。天有无尽阳火金斑。风火融汇万丈高天。再转眼,滚滚阴风融化了无穷火斑,由此风不再是风斑不再是斑,风火和合后化作盖世红云。 云涌动,云沉降,遽然一道惊雷绽放云中,下雨了……很慢的雨,火雨。 雨为火,但雨不成‘滴’,而是‘朵’,笼罩于人间、千千万万朵火雨,小小的真火太阳花。 火雨也是花雨,这座人间从未有过的梦幻景色。 苏景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带笑:“别怕,也不用躲,花会护你们平安。” 太阳花徐徐落下,每一片花能凝聚灵瑞,不落白地,飘飘散向此间凡人,一花落一人。 当火花儿落在身上,花儿微一震,化作一层浅浅红芒将人包裹其中,跟着光中人只觉身体一轻,被温软赤光裹护着慢慢飞上天空,不高,百丈后不再上升、就此静静悬浮。 苏景的声音不停:“要救这世界须得费些手脚,说不定会有房倒屋塌河水倒灌什么的,先将诸位护持半空以策万全……” 还没解释完,突然一个结结巴巴地声音从南方传来:“不、不许救。” 虽才四个字,却足够苏景听出说话人是谁了,愣:“方先子你说什么?” “不是我的话……是我说的。但不是我的话,不是我想说,我也想师叔祖救人的……”方先子语气惶恐。再开口时颠三倒四越讲越乱。 所幸此时另个声音传来了,给老实人解了围:“是我让他说的。不许救。” 叶非声音平平淡淡全无语气,但又切金断玉无可置疑!清清淡淡的切金断玉:“不知所谓的地方,自己害死自己,你不许救。” 叶非闭关于画舫,但非不动关,外面发生的事情他始终有一道灵识在关注,本界修家自作主张坏了大事还险险害得苏景受伤,可把叶非别扭坏了。 没别扭的时候还要找别扭的人。这次被一群小东西给别扭了,哪还了得?他说:不许救,让他们死! 苏景知道师兄的性子,嬉皮笑脸地想要对付几句,才开口说了半句话,江南方向忽又传出叶非一声冷哼,旋即,此间世界有剑光乍现! 一道剑光还是万道剑光?凡间修家完全分不清楚,他们只看到当那寒芒散去后,天地间正徐徐飘落的火花之雨……每一片火花都会从中斩断。失了花形也就没了法术灵韵,残花散落、几息后化归风火灵元,隐没于空气中。 一剑一花。 叶非一剑。满天火万万花灭尽。总算他剑下留情,只斩灭正飘落的火花,未理会已经成法、将一部分人托浮半空的赤芒。 剑才落,南方三万里山中弟媳妇的喝彩声就传来了:“叶师兄好剑法!” 不听还在赌气,打从心眼里的开心赞叹。 凡间修家面色苍白……苏景好说话,他师兄可不那么体贴人! 苏景不生气不惊讶,反倒是满目欢喜:“师兄破关,恭喜师兄再得精进。” “少废话。百年之期已过,收了法术离开此间。以后道尊若怪罪让他来问我。是我不许你救这不知所谓的世……嗯?”叶非不理师弟的巴结。 话还没说完的时候,叶非忽然觉得:亮了。自己亮了。 画舫下、江水中。一团阳火熊熊燃烧中绽出一柱强光,正正映照于叶非……不止照亮。且还将他的一道真影法像打映于苍穹,于此一刻,叶非模样举世可见! 三十出头,颌下微须,身形消瘦却锋锐,剑一般的男子。 还有他左颊上、从额角蜿蜒贯穿直没衣领去的长长伤疤,不显丑恶反倒更添犀利。问这人间,何时曾见如此锋利之人?!第一代离山真传中,若贺余代表了离山仁、尘霄生代表了离山义、那叶非便是:离山锐。 苏景也是一代真传,一枚如见打遍山门一件红袍欺压幽冥都是他的光彩事迹,他代表了离山什么……苏景之前,离山无贱! 叶非炼疤入剑,但他早就发现这一剑永远也炼不完的,是以这次疗伤、精进后,他的伤疤又重现于面,不存尽头的一柄剑,永不消失的一道疤。 苏景肃容,再开口其声朗朗:“此界凡修看来!此乃我师兄,离山叶非。师兄毕生恩怨分明,仇必诛错必纠,恩必偿功必赏……” 三尸一个劲在心里念叨,以心神相映来提醒苏景:“还有言必践。言必践。” 苏景没敢说,怕师兄翻脸。 凡间群修此时终于变得聪明了,当初传讯令门宗动法的甄古道掌门人第一个整肃衣袍对着天上的‘叶非’一躬到底:“拜见离山前辈剑仙,晚辈行事孟浪,招致恶果追悔莫及,错于我一人。”说着改躬为拜:“愿领前辈惩戒,愿领前辈责罚。” 祸是大伙一起闯的,修道重心性,四大道宗皆有义气,掌门人拜则甄古道拜,甄古道拜则四大道宗皆拜,四大道宗之后还有此界无数修家,一时间‘拜见离山仙长,请前辈降罚’之声此起彼伏,从人各四处传来。 苏景的声音低沉下来:“师兄如何责罚,看你们的运气了,我不会管也管不了。但、今日之后,此界人间当有祠,戒训祠。以祠为戒、行事三思!便说今次,既知小光明顶主人在此。既知我敬奉道尊为长辈,你们还敢胡乱动手,到头自吞恶果怪得谁来。修仙当刻苦。做事要机灵啊!” 最后一句苏景咬重音,地面上大伙都挺机灵的。立刻就有修家名宿恭敬开口:“当立戒训祠,敬奉叶非前辈神位,世代不忘今次大祸,必当引以为戒……修仙当刻苦做事要机灵,上仙教诲永镌于心!” 一呼百应,乱糟糟的人间。 “师兄,如何惩戒你说吧。”苏景这才望向叶非,面目是严肃的。可他的目光……怎么就让叶非觉得他在嬉皮笑脸呢。 叶非一哂:“还罚什么,没兴致了,不罚了。” 叶非也就是憋了口气,又不是和本地修家真有仇,此刻凡间修家跪了一地都说要给他建神祠了,还有什么可追究的。再说道尊的面子总要顾及的,叶非顺气了此事便作罢。 凡间欢喜,苏景也欢喜:“那再……劳烦师兄,接应一下此间生灵?” 看不看得惯这里的小家伙是一回事,给不给师弟帮忙又是另一回事。叶非臭着脸孔不吭声,手中剑光却再度闪起,下一刻天又下雨了。不过再非火花盏盏,而是惊世骇俗的万剑穿落、从天空直刺凡间。 凡人惊骇欲绝,万剑奇快,哪有哀号躲避的机会,人人中剑! 剑吓人,不过效用和之前苏景的火花一样,剑刺于人便化青辉,叶非接替苏景将这世界万万凡人都用法光裹住托浮半空。 苏景却苦笑着:“师兄慈悲啊。” 叶非不痛快的垂下眼皮,但天空中剑光再度震铄!又是剑。万剑万万剑无以计数之剑,剑落沧海落桑田落于山川胡泊。跟着这半空里就乱了套……小到草木虫豸,大到古木凶兽。海底鱼山中兽天上鸟、这世界所有所有的生灵都被叶非‘一剑打尽’,统统漂浮于半空! 直到此刻,凡间修家终于惊了、疯了、真真正正看傻了。 只把人套住已经惊世骇俗了,而这世界上究竟有多少只蚂蚁?海底有多少根水草?泥土下又有多少蚯蚓?一个不差,只要是活的就会被叶非的剑光裹护、悬浮半空! 他一人,锁尽众生,离山叶非。 这是怎样的神通法力! 鱼脱水则亡,但在剑光中它们依旧安然舒泰,全无不适;草木离土则枯萎,而剑光包裹下,花犹盛开叶正青青…… 无论人畜,陷入剑光内都觉温暖舒适,无可抵御的困意袭来,就在半空中、就在自己做梦也未曾见过的诡异景色中沉沉睡去。 天上的生灵实在太多了,是以没谁留意到,一只叼着个毛毛球的小花猫也被剑光裹着,喜滋滋在半空里飘,不知道它为什么不睡觉,不知道它怎么这么高兴…… 苏景哈哈一笑,喊了声‘多谢师兄’跟着结定盘坐于半空,十指交错连连,手印变化奇快,三息过后苏景猛开声,狮吼隆隆轰动乾坤,阳三郎打了个手势,小金乌与四十九对比翼双鸦齐齐振翅,随她一起直冲天际,一百人尽化神鸦本相,看似混乱实则错落有致,各占法位围拢住苏景团团打转。 急旋之中苏景头顶接连两道强光崩裂,百里骄阳与小光明顶先后跃出,百里骄阳在苏景头顶三百丈、小光明顶在苏景座下九百丈,也开始急急旋转。 九息过,突然轰地暴鸣声绽放,苏景、乌鸦、百里骄阳小光明顶尽化烈焰本相,天空中团团阳火飞舞缭绕;再九息,苍穹阳火大阵之中,一道道烈火如游龙般自阵中蜿蜒而出,不断延展不断疯长,万道火龙打入这乾坤各个角落。 火龙连天,火龙入地。 入地或连天后,火龙再告游散,一龙化千蛇,条条灿烂火蛇将将这世界彻底盘踞,熊熊烈火锁天缚地,流淌不休炼化不休。苏景要炼这整座世界!(未完待续) 第一二七六章 影金童 这世界的太阳没了,最直接了当的办法莫过于‘还它一个太阳’,可说起来简单做起来难,自己炼个太阳给它?那得猴年马月了,苏景飞升这么久之才炼出了个半吊子小光明顶。 又或者去天外找个太阳来?苏景倒是能挪移骄阳,可仍是之前的道理,宇宙自有玄机,星辰错落彼此引斥,弄个太阳过来大小是否合适、距离怎么摆放,苏景还得现学,怕是不赶趟。 那就只有一个办法了:金乌小炼世、金乌大焠真!把这个世界炼成一方自有阳火流转、从此无需天外骄阳照样的**乾坤。 为这世界铸阳基开火脉,让它自己会发光发热又恰到好处,可温暖乾坤又不会烧坏了人间,然后再做风云篆定昼夜符,完成后这世界就算保住了,至于四季划分要靠火脉流转来控制了。听上去复杂其实比着炼化骄阳容易太多了,如今苏景有这个本事,就是得费些力气花些时间。 乌悲悲仰头看着苏景施法,这好半晌过去了,他的心情平复不少,猛地想起一件事,快步走到三尸面前:“三位前辈定是东、天、尊上神,晚辈乌悲悲拜见前辈。” 东天剑尊可是三尸与苏景并称的尊号,东雷动、天赤目、尊拈花,‘剑’给了锵锵,这事乌悲悲以前听师父说起过。 三尸见乌悲悲懂事、主动来拜见仙尊,一个个眉花眼笑,雷动摆手:“免礼免礼,你这孩子有心,本座就提点你两句。” 乌悲悲大喜:“晚辈恭请前辈教诲。” “你们答应给苏景写屠晚,你知道屠晚是什么故事么?”乌悲悲茫然摇头,这世界哪会知道火爆中土的《屠晚》。 “不知道没关系。我们告诉你啊。”拈花手摸肚皮,笑嘻嘻。之后三尸就拉着乌悲悲,你一句我一句地给他讲‘屠晚’。听过一阵乌悲悲愈发迷惘了:“《屠晚》写得……不是主公,而是三位前辈?” “对喽。屠晚赞颂的本就是我们三个,你当苏景为什么这么有名?还不是因为与我们沾亲带故。”赤目微微笑,说着得意的话面上却不见一丝得意,他只是讲出个事实,没什么可得意的。 …… 时间晃晃,百日过去,高空处的烈火大阵仍在飞旋,火如链。勾连了天地。噼啪声音接连不断,那是烈火炼世之声,急促躁动却也生机勃勃。 剑芒中包裹的一切生灵都维持在百日前、刚飞起的样子。万生沉睡,一只小花猫用做贼的态度和谨慎,把一条沉睡的鱼小心翼翼抓到自己面前; 南三万里山,妖冶明媚的女子飞出,在半空里选了选,拿了几个鸡蛋和几把韭菜回山了;三大宗师的声音时断时续,屠晚这个故事说得太久了,他们肚子里没了情节开始现编现说。可怜乌悲悲百无聊赖却不敢有丝毫怠慢,拿着笔认认真真地记录着,心里后悔死了自己是鬼催的么。好端端地非要去给三个矮子磕头。 烈小二闲的,教十六老爷下象棋,一百天,从百战百胜到一败涂地,十六居然很有下棋的天分。 烈小二不想下了,十六用尾巴托了棋盘跟在他身后:“烈,烈,忽啊!”不断招呼他再来一盘。 终于,烈小二受不得小蛇的纠缠。又和他摆开车马。这一盘不知怎么了,烈有如天助。几招好棋连出杀得十六老爷节节败退,即将大胜时候烈小二忽然皱起眉头。举目望向天际。 十六也有察觉,一股冰冷气意正从天外侵入此间,十六老爷立刻探出脖子,趁烈小二抬头之际把他的一车一炮吞进肚子里,跟着也举头望天: 佛! 非金身,剔透极净、比着最最纯透的水晶还要更光润更纯净的大身。无垢琉璃的身体,映衬于漫漫天地的烈焰光芒,五光流彩旖旎千色。 冷,这尊佛仿佛一块冰,又或者说他就是一座冰天雪地,当他入境凛凛寒意横扫乾坤! 眉目五官、衣着打扮都与佛祖一般无二,可不知为什么,他看上去就是让人感觉他要更年轻一些。 年轻一些,以及深刻歹毒。同样是没道理可讲的,他也大耳垂肩、他也慈眉善目,眼是佛眼面是佛面,却一望之下就是让人心底生寒、血骨发冷,蛇蝎毒物爬到手上后会有的感觉。 烈小二眯起了眼睛,十六人立,正摘韭菜的不听托着她的‘金花盆’一步登上山顶,正为叶非护法的方先子背后的双剑泛起不易察觉的嗡动…… 但很快,前后三两息的功夫里,身处本界的‘无事仙’先后放松下来,大家都看出真相:来的稀奇古怪佛并非实相,只是光影幻像而已,能说能动也有强大气意,但他是‘虚’的,不存丝毫力量,自也谈不到作祟或伤人。 身化烈火的苏景也见到这尊‘佛’,且一眼就认出,这虚影来自何物……火中几重光彩缭绕,苏景以一道神识化形、做本相迎向刚入境的‘佛’:“大真西天地唯我宝相?” 伪佛有分身,大真西灵石雕刻而成,是称天地唯我宝相。先天皆知那是伪佛最最强大的分身。 伪佛死了,分身却还活着,即便苏景等人不知前后因果,凭他们的见识也足以猜出这分身开灵结智、涅槃真生了。 ‘佛’摇头:“天地唯我宝相是我生前名字,如今我名:后身天法金童。” 这是大身显露涅槃迹象、但尚未真正转生时候伪佛为他封下的宝位法名。 活着时候伪佛把他视为己出,如今伪佛死了,新的邪佛就用了他留下的名字,今生此世穷尽宇宙,邪佛只有这一个名字:后身天法金童。 打量了面前‘金童’一阵,苏景问:“你人在何处?” 又一栈正全力追查此人下落,优和尚、罗刹凸都投入此事中,对这种莫名其妙的敌人。又一栈从不会有丝毫大意。 邪佛闻言笑了:“你倒真直接,不能说。” 不说在意料之中,就算他说了苏景也当他乱编的。随口而来的开场白罢了,苏景本也没想对方能交代什么。又再问道:“何必遣影幻光,直接杀过来不好么,怕不是我的对手?” 邪佛从容,有问就有答,依旧微笑:“你道我不想来杀人么,可惜现在我动不得,一动就会被优和尚他们发现,不等打完小的怕就会引来老的。我现在还有伤,隐忍一些比较好。” 苏景第三问:“你我皆知,其实遣影幻光也算不得真正安全,既然是法术总会有迹可循,尤其逆推追踪更容易,你就不怕我会因这道影子到来找出你藏身地方?” “咱别吹牛啊,你算得奇葩,可到底修持年头尚短,凭你现在本事还查不到我,要不我从天外巴望一眼就走了。哪还会显影现形。” 苏景话归正题:“那你来做什么呢?” “我这个人多疑胆小,感觉到有一小队沉睡的古仙突然出关,怕会走漏我掌控古族奇兵的消息。越想越不踏实,就跑来看看……咳,这消息还是泄露了,如今踏实了。”邪佛直言相告,坦诚得不像邪佛。 苏景笑笑:“消息的确是泄露了,百天前我就已经传讯天外,如今冥道栈大家都晓得古仙把你们当朋友了。既然来了,干脆多聊几句吧。” “成,我也想聊聊。”邪佛脚下一尊冰云蒲团显现。坐:“不过我不能说的你趁早就被问了,白白浪费唇舌浪费时间。毕竟咱都挺忙的。” “放心,我晓得。”苏景身后一柄真火大椅跃出。坐:“有个事情我一直不明白,古仙实力不俗,西天那尊假佛却只动用了一次?到最后甚至与东天决裂,他都不曾唤醒古仙,这事说不通。” 提到伪佛,新的邪佛眼中略显沉黯:“是啊,说不通。我要是告诉你真相,你怕是会觉得更说不通。” “你说吧,我挺想听听的。” “遗存古仙承了他的恩情,把他当成朋友,只消一句话古仙就会为他入战去,”邪佛的声音缓缓,值得一提的是他的声音很动听,清清凉凉的声音:“他唯一动用古仙的一次是狙杀瞑目王。他心知肚明,阎罗一脉迟早会与西天为敌,神君与其他十二位冥王不易追踪,但瞑目王一个人脱队去鼓捣什么天地之类法术,他早都发现了。后来瞑目王奉召,放弃法术去与同伴汇合,他就传讯一支古仙出关……杀不杀瞑目王不是关键,他是想看看古仙究竟怎样战力。结果不错哦,那支古仙比你诛灭的这一支人多些、实力也厉害不少,十一王的心都给挖出来了。” 说到这里,琉璃身的邪佛忽又叹了口气:“明目王虽未死,但一支古仙能有这等实力也是超乎预料的,多好的结果,可事后他却一点都不开心,别扭了好一阵子。” “怎么说?”苏景愈发疑惑,伪佛掌握了厉害的实力,又郁郁个什么。 邪佛的笑容古怪,有些嘲讽、也有些心疼:“乌龟和乌龟结仇,一只乌龟跑去请来老鹰帮忙打架,老鹰杀了对方乌龟后,请它来帮忙的乌龟就不开心了。” 苏景微微皱眉。 邪佛声音不停:“我听说,你们离山弟子最最爱惜自家的中土凡间。你不妨这样来想,你和中土的敌人争杀,然后你又从这座道家世界搬请援兵,助你杀了中土老家的敌人……然后你不开心了。懂?” “懂了。” 邪佛问:“说得通么?” 苏景应:“说不通。” 邪佛又一声叹息:“但这就是真相了。我就说真相更说不通吧。古仙今仙,两个时代两个世界,开始时候他不觉什么,动用过一次古仙后却觉得自己不好用古代的神怪来对付与自己同代的仙魔,这样做让他心里很不痛快。他这个人啊,坏归坏,邪归邪,但心里那点莫名其妙的气节还是有的,所以自那以后他就再未动用古仙,直到自己被打死。” 低垂头,片刻后邪佛再抬头,望向苏景:“他是伪佛,篡夺西天自封三宝,偷改经文普恶人间,你们要打他要摧毁西天皆无妨,但你们不该杀他的……不是他不该死,是你们不该杀。他若还活着,一切都好说,可他死了。” 说到此邪佛重新笑了一笑,嘴角微扬之际邪佞凛然:“他死了,就轮到我上阵了。我不似他那般别扭,西天凌乱不要也罢;古仙力大为我所用!” 邪佛的笑容彻底绽放了,邪异中他的眉目透出浓浓欢喜,可他的声音阴冷如刀字字插心:“他视我为子,他是我父亲。” 语气变,后一句话在邪佛口中变得轻飘飘,如烟:“后身天法金童誓报父仇,我不会理会什么今时古代,能杀你们的刀,即为好刀……我们生死再见。” 跟着邪佛似是发现了什么重大事情,面色陡变,什么笑容什么欢喜什么邪异什么阴冷全都崩散去,火烧屁股似的跳起来,气急败坏:“你这人,你说你这人,说好聊聊天怎么还藏了只猫,阴险阴险,简直阴险……”连串抱怨之中,邪佛身形一抖,彻底消失不见。 遣影幻光可追踪,苏景叶非等人都没这个本事,可上上狸有啊! 之前苏景打古仙上上狸懒得理会,她有她的道理:我是猫,我懒得动。 如今邪佛化影来,上上狸明白这邪物可是明白人刀下鬼的儿子,以她和明白人的交情,勉为其难管一管吧,从邪佛影入界起她就开始施法追踪了…… ------- 差点四千字,高高哒!情绪起伏似流云无定,悲喜交加如咖喱拌饭,这章写得不错!双倍其间再求月票,谢谢谢谢谢谢^_^(未完待续) 第一二七七章 玉道尊 ‘后身法天金童’直接逃遁,苏景忙不迭去问上上狸:“怎样,追到了没?” 上上狸出手焉有不成功的道理?猫懒洋洋的,似乎觉得苏景多此一问,但还是应道:“追到了,已经传讯道尊,他自会联络又一栈、优和尚,放心吧,邪佛完了。” “乌上一、乌下一二位师尊座下弟子乌悲悲拜见主公!” 一个声音传来,乌悲悲顾不得再听三尸讲故事,跳起来纳头就拜,这一刻他都等好久了。苏景笑着对大乌鸦挥挥手,笑道:“不用那么当真,我还要多谢你这些年的照顾呢。”说完撤去了幻影法像继续行阵炼世去了。 不多时灵讯传回上上狸,直接是优和尚回讯,谢过上上狸出手相助。和尚本就相距邪佛藏身地方不远,只因对方狡猾这才始终未能找到,如今有了上上狸的准确指引,优和尚与又一栈麾下几位高手正急急赶去…… 晃晃又是三十天,苏景行布于天地间的烈火暴涨开去,空前壮大,炼化法术已至最后阶段。上上狸看出‘举世鱼儿皆睡去’的好时光就快结束了,正抓紧最后的时间想要再偷几条鱼,未料她才刚接近、正前方那条大鱼忽然噼里啪啦地跳动起来,鱼醒了。 吓了上上狸一跳呢。 不止鱼醒了,花草树木虫豸鸟兽和无数男女老幼,此间生灵尽数苏醒……身外裹护的剑芒依旧,但叶非撤去了让他们定身定长、沉迷昏睡的法术。 凡人哪知四个多月不见。他们只觉得自己小小地睡了一觉。 醒来、先想起入睡前的末日景色,再透过护持身体的青光看到外面烈火熊熊、烧遍了整座世界的可怕景色,众多凡人惊骇仓皇,可又哪敢有丝毫挣扎,生怕自己一动护身青光就会散去,到时候不被大火烧死也得活活摔碎。 幸好苏景没让大家等待太久,最后一炷香的光景过后,四个多月里始终在高空行转不休的烈火大阵突然暴起一声巨大轰鸣,阵中那些飞旋奇快的火团尽于此刻炸碎,千万烈焰彷如飞矢激射乾坤各处! 下一瞬。满天遍地的烈火长索、赤炎游龙统统熄灭。原本火光灿烂的世界陡然沉黯。熄火,且敛光,从光芒万丈到无尽漆黑,只在短短两三个呼吸之间。天地山海。石砂尘埃尽入漆黑…… 伸手不见五指。甚至会让人心生错觉、浑不知身在何处的极端黑暗。 不听早都不再生气了。她站在红底山顶正笑盈盈地看着心上人对这世界做最后祭炼,可是当苏景几乎功德圆满、天地陷入黑暗中,小妖女的心却猛地一痛。 仿佛心里一直都藏了条沉睡的毒蛇。此刻毒蛇醒了、狠狠咬了她的心:黑暗无边、寂静无边的世界,像极了她的莫耶。 突然,不听手一暖,一个人来到身边,与她并肩而立,握住了她的手。苏景回来了。 夫妻同心,苏景能猜到妻子心中所想,莫耶、莫耶……今日看来,这又何尝不是苏景心中遗憾啊。炼化这座道统凡间,根底上的法术不外两重:小炼世、大焠真。 这两样法术,早在苏景跨入第三境时就已经掌握了,那时他用小炼世糅合三这三那诀为自己炼化剑羽,他用大焠真配以大师娘秘法为参莲子重塑经络……原来只凭这两样法术就能够让莫耶世界重生。 可只会法术又有什么用啊!那时的苏景境界低微、元力浅薄,根本没法力也没资格去让莫耶重生。如今够资格了,莫耶却已烟消云散。 没有莫耶了。只因时光不能回转,所以这世上就用不存‘完美’二字,回不去昨天啦,昨天的遗憾便永远存在,永不磨灭……存在于过去,那便是永恒、便再无尽头再不会结束,就好像叶非脸上的疤,永永远远也修不完剑。 不听的心思是通透的,她早都学会如何调整心情,她不会让自己陷入郁郁太久。轻轻呵出一口气,不听捏了捏苏景的手掌,两人相视一笑,跟着她眼中又显出了浓浓的心疼…… 也就在苏景面上笑容浮现一刻,东天尽头突然传出一声金乌啼鸣!那啼鸣声音强烈、饱满且充满生机,先自地平线直插天穹,继而横扫正座乾坤! 相伴乌啼,还有阳光喷薄!不是曙光,全无柔和,那自东方而起又霸道湮没了整座人间的阳光炽烈到几近纯白,于彻彻底底击溃这漫天漫地的黑暗同时也毫不留情地夺去了人间所有颜色,只有白、只有光,强烈且凶猛! 黑暗之后的绽放,绽放之后的回归……强光维持的时间并不长,猛烈绽放是金乌妙法对这世界的洗涤,随之而来的便是返璞、便是归真。 强光散去了,乾坤模样迅速的清晰起来,天穹清透、大海蔚蓝,江川湖泊如玉,崇山峻岭昂立,还有那些人间的城,人间的田……一切一切,都如灾难发生前的样子,只是变得崭新,远胜往昔的明亮透彻! 从此这世界再不需要太阳,自有火脉流转可保天地安泰。此间仍会有春秋寒暑,四季交替由火脉流转控制,会比以前更稳定;此间仍会有昼夜往复,这是大咒法力,纯粹的法术干涉,甚至苏景还做了个假太阳,似模似样地东升西落用作循转。 依旧是寂静的,法如天威,从智慧灵长到无脑虫豸,世上所有生灵都震惊于眼前的崭新世界、都慑服在金乌生源的正法天威之下。 叶非挥了挥手,有剑光闪过苍穹,从何处来就归何处去,师兄散了法术,满天生灵各归各位。蚂蚁回到了自己的巢穴,蚯蚓重返湿润泥土。凡人又回到了熟悉的街道、站在了自家的院落、坐在了自家的厅堂。 像极了一场梦啊。 人在梦中呆呆。 又过了一阵子,不知何处、不知是谁,终于从‘梦中’惊醒回来,是惊醒,却还不曾完全清醒,可至少他晓得自己不用死了,他晓得这世界被仙家救了回来,他晓得老父得以安享晚年晓得幼子可以继续长大,晓得王老五还欠自己三两银子晓得东厢屋窗纸旧了该买新的来换……他想感谢仙长可回神之后强烈的喜悦自心底直直冲出来,哪里说得出话来。只有一声欢呼!想拉过妻子想抱起儿子想去搀扶老父时。口中响起的由衷欢呼。 星火燎原?这形容不算恰当但也勉强能用,能用来形容这时的人间。一声欢呼,百声欢呼,千声万声万万声。人间处处欢呼暴发!有哪个世界有过这样的机会:所有人都于一刻里齐齐欢呼。是惊喜也是发泄。是劫后余生更是盛大狂欢,所有情绪就在所有人的呐喊声中,何其壮烈景色。能有过着这样一次机会并参与其中又当何其有幸。 人间沸腾! 就在此起彼伏的欢呼声中,四大道宗、诸多大派催行传声重法,纷纷开口:“拜谢苏景前辈救世大恩。” 修行大宗出面组织,人间的欢庆立刻有了体统、变得整齐,从老人到孩子都向天空参以大礼,脸上依旧欢喜昂扬,礼数却一丝不苟。 “拜谢苏景前辈救世大恩。” “拜谢苏景前辈救世大恩。” “拜谢苏景前辈救世大恩。” …… 天空中空空荡荡,哪还有苏景的影子。 苏景人在红底山,面色惨白两眼无神,浑身上下被汗水浸透,倒是还站着但不停地打晃,累惨了,累死了!过去那一百多天里干的可不是普通活计,便如乌下一所说‘打碎个鸡蛋容易,可要把碎裂的鸡蛋重新黏起来再让它孵小鸡就太难了’,炼一座凡间让它成为无需太阳照样也能茂盛自然的**乾坤实在不是间容易事。 如果随随便便就能成术,百多天前他又何必处心积虑去救天外骄阳。 苏景都记不清自己上次这么疲惫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了,累得心里空落落地难受,不过难受也不耽误他懊恼,这个时候自己应该在天空上、衬起一道阳火金环、含笑四方挥手接受人间致敬才对,多好的排场啊。 奈何现在样子太寒碜,没法给外人看。不止他,阳三郎、小金乌、一群乌鸦卫全都累散了。 正懊恼,忽然身体一轻:失重、随即安稳,苏景被不听抱了起来,打横抱。霸王抱虞姬,英雄抱美人的那种横抱。 苏景眨眨眼睛,佑世真君自有威压:“大胆。” 不听亲了亲他额头。 “这还差不多。”佑世真君美滋滋地,开始晃荡腿。 …… 苏景和不听没再回去红底山宅院,直接在地心撑开‘阿骨王墟’,入冥宫去休养了。 叶非也有些脱力,不过他伤势痊愈、再没兴趣在这凡间多待,连个招呼都懒得和苏景打直接纵剑飞仙,重返仙天去了。四方头心里佩服的是苏景,但他觉得追随叶师叔祖也另有一番精彩,追随叶非一起走了。 三尸和猫也是一样,他们都喜欢人间可也都没长性,于此玩耍百年渐觉无聊,在凡间重生后驭法飞天去。大家走得七七八八,在苏景看来,这凡间冷清了不少。 不听自不必说,苏景在哪里她就在哪里,烈小二和戚弘丁依旧留了下来,前者是因东家吩咐,他就专门追随二东家了,如今也进入了冥王宫,成天没什么事做就和十六下棋,一般十六会让他一个车或者一套马炮;戚弘丁则是因为霖铃城正被他渐渐炼成他的新无双城,法术未完他当然不肯走,但也辞去了‘无双大天师’之职,由明入暗隐匿了形迹。 至于阳三郎、乌鸦卫,大家都消耗巨大,各归各位行功休养,短时间里不会在人间走动了。 苏景并未立刻离开,他还要在此逗留一阵,自己估计要再待十年左右,他是第一次真正‘炼世’。阳火大脉是否流转顺畅、诸般法术是否姓行运无碍他也没有绝对把握,总得再看上十年确保一切无碍才好。不过他也不再露面,风走烟行来去无踪,这世上的高人还没资格察觉他的存在…… 就那么一下子,苏景一伙消失了。 这人间再没了他们的踪迹,却满满他们的传说。 大宗高人都道仙家高人事了拂衣去,心中除了钦佩还是钦佩;乌悲悲有些郁郁,每到修行闲暇都会到红底山走一走,在主公主母的旧居中坐上一坐,顺带把房间都打扫干净。有时候大乌鸦会遇到丁阳道那位的小女冠。 乌悲悲做人糊涂。一百年把主公当小兄弟,不过他到底是得提拔、成气候的大乌妖,看神仙不成看人还是挺准的,大概能猜到小女冠那份少女情怀。情爱遥远实在有些夸张。可小小的仰慕总不会错的…… 苏景的修为风火相济。他的恢复远胜其他仙家,没用太长时间他就重返巅峰力量。恢复后做的头一件事就取出了道尊留给他的玉简。 道尊与佛祖一起离开后,苏景就赶去极北深海。跟着探玄冰打古仙炼人间,忙忙碌碌都没能顾上查看道尊留给他的玉简。 之前他修炼道尊给他的思悟法,成天睡啊睡的,法门肯定是没问题的,不过总这么睡、后来都开始做梦了,修为却不见丁点精进,心里总不可能太踏实,赶紧看看道尊的留言怎么说。 可是让苏景意外的,当真识注入玉简,其中空空不见一言一字,只有一团金光缭绕,隐隐似是个人形,正团成一团睡觉的样子。 苏景小心翼翼指挥真识游弋上前,试探着碰了碰那团金光……手中玉简陡地一跳,简内金光暴散溢出,冥宫之内、苏景对面多出了个老人:青色长袍半旧、道髻挽得随随便便,朽木似的老人颌下留着一撮山羊胡子,不是道尊又是谁! 是道尊,但又和真正道尊有些差别,苏景面前的道尊肌肤纹理中隐隐透出润洁光芒,老人如玉,玉道尊。 眼见苏景惊讶模样,道尊笑呵呵地:“来此凡间,后面几十年里我就闭关了,闭关是为疗伤,但也没耽误我琢磨你诸法归一、归入‘剑一’的事情。” 修行事情,在凡间讲究按部就班,一个境界就是一个台阶,一层台阶跨不上去后面的路就不用走了,这是一个必须的、不容有丝毫差错积累过程,所以凡间修士只有‘奇快破境’之说,却从未有过一步双阶逾境而修的情况。就算有再高的天分和悟性也得按部就班的来。 通天是筑基、宁清是养心、如是为开窍,小真一就要领悟真我唯一,沿着一条直线一步步走下去,无论修者能走几步,这条线是绝不会错的,所以苏景拿着一张帛绢就能修习,反正他过了前一个境界后就肯定会进入下一个境界,功法本身不必考虑‘因人而异’这回事。 但飞升后再修行就与凡间不同了,无论仙家本领深浅,道理上讲他们都了有自己的道,道之上是浩渺宇宙,道之下为凡俗生灵,仙在道之中。得道后的修行,因人而异因性而异也因本有法基而异,再不存境界区别也就没了固定章法可循。 所以所有的仙门修法,都不是系统的、可持续做长久修炼的著述,甚至可以说这些记载不再是法,只是术。法在修家本人,术为运用手段,仅次而已。 归结于苏景来说:道尊可以指点他的修行,这没问题。可是道尊指点得了今天指点不了明日,因为他老人家也不知道苏景把今天的功炼成了以后会变成什么样子,或者说苏景会把今天的功炼成什么样子是无可预知的,如此又何谈明天的指点…… 所以道尊想了个‘以后都清静’的办法:闭关之中,细细理清苏景‘归剑一’的所有环节,所有可能发生的情形和诸多关窍所在,再截下、炼就一段思慧,思慧化形成就道尊法相,长长久久地跟在苏景身边,只要是有关‘归剑一’的修行,玉中道尊都能为他做及时指点。 殚精竭虑自不必说,截下思慧更是伤魂伤修,道尊留给苏景的人情大得很了。 ‘道尊’大概解释了下自己存在的缘由,继续笑道:“不止我一个,还有一个我,在甘霖中。” 苏景惊喜更甚,急忙取出甘霖剑,催动一线真识入剑。 剑本神器,以前以苏景的本事根本没资格以灵思探看此剑,但道尊在闭关时候专门施法为苏景开剑禁,此刻探查‘一览无余’,剑内清潭一盏清澈见底,可见潭内坐落着一间小小竹舍,又一个道尊正端坐竹舍内,见苏景望来,老人家并不起身更不出来,抬起头对苏景微微一笑:“我只管杀千刀。” 苏景身前‘道尊’接口继续为苏景讲解,剑中不会出来也出不来,留下这段智慧是专门为苏景指点‘杀千刀’的。 苏景修炼杀千刀,要进入百里骄阳内,与魔猿搏斗过程就是修炼这绝门斗法的过程。不过在道尊看来这么练进度太慢了,由此他在剑中留下一段智慧。 以后修炼杀法的办法不变,但苏景面对魔猿的同时,只要苏景手执甘霖,剑中思慧就会在斗战中为他做同步指点,如此一来事半功倍。 -------------------- 大章节,今天的更新啦。(未完待续请搜索飄天文學,小说更好更新更快! 第一二七八章 不算笨 玉、剑两位‘道尊’各有其用,但他们毕竟不是道尊本人,除了为苏景指点修为、剑法外就再不知其他事情,更不可能帮苏景打架。 可即便如此苏景也足够感动了,认认真真地道谢过后话归原题,问起自己的修为事情,玉道尊是从道尊而来,不过他似乎比真道尊爱抢话似的,听说苏景开始做梦后老头子明显吓了一跳:“这么快就做梦了?” 苏景点点头,又道:“但记不得梦见什么,醒来就忘记了,只记得我做过梦。” 玉道尊似是有些心不在焉,垂头不说话了。 大约盏茶时间,玉道尊才缓缓开口:“真息吐纳呼应八方,便如临渊望水、元照索影,你可明白?” 如今苏景好歹也算得大罗金仙,即便没听过这样的说辞,但普通修行的道理全能明白,稍一印证便全盘领悟,点了点头。 修行人以元气吐纳呼应外界,总会有个目标的,比如灵山秀水,比如所在世界的自然乾坤,厉害的仙家也可以呼应星辰日月,因修为深浅以定吐息呼应的目标大小。 无论吐息呼应的目标大小,此类修行的目的都在于从吐纳中与目标取得共鸣,再通过这份共鸣来体会对方的元灵真意,继而感受自然、解读乾坤真意,最后再印证于己身。 这就仿佛修家立身河畔,将自己的倒影投入水中。水静则影真、水湍则影乱,但这倒影并非普通映照。而是修家的本修元照之影,影与人本慧相连,影子感受一切修家都能体会。影子在河水中随波晃动,修者就能体会这大河的流转之姿、体会潮起潮落中的自然规律。 这份‘规律’也会落印于影中,待得时机成熟时候修者将法影收回身内,以后的练气修行中可时时参照法影,当能有大好精进。 苏景的修行可没那么简单,人家的吐纳共鸣,是把自己的元照真影投映于实在,他面对的却是虚空。这个题目一下子大出了无数倍。简直高级的不得了,但在普通仙家看来也缺心眼到不得了,莫说证道飞升的仙家,就是凡间刚入门的小修童也能明白。虚天空空。是真无尽真无物。虚天就是‘没有’,影子也是个‘虚’,把‘虚’扔进‘没有’。到头来还是干干净净的:没有。 说穿了,元照再明亮,也不可能在虚空中透出法影;修为再深厚,对虚空的吐纳也休想得到共鸣。 竹篮打水至少篮子还会湿,苏景用竹篮捞风,又能得到什么? 苏景也不明白其中道理,可如果他修炼时候有高人来劝他‘你这么做是在浪费时间,根本没有意义’,他一定会回应句‘你的浅薄之心,如何能懂我高深法门’。不明白道理至少苏景知道自己的法门是道尊传下的,所以哪怕糊涂也要修持,总归错不了不是。 对此道尊给出的答案简单得甚至有些敷衍:“不见影并非无影,影在,只是你看不到罢了;你以本元吐纳,得不到丝毫回应,并非虚天无回应,你感受不到罢了。” 说完,稍停顿,玉道尊继续道:“苏景啊,‘虚’并非真正的‘不存在’,‘虚’只是看不到摸不到感受不到,却真正存在;‘虚’中的确实空空,不存实在之物,但虚中至少存一物:力量。否则虚中何以生一。” “既然有力量,虚便真正在。虚真正在,你透出的元照法影就有着落,你的吐纳呼应就会有响应,所以从根子上讲,你对虚空吐纳和对一座山吐纳并没什么区别,相比之下,不过更吃力些,得到回应得更慢些。最简单的,你开始做梦就是已经感受到虚空回应。但、我传你的法门到得最后,不是要你将自己投入水中的影子收回来,而是你要从水中走出来!” 仙家法门,修持入深奥时,所有前辈的言辞指点都会变得苍白且晦涩,因为面对玄虚奥妙时,语言实在太贫乏根本不足以点明其中关键,这种时候考验的就是仙家自己的悟性了。 说到这里玉道尊面露微笑:“我没想到你这么快就做梦了,最近先不必吐纳了,有时间多想想‘你要从水中走出来’,等你明白这句话咱们再继续。” 做梦就是得到虚空的呼应,可这反馈来得绝不简单,既然是‘思悟法’,那思悟就异常重要,此乃玄机修。 苏景正修炼的这道法门核心即为‘你要从水中出来’,不能领悟这个道理,前面睡觉无妨,但修炼到了火候、开始做梦以后,若不能悟透内中道理,轻则一事无成重则迷失梦境走火入魔。 玉道尊说完,身体中金光散出,老人渐渐透明,准备返回玉简中去了。可是就在玉道尊即将散去时候,苏景忽然道:“想要众法归一,需得先众法归虚,再自虚中生一。” 玉道尊愣了下,金光重新凝聚于身,语气意外:“这么快就想通了?” “也不是特别难懂,不是,舅舅,我在你心里是不是特别笨啊。”苏景笑,开心且得意。 现世报天无道两重天道在握,金乌心境独独之我与天人合一接连突破,破烂囊中再进层楼,得自然生一之悟,即便在冥王之中,苏景的心持也绝不算浅薄的,不过年纪小力气浅罢了。 年纪小,但绝非‘不懂事’。 玉道尊哈哈一笑,显然也是开心的:“不错,不算笨!今天开始,你再修行吐纳,带上你的恶罗汉、乌鸦卫、阳三郎和小金乌元神一起。” 风火剑冥阵,最后一个‘阵’字指的就是这群入法于苏景本命修持的凶仙,他们也当‘归一’,当然归一并不是苏景夺去他们的力量为己用,而是把大家的力量、特长更好整合,发挥到极致。 一群凶仙并入苏景的修持、与他一起吐纳虚天的时机,需得先满足两个条件,一是苏景开始‘做梦’,他需得先得到回应才能引导众人入法;再就是苏景要领悟‘诸法归虚、再虚中生一’这个核心道理,领悟道理才能正心定性,才能保证自己不会迷失,否则连他自己都不能再练习下去又何谈带上大家一起。 随后一段时间日子平静依旧,苏景领着一群凶神恶煞的手下一起吐纳练功,一般来说每隔三五天苏景都会到人间去转上一圈,不露行踪免惹麻烦,只去查看维持这天地行转的阳火大脉是否妥当。另外苏景每个月都会飞出天外去,发动眉心望死眼来探查仙天内的火阳气意,看看有没有濒死骄阳或者出事金乌,这是收尸匠肩头重任,百年之期已过苏景不敢再有丝毫怠慢。 让他心里颇觉安慰的,一切平安,不见有金乌陨落或者金轮崩溃…… 再就是觉得精力充沛时候,苏景会进入百里骄阳,依着剑道尊的指点与魔猿打斗,修炼杀千刀的战法。果然,因为剑道尊相助,修习杀千刀的进度加快许多。 平平淡淡也忙忙碌碌,时间依旧那么轻飘飘的,不知不觉里十年过去,苏景与不听打过招呼,又次离开冥王宫去查探阳火大脉。 苏景准备再拿出百天时间,入身阳火大脉随其运转,再做最后仔细检查,如果没问题他就要真正离开这座凡间了…… 苏景走后,冥宫中的十六忽然‘发疯了’,在列面前噼里啪啦的乱蹦,口中‘忽啊忽啊’不休,也不知他究竟想说话,烈小二懵了。 见对方不懂,十六干脆吐出了纸笔,尾巴尖卷起笔管先写了个‘笨’字,对烈小二招了招,跟着翻过这一页,笔走龙蛇时不时画个圈,好一番交代,烈小二蹲在对面看着,时而点头时而摇头,到最后还是点了点头,笑道:“小事一桩,十六老爷放心。” 百天时间晃晃而过,离开的时候到了,苏景将冥宫收入王袍,与不听重返地面,携手先去往霖铃城,故地重游相视一笑,虽为仙,但总也抹不去心地那点人间情怀。 所谓人间情怀,其实就是一份美好回忆吧。 看过霖铃城一行人又去南三万里山,是为在最后看一看红底山旧居,另外苏景始终没忘记一个人,白头鸦乌悲悲。以前乌悲悲对他着实不错,没走的时候不必矫情什么,这次真的离开了总要再打声招呼。 正巧,乌悲悲正在红底山主公旧居里打扫卫生,一见苏景与不听突然出现,大乌鸦猛地一愣,跟着使劲揉了揉眼睛确定眼前人并非幻觉,乌悲悲大喜过望急忙上前见礼。 苏景拦住了他,先认真谢过前些年乌鸦眷顾,又伸手在乌悲悲肩膀轻拍,将一道纯阳真力注入乌悲悲经脉,随后乌上一乌下一两人现身,与徒儿告别又嘱咐他好好修炼,将来成仙大家在天外相见,那才是真正团圆。 乌悲悲悲从中来,跪拜两位仙师与主公主母面前放声大哭。 也就在乌悲悲的大哭声中,苏景忽然皱了下眉头,可随即眉头又舒展开来,戒备神情一闪而过、化作微微疑惑……先是探查到天外有重重灵元震动,正有大群仙魔扑向这座凡间,跟着他又发觉冲在最前方的仙魔法术所蕴皆为纯正道家气意。且他们飞得虽快却并不惶急,不是逃跑的样子。 东天道是自己人,无需警惕,只剩疑惑,这许多道士来作甚?(未完待续请搜索飄天文學,小说更好更新更快! 第一二七九章 面子大 片刻之后,四面八方、当世诸座大山巨钟轰鸣。 厚重却也悠扬的钟声传遍天地,举世皆可闻。乌悲悲止住悲声,满是涕泪的脸上显现惊讶神情:“金钟迎仙?” 乌下一好奇:“怎么个说道?” 这世上道传源远流长,自古以来就飞仙不断,仙家出身,即有大宗名派也有深山洞府。这座世界又不像中土那样有个‘许出不许进’的怪阵,今天修家立地飞仙离开了,将来有时间有心情时候就会回来看看。也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此间修行道上有了一种习俗,每收一位弟子入门,都会采弟子一滴血做长久封存,若将来此子学有大成飞仙去了,宗门便会炼就法种一口架于法堂内,炼钟时那滴鲜血也会祭炼其中,来日这位弟子自仙天返回人间探望,法钟会自行长鸣。 钟鸣时,即有本土仙家归来,钟声是迎接、是致敬,而法钟的数量则代表了门宗的成就。此举稍显造作但也无伤大雅,也可看做是一重趣味。 “一个仙一口钟,一仙归回一钟长鸣,”乌悲悲擦着眼泪,嘴巴不休语气惊讶:“这……天地八方处处鸣钟,这得多少归仙回来,出了什么事?” 乌悲悲说话的时候,人间大小修宗、或者说整座修行道都已乱成一团,只要有钟的,几乎家家都传出隆隆钟鸣,不等本宗弟子欢喜于自家仙长归山,就已惊骇于: 怎么这么多! 究竟出了什么大事。此界所有仙长尽数回归! 修行道震惊,而钟声蕴法力传遍世界,凡间都晓得这钟声的含义,更是乱了套,人人心中惊疑不定,只要能走得动全都推门而出仰望天空……短短几息过后,道道剑气划破天宇,一位接一位道家仙长入界,苏景灵识一扫暗暗咋舌,两千余众!拉出去都够凑出一支道家仙兵了。 惊讶同时苏景长长提息了。这等阵仗必定是出事了。就以阎罗和道尊的交情、以道尊对自己的照顾,道家有事他这个‘外甥’决不会坐视不理。 剑驾奇快,破空之际于天空中拖出长长流苏,经久不散煞是好看。众多道家仙集结而来。入境后便告散开。各自落入于自家门宗所在的山巅峰顶,但并不与正疾飞来迎的门中的晚辈弟子打招呼,众仙临风肃立。而后齐齐合掌、半躬身、执道家之礼,两千仙齐开口:“奉道尊法谕,东天道家弟子恭迎小光明顶苏景先生归返仙天!” 东天道家弟子恭迎小光明顶苏景先生归返仙天……呼喝响亮,传透天地,一时间沧海群山人间处处尽是回声荡漾。 “诶、诶?”苏景一下子就懵了,他正偷偷摸摸祭起灵讯去沟通道家仙,想问明白他们为何都回来……就是偷偷摸摸的,他得藏在暗处,万一道长们要对付的敌人也在此间或者正要来此,苏景先生还准备背后下黑手呢,所以不能露出行藏。 哪成想灵讯尚未打出,两千道家仙整整齐齐地说出这样一句话来。 轰一声,喧哗起,凡世间、修行道,十个人中有八个惊呼脱口,惊于小光明顶苏景原来还在人间;更惊于苏景要归返仙天时,竟得群仙来迎,若是普通仙家也不至如此震撼,可是来迎接苏景的,个个都是本届出身的仙家,他们中的每一个都是这世界的传说,都是天下人无比敬仰的存在。 甚至可以说,两千归仙加起来,在此间凡人心中分量要比道尊更重、重得多。 人间喧哗乍起,天穹中又是一声惊雷绽裂,滚滚天雷中一个生硬非常也大气磅礴的声音喝道:“天三百山到!” 随呼喝,三百座巍峨大山裹挟风火贲烈入世,任谁也不会怀疑,若这些大山真的砸下来必是一场灭世之灾,入世轰落、待到万丈天时三百山同时止住坠落之势,跟着大山转转化形神怪,三百魁梧凶神凌空悬立,个个气魄逼人。 但三百神凶神面色恭敬,凶气源自他们自身修为,尊敬来自他们的心底虔诚,人在天,做大礼跪拜:“奉永乐大帝法谕,天三百山恭迎苏景王公归返仙天!” 一见那些山苏景就认出了他们都是谁……苏景见过他们‘小时候’的样子:山种。一品山种啊。 那不用问了,永乐大帝是九龙地甲添今时帝号了;天三百山对苏景称呼的王公也不是阿骨王,那是指着欠国公喊的。 巨山化灵,何等震撼,这只是神话故事里才会有的景色,如今真真正正上演天地之间,但先起的喧哗也因天三百山入世的震撼而熄,凡人们心里砰砰乱跳,一时间还缓不回来。 不等苏景回应一声,苍穹高处忽又翻腾起黑红烈焰,腾腾的魔家真火中银铃般的声音笑声传来:“魔家儿郎来啦……” 笑声落,魔火散,八百天魔披红挂彩显现天际,为首彪形大汉,打赤膊跨红裙,三尺长发到冲天,虬须豹目威风凛冽!他与金玲天相差的,只在足踝上的两串金铃铛。 金玲天有铃铛,此人没有。 天魔这些家伙,修的便是无法无天无忌无惮。和尚修成了佛,身透**光;道士修成了仙,目有逍遥韵,大家都有自己的气质,天魔也不例外,他们凶横!八百魔同时现身,即便其中没几个大天魔,气势也足够强大,这天地仿佛都打了个寒颤。 举世凡人无数,却没人敢直目相望……不敢直接看但也看见了,惊恐不自觉就升腾于心底,但大家都现在都明白这伙狂魔肯定也是来接苏景仙家的,对方没敌意所以凡人们心中很快安定、所以那点恐惧没耽误大家心生疑惑:刚刚那个动听妩媚的笑声来自哪一个? 一千天魔中倒也有些女子,其中不乏美人。 “奉金玲天法谕,天魔弟子恭迎离山苏景先生归返仙天。” 轰隆大乱,凡世间再次涌动起的惊呼声中……厌恶、厌恶、还是厌恶,大家终于找到之前‘银铃笑声’的主人了。之前期盼一下子就崩碎了。 三尺长发倒冲天的威风铁汉笑得可甜,甜得他自己都要融化了。戚东来没变作金玲天,自也就不需要小花荣来扮戚东来,这个骚人是真的,遥遥冲着苏景飘了个妩媚眼神。 而天穹异象未完,一群天魔之后熟悉声音传来、带笑:“佛祖法事繁忙,西天百废待兴,不能大锣大鼓地来迎苏先生了,小僧一人前来,谨代佛祖致上敬意,迎接先生归返仙天。” 禅光湛湛,佛音入乐,小和尚果先身披金红袈裟,面带微笑走入乾坤,遥遥对着苏景合十施礼。 他只一个人,但他打出的是佛祖的大旗,他是代表佛祖来的,换言之在迎接苏景这件事上,小和尚就是钦差大臣,如朕亲临! 果先声音才落,突然,天亮了。 本来就是白天,天亮着,此刻更亮了,因为天空里一下子冒出了大大小小几十个太阳! 不是真太阳,要不人间就完蛋了,道道骄阳绽烁,金色光芒猛扩,横扫开去,再看骄阳不再,天上四十余头大金乌齐齐大笑,为首一个正是神鸦真阳炯炯,嘎嘎叫着:“同族归回,不胜欢喜,苏锵锵啊,我们接你来了。” 到底此刻凡间终于疯狂了。那些鸟……可是大金乌!以太阳做暖巢的大金乌! 水血犯界时候,修行中人大概知道了小光明顶苏景是个怎样身份尊崇的仙家;太阳毁灭苏景现身、炼世后这十年间,有关他的身份消息渐渐从修行道传入了人间,可说辞再怎么夸张也仅仅是说辞,大家晓得苏景本事大地位高,可是这印象来得很飘很抽象……直到现在,真真正正见了他的:排场! 天大排场。 苏景又惊又笑,回头看了看身边几个人:“你们……谁这么宠我?” “忽啊!”十六老爷人立,都快窜过苏景的膝盖了,得意的不行。不过十六老爷不会自己贪功,又指了指烈小二:“烈!” 烈小二一贯收敛,微笑道:“我就是传了道灵讯给东家,东家安排的。不过这件事咱们又一栈没什么功劳的,说到底还是苏老爷自己的面子大。” 烈小二说话的时候,天空中再起变化,妖风荡漾凶气弥漫,蚀海带上乌龟州群妖、群仙来迎,凡间一百一十年波澜不惊,仙天这一百一十年却是战乱纷纷,蚀海趁乱扩充实力,一群中土仙家本就实力非凡,再加上十四王、神鸦诡的金子招牌,何愁招揽不到手下,今日乌龟州规模了得,迎接主公归返仙天更是天大事情,浩浩荡荡直接开来一支大军,自天内直接铺出了天外去。 蚀海、裘平安、黑风煞领队,带着无数小仙小怪整齐吼喝的那一声‘恭迎主公归返仙天’何等响亮,又是何等排场! 苏景笑得露出了八颗牙齿,没办法了,他们搞什么嘛,不就是回仙天去么,用力一蹦的事儿,非要搞得这么惊天动地的……正努力扳脸让自己别显得那么没出息,苏景突然身体一震,笑容僵硬、口中失声惊呼! 他看到了一个人……乌龟州不止大圣玦妖奴,另外还有中土同道的各宗仙家,这些故人都站在中军位置,面带微笑对苏景遥遥点头,就在这些人中有一个人不笑,冷冰冰地用一种‘好无聊’的目光望着他。 是个年轻女子,双臂环抱,一袭黄裙。(未完待续请搜索飄天文學,小说更好更新更快! 第一二八零章 笑一下 凡间沸腾了。 将离凡间,仙天世界八方仙魔前来恭迎,这是苏景的华丽排场,同样也是凡人眼中盛大演出。就算最有想象力的凡人,也从未想到过今日景色。 这世界的传说,神话中才会出现的魔鬼,高高在上从不动情的活佛,太阳之主三足神鸟……他们之中随便哪一个,挥挥手便能抹杀乾坤天地,便能摧毁日月星尘,这么多仙魔接踵而来,就只为对那个人说一声:恭迎先生归返仙天。 惊来惊去,想来想去,到得最后无数凡人心中就只剩下一个念头、最初时的那个念头:这是怎样的排场! 苏景也沸腾了。 心沸腾,血沸腾,所有情绪沸腾,他真的揉了揉眼睛,然后真的真的真的、真的看到了也看清了那个抱剑卓然的黄裙女子,苏景眼中中土人间最最美丽的三个女子之一。 黄裙浅寻,小师娘! 巨大的惊喜击中心底,而猛烈撞击后暴散开来的心绪却百味杂陈,想问问小师娘和师叔有没有重逢重聚,想告诉她‘齐僮儿’今生来世无尽轮回自己都已安排妥当,还想告诉小师娘自己飞仙后不怎么争气但还过得不错更没给她老人家丢脸……无数话无数心绪,涌上吼也涌上头,那一刻苏景觉得有些眩晕、甚至酸了眼睛。 但不等苏景有丁点动作,远远的浅寻淡淡开口:“不许哭。” 这三个字冷死了。 凡间正喧哗沸腾的百姓听了她的话全都发愣?不许谁哭,谁也没哭不是。可是本来只有一点点想哭的苏景听了她的话。心中仿佛再被狠击一次,变得真的要哭了,赶忙憋气赶忙忍,唯一弟子哭天抹泪的,浅寻可丢不起这个人。 不许哭。 哇! 到底还是有人哭了,苏景身后突然传来嗷嗷哭声,鬼叫狼嚎似的难听,三个矮子现身即嚎啕,哭得都站不起来,各自趴在小棺材上向着浅寻冲。 “敢过来?!”浅寻微微皱起了眉头。三尸什么德行她再清楚不过了。若让他们哭得好像死了师娘似的冲过来成何体统,但……冷冰冰的、仿佛切金断玉的‘敢过来’三字后,那一抹笑意实在太明显太明显地滑过她的眼睛。 三尸哭得一塌糊涂,但还是及时捕捉了小师娘的神情变化。由此哭得更糟糕了。一边挥手把棺材拍得梆梆响一边在棺材上打滚。惊呆了世界,也惊呆了群仙。 哭得凶,飞得更快。童棺来到小师娘跟前三尸直接向她扑去。 可出乎意料的,三个矮子齐齐‘穿’了过去……小师娘还在原地,依旧冷中带笑但绝非冷笑的站着,有风吹过时候腰间丝绦摆动。 三尸愣住了,紧随其后的苏景与不听也愣住了。 小师娘眨了下眼睛,神情未变语气却不易察觉地柔和了些:“我还过不来,只能遣出一道影子来看看你们,放心,我很好。” 是小师娘,但非真身,只是一道法影。 有失望,却仍激动,不管怎么说,小师娘安好,小师娘来了。 三尸却还不甘心似的,又从背后去抱小师娘,毫无意外再穿空,这次死心了,跌坐她脚下捶胸顿足地继续大哭。小师娘不理他们,摆摆手着苏景两夫妻免礼起身,也不等苏景来问她现在的状况,就直接说道:“我正做苦修,这段影子维持不了太长时间,有什么废话都留着以后再说,我只问你……什么表情?” 小师娘又次皱起眉头,面前苏景神情古怪,似是憋着一句重大事情却又不敢说。浅寻见不得这个样子:“说吧,许你说一句废话。” “师叔他老人家还好?”苏景把废话问出来了。 小师娘再眨眼睛,之后……她居然笑了!笑了一下下。 就算苏景掰着手指头一时间也数不清他认识小师娘具体多久了,可小师娘露出过的笑容苏景只用一只手绝对能数的清,这次她笑了。 提起陆老祖,冷冰冰的黄裙女子笑了。 只笑一下下,她没多说什么。 但笑这一下下……似乎什么都不用说啦。 一笑激起千层浪。三尸心底千层好奇浪、八卦浪,哭都顾不得了,异口同声:“您给我们仔细说说?” 小师娘不稀得理会,苏景那句废话已经说完了,她继续道:“我只问你,剑修炼怎样了,演来看。” 苏景正修诸法归剑一,这是大好本领,奈何现在的境界……总不能给小师娘表演睡觉,苏景只能搬出另套绝学:“弟子飞升后得金乌前辈‘杀千刀’传承,如今正做修持。” 屠晚入体、浅寻着力培养,苏景有剑心,此刻浅寻问他剑修怎样,指的是他对剑道的领悟与境界,而非某套剑术修得几重天,不过事情反过来看其实又是一回事,剑道的精进,终归要体现在剑术之中,是以浅寻没太追究苏景是否悄悄偷换了概念,只是点点头:“演剑我看,不必千刀,十刀足矣。” “是。”苏景抱手对浅寻施礼。下一刻身周威施绽放,阳三郎与比翼双鸦尽出起身列行大阵。 刹那萧杀,刹那寂静,随即一声雷霆吼喝自苏景口中脱出:“杀!” 一刀斩遥指沧海。 苏景动,群鸦齐动,百人百剑划破人间。 杀! 一剑过后一声杀,第二剑再落苍穹,而后第三杀第三剑、第四杀第四剑……杀千刀为一瞬千刀,但在演武时候速度要放慢许多,杀千刀前十式后苏景与群鸦收手。 喊上乌鸦们一起是为添些气势,小师娘的考校可不是开玩笑的。虽说让她不满意的可能性不大,但万一自己精进让她老人家觉得不如意……苏景都不敢多想了。 看似气定神闲,其实心里没底,苏景收剑望向浅寻。 浅寻的眼睛亮极了。 沉默片刻,浅寻再一次笑了,不是笑意,不是一下,笑纹自她的唇角蔓延,眼中的欣慰与惬意再再明显不过,好灿烂的笑和好漂亮的女子:“你的剑上修持本配不上这套绝学啊。造化了。造化了。” 说着,笑着,声音里就带出了笑声!修持不够可以继续修炼,只要刻苦就有精进希望。可绝学难寻。只看前十刀浅寻便知苏景能学到杀千刀是他的造化。唯一弟子得了造化她又怎能不开心。 曾经凡间。她几乎不笑是因为她不开心,而当心结开开,她笑得美若天仙!对苏景挥了挥手。又望向不听,说了一声‘好孩子’,浅寻身影散去了,她还有修行在身、呆不了太久。 那就先离别,等来日相逢时候,浅寻想着和苏景斗一斗,看全这套杀千刀! 浅寻走了,明知只是一段影子,苏景与不听、三尸依旧大礼相拜,毕恭毕敬三个头磕下……礼毕起身后,忽然听到一个苍老声音自凡间一座道家山巅传来,带笑:“得了便宜还敢装傻发呆,还不谢过苏景先生传艺厚德。” 开口的正是本界凡间道家老祖,他声音所过,各宗修家尽做大礼,四面八方感谢之声轰轰响起。 杀千刀斗法,一刀难过一刀,前面十刀就容易得很了,但这是神鸦杀将的传承,前十刀简单易学但也奥妙无穷,当苏景演武,普通凡人直觉气势煌煌杀气催心,此外再无特殊感觉,而有些根基的修家哪个不是看得如醉如痴,哪个看后不觉回味无尽! 绝学不一定都是深奥难解的,便如杀千刀。 绝学一定都是精绝天下的,便如杀千刀。 苏景笑笑,不太当回事,前十刀而已,真算不得什么……对他不算什么,对本届修家于斗法精修中足以受用一生!就在这个时候,一声拖得长长的声音传来:“报……” 吼声从天外传来,一头金角金翅的大夜叉自天外疾飞而至,入界即躬身,一边对苏景躬身一边开口道:“启禀阿骨王,西境极乐,拔舌王与十万山白月军马汇合,围剿西牛贺洲残妖余孽,大捷!” 第一头夜叉声音未落,第二头传令夜叉又至:“启禀阿骨王,太白太乙二仙率十一洞天精锐大破北星要塞铁铃州,此役过后,星满天老巢再无险可守。” “启禀阿骨王,神君麾下闭狱、贪乐二王前千扎追杀,刚刚击毙五鬼主于西北赤炼窟。” “启禀阿骨王,大方阁弟子发现东南有鬼仙集结,正率兵前去查探,鸣冤、瞑目两位王驾也在附近,已启程接应。” “启禀阿骨王……” 一头头夜叉接连入境向苏景呈报军情,全无意外凡间再次惊诧,仙天宇宙里正在打仗么?苏景先生原来还是这场大战中的关键人物,必当主掌一方统御强大雄师,否则怎会有连连探报启禀…… 凡间喧哗,苏景却明白得很,又一栈特意来给自己做面子呢,前面一百一十年都没见过半头传令夜叉,最后一会一下子来了十几头。这些军情根本和苏景没有丁点关系,哪一处都相距此间十万八千扎,就算苏景立刻启程拼命飞,也没他收尸的份。 百天前烈小二得了十六老爷的指点,晓得苏景就喜欢个排场,一道灵讯传去又一栈,大夜叉西坑隐安排了今日‘迎驾’的排场。但正如烈小二所说,今天这个排场其实和又一栈的安排没多大关系,主要还是苏景自己的人缘和面子。 是大家给面子,愿意凑这个热闹。 不过西坑隐当时可拿不住苏景的脸究竟有多值钱,毕竟神仙们如今都挺忙的,具体能来多少人大夜叉没把握,所以有编排了一段呈报军情的戏码,就算没人来迎接,只这连串军情呈报也足够把苏景的身份架起来了。 来的人实在不少,除了阎罗、冥王一脉实在忙碌外,其他像样的大势力几乎都到了。已经安排好的‘夜叉报信’变得不重要了,但也没必要再撤下来,反正是捧场,这种事不嫌多。 苏景想笑,可是听着重大军情呢,哪能笑,连串探报未完,苏景肃容倾听,时不时还会问上两句,忽然一位橙色衣袍的仙家飞入凡间。遥遥对着苏景夫妇招招手。 橙袍仙家双目各套三环。看他打扮再看模样,苏景哪还认不出他是蓝祈手下、莫耶仙家。 莫耶仙家笑着:“姑娘、姑爷,你妈让我喊你们回家吃饭。” 蓝祈是苏景的大师娘,也是小不听的义母。莫耶仙家来了当然要从莫耶角度论亲戚。一句‘你妈喊你回家吃饭’把苏景和不听喊了个心花怒放。苏景带着不听、乌鸦卫在天空中对四面八方做了个团团揖。留下一句‘苏景去也’。就此告别一飞破天去! 道家诸仙、天魔诸尊、大金乌小果先乌龟州一伙尽数追随,转眼走了个一干二净。 仙翁已离去,凡间继续乱着说着嘈杂着。惊于刚刚的震撼,叹于苏大仙……丈母娘喊一声吃饭,什么重大军情他都不管了,这是对大战成竹在胸、还是仙家的逍遥洒脱? 飞到天外,一群道家仙对苏景合掌笑道:“恭喜苏先生归返仙天,我辈尚有法务在身,不敢再做耽误,就此告辞来日再聚。”说完道人们告辞东去。 骚气东来也没多客气,笑嘻嘻:“忙着呢,回头聊,走啦。”告别之际他还想摸苏景的手,没摸到。 天魔之后就是小果先、大金乌,最后就连蚀海都领着乌龟州急匆匆离去了,这时候就看出来大家是真挺忙的了。忙,不过也算从容,苏景有心帮忙都没人带他去,显然无需他援手做什么。 那一群神魔赶来的目的也就再明显不过了,不是来和苏景团圆重聚的,纯粹是:给面子、做排场。 不过苏景还是及时拉住了阳炯炯:“上次金乌集结究竟什么事情?解决了没?” 其他金乌简直一哄而散,迎接收尸匠给同族做面子是一回事,主动来和收尸匠打交道又是另一回事,阳炯炯倒还算客气,被苏景抓住尾巴后没甩飞他:“没呢,上面有敌人,正准备开战。神鸦知着我带些人下来找一样能克制敌人的毒草,找到后正好知道你要归返仙天,就过来凑个热闹。” 他说的上面就是上面,宇宙高处。 说话时阳炯炯做个撸胳膊的姿势,示意这次准备大打出手,可他现在不是人形而是金乌本相,一只大鸟作势撸胳膊,模样说不出的可笑。 苏景可笑不出来,面色凝重:“怎么还没打?对头什么人?” 算算时间,神鸦知已经召集同族一百多年了,金乌虽然罗里吧嗦的,可个个都是火爆性子,集结一百多年还没正式开打,有些不可思议。 “你知道夔牛不?”阳炯炯反问。 和金乌一样,夔牛也是神话志异中的怪物,传说身躯结实力大无穷,吼声可惊天动地,每到发怒时候身躯都会迸发出日月才有的光芒和烈焰。苏景飞仙后没见过真正的夔牛。 待苏景点头,阳炯炯再问:“那你知道不,夔牛是咱们金乌的仇敌。” “啊?”这一重苏景到不曾听说过。阳炯炯给她说道:“别看夔牛腿少身大,他们行动却轻巧,你道这些蠢物为何会身绽骄阳光火?因为他们是贼,专门偷了月亮和太阳回去吃的贼。偷月亮咱们不管,偷太阳就得照着死里打!” “以往夔牛一见咱们大都转头就跑,可这些年不对劲了,金白银死前应该和你说过吧,前阵子上面常有大金乌陨落。后来神鸦知亲自带了神鸦风去查这件事,查清楚是一伙子夔牛干的,这群独腿王八翻天了,从小贼变成悍匪,拉开架势要跟咱拼。神鸦知召集全族,这回真没什么可说了,是要灭了夔牛的族。” “前阵子集结后就准备开打,不成想夔牛又逃了,再后来又被咱们找了出来,这才发现居然还有白泽、梼杌、庆忌帮他们。这次我们回去,差不多就真正开打了。”阳炯炯说话时骂骂咧咧,不过神情轻松得很,金乌是仙天圣兽中第一流的大宗族,与龙凤齐尊又岂是夔牛之流能比。就算对方有帮手金乌也不放在眼中。 同族将入战苏景不会坐视不理,但不等他开口阳炯炯就把两只翅膀乱摆:“免了免了,我知道你想说啥,咱们金乌和和你们凡间那些良将忠臣可不一样,良将忠臣带棺出征气势悲壮;金乌带着收尸匠去打仗就只觉得满心别扭、太不吉利。对方小角色,咱们这边又风燥真知生杀诡到齐、各方大金乌集合,斩尽杀绝不算威风,要自家兄弟一个不亡一个不伤才算痛快。你就放心吧。” 金乌是矛盾家伙,又照顾收尸匠又膈应收尸匠,打仗从来不带收尸匠,阳炯炯把话说完,双翅一振身化金光直射宇宙深处,转眼消失不见! 到现在所有人都走了……除了那位莫耶仙,的确是大师娘喊吃饭。 莫耶仙带上苏景一行,发动归旗仙咒直接返回莫耶仙家盘踞的灵州,真的是大师娘亲自下厨,制备了一桌好饭菜。 苏景想想又笑了,好像自己身边的神仙们都没什么仙气,一高兴了大家就喝酒吃席,俗气得简直不能再俗气啊! --------------------- 大章节,今天的更新啦。(未完待续请搜索飄天文學,小说更好更新更快! 第一二八一章 有名分 落座、开饭,蓝祈、苏景、不听再加上三尸,一家人其乐融融,大师娘的手艺中等,但苏景照样吃得香。 蓝祈只是听说他归返仙天,特意喊孩子们来吃饭…… 喊孩子们来吃饭,这就是蓝祈的目的所在了,没有要紧事情,也没什么要特意叮嘱的,仅就是个小小团聚,一顿饭。虽然今日仙天乱战不休,虽然明日大难来势无改。 这样很好,所有人心里都暖暖的。 吃过饭,又再陪了大师娘几天,其间苏景还曾传讯自己的冥王的兄长,大冥王传讯回来,与前阵的阎罗法谕差不多:甭跑来觐见了,神君与冥王都忙着,将来有事神君自会相召,没喊的话苏景自己修行就好了…… 准备向大师娘辞行时候又一栈兴高彩又专程赶来见二东家,把这一百一十年的仙天战况仔仔细细给苏景讲解了一遍。之前在凡间的时候苏景关注仙天,外面大概的情形他是了解的,但远不如兴高彩所知的那么系统、仔细。 从头到尾兴高彩解说仔细,这可是个真真正正的口水功夫,足说了好几天才把开始到现在的无数大小战事、几场关键争杀说完。苏景晓得又一栈西坑隐手下几个得力干将精明非凡,可还是被兴高彩给惊到了,诺大仙天宇宙、过往快两个甲子,几乎每一天每一战他都装在脑子里了,交代得清楚明白。 过往战事与今日时局说完,兴高彩笑道:“苏老爷放心。如今局势一片大好,乍看上去打得挺热闹,不过是狗崽子们的困兽犹斗而已,再掀不起什么风浪更甭提翻盘了。只是他们人也不少,要想彻底剿杀干净需得些时间,是个水磨工夫。” 大家都忙着打仗,但也只是忙而已,没悬念更谈不到吃力,所以像苏景这种实力配不上的身份的小家伙,神君道尊西坑隐都不想让他再掺合进来。 一旦对上鬼主星君之类敌人苏景太容易被打死了。这种事好说不好听啊。让人家杀了个冥王,神君的面子可不太挂得住。 苏景点点头转开话题:“邪佛呢?那个‘后身法天金童’,可有伏诛?” “咳,跑了!”提起此事兴高彩也是一副懊恼样子。十年前苏景拖住影邪佛。上上狸行法探出对方藏身地方后。优和尚、罗刹凸和一群又一栈的精锐好手赶去抓人。 大伙心里知道这一仗并不好打。邪佛是伪佛大身转生而来本领必不会差,且身边还有当初伪佛驾前第一高僧盖世尊者守护,说不定还会有古仙赶来效命。优和尚和罗刹凸不敢贪功、只求能拖住敌人一会,因为又一栈西坑隐已经动身,很快就能赶到,待大东家到了就什么都不必怕了。 让优和尚和罗刹凸没想到的,他们才与敌人照面,邪佛根本不等盖世尊者出手,他就直接发动类似断妖身的凶法,用自身重伤换来凶狠劫数,打了优和尚等人一个天旋地转,随即邪佛由盖世尊者护着逃遁了……苏景皱眉眉头,不是因为邪佛逃走了,既然不是自己不曾参与追捕,当然也就没资格去责怪优和尚和罗刹凸,这点觉悟苏景还是有的,他皱眉只因:是我听错了还是兴高彩说错了? 苏景问:“谁发动了‘断妖身’之术?邪佛还是盖世尊者?” “邪佛。”兴高彩重复,语气笃定。 苏景没听错,兴高彩也没说错。 邪佛与盖世尊者为君臣主仆,就算动用‘断妖身’之类决绝法术,施法之人也当是盖世尊者才对,哪有王上主动重伤掩护手下的道理?至少在以前伪佛把持的那个假极乐中不会有这个道理。 兴高彩当然明白苏景的惊讶,当初听闻这个消息时候他和大东家也同样惊诧不已。兴高彩‘嘿’了一声,语气里有些感慨:“当年道尊一怒,引北斗破雷音,这个邪佛和盖世尊者都身负重伤,到现在还远未痊愈,其中盖世妖僧的伤势要更严重的,普通打斗或许还能勉强支撑,要发动自伤法门的话,估计盖世就会直接死掉……至少在体恤下属这一条,新的邪佛要比当年伪佛强得多。” 跟着兴高彩转过了话题,说起又一栈已全面发动,务求尽快找到邪佛。 全力发动,不过人一直没能找到……连又一栈都找不到的人苏景也就不操那份闲心了,问道:“优大师和凸先生伤势如何?” “不轻,但也不重,差不多三年前就好了,佛祖闭关,优大师为他老人家护法去了;凸管事痊愈后一直装病躲清闲,现在还在客栈里养着呢。”对二东家,兴高彩还真没不见外,有什么就说什么…… 前后事情都交代清楚,兴高彩就此告辞,苏景也不再多耽搁,向大师娘和一群莫耶仙人辞行,回他自己的太阳去了。 苏景本来还没能成功炼日,但他有一枚巨大骄阳:前任收尸匠金白银留给他的。 巨大骄阳,内藏金乌陵园化境,金白银死后这片地方就认了新的收尸匠为主人,反过来苏景做了收尸匠,也就有有责任照看好这尊骄阳和金乌陵园,这里就算是苏景的老巢了。其实其他诸位冥都一样,大家追随阎罗神君,但也都有自己的洞府,没事的时候也不用成天围着神君,他们不烦阎罗都烦。 再就是苏景现在的修持还不够,他的望死眼要在本位骄阳中才能发挥出最大威力,收尸匠的职责苏景不敢辜负,何况大金乌们正在上面准备打仗。 苏景端坐云头,发动金白银死前留在他心口的乌羽纹篆,凭此信物苏景可随时归入那轮骄阳。三尸不愿意去太阳里住,祭起‘我们兄弟要开始修行重拾大拿本来面目’的大题目,三口小棺材排成一线飞跑找地方去玩了。 由得三尸自己去玩耍,苏景静心催符,几息光景后苏景身形微一模糊,消失于蓝祈视线…… 十足让苏景意外,回到‘家’后他还未及张开眼睛,就听到丝竹鼓乐和叽叽喳喳的喧哗吵闹声音,大笑大叫、酒令吆喝,不是普通的热闹,仿佛一头扎进了哪处正办喜事的凡间村庄似的。 苏景好奇睁开眼睛,眼中足足三百多仙家,皆为人形个个霓裳华丽,不过比起中土人士,眼前这群人普遍要矮上一头。成比例的,个子矮、身形也苗条。 一群‘小家伙’正开席,二十几张桌子的席面,有的在吹拉弹唱有的喝酒行令,还有人不断穿插席间布菜倒酒,十足的热闹景色,奇特在于:坐在桌边喝酒笑闹的统统女子,长相或甜美或妩媚,小的十三四岁模样大的看上去也不过三十。男子们要么在伺候酒菜要么在鼓乐助兴,地位显然底下,长得也都不怎么精神。 苏景辨得出,这些家伙倒也有些火力,不过远远比不得金乌的阳火纯正,面前这几百人是仙人没错,但是修为不值一提,绝大多数连当年那个九合真人都比不上,个别佼佼者估计能与九合大战三百回合。 收尸匠的太阳神宫只是一间破败石屋,但有金白银生前幻术笼罩,二父全盛时修为深厚,真正大金乌也只当石屋是圣殿,他死后幻术也涣散了许多,只是这群外来仙家眼力不济,完全看不出破绽。 苏景直接出现在席间,除了身边几个小个子仙吓一跳外,其他仙人根本没发觉他的出现,继续吵闹喝酒,足足得小半盏茶的时间场面才渐渐安静下来,一群女人端着酒杯、拿着筷子惊诧望向苏景,男人全都缩头缩脑跑到女人身后躲了起来。 ‘啪’一声脆响,一个头戴高高凤羽冠、看上去十七八的年轻女子将手中酒杯蹲在了桌子上,语气凌厉满满问罪之意:“哪里来得圣仙前辈,胆敢擅闯金乌神殿!” 语气是真凌厉,称呼也是真尊敬,苏景一下子没听出来她是问罪还是问安,反问:“你们又是何人,知道此处是金乌神殿还敢进来胡闹?” 年轻女子冷声笑:“甜鹄一族,世代追随金乌大神,早在再万代前就得金乌大神垂怜,凡神鸦宝典我族皆可落脚休憩……我们可是有名分的!” 提到‘金乌大神’时女王殿下双手抱拳对天一揖,满眼满面的恭敬;说起‘我有名分’时女王又把不太饱满的胸用力挺了挺,骄傲得好像个刚刚得知自己考中了秀才的学生。 稍顿,女王又瞪起了眼睛,继续问罪模样和语气:“圣仙前辈,你有名分么?!”说完也不等苏景搭话,她就虎起了脸:“看老前辈你是个人间上来的仙圣,必不会有什么名分了,我……可告诉你,金乌大神就在后殿。” 眼见苏景一脸轻松,女王居然很快就紧张起来了,语气加重、声音放大:“你这前辈仙圣,还、还不走啊……莫看我们甜鹄嘴巴甜,其实我们个个杀人不眨眼!” 真的很紧张,一边说着杀人不眨眼,小女王一边不自觉地眨了眨眼睛。 苏景不眨眼,直直望住甜鹄王:“我不走,你想怎样?” “所谓不战而屈人之兵。”小女王身边一个年级差不多、打扮也相若的女孩子站了起来,她王冠上的凤翎比着小女王的短些,应该是二当家,二当家长得不若王上好看,但双眸明亮、颇有些智囊之相:“我们求求前辈,你快走吧。” ------------------- 今天只有一更了,抱歉。白天好忙,时间没能安排好。(未完待续请搜索飄天文學,小说更好更新更快! 第一二八二章 有追求 苏景冷哂:“走?走去哪里?既然来了就怎会凭你们两句话就离开。少要在鬼话糊弄了,我知后殿根本没什么大金乌,你们求我也没用,这神殿我住下了。本座今日心情还算爽利,懒得打杀你们。尔等福气了,还不速速离开。” 说话时候苏景目光转动,扫过所有甜鹄仙人,最后他的目光落在刚刚出头说话的‘二当家’面上,盯住了她的眼睛。 二当家的眼睛本来亮亮的满是智慧气韵,被苏景一望住她的眼神立刻就散乱了,一双圆溜溜地眸子里光芒乱窜,还算精巧的小脸也被恐惧笼罩,艳红双唇动动、再动动、又动动,动来动去没敢说出半个字。 小小女王脸色铁青,看得出有几分愤怒,可她的愤怒全不足以掩饰她的害怕,不过她比二当家有出息,磨着牙齿开口:“金乌神殿不容外族驻脚,我们不走……你快走!” 苏景不应声,目光一转,从二当家望向小女王,眼中戾气闪闪。 小女王真被吓到了,娇弱身体打了个哆嗦,眼圈迅速变红,但仍倔强:“甜鹄护主有责,圣仙老前辈若执意不走,我们只有、只有……”说到此她再也忍不住了,豆大泪珠儿从目中滑落,一滴接着一滴断线珠子似的:“只有跟你拼命!” 这个少女能做得甜鹄首领女王凭得可是真本事,这一支甜鹄中就属她的胆子最大!同族私下里聊天时常常会说的一句话就是:咱家女王胆大包天啊。 胆大包天的哗哗掉眼泪,二当家就更不成了。干脆哇一声哭了出来,真好像受了多大委屈,对苏景哭叫:“跟圣仙老前辈拼命!” 二当家是族中胆子第二大的,她都吓哭了,她身后大群甜鹄无一例外全都哭出了声音,只一下子酒席筵中哭声一片,可一群甜鹄仙个个都捏起了小小拳头,害怕是真害怕,不肯走要拼命也是真会拼命。 大殿中哭成一片,苏景却笑了……甜鹄啊。他听说过这支仙族。 甜鹄也是火行仙禽。母性族,女尊男卑,她们力量弱小性格怯懦,不知是天生使然还是太弱小的原因。每一位甜鹄仙说话时都仿佛刚吃过蜜糖。逢人说话必用敬称、嘴巴特别甜。 早在金乌还是三流神兽时候。甜鹄就依附金乌成为属族了。 这座仙天说逍遥就逍遥,说险恶也险恶,而雌甜鹄的舌尖血对仙家既是大补之物。又可入一味古方神奇丹丸。取舌尖血不用伤害性命,可仙家百样性情各异,不乏心狠手辣之辈,今日捉了甜鹄放血,谁知这些鸟儿将来会不会报仇,干脆杀掉了事。 古时有一次,甜鹄大首领被凶狠仙家抓了,割破舌尖取血后,凶狠仙家正打算除掉甜鹄时候,突然一头大金乌打上门来。 甜鹄大首领走运,大金乌上门不是行侠仗义而是与那仙人有私仇,一番凶猛打斗之后仙家惨死,大金乌也受伤不轻一时间爬不起来了。 虽非刻意相救,但自己也是因大金乌的出现才能活命,甜鹄大首领知恩图报,先带着重伤金乌离开敌人巢穴再悉心照料直至他伤势痊愈。 大金乌到不太在乎甜鹄首领的救护之恩,但他很喜欢那只小家伙舌头破了还坚持废话、成天罗里罗嗦的态度,伤好后金乌就同意甜鹄首领追随在自己身边。 金乌的性子有些混不吝,但个个都是义气之辈,那时候还是三流神兽地位普通,但也不是随便谁都能惹得起的,甜鹄一族漫长年头里苦苦求存,活得实在艰辛,今次终于保住一根粗腿,哪怕这条粗腿那时其实也不算太粗,她们也说什么不肯放开了。 并没有个正式仪式或者真正的说法,就在渐渐相处之中甜鹄成了金乌属族,再之后天乌开始强大起来。 仙天、凡间都一样,无论什么种族,大凡崛起过程总少不了几场血腥争斗,在与麒麟、恶龙这些大家伙的作战中,甜鹄是吓死也不敢插手的,不过她们因及时救护从战场上撤下来的受伤金乌,也算立下了不小功勋。待金乌真正崛起、成就这仙天中最强大神兽之一后,神鸦七将昭告仙天,所有太阳神宫甜鹄一族可随心入驻。 看上去不过是‘白住我家房子’的小事情,实则是个明确态度:甜鹄是咱们金乌的小兄弟、小姐妹,以后谁再想打甜鹄的注意,就得先准备好承担神鸦之怒! 金乌升天甜鹄得道,之后甜鹄的日子好过起来,她们对金乌的感激未变、尊敬未变,依旧以属族自居,但也不再成天围着金乌转,开始去过自己的日子了。 不过甜鹄也牢牢记住‘怀璧其罪’的道理,虽有金乌撑腰她们仍深居简出,更不敢惹麻烦,这宇宙中少见她们的身影…… 故事苏景是听说过,甜鹄跑来太阳神宫里吃喝玩乐也的确是‘有名分’的。只是今时旧日相隔遥远,这里又是收尸匠陵园重地,收容这些小家伙不算什么大事,可他总得看看今天的甜鹄是个怎样的性情。 试过了,哭成一片的甜鹄仙、把拳头捏得发白准备拼命的甜鹄仙。 比不得神鸦真,但苏景的眼光也绝不差劲,他看得穿:这些小丫头还不错。 哭声愈发响亮了,小女王边哭边狠狠磨牙,准备动手打架了,难过中思考着是先出左拳还是先出右拳……她们实在不会打架啊!未料到一直冷目欺人的那个坏家伙忽然流露温暖笑意:“我是人间飞出来的,但我也有名分的。” 说话间苏景身后人影闪闪,阳三郎迈步而出,相比面前那个小女王。阳三郎才是真真正正地女王气派,狭长双目眯起,尖尖下颌上挑:“哭累了吧。我名阳三郎。” 无喜无怒,淡淡一句话不见如何重音咬落,自有无尽萧杀! 阳三郎是人形相见,但她头戴金乌冠目韵纯阳火,眉心上还有一朵绝不能冒充来的神鸦火篆,甜鹄怎么会认不出她是金乌。 一见、一愣、悲声尽止; 一惊、一喜,猛又放声大哭!差点就打架了,太吓人了。太委屈了。小女王带着一群甜鹄仙一边下拜行礼一边大哭不止。 苏景都被她们哭得毛楞了,莫说阳三郎了,但让苏景有些意外的,对待一切都统统没有耐心的阳三郎。在面对这些古时渊源的小家伙们居然全无发脾气的模样。只是继续说道:“不必再哭了。自己人开个玩笑而已,我这……晚辈天生有些贫气,不过他对你们开玩笑也是没把你们当外人。” 地位上计较。苏景为本尊阳三郎不过相附而生的元魂;身份上计较,苏景是神鸦七将之一,阳三郎尚未修成墨天乌之诡,只能算普通金乌;本领上计较,阳三郎如今还真打不过苏景了;那就只好从辈分上再仔细算计了,阳三郎专门给苏景算过:我和你师父算是一辈人,你是我晚辈。 苏景笑,他不计较,他知道要是不让阳三郎在这里找点便宜,她指不定就会在哪里找点别扭。 小女王和二当家看了苏景一眼,目光真的好复杂啊,幽幽怨怨、怪他吓唬人;少少欢喜,原来自己人;几分赞许,高高大大的男子,挺年轻还挺好看…… 事情似是再明白不过了,这位阳大家是真正金乌,她老人家想在哪座太阳落脚都成,那个年轻男子是阳大家的晚辈,跟着长辈一起自也能到太阳中来。 在今日仙天中,苏景实在太有名了,一百多年前先是插旗不安州,又在升位夺宝战,天空蜃镜传影子八方,不认识他的仙家实在不多。但这群甜鹄仙本就不问世事,当时一直在凡间玩乐,没看到蜃镜也就不认得十四王。 她们是真不识得苏景,而苏景这么多年里几乎都养成习惯了,除非真正伙伴否则能不露身份就不露身份…… 小女王手脚麻利抹掉眼泪,眼睛仍是红红的,起身后问阳三郎:“阳大家……我们请您吃饭。” 阳三郎可不贪图她们的酒菜,抿嘴角算是换了个善意笑容,推辞掉对方邀请:“不必,我尚有功课在身,你们自己吃喝玩闹,想住多久都没问题,这是自己家。” 说完身形晃晃消失不见,她重返苏景身内,不过甜鹄仙的目力远远跟不上她的身法,不知她去了哪里。甜鹄家的小女王似是还有话想说,可阳三郎不见了她也只得作罢。 得阳三郎一句话‘这里自己家’,一群甜鹄们立刻出声欢呼,下一刻眼泪抹去丝竹再起,大家跳回座位继续吃喝玩乐。 烈小二见状眉头大皱:“金乌陵园虽在化境,可这里始终算是陵园的门户,这些家伙不明就里大呼小叫坏了此间清静,大不妥当。” 他说的是常理,可上至苏景、下至比翼双鸦统统微笑摇头,全无阻拦甜鹄的意思。 是常理没错,但是烈小二说的是人间常理,不是金乌的道理,神鸦生前喜欢热闹,死后也崇尚喧闹,只是因为收尸匠实在不吉利所以墓园中才寂静冷清……喧闹一些没关系,非不敬,不热闹不金乌,生死如是。 小女王拉了拉苏景的袖子:“小仙翁,吃饭不?” “好啊!” 苏景没在乎自己从圣仙老前辈变成了小仙翁,痛快点头答应。 三尸是甩手大爷,三郎是甩手大爷,自己要出去流浪历练的苏晴屠晚也是一对甩手小大爷,除了打架之外其他所有事情都要苏景自己办,这次当然也不会例外,久久不见踪迹的甜鹄仙族突然跑来太阳神殿,只是路过休息还是另有所求,阳三郎管不着,苏景自己去问。 知道甜鹄必有所求,不过苏景不急着问,看甜鹄席间菜色精致他想先尝尝味道,落座、吃喝,果然没让苏景失望,甜鹄仙修行差劲火力低微。做饭的手段却是了不起得很。 而坐定之后苏景又发现,甜鹄仙的丝竹管乐动听异常,再配上满席佳肴和四面八方的小美人,这顿饭还真是享受了。正开心的时候,身边的小女王殷勤招待、且趁着布菜倒酒的机会,她开始小心翼翼地往苏景身边靠,亲热且**,眉宇间春光浅浅。 说是仙禽,其实也就是一群造化特殊的妖精,虽不如阿嫣小母那么直接。可男女礼数在她们眼中真算不得什么。 苏景不算正人君子。不过中土人士、离山弟子对这种事不会胡来,何况他早已情落小妖女,摇头笑道:“别闹了,我媳妇看着呢。” 小女王愣了愣。一时间觉得有些不对劲。可还没想到哪里不对劲。 “啊?!”二当家胆子不如小女王大。但是群族中最最聪明的,她的心思转得可快了:“她不是说你是晚辈么?怎么……你是她老人家的夫君?” 苏景摇头失笑:“错得离谱,千万别再瞎猜。”同时苏景神识投映洞天。问不听是不是一起出去,小妖女摇摇头,小贼那边正有灵犀传来,帽子的力量越炼化就越浩瀚,小贼即将闭关,而主仆连命亦连修,不听一起闭关可让炼化事半功倍。 这是早有准备的事情,若不是舍不得与苏景的‘凡间百年’不听也早该开始闭关修炼了……至于外面的情形,小妖女对夫君这点信心还会有的,她要准备闭关事情,外面什么事情都由苏景自己去应付好了。 席间,苏景没去解释‘媳妇在哪’,借着对方的误会引出话题,敲打小甜鹄们:“那头金乌前辈与我亦师亦友,说一句‘过命交情’不算过分。” 女王与二当家对望了一眼,目光里都有欣喜流露,苏景笑着继续道:“若我请阳大家帮忙,她不会摇头的。”说着,苏景放下了酒杯,望住了小女王:“阳大家有功课要做,我也是一样,今天这顿饭吃完就要开始功课了,到那时你们再想见我怕是不容易。” 苏景都把话说到这个份上,甜鹄仙哪还不晓得时机稍纵即逝,小女王站起来合掌施礼,一动皆动,丝竹停、杯筹落,所有甜鹄仙尽数起身向施礼。小女王说道:“我们来此骄阳暂住,确是有事想要求请金乌大神,盼望小仙翁念在我们都特别愿意和你睡觉的份上代为转……” “不用拘礼,边吃边说,我先听听看究竟什么事情。”苏景赶忙打断她,招呼着众人一起落座。 小女王重新做回座位问道:“请问小仙翁是要从头听吧?” 不等苏景开口,二当家急忙接口:“当然是从头听,我从头开始给小仙翁说。” 如何对待金乌,就如何对待小仙翁,自古以来金乌只嫌故事不够长,一定要从头开始听才过瘾的。 小女王对着不远处的奏乐之人摆摆手,那几位男仙乐师立刻又开始吹拉弹唱,一支好悲凉的调子啊,二当家轻声开口语气悲伤:“凡间有句话唤作狡兔三窟,兔儿狡诈?错了错了,兔子很可怜的,柔柔皮毛香甜血肉,却无利爪尖牙全无自保之力,唯一能让自己活命的办法就是多铸几座巢穴。我们甜鹄虽位列仙班但和兔子也没什么区别啊,古老传统,每一支甜鹄仙都会有三个巢穴,随时迁徙以防不测。” “万幸,金乌大神有慈悲之心,匡护我族,这才让我们的日子不再那么艰难。”二当家说到这里、尤其提到‘金乌大神’的时候乐声陡然变得恢宏壮丽,赞美之意、感激之情尽在其中。 随即那调子又变得轻松起来,悠扬婉转,闲情花开的味道,小女王接过话题,俏面带笑:“日子过得好了,不再有仙家会主动欺凌我们,但咱们祖辈留下的传统未变,就说我们这支甜鹄小仙,依旧将巢穴铸于三座世界,皆为凡间世界。但不再只为隐忍活命,我们也可有些追求了!” 曲子多出了些欢快,多出了些积极向上之意。 “第一巢,我们唤它做‘粗茶’世界,这世界颇为繁华,可饮食粗糙,不是物产不够丰饶,是所有食物无论果蔬生鲜还是粮食畜肉都没点味道;第二巢,我们唤它‘失色’乾坤,这座乾坤也不贫瘠,但人间审美差劲也没有染料,无论男女老幼都穿着灰不灰白不白的土衣衫,难看呢;第三巢唤作‘破锣’天地,此界中人有好吃的有漂亮衣衫,就是天生五音不全,那里的歌啊曲啊戏啊根本没法听。” 苏景好奇:“粗茶,失色,破锣,明知地方不好你们还要扎根?” 伴席的曲子再变,喜气洋洋也得意洋洋,同样的神气也出现在小女王脸上:“不是告诉小仙翁了么,我们的苦日子结束了,再活可要有些追求啦!我们甜鹄的修行是不太好,但我们有三样天生的好本领。” “我做的,您尝尝。”小女王给苏景夹了一筷子菜,笑眯眯:“第一样好本事:擅烹调。”跟着她又拉起二当家,两个小妖精飘身转转,自己旋转同时也围着苏景转了两圈,又再飘回座位:“第二样好本事,我们擅裁衣擅红妆。第三样本事就是您听到的,我们喜丝竹精音律。” 乐声变得低浅了,苏景听了听,稍用心就听出来了,没错,这曲子是在谦虚。 谦虚几息,调子一转又恢复快乐, 吃过她们的酒菜,看过甜鹄仙子们的霓裳,再听过男子仙家的丝竹,小女王确是没吹牛,三样好本事。 二当家的眼睛愈发明亮,特别智慧的样子:“我们在粗茶世界里做顿饭,香飘八百里;我们在‘失色’乾坤里随便裁一件衣裳,从大内到坊间追捧几十年;我们在破锣天地传下一首曲子,好家伙,凡间沸腾啊!” 这就是甜鹄所说的‘追求’了,以己之长显摆于凡间之短……做饭差劲的地方不代表当地人不爱吃好吃的,同理‘失色’和‘破锣’中人,在这三座世界小甜鹄们不止是仙,更是万万人追捧的大红人,享进艳羡与荣耀。 小甜鹄们,要活得有追求! 苏景听得有些好好笑,点点头示意小女王和二当家继续说。就在此刻管乐之声突变,从欢快欣喜一下子变作阴森恐怖,似有魔鬼蛰伏琴箫间、随时准备冲出来生啖血肉。 小女王的声音也没了快乐,变得惊疑不定:“本来一切都好,可后来……就在不久前出事了,出了吓死人的怪事!”说着,小女王伸手抓住了苏景的手,她的指尖冰冰凉。 ------------------------ 大章节,二合一^_^(未完待续请搜索飄天文學,小说更好更新更快! 第一二八三章 莫乱闯 不止小女皇一个人,于此一刻所有甜鹄仙家眼中都流露浓浓恐惧,二当家从一旁小心翼翼地开口,用干涩声音暂时转开话题:“就是因为出事了,所以我们想请小仙翁代我等去求一求那位阳大家……” 二当家的确是聪明的,否则也不会偏偏挑在故事讲到节骨眼的时候再提要求,但不过小聪明罢了。 苏景笑了下,拍拍小女王的手以示安慰,同时对二当家说道:“先把事情说清楚,以我对阳大家的了解,就凭着金乌与甜鹄两族以前的情谊,如果有需要的话她一定会为你们出头。” 不料,二当家这次摇了摇头:“小仙翁误会了,我们不是、不是要请阳大家出面……此事实在太古怪,且还有好大凶险,我们以为普通金乌怕是查不来,最好能再请阳大家代为转呈上面,要是能有一位神鸦大将来看一看,那就万无一失了。” 苏景就是神鸦大将之一,收尸匠。 “大金乌都办不了?”苏景也不知是该惊还是该笑,倒不是他看不起甜鹄,可在仙家之中,怎样的力量就决定了怎样的境界,怎样的境界又会决定怎样的眼光,甜鹄不入流,遇事难免大惊小怪,就算祖上交往密切,到得今日她们也未必能在了解一头大金乌究竟代表了怎样力量。 出事的不过是一座普通凡间,大金乌都没资格查,这种说法未免可笑。 小女王眼中恐惧依旧。不过情绪平复了些,抓着苏景的手不松开,不知是刻意还是无心,她的小手指在苏景手背上轻轻划着:“小仙翁明鉴,哪怕我们都疯了也绝不敢在心中存有轻视大金乌的念头,只因这件事太不一般,我们也是怕普通金乌去了会遭遇凶险,这才想到了神鸦七将。” 苏景还真有些好奇了:“要不要去查,请谁去查自有金乌上神做主,在这之前你们总得把事情对我说清楚。” 小女王连连点头:“我接着说。我们这支甜鹄不敢贪慕仙天逍遥。就开开心心地在那三座凡间中流连,差不多一个甲子前,大家做烦了衣衫又都想唱歌了,我就带着全族上下五百余人从‘无色’去往‘破锣’。” “算算时间。上上次我们从破锣世界离开不过二百多年前的事情。那时破锣还一切安稳。一甲子前大家飞到附近时候,遥遥见到破锣世界也还是老样子,蓝哇哇的好像一滴水。可好看……但我们再向前、继续往‘破锣’飞的时候,突然从那世界中旋起怪风。” “风是从破锣刮起的,但直接就刮到了天外,只一眨眼,破锣世界天外三万里方圆尽被怪风笼罩,那风比着上仙大神的神通还要更凶猛霸道,我族前队近二百仙陷落风暴,连挣扎的余地都不存就被狂风剿杀,尸骨无存啊。” 小女王的脸色愈发苍白,指尖更冷,声音颤抖得厉害、带哭腔:“我们能活着完全是走运,后队行进较慢,还没来得及进入风暴之内……莫名狂风以破锣世界为心,只笼罩三万里范围,并不外扩,我们没进去所以没事。” 的确稀奇,本事再怎么差劲甜鹄也是仙家,且人数不算少。遇到大威能者甜鹄全不够看,但一场来自凡间的风暴能能轻松剿杀二百余仙?算得骇人听闻了。 这种事情罕见,不过并不难猜:甜鹄不在时候另有强大仙家入主破锣世界,远远发现一群甜鹄来了直接催法驱赶。 一群甜鹄仙家也是这么想的,驱赶也就算了,以她们的性情从来都灰溜溜走人不敢计较什么,可对方一出手就杀灭了她们小半同族,这口气实在咽不下去了! 有事情,找金乌。这是甜鹄代代传承的‘本能’。但今日不同古代,甜鹄早不再围绕着金乌过活,两族联络渐渐稀疏,小女王这一大家子并没有联络金乌的法器,那就只好瞎找瞎撞了,在宇宙中心惊胆战地飞了一阵,终于选定了一个看上去特别大特别圆的太阳。 想要直接找到大金乌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但守住一座太阳神宫再耐心等候,迟早有天能等来金乌落脚……这就是甜鹄们来此的目的了。 甜鹄这支仙禽,弱小归弱小,胆怯归胆怯,但在她们的天性中另有一份积极乐观,同族身亡大仇铭刻心底,不过伺机报仇的同时并不影响她们的玩耍。 小女王讲故事有始有终,还要把无关紧要的结尾交代清楚:“一场风暴,小半同族死得不明不白,我们无能为力只有站在外面哭……燃香工夫过后风暴散去了,可我们还是不能进去,我们探得明白,仍是那三万里方圆中,有强大元灵真力潜伏,只要我们敢靠近就会再有凶法发动将我们撕扯粉碎。” 二当家又补充道:“我以为,入主破锣的那个仇人圣仙前辈先吹风驱赶我们,后来干脆布下了一座收域大阵。” 事情已经说得足够明白了,此时的丝竹调子再变,悲伤、愤怒、以及即将要反抗的热血滔滔。 小女王带头,所有甜鹄仙学样,人人都从袖中取出一条红色绸带。 不用看,苏景一嗅从红色绸带中飘出的血腥甜味就晓得她们的红绸是鲜血染就的。小女王又次磨牙,狠狠道:“同族死后,我们便以腕血染红丝绦,以明报仇之心,万望小仙翁慈悲,助我族报仇雪恨!”说着,甜鹄仙将手中红绸全都箍住了额头,牢牢扎紧。 苏景并没犹豫,直接点头:“远不远?我和你们走一趟。” 一句话惹来两边惊诧。 小光明顶中乌上一摆着手说道:“这等小事何须劳动主公金驾,我愿为主公分忧跑着一趟。您要是不放心。我们再联络平安大圣,有乌龟州群仙相助何愁事情办不妥当,为了这点小事耽误您修行不值得。” 烈小二也在洞天内说着差不多的话,他说可以传讯又一栈,让大东家派几个探马去看看状况。 苏景这边的手下、同伴都是一样的意思,小事而已,何须十四王专门跑一趟。 另一边,甜鹄们也在皱眉头,小女王和二当家对望一眼,姐妹两个目中流露意思全无分别:这人怎么听不懂话呢。 她们想请神鸦将。就算请不来神鸦将至少也得是头成气候的大金乌才能胜任。小仙翁自告奋勇勇气可嘉,可他未免太自负了。 甜鹄无论对亲戚还是仇敌一概以敬语相称,甜鹄孱弱,从来都不敢打架。之前她们面对苏景的时候全都哭了……可那都是本能使然。在得知了苏景不过是一头金乌的晚辈后。小女王、二当家都觉得高高大大清秀好看的小仙翁多半没啥本事,应该连她们姐俩都打不过。 若他真强大,为何从他身上不见威严气势;为何不见他眼中有玄光流转;为何他举手投足都和普通凡人差不多? 上仙自有上仙气魄。小仙翁没气魄、好像个邻家的秀才哥哥,自然厉害不到哪里去。 苏景对自己人没解释什么,也没对甜鹄绽放威势,只是敷衍了一句:“呈秉金乌大仙前我总得去趟破锣世界看看具体情形,这才好向上呈报的。” 道理是没错的,小女王心里嘀咕着‘你去了看了,再回来向上呈报也还是和我说的一样啊,一来一去白白耽误二十年’,口中则答应下来。 说走就走,小女王站起来拍拍手,一群小仙家挥挥袖子,酒席佳肴连同桌椅板凳全部收入袖口,一群人簇拥着苏景向外飞去,唯一没收起来的就是乐师手上的琴箫,路上他们还要鼓乐助兴。 这支甜鹄从破锣世界飞到收尸匠太阳用去了整整十年时间,苏景可没这个耐性和她们一起慢慢飞,到得天外问明方向后,就催起乌火天云向着破锣世界疾驰而去。 飞升时苏景曾得一双乌羽风雷双翅,飞行速度奇快,再经这千多年的苦修精进,如今那双翅膀速度更快且再得一变,可从羽翼化云驾,能够带着大群人一起飞。 苏景一冲起来立刻惊到了小女王和甜鹄仙们,二当家又脸色煞白了:“晕、晕……我晕,小仙翁您慢点。” 传遁宇宙,自古以来只有嫌慢的,少见嫌快的,苏景笑道:“无妨,一会便习惯了。” 陡然加速也让丝竹调子暂时大乱,但甜鹄乐仙们不白给,短短片刻就调整回来,丝竹再起居然是激昂猛进、高歌冲锋的战曲,果然应景。 小女王又是欢喜又是羡慕,蹲下身子双手小心翼翼地摩挲着苏景的云驾,连口赞叹:“真好,真好啊。这是金乌上仙赏赐给小仙翁的?”凭他一个人间上来的后生晚辈,小女王可不信苏景能自己炼出这样的宝贝云。 苏景懒得解释,点点头:“对。” 路上随口闲聊,小女王二当家数不清多少次嘱咐苏景,到了地方万万不可擅闯那三万里大阵,他是金乌看重的晚辈,万一要出事了甜鹄们可担待不起。 距离遥远,并非朝夕可达,小女王与二当家刻意讨好苏景,路上不能睡觉胡闹,她们就来给苏景说自家火行功法的关键……术业有专攻不是,苏景被金乌当做晚辈那肯定也是修火的,可他是人,必定不如甜鹄这种天生火行的仙禽对火焰之道了解深刻——小女王如是想。 不过让小女王有些意外的,苏景对火焰法术的见识虽浅薄,却好几次误打误撞地说明关键、让甜鹄在修行中总也弄不明白的关键,小女王觉得这事可真有趣。 再就是行途中苏景无意间说起大金乌集结去上重天开战的事情,甜鹄果然忠心耿耿,小女王一听说将有战事立刻表示大家先不必去破锣世界了,金乌上仙的战事要紧,她要带上族人去上重天助战。 苏景笑着摇头,好说歹说暂时打消了小女王的念头。猛虎搏狼胜券在握,一群小鹌鹑就别跟着起哄了。阳炯炯信心百倍,苏景也丝毫不觉那一战会有悬念,毕竟神鸦七将聚齐,燥风真知生杀诡都在,即便敌人有点小算计也逃不过七将洞察…… 甜鹄十年跋涉,苏景两月抵达。 离开收尸匠骄阳六十天后,破锣世界显现视线尽头,遥遥望去这世界和中土好相似,湛蓝的一滴水。洁净剔透。苏景不会贸然行事。云驾行驰到三万里护界大阵外就停止了,旋即五感灵识、风火真识、望死眼玄识与鬼袍冥识齐齐播散开来,探入前方大阵。 小女王与二当家一左一右站在苏景身边,口中喋喋不休。都是些‘可要小心’‘千万别擅闯’‘平静之下饱蕴杀劫’之类没什么意义的叮嘱。正说着。她们身边的苏景缓缓吐出了一口长气…… 小女王仰头去看苏景,她喜欢从这个角度去看小仙翁,会显得他脸上棱角更分明。但这次小女王骤起了眉头:她看不懂苏景的神情。 果然如此?怎么这样?还有小心戒备与莫名其妙的亲切。这么多情绪混在一起会是怎样神情?便如此刻苏景。 前方世界像极了中土,可是与中土相似的又何止那一座破锣世界,还有行布于此界之外那座守护大阵! 飞升仙天后苏景曾去看过中土,中土有怪阵守护,许进不许出,从外面看去一切平静可稍加探查就能发现阵力浩瀚神佛难闯…… 两个月后前听小女王说起破锣世界发生的怪事,前面大半苏景都不觉什么,唯独那段无关紧要的结尾让苏景觉得‘似曾相识’,很像中土的情形,所以他才亲自跑了这一趟。 中土的守护怪阵究竟是谁布下的? 佛祖、道尊、阎罗?都不是,苏景问过;天真大圣,剑域主人、摩天圣僧?也不是,否则三身獠不会不知情,再说天真等人虽强却也未必又这样的能力。 那座大阵无疑给了中土最好的保护,可布阵行法之人是谁一直是桩悬案。 听过小女王的故事,苏景当然不敢笃定什么,就抱着‘去一趟看一眼’的心思飞来,不成想到了地方……果然! 笼罩于破锣世界的护阵远不如中土的那座强大,但大阵的法魄本意,元灵于蛰伏中悄然流转的纹路,甚至大阵反馈给高深仙家的力量震颤的频率全都一模一样! 中土独有的护界大阵又现于宇宙,护住了这座名不见经传、被不入流地小仙家戏称做‘破锣’的世界。 如此一来,迷惑如雾弥漫心底,这件事苏景连想都不知该从哪里开始去想。 一口长气吐尽苏景再提息,同时探索不停,诸般灵识再探三万里大阵。一提息,足足燃香功夫终于吸饱了这一口气,苏景也终于打定主意:闯阵。 他要去前方破锣世界找找看,虽然现在他自己究竟要找什么都不清楚。 苏景脑中有的只是一个模糊概念:找出为何会有大阵守护这世界的原因。 中土、破锣,两个世界一样的题目。所幸破锣的护阵并不强大,苏景没有十足把握,但七成胜算总是有的,可以一试。 小女王忽然聪明了,居然从苏景的神情中看出他要冲阵,立刻怪叫一声:“莫乱闯!”伸手就去抱苏景的腰。 一定是心有灵犀,小女王动时二当家也动了,也来抱苏景的腰,两个小妖精一左一右,用娃娃抱大树的姿势保住了苏景。 苏景伸手去拍两个妖精的头,笑容浅淡:“无妨……” 才说了两个字,没想到前方三万里大阵中蛰伏的元灵真力遽然暴躁起来,霎时间狂风扫荡神雷轰动,三万里平静星空就此化作炼狱杀疆! 浩浩天威气势贲勃,巨力只在三万里范围内滚荡不会伤及苏景一行,可随着巨力而起的可怕气势蔓延而出,催压四面八方,也催压苏景云驾。 小女王吓得白了俏面,二当家更直接,哭了:“这阵多厉害啊,你只是想探还没真正去探它就发威了,你若冒失进去焉有活路!” 小女王死死抱住苏景:“小仙翁不可前去啊!你若不去……决不让你不白去,我们俩和你睡……” 苏景眯着眼睛本来正惊讶着,听了小女王的话又觉啼笑皆非,心意转转云驾开始缓缓后退,苏景的眼力见识绝非等闲仙家可比,他能看出真相:阵中元灵爆发、绽放巨大力量没错,可眼前情形并非大阵发动。 正正相反的,是大阵崩溃了! 莫名其妙的,破锣世界多出一座守护大阵;同样莫名其妙的,这座大阵又告崩溃。 因为崩溃,所以元灵轰爆,乱力席卷。 此刻再没闯阵的道理了,只消等上一阵这大阵就会溃散。不仅不要闯还要适当后退,以免被乱力波及。 一左一右抱住苏景的两个小妖精不晓得真相,她们只知道自己劝过帅帅的小仙翁‘你别闯阵我们就陪你睡觉’后,小仙翁就开始后退了。小女王对望二当家,小女王眼波柔柔的,二当家脸庞红红的…… ------------------------ 今天还是大章节啦。(未完待续请搜索飄天文學,小说更好更新更快! 第一二八四章 她发光 果然不到盏茶时间大阵彻底崩溃,三万里天归复平静,再不见丝毫灵力痕迹,原本被包裹在大阵中央的破锣天地未受丁点波及,依旧湛蓝依旧安稳。 到现在一群甜鹄小仙家也都能看出阵法不见了,这可奇哉怪也,面面相觑满目纳闷。 既然没有了阵,也就不用再阻拦苏景了,小女王和二当家放开了手,由得苏景催转云驾继续前行,不过她们心底依旧警惕且紧张,上次出事的时候本来前方也没有法阵的,还不是一阵风突然卷来杀死众多同族。 还好同样的情形并未发生,苏景云驾行途平安,轻松抵达破锣世界。 入界后苏景放开目力,正是仲夏午后,天气有些热,人间也就显出了几分慵懒,天外的变故凡人无从察觉,什么大阵生大阵崩的,和他们没有丝毫关系的。 稳稳当当的凡间。不远青山,隐有山歌传来,好难听。破锣之称绝非幸至。 苏景不知道自己要找的具体是什么,入得凡间后唯一能做的也仅是发动灵觉探查四方……催念时,灵识如潮四散而去,只在须臾中就扫过整座世界。 有妖有修有人有鬼,高空鹰隼疾行,海底老龟沉睡,偌大凡间一切景色落入识海,生灵正常。 苏景再转念,灵犀变,‘潮水’散去化作无数无形触角,刺入玄天刺入空气,刺入元灵刺入气脉,查过生灵再查元灵。改变了探查目标后苏景先一愣。随即皱起了眉头。 入界后改由熟悉本届的小女王催动云驾,暂时顾不上睡觉的事情了,小女王如临大敌、甜鹄仙全神戒备,按照之前的猜测,这世界中会有一个凶猛魔头,曾催法残杀了甜鹄二百同族。见苏景神情有变,二当家急忙发问:“小仙翁可是发觉了什么?” “长则三百年、短则四甲子,这世界灵韵消散、元机枯萎。”苏景回答。 灵韵、元机不是生气,而是生机气韵中的灵气,若消失枯萎的话。普通生灵不会有丝毫感觉。此事的影响在于:此间世界再无修行!没有了可供修士吐纳采补的天地真灵,又何谈修行。 小女王、二当家再次对望,两双俏目中皆存疑惑,她们能明白苏景话中之意。但她们不明白苏景何以这样说?他怎能断定此界三百年后就没有真灵了? 对甜鹄家的小姑娘们来说。好多事情都太深奥了。 苏景却探得一清二楚:这世界的灵气正迅速消散。无可阻拦无可逆转。用不了几百年的功夫,人间修行便会彻底断灭。 是消失,是枯萎也是融化。是雪花落在火炉边就此‘散’去再无痕迹,而非什么厉害怪物吞吐天地吸敛灵气。这样的情形苏景也从未遇到过,一时间他也想不到会是怎样的原因。 正疑惑中,冥冥之中突然一阵歌声传来。 凡人听不到,却瞒不过高深修家的耳目,修家尚能得闻,甜鹄仙和苏景更是听得清清楚楚。 很快,甜鹄仙都露出惊讶神色,不止惊于这歌声来得莫名其妙,更因这歌声曼妙悠扬、动听婉转而讶然,这可是破锣世界,从凡人到妖精全都五音不全,就连枝头的鸟儿叫声都是乱七八糟。甜鹄不开口的话,这世界何曾有过这种好听歌声。 只一会功夫,人间几处剑光浮动,金乌神目可辨几座灵秀大山中有修家驭法飞天,追着那歌声来处飞去。 小女王得苏景示意也催转云驾,动用耳力追随着歌声里来源向前飞去,二当家则问道:“小仙翁,此事要让凡间修家参与进来么?” 苏景摇摇头,二当家直接向天开口:“甜鹄之事与凡间无涉,各宗修家且请归山。”以法扶声,清脆谕令转眼传遍人间各个角落。 甜鹄待在破锣世界的时间漫长,平时与本届修宗多有联系,她们又是仙家自有超然地位,此刻二当家开声,天下修宗全都买账,已经飞起的修家立刻折返,正准备动身的修者也打消了去查看歌声来源的念头。 跟着又有多道灵讯传讯传来……甜鹄本心柔善,平日在凡间多有善举落的很好人缘,当世大宗都传讯过来,表示愿意听从调遣,若有凶险只消甜鹄一讯他们便会出手驰援。 苏景喜欢人间的原因就在这里了,虽也弱肉强食,但至少还有一‘德’一‘行’两字常驻人心。残酷却有道,恶人无数且无耻,但无论如何,即便恶人中的绝大多数,也不会以自己的无耻为荣。 无论怎样世界,无耻都不应是件光明正大的事情。 其实甜鹄多此一举,根本无需传讯凡修莫插手,因为歌声飘忽不定,踪迹难寻,就连甜鹄都追不上源头,何况那些凡修。即便苏景也几次‘听’丢了,追入了弯路,所幸歌声始终没有停歇,苏景一直有矫正的机会,兜兜转转绕了许多大圈子,终于在日落时分苏景一行循着歌声追入一座火山口,继而直入地火大脉。 大家都是火行仙家,太阳都去得住得,哪会在乎人间地火。不仅不怕,且还觉得裹身于地火熔浆中挺舒服。逆流顺流,一路前行不辍,再追到子夜时分,抵达地心深处时候,忽然歌声之外又传来个女子声音,清脆却凶狠:“何方仙魔?滚!” 轰隆一声甜鹄仙大乱。 没办法,本来胆子就小,这一路走来越前行就越紧张,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忽然被人冷声骂了从心到人一下子就惊了。 苏景也有些惊讶,追踪歌声不止动用耳力,他的护身灵识也不曾有过丝毫松懈,却到对方开口时候自己还没察觉前方藏人。而惊讶之余……他听那个声音似还有些熟悉。 苏景不出声,传神示意小女王去敷衍几句,他想再听听对方的声音。 小女王硬着头皮想说话,可嘴巴动了动,又不知该说点什么好了,还是二当家更聪明,懂得找话题,代为开口:“圣仙老前辈又问我们是何方仙魔又让我们滚,我们到底是现在就走,还是先告诉你我们是谁嘛,这左右为难的。” 前方黑暗藏身的女子似是认出了甜鹄的声音,她的声音也缓和了些:“甜鹄儿啊,你们走吧,这里的事情和你们无关。” “无关?”小女王一激动就磨牙,恨恨道:“二百族人死得不明不白,如今有了些线索你却说与我们无关?前面小……小仙姑奶奶,此事已惊动我主金乌上仙,甜鹄儿的确好欺负,可你看看三足神鸦好不好欺负!” “金乌?你们和金乌还有交情?”黑暗中的少女声音显得有些意外:“那你们认不认识一个叫做苏锵……” 话说到此,苏景突然笑了一声:“小蛮阿菩,没想到,就这么愉快地相遇啦!” 就这么愉快地说定了,就这么愉快地修行吧,就这么愉快的趴下吧……当年破烂囊中,与苏景一起趴着一起聊着一起耍贫嘴的白狼世界飞升来的小仙子小蛮阿菩,她的口头语就是‘就这么愉快地怎样怎样吧’。 苏景终于认出了对方的声音。他与阿菩小蛮最后一次见面,还是小蛮所在山天道坛遭墨巨灵摧毁,他将唯一幸存的小蛮送去九龙天地的时候。不成想一晃几百年过去,今天居然在这里相遇。 原来是小蛮,这倒不奇怪了,她去往九龙地追随甲添,那位万岁爷的本领深不可测,手上的宝贝也多,赏赐一件护身宝玉给小蛮佩戴,苏景还就真的察觉不到她的隐遁了。 黑暗中,刹那沉默跟着一声快活尖叫,娇俏身形闪现,小蛮阿菩还是那副样子,十五六、俏中带了些野性,黑色的长裙外裹青色毛裘大氅,又漂亮又威风。 小蛮也只是探到了甜鹄小仙靠近时气息,不知苏景也在人群中。 时而头对头,时而肩并肩一起在破烂囊中趴了几百年的交情岂是说笑的,小蛮阿菩大喜,三蹦两跳直接来到苏景面前,一把抱住、抱起、跳,就那么抱着苏景在半空里翻了个跟头。 苏景也开心,重新落地后身后拍了拍小蛮的头顶:“小东西,你怎会在这里。还有这座世界……” 不等说完小蛮直接拉起苏景的手向前方走去:“来来来,我带你去看。” 甜鹄仙个个面色古怪,她们觉得小蛮与自家族人惨死的血仇有关,而苏景和这个小蛮仙子是好朋友? 苏景现在也一头雾水,没办法解释什么,只有先给双方引荐:“这位是我多年不见的好友,九龙地阿菩小蛮,这些是……” 无需苏景介绍甜鹄们,小蛮就点头:“我知道,甜鹄仙族,我来这世界的时候她们都在,不过我未现身相见。六十年前甜鹄遭遇的天外之祸我也晓得,此事与我无关,只是……唉,一会我从头说吧。听过整件事你们自然就会明白。” 说话同时施法地飞,行进奇快,苏景随着小蛮转过几道沟坎,直觉眼前一亮,众人来到了一座巨大地穴中。 地穴空空荡荡,四面皆为高大石壁,正中一座小湖面积的大石台,台上一个**少女正在轻盈舞蹈,旋身、转腕,没有罗裙相衬却更显舞姿曼妙,还有歌声,那悠扬歌声就出自石台上舞蹈少女的口中。 少女亮晶晶的,肌肤间泛起白玉光彩,润且明,她发光、很亮但不刺目。 -------------------- 抱歉,有点卡文,今天只有一更了。(未完待续请搜索飄天文學,小说更好更新更快! 第一二八五章 破锣姑娘 对苏景、甜鹄仙的到来,裸身少女全无反应,自顾舞蹈着、歌唱着。 小蛮阿菩来这里已经有段时间了,地穴角落中布置了一座简雅竹舍,门口有几张软椅和一方石桌,引着苏景落座后小蛮开口:“道坛出事后,我一直在九龙天地追随老祖修行,差不多三百年前,老祖观星辨气洞查玄机,说有造化将生于此地,念在大家算得同族的情分当照顾下,所以他老人家着我来到这里……” 苏景一边听着,低声给甜鹄仙子们解释了句:“小蛮仙子家的本道老祖名唤甲添,法力了得为人有趣,和我有些交情。” “我过来时候,石台上只有一只大大的茧子,茧子中包裹了什么我看不出来,其实我也做不了什么,就是简单的照顾下,老祖的意思很明白,修行、造化,皆为己身的气运所在,别人帮不上太多忙,只是茧子脱变到了关键时候,不容别人滋扰,所以我过来为茧子守一守关,不让闲杂人等来捣乱就好了。” 小蛮继续道:“前面两百多年平静无事,直到一甲子前,石台上的大茧子突然开始融化,之后就露出了这个女孩子,不过那时候她还没醒来,就躺在台子中央睡觉。也是茧子化开的时候,一道玄法自石台而起,继而勾连天地成就一重乾坤重法,化狂风笼罩天外三万里,狂风过后三万里护界大阵成形……那风、那法都来的太突兀,我发动山天真目看到甜鹄们正赶来。奈何来不及阻拦,且我也没有救人的能耐。” 甜鹄家小女王皱着眉头,目光仇视,望向石台中舞蹈的少女,口中问小蛮:“便是说,我族仇人是她了?” 小蛮先点点头,跟着又摇摇头,神情里颇有古怪:“也不能这么讲……先听我说完吧。”说着她把目光转向苏景:“你能看出这女孩子的真身么?” “山胎、玉女?”苏景反问。 山灵孕种、山胎化形,至秀神玉于漫长年头中开灵慧、得生命而成的女子。中土天斗山山胎兄弟,十一世界玉生麒麟都是一样的道理。 “差不多。但不太一样。她是星胎,也可叫她乾坤胎。真正是这座世界、整副天地孕育出的灵胎。”小蛮给出笃定答案:“山胎入命,可以看做是大山精灵也可以将其视为大山转活,这女孩子也是一样的。这天地活了、就活在了她身上。” 说到这里小蛮话锋转折:“不过。茧子化开时候会有重法行布天外。却是老祖都不曾想到的,天胎转活这种事太罕见,老祖虽精于此道却也未能尽数了解内中玄机。” 苏景的眼睛亮了起来。 而小蛮的声音不停:“后来我将阵法事情传告老祖。他老人家事后活神仙,猜测茧子融化、天胎成形到苏醒这段时间里,乾坤自然生衍重法,匡护住整座世界以防外面神魔冒犯,这也是说得通的。” 苏景想起一件事,反问道:“不对啊,我记得你家老祖也星胎,他会不晓得星胎转活的关键时候会有法阵护界?” 一样的问题小蛮也问过自家老祖,小蛮的胆子多大,想到啥都会问,哪管是不是冒犯。甲添对此的回答:孩子们一出生都哇哇哭,可也有个别小家伙会咯咯笑。 同样都是星胎,大家‘出生’时候的情形却不尽相同,甲添是个‘哭着生’的。 这样的解释也算说得通,苏景点点头,眼睛愈发明亮了。真相昭然,见过此界情形,他怎可能想不到中土大阵的来由,中土人间也有乾坤胎正转生啊……就是转生的时间长了点,看看人家破锣姑娘,一个甲子就活了,中土娃娃真正是个慢性子,天外那座大阵笼罩了都多少年了。 乾坤转活,灵神化生,苏景只觉开心有趣,长长呼出一口气,一座大阵玄机重重,自己一个劲地去猜布阵人,不成想居然是中土世界自己保护自己! 旧的问题寻得答案,可新的疑惑也随之而来,最让苏景疑惑的莫过两问:中土世界设阵自保……它怎可能有那样强大的力量,无论仙魔神鬼还是强大巨灵统统拒之门外!再就是刚刚想到的,怎么会这么久。中土人间几乎从天真等人之后就再无归仙,到得今日时间漫长到没法去计较了。 不过世上一切事都需得比较来看,相比于之前的‘谁布阵’这个大疑惑,新的问题就只能算是小问小惑了,暂时没得开解也无所谓,全不妨碍苏景的开心惬意。 乾坤胎算是宇宙中的罕见奇迹,发生在中土世界,从白马镇上离山又再飞出天外的苏家小子与有荣焉! 但惬意只是短短片刻,很快苏景又不踏实了:“乾坤胎转活之后,人间灵气就要枯萎了么?” 破锣世界摆在眼前,茧化去,姑娘睡,大阵成形;大阵崩碎,姑娘载歌载舞不理人,世界灵气迅速消散,这对修家来说绝对是个灾难。 几乎明摆着的事情,小蛮却摇摇头,沉沉叹气:“星胎、山胎境界有别,但根子上是差不多的事情,你也见过成形山胎,他们所在山岭还不是照样灵气丰饶。本不应该元灵枯萎的,除非……你再仔细看看她吧。放心,她不会怪你冒犯的。” 小蛮的目光郁郁,伸手指向‘破锣姑娘’。 那女孩子身形完美,偏又没穿衣服,苏景本来没好意思使劲看,听了小蛮的话他把心思放松一些,诸识齐动再配以金乌目力细细观察,只才短短几息后苏景面色一变:“她……无命?!” 小蛮的面色阴阴的,点头:“不错,她败了,最终没能成功夺下天命,未等转活便已身死。天外那座守护大阵并非收敛而是崩溃,想来也是这个原因。” 灵胎转活本就是个凶险过程,生死全不受掌控,有成功活过来的先例,更多的确是夺命失败未等‘出生’就告夭折。 甜鹄仙从一旁听着故事,或神情或目光中都充满无奈,她们已经明白同族为何身亡,灵胎无智不会主动袭击,法术自然生衍哪管其他,这是天灾,无妄冤枉却无人可怪无罪可追,这就仿佛一场暴雨引发山洪,无辜百姓受害,却没办法去打这个官司。 说来心酸却也只能叹上一口气,认倒霉。 天不测,人福祸,仙家对这个道理的认识远比凡人深刻。 往事了了,甜鹄们把更多心思放在石台舞蹈仙子身上,听说她是死的,小女王瞪大眼睛:“死的?怎可能,她、她还跳舞呢。” “启灵、聚气,夺命、开智。”小蛮阿菩这些年追随自家老祖,着实学到了不少东西,本就好为人师再加上见识大涨,哪还了得她了,有人敢问她就敢答。 小蛮说的四个步骤,前两项为乾坤胎的造化发生、是被动过程,后两项为乾坤胎转生关键,是主动行事。这位‘破锣姑娘’夺命失败了自也就谈不到开智,行百里者半九十,前面无数年头都安然无恙,到最后却功败垂成。 不过夺命的失败与之前的‘启灵、聚气’并没关系,造化还是发生并生衍了,其中的聚气指的是聚拢‘生气’,破锣姑娘没能活过来,可是在她身内依旧聚集了浩瀚生气。 有生气却无生命就是她现在的模样了:行尸走肉! 破锣世界一切完美,唯独舞乐事情缺憾,破锣姑娘的转生本能弥补这小小缺憾,奈何她未活已先死,此刻变作行尸走肉,舞乐之事也就成了她最后的执念…… 唱歌、跳舞。 她的歌声动听,足以引来最最骄傲的凤凰;她的舞姿曼妙,足以羞煞九天中的仙女,可是她死了。 小蛮把道理给甜鹄儿讲明白后又次沉沉叹息,望向苏景:“你来之前,我刚把这孩子的死讯传知老祖,正等他的回讯……你也别这么死乞白赖地看啊,我记得你不是这样的人。” 小蛮脸上现出惊讶神情,因为苏景。 苏景的面色兴奋异常、眼中贼光频频,盯住声色无双身姿无双的破锣姑娘,看得简直太投入也太用力了,纵是色鬼拈花再次也要自愧不如! 甜鹄家小女王与二当家对望一眼,各自抿嘴一笑,尽在不言中:他不是这样的人?刚还听说睡觉就后撤云驾呢,小蛮仙姑太不了这个苏家小子啦。 就在这个时候小蛮袖中的白玉铃铛叮叮当当传起悦耳声音,小蛮摸了铃铛听片刻,神情里又多出了些古怪,对苏景道:“老祖回讯,说是让我等一等,他要先问问你、看你是不是要插上一手,若你不插手的话他会再传讯给我,届时我封掉这孩子的生气,将她厚葬就是了。” 说过甲添的命令,小蛮阿菩又问苏景:“老祖什么意思?你插什么手?” 甲添当然不知道苏景也在破锣世界,他还以为苏景正在仙天的其他地方。 很快,苏景身上铃声响起,甲添传讯过来了,先大概说了下破锣姑娘的事情,跟着又问苏景:你或许能救她活命,要不要过去看看? 何须‘过去’,苏景早都在看了,而且看得满面红光。 决不白看!(未完待续请搜索飄天文學,小说更好更新更快! 第一二八六章 马无所谓 甲添是山天老祖。 浩浩仙天鬼神无尽,再无一人比他更懂得山天大术、无一人比他更精擅长培养山胎灵种之法。但是有一重:他的本事在于‘养’。 那些灵山山种交到甲添手中,甲添会先选址播种,再布大阵聚元灵行气脉,灵秀山种可迅速生长开灵再转生入命。 而苏景不同,在莫耶时候他也曾雕刻一品山种,他是‘开’,随那空灵一刀,苏景以本心入山魄,以己命活灵山。 若以‘化妖’来看两者区别,甲添种山是先滋养再化妖,苏景正相反,他是先让山种化妖再滋养。这是苏景的本事,他修得生之阳火、他有冥家王袍在身,生死两道都在他手上,所以他能先夺命。 一样的山种,甲添来养的话则循序渐进、根基扎实;苏景来开的话却是逆夺造化、篡改阴阳。待到山种成形后,甲添的山天大兽力量会远胜苏景的一品山灵。毕竟甲添的法术才是山天一脉的王道,苏景只能算是‘邪道’。 但如果只看破锣世界的情形,这尊乾坤灵胎未能成功夺命,甲添无能为力,苏景却有可能再帮她夺一次命。 苏景的一双眼珠都快飞到破锣姑娘身上去了,如此专注投入就是因为他找到了‘下刀’的位置、两刀:女孩子的右肋第三骨和眉心祖窍。 右肋第三骨是歪的,正正压住了她的命灵七脉之一,一脉不通则生机无以流转。破锣姑娘的身体是天造就。可天造就也不是说就一定完美,一点点瑕疵足以致命。 第一刀正骨,第二刀再开祖窍,以苏景自己的本命阳火为她开命……能不能成功不好说,但可以一试,反正对这个女孩子来讲也不会有更坏的结果了。 死马当活马医,马无所谓的,但是对医马的人来说可就是另一回事了。 当年在莫耶为一品山种开灵时的痛苦苏景至今仍清楚记得,如今他的修为比着那时候是要高深得多了,可是莫忘了眼前这个破锣姑娘也不是一品山种。她是比着山胎境界更要高远得多、堪称宇宙造化自然奇葩的乾坤胎! 苏景甚至有些怀疑。自己的小命都不够补给对方的,莫说两刀了,第一刀下去,会不会自己就被抽干了? 且他心里大概能明白。这姑娘不是没醒来。而是已经死了。自己琢磨的那两刀,前后间隔不能超过一次太阳东升西落的时间…… 苏景行事会问内心善恶,他是想救人的。只是需要掂量后果。 这个后果是不是自己能够承受的……正仔细思量的时候,甲添的灵讯又传来了,皇帝陛下说他心怀忠臣,刚刚又替苏景琢磨了下老家中土的情形。 中土情况与此地乾坤胎多有相似,但依旧是苏景之前的疑惑,护阵笼罩的时间太长了。 甲添以为,中土护阵未崩溃说明中土的乾坤胎尚安好,可这么长时间的夺命不是好事,多半是遇到麻烦了,后果堪忧。如果苏景能够救下这枚乾坤胎,说不定她能帮上忙……听到这里苏景眉头皱起,帮忙?外面的人根本都进不到中土界内,无论哪族仙魔一律都会被大阵阻隔在外,又何谈帮忙。 苏景能想到的甲添自也能想到,铃声不休继续说着甲添的意思,他觉得,能够孕育乾坤胎的世界,其实会有自己的冥冥之思,也可以看做是简单的‘念头’,世界会有自己的判断,如果同类去了的话,或许能够放行。 甲添请欠国公试想:如果一枚转生的乾坤胎进入中土,去帮助遇到麻烦的乾坤胎转生开命,会有怎样效果! 当然甲添不忘交代,他是肯定进不去中土的,虽然他也是乾坤胎,可他‘出生’的时候没有护界大阵,事情很明白了,他和破锣姑娘是同族不同宗。 中土的灵胎和破锣才是同族加同宗,大家一回事,中土护阵可能不挡破锣姑娘。 最后一段铃声,苏景似乎听出了甲添的笑声:可能啊,只是可能而已。可能进得去也很可能进不去,朕不能骗你,朕得实话实说,说不定你拼小命转活了破锣姑娘,到时候她也帮不了你什么。具体怎么做朕就不管了,你自己拿主意。 甲添不是正经人,他算妖,妖言让人心里不上不下。 苏景到底还是把心放下了、横下了! 当初麒麟库中得来的雕山刀早都随着那些山种一起送给甲添了,不过以今日苏景境界,无需再求那柄灵刀助力,他自己的剑足矣了。 稍加思索,他选了离山九剑合一后的真阳剑。 道尊甘霖最为神奇,奈何现在还未掌握;墨色长剑威力强大,可墨剑无生机,是毁灭之器,只有光热源头中炼出来的真阳剑能胜此任。 小蛮阿菩的眼睛本就圆溜溜的,见苏景挑挑拣拣地取出一把剑,她把眼睛瞪得更圆了:“你要干啥?” 打定主意时就是心思彻底放松时,苏景恢复本色,伸手一指破锣姑娘:“给她开命。” 给乾坤胎开命!何等大事,苏景努力拿捏着风轻云淡的语气,看看小蛮圆得没法再圆的眼睛,看看甜鹄们个个长大的嘴巴,苏景心里感觉好得不得了,真显本事! 忽然,哄一声,甜鹄们都笑了,小女王伸手来挽苏景的胳膊,密语甜甜:“别闹了,我族在此界有和暖金宫,我们这就过去吧。” 二当家紧随小女王身后,一样笑眯眯地,眼中春色流转。 妖精不信,妖精含春。 苏景摇头:“真的。” 小蛮对苏景的了解可比甜鹄们深厚得多,加上自家老祖吩咐在先,看到苏景目光郑重她就明白这不是在开玩笑,圆圆的眸子眯起来了,认真道:“我给你护法。” 小蛮凝重了,甜鹄们也随之郑重,小女王还是忍不住的惊讶:“你当真……我们也给你护法。” 小蛮帮忙护法没问题,甜鹄们就算了,苏景微笑摇头,可还不等他说话,突然一声雷霆般的吼喝就自高远处传来:“大胆甜鹄,欲意何为!” 随叱咤,轰隆巨响绽放众人头顶,旋即众人眼前光明大作,厚厚一块地壳竟被人一把掀开,一个老汉身裹风雷冲入地穴,人在半空不由分说,催卷重重天雷向着苏景等人狠狠打落。 苏景看过来人身魄后再看他的斗战手段,心中立刻闪出两字:人王。 破锣世界也有人王,这可十足意外。 比着苏景还要更惊讶的是甜鹄们,此间乾坤就是她们的三座巢穴之一,但今日之前她们从不晓得这里居然还有这等强大的凡间仙。只看他劈落的雷霆,没一头甜鹄能接下。 甜鹄接不下,也无需甜鹄去接,小蛮当即出手,掐诀扬起一片青色云烟,人王惊雷劈入其中仿佛冰凌坠火海,顷刻就被化去。甲添传下的宝贝,就算普通货色也不是谁能都破去的。 短短一击接触,人王并不在乎自己的法术受阻,但他看到破锣姑娘的样子后双目陡然血红,翻手放出三枚立地幡护在身前,跟着盘膝结做半空,口中开始连串声嘶力竭地大吼…… 就在他的吼喝中,天际各出团团乌云飞扑而起,本来湛蓝明亮的天空迅速沉黯,须臾间丛丛乌云汇聚成厚厚云团,压在地穴上空蠕动不休。 云中道道紫弧游走,渐成癫狂之势。 这位人王的雷法算得高明了,他若升仙,稳稳当当能立住一方小坛庭。 甜鹄仙看得出厉害,个个目光慌乱,不过见小蛮全无慌乱,就那么冷笑着看着、等着人王行法,甜鹄心里踏实不少,小女王开口喝问:“你这人间仙圣老前辈,疯……那个脑弦搭错了不成,不问青红皂白出手就打?你看甜鹄好欺负?那你看看这位小仙姑奶奶好欺负不!” 人王是个胖墩墩的老汉,行法中须发摇摆状若狂狮,威风、且显然愤怒之极,怒声叱咤:“甜鹄妖,不请自来窃居我界,平时见尔等只唱唱歌跳跳舞并无恶行,本座也就不与你们计较了,不成想尔等贼胆包天,竟敢打我宗开山仙子的主意,死有余辜!” 小女王脸色煞白,眼泪开始在眼眶里打转。 二当家依旧那么争气,哇一声哭了:“你冤枉人!” 好多甜鹄都哭了。 苏景拍拍小女王和二当家的肩膀,又对小蛮摇摇头示意她无需出手,随后望向人王:“你且放松些……” 话没说完人王已然成法,暴跳如雷之人,早都把苏景当成了妖人一伙,非但不肯听他全解,反倒一声叱咤:“斩!” 爆响惊于苍穹,万道紫弧层层聚拢、化巨龙出云端,向着苏景头顶重重劈落! “放松些,没事,我们没恶意。” 强光、惊雷,足以睥睨普通仙家的雷霆重法笼罩、轰荡之威横扫天地,就在暴戾攻杀中,苏景的声音传出,说话同时他扬起左手,就用掌心接下了正扑来的雷霆天龙。 接下、收了。 下一刻天色复明,厚厚墨云无端散去,煌煌神雷就此不见,唯一证明刚刚曾发生过暴烈一击的痕迹尽在苏景手心:手心上,一条比着蚯蚓也大不了多少的紫金小龙正扭摆身体、分不清它是在快活游弋还是正奋力挣扎。 苏景望向满目惊诧的人王:“不许再打了啊,我可还手……说说吧,究竟怎么回事,你认得这位破锣姑娘……咳、不是……” “你怎知我家师祖的……名号?”肥胖老汉瞪大了眼睛。(未完待续请搜索飄天文學,小说更好更新更快! 第一二八七章 古时仙 破锣姑娘破锣姑娘的乱叫,纯粹苏景等人给那位乾坤胎乱起的绰号,哪成想人家真叫这个名字,苏景啼啸皆非,摇摇头没多解释什么,手腕轻轻一震,在他掌心游弋的那条小龙脱手飞了出去。 小龙两寸稍过,袖珍地不能再袖珍,不过它的身躯为雷电铸就,亮闪闪地倒是有些威风。苏景将它向着本届人王甩去的,那位人王的眼中惊骇更甚。 自己的法术自己清楚,人王炼雷成就不浅,但早已进入瓶颈迟迟无法突破,什么时候将天雷真魄炼成真龙法相什么时候才算突破,后面再修炼又会进入一片崭新天地。 刚刚苏景收了他的雷,再以自身阳火入炼,拓雷心塑雷形,短短一句话的工夫里就把人王的雷魄炼出真形,等若直接把那位人王踢进了全新境界。 苏景的手一张一甩,给人王帮了个天大的忙。 人王惊喜,人王惊骇,目中光芒闪烁,愣愣望着苏景。 只是大家都没想到的,那条小小的雷魄法龙脾气大得很,虽因苏景才能得来真形,可它对苏景还不服气,飞身半空时身躯一转,居然又张牙舞爪地扑了回来。 有灵无智更无知的小法龙而已,苏景才懒得和它计较,可苏景不计较也不是说谁都能随随便便冒犯阿骨王,自有‘人’看不惯……突然连串凶狠嘶吼,六条怪蟒从阿骨王袍中探出身来! 怪蟒的尾巴依旧盘结袍内,巨大的头颅与长长颈子探出。围绕苏景来回打转,十二只满满煞气的眸子死盯住小龙,再敢上前必让它身灭道消。 一条两寸小龙遭遇六条千丈神蟒。 小龙不过是几道天雷化形而成,怪蟒却来自冥家圣袍,一吼人间站里两吼天地变色,三声吼喝阴煞大军直出幽冥,那是怎样的凶威凛冽。小龙突然就乖了,小小的嘴巴里发出一声尖锐惨嚎,转头跑回人王袖中再不敢出来了。 六条怪蟒不止吓了龙、吓了人王,更吓了一群甜鹄。来自本能地畏惧无可抑制。轰一声怪叫里甜鹄们四散惊飞,看得阿菩小蛮直皱眉头,问苏景:“你这都是什么朋友啊。” 苏景咳了一声,动念召怪蟒归袍。对已经飞出百里遥远的甜鹄们招招手示意大伙不用害怕。同时望向那位人王:“说一说吧。究竟怎么回事。” 能够修成人王,眼光和脑筋都不会太差,到得现在他当然能明白。对面那个清清秀秀好像个读书郎的青年手段无边法力无边,他若有恶意,自家世界根本不够看。 人王没太多犹豫,纵身落地对苏景和小蛮行礼,先为之前盲目动手奉上歉意再谢过苏景助他修行之恩,跟着把自己所知事情说了出来。 破锣姑娘并被纯粹的乾坤胎,以前确有其人,本为此界古时一位精深大修,不过她是散修出身且性情淡漠,所以没什么名气。除了修持了得,这位女修还精通书画棋射诸艺,唯独舞、乐差劲。那时候甜鹄们还没来,全世界都是破锣歌聒噪曲,大家都是瘸子也就都不觉自己是瘸子,这位女修也不觉得什么。 但后来她穿破大道飞仙去了,到得天外她就晓得原来自己唱歌跳舞这么差劲啊,深以为憾,又给自己起了个‘破锣仙’的称号,意在自嘲。 苏景笑笑,只凭破锣仙子给自己起的这个绰号,倒是不难见她性情。 飞仙去,时时归返,破锣仙子时常会回到自家凡间小住一阵,指点下本门晚辈的修行,给他们讲一讲仙天的趣事,日子过得平静但惬意。 本来一切都好,不料后来有天,破锣仙子身带重伤返回本界,她飞入世界时候已经沉沉昏迷,几乎是流星坠地那样一头撞碎了一座大山、摔落在地。 本门晚辈将她带回门宗,惊怒交加再加万分焦急,仙家之间的仇他们没能力追究,仙家的伤势他们也没资格医治,正急得团团乱转时候异变突生:本来躺在门宗玉榻上的破锣仙子身体忽然‘化开’了。 星星点点、千万荧光飞絮,自破锣仙子的法体中飘扬飞出,仙子则越来却浅淡,短短盏茶时间后整个人消失不见。 人就这么没了,没地方去找,晚辈弟子们也根本不晓得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刚刚向苏景等人动手的人王姓胡,是破锣仙子开创门宗在今日世界的传人,与自己的祖师奶奶一样深居简出,身具仙家大能为却全无名头。 胡人王和破锣仙子相差辈分太多,于他来说破锣仙子只是本门长辈口中的传说,本来也没当真,但当不久前那曼妙歌声回荡乾坤时候,或许是冥冥间的天人之感,也可能是修行同样功法所得心间灵犀,胡人王就是听出这是自家门上那位已经消失无数年头的祖师奶奶在唱歌。 赶到地方后发现一群甜鹄仙和两个莫名之人正对破锣仙子品头论足,胡人王只道她们都是敌人,当即出手攻伐…… 说到这里,胡人王显出些尴尬:“诸位有所不知,本门修法特殊,祖师仙子的歌声对旁人无甚影响,对我却惊心动魄,这一路追寻中歌声听得久了,歌声中的无奈难过让我郁郁暴躁,祖师仙子的歌中透出的是一股、一股子死意……” 胡人王想要解释下自己为何现身后会那样暴躁,问都不问就直接打杀。不过这不重要,他打或者不打苏景都不会放在心上,真正让苏景感兴趣只在胡人王一开始时说出的事情: 破锣仙子曾消散不见,时隔千万年后她又化身乾坤胎! 甲添不在,小蛮阿菩就是大行家了,大行家不停地眨眼睛,问苏景:“这是……天地灵合于仙灵人灵、又再孕化出的灵胎?” 小蛮不敢确定什么,但她至少弄清楚这位破锣姑娘与她家祖师爷的差别了,星胎甲添纯粹、是真正的自然奇葩;破锣姑娘则不然,先有此人,此人成仙又陨落,最后再被天地‘收了’。 是收了,还是附体,还是相救?小蛮弄不清楚。 苏景对山天道基本不了解,他就更说不出什么来了,但他心中早都泛起了惊涛骇浪,只因两个字:印证。 他在用这世界发生的事情来印证中土乾坤的古事。 破锣姑娘飞仙,归仙,重伤、身体消散,乾坤开阵,一道大篆笼罩全境不许外来仙魔入界,直到灵胎彻底成形; 中土古时,抵挡墨巨灵的大战绵延,天真大圣、江山剑主、摩天圣僧受重创必死无救却消失不见,之后中土再无归仙,一道许出不许进地凶悍大阵护持中土直到今日…… 也许是和小女王接触时间长了,苏景也开始磨牙。 看着苏景神情变幻、两眼放光、嘴巴嗡动不休把牙齿磨得咔咔响的怪样子,胡人王心里不踏实,低低咳嗽一声:“适才晚辈心智不整,冒犯上仙……” 苏景是有些失神,可他心神十立,小小失神不过占去了他一道心神,全不影响其他,不等胡人王说完苏景就摆了摆手手:“你先听我说。” 苏景先把小蛮阿菩的身份大概给胡人王说了下,让他明白小蛮是念在同族份上来帮忙的,大家是自己人。跟着又把破锣姑娘的状况告知胡人王,矮矮胖胖的老头子听说自家祖师奶奶已经身亡,一张老脸陡然苍白。 他是人王,修为着实不差,再按照苏景的指点探过了破锣仙子的命脉、气脉后,便知苏景所言不假,载歌载舞的破锣仙子,行尸走肉的祖师奶奶。 最后又再听说苏景也许能救人,胡人王二话不说直接大礼相拜。 苏景挥手,金风卷出扶起胡人王:“救不救得回尚未可知,客气话也不必多说了。” 苏景没其他意思,只是把实际情形告诉‘家属’而已,只是他自己都没留意的,刚刚护袍冥蟒现身已勾连起他真修气意,平平静静地言辞中自有阴冷压迫之势,拒人千里且高高在上。 胡人王果然不再多说什么,点点头退去角落中盘膝坐好,虽无多余动作不过他的意思再明白不过:当为苏景护法。 苏景要‘动刀’救人了,甜鹄们也叽叽喳喳地重新张罗着为苏景护法,如今这仙天里不太平,苏景不会大意,不过甜鹄的护法就算了,万一要遭遇凶险还不够她们哭的,根本就是摆设嘛。 苏景笑笑,和甜鹄们打了声招呼:“你们在一旁看着就好,我有护卫。” 小女王那句‘哪了?’还没来得及问出口,苏景身周突然多出一群人,四十九对乌鸦卫与十七恶罗汉同时现身!无需吩咐半字,比翼双鸦各入法结大阵封闭整座地穴,十七恶罗汉以苏景为心再结小阵,稳稳将主人护在中央。 风火两分身也告显现,风身手执金风旗,火身手捧阳火印,一左一右落座苏景身边。 阳三郎与六蟒仍留在苏景身内以备不时之需。 苏景闭目,就此沉寂。 而随他闭目,这世界也突然安静了下来,于此一刻,天穹无风白云不动,汪洋无潮湖川凝固,乾坤大势就此止歇……所有人屏气凝神,连大气都不敢透一口,静静等待着苏景施法。(未完待续请搜索飄天文學,小说更好更新更快! 第一二八八章 闹鬼了 燃香时间过后,苏景重新张开眼睛,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他会动手的时候,苏景居然把手中真阳剑收了起来,笑容讪讪:“这里不成,得去太阳中。” 水行修入海施法倍添威力,木行修入林修持事半功倍,行重法时候寻本命真修元灵浓厚之地可得大大助力。为乾坤胎开灵动刀不是开玩笑的,开始时候苏景觉得自己或许还行,可静心行法后就察觉只凭自己……力有未逮。 救一个不相干的女子,可这个不相干的女子或许能帮到中土,牵连重大苏景不敢逞强,他需得再给自己添些把握、到太阳上去。 人王免不了又是大吃一惊,太阳啊,大大火球日夜焚烧,烈焰中还有可怕爆炸随时发生,那是随便谁都能去的地方? 苏景没在浪费唇舌去解释,只是交代胡人王:“你就在这里等候吧,施法后无论成功失败我都会回来给你一个交代。”言罢挥手再起金风,连同破锣姑娘和她出身石台一并卷起收入袖中,随即苏景拔身而去,直飞天外。 苏景没回自己的收尸匠骄阳,而是就近选了这座乾坤的太阳。 照耀这座世界的太阳有些小,面积以论尚不如收尸匠骄阳的两成,当初甜鹄们就是觉得这枚太阳太小,不一定会有金乌愿意来,所以才飞入险恶仙天,最终选了收尸匠的大太阳开始等待。 甜鹄、小蛮都跟着苏景飞入了此界骄阳,小女王还在劝苏景:“如此小的太阳。想来内蕴火力有限,要不……咱们回去那颗大太阳再施法?” 甜鹄的眼光不提也罢,看得出大小却看不穿火髓真意,收尸匠骄阳是大,但陵寝门户悲凉满满,收尸匠骄阳烈火熊熊却生机渺渺,那是一棵死意浓重的太阳,不适合救人。 本届金轮则不然,小虽小可生机浓厚朝气蓬勃,阳火中饱蕴昂然之意。正是施法救人的好地方。 入宫。端坐,神鸦布阵罗汉围护,苏景放出石台与犹自歌舞的破锣仙子,自己就坐在仙子对面。再次闭目入神空灵中…… 这一坐就是整整十天。 甜鹄们聚拢在金宫角落中眼巴巴地看着。一等十天不见动静。虽知小仙翁是在蓄势可她们还是觉得有些无聊了,小女王壮着胆子、小心翼翼走到不远处镇守法位的乌下二十三身边,低声聊天:“这位火鸦大仙姑。您家主公究竟、究竟怎样的来头?” 初时只道苏景是个与金乌攀上了关系的后辈小仙,但见过了护身怪蟒,见过了一群凶仙侍卫,甜鹄哪还会以为他只是普通仙家。 乌下二十三嘴角翘翘,妖媚一笑:“之前你不是说,最好能有位神鸦将跟来看看破锣世界的事情么?如你所愿。” “啊?!”甜鹄不止爱哭,还喜欢大惊小怪,小女王的惊呼简直惨烈,还想再追问但未等她再开口,静坐十天的苏景突然张开眼睛。 开目一刻即为起身一刻,起身一刻便已挟长剑、化流光,飞扑破锣仙子。 一剑空灵,斩右肋! 剑落人落,两声惨叫冲天! 始终唱歌跳舞的破锣仙子右肋中剑,原本柔光闪烁的身躯骤然暗淡,肉眼可见她的秀发转眼苍白,润泽体肤寸寸枯萎,细密皱纹如龟裂一般在她身上疯长,摇曳舞姿变作疯狂抽搐,口中歌声化为凄厉惨呼,重重摔倒在地。 苏景的情形不比她强上丝毫,明明是他一剑斩出,却仿佛他被一剑洞穿要害似的,刹那间面如死灰,满头长发直接化作飞灰,同样开口惨呼重重摔落地面。 莫耶时为山中开灵,一刀即为苏景一场生死,这次也全不例外,所有修为所有生机尽随手中一剑挥去。 抽空! 可事情未完,第一剑是正骨正脉,是纠正原来的错误,但破锣仙子仍还是个死人,非但不会就此转活,且因体脉改变、身中本来饱满膨胀的生气也开始迅速流失,十二个时辰内她会彻底枯萎,化作一堆石屑玉粉。 要救人,还需要第二刀,必须在十二时辰内完成的开命一斩…… 苏景摔倒了。元修完全抽空,力量彻底散去,四肢百骸中剧痛攒动,心池与灵台则是空空落落无以言喻地难过。明明光辉夺目的太阳神宫在他眼中正飞快的沉黯……沉黯的并非环境,而是他的神志。 精力不再意识漏去,苏景飘荡在昏迷边缘,只剩最后一线清明。 最后的清明回荡着最后的执念:不能睡、不能睡,不能睡啊!一睡谁知几度春秋,他还有第二刀未斩! 破锣仙子从死到生还剩十二个时辰,苏景从清醒到沉迷却只有短短一瞬、短短一线。 就在这一线里,苏景口中突然飞出一道血箭!咬破舌尖而已,错错牙齿的力气,却是将整座宇宙都扛负在肩的重压与疲惫,拼出所有残损力量、连骨髓都被榨干才抢出来的一点点力气。 舌尖破,血咒出,当那一蓬艳艳赤红射出金宫落入太阳中时,冥冥里一声金乌长啼划破万里,就在这声无上威严无上激昂的啼鸣中烈焰疯长! …… 太阳就是个大火球;火球中央的太阳金宫光辉璀璨,但宫中并无半点火焰。那是平时。不是此刻。 咒落则烈火成狂!太阳上正熊熊燃烧的万万道万万丈巨大火焰仿佛被激怒的龙,裹挟着炽烈高温与湮灭神光,自四面八方直直闯入金宫!刹那里,无尽火充斥了每寸空间,无尽火蜂拥扑向苏景! …… 胡人王是人王,不是飞仙,他飞不出这个世界,以他的道行也没能力立足骄阳内,他能做的也只有坐在凡间最最崇高的山峰上,仰头望着高悬天顶的那轮骄阳。 他已经眺望十天了,正焦急的时候,他眼中骄阳遽然明亮,比着平时更要十倍百倍的璀璨,浩浩天阳光明暴涨,灿烂金辉横扫世界,抹杀了此界一切颜色! 突如其来的光明过后,突如其来的黑暗。 天黑了。 光明散去,金轮消隐,正午的时候黑夜降临于破锣世界……天上的太阳不见了。 不是被浓云遮掩,当然更不是有什么力量打碎了太阳,太阳不见的原因很简单:它熄灭了。所有的火与光都被收走了……被苏景收走了。 元灵枯竭,何以为续? 没了力量,苏景还是金乌,只要是金乌就拥有太阳,他还有太阳!一座骄阳、万钧烈火奉召而至,驰援神鸦。这就是他一定要来太阳中施法的原因了,金轮在则金乌不败! 阳火入身,再添神力。 苏景咆哮、起身挥剑。 一剑空灵,斩眉心。 那一剑闹了鬼: 落在甜鹄眼中,苏景哪里是在挥剑,好像正给熟睡主人扇扇子的小丫鬟,挥剑如扇扇,软绵绵病怏怏,全无诚意和力道,慢得要死了; 比翼双鸦看来,苏景哪里是在救人,他根本就是在杀人,他手里拿着的又哪里是剑,分明就是一柄巨斧,开山断岳般斩下,不止会将破锣仙子劈开两半、就连这座金宫这轮骄阳也会被他一并斩碎! 十七罗汉所见,苏景这一剑轻快,用力不重但快如光电,仿佛只是清风一扫,斩中破锣仙子眉心……剧痛、剧痛、剧痛,见了鬼的剧痛,明明是斩在破锣仙子眉心的一剑,却让十七罗汉如遭雷击,每个人的眉心祖窍都暴起剧烈疼痛,他们个个修为不俗、他们都看了那一剑,那便感同身受、挨了这一剑! 阳三郎却一口鲜血喷出!她也看了那一剑,她也感同深受,可她领略的并非破锣仙子的眉心之痛,她感受的是苏景掏空身髓的痛楚,瞬间五内震颤、一口鲜血无以压制喷了出去。 见了鬼的一剑。 剑过,一声淬烈大响,剑崩两断! 破锣仙子有多强大?一块神奇些的石头而已,莫说她之前夺命失败,就算她已转生成功,也绝不会是甲添的对手。面对苏景一剑攻杀,强若甲添也不可能用眉心硬当的。 破锣仙子的眉心完好无损,足见苏景剑上用力不重;阳火淬炼、十剑合一的珍奇宝刃竟一崩两断,又足以证明苏景用力之猛、之烈! 究竟徐徐春风还是煌煌奔雷?都是,也都不是,剑亡人开命,来自苏景的空灵一斩…… 叮叮当当,断剑掉落地面,泛起的响声悦耳,好像清脆的铃铛。 苏景的身体蠕动几下,破锣仙子的娇躯抖动几回,断剑不再跳弹时候,两个人也再一动不动了。 也是这个时候,太阳重新燃起光辉,驱散人间黑夜,正午时分皓日当空,明晃晃地照耀。 救活了?都死了?甜鹄们完全看不出结果,但她们看到下颌上还有鲜血残留的阳三郎闪身跃出,拿着墨色长剑在苏景的右掌心一划。 掌心破,殷红中透出淡淡金色的血流出,跟着阳三郎伸手将倒卧一旁破锣仙子抱到苏景身边躺好,最后阳三郎将苏景被割破的右手放在了、按在了破锣仙子的心口。 “软软的……”最后的念头从苏景脑中闪过,就此昏迷。 “三姐,啥意思?”乌下一靠上前,指指苏景的手,问。 “苏锵锵的交代。”阳三郎应道。 这臭流氓……小女王心里嘀咕一声,口中低声对同伴道:“小仙翁此举必有深意。”(未完待续请搜索飄天文學,小说更好更新更快! 第一二八九章 一点黑 修神修身炼魂炼血,苏景的阳火修持不俗,骄阳的生、暖真意早已修持入身,他的血是养命滋生的至上灵浆,两剑过后苏景再不能动了,趁着还清醒的时候传神阳三郎,请她割破自己的掌心、以己身鲜血去滋润灵胎。 是否就此救回破锣姑娘苏景现在也没办法确定,但该做的、能做的他都已经做完了,可以踏踏实实地睡去了。 以阳血润灵胎没错,不过苏景的吩咐是随便把手搭在破锣姑娘哪里都成,手上、肩上、脑门上……阳三郎自作主张,她和苏景是亲生的自己人,莫看平时三郎总是不服气的样子,真到事情上该照顾就一定会照顾: 苏景如此辛苦的救人,阳三郎哪能不让他犒赏下自己。 不听已经在带着小贼在离山巅闭关了,五感自封心神内敛,既不知苏景刚刚施展重法也不晓得夫君现在的睡姿。 阳三郎、乌鸦卫和恶罗汉不再耽搁,齐齐归入苏景身内,他们都与主尊并修法门,此刻各入各法,于苏景归元回气的休养有好大帮助。 一群凶神恶煞刚归去,不料阳三郎又跳了出来,墨剑挥挥把苏景好好的左手也割破了,跟着她将苏景的左手按住了破锣姑娘的右胸,这次真正心满意足了,三郎归去…… 血自掌心中流淌,很慢却不凝固,鲜艳醒目的红色纹路缓缓游走于灵胎身躯,血线分岔、继续流淌。渐渐化作一张血网,将破锣姑娘包裹起来。 苏景沉沉昏睡,不醒。他做梦了,梦见自己徜徉在暖洋洋的火海中,双手各拿个热腾腾的包子。 小蛮阿菩不走,她还要向甲添复命,非得等到事情有了结果才会离开,现在她就在一旁盯着、等着,看破锣姑娘究竟能不能被救回来;甜鹄们也留在金宫内,神鸦将沉沉昏迷。属族小仙岂能弃他而去。是一定一定要留在身边照看的。 苏景睡,梦境时时变化,可无论梦见什么、梦到自己去了哪里,手上拿着的那两个包子一直都在。 …… 破锣世界。 胡人王坐在世上至高山巅。满心焦急。一百天了。时间晃晃。相距上次太阳忽明忽暗地异象过去。又过了三个月。 苏景答应过,无论事情成败都会回来给他一个交代,但现在他正沉睡哪里能下来交代什么。至于阳三郎、小蛮一伙,谁会把一个人王放在心上,让他等着吧。 只能等,再怎么着急也没用,胡人王呆呆仰望苍穹。 又过几天,正凝视骄阳的胡人王耳中忽然传来‘咚’一声鼓响。 鼓响,撼天动地! 一声过后又是一声,咚咚大响由缓入急,满满催促满满杀伐的鼓声,传天传海传山传地,传遍了整整一座人间! 鼓声又岂止响亮,且还饱蕴法音,直击大修灵台,简直催魂夺魄!若容得鼓声这样敲下去,莫说当世普通修家,即便胡人王也会重伤呕血。 无法不去理会,胡人王冷哼一声,一跃起身自峰顶直直跃下,坠落半空时候天雷法驾斜刺飞出,托起了主尊向着鼓声传来地方疾行赶去! 燃香飞驰,胡人王遥遥望见前方一座大湖湖心,一个和尚打鼓。 周围已经聚集了附近不少修家,正喝骂连连,或驭宝物或催法术围攻打鼓僧,可任凭他们法术如何猛烈、攻势怎样凌厉,一入僧人身周百丈,宝物便会无力跌落,神通就此化作清风。 和尚并不还手,从始至终低头敲着自己的鼓。 胡人王再靠近,和尚就察觉了他的到来,抬起头向他望来。 对视之际,胡人王心中微微一惊……恶鼓催魂,邪器邪修,胡人王认定催鼓者是不出世的老魔大妖,全没想到居然是个如此妩媚的和尚。 凤目,瑶鼻、檀口,唇红齿白的光头男子,足以羞煞天下美人。 妩媚和尚见了胡人王,稍稍打量过后唇角勾勾,他的笑容开心且**:“终于来了个像样的人。” 咚! 最后再对面前白色皮鼓做一击,和尚放下了鼓槌了。但也是这最后一击,周围聚拢的数百修家尽数闷哼跌倒,口鼻中都有鲜血流淌。不会死,但废了,最后一声鼓将他们的元基彻底摧毁,此生休想再提修行事情。 妩媚和尚从来不是个心慈手软之人,一群凡间修家敢向他动手,只废去修行已经是天大恩宠了。 伤凡修、不伤人王,妩媚和尚继续微笑着:“活色人、施萧晓见过人王。事情紧急所以催鼓相请,有得罪请勿怪。” 自报姓名后施萧晓并不停顿,不等对方回应也没兴趣知道对方称呼,他又直接说道:“人王可知,此间世界不久前曾有乾坤灵胎出生?此刻灵胎人在何处?” 胡人王怎么可能就此回答,心咒转转,体内真元飞快流淌,同时满天乌云急急汇聚,这就准备动手争斗了。施萧晓却摇摇头,看都不看天上饱蕴神雷的浓云,径直盯住胡人王,面上的笑意更浓了些:“看来你识得那尊乾坤胎了,我来此世界只为告诉他一句话,由你转带也是一样,请转告:此地不可留,速速逃命去!” 言罢施萧晓挥袖收了法鼓,一条巨蛇云驾跃出虚空,将他裹住一飞冲天。 说走就走,不存片刻流连,他的遁天之术远非胡人王可比,人王这边的雷法尚未凝聚成形,妩媚和尚与他的蛇已然消失不见。 胡人王愣在原地,他不明白妖僧的意思,对方留下的那句话也无处可转达,等了片刻确定对方已走,人王降落地面查看伤者,简单一探就能明白这些人都废了,大罗金仙也救不回他们的修为。 沉沉叹了口气,从何处来归何处去,胡人王重返山巅。 …… 此地不可留,速速逃命去? 安安静静的世界,样貌惊艳的和尚已经离开七天了,胡人王时不时会回想起对方离去前的警告,实在想不通其中的道理,祖师奶奶在天外有仇人么?对方得知她有可能复生的消息所以要来寻仇?可是说不通的,妖僧显然不知破锣仙子的身份,他的话都是指着‘乾坤胎’说的。 乾坤胎,新生命,可以把它看做婴儿的,一个婴儿能有什么危险?又是什么样的危险会追逐一个婴儿? 越想就越想不通。胡人王的性子有些拧巴,他可不似苏景那么洒脱,所以越是想不通他就越忍不住要去想。想过了第七天,到第八天的清晨的时候他终于不再想了…… 清晨,太阳从东方升起,这时的阳光朝气蓬勃,胡人王坐落山巅环目四顾,他甚至觉得经过一夜沉睡的世界此刻得到阳光沁染,处处都会闪烁出崭新之姿。 修行快三千年了,每到清晨都是胡人王最开心的时候,看着崭新世界,心里自然喜悦荡漾。但今天清早,当他向平时一样举目四望、看过东方看过南方再去看西方的时候,胡人王眉头微皱:西方、黑。 特别黑。仿佛夜幕笼罩,却又比着夜的黑更沉黯得多、更纯粹得多,世界西陲不知为何竟是一片黑暗笼罩。 明明已经天色大亮,可来自东方的阳光根本照不穿西方尽头的沉黯。 清晨时候,天下大白,唯独西方极远处那一点黑……胡人王刚刚向西方望去时候,那边还仅仅是他视线尽头的一点黑,可就在他皱起眉头这么短暂的光景里,一点黑就变成了一线黑。 跟着,一片黑。 来自西方的纯透黑暗迅猛扩张,蠕动着、冲荡着,仿佛泼墨一般,飞快吞噬着天地,纯透却沉沉之黑,自西向东一路蔓延开来,杀灭阳光、吞噬世界! 胡人王不自禁想起自己在沙漠修炼时见过的狂沙风暴,大概就是远方黑暗吞没世界的样子了。 忽然间,灵讯多了起来。胡人王感受的明白,无数灵讯穿梭天地间。不难猜,这世上许多修宗都有检探天地的法阵,西方黑暗来得如此莫名又如此凶猛,大宗名宿很快就会察觉,灵讯传去游历西方的同门或驻扎西方的友宗,询问发生了什么事情。 可惜,只有从东向西去的灵讯,黑暗中却无一道回讯传向东方。 能够成就人王修持,莫不是受到天地眷顾,所以人王都有拥有一份护世之念,胡人王也不例外,心中虽然惊疑不定可行动不存丝毫犹豫,拔身冲天,向着西方黑暗迎去! 人王云驾如电,疾驰中法术催转,浩荡雷云翻腾流卷,紧紧追在他的身边。 也在胡人王的飞驰中,所过名山大川中云驾与剑光齐动,大小门宗正派法门都有高人飞天,迎向西方! 胡人王驻驾的那座山在世界东南,所以当他靠近那片铺天盖地的黑暗时候,这座世界已经‘黑白两半’,半座乾坤陷落黑暗之中! 千万修者聚集,个个神情肃穆。前面不知多少人已经冲入黑暗中了,有去无回,连当世几大天宗的名宿都陷落了不知多少,沉沉之黑无可阻挡,继续向着东方催压过来。 风火雷电,剑符法宝,从东方不断冲起,闪烁着炽烈神光、荡漾着滚滚雷鸣,可是落入黑暗后就突然消失了,光灭声灭法灭! “何妨妖魔乱我锦绣乾坤!”一声叱喝回荡天雷神韵,胡人王赶到!(未完待续请搜索飄天文學,小说更好更新更快! 第一二九零章 吓唬谁 吼喝同时胡人王又传出三道灵讯……破锣乾坤,南方独秀,所以当世最最强大的三座修宗都坐落南方,尚未受到黑暗波及,人王晓得三宗都有强**阵,只是发动起来尚需时间,他传讯就是要三宗立刻动阵。 至于时间,他来拖。 胡人王的威名不显于世,但他做过许多惊天大事,只是不会大张旗鼓地公布于世,这次传讯时候他落下了自己的法鉴,足以证明他的身份。而这世上大宗早都隐约猜测本界有位神龙无踪的老神仙,此刻收到讯令得知‘老神仙’已出手,心头安定不少。 黑暗继续蔓延,对胡人王的叱喝无动于衷。 灵识根本无法穿透黑暗,但胡人王能够感受其中的寂寂死意…… 胡人王深吸气,再开口:“你等可是为乾坤灵胎而来?” 是猜测也是试探的一问,果然喝声过后前方的黑暗微微一顿、停止了蔓延之势,又过一个呼吸,黑暗中传出个谦和、平静的声音:“这世界远远算不得完美,以前我们可从未想过这样的世界也能够孕育中乾坤胎,足见造化神奇呢。” 随着说话声音,一尊神魔踏出黑暗。 堪比雄山的巨大身躯,漆黑如墨的巨灵神,他的目光安详、他的微笑和煦,低头望着胡人王:“您说是吧。” 胡人王面色阴沉,他的法术催转不休,身后雷云不断汇聚。一人之力、凝法结云倾压三千里天。 三千里天空雷云结布,道道紫弧穿梭游走,胡人王昂首傲立,那是怎样的威风! 可惜,三千里与半座世界相比,小小水潭遭遇浩瀚汪洋……身后凝结三千里雷云的胡人王,凝视着同样在身后将一半世界纳入墨色的巨灵。 胡人王说话很慢,他在聚力,他在小心提防,他还要争取时间。所以他不接正题。顺着墨色巨灵的话向下说:“宇宙奥妙,谁能真正看穿?” “嗯,看不穿。鸭子为何下蛋,人为何产子。鱼儿在水里能喘气上了岸反倒会憋死。鸡下蛋蛋生鸡究竟先有鸡还是先有蛋啊。”墨巨灵很轻松的样子。随口说着闲话,同时伸手敲了敲额角:“宇宙玄机?的确复杂得很。” 说着,墨巨灵又笑了:“管他呢!鸡鸭鱼肉鸡鸭鱼肉。到得最后鸡鸭鱼还不是变成了肉。都会死的,宇宙再怎么玄虚,到底也逃不过一个‘死’。死即永恒,看穿了永恒,就不用再看其他了,” 墨巨灵他合掌,高大伫立的巨灵居然对胡人王施了个礼:“与小友共勉。” 胡人王第一次接触这种怪物,心里只觉古怪,未还礼再转话题,指了指那半座世界的黑暗:“内中人……” “他们都还活着,不过很快就会归入永恒去,不必惦念了。”墨巨灵的笑容绽放更盛,露出了黑色的牙齿:“此界诞生乾坤胎,我们需得找到它,但乾坤胎与世界同根同源,它的气意完全融合世界中,寻找不易,只好用这个笨法子了。” 笨法子,浓浓黑暗笼罩一切,层层过滤,寻找着乾坤胎。 胡人王面沉如水:“我交出乾坤胎,你等可会离开?” 这次不止是笑容了,墨巨灵还笑出了声音:“误会了,误会了,你交不交乾坤胎,我都能找出它,我们吞没半座世界用了半个时辰,至多再忙半个时辰就好了。你说不说乾坤胎的下落我本无所谓的,既然我们来了,这世界也就死定了,所以停下脚步是因为我以前没见过人王,想和你聊几句。可惜,您让我有些失望。” 墨巨灵的确没想到乾坤胎已经不在这座世界,以他们所知,乾坤胎诞生一年内都不能离开所在世界的,这是天桎梏,即便天之子也不能悖逆。 胡人王只盼对方多说几句才好,当即追问:“失望何在?因我修为浅薄?” “嗯,太弱小了些。再就是你不够聪明。拖延一点时间又有什么用处呢?多活几句话,早死几句话,站在永恒中看其实没有分别的,你都见到了真色,却还不晓得永恒的强大,还想着你家同类那几件小小法术。”墨巨灵摇着头,明知对方在拖延时间却全不在意:“以前我有同族,在一座名唤中土的世界遭遇另一群人王,他们可就聪明了多,不止斩杀了皈依永恒的真色仙,还杀灭了我家一支正神天兵,你比起那群人王差得太远了。我盼你能和他们旗鼓相当,结果失望。” 胡人王不怒反笑:“听你的意思,要遇到能把你们都杀光的人才会高兴?你……是不是太拧巴了?” 刚刚收敛了笑容墨巨灵眨眨眼睛,又笑了:“你不说我没觉得,你说完我就发现了,果然是够拧巴的。这没办法,争强斗狠、本性使然。” 开心笑着,墨巨灵扬起了头,双目微微闭合,再开口时候他的很轻:“听,有人在欢呼。” 的确有人欢呼,普通人听不见,可人王成就于乾坤中,只要他想听就能听得到,哪怕万里之外的欢呼……南方,举世三宗,外围弟子、附属妖精望着宗门重地内冲腾而起的灿灿法光,正放声欢呼! 天宗重术成形!这是护界之法、这是乾坤禁忌,只有在人间遭受灭顶之灾时候才会动用的凶悍杀劫。 尘封万年之阵,三阵,来自传说来自天宗的全力攻袭,冲天起向西去,必破那来势汹汹的黑暗。 就在片刻前,那些欢呼的修家、妖精都在惴惴难安,南方三座天宗,三宗三座大阵,对今日绝大多数修家来说只是故事罢了,大家大都知道三宗三阵的存在,可谁也不能亲眼见过。既然没见过。难免就会怀疑。 但当那神光冲腾、当那法势扩散,当那大阵中透出的凛凛真威直击心底时,所有人都放下心来,除了震撼之外唯一的感觉:踏实。 这是怎样的力量!凝聚于万里厚土,勾连于无尽苍天,来自乾坤的磅礴大力,来自整座世界愤怒……飓风起、烈焰生、玄金剑龙怒啸叠叠,三道大阵成法、重法笼罩东南,真就弥漫了另外半座乾坤的,向着西方的黑暗冲杀去! “来了。”墨巨灵笑笑。退入了他的黑暗。身形隐没前他不忘对胡人王点点头,和蔼且客套,墨色之族从来礼数周全。 风至火至剑龙至!疯狂扩散、急速笼罩了半座完好乾坤的三宗大阵,跨过胡人王的三千里雷云后。直直击入黑暗中! 铺天盖地的愤怒雄鹰急扑一座磅礴大山。会是怎样的下场? 湮灭了天空的狂风层层崩碎。覆盖了大地的灵火四分五裂,贯穿乾坤的剑龙骨折筋断。 铺天盖地的雄鹰和铺天盖地的鸡蛋,在厚重大山面前又有什么区别呢。胡人王听得清清楚楚。来自南方的欢呼变成了惊呼。 本来就不该有欢呼的,只怪蚂蚁分不清苍鹰与大山间的区别;反过来也是一样的,大山看来,雄鹰?蚂蚁?一回事吧。 “雷!”胡人王嘶吼动咒,三千里雷云暴怒奔涌,人王全力出手,袭向前方黑暗……就在雷鸣轰动中,胡人王听到了墨巨灵一声浅叹,又添一枚鸡蛋。 跟着,胡人王的天黑了。 不是没防备,胡人王时刻都在戒备着,如果自己的雷法奈何不了对方他会暂退游斗,他还要寻找机会、寻找对方法门的弱点,绝不会傻乎乎地等着黑暗笼罩上来。 可是防备又有什么用,前方的黑暗没有蠕动、没有流转,就在全无征兆中猛地一‘跳’,便将胡人王吞没……不止一个人王,还有剩下的半座世界。 若在天外当能看得明白:那纯透墨色陡然扩展,只在瞬息之间笼罩乾坤! 什么雷法剑龙风天火海,统统碎裂!什么人王天宗护世大阵,尽数沉寂!墨色之威,除了那座名唤中土的乾坤,就再无凡间世界能够抗衡。 蒙入墨色中,胡人王直觉天旋地转,元灵真力、热血骨力刹那散去,人仿佛被抽干了,连站稳力气都欠奉,直接摔到在地,再难做抵抗。 胡人王瞪大了眼睛,却什么都看不到,不存一线光,他连自己都看不到,何况其他。 试着动用体感灵识……‘墨’也从颜色变成了感觉,无论是用眼睛看还是用身体探,人王只见浓浓浓浓的黑。 完了。 胡人王真正明白了自己、凡间和对方的差距,这差距巨大到无论自己如何倔强如何反抗,却都不能算是一场战斗。大象在踩死一只蚂蚱的时候从来都不会想到‘战斗’这两个字。 墨巨灵的声音不见了,他没了再和胡人王交谈的兴趣。 也就在胡人王绝望时候,他忽然看到了星星点点的火光。 本来人王以为是自己的幻觉,但很快他就发现,那一点一点、正从天空高处漂落的火光真实存在、且渐渐靠近! 无尽黑暗中,突然见到了火光,即便那火微弱得仿佛随时会熄灭,也还是点燃了胡人王眼中的希望之光! 只是……当火光漂落、胡人王看清那些火光的来源时候,他的眼睛又黯淡了:一群甜鹄仙子,每人提着一盏灯笼飞了下来,她们的目光怯怯,面色苍白,提着灯笼的手都在微微颤抖着。 甜鹄啊。 比着人王还要弱小许多的仙家,来了又有什么用处,胡人王努力再努力地凝聚一些力气,对着仓皇甜鹄大吼:“跑!” 甜鹄们早都吓坏了,她们可没看见胡人王,这一声突如其来的大喊,好多小仙子顿时吓哭了。为首小女王胆子最大,打着灯笼向着喊声来处照了照,终于发现了胡人王。 原来是他啊……小女王有些不高兴:“你吓唬谁呢?”(未完待续请搜索飄天文學,小说更好更新更快! 第一二九一章 主公吩咐 刚刚胡人王在认出提灯入界者为甜鹄仙的时候想了很多,比如那个修为奇高的年轻仙家为何没来、自己祖师奶奶是否成功开命;又比如墨色魔物如此强大只怕年轻仙家怕也不是对手、再说他有什么理由为了自己这座凡间乾坤去面对那么强大的敌人啊…… 胡人王想了很多,唯独没想过吓唬人。 胖墩墩的老人苦笑着摇摇头:“你们快走!此间凶险速速逃命去。”人王根本不问自家祖师奶奶的情形,他怕墨巨灵会偷听他们的谈话,若因自己一问泄露了祖师下落,那自己可真就万死莫赎了。 但也是因为胡人王想得太多,想这想那结果他忽略了一个明摆在眼前、再醒目不过的问题:灯笼。 墨巨灵的黑暗吞没一切光、驱散一切法,就连三大宗的护界奇阵、胡人王的三千里天雷一碰黑暗都烟消云散,可是甜鹄仙子们手中的灯笼全不受影响。 凡间天黑了,但哪是简单入夜,此地被墨色法术彻底湮灭。 灯笼里的火光微弱却倔强,稳稳燃烧在黑暗中,散出的光晕柔软但温暖,瞩目其中会让人心底踏实,无以言喻地安宁。 小女王提着灯笼的手晃了晃,变戏法似的一盏灯笼变成了两盏,双手各执一盏,跟着左手灯笼递向胡人王。 灯笼靠近时候,胡人王一下子就觉得:暖和了。 之前他不冷,他只是脱力、难动。可是灯笼靠近身边时候他却觉得暖了,这感觉异常清晰也异常舒适,当身体回暖本已消失的力量迅速恢复。胡人王面色微喜,起身接过了灯笼。 当灯笼到手,力量恢复得更加迅速了。同个时候他的灵台微震,小女王将一道咒法直接传神给他,跟着笑道:“灯笼一个遍俩的法术,不许再吓唬人了,随我一起救人。” 胡人王‘诶’了一声,小女王挺开心:“你承认自己吓唬人啦?”胡人王心里念着‘你们什么时候能有点正事’。面上则一笑了之。不矫情。 小女王救护人王时候,其他甜鹄仙子也散去附近受困修家身边,同样都是提灯的手晃晃,灯笼一个变俩。再转眼到倒卧在地的修家起身接过灯笼、得咒法。跟着又分灯、再救人…… 只在盏茶光景。胡人王举目四望,视线之内火光点点,越来越多的人站了起来。越来越多的人在救护同族。 那位去了太阳的年轻仙家终于还是出手了,看这人间这无尽夜中的灯光点点!小女王一边救人,一边有些得意,对胡人王语重心长:“要记得主公的好,你们能没事全都是他的恩情。唉,我们甜鹄儿平时只会杀人放火,本是坐不惯这种救苦救难的事情的,我们来着一趟全因主公吩咐。” 胡人王当然点头、感谢,再问:“小仙翁怎么说?” “主公吩咐我们……”提到主公的时候,小女王又把不怎么饱满的胸膛用力挺了挺,那可不是一般的自豪。她说了前一句,下一句时候所有甜鹄仙子齐齐开口:“传灯人间、烛火护世!” 主公吩咐:传灯人间,烛火护世。 “传灯人间,烛火护世?” 灯火重重,可这些希望之光相比笼罩了整座天地的黑暗还是太渺小了些,尚有太多太多的黑暗无法驱散,就在小女王身前百丈的浓浓墨色中,带了些笑意的声音传来。 一刹那,小女王脸上的自豪得意崩了,重又变成畏惧惊惶,胆子太小了,这些小家伙生来就是唱歌跳舞穿漂亮衣裙的,打架争斗实在不适合她们。 附近所有人都举起灯笼向着声音来处照去,全无意外的,如山岳磅礴的巨大魔物走出黑暗,显现于灯光下,不过魔鬼太高大了,灯光连他的脚都照不全,大家眼中只是个勉强的轮廓。 甜鹄仙子们惊慌失措,本能地就往一起靠,胡人王刚刚领教了墨巨灵的可怕,不过他要镇定得多,只是皱了皱眉眉头……他是个钻牛角尖的性子,天长日久就养成了皱眉头的习惯。 喜欢皱眉,但不是一有点什么事都先要皱皱眉头的。 人间有灯火不断燃亮,墨巨灵会出现早在胡人王意料之中……意料中事不必皱眉,皱眉是因意外:不对啊。虽然只能看清个大概轮廓,胡人王还是分辨出来此刻现身的墨巨灵不是之前和自己说话的那一头。 这一尊巨灵的身躯要更高大一些。 不止一头墨巨灵? 不止一头墨巨灵。 现身的墨色怪物似是看穿了胡人王的心思,先对他笑了笑:“嗯,我们的人不算少,之前和你说话的只是个孩子,故事听得多了所以会对人王有些好奇,这才站出来和你聊了几句。”耐心解释过后,墨巨灵又望向小女王:“甜鹄一族早年追随金乌,刚又听你一口一个主公的喊着……有金乌在附近?” 此刻现身的才是墨巨灵一行的首领。 说着墨巨灵抬头望了天空一眼。黑暗满布,天空涂墨,但他所望方向分毫不差,正是天外金轮的位置,看过一眼收回了目光,墨巨灵笑着:“金乌做殿,只派你们下来?” 墨巨灵中有绝世强者,但眼前这个不是,凭他的眼力还看不穿天外骄阳烈火,自也不知金轮中有没有金乌驻扎,不过事情的线索清晰,很容易就能猜到有金乌在关注此间。 而这座凡间已经被墨色重法彻底笼罩,若金乌入世来,墨色法术必有反应,墨巨灵也定能查知。 墨巨灵没发现金乌的踪迹,那就说明金乌没过来;金乌没来、却又关注此界派了手下来,它又会在哪里?太简单了。它仍栖身骄阳中……墨巨灵世世代代掠夺文明,他们是智慧之族,这么容易猜测的题目可难不住他们。 墨巨灵继续说道:“我族和金乌一向不怎么融洽,各有各的天命,身处光暗两极,不打杀倒奇怪了。不过今日我们来此凡间只为寻找一件东西,无意另起事端,若非如此入界前我们就会先毁了那太阳……回去告诉你家主人,大家各走各路,今天不见面便是上善之局。我不去太阳找它麻烦。它也莫管我在凡间行事。” 想想又一栈探得的消息。墨色大族正蛰伏、涅槃,只有小队在外面活动,最近这些年正是墨色之族的关键时候,在外活动的巨灵小队也变得低调隐忍。能不惹事就绝不惹事…… 小女王第一次面对这么大的怪物。心一直提在嗓子眼放不下去。可就这么回去是万万不能的,立刻摇头:“主公吩咐我们传灯护世……” 才说了半句话,墨巨灵就呵呵呵地笑出了声:“我们还在呢。凭你这几盏灯就想护世?莫说一群甜鹄儿。就是金乌在此也休想成功。” 墨巨灵的确不想节外生枝,是以再退一步:“这样吧,你现在回去复命,既然金乌眷顾此界,我便留下这座乾坤,不会毁了它。找到那件东西后我们就会离开,届时真色自然退散……不让你为难,你就带着灯笼回去给金乌看,它肯定不会怪你。”说着话,墨巨灵伸出一根粗大手指遥遥对着小女王手中的灯笼一点。 灯笼无损,但内中火光猛晃了晃,红色的火熄灭了,金色的光散去了,但灯笼内依旧有火:墨色的火、纯黑的光! 轻轻一点,改弦易帜,小女王手中的阳火灯变成了墨焰灯笼。 外人看来这手法术也不见得有什么神奇之处,但墨巨灵笃定,金乌一见必会知道厉害,因为灯笼中的墨焰是以阳火做燃料的。一火烧一火,足见神通。 只是墨巨灵首领没想到的,他的手指还没收回,东北方向就突然传来一声惨呼! 惨叫刚起便告中断。 小女王吓得打了个哆嗦,墨巨灵首领则是先一愣,旋即目露凶光,他听得出那声惨叫来自同族、来自他队中一个手下! 一头墨巨灵死了。 “对了,对了,主公还有吩咐,”小女王又想起什么,心惊胆战中坚持开口:“主公还有吩咐,他老人家的宝灯熄灭一盏,他就斩杀妖人一个。这叫灯、灯灭人亡。” 小女王话音刚落,二当家忽然提起灯笼到面前,‘噗’一口气吹出,她居然把自己的灯笼熄灭了。 灯中为阳火真炎,凭着甜鹄儿的修行本来无法将其熄灭,但苏景传灯同时也传了咒,持咒鼓气可灭此灯。 二当家自灭一灯,这举动颇为古怪,墨巨灵、古人王和周围的凡间修家都不明白她在做什么,但下一刻东南方向又是一声墨巨灵死前惨叫传来! 寂静天地中,满满意外满满不甘也满满恶毒的惨呼,凄厉刺耳。 二当家与小女王却暂时忘记了害怕,好像恶作剧成功的小囡囡似的,同时笑靥浮现,开心、笑:“果然灵验!” 只笑只赞不算完,两个小一号的美丽女子还依着本族庆祝习俗,各自扬起一只手掌,彼此相击。 ‘啪’地一声,清脆响亮。 主公吩咐,灯灭人亡……来时路上小女王就和二当家突发奇想,要是她们吹熄了灯,妖人还死不死? 死了,主公言出法随,灯灭人亡,至于谁灭的灯……主公高高在上,这等枝节小事他无需理会。 墨巨灵首领勃然大怒:“你等自己灭的灯!” “我不管。”冥冥中苏景的声音终于传来了,一如既往的,几分懒散几分悠闲,清早起床后洗过一把脸后就会有的好心情。 三个字说完,正南方向第三声惨叫传来,第三头墨巨灵魂破身裂! 主公如此棒棒的,小女王平添莫大勇气,捏造口喻:“主公还有吩咐,敢还嘴,还一句杀一个!” 苏景笑声传来了:“错了错了,还一字杀一个。” 就在他的笑声里。墨巨灵的惨叫声此起彼落! 你、等、自、己、灭、的、灯,墨巨灵刚刚说了七个字。苏景很任性的,特别喜欢自己订规矩。 灯灭杀,还嘴杀,一灯一条命,一字一条命。 墨巨灵这种怪物很……细致,他们长得很细致,完美生物身体中该有的一切他们都有,如果想哭他们就能流眼泪,如果愤怒他们可以吐口水。收到惊吓的时候也会冒冷汗。 此刻墨巨灵首领就觉得背后发冷。细细密密的冷汗遍布背脊。 不可能的!那头金乌已经入世了么?明白得简直没法再明白的事情,甜鹄们的主公就在这座凡间了,那头金乌已经大开杀戒!普通墨巨灵在他的袭杀中全无反抗之力……可是这又怎么可能! 墨色阵法行布整座世界,别族鬼神一入其中必被察觉。尤其金乌这种怪物。金乌专修阳火。与真色相护克制。所以墨家法术对那些三只脚的鸟儿的反应更加敏感。 巨灵首领想得的确没错,莫说普通金乌,就是‘七将’那般强大神鸦也无法神不知鬼不觉地侵入黑暗笼罩范围……唯独苏景。苏景不止修风炼火,他还养剑,养得一柄墨剑在身。 墨色长剑是墨巨灵族中宝物,此剑拜认苏景为主,就凭剑中墨色掩护,苏景自由行驰黑夜中,甚至可以说,他比着一般的墨巨灵还要更‘纯粹’! 巨灵首领永远想不通这个道理,但心中的惊骇、疑惑全不影响他的出手,巨掌凌空一招,一蓬乌光自他掌心喷出,向着一群甜鹄仙笼罩下去。 你杀我的狗,我斩你的鹰;你掰我的牙,我断你的爪。仇杀相对恩怨相报,亘古不变的道理。 无论甜鹄还是人王,对上墨巨灵首领这样的强敌,莫说反击或抵抗了,就连逃跑的机会都不存,站在最前的小女王唯一能做的就是闭上眼睛……她把眼睛闭得可紧了,那动作太用力以至俏脸都仿佛一只小包子似的发皱。 闭眼的原因有两重,一是害怕,这没得说,她可不敢看那只大巴掌;至于第二重原因……主公吩咐,挨打时候就赶紧闭眼睛。动身进入凡间前,小女王听到苏景这句话时笑了,然后媚眼飘飘、对着苏景扮了个鬼脸,他和我开玩笑哪! 小女王只当苏景开玩笑,可君无戏言,哪怕他真是在胡说八道做婢子的也要听,金乌的话,甜鹄一定听!何况这头金乌主公高高大大又长得那么帅气…… 但真正闭上眼睛后、下一瞬,小女王一下子就明白了主公没和她开玩笑!他那句‘挨打请闭眼’真正是体恤手下、爱护儿郎的圣明大令:强光暴现! 仿佛一枚太阳猛地爆炸在眼前,即便紧闭着眼睛,小女王仍是被突如其来的强光晃得头重脚轻,连站都站不稳,这要是睁着眼睛的话,怕是要爆盲了、没个十几天的休养休想再回复目力…… 光暴起!起自小女王手中的灯笼,金乌万巢大咒,只要有火的地方苏景便可随意穿梭,随时显形! 光来自火,火来自剑,剑在苏景手中,风火尽起一剑灿灿!不止破去了墨巨灵首领的乌光法术,绽起的风火剑芒还炸碎了那只巨大手掌。 一剑落,而苏景的攻势不存丝毫停歇,剑势陡变,杀千刀直扑强敌。 一百零二个杀千刀……苏景、风火双身,阳三郎、比翼双鸦尽数入战。 千刀外另有一道冥家大阵,鬼袍化邪庙,十七恶罗汉与六道赤芒入阵化劫数! 第一剑的光芒横扫七千里方圆,这只是一剑绽放,可以暂时压制黑暗却不会就此破去墨色,当长剑归入杀千刀战法阳火就此收敛,剑光也随之散去,七千里重归黑暗中。不过就在光明消散的时候,墨巨灵首领的痛苦嚎叫响起……惨嚎仅才三息便告歇止,人死了当然就没了声音。 最最不成器的冥王,比不了道尊佛祖,比不了鬼主星君,但除了那些超一流的强大怪物之外,放眼仙天还有几人是苏景的对手?! 再看看敌人,不过一个墨巨灵的小头领而已,这本就不是一个级别的斗战,再加上苏景这么多年烽火闯荡、早就不习惯单打独斗了……从他显身到敌人伏诛,短短片刻。 胡人王的眼睛看不见了,他没听过苏景的嘱咐,一剑强光时候没闭眼,他得失去视力几天了,但无需担心,长则半月短则十天就可恢复。眼睛不灵、耳朵还好,胡人王听得到苏景的声音,笑呵呵地:“拿好了灯笼,下次再挨打还要闭眼睛。” “安敢不为主公效死!”小女王挺着胸回答得好大声,这是她跟乌鸦卫学的。 再转眼,胡人王忽然觉得轻松了,那些让他觉得自己渺小、虚弱的强大气意正迅速消失、接连离去:墨巨灵开始逃亡。 墨巨灵自诩真色正神,皆为狂信徒,但他们的行止都是跟着任务或者命令来的,若是攻伐之战,宁可粉身碎骨也不会有半步退缩,但如今大势特殊、此行又是为了寻找乾坤胎,眼见强敌出现、最强大的首领都被轻易斩杀,余者没有丝毫犹豫,立刻遁天逃离。 ----------------- 大章节,今天的更新啦。(未完待续请搜索飄天文學,小说更好更新更快! 第一二九二章 处处耳目 巨灵退了,但墨色法术并未撤去,沉沉黑夜依旧笼罩人间…… 又过片刻,一位甜鹄仙子手中灯笼轻轻晃动,在击杀巨灵首领后又冲入黑暗中去追击墨巨灵的苏景,又以火遁之法回到大家身边。 小女王和二当家赶忙迎上去,围住苏景叽叽喳喳,她们话多得不得了但没一句有用的,说来说去都在巴结赞颂,不过甜鹄仙子们脸上洋溢的兴奋光彩是做不来假的,她们真的开心啊,能有这样的主公,后半辈子还有什么可发愁的! 胡人王眼睛看不见,不过以他的修为,视力问题全不会影响行动,循着声音向苏景所在地方走去,他要谢苏景救世之恩、要问自家祖师奶奶的生死状况,还要恳求苏景再出手破去墨色邪法。 可是没想到的,胡人王刚刚走上前还没来得及开口,耳中甜鹄们乱糟糟的笑闹声突然变作齐齐惊呼……小女王大惊失色,她亲眼看着片刻前还生龙活虎的苏景,就那么一下子在苍白了、枯涸了、委顿了! 身上的血色退散,整个人苍白得甚至有些透明; 体肤上的光彩彻底泯灭,他还在笑却让人再看不出丝毫生机,分不清他到底活着还是变成了一块石头; 他的目光、他的神情、他的声音再不见击退敌人后的轻松,从眼神到表情到他口中呼出的一口气长气,一切一切就剩下一个字:累。 苏景摔倒在地…… 百天前,苏景在骄阳中为破锣仙子正骨开命,两刀过后陷入沉沉昏迷,如果没有意外的话,这会是一场漫长沉睡,慢则一年、最快也须得八个月才能尽数回复。 可仅过三个月多些,苏景就醒来了: 墨巨灵没发现太阳中的苏景,苏景却察觉到了他们的形迹,屠晚剑意、墨色剑意、阳火真意,哪一样都对墨巨灵的气息敏感非常,沉睡中的苏景被惊醒了。 需要一年才能完成的休养,只睡了三个月的话就能恢复三成么?修行不是挖河沙,账不是这么算的,休养的前一段是稳固元基、温养命火的阶段,气力恢复特别缓慢,苏景苏醒时候,身内法力尚不足巅峰时两成。 不止他一个,乌鸦卫、阳三郎、恶罗汉和阳三郎等人也都因入法助他疗伤变得虚弱不堪,原本法力高深、几可威震仙天的一伙虎狼恶煞如今全都变成了老弱残兵。 唯一的好消息是苏景醒来时候,破锣姑娘也睁开了眼睛,看看苏景、她微笑恬静,乾坤胎的笑容纯净得好像水晶;跟着她再看看苏景的两只手,仙子笑不出来了。 苏景也明白为什么自己做梦会一直拿着两个热包子了。 破锣仙子也虚弱,比着苏景还要不堪,她的确转活了,但虚弱到随时可能就会死掉。苏景行咒将她收入离山巅,顾不得疲惫又在洞天内催转了一道纯阳真火将她重重包裹起来。 炼世焠真,两道金乌正法并转,继续为破锣仙子养命补元。跟着苏景自地面跃起。虽然那时候还没和墨巨灵正面接触,但不难猜的,苏景能想到他们为何而来,毕竟那座破锣凡间平平无奇,除了刚生出一尊乾坤胎就再没其他什么值得称道的地方。 苏景传讯,烈小二传讯,小蛮阿菩也传讯,大家都是有背景有势力的,战力不整时候遭遇敌人,当然要吹哨子。 但不巧,仙天深处正摆开战场,神君一脉对邪魔鬼怪的三场关键大战正同时暴发,打得如火如荼,苏景大部分同袍都牵涉其中,一时难以分身;另外有些不在战中的同道又相距遥远,远水难解近渴。 一小队墨巨灵,也足足六百余众。 他们没发现苏景,但现在没发觉不代表永远发觉不了,待他们找遍凡间世界没能寻得乾坤胎后,便会开始严刑逼供了吧,凡间还有一个知情人的……倒不是苏景不信任胡人王,只是他晓得墨巨灵的本事,人王再如何忠诚不屈也还是会吐露真相。 苏景有三个选择。 最蠢的就是等在太阳里,等墨巨灵知道他的存在、小心翼翼地结阵整队地攻上来,苏景不是蠢蛋,这条路他不会选; 最聪明的莫过明哲保身,现在动身一走了之,动动咒直接跑回收尸匠大太阳去,墨巨灵本事再大也休想寻得他,打不过就跑本就是小师叔的拿手好戏,只是眼睁睁地看着一座繁华人间又被墨色?想想中土,想想离山,再想想自己、不听与腌臜墨色间的仇恨,他不想走。 那就只剩第三条路了,趁墨巨灵还不知他存在,入凡间打过去。 若苏景全盛,六百墨头修为普通的墨巨灵,怕是没机会入界就会被拦腰狙击跟着彻底杀灭,就算他们进入凡间,苏景正面迎敌也照样有把握斩巨灵、破墨色而不伤凡间。 奈何现在虚弱之极,对上六百规模的墨巨灵全无胜算,只好故弄玄虚,轻车熟路地做些偷鸡摸狗吓唬鬼的勾当,总算运气不错,敌人被唬住了,首领死后余众逃走。 其实今日小蛮修为精进、烈小二也非等闲之辈,他们两个人都有一战之力,不过苏景没让他们出手,能平安退敌就最好了,洞天里藏两个能打的总没坏处…… 打完以后苏景只觉身内空荡荡地难受,不是不能再支持,不过敌人逃走了也没必要再强撑了,心底紧绷的一口气散去,人也跌坐在地,吓坏了一群甜鹄仙。 苏景缓缓吐纳片刻,积攒了些精神,刚想对甜鹄们说话,突然他又愣了愣,眉目间欢喜之色一闪而过……援兵到了! 仗打完了援兵到了,却不晚! 再提息,苏景望向小女王,微笑道:“我没事,不过要带上乾坤胎离开了。” 小女王之前根本没看出苏景是在勉力支撑,现在看他虚弱模样,小女王眼中满满心疼:“主公去哪里?” “中土。”苏景应道。小女王立刻说道:“愿追随主公同星……”不等说完苏景就摇头打断:“这次就算了,这座乾坤为墨色法度笼罩,短时无碍,时候长了天地乾坤自然生灵都会受其所害,还需得麻烦你们留下来驱逐邪法。” 仍是先前那个道理,如果苏景修元完满,破去笼世墨色不过举手之劳;即便现在虚弱,他要举火逐墨也能勉强做到,但火势怕会控制不好、没准就会烧坏大片人间。所以他选了个缓慢些却很稳妥的法子,将一道阵法录入玉简中,交给小女王。 以甜鹄仙手中的阳火,配以玉简中的阵法,亦可破去沉沉墨色、还这世界一个朗朗乾坤。 主公说什么就是什么,小女王不坐片刻耽误,带上一群甜鹄仙去布阵施法了。苏景又望向等候在一旁的胡人王,把乾坤胎的情形给他做了个交代,最后又道:“我会送她离开此地,是为我自己家乡打算,也是为了仙子自身安全。” 今天墨巨灵撤走了,谁敢说明天他们不会再来?把破锣仙子留在这座乾坤实在危险。这个道理胡人王当然能够明白,立刻点头答应,答应过后人王又有些讪讪……对面的小仙翁看上去年轻,却是真真正正的大罗金仙,他所言即为法、他之令即为律,来和自己说下状况已经是客气了,他的决定又哪轮得到一个人王答应或者不答应。 苏景笑笑,不当回事,又说道:“相见即是机缘,一点小小心意道友收好,来日飞仙你我天外再见。”说完苏景拱拱手,脚下金红云驾翻腾,托着他飞往天外。 救了人,救了世,之前帮忙炼化了一道雷魄真龙不算,此刻再赐下玉简一枚,不用问了、玉简中必是仙修妙法,胡人王又是感激又是惊喜,五体投地对天空云驾,以大礼拜别小仙翁。 转眼云驾消失天外,胡人王有些急不可耐,起身就发动真识去探看玉简。 修行之人对精妙法门的渴望,无异急色鬼跳进红寝帐,再怎么着急都可以理解。可胡人王没想到的,玉简内第一句话就是:道友的雷法我不懂啦,实在不敢胡乱指点。 胡人王眼睛看不见,但还是习惯使然地眨眨眼睛,不是指点法门啊,那留下玉简做什么。 再接着去读,玉简中的记载: 东南三百里有座小山,形若龟壳,龟壳山顶七十三棵树,自东数起第六棵,此树最低枝桠有片半白半灰的叶子; 西南一千七百四十三里,有片乱坟岗,一尊‘夫君王散丹之墓’的石碑上,趴着一只不动蟾; 西北三千一百六十里,三十户人家的小村落,东数第七间房瓦房,屋檐下一枚燕子巢,内中一只翅膀畸形无法飞行的雏燕; 正南八百二十里…… 一条一条的记载,详细方位与明确指点,写清花鸟鱼虫十余种,最后玉简中留言交代:皆为墨妖藏于此界耳目,无甚法力不能作怪,但能将此界大小事情随时传报妖邪,此刻无需铲除,莫惊动便好,待到墨色破去阳光普照,凭人王本领可轻易杀灭。 有耳目? 明知有耳目,小仙翁离去前还敢明白说出自己的行途? 胡人王心中感激,明白小仙翁这是故意引去敌人追兵,免去此界再遭墨祸;胡人王心中欢喜,明白这一仗对小仙翁来说还没打完,那去往中土的行途中,才是他对墨巨灵真正的:大开杀戒! 只是……小仙翁的虚弱、伤势,究竟是不是真的? 抱歉,今天只有一更,第二更一直在写,不过我自己想得有点多,写来写去总也写不好,我得用后半夜整理整理细节…… 鞠躬啦~鞠躬啦~r1152 第一二九三章 反应慢 小仙翁是真的虚弱,云驾行驰速度尚不如平日两成,时不时还会摇晃下。 黑石洞天里,两个人正聊得热火朝天,小蛮阿菩一如既往地不喜欢动脑筋,心中疑惑就问出来,万一对面烈小二不中用回答不来,小蛮才会开始仔细想。 “墨巨灵真这么看重乾坤胎?要不追来怎么办?” 也就是烈,在又一栈里当小二哥养成了客官有问他必回答的好习惯,若换成其他人,对这么笨的问题肯定懒得理会。烈小二笑:“不来就算了呗。一路顺顺当当把破锣仙子送去中土,如今仙子已经转活,入中土后又能相助本地乾坤胎夺命,这正大好事。” 小蛮也笑了,话问出口她就觉得的确傻问题啊,所以第二问就直接耍无赖了:“你把这事给我理理顺,刚苏景大概交代的那两句我没太听仔细。” “我自己瞎琢磨啊,说得对或者不对还请小蛮仙子指点,”烈小二一贯客气谦逊:“我以为,苏老爷故意泄露行踪,存了两头想法,一是敌人不追来就拉倒,破锣仙子能够帮到中土,安全把人送到,上上善;如果墨巨灵追来了就更好,邪魔只道苏老爷强弩之末,却不晓得咱家已经来了厉害剑仙坐镇,先示弱再反咬,正是他老人家的拿手好戏。” “苏老爷是有退路的,实在不行了,及时动咒归去收尸匠骄阳,说走就走谁能追得上?” “有退路。藏援兵,破锣仙子对中土有大好处,无论怎么看苏老爷都主动在握,无论墨巨灵来不来追击都能从容应变,小蛮仙子放心,没问题啦。” 离开破锣世界的时候苏景把自己的打算说给过两个同伴,不过他气力匮乏实在懒得多讲话,所以说得异常简单,此刻烈小二把事情理清、一条一条地摆给小蛮阿菩,果然清晰许多。 小蛮点点头。还有最后一问:“那小子成不啊。脑袋那么方的人我可还头一次见,他做援兵?不知打不打得过我。” 方先子也在洞天内,他赶到后根本没现身直接就进入了黑石洞天,正满怀虔诚地端坐洞天一角。缓缓吐纳调息……黑石洞天他已经来过多次了。但每次进来都会心潮澎湃。一种朝圣的荣誉感觉油然而生:这里可是离山巅!以前只有离山掌门才有资格待的地方。 听小蛮提到自己,老实人张开眼睛望过来,笑呵呵地特实在:“我就是个晚辈随从。为苏师叔祖效死不敢有丁点怠慢,不过师叔祖所说的援兵不是我。” 烈小二对方先子挥挥手,继续对小蛮阿菩笑道:“嗯,是苏老爷的师兄。” “人呢?在哪?”小蛮一直把方先子当援兵,听说另有其人大是诧异…… 冥王、道家、金乌、又一栈、乌龟州这些朋友同道,即便身边无事牵绊,要赶来救援苏景也得穿越迢迢星天,非朝夕可达。唯独叶非,他炼身入离山旗,动动心中那道真正的‘归旗咒’立时就能出现在苏景身边。 而在得知‘那一剑刺错’之后,叶非眼中的离山究竟有多重要呢?若说他会为了救一只离山的斑鸠会杀入极乐世界,未免有些夸张。可如果他能做主、让他在离山一只斑鸠和东道西禅所有仙家的性命之间,来做个选择的话,他想都不想就会选前者。 何况苏景不是斑鸠,苏景是离山第一代真传弟子,也是今日仙天之内,中土世界离山剑宗的象征,所以不管手上有多重要的事情,如果苏景求援,就算天地都不回应、就算神鬼皆做沉默,叶非也一定会赶到。 不过苏景在太阳中散出求援灵讯时候,叶非正带着方先子在一场星天沙暴内炼剑,沙暴阻隔了灵讯,所以叶非得到消息、再赶来时候苏景在破锣世界的战斗已经结束了。 既然没赶上打仗叶非也就不露面了,直接遁入苏景收在鬼袍邪庙内的离山大旗。 那些被墨巨灵布置在人间的‘耳目’并非苏景的发现,元灵虚弱会大大影响他的五感和灵识,且墨巨灵的耳目是奇法怪物,并未沁染墨色,是以苏景未能察觉。 倒是叶非,上次重伤垂死,痊愈后修行再告突破,除了剑法精进外有炼就一重天宝剑识,这道灵识追查的并非敌人位置或强大与否,而是专门追断灵念、灵讯传递的,他一入破锣世界立刻发觉‘耳目’处处…… 如果来的是其他同道,多半会劝苏景选择稳妥办法,比如先撤回收尸匠骄阳,又或者带上乾坤胎先去九龙世界与甲添会合等等,可是赶到的那个人是离山、乃至整座中土戾气最重杀念最深的叶非。 稳妥?若求稳妥哪还打什么仗,不和墨巨灵为敌不是更稳妥么?叶非传神给苏景的就一句话:我送你,回中土。 苏景居然全不担心,开心快活地应了声:好您了! 性情使然。 叶非在就等若拿到了一副好牌,苏景当然要赌个看看…… 小蛮阿菩和烈小二聊得热热闹闹的,但她也不敢耽误正事,早被苏景决定和乾坤胎现在的状况传讯回九龙世界,呈报自家老祖。甲添的回讯很简单: 知道了。 一路飞驰,速度不快不慢,苏景大概算过路程,总得两三个月的光景,提心吊胆倒谈不上,但随时戒备总不会错。晃晃半个多月,行程平安全无异状,不见墨巨灵或者墨灵仙,好消息倒是传来一个:破锣仙子的状况基本稳固下来。 重伤、化灵胎、夺命失败、再开命……不知是这个过程太过起伏颠簸,还会因为刚转生不久还在懵着,破锣仙子说话、行动、反应都很缓慢。 苏景特意分神一道投入黑石洞天,和破锣仙子聊了一阵,结果苏景说得唾沫横飞,仙子却一直‘木木’的,最多就是呆呆地点下头或者遥遥头。 直到苏景说出中土可能也有乾坤胎正做涅槃时候,破锣仙子的眼睛才真正明亮了些,抬起头开始认认真真地望着苏景。 苏景振作了些,把笼罩中土的怪阵情形说清楚,坦言如果仙子能够得到大阵认可、进入中土的话,希望她能去帮一帮中土的乾坤胎。 等苏景说完,过了能有三个呼吸的工夫,仙子点点头。苏景看得出来,她老人家不是在犹豫,正相反的,仙子毫不犹豫地答应、而且还挺开心,之所以中间停顿那么久,纯粹反应慢。 苏景不算急性子,可是这样聊天他也实在受不了,道过一声谢再请破锣仙子继续在阳火中安心休养后就撤去投影,等苏景消失后、再三、四个呼吸工夫后,破锣仙子才又点点头,对他消失时的方向缓缓、缓缓露出了个清澈笑意:“谢谢你救我……人……呢?” 小蛮阿菩远远地在一旁看着,忍不住地吸溜凉气:“这……也太慢了,指得上么?” 看表情的话,烈小二明显也觉得心里没谱,不过小二哥出身,随时随刻都要念叨吉祥话的:“指定没问题,就算反应慢一点,破锣仙子那也是乾坤奇秀、宇宙灵葩……” 就在烈小二随口说好话时,空荡荡的星空中遽然罡风横扫,狂风里、一道漆黑裂痕自正西方向猛绽开来,斜开八千里如无形狂刀一斩,向着苏景正飞驰的云驾斜刺而至! 真正裂,空间裂!其所过万物飞灰,若被击实苏景也难活命。 奇袭来得全无征兆,以苏景现在的状态根本躲不开……但也无需躲,天外罡风起时,邪庙离山大旗也告飘摇招展;天外裂隙自西北方向绽开时,离山大旗中也有剑气绽放;当奇袭裂隙攻至云驾前三丈时,叶非已然显身苏景身边,执剑,斩下! 天裂自西行动横贯而来,叶非手中剑光却是从北向南直纵而下,一裂漆黑无边一剑光明绝艳,那是一重十字交叉的拼杀。 裂无声剑亦无声,但当两道神通交叠一瞬,淬烈轰鸣震穿万里星空,轰鸣绽放! 叶非身体微微一晃,手中长剑一阵急鸣响亮,雪亮剑身震颤不休,那道横里斩来的‘墨裂’则彻底崩塌,天地晃了晃,重新平稳下来。 接踵而来的便是寂静,空旷星空中不存丝毫声音,死般安静。 偷袭的敌人不显踪迹,叶非也没有追击出去的意思,他的双目闭合、面如古井无波。 一息、两息、三息……第四息,叶非遽然纵声长啸,长剑脱手去,惊鸿一刺斜挑西南! 猛一声惨叫响起,长剑所过虚空中黑色血液破喷溅,一头墨巨灵摔跌出来,巨大身躯被一斩两断! 叶非却都不看被他斩杀的敌人,一飞冲天去。飞纵到苏景云驾百丈之上,叶非双手急挥,这一刻剑鸣冲天嘹亮,整整三千剑自他双袖散出! 如云亦如雨,长剑急悬呼啸,叶非持剑阵。 也在叶非出手刹那,无边寂静就此爆碎……星天沸腾!黑色的风火与雷电铺满天空,四面八方、天上云下数不出多少墨巨灵飞扑而出!没有喊喝也不存咆哮,巨灵现身即入战,神通与杀劫自他们手中甩出,人则紧随神通之后,悍不畏死冲向叶非剑阵。 小蛮阿菩与烈小二只看到,就那么一下子,无论他们望向那个方向,视线尽被墨巨灵占据!五千还是一万或者更多?究竟来了多少墨巨灵根本数不清。 三千剑不算少,可相比墨巨灵的杀阵……银色的小溪遭遇墨色的汪洋。(未完待续请搜索飄天文學,小说更好更新更快! 第一二九四章 女眷 墨巨灵根本就是不要命的打法,手上神通不能击溃剑阵守御,他们就用巨大的身体去扑! 叶非剑阵笼罩千丈方圆。 千丈方圆修罗屠场。 黑色的血浆与巨大的尸体碎块伴随着巨灵的濒死惨嚎翻分,激烈且愤怒的剑鸣中,长剑也被层层打碎、扫罗。 这样的局面明显出乎了苏景的意料,他觉得墨巨灵多半会来,但从之前他们在破锣世界寻找乾坤胎的情形来看,墨巨灵就算来截击也不会太拼命,了不得来个千八百头,有一两个高手压阵也就差不多了。 可眼前的阵势,摆明了墨巨灵志在必得,大队人马且狂热舍身! 这么凶猛?早干嘛去了,在破锣世界的时候为何那么轻易就逃走了……前后两战都因乾坤胎而起,墨巨灵摆出的态度却决然不同,这让苏景有些想不通。 想不通很正常。曾经乾坤胎对墨巨灵来说很重要,因为他们需要进化,需要乾坤胎来完成自身的完美改造,但后来他们找到了其他的办法,墨巨灵大部已经开始闭关涅槃。 现在对墨巨灵来说,乾坤胎已经变成了可有可无的东西,能抢来的话做做研究挺好,若抢不来那就算了,也不用为它去拼命。由此破锣世界那一战,墨色妖魔打得漫不经心。 如果乾坤胎被别人带走了,墨巨灵可能都不会再追……谁带走都没关系,唯独苏景不行;乾坤胎去哪里都无所谓。唯独去中土不行!这便是关键了! 曾经苏景百思不得其解,佛尊佛祖也都不明白、甚至连本是乾坤胎出身的甲添也未能及时看破的‘中土古怪大阵的来历’,墨巨灵却是早就知道缘由的。必须要承认的,墨巨灵对有些事情的认识,要比今日神魔更深刻的多,他们早知中土世界正在蕴育乾坤胎。 墨巨灵可以不要乾坤胎,但是决不允许破锣世界的乾坤胎去帮助中土神胎涅槃。 中土的乾坤胎是什么人,墨巨灵再清楚不过;那几个人曾经给‘真色正神’一族带来怎样地重创,墨巨灵再明白不过! 所以去抢乾坤胎只是一个小队,成败都不存执念;来狙杀苏景的却是除去正入定涅槃的本族大部之外。能及时调运到附近的所有墨巨灵。且、只许胜不许败。 叶非的眼睛亮了起来,扬手摸去颧上的疤,当面上无疤时候他的手中多出了一支红色的剑,同时一道心神直应苏景识海:动你归巢之咒。回收尸匠骄阳去。 此行的确是有诱敌的心思在。这事跟钓鱼差不多。只是离山两大渔翁就打算几条鲤鱼胖头之类小鱼,结果却钓上来一群鳄鱼……稍稍有点受不了。 叶非好斗但不会让苏景跟着一起冒险,而苏景跑了以后叶非不止能免去后顾之忧放开手脚。也可以随时发动归旗咒退走,这是都不用特意商量的好战术。 苏景负手云头纵声大笑,笑声里满满轻蔑仿佛智珠在握、仿佛即将动用雷霆手段将敌人一网打尽,心里则急忙忙施咒准备逃跑……可就在他的大笑时候,突然一个古里古怪的女子声音传来。 声音很脆,蛮好听,古怪的是语调,好像中土的川西口音但又不尽相同:“笑个爪子么,瓜娃儿,你就是苏锵锵?”随说话还有阵阵悦耳的叮当碎响,一个从头到脚周身上下都挂满细碎银饰的俏丽女子自东方闪身而出,二十出头的年纪,眼睛亮晶晶地,从远处望着苏景。 苏景的咒慢,得过片刻才能行转圆满,见来了个陌生人直接喊出自己的名字,他点点头,还不及说话离山巅里的小蛮阿菩突然欢呼一声,从洞天内跃上云头,一边行礼一边喊道:“小蛮阿菩拜见琼环老奶奶……” 话没喊完,苗女打扮的琼环忽然瞪起眼睛,出口不逊:“老你妹,奶你妹,憨兮兮瓜娃子!” 小蛮笑嘻嘻地全不当回事,苗女琼环也不再只顾着打招呼,见了自己人后她的身躯古怪扭了扭,一身细碎银饰陡然暴射而起,旋即化作银色狂风向着前方密密麻麻的墨巨灵直扑而去。 不过一些银饰、不过一场亮晶晶的风,可这一击之威比起甲添的剑阵又逊色在哪里! 银风过处,墨色崩碎巨灵陨落。 苏景身边有个强者守护,场外又有强者驰援,墨巨灵却全不慌乱,这一战他们势在必得,哪怕来了再多敌人他们也不在乎,要么凯旋要么死,这么简单的事情又何须慌乱。立刻就有三百墨巨灵分兵离阵,暂不去围攻苏景,结阵向着琼环扑来。 琼环不打不挡也不跑,张口就喊:“幺妹儿!” 咯咯笑声响起了,也是怪好听的声音:“来了。” 人来了,黑色衣裙的女孩子,圆圆的脸圆圆眼睛;宝物也来了,形状狭长气势锋锐的一只三丈梭。女孩子坐着她的梭,飞出虚空直击扑向琼环那三百墨巨灵。 神梭入阵、墨灵聚法,两股大力冲撞一起,轰轰气浪冲天起,弥漫百里方圆。就在浑浊气浪中‘幺妹儿’的声音再度传来:“琼环,从亲戚上算你是我嫂子,喊我声幺妹儿倒无所谓,可从巫蛊家学来算,你是蛊家小不起眼小学生,我却是巫家珍秀真传,有‘巫秀’之冠的,外人面前你得喊我曲青墨大家。” “幺妹儿!胸不大何以为家,还大家,笑死人咯。”苗女说话可没忌讳,那位曲青墨大家的胸的确有些平。 “哎呀,气死我了!”曲青墨驭梭传出气浪,她还在咬牙想着还嘴的说辞,与她相斗那三百墨巨灵却再没说话的机会了,尽数斩灭! 两个凶猛女子边斗嘴边入战,苏景半懵,望向似乎知情的小蛮:“两位仙子……甲添的朋友?” 第三个声音传来,还是女孩子,依旧很好听,带笑回应苏景之问:“我们和甲添没什么交情,但家里的男人和他还不错……我家的男人忙着喝酒玩乐,只好女人出来做些正经事。” 第三个女孩子裹着一件长裘,**着双足,好像草原上的精灵,清新脱俗且轻松快乐,蹦蹦跳跳地走进了墨巨灵围攻苏景的大阵。她是快乐的,可遇到她的墨巨灵就再也快乐不起来了;她娇弱得好像一株小草,但她的法术和手段……狠辣、孽杀! 从剜眼挖心到抽筋剥皮再到挫骨扬灰,她的动作写意潇洒,她的笑容温柔可人。 “你家的男人?琅琊啊,不亏心么?”第四个女子的声音冷冷清清,不带丝毫烟火气,显然对第三个女孩子的言辞不存好感,一袭白衣、清秀冷漠的女子显身了,她的左手掩在衣袖中,看了看战场的情形,左臂扬起、笼罩在袖中的左手弹出,遽然五道灰色锐气喷薄,横扫千里开外! 灰色气息之下,被击中的墨巨灵无一例外,刹那抽干、变作枯尸跌落…… 此时驾驭天梭的曲青墨终于想到了好说辞,大声招呼:“小汐、琅琊,刚琼环说你们都不算大家!” 长裘赤足的女子唤作琅琊,最后出现的白衣女子名叫小汐,闻言居然都低头看了看,而后都笑了,得意、不屑争辩。 小蛮阿菩总算开口了,对苏景低声道:“我只见过琼环,另外三个……曲青墨,琅琊,小汐以前听老祖讲故事时候提到过,她们都是九龙地出来的前辈金仙……你知道小魔君么?” 苏景点点头,甲添说过,大小魔君是他的朋友。 小蛮继续道:“小汐仙子是小魔君的正印夫人,琅琊仙子是小魔君的好朋友,想嫁而不得;另外小魔君还有两个结拜兄长,不是大魔君,是另外两位九龙金仙,曲青墨是大哥柳亦的媳妇,就是大嫂;琼环是二哥曲青石的媳妇,就是二嫂;曲青墨还是二哥的亲妹妹,也是三弟小魔君的结拜小妹;再就是大哥柳亦与二嫂琼环是一个师父教出来的徒弟,同门,二嫂入门早是师姐,大哥是师弟……明白了?” 苏景没太绕出来,愣愣摇头,小蛮‘咳’了一声:“这有什么不明白的,我再给你算一遍啊,先说,这里没大魔君什么事,就小魔君结拜三兄弟和四个女的……” 苏景一时间实在理不清,但他至少能明白: 甲添怕他会出事,就另请高人帮忙在沿途打个接应; 甲添请的人多半是小魔君,可小魔君自己来不了,就把他兄弟伙的女眷都给喊过来了。 四个女孩子,精灵古怪或者刁钻冷漠,显然相处得极久极熟稔了,打仗都不耽搁她们嬉笑斗嘴……而她们的出手,只凭现在展露的手段,比不得星君鬼主那种程度,可比起当年那个无漏渊鬼主驾前第一高手泰骨不死,她们只强不弱! 苏景自问,自己巅峰状态时对上这四个女子中任意一个,不见生死是绝对分不出胜负的。 可是这仙天之中,谁曾听过琼环、青墨、琅琊、小汐的名字? 小魔君一系的高手。 仅仅几个叽叽喳喳的女孩子便已如此,那结义三兄弟之中的大哥二哥又当是怎样本领,那连甲添都推崇备至的大小魔君又当是怎样本领。 当怀敬畏之心,这句话永远不会错的。 这个时候,突然又一声戾气十足的长啸穿透星天,浓浓鬼煞气意随厉啸铺展开来!苏景又是大吃一惊!他就是冥王,是以在清楚不过正赶来的一尊厉鬼,真正鬼主级别的顶尖冥仙。 琼环、青墨、琅琊和小汐都发出一声欢呼:“老叔来啦!”(未完待续请搜索飄天文學,小说更好更新更快! 第一二九五章 外来仙魔 琼环、青墨、琅琊和小汐都发出一声欢呼:“老叔来啦!” 话音落时一道阴风直闯敌阵!风过即摧枯拉朽,风后万千墨色碎尸如雨落纷纷。以苏景的金乌目力也看不穿阴风包裹之下那位‘老叔’的真面目。 墨巨灵赶来狙杀苏景的阵容不弱,虽然没有绝顶高手坐镇,但人多势众配合娴熟,初时四位女眷入战墨巨灵还能及时变阵顽抗,仍有一战之力。 可现在又来了个鬼主威能的‘老叔’,墨巨灵就再也坚持不住了。 巨灵皆为狂信徒,无人肯退舍死入战,不过在绝对实力面,精神怎么强大也只是个笑话而已,墨巨灵苦战、墨巨灵丧命,大局已定! 小蛮顾不得再给苏景掰扯女眷们,低低声音改换话题:“这位‘老叔’名唤凉风习习,甲添也曾说过,他是小魔君身边忠仆,小魔君幼年曾遭遇大难,全赖凉风习习照顾才有后来风光,身份上小魔君为少主凉风习习为老仆,称呼上是叔侄,感情上则是父子亲人。” 四个比着苏景毫不逊色的女眷,一个深不可测的甲添做朋友,身边老奴都是鬼主星君的本领,苏景以前就知道小魔君一定了不起,但是也当真没想到这位小魔君如此了得。 战局已定、心中踏实;来者强大,心中好奇,苏景又问小蛮阿菩:“大小魔君……他们究竟怎样的势力、实力?” “实力啊,我可不知道。老祖没提过。”小蛮摇摇头:“势力的话,大小两位魔君都无心封王称尊,自然也谈不到什么手下、队伍之类的说法,大魔君生性冷漠,身边好像没什么人;但小魔君是个喜欢热闹的性子,在他身边有些亲人朋友的,就我所知,小魔君一伙,结拜三兄弟,四个漂亮女眷。一位亲人似的老仆凉风习习。除此之外还有三个人。” 小蛮阿菩扳手指数着:“一个名叫‘小吊’、永远也长不大而且永远特别倒霉的倒霉孩子,被小魔君认作义子;一个名叫‘天嬉笑’的侏儒矮人,据说在凡间的时候曾是小魔君的副手,地位颇高;最后一个是头怪物。一颗圆滚滚的大脑袋。身体是无边无际的骸骨之海。名唤浮屠……这怪物特别能吃,据说真要开饭的话,一座凡间世界不够它一顿早点。” 提起名唤浮屠的怪物。,小蛮阿菩来了兴致,笑道:“这怪物生吞一切活物,血肉皮毛统统消化掉,骨头则融入他骸骨之海的身体,听老祖说一次浮屠回九龙地玩耍,临走时一时兴起,把他的骸骨海一根骨头一根骨头的衔接、拉长线那样一字排开,甲添老祖就沿着骨头飞,飞了三个月还没能见到浮屠的脑袋。” 这就是小魔君的班底了。 小魔君一伙人,加上一个大魔君,加上一个九龙甲添,再算上又一栈西坑隐,他们的势力…… 这个时候甲添的灵讯再度传来,让小蛮转告苏景:你运气好,不用谢。 人的确是甲添请来的,之前苏景猜测没错,甲添请小魔君给苏景打个接应,小魔君来不了但家里的老仆和女人来了。 不过甲添可不是什么时候都能联络到小魔君的,小魔君神龙无踪平时根本联络不到他,这次甲添抱着姑且一试的心思,不成想灵讯传出后还真就找到人了。 又过了不到一炷香的时间,战事尽数墨巨灵尽灭,那位‘凉风习习’在掌握局势后本想抓活口,奈何墨巨灵对自己比着对敌人更凶残,宁可自爆也绝不投降,而妖魔们的自爆本事诡怪难防,凉风习习也控制不住,到最后也没能留下活口。 墨巨灵死光后,阴风一震就此散去,矮小、干枯且瘦弱的老者,身体微微佝偻,脸上好大一块金钱斑,颌下三撇狗油胡……入战时威风浩荡、修为法力不逊鬼主的凶猛上仙,却是个卑微怯弱、在面对陌生人时甚至还有些局促的老人。 老人对苏景恭恭敬敬,上前不自然地笑笑:“凉风习习奉我家少爷之命,前来接应公子,来晚了,让公子受惊了。”边说着,边有些愧疚地搓了搓手心,说完,他忽然又想起了什么,面色微微一变,神情则愈发尴尬了:“对、对了,您是带着乾坤胎赶路的公子吧,我这个……救错人没关系的,可万一要因为救错了人耽误了去救该救的人可就……” 苗女琼环从一旁插口笑道:“错不了,我认得那个女娃儿,甲添身边的徒孙儿。” 老人明显松一口气,笑逐颜开,怯懦脸上现出真心欢喜:“那就好那就好,太好了。” ‘嗖’一声,巫秀曲青墨大家坐着她的天梭来到苏景面前,打量了苏景几眼:“看你白白嫩嫩的、老实巴交的,怎么和甲添混到一起了?甲添可不是什么好人,以后少理他昂。” 这话小蛮可不爱听,也不管身份差距和本领差距,开口为老祖正名:“老祖常说,过去纠葛早都随风散去,如今他老人家就只有一个真正朋友,便是小魔君了。”苏景可不晓得甲添和小魔君一伙过去有过什么往事,但不难想象的,曾经怎样的荡气回肠,才会铸就今日的传说人物! “哟,小丫头胆子大嘛。”曲青墨也不生气,笑眯眯伸手去捏小蛮的脸蛋,捏着拉两下算是惩罚,跟着曲青墨瞪大了眼睛:“你这皮肤……怎么如此滑嫩?快说说,平时都怎生保养的。” 另外三位小魔君家的女眷闻言也都跳过来,你摸摸我捏捏,同时两眼放光,围住小蛮问保养。个个都是绝代风华,个个都是白皙水嫩,苏景可真看不出来她们的皮肤有区别。 小蛮可是开心得意:“光练功不行。还得寻蜂蜜,可不是普通蜂蜜,有好大名堂的,我跟你们讲……” 女人们叽叽喳喳,一开嘴干脆就直接说了一路,老叔凉风习习不善言辞,偶尔与苏景目光对触他就躬身点头的笑,平凡老实还有些许腼腆的笑容。 余下路途平平安安,途径一座人间时候四个女人强拉着小蛮下去采蜂蜜去了,老叔凉风习习尽职尽责。不怎么说话但寸步不离守护苏景身边。同时他接管了云驾。 由此苏景真正放松下来,心无旁骛凝神休养,聚火笼风行元转气,中途醒来过一次。老叔风习习对他的修为赞不绝口。不夸还好。夸了反倒让苏景怪不好意思的:别人夸赞他或还能有些得意,来自小魔君一脉的赞扬……老仆堪比鬼主,家里随便一个女人都不比苏景差。唉。 苏景摇着头:“自从踏入修行,一路以来我奇遇接连、造化不断,我的运气不是普通的好,可即便这么我这么走运,和您老这一家人相比,嘿,不提也罢。” 凉风习习全无冥仙丧鬼的阴森刻薄,老人也摇头:“苏公子不用自轻,奇遇、造化这些事情……您以为琼环小姐、青墨小姐她们就没运气么?老仆多嘴啦,说两句:头一句,您才修行了多久呢?我家公子成道时,西坑隐才刚刚飞升,尚未主掌又一栈。又一栈被西坑隐大人接管的时候……莫说三圆五圆,怕是连中土这座世界还未诞生吧。” “另一句:小魔君最是关心亲人朋友,在仙天中行走了这么多年,您觉得他会不照顾妻子朋友姐妹和我这个老头子么,都不用我们做什么,少爷就会主动摘来造化直接塞给我们。” 老人笑呵呵地:“所以苏公子真无需妄自菲薄,就是我家少主见了你,你这般年纪和你这般修为,他点头笑赞。” 当怀敬畏之心的道理绝没错,可其实以苏景今日成就,也足值得骄傲了…… 其后又是月余行程,中土世界终于显现视线尽头。 湛蓝剔透,那座乾坤从天外看去,好像一滴漂亮的水。 一路休养,苏景的精神恢复了不少,破锣仙子得他阳火温养,曾经虚弱不再,不过反应还是老样子,踏出云头,眺望远处世界一言不发,苏景以为她正勾连试探护界大阵,未料半晌后她转回头面带疑问,望苏景,一息、两息、三息,她开口:“为什么……停下来?” “到地方了,中土世界。”苏景无奈一笑,指向前方。 一息、两息、三息,“哦。”破锣仙子应道。 然后又不说话了,这次是真的流转真识去勾连前方的护界大阵了,足足半个时辰过去,转头望苏景,看上三息后:“成了,我能进去。” 简简单单六个字,苏景霍然大喜! 正如甲添猜测的样子,中土情形与破锣世界同出一辙,破锣仙子与中土正涅槃的乾坤胎是真正同族、同类,这座仙魔隔绝水泼难透的护界大阵可对破锣仙子网开一面! 而再三息后,破锣仙子又道:“我带你一起。” 比着上一句更简单,只才五个字,苏景却觉得脑中轰隆一声巨响! …… …… 青青罗裙,曼妙身姿,不算太惊艳美丽但清婉透彻的女孩子躺在青草间,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蓝天,轻声道:“这世界疯了啊。” “是疯了,怎么会有这么多的纯秀元灵,怎么会有机缘造化。上次三万年不遇的灵元大潮已经够吓人了,这些年的干脆变本加厉……”另个女孩子接口,一样的打扮,一样的长相,双姝姐妹并肩躺着。 孪生双姝,心意相通,所以剑尖儿剑穗儿的聊天可以不中断、不停顿地进行下去,剑尖儿又接口:“是啊,大势如此,造化频频,现在连人王都不值钱了。” 剑穗儿使劲点头:“嗯,秦长老、虞长老、雷长老、龚长老……甭说前辈了,就连咱俩都成人王了,可见人王多不值钱。呀,小妮子,你又动春心!” “明明是你先想他的,还敢反咬一口?”剑尖儿的脸蛋微微红。笑:“本座有仇必报但以德报怨,你咬我一口,我得亲你一下,丫头,脸来!” 剑穗儿咯咯笑着凑上脸蛋,让姐姐亲一下,跟着她又亲了亲姐姐。 正笑着,忽然一阵香风飘摆,看上去三十出头的漂亮女冠显现身形。剑尖儿剑穗儿一见女冠赶忙跳起来:“拜见师尊。” “免礼,”红长老摆摆手:“我就是过来问一声。西红柿炒鸡蛋要不要放糖?” “要!” “不用!” 剑尖儿剑穗儿一起给出答案。 放不放糖不重要。重要的是红长老现在很喜欢做饭,沈河真人都有些发福了……一对剑仙早都从匣中修行圆满出来了,可不知怎么回事,明明修行圆满彻悟大道。却无法飞升。和尘霄生一样成了留世仙。 如今沈河已经卸下了离山掌门的担子。与红长老归隐山林,和和美美地过日子。剑尖儿剑穗儿这两天过来看师父,人也在青山中。 “到底放不放糖?赶紧的。锅还做在火上。”红长老是真着急,当初她在离山炼丹的时候都没见过这样神情。未等剑尖儿剑穗儿给出答案,青青草坪上又是人影一闪,沈河真人来了,面带微笑:“不做饭了,去离山吧,刚刚贺师伯传讯归来,召集大家齐聚离山。” 上一次三万年不遇灵元大潮,看似福缘实则‘回光返照’,最后墨色灭世而来;如今中土元灵、机缘、天眷比着上次更要‘凶猛’得多,是以大家嘴上虽不会说什么,心里却都有个准备。听说贺余召集群仙,红长老眼中忧色闪过:“出什么事了?” 还好,沈河真人的神情并不凝重:“莫担心,不是你想得那样,是幽冥尤朗峥大人仙去,大判之位传于顾小君,顾大人升袍等位后准备来拜会离山,于礼我等应该去向她道贺,正好也借这个机会聚聚。” 群仙归返离山,不止尘霄生、贺余这些离山本脉弟子,富甲天下的宋六两大老爷也带着参莲子和贵重礼物来了,阴阳司与苏景份属同袍,虽然苏景早都飞升离开了千多年,但该为主人做的人情六两仍不会有丝毫怠慢。 大好妖奴,不止会做人会讲话,更要紧的是忠心。 等不多久,一道阴风起自地面,一品大判顾小君、花青花,二品判贺余外加一个小鬼妖物,幽冥中权势熏天的四位大官鬼联袂而来。 是宾客相见,更是故友重逢,相见自有一份欢乐喜庆,未料落座才片刻,天空中遽然一声神雷炸起,朗朗青天被贲烈雷光撕扯开一道狰狞大裂。 黑红色的狰狞裂璺中,一蓬玉色光芒直落乾坤。 几乎同个时候,人间一道道强大气势绽放开来! 除了离山奔涌流转的剑意外,西方佛光璀璨,东方道气冲腾,南方妖风横扫万里,地下深处还有一道阳火真意与滚滚煞气透入……有外来仙魔入境,中土诸仙怎会怠慢。 影子和尚,吃面道长,尾巴少女素素尽数抬头望向天空,身穿红色衣袍的矍铄老者与三头三身的猛鬼自幽冥入世。 诸般强大气意催压过来,入世玉色光芒不敢再前进,就此止住垂落之势,静静悬浮半空。 南荒边缘,天斗山上,一个年级轻轻的泥鳅大将,瞪圆三角眼、伸卷龙鳅须,手提长矛遥遥指点遁入远处天空的玉色光芒,第一个开口吼喝:“呔!干哈的?” 小金蟾青云满眼慈爱地看着泥鳅大将,觉得这孩子像极了他爹,真的神武非凡呢。 “这是……”玉色光芒中一个许多人都熟悉但几乎所有人都以为自己听错了的声音传来,带笑,挺亲切:“裘平安的儿子?” “还是你大爷!”年轻的泥鳅大将不止有他爹的非凡神物,还学会了他爹的混账孟浪,他只知道天外有大阵守护,能进来的多半不是好人,直接骂了回去。 那声音很熟悉,那声音还喊出了‘裘平安’的名字。 天上天下八方仙佛,片刻寂静…… 咕咚、咕咚,接连两声闷响,离山峰上剑尖儿剑穗儿齐齐摔倒在地,半晕。巨大惊讶后的巨大喜悦,巨大喜悦后的巨大眩晕,成全了古往今来中土世上最最没出息的两大人王。 ----------------- 今天的更新啦,开开心心的故事~(未完待续请搜索飄天文學,小说更好更新更快! 第一二九六章 不负屹立 有人摔倒有人叫,喊叫之人,中土世界修凡两界第一大财主宋六两,啊呀一声怪叫,惊讶中藏了几分激动,激动中藏了几分悲伤,悲伤中藏了几分疑惑,疑惑中又纠缠了浓浓喜悦……怎么说怎么做对六两来说当真不重要了,万般虔诚与赤胆忠心,只在这一声呼喊中统统绽放,这才是大好妖奴的真本事。 有人喊,但绝不止六两一个人喊,离山诸座长老,扶苏樊翘等一众真传,妖精不成等一群高位弟子……惊呼人众,只是大家都比宋六两晚了片刻。 也是因为晚了这片刻,大伙的惊呼就再也听不到了,甚至连他们自己都没能听到自己的呼声……天下乌鸦尽开口,湮灭一切的声巢横扫天地! 当年还是凡间一小修时,苏景‘养’乌鸦的,四十九对比翼双鸦,成千上万离山剑鸦,再加上大漠火鸦后人等等,苏景都不晓得自己有多少乌鸦手下,最后飞升去的只有比翼双鸦,其他大群乌鸦都留在了人间。 乌鸦生孩子,乌鸦孩子再生孩子,当年就颇有气候的妖鸦们这些年繁衍,规模不知扩大了多少倍,再就是托了佑世真君的福,中土凡间百姓大都善待乌鸦,让这种本为不祥之兆的鸟儿族群空前壮大。 而乌鸦反哺,可见其尊老,凡间的普通乌鸦都奉苏景留下的妖鸦老前辈为尊长,那些妖鸦们一喊,人间处处所有乌鸦都起哄般得一起开口大叫。转眼间风云变色。天地颤颤,数不清多少精深大修都没能忍住地打了个寒颤。 就在层层吵闹声中,悬浮半空的玉色光华散开去,破锣仙子显现身形,仙子的面色稍有些苍白,被乌鸦惊的;但仙子的眼中还有几分笑意:这凡间的喊叫可真难听,比破锣界还更破锣嘛,对故乡的自豪悄然生浮心底…… 玉光之下、仙子身边还有个人,年轻男子身披青色剑袍,剑眉星目笑容虔诚。不是苏景又是哪个啊! 就在苏景显身一刻。本已快要吵翻天地的喧哗声猛再提高无数,那是无尽欢呼!分不清人声还是鸦啼,轰轰妖吼中似还夹杂了佛偈道号,言辞根本无法形容的嘈杂、无法形容的欢腾。 今日修行晚辈从未见过苏景本人。可是中土世界诞生、长大的娃娃们谁没听说过离山小师叔的故事。谁没参拜过佑世真君的神像呢?这次见到了活的。很快众人就反应过来,来的是谁?来的是他?来的是他。 但正在涅罗坞遗址中端着一碗面汤的启巧,原本眸中满满地兴奋散去了不少。无可抑制地失望流露……七十年前她也证得人王之位,她没什么天外幻想只想重兴涅罗坞,自己修行、教晚辈们修行,日子过得平静且忙碌,好久都没顾上煮面给自己吃了。不过今天早上她莫名就觉得心情开朗,似是有什么喜事要发生似的,所以她少见地给自己煮了碗面。 面煮好、刚吸溜了一口汤的时候,那雷霆绽放天空,那玉光划入世界,那熟悉得让她有种想哭冲动的声音传来! 可惜,启巧已经是人王了,她有怎样的大本领就有怎样的大目光,当她看到苏景时候立刻也就明白了……是苏景没错,却非真正的苏景,只是一道气意结像,且再维持不了多久,很快就会散去了。 启巧看到的其他人王也都能看到…… 破锣仙子得到护界大阵的认可,可以进入中土世界,她对苏景说‘带你一起’,并非带着苏景本人一起入界的意思,她没有那样的本事,大阵只因她的出身认可她一个人。但破锣仙子能让苏景一段心神相附己身,再由她带进中土去。 抵达中土后苏景神意离开破锣仙子并显形,只是大阵封闭会对苏景本尊有极大压力,加上他开灵两刀的消耗远远不曾恢复,那道影子维持不了多久。 真的很快,只够看一看,几个呼吸的光景而已。 面目含笑,还有眼中晶莹一片,半空里的苏景目光扫过乾坤,看到启巧他笑笑,看到影子和尚他点头,看到尾巴少女素素看到吃面老道他满目感激,看到三身獠与师尊他虔诚施礼,看到小金蟾和裘平安的一群儿子他挥挥手……苏景把最后的时间、最后的目光留在了离山,离山啊。 当年,无量湖镌天崖缥缈峰环环相绕,八百里离山八百里俊秀!后来大战连绵,八百里山入战、崩毁,只剩下百里残岳,可残岳仍是离山! 这山中有人,贺余,尘霄生,沈河红景,一群长老一群熟悉弟子和数不清的身着剑袍气意昂然的年轻人! 九位仙祖大都不在,但贺、尘、沈、红等人不负离山威名;迟早有天这些家伙也会离开,可离山还有扶苏还有剑尖儿剑穗儿还有白发樊翘,还有数不清的后来人呢。 就算真有一天,一切烟消云散去,离山彻底归入尘埃又有什么关系,这世上有过一座离山,有过剑出离山四字。 存在过、且不负屹立。 不负屹立,便是曾经存在的价值了,足够。 半空云上,苏景向离山一揖到深深,借着躬身低头之际掩去眼泪滑落,想说点什么脑袋里却空空的,再就是这样就掉眼泪啦,还真是不争气,任夺如果看到的话一定又会冷言呵斥了吧。 努力想了想,苏景还是喊了声:“来日再相见,今时我去也!” 一句话把贺余和一群离山老人都给喊笑了,这句话是有出处的,那年那月,刚刚踏入第五境的小师叔被逐出门宗时撒泼发狠,在山外喊着什么‘九祖不点头,谁能逐我出离山’。什么‘我不弃离山,门宗有事时我必归来’,撒泼最后喊出的就是这一句: 来日再相见,今时我去也! 已经从地面上站起来的剑尖儿剑穗儿两大人王也都笑了,笑的时候会眯眼睛,因为眯眼睛所以含在目中的泪水就被挤落了。泪水落下的时候,半空里的苏景身形迅速浅淡下去…… 堪堪散去时,他望向破锣仙子,认真且殷切:“拜托了。” 破锣仙子笑笑,同样认真地点头:“放心。” 相助中土乾坤胎涅槃。若成功则仙圣开命转活。更要紧的是中土的护界大阵就会散去,到那时苏景就能回家了。真正意义上的、也是心地唯一的净土家园。 …… 天外,苏景面带微笑,静静端坐云驾。入世去的心识已经散去但他并未回神。正相反的。此刻苏景完全入定。不是有什么感悟更不是要做什么修持,只是最最简单的感情翻腾而心中暖暖……情绪使然,让他定。 忘却外物、阻断了与外界的一切联系。入定观心,心头暖。 从小魔君那里来的‘老叔’见事情办成就不再逗留,向叶非点点头后身形闪闪,消失茫茫星天中。叶非也不说话,站在苏景身边负手眺望着远处那颗湛蓝的星。 好半晌,苏景还没醒来,他身旁一动不动的叶非却皱了下眉,转头向身后望去……很快,一道清白中带出淡淡粉色的云驾显现,相伴云驾的还有一阵梅花清香。 云上一个好漂亮的和尚,活色僧、施萧晓。 以前的施萧晓漂亮妩媚,但也只限于皮肤水嫩、唇红齿白的皮相而已,但如今施萧晓,他的媚已蕴入迷离目光、他的美则融于气意荣光,这是一道神气变,不难看出他的修为大进。 见苏景端坐、无碍,施萧晓明显松了口气:“送到了?我事先没想到……若知晓你们会护送乾坤胎回中土,我会从暗中策应的。” 叶非没表情的,淡淡看着施萧晓不置可否。 施萧晓看出了苏景正入定,稍稍犹豫了下,他望向叶非:“聊几句可好?” 叶非这次没别扭,挺痛快地点点头:“你说吧。” “你当能分辨,刚刚我说的那几句话是真的,我曾为祸中土但我对中土无恨,九龙地最后的和尚,只求报家仇、斩巨灵。若你们和墨巨灵对上,我一定帮忙。”施萧晓说的是实话,但这实话没什么味道,叶非没兴趣应什么,等着对方继续说。 施萧晓对着块木头讲话,但他不觉尴尬或者无聊,缓了口气,语速放慢了些:“有件事我才刚刚得知真相,现在告与你知:当初腌臜巨灵兵败,我们一群墨灵仙尽遭斩杀,我也被你等生擒,险险被处死时候我逃了……你可还记得此事?” 叶非没应声,不过当年事情他记得一清二楚,施萧晓在不可能的情况下逃走了,逃得莫名其妙,就连当时在场的瞑目王都未能看穿真相。 不止瞑目王、中土一群人王大修纳闷,逃回活色死地那株顶天立地的梅树中的施萧晓也一头雾水,全不晓得自己为何没死。 这是一桩悬案,直到不久前施萧晓精修再得突破,彻彻底底将活色世界残脉所化的乾坤蛇炼入体魄、且融合真魂后才告破界,乾坤蛇魂根深处藏了一道玄念为他破解了疑惑。 救下施萧晓,并且将他送回活色地的是:中土世界。 匪夷所思、玄之又玄的概念,乾坤世界,干脆可以看成一块特别的石头,石头也会主动救人么?中土世界就是块石头,不过这石头生出了自然、养出了完美世界、孕育了神奇灵胎、还行布了一座护界大阵……世界也有灵性的,灵性到极致便是智慧了。 中土世界很……诡怪的,比如当年陨星灭世,世界就曾主动暴发力量提所有大宗接下了阵法反噬之力。 叶非目中精光闪闪,还是没表情。 “活色地也是一座奇秀乾坤,或许它不如中土完美但也相差不多……不妨这么看,你就当活色、中土两座世界都是活的。”施萧晓的声音更缓慢了:“活色世界被摧毁了,我是活色最后的独苗。中土与活色没什么联系,但同为锦绣乾坤,中土还是不愿让活色最后的希望泯灭在中土,所以就在我濒死时候,中土将我最后一段残魂送回了活色。” 停顿片刻,施萧晓终于对叶非的全无反应有些不耐烦了,试探问:“能明白我的意思?” 叶非总算点点头,面上还浮起了个浅浅笑意:“大概吧,不过我不怎么在乎。” 在不在乎的,能给个反应就好。施萧晓松口气:“肯救我。是因中土慈悲,我只有感激的份;我曾搅扰中土,伤害诸多性命,血腥沾了手就再洗不下去了。中土上来的仙家找我寻仇天经地义。和尚无话可说。但墨巨灵才是你我仇敌。昨日于我有灭族之恨,明日于你有灭顶之灾,是以施萧晓恳求一事:往日仇怨暂且放下。大家先戮力同心对付墨巨灵。” 语气渐渐加重,施萧晓目光明亮,望住了叶非的眼睛:“待到肃清妖邪,施萧晓会直接来见中土列位仙家,你们寻仇我绝不退避。”说到这里他又笑了下:“不过束手就死这种事我可真做不出来,我能保证自己决不再逃,但会还手,到那时就算死在你们中土仙家手中,我也只有感激之心,感激你们暂弃前嫌、与我并肩诛灭大仇。” 想说的说完了,施萧晓是很希望能和苏景并肩而战的,当然不因苏景自己的本领怎样,而是苏景身穿冥王袍又列位神鸦将,救了佛祖救道尊,金铃天还对他青睐有加……这家伙身后几乎站满了仙天内顶尖神祇。施萧晓太想报仇,他需要一个真正有力的伙伴。 报仇之后,再被别人报仇,施萧晓心甘情愿。 妩媚和尚望着叶非:“如何?待苏景从定中归来,你和他商量下?” 现在的情形对施萧晓来说是个很好局面,若苏景清醒的话,怕是不会听他说话直接就会出手,毕竟妖僧在中土惹的祸太大,弥天台、天元道、紫霄国、涅罗坞四大天宗和无数修行门宗一朝毁灭,全都是他的毒辣手段; 而叶非的性子,妩媚和尚多少有一些了解,此人杀心奇重根本不把同道修士的性命放在眼里。 叶非才不在乎那段前仇,且他说话在苏景那里很有分量,此刻能和叶非把事情讲明白再好不过。 果然,叶非又次点头:“成吧,等苏景醒了我会跟他说。” 妩媚和尚全不掩饰自己的开心:“如此多谢叶先生……啊!”话没说完就变成了惊呼,妖僧眼前剑光万道,叶非动剑、夺命而来! 之前那番话如果对苏景说,施萧晓可能没机会说出来,但是万一能说出来,或许苏景还真会思考下;可是他对叶非说……叶非不记仇,什么弥天台天元道,都死了也和他没有半个大钱关系,说不定他还挺开心,不记仇不过叶非记得妖僧当年在中土时候那副看似内敛实则跋扈的倒霉样子,一想就觉得这和尚该腻歪人,不杀白不杀。 所以等施萧晓说这半晌,只因叶非有点无聊…… 施萧晓的本事也当真不差,一串血光自胸前迸出同时脚下云驾玄光大放,逃走! 不恋战,纵云就逃,且还从叶非剑下逃掉了,只是右胸上多了道口子,皮肉翻卷不算、剑气也侵入经络,伤势不算太严重可也不轻。 施萧晓逃走了,但还有一阵法音传声响亮:“这一剑我活该,不过叶先生也答应我会和苏景商量下……仙天谁人不知,叶非此生言出必践!” 因还要守着苏景,叶非没再追杀,闻言后先愣、再笑,摇头喃喃:“你没打听清楚啊。” 自言自语时候,叶非的目光望向了另一处空旷仙天,似是那里有什么东西,但叶非未出声。过片刻,叶非的目光放松下来,那‘东西’离开了,他又重新负手,安静地望回遥远中土。 施萧晓的确是做过功课了,否则他也不会知道‘叶非此生言出必践’,但他的功课没做好,施萧晓是真把这八个字当成好话、褒赞了…… 白光闪闪,施萧晓疾飞,他向寻一处像样的凡间世界,这对他的修持精进有莫大好处。挨了叶非一剑,心中抱怨对方是狗脸,说翻就翻,但他也笃定,叶非一定会和把答应自己的事情办成,叶非此生言出必践嘛! 一路疾驰一路寻找,三天后,像样的凡间世界暂时没能找到,施萧晓却突然止住云驾,转回身望向空荡荡的星天,嫣嫣微笑:“跟我一路了,还不肯显身什么?” 话音落处,施萧晓面前三千丈外流光闪烁,一尊晶莹剔透的佛踏出虚空,佛也在笑:“和尚很好的修持,能察觉到我。” 施萧晓一哂:“快别自以为是了,叶非也察觉到你在一旁窥探了,不过他没看透你是谁,是以没理会你。” 晶莹剔透的佛露出个诧异神情:“不会吧?你们都有这么大的本事?” “是你自己差劲。伪佛大身再做涅槃,修为反倒降低了?”施萧晓摇摇头,口中话锋一转:“不提其他了,只说你跟在我身后,何所图。” 那尊佛指指自己又指指施萧晓,然后他扬了扬眉毛:“咱俩合伙啊。” 佛相庄严,‘后身法天金童’自伪佛大身脱变而来,由此他的样貌也和佛祖一般无二,可他扬眉毛的时候居然是一副‘勾引’的神情,一下子庄严散去,说不出的滑稽和别扭。 ---------------- 大章节,今天的更新了。 昨天做了件挺幼稚的事,挠头,别问我昂,问了我也不说~ 中国韩国伊朗日本居然都是全胜小组第一,这届亚洲杯忒邪。 最后:中国队加油!!(未完待续请搜索飄天文學,小说更好更新更快! 第一二九七章 扔石头 施萧晓看了看后身法天金童:“怎么说?” “你不是想报仇么?”后身法天金童见对方发问,来了兴致:“我也想报仇啊!你要向墨巨灵寻仇,我要找道尊佛祖苏景和阎罗王索命。” 施萧晓微微侧着头,仔细打量着后身法天金童,对方是佛,从神道法门的角度来看,货真价实的佛,可施萧晓却从他的眉目、神情中看出了一种……孩子气。 没错,就是孩子气。 后身法天金童挺开心的样子,靠近了施萧晓,坐了下来:“你别着急,他们没追上来,我给你仔细说说我的想法。苏景可不是个好人,你惹了中土他一定不会和你罢休,苏景身后又有一群大家伙,嘿,佛祖道尊什么的都会帮他,更甭说阎罗王了,他们都要杀你,我又一定要杀他们,咱俩应该联手啊。这是其一,还有其二” “你可能不知道,我的手下势力与墨巨灵是生死仇敌,来来来,我给你讲讲古仙大概是怎么回事……”后身法天金童叠叠不休,把古仙与墨巨灵的往事大概给施萧晓介绍过,又继续说道:“所以我和墨巨灵肯定也是仇敌,这下子更直接了,你不是很想和墨巨灵拼命么?咱俩联手啊!我看重的不是你的本事怎样,当然你本事也不错啊,我真正喜欢的,是你脑筋灵活,且还够忍辱沉稳,在咱们复仇界你算个可造之材。” 后身法天金童的道理其实很明白,今日仙天神魔的首领、隐藏暗中的墨色巨灵都是他们的敌人,两人合伙是个再好不过的局面。且金童还曾查过施萧晓过往经历,此人为报仇都不惜为仇敌做事,足见不择手段。 不择手段的另一种说法就是全无原则、只图利益,怎样对报仇有利他就怎么做。 是以金童把握十足。施萧晓一定会跟他回去的……果然,施萧晓并没考虑多久就点点头:“好!” “哈哈……啊!”后身法天金童的笑声才一响起就变成了惨呼,愣愣低下头看着自己胸口上的大洞。施萧晓在点头应是之后就出手了。狠辣法术直接贯穿了对面那尊佛的左胸 金童的身体无可抑制地开始颤抖。有些孩子气又满是圣洁的佛面上尽是不敢置信的神情,费力抬起头重新望向施萧晓:“你……杀我?” 施萧晓笑笑,他不太喜欢冷笑,所以和尚的笑容总是开心且妩媚的:“我大概听明白了,你啊,就是个捣乱的!” 施萧晓的确听明白了,乍看上去,金童这一脉既要对付今日仙天诸圣、也不可能与墨巨灵共存。可是再细细追究就不难看出,侧重不同的,金童把墨巨灵当敌人不假,他更把今日仙圣当做了仇人。 如果将来有机会,他会借仇人力量打击敌人,还是依靠敌人来为自己报仇?金童选后者。所以在施萧晓看来他是个捣乱的。 施萧晓的处境和金童的确挺相似的,但哪个是仇人哪个是敌人,却是相反的。 施萧晓又是怎样的妖孽,为报仇他可拼出一切,如今有个会捣乱他报仇的人来拉他合伙。想都不用想必做诛杀…… 后身法天金童颤抖得愈发剧烈了,随着颤抖,高大剔透的身躯也开始迅速浅淡。渐呈消失之势,施萧晓很快皱了下眉头:“法莲天宝影身?” 只是一道影身,但比着上次苏景相见的的影身更有名堂,并非普通气意化形,而是佛家灵宝承担法术,来的是后身法天金童,更是一件浸透禅法的上好宝物。 真正的金童才刚刚施展过‘自毁伤敌’的法术不久,现在还是在他的巢穴里休养。 由此施萧晓也明白了,之前自己小看这个金童了。泄露气意、被自己和叶非发觉不是金童的本领不行,只是承担影身的宝物稍有瑕疵。 一件宝物对金童根本算不得什么。倒是骗得施萧晓以为所见的是真身,才更值得金童得意。可金童哪有丁点骄傲,脸上的疑惑散去,换做了懊恼、郁闷:“你这人……我好心找你合伙,你不答应就算了,你干嘛还打人啊……你说你,唉!我怎么说你好……” 分不清是委屈还是抱怨的说话声中,影身彻底散去了,一枚巴掌大小、裂璺满布的青玉莲花摔去宇宙深处。 施萧晓浅浅叹了口气,也不再多呆继续向着宇宙深处飞去……三个月后,他暂止云驾,遥遥望向前方那座形若莲子的凡间世界。 莲子界,小小凡间,面积以论大概只有中土乾坤的一成。 世界小,但自然丰饶,山川大海、戈壁草原皆有,此间凡人文明浅薄,尚未完全开化,部落林立以狩猎为生,农耕只是小小补充,活得颇为艰辛。 深秋已至,正是一年中最最忙碌的时候,人们抓紧世界狩猎,以储备足够食物度过即将到来的寒冬,只是凡人如何揣测仙魔心思,他们不晓得即将到来的寒冬再不会来了。 一道洁白中带了浅浅粉色的光华自天外直击入世,落入大地后那光芒化作滚滚环晕四下播散,于三天内横扫整座世界。光环所过,山林飞灰性命凋零,无论草木虫豸还是飞禽走兽,所有生命都在一瞬间毁灭。 白光笼罩了世界,杀灭了自然。 三天后白光缓缓散去,莲子界再无生机,青色世界变作枯草颜色。 再三天,那块再不能称作是世界的巨大星石突然震动开来,一道道粗大裂隙游走,于半柱香内遍布全境,旋即星石轰然崩碎,一条巨大狰狞的赤眼梅斑白蛇自地心飞射而出,盘旋半周电射而去……这就是施萧晓的修行了,他已完全炼化了活色地乾坤蛇,想要这条‘蛇脉’更强大,就得‘以蛇补蛇’,以乾坤补乾坤。 靠吞吃其他世界来壮大自己的蛇,施萧晓在疯狂地强大着,他要报仇、哪管凡间死活。 吞没一界只是一场修行的第一步,接下来施萧晓要一个安静地方去炼化他抢夺来的力量……距离墨巨灵发难还有多久?施萧晓不知道,他能确定的仅仅是在仇人卷土重来前,自己会一直‘吞凡间、养白蛇、炼元灵’地这样修行下去。 差不多就是莲子界被摧毁的时候,苏景醒来了,一扫先前虚弱,神采奕奕双目明亮。一场入定,从内观心头暖到自发自觉地进入归元补气的修持中,如己彻底休养完毕,重返巅峰。 力量再次回到身体中的感觉很好。 叶非没和苏景提施萧晓的事情,见苏景醒来他就淡淡说了声:“走了,修行去了。”招招手带上方先子离开,他是‘追风人’,专门寻找宇宙间的雷霆风暴修持自己的剑。 苏景躬身送别师兄,最后又看了中土一眼,身形晃晃正想离开,突然间又想起了一件事……过片刻苏锵锵眉飞色舞的,想到了件有趣的事情,伸手从乾坤囊中翻了翻,找出一方黄金匣。 这是他从大鬼主身上缴获来的战利,鬼主宝物、却非冥家法器,匣中三十一枚金色五角玄星石,每一块都蕴藏浓浓元灵,如果炼化得法的法,一块宝石中的力量,养成一位小狰狞王实力的仙家不是难事。 不过宝石中的元灵为木林之属,苏景身边同伴除了不听和小贼别人都用不上,不听和小贼炼化大帽子还来不及,哪还顾得上再炼这几块小石头。 苏景取出一块石头,相隔大阵对中土瞄了瞄,算过距离拿捏好力道,挥手将石头扔去了中土! 往事在前,中土大阵隔绝仙魔却不挡天外陨星,苏景回不了家但还能向自家院子里扔石头……一边扔石头苏景还在想,怎么以前没想过呢,再就是可别砸到人。 一颗接着一颗,石头扔光了苏景又翻挎囊,感觉挺过瘾的,没扔够,囊中自己无用、又有可能帮到中土晚辈的宝物尽数找了出来,差不多扔了小半个时辰还没扔完,正开心的时候前方中土大阵遽然一阵元灵荡漾,一道雷霆向着苏景打来! 中土大阵很聪明的,会自己弥补缺陷,上次陨星砸过后大阵已然‘调整’过,蕴含法力的大块石头休想再伤害世界了,但小石头还是可以的,苏景扔了好半晌,被护阵认作:此子不是好东西,打他。 万幸苏景已经恢复巅峰法力,扔的石头又的确没什么杀伤,所以引来的阵法反噬不算太凶猛,饶是如此也吓了苏景一跳,不敢再扔转头就跑了……(未完待续) 第一二九八章 自己野心自己成全 中土人间,天斗山中,一阵响亮悦耳的口哨声回荡山间,小妖仙嗖嗖正背起双手,满心骄傲地巡山。 ‘仙家’本是西陲大漠中一族仙人掌妖精,微不足道的小族,但因与佑世真君结缘一步登天。 佑世真君离开一千多年了,渐渐成了传说,可仙家子孙依旧以此为荣,仙嗖嗖也不例外,每天都活在自豪中,很快乐。 每天快乐地醒来,快乐地吃饭,快乐地吹口哨巡山,然后再回家吃饭快乐地睡觉……与佑世真君结缘提高了小家伙们的地位,改善了他们的环境,不过修行的事情没能帮上太大忙,对此仙人掌无所谓的,反正他们也不喜欢修行,他们喜欢吹口哨和酿酒。 修行、打架好无聊的,吹口哨多开心啊。 不过仙家的小妖怪们还是明白的,那么多辛苦修行、努力锻炼自己的仙长们当然不是不懂生活,其一他们有更高追求,他们的目光所在是浩瀚星海;其二,正是他们的自强与凶猛,才保护了并且保障了不喜欢修行喜欢吹口哨的小家伙们,可以永远这么快乐地把口哨世世代代地吹下去。 除了佩服就是感激,仙嗖嗖的口哨吹得更响亮了,仙家可是有古训的:练好口哨,苏仙长和他师娘都爱听,没准哪天就能再吹给他们听、让他们开心。 仙嗖嗖把口哨吹得嗖嗖响,吹着吹着,他发现前面地上又一块五角星样金灿灿的小石头,可漂亮。 …… 苏景回到了收尸匠骄阳中,回到冷冷清清地幻影金宫他才想起留在破锣世界的甜鹄仙子们,灵讯传去问问状况,很快小女王的消息传回。她们按照苏景留下的阵法驱转阳火,已经将那座凡间的墨色彻底打散了,之后她们没停留。而是战战兢兢地结队,向着高处仙天飞去: 听苏景说。金乌大军要在上重天开战,甜鹄们不知道也就算罢了,得到消息后她们一定要去帮忙的,打仗不成可她们都很会疗伤,如果没有出力的机会就最好,万一派上用场甜鹄万死不辞。 祖上情谊对那些小一号的漂亮仙子们来说可不是开玩笑的。 宇宙如丛林,残酷竞争弱肉强食,但是也常常会有温情一面。接到灵讯后苏景面露微笑。给自己认识的神鸦真阳炯炯传去一道灵讯,麻烦前辈接应并照顾下那些小甜鹄。 大金乌怕晦气,平时根本不会联络苏景,战事进行的怎样也没谁主动来和他说,苏景就把望死眼一直开着,并未发觉有金乌陨落的气息,心里基本还是踏实的。 身外事情差不多告以段落,苏景收拢心思,继续自己诸法合一的修行了。 吐纳、沉睡、做梦,醒来后疲惫不堪却再不会像凡间百年那样放松享受。抓起甘霖剑进入百里骄阳与魔猿恶战,于‘剑道尊’的指点下修炼杀千刀。体内则始终保持一道阳火流转,重铸因为开灵时断裂的真阳剑。 一入修行。时间立刻就变得不值钱了,流水似的飞快趟过,一百年弹指一挥,杀千刀的精进很快,这要归功于有剑道尊的指点,而对那道观想思悟法门的修炼,在玉道尊的时时点拨下,苏景终于取得一重重大突破:他能记起自己梦见的是什么了。 呼唤虚空,放空自己。再得虚空回应,灵虚之像、大河倒影在寂静沉睡中反馈梦境。苏景梦见的是一座世界,天铺浩浩金风。地为无尽火焰,天风地火之间,有剑气与煞气呼啸横扫。那乾坤有山,一尊尊巨人之山屹立天地,很有趣的是这些山苏景都认识,乌鸦卫、恶罗汉等等,都是入法随身与他共修共战的手下;世界西边还有一座大海,纯纯墨色的黑暗汪洋。 风火剑冥阵,剑中另有一柄墨剑……梦中的世界,就是苏景身具的所有斗战手段了。 看清了梦境是一重大突破,玉道尊说得很清楚,苏景所见并非单纯梦境,而是他自己。 看见自己并不难,难的是以虚空为镜映出本真!这虚实之间的转换,投入与反馈,就是‘万法归虚,再虚中生一’的关键所在了,见梦算是完成了第一步,下一步需得他入梦。 上一步吐纳、入梦是放空,也是忘我的过程;下一步则正相反,需得他凝神得‘真我’,在以‘真我’入幻梦。 要睡觉、放空自己,否则没办法做梦;要保持清醒、守住自己,再让‘我’进入自己的梦。这是个截然相反的过程,也是虚实之间的穿插,修炼的不是修为或者心持,而是神思宝念。 吐纳的方法不变,沉沉疲惫袭来,但只是入梦之际苏景要紧盯本性,凝出那个‘我’,在开始修炼这第二个步骤之前,苏景并没觉得此事会有多难,因为他有心神十立,他有几大境界的心持修炼。 可踏入实际修炼苏景就知道麻烦所在了,吐纳后的疲倦难以抗拒,让他根本没精力再去凝神守心保持一份真我清念,一下子就睡过去了,梦到那座风火乱世界没问题,却无法让自己入梦去;拼了命地咬牙保持本念清醒,后来终于保持住了那份清醒,但是睡不着了,连梦都没得做又何谈入梦。 难就难在:如何把握这个度,虚实之间,梦幻与清醒之间的那一点‘恰到好处’,得做梦,得有我…… 其后三个月,吐纳过后要么满面挣扎地睡去,要么哈欠连天地醒着,修行再无寸进,这天苏景忽然问玉道尊:“我能去破烂囊中修持么?” 玉道尊了解有关这场修行的一切事,闻言而笑:“你的野心,你自己去成全。无需问我。” 虚实穿插、神思锤炼,这场修行彻彻底底地归于精神范畴,累,累得不行,但精神的疲惫对身体的力量影响并不大,这边的热豆腐还没吃进口中苏景就开始不知足了,成天这样困啊睡啊的,时间长了会发胖啊,要锻炼身体…… 破烂囊中无人,当初被阎罗带去又一栈、与道尊佛祖西坑隐等人会面时候,囊中镇压的大鬼主就被西坑隐提走审问去了,心猿意马两位太上古时过来的前辈还在‘入定’中,他俩这个样子已经很久了。 苏景不敢打扰,入囊后撤去大拿前辈赐下的可以不受囊中禁法摆布的心咒,沉重压力顿时袭来,苏景直接趴下。 便是从这一刻起,真正意义的煎熬、苦修开始了,苏景全副修元疯狂流转才能堪堪对抗宝囊给他的压力,才能确保自己不会被压瘪,而吐纳虚空的精神修炼也不敢丝毫怠慢…… 体魄与神魄的双重重压,不同于刀斧加身或者水火浸侵,痛苦不是怎样疼痛,而是时时刻刻身处崩溃边缘的折磨。 路是自己选的,那就自己走吧。 晃晃一甲子过去,苏景成功‘入梦’,他做梦,他梦中的那片风火乱界也真正有了个苏景,悬身天地间默默打量着天上的风、地上火、不远处的山与墨色的汪洋……第二步完成了,接下来就是第三个大步骤:观想。 于梦中观想梦中那座世界,凭观想之力,将风火乱界中的天地山海风尽数融合。 玉道尊的原话是:以观想,让此世入混沌。 不混沌,何以为虚,不为虚,何以生一。 道理是玄的,修炼却是实打实的,而一入观想,才起念去想这世界归入混沌的时候,来自精神上的巨大反噬便扑涌而来,梦中世界的风火诸法尽数化劫,向着‘世中苏景’狠狠打下,只才短短三息‘苏景’就被打灭,真人也自梦中醒来,心里空空如也没法说的难受,脑浆似乎都在沸腾头痛欲裂。 再怎么痛苦也只有忍着的份,便如玉道尊所说,自己的野心自己去成全。 苏景如果不想练了随时可以退出,本来也没人拦着他……除了他自己拦着自己。 又是四个甲子不辍修行,从头算起来的话,苏景从中土回到收尸匠骄阳内已经四百年了。这其间他常常发动大拿前辈赐下的法咒撤出破烂囊,不是练功偷懒,只因他是金乌收尸匠,肩头有重任的。 离开破烂囊动用望死眼,使劲地看使劲地感受,真好,金乌们都活着。四百年中有过两盏骄阳熄灭,苏景飞过去将它们带回陵园安放妥当。 阳炯炯有捷报传来,上重天金乌对夔牛一伙圣兽联军的战事大获全胜,那些敢和金乌为敌的怪物被斩杀殆尽。大胜仗是意料中事,双方实力差距不是普通的大,且还有几条龙和一族凤凰来助强除弱、开开心心地痛打落水牛,焉有战败的道理。真正难得的是金乌无一陨落,只是伤了十来头。 乌龟州群仙都知道苏景在做苦修,没什么事情都不会来打扰,但随军征战的同袍冥王有路过收尸匠骄阳附近时候,苏景一定会去拜见兄长,不久前三王阿伊见到苏景时候吓了一跳:老十四两眼无神脚步虚浮,一副透支模样……(未完待续) 第一二九九章 夫君 乌龟州群仙都知道苏景在做苦修,没什么事情都不会来打扰,但随军征战的同袍冥王有路过收尸匠骄阳附近时候,苏景一定会去拜见兄长,不久前三王阿伊见到苏景时候吓了一跳:老十四两眼无神脚步虚浮,一副透支模样…… 但很快,三王的眼睛目光就变了,似是看出了苏景一些变化,一边上下打量着,一边围着他转了一圈,阿伊道:“王袍收起,脱衣服。” “啊?”苏景瞪大了眼睛。 “甭问,让你脱就脱!”阿伊的语气不容置疑。 “裤、裤子呢?”苏景没法不问。 “裤子不用脱。” 苏景放松一点,仍忐忑,不过还是听话,王袍收入身内,上衣褪去、打赤膊。 穿着衣服看上去苏景有一点点瘦,但他的肌肉线条硬朗且分明,不算魁梧却足够结实。 阿伊又开始围着苏景转,手指摩挲着下颌笑眯眯:“身条还不错啊……有点疼,忍住啊。”说话时她绕到了苏景背后,突然张开嘴巴对着苏景的背脊咬下。 老三把十四咬了。 被咬一瞬苏景真就觉得皮肤被滚油泼过,筋肉遭雷电轰击,骨头被巨锤碾压,周身血脉都被灌入了开水,五脏六腑遭万刀攒刺……疼,疼疼疼疼疼! 苏景口中暴起的惨叫简直不是人能够发出的声音。没办法控制的,身体自然反应蹭蹭地向前飞蹿出去。 苏景飞出去的时候是,三王已经收口了,伸手抹掉唇角的鲜血,口舌咂砸似是还在回味。苏景眼圈都红了,这也是自然反应。太疼了,疼得他想哭:“三姐,干嘛呀?!” “三……什么?”正抹过唇角的手停了下来。咂摸滋味的口舌停了下来,三王的笑容散去了声音也冷下了。 可下一刻三王又笑了……她面前十四已知自己犯了大忌讳。满面惊慌使劲摇晃着双手,同时急急忙忙把自己变成了欢喜罗汉。 十一哥曾郑重提醒,一旦把三哥喊成了三姐,就会被三姐揪住头发打。 罗汉欢喜,头顶光光。 三王晓得自己咬下的那一口会有多疼,苏景巨痛下失言她本来也不算太计较,再看苏景直接开始耍无赖了她不生气只觉得好笑:“这次就算了,我走了。你好好修炼。” 言罢对着十四摆摆手,身化流光飞去不见。 也是在三王离开时候,苏景才突然发现,自己只顾着疼,可疼过那一下之后,因长时间透支修炼而起的身体中疲惫、精神上倦意竟然一扫而空,此刻疼痛过后整个人都神采奕奕、力量充沛。 三王打仗兴起时候偶尔会生吞对手,但她不咬人,除非她想帮谁拔除疲惫。 阿伊在苏景背后一个血淋淋的牙印,这可是强身健神的好咒篆! 送别闭狱王。苏景重返收尸匠骄阳,其后一百年的修炼中,每到深深疲惫时。背后的牙齿印都会播散起一阵剧烈疼痛,顷刻驱散倦意,让苏景立刻回归巅峰状态、继续行功。 百年后,三王留给老十四的‘咬咒’效用散去,而苏景的修炼还要继续…… 修炼修炼,完全看不到终点的修炼。在骄阳中修行到第八百年的时候,梦中苏景终于能够完全抵抗住‘乱世界’的反噬了,凭那风火冥剑和大山墨海的攻杀反扑,他自己岿然不动、结定印做观想。他一定一定要那:混沌! 也是这个时候仙天世界的乱战结束了,伪极乐、无漏渊、星满天的势力被连根拔起。上上狸彻底堕落了。完全不再理会她的十万山自顾去玩耍,将大群妖精布下一股脑交给道尊代管。对此妖仙们挺开心的。道尊虽古板但本心善良,不像上上狸那么喜怒无常难伺候。 战事完毕,但仙天的乱象并未彻底结束,那尊后身法天金童彻底养好了伤势,统领古仙开始了他的复仇。金童之祸不严重,但胜在‘诡奇’上,金童与伪西天唯一活下来的盖世尊者都是强大之辈,古仙的实力也不必说,他们当然不肯正面决战,神出鬼没的奇袭突击也当真让人头疼。 不知是借助了古仙的手段还是金童涅槃自得神通,他的隐遁办法奥妙非凡,藏起来之后根本寻不出他人在何处,想要击毙此獠非得趁他出兵偷袭时再做反噬,西坑隐亲自布置,费尽苦心摆出一座陷阱,果然骗得金童出兵来打。 金童的确是中计了,但最后被他给逃掉了,在西坑隐亲自出手、亲自追击下,金童竟仍能逃脱。 自那之后想要再抓他就更难了。 不过只凭这一伙妖孽,搅扰而已,掀不起太大的风浪,今日仙天诸大势力在追查、严防的同时也开始大规模的闭关。 一场大战,无论正邪原因还是纯粹倾轧,被镌入战争本质中的两个字都不会变:掠夺。经营了无数年头的几座顶尖势力彻底覆灭,有多少年的经营,就有多少年的积累,伪西天、无漏渊、星满天的家底被彻底搬空。 大丰收之后就是大分配,此事由道尊一手操办,谈不上公平或者不公,资源的分配完全倾斜于新一代高手的速成与精锐战力的培养,今日行赏不论功劳只看潜质。毕竟,前战只是基础、为了下场真正战斗打下的基础…… 大战结束五百年后,仙天世界几位巨头聚首又一栈,没什么特别事情,战后惯例、大家每隔百年相聚一次,说一说自己这边的战备,但这次佛祖没有来,他以宝镜做真身,正修炼到要紧关头无暇分身,由优和尚替他来开会。 佛祖并非单独修炼,他还带上了小和尚果先,据优和尚所知,佛祖觉得果灵性十足大有前途,尤其适合修习一道重要神通,就带在身边一起了。 佛祖本人正在迅速恢复中。果先是可造之材,对他着力培养基将来可堪大用,不过好消息过后就是坏消息了。西方极乐世界中妖邪早已肃清,佛光为迟迟未能普照。究其缘由不外两字:没人。 当年佛祖穿漏去寻找墨色源头,西天的大佛陀大菩萨都入阵助法,后来众多圣僧全都消失不见到现在也没能找回来,如今真佛几乎没弟子,这又何谈复兴西天。 原来的同门、弟子都是在佛祖的阵法中‘丢失’的,别人想帮忙都没办法插手,只有佛祖自己去寻回来,奈何现在并无进展。优和尚急得唉声叹气外加摩挲光头,可又有什么用处。 道尊那边的进展则顺利得很。 之前的仙天混战,西天大雷音寺和伪佛一脉高手几乎被七星一举摧毁;无漏渊和星满天在夺宝之战中已经元气大伤,在实力上道尊、神君、十万山与又一栈的联军占到绝对上风,之所以后面还打了这么久,有敌人数量太过庞大的原因,更重要的却是道尊珍惜羽毛,杀敌是必须的,可歼灭敌人同时务必要保住自家元气,步步为营稳扎稳打。自也就耽误时间了。 一战结束,如道尊所愿,道家、妖家势力并未伤筋动骨。一场浩大战事就是一场铁血磨砺。如今再配以缴获来的大量资源的提拔,今日东方势力空前壮大,除了原有的五阁精锐外,又再三十六天七十二地的基础上另建了天玄、地黄、宇宙、洪荒四道精兵,东方九道天兵各有奇法秒阵,实力非同凡响。 道尊自己这边的修炼也顺利得很,重铸道心的过程虽然缓慢但扎实得很,以他自己估计,再有两千年差不多了。 跟着道尊又是好一番解说。把他接管的妖家十万山的备战说清楚,妖家人多势众。但少了绝顶高手主持,道尊曾有意请阎罗家的冥王去带兵。但猛鬼与妖精互相看不顺眼,纵是强力弹压怕也会军心涣散,后来道尊特意为十万山研创出一座大阵,如今妖精们正在依法演练,整体实力有条不紊地提高着。 道尊的话实在不少,好容易说完,长长呼出一口浊气,望向阎罗王:“到你了,你那边怎样?” “就是那个样子。”神君说了六个字,说完了。然后道尊、神君、优和尚一起望向了西坑隐。 西坑隐耸肩膀:“师尊大魔罗我没找到;伪佛余孽那个‘后身法天金童’不知道在哪;中土世界应该是个关键……护界大阵无法渗透不晓得内中情形;传去给大小魔君的灵讯都找不到人。” 道尊笑了:“你自己说,要你有什么用。” 西坑隐也笑了:“也不能说就一点都没有,北方似是有些发现,很可能是古仙的藏身地方,但还不敢确定,我让罗刹凸过去看看,九龙甲添和他同行……” 此事说起来是个巧合,又一栈布置在北方的哨探于游弋中突然领略到一丝寒冷,寒冷一闪即灭,但那份奇寒真意与封印古仙的玄冰气意颇有相似。大凡珍奇玄物,偶尔会有‘吐纳’以至泄露气意,但能不能有人及时领略这份气意就要运气了。 又一栈的运气不错。 金童捉不到,如果找到一批古仙藏身的地反,至少也能多出个守株待兔的机会。 收到探报,罗刹凸立刻赶去北方,西坑隐怕罗刹凸自己办不好这件事情,又特意出了个大价钱,雇了甲添随行。 甲添的法力就竟有多深西坑隐也不晓得,但西坑隐晓得这位在凡间自己继承自己大统、自己又给自己造反的万岁爷是与大小魔君平起平坐的上上神魔!有他随行就再无需担心什么了。 西坑隐提到北方的时候,罗刹凸与甲添已经进入极北仙天。 越深入就越寒冷,即便随身带了大东家赐下的御寒宝物,罗刹凸也还是冻得直打哆嗦。一边哆嗦着,罗刹凸也还坚持着没话找话,和甲添努力地套近乎:“万岁爷,以您圣见,这附近真会有古仙藏匿哒哒?” 罗刹凸曾经是小魔君的奴仆,后来才追随的西坑隐,看在小魔君的面子上,甲添对罗刹凸也有几分亲热,微笑道:“你自己问问不就知道了?” “我自己问?”罗刹凸满面疑惑:“问……谁哒哒?” 话音刚落,前方忽然传来个哆里哆嗦的声音:“什……什、什么人,前方为我、我、我夫君闭关精修之地,立刻止步!” 随着说话,一个眉毛、头发都冻结冰霜的女孩子显现身形,看上去十三四的年纪,瘦瘦弱弱的,身形还没完全长开,显然她也被冻得惨了,在云驾上一个劲地跺脚。 最最奇怪的是,这个女孩子用一块黑布蒙了眼睛,黑布条在脑后扎了个好漂亮的蝴蝶结。 冻坏了,她心里却在欢呼雀跃,喊他夫君啊,喊他夫君啊,还没成亲呢,反正他也听不见,这么喊她感觉……心里可舒坦。 为了再喊他一声夫君,即便她已经认出了甲添也还是假装没认出来,没话找话地说了句:“我夫君法力无边,你等要惹恼了他只怕吃不了兜着走!” 话音未落,忽然一个冷冰冰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没错。” “啊!”眼睛上扎了黑布条的女孩子一声怪叫,‘夫君’两字全因他闭关听不到,她才会喊一喊找感觉的,哪成想他居然悄无声息地溜出关来,这张脸可没法要了,所以浪浪仙子尖叫着晃晃身,隐遁逃走了。 冷峻青年对甲添点了点头:“有事?” 今天任性了,看球了,稍稍被虐了下……只有一更了,抱歉哈,鞠躬再鞠躬^_^(未完待续)r655 第一三零零章 精修中人 小相柳已经好久不见了。 他离开大队的时候,苏景还没见过金白银、还没当上新一任收尸匠。 当时小相柳领受古怪寒意,九头蛇一族是冰中修炼的怪物,小相柳能从一头厉害些的妖物精修至血脉觉醒成就妖仙,就是因为他在中土找到了仙祖发源的冰原故地。是以他对玄冰气意敏感异常,这是血脉中的烙印,别族没得比。 升入仙天后,小相柳的修行增长中规中矩,速度其实不慢,但与他凶兽资质还是不相符的,究其原因:少一块好冰。 冰上凶,无冰便休想再有新的重大突破。就是这个原因,当初小相柳领受到古怪寒意时,便猜测寒意源头会有一块了不起的冰,对他的修持提高会大有好处,所以告别朋友脱离大队,去往了北方寻找玄冰。 小相柳长得帅啊,小相柳酷酷的啊,小相柳扎的蝴蝶结好漂亮啊,小相柳还会弹琵琶呢……浪浪仙子跟在他身边。一个天真烂漫小尸仙,一个面冷心热九头蛇,两人再回去的时候,苏景等人估计该有一场喜酒喝了。 小相柳离队太久,后面苏景经历的那些事情他全不了解,以前他也只和甲添有过一面之缘,那时苏景一伙与九龙势力根本不算朋友……幸好又一栈消息灵通,罗刹凸虽不曾见过九头蛇,但有关这头凶兽的信息罗刹凸都牢记在心,此刻一眼就认了出来,满脸惊喜加开心:“又一栈管事凸见过九头大圣哒哒,刚刚那位一定是浪浪大圣哒哒?” 打过照顾,罗刹凸‘哒哒’得唾沫横分,把苏景这些年的经历和盘托出,讲述其间就把苏景与甲添、与自己这边的关系交代得明明白白。 那些事情何等曲折跌宕,根本不可能作假,小相柳臭着脸没表情,不过目光中显出几分落寞,那么多热闹都错过了,当真有些遗憾啊。而罗刹凸说完的时候,小相柳对甲添的戒备之色也撤去了,点点头说道:“二位随我来吧。” 言罢转身带着甲添和罗刹凸继续向着北方飞去,当然他没忘了浪浪仙子,对西南方向虚空喊道:“你来不来?” “不去,没脸见人!”浪浪仙子的回答可实在。 甲添笑了,扬手对西南方向抛出一块玉佩:“小仙子很有意思,这块玉送你了。” 西南虚空中伸出了一只手,不见人、只有一只手,接下了玉佩。玉佩入手,浪浪仙子顿觉一股暖意自玉中散发开来,转眼流转全身。侵入骨髓的寒冷就此驱逐一空,这块玉是御寒暖身的好宝贝。 小相柳带着甲添与罗刹凸一路向北,飞三天、又再穿过一片亘古不散的宇宙风暴后,一座玄冰世界现显现视线尽头。 世界上有人,许多人。有些在开凿冰块再搭建起一座座宏伟庙宇,许多已经建成的庙宇中,有人正襟危坐闭目修行有人俯首踱步思索难题。 更多的人在庙外,有的化身一团青风原地急急打转不知在领悟什么神通,有的赤身躺在冰面上双目一眨不眨地望天,有的一手结印一手在冰面上急急敲打…… 无论这些人在做什么,他们全都长得一模一样的:五官俊朗面目阴冷的青年,小相柳! 真正一座世界,全是小相柳! 分身。 除了人还有兽,只有一种兽,九头巨蛇,千千万万只九头蛇,或缠绕冰川或穿越冰原或盘身冰窟。 分身。 罗刹凸脸色骤变!不是因为小相柳的修持已经精进如斯、竟能化出无数分身,而是罗刹凸一眼就看到了、就认出这这座世界中唯一那个不是小相柳的人。 想看不见都难,那个人实在太醒目也太高大了,他有金色的皮肤,头顶一根黑色的独角,他穿着一身紫色的甲胄……这是一座玄冰世界,幅员辽阔疆土浩浩,中土与之相比,鱼卵相较于鹅蛋,何其巨大的玄冰之星,那个金皮墨角紫胄怪人就盘膝坐在世界之中。 真真正正的世界之中,玄冰晶莹透明,它很大,大过普通星球,一个巨人就被封冻在这块巨大的冰内! 这世界有多磅礴,那巨人就有多魁梧。 无数小相柳在冰面上忙碌、修行着,一个巨人在冰内闭目端坐。 “啊!”罗刹凸一声怪叫,都顾不得寒冷了,疾飞靠近些后,直接跪倒在云头,咚咚磕头同时口中呼喊响亮:“孙孙儿凸拜见大魔罗,我给大魔罗磕头。” 甲添也略显诧异,九龙世界与又一栈关系身后,他也曾见过冰中那尊大魔罗:西坑隐的师父,又一栈上一任主人。 当年大魔罗说北方有他的宿缘根果,把又一栈传给弟子后就去往北方,之后再无消息。谁能想到他竟然被封在一块玄冰内。 大魔罗未死,仍有知觉,闻声他在冰中睁开了眼睛,对罗刹凸只看了一眼,跟着目光一转望向甲添,旋即一个语气如雷霆铿锵的粗犷声音自冥冥中响起:“甲先生来了。” 甲添眨眨眼睛:“很意外,魔罗还好?” “不好。”大魔罗没客气。 罗刹凸满面惶急,早都乱了方寸,呼喊道:“老祖宗莫再担心,孙孙儿就算粉身碎骨也定要救您出冰牢……”说着他又转回头望向甲添:“万岁爷,只凭又一栈与您老的交情,魔罗大祖有事您可不能不管啊,小的求您出手……” 甲添笑了,不理罗刹凸望向大魔罗:“这头小罗刹算是你的人,我能说说他么?” “说说没事,不许打。”大魔罗的声音居然也带了些笑意。 甲添哈哈一笑,对罗刹凸道:“你别闹。” 罗刹凸焦急之外又多出了些委屈:“没闹哒。” 甲添不和他矫情,直接入正题,伸手向着前方玄冰一指:“这块冰的气意你可识得?” 罗刹凸点了点头,越过那片封天绝地的宇宙风暴后,玄冰世界展现眼前,冰中本髓真意也扑面而来,罗刹凸感受得明白,这块玄冰与封印古仙的玄冰同出一源,根本就是一样的东西。 又一栈所以派他过来查探,本就是为以为此地有冰封的古仙。 “你再想想,封印古仙的玄冰才多大,这块冰又有多大?”甲添再问。 封印古仙的冰,大的差不多几千里一座冰原,小些的不过几十上百里的一座冰川而已,哪像眼前这块玄冰,比着中土还要大上无数倍的巨大天星。 罗刹凸本来脑筋很好,关心则乱这才没了主意和判断,接连得甲添两句提点后,他已若有所思。 甲添第三问:“那你猜猜这块冰的来历吧。” “万岁爷的意思是,那、那半块玄红青金冰枝……哒?”罗刹凸的语气有些试探,不过神情已然恍悟。 太上古时拿人历尽艰险为古仙寻来一块玄红青金冰枝,宇宙造化万古奇冰,后因族中生变拿人与古仙反目成仇,拿人将那方玄红青金冰枝一分两半: 一半送给古仙让他们镇压心魔以做最后决战,古仙首领赤霓将这一半玄冰的九成九都用来镇压同族心魔,另外留下一些封印了部分古仙、留作血脉传承; 另一半玄红青金冰枝则被拿人抛入宇宙中,任其漂流不见…… 如今面前,小相柳的修炼之地、将大魔罗冰封的玄冰,无疑就是被拿人扔掉的那另一半玄红青金冰枝了。 这块冰是宝,放眼仙天再难找出能够与之相比的好冰了,当年赤霓坐拥宇宙,还不是对玄红青金冰枝珍惜无比,又有谁舍得用这样的冰来做牢狱;再说大魔罗,当年他是主动去往北方的,不是被迫不是巧合,而是感悟天命、得本缘召唤,而以他的本领,就算真有人能将他封印玄冰中,也不可能在斗战过程中一道求援灵讯都打不出。 再说如果大魔罗真在此坐牢的话,他又怎么可能不请小相柳帮忙传个消息出去。 罗刹凸理顺了思路,依旧结结巴巴,对冰中大魔罗道:“您老是自己遁入冰内的?您老是在修行?” “回去告诉西坑隐,小相柳是他师弟,来日相柳行走仙天,做师兄的要多加照顾。”大魔罗不解释,直接吩咐了一句,随后又对甲添打了声照顾,就重新闭上眼睛再不出声了。 出来玄冰世界相迎甲添、罗刹凸的也只是小相柳的一具分身,相柳本尊正结印端坐在大魔罗心口位置、双目紧闭一动不动。 甲添对小相柳点点头,似是也不愿再多说什么,一拍罗刹凸的肩膀:“走了,回去了。” 行驰云驾、遁出风暴的时候,甲添叹了口气。 仔细算起来,大家的关系其实听绕的,大魔罗是西坑隐的师父,西坑隐在凡间时曾得小魔君指点因而结缘,小魔君是甲添的朋友……其实甲添和大魔君不过点头之交,大家没什么交情的。 但、物伤其类。能和自己平起平坐的家伙算来算去就那么几个,其中一个落得此刻境地,甲添心里有些不痛快。 至于大魔罗现在的状况,他自己不肯对罗刹凸交代,甲添自也不会去多嘴。 …… 甲添叹气的时候,中土世界的海龟们都烦死了:上个沙滩、下个蛋而已,怎么会有那么多人来看。 尘霄生看海龟。 长年不辍,除非有要事非得离开,否则尘霄生一直都在这片海滩上,安安静静看着海龟上岸、挖坑、产卵、盖沙又再返回大海中去。此事关乎一领,大领悟。 开始只是他一个人,可后来,离山沈河夫妇,离山诸座长老,大成学与别家宗门的诸尊高手,樊翘扶苏剑尖儿剑穗儿、参莲子妖精不成、涅罗启巧、天魔蚩秀与一众魔家王尊……人越来越多,人类修家、南荒西海的妖精等等等等,就连顾小君、花青花、贺余师兄和肆悦、削朱、滑头、小师娘麾下尸煞等这些幽冥厉鬼,闲暇时候也会上来看海龟。 族类以论,来看海龟下蛋的妖魔人鬼都有,但他们不外两种身份:留世仙或者人王。 这些年中土疯了,灵元浓郁得好像勾过芡甜面酱,机缘频繁得仿佛路边乱长的野菜,人王层出不穷简直不值钱。大群人间仙家在坐拥浩大威能后仍会继续修行,过不多久他们就领受到与当年尘霄生一样的天机灵犀,一个两个、一批两批地来到海滩看海龟,大家面临的是同一悟。 世界变了,规则竟也有了一重大改变:大逍遥劫不再。 人间不见了飞仙劫,修家领悟大逍遥后再抬头,眼巴巴望苍穹:没劫数。 以中土修行的境界,破无量后就只能再活三千年,不是修家的命不够活,而是破无量后三千年飞仙劫必至,如果不能把后面四个境界修圆满就绝无法度过天劫。 如今天劫没了,大家玩命活吧,没人管。 突然,看海龟的尘霄生眼中玄光闪烁,一片明悟之色显现,跟着他身形一震自沙滩上缓缓飞起,坐到了一头大海龟的背上,不知是尘霄生施展了法术还是另有玄虚使然,海龟对自己背上突然出现个人全无反应,产卵完埋好坑,托着尘霄生笨拙可笑地向着大海中爬去了。 堂堂离山一代真传突然玩起骑大龟的孩子把戏,周围一群仙家、人王非但没人笑,反倒是个个面露羡慕,花青花眯着眼睛满面赞叹:“尘先生得领悟中大突破啊!” 话音未落,他身后突然响起一声长笑,橙袍二品大判贺余也身形闪动,与尘霄生一个样子,坐上了另外一头大龟的背壳上,贺师兄不忘合掌对花、顾两位大判官行礼:“阴阳司的事情,要拜托两位大人了。” 顾小君与花青花只有喜色与赞叹,并不丝毫不满,齐齐还礼:“贺大人放心,再要恭喜贺大人。” 贺余、尘霄生,一双离山师兄弟,相视一笑,各自骑着大海龟入海去。 晃晃三年过去,还是这片海滩,还是大群海龟爬滩,还是大群人王观悟,有两头大海龟先后爬上岸,但若细看它俩与其他同类有个区别,双龟背壳上花纹古怪:似是有开玩笑的画家在它们的背上各画了一个人,其中一个面目娇美、足以折煞天下红颜的美艳男子,另个苍老却挺拔、身穿橙红色官袍的老人…… 看龟是为领悟,入画龟背则是深悟,他们已经勘破了第一重玄机,去领会第二重天机了。 又是三年过去,海滩上的沈河真人渐渐舒展开眉心,露出了一个开心笑容,拍拍红景的手背,无需多言后者便会意,微笑着点点头。 就在红长老的笑容里,沈河真人也和本门两位前辈一样,坐上了一头大龟后背,开开心心地入海去了。 …… 轰隆巨响,汹涌气浪腾腾万里,西南仙天不起眼的角落中,一座凡间世界爆碎了,准确的说是先被白光笼罩、所有生灵杀灭后沉寂几天、死气沉沉的大星石爆炸了。 一座世界炸为齑粉,曾经繁荣的自然曾经存在的生命再没了丁点痕迹,化作一蓬尘土云烟。 轰涌气浪正中,一个年轻妩媚的和尚上身,他在笑,所有他身上盘纹的那条狰狞白蛇也在笑;蛇的双目如血殷红,所以妩媚和尚的眼睛也红得仿佛随时会滴出血来。 和尚伸了个懒腰,缓缓站起身来,正要幻化一件僧袍遮掩身体,突然他颤抖了起来,筛糠般地急颤和无以遏制地咳嗽,咳得越来越剧烈也越来越大声,直到最后身体抽搐、并呕吐。 以蛇养蛇是他能想到的,最快、最好也最有效率地提高修持的办法,可他的蛇是什么?是乾坤。乾坤存在的意义是什么?是生机、是繁衍、是传承。 施萧晓却在用毁灭来祭炼自己的乾坤蛇,这个办法的确能让他得到强大力量,但他也必须接受反噬,来自本我真修的反噬。 以施萧晓的见识,当然明白自己现在的做法无异饮鸩止渴,这样下去迟早有一天自己会被反噬杀灭,不过他不打算停手更不觉得后悔,死不可怕因为他活着的全部意义仅在那两个字:报仇。 甚至施萧晓还觉得自己很幸运,找到一个有痛苦反噬并且一定会害死自己、却能让实力突飞猛进的办法,总好过无法精进、看不到希望的活着。 他呕吐的碎肉落在地上,泛出梅花才有的清香,施萧晓知道,那些碎肉是他心脏的一部分。 呕吐中止了,身体却还不自觉地颤抖着,可施萧晓不再做丝毫停留,身形转转化白光远遁去,不是他想动,是现在非走不可了,他嗅到了危险的气息…… 就在施萧晓离开后不到一炷香的功夫,虚空中突然闪出两道虚晃的影子,直接遁入尚未完全平复的气浪中。 影子迅速‘实在’起来,还是两个孩子呢。金头发的小子看看四周,这座世界毁了,灭世妖人逃了,金发小子面上狠辣闪过,怒道:“又被这厮逃了!” 随他一怒,就在他头顶一重重明月显影,层层叠叠铺满天空,怕不有三千之数! 三千月影一闪而灭。 金发小子身边是个红发小子,耸耸肩膀:“逃就逃了吧,反正真要追上也未必打得过。追了这么久连他是个什么妖魔都不晓得,真说不好真对上来是谁倒霉。”说着他挠了挠头。 手指没入柔软蓬松的红发中、挠头皮。这个动作不可避免地搅乱他的头发,头发乱了,天上突然跃出的云影也就乱了,七色真雷云中穿梭。 与月影一样,云影闪闪就过去了,星天四周依旧空荡荡的。 真正精修上仙能够稳定控制自己的气意,像两个小子这样一动怒一挠头天上就月亮神雷地闪,明显是修为不到家、还控制不好自己的法元气势……如果这样以为,那就真冤枉他俩了,所以会随时显示威风,两个娃娃都是跟他们的爹学的:时时刻刻显摆着,没人看得到也要显摆,排场这种东西,自己看自己的也会开心。 …… 吼……吼……吼! 痛苦却又兴奋、凄厉但却嘹亮的嘶嗥震彻万里,但这呐喊声音并不存于真实世界,它来自梦中:收尸匠骄阳中心、破败石屋地面、一方破破烂烂地乾坤囊中、苏景的梦。 苏景趴在破烂囊中做梦,苏景也在自己的梦中,他的梦是一场混沌。 风火剑冥阵的世界终被观想之力揉化混沌! (大章节,今天的更新啦)r1152 第一一三一章 很好玩呢 混沌是什么。 自然合,风雷合,山海合,天地合再到阴阳合,万生万灵光热气灵等等所有一切尽和合,由一切毁灭而来的湮杀之气! 毁灭之气。因毁灭而来,亦可毁灭一切…… 梦化混沌,因是梦所以为‘幻’,但苏景人在梦中世界,所有内中发生一切、那场只能以狂暴形容的混沌亦为‘真’! 亦幻亦真、亦虚亦实之中,摧毁与覆灭成了唯一主题。 百年凡间休养,一千三百年骄阳苦修,终于走到现在,相距蜕变只差半步。 混沌没有颜色,也可以是各种颜色,是血还是花只在修行人怎么去看,在苏景眼中,那重重叠叠的杂乱之光足够壮丽却绝不美丽……梦中苏景抱元守一,任凭天地颠倒乾坤翻腾,他自不动金刚一般稳稳沉坐,目中无喜无怒,面上则微笑浅浅,淡然望着这场毁灭。 换乱、毁灭之后,便是急剧收缩,梦中那座世界曾有无边浩瀚,化作混沌之后世界就变成了乱七八糟的光团,旋即一跳、一跳地开始猛烈收缩……只才半柱香功夫,曾经的浩瀚乾坤化作普通房屋大小的乱光,一切皆已不再、除了那个端坐的梦中苏景。 下一刻,混沌侵蚀而至,乱光扑上了苏景身体,最先毁去的是他的眼睛,原本清澈透亮的眸子沉黯了……混沌中的时间是扭曲的,所有这个过程迅速却又缓慢: 迅速到只在一瞬间。梦中苏景的双目就被腐蚀殆尽;而缓慢却也那样明显,仿佛万年风蚀一点点剥去了目中光明,再让双目凝冰、化石、毫无生气后再被层层摧毁成沙、成尘。 梦中苏景的眸子被混沌夺去了,可他面上的浅浅一笑不见丝毫改变。 再转眼,混沌包裹了他的脸,身、四肢。 那怪模样的光团又跳了跳,苏景已经不再了,混沌继续缩小下去,从房屋大小变成磨盘体积,再与铜盆相若。与鸡蛋仿佛……缩小缩小再缩小。 梦中苏景被混沌湮灭。破烂囊中的苏景趴在地上一动不动,他的脸上也挂着浅淡微笑,但他的双目不见丝毫神采与生机,全无光泽的眸子像极了一对石珠儿。 …… 同样的微笑。不一样的眼睛。小和尚果先已经入定。但这次他是睁着眼睛入定的。双目紧紧盯住他面前那蓬烧天大火! 果先与佛相对而坐,果先不过常人身材,佛却顶天立地、万仞挺拔。 佛在燃烧。起自佛身但又将佛彻底淹没的烈焰翻腾摇摆,果先盯住了佛,也就盯住了火。 这场火已经烧百年,金色的火焰璀璨且壮烈,只是火焰映入果先双眼后就不再是火焰了,果先左目的倒影:骄阳起落、明月巡天,星天彷如沙河流转,日月星流转往复;而他右目之中:人自山中来到平原,妖自平原进入了深山,瞬间桑田无尽瞬间城池林立,瞬间粮田蒙沙城楼飞灰,冰雪覆盖一切后冰雪融化去,新的人再次走出深山…… 左目日月右眼人间,不过双目都一样,那眸中倒映只在两个字:时间。 忽然,果先站起身来,一步跨入面前烈火中去。 果先不见了,那片洁净天地中就只剩下凶悍的火。 一晃九十天过去。 “想好了?”火中终于有了动静,佛祖的声音传来,说话时全不掩饰他的心疼与感激。 “愿为我佛分忧。”果先的声音也从火中响起,声音有些挣扎,因为痛苦。 “你也是佛,我不过比你早上路几天。” “但若非你在路上,我根本不知会有这条路。”果先的声音依旧痛苦,但笑意显现了:“我走了,佛祖保重。” 随着说话声音,那团熊熊大火忽然动了,向着前方行进去……火动了,佛却未动,顶天立地的佛祖依旧坐在原地,他的金身璀璨。 火尽数烧到了果先身上。 就裹着这一卷焚天之焰,果先一步步走去,他的脚步很稳,他也不回头去看佛。 佛起身,合十:“你也保重,我等你回来。” 话音落时,果先与燃烧在他身上的火一起消失了,消失于天地消失于视线,也消失于佛祖的无上真识中,今日起,此间世上没了果先。 …… 果先消失的时候,极北玄冰世界中端坐在大魔罗心口位置的小相柳张开了眼睛,他开目一瞬,这世界中忙碌、修行、练功、行法的无数‘小相柳’、‘九头蛇’尽数停止了动作,再不稍动。 天地间,大魔罗的声音响起:“即将冲关,为何停了修行?” “想回去看看。”小相柳应道。这些年一直在修行,如今已经到了最关键的时候,将冲关、还差最后一段修行后便是大圆满。但是三个月前罗刹凸到来讲了苏景的经历,小相柳心里有点痒痒的。 不知道的时候也就罢了,知道了……忽然有些想朋友了,在冲关之前他想去看看苏景。 小相柳自己也觉得奇怪了,苏景有什么可想的?可……就是有点想。或许是冲关在即的原因,回忆变得异常活跃:南荒结缘、闯荡西海、大闹十一世界,那些经历还真是痛快呢。 少年锋利、凡人骄傲,甚至要比着在仙天的经历更值得纪念。 大魔罗笑了,曾经高高在上、与道尊阎罗佛祖比肩的魔鬼,居然能理解连小相柳自己都不怎么理解的情绪:“去看看吧,顺便把喜事办了,回来再冲关。” 小相柳起身,随起身、他在此界的道道分身尽数化作青黑光芒,自四面八方射入他的身体。再之后小相柳躬身对大魔罗一礼,纵身飞天去。 出得封闭玄冰世界的那片风暴,没见到浪浪仙子,左右看了看小相柳哑然失笑。动真识可辨,浪浪仙子气意八方层出不穷……她不止隐遁、且还在迅速穿梭,这已经是斗战神通了,对付敌人的时候才会使用的手段,就为了不让小相柳找到她? 只笑一下,小相柳的面色恢复平时的清冷:“出来了。” “不出去,再不想见你!”浪浪仙子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 上次浪浪仙子背后喊‘夫君’被小相柳听到,当时还只是觉得丢人和羞赧,可是这几十天过去后她就开始生气了……就算是被意外听到,那也算是表白了吧,冷血蛇怎么能没点反应啊! 女孩子嘛,生气很正常。 小相柳不明白浪浪仙子为何会发脾气,眨了眨眼睛没想通,那就不想了,他径自说自己这边的事情:“我和师尊请了个假。” “我管你请不请假。”浪浪仙子恶狠狠的生气。 小相柳继续道:“最后冲关前先回去看看朋友,也……去拜见茅大先生。” “要去你自己去,跟我说不着!咱俩的关系臭了!”浪浪仙子可委屈了,委屈到还没听出小相柳的意思。 小相柳这个人,不太擅长拐弯抹角的说话,本来还有下半句的,此刻说出口:“如果他老人家同意,就先把喜事办了吧。” “哼哼……啊?”冷笑两声,小仙子终于反应过来了,好像……好像有点晕? 是有点晕,隐遁的身法都给晕散了,西北三百丈外浪浪仙子显出了身形,也是这个时候,一道闪电划过星天,有高人驾驭雷霆法驾急急赶来。 闪电直直划到小相柳身前,刺目神光收敛去,大夜叉西坑隐身形显现。 在北方找到大魔君的消息,罗刹凸第一时间就传回了又一栈。接讯后西坑隐哪敢半分停留,天大事情通通丢去一旁星夜兼程赶来拜见恩师。 见到小相柳,西坑隐暂停遁法:“师父他……” “随我来。”小相柳暂时顾不上再和浪浪仙子说话,伸手对西坑隐一引。 两人初次见面,但同门修法之间自有灵犀勾连,无需多言自知对方身份。小相柳晓得面前之人就是大魔罗给自己提起过的夜叉师兄,不过九头蛇是孤僻凶戾的野兽性子,‘师兄’两个字他不太喊得出口,心里知道、心里会当他是师兄就足够了,喊不出来不强求,小相柳从来不请强求自己…… 师兄弟转身,正要飞向风暴却又同时止住了身形——大魔罗传神过来,只让西坑隐一个人过去,小相柳不必跟随。 西坑隐对师弟点点头,一人向前方赶去。 短短耽搁里,浪浪仙子已经溜达到小相柳身边了,什么前仇旧恨早都烟消云散,小仙子的脸蛋红扑扑:“你还记得……以前咱们在仙天里逛荡,去过的那座名叫‘花花世界’的凡间么?” “记得,怎了?”小相柳不太明白她的意思。 浪浪仙子斯斯艾艾,声音低了许多:“那座世界有个习俗,男孩子想要女孩子嫁给他,会单膝跪下……叫做求婚。” 小相柳的脸黑了,连‘师兄’两字都喊不出口的凶蛮怪物,对女子下跪?! 浪浪仙子拽了拽他的袖子:“很好玩呢。” 小相柳可不觉得好玩,直接摇头拒绝,浪浪仙子拉着他袖子的手不松开,语气柔柔声音软软,一辈子没用过的温柔语气和一辈子没有过耐心仔细、劝:“其实不丢人啦,这一跪不同尊敬相拜之意,只是个情相悦的表示,你看……这附近也没别人,不会有人看到,我又不会对别人乱讲……”(未完待续请搜索飄天文學,小说更好更新更快! ... 第一一三二章 不收礼啊 小相柳坚决不动摇,可浪浪仙子拿出小女娃磨大人买糖的态度,直接甩手他又不忍心,这个时候前方远处忽然又有一道剑气划过。 这片沉寂无数年头仙天最近倒是热闹,更难得的是来得都是熟人,剑光散开来者显身,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熟人离山叶非、离山方先子。 北地苦寒,方先子修为浅薄,抵御不来此间阴冷、身外被叶非披了一层剑气相护,一见小相柳和浪浪仙子,方先子大喜,忙不迭施礼:“离山晚辈拜见小相柳叔祖、拜见浪浪仙子姑奶。” 小相柳是个闷货,叶非是半个哑巴,如果其他时候这两人相遇,点点头过后再面对站上半年也未必有人会吭声,但此刻不同,小相柳正被浪浪仙子缠得没辙,一见来人如逢大赦:“叶非?你来作甚?” 对方开口了,叶非也就跟着应道:“前方应该有一场好风暴吧?”说着伸手向着小相柳背后方向指了指,与苏景分别中土之外,一晃千多年叶非都带着方先子追逐风暴,风中习剑雷中淬杀,他是追风人,哪里有好风暴他就会追到哪里去。 越追越向北,叶非察觉到了玄冰世界外围笼罩的风暴,所以赶来瞧瞧,没想到碰见了小相柳。 小相柳得知叶非来意,摇摇头:“前面的风暴是我修行地的禁护法术,你不要去闯。” 风暴有的是,叶非又不是非争这一处不可。痛快点点头,这个时候浪浪仙子忽然从一旁插口,喜滋滋:“叶非,我们要成亲啦!” 叶非眼角微微一抽,心里第一个想法就是‘你们成亲和我说得着么’,跟着第二个念头升起‘小尸仙想讹我’。 结婚啊,要送礼物的、要随份子的。叶非与小相柳曾在十一世界先敌后友、并肩苦战墨巨灵天理,不过大家都是冷冰冰的性子,联手过也谈不到什么交情,如今小相柳和浪浪仙子有喜事。叶非本来不打算理会。爱结婚就结婚去。与我何干…… 交情谈不上,但叶非还记得另一件事:当年中土,玄天大道攻袭离山,初时苏景人在幽冥未归。他叶非却袖手旁观。倒是这只九头蛇毅然驰援。为护佑离山深受重伤。 本应自己去守护的离山,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叶非都不屑一顾;与离山全无干系的小相柳,却因与苏景的一段交情。与那场中土正道的灭顶之灾中站了出来。 既然如此,小相柳和浪浪仙子有喜事,自己就随个礼吧,叶非自袖中取出一只玉匣递给了小相柳。 叶非居然会送礼?小相柳挺意外,打开匣子,内中一颗葡萄大小、紫皮金纹的宝石。乍一看宝石除了漂亮也不见太多神奇,可是等小相柳再以真识做观探,只觉一股洪荒苍凉之气扑面而来,一时之间九头蛇仿佛置身浩浩大荒之中! 心头惊、面色变,小相柳自迷幻感觉中清醒回来,惊讶望向叶非…… 西北仙天,曾有三十八颗天星围拢而成一座小小星系,宇宙造化、气运使然,三十八颗星皆为洪荒世界。不是初成的洪荒,而是自开天辟地起洪荒便存在、继而万古长存,那些世界都没能开道衍灵,就以洪荒之态从远古一直走到今天。这是件不可思议的事情,这片星系却不为人知。 这也是宇宙的奥妙、乐趣所在了,它太浩渺广阔,即便道尊神君这样的绝顶人物,也有太多的宇宙奇观不曾见过。仙家探索在星天中,总能遇到超出自己想象之外的事情。 叶非曾无意中经过那片星系,不过他到得稍稍晚了些,一片可怕风暴已经降临那里,三十八颗洪荒古星尽数被摧毁,但在那场毁灭风暴中,三十八座世界彼此轰撞引动狂火惊雷,最终一片星系炼成了这样一块小石头。 是洪荒之心也是世界晶魄,非大机缘不可得。 对于一般仙家来说,这块宝石有大滋补效力,但也只是滋补而已。毕竟绝大数仙剑都来自开化世界,大家出生、成长、生长的环境迥异于洪荒,宝石中饱饱蕴含的洪荒古气对他们没用。 可是对小相柳来说就意义重大了,九头蛇一族是极少数能从洪荒繁衍至开化世界的凶兽,小相柳有着最最纯粹的洪荒血脉,宝石对他的用处远非滋补,还有指引、有返璞归真、有寻祖返祖的重大效力! 浪浪仙子笑了,今天她的心情实在太好了,以前看着不怎么顺眼的叶非此刻在她眼中也变得亲近可爱:“不是向你要礼物啊,我们不收礼的,一句恭喜足矣。” 叶非心里一松,笑意直接浮现脸上,这礼物本来就送得他有些肉疼,点头:“恭喜两位,举案齐眉万年好合。” 难得再难得的,叶非都说吉祥话了,一边说着一边伸手去拿刚刚递给小相柳的盒子,原来不用送礼啊。 小相柳动作飞快直接把盒子扔进嘴巴里吞了,拉上浪浪仙子一起道谢。 叶非嘴巴动了动,想问一句‘不是不收礼、你怎么给吃了’,到底还是没说出口,叶非不太擅长讲理,拔剑又觉不太合适,这让他有点手足无措。 小相柳聪明极了,吞了宝贝就岔开话题:“苏景最近还好?我想去看看他。” “应该面临重大突破了。”通过离山旗,苏景那边的气意变化,叶非能够体会一些。 师兄弟各有各的修行,叶非本来也没在意苏景的突破,但最近来自苏景气意的变化越来越汹涌,叶非本就打算历练过前方那场风暴后回去看看,如今风暴炼不了了,干脆就直接去探望师弟吧。 大家同路,也不再停留,就此启程去往收尸匠骄阳。 不久前大魔罗传神中说得明白,让小相柳该走就走,不必留下来等候师兄。 如今苏景人在破烂囊中,那座监牢有秘法禁护,叶非没办法直接穿回离山旗,去收尸匠骄阳只能飞,一边飞他一边心疼,怎么就手那么快呢?怎么就没等浪浪仙子把话说完就送礼了呢? 一句‘恭喜’,也太贵了! …… 叶非心疼的时候,戚东来在心慌。 差不多一年了,他都在心慌,开始的时候他以为是自己的修持出了问题,后来发现不是,心慌不因他己心而生,而是来自一段天人感应……戚东来也是个‘金童’。天魔道、道选金童。 天魔道是金铃天开创的,戚东来是天魔道选中的,所以道选金童与立道老祖之间会有一份冥冥感应,以前骚人修为浅薄无以察觉,如今他以无疆魔的根基修持憎厌魔的真法精进迅速,突破连连,当能威到时应该感应到的事情他自能感应: 他心慌,因为金铃天心绪起伏动荡得厉害。 金铃天依旧一动不动地躺着。戚东来知道他老人家心境不稳却什么都做不了,不止如此,心慌还耽误了戚东来自己的修行,没办法入定去。 “出去散散心吧,你守在这里也没用处,玩玩看看就当放个假,这些年你也辛苦了。”憎厌魔从一旁微笑开口。 曾经的小小花容、绝世之姿;今天的憎厌魔尊、天下憎恶。 戚东来还以本来面目,暂离天魔坛,四处去玩玩……他也没什么地方可去,就去收尸匠骄阳看看苏景吧。 憎厌魔尊曾对戚东来说过:你还有朋友啊?那你完了,有朋友就说明你修憎厌不到家。 戚东来倒是无所谓,有个朋友挺好的。 …… 戚东来离开天魔坛的时候,收尸匠骄阳中烈小二正守在破败石屋门外。 这些年苏景在囊中修行时候,烈小二都守在石屋外,他身上带了苏景分下的一道咒令,可以随意出入破烂囊,但只是第一重,不能进囊中破庙的,一旦苏景在修炼时候有什么要紧消息,烈小二就会来到修炼破庙外及时禀报。 三个多月前罗刹凸消息传来,说是无意中找到了小相柳,烈小二立刻入囊通报,但与以往不同的是苏景全无反应。 其后烈小二又几次进入破烂囊第一重,在小庙外喊得嗓子发干苏景都没有半字回应。 没回应就没回应吧,烈小二不太擅长打架,但见识是不错的,晓得苏景应该是在修行的关键时候了,小二哥不敢怠慢,时时刻刻都守在骄阳中心。 这天正在守护中,他面前突然多出了一个人。 看上去二十几岁的年纪,浓眉大眼、透着些朴实气质的结实男子。剑袖插肩、束腰长摆的墨鱼袍合身异常,腰畔绣春刀斜挂,这身打扮又让他多出几分彪悍和萧杀。 烈小二大吃一惊,太阳中心岂是随随便便什么人都能闯进来!但不等他开口吓唬来人,闯入的年轻人就取出一枚铜牌对他晃了晃。 烈小二一下子踏实了,对方手中是又一栈大东家发给朋友的信物,执牌者可随时征用又一栈的人马和所有资源,真正好朋友来的。 年轻人亮出朋友身身份,却不提自己究竟是谁,而是指了指破败石屋:“苏景在么?” 烈小二恭敬应道:“苏老爷正在修炼,当是要紧关头了。请问您老……” “我姓梁。”身穿墨鱼破的年轻人也不着急,笑道:“苏景就快突破了?那正好!我等等……对了,你有吃的么?我有点饿。”(未完待续请搜索飄天文學,小说更好更新更快! ... 第一一三三章 便是此刻了 纯文字在线阅读本站域名手机同步阅读请访问 (腊八快乐^_^,今天三更) 能够随意出入太阳的人哪里会饿,说他‘馋’才更贴切些,不算三尸那种怪物的话,的确有些修炼奇门的高人,总也抛不开口舌之欲,吃东西不为解饱,而是为了体味凡间美味的香甜美好。 烈小二身上有吃的,且还不少,二话不说立刻开席……小半个时辰过后,烈小二渐渐瞪大了眼睛:年轻人不是普通的能吃啊。 正吃着,突然连串强大气意自天外绽放,下一刻几道身影接连闪现骄阳中心。 六个人。 一个笑眯眯的独臂胖子,大腹便便又贼眉鼠眼,看上去差不多三百斤的分量但没道理的、他给人的感觉就像个充满气的鱼泡,胖却随时都会被风吹飞似的; 胖子身边并肩而立,一个不到三十年纪的冷面男子,眉目英俊却寒气森森,身后背着一柄黑色大剑。 这两人与先到的那个青年一样打扮,身穿墨鱼袍腰挂绣春刀。 对他们来说,绣春刀早就不再是武器了,而是‘习惯’。这身打扮这把刀曾是他们出生入死永远坚持的意义所在,虽然今天这些‘意义’早都不再重要,但习惯永远保留下来,凡间时候的热血与狂暴值得用无用生命去纪念。 他们身后两人,一个天生笑相的侏儒,抱着个八字眉、朝天鼻薄嘴唇的小娃。侏儒顾盼之际自有威严,显然曾身居高位,他怀里那个小娃可就没有威风了,即便烈小二不懂相面的法门也能一眼看出,这孩子天命三衰,能活着简直是奇迹。 最后两个人。一个面上长了好大金钱斑身材佝偻的老鬼,一副怯怯喏喏的样子,都不敢和人有眼神对望; 另个则是头怪物。圆滚滚一颗大脑袋,头下就是层层叠叠的骸骨。那些骸骨显然被须弥芥子的法术控制着。若放开法术、把骸骨尽数展开的话,怕不会是一片湮天骨海! 独臂胖子一点不客气,笑嘻嘻地落座,吃,同时问先到的年轻人:“老三,召集咱们作甚?你又跟这耽搁什么呢?” “出关才知道西坑隐找过我好多次了,估计是有事情了。另外来时路上巧遇东天道太乙、太白二仙,聊了几句才晓得道尊对苏景着实看重。一时好奇先过来看看。”老三吃得风卷残云,说话有些不太清楚。 面生金钱斑、仆人打扮的老鬼笑着插口:“苏景的确是个好孩子。” ‘老三’笑道:“是啊,一千三百年前甲添找我帮忙,让我照顾下苏景,老叔回来后几次和我说这孩子不错,道尊又看重他……这可忍不住好奇了。” 独臂胖子也有些好奇了:“少年英才啊,咱打他一顿?” 老三笑:“见见就好了,不打。”好奇、想见见而已,提起小魔君动手的兴趣?苏景还不配。 “又一栈西坑隐大东家驾前接引仙徒烈拜见小魔君!”烈小二一边喊着一边就要大礼参拜:“再拜见柳大人、拜见曲大人,拜见……” 对小魔君。烈小二只闻其名未见其人,小魔君一个人过来,小二哥一时间没能认出来。可他身边诸位强者尽数到来,个个都扣合了传说模样,更何况苏景送乾坤胎回中土时候烈也追随身边,见过老叔凉风习习的。 此刻认出来人,烈小二又惊又喜。 第一个到来的梁姓青年便是小魔君,另两个身穿墨鱼袍的仙家是他结拜兄弟,胖子是柳老大、背黑色大剑始终不说话的是曲老二。另外四个,小魔君副手天嬉笑,小魔君义子小吊。小魔君忠仆凉风习习,小魔君的好友怪物浮屠。 他们每个人……皆为传说。 小魔君呵呵笑。挥挥手一道清风席卷,不止止住了烈小二的下拜之势且还把他直接托到了身边的座位上。亲自给小二哥倒了杯酒:“一起吃,正好给我说说苏景事迹。” 跟着小魔君又照顾同伴都来落座吃饭,但他又马上改口:“浮屠别来,别来!” 浮屠是一顿饱饭吃光几座世界的凶物,它要上桌大家就直接散席了。 小二哥也有小二哥的荣誉,能招待小魔君这等贵客简直是他无上荣光,当下抖擞精神,开始说起苏景事迹,没说两句话,那个满脸倒霉相、名叫小吊的孩子就被一根鱼刺卡到了嗓子…… 烈随身带着的食材皆非凡物,有鱼,但是异种仙兽、不会有刺的,除非极其个别的变异才会长刺。 那种鱼会长刺的概率,比着金乌中出现一头银乌概率还要低得多。 再低小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可能性,也敌不过小吊天生倒霉的命数。 被鱼刺卡到喉咙本也不算什么,可小吊却两眼翻翻、面色惨白,眼看就要断气的样子。 一万万条鱼中未必有一条会长刺;一万万条长出刺的异种中,只有一条鱼的刺会蕴藏剧毒,小吊神奇岂同反响。 一群人手忙脚乱开始救人,大哥给拔刺二哥喂灵丹三哥给顺气,好容易把小吊从鬼门关上拉回来,这时候阵阵香风飘入骄阳,小魔君家的一群女眷也到了。 叽叽喳喳的女人们。 收尸匠的大太阳一下子热闹了许多…… 苏景完全不晓得贵客到来,全副修元的力量都在抵御着破烂囊的沉重压力,全副精神元力则凝聚在自己的梦中——那一点混沌。 混沌始终在收缩,此刻已经无极渺小,肉眼不可查真。 它太小了,即便金乌神目也无法辨其所踪,只有靠着梦境与主人之间的思慧牵连、再调以全副精神才能得见。 不敢有丝毫懈怠,这场跨越了千多年的漫长修行,如今已经到了最最关键的时候,苏景决不能‘丢了’那混沌。 其实已经谈不到‘不敢’或者‘懈怠’了,全神投入即为忘我入定,苏景的五听已封、神思凝固,甚至他连自己叫什么都不晓得了,他的眼中脑中心中,就只有一点极细的混沌。 他在等待,等待着极限的到来。 全神投入之中,每一瞬都被拉长做一个纪元,而千年万年也不过是一个短短呼吸吧,幻、真之间,虚、实之间,时间变得全无意义…… 小魔君一行在抵达的第十天时候,说说笑笑聊天等待之中,小魔君突然扬了下眉毛,几乎同个时候,大哥柳亦嘿了一声,二哥曲青石微微眯了下眼睛。 下一刻,静。 太阳其实是个特别‘喧闹’的地方,时时刻刻都会有巨大的爆炸发生,比着雷霆更响亮万倍的轰鸣从无一刻停止,再加上无尽烈火燃烧的轰轰巨响,人在其间,耳中动静可想而知。 但现在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不见,万万里的骄阳死般沉寂……因为火停了。 停了,并非熄灭,太阳依旧璀璨,那数不清的、万里巨大的火焰依旧存在,只是所有火都不再摇摆不再跳跃,仿佛时间凝固了一般,太阳从一枚烈烈燃烧的巨大火球变成了一尊依旧有光有热但再无稍动的‘雕塑’。 时间并未停止,因为小魔君一行、烈小二都能行动无碍,只是太阳被‘定’住了,静止下来。 再一刻,忽然下雪了。 毫无来由也毫无征兆,纷纷扬扬的大雪从天而降。 太阳静止火焰凝固,可金轮本有的光热没有丝毫减弱,此间依旧炽烈酷热,而这场雪却全然不受烈焰所侵,鹅毛般的大雪洒落世界,落在身上也未见得比着普通风雪更冷冽,但它们落在火焰上并不融化。 短短盏茶功夫,大雪包裹了所有巨山大岳般的火焰,整座世界银装素裹。 若从天外鸟瞰,曾经烈烈金轮,此刻清亮银盘,说不出的美丽和璀璨…… “便是此刻了。”小魔君与两位兄长对望一眼,面露微笑。 “便是此刻了!”随那一道灵犀自灵台中闪现,自从‘梦中我’被混沌吞噬后,苏景那双就再无神采的眸子陡然绽烁精光! 那场混沌并未散去,只是无极缩小,它一直在苏景的监察中;那场混沌是半真梦境,它一直存在所以这场梦境一直都在,苏景也始终不曾真正醒来。 天往复,自然、混沌循转不休;天往复,物极必反。当世界由极盛入衰败,混沌会悄然生根发芽;当混沌缩去无穷小再无可缩,世界便又复萌生。 苦苦修持也是苦苦坚持,漫长的疲惫和痛苦,所求的就是这一刻,破烂囊中苏景脱口暴喝:“破!” 耳中、心中、脑海中、祖窍灵台中,一声‘破’叱喝彷如开世神雷,轰动无尽! 除了真实自己,还有‘梦中我’!这一声‘破’字吼喝,也同样绽放于无穷小的混沌中! ‘梦中我’被混沌湮灭了?没错,但太绝对,不妨换个说法:梦中我与梦相融一起、梦中我并未真正消失,而是合身入混沌。 入得混沌,方才开得混沌。 就是随着这一声大吼,几乎已经消失不可见的梦境骤然绽放!那场梦又回来了,却再不是从前模样……三千颜色的光,三千声音的雷,摧毁一切却又饱蕴生机的火,剿杀万生却又守护万生的风,此刻的梦境。 一场混沌破碎的新生,一场声光风火的乱,一场全新的梦、无法用语言形容的梦境疯狂拓展、暴涨开去。 只在瞬瞬,乱光凝形、雷火塑真,而风如刀卷过迅速洗去杂质,新的梦彻底化形:他自己。(未完待续) ... 第一一三四章 站起来 纯文字在线阅读本站域名手机同步阅读请访问 开得混沌后再真正成形的梦,哪还有什么风天火地墨海冥风,根本没有世界,只有人……崭新之梦,崭新之人,苏景的梦没了‘背景’,只有一个微笑静谧、闭目端坐的自己。 苏景梦到了自己,只剩自己。 也是此刻,破烂囊中的苏景骤然虚弱,风火剑冥阵,他所有的修持所有的力量,都在这刹那中散、散、散、散去一空!数千年修持,无数机缘与亡命拼搏积攒下的法力,完全不受主人控制的散去——自真正苏景身内,涌去梦中苏景体中。 苏景在做梦,他做梦的地方破烂囊。 破烂囊中有重压,这里是修炼宝地,界内修行者有多深厚的元力,破烂囊加之于身的重压就会再强大出三分,想不被压断骨头压瘪脊梁就得全力行功以抗。 前辈拿人的妙法使然,囊中重压根据修者的力量而定。当修者元力精进或衰退,压力也会随之改变。 道理上讲,苏景忽然‘散功’,破烂囊加在他身上的压力也会随之减弱。道理没错,可苏景的‘散功’太突兀,囊中法术是随变而变,却也难免猝不及防减压稍慢……血迸溅,骨开裂,苏景目光痛楚,他能感觉到身上的压力正急急散去,可是来得及么? 如果没有意外的话,不等囊中压力调整完毕,他会先被压死了。 但,也是这一刻,当真正苏景的所有力量都涌入梦中时,梦里那个苏景睁开了眼睛。 目中一刹迷茫旋即清朗透彻,梦中人纵身一跃……这个时候,即便苏景也无法分清究竟那个才是真正的自己,囊中快被压瘪的?还是梦中正一纵飞扑的? 哪个是真正的自己苏景无力分辨。但脑海中的念头却再也清晰不过:我传你的法门到得最后,不是要你将自己投入水中的影子收回来,而是你要从水中走出来。 道尊的教导。有关这套‘诸法归一’思悟修行的本意,苏景从不敢忘! 念头闪过。梦中苏景一纵冲天!梦中人破天,他究竟从何处来?他从苏景来,曾入虚空化真影再入混沌得真形…… 飞天后便消失不见,梦中苏景去了何处?破过一场混沌便是抢下一段生命,他曾是水中影如今已真真正正走上了岸。入虚去又再归真来! 梦中人已不再,他已回来了,囊中苏景仍是苏景,人未变却已得蜕变。茧破成蝶吧。 囊中苏景瞬间散功; 诸般法元汇入梦中苏景; 囊中苏景承受重压危若累卵; 诸元融汇于梦中苏景,一纵破梦、返本归真来; 梦中、囊中两个苏景归并,精神、元力、身体重合,人还在囊中,精神暴、元力暴、身如玉、神魄鎏金,当浩瀚力量重新激荡于经络、当精神健硕得几乎撑破身体时,突然连串剑鸣震彻四方,即便破烂囊外众人也清晰可闻。 清越剑鸣穿透仙天! 来自道尊馈赠,最近一直被苏景收在洞天内的甘霖神剑嘹亮长鸣…… 单就道尊传下的思悟法而言,这次修行更像是一场磨砺。 虚实交错也好、破混沌返本真也罢。并不会让苏景的灵元法力有所增长,但对神识的打磨与诸法的契合却足以让苏景更纯粹也更加锋利。 一块铁被锻铸成了一柄剑,大概就是这样的道理。 元识力量的卓绝强大。将本难以完全契合的‘风火剑冥阵’诸般力量彻底大统彻底融合,也将苏景带入一个以前能够模糊体会但始终无法真实触及的全新境界。 诸法和合,归于苏景却还差半步:那个一。 诸法归于哪个一?剑一。剑何在?甘霖。 甘霖剑上光明暴起,它本是道尊亲手铸就的神器;元识与力量澎湃,苏景修炼的是道尊留下的秘法……剑、法合,本来就是这个样子的,有关这场修行都是围绕着那柄甘霖神剑来的。 待到修炼圆满时候,剑、法呼应,金风玉露相逢。无需再刻意引导,该发生的自然会发生。 玉道尊放声大笑。满满喜悦也满满狂妄,身形迅速浅淡透明。就在这场大笑中散去无形,功德圆满、功成身退,他已经做好了自己该做的一切,这个名叫苏景的小子果然没让他失望。 玉道尊散去,可这场蜕变未完。苏景身内,强盛的元识裹挟着浩瀚元力,如汪洋大海一般向着甘霖神剑涌去,原来苏景总也看不清的剑中天地变得清晰无比,剑中自有青葱小世界,小世界中竹舍清静,原本常驻这里的剑道尊已经让出主位站到一旁,手捻须髯大笑:“来来来!” 苏景来了,苏景入剑! 苏景的皮囊还在破烂囊中,但元神在厚重法力簇拥之下直直闯入甘霖剑境,而后元神落座、稳稳端坐于剑中竹舍主位。 本就嘹亮无边的长剑鸣啸陡然又提高无数,激昂且欢乐。 苏景入主甘霖剑。 入主一刻,剑化一刻。那柄道家神剑就此融化!一柄锋锐长剑就此化作重重银光,跟着银光变作了银色的风,银色的风再变作银色的雾。 浓浓道家真意、浓浓宝剑锐意的雾,在‘嘭’地一声轻响中散去,散入洞天散入穴窍散入经络散入肺腑,散入血液与苏景的四肢百骸。 此剑能杀人,但它并不是一柄用来杀人的剑。 此剑名甘霖,它是补、是润、是生、是赐予。 剑融了,无边剑力归于意合于力,从此世上再无甘霖神剑,只有得甘霖滋补、将神剑融于身内的苏景。 与龙雀齐名的甘霖,一剑之力何等强大! 神识与神力同长,元灵与元力齐飞,这才是道尊赐给苏景的好修行!这才是苏景将近二十五甲子苦修的追求! 识中锐意迸绽,身内巨力暴涨,苏景又再开口,第二声怒吼:“起!” 起。 起!起!起!! 从来都只有趴着,对修炼地加持于身的重压无以抗拒的苏景自地面一跃而起! …… 自太上古时便穿梭于三千世界的破烂囊,除非‘休息’时候,从未有人能站起来,苏景是第一个! 站起来! 如果把破烂囊看做开天辟地第一神奇修炼之地,算不得太夸张,不过这宝囊有个不能算缺陷的缺陷:怕急劲。 比如囊口禁制,随便仙家修家怎么发力加力都难以破开,但如果破禁者的力量于刹那暴涨,催禁力量的涨幅速度超过了禁制的涨幅,破烂囊就会被人破开、进入。 苏景自己进囊、以此囊抓了九合真人、抓了大鬼主,都是这个原因。 囊中破庙修炼地,也是一模一样的道理。 苏景先散功脱力,破庙与他的压力随之骤减,而压力骤减中苏景突然又回气返力,一跃直入巅峰状态,这还不算完,紧跟着神剑融身,剑中浩瀚元力全部归于苏景身内,让他的力量再做暴涨、疯长! 正急急减弱的压力又再转头跟着膨胀……来不及了,不是囊之力敌不过苏景,而是在这一刻中它的增长未能比苏景更快。 苏景站了起来。 所有事情都发生在一瞬之间,从苏景暴神念去破梦中混沌开始到他昂首挺胸站立在破庙,五分之一息还是十分之一息?短促得无以计较。 昂立囊中破庙,苏景纵声大笑! 一直以来苏景都是个很会享受的人。这不是说他只喝最好的酒、只品最好的茶,会享受是因为他很会自得其乐,比如闯荡南荒归返中土时候他会特意躲到一旁看自己的排场,又比如现在…… 有关这场修行,玉道尊早都给他讲得明明白白,一个个阶段都会怎样苏景心里有数,他明知道一旦成功破去梦混沌,自己的法力都会涌入梦中,自己会有刹那散功、届时会被囊中重压所伤,可他仍要在囊中破梦境,为什么? 为了作弊。 他晓得力量会急退再猛生,他知道破烂囊如果不能跟上自己的变化,那自己就成了古往今来昂首囊中破庙第一仙。 就算作弊也是个‘第一’啊。 抱着攀一阶看一景之心入修行的小子,修行里又哪能耽误了玩,又哪能耽误了享受,作弊争第一,苏景欢喜雀跃,笑得跟没作弊似的。 但是苏景完全没想到的是,当自己昂立、大笑才三声,冥冥之中骤然暴起苍茫之声,天马狂啸神猿长啼,如风如雷亦如鼓,像极了大海潮声也像极了焚原火声,那是心猿意马的咆哮。 难辩这咆哮的喜怒,却能明白感受它的雄壮激昂。 马嘶猿吼、苍凉冥冥,破庙突兀崩散去!苏景大吃一惊,他可从未想过会有这样后果,第一反应就是万万莫惊扰了正闭关中的拿人前辈,可当他想要望向心猿意马、想要赶过去为前辈布置结界护身的时候才发现,他现在什么都做不了了: 破庙崩碎,炽烈白光笼罩八方,即便金乌神目也无法洞穿这浓稠到有如实质的光;而脚下地面中古怪大篆疯狂闪烁,浑厚之力涌动开来,自苏景双足轰涌而入…… 苏景唯一的感觉:汪洋大海。 汪洋大海般的力量,汹涌却不霸道,极强却并不凶恶,源源不绝汇入苏景身中。 不是攻击,而是赠与,仙佛难求的慷慨赠与……(未完待续) ... 第一一三五章 两个时代,两段传奇 纯文字在线阅读本站域名手机同步阅读请访问 站起来就是破去了。 能在修炼中站起来,便破去了心猿意马的‘牢狱’法术,就是这么简单的事情,只是苏景之前从没人能站起来。 站起来就是得到了。 破牢即破茧,破了心猿意马的茧,心猿意马便会送他一场蜕变,就是这么简单的事情,只是苏景之前从没人能站起来。 这座破庙究竟蕴含了多少力量?难以揣度,可以肯定的,无漏渊大鬼主在这庙中爬不起来。而这庙被摧毁一刻,其中蕴含的所有力量尽数归于破茧者…… 收尸匠骄阳,轰隆一声巨响,‘静止’破,火焰再度开始翻卷,瞬瞬扫灭了大雪。 小魔君身边,始终没什么表情也很少说话的二哥曲青石忽然笑了:“出乎意料啊。” 极道强者,对气势、力量的变化异常敏感,性情有些冷漠、全不似小魔君那么好事的曲青石终于觉得自己没白来这一趟了,虽还没见苏景,但曲青石已经能够笃定:自己会见证一场大好神奇。 小魔君也在笑,再度把又一栈的信物铜牌取出给烈小二看:“凭此物,可以麻烦你做件事,对吧?” 烈小二不存丝毫犹豫,合掌躬身:“安敢不为小魔君效死!” 从妖奴大圣那里学来的口号,烈小二喊得响亮无比。 “会让你稍稍辛苦些,麻烦你了。”小魔君翻手,燃烧着紫金烈焰的锁链飞出,将烈小二绑了起来。 锁链上的火很可怕,立刻就把烈小二烧得皮开肉绽,可烈小二非但不疼痛,反倒觉得身骨皆暖、强大的力量游走身内。为他淬炼经脉与筋骨。看似酷刑,实则赏赐。 这样的火焰,在自己身上烧一百年烈小二都愿意。可他还不明白小魔君究竟要做啥。 “你得喊疼啊,拜托拜托。”小魔君笑着。 烈小二只是一时没反应过来而已。下一刻他就明白了,小魔君这是手痒了,想要和本领暴涨即将破关的二东家切磋一下。既然要打一打,当然越逼越好,难得想动手,小魔君总得看看苏景真正的力量,是以他得扮作敌人。 “小人放肆了,您老莫怪啊……啊……天杀妖魔安敢造次……啊……”一句笑嘻嘻的告罪后。烈小二忽然凄厉惨嚎起来,一边喊一边打滚,一边打滚一边破口大骂。 小魔君挺贱的,被骂了还一个劲地对烈小二点头称谢,同时又一挥手挥挥手将女眷、老叔、天嬉笑小吊和扶屠都收入自己的袖中乾坤,这些人要么苏景见过,要么特征太明显会被轻易认出来。 骄阳之上,只留小魔君三兄弟。 独臂人柳亦对曲青石道:“我没说错吧,还是得打一顿。” 之前小魔君说不打,聊聊就好。因为正修炼的小子根本提不起他动手的心思,此刻却不一样了,苏景让小魔君很期待。 这个时候几道身影快如流光。又有仙魔自天外飞落骄阳中心。 第一人,三十出头眉目普通,左颊一道长长伤疤分外醒目;第二人,青色长袍的小白脸,阴阴冷冷的样子,俊俏和冷冽都不输身背黑色巨剑的曲青石,只是更年轻些;第三人,长发到冲天,赤膊扎金环的威风大汉! 很巧。叶非和小相柳到了。 更巧,叶非小相柳在骄阳外碰到了骚戚东来。 飞入骄阳的时候。浪浪仙子和方先子也在,但叶非、小相柳和戚东来都发现有敌人。且敌人的气意如无尽之海,高深莫测。 对上这样的敌人,浪浪仙子和方先子修为浅薄,非但帮不上忙反还会成为累赘,是他俩分别被小相柳和叶非收入袖中。 算起来,苏景最要好的三个朋友来了。 相柳、骚人、勉强再算上一个叶非,他们和苏景是真正的兄弟伙。 三个人对上了三个人,烈小二身绑烈焰身锁,两伙人中间打滚惨叫,因为不太确定小魔君对新入场的叶非等三人有没有‘兴趣’,所以烈小二就没喊‘叶老爷救我’。 不过无论叶老爷、戚老爷还是相柳老爷也都没救烈小二的意思,他们三个都不是什么好心肠,三个身穿墨鱼袍腰挂绣春刀的敌人就在面前,叶非等人才不会为烈小二分心。 敌人的强大前所未见,但叶非、骚人、小相柳还是下来了,拦在了苏景闭关的破败石屋前。 对峙,叶非等三人不说话。 小魔君三人面色依旧轻松,但在仔细打量过新到的三个年轻人后,小魔君兄弟的眼睛亮了些,胖子望着叶非,独臂扬起、挑出了大拇指:“好疤,好剑,火候不到但无妨,时间可补。” 冷漠曲青石望着小相柳:“九头凶物,又得无上玄冰,来日就不得了了。” 小魔君望住了戚东来:“天魔家的道选金童?难得。身具天地双魔元法本修,更难得。” 叶非、相柳、戚东来的心都在向下沉,素未谋面,自己全然看不出对方的深浅,对方却一言道出他们的本法真修。虽都语气赞叹,但双方的差距也显而易见。 小魔君又多了句嘴,对身边两位兄长道:“这个魔家儿郎的气度,与我师兄倒有几分相似。” 大小魔君,一门双雄,大魔君名唤卸甲,与他同时代的高人也有唤他‘霸王卸甲’的,大魔君确有霸王之相、霸王之威。 本来好好的……小魔君的确是多嘴。 扑哧一声,戚东来掩口而笑:“是么?我像你师兄?你师兄是哪个哟。”边说边脸红,扭捏却甜美的女子声音。 正待点头附和小魔君的两位兄长立刻摇头。就在这个时候,吱呀一声门响,苏景彻底破关,走了出来。 院门满面兴奋快乐,但出门后一见烈小二的模样,一见自己三个最好的朋友与三个打扮古怪的陌生人对峙。苏景的目光陡然阴冷。 “苏老爷救我……皆为凶魔,万不可心存慈悲啊……”烈小二很入戏,小魔君的铜牌就是大东家的吩咐。为了大东家的命令,只好骗一骗尚未过门的二东家。 苏景不是那么好骗的。可他对烈小二无比信任,所以全无意外地上当。 苏景的目光从三个陌生人面上扫过,随即他全不掩饰自己的惊诧,这仙天中何时又出现这等强大的敌人! “伪佛故交,远古邪魔,啊……苏老爷千万小心。”烈小二撕心裂肺地给苏景介绍强敌。 叶非伸手在面上一抹,疤不见、长剑在握,剑锋一点柳亦:“这个人是我的。” 小相柳身形微一模糊。以一化九,九个一模一样的小白脸都盯住了对面的身背巨剑的小白脸,语气冷得能将烈焰冻住:“我的。” 苏景踏上了一步,直面小魔君,无需多言。戚东来则走到了九个小相柳的阵中,笑颜如花可一贯娇柔动听的声音却多出了一丝干涩:“小相柳,咱俩搭个伙,骚人平生最烦小白脸。” 不提大魔君,只说小魔君三兄弟,他们曾经是一个时代的传奇。那个时代已经过去了; 苏景、骚人、叶非、小相柳,也曾联手做下过无数大事。他们是今天正崛起的奇迹。 没人能否认的,七个人之间的争杀。代表着两个时代、两个奇迹的争斗。只是今日的四兄弟……火候还不够。 何止不够,简直差得远。 诸法合入剑一,但杀千刀远未修炼圆满;破烂囊中刚得巨力,但力量尚未‘消化’,那澎湃法力尚需炼化和磨合…… “杀!” 没得选也无法多等,短短三息对峙苏景暴喝出口,四兄弟齐动! 叶非一剑凝聚全力,斩独臂胖子! 九尊小相柳飞身如电,催风、阴、煞、海、冰、龙、魔、音、月九相。扑杀独臂胖子! 戚东来入魔皮、结天地双杀真魔境,袭杀独臂胖子! 苏景怒骄阳怒。此间为他主场,万万烈焰尽入手中一剑。轰杀独臂胖子! 什么我打这个,什么他是我的,年轻时代的四大奇迹都没过半字商量,同时放弃面前敌人,争取齐心合力先打掉一个胖子再说……早都默契啦,心照啦。 大大出乎苏景等人意料的,迎接他们的并非疯狂的截杀与强力的反扑,而是一阵惊天动地的大笑声,胖子、巨剑小白脸、浓眉大眼睛的青年齐齐动身……或者说转身,跑了。 真跑了,一飞冲天去。 来自小魔君的笑声滚滚不绝:“见识了,见识了!” 胖子柳亦的笑声更响亮:“江山代有才人出。” 老二曲青石也难得开口、笑,接着胖子的话:“各领三五天!” 这一仗无需真打,四个孩子都有怎样本领,小魔君兄弟心里已然有数,尤其苏景之力强大非常,小魔君败他不难可稍有控制不好就会让苏景受伤,知道他们的斤两了、更难得的是见了他们的贱,如此后辈……小魔君很喜欢。 苏景一伙毫无意外地懵了。 而小魔君走时,绑缚烈小二的那条神索也随之消失,烈小二挑起来:“启禀苏老爷,他们是小魔君三兄弟,持了大东家的令牌,说是要试探下您的本领,小人本来宁死不肯与他们合谋的,奈何我这细胳膊实在拧不过小魔君的粗大腿……您可得体谅啊,万勿见怪。” “小魔君?!”苏景大吃一惊。 “这可……真丢人啊。”叶非收剑,一句话总结得风轻云淡。 戚东来摩挲着下巴上钢针般的胡须:“各领三五天?短了点吧?” --------------------- 第三更,存什么稿,能写,任性! 腊八节,大家快乐^_^(未完待续) ... 第一三零六章 陵园生机 (前面章节号又搞错了,连错了好几章有木有~~) 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领风sa数百年。 但在小魔君兄弟口中原话被改掉了,数百年变成了三五天。 算不得智慧,只是他们的认知,再如何辉煌的奇迹总有结束的时候,而宇宙无尽时间无尽,于仙家来说再怎样持久的盛名,在宇宙看来也不过是短短一瞬。 三五天,已经很好了。 不算周边势力与各自拥趸,只有最最亲近的身边兄弟,昨日奇迹的魔君小团伙与今日正迅速崛起的苏景小团伙稍稍地碰撞了一下。 胜负全无悬念,苏景等人的火候还差了不少,不过苏景四人也用一个‘贱’字从侧面证明了,他们的崛起并非偶然。 小魔君大笑离去,苏景还没回过神来,愣愣发呆,骚戚东来则不再纠结为何‘三五天这么短’,骚人又想起另外一件事,欢喜和羞涩同时浮升面上,惊喜道:“小魔君说我像他师兄,我像大魔君?!” 小魔君早都走远了,追无可追,苏景只有对他们离去方向一揖到地以示自己的敬仰心情。跟着拉上叶非等人进石屋落座。 自己人面前,苏景总是那么浅薄,献宝似的把自己这段修行说给大伙听,一边说一边笑。 诸法归于剑,也是‘由实入虚,再虚中生一’,这场修行让苏景进入一个全新境界,说一句‘脱胎换骨’也不夸张,他的战力暴涨,而甘霖神剑相融于身在前,破烂囊修炼地浩浩巨力加持再后,此刻苏景再非曾经那个有名无实的十四王! 这番造化了来得太强猛。此刻苏景回想还觉得自己在做梦。 不过全新境界尚不稳固,巨力入身尚需磨合,苏景还有的忙。需得再做修行。 甘霖神剑已经不再,原来常驻剑中的剑道尊改住苏景的黑石洞天;破烂囊也彻底失去灵力化为普通乾坤袋。被苏景小心收藏了,囊中的大拿前辈并未受到惊扰,他们仍在闭关中,对外界事情全无反应。 有关下一段的修行,苏景已经问过剑道尊,得来的答案与他自己想的一样:杀千刀! 修炼杀千刀的过程就是与魔猿斗战的过程,而对于金乌弟子来说,巩固境界、融合力量最好的办法莫过于:斗战。 下一场修炼将一举多得。苏景都有点等不及了……回顾往昔,从中土白马镇开始苏景一路修行到现在,他一直都是强大的,不过这强大更多是来自于内心、来自于身份。 离山、南荒、西海、幽冥、十一世界再到飞升之后,无论哪个阶段,他的实力其实都和自己的扮演的身份不相配,如今、突然……实力要强过身份了? 苏景眉花眼笑啊,没法子不笑,这感觉太好了。 仔细算算,苏景最最可怕的身份莫过于十四王和神鸦诡。看看甘霖剑,道家神器、与龙雀刀齐名的宝物,剑中蕴藏力量即便瞑目、贪乐这等强者怕也无法揣度;再看看破烂囊。无漏渊大鬼主为西北鬼家魁首,修为远胜其他鬼主,他在囊中站不起来! 苏景一直在笑,笑得叶非都烦了,伸手一指小相柳和浪浪仙子:“他俩要结婚了。” “啊?”苏景又惊又喜。 叶非又开口,冷冷冰冰:“他们不收礼,只道喜就好了。” 再怎么冰冷和别扭,叶非也是苏景的师兄,离山一家人。叶非自己倒霉就算了,不能让苏景再糊里糊涂地送出重礼! 结果叶非可失望了。苏景左一个盒子右一个袋子地往浪浪仙子手里塞东西,他恨不得把自己的乾坤囊倒扣过来为新人选贺礼……这下子连戚东来都看不下去了。双眉微皱隐显霸王威严、语气幽幽带出几分缠绵幽怨:“苏景,你有没有替我想一想啊,你把礼物架得这么高,我又该送什么才能不丢人。” 浪浪仙子可厚道,双手捧了灵丹异宝等等来自苏景的礼物,还一个劲地解释着:“我们不收礼的,不收礼的,一声恭喜足矣……” 喜事当前修炼暂停,很快苏景等人启程,赶去乌龟州陪小相柳去拜见老丈人。路上浪浪仙子找了个机会单独来和苏景说了件事:花花世界、男子向心仪女孩子下跪求婚的事。 浪浪仙子想让苏景劝劝小相柳,他们是最好的朋友,小相柳或许会听苏景的话。 苏景对浪浪仙子打了包票,又找个机会把小相柳单独叫到一旁,密语道:“你可千万不能答应浪浪仙子啊,要不等不听出关和小尸仙一聊……回头她肯定得找我补回这个、这个……礼数?” 苏景也说不好这种跪着求婚的仪式应该叫什么。 小相柳肯定是不跪的,他实在习惯不来这样的礼数…… 兄弟伙中有人要结婚了,这等大事肯定不会少了三尸,云驾行至半途时三尸自刎赶来,三十斤不要钱的吉祥话说完后,三位大宗师拉上戚东来跑到一旁去商量琢磨:小相柳和小尸仙结婚以后会生怎样的娃娃……小尸煞九头蛇? 还有就是小相柳是从蛋里孵出来的,小尸仙却是人相,她将来是直接剩小孩还是下蛋…… 热热闹闹的云驾抵达乌龟州,毫无意外地又是一场大热闹,只可惜茅大先生闭入死关,正做大修行不可打扰。老丈人没法拜见,什么婚事喜事就先都甭提了。好在群妖见面实在快活,而大家都寿命漫长也不在乎多等几天,浪浪仙子倒也不怎么失望。 一场欢聚后大家各自散去,浪浪仙子又跟着小相柳返回极北仙天。抵达风暴边缘,就是两人分手地方。过了风暴就是玄冰世界,那里实在太冷,小尸仙没办法做修行的。 小相柳对浪浪仙子点点头:“走了,冲关修行怕是时间不短,等我归来咱们再去拜见茅大先生。” 浪浪微笑。挥手送别小相柳,待到心上人堪堪要进入风暴时候,小尸仙忽然喊道:“小相柳。显个原形好不好,想看你九头蛇的威风样子。” 这有何妨。只要不是下跪求婚,什么事小相柳都答应小尸仙,闻言身形一晃,冷峻少年陡然化作九头凶蛇,身形绵延千里,九只蛇首各戴金冠,威严无边煞气无边! 小尸仙一声欢呼:“答应你啦,快去修炼吧!” 九头蛇的九颗头都面露迷惘。答应什么了? 不过小相柳挺聪明的,下一刻恍然大悟:九颈摇摆九头仰,但颈下巨大蛇身是半躬半盘的,没有脚所以好像下跪……小尸仙心愿达成欢喜雀跃,小相柳纵声大笑,转身钻入风暴修行去了…… 苏景也归返了收尸匠骄阳,之前他已传出灵讯,一向神君禀报自己的修炼突破,神君回讯,全不掩饰他老人家的欢喜开心。着苏景继续精修,需要灵药或者宝物辅助的话就找大冥王; 二是向道尊道谢,苏景能有这场造化全赖他老人家的提拔。道尊的回讯就简单多了:连串大笑,开心非常! 接下来的修炼就是杀千刀,不久前的突破不止让苏景平添巨力,也将他的心境与灵智提升到全新高度,对战技理解大幅精进,再加上剑道尊时刻指点,修行顺利且速度奇快。 修炼其间,一大群冥王结伴来看老十四,都知道他修炼得了个大圆满。又从阎王爷口中听说,连小魔君都对阿骨王赞不绝口。大伙开心且好奇结队来探望苏景。 见到苏景之后,原本存了试炼心思、打算和他斗上一场的三王阿伊先是眼睛一亮。随即绽放开心笑颜,走上前又亲昵又使劲抓了抓苏景头发,却再不提‘斗一场’的事情…… 别人大概都能明白怎么回事,唯独拔舌王,心里明白嘴上也得再问一遍,自收尸匠骄阳归返路上,拔舌王问三王:“三哥,为何不揍苏锵锵?” “老啦,揍不动他啦!”十五六岁的窈窕少女,瀑布般乌发披散于肩,笑言中尽是青春活泼,哪见丝毫煞气。 一晃又是四百年过去,杀千刀逼近圆满,苏景习成九百六十刀,距离‘刀谱’记载只差三十斩。 这个时候苏景的望死眼察觉到有骄阳寿终正寝,神鸦诡收尸匠的职责不能怠慢,苏景飞入宇宙,将那轮已经沉黯九成、只剩些许余烬的太阳带了回来。跟着催咒开化境,带着残阳进入金乌陵园、选了一处天空将其挂起。 本命使然,真修使然,每有骄阳陨落收尸匠的心里都不会太好过,挂好残阳后苏景叹了口气,正待离开时候他忽又愣住了:一道灵光绽放心底,他在这寂静陵园中察觉到了熟悉的气意。 金乌尸身、陨落骄阳,这些都会让苏景感觉到熟悉,但他刚刚领略的气意和‘死’全无半点关系,正相反的,是生气、生机。且还是苏景以前领略过的、他所熟悉的生机。 这让苏景颇有些惊讶,稍稍回忆就记起这份‘生机气意’的出处……不安州,完美骄阳。 收尸匠祖师爷于不安州布阵,想要培养出一尊完美骄阳;漫长时间里历代收尸匠都在不停地用宝物去滋养此阵,培养神阳;苏景有幸,赶上了阵行圆满,无尽年头在阵中滋养的‘神火髓’暴发,散入仙天每一尊金乌铸就的骄阳中去,继续去养炼…… 就是从不安州大阵中散出的‘神火髓’气意了。 发动真识巡梭墓园,苏景愈发惊讶,此间每一轮已经熄灭、沉落的太阳,竟然都有一道‘神火髓’相附。 当初不安州大阵圆满,神火髓暴发四散去,不止融入茁壮旺盛的骄阳中,也穿透化境融入了这里的‘死太阳’中。只是苏景以前修为浅薄未能发现罢了,如今他‘虚中生一’,心境与修为同时增长,真识比着以前强大了不知多少倍,这才发现真火髓也在这里、许多。 这个发现实在让苏景有些意外,神火髓附着死去骄阳,全无意义的浪费还是前辈大金乌另有深意?苏景没去思索太多,养成完美骄阳的法术他并不了解,盲目揣度无用。做好自己的本份就是了。 自墓园中出来,正待再入百里骄阳修炼,忽然有灵讯传来。神君有旨…… 西南十万山为妖家势力,前面十位天圣莫名失踪。十一圣上上狸不务正业为了玩好不犹豫抛弃门宗,十万山群龙无首后就有道尊代管。在道尊提拔下,这些年十万山又有三位大妖崛起。 三个妖怪都是猴儿成仙,本领普通地位普通,全不见神奇之处,但道尊慧眼识珠,看出三个猴儿仙身带古时神猿赤尻马猴的纯正血脉。 着实费了些手脚再搭上数不清的极品灵丹,道尊相助三头猴儿仙觉醒了祖上仙脉。三头猿猴仙脱胎换骨修为暴涨,这些年精修下来,本领已经远超其他妖仙,据说三猿联手之下,即便对上一个昔日鬼主星君级别的上仙也全不逊色。 三猿对道尊感恩戴德,忠心自不必说;且他们的身份就是十万山中的‘土著妖’,万妖归心人望极高,是以道尊与神君商量之下,决定让三猿在十万山称圣,就有他们三个‘小赤尻’来统领西南妖族。 不久之后就是三神猿封圣大典。礼节上各方势力都应观礼道贺,阎王爷的旨意就是让十四王代表冥家一脉去观礼。 神君麾下一共十四位王驾,单单找苏景过去是因为神君晓得苏景的修炼。知道他因‘阳崩巴’之故与赤尻一脉有些渊源,他到妖家去观礼,见了新天圣大家应该会更融洽。 苏景也挺开心的,阳崩巴前辈曾有遗言交代,嘱托过修习杀千刀的弟子如果遇到赤尻后人要多加照顾,奈何宇宙渺渺,苏景始终没能找到过赤尻后辈,如今阳崩巴心愿可了却了。 精心备下厚重礼物,再穿通灵讯得知乌龟州也会去道贺。使者是二当家平安大圣。 会合裘平安一起去往西南,大家刚见面时候苏景被裘平安下了一跳:乌龟州二当家的排场不得了啊。三百墨爪金睛天虎开路,六百紫霄金铁猿扬王旗举瓜钺。八百冥雷鸥结云驾负神辇,再加三千火狼力士随行护卫…… 苏景不自禁看了看自己的依仗:一个烈小二,没了。 堂堂离山小师叔,今日排场如此落魄,尤其再和自家妖卫裘平安一比。苏景路上劝裘平安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我辈修行不应贪慕排场,低调简行才好…… 一路说说笑笑赶赴西南,快到地方的时候场面变得热闹起来,来观礼道贺的小坛和散修众多,当年夺宝大战中苏景出尽了风头,见了他的云驾认识的、不认识的人都会来打个招呼问个安。 让苏景有些惊喜的是他还遇到了一个老熟人: 小仙坛六翅皇池长公主,蒹葭仙子。 晃晃就是两千多年啊,苏景和蒹葭仙子‘李大顺’在破烂囊中相遇时他还只是个无名小辈,如今名冠八方不算,就连破烂囊都已被破了法术…… 初入仙天时,长公主蒹葭帮过他不少忙,苏景是个念旧情的人,见面后好生开心,本来蒹葭还有些拘谨,说笑一阵很快就放松下来,她又拜托苏景一件事情,说是不久之后,东南仙天一百七十仙坛灵州会结盟,六翅皇池也在盟中,到时候想请苏景到场观礼,给六翅皇池撑个场面。 夺宝之后,一场大战让仙天格局剧变,西方极乐空空,北方星满天与西北无漏渊彻底毁灭,大战中那些忠心耿耿依附伪佛、星君、鬼主的势力都被彻底扫灭,但这不是说宇宙间就只剩下神君道尊等人了,还有无数小坛廷和仙家灵州得以保存,只要当初不曾助纣为虐者皆不受波及,罪孽不重且诚心悔过者,道尊也都网开一面,给了他们改过自新的机会。 如今仙天的局面,小坛廷和灵州大可逍遥自立,道尊、阎罗不会逼着他们入伙,不过他们自己串联愿意结盟也是再好不过,因为道尊和又一栈已经将‘来日当有生死大战’的消息一点点散播出去了,今日仙家将来都是对抗墨巨灵的生力军,他们结盟成势、凝做一股绳是好事情。 结盟是为联守,与争霸无关,都会得到东天道的资源支持。 道尊只管给‘钱’,怎么分就是各部盟自己的事情了,这其间多多少少都会有些争执,但一般来说不会闹出太大风波。长公主想请苏景在大盟的时候去帮他们站个场,以后在分配资源时候不会占便宜但至少不会被欺负。 于六翅皇池来说好大的面子和坛廷发展息息相关的大事,在苏景看来却不值一提,点点头痛快答应下来。 身份变了,眼界变了,今天苏景再不是那个拉着破烂军去玲珑坛抢亲的小家伙了。 一路热闹,苏景来到十万山界内,让他稍稍有些意外的,三头赤尻大圣并未亲自迎接,得知神君驾前十四王驾道贺,十万山中只派了个妖官来迎接。 妖官的态度是极好的,可接驾的依仗实在简陋。 裘平安当时就沉了脸色。来时路上,各大‘豪门’间都有消息往来,是以大都督晓得,道家使者太乙仙人,佛家使者、优和尚新收弟子小悠菩萨,又一栈使者罗刹凸,天魔宗使者轩辕叮当都是三头赤尻大圣亲自迎接,三万红红魅三万青青竹的大阵仗隆重迎宾。 无论身份地位,苏景都不逊那些使者,可唯独他抵达时候如此简慢,莫说三圣不露面,就连红红魅青青竹那些漂亮妖精都一个不见。 裘平安欲发作,妖狂魔傲仙逍遥,妖精最最讲究的就是面子了。 意外则已,苏景倒不生气,拍了拍正要发作的裘平安肩膀,望向迎驾妖官:“三位新天圣是不是对我有成见?” 无意发难,只是直言相询,以苏景现在的心境和眼界,就算没人来迎接他他都不会生气找茬,不过他总得弄清楚为什么。 想知道原因也不必转弯抹角地打听,直接问就是了。 -------------- 大章节,今天的更新啦。(未完待续) ... ... 第一三零七章 三赤尻,十天圣 新天圣为神猿得道,他们身边的亲近臣子也都是狒狒、白猿一类的猴儿,来迎接的妖官也不例外,身上有些六耳猕猴的微弱血脉,左边有两只耳朵,右耳只有一只,闻言笑着摆手想要解释。 苏景一见它的神情就知他准备以冠冕堂皇之说来敷衍,一笑摇头:“我是鬼王,一路修行下来鬼话听得太多啦,大人不必敷衍,直言相告就好。” 笑言之间神威浅浅绽放、流转,不压人只环绕于己身,且这神威只亮给妖官看,别人看来苏景只是个笑呵呵的青年人,而妖官眼中苏景已是煌煌天神器宇轩轩,根本再生不出敷衍之心,开口就是实话…… 妖、冥两家一贯互相看不顺眼,当初由道尊接手十万山而非阎罗一脉,很大一部分原因在此。 再说苏景,虽已立威,但在众多仙家看来:还不错、却远远不配他冥王的身份。曾得苏景相助之人自然对他感激涕零,但也有不少的仙家眼中,难免一步青云小人得志这类的印象,比如赤尻三兄弟。 而妖家崇拜强者,三天圣知道苏景过去的本事,三头赤尻中随便哪一个都比着过去的苏景要强大许多。 三个缘由揉捏一起,赤尻三圣只把苏景当个小丑,心里对阎罗派个小丑来道贺更是老大不满意。 猴儿性子泼赖刁钻,直接就不给面子了,手下妖精相劝都没用。 听过解释裘平安的脸色更难看了,手一挥。随行人马立刻改仪仗为军阵,皆为精锐、摆阵后立刻杀气冲天!苏景及时挥手压住了他们的煞气,非但不生气反还笑了起来,无所谓无所谓,他不计较。 猴儿的眼界何必当真,苏景不存争斗之心。 军阵散去萧杀不再,苏景一拍妖官肩膀:“别站着了,引路吧,总不会连我住的地方都没准备吧。” “怎么会,怎么会。十四王说笑了。”三只耳朵的猕猴妖怪领着苏景去早都备好的仙驿中飞去。 接驾时候简慢。安排的驿馆也不怎么样,道、佛、又一栈、魔家使者都直接入住天圣主峰,苏景却被安排在普通仙庭使者的驿馆。大概又交代了几句场面话,不咸不淡也没点味道。妖官告退了。 咣当一声。裘平安使劲把门给摔了。问苏景:“这你能忍?” 苏景从桌上食盘中拿了个桃子,吃着:“没忍啊,只是觉得不必计较。” 裘平安眯眼睛打量苏景:“被人瞧低了、看轻了。你却不当回事?不像你的性子啊。” 苏景扔了个桃子给裘平安,拉着他坐下:“我是这么想的,一来,道尊既然让他们来统御十万山,这三头小赤尻肯定是忠心的,除了之外想来心性也不会错,对我简慢不过是浮躁了些。就这个事儿,如果要扣大帽子,那可就没法说了,怠慢我就是怠慢神君,欺藐神君之罪,这天下可没人保得住他们。不过……真没必要扣这个帽子,这不是多大事,只是赤尻有那么点狂妄而已,妖狂魔傲,不狂的话怎么当妖仙大王呢。” 稍顿,苏景声音放松了些,语气却加重了些:“再就是他们看不起我不外是觉得我本领差劲,修为与身份不符。如今我得突破是有些本领了,可无论是道尊的提拔,阳崩巴前辈的授业,还是拿人仙长的赏赐,都不是让我来教训小猴子的。” 这就是关键所在了,机缘际会,前辈厚赐,让今日苏景坐拥大力,可再怎么飘飘然苏景也能始终牢记,自己的力量是用来做什么的。 苏景不受欺负,但来自几头小赤尻的怠慢,他全不放在心上。 正说话的时候敲门声响,道家使者太乙仙长来了。 一见屋中苏景,太乙的面色微变,连招呼都顾不得打就皱起了眉头:“刚刚听说妖精未请十四王上天圣山入住,本来我心里还有些不敢信,原来果真如此。这些猢狲,胡闹些什么!”说着就要转身去找赤尻三天圣。 太乙是东天道中仅次于道尊的上位大仙,他要出头的话,三头猴儿只有乖乖挨训的份。 苏景及时拉住了太乙真人,摇头笑道:“想出头我自己就闹了,何劳真人去教训,我是觉得住在这里挺好,山上规矩多,麻烦得很,还是这里住着自在。” 太乙真人不依,一是冥、道两家的交情摆在那里了,两家弟子互为守望和同门手足根本没区别;另则,太乙也的确有些失望,小赤尻当真不知轻重,怠慢十四王何异藐视阎罗,说没事也没事,说有事此事就足以通天。 结果太乙还是被苏景劝下了,既然十四王一个劲地说不必出头,太乙也不好立刻去骂猴子,但心里打定主意,后面一定要对三头赤尻严加管教。 “太乙前辈……气息不太对啊。”苏景岔开了话题,说了会子话他明显察觉太乙真人的气息紊乱,居然是有伤在身,且还不轻。 “前辈这个称呼不敢当,十四王若不嫌弃,与老道兄弟相称就好。前阵我修炼尘罡九雷之法出了岔子,受了些伤。但不妨事,回去后闭关一阵就能康复。”太乙真人解释了句,跟着笑了起来:“前阵子听道尊说苏老弟修行大成,果不其然啊,短短几句话就能听出我的气息不对劲,只这份耳力我就望尘莫及。” 太乙真人是自己修炼受伤,苏景放心不少,至于人家的客气话苏景并不当真。 又聊了一阵,太乙真人告辞离去,但是清静不久又有访客登门: 头戴如意分水金冠,身披宝兰仙河大氅,大氅下黑紫色龙鲤鳞编就贴身软甲,三个打扮一模一样的猿猴来了。 一看长相何须再问。正是赤尻三兄弟。 三兄弟长得也一模一样,不过高矮不同,大哥赤天地比苏景高一头,二哥赤自然和苏景一般高矮,老三赤混沌比着苏景矮上整整一头。 赤天地,赤自然,赤混沌,三兄弟自己给自己起的名字,威风得很。 三头赤尻新天圣面上带笑,但金乌神目自能辨出他们眼睛深处掩藏的不屑。老大赤天地先问过神君安好。随后笑道:“十四王驾到。我们兄弟本该远迎千里,奈何修炼在关键时候,一时无法抽身,还请十四王见谅。万勿见怪啊。” 老二赤自然接口:“按道理讲。以十四王的身份。无论如何都该下榻天圣主峰,可天圣主峰上正有大阵试行,新新的阵法、尚有缺陷。说不好就会不受控制,若是大能为者自然不怕,但十四王的修为……咱们兄弟怕阵法万一有疏漏,要是伤到您可是莫大罪过,这才请您暂住此地,虽有些简陋,至少安全无虞。” 鬼话而已,苏景静静看了对方一眼:“你们看轻我倒没什么,但如果让我看轻你们,那就没意思了。” 赤尻来了,说那些话其实挺丢人的。苏景点了他们一句,也不再多说什么。 或许是苏景稍显词锋,老三赤混沌干脆连假笑都免了,继续道:“天下皆知,十四王还有个金乌的身份,我有一事相询,十四王可知你金乌族中前辈阳崩巴还有传人么?” 对方提到了前辈神鸦杀将,苏景可就不能不理会了,反问:“何来此问?” “古时,我赤尻王圣赤巴崩曾与神鸦杀将阳崩巴为敌,相约一战后再不见人……古时那场争斗,两位前辈都不见了,今时赤巴崩后人在此,盼阳崩巴也有传承留下,再做个长短比量,也算圆满了前辈心愿。”老三赤混沌的语气里渐起敌意。 苏景则恍然大悟,难怪赤尻家的小子对自己如此态度啊。 苏景晓得两位前辈从互相看不顺眼再到互相敬佩的过程,小赤尻们却知其一不知其二,只晓得自家老祖与神鸦杀将敌对、争杀。他们不清楚事情真相、当然也不知道苏景其实就是阳崩巴的传承,不过金乌一族在他们眼中是敌人这一重不会错。 此事涉及祖上,就连新天圣们的忠心手下都不知晓。 苏景想了下,应道:“阳崩巴前辈却有传人,这样吧,封圣大典在即,三位先忙好眼前事情,待大典过后我再与三位详谈。” 听说阳崩巴有传人,三头赤尻马猴眼睛都是一亮,同时身上战意暴散! 战意一闪即没,老三赤混沌点点头,伸手拍拍腰间挎囊摸出来个磨盘大小的桃子,冷冷道:“十四王一路劳顿,好好休息吧,我们兄弟就不打扰了,这仙桃是咱们的一点心意,还请品尝。” 桃子留下,猴子离去。 一出房门,三头赤尻马猴立刻支起了耳朵,仔细听着屋中动静……这桃子可是罕见孤品,看上去鲜嫩多汁饱满非常,实际磨盘大的桃子里裹着个磨盘大的核,只有一层皮。 送给苏景这个桃子,其实是笑话他和这桃儿一样,表面光看着好,中看不中吃。 未料到的,三个猴子等来了一声欢呼。 苏景啃下一块桃子皮,发现果然有个大核,立刻发出一声欢呼。前辈杀将阳崩巴的留言里提到过这种桃子,苏景一直都挺想见识见识的,只是他自己找不来,没成想小赤尻给他送来了。 眼见苏景眉花眼笑,裘平安无奈:“你长点心成不,看不出他们拿这个桃子寒碜你?” “别看只有皮,但还挺好吃啊。你尝尝。”苏景揭下一块桃子皮自己吃,又递给裘平安一大片。 三头赤尻在门外对望一眼,心里都是一个想法:姓苏的小子也太没心没肺了吧。 …… 十万山很大,妖精们盘踞的是一片浩渺仙天,界内有大片繁荣之地,也有荒僻角落久无人烟。 十万山西南极,风雪落日山就没有人,曾经在此驻扎的妖仙早在万年前就战死,山中贫瘠也没有其他妖仙愿意迁过来。荒凉许久了,当年此山主人居住的神殿已经破败不堪。 肥胖大汉就在破败神殿内,背后依着一根盘龙大柱,屁股下坐着一只白惨惨的巨龟。肥胖大汉的长相并没太多出奇地方,唯独一双眼睛,好像蟾蜍样高高鼓起、凸出眼眶,他正在读一块玉简…… “咕!”一声笑响起肥胖大汉口中。 “查清了?”蟾目大汉屁股下的白色巨龟开口:“都有谁?”老龟的声音异常缓慢 “除了道家使者太乙能算个人物,其余都是小家伙,不值一提。”蟾目大汉瓮声瓮气。 又一个男子声音从大汉背后的石柱上响起:“太乙老儿交给我。” 盘龙大柱,说话之人是柱子上盘着的那条龙。若他不开口。只是静静石雕。任谁也看不出它是活的,而开口之际他的声音里夹杂了‘嘶嘶’的蛇信声。 蟾目胖汉瓮声笑着:“老四啊,莫太狂望了,太乙老儿的修为不逊于上上狸。单打独头的话。总得两三个兄弟才能拿下他。” “不错。”白色老龟再次开口。跟着岔开了话题:“上上狸确定不回来了?” “不回来算她走运,回来了就更好,我早就尝尝这贱人的血了。”第四个声音的主人从殿外走进来。一头周身火红、骏马般体型的大犬,双睛杀气流转。 杀气之下,一丝墨色气意若隐若现。如果仔细观察的话,不止这头大犬,另外的蟾目汉子、柱上盘龙、白色大龟眼中都有一丝墨色隐藏。 老龟对大犬点点头,口中继续问坐在他背上的蟾目胖汉:“阎罗家使者来的是谁?” “十四,苏景。”蟾目汉子回答。 柱上大蛇一声冷笑:“小丑而已。” 大犬进殿,左右看了看:“就你们三个?他们六个还没到?” “不急,到时候都会赶到。”白色大龟懒洋洋地回答着,说完他把脑袋缩进壳中,睡觉去了。 若有十万山其他妖精在此,见了这几个人当会大吃一惊跟着匍匐大拜……牛一,蟾二,龟三,蛇四,鸡五,鳄六,犬七,鹰八,蚊九,藤十,猫十一。 昔日十万山十一天圣,破败殿堂中或坐或卧其四。 曾经莫名消失、好久不见的十个人又回来了。当年遇到太乙真人一定要绕路走、对上上狸满面恭敬不敢丝毫悖逆的妖家天圣,如今再提起太乙、上上狸时变了口气。 …… 苏景挺忙的,一波又一波的访客,即有轩辕叮当、罗刹凸这些熟人,也有根本不认识的仙家。 熟人自不必说,倒是从那些不认识的仙家中,苏景读懂不少幸灾乐祸的目光,估计在他们想来,这次苏景直接被三天圣下了面子,堂堂十四王却也只能忍气吞声,吃瘪了吧。 不管访客们心里怎么想,只要是笑着来的苏景就一定笑着去迎。 迎来送往,到了黄昏时分才刚安静一会,门外又传来一阵敲门声,不等苏景去开门,一个小丫头就从外推开门,探进头来,圆溜溜地眸子打量着苏景:“苏……景?” 五六岁的年纪,胖胖的,还剃了个圆圆的光头、被烫上了好几个香疤,是个小尼姑。 待苏景一点头,小尼姑立刻大叫了一声:“真是你啊,我还在天圣山上等呢,等啊等啊等不来你,我就纳闷了,问过妖官才知道原来你在这里,你怎不住天圣山去,害我等你。” 特别彻底的自来熟,小尼姑一边说一边走进来,也不用人中照顾就跳上椅子,拿着果盘里的蟠桃啃,吃两口桃子,间歇时候又嗑瓜子,还问苏景:“你们不吃零食吧,给我吧。” “小师傅请便。”苏景做了个‘你请’的手势,小尼姑拿起果子盘开始往自己的口袋里倒。她的僧袍与众不同,肚子位置外缝了一个口袋,看上去怪可爱。 不用问口袋是被炼化过的,乾坤受纳无底无尽,瓜果梨桃全进袋子丝毫不显。 裘平安看得好奇,笑道:“哪里来的小吃货?” “咦,我师父给我起的绰号已经传遍仙天了?”桃子吃完了,小尼姑换了个苹果开始啃,老样子,右手苹果吃几口左手瓜子开始嗑,然后再去吃苹果,果然不枉她师父唤她‘小吃货’。 裘平安更好奇了:“你师父是哪个?” “优佛爷啊。” 裘平安问完就知道自己问了个傻问题……伪佛把持西天,假经书传遍仙天,那时世上几乎没了真正僧人,后来道尊阎罗联手拨乱反正,忠心伪佛者尽被扫灭,伪佛信徒若迷途知返且罪孽不重者可得活命,但不能再以佛徒身份行走世界,统统‘还俗’了。 但如今极乐空空,佛祖的势力未能召回,今日仙天中一共才有几个佛家仙人?小尼姑能大摇大摆来观礼,且被安排在天圣主峰住宿,她不是佛家使者又能是谁。 裘平安听说过这个小丫头,优和尚从一座凡间发现的好苗子,生具慧根且有正严法相,优和尚只给她讲经三个时辰她便顿悟升佛,足见她天资非凡了。 应景的是这个小丫头俗家名字唤作小悠,和优和尚同音不同字。 优和尚是尊‘不是佛的佛’,他的弟子当然也跟他一个路子,不取号不封位,就叫小悠菩萨,后来为了和小优大师有个区别,改叫悠小菩萨。 悠小菩萨自来熟,扫荡了苏景房中吃食后叽叽喳喳和苏景聊天,听说苏景原来是卤味店的少东家后,小尼姑眼睛大亮:“十四王,你能我师父说说去不,把我要过来跟你做徒弟。” 优大师也爱吃,每次又一栈开出素席时他都会显露饕餮恶相,但在小丫头眼里,只吃素总好像缺点什么。 苏景被她逗笑了,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给她数:“佛祖、优大师、果先、你……西方四大天柱啊,我把你要过来就等若拆掉西方一角,你师父师祖不得跟我拼命。” 悠小菩萨眨眨眼睛,叹了口,想一想,佛家一共就那么几个人,自己果然地位非凡责任重大,想要改投师门怕是不容易了。小尼姑的目光迅速黯淡下去……可是突然,她的眼睛又亮了:“啊?这、这么大的是……桃核?” 磨盘大的桃子被苏景一会撕一块地吃完了,磨盘大的桃核摆放屋中角落,不太显眼是以悠小菩萨开始没注意。 明显,悠小菩萨急了:“这么大的桃核,那得多大的桃子……妖怪给你送来的?为何没给我送,泥菩萨也有三分火性,赤尻马猴欺我太甚!” 言罢跳下椅子蹬蹬蹬蹬地跑出去找妖官讨说法去了。 转眼,小菩萨又跑了回来:“苏师叔,桃核送我吧。” 小菩萨的心思滴水不漏,拿着桃核去讨说法,有证据是一方面;万一妖怪们抠门不认账也没事,她就用这颗桃核自己种桃树! 大凡精修之士,都是有万丈雄心的。 苏景和裘平安对望一眼,虽有佛家法力在身,但苏景毕竟是道统,和悠小菩萨聊了半天真没看出她的慧根,不过能吃爱吃是肯定的…… 其后三天日子过得平平静静,再没要紧人物来访,三头赤尻大圣也没再来找事,终于等到了十万山封圣大典的正日子,这天黎明时份,苏景从入定中想来后就皱了下眉头。 裘平安追随苏景已久,一见他神情就知不对劲:“怎了?” 修为超凡入圣,偶然可得天神感应,这种感觉并不绝对,不是出事情一定会有感应,但有了感应,多半就会出事。 刚刚苏景就领略到这份感应,没什么具体消息,只是他心中的杀气沸腾了一下子。 “好像要打架啊。”苏景伸了个懒腰。 裘平安一下子精神了二十倍:“打谁?赤尻猴崽子?我去点兵……” “歇了歇了,我也不知道打谁,走着瞧吧。” 这时仙驿外有钟声悠扬飘荡,门外妖官唱诺声响起。 ------------ 大章节,二合一啦。(未完待续请搜索飄天文學,小说更好更新更快! ... 第一三零八章 五鼓啼明,七星吞月 今天即为三头赤尻封圣的正日子。 吉时将至,妖官相请,出门一看各方观礼使者皆着盛装,往来妖官也都穿上了朝服礼袍,花花绿绿金银相间的煞是好看,有那么一下子,苏景的记忆恍惚了下,依稀是当年在南荒参加剥皮国溺春大祭的感觉啊。 苏景身份为神君使者,隐去平时穿惯的剑袍唤出阿骨王袍,黑袍赤蟒卖相很不错,不过他不催转威势时候,王袍就是件庄严衣衫,也不见得有多醒目。 倒是他身边的裘平安……苏景一看他的打扮就笑了:“抢风头来了?这身甲没见过,很不错啊。” 橙红神甲,朱雀展翅宝盔,青龙摆尾肩胄、玄武坐海护心大镜,白虎啸天战靴,四象齐聚一身不算,真正难得的是四象护胄早都炼出真灵。 盔甲上层层神铭鬼篆又将四象元灵勾连一起,隐约神光与斐然巨力流转与甲胄纹路之间,而四象定乾坤,这一身橙色神甲自成体统自封自然,真正至尊宝物! 裘平安笑眯眯地解释:“你没注意,前阵子你和小相柳来乌龟州,又一栈兴高彩不也闻讯来道贺么,他代又一栈送给小相柳这身甲胄。” 又一栈是大魔罗所建,后来传给了西坑隐; 小相柳是大魔罗的亲传弟子,西坑隐的亲师弟,较真算起来的话又一栈可有一半都是小相柳的,当然九头蛇不会和师兄抢家产,不过对他的喜事又一栈哪会有丁点怠慢。 那次大夜叉西坑隐还在玄冰乾坤中与大魔罗叙话,无暇抽身赶去乌龟州,不过他的话代到了:上一回师兄弟见面,心中惦念恩师,因此竟连见面礼都忘了。这身甲胄就是补上回的见面礼。师弟和小尸仙的喜事由又一栈安排,小两口全不用操心了,待到喜日时候做师兄的另有心意奉上。 这身甲胄神武非凡。奈何小相柳做事虽然信奉‘吃到嘴里就是肉’,却又生了一颗侠客的心。多少年一直走‘布衣路子’,不喜欢甲胄戎装。他不喜欢,大都督喜欢啊,死乞白赖地向小相柳讨要过来,名曰‘借’,其实什么时候还就没日子了…… 妖家礼官微笑引路在前,妖精雄兵列队护卫在侧,苏景与仙驿中无数仙家一起飞往天圣神山。行途之中苏景绽放真识寻梭八方。并没发现有敌人踪迹,刚刚的天神之感也再没出现过。 不出事就最好了,真要出事的话……苏景也无所谓,自从修为突破后他还没能找到个好的斗战机会来做试炼呢。 不多时云驾飞入天圣主峰。仙天世界经营无数年头的一方大势力,中枢要害之地果然不同凡响,放眼望去辉煌神殿重重耸立,自山脚下鳞次攀建立,一路盘延山顶,哪怕只是最最不起眼的钟鼓楼阁也有千里方圆,堪比人间最最巍峨高山。也足见天圣主峰宏伟。 天圣主峰是一座山,但规模何异一座俊秀世界。 山形乾坤,锦绣繁华。 山不孤。好似巨龙盘柱一般,有一道巨川大河盘山而生,螺旋天水如玉带相缠,莫说此河有多长,单只最最狭窄处的河道也有三千里开外的宽宏。 盘山大河,另有道道飞桥横跨,粗大铁索飞凌于河岸两端,暗合金鞭锁龙之势,气意厚重且狰狞。尽显妖家威严。 大河中千万银色岛礁林立,苏景不懂天象星罗之术。但成仙之人脑力、眼力都不是普通的健旺,乍看此河、群岛稍觉眼熟。再仔细一琢磨恍然大悟:河中岛、天上星,这玉川银道与天上银河星辰完全对应。 伴在身边的妖官见苏景望着河水若有所思,笑容里带了些得意,给苏景介绍道:“十四王有所不知,此川名曰‘影银河’,是咱们十万山以无数年头、无数妖家大圣合力施法而得,真正是一道银河真影,投映于法凝化做真水之川、仙土星岛。” 苏景点点头,由衷赞叹:“不止磅礴壮阔,且还威力惊人,这一篆不得了啊。” 是河是景,更是篆是法,苏景的真识能探出,‘银河影’凝聚大力而不发,是了不起的护山大阵。 随行妖官面露惊讶,‘影银河’护山大阵的力量殊为隐秘,外人根本无法察觉的,没想到十四王早都看了出来。不远处一位统御妖兵护卫的十万山将军闻言笑道:“十四王好眼力!这影银河能接来真正银河之力,大阵一旦发动来开什么魑魅魍魉各个都活不成!” 苏景转头看了那位将军一眼,也是头猴儿,身形魁伟的双头紫猿。 修行到了苏景这个份上,心通天则耳目通天,普通仙家说的好话还是怪话、无心之言还是有意之说他都分辨得一清二楚,双头紫猿在说话时并没把‘魑魅魍魉’咬做重音,苏景却一样明白他意有所指。 不是疑神疑鬼,而是心底明清。 双头猿将的战裙上有个蟠桃印记,苏景认得这是新天圣赤尻家将标记,身份怎样不可知,但地位一定不低。苏景问双头紫猿:“将军为天圣身边近臣,当也知晓未来会有邪魔侵天、咱们会有一场生死存亡的大战。” 这事已经不是秘密了,连小廷散仙都有耳闻,何况天圣家将,紫猿双头齐点。 苏景继续道:“忠臣之道,不止要为主君分忧,还要相助主君辨清大势、明白敌我……君说不好臣看都不看就跟着打骂?那不是臣子,是狗腿子。” 苏景笑,一拍双头紫猿的肩膀,之后都不再看他沉下去的脸色,转回头再去打量天圣主峰风光。 不提遭遇不提猴子,只说这座大山,苏景还是真心喜欢的,他爱排场啊,想着将来有天,自家离山仙坛也得有片好风光…… 一路飞渡。直至天圣金顶,有关仪仗妖精们早都安排妥当,礼官引着普通仙家去观礼之席落座。苏景则被领去了贵宾席位,与太乙、罗刹凸、悠小菩萨等人同座。 迎接、入住再怎么故意轻慢。苏景的‘神君使者’的身份都不会变,前面刁难还有理由可以敷衍、到现在却就得他请入正位。否则那就真是想要试试阎罗神君的脾气了。 这也是苏景觉得三头小赤尻没什么意思的原因之一了,明摆着、到底还是得把十四王当贵宾,前面又何必弄那些花样,折腾他们自己么。 普通宾客由礼官妖仙招呼,贵宾莅临三位新天圣得亲自过来寒暄几句,但三头赤尻马猴与苏景一相聚……简直就分不清今天谁才是新天圣了:裘平安太扎眼、太抢夺目光了。 那一身橙红天四象自成神甲冠绝天圣山! 三头赤尻马猴也都着宝衣盛装,但十万山虽有雄厚家底。在奇珍异宝上却远远比不得又一栈,他们的宝衣与裘平安的神甲一比,差不多就是过年时候的庄户人家遇到了国典时的王公贵族。 裘平安终于出了一口恶气,和三圣打过招呼后就不住口地夸赞三头赤尻马猴的衣甲可真漂亮。 烈小二也跟着捧,直把三位新天圣捧得脸色铁青仍不罢休,烈小二一拍额头又连连告罪:“三位上仙封圣圣典,小人本应盛装列席,奈何做了一辈子店小二没一件拿得出手的衣服,只好就这个打扮了……” 小二哥穿着还是平时模样,陪笑着话锋一转:“可我忘了。去年过年时候苏老爷赏赐了我一件新衣,咳咳,给忘了。我这就换上。之前怠慢之罪三位上仙万勿见怪。”说着伸手从身上一抹,下一刻一阵低吼穿透冥冥、将四方喧哗尽数镇压!烈的小二哥装束改换,变作一件灰红相见的毛皮大氅。 无需介绍或者解释,有眼力的仙家自然识得,烈小二身披大氅毛皮来自六耳猕猴。 灵明、通臂、赤尻、六耳,四大神猿并位齐尊,今日封圣的三头赤尻不过是后天血脉觉醒的小家伙,烈小二的大氅却是成年六耳大猕最最珍贵的心口裘炼制而成。 这是古时候的事情了,西坑隐刚刚接手又一栈不久。一头六耳猕猴入住店内自持大力,觊觎店中宝库想要出手抢夺。结果被西坑隐制伏,大夜叉没要了他的命。但为惩戒把他心口皮毛揭下炼做大氅。 裘平安宝甲威风夺目,烈小二六耳大氅更是直接欺人。 小二哥从来都是迎来送往的好脾气,今天主动站出来欺负人别提多开心了,大氅加身后又作势想了想,双肩一甩将大氅脱下横搭双手:“这件衣袍太贵重,我穿了就不敢乱动了,不如借花献佛,献与三位大王,也是小人一片心思。” 三天圣铁着脸哼一声,不接大氅转身就走,苏景也拉着裘平安和烈小二一起去往坐席,边走边笑,因从开始时候就不曾生气所以现在也不觉得怎么解气,只是觉得有趣好笑,看着裘平安得意洋洋和烈小二洋洋得意,苏景心里想:不是我把他们教坏的。 一群贵宾都算是苏景的熟人,罗刹凸更是迎出了老远,非但不曾怪罪烈小二,反还拍了怕他肩膀以示鼓励。苏景是又一栈的二东家,此事外人知道得不多,但三头赤尻是晓得的,是以罗刹凸对他们也不满意得很…… 但凡大事总难免有些小小插曲,众宾朋看个热闹,三圣嫡系心中暗暗咒骂,但无论怎样心态,大典都不会耽误,接下来的礼程既是盛大辉煌的,也是枯燥乏味的。 礼官宣唱,群妖列阵,贵宾使者各自代表本家势力奉上恭喜之意,三天圣再依次开口,对儿郎们许诺、向贵宾们回谢等等……并没实在意义却非有不可的礼程与宣辞过后,已近正午时分。负责监时的妖官一声令下,十万山四面八方洪钟回荡,吉时已到,主峰金顶上巨大祭坛中烈火暴起,三圣面色肃穆,并肩来到祭坛拜祭法位前,准备拜祭妖祖。 这是最后一道礼程了,只要等三头小赤尻拜过妖祖就算礼成,他们就是真正天圣之尊,十万山的主人了。 片刻后钟声散去,主仪礼官是一头白狗成精。声音最是洪亮,昂声唱道:“拜神坛,祭妖祖。赤家……” 这会是一大段唱词的。 可才刚唱出八个字,遽然两道黑色雷霆从天而降。一道劈中白狗礼官头顶,将之打碎做一团血雾;另道雷霆则斩中祭坛,内中熊熊燃烧的妖火圣焰就此熄灭。 异变突生,人人大吃一惊!最惊讶者莫过三头小赤尻:这天圣主峰有大阵守护的,就算道尊佛祖亲至,就算能破去护篆至少也会引出不小的动静,怎么可能有人如此轻松地穿透护阵,斩妖官灭圣火! 太乙、罗刹凸等人彼此对望。目光惊诧,苏景微微扬眉,今早的天神交感果然应验了,跟着他又觉得袖口一紧,悠小菩萨左手拿了半个芋头,右手抓了抓他的袖子:“我可不会打架啊。” 苏景伸手摸了摸小菩萨的光头:“放心,我会打架。” 悠小菩萨放心了,继续啃手中的芋头。 另一边,祭坛前三头小赤尻反应奇快,伸手在耳旁一抹。各自亮出一条亮银大棍,同时妖识滚滚散开搜索敌人,老大赤天地开口叱咤:“何方妖邪狗胆包天。还不与本座显身!” 两串笑声同时传来,东方笑声吼吼仿佛犬吠,西方笑声咯咯像极了鸡鸣。 而这两道笑声一起,十万山中妖兵妖将大都面色骤变!未见其人只闻其声,已经足以让他们知道做笑者为何人。 东方犬吠笑声落下,沉闷开口:“十万山是妖家传承,从不喜欢讲那些虚仪俗礼,行事一向干脆直接,也因此被东天道视作蛮夷之域……不成想啊。道家调教出来的小妖怪倒是讲究礼仪了,但却不记得了祖宗。封天圣?不来问问我们老家伙么?” 随说话。一头周身皮肤火红、后颈生了一排铁鬃的男子缓缓显身,人形。但狗眼,阴冷目光扫过全场。 轰一声,妖精阵中大乱,无数惊呼声汇聚而起,听了声音又见了人,哪还错得了,七星吞月天圣!西南十万山老主,当年因为修炼莫名功法消失不见的第七天圣,同尊诸圣唤他犬七。 西方的笑声也告沉落,做笑者显现身形,也是人形男子,四肢瘦小肚子却大,长得燕嘴嘬腮,一双豆豆眼中精光乱窜,胸脯挺得老高脖子却向前探着,身上披了件花花绿绿的翎毛大氅,活脱脱一副公鸡模样。 他就是公鸡,五鼓啼明天圣。老天圣中排行第五,也唤作鸡五。 鸡五的声音尖锐:“三头猢狲拜了道家做新祖宗,自然就忘了妖家的老祖宗,嘿,聪明孩子啊!” 始料未及的变化。 太乙真人面色平静。 不久前那一场仙天大战:西天伪佛篡位,要为真佛正道正视听必须铲除不可;无漏渊与星满天一与墨巨灵狼狈为奸、另个干脆是墨巨灵在仙天的传承,非要打灭不可。十万山与伪佛、墨色无涉,可这座妖精势力从来也不是什么好家伙,强取豪夺伤天害理的事情做得多了。 如果那时候仍是十天圣掌权,在道尊下定决心不再独善其身而要‘正仙天’的前提下,十万山究竟是会是怎样下场尚未可知。 但十位天圣消失不见,上上狸出面掌握掌握大局,妖家愿与道家并肩共战,十万山算是上了岸,大战过后分得无数战利,不算那十一位顶尖妖圣的话,十万山的整体实力都上了一个新台阶。 对十万山,道家的确是花费了大资源与大心血的,不过这不是说就一定要把持此山,十天圣中有人突然回归,大家大可坐下来谈一谈,若旧天圣肯收敛行径且愿对抗将来整座仙天共同的敌人,让他们重新入主十万山又何妨。 不过两位旧主天圣显身后直接那东天道来垫牙,太乙真人心头不悦。只是道家上仙心胸开阔,并未在脸上显出什么,正想起身开口,他眼中突然闪过一丝厉色……同席苏景传音入密,对他说了一句话:二妖已入墨。 两头妖圣身上都带有极浅淡的墨色气意,若相距遥远苏景察觉不来,可他们显身近前,苏景怎可能辨认不出。 放眼仙天能人无数,但比苏景对墨色更敏感之人又有几个。 天乙仙未再起身,转头望向苏景,后者对他点点头,神情笃定。 厉色闪过后,太乙仙又微微皱起眉头……他与太白,并肩为东方先天道尊驾前第一高手,本领比着上上狸、闭狱王毫不逊色,平常时候莫说两天圣,就是十个天圣一起上他也应付得来,但如今他有重伤在身几乎无法动手,佛家高人来得又非优和尚,悠小菩萨还是个孩子呢。 再看看别家高人,罗刹凸的本事不在斗战,比着泰骨不死那些一流猛鬼是强上不少,可比起天圣还远远不够看;天魔坛轩辕叮当就更不成了,至于苏景……太乙真人心里也没把握。 更让太乙真人顾虑的另有三个大关窍:一是究竟有多少天圣回归、实力怎样?以他所知,一旦仙家侵染墨色后修为都会暴涨一截;二是旧天圣降临,只怕十万山会倒戈一大片;三、最最要命的,天圣主峰的大阵本就是旧日天圣的法术,他们不止能随意穿透,若想发难的话一个心念这护山的阵就会变成杀人的劫! 谁能走得了。 今次麻烦大了,太乙真人暗掐指诀,传讯回东天,远水难解眼前渴,但至少得让同门知道此间发生了什么事情。 真如太乙真人所料,十万山中群妖见了两大天圣,惊骇之中已经有不少大妖猛兽匍匐行礼,就连三头赤尻马猴也收了兵刃认真行礼。旧日大圣积威甚重,如今群妖身中‘生死咒’虽早都拔除了,可对上旧日大圣全兴不起半分反抗念头。 行礼问安之后,三头赤尻马猴起身、再躬身,老大赤天地认真道:“启禀五鼓啼明、七星吞月两位天圣,诸位主公不在时候,道家诸位仙尊对我十万山同族多有照顾,且十一天圣曾传下大令,道家令即为她之令……” 旧主归来,猴儿不存夺位之心,心中是有遗憾的,却不会再多说什么,不过他们深受道家大恩,眼见两位主公言辞针对东天道,赤尻猴儿一定要代为分辨。哪是道家谋夺十万山,根本是上上狸亲手将十万山交到了道尊手中,且有妖成气候时道家就放权了…… 不等赤天地把话说完,鸡五就咯咯笑道:“小猴头,不必说了,你们三个只是娃娃,自封天圣虽冒犯了我们但也情有可原,老祖宗们不怪你。大江后浪推前浪啊,我们本也老了……于十万山十一天圣之下再添上三把椅子、添出三尊赤尻神猿天圣又何妨。” 三头赤尻马猴闻言面露喜色,可不等他们道谢和继续为道家分辨,鸡五就继续道:“只要你们三个斩杀了太乙妖道,便是我十万山第十二、十三、十四天圣。” 犬七接口笑道:“太乙老儿不是你们三个娃娃能对付的,但无妨,我们会先擒下这妖道,不用你们出力,到时候一人来一刀就成了,哈哈,莫说老祖宗不照顾小孙儿!” ---------------------- 依旧大章节^_^(未完待续) ... 第一三零九章 聪明人,生死咒 话音落举山哗然,有人惊有人怒,但也有些人面上显现浅浅笑容……露笑者皆为聪明人,他们的确很聪明,勘破了天机似的: 十万山天圣出了名的蛮横,可他们比起东天道还远远不够看!以前天圣遇到了道家的大人物都要躲着走,何况现在仙天大统,道尊身边还站了佛祖、神君这些庞然大物。 除非天圣疯了,否则他们敢惹东天道? 既然不敢惹……一群聪明人看来,眼前情形就再明白不过了,他们是一伙的嘛。道家不知用了什么手段,找出了失踪已久的天圣,旧天圣感恩图报,这个时候现身,故意说那些话,就是来试探三头小赤尻是否对道家忠心。 他们在做戏,这场戏做得有模有样,但还瞒不过我……聪明人们的笑容神神秘秘,目光里智慧闪烁。 凡间、仙境,三千世界无数神坛,哪里都少不了这种聪明人,个个端坐安然,别人越是惊诧他们的神情就越轻蔑,脸上的笑容一定一定要为维持在‘很隐忍但又刚好能被别人发觉’。 三头赤尻马猴不聪明,未成道时调皮捣蛋,成道后有那么点膨胀也免不了的浮躁,他们不聪明但也不会做那种假聪明,他们至少能明白,即便道尊要试探,也绝不会选在今天;至少能明白道尊自有识人之能,若不信任三兄弟,根本就不会有这场盛大典礼。 赤尻马猴彼此对望一眼,老大赤天地仍不死心,昂首对天上鸡五、犬七道:“道家仙长于十万山妖族有天恩厚德,万望两位天圣明鉴。” “三头小猴子的脑筋怎么如此不灵光呢。”又一个声音从天而建,一条灰色斑驳的龙。 人群中又是一阵喧哗,这种颜色的龙整座仙天就只有一条。再好辨认不过,十万山四海齐平天圣,他早已修得苍龙本相。但他是一条蛇,同辈天圣唤他蛇四。 龙相、但是蛇。所以他说话时候声音里会夹杂了‘嘶嘶’的蛇信声:“东方妖道究竟是怎样的面目,我们心里有数,我们只是心疼你们三个小家伙啊。” 蛇四声音未落,又一个尖细、缥缈、让人听了无比难受却又难以分辨方向所在的声音响起:“无论如何,妖道是一定会死的,但你们三个小娃只要肯结果了妖道狗命,就能活,好好活。多简单的事情啊,小娃们怎么就鼓捣不明白?” 声如蚊呐,忽东忽西,说话之人已入场但并未显身,仍隐藏在暗处……莫说十万山的老妖,只要稍有见识的仙家此刻心里都能想到一个名字: 九血浮生天圣,十万山第九圣,蚊九。 气氛压抑且紧张,那些聪明人脸上的笑意更明显了些,似是要用表情告诉那几位天圣:这等小把戏可骗不了我。但观礼宾朋中绝大多数仙家都皱起了眉头。其中不少人觉得妖门、道门的争杀与己无关,但他们打架可千万别连累了自己;也有不少仙家愿为道家分忧,只是道家使者太乙真人一直未出声。他们也不好现在喝骂。 倒是三头赤尻马猴,点点头说了句‘明白了’后全都笑了。 明白了,也就无需患得患失了,也就有了选择了。当心中安定,笑容自然绽放。三头赤尻一抹耳畔再度取出亮银大棍,咚一声三棍齐齐顿地,震得天圣主峰都在微微摇晃,老大赤天地双目中泛起血色,瞪向半空几位天圣:“一山二虎。斩你何妨!” 老二赤自然吼喝铿锵:“儿郎何在?!” 赤尻三猿今天才封圣,但早在三百年前就已经在道家高人辅佐下开始管理十万山了。封圣不过是个‘名分’,其实他们兄弟早已是这山中大王。一声叱喝立刻妖风四起,大群妖怪立刻聚拢三猿身边,或唤出真身本相或取出法宝兵刃,杀气腾腾轰然应诺。 老三赤混沌眼中却划过了一丝失望:听他们兄弟号令的妖精不少,可还是少了……本应一呼尽回应才对的,可现在簇拥过来的大都是他们的猿猴本部、忠心家将,这天圣主峰上的妖精大军倒有九成未动。 旧天圣回归,积威不散。 失望一闪而过,紧急关头哪有时间去伤怀无奈,老三赤混沌接口传令:“新旧之战,妖精内门争斗,与旁人无涉,闲杂人等一概驱散去!” 大令传过,三头赤尻马猴同时绽放威势,冥冥之中先是轰隆一声暴鸣惊悸八方,旋即烈烈猿啼回荡九霄!并非赤尻开口,而是威势之啸,以妖修本元勾连天地,唤起远古正势。 三头赤尻大圣身形也随之暴涨,原本普通人高矮相若的猴儿顷刻化作山岳般的巨獠,远古苍凉之意自他们身上滚滚散出,直逼强敌! 众多聪明人见状,有的嘴角勾勾,有的摇头频频,尽在心中叹息:错了错了,错的离谱啊,这是道家请了旧天圣来试探你们,你们就算打也要用‘捍卫东天道’的题目才对,喊什么‘王位之争’简直可笑,这可把自己的私心暴露无遗。猴子就是猴子,果然上不得台面。 而苏景眼中,自从来到十万山后,在望向三头赤尻时,第一次露出赞许笑意:虽然不会有用,但猴子们还是不错的…… 旧圣回归,如果只是来争位的,三头赤尻会立刻退让,无论旧圣昔日如何行事,这十万山都他们建起来的,赤尻自忖三兄弟根本没资格和他们去争; 但旧圣想要斩杀道家高人,三头赤尻誓死不退。猴子心中的大义稀奇鬼怪,常人难揣度,但知恩图报、舍身以报是绝不会错的。 这些年里,道尊若抽不开身,就由太乙或太白两位上仙来指点赤尻修行、教授他们学识和首领之道,于赤尻三兄弟来说太乙真人就是半个师父,大家关系亲近得很。 猴儿刁钻任性,总不肯好好听话,比如这次他们慢待苏景,太乙真人已经狠狠骂过他们了,三兄弟嬉皮笑脸地对太乙又服软又讨饶,却始终不肯去向苏景认错。但、只要三兄弟还活着,看谁能伤太乙真人半根头发! 也是因为大家关系亲近,赤尻兄弟知道太乙真人有伤在身几乎不能动手,所以他们三人最后的努力就在:冠以此战‘妖精内门争斗、与旁人无涉’之名,盼能用这个名堂塞住对方嘴巴、再趁乱把太乙真人送出险地。 太乙脱险,三头赤尻虽死无怨。 正如苏景心中所想:没用,但他们已经不错了。 果然,鸡五纵声大笑:“想把人送走啊,可能么?” 鸡五狂妄笑声中,蛇四化身的灰色巨龙凶口大张,吐出一枚花花绿绿的法旗,跟着蛇四一声咆哮:“封!”法旗凌空摇摆,七彩光华自天圣主峰每一角落、每一寸地面中冲腾而起。 光流转,光纠缠,顷刻化作封山大阵,仿佛一尊七彩琉璃罩,将整座天圣主峰都笼罩出起来。 有些遁法迅捷的观礼仙家本都跑到了圣山边缘,结果法术一起人人碰壁。 大阵封山,谁能走! 这个时候那些‘聪明人’的笑容终于有些僵硬了,好像……他们玩真的?不过自诩聪明之人大都自负,轻易不会认错,‘他们玩真的’的念头一晃而过,聪明人又开始寻找破绽说服自己:这就是一场试探,只是道家、天圣还没玩够罢了。 铃鼓真人就是聪明人之一,眼中精光乱窜,刚刚又把自己说服、打算‘维持原判’的时候,耳中忽然传来了一个声音:可长点心吧,天圣不死,您就死定了。 铃鼓吓了一跳,好在这声音有迹可循,急忙循声望去,遥见贵宾席位上十四王向着他点头一笑。 苏景实在看不得这些聪明人的面目了,一时狭促心起,小小打击了其中一个一下。 十四王都这般说? 铃鼓真人的面色顿时苍白。该聪明的时候就不聪明了,恐惧与惊慌淹没心智,铃鼓真人没顾上再去想想,这等情形下十四王还有闲心去关注他这个小人物,足见十四王的轻松和把握了。 人送不走,赤尻麾下妖兵妖将重新又聚集回三兄弟身边,摆开阵势准备迎敌。 飘忽无定的笑声再次响起,蚊九之声如牛毛心针,扎耳更扎心:“小赤尻、新天圣,身边就这么几个人,摆出来的可不是威风,是可笑啊。” 当年天圣,无论哪一个,一声令下全域妖精誓死效命,那又是何等气派,此刻天圣主峰上九成多妖兵未动,围拢在小赤尻身边的这点人的确不值一提。 赤尻大如山岳,其声仿佛雷霆滚荡,大哥赤天地的语气是自豪的:“魂无生死咒,身有恩仇心!人虽不多,却无一是我们强绑来的。” 二哥赤自然语气轻蔑:“当年你那一呼百应中,有几人是心甘情愿;今日我兄弟虽只一呼十应,却个个是我生死手足!” 老三赤混沌冷笑森森:“蛇四鸡五,狗七蚊九,你们不妨也喊上一声‘来人啊’,且看生死咒不再,还有几人愿意追随你们身边!”(未完待续) ... 第一三一零章 影银河,圣火川 苏景又笑了下,对身边太乙真人点了点头:“道家的好教导,晚辈佩服。” 今日场中的聪敏人都是假聪明,但三头不怎么聪明的赤尻马猴却始终能在对战中、在巨大压力下保持心神清明。昔日十万山群妖身中生死符,对天圣只有无条件的服从,可是又有谁愿意自己的性命被别人捏在手中,只是无力反抗。 如今那些符咒早都被道家拔出掉了,妖精个个自由身。 失去再得到,愈发珍惜,自由更是如此,三兄弟一人一句,直指要害、诛心之言,让苏景又高看了他们三分。 旧天圣积威太重,当他们显身,绝大多数妖怪的确不敢再追随三头赤尻,可这并不是说他们会选择继续为旧天圣效力,只是彷徨、恐惧、无所适从下本能地留在原地。 小赤尻们眼力不错,看穿了这一点,就算几个旧天圣喊一声‘来人啊’,会聚拢到他们身边的也没有多少人,说不定还不如猿猴家将人多。 三弟赤混沌话说完,大哥天地二哥自然同时扬眉:“不错,没了生死符禁,你们这些老天圣倒也喊一声‘来人’看看!”是个话锋,也是个契机,借叱问旧天圣的机会提醒山中妖族,迎回旧主也就意味着迎回以前的规矩,大家还要把自己性命交到那些怪物手中去。 就在此刻突然大笑声起,轰动八方山峦,这笑声听起来沉闷异常,几乎压得人呼吸不畅,山中修元浅薄的仙家和妖族几乎立足不稳,个个面色苍白胸口窒闷。 在这沉闷大笑衬托下,一个接一个的声音连续响起…… “小小猢狲。还懂得攻心之道。”擂鼓般大喝,蟾目肥胖大汉显身天穹,二目阴阳天圣。蟾二。 “奈何枉费心机,反贼的下场只有一个。”声音很慢。好像梦话似的含糊不清,白色巨龟浮现空中,三甲长生天圣,龟三。 “大开杀戒啊,开心得想要哭了。”裂帛之声,嘶哑难听,被毒囊与拼皮包裹的巨汉跃出虚空,身后还托着一条巨大的鳄鱼尾巴。六苦乱世天圣,鳄六。 “非我十万山妖族,今天都走不了啦。”高亢嘹亮的叱咤,翅展四千七百里的金色秃鹰鸟瞰圣山,八方风雨天圣,鹰八。 “儿孙们不听话,也得杀几个以儆效尤。”干巴巴的声音,像极了朽木摩擦,人如其声、干枯瘦弱的中年人,穿着一件绿叶编结的古怪袍子。头上顶着一支尖尖的红色高帽,十缠往生天圣,藤十。 蛇四鸡五犬七蚊九之后。蟾二龟三鳄六鹰八藤十也告入场,九大天圣。 而那闷声大笑也终于停歇了,换做牛吼之声:“孩子们长大了,心里都有自己的主意了。”最后一头天圣也现身了,巨汉三千仞,牛蹄、人身、牛头,双角如弯月冲天,一步崩乱天圣,牛一。 诸天圣妖焰熏天。山中一片大乱! 当年失踪的十天圣竟然尽数回归,言辞明白所有外族杀无赦。谁还能不慌、不乱! 而牛一的话未完,其人高高在上。瓮声继续道:“生死禁咒我还是要种的,不过你们都长大了,本座不敢强求啦,这样吧……谁愿接咒,跪下求我。”说话时眼帘低垂目光一扫,包括三赤尻在内,所有妖精都觉得他在向着自己望来;所有妖精都能看出那双牛眼内的笑意。 话说完牛一张口向天,吐出一团赤红烟霞,烟霞随风崩乱,先化作万万道红光,再转眼红光飞射去,每一道红光都稳稳悬浮在一个十万山妖族头顶。 跟着红光闪闪,化作血色符咒,妖族们再也熟悉不过,正是拿捏他们生死、控制他们心神的生死禁咒,被种此咒就再无自由可言。 一咒对一妖,但咒不动、并未打入群妖身内,就那么安安静静地悬浮在群妖头顶三尺处。 亮咒却不种咒,群妖不明白牛一搞什么,正疑惑间牛一又亮出一盏金色长幡用力一挥,天圣主峰突然剧烈晃动起来,水声如雷霆般层层暴涨,那道盘山而淌的影银河仿佛巨龙一般,摇摆着可怕的身躯、裹挟着河中无数星辰岛屿,就此飞腾起来。 ‘影银河’为法为阵,此刻天圣动法,巨川化劫,法术气机笼罩全山,无论观礼宾客还是本族妖精都在劫数下。 只消牛一再转转心意,巨川之杀便会无情冲来,山中虽有仙家无数,可在这等凶猛杀阵之下又有谁能活命! 蟾二咕一声怪叫,放声道:“接下大天圣生死咒,便不会受到‘影银河’阵力所伤。” 龟三慢条斯理地接口:“不过这咒不是随便接的,大哥说得够明白了,一呢,凭你们自愿,无人会逼迫你们;二呢,想接咒者需得跪下相求。” 话说完,稍停顿,十天圣齐声大笑。 斗智斗人心,但绝对压倒的力量面前,什么智力、人心都成了笑话。三头小赤尻想借‘生死咒’来做文章的心思是不错,但形势比人强啊……“杀!”一声决绝低吼,出自赤尻大哥赤天地口中! 局面无可挽回了,如今唯一能做的也只剩以死相报东天道的提拔大恩。 这完全不是一场对称的战斗,赤尻三兄弟合力合阵,大概抵得上曾经一位天圣,而今天,半空悬浮十大天圣,且他们皆有奇遇修为大涨! 送死而已,除了以死相谢,三头小赤尻也实在想不出自己还能做什么了。 十天圣根本没有亲自出手的意思,当年不入流的小妖精罢了,要自己动手来处死?未免太给面子了。大天圣瓮声大笑着:“便用你们三个祭一祭这影银河之阵吧!”手中金幡摇摇,巨川天河轰然翻腾,向着三兄弟狠狠冲来! 三头赤尻化本相,个个千丈体魄大如山岳,可是‘影银河’何其磅礴,蛰伏河道时最狭窄处也有三千里宽啊。 相比之下。三头大猿仿佛冲向巨龙的蝼蚁,虽决绝虽壮烈,却绝无生机。三兄弟飞凌天空。手中的棍疯舞,眼中的血狂涌。明知必死无疑但无人退却,他们并肩、他们齐进! 大势已去了,三头赤尻能明白就算自己死了,追随自己的儿郎猿猴、教导自己的天乙真人也一样活不了,他们面临的死亡其实全无意义,只是他们不能看着太乙恩师死在自己眼前……所以,我们先去死吧。 但就在三头他们堪堪要迎上杀阵的时候,一个人突然出现在赤尻猿猴与影银河之间! 相比影银河。赤尻微若蝼蚁;普通人相比赤尻大猿猴,微若蝼蚁。庞然大物面前,那个人的身形实在太渺小了,连尘埃都算不上。 可就是这粒连尘埃都算不上的‘尘埃’,左手背到身后轻轻一摆,三头赤尻马猴就觉得一股柔和却厚重无匹的巨力将他们轻轻包裹,任由他们如何用力也无法再前进半步。 老三赤混沌脱口:“苏景?!” 苏景回头,居然笑呢,居然应了声:“诶。”跟着他的右手伸出,平平静静向前推出。大概就是个示意前方人‘止步’的姿势。 不见法术神通,不见宝物神剑,只是抬了右掌一挡、只是一个‘止步’的姿势。那道已经冲到近前,饱蕴仙天神威足以将大片星系摧毁成尘埃的影银河寸寸崩碎,轰隆爆溃! 那是一条堪比乾坤的河! 但它再如何庞大、再得法术精炼也脱不开‘此乃一条河’的本质,河爆了会散出什么?水珠,无数的水珠。 这一刻的较量奇快却又漫长,似乎巨力交叠之下时间都被扭曲了,所有观战的仙家、妖家都清清楚楚地看到:巨大的烈法奇川,就那么一寸一寸的崩碎开、暴散下去、从头到尾……一寸河足以爆起万万滴水,而河长几乎不可计。当整座天川爆碎,水珠也多到无穷尽。 时间并未扭曲。但过程实在太清晰了,就在短短一个呼吸功夫里。苏景一只手摧毁了十天圣浸淫无数年头才炼化成的大阵影银河! 时间并未扭曲,可‘扭曲’的幻觉依旧在:那一个呼吸间的短暂却漫长的‘摧毁’过后,时间又好像静止了,因为水珠不动。 无数水珠铺满天空,却尽数悬浮、凝固,没有半滴垂落也不存彼此相融,一粒一粒的晶莹水滴,细细密密却又泾渭分明地铺展了整座苍穹……忽然,苏景的眼睛亮了下。 仙家皆有精强目力,所以他们看清了,且敢肯定这不是幻觉,他们真的看到苏景的眼睛亮了下:双眸正中,曾有过一点金红火色闪过。 跟着,天亮了:苍穹上所有水滴的正中心,都跳出了一丝金红色的小小火焰,针尖仿若的小小火苗。或者说是‘火点’比较恰当吧。 一滴水,包裹了一点火。 再转眼天色愈发明亮,水中火纷纷燃烧开来,须臾间水滴变成了火滴。 曾经的每一滴水,如今的每一滴火。 那是侵占了整座天空、侵占了事先尽头的火滴,无数无数无数、何等壮丽! “上上狸曾给我帮过好大的忙,一直想不好怎么谢她,这个人情就还到十万山吧,影银河从此改作圣火川,添做天圣主峰护山大篆。待今日事了我会着手炼化,圆满后再将阵图阵诀交予三位天圣。”苏景开始说话的时候,天上滴滴火焰无声汇聚,一句话说完,一条崭新、璀璨、藏蕴了狂暴之威的全新天川也融汇而成! 苏景再一摆手,阳火天川归于原位,复回河道中,开始缓缓流淌。 苏景又回头,问三头赤尻:“天圣之意,先打谁?”手指划过,把目瞪口呆的旧天圣都圈在其中。 三头赤尻的神情说不出的古怪,因苏景举手破阵、该阵的震惊,因苏景力挽狂澜的惊喜,也因之前胡闹冒犯的后悔……赤天地嘴巴动动,干涩声音、郁闷语气:“十四王先打我们吧,打我们不懂事……” 哄一声,简直毫无意外,刚才死般寂静的天圣主峰乱了套,群仙喧哗……(未完待续) ... 又是月初啦,求票以及汇报。 又是月初啦!二月一号,还记得去年这个时候,我正在努力读书备战高考,当时最有把握的是数学,最糟糕的是化学,我这个人形象思维太厉害,总把苯环想象成小乌龟,一个小乌龟好对付,可一群小乌龟传成串我就懵了…… 感慨时间过得快,高考一结束我就三十七了,所以我总说,我这么大岁数了还坚持卖萌,真挺不容易啊,大家有月票就给捧个场呗,豆子谢谢您内。 最近这段更新速度比较有问题,总要给大家解释下的,不是不勤奋更不是写不动,其实一直以来我都是喜欢写并且喜欢写以及喜欢写的。 这段时间更新少一个是进入收尾阶段,真的不敢不好好写,码字这么多年,豆子很明白,如果结尾写不好就很难和自己交代,会遗憾和特别不痛快好久。 再就是身体原因了,昨天咱家吃包子,我正襟危坐然后去抓包子、手伸到半空被不知趣的女人喊停,然后不知趣的女人仔细观察我停顿在半空的手……轻轻的抖呢,可神气并神奇,我没让它抖,它自己抖,特轻,我自己都没察觉^_^。 据说这是神经衰弱的表现。实际上我也的确受失眠困扰,晚上早早躺下也睡不着,然后一天心慌慌,一天又一天……这破事最主要影响的就是精神和精力了,有时候会很涣散并且很疲乏,对码字挺有困扰的。等完本以后豆子会好好调一调了。 不管怎么说这都是我自己的问题,请大家放心,我的态度很端正并且热情映红了天,没别的,好好码字呗~~ 另外还要呼唤下订阅。 熟悉豆子的同学都知道,我很少求订阅、从不求打赏,因为我一直以为能够在现在这样的大环境下,坚持正版订阅就已经很难得了,我只有感激之心,不敢再有奢求。 而订阅我又一直以为不是求来的,喜欢的人自然会支持。以前说过,新时代网上码字如旧时代撂地卖艺,我又说又唱又耍大刀,您看好了兜里又富裕,肯掏钱是捧我;您觉得不好那就白看,是我学艺不精不怪您,批评两句我都只当您是为了我好,但您别骂得太难听,我神经衰弱心情总不老太清朗的,一阵一阵恨不得找个人吵架,真要也骂回去了大家都不好看不是,现在管打架叫‘撕逼’,可咱又都是大老爷们,这事您看……能免则免吧;也有同学兜里不富裕又爱看,没关系啊,喊声好我都心满意足啦,没白忙呢。 不过,就说好像撂地卖艺,那不也得敲个锣打个鼓地吆喝几声嘛,所以豆子也要呼唤订阅……订阅……订……阅…… 二月一号,求月票,求订阅,谢谢兄弟姐妹! 我爱你们。 豆子惹的祸 。 。 。 。 。(未完待续请搜索飄天文學,小说更好更新更快! ... 第一三一一章 小阎罗,你是谁 人人都知观礼贵宾中一定会有人出手。 不出手也不行。消失后再归来的妖家十大天圣不知发了什么疯,真就君临天下一般直接放言要杀光所有人,天圣已然举起屠刀,谁又能甘心就戮。 只是谁都不曾想到,第一个出手的并非一直被点名的道家上仙,而是阎罗家、小冥王。更没人想到小冥王一出手,竟把‘影银河’改作了‘圣火川‘!这可比单纯破去敌阵要难上无数。 哪里还是小冥王,分明是小阎罗才对! 太乙真人也变了脸色。道、佛两家高人最重心境修持,讲究天地崩于面前而不变色,像太乙这等高人真正能做到生死不动宠辱不惊……还是被惊到了,他晓得小冥王最近大突破,得脱胎换骨之变,但无论如何想不到他精进到这等程度。 那道影银河大阵太乙真人曾仔细探查过,大阵威力着实不俗,全力发动后的当头一击,堪比五尊天圣的全力出手,其后还有结化妖域、颠倒阴阳、反转仙劫等等杀机,说一句奥妙无穷也不为过,就是因为这阵法很不错才原样不动的保留了下来。 太乙自问,刚刚小冥王做的事情,自己全盛时候做不来,远远做不来!更难得的是苏景行法举重若轻,从容抬手谈笑飞灰,再不见当年夺宝大战时咬牙切齿青筋暴露的泼皮模样,隐约却又清晰的……大家风范,绝顶气度! 哪里还是小冥王啊。分明是小阎罗才对。 太乙真人未能免俗,他的惊讶、他的想法,和下面那些普通仙家、妖家没什么两样。 从此刻起,已经名头一堆称呼一堆的苏景,多出了一个‘大不敬’的绰号:小阎罗。 就在山中轰轰喧哗之中,‘小阎罗’再次出手! 右臂高高举起,右手空心握拳、打下……不能算打,更准确的说是敲:普通人叩门时候的样子。 咚、咚、咚! 三声,苏景‘打人’,用敲门的手势。在三头赤尻小天圣的额头上敲过。一人一下。 如小赤尻所愿:您先打我们吧。 力气不重也不轻。不会伤人但也足以让三头小赤尻头上鼓起个大青包,苏景笑:“没想到,手感还不错了。” 小赤尻的额头又宽又硬,且还带了一点点古怪弹性。敲上去手感的确很好。 猴子嘛。顽劣的时候异常可恨。但若能得见真心又没法说的可爱,老三赤混沌摩挲着额头刚鼓起来的青包嘿嘿笑:“你要喜欢随时来敲。” 三兄弟性情相若不过各有各的喜好,老三最爱玩耍取乐。老二最爱受人阿谀奉承,只有老大向道之愿强烈,最喜欢修行……其实他是爱打架。 所以见过了阿骨王的本领,老大赤天地满心满眼的羡慕:“十四王,您刚才施展的神通是?” “不算神通。不妨这么说,力归于道,道归于意,意从念而念空空,无念则意虚,意虚则道入极,道入极力也就力入极了,这个道理稍稍有些麻烦,一时不解无妨,假以时日……”阳崩巴的托付苏景一直记得,所以他很有耐心,给三头小赤尻解释, 但话还没说完,老三赤混沌就问道:“不就是大道至简嘛。” 苏景眨眼睛:“你们知道啊。知道还问” “听说过没见过。”老二赤自然如实回答。 苏景笑了,这三头猴儿被道家训导得异常出色,他们差的只是经验与磨砺,只要运气别太差,将来必有大放异彩之日!伸手自囊中摸出一块玉玦递给三赤尻之首赤天地,苏景暂时不再和猴儿们说话,转回头望向了牛一。 强敌仍在,战事未完。 破掉影银河大阵不表示苏景就必胜无疑。 原来的十天圣若联手,战力就已高过影银河一大截,何况今日十天圣都修为大进; 原来的十天圣打不过一个上上狸或者一个太乙真人,今日他们却有把握:三人联手便可与上上狸或者那几个大家伙之下第一流的强者一战! 强大是强大了,但眼见苏景轻松破阵、改阵,十天圣心中仍是掀起惊涛骇浪,牛一心地惊讶未退,忽然迎上苏景目光,他只觉双目奇痛,彷如一根火烫长针扎入瞳仁,剧烈疼痛牵扯地祖窍灵台都颤抖了几下! 苏景修持,诸法归虚又虚中生一,收尸匠望死眼也在‘归一’之中,如今无需开天目便可随时‘望死’,他双目一瞥之威,普通仙家飞灰湮灭! 被狠狠‘叮’了一眼,牛一心神摇晃:“你是谁?” 宇宙皆知苏景就是十四王,可十四王又怎可能有这等本领。牛一心地有个自己都觉得无稽的怀疑:他不是苏景,他是谁? 是无稽,却是本能本心本意,被神鸦的望死眼一激,此问脱口而出。 这问题把苏景问愣了,十四王也有本能本心本意的,循着以往的习惯也脱口:“你猜?” 明明就是十四王,牛非问:你是谁。 明明就是十四王,他却答:你猜? 仙天巅顶上神间的一问、一答,懵了山中无数仙和妖。 裘平安觉得袖口紧了紧,低头看,悠小菩萨左手托着半碗红果酪,右手拉他的袖子:“他俩啥意思?” “苏景这个人偶尔会冒傻气。”裘平安还是很了解自家主公的。 “哦。”悠小菩萨大概明白了,继续去吃她的红果酪了。 一问一答后,‘小阎罗’和牛一都有点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突然‘啊呀’怪叫惊天动地,三声。三头赤尻马猴。 在山中一位看着他们从小长大的老猿精的回忆里,上次三头赤尻发出这样的怪叫。还是小时候被一头路过的巨象不小心踩到尾巴……赤尻三兄弟看清楚了玉玦中的内容。 一套战诀,只存于赤尻传说之中的:杀千刀。 他们这样的反应让苏景很开心,开心、所以就笑了,就在笑容绽放的时候,苏景动了天圣动了,毫无征兆却也蓄势已久、突如其来但又意料之中的角斗开始了。 十天圣,小阎罗。 牛一闷声低吼,蛮荒霸意霍然绽放,化本相!金角、银首、赤颈、紫蹄、蓝尾、白身和身上乌黑的纹路,披七彩。七彩牛;而雪白身躯上的黑色斑纹。绘出的是一副群星崩碎仙天绽裂的惨画,纹天崩,天崩牛。 牛一是七彩天崩神牛,他是一步阿鼻天圣。只需它一步。一撞。千万仙人从神庭入地狱。神牛狂奔! 牛在高天。紫蹄悬空,但随它狂奔,足下巨力直冲遥远地面。声声巨响下坚若金精的天圣主峰炸开一座座巨坑。每坑千里,如碗,像极了陨石撞击星斗后留下的苍凉印记。 牛以蛮力闻名仙天。 苏景也在奔跑,迎向牛。他冲得并不快,再不见往时的金乌迅捷与鬼王灵动,他的奔跑甚至显得有些笨拙,沉重却决绝,像极了一座山! 六尺高的普通人还是万万丈的雄威大山?于他的奔跑中,真的没了区别…… 牛一动了,动的却不止牛一,十天圣齐动!谁会傻乎乎地单打独斗?除了老实实在的小阎罗,谁会单打独斗! 十圣真正入战来,也只有在战时才会真正暴发的强大气势彻底绽放,天圣山上倒有三成多的仙家、妖家惨叫摔倒鲜血狂喷……只是气势而已,却足以让这些迈步万里湮灭举手星辰陨落的仙人重伤了。 “赤崩巴前辈与我族阳崩巴神将的恩怨,不是你们想的样子。”横扫八方的妖气与杀意中,还在奔跑的苏景开口了,他的声音很稳,甚至可以说是轻松。 在一个远非讲故事的好时机里,讲一个非常好听的故事,小阎罗觉得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 黑紫色的光芒暴起,来得没有一丝先找,一条紫黑色的藤就那么无端的出现在苏景脚下,顷刻缠住全身,继而:绞! 以前的十天圣,身具厚重妖元,炼就无数神通,可这一次‘失踪’的修炼,让他们返璞归真,万法皆无用,唯有本真可翻天,摒弃了那些花里胡哨的神通法术,锤炼己之所长再将其发挥极致,就是他们最最凶狠的杀法了。 远胜当初。 四面围攻、长藤先至,绊脚锁身发力剿杀,同时其他天圣趁机袭杀,这是天圣联手的路子。 藤十、十缠往生天圣缠住了苏景。若是贪乐王与之对战,会很小心地不被他缠住,否则很可能会死。 “阳崩巴、赤巴崩,两位前辈的名字犯冲啊……”故事未停,浅浅笑意,苏景却变了:变长了、变细了、变软了,不见了人只见一条分不清是蛇是链还是藤的金红真索,藤缠索、索亦缠藤。像极了痴缠双藤,只是哪有痴、只有杀! 互缠、绞杀,生死较量只在一瞬间! 啪啪脆响伴随凄厉惨嚎,黑紫色的长藤彻底被绞断,真身残碎。连神刀圣剑都难伤其分毫的藤、一生中不止剿杀了多少大魔上仙的藤,反被苏景化身的金索绞碎、绞杀……还有泼天之血。 藤的血。 若非亲眼得见很难想象一条藤子竟会身藏如此多的鲜血,与普通生灵全无两样的,温热鲜红之血。随细细藤条寸断,真的有一座血海汪洋泼满长空。 血色之下,完好无损的金红长索上神光一闪,苏景重归人形本相。 在其他天圣尚未驰援到位的时候,藤十真身寸断魂魄被拘。 不是天圣动作慢,只因这个过程太快,藤十死得太快。 苏景化归本相同时,身前怒吼贲烈,头顶劲风入刀,速度最快的两尊天圣赶到:犬七张开血盆大口,锋利獠牙直刺苏景心窝;鹰八就在头顶,一双利爪狠狠抓向苏景头盖…… 若贪乐王对上今日犬七,会以轻身遁法与之周旋。若非万不得已绝不会‘直面狗头’,因犬七毕生修为皆凝聚于齿,可破天钨摧金钢的锋利; 如果贪乐对上鹰八的话,那就没有别的办法了,鹰八的速度太快,游斗之下十三王也会吃亏,唯一办法只有化归神刀本相与对方利爪拼上一记,至于胜负,听天由命吧。 十三王不在,今日阵中十四封尊! 身体头顶两道杀劫并至。苏景忽然多出了两只手臂……双臂高举。迎上了鹰八的双爪;另有一双胳膊急急前伸,双手反撑、左掌心向下右掌心向上,直接抓住了、撑住了犬六的嘴。 玄光崩,巨力绽! 鹰啼血。能够撕碎罗汉的利爪在苏景手中不比枯枝朽木更坚硬。彻底崩碎吧!不止双爪碎裂。还有厚重法力自苏景双手轰出,碎了鹰的腿鹰的肚皮鹰的五脏六腑,惨叫才起便已寂灭。嘭一声,鹰丧灭; 还有另一双手。 苏景的另一双手,分! 犬悲鸣,怒吼变成了嚎啕,恶犬的下巴被直接撕裂!犬重伤,翻身倒地四肢抽搐…… 双头四臂?苏景没练过这门神通,他只有两条胳膊。多出来的两条只因:快。 鹰犬同时到达,而所谓‘同时’并不绝对,总有极极细小的时间差,只是这过程太短暂寻常仙家都无以察觉罢了。苏景察觉了,鹰先犬后。苏景的动作很快,他去扯狗下巴的时候,刚举过头捏碎鹰爪的双手残影未消。 曾经的离山刑堂长老、阴阳司红袍大判最最讲究秩序,‘先来后到’就是秩序之一,先到先杀,后来后斩。 七星吞月犬圣倒地,八方风雨鹰圣暴毙。 苏景的天黑了。 天仍在,仍清朗,只是苏景现在没办法再看到天,他被吞下——那条灰色斑驳的巨龙冲过,一口吞下了苏景。 诸天圣返璞归真,每个人的攻势都是他们最最强大的本能,四海齐平天圣修得天龙相,但他是一条蛇,最擅吞噬的蛇,他有腹中杀! 吞下为第一瞬,爆碎为同一瞬。磅礴天龙、浩瀚身躯猛然膨胀开去!蛇四吞了人未等他浮现一个微笑,更未等他目露惊讶,他的身体就很好看的爆开了,有血有肉有皮骨有鳞片,也夹杂了阳火剑气,好像烟花灿烂。 大菩萨也能轻易炼做一滩鲜血的蛇肚皮,终归装不下苏景,一瞬都装不下。 ‘烟花’绽放开来时候,藤十死时暴起的满天鲜血未落。由此天圣主峰战场的景色更漂亮了。 漂亮之后是更漂亮,有人锦上添花:一蓬辉煌璀璨的箭雨,一片黑白夹杂却又黑白分明的飞虹,一道湛清碧绿的风。 箭雨也是箭羽,缤纷、迷乱、旖旎,五光十色的绚烂与熏人欲醉的暖意,所有仙人的目光沉陷在这片迷离风景中,没谁留意到那只鸡褪去全身羽毛后光秃秃的丑陋样子,五鼓啼明鸡圣,一身好羽毛,毕生修为尽在其中; 黑为阴白为阳,蟾有剧毒再炼毒入噬,噬灭万物的元法混沌,黑白色的飞虹划过长空、向着苏景扑去,二目阴阳蟾圣的肚子瘪了; 变作人形的时候不太明显,如果六苦乱世鳄圣化作鳄鱼本相时,旁人就会惊讶发现,黑灰斑驳、模样丑陋的大鳄鱼原来有一条好漂亮的尾巴,湛清如碧、翠绿得仿佛要滴出水来的漂亮尾巴。碧绿色的风,碧绿色的鳄鱼长尾。 苏景左手急弹!苏景一口真罡喷出!苏景右手五指弯钩如虎爪! 左手弹指而出的是万丈光华,远比鸡翎更璀璨的火羽;苏景口中呼出的真罡,白中的灰,灰中的黑,他曾得见混沌,今天苏景本就是混沌中生出的那个‘一’,一口仙罡即为根本原法所在; 诸法归于剑一,甘霖神剑融化再身,早在四百年前这世上就没了甘霖神剑,却多出了一柄苏景神剑!苏景为剑,迎向鳄尾的掌亦为剑。 金乌火羽应战鸡圣箭雨,暴发出的是连串焦雷般的巨响,神火湮灭一切!而鸡翎万箭自五天圣的身皮中来,冥冥自有牵连则神火溯流而去,轰一声,五鼓天明鸡圣周身燃起熊熊大火;鸡圣遭烈火焚身时候,苏景忽觉脚下急急沉陷,地面不见了,巨龟纵法,三甲长生龟圣的攻势到了:妖物背甲化身大地,流沙一般疯狂旋转,‘流沙’中藏蕴怪法,疯狂抽夺苏景的元法真力。 苏景口中喷出的那道仙罡与黑白蟾沙纠缠一起,蟾沙分黑白,以毒入法、再以法生出噬灭混沌,但无论名头再如何响亮、成法过程再如何复杂,蟾沙的混沌到底也是假的,是法术模拟来的,苏景的仙罡却是‘虚空’中来、自我涅槃而得,一触之间高下立判,黑白蟾沙化灰归烟再不存丝毫威力,与鸡圣引火一样的道理,仙罡破去蟾沙的同时也烧入蟾圣腹中,蟾圣低头自己正迅速腐烂、的肚子,目光里满满绝望;也在蟾圣伏诛一刻,苏景察觉背后一道微弱异常的风,很轻,悄无声息的刺……始终不曾真正显身的蚊九出手,毒刺已经触到了苏景的背心; 掌如剑,鳄尾如鞭,苏景的手扣中凌空袭来的鳄尾,金铁交击的声音刺穿天地,那方足以扫荡金山轰塌玉柱长尾就被苏景的右手,再难寸进;但苏景面前刮起了可怕的风,澎湃的力量裹挟着澎湃的力量,牛一冲到了近前,撞! ---------------------- 大章节,今天的更新啦。 月初,求月票,谢谢大家!(未完待续请搜索飄天文學,小说更好更新更快! ... 第一三一二章 肚子疼 藤十碎去,一圣碎,血盈天。 鹰八散裂,一圣裂,泣血之啼是这惊才绝艳之妖最后的声音。 犬七倒地,一圣残,倒地嚎啕,腌臜血沫填满了他仅剩的半张嘴。 蛇五爆烂,一圣灿烂,那灿烂烟花,他的骨肉他的血。 鸡五耀目,一圣焚灭,他身上的火焰足以照耀一座凡间,焚身烈焰就是他毕生的辉煌了。 蟾二飞灰,一圣腐烂,烂烂烂烂顷刻烂成了灰,这世上再没了他的痕迹,后世也不会有谁再记得他。 鳄六断尾,一圣坠落凡尘,他的尾巴就是他的全部,尾巴被那只手抓碎了撕断了,鳄鱼天圣不是壁虎天圣,没了尾巴他只是一条普通鳄鱼,有人踩着鳄鱼的身躯直冲巅峰——十四王小阎罗,那个来自中土离山的苏、锵、锵! 只是巅峰前还有三圣,最最强大最最凶悍的三尊仙天妖圣。 龟甲沉陷的他的双足,蚊刺触及他的后心,牛角直直撞上了他的胸膛。 或死,或登天。 万丈荣光和魂飞魄散,只是一线之间吧。 “杀!千刀!”那声咆哮来得何其壮烈又何其惨烈,那个苏景虚晃了,飘忽了,犀利了也疯狂了!真的疯狂了,他手中有剑,左真阳右真墨,双剑疯癫九百六十斩归于电光火石!苏景自己也是剑,剑疯他疯,那一刹的疯:如瀑黑发乱舞,沁血双目圆睁,神魔气意冲天,风火席卷长天! 所有人都在观战,都在凝聚全副目力注视着苏景……可是哪还有苏景啊,所有人眼中就只有一尊来自开天辟地时、冲出太古洪荒时的:神、魔! 是神也是魔。是生也是杀,是寂灭也是涅槃,是疯狂也是理智……截然相反、绝绝不能共存的正与反。同时显现于苏景之躯、之杀! 而本无法共存的正反两面真就共存一刻,那是什么?是颠覆。是颠覆,是颠覆……是天道的颠覆……天无道啊! 只属于苏景的道:天无道! 天无道,杀、他玛的,千刀。 轰隆大响,圣山巨震! “天无道啊!” 当猛烈的撞击与暴起的气浪湮灭视线的时候,只剩苏景的凄厉长嗥直击于心!所有仙家的心。 普通仙家只觉灵台轰荡神魂涣散,而那些精修上仙……平安大圣、三头赤尻、罗刹凸、小菩萨、嫁衣魔甚至太乙真人,他们泪流满面。 “天、无、道啊!”贲烈之吼。来自那群上仙。于此一刻,他们狂吼却无限沮丧,他们的声音堪比神雷他们的语气却只有浓浓悲伤。此一刻,苏景那一声惨惨的吼,伤了所有人的心。 就是伤心了。 无以复加的悲恸下,是无以复加虔诚和快乐! 悲恸下的快乐?可笑么?可笑吧!可笑但真实,飞仙逍遥,凡情断灭,仙人并非无情只是淡漠了与生俱来的凡人情怀,可是这一瞬的伤心又让他们重新拾起了凡人的情绪。凡人的悲伤……飞仙又再体会凡人的哀伤,是一件很奢侈的梦,拜苏景所赐。 梦想成真了。悲伤并快乐,泪流满面和唇角抿出的笑意。 杀! 气浪散去了,时间仿佛凝固了,真实的杀戮变成了凝固的画:龟背锁住了双足、牛角抵住了胸口,蚊针刺在了后心。 静止后的散碎,那只化身厚土的龟,那头身躯千里的牛,那只除了杀人时从不会显身的蚊……碎了碎了碎了。 炎炎酷暑中的一尊琉璃像被突然摆放到冰天雪地,会怎样? 牛一、龟三、蚊九就是这个‘会怎样’了。 噼啪噼啪的轻响。裂璺爬满了身躯,然后碎了。 战终了。一个小小阎罗。十头上上天圣。从开始到结束,真的很快。 苏景昂首于天地。天地间再没了那十位天圣的威名。 整座圣山死般寂静。 若非亲眼得见,又有谁能相信,苏景独力摧毁十天圣! 中土离山来的苏景,最不喜欢单打独斗的苏景单打独斗摧毁了十天圣。 寂静无边,当意识凝固,时间也就没了意义,或许只是三两呼吸或许一两个时辰?没法计较了,没人能算出圣山的沉寂究竟维持了多久才被‘哇’地一声击碎。 ‘哇’来自苏景,呕血,金红相间的血喷出口溅落地面,好漂亮的血花,仿佛图腾。 一口鲜血喷出,苏景身体一软摔倒在地。 距离最近的三头赤尻终于回神了,急急抢上扶起苏景,可他们的脑筋还是混乱的,大哥赤天地脱口:“这就是杀千刀?”二哥赤自然脱口:“未曾圆满却已斩杀诸圣?!”三弟赤混沌脱口:“杀千刀,哇……”哭声,嚎啕大哭。 苏景重伤,三头小赤尻却还在追究杀千刀,可恨啊。是可恨,却也有情可原,不是他们不关心苏景,若真的不关心他们也不会抢上搀扶,只因他们的心思已经彻底混乱——来自苏景的震撼,来自本族前辈的震撼。 本能而已。 “哭个屁,赤巴崩前辈是笑着归去的……别丢人。”苏景的气息衰弱,一句话里几次颤抖。 自己也察觉到自己的颤抖,所以苏景不再多说什么了,提息、长吸。 群仙急急围拢上前,很快苏景眼中的天就变成了数不清的脸,一张一张,好多好大的脸……三次吐纳,就在群仙关切惶急的呼唤声里,苏景突然冷哼了一声,身躯一震重新站起。 狭长双目微眯,苏景昂首望向天际,冷冷道:“他逃了,果然聪明,诈伤都未能引他显身!” 哄,喧哗声起,群仙恍然大悟:还有巨獠元凶隐藏暗处,小阎罗为因其显身所以诈伤,故意示弱啊!可惜那尊元凶也是非凡人物,小阎罗演得如此逼真,瞒过了所有仙家但还是被‘元凶’看出了破绽,不存犹豫立刻遁去了。 苏景叹了口气,但随即又笑了笑,淳朴且只能用可爱来形容的笑容,对着群仙作了个罗圈揖:“为诱敌,不得已诈伤,让诸位仙尊担心了,恕罪恕罪。” 又是哄,群仙都笑了起来,谁会怪罪他呢?谁敢怪罪他啊。 两道密语传入苏景耳中: “不成就不成昂,别撑,不丢人。”浓浓东北腔,裘平安到底是这圣山中最最了解苏景的伙计。 “苏老弟,不可勉强,抱元守一,快快疗伤。”太乙真人的语气有些着急,真人有伤不能动手,但眼力仍在……哪里有什么元凶啊,苏景死要面子活受罪,明明真伤非得说编出个并不存在的‘元凶’来说明自己是诈伤。 谁肚子疼谁自己心里清楚! “不!面子!”苏景密语回答裘平安和太乙真人。他肚子疼,他忍,他乐意…… 太乙真人笑了,很有趣并且很开心的笑,以前他对苏景友善只是因为大家同一阵营,此刻却真真正正有些喜欢这个、这个小无赖? 啷啷啷……睡不着哇,来一更。 小丫头一岁半了。今天摔一跤,哭,我抱,还哭。没办法了,只能出大招:给好吃的,一颗巧克力心小泡芙。 泡芙递给小丫头,小丫头用手抓了,然后眼泪吧嗒吧嗒地把泡芙塞进我嘴里了。 融化了有木有,融化了有木有。(未完待续)r655 ... 第一三一三章 天雷地火,关键所在 “讲到哪里了?”苏景望向赤尻三兄弟。?. 这问题来得莫名其妙,让三兄弟迷糊了下,好在他们并不笨,很快就反应过来,苏景指的是‘阳崩巴与赤巴崩两位前辈的故事’,赤天地应道:“刚讲了个开头。” 对十升这一战打赢了,苏景想都不用想就晓得明天起自己的威名会再次传遍仙天,哪怕是个萝卜,如果能独力击溃西南十大天圣,转过天来它会成为仙天最负盛名的萝卜大仙…… 以前苏景就有名,十个仙家里有九个半都知道‘小冥王’这号人物,但他的名声响亮则以,却算不得太威风: 只是神君麾下最最年幼的冥王的而已,尤其他真正扬名的夺宝之战,最后高人接连出场,真正要命的战事被道尊、闭狱、瞑目、拔舌、大金乌等人接了过去,十四王的名头,倒是正经诠释了‘大树底下好乘凉’的道理。 可今日过后,一战正名,这个小阎罗又会是怎样地位?! …… 不过对这一战的过程,苏景还是有些遗憾的。 本来想得很好,一边打一边说,于斩杀尊尊天圣之中将神鸦与魔猿的故事讲出来……用魔物之血来祭他最敬佩前辈,苏景以为是件有意思的事情。 奈何,真打起来就全不是想象中的样子了,敌人绝不弱小、斗战的过程也不是他苏景能够说了算的。到最后苏景的嘴巴都用来吐血了,哪还顾得上再讲故事。 故事才刚讲了个开头。可封圣大典还要继续,苏景对三头赤尻摆手:“先办正经事吧,故事回头再讲。” 妖门弟子上前打扫战场,侥幸未死的天圣和被苏景拘押的残魂统统交予罗刹凸,后面审问口供追查魔物都是又一栈的职责了。 秩序很快恢复,也没人再去追究吉时不吉时了,反正今天是吉日,哪个时辰都差不多,新的礼官登台,三头赤尻再上前去拜祖。 刚刚一场大战短暂却激烈。无论激战过程还是十大天圣一起陨落的结果。都大大刺激了仙人们,以至在参加随后的仪程时大家都有些心不在焉的样子。 礼成,恭贺,致谢……后面的事情平凡且顺利。大典才一结束。太乙真人就以‘要与十四王相商对付魔物的关键’为由。直接把苏景带去了道家专门设在十万山的行驿道堂。 大门一关,太乙谢客,领了苏景直接去往堂下化境。内中天地和煦灵元丰沛,真正修行、疗伤的好地方…… 疗伤时间很短暂,只两天后道堂大门敞开,苏景与太乙真人并肩走了出来。 这个时候观礼宾朋散尽,妖门一切恢复正常,三头小赤尻正满面虔诚地等在门外。 苏景将小赤尻唤到身边,也没太多废话更免去了赤尻的再次赔罪,先将阳崩巴与赤巴崩两位前辈的恩怨纠葛仔细讲述清楚,又把自己这些年修炼杀千刀的心得体会尽数传授三个小家伙,随后不再多待,就此辞行返回他的收尸匠骄阳去了。 本来前面还答应过妖家要为他们彻底炼化‘圣火川’的,但这件事暂时得放一放了,苏景负伤在身,道家化境两天疗伤只是暂时镇压住了伤势,想要尽快恢复还要回到太阳去继续吐纳行气。 归返骄阳后苏景立刻闭关,结果事不遂人愿,不久之后就有客人上门了: 最先来的是一头六翅夜叉,又一栈的人,苏景以前没见过烈小二却再熟悉不过了,喜上眉梢地给苏景介绍:“六斤先生是咱们又一栈中第一神医,奉大东家之命来探望苏老爷。” 听到六斤这个名字,苏景就想起自己的大好妖奴六两了,人家六斤他六两,大东家和二东家之间果然还是有区别的。 六斤大夜叉才刚为苏景把脉,第二批贵客就到了,平时很少露面的五哥、神君驾前诸王中医术最最精湛的慈悲王孔弩儿。随行的还有与苏景关系最好的瞑目王和纯粹来看热闹的拔舌王。 孔弩儿与六斤同为医道圣手,熟人了,一见面慈悲王就笑道:“紧赶慢赶,还是被你赶到了前面啊。” 大家差着辈分了,慈悲王不计较,六斤大夜叉却不敢丝毫越礼,急忙躬身问礼。 好大夫不嫌多,大家一起给苏景看病。 苏景伤得不轻,但也没什么大碍,无需什么特殊治疗手段,两位神医倒是留下了无数灵丹妙药,好像送糖丸一般送出的灵药,随便哪一颗扔出天外,怕都会引来群仙一场争夺了。 有拔舌王的地方就不愁热闹,拔舌王眉飞色舞说着他路上听来的、有关‘小阎罗’的凶猛传说,开心得没法说,也不知道他怎么就那么高兴。 探望过后,着苏景好好休养,大夜叉与冥王告辞离去,但苏景没能再闭关多久,第三批贵客又到,东天道以大白阁首座真人带队,一行七位仙长来访,无一例外,全都是看病炼丹的好手。 好大夫不嫌多,好药材更不嫌多,苏景觉得自己简直赚了,笑得都不舍得合拢嘴巴。 夺宝大战时苏景被三鬼主踹了一脚,那时伤得可比这次要严重,待遇却远远比不上这一次,两次差别巨大倒不是因为今天苏景价值更高,而是那时候仙天大乱,征伐已起,各大势力精英人物都已投入大战去了,苏景身边又有道尊百年相伴,自然休养就好无需再专门抽调人手。 一群道家真人来了又走,灵丹妙药全不吝惜地留下来,一是苏景这次帮妖家其实就是帮道家,他们诚心感谢;二来东天道家大业大,这点药他们不在乎,又见苏景看到灵药就两眼放光。干脆就多留多给…… 而道家一群高人离开后的第三天,第四位贵客登门的时候……收尸匠骄阳异象突显! 披头散发之人走在街上,突然迎面一阵大风吹来,满头长发都被劲风吹得向后飘摇、乱摇乱舞……收尸匠骄阳差不多就是这个样子了,原本安安稳稳燃烧于金轮表面的烈焰遽然狂乱,片刻狂躁与片刻挣扎后,朝东一面就再无一丝明火,丛丛烈焰尽数背到西面,仿佛受东来罡风狠吹那样狂舞乱摇。 没有风,只有一个女子。金红色的大氅金红色的长裙、金红色头发和金红色双眸的美艳女子从东方来。未施法术更没攻势,只凭她身内本元气势就逼退了半面骄阳的烈焰。 正吐纳行气中的苏景吃惊不小,但等他飞上天空见到来人后,惊讶就变成了惊喜:素未谋面不过同脉之间自有灵犀勾连。一见面苏景就认出对方是一头金乌。 大金乌。修为不俗。 女子二十出头的年纪。看上去神情气质与阳三郎颇有相似之处,高高在上、骄傲冷漠,绝世美丽但难以接近。这样的气质不太讨人喜欢。金乌家的女子就这样,全不像雄乌那么随和。 收尸匠的太阳偶尔会有金乌落足、栖息,不过那些都是普通小鸦,看不出此地为墓园,否则收尸匠之家那么不吉利的地方,大家避之不及哪会有人来住。 可眼前这头金乌不同,苏景看得出她的本领绝不逊于阳炯炯,必是上位神鸦,自也知道这枚太阳的真相,知道真相还主动上门?差不多就是太阳从西面出来了,苏景好奇,飞上前去准备问礼。 不料前方金乌女子急忙摆手:“别别别、别过来,你、你我不可靠得太近。” 苏景心里想着‘收尸匠已经这么可怕了?都能把上位金乌吓得结结巴巴’,身形则停下,相距女子足有三十里遥远:“成不?” “成、成吧……你我相距太近,天、天雷勾地、地、地……”女孩子不是吓得,是天生语痴、有些结巴。 “火?”苏景等了半天没等出她后面那个字,有点替她着急。 “火。”金乌女子如释重负,呼一口气:“就是天雷勾地、地、地……” 苏景被她气笑了:“火。” “火!”金乌女子不再‘偏向虎山行’了,转过话题:“我叫金亮亮亮,神鸦七将之中占了一个生、生字,听说你打架受……受伤,来看看你。”金乌族中,金、阳皆为大姓。 风燥真知生杀诡,来者神鸦生,最最医术精湛的大金乌,与苏景和阳炯炯并位齐尊,同列七将之位。 苏景晓得,神鸦七将中的‘生’对应得不是‘杀’,而是诡中收尸匠,一为生一为丧,二者相克相对,所以金亮亮亮到来时候,收尸匠骄阳才会有这样么大反应。 同样道理,收尸匠和神鸦生也的确不能靠得太近,否则两人气意互噬,的确会天雷勾地火。 知道对方身份,苏景还真是有些感动了。 “你的太阳我不能去,换、换个地方我给你看伤,随我来。”神鸦生对苏景招了招手,带他飞去附近一片无主星石,落地后两人仍是相距三十里,金亮亮亮十指跳跳,悬十道真火长丝为苏景问脉,随后仍是以悬丝刺入苏景身上几处大穴,催元行法为他疗伤。 严格来说,大家不算同族同族,但同脉同修之下,金亮亮亮的神鸦疗伤手段要比着夜叉、冥王和道家的办法更适合苏景。 而金亮亮看似冷漠其实性情开朗,爱笑爱说,一笑颊上还有两个酒窝,稍加接触就能了解她的随和,一边为苏景看病治伤一边敞开了和苏景聊天。 是金乌就爱说话,这一点绝不会错的,不过难能可贵的是金亮亮亮天生有些口吃,还那么爱说话且十句里至少九句半的废话、这九句半的废话里又数不清多少的重字……没多长时间两头金乌神将就混熟了,对方的年纪并不大,苏景也不再‘神将’、‘大家’的称呼,直接唤起本名:“金亮亮亮,前阵我族……” 才说了几个字,金亮亮亮就瞪大了眼睛。有些不开心也有些委屈:“你、你学我?我好心来给你治伤你还学、学我?” 苏景愣了下,只愣了一下就大概想到问题出在哪里了,试探问:“你到底叫啥?” “金亮、亮亮。” “几个亮?” “俩!”金亮亮没好气地回答。 苏景想笑又觉得不厚道,想解释又怕更惹金亮亮生气,干脆作揖道歉,又赶紧转回话题,问起前阵子金乌在上重天与夔牛等兽族的那场大战。 神兽之战的结果苏景是知晓的,但过程并不清楚,自家人打了胜仗的故事苏景当然喜欢听。 本以为会是个开心话题,可是苏景没想到的。金亮亮皱起了眉头。浅浅叹了口气,摇头道:“仗是打胜了,大胜,不过……现在看来不那么简单的。你也不必追问了。具体怎么回事我们也还没弄清楚。好、好啦!”说着金亮亮手腕一振。疗伤悬丝尽数收回。嘱咐道:“最近三十天里莫动手、莫动气,也、也不可能有男女之事,就平常那样行功疗伤就好。三十天后当可痊愈。” 说着,金亮亮背后撑起一双天乌火翅:“对了,我舅舅让我带个话:将来那场大战,金乌一直在准备着。再就是他最近发现了件有趣的事情,等有个定论后可能会来找你谈谈。” “你舅舅?”苏景有些纳闷。 “天知、阳破。神鸦知!”金亮亮满目自豪。这五个字她曾经苦练,永远不会说结巴。七将之中,唯有神鸦知另又一个称呼,唤作‘天知’。 苏景先是一惊,随即点点头:“要是有机会见到天知大人那就太好了。如果有需要我效力……还是算了,最好永远用不到我。” “好家伙,吓、吓得我差点去堵你嘴了。”金亮亮的笑声清脆,对苏景摆摆手振翅飞天一晃不见…… 回到收尸匠骄阳后苏景就给神鸦真阳炯炯传讯,金亮亮说‘打了胜仗但事情不简单,你别问’,金亮亮又说‘我舅舅发现了一件有趣的事但现在还不能跟你说’,简直不够苏景着急的。 他和金亮亮初次见面,大家不太熟不好使劲追问,转回头就去问阳炯炯。 同为七神将,神鸦生知道的事情,神鸦真也一定晓得。 很快阳炯炯就回信了:你不吉利啊,头件事有些不妙,告诉你以后没准会更不妙;第二件事有点意思,告诉了你没准好事变坏事,谁让你是收尸匠、丧门星呢。自觉点甭问啦,该你知道的时候你自然知道。 可把苏景气坏了,当即回讯:我最近特别思念阳炯炯大哥。 阳炯炯再回讯:祖宗,滚! …… 神鸦生的医术非凡,短短治疗过后苏景只觉神脉顺畅、元息稳定,再过三十天果然伤势痊愈。 伤势不再,但元气尚未完全恢复,不宜立刻去修持刚猛路数的杀千刀,苏景闲不住,又动身去了十万山,在妖家地盘一住三年有余,仔仔细细帮他们将‘圣火川’的大阵炼化妥当,同时也为三头赤尻兄弟开放了百里骄阳,指点他们修持杀千刀。 本就是赤尻前辈的战法,杀千刀的种种法门诀窍,都与赤尻魔猿的体魄极为契合,可是就修炼进度而言,赤家三兄弟却远远不如当年苏景。 一样的搏击夺命之术,分别由久经战场杀戮的悍卒、和喜欢舞蹈弄棒却至多在乡里打过几架的农家汉子来练,无论进度还是威力当然不会一样。 此外还有一重‘资质’的缘故,若是随便谁、只要肯花时间就能彻底炼成杀千刀,那这套杀法也不会神奇到哪去。三头小赤尻的天分虽不俗,但还到不了能把这套杀法修炼圆满的程度,以苏景估计,八百刀差不多就是他们的极限了。 其实以苏景的身魄资质,本来也未必能将这套杀法修行圆满的,但在道尊指点之下、他领悟了混沌生一这重大境界,无异涅槃脱胎,未来的杀千刀大圆满已成板上钉钉之事,只看他最后因势而成那‘神来十刀’的威力怎样了。 而人在妖家境内,苏景也真正感受到了大劫将至、群仙备战的气氛,山中妖族日夜操练大阵,几乎没有停下来休息的时候,还有一道道流光日夜穿插于群山之间,负责军需的妖官往来不休,为诸山诸君分丹配药、强体健修。 负责炼宝铸器的那些妖山上,炼炉中生器的滚滚浓烟与叮叮当当的锻造声音日夜不休,时常可见天外彩虹化作祥瑞之气直落山间——上好仙器成形,便有天彩异色沉落…… 另外让苏景着实惊喜的是,有一天阎罗神君竟然到访十万山,他老人家不找妖精,专门来看望苏景的。 阎王爷来了,可阎王爷也不怎么说话,吩咐苏景该干什么干什么,老头就摸着山羊胡子跟在苏景身边。 苏景炼阵,神君就看他炼阵;苏景吐纳修行,神君就看他修行;苏景带魔猿兄弟精修杀千刀,老头也踏入百里骄阳从一旁看得津津有味……直到三个月后,神君准备启程时才对苏景说道:“你当知,我与那几个老家伙每百年都会在又一栈聚首。” 也不用苏景回应什么,神君继续道:“吃吃喝喝,尝一尝大阿姑的手艺,说一说自己这边的状况,吃完说完之后,一般都还会一场论法。” 苏景眼睛大亮,全不掩饰自己的羡慕,神君、道尊、佛祖,宇宙间绝顶高人间的论法论道,那会是怎样一番景色。 “最近小魔君重归仙天,他也参与进来了,还拉上了甲添,挺有意思的。”神君微笑:“这次我想带上你一起去……” 苏景真就觉得头皮都炸了,简直天大喜讯! 当知,这等绝顶高人的论道,说辉煌就辉光无边,说凶险也凶险无边,对高人们来说当然不会有什么危险,可对普通仙家而言,修为不够领悟不足就置身场中,走火入魔已经是最好的下场了。 不用多想了,莫说以前的苏景,就是闭狱王都没资格参与这样的盛事,但今日苏景一飞冲天,可以列席了……正开心沸腾且按捺不住的得意时,神君忽又摇摇头:“本想带你去,可这阵子跟在你身边看了看,尚有欠缺,你还不成。” 苏景的笑容顿时崩去。心中偷偷抱怨:既然您老人家手里拎了一桶冰水,那之前又何必点火啊。 好在神君的话没说完:“这次去不了不必沮丧,待你杀千刀修持圆满,我觉得还有希望,下个百年会前我再来看。” 杀千刀是战法,和境界并没太大关系,但最后的十刀关乎于‘势’,关乎于‘破’,这三个月里神君早都看得清清楚楚,最后那十刀,正是苏景能不能真正超凡入圣的关键所在! -------------- 依旧大章节~(未完待续请搜索飄天文學,小说更好更新更快! ... 第一三一四章 筷子一举,莫敢不从 仙天之中,大道如林种族无数,各宗各廷都有自己的修行法门与精进衡量,或者说各家都有自己的一套道理,这些道理是没办法放在一起比较的,所以也就不存统一的衡量标准。 举个极端些的例子,如果把古仙和天魔放在一起来比一比……大家的修行根本不是一回事啊,连最最基础的生存法则都不同又怎么比,厨子和茄子该怎么比? 不过境界没法去衡量,不表示战力没得比,苏景飞升这么长时间,心里也大概有个计较了,以他的眼界,将仙天的武力分作五个档次: 第一档可看做先皇神帝,那几位高高在上的大佬,阎罗神君、东天道尊、西方佛祖,大小魔君、甲添等人都在此列; 第二个档次大概能看做大元帅、老丞相了:冥王中的老大、老三、老五,道家太白太乙二仙、又一栈的西坑隐,真佛弟子优大师,伪佛信徒盖世尊者、那个不知所谓的猫妖上上狸等人都在此列。真要打斗起来,大家肯定有高有低,但他们之间并非质的差别,不会说一人出手另一人连怎么回事都不晓得已飞灰湮灭。 前两档的差距便如凡间朝堂,元帅丞相为百官之首,金銮殿上列位只距皇帝一步之遥,可这一步又相差得何其遥远,皇帝坐拥天下江山,元帅丞相不过有点势力而已。 第三个档次可拜大将军吧,除了老大、老三、老五的其他冥王,道家五阁首座和洞天福地中个别几位精彩人物,那些已经死掉的星君鬼主、天魔坛尚未醒来的金铃天与曾经全盛时候的憎厌魔,都能算在这一档中。 第四档苏景就勉强把他们当做急先锋吧,比如曾经的星满天上紫薇宫。无漏渊的泰骨红纱帐内的绝顶高手。 再之下、第五档……兵兵将将猫猫狗狗,一起划入第五档,苏景觉得没有再细分的必要了。 当年蔷薇州夺宝大战时候。苏景差不多就是第四档的实力了,而今日苏景。不敢自以为是但也不会妄自菲薄,他晓得自己已经超出第二个档次一大截,十四冥王中最最凶悍善战之人不再是三哥阿伊了。若非如此,神君也不会亲临十万山,专门来看苏景了。 可这几重所谓‘档次’只是苏景以凡间朝堂为基础、对强大仙魔的战力划分,它们不是修行境界,不是说他跨过了第二档就能进入第一档,想去比肩神君、道尊。小子还没那个资格。 现在没资格,但有希望的,杀千刀后或能百尺竿头、再进一步。 如今苏景所处位置,只差一步。 当初道尊为苏景安排修炼事情,让他诸法归入剑一,就是因为他有杀千刀的杀法。道尊的眼力不会错。 如今,神君也是一样的说法…… 虽然未能如愿带苏景去百年会论道,但神君不失望,他老人家心中是欢喜的,已经很好了。远超当初意料的欢喜,当年离开中土前特意为钟大判留一段机缘,未曾想这段机缘落在了苏家小子身上。其后又是怎样的风云际会,硬是造就出今天这样一条小小鲤鱼?他正努力跨越龙门呢! 看不破的天机,看不破的造化,神君亦觉神奇,负手笑着飞天去。 苏景继续忙碌,布阵、教赤尻、修炼…… 十万山中逗留三年,圣火川大阵祭炼圆满,三头赤尻马猴对杀千刀的修行也步入正轨,依苏景传下的玉简自行修炼即可。苏景向群妖辞行准备归去。 他是真想参加下一次‘百年会’。赶紧回家练杀千刀去。 临别之际,赤尻三兄弟并肩而立。大哥赤自然从口中吐出一只小小的红布包裹,煞有介事地捧在手心:“这是我们三兄弟小小心意。十四王一定要收下。”说着他将红布打开。 苏景和三头猢狲混得太熟稔了,见了红布中包裹的东西,他全不掩饰自己的愕然:“筷子?” 一双银色的筷子。 老二赤自然咧着嘴巴笑了:“你不说我没觉得,还真像筷子啊。” 何止是像,根本就是筷子好不好,两根银亮银亮的小棍子,苏景伸手将‘筷子’拿在手中,又笑道:“好家伙,有点分量啊。” 入手便知,这双‘筷子’总有总有七万斤上下。 苏景不识货,但也不能算他看错了。 三头小赤尻还未得道时,机缘巧合下曾得一方浑天马蹄银,真正炼器铸宝的神材,可惜分量稍稍小了些,当时三兄弟仔细计算过,这块宝贝马蹄银能炼成两条宝棍。 兄弟三人,只够两条棍子的材料,那也得炼啊,总比一条都没有强,兄弟连心其利断银,三头小赤尻合力开始炼化宝棍。 偷偷摸摸的炼,不敢让其他人知道,怀璧其罪的道理猴儿们晓得。可那时候他们尚未得道,对炼宝法门更是一窍不通。如果是别的仙家,当会先小心收好宝贝,再仔细钻研炼宝办法才敢动手。 但三兄弟是猴子啊,长大了都不懂事,何况他们小时候,胡乱学了些炼宝的办法就开始祭炼了,天道酬勤、毫无意外地他们把宝贝马蹄银给炼瞎了。 浑天马蹄银是有灵性的宝贝,一旦祭炼失败就会骤然收缩再无灵效,错误无可更改,三头小猴儿炼成了一双筷子。 苏景不识货,没认出这宝贝来自浑天马蹄银; 苏景没看错,这宝贝除了做筷子之外就再没其他用途了。 后来小赤尻长大、得到,曾在酒后说出了这段童年趣事,气得道尊都想骂他们,简直暴殄天物!此事流传极广,几乎所有妖家以及与妖家有交情的外族都晓得,不过苏景是第一次听说。 仔细看看这双筷子,上面已经被三位赤尻天圣添篆落印,那就不用说了,此物已经变成三圣信物。只要是妖家势力,‘筷子一举,莫敢不从’。 苏景不缺宝物。以他和道家的交情,真要用人的时候也绝不会缺手下。三圣将筷子送给苏景其实没什么用处,不过老三赤混沌又道:“以你的身份,不用筷子也能号令妖家,这没得说。但如果遇到喜欢的晚辈、交得过的朋友,你还能把筷子送人啊。只要是拿筷子的,甭管谁都是咱家的好朋友。” 三兄弟的一番心意,苏景不矫情,点头谢过收起了筷子…… 返回收尸匠骄阳当天。始终追随身边的烈小二手拿玉简,将几大势力的备战状况、仙天各处大小势力的动向仔仔细细讲给苏景。此乃惯例,烈小二是又一栈的人,一般来说每隔三五月又一栈都会把最近收集的情报做个汇总传过来,再由他向苏景呈报。 仙天处处备战,墨巨灵踪影不见,后身法天金童追缉不到,烈小二这次呈报上来的情报也没太多新鲜的,但有一条不起眼的消息引来了苏景注意:“东南一百七十仙坛灵州将做聚义结盟、终山盟……咳!”苏景伸手一拍自己的额头。 三年前来十万山参加封圣大典时苏景巧遇故人、六翅皇池长公主‘李大顺’。长公主对他提过这次结盟,她家坛廷六翅皇池也在其中。还请他到时候去观礼、帮忙给站个场。当时苏景一口答应, 苏景并未忘记此事,不过在他的想法里。结盟典礼前夕长公主殿下会给自己传个消息。 这个想法是没错的,可是他忽略了一个关键:今时苏景名动八方,再不是初飞升时候和长公主说说笑笑的那个小散仙了。 身份变了地位也变了,苏景仍把长公主当朋友,或许不算太亲密但也不会见外,可是在长公主眼中,又哪里还敢对苏景‘平常相对’? 尤其封圣当天,苏景击杀十天圣在前,典礼后就与太乙真人匆匆离去。长公主不敢再来打扰,之后也再没主动找过苏景。相遇相交时身份平齐。后来一方飞黄腾达去,另一方拘泥于地位……人之常情吧。苏景当然不会怪长公主如何。他只怪自己粗心,应该主动去找对方才对。 先问烈小二,结盟之典日期:明日。 苏景才一皱眉,烈小二就问道:“苏老爷是要观礼么?您老放心,时间能赶得及。” 一百七十仙坛结盟在东南偏东,与收尸匠骄阳相距遥远,就算金乌精擅急行也绝不可能在一天内赶到……以前不行,现在行了。 穿通法阵不是什么深奥阵法,以前却无法广布宇宙,因为旧时仙天诸般势力割据,在自家地盘里穿梭如意没问题,可妖家要想在西北建立一座穿通法阵,无漏渊岂能答应?反之亦然。 如今仙天大统,未来还有劫数大战,一旦开战,兵马调运高人驰援等事情关乎战机战局,何等重要,是以这千多年里又一栈与东天道在仙天中选择要冲广布穿通阵法,不过此事是秘密进行的,穿通阵已经布置得七七八八,普通仙家却还不知晓。 瞒住天下是为了瞒住敌人,堂堂小阎罗若有需要当然随时能用。 苏景大喜,赶忙又传讯长公主,说自己正赶赴东南,让她等着。 六翅皇池本来都对苏景到来不抱希望了,突然又接到他的灵讯,那份欢喜就不必说了,而欢喜之外也少不了一重感激。其实莫说小小的六翅皇池了,就是他们这东南一百七十仙天结盟,在上位仙家看来也是根本不起眼的小事,苏景还记得、还肯来,足见性情了。 由烈小二引着,苏景一站一站地向东南赶去…… 今天有点垮,只有一章了,很抱歉。(未完待续)r655 ... 第一三一五章 不见屠刀法天 饶是阵法穿空,苏景这一路跑下去也足足用去一天多的功夫。此行最后一站坐落一座早已荒败的仙庭中,放眼望去,曾经高大辉煌的庙宇轰塌大半,原本连绵起伏的金山或被削去山头或被从中劈断,视野之内处处荒败。 没什么景色比曾经辉煌过、如今再没落更凄凉了。 烈小二永远那么兢兢业业,虽是无关紧要之地他仍给苏景介绍道:“此地曾是伪佛治下一片‘净土’,名唤‘不见屠刀法天’,当初伪佛鼎盛时,此地也算有几分名气,伪佛伏诛后此地妖僧冥顽不灵,和前来剿灭的十万山大军打得着实惨烈,最后还是拔舌王亲临,王驾开口冥音夺魂,直接说死了州内七大圣僧,这才彻底摧毁了这座魔窟。” 此地相距终山盟结盟大典举办灵州尚有一段距离,在前行就没有法阵了,只能靠飞的,时间很赶可苏景还是在此地停留了片刻,先是闭上双目静静感受,跟着又展开双翅,飞到一片已经彻底坍塌的金色山脉残骸上盘旋了几圈,笑道:“有宝啊。” “有宝?”参加什么结盟大典,烈小二全无兴趣,可听说有宝他一下子来了精神:“什么宝?” “不见屠刀法天?这名字挺有意思的。”苏景所答为所问:“不急,现在还不到时候,先去办正事吧。”言罢一挥手,三十七道火羽飘零而出,落入灵州地面。大地上红光一闪再无异状。 苏景行布了一座简单的‘镇星篆’,暂时护住了这片破败灵州,别人过来不会受到攻击,但想把随便挖掘或者将灵州搬走是休想了。 跟着苏景带上烈小二向着目的地赶去。 两地相距很近,以苏景的速度,燃香时间就赶到结盟典礼所在灵州,远远看到六翅皇池长公主正满脸焦急地等在天外。 一见苏景来了,长公主面上焦急散去,换做由衷欢喜,催动云驾迎了上来。一口一个王驾喊得苏景不太得劲。对她笑道:“别逼我也喊你公主殿下啊。叫刘二垮还是苏景随你愿意。” 紧赶慢赶,苏景还是来晚了,人家的典礼已经开始。但无妨,他就是来帮朋友捧个场。待到礼毕时后会有一项宾客致礼。到那时苏景再登台就好了。 只是现在进去就需得低调些了。要隐瞒下身份才好,人家正祈神拜祖地做着郑重仪式,十四王忽然入场非引来轰动不可。直接会搅扰了人家的典仪。 这也不是什么难事,心念转转装束换过,黑色王袍喊成月白书生袍,头顶一方义气巾扎的工整漂亮;换过装束再改神气,从闯荡、恶战、修行中养出的气势尽数收敛……平时的苏景很像一柄藏在鞘中的长剑,虽也隐忍但不难察觉他的锋利,此刻苏景却像极了一支笔,没了丁点杀气,文文弱弱全不起眼。 样貌无需遮掩或改变,神气变了整个人一下子就不一样了,除非与他特别熟悉的亲近朋友,否则当面不识君。 跟在长公主身后,年轻书生轻轻松松入场去…… 穿跨灵州进入会场:三面环山的一片大湖。 大湖算得清亮,大大小小的仙家站立湖面,水面倒影清晰异常,湖心垒起一尊高台,台上亭台楼阁祭坛宾席一应俱全,一位高冠羽袍的老者正在法台中央朗朗而言,口中说辞没什么意思,不外是结盟以求繁荣壮大、从此一百七十仙坛同气连枝情同手足一类的场面话。 台上有主、宾两列大席。主方对面是贵宾席,什么样的典礼都是这一套,观礼仙客中有名望有本领的会被请上台去。 贵宾席上苏景没找到什么要紧人物,这也正常,小场面而已,不会有重要人物关注。只有贵宾席首座之人勉强像个样子,金色须眉的壮汉双目半睁半闭,眼中偶尔有玄光闪烁。 苏景一眼就看出此人为妖仙,狮子修成了气候。 主方一席是为入盟一百七十家入盟仙坛、灵州的首脑,应该是规矩使然,每一宗只有一人在台上,其余弟子都站在台下湖面观礼。但让苏景意外的是,他在主方席间最后一排才找到六翅皇池之主、六翅仙王。 结盟号称同气连枝皆为手足,可即便今日仙天已不再向曾经那样弱肉强食,总还是讲究实力的地方,从座次排位上就能看出三六九等,六翅皇池之主坐在最后一排,足见此宗地位了。 但不应该啊……苏景依稀记得,六池皇池虽远远比不得大宗势力,但在他们立坛的那一片仙天中算是强大的,今日怎会如此落魄了。 稍加留意,苏景又发现皇池之主脸上隐透青灰,双瞳内泛出一抹诡异血红颜色,这是神魄有伤、经络受创的体现。 入场后苏景就察觉一道道真识自四面八方流转而来,扫过己身,不过都是一晃而过,场内仙家众多、好事者也不少,见长公主带了个年轻书生进来,不少人都驱识来探。 什么都看不出来是肯定的,众人也不深究,只当他是个普通小仙家,是六翅皇池的弟子或者朋友。湖面安静,高台肃穆,群仙都在听着台上人讲话。 片刻后苏景跟着长公主来到皇池弟子所在那片湖面,皇池弟子还是还是老样子,大个子难超两寸,小个子勉强半寸,一群拇指似的小人儿都站在花瓣上。 片片花瓣粉红嫣然飘零湖面,倒也好看。但六翅皇池人丁凋零,这样的大典应该是举宗皆至,六翅皇池只才百多弟子,远远比不得别家。 苏景的眼光利害,别说人手指大小的仙家,就是蚂蚁腿细小的人物他也能一眼扫清,立刻就找到了皇池太子,那位一寸高的光头小子,苏景还记得他叫天晴。 可苏景没能找到当年那位时刻追随天晴太子身边的粉大将军,再就是天晴太子也如他父王一般,面透乌青眼藏殷红,一副重伤模样。 见‘小阎罗’驾到,天晴太子面色大喜,不敢有丝毫怠慢立刻整肃衣衫,苏景赶忙传音入密,笑道:“当年六翅皇池对我何等照顾,大家老朋友了,太子爷可千万别寒碜我……” 入乡则随俗,苏景身形晃晃,也化作一寸大小,与长公主一起跳上了一片花瓣,之后问起他们的情形,才知六翅皇池曾经灭顶之灾,今天还能存在已是万幸了…… 神仙打架凡人遭殃。 遭殃的不止是凡人。 刚过去不久的那场仙魔大战中,十万山妖兵围攻‘不见屠刀法天’,一支伪佛天兵从西方极乐赶来增援,行军半途遭遇十万山高手设伏劫杀,双方实力都都强悍得很,那是好一场大战。 今日看来,那场增援与埋伏、劫杀与突围的大战胜负已经不重要了,但要紧的是这一战就在六翅皇池旁打起来的。伪佛与妖家中的出名凶仙恶战引动巨力,且他们一打起来,高手时时穿梭,大军左右击出,哪会顾忌小小的六翅皇池。 大战过后,六翅皇池护篆崩塌、仙坛灵州被打碎大半,坛内精锐弟子死伤八成,皇池仙王与太子皆受重伤,内廷护卫首领粉大将军陨落,长公主因外出办事不在家中这才躲过了一劫…… 真要仔细说起来,其实六翅皇池是有功的,他们小门小户,不敢参与那些庞然大物的争斗,但当自己安危受到波及不得不战时,他们选了相助妖家,那一战中六翅皇池竭力狙击西天妖僧。 如果在此作战的道家高人,事后一定会作出补偿。但十万山的妖精哪会理会无辜被殃及,没趁势掠劫一番已经是他们的格外照顾了。 自那之后六翅皇池一蹶不振,地位一落千丈,仙王与太子的伤势也一直未能痊愈。 苏景眉头大皱:“为何不找我?” 长公主苦笑了下:“没办法再找到你了。” 仙天大战是蔷薇州夺宝恶战之后的事情,苏景在夺宝战中更袍升位名动八方,当时的长公主又惊又喜。后来大战爆发,长公主特意将自己与苏景联络的法器交给了皇兄,为得就是以防不测,万一皇池遭遇大难,凭此法器可向苏景求援。 但是那场大难降临得太突兀,皇池主人刚刚取出法器还没来得及传讯就被散来的巨力重伤,法器也损毁。 苏景心里叹了口气,没再多说什么,伸手搭住天晴太子手脉,一道真气游走,短短盏茶光景就为他打通诸脉清散积淤浊气,同时也将他混乱的元气梳理妥当。跟着也不容满面惊喜的太子道谢,苏景又从囊中摸出一只小小的碧玉葫芦塞入他手中。 葫芦里有药。 还不等打开葫芦,葫芦才一入手天晴太子便觉一阵清凉自手心传遍全身,身内经络缓缓舒展、道道真元流转从容,无以言喻地舒泰! 再细看葫芦,道家大白阁真篆落印,几枚古字纹刻清晰:一线天玄。 道家大白阁的名头何须多言,‘一线天玄’更是惊仙灵丹!于六翅皇池这类小仙坛来说,这道灵丹只能算是传说。 上上珍贵上上灵效,梳理内伤补养神魂,治伤之外还可大大提升修为强健元基,效力充沛却温和,落到天晴太子身上……不妨这样说,葫芦里一颗药丸不止包揽了他的伤势,且还能再省去他三千年苦修。 葫芦里有七颗灵丹。 前阵子苏景也受伤了,趁机他发了财,好药丸他有的是。(未完待续请搜索飄天文學,小说更好更新更快! ... 第一三一六章 无用之物 苏景笑笑:“待典仪过后我会再为六翅仙王梳脉理,然后你们爷俩分了这葫芦药,应该无大碍了。” 何止无碍,简直因祸得福!之后苏景又取出一枚瓷瓶,仍是道家大白阁出品灵药,不若‘一线天玄’那么神奇但也天下难求,一瓶玉露来为六翅皇池门下弟子提升修为强健元神足足富裕了。 不等对方说什么,苏景就转开了话题,将目光望向台上说话的那位仙家:“他是谁?太爱说了吧。” 有典仪就会有人讲话,三千世界、处处仙庭都一样,可典仪致辞不是讲经解道,仙家性命漫长修行良久大都能看透言辞虚妄,即便场合需要非得说些场面话的时候,大都也会提上几句就适可而止,能简则简、皆大欢喜。 但台上那位高冠羽袍一派肃穆的仙长已经说了好半晌,从结盟大义到仙家大统,从旧日丑恶到未来劫数,口若悬河滔滔不绝,话实在太多却没有几个字是实实在在的,假大虚空毫无味道。 “分星真法座掌门真人,也是这次结盟诸宗共选的第一任盟主,名唤珠天上人。这人最喜欢满嘴空话。”长公主心情大好,笑容于面,声音低低给苏景解释道。 洞天中的烈小二也及时出声:“分星真法座在盟下诸宗里算是势力最大的,这个掌门人的人品么……一般吧,谈不到什么德行但也没什么恶行。对了,苏老爷。不见屠刀法天里究竟有什么宝贝?” 烈小二一直惦记着宝贝,心里痒痒的。苏景挺开心,就不肯说到底什么宝贝:“到时候分你一份。” …… 台上长篇大论,又足足说了一个多时辰,珠天上人终于收声,台上台下四面八方掌声雷动,以苏景想来,大家应该不是觉得他说得多好,而是庆祝他总算说完了。 珠天上人面带微笑,目中隐现陶然。显然很享受这如雷掌声。但他只是停顿了片刻。又拿起了一块玉简再次开讲…… 好在这回他再说的事情不那么枯燥了:原来这片仙天中有不少富饶灵州,或灵气充足或藏蕴好旷或有适合灵草生长的土壤,本来都是‘不见屠刀法天’产业,以前别家仙坛休想染指。如今邪魔丧没。那些富饶地方都成了无主的‘园子’。 当然。所谓‘富饶’也要分怎么看了,在十万山、东天道这些大户人家眼中,那些灵州根本不值一提。但在本地仙坛看来就是妥妥的肥肉了。 不见屠刀法天覆灭后,附近仙坛为了那些无主灵州的归属着实有过一番争斗,所幸他们忌惮高高在上的道家,晓得东天高人不喜太难看的吃相,他们才没闹得太出格。如今众坛结盟,在结盟之前总算对那些好地方商量出个瓜分办法,虽不能算皆大欢喜,但也算是都能交代得过去了。 此刻珠天上人公布的就是分配办法了,一片片无主的灵秀天州,或三家共有或五宗瓜分,家家不落空,苏景支着耳朵听着,他想看看‘不见屠刀法天’归谁。 这还真是巧得很了,珠天上人说到最后终于提到了不见屠刀法天,不共享不瓜分,那片灵州独归六翅皇池。 其他灵州都没六翅皇池的份,但他们独拥不见屠刀法天。 别家都是瓜分妖僧属地,长公主一脉独占妖僧本坛……听上去是占了大便宜,可所有六翅皇池弟子都皱起眉头,失望且有些愤怒;其他仙坛在望向六翅皇池弟子的目光中,有同情也有嘲笑,不见羡慕。 本地仙家皆知,当年妖家大军屠灭妖僧本坛后,十万山的上仙刮地皮似的将那片灵州洗劫一空,甚至还挖开地核,将灵州的镇法宝塔都搬走了。若只是妖仙搜索也还罢了,当时拔舌王也参与其中。 被大能为者搜刮过的地方,哪还会剩下丝毫好处。事实上事后本地仙家也有数不清的高人去过‘不见屠刀法天’搜索,初时尚偶尔会有一点收获,不过能被大能为者遗漏的东西全不值钱,聊胜于无。再到后来干脆就什么都没有了。 那片法州曾经好大的名头,如今只是一块寸草不生、贫瘠到没法再贫瘠的星石,和宇宙间飘荡的普通石头全无两样。 珠天上人轻轻咳嗽了一声,微笑道:“终山盟下同道皆知,曾经六翅皇池何等鼎盛繁荣,却因战火遭受重伤,实在让我心疼、让我惋惜啊!所以老朽斗胆,做了个这个主,将‘不见屠刀法天’赠与六翅仙门。仙门因神道天军与妖僧征战而损,如今以妖僧法坛来补,再合适不过了。” 六翅皇池弟子心中怒气更中,别宗仙家则轰然相应,附和着珠天上人之言…… 六翅皇池强盛时候不比分星真法座逊色,六翅仙王也从不会买珠天上人的帐,两人早有龃龉,如今一方落难一方得意,珠天上人把嘲笑当着好话来说,六翅皇池也只有听着的份。 苏景却对长公主、天晴太子拱手笑道:“恭喜恭喜,占得不见屠刀法天。” 烈小二在洞天中早把事情给苏老爷分解明白,长公主却只道苏景不明白状况,摇头苦笑:“没什么可恭喜的,成了笑话倒是真的。” 这时候台上珠天上人另起话题,大意是结盟后东天道仙长当会再有厚赐,现在赏赐未到不好说什么但请大家放心,到时候他这个盟主一定秉公分配,哪一宗都不会吃亏云云。 长公主等人心中冷笑,说的是好听极了,若十四王今天未至,到真正分配的时候会是怎样情形,大家心里有数……不过小阎罗既然来了,以后的情形倒是不必担心。 至于已经定议的事情。长公主也不想再提、再争。 可苏景还没心没肺似的,继续恭喜着六翅皇池独占‘不见屠刀法天’,一个劲地说那里是个好地方。 长公主心中苦笑,但口中并未解释,一来本就是个丢人事情,还有什么好说;二来此刻要解释的话,就好像在撺掇小阎罗为自家出头,还是算了吧,他能来她就知情了,不想再添其他麻烦。 到了这个时候。珠天上人的讲话总算结束了。接下来就是入盟诸宗所有首领共祭天、再宣誓了,此乃正礼、算得结盟大典上最重要的仪式了。但谁都不曾想到的是,就在台上各宗首领起身离座、走向祭天神坛时候,突然天外一声雷霆轰鸣。银色闪电划破天穹。一群紫袍黄冠的仙家显现身形。 相比湖面群仙。外来者人数不算多,三百人上下,但个个眼睛明亮、气韵十足。显然修为不差,其中随便哪个人气势都不在终山盟主珠天上人之下。 “真古潭的仙家,”烈小二就是百晓生转世,一见来人便给苏景介绍道:“不算这一片的,但也相去不远,和本地仙坛比起来真古潭是个庞然大物了,以前也没什么显著恶行,不过……以前大仙坛对小仙宗的态度,苏老爷是知晓的。真要仔细计较下实力啊,整座终山盟加在一起怕仍是比不得真古潭。苏老爷请看,为首那个没戴帽子的,就是真古潭的掌门人,叫……什么来着,嘿,小人给忘了,您老想叫他啥就叫他啥吧。” 真古潭不在这一片,但毗邻而居,此宗势力挺大,以前没有过大冲突,小小的欺负人总是有的,终山盟下诸宗不少都受过这座真古潭的气。 大家从来都不是朋友,本地诸宗决定结盟的时候,数不清多少仙家都明里暗里的说‘结盟之后看真古潭还能对咱们耀武扬威么’。 礼节缘故,终山盟今日大典也给真古潭送去了请柬,但使者怎么去的又怎么回来了,人家根本都不收请柬。 直接驳了本地仙家的面子,真古潭摆明了不会来,现在却突然现身且还是掌门带队,那肯定就没好事了。终山盟下诸宗弟子大都面色不善, 真古潭掌门光清冷,根本都不看湖面上众多仙家,直接望向高台:“本座有事需与此地仙家商量,该找谁来说话。” 珠天上人好歹是盟主,这时候不能不开口:“玉犀真人何事,就和我说吧。” “对了对了,真古潭掌门叫玉犀。”烈小二得了提醒,一点不嫌啰嗦地再给苏景重复了遍。 “小事,”玉犀开门见山,没一点客套寒暄,倒是挺痛快的:“来取一件无用之物,想来诸位仙家不会在意。” 珠天上人不置可否:“究竟何物,先请真人示下。” “不见屠刀法天。”玉犀真人语气漠然:“这片荒败灵州我要带走,我法门寒潭下缺一方镇水石,不见屠刀法天形状正好。” 这样的理由连小孩子都骗不了,终山盟群仙哪会相信,可是玉犀真人说得也没错,那片灵州确实是无用之物。 堂堂大宗,掌门带队,就为了来要一块没用的石头?再说以真古潭一向的霸道,想要破败的不见屠刀法天,直接施法把它拉走就是了,又何必带上人专门来说一声…… 其实玉犀真人也挺纳闷的,他没想过打招呼,带了弟子来直接将灵州拉回去就是了,可他哪知道‘不见屠刀法天’藏有道家布下的穿遁阵法,岂容随便移动;另外苏景还刚刚加料过,真古潭那点手段更不够看了。 挪不动搬不走,玉犀真人以为是本地仙家布置的怪法,这才直接登门来要。 法术事情,各家都有各家的秘法,有人能布置‘不许拖动星石正法’,玉犀破不了只能说明这一项法术的出色,不代表施法之人战力会强过玉犀,这片仙天的实力玉犀真人很清楚…… 在珠天上人看来此事颇多蹊跷,不过他不打算追究了,真古潭惹不起,做盟主是为了气派为了享福,不是为了做那只出头鸟。 珠天上人正待点头答应,心中却又一转念,对玉犀真人笑道:“真人有所不知,那片破败法州虽无用却非无主,如今它已是六翅皇池的属星了,真人想要此石与我等说不着。直接去问六翅仙帝就是了。” 大恶不敢为,但本心并不善良,珠天上人就是这样一个人了。(未完待续请搜索飄天文學,小说更好更新更快! ... 第一三一七章 撒娇 珠天真没想太多,他让六翅仙王去做主,只是最最单纯的:看他丢个人。 六翅仙王抬头,仔仔细细地看了珠天上人一眼,随即目光转开望向真古潭掌门玉犀。 湖面上苏景也吸了口气,准备显身开口了,可还未等他苏景或者六翅仙王出声,高台上另一个浑厚声音响了起来:“玉犀小儿,你先说说看,不见屠刀法天究竟藏了什么奥妙。” 言辞无理、语气轻蔑,玉犀真人闻言微微皱眉,循着声音望了过去……高台贵宾首席,金色须眉、狮子般的精壮大汉。 玉犀身后真古潭弟子个个面露惊怒,当即斥骂出声。他们是这附近的名门大宗,以前还有个‘不见屠刀法州’压着,如今妖僧早都死个干净,再没谁能直接压制,真古潭弟子骄狂无人敢问。 玉犀微一摆手,压下了弟子们的呵斥声音后问道:“阁下又是何方高人?玉犀孤陋寡闻,不知东南仙天又出了精彩人物。” 金发壮汉为雄狮妖仙,苏景一眼便看出了他的真身,玉犀却只道此人是别宗仙人,这便是差距了。金发大汉张口吐出了一枚黑色大印,扬手将其抛向玉犀:“你家老祖自西南来。看过令鉴,记得掌嘴,刚你对我说的那句话有几个字,就自掌几次耳光吧。” 言出,真古潭弟子哗然,可玉犀真人抬手将那方黑色大印接下后,突然惊呼了一声,之后不存丝毫犹抬起空着的一只手,噼里啪啦很抽自己耳光! 真古潭弟子顷刻寂静,全都张大嘴巴瞪大了眼睛,脸上尽是不敢置信的神情。 玉犀真人一丝不苟地照着金发大汉的吩咐做了。又将大印用双手捧了高举过顶,人跪在原地不敢起身,语气毕恭毕敬:“下届小仙有眼无珠。不识金威大圣法驾,万望王驾恕罪。” 十万山是妖家势力的老巢。但妖家势力不止十万山。 西南仙天广漠,十万山总坛外中还有数不清的妖州、妖坛都依附于十万山天圣。金威天原就是这些外围势力之一。 金威天原有金威大圣为尊,就是这头雄狮妖仙了,修为还不错,在苏景自己分出的档次中,算得第五档中佼佼者,但到底还是个小人物,以前十一天圣主持十万山时都不会多看他一眼。 不过在三赤尻掌权之初。运气使然让这头狮子立下了一件好大功劳,十万山中圣旨传下,封了金毛狮妖一个王公头衔。 草头王而已,没什么了真正实力更谈不到实力,这种王驾在十万山内外一共有六百多个,真正不值钱……放在妖家重地不值钱,拿到小地方来就不得了了,再怎么说金毛妖狮也是十万山来的王驾。 若十万山为插天绝岭,真古潭、终山盟就只能路边的小石子,如今那座插天绝岭上跑下来一只小小狗。想要踢翻这几块小石头不在话下。 而妖家行事凶残血腥,对小势力来说,他们比着道家更难缠难惹。玉犀真人本就不是什么有骨气的仙家,他识相,不敢有丝毫倔强立刻掌嘴谢罪,同时心中明白……那片灵州妖家要插手,再没自己什么事了。 玉犀手上一轻,黑色印信已被金威大圣收了回去。玉犀真人暗叹了一声,又从袖中取出一枚佛珠,捧在手心相奉大圣:“这枚邪器来自不见屠刀法天,内中记载了一些事情。王驾看过便知。” 佛珠不是邪气,珠子上也没有邪法。不过它来自不见屠刀法天,本为妖僧所有。邪魔的佛珠。自然就是邪器了……当年不见屠刀法天毁灭后,有真古潭弟子第一时间赶去那里搜索,没什么特别发现但找到了这么佛珠。 佛珠开裂,内中藏了些灵气,不会伤人但似是有些古怪法术藏匿。此物被弟子呈献掌门人,玉犀真人也是有几分本事的,仔仔细细地研究一阵后确定佛珠内封存的是一段灵讯。 具体灵讯内容就不得而知了,凭玉犀真人的实力还破解不开。 不过那佛珠是开裂的,外皮上的封镇法术随时间流逝渐渐失去了效力,不久前彻底失效,由此内中封印的灵讯再无遮拦,随便那位仙家都能轻易解读。 珠子内的讯息残缺不全,但还是透露出一件重大消息:不见屠刀法天为极乐伪佛藏养重器之地,州内有宝。 珠子本为一串,依着玉犀真人想来,这串珠子本为封阵和开宝的信物,在法天妖僧间世代传承,其中会有宝为何物、镇藏何处、怎样开阵、如何养宝和取宝等等全套的信息和有关法术,奈何其他珠子都不见了,只剩下这一颗。 玉犀是贪心的,这一重没得说,不过他也不是没有自知之明,得知了佛珠中记载的秘密后,他曾仔细盘算过,就算‘法天’内真有宝物,凭他们真古潭的实力怕也发掘不出,就算发掘出来也不可能保不住。 是以玉犀的主意很现实:如果‘法天’内真有宝物存在的痕迹,就立刻将此州献于东天道,妥妥的大功一件,以东天道的处世之道,必有重大赏赐和大力提拔,从此他玉犀、他的真古潭就算平步青云了。 只是献宝之前,总得确定真的有宝才好,万一佛珠记载有误,献宝就变成了消遣。消遣东天道?大大不妙。 玉犀真人的决定挺明智的,奈何命中无缘强求不来,一时狂妄、耀武扬威提到铁板,如今他再说‘我想把宝贝献给道家,只是提前先为上仙们做个鉴定’又有谁肯信。 金威大圣手指一勾,开裂的佛珠飞入手中,妖识一扫就大概明白了怎么回事,神情先是微微一变,旋即目中精光闪烁,动起了心思…… 玉犀真人献上佛珠后不敢多做停留,再次告罪后出声辞行,金威大圣摆摆手。玉犀如释重负。立刻带着人飞走了。 过了片刻,金威大圣笑了起来,对终山盟主珠天上人笑道:“不知是真是假。本座先说一声恭喜总不会错,恭喜盟主了。不见屠刀法天可能藏了宝物啊。”说着手指一弹。佛珠转转飞去天珠上人手中去。 金威大圣是珠天上人请来的贵宾,但那是上一辈的交情,自从珠天的师尊死在与别宗的争斗,金威大圣就不怎么与分水真法座来往了,这次事有凑巧,狮子来东南探望一位妖门老友,顺路被珠天请来做贵宾。 狮子大妖一时兴起,管了这档子事倒不难理解。玉犀好端端的要拉走一座无用灵州,狮子要查一查究竟为什么很正常。 只是珠天不明白金威现在做的事情:有宝贝?他自己偷偷摸摸去查看去挖掘便好了,又何必大张旗鼓地公布出来。 猜不透金威大圣的用意,可珠天至少能明白两件事: 后面怎么做都要先问过金威大圣的意思。 ‘后面’之前是‘前面’,先得把前面的事情做好了才能提得到后面事情,前面的事情又是什么?把那座荒败法天要回来呗。今天早上还没有主的地方现在有主人了……不久前才宣布的,不见屠刀法天归六翅皇池所有。 其实珠天也明白,不用非得当着众人面前向六翅皇池收回‘法天’,那片地方又没被六翅弟子装进口袋里,此事大可放一放。等会后他想要就能要回来。 不过珠天心性实在不太好,法天可以稍后再要,奚落六翅仙王、落他的面子就非得当着众人面前才够快活。事情已经明摆在眼前了。一头凶悍妖王虎视眈眈,六翅皇池哪还敢再把持放下屠刀法天。所以珠天决定当面问,他很想看看六翅仙王垂头丧气地又把灵州献出来的模样。 将佛珠接在手中,珠天以灵识扫过,跟着咳嗽了一声,面上又浮起笑容,望向了六翅仙王:“仙王啊……” 仙王居然也笑了,摆摆手:“我老啦,被你们拉来走个过场无所谓的。但你要追着我问主意,我还真做不了这个主了。如今我六翅皇池真正的主事人是蒹葭和天晴,盟主有事就和他们商量吧。” 都是活了千万年的老妖精。人人头上都能顶出一块‘老奸巨猾’的金匾,六翅仙王早都看到‘小阎罗’来了,但贵人的心思他无从揣度,那就干脆不讲话了,怎么做怎么说都交给妹妹和儿子。 长公主与天晴太子就站在苏景身边,他们怎么说自然都有‘小阎罗’指点,他们怎么做自然都是‘小阎罗’的意思。 “宝刀已老,急流勇退,我以前就常说仙王是识时务者。”珠天不咸不淡地打了个哈哈,不再理会六翅仙王,转头望向湖面六翅皇池弟子聚集之处:“二位怎么说?” 天晴太子开口回应:“什么怎么说,您让我说什么?” 珠天眯着眼睛,笑容不变:“刚还说老六翅识时务,没成想小六翅就犯了糊涂,嘿,罢了,那本座就明明白白给你说一说吧,不见屠刀法天或有异变,之前的分封需得有个小小改动了,那座灵州不能再归你六翅皇池所有,本盟收回。待今日典仪过后我会再仔细想一想,为你们找个其他地方做补偿……放心,不会亏待你们的。” 天晴是光头太子,大凡光头都有个习惯,喜欢扬手摩挲自己的头顶,天晴就在摩挲光头:“上人说,终山盟手足齐心同气连枝,这话冒着热气的时候,真古潭来了,伸手就要我家‘不见屠刀法天’,上人不敢管也不敢问;万幸,不平事总有人管,这位狮家大圣站出来说了句话,替我们保住了那座灵州。” 说到这里,天晴对着金威大圣合掌施一礼,之后继续道:“灵州保住了,至少此刻没有外人敢再觊觎了,上人也晓得灵州内可能有宝……外人不抢自己人抢,您老亲自来抢,上人啊,您这终山盟主做得可当真好得很。刚你问我们该怎么说,我还能怎么说,除了赞你一句‘上人高义、字字如金’外实在想不到还有什么可说的了。” 天晴也是个有些意思的仙家,讲话时先将狮子摘出去,对十万山给足尊敬,话中的枪棒只向珠天上人一个人打。 太子话说完。长公主开口。长公主手中不知何时多出了一只小小的红布包裹,不理珠天只看金威大圣,敛衽中声音清甜:“大圣或不知六翅皇池之名。但一句公道话确确实实为敝宗解困,六翅弟子有恩必报。小小一件礼物、小小一份心意,奉与大圣万望笑纳。” 一边说着,长公主身形晃晃长到常人模样,惊艳之美,窈窕身形,长公主步步祥云,直接来到天威大圣面前,双手将红布包奉与大圣。 金威大圣对‘灵州可能有宝’之事另有打算。当然不会因为六翅皇池中两个小仙的言辞挤兑就改变念头,而他又是信奉‘吃到嘴里就是肉’的妖怪,有美貌人儿送礼岂有不收的道理。 不过六翅长公主和太子的那些话、对他的恭敬还是让狮子很受用的,心里琢磨着‘不见屠刀法天肯定没你们的份了,但可让珠天小儿给出实在补偿’,狮子微笑于面,伸手从长公主手里接过红布包裹。 很明显的,包袱入手时,金威大圣那宽大手掌猛一沉,猝不及防下险些没拿住。狮子笑道:“好家伙。有把子分量啊。” 长公主的笑容轻飘飘的:“嗯,七万斤沉重的宝物。” 金威大圣好奇,暂时不再多问直接打开了包裹……一双银筷子。 狮子愣住了。 珠天等人都关注着‘公主献宝’。见居然是双筷子后吃惊同时又觉好笑,悄悄将灵识扫过去,除了材料有些古怪难以捉摸外,全不见其他神奇,更不存什么深厚法力……筷子、就是筷子。六翅皇池这是嫌自己活得太长无聊了,故意来拿大圣开玩笑么? 狮子仍在发愣,珠天连想都不用想就知道,一旦大圣回过神来必定勃然大怒!狮子愣着,珠天却懒得再等了。之前六翅弟子言辞不善,此刻盟主大人连微笑都免去了。直接冷声问道:“废话不必多说了,那些无聊伎俩也只能贻笑大方。六翅皇池之人,本座只再问你一遍:不见屠刀法天,你们交还是不交?” “交!” 让珠天上人出乎意料的,长公主回答的痛快无比,连丝毫犹豫都不存。 一字后,稍停顿,长公主又补充道:“你敢要么?” 这又是什么怪话,珠天有些糊涂,今天六翅皇池弟子说话做事实在有些反常呢,他们都修行了会伤脑子的功法么? 不管六翅弟子都怎么了,长公主那句话都挑衅浓浓,众目睽睽下刚上任的终山盟主岂能示弱,法元关注气息内,大笑声滚滚如雷:“有何不敢。长公主啊,你也一把年纪了,这是再对本座耍小孩子脾气、再撒娇么?” 大笑之中,突然一个浑厚声音从珠天上人背后响起:“我看哪个敢要。” 笑声戛然而止,珠天听得出金威大圣的声音,哪里还敢再笑。 情形有些古怪,不过珠天上人的心思转得可快,眼珠转转就明白了大圣为何不悦:长公主问你敢要么,自己回答敢,大圣肯定是误会、以为自己要独吞不见屠刀法天了。 咳!珠天心中摇头,暗道你这狮子糊涂啊,有你在此我又怎么可能会去想独吞法天,我把法天讨回来也是要献给你的嘛……这是闹误会了,不过这个误会不是开玩笑的,需得解释清楚,赶快平息大圣的怒火。 心中叹着狮子是蠢货,珠天上人转身、躬身:“王驾明鉴,无论法天中有无宝物,终山盟都绝不敢私藏,除却六翅皇池不知所谓,终山盟上下一百六十九宗皆愿将此州献于王驾……王驾、王驾,您这是作甚,小仙万万不敢,不可如此啊……” 珠天上人正解释道着,忽见金威大圣突然从座位上起身,躬雄躯掀战裙,竟然做出了大拜施礼的势子。 珠天这个人,在同辈同门中相比,修为是很不错的,斗战时法术应变也奇快,但在处事时候他少了一份急智,眼见狮子要给自己行大礼,他彻底懵了,心底跃出的第一个念头居然是:他这是……要谢我把不见屠刀法天送给他? 脑筋僵硬,心神大乱,做事也就全没体统了,如果换做其他仙家,现在立刻就逃开了,珠天却身上着了火似的,惊呼着、跳着、忙不迭地去阻拦大圣施礼。 “滚滚滚!”大圣一声怒吼再加一只手掌,抡圆了的手掌。 啪。 那是怎样清脆怎样响亮的一声耳光! 站在珠天上人身后的长公主直觉眼前人影一闪,上人翻着跟头地飞去了。长公主笑容嫣然,快步上前双手伸出:“大圣不必如此。” “仙子若是垂怜老臣,就请受下我这一拜……否则老臣只能自裁谢罪了。”金威大圣跪着,筷子被他高举过顶。 全场寂静,所有仙家都觉得脑子不够用了,想不通、想不通和想不通。因为他们不晓得:筷子一举,莫敢不从。 换成中土戏文里的说法就是‘见得筷子,如朕亲临’。长公主拿了筷子,在狮子面前她就是赤尻天圣。 之前那些事情,大家心知肚明,狮子没按好心并非真心相助六翅皇池,仙子举了筷子,刚刚狮子所为就是欺君,非得快快谢罪不可。长公主从苏景那里借来虎皮扯起大旗,在她心里本也不想对付狮子,毕竟她的身份是单薄的,不过对珠天上人……仙子实在看他不顺眼,即便他已经被抽歪了脸。 所以长公主全无风度,待狮子起身后说道:“大圣听到了,刚刚晚辈问谁敢要法天,珠天上人说他敢。” “老臣也听到了,他竟敢说仙子撒娇?”狮子一字一顿,声音低沉,用他自从学会人言后最最认真的语气回答:“臣、活撕了他。” “那倒不必,晚辈想看上人撒娇,若撒得好就留他性命吧。”长公主笑得好看极了。 撒娇? 撒娇。 --------------------------- 大章节,今天的更新啦! 后弦的西厢很好听啊。(未完待续) ... 第一三一八章 拦路之人 玉犀率门中高手耀武扬威,金威大圣挥手退敌,不见屠刀法天藏有珍宝,珠天上人收回灵州,长公主当场翻脸……妖家藩王对长公主大礼参拜?! 故事不算太曲折,就是最后一个弯子兜得实在太急了,把终山盟下群仙都给兜晕了,他们不认识那双筷子,是以完全想不通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但事情没完,珠天上人还没撒娇。 珠天上人也不明白长公主怎么一下子就变成了十万山中的尊贵人物,不过他至少能看得出金威大圣眼中的杀气、好不犹豫毫无怜悯的杀气。 想活命就得撒娇,但珠天上人实在不会撒娇啊,忙不迭翻身大拜,捣蒜般磕头、哀声乞求,不住口地痛骂自己有眼无珠,骂自己小人得志冒犯贵人,只磕头求饶还远不够心诚,求饶中珠天上人不忘掌嘴,对自己下手极狠,掌落则鲜血飞溅。 这般当众出丑,事后莫说盟主大位,就是自家掌门的位置也别想再保住,只是为了保命,珠天哪里顾得上其他。他得罪的可是妖家贵人啊,十万山中十万杀,那些畜生有十万个办法让人生不如死! 长公主没想真要了珠天的性命,大家彼此看不顺眼没错,但还谈不到生死相见那么严重,至于撒娇……气话罢了,珠天是个老头子,他要真会撒娇真敢撒娇,长公主还真不敢看。 眼看珠天满身血污涕泪横流的落魄样子,长公主心里痛快了,先请金威大圣停下脚步,长公主问珠天:“不见屠刀法天是谁的?” “六翅皇池的!”不存丝毫犹豫,珠天上人立刻回答。 长公主笑笑,不再理会珠天。转目望向金威大圣想要道谢。 长公主也和场中群仙一样,不晓得筷子的神奇之处,筷子是不久前苏景给她。密语告之‘拿着筷子给狮子看,后面你怎么开心就怎么闹’。 ‘大旗’是从苏景手中借来的。所以长公主虽已高高在上,她对金威大圣依旧不敢怠慢,道一声谢才妥当。但还不等她开口,天外遽然雷霆响亮,伴随闪电强光划过,不久前仓皇退去的真古潭玉犀上人又回来了。 这次真古潭的阵仗规模小了不少,三百多人只剩两成不到,以玉犀为首。六十余名真古潭弟子个个面色肃穆,且还全都闭着眼睛,不知搞什么玄虚。 金威大圣见状一声冷笑:“去而复返,装神弄鬼,真把本座的慈悲当好欺么?真以为本座不敢杀……” 话未说完时,一群真古潭弟子突然张开眼睛,齐齐转头、望向金威大圣,他们的目光空洞……真的空洞,空洞得都没有了目光:没有眼睛自也就没有目光,他们的眼窝中就是个空空的洞。 一片‘眼洞’望过来。金威大圣猛觉心头巨痛,仿佛一只神皇之锤狠狠砸在自己胸口,身内原本顺畅游走的妖力法元轰然崩碎。后面的话就被一口鲜血湮灭,再也说不下去了。 金威大圣口喷鲜血摔飞去! 去而复返,但不是装神弄鬼,一群真古潭仙人似乎真的变成了鬼神,他们的眼睛没有了,只凭空洞眼眶的一瞥,便让雄狮大妖重伤败退! 金威大圣不止身份尊贵。能在十万山外围盘踞一座妖域,本就是实力的证明,至少在今日这小场面中。他要想杀谁,手都不用挥动第二次。无论在终山盟还是原来真古潭仙家眼中。金威大圣都是足金足两的大能为者,此刻他却难敌‘一瞥’。 终山盟群仙大吃一惊。而惊怒之余,有些眼力特别好的仙家已经看出了不对劲:那些真古潭仙家不止眼窝空空……轮廓虽然没有太大的变化,但他们好像都饱满了一点点,很难形容的差别,就是来人全都‘气鼓鼓’的感觉;再就是他们的皮肤,细腻却没了神韵,有光泽可那不是容光焕发,而是苍白透明的感觉…… 另外,这些真古潭弟子在‘一瞥’击伤金威大圣后,身形稍稍委顿了些,不是神采,是身形,瘪了一点、矮了一点、小了一点,很细微的差别,不易察觉。 长公主和六翅仙王忽觉腰间一紧,受怪力牵引,身不由己地倒飞去——飞回本宗阵中,被苏景‘抓’回来了。与他俩一起回来的还有狮子,重伤昏迷化归本形,让人意外的这家伙并不大,二尺多些、是个小个子。 跟着长公主等人就听到了苏景的密语:“只剩人皮了。” “人皮法灯……是人皮法灯!”突然,高台上一个大马猴似的老者嘶声惊呼! 人皮法灯,昙花一现的玩意。 以前从未在仙天中出现过,直到道佛宣战,群仙攻入西天时,有妖僧祭出了这种‘宝物’,整张仙家人皮,向其中灌入邪法元灵,人皮鼓起来后会变成傀儡,身具法力不知疼痛恐惧。 真正的邪魔手段,不过这种东西用处并不大,炼化起来非常容易,可贯注到‘法灯’中的元灵非得是主人自身的修为,想要制造出身具八千斤力量的人皮法灯,施法者就得损失自己的八千斤力气,左手换右手而已,没意思。 想来这是伪佛门下祭炼失败的邪术吧,所以修持此法的妖僧并不多,当西天拨乱反正后这门法术也就失传了,宇宙中再无‘人皮法灯’这种邪恶东西。 谁能想到,邪祟之物今日再现终山盟! 大惊之后便是大乱,刚刚成立的联盟实在脆弱,突显危机下没谁去想‘手足同心’,又得六翅皇池的仙王和公主‘启发’,顷刻间高台上再没人停留,各宗首领全都飞身返回本阵,与自家弟子汇合。 倒是没有哪家直接逃出这方灵州,人人都会算的账目:法灯可怕,但更可怕的是制作法灯的妖人,真古潭那么多厉害人物,飞走后不久就被人做成法灯扔回来……妖人在天外。现在逃出去只会死得更快。 “这些仙家修水行法术,皮肤真的很好,一时技痒做了些灯笼……师门不在了。偶尔摆弄些旧法术,算是个小小寄托吧。”平平静静声音从天外传来。十余道人影显现苍穹。 为首之人是个和尚……看打扮是个和尚,但他本来的样子已经难以分辨了:左半边身体曾遭烈焰焚噬,皮肉焦糊处处脓疮,溃烂的皮肤与紫红色的肉筋盘结交错;右半边身躯则是创伤遍布,脑壳上开出一个娃娃拳头大的窟窿,从脸颊到身躯尽是撕裂伤口,不再流血了但皮肉无法愈合,或大或小咧开的嘴巴一般。丑陋且可怖。 宇宙无边,怪物多不胜数,什么样的怪东西大家都见过,但像妖僧这么触目惊心的前所未见。 僧人身上披着袈裟,大红色,普通仙家看不出什么,但金乌目力能够清晰看到……随便将袈裟上一寸红布放大放大再放大,放至一片乾坤巨大:火海翻腾赤熔轰荡,火海之内密密麻麻无数冤魂正在嚎啕、挣扎,却永无出头之日。 一寸如此。寸寸如此。苏景甚至从中找到了一位真古潭弟子。 一件袈裟,无尽孽火万亿冤魂,披在和尚身上。 和尚身后跟了十个人。 是人。却好像虎豹牛羊那样四肢着地,不会直立行走,身披金色甲胄、肋下生出一双黑色羽翼……古仙。 强大古仙,远胜苏景以前见到过的。 是妖僧,但非后身法天金童,与古仙混在一起,由此苏景对来人的身份也就再清楚不过了:昔日西方极乐中,伪佛座下第一高僧,盖世尊者。 盖世尊者曾经珠圆玉润、曾经宝相庄严。但道尊入极乐,断龙雀引北斗轰碎大雷音寺。盖世尊者受毁灭之力波及,重伤后就变成了这副样子。 那一战过去几十个甲子了。伤势早已痊愈,可是毁灭力量侵蚀入骨,他的身体再无法复原,永远都只能是这副模样了。 盖世尊者的笑容丑陋、可怕却又难言的真诚:“不见屠刀法天,是谁的?” 没人回答,倒不是场中所有仙家都心怀大义不与邪魔妥协,而是突然入场的邪魔气势太强大,没人敢在这个时候出声。 不过还是有些晚辈小仙,闻言后不自觉地将目光望向了六翅皇池众人。 下一刻,盖世尊者的目光扫过了一群六翅弟子,最后他望住了长公主,他的语气任谁听来都会觉得由衷羡慕、由衷赞叹:“你的皮肤真好。” 赞一句,话归原题:“不见屠刀法天是你们的?” 苏景就在身边,长公主有那么一点点心慌,但还不算太害怕:“他是盟主,他给我们的,刚给的。”伸手一指湖面另一边的盟主珠天上人。 珠天上人恨不得一头跳进湖里去。 盖世尊者转了过来,望住了珠天上人:“麻烦你,给我讲一讲,法天被杀灭后又发生过什么事情,谁在那里布阵了?” …… …… 最近这千多年,后身法天金童都挺烦的,两个原因。 一是封冻古仙的那些玄冰开始自行融化了,这简直是不可能的事情,那些冰都是真正意义上的天材地宝,除非专门秘法否则把它们扔进太阳里都会融化。 但不可能的事情就是发生了。 ‘金童’是这宇宙中的骄子,大风云大机缘才催生出的圣仙,什么样的天才在他面前都会变成笑话,他不止有个‘流亡佛子’的身份,也有真正的本领,追查天机、揣度因果,对玄冰莫名融化的事情,他大概找出了一个解释: 一座大冰块,当年被一分为二,冰是宝贝,虽然别剖开了,这些用来封印古仙的碎冰依旧与流失宇宙间另外半块大冰坨有着冥冥联系,如今不知什么原因,那不知去向的半块大冰开始消融了,冥冥联系产生了冥冥影响、让封印古仙的碎冰也一起融化。 半块大冰坨也不会自己融化啊,必是有人找到了他、且开始着手炼化了。金童觉得这可是件不得了的事情,要是谁把半块大冰坨炼尽数炼化,将来仙天里必会凭空跳出来个绝顶人物。 未来的绝顶人物和今天的金童没关系,金童也就是惊奇一下,其他不会多想。让他烦恼的是自己这些‘碎冰’都受到连累啦。 那些冰山渐渐融化,封印古仙的法术也渐渐失效,古仙们脱困后用不了多久又会发疯。 现在远非金童报仇的好时机。仙天大统群仙归心,真佛回归阎罗重新过问世事道家兵强马壮。仇人的实力和势力实在太强大了,哪怕古仙数量再多出一百倍也没有丁点取胜机会。在金童心里,能够成功报仇的契机仅在于:墨色反扑时! 这是早都笃定的念头了,世界毁灭又如何,宇宙崩碎又怎样,金童只求报仇。 可是墨色还没杀来不是么,契机未到古仙就封藏不住了,金童挺烦的。但也没有好办法,只能‘结冻’一批就让这一批先去捣乱,稍稍有点价值吧,仅次而已了。 另一件让金童烦心的事情……挺玄的,挺长一段时间里他都在心悸。 没来由的、哪怕集中全副精神也无法追究来源更没办法压制的心悸,他总会莫名其妙地觉得害怕和沮丧。这是冥冥之感,是至高强大的神佛与宇宙的呼应,可再强大的神佛比起宇宙来也是渺小到可以忽略不计的,金童想尽办法也找不出自己心悸的原因,这样更烦躁了。 因为烦。所以需要散心。 后身法天金童在散心,承和世界白天的时候,金童就在这座世界的月亮上。溜溜达达地走着,每遇到一座陨石坑他都会施展法术:把那座巨坑改造成一座大脚印。 比如,把这座陨石坑当成小脚趾的印子,再从这个小脚趾的印子画出另外四个坑和一个脚印;又或者把那座陨石坑当成后脚跟‘踩踏’痕迹,再依此去画脚印。 承和世界快天黑的时候,金童赶忙从月亮上飞去凡间……这世界的月亮很大,正逢十五月圆夜,月亮升起的时候举世皆惊,大大小小一月亮的脚印子。 金童化身做一个七八岁的小光头。看着月亮、看着自己的杰作咯咯笑。 不止是化身成一个孩子,他又何尝不是一个孩子呢。 正开心笑着。金童的面色骤然改变:危险! 不是他有危险,而是盖世尊者。 金童曾将自己的一颗眉心骨炼入了盖世尊者的心口。本意是想提升尊者的战力,奈何神躯圣骨尊者无法彻底炼化,并未产生太大的作用。 不过眉心骨与原来主人的灵犀始终不断,此刻就是通过这份灵犀,金童察觉盖世尊者正被危险的气息笼罩,或者说尊者被极道高手给盯上了。 不知是可笑还是可悲,金童已经察觉到的危险,盖世尊者自己还懵懂不知。 不存丝毫犹豫,金童立刻身化金光疾飞天外,向着盖世尊者所在地方赶去,同时一道灵讯打出,通知尊者千万小心。 两人相距不算太遥远,尊者去办一件正事,凭他本领与十尊至力古仙绰绰有余、可轻松办好的正事,金童觉得不用自己帮忙了,就在附近一座凡间玩。 以金童的速度,只需半个时辰就能与尊者会合,可他才飞出不久突然止住身形:有人拦路。 竟然有人捕捉到了他的行踪,在半途拦住了去路! 两个人。 靠前站着的是个老者,个子很矮,四尺都不到,勉强不算是侏儒,老者的身体佝偻着,神情疲惫目光涣散。 老人身后,金色衣甲的中年人,不高、挺瘦的,但无需神佛慧眼或者仙家目力,随便哪个人一见此人心中都会跳出两字:杀将! 中年人身上没有血腥、眉目间难寻杀气,可是没道理的,他给人的感觉就是‘杀将’,曾诛杀八百神佛,曾屠灭无数仙魔,曾让血海淹没无数世界的杀将。 中年人手中捏着一只小小的金蝉,正是金童传去盖世尊者的灵讯真形,灵讯被他截下了。 “就算对上阎罗、道尊,这个人怕也有一战之力吧。” 脑海中闪过的念头,金童对金色衣甲的中年人的评价,至于那个身份明显还要更尊贵些的老者,金童根本就不知该怎么评价……他看不懂那个人。 救人很重要,但自己活下去更重要,后身法天金童缓缓提息,凝神戒备着,面前两个人加在一起,比着他日夜‘惦念’的那几个仇人毫不逊色。 “我叫阳破。”老者开口了,他的声音难听,没有老人家应该有的慈祥,倒和乌鸦叫嚷声有几分相似:“他叫阳吞枣。” 金童的见识很不错,脑筋很不错:“金乌?知、杀?”他没见过这两人,但片刻凝神、慧眼辨真,已经看出他们身周隐隐流转的阳火神髓。再听说他们都姓‘阳’,大概就猜出了他们的金乌身份。 金乌是强大圣兽,与龙凤齐尊甚至还在风头上略略压过了龙凤,但就算善战之族,能强大到面前两人这样,也算得凤毛麟角了,必是族中最最顶尖的存在。 老者没否认,那就是默认了,他不在身份上纠缠,缓缓开口:“莫再赶路了,收尸匠在那边,我们肯定会帮他。” 金童目光一黯,他知道自己闯不过神鸦知、杀这一关,盖世尊者这次能不能活命,只能看他自己了。 失望一闪而过,金童的神情重归平静:“便是说……这是个局?” 神鸦杀阳吞枣却摇了摇头,出乎意料的,他有金乌族中最最好听的嗓音,低沉且纯净:“巧合。我们也是刚刚才知道收尸匠和你的人对上了。” 金童再问:“杀我?” 神鸦知金破从不理会无聊问题,直接问道:“最近你常会心慌吧。” -------------------- 二合一,今天的更新啦。(未完待续) ... ... 第一三一九章 心鼓 珠天上人脸色苍白。 如今西天空空,空旷荒凉得不像样子,佛祖并未恢复实力,但极乐已经拨乱反正,所有伪佛势力全被清剿一空,这是仙天中人尽皆知的事情,今日终山盟竟然又现邪佛妖法。 普通仙家自不会像苏景那么耳目灵通,不知后身法天金童与盖世尊者尚在宇宙者大有人在,珠天上人就不晓得,此刻脸色苍白,巨大的恐惧压在心底让他念头空空,他又哪里知晓‘不见屠刀法天’曾发生过什么事情,又哪里知道谁又在那座灵州上布阵了。 答不出对方的问题,可有不敢不说话,仓皇摇头中珠天上人声音干涩:“你……尊驾究竟是哪位。” 盖世尊者看了珠天一眼,目光平静。随即他双手合十,一只已经被烧成焦炭的残掌,一只断了三个手指、掌心处破出大小好几只窟窿的残掌,双手合并……骤然佛光暴散去! 一双这世上最最残损手,一道仙天中最最圣洁光! 佛光、圣光、璀璨且纯净、强烈却柔和的光芒,随尊者合十之礼自他手上绽放开去,横扫整座灵州! 无需尊者开口,但一群仙家沐浴在他的圣光中,自然就晓得了他是神,自然就晓得了这尊真神的称呼:盖世。 “盖世妖僧!”珠天上人脱口惊呼。 惊呼过后,珠天恨不得挥手给自己一道神通,直接把自己打死得了……宇宙中的仙家在称呼上有个习惯。一般来说,所在大道或者修行法门与道宗有关的,大都自称真人,与佛门有关的就自称上人。不一定就是道家或者佛门中人,只是因修炼而来的一层关系在称呼上的体现。 珠天不是和尚,他这一脉的修行法门有不少道理都是自佛家教义衍生而来的,所以他有个‘上人’之名,也是因为与佛家沾了那么一点点关系,当东天道与伪佛决裂、仙天大战正式开打后,珠天上人为了表示自己与极乐全无关联。再提起伪佛一脉强者的时候。一律冠以‘妖僧’称呼。 比如长明妖僧,比如红花妖僧,比如……盖世妖僧。 时间挺长了,几十个甲子呢。早都说顺口了。今天居然见到一个活的。然后珠天上人说溜了嘴。 盖世尊者稍稍有些意外,跟着他笑了,半边焦炭僵硬半边伤痕狰狞拼出脸上。露出的居然是一个很……很阳光、让人看过后会有温暖快乐感觉的笑容:“不错,是我。” 珠天本就没有应变急才,为人又贪生怕死,此刻完全不知自己该说些什么了,傻子似的站在原地,嘴唇嗡动似是想解释几句,可还不等他找到合适措辞,突然双手抱头惨叫了一声。 脑浆沸腾了,剧痛! 仿佛有一把烫红了的刀子插入脑中搅动,剧痛! 突如其来的剧烈疼痛自珠天上人头颅中乍起,无以形容更无以复加的痛苦,让珠天上人根本没有抵抗的余地,只有哀声惨嚎、打滚翻腾……盖世尊者直接动用了搜魂之法。 搜魂一类法术,与盖世尊者的修行并不契合,所以搜魂之术对妖僧来说是一把双刃剑,固然能迅速得知自己想要寻找的秘密,但也会对他的元神有一定反噬,不过盖世尊者顾不得了,他的时间不多。 “妖僧显身,终山盟下谁能活命!杀!”突然一个声音从湖面上响起,一个赤须红发的中年人挥手飞出一双离和钩,法宝凌空飞战盖世! 中年人为一宗首领,他一动门下弟子齐动,行重法动珍宝,向着妖僧凌空猛击…… 即便结盟后的终山盟也不过是个小门户,莫说放眼宇宙,就算只在这东南仙天,相比那些有名号的大势力,终山盟也渺小得可以忽略不计。不过规模再怎么差劲,毕竟也是一群仙家的结盟,这些人或许资质有限或许修法差劲,或许私心很重或许眼界浅薄,但其中也是有明白人的。 隐藏许久的妖魔显身,又怎么可能不灭口?真古潭群仙已经覆灭,终山盟下又有谁还能活? 一声叱喝惊醒百多宗门。 即便高高在上的神佛面对死亡时候也会变得那么无力,可哪怕最最卑微的蝼蚁,面对死亡时候也会做出疯狂的反扑! 诺大湖面,千万仙家尽数出手,施展平生最犀利的手段,打出苦苦祭炼多年的宝物,道道长虹滚滚风雷,尽向盖世尊者攻杀去! 盖世尊者全无反应,那些看上去彩色缤纷花里胡哨的神通挺好看的……只是好看罢了,它们有什么用啊!不躲不避,直接被这些只能用‘好看’来形容的力量打中又何妨?何况谁能打中他呢,盖世尊者不是自己来的,跟在他身边的十位古仙不是来看热闹的。 古仙传神,一道神念显现于盖世灵台:这就是今时仙家?可笑。 盖世传神,一道神念显现于古仙灵台:那我呢?也可笑么? 古仙神情微一变,他们都很强大,可是比不得盖世尊者。紧跟着盖世第二道传神又闪过古仙灵台:今日仙天,远胜我者大有人在,笑话今时的仙人,赤霓或许可以,你们还没资格。 金童、盖世与古仙是朋友。 朋友归朋友,古仙鄙夷今时仙家,盖世还是听不过耳的,至于盖世亲手格杀同代仙人,那又是另一回事情。 传神只在刹那间,古仙照旧出手,只一个人,一头‘金甲墨翅人’前肢探后腿躬身体拉抻绷直,一个懒腰、他打了个哈欠。 哈欠,先是张大口饱饱吸气。 白色的牙齿血色的长舌展露的的一清二楚,就在他一口吸气中,万千杀劫万千法宝,无尽虹光无尽罡风全都比他吞入口中,于此瞬瞬,结盟所在灵州天地为之一清,一切法术皆不见! 被他吞了。 哈欠,饱饱吸气后会有一道吐气。一‘哈’。 巨响轰动、雷光交错!所有仙家攻势都在须臾间被那头古仙炼化成雷,如数奉还! 强大百倍后的奉还,躲无可躲,只有等死。 所有仙家都被笼罩在雷光下,除了六翅皇池……古仙的杀法是‘还施彼身’,刚刚终山盟群仙都动法攻敌,唯独六翅皇池未动。长公主面色焦急,心中暗道‘你等坏事啊’。 有苏景在,盖世也未见得就能作祟,众仙贸然动手只会混乱战局,盖世杀人毫无忌讳,苏景要不要帮忙救人? 纯粹添乱。 这事还真怪不得场中群仙,他们哪知道‘小阎罗’法驾在此,要是知道谁还会动手拼命,早都跑到‘小阎罗’身后躲着去了。 要怪就怪苏锵锵太装,一只藏头不露尾的……苏景似也挺懊恼的,他跺脚。 懊恼到顿足? 苏景倒不会这么小家子气,跺脚是施法吧。 右足顿,‘咚’大响,仿佛闷鼓沉沉。 不会错的,就是鼓声,只是这一声鼓从苏景脚下敲起,却直直落入在场所有终山盟仙家心底:穿透了身体、最终落入心田的鼓。心鼓。 不是耳朵听见,是心底最最直接的感受,是灵魂深处的那有轻飘飘地几乎不存痕迹的一丝悸动。轻灵但也恐怖。 五感、真识,一切感觉都被这声‘心鼓’所夺,所有人都在用心‘倾听’,以至这短暂到无以计较的刹那里,终山盟的仙家全都忘记了灭顶神雷已尽在咫尺,忘记了自己正身处生死边缘…… 鼓声落,雷霆落。 之前曾向盖世尊者发难的仙家无一例外,统统被雷霆击中;但同样无一例外的,群仙毫发无伤。 他们愣愣站在原地,愣愣看着那道足以将自己毁灭十次百次的神雷打中了自己;然后他们继续愣愣地站在原地,不可思议地看着……什么都没变啊,盖世尊者仍在,十头古仙依旧,湖面平静如镜,天是天地是地,平静得简直不像话。 天是天地是地。但苏景与盖世、古仙的天地,早已不再是群仙的天地! 大家仍可彼此相望,若开口、声音清晰可闻,仿佛所有人都还在同一片空间内,但真的不在‘一起’了,随苏景轻轻顿足,法灵转道域撑,一片只属于苏景的真法境就此铺展,自成乾坤! 将所有终山盟仙家隔绝在外,只将苏景自己、盖世尊者和十头古仙裹挟在内的真法境。 两座空间了,只是普通仙家无一能够分辨罢了,包括长公主在内。她还在苏景身边,近在咫尺,可如果苏景不撤去法境,穷尽蒹葭一生也飞越不过这‘咫尺’。 盖世尊者终于变了脸色,眼中异色一凛,转目望向了苏景。 此刻苏景仍是个拇指大小的白袍书生,盖世和他并不熟悉,所以认不出来,盖世尊者并不掩饰目中的疑惑。 苏景‘长大了’,白袍褪去了,阿骨王袍现出重新笼罩于身,由此文文弱弱的小仙家不见了,并不显如何萧杀也不见多少威严,就那么平平静静地站着却让人莫名想要跪拜叩首的小阎罗显现真身! 哄一声,惊呼四起,终山盟群仙个个大惊失色! 蟒袍在身,煞韵流转,谁还认不出他是哪个。 曾经名动仙天,后来又名动仙天的苏景。(未完待续请搜索飄天文學,小说更好更新更快! ... 第一三二零章 破庙盟 惊呼过后就是欢呼,这是阎王爷保佑么,必死境地之中,斩杀十大天圣的阿骨王竟然出现了。 而欢呼同时,终山盟群仙心底又是一惊……小阎罗人在六翅皇池阵中,他还化作手指大小?尚有不少仙家记得那个‘小书生’是跟着六翅长公主一起入场的,说说笑笑很熟稔的样子。 小阎罗,长公主,好朋友? 真法境一开,不阻声色但杀劫法术一律隔绝,由此正被搜魂的珠天上人也得以解脱,脸色比死灰还死灰,顾不得脑中残留的剧痛,珠天上人努力又努力地在目光中显出友善乃至巴结的眼色,望向长公主。 可惜长公主不看他,六翅皇池的弟子每一个人看他。 盖世尊者与苏景静静凝视,片刻,微笑浮现在尊者面上:“苏景,你好。” “尊者,你好。”苏景点点头:“和朋友说几句话,等我片刻好么。” 尊者的笑容古怪地平静着,好像一尊雕像,就那么一下子没了丝毫的生机:“本就没有我说什么的资格了,你请便。” 不是示弱,不是气馁,正相反的,生机全无精神内敛的状态正是盖世尊者准备最强大攻击的前兆,他绝不会放弃抵抗,而那句‘没我说什么的资格’,仅只是一句实在话。因为真法境。 苏景的真法境一开,盖世尊者就知道彼此间的差距了。 盖世是妖邪,却也有他的尊严。有他的实在。 苏景的神情并不威严,很平凡的表情,普通人对不太熟悉的朋友的说话时应该有的表情:“尊者言重了,请稍等。”说完转目望向乾坤相隔却也近在咫尺的长公主:“结盟吧。” 很明显,李大顺一惊:“刘二垮,你别吓我。” 何止长公主,整片灵州都惊了……刘二垮?这是什么法号?! 目如古井无波的尊者闻言,居然流露出一个浅浅笑意,很有趣的话题,不舍得不插口。盖世问苏景:“不是苏景么?怎么又叫刘二垮了?” “以前开玩笑时候乱叫的。”苏景对尊者笑笑。 灵州上的群仙没来由的心慌。尤其六翅皇池落难后曾对他们流露鄙夷的仙家们……已经熟悉到可以乱起外号、还敢给小阎罗起这么难听的外号的程度了? 苏景重新望向长公主:“你现在这个盟没什么意思,手足同心什么的没点诚意,不如和我小光明顶结个盟吧,保证同气连枝。一座破庙中跑出来的。咱们就叫破庙盟?” 长公主已经惊讶到说不出话了。李大顺刘二垮那些玩笑称呼的确存在过。可今日地位相差何其遥远……六翅皇池与阎罗一脉?高攀得起么? 惊讶之外,美目中另有隐隐感动,长公主也不笨。如何不知苏景这是给自己做面子,那他自己的面子来撑六翅皇池的门面。 “不用想太多,神君待我甚是宽厚,我自己交朋友拉同盟他老人家不管的。”说完、稍顿,苏景又笑了下:“或者……老仙王已经答应入盟终山,六翅皇池也不用退出了,你我两家另外结盟,大家各论各的就好了。” 那边不退盟,这边再结盟;终山盟内六翅皇池地位浅薄,破庙盟中论一论、从破烂囊论起,苏景还要管长公主喊一声师姐! 破庙盟中六翅皇池,在终山盟内……欺负不死其他门宗! 长公主也笑了,她能明白苏景的意思。 见她笑了,苏景就当她答应了,转头重新望回盖世尊者:尊者邪佞如我所料,但……感觉又不太一样。“第一次真正见面,很意外,我对尊者印象很好。” 不是第一次见面,当年夺宝大战时,盖世尊者曾随伪佛一起显身幽蓝蔷薇州前,大家照过面了,不过那次那次并非真正面对,甚至那时候苏景都还没资格发觉盖世的凶猛。 这次不同,真正对上了。 盖世尊者讲话真的很实在:“丧家之犬罢了,不值得阿骨王重视。。” “不因盟友强大、唯一便胡乱附和,他嘲笑今时仙家,尊者还能直言驳斥,不是谁都能做得来的。”说话时苏景曾挪转片刻,看了一眼之前嘲笑过群仙羸弱的那头古仙。 眼中的生机全无并不妨碍脸上的笑容苦涩,盖世苦笑……即便不曾刻意防范‘偷听’,传神也不是随便谁都能截取的。 真法境不算,苏景再显强大。 对敌人的称赞,盖世尊者并未回应,开口时转开了话题:“追随金童流浪仙天后我就想过,将来会死在谁手中,若是道家一脉,我希望能对上太白或者太乙;若是阎罗势力,我最想遇到闭狱王……没想到会是十四王。” 很短暂的沉默,盖世再开口时仿佛喃喃自语:“不算最好,但已经很好了。”是自语,自己说给自己的听的话,所以别人不懂,只有他自己能明白:不是苏景的对手,但并非全无还手之力,这便是说临死前他能还能辉煌一战。 已经很好了。 “是我的荣幸才对。”苏景的回答让终山盟群仙有些迷糊。 盖世尊者轻轻呼出一口闷气,如有实质的呼吸,淡淡的青色气息,清晰可见他吐出的气息曾有那么极其短暂的一瞬,凝结成了一座湛清碧绿的佛像,随即散去无形:“待会若我侥幸得胜,今天就不会再杀人了,算是答谢你对我的态度。” 苏景对盖世的态度怎样? 尊重。 突然一声刺耳冷笑传来:“阿骨王金身法驾在此,妖僧还敢妄谈取胜,不嫌可笑么?!我辈何须你的假慈悲,只待阿骨王手指一伸。便是你魂飞魄散之时!” 叫嚣仙家,珠天上人。 捡了条命、缓了口气,珠天上人开始想办法挽回之前得罪六翅皇池的错误了,六翅皇池大后台就是小阎罗了,替小阎罗鸣锣喝威肯定不会错吧,珠天上人及时开口。 苏景转头望向了他,似笑非笑。 其他仙家见了苏景的神情,除了觉得有些古怪之外并没其他感觉,只有正对苏景目光的珠天上人……那是怎样的阴冷,自苏景目中直直侵入珠天上人的灵台上、心窍中。让他无法自己地开始颤抖起来。 而这场颤抖中。珠天上人明明白白地感觉自己的力量飞快流逝了。流逝流逝再流逝,沉重的疲惫与巨大的困倦笼罩了他的四肢百骸……正散功! 只凭一望,修为尽散! 小阎罗之威,早已不是普通仙家能够理解的。 小阎罗的喜怒。同样也不是珠天能够理解的。 惊惶、恐惧、绝望同时浮现在珠天上人的脸上。但未等他求饶一切都已结束……本元仍在。从此沉睡;修为仍在,从此蛰伏经络再无法催转。 严格来说苏景并非废去他,只是‘封’了他。珠天上人的身魄魂魄都完好无损,他照样可以享受永生、可以飞翔游弋去追寻无边宇宙中的无边奥妙、无边逍遥,但再没办法动法斗战了。 能活但再不能打,一切权力都随风去了,还有,以后一定要夹着尾巴做人了。 “一百年吧。”苏景对珠天上人道:“一百年后,你找长公主,告诉她你刚才究竟错在何处,若答对了我会为你解去封禁。” 苏景的责罚并不重,但还是罚了。 珠天是个小人。凡间三千世界,宇宙无数仙坛,这种人哪里都有,实在太多了,甚至可以说‘珠天性子’就是许多人与生俱来的本性,苏景不想理会的,最多吓唬一下子,为长公主顺顺气就好了,直到刚才珠天狂妄叫喊……助威不算错,贸然插口也无需计较,只是对上了盖世尊者,苏景并没必胜把握。 万里有个一。 两人有不小的差距,但盖世绝非没有反击余地。苏景胜算很大,但绝非十成十的笃定把握。 机会虽小,盖世仍存在胜出的可能,若非如此他不会去说那句‘侥幸得胜,我今天就不再杀人’,珠天恭维苏景有情可原,但他一句话堵住了所有人的活路……珠天的错就在于此了。 倒是盖世尊者摇摇头:“放心,他的话我不会计较,我说过的话也一定算数。” 苏景笑了笑,承了盖世尊者的情:“若我胜了,无论击杀还是生擒你都再无自由可言,或者……除了保那个金童之外,你还有什么心愿?” 到了此刻,莫说一群终山盟仙家,就是这些年里始终追随在苏景身边的烈小二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了,有些看不懂他的二东家了。 以前苏景对敌,能坑就坑能骗就骗,斩杀敌人最大乐趣抹过让他死不瞑目,可这种‘情怀’并不绝对,至少今天对上盖世尊者,苏景没有这样的想法。 苏景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 可能是因为盖世尊者从未做出过直接伤害苏景的事情,只是大家分处对立两端; 可能是因为盖世尊者刚刚驳斥了古仙;可能是因为此人哪怕是真正妖邪但他也有自己的赤胆忠心; 也可能……突然崛起的强大后辈,在对上迟暮落魄却也曾有过辉煌万丈的前辈时候,应该有的态度吧。 不久前斩杀十天圣后,苏景为了撑面子明明重伤还要嘴硬说是诱敌,表现得挺硬朗可心里也曾真的有过一点唏嘘的。苏景的性情永远不会变,但一阶有一阶的风景,而一阶一阶的风景,又一次一次撑开了他的眼界。 盖世尊者稍稍犹豫了下,微笑:“真的有一件事情,你能帮忙。” “请讲,只要我力所能及。”(未完待续请搜索飄天文學,小说更好更新更快! ... 第一三二一章 今时仙家 “请讲,只要我力所能及。” “说起来很简单,但也挺麻烦的,你真有这个耐心?”盖世并未直接说出愿望,先做反问。 苏景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盖世:“都是永生不死的老妖怪了,谁会缺时间啊。” 盖世尊者笑了,和以前不一样的,这次的笑容很‘会心’,会心一笑。 随他笑容绽放,尊者眼中重新显现了生机,只有对他特别熟悉的人才会明白,‘死目’为杀劫酝酿时,‘活目’则是……他暂撤咒法、暂时散去了杀机了。 忽然,苏景的真法境中下雪了,雪花很大但雪很小,一场雪只有一片鹅毛般雪花。 雪花飘落同时,盖世尊者也消失不见了,但他的声音依旧:“来,我请你喝杯茶。” 外面终山盟的仙家只闻其声难辩盖世人在何处,苏景却能清晰看到:和尚在那片雪花上。不止和尚,雪花中还有藏了重重天宇、浩荡神庙! 一片雪,一座圣地,只属于盖世尊者的修行圣地,这是他的须弥宫。 苏景并未犹豫,他不担心盖世尊者会在须弥宫内发难,因须弥宫也在真法境中,此境之内无论哪里都是苏景的地盘。 身形一闪,苏景遁化一抹七色奇光,飞入雪花中。 莹白世界,清宁天地,苏景由衷赞叹,这是一片好地方。 盖世尊者根本没有发难的意思,他在须弥宫最顶层一座亭中落座,大袖拂过空空石桌后茶便备好了。带苏景落座后盖世做了个‘请用’的手势,再不兜圈子了,说出心底所愿:“为我佛正名。” 他的愿望说起来很简单,就这五个字;但解释起来很麻烦。他能想到苏景肯定会问,盖世自己也挺想和苏景聊一聊的,这个年轻人全不是他以前以为的样子。 果然。苏景端着茶杯的手凝在了半空:“为伪佛正名?”说话时苏景皱起了眉头,并非不悦而是不解。他能确定对方不是没事找事来消遣自己,但盖世提出的这个愿望实在太匪夷所思了。 让真佛的同盟、晚辈,去给伪佛正名? 对‘伪佛’这个说法,盖世尊者也没有表现出反感或抵触,他早知真相,自己家的佛祖本来就是篡位夺权。盖世指了指苏景手中茶杯,示意请他喝茶,他口中却暂时转开了话题:“我追随金童身边。是因为我佛之命,这一重是不会错的,他让我做什么我就会做什么,但我和金童想做的事情不太一样。” “金童只想报仇,斩道尊斩佛祖最好能再斩了阎罗神君,我却没想过那么多,我更盼能为我佛正名,哪怕不报仇,哪怕我身魂尽丧……”盖世尊者喝了一杯茶,舒一口气。语气却愈发感慨了:“金童天赋异禀,修持上精进无双,可即便他修成神佛大力、于斗战中能与那些仇人分庭抗礼又能怎样呢。说到底他只是个孩子,脑筋简单心思单纯,怎么和道尊、神君斗。” 说着,盖世尊者察觉自己跑了题,自嘲一笑转回话锋:“你可能会误会,我说为我佛正名,不是要强说他是好人、他是对的,我想正的不是他的佛名,而是他的大道。” “伪佛的道?”苏景摇摇头:“若我说错了你别介意。我不懂他的道,但我以为……是伪善。” 伪佛究竟把佛家真经篡改成什么样子苏景从未研究过。但他见过伪佛驾前那些菩萨大士,那些活佛罗汉。个个把慈悲挂在嘴边、个个把悲悯涂在眼内,做的事情却淫邪歹毒,残暴恶性。 袈裟下的罪恶心,羊皮下的狼爪牙,不是伪善是什么。 盖世尊者痛快点头:“是伪善。” 苏景的神情显出些无奈:“你让我为‘伪善道’正名?尊者这个愿望,是在和我开玩笑了。” 盖世尊者的神情没有丝毫变化:“先有谁、再有谁?天道是开出来的,不是造出来的。” 这话说得莫名其妙,苏景却以为值得玩味:“还请尊者指点。” “天道是开出来的,不是造出来的。”盖世尊者先重复了半句话,才继续道:“我佛立下伪善之道,但‘伪善’不是他凭空造出的。伪善早都在啊,凡间三千世界,自然处处角落,代代耕作的农夫,锱铢计较的商人,勾心斗角的朝臣,山河隐居的修家,地狱苦熬的怨魂,吐纳日月的妖精……只要有智慧的地方,何处不见伪善。” “伪善就在那里,大道就在那里,我佛只是找到了它、只是踢开了走上这大道的拦路石。不是我佛创造了它,它一直就摆在那里啊!”少见的,盖世尊者略略有了些激动:“我佛不过领路之人,路……早就在!” 苏景沉默。 宇宙本无道,圣人立道;大道本就在,圣人不过引路人。哪个说法是对的?都对也都错,无论哪个书法,若‘绝对’则错反之则对吧。 盖世说话不停,语气重归平静:“道不分高下,天不问正邪,天下仙家都可以说我佛是错的,是邪的,但无论谁也不能否定道本就在,也不能否定我佛曾经在,小阎罗以为呢。” 苏景无言,点了点头。 可以说他是错的,但不能否认他的存在。 “我的心愿,为我佛正名,为我佛大道正名,”盖世尊者的声音沉沉:“不是要强说他是对的,只是盼能有他的牌有他的位,能有一尊佛祖、道尊等人认可的,证明我师尊曾立道的天星碑。而不是想现在这样,努力抹去所有他曾存在过的痕迹。” 盖世尊者的话说完了,半身焦炭半身溃烂,根本看不出本来面貌的人,但苏景能觉出话说完时他似乎苍老了许多。 盖世的愿望很……理想化,全无实际用处。可又有谁敢说这不是他家佛主死前的执念所在?我可以错可以败,但我也曾真正存在。 苏景喝干了杯中的茶水。皱眉、半晌不动。 足足盏茶有余,苏景将手中茶杯放回桌上,眉头舒展开了可神情里不存开心之意。到底他还是摇了摇头:“刚刚我吹牛了,尊者的心愿我完成不来。” 立天星碑。以证伪佛曾立一重伪善大道。 真正佛祖会怎没想?险险丧生西天的道尊又会怎么想?或许绝世高人不会生气,可是以苏景的身份,根本都没资格提出这个请求。这件事根本就不是修为本领来决定的。 但是让苏景意外十足的,当他摇头拒绝后盖世尊者居然笑了,依旧‘会心’,很‘理解’,且还带了些开心的笑容:“意料中事,本也没奢望你敢点头……你要真点头大包大揽此事我也不会信。只是这个心愿、这番话在我心里憋了太久,生死一战前能一吐为快,还是要谢谢你的。” 说着,他取出一枚玉简递给了苏景:“送你了。” 玉简中记载事情,有关‘不见屠刀法天’。 挺简单的一件事,伪佛把持极乐时候,曾得一尊天渊铁月。 天渊差不多就可以看做宇宙中的‘大海漩涡’,是至强至猛的星天风暴漩出来的巨大深渊;铁月顾名思义,就是一枚月亮,但非土石结成。而是整整一块玄铁。 天渊内狂风无尽,铁月陷落其中万万年受罡风洗炼,杂质尽去饱敛风灵。这是一场来自大自然的精纯炼化。 终有一日天渊崩碎,铁月重归星天,被那时的西天极乐捡去了,这枚铁月就是炼器的好材料,伪佛想都不用想立刻传旨,征兆极乐中擅炼群仙,就此开炉铸炼宝刃。 铁月难得,但也得分和谁比,与普通仙家手上的金精铜芯相比远远胜出。但是和道尊的双刀双剑材质相比又差得远了。所以铁月铸出的兵刃当得宝刃之名,却还到不了神器的程度。 一批宝刃铸成。但还不能立刻使用,大好杀器不是打造出来就完事的。还需得‘养’,当然这种情况并不绝对,是跟着铸造手法来的。 这批宝刃就被养在‘不见屠刀法天’,由伪佛亲自布下法阵,相助兵刃汲取天灵精华,同时阵法也将这批宝贝遮藏了。 伪佛的实力是苏景自己划分的‘第一档’,或许他不如道尊或者神君,但大家见面绝对有一战之力,所以死得那么痛快,很大程度上是龙雀神刀的威力,那可是佛祖与道尊一起铸就、要集结东天道所有弟子合力施阵才能催动的北斗狂杀。 由伪佛亲自布下的阵法,无论是在不见屠刀法天刮地皮的妖仙、拔舌王,还是后来到此灵州布阵的道家弟子、又一栈小夜叉,全都无以察觉。 西天主力覆灭时,不见屠刀法天的宝刃尚未到出世的时候,这个秘密就被隐藏了下来,只有金童和盖世尊者两人知道。如今宝刃差不多‘藏养’圆满了,古仙又大都没有趁手兵刃,所以盖世来开启宝藏,想要取用这批兵刃。 事情本来没什么复杂的,以盖世尊者的手段,神不知鬼不觉就能做好,可他没想到的,‘不见屠刀法天’被又一栈选做了‘兵站要冲’,又炼化了一座传遁阵法。 传遁阵法与藏养宝刃的阵法彼此影响,衍生了些小小变化,如此一来旧阵就再也打不开了,盖世尊者取不走宝刃。盖世没把事情想得太复杂,因为秘密泄露的可能性太小了。 正巧附近终山盟正召开结盟大典,他就飞过来问问,想看看本地仙家知不知道是谁在‘不见屠刀法天’布阵,若知道是谁,尊者找上门去逼迫对方撤去后来阵法,宝刃便可照去不误。 盖世尊者万万不曾想到,自己竟一头撞上了小阎罗。 对于盖世来说,这样的结果实在倒霉透顶,他却没太多沮丧……早有觉悟了,他与整座仙天为敌,迟早有折戟沉沙的一天。这一天来得很突兀,但他依旧能坦然面对。 再说苏景这边,不见屠刀法天中藏匿的兵刃已经到了出世的时候,稍稍有些锐气透露出来,不过这气意非常浅薄,莫说普通仙家。就是他家那十三位冥王兄长到此,除却十三王贪乐,余者皆无从察觉。 十三王贪乐能察觉。因为他本来就是一把刀。 十三王是一把刀,十四王又何尝不是一把剑呢。屠晚、墨剑、到最后连道家圣器甘霖神剑都与他‘诸法归一’了,所以他一到‘不见屠刀法天’就察觉到州内藏了宝刃…… 事情经过,之前苏景就大概猜到了,如今这块玉简中记载的内容只是个印证。 但是让苏景有些意外的,盖世尊者递给他的玉简中,最后又记载了开启伪佛法阵、取用宝刃的办法。 迎着苏景的诧异目光,盖世尊者微微笑:“宝刃的秘密已经藏不住了,凭道尊、神君的手段。只要耐心些迟早能够破去阵法,不如我先做个人情,谢谢你听我唠叨。” 对上苏景,他不是全无胜算,可至多也就是找个机会重创苏景、把他打跑,想要杀小冥王几乎不可能; 就算运气好到翻了天,盖世能将苏景击毙,也绝不可能拦住苏景死前传讯同门。 所以不见屠刀法天的秘密绝不可能保住了……盖世尊者是妥妥的奸邪之人,但做事也有自己的气魄。 苏景收起了玉简,似乎有些不忍心:“除了护着金童、为你家佛主正名。你就没其他心愿了?你再想想?” 盖世尊者直接笑出了声音:“你这娃娃真够啰嗦了。”说着轻轻一弹指,那片飘舞在真法境中的雪花迅速消融,须弥宫散去了。两人重回众仙视线。 苏景还有好奇之事:“那些兵刃,究竟什么成色?” “你应该是看不上的……这么说吧,十万山今日三头赤尻小天圣,若取得这批宝刃中最出色的那几柄,不会替换手中原有宝棍,但很可能会被他们列做备用法刃。”盖世尊者的说法很清晰了。 外面群仙等了好半晌,在众人的猜测里,要么两人中只走出来一个,要么两人与激战中破去‘雪花’。哪成想一老一小两个绝世强者竟然有说有笑的并肩而出。 “对了,差点忘了问你。”盖世尊者笑着:“你没喝出来茶水的特殊之处么……杀。” 盖世从来就不是什么好人,哪怕他有气魄。他仍是奸佞邪魔。 一声号令,始终悬浮真法境内,面上没有丁点神情的十头古仙齐齐出手!同个时候盖世身形微一模糊,消失不见了。 蓄势已久,贲烈一杀,来自荒古太上、来自那个早已陨落不见的仙圣时代的密法杀劫。 十头古仙飞扑苏景,他们的动作何其迅捷,身影如光电一闪……但他们并未冲到苏景面前,人在半空的飞扑中就消失了。 人不见了,却多出了一座山,今时今日再没人认识的洪荒古山,压天巨岩! 赤霄曾说,这宇宙本来是‘反着’的,天在下地在上,因为有一块大石头逆压反镇、牢牢压住了天。但天上地下为永恒大势,一块石头终归敌不过无尽宇宙,巨力的倾轧与较量中,石头崩碎了,宇宙从此‘正’了过来。 古仙分不清赤霄是在讲故事还是真有其事,但至少,那时宇宙中真的游散着一些小小的碎石,若能取其一块扔进凡间,顿时就会逆反了天地、倒扣了乾坤,据说这些小石子就是压天巨岩的碎屑。 所以古仙中有些得机缘的仙家,他们得到‘压天碎岩’,借石修法,炼就绝技。便如苏景面前这十头古仙,便如他们此刻以身入法化作的压天巨岩。 两个时代啊,即便全无摩擦,今古两重文明也是彼此看不过眼的,十古仙出手必杀,他们看不出苏景有多强大,他们不信压天石下他还能翻身。 不用翻身,苏景也不见了,迎向那座狠狠砸来的苍凉巨岩的,是一轮金灿灿的太阳。 古仙不见了,化巨石;苏景不见了,变骄阳。 骄阳不分正反上下,骄阳只是最最单纯的一团天火神焰……骄阳崩,巨岩崩!并没有碰撞。 巨岩堪堪砸中、但尚未真正接触的一瞬,灿烂金轮骤然崩碎去,所有的火都不见了,只有光,万万光。是阳光也是剑光,是骄阳炽热更是长剑淬烈,万万光就是万万剑气,而剑气呼啸纵横,杀千刀、崩岩碎。 骄阳粉碎,苏景重新显身;巨岩崩碎,十头古仙也告显身,不同之处仅在于苏景好整以暇目光如炬,十头古仙踉跄而退面色惊惧。 苏景没有纵身追击,追击又何须纵身呢,他摊开了自己的双手,向古仙。 每个古仙都从他手心中看到……太阳。 藏在手心里的太阳,飞出去了、追上去了,一如方才那样自行炸碎了,随骄阳崩裂,万万光万万剑。十头强大古仙死亦瞑目。 挺强大的十头古仙,但落在苏景与盖世的战局中,他们唯一的一点用处仅在于‘滋扰’。 临死前,他们如愿以偿见过了什么才是:今时仙家。 古仙被剿杀,苏景突然闭上了眼睛……闭目则天地不再,独独之我,抽身世界去! 真法境内强光暴散剑气咆哮,是以外面间观战群仙没人留意到,苏景消失前那一瞬,一片细小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雪花无声无息地划向苏景后颈。 苏景消失了,雪花的飞划也就落空了,但它还是截下了苏景两根头发。 盖世不见,苏景不见,群仙理解不了他们在何处争斗,不过‘不理解’并不妨碍群仙想到此刻战场中的凶险。 两个看不见的人……一道金红的光就那么莫名其妙地闪过空空战场,旋即一道饱蕴禅香的鲜血,一样毫无来由地从半空里泼溅,还有来自盖世尊者的一声闷哼。 大章节,今天的更新啦。(未完待续)r655 ... 第一三二二章 茉莉花,翡翠僧 两个看不见的人……一道金红的光就那么莫名其妙地闪过空空战场,旋即一道饱蕴禅香的鲜血,一样毫无来由地从半空里泼溅,还有来自盖世尊者的一声闷哼。 随即,真法境再度沉寂,看不见的追逐、互狙,只有苏景与盖世两人能知的诡谲与危机。 偶尔会有小小雪花与金红光芒飘忽闪烁……追逐不显,但每一动剑、动杀,雪色与剑气会有气意泄露。 半盏茶的静寂,境外观战群仙的明明看不见人、感受不到丝毫杀气,却都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终于,又是一枚小小骄阳跳出虚空,直击去真法境西北角落、炸碎! 闷哼声再次响起了,比着上一次浓重许多的痛苦意味,盖世尊者踉跄着跌出虚空,胸口一片血肉模糊。可明明白白的,他在笑! 很有些兴奋,很有些过瘾的笑意。 盖世对面百丈外,苏景也告显身,他不笑但神情认真:“佩服。” “不如你。”盖世尊者依旧笑着,随手抹去了唇角溢出的鲜血,继而双手合十,垂首、后退……退一步,无尽天,原先两人之间的百丈距离,被盖世尊者一步退开、变作千里遥远! 而这千里之中,仿佛一把星辉弥漫似的,凭空里多出星星点点的萤火光芒,多不胜数、禅圣祥光。 无数星火,但与苏景无关,它们是盖世的法、是伪传佛家的龛上圣火。 火急长火飘摇,三息过后火焰又消失不见——每一团火光都变成了一尊正襟危坐的佛。 三千佛还是三万佛?数不清。盖世不动。众佛皆不动,好像木雕泥塑似的;苏景居然也不动,不去强攻也不见他结印施法。外间仙家看不懂两个人再搞什么玄虚,仍只是战场中的两人才能明白,从众佛显身开始新一轮的争杀就已经开始了。 两人之间的每一尊佛都真正存在,或在凡间金顶大寺供奉,或在诸部净土受仙僧叩拜,且无一例外的,它们都是‘古佛’,不是伪佛造就。而是真正佛祖入漏前就已经存在了。 曾经象征着善良虔诚。后来又代表了伪善邪恶……何为真正恶?不是屠刀在手,不是毁人视听,而是让良善之人立地成魔。所有佛像皆已化作邪器,从善宝脱变而来的邪器。 大凶大邪。受盖世法度催促。看到的是座座金身。看不到的却是它们的本道真力,轰轰大力正扩撒、暴涨,攻向四面八方……这一战。盖世尊者要借诸多邪器相助,破去苏景的真法境! 真法境因苏景而生,甚至可以把这重道法乾坤看做苏景身体和修持的一部分,法境受重压即为苏景受重压,若法境被破去,主人毕生重伤。 战场双方都站着,不见有谁在动,可噼噼啪啪地碎响再清晰不过,这声音越来越细密也越来越响亮,再过片刻外间群仙已能清楚得见,空气中莫名闪烁的诸般光彩和串串涟漪,这些异象都说明,真法境正受到急攻,已然不能维持‘空空边际’的本相了。 终山盟群仙修为不成,但也有见识不错之人,辨出双方斗法较力的真相之后忙不迭开始后退,一人退人人退,生怕妖僧攻破了法境,他们也会被殃及。 苏景的目光里有惊讶也有玩味,真法境无形无色,放可万里浩瀚收则芥子细微,这境界是介乎于玄虚与真实之间的,本来是不受敌人法术攻击,不成想盖世尊者居然能稳稳地打、准确地打! 修元滚滚,自苏景身内不断流转开去,支援自己的法境,现在还不落下风,但他身上的压力也绝不轻松了……突然,苏景向前迈上一步。 苏景一动,他与盖世尊者之间的无数尊邪佛都微微一颤。 一步上前,并非就此反击,苏景又一步退了回来,无数邪佛又是猛地一振。 盖世尊者的目光全无生机,没人能从他面上看出战局怎样;苏景却仿佛得了焦躁症似的,一次进退之后,他又复前进,这回直接向前走了三步,跟着再退三步回到原地。 无论进退,只要苏景一动,众多邪佛便会颤抖剧烈。 脚步不停,第三次,苏景连跨九步再连退九步,还是站到原地,但这一次他前进时,群‘佛’颤抖得异常剧烈,几乎摇摇欲坠,而他后退开始,那些邪佛大像就此安静下来,个个都如盖世尊者一般岿然不动,由得苏景怎么溜达。 外间观战群仙看不懂苏景的法术,不过他们至少能明白,这进进退退之间,是苏景在想办法破去无数邪佛给真法境的压力。由此,群仙全都皱起了眉头: 三个进退来回中,无数邪佛颤抖激烈,显然受到极大冲击;可最后一次苏景退步时,一尊尊邪佛大像全都安静下来,再不受苏景的干扰。明摆着的,苏景的‘进退法度’对邪佛没用处了。 苏景却笑了,第三次退回原地后,他笑了。 这一笑让终山盟的仙家们莫名其妙,战事不利,还要笑么?但随即群仙就发现,笑的不止苏景一人。 还有一大群邪佛大像。 盖世尊者依旧沉冷得好像一块石头,而他散出的无数邪佛大像仿佛转活了一般,当苏景面上笑意浮生时候,所有邪佛像齐齐展露欢颜、对苏景。 还了他一个笑容。 长公主忽然揉了揉眼睛,那些邪佛……笑容过后似乎有了些变化。 苏景又眨了眨眼睛。 有些像照镜子,更像一个大顽童在哄着一群小顽童玩,苏景眨眼睛、那些邪佛像也眨眼睛。 眨眼之后苏景变! 没再召唤风火或者强攻动杀,他唤出了自己的欢喜罗汉法像。年轻和尚双掌并拢与胸前、躬身。做合十问礼,隐隐约约的,欢喜罗汉身上似有圣光流转。 还是老样子,苏景做什么邪佛大像做什么,那无以计数的包涵灵韵的神佛像尽数双手合十,躬身向苏景、还礼。 真法境外,一片长长舒气之声,群仙们总算放下心了,之前大家想错了,原来小阎罗已经收服了这些邪像。另外有个别见识精深心思机敏的仙家猜到了真相:小阎罗第三次退还九步的时候群佛不动。并非它们破了苏景的法持。正相反的,它们都已经被降服了,不再反抗自然也就不用再疯狂颤抖了。 而那些长长短短的‘一口浊气’呼出的声音尚未落尽,观战群仙突然喧哗起来!群仙阵中无数惊呼!因为众多佛像礼毕、重新站直身体也重新抬起了头……群佛变! 佛像仍在。每一尊都在。但每一尊都不再是佛像。全都变了,大耳不再垂肩、满头肉髻不见,刚刚还是或大或小的一尊尊的佛。此刻却变成了苏景。 佛像尽数变成了苏景模样。 一个苏景,对着无数与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大像。 苏景也长长松一口气,他的笑容由衷惬意。 老样子,无数大像有样学样,全都长出一口气,然后笑了,全都笑得开怀欢愉,就在这无尽愉快的笑容中,大像纷纷从苏景模样便会本来面目,随即……就那么一层层地飞灰消散,顷刻间化归尘烟。 本是慈悲象征,后来沦入魔道,变作邪器入战真法境; 被苏景擒拿收服在先,被欢喜罗汉集合法境真力洗去腌臜在后,消散飞灰前重归慈悲,终得解脱。 外面安静了。 群仙看得懂结果,却根本没办法理解苏景究竟如何做到这些事情的,他怎么能! 苏景的确能,这是他的真法境,他想还那些大像一个清白,虽然很有些吃力但他还是做到了,群仙只看到他笑得从容,看不到他身内元灵真罡曾行转得何等疯狂。他是从虚空混沌中走出的强者,他的境界已经远远不是普通仙家能够揣度、能够理解的了。 真法境内也清静了许多,只剩苏景与盖世两人。几条血线从盖世的双目、双目中流淌落下。他又败了。 接连两阵苏景都赢了,也终于有了个说话的空子,苏景回答了盖世尊者之前的问题:“茶水的特殊之处,很新鲜的茉莉花香。” 盖世尊者又次笑了:“我知道够呛蒙得住你,只是试试看,果然没用。” 相斗前,盖世曾问苏景‘你没喝出茶水的特殊之处么’,攻心而已,任谁听了这一问心中都会反应‘妖僧给我下毒了么’。 修为到了苏景这个程度也一样会中毒,不过他会中毒和他会被神不知鬼不觉地下毒是两回事,他在须弥宫内喝得茶水没有毒,苏景很清楚,盖世唬不住他。 “真正好茶,不该加茉莉花的,可是没办法,我就喜欢茉莉花香,”盖世尊者转开了话题,说起了茉莉花:“所以每次经过凡间世界,我都会下去采集一些,你走运了,来时路上我刚刚采集了茉莉花香,融入茶中,的确很新鲜啊。” 平平静静地语气,暗暗藏了些笑意。但他说话时身体中也暴起了细密清脆的响声,肉眼可辨,被烈火烧成焦炭的左半身,那层焦糊体肤层层龟裂,先开裂,继而‘碳皮’掉落纷纷,左半身的皮肤碎去,直接露出筋肉,艳艳火红的筋肉! 盖世右半身,原本满布伤疤,尽是溃烂伤口,此刻那些早都没有生机的腐肉,同样肉眼可见的,迅速腐烂、消弭,转眼皮肉血脉统统烂得精光,只剩半身骨头,湛湛碧青的翠玉佛骨! 左半筋肉右半骨骼的怪物,左半翡红由半翠绿艳丽诡异。 金皮玉目,翡肉翠骨,本是盖世尊者修持大圆满后才会得来的无上金身,但大雷音寺毁灭时他遭受重创,再没机会真正炼成了,此刻身骨不见神圣只有诡异,就是他最最强大的面目了。 “有镜子么?”盖世尊者居然提了这样一个问题。(未完待续请搜索飄天文學,小说更好更新更快! ... 第一三二三章 玉石俱焚,七彩宝石 苏景没说什么,扬手在身边一挥,至纯阳火凝结,化作一面大镜。 盖世尊者照了照,苦笑:“真丑,丑得我都不想活了……”话说半截,妖僧便已动法,骤然冲天去! 身遁快如流光,毕生修持急急流转中,属于上位强者的威势绽放开来,盖世尊者气势所指即为苏景,所有法术契机也随同妖僧威势一起,稳稳指向苏景。 当是盖世尊者的最后一击、贲烈一击了,苏景不敢有丝毫大意,元灵暗涌凝神以待……可是第一次、让苏景真正意外的,盖世尊者并没从空中再反扑下来,而是直直冲向真法境的边缘,口中响起一声叱咤:“贲!” 随怒吼,盖世尊者的翡身翠骨轰然炸碎! 那是他毕生修为,是他所有的力量,真身崩碎轰于真法境边缘…… 就连苏景也大吃一惊!完全没有道理的。盖世明明还有大战之力,还有绝学尚未出手,这一仗他很难胜出可并非全无机会的,至少比他现在这样与真法境‘同归于尽’要划算得多。 真的是同归于尽,盖世尊者施展的是并非‘断妖身’之类法术,远不是用重伤换法力那么简单,他是纯纯粹粹地自爆,玉石俱焚的狠辣打发。 就算他真不想活了,打算同归于尽也应该对着苏景来才对,和真法境玩命……犯得着么。 伪善西天、伪善佛祖座下第一人修持何等精深,自爆一击的力量何其磅礴。他的舍命打法又远超苏景意料,一时未防真法境顿时被破开巨大裂隙。 真法境与主人的元修相连,苏景也遭反噬,闷哼一声连退几步,脸色陡然苍白。伤了,虽不太重但也绝不算轻。而人在踉跄倒退中,苏景眼中又闪过一抹异色,显然发现了什么,开口笑了声:“好盖世,有你的!” 苏景看得清楚。盖世的一道残魂从真法境被轰开的裂隙中逃了出去。一闪不见。由此真相大白……自爆就是自杀,元修爆碎身体爆碎神魂也会随之一起爆碎,不过外人不晓得,伪佛在世时候曾将本命禅魂的一只翅膀剥下、炼入了盖世的神魂。 这是一重重法加持。即便盖世自爆。也能保得他一线残魂犹存。不会彻底毁灭。 伪佛从来都不是什么好人,正相反的,此獠篡夺极乐倒行逆施。将一座大好沙门彻底带入魔道,其罪万死难赎,但伪佛对他真正看重的晚辈弟子也是极好的。 在苏景等人眼中,伪佛为邪魔;在盖世心里,他的佛主就是真正神祇。 凭着伪佛的恩赐加持,盖世逃走了。当机立断,不存丝毫犹豫,不去求半点侥幸,用最直接也最决绝的办法逃出升天!不是不能炸苏景,但盖世直接来炸苏景的话,可能会让苏景伤势更重些,他自己却无法破开真法境,他逃不掉。 不过盖世也废了,苏景看得明白,盖世的残魂虚弱异常法根尽碎,若寻不到合适的温养办法绝活不过三年,就算得了温养,因法根已碎这一缕残魂也没了修行的资格,再没机会复原了。 说穿了,如今的盖世尊者,和凡间里游荡的、最最普通的孤魂野鬼没了丝毫区别。 以残魂的虚弱,就算逃出了真法境也没机会逃出这片灵州,但残魂身上显然还有妙法加持,一出真法境他就消失不见了。 苏景深吸一口气,并没太多沮丧,如果他成功狙杀了盖世不会如何开心,对方逃走了一缕残魂苏景也不会太失望,事情就是这个样子了。 真正让苏景有些意外的是,在他的真法境中,一枚紫色的菩提铃铛掉落地面……盖世自爆逃去了,却给他留了一件传讯法器。可能妖僧还想以后能够联络到苏景吧。 捡起铃铛,收起真法境,苏景又把此间发生事情传讯又一栈、道尊和大冥王,忙完以后望向终山盟群仙。 群仙一时间有些彷徨,虽然明知小阎罗不是仇敌,可面对他时还是没来由的恐惧,无人出声。还是苏景咳嗽了一声:“恭喜你们结盟啊,我来观礼的。” “拜见阿骨王。” “拜见小冥王。” “拜见离山苏景上仙。” “拜见小光明顶仙主。” 乱糟糟的称呼里,大群仙家轰隆隆地对苏景行礼,湖面大乱。 用不了多久,小阎罗今日之战就会传遍仙天,击溃盖世妖僧、逼着敌人自爆逃逸……会再次坐实他的威名,也再次坐实最近仙天中传得沸沸扬扬的一件事:东天道尊、西方佛祖、冥家神君之后,今日宇宙中又有一轮旭日正升起,一位绝顶仙家正茁长。 …… 后身法天金童已经沉默很久了。 自从天知阳破问出那句‘你最近是不是总在心慌’后,金童就沉默了。 金童心中挣扎得厉害,他知道盖世尊者遇险,他想去救那位既是师长也是手下的尊者,可他有自知之明,凭自己的修为去冲神鸦知、杀两大强者,根本就是送死。 更让他心地挣扎的……他是金童,应气运而生夺造化而长的奇葩,这些年里没来由的心慌……的确没来由,可金童聪明绝顶,他隐隐猜到了一点端倪,只是不愿去想、不愿面对罢了,如今神鸦知来到面前,话题直指要害,不由得他不去面对,他忽然觉得很害怕。 金童不知自己该摇头还是该点头,所以他选择了沉默和对峙。 忽然,金童的脸色一变,左手急急伸出,同个时候虚空中涟漪扩散,盖世尊者的残魂摔了出来,正好被金童扶住。 残魂逃出,魂中自有妙法加持,会将盖世直接送到金童身边。 上次盖世尊者‘完好’显身的时候,还是幽蓝蔷薇州夺宝之战,那时的盖世尊者身材魁梧体透神光,看上去三十出头的年纪,五官俊秀、面上线条如刀削斧凿一般硬朗,真正有‘盖世’风范。再后来他受伤了,本来面目再不可见……直到今天,身躯崩碎去,残魂只是灵息,不会显出伤痕和狼狈,只会显出他的真面目: 不见盖世之风,他已经是个老人了,垂垂、无力、随时都会随风而散的老人。 也因残魂为灵息的缘故,他太虚弱所以很渺小,只有一尺高矮。 金童的目光沉痛,嘴唇嗡动想说什么。 但不等他开口,盖世就微笑着:“没事,很好。”被金童扶着,残魂也沐浴在金童的佛光中,很暖和很舒服。跟着盖世又觉身体一轻,被金童小心翼翼地捧护着、放在了自己的肩膀上。 金童请盖世来坐自己的肩膀,以后他的肩膀永远都有盖世尊者的位置,不容拒绝。 盖世的神情有些复杂,但没顾上推辞,他正打量着对面的两个强者,轻声问金童:“谁?” “神鸦知、神鸦杀。”金童回答。 盖世尊者的神情愈发复杂了,但他没说话。 有些异常的,最最关心金童安危的盖世,并没有因为圣兽族中两大绝世高手近在咫尺而现出焦急或者愤怒。他只是无声地叹了口气。 神鸦知不看盖世尊者,他的目光有些浑浊,静静望着金童:“你知我的本事,你也知你那位伪佛父亲的修为,我在领悟天机时找到了这些‘念头’,收录玉简中。”说着,他取出一枚玉简递给金童。 伪佛早已死了,但他生前有力、大修持,即便魂飞魄散,死后仍会有些‘零散念头’存在,这些‘念头’不存智慧不是生命,甚至连执念都算不上,只是丝丝缕缕的‘思慧’,最单纯的念头而已。 不知是偶然还是故意,神鸦知探到了这些虚无缥缈、无形无智的伪佛思慧,并收集起来,送来给小金童。 “等你回去再看吧。”没人能分出神鸦知是单纯的体谅还是另有深意,跟着他又把话题一转:“你只是个娃娃,和我们没得斗。今日你我对峙另有真相……” 这时候盖世尊者忽然开口:“能不说么?” “说会伤了他,不说就害了他。”神鸦知并不慈祥,他只说事实。 盖世尊者的目光黯了:“那……由我来说吧。” 神鸦知一笑,再不说什么,带上杀将转头走了,三步后两位神鸦身上金光一震,消失不见。 最后的对话莫名其妙,即便金童也弄不清他们的意思,当金乌族中两位强者离去后,他问盖世:“尊者,什么真相?” 盖世犹豫了下,还是选择了实言相告:“两道影身而已,他们根本拦不住你。” “不可能!”金童的脸色变了:“我有慧眼,有佛识,有破一切虚妄大念,我反复探过,他们是真的,绝非影身或者……” 金童的声音响亮,像极了孩子被冤枉后的辩白。 盖世没再说话。连串‘辩白’后金童也告沉默。 过了一阵,金童又再开口,迟疑、怀疑、不甘和犹豫:“不是真的……只是影身?” “嗯。”盖世尊者的声音平静。 就那么一下子,眼泪从金童的眼中涌出了,泪水划过脸颊,再滴落中变作七彩宝石,闪烁着盈盈光华、落入深邃宇宙中。(未完待续请搜索飄天文學,小说更好更新更快! ... 第一三二四章 任性之人,挡我一剑 天知阳破曾让神鸦生给苏景带过一句话:未来那场浩劫大战他心里有数,他会做些事情。 天知要做的事情,其中一件就是对付金童了。 金乌这一族,从来不理会别族仙家的征战杀伐,鬼打和尚还是道士镇妖与他们没有半点关系,自古以来仙天中的征伐乱战,都几乎见不到金乌的身影。 但是不理会不表示不知情,神鸦中有‘风’将,专门就是打探消息的,金乌又是怎样的兽族?他们是乌鸦的老祖宗啊,神鸦风听来无数消息,怎么可能把它们都烂在肚子里,一定、一定、一定会讲出来。 所以天知阳破对今日仙天的情形了如指掌。 今时仙天已算是大统了,几大巨头积极备战,宇内大小势力或许有人会怠慢,或许有人会觉得道尊佛祖危言耸听,但他们最多是自己备战不出力,不可能去阻挠别人……除了后身法天金童。 金童不止要阻挠,他还盘算着趁火打劫,可以说这个金童是未来那场大战中唯一来自仙家内部的‘毒瘤’了。 所以天知阳破要铲除他,他收集的那些伪佛‘思慧’都是真的,足以影响到金童,甚至让他改变报仇之念。 铲除有很多种方式,比如瓦解金童的信念,又比《长》《风》如直接斩杀金童,后者显然更符合金乌的作风。 神鸦知、杀两人联手,以金童现在的修为,完全没有活命的可能。但两头神鸦强者放过了金童:不是不想杀,而是杀不了…… 神鸦知有天赐秘法,能够通过天玄搜神大术来寻到金童的所在,只是这道大术施展后,法术气机锁定稍久就会被金童察觉,一旦金童发现有人在以秘法找他,又哪会傻傻等在原地,早都一走了之了。 而神鸦知另有封身传神之术,可分出有自己半成修为的影身,随时现身到这宇宙中的任何地方。此法也能加持于同族。 所以神鸦知找到了金童。立刻与神鸦杀一起封身传神,以影身来见金童。 不是不想杀金童,是影身力气浅薄杀不了他。天知阳破就只好用‘瓦解信念’的办法了,将他收集的伪佛思慧交给金童去看。 封身传神之法是神鸦知的天赐奇能。惟妙惟肖。影身真到全无破绽。莫说金童,就是伪佛凭眼慧、心慧、识慧也看不出他俩是影身。 可伪佛不用看就能想到面前两头神鸦是‘假’的。道理很简单,因为如果真身正主到此。两头金乌不会多说什么废话,他们会直接杀人。 盖世尊者也是凭着这个缘由断定神鸦知、杀都是假的。 但金童没想到……便如盖世尊者的评价,他还只是个孩子。 在修持修炼上,金童天赋绝顶;在法术运用上,金童奇思妙想。可他只是从一块神奇灵石中脱胎而来、不曾真正见识过人心险恶的孩子,或者换个说法,金童很聪明,但出身使然所以他很单纯。 立志报仇,有时会摆出一副冷酷模样有时候会故意显得自己很狡诈,只是那颗天生的心改不来。 这些年里他的确给又一栈、道家找了不少麻烦,因为藏得好一直没被敌人找到,可是每次他真正面对敌人的时候都是一败涂地。 金童仔细想了想自从灵山崩碎以来,自己有限的几次显身……见苏景,被那只猫算计了;又一栈诱敌,自己傻乎乎地上当了;找到施萧晓,以为他和自己同仇敌忾,又被算计了;还有这次,彻彻底底地被骗了,直接害死了盖世尊者。 傻傻的小孩子罢了,他的眼泪是七彩宝石。 盖世尊者不知该说什么,他不怕死,本心本愿中他也很想和苏景一拼生死,可到底还是放弃了,拼却金身只为能最最稳妥的返回金童身边,小孩子,需要大人看护的。 沉默了片刻,盖世尊者轻声道:“看看佛主遗留思慧吧,我也想知道他老人家离去前在想什么。” 金童很听盖世的话,擦去眼泪真识一转,侵入玉简中。下一刻,宝石泪水再次涌了出来,金童的身体都在微微颤抖。 …… 宏伟辉煌的太阳金宫中,神鸦知缓缓呼出一口气,站了起来,迈步向外走去,神鸦知要做事了,最近一段时间他会很忙。 端坐在他对面的神鸦杀将也张开了眼睛,目光里带了讯问之意:“您去哪里?” “看看老朋友去,你要不要一起?”神鸦知走到大殿外,左手翻翻掐起一道法音法印,随手印落下,殿外传遁阵法绽放出璀璨光华。 “龙、凤?”杀将知道那道穿通法阵通往何处,笑道:“一起一起。” 边说,神鸦杀将跳起来,哪还有一点凶意杀气,真就好像一只快乐的乌鸦似的,蹦蹦跳跳地跟在了神鸦知身后。 这个时候天外突然传来了一声金乌长啼,外人不解其意,本族自能明白这声乌啼的意思,神鸦杀将笑道:“生将来看舅舅了。” 话说完时,太阳金宫内人影一闪,神鸦生将金亮亮到了,很漂亮的女孩子,但她的脸色很不好看。 …… 西南仙天,荒凉角落中是,白蛇盘成一团,即便团身时也有八千里浩瀚,身躯巨大的蛇。白蛇鳞片上的花纹很好看:浅浅粉色的梅花栩栩如生,仿佛随时会飘出来。 很大很漂亮的蛇,但它现在的状况很糟糕,身体筛糠般的颤抖着,双目紧紧闭合,眼角有黑色的血泪流淌。若有上位金仙在此还能察觉,这条蛇的元息混乱异常,在蛇身内乱成乱撞,甚至能够称作风暴。会如此不外两个原因,一是心魔滋生走火入魔。另则修炼邪法遭受反噬。 突然,大蛇似是察觉到危险逼近,巨大的身躯陡然开解,旋即猛一振,化作人形本相……和尚妩媚依旧,但面色惨白到几近透明。 和尚双目如血,死死盯住了前方。做人和做蛇的时候一样,身体都在痛苦地颤抖。 一道身形从前方显现,霸王般威风大汉。 威风大汉是过路人。 施萧晓的状况很差,神魂不稳元气疯乱。混乱且狂躁的可怕气势根本不受他的控制。向着四下里滚滚播散。莫说普通仙家了,即便又一栈大管事罗刹凸这等强大仙家,如果不认识施萧晓的话,在经过此处时也会选择绕道而行。绝不敢主动招惹。 霸王般的大汉却面色如常。全然看不出施萧晓有多可怕似的。轻轻松松地飞近,打量了和尚一眼,随口聊天:“反噬啊。吃的乾坤太多了。你这人脑筋不好么?” 施萧晓面色骤变。 妩媚和尚残魂重生,他的修为全部来自活色世界所化的那条乾坤蛇,当乾坤蛇祭炼圆满后他的战力也就到顶了,再没有上升的余地,可是以这样的力量去报仇,远远没有指望的。所以施萧晓才选择了‘以乾坤养乾坤’的邪魔办法。 这些年里他吞噬乾坤无数,完全是生硬抽夺强抢天地,将其他灵秀乾坤的元气来滋养自己的蛇,一次次突破极限强提修为。 可他的修持本来就是‘乾坤’,他用自己的‘乾坤’去捕杀别家世界,这等乾坤相残是何等逆天禁忌,必会遭受反噬。 反噬来得一次比一次严重,施萧晓想要镇压反噬就非得再次强提修为、再次去吞噬天地不可,墨巨灵还没杀来,他还没能报仇,他得活下去……但压下了这次反噬,下次反噬又会因他吞了新天地而暴发的愈发猛烈。 饮鸩止渴,越来越糟糕,如今已经到了彻底崩溃的边缘。 这门邪法修炼,这道残酷反噬,都是施萧晓的秘密,陌生大汉只凭一瞥就道破天机,这让施萧晓如何能不惊讶。 不过……不重要了,施萧晓知道自己完了,将死之人,什么事情都没了意义。 脸色苍白依旧,眼中的惊讶一闪而过,随后变成了无奈笑容,施萧晓摇摇头:“为报仇没办法,赌一场而已,输了就输了吧。” 反噬而亡的下场早在和尚意料之中,他本来就是在赌博:赌自己在反噬前,能赶上墨巨灵卷土重来。 施萧晓输了。 大汉本也没想着他能回答,都已经从他身边飞过去了,闻言又站住脚步:“为了报仇?哈哈,那就有些意思了。” 说话间他转回身,突然飞纵扬手,蒲扇般巨掌向着施萧晓的印堂猛拍下来! 说打就打,全无征兆。 施萧晓反噬剧烈,可他还没死,一身浑厚修为都还在,迎上大汉并不算太快的偷袭他却全无躲闪之力,于此一刻施萧晓真就觉得,大汉这一掌笼罩了整座仙天!又该怎么逃啊。 没得逃,同样也没得挡,当巨掌劈面打下,施萧晓所有的力量都消失不见了,抬不起手也昂不起头……就这样死了?有些莫名其妙,有些出乎意料,但似乎也不错,死了就解脱了。 ‘报仇’的念头像极了一根烧红的针,日日夜夜刺在他的脑中,让他永远地头疼;还有乾坤相噬,除了反噬痛苦之外,还会有剧烈的心痛,心会痛不是因为和尚心软,而是‘物伤其类、本修使然’,他才不心疼其他乾坤的死活,可是吞掉了其他世界后他就会心痛。 反噬是间断而至的,心痛却是无时无刻的,无以言喻且无以复加的折磨……死了就解脱了,哪怕死前做的事情都成了徒劳,哪怕死得这么不明不白。 ‘啪’地脆响,大汉的手掌击中了施萧晓的额头,还有大汉掌心一抹金光,直直打入施萧晓的祖窍中。应该是看出了施萧晓的‘解脱’神情,大汉笑了:“想解脱?不是件容易事,慢慢熬吧。” 轰隆隆地巨响惊悚一方星天,恐怖气浪与震耳的空气暴鸣声中,施萧晓化做巨蛇! 盘身时尚且八千里开外。此刻身体开解,那是一条何其磅礴的巨蛇!与蛇相比,威风茁壮的大汉渺小得仿佛沉黯,可就是这尊‘渺小尘埃’,贴在对方额头的手稳若磐石,又得那条巨蛇如何身体翻腾如何甩头摆尾,就是挣不脱的他的手。 如此,整整七天,大蛇终于安静下来,软塌塌的悬浮在半空里。 大汉缓缓收回了手掌。低头看了看。掌心溃烂了。 铜钱大小的一团灰黑色剧毒,就是施萧晓体内反噬的毒根所在了,被大汉直接从蛇身内抽夺、吸入了自己的掌心。 剧毒非凡,仍在肆虐。不过换了个‘场地’。一点一点腐蚀着大汉的掌心。大汉却无所谓的。只笑了声‘好家伙’,之后甚至都不去看白蛇一眼,迈步就向远处走去。他本来就是个过路人。 “为何救我?”突然,大蛇口吐人言,声音虚弱异常,但它体内气息已经平顺,再没了乱像。 如果是为了追求境界、追求力量,这只‘和尚白蛇’死就死了,大汉才不会多看他一眼;可他是为了报仇,那就不太一样了,大汉挺佩服这种为了报仇不惜饮鸩止渴、自寻惨死的家伙。 管他是为了谁报仇,管他想去向谁报仇,只是看在他为报仇不惜毁身残魂的份上,能帮就帮一把。不过大汉显然没太多闲聊的兴致,没去解释自己的想法,随口应了声:“我乐意。” 这个回答其实也不能算敷衍,事实如此,他乐意……他若愿意,与仙天为敌又如何;他若不愿,万仙叩拜痛苦恳求,他也不会伸一根手指头。这个人从来都是很任性的。 白蛇再次开口:“你叫什么?” 措辞不算客气,也没必要太客气,和尚想知道对方的名字,并且会永记在心。 “卸甲儿。”大汉声音传来时候,人已消失不见。 可惜苏景不在,否则非得大喊一声‘你别走、你别走,聊几句……大魔君别走啊’。 九龙地飞升上来的两位最最顶尖的仙家,逍遥仙天神龙无踪,大小魔君中的大魔君,卸甲儿。 白蛇化作人形,对着卸甲儿消失方向长身一拜,起身后妩媚和尚长吸了一口气,也告飞身远去。 身内反噬尽去,但还需静静休养一阵,待彻底复原后……他还要再去吞噬乾坤。那时又会有新的反噬,刚刚驱散的梦魇又会卷土重来,施萧晓无所谓的,自己还没死,这场赌博就没完。 是他先死在反噬中,还是墨巨灵先杀入宇宙? 施萧晓等着最后的结果。 …… 这些年里施萧晓杀灭了许多乾坤,他的恶行并非无人知晓,屠晚、苏晴就追查到线索,并且一路追踪……早都追丢、找不到人了。 两个小子倒是不气馁,丢了就找呗,瞎找。 遇到适合修行的机缘时他俩就会闭关,修行过后出关接着找‘大白蛇’。再没准确线索了,瞎猫去碰死耗子那样乱闯,反正他们出来是为了修行历练,这个事本来就是‘乱跑乱看’嘛。 差不多施萧晓被大魔君救下的时候,金头发屠晚和红头发苏晴不再乱跑了,他们只看,两个小子嘴巴长得大大,呆呆看着前方远处…… 一棵直插天宇、高无极的五彩天晶梧桐; 一座疯狂旋转、深无量的七色真水涡渊。 梧桐树很高大,具体高大到什么程度呢?屠晚是修月的,所以他心里有个计较:普通凡间世界的月亮,拿到这梧桐树上来,只能做一片叶子吧。 世人皆知,凤凰只在梧桐树上落足。这个传说是真的,但凤凰并非随便什么梧桐都会落足的,只有三万年孕种、三万年发芽、三万年扎根、三万年起杆、三万年开枝再三万年散叶的成年仙种梧桐,才有资格请凤凰落足。 而十八万长成的仙种梧桐只是最最普通的货色罢了。 其后还有梧桐树自己的‘修炼’,十八个十八万年后,仙种梧桐会由木入火,做五行第一生,经天劫得脱变化做真火梧桐;随后是五行第二生,再经天劫自火入土化玉梧桐;跟着从土生金做金银梧桐;再至金生水化云海梧桐;最后由水生木返璞归真,当五行尽生循转一道大轮回,神树才算真正生长圆满了,变作五彩天晶梧桐。 每一‘生’都会遭遇天劫,尤其最后的返璞蜕变,劫数之凶猛普通仙家完全无法理解,至于这尊梧桐神木的寿数,长得干脆就没法计算了。 梧桐树上有巢,凤凰巢。每隔三五枝桠就会有一座凤凰巢。 越往高处,凤凰巢的规模就越大,这倒不难理解,住得越高的凤凰,肯定在族中地位也越高。 说是‘巢’,其实是一座又一座巨大的缤纷世界,真正乾坤,花花草草鸟鸟兽兽,山海云潮样样不缺,但人不多,都很漂亮却不像有太多智慧的样子。不过能看出,这些‘属族’都很快乐,他们只是凡人、却生在神仙世界中。 “凤、凤、凤凰天宫啊。”神剑出身,一向好勇斗狠的屠晚都有些结巴了。仙天中,像金乌那样散居的圣兽不多,大多数族类都是群居的,比如凤凰,比如神龙。 仙界中,把凤凰的老巢唤作凤凰天宫,也叫凤宫,真实存在但少有人知晓它究竟坐落何处。 “听说凤凰和神龙恨恨爱爱、分分合合……若赶上两族相亲的时候,凤宫会和龙渊在一起。”红头发苏晴的声音也有点发干:“那个,就是龙渊吧?” 话音刚落,冥冥中一声冷笑传来,两个娃娃头顶上的天空开出一裂,三头红色神凤显现身形,为首神凤吐人言:“哪里来得小丑八怪,探头探脑,好像偷蛋的贼!” 偷蛋贼? 放在人间就是人贩子了,这可是不得了的罪名,必死无疑。 一般来说,圣兽都不怎么搭理妖、鬼、人等诸族仙家,从不欢迎仙家们上门来做客。误入了它们的领地,轻则一顿暴打重则直接杀灭,都看凤卫龙将的心情了。显然今天凤凰大仙的心情不太好。 两个娃娃,一个是神剑转生,一个是离山巅化灵,无论人间仙界从来都是作威作福的家伙,人虽小脾气却火爆,听了红凤之言苏晴就沉了面色:“又不是鸡蛋,当我很稀罕么。” 屠晚的嘴巴不如苏晴那么毒,但他的气势更盛,身周道道剑意已然流转开来:“要打么?放马过来。” 苏晴一拍屠晚肩膀:“还轮不到你。”跟着转目望向三头红凤:“撕扯扭打,太难看也没意思,不如这样……” 说着,苏晴拔出了自己剑,和他头发一样颜色,血红色的剑:“你们三个联手吧,我只出一剑,只要你们挡下我这一剑就算我赢了。我若输了随你们处置。” 两个小娃娃如此狂妄,为首红凤被气笑了:“好!” “不对啊。”还是有明白凤凰的,‘副将’琢磨着苏晴的话,觉得有些别扭,再稍稍回味便恍然大悟,可还不等她再说什么,苏晴已经一声叱咤‘看剑!’ 吼喝如雷,不见出剑,红头发小子拉着金头发小子转头就跑。 跑得奇快。 大章节,二合一啦。(未完待续……) ... 第一三二五章 不可能,糖葫芦 打的话能不能赢?屠晚苏晴不知道,可他们能明白事情哪里是只和三头凤凰交手那么简单,马上就会引出龙渊、凤宫无数强者,到时候哪有活路,趁能跑,快跑! 龙渊凤宫附近人迹罕至,红凤卫值守这么许多年也没碰上过这样不要脸的两个小混蛋,难免有些疏神,才眨眨眼的功夫两个小贼已经逃出很远了。 逃跑上占了先机,可还是逃不掉,人家是凤凰啊,这仙天中除了金乌之外没人比她们更擅飞驰,回过味来三头红凤又气又笑,身形一晃就追上去了,短短三两呼吸中就追到两个娃娃身后十丈地方。 苏晴、屠晚的不止跑不过人家,运气还糟糕很,眼看被追上的时候他们身前的虚空里突然闪出一道阵法,阵中金红光芒流转,一老一中两个人现身,正好拦住了屠晚、苏晴的去路…… 天知阳破和杀将阳吞枣因为生将的到访耽误了几天,再经穿遁法阵来到龙渊、凤宫附近,正看到两个小娃娃跑得飞快,三头凤凰振翅急追。 苏晴、屠晚各有来历,但无论前生如何,这一世他们都是从苏景身内夺造化、开性命的,打从根子上说,他俩都脱不开‘为苏景元魂’的本质。这重联系很浅淡,普通仙家肯定是察觉不来,可哪会瞒过两头大金乌的洞察。 天知阳破‘咦’了一声,伸手扶住了两个‘急得跳墙’的娃娃,笑:“金乌渊源……收尸匠啊!收尸匠家的小娃。莫怕。” 杀将阳吞枣则踏上一步拦住了三头红凤:“我家的娃娃你们也追打?” 两尊大金乌来得太突然,事先也没传讯,急追之中红凤没太看清来得是谁,都没去细想只凭本能脱口道:“你起开……诶,枣子哥来啦!” 红凤反应不算慢,脱口三个字后认出了来人,赶忙停下了身形,身形晃晃化作美貌少女,大大的眼睛一眨一眨,很有些意外。 意外这两个小丑八怪是金乌家的娃娃?没看出来啊;更意外外面发生了什么不得了的大事。让天破、杀将两大神鸦联袂到访! “我起开。你打。打吧。”阳破可没表情,背负双手让开了半步,伸手一指已经被天知阳破扶住的两个小娃,目光炯炯望着红凤。 金乌护短。而且金乌很横。这么多年一贯这副德行。 凤凰不怕金乌。但害怕和金乌打架会弄掉自己一身羽毛……何况凤宫门前小卫,哪里有资格对两头金乌神将叫板,三头红凤变作的美貌少女不生气。对阳破和阳吞枣行礼,起身后笑嘻嘻地簇拥上前,伸手去给两头大金乌挠后背。 金乌就吃这一套,挠后背后阳破和阳吞枣都满面享受。 苏晴、屠晚多聪明,听明白来人身份后忙不迭对两头大金乌行礼,管阳吞枣叫大阿伯,对阳破叫大阿爷。 金乌瞎迷信,对收尸匠忌讳得很,不过对两个‘元神小娃’倒无所谓,阳破对屠晚、苏晴笑道:“怎样,想不想见识见识龙渊凤宫?” 两个娃娃霍然大喜,一个劲地点头。 阳破示意两个娃娃跟在自己身后,对红凤道:“走吧,先去见凰主。” 一道灵讯传去凤宫,随后三头凤凰簇拥起神鸦二将向着五彩梧桐飞去,屠晚苏晴跟在身后,一人对一头金乌,伸手给前辈挠后背。 …… 凰主听说知、杀二将来访,立刻起身出迎,同时一声令下,五彩梧桐神树发动迎宾妙法,霎时间神树光彩冲天,灿烂生辉。 同一瞬间。 梧桐神木烨烨生辉时,小圣僧果先‘沉黯’了。 很长一段时间里,果先都光辉灿烂,因他身上烈焰滚滚,佛祖传下的禅家圣火。 裹着这无边明亮无边灿烂的圣火,果先走入了以前绝难想象、如今也难以理解的‘地方’,他一直在行走,可是在这片地方他完全感觉不到自己在前进,正相反的,果先感觉并非自己在走路,而是路在走他。 难以形容的感觉。 这‘地方’的景色有三个主题:空寂、生、死。 风景不落眼中,而是直直印入脑海,无数色彩无数光线乱晃乱转,灿烂十足但绝谈不到美丽,这些颜色……空荡荡的,寂静得让果先几乎忘记了自己还活着。偶尔会有一道天雷轰鸣,醍醐灌顶,让他精神一振,当雷霆过后,风雨声、潮涌声、跟着叶树叶卷、鸟语虫鸣直至人声熙攘,随着生命之声的嘈杂涌动,那些乱飞乱晃的光华似乎也融化开去,慢慢变得有规律了,有实在线条了,有平稳颜色了……无形的手在暗中操控,渐渐勾勒出一幅美丽画卷,城池、田野、山水,好漂亮的人间。 但好景永远不会长远,似乎只是一晃,熙攘声音就变了,变成了天雷暴雨、变成了烈焰轰鸣,战场厮杀、哀号惨叫、嚎咷痛哭,万兽悲鸣、山崩、海啸、巨木拦腰折断……生命之声变作涂炭哀鸣,最终变成了风声,风过去了,复归沉寂。 那副画也迅速混乱,好漂亮的人间又变作乱晃的光、乱转的颜色,让果先头晕、恶心。 如此往复,寂静、生、死,果先始终不能确定他看到的究竟是什么,但他的心逐渐沉沦:总有生机,可死与寂静才是不变的永远啊! 生机让人欣喜盎然,可生机不过是个‘巧合’,一次次的巧合,再一次次被摧毁…… 当一颗慈悲心变得烦躁、当果先面上的平静彻底被狰狞取代,他身上的佛光圣火就熄灭了。 果先人在‘漏’中…… 沉沉地一声叹息,来自极乐之心,灵山之巅。 灵山已经被轰塌了,但崩碎的无数石块与土岩,又堆起了一座废墟之山,所以灵山其实还在,只是变了个样子。 灵山之巅有一座小小凉棚。凉棚这种东西到处都有,但佛祖只有一个,他坐在凉棚下,这座凉棚就有了个威风名字:大雷音寺。 佛在灵山大雷音寺中叹了口气:“果先的火敛了,他已迷失。” 优和尚也坐在凉棚中,闻言一愣,摇头脱口:“不可能!” 佛的神情平静:“怎么不可能呢,你又哪来这样的把握说‘不可能’啊。” 优和尚是个什么样的人物?虎背熊腰肩宽身厚,满脸横肉好凶猛的大和尚,听了佛祖之言后,这样一个凶僧的眼中居然显露出一丝……委屈,就是委屈了:“当初佛祖说让果先入漏去,我说他别再迷失了吧,佛说不可能……是你说过不可能啊,我是照搬你以前的金口玉言。” “哦。别着急嘛。”尴尬从佛目中一闪而过,修行中捏起的手印解开,搓了搓手心:“本来是让他去找人的,结果人没找到,又弄丢了一个,这事闹得,你说……小优啊,你……” “我不去!”优和尚坚决摇头。 入漏去寻果先、去寻那群失踪的西天元老,这件事本来不容拒绝、以优和尚的为人也不会拒绝,他是‘不是佛的佛’,他的忠贞与虔诚无需多言。 不过优和尚有自知之明,如漏去需得一颗‘不动心’,这颗‘不动心’不是后天能够修持得来的,非得先天奇赋不可,果先可以,但优和尚不行,他没有不动心,进入漏中必会沦陷。明知有去无回,他宁可留下有用之身,待将来与墨色拼命。 这不是贪生怕死。而是死当得其所哉。 “你怎么这么急性子呢,不是让你去,你要去我也不答应。我是让你把你徒儿找来。”佛说,很古怪的,语气里隐隐带了些讨好之意。 “小悠?”优佛爷瞪起了眼睛:“她……” “她有不动心天赋。”佛的声音笃定。 “果先也有!还不丢了。” “小悠的不动心比小果先更精纯。再说果先的火只是暂时收敛了,并未熄灭,一时迷失难免,只要再得指引,他便能心智回归,重燃圣火。” “小悠入漏的话,不会也丢了吧?” “不、可、能。”佛的三字轻轻,也一字一顿。 “上次‘不可能’值钱,这次‘不可能’不值钱。” 佛笑了,嘿嘿嘿地笑:“总之你先把小悠找回来,我再仔细看一看,总之不会害她。” …… 小悠正在一座凡间,猛地打了个喷嚏,然后继续念经。她都念经半柱香了,不在寺庙中,不在名山内,她在一处小城集市追着个卖冰糖葫芦的小贩念经。 悠小菩萨就不信了,堂堂仙佛,化缘不到一串冰糖葫芦! 小贩的脸特别冷,凭着那么小不点的一个小尼姑念经,就是不理会。 倒不是小贩狠心,主要还是这世界佛名不好,以前此界僧侣奉伪佛经传,恶行就不必说了。如今妖僧都里没了,但真正的和尚也少得可怜,佛名尚未扭转回来。悠小菩萨就是为了重兴禅家才来这凡间的。 重兴禅宗、扭转佛名,从这个卖冰糖葫芦的小贩开始,悠小菩萨的第一步,绝不退缩。 他不给串糖葫芦小菩萨能跟他回家念经去! 总算这个小贩还有几分向佛之心,在僵持了大半个时辰之后总算体会了小师傅的纯纯慈悲,给了她一串冰糖葫芦。 小菩萨大获全胜!(未完待续……) ... 第一三二六章 吃剑 接了冰糖葫芦在手,正想舔一舔,悠小菩萨忽然心头一凛,远山深处,有至真、无上剑意流转,绝非凡间的手段,这等剑意就算放在仙界,也是极了不起的存在了。 小菩萨有些好奇也有些警惕,找了个僻静角落身形晃晃,化金光冲天起,继而向着剑意涌动之处疾飞去。 “何方仙家驾临,我离山长辈正在此地精修,不可打扰。”大山边缘,四方脑袋的青年扬声开口,脚下剑光一闪,人已遁剑飞赴半空,拦在了小菩萨身前。 “离山的长辈?苏景么,他也在这里?”悠小菩萨显身,左手结定真宝印,这是西天金身佛陀专门用来拿降魔杵的宝印,被小菩萨用来举着她的糖葫芦。 悠小菩萨是优和尚新收弟子,更是西天极乐少得可怜的几个传人之一,人小名气却大,方先子早都听说过他,一见面就认了出来,当即合手问礼:“离山方先子见过悠小菩萨,山中炼剑的不是苏景师叔祖,是他老人家的师兄,叶非师祖。” “叶非的剑啊……太有名啦!我能瞅瞅不?放心,我只看,绝不敢打扰。” 大家自己人。而抛开西天不论,只说优佛爷,当年可是点化过影子和尚的,帮影子和尚就是帮苏景,这重大恩苏景领下了,也对同门说起过,此刻小菩萨提出请求,方先子不好拒绝,点了点头…… 叶非已经在山中端坐七十年了。 七十年前,他正带着方先子追寻风暴。脑中忽有灵光闪动……修炼、积累,到了一定程度时候就会有灵犀到来了,这不是巧合,叶非知道自己的契机到了,就近找了一座凡间,遁入山中,一坐七十年不起。 七十年一动不动,叶非还是很干净。仙家金身,无垢宝玉。 他的脸上无疤,他手中有剑。 剑横握。叶非就低头看着自己的剑。木雕泥塑一般。 怕会打扰了高人精修,悠小菩萨不敢靠得太近,就远远地偷看几眼。看了半天叶非都不动,悠小菩萨有些无聊了。就是这个时候叶非动了。 他抬起了手中剑。剑尖凑到嘴边。然后……舔了舔。叶非舔了舔自己的剑。 小菩萨想起了自己手中的糖葫芦。赶忙举起来舔了舔,甜甜的。 叶非扬眉,微微笑。似乎自己的剑味道也很不错似的,跟着他把剑尖送入口中,牙齿咬合,‘喀’地轻响,一寸长的剑尖竟被他咬断了、纳入口中。 小菩萨很有些吃惊,把眼睛瞪得圆溜溜的,叶非吃剑? 不管吃什么,反正悠小菩萨就是看不得别人吃东西,还好她有冰糖葫芦。冰糖葫芦送入口中,小菩萨也吃,同样‘喀’一声轻响,她咬下了半颗红果,红果酸酸沙沙、裹着甜甜脆脆的红糖壳,说不出的好吃。 真正让方先子惊奇的是,叶非师叔祖的表情居然和悠小菩萨如出一辙,他口中咀嚼着自己的剑,竟也是满面享受! 面上带笑,眼中则是玄光流转……玄光越转越快,顷刻间已经化作无底深漩,虽小却深不可测。 吃剑似乎和吃冰糖葫芦没什么区别,叶非吃得还挺快的,不一会功夫三尺长剑已经吃掉了小半;悠小菩萨这边,一串七颗红果的冰糖葫芦,她刚开始吃第四颗。 第四颗红果还没吃完的时候,悠小菩萨收到师尊传讯,虽然心里抱怨连连,才刚出来玩两天就被叫回去,但她不会有丝毫耽搁,低低声音向着方先子打了个招呼,动咒赶回极乐去了。 叶非继续开开心心地吃他的剑,方先子搜遍记忆,从未见叶师叔祖如此开心过! 方先子再怎么笨也能明白,叶师叔祖心智坚定,几乎不见他会有动心时候,这次吃剑吃得那么高兴,怕是……大突破了! …… 叶非笑时,苏景也在笑,他笑得比叶非可要更开心得多,好多宝刃! 七天过去,先是又一栈和道家弟子赶来,撤去了不见屠刀法天州内传遁法阵,跟着苏景按照盖世尊者留下的玉简中记载办法,轻松解去养宝之阵。 芥子之阵,受纳须弥,阵内化境中自成乾坤,大地上群山连绵,接连大陆有一座汪洋澎湃轰涌,天空无云、是夜空,繁星点点…… 依旧以玉简记载,苏景结手印,转元灵用力一挥,化境乾坤中遽然暴发金铁鸣啸,面前座座大山轰碎去,土崩石碎尽化尘烟,而山石碎去后,一根根擎天法棍显露真形,大棍半截斜插地面,半截遥指苍穹,万丈宝棍上铭文满篆神光盘旋,一望无际,数不出有多少根; 地面群山崩裂了,天穹也随之轰碎,点点星辰呼啸流火直坠地面,真的是夯砸……流星泻地,砸陷重重陨石巨坑,而猛烈撞击中星体也崩碎去,当烟尘散尽,座座巨大的陨石坑中心,都斜插了一柄长剑。 地裂、天崩,汪洋也疯狂了,蔚蓝海水急急流转、流转、流转……最终一声古怪嗡鸣,大海不见了,一尊弯月形状的巨刃横陈地面。 之前汪洋又多浩瀚,此刻月刃就有多巨大。 伪佛也曾是西天之主,他苦心布置的养宝地自有气派。 习惯使然,苏景肯定是追着大家伙下手,身形一闪来到巨月刃前,指上一道阳火蜿蜒、打入宝刃中。 宝刃皆无封印,都是无主的宝物,只片刻苏景就暂时占了这柄大家伙,扬眉笑道:“很不错啊!”笑声里心念转转,巨月刃盘旋开来,从汪洋浩瀚缩至九寸长短,两头尖尖、内外双刃的凶器上透出浅蓝月华。 月刃缩小了,原先贲烈淬厉的凶气似乎也消隐不见。不再凶、变得精致了。 苏景却更兴奋了些,心念再一转,小小月刃遽然暴发一声神雷暴鸣!旋即月刃消失不见,而苍穹之上凭空多出三千明月、真月、杀月! 饱蕴杀机、气势催破,只待主人心念一动,三千杀月便会横扫一方! 苏景笑呵呵地,挥手收了明月,很好,很开心,宝刃也很不错。但并不合手。不适合他来用……发挥不出他的战力。 好的法宝与主人可以互相弥补,大大提高斗战之力,可惜月刃不再此列,便如盖世尊者说过的那句话:你看不上的。这枚月刃给苏景来用。除了好看之外并无实在意义。 莫说苏景催压全力。只将三成修为压上去。月刃就会支撑不住、崩裂损毁了,连主人的力量都无法承受,宝物又谈什么威力。还不如苏景自己挥拳来得更凶猛。 只是今日苏景太强猛了,不是宝刃不好,正相反的,不见屠刀法天的大批宝刃开启,若分配得当,立时就能够催生出一支了不起的战力! 又一栈来人是老熟人,兴高彩,小二哥对苏景打了个招呼,带上烈,两个人兴高采烈地去盘点宝物了。 道尊那边赶来的也是老熟人,甚至可以说‘老仇人’,大象阁首座冲霄道长,中土世界天元道宗飞仙。遥远少年时,离山举办的小师叔归宗大典上,这个丑陋道士还曾去捣乱过。 这些年里大家都很忙,忙着修炼、忙着备战,苏景都没机会与道长好好聊几句,此刻总算有了机会。其实也没什么要紧话题,只是故人相见,言谈小事中都会透出真正惬意…… 不多时,兴高采烈两人就盘点过所有宝刃,兴高彩上前:“启禀苏老爷、启禀冲霄仙长、启禀蒹葭仙子,此地共藏月棍三千一百四十根,月剑两千零三十三柄,另有双刃弯月斩一枚,如何分配还请三位示下。” 六翅皇池长公主也来了。 不见屠刀法天本是终山盟分给六翅皇池的属地。 ‘属地’这种说法并无真实依据,终山盟不是皇帝老子,这片仙天也不是他们家的江山。不过这种‘分地盘’算得‘约定俗称’,毕竟盟下一百七十宗都是地头蛇,虽渺小但也是个势力,这片仙天不属于他们,却也在他们的势力范围之内,他们做主也不算错。 这就是六翅皇池的机缘了,即便什么都没做也能分一杯羹。苏景当然不会抢朋友的东西,可长公主又哪会不知进退,这些宝刃对苏景来说太‘轻’了,宝刃没法发挥苏景的实力;对六翅皇池却正相反,宝刃太重了,六翅弟子的修为来驾驭月棍、月剑,根本发挥不出宝刃的威力。 是以长公主直接摇头,言辞谦逊且得体,反正就是一个意思:我家不敢要,不能要也绝不会要。 苏景微笑着不说话,他看冲霄,后者闭着眼睛也能明白他的意思,开口:“我做个主……两成吧,此间宝刃有两成归六翅皇池。” 可以了,两成已经是很大的情面了,毕竟六翅皇池只是沾了一份机缘。苏景笑着点头:“道长怎么说就怎么算,我没问题。” 长公主却糊涂了,赶忙又摇头,重申自家什么都不要,要了也没用……不等她把话说完冲霄就摇头打断:“宝刃中有六翅皇池两成,不过不会直接把剑棍送给你们,我的意思,不如作价,东天道和又一栈会将宝刃作价,折换灵法天晶、练气养魂的丹丸之类,总之会是六翅仙家适用的法器、宝物,一个月内奉上。” 宝刃对六翅皇池没用,可道家和又一栈愿意买,愿意用六翅弟子适用的宝物来换,这简直再好不过,长公主大喜,有心立刻答应下来又觉得自家实在占便宜,还是苏景笑道:“就这样定啦,很好。” 阎罗、道尊、又一栈干脆就是一家人,这批宝刃具体怎么用自有高人们安排,苏景就不用操心了,但苏景又想起了一件事,问兴高彩:“这批剑我想要两百柄。”(未完待续……) ... 第一三二七章 问我,莫问天 这些剑对他没什么用处,但对于中土那些正迅速崛起、迅速强大的人王呢?比如尘霄生、贺余、沈河,比如尾巴少女、影子和尚,比如……他们所有人。 中土世界是完美乾坤,可相比宇宙浩瀚来说,它还是太小了,资源终归是有限的,中土或能催生强大仙魔,却不可能有太多铸器神材,当年的屠晚神剑、江山剑主的丈一龙纹、摩天刹的诸多宝器都是从天外采集的铸材。 用一座凡人世界去支持一群仙人武装,是件不现实的事情。 苏景想为故乡中人留剑。 万一有天,中土世界的护阵破开,苏景又能重返故乡,他想不出比剑更好的礼物。 兴高彩笑道:“这点小事您还用问我啊,您随便拿,都拿走了我才高兴呢!” 苏景哈哈一笑:“别,先起运,再禀明各位大当家,看各位神君、道尊、大东家他们怎么分配,逾礼之事咱不能干。”礼数、过场而已,必要的尊敬。 烈点头附和:“是是,苏老爷想得周到,苏老爷也从没干过逾礼之事。”跟着也不等苏景再说什么,烈小二忽又叹了口气:“苏老爷啊,小人就是个直肠子,肚子里藏不住话,有这么几句……您多担待啊,小的就直说了:您这人就是太热心,总是想着别人,不停为别人筹谋,忙起来就忘了自己,您别摇头啊,您看。别家仙翁个个宝物藏袖神剑在手,唯独您,那么大的一尊真神,到现在还没见趁手的兵刃,唉,这事闹的。” 兴高彩跟着点头,接口道:“别说我们看着着急,就是我家大东家都在发愁这件事,可惜的是,又一栈虽然有点家底。但斗刃这一项始终没什么好收藏。毕竟,咱们就是捡破烂的,不像东天道,门内专有精炼法宝神剑的大仙尊。还有……” “打住。好家伙。我才刚听明白。”冲霄真人笑了:“就算你们帮自家二东家,也不带这么欺负别人的。我东天道两刀两剑四尊神器,龙舌早毁、龙雀也在极乐崩断。只剩下甘霖雨霖双剑,其中甘霖神剑,道尊干脆送给苏锵锵、炼入他身内去了,东天道下了这么大的本钱,你们还好意思跟我们接着讹?” 小二哥和道士之间太熟悉了,说笑间不计较太多,烈小二恍然点头:“哦,是我记错了,原来是道尊将甘霖剑送给了苏老爷,我还以为是道尊早都把那柄剑输给神君了呢。” “输了的东西和送人的情分那肯定不是一回事。”兴高彩又接口:“不过烈你记错了,是道尊送的,不是他老人家输的。” 冲霄丑,笑得更凶了:“小二,道爷可好久没打人了。” “真人息怒,都说我记错了嘛。” …… 重创盖世尊者,开启伪佛宝库,毫无疑问苏景又立下大功一件,兴高采烈开始张罗着起运宝刃,冲霄真人那边忙得很,见正事办完他就不再耽搁,和同伴打过招呼后返回东天去了。 苏景也婉拒了长公主的要求,没随她去六翅皇池做客,动心咒先回去收尸匠骄阳。杀千刀炼到九百六十刀,相距大圆满只差最后一步,这一步没走完苏景心里如何踏实得下来,不必要的应酬能免则免,抓紧时间修炼吧。 苏景连顿饭都没吃就匆匆离去,长公主心里是有一点点失落的,这感觉怎么说呢,不是苏景轻视,而是六翅皇池好像的确没有太值得重视的地方……可是长公主没想到的,不久之后,终山盟所在仙天就发生了一件了不得的大事: 一座饱蕴妖威的巨大灵州径直闯入终山盟的势力范围,大群妖仙兵将顶盔着甲横眉立目,新任盟主引着一群本地仙家去拜山想问明来意,妖怪们理都不理,一员大将直接撂下狠话:再敢踏上半步,便是尔等入侵乌龟州,那就开打! 妖仙凶悍,灵州上散出的威势惊人,这伙子凶仙绝非终山盟能惹得起的。 新任盟主正不知所措的时候,乌龟州大首领洪蛇巨妖、二首领银龙都督、三首领神鹰大将、四首领……小不点一条黑蛇不知什么名堂,一群首领统帅无数凶猛妖仙直接去了六翅皇池,到了地头妖怪们客客气气,再没了丁点凶气,根本就是来看朋友、拜山头的。 乌龟州迁入东南仙天。 此州是小光明顶的属族属地,特意到东南与六翅皇池守望相邻,从此六翅皇池在本地甩着胳膊翻着跟头的横行吧,蚀海裘平安看哪个敢不服,黑风煞小十六看谁敢觊觎东天道与又一栈赠给长公主的无数资源! …… 苏景返回收尸匠骄阳,再遁入阳崩巴前辈留下的百里骄阳中,继续修持杀千刀,修炼闲暇苏景也会想一件事……兵刃。 不见屠刀法天中,兴高彩烈的话虽有玩笑之意,但也是个事实,今日苏景没有合手法器。 甘霖宝剑已经炼入己身,那柄剑没了,苏景自己就是一把剑,他自己就是兵刃,不需要再掌兵刃了,这个道理是没错的,可如果再有一件神兵利刃,无疑又会让苏景的战力再上层楼。 再说真阳、真墨两剑,都是上好神兵,且与苏景齐修共长,两剑都能承受苏景的全力施展,不过这两柄剑能保证的仅只是让苏景发挥出十成战力,而上好神兵是十成之上再加成,这其间的差别大得很了。 只是苏景今日修为太过强大,宇宙浩淼无穷,想要寻一件趁手兵刃实在不是件容易事情。至于请名家高人从头为他祭炼……神兵仙器的祭炼时间,至少也要以十万年计,就算不理会时间长短。铸就兵刃的材料也难寻啊。 比如当年,伪佛得到的‘天渊铁月’已经是了不起的好材料了,否则伪佛也犯不着专门施法藏宝养刃,可铁月铸就的宝器还远远配不上苏景。 没有就没有吧,偶尔想一想就算了,这种事情不是去找、去寻就能有收获的,非得有大好机缘才行。 修炼继续,不敢再有丝毫耽搁,苏景本想不受打扰,一鼓作气突破这最后一关。奈何事与愿违。才闭关了三个月就有灵讯传来:以前见过一面的小结巴美人,神鸦生将金亮亮约他见面。 金亮亮已到附近。 神鸦轻易不会找收尸匠,否则必定是有要紧事情。苏景立刻出关。 起身时候苏景忍不住还在想:金亮亮可是个大美人,奈何名字取得……实在是不怎么威风。也不光是她。比如阳三郎。比如阳炯炯。比如金白银、比如阳吞枣……金乌这一家子都不怎么好好取名字。 脑中胡思乱想,苏景飞出天外,旋即大吃一惊! 前方远处、视线尽头。赫赫然一枚骄阳灿烂,不算太大,但苏景在仙天中游历这么久,东南西北的跑了不少地方,如这枚金轮的生机饱满旺盛,前所未见。 生机以论,完全不可同日而语。不用想苏景就能知道,那是神鸦生将的真阳神驾。金亮亮不止自己来了,还把自己的太阳也带了过来。 这又是闹哪样,苏景有些纳闷。 生将不能上收尸匠骄阳,反之亦然,金亮亮和苏景见面的地方是附近一块星石,见面后苏景就更吃惊了,金亮亮并非一人前来,在她身后还有一群小金乌,有的是人形有的是金乌本相,人数着实不少,足足四百多人,大大小小全都是孩子。 生、死二人不能靠得太近,相隔遥远不过也不耽误说话,显然金亮亮早都和小金乌们交代过,一见苏景来了金亮亮就挥手:“问、问礼。” 一群小金乌乱糟糟的行礼,口称‘拜见收尸大匠伯伯’,大家都是以晚辈礼参见,唯独一个看上去五六岁、化作人形的小娃,未叩拜而是对苏景执同袍礼数,口中称呼也是‘收尸大匠’,免去了伯伯两字。 问礼过后又是乱糟糟的报名,大金乌对收尸匠忌讳得很,自也影响到小金乌,娃娃们都不敢正眼看苏景。那个对苏景行同辈礼的小娃也一样,他叫金老了,这名字实在太好记,想忘了都难。 ‘小老了’报名后,生将金亮亮摸着他的头发对苏景道:“莫小看了他啊,别看只是个娃娃,却与你我齐尊,他有大好天赋,三百年前已经证得诡将之位,问灵之法族内无双,封:灵灵诡将。” 升位七将的神鸦,辈分是不会变的,不过神鸦将之间不叙辈分,彼此间同袍同僚之礼相待。 ‘问灵’这个说辞太模糊,苏景不是很明白,金亮亮知道他疑惑,手掌轻拍‘小老儿’:“此处能施展么?” “能,这儿死过人。”看上去才五岁的金老了痛快点头,跟着双手分别结印,一按眉心一按心口,心中行咒身上金光猛一闪烁。随即苏景等人突然听到了沉沉一声叹息:唉。 这一声叹来自星石深处,苍老、无奈且悲凉深深,绝非一群大小金乌中传出的动静。 苏景先一愣,再眨眼……收尸匠骄阳附近的星石,他都曾做过访探,由此晓得这枚星石上有一具无名尸体,普通的仙家,不知是遭人追杀还是其他什么缘由,独自一人在死了这座星石上。早在苏景成为收尸匠之前不知多少年,这具尸体就已经在了。 苏景不会无缘无故惊扰亡人,不理会也就是了。 此刻一声叹息,就传自那具尸身附近。 “死前一叹,并非遗言也算不上执念,只是他临死时候最后的念头……死得太久了,只剩这样一念。”金老了眨眨眼睛,解释得含含糊糊,但却流眼泪了,金乌泪水落地成焰,很漂亮的小火花,轻轻松松把这枚星石给烫穿了,小手指头粗细的洞。 ‘问灵’不是死人对话,更不是唤醒尸兵鬼将,仅仅是还原他们死前的‘心中散念’。而问灵时候,死亡悲凉小金乌感同身受。所以他会不自觉的流泪。 没什么用处的本事……但也足够神奇了,天知阳破能收集邪佛死前心念,可邪佛是怎样强大的存在,他的散念也是‘强大’、‘坚固’的,何况他才死了多久? 这座星石上的尸体只是最最普通的仙家,且死了数不清五万年还是五十万年,‘小金老了’还能把他死前一声叹息还原出来,足见神奇了。 苏景神情挺古怪的,神奇却没太多实际用处的本领,也能封神鸦诡啊。 反正神鸦诡就是各种歪门邪道加雕虫小技。一旦入极就能封将。 金亮亮却摇摇头:“他能帮、帮你一个天大的忙。再就是……这孩子将来会有大用处。天知说,请你好好护着他,务、务必务必。” 天知之言必有道理,苏景立刻点头。跟着金亮亮又一指其他那些小金乌:“还……还有这群孩子。是我族中所有后辈。以后都要你来照顾。” 苏景经历过太多凶险与奇怪事情。本身心持又足够深厚,本来不太会真正惊讶,可是听过金亮亮之言苏景心地震骇万分! 这是什么? 分明是托孤。 除非灭族大祸。否则还有什么事情能让大金乌们无力再照顾孩儿,要他们送来给收尸匠照看。 苏景的脸色沉了下来:“究竟怎么回事?” “将来舅舅会亲自和你说,”金亮亮的目光黯淡:“再、再就是我最近也不会远、远行,与你可遥遥相望,咱俩一起带、带小娃们,但他们跟着你更、更妥当些啊。” 收尸匠不吉利。可收尸匠很厉害,这仙天中比着苏景更强大的仙家寥寥无几,小娃们入驻收尸匠骄阳无疑更安全。 金亮亮也是神将之一,不过斗战的本领比起苏景来差得太远了。 但只凭苏景强大,未必就能‘抵消’了他的晦气,让小娃们都跟随苏景,金亮亮只做辅助,仍是天知阳破的意思,他老人家行事自有深意,其他金乌也无需追问、照做就是了。 苏景不会拒绝,点了点头,想再追问‘托孤’真相,金亮亮却只是摇头,这件事情将来还是请神鸦知自己来和苏景说…… 见过金亮亮一面,苏景身边多了几百只小金乌,回去时候苏景眉头紧皱。 …… 收尸匠骄阳。 小金乌嘛,难免吵闹,不过神鸦一族最喜喧嚣,墓园中添出些生气并非不敬。 闹归闹,不过小家伙们都是懂事的,他们和苏景一样不知家中出了什么事情,可至少都能明白:肯定要出事。是以个个都在用心修炼,有问题时就会先攒下来,等苏景出关时候来问,有时候也会飞去不远处的生将金轮去问金亮亮。 名义上是苏景在照顾小孩子,其实这些娃娃早就不用照顾了,不会烦着苏景围着苏景,更不会耽误他的修行。 晃晃三年过去,天知阳破不见踪影。这天苏景暂停修炼,出关来看小的们,答了些修行上的问题,又给几个特别小的金乌崽崽讲了个无敌神鸦大杀四方、打得八方神魔跪地求饶的故事,最后走到‘灵灵诡将’金老了身边,拍拍他的头顶:“你还好?” 金老了不好,自从进了天乌陵园他就一直在流眼泪,这是他的天赋,能够感受到同族前辈仙去前的散念,让他始终悲伤。 苏景记得上一任收尸匠、亚父金白银曾说过,三足阳鸦是神物也是灵物,若太多伤心便谁心枯而亡,事实上绝大多数收尸匠也都是因心枯而丧,金白银也不例外。 苏景怕小金乌伤心伤身,几次提出让他离开陵园,若金老了愿意,大可进驻苏景身内修行,想去百里骄阳也没问题,那里的阳火精纯,比着巨大多数太阳都要好很多。奈何小金乌坚决摇头,说自己有重任在肩,还不是离开陵园的时候。 早劝过多少次了,都没用处,所以苏景也不再勉强,但对金老了总会多一份关注,这次也不例外。 不过苏景没想到的,这次金老了挥手抹去眼泪,好像个小大人似地对苏景点点头:“收尸大匠,恭喜你。” 眼窝里还有泪水蒙蒙,眼神里却已经藏不住的得意洋洋了,苏景笑问:“灵灵大匠,喜从何来?” 金老了端坐在陵园西方,在他面前脸面乌山,是所有金乌前辈的埋骨之地。小娃娃暂时没回答苏景的问题,站起身来深吸一口气,猛开口做烈烈长啼! 小金乌也是金乌,比不得苏景比不得诸将,但若行驰在仙天中,也大可横着走!金老了奋尽全力、只能用咆哮来形容的长啸,何其嘹亮、何其轰动! 就在小金乌的迭迭长啸中,他面前的群山大墓里突然爆起万丈金光。 金光暴! 金光灭。 当强光闪过,一柄万丈长缨斜挑长空!八棱矛刺足足占去三分一的枪身,矛尖下红缨如火,天空颜色枪杆青蓝湛湛纹篆三千炽焰大符,枪末长钻上,一头三足神鸦阳刻栩栩如生! “前辈杀将阳走走,本命之宝,此枪名唤:问我、莫问天。”小小神鸦诡将强作镇定,努力摆出风轻云淡的语气给苏景介绍,但他的眼睛早就亮了,那是……狂热! 似是和应金老了之言,凌空长缨中暴起一声长鸣,红缨随之贲张飘摇,何等威风! 由得苏景满目惊骇,金老了不等他发问,再次捏印抵心抵额、第二声长啸再起! 前方又是一道金光绽放! ----------------------- 大章节,兄弟姐妹情人节快乐!(未完待续请搜索飄天文學,小说更好更新更快! ... 第一三二八章 七副神兵,姑爷何在 由得苏景满目惊骇,金老了不等他发问,再次捏印抵心抵额、第二声长啸再起! 前方又是一道金光绽放! 暴烈光芒中,三千道丈八银梭也自墓下冲上高空,三千梭,各绘兽纹,几乎所有知名大兽、凶妖尽在纹绘中。 梭镖凌空时冥冥自有万兽咆哮,而收尸匠骄阳为心方圆三万扎内无论仙家灵州还是凡间世界,所有妖精所有凶兽皆于此刻嚎啕大哭!来自墓园的神梭威慑万扎,浓浓恐惧欺心更侵魂,让它们无法自已,本能哭号。 “前辈杀将阳翻脸,他老人家在世时,适逢金乌与大妖群族开战,阳翻脸一人,一战之中横扫妖廷八千七零一座,梭镖为他本命斗器,梭无名,数字为名,三千梭!”金老了再次的声音微微发颤,他说的太用力,小小的身体都有些颤抖了。 但法术未完,小娃娃继续施展。 又是手印,又是长啸,第三道金光轰动,第三柄神兵冲出大墓,三尺横笛,非金非木,静静悬浮半空,不如巨枪和群梭那般有好大威势,这是支安安静静的笛子。 “前辈杀将金脾气,斩九庭太岁大尊,得此宝物,祭炼做本命法宝,此刃名曰:九孔神锤。” 眼前异象太过惊人,苏景早已目》长>风》瞪口呆,脑袋木木的,全不知该想些什么,听了金老了的话苏景本能使然,问了句:“不是笛子么?” “金脾气前辈拿它当大锤使……莫打扰我,正施法中!”小娃向苏景呲牙。跟着施印、长啸,随着小娃的奇门法术,只属于真正强大金乌的杀气化作夺魂强光连连绽放,古怪宝刃接连跃出大墓: 第四宝……是条鳄鱼。身展八百里,双睛、利齿与四爪也不例外,唯独一道金色细线贯穿头尾。 每出一宝金老了必做介绍:“太古有赤鳄,曾伤我族中风、燥两大神将,前辈杀将金太饱出手追杀此獠,穷尽七万年,大小千百战。终于斩杀此鳄于白搅山下。这孽畜曾伤过金乌,只打死不算完,金太饱再将它的孽躯祭炼做本命法刃,名唤:四脚神锤!” 第五宝……一方铜镜。镜中残留一道丽人倩影。美人面带微笑却双目含煞。苏景才和她‘对望’一眼就觉心猛地一沉,那是怎样煞威,直逼心底让人胆寒! “前辈杀将阳好看。我族内唯一女子杀将,爱照镜子爱杀人,最爱杀人时候照镜子,此宝镜即为阳好看本命法宝,名曰:看我神锤!” 第六宝……一只绣花鞋,至少以苏景的目力看上去是布鞋,红鞋面千层底,左脚的鞋,不知另一只何在。 “前辈杀将金胡子,以鞋为宝笑傲仙天,此鞋来历讳莫如深无人能知,他不肯说谁敢多问?此宝之名:打面神锤!” 金老了松开了双手法印,站在原地呼呼喘气,接连施法对他来说着实吃力。 鞋子、镜子、大鳄鱼和笛子一样,也是锤……苏景举一反三,没再多问了。 陵园西方,神鸦乌山大墓中,六件神兵宝刃悬浮在天!金老了说得再明白不过,无一例外的,皆为前辈杀将本命至宝。 六件兵刃里,有威风八面的长枪银梭,有风雅妙韵的竹笛古镜,也有莫名其妙的大鳄鱼和绣花鞋,这倒扣合了金乌神鸟的古怪顽皮的性子,尤其苏景喜欢那只鞋,‘打面神锤’啊,遥想前辈风采,对上强大敌人时先废话一箩筐,说无可说时候拔出鞋子怒打其面。苏景想笑。 另外六件绝伦宝物中,笛、鳄、镜子、鞋,竟有四件都是当做灭顶巨锤来使的,这其中也不难看出金乌的斗战路子…… 习惯使然,金乌一族与敌人打斗时,大都喜欢以火逞凶再配以空手肉搏,烈火与力量的完美结合是金乌的追求。是以族内高手有兵刃的并不多,不过杀将是个例外,这些大金乌以斗战入极巅,他们对力量、对战技的追求远胜同族,所以杀将大都是兵刃的。 但杀将们生前使用的神兵,最后会追随主人一起长眠,再不会苏醒过来更不会为旁人所用。莫说使用了,就算道尊佛祖与天知阳破联手而来,掀开了金乌前辈们的大墓,也根本都找不到神兵,这些宝贝都沉睡在冥冥之境,它们依旧存在,可是没人能找到它们在何处。 找都找不到,又何谈唤醒,使用?这是件不可能的事情……以前不可能,但是现在可以了,因为有了金老了。 ‘问灵’奇术可引出逝者临终前的‘散念’,金老了找到了前辈杀将的生前散念,再以此念去勾连神兵,如此一来,等若借了主人的声音去呼唤宝物,自然能够唤醒、唤出宝物了。 道理是明白的,可也要看历代杀将前辈最后留下的散念是什么,有些杀将离去的时间太久了,金老了找不到他们的‘散念’;有些杀将死前心境安详,没什么放心不下的事情,比如阳崩巴,生逢金乌盛世,死于酣畅之战,陨落前凝造百里骄阳留作后世机缘,他安详离去心中再无牵挂,根本没有散念留下来;也有些杀将死前惦念的事情莫名其妙,比如吃鱼果然要先刮掉鳞片才会鲜美,比如我族神鸦为何生了三只脚呢……死前心念与斗战没有丁点关系,这样的散念对他们留下的法宝可没有半点刺激,唤不醒。 只有仍惦念斗战、或者对本族特别依恋想要继续守护下去的‘散念’才能唤请生前神兵再次入世。 若非今日神鸦族中出现一位问灵诡将,完全不可能再请前辈的神兵重现仙天;可即便有了问灵诡将,最终能请动几样神兵还是要看运气。来到金乌陵园这些年。金老了一直在准备这桩法术,今日终于准备妥当,施展! 运气还不错,六件神兵重见天日! 谁的运气不错? 来施法唤醒神兵的金老了,他的运气不错。 金老了不过是个小孩子,他又懂得什么呢,提出这个办法、教给他具体如何施展的人是天知阳破,神鸦知的运气不错。 可神鸦知不用兵刃,这些神兵本也不是他要的,要做这件事是因为他晓得。自家的收尸匠没有一件趁手兵器。所以……苏景的运气不错! 神鸦生金亮亮将孩子们交给苏景的时候,曾说天知交代、金老了会给你帮一个天大的忙。 施法前金老了曾对苏景说‘收尸大匠,恭喜你’。 …… 此刻金老了小脸苍白,气息都不太匀称了。但身为金乌就一定会有‘说话大过生死’的觉悟。金老了气喘吁吁地给苏景把事情经过讲了个大概。苏景又感激又心疼,请他喝口水歇歇气再说,金老了都不答应。非得一次说完才过瘾。 最后金老了伸手一指天空中的六件宝物:“皆为前辈杀将的本命宝器,怎样?” 苏景认真点头:“样样了不起。” 有感激,但更是实话实说。神鸦杀将的本领,从阳崩巴留下的百里骄阳、魔猿杀千刀中可见一斑,以前苏景只觉得杀将很厉害、深不可测,晓得厉害却没有个具体概念,到今日苏景修为突飞猛进,由此对杀将的印象也变得清晰了,这些金乌族中最最强大的前辈,皆可比肩道尊佛祖、大小魔君! 他们留下的、完好无损的神兵,威力怎样又何须多言。 金老了很开心的样子:“都归你了。” “啊?!” 堂堂小阎罗,堂堂佑世真君,中土世界妖魔道上第一大买卖字号的大东家是他的随从;曾经震惊仙天的灵宝被他媳妇收入囊中;曾经将东天道家第一神剑炼入身内……苏景何等身家,此刻在金老了眼中像极了个没见过世面的土鳖,嘴巴大张眼睛圆睁,愣着。 倒不是苏景没出息,主要是他意外,他以为了不起是自己可以选一件,哪想到……全是我的啊?全是我的啊。全是我的啊! ‘问我、莫问天’,‘三千梭’,‘九孔神锤’、‘四脚神锤’、‘看我神锤’、‘夺面神锤’,全是我的。 苏景打了个激灵。 全是苏景的,不过事情还没完。六件神兵虽已重新出世,但宝内仍有前辈杀将的本命印记,别人无法取用……这一重,需要苏景出力却无需他操心,神鸦知早已安排好了。 金老了拿出了随身携带的小挎囊,他的宝囊金边银绣,包囊正反都绣着一枚小太阳,太阳两旁各有一头大金乌,这是金乌阿姆的手工,绘得是他一家三口。 小娃从囊中摸出几枚金乌翎羽,递到了苏景手中:“这是天知大人着我转交于你的,羽中藏了他老人家的法度,可助你收服神兵。” 有神鸦知的提前安排,有费心准备好的法术,但顶顶要紧的前提是苏景自己也是一头金乌,是得乾坤认可、得所有同族认可的人族金乌。若他不是金乌,神鸦知的本领再大十倍也没办法让苏景得到这几件兵刃。 天知安排的越周密仔细,苏景的心头就越发沉重,感激、欢喜还有重重担忧,情绪很是复杂。 凭天知神羽,用不了多久苏景就能收服六件神兵,不过所谓‘收服’也只是让兵刃能够为苏景所用,想要彻底发挥神兵的力量,还需得苏景再去炼化,毕竟换了个主人,神兵中原有的可怕力量会有大大地打一个折扣,不是力量消失了,而是蛰伏起来。 好在苏景也是金乌,他收服前辈兵刃是传承而非抢夺,所以后面的炼化、彻底还原神兵威力不会是一件特别困难的事情。 再就是稍稍遗憾的,六件神兵中没有剑……天外剑仙、中土离山弟子御剑,不一定非得是‘本形之剑’,高人手中剑不会拘泥于形状,比如常见的剑丸、剑碟、剑羽、剑蝉剑鹤剑明月等等,哪样都不是长剑的形状。 可是无论什么样的形状。这些剑都是从‘幼时’就开始祭炼、按照剑来祭炼的,器内养剑魂、器中炼剑意。 所谓‘心中有剑飞花摘叶皆可成剑’的说法要看实际情况了,对上小毛贼时候耍耍帅是没问题的,但遇到本领相若的强敌,别说飞花摘叶了,就是拔树都没用,非得以本命祭炼的真正好剑来对付才有可能胜出。 剑都是‘从小’祭炼出来的,这六件兵刃,一杆长枪三千飞梭外加四面大锤,并没有剑。与苏景的‘诸法归于剑一’的修为不符。依旧可以用。依旧会有极大威力,依旧会比苏景空着手强出太多,但如果其中有一柄剑……能让他再上层楼! 不敢多奢求了,除了感激还是感激。可是让苏景没想到的。金老了摆摆手拦下了他的道谢。还是那副小大人的神气:“本将法术还未尽全功……我还得再试试!” 这些年在陵园中收集散念,金老了积极准备着,他不敢有丝毫怠慢。现在唤出的六件神兵差不多都在他的意料之中,算是有把握的。在这六件神兵之外,金老了还有一件‘没把握’的。 有一位金乌杀将,名唤‘阳丈人’,不敢说是历代杀将中最最强大的,但也稳稳能排入前三。阳丈人的名字起得并不好,他有个女儿,但他始终没做成老丈人……太珍视自家的姑娘了,真正掌上明珠,嫁给谁他都舍不得,哪有小子能配上我女儿? 阳丈人临终前,女儿终于找到意中人,女儿带着爱侣见过了父亲最后一面,由此阳丈人生前‘散念’是:才比我高一头的小子,也配得上我家姑娘?! 金老了寻到了这道‘散念’。 凭着斗战之心、凭着对同族的庇护之情,金老了能唤醒杀将本命神兵;那凭着老丈人对姑爷的‘敌意’能唤醒他的兵刃么? 要说起来有敌意就是有斗志,有斗志就会有杀气……可老丈人对姑爷动兵刃的事情毕竟不多见,金老了刚才试过一次未能成功,他有点不甘心,打算再试试看。 金老了已经想好了,如果真能成功唤出阳丈人的本命神兵,那就是自己的大成就大功劳;如果唤不出来的话,那肯定是收尸匠福薄缘浅,怪苏景。 静坐行元,起身提息,金老了再起长啸,只是这一次他的啼啸少了几分高亢、添出几分嘶哑!他捏印的双手太用力以至苍白得都有些透明,绷起所有力量的身体甚至有些自然的抽搐! 面色痛苦双眸血红,金老了目眦尽裂,他的长嗥满满疯狂:“出……来……啊!” “出来啊……出来……出来啊!” 长嗥迭迭,肉眼可辨金老了的头顶有血色雾气缓缓升腾,这次他拼出全力!终于,大墓之中又有金光暴散冲天,那是……一轮残日! 月有阴晴圆缺,太阳没有,太阳从来都是圆的。可是刚刚从大墓中飞凌半空的,烈焰翻卷中的残日如勾! 再见金光爆碎!当残日悬天,大墓中又次绽烁金光、又一样神兵飞天,是月,但月如环。 月有阴晴圆缺,但不管如何‘缺’,也不会‘空心’,可此刻飞天的银月就没有‘心’,金乌神目辨认得一清二楚这就是枚无心月,玉环月。 第三道金光再次横扫墓园,日月之后星河倒卷而起,颗颗星朗朗星,自地面扶摇直上,转眼铺满长空。每一颗星都璀璨明亮,可不过它们的颜色……哪一颗不是五彩斑斓,哪一颗不是光鲜妖艳。 无数斑斓星沙,铺就妖冶星河! 不隐忍,不含蓄,不清雅,此间天星张扬跋扈!苏景凝聚目力,心地微微一慌:凡人见到五彩斑斓的剧毒蛛蝎时候就会有的心慌。长空中星河异彩,正是它们的剧毒本色! 这样的星星,一颗能不能把自己毒死?苏景不太确定,但他敢笃定的,自己若陷落这道星河中,千万星沙齐毒,妥妥尸骨无存。 不提什么结阵轰砸,不提什么星河法度,只凭它的剧毒,苏景没机会活着离开。 惊慌之外还有一重惊喜……日、月、星辰之中皆有厚重剑意。 如钩残日,无心环月,还有数不清的剧毒星辰,铺成怎样诡异天色! 突然一声金乌长啼响起,不是出自谁的口中,这声长啼来自冥冥,饱饱的笑意与浓浓的轻蔑……睥睨仙天、唯我称尊,深刻于心地、骨子里带出的轻蔑。 就在冥冥乌啼中,残日转环月转剧毒星河转,苏景眼中的天空狠狠模糊了一下子,急忙凝神再看:异天不见,日月星消失,而九霄高天上,多出一柄长剑。 之前悬空的六件神兵之上,一柄利剑高悬! 长剑很普通啊。甚至以苏景的眼力,只看这柄剑的时候也难辩它神奇何在,但见过了合化此剑的日月星,苏景心中就只剩下……澎湃! “残日与环月合,环月与妖星合,妖星与残日合,前辈杀将阳丈人曾笑谈自己的神剑:何以抱残阳,唯有空心月;何以守月缺,且看妖毒星;何以镇毒星,烈日如钩时!残缺毒,三和合,长剑在手,谁可匹敌谁才配得上我女儿!此剑名曰:姑爷何在?!” 想想那四柄神锤的名字,想想这柄神剑的名字,再想想大小金乌们的名字,很容易就释然了,金乌把给自己取名字的本事用在了兵刃上,肯定就是这样的接过了。 金老了把话说完,咕咚一声栽倒在地,太累了,他得睡会。小娃的脑袋接触地面之前,呼噜声已从他口中响起。 苏景赶忙把小娃收入小光明顶,确定他只是疲惫脱力后放下心来,重整心神后苏景又一次仔细打量半空神兵,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后面有的忙了。 七副神兵! 将来对上敌人的时候,是一下子全扔出去打,还是一件一件的向外拿?苏景简直都要发愁了…… 今天也是大章节啦!(未完待续……) ... 第一三二九章 莫做昏君 优和尚离开西天极乐,奉佛祖之命,他去找苏景,要紧事。 不是佛的佛眉头紧皱,心事重重地样子。 正在飞驰中忽然听到一个带笑声音招呼过来:“优大师有心事啊。” 优和尚止住云驾循声望去。 不远处一个年轻人浮身半空,长得浓眉大眼面透憨厚,但身上一件墨鱼袍修剪合体、腰间绣春长刀些挂,又给他添出几分虎狼差官才有的凶气。 “和尚见过小魔君!”优和尚霍然大喜,他确是有心事,主要还是因为自家佛陀有点不太靠谱,弄丢了果先后又打算再把小悠派过去,优大师在担心这件事。 真不是优和尚不信任自家佛祖,实在是……实在是这次没法信了,果先就是亮晶晶的例子。再就是‘关心则乱’了。 优和尚有自知之明,晓得有些事情没有自己开口的资格,可担心就是担心,悠小菩萨是他的亲传弟子,这么多年才遇到的唯一的好苗子。 所以和尚想着这趟出来,去找苏景之前先找个明白人来问问,佛祖再把小悠派过去,这事究竟够不够稳妥。不过优大师没想好去问谁。 去问道尊?道佛一家,东西两处的大首领要好得可以穿一条裤子,去向道尊问佛祖的事情,他老人家必然一摸颌下山羊胡:放心吧,没问题。 去问阎罗?当初优和尚曾和阎罗结缘,上门去问问意见神君也不会不给面子。只是阎罗大帝斜着眼睛都看不上极乐佛主,优和尚想都不用想,若问神君的意思,他老人家必然一摸颌下山羊胡:反了吧,佛指定害死你徒弟。 正不知该去问谁才好,居然巧遇小魔君,这可再好不过了…… 听过优和尚的担忧,小魔君应道:“佛祖着门徒入漏这个事情我说不好,不过对他老人家以前做过的几件事情,我倒是有些想法。大师若想听我就说一说。” “想听啊。小魔君请讲。”优和尚和又一栈的大夜叉西坑隐是好友,西坑隐又和苏景相熟,一来二去的优和尚也和小魔君熟稔了,大家说话不用太客气。 小魔君笑了:“我可晓得。佛祖的好奇心可重得很。他曾去北斗七星探险。结果身陷险境。全靠道尊及时想救才能脱困……但也因探出了北斗的秘密,最终佛祖、道尊合力炼就了龙雀宝刀。” “若非佛祖没事找事……那个,修心不修口。勿怪勿怪哈,若佛祖不去北斗,世上就不会有龙雀宝刀,而千万年后,佛祖不在时候,大好极乐魔作沙门,一举捣毁灵山与大雷音寺、直接将篡位伪佛斩杀的,不正是这把龙雀宝刀么?这桩因果可不得了。” “古时佛祖曾去西空深远处游历,结果被冻成了大冰块,仍是他老人家没事找事让自己落入凄苦境地,靠着道尊与神君的相救他才能回来。可据我所知啊,当时冻在他身上、后来又被敲碎的一块冰,最后变成了大真西灵石。” “大真西灵石后来被伪佛寻去,铸成伪佛大身,另有一块碎屑飘入仙天,变成了后来的:不安州。伪佛大身得涅槃成了今日的后身法天金童,不安州则被金乌家的前辈高人选择炼阵宝地,开始炼化完美骄阳。” “如今,那个金童如何,那枚完美骄阳如何,都还是未知之数,可是这其中的因果……我以为不可小觑。” “再就是佛祖曾入漏,好家伙,这次真捅捅了大篓子,直接导致伪佛篡位,导致伪经传遍宇宙,就连众多本门元老都丢失不见,但佛祖也因此得来‘赤霓宝镜’炼就新身,这面镜子是做什么用的?当年就是这面镜子镇压了古仙邪灵,此镜直接相克墨巨灵,佛以镜做真身,将来大战杀敌时,效果可想而知。” “还有啊,有些事情不能深究的,一旦想得深了就觉会觉得简直不得了:若佛祖不入漏,伪佛不会把持西天,也不会有阿谀奉承之辈将大真西灵石寻来,自也就没了那尊可能成形的完美骄阳……如果、万一将来这尊完美骄阳成了战局关键呢?心里想一想,简直发慌啊。” 小魔君长出了一口气,他的修法魔功也和‘因果’二字有着莫大牵连,所以有关事情他看得很清楚:“修持到了佛祖的境界,早已不沾因果了。既然因果不来找自己,那就自己主动去撞一撞、去种一种因果,这是一重大智慧,佛祖心中智慧。佛祖是智慧的,所以我觉得,大师不用担心太多。” ‘不过,圣人也会犯错,佛也不能包打天下,没准这次悠小菩萨也会丢,谁知道呢’,只是小魔君心中想的,没好意思说给优和尚听…… 优和尚大概是踏实了,致谢过后问起小魔君这是去哪里,小魔君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师兄回来了,已经和甲添约好了,我们三个好去九龙地好好拼一场!” 虽然大战只是初见端倪,墨巨灵什么时候会显身尚未知晓,不过自家阵营顶尖高手能回来,还是让优大师欣喜异常:“大魔君也真正回归?这可太好了!但……甲添先生的本领,和尚以为和两位魔君相比……还搭不上手吧。” “大师不晓得,甲添是地头蛇、窝里横,离开九龙地他的修为十不存一,可若在九龙地,我怕是弄不服他!”小魔君要去比武打架了,开开心心,向优和尚拱了拱手,就此疾飞远遁。 优和尚犹自慈悲着,对着小魔君的背影喊道:“那你们三个大家伙在凡间比试,九龙地焉能不毁?” “不会,谁要惊落一片树叶或者踩死一只蚂蚁就算输啦!”大笑声中,小魔君消失不见。 …… 苏景最近太忙了。收服神兵、炼化神兵和继续精修杀千刀,占去了所有时间。 得前辈厚赐,有妙法修持,对仙家来说简直是太好不过的事情了,苏景当然也不例外,可他的心头始终沉甸甸的:因为族中忽有‘灵灵诡将’出世,让金乌有了唤醒前辈神兵的机会,这是机缘巧合。 可天知阳破把所有神兵都送给了苏景,这就和机缘、巧合没有半点关系了,苏景晓得自己现在绝不差劲。不过他更明白。今日神鸦族中至少还有两人比自己更强大:知、杀二将。 阳破和杨吞枣如果拿了这几件兵刃,效果肯定要强过现在的结果。至多把那柄剑‘姑爷何在’送给苏景就好了,可实际上,所有兵刃都归苏景一人。 这其中的意味已经再明显不过了。 还有……如今苏景总会有一种‘急迫’感觉。他分不清这种感觉是自己心理作怪还是‘天人感应’。他总在怕时间不够用。怕大战到来前自己没办法炼器圆满和杀千刀圆满。 着急,总觉得时不我待,苏景全力以赴……奈何事不如愿。很快优和尚就找上了门,大家挺熟的,优大师也没太多客套,打个招呼后就直接问道:“极乐有一件要紧事情,希望能请到神鸦族中天知或阳火修为最深厚的吞枣先生帮忙,可以吗?” 苏景觉得够呛,但他对族内事情一无所知,不敢胡乱确定什么,当即传讯生将金亮亮,约她在星石上见面。 与优大师一起到星石,见了金亮亮后优大师重提请求,果然,金亮亮直接摇头:“不可能,不是我族不肯帮忙,是天知与杀将大人无暇抽身,佛家何事不、不妨说与我知,力所能及金亮亮亮必定效劳。” “多谢金亮亮亮大家,只是这件事……”优大师轻轻一叹,摇了摇头。 他和金亮亮没交情,因为墨巨灵的关系大家同仇敌忾,勉强算作同一阵营但还算不上朋友,佛祖要神鸦帮忙的事情金亮亮做不来,优和尚也就不多说了,认真道谢、辞别生将后,优和尚一拉苏景的袖子:“那就你上吧,跟我回西天去。” “忙着呢,到底啥事啊。”苏景不是很情愿,他的确着急啊,时间不够用的感觉简直摧心……尤其他还听说佛祖好奇心那么重,做事好像不是很靠谱的样子。 “先随我走,路上说,要紧大事!”优和尚拉上苏景就飞。 …… 的确是要紧事,惹祸的就是那位因果不沾身的佛祖。 佛曾入漏,一度失踪。西天精锐、极乐旧部苦苦维持法阵,但后来诸位佛陀菩萨也告失踪,所有人都不见了……原因很简单,众位佛门高人维持的阵法与漏有关,阵法支撑太久也渐渐‘开漏’,大家都坠入其中,迷失在漏中了。 法术事情,尤其还涉及到‘时间’,内中道理复杂到可怕,优和尚也没去过多解释,反正事情大概就是这样。 如今佛回来了,当然要寻回大家,要知道入漏、迷失的众多佛陀菩萨,不单单是佛祖的门徒,他们更是佛的同路人、最最亲密的伙伴与朋友。 不久前佛祖引动菩提圣火,再由果先带着圣火入漏去,以求能为迷失的众多佛徒做指引,在他们领回到今日世界。奈何‘又丢了一个’。 小果先也告迷失,悠小菩萨补上。派小尼姑去指引小和尚,让小和尚重燃圣火,然后小尼姑小和尚并肩协力,再共同为迷失众人提供指引……最近佛祖一直在准备这件事情,悠小菩萨时刻跟在佛身边,努力准备相关法术。 悠小菩萨的‘不动心’能算得‘浑然天成’,比着果先更出色,可她修行的时间到底还是太短,凭她现在的修为,顶着圣火进入漏中会有两重大危险,一是护不住自己,二是护不住圣火。 再说佛祖这边,派出小和尚也好派去小尼姑也罢,不是把晚辈弟子扔进漏中就没事了,佛需得施展重法,始终保持‘穿漏的入口’是开放的,否则就算弟子找到了迷失众僧又该如何返回今日世界。 维持‘出入路口’的法术何其惊人,佛祖身上压力奇重。重压之下。佛再为小悠做一重真法加持,护住她的神魂不受‘漏’的腐蚀,已经是极限了。 如此,小悠的两个大危险中的上一重得以免除,但下一重佛已无能为力,西天需要一尊精通火法的高人相助,为悠小菩萨护持菩提圣火。所以佛想到了金乌。 佛对优大师说得明白:能请来知、杀大将最好不过,实在不行苏景也能凑合。 ‘护火’也是至关重要的事情,找人、指引全靠圣火光明,如果小悠一进去圣火就灭了。那她入漏干脆就没有意义了。 优佛爷把事情给苏景仔细解释了一遍。苏景反问:“我也要入漏么?” 优佛爷大摇其头,佛已备下一座‘金身持元大咒’,凭此咒即便漏穿两边,苏景的法术也能随时加持在悠小菩萨身上。其实佛祖为小菩萨加持的护身法术也是通过此咒传递的。 有这样一道神奇大咒在。苏景无需入漏去。再说他不是佛门中人,没有禅家的漏尽通修慧,佛祖也没办法把他送进漏中去。 苏景无需冒险。但因一咒牵身、他需得时时刻刻拼出大力量去帮助小菩萨,所以将来很长一段时间他都会有重压在身。苏景点点头,再问优和尚:“会占去我几成元力?” 果先肯定是要救的,且有机会为寻回西天众多高人出力,苏景也不会拒绝,不过总要先把事情了解仔细。 “佛说最少四成。”优和尚应道,稍迟疑、又补充了句:“我劝你最好再打个余量,六成估计差不多。我佛最爱大事化小……” 苏景忍不住笑了下。 就按六成算吧。六成力量会被占用很久,佛祖大咒为‘随身法术’,不会把苏景整个人都钉在原地,悠小菩萨入漏后他仍可继续做自己修行,但无论杀千刀还是炼化七件神兵,就只能用四成修为了。 杀千刀好说,只是战技,十成力的修持与四成力的精修不会有太多差别,可炼化神兵的进度会被拖慢……拖慢就拖慢吧,有多大的能力就得照顾多大的场面,天下皆如此,不是说没有一头占满的好事情,但这样的好事不可能永远持续。 优和尚有‘归旗咒’之类法术,但他并没直接动咒回去,而是一边给苏景讲解着、一边就近去了一座挺繁荣的凡间世界,他要给徒弟买零食,要买好多零食……和尚没钱,还说出家人不能偷不能抢,他眼巴巴地看苏景。 上上狸曾经在凡间里挥挥手采掘一座银矿,那是花猫的独门本领,苏景做不来,只好辛苦些了,发动身法跑了起来,每个卖糕点的铺子取一盒点心,每个卖糖果或者水果的摊子取一包糖和一篮果,每个卖冰糖葫芦的那天都丢了一串糖葫芦……用了两个时辰,把一个凡间偷遍了,反正家家都是小损失。 收获满满,优和尚对苏景道:“回头你有钱了记得回来还上啊,阿弥陀佛,简直罪过呢。”然后大佛爷欢欢喜喜地带着苏景去极乐世界了。 西天需要苏景帮忙,不过这件事和收服神兵一样,只需苏景出力却不用他操心,有关法术事情都有佛祖一手操办,苏景只消不间断地向着佛加持在自己左掌心的金色法符加持阳火本元就好了。 在极乐世界中耽搁的时间并不长,一个月后诸般准备功夫做好,悠小菩萨认认真真地吃完一串冰糖葫芦后毅然决然将竹签扔掉,顶起浩浩圣火入漏去,同时苏景开始施法加持。 果然如优和尚所料的,佛说的‘占你四成力’靠不住,要六成才行,对此佛笑呵呵地说:“是我把你估计过高啦,我错我错。” 苏景可不跟佛祖矫情,一笑了之,这边完事了他不再逗留,行礼向佛祖辞行,没想到在他正要转身离去的时候,佛祖忽然开口:“且慢,苏景你可还记得,当初我曾向你家神君应承了一件事:我欠你一个佛祖。” 这个承诺的深意苏景不是很清楚,不过这件事他可记得明明白白,闻言精神大振,今天佛祖突然提起此事,想来准备应诺了……还来那一尊欠我的佛祖么?当时怎样机缘! 不好太兴奋,会丢人。苏景压下心中兴奋,挺矜持地对佛祖点点头 佛祖面上笑容浮现,这笑容静谧且神秘:“趁着神君不在,我想和你商量下,看能不能抹掉这笔账啊?” 可把苏景气坏了,这是趁着家大人不在特意来欺负小孩子吗。苏景才不会点头,直接往神君身上推:“佛祖慈悲,您当知此事哪是我能做主的啊。能为我佛效命是苏景千生百世修来的福气,可若我家神君不点头……” “唉,你就说不行呗。” 苏景比着佛还无奈:“佛祖慈悲,佛祖体谅。” 离开西天直接发动心咒返回收尸匠骄阳,重新进入修炼前苏景还惦记着一件事:去时路上他听优佛爷提起‘九龙大战、三仙比试’。无缘亲眼目睹,也和苏景没什么关系,但也照样不耽误苏景跟着兴奋,特意传讯甲添:谁赢了? 很快甲添传讯回来:斗了二十几天,妈‘的’,一不小心朕踩死了一只猪。 小魔君曾清楚说出规则,三尊大仙魔在凡间比试,谁要不小心踩死一只蚂蚁惊落一片叶子都会算输…… 苏景想了想,实在想不出怎样的情形,才会让甲添‘失足’踩死一只猪,这是从地上打到天上有再从天上打进一个猪圈里了? 很快甲添第二讯传来:朕已传旨,着我王朝子民杀光所有肥猪! 陛下,莫做昏君……苏景给甲添回了一讯,欠国公铮铮铁谏、心内忠义日月可鉴,回讯后欠国公笑着入定修炼去了。 --------------------- 还是大章节啦。(未完待续请搜索飄天文學,小说更好更新更快! ... 第一三三零章 金乌 h2>太阳中人不问凡间岁月,六十年眨眼不见。 身上压着一件重术,一下子占去了六成修为,只能拿出四成力量来进行的修行异常艰苦。不过这样的情形倒是和曾经的破烂囊修炼地有些异曲同工的意思。这样的艰苦、难过、缓慢,但修出来的成绩疑也是扎实的。 六十年的时间,谈不到什么重大突破,一切按部就班,杀千刀又再精进七刀,这门斗法越到后来威力越大,修习起来也越困难,纵有剑道尊的时刻指点、纵然苏景曾自破混沌智慧暴涨,也还是得耐下心磨时间; 七件神兵中刚刚将第一柄‘问我、莫问天’神枪祭炼圆满,正开始着手祭炼‘三千梭’,苏景本想先炼‘姑爷何在’神剑的,但此剑是对他来说是七件神兵中最最重要的,万一祭炼中出了纰漏损失可就大了,所以苏景打消了这个年头,先去祭炼其他宝贝兵刃,练熟了手再去对付‘姑爷何在’。 如今的苏景,时时刻刻都在修炼中,除此之外再其他事情……但这天他在入定时候心中突然警兆显现,一下子从入定中醒来了,睁开眼睛一看,面前站了八个人。 真的是一群人,竟然有一群人、于苏景不知不觉间侵入收尸匠骄阳、直接来到了他面前! 但下一刻他警兆散去了,心中感觉变作由衷亲切!面前这群人中他只认得一个,但对其他素未谋面者……依旧亲切,皆为同族!金乌。 神鸦真将阳炯炯赫然在列。 八个人,其中两人身上气势异常强大,其余九道气意也都是鬼主星君级别的凶猛家伙!众人一位身体消瘦、目光浑浊的老者为首。不用问苏景自能知道,来得皆为金乌族中最最核心的力量! 果然,苏景才站起身来,为首老者就微笑开口:“收尸匠你好,我是阳破,神鸦知。” “收尸匠你好,我是阳小鸟,神鸦风。” “收尸匠你好,我是金说说,神鸦燥。” “收尸匠你好,我是阳炯炯,老熟人啦!” “收尸匠你好,我叫阳吞枣,神鸦杀。” “收尸匠你好,我叫阳糖糖,神鸦诡,毒鸦诡。” “收尸匠你好,我叫金游泳,神鸦诡,影杀诡。” “收尸匠你好,我叫阳读书,神鸦诡,千身诡。” 八个人,连同早已熟识的神鸦真阳炯炯在内,众人依次报名,一例外,皆为神鸦将!除了生将金亮亮与苏景自己外,金乌族中所有神鸦大将眼前! 苏景认真记下,认真行礼,每位神将报名后也都会还苏景一礼,最后天知阳破忽然笑了:“收尸匠,又没吓一跳?” 杀将阳吞枣也赶忙附和:“是啊是啊,有没吓一跳?” 天知阳破是个老人啊,很老、很不慈祥、看上去有些神神叨叨又很凶恶的老人;杀将阳吞枣就不用说了,论他的衣服在怎么干净,给人的感觉永远那都是刚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模样。可就是这样两个人,在说起‘有没吓一跳’的时候,他们的眼中、老人那双浑浊眸子和中年人的阴冷双眼里都流露一丝……顽皮。就是顽皮了,刚刚的恶作剧得逞了嘛,吓了那个不吉利的小家伙一大跳,好开心哟。 诸位神将之中,知、杀二将本领远胜同辈,其他的神鸦将本领虽也非凡,可想要瞒过苏景、神不知鬼不觉地登上骄阳绝可能,是知、杀两人联手施法遮蔽了大伙的气意,这才悄悄摸上来的。 开个玩笑……多没劲地玩笑的,苏景真想问他们一句:你们多大了?可是又何止知、杀二将,其余几头大金乌居然也同样的神气,巴不得苏景赶紧点头承认了似的。 苏景又怎么舍得不点头呢,赶紧点头:“差点就直接抓神枪扎你们了。” 嘎嘎的怪叫声音,大金乌美滋滋笑起来的模样、神情,和凡间那些不入流的黑乌鸦小妖似乎也没太多区别。 一群乌鸦笑过几声后‘哄’地一下子就‘乱套了’,杀将阳吞枣拉着苏景要他把那些神兵拿出来给他看看,天知阳破伸手抓住苏景的一片袖子:“完美骄阳的情形,你仔细说给我听听。” “苏景,你可知最近仙天里最有趣的消息是什么?五彩妖亭里的肚皮最不争气的斑鸠娘娘终于下出蛋啦!”专责监听八方打探消息的神鸦风阳小鸟,凑到苏景身边,卖弄着他刚得来的秘密。 “哈哈,你可想看斑鸠娘娘丢人么?我明天就散出消息去,说她的蛋孵出来了,居然孵出一头小鳄鱼,或者小王八?还是小王八好些。一个月内,斑鸠娘娘生了只小王八的消息必定传遍仙天!”金说说是燥将,造谣传谣是他的拿手好戏,话说完他正得意的笑着,忽然又想起了什么,转头往向收消息的风将:“对了,阳小鸟你这消息收错了,斑鸠娘娘没下蛋啊,她下蛋本来就是我造的谣。” “苏景苏景,回头你给我连襟带个话啊,我这一直没找到姐妹花,再问问他那边咋样了。”神鸦真阳炯炯很把认的连襟当回事。 三头神鸦诡则围拢上前,纷纷问苏景:你可知我们都诡在何处?问话之际大金乌们得意洋洋,恨不得立刻卖弄一番…… 算上苏景,此地九头金乌随便那一头出去,都足以搅乱一片仙天,普通仙家见了他们要么远远逃开要么跪拜问礼,这等强大的存在……叽叽嘎嘎,围住苏景乱成一团,谁像大能为者?谁像威严圣兽? 爱谁像谁像,反正他们不像。 没人来和苏景说正事,似乎他们也根本没有正事。 待苏景应杀将之言,把‘姑爷何在’等几件神兵取出后场面就乱了,乱上添乱、神鸦诡中的阳读书热泪盈眶,拿住了‘姑爷何在’就不撒手了,苏景被他的样子惊到了,随口问身边的阳小鸟:“咋回事?” “姑爷是他太上老爷爷,前辈杀将阳丈人是他的太上老太姥爷。”阳小鸟给苏景解释。 有人说有人闹,有人摸着兵刃哇哇怪叫有人拿着宝剑眼泪长流,好一场大乱过后,一群巅顶大乌总算暂时收敛了些,天知阳破带队,大家一起拜祭了陵园西陲的乌山大墓。之后苏景就再忍不住了,轻声问天知阳破:“大人,究竟出了什么事情。” 阳破当然明白他的意思,既然主动来找苏景了他也不会再隐瞒什么:“咱们啊,中了个狠招。还记得前阵子咱们和夔牛一族开战了么?” 待苏景点头,阳破拉着他随便找了个地方坐下来:“那一战金乌大族尽数出手,除了小金乌和你,娃娃们还小,不合适上战场,你太……太那个吉祥如意,也不能带着你,结果没成想,没带着你竟还是出事了。” “不是打赢了么?夔牛一族被我们连根拔起。”苏景不解,明明是完胜一仗,究竟在哪里出了问题。 阳破摇摇头,反问:“你听过说‘天祖’这一族么?” 苏景听说过,古时有天祖廷,在仙天中地位卓然,好大的势力,他们的法术别具一格,不同于佛道或者今日仙家法度,是一种奇门巫咒法持。后来天祖廷覆灭了,他们的法术也早早失传。 “天祖是早就灭了,但他们的法术并未失传,正相反的,反还被改良、精进、威力变得比原来强大得多了。那种力量很古怪,且下咒的法子也有趣:杀人者偿命。”阳破眨了眨眼睛,眸中戾气一闪…… 如果下毒杀人,总得先‘下’,才能‘毒’,比如把鹤顶红掺进辣椒粉中,人一吃就完了。 天祖巫咒也是如此,需得先下咒,才能杀人。天祖巫咒就下在了夔牛身上。引发巫咒的条件很古怪:杀夔牛则中咒。 巫咒是诅咒。 苏景对法术的认识早已不再浅薄,阳破大概解释了几句他就明白了,皱眉:“陷阱?” 金乌与夔牛之战是夔牛先挑起的,大家本来相安事,夔牛突然开始猎杀金乌,这才引来了神鸦的报复,继而两族开战…… “嗯,陷阱,夔牛都是死士啊,搭上全族性命来坑咱们。”不知何时阳破的神情已经平静下来:“是个陷阱,而且是专门冲着咱们来的……我指的是被改良后的天祖巫咒。咱们打仗的时候,有几条龙和几头凤凰来凑热闹帮忙,他们也杀了夔牛,由此也中了巫咒,不过巫咒对龙、凤都没什么太大伤害,拉上几十年的肚子就没事了,但对咱们不同……没救了。” 没救了! 大家虽都还活着,但已没救了! 金乌入战,尤其大军征伐时候有个特殊习俗:同戮。打一仗,每头金乌手上都要沾血,上至天知阳破下到普通金乌青壮都要去夺下至少一条敌人的性命。除非对方人数少过金乌。 夔牛的数量比金乌少一些,但它们还纠集了其他几个小兽族,同样也都种了‘咒引’。 除了金亮亮,所有参战金乌一幸免。生将金亮亮所以不受‘巫咒’之罚只因她幼年时曾得奇遇,吞过一枚绝品天蛊神丹…… 法术事情,深奥晦涩,想要凭一道巫咒杀灭金乌群族绝非看上去那么简单,背后必有对法术理解极道精湛的大能为者,再经过千万年、万万年辛苦钻营,数年头和数次失败后,还要凭运气才能创出这种专门针对金乌的‘天祖巫咒’。 表面看上去,只是以一场大战为陷阱、布置诅咒毁灭了金乌,但想也不用想这场图谋早再万万年前就已经开始了,专门针对金乌的图谋。 金乌被人害了,不是败在‘一个不小心’上,而是败在对头数年头的算计里。 即便此刻天知已经讲出了事实,苏景仍觉得不可思议……怎么可能啊!怎么可能会有这样的诅咒!r1152 ... 第一三三一章 再见 即便此刻天知已经讲出了事实,苏景仍觉得不可思议……怎么可能啊!怎么可能会有这样的诅咒! 就是因为不可能所以才不可防,准备下河游泳的人从不会去想自己会在水中被火烧死。 而法术事情有时候没道理可讲,其中有很大的气运与变数,邪魔能研创出专门针对金乌的‘巫咒’,不表示他们也能创出针对‘龙凤’、针对‘其他仙家’的巫咒。 甚至可以说,能创出‘杀金乌咒’已经是无比走运了,复制法术或许不难,复制运气无疑痴人说梦。 苏景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心绪:“我去求请神君和道尊,他们皆为当世……” “不必,没用的。后果怎样我心里有数的,没得更改了。”阳破摇了摇头,竟然又笑了:“咱们是被坑了,不过还没输啊,你就踏踏实实地修行、踏踏实实地替咱们照顾好娃娃吧,这事还没完呢!” 苏景还想说什么,但天知阳破猛挥手拦住了他,阳破的态度坚决:我心中有数,你不必多言。 跟着阳破转开话题,他的语气很轻松:“我去找过后身法天金童,或许打消了他与你等为敌的念头,不过我也不敢笃定结果,但愿有用吧。再就是我已经找过龙、凤两族,让它们晓得了未来那场大战的真相,他们已经确定入战了,你可以把他们看做盟友了。” 提到龙凤,大金乌阳破笑了:“龙凤两族早年欺负咱们,后来又被咱们打回来……嘿,那些家伙虽然莫名其妙的,但还是讲信用的,既然答应我了就不会再反悔。对了。苏晴、屠晚那两个娃娃很有意思啊,居然讨得龙王凤主的欢喜,不错、很好。他们两个如今留在龙渊凤宫。这是他们的福气。你也不必对龙凤太感激,人情我已经还过了。算起来他们倒该谢你才对。” 具体如何去还的‘人情’,大金乌不会细说。 阳破曾经让金亮亮给苏景带话:未来那场劫难大战,他会做些事情……他将前辈杀将的神兵传给了苏景;他设法瓦解后身法天金童的斗志;他还把桀骜自持、从不会与仙家势力有接触的龙凤强族拉入联盟。 事情还没完,阳破还有一件大事要做,顶顶要紧的大事! “现在不必多问、多想,你是收尸匠,我要做的那件事,到时候你自能知晓。”天知阳破没再对苏景继续解释下去。老人的话锋再转:“但是有另外三件事,你一定要做好。” 苏景肃容:“请大人吩咐。” “第一件事,照顾好金老了。将来他可能会有重任在肩,可他太小、修为也太低了。”天知脸上的笑容散去了,他的目光浑浊,他的神情认真。 待苏景点头后,天知阳破自袖中摸出了一枚神火玉简:“玉中记载,是一个题目。这些年我一直在解这道题,不过精力和时间都不太够了,你拿去给阎罗或者道尊佛祖看看吧。他们或会感兴趣,会接着把这道题目做下去。” 玉简递到苏景手中,看神鸦知没有不让自己去读简的意思。苏景试探着将一道真识注玉内,下一刻苏景便闷哼了一声。 玉中究竟记载了些什么啊,真识投入,可见万万星辰飞旋流转,无数日月跳跃穿梭,巨大的星体在飞驰中彼此乱撞、轰然爆碎……苏景的心持绝不浅薄,但在‘千万星辰、无穷日月’的玉内乱象中,他只觉天旋地转心口窒闷,未能坚持片刻投入玉简的真识就彻底散碎了。 “这块玉连阳吞枣看了都会晕。”笑纹重新浮现在天知阳破的嘴边,老人摇了摇头:“你们虽都善战。但这种解题的事情还做不来,拿去给神君看吧。第三件事……” 天知阳破稍停顿。再开口时声音变得轻飘飘的:“你记得:莫收尸。” 无论天知说什么苏景都会答应的,但是这个要求让苏景愣住了。 不解释也不容苏景再多问,天知阳破招了招手,诸位与他同来的神鸦大将都返回身后,杀将阳吞枣对苏景微微笑着:“还有得忙,回去啦。” 说着,几位大金乌展翅飞升,苏景不敢有丝毫怠慢,认认真真地相送。 待飞出收尸匠骄阳进入浩瀚星天后,苏景不禁又是一惊:金乌……三千大金乌,所有成年金乌竟然都在。 他们每一个都是废话夫饶舌妇,他们的队伍乱糟糟的一点不整齐……但他们更是这仙天中的至尊烈火大兽!当他们不开口、聚集一起时,又是怎样的辉煌与雄壮! 所有金乌都来了,但只有几头神将进入骄阳去。 阳破转回头,笑容依旧,他对苏景挥了挥手:“再见,神鸦知。” 苏景又是愣了愣,神鸦知对他说……再见神鸦知? 杀将阳吞枣也挥手,他开心时候就会变得杀气腾腾,所有他的笑容也杀气腾腾,对苏景:“再见,神鸦杀。” 杀将之后,风将阳小鸟对苏景挥手:“再见,神鸦风。” 燥将金说说挥手:“再见,神鸦燥。” 其后,阳炯炯,阳糖糖,金游泳,阳读书……每个人都对苏景挥手告别,每个人都把苏景唤作他们自己的将位。 还有三千大金乌,乱糟糟地笑着乱糟糟地挥手乱糟糟对苏景说:“再见,神鸦将。” 再见,神鸦将。 这世上有一种‘再见’,意思是再也不见。 金乌是火行圣兽,他们炼就的骄阳是凡间一切火的开始,它们是人间的‘光热始祖’,所以他们的笑容都很温暖,落进苏景眼中再划入苏景心底。 就在这片暖暖笑容中,阳破归入大队,双翅展开一飞冲天! 三千金乌尽展神翼,追随天知飞去黑洞洞的宇宙深处,义无反顾! 他们走得很快,但苏景还是看到。大群金乌在离去时候都对着东方投入了一个愉悦笑容:金亮亮在东,不知何时来的,不知何时她已泪流满面。 …… 大族金乌离去了。就连金亮亮也不晓得他们去了何处,不晓得天知阳破要做的最后一件大事究竟什么。她与苏景能做的:照顾好族中娃娃,再、修行修行修行修行。 不能生死与共,但还能报仇。 至于凶手究竟何妨妖孽,其实并不难猜……对法术理解透彻、精研奇门秘法,与阳火一脉有刻骨大恨,势力强大到能够控制夔牛圣族却又隐忍蛰伏、轻易不会出手但一击必杀的凶魔,除了墨巨灵还能是谁呢。 苏景没立刻返回收尸匠骄阳,他先传讯回神君宝殿。求见阎罗神君,讯中先禀明神鸦众将来访的经过,再提到天知阳破留给自己的‘题目玉简’。 很快神君传续回来,他老人家正在一项重术中,此时无法抽身,神君吩咐苏景先把玉简送去给道尊看看。 苏景再联络道尊,得确认后就此启程,此时仙天内诸多重地都已建好通联阵法,赶路方便得很,烈小二引领苏景入阵。辗转几次、短短半天光景就从仙天西方来到东方。 让苏景有些意外的,他居然在东天道碰到了十六老爷。 十六在乌龟州住得太无聊,独自跑出来玩。道家三十六天七十二地中都有镇地神兽,其中有不少都和十六混得熟稔,大家好朋友来的。 一见苏景来了,十六立刻甩了他那群好朋友,忽啊大叫着跳上了苏景的头顶,一尺长的身子盘起,尾巴尖一甩一甩地敲苏景的头壳…… 道家珍鹤仙童出迎,直接引着苏景去见道尊。 道尊已在灵讯中得知金乌族中祸事,他无能为力。一重法门相隔即为九转阴阳遥远,古往今来、这仙天中从不缺少大能为者。可无论是太上古时的赤霓、拿人还是今日神君、道尊、佛祖,都不能包打天下。他们不是宇宙,他们只是宇宙中的强者。 大家老熟人了,见礼过后无需太多寒暄,道尊直接取过‘题目玉简’,当真识探入其间,道尊先是面色一变,继而眉头紧锁,片刻后双眼又猛地一亮,‘哈’的一声大笑脱口:“了不起,了不起!” “是啥?”苏景问。 “忽啊?”十六追问。 “好大的题目,不得了的见地!”道尊的回答还不如不回答,惹得苏景心里发痒。可道尊全没解释的意思,直接挥手道:“这题目我得仔细解,不留你了,僮儿送客。” “走就走。”苏景急了:“您把玉简还我,还我。” “忽啊忽啊,忽啊。”十六老爷的语气是柔和的,他应该是在劝架。 道尊知道苏景是什么料子,不怒反笑:“这事不是那么容易说清楚的……这么说吧,你在凡间的时候是不是有灵元大脉之说?” 哪座凡间都有这样的说法,灵气如川流转往复循环不休,盘绕凡世乾坤滋养人间自然,这道无形大川涨潮时凡间会迎来芳华盛世,退潮时候则自然枯萎人间凋零。 道尊继续道:“凡间有灵元大潮起落,仙天中也有类似说法,但从未有过确定结论。” 苏景点点头,古时有上仙认为,宇宙其实与普通凡间也没什么不同,不过大而化之,将一座凡间放至无穷大,干脆就是宇宙了,是以仙天中应该也有一道灵气大脉,滋养八方仙天……不过这种说法全靠想的,没有证据也没人能真正找出宇宙间的灵元大脉何在。 道尊一指手中玉玦:“你家天知大将留下的题目,就是在算这条大脉的所在。他已推算大半了。”(未完待续) ... 第一三三二章 守护 龙凤、玄武朱雀、金乌魔猿之类圣兽与仙魔共处仙天,都坐拥无尽寿命与强大力量,但圣兽与仙魔有个极大的区别:先天、后天。 圣兽生俱天眷,它们一出生就拥有漫长生命和非凡法力;仙魔则不是,生于凡间何异蝼蚁,靠着不断的修行与精进才能列位仙班、才能成就永恒逍遥。 也是因为这重区别,凡间修上来的仙魔更喜欢探索、更喜欢动脑筋。圣兽大都不怎么喜欢动脑筋了,为了追求强大力量它们也会刻苦修行,可是说到探索……有啥可探索的,有那个功夫不如去偷看仙子洗澡呢。 所以有什么题目是仙魔没想到、反倒被圣兽先想到,几乎不可能。不过再怎么普遍的道理也挡不住两个字:万一。 是‘万一’,可是就天知阳破钻研的这道大题目来说,并不算巧合:金乌一族的修炼就是炼太阳,一个接一个的炼化太阳,其中有些会送人,有些孤悬僻静角落,但更多的太阳温暖了凡间、滋润了自然。 如果仙天宇宙中真的存在灵元大脉,灵元大脉又萌发自然补养世界的话,那太阳其实也能算作这道‘大脉’的一部分。一颗两颗不明显,当太阳足够多、在宇宙中挂得到处都是的时候,光热金轮必然会与灵元大脉有所交集,彼此影响也彼此促进…… 阳破就是通过感知本族无数骄阳,隐隐察觉到了灵元大脉的存在。同时也是靠着‘彼此的影响’来推算这道大脉真正的位置。 至于找到大脉的意义:于修行,如川随潮可事半功倍; 于战事……或者说对墨巨灵而言,找到大脉、寻得源头,再直接摧毁了它,后面的仗也就不用打了。 墨巨灵是否已经探知大脉所在?尚未可知。但不可不防。一直以来,墨巨灵表现出来的、真正的可怕之处并不是他们的战力如何强大,而是他们对法术的精研和理解。是他们对宇宙奥秘的探索和所得。 如果把事情反过来看,保住灵元大脉就等若保住了这座仙天宇宙的气数。 大概解释了几句。道尊再下逐客令,苏景这次不矫情了,带上十六告辞,但才转身、还没等飞走,道尊忽然又开口:“对了,有个事差点忘记了,苏景,你可还记得封仙瓶子天。想不想去看看?” 说完、不到苏景回答,道尊又笑道:“你来之前瓶儿仙子刚给我传讯,她说离山还真是个有意思的地方啊。” 前后两句话全不搭界,苏景不是很明白,不过既然是道尊言说,内中必有深意,苏景没太多犹豫,立刻启程去往瓶儿仙子的南灵琉璃州。 事关‘离山真是个有意思的地方’,苏景特意传讯师兄叶非,奈何叶非闭入不动关。封五听绝灵犀,什么消息都收不到。 仍是靠着穿通法阵前行。从仙天东方到南方不过三两个时辰。苏景到地方的时候,瓶儿仙子已经得了道尊知会。早都在等候他了。没太多寒暄客套,直接领了苏景去看‘封仙瓶子天’。 所谓‘封仙瓶子天’,其实是瓶儿仙子的本命重宝‘五光十色瓶’,内中收纳乾坤,于外看来还是个瓶子。因‘天降乱妖孽生’,道尊向瓶儿仙子借用此宝,将大群‘应气运而得机缘’的精锐仙家装入瓶内,既是保护更是为他们提供了绝佳的修炼灵地。 等见到‘封仙瓶子天’的时候,苏景大概就明白了道尊那句‘离山还真是个有意思的地方’究竟指得什么……四个瓶子。 一尊大瓶。瓶壁上神光流转,看不透内中景色。但另外三尊小瓶子就清晰透明了: 第一个小瓶子,浅黄衣裙的女子端坐其中。她正磨剑。磨剑需得质地细密的硬石,但黄裙女子不是,她居然用一朵好漂亮的花儿磨剑,曼珠沙华、彼岸花,苏景在幽冥里见过,佛家经典中也有这种花儿。 浅寻用冥间花来磨剑,她笑眯眯的,永远冷冰冰的小师娘啊,用吃蜜的神情磨着自己的长剑。 第二个小瓶子,黑色剑袍的老者用手指在身前空气里画了个圈,他的瓶子外就多出了一盏小小的月亮;他又在空气中戳戳点点,瓶子外开始有点点星光闪烁,很快黑袍老者一挥手,瓶外的明月星光尽数被抹去,他的眉头紧紧皱起,低头开始沉思。 陆崖九皱眉的时候很吓人的,即便明知隔了重瓶子就隔了重天、明知师叔看不见自己,苏景还是不自禁地屏住了呼吸。 第三个小瓶子,五个老头子有人在画画有人在弹琴有人在喝酒……苏景的心微微一皱,每一个他都认得,离山有他们的画像,曾经的‘千江水月万里云天’里有他们的灵身法影! 若没有离山,又哪来的苏景呢。若没有瓶子里那群老头子,又哪来的离山。心会发皱不是因为难过,而是激动,强烈到心会猛地一痛、痛的人几乎直不起腰来的激动! 终于见到了他们啊。 他们都看不见苏景,他们都在瓶子里修行着,不能被打扰也不会被打扰。 不用苏景来发问,瓶儿娘娘就开口道:“我的宝瓶可看做一重天,大群精锐仙家都在瓶中修炼,登峰造极者可立自己法门,一门即为一乾坤,开法门无异开新天,在我瓶中开新天就是这个样子了……单独给自己撑开一个小瓶子。” 瓶儿娘娘笑容开心,她当然开心,仙家在她的宝瓶中修持可得大好处,反过来也是一样,瓶中仙家得大精进后她的宝贝瓶子也会平添威力,这是合则两利的好事,她跟着沾光了:“那些年里被我收入瓶中的仙家,十一万七千三百人,其中翘楚皆为离山出身呵……搞什么鬼嘛,离山究竟什么山,怎么这么灵?” 苏景也开心,简直天大开心!不过这次他没接着吹牛,既然瓶儿娘娘帮他吹牛了,他就去捧瓶儿娘娘:“全赖娘娘照拂提携,我家前辈才能有此成就,娘娘的人情在我们这些离山晚辈看来,大过天了。” “忽啊!”跟着苏景一起来看热闹的十六突然一声怪叫,他也吐出了个瓶子。 不就是瓶子么?十六老爷也有!小蛇得意洋洋的。 苏景早都见怪不怪了,摇头一笑便罢。瓶儿娘娘和神君、道尊比肩的前辈金仙,本来见多识广,什么稀奇古怪的灵兽小妖她没见过,但不知是因为一人孤守南灵琉璃州太久了,还是因为和十六特别投缘,见小蛇耍宝卖乖她笑了好半晌,连声夸赞。 别人一夸,十六可就不得了了,从大龙到金元宝、从不知自何处淘换来的无名香炉到一直收在腹中舍不得吃的红皮鸡蛋,一样一样的宝贝被他吐出吞去,耍得不亦乐乎。 看过五光十色瓶与自家仙长前辈,苏景不再逗留,真心谢过瓶儿娘娘后便告辞离去。 十六老爷显然还没玩够,不肯和苏景一起回去,就留在南灵琉璃州继续玩耍,他刚讨得主人家的欢心,瓶儿娘娘痛快点头。 …… 金乌族中大祸,本门前辈福缘,短短一天内悲喜两重天地。但无论今时心境如何无论情绪怎样,发生的事情都已经发生,再没得改了。苏景能做的只有修炼、再修炼,将来还有一场大战。 未来之战,对苏景而言:是复仇,是荣誉,更是守护。 金乌灭族之灾,倾尽宇宙之水也涤洗不净,复仇; 能与陆九浅寻、与离山诸祖、与神君道尊并肩入战,能成为他们信任且依赖的战友,苏景何其有幸,他能看到:自己已经走进神话之中,荣誉; 至于守护……攀上一阶一阶,苏景见过的那些景色:师侄任夺的入魔叛宗,离山刑堂对犯错弟子的小题大做,师兄贺余的我之气运,中土正道的承天护道,七大天宗的迎抗陨星,阴阳司亘古不变的残酷铁律,古代四贤的誓死不退,前辈收尸匠的无尽孤寂与骄傲,已经死去的金乌残魂对没落凡间最后高塔的照顾,道尊的一怒拔刀血战西天,古时拿人毕生珍惜的子孙万代…… 还有啊,那年那月,遭马贼洗劫的小城中,年迈老人背着已经死去的儿子、抱着奄奄一息的孙儿想要逃出战乱,虽已疲惫不堪却不见老人家丢弃了谁;还有啊,邪佞魔女枯守山核小院,暗无天日但无怨无悔,如果不是一个意外,她会守到自己彻底枯萎、死去;还有啊,绝世才情拔剑惊仙的黄裙女子,以阳身入幽冥,纵死不回头,因她害死了夫君一个亲人,她要还、要找回夫君的兄长,她本想还了这份情自己就可以安心赴死了;还有啊,无意中害死少主后就自毁面目永永远远守在离山附近的阿添,她是沉世渊在留在中土人间的最后一头凶尸;还有啊,当离山落难,邪魔反扑时候,四面八方赶来的无名散修,号角旌旗的凡间兵马! 不止修行了,苏景这一路活过来,他见了太多太多的守护,这才是烙印于心、真正醉人的美景吧。 中土仍在,人间无数,曾经是他们的守护,如今轮到苏景了。 人入骄阳中,修炼。(未完待续) ... 第一三三三章 神鸦杀 人入骄阳中,修炼。 苏景闭关了。 所有需要他来照顾的小金乌都收入身内洞天自行修炼。那头至关重要的问灵诡将金老了,苏景强开自己祖窍,将其纳入元火灵台。 这是一道重术,其一开祖窍定灵台、将虚无法根凝化有形空间用来装人绝非易事,即便苏景的修为来行转此法也颇为吃力;其二,灵台为思须集、元魂根,仙人身体中最最要害的地方,收进来一个外人,一旦此人造反,苏景必死无疑。 但这样做的好处也很明显,对金老了的修行有大好处,小金乌可随苏景齐修共长! 天知阳破特意关照的孩子,苏景怎会有丁点怠慢。 真正意义上的闭关,定鼎天照关。 五感封绝,身如宝鼎岿然,虽凭火烧油烹不动分毫;灵心元照,纵有万般灵思却不存丝毫真慧,心空空而智慧唯一,仅在修炼一事间! 烈小二执仙铃守在骄阳中,除非苏景修行圆满自行破关,否则就只有烈小二手中仙铃能唤他归来。 铃铛被烈小二仔仔细细地收好,什么情形事关重大非得唤醒苏景不可、什么事情无关紧要不必打扰苏景,小二哥心里有数…… 定鼎天照关内无日月,晃晃又是六百年。 整整、十个、甲子。 宇宙安宁仙天无事。凡世间几次王权兴衰、凡人的十辈轮回,宇宙的眨眼光景而已。一切平静且安好。 或许是因为太过祥和了,以至宇宙间都泛起了一丝极极浅淡的清甜味道,只要用心体会就能嗅到,普通仙家都觉得这味道让人很舒服,但落在天知阳破的鼻端,这股清甜味道……像极了血腥味! 天知阳破的情形很糟糕。 本应流淌身内的鲜血,此刻尽于身外‘飞舞’,真的是飞舞啊,千万滴血仿佛拥有了智慧的生命,在阳破身周轻轻飘荡、轻轻盘旋。金乌的血也如阳光一般是金红色的。远远望去滴滴鲜血像极了萤火虫。好漂亮的景色。 ‘萤火虫’很漂亮,金乌却丑陋不堪,血液全都飞舞于体外,阳破的身体就变得枯萎干涩。原本灿烂丰满的翎羽再没了光彩。羽毛下的体肤苍白到几近透明。还有阳破的眼睛,浑浊到无以复加……原本清澈的泉变成了发臭的死水,但尚未彻底干涸。那汪水会是什么样子?看看阳破的眼睛就知道了。 但是,如果这时候有人敢靠近阳破、仔仔细细去观察他双眼的话,很快又能发现,浑浊、丑陋、甚至已经泛出气味的乌目中竟然有一丝笑意。 阳破在笑。十个甲子里,他逆转经元倒冲血脉,时时刻刻深受炼狱之苦,整整六百年的痛苦足以让无数上仙陨落让千万世界飞灰,可阳破忍下了、坚持住了,终于完成了他的法术,所有飘舞在身外的鲜血都是他的咒,此世今生、神鸦知将的最后、也是最毒辣的一咒! 毒辣于己,更毒辣于仇的咒。 缓而又缓,阳破吐出一口浊气,抬头望向前方。他太虚弱了,以至‘抬头’这样一个小小动作都吃力异常。 在他面前,神鸦众将、三千金乌都在,有的坐有的站,有的抱着酒坛子喝酒行令,有的勾肩搭背大声说笑,有的围成一圈正在……斗蟋蟀赌钱呢。 乱糟糟的一群家伙。 几乎吵翻了天的嘈杂喧哗,就在阳破抬头一刻突然散去了,所有大金乌都停止了说笑,大家抬头望向阳破。 阳吞枣坐在蟋蟀罐前,手里还拿着一根赶蟋蟀去打架的草针,他问阳破:“妥当了?” “妥当了。” “斗完这一局成不?” “成。” 哄一声,又乱了,金乌们继续造反,喝酒说笑斗蟋蟀…… 斗一局蟋蟀又能用多少时间?一盏茶不得了了。 对于强大的金乌们来说,时间有怎样的意义?时间没意义,因为他们的寿命漫长到根本没办法计算,只能用‘永恒’、或者‘无限’这样字眼来形容。 时间没意义又是什么意思?没意义就是没衡量,失去了衡量的时间,一盏茶就是一辈子,万万年不过一盏茶。 斗一局蟋蟀要用一盏茶的时间,斗一局蟋蟀要用此刻在场所有大金乌的一辈子。 很快,蟋蟀咬完了架,阳吞枣赢了。 只又喧哗了一盏茶光景的星天再度沉寂,阳吞枣起身,随手一揽身边一头大金乌的肩膀,迈步走向被鲜血包裹的天知阳破。 被阳吞枣揽住的大金乌伸出另一边的翅膀,又揽住了另一个同族,那位同族也一样、他也去揽住了别人……就这样一个揽着一个,说不出的古怪也无以形容的混乱。 三两个人勾肩搭背很正常,凡间随处可见;但三千多头大金乌全都揽在了一起,又是怎样的景色啊。 “来吧。”杀将阳吞枣知道将要发生什么,很好,他早就在等了。 阳吞枣如此,其他所有大金乌如是,他们早都在等候了。 阳破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该说些什么。他可是天知阳破,生平第一次,一肚子话却无从开口,愣片刻后只有一句:“对不住你们。” 神鸦知,主族中玄,望气卜卦猜辩阴阳揣摩福祸,他的职责就是引领着全族趋吉避凶,无论什么缘由让金乌遭遇灭族大祸都是他的责任,他失职了,所以他说对不起。 阳破失职了……只是阳破自己这样想。如果没有阳破呢?金乌一脉本就不是代代都有神鸦知出世的,如果没有神鸦知其他金乌就不用活了么? 神鸦知在,大家能活得更踏实些。仅次而已。以前金乌不理仙天争斗,他们看过无数仙魔争夺、无数大坛兴衰了。贯穿今古看遍宇宙,再如何强大的仙魔也不可能包打天下……这么浅显的道理金乌们早都明白。 如果没有阳破,大祸该来还是会来,谁都别想逃,这样算来灭顶之灾和阳破又有什么关系呢。 正相反的,因为阳破在,当大祸无可挽回的时候他又找出了一个办法、一个大金乌们想一想就忍不住要哈哈怪笑、鼓掌叫好的反击办法!所以阳吞枣摇了摇头,他回答:“谢谢你啊。” “谢谢你啊。”所有的金乌都这么说。 阳破不知自己该不该领受大家的谢意,既然不知道就不去多想了。他对面前同族点点头:“开始了。” 话音落时。弥漫在阳破身周、正轻灵飞舞的无数金红血珠遽然狰狞,滴滴相撞彼此相融,顷刻间化作根根长翎羽箭,飞射向前……飞射向阳破身前那三千头大金乌! 血箭锋锐血剑如电。箭锋直至金乌心窝要害。必杀! 阳破亲手斩杀所有在场金乌……所有、在场、金乌。阳破也是其中之一,他也不例外的,一支血箭自他身边掠出。旋出一道淬烈的弧后那支血箭射向阳破自己的心窝。 这是阳破在今生此世中施展出的最强大、凶悍的法术了,可就在这场法术里,他忽然走神了:当血箭堪堪触碰胸膛、即将洞穿心口的时候,阳破转头向着西方望去。 他是天知阳破,金乌族中玄冥之感最最强大的圣兽,望向西方只因收尸匠骄阳在西方,阳破感知:那里的同族、重大突破。 不止神鸦阳破。 极乐世界、灵山之巅上闭目端坐的佛祖忽然张开眼睛,目中精光转转; 西南无名星石上,正和一个瘦骨嶙峋但长相异常丑陋的红袍恶鬼微笑聊天的阎罗神君忽然收声,神君双瞳微微一缩、跟着他老人家笑了起来; 还有道尊,他在行途中,刚刚路过一座正处萌发时候的凡间世界,他伸手一抄将这座凡间的大海掬入手中,凡间无尽汪洋、他手心中浅浅的一汪水,正待仔细看一看海中有没有鱼儿生出的时候,他的手忽然一颤,道尊抬头……于此一刻,仙天世界大能为者尽数望向收尸匠骄阳方向! 火暴涨、焰疯卷,炎阳神气轰烈四散,那枚安安静静地在西方仙天中悬挂了无数年头的收尸匠金轮突然膨胀开来,第一息,骄阳展阔三成,第二息骄阳扩大三倍……第十息时,收尸匠骄阳整整展拓三百倍! 最近这些年中始终与苏景彼此守望的生将金亮亮大惊失色,她感受到收尸匠骄阳的狂暴气势,但她分不清眼前情形究竟来自精进还是毁灭,若精进怎会如此来得如此暴烈;若是毁灭她简直不敢想象后果。 可是再如何焦急惊慌,金亮亮也没办法靠近去查看。非但不能靠近,还要急急后撤,带上自己的生将神阳迅速退后。 生死不能并立,当收尸匠骄阳扩展,金亮亮只能后退再后退。 万幸的是,十息之后来自西方的狂暴气意就平静了下来,一下子膨胀了三百倍的收尸匠骄阳也停止了疯长的势头,开始缓缓地收缩了。 一炷香的光景,收尸匠骄阳恢复了原状……第一千刀! 六百年精修终告圆满,大圆满!来自历代杀将的神兵尽数收服、化作苏景本命重器;创自赤尻魔猿、传自神鸦杀将的杀千刀彻底修炼完成: 练成第九百九十刀的时候,一切都还是平静的。收尸匠骄阳安安稳稳,苏景修炼所在的百里骄阳平平静静。 杀千刀在谱上只有九百九十刀的记载,最后十刀是‘因人而生、顺势而成’的,不在谱却是整套杀法的奥妙所在、精髓所在。 不妨这样说,如果没有最后十刀,杀千刀只能算是一品斗法,修习彻底后能让仙家战力大涨,但也仅仅是变得能打些而已;最后十刀的发生,却由技入法,由杀入道……没有最后十刀,杀千刀是杀千刀;有了那十刀,杀千刀便是杀千、道! 不久前。炼成第九百九十刀,苏景静坐调息一阵,待气息平稳后一跃而起,九百九十刀从头施展、九百九十刀一瞬斩落,而前刀落尽后刀自生,无需刻意琢磨更不用有心为之,最后十刀自然成势、自然斩出。 第一次施展,最后十刀很慢,没了之前的一蹴而就,但却行云流水……一刀一息。仍在闭关中的苏景根本不晓得。随着他的十刀挥斩,整座收尸匠骄阳都在发疯、暴涨。 但更让苏景没想到的,当真正的千刀落尽,一阵开怀大笑从冥冥中落入脑海。很陌生的笑声。以前他从未听过。不过冥冥笑声伴随冥冥之感。即便没听过这笑声,苏景也还是能晓得它来自杀将前辈阳崩巴。 修炼杀千刀的百里骄阳就是前辈杀将的执念神思,当后辈金乌完成了他的遗愿。将这道神奇杀法传承下去后,百里骄阳中自然大笑滚滚! 不止大笑。 随笑声,百里骄阳急速收缩,层层神炎化作万千火龙,自四面八方蜂拥而来,直接扎进苏景周身大窍……这是前辈杀将留给后生小子最后的馈赠。 或者说是当后生小子完成他的心愿后,前辈阳崩巴的赏赐。 绝学已传承,百里骄阳没了继续存在的意义,化归精纯元灵涌入苏景身体……阳崩巴的大笑声回荡,苏景却似隐隐听见他在说:小子,赏你的! 修行圆满。 道尊将手心的水轻轻放回凡间,大海重归那座世界,道尊拍了拍手,给阎罗神君传出一讯:下次百年会,记得把苏景带来。 苏景出关。 先做内视,大群小金乌在洞天内,似模似样地修炼着;独自安身灵台的金老了化作金乌本相,于熊熊烈火的盘绕中闭目微笑。小金乌都安好,他们不知外面的事情,也不晓得自家收尸匠再跨上了一重天。 苏景闭关所在:收尸匠骄阳内、化境陵园间、百里骄阳内。此刻百里骄阳化归元灵,不再有形状,苏景回到陵园内。 人在化境陵园,精进使然、修为使然,苏景立刻发现自己以前未能察觉的一些异样,可还不等他仔细分辨,金亮亮的灵讯就传来,讯问究竟发生何事。 苏景暂停查探,先飞出收尸匠骄阳去给金亮亮报个平安,免得她混乱担心…… 金亮亮都急疯了,不是苏景如何,更要紧的是所有小金乌都跟在苏景身边。 明明讯问苏景的灵讯才在一息前传出,金亮亮却在心里抱怨了三十遍:这么久还不回讯?!正咬牙切齿,金亮亮面前人影一闪,苏景赶到身边了。 “啊!”金亮亮一声怪叫,伸手就抓住了苏景的手:“没事啊?没事吧?小家伙们都还好?刚才怎么回事,这么久不回讯……” 太紧张了,一见苏景还活着又太激动了,小结巴都神奇地忘记了口吃。 苏景拍拍她的手:“都没事,好得很。是修行突破……” “啊!”金亮亮又是一声怪叫:“你你你摸我手?你怎能摸我手!” 这是新一重惊骇了,生死二将不能并立共处,以前两人见面都得相隔好几十里,否则阴阳互侵天雷地火,那可是不得了的后果,如今苏景却直接跑到了自己面前。刚才太担心小娃的安危,金亮亮忽略了苏景竟直接来到生将骄阳内。 大家算同族,金乌一家亲,给苏景摸摸手倒没太大关系,关键是……怎么可能? 苏景正拍金亮亮的手背来做安慰呢,被她这么一叫,苏景也好像烫到指尖似的,赶紧把手缩回来,咳嗽了一声抹去尴尬,眼睛眨眨清淡笑意浮现,拿捏着清清淡淡仿佛全不在意的语气:“得精进、大突破,我已超脱生死……” “好、好、好好说话。”小结巴继续结巴了。 “真的啊。”苏景还想矫情几句。 超脱生死,得看怎么说了,字面理解是成就无上威能从此游离阴阳之外,刀砍火烧法术天劫都打不死他了,苏景的超脱生死不是当然不是这个意思…… 生、死二将不能靠近是因彼此真修气意各自代表了阴阳一极,元修相斥一旦靠近就会伤害彼此,但如今苏景再得一场大精进,他的法已能稳稳压制两人间的元修相斥,所以他已‘超脱生死’,超脱的只是生死二将间的互斥而已。苏景的话是这个意思…… 可还不等苏景继续显摆,仙天中异变突生!先是一声乌啼洞穿天地,旋即兵戈铁马、号角战鼓之声轰轰震裂,战场上才有的声音跨越冥冥,传遍八方! 三息过后,生将骄阳、收尸匠金轮、这宇宙间所有金乌铸就的骄阳无一例外,皆于同一瞬间暴射出一道金光,万万金光自个个角落而起,弹指洞穿虚空,尽数来到苏景身周,跟着道道光华彼此纠缠飞速流转。 再转眼,宏宏金光凝化长刀之形,那是一柄百丈威武、夺目灿烂的战刀! 刀斜插、落在苏景身后…… “啊!”金亮亮第三次惊呼:“杀、杀将!” 神鸦七将,除去诡中收尸匠,其余神将皆为‘天加封’,封授‘神鸦杀’的标志就是万道阳炎凝化长刀之象了。苏景受封,神鸦杀将。 天大成就了,却绝非天大喜事。在刹那惊讶过后,金亮亮突然‘哇’的一声大哭起来。 哭到在苏景怀中。 神鸦七将,燥风真知生杀诡,诡将之外,其余六将大位无一可并立,诡将能并立也是因为‘不同诡’,这是天意:金乌族中永远不可能同时有两位生将、杀将或者其他神将的。苏景此刻受封神鸦杀……那就说明前一位神鸦杀已经不再了。 阳吞枣不再了。 阳吞枣与其他金乌在一起的,他们一起面对灭族之祸。 无可挽回的灾难,当阳吞枣不再,其他所有金乌也会是同样下场……金亮亮早就知道这个结果,早就明白大家都会离去,可是当这一刻真正降临、当新的神鸦杀受封如铁证一般证明了这一刻终于到来时,金亮亮还是崩溃了。 神鸦胡闹,神鸦贪玩,神鸦也是灵物,她们的心承受不了太多离别。 堂堂神鸦生,堪比鬼主星君的强大圣兽,此刻在苏景怀中哭成了一滩泥。 苏景抱紧了金亮亮,精纯元火自他掌心源源不绝送入金亮亮身内,为她护住心脉。 来自苏景掌心的火,是金亮亮唯一能感受到的温暖了。崩溃时候最后的依赖,是不是一种享受呢?金亮亮嚎啕大哭,她看不到正紧抱着自己的苏景也和她一样,早已泪流满面。 苏景是收尸匠,他有望死眼,刚出关时没来得及察觉什么,但此刻他已清清楚楚地‘看到’:死亡。 都不再了,他们都死了。 今日起,从三流圣兽到精进突破、完成自我进化后又在宇宙中横行了无数年头的金乌,好勇斗狠扎着翅膀随时准备打架的凶禽强族,到处打听小道消息又四处造谣取乐的坏家伙们,炼就了数不清的骄阳温暖了数不清的凡间又滋哺万万凡间生灵的功德圣兽,就只剩下苏景、金亮亮、阳三郎和那群小家伙了。 神鸦大族已走,仇人却还不肯显身!(未完待续……) ... 第一三三四章 铃铛早就丢了 金亮亮大哭良久,苏景最后还是出手了,轻轻一击打在她的头顶,让她昏厥过去。 金乌强大,金乌也纤弱,金亮亮的心到底还是无法承受失去同族的痛苦,大哭中苏景已经明显察觉她的命火迅速虚弱,如果继续哭下去她可能真的会死。 将金亮亮收入洞天,苏景分出一道心神投映身边,驱转阳火将她包裹起来。 如此苏景还有些不放心,专门传出一道灵讯,请甜鹄仙族赶来帮忙。小甜鹄们打架的本事不成,但她们个个都是疗伤的好手,由她们来照顾金亮亮再稳妥不过。 很快甜鹄家小女王回讯,她们立刻动身。 甜鹄们飞得太慢了,等她们过来三年五载都是短的,苏景问明她们现在落脚地方后请她们在原地等待就好,跟着烈小二引领苏景入穿通法阵,急急赶了过去。 一个时辰后,苏景抵达甜鹄仙族栖息的凡间,他没把金亮亮留下,而是请甜鹄家的医道好手入洞天,小女王没有半点犹豫,与二当家商量着选择了十个最出色的手下,跟着亲自带队来到苏景洞天,专责照顾金亮亮。 客气话不必多说,开放洞天收纳了甜鹄仙后苏景立刻启程,赶去大族金乌们陨落地方……六百年前,阳破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来见苏景的时候说得明白:莫收尸。 阳破的郑重嘱咐,内中必有深意,对这个古怪命令苏景不敢违背。但他一定要去同族陨难之地去做一场拜祭的。 望死眼可知陨落金乌具体位置,依着这道指引苏景穿遁大阵急急赶路,途中他封闭了洞天。生离死别,生命之痛莫过于此,无论人间还是仙庭,金亮亮和小金乌们本就承受不来了,就不要再参与了。 天知为全族选择的墓地异常偏僻,道家、又一栈为未来大战准备的穿遁法阵只在兵事攻守要塞地方,法阵只能把苏景送到相对靠近的位置,后面还有遥远路途。只能靠苏景自己去飞。 苏景已经有了参加‘百年会’的资格。加之金乌本就擅长急行飞遁,今时苏景全力飞驰,他的速度放眼宇宙又有几人可比?但即便如此,一场远行也足足持续了十个月。 整整三百天。苏景终于抵达目的地…… 金乌圣兽。体魄不朽。除非是因恶战伤害了身体以至陨落,否则金乌死后尸身永远不会腐朽,而是会化作金色玉俑:至火生土。五行真变。 金乌神躯本为凝结实质的圣火所化,当性命凋零智慧散去,身躯火就失去了‘约束’,自行生衍五行真变,由火生土化作玉俑。 相距金乌陨落十个月,五行真变早已完成,果然不出所料的,苏景在乌群陨难之地见到了一尊尊金乌玉俑彻底绽放身形、那一座座翅展千里开外、那一尊尊比着人世间最最磅礴的雄山还要更高昂、更雄壮、也更威风的玉金乌! 伫立在一座巨大星石上的,三千大金乌的连绵起伏巨山! 但远远超出苏景意料的,诸多大金乌的遗骸化作玉俑没错,却非本该有的灿金颜色,而是……让苏景深深憎恨、无比仇视的:墨! 所有金乌遗骸皆为墨色,墨玉乌尸,墨玉乌山。 这是苏景事先绝无法想到的情形,但当真相落入眼中后,其中道理却并不难理解,甚至可以说‘顺理成章’,大族金乌陨落是墨巨灵的诡计,他们中的是墨巨灵的巫咒,是以死后尸身会遭墨色侵染…… 浓厚、纯透的黑。金乌玉俑的颜色。 这是怎样的亵渎!而苏景又是何等的愤怒、狂怒!只在望见金乌尸身为墨色那一瞬,苏景的神情陡然凄厉,双眸沁血化作狰狞之色,饱蕴暴躁与怒火的咆哮化作凄厉长啸直刺天穹,狂啸滚滚荡荡,轰动八方! 可咆哮才起、只短短片刻后突然又变作大哭,嚎啕大哭。 金乌是灵物,金亮亮会伤心,苏景又何尝不是呢?他愤怒的时候不会哭,但在愤怒之中他又领受到一重全新真相的时候,他的心防随之崩溃,那是撕心裂肺的痛…… 仍是望死眼的缘由。同修同族、法脉相连,冥冥死意化归灵犀,就在狂怒中苏景领受到阳破留在尸身中的执念,由此明白了神鸦知曾说过的,他要去做的最后一件大事究竟是什么。 其实就修持来讲,苏景只传承了亚父的望死眼,对收尸匠的其他本领并没过多修习,不是他不肯用心,只因时间真的来不及啊。 不过很走运的,金乌收尸匠的修炼除了基本的阳火法持外,就是努力开拓‘阴识冥意’,苏景刚好是个冥王,他有神君亲手加持的王袍在身,这是一重很必要也非常有效果的弥补。 当初亚父金白银将‘收尸匠’大位传于苏景时,他老人家没怎么提过‘你是冥王’这件事,但苏景如今想来,他会传位于己,未必没有‘你是冥王’这重考虑。 就在大哭时候,苏景的护身灵识忽然显现警兆,一群仙家正靠近这片地方。 对方人数不少,不过距离尚远,暂时还辨不出他们的身份,苏景不理会,他想哭,他就继续哭。 片刻后,一个嘶哑声音传入苏景耳中:“怎么都黑了?不应该是金色么?” 另个声音、他的同伴应道:“你管他们是什么颜色,反正都死了,咱得哭。” 第一个声音又‘咦’了一声:“还有人间小子在吊唁呢。” “与咱们何干,他哭他的咱哭咱的……哎呀我的好亲戚啊……你们死得太惨啦……”第二个声音回答半截就开始发生大哭。一人哭,全都哭。一群怪物一边哇哇大哭着从天外直接扑入金乌大族的陨落之地。 百多头、与金乌很相像的一群怪物。 同为乌鸦之形,同为金灿翎毛,同为火行猛禽,不过这些怪物都是两条腿,比着真正金乌少了一条腿。 但他们也都比金乌多出了一只眼睛,额头正中开第三目、竖目。 三目神鸦,与三足金乌在外形上只有一条腿和一只眼的区别。 三目神鸦落地后就看到了苏景,不过没人理会他,个个伏地打着滚、捶胸顿足地哭……虽然苏景没有阳炯炯的眼力,但也能看出来他们是真的悲切。哭得伤恸且认真。 他们比着苏景更能哭得多。足过了大半个时辰才渐渐收起悲声,为首的三目神鸦伸出翅膀抹掉眼泪,又用力揉了揉眼睛,这才望向苏景:“人间小子。你又不是三足……咦?是个炽烈天骄。人形天乌。难怪了。” 人形天乌也是天乌,虽然苏景有两条腿还有第三目望死眼、从外形上分判倒是更像这群三鸦,不过在这片吊唁地方中。他主人家的身份是不会错的,苏景对大群三目鸦合掌施礼:“诸位有心了。” 三目神鸦摆了摆翅膀,不理他的道谢直接追问道:“我大概数了下,三千多头大三足都死在这里了,差不多算是灭族了,小三足们状况怎样?可还活着?” 苏景点点头:“小家伙们都还好,有劳挂念。” “还好?能好到哪去,没了大三足守护,小东西们怕是自保都难。完啦完啦,三足算是完啦。三足鸦完蛋了,小鸦以后我们会照顾,老鸦的仇我们也会去报,但三足完蛋的事也基本没得改了。” 三眼、三足都是鸦,都是嘴巴刁蛮的家伙,苏景一哂:“你到底想说什么?” “三足完蛋了,但金乌之名不能就此陨落,小子你可知金乌铃何在?进献于我算你大功一件,以后你还是金乌,我说的。”提到‘金乌铃’,三目鸦首领的三只眼睛都亮了…… 最早时候,没有金乌只有神鸦,三目神鸦与三足神鸦。 三目与三足,大家都是神鸦却彼此看不顺眼,当然,既然是同属神鸦,彼此间有再大矛盾也不会靠打架来解决,大家比的是骂架。 那时两家神鸦都在仙天中都是三流小族,麻雀小但五脏全,两族都设神鸦大将之位,且一家一个‘神鸦知’,差不多同一年里,两家的‘神鸦知’都领受天命,改族名为‘金乌’。 以前三目和三足就不睦,但至少还是各有各的族名,如今连族名都重了,这哪还得了,仙天之中只能有一族金乌,由此吵得更激烈了。 见面就吵见面就吵,反正动嘴不动手,伤和气不伤元气,三眼和三足倒是越吵越精神。靠吵架来一决雌雄这种事情,也只有乌鸦们能做得出来。所幸神鸦只有三目或者三足,如果再有一个‘三嘴’族,那金乌之名就不必争了。 总之三目与三足相似异常,大家总这么吵也分不出个胜负高低,不过两族的资质总归是不同的,后来三足神鸦有仙族前辈勘破大道,三足神鸦得以大突破和自我进化,渐渐从三流神兽变作超一流的圣族,三目神鸦却始终无法超越自我。 一族高歌猛进,一族停步不前,双方的差距彻底拉开了。 三足神鸦精进的是力量不是嘴巴,按理说不会提高吵架的本事,大家靠骂架争‘金乌’的局面本不会受到太大影响,可是有一重关键:力量精进了,体力就变强了,声音也能变得好大。 大家再吵架时,三足能骂三十年还神采奕奕,三眼骂三年就嘴巴发麻了;三足一开口哇哇哇哇,三目再怎么使劲喊都会被盖住声音,这架还怎么吵,三眼兵败如山倒。 更要紧的是,‘金乌’族名为天意,这场争斗也是天命之争,待到胜负明辨时候自有天兆显现,宇宙间神火汇聚、化作赤金宝铃一枚落入三足神鸦族长手中。铃铛来自宇宙神迹,代表着对‘三足神鸦即为金乌’的认可,如此一来,大家就不必再争了,胜负已分。 值得一提的。这两族虽然从没和睦过,不过三足强大后对三眼也是颇为照顾的,若得知三眼被其他兽族欺负了,三足神鸦会口中说着‘活该’再找上对方门去大打一番。 反过来,偶尔有三眼赶上个别三足落难,他们一边数落三足一边也会全力相助,毕竟同为神鸦,内部如何不会影响他们一致对外。 苏景好歹也是金乌,即便平时和同族交往不多,三足与三眼的先祖这么大的事情他还是了解的。眼见三眼在吊唁后又开始盘算起那枚象征‘金乌天命’的信物铃铛。苏景心中不悦,但至少没太多杀意,沉了脸色摇头:“证名、证位、证天命即为证道,想要那枚铃铛别来找我们。自己回去修炼。机缘到了火候到了自然可证得一切。” “几句鬼话就想糊弄我们?”三目首领身旁一员大将瞪眼睛。呵斥苏景:“小子不知天高地厚,快快交出铃铛,否则你麻烦大了!” 另一头三目大将森森冷语:“人形鸦而已。也敢乱放厥词,倒霉不找你你自己找倒霉……” 苏景心情很糟糕,没心思应酬这些聒噪家伙,皱褶眉头直接打断:“要打架么?出来打。” “哈,一看就是外行,是吵架!出去出去,咱们出去比试!”三目首领哇哇怪叫着双翅一振飞出星石,百多头大三眼皆随首领疾飞冲天。 三流小族,远远比不得金乌威严,但再怎么说他们也是圣兽,齐齐亮翅再严阵以待时候也颇有气势。 悬身天外后,三目首领翅膀伸出,遥遥指点苏景:“小子上来,莫说我欺负外姓族类,我让你先骂!” 简直莫名其妙,苏景烦躁但也有些啼笑皆非感觉,出去打架是怕惊扰了此地,骂架就不用了,苏景站在原地不动,昂首望向天外三目神鸦:“以前金乌对三目多有照顾,这份同族眷顾不会变,以后三目有事我不会推辞,我会传讯四方,不会有谁去故意找你们麻烦。” 三目与三祖习性相似,但他们是没落之族,比着当初规模更小,早都没了打探消息的燥将,且平时都栖身荒僻地方自己玩耍,根本不认得苏景。听了苏景的话……简直可笑,大群三目张口便笑,可是等他们张开嘴巴却尚未来得及发出声音的时候,遽然一股凶悍气势自他们完全瞧不上眼的‘人形鸦小子’身上暴散开来,传透了灵州直击天外、重重催压而至三眼身前! 上仙气势、杀魔凶威,无形但有如实质,其锐如锋其重如山其浩瀚如无尽沧海,威势催压,天外三目真就觉得一股大力直直灌入口中,连哀号一声的机会都不存,又哪里还能发出半点声音。 “不是要吵架么,你们说吧。”苏景眼睛里血丝残留,可他的目光清澈得很,静静望着三目神鸦。 还能说什么?根本连声音都发不出来,这一架又怎么吵。 憋闷之余,三目神鸦个个心头震撼,万万不曾料到的,那个小家伙究竟是什么来头!就凭他的气势,足见他刚才那句话……不可笑。 “还有,”苏景的声音不停:“那枚铃铛我听说过……” 声音稍顿,苏景的脸上有古怪神情浮现,同时撤去了自己的威压:“那枚铃铛早就被前辈大乌给弄丢了。” “丢了?!”三目群鸦全都目瞪口呆,连额头竖目都瞪圆了。 象征天命所归的信物,这么重要的宝贝也能弄丢了? 真丢了。铃铛刚到手的时候三足金乌们对它的确很重视,可过了一段时间……我当自己是金乌,那我就是金乌,这枚铃铛又算什么。我把铃铛给一头山羊挂上,山羊也还是山羊,永远也不会变成金乌吧。 既然如此铃铛的意义何在?前辈大金乌们想不出铃铛还有什么用处,就把它当成了哄孩子的玩具。 再怎么金贵的宝贝到了不懂事的娃娃手里,也不见得和泥巴蛋蛋有什么区别,很快就找不见了。 象征天命所归的信物就这么丢了,遗失之后也没见有过那头三足神鸦去找过。 这就是三足神鸦了,这才是真正金乌。 天外三眼神鸦有的撇嘴巴有的眯眼睛,无一例外,全都神情古怪。大首领变作人形,他头皮痒痒,乌鸦本形没法挠。 一边挠着头皮,三目首领带着儿郎们飞走了,飞出不远后他又想起一件事,转头对苏景叫道:“刚才我说过的话算数啊,将来记得找我们!”说着挥手将一根传讯用的神鸦翎羽抛向苏景。 他刚才说过:以后三足小鸦他们会帮忙照顾,老鸦的仇他们也会报。这是句真心话,与金乌之争、天命之争没关系的。 苏景接下翎羽,对着三眼群鸦的背影挥了挥手。 跟着苏景在这片星石上接连布置了两座阵法,一为护持阵法,防外不防内,用以保护同族尸身,阵法的威力不算太强大,但阵内有苏景的真识封存,一旦有外来仙魔接近他可立时得知;第二阵为穿通之阵,只要苏景一个心思无论他人在何处都能立时赶到此间。 对今日苏景来说,两道阵法都不算复杂,一天时间就布置妥当,再次拜祭同族之后他不再逗留,传灵讯去阎罗宝殿,求见神君。得回复、允许后苏景启程……(未完待续……) ... 第一三三五章 一点 以前神君行事,神龙见首不见尾,不设坛不立殿,宇宙中没有他的‘固定’位置,但仙天之内谁人不知他老人家威名。 不过现在因为备战事情,时时刻刻都要和道尊、佛祖、西坑隐等人及时联络,神君暂时‘安定’了下来,于仙天北方设阎罗宝殿一座,神君驻驾于此。 苏景离开金乌陨难灵州,直接发动归旗咒回到收尸匠骄阳,再从骄阳中启程,经阵法前往神君宝殿,前后不到半个时辰就赶到地方。 面见神君后,苏景禀明金乌大族已经遇难的噩耗,更要紧的是向神君讲明他领受到的、天子阳破死后执念,那是神鸦知最后的布置,事关重大。 听过苏景的呈秉后,阎罗神君点头道:“我晓得了,这件事我会和道尊、夜叉商量,你辛苦了。”稍加停顿后神君又是沉沉一叹:“金乌殉难的地方,你给我留下星图,我想去上柱香。佛、道、夜叉他们当会同行。” 苏景取出星盘标明位置,双手奉于神君。 将星盘收入袖中,神君再开口时换过了话题:“不久前我刚收到一道灵讯,有你的老朋友要来见我。” 苏景闻言精神一振,老朋友?中土的师长前辈?但还不等他开口神君就摇了摇头,阎罗王何等眼力,一看苏景的神情就知道他想错了,不用他猜神君就直接给出答案:“盖世尊者。” “盖世尊者?”苏景有些意外:“他找您什么事?” 虽然是敌人,虽然盖世为罪大恶极者。不过苏景对他的印象并不坏 “不晓得,等他来了自然就知道了。算算时间就快到了。”对盖世尊者莫名其妙的求见,神君显然不放在心上,话说完微笑浮现于老人面上,他的话题再转:“苏景,你当还不晓得,你立功了。” 无论怎样情形,‘立功’都是大好消息,苏景还不晓得自己立了什么功,先客气着:“属下哪有功劳可言。全赖神君教诲有方。” “我可没教诲过你。放羊放出来的‘小阎罗’。”神君也笑了,麾下十四冥王,就这个老十四他几乎没管过,偏偏就是这个老十四成就了大威能! 笑了两声。神君解释道:“六百年前你给道尊送去的那道题目。老道解开了‘一点’。” 天知阳破生前。有关‘宇宙间灵元大脉’的探索、推算尽数录入一方玉简,道尊得简后不曾丝毫怠慢,前三百年里都在埋头解题…… 这道题目。天知阳破已经解出大半,而道家本就有星望、星照、星衍、星走等诸多星术学问,道尊接手后很快算出了有用的结果:一段灵元大脉所在。 并非全部,只是一段。 中土世界有十万里天江,自西方高原起源一路向东,横跨整座神州最终奔腾入海。若把宇宙间的灵元大脉看做中土人间的十万里天江,那道尊推算出来的……大概白马镇到齐喜山的距离吧。真的就是‘一点’,相比于整条大脉,道尊确定下的那一段实在太短了,短得不值一提。 宇宙太浩渺,凭着阳破遗惠,道尊想要推算出整条灵气大脉不是不可能,但得耗时间,三万年还是三十万年?道尊自己也说不好。可墨巨灵虽然还没真正显身,却已经出手了,大战已现端倪,又怎么可能等上几万年那么久。 道尊只推算出‘一点’。 神君轻挥大袖,苏景面前空气中点点荧光闪烁,一副星图跃然视线、清晰显现。 神君指点星图中靠近东南的一颗天星,问苏景:“去过吧?” 星图和凡间的地图也没太区别,苏景早都看熟了,略一辨认就点头道:“甲添的九龙地。” “老道说,九龙地是这一段灵元大脉的‘镇元石、定川岛’。”道尊笑笑:“我本还奇怪,区区一座九龙世界,怎么出了甲添、大小魔君、怪物浮屠那么多厉害家伙,原来他家世界是一段元灵大脉的定盘星,这倒难怪了。” 说过九龙地,道尊又向着星图中部、偏东的一颗星指点:“这颗星,你们都该熟悉得很。” 又怎么可能不熟悉,那颗星化成灰或者苏景自己化成灰,仍还能牢牢记得、清晰辨认:湛湛青蓝、中土世界! 苏景真就觉得自己的心都热了:“神君的意思……我家中土也和九龙天地一样,是主脉的定盘星?” 口中说着,心中想着:中土乾坤,完美世界,虽不如九龙地出来那么多顶尖神魔,但中土仙家也在以让人吃惊的速度崛起……难怪了,难怪了! “不是。”神君两个字打断了苏景的胡思乱想。 定盘星是什么?如果这颗星星被打碎,灵元大脉必受重大影响,天江决堤神川改道,不得了的大祸,要保住这方仙天的安宁,就得保住‘定盘星’。 中土世界却不是,就算被轰碎了,灵元大脉也不会受到丝毫影响,继续流淌的欢快……而中土所以灵秀完美,是因为灵元大脉的‘河道’在中土附近转了个古怪的弯扣、画出了一座规矩的圆,这颗星正处那座圆的正中心。 道尊解释两句,苏景恍然大悟,被一段灵元神川圈在了正中间,别家世界能‘沾个边’就好福气了,中土世界却沾了八个边,成了‘圆心’,想不灵秀都难,想不完美都难。 如果换过角度,把灵元大脉当做一棵树的话,九龙地是树根之一,它的稳定与否直接关系大树荣枯;中土世界则是这棵树上结出的果子,占足了便宜得尽了精华,却不用担负一点责任。 多好的事儿啊。 道尊推算出的‘一点’大概就是从九龙到中土世界之间的大脉了。 “老道只算出了‘一点’,不过也足以派上大用场了,辨明一段大脉所在,再依法布阵,借大脉神力发动阵法,凶猛威力……我和老道算过,如果能成功布阵,将来那一仗就好打了。” 借势施法、借力化劫永远是占了大先机大便宜的法术,玩火的在地心熔岩中施法,修水的在汪洋大海中兴风作浪,法术出来力量可扩大无数,何况这次道尊要从主掌宇宙荣枯的灵元大脉中借法! 神君运指如风,在星图中接连做十三次指点,每次点中一颗星,每颗被他点中的星星都会泛起明亮光芒,随后说道:“这十三颗星是我们几个一起选定的阵位,最近三百年里大家一直在忙着布阵。” 有关布阵,落在神君口中不过轻描淡写的一句话,但苏景全能明白,想要借出元灵大脉神力的阵法绝非简单事情,毫无疑问的,仙天第一等的高人皆全力以赴了,他们正布置的是他们今生之中最最强大的杀法! “愿为神君分忧。”没什么可犹豫的,苏景请命。 神君摇头一笑:“法术不同、分工不同,布阵你帮上不忙。” 十三颗天星布阵,法术事情颇为复杂,苏景的战力虽足够强大,但在布阵上没太多帮助,若他真能出力神君、道尊又哪里会和他客气。这一点无需多说,苏景不矫情,再去仔细看神君点选的十三颗阵星。甲添的九龙世界赫然在列,可中土世界不在其中,这倒不奇怪,被选中的阵星不是选中就完事的,高人得登临星石做庞大且复杂的法术设置,中土世界根本上不去人,又何谈布置。 不过在高人们设计的阵法中,中土世界的确是个关键位置,不能在中土布置法术只好退而求其次,他们选定了毗邻中土、也在‘圈内’但非圆心正中的一颗星。 因为相近、毗邻,这颗星在中土凡间夜空中异常清晰,常随明月左右,颜色赤红的一颗星,因为它的红,中土人唤其做:火星。 以阎罗所知,火星虽不如中土位置好,但也有过繁荣盛世,可惜这颗星星运气不好,古时被一枚天火流星击中,灿灿文明一朝毁灭,如今还没有新圆生衍。 神君继续道:“若大阵能成功布置,这些星星有多重要就不必说了,最近我一直在钻研一桩‘藏星’之术,如果成功的话,可以将真星藏起来。” 玄妙法术,藏星不是挪移,又远远高深于伪装,群星位置不会有丝毫改变,但在法术中会隐入虚空,它们还在却也不在,不影响阵法发动且能遮蔽法术气息,不会被敌人轻易察觉。 藏星是务求稳妥的手段,阵中十三星随便哪一颗被敌人击毁,大阵也就完蛋了。 “藏星之术尚未圆满,将来能藏住几颗星我也没把握,但现在能肯定的,十三颗星中,有两颗藏不了。”神君伸出手,先后在九龙地与毗邻中土的火星上轻轻一点。 十三阵星中,九龙和火星的位置最特殊,前者为定盘星、后者为圆中果,受大脉影响极重,藏星法术就算研创成功也会被大脉干扰,这两颗星不可能被藏住。 藏不住的星星,而阵法启动时会有强烈的灵元轰荡,盼着墨巨灵发现不了算是痴人说梦了,唯一办法仅在于:固守。调遣精锐、安排上仙,死死守住藏不住的阵星。 “属下愿往!”苏景再次请命。(未完待续请搜索飄天文學,小说更好更新更快! 第一三三六章 孩子 阎罗一笑:“现在不急,到时候谁来守哪颗星、怎么守,都会有个具体安排的,肯定少不了你了。。不过后面你要闲着没事,大可去诸星转一转,先熟悉下地方没坏处的。” 这个时候神君把目光一转望向殿外,片刻之后苏景也察觉一道似是而非的禅家云驾正迅速靠近,不用问,盖世尊者来了。 神君不喜繁文俗礼,挥手散去星图后直接开声:“直接进来吧。” 云驾抵达宝殿门前便告散去,两人并肩走入大殿,盖世尊者并非独行,后身法天金童居然也一起来了。 六百多年前盖世尊者与苏景一战,法元尽毁再没了修炼资格,全靠金童以元法护住才勉强不会彻底散去,曾经一神之下万佛之上的大能为者如今虚弱得还不如一只凡间野鬼,可他的神情依旧从容。 落到今日地步,已经没什么可失去的了,万一稍有所得都是福气、运气,盖世尊者平平静静,与金童一起向神君问礼,跟着他又对苏景点点头,微笑着:“小冥王你好。” “尊者你好。”苏景合掌,同样微笑:“来访何意,直接说出来了就好了,神君自有定夺。” “诚意。”金童接口,他以为自己抓住了一个好话题,但才说了两个字苏景就摇头打断:“诚意?金童的意思,你能亲身而至,就足见诚意了。” 金童点头:“不错……” 仍是两个字,再次被苏景打断了:“本来就不是真身。就不必提‘诚意’两字了,很好的法术,有事请直说。” 骨肉分离、凝身如真。来到阎罗宝殿的金童不是影身或者分身,而是真正金童自断一根手指后化作的骨肉法身,这的确是很好的法术,法身为真实骨肉所化,是以真伪极难分辨,但还逃不过苏景的慧眼洞察,更不用说想要唬弄神君了。 ‘骨肉分离’,骨肉占了‘真伪难辨’。分离自占了‘一刀两断’。这道分身有金童思慧足以代表本人,但和真身全无联系,不会像法身或者影身那样被追踪到他的老巢。 苏景的语气并不激烈,也没有质问的意思。他只是觉得金童开口就提‘诚意’二字真的没什么意思。于金童自己没有好处。于他此行的目的全无帮助,当着阎罗面前,这种无聊话题能免则免吧。 盖世尊者心里叹了口气。他本想自己一个人来的。是金童一定要自断一指凝化骨肉法身随行,盖世能想到这种法术蒙不过阎罗,金童却以为问题不大值得一试。 万一神君没认出金童是假的,的确能显出好大诚意。 金童执意如此,盖世也拗不过他,结果……全无意义的小聪明,白白断掉了一根小手指。 本来信心满满的金童才一上殿就被戳穿,且戳穿他的还不是阎罗神君,这让他有些不知所措,盖世尊者从一旁开口:“有宝奉于神君,有事相求神君。” 盖世尊者开口,‘金童’似也回过了神,接着尊者的话继续说道:“但献宝之前,还有几句话想要禀明阎罗神君。” 盖世尊者只是一缕残魂,没了皮囊没了强大魂力,也就没了‘遮拦’,他的心情无以遮掩会直露于神情中……金童再次开口时,尊者目中闪过一抹古怪眼光:不意外更非生气或者郁郁,而是失望。 但盖世没说什么。 金童则说道:“仙天皆知,关乎生死存亡的大战将至,如今仙天大统,万坛千盟无数散仙归心于神君和东道西佛,今日仙天要与古时邪魔大战了……那今时仙天阵中,唯一变数仅在于:我。” “仙天修行,唯己是问,对错只是过眼云烟但恩仇不泯。我不理会父亲是对还是错,我只看恩仇,所以我是要报仇的。不过……”说到此金童故意做了个停顿,似是想看看神君的回应。但让金童失望的,阎罗神君全无表示,只淡淡望着金童根本没有半字回应。 金童咳嗽一声掩饰了自己的尴尬,继续道:“不过这个仇什么时候来报,只在我一念之间……神君以为,我是应该趁墨色来袭时寻仇于西佛东道,还是先以大局为重、与今时仙家联手击退墨色后在来清算我与佛道之间的仇怨呢?” 金童算得上‘侃侃而谈’了,他没注意的,他身旁盖世尊者的目光已经黯淡了,浓浓失望。 神君终于开口了,他没去理会金童,而是望向了盖世尊者:“不收,不允,就这样吧。” 对盖世说的话,回答的是盖世先前之言‘有宝献上,有求于您’。 献宝就献宝,提条件就提条件,想要摆一摆局势为自己增加一些筹码也没关系,直来直去相谈就好,可是神君殿上又岂容要挟…… 盖世尊者想要献上的宝物很不错,是一枚混沌天雷轰,内中藏蕴大威力,比不得苏景的‘姑爷何在’神剑,但也不逊色‘四脚’神锤的满力一击; 他要提的条件很简单,就是盖世尊者一直以来的愿望:立神位。伪佛可以是错的,但不应否认他的存在,不应否认他的道。他们想在将来西天重建后,于大雷音寺内为伪佛立一尊神牌,哪怕没有信徒也无妨,只要证明曾经有过这样一尊佛,盖世与金童就心满意足了。 听起来很荒诞、也很天真的愿望。 荒诞是因为真佛假佛都是西方极乐的事情,来求神君算哪门子事,但真伪不两立,金童绝不肯去求佛祖,道尊那边更是直接的杀父大仇,双方只有生死相见的份,所以金童与盖世来求阎罗,神君曾帮过佛,他若出口佛祖肯可能就答应了; 至于天真……一尊牌位又有什么意义呢,虚得不能再虚的虚名,以前金童从未想过‘证名立位’这件事,他只求趁着墨色来袭的机会报仇。但自从天知阳破将伪佛死前‘散念’交给金童后,他就改变了念头:伪佛的散念是满满的担心,担心金童会在今时宇宙仙家的恩仇中,掺进古时仙魔! 伪佛是个怎样的邪魔呢? 手段残忍行事狡诈,两手血腥蛇蝎心肠,只要利己何妨杀灭八方无辜……但有一件事,伪佛找到了古仙,他就只动用过一次古仙。明知将来佛祖回归、他的假西天会面对佛道阎罗联手剿杀,伪佛都坚决不再动用古仙这支实力了得的奇兵了。 很古怪的自尊心或者荣誉感。 再怎么古怪的自尊也是自尊,伪佛固执地觉得今时的仙家争杀,就算杀破了天杀爆了宇宙,那也是今时仙家的事情,与古时的力量无关。动用古仙来帮自己对付其他今时仙家,试过一次后伪佛心里很不舒服,再不用了。 怎样的人,就会有怎样的执念,伪佛在世时候金童虽未出生,却并不妨碍伪佛对这个孩儿的了解,所以伪佛死时放心不下,他怕金童会调运古仙的力量为自己报仇。 活着时候伪佛不会去做的事情,死后伪佛也不希望自己的孩子去做。 古怪得不可理喻,也简单得没法再简单,以杀生为乐的恶魔心中未必就没有一朵娇嫩的花。 见过父亲的‘散念’,金童哭了许久,动用古仙来报仇都是父亲不愿意的,何况与墨色同流合污、协助那些来自远古的邪恶彻底剿灭今日仙天。 所以金童改变了主意,他不情愿但他认了,墨色灾祸来临时他要不要去战墨还没想好,至少他不会去拖群仙的后腿。而报仇的念头暂时搁置后,为父亲证名证位的愿望也就异常强烈了,这是金童心底的一重大寄托。 可是金童完全没想到的,他才刚刚摆明利害,才显出了一点点颜色,就被神君回绝。 甚至阎罗连他要送的礼是什么,要提出的要求是什么都不去听,直接就回绝了。 金童愣住了。 沉默中,金童呆呆地转头望向盖世,盖世摇了摇头。 盖世以前没和神君打过交道,但他明白,高高在上的神君既然已经开口回绝,事情就再没回旋余地了。只是盖世都没想到的,自己才一摇头,高大、剔透、身内饱蕴神威与上位金仙气意的金童一下子就红了眼圈,泪水涌出。 阎罗宝殿上的金童是骨肉法身,法力远逊泪水也就没了神奇,滑落面颊后依旧七彩,但并非璀璨宝石,只是脆弱冰晶,落到地面就摔了个粉碎。 便如许多‘明眼人’都点出过的,金童只是个孩子吧。聪明、强大、自负,可他还只是个孩子,他很自信他以为自己可以,其实根本没资格与神君、道尊斗。 他想报仇,可他能想到的最有效的办法是父亲绝不愿看到的,所以放弃了;他现在最大的寄托就是为父亲证名证位,但才一开口就搞砸了,连说出要求的机会都没有了。 金童知道自己搞砸了,小孩子内疚、焦急、痛苦时,眼泪无以抑制。 看着金童流泪,盖世尊者叹息了一声,明知是无可为但他还是踏上半步,对阎罗虔诚施礼:“求情神君再听我……” 话才说了半句,神君从宝座上站了起来,对苏景点点头,然后理都不理盖世,更没去多看金童一眼,他走了。 若阎罗肯近人情,世上又哪有阴阳司!(未完待续请搜索飄天文學,小说更好更新更快! 第一三零七章 给他个好看 神君很忙,没兴趣再应酬。```` 苏景看看流眼泪的金童,又看看目光沉黯的盖世尊者,口中轻轻一声咳嗽:“回去?” 盖世尊者摇了摇头:“回不去啦。” 这个说法很古怪,阎罗已逐客,他们却说‘回不去了’。不过苏景并不意外。 能想到的,他们既然来了就没打算再回去……金童是伪佛传人,无论他现在的身份还是曾经做过的事情,都是与整座仙天为敌,能够活到现在只有一个原因:藏得好。 盖世尊者为使者,阎罗想要神不知鬼不觉在他身上种下追踪咒法,比着动动手指还简单。盖世如果被追踪、又再返回老巢,金童必死无疑。 阎罗会不会追踪? 盖世这个人曾在极乐世界居于高位,手上血腥满满也着实做成过几件大事,不过他的心机并不太深,他是个苦修仙魔,平时不太过问门宗事情,修行的时间远胜在外行走的时间,伪佛所以看重他,不外三点:一是他的确强大,二是他足够忠心,三则是他有自知之明。 就是因为有自知之明,所以盖世的心思总是清透的,他不会以自己的心思去揣度阎罗的智慧,神君会不会追踪他根本不去考虑,他只想自己不能害了金童。 是以盖世此行,不管结果如何他都不会再回去。是被阎罗扣下、是从此流浪仙天,还是被仇家彻底打灭?无所谓的,盖世知道自己不会再回去就足够了。 沉默了片刻。盖世又对苏景道:“刚才多谢你。”神君坐殿时,苏景三番两次开口强调,让他们‘有事直说’。 聪明人间的对话很省心,无需解释苏景就知道对方在谢什么,摆摆手说道:“不必谢,我那样说也不是想帮你们,只是替神君催促罢了。待会出去聊吧,”跟着苏景转开了话题,笑了:“究竟什么宝贝,所求何事。我还挺好奇的。” 盖世望向了金童。早都没了主意只会流眼泪的金童还站在原地发愣。 盖世叹了口气,拉起金童走了。苏景也朗声开口向神君辞行,神君未在显身,只传声过来着苏景好好修行。且告诉他下次百年会时要他一起赴会。 百年会上。神尊论道。于苏景来说那是何等荣誉,又是何等期盼!问讯后苏景大喜,高高兴兴地拜别神君。飞出宝殿后见盖世尊者与金童果然等在了天外。 迎上苏景后也不等他再发问,盖世就缓缓讲出此行目的,让苏景觉得有些可笑的是,盖世尊者和他说话的时候,金童也缓过神来,居然时不时地还插口搭腔,免不了的抽搭几声,还把那枚‘混沌天雷轰’拿出来给苏景看了看。 有些好笑……但另还有些苏景自己也说不清的古怪感觉……好像挺像的啊。 当年的离山小师叔,顶着个天大的名头和辈分,风风光光入驻离山,那时的苏景多聪明呢,轻飘飘一句‘这孩子我看上了’就把樊翘给毁了;如见宝牌挂在脖子上,衣襟最上面的扣子一定要松开,隐隐露出牌子,谁敢惹我……多聪明。可如今再回头去看: 沈河、任夺、红、虞、樊、龚等人哪个不是修行了一两千年的老妖精,他们撑起了一座离山,见过多少妖魔鬼怪,见过多少阴谋诡计,那时苏景的小孩子伎俩在他们眼中算得什么?笑话吧。 那时只要沈河笑着问一句‘九祖着师叔为小光明顶甄选传人,此事再好不过,还请师叔示下九祖手谕’就能打落苏景扯开的虎皮,就能给刚回门宗的小师叔一个下马威,沈河可是离山的掌门,苏景算什么,刚刚回归门宗的小家伙耍哪门子的威风; 如见宝牌要麻烦些,可是以任夺的本领他要想从苏景手中偷走牌子,不会比打个哈欠更难,不仅以后都不用跪了,还能反治苏景一个‘遗失门宗重宝’之罪,那可是个狠狠的教训。 的确很相像,那时的苏景和今天的金童,头上都有个好漂亮的光环,相比同龄人都有些小聪明,但落在高人眼中又得算什么。 不同仅在于:苏景的横空出世,落入了一个满满善意和满满宽容的地方,那可是离山!金童的横空出世却落入了无尽仇恨,抛开是非胜负,只说金童的周围,除了一个盖世尊者,所有人都对他充满敌意,盼着他出丑盼着他死。 听着金童抽抽嗒嗒地插话,看着金童一次次抹眼泪,苏景皱着眉头的笑,他的神情无以形容。 等盖世与金童说完,苏景思索了一阵,再抬眼时他目中玄光闪闪神韵流转,稳稳盯住了金童:“说句实话来听。” 金童愣愣:“什么实话?” “若不给你家伪佛证名立位,来日大战时你是不是要帮远古邪魔来对付今日仙家?” 金童吸口气,沉了脸色,冷笑:“证名证位不是证对错,是证他曾经存在过。他本曾真正在,于西天中立一块神牌,算得什么大不了的事情。若这等小小要求你们都不理会,来日大战中我投身邪魔又如……” 话未说完,盖世尊者忽然插口,语气沉沉,并不掩饰自己的失望:“金童,不必逞强了,请说实话吧。” 若不能为伪佛证名,金童一定会失望和愤怒,可伪佛的散念他也一定不会再违背,实话就是无论是否立位,他都不会去相助墨色巨灵。 可金童还是个孩子,死死抱住自己的倔强,哪怕这‘倔强’全无意义、只会坏事且脆弱不堪。 盖世的话,让金童数不清第几次地发愣,似是有些委屈,嘴巴动动、却没发出丝毫声音。 盖世浅浅叹了一声。重复:“金童,请说实话。” “不……会。”实话就两个字,金童泄气的样子让他看上去显得……很孤独。 苏景痛快点头:“成了,我去趟西天,在此等候吧,不会太久?” “啊?”苏景之言十足出乎盖世意料,他能看出苏景有帮忙的意思,可他以为了不起苏景回转头再去请求阎罗,哪想到苏景竟然要直接去西天问佛祖。 惊异之下盖世脱口问道:“直接去西天……佛祖岂肯答应。” “试试看吧,不保成。不过也不是没希望了。极乐世界欠我一尊佛。”苏景笑笑,背后双翅撑开一飞冲天去! 飞驰赶赴附近有穿通阵法的灵州,传讯求见佛祖,得‘欢迎欢迎’的回讯后入法阵苏景直奔西天。 优和尚不在。大大西天里只有一尊佛。废墟灵山上一座棚。棚下坐着佛,远远对苏景招手,佛的心情总是那么好:“快来快来。这么好来看我……来看我还是来求我?” 苏景飞到灵山,棚外认真施礼,如棚后端坐佛祖对面。 佛给人的感觉从没太多威严,真实且平等,可亲可敬也可爱,是以苏景没太多紧张。不是他懈怠,而是在佛面前他真的紧张不起来,或者说:佛让他很放松。 心情是放松的,所以神情里就会有笑意,苏景微笑着开口:“弟子有件事……我自己也觉得挺莫名其妙的,想向您请教。” “你这件事和我有关?”佛问。若是与佛无关的事情,苏景直接问阎罗就好,何必来西天。 苏景点点头。正如他自己所说,帮金童这事他自己也觉得有些莫名其妙,小小的恻隐之心作祟,不帮没太多关系,帮了的话倒是能让自己快乐些,仅此而已。 ‘证名’这种事说起来不算什么,不过事关‘皇帝’又岂有小事之说,这档子闲事涉及真伪两佛,说小就小,说大就当真能通天。 苏景干脆把心思抛开,与佛祖有关的事情就直接来请教佛祖好了……先把事情经过说一遍,跟着正要再‘补充’两句,说一下自己绝无干涉西天法事的意思,不料佛祖没给他‘补充两句’的机会,直接就点头:“成啊。” “成了?” “嗯,不成。”佛用的还是‘成了’的语气。 苏景懵了:“您到底啥意思?” 佛耸肩膀,那样子不吓人,但很惊人:“不是多大事儿,金童自己来说,我直接就答应。可来的是你啊……有好处吧?” 苏景笑得可无奈:“没好处,哪敢骗您。” “你这孩子,没说你骗我。不过好处肯定是有的,就算你来之前他们没贿赂你,等你回去了他们也会谢你,有好处,有好处啊。”佛祖声音仿佛也压低了一点点:“你肯定不会白跑这一趟,小阎罗生意兴隆,我也盼着能沾光。” “佛,咱得慈悲为怀,利来利往不看不想才对。” “哦,那你走吧,告诉金童他做梦。”佛的意思……金童来说,事情就是事情;苏景来,哪能不牵扯点人情呢。苏景气笑了,无奈摇头:“佛当还记得,西天曾欠我一尊佛。” 佛也笑:“何止记得,我也是这个意思,我给伪佛立个神牌,,就当还了‘欠你的那尊佛’,以后大家清清爽爽做朋友,回头我请你吃素斋。还有,伪佛神牌你要多大就有多大,没问题!” 想都不想苏景直接摇头:“佛误会了,不可能的,冥王个个简朴持家,我可不敢怎么大手大脚。” 对盖世尊者和金童说‘西天欠我一尊佛’那是大涨面子,可用西天欠的佛去换一块牌子,这么亏本的事情坚决不会做,至少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不考虑。 佛‘咦’了一声:“无意来换?那你何必翻旧账,主动提我欠你一尊佛。” “您也说是旧账,这都多久了,不看本钱总得看看利息。我想的是,立个神牌就当利息了。” 佛总是笑吟吟的:“小冥王的意思是利息给过,以后西天欠你的这尊佛你就不会再提了,西天什么时候想还都成?” “嗯。佛总不会赖账,我放心得很。” “成了。”佛祖开开心心,双手轻轻一拍,他驻身的竹棚内空气一阵涟漪掀荡,神龛凭空显现,伪佛神牌矗立。 金童与盖世的心结,外人眼中虚名,佛祖拍个巴掌的事。 “再就是,你手辣心却不狠。”佛祖的话锋一转,莫名其妙的之言。 佛的身体微微前倾。他的身躯何其巨大。虽只是稍倾也压迫十足,不知是不是角度变化的原因,他的笑容里和蔼不再,竟变得萧杀了:“若有一日。为救自己在意之人需得诛杀无辜。你心里会不痛快。” 说完。佛祖重新做好,笑容也恢复平时那般和煦意味,双手合十对苏景微笑:“再见。下次我请你吃饭。” 佛的最后两句话在旁人听来不知所谓,对苏景却无异一道惊雷! 佛之言,点出了一重关键,苏景自己都没想到的关键: 为何要来西天,为何要完成金童心头执愿?是有恻隐之心,但绝非单纯的心软……完美骄阳与法天金童不能并立的,如果有一天大家真正面对,又必须要成全完美骄阳才能挽救大局的时候,苏景一定会斩杀金童。 苏景能肯定自己下得去手,哪怕金童无辜。 可是下得去手不表示自己就能心安理得……现在能帮就帮一帮金童,是提前的补偿么? 神仙也有江湖。 人在江湖,逍遥个屁。 苏景摇摇头,离开西天时很有些不开心。不过等他回到金童与盖世尊者身边的时候,苏景的神情、目光又恢复了一贯的轻松……人浮于事,逍遥何在? 逆天改命随心所欲是逍遥,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也是逍遥,未来事情现在想太多又有什么用处,白白发愁这种傻事,不干不干。去他的,到时候再说吧! 果然如佛祖说的那样,得知今日灵山已经有了伪佛神牌,金童与盖世大喜、连声道谢,金童没有丁点犹豫,直接把混沌天雷轰拿出来往苏景手里塞。 金童的开心是那样的明显和强烈。 混沌天雷轰是一枚鹅蛋仿佛、银闪闪的球。这宝贝在用法上有些像剑符,一次绽放能打出毁灭凶威,莫说普通仙家了,就是鬼主星君那档次的神魔都留不下全尸,不过用了一次后天雷轰就没了威力,需得将它放入宇宙再去采集混沌神雷之威,蓄满力量的时间可就没边了,十万八万年算快的。 如今这枚天雷轰是满力之态,很珍贵了,苏景犹豫了下,问盖世尊者:“你们真不回去了?如果回去的话,只要你答应我一句‘绝不将此宝用作复仇’,天雷轰你就带回去吧。” “不回去了,不是信不过,是……”盖世尊者皱着眉头措辞。 苏景笑道:“就是信不过,没事,换我我也信不过!” 盖世尊者也笑了:“但我敢保证的,当墨色来袭时,金童绝不会来扯大家的后腿。” “嗯,保证,保证。”骨肉法身的金童一个劲地点头,附和得可用力了,决心简直都写在了脸上。 金童只是一根‘小手指’,盖世就更不用说,两个人都不够实力发动天雷轰,这宝贝在他们手里的作用不比一个馒头更强,既然他们不回去,苏景就将天雷轰收下了。 见苏景收了礼物,金童居然还是一副兴高采烈的样子,可是没开心太久他的眼中又显出了几分担忧,问苏景:“阎罗刚刚将我回绝了,你是阎罗的兵,如今帮了我何异违背圣命,会不会有麻烦?不会罚你吧?” 苏景仔细看了看眼睛,大概能笃定,这孩子的担心是真的呵。苏景还了他一个微笑,摇头:“神君或许不知你要求他做的事情具体是什么,但以他老人家的智慧,至少能猜到你所求当与西天有关。” 金童眨了眨眼睛,似懂非懂。盖世是若有所思模样。 苏景继续道:“神君、东道、西佛,今世三大天神并立,虽有交谊但各自法门内的事情,彼此不应干涉也不会干涉的。我家神君知晓西天欠我一尊佛。” 金童又眼睛再眨,迷茫之色更重,苏景东一句西一句,让金童这个聪明人有点理解不来。盖世则扬手轻敲额头,是啊,佛门家事来求阎罗?这是何等糊涂的决定啊,若非苏景点名,盖世还只道是金童坏事。 最后苏景笑了,当笑纹散开、笑容彻底绽放时候,他的目光清澈异常:“若阎罗无情,人间何来生死往复、何来轮回往生。” 若阎罗无情,人间何来轮回往生。 金童不眨眼睛了,彻底不懂了,小阎罗是在夸赞自己的老阎罗么? 不必再解释了,金童懂不懂无所谓,苏景自己能懂就没问题了,话说完苏景合掌对盖世一礼,又对金童点点头,下一刻身化流光远遁不见! 苏景直接返回收尸匠骄阳。 进陵园化境,端坐入定,一道全神凝聚神识之身投入黑石洞天,先去看望了金亮亮,她仍在沉睡,身内气元已恢复平静,甜鹄仙子的照护手段很高明,金亮亮伤心伤身也伤神,但不存大碍,过一阵就能恢复了。 看过金亮亮,苏景直奔黑石洞天东方而去,抵达极东一方小岛后,苏景抬手在空气中画了一篆……不听也闭关于黑石洞天,她与小贼并力同修,共同炼化拿人首领的帽子。 拿人首领本为三兄弟,其中老大和老三死在为古仙寻冰途中,这顶帽子就是老大老三两人的身骨与元力炼化,何等强大的宝物,不听与小贼在收敛此宝过程里,于洞天化境内再开化境,人在其中与外界不存丝毫联系。 炼宝化境外人也休想进来,除了苏景。化境关内,小贼不见、帽子不见,皆已被不听收炼身内。 突破杀千刀的大喜,金乌大族的陨落,离山师长的不凡,元灵大脉的阵法,金童与完美骄阳的只能存一……最近这短短时间里发生的事情实在太多,苏景的心很不清净。 来看看不听能让自己安静下来,没道理讲的,不听人在法术中,不能陪苏景聊天甚至都给不了他一个笑容,可苏景每一见到她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他的心就会安宁下来,淡且清甜的心境。 这次也不例外,才入法境、才见不听,苏景的唇边有笑纹飘出。 当然不会出声或者打扰,苏景坐到不听对面,静静望着她……很快苏景就看到,几枚笑纹也从不听的唇边飘出。 她的眼睛闭合,但她笑了。因她的修行就快圆满了,有一缕心神已经从法术中回归灵台,所以她能感觉到苏景来了。还不能说话不能乱动,不过她知道苏景来了。 至于不听的笑容,并非刻意为之,知晓他来了,她自然而然就笑了。 苏景面色一喜,以他对法术事情的了解,自然能想到不听为何会笑:就快圆满啦,就快出关啦! 但喜色才告浮现,苏景突然又‘啊’一声低呼脱口:面前的不听五心向天端坐安稳,一动也不动,可她……的衣裙褪去了! 体肤如玉,玲珑妖冶! 身无寸缕的玉人。 衣裙为灵元所化,动一动心念就能散去……不听想的是,也别让他白来一趟不是,给他个好看吧。 果然好看,苏景啼笑皆非,笑骂一声:“小妖女,你这算……舍身调戏?” 这还真不敢多看了,也不是不敢看,反正只能看、看多了谁难受谁自己明白,苏锵锵落荒而逃,离开化境的时候心里更不清净了。 法境之内,不听身周青色元灵一转,凝化好漂亮的裙子,小妖女依旧纹丝不动,脸上的笑意却更浓了。特别开心。(未完待续请搜索飄天文學,小说更好更新更快! 第一三三八章 探亲 看过小妖女,苏景重返金乌陵园,双手背负足下生烟,快得仿佛一道光却又闲适得好像一片随风飘舞的青叶……散步。[人在金乌陵园中走走停停,四下打量着,他的目光明亮且仔细。 不久前突破杀千刀、刚出关时他曾察觉金乌陵园有些异样,但随后连串事情让他没来得及查看,此刻回来花些心思走走看看,很快苏景就察觉陵园异样的根源……生机。 化境为陵园,前辈陨落金乌,星天中熄灭骄阳都被收入此间,这座化境虽在太阳之中、虽为阳火开拓,却与‘生机’二字没有半点关系。但现在不同了,那些已经熄灭、陨落的骄阳中正散出强大的生机! 并非死后复活,而是尸体中钻出鲜嫩小草、绽开美艳野花的生机……完美骄阳、神火真髓。 不安州一座法阵养育完美骄阳,阵法圆满后神火真髓化做千万元息遁入宇宙间无数骄阳,初时苏景以为那些神火髓只遁去正燃烧灿烂的金轮,直到他修成‘混沌生一、诸法归一’后心持再得大突破,到那时才发现原来自家陵园中已经陨落、死丧的太阳也都得到了神火髓。 到现在,‘亡日’中的神火髓已开始迸发强烈生机,甚至苏景能够清晰领受,一种笃定是阳火无疑却远比他所见过的任何金轮阳火都要更精纯的火髓神意正在积极蕴育、积极流转中。 外面那些‘好太阳’也都有神火髓,但绝无‘亡日’中这等生机、这等神气。 对苏景来说这还真是有些意外了。在烈日中滋养神火髓,是成就完美骄阳的重要过程,‘亡日’做的居然比‘生日’要更好、好得多。 …… 墨巨灵不见踪迹,金童得偿所愿已经收手,悠小菩萨仍在‘漏’中行走还没能找到果先与失踪的无数佛家高人,道尊神君与又一栈、小魔君等人全力备战,炼法的炼法整兵的整兵布阵的布阵,仙天忙忙碌碌也平平安安。 距离下次百年会还有七十三年的时间,苏景稳定了心思,驻留陵园内开始专心探究‘完美骄阳’的真意所在。时而静静结坐观想。时而自己化身阳火融入已死骄阳的残烬中,也常常会发动自己小光明顶内养下的神火髓去勾连‘亡日’中的生机……一晃三十年。 三十年间,从最初的钻研到试探着助养,再到最后将自己的生机与亡日神火髓融合一起。这个过程既不漫长也谈不到如何痛苦。但疲惫……深深疲惫。尤其最后几年,苏景真有一种自己要被榨干了的感觉。 将自己的生机命火接驳与神火髓,其实就是把自己的身体当做炉鼎、至少是炉鼎的一部分。成术后即可随时探知神火髓的成长,也能以己身神元去滋补火髓,不占便宜纯粹吃亏的事,但这是收尸匠的本份。 不是非如此不可的,一来没人监督,二来、最简单的,如果换成以前的神鸦收尸匠,凭他们的修为和眼力恐怕都察觉不到神火髓在亡日内的旺盛生长,哪有何谈‘接驳’和‘化己身为炉鼎’。 但苏景做了这个收尸匠后,夺宝时有神鸦真来帮他打架,受伤时有神鸦生来为他疗伤,修炼备战时有神鸦知和神鸦诡为他开启远古神兵,已经占足了便宜,是以该他做的事情他绝不回避。 成术后,苏景能做的已止于此,有关法术、有关修炼等所有事情都告一段落了,苏景着实松一口气,离开收尸匠骄阳、出去玩! 先去觐见阎罗,想问问自己有啥能帮忙的,结果到了宝殿后阎罗都没现身,一句‘法术事情正忙,无暇分身’打发了他。 没见到阎罗,倒是和十三位王兄团聚了,见面才晓得,原来冥王们最近都闲着、啥事没有,拔舌王一个劲的感慨:人家的皇帝都是动动嘴皮子累死手下人,唯独咱家好神君,他光自己忙,让咱们玩。 十四位冥王欢聚了几天,苏景告辞离开又去往东天道,苏景能有今日成就,和道尊的指点、提拔是分不开的,道尊也实实在在因为苏景的成就而得意,见他来看自己,老头子很是开心。 道尊也忙,但还是分下影身一道,领着苏景在穿通法阵中来来去去,带他去看这些年里道家着力培养的几支精兵。 所谓‘精兵’其实就是一座座仙坛联盟,不过被道尊看重的仙盟远非‘终山盟’那种小势力可比,遍布仙天各个方向,一共三**盟,皆得重大资源与道家金仙的全力栽培,每一家都兵强马壮、精于阵擅于战。 影身道尊对苏景笑道:“当年要是有这三十七盟,剿灭伪佛极乐、摧毁无漏渊和星满天,又何须我东天道与阎罗神君亲自出手。” 苏景一个劲地点头附和,心里说老爷子吹牛……稍有夸张,但三十七盟的实力确是非凡。 今日仙天中,神君一脉是光杆阎罗和光杆冥王;极乐一脉就更光杆了;又一栈则胜于情报刺探与人脉勾连,本身兵马并不算强大;九龙地有一群大魔头,实力绝对雄厚可势力不值一提,仍是手下没兵。 就只有东天道兵多将广。将来一旦开战,三十七盟与正迅速恢复元气的十万山的确是中坚力量。 看过三十七盟后道尊又提起灵元大脉、十三星阵,道尊的神情不夸张、语气不激昂,不过苏景能明白感受老人家的意气风发! 大战、大战,很可能会毁灭一切的灾难,谁赶上谁可真倒霉;但若换个角度来看,换作道尊、神君这等绝顶神魔的角度来看,无尽修行攀临绝顶后,能遇到一场足以考验自己生死的恶战。何尝不是一种福气! 离开东天道苏景又去天魔坛,骚戚东来这人很讨厌,可大家的交情摆在那里,好久不见还真是有点想念,不过苏景没在天魔坛多呆,和戚东来才聊了半个时辰他就走了,或者说逃了。 骚人聊天的时候非得拉着苏景的手,实在没法跟他多呆。 出了天魔坛,苏景去往一处无名凡间,师兄叶非就在这座凡间……到了地方苏景吓一跳。人在高空鸟瞰。遥见山中神殿恢弘、善男信女人潮如织,举香叩头虔诚祷念:向叶非。 叶非是叶非,叶非也是一座白玉神像,双目闭合面现微笑。手中举着半截长剑。嘴巴还维持着咀嚼的模样……苏景早都收到过方先子的传讯。晓得师兄在此闭关,但他可不知道叶非都有香火了。 苏景笑问飞来近前相迎的方先子:“怎么回事?” “师叔祖闭关,吃剑。吃到半截后就再不动了,过不多久体绽神光化作白玉身,弟子知他老人家已晋入神我相望的境界,自是不敢打扰,就从旁边守着。”方先子心中兴奋,老实人明白自己也就那么回事了,再难有重大突破,不过离山前辈精修猛进会让他异常开心:“后来又凡人入山,无意中发现了师叔祖的神奇。” 叶非变成了白玉像,但他可没死,身内元灵流转神息起伏,天上下雨他身周百丈无水滴落,山里入冬他所在百里灿烂如春,几次盛夏中山洪暴发凶猛洪水冲到他面前立刻崩散无形,他的神奇被凡人发现,这可就不得了了,世人都当白玉像是神仙福像,先是山民再是周围村镇百姓、到后来就连皇城贵人都来拜祭祈福,更有贵人张罗着给宝相修建大殿开立神庙…… 这世界的文字弯弯绕绕,苏景看得见神殿匾额却不识得啥意思,又问方先子:“师兄在这世界叫什么神?” 既然有香火有拜祭,自然有神位称号。 随口一问,没想到方先子斯斯艾艾的,半天没说出来。苏景更好奇了,笑道:“问你你就直接说。” “佑世真君。” “咳!”苏景失笑:“也叫佑世真君?俗不俗啊。” “俗。”方先子也笑,可才说完又觉得自己一下子骂了两位师叔祖,这案子有点太大了,赶忙又改口:“不俗,不俗,民心所向!” 佑世真君特意飞下云头,去山中拜了拜佑世真君。 离开无名凡间,苏景去往九龙地,正值九龙世界大灾之年,先是几处大地震跟着暴雨泛滥洪水肆虐,明明一挥手就能退散所有天灾的甲添非但全不作为,反还趁此良机祭出‘天亡泰’的大旗。 ‘泰’为他开出的上一个国号。 甲添鼓动灾民自己造自己反,忙得他,都没空跟苏景多说什么。离开九龙地苏景又去了乌龟州和南灵琉璃州,十六在南灵琉璃州,苏景本还盼他跟随在瓶儿仙子身边能有些精进呢,奈何,十六老爷还是老样子,力气一点没涨成天就知道玩……也不能说全没长进,比着原来他又多学会了一个字:瓶! 莫看只是多说一个字,放进‘词’中可一下子就多出不少组合,比如忽瓶、瓶啊、瓶忽啊和忽啊瓶……苏景顺路又去妖精十万山看了看,三头小赤尻大排筵宴,妖精家的酒菜丰盛得简直没法说。本来他还想去趟极北看看小相柳,但浪浪仙子回讯说小相柳的修行已经到了最最要紧的时候,破关在即不容打扰,他去了也见不到人,苏景只得作罢。 探亲访友,苏景的最后一站是莫耶仙家所在的灵州,大师娘。 一路修行,苏景遇到的贵人多多,但最让他觉得亲切的几个人中,必有大师娘蓝祈的一个位子,这次探望他停留许久,守在大师娘身前,浩瀚宇宙似乎也和小小的山核院落没什么区别,蓝祈给他做饭,他陪蓝祈聊天,清清静静、惬意安好。 其间苏景带着大师娘去法境内看望小不听,苏景心里对不听念着:娘来了,有种你别穿衣服啊。不听端坐,如菩萨圣洁,面带微笑、身上的衣裙好漂亮的…… 陪在大师娘身边三年,苏景离去了。 探过所有亲友,途径所有灵州都在备战,试炼法术、行衍大阵、锻造法宝、催篆造符等等各种忙碌,还真是处处萧杀呢。所有人都在准备着,所有人也都在等,等着最后的了断,毁灭与生存之间决战。 探亲结束了,但行程还差一站,苏景做远行去金乌大族坐化之地,做过一场拜祭,苏景的旅行结束了,他没回收尸匠骄阳,直接去了火星。 如果没有意外,或者来着神君道尊的调遣,苏景打算在火星常驻了。 火星很好,这里有熟人,道家的朋友和又一栈中精通阵法的修罗夜叉在此维护着已经布置妥当的阵法,平时都挺热闹的,不虞寂寞; 火星很好,无需动用目力只要夜空清朗就能看到中土,值得一提的是从火星望去的中土世界,要比着从中土看见的火星大,大好多,好像一枚蓝色的小月亮。 ----------------- 抱歉,今天家里忽然来了客人,只写出来一更。 没出十五就算过年,给大伙拜年,拜年拜年^_^ 上一章的序号有写错了,哎,真是硬伤了。给大伙拜年啊^_^(未完待续请搜索飄天文學,小说更好更新更快! 第一三三九章 来来来 ‘蓝色的小月亮’上,海龟们依旧很烦,上岸下个蛋而已,这也值得围观么? 若只是围观、看看也就罢了,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那些人变得一惊一乍,动不动就会齐声欢呼,然后轰隆隆地跪倒一片纳头便拜,简直莫名其妙…… 当年,从留世仙尘霄生开始,海滩上越聚人越多,众多人王与大修为者汇聚至此聚精会神地来看海龟。 后来,仍是从尘霄生开始,沈河、贺余、离山诸位二代长老、各大宗名宿,到剑尖儿剑穗儿、扶苏启巧这些名门翘楚翘楚,再到烈烈儿三手蛮等妖家精彩之辈,最后大师兄参莲子、‘妖精不成’和修行道上新一代崛起的少年奇才,大群证得人王之位的仙家坐上海龟入海去,无一例外他们都变作了海龟背上的人像纹,从此融身自然开始全新阶段的修行。 到了现在,有资格‘骑着海龟’游大海的修家基本都成了龟背上的纹路,一般来说三五年里不见得能再有两三人骑乌龟去,可是莫忘了,那些‘龟背纹’几乎是今日中土修行各宗的前辈,修行晚辈们有时间的时候都会来叩拜问礼,所以能跨上乌龟的人少了、海滩周围聚集的普通修家却更多了,尤其初一十五,简直熙熙攘攘。 海龟不得清净。 今天就是初一,海滩上热闹非凡,大群海龟随潮冲滩,大群修行弟子仔仔细细地从龟背上找师父师伯师兄,每找到一尊就赶忙出声招呼同门快来磕头。很可笑也很可爱的事情。 这是个很有趣的游戏,有敬意也有玩乐之心,其他凡间可难寻这种景色。 与海滩的热闹鲜明对比的,摘星峰上孤冷寂寥。 摘星峰是中土世上最高的山峰了,绝岭孤高,远胜其他山峦,只是山虽高却灵气浅薄,山内并无修宗。山腰起终年冰雪覆盖,杳无人烟的绝地。 山顶上却有人,破锣仙子。 破锣仙子长长呼出一口气。心里念叨了句‘不负所托’。随即她口中哼起动听调子,腰肢摇摆轻盈旋舞起来。受苏景所托来中土人间,协助此界灵胎孕育,有关的法术、有关的灵气转承。她已经做好了自己能做的一切。剩下的就只有等待了。破锣仙子也不知中土灵胎何时能真正转生。不过她晓得不会太久了。 山顶狂风吹乱她的长发和罗裙,但远远撼不动她口中的调子和她的舞姿…… 火星上能见到中土,但看不到这世界的热闹与清静。可是没关系,青青蓝蓝的中土很好看,苏景喜欢看。 驻道于火星的第十九年阎罗宝殿传来了好消息,藏星之法成功研创,施展之下,除九龙、火星外,其余十一星中有七颗都如愿遮藏,另外四颗半隐半现有些尴尬,神君亲临现场开始微调法术; 道尊的法术进展顺利,十三星的大阵已经完成了九成多,只差最后在九龙地的布置,道尊已经去往九龙地。 再过两年苏景又收到一个好消息:小相柳出关。 小相柳才出关不久,正飞驰宇宙中,传讯给苏景说要来火星看看他……大家是好朋友没错,但以九头蛇冷冰冰的性子,就算再相隔三万年不见面他也不会想念苏景,所以急匆匆赶来只因他出关后联络了又一栈,得知苏景得大突破,已经晋入有资格与神君、道尊问道的境界了。 小相柳这次所得机缘也是不得了的,听说苏景有可能比自己还厉害哪还了得,百年会之前他得先和苏景论一论打架的道。小相柳遗传了远古凶兽的性子,当然也会遗传远古凶兽的争斗之心,烙在骨血中的性情,改不了。 苏景接到消息后大是开心,回讯三个字:来来来! 可是小相柳没能接到苏景的灵讯……相距火星万扎遥远,空旷寂静的星天中,漆黑空间忽然掀起阵阵涟漪,一尊黑色的巨灵神就那么凭空现身,随即巨灵一抬手,自虚空中捉出一枚青色小剑。 剑为讯,苏景的剑讯。 墨色巨灵捏着犹自扭曲挣扎的小剑,双目微闭,口中喃喃:“来来来?” 眼睛重新张开,笑容浮现于面,墨色巨灵点了点头:“嗯,来了。”自语时他的手指微一用力,剑讯散碎了。随后墨巨灵散出灵识,起身向着相距最近的仙家灵州飞去。 苏景的剑讯并未加持什么高深法术,只是普通‘货色’,墨巨灵根本不晓得此讯为谁送出、发向谁,他只是‘适逢其会’、一时好奇截下此讯看看,至于剑讯主人在哪里他才没兴趣理会,他来了,他只管杀灭。 就近杀,杀谁无所谓,因为所有仙、所有人、所有生灵都活不了。 …… 天宝世界,枯萎天地。这乾坤这一圆已行衍将末,火山爆发大海翻腾,天空被厚厚的灰尘与水汽遮蔽,午时阳光最最强烈时候,天地都是一片灰蒙蒙的沉黯。 自然枯萎了,幸存者聚集在相对还算干净的西方高原上,这里的天空勉强还能透出一点点蓝色,苟延残喘吧,没希望了。 空气有毒、土地干涸,没办法再耕种粮食,可供猎杀的野兽也几乎不见,最后的人类正做着最后的坚持,可除了等死他们再没事情可做……突然,腌臜的天空上连串涟漪荡漾,十余头墨色的巨大神祇显现身形。 望见这神奇景色的幸存者在最初惊讶过后,不约而同地欢呼起来! 末日降临时候显现的神迹、入世的天神,在凡人看来只有一个意义:天可怜见,神仙来救。之前凡人们本就曾虔诚祷告的。 墨巨灵的首领看了看四周,转回头对身后同伴苦笑道:“咱的运气不好啊。”话音落时他的手掌也落下了,足以抹杀一切凡间生灵的黑色狂风从他掌心涌出,罩向正在狂喜中对天膜拜的凡人。 …… 太平盟中太平州。灵州本来唤作‘安平’,后来附近十一座仙坛结做太平盟,群仙议定以安平州为总坛,由此‘安平’改名‘太平’。小仙盟,弱小得不值一提。 势力虽小,斗志还是很高的,平时为了激励士气,太平盟盟主最喜欢对座下仙家说的一句话就是:墨巨灵算得什么,跳梁小丑罢了。 昨天盟主才说过这句话,今天小丑就来了,三头墨巨灵凭空出现在太平州。 三头墨巨灵口中闲聊着‘运气一般般’‘不知他们都落在哪里’之类闲话,轻松杀灭了整座太平州。 屠杀只在短短片刻间,太平州变作死地后三头墨巨灵继续说笑着,化身黑色闪电飞赴周围灵州。 …… 太平盟是仙盟,开泰盟也是仙盟。 同为仙家联盟,却远非同样的实力,开泰盟是道尊看重的三盟之一,位处仙天中南,盟下三百七十一坛,无论仙坛规模大小皆有凶猛法术传承。多年经营与道家的刻意栽培下,三百七十一坛所在灵州皆立阵坛开阵篆,众灵州再做勾连,结成一座覆盖广阔的大阵,阵法时刻开启可功可守,最妙的是此阵行衍之下,可做万扎遥远的贲烈长袭。 开泰盟在中南仙天啊,无论东南西北还是上下左右,不管大战爆发后墨巨灵从哪个方向开始攻袭仙天势力,肯定都不会立刻打到开泰盟,所以道家高人在相助本盟仙家布阵时,将此阵的远袭神通看得很重……白费心机、用不上了,墨巨灵近在眼前。 前一刻还一切安好,下一瞬便是铺天盖地……铺天盖地的墨巨灵。 半数巨灵落出现在大阵外,护篆坚固他们难以攻克,另一半的墨色邪魔直接显身在阵内、多不胜数,滚滚墨色蒙蔽了群仙视线。 因有重阵护持于外,所以盟内灵州不再单独设阵守御,当敌人出现,盟下群仙就能靠法宝、符篆和血肉去拼杀了。 大战爆发得全无征兆,墨巨灵来得全无声息,开泰盟群仙也全无防备,毫无悬念的,一座灵州被立刻攻陷。阵位被破去一处,整座大阵也就崩塌了。墨色邪魔里应外合,开泰盟仙家奋勇入战,绞肉一般的厮杀。 墨巨灵偷袭中最最惨烈的战场,莫过中南仙天、开泰盟。 …… 道尊正在九龙地布阵,甲添是地头蛇,在此间布阵有他相助事半功倍,正忙碌时,道尊突然皱眉,甲添则目露凶光,同时抬头望向天空。 目光落处、七头墨巨灵出现在半空。 显身一刻即为丧命一刻,来到九龙地的墨巨灵甚至还弄清自己到了哪里、没弄清遇到了怎样的敌人,就已被尽数剿杀。巨大的身体彻底爆碎成黑色的血魔,弥漫空中、好大的一团。 并非道尊或者甲添出手,黑色血雾中小魔君显现身形:“道尊安心布阵,敌人交给我。” 可是没有敌人了。 只有七头墨巨灵,之后再无墨色气意。小魔君皱了下眉头,口中喃喃:“搞什么?” 以前九龙地虽不曾暴发真正大战,但也曾让数千墨巨灵有去无回,如今妖魔蓄势已久终告暴发,来打九龙地不稀奇,却只派来七个人?生怕七头怪物不会死么?(未完待续……) ... 第一三四零章 抱不动 情形古怪,但小魔君担心的不是敌人弄什么玄虚,而是:自己的耳目何等明锐,巨灵出现前竟然全无察觉!小魔君望向甲添:“之前可有察觉?” 待甲添摇头,小魔君的眉头皱得更深了……他对甲添太了解了,乾坤灵胎转生,得大机缘主掌一方气运,身神皆与天地相融合一,只要在九龙世界范围之内,任何风吹草动都瞒不这个怪物。大小魔君本领何其了得,想要神不知鬼不觉进入九龙世界都不可能。 墨巨灵居然连甲添都瞒过了,直接出现在半空里? 大家太熟悉了,甲添晓得小魔君在想什么,摆手道:“很不对劲,邪魔不是从外面来的……”说着,甲添双眼一翻面容彻底变化,再非微微发福的中年人模样,面容化作千万碎片拼凑的丑陋本相,追查于天地、追查墨巨灵究竟行遁办法! 道尊暂停布阵,十指跳动一道道灵讯打出天外。 …… 无名凡间,方先子化身一道浮云,正悬浮于三千丈天。 今天是三月十五,这世界的神祈吉日,四面八方虔诚信徒汇聚山中,向他们的‘佑世真君’进香祈福。虽是春节可天气却莫名燥热,太阳毒辣辣地照着。 凡人们是来拜自家叶非师叔祖的,是以方先子心中对他们也多出了一份眷顾,特意化身浮云高悬山区,为信徒们遮挡烈日。 小小法术罢了,方先子本就是修水的。化身白云轻车熟路,一点也不费力。 悠悠闲闲的白云,飘飘荡荡的方先子……突然,方先子心中警兆显现,一股绝不属于今日仙魔的邪佞气势自东方滚滚绽放! 邪气轰涌时候,这世界东方的大海也崩碎了,一头又一头墨色巨灵于冲天巨浪中现身!七十头。 方先子反应奇快,心中的惊骇不曾丝毫影响他俄身法:云形撤散,人已遁去。 不去入海攻袭,而是直落山中。 不求逞强杀敌。只求能拼出全力将仍在闭关中的叶非救走。 方先子是老实人更是好人。一般来说他不会眼睁睁看着无辜凡间遭邪魔毒手,可是一定要让他在这无名世界和叶非师叔祖间做个选择的话,方先子想都不想,救叶非。 从海底飞出的墨巨灵都是一样的神情:发现自己来到了平凡人间后面色有些无聊。但察觉方先子飞纵、得知此地有仙后他们黑色的眼睛又不约而同地一亮。 眼中光明闪烁的时候。七十头墨巨灵齐动。追袭方先子! 人间幅员,凡人穷奇一生也难横穿,于仙家来说不过一步之遥吧。这点距离实在太近太不值一提,双方先动后动也就没了太多区别,就在方先子冲到叶非‘白玉身相’身前时,第一头墨巨灵挥出的黑色闪电也打到了方先子背后。 方先子一声叱咤:“斩!” 随他剑谕,山中一株桃树遁化粉色光华,自下而上斜刺里激射而出,拦腰将袭来闪电一斩两断。 为守护叶非,方先子从不会离开这座大山,他的剑就插在山中。 在他手中是剑,插入泥土中就会变成一株桃树,随季节荣枯变化不算,还能结出很甜的桃子,凡人吃一口可长命百岁,病人吃一口恶疾消散。 他的剑能杀人更能救人。 一剑出,斩灭妖法,粉色剑光不做丝毫停留,半空陡转直奔强敌,方先子的心却越发惊讶,一伸手便知实力如何了,黑色闪电的碎灭绝非看上去那么简单,剑力也遭狠狠反挫,直接震荡了方先子的经络和元基。 出手的那头巨灵或许不如方先子,但也不会相差太多,而巨灵有七十头,方先子只有一人。 全无胜算,好在长剑能抵挡敌人一瞬,自己应该能带了师叔祖逃去。方先子伸手抱住叶非……纹丝不动。以方先子的神力,就是一座大山也能被他轻轻松松连根拔起,可他根本抱不动叶非。 蚍蜉撼树,方先子唯一的感觉。 想得都挺好,反应和动作也都很快,结果‘抱不动’,哪还怎么跑。 方先子闷哼一声,他能感觉自己心血祭炼的剑已经被墨巨灵握住了,剑正苦苦挣扎。 本命宝物与主人之间有神魂联系,长剑被压制,方先子只觉一只无形大手死死扼住了自己的心。 可他不能回头,再不走就来不及了,方先子再发力,十成修为轰涌贲烈! “你傻么?”四方头怀中那尊白玉象突然开口了,冷冰冰也轻飘飘的声音:“就算你能把我抱起来,还能飞得动?” 说着话,白玉象睁开了眼睛……银色的双目,叶非的双目如水银雪亮,不见瞳孔眼白、没有轮廓和边际,一片银白。方先子又惊又喜,可还不等他说出半个字,叶非突然消失在他面前。 方先子转回头时,刚刚陷落在墨巨灵手中桃花剑已经被叶非握在了手中。 方先子忙不迭跪下大喊‘恭喜师叔祖破关’的时候,桃花剑上道道耀目光华冲腾,五尊墨巨灵首当其中,立刻被斩杀。 “离山弟子,承天护道,你却扔了这山不战而逃?你师父怎么教的你,待会自己去刑堂领罪吧,你师父也要去领罪。”叶非声音森严,语气中透出了浓浓戾气,他说的一本正经,似乎全不觉得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叶非一本正经的说着怪话,叶非一本正经地杀着邪魔。 最后一字说完,最后一头巨灵伏诛! 邪物来袭,方先子拼劲全力能杀掉一头,叶非却只在短短几息间,让他们全军覆灭! 墨巨灵死绝,叶非随手将桃花剑抛给方先子,身形一闪归复远处,重新闭上眼睛、端坐。 此间的凡人全都看傻了眼,任凭他们怎么想也想不出其中的缘由。 方先子犹自心惊肉跳着,师叔祖大展神威可喜可贺,可叶非之前‘怪话’就算莫名其妙,至少那份怪罪之意绝不会错,离山上下那么多前辈,惹了谁也别惹他啊,方先子觉得自己大事不妙,得赶紧认错,顾不得周围凡人的惊骇目光,他来到‘白玉象’面前:“弟子知错了,绝不会再有下次,弟子必……必定……” 方先子嘴笨,他有点不知道该怎么说……下次必定与此山共存亡?必定与这座人间共存亡?可这山、这凡间又和自己有什么关系啊,他宁可留下来有用之躯去为中土世界拼个死活。 正说不下去的时候,叶非突然一长吸、一长呼,再开目时眸子恢复了正常,身上白玉般的光芒也告散去,彻底清醒了……他的修行与众不同,人家修行都是向前看、向未知去探索,叶非则是往回看、不断揣摩自己的疤,只在已经发生的经历中求领悟。 这次闭关突破也不例外,观想领悟皆在过去生涯,敌人来袭时他模模糊糊醒来,可脑中思慧仍牵挂在离山,恍惚中就把此地当中土,就把此山当离山了。 这里要是中土、离山,方先子绝不会逃走。 方先子逃了,叶非要治他的罪……现在叶非完全醒了,听着方先子斯斯艾艾地告罪,师叔祖高高在上地一摆手,冷哂:“这次就算了,下次与我牢牢记住:承天护道,你当承天护道!” 叶非的声音可严厉了,大义凛然,贺余听了都得脸红。 …… 天宝世界,太平州、开泰盟,九龙地,无名凡间……茫茫仙天中的几个‘点’罢了,微不足道,但就是这样千千万万个‘点’,铺就了今日宇宙。 于此一瞬,数不清多少仙家灵州、多少神魔法坛、多少凡间世界都出现了墨巨灵的身影。 无迹可寻也众寡不一,墨巨灵就那么乱糟糟地出现了,有的地方一下子涌出十数万墨色妖魔,有的地方就只有寥寥三五头腌臜妖物,没有任何的规律。 但再明不过的,蛰伏已久的墨巨灵来了。 今日仙天,古时邪魔,没有宣战没有讨诏,直接生死相见。(未完待续……) ... 第一三四一章 为难小的很无趣 “漏吧。”九龙地中,专心致志追查墨巨灵为何突然出现在自家地盘的甲添忽然开口,两个字语气并不肯定,有些迟疑。 甲添化身本相,以本慧神思勾连天地再追查天地,探究墨巨灵的‘遁法’,他已查了个遍,依旧未能找出墨巨灵的‘来路’,唯一能肯定的,敌人不是通过‘空间’过来的。 无论墨巨灵隐身闭气还是穿跨虚空,只要在九龙世界范围内,就不可能瞒过甲添。 既然不是‘空间’过来的,那就只能是时间了……漏中来? 道尊沉声开口:“就当他们是漏中来吧。” 道尊、甲添、小魔君皆为见识卓绝之人,很快理出一个大概线索: 墨巨灵出兵奇袭,双方正式开战。但今时仙家与古时墨邪的较量早已持续了多年,所有关注墨巨灵的仙家都能明白,那群邪魔真正的可怕之处:对法术的精研,对宇宙的认知。 墨巨灵是邪魔没错、是毁灭没错,可他们聪明好学、谦虚刻苦。他们出世、成仙远在佛祖道尊之前且亲眼见证了旧日仙庭的坍塌、新时仙人的崛起……有时间、肯学习、有见识,墨巨灵比着今天的仙人更有学识。 这场奇袭就是从漏中发动的,今日的墨巨灵派遣大军先入漏再出漏、先去往过去再回到现在,所以他们的出现全无征兆,只在弹指间,处处仙天、杀戮并起! 不过凡事都有一个极限,‘入漏再出漏’听上去十足吓人,但落在墨巨灵的法术中,其实就是从时间中开拓出的一条‘路’,或者说是通道。 进了通道。墨巨灵无法停留,更不能回到过去改变什么,只能身不由己地‘前进’、直到他们冲回今日仙天内部。而且这趟行军。出口无定、‘落点’无定,墨巨灵能确定的只是‘时间’不会错。来袭大军在‘漏路’中也会被打成了一盘散沙。所以他们出现的全无规律。 会到哪里、会面临怎样的敌人、身边又能有多少同族?墨巨灵也控制不了。 该去重兵攻打的地方,可能只有三两头巨灵甚至一个都没有,无关紧要的小星石或者微不足道的凡间,倒有可能会出现大队人马。如此‘漫无目的’墨巨灵也没办法,漏之路行军,不可控。 可无论如何,这场全不可控的行军最终结果是不变的:无数墨巨灵杀入仙天内部。 很快道尊又冷哼了一声:“缠江井重兵来袭。” 宇宙无极尽,真正繁衍生机、仙坛林立的的地方只在‘中间一块’。虽也大得吓死人,但至少还是有个范围、有个边界的。仙凡、生命繁荣之地唤作‘内域’,之外的空旷无尽且杳无生机的天疆被唤作‘外域’。 这些年里今日仙家四处追寻墨巨灵而不得,所以大概断定,魔物们应该藏身在‘外域’远方,毕竟墨巨灵与金童不同,他们的气息明显且数量异常庞大,如果藏在内域早该被找出来了。 由此,卫戍仙天这件事就和守国境差不多了,各个方向的‘边境线’上选择要冲屯扎重兵。时刻警惕严阵以待。缠江井就是这样一处边境要塞,位于东北内域边缘。 刚刚道尊收到边防急讯,墨色大军突然出现。陈列缠江井外……敌人规模不可知,灵讯上有八字形容:远铺无极,无穷无尽。 墨巨灵摆出的攻势很清楚了:一路大军入漏,杀入‘内域’中心开花,真正主力自东北进袭。 扰于内、催于外,敌人分兵两路。至少现在看是两路…… 单以眼前情势而论,道尊等人的判断基本正确,除了一个小小细节:墨巨灵开出‘漏中路’,靠得是无数年头的阵法钻研和异宝力量。宝物的力量也是有尽头的,行转至极限只能‘送进来’一队大军。宝物元力枯竭便告,短时间里休想再动阵开路。 小魔君开口:“我带人去缠江井看看吧。”说话之际。小魔君的两位结义兄弟、忠心鬼仆、得力助手、一群女眷和怪物浮屠都告显身,个个兴高采烈,要去打仗啦,要去杀人、吃人啦。 道尊却摇摇头:“小魔君既是要紧护法也是奇兵,本界安危就拜托阁下了。” 借力大脉、十三星阵是今日仙天的重要依仗,九龙地的阵法尚未完成,道尊与甲添需得竭尽全力完成此地法术布置,重中之重的事情,需得高人留驻护法以防墨巨灵滋扰。 甲添问小魔君:“你师兄呢?又跑哪去了?” 魔君分大小,小魔君古道热肠,大魔君却冷漠桀骜,前阵子听说要打仗大魔君本已回归,但等了一阵子不见动静他又走了。 小魔君耸肩膀:“不知道哪去了,刚我传讯给他,还没回应。” “你别不疼不痒地传讯,你得说你快死了,赶紧让他来救命!”甲添教小魔君说谎。 小魔君一笑,露出两排整齐牙齿:“我就是这么说的……每次我找他都这么说。”说完小魔君转目望向道尊:“缠江井的战事怎么办?” “苏景正赶去,别路援兵也很快就到。”道尊应了一句,跟着拉上甲添再次投入阵法。 周围还有墨巨灵向着九龙地赶来,不过他们并非直接‘漏入’此界,而是落在附近,不是穿漏就没法子再突袭了,根本不等靠近九龙世界就会被小魔君与同伴遥遥斩杀。 同个时候,神君驾前诸座冥王、道家强大力量、十万山多部妖王和仙天中各道精锐力量也都忙疯了,四处穿遁阵法开启,急急行驰内域各处,追着同伴的求援之讯或去援救遭墨巨灵攻袭的灵州、凡间,或出兵赶赴缠江井。 仙天内域到处厮杀。 …… 上一盟。 盟下四百零三宗,人强马壮法术狠辣,仙天三盟之一,实力犹在开泰盟之上。 盟坛地处内域东北边缘,缠江井本就在此盟辖下范围中。卫戍东北边境、把守缠江井的重任自然就落在太一盟身上了……能得道尊信任,分派于要害地方驻防的天兵仙将除了实力非凡能征善战之外,还须一项要紧品质:责任心。 实际里。上一盟的确不曾辜负道尊的器重,自从缠江井被确定为边陲要塞那天起。上一盟上下就不曾有过片刻怠慢,正副两位盟主与盟中七百名顶尖仙家直接就把这片灵州选做道场,从此常驻。 此外上一盟下四百余宗的宗主混编成三队,大家轮班每队每值需得驻扎缠江井二十年,一个甲子倒三班、如此往复轮转不休。 认真的准备与高度的重视,今天终于得到了回报……墨巨灵的大军甫一现身便发动猛袭,排山倒海一般的强大攻势,完全是奋不顾生的打法、根本就是送死的冲袭。缠江井灵州的守护阵法只支持了盏茶光景就被打破,若非两位盟主与盟下精锐大半在此,这个要塞怕是已经陷落了。 一尊神塔高悬天空,层层塔身绽放犀利银光,将不断弥漫过来的墨色层层击碎,大盟主上一真人坐身塔中双手翻转如风,手印急急变化以催转宝塔,全力迎敌!上一盟守军就以这座神塔为依仗,催转战阵发动重法,死守阵地…… 上一真人从来都是个威严的人。活得太久了、见得太多了,情绪早都‘沉淀’了,喜怒不形于色。他是个没什么表情的人。但此刻他双目血红面色狰狞,咬牙再咬牙,咬得自己嘴巴都在发痛、剧痛!狰狞只因愤怒,愤怒则因漫长修行路上始终跟随在自己身边的兄弟惨死! 上一盟的副盟主战死了,只才开战片刻,当护阵被击碎的时候,副盟主便以身殉战,以一场凶悍的自爆挡住了几乎突入关内要害的一队墨巨灵,那场轰爆的法术扬起无尽墨色血肉。不好看却足够灿烂。 因为有人牺牲,所以缠江井有了再坚持下去的机会;因为有了坚持的机会。第二道大阵有了发动的机会…… 缠江井设护阵两重,下一重威力不俗但还谈不上如何了不起。只供常规卫戍;上一重阵法则是道尊亲自布置,内蕴磅礴大力,此阵才是边陲要塞真正的依靠。 下一重阵法威力大但开阵后的消耗也大,无法时时刻刻都开启着,平日里缠江井灵州只开‘上一阵’,待战事发生时才会开启下一阵。下一阵正行转,一声声洪钟回荡表明着一座座阵位的启动,只需半柱香的时间,凶猛大阵就成完全撑开! 大阵完全开动之前,上一盟群仙必须死守,上一真人必须撑住……来袭的巨灵大军也能猜到这个关键,他们又何尝不拼命。 法力如浪法音如雷,轰轰的爆碎声音与仙家濒死时的怒吼交织一起,惨烈之声。 上一真人突然闷哼了一声……人在宝塔中,但战场各处情形皆收纳于灵识内,他刚刚看到:鸿灵道长死了。 缠江井为兵家重地,驻防并非上一盟一家的事情,灵州内另有一队东天道的仙兵精锐驻扎,鸿灵道长就是本地道家仙兵的首领了,道长为东天太乙仙首徒,一身道法神鬼莫测,他的本领……不妨这样说,他比不得道家五大阁的掌座真人,但若五阁掌座有空缺,他是最最有力的争位人选之一。 第一重护阵被突破后,缠江井所以还能坚持,与鸿灵道长的及时出手有着极大的关系,他与上一真人配合无间,上一真人祭起本命宝塔、率同众仙固守灵州,鸿灵道长化身金风冲荡于灵州四周,何处战事告急凶悍金风必出现何处,无坚不摧的金行罡风所过,墨巨灵死无全尸! 但就在上一个瞬间,无坚不摧的金行罡风被摧毁了,一道黑色的光从远处打来,甚至都不存一刻挣扎,金风被击中后就此崩碎,风散去时鸿灵道长显身,干枯的尸体了。 东天道重要弟子,鸿灵道长陨落。 道长丧生的时候,凶手也告显身……墨巨灵如潮水般扑向缠江井,视线之内灵觉之中密密麻麻全都是黑色的怪物,一样的颜色一样的甲胄。想要从中找出一头巨灵绝非易事,但击杀鸿灵的邪魔颈下带了一只金灿灿的项圈,正从远方飞来。 浓浓黑暗中的一抹金色。何其醒目。 无论击杀鸿灵的神通法术,还是颈下与众不同的金色项圈。都清清楚楚地表明,这支墨色大军的首领就是这头魔物了。 魔物的飞驰看似不徐不疾,实则奇快无比,穿跨自家大军迅速向着缠江井灵州接近。魔物似是晓得上一真人正从宝塔内看他,所以他露出了个和善笑容,抬起手对着宝塔招了招。 魔物双手齐摇,一只手是向上一神塔,另只手则遥对缠江井灵州……灵州上最后一处正将开启的阵眼。 双掌。两道乌光齐齐打出! 魔物笑容和蔼,他的招手好像在和熟人打照顾,而掌心中射出的黑色光芒,与刚刚斩杀鸿灵真人的邪术全无两样。 上一真人看到了敌人也看到了乌光,他的心沉了下去……修为以论,缠江井内第一仙非鸿灵道长莫属,连道长都无力抵抗的乌光,上一真人就不必心存侥幸了。一样的道理,连道长都能轻松击杀的乌光,毁掉州内那处阵眼不存丝毫悬念。 无可更改。这一仗输了,众多悍勇仙家前部后继性命相填,大阵却依旧没机会再发动了……必败无疑。可该去做的事情还要继续去做,上一真人口中猛做暴喝,宝塔随之呼啸,蕴满全力迎向乌光! 没得躲,死定了,但也不必主动迎上去的,上一真人的目的很简单:宝塔与乌光相撞时会有一场巨大的爆炸,但愿这场爆炸掀起的巨力能够再阻挡妖魔片刻,灵州注定失守。至少还要掩护此间儿郎退走,留待有用之身。汇同仙天主力再图后算。 上一真人想要得偿所愿,就只能冲上前去、争取这场用自己性命换来的爆炸发生在灵州最前线……掩护撤退的办法。他去送死!只是上一没想到的,他没死成: 就在上一神塔堪堪相距乌光不足十丈时候,一道人影凭空闪现,背朝宝塔面向乌光,扬手一道剑气自来人指尖激射而去,直接搅散乌光。 同个时候来人的另只手急挥,他扔出了……一条鳄鱼。 真的是条鳄鱼,身展八百里通体血红色、唯独一条金线贯穿头尾的巨鳄。 是鳄鱼,更是一柄神兵重器,此鳄名唤‘四脚神锤’,它的上一任主人是前辈神鸦杀将、金太饱。 巨鳄横飞,覆盖于阵眼,稳稳挡下了墨巨灵首领的另一道乌光。下一刻,得守护的最后一座阵眼蓄力圆满,缠江井真正的守护大篆稳稳开启,七色宝光直冲宇宙深处,阵力轰涌雷霆穿梭,所有还没得及攻上灵州的邪魔尽被阻隔于外,冲入州内的墨巨灵下场更惨,被阵法瞬间轰灭干净。 关键时候今日仙家阵中有大能为者赶到,让墨巨灵首领皱了皱眉头,但很快微笑又重浮于面,他并不着急,身边大军浩浩,铺天盖地着实不俗,不过墨巨灵自己清楚,不过前锋一阵、试探接触罢了,能直接打下前方灵州当然最好,打不下来也不见得就是什么大事,敌人会有援兵到来,本也不是什么意外状况。 至于真色正神真正的力量,尤岂会只限这小小阵仗? 巨灵首领的目光穿透护篆、遥望着刚刚赶到的上位金仙……居然很年轻,青色剑袍修剪合体,衬得年轻人很精神。 墨巨灵首领对年轻人点了点头。 让他有些意外的,年轻人居然还了个一个微笑,也向着他点点头;让他更意外的,年轻人一招手将八百里巨鳄抓回手中,拖着鳄鱼的尾巴……冲出护阵、奔袭而来! 缠江井的仙家们于兵败山倒、生死一瞬之际得到上仙救援,眼看着大阵发动,众人心里都松了口气,大阵开始行传,总能支持一阵的,不用想也晓得,大批精锐援兵将陆续赶到。 这处要塞保住了,就意味着邪魔主力被挡在了门外。 要地仍在、性命仍在,由此群仙对及时赶到的年轻人满满感激,几乎来人显身一刻,就有仙家认出了他是最近仙天中风头正劲的小阎罗!可是还不等群仙把胸中积压的浊气呼出去、还不等群仙对他说一声‘感谢’,小阎罗竟然冲出去了。 什么大阵守护,什么群仙拱卫,一个六尺的苏景拎着一条八百里的鳄鱼,长驱直入独闯敌营! 出战第一击,鳄鱼抡起……被抡起来的是鳄鱼,砸下来的却是无尽烈焰!苏景眼中浩荡无边的墨色大军,苏景锤下绵延无尽的火海。苏景是金乌,金乌入战最喜欢的就是纵火逞凶。 只一击便崩开敌阵一角,苏景的微笑未变,但落在墨巨灵兵卒眼中却显得分外狰狞了。 一击后暂时停手,苏景指了指带着金项圈的邪魔首领:“为难小的很无趣,你来吧。” 墨巨灵的笑容很是温和:“很好,多谢你。” ‘很好’是应战,‘多谢’则指的是苏景不为难普通墨色军卒。但首领的话音才落,苏景突然变成了一道‘烟’,遁如烟,其速如电,苏景冲入黑色军阵内,手中巨鳄上下翻飞,对着‘小的们’大开杀戒! 不为难小的? 小师叔高高在上,最喜欢为难小的,最喜欢打没有还手之力的敌人,找死里打。 一人之力横扫千军是很过瘾的一件事,所以苏景笑,杀着人笑、听着墨色邪魔的鬼哭狼嚎笑。 ‘金项圈’首领的笑容再不温和了……连笑容都崩了又何谈温和,长声怒啸双手法印翻转,滚滚乌光宛如长江大河从他手心冲腾而去,直扑苏景!(未完待续) ... 第一三四二章 真有意思 ‘金项圈首领的笑容再不温和了……连笑容都崩了又何谈温和,长声怒啸双手法印翻转,滚滚乌光宛如长江大河从他手心冲腾而去,直扑苏景! 斗战的过程很简单,甚至可以称作‘乏味’,在上一真人等驻守缠江井的仙家们看来,墨巨灵首领打出一道天河般宏阔汹涌的乌光,小阎罗不退反进迎头冲去。`` ‘巨鳄’被小阎罗舞成了一团风,巨鳄在他手中大开大合、完全是锤斧一类重兵器的路子,一路激进直冲到墨巨灵首领面前,小阎罗高高跃起、抡圆了他的古怪兵刃向着邪魔狠狠砸下……下一刻,战场忽然古怪的振动一下,群仙的目光都于此刻变得模糊了。 很快视线又重新清晰起来,上一真人急忙凝神再看:胜负未分。 巨鳄的尾巴还在苏景手中,鳄鱼的头却被墨巨灵首领死死扼住,两个人好像在拔河的样子。 就在上一真人心中不安、以为胜负未分的时候,胜负分解了……小阎罗丢了他的兵刃,身形踉跄着后退;巨灵首领夺下了那条鳄鱼,面上却忽然浮现诡怪神情,跟着他的胸腹中发出了‘嘭’的一声闷响,纯透黑色的巨大身躯碎裂,惨死当堂。 分了胜负也分了生死。 巨灵首领夺下了苏景的神兵,却未能挡住自神锤侵袭入体的可怕力量,他被炸碎了。 苏景招手收回‘四脚神锤’,冷哂一声。转过身头也不回地归阵去了,都懒得去再看邪魔尸体一眼。 哄一声,缠江井内欢呼大起,群仙振奋人人雀跃!小阎罗出手立毙敌酋,这对刚刚经历一场生死苦战的驻守群仙来说,是何等激昂的鼓励! 上一真人也一样激动振奋,可他很快就发现……小阎罗不对劲。 苏景飞驰地并不快,似乎在勉力维持着身形不颤抖不摇晃,他一定要留给敌人一个安稳如山的背影;他能勉强保住身形稳定,却再无力维持神情:面色苍白到几近透明。他的眉峰在轻轻的跳动、面上的筋肉无可抑制的抽搐。痛苦之色充满双眼! 上一真人大吃一惊,看过苏景的样子他哪还能不晓得,小阎罗负伤!小阎罗击毙强敌,但他也遭对方反挫。 就在上一真人惊疑之间。苏景飞到了大阵边缘。自己人身上都带有道家赐下的神符信物。可以从容出入大阵。但未等入阵苏景就再也坚持不住了,身体猛地颤抖几下,‘哇’一口鲜血喷出! 未入阵便已呕血。如此一来就再也遮掩不住了,墨巨灵全都看得清清楚楚,也全能想明白,这个仙家小子斩杀自家首领绝非他表现出来的那样轻松,他也伤得不轻。 上一真人急忙起身,率同身边仙家一起抢出大阵,将苏景迎接回来。总算这时苏景已经来到大阵边缘,墨巨灵相距较远,来不及一拥而上把他留下。 回归本阵,苏景对本地群仙露出个笑容,他的面色痛苦且疲惫,可他的笑容依旧清澈和从容,摆了摆手:“我没事,调息一阵子就好。” 血都吐过了,再逞强还有什么意义,苏景盘膝坐好、吐纳调息。 他就坐在大阵内缘,最最前线的位置。他背后是繁荣仙天、生机世界;他面前是无尽巨灵、滚滚墨色! 墨巨灵并未撤兵,但也没有强攻大阵或者绕路前行的意思,他们开始重新整队列阵。 这个时候缠江井灵州上的穿通阵一次次绽烁祥光,援兵陆续赶来,不过暂时还没什么重量人物显身。 初到灵州的仙家听说过之前恶战,听说连小阎罗竟都受伤了,无不大吃一惊! …… 九龙地。 道尊围着一棵粗大雄壮的银杏树打转,手中长剑舞成了一团风,他正做符,用剑在每片银杏树叶上画符,甲添一只手按在树干上,双目闭合面无表情。 忽然,道尊的大袖微一震,前线有灵讯传来。手中法术不停,道尊分神一道读过消息,随即老人的眼中寒光一闪。 甲添闭着眼睛,却仍‘看’出了道尊的异样神情,开口问道:“怎了?” “苏景去了缠江井,受伤了。”道尊应道。 甲添那张万千碎片拼凑的丑脸上浮现惊讶。 苏景斗战修炼大圆满后来过九龙地做客,当时虽未真正切磋但甲添晓得这小子的实力,也认同他去参加下次百年会的资格。 能去百年会论道之人啊,阎罗、道尊、佛祖、小魔君……后来又添出来的小阎罗!杀千刀尚未修炼圆满的时候就已能独力斩杀十天圣、逼着盖世尊者自毁金身逃命去的小阎罗!这等强者才一入战就告负伤,怎么可能啊。 道尊问:“你怎么看?” 甲添的声音阴沉:“那伙王八蛋最好别来我九龙地。”万岁爷实话实说,敌人出乎意料的强猛,最好别来,千万别来。 …… 苏景没能打坐多久,才调息盏茶光景,前方墨巨灵阵中传出沉闷号角声,原本列阵整齐、对缠江井保持逼压之势的墨色大军向左右分开,让出一条大路。 十三头墨巨灵穿过军阵,不徐不缓飞向缠江井。与之前被苏景斩杀的那个首领一样,这伙墨巨灵颈下也都带了项圈,其中十二人的项圈为金色,被簇拥在中央的邪魔戴的项圈为玄青颜色。 缠江井群仙的心微微一沉,一个金项圈便已让小阎罗负伤,一下子又来了十二个?!何况还有个身份地位明显高过金项圈的‘玄青项圈’。 ‘玄青项圈’是头有残疾的墨巨灵,他只有右手。左手齐腕不见,看样子早年受过伤、一只手被人砍断了。 飞至灵州护阵前十里位置,十三巨灵停步,‘玄青项圈’对着坐身阵内的苏景点点头:“苏景你好。” 苏景皱了皱眉头:“你认得我?” “你在不安州扬威立旗的时候,我族尚未完全蛰伏入法,那时候的事情我们还是知道的,是以认得你。我叫法中。”青色项圈的墨巨灵声音柔和,没什么客气话但他语气是谦逊、友好的:“我记得,不安州时你立起的是中土离山之旗……中土飞仙,眷恋故地啊。” 没话找话。全无意义的寒暄。苏景淡淡应了声:“不错。” “眷顾故地。那就好啦,如此一来你和我就有些关系了,”法中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苏景:“我是你的仇人。” 苏景未出声,静静望着对方。 墨巨灵法中也不用苏景回应。自顾解释道:“我这个人。斗战本领很一般、修行资质不怎样、眼光和智慧就更不值一提了。唯独有一样小小长处:对守护效用的阵法颇有心得……我最会破护篆。中土世界不是有一座守护大篆吗,当年先是一群墨灵仙入世、又再接引了一支正神军马下届,那应该是你飞升前不久的事情。你当记得吧?有关穿阵、下届的往来法术,皆出于我手。” 法中耸了耸肩膀:“可惜,那次兵败了。不过一群墨灵仙、一支正神军,应该也把中土搅成了一锅粥,你们死了许多人吧?那件事我有出力,很大力。所以我是你的仇人。” 说到这里,稍加停顿,法中面上忽然绽露开心笑容:“苏景啊,你是中土的好儿郎,大仇近在眼前,不出来报仇么?” 话已经说到了这个份上,还有谁能不明白法中的心思,浅薄却有效,无赖且恼人。 天下皆知苏景在乎故乡,仇人就在眼前,短短十里距离,不是在乎中土么?出来报仇啊。可苏景的伤势瞎子都看得清楚,出战与送死何异。 “不愿出来?不敢出来?无妨的,知道你有伤在身,不出战也无可厚非。不过以后别总把中土、离山之类的无聊说辞挂在嘴边。”法中的笑容愈发开心了,伸手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我不爱听。” 这种‘挑拨’没什么意思,缠江井的仙家都不觉得苏景会把对方的言辞放在心上,唯独上一真人,身形晃晃来到苏景身边:“妖言如犬吠,小冥王不必理会。” 上一真人特意过来嘱咐,原因无他,只因真人曾与道尊有过一些接触,闲聊之中曾听道尊提起过‘苏景这孩子,妖得很也邪得很,平时挺聪明可也常常不知死活’。 道尊有这样的评语,上一真人真有些怕苏景会热血冲心,拖着重伤之躯去和对方拼命……怕什么就来什么,苏景起身一拍真人肩膀,跟着他迈步走出了灵州护阵! 分不清是送死之举还是惊人之举,苏景翻手又亮出了他的鳄鱼,勉强振作起来的精神让他的眼睛明亮了些,可是改不了他的面色,晦暗、苍白的脸色。 一手拎着八百里赤鳄,苏景的另只手指指了指自己:“中土之人,离山苏景。” 法中货真价实地愣了下,之前说的那番话一是为了给苏景添一份心魔,再则可以打击缠江井士气,他本也没想过苏景真会出来拼命。发愣只在一瞬,随即他就又笑了,强敌莽撞、自愿送死,碰到这种事简直是运气:“这么倔强?当着你的面前,果然不能提中土啊。” 苏景一哂,没心思也没精力在对方的废话上矫情:“就你和我,可好?” “好,当然好。”法中摆了摆右手……第一下摆手时身边一群金项圈小头领退下了,第二下摆手时他的手印已动! 几乎同个时候,苏景身形忽然模糊起来,转眼消失不见!最聪明的打法,力弱时当有隐匿偷袭,做不成狮子的时候就做一条毒蛇,照样能要了仇敌的性命。 苏景不见了,法中却无动于衷,默立于原地、片刻后突然大笑一声,手印急起向着斜前方稳稳扣下。 手印落、法术动,一座墨色巨岳凭空而现。山轰落、势大无匹。就在大山砸落位置一声闷哼传来,隐身法度被察觉也被攻破,苏景被逼出身形,飞纵向前想要避开大山夯砸。 墨巨灵法中再一声笑,手腕转转手印稍微变化,轰隆巨响,他唤出的那座巨岳陡然崩碎去……山腹中藏了一只拳头。 就是一只的拳,没有胳膊没有手腕,孤零零的左拳。 拳大如丘,它本就是法中的左手。也是法中的杀手。 苏景飞扑奇快。但墨色大山内打出的拳头更快,一拳如电重重轰击在他后背!没办法躲避,苏景能做的仅只是在堪堪中击一瞬,将手中四脚神锤奋力掷向法中。求个同归于尽吧。 中拳。天雷般震裂巨响。苏景口中鲜血狂喷身形翻滚坠落。 赤鳄张牙舞爪飞扑法中,墨巨灵好整以暇,单手一挥。一道墨色狂风飞卷向前,风旋成飓,卷住巨鳄轻松化解了攻势,法中看得出这鳄鱼是好东西,苏景必死无疑,鳄鱼宝物他收了。 胜负已分!上一真人目眦尽裂,立刻就要冲出去,他不敢想能替苏景报仇,可至少得把小阎罗的尸身抢回来啊。但还未等他飞冲出去,他眼中正翻滚坠落、已经生机断灭的苏景突然变大了……六尺身躯周围一阵血光暴散,一下子就长到了八百里磅礴:哪里还是苏景,根本就是那条赤鳄。 被重拳击毙的‘苏景’是鳄鱼,那被法中狂风卷中的鳄鱼又是什么?是苏景。 这边苏景变回鳄鱼,那边风中化形巨鳄的苏景也归复本相! 赤鳄本为前辈杀将手中神兵,饱受阳火淬炼早得金轮真意。苏景自己就是阳火身的金乌,又彻底收服了此宝,真火想通神身相连,彼此换个身相又有何难。先前隐身不是为了偷袭,而是为了隐藏‘换身相’的过程。 障眼法、幻形相,这类法术不过‘小道’而已,但能瞒过法中的洞察就足见神奇。显身一刻、阳火爆烈,顷刻冲破墨色天风,苏景飞扑向墨巨灵! 脸色依旧苍白,唇角鲜血流淌,已经通红的双目中满满倔强……在他的修行路上,中土人间伤亡最惨烈的大祸就是墨灵仙下届、墨色大军入侵,仇敌近在眼前。 法中不是不擅斗,正相反的,他能戴上那只玄青项圈就足以证明他的实力,远在‘金项圈’之上的实力,但他也的确没想到苏景能全无破绽的与鳄鱼‘换形’,更没想到苏景在重伤下还能施展如此精妙的杀法。 法中不惊,连串变化在他心中留下的印象仅仅是:很有趣。 很有趣的杀术,但只是有趣而已。法中右手再翻……左手‘黑拳’来不及召唤回防了,可法中还有右手,他看得破苏景的身份,他有十全把握,只一捏就能拿下苏景。 这倒好啊,本来只想种心魔,结果苏景出来送死;本来只想杀掉他,结果苏景自己成全了被生擒活捉的机会。 法中简直想笑,想笑就笑了,右手结法、罡劲遍布,根本不惧苏景的护身法术,直直破开他身周疯狂摇摆的阳火、拿! 就在此刻,冥冥之中遽然一声金乌啼鸣,几乎已经被拿捏在巨手中的苏景怒声嘶吼:“问我莫问天!” 长嗥之中,长缨在握! 八棱矛刺寒光杀目,矛尖下红缨妖娆如火亦如血,天蓝色的枪杆上整整三千枚炽焰大篆齐齐绽烁灵光,枪末长钻上纹刻的那头三足阳鸦正昂首展翅! 此枪来自神鸦前辈杀将传承,枪名:问我、莫问天! 强光暴、神缨刺。 不是苏景如何凶猛,完完全全是这件神兵的力量的强大,再加上一个拿捏得异常准确的时机……长缨神力尽数绽放,洞穿墨色巨掌,仿佛一条妖冶的龙,直刺向法中面门! 突如其来的变化,法中没得应变了。 中! 刺中了嘴巴,可怕的枪直接插入法中的口中,崩碎了他二四六八颗黑牙、绞烂了那条黑色的长舌,再从黑的没法再黑的后颈穿出。 手掌都被洞穿,还谈什么‘拿捏’,但之前出掌猛袭的余势仍在,苏景也到了强弩之末再无力躲闪,被残破手掌直接拍中,这次是货真价实地惨叫、呕血,翻滚摔飞……直接被拍回了灵州上,应该算他走运了。 苏景口中血如泉涌,死鱼一般直挺挺地摔落在地,气若游丝、奋力想要起身却不得为,嘴巴里的鲜血却涌得更凶了。 四脚神锤、问我莫问天神枪两件神兵重宝尽都遗落灵州之外。 法中的生命力十足旺盛,被神枪戳烂了嘴巴竟还没死,不过也难在聚力行法,连拔枪都得靠手下帮忙才行。这等重伤,够他休养个三五万年了。 此战,两败俱伤……但至少苏景没输,他打烂了仇人的嘴。 灵州上的仙家们面面相觑,惊于此战的变化激烈,也惊于小阎罗的凶猛泼辣。上一真人发鬓见汗,焦急跑到苏景身前看他伤情,又急急传召同袍中精通医术的仙家来帮忙。伤成这样指望苏景自己调息疗伤是不可能了,非得有外力相助不可。 上一真人急急火火地喊大夫,他不晓得苏景身内就有一位真正神医:神鸦生,金亮亮。 金亮亮安安稳稳地坐在洞天内,一点显身出去为苏景疗伤的意思都没有,她正斜忒着苏景投影于洞天的神识:“那么大的身份还装受伤,有、有意思吗?” 洞天内的苏景一派轻松,反问:“你说呢?” 金亮亮突然笑了,本就是美人,一笑就更鲜艳了,使劲地点头:“真有、有意思!” 苏景也笑,附和:“我也觉得有意思。” 金亮亮似是有些遗憾:“怎么不把那个法、法中直接杀了,才解气啊” “这不还想接着坑嘛。”烈小二凑上前,笑嘻嘻地搭腔:“杀掉不如‘拼劲全力却功亏一篑’更逼真不是。” 苏景‘嗯’了一声,笑道:“两件宝物遗落在外,也是一样的道理。” 四脚神锤、万丈长缨,那可是神兵级别的宝器,连这样的宝物都丢在外面顾不得取回来,足见苏景伤势之重! …… 九龙地,老样子,道尊耍剑绕树;甲添不动扶数。 “又有新消息了?”甲添是真正的地头蛇,若他想探查,这世界上一切事情都瞒不过他,包括道尊接收到新的灵讯。 道尊读讯后回答:“苏景又受伤了。据说这次伤得更重、几致送命。”说完、稍顿,道尊叹了口气:“看起来不太妙啊。”(未完待续请搜索飄天文學,小说更好更新更快! 第一三四三章 我还活着呢 明明是叹息,可叹气时道尊脸上又哪有丝毫担忧,反倒是笑意浮现……看起来不太妙,道尊这句话是指的墨巨灵说的。[ 苏景能算作道尊半个弟子,这小子究竟怎样的为人,道尊大概是了解的。但只凭对苏景的了解,还不足以确定缠江井无碍。 真正让道尊心中笃定的:他接到的有关战报、有关‘小阎罗’受伤的消息,都是缠江井守将上一真人传来。 如果苏景在驰援缠江井后遭遇大敌、发现局面完全不可控,逞强归逞强拼命归拼命,但逞强拼命同时又怎么可能不传讯道尊,及时向后方说明对方的强大可怕呢。 苏景受伤了,第一次还有可能是猝不及防;苏景又受伤了,他依旧没亲自传讯过来、提醒道尊缠江井有可能守不住……如此一来道尊心里大概就明白了怎么回事。 上上狸管道尊叫‘明白人’,这个称呼可不是白来的。 不过大概猜透苏景的把戏、和心里能完全踏实是两回事,道尊晓得苏景小事要面子大事不要脸,但道尊吃不太准苏景是不是一定能分清事情大小,所以为防万一他老人家已将一道灵讯传去南灵琉璃州,请了瓶儿仙子去照看下局面。 神君正忙,道尊也无暇抽身,而瓶儿仙子这柄剑已经藏得太久了,如今大战暴发,是时候请她磨一磨锋刃了。 …… 缠江井上,墨色大军猛攻如潮! 或许是法中遭重创彻底激怒了墨巨灵。苏景摔回灵州不久后,敌阵中号角鼓荡,原本按兵不动的墨巨灵在号角催促下个个目露狂热光芒,就此开始强攻缠江井。 不见法宝飞袭不见法术轰涌,墨巨灵的强攻来自他们自己……搏命。 四面八方、蜂拥而至,数不清多少墨巨灵疾飞而至,真就是把自己像个沙包一般投过来,在堪堪撞上护篆一刻,墨巨灵会将双手猛张、用力按向笼罩于灵州边缘的阵法光屏,掌中劲力急吐直击而下。攻阵! 大阵反制。遇袭必反击,墨巨灵的双掌砸中大阵的同时也被阵中劫法反噬,无一例外的,敢于强袭缠江井的墨巨灵尽在‘嘭’地一声闷响中。被阵力彻底击碎。 大阵安稳。谁能跨越雷池半步! 可墨巨灵皆为狂信魔。他们悍不畏死甚至向往死亡,他们前仆后继不存丝毫犹豫,前方丧命的同族落在后方正冲上的墨巨灵眼中。不生恐怖不生慌乱,反倒是浓浓的羡慕与向往。 毁灭本就是他们活着的目的,为毁灭而死,将己身提前归于毁灭是他们的快乐归宿。 邪魔狡诈、多变、好学、精通诸般妙法、自身实力强大,且还视死如安乐…… 而墨巨灵以掌击阵、阵反噬杀灭墨巨灵的过程奇快,短暂到几乎难以察觉,是以此刻墨色邪魔的冲阵看上去就仿佛:撞——千千万万的黑色巨魔满目狂热奋不顾身,乒乒乓乓地把自己直接撞碎撞死在大阵护屏上。 只才短短几个呼吸光景,缠江井四周已不见星天,此地被浓浓的墨色血肉完全包裹。 州内群仙皆为精锐,以前也见过不少杀戮,可是像墨巨灵这样的死法实在震撼人心,不自觉中,绝大部分仙家都变了脸色…… 一群精通医术的仙家围拢在苏景身边施救,上一真人就在不远处,但他擅斗不擅医帮不上忙,他正抬头望着墨巨灵的冲锋,上一真人目光阴鸷……事情不对劲。 攻阵不是攻城,当动用远袭重术来做轰击,哪有直接派人上来填命的。 事情没道理。 但墨巨灵会做没道理的事情么? 上一真人能明白,自己眼中的‘没道理’,一定藏着敌人的道理,此刻大阵安稳如山全不受敌人强攻的影响,但如果不能把敌人的‘道理’及时找出来,后面会发生什么就不好说了……修为以论,上一真人远远比不得苏景,不过他能被道尊委以重任驻守一方,智慧、眼光就绝不会差,仔仔细细地观察敌人攻势,不久后他终于发现不对劲地地方: 一头墨巨灵。 也戴了一枚项圈,但他的项圈是黑色的,与体肤、衣甲相融,不醒目难察觉。 相距灵州、大阵只才十余丈的一头墨巨灵,不知什么时候冲过来的,不同于同族的,他不出手,而是双目似闭非闭,下颌微微扬起口中念念有词,似是在感受着什么也好像在推算什么关键。 墨色大军前仆后继轰轰撞来,只有这一头靠得很近但不送死。 墨巨灵这一族,共同转生共同进化,他们的身形长相实在很相近,场面又乱得不像话,想要发现那头‘不送死’的巨灵并非易事,上一真人能在短短一会工夫里找出他来,除了眼力了得之外也是运气使然。 上一真人发现邪魔异常的时候,那头墨巨灵也察觉到了他的关注,半闭巨目中一抹异色流转,再明白不过的眼色:嘲笑、轻蔑,发现我在施法又如何? 上一真人眯了下眼睛,口中低低叱喝,盟下精锐仙家领奉法谕,迅速集结在他身边,各踏星位顷刻摆出一道小小阵法,下一瞬群仙合阵、灵息暴涨,一道杀劫向着那头巨灵轰袭而去。 上一盟的阵法着实凶悍,可敌人的强大也远超想象,阵外墨巨灵只摆了摆手便将仙家法术打散,足以杀灭一座普通世界的法术,在那头墨巨灵面前不过一阵清风缭绕而已。 上一真人如何肯罢休,正待传令再做第二攻,不远处忽然一个虚弱声音传来:“扶我……起来。” 小阎罗醒了,目光散乱脸色青灰。胸前染了大片血迹。 小阎罗、十四王的身份和地位摆在那里,伤得再重也是缠江井的主心骨,见他醒来包括上一真人在内群仙都是精神一振! 由身边仙家搀扶着,苏景站了起来,勉力摇头、打断了上一真人的问候,小阎罗的目光何等精强,重伤之下也耽误他查知强敌,起身后他就盯住了阵外那头墨巨灵。 苏景声音嘶哑,对上一道:“此妖在找破阵办法。” 墨巨灵的法术奥妙多端,今日仙家不甚了解。但大概的路子苏景还是能看明白:阵外那头邪魔分散灵思千万。相附同族之身,来冲阵的墨巨灵上前送死其实是在为他‘以身试法’,来揣摩护阵的行转办法、灵息的流转轨迹……看上去的‘用人命来填’不过是对阵法的试探过程,且这个过程不会持续太久。 既然墨色从东北方向来。缠江井就是双方必争之地。拿出些人命来破此地阵法。墨巨灵以为是划算的。 费力提息后苏景再对上一真人说道:“此獠修为犹在法中之上,你们的法术伤不到他,不必白费力气了。” 见苏景还逞强起身。阵外的墨巨灵略显惊讶,完全张开了眼睛,向苏景点了点头并送来一个和善笑容:“伤成这个样子,多躺一会不好么?何况也躺不了太久了。” 苏景伸手推开了搀扶自己的仙家,晃了晃才告站稳,但一俟站好他便稳如山岳,仿佛双脚生根楔入大地,再不可能动摇,直接问道:“多久破阵?” 墨巨灵的回答很不实在:“很快,不用等太久……这等阵法本来不用我亲自出手,法中足矣,可惜你把他打伤了。法中退去,我就来了,我来、阵会破得更快,你们也会死得更快。” 提到法中,墨巨灵面上的语气浅淡了许多:“法中是我最喜爱的弟子,你把他伤成那个样子,要受我剥皮之刑的。”说起‘剥皮’墨巨灵又笑了起来:“其实我也不太会剥皮,试试看吧,到时请你多担待。” 对这种全无味道的话苏景并不理会,只是摇头道:“缠江井为边疆要塞,此处护篆破不得啊。” 阵外一片混乱,乱哄哄的墨巨灵把自己乱哄哄地砸碎在护篆上,血肉弥漫怪响惊魂,法中的师父却笑出了声音:“你这是……在求我?” 苏景也笑了:“不是,我就是想告诉你:我还活着呢。” 我还活着,此间大阵便不容你破去。 苏景话音刚落,缠江井内仙家穿通法阵中再次震铄奇光,一股荒蛮强大的凶威陡然荡漾开来,又有援兵赶赴,只凭气势便知这次来的是一头凶仙! “忽啊……瓶!”随凶威铺展,怪叫声也告响起,十六老爷甩着尾巴跳了出来。 道尊请瓶儿仙子来照顾下缠江井,可瓶儿仙子不见踪迹、只有小蛇来了。 十六是苏景麾下妖卫,但他这次是代表瓶儿娘娘来的,由此一个‘瓶’字喊得惊天动地。 也是在十六显身一刻,苏景突然动了,身如电势如雷,急扑灵州大阵外正揣摩阵法的墨巨灵、法中师尊! …… “嘿!”九龙地内绕大树的道尊接到了新的灵讯,读讯时就忍不住‘嘿’了一声。 扶大树的甲添的好奇心好像也不必佛祖浅多少,立刻就问:“又是缠江井?苏景又受伤了?” “是缠江井,是苏景,不过不是受伤了,是死了。”道尊回答。 “啥?” “上一真人传讯说苏景死了。”道尊啼笑皆非。 苏景伤不伤他老人家无以察觉,可若死……苏景与甘霖神剑合身唯一,甘霖神剑出自道尊之手,若苏景死了神剑也就死了,神剑断亡道尊必有感应。 道尊感应得清楚着呢,神剑好好的。 …… 缠江井畔,苏景死了。 众目睽睽、无尽惊诧的眼光下他冲出了灵州。 法中的师父不是没有防备,可他防备的是重伤苏景、防备的是两千年前扬威不安州但还不算太如何凶猛的苏景,这又哪里防备的住呢。 就在墨巨灵挥手打出的杀劫堪堪击中苏景时,苏景爆了。 众目睽睽、无尽惊诧的眼光下。苏景自爆,以修元化神雷以身神做劫数,以最最惨烈也最最悲壮的办法和敌人同归于尽了,保得缠江井护阵安稳。 陡然寂静! 负责破阵的墨巨灵就这样死了,之前那些把自己撞死在阵上的牺牲就全没了意义,后面当然也不会再有谁来继续送死,轰轰烈烈的‘撞阵’巨响一下子消失了; 灵州之内,群仙心中除了惊讶还是惊讶,人人皆知小阎罗凶横狂妄,可谁也没想到他竟直接跳出去爆了。一时间所有人都呆立当堂。 刚出穿通法阵的十六老爷张大了嘴巴。他正准备耀武扬威就看到苏景把自己给炸了,愕然时突然想起来,自己是大圣玦下妖卫,主人一死他也得跟着啊……吧嗒一声。十六从半空摔落地面。直挺挺肚皮朝天、一动都不动了。 掉落地面后十六又发现自己的‘死态’不太舒服。趁着众人在失神的时候他又悄悄地翻了个身,这次就舒服多了。 开始十六老爷觉得装死挺好玩,可后来转念一想……万扎迢迢地跑来。原来就是跑来‘死’的啊。 十六觉得自己好辛苦,开始有些心疼自己了。 至于法中的师父,已经死得连尸身都找不到了,苏景的自爆之威实在太猛烈,足以将他碎尸万段。 刚才,当苏景扑来、这头墨巨灵出手狙击,曾有那么一刻他心中起疑,因为苏景扑得很稳、很快、且以手为剑遥遥施展出一套诡怪杀法,但墨巨灵的疑虑在下个瞬间里就散去了:因那小子自爆了。如果不是实在没办法,谁会选择自爆伤敌这种同归于尽的法门呢? 墨巨灵被炸死了,但他死的时候相信苏景的:相信苏景没骗人,之前他真的受了重伤。 灵州内外,今日仙家与远古邪魔都在愣愣发呆。 过了片刻,墨巨灵后方阵中缓缓鼓声传来,这是邪魔的归阵大令,刚刚冲上来但还没来得及把自己撞死的巨灵们缓缓后退重新结阵,锐气全无;缠江井上的群仙心中百味杂陈,此刻若苏景尸身尚在,肯定会有悍勇仙家冲出阵外、哪怕冒险也要为小阎罗收尸!可惜小阎罗把自己给炸没了,化风化雾化作尘烟袅袅,又何谈收尸。 不能为小阎罗收尸,只能给十六收尸。 上一真人双目通红,双手把十六捧起来,小心翼翼地将他装入一方赤木宝匣内。十六心里埋怨上一真是多此一举,害得他装死之余还得控制身内剧毒,别把真人给毒翻了。 安置好十六的尸身,上一真人想对灵州同伴说些激励士气的话,可当他注视身边同僚、望向境内群仙时候心里突然明白了:又何须多言! 当惊讶消退、当悲伤散去,缠江井仙家心中所剩就只有激昂!这情绪激烈且饱满,已经开战了,阵前悍卒也好马上将军也罢,人已在大战中,性命就再不在自己手中掌握了!小阎罗尚且能死,何况自己……以小阎罗之尊贵尚能慷慨赴义,何况他们。 又何须言辞激励,苏景赴义前那句‘我还活着呢’比着什么说辞都更凶悍、更激昂、更让群仙心中澎湃! 上一真人咬了咬牙,不必多说废话,合掌为礼,向着周围战友,大阵犹在灵州犹在,这一仗才刚刚开始,这一礼是‘拜托’也是感谢,趁还活着,要谢过所有人的生死与共…… 但礼数未完,才做微微躬身,上一真人心中忽然没来由地一慌,沉下心思细细体会,很快明白有人正望向自己:有人在看他,真人并未直接察觉,心中却慌了。 上一真人立刻转回头,果然,又一头墨巨灵出现在大阵外,新到的墨巨灵颈下没有项圈,但身披一件金色大氅。 巨灵兵卒都着墨色甲胄,除了黑就是黑,忽然出现了一个披着金色斗篷的实在醒目,可就是如此醒目之人,州内群仙无一察觉他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上一真人凝聚心神,举目向着对方望去。 所有的墨巨灵仿佛都不知愤怒为何物,之前成千上万的同族白白送死,接连三位首领死得稀里糊涂,新到的墨巨灵却还在笑:“你们的神情……很无聊呢。” 上一真人目光森冷:“废话更无聊,有本事就破阵,待破去阵法后你家真人自会亲手斩你。” 身披大氅的墨巨灵双手一摊:“破阵够呛,我们的这第一阵里只有两人精通破阵法门,一死一重伤都指望不上了。其实能破阵是最好的,见一片灵州占一片灵州,稳扎稳打地推进下去,尤其缠江井这样的要害地方,可惜啊,我阵中再无精通破阵之人。” 说着,他双手招招,小阎罗生前遗落在外的‘四脚神锤’与‘问我莫问天神枪’都飞入了他的手中,两件神兵安静且温顺,或许邪魔还不能就此把握它们,但两件神兵也没有挣扎反抗的意思。 如此再正常不过,苏景已死,鳄鱼和长枪都成了无主宝物,而苏景初丧,神兵器魂也会受到强烈震荡,此刻蛰伏沉睡暂作休养。 神兵在手,墨巨灵的神情惊讶且赞赏,他看得出两件宝物都了不起,但入手之后才发现自己远远小看了它们。 人一欢喜就喜欢说话,墨巨灵也不例外,开心把玩着两件宝物,口中继续说道:“我有军令在身,当急行猛进,奈何阵法碍事,如今破不了阵却又不能把这样一座重兵要塞甩在身后,该怎么办?” 是问,可根本不等上一真人回答,他就笑道:“好办啊,你们缩在壳子里不出来,那就不用出来了。”话说完他抬手扯下身后大氅,跟着用力一甩。(未完待续请搜索飄天文學,小说更好更新更快! 第一三四四章 为何不杀 毁灭即为永恒。<<顶>><<点>>小说墨巨灵的信仰。 不提正邪和对错,只说‘信仰’本身,同样信仰即为同样法门,法门之内不分高低贵贱不讲出身尊卑,法门之下皆为手足……西天极乐是这样做的,东天道家是这样做的,墨巨灵也是这样做的。 比如西天极乐,佛祖看来,自己的万丈金身不比一朵围绕禅音飘舞的蒲公英更尊贵。墨巨灵亦然,即便高高在上的大神尊也不会轻视最普通的墨巨灵。 信仰面前,大家的身份平等,没有半点差别;但因分工不同,能力不同,地位上毕竟还是有差别的,在法门之内有些人能力更强、作用更大,他们比着普通信徒更重要,所以得到了他们的地位……所有信徒都认同的地位。 墨巨灵族内,标志地位的信物是三样东西:项圈、大氅、王冠。 戴项圈比普通巨灵要更重要,披大氅的强过戴项圈,戴帽子的又比披大氅的更强。 很简单也很笼统的区分,但对身居高位的墨巨灵来说,无论他们佩戴的是项圈、大氅又或王冠,身上信物都象征了全族的信赖与认可,这不是权力的代表而是至高至上的荣誉。 所以每一尊身具高位的墨色邪魔,都对自己的信物异常重视,一般来说,他们会将毕生最最得意的法术加持其中。之前苏景先后斩杀三头墨巨灵首领,都是带项圈的,只是他们项圈的颜色不同。 他们也都在项圈里封印了得意法术。可惜死亡降临得太突兀,项圈内封印的法术还没来得及发动就随主人一起烟消云散了……此刻灵州前的墨巨灵将身后大氅抛出。 抛出的是大氅,也是他在漫长生命中苦苦思悟、苦苦祭炼的重法:沉狱。 这头墨巨灵名唤‘青红’,出世前他的蛰伏之地为极远东北、无人宇宙中的一片暴风眼中。那片风暴比着墨巨灵还要更‘年长’,无尽岁月里,风暴的无匹凶威于宇宙深处开出了一座无尽深渊,渊藏本相、从外面看去只是个鸡蛋大小的黑窟窿罢了,但无论金仙神魔还是流星天石,只要一靠近‘窟窿’就被会吸入其中,从此永陷沉沦、再无出头之日。 青红大氅中封藏的法术就是在深渊边缘炼就的。 法术分作上下两重效用。一为‘狱’。大氅迎风暴涨后会将目标层层包裹,封闭四方结为死域,被它裹住了就再别想出来,刚刚青红对上一真人说‘你们缩在壳子里不出来。那就不用出来了’。这当然不是随口胡言。他要用自己的重法封闭灵州。 缠江井仙家不是靠着守护大阵坚守不出么,墨巨灵青红就在灵州外再添一重‘壳子’,彻底将灵州封闭。外面的邪魔一时间的确无法攻入灵州,但缠江井内的重兵也别想再出来,就在阵内一辈子坐牢吧。 青红大氅内封印的法术,另一重效用为‘沉’,待大氅将灵州包裹严实后就会有另一道邪法生衍,直接勾连于极远东北的风暴深渊,继而‘大氅’会破开虚空,直接将灵州带入深渊内。 到那时就算道尊通过穿通法阵亲至缠江井,出手破开大氅的包裹,灵州已然沉陷深渊内,且看他们能不能出得来! 沉、狱。 大氅内的法术是青红研创的,但凭他自己还炼化不来,‘沉狱’的威力已经超出了他能控制的范围了,是族中大能前辈见他的想法有趣,出手帮他完成了几处关键法术的炼化。 大氅珍贵,等闲敌人或者障碍青红绝不舍得动用的,只因全速前行的军令压身、之前种种手段皆告失败,不得已之下青红才祭出了大氅。 也是因为‘沉狱’法术威力强大而青红本身修为还差了些火候的原因,从施展‘沉狱’到成术圆满,需得差不多一盏茶的光景。施法时间太长了,只要对方有高手坐镇,及时出手狙击青红,很容易就能阻止‘沉狱’,而青红分心两用、一边催转‘沉狱’一边应付敌袭,情形多半不妙。 青红所以上前施展自己的大氅,一是因为情势所迫,再就是吃住了对方阵中已经没有了像样的对手。 另外,看得见的是青红在灵州前扔出了自己的大氅,看不见的则是三百头真正精锐的墨巨灵隐遁四周暗中守护,其中还有十余名带着各色项圈的小头领…… 大氅凌空,灵息疯长! 州内群仙人在大阵的守护之中,但也照样能感受那件大氅散出的压力。上一真人看不出对方的法术奥妙,可是对法术的理解浅薄,并不影响他对战机的把握,真人再次拔剑! 长剑出鞘时候,上一盟中精锐高手已自觉聚拢于盟主身边,将出击、狙巨灵!只是……实力相差得太遥远了,主动出击扰乱邪法的胜算微乎其微。 但无论如何,上一真人都明白不能让对方成功施展,虽希望渺茫也要拼死一试。深深提息、上一咬了咬牙正待传令出击,突然一个声音传入耳中:“道友留守灵州。” 道友留守灵州。 六个字,前两字‘道友’从背后传来,中间两个字‘留守’自身边响起,待到最后两字‘灵州’落入上一真人耳中的时候,一道青烟飞出了灵州护阵之外。 真的是青烟,缥缈朦胧,有相却无形的淡淡烟霞,看似徐徐飘动实则飞射如电……就在激射中,虚无青烟突兀凝结、就此化形:那是怎样神骏的一头青鹤! 鹤啼鸣,鹤长击!如雷斧如电剑的鹤强袭墨巨灵青红! 当烟霞化作青鹤时候,灵州内的穿通法阵祥光大座,只在须臾间千万头巨大仙鹤出现在灵州。一鹤一骑士,骑者装束相同,天地靴、三清袍、逍遥巾、阴阳剑,来者皆为道家弟子……七万神鹤七万仙。 乍见阵外青烟化青鹤,再见阵内七万天鹤神兵,缠江井上从守将上一真人到籍籍无名的普通仙家,无一例外全都暴发欢呼,不是他们不够镇定不够城府,只因这惊喜来得太突然,以至那份从心底生出的喜悦无可阻挡地冲腾而出。源自本能的激动和振奋……真真正正的精兵、强援! 放眼仙天。谁人不知神鹤道兵是太白仙的铁卫近侍;谁人不知道青烟化鹤、翔天之杀是太白仙独门绝技;谁人不知太白仙是东天道家道尊之下两大名宿之一,地位远在五阁与三十六天七十二地之上! 终于,东天道家门下的精锐赴援缠江井,太白仙与他的神鹤卫亲临战场。 墨巨灵始终有防备。可用来防备恶狼的篱笆又如何防得住巨象妖熊。攻出阵外的神鹤。挥翅间卷扬淬灭罡风、啼鸣中接引撼天神雷,所有敢于阻拦在它面前的墨巨灵都被碎尸万段,而神鹤那双金色的眸子根本无视其他巨灵。它只死死盯住正施法的青红。 电光火石,突生剧变,墨巨灵青红不晓得自己若放手一搏能不能挡住前方神鹤,但他能确定分心二用之下自己必死无疑,再没机会施展‘沉狱’了。 青红当机立断,不肯与道家太白仙做决死之战,立刻起身后退、先与大队会合再图后算,开始后退的时候青红急招手想要收回自己的大氅……没收回来。 大氅仍凌空、兜着风地转啊转啊,看上去还在奉主人之令行转着法术,只有青红能够清晰感受:于此一瞬,自己与大氅之间的元魂灵犀联系被斩断了。 灵犀断,宝物被夺走! 本命宝物被夺走和被直接摧毁,对于宝物的主人来说都会引发同样的结果:神魂受创,负伤当场。 元魂灵犀就是元魂的一部分,不过化成了‘须子’,这须子被斩断了,无异本主元魂被砍了一刀,青红面色陡变,他敢笃定施法之人绝非刚杀入战场的太白仙,他能想到原来灵州附近另有强敌潜伏、此人为真正大能为者,早都盯上他和他的大氅;但青红到死也猜不透暗中潜伏之人究竟是谁、那人究竟藏在了哪里。 其实青红不笨,只要给他一点点时间,他多半能猜到‘或许苏景没死’,可惜他没时间了。 第一瞬,太白仙遁青烟神鹤一击突兀; 第二瞬,青红想退、起身收大氅; 最后一瞬,灵犀被斩断青红惊骇且负伤,严重影响了他后退的速度和护身的法术,青色神鹤洞穿了他的身体。 一切发生的太突然也太短暂,落在其他墨巨灵眼中:太白奇袭,青红想逃但没逃掉,死了……这个过程里没有大氅什么事。 别人懵懂,只有青红和太白两人清楚中间发生了什么,但青红死了,太白仙也全无纠缠‘究竟谁帮我’的意思,青鹤斩杀邪魔首领后再度化作一团青烟,下一刻太白真人自烟中显现身形,昂声传令:“神鹤卫,随我冲阵!” 言罢太白真人再化青鹤,第一个冲向前方墨巨灵大阵。 仙长谕令传遍八方,缠江井上七万神鹤仙道齐声应诺,转眼间鹤鸣冲天,七万巨鹤化作让人赏心悦目却也让人心胆具寒的云,自灵州上铺天而起,东出缠江井、进击墨巨灵、逐墨! …… 在道家,太白、太乙两位仙家地位平齐,性格却截然相反,太乙平和淡然太白则暴烈悍勇,太白率兵驰援缠江井,但他不打算平平淡淡守在护阵内,至少现在还不是时候。 要毁天灭地、诛杀一切生灵的仇敌就在前方,为何不杀! 为何不杀。 只在短短片刻间,缠江井战场风云变幻,攻守易势。灵州上一片欢呼,群仙沸腾。大战爆发后第一场真正意义上的反击,来自东天道。 七万鹤扶摇而起,当群鹤引颈啼鸣时,轰隆隆的闷雷连绵起伏……来自神鹤卫身后的古怪雷声,酝酿着不为人知的杀机。 七万鹤振翅前行,当群鹤急冲大半距离、堪堪就要攻入墨色敌阵时。坐于鹤背的仙家道长们齐齐挥手,每人手中都多出一道湛蓝法符、每人都将手中灵符打向高空……符直飞如箭,直刺天穹,当灵符飞凌千丈后尽数焚烧,再之后……崩!那一声巨响只能用天崩地裂形容,黑漆漆的星天上凭空崩开一道巨大裂隙,万钧天水奔涌喷薄,直冲敌阵。 直至此刻灵州驻守的群仙才明白,神鹤卫出兵时那隆隆闷雷……哪里是闷雷,分明是水声。万扎天河、无尽星湖受法术招呼。被接引而至,为道家所用攻袭敌阵去。 是汪洋大海,但绝非凡间潮水,正翻腾起无边巨浪的怒水来自星天神川。宇宙孕育、罡风洗炼、狂雷炼化而成的天威真水。那是仙佛难渡的杀灭之水! 全无悬念。万重巨浪湮灭了墨巨灵轰出的满天神通。跟着汪洋狂潮冲垮了墨巨灵摆下的守御之阵,天水洪流以摧枯拉朽之势直接冲进了墨色的军阵中。 七万神鹤则阵势陡变,合力施法接引天川后神鹤分作七队了。早已演练到无比贤淑的杀阵成形,七支万鹤军仿佛七条神龙,彼此策应彼此掩护着杀入了敌阵,开始剿杀……屠杀! 墨巨灵悍不畏死,这一族的邪魔从不缺乏舍身的勇气,可如果实力相差太过悬殊,勇气和心念就都变成了笑话。 这一支墨巨灵军马的实力本就不如神鹤卫,加之军中像样高手几乎被斩尽杀绝,此刻双方厮杀他们完全不是对手,就算再怎么不怕死到头来照样还是……死。 死亡才刚刚开始,墨色大军数量庞大,就算站着不动来给神鹤卫杀,短时间里也死不光。由此,灵州前的浩大战场变得残忍却可笑了,墨巨灵必败却不退、在奋力搏杀中等死,还有一次次的反冲锋。 转眼三个时辰过去,屠杀仍未歇止,甚至神鹤卫的战场都不曾向前推进:不是无法推进,是没必要,后阵的墨巨灵们不逃反冲,他们自发自觉地冲入前阵,神鹤卫只需维持好七队策应之阵、不断将涌上前的邪魔绞碎杀灭就好了。 缠江井上群仙斗志昂扬,三个时辰里数不清多少仙家找到上一真人,希望列阵出战,策应神鹤卫,但都被上一真人摇头回绝,他是道尊钦点的‘正印’守将,他说不许出兵,灵州上的普通仙家就无人能动。 上一真人说什么是什么,其他仙家不存讨价还价的余地,眼看着前方明明是‘大占便宜’的战局却不得参与,众仙也就难免在心里抱怨真人几句了。 其实大家冤枉上一了,他又何尝不想出兵,甚至在其他仙家主动请战之前,他就已经动了这样的念头,但还不等他传令列阵,一个轻灵动听却又森冷得无以言喻的声音传入了他耳中:“你敢出兵,必杀无赦。” 上一真人吓了一跳,循声望去,一个长发披肩、身形窈窕的黑袍女子就站在不远处,不知她什么时候来的。 待看清了她袍子上怪蟒与冥纹图案后,上一真人才真正吓了一跳,这才晓得神君驾前闭狱王驾到! 三王隐匿了身形,她想让上一真人看见自己,所以对方才能得见,至于其他仙家,根本不晓得仙天宇宙中凶名最重的女煞星也增援到了缠江井。 有三王的亲**代,上一真人再长出三个胆子七颗脑袋也不敢再兴起出兵年头,老老实实地呆在大阵内观战…… 战场并非一处。缠江井前残酷绞杀只是双方的前线争夺,另还有大大小小千万处战场,遍布于仙天内域各个角落……所以西坑隐忙疯了,他要迅速调查清楚,究竟有多少墨巨灵从‘漏’中侵入仙天内域,入侵的敌人实力如何、有怎样的高手。 这是个不可能在短时间内完成的任务,但是没办法,早都分工明确了、于大战中又一栈最重要的任务就是侦断形势,西坑隐若做不来这件事,仙天内域就没人能完成了,所以再如何困难,大夜叉也只能硬着头皮上。 西坑隐自己布置下去的哨探,发现了墨巨灵踪迹或者正被墨巨灵攻击的各方仙家势力,全都会向又一栈传送灵讯,数不清的消息从四面八方传来,又一栈的化境重地内,一副巨大星图铺展开来,三万精锐小罗刹各自职责明确,一成不断汇聚和筛选灵讯,另外九成纵跃星图上迅速做出标记并推算着墨巨灵可能的动向。 每有重大消息或者发现了可能存在的潜在危机,小罗刹们会第一时间呈报西坑隐,西坑隐面前摆了一副小星图,他也在不断勾画、标注着……正忙碌中,西坑隐突然停手,眼中一抹异色闪过。 异样眼色,惊讶与恐惧,一股他全无资格抗衡的强大凶威正从远方急扑又一栈! 以西坑隐的修为和本领,甚至都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在他发现危险的时候,危机就已经降临,一道巨力从天而降,正正轰中又一栈。 巨力无形有质也有颜色:纯透黑色。 黑色的力量,如洪亦如电,只一击就将又一栈的护篆摧毁……三千里外,一个黑色体肤、面色阴冷的少女挥了挥手,又一栈的守护大阵就被他彻底摧毁了。 是墨色邪魔,却非墨巨灵,少女身材玲珑,身无寸缕,五官是精美的,天生森冷的神情与墨色体肤又为她添出了古怪妖冶。(未完待续请搜索飄天文學,小说更好更新更快! 第一三四五章 咱俩不能打 护阵爆碎一刻,又一栈凭空消失,同个时候三千里外的墨色少女也一步穿空,来到又一栈消失前所在位置。《 左臂扬起、手腕反转,少女的左手向着东南方向轻轻一扣……一千三百里外,闷哼声响起,正穿遁虚空急急飞驰的西坑隐只觉一阵天旋地转,穿空遁法被破去了,人摔落。 自从大魔罗离去后,又一栈的战力一落千丈。西坑隐的修为绝不差劲,但也只是与优和尚、盖世尊者平齐。不过战力的强弱并不影响又一栈的地位,西坑隐混得风生水起靠得不是打打杀杀,而是‘情报’、‘人脉’和对诸般奇门法术的精研。 战力弱、防御就差,但西坑隐一向很自信,拒绝了道尊派驻重兵的建议,也回绝了小魔君把怪物浮屠派来看家护院的好意。大夜叉的自信并不是盲目的,正相反,他很有自知之明,晓得自家的位置异常关键却又不太能打……那就一定要能跑。 又一栈早被大夜叉炼入身内了,能放也能收;而栈内化境里另藏了一道的阵法,只消大夜叉一个心念,阵法立刻会破开虚空穿跨无界、直接将又一栈送入九龙世界。 看上去只能算作中规中矩的设计,其实万无一失,究其原因不外两字:快。又一栈的逃命阵法实在很‘快’,这道阵法从发动到带了大夜叉和又一栈逃命去九龙地,从头到尾根本都不需要时间,法术行转的速度奇快。绝对能应付所有突袭。 九龙世界有个地头蛇甲添,平时还有小魔君一伙常驻,如果那里都不安全,又一栈逃去哪里也就无关紧要了。 不止西坑隐自己,就连小魔君也对逃命阵法有信心……原来没有,后来小魔君亲自试着偷袭了一次又一栈,然后正在九龙地领着叛军正攻击皇城的甲添亲眼看着一座客栈从天而降、砸得自家军队人马仰翻,跟着大夜叉迈着四方步走了出来,罗刹凸紧随其后,对甲添点头哈腰、一句一个‘哒哒’地打招呼。 又一栈是今日仙家势力眼、耳、脑筋和一根根串联八方的线。作用重要异常。不过客栈处于内域中心靠西的位置,除非前线大溃败否则不可能会有墨色大军来袭,墨巨灵如果想对又一栈下手,唯一办法就是排遣极道高手来偷袭……连小魔君的偷袭都能够化解。还有什么可担心的。 的确没什么可担心的。除非又一栈内部的法术出了‘毛病’。可是以西坑隐的仔细和谨慎。又怎么可能会让内部出问题? 不可能的事就真的发生了,他的逃遁阵法出了问题,当敌人偷袭时候未能及时发动。西坑隐没有办法,急急收起又一栈靠着自己的穿空遁逃跑……没跑了。 只凭敌人一击威力,西坑隐就能笃定,那个墨色少女如果是朋友的话,她有资格参与百年会论道! 西坑隐远非此人敌手,他的遁术在普通仙家眼中神鬼莫测快不可及,于黑色少女看来,和一只笨拙母鸡也不见得有什么区别。 大夜叉面含痛苦摔出虚空,身畔‘轰隆’一声闷响,又一栈自他身内掉落传来,显现原形……西坑隐被敌人打出虚空,这冲击来得颇为沉重,虽未受伤但也气血翻腾、元息不稳,一时间没能再收住客栈。 墨色少女又是一步,再跨一千三百里,出现在西坑隐面前,她露出了一个笑容。 一支墨色大军自漏中直接打入仙天内域,‘漏中路’出口无定,谁也不能确定自己会出现在哪里……除了两头墨色邪魔。或者说,自漏中而来的墨色邪魔,只有两头是有着明确方向与目的的,黑色的少女正是其一,她的任务就是斩杀西坑隐、摧毁又一栈。 有明确目的,不过漏中遁实在太难把握,墨色少女有通天本领、于来说路上一直严格控制着方向,结果她显身地方还是出了些偏差,又急行了三个时辰后她才飞到又一栈…… 黑色、阴冷但美丽的少女,一笑之间满满虐戾。她冷哂:“大名鼎鼎的又一栈、西坑隐,就是这样的货色?” 西坑隐是夜叉,青面獠牙凶眉狞眼,可即便面临生死大敌时,西坑隐的脸上也不见狰狞,一如既往的温文尔雅:“我这一生,所遇女子仇敌不外两个下场,要么吃了,要么睡了后再吃。念你没穿衣服来给我看,本座便慈悲一回,让你选自己的死法。” 夜叉这种凶物,成道前血肉中打滚尸骨里挣扎,从不知恶心为何物,对面前黑到伸手不见五指的女子,西坑隐或吃或睡心里都没半点障碍。 墨色少女眼中戾气更浓,冷哼一声正想再说什么,突然她的面色一变,不再去看西坑隐,目光陡转望向了又一栈……少女瞩目一刻,客栈内穿出一个声音:“同族?” 只有两个字,但阴冷之意已直直透出。 随说话,吱呀一声门响,又一栈大门被打开,青衣少年走了出来。 一男一女、一个青袍一个裸身,一个体肤白皙一个周身纯黑,刚刚显身的少年与邪魔少女差别巨大,可是只要稍稍留心地观察后就会发现,两个人有着极强的相似之处: 同样身形高挑,同样略显消瘦,同样的阴森冷漠,甚至同样的年少俊美。 又仔细打量了墨色少女一眼,青衣少年笃定了:“同族。”跟着他望向西坑隐合手施礼:“师兄安好?” 西坑隐笑了,他的笑容丑得吓人却由衷温暖:“我没事,你来得正是时候啊。” 小相柳出关,本来是要去找苏景的,但他出关时适逢大战爆发,很快他就遭遇了零零星星的墨巨灵,经历了两场只能算‘活动筋骨’的打斗,随即小相柳改变了主意,不再去找苏景,立刻赶来又一栈听候师兄调遣。 大魔罗又收新弟子,西坑隐对自己这个小师弟重视得很,又一栈是西坑隐的家就是小相柳的家,既是家人当然要随时都能回家。由此师兄打算为小师弟种一道‘归旗符’,可那时小相柳正在精修中,从元修到体魄都在剧烈的变化中,不是种身符的好时机。 不能中符也没关系,西坑隐精通法术,特意从自己客栈内的逃命阵法中引出一段元息,专门制作了一块玉玦,又将此玦送去给小相柳,凭此玦小相柳只需一句咒唱就能回到客栈,不过西坑隐有个小小疏忽: 自己逃命、师弟归巢都源自同一道阵法,两样法术不能一起施展的。 大夜叉没能成功发动阵法、直接逃去九龙地,就是因为那个瞬间里小相柳正动咒回客栈…… 师兄已经发现‘毛病’出在哪里了,师弟却还懵懂着,只道自己真的赶回来得‘恰到好处’:师兄命悬一线之际,我来啦! 西坑隐当然不会说破这个关键,他只是暖洋洋地笑着:“能与师弟并肩杀敌,我期待得很。”他不想让刚出关的小相柳就面对真正强大的敌人。不过大夜叉更明白,小相柳是不会独自退走的,他笃定,原因很简单:可以信不过九头蛇,却绝不会怀疑师尊的眼光。 让西坑隐完全没想到的,小相柳摇了摇头,全无动手之意:“师兄恕罪,这一仗我不能打。其一,我曾立誓不打女子;其二,中土相柳有祖训,同族不相残。”说完他重新望向黑色少女,摆了摆手:“你走吧,咱俩不能打,将来自有阎罗神君或者道尊佛祖来取你性命……还有,以后记得穿件衣服,不雅。” 小相柳全无战意,他说不打,他摆手……摆手之际三千玄水转天神雷已经轰落!而神雷轰落同时,小相柳自己也一扑而上!摆身形化本相,湛湛玄青颜色的巨蛇九头吞吐,狠狠向着敌人扑去! 小相柳不杀女人?他在中土捕食的时候可从不会分辨眼前那块肉是雌是雄;中土相柳祖训同族不相残?要不是偶遇七头蚺,小相柳连自己老家在哪都不知道,哪听过祖训。说着不杀他就杀上去了。 黑色少女的确疏忽了,她正琢磨‘中土世界的相柳原来不能互相残杀么,好古怪的规矩’,结果饱蕴玄寒重威的雷霆就如瀑布般倾斜头顶。 一般来说,中土出来的妖魔鬼怪,大都要比宇宙中的同族狡猾一点点。 墨色少女勃然大怒,怒啸声中身形骤然膨胀,与轰轰闷响中也化作本相,赫赫然,纯透墨色的九头巨蛇,体型与小相柳不相伯仲,值得一提的是她正中头颅上,戴着一顶黑色的王冠。 一青一墨两条怪蛇,身形都在数千里开外,蛇身纠缠长颈互绞,若非十八头颅彼此撕咬得凶狠,简直分不清他们是在缠绵还是在厮杀。 两头庞然大物打做一团。 西坑隐打消了‘并肩作战’的念头,他能做的只有将双翅撑开、卷护在面前,两头相柳的厮杀,以大夜叉的力量根本无法参与。 “大胆黑、黑婆娘,敢来又一栈撒野,真是不知死活了哒哒。”罗刹凸小心翼翼地自又一栈中探出个头,全无底气地喝骂强敌……又一栈是大魔罗留下的产业,西坑隐接手后成立东家,如今小相柳学艺归来,自然也成了东家。 东家在打架,做管事的总得给助个威才对,这是管事的本份,罗刹凸是个守本分的罗刹。 ------------- 特别抱歉啊,今天只写出来了一章,用力过猛结果写完一看发现根本不能看,又改又删弄到这么晚只弄出来一章,对不住。(未完待续请搜索飄天文學,小说更好更新更快! 第一三四六章 魔头 观战时候稍久,身在缠江井上的普通仙家们甚至有了个错觉:这一战即将终结了,这世间所有墨巨灵都将毁灭于神鹤卫的杀阵中……这愿望实在太美好了,美好得简直都不能称作是‘愿望’,应该叫‘美梦’才对。《 既然是梦,就总有醒来的时候,梦醒一刻降临的异常突兀。 大开大合、正行转疯狂的杀阵,就那么一下子……遽然崩碎去!大阵崩碎了,七万道家精锐弟子或面色苍白,或口角溢血四面八方地飞散开去。阵法被破后的反噬化作巨大力量轰击在每一位道家弟子身上,那力量太强大也太突然,道家仙人们被尽数轰飞! 当蚂蚁见到在它心目中象征着‘无敌’、‘不可逾越’的猛犸巨象突然被人一脚踢飞了,蚂蚁会是怎样的表情?看看缠江井上群仙的神情就知道了。 原本躁动、欢腾的灵州陡然寂静,上一真人之下,所有仙家都惊骇欲绝,张大了嘴巴瞪大了眼睛,无论如何也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一切。他们不敢信更想不通:怎么可能啊! 普通仙家眼光有限,看不穿事情经过,太白仙长却身处阵中,自能明白发生了什么……刹那前一伙墨巨灵冲入了道家大阵,大约三千众,无论身法气意还是身形模样这伙邪魔都和其他墨巨灵没什么区别。 但三千墨巨灵入阵便尽数暴发强大元力,足以匹敌神鹤卫杀阵的凶蛮大力。而力量之外,三千墨巨灵也结出一道太白真人闻所未闻的怪阵,墨色阵法内元息四起,看似散乱无序实则目标明确,怪阵怪元千条万缕,仿佛缠藤般准确缠住了道家杀阵中急急流转的法元仙脉,旋即怪力再做爆发,道家大阵就此摧毁。 简单得没法再简单,诡怪得没法再诡怪,也神奇得没法再神奇! 阵崩一瞬。三千巨灵也遭受杀阵最后的狂攻杀灭。个个身体绽裂口喷黑血,不死也废了,玉石俱焚的打法,可他们也真就破去了七万道家精锐结下的凶阵。 也是阵崩一瞬。突然一声长啸自三千巨灵阵中冲起。邪魔怪阵中心。一尊头戴墨色王冠的墨巨灵冲天飞起!之前这头墨巨灵收敛气意遮蔽身形,没人能察觉到他的存在……项圈、大氅、帽子,三样信物是邪魔在族中地位的标志。 项圈、大氅的墨巨灵若算头目、首领的话。王冠巨灵便是妥妥的:魔头! 魔头的名字叫做‘掌口’。他的脸上挂着温和笑意,可他心里并不痛快。作为强大巨灵,他大概能笃定这场浩大战争真色正神会是最终的赢家;但他也同样笃定这一仗能赢却绝不好打,今日仙天内、真色正途上还有许多强大敌人,如阎罗、道尊、佛祖等等。 他们知道阎罗等人的有多可怕,他们并不清楚敌人阵中究竟有多少尊极道神魔存在。 阎罗、道尊和佛祖究竟有多强大?不妨这么说,道尊站着不动,伸出一条胳膊让闭狱王、优和尚或者太白真人出尽全力随便来打,最后臂上都不会出现一条细细白痕。 阎罗、道尊、佛祖他们三个都太有名了,而与三人实力相若却没有名气的,今日仙天中还有几人?应该不太多,但肯定存在。 具体有多少墨巨灵并不清楚。 不能知彼,就更不能为彼所知,掌口晓得自己肯定不是阎罗、道尊等人的对手,可至少他有资格对阎罗、道尊造成伤害的。真色阵中、所有能对今日巅顶仙魔造成伤害的墨巨灵,都是宝贝、都是秘密,都不应轻易露面的。 敌对双方无论是否开战,有两件事都是必须要做的:努力刺探敌人的秘密、尽力掩藏自己的秘密。 掌口本来不应该显身的。可是没办法,攻坚战大不利,小小伤亡不值一提而士气影响实在不堪,所以他亲自出手了……挥手间黑色长鞭自掌口手中席卷而去,鞭长无尽。 鞭子只有一条,可战场之中,包括太白仙人在内的七万另一位道家弟子,无一能够逃过长鞭笼罩……魔头出手便是杀灭一击,谁能逃?都得死。 “退!”太白真人断喝传令,青烟法相陡变,真人化作一头青色鹰隼不退反进、迎向敌人长鞭! 只凭鞭上气意太白真人就知道自己绝非邪魔对手,可他非得扑上不可,若不能挡下此鞭,此间所有弟子都必死无疑! 头戴王冠的墨巨灵手中挥舞着杀灭重法,脸上洋溢着柔和微笑,望向太白真人的目光充满了怜悯,似是在说:何必呢?没用的。 没用的,太白仙的修为深厚,可他与挥鞭巨灵根本不在一个境界上,一只再怎么奋不顾身的麻雀也不会丝毫延缓犀牛的冲锋,太白仙上前送死就一定会死,且他的死也无法阻拦那条长鞭的攻势,其他七万弟子谁也活不了。 ‘啪’地淬烈响声,墨色长鞭与太白真人体肤的交击声音,比着撼天神雷更锐利也更催魂,魔头掌口面色一变!太白真人正正挨了一鞭、绝对超出他承受能力的一击,可真人并未如想象中那样身体爆碎魂飞魄灭,没事人一样将身形一转,急急向着缠江井退去。 鞭子就拿在手中,魔头掌口感受得明明白白,自己这一击打实了,巨大的力量并未落空…… 九龙世界,围树做篆的道尊低声冷声,裂帛声响亮,他左臂衣袖突然爆开了一个口子,干枯仿佛朽木的体肤暴露,一道紫色的血檩凭空出现。 甲添好奇:“怎么回事?” “替太白挨了一下。” 甲添再问:“疼吧?” “是有点疼。”道尊无大碍,甩了甩左臂,继续围着大树飞,快得向一阵风。 太白、太乙、五阁首座,道家最最重要的几位弟子早在千年前就受了道尊一项妙法加持,当他们身受毁灭一击时,击杀力量会直接转去道尊身上。每人都有三次机会。 道家首领的独门法术,更是道家首领的特立独行,别家势力都是小的替大的去死,道尊反之……他是道尊。 缠江井外,邪魔一鞭并未落空,却没能打出丝毫效果,这让掌口微微皱了下眉头。趁着太白真人狙敌抢出的空子,神鹤卫急急回撤缠江井。 大阵已破,道家弟子大都负伤,就算没有那头顶尖邪魔,再做缠斗神鹤卫也会吃大亏的。这个时候东北方向上铺天盖地的墨巨灵也终于暴发出如雷欢呼。 一顶王冠就是一位本族的凶猛高手,连番苦战、伤亡惨重时终于有族内的大人物出手了,这让墨巨灵怎么不开心、不狂喜! 掌口手中长鞭再次挥动,第二击! 鞭起鞭落,快如雷光一闪,这一击并未再去击杀急退中的道家弟子,长鞭跨过群道头顶,狠狠轰落于缠江井守护大阵上。轰!洪钟大吕般的巨响,魔头全力一击之下,护阵的旖旎光屏剧烈摇晃,肉眼可辨光屏内一道道黑色裂隙迅速生出、疯狂蔓延。 所有人都能察觉,守护大阵内灵息暴涨,阵法行转到了巅峰,层层元力飞快盘旋,全力修复、弥补那些黑色裂隙;但所有人也都能明白,阵法自我修补的速度绝快不过邪魔的拆破。 这样的猛击不用太多,再接连轰出七八次,守护阵法必被击碎。 墨色阵中欢呼声猛又再涨出一个高度,人人明白,自家高手此鞭意在示威:就算蚂蚁们逃入灵州又如何?掌口大人已经出手,灵州护篆不过是曾鸡蛋壳吧,挡得住谁! 掌口笑了笑,这笑容浮生得很及时,非常自然地遮掩住了他面皮地微微一抽:灵州护阵的确挡不住掌口的全力猛攻,但这座阵法绝不浅薄,受到强力攻袭时自有强力反制,掌口打了灵州鞭子,也受了阵法一道劲力逆袭。 不太严重,掌口完全能消受得起,可小小的痛苦与不适也是免不了的。 掌口不再理会仓皇后退的道家弟子,他很清楚自己现身的目的不止是杀灭今仙守军,更重要的是提振自家士气,魔头转回头望向身后同族:“现在开始冲,你们冲到缠江井之前我就能破碎他们的龟壳阵,信么?要不要打个赌?一坛酒。” 笑声落时邪魔长鞭也落,又是暴烈一击,猛攻灵州护篆,打出了一个天摇地动! 鞭打巨响回荡时候,催战号角也从墨巨灵阵中回荡开来,万万邪魔欢呼着狂吼着,冲锋!向着缠江井。(未完待续请搜索飄天文學,小说更好更新更快! ... 第一三四七章 绣花鞋 罗刹凸正观战,聚精会神地看着两条相柳疯狂扭打。==== 渐渐的,惊喜笑容浮升于罗刹的脸上……境界相差太远,那种级别的打斗,凭罗刹凸的眼力本来是看不出胜负输赢的。不过两条九头蛇化作本相厮杀,让本来无从分辨的战局变得异常清晰,数脑袋就好了。 有两颗黑色蛇头与一双青色蛇头还在互相撕咬,每一次碰撞都会荡起冲天气浪;另外有两颗黑色蛇头占据了明显上风,蛇信吞吐獠牙呲出,重创了两颗青色蛇头。 但还有五颗黑色的蛇头被青蛇头咬住了颈子,死命挣扎却全无效果,被彻底压制住,已经回天乏力了,其中包括墨色相柳正中央那颗‘主头’。 两条蛇十八颗头,数得明白就能看得明白,谁家的优势更大些。 这是……要赢了?罗刹凸一向很机灵的,刚才以为大难临头,脑筋都吓僵了,此刻眼见自家强者大占上风,心思也就重新活络了,暂时顾不得观战,转回头大声招呼着:“大阿姑,磨刀哒哒,生火哒哒,预备锅碗哒哒!” 不久前西坑隐都对墨色相柳交代过了:要么直接吃要么睡了再吃。不管睡不睡,吃都是一定的,罗刹凸身为又一栈管事,自然也要管大东家吃饭的事,立刻招呼大阿姑,得赶紧忙活起来,可不敢耽误了大东家的胃口。 喊完大东家,罗刹凸又一溜烟地跑到西坑隐身边:“东家。白灼、葱烧、辣炒还是烤串?” “烤串吧。”西坑隐应了一声,跟着他又叹口气,吩咐道:“罗刹凸,去把明见宝镜祭起来吧。” 明见宝镜不是镜子,是一桩法术,名字普普通通但直达其意,传影仙天八方、将此地情形亮给所有仙人看的一件法术……就在片刻前,恶战中大不利的墨色相柳传出了一道灵讯,传告同族王尊自己失败了。 墨相柳明白,有小相柳的狙击。自己不可能完成任务了。莫说擒杀西坑隐。今天自己能逃命的机会都不足三成。 世事无常,何况突袭又一栈这等大事,败了就败了,墨相柳无话可说。但至少她要把失败原因传告王尊。告知王尊今日仙家阵营内存在一头凶猛大蛇!以前从未被墨巨灵查知的巅顶仙魔。小相柳。 便如缠江井战场的掌口。墨色相柳也头戴黑王冠,她是有资格伤害到道尊佛祖等人的,而她已经败在了小相柳手上……这样的对手。有能力依靠自己的修为独力扭转一场关键战役,是一定要被墨巨灵列入‘强敌’范畴中。 墨色相柳发现了一个强敌,她把消息传了回去。传讯时的小小分神让她陷入更险恶的境地,但她以为值得。 西坑隐发现墨色相柳传讯,奈何没能力去阻止或者拦截。 小相柳的实力暴露了,西坑隐立刻做出决定,既然藏不住那就不再藏,非但不藏反还要鸣锣打鼓传告八方,告诉同袍仙家也告诉墨色邪魔:又一栈中、大魔罗家、今日仙家阵内又添绝顶高手! 东家说什么就是什么,罗刹凸满口‘哒哒’答应得响亮,转身跑回客栈去准备法术。 施法所需器、符、小阵平时常备,一直都是准备妥当的,罗刹凸只需点一株香插入法坛即可开启法术,事情太简单是以祭出法术全不影响罗刹凸大声吆喝着:“大阿姑,擦亮钎子准备串……啊!” 吆喝突然变成了惨叫,撕心裂肺。 不是敌人偷袭,罗刹凸也没有受伤……是恐惧,发自内心、让他无法控制更无法抗拒的恐惧引动了本能惨叫,因一股强横无匹的凶威突然自客栈内暴发开来,顷刻湮灭八方。 强大、血腥、狰狞的魔鬼气意。 罗刹、修罗、夜叉这些凶物都可归入魔鬼族类,而对小魔鬼们来说,最最让他们恐惧、颤栗的绝非金翅大鹏、护法金龙之类天敌,他们最怕的是大魔鬼。 那重魔鬼凶威绽放得太突兀了,以至罗刹凸失神、惨嚎。但惨嚎才起罗刹凸就辨明了气息……哪能惨叫啊,当欢呼,应该使劲跳脚的欢呼才对。今日客栈大管事遇到了昔日客栈老东家,欢呼是天经地义的本分。 罗刹凸最守本分,惨叫一半急忙改作欢呼,不过他的惨叫和欢呼的差别实在不太明显。 惨叫、欢呼,罗刹凸热烈欢迎老东家,但也没把现任东家的命令忘了,急急忙忙地把长香点燃、向着法坛了插…… 老东家是大魔罗,大魔罗就是今日宇宙中最最强大的魔鬼了。 凶威暴散、大魔罗显身! 凶威弥漫,又何止罗刹凸、大阿姑等人察觉老东家来了,客栈外的西坑隐、小相柳、墨色相柳全都察觉到了魔鬼之威,跟着他们就看到了魔鬼,顶天立地的巨大魔躯,周身缭绕的熊熊魔焰,独刺苍穹的锋锐魔角,大魔罗身挟无匹威势飞扑而至,口中咆哮仿佛神雷绽裂,字字轰动于苍凉星天:“气死我了,你俩没完了!气死我啦!” 又一栈外,大魔罗的咆哮声气急败坏。 缠江井前,墨巨灵的冲杀声壮烈激昂。 掌口暴发全力,一鞭接着一鞭猛击灵州护阵,整座缠江井轰轰摇晃,护阵中裂帛之声刺耳且凄厉,黑色的裂隙已经密布如蛛网,就要主持不住了。 大阵要完了,州内仙家面色晦暗,不过他们的眼光萧杀、他们的牙关紧咬,上一真人拔剑、刚撤回来的太白仙长拔剑,七万负伤神鹤卫拔剑、这灵州上每一位仙家都拔出了自己的宝剑亮出了自己的法宝。大阵被攻破无可阻挡,他们无能为力。但至少,他们还有一拼之力,面对怒潮般汹涌的墨色洪流,他们还有一条命去拼! 上一真人死死盯住越冲越近地墨巨灵,今日必死无疑……早有准备啦,早在上一盟成立之初,上一真人就曾对道家使者说过:缠江井在我在,缠江井亡我亡。他自己清楚,这句话听上去有些老套,但绝不是说笑。 又一鞭! 掌口屏息、急行元。每一鞭过后他都会遭受阵力反攻。能应付却也不好受,非得及时催转身内元力化解不可。前方大阵就快完了,了不得再有一两鞭,他还得再坚持一下子。 魔头体内元息起伏。击落新一鞭后就要准备应付阵法反扑。一切正常。阵法的反挫劲力直直冲来……就在此刻,九霄天上一阵奇光流转,光芒之中有景色显现:一头青色的九头巨蛇正将一头墨色的相柳彻底撕碎! 来自又一栈。明见宝镜之术。西坑隐将小相柳斩杀强敌的景色传遍仙天! 两头相柳打架罢了,不值大惊小怪,但真正让缠江井前所有墨巨灵都目眦尽裂的是……正被碎尸万段的墨色相柳的正中头颅上,竟然、赫赫然、戴着一顶墨色王冠! 墨巨灵的族群庞大到难以想象,即便墨色相柳的身份显赫,今日缠江井战场中,除了魔头掌口外几乎没有其他巨灵识得墨色相柳,可是没人不认识她头上王冠、没人不知道这顶帽子象征着什么样的地位。 族内上位大尊中,有一位陨落! 掌口也大吃一惊,墨相柳死了? 死了,死得到处都是,死得宇宙可见。 明见宝镜中正发生的景象是真实存在的,但万扎开外的墨色巨魔陨落,并不会对缠江井的战事有太大影响,墨色的大军仍在冲锋,掌口正迅速化解阵力的反挫,同时准备着下一击,突然掌口面色剧变,口中仓皇怪叫半声……身受阵力袭击、元息流转迅速化去伤害,本来一切都很正常,不料逆袭的阵力突兀暴涨! 一条狭窄、浅薄的小溪忽然变成了汪洋大海,阵力强弱的变化大概就是这个样子了。 掌口已经打过好几鞭了,他早都摸透了缠江井护阵的深浅,他是有防备的,可是他用防备小溪的堤坝去迎对汪洋大海……惨叫只有半声,后半声被口中涌出的黑色鲜血淹没了。 掌口遇奇袭,受重创!挨了一下狠的,但掌口性命仍在,口中鲜血喷出时人已疾飞冲天,手中神鞭化作狂风天飓护佑身周。掌口当然明白有极强大的对手暗中偷袭,只是眼前形式危殆,来不及追查元凶,当务之急莫过先稳守片刻、奋力压制伤势,一定要缓过这口气来,然后才能去想是打还是退。 但谁会给他这个‘片刻’呢?一只八百里身形的巨大鳄鱼凭空出现,狠狠撞在神鞭卷起的罡风上。 轰隆巨响,鞭法巨震,稍显破绽。 紧随鳄鱼之后,一杆周身都燃烧着熊熊烈焰的万丈长枪自虚空中疾刺,正中之前巨鳄撞击位置。长枪切入鞭影内! 掌口了解之前的此地发生的战事,了解鳄鱼和长枪都是谁的宝贝,见到这两件神兵突然发难,他一下子就明白了……明白了也就有些委屈了,不是死了么,不是又吐血又昏厥又自爆死得干干净净了么,怎能如此狡诈和不讲究身份。 他实实在在的挨了苏景藏匿于阵力反挫的一击,由此掌口很清楚对方的实力:小阎罗如果是头老虎,那之前的法中、青红等巨灵头领连苍蝇、癞蛤蟆都算不得。可堂堂猛虎竟真的对癞蛤蟆诈伤装死。 掌口习惯性地、把事情再反过来看,由此很快想到了:猛虎如果不在苍蝇面前诈伤,后面的癞蛤蟆就不会跳出来;如果老虎不跟癞蛤蟆同归于尽,豺狼就算肯现身也会有认真防备和仔细筹谋的退路吧。 掌口暗暗叹息,其实他把事情想得复杂了,苏景在第一次诈伤的时候没想太多,习惯使然罢了…… 长枪袭来、扎心! 委屈也好愤怒也罢,所有心思都是如电光一般的转念,全不影响魔头掌口的应变,空着的另只手飞速一挥,掌口将刺到身前的神枪直接攥住。邪魔名唤‘掌口’。掌字落在名字里并非偶然,他的掌上神通非凡。墨色法纹自他在掌中飞快蔓延至长枪,枪身上的烈火顷刻熄灭大半。 掌口手中微微一‘轻’,掌口能察觉,另一边正把握枪杆的人撤手了,小阎罗才不和魔头夺枪,他还有梭、三千梭! 三千神梭暴起,自长枪破开的鞭防裂隙中激射而入!依旧烈火翻腾,三千梭何异三千枚锋锐的太阳。 苏景的攻势远比邪魔的应变更快,三千梭乱蓬蓬地扎向掌口面门时。掌口的手还握在长枪上。 邪魔绝非等闲。明明已是必死无疑的境地了,他猛开大口,口中有黑风狂漩,三千梭歪歪斜斜尽数被他吸入口中!他名字里还有一个‘口’字。 吸入三千梭的同个时候。掌口眼中又出现了一件怪东西……红艳艳、绸缎面、千纳底、面上绣了一只不怎么好看的黄鹂鸟、底子上针脚有些粗糙的东西。 绣花鞋。 是绣花鞋也是神锤。七件前辈杀将传承的神兵之一。打面神锤。 从传承了这件神兵的时候起,苏景就在想象着有朝一日用这只鞋子打在敌人脸上……会是怎样的手感? 手感一般般,倒是心里觉得挺兴奋的。苏景不敢辜负‘打面神锤’之名,他把鞋子打在了掌口的脸上。 遇袭重伤、鞭法遭巨鳄冲撞、单手硬撼神枪、大口强吞宝梭,哪一样不是法元的巨大消耗,到得打面神锤袭来的时候,魔头掌口再没躲避或者施法的机会了。 啪的一声轻响。 普通鞋子抽在普通脸上的声音罢了,打面神锤一点也不张扬,一击之下也没什么太猛烈的动静。 绣花鞋是女人鞋,女人的脚一般来说都不会太大,打面神锤是一只玲珑小巧的鞋。墨巨灵个个大如山岳,身大头就大,头大脸就大,这道理走到哪里都不会错。 小巧的鞋子打在了巨大的脸上,轻响过后出现了一弹指光景的‘凝固’:掌口一动也不动,木雕泥塑似的。 这个‘弹指间’,永远留在了灵州上无数仙家的心里,眼前的情形挺好笑的,但没人能笑得出声。 弹指过,轰一声巨响、头颅爆碎骨肉翻飞,掌口战败身亡。又一顶‘黑王冠’陨落。 从‘明见宝镜’中小相柳斩杀墨色相柳到苏景显身、偷袭后接连三件神兵施展摧毁掌口,其间不过一个呼吸工夫。 一呼吸,两尊墨巨灵上位大尊死得碎尸万段。两顶黑色王冠的陨落,对战场中的墨巨灵打击实在太沉重。 此刻,墨巨灵的冲锋尚未就位、他们的前阵相距灵州不过十余里距离,可到底还是没能冲到地方。苏景对已经站着脚步、个个愣在原地犹自不敢相信眼前景象的墨巨灵道:“他打的那个赌,你们赢了。” 声音很清淡,这是苏景努力维持出来的,举重若轻、不笑、千万不能笑。 而下一刻,小阎罗面上清淡散去,苏景换上了笑容,好像带了几分巴结,合掌躬身、对着缠江井施了一礼……是恕罪啊,诈伤装死、连累着大伙跟着着急伤心难过,如今他生龙活虎地跳出来,又哪能不和同伴们有个交代。虽然以小阎罗的身份、本领来说,没交代也无所谓。 苏景的‘给大伙鞠躬、别见怪’换来了一声欢呼。 轰轰隆隆的欢呼声!开心大喜的欢呼声! 遽然,连串清脆笑声从缠江井灵州内传出,黑发、黑袍、苗条纤细的少女飞纵高空,旋即她的身形微微模糊了下,就在这瞬息模糊中,千千万万个同样模样的少女遍布天空,遮天蔽日的闭狱王对苏景笑着点了点头,跟着……冲!逆冲墨巨灵! 神君手下没有天兵,但三王阿伊一个人就是一支大军! “这次谁想冲就跟在我身后吧。”无数闭狱王异口同声,说给上一真人、灵州仙家的话,之前他们曾向出战但被三王拦住了。 又是欢呼冲荡! 小小缠江井,短短半天工夫,今日仙家、远古邪魔,来回来去不知已经交换了几次欢呼声。 群仙冲天、神鹤重整,东出缠江井逆袭敌阵……(未完待续请搜索飄天文學,小说更好更新更快! 第一三四八章 试探 又一栈前恶战了结,大阿姑出来收拾墨色相柳尸身,选择合适烤串的位置…… 又一栈院中凉亭,西坑隐、小相柳、浪浪仙子各自落座,微笑交谈。罗刹凸卖力伺候着,茶水和果子蜜饯一样一样摆上石桌。 多出了一个浪浪仙子,但不见大魔罗……本来也没有大魔罗,他老人家留在了极北,根本没回来。 小相柳在北方精修的时候,大魔罗知道外面还有一个小尸仙始终在等着心上人,待弟子出关时,大魔罗特意让小相柳将浪浪仙子带上玄冰世界。 见面之后,做师父的送给了未来的弟子媳妇一件小礼物:一件大氅。 斗篷而已,看上去平平常常,却是大魔罗用自己背后双翅炼化而成。 魔罗这种魔物不同于夜叉,他们本来是没有翅膀的,不过魔罗曾经很羡慕有翅膀的家伙,那时候他还年轻,觉得背插双翅、翼振风雷很威风 魔罗修持最重炼体,大魔罗更是族中奇葩,漫长精修之下先以魔元凝化一双法翅,再以无上法门苦苦祭炼,最重由法入生,将一双法元凝结的翅膀硬是炼化成了肉身的一部分。 翅膀变成了真正存在、如四肢手脚一样的身体的一部分,大魔罗有了一双好翅膀。 不过后来再继续修行,大魔罗境界一再突破,心境与眼界也越来越宽广,到他快要攀临绝顶的时候就发现当初还真可笑啊,背后一双翅膀除了威风好看之外,其实根本没有用处。 上乘魔家身法,是‘我静天地动’,魔若想前进时则天地急退,魔若想转身则世界飞旋,所谓身法其实是‘距离随心、乾坤迎奉’。到了这样的境界,翅膀还有什么用呢。 非但没有用,反还曾是个‘累赘’,以前就是因为有了这双翅膀,大魔罗在身法的修行上一度怠慢,反倒影响了自己的修行进度。 由此大魔罗摘下了自己曾经至珍惜至得意的背后双翅,封入匣中再不动用了。 再后来这双翅膀被大魔罗炼成一件大氅,送给浪浪仙子做见面礼。 大氅有四重妙处,一是扛打,普通神通法宝打过来,大氅稳稳抵挡;二是幻形,内中封印大魔罗真形,只要浪浪仙子一个心念,她随时能变成大魔罗的模样,从身形样貌到气息威势都和真魔罗一般无二,如果不动手的话根本无从分辨,这重效用可贴心得很,要是成亲以后小相柳耍横,浪浪仙子摇身一变成了大魔罗,看小相柳还敢不敢继续发脾气。 三为神通封印,大氅内藏了大魔罗的全力三击,法术犀利霸道自不必说,但要发动起来不是件容易事情,得花上些时间来催咒,且三击过后大氅就会化归烟尘。 浪浪仙子最喜欢的是大氅的第四重妙处:漂亮。 大氅真的很漂亮…… 刚刚小相柳与墨色同族恶战,小相柳本就实力占优又突然发难,基本是个稳赢的局面,浪浪仙子本来不想参与的,毕竟那是一场同族之战。 墨色相柳不是小相柳的对手,但也绝非弱者,想要将其彻底击杀不是件太容易的事,两头九头蛇越打越凶,在浪浪仙子眼中看来却是越打越亲热,男男女女又缠又咬的,浪浪仙子终于看不下去了,催动了大氅上的变化法术,扮作大魔罗打了出来。 小相柳以前籍籍无名,大魔罗却曾盛名八方,今日虽销声匿迹可魔族第一凶物的威名仍在,他老人家是在墨巨灵那里‘挂了号’的强敌,墨色相柳当然知道大魔罗的可怕,她本已陷入惨败身亡的边缘,再见到这头凶物显身、领略到到疯狂且血腥的魔鬼威势,墨色相柳的心防崩裂,未等‘大魔罗’真正冲上前去帮忙,她就被小相柳击中要害、丧命当场了。 差不多同个时候罗刹凸发动了‘明见宝镜’,罗刹大管事很机灵,把小相柳将强敌挫骨扬灰的场面传遍仙天,但没把‘大魔罗’映入法术中…… 师兄弟之间的交谈时间很短,西坑隐很忙,这样的要紧关头实在拿不出太多时间来闲聊,简单问候过后西坑隐问起师弟后面的打算。 小相柳并没犹豫,直接回答:“先在客栈住下。” 原来他本打算去找苏景的,但现在开战了、且又一栈又是墨巨灵的眼中钉。这处客栈是大魔罗留下来的,师兄西坑隐有没有自保办法小相柳不过问,他只晓得既然自己已经出关,墨巨灵就休想再动碰此间一砖一瓦。 西坑隐哈哈一笑:“好,你安心住!其他什么地方若需援助我再找你商量。”话说完西坑隐开化境,继续去忙碌了。 …… 缠江井大战。 墨巨灵阵中再没新的高手出现,普通邪魔虽也悍勇,但对上有苏景压阵、闭狱王和太白真人领军的天兵神将,他们还远远不够看。 苏景死而复生,十六老爷自然也跟着一起回气还阳,跳出了盒子跟在苏景身边,一口一个‘忽啊’一口一个‘瓶’,大喊着冲锋杀地。 缠江井仙兵一战进击三万里,杀得十足过瘾。 赢了,但还算不上大捷。群仙横扫三万里不假,三万里外依旧是铺满视线绵延无尽的墨色巨灵,他们只是缓缓后退而已。仙家军马再向前行就要进入空旷‘外域’,连苏景都明白孤军深入为兵家大忌,何况久经沙场的闭狱王和太白真人,第一仗打到这个份上该满意了,就此收兵。 打了胜仗谁不开心,而自家阵中的第一强者奸险狡诈好不要脸……那可是天大好事啊!何况苏景还专门就诈伤装死的事情向大伙鞠躬赔罪,缠江井的仙家哪里会怪罪他,反还一个劲地夸赞小冥王心怀锦绣机智多变。 苏景再不要脸十倍也不敢领受这样的恭维,人家把夸赞之词送上来他就一笑而过,并不接口。 就在一片夸赞声中,群仙簇拥着苏景返回缠江井,但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苏景才到守护大阵边缘、还没来得进入灵州,他的身体突然一颤,面色顷刻苍白,跟着便是一口血喷出。 不用问也能想到,墨巨灵的兵马虽远退三万里,可邪魔中高人的灵识早都遥遥探来、始终在灵州附近游弋……所以小阎罗又诈伤了?上一真人忍不住想笑,总算他城府颇深,及时止住了自己的笑容。 大家的身份差别摆在那里,小阎罗吐血了,管他是真是假,周围仙家立刻围拢上前,有人关切询问有人献上灵药,更多人则用苏景正好能听到的声音彼此议论,说小冥王悍勇苦战奋不顾身、真为今日仙家楷模云云…… 对同伴慰问,苏景摇摇只说自己是剧战后元息不稳气血逆涌,一口血吐完就没事了。 上一真人就跟在苏景身边,凭他的眼力可看不出苏景这次吐血究竟是真伤还是假装,但真人能够看出一点异样:这次呕血后,他从苏景眼中看出了……悲恸。 上一真人不敢多问。 缠江井的守护大阵安好,掌口未能将此阵彻底摧毁,只在短短三天后大阵就完成了自我修复,威力恢复如初。 随后缠江井太平了六七天的样子,墨巨灵又卷土重来。 新的攻势就中规中矩了,墨色大军四面围拢,军中设众多小阵,阵法发动后道道轰雷冲袭灵州,靠远袭法术来轰打护阵,大军只维持住催压之势但并不盲目上前。 偶尔会有小队墨巨灵以必死之势发动冲锋,即便不加阻拦他们也不可能冲上灵州,他们求的是把自己撞死在护阵上,这是类似法中师尊施展过的打法,送命是为了揣摩护阵的行转规则、是为了破阵做准备。 墨巨灵的数量庞大到难以想象,他们的小队也是铺天盖地的一大片了,守军方面不会成全墨巨灵的送死之心,或者说送死很欢迎、想要揣摩阵法不可以,每有这种敢死队上前,州内必有高人出手做迎头痛击。 墨巨灵有远程阵法,时刻不停轰砸灵州护阵,缠江井上也聚拢了不少高人,照样会有远袭厉法反击;墨巨灵总有小队上前滋扰,缠江井也不乏艺高胆大的狠角色,常常会有强者领兵出阵发动奇袭。 不过墨巨灵始终没再调遣绝顶高手,苏景也几乎不用再出手。 如果把今日仙佛与古时邪魔的较量看做两国相争的话,缠江井就是边境线上的一座雄关重镇了。而边境线又何其漫长,缠江井是边关、边关却远远不止缠江井一座。 随后两个月中,自东北到正北偏西,内域的漫长防线上,大大小小的边关灵州几乎都受到了墨巨灵的攻击,墨巨灵的出现几乎没有预兆,也难寻规律。如果倒退三千年前,今日仙家想要守住这么漫长的战线根本是不可能的任务,但现在不同了,仙天大统兵力不俗,且诸多边防灵州都设穿通大阵,哪里遇袭、早已枕戈待旦的道家弟子与诸盟精锐就奔赴哪里,无需太久等待援兵就能抵达。 缠江井上的苏景、闭狱王和太白真人也常常会传遁阵法,支援别处灵州…… 这其间,前前后后曾有十余座灵州失守,但其中绝大多数又立刻被赴援仙家夺了回来,只有两座灵州被墨巨灵彻底占据,不过两州位置不算太要紧,是前线却不算门户,后方毗邻三座巨大星石,早早都被设下重法和重兵,依旧能够封阻墨色大军的前进。 一场蓄势已久的大战在暴发之初,并未如苏景想象中的那样疾风骤雨激烈碰撞,很明显的,墨巨灵的攻势频繁且看似凶猛,但他们的目的仅在试探。 是试探,也是彼此消耗、比拼‘厚度’的开始。 到现在为止,外域墨巨灵只是在大概北方左右的范围出现,东、西、南三个大方向的‘边境’太平得很,当然今时仙家不会有丝毫怠慢,今天没事不代表明天没事,所有边关要塞全部严阵以待。 又过了一个月左右,墨巨灵出没频繁的北方边境上,突然多出了许多星石……来自内域,以浩大搬运之法飞来的星石。 所谓星石,其实就是灵州、乾坤了,不过上面并无生机。 没生机,却久经今日仙佛的法术炮制,皆有大阵行布,群星北出,出现在每一座边关重阵周围,少则三两颗多则十余枚。星石上的阵法与各座灵州的护卫大阵彼此契合互相呼应,一下子让前线灵州的卫戍法力涨出许多。 缠江井周围就多出了九枚‘护法’星石,得九星拱卫,十座天州再经法术接驳,结做一幅天星大阵,短时间内安全无虞了。 很快,又有一批星石被搬运到前线,这些星石并不停留、直接穿跨前线而过,向着北方深处空旷仙天呼啸而去。不久,前方巨大的爆炸声音传来,所有去往北方的星石尽数炸碎! 并非遭受攻击,是早就设计好的法术,如中土世界般巨大的星石无一例外,都炸裂做无数块千里方圆的‘小石’,石上有‘眼儿’法,可为又一栈、道尊探查前方;石上有轰爆重法,只凭后方仙家一念即可向着敌人飞射而去做万钧轰爆;石上还有穿通阵法,此刻看上去空荡荡一块千里石,安知下一刻石上不会冒出一群凶悍善战的今日仙佛! 千里石上的穿通阵法可去也可回,但非得手持阎罗神君亲自炼化的信物才可发动阵法,此术无可解,不虞被墨巨灵利用。 墨巨灵在试探内域的防线,今日仙家也早都备好灵石,开战不久即投入战场,远游北方去追查邪魔的动向。 千里石甫一投入北方就遭到了墨巨灵的‘追杀’,今日仙家花费多年心思、耗用打量资源炼制的好石头,有许多根本没能发挥作用就被摧毁,但也有许多存留下来,混同于北方深空中无数普通星石,深游敌阵之间,发挥着它们的作用…… 北方边境,你来我往各有手段,但几个月的时间过去也不见真正意义的大规模战役,激战与搏杀随时发生却无关痛痒。 边境上大体是安稳的,倒是内域打得更凶猛些。 墨自漏中来,防无可防,让今日仙家着实吃了个亏,所幸这法术有缺憾,敌人是一片散沙似的冲进来的,破坏力被削弱了很多。 漏中开路、杀入内域是邪魔精心策划的好棋,一盘散沙只因迫不得已,但一盘散沙的过去后自然不会没头苍蝇似的乱闯。于现身之初的突然发难、大肆攻杀过后,闯入内域的墨巨灵按照事先确定的一百三十一处集结地,开始迅速集结。 非说不可的,又一栈能够享有今日盛名、明明实力有限却被道尊阎罗和佛祖列为平等战友不是没道理的,在内域的墨巨灵完成集结前,西坑隐就凭着诸方传报与邪魔的动向,提前判断出九十七处邪魔集结地。 其中十六处西坑隐判断错了,另外八十一处星石则个个准确,那个时候无数内域仙家忙疯了,道家五阁与三十六洞天、十万山三赤尻与麾下妖兵,诸大盟精锐,神君驾前十二位冥王和数不清的坛廷仙军八方出击,务求尽量杀灭入界邪魔。一场接着一场的惨烈战役,小相柳也奉师兄之命出战,会同仙兵摧毁了几处灵州。 八十一处确定的集结地之战,三十七处大获全胜,十六处几乎是同归于尽的惨战,另有二十八处,或是邪魔成功突围或是天兵迟到片刻、赶赴时邪魔已经离去了。 西坑隐未能成功推算的另外五十处邪魔地就没办法了,几乎不存仙军狙击,不过邪魔也有不走运的,其中三处集结地如品字错落、非常有趣地把龙渊凤宫给围住了。 凤栖梧桐龙潜深渊,梧桐和深渊都是饱经妙法祭炼的灵地,它们不经常动但是可以挪动的,要看龙王和凰主的心情。一百年前龙凤在原来的地方住烦了,搬了新家,新家周围三枚银色巨星闪闪发光,很好看很别致……这三处集结地的墨巨灵无一活命,黑色的血肉铺满了星天,凤凰爱干净,又开始张罗着搬家。 龙比较懒,但在‘懒’之上他们更稀罕凤凰美色,估计等凤凰选好新址龙族也会跟着一起迁徙。 另外还有一处栖息地,正毗邻天魔坛。 当年天魔坛曾遭墨巨灵重创,之后群魔封关、法坛迁移,没人知道他们去了哪里,墨巨灵也不晓得,未料想找的时候找不到,不想找的时候直接就跑到了人家门口。 本为仇敌,岂有善了,立刻就暴发了一场惊天动地的大战。 从实力分布上看,墨巨灵其实也和今日仙家没太多区别,邪魔们虽然长得都是一个样子,但实力参差不齐,族内强者足以与道尊、阎罗争胜,而普通邪魔要对上拔舌王,会被横扫一大片。仿佛冥冥中的刻意安排,聚集于天魔坛附近的邪魔实力都格外强大,由此成就了一场真正的凶残之战,天魔坛几乎沦陷,万幸关键时候大魔金铃天出手,终于扭转战局扫灭一切腌臜! 天魔坛惨胜,有细心魔尊注意到了一个细节,自出战到杀死最后一头墨巨灵,金铃天都是闭着眼睛的、自始至终一言不发。还有,战事结束后金铃天也没留下只言片语、直接回到了他曾经闭关地方……r1152 ... 第一三四九章 这是什么火 内域中一百三十一处邪魔集结地,五十七处被仙军神将直接摧毁,另有无数墨巨灵在赶去集结地途中遭遇精锐仙家、未等会合大队就被斩杀,可仍有超过半数的墨巨灵在入侵内域后,成功地完成了与同族的会合。 另外七十四处集结地,邪魔或突围而去,或是干脆没遇到仙军的围剿。这次‘漏中来’的墨巨灵数量庞大异常,即便被打掉将近半数、即便剩下的半数再分散至七十四处……每座集结地,都聚拢了一支真正意义上的墨色大军。 分散于七十四处的邪魔大军不在集结地逗留,会合成军后立刻出发,进入广阔仙天,他们很简单的目的:还要继续集结。 又一栈中,小罗刹跑断了腿喊哑了嗓子、大夜叉殚精竭虑几乎一夜白头。漫长年头的苦心经营、埋藏于仙天各个角落的明哨暗线尽数发动,所有与墨巨灵动向有关的情报如雪片般翻飞而来,西坑隐率同精锐手下时刻不停的汇总、推算,一有结果立刻传知冥、道两家,跟着就是调兵遣将,大小仙坛法门大开,浩浩天兵疾驰出征。 追杀与反扑、围剿与突围,落在浩渺宇宙中显得那么渺小那么微不足道,可落在每场战事中,都是千万仙魔的陨落、都是铺天血海的轰荡! 在这场混乱的战事中,今日仙家的出战绝非只是汇聚优势兵力、以摧枯拉朽之势毁灭敌人那么简单。另还有成千上万的小坛廷、无以计数的天仙神兵匆匆出击,等不到集结成优势兵力。他们就向着墨色大军发动了冲锋。 小股仙军的冲袭,鸡蛋撞向石头的战斗,为了滋扰、为了压迫、为了尽量不给墨色军马喘息的空间,在许多来不及集结优势兵力地方,可以让墨巨灵们继续存在、让他们继续行军,但决不能让他们稳稳当当停留某处、从从容容布置阵法。 今日仙天中精通阵法布置的几座大坛廷的仙家们也都领奉了道尊大令,沿着墨巨灵的踪迹一路追查……墨巨灵所过灵州、曾暂住的星石、已经摧毁的凡间世界,都会被后来的仙家们仔细查探,以防他们布下穿通法阵。 之前未能察觉的那几十处墨巨灵的集结地,干脆被道家发动重法直接轰灭。 亡羊补牢、聊胜于无。墨巨灵的‘漏中来’的确让今日仙家陷入异常狼狈的境地。 而实际上。今日仙家抛却大把性命、用人命拼出的这种‘人人喊打’的压迫也的确产生了良好效果。 墨巨灵曾经布置在仙天内域的‘无漏渊’‘星满天’等暗哨都已经连根拔出,当年道尊阎罗等人发动了仙天大战,明明有阎罗神君、有东天道尊这等绝顶高人坐镇,在实力占据绝对优势的情况下仍打了足足几百年。如此缓慢的原因只在:除了战斗、还要经营。把仙天内域经营成‘清一色’。务必扫灭所有与墨巨灵有关的势力和仙家。 正是在这样仔细的经营下。漏中来的墨巨灵在仙天内域没了耳目和帮手。 来之前墨巨灵有部属有目的,但真正进入内域后他们就变成了聋子、瞎子,他们不知道来袭的小股仙军背后是否有大军追随。当四周法音轰荡喊杀声起时、他们没办法确定自己遭遇的是灭顶陷阱还是虚张声势……太多的不确定和不知道,墨巨灵只有选择最稳妥的办法:少做耽搁、尽快行军完成集结。 能从漏中开路,足见墨巨灵法术精湛,但他们不是万知万能,内域外域相距遥远,想要只靠一座穿通阵法直接相连,尤其还是运送大军往来的重阵,除了庞大的灵石资源支持外,还需得漫长的时间来仔细布篆行符。他们没有这个时间,也可以说是他们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这个时间,既然不知道,哪里还敢胡乱耽搁…… 新一轮的剿杀,效果不能说不明显,短短两个月间,又有二十一路墨色大军被先后击溃、剿灭,但其余五十三处集结地出兵的邪魔还是完成了他们最终的会合。 与今时仙家们的想象略有出入的,入侵的墨巨灵并未‘拧成一股绳’,而是三股绳:两两合并、三五结群,最后所有入侵内域并且活下来的墨巨灵,汇成了三股大势力。之后他们停止了集结。 三道墨色势力相距遥远,彼此全无呼应或者彼此策应的意思,各自为战横扫附近仙坛和凡间世界。 边关还算安稳的时候,尽快将入侵内域的邪魔摧毁无疑是重中之重。墨色成势,内域中的战事已经不再是‘围剿’‘追击’了,再打就是真真正正地摆开战场、行军布阵的战役了。 斗智斗勇外,还要斗快。 …… 边关依旧。 九枚拱卫星石围绕缠江井徐徐旋转,七彩光华流转于星石之间,守护大阵行转稳定;而黑色的诡怪烟霾早已铺满长空,烟霾涌动中千万雷霆泼洒不休,时时刻刻轰击着灵州护阵。 关外,墨巨灵大军一望无际,军中元法气息一次次暴散,每次元灵动荡后,必有一道粗豪的黑色光芒自敌阵中飞袭而来,打在七彩阵上,引出星石一阵微微缠斗。 九颗拱卫星石加上一座缠江井,一共十座天州……其实是十一座,还有一座乌龟州,不过乌龟州变回了星火不动老尊。 一个月前蚀海、裘平安、黑风煞等人就来了,他们是苏景的亲兵,别人的面子一概不理会,只听从苏景调遣,如今已开战,他们自然要追随苏景身边。 托苏景的福,这些年乌龟州发展的着实不错,开始只有蚀海、裘家姑侄、黑风煞等寥寥几人,后来在蔷薇州夺宝大战中。不少中土仙家、妖圣汇聚过来,再后来小冥王的名声越来越响亮,来投效乌龟州的仙家也越聚越多,更要紧的是阎罗、道尊、又一栈都对乌龟州照顾之际,大大的资源支持,倾力为苏景打造了一队好人马。 今时乌龟州上十万仙圣,自封‘十万杀’之名。 乌龟州的人脾气上都随蚀海、平安两位大圣,要么桀骜不驯要么混横狂妄,懂礼貌讲道理的人实在不多,他们驰援到边关后和本地仙兵不怎么合得来。并未进驻灵州内。而是从九颗星石中选了一处好地方驻扎了上去。 除了乌龟州,缠江井上还多出了一棵树,扶桑树。苏景坐在树桠上,背倚木干。很轻松的坐姿。但他没什么表情。十六也比平时安静得多。规规矩矩地把自己当成了一条老实蛇,找个细细的树枝缠着。 十六也是苏景的人,在乌龟州上有一把银交椅的。但他没去星石,他代表的可是南灵琉璃州瓶儿仙子,当然得住在灵州上。 大圣玦下妖卫、从中土南荒起就开始追随苏景,莫看十六平时都浑浑噩噩的,但他也真正了解苏景:小蛇晓得,苏景的心情很差,挺长时间了。 从缠江井大胜、苏景又吐了一口血后,他就开始不痛快了。 这其间他曾多次入战,打打杀杀战无不胜,但杀敌并不能让他快乐起来,十六隐隐觉得苏景好像在等着什么。 …… 扶桑树不是苏景的,是金亮亮的。神鸦生平时收炼在体内的神木。所以金亮亮也在,化作金乌本相,但身形刻意收敛了,不过普通乌鸦大小,盘身于树顶、柔软的颈子蜷曲着,将头颅遮掩在翅膀下。 突然,苏景眼中凶光一闪,抬头望向远天。 “忽啊?”十六什么都没察觉到,不过他能看到苏景眼中暴涨的戾气,小小的脑袋竖起来,开声询问。 “来了个像样的。”苏景回答。 缠江井群仙,修为上以苏景称尊,他的灵觉远远胜出其他仙家。苏景的话说完时,十六也察觉到了,一道沉重威严自关外敌阵方向涌动而来,笼罩于灵州、催压于所有仙家心头! 于此一刻,包括太白、闭狱在内所有缠江井仙家都觉元息一窒,心头沉闷。 刚刚还清朗的天空突然被厚重乌云笼罩、本应明媚的正午天色顷刻沉黯时给人的感觉。但下一刻,遽然暴风拔地而起倒卷苍穹,彻底击碎阴霾,还回了朗朗晴空……小阎罗真威绽放! 气意较量,凶威倾轧,苏景在则缠江井无有恐怖。 墨巨灵压过来的威势浑厚沉重,是邪魔、但饱蕴大家气脉;苏景绽放的气意则暴躁狂乱,正道仙神,却混横凶悍、甚至疯癫! 气势较量不存胡缠乱打之说,彼此一碰立分高下,墨巨灵催来的压迫之威缓缓退散。 很快,墨巨灵的笑声就传了过来:“当年不安州上立旗扬威的少年郎,居然斩杀了掌口?接到传报时我还不敢相信,如今笃定啦。很不错、大造化……” 话还没说完,缠江井内、扶桑树上苏景遽然消失不见! 几乎消失在灵州的同时,苏景已然冲入关外墨巨灵阵中,双手一开三千梭暴射向前洞穿千里,双手合时四脚神锤在握,又再横扫千里!普通巨灵在苏景眼中何异蝼蚁,两件神兵饱蕴全力的杀灭,谁能阻挡! 新到战场、引动气意来试探苏景的墨巨灵大尊显然没想到这家伙如此疯狂,居然一个字不说跳出来就打。 没想到,但并不愤怒,反倒是让邪魔惊喜才对,邪魔大尊笑了声:“来得很好。”说话时重法已动,但法术发动时的灵息才告绽裂便收敛了、散去了,墨巨灵强者堪堪出手的时候就发现苏景已经回去了…… 一去一回,快如光电,扶桑树上苏景的残影才散、苏景就重新回到了树丫上。 “怎么回去了啊?”邪魔大尊并不掩饰自己的失望。 苏景冷哂,两个字:“煞笔。” 没部属没策应,直接冲到敌人阵中和对方的强者厮杀?苏景才不会做这么傻的事,出其不意杀他一个威风足够了。小冥王的脏话说完。缠江井上响起了群仙的笑声。新到的邪魔大尊果然没了再聊下去的兴趣,闷哼一声再没动静了。 墨巨灵强者收声不言,重新回到扶桑神木的苏景却微微扬眉,这几个月里始终阴冷的眸子里显现出欢喜……黑石洞天内人影一晃,苏景的神识投影飞去洞天东极、不听闭关的那座小岛。 苏景飞上岛礁的同时,岛上空气涟漪阵阵……法境破、倩影现,好漂亮的女子端坐岛心黑岩,不是不听又是谁! 千年以计的漫长修行终于到了尽头,不听散去了自己的闭关法境。 战火越烧越旺的时候,不听回归。三瞳相环的眸子里闪烁着快乐光芒。不听抢在苏景之前开口:“高兴不?” 真是没味道的发问啊,苏景的眼睛却亮极了,点点头。 “只点头可不够,你得演出来……夫妻团圆诶。心情什么样子?”跟在苏景身边。万丈光辉皆为夫君光彩。不听一直都开开心心也心甘情愿地站在苏景身后,小妖女声名不显。不过她在中土好歹也有个‘笑语仙子’的神位,此刻的问题可衬不上她的身份。根本是小女孩似的刁难。 演出来?怎么演?很好演——轰的暴鸣声里,苏景身周烈焰妖娆! 火! 夫妻团圆诶,心情什么样子?苏景把自己烧了,就是这个样子。 …… 扶桑神木上,十六正跳到苏景面前。 小蛇和主人之间有个约定,若苏景出战去,无论是逆袭敌阵还是驰援其他边关,除非苏景召唤否则十六都必须留守缠江井。 刚刚看苏景出去打杀了一圈,十六的心里实在痒痒,想找苏景商量商量,之前那个约定不值钱,废了算了……可到了苏景跟前还没来得及说话,苏景身上忽然烈焰冲腾。 心情使然、‘知行合一’,洞天内的神识投影身燃烈焰,大天地中的真正苏景也燃烧开来。 “忽啊!”十六老爷吓了一跳。 十六的脑筋不是太好,但他的恶龙修为是货真价实的,所以他的本能应变常常要比脑筋转得快,这次也不例外,乍见面前一团大火,十六想也不想鼓起两腮就吹,好大风! …… 洞天内,岛礁上,不听看着苏景着火,“啊呀?”不听笑成了一朵花:“你这是什么火?看起来怎么这么不正经!” 苏景正经得很:“小妖女,你没想歪,这火就是不正经。” 不听哈哈大笑,但她的身形不动,再开口时转回正题:“我的修行已尽全功,神器元法炼化在身,小贼化作我的一根头发,正睡觉呢。这场炼化算是圆满了,我随时能出手……不过静坐一阵养息养神会让我更舒适些。” 一场大睡醒来,再赖会床,感觉很舒服的……大概就是这样的道理。 “小丧修,你也精进不少嘛。”不听打量着苏景,笑着继续道:“施展些本领给我看看。” …… 大天地、扶桑木上,十六一口气没能吹灭苏景身上的火,又开始甩着尾巴‘忽啊忽啊’的问,十六当然知道苏景是玩火的小祖宗,可这么没头没脑地烧起来实在让人纳闷,小蛇开始追问缘由,他得破这个案子! 十六正叫着,面前苏景突然消失不见! 扶桑神木上的熊熊之火、燃烧之人又一次冲到天外去、冲入敌阵去! 不听刚刚才得圆满修持,但前阵子她已有一线灵犀回归心田,那时她就醒来了,外面发生的事情她都知道:她晓得苏景心情很糟糕,她晓得敌阵中刚刚到来一位邪魔强者,她还晓得如果能冲入敌阵斩杀此獠……或许苏景能开心吧! 所以她说:小丧修,施展些本领给我看看。 她还说:我不动是我懒,我已修行圆满,随时能打杀。 这两句话真的很简单啊。一个差不多算是攀临绝顶的苏景去深入敌阵、挑战邪魔强者实属不智,就算他有这个本事也是好大的冒险;可如果苏景怀里再揣着个不为外人所知、连拿人首领的帽子都彻底炼化的不听呢? 不听不动,苏景冲阵! 刚回来,还没在树上坐片刻的苏景竟然又冲杀出去了,莫说墨巨灵,就是缠江井上群仙也全都吓了一跳。 上一真人目瞪口呆,小阎罗出去送死啦……上一真人根本不知自己该怎么办,愣愣望向闭狱王和太白道长。 遽然一声怪啸自闭狱王口中暴发! 三王阿伊是个头发长长、纤细苗条的清秀少女,可她也是阎罗驾前杀戮最重、满手血腥的凶煞恶鬼,凄厉长嗥仿佛厉鬼啸月,满满凄厉更满满狰狞,怒吼之中三王分身千万,急追苏景猛扑敌阵。 无数闭狱王身边还有青色的飞鹤大阵,太白真人一道法谕传下,神鹤卫尽起,巨鹤结阵遮天蔽日,同样追随苏景身后急扑敌阵! 鹤翔天,长鸣阵阵,但灵物自有高下之分,七万神鹤的长鸣也遮掩不住那一声饱蕴烈火神威的金乌啼啸,金亮亮化三千丈烈火巨鸦,随队出战! 谁都不明白苏景发什么疯,不过又何须明白,哪怕他真的发疯了又如何,冲一阵打一仗又有何妨,大家万里迢迢跑到这苦寒边关不就是为了打仗么? 反正……不好让苏锵锵自己去送死吧。 轰隆巨响,烈焰冲天!八百里赤鳄狠狠砸入墨色军阵,裹挟了无数墨色残肢残尸的气浪壮阔惊人,向着四下里席卷开去! 苏景杀到。他又来了。(未完待续请搜索飄天文學,小说更好更新更快! ... 第一三五零章 俱焚 四脚神锤全力一击,自敌阵中清出了一片空旷,最先出现在这片空地、最紧密追随苏景的仙兵并非闭狱王、并非神鹤卫、并非神鸦生,而是来自乌龟州的凶仙凶妖。 上一场,苏景去得快回来得更快,乌龟州群妖没能跟上,这次无论如何不会再错过机会。 纵入敌阵后蚀海大圣提声咆哮,十万妖仙结做十道万人杀阵,十座阵彼此呼应又成一座十万杀阵,分分合合时而四散突击时而突兀合围,霎时间厉法贲烈锐气纵横,迅速突破迅速击杀,乌龟州,十万杀。 苏景回头喊喝:“无需理会我。” 喊给所有人听的,大家相处的时间或长或短,但彼此间有足够信任,苏景说不用管他,那大家就真的不再去管…… 蚀海大圣‘哈’一声怪笑:“不用管你?太好了!”不用管苏景,十万杀想怎么杀! 无需追随苏景身后,蚀海随便选了个方向,翻手举起大旗向选定方向一指,十座万人杀阵催腾杀劫滚滚向前,所过之处腌臜墨色崩裂纷纷。 他们只才冲袭百里,墨巨灵就有精锐迎上,万千巨大邪魔亦结阵,根本无从分辨邪魔的阵法是如何行布的,蚀海眼中只见一道黑色的恐怖漩涡疯狂旋转着、以吞没天地之势向着他们压来。 战场百变,有突击有偷袭有陷阱有伏兵,但所有变化之下有一重主题永恒不改:拼!所有的争杀在归于个体后时就是三个字:硬碰硬! 此刻便是硬碰硬的时候了,蚀海开声振喝。十万杀大阵陡变,十万仙会合聚拢,摆阵如锥,冲锋,冲冲冲! 一方墨色漩涡,一方五彩神锥,大小相差悬殊但决绝的气势一般无二,双方飞速靠近……就在漩涡、神锥堪堪相碰时候,一道灿烂的火光划破天际,直直落入墨色漩涡中。轰隆巨响。神火崩裂! 强烈的光芒抹杀了一切颜色。炽烈的火焰吞没八方邪魔,一枚太阳炸碎了,真的是一枚太阳,狠狠炸碎在墨色漩涡的正中心。三千丈神鸦双翅摇摆、昂首长啸。金亮亮砸出了一枚太阳。她还要再召唤第二枚太阳入战,杀不尽的强仇! 借骄阳轰阵之威,乌龟州十万仙直切敌阵。杀。 就在骄阳崩碎的强光中,千万闭狱王的大军与七万神鹤卫也冲入墨色,血战! 上一真人不够资格入战去,但他在缠江井上也照样忙碌,统御群仙开启灵州杀阵,所有远袭法阵全力发动,万千神雷轰涌绽放,如无尽银色神川,自缠江十州向着敌阵倾泻而去。 十州战场杀成一团,苏景绝尘而去,周身烈焰摇摆,他的身法又是何其迅捷,疾飞中化身金红闪电,一路打入敌阵深处去。 敌阵内有强阵布置,大凡阵法,在发动之初都会引出灵元震荡,哪怕这些震荡异常细微也逃不过苏景的洞察,赶在阵法发动前苏景就会急转向远远躲开,运气好的时候还会遇到距离很近、发动在即的阵法,在凶法暴发前他还来得及飞过去、捣毁它。 至于来自墨巨灵本身的阻拦,那就更可笑了,飞蛾再怎么蜂拥前进又怎么可能挡得住烈火雄鹰的冲锋,八百里赤鳄就在他手中,但抡或者不抡就要看苏景的心情了,抡起来必然横扫一大片、威力强大,不抡则省些力气,反正他的身魄远远胜过普通邪魔,疾飞中能轻松洞穿敌人身体。 从血肉中飞驰而过,也别有一番乐趣。 墨巨灵阵中有强者,刚刚与苏景做过气意之争,由此苏景能找到对方的气息,虽远却清晰,方向明确得很、一路洞穿敌阵直追下去,这次冲阵不是闹着玩的,他要摘一颗脑袋回去! 万里之遥不过双翅振振,苏景向着邪魔强者奇快逼近,可就在双方只差不足千里距离时候,苏景只觉身体突兀一沉……不止身体,手中的四脚神锤也变得沉重了。 而且是越来越沉,短短片刻中,苏景竟然找回了些‘身在破烂囊’的感觉,巨大的压力从四面八方涌来,这力量不会直接伤人,但它们直直渗入苏景身内,让他在举手投足、无论做什么都会比着平时费力百倍。 身体变得沉重了,身内真元流转得也越发吃力……苏景怎么会不明白,自己还是陷入敌人的古怪法阵中了。 若能拔身扶摇、升至高远星天做俯首鸟瞰,便能得见此刻巨大的墨色战场分成了两个部分,前一半是墨巨灵与乌龟州、闭狱王、神鹤卫的鏖战;后一半战场,无数墨巨灵不知何时结成了一座正圆大阵,自外而内、一圈又一圈的邪魔兵卒们缓缓‘圆绕’着…… 这个圆实在太大了,以至靠近外围的墨巨灵在推动法阵时,根本不会觉得自己是在绕圈,而是在直行。 阵生怪力,墨色的圆盘笼住了浩浩仙天,苏景陷落在圆心,他身上的烈火依旧,醒目且妖娆。 洞天内不听欲起身,陪在她身旁的‘苏景’摆了摆手:“这才哪到哪,你先看着。” 不听很听话,果然打消了出手相助的念头。 邪魔强者的气势再度涌来,直直扑向苏景,墨色强者名唤白肃,他头顶上有一尊墨色王冠。 白肃晓得自家阵法有‘沉陷’之效,但不能直接杀人,要斩杀苏景还需得他亲自出手。 “你这是……吃错药了?”白肃的心情很好,曾重创真色的小阎罗居然自己跑来送死,这还真是意外惊喜了。此刻苏景已经沉陷,白肃不觉得他还有翻盘的机会、死定了。 即便胜券在握,白肃在飞近时依旧小心翼翼。毕竟敌人来得太古怪,好像有阴谋的样子。 陷入必死境地的苏景,看上去居然比白肃还开心:“不是,内子归来,想看看我的本事。” 白肃笑而摇头:“你说你这人……烽烟乱世中夫妻团圆是何等幸事,不留在灵州上与心爱女子诉说离情,却跑到这里来打杀撒欢?错了啊,错了啊!可惜你是个要紧人物,如果只是普通仙卒,我多半会放你回去。”邪魔的语气轻松。但心中满满警惕。靠近得很稳也很慢。 “你真话说得真好,说得我都不忍心杀你了。”苏景也在笑,就在笑言中他突然动了。 身体很沉、手中赤鳄很重,仿佛陷落在粘稠泥塘中的感觉。敌人的阵法让苏景的行动吃力异常。但邪魔阵法终归比不得破烂囊。苏景还能动。 动杀。 杀千刀。 四脚神锤挥舞如风,但再非之前的胡乱夯砸,一击一杀尽为前辈真传、杀千刀斗战! 敌阵古怪。大力牵身,让苏景的杀法比着平时缓慢了些,本应弹指间就能击出的九百九十刀,被‘拖长’至两个呼吸光景。 是被‘拖长’,且威力也逊色不少,可整套杀法在苏景使来依旧是完整的、连贯的。少了几分贲烈威猛、多出些笨拙摇摆,但连贯不变、依旧是一气呵成的杀千刀。 两息之间,九百九十刀纵横斩落!邪魔白肃相距尚远,苏景也没根本没想拔身出阵去强攻敌酋,他只是对周围巨灵出手。 两息时间,不长不短,足够白肃飞扑上前动法去对付苏景了,但白肃并未莽撞进击,他能看出苏景施展的杀法巧妙连绵,他也能准确判断:就算自己上前夹击也破不开苏景的杀法连绵。 既然破不开,又何必徒劳出手。白肃不急着出手,他很了解自家阵法,陷入其中的仙家挣扎越猛烈,大阵的沉陷法力就越厚重,苏景的杀法虽妙却还破不开大阵桎梏,而他反抗过后就会迎来更沉重更可怕的压力! 两息过,九百九十刀斩出,确是非凡战法,当九百九十刀疾杀过后,苏景身周三千六百里方圆一片空旷,杀法威力所及范围,所有墨巨灵尽被杀灭! 靠得比较近的墨巨灵死光了,可远处巨灵依旧、遮蔽无尽星天的巨灵大阵仍在,死死牵扯住苏景的阵力重压仍在!九百九十刀杀人不少,却未能破阵……但九百九十刀后,还有第九百九十一刀。 无定势、千机变、因势而起、随性而生……整套杀法中真正精华的最后十刀,第一刀落! 杀千刀中的第九百九十刀,属于苏景自己的第一刀……但又哪里见得到‘刀’。 没有刀,只有一场天崩地裂的爆炸! 为轰、为爆!当仙家在斗战中再无胜算、再无生机时候,以自身法元根脉和神魂灵基勾连乾坤戾气,以无尽性命为引换来的轰天一爆,只求同归于尽的自爆。 其戾其威都远超‘断妖身’的自爆俱焚。 苏景自爆了。 远非对付法中师父那种假装的、小打小闹似的爆炸,是真真正正、凭元修换天劫以性命求同毁的:爆。 不妨这么说,如果苏景没练过杀千刀,他迫不得已时自爆会有怎样威力,此刻施展出的‘第九百九十一刀’就是怎样威力。 第九百九十一刀,俱焚。 不久前,前方战场中金亮亮曾将一枚自己真修苦炼的骄阳炸入敌阵,引出了一场轰轰烈烈的爆炸。可那场爆炸比起此刻苏景的‘俱焚’,火炭中暴起的一点星花相见于灭世火山的狂喷疯涌。 ‘俱焚’一瞬,苏景消失不见,他所在之处空空旷旷,但多出了一枚铜钱大小的漆黑小洞。 很奇怪的洞,开在空间中、空气中的小孔。同个时候战场遽然寂静且沉黯,喊杀、雷鸣、咒唱……所有声音都被吸入黑色小孔;剑芒、法光、符咒燃烧的火焰……所有光也同此剑的嘈杂之声一样,尽数投入小孔。 所有人都还在打杀,但浩浩广阔的战场不存一点声音和一丝光芒。 而下一瞬,天摇地动星河摇撼,黑色的小孔消失不见,它化作了一场震骇星天的爆! 炽烈神火怒冲八方、冲天气浪湮灭天地,火随风狂、风因火怒,风火交织一起滚滚气浪就变作重重火海,饱蕴杀机横扫一起! 即便和苏景最熟悉、对他最了解的人,见过他的‘十刀之中第一刀’也会目瞪口呆,第一刀就是自爆俱焚?不过短暂惊讶后又会恍然大悟,在心里说一声:果然是苏景……这才是苏景。 ———————————————————————— 病了,很难受,今天只有这一章,很抱歉。(未完待续请搜索飄天文學,小说更好更新更快! ... 第一三五一章 霸唱 这一刀名唤‘俱焚’,苏景也真的爆了。但并非同归于尽,无上妙法引动自爆之威,却于苏景无损。 一场轰轰烈烈的巨大爆炸,尚不足以摧毁所有墨巨灵,就算苏景再‘炸’三次也不可能将缠江井前的邪魔杀光,但一场爆炸即为一场寂灭,足以在重创强敌的同时摧毁敌人牵挂于自己身上的所有法术气机。 牵于身的邪法气机毁灭,压于身的邪魔阵法也就没了效用,当光火雷霆横扫三万三千里、将所有在‘俱焚’笼罩范围内的墨巨灵尽数打做尘烟之时,苏景也一飞冲天,敌阵已破、再无桎梏! 就在苏景破阵、飞天一瞬,耳中突然响起白肃的冷笑:“斩了!” 声音响起时候,一盏大如天月的墨色圆刃呼啸而至、邪斩苏景……白肃全力出手。白肃心中暗道‘侥幸’。 始终小心谨慎,即便苏景已经陷入大阵,白肃也不曾有过半点怠慢、没有不管不顾地扑杀过去。就是这份谨慎,使得白肃在那场巨大爆炸发生的时候尚停留远处,没有进入爆炸最最核心的威力范围内,他也被‘俱焚’之力冲击到了,但他离得远又始终重法护身,伤害忽略不计。 当‘俱焚’刚起,白肃以为苏景是真的自爆了,邪魔满心惊骇,敌人连挣扎≦长≦风≦文≦学,±▼∧e的过程都没有就直接同归于尽?这也太……急性子了吧。 随即白肃就发现,是自爆却非自毁。苏景仍在。由此邪魔愈发惊讶了,能把‘自爆’当成普通攻杀手段来用,这又是怎样奥妙的斗战法门! 惊讶且侥幸。强敌陷落阵法内,白肃本就有两个选择的,一是趁着阵法牵绊上前去攻杀敌人,另则……苏景若有能力破阵,那他破阵而出一刻无疑是防守最最脆弱、元力最最虚弱的时候,也是斩杀他的大好时机。 因为谨慎和耐心,白肃躲过了爆炸;也是因为谨慎和耐心,他迎来了一个再好不过的杀敌契机! ‘俱焚’后苏景身法奇快。直直飞遁高空。但他的身形已被白肃捕捉,再逃不掉。 对付强大敌人,一定要选择正确方法。未在苏景陷入阵法时攻击而是在他破阵一瞬进袭,白肃觉得自己选对了办法……良机一闪即逝。哪会有丝毫犹豫。白肃身躯急急一转。大若山岳的邪魔以身入法化形真色圆月之刃,一斩贲烈直追苏景! 巅顶神魔,全力一击。其速何其快,只在瞬息间黑色圆月便飞至苏景身前十丈地方……苏景不见了。 只是看不见了,苏景人还在。也不能说人还在,因为苏景变了……大罗金仙,如意真身,能修得无穷变化,变猫变雀变螃蟹,变云变雪变影子,想变什么都没问题,转转心念的事情罢了,比打个哈欠还要简单得多。以苏景的能为,无论他变成什么白肃都不会诧异,但白肃还是惊诧了:苏景变成了一声啼鸣。 有形有质真实存在的人,变成了无形无质却嘹亮激昂的一声啼鸣。 那是如何贲烈如何高亢的一声长啼,是金乌的振奋鸣啸,但也有些像雄鸡的报晓啼鸣!而这一声啼鸣又蕴含了怎样凶悍的炽烈火意与滚滚剑气。 一声啼鸣一柄剑,化身入声再以声做杀,杀千刀的第九百九十二刀,‘俱焚’后的第二斩:霸唱。 雄鸡一唱天下白,是称‘霸唱’。这个说法是有来历的,公鸡报晓、昂首啼鸣,当它唱过之后东方旭日初升曙光显现,而此刻对那些只能在夜中活动的魑魅魍魉就是大限之时,若不能赶紧归回地下、逃入坟墓就等着被阳火杀灭吧。 一声啼鸣,日出东方,横扫一切邪魅鬼祟,啼鸣报晓一唱之威,由此得‘霸唱’之名。 霸唱即为日出,骄阳普照,供养天地同时斩灭鬼祟,骄阳神日粉墨登场,现身第一杀,蓬勃第一刻,杀千刀最后十刀中的第二斩,霸唱。 不是苏景啼鸣,而是苏景化身为骄阳初出的啼鸣,一声唱直击灵台! 霸唱之威稍逊俱焚,但霸唱之杀就如阳光普照时野鬼游煞无处可逃一般,这一道神音法剑祭出时敌人无可逃无可避,躲不开的一剑、只能挨上! 中! 霸唱之声正中白肃灵台,霸唱一击狠斩白肃元魄。 白肃正以身入法,他就是那盏如月巨大的墨色圆刃,当‘霸唱’绽放时,墨色圆刃遽然急颤,瞬瞬里数不清多少次地颤抖,旋即轰然崩碎去!白肃重现真身,七窍中皆有黑色鲜血流淌,他以为苏景破阵一刻即为最虚弱时,却又哪晓得‘俱焚’落尽时正是‘霸唱’绽放时! 不是白肃没防备,而是防也防不住…… ‘档次’是个怎样的概念,蚂蚁和人不是一个档次,三岁的娃娃和三十岁的青壮就能归为一档了,三岁的肥壮娃娃遇到了捕快出身斗遍恶贼又从军拜将、久经沙场且远征蛮荒的三十岁壮汉。 挨了霸唱一击,白肃就明白麻烦了,的确是一个档次、但完全没有胜负悬念的一战,让他赶上了…… 当机立断,白肃身上爆出一声沉闷巨响,巨大身体层层开裂,浓浓的黑色血浆喷薄如雾,白肃本人则消失于浓浓血雾之中。血遁之法,保命的大好本钱,祭精血以开天门,六十六万里远遁于瞬息之间。 逃走的刹那,白肃看见了从‘霸唱’中还原真身的苏景,那小子在笑,意气风发! 白肃逃了,不是怕死,真色正神没有怕死的,只怕自己虽死却不能得其所哉,怕自己死得全无价值。 消失时候同为显身时候,其间不存时间流转,这法门逃得快逃得远,但有一重缺憾:逃到哪里不知道。没法控制方向,施展血遁的仙家也不晓得自己会落入哪里。 施展血遁的时候不知道,但施法完毕后立刻就能辨明自己置身何处。强大墨巨灵身内都带有恒天星盘,时时刻刻指引方位,否则墨巨灵在空旷外域游走,实在太容易迷失。 辨明位置,白肃长长松了口气,运气还不错,自己逃回了后方:墨巨灵的后方。 血遁是自伤逃命的办法,损耗剧烈;实实在在地中了‘霸唱’一击,所受伤害就更不用说了,白肃逃得性命,但五内仿佛刀绞、脑浆也沸腾了似的,周身巨痛难熬,一阵阵天旋地转感觉袭来,想要站稳就难。就在这个时候前方忽有号角声传来。 伤得太重以至神志都有些模糊了,明明是真色之号却让白肃心里一惊,本能使然转身就想继续逃遁,但下一刻一个让他异常亲切的声音传了过来:“白肃?哪个伤你?阎罗、道尊之流已登入缠江井么?” 言辞只在讯问敌情,可语气中的关心之意真真切切。声音响起同时,白肃眼前浩浩墨色铺展开来,另一支墨巨灵的大军正急急靠上前来。此阵比着一直压迫在缠江井外的巨灵军阵更磅礴。 白肃闻声,紧绷的身体与心神同时放松了,他是墨巨灵中的高层人物,有关军马调度的事情他全都知晓,早就晓得同族大军将会集结过来,不过刚才被打得太惨了,心神慌张才忘记了此事。 长长呼出一口浊气:“启禀亥走前辈,伤我者并非道尊、阎罗。”说话之际,一支墨巨灵的小队从前方大阵中疾驰而出,接应上白肃,带他去往大阵。 得了同族护持,白肃更放松了些,继续呈秉军情:“是苏景伤我,此子修为……”刚说到这里,白肃背后远方突然传来笑声:“待会让他自己看,比你说的更清楚!” 笑声,火光,风雷轰荡之声,一道金红如电,自缠江井方向急扑而来! 血遁一逃六十六万里,只能免去瞬息之灾!苏景是人也是金乌,这宇宙中最擅疾驰的圣族;苏景修为大成、得天宇认可得封‘杀将’大位,实力使然、元修使然,展翅翔天时何等迅捷!白肃靠着奇门法度逃掉了,但只安生片刻苏景便已追来。 明明看到前方又有敌军靠近,苏景照样追来。 白肃大惊失色,而新到巨灵大军应变奇快,当苏景说出第一字时候,墨军前锋大阵就结阵抢出;当苏景的话说到一半时,中军阵中万法齐动、千万杀劫铺天盖地向着苏景袭去;待他一句话说完,前锋巨灵已经将白肃护持在中央。 铺满长天的法术未能阻拦苏景半步,邪魔大军的前锋护住白肃的时候,苏景也冲到了他们的阵前……白肃看得很清楚,护身光电的小阎罗在冲来途中双手急挥,很熟悉的杀法,所以白肃的心沉了下去。 还不等白肃把‘小心’两字喊出来,冲到阵前的苏景就不见了,那枚铜钱般的小孔又出现了。简直毫无新意,一切又重来一遍,巨大的爆炸与可怕的力量横扫一切。 白肃眼中‘不出意料’的俱焚强攻,在新到战场的巨灵看来却是惊天动地!谁能想到啊,强敌扑来然后直接……自爆? 白肃这次也在‘俱焚’的覆盖范围之内,邪魔自忖必死,直接闭上了眼睛。但在摧毁的力量冲来之前,白肃忽觉头发一紧,一股怪力从天而降,抓住他的头发奋力将他拉走。(未完待续……) ... 第一三五二章 会战 新到的邪魔大军首领,另一尊墨色强者出手抢人,抢在苏景杀灭白肃前将人救走。 白肃大喜! 虽然大家的地位相同,头上戴着的都是一样的墨色王冠,可实力差别巨大,亥走前辈既然赶得及出手,自己应该就不用死了吧? 亥走本领远在白肃之上。 白肃自觉保命有望,被抓着向后飞腾之际急急以心念传神,警告亥走小心敌人爆炸后的法音霸唱,同个时候白肃也睁开了眼睛…… 耳中只有轰轰烈烈的爆炸声音,未闻如剑之唱,苏景并未施展‘霸唱’,但白肃眼中看到了另一番古怪情形: 他看见苏景向他遥遥一挥手; 苏景手中升起一轮残日如钩,一枚无心环月和无尽璀璨也无尽诡异的五彩星海; 残日、环月、妖冶剧毒的星海又变成了一柄剑,剑光一闪。 白肃觉得脖颈一烫,眼帘垂下,看见了一具很眼熟的无头身体向着星空深处跌落,他知道自己死了,然后他就死了。 日月星一闪即灭,神兵宝剑一闪即灭,苏景斩杀白肃。 杀人后苏景就收手、凝势,并未顺势进击。不是不想打,而是面前墨色新军应变奇快,前锋遭‘俱焚’重¥$长¥$风¥$文¥$学,⌒¢♂e创、白肃被神剑斩首时,大军杀阵已经行布妥当:原本铺满视线的墨色邪魔化作十八队,仿佛一条条黑色的巨龙错落悬浮,强大元息升腾弥漫。浓浓充斥四面八方。 人家摆好了大阵,还要不要冲? 刚才那一战,如果不是不听醒来,苏景就不会再去冲阵、追杀白肃。没真正去打的时候苏景自己也不晓得自己打不打得过,他能确定的只是那么冲很冒险,可实际上在他斩杀白肃,从头到尾小不听都不曾出手,是他独力而为。 苏景挺想再试试的。 白肃的头颅也掉落下去了,他已死,亥走救人失败。留着同族的一颗头全无意义。所以他放手了,亥走的声音沉沉:“好剑。” “姑爷何在。”苏景回答了句墨巨灵听不懂的话。 这个时候,前方远处忽然又有号角声传来,目力尚不可及。但苏景远远播散开去的灵识可探。一重、又一重墨色天云正向着缠江井方向急行而来…… 不可能是简单增援。今天这场打杀连苏景自己都不曾预料,突兀暴发的战事墨巨灵不可能预知。 那就是大军集结了。 独闯敌阵容易,苏景心里也颇有几分把握。但谁能保证敌阵中的‘黑王冠’都来追杀他而不去为难闭狱、太白等人。对着严阵以待的墨巨灵们笑了笑,苏景身周烈焰再起。 火光一起一落,人已消失不见。 苏景归阵,闭狱、太白、蚀海收兵,缠江井大获全胜! 再斩一顶黑色王冠,扫灭千万墨色巨灵,但胜的只是一‘阵’,缠江井前方,前一阵的残兵败将退去,崭新的墨色大军又层层叠叠的压迫上来,短短半天光景,敌军之势较从前扩大数倍不止。 攻守两端皆告沉寂,缠江井十天州的守护大阵开启依旧、全力发动,浩浩荡荡的墨色大军却全无动静,连‘常规’的远袭轰阵都免去了,安静得不像样子。 平平静静的战场。 如此,三天过后,太白真人和闭狱王一起来找苏景。 太白、闭狱皆为今日仙天阵中大将,虽人在缠江井,但有关这场大战的要紧情报,时时刻刻都会传报到二人手中。苏景也是大将,不过他打架远胜打仗,除了个别发脾气的时候,基本上他都在服从命令听指挥,军情什么的不看也罢,听令就是了。 “送进北方远天的‘星石探马’不停传回消息,西坑隐仔细分析过,”太白真人对苏景道:“邪魔调动频频,大体方向应该就是此间,不会错了。” 苏景缓缓呼出一口浊气:“便是说,墨巨灵选中了缠江井,要在这里打一场大的?” “不错,”太白真人点了点头:“会战之地就在缠江井。” 三王阿伊开口,她说的是内域战局:“入侵内域的三支墨巨灵尽数起兵,向着东北急行而来,至少现在看,是冲着咱们这个方向来的。” 会战缠江井,里应外合。 里应外合,没什么新鲜的。可是一刀砍头也同样没什么新鲜的,挡得住便作罢,挡不住照样得死。 闭狱王继续道:“内域巨灵的行军方向确定了,围剿也就变得容易许多,西天佛祖已经离开极乐,会同十万山三赤尻与妖家仙兵,去狙杀第一路内域邪魔;小魔君一脉强者暂离九龙地,道家七十二福地精兵归入麾下,内域第二道邪魔大军归小魔君杀。” “小魔君本来有守护九龙地的重任在肩,不过九龙大阵布置的第一个阶段完成,甲添可暂时抽身,由他守护道尊继续施法。另外佛祖还有‘守漏’法术加身,法力上有不小的影响,小魔君请他身边恶魔浮屠跟去了佛祖那一路,这个浮屠据说是宇宙之中独一份的怪物,一身凶法比着小魔君也毫不逊色,由他跟在佛身边可保万无一失。” 说完前两路仙军,三王阿伊稍加停顿,再开口时她目中现出尊敬之色:“咱家神君也暂时从藏星法术中抽身,十二尊冥王追随左右,另外十大盟的强者与道家三十六洞天的精锐尽归麾下,截杀第三路内域邪魔。” 缠江井和边关的战事不轻松,打得血肉横飞性命凋零,不过边关之战在激烈程度上还不比得内域。原因很简单:人多。至少现在看来,入侵内域的墨巨灵,在数量上远远胜过边关外的邪魔。 若非如此内域仙家早都肃清邪魔了。 可即便如此,这回今日仙天诸尊极道强者领兵亲征,战事胜负几乎不存悬念了,为祸内域的墨巨灵差不多活到头了。不过苏景的面色未见轻松,望着闭狱王道:“三哥,若我回去内域……” 阿伊知道他要说什么,俏面浮现起温和笑容:“神君专门传讯,着我告诉你:大局为重,莫再多想。” 这句话来得很有些古怪,但苏景自能明白神君的意思,点点头没再多说什么。 还有,很明显也很莫名其妙的,听过仙天内域主尊大神魔亲自出手、率同各方精锐去剿杀入境邪魔的消息后,苏景全无振奋之情,反倒神情落寞……以及目光深处隐隐闪出了悲恸。 苏景神情有异,太白真人和他不算太熟悉,不好多说什么,阿伊则亲亲热热伸手一揽苏景的脖子,头碰头笑眯眯:“仗是越打越大,但也别耽误了夫妻团圆不是,小不听归来,怎么没见你撑开阿骨王宫?你俩放心大胆开王宫去,这里的战事有我看着,放一百个心!” “她还懒着呢,是随时能出手,但归神回气时间越长越好……咳咳,我不是那样的人,大战当前,我怎能贪花恋色。”苏景也笑了,先说半句实话再吹半句牛。 这个时候,已经好一阵子不曾闪烁法芒的缠江井穿通大阵再次闪耀奇光,眼睛上扎着一只黑布条、脑后结了个好漂亮的蝴蝶结的少女跳了出来。 小尸仙浪浪仙子驾到。 苏景颇多惊喜,打过招呼后苏景又等了片刻,未能见到小相柳的声音:“小尸仙自己来的?” “嗯,小相柳要守在师兄身边,我奉师兄之命先过来,这边不是要打大仗么,我来增援。后面要是人手不够小相柳也会赶来。”浪浪仙子还矜持着,直呼‘小相柳’之名,不好意思喊他‘夫君’,但在提起西坑隐时一口一个‘师兄’,也足见一家人的名分定下了,跟着浪浪仙子压低了声音,伸手掀了掀自己身上的漂亮斗篷:“看这大氅没?大魔罗师尊赠与我的,内蕴他老人家全力三击,用我出手的时候你就喊我。” 小尸仙自己的本事不成,可她是大魔罗的徒弟媳妇,她有魔罗大氅在身,谁敢说她不是强援! 其后一段时间里,缠江井穿通大阵奇光起伏,道家五阁、三盟中十三盟、三座实力比着全盛时的天魔坛也相差无几的上仙宗、莫耶地凶悍仙家等等,一支又一支精锐仙军抵达缠江井。 接连几个月的试探、袭扰之后,墨巨灵最终把缠江井选做主战场,既然邪魔要打,内域仙军自当奉陪! 内域仙兵不断驰援缠江井的同时,外域邪魔也在有序集结,一重重遮蔽天空的黑色法云搭载重兵,自缠江井向北一路铺展开去,其厚自下向上无以望传,其深自南向北不见尽头。 阵势好像是真正摆开了,但邪魔阵中的巅顶高手始终不曾露面;缠江井上真正能够称作‘大能为者’的斗战仙,看上去也只有苏景一个…… 另外,有不少仙家都觉得这事不太妥当,比如墨巨灵会不会是声东击西,比如此地集结如此多仙军却只有一尊小阎罗为巅顶上仙,会不会太单薄了些,比如兵马人数的确不少可不见哪路仙兵去加持守护阵法让阵法更强些……觉得不妥当就提出来,有不少仙家向道家高人进言,可惜,道家仙长们听得时候都一个劲地点头,但听完就完了,也不见他们有什么措施。(未完待续……) ... 第一三五三章 大捷 亥走摘下了自己的帽子。 将黑色王冠摆放面前,亥走的左手伸出,轻轻地擦拭着它。 他的动作很虔诚也很轻柔,乍看上去是在擦拭,但瞩目稍久、不知不觉间就会觉得……擦拭变成了爱抚。 墨巨灵的身体都大如山岳,三五千丈在邪魔族内只是很普通的身高。配着如此磅礴的身体,墨巨灵的头当然也不会小,若他们的头落入凡间,大大一座丘。 多大的脑袋就戴多大的帽子,墨色王冠的巨大可想而知。不过这些样式颇有些古怪的王冠被墨巨灵戴在头顶的时候不显什么,被摘下来后再仔细看,不明真相者会恍惚觉得:这怪帽子怎么好像是花儿? 的确是。就是花。生长在外域荒北空旷宇宙中的异种奇花,也是赤霓和古仙被灭族后,唯一一种会对墨巨灵存有善意的奇特植物。 奇花生长于无尽虚空中,所以花儿本身也是虚空,它们存在于‘虚无与实在’之间,这些奇花生长的过程就是虚空侵蚀实在空间的过程,而花儿绽开的过程,又是实在空间冲破虚天的过程。 摇摆于虚实之间,很有趣的家伙。 墨巨灵有关进化、涅槃的领悟,很大一部分思悟都是族内强大魔王观花而来。所以这种奇花被巨灵奉为如吉祥花,族内修炼大成、超凡入圣者可采花为冠,便如墨色相柳,便如掌口和白肃。便如亥走。 奇花封冠是至高无上的荣誉。墨巨灵不在乎今日仙家与凡间自然的伦理正邪,但他们有自己的信仰,信仰之下自然也会有他们甘心为之赴死的荣誉。 每一头墨巨灵都很在乎荣誉。亥走也不例外。 所以亥走心情不佳的时候,他就会把自己的王冠捧在手中轻轻擦拭、轻轻摩挲……自从挥兵缠江井,亥走的心情就不好了:他本来已经将白肃救到了手中,结果还是被那个小子一剑两断,让他手中只剩下一颗沉甸甸的头颅。 因自己救援不利使得一位强大同族丧命,这让亥走很不痛快,而更糟糕的是,苏景是从他手中夺去了白肃的性命。从手心里夺走的啊!这让亥走一下子失去了‘掌握’的感觉。 强大就意味着‘我的意志无可改变’。就意味一切尽在掌握。自从亥走修炼大成这种感觉就自然而然扎根心地,直到遭遇苏景…… 还有,亥走亲眼看到了苏景的那一剑! 无知时当然无畏,可是见过了那一剑。亥走就明白自己的‘无畏’其实不怎么值钱了。他曾自问。如果当时不是正巧诸路正色大军汇合过来。小阎罗放手于自己这路兵马一战,自己会是个怎样下场? 答案很不好。 如果是阎罗、道尊、佛祖或者大魔罗也就罢了,可对方只是个名不见经传、只才飞升几千年的小家伙。 即便亥走知道这种‘小家伙’是个例。绝对是十万不存一的罕见奇葩,但他心里还是很不舒服……没真正打却已经败了,亥走知道自己不是苏景的对手。 苏景成名于不安州大战,扬威在蔷薇州夺宝大战,但他真正以自己战力震撼仙天的一战是在十万山独斩十大天圣。十天圣的消失、复出是墨巨灵的设计,但他们复出的时候墨巨灵全族都陷入涅槃中,双方没办法再有联系。 而斩杀十天圣时的苏景,不过是完成了‘诸法归一’的修炼,后来他尚有新一步的大飞跃:独占七神兵、圆满杀千刀!除了最最核心的自己人之外,今日仙天众多仙魔都不晓得小阎罗究竟是怎样的实力,墨巨灵又从何得知。 对墨巨灵来说,苏景绝对是个新冒出来的强敌。亥走则是唯一一个见过苏景出手的巅顶巨灵。 有关自己对苏景所见、对苏景本领和宝物的理解,亥走已做详细呈报……再之后就没动静了。 亥走率同本部兵马顶在了最前线,他身边、他身后真色大军不断集结,前方缠江井中散出的仙家威势不断增强,大战的味道越来越浓重,两军之间的萧杀之意越来越犀利,可双方已经对峙了三月有余,到现在还是在对峙。大尊的冲城之令迟迟不传下,对面缠江井也乐得等待。 说一句亥走自己都不太愿意面对的实话,他等得有些着急。这是很不应该的,不耐烦就代表着心里不安定、就代表着一丝丝焦虑。而亥走明明是地位崇高的真色正神,本不该有这些负面心绪,会如此或许只因为他曾真正面对过小阎罗吧。 心绪不安定,所以他要擦自己的王冠,这是他的习惯,能让内心安宁下来。正擦着帽子,王冠一角上挂着的小小银铃突然晃了晃,发出了叮叮当当的悦耳轻响。 亥走精神一振,铃动,主帅召见。 …… 缠江井就是在等,边关要塞上的阵法布置本为守势设计,好像龟壳。虽然说法不太好听,但事实就是如此,守则依托大阵事半功倍,攻则舍长取短必落下风,何况今日缠江井上,明里就一个大高手十四王,贸然强攻实在不是聪明人能干出来的事情。 不听回来了,她可是天大的奇兵,虽知缠江井内走漏消息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但还是不露面最为稳妥,最近这段时间一直留在洞天内,反正苏景始终有一道神识投影洞天,两个人能时刻厮守; 而不听之外,另一位苏景至亲之人、大师娘的到来,也让苏景开心异常,前阵子藏于他眼底深处的悲色已然消退了,他又变回平时那个开开心心、仿佛胸有成竹其实没心没肺的小子。 苏景自己明白,那件让他悲恸的事情正在发生,这份痛楚发自内心并深刻存在,再没得改变了,只是他不舍得再让大师娘和不听跟着一起难过,没必要,族中事总要族中人来担。 抹去眼底隐瞒,深藏悲恸于心,缠江井上开开心心地小阎罗……不过这不算强颜欢笑,每次见到大师娘、见到小不听,他的开心都是由心而发。 这天里,正跟大师娘显摆‘姑爷何在’的时候,闭狱王阿伊来找苏景,后方有重大军情传来:三道入侵内域的墨色大军之一,遭遇仙军狙击,已见仗、分出胜负也分出了生死……内域仙军大捷。 不同于之前的纠缠乱打,当内域邪魔分兵三路时,今日仙家也集结了真正意义上的精锐力量,每一支仙军都是名门出身、修持深刻,更有巅顶神魔出任统帅。再打,邪魔休想再如以前那般轻松! 胜仗是佛祖与十万山妖兵打出来的,拦腰截击,战事暴发得突兀且凶狠,是大捷但十万山也伤亡惨重。会有重大伤亡倒不是那支墨色兵马有多少高手,而是他们动用了一道奇阵,在开战之初、远还未到决出胜负的时候,邪魔就以身殉法,无数邪魔以自己的性命开出了滚滚天劫。 妖精凶悍、最擅拼命,可就算心里早都打定了‘自爆’的主意,也不会一上来就爆,总要找个合适的时机才好施展的,邪魔却不管这一套,仿佛‘敷衍了事’似的,一开战就结出凶阵以命换劫,着实杀伤了十万山,若非佛祖及时出手相护,十万山这次怕是要元气大伤了。 在佛祖与三赤尻传出的战报上写得明白,他们甚至怀疑墨巨灵根本不晓得自己遇到了哪路兵马就开了赴死阵了…… 付出的代价比着预计中要沉重许多,不过不管这么说都是赢了,值得一提的战事了解后,另一支堪称雄壮的兵马显身了:后身法天金童与大队古仙。 听到这里苏景眉头微皱……西方极乐、灵山巅上为伪佛立位证名,作为交换,后身法天金童不再拖群仙后退、不会相助墨巨灵,这桩‘买卖’是天知阳破开的头、苏景从中全力斡旋才做成的,金童若背信弃义,苏景身上的罪责可就大了。 “放心,”不打仗和不被唤作‘三姐’时候的闭狱王就像个邻家的阿姐,眼儿弯弯常有笑意,又漂亮又可亲:“金童并未趁火打劫,他口中笑话佛祖无能连累小妖成片成片地死,但以佛祖看来,他带领大批古仙赶来当是存了相助今仙的心思,不过那一战打得太快,他来迟了。” 面对真佛,伪佛传承的金童全无敬意,开口讥讽言辞刻薄,他不怕、不打也不走,就一个劲地数落佛,直到怪物浮屠冲出来要‘尝尝古仙有多鲜’,金童才大吃一惊,一边抱怨着佛祖狡诈暗藏凶兽,一边带着古仙匆匆飞去。 依着浮屠与赤尻的心思是要追下去的,佛祖却摆手阻止,传令收兵。 如今佛祖已经回归极乐,他身上还有重法负担,他还得给自家迷失的大群佛陀菩萨‘守住门’,浮屠则回归九龙地,道尊的阵法布置即将进入第二个阶段的要紧时候,很快甲添也要入法相助,身边需得有顶尖高手护法。 小魔君在外、甲添入法无暇分身,浮屠盼着这一刻不知几千几万年了,他终于又有机会吃家乡菜了。三赤尻与妖家大军则不再归返十万山,正辗转于穿通法阵间、向着缠江井急急赶来。 三支内域邪魔,其一彻底被摧毁,另外两支仍在急扑缠江井,阎罗与小魔君各领精锐正向他们迅速靠近。(未完待续请搜索飄天文學,小说更好更新更快! ... 第一三五四章 双尊 相同战报,不同喜噩。今日仙家的捷报,墨巨灵眼中噩耗。 亥走收到主帅传召之讯,将王冠重新戴上头顶,又特意挥手凝化一面黑色巨镜,对镜正帽冠肃仪容,确定自己从神情到甲胄都妥当后,亥走迈步走入镜中。 站在镜前时,统御三十万里真色凶兵,压在缠江井北方最前线;来到镜后时,他相距缠江井整整七十七扎。 扎为仙天距离,一百二十万里。 缠江井北方七十七扎,邪魔军团的中军、正中心。而仙天中的战争远非凡间战斗那样只处一个‘平面’中,宇宙有足够的‘厚度’,天兵神将摆开的阵势也会充分利用这‘厚度’,前后、上下、左右,天军、之阵。 七十七扎就是墨色的正中,邪魔兵马的浩瀚磅礴足见一斑。 ‘中军’很安宁,一座黑色大山和围拢山周的六十三面镜子,每一面镜子都是一扇‘门’,每扇门中都走出一尊墨巨灵,亥走是其中之一,每一尊墨巨灵也都和亥走一样,头上戴着黑色的王冠。 六十三尊邪魔,分散在山脚各处……凡人相见泰岳是怎样的‘比例’,六十三尊墨色王冠巨灵在黑色大山面前就是怎样渺小。 如果拉开距离、退到足够远有拥有足够精湛的目力的话,就不难发现那座黑色的大山其实是一尊岳雕宏刻,一具除了‘庞大’就再无其他言辞可以形容的墨巨灵大像。 巨像盘膝而坐。不同于所有墨巨灵微笑从容的神情,这尊巨像神态怅然面蕴悲苦,似是正背负无尽折磨。巨像的左高右低、皆平直摊开掌心向上。左手虚托在心口、右手平坦于脐门。 双手上各座着一尊墨巨灵。 掌上巨灵身形与普通墨巨灵仿佛,不着寸缕,更没有项圈、大氅和王冠,但他们各有一重特征迥异于其他巨灵。 ‘下右掌巨灵’的五官是模糊的,这种模糊很古怪,任谁望去都能看出他在微笑,和蔼可亲、轻松恬静,让人很舒服的笑容。可是明明能看出他在笑。却完全无法分辨他的五官,那是一片模糊啊。 模模糊糊的脸,清清楚楚的笑。 ‘上左掌巨灵’的五官很清晰,没表情。双目闭合。可他竟然不是黑色的。不能说他不是黑色。若直视、瞩目,他就黑得没法再黑,而不去正视、只把他收入余光的时候。他就会变成七色流转、缤纷闪烁,简直花花绿绿。 正视中的真色纯透,余光里的七彩闪耀。 ‘上左掌巨灵’双目紧闭,六十三位‘黑王冠’的到来他也无动于衷,且他身上不见丝毫生命气意,似乎与那座黑山巨像一样同为雕塑。过镜来到中军重地的六十三位黑王冠却不会有丝毫怠慢,合掌躬身认真施礼,先对‘上左掌’问礼,口称‘拜见上合真尊’,跟着再对‘下右掌’问礼,称其为‘下治真尊’。 上合真尊死了似的没反应,右掌上的下治真尊则站起身来,认真还礼后再重新最后,双手轻轻一拍。 在‘啪’地轻轻拍掌声中,所有黑王冠面前都多出一方墨色玉简,内中记载了内域三支墨色大军之一的毁灭。 的确是噩耗啊,开一漏、以供大军穿行,消耗奇巨的重法。送过去的巨灵确实不少,奈何入境不久就被扫灭快一半,战力在黑王冠中也算不俗的魔相柳都被斩了,到现在,剩下来的内域巨灵又再被直接打灭三分之一……而下治真尊的神情中只有笑意、不见悲戚。 待所有‘黑王冠’看过战报,下治真尊缓缓开口:“今时仙家的反应的确很快,正一部被狙击时,他们相距缠江井还有太远距离。开战之处,正一部中牧人传讯于我,他说距离太远不宜放牧,愿放弃重法求死战杀敌,我允了。” 说着,下治真尊叹了口气,模糊的五官清晰的神情,笑容散去了,但新的神情并非难过,而是失落:“正贰、正叁两部还各有一位牧人,不知他们谁能成事……或许都会失败也说不定呢。久刑,你怎么看?” 被点名的是‘山脚’处一尊黑王冠,闻言应声:“我不知道,我也不用为这事走脑子,当初你们没把我派去内域我就想开了,里面的事我管不着了,我只管从外面打,你不如问问如果开始攻袭缠江井,我想怎么打。” 言辞不客气,可久刑的语气是真诚的,他怎么想就怎么说,把下治真尊说笑了:“咳,我就不该问你。鸭先,你来说吧。” 鸭先比着久刑要沉稳得多,性情如是、声音亦然:“牧人能成功最好,真要败了、没机会放牧也无妨,‘牧’就在那里、永远都会在,这次没能放出来就下次再放吧,那场漂亮景色不会永不发生,只看时机了。” “嘿,你也够想得开的。”下治真尊继续笑着,摇摇头:“还是不问了,你们都放心吧,剩下两个牧人成功放牧的机会还是很大的,大家应该能亲眼看到。所以……咱们也不用再等下去了。” 就算将又一栈最最优秀的哨探摆放在此,也没办法完全搞清下治真尊话中真意,但‘黑王冠’都能明白:要打了!好长一段时间的对峙终告结束,大军将动、袭缠江井。 墨巨灵闻言个个面露喜色、还有……目光中的浓浓战意。 “此战不会太轻松,尤其开头时候。今时的仙家也算很不错了……”下治真尊又对一群黑王冠嘱咐了几句、鼓励了几句,挥挥手着众人退去,各自归阵准备大战、等待号令。 而黑王冠躬身施礼、即将告退的时候,坐在右掌上的‘上合真尊’突然睁开了眼睛,垂头望向亥走:“亥走,你心中不安。” 亥走并不否认,墨巨灵之间不会有隐瞒和欺骗,对上位大尊的话,他点了点头。 上合真尊也全无怪罪之意,相反的,他对亥走笑了笑:“于你、于我、与真色神族,缠江井不过是一场会战,虽也重要却还翻不了天;但此战对今时仙族来说,差不多就是决战了。会战、决战,这其中的差别你当明白。” “我明白。” 上合真尊不再开口,重新闭合双目。下治真尊则笑对亥走:“既然懂,那就让心思平静下来吧,没什么大不了啊,真没什么大不了的。” 说着,他轻轻一探身,黑山巨像右掌空空,高高称尊的下治真尊出现在亥走身边,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亥走退入镜中,重新出现在自己的军阵时候,他的笑容果然重归于静谧,盘膝坐好双目闭合,静心、养神、等候。 并没让他等候太久,短短三个时辰过后,王冠上银铃轻轻一响,亥走张开了眼睛……军令已下,强袭缠江井。 只在瞬息间,缠江井前重重墨色兵云中,强大元息暴散! 劫法将动时,铺天盖地的凶煞气意抢先一步,浩浩荡荡扑向缠江井。 苏景自扶桑神木上一跃而起,口中喃喃:“来了!” 不听正坐在洞天内,刚刚把一枚蜜枣放进口中,含着东西说话,难免有些口齿不清:“烦!”(未完待续请搜索飄天文學,小说更好更新更快! ps:这次是真病嗨了,争取明天好!! ... 第一三五五章 丑陋仙天,第一滴雨 元息翻腾,凶威如潮,自墨色大阵中浩浩涌起,向着缠江井席卷而来。 旋即拥挤在缠江井外的重重墨色兵云突然模糊起来……兵云上满布墨色巨灵,一重云即为一支军,早已铺满视线不见尽头的黑色浓云就是真实存在的敌人。 云模糊了,敌人就模糊了,而当真实敌军渐渐‘氤氲’后,一道巨大虚影却迅速清晰起来——来自北方远处的虚影,一尊墨灵巨像顶天立地,无比磅礴,巨像的双掌托着两尊黑色邪魔,皆端坐,目光冷冽望向缠江井。 巨像、双尊! 再弹指,巨像与双尊身边影影憧憧,一尊又一尊强大巨灵接连显身,头戴王冠者众、身披大氅者众、颈下带着各色项圈的墨巨灵更是不计其数! 并非真正显身,只是‘打个影’而已,但每一幢魔影都饱蕴邪魔真威,当群魔献影,来自墨巨灵这种的邪气与威势陡然浓重数倍。 缠江井有大阵守护,不过阵法只防法术攻杀不阻威势侵袭,凛凛邪威横扫灵州! 遽然,北方天欢呼如雷!见得自家主官主将主帅显影,百扎绵延的邪魔联营中,每一头墨巨灵都在欢呼雀跃。 强攻在即,邪魔首领显影、彰威、鼓舞真色雄心、杀灭今仙士气。 就在墨巨灵振奋欢呼的时候,缠江井上一道道金色光华冲天而起,宏大光柱直指苍穹,疾升万丈后流转开来。也化作一尊尊真威神像,为首者年纪轻轻双目清澈,蟒袍在身负手而立,十四王苏景。 奇光千盏人影幢幢,苏景身旁,三王闭狱,道家太白,五阁首座,诸盟大尊,蚀海大圣。裘家姑侄。浪浪仙子……同样天神化影同样影衬天威,来自墨色阵中的凶威虽浩瀚强横,却还远远撼不动缠江井上的金仙威严。 下一刻再得闻,千万欢呼汇聚巨大声浪。那是来自缠江井的饱满战意! 忽然。苏景笑了。 小阎罗笑。身旁三王、道家诸尊,各盟强者、乌龟众圣都笑了,没有太多得意。不见什么轻蔑,他们的笑容很单纯:兴奋!缠江井上苏景为首,群仙望着前方群魔首领,开心而笑。 对面巨像上的双尊同时愣了愣,随即也笑了,双尊笑则群魔笑,而当群魔尽做大笑时,那尊巨岳石刻似也显露开怀模样。是啊,笑吧,这一刻大家都等了太久了,如今终于到了大战时刻,漫长等待结束、生死存亡将见分晓,为何不笑?当然要笑。 就在这场远隔千万里的对视、大笑中,墨色神魔的影子迅速浅淡、散去,墨色兵云滚滚、重新变得清晰起来,再转眼云雾散去,内中驻扎的墨色巨灵全部显身! 密密麻麻的巨人,神目难穿的墨色。 当邪魔陆续集结缠江井开始,他们的大军就被墨云包裹着,这倒不是伪装,那些云团更像是‘一方水土’,墨巨灵栖身其中会舒适惬意并得到滋养,所以行军列阵时他们都会栖身法云中,直至大战开始。 云团并非伪装,不过阻隔灵息探查的功效也是有的,是以缠江井上群仙明知敌势浩大、却从未见过邪魔大阵的真正模样,直到此刻得见真容……心中早有准备,但许多仙家还是暗暗吸了一口冷气。 很多,真多,至少单以数量而论,敌人太多了,远胜缠江井守军。 当知这段时间里又一栈调兵遣将,八方仙军源源赶赴缠江井,如今要塞中的仙家兵马的数量绝不算少,奈何还是远比不得墨巨灵……墨巨灵脱变自古仙,太上古时每有一位古仙飞升,必有一道邪念封入赤霓宝镜中,曾经古仙是宇宙中唯一强族,今时墨巨灵数量众多不足为奇。 只是古仙的时代早已结束,后晋神圣开立重重大道,为仙天开创出全新纪元,漫漫时光广阔宇宙,飞仙者多到根本数无可数,真要比数量的话,今时仙家一定一定多过墨巨灵的。 但、仙天才经战乱,冥道妖联手扫灭伪西天、无漏渊、星满天,虽建大统拔除内患,内耗也总是有的。而真正让神君摇头、道尊无奈的是他们肃清了内域却没办法彻底扭转仙天‘积习’。 即便经过内耗,内域仙家数量仍远超墨巨灵,但‘积习’仍在,明哲保身、惧敌畏战……真正愿意相信道尊、能明白灭顶之灾近在眼前且愿意站出来抵抗,十者不足一二。 东天道、十万山、冥王一脉、三十七盟……愿赴战拼生死者,十之一二。 余下那成啊,不少仙坛觉得道尊危言耸听。灭世魔?图什么?了不得他们不就是要一统仙天么,和原来的无漏渊星满天也没见得有什么区别,这批仙家根本没有出战的想法,他们以为:道尊和黑魔争天下,有我们什么事。当年是鬼主星君或其他大坛廷的附庸势力,如今对道尊虚伪与蛇,将来墨巨灵来了他们再改旗易帜,他们以为自己的日子能永远这样过下去; 还有大群仙家,他们信道尊的话,相信墨巨灵就是灭世神魔,可他们觉得道尊、神君站出来就足够了,若是连道尊神君都败了,自己这等小门小户上前线也是送死,出不出力都是一样下场,何必自讨苦吃。做炮灰?傻事,不干不干。 更多仙坛、如繁星般散落宇宙的无数小势力则是介于‘信与不信’之间,没主见的时候先远远观望总是不会错的、先保存着实力总不会错的…… 这种事很恶心。在扫灭星满天、无漏渊与伪佛极乐之后的今日仙天,风气多多少少地改变了些,少了些强取豪夺,少了些狗仗人势,但积习难改,今日仙天可能算不得太腌臜,却依旧是丑陋的。 如果今日仙天能如墨巨灵那样精诚团结万众一心,此刻边关至少在场面上就不会如此‘孤零零’,当邪魔排兵百扎外,今时仙界也能列阵万万里,那又该是何等振奋! 梦中才会有的景色吧,现实中,今天里,不可能出现的。但、无论怎样,缠江井上总有千万热血仙魔,愿、赴、死、战。 缠江井上万丈天,仙军阵中诸尊上仙法影散去。 三息寂静。 邪魔阵中熊熊威势不知不觉间消散了,但阵内法元气息越来越浓、层层高涨,任谁都能明白当元息冲腾饱满,邪魔远攻强袭的重法就会轰向缠江井。敌人在蓄势,暴风雨前最后的沉寂,死般寂静。就在此刻苏景开口,一字轻轻:“开。” 话音落时,一枚鹅蛋大小的冰丸被他扔到了地面上。 冰丸纯净,仿佛琉璃般剔透,也仿佛琉璃般脆弱,苏景根本不曾用力,只是随手一抛罢了,冰丸落地发出‘啪’地脆响就此崩碎。 冰丸碎裂后,肉眼可辨,白色寒气自地面翻腾开来,先是席卷缠江井、跟着寒气扶摇直上、直射星天,下一瞬灵州之上极极高远的星空中突然绽裂巨大裂隙,一枚璀璨天星凭空显现。 巨星,巨石,更是一尊洪浩天冰。 纯粹无瑕的天冰之星,饱蕴着魔鬼的凶残气息,于疯狂旋转中向着墨色大阵轰袭而去! 西坑隐、小相柳师尊大魔罗的手段……暴风雨将至,而这场狂暴灾难中的第一道雷霆,第一滴雨水,竟然来自缠江井:玄冰流火,攻巨灵! 远在西坑隐还未飞仙时,大魔罗游历宇宙,偶在西北深处寻得一片星系,内中天星繁多,但无论大小、无一例外的,其中星体皆为完成寒冰。 是凡冰,但也是奇迹,偶尔一两座寒冰天星随处可见,一片完全由寒冰组成的星系非得是大巧合下才能诞生的。大魔罗毕生修持寒冰法术,见猎心喜,曾在那片星系中流连许久,布法落篆于每一颗寒冰天星,最终炼成一阵,随他一道法谕传下,寒冰天星即可穿跨虚空奔袭万扎,飞来一场好轰袭。 封印法谕的冰丸由大魔罗传给了西坑隐,苏景入驻缠江井之处,西坑隐就派人将冰丸送来给苏景。 缠江井为守御要塞,但绝非只有守没有攻,大魔罗传下的冰丸就是缠江井最最强大的远攻重法。 轰隆暴鸣震彻天地,流火天冰轰入敌阵!墨色大军也有行布有序,也早都种下了守护大篆,等闲的远袭法术难透阵法守护,苏景轰去的冰星未能洞穿阵法,可大魔罗的手段岂同反响,当巨大冰星砸碎在凭空而现的黑色法芒时,缠江井群仙清晰可辨,黑色的阵力剧烈摇晃,一道道巨大裂痕疯狂游走! 虽未能崩碎黑色护阵,也足以震撼墨心。 也是天冰进袭、崩裂墨阵时,墨巨灵大阵深处响起了一声沉沉的暴鸣声,宽阔三千里、漫长无可计的一道黑色天河自墨军阵中倒卷而起,轰轰浪涌之声中饱蕴毁灭之力,向着缠江井、十天州守护大阵奔涌而来。 何须等到正面迎抗,只凭气意分辨,缠江井上诸尊上位金仙就能清晰分辨,墨色天河之威,比着以前墨巨灵用来轰灵州的雷霆要强猛万倍,这一击若打实了,十州守阵就算不会立刻崩碎也当元气大伤。 墨色天河奇快,但缠江井中苏景更快,金红光芒一闪人已消失不见……消失在缠江井内、手握长缨现身于十天州护阵前沿,一个人一柄枪和万丈妖娆天火!(未完待续请搜索飄天文學,小说更好更新更快! ... 第一三五六章 铁索连舟,再看潮头 人咆哮枪进击,无边火海随枪势化神龙暴潮,迎真墨、迎天河。 巨力相撞、元灵爆碎,引动洪钟大吕般巨响,滚滚气浪四散崩裂,三千里宽墨色天河碎去,小阎罗执枪,长缨锋锐与狠辣目光一并、遥指北方邪魔! 天河散碎了。缠江井之上的高远天空也崩裂了……天崩,并非邪魔法度,只因魔罗神威!大魔罗祭炼的可是整整一座星系,虽然远远比不得银河浩荡,但内中也有繁星众多,当冰丸破碎奉召而来的、星系所有星! 无以计数,烈烈天星,一尊又一尊的冰,镌刻着魔罗真言、扬撒着魔鬼凶威,于此一刻群星真就从天空中拉出了一道星河、一片冰阵。 湮灭了天也冻碎了视线的冰,嗜血且疯狂的星,呼啸咆哮奔向北方腌臜的黑。 墨巨灵此役为攻,守阵偏弱,毕竟他们集结的时间只才几个月,布下的守御大阵威力有限,小小几颗魔罗天冰轰砸尚能承受,整整一座星系袭来就挡无可挡,阵阵巨响中黑色天幕崩碎,无数寒冰天星横扫巨灵! 但墨巨灵守护大阵碎裂的巨响未能掩盖邪魔军阵中连串、密集的沉闷法音,无边的黑色军阵中,一道又一道墨色天河扶摇冲天、它们划出了凛冽的弧、袭向缠江井。 千川、万河,无以计数的黑色天河…… 放眼望去,自缠江井向北方,万千寒冰巨星闪烁着淬烈光芒飞袭而去;自黑色大阵向南。无数黑色天河裹蕴神威咆哮而来! 有些天星崩碎于天河,但更多天河与寒星交错而过,远古与今日,截然的颜色和相同的决绝,真正开战。 阎罗强大、道尊强大、佛祖强大,苏景也强大,可无论今天站在十州守阵边缘的是哪尊大神魔,或能保证自己不会被天河所伤,却绝无法破去所有墨色天河。 岂止不可能全部破去,连拦住住其中一成、半成都做不到。 三千里宽、黑色的河太多了。一隅战场、空间总是有限的。所以墨色巨川有不少彼此交融、三五交汇,从河变成了潮变成了海,毫无意外的铺满了视线、遮蔽了天穹。 法术神通快如光电,但宏大的法术与澎拜的力量彼此纠缠撕咬中。时间仿佛被拉长了。或许是错觉吧……至少在缠江井群仙眼中。一切都似诡异得缓慢下来,铺天的河就是铺天的黑,那么慢那么慢地覆盖着、倾泻着。缓缓涌向灵州。 没有悬念了,不可能再有悬念,小小一座缠江井外加九座星石旋绕成的阵法绝不可能挡住如此强大的黑暗力量,就如一叶扁舟绝无法匹敌汪洋。 闭狱、太白、五阁掌座等人面色不变,静静看着黑暗袭来。而缠江井上仙家无数,不是所有人都有闭狱等人那般养气功夫的,绝大多数仙家变了面色,本能的恐惧无可抑制、本能的念头也随之涌出:就这样死了么……怎么可能就这样死去,就算所有人都甘心赴死,道尊也舍不得、神君也舍不得、佛祖也一样舍不得!缠江井上的天兵神将们,无论修为高低,哪个不是今日仙天的大好儿郎呢。神魔皆有感恩之心,谁又舍得让他们死得如此可笑……开! “开!”苏景第二次开声,同样一个字,这次却是叱咤!吼声中一枚三寸玉剑被苏景取出、被苏景折断。 玉剑断了,神光来了。 就在千万墨色长河遮蔽了天空的时候,突然一道璀璨光柱冲破黑暗!光柱从西方来,不太浓重不太粗壮,甚至光中都不存法力,只是这光芒足够缤纷,只是这道手臂粗细的光柱中藏纳了满满灵息! 灵息又是什么?这个词落在法术中的含义很宽泛,但落在突然射来的七彩光芒中,所谓‘灵息’就只有一个含义:勾连契机,法术彼此勾连、让一座小阵法勾连于另一座小阵法的契机,契合的灵机! 奇光直射缠江井。 而一道奇光之后,便是百道、千道、万道、无数道奇光,自西方来,自东方来,千千万万道光将遮天的黑打得千疮百孔,只在电光火石中,无数光齐齐照射缠江井…… 缠江井是边境要塞。但边境不止一座要塞。 比如西灵天,比如水元州,比如风雪辰,比如玄机石,比如昆仑渡,比如飞火月……漫长的北方边境上,一座又一座的灵州要塞耸立,每一座要塞都有道家、冥家布置的守护大阵。 和缠江井一样,到墨色来袭后不久,每一座要塞都得星石拱卫,原有的守护大阵再做扩展,守护的范围扩大了、守护的力量也更加强大。 此刻落在缠江井上的神光从何处来?从西灵天、从水元州、从风雪星辰从玄机天石从昆仑仙渡……从北方边境每一座灵州要塞和拱卫要塞的星石中来。 就在苏景将手中玉剑折断的这一瞬,内域仙天北方,长长长长的边境上所有灵州都绽出一道神光,穿冥冥穿墨色、投射缠江井! 光之后,便是灵州,整座边境已空,所有要塞所有星石,尽数被接引至缠江井周围。 灵州与星石之后,便是法术,是力量,是大阵的守护,整整的北方边防啊,所有要塞与星石的守护大阵彻彻底底勾连一起。 一叶孤舟何以抗衡汪洋大海? 但千艘战舰万盏巨船汇拢一起的时候呢……当、铁索连舟时,再看潮头! 每一座灵州与周围拱卫星石是一阵,所有灵州与所有星石勾连,仍是一阵!不过这道阵又是何等磅礴何等强大。 若有谁以为边关灵州都是孤零零、独力的存在,那未免也太小看道尊和神君、未免太小看今日宇宙的仙佛智慧了。 几千年的苦心经营,今日仙天中的巅顶神佛殚精竭虑,从不曾又过丝毫怠慢和大意,终于今朝铁索连舟、锁龙潮。 万千星石错落飞旋,奇光大阵绽绽盛放,任凭墨色的惊涛骇浪轰涌袭来,且看大阵巍峨耸立! 变化突兀且宏大到足以震撼邪魔的大阵,内域仙天在北方的布防彻底开启了,就连北方深处黑山巨像上的下治真尊也不自禁猛拍一掌,大笑道:“要得!” 墨巨灵是邪恶是毁灭,也是‘争斗之心’,好杀好战是他们骨子里的品质,他们不怕死更不怕战斗,反倒是害怕敌人太弱小不堪一击……赤霓保佑,墨巨灵的敌人足够强大。 铁索连舟,收则万州汇聚一隅中,放则林立漫长边境中,无论收放,这座‘大一统’奇阵的本质都不会变,守卫的力量都不会变,如果此刻墨巨灵分兵去从其他位置进军,大阵也可随之展阔、阻拦。 于攻守双方都一样,墨巨灵散开阵势八方进击,大阵就守御八方;墨巨灵集中全力猛攻缠江井,一旦攻破就等若打碎了整座北方边防。 黑色天河一拨粉碎去,一拨再席卷,铺展于北方的百扎邪魔军中,一道道天河此起彼伏裹挟凶威轰来;缠江井周围数不清的灵州与星石徐徐旋转盘绕,各依轨迹有条不紊的飞旋着,勾连起金铜之阵,接连绽放巨力破碎墨潮;天顶还有奇寒直侵人心,寒冰结成的巨星层出不穷,跨穿万扎远袭墨色大阵。 纠缠、绞杀。 大战刚起时,群仙心中多多少少会有些恐惧,可到了此刻心地恐惧早都消散干净,能够置身于这等澎湃宏阔的战场,不枉今生飞仙一场。 法术的暴鸣,至暗的海与明媚的光之间的较量,缠江井前战场,古仙与拿人之战后,宇宙中最最壮丽的景色。(未完待续请搜索飄天文學,小说更好更新更快! ... 第一三五七章 六合内外,邪魔渡花 纯文字在线阅读本站域名手机同步阅读请访问 墨色的攻势凶猛,今仙的守御稳当;来自寒冰星系的轰杀凶猛,而墨巨灵势大,挨砸的场面十足血腥实却元气不伤……缠斗中,三个时辰转眼不见,声声号角从北方侵染天空,墨色大军扑来。 天河轰击不变,墨卒在号角的催促下开始了掩杀,不动则已,一动又是一场‘铺天盖地’,不过那些黑王冠们都不出手,冲上来的大都是普通巨灵,偶尔会有几个戴项圈披大氅的。 一眼望去战场惨烈得很,惨烈并可笑:绝顶强者不出手,无数墨巨灵冲阵的情形,其实和凡间军马跑着步去撞城墙没什么区别,连千万天河凶法都难以撼动的‘连舟’铁阵,再加几阵普通巨灵的血肉冲击又哪会有丝毫松动。 那些墨巨灵根本是来送死的。 可墨巨灵会来平白送死么……一个死,墨巨灵送了整整七天,飞蛾扑火一样,密密麻麻的墨巨灵大军遮天蔽日扑过来,再轰轰烈烈地把自己撞碎在守护大阵上,前阵血肉横飞之际,后阵又已冲破血雾继续冲锋上前。 他们自己送死。 类似情形以前也发生过,墨巨灵会自己上前送死,以陨命殉身为代价,为后方精通破阵的邪魔来探明阵力,只是这次的规模实在太惊人了。苏景几次出手狙击,可惜效果并不明显,墨巨灵来得铺天盖地不算,且还有无数墨色长河的掩护。 墨色长河能够分辨敌我。不伤本族墨巨灵,却能抵挡住灵州内打出的法术,大大削弱了守军对邪魔的狙击。 七天里。墨巨灵伤亡无数,但大阵依旧安稳。守军并无损伤反倒又添新援,三头小赤尻率领十万山妖兵赶到缠江井。 阵外,墨色天河依旧,汇聚成潮巨浪翻腾,时刻不停地轰击着缠江井护阵,而大阵四周。浓浓的黑色血水与肉糜掺杂而成‘沼泽’起伏连绵,远铺十万里开外……撞碎在阵外的墨巨灵的尸、血、皮、骨、肉。 第八天。墨巨灵终于停止了送死,暂时也不见有什么新花样,攻守双方的法术不变,不过邪魔少了那些冲上来把自己撞碎的疯狂举动。缠江井仙家都觉得耳目清静了许多。 以苏景的‘内在小世界’的时间计较,第八天正午时分,后方有新的战报传来,好消息,又是一场胜利:内域第二路邪魔势力被杀灭。 小魔君率道家七十二福地精锐迎头截击墨巨灵,这一仗打得异常惨烈,道家神兵伤亡不轻,但胜负不存悬念,小魔君亲自出手。身边有九龙地一群强者追随,身后兵马为道家万年底蕴;反观邪魔,军中没有绝顶高手压阵。自从进入内域后就在没有过片刻轻松,妥妥的疲惫之师,就算再怎么悍勇狂信也没有翻身的机会了。 剿灭邪魔后小魔君一部不做片刻休整,即可启程赴援缠江井。 内域中的墨巨灵大军三者去其二,消息传来缠江井上下振奋。内域只剩下一路邪魔了,负责狙击这一部墨巨灵的可是阎罗神君! 小魔君逍遥世外。本领虽大却声名不显,到现在内域中绝大多数仙家都不知此人威名;佛祖自然是很有名的。不过闹过伪佛篡极乐这样一场大戏后,今日西天干脆成了‘光杆一尊佛’的局面,佛家名声一落千丈。是以三路负责狙击内域邪魔的天兵神将中,最被群仙看好的非阎罗神君这一部莫属。 佛祖、小魔君两军接连得胜,身边有十二冥王守护、有道家三十六洞天和十大盟精锐追随的阎罗神君,更不可能会战败! 可以期待也完全有理由期待的,内域很快会被肃清,继十万山、小魔君之后,神君也会率精兵驰援,到那时缠江井战场可就不会再是‘守势’了,反攻邪魔直捣黄龙指日可待! 缠江井上群仙欢喜振奋,但苏景却……萧杀了。面色阴沉目光阴鸷,他望着闭狱王正向说什么,后者就摇了摇头:“神君也传讯过来,说他老人家心里有数,你我不必担心。” 口中说着‘你我不必担心’,阿伊的眉心却蹙起了起来。就在这个时候,守护大阵外的星天忽然一亮。 很轻微的‘一亮’,不是什么强光暴散或者异彩闪烁,只是天光变得明亮了些……向外望去,星天空旷了许多:‘血肉沼泽’不见了。 那道十万里以计、墨巨灵用七天时间不停送死铺展于阵外的血海尸滩就在一瞬间齐齐消失,仿佛融化入虚空去了。 不见有敌人来收尸,更没能察觉邪魔有什么新的法术施展,尸血混杂的沼泽凭空不见。守军群仙正惊疑中,大阵内、边缘处突然一阵诡怪元息波荡开来,群仙转头望去,他们看到了一朵花。 黑色的花,模样古怪得很,与上位邪魔头戴的王冠几乎一模一样,但要大许多。这花不知从何处来、更不知怎么来的,但它实实在在地开在了阵内:阵内边缘处一座星石上,异种黑色巨花开放。 一朵花后,朵朵花。 黑花千朵,开遍于那方星石。 花开、巨灵显,黑色的花绽瓣吐蕊,一尊墨巨灵就藏身花苞内,随花儿开放跳出来,他直接来到阵内……一花一巨灵,千朵黑色花儿开放,千余巨灵登上内阵星石。 墨巨灵显身,不冲不杀,他们做的第一件事:砸。 摧毁他们脚下的星石。 铁索连舟,阵阵接连,最终拼出一座坚固大阵,但大阵成形同时,各座灵州和星石上原有的小阵法术也就散去了,且‘连舟’大阵全力对外,不防内里。 大阵被莫名洞穿。星石和灵州是阵法的一部分但本身不存特殊保护,与普通的石头没太多区别,遭千多墨巨灵猛攻。没能有丝毫坚持就告崩碎。 …… 邪魔的巨大军阵覆盖百扎,后阵靠近中军位置,一队队墨巨灵排列有序,在上位邪魔的指挥、调度下,有条不紊地前行。 正行进的巨灵们面前,一座座黑色的漩涡缓缓旋转着,值得一提的。这片地方充斥幽香,花香气。很好闻,沁人心脾。 …… 外域有奇花,生长于‘虚实’之间,奇花生长过程是以虚空吞没实在天地的过程。奇花开放的过程则是以实在空间破去虚空的过程。这花儿恐怕是墨巨灵在漫长进化过程中最重要的几项发现之一了。 领悟进化、追求臻形的道路上,墨色族中贤者屡次观花悟道;小一些的花朵被墨巨灵采摘下来,作为身份地位的重要象征。而更要紧的,这种奇花对墨巨灵是充满善意的:因为墨巨灵的尸身血肉对花儿生长来说,是特别滋养的肥料。 奇葩不是食人花,它们不吃活巨灵,只喜欢死后的巨灵血肉,黑色的血肉能让花儿迅速生长。 花有古怪习性,它会继承‘遗志’。‘肥料’生前目光所望之处,就是花儿在吸收血肉后生长的方向。 在墨巨灵漫长的进化途中,黑色的奇花是他们唯一的朋友。有关花儿的生长、收空破空、诸般习性,墨巨灵都再了解不过了,另一边,花儿得他们的滋养、爱护,也愿意帮助他们。 奇花的藤蔓枝叶早都布满缠江井前了,但花长虚空内。它们在另一重空间里,全不会影响什么也不为群仙所察…… 一直以来。上位仙魔总在说‘敬畏之心’‘敬畏之心’,原因就在于此了,即便修行绝顶开立大道,这宇宙中仍有太多奥妙无法破解。本领大若佛祖,他眼中世界也只有‘前后左右上下’,谓之‘’。 之外的宇宙又会是什么样子?宇宙就仅存于‘前后长、左右宽、上下高’之中么?佛曾试着探索之外,他选了‘时间漏’,稍越雷池半步结果金身爆了差点死了,还把整座西天都给坑了。 连佛祖都无法逾越的天堑,不知名的花儿却轻松洞穿,当然它们不是‘漏中花’,但它们也的确生长在‘’外。 见过了宇宙神奇,也就明白了神佛渺小,神佛都知道自己的渺小,事实摆在眼前,单从‘内外’来说,天大的佛还不如一朵黑色的花。 对于宇宙神奇的理解,时间是个关键。真要说起智慧,古仙不如今仙,今日仙天的繁华与文明远胜古仙时代,被赤霓封在镜中的‘邪念’,初逃过时的智慧与古仙平齐。可是‘邪念’拥有漫长时间,他们存在于宇宙的时间远远超过了今日仙魔,且他们擅于学习,曾经好长一段时间里,夺字、掠夺文明是他们最重要的任务。 学习、钻研,和漫长寿命带来的无边见识……或许墨巨灵在‘尔虞我诈’‘倾轧计谋’上仍是不如今日仙家,因为毁灭虽然意味着邪恶、意味着凶残狡诈,可‘与天斗’和‘与人斗’的区别实在太大了,墨巨灵擅长的是后者,前者却是今日仙家的拿手好戏。但不管怎么说,墨色邪魔对宇宙的理解,对规则的掌握,的的确确胜出今日仙家许多。 比如,对奇花的掌控。 臻形是完美体魄,得涅槃得臻形让墨巨灵实力大涨,不过‘完美’也是相对而言罢了,臻形巨灵依旧会受到仙天的限制,他们也只能在‘’内呼风唤雨,但至少,他们掌握了奇花的‘使用’。 早在墨色大举集结的几个月里,花枝就布下了,没人能够察觉,当大战开始无数墨巨灵的血肉铺展成沼后,邪魔开启了‘花阵’,奇花将巨灵尸血拖入虚空吸允一空,继而疯长、开花。 花开的地方,死去墨巨灵生前的意志所向。 开放的花回归‘’天地。 墨巨灵后阵,一道道开放在半空的黑色漩涡,就是奇花的根茎,墨巨灵踏入其中,便可随花开入阵去。 墨巨灵冲阵。冲入守护大阵之内! 一处星石被摧毁,千多巨灵立刻冲向临近的下座星石。 铁索连舟,一‘舟’崩碎不会影响整座大阵的态势。不过因为少了‘一舟’会让大阵的力量削弱一点点。 一舟无妨,若是十舟、百舟、千万舟都被摧毁呢,到时连舟都没了,还谈什么铁索连舟!实际上墨巨灵就是这样做的,冲入阵中的千多墨巨灵不值一提,但诡异的元息绽放不停,一片又一片的黑色魔花接连绽放在一座又一座灵州、星石上。越来越多的墨巨灵涌入护阵之内…… 邪魔渡花而来。 苏景动了,扬手一道阳火打向天空。同时身化金色闪电,北出缠江井投身大阵中! 阳火离手直冲苍穹,化作一盏大旗烈烈迎风,旗上两字铁画银钩:离山。 苏景亮旗。剑出离山。 并没太多意外啊。 苏景从未想过、也想不到墨巨灵会用什么办法来破掉守护大阵,但他能笃定一点:他们有办法,他们迟早会进来。不会妄自菲薄但对墨色邪魔,苏景从不存丝毫轻视。 苏景周身神火妖娆,如电穿梭阵中各处,只是这战场实在太大了,强若苏景又如何,他能保证自己所到之处邪魔必死无疑、他能保证自己的神火所指方向墨色尽数涤清,可浩浩大阵之中处处魔花开放。处处巨灵渗透。 苏景能够说:凭他们,远远奈何不了我。 苏景做不到:我一人,就能扫尽群魔护住大阵……突然。缠江井上一声猛鬼长嗥响彻八方,三王阿伊俏面上神情古怪,分不清她是激动还是愤怒,一道幽绿阴气从她手中扶摇高空,也化作一面大旗随风飘扬,旗上的‘冥’字阴气瘆瘆。 当冥旗高悬。冥王已然入战去!一个人便是一支军,闭狱王分身千万蜂拥而去。穿插内阵直扑邪魔。 与猛鬼长啼同时响起的,还有太白真人的朗朗大笑,道家逍遥旌从他手中放飞天空,旋即太白化鹤,身后七万神鹤卫结化祥云铺天,呼啸入阵!东天道五法阁掌座率领麾下精兵随之而动! 道家之后便是十万山妖家,是诸上一等大盟,是莫耶凶仙,是乌龟州妖圣,是大大小小驰援到缠江井的仙宗神坛,一盏接一盏大旗升起在缠江井上,一宗接一宗的仙魔咆哮怒吼,飞入阵中去狙杀墨巨灵! 只在短短几个呼吸间,缠江井上旌旗如林,无数今日仙家列阵出兵,义无反顾飞扑入战,相击墨巨灵。 缠江井不是离山道坛,不是苏景一个人的地盘,它是边关要塞,是今日仙天内域的重要屏障,生存与毁灭的较量,所有内域生灵的福祉,灵州仙家无数,又怎么可能只看苏景一人入战。 明知凶险,无数仙魔还是来到缠江井,或许心中不存太多大义,可至少至少,每一尊仙家都如苏景一样,于心底深处有他们自己的守护吧。 这份守护具体是什么……是自己的性命,是出身凡间的一方水土,是太强烈的自尊,又或是毕生修持的信仰所在,是什么其实一点也不重要,要紧的是他们愿意为心中那道执念去死。 今日仙天确实丑陋,墨巨灵似乎有很多可取之处,但管他正邪什么乱七八糟,入战只为心地那样美好长存,长长长长地存,这个理由足够充分了,足抵得回面前这场腥风血雨。 连舟大阵仍在,墨色天河依旧,但随着大批墨巨灵以异法突入阵中,真正意义上的短兵相接、城头惨战也终于开始了…… 初征战,渡花入阵的墨巨灵并没特别强大的‘尊者’,可并不意味着攻来的墨巨灵不精锐,入阵邪魔中,各色项圈者众身披大氅者随处可见,他们的实力远胜当初‘白肃部’。 开战即白刃,壮烈且惨烈!苏景与灵州高手全力护阵、护持同袍,奈何浩大战场、凶残战事,又怎么可能保住所有人,伤亡随处发生,墨巨灵濒死的狂笑与仙家陨落的怒吼交织一起,惊人心魄的声音。 看缠江井上,道道旌旗迎风飘摆!只是不知明日此时,不知会有多少仙家陨落,几座仙宗灭门。 但至少,缠江井上,曾有他们的旗帜飘扬。(未完待续) ... 第一三五八章 浮屠不在,速度为王 纯文字在线阅读本站域名手机同步阅读请访问 随后三天时间,杀声震天、万仙陨落。 邪魔渡花入阵,而奇花游走内外防无可防,就算苏景愿意冒险冲出阵外,他也没有办法掐断‘花阵’源头。花阵难绝就无法将敌人拒之门外,墨巨灵源源不绝冲入阵内。 不过‘渡花’毕竟不同于大阵集群,这‘通路’只能保证‘细水长流’却无法将墨巨灵一下子全带过来,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天下本就没有十全十美的法术。 于灵州群仙来讲,敌人的攻势无法掐断;对墨巨灵来说,大军虽磅礴但只能一点一点填进去。两下里都有无奈,由此战事渐渐胶着……胶着,但惨烈。 ‘渡花’之路狭窄只是相对而言,相对墨巨灵排开百扎的磅礴军阵来说是太狭窄了,可是落入灵州的守护大阵内:层层魔花接连绽放,无数邪魔蜂拥冲来。 守护大阵便是守护要塞,守护要塞即为守护仙天! 战事惨烈,法术的轰鸣与仙魔的咆哮成了战场上唯一的调子、生死调。就在这道生死调中,群仙冲锋、杀敌、负伤、陨落。三天,缠江井守军元气仍在,诸多领军金仙仍在,几座名门精锐天兵仍在,但伤亡也实实在在地发生于每时每刻,伤亡不可谓不重…… 灵州上的穿通大阵时时绽烁祥光,仍有零零星星地仙天援兵赶赴缠江井,真的是零零星星了。身在墨色中军的上位邪魔曾对属下说过一句话:缠江井之战。于我族而言不过一场会战,于今日仙天来说却是决战。 这句话没说错。 看看缠江井上,道家精锐。诸多大盟,十万山全军,敢于抗争的大小仙坛……真正的绝顶仙魔只有苏景一个,可是能数得上的、内域仙天中的名门大坛几乎聚齐,能调的已经全调来了,内域中除了阎罗神君还统御着一支雄兵外,就再无像样兵马。 突然。缠江井的穿通大阵迸发极强光芒,阵力疯狂旋转开来。先是三个人显身灵州,一个浓眉大眼的青年人,一个独臂的中年胖子,一个三十出头的冷峻男子。一模一样的打扮,身着墨鱼战袍,腰挎绣春长刀。 小魔君梁磨刀,与柳亦、曲青石两位结义兄长赶到缠江井! 小魔君迈步走出阵法,迎面就看到一个目光阴鸷、面色森冷但长相很俊俏的青年,小魔君微一愣:“小相柳?你不是在又一栈守护大夜叉么?” “忽啊!”冷峻青年‘小相柳’应了小魔君一声,跟着扭头摆肩甩胳膊、头摇屁股晃地迎上前,去和小魔君拉手表示欢迎…… “咳!”小魔君失笑摇头,这时也看出来面前‘小相柳’是十六老爷扮的了。苏景入战去了。临走前吩咐十六镇守缠江井,此刻要塞中小蛇是身份地位最高的那个。 十六拉着小魔君的手,又开心又亲热:“瓶。瓶啊!” 十六老爷可是代表瓶儿娘娘来缠江井的,跟那个晚辈苏锵锵没有半个大钱的关系…… 穿通大阵光芒接连绽放,小魔君三兄弟身后一阵香气飘飘,女眷们在老鬼仆和侏儒凶神的护送下进入缠江井,再之后人影憧憧,道家三十六洞天的仙军陆陆续续穿过大阵来到缠江井上。 除非阎罗狙杀内域邪魔。除非道尊完成灵脉大阵的部署,除非佛祖成功找回自家人马。在那之前小魔君这一路人马就是最后一支像样的仙魔援军了。 可无论是不是‘最后’,小魔君一行终归是强援!真正强援! 稍稍分辨形势,小魔君身边金仙与道家天兵四散入战去,一时间守军实力大涨,阵内战局迅速安稳下来。苏景暂时抽身和小魔君打了个招呼,再次转头扑向阵内邪魔。 三十六洞天底蕴深厚,道家天兵战力了得,再看小魔君身边一群仙魔,巫秀蛊煦、墨剑青石、妖女琅琊、猛鬼风习习、魔王天嬉笑……不说势力只说实力,即便小魔君不出手,只凭这一伙人也足能与当年无漏渊七位鬼主或者星满天九大星君匹敌。 毕竟现在内域的情形是‘处处起火’,对付这样的局面,一群星君鬼主修为的强者绝对比着单独一个强大苏景更好用。援兵入境即入战,强力镇压之下,内阵乱战的局面迅速安稳下来。 也只是‘安稳’了而已,战事远远没有结束,魔花的源头无以截断,敌人的攻势连绵不绝。 小魔君没急着出手,战局比较稳定,群仙精神集中、哪处起火救哪处,他出不出手不太重要,是以小魔君暂时留在灵州上,手中几块古怪玉骨来回摇晃、哗哗作响:他在联络师兄。 大战早都开始,大魔君迟迟不曾归阵,小魔君有些担心。 小魔君之后,缠江井穿通阵法偶有闪烁,但再来的援兵没什么重量级的人物或者势力了,群仙也能明白,短时间里不可能再有强援赶来了,所有当红头发和金头发两个少年并肩出现在法阵中的时候,负责守阵的仙家并没太在意。 两个少年要好得跟亲兄弟似的,手拉手地走出来,随即两人眼睛同时一亮,笑容同时浮现,看到熟人啦。 红头发笑:“相叔!” 金头发笑:“柳叔!” 相叔柳叔是一个叔,苏景和屠晚对小相柳各有称呼。 “忽啊!”小相柳又是扭啊扭地迎上来,老样子:“瓶!” 十六早已修成恶龙真威,可学说人话迟迟不见进步,可怜十六‘忽啊’满天下,话中之意又有几人能懂……别人听不懂他那个‘瓶’是啥意思,苏晴屠晚却能明白。毕竟两个小娃是在苏景洞天内夺命转生的,与大圣玦下妖奴多多少少能有些心思相通。 听懂了十六的‘瓶’,两个小娃也学样说怪话。红头发苏晴指了指自己:“凤!”金头发屠晚拍了拍胸口:“龙!” “忽……啊?”十六摇头摆尾,不明白他俩啥意思。 …… 随后几天过得还算稳当,强援的到来大大缓解了守军的压力,不过镇守要塞的仙家们不敢丝毫放松,因邪魔故技重施,大队巨灵再次开始以血肉冲阵,第一段花阵用得差不多了。墨巨灵再次召唤奇花来助战。 墨色兵卒浩浩荡荡地冲来,他们求在战中死。只要是死在战斗中,心中就会种下‘攻破灵州’的遗愿,奇花吞噬他们的血肉后就会去开放在阵内。 遗愿为死前本愿,为本能执念。墨巨灵自裁是生不出这样念头的,所以自裁没用,非得战死灵州前不可。但具体是把自己撞死在护阵上,还是在撞上护阵前被今日仙家狙击杀死,对于后面‘开花’都是没区别的。 这道手段着讨厌,面对墨巨灵的汹涌送死,苏景冲杀或者狙击都没用,如果冲来的邪魔只是八千一万的数量,苏景倒是有把握让他们求死不能。可是墨巨灵一送死就铺天盖地而来,根本拦不住。 小魔君也没辙,摇头道:“要是浮屠在就好了。把尸首都吃了就没事了。”灵州仙家不晓得魔花和死巨灵之间的联系,可经过前面一战,谁都能看明白,如果没有墨巨灵的血池肉沼,魔花就不会来得那么快。 “诶?”苏景眼睛亮了,邪魔死得越多越好。只要别让他们的尸首留下来就成了,多简单的道理啊。灵州上多少聪明人啊,可是在大战之中都杀红了眼睛,一时间居然真就没想到这个小小关窍。 苏景拍了拍脑袋,笑道:“不用浮屠。” 灵州上聪明人很多,绝大多数闻言就明白苏景的意思,不过也有个别笨蛋,比如小魔君的结拜四妹、也是小魔君的大嫂,圆脸圆眼睛的漂亮女子曲青墨,闻言后脱口反问:“你……吃?” “我烧。”苏景的肩膀晃晃,隐匿身形悄悄溜出大阵去了。 来相撞灵州的墨巨灵都是送死的,送死的队伍,无论狂信与否都还有另一个称呼:炮灰。 能被选作炮灰的兵卒,必然法力平平且不存上位高手,墨巨灵暂时没能发觉苏景已经出阵;苏景也是一贯的柔善心肠,成全墨巨灵们的送死大愿,躲在一旁看着、待尸血积累得差不多了,他再上前去放一把火。 送死的巨灵实在太多了,开始苏景还比较清静,三天后黑色血沼处处都是,左一把火右一把火得没完没了地烧,苏景是放火的大行家,但依旧忙了个四脚朝天, 突然多出一个烧尸的,而且他的火足斤足两精纯无比,一烧就保证连骨灰都剩不下,这可把墨巨灵烦死了,成千上万的战士赴死,本拟血肉成法召唤奇花,结果被一把火又一把火烧成了烟,这岂不是白白送死了。 很快邪魔阵中有强者赶赴前线,和‘纵火犯’一样,‘护尸队’也隐匿身形,悄无声息地出现在灵州护阵之外:七尊黑色王冠。 黑色王冠在墨巨灵族内是地位象征,也代表着一种力量:有资格伤害到神君或者道尊的力量。 其实在这个‘有资格’之下,实力的跨度也一样从天到底,黑王冠中的佼佼者,据说足以与阎罗一战,其中弱小者、就如以前被苏景斩杀的那头名叫青红的墨巨灵,他打向太白真人的一鞭被挪转去道尊身上,青红拼尽全力的一击,道尊臂上一道红痕而已。 不过,即便战力有所差距,能够伤害就说明‘境界相同’,或许一百个差劲的黑王冠也打过一个阎罗神君,但最差的黑王冠,在境界上是不弱于阎罗神君的。而同样的境界,又代表着相差无几的眼识、耳识、灵识,不妨这样说:壮汉对上娃娃,如果大家不打架改玩捉迷藏,壮汉就没太多便宜可占了。 苏景知道黑王冠多半会来,但对方隐身,他找不到;黑王冠明白能把火放得那么好的一定是小阎罗,可苏景匿形,他们想找人想偷袭也绝非易事……还说不好是谁偷袭、谁被杀! 由此,滚滚烈火与尸山火海之间,四处放火认真烧尸的苏景、与结阵进退决意护尸的黑王冠之间,另一场诡谲难见的追逐与搏杀暴发。 捉迷藏壮汉不占便宜,不过……壮汉总是跑得更快些吧,苏景可是正正经经地金乌传承。 寻踪、围捕、袭杀这套把戏里,身法速度实在是个重要因素,灵识相若时速度为王!七尊黑王冠知道苏景的凶悍,是以他们进退一致始终保持着一座七巧杀阵,苏景也不去触这个霉头,不与黑王冠缠斗,逆行潜踪中将疾行身法发挥到极致,继续放火、专心放火! 爱谁来谁来,谁来也不能耽误了苏景放火。 转眼大半天过去,烧尸烈焰时时暴发,纵火犯没有丝毫收敛迹象,黑王冠的‘护尸队’本来就身法吃亏,又要统一进退维持阵法,实在跟不上苏景的速度,双方始终不曾正面接战,但就‘抢尸’争夺中,墨巨灵完败。 烈小二端坐黑石洞天内,笑容盈面老神在在:“跟收尸匠抢尸?狂得你们!” ------------- 今天又是一更了,鞠躬抱歉。(未完待续) ... 第一三五九章 时间如血,完美天鹅 纯文字在线阅读本站域名手机同步阅读请访问 墨阵中军,黑山上双尊也在关注着缠江井前‘争尸’之战,坐在巨像右手的下治真尊一贯笑模样,此刻也不例外,眼见战事受阻非但不恼怒,反倒两眼放光,开心笑道:“这小子又诡又快,不错啊!” 端坐上首、左手的上合真尊并不应声,一如既往,他的面色寒冷如冰、身形纹丝不动,全不见生命迹象,几乎与他身后的黑山巨像相融一起。 下治早知道上合是什么样的人,对方不应声,他自己照样笑得开心说得有趣,一边遥遥观战一边不停自言自语,兴致到时还会放声大笑。 墨色中军的黑山巨像与缠江井要塞战场相隔七十七扎,这样遥远的距离即便巅顶神佛目力亦不可及,下治真尊靠一尊法镜观战……其实镜中既看不见苏景也找不到七尊黑王冠,他们都在匿形追逐。但处处火光绽放至少让苏景的行移有迹可循,精修上神能够看出些门道。 下治真尊就在看门道,看得津津有味……突然,他面前法镜中人影一闪,始终藏身暗处放火的苏景居然撤去了隐身法术,现身、静静悬浮、镜中苏景的目光正正望向观镜之人。 法镜两端,万万里遥远,苏景与下治真尊对望。 下治真尊先是愣了愣,跟着‘哈’地一声大笑:“他看我?他看我!他竟然晓得我在看他,越来越有意思了,这小子比我想得有趣得多。” 缠江井守护阵外。苏景莫名显身,已经苦苦追杀他多时的七尊黑王冠,不明白苏景好端端地为什么要跳出来。不过就算他们心中有天大疑惑也不会错过这么好的杀敌良机。 几乎就在苏景现身的同时,一道黑色暴潮凭空而现,直击苏景……中! 正正打中,苏景崩碎。却不见血肉横飞,苏景仿佛一面镜子那样碎裂了,伴以一声琉璃崩裂的锐响,棱棱角角边边裂裂地碎成千百片。坠落宇宙深处。 “啊呀?”下治真尊真就好像一个没见过世面的乡巴佬,大惊小怪着、莫名亢奋着。扬手一拍自己额头,哈哈大笑:“这小怪!是以宝镜真影显身!这么有意思的……” 这个时候,左手的上合真尊终于开口了:“莫再卖癫,办正事吧。” 被骂做‘卖癫’也不影响下治真尊的心情。挥挥手笑道:“知道了知道了,你继续装死,事情交给我。”说完话,他张口吐出一道墨色符篆。 符凌空,顷刻燃化黑烟。 旁人无可察觉,但施法者自能得闻,冥冥中传出悉悉索索的异响,那是魔花生长的声音。下治真尊催促起更多魔花,层层藤蔓自之外迅速延展。去向战场…… 墨巨灵时时刻刻送死,收尸匠四面八方放火,‘护尸队’对苏景形同虚设。邪魔尸骨未寒就被烧成青烟,除非墨巨灵派出更多更强的高手,否则根本拦不住苏景。 可墨巨灵现在还不想把太多强者压上去,那就没有其他好办法了,干脆直接催动花阵,让魔花自己去和苏景抢尸体吧。 而魔花抢尸的效率。也的确比着‘护尸队’强得太多了,花自外来‘偷’真实天地的尸血。防无可防,苏景没机会阻拦它们,能做的就是有尽快烧。不过,烧得再快也没办法滴水不漏,这边大片尸沼烈火才起,那边无数尸体就已被花枝拖走…… 从寒星飞射到天河倒卷,从铁索连舟到邪魔渡花,从扬旗护阵到烧尸争尸,几个来回……在百扎开外的墨巨灵大军面前,缠江井渺小得不值一提,却在争斗中不落下风! 无论浩术、惨烈搏命还是诡谲暗行,皆不落下风。 甚至可以说,若非邪魔走运,自外域找到、掌握了那种可以穿跨的奇花,这一仗他们可又该怎么打! 战事依旧胶着,连舟大阵之内魔花开放不停,再没有过片刻的清闲,但因烧尸及时,花潮始终没机会再成‘暴起之势’,凌花渡来的邪魔也始终保持在一个‘不愠不火’的状态,以守军的实力应付得还算从容。 墨色天河的攻袭也和魔花入阵一样,不曾有过片刻停歇。 消耗。 攻坚、胶着,墨巨灵无法在短时间内拿下缠江井后,战事就进入了‘消耗’的阶段。 墨色天河轰袭不绝,外力相加,每一次轰击都会消耗一些守阵的元灵法力;墨巨灵渡花不绝,内扰持续,每伤到一块星石就会让连舟之阵‘少一舟’,每拼掉一位今仙就会让守军少一人…… 墨巨灵的疯狂‘送死’是有间隔的,差不多每隔三五天就来送死三五天,苏景却不得闲,外面不用烧尸的时候他就会返回阵内狙杀渡花邪魔,不知疲倦的小阎罗。 斗战的时候,对大师娘、对小不听、对分别许久又重聚苏晴和屠晚,苏景总是笑的,看上去没什么异常,可熟悉他的人都能看得出来,那重悲恸之色重归于他的目光深处。 苏景不说,他们也不会问,不过大家都能明白,这般不知疲倦的杀杀杀就是他的发泄吧…… 从邪魔渡花开始,阵内激战就再不曾停歇过,激烈厮杀中,每个‘此时此刻’都变得漫长与难熬,每个‘明日’都仿佛异样遥远、远到似乎永远不会到来,但时间真是古怪的东西,大战中的仙家们明明感觉度日如年,可是如果回头去看,昨天、上个月又近在眼前,好像一炷香之前才刚刚开战似的。 用小魔君的话来说:时间如血。过去了便干涸,永远留在地上,低头就能看见;现在的仍流淌。而血浆浓稠、所以缓慢。苏景以前还真不知道,小魔君梁磨刀居然喜欢掉书袋,能说出这么酸文假醋而且还词不达意的话。 苏锵锵问梁磨刀这么说话跟谁学的。梁磨刀说他当年修行时有一位葫芦师父就这么说话……时间如血粘稠流淌。不知不觉间,铁索连舟大阵成形已经整整三个月了。 守护大阵的法芒的颜色,渐渐从璀璨七彩变成刺目银白,看上去银色法芒比着七彩缤纷要更有杀气,不过太白真人说这不是好事,大阵有玄光五变,每一次颜色变化都代表着阵力的消耗。十成圆满阵力如今只剩八成不到。 还有大阵的守护范围,不知不觉间已经缩小了快三成。会如此只因组成大阵的星石、灵州不断被摧毁。入侵阵内的墨巨灵是杀不完的,他们层出不穷、他们四面开花,护阵群仙来回剿杀,却永远不可能做到全无疏漏。稍不留意就会有星石被敌人摧毁,而仙魔之间全力以赴的拼斗也会殃及阵内灵州,这是没办法的事情。 再就是伤亡了,普通仙家损失并不大,不到一成的死伤,但道家太白负伤,五阁中两位首座真人陨落、冲霄真人也伤及元基;十万山三头赤尻的老大被斩断一臂、老二的右胸靠下位置破开大洞……猴子苦中作乐,二赤尻重伤在身还时不时地低头去看自己的胸口破洞,然后美滋滋地喊出身后人的名字;乌龟州。蚀海大圣的尾巴断了一大截,裘平安化龙入战的时候被敌人硬生生撕掉一片腹部鳞皮,变回人形的时候他肚皮能直接看到血肉。 小魔君早都出手了。不听也早就开始暗中策应,但是战场的范围太大了,照顾不过来啊。 守军各部头领都有折损伤亡……若非他们英勇,普通仙家也不可能只伤亡一成不足了。 墨巨灵的攻势也不见有明显变化,就那么耗着、拼着,不得不说的。这族邪魔恐怕是宇宙中耐心最有耐心的魔物了,稳稳当当的打着、有条不紊的死着。他们不着急……也不是全那么稳如泰山,下治真尊就挺着急的。 “没劲啊。”下治真尊百无聊赖的样子,正用手挠肚皮,身为军团首领、真色正神中高高在上的大能为者,这尊墨巨灵全无威严,歪着头斜着眼去看上合真尊:“你那些‘齐楚力俊’干坐着闷不闷,放出去活动活动吧。” 三个月里,下治已经数不清几次要上合派出‘齐楚力俊’了,上合真尊想也不想直接摇头,同样数不清第几次地把回绝理由抛出去:“天鹅大尊还没消息。” 话音刚落,忽然一道墨色烟霞飞来,落入上合真尊手中。 下治真尊见状面露喜色,笑道:“想什么就来什么,老天鹅这不就来信了!快说说,他那边怎么样,有没有和大阎罗正面碰过?” 烟霞为灵讯,来自内域的墨巨灵传讯,最后一支未被剿灭的邪魔。 上合真尊不理同伴,双目微闭专心读讯,下治真尊却犹自唠叨着:“老天鹅的本事是不错的,不过他要正面和阎罗硬碰硬,怕是不太妙……” 不知是本性如此还是涅槃时候出了什么毛病,下治真尊的啰嗦比起三足金乌也全不逊色。 不逊色,且还有特色,他不止喃喃自语,他还自问自答:“为何不妙?我也没见过阎罗,怎么会晓得阎罗就能稳胜老天鹅?我是没见过大阎罗,可我这仨月天天光看小阎罗了……小的尚且彪悍如此,大的还了得!不妙不妙,肯定是不妙……” 自问自答、煞有介事,下治真尊渐渐皱起了眉头是,看样子是在替‘老天鹅’担心。 下治少见的皱眉时候,上合正少见的面露笑意:“少再胡言乱语,天鹅大尊一切顺利,率兵北上千万里,一路与阎罗周旋,耍得敌人团团转。阎罗法力通天又怎样,身边兵多将广又怎样,打不到天鹅大人的主力他也只能干瞪眼。” 提起同族高人的得意事迹,上合真尊与有荣焉,笑道:“天鹅大尊除了斗战强悍,另还精擅兵家九道三十七法,这一趟漏中入内域,请他老人家出马不是没道理的。” 下治真尊懒得听上合替‘老天鹅’吹牛。摆手催促道:“牧人可好?他们现在究竟是个什么状况,你直接说。” “牧人安好,那一路真色天兵主力尚存。正由天鹅大尊率领着,向着北方赶来,就快到缠江井了。天鹅大尊在灵讯中交代得清楚,如今阎罗已经没有其他办法了,他最终的拦截,只会是在缠江井南。” 下治真尊满面喜色:“便是说……成了?” 不等上合回答,下治继续自问自答:“嗯。成了!” 自问自答后,又是一声大笑:“这可不是就快完事了么。” 上合没有下治那么多废话。先施法将一道灵讯传出,回应‘天鹅大尊’,随即摇动法铃铛,传召军中六十三尊王冠主将。 …… 黑山巨像墨色双尊接到内域同族传讯的时候。缠江井守军中几位核心人物也守到了神君灵讯,很简单的一句话:我于缠江井南布防。 从一开始,内域的三路邪魔目的就很直接,同时赶赴东北方向,矛头直指缠江井,想与外域邪魔大阵呼应,成内外夹攻之势。今日仙家巨头出关,统带精兵加以截杀,佛祖与小魔君先后告捷。神君却未能及时拦住敌人。 第三路邪魔逼近缠江井。 神君也挥兵北上,将在缠江井南线拦住敌人。其他全都不论,只说三个多月的时间。神君都未能扑灭这支敌兵,算得很失败吧。 平平淡淡的一道灵讯,太白真人、三王阿伊看过后没有任何反应,苏景也一样,只是他的眼睛有些泛红,很难说他红了眼睛究竟是因为什么。可能只是最近一直在杀杀杀,见的血太多所以把他的目光也然染出了血腥气。 收到灵讯后再数过七天。神君驾临缠江井,苏景的十二尊兄长冥王随行左右,其后十座大盟的精锐与道家七十二福地神兵陆续跨出灵州穿通大阵。 很正常的情形,未能在内域剿灭那支邪魔,被对方甩在了身后,就只能通过穿通大阵赶来灵州,再从南方出关布阵备战。 在缠江井上,神君曾做升帐,见过了小魔君、苏景等人,值得一提的,十六、屠晚、苏晴三个全不起眼的小家伙也跟着苏景一起进了阎罗宝帐…… 升帐时间很短,不到半个时辰神君出帐,带上十二冥王与本部精兵离开缠江井。但在大军出关前,东方太乙仙尊率领道家五阁中的两阁精锐,替换下了神君麾下的十大仙盟联军。 由此,将去往南方的仙军变成神君为帅,冥王辅佐,军中天兵清一色为道家弟子的格局。 神君布阵之处,缠江井以南二十三万里、一片以猛鬼搬运成形的星石长带上。 二十三万里,凡人听来完全无法想象的遥远距离,落在浩瀚宇宙中根本不值一提,而上上金仙炼就神目,站在缠江井上尚能遥望阎罗旌旗。 阎罗完成布阵后的第十七天,南方墨色遮天,负责外围巡弋的哨探接连回报,敌人显现踪迹,第三支入侵内域的邪魔终于来了。 接传报,神君点了点头,站起身走出宝帐外,拔舌王紧跟阎罗身后,为自己主君挑着大旗,同时还在和鸣冤王讨论,据此最近的凡间也有四百扎遥远,这么远的距离,万一他们要战死此间、又有一缕幽魂侥幸逃过破灭下场……飞不飞得到那座凡间去转世投胎? 神君回手,将一道符贴在了拔舌王的嘴巴上,封了、安静了。 …… 天鹅给自己取名天鹅的时候,宇宙间还没有天鹅这种大禽。 后来听说凡间世界有一种鸟儿和自己同命的时候,这尊始终蛰伏外域的墨巨灵大尊还专门跑到内域、进入凡间去看,见过天鹅他觉得还不错,但不够好,那座世界的天鹅都是白色的,墨巨灵喜欢那种鸟的样子却不喜欢它们的颜色。所以他在凡间逗留了十年零一刻,前十年里他培育出了黑天鹅,后一刻他杀光所有白天鹅,包括白天鹅的蛋。 天鹅是追求完美的墨巨灵,不像上合那么刻板,却远比下治严苛,对同族、对自己都苛刻,天鹅的墨色王冠永远是最挺括且纤尘不染的,天鹅的眼中永远闪烁着挑剔且严厉的目光。 任谁赶上一位追求完美的上司,都不会是件愉快的事情,做天鹅的下属实在挺辛苦的,对此芝灰深有感触。 芝灰也是墨巨灵,但他很不普通,他是牧人。 成为牧人不是刻苦用功和信仰坚定就可以的,还需要天赋和运气,墨巨灵同族万万,但有资格成为牧人并最终成功当上牧人的,两个巴掌数得过来。 因为稀少,又牵扯了一桩重术,所以牧人异常珍贵;因为牧人的身份,就连族中那些高高在上的大尊都会对牧人亲切有加。 唯独天鹅大尊,不惯牧人这个毛病。以前芝灰养尊处优,当然他是有信仰的人,不会因自己身份特殊就飘飘然,更不可能恃宠骄纵,可他的日子过得的确是轻松的,远胜普通巨灵。 结果这次出征内域,他被分派到天鹅麾下,这短短几个月里芝灰挨的训斥和管教,比着他之前无尽生命中经历的加起来还要多,多好几倍。 芝灰早都收敛了,每到天鹅大尊面前他都会小心翼翼,可是积习难改,前面漫长生命中养成的习惯,哪会在短短几个月里就尽数改过,当他听闻探报,得知阎罗神君就在前方、且阎罗杀阵与缠江井不过咫尺之遥时,芝灰情不自禁扬眉而笑。 “笑什么。事情成功了么?焉知后面会有怎样波折。” 天鹅大尊的训斥声传入耳中,永远那么及时。(未完待续) ... 第一三六零章 卅六巨魔,战场上见 芝灰急忙收敛笑容,装模作样的谨慎自律与对天鹅大尊的恐惧同时浮现在神情里,有些古怪:“天鹅大尊步步计算,保得我部实力长存,又逼着阎罗在此布阵,他的阵与缠江井近在咫尺……我以为,大尊之计成功在即,心头轻松,所以笑了。” 明知自己发笑惹来了大尊的怒火,还是要说明理由。这不是强辩或者顶撞,而是墨巨灵的认知:每一个人都可以说话,都可以说出自己想法,哪怕是错的。 “成功在即,在即,就是尚未成功了。”天鹅大尊阴沉着脸色:“缠江井则几乎聚集了今日仙天所有成气候的兵马,表面上看只有一个小阎罗苏景压阵,实际又藏了几尊巅顶神魔?你不知、我不知、上下二尊也不知,但我们不信,不信缠江井内只有一尊小阎罗。” “阎罗绝非易于之辈,缠江井上不知强敌几尊,可是这一仗我们不止要打胜,还要杀灭。大小阎罗、隐藏缠江井上的巅顶神魔,务必剪除,个个都得死在这里……唯有如此才算成功。”天鹅大尊的语气稍稍放缓了些:“巅顶神魔,皆有如意进退的法咒在身,缠江井上另有穿通大阵陈列,他们发现势头不对时要想跑实在太容易了。” 稍加停顿,天鹅直视芝灰:“明白了?得胜不难,杀光所有上位仙魔却难。既然贪心,就别掉以轻心。” 墨巨灵贪心,但墨巨灵绝不掉以轻心。 说到这里,天鹅的脸上忽然有浅浅笑意浮现:“上合真尊有一句话说得很好,缠江井大战与我族来说只是一场会战,对今日仙魔而言却是决战了……一战杀灭,大局可定!待到战事了结。强敌丧灭后,我陪你一起笑。现在收拾心情、好好准备吧,你肩上担子可重得很。” 天鹅并非寡言之人,平时都是有什么说什么,不过在芝灰的印象里,自从自己追随天鹅以来。还从未见他一下子说这么多话,尤其其中还有这么多的废话。 或许大战在即、苦心经营的大图谋终于到了‘亮相’时候,天鹅大尊心中也有紧张吧。芝灰对天鹅点点头,不再多说什么,深吸一口气、做最后的养神调息。 很快,芝灰就调整完毕,天鹅大尊伸出左手、平摊。芝灰身形转转化作一道黑烟,钻入了天鹅的掌心。 …… 缠江井北,关外。百扎墨色中军。此刻已经变了模样,曾经只有一座黑山、上下两尊的中军,不知何时又多出了三十六座大山、黑色大山。 原先的中军黑山是一尊奇大无比的墨巨灵雕像,现在多出来的三十六座山也差不多,都是墨巨灵的模样,但不同的是卅六黑山都是活的,他们皆为真实巨魔。 普通墨巨灵也有山岳大,可是与卅六巨魔相比。墨巨灵就变成了小蚂蚁。 不过另又一重‘古怪’,卅六巨魔虽也是墨巨灵模样。却更似猿猴,身后拖着长长的尾巴,后腿半曲身体佝偻,他们可以直立行走但很明显的、他们更习惯四肢着地。 下治真尊喜上眉梢,黑色双掌兴奋搓动,对上合真尊笑道:“不错。不错,总算有看见‘齐楚力俊’了,比着从前更像样了!” ‘齐楚力俊’是个称呼,就好像黄巾力士一样,意指三十六尊黑山巨魔。 如果把墨巨灵当做‘人’的话。齐楚力俊就是他们的‘黄巾力士’了,体态庞大、智慧简单,这些大家伙不会法术、行动时的灵活之处也远逊上位仙魔,但他们有自己的拿手好戏:身具神力、擅搬运与拆破。 齐楚力俊为上合真尊炼化,也曾随墨巨灵大族一起涅槃,涅槃之前巨魔在模样上更像山魈野猿,心藏戾气野性难驯,涅槃后有了‘人’模样,力量暴增同时性情也温顺了,最要紧的,他们的智慧已经足以承担信仰,他们从无知畜生变成了真色信徒。从此再不必担心他们的忠诚。 随时准备着为大族效力、悍不畏死的齐楚力俊…… 中军再向北,不太远,空气中一道道黑色漩涡缓缓旋转,墨巨灵的兵马正在首领统带下,陆陆续续走入漩涡,此处为‘花根’,邪魔从这里‘渡花’,再现身后会直接杀入守护大阵内部。 漩涡很多,从上到下几乎铺满一方天地,可是比起墨巨灵的浩大军阵来说又不值一提了,所以‘渡花’的场面上来看,等得人多、真正走入漩涡者少之又少。 大群墨巨灵聚集四周,耐心等待着,就在这个时候,邪魔群中忽然微微骚动:一尊又一尊的黑色王冠竟然出现在队列中。 六十三尊黑王冠齐聚,在他们身后还有大群披大氅和无数戴项圈的巨灵。 黑王冠尽至!大军阵中巅顶高手全都来到了黑色漩涡前…… 中军、黑山巨像左手上,上合真尊站起身来,自袖中取出一尊黑色王冠,认认真真地戴在了头顶,对小治真尊说道:“我过去了。” 下治真尊对点点头:“战场上见!” 八个字、两句话说完,上下双尊同时消失于黑山巨像。上合真尊飞上一尊‘齐楚力俊’的肩头,伸手一拍巨魔的脖颈,巨魔起身向前走去,另外三十五头同类紧随其后。 下治真尊则出现在‘渡花’大阵黑色漩涡前,他头上同样也戴上了黑色王冠,下治对着已经集结待命的黑王冠和其他族中精锐挥挥手,笑道:“都到齐啦,是时候了,咱们上!!” …… 缠江井南,关内。相距要塞二十三万里地方,道家仙军摆开大阵。 南方敌踪显,入侵内域的最后一支邪魔奔袭而来。 不存叫阵不存喝骂,邪魔显身一刻即为双方开战一刻,双方没有只言片语的战前交涉,只有生死相见! 法术绽放的强烈光芒与轰动巨响顷刻湮灭战场。最后一支内域邪魔与其他墨巨灵并没太多区别,罔顾生死、癫狂入战,结做冲锋之阵,全不为金仙的凶悍截击所动,保持着他们能够保持的最快的速度,亡命疾驰、亡命冲锋,向着阎罗大军。 冲锋之中,邪魔阵中一道道重法冲腾,遮天蔽日的法术远袭仙家大阵。若邪魔面前的只是普通仙军,顷刻中怕就会烟消云散,但狙击他们的是道家三法阁与七十二福地的天兵,今日仙天中最最精锐的兵马之一! 当邪魔重法疯狂袭来,道家阵中彩云铺展,看似轻轻柔柔的云结成了最最坚韧的屏障,轻巧化解墨色法术,同个时候长剑鸣啸与雷霆咆哮响彻天地,道家天兵的剑、雷两术笑傲**,剑藏雷鸣中,雷蕴剑光内,长袭万里横扫敌潮。动的不止是法术,还有军阵,随主阵冥王令旗摇摆,一队队道家天兵散出主阵,彼此策应着向滚滚而来的墨色洪流包抄而去。 邪魔并非一团散沙,他们的冲锋虽然疯狂但阵法不乱,当道家天兵来切两肋时,强攻之阵自由变化,有狙杀有陷阱也有重法轰灭…… 重法交错,强袭与逆袭,远攻与白刃,两族仙魔的阵法不断微调和变化,只才暴发了片刻的大战便已彻彻底底地沸腾了天地。 阎罗神君人在阵中,于九幽宝座上安稳端坐,双目闭合并不看面前战事,惨烈十分但也中规中矩的攻杀罢了,有关进退调度、法术支援等事情皆由大冥王与同袍主持,无需神君亲自过问。 神君正搜神,搜索邪魔军中最最强大的那头凶獠……突然,神君的嘴角微微一勾,身形晃晃消失不见,他已飞驰而去,直奔强敌:唯一可能威胁到此战的那尊大敌。 强敌尚在本军阵中,神君就直直冲过去了……一般来说,有怎样的属下就有怎样的君上。看看闭狱王,再看看阎罗王。 而阎罗搜神、找到天鹅的同时,天鹅也查知自己被发现了,他正在前锋阵中,头上的黑王冠收入袖中,普通得没办法再普通。 被发现就被发现吧,本来也不是多意外的事情,甚至……天鹅是兴奋的,他很想杀阎罗神君,他很想称量一下阎罗究竟有怎样的本领,他也很想看看阎罗神君错愕、惊讶、愤怒的时候究竟是什么样子,天鹅长啸,纵身阵外迎向神君!(未完待续请搜索飄天文學,小说更好更新更快! 第一三六一章 王冠入阵,他的必杀 缠江井上。2 裘平安一口一个‘操它奶奶’地乱骂着,发动身法飞出灵州,率领乌龟州妖兵冲向阵内一方星石,那里魔花正开放,墨巨灵渡花而来。 花开花落、邪魔来袭,这种景色对缠江井的守军来说太熟悉了,甚至可以说看得都麻木了,不值得大惊小怪,更不会惹来大都督破口大骂,小泥鳅满嘴脏话其实也不是因为墨巨灵又来了,他的肚皮被撕下去一大片血肉,怪疼、他生气所以才骂街。 冲到星石上,此处不过寥寥几朵魔花,过来的巨灵也都是普通货色,几息间被大都督轻松扫灭,但就在击杀邪魔、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的时候,裘平安忽然觉得……安静了一下子。 要知道,缠江井铁索连舟大阵是整座战场的正中心,阵外墨色天河席卷不休,阵内层层魔花接连绽放,四面八方打打杀杀,乱得不成样子,又怎么可能会有刹那安静。 实际上,四周一直混乱不堪,诸般大响此起彼伏,而‘安静了一下子’并非周围声息沉落,只是元修精深的仙家的感觉,很古怪的感觉、很简单的原因:不远处正有巅顶神魔暴发神威、全力碰撞。 巅顶神魔作战中散出的力量不会影响缠江井阵内,但他们的凶悍法术、浩大神威会侵透此间,于一个瞬间里夺下普通仙魔的五听,或者换个说法,裘平安的精神不由自主地被大仙魔的对战吸引了过去。 所以就有了‘一下子的安静’的感觉,不止裘平安,缠江井上,几乎所有首领仙魔都是同样的体会。下一刻裘平安就反应过来:南方,阎罗神君出手了!神君遭遇强大敌人! 裘平安能猜到的真相,上一真人也同样猜到。在明白真相之后上一真人的心被惊骇吞噬:敌人阵中、入侵内域的妖魔中,竟有人能与阎罗神君抗衡? 不是上一真人轻敌,他晓得墨巨灵中高手如云,可是一直以来,阎罗神君在普通仙魔眼中都是图腾般的存在,他老人家的地位实在太崇高……与其说上一真人不肯相信邪魔中有人能抗衡神君。倒不如说是他不愿相信,本能中、根深蒂固地、始终在竭力否认的事实。 而惊骇与不愿置信之后,正穿梭领兵穿梭内阵的上一真人看到不远处一座灵州上,一朵魔花开放,毫无意外的一尊某巨灵随花开显身、出乎意料的这尊墨巨灵头上戴着一顶黑色王冠。 大吃一惊! 上一真人为一盟之首,能被道尊看重的晚辈自有过人之处,他早都从小阎罗口中了解到黑王冠的实力,他也能明白与黑王冠这么近自己死定了,不过死之前他还有一件事要做。 上一真人应变奇快。一见黑王冠出现内阵,他立刻翻手取出示警法铃:死则死矣,但总要把警讯传出、传知同袍敌人中的强者来了。 法铃被捏碎,警讯传遍灵州守军,上一真人松了口气,随即发现前方的黑王冠正看着他微笑。 上一真人的心沉了下去,既是因为自己被盯上、必死无疑,也是因为对方明明看到他传讯示警却笑着等待、全无阻拦。这是……无所谓吧。 的确无所谓,六十三尊黑王冠齐至、再加上一位下治真尊。随便守军怎么传讯吧,不重要了。 下一瞬里,黑王冠动了,凶威摧心恶势加身,上一真人直觉身内法元散乱崩溃,莫说反抗或逃走。他连凝聚力量的机会不存。当大山压顶而来,蚂蚁是没有挣扎的资格。 上一等死,但不闭目。 谈不到‘死不瞑目’,正相反的,上一真人心愿了了。瓦罐不离井口破。上一心里早有准备,这场大战里谁能自己掌握生死?他能撑到现在,能亲眼得见诸多做梦都无法想象的浩大场面与光怪陆离的法术,也算值得了。死就死吧,他是踏实的,至于临死一瞬不愿闭上眼睛……他挺想看看黑王冠怎么来杀自己。 不赌气,没有不甘,入战久了就难免会想象自己会被怎样杀死,不久前上一真人自己和自己打了个赌,赌他是死在法术下还是法宝下? 自己和自己打赌、又是这样的赌约,这也算是一种情怀了吧。 如今到了答案揭晓时刻,他得看看,坦然且从容……可上一真人不曾想到的,就因为他没闭上眼睛,所以他看到了一件怪东西,曾经闯下卓著凶名却绝不应该出现在战场的怪东西:绣花鞋。 一只绣花鞋,也是一尊威风八面凶气烈烈的神锤,裹挟风火饱蕴巨力的神兵宝器,打面神锤!斜刺里飞来,在邪魔动法前就已越过上一真人,呼啸飞向黑王冠! 来自神鸦杀,何等凶悍的一击!黑王冠不敢怠慢更不顾得去对付上一真人,墨巨灵左手急扬食指探出,遥遥对着打面神锤一点。指蕴妙法,鞋子周围古怪涟漪掀荡播散,就此化去绣花鞋疾飞轰砸的势头与力量,鞋子停在了半空。但上一真人也清清楚楚地看到,黑王冠的眼中流露痛苦之色,伸出的食指已经不自然的扭曲了。 可是神兵有何止一件呢?苏景既已发现此地敌情、既已动用神兵,又岂会一击收手……金光暴涨、烈焰翻天!万丈长缨裂空刺来,一片神梭划动长虹横扫而来,八百里赤鳄当头轰落,一根竹笛激射向前,还有一面精巧别致的小镜子藏于风火间、悄无声息的向着黑王冠飞去。 打面神锤之后,‘问我莫我天’、‘三千梭’‘四脚神锤’‘九孔神锤’‘看我神锤’,五件神兵接踵而至,必、杀! 黑王冠挡不住也无路可逃,死定了……如果他孤身入阵的话就死定了,不过,来得远非他一个!魔焰横扫阵内,道道黑色身影显现四周,第二尊黑王冠手捏法印硬撼烈火长枪。第三尊黑王冠口吐奔雷抵挡缠斗三千神梭,第四尊黑王冠掌心喷涌黑烟困住八百里赤鳄,第五尊黑王冠抛起黑色巨塔截击九孔长笛,第六尊黑王冠合身扑上竟一头扎入镜内,清晰可辨镜子中多出一尊墨巨灵,镜子开始急急膨胀…… 前后六尊黑王冠接连入阵来。接下苏景打出的六件神兵! ‘必杀’,是一种态度,也是一份气势,六件神兵之后还有小阎罗,上一真人看到了一道金红色的光。 那道神光就是急扑而来苏景,直追第一尊黑王冠,他的‘必杀’远未完结,这才哪到哪、刚刚开始罢了!苏景现身苏景进击,他的‘必杀’才开始。 直到这一刻。上一真人才听到那一声贲烈长啸、早在他捏碎示警法铃时就已自苏景口中响起的凶狠啸声! 苏景直扑强敌,墨色王冠退避不及,可是侵入阵中的上位邪魔远非六人。 斜刺里黑色长鞭懒腰打下,第七头黑王冠截击苏景; 一片足以吹落千百星辰的黑风飓风扶摇而起,自下向上奇袭而来,第八个黑王冠在苏景身下百里地方悬浮; 墨色浓云滚滚,粘稠且腌臜的云,金仙陷落也会被炼化成一滩脓血。第九头黑王冠从苏景头顶三百里处月初,挥手洒下墨云; 第十头、第十一头、第十二头黑王冠联袂而来。雷霆如蛇在他们身边缭绕游走,他们向着苏景微笑,笑纹化作雷纹,雷纹勾连九天,九劫神雷如瀑布倒挂长空,向着苏景当头打下。 上一真人闭上了眼睛。他不敢再看了。死前要仔细看清自己如何去死的悍勇仙家,却不敢去看苏景的死状……闭上了眼睛,该发生的也还是会发生,上一的灵识早被前方仙魔的斗战之威摧毁,他又闭上了眼睛看不见。但他还能听、他听到小阎罗的一声咆哮:杀! “杀!”一字叱咤,嘶哑却狂妄,伴随怒吼同时绽放的是一轮残日、一道环月和一片剧毒星河,日月星横空铺展后化作凛冽长剑,剑在手时、杀千刀。 以攻做守、以刀斩刀,九百九十刀只在刹那……真就一个刹那,第九百九十一刀施展时,洪钟大吕般淬烈巨响与澎湃冲天的气浪席卷四方,几头黑王冠联手打来的强攻法术被前九百九十刀稍作抵挡,其后便被‘俱焚’摧毁。 “杀!”又是一字叱喝,却非苏景声音,这是呼应、来自同伴的呼应,这世上有三个人,苏景死他们死,苏景生他们生,苏景娶了媳妇他们喊弟妹,可如果苏景生了儿子,他们是一定一定要那小娃娃对自己喊‘爹’的;这世上有三个人,苏景刻苦修炼时他们四处玩耍,苏景休息时他们就会跑来教训这小子‘业荒于嬉’,而当苏景修为精进的时候他们会随之腾飞、什么都不用做就能神力大涨然后他们还会抱怨‘这小子一定是偷懒了,本座怎么才涨了那么点力气’。 这世上有三个人,当年只要苏景有难他们必赶来相救,后来他们懒了、跑动得不怎么勤了,可真正当苏景遭遇强敌时候,他们一定一定会追随身边、生死与共! ‘俱焚’掀起的气浪横扫八方时候,那三个人、同一声的‘杀’字吼来得何其响亮,三尸驾到! 三个矮子分从三个方向飞扑黑王冠!什么法术什么剑术什么双龙出海,不死之身与无边蛮力的结合,就是徒手撕大象……大象戴着黑王冠,就在前方! 三尸寻到各自的敌人、并冲杀到对方面前时候,激昂嘹亮的啼鸣声如古神巨斧斩碎苍穹,缠江井战场内人人得见星空被高亢啼鸣撕开巨大裂隙,裂隙自苏景‘俱焚’之处起、直直斩向第一个显身的黑王冠……霸唱!不做神魂之击、以魂音法力入天元神力、做出裂天一斩的霸唱。 上次施展‘俱焚’与‘霸唱’时,苏景以八百里赤鳄为刀,但赤鳄实为神锤,‘姑爷何在’却不同,它是真真正正的长剑。苏景飞仙后最关键的修行是什么?诸法归一、归于剑。 当神剑在手再施展杀千刀时,威力远胜赤鳄! 杀千刀第九百九十二刀,霸唱,苏景从未放弃进攻,他盯死了第一尊显身的黑王冠,那是他的必杀。 而当‘霸唱’响亮绽放、割裂苍穹之际,“杀”! 第三声‘杀’字叱咤,苏景、三尸之后第三道‘杀’声,清甜却淬厉,战意浓浓也戾气熏天,白色罗裙飘飘乌黑长发飘飘,目环三瞳的妖娆女子一飞冲天,素手平摊时千万长藤呼啸破空!(未完待续请搜索飄天文學,小说更好更新更快! 第一三六二章 我为磐石,师兄任性 藤之潮,杀之潮,隐忍数千年的莫耶传人,中土世界长大成道的邪魔仙子出手!当年,不听千辛万苦返回故乡却见莫耶世界已经成了一片死地,那时她的伤心究竟有多沉重?看她此刻的邪佞笑容便清楚了,当时的伤心有多沉重,此刻的邪佞便有多犀利! 三尊‘雷霆联袂’的墨色王冠正在万藤潮头,首当其冲,只一瞬,爆身闷响与黑色血浆迸溅,三尊黑王冠中一人全身而退,一人双臂尽碎勉强逃走,另一个挫骨扬灰死无全尸。 是被偷袭、打了个出乎意料,但并非来不及抵挡,黑王冠何等修为,个个反应奇快,当不听纵法时三尊黑王冠就再度联手催起神雷……但没用,雷阵被藤潮湮灭了,邪魔一死一重伤。 当长藤抖落污血时,另一声凄厉惨嚎传来:第一尊显身的黑王冠被‘霸唱’撕得粉碎。 必杀。 霸唱之后苏景重新显现身形,不听暂时收手回归夫君身边,紧跟着他身后的空气微微荡漾,三尸死过了一次、重新回到本尊身后——三个方向上,又多出两尊黑王冠的尸体。 三尸皆有本尊十成怪力,他们攻势的强大又何须多言,且他们坐拥不死之身,这些年里浪荡宇宙,玩累了的时候也曾琢磨过打架的法子,到得苏景‘杀千刀’大圆满后,之前的星索就彻底没办法发挥三尸的战力了。 这些年的钻研没白费,三尸胡闹似的自修了几招‘同归于尽’的打法,刚才的冲杀里,他们对黑王冠‘同归于尽’来着。拈花、赤目如愿以偿,斩杀强敌同时自己死回苏景身后。 雷动天尊运气稍差,他赶上了一头极强大且精修身法的黑王冠。只把对方打了个重伤、未能成功夺命,死回苏景身后雷动天尊满目悲悯:“上天有好生之德,本座佛祖心肠,实在不舍得杀人啊。” 苏景双目如血,不听邪佞冷笑,雷动慈悲心肠。赤目摆弄着掉落身边、刚捡起来的一枚黑色王冠,拈花左顾右盼想看看缠江井仙家中有没有屁股大的漂亮仙子……而他们自己都不曾发觉的,五个人站到一起时,周身散起的凛凛邪气又是怎样浓烈! 还有神剑在握,还有六柄刚刚回到主人身边的神兵,围绕着他们缓缓旋转、上上翻飞。 “杀!”第四声叱喝传来了,呼应苏景。 吼声来自缠江井,满满战意但也满满笑意,无以压抑的兴奋之情。浓眉大眼的年轻人一飞冲天。直扑一尊正随花开显身的黑王冠。小魔君出手!缠江井前打打打、打了好几个月,决战一刻终于到来了,小魔君再不掩藏实力,飞扑杀出……杀个痛快! 小魔君飞出时,来自墨巨灵的大笑也响亮四散,下治真尊双臂如蛇柔软摇摆、周遭墨色如清波般轻轻荡漾:“好家伙,果然不得了的阵容,赶上啦!” 笑声落下时候。下治真尊身周缭绕的墨色微一震,此獠周围正上、正下、正四向辅四向十颗星石遽然变了颜色。原先或蔚蓝或杏黄或锈红等等诸多颜色的十星石迅速沉黯、尽数化作漆黑颜色。 星石染墨,被邪魔掌控、再不受‘连舟’之法,就此从守护大阵中脱离出来,旋即十枚黑色呼啸而去,向着四面八方轰撞而去!凡被黑星击中的星石或灵州也在瞬间里遍染墨色,跟着它也会撞向其他阵中星石。 黑色星石越来越多。几近爆炸式的增长,这样下去用不了多久守护大阵就会被伤到根基。 “杀!”第五声叱喝,苏景、不听、三尸共做吼喝!三尸正中、不听一飞冲天在自高空俯冲、苏景急坠直下再划起一道淬厉的弧自下向上急仆,五人分作三个方向,将身法发挥到极致、全不吝惜本元地施展杀灭重法。向着下治真尊猛攻而去。 小魔君也调整了进攻方向,身法所向、法术所指:下治真尊。 “杀!”第六声叱喝,乱乱哄哄、四面八方,太白真人一剑天川,闭狱王分身万千,缠江井上战鼓隆隆,道道仙军如巨龙般飞天、出关、杀来。 厉啸之声四方传来,入阵的黑王冠也随之而动,齐齐向着本族大尊所在之处集结,或三人结阵或五人策应,不理普通仙家,他们眼中只有苏景与小魔君等人! 与黑王冠同行的还有大群墨族精锐,因人数有限他们远远挡不住缠江井上下来的大军,但墨色精锐悍不畏死,他们只求片刻拖延……真的不用太久,只要拖延一阵就可以了。 普通墨巨灵结阵死守下治真尊所在一隅,黑王冠则与苏景、小魔君等人在‘隅内’乱战成一团。 恶战暴发,苦战暴发。 之前苏景一行前后对付十二尊黑王冠,重创两人斩杀四人,的确大占上风,但那一战有苏景刻意隐藏实力在先、三尸与不听突然发难在后,此刻大家都已亮相、再没了偷袭的余地,三尸的不死之身,小妖女的巅顶强大皆已暴露,没得藏了。再看敌人……黑王冠又何止十二人。 十二人的围攻败了,那二十二人,三十二人,四十二尊黑王冠一起扑上呢? 邪魔倾巢而出,上下双尊、六十三顶黑王冠尽数出战,墨色精锐全部到来! 苏景一行尽落下风,小魔君那边同样不轻松、陷入大群黑王冠的围攻,而下治真尊的‘真色侵星’法术已经施展完毕,一片黑色星辰呼啸阵内自动飞旋形状,再无需下治指挥。 由此下治真尊解脱出来,邪魔一如既往,说不出的开心和兴奋,黑色的眸子明亮异常: “我可不信你有不死之身。” “咦,居然真的活回来了。” “是替死宝物?还是数命藏身?” “疼疼疼……都不是啊,原来真的是不死之身,这可怪了。” “你们三个” “啊?” 下治真尊的说话不停,他盯上了三尸中的拈花。 在墨巨灵诸位大尊中,下治一直是个很特殊的家伙。这个人总是很开心很好奇,甚至为了自己的开心和好奇,常常会不分轻重。便如此刻,即便最普通的墨巨灵也能看出,在今仙这群绝顶高手中,苏景、小魔君才是守军的真正首领。不听的身份次之,三尸则是最不重要的,如果要杀,必当集中力量先去苏景或者小魔君。 下治真尊却就‘看上了’杀不死的拈花,由得同族去围攻其他今仙高手,他只和拈花玩命……一次次地斩杀拈花,仔仔细细地研究着他的不死之身。 三尸又岂是好对付的,拈花的确是在短短几息间被下治杀了几次,不过三尸坐拥不死自身。被打死不是他们差劲而是他们斗战的办法,几次被杀中拈花也给了下治两下狠的,邪魔的嘴角有黑色鲜血淌出。 就在第四次斩杀了拈花、跟着又第五次迎上已经杀红了眼睛的拈花的时候,下治真尊终于想到了什么,口中‘啊’了一声,旋即纵声大笑:“原来如此,原来如此……你们这些矮子是拿、是拿人啊!” 依旧在笑,只是极少见的。在这场大笑中,下治真尊眼中、脸上、笑声里不见丝毫欢愉。正正相反的,只有戾气,无尽虐戾! 大笑中下治又一次迎上拈花,口中声音一变:“来、来来来!” 来了。 阵内拈花神君来了,阵外齐楚力俊也来了。 一头黑色大岳般恐怖巨魔自北方飞扑而来,脚踏虚空四肢奔腾。在急冲途中巨魔头上拱出一枚肉瘤,随它每踏出一步头顶肉瘤就疯长一截,待巨魔冲到守护大阵边缘时,它头顶肉瘤已化作千里独角。 挟风火、蕴浩力,以头顶独角直直撞向守护大阵。当第一头巨魔撞上护着的时候。第二头巨魔已然冲出北方墨色大阵…… 天崩地裂般的可怕大响,第一头巨魔正撞守护大阵。 就如以前敢于以身撞阵的墨巨灵一样,黑色巨魔长角断、头颅碎、脖颈折、身躯爆烈,黑色血浆涂抹万里星空;但与原来不同的,清晰可见巨魔撞击位置、那一点魔角锋锐击中所在,一道尺许长的黑色裂璺赫然出现在护阵屏壁上。 而第一头巨魔爆碎的血浆才告弥漫,第二头巨魔就冲破血雾,同样的决绝同样的巨力同样的独角和同样的撞击位置,再一次轰中守护大阵。 第二头巨魔崩碎,第二蓬血浆冲腾,第三头巨魔破雾而现,再撞! 跟着,第四头、第五头、第六头、第七头……一尊接一尊的巨魔,顶天立地的庞大身躯,千里狭长的锋锐独角,每次撞击都精确无比、每次独角与护阵屏壁接触的地方皆为那一点、原点。 ‘原点’之外,墨色大军、接踵巨魔;‘原点’之内,则是下治真君所在、黑王冠乱战、入阵墨巨灵死死守御的那一隅,这片空间大概只才占到整座‘连舟’法阵的千分之一不足,但这片空间内,原有阵位星石已被摧毁大半,黑星数量还要多过‘阵位星’,此间,守护大阵阵元流传不畅、法术行运阻塞……铁索连舟大阵中力量最最薄弱的一片地方。 巨魔飞撞连续且奇快,三头巨魔只才‘分到’一个呼吸功夫,,当六息过后,第十八头巨魔撞上护阵,阵法屏壁上的裂璺已经变作万里方圆的一张‘蛛网’,同个时候这几个月中始终对缠江井守护大阵轰击不休的墨色天河遽然‘加力’,攻势之猛胜过平时数倍。 第十九头巨魔冲了上来,另有一声号角自北方响起,墨色大军闻号而动。 那可是百扎规模的巨阵! 数月间,墨巨灵百扎联营都稳扎阵脚,只有小股兵马散出冲击,从不见大阵做整体行移,直至此刻,规模浩大的敌军终于动了、一动即为冲锋,道道法云承载大军,风驰电掣冲向缠江井守卫大阵。 与邪魔飓风般的冲锋鲜明对比的:时间粘稠流淌,如此缓慢。 从上一真人发现第一头黑王冠入阵到邪魔发动总攻,前后加起来尚不足一盏茶的光景,但也就在这短短一会功夫了。固若金汤的铁索连舟大阵岌岌可危,行将崩溃了。 也是这一刻,刚刚将一头黑王冠轰碎但胸腹间也添出一道狰狞伤痕的小魔君,突然‘哇哈’一声大笑,举目望向阵外西北方向:“师兄,这里。这里!” 循着小魔君视线望去,阵外西北一片小小星天忽然崩碎了,如冰、如琉璃、如镜面似的,空无一物的一小片空空天就那么炸开了,一片片的瓦棱碎屑中,强壮男子一步跨出。 全没道理的,只看此人一眼,无论是谁心中都会闪出两个字:霸王。 小魔君叫做磨刀,大魔君名唤卸甲。 霸王卸甲的卸甲。 绰号中占了一个‘魔’字。名字里藏了‘霸王’二字,此人乍看上去,气势与天魔首尊金铃天颇有几分相似,可是再仔细看就不难发觉九龙地上来的大魔君与蚩果界飞升的金铃天差异极大。 金铃天,长发到冲天,臂上扎金环,赤膊赤足一条红裙斜跨腰间,魔焰昭彰桀骜无双; 大魔君就没那么多花哨了。身着打扮普普通通,虎背熊腰双目如豹。他的雄壮强大不因目光淬烈不因神情冷漠,而是完全源于他的‘硬’,仿佛钨钢仿佛玄铁,仿佛这宇宙间没有任何力量能够将他摧毁,因硬而醒目,因硬而霸道。钢铁之威莫过于此!何以为霸,我为磐石而举世处处皆为脆皮鸡蛋,挥手击之无聊之极……大魔君驾到! 他从西北过来,人在阵外。 小魔君的修为摆在那里了,喊声大得不得了。似乎随时都会彻底炸裂的战场也不足以遮挡他的喊声,大魔君回头看了看,循声找到师弟。小魔君身形连闪,避开几尊黑王冠的法术,对着师兄一个劲地招手。 大魔君向着阵内望了一眼,但……他目光中居然流露出失望和无聊,再看接连撞向灵州护阵的巨魔,无聊的神情更浓了些,最后他把目光投向正向着大阵蜂拥而来的百扎邪魔大军! 这次他笑了,几枚笑纹浮现唇边,浅却杀气深藏,什么王冠高手什么无匹巨魔,全然提不起霸王的兴趣,倒是前方一望无际的大军看上去挺有趣的。 他一个人向着无边巨灵迎击去…… 大小魔君是师兄弟,修法同宗同源,但兄弟两人的性情截然不同,小魔君爱说爱笑热心且多情,尤其眷顾故乡与凡人;大魔君则心如其人,冰冷漠然无视苍生,在他眼中只有两件事:终极所在与师弟小命,其他万事万物他都不在乎。 缠江井陷落就陷落吧,今日仙天的守军覆灭就覆灭吧,莫说区区一座灵州要塞,就是故土九龙就是整座宇宙都被墨色侵染,大魔君也不会有丝毫难过,在他心里没有‘覆巢之下焉有完卵’的概念,说穿了四个字:他不在乎。 大魔君追求的‘终极’是什么?之外,无极灵天。这个题目实在太大了,无数年头的钻研也没什么具体发现。无妨,他不灰心,如果题目不够大,怎么配得上大魔君。 至于‘师弟’,大魔君就是来帮他打架的,开始时候不想来。他太了解小魔君了,晓得师弟一定会拼出全力浴血奋战,不过大魔君也能明白一个关键:缠江井不是九龙地。 所以小魔君会打会出力会不惜代价来助战,但当大势已去无可挽回的时候小魔君不会舍身取义,他还有九龙地要守护,缠江井真正守不住的时候他会撤走。 小魔君不会与此地共存亡,以他的本领,想走的时候随时都能走。换句话说,此战对小魔君来说关乎成败却不涉生死,既然他不会舍身取义,大魔君懒得来。奈何师弟一遍又一遍地催促,大魔君烦不胜烦,最后还是赶来了。 入场、入战,却没兴趣理会缠江井,小魔君的境况有些凶险,不过做师兄能笃定他至少死不了……曾经,师兄在时,无论遭遇怎样强敌都轮不到师弟出手;如今……那小子长大了长壮了,大魔君也就不用总那么辛苦,可以做些自己喜欢做的事情了。 小魔君没能把大魔君喊到阵内,讪讪看了正路过身边的苏景一眼。笑都挺尴尬:“师兄这人就这样,任性。” 苏景一笑了之,不会妄加评判。 不是所有人都像苏景那么‘平常心’的,三赤尻、蚀海平安、上一等大群普通仙魔全都皱起了眉头。大小魔君以前声名不显,后来小魔君助战缠江井,群仙都见到他的本事。再听小魔君一个劲地为师兄吹牛,群仙心中都对大魔君抱有莫大期待。 大阵危殆、战局凶险时大魔君破空而来,本是振奋人心的大喜事,不料他根本没有驰援缠江井的打算……更要紧的,在群仙看来,威风赫赫的大魔君行事狡猾、避重就轻。他一个人迎向浩瀚敌军,看似勇猛其实投机取巧令人不齿,他可是巅顶神魔,放着黑王冠、邪魔大尊不理会而是跑去对付那群‘小的’。 大家都是仙家。都有好本领与好见识,谁不晓得以大魔君之能去冲百扎墨阵,面临的危险要比着对付十头黑王冠小得多……差不多的念头升起于群仙心中,只是个念头罢了,一闪而过。但下一刻,鄙夷念头突然变作无边震撼! 大魔君一步穿空径直来到墨色大军阵前十里,千万墨色法术自大军阵中席卷而来,却难近大魔君身周百丈。仿佛有一重看不到的屏障,任凭墨色法术如何凶悍、近身百丈后就会莫名消失。连一阵风都不存。 相距十里,大魔君笑容更盛,好像醉汉撒泼似的、站定身形将双臂猛地撑开,口中一声大吼:“镇!” 镇! 不见他动宝或结印,不见他有丝毫施法动作,但他身周绽放出的万道魔息横扫八方……一滴水从指间坠落。摔碎在地面时却炸起了无边汪洋! 大魔君的元息和气焰饱蕴荒古之意,荒、蛮、冷、苦之息、之人、之乾坤!缠江井群仙都相距大魔君极远,却在此刻无一例外心生恍惚,似乎已经脱离了惨烈战场、坠入远古荒凉天地去! 大魔君的上衫碎裂去,古铜色的肌肤泛着沉甸甸的光晕。肩背、胸腹、双臂肌肉虬结,元息绽放后便是元力轰荡,十里外正急扑向前的墨色大军……戛然而止! 那可是百扎兵! 一扎一百二十万里,百扎当是何等广阔。即便墨巨灵个个身大如岳,在如此浩瀚的空间里有当是怎么的数量,怎样的规模……百扎邪魔,急冲中止步,相距大魔君不过十里距离,又有谁能再向前跨出半步! 大魔君丈身高矮,墨巨灵如山耸立;大魔君一个人,墨巨灵千千万万。一只蚂蚁相见千盏天星也不过如此差距吧。 而蚂蚁昂首,千星慑服! 百扎兵止步时,大魔君那一声‘镇’字吼喝才落。 吼声落,鲜血现,大魔君一口鲜血喷出,这等纯粹硬碰硬的较量,即便他再强大三倍也必受重大反挫,必受伤。 鲜血溅,笑声起,喷出的鲜血溅落在胸口、涂抹了下颌、染红了唇齿,大魔君却笑,须发贲张越发狰狞,他仍大张双臂、他开始跑……迈开大步,急速奔跑着向前冲! 一人之力硬生生镇住了百扎巨灵……这种说法不错,但不准确,百扎的辽阔空间啊,就算阎罗神君蓄力三日再暴起一击,一击之威也不可能洞穿百扎,大魔君的本领与神君、道尊、佛祖在伯仲之间,神君做不来的事情大魔君也难完成,是以大魔君‘镇’住的并非所有巨灵大军,他只压住了‘前锋一线’,冲锋在最前的墨巨灵皆被他巨力压制无法前进。 前军被‘镇’,后军惊涛拍岸般撞上来,大魔君身上压力巨大,可这份压力他还觉不过瘾,他还要逆冲!推着被他镇住的‘前军’,去迎那真正墨色的巨潮、汪洋! 小魔君的神情更无奈了,想说话可惜身边没有同伴,就只好对一头正急功到面前黑王冠说:“师兄这人就这样,任性。”(未完待续请搜索飄天文學,小说更好更新更快! ... 第一三六三章 三千里杀,胜负之手 (第一更) 师兄任性。 大魔君冲,他要以一人之力弹压百扎巨灵! 一个人的冲锋,催腾无边神力、‘押着’前锋线上无数巨灵向着邪魔大军冲。敌人轰然大乱,后方大军尽数发力,在头领与号角的催促下发动猛冲,还有数不清的凶法厉术自后阵中轰轰飞起,跨越全军向着大魔君打来。 法术强猛却难近身,大魔君的护身法度堪称神妙,身周百丈空间似乎都布满无形之‘漏’,什么样的法术过来都会消失不见。而邪魔前锋上的兵马就倒足了大霉,尽数被大魔君神力挟持,空有深厚法力却无以施展,被死死推着、身不由己向后飞退,狠狠撞向身后同族。 沉闷的暴体声音连成一片,墨巨灵撞上墨巨灵,骨断身毁血肉横飞。但死了也不算完,邪魔的尸首、血浆也照样会被大魔君挟持、推动、冲阵! 重压与猛烈地碰撞里,尸首变成了肉糜,血水汇聚成潮,血肉混合后的泥沼在前后两股巨力的挤压之下越拱越高,顷刻化做遮天浊浪……绵延漫长、高耸几千里的血肉巨浪向后、倒卷邪魔大阵! 大魔君狂奔,大魔君吼喝,短短三息之间他已前进三千里! 霸王前进,邪魔大军无法上前半步但也没人退后半步,敌未退而霸王进,他前进的空间何在?前进空间在杀戮中,在斩灭中,在摧毁中!大魔君前进三千里,就是他面前三千里敌人被彻底碾压、散碎。 敌人未退,但被一个大魔君压碎三千里! 三千里后,大魔君呕出第二口血,如出一辙的。呕血后他再次纵声大笑。 笑是因为兴奋,吐血、受伤、五内疼痛力量剧耗都没关系,重要的是这一仗他打得很过瘾、很舒服。 在守护大阵内与黑王冠激战的小魔君,于百忙之中耸了耸肩膀:如果师兄不那么‘碾压’,规规矩矩地施展身法配合法术杀敌,何至于哇哇呕血呢。也不至于这么快就受伤吧,自讨苦吃但大魔君自己乐意,那是他喜欢的打法。 便如大魔君异常了解小魔君,做师弟的也对师兄性情太清楚了……今天大魔君心情不错,所以用了这等生猛打法。 凡事都有极限,归结于此战,大魔君的极限就是‘三千里’了,惊世骇俗的猛打之后大魔君再维持不住‘镇压之势’,被他‘推起’的尸山血海就此崩溃。 当‘镇压’力量崩碎。墨色大军重归怒潮之势,四面八方浩浩涌上,转眼将大魔君吞没了……吞没,并非摧毁,大魔君仍在。在普通仙家想来,这时候真正的厮杀才刚刚开始吧,大魔君应该会发动身法、祭起杀术,以蛟龙入海之姿游走敌阵、随心杀戮。 可是群仙又想错了。一人镇万魔、一人推大阵是大魔君的兴趣所在,入阵搏杀却无聊得很。那就是个‘磨’啊,磨时间、磨力量、墨巨灵用自己的性命与悍不畏死的打法来消磨大魔君的力量,一点点把他榨干……大魔君斗战从来都不讲究策略的,他喜欢一击必杀,他喜欢不计后果的迅猛攻杀,一旦陷入纠缠、除非生死大仇或者发了凶性。否则他都懒得打了。 何况,要被‘磨’的那个是自己。 两口血、两次大笑、三千里后大魔君懒得打了。再被敌人彻底包围前他就一飞冲天,对小魔君喝一声:“走了!”人在天顶挥手一撕,虚无空间就那么简简单单地被大魔君撕开了一道‘口子’。 大魔君不做停留,迈步跨入‘口子’。 “走不了。”忽然一个阴冷声音传来。一道黑色长索破空袭来。 毫无征兆的强袭、快且藏蕴神力,始终冷眼旁观、眼睁睁看着大魔君‘卖狂’的上合真君终于出手了,时机拿捏得恰到好处。 振奋响亮的欢呼声自墨巨灵阵中突兀暴发。不是所有高手都渡花去了,关外战场上还有一位墨族绝顶大尊坐镇,这是所有墨巨灵都知道的事情,他的出手也是所有墨巨灵都等待、都期待的。 上合出手,黑色长鞭如雷霆一闪,必杀手段,无解之劫。长鞭直奔天顶上的裂缝旁、刚跨入一只脚的大魔君。 大魔君左脚在‘裂隙’内,右手猛抬、急抓,将鞭梢牢牢抓在了手心,跟着手臂猛力挥动……‘嗖’一声,上合真尊不见了。 大魔君也不见了。 只有苏景、不听、小魔君和黑王冠这等巅顶神魔才能看清楚:上合真尊没能拦下大魔尊,反倒被大魔尊抓着鞭子给拽进裂缝去了。 这事有些惊人,但并不难理解,普通仙魔和巨灵就算没能看清过程,也能大概猜出究竟发生了什么,由此墨巨灵整齐振奋的欢呼声一下子变成了散乱失神的惊呼。 阵中下治真尊脸上居然流露出‘向往’神情,似乎很羡慕上合、很遗憾自己没能单独对上大魔君这样的对手,从他眼中看不出丝毫担心……没什么可担心的,上合真尊绝非易于之辈,他是被大魔君给拽走了,但鹿死谁手尚未可知。 阵外号角再起,墨色大军继续冲锋;大阵剧烈摇晃,没了上合真尊的指挥,但巨魔的冲阵全不受影响,一头接一头齐楚力俊继续冲来,轰轰烈烈! 五息再过,又是十五头齐楚力俊将自己撞碎在守护大阵上。 铁索连舟大阵,银色的阵屏法芒上已然布满黑色裂隙,嘎啦啦的巨响连绵不绝,催人心魄的声音。下一刻,第三十四头巨魔撞来。 依旧是那一点。 撞击一瞬,守护大阵突然安静下来,之前将要崩溃而引出的可怕巨响完全消散,但冥冥之中传来的那一声叹息却清晰可闻,传入每一位守军仙魔的耳中。 叹息沉沉,第三十四头巨魔并未如同类那般骨断身碎,巨魔完好无损,它头顶上三千里独角深深刺入阵壁内。 洞穿。 …… 关内,南方,神君与冥王率领的内域天兵正与内域最后一支邪魔激战,墨巨灵悍不畏死,道家天兵斗志昂扬,虽只才遭遇不长时间,但全无试探、见面即做袭杀的战事惨烈异常。 血杀之地,仙魔炼狱。 不过这场惨烈战事的主角早已注定,冥王、道仙、今时正鼎盛的群仙与从远古而来的邪魔大军都只是陪衬,所有厮杀、阵法、冲锋与逆袭都只是布景而已,这片天地中唯一重要的斗战,只在阎罗神君与天鹅大尊之间。 前者是今日仙天的三大巨头之一,后者是远古邪魔人人敬仰的上位大尊、天空般高远的存在。 没人能看清两尊巅顶神皇之间的对抗,看不清也无法靠近,冥王根本帮不上忙,他们能做的事情仅仅是:数时间。 一盏茶多些的光景了,神君与天鹅鏖战不休。 入战双方、所有仙魔居然都是一样的心情:对手怎地如此强大! 无论神君还是天鹅,在本族仙魔心中都是图腾,他们象征着无坚不摧,象征着战无不胜……便如拔舌王曾经说过的:除了道尊佛祖,谁能挡下我家神君一击?!同样的,普通墨巨灵对天鹅大尊也有这样的崇敬和崇拜。 终于,一声冷哼与一声闷哼里,两尊神魔的战团开解了,阎罗冷哼,双目殷红如血,身形有些踉跄;天鹅闷哼,胸腹间一道伤痕狰狞,步履蹒跚向后跌退。 第一瞬战团分解、第二瞬神君强袭。 阎罗神君强镇身形的身形,一道灰色的河凭空浮现身周,于古怪法河的裹挟下,神君又急扑天鹅! 不用想也能知道,上一轮激斗神君占到了上风,不给强敌回气机会,他老人家要一鼓作气摧毁强敌;天鹅向后摔退,没有躲避的机会,能做的仅只是奋力挥手、看似徒劳地去抵挡神君的杀灭一击……天鹅挥手,一如既往,这尊墨族内严苛挑剔的上神神情严肃且认真,但藏身在他掌心中的芝灰笑了,他早就蓄势以待,他刚得大尊传神之令,他是牧人,他才是主掌这场战役的胜负之手! 芝灰纵法,终于到了放牧一刻,毕生等待的最最辉煌的一刻,身为牧人真真正正的威力所在、荣誉所在的一刻。 就在神君堪堪击中天鹅时,天鹅的手忽然莫名炸碎,旋即神君就听到了烈烈长啼声。 绵延连天、洞穿冥冥的长啼。 长啼响起时,炽烈神火从天而降,横扫一切。 阎罗败了。不止神君,他统领的整支大军、整条战线彻底崩溃、惨败。(未完待续……) ... 第一三六四章 神凤披甲,潜龙升渊 (第二更) 缠江井战场,守护大阵被巨魔独角洞穿。 上至小魔君小阎罗,下至乌龟州上最最普通的妖卒,缠江井上所有仙家都明白那根刺入阵内的独角意味着什么…… 铁索连千舟,整整一条北境防线上所有灵州与星石结成的大阵,规模千万里以计,从内部看每一座星石都是一道阵位,但星石不断被摧毁只会让大阵的力量削弱下去。 削弱、阵法不会破灭的,即便所有‘舟’都被摧毁,只剩一座缠江井要塞,这要塞依旧会有阵法守护,不过威力就可以忽略不计了。可是要从外部破坏,哪怕只是破开一座不起眼的窟窿,阵法也就完了。这浩术是个一致对外的整体,破一穴即为破阵。 于内摧毁千万星石大阵犹存,于外破开一线大阵崩毁,听上去从外面打要简单得多,可实际上正相反,上下两位墨色大尊,六十三位巅顶黑王冠,无数墨巨灵精锐与三十四头神力无边、冠绝仙天的巨魔里应外合前仆后继,才勉强打穿了这个‘小孔’。 铁索连舟大阵崩碎去! 没有想象中的巨大爆炸和惊人景色,曾将万万邪魔封拒关外的大好阵法,在毁灭时竟是安安静静的。 上一真人的心沉了下去。 护阵已不在,百扎邪魔正迅猛扑来,墨色天河如瀑倾斜直击阵内……突然,一声又一声的铿锵号角自缠江井上响起!早在千年前就约定好的号令、早已演练过无数次的号令:集结之号、行将反攻之号! 或许对胜利再无奢望,但军中猛士依旧随号而动,原先分散阵内各出的仙军立刻放手眼前战事,发动‘归旗咒’返回缠江井。 小魔君的身形接连闪烁,摆脱身边几尊黑王冠的纠缠。当‘闪烁’停止时他已在千里高空,开声振喝传令全军:“道尊早已定计,大阵破碎时雄兵出关,北上屠魔!杀!” 这种言辞没什么说服力,不外是为了鼓舞士气、激励仙军与敌人血战到底。大家都神仙,谁都不傻谁都能解读小魔君言辞本意。不过。缠江井守军既然能从仙天各处集结到这座边关,莫不是心有觉悟:战事无情、军令如山! 能来就是有觉悟,他们听令、哪怕赴死。是以当小魔君传令后,缠江井上千万仙家还是齐齐喝应一声:“杀!” 只是群仙不曾留意的,在他们迅速集结的时候,苏景家的两位‘小儿郎’都挺忙的,红头发苏晴自袖中取出一片巴掌大小的树叶,扔上了天空;金头发屠晚自怀中捧出了一尊金杯,砸向了地面。 没人留意两个小娃的动作。自也没人看出苏晴扔上天空的叶上有一道赤红色的凤凰纹路、没人看出屠晚砸向地面的金杯里有一条三寸长的小龙正盘旋。 没人看出一叶一杯的神奇,所以守军群仙就万万不曾想到,当他们呼喝出那一声‘杀’字时候,突然一声凤凰啼鸣与一声苍龙长吟同时绽放开来! 凤鸣中,飞天绿叶烧起熊熊烈焰,顷刻将天空烧出一座千里大洞,跟着洞中一棵通天梧桐神木显现,神木雄枝层层招展。每一枝每一桠皆驻一头仙凤神凰!凤凰肃穆、凤凰披甲,凤凰展翅、凤凰入战。 龙吟中。金杯摔碎地面,杯中水洒落,充其量琼浆三两,落地后却轰地化作无底天渊,千头神龙缓缓浮升……看似缓慢实则奇快如电,潜龙已升渊。只问邪魔何在。 它们曾经答应过神鸦天知,当仙天对抗墨色邪魔时候两大圣兽强族会出战,它们承诺了、就一定会实现自己的诺言,龙凤两族倾尽精锐助战缠江井! 即便对内域仙魔来说,真正的神龙、天凤也只是传说。太少人见过它们的真正模样了,既然是传说,那两族圣兽的突然出现,对守军的士气又当是怎样的激励。 道尊早有安排,破阵一刻即为反攻一刻! 其实龙王凰尊,两族中的至高强者,斗战本领与神鸦杀将在伯仲之间,是巅顶强大、但真正陷入百扎邪魔阵中也难逃一死,其他龙凤的实力就差得远了,且圣兽受天命所限,族群并不强大,今次倾巢而出不过两千神龙千八天凤。 两族圣兽的实力不是不强大,不过只凭这两族的驰援,扭转不了这场大战的胜负,百扎邪魔、墨巨灵的数量实在太多了些。只是群仙不晓得龙凤来了还不够看,他们觉得胜出有望。 上一真人是守军中极少数、对龙凤两族实力和整座战场大势有所了的仙家之一,他明白龙凤入战也扭转不了大局,能有这样的见识主要得益于他和小阎罗接触比较多,不过,即便知道真相上一真人心里也是踏实的、他仍坚信此战必胜,因为他心中还有一重依仗:阎罗神君。 神君率领大军,就在南方极近处摆开战场,以他老人家能为很快就能剿灭内域邪魔、继而挥军北上驰援主战场,待神君到来,邪魔必定溃败……上一真人是这样想的,他很踏实。 一刹那,缠江井上战意冲天而起,群仙的欢呼只有一个字:“杀!” 又是一声杀字狂吼,旋即怒龙咆哮金凤叱咤,缠江井守军气势如虹、北出雄关! 人人心中战意燃烧,这是他们以为的反攻时刻,所有仙军的目光里只有前方正急急扑来的邪魔军团,没人留意到刚刚收敛了气势、重新回到缠江井的小阎罗,此时竟泪水长流。 苏景没去看北方的汹涌墨色,他的目光投向南方。他的左手与不听的柔荑相握,他的右手领着一个在缠江井中从未显身的小娃娃。 小娃娃身穿金色的袍子,他可是血脉纯正的金乌,神鸦七将中有他正位交椅,他叫金老了。 金老了的右手牵着苏景,左手拉着另一头幸存的大金乌,神鸦生金亮亮。 与苏景一样,金亮亮望着南方,泪水仿佛断线珍珠接连滑落,金乌的泪水滚落面颊后就会变成一滴花火,明亮璀璨…… 大阵告破时,群仙归入缠江井本阵;小魔君传令时,龙凤两大强族显身;当今日仙家大军喊出第二次‘杀’声时,墨巨灵首领下治真尊一道传神大令传于所有渡花入阵墨巨灵:速退。 下治真尊、黑王冠、所有随大尊而来的精锐高手都立刻撤出内阵战场,回归本阵……没回去中军,他们退到了军团前锋。 邪魔的百扎军团依旧保持着冲锋之势,相距缠江井不足五千里。 远古邪魔来势汹汹,今时仙魔斗志昂扬,有关进攻、有关策应等等战术战阵早都演练过无数次,无需首领过多操心群仙各归其位、彼此策应着准备出关迎敌,可就在这个时候,可怕的咆哮、强猛的火光与整座空间的剧烈颤抖,从群仙身后贲烈暴发……南方! 正要出关征战的群仙惶然回头,他们什么都看不见、除了烈烈天火;什么都听不见、除了金乌啼鸣。 真的是金乌啼鸣。 …… 芝灰晓得自己不该笑,可他忍不住、实在忍不住啊! 长久以来,墨巨灵都在准备这这场大战,其中一项顶顶要紧的事情就是:杀灭金乌。不理龙凤,不理佛道,墨巨灵将大把心血倾注到‘灭族金乌’这件事情。当然‘灭族’并非绝对,那些小金乌不在邪魔眼中,偶尔有几头大金乌漏网也不要紧,只要把绝大多出大金乌杀灭就足够了。 最终墨巨灵通过‘巫咒’秘法的改良提炼达成了目的。表面上看,神鸦与夔牛得小族联军打了一仗,中招中咒了,大金乌死绝,挺简单的一件事,可背后墨巨灵对巫咒的精研、对整件事的布局穿跨了漫长时间。 也是在这漫长筹谋中,‘牧人’的诞生了。最初墨巨灵只是想一举杀灭神鸦,再费劲心机后发现‘巫咒’可行,而使用巫咒不仅可以将金乌的尸身完好无损的保存下来,还在法术上为墨巨灵开出了一道‘有望控尸’的后门。 金乌是必须要杀灭的,这牵连了墨巨灵另一项重大图谋。杀灭金乌后还能控制它们的尸身,却是意外之喜,这么好的资源墨巨灵当然不会放手,所以邪魔中精通法术的大能为者在钻研‘巫咒’秘法的时候,又开始配合着巫咒法术祭炼‘牧人’。 牧人要放的牧就是神鸦尸身。 不是随便什么墨巨灵都能放牧,更不是墨巨灵随便修习什么法术后就能做牧人,驾驭、指挥神鸦尸体的法术是与改良后‘巫咒’密切相连的,法术对牧人有着严格的要求,墨巨灵本有的体质完全不能适应法术要求。 所以就需要炼化了,墨巨灵需得扭转体魄、另开经脉才有望做牧人,但改身即为改命,逆天之事困难异常,数不清多少次的探索与试验,数不清多少资质卓越的墨色族人死在了试炼中,最终成功达到要求、成为牧人的寥寥无几。 整族墨巨灵,多如恒河沙数,却只有六个牧人,其中还有两人的智慧在祭炼过程中遭到重创,是能放牧、但他们是傻子,完全不知时机为何物、也不懂听命尊令。 改脉炼体的过程,与炼丹颇有相似之处。有的丹药珍贵难得,若辅料药材难寻,丹丸就会贵重得不得了;有的丹药则是孤品,因为炼化成功就源自一场巧合,特殊的天候、特殊的机缘,绝难再次发生的机会下炼成的神丹。 前者珍贵但还有机会再被后来者炼成,后者却不具复制性……牧人就是后者了。(未完待续……) ... 第一三六五章 骄傲眼色,神鸦何在 (第三更,来劲了^_^) 不久前墨巨灵发难,邪魔入侵内域有三个目的,一是明摆着的、扰乱仙天秩序,明知成效不会太大但有的捣乱总比捣不了乱更好;第二个目的已经失败了,墨色相柳被小相柳和浪浪仙子联手斩杀,又一栈完好无损;第三个图谋就带牧人去‘认牧’,金乌尸体摆在那里,牧人也得以成功祭炼,可是事情还没完,‘牧人’与‘牧’之间一定要有一次气意勾连,将来才能成功放牧。 不是非得登上金乌陨难之地,但要完成勾连牧人就一定要进入内域深处,如果距离太远是无法成功勾连气意的。 入侵内域的墨巨灵中有两尊黑王冠高手,墨色相柳能成功刺杀西坑隐最后,真要失败了也无妨,对墨巨灵来说,墨相柳的刺杀是一件很有必要尝试、同时又输得起的事情; 但天鹅大尊不同,他身上的任务远远重于墨相柳,他可输不起,一共就四个健康牧人,他这次带去了三个,护着他们成功完成气意勾连。后面的行动就更关键了,三个牧人分入三路大军,分从三个方向打穿内域赶赴缠江井战场…… 真要仔细计算的话,墨巨灵在牧人身上花费的精力与资源,比着研究‘巫咒’犹有过之,他们花费这么大的力气只因重视金乌的战力。 金乌这种家伙啊,全族战力斐然,甚至还能压了龙凤一头,可他们真正可怕的力量并非神鸦自己如何强大,而是他们掌握着无数‘爆器’:太阳。 墨巨灵中诸位大尊都有一个共识,且对心腹手下曾反复提及:缠江井之战,于真色神族来说不过一场会战。对内域今仙而言却是真正的决战。 其实缠江井这座要塞并不重要,墨巨灵就是要打一场‘会战’,随便那座仙家边关都无所谓,要紧的重兵压境,逼迫内域仙军主力集结、逼迫内域中的巅顶仙魔来驰援此战。 墨巨灵很成功,入侵内域的三支大军中。终于有一支逼近缠江井,天鹅大尊不负众望。 墨巨灵很成功,大阎罗、小阎罗、小魔君、道家妖家诸大盟仙军精锐再到龙凤两族圣兽,尽数入战来。 南方战场的墨巨灵很成功,天鹅大尊苦战阎罗,几乎是用自己的性命拼出了一个机会。 要塞战场上的墨巨灵很成功,被守军依为铜墙铁壁的铁索连舟大阵也如愿破去了。 这是一个苦心营造的时机,给牧人放牧的时机。 如果牧人所在的三路内域墨军都无法靠近缠江井,还谈什么放牧;如果不奋力压迫缠江井。今日仙家也不会集结应战,又谈什么会战决战。 如果天鹅大尊不在斗战中寻机会,直接让牧人放牧,阎罗至少能抵挡片刻,只片刻耽误缠江井守军就会发现牧人的可怕威力,守军会立刻发动身内符咒逃回内域灵州;如果不摧破铁索连舟大阵,牧人的法持还是会被大阵阻挡片刻,守军仍有机会逃走……墨巨灵殚精竭虑。不是只打一场胜仗那么简单的,他们要摧毁。毕其功于一役、彻底杀灭今日仙天的有生力量。 到现在,一切苦心终于得到了回报,牧人芝灰成功放牧,当他法度行转,三千神鸦尸尽数奉召、破空而来直接出现在阎罗面前,而阎罗眼中本来只有天鹅大尊的。 三千神鸦……又何止三千神鸦。放牧、控尸,统御金乌尸体的同时还可以发挥金乌生前威能:唤请千万骄阳入阵、杀! 金乌存在于宇宙多少年头? 这漫长时间里金乌有曾炼化过多少太阳? 只要是金乌炼就的骄阳,大金乌就能够随心调遣。诛杀阎罗摧毁前阵不过牛刀小试,大尊们早都商量过这件事,芝灰很听话。他只调遣了半成。 二十分之一……这宇宙间,所有金乌炼化的、更悬挂在天空中的太阳的半成、二十分之一。 每二十枚金乌炼化的太阳中,就有一枚破空而来,与三千金乌尸身一起,浩浩荡荡也轰轰烈烈,炸碎在神君面前,炸碎在神君统御的道家仙军阵中。 对大能为者来说,一枚太阳真算不得什么,但无论神君佛祖还是道尊,谁也休想抵挡千万骄阳! 摧毁来得太快也太突兀,真的太快了,以至芝灰和天鹅都没能看到神君在被骄阳轰灭前究竟是怎样神情。 芝灰的放牧才刚刚开始,心咒与法术急急催动,三千大金乌不理冥家、道家的残兵败将,振翅疾驰,闪电般扑向缠江井! 杀灭阎罗已是极大收获,但缠江井才是重中之重! …… 南方巨大的爆炸声音传来,缠江井仙家大军、龙凤两族齐齐回头,他们所见:一头头巨大的金乌冲破满天火光、向着要塞急冲而来。 守军群仙不知道南线战场的变故,可他们至少能看出那些疯狂扑来的金乌都是黑色的,由此也就明白了:南线告破?阎罗神君……败了? 事实摆在眼前,若神君未败,以他的骄傲与霸道,怎么可能放过一头黑色金乌来冲袭缠江井! 下治真君纵声大笑!居然成功了!同时他挥了挥手,示意大军暂缓脚步,墨巨灵军容整齐,放缓了冲锋势头。 刚刚下治暂时撤离缠江井是为了以策万全,金乌尸身是被放牧的、不会伤害墨巨灵,可金乌尸唤来的太阳却货真价实,会对墨巨灵有重大伤害,正神中的大尊、精锐当然不能留在缠江井附近陪葬,大军也要缓一缓,等阳火摧毁此地后再上前围剿漏网鱼虾。 …… 缠江井上,上一真人突然觉得窒息,一柄无形钝刀狠狠戳入心脏的感觉。他在缠江井驻守了这么久,第一次真正恐惧、真正沮丧,神君竟然败了!不止上一,所有仙家都是同样感觉。同样恐惧。 而毁灭的到来只在瞬息之间,当缠江井群仙见到墨色金乌的时候,他们也看到了一盏盏璀璨骄阳,就那么无端地跃出天空,向着自己轰来。 什么都来不及了,没机会逃没可能挡。只有死。 上一真人从未想到自己会被太阳炸死,但他依旧选择睁着眼睛,他要看…… 牧人芝灰简直要捧腹了,这感觉太美妙了,这次他动用了‘两成’,两成骄阳啊,每十颗金乌炼化的骄阳中,就有两枚破空而来、轰向缠江井! 太阳是尸金乌唤来的,但尸金乌是听芝灰指挥的。生杀于心、以毁灭来证永恒的感觉,对芝灰来说实在太太太太美妙了…… 同缠江井上所有仙家一样,一个身穿金色袍子小娃娃也看到了满天的金乌和满天的骄阳,这娃娃很倔强,之前他一直没流泪,但此刻再也忍不住了,滚烫泪水几乎是迸溅地涌出眼眶,泪水长流之际。金老了努力望住他的长辈阿爷、他的叔伯婶婶、他的兄长阿姐,努力望着那些早已失去生命的黑色金乌。用尽全身力气嘶吼着:“神鸦何在!” 神鸦何在! 金老了的修为普普通通,他还小。他哭了,所以嗓音嘶哑彷如吞碳,这就让他的声音更小了,缠江井周围有墨色天河汹涌席卷,有金乌和骄阳裹挟风雷。这片天地太凌乱太嘈杂,诸般巨响无情地湮灭了他的吼叫。 但,神鸦之吼自有神鸦回应!哪怕缠江井上没有一个仙家听到小娃娃的嘶嗥,金老了的声音依旧传入每一头尸金乌的耳中,因为金老了喊出的四个字与他自己无关。而是所有陨难神鸦于丧身前最后的思绪、最后的执念! 神鸦诡、灵灵诡,能够听到并以己之口喊出王者最后的心念,这就是金老了的本事。 神鸦都死了,他们的辉煌不再,他们的尸身被亵渎,他们只是行尸走肉再没了自己的意志也永远不会从长眠中醒来,也没什么声音或者咒语能够唤醒他们……可他们自己的呼唤呢?! 神鸦何在! 是他们自己的呼唤,金老了喊出的四个字,是陨难金乌们自己的执念,喊话的是金老了,呼唤尸金乌的却是他们自己!没了生命没了智慧没了辨别是非的能力,但天知阳破临死前最后一桩法术,为所有金乌保留了最后一丝‘灵犀’。 是灵犀也是灵性,微弱一线,封入金乌的眼中。 凭着金老了的本领,他能喊出神鸦的最后心思;凭着封入眼睛的一丝灵性,死去神鸦能够凭着自己的心愿完成最后一击!这就是天知阳破临死前要做的最后一件大事。 所以当金老了放声嚎啕、喊出这四个字的时候,三千尸金乌无一例外的,眼中一道凌厉光芒闪过,那是眼色……是愤怒是悲伤,有眷恋有不甘,但更多的是骄傲,不愿高高在上但永远自以为是、特别迷恋声色但自知身份不凡的骄傲。 而这骄傲之后,便是璀璨神光……尸金乌身上墨色崩碎去,重新又变作灿灿金红,这才是神鸟天乌的本来颜色! 神鸦何在? 神鸦与骄阳同在,神鸦与骄阳同在缠江井上,这一仗还远远没打完! 上一真人不肯闭眼,即便火光烧得他目珠欲爆。他明明白白地看到,一头向着自己所在队伍俯冲下来的尸金乌突然变回了金色,旋即必杀的俯冲之势也陡然拔起,它如风疾火烈、穿越缠江井直扑北方百扎墨色大阵。 上一真人以为是幻觉,不可能的事情。跟着他又看到一枚太阳自南向北,轰轰烈烈地向着自己冲来,旋即上一直觉周身暖洋洋地舒泰,那枚太阳居然对自己全无危害,明明烈焰妖娆火浆激荡,却就那么暖洋洋地从他身边滑过,继续向着北方飞去。 当上一真人确定自己不是在做梦的时候,他望向北方的目光里:三千神鸦与无数骄阳轰入北方墨色军阵。 若能飞身高空,便可清晰得见,三千金乌与无数骄阳的冲锋,在星空中泼出了怎样的灿烂之光……这一代金乌最后的绚烂,这一代金乌永远的骄傲。 苏景身边,咕咚一声闷响,金老了摔倒在地,小娃娃长发如雪、脸上一道道皱纹深刻,他的唤醒太伤神也太伤心,小小金乌一瞬苍老。 他是神鸦诡,他叫金老了。 把小娃交到金亮亮怀中,苏景突然纵声长啸,疾飞天空时他已化作金乌身相,他也是三足金乌,紧追他的三千同族、急冲北方墨色大阵! 小魔君一直在等一直在等,提心吊胆也无比期盼,终于等到这一刻时同样一飞冲天……他本想喊一声‘杀’的,但临时改了念头,他的吼喝:“神鸦何在!” 千千、万万的仙家一惊而醒,跟着千千、万万的声音回应着:“神鸦何在!” 神龙长吟、天凤啼鸣,灵州守军再次行动,北出雄关杀敌去!所有人都吼着‘神鸦何在’,所有人都追随神鸦的方向!(未完待续……) ... 第一三六六章 心愿了了,爆炸正好 (第一更) 芝灰大惊失色! 他不明白神鸦怎么突然不受控制了,怎么可能啊!拼命行咒拼命施法,却没有丝毫用处,正惶急的时候芝灰忽觉身体一沉,他已经被天鹅大尊甩出掌心了。 天鹅这个人追求完美,但他从不会迁怒于人,他晓得尸金乌倒戈与芝灰无关,他不怪掌心的牧人,之所以将芝灰狠狠甩出去是因为:明明已经死了的阎罗,竟然又出现在前方! 阎罗就在面前百丈处,天鹅明明白白地察觉到,自己已经被敌人的气机锁住。 天鹅身带归巢咒,但这种咒法在发动一瞬会大大影响仙魔法元,被神君的气机锁住、再发动归巢咒根本和自杀没区别,这种傻事天鹅不会做。 被天鹅甩出手中的芝灰,此刻又是一声惊呼,不敢置信且带了些歇斯底里的语气……他也看到阎罗神君了,芝灰完完全全是见了鬼的神情,惊呼远不足以发泄他心中惊骇,还要再脱口叫一声:“不可能!你不是死了么!” 没人理会芝灰,高高在上被同族奉若珍宝的牧人,如今只是个可悲的笑话。 天鹅的城府比起芝灰要深得太多了,他心中也惊讶,但深吸一口气后,心地震惊、愤怒和不敢置信等等负面情绪尽数排空,迅速镇静下来,望着阎罗笑了:“能与阎罗神君堂皇一战,也算难得了!”之前的斗战有诱敌的因素在,天鹅未尽全力。 神君一哂:“你配么?”言罢、出手。 …… 神鸦陨落前,天知阳破曾对苏景说过,他发现了一件有意思的事情,他还有一件要紧事情要做好。 两件事,前者为神鸦知为宇宙间灵元大脉的研究。记载于一块玉玦中由苏景转呈道尊,今日道尊正全神投入、苦心行布的御敌大阵,法术依据的根源就来自这块玉玦; 至于天知阳破要做的那件要紧事,苏景一直不知晓,直到三千大金乌齐齐陨落,苏景登上金乌陨落地后。凭着收尸匠的阴思冥觉才终于明白这件事是什么:尸身之内封印一道灵犀,凭金老了天赋本能可随时唤醒已被墨色控制的尸金乌,于关键时刻倒戈邪魔、暴发狠辣一击。 这件事情有个题目的,就唤作‘神鸦何在’。 当年苏景拜祭过神鸦陨难的星石后,立刻就去找了阎罗神君禀明一切……由此事情的经过也就再清晰不过了: 墨巨灵摧毁金乌大族,成功祭炼‘牧人’,控制了三千尸金乌,也控制了这宇宙间所有金乌炼制出的灿灿骄阳; 神鸦有天知,身有冥冥之感且心藏通天智慧。他未能躲过‘巫咒’之劫,但中咒后他发现了一个墨巨灵以为神鸦永远不可能察觉的秘密:待身死后,金乌的尸身会成为墨巨灵手中傀儡。 族中有小小神鸦诡,金老了为通灵诡,这给了天知阳破一个反击的机会。是以天知封灵犀入尸身,他死了、但他还有最后一击。 邪魔入侵内域,牧人勾连元息,成功控制金乌尸身。大军压迫缠江井逼迫内域仙家主力集结,欲以‘放牧’做致命击杀。毕其功于一役。 缠江井刚刚开战时,苏景一贯‘卖怂’,但他曾真的呕出一口鲜血,从此目光深处藏下悲恸,那次呕血是因为收尸匠与金乌尸之间的冥冥联系告诉他:墨巨灵的牧人已经与尸金乌气意勾连,从那一刻起。三千神鸦的尸身真正被亵渎,三千已死神鸦的报复也真正踏出了第一步。 天鹅大尊在教训手下时说过一句话:贪心无妨,但不可掉以轻心。实际上天鹅和诸座墨巨灵大尊也的确是这样做的,他们每一步行动都仔细筹谋,他们从不轻敌……可即便他们已经足够小心足够重视、即便他们将金乌假设得极具智慧特别聪明。最后还是小看了金乌。 墨巨灵以为自己没轻敌,其实还轻敌了。天知阳破的对生命和生死的了解远远超出了墨巨灵的想象。而金乌族中还有个小小神鸦诡,通灵将金老了……这就是气数了,如果不是神鸦族中近年添出这样一位诡将,就无人能够唤醒金乌们最后的灵性,天知阳破本领再强十倍也无法完成最后的报复。 至于神君,他做的事情说起来就很简单了,四个字:将计就计。 墨巨灵想要借尸金乌‘毕其功于一役’,仙天神佛何尝不想借同样的力量来重创邪魔。何况、或者说更重要的,此乃神鸦遗愿。 神君早知‘神鸦何在’,神君也一直在等待这一刻! 如果没有防备,迎上之前的‘放牧’,阎罗神君自忖凶多吉少;但心中早有防备,将计就计之中,冥间第一神又怎么可能真的死在‘放牧’中。 不过,神君的确受伤了。天鹅非等闲,在他面前瞒天过海绝不是件容易事,神君诈死用的是裂身之法,此术会让诈死惟妙惟肖,但术后反噬不轻;而阎罗身后,十二冥王道家仙军也真的伤亡不清……绝杀与反绝杀,苦心筹谋与将计就计,一切一切的根源都在于:胜利不是追求、真正杀伤敌人的有生力量才是目标。 墨色古族、今日仙魔都是同样的想法。 墨巨灵苦心隐忍,这边天鹅冒死挑战神君,那边黑王冠与齐楚力俊前仆后继拆破大阵,就是因为守军中的厉害仙魔都有归巢咒在身,发难后稍有耽搁就会被他们逃掉一大片; 阎罗等人面临的情况又何尝不是如此,今日仙魔都有归巢咒,墨巨灵中的精锐一样也有类似符咒在身,一旦情形不对他们随时可以跑,所以‘神鸦何在’的发动一定要得是猝不及防、得是一击必杀,得是三千神鸦与无数骄阳明明已经轰到缠江井了、又突然转向向前直击敌阵,才有可能把敌人中的强者都留下来。 这一战中,没人敢轻敌,阎罗神君也不例外,天鹅大尊的目光锐利且谨慎异常,一旦发现阎罗这一脉守军有不对劲的地方,他都会传讯给下治上合双尊,跟着北方大批邪魔就会后撤,‘神鸦何在’再发动时,邪魔精锐能从容退走无数。 神君曾让闭狱王给苏景带话:我心里有数。该怎么做,他老人家心里有数。 还有一个小小细节的,当神君来到缠江井、再布阵于要塞南线时候,道家三阁的精锐主动替换下了他军中的十大盟仙军……将计就计,也是苦肉计啊,但可以肯定的是,神君一脉、道家精兵所受伤害,都远远值得回!去看此刻北方,缠江井外邪魔阵中,大族神鸦已冲入敌阵,无数骄阳已轰碎墨中! 满天满地的火与已死神鸦的烈烈啼鸣,正昭告邪魔也昭告天下:有些东西是不能碰的,玩火者必当。 有些东西是不能碰的,神鸦是不能碰的!它们炼化骄阳无数,光暖人间无数,照耀了多少文明、哺育了多少生命,它们的功德足以让佛祖合十让道尊致敬!就是这群整天聒噪不知所谓的家伙,身上承载了多少天恩地德、承载了多少世人感恩!妄动神鸦,生不罚死罚,人不伐天亦伐。 烈焰冲天、席卷一切!列位大阵前列的诸多黑王冠首当其冲,他们死得很快,死得不敢置信也莫名其妙,濒死一刻他们听到的最后声音是来自缠江井,一遍又一遍‘神鸦何在’的咆哮。 神鸦冲阵,骄阳长袭。两成金轮奉召破空,只在一个瞬瞬里就尽数投入百扎墨色敌阵。而瞬瞬之后,一头接着一头的大金乌也在激昂啼鸣中自爆开去,化作最后的火与最后的杀,扫荡墨色邪魔! 心愿了了,死亦瞑目; 心愿了了,爆炸正好。 还有一声金乌长啼,饱蕴了愤怒与杀意,嘹亮得刺穿天地,苏景第一个冲入烈火中…… 收尸匠从来都是个不吉利的家伙,所以金乌大族作战时从来不带着他们。 收尸匠是神鸦族中最孤独的存在吧。可收尸匠也是货真价实的三足金乌,他们一样喜欢废话喜欢斗战喜欢热闹啊。在历代收尸匠心地,会不会也都存了一个小小的奢望:有朝一日,能与大族并肩奋战、一起呱呱大叫着玩火、烧杀,该多好。 苏景又何其有幸,历代收尸匠中他是唯一!唯一一个真正与大族并肩入战,一起咆哮着放火、杀人的收尸匠! 苏景所化三足神鸦,双目如血。 不听三尸,神龙天凤,小魔君一脉,乌龟州妖圣,缠江井天兵齐动,从后方浩浩荡荡地掩杀上来。 金乌在最后的攻势中恢复了灵性,所以它们自爆所化焚天烈焰、它们唤来的骄阳崩裂的毁灭之火也是有灵性的,这火只对墨色仇敌烧杀,却不伤今日仙家分毫。 大军急冲,借火势相助强袭而来。墨巨灵的百扎大阵被炸得稀烂,一群王冠高手在神鸦与骄阳来袭之初就被打得粉身碎骨……没了首领指挥没了高手压阵没了阵势策应,身处烈火阵内幸存墨巨灵哪还有抵抗之力,今日仙家大军到处,摧枯拉朽横扫一切! 不听、三尸、屠晚苏晴和苏景的本部妖兵都关心苏景的状况,当然不会怀疑他的本领,而是怕他心情太多激荡会引出心魔反噬,一旦自身不妥了,身处险恶战场可不是闹着玩的,众人都紧紧追随在苏景身边。 正突进、横扫中,苏景等人头顶正上方,天空高远处突然绽开黑色裂隙,一道铺展十万里开外的法云显现,旋即云团散去,一支墨巨灵军马显身。(未完待续请搜索飄天文學,小说更好更新更快! ... 第一三六七章 天鹅不配,死无全尸 (第二更) 邪魔守将竟然是三尊黑王冠。身后的兵马,只凭气意相探就能明白这支邪魔实力非凡,当得‘精锐中的精锐’。 三头黑王冠与身后十万里邪魔,与之前的六十三尊黑王冠和百扎邪魔一样,都在上下双尊帐下听命……仙天、凡间,大军行动中常常会分出一支精锐做为‘预备军’,不参与主攻或主战,随时待命以备不时之需,可在关键时候发挥奇效。 刚刚显身的十万里军就是下治尊真安排的‘预备军’了,他们游离于主战场之外,严阵以待随时候命,但什么命令都没等来大军就被摧毁了。 变故发生的太突兀也快了,就那么一下子就败了,预备军根本来不及反应。 此刻败局已定,主帅怕是也死得连渣子都剩不下了,这支预备军却没有撤走,他们不打算走了。 墨色的高手死绝了,浩大的军阵被摧毁了,他们所在的军团一败涂地,他们不走。 狂信即忠诚。 包括苏景在内,今日仙天所有巅顶仙魔从不怀疑墨巨灵对本族的忠诚,但他们的忠诚不会引起苏景哪怕一丝丝的钦佩与怜悯,冲杀之中突然见到一群完好无损气势悲壮的仇敌,苏景只觉……亢奋! 什么道心、慈悲、攀阶看景,所有修行之念此刻当然无存,苏景胸中只有一颗杀心!苏景狰狞而笑,完全发自内心地、他开心地大吼了一声‘好’! 来得真好,心中悲恸只能以杀宣泄,正觉窒闷难过、杀不过瘾的时候,一支敌军整整齐齐地出现在面前,怎能不亢奋!可就在他准备飞去、向敌人发动强袭的时候。一只苍老的手凭空而现,从身旁按住了他的肩膀。 “你当收心,我来吧。”熟悉的声音传来,那只手之后,阎罗神君踏出虚空。 一道直沁心脾的清亮气意,自神君手心传入苏景身体。让他心神为之一清,心头的血腥气被冲散了许多。 神君的另一只手在苏景的胸口轻轻一拍:“你的阳火对他们几个有大好处。” 随神君轻拍,苏景的蟒袍中多出了四个人,慈悲、拔舌、鸣冤、瞑目四王,四大冥王个个伤残……皆遭第一阵阳火重创,他们已被神君救下,伤得再重将来也能复原,不过这场重伤带来的苦楚总是逃不脱的。 苏景心中一凛,急忙驱转阳火。轻轻柔柔将四位兄长包裹住。 慈悲王四肢尽断但神志未失,不忘对苏景微笑点头,鸣冤与瞑目两位兄长都是胸腹被破开大洞,陷入沉沉昏迷,拔舌王的伤口最小但最吓人:他的脑壳尖顶被削掉了,就算凡人也能直接看到一个手指体积的小号拔舌王端坐脑浆之中。 ‘大拔舌王’双目紧闭一动不动,‘小拔舌王’却满脸不在乎,眨巴着眼睛和苏景打招呼。还不忘嘱咐:“赶紧给我开目,老头儿出手不可错过。十四。你知道不,咱家神君有七条河……” 刚说到这里,神君便已出手,似是为了让拔舌王开心、不负他所望,阎罗这次动法、挥手便是一条灰色天河击出! “哈!”小拔舌王霍然大喜,昂不跌地开口:“昏天暗地流沙河!” 昏天暗地流沙河。鸿蒙未开时的混沌之河,阴阳混混生死浊浊,时间空间在此河中都会被抹杀湮灭,何况生命。 第一道天河直扑天空时,刺目神光绽放开来。神君的第二条天河出手去。 “小十四,看好了,开天辟地炽焰河!”小拔舌王的嘴巴比着‘大拔舌王’利落得多:“你的阳火主掌生杀滋养自然,但开天辟地的火,还得是咱家神君的这条河!” 鸿蒙混沌,阴阳纠缠,何以开天辟地?神火淌过、分化阴阳焚尽浊气,锻天铸地之火、之河! 火河倒卷去,神君再挥手,银色的光芒吞噬了所有颜色,第三条河轰涌激荡,显现仙天。 小拔舌王两只手死死捏着拳头,仿佛重法天河是他施展的法术似的:“顶天立地永固河!河自天上来、直倾大地,是河更是擎天神柱,顶天立地永固乾坤啊!我跟你说,第四条河更不得了,唤作坟天冢地沉沦……诶?怎么没了?” 神君居然笑了笑,分不清他是在对苏景说话还是告诉小拔舌王:“完事了。” 昏天暗地流沙河,开天辟地炽焰河,顶天立地永固河……三道神川之后,天空上一片清净,三尊黑王冠与十万里邪魔杀灭一空! 根本不等神君施展另外四条河,天上邪魔就死光了。苏景全神观战,他只看到了神君的三条河,根本没见到邪魔的反抗。当然不是神鸦杀将的眼力差劲,而是邪魔完全没机会反抗! 挥手三次,十万里邪魔肃清,神君回头望向南方……循着神君目光望去,苏景这才发现极远处、缠江井南方竟还有一尊黑王冠。 天鹅大尊。 刚刚还斗志昂扬、准备与神君全力一搏; 斗法才片刻,神君忽然抽身去; 但法术气机仍稳稳牵扯在身、天鹅大尊不敢逃,一时之间他不知道阎什么去了,他只晓得虽然神君不在眼前,若自己发动归巢咒,阎罗立刻会送来犀利一击…… 现在天鹅大尊看清楚,阎罗竟然、竟然在与自己的搏杀中、抽空去斩灭了另一群真色神族! 见过神君的三条河之后,天鹅大尊的愣住了。第一条河他或能勉强抵挡,第二条河他必败无疑,第三条河再来他就只剩魂飞魄散一个下场!他一直以为,斗战而论自己与阎罗神君是伯仲之间,就算阎罗能杀掉自己,他也必受重伤,哪知道…… 天鹅不晓得,阎罗神君一共修成七条天地河。他也不需要知道,因为三条河就足够让他永世不得超生。 神君又一拍苏景肩膀,跟着转身再向天鹅挥手,三道天河直跨天地,袭杀邪魔! 有些莫名其妙的,天鹅临死前想到的不是‘真色大业’,不是‘永恒实现’,而是片刻前神君对他说过的那轻描淡写的三个字:你配么? 天鹅不配,死无全尸。(未完待续请搜索飄天文學,小说更好更新更快! ... 第一三六八章 火星风情,庆祝三天 (忽啊……第三更。) 接下来的战事再无波折,墨巨灵又过几次垂死反扑,给仙军的扫荡添除了些麻烦,但也仅只是‘添麻烦’而已,此战分了胜负也分了生死,入战邪魔再没了翻身的机会……缠江井大捷! 墨巨灵动了绝不该动的三足神鸦,活该丧身火窟。 大战初歇,苏景等人返回缠江井,他以神鸦杀的身份向龙凤两族郑重致谢,再恭送龙凤归巢。 圣兽大都爱摆个架子,尤以龙凤为甚。 两族的王者与部属高手其实都明白,伐墨之战与以前仙天中的大小争斗都不相同,墨巨灵是来摧毁宇宙的,就算为了他们自己也当迎战,今日仙族彼此守护就是自我保护,这其中不存在谁谢谁的问题。不过苏景对他们恭敬有加,龙凤就受用得很了,临别时两族首领都嘱咐苏景,若再有这等会战或者对抗墨巨灵时需要龙凤出力,一定别客气。 苏景自然点头,另外有将自己的传讯铃铛和神君灵讯宝器分别赠与两族首领。 这场存亡之战还远远没到结束时候,后面的战事会如何没人能提前预料,仙天内各大族都需警惕,苏景对龙凤两族强者明言,若有差遣他必不敢辞。 龙凤归巢,小魔君一行也随之告辞,返回九龙地去了。要塞内,神君暂时闭关、行法化解伤势。 各路仙军盘点损失、施法救人,又是一场好大的纷乱与忙碌,道家为诱敌着实伤亡不轻、缠江井受邪魔渡花侵袭多日各部也都有些伤亡,最后扫荡敌人时邪魔反扑几次,又出了不少伤亡,但不管怎么说。缠江井大战中,今日仙天的联军真真正正以最小的代价,换取了最辉煌的胜利! 盘点损失与重新整备仙军的事情,苏景帮不上太多忙,但对精修阳火的仙人来说,救死扶伤是拿手好戏。他与神鸦生金亮亮忙碌异常,全力救人……其间,一路路仙军陆续离开缠江井,返回内域仙天去了。 七天之后神君出关,诸尊冥王奉召聚集宝帐,四位重伤冥王得苏景阳火初步滋养伤情稳定,被神君收回自己的袖子里去了。 其余九位冥王,其他八个人继续追随神君,唯独苏景另被委以重任。是重任、但不是新任务:归返火星。守卫阵眼。 缠江井大捷,可整座北方的防线也随着‘铁索连舟’大阵的崩溃被彻底摧毁了。这是不得已的事情,倒不是说整整一道北境守御阵法不如缠江井大捷重要,而是法术使然、另有苦衷: 铁索连舟大阵的打造,耗费了诸尊仙天巅顶神魔的大心血,此阵守御坚固,收可聚万星于一隅,展则铺扩无尽守护整条北方边境。但是这道阵法有个硬伤。一旦发动便再无法停止。 阵法的规则是靠着重重法篆真言建立起来的,大阵的力量则是由规模浩大的灵石来提供的。无论凡间还是仙天都一样,打仗就是打资源,拼人拼钱拼粮草,灵石就可以做是守护大阵的粮草了。 这样一座浩阵,换个角度看干脆就是一头饭量包天、对灵石吞噬无尽的巨兽,即便仙天大统。道尊神君都家大业大,也没办法支持这座大阵永久不停地行运下去,道尊仔细计算过,此阵行转的极限为三百年。 三百年,放在人间是足够用了。放在仙天就短暂得不值一提,可以这么说:墨巨灵只要保持逼迫之势,哪怕不发一兵一卒真正来打,三百年后北线的铁索连舟大阵也会消散如烟。 何况墨巨灵始终不停地攻打,阵法支持的时间就更短暂了,与其等它力量耗尽不攻而破,不如来换一场辉煌大捷。 这笔账小孩子也会算,稳赚的。可北线再无强力阵法守护也是明摆着的事实,而北方边境太过漫长,就算把所有仙家都派来也休想彻底封堵,当知仙天之战是正经的‘’之战,北线不是一条线,还有无限高与无尽渊,这又怎么守。 后面墨巨灵的大军还有多少,今日仙军不得而知,但无论如何,墨色大军将侵入内域已经是铁定的结果了。后面的战事或许也会有围绕着一两颗星辰展开大会战的情形,但更多的必定是犬牙交错的攻防与大纵深大迂回的彼此绞杀。 具体会怎么打,大大小小的战事与大局的掌控就不用苏景操心了,他也没这个能耐,自有道尊、阎罗、佛祖和西坑隐他们去烧脑汁。 边关一场大捷之后,内域的乱战无可避免。 针对墨巨灵的入侵,今日仙魔最大的依仗从来都不是边境上的‘铁索连舟’,而是借力灵元大脉、道尊苦心布置的‘十三天星’大阵。这是神鸦天知的有一桩大功勋了,绝大功勋! 借用灵元大脉引发的阵力会怎样强大,苏景不敢想,道尊和神君也不敢想,不过道尊真敢拍着心口说一句:大阵成形之日、邪魔肃清之时。 由此守护阵位中的十三颗大星就成了重中之重。 道尊正在九龙地完成阵法的最后布置;神君的藏星之术未尽全功,还有除了九龙、火星两座世界完全藏不住外,其余十一颗星中,有七颗彻底隐没,没人能找到它们,另有四颗星半隐半现,还需神君再去完善法术。 这其中还有一个麻烦,道尊的阵法行法越接近圆满,十三阵星的元息波动就越剧烈,且因群星接驳灵元大脉的关系,除了神君的藏星法,其他什么法术都遮掩不了星上元息的波动。待墨巨灵入境后,迟早会察觉九龙与火星的异常,到那时,九龙、火星两座世界周围的情形,怕也不弱于一个月前的缠江井了。 九龙地上高手无数,好几尊‘大佛’都驻扎在那里,安全无虞,火星的防务当然也不能怠慢,这件重任就着落在苏景身上了。苏景可不是一个人,他身边有不听、身后有三尸,且他还有一道‘暗力’始终不曾发动,实力斐然。 自神君宝帐出来,与冥王兄长和暂时仍留在缠江井的诸位仙军首领告别,苏景启程返回火星,随行者除了不听、三尸、两个小娃、乌龟州和幸存的金亮亮、一群小金乌外,还有大师娘的莫耶仙军与东天道大器阁一脉精锐。 大师娘要和孩子们在一起自不必说,大器阁首座则是出身中土天元道的冲霄道长。 火星毗邻中土,是除了月亮之外相距中土最近的星辰,而墨巨灵在古时曾在中土世界吃了大亏,焉知他们这次真正发动侵袭后不会再来寻中土的晦气。 中土世界有乾坤灵阵守护,可是见过了缠江井前邪魔的浩大阵仗,中土上来的仙家又哪敢彻彻底底地放心、就那么笃定凭着乾坤灵阵一定能保得中土平安。 驻扎火星、守望中土,苏景、冲霄、所有人心里都更踏实些。 不久后苏景一行抵达火星,该布阵布阵,该巡哨巡哨,这些事情自然不在话下,而坐在火星红色的山尖尖上,遥望天空中那颗蔚蓝色的星,也真正让这群刚从血里火里趟过几遭凶恶仙魔心中感觉轻松许多。 那是故乡呢。 至少于苏景、冲霄这等天宗出身的仙家来说,故乡是种信念也是种情绪吧。离山出来的轻浮小子与天元得道的丑陋老道总会坐在山巅,望着中土说说笑笑。后来丑老道换成了小不听,苏景的感觉就更好了。 来到火星后苏景目光深处的悲恸散去了,他的眼睛又重归清澈,缠江井大战结束了,三足神鸦为自己报仇了,往事已经了断,但大战还要继续、小金乌们还要茁壮成长,苏景收拾心情……金乌犹在、金乌长存! 往事已矣,往者已矣,但金老了的伤势,生杀二将不敢怠慢,这孩子的伤不在经络元法,而是冥刺伤神,一瞬苍老就连神鸦生都束手无策,为此苏景离开缠江井前专门请神君来看过小娃。神君是冥法第一神,灵灵诡的伤势正对了他老人家的本事。神君没出手,只告诉苏景:“让他开心就能恢复,我看他也到了情窦初开的时候了。” 神君教诲,小阎罗牢记在心,来到火星后就唤请甜鹄仙子们来帮忙,小女王义不容辞,来到火星后专门点派了一位看上去十二三岁、好漂亮好清纯又好乖巧的小仙子来专门照看金老了,有次苏景看见甜鹄小仙子拉了拉金老了的手,然后就发现灵灵诡一下子年轻了好几岁…… 再就是以前没发现,最近才注意的,专责追随在二东家身边的烈小二,和甜鹄家另一位很漂亮但总是凶巴巴的小仙子眉来眼去,好像别有内情的样子,那位小甜鹄乳名丫丫,烈小二每天都要去丫丫面前讨几句训斥,然后他就开心得跟什么似的。 差不多甜鹄仙子来到火星的时候,小魔君也传讯过来,告诉苏景大魔君无恙、上合真尊碎得捡不起来了,不意外、不过也是个好消息,苏景挺喜欢大魔君的,那个家伙的任性比着天魔犹有过之。 喜欢的人打死讨厌的人就是喜事了,既然喜事就要庆祝,苏景特意撑开阿骨王宫,带上小不听入宫去庆祝三天。 火星上的日子平静而惬意,谈不到多大的享受也没有像样的玩乐,但苏景心满意足…… 可惜,太平日子总是异常短暂,两个月后,又一栈的军情就如雪片般传来火星,短短三天时间,苏景等人就收到了七百余道军情。(未完待续请搜索飄天文學,小说更好更新更快! ... 第一三六九章 众生百相,甲子狼烟 可惜,太平日子总是异常短暂,两个月后,又一栈的军情就如雪片般传来火星,短短三天时间,苏景等人就收到了七百余道军情。 西坑隐是真没客气,又一栈收到的所有军情,他都照抄了一份给苏景……北线没了大阵守护,但探马巡回前哨林立,始终做严密监视。如今所有又一栈传来的军情皆为北方邪魔动向。 墨色大军再起,挥师南下。 不同于缠江井之战那样重兵集结联营百扎,这次墨巨灵行军仿佛汪洋倾泻,化千江万川,从西北到东北,根本数不清究竟有多少支墨色军马,从北向南腾云而来。 层出不穷、绵延无尽的邪魔。 到现在为止,又一栈已经查明的、正穿跨边境的墨色军马有六百三十三队,规模大小不一,即有三五万里小队,也有五十万里开外的大军。而‘六百三十三’这个数字也并不准确,一是因为边境太过漫长,就算又一栈广布前哨也没办法做到全无疏漏,看到的是六百三十三队,看不到的又有多少; 二是能传讯回来的哨探,至少在传讯的时候,哨中仙家还活着。还有大批哨探根本未能传回只字片语就失去了联系,不用问,前哨被邪魔打掉了,他们负责监察的区域又有多少敌军经过,不得而知,这短短三天里,已经有一千余处前哨与又一栈失去联系; 更要紧的……这只是‘三天军情’,北方邪魔仍层出不穷,一队队兵马正彼此策应着、有条不紊地穿跨北方边境,天知道他们后续还有多少路大军。 三天之后,又是十天,来自又一栈的军情骤减。倒不是局势有所缓和,是又一栈在最初忙乱后迅速安稳下来,开始对北方军情、战报做有效梳理,再传给苏景的情报不再杂乱无序,而是每隔半个时辰传讯一次。 新的灵讯中,信息只做重点陈数。条目清楚简明扼要。没什么新鲜的,说来说去也不外一句话:敌人势大,络绎不绝。 这样的情形对苏景等来说,不算太惊悚但多多少少也有些意外,缠江井一役过后墨巨灵仍有这样的实力?以又一栈的估计,前后十三天里,自北方跨过边境、侵入内域的墨巨灵,若加在一起,数量至少要胜过产缠江井墨色军团三倍开外。这还只是现在。 墨巨灵有这样强大的实力,为何当初不直接投入缠江井,一点点的分兵来打,很好玩么? 暂时找不出答案的疑问,姑且就当墨巨灵任性吧。 强敌来势汹汹,今日仙家也早有准备,自墨巨灵南下,不到半个月的时间里。仙家调度频频,已经与邪魔的大小军队接战近百次。真正的:随时在打、随处在打。 战事或大或小、战果有胜有负,于大局并无直接影响,现在的接触意在试探:墨巨灵的主攻方向在哪里,看似一盘散沙的进军中究竟以什么样的规则来彼此策应,藏在千百支兵马中的真正中枢要害何在等等,这些事情只靠哨探去看永远不可能看明白。有关规律有关内情,全都要在一次次大小激战中摸索和总结…… 一群凶狠的鲨鱼游入一片全新海域,有些彼此策应,有些四散捕猎,大概就是这样的情形了。 随后……三十年。内域仙天,烽火狼烟。 大战之中,时间是最最宝贵之物;但比衬着仙魔都拥有的无尽生命,时间又变得轻贱无两。这奇怪的反差贯穿了整座宇宙:细节上,争分夺秒的急行入战,今仙如此、墨族亦然。可正是由无数细节战事拼凑成的整场大战,却是无以伦比的耐心在消磨着一切:力量、空间和时间。 当一桶墨汁注入一缸清水,侵染似乎无以阻挡。三十年中仙天之中战事绵延,即有规模不弱于缠江井的浩大战役,更有多如牛毛的‘细小’争杀。 这三十年中发生过的激战,几乎每一次都会围绕一座灵州或者一座世界发生,每一场战斗都只能用‘寸土必争’来形容;可如果站到西坑隐身边,用西坑隐的目光来审度面前那座巨大星盘……无论陷落的、守住的、还是在恶战中被摧毁的星辰世界,竟然统统都不重要! 由一个个局部凑出的全部。一个个‘局部’就是一城一地的厮杀与搏命,但‘全部’则是利用无尽纵深来杀灭邪魔的有生力量。 苏景奉命驻守火星,但并非只守住火星就不管其他了,三十年间他前后十余次被西坑隐征召,离开火星去往远方战场,小阎罗所到战场,总会有两样特别醒目的景色,一是离山大旗迎风展阔,这面旗子又被苏景花大力气炼化过,战旗铺展开来足足三千里方圆,两军仙魔想看不见都难,还真是应了他的‘爱排场’。 另就是每次入战之初,他都会化形神鸦,神骏火鸟展翅流火,何等耀目,苏景要告诉墨巨灵:神鸦何在! 攀一阶一阶,看一景一景,而人在景色中走得久了……踏青少女撑伞走过林间花雨,苍老樵夫兴之所至唱起年轻时思念妹子的哩调,他们又何尝不是风景呢。 苏景人在风景中,他自己也是一道风景。 离山大旗、神鸦身像,三分悲壮七分慷慨……这就是苏景的风景了,也是他心中执念。 当战火自北方关外蔓延到仙天内域后,仙佛世界又见众生百态。 诸大盟与参与天兵大队的仙坛,他们已经从逍遥天仙变作铁血战士,随又一栈与道尊、神君调遣四处征战,全没什么可说,值得一提的是内域中绝大多数不愿入战的仙坛和灵州。其中有些,虽然不奉道尊之令却也着实英勇,他们不理外面打得如何激烈,只看重自己的地盘,当墨巨灵来时,这部分仙家奋起争杀。也真正打出了一份血性; 更多仙坛临时抱佛脚,急急传讯仙军首脑表示服从调遣,只求自家法疆遭难时能得仙军相助,可实际上这场大战已经遍布各处,哪里打哪里不打,何处一定要坚守何处一定要反攻何处不必纠缠放弃就好。这些事情根本不是西坑隐或者道尊说了算的,大夜叉只是局势的监控者、却非掌控者,有关兵马部属、战事争夺西坑隐可以做适当调整,但这份‘调整’不可能面面俱到,当力所不能及,大夜叉只有摇头一叹,传讯通知他们不会有援兵,立刻撤走吧; 另外,苏景还遇到过一件事。在参与过一次大战、返回火星途中时候接到又一栈的传讯,说是一座仙坛陷入墨巨灵围攻、岌岌可危,附近没有仙军大队,正巧小阎罗与那座战场不远,就请他过去看看。 苏景立刻赶去,到了地方才发现原来是个陷阱:那座仙坛的首座大仙在守不住自家地盘后就选择了听话……听墨巨灵的话,与邪魔一起布下陷阱。 墨巨灵答应他,听话可活。 不过墨巨灵也没想到赶来驰援的竟是小阎罗。他们只想抓兔子。没成想用胡萝卜诱饵引来了一条龙。如果来的不是苏景,而是一支普通仙军的话。怕是有去无回了。 那场战斗不值一提,可是这件事本身还是很恶心的,在杀灭敌人后三尸破口大骂,随即三位大宗师发现苏景居然不跟着他们一起骂,三尸可不高兴了,雷动直接问苏景:“你怎么跟没事人似的。不生气啊?” 苏景笑笑:“还好吧。” 如果是初升仙那些年,苏景一定也会勃然大怒,但现在……真的无所谓了,洗尽铅华得见本真,他很明白自己是为了什么来打这场仗的。 苏景一定要对抗墨色。不是为了那些叛变投敌的仙家,既然如此又何必发脾气。 不值得,不值得。 类似事情虽不频繁,但也时有发生…… 被又一栈临时征调、支援各处战役的也不止苏景一个,大小魔君、西天佛祖、龙凤强族甚至有法术在身的神罗神君,常常会出现在战场上。 绝顶高人的出手越来越频繁,但并不是说神佛一出无往不利,除了神君之外,其他人全都吃过败仗了,最惨的一次是佛祖去驰援一场大战,佛祖被人家打跑后大大不甘心,一道法讯传去九龙地,小魔君立刻赶来助拳,然后佛和小魔君又被人家围住狠打,好容易突围后小魔君动雷霆之怒,唤来了一群亲戚和怪物浮屠,佛喊道尊,道尊没理他,但大夜叉请师弟小相柳去相助了。 佛、小魔君、浮屠、小相柳又跑回去报仇,结果再遭重挫,等小魔君最后把大魔君喊来的时候,那场战役今日仙军已兵败山倒,无可挽回了。 听闻此事的时候,苏景没心没肺地笑了半天,他知道这件事不该笑也不好笑,奈何,一想到自己凡人时候在白马镇上看泼皮打架……二哥挨打了去唤三弟,三弟打不过再去请六郎,苏景就忍不住地笑。 都说中土灵秀,此刻想来果然如此,乡村里泼皮打架的路数原来与神佛一般无二。 三十年后、再三十年,仗越打越大也越打越乱。 苏景数不清自己问过佛祖多少次,悠小菩萨什么时候能找回果先与极乐精锐。其他姑且不论,单说悠小菩萨入漏,她牵扯了苏景的巨大力量,被一件沉重法术压在身上,苏景的战力大打折扣。佛每次都很笃定,答案从来都跳不出五个字:快了,就快了! 每次问过佛祖后,苏景还会再给道尊传个讯,问问他老人家那座大阵布置得如何了,道尊和佛祖的交情不是普通的深厚,好朋友有默契:快了,就快了。 到底还是自家神君更靠谱些,开战前三十年里,阎罗神君就弥补了藏星法术的小缺陷,让这桩妙法彻底圆满,除了九龙和火星外,阵中其余十一星都隐藏起来,邪魔查无可查。 后三十年,神君有全神投入另一桩奇妙法术…… ----------------- 今天有点垮,就一更啦。(未完待续请搜索飄天文學,小说更好更新更快! ... 第一三七零章 乱星之术,秋后算账 ‘藏星’圆满,神君再创‘乱星’。 乱星之法是在施展‘藏星’时意外领悟来的。 法术研创对神君、道尊这等境界的高人来说,其实就是灵光一闪,若没抓住那就什么都不用说了,可如果抓住了这道灵光,过不多久仙天宇宙中就会再添出一道奇法妙术。 ‘乱星’法术的道理说起来很简单,神君选定三千星辰,将其勾连入‘灵元大脉十三星杀灭之阵’。勾连的只是元息气意,添这三千颗星辰入阵并不会影响原有杀阵的行布和威力,对道尊正全神投入、仔细布置的杀阵来说,多了这三千颗星根本没用处。 但是对这三千颗星而言,它们就会多出一重‘神韵’,与九龙地、火星、其他十一枚阵位大星同样的神韵。 三千星与大阵气息勾连,若阎罗能施术圆满,当杀灭之阵中法力行转时,三千星都会绽放出与‘九龙、火星’完全相同的元息波动……说穿了,疑兵之术、障眼之法。 缠江井大劫后,今古之争又打了整整六十年,仙军天兵折损无数、大小世界沦陷无数,强如佛祖、小魔君这等巅顶神魔都吃过败仗。仗打到这个份上,今时仙家中的强者大都能明白:或许短时间里不会输,毕竟宇宙太过辽阔了,墨巨灵想要扫灭所有生命绝非易事;但这样打下去,今时仙家的胜算微乎其微。 今日仙家与墨色邪魔的力量结构有着很大的差别。今仙实力排列如金字塔,塔基厚重、实力平平着众,真正拥有强大武力者不过塔尖上寥寥数人;墨巨灵的实力结构更像一枚枣核或者橄榄。平庸者少、太强大者也少,可‘中层’力量异常雄厚。 这种差别很要命,阎罗、道尊这等至尊强者可以在大军集结的重大战役中起决定作用,但在遍地烽火的全面战争里,至尊强者的作用就会被‘抹杀’许多,这战场太大了,神君等人就算没有法术在身、再生出三头六臂也不可能照看得过来。 何况墨巨灵的数量实在太过庞大。他们这颗‘枣核’大若天岳,今仙的金字塔相比之下不过是个高些的凡间建筑而已……而墨巨灵进攻稳稳当当。就那么东一小口西一小口的蚕食下来,让今日仙军应付不暇。 仙军在充分利用宇宙的纵深与强敌苦战,墨巨灵又何尝不是在利用仙天的匡阔来迂回和蚕食呢,这一仗难打得很。 又一栈通览战局。西坑隐早把双方差距在灵讯中写得明明白白。 差距是明摆着的,今日仙家几乎不存翻盘的机会,想要肃清邪魔保住大家的长生逍遥,唯一希望仅在道尊正行布的‘元灵大脉十三星杀阵’。 九龙地是十三星中最后一座需要布法的阵位,道尊全力以赴,正一步一步圆满阵法。只是阵法越接近圆满,十三颗大星上的元息波动就越剧烈,且这重‘波动’远非普通法术可比,莫说对法术有着精湛了解的墨巨灵。就是普通仙家也能察觉到它预示着大毁灭。 现在还不显什么,但道尊估计,快则二三十年、最迟超不过一甲子。阵中大星的元息波动就会彻底爆发。 十三星藏了十一颗,不必再担心,但九龙与火星没得藏,指望墨巨灵不会发现这两颗星星‘包藏祸根’是不可能的。到那时大阵还没能彻底完成,而墨巨灵必会用尽一切力量和手段来摧毁九龙或者火星……今日仙家必当全力以赴来死守这两颗星,守得住么? 不得而知。 但可以肯定的。如果神君的‘迷星’法术成功布置完毕,到时候墨巨灵面前。有大威胁、必须摧毁的天星可就不是两颗了,而是三千零二颗。 同样的元息波动,完全能够乱真的假‘阵星’,神君的障眼妙法,将在极大程度上掩护九龙和火星,也会为道尊争取到大把时间! 这就是仙魔之间的战争应有的‘景色’了吧,奇法妙术层出不穷,彼此的对抗绝不只限于打杀与用兵……苏景连用兵都会,他只会打杀。所以他就只管打杀。 奉命离开火星去驰援重要战役,风火烧杀;回到火星仰望中土,和不听、三尸说说笑笑,指点小神鸦们修行,哪个小家伙不听话了苏景就吓唬他说自己要当他二父、把收尸匠的衣钵传承给他,这招十足狠辣,一群小金乌莫敢不从,再调皮的家伙闻言立刻老实了。 小金乌也是金乌,体内再纯粹不过的血脉决定了它们的聒噪、好奇和不安分,总有小金乌来向苏景请命,想要飞出去‘玩玩’,苏景把他们都当成宝贝蛋,生怕小家伙们会受到伤害,倒是神鸦生金亮亮同意小金乌出去冒险的请求,反来替它们向苏景求情。 神鸦可不似凤凰那般养尊处优,大族仍在的时候,小金乌常常会离巢出去历练,即便外面腥风血雨也不会中断,正相反的,大金乌认为外面越乱对娃娃们的历练就越有好处。 最终苏景还是答应了小金乌们的请求,但严令禁制他们去北方,到墨色罕至的南方去转转应该没有太大危险吧。 小金乌们隔三差五地出去历练,跟着苏景就发现,这群小家伙个个都有‘神鸦风’的潜质,出去一趟各种乱七八糟的消息都能带回来,当然真假另当别论,大到道尊已经彻悟‘上九天无焦神阙宝雷’神法、出关在即;小到雀灵仙坛首座真人喜得贵蛋、是双黄蛋等等,回来后如数家珍,添油加醋一样一样说给苏景、不听等人听。 苏景常常听得失笑摇头,忍不住去问金亮亮:“个个都是神鸦风。咱们族中是不是风将最容易受封立位?” 不料金亮亮大摇其头:“错了吧。最、最难立位的就是神鸦、鸦风!人人都有这重天赋,想要脱颖而出,就特别难、难啊!” 果然是这个道理。苏景服气。 另外,好几次出去玩的小金乌在回来后都带给苏景一个同样的消息:落难南方的仙家怨声载道……抱怨道尊无能、斥责阎罗无用、鄙夷仙军天兵不堪一击。 墨巨灵是从北方打进来的,大军所过之处,数不清的仙廷法坛眼见邪魔势大挡无可挡,就舍弃了老巢退往南方,如今仙天南域,从北方逃过来的仙家随处可见。 曾经的法疆沦陷。往日的神廷不再,这些‘逃难’仙的日子和以前相比一落千丈。他们的抱怨可着实不少。 这样恶心的消息听过一次两次还无妨,但听得次数多了,小不听就皱起了眉头……这场仙天劫难和凡间王朝间的争斗在本质上有一重大区别:凡间王朝是有税赋的。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这种说法听听就算了。谁不晓得其实是黎民百姓供养了帝王家。 上至王侯将相下至军马走卒皆为民脂民膏。打仗了、兵败了,敌人所至城破家亡百姓受苦,这样的情形下大家抱怨几句正常得很,毕竟王朝的铁骑雄兵都是百姓们供养的。 且不论是不是自愿掏钱,百姓养国养兵都是事实,当国无力护民兵无力攘外时大家生气也情有可原,不必太过计较。 可仙天内域不同。墨色威胁显露后,大能为者便开始着手应对,当‘内战’了结、真正开始组建仙军时。冥、道、佛等巨头当然希望万众一心,大家都来从军。可惜响应者十之一二。不愿从军的仙坛灵州,阎罗一笑作罢、道尊一叹而过。不责怪不鄙夷更不存强迫征兆。 后来开战了……一群恶犬扑向王二家,和王二素不相识全无瓜葛的张三李四齐五赵六都来帮忙打狗,奈何打不过,死伤一片后王二逃走了,反来抱怨张三李四齐五赵六太差劲、一点力气都没有? 不听眉头大皱,这时候一根手指从旁伸出。为她揉开了眉心蹙起的小疙瘩。 苏景收回了手,对身前那些小金乌说道:“下次再出去玩……” “历练。”小金乌们异口同声地纠正。简直煞有介事。 “嗯,再历练时候,”苏景多好说话,立刻改口:“听到这等说辞,记得把名字记下来。” “启禀收尸大匠,早都记着呢!”小金乌们纷纷张大嘴巴用力一吐,有香炉有宝剑有铜镜有漂亮石头还有一条咸鱼……小金乌也是金乌,天赋摆在那里了,什么样的东西都能被它们的纯烈阳火炼做‘记讯宝玉’。 乱七八糟的‘宝玉’上一个个人名,出身道统、曾经所在仙坛、抱怨道尊阎罗无能的具体言辞,记载得清清楚楚。 苏景‘哎哟’一声笑了出来,以前一直小看这群娃娃了。 袖子一挥把‘名册’都收起来,苏景笑道:“以后再听见,接着记。” “谨遵收尸大匠法谕!”小金乌们终于找到了正经事做,一头一头都兴奋得很。 三尸也来了精神,彼此对望一眼,一如既往雷动天尊先开口。 雷动咳嗽了一声,老成持重模样,面色沉沉:“苏锵锵啊,你这是要算账么?且听我一句相劝:生死大战将至,算账切莫等到秋后!” 低低的笑声一片,一旁的小甜鹄们全都笑了,她们和三尸接触时间短暂,不晓得三位大宗师是什么料子,听雷动前半句的时候还以为他要宁事息人,哪想到他是煽风点火。 甜鹄笑,雷动不笑,他可认真得很:“未来战事艰苦,而大军未动粮草先行是亘古不变之理,扫荡了这些逃去南方的白眼狼之后,仙丹灵草当可收集不少。” 赤目眯起眼睛:“还有法器宝物,皆为必要军需,本座会亲自收集、仔细看管。” “战事艰苦啊!”拈花神尊沉声长叹:“万扎跋涉、生死争杀,仙军忍辱负重,让我如何能不心疼。本座早就再想。何以劳军、何以振奋士气?若在仙天中广设驿站、再配以美貌仙婢……” “你直说。”苏景打断。 “那些白眼狼里的漂亮仙子归我管!”拈花直说了。 无论什么事情,只要三尸一搅合进来立刻都会荒唐起来,但苏景现在可没打算去扫荡‘白眼狼’。墨巨灵还打不过,哪有自起内战的道理。 苏景说不打。 可是苏景又说,与邪魔作战何其艰苦,打到现在死在他手里的墨巨灵不计其数,黑王冠就好几个了,他可是有功之臣,既然有功。依着小师叔的为人……要讨赏啊。 三天后,苏景传出灵讯给道尊和神君。把自己的意思说得明明白白,然后、要讨赏!很快神君回讯,声讯、带笑:我同意但我不管,你自己昭告八方吧。 苏景喜滋滋炮制一道发讯。法讯分作上下两重。 上一重:封疆裂土、化出三百零七处仙天疆域,归他自己做法坛灵疆!三百零七处地方无一例外,皆在北方沦陷区内,皆为有主之地……不过那些主人、仙家都逃去了南方,且他们的名字都被记录在香炉铜镜咸鱼等等乱七八糟的‘宝玉’中。 到得如今,苏景早就不再把这场大战当做‘正邪之战’了,墨巨灵或许能算作是‘邪’,但今日仙家绝谈不到正,还是唤作‘今古大战’更妥当些。 今古大战还远远没打完呢。今日仙家输了就一了百了,什么都甭说了。可要是赢了的话:光复河山、群仙归巢,如今流落南方的群仙还是会回到北方。重返自家地盘的……由此苏景的意思也再明白不过,无论胜负,白眼狼就永远无家可归吧。 法讯下一重,小阎罗慷他人之慨,列出仙军内三百零七位功勋卓著的仙家,把他刚刚抢来的那些地盘给分了。 下一重发讯的意思也同样明白:那些地盘的确分给旁人了。但抢了这些地方的人是苏景,‘旧主’不服气也和别人不相干。自己来问苏景吧!到时候大可看看小阎罗是如何和蔼可亲讲道理。 仙天广阔,何处皆可封坛立廷,可是莫忘了,这宇宙间是有灵元大脉存在的,即便事先无以查知,每一座仙坛所选位置也都是仙元充裕、法势独到之处。星石和灵州可以毁去,但那些好地方的‘格局’是不会变的,今时战事摧毁星辰,待大捷归巢后大可再重建,用不多久又能再现辉煌……许多这样的好地方,就直接被苏景给抢了、给分了。 法讯写好,正打算将其传遍天下的时候,苏景忽又改主意了,从一旁眼巴巴等着看热闹的三尸见他突然收手、没把法讯传出去,立刻围上来问他缘由。 苏景仍是笑眯眯的,摇摇头:“不太是时候,先放一放吧,等打完仗再说。” 的确不是时候,这样的局势里,这样一条法讯传召天下,怕是立刻会引来议论如潮,那苏景要不要解释?解释麻烦,不解释更麻烦。 时机不好,虽然神君明确表示‘我给你撑腰’了,苏景还是临时改变了主意,就先别添乱了。 放一放。只是暂时放下,迟早有拿起来的时候,等打完仗再说。 要算账,等秋后。就是辛苦小金乌们了,出去玩的时候要继续留心听着记着,人手一只小本子,那些不肯出力、又守不住自己家园却只晓得责怪阎罗无用抱怨仙军无能的仙家,无论这一仗最终的结果,反正从苏景这边已经定下了调子:他们以后就流浪吧! 抄录记名,留待将来算账,与其说是制裁手段,倒不如说是苏景不听等人的自我安慰、自己给自己解气。成仙越久也就对这仙天的可悲可笑看得越清楚,神君洒脱道尊大度佛祖慈悲,他们都不计较,苏景可不行,这事真的不算完。 苏景当然明白自己不是为了那些‘白眼狼’才去和墨巨灵打仗的,他是为了离山的‘值得’,为了离山的‘大义’,而这些信念在心底扎根发芽、早已变成苏景自己的执着。 甚至可以说,这一仗他都不是为了中土去打的,他为了心中执着入战、是为了他自己去打仗,与旁人没有分毫牵扯……不过再没牵扯,谁让苏景觉得恶心了,苏景就一定要去恶心恶心对方。 何以开心?以直报怨。 没事的时候翻翻‘小本子’,想想告捷之后就抢他们的地盘,苏景还真是很开心了! …… 出战则血火争杀,归星则恬淡自处,一动一静的变幻中时间忽忽,转眼又是二十年过去了。 从三年前开始,苏景就再不曾接到西坑隐的征召,再没离开过火星。原因很简单:墨巨灵大军逼近,难保苏景出战时会有墨巨灵杀来火星,小阎罗再不能乱动了。 也是这三年间,坏消息接连传来火星。 先是整座战局的不利,接连三场规模很不普通的会战,今日仙军都告失败; 再就是神君的‘乱星’之术施展不顺,三千星入阵实在太麻烦了,当法术细节一一落实后,神君的期望也从天上落到了地上。想在短短几十年里‘做出’三千乱星不可能,一百颗还有希望。 而最最糟糕的消息则是凤巢遭遇突袭。 凤巢究竟坐落何处,在今日仙家中都罕有人知,谁料到竟被墨巨灵找到了。邪魔几乎是从天而降,凤巢猝不及防,一下子就吃了大亏。 龙渊毗邻凤巢,凤凰家一出事神龙便出兵驰援,一场大战爆发突兀结束奇快,待小魔君带着伏图赶来时候,偷袭的巨灵已被斩尽杀绝,但龙凤两家也伤亡惨重,足足半数大凤凰丧命,神龙折损也在三成以上,龙王、凰主两大巅顶强者都身负重伤,没有几千年的闭关休养休想再出战了。 经此一役龙凤两族元气大伤…… 再过不久,留驻火星上的苏景就直接看到了墨巨灵。(未完待续) ... ... 第一三七一章 目敛金轮,亦幻亦真 (第一更) 一小队,二十余尊墨巨灵。 个个目光明亮神情干练,且都有遮蔽气意的法术护身,看样子应该是斥候小队。 开战至今八十年,墨巨灵层层蚕食内域仙天,道道大军已经跨过北方,更有数不清多少支邪魔深入内域深处。甚至可以说,只要在仙天行走,无论人在何处都有可能撞见墨巨灵。这样一支斥候小队出现在中土、火星附近就全不值大惊小怪了。 不过以苏景的眼力和五感,墨巨灵斥候的匿藏法度形同虚设。 此刻火星上因大阵而来的元灵波动还不算太明显,尤其阵法中的犀利杀意尚未透露出来,而普通星石因为内部熔岩不稳或者地壳震裂,也常常会有古怪元气震荡,相比之下现在火星、九龙的元气浅振也不算太奇特,是以墨巨灵还没能察觉‘十三星大阵’的存在,这支斥候其实也不是冲着火星来的。 火星上另有匿形法术行转,小不听亲手布置的妙法,一群仙家就站在火星山巅,遥遥眺望着远处那支巨灵斥候,墨巨灵却懵然无知,不晓得自己的一举一动都被敌人看在眼中,他们也根本不在乎火星,倒是对那颗湛湛青蓝的星做仔细瞭望,饶有兴趣的样子。 小队首领扬手指向中土,对手下微笑道:“这就是中土世界了。” 清一色的斥候,远逸巡查时身上都带有星盘或星图,自然也都知道这颗星名叫中土,首领说得句废话,但一群墨巨灵却不这样以为,他们明白首领的意思:并非指点地名,而是几分感慨…… 当年真色正神大族在外域蛰伏、尽化。排遣‘须子’入宇宙繁华处探索和掠劫,唯一未能攻克、且几乎拖垮了那支须子的凡间世界便是中土! ‘须子’的实力当然和真色大族没得比,可那也是一支货真价实的神仙大军啊,却在一座凡间折戟沉沙……中土不是普通凡间,它是完美世界。 以前‘须子’行驰宇宙间,去往诸座凡间与仙域灵州。所到之处生灵杀灭,这样做是因为他们的‘毁灭本能’,但那时毁灭只是顺手为之,掠劫才是他们的目的所在:墨色所至半字不存,他们掠劫文明。 ‘文明’,别族看来虚无实质的事情,却是墨巨灵最好的‘养分’,对大族的进化有着重大促进。类似中土这样的完美乾坤异常罕见,它是墨巨灵眼中的甜美果实。但现在无所谓了,墨巨灵已涅槃圆满,得到臻形,他们再不需掠劫了。 驻足片刻,凝视中土,斥候小队的首领突然结印,十成法力急转、一道重法脱手去! 不是打向中土,中土世界有灵阵守御。连苏景都破不开何况区区一介巨灵小头目。邪魔的法术打向太阳。 吃不到就毁了它,摧毁中土文明。类似的事情墨巨灵以前也做过,不过那时‘牧人’大计正在图谋中,邪魔不敢妄动太阳。 倒不是动了太阳就一定会影响‘牧人’图谋,但太阳被摧毁,必会因来金乌追查,为免节外生枝。墨巨灵全力避免与金乌的任何接触,避不开时另当别论,但小心谨慎总不会有错。 现在就没关系了,金乌大族已灭,牧人大计落空。摧毁个把太阳又算得什么?斥候首领没有明确任务在身,他这趟出来只是常规巡查,没人让他轰碎太阳摧毁中土,不过也没人不许他这样做,斥候首领有生杀决断之权,他想毁了太阳毁了中土,想以此祭奠曾为‘永恒’献身中土的无数同族,这样做全没问题。 苏景就在火星至高峰的巅顶上,看着墨巨灵挥出一道足以毁灭普通太阳的重法,苏景非但全无出手阻拦的意思,反倒是笑了笑,挺开心地,对身边同伴低低说了声:“看,煞笔。” 巨力卷荡、墨色闪电急轰骄阳…… 中! 穿过去了。 一块石头砸在了水中倒影上。 墨色凶法穿过太阳飞向宇宙深处,太阳高悬天空,全不受影响继续明耀着、燃烧着。 这一下子,何止墨巨灵目瞪口呆,就连不听、三尸、金亮亮等人也愕然当堂。唯独苏景笑得得意洋洋。 不听看得懂夫君的神情,列位巅顶的神仙眷侣和人间的小夫妻也没什么不同,他得意的时候,她就一定要凑趣:“怎么回事啊?” “看,看我左眼,仔细看。”苏景把头靠近不听,还伸手撑开了自己的左眼眼皮,使劲地瞪起来给她看。 夫妻两人面面相对,只差一只手掌的距离就要贴到一起了,苏景让她看,不听就使劲看……没什么特别啊,倒是从他的眼睛里看到了自己的倒影。不听的修为太高,眼力也就不得了,辨尘入微不在话下,映在苏景左眼中的倩影虽小,在她看来却如明镜清晰,不听照着镜子理了理鬓发:“没看出来什么啊……诶?” 话没说完她就看到了……看到了另外三张丑脸映入‘左目镜’,一个皮包骨头一个红眼大头和一张胖墩墩的包子脸,三尸踩着棺材垫着脚尖凑上来一起使劲看。 三尸之后,金亮亮那张漂亮脸蛋显映;金亮亮之后,满脸横肉的冲霄道长出现了,道长一贯闭着眼睛,三尸骂他乱凑热闹;冲霄之后,一群小甜鹄和一群小金乌的脑袋瓜儿排成一片,缝隙里可见烈小二、裘平安和十六探头探脑…… 一目如镜,倒映大千,照镜子是没问题了,可明明什么都没有嘛。 不听笑道:“别闹。” 也不知道她是说苏景还是说身后一群仙魔妖圣,但话音落时她终于看到了:苏景左目深深深深之处,一点金红光芒若隐若现。 蕴眼识、动灵目,不听三瞳相环的眸子微微一缩,全神贯注再去看……一点金光于她灵锐眼识下急急‘扩展’,须臾后不听便看得明白了:是一点金芒,更是一轮璀璨骄阳!苏景将一轮真正骄阳收入他的左目中。 不听微扬眉:“中土的?” 苏景瞪眼时间怪长了,使劲瞪眼之后开始使劲眨眼,点头:“中土的。” 苏景不是今天才来的火星,早在缠江井大战之前,他就已在火星驻扎多年;而金乌大族丧灭、尸身会成为墨巨灵的傀儡、它们会调运骄阳的事情他全都了解……天知阳破酝酿死后一击,收尸匠一定要成全;那贲烈一击会抽调许多太阳……万一把中土的太阳抽走了那可糟糕透顶。 是以开战前,驻扎火星的苏景就开始忙活了,将中土骄阳收入眼中、再结圣火映真宝印投射星空。 宝印妙法与中土骄阳相接相连,成法后,高悬星天、照耀中土的那枚太阳不见丝毫变化,光、热、质、重皆与从前一般无二,但它只是一道法影,真正的太阳已经被苏景收藏在眼珠里。 眼中骄阳是真的,天上骄阳则亦幻亦真,这样的法术普通神鸦正将都无以施展,非得神鸦真或神鸦杀这等巅顶大乌才能圆满成术。 而且这是金乌的本领,别宗高人,哪怕神君道尊也做不来。 的确神奇。幻个影子、维持光热不难,妙的是真太阳藏入眼睛,但无论苏景人在何处,通过宝印投射于中土高空的‘影阳’亦具真阳之质、之重,却不受任何力量的侵袭。 不听一拍苏景肩膀:“小丧修,还不错啊。” 雷动老成持重,低低咳嗽一声:“虽有小小神奇,但不可骄狂,撑开阿骨王宫小小庆祝三天也就是了。” “三天稍短,六天正好。”赤目帮苏景求情。 “嗯,那就六天吧。”拈花点头,做主了。一边说着他一边用手指去捅苏景的膝盖弯:“赶紧开金宫啊,赶紧的……这你都能等?你可真是……慢性子啊!” “别闹。”苏景的语气简直和不听一模一样。 得意归得意,庆祝可还顾不上,苏景仍盯住那群墨巨灵。 巨灵首领一击落空,心中吃惊不小,试探着再做两次攻袭依旧无效,虽有些想不通具体法术关键,但至少明白自己是对付不了这枚太阳了,他倒是不纠结,就此收手、又把目光投向了月亮。 这次苏景眯了下眼睛,圣火宝印之法只能用在太阳上,月亮还是那个月亮。 太阳被毁,光热灭绝、星体间引斥巨力大乱,立刻就会引出凡间灭顶之灾;月亮的‘威力’就差远了,若月轮被毁,会令潮汐紊乱水脉暴躁,对凡间世界的灵元大脉也不小影响,不过中土有尘霄生驻世、有三身獠坐镇,影子和尚、吃面老道和小狐仙素素也都勘破大道超凡入圣,这些家伙随便哪个出手都能抹去月亮毁灭对中土的影响。 苏景不担心月亮碎裂,可他也不会眼睁睁看着墨巨灵去打月亮……那可是中土的月亮,大伙还指着它过中秋节呢。 敢碰那轮明月?苏景切他头! 斥候首领福星高照,摧毁月亮的念头只在心底一转就打消了,他似乎也能明白,打碎月亮对中土世界不会造成什么伤害,所以他换了个法子,身形一闪纵入明月中……(未完待续请搜索飄天文學,小说更好更新更快! ... 第一三七二章 死到临头,狐狸救我 (第二更) 中土世界天光已散,正是明月初升时,适逢初夏月中,又赶上个晴空万里的好天气,满天星河璀璨,一轮明月又大又圆。 月有薄晕,与星光辉映,好漂亮的景色。这时候已经有蝉儿了,但刚刚从泥土下登上树梢不久,它们叫得十足卖力奈何翅膀还是软软的,所以鸣声算不得太响亮,反倒更衬出了清夜宁谧。 蚕剑真人端坐离山滇壶峰上,双目闭合静心吐纳。本为中土西南人士,保有先民古姓,四岁时被离山虞长老看出他左眉藏剑、左耳藏剑、右踝藏剑,身藏三剑资质出色,引入离山修行。 身藏三剑,所以蚕剑少年时候有过绰号:三剑……离山弟子、绰号三剑,由此这个绰号可就不得了了,他是离山三剑! 他也是今日离山门中为数不多、曾真正见过小师叔祖苏锵锵的几个弟子之一。 曾与苏景打过交道的离山弟子少数飞升天外,绝大多数、诸如各峰长老、剑尖儿剑穗儿、扶苏樊翘、妖精不成等人统统跳上龟背游大海去了,今日山中剩下来的、曾与苏景有过交谊之人可不剩几个。 尤其‘三剑’,四百岁时轮值大漠古城、守卫中土与莫耶世界的穿通阵,结果正赶上‘天魔大兄亲跑拜月老妪、离山师叔收敛明月入匣’的传奇盛事,他也因此得‘守匣悟月’的机缘,最终领悟明月剑意,修为突飞暴涨。 如今的‘离山三剑’的绰号早都没人喊了,大家都唤他:掌门真人。他是离山掌门。 这个掌门大位‘三剑’坐得诚惶诚恐,八祖尚在,贺余尘霄生尚在。沈河、诸峰长老与列位真传弟子都还在,又哪里轮得到他来做掌门啊。不过八祖人在幽冥静心修行,其余精锐都成了大海龟背壳上的纹画,‘三剑’资历足够智慧足够护世之心足够剑法战力也很不错,就由他来代掌门务了。 掌门人正吐纳,他的修法剑法皆从明月中来。他吞吐采炼的就是明月真华……忽然,三剑张开了眼睛,面上一抹厉色闪过,举头望向天陲明月。 ‘三剑’比不了天上的仙家比不了世上的人王,但他能被选为离山掌门就足以证明他的修为绝不浅薄,精修月法之人,对月亮何其熟悉,月势稍有改变他立刻察觉: 天外有人,正‘篡改’明月。 而当三剑瞩目明月片刻后。他的面色变了,惊讶、凶悍但又有些无奈……天空中那轮明月上,一道接一道深壑开破,仿佛鬼斧神工正在明月上纹篆刻绘! 一笔一划,雕刻明月,莫说修家的精强目力,即便凡胎肉眼也清晰可见,那月亮上正迅速出现的一枚枚正楷大字。 四个字:死到临头! 墨巨灵首领笑了。催展神力落字明月,他在月上刻出四个大字。保证中土举世可见……四字摧心,赐下凡间一场恐怖蔓延,这可比直接打碎月亮有趣多了。 可惜,中土有大阵守护,让真色正神们没办法下凡,否则巨灵首领真向飞下那座凡间去看看。人们望月时会是何等惊诧和畏惧,然后肯定会有无数愚夫愚妇涌入佛庙道观去跪拜乞求吧,却不知连佛祖道尊都已离死不远,哪还顾得上他们! 动法灭日、落字明月都是一时兴起,墨巨灵斥候巡查途中的小小消遣罢了。写完字墨巨灵首领拍了拍手,笑着对同族一挥手,准备飞身离去。 却未料,就在他将起身却还未及飞纵天空时,遽然狂暴杀势扑面而来! 一道又一道杀气接连自中土世界中急绽而起,犀利、狂放、无坚不摧的必杀之意直指巨灵首领! 墨巨灵首领大惊失色!他的护身灵觉明锐,只凭气意一触便知……死定了。那扑面而来的杀意背后蕴藏的力量根本就不是他能够阻挡的!完全不存应变的机会,杀气之后杀劫袭来。 犀利剑气仿佛凝脂宝玉,有如实质的白色光华,润润温和、称尊; 阴森煞罡如幽绿冥河,自那颗青蓝的星中倒卷而起,奔袭入宇宙后便化作张牙舞爪的怪蟒,幽冥之威铺展无尽; 金色的巨大手印呼啸飞出,佛光明耀但哪有丝毫慈悲,这是除魔之怒、除魔之掌! 苏景在火星上躲着呢。 墨巨灵没摧毁明月,苏景就没立刻杀他,不过邪魔在中土的月亮上乱涂乱画也是死罪一条,只是小师叔不打算立刻处决他,毕竟火星上藏了机密阵法,杀一个斥候不算什么,却有可能引来更多巨灵的追查。 苏景打算等墨巨灵走后再跟上去,待到远离中土、火星后再动手。可苏景没想到……何须他出手?邪魔刻月,中土诸位留世仙圣岂能留他活命! 就此一瞬,苏景真就感觉自己的心动了一下子,因他认出了啊、真的认出了:那如玉剑气,所蕴灵犀如此‘亲昵’,曾经和他朝夕相处曾经与他并肩血战之剑,丈一龙纹!那曾是他的宝剑!剑气源头,江山剑域吃面老道,道长出手; 苏景自己就是冥王,对冥间法术当然再熟悉不过,冥河化蟒,正是阎罗之后中土阴间唯一一位大统八荒的圣君、三身獠祖乐乐的手段; 至于佛家大手印,再熟悉不过了,再熟悉不过了,苏景几乎都闻见了影子和尚身上那股子香灰味。 这又怎能不心动呵。 中土灵阵绝入不绝出,而三身獠伤势早已痊愈,影子和尚、吃面老道也得修持大圆满,将一道除魔神通打出天外,举手之劳罢了!不过大家好像没商量妥当,随便哪一个打出的神通都能轻松杀灭巨灵,结果一下子人人出手,还真是抬举邪魔了……真没商量好,下一瞬突然一声天狐长啸,一条周身雪白的千丈妖狐直接从中土世界跳出来。 尾巴小狐仙出手了,她正睡觉呢,突然被邪气惊醒所以出手比起其他三位先圣慢了一线,可把素素着急死了,忙不迭分出一道法影身像,嗷嗷叫着扑向墨巨灵……不止扑杀,一边扑着一边还摇头摆尾,咬碎了老道的剑气抓破了和尚的手印又用尾巴甩飞了三身獠的冥河,素素要杀的人,一向不许别人杀。 突然来了头捣乱的狐狸,偏偏仓促施法力道不满,‘狐狸’捣毁了另三圣的法术,自己也没多少‘力气’了,身影浅薄急速浅淡下去,不等扑到巨灵面前就消散干净。 墨巨灵本来都在等死了,哪想到居然有‘狐狸救我’,立刻怪叫一声,再次催转身份想要逃走,没想到这次仍是将动未动之时,突然剑啸嘹亮、响彻星天! 依旧来自中土之杀!(未完待续请搜索飄天文學,小说更好更新更快! ... 第一三七三章 我是苏景,你们好啊 (第三更) 自中土又有一道道剑华绽放开来,剑气暴涨、直指邪魔! 新起剑气的威力比着之前四圣神通怎样?对墨巨灵首领来说没区别的,强弱分别对他全无意义,都够杀他好几次的。 若之前见到四圣神通,苏景是心动的话,那此刻就是激动、悸动、感动了……第一道剑气狂狷骄傲,正是尘师兄的气意,第二道剑气威严不阿仿佛天条无情,正是执掌刑堂在前、升位判官再后的贺余之判,第三道剑气写意洒脱,自剑光内苏景几乎看到沈河的笑容,第四剑虚虚实实看似摇摆无定其实锋锐内敛,剑如其人、虞长老! 离山之剑,剑出离山! 升仙这么多年,忽有一日看到离山之剑再出中土,苏景哪能不激动……他都后悔死了,早知道再月亮上涂鸦能引来离山剑,他早去干这事了。 简直羡慕,羡慕那头墨巨灵。 那头墨巨灵可不羡慕自己,惊骇欲绝、心丧欲死,剑气贲烈、气机稳稳锁住自己的神魂,对上一道剑气自己都必死无疑,何况四剑齐至。 仍是没想到的,四剑乍起、忽又乍散……贺余是一直把沈河当掌门的,沈河出手了,他就不再凑热闹,收剑了;尘霄生一辈子不拘俗礼,但他是长辈,不会去和晚辈争,见了沈、虞两人动剑他就收剑;长辈不和掌门、晚辈争,掌门晚辈又哪里会和长辈去争呢,沈河虞长老同时撤剑。 四道剑光一下子全没了。 前后八道重法,或因争执或因歉让,居然都散去了,墨巨灵首领转眼之间死了八次都没死成。 火星上苏景只想放声大笑……你们搞什么嘛。都能杀却都没杀。就此放过墨巨灵固然可惜,但刚刚的‘争执’和‘歉让’也让苏景明明白白地了解中土同伴的心思:无所谓啊。 前后八个出手强者中,没有一个真把这头墨巨灵看在眼中,因为不入眼因为无所谓,所以才有争执有歉让,巨灵首领能活到现在不是他修为高。正相反,是他太差劲了。若他强大,素素不会和三圣争、离山几位高人也不会歉让。 对巨灵首领来说,不管怎么说活着就好,再行墨元催身法。轰然巨响,璀璨光华……第三次,仍是邪魔想逃还没来得及真正逃时,中土世界神通再起,但这次再不是寥寥几道杀劫。而是满天劫数、爆棚之杀! 苏景看得眼睛都花了:天魔雷鞭,蚩秀吧;水龙踏火,涅罗心法,启巧?地心雷火化形魔猿,火猴子烈烈儿已经成气候了?那道剑光幻化出红色天鹤,红长老主持红鹤峰,她可喜欢自己星峰的名字了;两道并行剑光亲亲蜜蜜,好像双姝手拉着手蹦蹦跳跳地来喊苏景去吃水果;纯正阳火、光火十足。是火法但稳定踏实全无张扬,这就是樊翘被苏景打磨后的性情了;潋滟水光、几朵白莲沉浮。哪有杀气,全是妩媚,更要紧是法术中元香飘飘,苏景眼睛尖鼻子也灵,阿嫣小母的香气嘛…… 灿灿神通在苏景眼中开了花,满满快乐也在心底开了花。这些家伙……这些家伙! 长铺天宇,层层妙法,那是多少神通?一眼看不尽自也数不清! 中土仙多人王多,但修为差别还是让众仙的反应有了个快慢之分,四圣最先出手。离山四剑稍慢一线,再之后就是难分前后的大爆发了,三次法术袭杀,对墨巨灵首领来说结果都是一个样:活不成。 墨巨灵这族魔物,一贯城府深沉,表面上他们喜则笑怒则骂,实际上心境如铁少有动摇,但这次,斥候首领心中情绪动摇了,他忽然觉得有些……悲愤? 就是悲愤了:是,手欠,给自己惹来杀身之祸,死得不明不白也就认了,可明明一下子就能杀掉,偏一下子、两下子、再来一大片,这算什么啊,很好玩很有趣么。 这算什么?若墨巨灵是个娇滴滴的小媳妇,那他所遇情形就算:调戏。 悲愤一闪,这次再没争夺和歉让,墨巨灵首领被调戏死了。不止一尊首领,最后杀来的神通铺天盖地,狠辣且快如光电,一个斥候小队尽数丧灭于灿烂法芒中。 而中土动袭之人力量都拿捏得恰到好处,杀灭巨灵后神通散去,不伤明月分毫。 月上四个大字清晰依旧:死到临头。 手欠巨灵写给自己的挽词。 中土、西海深处,巨龟背上的花纹勾勒出一个俊美男子,即便中土最美貌的女子见了他也会自惭形秽、掩面而去……尘霄生仍是‘龟背纹’。 ‘龟背纹’睁着眼睛,微微一笑后闭合双目,重新归入寂静中,看不出一丝生气。 尘霄生如此,散布于各个海域的‘龟背纹’皆如此,都在一笑后重新闭目入定,值得一提的,一般来说一只大海龟背上就一个人,唯独剑尖儿剑穗儿,她俩挤在了一只海龟背上。 本来是分开两龟的,后来她俩又搬一起去了,找了一只特别大的龟。 一轮重法过后,中土重新安静下来。 离山掌门三剑真人很开心呢,笑过一阵后他也重新开始吐纳,但很快他又复开目,惊讶望向明月……刚刚归复正常的月势又有波动,邪魔疯了么,非把刻月当做事业来做? 清清楚楚,之前月上的‘死到临头’被迅速涂抹去,之后新的‘笔画’出现明月中: 我……是……苏……景。 “啊!”三剑真人脱口惊呼,直接跳了起来。 刚刚跳进月亮的苏景还没写完,得墨巨灵启发,他才想到‘写月亮’可以传话中土。可是要说的话太多了,一时间却又不知改写点什么。 三剑愣愣盯着明月,天下人愣愣盯着明月。 过了半晌,月上‘勾画’继续:你……们……好……啊。 轰隆一声,凡间大乱,是欢呼是怪叫也是懵懵的惊呼。 三剑合掌对明月:“安敢劳烦师叔祖牵挂,弟子安好啊!” 类似的喊声、差不多的说辞,中土处处有呼喊,虽知自己的声音根本传不到月亮上去,但还是有人回应……回应者众! 弟子安好,黎民安好,人间安好,乾坤安好!这世界好的很! 喧哗才起又复寂静,因为月亮上的字被迅速涂抹下去……月亮很大,可落入世人眼中的月盘却地方有限,容不得太多字,新言需得覆盖旧语。 一笔一划,字迹娟秀,不同于苏景笔迹,换人了。 一个字一个字显映月上:可……还……记……得……笑……语……仙……子。 小不听来打招呼啦,莫耶之人沦落中土,本来步履维艰寸寸险恶,但结果很好,此间成了她第二座故乡! 对中土凡间来说,佑世真君、笑语仙子的时代早已过去,可一本《屠晚》仍在天下流传,而相比于男子皆读屠晚的盛况,笑语仙子种花天下的故事更为女孩子们喜欢。女孩子们变成新媳妇了,明知夫君听过了她们也要再讲给夫君听;女孩子变成妈妈了,又把这个故事讲给儿女听…… 时代过去了,可传奇依旧在! 为了风光大嫁,为了不让心上人背负‘娶妖女’的骂名,笑语仙子种花天下行善天下,那是怎样的情怀与气魄。 轰轰然,人间再乱:“记得!” 记得啊,记得啊,在中土世界,佑世真君简直就是玉皇大帝,笑语仙子自然就是王母娘娘了,谁能不记得王母娘娘! 过不多久,不听的‘打招呼’很快也被抹去了,新的字迹如刀削斧凿,气势贲烈但歪歪扭扭丑得要死,两枚大字镌入明月,醒目异常: 忽啊! 十六老爷得意洋洋,刻字不算完,还亮开嗓子对着中土大吼一声:“忽啊!” “忽啊!”中土处处响起‘忽啊’之声,有些是念诵月上字,有些是凑趣呼喊,无论怎样至少欢乐是不会变的。佑世真君显圣明月,他在中土的信徒满心激动也满心快乐,于此一刻倒是一声‘忽啊’才最能体现开怀。 三尸早都等着急了,待小蛇打过‘招呼’后三位大宗师立刻抢上,不止要‘留字’他们还要清场,什么佑世真君什么笑语仙子,所有妖魔鬼怪全被赶回火星去。 这还不算完,三尸各自催咒,催促自己的童棺急急暴涨,皆化作万里巨大的神棺,跟着三口棺材横亘三方,牢牢把明月遮掩了……苏景等人看不到,中土众人也看不见月亮了。 随后三尸忙死了。 苏景也不知道他们要干什么,传音来问:“写几个字用不着这么大阵仗吧?” “不写字,我们三位仙家要赐福人间,少来扰我,一边等着去。”雷动回了一句。 明月忽然消隐不见,中土之人全都纳闷得很,好在三尸的手脚麻利,一炷香的光景过后撤去三棺,明月再现天穹。 明月无字,丹青水墨。 一个娇柔女子,体态玲珑衣裙浅薄,隐隐可见凹凸体态,左手托元宝右手举肥鸡,做献宝之态。非说不可的是拈花的画功超凡入圣,月画中女子半躬身浅仰首,躬身献宝时似是正飞出一个媚眼。 拈花手摸肚皮哈哈大笑:“待会还要画一张背身图,这张看不出屁股大!” 三尸赐福,中土世界一时寂静。 三尸已飞仙、三尸已入圣,他们早就不是当年那三块活宝了,如今他们也有大追求:当传道,让世人都来入我‘食私色’之神天大道!(未完待续请搜索飄天文學,小说更好更新更快! ... 第一三七四章 元宵上神,蒙天巨舰 中土人间的大城小镇,四门内皆设醒目木屏,专门用作张贴榜文,即有通缉海榜也有急要政令,是称官榜。发现月亮上能写字,苏景不自禁就把‘官榜’想起来了,不过他的‘榜’可比官榜大气多了。 自从有了‘月榜’,苏景可算有事情做了。 中土何处云团笼罩,或有暴雨;大海那方风暴近岸,当防海患……他在‘外面’看到什么天灾都赶紧写到月亮上去。晴好时候他就在月亮上写自己飞仙后再回头去思索离山法术、中土修行后所得感悟,月亮上没办法写太多字,但他能擦了写写了擦。 中土佳节与天宗祭庆的大日子,苏景都牢记在心,每逢节日就会带上不听画月送福……快活日子过了两年,月亮都快被他们写坏了,所幸擅火则擅炼,苏景时时催火祭炼明月,让它越发结实和明润。 两年间,墨巨灵又出现过四次,仍是斥候小队,分不出他们是普通的巡哨探卫、还是专门来追查第一队斥候失踪缘由的,不过这些邪魔都没‘手欠巨灵’那么‘欠’,没谁去专门为难中土,也没能留意到火星上屯扎的重兵。 火星重要、中土重要,关心则乱这种说法或显夸张,但因为关心所以特别谨慎总是有的,所以苏景先前把那支斥候小队的失踪看得过分严重了,其实今日战局四处纷乱,一小队巨灵斥候失踪在外面真算不得什么大事。 当然。这并不是说墨巨灵全无反应,两年间先后四次经过中土的新斥候就是邪魔的态度了,但他们查清第一队斥候的巡查方向上不存大阵强敌。自也就把同族的死因归结于‘意外遭遇、惨遭劫杀’了。 火星,中土的日子太平安逸。唯一一点点遗憾是:佑世真君把日子给算错了。 去年是闰年他没留意,结果所有月亮上的节庆祝福都早了一天,五月初四他招呼大家多吃粽子,九月初八月亮上写着重阳登高,来年二月初一苏景就喜滋滋地告诉故乡中人龙抬头啦,不过这次没关系。他写完后才想起来人间月初难见月……中土人看得怪着急,苦于没办法告诉真君您算错了。也有特别识趣的。二十多位朝臣联名启奏当朝万岁:咱把历法按着佑世真君的算法改吧。 万岁英明,当朝准奏,凡间历法就此修改,可新旧二历交替。你按旧历算日子,我把新历当王法,里外差了一天结果闹出不少纷乱和笑话,还是三剑真人深明大义,赶忙传书皇廷让他们别闹了,这才又改回旧历。 时间晃晃,中土再过新春,正月十四,苏景这算着元宵节到了。飞上月亮,请大成学蒹葭先生写了副春联,另外又在月亮上画了好多汤圆……正忙得开心。苏景、不听同时抬头望向东南。 正有仙魔飞快靠近,但并非墨色气意。 不是墨巨灵也不表示没威胁,这仙天已经打乱了套,今日仙家中被墨色侵染的不多,但投靠邪魔的不少,是人是鬼早都不能直接从身份上分别了。何况,就算来者今天是人。谁又能保他明天不会做‘鬼’?苏景等人警惕异常,他们驻扎火星不止要瞒墨巨灵,也不会让普通今仙知晓。 苏景心咒催转,明月蒙幻、化作本来模样,一行人也随之收敛气意隐匿行踪。 不久后,靠近的仙魔显现形迹……熟人,眼前不算仇敌但也绝不算朋友,琉璃透彻明耀璀璨的一尊佛,后身法天金童。 金童并非偶尔路过,看上去很明显,来到中土附近他就减慢了速度,左顾右盼好像在寻找什么。苏景没现身,大家交情平平不见也罢。 但苏景没想到的,金童的目光掠过月亮、本已准备离去了,忽又把目光转回、重新盯住了月亮,身形重新站稳……再看、再看,打量月亮好半晌后金童笑了:“很不错的法术啊!” 已看破。 不是看到月亮的真正景色,而是看出明月蒙幻、有法术布置。苏景犹豫了下,没再继续掩藏,显身同时也撤去了月上幻术,微笑应道:“眼力了得,金童修为当又有精进,可喜可贺。” 看到苏景显身,金童眼睛一亮……苏景算着中土汉历,金童心中也有着另一本历法,伪佛篡位后的西天极乐真历,从七天前开始、向后整整一千零一天,都是伪佛西天的一个节庆:上默天崇庆。 以中土时间来计较得话,每个三万年一次的‘千零一日’大庆。于伪西天来说,最最重要的三大庆典之一。 金童涅槃时,伪佛常常来看他,常常给他讲这个节日。 如今节日到了。 若能凝思无妄、做自在如意观直问本心,金童很想过这个节。但他不愿观心……能观心而罔顾,即为昧心。金童昧心、他说不过节、很无聊。 昧心很容易,不过真想要把心中那份空落落的感觉逐出身外就千难万难了,金童心里挺不舒服的,所以他想找个人聊聊天、哪怕是吵吵架呢? 可惜金童没有朋友。 盖世尊者完成了最后的使命,一缕残魂浪荡宇宙,再不会回归了;古仙重看恩义都愿听金童调遣,但除了帮他打杀之外双方很少有什么交流……所以金童就想到了苏景。 大家交情平平,也勉强能算得熟人吧,金童本也没想和苏景勾肩搭背,‘随便’找他聊聊,以遣心绪吧。 既然是‘随便’找他,找不找得到当然也都无所谓的,金童真的只是随便来中土附近逛逛。即便见到苏景现身时、金童一下子就觉得特别开心。可他还是在刹那间说服自己这是‘无根喜’、‘天开心’,没来由的高兴,和对面那个苏景没关系。 欣喜之色很短暂。自金童眼中一闪即灭,苏景却看得很清楚,所以苏景也有些纳闷:“找我有事?” “不是特意找你,正好路过此处。”金童端庄,他摆出来的笑容比着真正佛祖还要更静谧:“最近你们的战事可够糟糕的,被墨巨灵打得全无还手之力啊。” 金童努力让笑容讥讽一些,让言辞刻薄一些。同时也在努力找些话题。 苏景不赶时间,和对方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了几句。这时候金童看到了月亮上的春联和那些圆溜溜看上去好像能吃的东西:“过节啊?” “嗯,正月十五,中土人间的团圆节。” “堂堂小阎罗,尽是些无聊情怀。原先我还曾高看你几眼,不成想……” 苏景挥手打断他:“你不会好好说话啊?我煮元宵去了,你上门算是客,要不要来吃?” 金童一哂摇头:“免了,免了,我身不染世俗香火。”话说完,他一点点后悔,可惜他端得太高放不下来,正想再换个话题。不料苏景已经没了兴致:“嗯,那算了,我去煮元宵。你慢走吧。” 聊天就这么结束了,苏景向着火星飞去,金童留在原地。知道自己该离开了,可他还不想走……本以为随便聊上几句能排遣心绪,哪知聊了一会,心里更空得难受了。 不想走也要走的。总不可能再拉住苏景。金童换上了一副无所谓的神情,正要腾空而去。忽然苏景身边的小不听转回了身,对着金童遥遥招手:“我家乡有习俗,元宵佳节有客却过门不入,是为主家怠慢,会触怒元宵上神,来年日子不好过……你帮帮忙,好歹来吃个元宵。” 喜色闪烁奇快,金童皱眉:“什么古怪习俗,什么元宵上神。” “帮个忙嘛,再说元宵真挺好吃的。”不听的笑容明媚且柔善。她早听苏景说过金童的事情了。 莫耶与中土处处相悖,根本就没有元宵节,更毋论元宵上神。 伪佛唯一的传人,曾经流浪在中土的邪魔地少女,说不像就全无相似之处,说相像却也能找到一丝丝契合。 “麻烦。”金童烦不胜烦的模样,勉勉强强跟着苏景不听去吃汤圆了。 嗯,过节。 …… 锯马天湖在远古时不是湖,而是一片星系,一千三百六十七尊大星与无数细碎星石结成的浩瀚星系。而所谓‘细碎星石’,小一些的差不多也有中土世界的规模了,不细也不碎,只是比起星系内的主位大星来实在太渺小,只配做碎石。 星系内一千三百六十七颗星辰排列有趣,远远望去仿佛一匹昂首扬蹄的龙驹,所以这片星系的本名唤作‘飞马星天’。这片星系有个奇特之初,大到主位巨星,小到域内‘碎石’,无一例外皆为‘秀水星’。 每颗星星都是水做的,远远望去很漂亮。 古时宇宙动荡,星体爆炸与星辰轰撞释放巨大的能量,在巧合中会引出连锁反应最终酿成‘时间漏’、‘空间裂’之类巨大天灾。一道奇剧的‘空间裂’就暴发在飞马星天。 太古时有仙家观测星辰,有幸自极远处得见那场罕见天象:一道强光划过天马星天,仿佛雷斧一斩,斜刺里将‘龙驹’的脖颈斩断。 遭此劫难,星系剧变,毫无意外的又是一场连锁反应,域内群星接连崩裂。此处的星辰都是水做的,碎裂后天水轰涌、八方乱冲,最终万流融汇,化作星天中一片浩瀚天湖。 飞马星天,遭空间裂之斩,水崩浪涌最后凝做巨湖,锯马天湖。 天湖所在,内域仙天中央偏南的位置。水行仙家的大好道场,但不久前墨色南下,邪魔杀到,又一栈调兵遣将,在天湖附近与墨巨灵狠狠打了一场,不算普通仙兵,只说绝顶仙魔上,今日仙天就调遣了小相柳、佛祖、凶兽浮屠,甚至浪浪仙子还动用了一次‘大魔罗全力一击’,值得一提的是这一战金童也参与了,他说自己是无意路过,见今日仙家太过无能、实在看不下去了所以出手。金童的实力着实强悍,死在他手上的墨巨灵多不胜数。 这一仗打了一年有余,最后仙军还是被迫撤退了。 如今锯马天湖已经落入墨巨灵手中…… 开战近百年,大小战役一场接一场的打,墨巨灵高歌猛进。不过他们的进军方式更像蝗虫过境,铺天盖地而来,然后就过去了,继续向前推进,在身后留下大片‘空白’空间。比如普通灵州,邪魔来了、邪魔打,战胜后就离开,大军接着向南方深入,并不在此地留兵驻防。至于普通的凡间世界,墨巨灵几乎都不去理会。 会如此原因很简单:宇宙太大了。墨巨灵数量再多上一千倍也休想处处驻防。 宇宙大、星辰世界就多,多到无以计数,莫说驻防,就是一一去摧毁也得当成一件千秋万载的事业去做才有望成功。所以墨巨灵的战略在今日仙家看来很明确,不理其他,先打。先杀灭今仙有生力量,别的事情都可以放一放。 由此,墨巨灵打得虽然热闹无比,实际上他们真正占据下的灵州、要塞并不多,除了位置特别重要的几十座星辰外,被他们扫荡过的大片星空中,少有兵马驻扎。 但锯马天湖明显是个例外,攻下这片星域后墨巨灵非但没有继续推进,反而将附近天域中的兵马全部召集过来,重重墨色兵云蜂拥汇聚,大军远远铺陈开去。 以天湖为心,墨色聚集,但军马都围拢在天湖四面八方扎营,湖面上不见一兵一卒……突然,平静天湖躁动起来,先是一道道狭长水线割裂水面,继而重重巨浪倾天轰荡,惊雷般的隆隆水响中,一艘接着一艘蒙天巨舰浮上湖面。 天湖曾是一片星系,如今天水汇聚铺展成湖,这片水面何其浩瀚,毫不夸张的说,若将中土世界沉入此湖,都不够资格在这片大湖中做一枚岛屿,了不起就是个浮上水面晒晒背壳的小海龟罢了。 这样的湖面,被十七艘蒙天巨舰占满了。 黑色的战舰。相比之下,其中十六舰规模远逊,正中旗舰尤其巨大。 十六巨舰接连一起,差不多能有旗舰五成规模。 旗舰正中,一座黑山巨像端坐,左掌平齐胸口、右掌横摊腹间。巨像的右掌上坐着个面带笑容的墨巨灵,若苏景见了这头巨灵当会吃惊不小:缠江井大战中,墨色双尊之一,下治真尊。 任谁都以为此獠已经丧命于骄阳轰阵,不想他还活得好好的,还是以前那样笑呵呵的。 ------------- 今天一更了,很抱歉。(未完待续) ... ... 第一三七五章 任老魔头,眼耳腿脚 下治真尊还在。 上合真尊却死得货真价实。 被大魔君打得魂飞魄散,就是赤霓复生也休想让他再活回来了。 下治依旧端坐黑山巨像的‘下右掌’中,‘左上掌’也不空,换人了……人,真正的人,或者说曾经是真正的人。 不是墨色本族、并非赤霓宝镜中来,也没有经历过漫长年头的蜕变和进化,黑山巨像上端坐的是个身高七尺、目光锐利的玄袍老者,但体肤、双目、包括牙齿口舌皆漆黑如墨。 被墨色侵染的老人,他身后背着剑。他的坐姿端正、腰板笔直,神情一如遭沁染前,那么刻薄那么严厉…… 下治真君开开心心左右张望,见人到齐了,他站起身,依着墨巨灵的礼数、双掌合拢十指交叉并于胸前,微躬身:“诸尊辛苦了。” 其余十六艘蒙天巨舰上,每一舰上都有两位大尊。 便如下治和已经死了的上合、天鹅一样,墨巨灵中的大尊入战时也会头戴黑色王冠,但绝不是每个黑王冠都能被唤作‘大尊’,缠江井那场大会战中,黑王冠足有六十多人,能被称作‘大尊’的也不过下治、上合、天鹅三人。 大尊是真正的王。真色之王、永恒之王。 下治问礼,包括黑山大像左上掌的老人在内,各巨舰上真色大尊尽数起身还礼,而下治施的是半礼,其余大尊还的却是全礼,无一例外的,大尊们神情崇敬、恭谨、以及亲切。 这是个奇迹。一直以来下治真尊的地位都不低,但在三十几位大尊中他只能排位中下,全没什么突出之处。直到九十多年前,他从缠江井败回,反倒地位扶摇直上成就大尊之尊。 礼数简单,一问一应,下治重新落座,并没太多啰嗦……下治喜欢说话。不过有关此行、此战,该说的早都说过多少遍了,现在全无废话必要了,简简单单一句话,带笑:“耳目、腿脚、人命,出战吧!” 话说完,浩浩星空中突然狂风横扫神雷轰动,风如号雷做鼓,一艘艘蒙天巨舰就此起航。聚集天湖四周的墨色大军随之而动。 下治所在蒙天旗舰也向着仙天深处驶去,下治全无首领该有的稳重,战舰出征他眉飞色舞、掩饰不住地兴奋,抬头问‘左上掌’的墨尊:“任老魔头,真正上战场啦,你怎么样?” “不怎样。”任老魔的声音无喜无怒,如死水无澜。 任老魔头也是个奇迹。 同为墨色大尊,但实力仍有极大差别。比如之前的天鹅,他能列位大尊是因他在族内德高望重;上合能在大尊中占据一席之地则因他的齐楚力俊神力无边。真要说起个人战力,他们两人只能算是大尊中的末流。 任老魔不同,他能贴身跟随‘大尊之尊’,足见地位与本领了。可莫说大尊中的上层人物,就是普通黑王冠、或者‘大氅’‘项圈’这些小头目中,又有几个‘非真色族类’! 能以外族沁染的身份。成就大尊之位,还能贴身追随下治,不是奇迹是什么? 如果下治是尊中之尊,任老魔就是奇迹中的奇迹了。 奇迹中的奇迹,任老魔头。 …… “你少吃点!吃元宵得论碗。没有论锅的!”雷动生气了,瞪金童。 金童略显尴尬。 不听劝雷动:“有的是,管够,真不用争。”说着又盛了一碗汤圆递给金童,笑眯眯问:“好吃吧。” “就那么回事,主要是给你帮忙。”金童还得矫情,话刚说完突然身边‘啪’的一身高脆响传来,转头去看,苏景手中调羹断了。 只是普通的瓷匙,谈不到多结实,可吃个汤圆又能用多大力气,苏景把勺给吃断了。 “其实也还好啦,挺甜的。”金童改口了,他以为是自己说汤圆一般惹苏景不高兴、所以折断调羹。 汤圆真挺好吃的,否则金童也不会吃那么多,但金童贵为神祇,汤圆再好吃他也不会‘恋恋不舍’,他吃了好多并且还想继续吃下去只是觉得吃汤圆这件事本身让自己挺舒服的……过节啊。 苏景笑笑:“这瓷匙太不结实,没事。” 口中说着没事,心里却添出了沉甸甸的感觉,断匙是因一瞬的心神失守,心神失守是因一道突然领悟的天兆灵犀,那是一种很不舒服的感觉。 算算时间,苏景断匙一瞬,差不多就是‘任老魔头’随蒙天旗舰进入内域仙天的时候吧…… 汤圆再多也有吃完的时候,小不听说就算过节也没有白吃汤团的道理,过门是客适逢佳节大可放怀吃喝,但吃完之后得刷锅刷碗,堂堂金童真的去给大伙洗碗了。之后又跟着苏景等人嗑瓜子吃蜜糖,整整待了一天他才告辞离去。 临行时苏景对金童微笑道:“要不你就先留在我这里吧,管你吃,墨巨灵来了你帮着打架,平时负责洗碗。” 后半句是笑话,前半句是真正邀请。 很明显的,金童心动了一下子,可到底还是摇摇头,孩子似的重新又把自己端了起来,冷哂:“道不同,和你们一起本座心里不舒服……” 不听的声音有些懒洋洋的,插口:“不留下来就算了,以后也别来了,本非同道中人。” “别啊。”金童有点着急的样子:“怎么非得‘不是南极就是北极’啊,你说你们这些人……” “说笑呢,你能不能别总这么煞有介事的?”不听笑了。 金童走后,不听问苏景:“你觉没觉得金童这股别扭劲怪像一个人?” ‘别扭’两字都直接点题了,苏景哪还不知她值得是谁,含笑点头。 自‘正月十四元宵佳节’后,每隔一段时间金童都会来中土附近转转,接触多了大家也渐渐熟稔起来,不过永恒不变的:金童端着。 中土、火星平静安宁。 但仙天战场噩耗频传……当百年‘消耗’之战打到火候之后。墨色邪魔真正开始发力了,锯马天湖集结过后便是魔头尽数,横扫战场! 十年之中,接连七场浩大会战,今日仙军无一胜绩。 打败仗本身是没关系的,前面百年争杀中仙军也经常吃败仗。不过以前战败后仙军主力大都能有序撤离,败却不伤、甚至让得胜的巨灵付出远比仙军更沉重的代价。 但最近十年不同了,七场大败中有五场战役,入战仙军都几乎被墨巨灵彻底杀灭,逃生者寥寥。 不止败、且亡。 大战如此,随时发生、遍布各处的小战就更不用说了。 仙天力量在十年中急剧缩减。 坏消息不止于‘兵败’那么简单…… 又一栈被摧毁了。 又一栈并无固定位置,尤其开战以后,它穿梭于宇宙间不断行移、踪迹诡异绝难追踪,但还是被墨巨灵破解了游弋规律。四艘蒙天巨舰联手结布重法,又一栈一头扎入了敌人的陷阱中。 栈内有西坑隐苦心营布的逃遁法术,随时都能逃去九龙世界,奈何墨巨灵以四舰结空空大域,又一栈陷入其中后所有保命阵法皆告无效。 小相柳护着师兄舍命突围,可敌人铺天盖地强者如林,全没逃走的机会……万幸,山穷水尽时魔罗降临! 是万幸也是大不幸。墨巨灵针对又一栈的突袭,既是为了毁去今仙眼耳、也为引出大魔罗就地斩杀。那一战打得天崩地裂。最后终于成功突围,但是代价高昂:又一栈彻底摧毁,西坑隐麾下精锐尽丧;西坑隐金身丧灭,神魂也受重创,只剩残魂一缕,勉强还算活着;大魔罗同样身遭重创。就此陷入昏迷,能不能再醒来已成未知之数;小相柳九身碎其六,唯一值得庆幸的是相柳一族有绝顶天赋,就算只剩一颗头实力也不会受影响,少了几条命而。 墨巨灵那边。两艘蒙天巨舰被打碎,三头‘大尊’与二十一头黑王冠死无全尸…… 又一栈被摧毁后不久,本已遭受重创的龙渊凤巢再遇强袭。龙王战死幼子登基,凰主伤势较之从前更加严重,大天龙与大凤凰能幸存下来的不足十之一二。 此外还有个糟糕透顶的消息:天魔坛也被摧毁了。 待援军赶到时战事已经结束,天魔坛化作齑粉,无数碎尸沉浮空旷仙天内,再也拼凑不齐了,根本没办法还原伤亡。 苏景双眼通红,动灵讯努力联络戚东来,但得不到丝毫回应…… 十年里,道道军情传至火星,苏景从中几乎找不到一条好消息。而所有消息加在一起,也真真切切在苏景眼前写出了五个字:兵败如山倒。 兵败如山倒。 唯一指望仅在道尊正努力布置的星天大阵了。 道尊的法术顺利得很,在甲添相助下,阵法布置层层推进,已经逼近圆满,但随之而来的元息波动也真正绽放开来,源自灵元大脉的萧杀之意远远扩散开去! 无数鲨鱼游弋的水域,突然有浓浓血水冲腾开来,鲨鱼会是怎样情形?仙天就是这样的情形了,当‘大阵元息’真正扩散开来,短短三五天之间,广阔分布于内域仙天中南各处的墨色大军突然放弃了原定的行军计划、舍弃了他们本有的前进方向。 从蒙天巨舰到微不足道的千人小队,所有所有墨巨灵皆告转向,就近进入他们入侵后新建起的穿通大阵,全速赶赴全新的目的地:九十七星。 九龙、火星,以及阎罗神君这些年中辛苦布置的九十五枚‘乱星’。 该发生的终究会发生,内域仙天最后的战役,九十七星之战。或者,唤作‘双星之战’更妥帖些。 其实真的很简单的啊,九龙、火星如果能保住、能坚持到道尊最终、发动大阵,内域仙天可能就会反败为胜,墨巨灵虽强大无匹,但终归抗衡不了来自宇宙元脉的轰击;如果坚持不到……那就一了百了吧! …… 人影一闪,苏景出现在火星山巅。 不听、蓝祈、三尸、冲霄、蚀海等人都在等他,见他回来冲霄立刻问道:“怎样?” 苏景摇了摇头:“都被废掉了。” 一个月前。火星上的穿通大阵突然散起一阵混乱光芒,旋即镇法仙符迅速暗淡下去,再明白不过的情形:穿通阵法失效。 随后苏景暂时离开火星,发动身法巡游周边,相距火星比较近、早被今仙设下穿通法阵的灵州、星石,苏景几乎都跑了一趟。没有例外,附近的穿通阵法全部失效。 再远处的穿通阵苏景没去,他不敢离开火星和中土太远,不过想来,那些有阵法的灵州当也不会幸免吧……邪魔出兵锯马湖之前,下治真尊曾说过一句话:耳目、腿脚、人命,出战吧。 ‘人命’很好理解,诛杀今日仙魔,杀掉一个就少一个;‘耳目’指的是又一栈。内域仙天中最有效率也最值得信赖的情报中枢;至于‘腿脚’两字,便是开战前群仙合力铺展、广布于宇宙间的穿通大阵了。 阵法传输,瞬息可达,但每一座法阵承担的元力都有个极限,两阵间的距离也不可能无远弗届,所以今日仙家的传输大阵是由‘一个又一个点’编结成的一张大网,如果要去往远处,仙魔需得出一阵再入一阵。辗转几次才能抵达目的地。 这张‘网’被破去几个洞、被毁去一些‘点’并不会影响整套大阵的行运,不过就是有几个地方去不了罢了。可如果被毁去的小阵过多,超过七成之数后,阵力就再无法有序流转,其他未被破坏的法阵也再无用处,便如此刻情形…… 红色的星、红色的山上,不听、蓝祈等人彼此对望……穿通被阻。再不会、至少短时间里不可能有援兵了,而火星的元息波动越来越剧烈,不用想也知道墨色大军正迅速逼近。 接下来的恶战,只有靠他们自己了。 对望,却并没紧张神情。这种情形不在意料中,可是‘生死一战’早就是应有的觉悟,上至神君道尊、下到最最普通的天兵仙卒,在这场大战中所有拔剑之人心中早有的觉悟! 备战吧。 其实也没什么需要再准备的了,等待就是了。 苏景自挎囊中取出了一身崭新的离山剑袍。以他的修为早就不用穿衣服了,心念转转行元幻化,可这并不是说他不能穿衣服,这身剑袍珍藏已久了,换好后发现居然有一点点锢身,由此发现自己飞仙后原来稍稍发胖啦。 换好剑袍再换鞋,凡间时候不听亲手给他做的鞋子,平时可舍不得穿。 袍靴换完,墨巨灵还没见影子,接着等,三尸来喊苏景打麻掉,真金白银的要赌钱。 …… 西天极乐,佛祖站了起来,对侍立身边的优和尚说道:“上路吧。” 刚刚西天的穿通阵法也告泯灭,佛当然明白这意味着什么。西天是净土也是废土,此地有着强大的象征意义却对战事全无用处,佛不会再静守此地,他将去往九龙地,那里才是战场, 优和尚‘诶’了一声,又摇头道:“您换个说法,上路这词不好乱用。” “迷信。”佛批评优和尚,跟着他又叹了口气:“我想乘我七乐无观宝辇去九龙地。” “宝辇最少得两人才能抬,总不能您和我一起抬吧。” 佛再叹气:“或者骑我的妖娆虎也好。” 妖娆虎是佛祖于凡间一世的座驾,后也得道升天,列位极乐三十三尊大菩萨之九。 优和尚继续摇头:“柔林菩萨在漏里呢。” 一句一句的聊着,佛老老实实地催转云驾,和优和尚一起向着九龙赶去。 …… “穿通大阵完了啊?得,这下就踏实了,不用跑来跑去了。”拔舌王泡在神君法袍洞天内的养煞天幽泉内。神君未封袍,外面的冥王传报拔舌听得一清二楚。 养煞天幽泉水雾蒸腾,这泉水永远是沸腾的。 拔舌王的伤势尚未痊愈,脑壳还没长好,他在头上搭了条白毛巾。 慈悲王也在泡热泉,他挺胖的,泡泉疗伤之际王袍收入体内,露出一身白花花的肥肉,闻言微笑道:“你有所不知,早在千年前,神君就说服甲添,在九龙地开阴曹立皇廷了,穿通阵法用不得无妨,神君龙椅所在之处,他随时可归入那里。” 可惜的是中土有怪阵守护,火星却生灵泯灭造化尚未新发,神君不能用同样的办法传去那里。 拔舌王点点头,很快又开始啧啧称奇,甲添一向视九龙为禁脔,居然能够答应神君在他的地盘开法立廷,简直匪夷所思。拔舌王若惊奇于某事,那可就不得了了,会是好大一番叠叠不休……神君封了法袍,懒得再听他废话。 阎罗身在九十五颗‘乱星’之一,他随时可以去九龙,所以他不着急,而这九十五颗乱星本为疑兵之阵,若没有丝毫防御,墨巨灵到来后轻轻松松就将之尽数击垮,它们的用处也太小了,神君会从中选择一两颗,好好与墨巨灵打上几场。 神君选定了此间,和苏景一样,他也在等……(未完待续请搜索飄天文學,小说更好更新更快! ... 第一三七六章 疑兵之阵,乱星藏真 因为元息波动,墨巨灵散入仙天内域的大军就此调整主攻方向、半途转向并开始新的集结,是以宇宙宇宙这座浩大战场在随后一段时间内,突然出现了诡异的安宁。 没了征战、没了杀戮,只有急急地赶路与沉沉地压迫…… 沉寂安宁,三个月无风无雨但也绝不见晴空。 入侵之战已经打了百年有余,墨巨灵在摧毁今仙诸多穿通大阵的同时,也成功建起了自己的‘传遁之网’,以他们的军势和行动的迅捷,在应对‘元息波动’上居然要准备三个月之久,实在是太慢了。 必须慢,仙天存亡之战和泼皮打架的区别还是很大的,不是说一发现危机就要立刻乱哄哄地冲过去,墨巨灵对‘元息波动’的真相一无所知,他们要考虑的事情很多,比如:如果元息波动只是诱饵呢?如果仙家设伏呢? 毁灭那九十七颗星是必须的,但墨色军马在行进间的彼此策应、详密部署也是必须的…… 承载黑色巨像的蒙天旗舰缓缓行驰在星天中,船头直指东南。 下治真尊不在巨像‘下右掌’,他坐在巨像左掌上,正和‘任老魔头’下棋,中土世界的黑白子、围棋。 任老魔是普通人身形,摆放面前的棋盘棋子就是最最正常的围棋,下治真尊却是山岳仿佛的大个子怪物,一根手指都有百丈粗,这么大的手指头拈着小小的棋子,看上去有些可笑。 “任老魔,你说他们真有这样一道杀手锏么?”下治真尊执白、落子,棋至末盘,正是剿杀激烈的时候。 杀手锏意指元息波动后的可怕阵法。任老魔明白对方在说什么,应了声:“不知道。”连头都不抬,全副精神似乎都放在了棋盘上。 “我觉得是真的,想听听为什么吗?”下治几乎是期待地望着任老魔。 任老魔还是不抬头,显然他也没兴趣听下治真尊的啰嗦解释:“你说真便真,我无所谓。听你的就是了。” 和任老魔聊天是件很困难的事,下治撇撇嘴巴,暂时没再说什么,又将一枚白子放入棋盘中:“是真是假其实没关系的,反正咱们都得当做是真的去打,这个阵可真不敢大意啊,对了,有件要紧大事要你去做……” “我还没走棋,你连着放两个子进来。你有意思么?”任老魔抬手把下治刚塞进棋盘的白子剔了出去,手执黑子继续看棋:“要我去做什么事?” “没事,我又想了想,不用你去做了。”下治摇摇头,本来就没事需要任老魔去做,他那么说就是为了分散对手注意好让自己能白白放进去一个棋子:“我说,你快点行么,下个棋怎么跟闭关似的。” 任老魔不理催促。木雕似的、只看棋全无其他反应。 下治没办法,只好等着。等得时候嘴巴不闲:“他们的这个阵凶啊,不过气息掩盖不住,就掀不起太大风浪啦。” “为何掀不起风浪?” 这句话不是任老魔问的,他根本不理下治了,下治又开始自问自答。 自问完,下治笑眯眯自答:“简单啊。快一百颗星列阵,大阵发动前他们得死守吧?那可是快一百颗星,以他们的实力如何守得过来,我们根本不用分兵去打,只消集中全力、打爆其中一颗星。这阵就算破了、这事就算完……别别,我刚才不该往那落子,你先等等,等等。” 任老魔真的落子了,定胜负的一子,他低头看棋想这了好半晌,不是白想的,下治立刻要悔棋。就在这个时候,一道墨色灵讯传来,下治暂时顾不上耍赖了,扬手接讯,读后欢笑:“前面开打了……你先把棋拿回去成不,我再想想……” 一句话还没说完,第二道墨色灵讯传来:打完了。 重兵陈列、重法蓄势,强袭前的一次试探攻击后,那颗散出强烈元灵震荡的星星被打爆了……墨巨灵选了一颗空不设防的‘乱星’。 星辰崩碎,仗打完了。 可法阵仍在,其余九十六颗天星上散出的元息杀意不见丝毫减弱。 “这样啊……”下治真尊搓手心,巨大手掌摩挲之际发出咔咔怪响:“这可最讨厌人了!” 的确是最讨厌人的情形了,墨巨灵不怕这座大阵,再厉害的大阵没机会发动也是死了的黄鼠狼,再休想偷鸡。但阵是真的、阵星却掺杂真假就烦人了,墨巨灵就没办法集中全力轰碎一颗了事。 当知,大军集结是件极浪费时间的事情,好容易集结一起了,再一打,结果又是颗假阵星,前面的时间可就白白浪费了。而元息波动越来越剧烈,墨巨灵本就赶时间。 烦人,可也没有别的办法,难辩真伪就只能打起来看!很快大尊命令传下,已经集结好的主力继续前进,去进袭相距最近的‘阵星’,另有散出无数小队,去试探、进攻不在主力前进线路上的其他阵星。 至此,战火重燃。 常理以论,九龙地曾被墨巨灵视为眼中钉,火星则毗邻完美乾坤,这两颗真正阵星都有着不凡地位,如果混在普通星辰中很容易就会被墨巨灵注意到……但被阎罗神君选作‘乱星’的星辰,有古佛涅槃的菩提圣星,有东天道核心的大逍遥顶、有阎罗神君创道的冥隐紫辰,甚至瓶儿仙子的南灵琉璃州也在其中,这些星辰哪颗不是地位卓然,哪颗不是万星之圣! 一座又一座的神圣宝地。 不如此又何以扰乱视线。 战事再起……惨烈远胜从前,墨巨灵急着探出真正阵星的所在,而今日仙家又何尝不明白,‘元脉十三星’的大阵已经今时仙天存在的最后希望,时间、时间、时间,大阵尚未行布圆满,道尊还需要时间,时间又该怎样争取?用人命去铺垫吧。近百颗‘阵星’中只有两颗是真的,但对假星的守御其实也和真星不见区别,唯有真正拼命真正死守才会让墨巨灵难分真假。墨巨灵难分真假才能为道尊争取时间。 九十六颗假星,其中四十七颗实在不够力量去布防了,只好摆在那里不理会,其余四十九星周围几乎集结了仙军全不的力量,当墨巨灵来袭,等待他们的便是今时勇猛仙家的生命之火! 用人命去垫,处处杀戮与惨战,当战事结束、星辰被毁灭后,墨巨灵迎来了一次又一次的失望。九个月的猛攻狠打之后,阵中拥有十一艘蒙天巨舰的墨色主力终于又次转向,向着一颗很有可能是真正‘阵星’的星辰冲去。 所以确定此星很可能是真的……很简单,阎罗神君在此。 不止阎罗的,在大战中小魔君、小相柳、西天佛祖先后驰援到此……这是道尊的注意,以九龙地受到的攻势来看,墨巨灵对九龙并不比其他阵星更重视,既然如此,不如冒险。 想要争取时间,不冒险又怎么行呢。 一个月后,墨巨灵再次大失所望,赶在墨巨灵主力到来前,仙天诸位大仙魔就悄然离去,这枚天星被击毁后,仙天大阵依旧在。 疑兵之阵、乱星藏真这个法子很好用,但被破去是迟早事情……从墨巨灵开始征伐真星开始到乱星再不足以迷惑敌人,一年时间。 阎罗神君殚精竭虑、辛苦布置一个多甲子的法术,再加上无数今时仙家的性命铺垫,只拖延了墨巨灵一年。值得还是不值得?无所谓值或者不值,只要必要还是不必要,形势永远比人强,即便那个人是阎罗神君。 今日仙天整体实力逊于墨巨灵是形势,今日仙天需要时间来给道尊布阵也是形势。 一年后,除了九龙、火星两地外,尚有七颗乱星存在,但已没用处了,墨巨灵绝不笨,打了这么久、付出不小代价,足够让他们认定九龙、火星两地为真了。 在确定‘真星’何在后,战事再告短暂停歇,最近这段时间里一直在猛攻九龙、火星的墨巨灵停歇了攻势,维持住压迫之势并不退走。 而这一年里,打灭了一颗又一颗‘乱星’的墨色主力下落不明,又一栈被毁后今日仙魔耳目大损,再经过一年的巨大消耗,今日仙魔已经没有能力去追查敌人行踪了。不过也不难猜,任谁都能想到,墨色主力不外两个目标,不是九龙就是火星吧。 九龙、火星两地的情形很相似,比如,都有强猛上仙坐镇;比如,都有这仙天中最后的精锐仙军严阵以待;又比如,都收容了从别处战场上撤下来的残兵败将。 败兵中的健者被编入守军,另外还有……无以计数的伤者。所以苏景很忙,金乌之火为生杀两极,他的医术普普通通,但他的元火本身就是养神疗伤的圣元了。 这一天里苏景正在救人,天空高远处忽然传来一声咳嗽:一尊墨巨灵悬浮天顶。 不是真的巨灵,法影映天、显形天下,举世仙魔无论身在哪处角落皆可得见,这种法术对巅顶仙魔来说不过举手之劳。(想知道《升邪》更多精彩动态吗?现在就开启微信,点击右上方“+”号,选择添加朋友中添加,搜索“hnnang”,关注,再也不会错过每次更新!)(未完待续请搜索飄天文學,小说更好更新更快! 第一三七七章 残酷混乱,宗千万代 苏景抬头望向天穹法影,很快认出了这头墨巨灵,由此他眼中闪出些惊讶……下治真尊,苏景还以为这头邪魔早已死在缠江井前。◎ 咳嗽过后,下治真尊缓缓开口:“我族行驰宇宙时,星天中道佛未生神鬼不见,天、星、**何等安宁;我族去往外域边荒,参悟永恒精修真色时,此间怪根萌生、人兽乱舞,世界乾坤都变得莫名其妙了。我族归复、真色返回,一战百年,佛道阎罗眼界浅薄,螳臂挡车自取其辱,无数仙魔葬送战场,你道你们足够勇武,殊不知于我看来:无聊。” 下治真尊的说话声很慢,语气也不见如何沉重,但那份高高在上的神气却明显得很,仿佛夫子在教训顽童:“真色必至、永恒不改,今日佛、道、冥确实有点能耐,但谁敢说一句:我能阻逆未来?!挡不住时间便拦不住真色,因真色即永恒、永恒则是无边未来!擅动动兵阻挡正神,大错铸成罪无可恕……于我族,佛、道、冥不受降,必做诛杀。” 说到这里,下治真尊话锋一转,语气变得祥和许多:“不过,正神眼中可见真相,与阎罗、佛道为伍者十之一二罢了,今日世界虽然莫名其妙,绝大多数仙家还是明是非知进退的,正神心有慈悲,不冒犯者不治罪……哈哈哈哈……说不下去了,说不下去了,苏景苏景,快出来聊几句,你猜猜看,我刚说‘不冒犯者不治罪’的时候,你们今日仙天中那些不敢接仗、只知远逃的仙魔们会不会一下子松了口气?” 下治真尊还是下治真尊,可神情做派突然大改,巨大身体都笑得乱颤。真才是真正的下治吧!他专门点了苏景的名字。 被点名,这让苏景有些意外,不过仍是心咒转转,随一道金红光芒绽放东方天穹,苏景法影显现。 苏景点点头,开口回答下治之问:“以我估计。不止是松一口气,其中有些人心中可能还会有些小小得意:当初不听道尊、神君蛊惑,果然是对的。” 相信道尊、神君,并从军入战的仙家不到今时仙魔两成,余众大都觉得道尊危言耸听,把这场‘存亡之战’当做普通的大势力争霸,他们不站队,他们觉得谁做皇帝都无所谓、都不会耽误自己的长生逍遥。 见苏景点头承认,下治真尊继续问道:“那我就送他们句实话如何:真色回归。永恒降临,谁也休想再活!他们已知真相,会不会就此发兵、来驰援你等?” 这次苏景摇了摇头:“不敢说没有,但绝大多数还是不会动。” “怎么说?”下治扬眉。 “连道尊神君和备战多年的精锐仙军都被你们打得节节败退,我们站出来又有什么用;而宇宙何其浩瀚,上下无尽四方无穷,墨色邪魔势力再大也不可能占居整座宇宙,大不了以后我就流亡边荒。不是没退路呵。既然有退路,就一定好过入战被直接打死……”苏景实话实说。言中之‘我’指的是怯战群仙。 下治真尊面色惬意:“那你恨他们么?” “烦他们是真的,恨谈不上。”苏景的神情也很放松。他与墨色邪魔做殊死之战,本就和那些仙魔无关。不过他的守护对墨巨灵说不着,苏景懒得多解释,转开了话题:“你没死啊?” “嗯,没死。且还得证了一桩大真相,嘿,真相是什么现在不能告诉你。”下治真尊眉飞色舞,他是真开心。 苏景笑笑,再问:“为何点我名。” “你们兵败如山倒。没救了,”下治真尊笑呵呵地:“结果偏偏还要垂死挣扎,弄出个古怪阵法来,这一年把我们忙得……苏景你自己说,就到今天为止,如果没有那座阵法,你们的伤亡是不是会小得多?” 一年的疑兵之阵、一年的全线投入、一年的前仆后继,今日仙军伤亡无数,真正意义的元气大伤。如果不是为了保护这座阵、不用为道尊拖延时间,仙军的损失绝不会如此重大……可如果没有这座阵,仙天沦丧只是迟早事情。 就是因为有了这座大阵,今日仙天才保留了一个胜利的机会! 那座阵,反败为胜的唯一希望。 若大阵真能圆满行转,仙魔之血便不白流;若此阵最后也未能成功发动;那它无疑就是加速仙天灭亡的重要原因了,一切都变得徒劳且可笑,如果事情真的落得这样结局,先行儿郎也不会孤单,阎罗神君、东天道尊、西方佛祖随后便会赶上,那条路上还会有一场好团圆! 那么多英武仙魔为此丧命,到底值或者不值……只在于怎么去看待此事了。可是无论如何看待,苏景也和下治说不着:“你说话能直接点么?” “成,成。”下治真尊很好说话:“反正就是你们快完了,这一战就差‘你们的阵法’这最后一个扣子没解开了,一处九龙、一处火星,随便我们打碎哪里,此战就再无悬念……这不是快结束了嘛,可我又对你有些好奇,趁着你还没死来和你聊聊天,顺便我再拿个主意,我们是该去打九龙呢,还是来打火星。” 苏景显出了些好奇:“你对我好奇?咱俩不算太熟吧。” 下治真君大摇其头:“错了,错了,你对我不熟,我对你可熟悉得很……”稍停顿,下治收敛喜色,依旧是微笑模样,不过没了之前的轻浮:“我愿攀那一阶一阶,看那一景一景。” “修行为登仙,是吾愿;扬善为做人,亦是吾愿。两下冲突时唯有直问本心,求个…无愧。” “关上门时,我修行;打开门时,我做人。” “还有,顶顶有趣的一句:事无对错,但人分善恶!” 下治真君连说了几句话,这可不由得苏景不惊讶了……凡间磨刀少年。初入修行道时的宏志大愿!那时有三尸大嘴巴随时为自家本尊鼓吹‘语录’,知道的人着实不少,尤其离山弟子。这些话不算秘密,可下治真尊没道理知晓的。 跟着下治真尊有随口说了几件苏景少年修行的事情,比如他自刺一剑‘讹诈’栖霞山宗,比如南荒铲除剥皮妖皇。比如离山脚下苦战邪魔田上……果然如他所说,下治真的对苏景颇有了解。 苏景微微皱起了眉头,他在思索。 下治的嘴巴是停不下来的,说过‘少年苏景’后他笑道:“你们离山弟子啊,都很看重‘正邪’二字,你也不例外,我觉得挺有意思的,所以专门来找你聊聊这个事。” 苏景‘嗯’了一声,随口应着:“你说。” “那我可就说了啊。”下治的态度很客气。这种寒暄全无意义他却煞有介事,而下一刻,他脸上的笑意荡然无存,瞬瞬便从喜气洋洋变作漠然萧杀:“人间半生、飞仙半生,你早见过真相了,自然也好宇宙也罢,这世界的真相不过四字:残酷,混乱。” “何为残酷?或者说为何残酷。狸猫捕鼠、恶狼扑羚,为一口肉。禽鸟如是。百兽如是,灵长如是,仙魔亦如是。就说你出身的中土,号称完美世界,曾有七大天宗镇世扶正辟邪,可自然中的竞争改过么。人世间的争夺少过么,皇帝爱民如子是为百姓把他当爹;反王替天行道,是为坐拥天下。尔虞我诈心机深深,再扯起一张虎皮做大旗,到头来就是为了那口肉吧。” “佛说慈悲。道说逍遥,阎罗说往生无尽、殿上真有油锅腾腾……那是他们的道。他们的道不就是他们口中的那块肉。有所求便有所争,有所争即为残酷。” “说过残酷,混乱就好说了,何为混乱?人人残酷,即为混乱。”墨巨灵的语气沉沉:“苏景,可敢扪心自问,再答我一句:这四字真相有错么?” 何须扪心自问,苏景直接点头。即便道尊佛祖都不会否认世界的残酷混乱,这样的话题苏景早都不会去矫情什么了。 “唉,你怎么不辩呢?我这话有破绽啊,不难反驳……”下治真尊一下子又变了,刚刚凝起的萧杀散去,见苏景没有半字反驳,下治简直怅然。 “你能别总这么莫名其妙的么?”苏景显得有些心不在焉,依旧微皱着眉头:“到底想说什么,大家都挺忙的。” “我这不是想给你仔细讲一讲何为正邪么,然后再帮你看清楚,其实你是邪魔。”下治耸了下肩膀:“这可不是闲得无聊,离山弟子看重正邪,个个都当自己是正气天尊,一旦洞穿真相、发现自己原来是邪魔,多半会坏了道心,我就是这么打算的。” 随随便便几句话就能摧毁道心?听上去匪夷所思,但墨巨灵是有这个本事的,至少有成功的机会。长篇说辞、深刻见骨,下治真尊的的确确曾做认真准备,反观苏景,他的崛起几乎是个奇迹,不过崛起得越快越突兀,就说明道心越不稳当。 下治觉得自己很可能成功,可是现在……依旧有机会,下治却没兴致了,他一直把苏景当成个有趣的小子,结果这场聊天给他的感觉很闷。 “我说什么你都同意,你这样咱们就没法聊了啊。哪有这样论道的。”下治叹了口气。 苏景望向下治,走在街上,看到不认识、不相干的路人时那种目光:“你说得那些我的确都同意。” “那我说……邪魔,尔乃!你也同意?”下治又露出些笑容,被自己逗笑了,‘邪魔、尔乃’这种倒装说法听上去怪怪的,有些好笑。 “嗯。宗千万代,”苏景仍是心不在焉,他在想其他事情,给个耳朵听着下治的啰嗦,纯粹的随口搭声:“吾草尔祖。” ‘宗千万代’,前四字怪话无人能懂,谁都不晓得苏景念得什么咒;但‘吾草尔祖’后四字一出,天下仙魔尽做释然,谁还不晓得苏景在直接骂街。 苏景这边话音刚落,突然一阵笑声响亮:“然也。”道尊显现法影,站在了苏景身后。 “善哉。”佛一边微笑一边摇头,似是觉得苏景这句话太难听,却又非得附和不可。 “很好。”神君法影显现。 下治说:邪魔、尔乃。 苏景说:宗千万代,吾草尔祖。 道尊说:然也。佛说:善哉。阎罗说:很好。九龙甲添正犹豫着自己是不是也要显影说声‘算我一个’,未料苏景突然双目通红,彷如沁血的目光直直盯向下治:“草你妈,来火星!来来来,等你来!” 变本加厉,污言秽语,无尽怒火与恨意……下治了解中土、了解离山,他也了解苏景,但他只知苏景少年时的事情。 下治说过的苏景之事,皆为‘千江水月万里云天’杀灭邪魔之前的事情:那一战里,有一位离山要紧人物飞仙去,九鳞星峰入魔长老,任夺。 苏景不敢完全笃定,但细细思索后,大概明白邪魔为何能如此了解离山和自己的少年时光……来来来,等你来,苏景吼如狼嚎,凄厉并且残忍。 而苏景长嗥时,下治也霍然大笑:“如你所愿!” 言罢天空法影同时散去! 双方首领全都消失不见,而苏景厉啸、下治大笑依旧回荡仙天。 收回法影,坐落黑山巨像中的下治抬头望向任老魔:“苏景交给你来杀,如何?” “没问题。”任老魔坐在‘左上掌’,目光无喜无怒,语气无喜无怒。 下治开怀而笑,他并未传令大军去往火星,因为不需要,墨色主力早都在全速行驰中、大军所指正是火星:早就确定的事情了。 对墨巨灵来说,打九龙还是打火星其实全无分别,不用想也能明白,两地守军的实力不会有太大差异,不存哪里易守哪里难攻之说,既然从战略、战术上都没分别,倒地如何选就可以任性些了,下治想看看苏景对上任夺时会是怎样的神情,一定很精彩吧? 所以他选定火星。(想知道《升邪》更多精彩动态吗?现在就开启微信,点击右上方“+”号,选择添加朋友中添加,搜索“hnnang”,关注,再也不会错过每次更新!)(未完待续请搜索飄天文學,小说更好更新更快! 第一三七八章 三十三天,九千零一 (第一更) 中土世界精修月法的修家、妖怪都知道一件挺有意思的事情:月有阴晴圆缺,但永远只有一面显现中土。 中土世人只能看到月轮的一面,月背不可见。 所以大家也看不到佑世真君在月亮背面写下的六个字:三杯酒,大逍遥。 人间修行一场,南荒西海幽冥甚至十一世界苏景闯了个遍,过瘾得很。过瘾,但绝非不存遗憾,其中绝大一重遗憾:当年陨星灭世时候,苏景人在幽冥。 壮丽且壮烈的一战,人间众志成城、千宗万修联手迎抗陨星。苏景没能赶上,可是事后他仔细了解了这一战,感动至深悲恸至深的莫过贺余师兄的三杯酒、大逍遥。 以法带酒,敬天地、敬同道、敬儿郎。 参悟气运之人,能化身乾坤气运,此刻我所见之逍遥,比着先前我所悟之逍遥,更要逍遥万倍。 三杯酒、大逍遥。自从与下治真尊法影相见、笃定敌人主力会来袭火星后,苏景就在明月背面刻下了这六个字。 离山上值得苏景敬佩的人实在太多了,而贺余无疑是最最特殊的一个,他一回山就劈开小光明顶、击碎如见宝牌又将苏景逐出门宗;可也是这位老人,让苏景真正明白了离山为何要承天护道、为何不放弃每一个弟子…… 九祖将苏景引入门墙,贺余却是苏景真正的领路人。 离山有戒训。字字珠玑震撼本心;中土有箴言,饱蕴智慧震耳发聩。但对苏景来说,最最明志的。仍是师兄以仙途和性命证来的这六个。 三杯酒、大逍遥。明志之言,苏景已经准备好了。 这些天很平静。从下治真尊法影隐去后,围拢在火星周围的墨色大军再没发动攻势,反倒是远远后撤了,任谁都能晓得到了这个时候,火星上驻防的仙家们已经红了眼,随时准备狗急跳墙。现在和他们拼实在不够聪明,待与主力会合再一口吞下此地才是规矩办法。 敌人后撤。苏景也没去追打,见面当日的凶悍凄厉早已散去,他在火星上继续忙碌着,给溃败到此地的伤残仙家们疗伤。多少仙人都在劝小阎罗不必为自己疗伤了。大战在即他当静静休养。 每有这样的说法苏景都会觉得心中温暖。一座宇宙,一群生灵,十条生命中有八条是邪恶凶残的、只有两条是正直善良的……墨巨灵那群不知所谓的混蛋啊,从最开始苏景就没想过要保护这座混乱残酷的宇宙,他要守护的只是那‘两条’正直善良的生命。 “放心,两利之事,行火为你等养身护元不会耗我元力,正相反,这是我修炼办法之一。”苏景这句话说过许多次。每次说完后他都不忘再缀一句:“多谢。” 这‘多谢’来得莫名其妙,明明是他为别人疗伤,结果因为人家劝了一句。他就多谢了。 谢的是什么苏景自己知道,所以他一定要谢。 还有,为同袍疗伤时,苏景常常会抬头去看看月亮,月背上的那六个字。 三十三天,最后的安宁。 第三十三天。中土世界的黎明时分,火星上的苏景忽然停下了手中的疗伤法持。抬手对着虚空一推,一盏隐没虚空中的朱漆巨门在吱呀呀地怪响中打开,门后是一片清清静静的天地,无云无雨纤尘不染。 早已开好的化境,借火星本核之力开拓的空间。 此境与火星共存亡,火星不灭则化境长存,在开战后专门用来收容伤员的好地方。无需苏景多言,所有伤者都告起身,于同袍仙家的护送下迅速有序的进入化境。 盏茶光景后,化境巨门缓缓闭合,无法入战的伤残仙家们聚集门口的那一段,全不整齐但庄严郑重地施礼,向着门这边,向苏景也向所有踏入法位、严阵以待地今时仙魔们施礼。 火星上化境开敞同时,远天、西北方向的浩瀚星空也开始簌簌颤抖,视线穷尽、无极辽阔的天都在急颤,越来越剧烈;当火星上化境巨门彻底关闭的时候,西北星天已经‘沸腾’了。 整座空间都在跳跃扭曲,潮动、雷鸣、鬼哭、神嚎诸般怪声汇聚成无以形容的巨响……终于,一道碎裂之声刺穿天地,西北天彻彻底底变了颜色,变成了墨色。 巨灵大军铺陈无边! 真色正神主力、前锋第一部大军进入战场。 前锋中的一部,相比于墨色主力,汪洋大海卷上滩涂的一道浪花罢了,但这一道浪本身又何尝不是一座大海,远远铺展直连天边的大军,三尊黑王冠统御,三冠之首名唤天迈,他是前锋首将、勇将,每有战事他都会列阵排头,这次也不例外。 天迈勇武绝伦,但其他本事就不值一提了,单单纯纯的:能打、擅打。不过除了斗战外没有其他拿得出手的本事,不代表他就只喜欢斗战,他军中同族皆知,天迈喜欢数术。 不精、却喜欢,特别地喜欢,比如每杀一尊今日仙魔他都会仔细记好、一个一个地杀、一个一个地数下去,如今他已经数到整整‘九千’之数了。天迈有个小小愿望,他希望今日大战之后,能用‘九千零一’这个称呼来代替‘小阎罗’。 天迈率军踏出虚空,举目远眺,远方那颗火红色的星就是目标了,‘九千零一’就在那颗星上。 而火星毗邻中土,看到火星时自然而然也会将湛湛青蓝的中土世界纳入视线,两颗星、一红一蓝煞是好看。跟着天迈又看到中土的月亮……中土凡间望不到的月轮背面,天迈正好直视, 月背有字啊。 三杯酒、大逍遥。 就是在天迈踏入战场、看清月背六字的一刻,突然一声长啸灌入耳中,从火星上激射而起的那道人影渺小得可笑,但他的愤怒谁敢罔顾,他的怒吼谁不骇然:“滚!” 苏景不老老实实守在火星反而跳出来、飞纵如电直扑西北方墨色的海,太不奇怪、或者说太正常了,小捕快小师叔小阎罗……无论身份如何变化他的路数都不会变的,苏景永远是那个苏景。 倒是他的怒吼有些莫名其妙,不是‘杀’而是‘滚’……很简单的缘由,苏景有些失望,虽然明知不可能但他还是希望,自己能直接面对下治真尊,对这些小喽啰他不感兴趣。 不过……其实杀和滚也没什么区别啦,因为还是要杀的,都得死,否则苏景的逍遥何在。 既然到来、既然入战,墨巨灵就早都做好了厮杀准备,苏景来得虽快却还算不得‘偷袭’,天迈怪笑传令,身后大军结阵施法,墨色天雷汇如天川,自巨灵军中倒卷而起、直击苏景。 墨色法术席卷一切、侵染一切,最后一战的第一击! 也是这一刻,西北天继续沸腾、剧颤着,再一声碎裂巨响,前锋第二部,又一道墨色大军冲碎虚空踏入战场,仍是无边之阵,仍是三座黑王冠统兵。 无尽年头的蛰伏与进化后,规模庞大到无以计较的墨巨灵几乎尽数集结、即将投入火星战场,天迈部也好、刚刚冲来的第二部也好,都只是个开始吧!相较于真正磅礴的主力、简直可以忽略不计的小小‘开始’。 墨色侵天,但天地中绝不是只有墨色,还有阴冷的残阳谦润的月环与五彩斑斓饱蕴剧毒的满天星斗——姑爷何在,苏景出剑!剑动则杀势贲烈,杀千刀。 九百九十刀只在一瞬间,割裂墨色破碎邪法,第二瞬狂猛光热横扫八方,倾天气浪裹挟着暴烈力量与无数巨灵尸身远远泼散,第九百九十一‘刀’也是苏景的第一剑,俱焚! 最后一战中,来自今日仙魔的第一次反击,苏景、俱焚。 ‘俱焚’时,苏景相距天迈军马尚有三千里遥远,可俱焚覆盖范围又何止三千里,火烧杀、万里摧毁!轰轰气浪才告奔涌,高亢嘹亮的啼鸣便告响起,是雄鸡报晓更是金乌欢鸣,霸唱如剑……霸唱根本就是剑,以声如剑、再斩万里! 尸山血海在何处? 就在苏景身周,万里尸万里血,独他一人一剑还在前进! 西北天第三声碎裂声,第三部前锋冲入战场时,正是霸唱刚落时……“杀!”天迈一声叱咤! 俱焚、霸唱,缠江井前施展过的杀法,随后百年苦战中苏景赴援别处战场时也曾多次施展,高层巨灵岂能没有防备,俱焚轰动时天迈与两位‘王冠副将’急退万里,霸唱贯穿时三头黑王冠与贴身三千重卫再次暴退、尽量远离‘声剑’杀伤范围同时齐齐祭起‘毁声法唱’努力抗衡伤害。 天迈想让苏景做他的‘九千零一’,但他从未狂妄到要去独自对抗‘俱焚’与‘霸唱’,该退的时候他一定会退,由此苏景两剑都未能伤到他。 该退的时候就退,该进的时候当然必进,当苏景最最让墨色忌惮的两道强袭杀伐施展完毕,就是墨色反攻的一刻了。(未完待续) ... ... 第一三七九章 回光返照,乐乐君临 (第二更) 该退的时候就退,该进的时候当然必进,当苏景最最让墨色忌惮的两道强袭杀伐施展完毕,就是墨色反攻的一刻了。 天迈一声‘杀’,他自己的大军,第二部第三部刚踏入战场的同族,主力到来前就负责攻打火星、曾一度后撤如今又急急汇聚而来的巨灵兵马……所有来到附近的墨巨灵齐齐动法、齐齐冲锋,阵中十座黑王冠各自施展得意法术,必斩小阎罗! 该进的时候进。 所以墨巨灵迎上了苏景的第三剑、第九百九十三刀! 霸唱落尽刹那,一蓬光芒来得无声无息,来得无可抗拒,血色光芒像极了夕阳晚照……就是夕阳完全沉落地平线后、‘回光返照’时闪出的那一蓬光。 红光一闪,第三个万里笼罩。 返照。 这一剑名唤返照。 不同于俱焚、霸唱的轰轰烈烈,第三剑死般寂静,只是红光一扫,随后沉黯。便如真正的回光返照,最后的光芒闪烁后黑夜就降临了……红光灭去了,红光所过、所笼罩所有墨巨灵无一能活,包括冲得太靠前的两个黑王冠。 金乌真火,光热始祖,这火主生也主杀,这火可以催生命火也能将命火彻底抽离,仍是真火入剑,苏景的返照、一剑之下所有邪魔的回光返照,当赤光泯灭,墨巨灵身内命火也被抽离。 命火不在。下至虫豸草菌上至天魔神佛,死得悄无声息。 第三剑返照又再摧破万里!天穹上震裂怪声叠叠不休,墨色大军接连冲入。还有一幢的蒙天巨舰的巨大船头,业已洞穿虚空、正开入战场! 天迈完全看不懂苏景的第三剑,他不在赤光的笼罩之内,所以他不明白为何自己元灵相探、真目洞察下都全然无害的夕阳之光,怎么就收割了万里性命! 因为不懂,所以警惕,所以天迈放缓了急冲的身势、放松了正凝聚待起的神通。他将更多的精神转到‘关注、观察’上,他很清楚苏景的凶猛。他得有耐心才能完成‘九千零一’的心愿…… 不明白并不妨碍冲锋,苏景身前万里总是空荡荡的,可万里之外墨色神族无远弗届;虽然惊诧于苏景的第三剑,但天迈仍笃定他死定了。即便苏景做不成自己的‘九千零一’,他还是死定了,因他冲入西北天,他冲进了真色主力兵源兵路! 事实也正是如此,接连三剑苏景杀了三万里妖魔,但他的敌人也在这短短三剑中多出了三百万里、三千万里,后面将是三万万里……无极尽! 苏景显身了,俱焚霸唱返照之后,苏景终于显现真身。只见神通不见强敌的战斗对墨巨灵来说无疑是种折磨,此刻又见苏景,所有邪魔都精神一振。显身可看做‘出法’,他已离开了法术。 不存片刻耽误或迟疑,千万道墨色重法轰杀而来,千万头墨巨灵冲袭而来,苏景的四面八方、汪洋大海……第四剑正好。所有墨巨灵都清清楚楚地看到,再被汹涌怒潮般的法术湮灭前。小阎罗笑了,欢快、轻松、清清澈澈的笑容。 笑容浮现同时。苏景闭上了眼睛。 第九百九十四刀,第四剑,乐乐。 独乐乐不如众乐乐,中土先贤的名言,脍炙人口,苏景三岁时就会念了。 闭目则消失不见,拔身乾坤外抽离天地间,人间修持时一重重大心持境界,独独之我。 苏景闭上眼睛就消失不见了,攻向他的法术尽数落空,还有,正蜂拥前进、猛攻苏景的墨巨灵们也觉得身边一空,十个人的队伍,凭空少了三个人;十万人的军阵,忽有三万卒凭空蒸发;摩肩接踵的人群一下子没了几成众……剩下来的人就会觉得身边突然空旷了许多。 真的空旷了,也真的不见了。再不是万里规模,而是覆盖了整座战场的古怪法术,苏景自己消失不见不算,他还‘带走’了许多墨巨灵,数不清多少巨灵就凭空蒸发、消失阵中,包括天迈身边的一位黑王冠副将。 这片战场上一共有多少墨巨灵,差不多其中两三成,都在苏景闭目一笑中、随苏景一起失踪。 这种‘蒸发’看似全无规律,有的墨巨灵相距苏景不过千里距离、未失踪;也有些墨巨灵与苏景相隔十万里遥远、却不见……普通墨巨灵不解‘乐乐’奥妙,但万幸侥幸脱难的天迈却明白这一‘剑’的道理所在:气机牵挂! 第四剑起时,所有将自己法术气机牵挂、锁定于苏景之身的墨巨灵,无论法术已经还是未动,无一例外都被苏景‘带走’了。 ‘独独之我’为心持妙法,一俟施展苏景便会离开大世界、跨入‘自在虚空’。 所谓‘自在虚空’,只因苏景而存在的一方小化境、小虚空,苏景施展独独之我时,这片‘空间’自然开拓,苏景不施法或施法后再离开,自在虚空便告粉碎……独独之我,苏景自己进入‘自在虚空’;乐乐之剑,独独心持入身剑,所有将法术气机牵连于苏景之身者、所有于施剑刹那因诸般法术与苏景有了联系的邪魔,都会随他‘同去’。 独乐乐,不如众乐乐。 自在虚空,因苏景在而存在也因他离去而泯灭,苏景一去便回,所有被他带走的邪魔却无一人归返,皆随虚空泯灭而丧。 杀灭! 天迈能被选作前锋第一部的主将,斗战本领与临危应变自然都是上上之选,即便在普通黑王冠中也属佼佼,再加之他相距苏景十足遥远且心存警惕,这才能在千钧一发之际猛放手、撤去法术气机对苏景的牵连,侥幸逃过一劫。 不同于‘返照’,天迈这次真正看懂了‘乐乐’。 之前,因为不懂所以警惕;此刻,因为明晰所以……惊骇、沮丧!心持入剑,只凭法术牵连便带强敌入自在虚空、再以空间破碎绞杀所有人,这早已不再是术,是法是道是威是什么都好,但绝不再是术!这样的敌人,天迈自忖:杀不起! 自己杀不起,独力杀不起,不过天迈远非一个人,他有无边大军,他有无数同族,他还有无尽强援……又有三部前锋落入战场中,第一艘蒙天巨舰已破空过半、大半舰身进入战场,第二艘蒙天巨舰开破无数涟漪正徐徐穿透虚空、舰首已清晰可辨! 所以苏景还是要死,所以当苏景于下一瞬重返战场时,天迈依旧随同大队同族,再次鼓起勇气与法术,强劲出手轰烈围攻,还有所有墨巨灵众志成城地那一声:“杀!” “杀!” 一字吼,群魔鼓噪!天迈都听到了自己的喊声,嘶哑却亢奋;天迈也听到了同伴的喊声,激昂且汹涌!可是还有一个另一个字,与所有墨巨灵的吼声都不同,这个声音冷静、冷漠,不容置疑更无可抗拒:皆做‘杀’字大吼,唯独一个声音格格不入,这个声音说了个‘死’字……苏景也开口,他说了声‘死’,他还在向前冲! 他的‘死’并不响亮,且束音成线,身后、左右正狂攻而来的墨巨灵都不曾听到他的声音,他的‘死’只指向他的正前方,法音笼罩、其宽寥寥三百里而已,其长则铺展绵延,十万里还是三十万里?! 一字‘死’,一‘线’音,苏景第五剑。 只在一个方向、一道宽八十里长十万里以计的法音席卷向前,只有这个方向的墨巨灵能听到苏景的冷叱,所有听道这一字的墨巨灵,也都已被苏景笼罩剑下! 法音入剑?错了错了,是神剑划域!不是苏景只对这个方向去喊,而是第五剑结域在这个方向和范围,他的喝令就只能回响于此域中……剑成域、划神疆,此域内以谁为尊?除了苏景还有谁。 他是境中巅、他为国中君,这可是他的剑境、他的国! 第五剑。 第五剑直指向第一艘蒙天巨舰出现的方向,苏景不喜欢那条黑色的船,当他暴躁时,不喜欢便毁去。 苏景要摧毁第一舰,但在他与巨舰之间还有遥远距离,还有无数墨巨灵挡在半途……但朕的国,谁能拦朕半步。 杀千刀第九百九十五刀,苏景的第五剑,君临! 一剑祭出,剑下又是怎样的景色啊,剑域中所有所有的墨巨灵,尽数抬起巨掌、满面不甘满面愤怒却落掌无改、用最最狠辣的方式和力量,把他们自己的脑壳拍了个粉粉碎碎! 苏景在自己的国中说了一声‘死’。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君临。 天迈不走运,他正挡在苏景与第一艘入境巨舰之间,他的神志清明他的五感明锐,他知道自己不能打自己可他抗拒不了,神之域王之国,他陷落其中就再无反抗之力,他是黑王冠没错,但黑王冠也还差得远,远远远远。 天迈自毁已成无改之势,临死时他心地灵慧浮升,这应该是他最后的念头了:九千零一。以前从从未想到过,他杀的第九千零一人竟然会是他自己……可就在他的手掌堪堪拍上自己脑壳的刹那,遽然一道黑色的天元神雷绽放、打向第五剑行布的‘国’。(未完待续) ... ... 第一三八零章 神剑生魇,七步齐天 第三更送上,长处一口气……结尾时候就是这样子啦,有时候怎么写都觉得不成,有时候就能多写出来不少,反正我是不存稿的,我的存稿君还在东莞没回来呢! 又到月初了,升邪肯定是写不完四月的,最后一个月,豆子再厚颜求票,咱们一起勾肩搭背地给升邪画上一个完美句号。多好! 谢谢你们,我爱你们。 —————————————— 雷自蒙天巨舰来。第一舰已完全穿跨虚空、落入战场中! 舰上有阵、阵浮重法,若心藏航海的兴致大可将这道天元雷法看做巨舰的‘炮’,即便墨巨灵也将此‘炮’视作攻伐利器、破敌依仗。 一炮轰落,不足以彻底破开苏景的‘君临’剑域,舰和舰上大尊在穿跨虚空时无法动用法术,此刻‘落地’未稳匆忙动法,根本救不了所有人,舰上大尊明白这一重,所以他们只救最值得救的那头墨巨灵:黑王冠、骁勇将,天迈。 一炮之威仙佛辟易,剑域被巨力震裂一线,正正在天迈头顶破开的一线,天迈只觉周身一松、无以抵抗的桎梏巨力消散无形,旋即又觉一道绵柔力量自身后传来,裹住了自己疾飞而起,飞出剑域、飞向巨舰。 天迈飞出剑域时,无数墨巨灵拍碎自己的脑袋、黑色的血肉骨屑与脑浆满天迸射的景色落入眼中。这一刻天迈忽然想哭。就连他自己也分不清自己要哭是因为悲恸还是因为恐惧……也许什么都不为,只是最原始最本能的宣泄吧。 “多谢如雷大尊相救!”天迈的地位在族中极高,他识得裹住逃生的力量来自哪位大尊。感激涕零所以声音里带些哭腔很正常。 “好说。”如雷大尊的声音和蔼。 “还没万事呢。”苏景的声音冷清。 “孙子,你学我名字!”雷动出现了,骂那个他还没找到人在何处的如雷大尊。 轰!雷鸣震彻八方,蒙天巨舰上不止一座阵炮,舰身行布前后四十七阵全部发动,杀灭之雷直轰苏景!还有连绵跨境、层出不穷的墨巨灵,四面八方杀向苏景。 阵鸣雷绽。苏景身后也有空气掀荡,涟漪层层扩散。雷动之后赤目拈花随之踏出,各自咆哮怪叫着扑出去,为苏景抵挡贲烈神雷,还有。苏景身边虚空中突然冒出了无数长藤。 藤无根,就那么凭空冒出于虚空、继而横扫于战场,不听坐在苏景的洞天中,她永远与苏景同在,她也催转起法术、护送苏景前行。 可是苏景收拢了身法……他仍前进,但不再是飞扑急冲。乌羽双翅收回身内,身体稳稳站直、然后跨步,他的步伐稳定。 此刻苏景与第一艘蒙天巨舰的距离尚有七万里遥远,巨舰相比于中土。雄威山脉相见于细碎石块,这庞然大物急急轰撞向前,苏景在它面前连一粒尘埃都算不得。 苏景稳稳当当地迈出了第一步……俱焚、霸唱、返照、乐乐、君临之后。第六剑已出! 剑就在他的脚下,就在他的脚步中。 当他第一步落下,天迈也落足于蒙天巨舰的甲板上。天迈本来想再当面谢过如雷大尊的救命之恩,但此刻却顾不得了……太古怪太诡异的感觉了,他明明白白地感受到:七万里外那个小阎罗迈出第一步后,他的身形便告暴涨。从七尺之身急涨千倍,几乎快赶上半尊墨巨灵了。 敌人身形暴涨不算奇怪。仙家哪个没有如意身;真正让天迈觉得诡异的是他们神族……包括他自己与蒙天巨舰在内……缩小了? 缩小了! 苏景一步走出,他扩展千倍;而他面前,他目光之内所有墨巨灵和他一定要砸碎的第一艘蒙天巨舰都急剧缩小。 天地是稳当的、巨舰是稳当的、墨巨灵也都是稳当的,可自己莫名、迅速缩小的感觉实在惊悚,天迈没办法不觉眩晕,天旋地转地晕……而天迈看得清楚,苏景第一步站稳、又开始迈出第二步。 苏景再涨!邪魔再缩!第二步! 谁还没做过梦呢,梦中、尤其梦魇时,绝大多数人都经历过类似的场景:一件本来很小的东西,比如一粒米、一只碗或者一只麻雀会疯狂涨大,而自己却急急缩小,做这种梦一般都会觉得晕……第六剑,阳魇。 阳中魇、法中魇、杀中魇,神剑生魇七步齐天!一步又一步,绝非法幻,苏景正真真切切地夺去了‘剑下’巨灵的力量,他在涨敌人在缩,他在步步变强邪魔正迅速虚弱。 巨舰已中剑,苏景的第六剑。 第一艘蒙天巨舰上两位掌舰大尊,一个名唤如雷一个唤作言律,他们可也没想到自己的大舰一落入战场就被这等诡怪的法术笼罩,大尊不凡,即便落入怪法中他们也不太担心,想要脱身并不难,只是大舰不能随身带走,才入战就落得如此被动两人绝不甘心,连声传令、巨舰上重法激轰不休,两位大尊也都祭起最狠辣法术猛攻苏景。当然也少不了无数巨灵、或动法或动身,发动他们能够发动的最最猛烈的袭杀。 苏景身边三尸也都拼了命,哪还顾得了‘死一次太疼’,拼死护卫苏景身边,一时间只见三个矮子的尸身摔落如雨,永无尽头的转生、不计其数的损丧。 洞天中的不听双目闭合面笼寒霜,手印反转如风,饱蕴巨力的长藤如海如潮疯狂蔓延疯狂挥舞,为苏景挡下邪魔重法,为苏景扫清道路…… 轰轰的闷响从天空高远处传来,第二艘巨舰冲入战场!第三、四艘巨舰开始破空、正穿行! 突然。一道号角自第一艘巨舰上响起,如雷大尊起号通传全军:莫管我,攻火星! 苏景的法古怪且强大。可最最糟糕的结果不过就是毁了这艘船么,那又有什么要紧,苏景、三尸、还有那片强悍凶藤,他这一脉中的巅顶神魔皆已随他入战,还有谁能匡护火星。 其实如雷没想着会这样简单就摧毁火星破灭敌阵,他只想攻敌所必救,一旦大军攻向火星。他不信苏景不去救,而法术事情如雷再精通不过。就算不晓得苏景这一‘剑’的法术道理,至少他能看出来苏景只要一退、这道法术就会破去。 至于‘归巢咒’之类法术,要动咒也得先散去正施展的法术。 法术半途破去时,便是仙家法元新断未续、最为虚弱时。到那时,他有十全把握给这小妖一个狠辣教训! 苏景第三步时,如雷大尊的号角传遍仙天,正向着苏景围攻的墨巨灵立刻退散,掉转云头冲向火星,第二艘已入战的巨舰也不存丝毫迟疑,舰遁入电驶去火星,舰上大阵行转,元法神雷割裂长空、对准火星倾泻而去。 但让如雷意外十足的。苏景竟不停步,杀红了眼睛的疯子,什么火星什么大阵。阳魇已出不灭不归,他一定一定要毁了面前的蒙天巨舰,第四步、第五步、第六步…… 神剑生魇七步齐天! 当苏景暴涨无穷,当巨舰与巨灵缩小无尽,当第七步落下时巨人的脚整整踏向了那条小小的船! 遮天蔽日?铺天盖地? 一直以来都是墨巨灵动兵时给内域仙家的感觉,今天终于轮到他们来尝尝什么是铺天盖地。什么是遮天蔽日,那是倾雄山之力轰砸于小小鸡窝吧。舰上双尊挡无可挡,各自催咒急急后撤,飞退之中拼起全副修为去硬撼那只从天而降的脚。 苏景脚下,轰然巨响。双尊暂时退走,巨力对撼让他们气血翻涌但不至受伤,可那艘船他们带不走,刚刚救上船的天迈也来不及带走了……巨舰崩碎,磅礴苏景身形晃晃,一口鲜血喷出,身形急急缩小,变回七尺男子。 妙法无边但元力有限,接连六剑杀灭巨灵无数摧毁巨舰一部,但苏景身上承受的力量也超过极限,少不了的一口鲜血喷出,伤得不算重但身内元会有片刻躁动,说不出的难受。 难受说不出,他也没打算说,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丫子,脸色苍白目光心疼:“不听,鞋碎了。” “嗯,生气。”不听在洞天里应了一句,一道粗大青藤翻卷而去,裹住了天迈的手。 天迈被实实在在地踩了一脚,若是其他墨巨灵早就死成烂泥了,但他的生命力特别旺盛,身体几乎都被踩烂了竟还有一息残存……能在头上戴一定黑王冠,必定是有道理的。 如果是平时,不听直接一藤鞭打碎他就算了,但苏景把她的‘定情信物’给弄碎了,小妖女怪生气的:不是生苏景的气,‘迁怒’是小妖女的拿手好戏,她恨墨巨灵。 因为不听不高兴,所以天迈就不能好好去死,藤子盘卷了天迈的手,将大手按在了天迈的脸上,然后藤子一寸一寸地把手按下去,那只手就一寸一寸地按碎了天迈自己的头。 天迈的九千零一,终于成全了。 “唉,你打仗之前就不该换鞋啊。”杀过人后小妖女的心情好了些,不气了,但还少不得抱怨一句:“下次我给你做两双专门打架用的结实鞋。” 嫁人之前笑语仙子只是人间仙子,只会做人间的鞋;如今的小不听,融法度于针线间,做一双展阔可遮天、微缩蚂蚁都觉顶脚的鞋子不在话下…… 苏景身后,轰然巨响!火星的护界大篆被攻破了,第二艘巨舰与无边巨灵向着火星蜂拥而去,墨色的法术汇聚暴潮,对着空不设防的火星倾斜而下。 苏景不听三尸都不及赶回去。 危机时刻总要有人站出来的……总要有蛇站出来的。“忽啊!”一条小蛇高高跃起迎向墨色法潮。 十六不是普通的蛇,他有表情的:大仇得报才会有的快活……他等这天等太久啦,疾飞半途他再度开口大吼,天地宇宙传遍他的怪叫:“瓶!”(未完待续) ... ... 第一三八一章 瓶里瓶外,婆婆巨舰 十六不是普通的蛇,他有表情的:大仇得报才会有的快活……他等这天等太久啦,疾飞半途他再度开口大吼,天地宇宙传遍他的怪叫:“瓶!” 十六喊着‘瓶’,它口中也真的吐出了一个瓶子。 九寸高矮、晶莹剔透的小小琉璃瓶。瓶中有人,老妪。 头发白了,皮肤上光泽不再、脸上密密麻麻的皱纹,但她的眼睛依旧明亮,她的神情带笑,和蔼亲切且安静从容,任谁第一次见她心里都会升起一个念头:婆婆年轻的时候,一定是位美人。绝色美人! 年轻时她叫瓶儿仙子,后来她老了,改叫瓶儿娘娘、瓶儿婆婆…… 火星、九龙,两座阵星地位不分高下,同样重要,被敌人击毁一处则大阵崩溃、今古之战必败无疑。九龙地齐聚神君、佛祖、道尊三大巨头,外加大小魔君、甲添浮屠四头本地凶魔,实力何等雄厚。相比之下火星这边……能算得绝顶仙魔的,苏景、不听、三尸五个人,且三尸斗战主要靠他们的怪身怪力,法术事情并不精通,这样的战力未免有些单薄。 单薄么?本来不单薄的,因为另有三个强大力量始终跟在苏景身边:屠晚掌握龙渊来路、苏晴随时可接引凤巢,龙凤两家的力量谁敢小觑! 但龙渊凤巢在大战中连遭重创,如今这两族圣兽已经退出战事,再无力顾及仙天了……但,第三道力量从未发动过,它始终跟随在苏景身边,从缠江井大战开始它便驰援到位,却始终不曾发动! 十六老爷一直在强调啊:我是苏景大圣玦下妖侍,但如今我可不是他手下。我是代表瓶儿婆婆来的! 不止代表,他还带着:他肚子里有个小瓶儿,小瓶儿里有个老婆婆。 宝瓶飞天! 婆婆坐在宝瓶中,微笑中举目望向战场。 漫天漫地的墨色神通与潮水般涌来的邪魔不在婆婆眼中,猛烈十足但仍脱不开‘普通’二字。内域仙魔在火星上经营的时间不短了,刚刚被打碎的护界大篆只是外围防御办法。火星上另有大大小小八百法阵,本地守军依托阵法,短时间里足以抗衡普通巨灵的攻势。 婆婆的目光望向了被裹挟在墨色中、正发动阵炮轰轰烈烈冲过来的那艘蒙天巨舰!第二艘进入战场的巨舰。 无尽战场中,唯一值得她认真出手的就只有那条大得不像话的船!所以婆婆出手……她扬手,遥对远方巨舰一点。 真的就只是指了指,无喜无怒、几乎全无意义的一点。但也就在这‘一指’之中,战场上巨舰消失,宝瓶中婆婆不见! 瓶子还在、巨舰还在、婆婆也在。 婆婆已经来到瓶外,她的手上托着宝瓶。瓶儿里封着巨舰。 在外威风八面、长宽皆万里无边的巨大战舰,被完完整整地装到了小小宝瓶中。隔着瓶壁还能清晰看到,‘巨舰’上一道道雷霆挥洒、外加舰上邪魔的重法助攻,正左冲右突想要从瓶子里冲出来…… 看似轻松一指,却是婆婆毕生修持所在!日月星辰、神鬼仙魔,没有瓶儿仙子收不得的! “忽啊!” 火星上驻防的精锐仙军尽数入阵,行法,与来袭巨灵打得一片。才接战就跨入生死苦斗,法术往来雷鸣轰动。打得天昏地暗。唯独十六,一时间顾不上去打仗,甩着尾巴大声叫着、给瓶儿婆婆喝彩。喝彩过后他用尾巴去指瓶子,嘴巴能张多大就张多大。 嘴巴张开着,这可没法叫了,只能从喉咙里发出‘哈哈哈’地声音。好像小狗那样。十六再向婆婆讨瓶子。 婆婆却皱着眉头。抬抬手就将一艘巨舰与墨色两位大尊收困宝瓶,这是何等成就与能威!可是婆婆面上不见丝毫开心,反倒是……蛮遗憾的。 不过瓶儿婆婆可不像十六那么不分轻重,战场情形尽被她收入目中,敌人的威胁不止来自巨舰、大尊。还有大群统兵带队的黑王冠! 能够伤害巅顶神魔的黑王冠,他们参与的攻势,火星上的仙魔决绝抵挡不了太久。没理会小蛇的期盼,瓶子暂时收入袖中,身形晃晃散起七色宝光,瓶儿仙子催法入战去! “忽啊!”小蛇发脾气了,摇身化作恶龙,张牙舞爪扑入转团…… 转眼,先前出战的苏景发动归巢咒归返火星,刚受了点小伤,此刻气息还又略有浮躁,不听心痛夫君不让他再动手,自己催转千万天藤相助守军抵御墨巨灵。三尸难得的勤快,没跟着苏景一起躲懒,各自跳上童棺哇哇怪叫着冲杀。 敌人巨舰被收入瓶中,火星有绝顶高手助战,火星的战局很快稳定下来。瓶儿婆婆抽身退后,跳回到火星上,对苏景点了点头。 苏景调息但无需凝神,同样笑着点头:“辛苦婆婆了。” “忽啊!哈、哈、哈哈,哈啊。”十六脸皮厚啊,继续追着婆婆讨要‘船瓶’,这个东西太稀奇了,十六打从心眼里喜欢。 瓶儿婆婆可好的脾气,一点不嫌十六烦,就是不理他。婆婆很忙,不用照顾战局后立刻取出了宝瓶,跟着她的眉头皱得更紧:瓶子斑驳、布满裂隙。 很可惜,这枚宝瓶并非婆婆的本命珍宝,‘五光十色瓶’被占用了,现在这只瓶子是婆婆临时祭炼的。 凭着婆婆的绝世法门,新瓶子能收了那艘巨舰,可是祭炼瓶子的材料和火候都还差得远,收得了却困不住太久。十六见状赶忙闭上嘴巴不闹了,幸亏婆婆没把瓶子给他,否则用不多久瓶子碎裂、巨灵巨舰落入十六肚子里,哪还得了。 新瓶子远远比不得五光十色瓶,但也是婆婆现在能用的、唯一趁手的宝物,不舍得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它被蒙天巨舰毁掉,可是就这么把巨舰放出来,又实在让人不甘心……无妨,婆婆有办法,张口吐出一块巴掌大小的三角法旗,旗上诸般法篆闪烁光芒,重重元息流转昂然。 法旗扑在地上,婆婆喃喃几声法咒后,将手中的瓶子倒扣旗上,扣、扣、扣……瓶中巨舰不见,但也没落到战场中,而是随着小小令旗的燃烧,消失不见了。 那么大的一条船说没就没了。 十六满脸疑惑:“忽啊?” 婆婆微笑:“我送它去南灵琉璃州了。” 没办法的办法,仙旗之路、婆婆开法,一艘蒙天巨舰被从瓶子中扣出后直接破碎虚空,跑去南灵琉璃州了。美中不足的是它还能回来,如今仙天内域已经满布墨巨灵的穿通大阵,用不了多少时候这艘巨舰就会返回战场……不过婆婆也说了:这艘船,还能再扔三次。 “忽啊!”变回小蛇的十六立刻将尾巴指向刚刚冲入战场的第三、第四艘蒙天巨舰,十六多聪明,他得给婆婆出主意:何必等那条船回来?这有现成的。 婆婆却摇了摇头:“这些船就不成了,抓过来后怕是不等扔掉就会打碎瓶子。” 之前那艘大舰被瓶子摄过一次,宝瓶法度中留下了此舰法元灵犀,再抓这条船会容易许多,但从头再来去对付别的船,瓶子就会支持不住了。 …… 在墨巨灵的诸位大尊中,合桃大尊是出了名的暴躁脾气。 合桃大尊勃然大怒! 万扎迢迢,入战火星,行军途中一路争先,虽然没能抢得头名,但第二名的成绩也算不错,他与元异大尊的巨舰是第二艘冲入战场的。未料还没真正出手就遭遇妖法,被妖妇施展古怪法门给装进瓶子里了。 装进瓶子也无妨,打破它就是了,结果就快大功告成时妖妇再施怪法,直接把大船给扔……扔到哪了这是? 合桃大尊发脾气,他不怕瓶儿婆婆。 实际上真要动法斗战合桃也未必就会输,可是婆婆的‘装瓶’法术刁钻少见、防不胜防,合桃还没弄清怎么回事了就被装了、再被扔了。 船上另一位大尊元异倒是不怎么着急,传令手下立刻探明方位。这艘巨舰上载运雄兵,只黑王冠就有十一个,正神大军不计其数。 斥候散出、侦查附近并对照星盘,短短片刻就查明:南灵琉璃州。 神君施法的九十七颗星‘乱星’中,南灵琉璃州位列其一,此地早就惨烈大战,护界阵法被破、大好灵州也四分五裂,已成死寂之地。 “扔都被扔了,发脾气还有什么用。”元异大尊笑呵呵地劝同伴:“赶紧回去才是正经。” “快回快回,回去后看我不斩了那妖妇!”合桃大尊一个劲地催促手下,巨舰起航全速飞驰,赶去最近的墨色穿通大阵所在…… 如果比惨,今次进入火星战场的诸位大尊中,合桃、元异绝对不是最惨的,如雷大尊比他倒霉多了,连船都被苏景给踩碎了。 不过如雷一点也不着急,正相反,他一边摇头一边笑。豁达长者被顽童的恶作剧戏弄后才有的表情:两分尴尬、三分有趣、五分无所谓。(未完待续请搜索飄天文學,小说更好更新更快! ... 第一三八二章 故地重游,故人相见 不过如雷一点也不着急,正相反,他一边摇头一边笑。豁达长者被顽童的恶作剧戏弄后才有的表情:两分尴尬、三分有趣、五分无所谓。 蒙天大舰被一脚踩碎,这个结果看似惊心动魄,但若仔细想一想的话,身化巨人去踩碎敌舰的那个人是苏景,可是沿途护送、全力出手的还要再算上三尸和不听,这可是瓶儿婆婆未现身前火星上的最强力量。 而墨巨灵这边,穿透虚空时巨舰需得收敛一切法术,这就仿佛一只火炉,炽烈燃烧到彻底熄火冷却、再开始重新生火……薪火才起尚未真正燃烧开来时,又遭一桶冷水猛浇。冷水就是苏景的那一脚啦。 如雷不否认自己的失败,更不否自己以前的确小看苏景了,‘小阎罗’这个绰号不是白来的,虽年轻、却的的确确是值得重视和尊敬的对手。 只是失败了、轻敌了,并不会让如雷懊恼或者愤怒。没关系啊,这一仗可还远远没打完呢。下次再对上苏景,认真重视全力以赴就是了。境界决定眼光,而眼光又主宰了心态,如雷晓得了苏景的强大凶猛,也很明白即便苏景很强、仍非不可战胜。 如雷暂时没再动法,对火星的狂攻自有诸座黑王冠主持,如雷与同船的另一位大尊选择更稳妥也更明智的做法:镇守入口。确保同族大军与其他巨舰从容进入战场。不再被对方强者强袭。 苏景的调息只用去燃香工夫,神采重现双目。本就是小伤,及时行气归元即可无碍。但这次苏景起身后没再冲出去……放眼望去。西北天又有三艘巨舰驶入战场,一队又一队由黑王冠率领的巨灵大军更是层出不穷,敌阵中道道强大气息流转寻梭,普通巨灵也不再如之前那般散乱,按照将领部属有序入阵错落排列。 敌人落足已稳,成势、备阵,这个时候还向前冲的话。多半就回不来了。 没有偷鸡的机会,苏景是龙是虎还是黄鼠狼都无所谓了。因为无论是什么,他面前就只剩一个选择、只剩一件事可做:死守这座星辰。 来自墨巨灵的攻势,既已发动就再不会有片刻停歇,敌人的诸多大尊搭乘着蒙天巨舰陆续进入战场。这群巅顶巨灵并不急于入战,来到战场后或观望或等待,高高坐于大舰观览全局。 火星上,瓶儿仙子与苏景、不听、三尸却已尽数出手。 墨巨灵的战法如惊涛冲岸,四面八方急冲而来,一蓬狠击后即刻沉落、后退,身后第二道大军则随之而来,再做第二场狠击,如此往复不休。每一道猛攻邪魔都确保墨色的法术与血肉冲锋充斥空间每一寸角落;每一道猛攻都是一支生力军最最暴发最最有力的‘第一击’;每一道猛攻、东南西北上下六个方向也都有至少两尊黑王冠统带攻势。 墨巨灵兵势千扎遮蔽星天。但火星不过是一座普通星辰,真正争夺的战场上空间有限,不可能让所有邪魔都动手。所以墨巨灵选择对自己最有利的打法。 如车轮也如骇浪,浩浩荡荡连绵无绝,苏景等人如果不出手,只凭星上守军根本挡不住…… 很快,火星本有的双月就被墨巨灵摧毁,那两枚月亮也是火星卫戍的阵地。但连半天时间都没能坚持住。又过不久,中土世界的明月也被摧毁。 中土世界与此战无关。至少到现在为止,还没有墨巨灵专门针对中土做什么,可是战场上重法轰涌群魔猛冲,这附近的星辰怎么可能不被连累。万幸中土世界有灵阵守护,本届骄阳则为真火法影,这才未在兵祸中覆灭。 月亮其实并不重要,至少它的存在与否都不会影响中土世界,毁去了也没关系,如果还有胜利之日苏景大可再给中土重塑一枚明月。但中土明月被毁时,苏景真就觉得心疼,心疼到无以复加! 他什么都做不了,鏖战厮杀,火星上的仙家随时随刻都在牺牲,苏景又怎么可能再去照顾那轮明月。 三天晃晃,火星老样子,打打打打打。墨巨灵老样子,远天处破裂大响从不曾停歇,这种独特声音代表着墨色的一重法度:渡空穿遁,每一声落下必有一队大军开入战场,三天不休,墨巨灵的大军还远远没到齐。 突然,西北方向上,无比强大的气意暴散开来,以苏景的感识相探,甚至会觉得这道神威比着道尊气意犹有过之! 凶威轰涌中,一艘尤其巨大的战舰开始洞穿虚空,只能用‘浩瀚’形容的舰首缓缓刺破空间、探入视线。 下一刻湮天灭地的欢呼声自墨巨灵阵中暴发,蒙天旗舰来了,墨色邪魔中真正的王者降临战场! 苏景远远望着那艘巨大战舰,一吸、一呼后扬手挥动火海烧天烧墨,继续杀人,爱谁来谁来吧,谁来他都等着。 等着杀。 旗舰太多巨大,即便有强力穿遁重术引送,也须得谨慎慢行,若它‘穿’得太快法术会不堪重负……普通蒙天巨舰过一道穿遁阵法,快则几息慢则盏茶,旗舰穿遁过来却足足用了十七天的。 其实如此缓慢不全是因为旗舰太过沉重,和墨巨灵这等超大规模的行军也有关系,穿遁阵法在长时间里满力运转,消耗极剧,此刻再送旗舰过来难免吃力。 十七天的穿遁,莫说苏景,就连舰上的下治真尊都等得有点烦,抬头问‘任老魔’:“当初造船的时候,是不是有点……好大喜功了?” “不知道。”任老魔总是冷冰冰的。 “下棋不?” “没心情。” “哦。” 最近几天里。渐渐开始有墨色大尊和蒙天巨舰加入对火星的攻伐中,苏景等人压力剧增,火星守军的伤亡也愈发严重了。苦苦坚持……但今日仙天最后两座据点之一,此地聚集了快一半的勇武仙魔,墨巨灵想要轻松拿下此地也根本不可能! 墨巨灵不着急。 因大阵而来的古怪元息波动越来越剧烈,但墨族中自有精阵术、解元息的强者,他们能确定这这阵法短时间内发动不起来,他们的时间勉强还算从容,现在就这样消磨着。用不了多久苏景等人累也累死了……绝顶仙魔活活累死,这个可少见。墨巨灵都觉得挺有趣的。 巨大旗舰终于完成了穿遁,落入西北远天。 旗舰才落稳,不远处的星天再度开始剧烈震荡,又一艘蒙天巨舰开始穿遁:合桃与元异两位大尊开着他们的大船回来了。 火星上。瓶儿婆婆遥遥望见‘那艘船’又回来了,立刻收了手中法术,暂时退入不听掩护下的安宁地方,开开心心地把法旗、宝瓶取出来…… 西北天,普通巨舰过来要快得多,不一会工夫就完全进入战场,至此,除之前围攻又一栈损毁的两艘大舰和被苏景踩碎的那一艘外,十四艘由墨色大尊主持的大舰全部到齐。 十三艘大舰齐齐向旗舰靠拢。下治真尊开怀大笑,还不等说什么,刚入场的合桃大尊便远传法音:“启禀真尊。合桃请战!” 被从战场中扔出去,合桃耿耿于怀,若不能亲手擒杀瓶儿婆婆,他得别扭十万年。 下治真尊呵呵笑着:“莫急,大家这不都到齐了么……诶、诶?唉!又不齐了。” 话说到一半时候,突然一道古怪法力自火星远远射来。合桃大尊那艘船‘嗖’一声不见了,婆婆法成。瓶子里铭录了那艘船的法元灵犀,无需靠近也能摄它。 装瓶法术没太强的杀伤,但稳稳占了一个‘防不胜防’。 火星上瓶儿婆婆眉花眼笑,又开始扣瓶子,她年轻的时候与别宗仙人斗法,这手段早都炼得烂熟,如今再施展……很有青春的感觉。 …… “气煞我也!” 这次不用再探了,合桃一眼就认出‘南灵琉璃州’,大怒之下拍桌子,梆梆响:“,快回去、快回去!” “回去再被扔回来怎么办?”元异大尊满面无奈,接连两次‘装瓶’后他也大概探出了瓶儿婆婆的法持规律,他估计自己再回去,多半还得第三次重游南灵琉璃州。 这时墨色灵讯传到,来自下治真尊的命令。 下治大概也能看出来,合桃的船再回去也还是会被扔出来。再说,合桃回去这一趟最快也得二十天,下治可不觉得苏景一伙还能再坚持二十天,是以他传令过来,让合桃不必再去战场。 读过灵讯,合桃撇撇嘴巴:“下治真尊让咱们去极乐世界。” 元异是随和性子,‘嗯’了一声,笑道:“这可近便得很。” 南灵琉璃州在南,极乐世界在西,两下里距离并不近,以墨巨灵行布宇宙间的阵法穿遁总要十余天的光景。 但内域宇宙,东道西佛、无定神君,他们都太有名了,也是墨巨灵在战前重点关注的目标。在他们建造巨舰之处,舰上就被炼化法符重篆。类似归巢符之效,一经发动巨舰可直接穿遁到极乐世界或者逍遥乾坤附近。 当初墨巨灵造船的时候,伪佛都还没出生呢,墨巨灵当然也料不到西天已经废了,而佛祖曾有过无数次的转生入世,每一处转生地都是他的坐法境,心意一动即可穿跨,偷袭他老人家几乎不存可能。是以蒙天巨舰上的‘西天穿遁’之法根本没派上用场。 合桃所在的巨舰上,就带了去往西天的法咒,可以直接过去,的确很方便。 …… 火星战场,西北天,下治真尊站在黑色巨像的右掌上,吐气开声:“苏景,忙呢?” 传声远播,很快火星上一道金红人影疾飞冲天,手中宝刃剑气吞吐,周围巨灵尽遭斩杀,苏景对下治点点头:“忙呢。”两个字说完,苏景的眸子突兀缩敛,他看到了邪魔旗舰上的另一个大尊。 被墨色侵染的背剑老者,离山长老,任夺。(未完待续) ... ... 第一三八三章 兵分两路,墨掩极乐 “故人相见啊,”下治真尊开心而笑,说着他抬起头望向任夺:“任老魔,不和同门打个招呼么?” 任夺眼帘低垂、眼观鼻、鼻观心,正做战前最后调息,闻言他静默片刻,随后抬起头,他的目光如有实质、漆黑其深邃,望向了苏景。 自从任夺飞升后,苏景第一次再见这位离山长老。本来大有希望传承掌门大位、却不惜魔功反噬、不惜身败名裂,入魔道去追查邪魔下落拼死维护离山正道的长老,任夺。 神目可辨真。尤其苏景对墨色气意的探查异常敏锐。才对望,苏景的心就沉了下去…… 这样的结果并不意外,苏景早知墨巨灵在追捕任夺,后来扬旗不安州、升袍蔷薇州,再后来墨巨灵蛰伏隐匿苏景的声明却愈发显赫,直到最后缠江井开战、墨巨灵入侵百年大战连绵。这么长的时间里,苏景想要寻找任夺不是件容易事,任夺来找苏景却易如反掌。 可今天之前,苏景从未见过他。 没见过,以苏景的心思,又怎么可能想不到结局:任长老无幸。要么已死要么被俘。如果被墨巨灵俘虏,遭彻底侵染并不是件让人意外的事情。 只是……苏景不愿相信啊!任夺是个什么样的人,他是那时离山门下数一数二的强者,他是苏景少年时只能仰望只能遐想的强大剑士!任夺的脾气古怪,为人凶恶,但他也是个从不会让同伴失望的人。 所以苏景心里始终抱有一丝希望,直至此刻,他真正看到了任夺。 任夺已入墨,真真正正、彻彻底底、完完全全地入墨。他已是真色正神。 当直面现实、当本就不切实际的希望破灭时候,苏景并不觉得失落,但、他心疼,特别特别的疼。 深深提息,镇压住心底纷乱心绪,苏景沉声对任夺道:“任长老。醒来。” 这也是个不切实际的呼唤,可是没办法,苏景只能这么说,这是他心底的想法。 “醒?”少见的,任夺笑了:“我又不是中幻入迷,何谈醒来,有关你,有关离山,我都记得清清楚楚。不过是换了信仰。未入梦又何须醒来。来吧,我与你公平一战。” 说着,任夺站了起来。 分不清下治真尊是故意凑趣还是真心提醒:“公平一战?任老魔,这个苏景乱七八糟的手段很多,你给了他公平,当心他会坑人。” 任夺依旧摇头:“不会,我太了解他了。” 是啊,任夺已入墨。但他的神志并不混乱,他清醒得很。甚至他能轻松判断出,即便苏景心黑脸皮厚,真要面对任夺的时候他都不会使用那些手段,只会光明正大赴战,因为任夺曾是离山功臣,而苏景仍是离山弟子! 苏景自己都没能察觉的。他的眼角再轻轻跳动,但他不肯拔剑更不肯上前。 火星防务重任在肩,独自上前去和任夺拼杀,此举大昏庸……不过苏景想的根本就不是火星、防务这些事情,他的念头可笑得很:不和任夺打。待彻底铲除墨色、只剩任长老一个人时大家合力擒下他……救他。 苏景摇摇头,非但不曾上前,反而后退了一步。 当年离山上,区区三境一小修的苏景面对已踏入大逍遥问的任夺都不曾后退半步,如今已经攀临绝顶的苏景却退让了。 曾经亮出如见宝牌毫不犹豫,逼着任夺不知跪过几次,此刻却不愿拔剑。 就在这个时候,九天高处突然一阵光芒闪烁,法影映天、蜃景如真:曾经雄威的神山彻底崩塌、变作一片废墟;曾经辉煌的神庙尽数毁灭,只剩两座简陋竹棚子,大棚子空空荡荡,小些的棚子里有一尊神牌摆放龛中,龛前有清香三株。一艘蒙天巨舰正缓缓向着废墟山、双竹棚前进。 合桃、元异两位大尊已经驾巨舰进入西天,奉下治真尊之命,开法影传映天下。 下治真尊见手下已到西天,哈哈一笑,抬手对任夺挥了挥:“不忙动手,苏景一定是你的,先看看西天的情形。”下治为尊中尊,他说什么就是什么,任夺重新做回黑山巨像的左掌上,但他并不像其他大尊那样抬头观望法影蜃景,他没兴趣,不斗战他便静心调息。 下治也重新落座,但在左右张望过后他又次开口:“诸尊,这一仗打得不太对劲啊……大好战士,万万雄兵都在空空等待,何异浪费。” 墨巨灵对火星的攻势,并未因下治到来而松懈半分,黑色的惊涛骇浪对火星急冲不休。而墨色大军太过庞大,即使‘车轮’冲击也不过是动用了小小一部分,真正大军都在列阵等待。 下治说完,扬起手向着中土遥遥一指:“闲着也是闲着,诸尊不觉那座世界刺眼得很么?” 的确刺眼,为数不多的曾让墨巨灵铩羽而归的凡间乾坤。 “打吧。”下治真尊传令了,列阵静立的墨色大军立刻分出一部向着中土世界猛攻而去!转眼之间,铺天盖地的墨色法潮攻向中土的护界灵阵! 护界灵阵源自未知冥冥之力,强大非凡,想要击溃它绝非易事,可关键在于:墨巨灵已经开始发力、真正攻袭中土。以墨巨灵之庞大、强大,一旦发动开来,中土灵阵又还能支持多久?三天、五天、还是十天? 此刻能支持、但被破是迟早事情。 下治愈发开心了,全不在乎身份,手舞足蹈:“苏景啊,你守卫火星是为匡护仙天,你匡护仙天是因为你视我真色为死仇,你与我为敌却是因为这座中土世界……到头来,你要守护的就是中土吧!待到中土护阵破碎时,我是真想看一看,你会护持那座星。” 话说完,放声大笑! 就在下治的大笑声中,进入西天的蒙天巨舰靠近灵山。 仙天百年大战,除了肩负重任的道尊之外,内域仙天的巅顶人物都曾入战,各有各的强大和神奇,这场大战残酷无比、伤亡无边,但就大战本身,因为诸多传说人物的璀璨登场,是极灿烂辉煌的。下治始终观战,大呼过瘾,唯独……佛祖似乎名不副实。 东道西佛,阎罗无定,今日仙魔中最负盛名也最最强大的三尊上神,道尊始终不见踪影,神君出手无情,唯独佛祖的实力有些说不过去。当然不是佛祖不够凶猛,而是他的凶猛配不上他‘三大巨头之一’的地位。 由此墨巨灵推测,佛身上很可能压着沉重法术,具体这法术是什么,墨色大尊猜测纷纷但没有一个定论。 其实这一仗打到这个份上,无论佛祖身上压着怎样法术都不重要了,只要九龙或火星被摧毁,就足以钉住大局。不过,合桃大尊的巨舰被瓶儿婆婆的法术所摄,这边打仗他是帮不上忙了,与其闲着倒不如去西天转转,看看能否有所发现。 再退一步,就算合桃白跑一趟,至少还能再把已经塌了的灵山打成齑粉,把佛祖刚搭好的‘竹棚子大雷音寺’彻底捣毁……佛祖是什么?他是一道信仰,但佛祖只有一个,别人再怎么修行精进也不可能成为佛祖,所以西天极乐就成了信仰的归宿。 所有修佛之人都向往极乐世界。 于墨巨灵、特别是于爱说笑的下治真尊来说,今日仙天最邪恶、最让他们憎恨的莫过于‘信仰’,所有对‘非永恒’的信仰。 所以一艘大舰直捣西天,摧毁图腾的‘藏身之地’,对下治真尊是莫大享受,对墨色士气是莫大提振。这么做的意义看上去意义不大,可合桃大尊他们闲着不也是闲着么。更何况,快乐啊!若不能从摧毁中得到快乐,哪有何必摧毁。 下治太开心了,天镜显影、自家巨舰去摧毁西天;眼中战场,大军陈列在后,分兵两路在前,猛攻火星与中土,只等中土护阵破碎,又有好大精彩……苏景会去顾哪里?这个悬念简直让下治心里发痒。 合桃、元异两位大尊却顾不得欢喜,他们很警惕、很小心。西天已经成了空壳子,佛祖已经离开,这些情报他们是掌握的,可佛祖只需一念就能返回西天,他随时能回来。 合桃一点也不怕佛祖,百年大战中,佛祖表现出的实力平平庸庸,就算他回来,合桃也有信心、凭着自己这边的力量足以把他打得落花流水。但不怕和不谨慎是两回事,那可是佛祖! 巨舰上层层‘黑烟’分散,皆为墨巨灵哨探往来,侦探西天深查极乐。 极乐世界是佛的家,法门重地,就算已经毁得乱七八糟,此间仍有佛祖布下的重重‘眼慧耳识’,一旦有外人进入,无论佛在何处他都会立刻探知……但此刻佛不知。 佛在九龙地,三天前他就已进入无知无觉的自守之境,他身上牵连的重术,如今终于有了回应,佛需得摒弃外感、全神投入其中。 佛祖不怕死,但他一定一定要把那些人带回来…… 西天,灵山前,合桃大尊突然心现警兆,立刻以心咒传令八方,巨舰阵炮蓄势,舰上墨巨灵或步入法位或结阵飞天,只在一瞬间就列阵完毕。 跟着合桃大尊就看到灵山废墟的石缝间,一道道白色寒气氤氲而起,转眼寒气就笼罩了灵山,隔绝灵识断绝眼慧的怪雾。(未完待续请搜索飄天文學,小说更好更新更快! ... 第一三八四章 古仙之阵,三息之战 合桃大尊并不意外,冷哂、开口:“佛祖归回灵山了么?既已归来,何不现身。” “佛祖,佛祖,你眼中只有佛祖么?佛祖又算个什么东西呢。”雾中的声音冷冽,可是应声者的语气……让人觉得有些拿腔拿调的。 随说话,寒雾破开一线,一尊佛走了出来。 宝相庄严、面带微笑,但莫名其妙的,这尊佛从模样到神态都与真正佛祖一样,却在神气中透出浓浓邪佞。而与他的邪气成鲜明对比的,这尊佛宝身晶莹剔透,如琉璃无垢。 后身法天金童。 佛不在灵山,但灵山不止有佛,还有一尊神位:应苏景所求,佛为伪佛证名立位,那座小一些的竹棚里摆放的神位就是伪佛的。 不久前佛祖离开西天,金童就来了,他来拜祭父亲。 拜祭不止燃香祷念,伪佛尸骨就埋藏灵山废墟下,金童来到西天后的大多数时候里,都在灵山下守着那道占满血污与灰尘的佛袈裟。 虽然与苏景熟稔了,金童却依旧彷徨。他能明白,如果父亲还在,他一定会出手狙击墨色邪魔,伪佛不是好人,但他看重今日仙天,以中土凡间的说法……荣誉感吧。 金童接下了伪佛的衣钵,他也想继承父亲遗志,可他心里的坎子总也迈不过去,狙杀墨色便是相助杀父仇人。 违背父亲遗愿,或是相助杀父强仇,无论怎么做金童都难过无比,所以他置身事外,这场大战他两不相帮。后面如果今日仙天赢了,他会再做寻仇;如果墨巨灵杀灭今仙。他也会再与墨巨灵做殊死之战。但今仙与墨巨灵厮杀较量的时候他不插手。 “伪佛留下的那个金童?”火星西北,正仰望天空蜃景的下治猜出了金童身份,笑着:“有趣!” 金童不插手两族战事,但,谁要毁去他父亲的神位……除非先斩了他。金童能看出来这队墨巨灵最终会摧毁灵山的,所以他显身。金童准备好大开杀戒了。 错了,金童没有杀戒,他有佛身佛命但无佛心。 金童目光扫过前方墨巨灵,以他的眼识顷刻看出对方开了‘法影蜃景’,金童的笑容冷漠且邪佞:“你的西天,你的敌人,你却不敢显身,你说你算什么佛。你这样的佛又有什么资格说我父亲是‘伪’。” 这句话是对佛祖说的,但佛祖听不到。 得不到回应。金童不以为意,继续冷笑:“你不守西天,便由我来守吧;你做不好佛,便由我来做吧。” 别人听来大逆不道之言,但苏景、不听都明白……这个孩子只是在嘴硬吧,伪佛已死,西天对金童再没了任何意义,他根本没想过守卫极乐世界。他要保护的仅仅是他父亲的神位。 不过,一定要借题发挥的。一定要教训佛祖的,这个孩子一向‘嘴硬’。 谁能看不出他是个孩子呢。 合桃都没发脾气,笑道:“小家伙,你这胡乱发狠地给谁看呢?莫说是你,就是那尊真正佛祖在此……挡得住我们么?” 如果在平时,合桃根本都不会废话。但这次他的确对这个古里古怪的小孩子挺感兴趣,当然,只是感兴趣、多聊几句罢了,有关金童的来历、做派墨巨灵已经大概了解,在墨巨灵眼中。即使金童以前没插手战事他也还是敌人,要毁去的。 金童的笑意敛去了,目光陡然犀利、声音陡然萧杀,这是他努力做出来的凶猛模样,他以为自己这样子很威严:“若在外面相遇,我或许不会理会你等。但你等擅入西天,欲毁灵山,这便容不得你们了。” 墨巨灵没想过专门去打碎伪佛神牌,可他们有毁灭灵山之意,动了这个念头便等若对伪佛神牌生出敌意,金童管他们无意还是故意,有敌意就得死。 合桃大尊干脆笑了声音,但还不等他再说什么,他的眸子突然一缩,真有那么一个瞬瞬,他的笑容凝固在脸上,旋即,笑容变作了惊诧。 金童身后寒雾破碎。一道道魔影显露。 刚刚,金童身后寒雾直铺天角;此刻雾气散了,他身后的魔军铺展天空! 稀奇古怪的藤,五官扭曲的魔,身着金甲但无法直立行走只能四肢着地的人……浩浩大军,古仙之阵! 小相柳在极北炼化了那半块玄冰,所有封冻古仙的散碎玄冰也随之融化,所有古仙也都得以复苏,都被金童收入袖中,其间发疯者无数,但发疯初时金童就会将其打灭,这不是残忍杀戮,只是送朋友上路。 墨巨灵震惊,金童又笑了,之前的突然‘凶狠’和此刻的得意笑容都有些刻意,有些做作,他努力摆出‘我为佛、尽在掌握’的智慧像。不过他的笑容里也的确存在真正开心的……在父亲灵前率领古仙诛杀墨色邪魔,他当会开心吧。 古仙与墨巨灵,本就是绝不共存的两族,前者以赤霓为图腾,后者却是赤霓镇压的邪气。 两支大军相见,古仙阵中立刻腾起浓浓战意,远古仙魔的法术元息剧烈播散开来,他们都准备好了,或者说他们无需准备,生死不共存,天命难两立的仇敌! 乍见古仙,极乐中的墨巨灵惊诧,火星战场中的墨巨灵也同样诧异,下治真尊张大了嘴巴,讶然道:“还有这么多活到了现在?!”而一句惊叹后,下治突然又笑了,远比方才更开心的笑容和笑声:“越来越有趣了,合桃啊,这趟西天还真没白跑!” 就在下治真尊大笑时,灵山前金童冷声传令:“杀!” 身后古仙腾身纵法、进击向前! 合桃和元异对望了一眼,两头大尊竟然也笑了,惊讶退散后、他们竟然说不出的开心,合桃笑着传令:“拿下!” 生死不并立的两族,开战时墨色大尊的命令并不是‘杀’,而是‘拿下’。 旋即混战爆发,铺天盖地的古仙重法迎上了同样铺天盖地的墨色法烟……但是出乎金童、出乎苏景、出乎所有今日仙家意料的,本应惨烈无比、纠缠良久的战事,只在短短三息间就结束了。 三息后墨巨灵收手,古仙收手……灵山的天空彻底沉黯、漆黑如墨!所有所有的古仙尽数失去本来肤色,紫藤、金甲、赤魔,无一例外都变成了黑色。 只三息,古仙遭侵,尽数倒戈! 金童愣住了。(未完待续请搜索飄天文學,小说更好更新更快! ... 第一三八五章 纯白世界,安心笑容 (第三更。喘口大气,这章写得好累。) “真色墨中生、行驰宇宙间。未得臻形前如何行驰宇宙间?那时我族的护身妙法之一便是‘沁色’,展露真色、引人入道,现在想一想,还真挺怀念那道法术的。”下治真尊笑吟吟地给火星上的今日仙家们解释着:“可惜,法术事情不得十全十美,总有取舍……进化臻形后,真色永固于身、骨、心、神,想要再沁染今日仙魔就不容易了,不过是值得的,咳,具体为何值得你们就不必知道了。就说眼前事情吧。” 下治指了指天上蜃景:“沁染今仙很难,可沁染古仙去易如反掌啊……哈哈,古仙视我等为仇敌,时刻准备与我们厮杀,却不晓得他们根本不能靠近我族,否则就会皈依真色。古仙恨我们,我们却从未愤恨过他们,就算他们的仇恨再如何深刻,总也不能否认:他们就是我们,正神与古仙本就是同命共生的神族!” “而我族得进化、大圆满也大完美,幸存下来的古仙却还是老样子,本为同命共生、如今身魂又有如此巨大差异,他们怎么挡我们?怎么能抵挡我们把他们带入永恒中来。” 苏景人在激战中,会同同袍死守火星,催转剑火抵挡着墨巨灵一波又一波的猛攻,下治真尊的话他只当耳边风,听过就算了,但天上的蜃景他看得清清楚楚。当古仙被尽遭墨色沁染时苏景就给金童打出来灵讯,告诉这孩子:逃! 除了墨巨灵外,谁都不曾想到古仙竟然这样简单就从诛墨者变成从墨者,可是该发生的已经发生,金童唯一能做的只有逃…… 下治爱说话,合桃却没他那样啰嗦。他只是笑吟吟地望着金童。 一个孩子耍聪明、结果反受其害,这样的戏码挺好看的,合桃喜欢看。 那尊琉璃的佛,脸上没了刻意的笑容,眼中没了做作的邪佞,他完完全全地愣住了。神情凝固双目暗淡,很僵硬地环顾四周。用大真西灵石炼成的金身实在太纯净和剔透了,以至他心神失守时候,心底所有的情绪都流露目中,任谁都能轻易读懂他在想什么…… 震惊,怎么可能会这样;失望,输定了,他以为自己掌控大局,原来只是一个孩子把吃饭的木勺误认做杀人利器;痛苦。在父亲的灵前一败涂地,输得这么干脆,他会失望吧,父亲的失望无疑就是金童最最深刻的痛苦;还有……决绝。 “逃?怎能逃呢。”金童喃喃自语,他收到了苏景的传讯。 金童可以逃,他的生命就是伪佛生平第一得意之事,他圆满继承了伪佛的衣钵,虽还不能说青出于蓝。但今时金童也稳稳踏入巅峰境界,比着全盛时的伪佛不遑多让。 金童如果发力逃走。重伤难免但逃生的机会还是有的,他的强大毋庸置疑,他大可将伪佛的神位收入袖中然后突围,只是在金童心里:当神位离开西天,这‘证名’又意义何在! 来这世上已经不短时间了,金童生命中最难过的一刻莫过夺命之初。发现父亲被埋葬灵山;而生命中最最欢乐的时候莫过于得知苏景说服佛祖……那种快乐很难形容,是一道始终压在心底的沉重力量忽然得到宣泄,继而全身舒泰的美妙感觉。 伪佛是神是魔金童并不关心,西天耸立的一尊神牌正位就是‘父亲’曾经声名远播、威震宇宙的证明! 伪佛于西天立道,他的神牌只有摆放在灵山才有意义。 金童知道自己已经演砸了。但是……无妨!父亲的神牌尚在灵山供奉,神位前尚有金童守护! 全无过渡的,金童就在发愣中、僵硬中暴起发难! 金童面前有无尽古仙无尽巨灵众多黑王冠两座大尊还有一座蒙天巨舰,金童身后只有一座孤零零的神牌,供奉龛前的三株清香已经烧至末位,堪堪熄灭。 滚滚寒烟自金童身内冲腾而起,金童纵身,一个人的冲锋。 合桃大尊一哂,金童要逃他会全力追杀,金童要战他会奉陪到底,来回来去也还不是‘我必杀他’这一个结果,哪有什么新鲜的,合桃挥挥手,巨舰上诸阵并起,墨色神雷席卷金童,刚刚归服的古仙蜂拥而上,墨巨灵大军集结重阵催法轰杀,万千兵马万千法术就只有一个目标,那尊琉璃剔透的佛! 轰隆巨响,巨舰神雷齐齐打中金童。 不见闪避,也没有法术抵挡,只有一口鲜血喷出和泉涌之泪。 金童的眼泪落下便会化作璀璨宝石,他的鲜血如是,脱口即化作赤红水晶,他就硬抗了巨舰的一次齐射,而他周身散出的寒烟越发浓重越发激烈,短短刹那便已成铺天之势! 虚无缥缈的寒烟浓重得几近凝结实质,与之鲜明对比的,原本清晰实在的琉璃之佛,身相迅速地虚晃模糊起来。 冲锋不停、腾烟不停、流泪也不停。 孩子就是孩子,总忍不住会哭,父亲灵前一战,无论抱了怎样决绝心思,金童本来都不想哭的,可他实在忍不住……这是他的秘密,即便伪佛、即便苏景都不晓得:他怕疼。 特别的怕疼,上次截断自己一根小手指,让他哭了好久。 真疼呵……皮肤迅速枯萎,血肉层层枯萎,身内的神元法力急剧抽离,真的很疼啊,他忍得住这巨痛却忍不住眼泪,这是唯一能守住父亲牌位的办法,他需得坚持下去,他还要冲锋! 金童已经冲入敌阵,带着他身中散起的寒烟。所有与寒烟接触之人,无论古仙还是墨巨灵,都在一瞬间崩碎去:冻碎。干净且彻底的冻杀! 金童曾是大真西灵石宝相,大真西灵石曾是西方远域中冻住了佛祖的冰!它的寒冷谁能阻挡! 墨巨灵的攻势愈发猛烈了,打疯了的战场,合桃与元异两位大尊业已出手,他们已然察觉金童的攻势绝非凡响。他们自金童腾起的寒烟中察觉到极极危险的气意…… 巨舰上层层法芒流转绽放,一道道巨力神雷挥斩,所有墨色凶魔全力催法,小半座西天都被黑色法术笼罩。但金童的冲锋不曾有过丝毫停顿,没有躲避与防御,就那么完全开放胸怀的冲。任由无尽凶法轰于己身。 只有挨打。 越打也就越疼,越疼他的泪水涌出的就越多;可是就如他的眼泪一样,金童越是受到重击他身上腾起的白色寒烟就越澎湃越暴躁,寒烟席卷四面八方、崩碎所有敌人。 万扎之外始终分出一段心神观战的苏景动容了……苏景知道金童的来历,此刻再见金童的法术,又怎可能看不出:返璞归真、融身化元,这是金童的舍命之战! 舍了自己的性命,以无尽法元融汇自己的玄冰宝身,换来一场杀灭无赦、摧毁万物极寒暴潮! 忽然。西天下雪了。 鹅毛大雪,但全无‘飞扬’之意,雪花呼啸翻飞,片片如刀。狠烈而凶猛的雪,顷刻铺满极乐世界,由此这片天地间,除了黑色之外又添出了纯纯的白、萧杀的白。 西方极乐,辽阔无边。灵山和大雷音寺是‘地标’,但除却这最负盛名的一山一刹外。西天中还有诸金山、诸神州和无尽慈悲洋……突然,波涛荡漾暗流汹涌凝止了,就那么一下子凝结不动,时间静止才有的错觉。 哪里是错觉啊,前一瞬汪洋凝止,后一刻。自小金童所在方向、向着四面八方急急蔓延开去的,银白萧杀之‘潮’,抹灭一切生灵的急冻自金童脚下暴发开去,侵袭整座极乐世界! 天落豪雪,陆海急冻。而金童的冲锋依旧不停,他身边腾起、他身周冒烟的滚滚寒烟仍在疯狂扩散。 到得此刻谁都知道金童在做什么了,谁都明白金童死定了,哪怕他现在收手也绝不存再活下去的机会。合桃大尊的脸上终于浮现怒色,他明白自己非退不可了,强留下来就算能抵御强寒,手下也会伤亡惨重。这根本就是没意义的一战,那小子要自杀,谁又犯得着和他一起发疯。 可不管怎么说,合桃都是堂堂大尊,竟然被一个疯娃娃逼退,他生气! 生气也要退。发怒和冲动完全是两回事,合桃一向分得很清楚,否则他也做不了大尊。 心咒远播、传令八方,出散如云的墨色大军与古仙立刻收手,化身道道黑雾,快如光电撤向巨舰中,与此同时蒙天巨舰开始缓缓升空……就在此刻,遽然一道惊雷般的烈响自金童身内暴发开来,那是放大了千万倍的冰川崩裂之声。 金童碎去。 真的碎去了,但极乐中不见他的皮骨血肉,只有冲腾的寒烟、残酷的银白,金童崩! 也就在金童崩裂一瞬,极乐世界中怒啸轰动,摧魂之风裹挟着无极之寒,万万道杀灭寒流咆哮着冲腾而起、席卷而过,无尽风无尽寒无尽银白自天上、地下、这片净土神州的每一个角落中,冲向黑色的舰。 金童唤出了这场风暴,可风暴的力量并非来自金童,此乃西天、此乃千秋万代虔诚佛徒的信仰归宿,神州净土中每一滴水、每一粒砂莫不饱蕴念力。 金童以身为引自舍性命,唤醒极乐无边愿力,换来了这场‘诛神之冷’! 摧毁一切的风暴,湮灭一切的大雪! 那艘刚刚升天、正要逃出西天去的巨舰仿佛陷入飓风的风筝,乱转片刻就倒头栽向大地,但尚未摔到地面就狂风与极寒撕扯了个粉碎。 巨舰轰然爆碎去,合桃与元异怒啸飞出,引啸是为召集同族汇聚来自己身边,他们还想动用重法匡护同族,可两个大尊的啸声才出口就被狂风湮灭,两位大尊的神通法术……他们面对的根本不是金童的‘自裁法术’,而是整整一座极乐世界的愿力、念力、降魔之力! 同样崩碎!两头大尊身魂俱灭。 大尊尚且如此,普通巨灵与古仙又焉能幸存,便如金童在自爆一瞬、心中最后的念头:尽做杀灭! 尽做杀灭! 狂风撕碎了一切邪魔,不属于西天的每一分颜色最终都被大雪覆盖……足以让神佛动容的残酷一战,从开始到结束不足半盏茶。 进入西天的墨巨灵无一能活,金童与古仙尽数丧灭。 风暴散去后,大雪掩盖了一切,放眼望去,西天银装素裹、艳艳的白,洁净无双。 大雪覆盖了灵山上的两座竹棚,但寒风不曾也不会侵袭此间,所以这里一切安好。 三株清香微一亮,熄灭,燃烧到了尽头。 古佛的神牌上,一道渺小、几近透明的影子动了动,似乎想要起身去再续上三炷香,可他太疲倦了,再没有丝毫力气……挣扎片刻,小小的人影不再徒劳,他蜷缩了‘身体’,依偎着伪佛神牌沉沉睡去。 褪去琉璃宝身,奄奄一息的残魂露出了本来面目,白白净净的小男孩,双唇很薄显出了些倔强。沉睡时唇角翘翘,那是个好踏实好安心的笑容。(未完待续请搜索飄天文學,小说更好更新更快! ... 第一三八六章 不血不归,神念连绵 邪魔死了,西天传出的蜃景灭了,所有人还在震惊中。 尤其苏景、不听和三尸,他们都以为自己挺了解金童的,可是谁也不曾料到,为了守护伪佛神位,他会选择这样决绝的方式。 其实……什么大真西灵石圣相转生,什么后身法天金童,什么掌握古仙巨大力量,金童就是个孩子啊,骄傲、彷徨、小小有些倔强、最怕让父亲失望的娃娃。 金童守望伪佛,苏景守望中土,当年的十花大判守望轮回,负罪在身的尸煞阿添守望离山,第一地魔小花荣守望小天宝,大师娘蓝祈守望她的山核小院……又有什么区别。 就只凭这份‘守望’,刚刚陨落西天的那个孩子,他是苏景的同类。 同类。 拔剑声响亮,仿佛龙吟! 苏景拔剑,剑上锋锐闪烁寒芒,遥遥指向西北,他想骂可是又能骂什么啊,千万情绪千万怒叱最终化作三个字:“来来来!” 来来来! 不止苏景之吼,火星战场无数仙魔,于此一刻口中皆做此喝,来来来! 妖魔,来来来。 火星上群仙战意再涨,疯魔气势直卷天擎! 呼……下治真尊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心头的阻塞感觉却不见丝毫减轻,他心疼死了愧疚死了也后悔死了,合桃大尊是他派去西天的,然后他又眼睁睁看着自家两位绝顶神魔与一艘满载重兵的巨舰覆灭在西天。 墨巨灵真正强大的实力在于多不胜数的强大军队和两项尚未引动的重术,两位大尊和十多黑王冠的陨落或许不会牵动大局,但对下治真尊来说也是个极沉重的打击。 要知道合桃、元异不是去执行什么重要任务啊,到西天不过‘去那玩玩’,给全族找点乐子,仅次而已。 他们没找到乐子。他们找到了‘死’。 下治真尊憋闷得难受,所以他对‘上左手’端坐的任夺招了招手:“出手吧。”跟着他望向周围巨舰:“大家也请出手吧。” 墨巨灵这一族有许多远胜今日仙魔的优点,比如他们团结、他们彼此有爱,又比如他们信仰虔诚从不畏惧死亡、甚至以殉道为荣光,可是再如何不怕死,毫无意义地牺牲也是他们不能接受的。 那条船、那两尊、那无数墨巨灵就死得全无意义。所以火星战场内外。所有墨巨灵见过合桃等人的陨落,他们心中回荡着剧烈的情绪,愤怒、悲伤、憎恨和浓浓杀意…… 任夺动了,他就是一道犀利的光,自旗舰巨像上一闪而去,直直射入火星! 人在半空,剑气已远,火星上有防卫、有重兵,可层层守御阵法与驻防的精锐仙家。在任夺一剑面前不堪一击。光、剑只一线,‘一线’所过,阵毁人亡! 中土出身的冲霄道长也在这条‘线’上。 冲霄和任夺是很好的朋友,当年离山为苏景办归宗大典,冲霄就是应任夺所托来离山捣乱的……但此刻,杀无赦!若非拈花正巧飞驰过冲霄身边、舍命替他挡下这一剑,冲霄必死无疑。 侥幸逃过灭顶之灾,但冲霄的反应还是慢了一线。包括肩膀在内整整一条右臂都被剑气撕碎。冲霄负伤摔飞,但他几乎从未张开过的双眼陡然睁开。他的眸子清透得如一汪春水,很难想象一个如此丑陋的人能有这样清澈的眼睛。 清澈之目、归真之目,眼藏涤魂神效,可退散世界一切污浊,冲霄负痛饱运目力,嘶吼:“任夺。醒来!” 正向火星疾飞紧接的任夺,遥对冲霄一笑,冲霄真人长声惨叫,双珠就此爆碎去,鲜血长流……他唤不醒任夺。他被任夺废去法目。 “任夺,安敢!”苏景暴跳如雷,迎向任夺。 狂怒,可这份怒意与杀戮无关……苏景有神火炼真之术,阎罗有往生洗魂重法,佛祖有正天正觉神通,道尊有醒身净念法门,这么多强大之人、这么多强大之法,就算任夺沦入墨色也一定一定有办法再唤醒他。 他是任夺啊! 一定能救回来的;他这一辈子都心甘情愿背负骂名只为离山正道,如今苏景怎能杀他! 谈什么大义小义,谈什么杀伐果断!一生纵横,苏景绝对是杀伐果断之人,可即便这宇宙中最最邪恶的妖魔,也一定一定有一个他不忍或者说根本就会兴起念头去杀死的人。 任夺的剑毫不留情,剑锋一挑疾刺苏景祖窍,全不留余地的狠辣一击,传承自离山的剑法,朴实简单全无稀奇之处,唯独:快!即便苏景也承受不来的快,杀千刀只在一瞬间绽放,却仍挡不住这柄快剑! 苏景完全能够感受任夺剑中气意,那是全无保留、不血不归的杀意! “任夺,醒来!”苏景的咆哮声与‘自爆’轰鸣同时绽放,第一剑俱焚出手了。 俱焚不止是暴烈轰杀,也是散质分形、隐遁避击的绝妙身法,任夺一剑落空,俱焚之力轰涌袭来……苏景没保留,只凭任夺一动他就知道自己杀不了任夺,至少最后十剑中的前九剑伤不到对方。 不知没保留,俱焚中还有一道让苏景急剧消耗精神的‘添术’,俱焚引动的爆炸巨力中,有苏景一道元识传神,可以是一句话、一幅画、一个景色甚至小小的一台戏,任夺要挡苏景的法力,就会直接领受他注入法力的‘神念’。 八百里离山俊秀,诸座缥缈峰起伏,山间偶有剑气闪烁,不止哪位长老在炼剑,小小的笔灵正襟危坐与白鸟之上,右手笔左手册,正八经儿地巡视山界,看哪个弟子不守规矩……苏景传神,他给任夺看:离山! 对于离山剑宗的弟子来说,这世上最让他们骄傲的就只有离山。 直入灵台的景色,任夺‘看’到了离山,只是冷冷一笑而已,他用剑在自己身前画了个圆。 不提性情、为人、天道理解、元法修为这些,只说用剑,任夺是标准的‘老牌’剑修,什么飞花摘叶皆可入剑,什么心存剑意而神剑无定,这些说法任夺都不屑一顾,在他看来剑就是剑,三尺长、二指宽,两道锋刃一点锐芒,只有这样的东西才算是剑。 所以他的剑法全不花哨,从他炼剑开始就只有四字追求:狠辣、实用。 剑为杀人器,不狠辣怎么行;剑为护身器,不实用怎么行? 一剑束一圆,一圆缚乾坤。刚刚因‘俱焚’而腾起的汹涌力量与暴躁气浪陡然平复。 一圆以镇压! 不知镇压了苏景的神通,任夺的‘剑下圆’还稳稳圈住了苏景‘散质分形’。 苏景并未显身,但他已经被任夺的剑圆困住。 任夺剑力吞吐无定,下一刻就将做‘绞’,剑绞则圆绞,圆中苏景必死无疑。 “任夺,醒来!”苏景的咆哮中,烈烈啼鸣贯穿天地,第二剑霸唱发动,以声如剑也是以剑化声,雄浑杀声逆袭任夺。 抢在任夺‘剑绞’前,霸唱反击。 霸唱之中‘传神’依旧,直接映入任夺灵台的是一句外人听来很古怪的话:请任长老为我执例。 古怪么? 当年贺余师兄归山,一剑劈开小光明顶,苏景舍命相护大师娘,将被离山律问罪时苏景不从律而选‘执旧例’,为他执例之人便是任夺。那时任夺还是‘心胸狭窄、很不等能治小师叔于死地’的离山恶长老。 不古怪的,苏景知道任夺一定记得这句话! 任夺的确记得这句话,他听到了,他无动于衷。于霸唱强攻下他来不及再做‘剑绞’,翻腕撤剑另只手抬起,在自己的剑身上轻轻一弹。 ‘叮’的一声轻响。 霸唱之声何等响亮,却掩不住任夺弹剑的一声轻响。也是这一声旁人听来全无异样、只会觉得悠扬悦耳的弹剑声,让‘霸唱’陡然嘶哑! 以声破声,争得是元修深厚更是剑意长短! 苏景再败,而任夺的弹剑一击在破去霸唱同时,也直接震动了苏景的元神。 脑中巨痛心胸窒闷,苏景哇的一口鲜血喷出,和着鲜血喷出的仍是那四字咆哮:“任夺,醒来!” 在口中时是鲜血,脱口后即刻化作一蓬红色光芒,微一闪便寂灭:返照。苏景的第三剑抢击! 受伤了,但藏于剑势中的传神不停,任夺又‘见’一副画卷,乱成一团的城,千万悬丝牵连城中每一角落,群魔乱舞正欲肆虐,一群天宗正道的大修持者从天而降,为首老者正是任夺自己……曾经的、苏景曾经无数次对朋友讲起过的:人世间第一美景! 当年真页山城有难,苏景适逢其会却难挡强敌,已‘入魔’去的任夺率众来援。 那一战不止杀尽邪魔救下真页山城,也让苏景完全笃定任夺仍是正道高人,人世间第一美景! 苏景记忆中的‘第一美景’,任夺看来不值一提的笑话。 ‘啪’地轻响,任夺右手中长剑断碎! 返照是抽夺命火的杀法,任夺根本不去抵挡。‘返照’抽夺了命火,却非任夺之命,只是毁了他的长剑而已。 而一柄剑对任夺根本不算什么,右手剑碎去同时,一柄剑又出现在他左手,再做急刺!(未完待续请搜索飄天文學,小说更好更新更快! ... 第一三八七章 可有援兵,杯水车薪 ps:想听到更多你们的声音,想收到更多你们的建议,现在就搜索“qrea”并加关注,给《升邪》更多支持! “任夺,醒来!”苏景闭上眼睛的时候,再次呼喊。 笑容浮现苏景唇边,只是这笑容来得太苦涩了些! 闭目、微笑,苏景不见,第四剑‘乐乐’,任夺也在笑,从容惬意,不见他有丝毫反抗之意,与苏景一起消失于大天地。 乐乐,强抓敌人去往‘自在虚空’,随后苏景再离开,敌人会留在虚空内,随空间散碎亡命。但这次苏景离不开了,他带着任夺进入自在虚空的同时,他也被任夺的剑死死缠住。 下一刻,苏景摔回大天地,胸腹间一道剑创、背后三道剑痕,右颊上也落了深深伤口。而任夺无恙,他用他的剑直接斩碎了苏景的‘自在虚空’,重返大天地。 不听、三尸皆震怒,但此刻墨巨灵中除了下治真尊外,所有大尊尽数出手,全部投入战场中来,根本是压倒性的优势,每一个人都再苦苦厮杀抵抗强敌。 以不听、三尸的本事,抽身或者不难,可他们一旦离开,整条战线立刻就会崩溃。 “无妨,不用管我。”苏景落地即起身,他的声音不容置疑,是要求更是请求,跟着他再次望向任夺:“醒来啊!” 说话时,第五剑攻出,君临。 剑意悄无声息地弥漫,划出了他的国,苏景君临,但他不想任夺死,他只求任夺醒来! 剑域重压。前五剑中威力最最强大的一势,任夺仍是冷冷地笑着,提剑长击,苏景同样提剑反击。 就在苏景的法境内,任夺扛着无边重压,与苏景相斗依旧不落下风! 剑域维持不了太久的。一盏茶便是极限,苏景以君临之势,得一方乾坤助力与任夺相斗仍占不到半点便宜,斗剑尚且不能胜,那些‘死’、‘杀’、‘投降’之类的君令言法更不存丝毫作用。 任夺不止入魔,且他已脱胎换骨,以他的本领,怕是独斗神君也未必会输。 苦斗时,传神时。凡间种种离山幕幕,苏景拼出全副精神……如果是别人,是离山其他长老的话,苏景可能早就放弃了,可面前那个是任夺啊! 旁人修习墨色神通立刻就会沦为傀儡,他曾入墨以入魔依旧扬剑除恶,离山二代弟子中意志最最坚定、心神最最稳固的强者! 苏景苦战,火星苦战。 眼见战事顺利。尤其看到苏景那副痛苦模样,下治真尊的心情迅速好转起来。再次开口:“从开战之日起,道尊就不曾露面;合桃大尊去往西天,佛不在却留下了个自毁俱焚的小娃娃……东道西佛好大的名气,却佛不像佛道不像道,那今日仙天又算得什么?” “苏景啊,你说我真色腌臜。我却觉得你等才是真正污浊!你们拼死你们打,那你可知,南方还有多少缩头仙家,躲着、等着、看着?再看我真色信徒,可有一人畏战、可有一人贪生?!你想劝回任夺。总要看看凭什么吧,就凭今日仙天这片肮脏地方,你凭什么让任夺回头?” 任夺不可能‘回头’了。从头到尾、到现在,‘任夺醒来’都只是苏景的奢望罢了,不切实际也不合逻辑。 如果只是简单的侵染,凭借任夺的心志或许还能抵挡、还能复原,可任夺经历的事情又岂是外人能够想象的。最简单的,他曾被墨巨灵擒拿、他被送入外域墨色的老巢,再归来时他已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大尊,若他还有一丝反戈的可能,墨巨灵又怎么可能会对他委于重任。 墨巨灵不是傻瓜。正相反,他们聪明、谨慎、仔细,任夺被侵染得彻彻底底,他早已不再是离山弟子了。 他是墨色大尊,他仍叫任夺。 “还有……”越说话,下治真尊的心情就越好,笑了起来:“打打打,还打个屁!根本不是一个档次的较量好不好!指望着能撑到大阵圆满时?你们自己觉得可能么?不妨讲与你知,就算那座阵法真正开启了,我族也未必就怕了,以灵元大脉为基、以星辰大阵为引,接引巨力毁灭我族,算盘的确响亮,但灵元大脉也未必就你们一家能控制!” 墨巨灵看不穿阵法的具体操作,但族内精通阵法的高人已然探明,道尊正努力行布的‘十三星大阵’是想发挥灵元大脉的力量。 下治边说边笑,越笑就越大声:“又或者,你们还在指望援军?南方那些缩头仙家,哈哈,别逗我开心啦!又或者盘踞九龙地的那些人?嗯,九龙地藏龙卧虎的,能人不少、也的确有相助之心,可没了穿通阵法,他们可得飞几个月才能抵达中土,他们要真来了……我们走还不成么,过法阵行穿通,我们去打九龙。阵无望,又没援兵……” 话还没说完,南方突然一个声音传来:“有援兵。” 女子声音,略带沙哑却透骨妩媚,柔弱女子衣裙飘摇,悬身于半空,正引箭开弓。 中土天宗不止离山一家,还有涅罗坞。正道弟子何止苏景一人,还有蜂侨。 蔷薇州夺宝之战时,蜂侨负伤被大金乌阳炯炯收入袖中带走,大金乌又不是人贩子,他收蜂侨是为了救人,离开战场后就把她放下离去。 蜂侨疗伤、蜂侨闭关修行,她的闭关地相距此处不远,探知火星暴发大战后便动身赶来……不远不过相对而言,她全力飞驰仍耗去了十几天,这才刚刚靠近战场边缘,没什么可想的,连珠七箭离弦去,不再是当初的本尊执弓分身登弦,蜂侨已经彻底炼化此弓,可以直接以金身元魄入连射,箭上法芒如烈日刺目! 箭落箭崩,元力轰灭! 蜂侨全力出手。 蜂侨的修为不错。 她也有机遇有造化,可就算她的福缘再强大千万倍,也比不得苏景、不听的机遇,所以蜂侨只是个普通的仙家,战力上比起瞑目、拔舌等王还要差上老大一截,她的猛攻……对着汪洋大海扔下小小一块石子吧。 连杯水车薪都算不得的杯水车薪,相比于这座浩大战场,她实在太渺小了。 小小蜂侨。 可她还是来了啊,明知没用明知赴死,可她觉得自己应该来,而且这个‘应该’是刻在她的骨血中的,根本就不用思考什么,该来就来、该打就打! 涅罗仙子蜂侨驾到!(我的小说《升邪》将在官方微信平台上有更多新鲜内容哦,同时还有100%抽奖大礼送给大家!现在就开启微信,点击右上方“+”号“添加朋友”,搜索“qrea”并关注,速度抓紧啦!)(未完待续请搜索飄天文學,小说更好更新更快! 第一三八九章 拜托你了,人不服天 ps:想听到更多你们的声音,想收到更多你们的建议,现在就搜索“qrea”并加关注,给《升邪》更多支持! 七箭连珠,杀灭七十头墨巨灵,最普通的墨巨灵。⊙惹来了下治真尊又一场大笑。 蜂侨不觉有什么好笑,不该笑的事情那尊巨灵首领笑得这么开心?煞笔吧,蜂侨是不说脏话的,只是把类似念头在心里转了转,再开弓! 一个小小的偷袭,杀了几十头巨灵,再不可能有第二次机会了,长弓扬起时三百巨灵就飞身扑来,同时扬手打出一片雷光。 蜂侨躲不开,她尽量、尽量努力在自己被轰碎前射出后七箭…… 但就在邪魔神通堪堪将轰落头顶时,忽然一股古怪味道弥漫:清甜的梅花香气混杂着浓浓的腐血腥臭。 古怪的味道,古怪的风,龙卷天飓呼啸而过,跨过蜂侨头顶直扑前方墨巨灵大阵。货真价实的龙卷飓,猛烈到无可阻挡,只是所有龙卷风都是‘竖’的,垂直于天地、贯穿于天地,此刻从蜂侨头顶飞过的飓却是‘横’的,平行于天地,惯纵于南北! 风向前,正正迎上攻向蜂侨的墨色神通,来自墨巨灵的攻杀法术尽数被怪风剿灭,跟着一条巨蛇自风中显身。 古怪的风,古怪的蛇。说是蛇,但它头顶苍龙双角,说它是龙却不见四爪与鳞尾,白色的蛇身上一片片梅花斑纹陈列……梅花斑纹透出浅粉色的光芒,纯洁、神圣且高贵;可是在看蛇身其他地方的浅浅银斑:百兽哀号泣血、凡人惨遭屠戮,即便炼狱之惨也不过如此吧! 怪蛇身躯庞大,能够轻轻松松盘绕中土世界七八绕,飞扑之间凶气纵横! 他的攻势远非蜂侨可比。只一窜便狠狠击溃一支墨巨灵的千人阵。 墨色的残尸碎肉飞溅四方,怪蛇则口吐人言,柔和、平稳,从容,还带了淡淡笑意:“苏景,问你俩事儿。” 苏景记得这条蛇的气意。他更记得这个声音,曾为祸中土、一手毁去三大天宗、杀戮无数凡人的妖僧,活色地唯一的幸存者,施萧晓。 苏景正在‘剑之境’与任夺做殊死苦斗,但他还是开口喝应:“问!” 大蛇来势汹汹,他的力量远胜蜂侨,很凶……不过也就那么回事,一击毁去千头巨灵,放在平时惊世骇俗。放在这样浩大残酷的战场中又算得什么呢? 是以墨巨灵并不惊慌,一尊黑王冠如电疾驰,迎向施萧晓所化巨蛇,黑王冠身后另有五千墨色铁甲结阵追随,同时出手捕杀怪蛇。 施萧晓第二扑! 之前的战事黑王冠看得清清楚楚,他完全笃定怪蛇第一击绝对是全力入战,是以他也完全有把握能够诛杀此獠,可是让黑王冠做梦也没想到的。蛇的第二扑……力量暴涨何止千百倍! 一块被打磨得足以媲美宰牛刀锋锐的尖石撞上了一个头戴黑王冠的鸡蛋。 轰隆暴鸣,更宏伟的血肉横飞。更灿烂的黑色烟花,施萧晓轻松击破黑王冠与五千巨灵的围剿,再开口:“你们弄的那个大阵靠谱不?” “靠谱!”苏景的吼声如雷响亮,他身前叮叮当当的交击锐响密集如雨,苏景与任夺,两代最最优秀的离山弟子近身肉搏。 白色巨蛇在敌阵中急冲。他没去救援中土,他选的方向:蒙天旗舰、下治真尊所在! 他是中土的仇敌,他不去驰援火星大阵,但此刻谁能说他不是援兵……谁说火星苦战的仙魔们没有援兵! 活色地施萧晓驾到! 只是这战场太过浩大,中土与火星的距离陷落战场内都显得微不足道。何况从南方边缘开始突击,他要走很远的路,路上无数墨色巨灵阻隔,根本不可能完成的任务……蛇却义无反顾! 第三击,三头黑王冠与三千精锐巨灵丧命,白蛇又问苏景:“那时间呢?来得及发动吧!” “不好说!尽量吧!”这次苏景的声音有些嘶哑了,即便在自己的剑域中,他还是被任夺压制了,任夺的剑强大得超乎想象,在墨巨灵的诸位大尊中他不是最重要的,但他无疑是最强大的、下治真尊之下最强大的墨色斗尊!若非如此,以他‘外族’之身何以登顶大尊极位。 十六尊黑王冠飞驰而至,‘闲杂’巨灵向后退散,一万八千军中精锐健卒随王冠法驾结阵呼应,必杀施萧晓! “别尽量啊。”施萧晓笑了。现在他是条蛇,绝世容貌被身相遮掩,没人能看到他的笑容有多妩媚。 施萧晓这个人,接触稍久就会给人一种‘他总是胸有成竹’的印象,总那么从容、那么优雅、那么贵族气意十足,仿佛天塌了他也不会吃惊着急。 此刻也不例外,施萧晓的声音稳稳当当,甚至是慢条斯理地继续道:“苏景啊,再努努力,拜托你了。”话音落,第四击……可是又哪里还有‘击’,那是一场何等贲烈的:爆! 崩天之怒,碎地之势,洪钟大吕般巨响轰涌于**,整条乾坤大蛇轰轰烈烈爆炸开去,一爆之威比着苏景的‘俱焚’也全不逊色! 爆了,彻底爆了,这已不是法,而是毁,非得是撕裂自己元神、摧毁自己元基、焚烧自己神魄才能绽放出的、今生此事最最强大的一杀。 就在那么平静、和煦、一切尽在掌握的说话声里,施萧晓舍身舍命,发动了自己的最有一击! 什么黑王冠,什么墨色精锐,什么阵什么法什么妖邪,以巨蛇所在之地为心,三万里杀灭无赦……包括施萧晓自己。 施萧晓死了,死得微不足道。 活色世界比不得中土,但也是一处秀美天地,那里自然丰饶百族和睦。世界还在时,施萧晓是当世圣僧。受凡人膜拜、为凡人赐福,他曾造福八方,他的神祠在活色地随处可见……他是活色地最后的幸存者。 自从世界毁灭那天起,施萧晓生命的全部,就只剩两个字:报仇。 他曾入墨,这图谋败了。其实这也是根本行不通的办法,就算他能得到所有墨巨灵的信任,依旧没有资格接近真正的大尊,就算能接近大尊,他的刺杀也只能是个笑话。 后得乾坤相救,炼古梅化蛇,施萧晓疯狂追求实力,发现只按部就班的修炼还远远没办法报仇的时候,他炼蛇入血魔道。以吞噬乾坤来强提修为,无数凡间世界被他当做养蛇的饲料,受天谴遭反噬,走火入魔之际侍奉九龙大魔君卸甲儿路过,随手把他给救了。 是得救了,可修为也在没办法进步了,且他平时不能动法,妄动神力以三击为极限。想做第四击就一定会自爆……施萧晓为报仇煞费苦心,用尽了一切手段。可是到头来、还不够! 何止不够,简直差得太远,他根本挡不住任夺一击,随便一个墨色大尊都能将他击杀……施萧晓从不怕辛苦,他不缺聪明才智,他也有秉异天资。可是人再如何努力,也不一定就能心想事成的。 施萧晓想报仇,他几乎是拼了命的去追求实力,在登上他能登临的顶峰之后,依旧没资格去挑战墨巨灵。这是何等地不甘! 妩媚和尚从不否认自己的不甘。但他不会因此失去理智,他不行,但他见到苏景有可能行;即便苏景也不行,苏景正苦苦守住的那座阵一定能行。 所以施萧晓做了他该做的。 死得轻若鸿毛,但这片鸿毛也尽力帮助苏景、火星分担了一点点攻势。这就是施萧晓能做的。 施萧晓死了,死得心甘情愿。 死前他笑呵呵地告诉苏景:再努努力,拜托你了。 “死得好!”苏景虎吼,不是施萧晓死了所有很好,而是施萧晓死得当得一声喝彩,人再怎么努力也未必胜天,但即便胜不了,也还是不服。 ‘人定胜天’这句话没能在施萧晓身上得到印证,不过他也用自己的性命说了另一句话: 人不服天,就不服! 报仇无望,但依旧报仇,做了自己能做的一切,即为死而无憾…… 蜂侨第二轮齐射落入墨色法阵,这次被她射杀的墨巨灵不算少,但弓法会伤身,力量被迅速抽离身体,这感觉很难过……已经站不稳当的少女,又次倔强的扬起宝弓。 因为施萧晓的冲击,蜂侨面前的巨灵被扫清,出现了一片短暂的开阔。或许……还有机会再动射一轮,蜂侨在无以抗拒的眩晕中想着。就在这时候身后突然一个嘶哑、难听的声音传来:“大胆丫头,速速闪开,莫挡住你家神鸦太上尊的行军大路!” 嘶哑吼声过后,一大片聒噪应和,蜂侨身后的方向,熊熊火光照亮天幕,一大群流火神鸦急振双翅,哇哇怪叫着冲向前方,它们的目标很明确:广漠到堪以‘无边无尽’来形容的墨色军团! 神鸦天翔,阳火绚烂! 真有那么一个瞬间,下治真尊心中震骇……神鸦?金乌?这又怎么可能! 不过很快他就看清了,是神鸦没错,但不是三足,而是三目,与三足金乌同宗但不同族,也有神鸦之称的三目鸦。 同为神鸦,却在修为上被三足远远甩开的三目。他们的实力不及三足鸦千一、万一,根本是微不足道的小族。 在大金乌的陨难地,苏景曾遇到过这伙神鸦,他们来抢‘天命铃铛’,他们大言不惭说要为三足神鸦报仇,说将来要照顾小三足的周全……真是大言不惭啊,可他们来了! 谁说火星、苏景没有援兵? 三目神鸦驾到!(我的小说《升邪》将在官方微信平台上有更多新鲜内容哦,同时还有100%抽奖大礼送给大家!现在就开启微信,点击右上方“+”号“添加朋友”,搜索“qrea”并关注,速度抓紧啦!)(未完待续请搜索飄天文學,小说更好更新更快! 第一三八九章 一线之差,生死两岸 ps:想听到更多你们的声音,想收到更多你们的建议,现在就搜索“qrea”并加关注,给《升邪》更多支持! 九龙地西北,铜川城铁鞋大街上,有家名唤‘日馋’的饭馆。 人人都知道‘日馋’是家老店,可即便铜川城内最最年高的长者也说不清‘日馋’究竟有多老……不可能说清的,用‘千秋万载’都不足以形容这家店经历的岁月,它是小魔君刚出道时候开的饭馆。 王朝更替往复,铜川城也数不清多少次毁于战火,但日馋始终屹立,既然是小魔君的产业,甲添总会给一份照顾的。 日馋就陪着周围的百姓,从他们出生到他们老去。 这样的店子,总会有些老顾客的,真正的‘老’顾客,大都是些当地老人。很简单的道理:一辈子太漫长啦,幼年时、少年时身边的人或物都会渐渐消失、渐渐改变,唯独这间‘日馋’始终在、永远在,天亮时打开门做生意,直到深夜时最后一位客人离去再上板打烊,它仿佛比着‘时间’还要永恒。 门联匾额、桌椅板凳、柜台上的酒坛子甚至梁柱上的斑驳痕迹,这家店中一切一切都如记忆中的模样,陈旧却也崭新……日馋永远不变,人们却渐渐老去,所以这家店自然而然就成了记忆的寄托和归宿,铜川城的许多老人都喜欢来这里坐一坐。 九龙和中土的风俗很相像,大同小异的汉家文化,‘家’是一个很重要的字,年轻人在外辛苦劳作以奉父母晚年安养,老人们也会力所能及地帮着儿女做些事,比如带孩子。 很多老人都是带着孙儿女来日馋的,由此日馋也会成为今日这些娃娃们将来的记忆寄托吧……如果宇宙还能继续存在的话。 今天的日馋和以往没太多分别,梁杆上挂着一盏盏鸟笼,鹩哥们隔着笼子叽叽喳喳在聊,老人们坐在桌旁说说笑笑,娃娃们有的老老实实跟在阿爷身边,有些就不那么安分、绕着桌子柱子来回乱跑……突然,后院中传出‘啪’地一声脆响。 大概就是瓷器砸碎在石板上会有的声音,只是更响亮些、清脆些。 喧闹的饭馆中寂静了片刻,随即大家发现原来没什么事,多半是后厨伙计不小心摔了锅。可还不等大堂内重新热闹起来,忽然又有连串梵音大唱自后院响起,伴随禅唱,浓浓佛光轰涌绽放。 佛家法持,其声如雷其芒连天! 九龙地是个什么样的地方?土恶霸甲添家的院子、土大王甲添家的山头、土皇帝甲添家的后宫,自从他独霸九龙后,此地再不许佛道传教。 不许传道,但本地百姓还是能信教的:只能是本地衍生的法门教派,比如黄白二仙,比如胡家太爷,比如山神奶奶。 就算甲添和佛祖、道尊都是熟人也没得谈,无数年头了,九龙地连伪佛教法都不曾流传过,何况真佛法门。 没有寺庙、和尚的世界,谁能认得正宗禅唱佛光,店里的客人就只有一个念头:闹鬼啦! 世人谁不怕死?怕死就怕鬼。至少现在店子里没有不信邪的愣头青……轰然大乱。老人们急急忙忙召唤孩儿,挂在梁杆上的鸟笼子是顾不得了,一窝蜂地向外跑去。有说快去请官老爷,有说官老爷管不了这事,降妖抓鬼非得去城南沟里村请瘦仙姑出马不可…… 一群老人家喊着‘有鬼’向外冲的时候,一个留着山羊胡、老学究模样的黑袍老人不知从哪里冒出来,逆人流而行急匆匆向店内走去。 一位姓张的老夫子手疾眼快,张臂拦在老学究面前:“里面闹鬼,你找死啊……” 西北人敦厚朴实,张老夫子古道热肠,可他哪里晓得自己拦住的老学究就可比着沟里村瘦仙姑灵验得太多了,他是冥间君、鬼祖宗! 甲添忌讳外来仙佛在本地演法,阎罗神君客随主便,在九龙行走时他收了自己‘人见人怕’的身相。 张老夫子话还没说完忽觉天旋地转,再张开眼睛的时候正躺在自家床上,抬头看看屋顶未漏,起身下床想迈步出门……踏实了,离家时门在外面锁上了。 神君脚步不停,直接走到后院:佛到九龙后就再次闭关。 此时封关化境已然破灭,佛祖端坐现实中,挺巧的,佛正坐在日馋老店的大水缸上。 佛坐水缸,听听都觉得可笑,但佛祖现在的情形,实在让人笑不出:他裂了。 裂痕不大,可是深刻明显,宝镜炼化的如意金身上,一道裂璺自额头发际线处斜斜向下,穿跨左目直没耳根。 佛的神情不见痛苦,无喜无怒无忧无嗔,就那么平平静静地裂着。优和尚结做在佛祖对面,双手结印定法,口中禅唱不久,一枚枚金色的汗珠自他额角伸出、滚落。 显然,佛祖法事遭遇噩变,优和尚正施法全力相助。 阎罗并不多问,左手截出一印,缓慢但用力地按在了佛的肩膀上。 先是左手印,继而右手印,再过片刻神君右脚向前斜横踏步、左脚如钉牢抵地面,双足阴阳再结身印……拔舌王还在神君的袍子里泡热泉,头上依旧搭着块白毛巾,此时满面诧异:“神君用到了‘九幽贯九天’大势?佛这是怎么了?” “禅入漏,大所获,力有未逮。”袍内玄空传来阎罗的回答,十个字把佛祖的情形说得一清二楚。 旧时西天的大菩萨们陷落漏中,佛遣果先入漏寻人,果先丢了;佛再度悠小菩萨去寻果先……到得此刻终有回报,果先已寻得众禅佛,悠小菩萨又寻得了果先。众人都已找到,现在佛要做的就是把大家都接引回来。 但漏中捞人,玄虚莫测,非得浩力否则休想成功,佛具通天能威,但再强大的力量也是有极限的,佛已尽全力却仍差一线。真的只差一线,优和尚全力弥补但堪堪就是弥补不上的‘一线’。 一线之差,生死两岸! 佛已将身力、神力、念力全部勾连于漏中弟子,这种事情很像钓鱼,那鱼竿已经无法放手,最后的结果不外两重:要么把鱼拉到岸上来,要么被鱼带到水中去。 佛祖金身再次开裂。 佛只要小小一点助力就能完成重法相救众人,而这‘小小一点助力’,说容易就再简单不过,说难却又难比登天! 入漏、穿漏、漏中接引皆为佛家本门禅力法持,只有正宗禅家力道能救回佛,一点点就够了。当禅力不足时何以补持?特别简单,来几个虔诚佛徒,许愿、拜佛,只要心中有虔诚慈悲,他们的参拜即刻化作纯洁念力,得此力相助佛祖便能救人成功……无需太高深宏大的力量,道理上讲,神君带上佛祖随便去往一座有佛家香火传承的凡间,都不用再做其他任何事情,佛自能大功圆满。 可是西天迷失在先伪佛篡位在后,跟着墨色来袭,大战中毁灭了灵州与凡间无数,茫茫宇宙今日时空,笃信佛祖的凡间无处可寻,拜奉佛祖的神祇除了面前一个优和尚外,就再难寻一人! 神君已经全力出手,奈何他的法力与佛家禅力截然不同,阎罗凭借一身凶横力量能够阻止佛祖继续‘裂’下去,但也仅仅是‘阻止’而已,他没办法帮佛完成法术,说穿了:耗着。 拔舌王也不光是废话多,其实他的见识也很不错的,稍一沉吟就想明白了其中关键,更惊诧了:“佛回来以后就一门心思的救人……敢情他不止没把握能找到人,就算找到了人他也没把握把大伙救回来?这就又要把自己搭进去了?佛诶,咱能靠谱点么?” 佛听不到,五感绝灵识灭,佛在不动不摇中,佛在风雨飘摇中! 佛祖又被麻烦缠住的时候,三眼神鸦被打得落花流水。 就算龙凤那样的强大圣族也休想撼动前方的墨色大军,何况三目鸦族。连滋扰都算不上,他们的增援全无意义……不过‘意义’这种东西,要分如何去看待了。 三目鸦入战,对战局没影响、没意义,可是神鸦却觉得自己非来不可:和三足吵了一辈子的架,一吵就败再吵再败,可三足在强大后其实对三目还是很照顾的。 三目嘴巴上是绝不会去念三足半个‘好’字,但发生过的事情永远不会扭曲、就真真切切地记在心里呢。如今三足神鸦基本陨落殆尽,只剩两头大乌与一群小鸦,此刻、它们、有难! 三目觉得自己应该来。 应该来就是意义所在了,应该来那就来,便是意义的实现了。 三目神鸦奋勇冲……然后迂回,跑了打、打了再跑,很快就顾不上打、只剩跑了。老天保佑这群家伙的脑筋还不算太死板,不像施萧晓那样就一门心思的去送死,还是老天保佑神鸦为擅遁之族,它们飞来飞去飞得可真快,这才没一下子就全军覆没莫,有些可笑的纠缠与游斗。 另外蜂侨被三目神鸦中一位头目救下了,蜂侨气力难续,躺在温软的火鸦翎羽间无奈而笑,她想:我可真没用啊。 无奈的笑容浮现蜂侨唇角时,苏景耳中炸响崩裂之声,体内血气暴躁逆冲,身不由已向后重重摔去:他的剑域被任夺破去了。 今天有点垮,先就一更啦。 另一、今天我可没杀人! 另二、为毛又是‘第一三章’,跟yeserayne摸re赛的。(我的小说《升邪》将在官方微信平台上有更多新鲜内容哦,同时还有100抽奖大礼送给大家!现在就开启微信,点击右上方“+”号“添加朋友”,搜索“qrea”并关注,速度抓紧啦!)r1152 ... 第一三九零章 生死苦局,沸血之怒 ps:想听到更多你们的声音,想收到更多你们的建议,现在就搜索“qrea”并加关注,给《升邪》更多支持! 无奈的笑容浮现蜂侨唇角时,苏景耳中炸响崩裂之声,体内血气暴躁逆冲,身不由已向后重重摔去:他的剑域被任夺破去了。 俱焚、霸唱、返照、乐乐、君临,接连五道巅妙杀术伤不到任夺分毫……不止伤不到,且还被反击。不是一次次攻击落空,而是所有攻击都被任夺击破、并反扑! 这次也不例外,任夺的杀势永远那么普通、朴实,就是长剑举起、齐眉一刺! 剑如跗骨之蛆,紧追苏景摔飞身躯、稳稳锁住他的眉心祖窍。 夺命一剑,向后疾飞尚且避之不及,苏景却猛提身,陡然止住向后飞退的身势! 寻死之举,这样做和用自己的额头去撞任夺的剑也没什么区别……苏景不怕死,可是也绝不会白白送死,他敢迎向任夺长剑只因灵犀传来:援兵到! 果然,一道犀利剑气自他身内绽放,青衣、冷面的凶狠剑士自王袍中跃出,冷哂:“任夺,找死。” 苏景的鬼袍中有邪庙陈列,邪庙正中有离山大旗祭奉,离山大旗上有一人牵魂寄魄,离山弟子、苏景师兄,叶非。 叶非在无名凡间吃剑悟剑,那座乾坤运气很不错,深处后方并未受到战火殃及,如今还是歌舞升平的……类似凡间都一样,帝王坐拥四海,权臣勾心斗角,贵人享乐开心,百姓为稻粱谋。又有谁能知灭顶之灾已然席卷仙天、又有谁能知群仙正做最后苦战庇佑天下昌平! 叶非的剑就是他脸上的疤,这道疤何尝不是他的心,道、佛、神君观宇宙以省自身,叶非却反其道而行之,修己心而证大道,因为是‘修自己’。是以他的修持不存尽头,所以这场吃剑的领悟也没有终点,人在关内可关藏心中,他随时能够醒来的,只看他何时想拔剑。 苏景被任夺彻底压制,落尽下风的时候,便是叶非拔剑之时! 破关、归旗、拔剑、强攻,一刹之内同时发生……蜂侨、施萧晓、三目神鸦之后又有援兵入战: 离山叶非驾到! 苏景已经好久没见过师兄出剑斗战了,直到刚刚叶非归旗时。苏景领受师兄的剑上气意……心砰然、血沸腾! 一剑击出,任夺攻势破灭。 叶非竟破去了任夺一剑。 从任夺飞出蒙天旗舰与苏景交手开始,始终是眼帘半垂、似笑非笑的事情,直至叶非突然出现一剑挡下他的凶悍一击,任夺猛地张开眼睛,目中戾气闪现! 今日任夺已经和墨巨灵全无两样,以墨巨灵的心性,就算被挡去一击也依旧保持从容心。可任夺不知为何,才与叶非接触就仿佛变了一个人似的。从掌握大局高高在上的神王,一下子就变成了嗜血嗜杀、残忍暴躁的鬼将。 一剑被挡下,任夺开声暴喝,黑色的长发与衣袍被真元鼓荡翻飞,手中长剑奇光绽放,滚滚杀势如长河倾斜。猛攻叶非! 叶非还是那两个字:“找死!”长剑再起,人随剑去化璀璨银光,全无退让地迎上任夺之剑。 同个时候苏景也是一声叱喝,手腕震则掌中神剑急颤,剑气如浪轰涌连绵。自斜刺里向着任夺劈斩直下! 伤不伤任夺?苏景真的没去想,他只晓得一件事,若非得在入魔任夺和师兄叶非之间选一个人,他选后者!苏景还活着呢,就不会让任夺伤了叶非。 师兄弟联手,离山一代真传中最最出色的两位弟子合剑齐功,并力之威何等强大,即便任夺也不得不退。 不想死就非退不可! 任夺退一步。可身形后退,剑势反做暴涨,黑色的剑荡起黑色的潮,再次扑向叶非与苏景。 叶非的杀伐决绝远非苏景可比,他眼中的人命不过蝼蚁! 当苏景对上任夺的时候,声声呼喊皆为‘任夺醒来’,可叶非口中就只有另外两字,不留余地、非要见血不可的:找死! “找死!”叶非的声音阴冷如冰,随任夺身退而踏上一步,剑上银光更盛,迎上黑色剑潮。 苏景与叶非严格保持一致,同样跨上一步,剑上激鸣仿佛金乌怒啼,再次击如黑色剑潮……还有,苏景一步落下,他的‘第六剑’随之而起,阳魇再现! 身形与力量共做暴涨,人如神剑如奔雷,攻! 任夺又退一步,苏景与叶非并肩再进一步。 阳魇第二步,苏景的神力疯长,叶非的剑气愈发凌厉,任夺再退,可他的剑又何尝不是出自离山?!即便他已化作巅顶之魔,他的剑也仍是离山之剑。 只要是离山之剑,就永远脱不开四个字:越挫越勇!苏景与叶非的攻势越来越强大,而任夺的反扑也变得越来越凶狠! 第三步、第四步、第五步……苏景步步前进,他的剑力疯狂膨胀,可他的神情却越来越凝重:没错,任夺是在步步后退,他已经连退五步了,可这绝不是说他已落入下风。 因为任夺的反挫与苏景叶非的强攻死死纠缠在一起,看上去是两位一代真传逼着任夺后退,但若换个角度,又何尝不是任夺在‘拉着’苏景和叶非前进。 任夺不能不退,只要他停下半步就会大难临头,可是苏景与叶非也不能不前进,只要有半步跟不上,任夺的魔剑便会反噬而上,一样的灭顶之灾。 恶战已成必死之局,此刻仍在僵持,但苏景明白,战团中三人身上压持的力量都已逼近极限,这场苦战即将开解……生死相见的开解。 另外,苏景与叶非并肩,他隐隐察觉叶非的剑……很不对劲。可是究竟哪里不对劲他辨不出,他也没有时间和精力去做仔细分辨。苏景第六步将起。三位离山弟子的剑都已疯癫、人都已疯魔。 同门三人,必有一死。每个人都有一只脚跨入了鬼门关,只看是谁离开……就在生死苦局即将揭晓的时候,东方战场突然传来一声淬烈巨响。 声锐如刀,自天空落入耳中再直刺脑海深处。让人割裂巨痛的大响:中土护界灵阵散去。 与墨巨灵的疯狂围攻之下,中土世界的守护阵法消散了。 中土人间再无遮拦。完美乾坤屏障不再。 灵阵消失一瞬,无数巨灵遁身黑色法烟,遮天蔽日向着中土蜂拥而去! 遥远西北天,下治真尊端坐黑山巨像上,笑了……中土守护大阵不再,想要摧毁这座世界就再容易不过,根本用不着进兵入界,直接在外面调运重法轰袭,顷刻就就能把这颗蓝色星辰打成齑粉。 不过……中土微不足道。现在就把它毁去又有什么意义呢?分出重兵去打中土,不是为了破开法阵就立刻摧毁它,而是下治真尊想看看真到火星、中土两界同遭危难时苏景会去救哪一处。 如果苏景去中土,火星的卫戍之力必定大大削弱,这样的情形对墨巨灵来说简直再好不过;如果苏景不顾中土留守火星也没关系,就让真色天兵入界去,一点点地烧、杀、毁,这个过程切忌太快。一定得让苏景远远地看着,然后那个小魔头应该会暴跳如雷吧、应该会气急败坏吧。应该会怒火焚身且痛苦万分吧……多好看的景色,且他浮躁了,又怎能在任夺剑下活命? 所以下治真尊传令墨色大军,灵阵散去后不要立刻轰杀,对中土入兵侵袭;所以下治真尊遥望苏景,他满面笑意。 “中土啊!让路啊!”苏景双目通红是。厉声咆哮!此刻苏景无法抽身,除非任夺肯收剑让路,如果苏景强行抽身战团,自己生死难料不算,还会直接害死叶非。 焚心、灼骨、沸血之怒!这样的情绪。苏景以前只有过一次,得知贺余师兄以自己仙途换回人间气运,一缕残魂被拘押阴阳司的时候。 那次他担心师兄,他恨阴阳司铁律无情,他暴躁无匹但心里还有重重矛盾,他不想真的破去阴司轮回; 这次他担心中土,他恨墨巨灵残忍诡诈,同样暴躁无匹也同样身处两难,挡在他面前的、即便在中土危在旦夕时也要和他分出生死的那个人是任夺! 那次他喊的是‘不放吾兄,断尔轮回’;这次他喊得是‘中土啊,让路啊’。 截然不同的情形,一般无二的情绪。怒喝中第六步落实,第七步踏出!三位离山翘楚,三尊惊世剑魔,三团剑上风暴轰轰烈烈绞杀一起,任夺满面戾气,他又退了一步,但他决不让路! 第七步踏出! 神剑阳魇,七步齐天,阳魇之威在第七步中发挥到极致,苏景已是顶天立地的巨魔,因法术而来、自冥冥洞穿的神鸦啼鸣震彻无尽星天,人入魔剑亦然!法术行衍于极致时、急怒攻于心时,原本清明的灵台便被血色彻底侵染,苏景心中就只有一个字:杀! 巨剑上烈焰翻腾,向着任夺狠狠斩下! 与此同时叶非剑上也暴发出从未有过的炽烈光芒,他的剑光甚至掩过了苏景的阳火神晕,提剑、斩! 任夺的最后一击也随之而起,黑色剑潮陡然退散,大道至简、返璞归真一剑、两剑,双手剑!没有守御只有抢攻,根本不看苏景与叶非的攻势,双剑如蛇悄然吞吐,分刺两名强敌的心口。 收敛剑潮,但任夺剑上力量已至极限,今生此世、任夺最最沉重也最最犀利的两剑,斩刺同门! 叶非口中两字始终不变:“找死。”(小说《升邪》将在官方微信平台上有更多新鲜内容哦,同时还有100%抽奖大礼送给大家!现在就开启微信,点击右上方“+”号“添加朋友”,搜索“qrea”并关注,速度抓紧啦!)(未完待续请搜索飄天文學,小说更好更新更快! ... 第一三九一章 性命棒喝,剑归中土 ps:想听到更多你们的声音,想收到更多你们的建议,现在就搜索“qrea”并加关注,给《升邪》更多支持! 叶非口中两字始终不变:“找死。” 话未变,可是语气却变了,最后一击、必分生死一瞬他竟笑了,由此‘找死’两字的味道变了,从呵斥恐吓变成了开玩笑,长辈对晚辈的玩笑话,轻轻松松、惬意开心,还有……一份解脱。 语气变了,叶非的剑势也变了,他的剑锋突兀一转,不理任夺攻来的必杀一剑、更没有去急攻任夺求个功归于尽,而是先斜斜一挑破去了苏景的阳魇攻杀。 苏景与叶非并肩而战,他的剑在任夺面前全无破绽,可是对身边同伴却毫无保留完全开放,是以叶非异常轻松就破去了苏景的攻势。而叶非的剑势不停,陡然再爆巨力、顺势直下又为苏景挡下了任夺刺来的凶狠一杀! 一切仅在电光火石之间,几乎就是同是发生的事情: 叶非破去苏景攻杀; 叶非为苏景挡下任夺一剑; 叶非自己心口中了任夺一剑; 叶非笑着对任夺骂了声:找死啊; 叶非的剑崩碎了,剑为面上疤痕,叶非的左颊暴烈开一道狰狞伤痕,血如泉涌; 叶非很疼,神情有些扭曲,可眼中那重解脱更明显了。 叶非是个怎样的人?反出离山后他敢直接放言要剑挑离山,什么正道邪道妖魔道,谁惹了他他就要剥谁的皮,中土世界上,心中戾气最重的那个人非他莫属,他会管任夺是谁? 当叶非出手。包括苏景在内所有人都以为他对任夺绝不留情…… 是啊,叶非是个怎样的人呢,他是离山最邪佞的弟子,犯下忤逆弑师重罪,莫说离山天宗戒律森严,就是凡间的无赖伙混混帮派也绝不容这样的忤逆。可是师尊商照六早都为他领受了罪罚,门中长辈万里追杀到最后就是为了告诉他:你那一剑刺错了。 苏景理解的‘不放弃一个弟子,再如何都值得’的离山教义是师兄贺余给他讲解的、演示的;同样的道理叶非却是亲身感受、用自己的性命去领悟了几千年才最终彻悟的! 叶非已经归宗,他也是离山弟子,他冷口冷眼对正道不屑一顾,但他才是那个真真正正被‘不放弃一个弟子,再如何都值得’这重离山大道拉回来的弟子! 叶非修剑,悟自己,他悟的就是‘我那一剑刺错了’。 在无名凡间入关后。叶非的剑术精进神速,用一日千里来形容也毫不夸张,可毕竟这场精修的时间还短,以他正常的本领是没资格参与到任夺与苏景的战团的,除非……燃烧元基之力,以无尽仙途换一时辉煌,以无穷寿命换短暂强大。 这是匪夷所思的法门,叶非自创的法门。和他四五两圆的混血身魄有直接关系,也和他修行路上几废几立的经历有莫大关联。 所以叶非入战来。相助苏景扳回局势。而叶非的剑、意、道,一切元法的本根都来自‘我那一剑刺错了’的领悟,当他燃烧性命以做强攻时,苏景感受不到什么,他面前的任夺却在于叶非的每一次对攻中,都能领会叶非剑中本蕴真意:我那一剑刺错了。你这一剑刺得对么? 你这一剑刺得对么! 在对上叶非后,任夺从冷静大尊突然变成狂躁剑魔,就是因为被叶非的剑意直问本心。 本心侵墨,已漆黑,墨沁魔念受不得这种质问。是以任夺激怒。 短短七步斗战中,叶非的‘质问’不停! 你这一剑刺得对么;你这一剑刺得对么;你这一剑刺得对么;你这一剑刺得对么! 至于斗战中叶非一口一个‘找死’,这要算是一份……一份情怀吧,当年他被八祖从天南打到海北再从海北打回天南,每次相斗时,八祖都会骂他这两个字:找死。 叶非越是出剑就越是逼问,越是逼问任夺就越是狂暴……直到最后、生死相见一刻,叶非阻拦了苏景与任夺的玉石俱焚,却任由任夺一剑刺入己身。 对任夺和苏景来说,杀意、怒火、魔焰最最勃发一刻便是心绪最最暴躁一刻,便是心防最最脆弱一刻,而叶非身中任夺夺命一剑时,正是以身证意、叶非的道意最最强烈时! 任夺刺中了叶非一剑,也彻底领下了叶非用毕生时光来苦修参悟的一问。 你、这、一、剑、刺、得、对、么……八字之问彷如怒雷贲烈、直直绽放在任夺灵台! 人有心,要有心,神佛有心,邪魔也有心,叶非用自己的性命去问任夺:本心何在、初衷何在啊。叶非之问,比着苏景的传神、呼唤强大无数。 叶非是离山上下来的魔,他早都明白了‘不放弃一个弟子’的道理,只是他的做法太极端了、他的代价太沉重了,直接用命去唤醒任夺,还不知道能不能奏效……贺余都未必做得来的事情,叶非真就敢做,他可是叶非,通天彻地第一别扭魔! 自无名凡间来到火星战场,叶非出手对抗任夺……从他来时就知道自己要如何做,从他拔剑时就知道将会发生什么! 遥远西北,下治真尊的绝大部分注意力就击中在三个离山弟子的战团中,他未入战所以体会不到叶非的剑意,但以他的智慧、乍见叶非在最关键时舍身舍命,下治心地震惊同时也能想到叶非的目的何在。 下治真尊的笑容有些古怪,魔尊全不掩饰自己对叶非的敬佩,但与敬佩同在笑容中的,还有轻蔑,想要唤醒任夺?痴人说梦! 这个瞬间太短暂了,苏景的应变再快十倍修为再强十倍也阻止不及,任夺一剑刺入叶非心口。 下个瞬间更加短暂,任夺毫发无伤。却一口黑血喷出,眼中一丝闪烁,看一眼叶非、看一眼苏景、回头看一眼东方的中土世界……就在回望中土时任夺拔剑,剑上元气喷薄,化作一道断天的河,自火星直扑中土! 那是怎样贲烈的一击。拼却全副修为根本不管自己身体能否承受这样力量的烈烈之杀,剑气如虹,自火星起、堪堪接触中土时便告泯灭,不伤中土世界一草一木,却将他面前、拥堵在火星与中土之间的墨巨灵尽数斩杀! 任夺用离山的剑和墨巨灵的尸身,为苏景开辟一条清静大道! 一剑铺展宽宏天路后,任夺眼中迅速暗淡,可就在这份真正属于他自己的之光堪堪泯灭时,任夺再动剑……剑无情。直末自己心窝;任夺无穷,手腕用力、绞! 嘭一声,血肉横飞,任夺身与魂俱灭,自裁。 远处观战的下治真尊面上笑意陡然崩碎!错了,错了,即便神佛出手也就不会任夺,但这并不是说他有可能会在某个瞬间‘心魔反噬’。得刹那清醒。 某个瞬间,这个瞬间。 魔心深重。侵染彻底,任夺再也回不去了,叶非用命拼出的‘不放弃一个弟子’,用命喊出的‘你这一剑刺错了么’,只能换回任夺一线清醒。 这个清醒只有一瞬啊,一瞬过后魔心便会重新把持一切。任夺还会变回墨色大尊。只有这一瞬光景,任夺做回了离山弟子……这一瞬里他做了离山弟子应该做的事情,被墨色彻底侵染后就再也回不去了么?任夺要回去,哪怕用最决绝的办法! 为苏景斩开一条护世大路,再挥剑为苏景铲除一个邪魔强敌……他自己! 刹那清醒。钉入永恒! 没有只言片语,任夺魂飞魄散。 宁可以离山弟子身份自裁,不做永生邪魔。 他可是离山任夺! 他可是离山第一张老! 大世无圆满,直问本心,求不得无愧求无悔。 仙义难两全,当须牢记,长生不是偷生。 叶非半生有愧半生无悔,任夺的长生绝非偷生,两位离山翘楚用剑用命用自己的血肉之躯,与遮天墨色之下,写下来的两道离山戒训! 什么是离山,看古板教条的贺余,看戾气十足的叶非,看冷漠刻薄的任夺!见其弟子,怎还能不知此山如何。身在离山门下,苏景安敢不为离山效死! 看看离山吧,哪个弟子安敢不为此宗效死! 见过这样的仙魔和这样的生死,即便墨巨灵也再不敢说苏景的守护全无意义…… 下治真尊满面泪痕怒气勃发,心疼啊,任夺啊,任、老、魔! 整整一座墨色强族中,仅次于下治真尊的决定高手就这么死了! 啊、啊、啊、啊!负伤野兽才会有的长嗥来自苏景嘶哑的喉咙,声撕裂目染血心如刀绞!而真正两难之选此刻才刚刚陈列面前:叶非用命换回任夺片刻清醒,任夺用命开辟的尸血大路……那路的尽头,中土有难! 下治真尊满面戾气,已自黑山巨像上扑起,扑向火星! 千万邪魔集结无边乌云、向着中土蜂拥冲去。 顾哪里? “此间有我!”不听的声音响起了,四字之后她的长发飞扬,她的长啸冲天,血色天藤自火星各个角落疯长,自星空四方蔓延,藤聚如潮藤动如雷,凛凛凶威自不听身周暴涨暴散,凶猛且浩荡的力量完全燃烧,她的疯狂之战才刚刚开始,她要镇守火星、为苏景! 这不是不听第一次为苏景而战,但这场分别后可还有重逢之日?人不知佛不知苏景更不知,他只知他的笑语仙子以情入杀,他只知这是一场绝不辜负! 绝不辜负。苏景左手抓起叶非,右手挽住了任夺的剑。 叶非奄奄一息,命火已灭救无可救,当任夺将剑锋送入他胸口时,受叶非法意轰击恢复清醒,任夺及时收剑了,剑创不轻但还不足以致命,可叶非燃命喝棒,无论他是否受伤他都已将真寿耗尽,无论是否中这最后一剑他都必死无疑!最后几口气了,将死叶非……他是离山弟子啊,死也要死在家里,苏景这就带他回家; 任夺已死,他出宗是为剑出离山,如今他已不再,唯一能做的只有送他……剑归中土! 烈烈长啸烈烈金虹,苏景化身光电飞扑中土!(小说《升邪》将在官方微信平台上有更多新鲜内容哦,同时还有100%抽奖大礼送给大家!现在就开启微信,点击右上方“+”号“添加朋友”,搜索“qrea”并关注,速度抓紧啦!)(未完待续请搜索飄天文學,小说更好更新更快! ... 第一三九二章 这是哪里,这是中土 ps:想听到更多你们的声音,想收到更多你们的建议,现在就搜索“qrea”并加关注,给《升邪》更多支持! (第三更,又把自己写跪了,呼……) 一切残酷,所有血杀都归于无情瞬间,从护界灵阵告破到任夺开出尸血大路、从不听全力爆发守护火星再到苏景冲回中土,瞬息之事、短暂不可计,而火星中土两地距离很近、苏景身法何其迅捷,他几乎与第一波攻入中土的墨色邪魔同时入界…… 苍苍剑鸣传自离山,掌门三剑真人以下所有弟子拔剑,昂首望向正突破天际的滚滚墨色,外面打得天昏地暗,连月亮都崩碎了,中土修家怎么可能没有察觉,修行正道早已严阵以待。 “杀!”三剑真人一声叱喝,离山弟子尽数出手。 可还不等他们的剑气攻上,突然一声长啸传遍天地,跟着烈烈火光遍染琼天,那是真正的烧天之火! 烈火所过,墨色凶魔化烟飞灰,跟着一道强光直泻离山,苏景显身三剑真人身边。 他日门宗有难,苏景必来报效!这是苏景之诺。 苏景回来了,大难将倾之际。 苏景回来了,送叶非回家,送任夺的宝剑归山。 剑归中土,剑归离山。 三剑真人霍然大喜,但跟着他就看到了叶非,看到了一柄他并不认识的剑,也看到了苏景的血红双目和满脸泪痕。 小心翼翼将叶非扶坐山巅,白发苍苍的叶非,似笑非笑的神情。 任长老神剑插入泥土,剑在则离山不灭啊。 之后对着三剑一点头,苏景没有只言片语。挥手拔出自己的剑,一飞从天去、杀敌去! 墨色滚滚,四面八方侵袭中土,真正投入重兵,如雷为首四尊大尊齐齐入界!苏景回到中土了,当然就不能让他再离去、不能让他再去驰援火星。 将小阎罗拖在中土。信义?大义?小义?管是什么‘义’。只要是‘义’即为泥潭,终将沉陷忠勇、腐烂英雄。 苏景战力通天,可说到底他只有一个人,凭他一个,又如何从万万邪魔手中救下整座世界……墨巨灵是这样想的,但中土又何止苏景一人! 就在苏景拔剑、逆冲天穹的时候,南方山林中突然一声尖锐咆哮,好漂亮的女孩子飞纵,人在半空时便已化作万丈妖狐。腾腾妖气涌动八方,她为护世仙,她为天真之身,她是绝世妖狐! 狐吼冲天时,剑啸乾坤时,东方的大地绽烁起无尽强光,千万神剑汇聚萧杀天龙,直击满天墨色。剑龙正中目光冷冽的道长手执丈一神剑,剑在手。江山疆域在天; 剑龙横击时,佛光普照时,白白净净的和尚站在悬空的宝刹中,两脚开立双手高举做托天之势,他的吼喝嘶哑却激昂:“佛啊!” 佛啊!两字狂吼是,秃头上青筋暴露。双手则暴绽宏宏神光,一双金色的手印冲天而起,瞬瞬展阔万里,巨大的金色手印,击溃一切邪祟! 大地摇撼。整座神州都在剧烈颤抖中,仿佛有什么巨大魔兽正暴躁挣扎,要从地面下冲入人间……三身獠!一身一千里,三身凶獠化三千里巨魔,裹挟滚滚煞气飞身迎敌,他的利爪几乎撕毁空间,他的獠牙仿佛能咬穿时间,祖乐乐在此,谁敢人间放肆! 中土四仙齐齐出手,而中土又何止四尊仙家……大地摇撼,大海也在摇撼,跟着浩浩汪洋崩裂,疯了疯了,这凡间疯了,外域邪魔入侵之际,它竟连海龟都‘动员’起来了。 一尊又一尊海龟飞天而起,几乎汇成了一片半黑不绿的云……一剑灿烂,绽放龟背,只见一头尤其巨大的海龟上飞出一个无比俊美的家伙,男子,却足以让人间所有女子羞愧的美貌,目如星辰璀璨面如美玉无暇,尘霄生放声大笑:“恭喜师弟归宗!” 劈天一剑,尘霄生显身,他的大海龟翻翻滚滚摔回海里去。 “恭喜师弟归宗!”贺余同样大笑,飞身飞剑,大龟落海。 “恭喜师叔归宗!”沈河与红景大笑;“恭喜师叔祖归宗!”剑尖儿剑穗儿手拉手,双姝并蒂双剑比翼,一青一红两道剑光妖娆绚丽;“师父,想死我们啦!”陈精把妖精不成、参莲子樊翘等人的心里话都给喊出来了;“黄皮蛮子,你想死我了没?”妖精妖精,阿嫣小母的笑声柔美入骨,努力抢在烈烈儿之前向苏景打招呼……腾腾法术,尊尊剑仙,完美世界中何止苏景一仙,何止护世四仙! 大小海龟落如雨下,稀里哗啦的摔回大海,留世群仙、护界人王尽举剑,迎敌。 中土有群仙,早已磨剑相候,与苏景的好相逢时,与邪魔的好厮杀时。 杀杀杀! 苏景想哭又想笑,可是哭不出也笑不出,他只有杀,杀不停也杀不尽! 突然,苏景听到‘忽啊’一声怪叫……之前情绪激动,苏景甚至都没察觉,十六甩着尾巴、追着他一起返回了中土。 ‘海龟飞仙’中熟人不少,十六可得打招呼……‘忽啊’是打招呼,但十六再喊出来的一个‘瓶’字便是一场腥风血雨:喊着瓶、吐出瓶,一大三小四个瓶子。 第一个小瓶子破碎,黄裙女子环顾左右,第二个小瓶子破碎,黑袍老者面色威严,第三个小瓶子破碎,离山五子面带微笑;还有那只大瓶子,碎裂之后……仙魔大军!今日的仙魔大军! 受道尊所托,瓶儿仙子将‘时势造妖孽的妖孽’大都收入瓶内,漫长年头的精修与磨练,他们是这场大战的生力军,道尊与瓶儿仙子苦心筹谋、认真保留下来的仙中精锐、天锐! 浅寻破瓶而出,平时很智慧的女子,但最近修炼有些太投入,并没去关注外面的战局,是以这一刻有些发懵,脱口问:“这是哪?” 沈河笑声远远传来:“回禀浅寻前辈,这是中土。” 沈河是个周道的人,前辈有问他自然要回答,不过再回答过后,沈河似是又想到了什么,稍一沉吟,目光陡然犀利,声音也随之暴戾,向天穹、正滚滚杀入凡间的墨色邪魔开声叱咤:“这是哪里?这是中土!” 吼声未落,一阵苍老大笑自地面响起,重复、同样问邪魔:“这是哪里?这是中土!”大笑声中,纯烈阳火冲腾而起,离山八祖苏景师尊,陆角八自幽冥返回人间,纵法飞天狙杀邪魔。 “这是哪里?这是中土!”苏景哇一声大哭,终于哭出来了,哭着吼,哭着怒、哭着自豪! “这是哪里?这是中土!”叶非身体中开始透出古怪玄光,他觉得很冷,异常虚弱了,可还是忍不住地跟着喊这句话。 “这是哪里?这是中土!”影子和尚不喊‘佛’了,他试着喊了这个八个字……过瘾、过瘾,还是过瘾啊!比着喊‘佛啊’过瘾多了! 同样的喝问一声又一声,每位中土之仙的呼喝。 是问是骂更是极极自豪下的骄狂呵斥,邪魔来此撒野前,可曾看过这是哪里?可知此地不容妖邪放肆! “这是哪里?这是中土!”此声传遍天宇,大战覆盖苍穹! 墨巨灵遭遇迎头痛击,顷刻伤亡惨重,他们以为护界灵阵破开后会有一场轻松杀戮、能够一雪前耻,却哪里想到此间战力浑厚无匹,雪耻未遂自取其辱! 这是哪里? 这是他、娘、的、中土!(小说《升邪》将在官方微信平台上有更多新鲜内容哦,同时还有100%抽奖大礼送给大家!现在就开启微信,点击右上方“+”号“添加朋友”,搜索“qrea”并关注,速度抓紧啦!)(未完待续请搜索飄天文學,小说更好更新更快! ... 第一三九三章 随轻风去,不弃中土 ps:想听到更多你们的声音,想收到更多你们的建议,现在就搜索“qrea”并加关注,给《升邪》更多支持! (第一更) 在仙天大战中,像神君、魔君、墨色大尊这等巅顶神魔皆为绝对武力,两军厮杀激烈、于关键一刻可做结局一斩或颠覆一击的强大存在,但‘绝对’并非‘决定’。 巅顶神魔坐拥强大武力,他们能够在某一场战役中力挽狂澜,但以他们个人之力,无法阻挡整场战争的大势。 再强大的力量也会有个极限,何况这是一场席卷整座宇宙的浩大战争。所以光有神君等强者远远不够,还得有兵。 九龙地就有兵,兵多将广,三十七座仙天大盟的剩余精兵,东天道的残存精锐等等。再看看火星,巅顶神魔有苏景不听三尸再加一个瓶儿婆婆,不算少了,可是和九龙比起兵力的话,就显得有些单薄了……不单薄,神君和道尊早有安排,火星军中暗藏‘瓶子天’,五光十色瓶中精锐无数! 瓶儿婆婆和十六投缘,小蛇乖巧,在南灵琉璃州的时候天天缠着婆婆,瓶儿婆婆就把瓶子藏进了小蛇肚子里。 婆婆想得挺好的,十六的实力平平,并不引人注意,由他来藏瓶藏兵谁也不会发觉,关键时刻着他吐瓶发兵可收奇效……就是婆婆没想到,十六甩着尾巴追着苏景跑回中土去了。 中土可是十六老爷的老家,老家有难时……火星危殆?大阵重要?十六管它们那个,他得回家吐瓶。 十年前瓶儿婆婆就传神于‘瓶子天’,将外间战况告知瓶内群仙,此后每有重大军情都会及时通报,是以瓶子天内群仙都能明白自己要守护火星……然后他们就在中土现身了。 墨巨灵是所有仙家的仇敌。但对封仙瓶子天中的精锐仙军来说,至少对其中绝大多数来说,中土世界根本不值一提,火星才是今日世界存在的根本、才是他们应该为之苦战甚至甘心赴死的阵地。 中土恶战暴发! 初开战墨巨灵便遭重创时,被凶法轰碎、割裂的黑色尸块落如雨下,可这场战事本身是混乱的。瓶子里出来的大多数仙魔也在奋勇杀敌,但他们无心于中土恋战…… 任夺自裁前开出的血路,只存在了短短片刻就被墨色大军重新封堵。 能够一剑开路,固然是任长老修为强悍,但更重要的原因是墨巨灵不曾防备,谁会想到自家的大尊会突然倒戈。而此刻,小阎罗回归中土,完美乾坤内涌现强大实力,墨巨灵就绝不会再让出道路、让今日仙魔打通两颗星辰。 此刻即便任夺复生再做全力冲杀。也休想轻松开路。 有瓶中仙想要从中土冲回火星,但才一冲出天外就被湮灭于滚滚墨色之间。 狂风暴雨般的攻势强袭火星与中土,墨巨灵根本不用去选哪里是重点,因为他的数量太庞大而星辰战场可供接战的空间是有限的,以墨色兵势足以对两颗星辰都保持最最强力的重压、攻伐。 就是再多出三对‘火星、中土’,墨巨灵也照样能打出十足压迫! 法咒雷音与法术轰鸣充斥星天,下治真尊亲自入战急攻火星,不听的双眸不知何时变得湛清碧绿。瓶儿婆婆面上的皱纹正渐渐变作细密的裂璺……她们已经是用性命在拼、在守! 三尸哇哇怪叫着狠勇冲杀,但再不敢随意与敌人同归于尽:一死就死回苏景身边了。死过去容易想要回来可就难了。 中土同样杀伐惨烈,整座天空都已被浓浓墨色遮掩,漆黑法术汇聚入瀑倾泻人间,而完美世界的反扑也全不示弱,道道法芒与剑气逆冲苍穹,一次次割裂那座黑色的天! 就在乱战中。须发如雪的老人缓缓开口,苍老声音传遍乾坤:“离山弟子何在。” 离山弟子何在,离山弟子何在,离山弟子何在……法音广传,山河回声。六字说完,老人提笔于面前虚空中写下了一个字:聚! 铁画银钩、字出法随:离山弟子何在,聚。 离山九位仙祖已经是上上个时代的事情了,许多人都不认识这位老者,但见过了他的笔、见过了他的字,见过了他的字中剑意,中土的修行者、飞仙者还有几人认不出他是谁:离山一、刘旋一! 离山大尊传令,离山弟子集结! 遽然星河浮生,百盏寒月呼啸,破除墨色开拓天路,黑袍老者踏寒月渡天河,疾飞大祖身边;烈烈天火凝聚天川,自地面倒卷而起,红袍老者就在火川巅,飞向大族。 陆崖九、陆角八两兄弟都在笑,彼此间不必多言,见到大祖和其他几位老兄长也无需寒暄,离山弟子何在?离山九子今安在。 九子失其二,但还有七人重聚人间! 八、九两祖之后,尘霄生纵剑飞天,沈河红景左右随行;贺余执剑开路,扶苏为首一众真传并剑其后;苏景挥手金风阳火铺就重重大路,剑尖儿剑穗儿、妖精不成、参莲子樊翘与离山众长老御剑飞驰于风火大路之中……还有白羽成,他也在瓶中,他也飞纵去天空……离山弟子集结! 只在须臾间,中土离山出身的天仙、人王共聚大祖身畔。 突然,一道犀利剑意裹挟着黄裙倩影闯入离山阵中,小师娘驾到!她可不是离山弟子,可她就往陆崖九身边一站,不解释。 就来了,怎么着吧。 谁能把她怎么着啊。 其他几位仙祖还好说,八祖和九祖是双生兄弟,感情最是深厚,八祖笑眯眯地看了九祖一眼。 九祖稍有尴尬,想要解释却又觉得三言两语说不清楚,直接转回头瞪了苏景一眼。 苏景简直冤枉,心想您老瞪我干嘛……九祖也不知道为啥瞪他。反正就是有点尴尬、又没人可瞪,那就瞪苏景吧。 真不白瞪,苏景低低咳嗽一声,对八祖道:“启禀师尊,大师娘人在火星。” 八祖愣了愣,不知道该说什么。‘哦’一声了事吧。 ‘哦’过,反应过来了,陆角八实在忍不住,又问了句:“她还好?” “大师娘安好!”苏景不敢笑,回答得一本正经。 浅寻是个坏榜样,她一塞进来,算是帮了许多也想凑过来、但碍于没有‘离山身份’又犹豫着不好凑上前的闲杂人等,香香甜甜的味道里,阿嫣小母跳到了苏景身边。用小手指轻轻碰了碰苏景手背,妖精笑。 浅寻不解释,阿嫣小母可不敢不打招呼:“拜见离山诸位仙祖,阿嫣小母本为……本为苏景贴身婢子,也算离山的妖精。” 阿嫣小母进过大圣玦洞天,的确有一重‘苏景妖卫’的身份,但她可不想当卫士,做丫鬟多好。有机会侍寝呢。 “拜见离山诸位仙祖,七大天宗同气连枝!”涅罗启巧的理由光明正大;“阿嫣小母来得俺就来得!”烈烈儿一贯有份凶性。见了离山师祖他也不肯好好说话…… 又再须臾中,和挨得上、挨不上的大群中土仙家列入阵中。 叶非仰望天空。 如果叶非实力尚在,大祖集结离山精锐时他或许还会别扭别扭,可现在……他就快死了啊,临死时就再不觉得有什么事要别扭一下才好了,听到那句‘离山弟子何在’他的双目通红。见到那个陈列半空的‘聚’字他心中砰然,真想飞过去站在七位师叔伯身后,师父商照六已不再,做为他最爱护也最看重的真传弟子,应该代替师父站过去的。 可惜。他太冷了,冷得牙关打颤、冷得身体僵硬、冷得提不起一丝力量,他连站都站不起来,又如何飞去天空与所有离山仙会合! 突然,叶非眼睛一花,只觉重重人影在自己眼前、身边晃动: 他们来了。 大祖动则所有离山仙皆动,大祖落足叶非身畔则所有离山仙围拢叶非四周……你过不去没关系,我们过来,你也是离山飞仙弟子,我们集结。 我们就在你身边集结。 身体太冷了,可叶非的心一下子热了起来,当火烫的心与冰冷的身血交融时,叶非真就觉得自己飘起来了,小时候向往过的、躺在云端的感觉。 从此没有了重量,随轻风去;从此没有了感觉,随轻风去;从此没有了意识,随轻风去。 当一切泯灭前,叶非觉得惬意开心。 所以当他身周玄光散尽、双目闭合时叶非在笑。 这个人一辈都没好好笑过,要么阴狠戾笑,要么暴躁怒笑,要么嘲讽冷笑,直到此刻他的笑容里才真正有了些开心。 本部弟子聚齐,中土仙家尽在,大祖再提笔,两字映虚空:护界! “中土世界,自有离山守护,自有中土修家守护!开天路!恭送仙军!”刘旋一再开口,浩浩之声再传天下,而‘护界’两字后大祖手中神笔光芒闪烁,化作长剑本形。 大祖扬剑离山养剑中土扬剑!他们的意思在明白不过:中土仙家守护中土,瓶中散出的大军请速速集结,本地仙魔当独挡墨色、同时在协助仙军开天路杀回火星去! 离山群仙会相助开路,但他们不会去火星了,中土有难大家没办法坐视不理……这又何尝不是:大世难圆满,求不得无愧求无悔! 直问本心,结果唯一,永不弃中土。 “杀!”群仙飞天去!(小说《升邪》将在官方微信平台上有更多新鲜内容哦,同时还有100%抽奖大礼送给大家!现在就开启微信,点击右上方“+”号“添加朋友”,搜索“qrea”并关注,速度抓紧啦!)(未完待续请搜索飄天文學,小说更好更新更快! ... 第一三九四章 仙姑出马,神君圣明 ps:想听到更多你们的声音,想收到更多你们的建议,现在就搜索“qrea”并加关注,给《升邪》更多支持! (第二更) 护卫中土、狙杀邪魔,相助略显散乱的瓶中仙军迅速集结,相助仙军冲上九霄冲出天外……战事惨烈,拔起新的高度。 有了章法自然就有了方圆,有了进退调度,战场上厮杀混乱更甚,但中土上的仙家兵马在斗战中渐渐有了层次、有了呼应,不长时间后,大军开始冲击天外、冲击火星所在方向。 但这并不是说入战中土的墨巨灵就落入下风,他们悍不畏死,他们后援无尽,他们可以肆意摧毁眼前人间施法全无顾忌,中土仙家却还要在激战中照拂凡世……墨巨灵又怎么可能落入下风呢? 所以此间战场的主持大尊如雷全不着急,他在中土,但他根本不出手,另外三尊入界大尊也都隐匿暗中,彼此之间联系不断,他们在等候一个机会,联手催雷霆、必杀苏景的机会。 想要偷袭苏景绝不是件容易的事,四头墨色大尊有巅妙秘法能够隐藏实力、将自己混同于普通墨巨灵,但小阎罗的应变又何其迅捷,正常情况下,墨色大尊不发难则已,一旦他们出手偷袭苏景立刻就能察觉……可现在并非‘正常情况’不是么,苏景在中土,这座战场中他在意的人太多了,所以、机会一定会出现的。 中土群仙守护乾坤,瓶中精锐杀向天外……那坠落如雨的鲜血与骨骸中,黑色红色交杂,伤亡对双方来说都是惨重的,随时都是苦战。此刻也不例外! …… 六两大掌管热泪盈眶,小祖宗回来了、老祖宗也回来了啊! 可恨自己居然瘫了,没办法去见小祖宗和老祖宗。 六两大东家本来好好的,但最近天外乱成一团,他知道大战将近急于提升实力,情急下吞了一颗以他现在的修为还不能完全消化的宝贝丹丸。结果药力太强震荡经络,六两不能再动真元,另外一条左腿也全无知觉了。 倒不是什么大事,过一阵药力自然会融入身内,到那时他就可以完全康复,就是现在动不了。 六两是天字第一号好妖奴,晓得这个时候如果让手下抬着自己去拜见小祖宗也不是不行,可自己没有自保之力,外面兵荒马乱还得劳烦小祖宗分心招呼。不妥当,大不妥当。 不添乱就是帮忙,六两早都明白这个道理,所以他让手下把自己送入齐喜山地穴深处的神庙林中。 六两是个假道士,所以神庙林中有道家大观,供奉道尊与东天诸神祇;小祖宗是佑世真君,神庙林中当然少不了佑世真君宝祠;小祖宗的大老板可是阎罗王,所以神庙林中还有阎君神殿。 再就是。六两是个周到妖精,道观阎罗殿都有了。如果没有一座佛家大寺就好像齐喜山针对西天似的,由此神庙林中又多出了一家佛家大寺。六两就在佛寺中。 神庙林是藏宝地,六两大东家一辈子经营下来的奇珍异宝都藏在此间,其中又以佛寺中的典藏最为珍贵……选佛寺藏重宝可不是没道理的,六两就和佛家没直接关系,就把宝贝藏在寺里。万一有贼偷偷下来,多半会忽略大寺。 大东家情绪很激动,他激动的时候就爱守着宝贝待着。 …… 日馋老店闹鬼了,闹得还挺凶,金色的佛光与雷霆般的梵唱自从开始就再没停歇过。 官府不理会。日馋东家不出面,铜川城人心惶惶。到底还是有人出手了……街上一位老富绅出钱,派人跑去城南沟里村请动瘦仙姑法驾! 瘦仙姑其实不太瘦,匀称正好的身材,所以得名瘦仙姑是因为她的棕驴特别瘦。 只有一只耳朵、断去半条尾巴的、瘦骨嶙峋的棕红色驴子,莫看瘦,但从蹄子到头顶不存一丝杂色,连它的驴粪蛋都是棕红色的,瘦仙姑早就说得明白了,自己的宝驴本为九霄玄天上一朵赤火杀劫云开智转生、化形下凡。劫云成精的仙物那还得了,都能跟苏晴攀亲戚了,专打人间一切邪祟,瘦仙姑降妖除魔,一定会带上她的驴。 瘦仙姑替天行道不要钱,但善男信女得孝敬她的驴,所以还是要给钱的。 瘦仙姑打鬼不要钱! 得重金临聘,当着来人的面,瘦仙姑凑到红驴耳前嘟囔了一阵,驴把耳朵一摇:“昂!” 瘦仙姑把手中拂尘一摆,对来请他的人淡淡道:“头前引路!”言罢跳上了她的驴。 蹄声嗒嗒,仙姑进城…… 仙姑入城时,灵讯传入阎罗神识中:来自火星的军情。 自从开战,火星的军情战报就从未间断过,两地虽有万扎相隔,但火星战场中发生的事情神君全都知晓,刚刚这桩军情呈秉的就是:中土护界灵阵消散,苏景、瓶子都跑去中土打仗了。 阎罗读军情当然不会避讳袍子里泡热泉的手下。 神识读讯,拔舌王也跟着一起听,听过之后拔舌王精神大振:“我、我、我也是中土的鬼!” 是啊,一群冥王全都是中土的鬼。不过这不是重点,拔舌王真正要说的是下句话:“神君曾在中土立殿,只需神君心念一转便可遁入中土去!而中土有佛家真传,带上佛一起去……佛诶,这下子您老可走运了。” 但话才说完,拔舌王又皱起眉头:“道理是没错,就是……怕是不那么容易吧。” 拔舌啰嗦,但他不傻。不但不傻,而且还很聪明、精明。为何不会容易?因为墨巨灵不是傻瓜啊,无需穿通法阵,神君也能随意穿遁立殿乾坤,只是谁都知道的事情。 中土不止有神君旧殿,还有佛道两家的虔诚信仰,凭着这重信仰接引。佛祖和道尊也可以直接穿入中土去。以前去不了是因为那座护界灵阵存在。 墨巨灵玩命去打灵阵,将之摧毁后面临的直接后果就是为今日仙魔打通九龙、中土两地,他们会做这种傻事? 当然不会,墨巨灵所以敢去猛击护界灵阵,就说明他们有十足把握在破阵后仍能绝断两地往来。事实的确如此:蒙天巨舰。 蒙天巨舰彼此呼应,每七舰元息勾连便可生衍妙法。阻截一切灵通穿遁!中土的护界灵阵不再,但神君还是回不去。 明知墨巨灵不会给出这样的机会,但神君还是鼓荡灵犀,试探着、努力着去勾连自己曾经坐落在中土的宝殿。这样耗着肯定是不成,佛祖坚持不了多久了。 拔舌王在袍内,能察觉神君的法持,连连点头:“对对,死马当活马医,试试看。万一呢。神君圣明!” …… 瘦仙姑平时不怎么进城。 她少来城里,她的宝驴当然也是乡下驴,初进城本来就有些迷茫,偏赶上铁鞋大街闹鬼全城都跟着一起人心惶惶,鞭炮贩子生意大火,城内各出都噼里啪啦地放炮驱邪……驴惊了。 驴昂昂,撒腿就疯跑! 挺巧的,驴疯跑所向。铁鞋大街。瘦仙姑一把抱住驴脖子,努力不被驴子甩下来。 请仙姑进城的伴当见状大吃一惊。撒腿追驴,惊骇道:“仙姑,仙姑,神驾怎会、怎会如此慌张?” “屁!宝驴察觉妖邪所在,怒不可遏,它老人家勃然大怒!再敢胡乱评价仙家行事。雷劈你!”瘦仙姑一边嘴硬一边使劲拧巴着驴颈子。 昂!昂!昂昂昂! …… “阎罗寻路?”正挥法斩断层层血藤的下治真尊眉头一皱,他的元法真息与巨舰大阵相连,能察觉冥家气息正在不停冲击封绝法术,视图勾连中土。 眉头很快舒展开来,下治真尊面露冷笑。无论心情如何、战事如何,无数年头养成的老毛病都是改不了的,喃喃自语:“休想如愿!” 巨舰连阵,稳稳隔绝,谁也休想再到中土去,阎罗也不行! 话说完,下治真尊的眉头忽然又复皱起,暂时退出恶战,转头向着东南方向望去,他能察觉,一重强大到足以让他感觉到威胁的疯魔气意正从东南远天波动滚滚! 又有巅顶仙魔逼近战场?这让下治真尊有些意外,今日仙天中的巅顶人物,要么在九龙要么已陷入此间乱战,怎会还有人、还有谁……东南远天却是有一伙人正飞驰靠近。 但与他们掀荡起的疯魔之势成鲜明对比的是,云头上为首的两个人:二十出头的年轻女子,落落大方美丽温婉,她的眼睛弯弯的,她的笑容纯透且柔然,只有细细眉峰挑起的弧度显出一点点坚强。 特别少的一点坚强。 美丽女子身边站着个三十几岁的中年,很威风的长相,浓眉豹目颇为凶恶,不过他的神情……站在女子身边,中年男子却是一副‘小兄弟’地模样,收敛凶气后温温顺顺的样子。还有,他脸上有青嘘嘘的胡茬,看上去原来应该是个络腮胡子,刚刚刮掉不久。 中男人的袍子普普通通,他的头发很长,用串了金铃铛的红绳束了个‘马尾巴’,他的头发应该很硬,竖起来后仍是扎扎的感觉,任谁都不会怀疑,只要一解开发带他的头发立刻就会……三尺、倒冲天! 再看年轻女子与中年身后的仙魔……虬须汉、打赤膊、一边和同伴聊天一边掩口娇笑的家伙;面无四两肉又高又瘦的男子,手里掂着十枚铜钱叮当作响;面白无须、前朝内臣打扮的老者,慈眉善目的长相,可他的眼中又哪有丝毫善良。 天魔入战天魔来袭天魔堪堪就要入战场……小花容回来了,金铃天就不再是金铃天,他更喜欢做小天宝。 可无论是小花容还是憎厌魔,她都是第一地魔;无论是小天魔还是金铃天,他都是开天辟地宇宙的第一天魔! 天魔宗,天魔地魔所有仍存在的人魔驾到!(小说《升邪》将在官方微信平台上有更多新鲜内容哦,同时还有100%抽奖大礼送给大家!现在就开启微信,点击右上方“+”号“添加朋友”,搜索“qrea”并关注,速度抓紧啦!)(未完待续请搜索飄天文學,小说更好更新更快! ... 第一三九五章 神佛入界,离山立道 ps:想听到更多你们的声音,想收到更多你们的建议,现在就搜索“qrea”并加关注,给《升邪》更多支持! (又三更,我是勤劳的豆子!) 火星、中土尽在鏖战中,中土仙军一次次冲击两星通路,这片星天打得几乎沸腾了,待天魔宗再入战后的混乱不难想象,可还嫌不够乱似的,北方,两个年轻仙魔用妙法遮掩了身形和气息,正悄悄向着战场接近。 走在前面的是个神情冷漠五官俊美又线条分明的男子,看上去十七八岁的样子,嫩得很。他身后跟了个小姑娘,用布条遮住了眼睛,布条在脑后扎了个好漂亮的蝴蝶结。 …… 中土乱成一团。 仙家、人王尽数入战去,这样的战事普通修行弟子帮不上忙,但他们绝不是没事可做,他们要负责掩护凡间,于仙魔大战的笼罩下救护凡人……这样的混乱和战火,他们又能救得几个人?尽力而为吧,能救几个救几个。 离山已经空了,够资格的上天去打,不够资格入世去救,所有弟子尽数出山……除了叶非。 已经没了生气、死去的叶非孤零零坐在山巅,他的眼睛已经闭合,但他仍昂着头、保持着眺望天空的身势……忽然,淡淡玄光不止从何处冒出来,一点点、一丝丝一缕缕地涌入他的身体。 叶非阖目前,曾有古怪玄光从他身内散出,今时中土间能人很多,但包括离山仙祖、瓶中仙魔和苏景在内,没一个人能识得当时那些玄光究竟是什么道理。 仙魔死后会‘散光’么?大家都没见过,但那时也顾不得奇怪。如今同样的玄光有重新汇聚回他的身体。只是战场太乱了,暂时还没人注意到发生在他身上的异象。 但叶非‘没完没了’了,先是丝丝缕缕地玄光,而那些自天地间涌出的玄光越来越宏大越来越汹涌,只在短短那几个呼吸过后,万道玄光汇聚神涡。浩浩荡荡围住叶非打转、疯狂向他身内涌去。 藏都藏不住的异色,到得此刻谁还能看不到这古怪景色……苏景愣住了。 如雷愣住了。另外三头掩藏在普通巨灵中的大尊也愣住了。 在这一个瞬间里,苏景与四头墨色大尊都是同样的神情:惊讶、震骇。让他们惊诧的不是异象如何,而是奠定神魔才有的天识中领受到的灵犀、真相! 下一瞬大家的神情就不一样了,苏景的惊诧变作狂喜,而墨色大尊的神情陡然凝重! 进攻中土的墨巨灵阵势突变,墨色洪流瞬间集结、倾泻离山!入战巨灵尽数杀向离山……杀向叶非! 苏景在此,谁能伤到叶非一根头发,神剑荡烈焰。急急迎向邪魔攻杀!但就在苏景飞驰中,四道巅峰强大的墨色凶法突兀袭来!叶非的变化没人能够提前预料,可是四头墨色大尊早都在寻找袭杀苏景的机会……就是现在了。 苏景强,可被偷袭于前、又对抗四头大尊,胜算何在? 不存丝毫犹豫,杀千刀。 四头大尊面上同样的冷笑浮现,苏景的杀法早都不新鲜了:一瞬九百九十斩在前,俱焚爆炸紧随其后。 狙杀苏景的机会需得耐心寻找。但狙杀苏景的办法是早就定好的,就在苏景俱焚爆炸时。四尊自有破法、斩杀他的办法! 苏景遭遇凶险狙杀,中土并非苏景一尊仙魔,离山仙家尽起迎敌,护持叶非!又一道纯烈阳火,抢在最先绽放于离山巅顶,八祖出手迎抗邪魔猛攻。 曾经追杀叶非万里的陆角八。于回护叶非时全力出手! …… “不可能!”天外战场,正调遣一部闲置重兵、准备将入战彻底陷住的下治真尊脸色骤变,脱口惊呼。 天魔尚未真正发难,所以下治真尊惊诧的不是对方实力如何,他的惊讶来自自身元息与巨舰阵法的联系。 …… “嗯?”日馋后院。阎罗神君忽然轻哼出声,眉峰一挑、跟着身周光芒一闪,阎罗神君、佛祖连同坐身佛祖对面虔诚祷念的优和尚一起消失不见。 他们走了,日馋老店自然也就没鬼可闹了,一下子就安静下来。 佛光、梵唱消失的时候,瘦仙姑的宝驴正冲上铁鞋大街,仙姑被惊驴颠簸惨了,此刻再也保不住驴了,‘哇呀’一声怪叫从驴上摔落在地,摔得屁股生疼。 城内富绅派去请仙姑的手下果真好腿脚,一路都没被甩丢,此刻见仙姑摔倒,他赶紧上前搀扶:“仙姑,您和神驾这是内讧了……啊?!日馋邪祟没动静了!这是、这是……” “屁!什么内讧,本座驾到,邪祟退散!这鬼物修炼得有些火候了,见我到来晓得大难临头,急急逃去了。” 请人的伴当恍然大悟:“那您的神驾……去追击鬼物了?” “然!”仙姑拍起来了,很像揉揉屁股可这动作不雅,有悖高人身份,忍着。 光不揉还不行,得说出个所以然来能显得高人智慧:“这千人浮屠罗不是等闲鬼物啊,幸亏你等请我及时,否则后果堪忧。”瘦仙姑很快就会出名,出大名。想默默无闻行走人间都不成,她才到铁鞋大街就吓走恶鬼,这故事很快就得流行起来、还得加油添醋开枝散叶! …… “啊!”六两大东家怪叫一声,太过惊骇以至忘了自己左腿不灵,一下子从地上跳了起来。 他的佛寺修建得整齐周到,所有西天神祇皆有金身陈列,皆有香火供奉,六两大掌柜刚就亲眼看着一尊大善良菩萨一笑欢喜,自龛中跳了下来。 金身泥塑还在龛中; 菩萨真的也跳了下来,就在六两眼前。 六两可不是一般的妖怪,他是见过大世面的,跌坐回地面后立刻沉了脸色,义正言辞:“中土有难。神州遇劫,我等修行之辈岂能遇劫难而不理,覆巢之下无完卵的道理何须多言!我看你修行不俗,劫数之下不思守护家土却趁此机会来此做贼……” 有贼啊!但六两没喊人,因为没人可喊,他山中的妖精。上至妖灵神铁卫下至浑浑噩噩小妖丁,全都被派遣出山救护凡间去了。 可惜,来得是个狠心贼,根本不听六两大掌柜教诲,迈步上前一掌就按向了六两的头顶。 “何方妖孽……安敢……有话好说……诶?诶?拜见大菩萨,敢问您老真、真的……”六两挨了一掌,非但不疼痛反而觉得一股柔和力量自头顶灌入,顷刻间为他润泽经脉、化解药力。 即便以前没经历过类似事情,六两还是能一下子就笃定。流转于身、相助于自己的力量是最最纯正的禅家仙佛法力! “真的。”菩萨大笑去,身化金光飞出山底、飞入人间! 一道金光飞出齐喜山,百道金光飞出诸大寺,千道金光浮现人世间,万道金光遍及满乾坤! 一道金光,即为一尊佛陀,一尊菩萨,一尊罗汉。一尊伽蓝,一尊早已修行得道身具大能威西天之神! …… 轰然巨响。中土都为之震颤,九百九十刀后苏景‘俱焚’。 正是斩杀他的良机! 如果真有好管闲事的人跑去问墨巨灵一声:你们最恨谁?他得来的答案必定是‘苏景’。 缠江井惨败,百扎正神惨死,就因他‘策反’尸金乌而起;还有任夺的‘血债’,墨巨灵也记在苏景头上。如雷等四尊苦苦等候良久的机会终于出现,出手间绝无丝毫犹豫! 可他们做梦也没想到的。是俱焚没错,但绝非他们以前见过的俱焚,其力奔放但并不散乱,巨大的力量只攻向一个方向,直指如雷! 以前的俱焚是‘散’的。可现在却束力如棍;以前的俱焚如果是四斤分量的话,此刻杀劫就足足十斤,苏景的法元神力竟暴涨了一倍有余! 四头大尊找到破击俱焚、斩杀苏景方法是没错的,但他们不晓得,苏景身上始终压着一件‘相助悠小菩萨,于漏中圣火不灭’的法术,足足占去了他六成力量的法术……便于此刻法术消解,苏景又复十成满力。 针对俱焚的袭杀,针对的是以前的俱焚,而法术事情失之毫厘则谬之人命,他们用对付一头健壮羚羊的办法,迎上了一尊尾巴着火的大牯牛。 四尊杀手落空,如雷被一击杀碎尸万段! 如果一对一正常来斗战,如雷也死不了这么快的。 可惜如雷死得太快了,若还能有一点时间的话,他当会目眦尽裂:“你之前诈藏元力?!” 可惜如雷死得太快了,苏景其实挺想对他说一声:“事出巧合,没想着坑你。” 而如雷丧命一刻,西方金光大作,灿灿光芒中金身大佛显现云天,遥对离山上端坐的叶非,佛合十,微笑:“多谢离山,恭喜离山。” 佛向离山致礼。 同个时候滚滚煞气自地下冲腾而起,恶鬼嚎啕传遍人间,阎罗神君一步出幽冥、入世界,他老人家也望着离山、叶非方向,老学究的脸上也是笑吟吟地:“恭喜离山。” 空气中有嘭嘭闷响传来,三个矮子显现苏景身后,三尸到底还是没守住,被墨巨灵打死了。 死回到苏景身后,正看到佛祖、神君居然都在中土人间,居然还都对离山致礼说恭喜。 这还得了,三尸赶忙做矜持微笑,遥对离山叶非,曼声齐道:“恭喜离山。” 说完以后雷动才急忙发问:“苏锵锵,咋回事?” “以身证道……证道、开道、立道……开立大道,听说过没见过。”苏景的声音彷如梦呓,苏景的笑容就简直抹了蜜,听说过没见过没关系,天大要紧的是叶非、叶非、叶非。 叶非仍在。 想想也不奇怪,连八祖都打不死的家伙,又怎么可能死在与墨巨灵的战事中! “立道?”三尸都急了,这事儿太大,哪怕周围打乱了套他们也得赶紧讨论讨论,第一题自然叶非立下的是什么道。 “别扭道,不别扭不成活!以后叶非门下徒子徒孙个个别扭,定将此道发扬光大!”红眼睛赤目有见地。 小胖子拈花更正经:“别扭是咱们开玩笑的说法,不足立道,他的道应该是疤脸道,欲入此道,挥刀毁容!” “还是百年为限、言出必践道更妥帖些……”雷动发话了,三尸说话同时不会耽误斗战,杀得腾腾腾。 “拜见小祖宗,想煞六两了!”大东家不来拜见小祖宗是因为身子不争气,此刻痊愈当然要飞出来见面,他飞来途中就听见三尸的嚷嚷,六两还不太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但他是大好妖奴,该说什么想都不用想:“无论叶老祖立的是什么道……管是什么道,都是离山弟子开立的苍天大道!都要恭喜离山!六两也与有荣焉啊!” 佑世真君座下第一妖奴,说话做事不是普通的得体。 叶非仍闭着眼睛,分不清他是装死还是尚不知晓自己活了,一动不动的;而阎罗、佛祖已然并肩,两人同时望向苏景:“守好中土吧,此间有趣!” 言罢两尊天大神佛冲天而起,封仙瓶子天中仙军、漏中归来极乐精锐追随神君、佛祖身后出征天外,火星岌岌可危岂能不救援;中土、火星本为一阵,岂能不打通…… 阎罗神君驾到! 西天佛祖驾到! “叶非立道了?他立的什么道?不是,这都怎么跟怎么,咱不是来不了中土么,怎么又能来了,神君,您给说说吧,我这心里痒得……”法袍热泉内,拔舌王真着急。(小说《升邪》将在官方微信平台上有更多新鲜内容哦,同时还有100%抽奖大礼送给大家!现在就开启微信,点击右上方“+”号“添加朋友”,搜索“qrea”并关注,速度抓紧啦!)(未完待续请搜索飄天文學,小说更好更新更快! ... 第一三九六章 百无禁忌,揉脸天魔 ps:想听到更多你们的声音,想收到更多你们的建议,现在就搜索“qrea”并加关注,给《升邪》更多支持! 立道。 大概两个说法。 有人说世上本无道,圣人立之;也有人说大道本长存,荆棘遮掩尘土蒙埋,圣人破荆棘扫尘埃,得见大道。苏景个人而言,更倾向后一种说法。 但无论是圣人铺就大道还是圣人寻得大道,‘立道’就是‘立道’,当大道显现时开道老祖可再添大智慧、再得大能威。 而立道为‘天象’,是这宇宙神奇一面的实在表现:有人立道,宇宙星天万扎灵犀动,万扎灵元震,万扎灵息涌动……立道一刻,立道者会有打通天人交感,宇宙间冥冥天灵会自空间深处刺来,直接勾连于立道之人。 叶非立道,天人交感。 中土、火星战场外有墨色蒙天巨舰结阵,封绝乾坤阻隔灵犀,阎罗神君想带佛祖回中土而不得。但叶非于此刻成功立道,巨舰阵法能挡住阎罗送往中土的灵犀,却阻挡不住立道一刹,宇宙与叶非的共鸣! 挡不住! 墨巨灵要杀灭的是宇宙中所有的生灵,而非宇宙本身,他们与道、佛、神君等今日仙魔一样对这座宇宙充满敬畏。他们的法术和力量足以对付今日仙魔,但宇宙‘想要做什么’,他们根本没有资格阻拦! 立道、交感,宇宙深处灵息刺向中土,直接就破去了蒙天巨匠的隔绝之阵。 阵法破裂,神君就跟着一起占便宜了,成功勾连中土的神君旧座,带上佛祖一起遁入中土世界…… 神君传神。一念将‘叶非破道与朕归中土’间的联系说清楚。拔舌王恍然大悟,随即又想起了什么,泡开热泉里哈哈大笑:“这个老十四啊,胆大妄为擅离职守,从火星直接跑回中土,本来我还要骂他……现在得夸他才对!” 不久前。佛在九龙身陷危难,非得虔诚信仰否则无救;火星战场叶非为棒喝任夺舍弃性命,一下子失去两位大好同门的苏景几近疯魔,留守火星还是驰援中土让他陷入两难之境,但苏景没做太多考虑就飞赴中土,是要驰援故乡,更要送叶非回家,送任夺剑归中土! 结果叶非中土立道,破去墨巨灵对中土的灵犀隔绝。佛祖被阎罗带着成功归返中土,因此得救…… 中土有佛家虔诚信仰,佛入中土即得最后一线相助,完成身上重压法术,漏中陷落西天精锐尽数归返,佛所在即为他们归返所在,一下子大家都回来了! 墨巨灵这边,七艘蒙天巨舰可行布隔绝灵犀之法。这道法术被破去了,想要再重开此术。先得花上百年来修补法阵;算上旗舰墨巨灵一共就十七艘蒙天巨舰,一艘被沉没在西天,两艘在围攻又一栈时被大魔罗打碎,另有一艘在以前征战时受创,还能开动但舰上法术小半报废,没办法入阵……墨巨灵再没办法封锁灵犀。 神君入战!佛祖入战!瓶中仙军入战!西天群佛入战! 神佛自中土而来。向火星而去! 之前苏景与中土仙魔相助瓶中仙军想要打通中土、火星两座星辰,苦战但始终无法重新开路,可是现在……仙佛汇聚中土,实力疯狂暴涨,再出征、摧枯拉朽! 佛还是那个佛。可佛也再不是那个佛了,之前百年大战中墨巨灵都说西天佛祖徒有虚名,战力比着普通仙魔是强太多了,但难符盛名……现在再来看: 金身灿灿,神光崩绽,佛持咒前行!如果忽略场景只看佛,又有谁能看得出他在战场中、他在杀戮中!佛只是一边微笑一边迈步向前,闲庭信步一般,踏青? 降魔! 根本不见出手,只凭他一身祥光……光浮华光涌动,而这对凡人来说无尽温柔直觉惬意的光,笼罩范围下所有墨巨灵灰飞烟灭。 杀什么杀啊,佛只是在向前走,浓浓黑暗自然溃散,千万巨灵自然枯萎。宝镜化真金身,这便是赤霓宝镜的威力,相克巨灵,不讲理! 谁靠近,谁死。 墨巨灵死,墨巨灵疯狂冲锋。 真就是飞蛾了扑火啊,一盏风灯,几只飞蛾扑来会被烧成飞烟,但若扑来的是一片汇聚成天云的蛾呢?火就会灭;可若天云般的蛾云扑向的是千里山林大火呢?最终毁灭的又会是谁? 便是如此了,飞蛾扑火是送死但也是比拼和消耗,只看谁势大谁力强!墨色滚滚,邪魔悍不畏死,自四面八方扑向佛祖。佛身上金光非但不见丝毫减弱,反而越来越浓烈越来越盛放,从百里到千里,再成万里笼罩大势……犹自不休,再做猛扩! 佛祖开路,浩浩仙军齐齐出手,灵宝与重法近守远攻,横扫八方!激战之中疾驰赶赴火星,两星距离很近,仙魔飞驰如电,顷刻就突破大半路程,双星大路打通已成无改之势。阎罗神君乐得清闲,俯手走在佛祖身边,轻轻松松地,这些年佛都没干什么正经事,也该他忙一忙了。 不料,佛祖忽然转回头,对神君道:“有个事差点忘了,你照看下,我去去就回。”说话间,浓浓佛光突然收敛,话说完,佛金身晃晃消失不见! 法袍内拔舌王勃然大怒:“佛,你能靠谱些么!” 佛听不见,佛走了。 浓浓佛光突然散去,正疯狂冲上的墨巨灵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情,但无一例外的,邪魔心中狂喜,拼出最快的身法,挥出最凶的杀法猛扑援军……天河显现,神君出手! 来自混沌中的流沙河,四象不整时的炼世河,天地难固时的撑天河……三条河出手时候已是十万里杀灭!天河浩浩,汹涌无阻!神君有七条河,但另外四条河不必出手了,至少此刻无需出手。因为佛祖走后,一群西天佛陀突然变了个样子: 慈眉善目的胖罗汉突然怪叫一声,高高跃身天空,向着西北方张口猛吐,白色火海自他口中翻腾而去,炽烈业火扫灭邪魔。一口火一片海,吐火之后胖罗汉就变得瘦骨嶙峋,好像流浪十年没吃过饱饭的灾民,但他再提息、又变成回了胖子,再喷火; 行走间袅袅婷婷的俏丽菩萨,面上忽然闪烁出金属光泽,只在瞬息间她的笑容凝固了,白皙躯壳变作金铁宝身,跟着身形暴涨。千万条手臂自她背后、两肋伸展开来,千万臂膀千万手,千万手掌千万刀:拿起屠刀、依旧为佛!大菩萨旋身去,化金铁之风,所指之处巨灵大阵所过之处碎尸满天; 无精打采的小沙弥见佛祖不在,忙不迭从怀里摸出了酒葫芦,一口酒喝下,小沙弥的眼睛亮了。两口酒喝下,小家伙的脸蛋红了。三口酒之后他突然疯了,酒疯子,昂声大吼挥拳冲锋,他举手时九天之上必有一盏惊雷绽放,他落足时自有无边罡风暴散…… 除了佛祖和他们自己,没人知道这群西天精锐曾在漏中经历了什么。但不难想象这无数年头的漏中‘打磨’是怎样严酷的历练。 一场无妄大灾,但也是一场宇宙难寻、只能用可怕来形容的修炼。 以前西天实力强大,佛陀菩萨们坐拥强力可是他们本身并不善战,不过一次漏中行再归来,他们脱胎换骨。佛门弟子佛门之怒,匡扶善良降妖除魔! “不可能!”下治真尊面上筋肉抽搐,一样的三个字他才刚刚说过……神君来了、佛祖来了,瓶子军与西天精锐出世,仍是那个老问题,战场的空间是有限的,墨巨灵人数众多实力占据绝对优势,奈何有限的空间里大多数战士都派不上用场,加之猝不及防,今日仙魔打通两星已经无法阻挡。 下治真尊的惊讶与愤怒,与神君和西天的强大无关,当他发现中土有人立道、七舰封绝之阵被破时就预料到此刻的战况,不会再大惊小怪。 他的‘不可能’是指着天魔宗说的。 天魔宗是怎样的斤两?实力普通,但疯狗似的门厅,没人愿意招惹他们。可墨巨灵何尝又不是疯狗呢,疯狗不怕疯狗。不怕,却重视,神君、道尊都曾说过,金铃天开立的是上上大道,按道理说,金铃天能立此道,战力与神通不应比神君或道尊逊色。可实际上金铃天以前的本领,远远未到巅顶境界。 墨巨灵也明白这个道理,金铃天本应强大却不够强大,对墨色来说这是好事却也是隐患,金铃天一旦扫清了那道外人所不知的障碍,他便真正能立地成魔、大天魔,于某日,他有可能突然强大起来。所以以前墨巨灵曾针对天魔宗发动攻势,可惜一直未能成功狙杀金铃天。 隐患啊,隐患啊,终于今日,不再隐、成大患!金铃天归来、入战,他的神通比着佛祖道尊又有几分逊色? 天魔已入战,其力符其道,巅顶之魔! 金铃天心底曾有根刺,小小天宝、小小花容。 当年金铃天与墨巨灵大战,惨胜重伤后闭关疗伤。便如道尊曾经所说,心底障无可避,发作迟早而已。 金铃天闭关后,伤势勾引心障碍发作,由自觉入正觉,不是大天魔要去思考什么,而是经历到了、火候到了、机会到了,就不由得他不去面对自己的心障,他非得正视不可。 大天魔陷入昏迷中,但他的心神入‘梦’,重见曾经一切。 除非小花容主动相告,否则金铃天永远不知真相,不过金铃天的‘正觉’也和小花容的背后隐情无关,金铃天非得想通的不是‘姐姐所做所为是否发自内心’,而是‘我对她的恨意是否来自本心’。 问己,莫问人更莫问天,这才是天魔行事办法。 恨,怎么能不恨呢,小天宝所见所知都是何等残酷的事情,即便金铃天成道后,一想起姐姐,心中都会涌动怒、恨,和非常痛! 可是金铃天想恨么?当然是不想恨的,他又不是别扭魔。哪会去主动‘我想恨那个谁’……这便是关键所在了啊,他恨,可是他不想恨!而‘无疆无界,无法无天,无业无度,无尘更无不是尘’所求真谛、天魔所求真谛无外四字:我想、我做。 不是规矩天道的我知我行;是魔鬼道疯子道的我想我做。 不想恨却恨了。 没有无缘无故地恨。可大道皆为非常道,所有缘由统统抛开一旁,只看:想、做。 不想恨但恨,为茧。以佛家的说法就是执念,是为妄。 不想恨就不去想,忘了她自然也就忘了恨,为破。我都已经忘了,又何谈恨?放下了放下了,以佛家的说法就是空。是为自在。 不想恨,可以去想,但却不恨,不忘她却不因为她再辜负自己,是为立。至此天魔得立,是为:百无禁忌! 道理永远是朴实的、简单的。可是真正理解一个道理,真正将己身己心融入一个道理却千难万苦,金铃天在‘梦’中究竟如何挣扎得如何痛苦外人永远不会知道。但他最终释然了:小花容可恨啊,她可恨自己就该恨。但我不想恨她……那就不再恨! 大道皆为非常道,立道之人皆为非常人。 一恨、一想之间的取舍,便是一尊绝顶天魔的生杀!便是一场无疆无界,无法无天,无业无度,无尘更无不是尘。 金铃天是笑着醒来的。彻底醒来。 但事情并没完,当他醒来一瞬,灵犀灌顶自天而来! 天魔不信天,行事不看天……这就是‘天’了,你可以不信他不服他不理他。可天就是天,他拥有神佛也无法理解的力量却不会因为谁不信天就去惩罚谁。 他更不会去证明自己的存在,他就稳稳地悬在所有生灵之上,永远在,永远做着自己应该做的事情:金铃天不信天,但当他真正得‘立’时,有关小花容的一切、有关憎厌魔的一切……天将灵犀,为他开目! 金铃天笑眯眯地醒来时,憎厌魔正守在他身边。小花容擅自冒充开道老祖,受本道之罚已经命不久矣,可她临死前见到弟弟醒来了、康复了……得偿所愿,天厚待! 心满意足,开心无两,不过小花容还记得自己的身份,她是憎厌魔,整座天魔坛中最最惹人讨厌的那个,弟弟一张开眼睛就看到自己会坏了心情吧,所以憎厌魔急忙持法遁去……没想到那条钢铁似的大汉突然怪叫一声,饿虎扑食似的扑过来一把把憎厌魔抱在了怀里。 可把守在一旁的戚东来吓坏了,也把听到动静、闻声赶来的天魔们吓坏了:金铃天抱着憎厌魔?这是彻彻底底走火入魔了?还有……怎么旁边还有个看着金铃天熊抱憎厌魔的、目瞪口呆的金铃天? 戚东来正扮着大天魔呢。 众天魔如遭雷亟愕然当场,金铃天却不管那套,可恨、不想恨就不恨了,想爱、又可爱,那还不爱么?那还不笑么?那还不抱么?那还不用胳膊夹抱住再用双手去使劲揉揉她的脸么? 金铃天哈哈大笑,自从那年小花容提刀要杀他之后从未有过的开心,天大开心! 一边笑着抱着,一双手使劲地揉着憎厌魔的脸。 憎厌魔挣扎片刻、愣住片刻、笑了……可也只是笑了片刻就放声大哭!她能感觉,温暖的力量正源源不绝的注入自己虚弱之躯,她面前没有镜子但她完全笃定……恶心的容貌褪去了,憎厌之心褪去了,长长青丝泼散开来,黛眉乌目重现于面,窈窕身形重归己命,何须只言片语,她知道他知道了,她就知道他迟早会知道。 揉着小花容的脸……根本停不下来!憎厌魔早都变回小花容了金铃天还不停手,而小花容哭着哭着竟也伸出手去揉金铃天的脸,姐姐弟弟当年就是这么胡闹的。 小花容小天宝的凡间旧年,身受巫咒官兵追杀食不果腹,可孩子永远有孩子的欢乐,即便环境再恶劣未来再可怕,姐弟俩也会有开心的时候,有胡闹的时候,揉脸。 揉脸揉脸,小天宝把小花容的痛哭揉碎了,把笑容重新揉回到她的俏面上;小花容却把小天宝的笑容揉碎了,金铃天泪流满面! 小花容不再是憎厌魔,但她仍是第一地魔,金铃天重为她颁号:揉脸天魔! 简直混账,明明是金铃天先去揉小花容的脸……何况,魔号即神位,哪有这么儿戏的,揉脸天魔自己却乐得跟什么似的,连声说好。 金铃天拔掉了他心底的那根刺,大梦已醒来! 金童却深陷梦中。 大真西灵石金身在时,金童从不会做梦,那时他有无上金身镇守正气,邪祟不侵心魔不生精神不涣。但此刻他只是一缕残魂,与中土幽冥中最最弱小的童儿鬼没有什么差别。 虚弱则心防不再,依偎父亲的神位是他最后的一点温暖,沉沉睡去后他就开始做梦,连串又无端的古怪梦境,仿佛深陷流沙中,身不由己随沙流淌,沉沉浮浮,时而窒息时而巨痛……憋闷和疼痛都是一时一时的,可是冻透心底的寒冷一直都在! 风寒蚀骨,光冷刺心,甚至连梦中那些古怪声音都是冷的,灌入耳中、冻透脑海。 冷啊。 就在冰冷中,金童不停沉陷。人说冷到无以复加的时候就会失去知觉,原来都是骗人的,金童不能动、在梦中,可梦中之冷让他痛苦万分,却无力摆脱。 金童睡着,他看不见,伪佛那尊神牌正渐渐斑驳渐渐腐朽,神牌上的光泽层层暗淡……为何会如此?因为神牌是有灵性的。 此位为佛祖所立,但这是伪佛神位,所有牌子有伪佛的灵性,牌子很努力很努力,努力将自己的光热送入金童残魂,努力让金童稍稍温暖一些。 伪佛早已烟消云散去,但父亲慈爱仍于牌位上传递……即便腐朽,也还是要尽量去温暖那个小家伙。可惜,再如何有灵性,这也只是一块牌子,它救不了金童,它就要腐朽了。 忽然,暖了。 就那么一下子,风暖光暖声也暖,柔柔暖意自四面八方涌动过来,缓缓渗入残魂……金童醒了,张开眼睛看了看,大佛正伸出手,连他带神位一起小心捧起,收入怀中。 金童醒了,可他不知道自己醒了,他以为自己还在做梦,看了看佛,不想理会;看了看父亲神位,又复金光灿然,金童踏实了继续闭目睡去,他甚至都没意识到自己曾醒了那么一下下。 再入梦,一切都变得美好了,身边春暖花开、远方碧海蓝天! 佛去得快,回来得也快,到西天又折返中土,再飞外去往火星。 佛祖返回战场的时候,神君已率援兵踏上火星。 强援到来,仙魔入阵!同个时候墨色阵中沉沉号角也告响起,墨巨灵变阵了。 --------- 大章节,今天的更新啦。(小说《升邪》将在官方微信平台上有更多新鲜内容哦,同时还有100%抽奖大礼送给大家!现在就开启微信,点击右上方“+”号“添加朋友”,搜索“qrea”并关注,速度抓紧啦!)(未完待续请搜索飄天文學,小说更好更新更快! ... 第一三九七章 心中蜜糖,莫过珍惜 ps:想听到更多你们的声音,想收到更多你们的建议,现在就搜索“xias惑”并加关注,给《升邪》更多支持! 如果再有半天时间。神君、佛祖与西天精锐再晚来半天的话,墨巨灵一定能摧毁火星。 不料阎罗等强大武力入场,挽救火星危局。 而连连折损几位大尊、大军前锋伤亡惨重后,下治真尊很快就平复了心情。 比拼总体实力的话,就算把火星、九龙加在一起,再算上天魔、三目和其他什么乱七八糟的力量,统统算在一起再翻个三四倍,也照样不是墨巨灵的对手。 下治看得很清楚,自家的问题在巅顶大尊的实力比不过对方。真色阵中堪与阎罗神君这等级别的大神魔一战者,任夺算一个,死了,任夺死后就只剩下治一个人,其他大尊在个人实力上都要差上一截子了。 再看这座战场上,敌人中巅顶神魔有几个?阎罗、佛祖、大天魔、小阎罗、瓶儿婆婆、小不听,再加上三尊不死不灭身俱神力的怪拿。而离山七位仙祖,黄裙绝剑女子等人,漏中归来西天阵中四尊金色佛陀与三位大菩萨,他们的本领也稳稳胜过普通黑王冠,就算遇到大尊也能斗上两下子…… 当年瓶儿婆婆曾笑说‘离山不得了啊’,这当然不是空口白话,能在封仙瓶子天中另开法天、单独进入小瓶子的人,瓶中这番修炼彻底脱胎换骨! 离山不得了,这一点就连墨巨灵也不会否认,因为他们也曾有过一位离山出身的大尊。不是随便什么人被墨色侵染后都能成就这等地位的,而墨巨灵一定要侵染任夺,正是看出了他的强大潜力。果然。任老魔没让所有人失望,入墨后再得大力培养与提拔,他成了墨色阵中第二人。 为了培养任夺,宝物资源消耗得让墨巨灵也快吐血了,当知,拿王金盔那等上上天宝于宇宙两大文明的兴衰起伏中才出现过一次。连可遇都不能算又何谈可求,墨巨灵家也没有这等好宝物,而差一些的灵丹异宝,就算堆积如山也很难‘灌’出来一个任夺这样强大的魔尊,毕竟,生命的潜能是有限的,任夺那样的资质……至少墨巨灵只找到他一个人。 再就是西天中涌现出的七尊大能为者了,这要归功于漏中打磨,若不曾入漏。他们的实力了不得也就与当年的鬼主、星君相若。 高端力量、尤其是巅顶神魔战力,墨巨灵要逊色些,但大军的整体实力上,他们依旧高高在上、依旧稳稳胜出!只是强大的军力落在有限战场时,特别是这等攻坚战中,受空间局限所至,优势不会立刻展现出来。 尤其在今日仙魔中的高端力量接连登场后。最通俗的:我们一人吐一口唾沫都能淹死你,可这口唾沫没办法大家一起上前去吐。先得排起大长队…… 所以下治传令,阵中号角连连。大军阵势调整,远袭法术轰击更加猛烈,抢阵掠地的兵马行动缓慢了些但更稳重了,不再如之前那般疯魔乱打,一支支墨色大军彼此策应行阵进击。 磨吧、耗吧。 整体实力的优势,终会在消磨战中渐渐展现。直至压倒! 战事依旧激烈。如果之前的恶战是妄图在瞬间里就摧毁一切的戾烈风暴,此刻墨巨灵的攻势就是滂沱大雨,可怕的并不是雨水如何强猛,而是压在天顶的乌云永远不会散去,没完没了的大雨终将湮灭一切。 但至少。现在还湮灭不了。两座星辰的通路已被打通,中土、火星成犄角之势,彼此策应互为奥援,共拒强敌! 终将毁灭。如果没有道尊那座大阵的话。可那座大阵真正存在,每过一刻阵法就趋于圆满一份,在这里死守,于苏景与离山群仙来说事关中土大义,可是对整场战争的意义:本来不就是为了尽量再尽量的争取时间么。 时间。 下治真足又何尝不知时间宝贵,他当然想一鼓作气直接摧毁了火星和中土,杀光两星上那些凶猛怪物。但条件不允许。阎罗等人没来之前,狂攻乱打可行;但他们到来后,那样的攻势反倒是效率最低下的……下治深深提息,心中烦躁散去,慢慢打、稳稳打,他知道永恒必然降临。 中土世界上,叶非还在闭着眼睛,全没醒来的意思,立道这种事大家都听说过没见过,帮不了他也没谁敢打扰他。 说实话,归返中土后苏景真的吓了一跳。前阵驻守火星时,他见过中土群仙打灭小队墨巨灵,由此心里有个准备,知道家乡故人都有非凡造化、成就非常能威,可就算心里早有准备,在亲眼见到剑尖儿剑穗儿双剑比翼,烈烈儿身化魔云妖火,虞长老三剑错落分裂三重天,参莲子伸手一拍就让重伤仙家生龙活虎等等神奇后,他还是大吃一惊。 吃惊之后就是开怀,这种自豪感与自己扬威耍横慑服群仙完全不同,打从心眼里泛出的蜜糖! 开心着,激战着,苏景不忘中土世界还有三尊‘怪物’,灵念转转找到独居山中的破锣仙子,打听乾坤灵胎的消息。 破锣仙子很快回讯,她能做的,有关乾坤灵胎转生夺命的一切事情都已做好,剩下的就只有等待了…… 等待。等道尊成阵也等乾坤胎夺命转生。 用性命去拼出来的等待的。 每时每刻都有仙魔丧命,无穷寿命无尽力量的仙魔于这场攻杀恶战中,原来不比一片枯叶更坚强,一阵风扫来便告陨落,再一阵风扫来就散碎去…… 二十天晃晃而过,火星上仙军伤亡惨重,最早驻守此间的仙军十者难存二三,后来驰援的瓶中仙军伤亡也超过了两成,还好西天精锐损失不大,一是漏中归来的仙佛本身实力强大。再就是统御大军的阎罗神君一直对佛家实力刻意照拂,很明显的偏心,最艰苦最难打的战事他会调遣瓶子军甚至自己亲自率领冥王上前补缺,用别宗仙家的性命换得佛家势力的保存。 阎罗去偏心西天群佛,这是件新鲜事,但没人敢去问。他老人家当然也不会解释。 火星战场有阎罗、佛祖和瓶儿婆婆三大古时仙魔坐镇尚且如此,中土的情形就更不用说了,锦绣神州满目疮痍,蓝天沉黯裂璺斑驳碧海浮血波浪肮脏。七位离山师祖中三人重伤被苏景收入阿骨王宫,小师娘为掩护九祖舍身挡下邪魔一击狠击,伤得不轻但不肯退后,依旧执剑杀敌……跟在陆崖九身边杀敌,她没说过什么,可是她的意思很明显:一辈子。千万年,已经浪费了太多时间,可能就快到尽头了,每一瞬每一刻的相守都是享受。 谁的心中没有蜜糖呢。 莫过珍惜。 这二十天中,苏景在斗战中出尽了风头,之前身上法术压住了他的六成修为,这‘六成’里有他自己的修为,也有阳三郎、小金乌、恶罗汉和九十八头比翼双鸦的全副修为。 苏景的诸法归一、归于剑的修持中。包括风火剑冥阵,其中‘阵’指的就是这伙子与他本命同修的帮手。既已归一,大家的力量就是一个强大的整体,但攻坚之战中,苏景只在很少的几场斗战中会面对强大对手,更多时候他要应付的个体实力并不太强可数量多到无法计较的大军,这一仗拼的不是一个‘点’。而是一条线、一个面,入战去不是杀几个人就算了,而是需得一挡一大片,说穿了:人多有时候更管用。 苏景的人就不少,当小金乌率率领九十八头比翼双鸦、阳三郎统御十七恶罗汉。与苏景左右呼应与苏景同时施展杀千刀,继而俱焚大家一起轰轰崩裂、霸唱齐声绽裂苍穹时,那是何等景象! 墨色大军铺天盖地而来,苏景一个人窜上去,然后一片本命同修的凶魔散出来了,但绝非各自为战,‘归一’之后他们就是一个整体,力量的高度协调与斗法的完全同步,让他们斗战覆盖的面积暴涨。 他们一直是屏障,佑世之屏…… 二祖季展被墨色法宝洞穿右胸,身上多出了一个透明窟窿,元息错乱伸身受墨毒侵蚀,他却是离山七子中受伤最轻的,至少他在退入阿骨王宫、受苏景阳火救治时神志还是清醒的,由此也对苏景说起了三祖的事情。 几位师祖在飞仙后重聚一起,也没什么坛庭或者道场,就结伴遨游宇宙间,不过他们对中土的眷顾之心不会变,游玩一阵总会再返回中土附近看一看,可惜灵阵无情,他们没办法归返家乡。但也就是因为他们经常回到中土附近转,由此发现有墨色巨灵在窥探这座乾坤。 离山护世,若有人针对中土,几位师祖自然会做追查,未料追查过程中,除了三祖外余者触动了瓶儿婆婆广布仙天的‘抓人’法术,被投入封仙瓶子天。三祖侥幸避开了瓶子法术。 再之后大家音信隔绝,再没办法联系了。不过事情不难猜测的,三祖必定是一边寻找几位兄弟的下落,一边也追查墨巨灵的图谋,而他尸身落回到中土人间,肯定和瓶儿婆婆无关,当时在中土附近与墨色邪魔发生激战,最终丧命敌手,陨落前拼却最后灵智,让尸身坠入人间去……他已死,没办法再提醒弟子们什么,但他的死本身就是警示,他的尸身归返家乡,让贺余等人明白中土人间尚有一重‘天患’。 后来离山备共水大阵,诸大门宗着力精研合击阵法,与三祖的归尸示警有着莫大干系。 真相大概就是这个样子吧,具体过程早已湮灭茫茫星尘中再无从追究了。 第二十一天! 黎明时份。再次熬过一个血腥长夜、就在天色透亮的一瞬间,中土的苏景,火星的阎罗、佛祖、瓶儿婆婆同时收到了道尊传来的灵讯。 灵讯太简单了,只有一个字:哈! 道尊人在九龙,传来一声大笑与诸位袍泽听……大喜、同喜。 (诶,这章的名字真的很适合大结局来用。)(小说《升邪》将在官方微信平台上有更多新鲜内容哦,同时还有100%抽奖大礼送给大家!现在就开启微信,点击右上方“+”号“添加朋友”,搜索“xias惑”并关注,速度抓紧啦!)(未完待续请搜索飄天文學,小说更好更新更快! ... 第一三九八章 大阵行衍,骄阳尽灭 ps:想听到更多你们的声音,想收到更多你们的建议,现在就搜索“xias惑”并加关注,给《升邪》更多支持! 同个时候,一道古怪重响突兀绽放天空:咚! 巨鼓沉闷,即便墨色大尊、巅顶神魔被此声灌入耳中也会觉得心口一窒,神元流转都随之一窒,那些普通仙魔与墨巨灵大军就更不用说了,于此巨声响起之际,轰隆隆地不止多少人被直接‘压’翻摔倒。 何为天威。得闻此声即知天威! 一声沉沉鼓鸣不止绽放战场,来自冥冥穿透云天,一声鼓催于浩瀚宇宙!八荒天地世界,各个角落皆得闻。 闷鼓怪声之后,战场中所有仙魔都感觉到了:震颤。不是空间不稳,更不是身体颤抖,是存在于大天地间的气灵、元息开始急急颤抖,这震动来自四面八方,这震动扩散无远弗届! 还有,最最醒目的:星星亮了。火星中滚滚法芒荡漾开来,从无到有、从浅薄到浓重仅在一瞬之间,强光绽!再抬头仰望星天,即便肉眼凡胎都清晰可见,天幕中一颗星接着一颗星,绽放起璀璨光芒。 一星、两星、三星……包括火星在内,接连十三星闪烁奇芒,光刺琼宇。 接连异象,法威凛冽,只说明一件事:道尊大功告成,十三星大阵圆满! 浩瀚阵力已经开始流转在十三颗星辰之间,阵已开启,除非此刻灵元大脉出了什么毛病,否则阵法发动挡无可挡! “哈!” “哈!” “哈!” 火星之上,神君、佛祖、瓶儿婆婆一人传回道尊一声大笑,确实大喜确实同喜。这又是盼望了多久、苦撑了多久才最终唤来的胜利之鼓、胜利之震、胜利之光! “不可能!”下治真尊也数不清自己是第几次说出这三个字了。 的确不可能啊,墨色军中一直有精通阵法的强者在监视着元息变化,就在一炷香前还有灵讯传报下治真尊,说是元息变化稳定,敌人大阵不会很快完成! 没什么不可能的,行布‘十三星’阵。九龙火星两地无可藏,阵中元息不可遮藏,这是没办法去克服的困难,但元息在不可藏的大前提下,还是可以稍做修改的:改得弱一些,让它显得稳定些。道尊在布阵同时、镌入阵中的法术。 墨巨灵一定会知道今日仙魔在准备一座凶猛阵法;墨巨灵不知道这座阵法如果能够成功发动,一定不存征兆。 惊怒只在一瞬间,下一刻下治真尊叹了口气,抬手打出一道讯令。巨大身形随之一晃,返回了自己的蒙天旗舰。没什么可懊恼的,其实就算今日仙魔不曾‘改弱’大阵元息波动,这短短二十天里他们也攻不破火星。 虽然杀劫尚未降临,不过大阵已经发动了,可对墨巨灵来说……永恒终将降临! 下治真尊归于宝位,不止他,一众大尊与七十七位黑王冠中的骨干也一起登上了蒙天旗舰。错落端坐、围拢于黑山巨像四周。另外,始终压在后阵不曾上前的巨灵大军疾飞上前。众星捧月般将蒙天旗舰高高托浮起来。 敌阵太过庞大,即便佛祖神目也看不出墨巨灵究竟有多少,目测、大概估计的话,托起、拱卫、围拢住墨色旗舰的巨灵大概能占到墨色全军两成左右。 异常诡怪的,一直以来始终对火星、九龙两地猛攻不辍的墨色大军也齐齐后撤了。 刚还如火如荼的战场就那么一下子寂静下来。 佛祖与神君对望一眼,两尊极道强者都没说话。静静关注前方,他们猜到事情可能有变,但没办法阻挡,旗舰相距火星何其遥远,根本不可能杀过去。 法术远远够不到。动身去攻的话,莫说敌人重重大军阻隔,就是全无阻拦地飞过去也得许久时间,只能看着。 中土上却猛爆出连串长啸,剑火冲透天穹群仙杀出!这么多天打中土打得这么狠,此刻说退就能退么?管大阵即将发动,管敌阵有什么古怪,都先讨回些性命做利息再说! “咳!”佛失笑摇头,神君也笑了,好像还有些得意似的,笑眯眯望向冲在最前、杀得最狠的苏景。 中土群仙追杀的势头极猛,可是相对于浩瀚敌阵来说,他们扰乱的范围连‘一小角’都算不上……除了非得应战不可的巨灵,整座军阵都古怪地沉寂着,甚至他们都不再去看火星或者中土一眼,所有邪魔的目光都望向自家旗舰的方向。 “神,自墨中生。” “行驰,宇宙间。” 旗舰上,下治这尊开口,其声沉沉,全无激昂之意,只有无尽悲恸和愧疚,那是由衷的‘对不起’。 “神,自墨中生。” “行驰,宇宙间。” 旗舰上黑山巨像四周,所有墨色大尊与七十七头黑王冠,旗舰周围托浮、围拢旗舰的两成墨色大军同样用这十个字回答,同样的话却既然不同的语气,很轻松、很平静,仿佛由衷的‘我明白、没关系’。 “神,自墨中生。” “行驰,宇宙间。” 列阵八方的墨巨灵、包括正在与中土杀出仙魔血战者在内尽数开口,仍是这两句话,又是截然不同的语气,他们虔诚、他们激昂,而墨色军阵何其磅礴,难以计较的千百扎的滚滚乌云中,同样的声音响彻天地,满满悲壮又饱蕴杀伐,这是由衷的‘再见,放心,还有我们’! 当万万巨灵吼声落尽时,蒙天旗舰上再度传来诸大尊、黑王冠的叱咤,没了愧疚也没了轻松,再不平静的吼、如君王之谕如神尊法雷的吼,呵斥天地号令星宇:“沉!” 沉字令,沉字杀,主宰今古两族仙魔究竟谁胜谁死去的一个‘沉’、一道法! 吼声炸响时。墨色阵中所有蒙天巨舰轰然炸碎,旗舰亦然;旗舰上除了下治真尊外,其他所有登舰大尊与黑王冠同样炸碎,连同那尊黑山巨像一起;旗舰四周那两成墨色大军同样、将自己炸了个粉粉碎碎…… 当巨大的爆炸声横扫战场一刻,天地沉黯! 真真正正的沉黯。 “不可能!”正在纵火逞剑的苏景突然一声惊呼!于此一瞬没人比他更清楚发生了什么,所以没人能比他更惊骇:沉灭了……灭了。上至九霄远至四极,这宇宙中所有太阳尽数熄灭,包括他的收尸匠骄阳,也包括他收入眼中的那尊中土红日。 浩瀚宇宙,金轮尽灭,再不见一盏燃烧骄阳。 不是崩碎毁去,是熄灭,每一盏骄阳都变成了一座漆黑的星。 墨巨灵一道重法,宇内骄阳尽灭;而当宇宙陷入真正意义上的漆黑中。今日仙魔能够明显察觉的,剩下来的那八成墨色大军正疯狂强大起来;还有,因十三星大阵急急蓄力而起的灵元震颤、天星神光消弭了…… 天知阳破何以发现灵元大脉的存在,并加以推算具体位置的?一切根源皆因金乌炼日,骄阳照耀宇宙,萌发自然生衍凡间,而灵元大脉主持元灵流转,润泽各处星辰、同样萌发智慧自然。随着骄阳越来越多。它们与灵元大脉的交集也越来越广博,彼此影响也彼此促进。渐渐骄阳接驳入变成了灵元大脉中,也变成了大脉的一部分, 就是因为金乌骄阳也成为了灵元大脉的一个组成部分,阳破才能通过探查本族骄阳而察觉到大脉的存在。 既然骄阳为灵脉一部分,一两盏、三五十盏骄阳熄灭影响微不足道,但所有金轮齐齐沉黯。灵脉必受影响。十三星大阵是追着灵脉来的,大脉受重大影响,阵法自然发动不来。 开战以来,墨巨灵的损失莫过此刻,除了大首领外的所有大尊、七十七架黑王冠和两成大军。 但他们熄灭了骄阳。他们阻止了阵法。 …… 金乌为圣兽强族。且阳火与墨元为光暗两极,彼此相克,所以墨巨灵要杀灭金乌,但这并不是墨巨灵苦心研创巫咒、布置无数年头、务必要将金乌大族一网打尽的唯一理由,更要紧的是墨巨灵同时还准备了一项熄灭所有骄阳的重法,宇宙间金乌气意如果太强大的话,这桩法术就行不通。 扫灭金乌大族,是为了熄灭所有骄阳;熄灭所有骄阳也并非私怨,这又牵连了墨巨灵的另一桩重术,甚至可以说与他们的‘永恒’休戚相关的重法。 熄灭骄阳的法术已经研创成功,但这并不是说扫灭金乌后就能立刻行法了,墨巨灵仍需布阵,如果能有五百年时间,他们就能布好大阵从容施法,无需自伤一兵一卒。 如果没有这‘五百年’时间,墨巨灵仍能熄灭所有骄阳,但须得投入重大伤亡、得有无数墨巨灵以身殉法,才能让‘灭尽骄阳’的法术圆满施展……便如此刻。 墨巨灵早已探出‘十三星’大阵是跟着灵元大脉来的,所以他们一直就握着阻止这座阵法发动的办法,只是需要用大群同族的性命去垫,如果不到万不得已他们不会施展此术,直接把火星打下来,才是破去十三星阵最好的途径。 墨巨灵根本没怕过十三星大阵,但他们仍要尽全力来攻克火星。奈何,到最后也未能如愿,只有发动最后的办法了。 下治真尊泪流满面,遥望火星、中土两座星辰……他是尊上尊,是真色正神的大首领,也是战役的指挥者。今日仙魔凝聚最后的力量,援兵与巅顶神魔接连出战,没能及时摧毁火星不怪下治,但这并不是说他不自责。 正相反的,他心中有万分愧疚,没能完成预先的计划,哪怕那个计划根本行不通,他仍觉自己有不可推卸的责任……两成同族、所有巅顶高手啊! 愧疚、心疼,还有恨……下治真尊抬手遥指火星与中土,浓浓恨意尽在一字中:“杀!” 中土群仙迅速返回乾坤内,浩浩荡荡的墨色之海再次掀动狂潮,火星众仙严阵以待。阎罗、佛祖、瓶儿婆婆,不听、三尸、离山师祖……所有今日仙魔的脸色都很难看,大阵是他们反败为胜的唯一指望,是一举摧毁强敌的最终依仗,但阵法无法发动,图谋败了,一败涂地。就在这个时候,苏景的声音化作灵讯,传入所有人耳中:“或有转机,大阵未必就废了,我须得离开一阵!” “去吧。我在则中土在。”阎罗神君知道苏景心底最重的牵挂何在。 “火星也不能丢啊。”苏景嘱咐自家神君,神君不理这句废话:“你所说转机何在?” “现在还说不好,容臣看过后再做回禀!”言罢苏景对身边同伴们点了点头,心咒转转顷刻消失……三个时辰后,苏景的灵讯先行传回,简简单单地七个字:“第十天,骄阳普照!” 稍顿,第二讯传来:“可能啊。” 接到灵讯神君笑了笑,第十天?就是还需得血战九天了,神君并没再回讯追问苏景他所谓转机究竟是怎么一回事,神君与所有仙魔已在血战中,没工夫再传灵讯了……(小说《升邪》将在官方微信平台上有更多新鲜内容哦,同时还有100%抽奖大礼送给大家!现在就开启微信,点击右上方“+”号“添加朋友”,搜索“xias惑”并关注,速度抓紧啦!)(未完待续请搜索飄天文學,小说更好更新更快! ... 第一三九九章 拧巴别扭,我挺顺溜 (今天会努力多写些,不过肯定会很晚了,先发上来一章,大家别等啦,可以明天再看^_^) 十三星大阵落成,阵力行衍引动异声、异震、异光于黎明时份,第一缕曙光初透时。 随即墨巨灵发动重法,族内巅峰神魔与两成族人以身殉法,于瞬间熄灭宇宙间所有骄阳。 凡间生灵不会理解究竟发生了什么,他们只看到黎明时分东方微微透亮……但随即天地沉黯,昨夜落下去的太阳,今天未能再如常升起。 中土如是,九龙如是,千万凡间皆如是,太阳落下后再未升起! 没了太阳就没了一切,黑暗与寒冷同时降临,无尽黑暗,无尽寒冷……还有无尽墨巨灵。墨色的暴潮已经开始了最最凶残的强袭,席卷火星与中土。 阳火、墨色分列光暗两极,彼此相克、彼此压制。当太阳在时,墨巨灵不会觉得自己虚弱,可是当宇宙间所有骄阳熄灭,墨巨灵只觉体内力量暴涨! 凶悍的力量流转于完美的身体中,臻形巨灵,突破阳火最后的克制后他们的力量突飞猛进。黑色的魔焰缭绕于体肤,无光、无热、无生,只知毁灭的墨焰。 下治真尊泪流满面。万万同族都在惊喜于力量的变化,只有下治明白这是这样一场灾难:没有了骄阳克制,墨色力量会疯狂扩张,可是对于墨巨灵来说这绝不是什么好事,因为身体对力量的承受是有极限的,即便臻形也不例外。现在或许不显什么,但短则十载长则甲子,疯长的力量会散去,而力量突然涨大对身体的损害就会显现。到那时会有大批墨巨灵死去。 用五百年布阵。按部就班施法摧毁所有骄阳,无需族人殉法、也不会有力量暴涨和可怕反噬;不经布阵直接动用厉法熄灭所有骄阳,大群族中强者与两成族人的殉法只是开头的损失,力量暴涨后对身体的伤害则是最后的反噬。 外域时就做过无数试验,下治早已掌握精确的结果:十者损其五。今时战场上生龙活虎的墨色铁甲,其中半数至多只还有六十年性命! 墨巨灵是不怕死的。甚至早在发兵攻打内域前,他们就知道自己终将以毁灭迎接永恒,可是在迎接永恒降临之前他们还有长长的征途,他们要杀灭这宇宙中所有生灵,将来的兵力锐减会大大拖慢他们的进度。 不过……后面的事情,现在不必多想了,下治真尊知道至少火星一役真色胜出了,下面要做的就是怎样尽可能地多多斩杀强敌! 再开战,短短几个时辰里。火星中土两地仙魔深刻体会了敌人的变化,他们之中几乎不存巅顶强者,可是墨色的每一兵每一卒都似刚经历过一场涅槃似的,其凶猛强悍,以‘脱胎换骨’去形容也不为过。 新起的战事,惨烈处远胜过往,激战大半天守军便伤亡惨重,甚至连瓶儿婆婆都受了伤。 之前受巨灵围攻。他们的强者不算强、数量不太少但也绝不多,普通墨色虽然卖力却本领有限。大家还能勉强应付;而此刻,敌人阵中没了强者,普通巨灵却强壮凶猛数倍,每次冲击都排山倒海,每次强攻都足以致命! 战事艰苦……突然,一道长剑鸣啸自中土离山巅顶暴发。刺穿天穹也刺穿战场,即便火星仙魔也清晰可闻!剑啸中天地动,天地动时叶非睁开了眼睛。 开目时,叶非的双目不分黑白,只有一片银光璀璨。目中漾漾银光中。一道小小的金色雷霆异常醒目,自他的左目闪烁、又滑入他的右目中去。 银目金雷,再眨眼,双目恢复正常,叶非已起身,一步跨到天穹边际、迎战巨灵! 三尸都留在了中土,浴血苦战又不敢施展‘我死拉上你垫背’的舍命打发,正打得憋闷难过,忽见叶非出战来,三尸立刻精神大振,彼此呼哨一声,抢馒头抢宝贝抢女人似的冲到叶非身边。 “叶百年,你究竟开立哪一道?”这问题憋在肚子里好长时间了,雷动终于问了出来。 “叶言出,快给咱们说说。”赤目手中拎着八百里赤鳄,耍得大开大合好不威风,认主于苏景的宝物,三尸也能似的。 拈花攒着苏景留给他的绣花鞋,一样着急得很:“叶必践,什么道?!” 叶非扬起手,掌心剑光闪闪,一队巨灵人头起落,而剑光不休,直直激射天外敌人大阵去!杀人不耽误说话,叶非皱着眉头:“我立的道……我说此道是什么,它就是什么么?” 雷动把手中的万丈长缨当做棒子,抡起来横扫,同时眨眼睛:“也不能这么说,像佛家‘慈悲’,道家‘逍遥’,立道总得有个名堂的,先有名堂再有道还是先有道再有名堂,这事还不太好说。不过一大道一名堂肯定是没错的,不能随口乱说,得名副其实。” 叶非的眉头皱得更紧了,说:“名副其实?我立了个勾栏道,可我想叫它酒楼道,不可以?” 这又是什么样的问题,莫说三尸不学无术,就是‘明白人’道尊在此也得被他问懵了,多半会举手去搭叶非的经络,看他是不是戾气伤了脑筋。 赤目打累了,累得直喘。以三尸的神力,短短大半天入战就累得喘大气,足见战事激烈。不过再怎么喘也不能挡了赤目说话:“不是不可以,而是就算你说它是酒楼,可它还是处勾栏啊!没人能管你乱说,但酒楼就是酒楼,勾栏就是勾栏。” “勾栏里也卖酒菜,其实也说得过去。”三尸说话总会以东岔西岔,此刻拈花就开始岔了。雷动就是开酒楼的,他得跟勾栏老板辩:“酒楼里可不摆床!” 叶非不理他,继续道:“我立道,就该我说了算。我说它是什么道,它就得是什么道才对,哪怕它是处勾栏,我说它是酒楼,它就得变成酒楼……”说到这里,叶非的眉心开解、笑得阴森森戾气十足:“我立道,但道就是道,我说了不算?那算什么立道,狗立屁道,立狗道屁!。” “我草!”不远处,浴血苦战中的三身獠哈哈大笑,祖乐乐一般不说脏话,但不说和不会说是两回事,此刻除了这两字不足以表明心情了,祖乐乐一边笑一边放声喊喝:“陆角八,恭喜你们离山,有弟子勘破别扭大道,果然别扭无比,拧巴惊人!” 离山别扭道? 叶非之道当然不是别扭道。 他半生经历行刺师长、八祖追杀、门宗反目、必毁离山再到明白真相、从我那一剑刺错了开始心生悔恨,又再全情投入去参悟心地一个‘悔’; 叶非前半生以身去证了离山的‘不放弃一个弟子’,最后见任夺入魔,他又以命去实现这重道理,从头到尾他都没想太多,但不想不等于未发生,他感同身受又再身体力行的‘离山不放弃一个弟子’,其实就是他心里的一个‘悔’字,他非得去求一个无悔不可! 任夺所为,得棒喝现出一线清明,挥剑将一线钉入永恒、自裁宁死永做离山弟子,这又何尝不是一重大无悔……叶非用自己的命去给了任夺一道棒喝,而任夺的自裁,同样也是用自己的命还了叶非一道棒喝:得见不悔、以证本心之喝。 这才是叶非立道的真义所在。 道无名,立道者名之。叶非所立大道的本义已经得证,这重大道已经存在,有没有名字它都存在了。叶非这个立道老祖也是跑不掉的,管他自己承认不承认,他都是这一道的开道圣人。 可叶非为人太拧巴,道都立了还得继续别扭着…… 不拧巴不叶非,不别扭不立道! “叶非啊,咱能顺溜点么?”陆角八听着三身獠的大笑,怪无奈地问叶非。 叶非肃容,认真回答:“启禀八师叔,弟子没觉得啊……我、我挺顺溜的。” 八祖嘴巴动了动,到底还是没说话,不理他了,打仗、杀敌! 叶非再亮剑,入战,杀敌! 三尸将手中长缨、巨鳄、绣花鞋舞成了一团风,拼命、杀敌! 就在叶非醒来、杀入战场一炷香工夫过后,中土世界突然钟声飘扬……所有道观、无一例外洪钟回荡! 当当巨声之中,朽木般的老人自人间角落显身,一步迈上天穹:道尊跨界,道尊入战! 神君于中土有旧殿、佛于中土有香火,道尊于中土也有无数虔诚信徒,神君与佛能往来自如,道尊当然也能随时来到中土。 不久前大阵发动,随后骄阳沉灭阵法无法继续,道尊如何甘心,立刻再去探阵、探元灵大脉,他盼着能找出应对之策、再次发动阵法,可惜这是不可能完成的法事,道尊再无能为力,所以他也赶来中土……阵法的事情再无需他去操心了,堂堂东天神圣,终将亮剑邪魔! 依靠信仰虔诚穿跨两界之间,与穿通大阵的法术有很大区别,巅顶神魔可自有往来但无法携带千军万马,不过带上三五人还是没问题的,道尊带人来了,一个浓眉大眼、身着黑色刑袍的青年,一尊铁塔般强壮的中年男子。 道尊驾到。 大小魔君驾到!(未完待续请搜索飄天文學,小说更好更新更快! ... 第一四零零章 守护之神,请天留人 纯文字在线阅读本站域名手机同步阅读请访问 (第二更) 苏景曾传讯‘十天’等候,大阵仍有发动希望,九龙地仍需强者镇守,不过墨色重兵陈压火星与中土的战场,九龙地有甲添和怪物浮屠镇守就足够了。 而三位巅顶强者联袂跨入战场时,沉黯无边腥风血雨的中土世界突然绽放明光,纯净且洁白的光芒急急扩散急急氤氲,将整座中土世界包裹起来。 紧随白色光芒之后,紫色烟霞与金色的大雾也渐渐弥漫开来。 白光、紫烟、金雾,三重神气接连包括中土但彼此泾渭分明绝不混杂。 光与烟、雾皆无形,光与烟、雾皆为吉祥,中土仙魔于苦战中得这三重神光的柔柔包裹,顿觉神清气爽元力重生;但光与烟雾亦为杀戮!所有正向中土杀来的墨巨灵坠入其中立刻碎尸万段! 道尊微扬眉,回头看了看身边裹挟中土的奇怪光雾,彷如树皮枯萎的老脸上笑纹闪闪,跟着道尊拔剑!雨霖神剑出窍,雷光一阵中道尊与剑齐齐消失不见,一场细细雨水凭空洒落。 雨细却也阔,一场雨覆盖万里方圆,且不做丝毫停留,缓缓向着墨色大阵推进去。 沙沙落雨轻响,而雨水诡诡,无论墨巨灵施法或者撑开宝物,毛毛细雨都可轻松穿透,然后打落在巨灵身上……漂浮半空时是雨,落入邪魔身上时便化作利剑狂斩!淬烈光芒暴散、墨色血肉横飞。 一滴雨即为一柄剑。一柄剑诛杀一巨灵。 万里雨霖,缓缓向前。 小魔君左右看了看,随便选了一个方向。迈步前行……另个方向,但他前方依旧是墨色大军。小魔君前进时,身体极剧烈但又极细微、几乎细不可查地古怪颤抖着,不知什么韵律也不知是什么法术,但有风乍起,就在他的前进和古怪急颤中,灰色的风从他身边挂起。迅速展阔开来,转眼间风弥漫万里。 不是那种狂猛的风飓、风暴。而是千千万万比着银针还要细小的流风,凌乱交织混乱翻腾织成的‘团’,那些风都太细微太渺小了,可能连一片落叶都掀不起。可万里风团笼罩、小魔君所过,肉眼可辨墨巨灵顷刻苍老,身上的凶恶魔焰熄灭、黑色的皮肤皱着蔓延顷刻变作半灰不白的难堪颜色,跟着一尊尊高大巨灵开始腐朽、化飞灰! 大魔君也在前行,另一个方向。 大小魔君本为师兄弟,修行一脉相承,所以他们法术看上去很像:同样万里覆盖,只是不见风,万里法疆内处处都是细入发丝的黑色雷霆……又哪里是雷。大魔君身周万里随处绽放又随处泯灭的黑色痕迹,根本就是‘裂’。 来自空间的裂璺! 空间裂了,内中邪魔谁能活!大魔君的万里杀境。一步一步向前推进! 三大神魔,三个方向,逆袭墨色大阵。 而三个神魔身后,又有三人显身! 环绕中土世界的白光散去了,下颌蓄短须、衣襟敞胸怀的俊美男子眺望战场; 弥漫四方的紫色烟霞散去了,独目、凶恶的瘦小道人皱眉眉头。脸上尽是戾气; 笼罩天地的金色狂风散去了,闭着双目、神情平静的和尚低着头。他面上微笑平静。 下一刻,三人身上同时绽放强猛气意,俊美男子的荒古野性、独目老道的犀利剑意、闭目僧人的金刚暴烈,只凭气意分辨,三人的强悍比着阎罗、道尊也不遑多让! 气意绽放时,欢呼响起时,一头白色的狐狸自中土飞扑天外,人在半空时化做好漂亮的女孩子,就那么一边欢呼着一边纵跃着,扑入俊美男子怀中,跟着女孩子化一团璀璨光芒,消失不见; 同个时候,独眼老道的腰间多出了一个人偶娃娃,闭目神僧身后多出一团金色影子。 四仙贤、三灵胎! 之前滚滚恶战,即便墨巨灵也没注意一个细节:中土的护界灵阵不是被他们打爆的,而是自行消散去……灵胎成形、即将出世,护界灵阵便会消散,那是他们最接近成功但也是最脆弱最危险的时候,此乃天将一险,欲夺命转生非得经此劫数不可。 此刻,灵胎圆满,真正出世!早在第五园古时,他们就为完美世界浴血奋战,而完美世界也不曾辜负他们,在他们陨落前抽其精气纳入灵穴,从此开始他们漫长转生之路。 是转生也是脱胎换骨,曾经的强大和无上信念再经漫长打磨与涅槃,众得巅顶成就,他们自愿守卫中土世界,他们也是完美乾坤为自己挑选的守护之神! 天真化形,九位妖狐急冲敌阵;剑主拔剑,黑暗星天中凭空跃出无尽寒刃,化万里国、剑之国横扫前方;圣僧开目,他的目光所向,滚滚金尘湮灭,一目万里而万里清静,再无巨灵只剩神圣佛光。 道尊、大小魔君三人之后,天真大圣、江山剑主、摩天圣僧三灵胎再冲敌阵! 三灵胎入战去,而中土世界中又有三股强大气势暴散开来,三尊神魔再现身……万里长缨在手,饿魔头大如大;八百里赤鳄斜横,私魔双目如血;绣花鞋高举过头,色魔肚子滚圆!哇呀呀怪叫着、暴跳着三尸冲出中土,个个热血沸腾。 苏景不在,三尸替苏景热血沸腾,古时四仙贤,三圣化神胎,怎能不让人血脉贲张!三尸势若疯魔,冲出中土暂停步,疯魔之意一涨再涨已成熏天之势,齐齐开声怒吼:“叶非,上啊!” 叶非这次没别扭,拔剑就上了。三尸狂魔发泄够了,胸口一口激昂气平顺,掉头返回中土去。 神君、佛祖之后,叶非立道,道尊驰援、大小魔君跨入战场,中土三灵胎夺命封神,接连又是七尊巅顶神魔入战!七绝七杀各展神威,而下治真尊非但不见惊慌,反而纵声大笑:“好好好,决战正好!” 墨色大阵中号角号角连天,清晰可辨整座墨色大阵都掀腾起滚滚巨浪,真的是浪:巨灵相簇、兵杀之浪。汹涌起伏急急轰荡,他们实力暴涨,他们无穷无尽,他们心有狂信不为生死挂怀,迅猛扑击不见丝毫迟缓,每一次巨浪轰涌都是上前送死,可每一个死去巨灵也的的确确消磨去绝顶神魔的一丝法力。 一丝又一丝,即便一座汪洋大海,最终也会被头发填满! 就在下治真尊的狂笑声中,墨色大阵深处又响起了另一道大笑:“决战正好,解血正好!” 旧声不落,新声再起,附和:“决战正好,解血正好。” 前一声,大天魔金铃天;后一声,小花容揉脸天魔。第三个笑声,始终追随大天魔身边的骚、戚东来:“决战正好,解血正好。” 第四声、第五声、第六声……忠义魔、嫁衣魔、洗血魔、忘情魔、阳谷魔……所有追随在金铃天与小花容身边的天魔! 天魔已入战二十余日了,不同于苏景等人有两座阵地依托,不同于火星中土战场有无数同伴策应相护,天魔坛突入墨色阵中,仿佛陷入汪洋的一叶孤舟,无援无依也无靠。 这样的打法简直糊涂加莽撞,可这样的打法才是真正天魔。他们不是来保护火星维护宇宙的,他们是来向墨巨灵寻仇的……一场血腥冲杀,早已赚得钵满盆满! 二十几天的争杀,他们根本无法从敌阵边缘打上中土,中土与火星的强大神魔也没办法去给他们做丝毫接应,巨大的消耗时刻发生,到得此刻已经精疲力尽,这条血路终于走到尽头了……解血正好。 解血正好。 金铃天拉起了小花容的手,小花容的另只手挽住了宝贝弟子戚东来,骚人抓起了忠义天魔手时,不忘用小手指头在老太监的掌心画个圈圈……无需片刻酝酿,更不用只言片语,天魔解血、换命之杀! 携手揽腕心无挂念,解血天魔才是毕生骄傲的最好归宿! 血光轰、血肉轰、血魂轰,起伏的墨色海洋中那一道滚滚的血色狂涡,所有天魔的荣光所在。 这宇宙大太、族类太多了,什么样的人都有,从不缺混账,而天魔无疑是混账中的混账,他们可以死得毫无价值,但他们决不能死得不够骄傲…… 天魔解血,凶法已成!而就在墨色深处血光暴散一瞬,阎罗神君的目光陡然凛冽,昂首向天:“留人!” 也已负伤正闭目行元的瓶儿婆婆突兀张开双目,同样望向天空:“留人!” “留人!”佛祖目光如炬,直直望向高远天穹,声如怒雷绽放! “留人!”万里细雨中道尊的声音传出! “留人!”纵横剑气中叶非的声音依旧阴冷。 “留人!”大小魔君同声叱咤! “留人!”中土三灵胎齐齐开口。 留人、留人、还是留人,不是阻止天魔,更不是叱咤巨灵,这一群人、将这两个字说与天! 一群人,或是开立一重天道,或者得乾坤认愿做庇佑的巅顶强者,以道之名、以神之命,以乾坤之名祈愿于高高在上的那个‘天’:留人! 请、天留人!(未完待续) ... 第一四零一章 愿我来生,身如琉璃 纯文字在线阅读本站域名手机同步阅读请访问 (第三更,五千字大章节,累崩……可以踏踏实实地睡去了) 天在上,天威不测,一道之尊开口留人不过是个笑话,可是今日世界中现存的几乎所有菁英齐声请愿……轰隆一声神雷绽裂! 墨色深处,血色天涡正心眼中,身体开裂正闭目等死的天魔,身形同时一振,消失不见了。 神君目中凛冽不在,缓缓呼出一口浊气,请愿于天,再得九天灵犀:天留人。只是天随人愿之后,少不得会有一场反噬。反噬就反噬吧,以后的事情现在想他作甚。 就算有反噬,还不是佛祖道尊神君婆婆叶非大小魔君三灵胎这一群人共担!既然入战,便已同命相连,以后再一块挨一重天罚也算不得什么。 只可惜天威无限但人力有限,一道宏志大愿想要实现,永远不可能超出许愿者的本我力量,否则就算拼着立刻挨神雷,大伙也要试着问问天……铲除墨色、成不? 留人。 看似简简单单的两个字,神君却有虚脱感觉……但还不等他回一口气,神君的面色再变! 又何止阎罗一人面色骤然,西天佛祖、瓶儿婆婆、火星战场上所有仙魔尽数变色:火星深处、一重重浑浊不堪的古怪气意开始缓缓播散,凡人察觉不来,但见惯圆起圆灭星辰老丧的上位神魔哪个辨识不出:火星神核中散出的气意。正是毁灭前兆!这颗星完了! 万里细雨突兀散去,道尊显现身相一言不发疾飞火星。 入战容易,回去却难!四面八方墨色大军蜂拥而上……但星天战场中并非道尊一人独行。 火星显现毁灭征兆。十三星阵少一星,那便是阵法的彻底崩溃、是星天的一败涂地,如此要紧大事,非得布阵道尊返回火星查探、寻找力挽狂澜的办法不可,大小魔君、叶非、三灵胎同时变换冲阵方向,前去接应道尊。 三尸立刻冲腾天空,同时回望小不听。后者当然明白他们的意思:“去吧!” 去吧,接应道尊。中土有我镇守! 瓶儿婆婆深吸一口气,白发顷刻化作满头乌丝,皱纹退散目光明亮,起身前她还是鹤发鸡皮的老妪。起身后她已经变成风华绝代的仙子:“去吧!” 两个字说给神君和佛祖听,去吧,接应道尊,火星有我镇守! 天之骄子,巅顶神魔入战去,自个个方向向着道尊所在迅速靠拢,终于成功会合,尽数归返。 …… 下治真尊眯起了眼睛。 道尊等人能查到的气意,下治也照样能够探知……十三星大阵未能成功发动。今日仙魔的图谋败了。 接连有巅顶神魔入战来,下治真尊不觉得奇怪,这很正常。敌人最后的指望不再了,跳出来决一死战,很好,那就都去死吧,墨色军阵匡阔无边,再多强者进来。终也会耗尽法力化作枯骨。 可阵法不能用了,依旧如此重视火星。又为得什么? 还保有成阵希望?那希望何所在?下治猜不透真相,他也不需要去猜什么,更不用去理会道尊他们究竟有没有办法挽救火星,墨色只需加把劲、尽快攻上前去将那颗星彻底打爆便万事圆满! 下治真尊再传法谕。 …… 落足火星,道尊直扑此间阵法中心,但才相探他的面色就沉黯下来……阵法其实是没问题的,但这颗星的毁灭已经无可阻挡。 其实这样的情形很正常并且早已得以预见,这一仗打得太激烈也残酷,巅顶神魔与无尽仙魔参与、旷日连天且丝毫不停的激斗,就算苏景、阎罗等人再如何小心维护,也总难免会有法力余威波及此地,一次安然无恙,百次仍可承受,可总会有个极限的,此刻火星承受的冲击已经超出了极限,必定毁灭。 早有预见,尽力避免,但也只能是尽力而已…… 星辰要爆碎,修为精深的神魔以大手桎梏,抱着它不让它碎不是什么难事,可不让它碎和不让它死根本是两回事,阵法依托于火星,大阵流转时就需得火星本有元灵为引,如今这颗星辰将死,本有元灵要么散尽要么化作一滩死水,再不可能流转,任谁也没办法改变的事实…… 而道尊探阵、探星的同时,天真大圣再度身化白光,彻底融入火星去……不久后白光闪烁,天真大圣重新显现身形。 中土剑主圣僧其声发问:“如何?” “可行。”天真一点头,随后三尊中土的乾坤灵胎同时来到道尊、阎罗等人面前……火星将死已成定居,改无可改,但火星与中土本为大脉一道‘灵圈’内的并蒂双果,中土在圆正中位置更好,所以更着茁壮饱满,火星稍稍有些‘营养不良’,不过两颗‘果子’的元质并无不同。 所以三灵胎提出了一个法子:既然双果并蒂,便可双星共命! 这不是简单的讲中土元气输送给火星,双生两兄弟,一个命火已绝,另一个也只能哭泣难过全无救命的办法。双星共命所指:纳中土入火星,将两颗星辰合并做一颗星。 火星还是会死,但火星也会变作中土,不是火星得到灵气,而是从此火星变成了中土。 将火星上的阵法挪移到中土去,不可行,刻画一座星阵需得漫长时间,何况阵内十三星有严格的位置要求;但阵不动,直接挪移乾坤……道尊的眼睛眨得厉害:“谁来挪?” “我们挪。”天真、剑主、圣僧面露笑容。 将一座乾坤挪移入另一座星辰,这是宇宙开辟从未有过的法术。不止没有过,根本就没人想到过!这又不是搬家啊。 但火星与中土为并蒂双果,更要紧的是天真大圣等三位仙贤已是乾坤灵胎。他们就是那座完美世界的掌域至尊,这世上神魔无尽,但挪移中土入火星之术,只有他们做得。 至少,他们有能力一试。 “我们做,但只靠我们做不来,须得诸位相助。”摩天圣僧的语气不急不缓。江山剑主却是个急脾气,直接开始分派任务了:“道尊请留驻火星。主掌阵符安稳,不必理会外物变幻如何,只需守住阵符不为外力所伤即可;神君、佛祖、你、你、你,随我与和尚归去中土!” 三个‘你’。大小魔君和叶非,剑主不认识他们。 佛祖却摇摇头:“我去不得。” 剑主一切好商量,听说佛祖去不得,他‘哦’了一声,又想伸手去点瓶儿仙子,但随即摇了摇头,以瓶儿仙子的伤势怕是支持不了这样的重术,不过无妨,中土上还有个小不听能顶上位置。 两星共命。需得于两地同时行法。 火星上还好,只需天真大圣和道尊坐镇即可,但中土就麻烦得很了。剑主与圣僧施法,需得四位巅顶神魔镇守中土四向,还需得阎罗神君把持幽冥大局,两地一下子就占去了九尊强者,火星、中土两地能战的强者,佛祖、瓶儿婆婆和三尸。 三尸随时可能死去苏景身边。婆婆身上伤势更重,就只剩下一尊佛祖……佛祖微笑。双手合十,对三灵胎等众多仙魔施礼:“拜托你们了。” 跟着佛又望向阎罗:“你记得给苏景说,我欠他的那尊佛,还了!” 阎罗点了点头:“若有来生,我请瓶儿婆婆给你接生。” “别别,大家熟人,我光溜溜地出来怪不好意思。”佛笑眯眯地,又从袖中摸出伪佛神位与蜷缩其中正沉睡的小金童残魂,伸手想要递给阎罗,但手都伸出去了佛又改了主意,将其递到了叶非手中:“我觉得你的路子挺合适小金童的。” 佛觉得应该因材施教,哪怕平添妖孽……叶非接过、收好,没多说什么。 众神魔散去,或者入法火星,或者归返中土。 几乎同时时候,始终剧烈涌动的墨色大阵突然变了模样……海就是海,不会变成大乌龟,但是大海永远藏有不为人知的狰狞一面! 见过巨浪如山,见过暴潮轰动,就以为见过海之凶残了?哪有那么简单,一座大海荡漾啊、荡漾啊,越来荡漾剧烈,到极限、破极限、整整一座汪洋彻彻底底倒卷过来:近岸的海水急急向后退去、而远端、彼端、远隔千万里的海洋的另一端完全翻卷而起,大海整个将自己向着前岸倒扣过去,又当是何等凶残! 此刻墨色汪洋便是如此,万万邪魔无边大阵,正倒扣翻卷、挟必杀之威、自视线尽头涌上九霄高空、再从九霄玄天狠狠冲向火星、中土! 而这场强袭中,再没有‘单独巨灵’了。 每二十巨灵中,自损一人,以命化链以魂结织,勾连真色融合身元,由此所有所有墨巨灵都与同伴心神交织、元力相连,化作一个整体! 要直接损丧半成军马的结法。 而金轮毁灭前,就算墨巨灵肯放弃这半成同族,也无法施展此术,那时他们的力量不够强、不足以‘倒卷’,那时他们的身体也不够强悍、不足以承受‘倒卷’时的巨力撕扯,但现在这些都不是问题了。 墨色的阵实在太大了,所以这场‘倒卷’从发生到真正淹没还有不少时间,足够佛祖迈步上前、入位持法。 当佛祖动时,所有被他从漏中挽救回来的西天精锐尽数迈步,追随在佛祖身后,昂首仰望着前方正急急吞没星空吞没视线的墨,他们的步伐稳定。 果先在其中、悠小菩萨在其中,小优佛陀也在其中。 “我佛,说些什么吧。”爱喝酒、三口酒后化身疯魔罗汉的那个小沙弥加快脚步,追到了佛祖身边、请愿。 佛回头看了他一眼,笑问:“你喜欢听哪句?” 小沙弥双掌合十:“一切如来。身语意业,无不清净……不好不好……心无挂碍,无挂碍故。无有恐怖,远离颠倒梦想。究竟涅盘……也不太好……愿我来世,得菩提时。身如琉璃,内外明澈,净无瑕秽。这句好!” 佛的笑容更盛:“这句的确很好。”说着,佛深深提息、朗朗开口: “愿我来世,得菩提时。身如琉璃。内外明澈,净无瑕秽。” 佛言。 群僧尽做合十。每一人都在笑,或丑或美可眼中无一例外的清澈:“愿我来世,得菩提时。身如琉璃,内外明澈。净无瑕秽。” 诵经声朗朗,整齐且悦耳。 就在安详得几乎沁出清香味道的诵经声中,佛祖的身躯散碎了,高大金身化作千千万万金色蝴蝶,挥舞着翅膀、翩翩飞舞着。 佛之后、佛身后,每一尊佛陀、罗汉、菩萨、沙弥都如他一般,身随去、化金蝶。 远方,墨潮滚滚铺天而来,引得空间都在疯狂颤抖。仿佛这片星天已然承受不住巨大力量,即将崩毁去一般。 中土世界,摩天宝刹内香烛尽灭。佛祖大像、诸座佛陀、诸殿菩萨,原本昂昂流彩的金身骤然失去颜色。 而火星、中土两座星辰周围,无以计数的金色蝴蝶上下翻飞,自在美丽……忽然,冥冥中佛祖之场再次响起,依旧是那么平静却温暖的声音:“你来吧。” 跟着。先前那个小沙弥的声音响起了:“愿我来生,身如琉璃。” 最后八字、西天群佛最后的八字佛唱。就在这唱声中,金色蝴蝶的翅膀下突然多出一丝丝灰色痕迹: 它们的飞舞于空间中留下了灰色痕迹。 灰色之痕越来越明显,元灵、星空迅速躁动,而蝴蝶周身光芒却越来越暗淡……三息、三个时辰、还是三百年?时光奇快却又奇慢,群蝶翩翩时,灰色的痕渐渐蔓延渐渐勾连,渐渐变成了网再渐渐变成幕……灰,为漏中色。 ‘漏’这个概念本就是佛家最先给出仔细定义的。 迷失漏中,寻路不回。但漫长的迷失也让群僧对‘漏’有了重大领悟。这重领悟不足以让众僧归来,但归来后以此领悟入佛家法持,却能将一场‘杀漏’引入天地间! 此漏非必漏,以法行衍生的漏是错乱空空错乱时时的杀域死地,而非时间或者空间的穿越。 行漏,需持法,再寂灭。 才刚刚从漏中归来西天精锐,为了最后的庇护,毁灭己身再布漏于中土、火星周围! 伪佛与真佛之间的区别究竟何所在:看看那些断翅、断身、正湮灭在灰色法幕中的蝴蝶便可得知,他们都曾是佛、也永远是佛,真正佛! 赶上了最后一战,何其有幸; 献身于心中神圣,无不清净。 还有佛祖,曾对苏景许诺:西天欠了你一尊佛。 其实真没什么深刻内涵,特别简单的一个意思:苏景的三尸将佛祖带回来,算是救了佛祖一命,所以佛祖欠了苏景一条命。 西天欠了苏景一尊佛。 佛将来会还给苏景一尊佛……还命与他。 佛寂灭,为庇佑中土与火星,中土即为苏景的性命所在,佛为中土而死,还了苏景那尊佛。 佛好奇,佛有趣,佛做事东一棒西一锤,佛常常想起一出是一出,但佛永远是佛,他永远不会逃避自己应该做的事情,佛高高在上,但佛从不觉得自己的性命比着普通生灵更重要,倒是肩头的担子重逾万钧! 东游西逛、尽量玩耍,可无论他做什么、怎么做,肩头的那副担子永远不会放下。 佛自在还是不自在? 担子在肩怎能自在……错了错了,若放下担子才会不自在,那沉沉的担本就是他的自在所在! 因果不沾身就去以己身撞因果,此刻苏景正拼劲全力催长的完美骄阳就是他撞出来的因果,此刻中土、火星两座星辰周围正疯长蔓延的漏上杀法就是他撞出来的因果! 佛又是怎样的大能威,他撞出来的因果,必定好看……必定给墨巨灵一个好看! “啊!”下治真尊暴跳如雷! 所有墨巨灵皆‘联法’,除了下治真尊。佛不可怕、西天精锐不可怕,他们就算再怎么强大,于黑色的倒卷汪洋前也是脆弱的,根本劫持不了一时片刻,但佛与同门皆做寂灭,他们不止是施法,他们还是借力、引法,引动漏中真力行布灰色屏壁,这就再不是他们能够掌握力量范畴了。 想都不用想,一旦开始‘冲撞’墨巨灵必定伤亡惨重;可是一样想都不用想的,墨色联法后短时间里根本无可开解,‘汪洋倒卷’大势已成再无更改…… 灰幕绵延、墨潮湮天,两道绝不属于今时世界的浩瀚伟力终告碰撞! 不存声响,不见法芒,声音与光芒都在漏中被搅碎了,只有一黑一灰,两重都象征着死亡的颜色,死死纠缠到在一起。 黑色远比灰色浩瀚,但灰色是西天群佛以性命引来的最最坚固的庇佑之盾,墨色想要彻底毁去他……不是不可能,但一定得用性命来垫,万万性命吧! 两股毁灭巨力的纠缠,就算火星安好、阎罗道尊等强者都在,也是无法插手的。 三尸愣愣看着天外的法术纠缠,好半晌后,雷动取出小刀子,给两位兄弟剃了光头,再把刀子交给赤目,让他给自己也剃成光头。 三个侏儒光头齐齐合十,低声咏念:“何期自性,本自清净;何期自性,本不生灭;何期自性,本自具足;何期自性,本无动摇;何期自性,能生万法……” 本自清净,本不生灭,本自具足,本无动摇。 本无动摇。 三尸曾经做过‘三叠大寺五长罗汉’,对佛法有些研究,大都一知半解,但脍炙人口的经传,他们是懂得的。 就在三尸的诵经声里,中土世界开始迅速的模糊起来……(未完待续) ... 第一四零二章 身化炉鼎,命气冲关 苏景人在收尸匠骄阳。 收尸匠有两枚骄阳,一为墓园门户,高悬于星天的灿灿金轮,如今已受墨巨灵法术所制,熊熊火光熄灭了,变作一颗黑暗寒冷的星;另一,收尸匠世代接力、尽心培育的完美骄阳……未见火光,但昂昂火意已萌发、正迅速茁壮! 收尸匠,为所有金乌与陨落骄阳收尸,于神鸦大族中他们象征着死亡。培养完美骄阳的阵基,来自外域极西空空宇宙,大真西灵石的一部分。 时至今日,苏景早已明白了收尸匠炼化完美骄阳的本义所在:日出于东方而落于西方,收尸匠世世代代都代表着死亡……日出西方,死中新生、完美新生! 以金轮沉落的西方为新生开始的方向,以收尸匠的死亡之手养炼出的璀璨神阳:完美骄阳的法术本根所在。物极必反,返璞归真。 不是死后重生,不是涅槃进化,而是在死亡中开拓出全新的灿烂生机。 所以不安州上炼化圆满的神火髓,在飞入万千骄阳后就再没了动静,反倒是遁入金乌陵园、陨落残阳中的那些神火髓,一直在稳稳生长着、壮大着。 前辈收尸匠早都算好了一切,培养完美骄阳的第一阵在‘大真西灵石’碎片所化的不安州上,第二阵则在金乌陵园。 不久前,小金童自毁于西天,尚有一丝残魂存留,但他大真西灵石而来的金身彻底毁灭,由此‘一石无双灵’的克制破去,苏景牵挂在金乌陵园的灵犀能明白感觉到,此间神火气意开始疯长! 再后来,邪魔催重法一举沉灭宇宙间所有骄阳,但陵园内、熔炼于陨落残阳的神火非但不受丝毫影响。反而长得更快了: 内中道理并不难解,整座星天所有骄阳都熄灭了火焰,虽还悬挂在天,但实际上它们已经陨落了、已经死了。 完美骄阳求的是‘死中生、上上生’,神火本就是要在死中开新生,是以墨巨灵的杀阳之法杀不掉它。反倒是其他所有骄阳尽数陨落,给它提供了一个历代收尸匠做梦都没想到过的大有利的生长环境。 其实有关完美骄阳的炼化,当年收尸匠老祖先金不黑已经做好了一切,后辈弟子无需刻意施展什么法术,只要把宝贝埋去不安州阵眼,然后等着就好了。 可现在苏景哪里等得起! 所幸今日苏景已经攀临绝顶,修为浑厚比起前任杀将阳吞枣犹有过之,而炼化完美骄阳最困难之处在于最初的不安州布阵、神火髓培育,到了现在这个时候。以己身修为行法去催长骄阳,在法术行转上不是太困难的事情。 不困难,但很危险。 苏景先于陵园内行布一座九官举火之阵,布阵时阳三郎跳出来帮忙,同时问他:“想好了?” 苏景点点头:“我有冥王法持在身,可游走阴阳两岸,可以试一试。” “几成胜算?”阳三郎再问。 “你说我师兄究竟开得是什么道啊……好奇得我!”苏景一点也不讲究,硬生生地岔开了话题。 布阵过后苏景坐身阵眼、行转阵力同时将己身元息接驳于园内众多陨落残阳…… 气意接驳。行法一瞬,苏景只觉浓浓死意袭来。催元催身更催神! 只在短短一天中,苏景就‘苍白’了。 苍白的并非颜色,他的头发眉毛依旧是黑的,他的剑袍依旧是青色的,颜色未改,但光泽沉黯。体肤、双目、唇齿、发梢,身体上因生命而起的盈盈光润尽数消失,甚至在行法的第十个时辰开始,他的灵犀、思慧、呼吸、心跳也尽数消失。 与死无异,命火尽灭。 唯一一点点能够维持他生机的命根仅在封存于冥王法袍深处的一道命气。 十个时辰之后。一道道神火自陨落残阳中流转而出,依照法术的灵犀牵引,缓缓游入苏景身内。再过两个时辰,待全部神火都游入苏景身内,镇守法袍的十七尊恶罗汉行法,将袍中封镇的一缕命气度回苏景身内…… 苏景是自己寻‘死’。 身入寂灭,以己身体魄为引,接引神火入脉;再重燃生机,以己身阳火为基迅速催长神火。说穿了,苏景把自己当做炉鼎。 法术不高深,道理很简单,但还是那三个字:很危险。 想要将自己化作完美骄阳的炉鼎,就得进入‘命火尽灭、与死无异’的境地,即便金乌大族复生、前辈神鸦重生,阳破、阳吞枣、阳崩巴、金不黑等前辈都齐聚金乌陵园,也无一人能够做到,命火灭了人就死了,但命火不灭,完美神火不会入身。 唯独苏景,有冥王法持在身,早已认主且随他齐修共长多年、最后有完成诸法归一的王袍能为他封住一道命气,保留了重燃命火的希望。 仅仅是保留了重燃命火的希望,即便阎罗神君也不敢保证:命气归体后,他的生机能够顺利重燃。 燃、则成功可期;未能重燃,苏景死得妥妥的,那便万事皆休! 没有必胜把握,更没有必胜的办法,苏景想要死而复生就是特别单纯的:拼运气。 如果不是战事紧急,吓死苏锵锵也不敢动用这么危险的法术。即便战事紧急,如果苏景没有从头到尾的入战、全程经历了这个壮烈、惨烈的过程,他仍会行衍此法,但少不得一番咬牙切齿、攥拳跺脚……这可是拿小命去拼。 可是见过了恶战,见过了那么多牺牲,冒险似乎也就成了理所当然的事情。 许多牺牲于战局其实并不存实际意义,比如金童把自损于西天,比如施萧晓直接冲入敌阵自爆。还有叶非的棒喝,他得善报成功立道其实很大部分的运气成分,而实际上他舍生去棒喝任夺,很有可能得不到任何反应的。如果任夺没能恢复那一线清醒、又或者任夺不愿挥剑自裁转眼又变回墨色大尊,叶非岂不是白死了? 白死了,没意义。可以说,许多人在决定舍弃性命的时候,看得根本就是不是这场大战如何,大家看得只是‘我自己’吧。 无关大义。但大家都选选择了自己应该做、并心甘情愿去做的事情,便是如此,便如此刻,苏景成功送死的机会还是很大的,如果他死了,真是轻如鸿毛,一丁点的意义都不存。只是看了看自己想了想局面又再审视过眼前要做的事情:应该做,那就做吧。 这种情绪并不是正面的,没那么凛凛冽冽。但也绝非负面,过往的经历与心中最最珍视的东西,是面临选择是的绝对因素。 既然如此,咬牙切齿攥拳跺脚就免了吧! 结果苏景倒霉了……本命生气自鬼袍返回身内,苏景的命火并未重燃。 这世上所有的假死都是在命火仍在的前提下发生的,因为命火灭则命门闭,那就是真正死掉了,此刻苏景在用自己的命气去冲击命门。本就不一定冲得开。 命门玄虚,可看为一道‘关’。 苏景神志全无。但他的本命生气是有灵性的,一入体内即冲向灵台,就于祖窍内遭遇‘命关’,一冲之下命关岿然不动,本命生气却因猛烈撞击虚弱许多。 命气转转,再冲关。第二撞! 命关全无松动之意,命气再度虚弱。 接下来连串冲击,此乃人命天命之争,完全发生在玄虚间的较量,阳三郎、恶罗汉、小金乌元神等人根本都看不到争斗所在。再如何着急也帮不上半点忙。 接连八次撞击之后,命关依旧稳稳闭锁,而苏景最后的保命真气几乎消耗殆尽,只剩下极极细微的一缕……就在这个时候,苏景的锦绣囊忽然蠕动起来,居然有人说话。 一个懒洋洋的声音,分不清是喃喃自语还是和别人闲聊:“苏景是个愣头青啊。” “厚厚。”有笑声回答第一个声音。 就在敦厚笑声中,一道金光冲出锦绣囊,金光落地顿化神魔本相,小小心猿、小小意马。 开辟破烂囊、关押别人也关押自己的大拿终于醒来了……本来还醒不了的,但苏景曾破去囊中桎梏,在得破烂囊浩力加身同时,他也‘吞噬’破烂囊这件宝物的一切灵息灵意。 而最后的心猿意马,是以本命心血去祭炼此囊的,破烂囊是他们的本命宝物,更是他们生命的一部分。 由此苏景与大拿前辈多出了一层古怪关系,说苏景是大拿的弟子不妥当,说苏景成了心猿意马的本命法宝更不对头,但灵犀牵挂、命数接驳总是不会错的,所以苏景这边一‘死’,心猿意马立刻惊醒回来。 如果苏景只是‘死’,大拿还不会跳出来,他们可懒得很。但两个时辰过后、眼看着苏景还活不回来,他们就不能坐视不理了。 太上古时,吃喝玩乐遍宇宙、曾经见过赤霓又和赤霓打过仗且最后还幸存下来的心猿意马,他们的本领岂是阳三郎等人能够比拟的,命气冲关的那场‘玄虚之争’大拿看得一清二楚,苏景已到存亡时刻,再不出手这小子狗命难保……大拿出手了……出嘴了。心猿一跃而起,张开双臂迎面抱住了苏景的脑袋,张开嘴巴亮出獠牙,直接一口咬在了苏景的眉心祖窍上。 獠牙刺穿眉心,鲜血一下子就冒出来了。 “酸闲口的嘿。”心猿嘴巴占着,吐字模模糊糊。 “厚?”意马扑腾翅膀也飞跳起来,同样张开嘴巴,那可是满口的大板牙,一点没客气直接咬在了心猿的后心。 没咬苏景,意马咬的是心猿,两人联手并力。 “正好后背有点痒痒。”心猿继续口齿不清嘟囔,同时还把后背在心猿的牙齿上蹭了蹭,可他咬住苏景眉心的嘴巴不见丝毫松动。 旋即肉眼可见,心猿意马那身光鲜毛色寸寸苍白、寸寸暗淡…… 凭着彼此的命数接驳,心猿意马以己身命气去冲击苏景的命关、为苏景的命气开路! 苏景现在还没真正死掉,所以才有的救;可是苏景自灭命火、只凭一口本命生气吊住性命,而命关闭得如此结实,便说明天看此人已死……对心猿意马来说,相救苏景的法术不算什么,但他们相救苏景的过程是在为他逆天改命,这就是个大麻烦了。 会有反噬的。 以大拿的强横本领,反噬不会致命,但也绝不容易消受。 心猿使劲咬住苏景,口中叹了口气:“唉,拿人图的不就是个子孙绵延嘛。” “厚厚厚厚。”意马的笑声模糊、敦厚,且疲惫,像极了风烛残年的老人。 玩乐的心思不会变,好吃懒做的性情不会变,不过这双心猿意马,本就已经很老了啊。他们早都是老人了。 很快,心猿意马再无声息。 苏景闭合双目愣愣坐在原地,他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火星将毁,中土正与此星共命;不知佛祖已经还了他西天的那尊佛;不知西天无数仙佛以寂灭换来了一道护世的幕;不知自己命关曾死死关闭现在又重新打开;不知命气归返灵台自己的生机正迅速恢复;不知完美骄阳的神火已经成功相融于炉鼎,正疯狂地成长开来。 他也不知道自己的脸上挂着一双早已苍老、刚刚苏醒但又沉沉睡去的心猿意马。 闭塞耳目,沉寂心神有时候也是一种幸福吧。 ———————————————— 垮啦垮啦……今天有点垮,就一章了。(未完待续请搜索飄天文學,小说更好更新更快! ... 第一四零三章 整顿阴阳,正钉四向 中土世界迅速的模糊下去。 一副色彩艳丽但笔墨未干的山水画,被一盆水猛地泼了上去,跟着这幅画被人团成一团,最后再被铺展开来……此刻中土世界的模样了,颜色褪变斑驳,依旧花花绿绿但一切都乱七八糟,山扭曲了、海浑浊了,天空沉降大地膨胀渐渐交融在了一起,曾经的完全乾坤,此刻模糊一团。 火星世界迅速的狰狞起来。 一团团颜色凭空出现,但根本分不清哪里是红哪里是绿,五彩斑斓没错却绝无半分美丽可言,拥挤着蠕动着挤在一起的色团,原本属于火星的山、岩、大地莫名化作细密碎砂,被风一吹就变作浮尘飞烟去,但新的大地又迅速铺展开来,新的高山急急耸起……只是大地、山峦乃至天空都与中土世界现在的情形相似,扭曲、模糊,混沌。道尊坐身于火星上的元脉阵篆之间,身周散出淡淡紫气,天地再如何混乱也与他无关,他的全力法持仅在维护大阵法篆不受侵扰! 中土变得糟糕无比,火星也是一塌糊涂,两座乱糟糟的浑浊世界……两地、九大能者入‘双星共命’重法,前三天就弄出这么两团‘玩意’。 三天时间了,战斗不曾丝毫停歇,但再不见一兵一卒,只有两桩凌厉法术在彼此争斗,灰色的守∞≦长∞≦风∞≦文∞≦学 护持在双星周围的灰色已经被完全压制了,佛与西天弟子用性命唤回来的‘杀漏’在黑色汪洋的冲击下不断散碎不断缩小,但绝不后退半步,这道法术就是众佛的性命所在,就是‘慈悲普度’的信义所在……绝无后退! 墨色的攻势被牢牢阻隔,看似大占上风却始终难越雷池半步。看似大占上风却早已伤亡惨重!‘漏之杀’很像一座蚀骨汪洋,无以渡也无法去攻击,想要破掉它就只有一个办法:填!用墨巨灵去填。 前仆后继的邪魔,他们已发动了最强猛的攻势;死死围拢双星的灰幕,今日仙魔绝大部分精锐的最后守护。 金轮尽灭,不见黎明。但时间流淌与骄阳无关。第四天了…… 苏景缓缓睁开了眼睛,身内命火早已熊熊燃烧开来,他醒来、神志也随之恢复,但刚刚开目一瞬,苏景浑不知身在何处。 不是不知道,而是很疑惑:自己在金乌陵园中,可眼前为何毛扎扎软绒绒的? 任谁脸上挂着一双心猿意马,刚醒来时也得懵一下。下一刻阳三郎等人传神开口,他们看不懂大拿的法术。但至少能够明白事情的过程。 但苏景动不了,抬一抬小手指都做不到,只是神志恢复罢了,他的身体为炉鼎,此刻已经被道道神火霸道占据,短时间里再难稍动。 不止他,阳三郎、小金乌、比翼双鸦、恶罗汉等等,所有人都无法动弹。他们的力量都与苏景融合、以维持‘炉鼎’稳固。 所以苏景只能请大拿继续挂在脸上。心中满满敬意与感激,可现在半个字也说不出来。心猿意马半个字也听不到。苏景长提息、再闭目…… 金乌陵园内苏景醒来时,灰色法幕中双星开始剧烈颤抖! 陵园中苏景再次闭合双目时,双星剧颤陡然歇止,随即只见一块长方白石自中土世界飞起,一路翻滚着冲向火星。 长条石,自有斑驳纹理与满满的苍凉气意。若将其摆放路边,有路人经过、看到后定会心里一惊:谁把个墓碑仍在路旁,当真晦气。 就是墓碑了,虽然石上无纹刻无字篆,但任谁一见此石心里自然就会觉得它是一尊墓碑。自然而然、没道理可讲、天经地义它就是墓碑! 三尸飞得可快,从中土一直追着墓碑飞来火星,六只小眼睛全都瞪大了,沿途彼此矫情着:中土世界吐出块墓碑给火星,这是啥意思? 墓碑轰然砸落火星,稳稳矗立于扭曲大地,继而巨大墓碑摇晃开来,转眼沉入地下消失不见。 “婆婆,这什么意思,墓碑来干啥的?”三尸一路探讨没能得出一个有用的字,跟着石碑一起跳到了火星上,正好去问瓶儿婆婆。 之前瓶儿仙为了镇守火星曾燃烧元力化作年轻模样,待道尊等人返回火星后不久她就重新变回了老婆婆,更加苍老的婆婆,连腰身都佝偻了。 婆婆暂时没回答,双眼微微眯起紧紧盯住了火星世界……很不经意、但也很明显的变化。自从中土的墓碑落入火星、沉入地下开始,火星天地的颜色就开始有了变化:分明了、锐利了! 充斥于天地之间,五彩斑斓纠缠互侵的团团色彩并没有变化,但无论是黄是绿还是姹紫嫣红,都肉眼可辨的迅速鲜明、鲜艳起来,仿佛被清水涤洗过一般。 依旧混乱,但没了之前那种混沌感觉,不再是‘雾蒙蒙’的了。 三尸也发觉了这重变化,由此更好奇了,已经开始大着胆子去扯婆婆的袖口,一个劲地讨答案。 “前三天,两星都变得扭曲模糊,是因气意接驳。中土世界的元灵气意开始融入火星。现在才开始真正搬家……”婆婆知道三大宗师学识通天,所以尽量把道理说得简单些:“第一个搬过来的是阎罗,挪移阴曹,也是开辟阴曹。” 开辟阴曹即为整顿阴阳,当扩散于乾坤的滚滚阴煞被阎罗神君层层抽入冥间,乾坤自然阴阳分明。天地间拥挤杂处的诸般颜色即为完美世界的诸般元气,那些灰蒙蒙绿幽幽的阴丧气急急归返阴曹,其他颜色自然也就变得愈发清晰和鲜艳。 “那块大墓碑就是中土冥间?”雷动天尊使劲眨眼睛。 赤目张大嘴巴:“阎罗也在大石头里?” 婆婆欲摇头,但下一刻她就想起这种乾坤法术事情可千万别去和三尸解释,要不说三年也说不完,赶忙改摇头为点头:“差不多,对!” 拈花开始埋怨婆婆:“您老也不早告我一声,刚追了石头一路,都没跟神君问个安。” 梳理阴阳,第四天。待到第四天将末时,火星上忽然巨影晃晃,高大到顶天立地的阎罗神君显现真形,迈步前行,巨大身形随着脚步前行而急急缩减,待他走到婆婆身边时神君已经化作常人大小。 阴冥已立。 挪转乾坤、双星共命的法术中,需要神君主持的部分已经完成了。 神君背负双手,与婆婆并肩而立:“苏景那边可有消息传来?” “不见音讯,我传讯过去也未见回应。”婆婆应道。 神君又望向三尸。他们与本尊有冥冥联系,无需灵讯也能感知些什么。 “刚死了,不过没死透,现在没事了。”雷动回答得风轻云淡……本尊差点死了?又不是第一次早都习惯啦。 苏景有事。 就在第四天将末、第五天开始的时候,痛苦神情浮现于面、周身上下鲜血淋漓! 从头到脚四万八千只毛孔中都渗出浓浓鲜血,一滴一滴汇聚成流,侵透衣衫缓缓流淌,也沿着长发不停滴落……他这个炉鼎足够结实,可他要熔炼的是完美骄阳。 苏景的修元缓缓流转,引导着体内千百道神火彼此交汇、彼此融合,而神火由零入整的过程也是神火巨力勃发的过程,炉子受不受得了烈焰的疯狂涨大疯狂膨胀?苏景得撑。 …… 阎罗负手望向天外战场,灰色的幕是西天所有仙佛用性命换回来的,但‘杀漏’本身是不分敌我的,这法术被行布在此,擅闯者死、无论内外。 是以即便阎罗也做不了什么。 灰色被牢牢压制,但依旧在坚持着,不见将要破碎的征兆。无法插手的战斗,神君没有太大的兴趣,看了片刻他就转头往向中土方向。 中土世界正有明亮的星光闪烁……一点、两点、三点、四点,四点璀璨飞星自中土世界冲天而起! 强光一闪,四星已至火星周围,围绕火星旋转。 四颗星都不大,比着曾经的中土明月还要小上千倍,都是三百里方圆上下。 这样规模的星石放在宇宙中,微小几可忽略不计,但飞星小引斥却极强,环绕火星呼啸飞旋,火星立刻开始剧烈跳动、翻滚,这样下去用不了多久火星就会被撕成碎片。 万幸,四颗飞星的旋转由快入缓,飞旋速度越来越缓慢,一天之后四颗飞星终于停止不动,四星坐落、正东、正南、正西、正北!再转眼,四颗飞星腐朽飞灰,但星上光芒激射入火星。 火星再一震,随后彻底安稳下来。 四颗飞星消失不见了,之前飞星位置上多出四个人,不听、叶非、大小魔君。这次不用婆婆解释三尸也能看得出这道法术是挪转四向,将中土四向钉于火星。 又有四位巅顶仙魔完成了自己的法术,聚拢到神君、婆婆身边。至此,‘外援’神魔的法术基本都已完结,只剩道尊还要继续维护阵篆。接下来的‘挪移’就完全是三位中土护世神的事情了。 不听顾不得理会其他,一见面就问三尸:“苏景那边如何?” 三尸和苏景是一伙的,肯定不会主动告诉不听‘他刚差点死’,三位大宗师一起微笑摇头,智珠在手成竹在胸的从容气度:“莫担心,他那边顺利得……哎哟!” 话没说完,三尸忽然跳脚,全都变得急赤白脸,拈花撩衣衫看自己的肚皮,赤目挽袖子看自己的胳膊,雷动甩靴子扳脚板看自己的脚心……(未完待续……) ... ... 第一四零四章 乾坤挪移,大阵仍在 纯文字在线阅读本站域名手机同步阅读请访问 话没说完,三尸忽然跳脚,全都变得急赤白脸,拈花撩衣衫看自己的肚皮,赤目挽袖子看自己的胳膊,雷动甩靴子扳脚板看自己的脚心…… 三人注目之处,皆有一道裂璺绽开。 山中石像巨雕常历风雨年久失修,自然开裂,差不多就是三尸现在的模样了。 一道裂璺只是个开始,很快可见三尸身上正迅速爬满裂隙。阎罗、不听等人都吃惊不小,但三尸体质诡怪、元力更是迥异其他仙家,巅顶仙魔也探不出他们‘开裂’的缘由,更毋论救助。 三尸开裂,因为苏景裂了。 骄阳尽灭的第六天,苏景开始裂了。 毛孔猛扩鲜血渗出已经不足以宣泄身内重重神火融汇的膨胀巨力,苏景的体肤拔出寸寸龟裂。 苏景又是怎样的体质?早就修得金玉身,当那些裂璺一道道绽放于体肤,爆出的声音也真就如银瓶崩裂般淬厉刺耳,噼噼啪啪的锐响之中,一道道狰狞伤口开绽! 开绽、满眼、交织,从头顶到脚遍布全身,由此鲜血再不是‘渗’再不是‘淌’,而是涌、是喷! 伴随鲜血流失,苏景的面色迅速苍白,一柄柄快刀自身内割裂于外的痛楚其实并不算太强烈,但这感觉清晰且犀利,直刺脑海深处! 体肤裂,外身狼狈;但身内元息滚滚。神火在他身内不停凝聚。可‘集结地’并非一处,上中下三枚丹田、离山巅大圣玦两处洞天,神火于苏景身内分作五点聚拢。而苏景的本修真元正汇聚成潮,四面八方全力以赴去轰击本来属于自己、此刻却被神火占据的气窍,攻坚不是为了攻克,而是为了容并。 神火并无智慧,但这股力量有它们的灵性,它们不懂得苏景是要以己身精元相助它们正常,只是暴躁的膨胀着、本能地抗拒一切外力相加…… 火星上。三尸的情形让群仙焦急万分,也阎罗等人的智慧和见识。很快就能判断出三尸的异变与苏景有着莫大关联。但是除了着急也没有其他能做的事情。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使命,每个人都在自己的使命中拼杀着,其他人只有默默祷念、默默鼓励。 第六天,三尸裂啊裂啊。没完没了的裂,万幸只是裂,并没真的散碎去。十二个时辰,从开始到结束都平平稳稳,从开始到结束都摇摇欲坠。 第七天,已经模糊成一片、几乎已经不见清晰轮廓的中土世界中突然传来一声啼鸣,就在鸣唱中,一头白鸟振翅飞出,快如闪电。自中土而来,洞穿茫茫星空直接飞入火星。 飞入火星白鸟便消失不见,而乾坤中乱糟糟的颜色也在一瞬间变得‘清减’了许多:少了些许蓝、少了大片青……混乱颜色中的‘三分蓝七分青’并未真正消失。而是腾腾高升层层铺展,这个过程没办法以言辞去形容,似乎很慢却又感觉好快,不知不觉里众人头顶已经有了一重真正的天! 很神奇也很壮阔的景色,一只飞鸟自中土来到火星,从此火星就有了天。 没有天就没有鸟? 没有鸟就没有天! 几乎就在火星有了青蓝苍穹的同时。天外一声雷鸣爆响轰动万扎,护界的幕破开了一道缝隙。 已经坚守整整六天了。漏之幕出现了崩溃征兆。但只是征兆而已,大幕仍在,墨巨灵死得还不够,还远不足以将这护界神术彻底摧毁! 不理天外争杀,双星法术不停。 飞鸟之后,一只鱼。 摇头摆尾、生气勃勃的红色鲤鱼,一尺有余二斤开外……鱼跃双星。片刻前一头飞鸟来过,火星就有了天空,此时一头红鲤落下,此间便多出江河湖泊。 飞鸟、鲤鱼之后,比着磨盘还大的海龟转着圈子从中土飞入火星,噗通一声……海龟砸在了地面上,却溅起了高高一蓬水花,旋即蔚蓝颜色于世界中层层铺展迅速远阔,那是好漂亮的海! 紧随海龟之后,吱吱乱叫四肢乱甩的胖胖田鼠被扔了过来,田鼠落地即告消失,但皱着扭曲的大地肉眼可辨,迅速平整起来……天青海蓝、大地广阔江川奔腾,到得此刻火星已经‘退场’,正将浓郁生机散播开来的乾坤名唤:中土! 双星接驳、双星挪移,天外惊雷爆响连连,强大的神幕威严遗迹,甚至连幕上那些正道道开绽的伤,也是它的神圣所在,也是它的无上功勋! 乾坤初定,但挪移未完,一块黑不拉几、拳头大小的石头砸在了地面上,幢幢高山陡然清晰,轮廓分明棱角狰狞;一枚蒲公英飘啊飘地沉落下来,莽林丛生新绿处处;一只铁锅摔在地上发出叮了咣啷的怪响,村庄显现城池耸立……一草一木、一山一水都与从前全无两样的全新中土世界越来越清晰,而不远处那座旧时世界正飞快地模糊下去、混沌下去。 晃晃两天过去,曾经的中土世界彻底化作一团烟尘,轻飘飘地氤氲散去,天真大圣摩天神僧显现身形,自曾经的完美故乡、今时的空荡虚天中一步跨入‘火星’。 火星已不在,此间为中土! 灰色天幕仍在,已斑驳不堪,但仍在!墨色的海轰轰荡荡,邪魔已经感觉到自家的大阵即将突破佛祖用生命布下的守护,他们的扑击更加凶悍了……凶悍吧,凶悍吧,这场仗本就还没打完,十三星元脉大阵依旧在! 前后整整八天,一座乾坤完美挪移,两座星辰成功共命!法术完成了,留在此间行法的江山剑主与道尊也同时现身。 道尊气息匀称。并不见疲惫神色,但中土三尊神灵的面色都透出苍白。仙佛不同于凡人,稍有疲惫就会显现于面。尤其天真、剑主这等强者,若他们显现虚弱,只能说明一件事:伤元气。 摧毁乾坤举手之劳,托星落日等闲事耳,可是要将一座世界完美无缺地挪移到另一处星辰,从天地间的元灵交换脉络到自然的繁衍生息再到一草一木万万生灵的不受伤害……今日三圣成就的法术亘古未见! 货真价实的开天辟地头一遭。 三圣元气大伤,但神情间既不见欣喜也不见郁郁。无所谓的样子……本就是应该做的,做好就是了。三圣人在‘新中土’。对阎罗、道尊等人点点头,举目望向了天外。 第九天已经开始了。 不听全没心思理会天外事情,自从三尸开裂她的眉头也始终不曾开解,她的目光也不曾离开三尸片刻。仿佛能够看穿三尸与本尊的冥冥牵连、由此能够直接见到苏景似的。 真好,三尸始终不碎,就那么不停地裂啊裂啊,大裂缝拼成大蛛网,大蛛网下再添小蛛网,小蛛网下则是越来越小的‘蜘蛛网’,越裂越细致了,由此初时开裂之初的触目惊心,居然渐渐变得有些可笑了。 “应该……应该没事。”赤目开口:“我都不觉得疼了,看来苏景那边问题不大。” 赤目说话特别小心,嘴巴开阖的幅度很小。声音也很轻,生怕稍稍用力会把自己给说碎了。 “真人,你牙齿都裂了。”拈花坐在赤目对面,赤目一说话拈花就看到了他的牙。 赤目不敢摇头,但语气否定:“不会,我牙没裂。是你眼珠裂得乱七八糟,所以看什么都裂。” “我看不听就不裂。”拈花矫情。 “唉。二位贤弟不要吵啦。”雷动永远是老成持重的,这个时候无心再废话,他同样不敢转头,就把眼珠奋力奋力地向着叶非的方向斜过去:“叶非,你到底立得什么道啊?” “对对,什么道。”拈花赤目立刻追上了这个话题。 不问清楚叶非究竟立的什么道,三尸简直死不瞑目……三尸还死不了,因苏景不会死,化身炉鼎促长神阳第九天,他已经冲破生死关、真真正正将‘局势’控制在了自己手里。 五大气窍内前后攻破,说到底这是他的身体,‘外气’能够盘踞其间却做不了主,气窍开阖、气元涌动全都得听苏景的!而神火的根源仍是金乌阳火,只是更纯粹更戾烈,在最初抗拒过苏景的本元真火后,神火中蕴藏的灵性就领受到苏景元气中的‘同源同根同脉同生’气意。 由此,苏景越是冲击激烈,神火就变得愈发驯服,这个过程来得颇有些惨烈但速度奇快。神火相融于苏景的本元修持中,不过它们并未被同化更不曾消失,而是随着元气的疯狂流转,不断接受苏景阳火的供养和炼化。 金乌阳火,可烧灼乾坤天地,但此刻苏景的元气火髓尽数变成了薪柴、变成了燃料,他的火既是对神火的炼化真炎,更是神火壮大发展的燃料。 以火为薪,促长神火! 苏景的体肤继续开裂……相比于血肉、筋骨、五内、经络,皮肤是最脆弱的,体肤承受不住苏景体内的巨力轰荡,但苏景的身体已经完全受住了这道强大力量,五内无损、经络稳固! 这不是说神火的力量不如苏景,只因苏景是金乌,当神火中的灵性‘认出’他是金乌后,戾气尽敛爪牙收藏,再不会对他‘下手’。 神火是完美骄阳的雏形,若完美骄阳会把金乌也烧死那岂不成了大笑话,若真如此,收尸匠老祖金不黑根本不会去种这枚太阳。 皮裂了就得流血,苏景的血流得已经不要钱了,他坐身所在地方鲜血遍染……若用乡村民户家的水缸来盛的话,三个村子的缸都不够用。 苏景本来可没有那么多血,但他是神仙,坐拥如意金身。凡人的身体能够造血,神仙自然也可以,且如果有需要的话还能造血飞快。不能节流、神仙就开源。 所以想把活神仙的血放干净是不可能的事情……(未完待续) ... 第一四零五章 誓死不退,璀璨神光 从骄阳尽灭到此刻,已经八天过去。 苏景的目光被心猿意马挡住了,但灵觉即为身目,看着满地的血他自己都觉得冷……是有点冷,但苏景不必担心自己的生死,他现在只关心时间。 已经很快了、飞快了,但苏景还嫌慢,他不知道中土的情形如何了,他需得快些快些再快些!祭炼神火供养神火,只差最后一变! 他曾仔细研究过完美骄阳的法术,来到金乌陵园后他又全神相探此间神火的气意,这才传讯神君定下九天之约。如今九者仅于其一,只剩最后一天了。 深提息、敛心念,动咒封绝五听,全神全力投入神火炼化中去。 ‘九天’是苏景自己说的,当然不会是随口胡言,虽然没有十足把握,但真正存在成功可能的。神火疯长神火饱满,就只差最后一变,而此变已在‘悬丝’中,只要、只要、只要再向前踏出一小步,便是邪魔肃清、平安喜乐! 体肤继续碎裂,鲜血汹涌溢出,但苏景是沉静甚至沉寂的,坐身墓园中一动不动,像极了一尊血菩萨……第九天过,第十天起。 “第十天了。”中土世界,道尊轻轻开口。 身边阎罗神君应道:“十二个时辰没过完,都算第十天。” 两位巅顶神魔随口说着些本来很重要,实际上他们并不是很在意的话,他们的声音都很平静。但是世界四周一点也不平静,杀漏天幕的破裂声如神雷响亮,这轰动雷鸣已经从最初的偶尔三两声变成此刻的绵绵不绝,再非一声声,而是一片片! 天外,下治真尊抿着嘴唇。他的感觉很不好。 前线伤亡惨重,为了迎接永恒降临,无数同族在用自己的性命去填那些该死的佛唤出的那道该死的漏!这让下治真尊心疼非常,但不好的感觉,不全因同族陨难而来,还有更重要的原因:莫名其妙。 就是莫名其妙了。下治真尊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会有这等糟糕的感觉,这是天人感应,是无缘预感,似是有什么很可怕的事情即将发生,但他不知‘可怕的事’究竟是什么。 与阎罗、道尊等人一样,下治现在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大族的墨色联阵、倒扣之海去和灰色漏争胜。什么都做不了,这就让他更烦躁了! 第十天,申时末酉时至。 从子时算起。酉时已是第十个时辰。酉时又名‘日沉时’、‘傍晚时’,正是人世间夕阳沉落黑夜降临的时刻。 第十日、第十时,便是此刻,金乌陵园中端坐的苏景突然身体一震,体肤上细碎无数的伤口再不见一滴鲜血流淌,换而金光暴涨! 不再流血,苏景流光异彩! 伤口仍在……血变成了光,自伤口涌出的、璀璨之光!神火变、法元变!得苏景全力促长。神火终告脱变,流转体内的神火自无质之焰化作无形之光。璀璨到无以复加、即便苏景也不曾见过灿烂。 体内祥光绽放,体肤伤口无数,自也有神芒暴散! 当金乌陵园中苏景光芒万丈时,中土上一直裂啊裂的三尸突然燃烧开来! 三尺不足的小小矮人,身上暴燃起的大火却是万丈烈焰、直冲苍穹!三团熊熊大火中传出三尸撕心裂肺的大哭。 不听的眼泪直接就喷涌出来,她不晓得发生了什么。她只知道自己从未见过三尸会自燃冲天火,她只知道三尸与苏景本命相连,三尸出事意味着一件她宁死不愿面对可怕事实……苏景,他可是她这世上唯一的、真正意义上的亲人! 宁可掀翻宇宙,也决不能再失去的亲人。 也在三尸之火冲起一刻。天外的雷鸣巨响突然化作一声沉沉叹息,自冥冥而来,有着无限慈悲与无限唏嘘的叹息:支持了快十天的杀漏天幕终于榨干了最后的力量,再也支持不住,就此散碎去。 一道天漏,摧毁了两成墨色大军…… 天幕已破,只剩铺天盖地的黑!无边大阵无边巨力也是无边腌臜,挟疯狂之势向着中土世界狠狠扑来! 巨灵大军勾连做一个整体,这是墨色的一道阵法,既然是阵无论如何大小无论高明还是浅薄,就总也脱不开一个规律:阵力有穷尽时。 相斗近十天,墨巨灵终于攻破杀漏天幕,但他们的大阵也到了强弩之末。 阵力将穷尽,这不是阵中尚余的八成墨巨灵无力再斗,而是他们的‘勾连成一’的阵法行将散碎。这阵是靠着半成墨巨灵‘燃命束元’才结成的,打到现在,将无数个体维系做一个整体的‘勾连之力’就快耗尽了…… 将耗尽,但尚未尽,虽也摇摇欲坠堪堪崩碎,但此刻墨巨灵仍是一个整体,最后的大阵威力正疯狂绽放,正澎湃无边地向着中土砸来! 早有准备了,或者说早都在等待了……就是现在了。 当墨色遮天,咆哮而来时,道尊拔剑长啸身化仙雨,一纵飞天迎敌去! 虽千万人吾往矣。 道尊非独往,在他身边,与他同行的还有阎罗神君,有瓶儿婆婆,有离山叶非有中土三圣有大小魔君,簇拥在他们身边的还有诸尊冥王,还有十万山三赤尻,有离山大群弟子有乌龟州凶狠妖孽有瓶子天八方仙魔……吾往矣,千万人往矣,所有人往矣。 所有人,当然也少不了那个小小妖女。 阎罗、道尊等人都没想到不听也会来,见三尸燃烧,小妖女明显已经崩溃了……只是接触少所以神君等人都还不了解她吧,若苏景还在,夫唱妇随不听会为他守护中土,若苏景注定出事再回不来……还有不听啊。 他愿意用性命去守护故乡世界,不听誓死不退! 骄阳沉灭,墨色来袭,仙天世界一片黑暗,唯独此刻唯独中土,漾起浓浓神光比着千百枚太阳加在一起犹有过之,那是万千仙魔戮力同心迎击强敌时绽放的明亮法芒,既是护世也是耀世的璀璨神光! 源自中土的光明,来自远古的黑暗;千年吞吐日月精华炼成的盈盈明珠,万里铺展浊浪汹涌的浩瀚汪洋;一片由萤火虫凑起的可爱光芒,一盏倾塌沉落的无尽夜空。 今时宇宙中最强大的力量,迎向无边的黑暗。 就在群仙冲出天外,堪堪迎上黑暗巨潮时,在他们身后:突然一声嘹亮的长啸、一蓬灿灿金红的光! 赤色血藤疯长、正冲锋的不听‘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她识得身后传来的啸声,哪怕自己老了聋了死了也绝不会听错的,他回来了! 分不清是无边狂喜还是无限委屈的哭声里,不听的身边多出了一个人:红头发红体肤红袍子红靴子的红人,弄了自己满身血肯定来不及洗澡的苏景……也是在这声大哭中,苏景与所有人一起,驱转全副修为释放所有神力,迎击墨色。 神君身畔突然人影晃晃,头上顶着块白毛巾的家伙呲牙咧嘴,周身还冒着热气显然是直接从热泉里跳出来的!和拔舌王同样周身蒸腾热气的少年双目紧闭……开目! 瞑目王,不瞑目。 开目一刻即为舍身一刻,开目一刻即为舍身一刻,以半残之躯,开我护世之眸! 贲烈巨响,星天摇撼。半数仙魔瞬瞬飞灰,余者尽数鲜血狂喷,身入残鸢向后摔飞翻滚、坠回中土去,阎罗、苏景、不听等巅顶神魔也不例外,每个人都于此一击中拼出了全部力量,每个人都受到极强反挫刹那重伤……漆黑夜空中,一尊尊周身燃火的仙魔坠入凡间,身后留下璀璨的弧,这是中土世界经历过的最灿烂的流星雨。 而那道本已势末、再遭强力反挫的墨色大阵也就此崩塌,轰轰烈烈散碎去! 大阵告破,反噬并不严重,但阵中巨灵在片刻间气血翻腾、身体麻木难提修为总是免不了的。大阵碎裂墨巨灵崩散四周,黑压压地铺满天空,一时间皆难动弹……除了一个人,下治真尊。 他未入阵,始终在旁观也始终在等待,这样的冲撞不可预料,但是这个出手的机会他绝不会放火! 元法流转,反掌即为神雷道道,劈斩中土! 无论如何,都先摧毁这座阵星再说。若无高手防范,毁灭一座世界对下治来说连举手之劳都不算。 是举手之劳,但也是全力出手,下治十成满力尽入墨色雷霆中,必毁阵星! 下治发难时,荒凉但阴毒气势自其立身处东南方遥远处陡然暴散开来,小相柳飞扑如电,急冲向下治真尊! 小相柳早就来了,差不多跟金铃天、小花容等人同时,不过大家的方向不一样,打架的方法更不一样,小相柳才不会莽莽撞撞地去送死,他一直伺伏在侧隐匿身形,有机会就靠近一点点,有机会就靠近一点点。 这一仗前前后后打了快一个月,小相柳一共也没能靠近多少,机会不是什么时候都有的,战场中始终凶杀滚滚,直到墨巨灵‘结做汪洋大阵’之前始终对四周保持着高度警惕。待到骄阳尽灭,墨巨灵又变成了一块巨大的‘黑疙瘩’,小相柳就更没可能穿插其中了。 直到刚刚大阵崩碎,墨巨灵暂时都不能动弹了,小相柳才能急速前行,可他相距下治还是太远了,远到小相柳的法术根本都够不到敌人,只能以分光化影的身法急速前冲……(未完待续请搜索飄天文學,小说更好更新更快! ... 第一四零六章 三大心猿,完美骄阳 下治根本不在乎小相柳,他晓得九头蛇很不错,但这等‘偷袭’……等到中土毁灭了,他能飞过三分之一的距离么? 中土,群仙坠落凡尘,身体尚未着地便看到黑色的灭世神雷从天倾泻,追打而来!若能有几个呼吸工夫的缓冲,容大家回一口气、做一次调息,或许还能挡下这片雷霆,可有哪里几个呼吸工夫啊。 一场巨力轰撞过后,人人元基受创元息涣散元气混乱,这个时候去奢求‘几息’,与凡人奢望永生怕也没什么区别……忽然,大哭声震天响亮,甚至都盖过了灭世神雷,就在‘死了本尊’似的哭声中,一个、两个、三个……三团大火疾飞而起,影响神雷。 墨雷击中第一团火,火焰爆碎去,一个瘦骨嶙峋但浑身长满长毛、猴子样的怪东西被打落地面;雷不停,第二团火光不停,再一撞,火焰碎,一个双目赤红脑袋很大同样也身上长满长毛的怪家伙向下摔去。 接连两撞,‘怪家伙’都没死,但墨色神雷的威力也不曾削弱丝毫,继续向下轰来,劈中第三团火,同样火团散碎,同样的一身长毛家伙,不过这次是个胖墩墩的‘猴子’。再就是胖猴子没摔下去,墨色雷霆也没被削弱……雷仍在,但已被胖猴子托在了手中。 一掌以擎天,千重墨色雷霆驯服。 短短粗粗的小胳膊一翻、手腕一转,墨色神雷掉转方向,向着天外打去! 三猿接力,第一猿抹去墨雷中的法术印记,第二猿于雷霆中添入本脉气意,第三猿稳稳收服雷霆再掉转矛头。以彼之雷还施彼身,这是何等精彩的法术……还有何等撕心裂肺的哭号。 “命没啦。” “本尊没啦。” “东天剑尊没啦。” 哇哇哭哇哇喊的三头怪猴子,再飞冲天,一个接一个地杀出天外去…… 当苏景修持入其极,便是三尸脱胎换骨、回归本相时。 ‘入其极’是一个很缥缈的说法,因为仙家的寿命无限。宇宙的奥秘无限,所以修行是没有尽头的。修行没有尽头,修持自然也不存极限之说。 由此,‘入其极’只是个模糊的意思,这三个字大概的意思是‘苏景你就使劲修行吧,修行到了三尸自能化作真正拿人,不过什么时候算修行到了我也不晓得’。 诸法归一,归于剑,未能‘入其极’。 吞噬破烂囊所有力量。直接跃入巅顶境界,未能‘入其极’。 炼就杀千刀,神鸦诡后再封神鸦杀,堪与前辈阳崩巴比肩,未能‘入其极’。 直到今日,金轮灭尽后的第十日第十时,催长神火真髓、熔炼完美骄阳,苏景终于‘入其极’。三尸大突破大脱变!不过他们三个是怪拿,苏景还是凡人时候就化形转生。是以一切都错乱了、颠倒了,今时化形也没有意马只有‘心猿’,三尸变作了三头心猿。 三尸变三猿,简直是天大好事,得古神圣体,力量爆然增长。一身怪力转作神力法力,心神灵犀可与‘天’交感,再不受本尊羁绊……如果从‘探索’的角度来看,这此脱胎换骨无异璞玉变宝玺,三尸真正不算什么。但他们有资格去追寻宇宙的秘密,去追寻天道的来源,去追寻……追寻个萝卜,三尸气死了,难过死了,伤心死了。 追什么追,宇宙与我何干,命没了啊!本为不灭之身,苏景不死他们就不用死,那根本是‘我死活我说了不算,全靠苏景了,锵锵你加油’,三尸都不用牵挂生死,一切都让苏景发愁去,多好。 如今返璞归真,三尸变心猿,与苏景的那重生死牵挂也随之消散,苏景死掉他们没事,但同时他们也没了反复重生的不死之身,一死……就真死了。 三尸才不去想‘以后生死由我自己掌握’,他们只心疼不死之身没了啊,没了啊! 性命牵挂不再,不死之身没了,‘本尊’这个说法也不存在了,大家和苏景从亲生的朋友变成了结拜的朋友,舍不得啊,舍不得啊! 三猿哭得跟本尊死了没什么区别;三猿气的非得暴打下治真尊不可! 墨雷倒转,急轰下治真尊。 十成修为的一击,莫名倒转回来,下治大吃一惊,赶忙催法化解,倒不至于受伤,可是手忙脚乱是免不了的。 待他化解雷霆反噬后,三猿已经杀到眼前! 三尸的怪力随化猿变作了法力,不过,一来三尸刚脱开上一形,以前靠着蛮力打惯了还不太习惯用法术;二来用法术哪如拳头捣肉来得过瘾;反观下治这边,敌人能够反转法术,他也不敢再贸然动法,墨色双目中恨意闪烁,下治暴喝一声,也直接以蛮力相迎。 拈花冲在最前,化猿也是小矮子,拳头和七八岁的小孩子差不多大小;下治则是体脉纯正的墨巨灵,拳头巨若大丘。 大小绝不相称的两只拳头交击与半空,巨力崩散气浪腾腾,拈花哇呀怪叫着向后摔去,下治真尊的情形不比拈花强半分,巨大身体翻滚摔飞,目中的恨意尽数化作痛苦颜色,跟着痛苦又变成了绝大恐惧,非但不敢再迎敌,反而趁着摔飞之势急急逃窜…… 所有墨巨灵,莫非狂信徒,死亡是他们的荣耀所在,唯独这头下治真尊,全无尊严也不见他的信仰荣光何在,对过一拳发现自己与一头心猿势均力敌,绝难斗得过三猿联手,他纵法便逃。 逃不过! 赤目紧随拈花身后,是车轮也是接力,第二拳奇快跟上。 下治真尊无奈,转身再拼一拳,和上一拳全无两样的情形,赤目翻着跟头向后飞,下治真尊个子大,跟头翻得惊天动地。向后飞,继续逃……逃过了,接连两拳,无异接连两次‘助推’,前一次时赤目还能赶得上,这一次。三猿最后的雷动是无论如何追不上了。 下治飞得奇快,雷动赶不上他、至少暂时赶不上。 但、仍是逃不过! 下治是顺着向后摔飞的方向逃的,向后摔飞的方向则是三尸攻来的拳头方向决定的,墨巨灵只求顺其自然,可接踵变化激烈,让他忽略了另一个尊凶魔:小相柳。 下治逃走的方向,正正迎上九头蛇! 之前激斗只在电光火石,一切发生的太快以至人在分光化影中的小相柳都来不及在施法,眼看墨巨灵向着自己飞来。本能扬手一拳迎上! 拳不落空,中。 脸。 若公平斗战,小相柳不是下治真尊的对手。可下治真尊先被自己的雷霆反噬闹了个手忙脚乱,再拼劲全力与拈花、赤目两心猿交换猛击,从皮骨血肉到五内经络尽受猛烈震荡,勉强再纵法飞逃,到他迎上小相柳时,一时间再提不起多余力量。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枚小小的拳头打到自己脸上。 小相柳清清楚楚地看到下治真尊眼中的惊惶和恐惧,隐隐约约听见下治口中发出的半声‘不’……对九头蛇这种凶兽来说。在猎杀时见到猎物的恐惧表情,是一件很享受的事情,但享受同时小相柳也挺纳闷的:他不是第一天和墨巨灵打交道,以前斩杀墨巨灵时,他见过不甘、见过愤怒、还见过好多笑容,唯独没见过这种发自内心的恐惧。 墨巨灵的大军是……一个特别怕死的。领着一群特别不怕死的? 嘭一声,巨大的头颅崩碎去,山岳般黑色尸身摔落星天深处,下治真尊被小相柳一拳轰灭! 下治丧灭,敌酋伏诛! 一拳头打完。打死,小相柳自己还有些恍惚,这就……千万人中取上将首级如探囊取物了? 三尸是一边哭一边来打的,看到小相柳直接敲碎了下治真尊的脑袋,三个人又情不自禁的欢呼一声。一边哭,一边欢呼,三尸有这个本事。可他们三人的欢呼声未落,另一声满满快乐由衷喜悦的欢呼又从西北天深处传来,很熟悉的声音……循声望去,之前蒙天旗舰爆碎的位置,下治真尊死而重生再度显现。 小相柳低头,见下治的尸身还在转着圈子往宇宙深处垂落,抬头再看远处下治真尊活蹦乱跳,正因重活喜极而泣。 浪浪仙子讶然:“他也有不死之身?” 三只心猿脸都青了,正因为丢了‘不死之身’沮丧时,看见别人‘卖弄’不死之身,尤其还是个仇敌,简直气得肚子都疼,雷动大声咆哮:“黑贼,明明能够死而复活,挨打时还吓得眼珠子都要蹦出来,你、你、你卖骚么?!” 下治真尊真开心啊,欢喜得眼泪长流,纵声大笑:“我不知我能复活几次,不敢死,不敢死!” 这是实情,下治第一次死而复生是在缠江井大战,金乌挟骄阳冲击墨色大阵,下治列位阵前当场被碎尸万段,但他又重新活回大族群中,他知道自己能够死而复活,但他自己也不晓得这种‘重生’能有几次。 大笑滚滚,下治声音不停:“我的确怕死,我不能死!我之真意,岂是你等能够明白的!” 三尸暴跳如雷,齐齐怒道:“小相柳,打死他!”言罢三尸怒而转身,飞快跑回去中土去了……墨色大阵崩溃,万万巨灵难做斗战,但这只是片刻麻木,此时他们已经理顺元气,四面八方飞腾空中,正迅速聚拢。 如今三大心猿就只剩一条性命,可不敢再亡命瞎冲,得赶紧回去,别让人家包了饺子。 小相柳命也不富裕啊,不理三尸吆喝,带上浪浪仙子跑成了一溜烟,归返中土世界。 都很快:墨巨灵迅速集结,重新整队;刚刚复生的下治真尊接连传令,准备再做攻杀;三只长毛猿一条九头蛇外加一个眼睛上扎着布条的小姑娘光电似的向中土跑……就在三尸等人将要入界时,突然一蓬炽烈光芒自中土世界喷薄而出! 强光,骄阳,一轮骄阳自中土冉冉升起! 离山现任掌门双目通红:当年墨巨灵侵袭人间,中土危难时小师叔祖放明月出山为反攻之讯,今日、就在刚刚,他亲眼见到苏景再放骄阳升空,于这片星天危在旦夕时! 而骄阳在后,仙魔在前……那是怎样的一群家伙啊,曾经高高在上、曾经威严无边,此刻鲜血满衣襟,王冠歪斜衣袍不整,没办法再狼狈,却也说不出的萧杀!苏景,不听、叶非、阎罗、道尊、大小魔君、离山群仙等等,群仙背衬骄阳,更显神圣! 三尸、相柳在天外与下治拼了一场,短短片刻工夫,重伤群仙也回过一口气来,苏景行法放身内完美骄阳升空,随即群仙飞天。 乍见骄阳,下治真尊心中一惊,诛灭金轮的法术之后,怎么可能还有骄阳升起。但很快惊讶散去,下治重新镇定下来,一轮骄阳而已。哪怕这只太阳再大再热再璀璨,也无法挽回大局。 刚镇定,遥遥地、正从中土上飞起来的苏景就对下治说道:“你不懂。” 完全是见识渊博的长辈在面对无知孩童胡搅蛮缠时的言辞、语气。满满把握满满轻蔑和‘懒得给你讲’的神气。 下治森然冷笑,可是他的笑纹才浮现唇边,他的目光便告凝固……中土上正冉冉升起的骄阳突兀散去了,就那么一下子消失无形;它消失一瞬即为冲腾一瞬,自中土消失去,自宇宙西极远处重新显现,再、一飞冲天! 而骄阳冲天时候,浩瀚宇宙、四面八方,每一颗已经被墨巨灵邪法杀灭的骄阳,尽于此刹那绽放出浓浓生机,先是一缕微弱火焰,继而一丝金红光芒,再就是轰轰烈烈地赤焰绽裂、金光暴散,复燃! 当年,不安州大阵圆满,完美骄阳的神火髓散入宇宙间所有骄阳去,无论已沉落还是正燃烧,每一颗太阳中都藏蕴了一段神火髓。 墨巨灵的重法让所有金轮熄灭,但金轮内种下的神火髓不受其扰,安稳存在着、等待着。 …… 收尸匠是一群怎样情怀的金乌? 完美骄阳又究竟怎样个完美法? 历代收尸匠的死亡,几乎都是一样的原因:为同族收尸、为骄阳收尸,太过悲伤久而久之灵物心枯,悲伤而死。神鸦诡、收尸匠是专门来收尸的,可是如果有的选,收尸匠宁可不做这个神鸦诡,受同族冷遇无所谓的,只求同族莫损丧,只求骄阳不陨落! 收尸匠是大金乌,但也没有逆天之力,任谁也没办法让死去金乌复活,可是死去金乌无法转活,陨灭骄阳却有希望重放光辉,这就是收尸匠老祖金不黑着力炼化完美骄阳的原因了。 完美骄阳,不是它的火焰多么炽烈,不是她的火意如何纯粹,而是……神火髓气意勾连,当普通金轮死去、再得完美骄阳照耀,那只熄灭金轮中的神火髓会再聚真火、让灭掉的金轮重起光热。 完美骄阳便是:有它高悬星天,宇宙中再无熄灭骄阳! 完美骄阳便是:生老病死天注定,收尸匠避不开为同族收尸的命运,但至少,不必再为骄阳的陨落伤心! 完美骄阳便是:每一枚金轮都曾是一只金乌的得意作品,都是一只金乌的骄傲所在,那就让这份得意、骄傲永远存在宇宙间。金乌会死去,但骄阳永不沉落! 苏景遥对下治真尊说出的‘你不懂’,就是这完美骄阳的真义所在。 邪魔懂么?邪魔什么也不懂。 第十天、第十时,完美骄阳冲腾于西方极远天,千万熄灭骄阳重燃火光!(未完待续请搜索飄天文學,小说更好更新更快! ... 第一四零七章 圣洁白光,镜中邪念 (第一更) 第十天、第十时,完美骄阳冲腾于西方极远天,千万熄灭骄阳重燃火光! 重新燃亮的又何止金轮,还有十三颗星! 中土世界,九龙世界等十三枚依灵元大脉而设法的灵秀天星,再度震铄法芒,润润、洁净、明浩! 所有金轮都重新燃烧,一切恢复十天前的模样,灵元大脉所受影响不再,十三星大阵法力继续行转开来! 大阵在中断快十天后继续行转开来,可是墨巨灵又再到哪里去重新发动一次杀灭骄阳的法术?! 下治真尊的神情扭曲了,嘶嗥传令:“杀!” 其实又哪用他再传令,墨巨灵皆知大难临头,发疯般将法术轰向中土世界;守护中土的今时仙魔伤亡过半、余者除了三尸和相柳等寥寥几人外尽数重伤……但伤了怕什么,没死就不怕,死了就更无需再怕,这已是最后的战斗、最后的拼杀。 凝聚残力、拖着重伤之身再拼一场吧,反正心中正激昂、鲜血正沸腾,打得正好! 并没让群仙等候太久,五息过后,因行阵而起的元灵剧颤平息下来,又是一息寂静后,突然星天中白色光芒绽放!阵劫发动! 光因阵法而来,但并不是从十三阵星中射出的,千千万万道光,就那么直接从虚空中激射而出,光即为杀,这宇宙间有多少头墨巨灵,边有多少道白色光华自虚空中射出,一道光稳稳罩住一头墨巨灵! 道尊布置的阵法不是那种一扫一大片的轰爆之术……又一栈大夜叉无数年头都在钻研墨巨灵这种怪物,所有研究心得、成果都分享于东天道,道尊再将墨巨灵的‘元息、气意’镌入阵内。 阵法力量借住的只是元灵大脉中的一截,但阵杀范围。只要在元灵大脉控制疆域内,每一头墨巨灵都会遇到一道杀灭白光,这是阵法劫,但阵法借天脉而成,由此阵劫也是天劫,墨巨灵没得躲没得挡也挨不住! 一墨一光杀。听上去很‘一对一’,一点也不乱,可实际上大阵发动时,中土外的星天中乱成了一片,那是多少头墨巨灵,又是多少道圣洁杀灭之光! 千万光华闪烁,无数巨灵挣扎躲避。 神威倾泻,墨色的灭顶之灾已再无可更改,而一向悍不畏死的墨巨灵也完全变了个样子。徒劳地逃着,胡乱地抵挡着,还有……他们在哭,恐惧于目、泪水长流,悲恸万分地大哭着。 下治真尊也在哭,他比所有人哭得都更难过也更伤心,他已经领受了自己的杀灭白光,但死后即得重生。他活过来、白光再杀,他被杀死。再活过来,如此往复不休,以前他不晓得自己的重生‘次数’,此时看来他不死之身的极限还遥远得很。 大阵动杀之处,下治真尊恐惧逃遁,当他发现自己不那么容易死。而所有同族都已被大阵杀劫牢牢锁住后,这头巨大的怪物居然崩溃了,好像个疯子似的,任由杀灭之光打在自己身上,可是只要他没死。他就在同族之间乱冲,用自己的身体去掩护其他巨灵,拼劲全力想把已被杀劫罩住的同族拉出来,一次又一次,痛哭再痛哭、徒劳再徒劳! 阵之劫,天之劫,下治谁也救不了,他自己也在不停地死去,但是他疯癫了啊,口中的声音凄厉、分不清是哀号还是怒吼,他拼命去救人,却再如何拼命也救不回一个人! 想要救人的又何止下治一个,其他墨巨灵在发现自己已经必死无疑的时候,几乎无一例外的,他们都去掩护同伴,想要把身边人推出白光,或者拼却焚身之痛再去多抵挡一道白光,当一群恶狼陷入死亡境地,它们再顾不上去为恶时候,又开始拼尽一切力量去救护同族……无边无际,视线之中这样的事情发生得只能用铺天盖地来形容,自也有一番震撼了。 苏景站在中土与仙天边缘处,冷眼看着墨巨灵的覆灭……很奇怪的感觉,不知是不是神目辨真的缘故,他觉得下治的恐惧并非因为他个人的生死,大群墨巨灵的仓皇与悲伤也和他们本身无关。 “正神墨中生,行驰宇宙间!”突然,苍凉且嘶哑的歌声响起了,来自一头无名巨灵,他已被白光笼罩三息,即将毁灭了,他的眼泪滴滴坠落,他的歌声戛然而止。 一道歌声,万万哭声,万万痛哭中、哽咽着、嘶哑着唱响的歌声,来自每一头墨巨灵,响起于崩溃、混乱的炼狱中:“正神墨中生,行驰宇宙间。” “正神墨中生,行驰宇宙间。” “正神墨中生,行驰宇宙间。” 他们的歌声满满虔诚也满满悲伤,无尽歉意与无尽遗憾。 …… 半柱香的光景,骚乱平息了,压在中土世界四周的漆黑墨色散去了。不止这一座战场,散落在宇宙各处的小股墨巨灵兵马,也都遭阵法袭杀,这一族彻底完了。 杀戮停止了,墨色损丧殆尽! 十三星大阵自元灵大脉中借来的力量也只能维持半柱香,至此阵行圆满、法符飞灰,一切都结束了……但歌声仍在。 “正神墨中生,行驰宇宙间……正神墨中生,行驰宇宙间……”下治真尊还活着,他被阵法杀灭了十三次,靠着不死之身竟然撑到了阵法结束时,可是他全没寻仇动手的意思,跌坐在半空里看着沉沉浮浮地无数同族的尸体,木木然地唱着这首歌。 苏景和神君、道尊等人对望一眼,说真的,今日仙魔从没人真正去揣摩这句话的意思,因为它本身就没什么含义啊,平平淡淡地全无激昂之意,就是一句无味的口号罢了。 在苏景等人听来全无味道,但对墨巨灵而言,其中应该藏纳深意,死时唱的歌总会有些特殊意义的。 “正神墨中生,行驰宇宙间……永恒何所在,真色罪孽僧。”原来这首歌还有后两句,以前从未听墨巨灵唱到过,直到现在下治把它唱了出来,而唱出这首完整调子后,下治停止了歌声,再次放声大哭! 伤心、失神,甚至根本不去看苏景等人一眼。 雷动小声对苏景说:“我们上了啊。” 还剩一个下治,身俱巅顶修为且还有不死之身,当然不能放他逃了。三头心猿实力圆满,苏景等人虽伤得不轻但也还能勉强打几下……对付不死之身的办法就是生擒了他、制住了他,凭着中土这边的力量全无问题。 就在这个时候,忽然一声叹息传来……来自下治真尊的身内,但绝非下治的声音,他还在痛哭着。 随叹息,人影一闪,一个人自下治身内走了出来。 毫无征兆,突然响起的叹息和突然冒出来的人,苏景吓了一跳,仔细望去……再吓一跳,脱口道:“你没死?” 周身赤芒包裹、长满长长羽毛的怪物。苏景见过他。 那年漏中,镜内战场,拿人与古仙巨战前降临战场的古仙首领,赤霓! 古仙首领,这宇宙中第一尊仙、魔、佛、神、圣……叫什么都好,他都是第一、他是赤霓! 突然出现了一个早就该死的人,曾与拿人血海深仇,与墨族和古仙都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的太古神魔。苏景等人刚刚松弛了的神经陡然绷紧。 赤霓没理会苏景等人,而是伸手拍了拍下治真尊,他的声音轻轻柔柔:“没事,莫难过了,我早就不再是永恒,我本来就不是永恒……我也不想再做什么永恒,不要再哭了。” 有那么一下子,下治真尊的哭声猛地响亮起来,但很快又敛住了,拼命的压着自己的哭声,就想一个犯了大错、得到父亲原谅却又深深自责的孩子。 压得住哭声却收不住眼泪,泪水长流。 对着下治笑了笑,赤霓转头望向了今时群仙,很快他就找到了刚才惊呼脱口的苏景,赤霓饶有兴趣的样子:“你识得我?” 苏景点点头:“古仙首领,死在与拿人的巨战中……” 今日仙魔尽暗中蓄势,赤霓却很放松,接着苏景的话说了下去:“我是战死了,但……就算没死绝吧。你可知镜中封印的不止普通古族的争斗、毁灭之心,还有我的?” 待苏景一点头,赤霓继续道:“我的争斗、毁灭之心,何尝不是我呢?我把我自己割裂开来,一个赤霓封印宝镜中,另一个赤霓统御群仙,我将自己一分为二,两个我都是我。外面打仗的那个我死了,镜中封印的这个我还在。” 苏景身内元息流转,看上去平平静静,但随时可做暴起一击:“所以……你是镜中的邪念赤霓。” 这次赤霓想了想,并不回答,而是沉了脸色,很认真地反问苏景:“争于天,斗于规则,算是邪念么?” 这次苏景摇了摇头。争于天算什么邪念呢,修行之辈哪个不是在和天去争斗。修行之道要顺天行事,但修行本身就是逆天而行、与天相争。 面前赤霓就是镜中赤霓,但与他提拔的那些仙族不同的,他的争斗之心、毁灭之念不是争杀同类、对抗强者,他想要征服的只有:天。从出生时就是这个样子了。”(未完待续请搜索飄天文學,小说更好更新更快! ... 第一四零八章 善也爱他,恶也爱他 (第二更) 赤霓并不仇恨其他生灵,他只是不服天。争于天其实和争于同族并不冲突,当年第一批怀有争斗心毁灭心的古仙飞升时,赤霓也曾热血激昂地投入到与同类的厮杀中,但那只是偶尔为之,并非他的执念所在,这其间的区别,大概就是在石头上磨磨刀,不过刀子不是用来砍石头而是用来杀人的。 当初赤霓将自己也割裂开来、将争斗心封印宝镜内,本就和打杀无关,他是为了感同身受、以求找出化解古仙们发疯的办法…… 至少,苏景以神目辨真,看不出面前赤霓在说谎。 苏景几乎能笃定,即便这个‘争斗心赤霓’,他的本性也是友善温和的,如他自己所说,他的争斗目标仅只是‘天’,他不会针对别族生灵。 苏景注目赤霓时,赤霓也在望着苏景:“说说镜中仙念……墨巨灵吧,你们把他们叫做墨巨灵对吧。” 赤霓的声音很轻,听在耳中的感觉,很有些清晨醒来、不想起床再赖一会,这时窗外穿来的鸟儿叫声。当然,赤霓的声音不像鸟叫,只是他说话时给人感觉很相似。 就这么轻轻柔柔的,赤霓继续到:“墨巨灵就是争斗心、毁灭心,他们仇视别族也仇视同族,争于身边一切也憎恶他们自己,但你们不觉奇怪么。他们喜欢争杀和毁灭不假,可是宇宙何等浩瀚啊,我在时、仙朝鼎盛时尚不能完全探索宇宙,这个地方实在太大了,就算他们喜欢争杀,打一打身边生灵也就是了,为何要直接扔出‘毁灭宇宙中一切生灵’这么大的题目。” “再就是……我为何要抽离古族的争斗心入镜中?因为他们最喜自相残杀。但镜中仙重入世界后。为何彼此间再无争杀?以本性而论,就算墨巨灵再怎么强大,也都不用你们来动手,他们自己就会先厮杀起来了。” 接连两问,无需众人去思考,赤霓自己就给出了答案:“因为他们有了统一的信仰。他们信奉永恒:他们心中的永恒,指的就是……”赤霓指向了自己的鼻子:“我。我的永生。” 稍停顿,赤霓的目光一黯,又伸手向无数墨巨灵尸身沉落的宇宙深处方向:“他们啊,都爱我。” 太上古时,太上古族,赤霓是唯一的神。 即便后来有了大群古仙飞升,得到了强大力量,在古族心中赤霓仍是唯一真神。 墨巨灵的来源很明白。它们是被赤霓从古仙身内抽离出来、封入宝镜中的邪念。可即便这些‘念头’是邪恶的、是残忍的,它们依旧是古仙、古族的一部分,它们也和所有古族一样崇拜赤霓、热爱赤霓。 善也爱他,恶也爱他,所有人都爱他,他是太古时唯一真神。 拿人寻仇、两族决战,古族彻底丧灭,赤霓用来镇压墨巨灵的宝镜也告碎裂。邪念化作墨色邪魔逃出桎梏,遁入宇宙中。开始的时候它们也自相残杀彼此吞噬。但很快它们就发现,自己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情要去做:赤霓也在镜中、随同墨色一起进入浩瀚宇宙,但赤霓并没化形、复活。 想办法让赤霓复活,相比于自相残杀,毫无疑问要更重要得多。 …… 大家都在镜中的时候,‘邪念’们就发现‘争斗心赤霓’的情形很糟糕。 医术再如何高明的大夫。对自己开刀用药的时候,下手也不会像对待其他病人那样精准、从容。就是这样的道理了,其他所有邪念都被赤霓完整抽离,唯独他自己的争斗心,在剥除时出了岔子。 ‘争斗心赤霓’被封入宝镜之初就已伤了根本。宝镜尚未破碎前八百年,‘争斗心赤霓’陷入了昏睡中,他已病入膏肓,永无休止的沉睡是他活下去的唯一办法,如果醒来,用不了多久他就会死去。 说起曾经的遭遇,赤霓无喜无怒,他的语气始终都是恬静的、安然的,说到这里的时候赤霓暂时岔开了话题,问苏景:“他们爱我是不会错的,但你可知,我对他们是怎样的感觉?” 是问,却无需回答,赤霓直接给出了答案:“厌恶。镜中腌臜,邪念可憎,我打从心眼里厌恶他们。” 古仙与墨巨灵,能够看成一个人的善恶两面,但赤霓不再此列,他的争斗之心只对苍天,与其他生灵无关,所以外面的赤霓谈不到善良,被封入宝镜的赤霓也并非邪恶,两个赤霓在行事、认知、思想上几乎不存区别,差别仅仅在于:镜中赤霓的憎恨更加分明,镜外赤霓处世更加淡漠。 两个赤霓都认为古族之祸源自‘争斗心毁灭心’,自然对其厌恶非常,而镜中赤霓的憎恨更分明,对邪念的厌恶当然也就特别强烈。 “在镜中时,我将沉睡去,无数邪念将我团团围绕,不停叩拜,我心中厌恶得很,让它们走开,它们不走、继续膜拜,用自己那点微弱念力给我祈福,愿我安康……混账啊,若不是它们存在,我又何苦将自己割裂为二,我又何苦被我封印宝镜中。” “我闭目,将入睡,它们又来问我何时会醒,我厌烦到发怒,我太疲惫又没力气对它们大吼大叫,就冷冷说了句:待你们死光了,我自然醒来。这是我的真心话,当时的真心话。”不知不觉里,赤霓的眼睛红了:“我是神,即便被分割两段我还是神,我真心之言即为深妙重法……它们爱我,见我情形糟糕心中惶恐,见我行将入睡问我何时醒来;我憎厌它们,我说:你们死光时,我会醒来。” 停顿三息,赤霓眼中赤红散去,眸子重新清澈了,但他的声音很慢,几乎一字一顿地说:“我为神祇,言出法随。” 没有叹息,没有情绪波动,赤霓话归原题,继续说起古仙邪念逃出宝镜后的事情。 所有邪念都得脱自由,唯独赤霓还在昏睡。 想要唤醒赤霓,邪念自裁,只要应了赤霓言法,邪念死光了他自然就会醒来;可即便醒来了,以赤霓的虚弱,他也活不了多久。 这是两个大麻烦。 邪念热爱赤霓,想要他能复活,但两个大麻烦摆在他们面前。前者还好说,捐命之苦在于自我挣扎,但自裁本身并非难事,做起来很容易;可后者就太困难了,放眼宇宙穷尽时间,没人能够治好赤霓的‘病’。 但是‘邪念们’到底还是想到了一个可能能够成功的办法…… 人的一切疾病,所有伤患损丧,归根结底都脱不开一个最最根本的道理:不能再适应天地。 这是个匪夷所思的概念,不过苏景等人皆有非凡心智,这件事以前从未想过,但是在听到对方抛出题目后稍一琢磨便缓缓点头:草木冲鸟,蛇兽灵长,一切生灵都萌发的前提都是顺应环境、适应天地。 身有伤患身染病恙,身体无法再适应天地,也就没办法再继续生存下去。 赤霓的病没得治了,谁也没办法让他醒来后再继续适应天地。但、如果换个方向呢,如果不去治赤霓,而是去改造天地改造环境改造宇宙呢? 既然赤霓无法再适应这座宇宙,那就把这座宇宙改了,改成让宇宙去适应他! 这是根本没办法用言辞去形容的大胆想法,甚至没办法找出一个例子去比喻,因为所有生灵都在适应天地,宇宙间中发生的一切与智慧生命有关的事情,其根本都是在生灵适应天地。 这就是‘古仙邪念’的野心了,疯狂都不足以形容。 那些邪念也的确开始这样做了。 刚刚离开镜子,他们力量弱小,远不足以改造宇宙,所以他们认真修行,耐心进化;他们的知识严重欠缺,所以他们去掠夺文明,促进进化的同时努力学习着自己能够学习的一切。 漫长隐忍漫长打磨,墨巨灵族内强者无数、墨巨灵对空间和时间有了非凡的理解、墨巨灵几乎掌握了宇宙间所有智慧族类的优点,但他们之中无人立道,因为他们对宇宙充满敬畏的同时,心底存下的最最根本的念头确是:变天! 天不许他们立道,他们也不许自己立道,因为一旦立道,从某种意义上讲他们也就变成了天的一部分,一旦发生这样的事情,墨巨灵就再不可能‘变天’。 墨色族中强者众多,但是真正能与阎罗、道尊比肩者几乎不存,很大一部分原因在于墨巨灵不立道。 另外,在墨巨灵蛰伏、尽化的过程中,还发生过一件怪事:被他们小心养护在法术中、始终在沉睡的赤霓,忽然有一天不见了。 刚出事的时候墨巨灵大惊失色,信仰几乎崩塌。 将他们团结在一起,暂时停止自相残杀的唯一缘由就是复活赤霓、给他永生,这就是墨巨灵的信仰所在。而信仰一旦崩塌他们立刻就会回到‘争斗无尽、自相残杀’的混乱状态中去,不过墨色族中一群大能为者在仔细探查过赤霓沉睡地、周遭守护法术后很快得出了结论:赤霓仍在族中。 墨巨灵以法术裹住、温养赤霓,这法术是大族内所有墨巨灵联手施展的,包裹着赤霓的那一团黑色软雾有千千万万尊墨巨灵的力量在内,赤霓只是‘沿着’法术灵犀的牵挂,遁入了其中一头墨巨灵的身体中。 赤霓可能变成了那头墨巨灵的一根头发,一滴血,甚至一片皮肤。被赤霓遁身潜入的墨巨灵自己都没有知觉。(未完待续请搜索飄天文學,小说更好更新更快! ... 第一四零九章 他的信仰,我的永生 (第三更) “我一直都在沉睡中,心神封闭无思无慧,可我须发成目体肤如耳,墨巨灵的打算、外间发生的一切我都是知晓的,过耳过目不过心罢了,但不过心仍就是会有些本能反应的……不是我故意为之,只因我厌恶这些邪念,所以找个机会‘逃’了。本能使然,非我本心。”赤霓的笑容很浅。 逃了,但没逃掉,墨巨灵不晓得赤霓具体附身于哪位同族,不过能笃定他仍在大族中,那就无所谓了,反正赤霓还在沉睡,睡在哪里都无妨,待到时机成熟、条件圆满时候他照样会醒来……和永生! 墨巨灵的计划按部就班的推进着。 尽灭骄阳和屠灭世界都是改造宇宙的必须步骤,前者无需多说,后者也道理简单,所有生灵都是顺应天地而生,而每一只生灵本身,也是现在宇宙的一个‘支撑’,想要改天,非得杀尽今时所有生灵不可。 其实灭骄阳也好,杀光生灵也罢,都还只是准备功夫,前面这些‘琐事’完成了,才真正进入篡改宇宙、变天的步骤…… 事情已经很明白了。 蛰伏、研究、进化,积攒力量; 进军仙天,沉灭骄阳杀尽生灵; 修改天地,赤霓的病无可医治,就让天来适应他; 最后……应上赤霓沉睡前法令神谕,所有古仙邪念自毁去。换回他们所崇拜的、他们由衷热爱的赤霓重返世界、永生不灭! 墨巨灵死绝是赤霓苏醒的前提,不过在赤霓苏醒前,墨巨灵还要保证他能永生……这是个怎样荒唐的计划。这是个怎样疯狂的执念,这又是何等的热爱和对这份热爱的忠诚呢。 赤霓恨他们,他们知道;赤霓把他们封印宝镜中,他们清楚;赤霓立下神谕天法,你们死绝了我才会醒来……但他们爱赤霓。 即便今日仙天中,以疯狂卓绝而立道的天魔,相比墨巨灵也不见得更疯了。 墨巨灵进军仙天。折戟沉沙。他们的计划才真正进入到实施阶段就败了。一败涂地,再无挽回余地。 十年磨一剑。剑才出鞘壮士便阵亡沙场,英雄苍凉莫过于此吧。 “我就附身在他身上。”赤霓转目望向下治真尊:“他被抽离邪念时,只是个小娃娃。” 缠江井大战时下治真尊死而复生,如此异象立刻引来墨色重视。仔细讨论过后得出结论:赤霓就俯身于下治。 下治不死是因赤霓相附,得神力庇护。 而随后大战中,下治面临生死大难时表现出的由衷恐惧也和他自己无关,他怕敌人的轰杀会惊扰、会伤害赤霓;墨色覆灭时的悲伤、大哭同样与他们自己无关,只因为他们热爱的赤霓再无法永生了。 墨巨灵最喜欢说的两个字就是‘永恒’,他们口中、心中永恒,就是挚爱之人的永生,赤霓的永生! 下治多次死而复生,他还活着。但他的活全因赤霓神力庇护,于赤霓沉睡前定下的言法神谕而言,下治第一次死。这头墨巨灵就已经‘不存在’。 下治‘不存在’,其他所有墨巨灵死绝,赤霓就会苏醒,而天地尚未改造,他醒来不多久就会死,再没人能够帮助他、再没人能够完成‘永恒’。 正神墨中生。行驰宇宙间,永恒何所在。真色罪孽僧。 墨巨灵曾被赤霓封入镜中,他们是赤霓口中的邪念,他们自领‘罪孽’二字。他们也和古族、古仙一样崇拜、信奉赤霓,他们有信仰,所以他们也是僧侣。 一心一意想要摧毁宇宙、改变仙天再以自己的死亡去迎接永恒的罪孽僧。 赤霓望向下治,所有人都望向下治,不知什么时候下治已经不再流泪,他垂首肃立在星空,头颅低垂却再没一点动静……生机断灭,悄无声息。 下治死了。 灵物最怕伤心,心伤入极便会心枯、灵枯、生机枯萎而死。 离山巅中的灵魅儿是灵物,翱翔星天内的金乌是灵物,行驰宇宙间的墨巨灵也是灵物。杀灭无数生灵、几乎摧毁了大半宇宙的邪魔首领伤心而亡。 因为永恒破灭。 “我还能活三百年。”赤霓又次笑了,他的目光有些涣散,分不清他在望着谁:“清清醒醒、明明白白地活三百年。” 话说完,他的翎羽中飞出了九根金色长翎。 那一瞬间,苏景等人尽数心头一紧……这一仗打到现在,真的很烦了;得知最后的真相,真的很唏嘘了,没人还想再打下去,尤其赤霓不是恶人、也不是敌人。 幸好,赤霓施法但并非发难,十根翎羽飘飘,其中一根没入下治真尊的尸体中,另外八根则飞去墨巨灵尸身坠落的方向……下治身体微微一震,双目重新张开,先是迷茫、继而清晰,可随即又变得沉痛起来。 几乎同个时候,另外八尊已经死在十三星阵中的墨巨灵飞纵上来,他们又转活过来,都和下治一样的神情,深刻悲伤。 “别别别,”赤霓对着下治和另外八尊墨巨灵笑了,真的是很轻松、很舒服的笑容:“我刚把你们弄回来,可别再伤心而死,那可太坑人了。” 稍加停顿,赤霓的笑容愈发轻松了:“我们还能活三年,你们几个陪着我走走看看吧,嘿,好好的天地被你们打得一片狼藉,也不知道还有没有好景色留下来。” 以自己的寿数去分担墨巨灵的性命,但这种分担不是加减法、不是两个盘子见互相挪豆子,法术本身就会伤命的。 能够自己再活三百年的赤霓。最终选择了与他最厌恶的九道‘邪念’再一起活三年。且复活后的墨巨灵与折命后的赤霓,都变得虚弱异常,如今他们都只是最最普通的仙魔。 并且会一天一天地继续虚弱下去。直到三年后…… 三年后,他们都将烟消云散。 “永恒破灭,信仰也就没了,你们肯定得变回老样子,不过你们行行好,就当给我帮帮忙啊,这三年里可别互相厮打。可别啊。”没再看苏景等人一眼,赤霓带着九尊墨巨灵远去。一边飞着一边嘱咐,语气特别诚恳…… 但就在赤霓与九头墨巨灵即将飞出苏景视线的时候,赤霓又站住了脚步,遥遥望向苏景:“老朋友。一起走走吧。” 赤霓望着苏景,但他不是对苏景说话。 “困得很,想睡觉。” “厚……哈……欠。” 心猿意马毛发苍白,睡眼惺忪,但还是飞了出来,过往一切已成云烟,永远封存漏中。 赤霓、大拿都是老家伙了,他们是……一个早已结束的时代。 意马扛着心猿飞去了赤霓身边。意马有翅膀,游走星天的时候靠飞的。但不知是不是马儿的自尊心作祟,即便意马飞向天空足不沾地,于他前进时仍有哒哒的马蹄声相伴。 啼声哒哒。赤霓、大拿、几头墨巨灵走远了,消失不见。 苏景等人回到中土的时候,正是黎明时份。 …… 中土黎明时,九龙破晓。两个世界的时辰一模一样的。 铜川城南,沟里村,瘦仙姑家门内外。密密麻麻无数善男信女叩首祷念。 前阵子太阳沉落了,这事实在太可怕了……九龙地的百姓可不晓得他们有多幸运。此界有甲添坐镇,就算没有太阳,甲添也能施法保证此界温暖,保证生灵不受骄阳熄灭之害。 可天上的太阳不见了,这些日子一直黑漆漆的,就算温暖不变普通百姓也会惊恐非常,沟里村附近十里八乡谁不知瘦仙姑法力通天,纷纷汇聚而来,求请仙姑大发慈悲,帮帮忙赶紧把太阳请回来。 要说瘦仙姑一点法术都不动,那还真是冤枉她了,好歹她也是个修行之人,不过她拜奉的是‘家仙’,是老宅院中一株得造化开气运的葡萄藤,平时里都是这株葡萄小妖帮她算命驱鬼。 太阳没了,瘦仙姑也怕,急忙忙地开香堂请老仙,想要讯问个究竟,可是这事大得通天了,葡萄大仙都吓疯了,哪还顾得上理会瘦仙姑。 开香堂得不到大仙回应,瘦仙姑就坚持不辍,香火接连祷念不断,好几天里都只喝一点水、胡乱吃口东西……不久前她被惊驴摔到地上本就受了些内伤,这些天接连操劳,到得黎明前再也坚持不住了,身子晃晃噗一口血喷出来,两眼一翻就此晕倒。 善男信女大惊失色,但随即……东天破晓、旭日初升! 苏景以完美骄阳重燃仙天金轮时是‘第十时’,日落时分,凡间不见太阳。是以太阳都回来一整宿了,凡间却还不晓得,直到此刻、直到破晓! 有人对天叩首,有人手舞足蹈,有人痛哭流涕,还有,那是怎样的一片欢呼沸腾啊! 狂喜中有人细细回味刚才发生的事情:瘦仙姑一口鲜血,东天破晓骄阳重归……我的老天爷,瘦仙姑法力无边! 掐人中、灌糖水,大夫向前冲普通人赶紧让开,急急忙忙救护瘦仙姑。 仙姑就是太累了,本身没什么大碍,很快就醒来,平时在香堂上侍奉的小童儿生怕仙姑糊里糊涂漏了底,急忙大声提醒:“仙姑自损法力行转重术,终于挽回骄阳……” 瘦仙姑本想给小童儿一巴掌的,但手还没扬起来周围就乱哄哄地一阵欢呼,一阵道谢,又是没完没了的赞扬之声……仙姑大概明白了,面上浮现浅淡笑容,心里正措辞该如何开口的时候外面忽然又传来阵阵惊呼,似是又有大古怪的事情发生。 由小童儿搀扶着,瘦仙姑来到门外望向东方:“啊?” 此时太阳已经跃出地平线,完完整整的挂在东方天空……太阳回来了,但是有些古怪:旭日明亮却还不算太耀目,由此清晰可辨,圆圆金轮中,竟浮现着一张面孔: 年轻人,眉清目秀、笑容浅浅,苏景。 完美骄阳是从苏景身内成形,又再将所有金轮重燃,由此完美骄阳中落下一道印记:苏景容貌。 当完美骄阳点燃其他金轮时,这道法影也一并显现…… 气意落印、神火映影而已,不值大惊小怪……惊呆了万万凡人。 何止九龙这一座世界,所有凡间、所有幸存凡人皆于此刻,从自家的太阳上看到了那个笑嘻嘻的家伙! 少不得,聚集沟里村的善信们又去问瘦仙姑太阳里那人是谁。 “前一生,我本天上仙宿,今世入凡尘修持。”瘦仙姑眯起眼睛,声音轻妙语气高远:“凡人之身,法力受限,以我之力不足以挽回骄阳,只好打通天地灵犀,请我前世夫君出手相助……他便是我前世夫君了,人在天庭,等我归去。” 说话时,金轮中的法影渐渐模糊开去,但并不是就此消散,而是轮廓勾勾、眉眼变变,很快又变成了另一张面孔:长发飘飘、妖冶且明浩的美丽女子。 不听。 骄阳中人面变化,又惹来惊奇无数,善信七嘴八舌,再来请教瘦仙姑。 瘦仙姑老起脸皮:“那个便是我的前生模样、仙子本相。”(未完待续) ... ... 第一四一零章 忽啊,忽啊(大结局) (第四更,大结局) “你啊你,你、你要脸么!”中土世界,三头心猿痛心疾首,又指太阳又指苏景。 九龙地不知骄阳中法影是谁,中土可是人人识得,前一变佑世真君,又一变笑语仙子! 前一变是苏景身化炉鼎,留在完美骄阳的法像印记;后一变则是苏景在炼化完美骄阳时,心根深处最最本真的念头,在最后时刻,甚至苏景自己都没意识到的,他心底想着的是不听。前半生打打杀杀血雨腥风,笑也笑过了哭也哭过了,若得善终善了,就和她并肩下海捉螃蟹,并肩上山数蚂蚁,并肩飞天抓麻雀,并肩……并肩。 骄阳显真,和当捕快袍上那个斗大的‘好’字是一样的道理。 显现心地真实想法倒没什么,可那太阳中应出的法影不是苏景出身的离山,不是苏景的大老板阎罗,而是她媳妇,终归……有些不太符合小师叔大仁大义大德大善的形象。 再怎么抱怨,太阳上的苏景、不听都显映全宇宙了,三尸也不再白费力气地闹,雷动天尊语气沉沉,最后说了句:“千辛万苦才打回来的道貌岸然啊,废啦!” 可是又有什么关系呢,中土百姓望着骄阳,哪个不是在笑!倒是不久后法影消散,让大家觉得颇遗憾…… 就在法影散去、骄阳彻底归复原样时,戚东来缓缓睁开了眼睛。第一眼看到的是个好漂亮的女孩子。 女孩子身着天魔宗服式,正守在床榻边用温热毛巾为他擦拭额头,见他忽然张开眼睛。女孩子先是一喜、跟着又面色一红,轻轻柔柔地声音:“你醒了?莫乱动,我去请宗主他们过来。” “嗯。”戚东来对女孩子笑了笑,他的声音低沉雄浑,他的笑容哪还有丝毫扭捏,一笑之中豪气尽显! 小天宝心痕愈合,小花容破去憎厌魔修。身为道选金童、第一天魔与第一地魔的传人,戚东来一身憎厌修持也在他昏迷时洗炼做‘无疆无界。无法无天,无业无度,无尘更无不是尘’的妙法真修! 他是空来山的大师兄戚东来,他更是仙界天魔坛的大师兄! 很快。门外人影一闪,有人来了,来得却非蚩秀,而是小相柳和浪浪仙子。 恶战时,天魔宗群魔解血,继而诸座天道强者请天留人,天随人愿,留下了他们,但全都是‘落叶归根’。一群天魔哪来的归回到哪里去,戚东来就坠落在人间,一直昏迷。 小相柳受苏景所托。暂住空来山守着戚东来,以防他伤势有变。 见到小相柳,戚东来精神一振:“打完了?打赢了?” 待小相柳一点头,戚东来哈哈大笑,打完了、打赢了,过程何必再追究。这个结果最好不过!毫无意外的,小相柳面露惊讶。问事干脆、笑容张狂,戚东来一扫‘憎厌’,实在不适应。 不适应不适应。 笑过后戚东来再问:“那个小丫头是谁,初见却直映我本心。” 再不见丝毫扭捏,今时戚东来行事直接了当,他只看了那个小姑娘一眼,但这一眼就觉她的容貌直印本心! “天魔宗新收的弟子,叫做‘小西’,”浪浪仙子接口:“我看得出,她对你也有意思……娶不娶?我去张罗!” “若她愿意,我娶。”戚东来现在干净利索地有点过分,男女之情须得痛痛快快的,若让他去讨谁的欢心他可做不来,天魔大兄忙得很,还要赶紧去寻找两位师尊,戚东来跳下床,但他马上发现小相柳的样子古里古怪的,皱眉问:“怎了?” 小相柳的笑容怪,声音也怪:“骚人,你且如实应我一句:你可信轮回因果、宿业偿报之说?” “佛家说法,和尚法持,与我天魔无关,谈不到信或不信,但我不理会。”性情变了,交情没变,他和小相柳同生共死的朋友,有话就直接说。 小相柳嘿嘿一笑:“哦,那就好。” “什么跟什么,你痛快点,把话说清楚。”戚东来不耐烦了。 “这可你让我说的,”小相柳仍笑着,没点好心眼的那种笑:“你可还记得小东山肖婆婆?” “谁?”戚东来一时没想起来。 “尚未飞升时,西域大漠古城旁被你亲跑了的那个肖婆婆,那个月宗‘西钩巡视’。老太婆死了,转世今生,小西。”小相柳忽然高兴起来,哈哈大笑,戚东来一辈子以恶心人为天道,今次终于膈应了自己一回! 果然,戚东来愣住:“嘶……”一口凉气倒吸。 小相柳开心得跟什么似的,就在他的大笑声中,蚩秀等中土天魔宗首脑赶来探望大师兄…… 大战了断,劫数散去,但仙天遭受重创,中土也满目苍夷。要重整仙天、要修养乾坤,神君、道尊和一群中土仙家们还有得忙。就小相柳最清闲了,领着浪浪仙子游山玩水,一个九头凶蛇一个嗜血尸仙,他俩不吃人就算帮忙了。 这天小相柳正带着浪浪仙子在海边溜达,突然天空中道道剑云流苏,黑压压一大片仙家汇聚而来。 苏景为首、不听相伴,尘霄生、贺余、叶非、三尸、蜂侨、无双戚弘丁,乌龟州几位蚀海、裘平安黑风煞等几位大当家紧随其后,再就是剑尖儿剑穗儿、参莲子樊翘、妖精不成、启巧蚩秀蚩秀等一大群中土世界的留世仙。 这样的阵仗,拉出去打仗都没问题了,小相柳有些纳闷:“干啥?” “你俩把喜事办了吧。”苏景应道。 小相柳瞪起了眼睛。啼笑皆非的样子:“这么多人,来、来……请愿的?” 苏景笑道:“帮忙!都是来帮忙的!给你帮忙也找你帮忙。” 话中有话,小相柳问:“到底啥意思?” “咱打仗的时候。不是有好多仙家都逃去南方了么?不出力无妨、逃去南方也就算了,还怨声载道说仙军无能,说阎罗道尊啥啥啥的,名字我这都记着呢。”苏景取出玉玦对小相柳晃了晃:“当时咱得顾全大局,就没理会,如今道尊又老古板,说大劫初定。当求人心安稳,过往事情就不追究了。” 小相柳再瞪眼:“搭理老道那个……” “是不想搭理。可他老人家的话咱不能不听。”苏景笑呵呵地:“这不就找你赶紧结婚么,咱风风光光地办上一场喜事。名单都列好了,大伙都等着去收礼呢。” “顺便,诸位留守中土的镇世仙也出去转转。留个字号。”苏景伸手指向剑尖儿剑穗儿等人,一群小仙家都满目盼望。如今劫数已过,灵胎转生,中土的人王、群仙再不受天地桎梏,可以随意飞仙天外了。 借喜事之名,把竹杠敲遍千宗万派,这事小师叔轻车熟路。尤其那些被记下名字的仙宗法坛,都会有蚀海、裘平安、三尸、阳三郎或者戚弘丁之类凶人登门拜访,不把石头榨出油来他们不回来!一直没离开过中土的仙家们正好借这个机会出去走一走。还能为大都督等人站脚助威。 普通仙宗,送张喜帖就好了;那些‘白眼狼’,不掉几斤肉就不可能了。 苏景一说。小相柳也等不及了,和浪浪仙子商量了几句,浪浪仙子去见父王大尸仙;小相柳去见师尊与师兄。大魔罗与大夜叉在恶战中受伤极重,不过现在都已救回来了,只是虚弱疲惫,假以时日安养便好。 过不多久。天外灵讯传来,小相柳和小尸仙两边的家大人碰过了。定下吉日喜期,中土群仙一哄而散,飞赴各出送喜讯刮地皮……讨喜彩去了。连六两大掌柜这等不能飞仙的小妖,也得苏景特殊照顾、炼了一道法罩保他天外无碍,被大都督带在身边出去开眼界去了。 这可是一场大热闹,当然少不了最爱凑热闹的小金乌和战中幸存下来的三眼神鸦。 很快,小金乌回报:那些仙家表面开心,暗地里抱怨翻天啊。 苏景传讯:记名字。 道尊传讯回来说苏景胡闹,苏景赶忙飞往东天亲自给他老人家送了张喜帖。 两年后相茅联姻,风风光光的一场大喜事,浪浪仙子可真争气,很快就大了肚皮,小娃娃出生也是要摆喜酒的,之前记下来的名字又派上了用场。 就在小小相柳呱呱坠地的时候,仙天深处一处凡间天外,赤霓身体散碎了,化作千万缕盈盈流光,散入宇宙中。得他换命复活的九尊墨巨灵也随之消散,当黑色的尸身飞灰去,九枚金色翎毛飘零而出,其中八枚轻轻翻飞、飘入宇宙深处,再难寻其踪,另一枚金色翎羽打着旋子落入了那处凡间。 老心猿站在意马旁边,目送着赤霓与墨巨灵离去,待一切终了,心猿问意马:“我们去哪里?” 意马摇了摇头。 心猿想了想:“随便走走吧,走到哪里算哪里。” “厚厚,好。”啼声哒哒,一头心猿,一头意马走向宇宙深处,他们随便选定的方向。 …… 晃晃,又是十年不见。 有大能为者出手干预,中土世界很快就重现繁荣,但仙天想要恢复元气还早得很,慢慢来吧。 战中仙魔陨落无数,其中绝大多数归于尘烟,再回不来了,比如离山任夺,比如活色地施萧晓。这也是苏景一直不太愿意去回忆那场大战的主要原因。 攀一阶一阶,看一景一景,待到山顶时眼中所见,即有流云壮阔也有苍天无情!有时候苏景会想,若自己是墨巨灵,若陆崖九是赤霓……过程可能不一样,但本质是相同的:为了换回热爱之人,哪怕掀翻宇宙! 我也是墨巨灵,不过没机会?这他娘的……还是别想了。 日子波澜不惊。苏景又多出两位师弟,已经下山买宅院、关门过起小日子的陆角八、蓝祈夫妇和陆崖九、浅寻两口子各自收了一名弟子。 师父、大师娘收的弟子入门更早,是师兄;陆崖九、小师娘收的弟子晚两年。是师弟。 两个小娃平时经常见面,师兄总是废话不休:“师弟,你闭眼……诶,睁!也没啥啊,你真是瞑目王转生?瞑目王非得瞑目不可,万一睁眼那可不得了,我可听说了。瞑目王闭着眼睛的都能找着路,从不会迷路也不会撞树。他一睁眼呀……” 师弟摇头,还是小娃娃但已经显出清秀模样:“我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瞑目王转生,不过你一定是拔舌王转生。” 陨落仙魔绝大多数归于烟尘,不过还是个别人能‘回来’。和殒身时有强大仙魔刻意照拂有关,也和他们前生修持有关,比如拔舌王、比如瞑目王。他俩的残魂就被神君护住了,但他们的牺牲太惨烈,残魂虽留住了记忆却再无法保留,神君将他们送入轮回,今生现请离山高人帮忙教导,待学有初成后神君会把他们带走,再做精深修行、总有寻回前世记忆那一天。 …… 经传。释尊降生时,迈步在四个方向各走七步,后举右手唱咏:天上天下。唯我独尊。 苏景很努力! 小不听有喜。 笑得大小师娘合不拢嘴,笑得三头心猿合不拢嘴。三尸费劲心机地巴结,终于换来每天可以隔着衣裳听小不听肚皮一次的极品待遇。大爹天天对肚皮说要带他去吃遍山珍海味;二爹说将来带小娃拿遍天下珍宝;三爹拈花总想说点小孩子不能听的,奈何大小师娘永远守在旁边。 除了大小师娘,海灵儿三姐妹也始终陪着不听,一贯娇柔乖巧的三姐妹如今也露出些凶相。瞪拈花……每次话到嘴边,拈花最后还是会吞回肚子里去。 不听的肚皮一天天圆起来。 这天三大心猿正排着队准备听肚皮。突然天空里一道剑光闪过,道尊自天而降。 整顿仙天、重建东方逍遥世界,他老人家何等忙碌,突然赶来中土必有要事,苏景等人急忙迎上。 不等发问,道尊就说道:“佛转生的线索已经追查明白。” 苏景大喜! 佛殉法,能不能再度转生一直都是未知之数,寂灭很可能就是彻底毁灭。但如果他能转生,那就意味着所有随他一起入法殉难的西天仙佛,都会于将来某日再次转生。 优和尚、小果先、悠小菩萨……都还能再回来! “请道尊细说。”苏景道。 “佛今次转生,就在中土……”说着,道尊的目光望向不听,已然显怀、肚皮圆溜溜的小不听。 见道尊目光所向,苏景面色一变,不听面色一变,三尸齐齐面色骤变,雷动脱口:“莫不是、莫不是这个?!” “不是。”道尊说完大伙都松了口气,怀了个佛祖这事太吓人了,不听还想着将来克扣娃娃的压岁钱来给自己小时候报仇呢。 拈花一个劲摇头:“咳,您说您,既然不是您说到关键时候,就别瞧着不听啊。” “我之前不知不听有喜,这不是初一见有些惊讶嘛,恭喜啊。”道尊也笑了:“佛诞于四月初八,具体托生何处已经探得明白了,说也巧,就在你故乡白马镇。” 今天已是四月初三,只差五天便是佛诞吉祥日! 五天里,群仙汇聚中土人间,神君驾临、瓶儿婆婆驾临、大小魔君和甲添降临,道家群仙和各大仙门名宿全都赶来,就连天魔坛金铃天、小花容也带着戚东来和一众天魔赶来…… 四月初八,黎明时份群仙尽至白马镇,黑压压地几乎铺满了天空,不过神仙身相,除非可以显露否则凡人看不见,倒也没引出凡间惊骇。 瓶儿婆婆将小镇稳婆暂收袖中,自己化作稳婆去给产妇接生,当初说好的,不必管佛自己愿不愿意。 群仙屏息、静静等待……突然,哇地一声哭自产妇家中传出,天上一群神仙群都松了口气。可是还不等这口气吐干净,婴孩的啼哭陡然变作洪亮笑声,随即众人只见那个小不丁点、身带浮肿的小娃就从屋中跳到院子里。 婴孩在院中,向着东、南、西、北各走七步,他才刚出生,浑身都是血迹,步步血脚印。跟着小娃举起右手放声大笑:“天上天下,唯我独尊。” 念一遍不算完,还得继续念: “天上天下,唯我独尊。” “天上天下,唯我独尊。” “天上天下,唯我独尊。” 何等惊人的场面,可怜这家凡人,除了稳婆外,连爹带娘全都懵了。瓶儿婆婆见怪不怪,微笑对这家人说:“这个孩子天命非凡,但无妨,该怎么养就怎么养、该怎么教就怎么教,这是大好福缘,是你家的吉祥福慧。” 道尊皱皱眉:“又来?” 阎罗点点头:“又来!” 苏景若有所思:“每次都这样?” “嗯。”两个山羊胡子老头同时点头。 “得说几遍?”苏景再问。 “要没人理他,能说一整天。”道尊应道……忽然,人影一闪,一位仙家自天空纵入小院,伸手照着婴孩的小屁股上拍了一击,不轻不重,肯定不会伤到他,但留下个红手印是免不了的:“好好说话!” 啪,好好说话,哇。 婴孩落地说话是先天福慧,可婴孩就是婴孩,在悟道前他就是中土人间、白马小镇上的一个凡人,挨了一巴掌立刻打回本相,小小婴孩一轱辘倒在地上,开始放声大哭。 蹬蹬小胖腿甩甩小胖手,哭得那个拼命啊! 打人仙家纵身返回半空……打佛!就算佛还未涅槃,他打得也是佛,这还了得,此人却一脸无所谓的样子,拍了拍手掌,随即迎上前后左右四面八方的惊诧目光,他皱起眉头:“怎么,打不得么?” 这世界,这宇宙,除了几位离山师长,没有叶非打不得的人! 见群仙都不大话,叶非冷笑,重复再问:“打不得么?” “忽啊忽啊,打!”十六老爷刻苦用功,又学会了一个‘打’字。 十六都开口了,做弟子的当然得赶快应声,如今还未能炼化人形、只是一道虚影的小金童急忙开口,本想说一句‘师父谁人打不得’,但紧张之下开口就跟着十六跑了:“忽啊……” 苏景笑了,附和:“忽啊忽啊。” 和他一伙的妖魔鬼怪全都笑了,全都附和:“忽啊忽啊。” 忽啊、忽啊、忽啊……忽啊。 —————————————————— (全书完)(未完待续) ... ... 小小少年,多可爱(完本感言) 完本感言……每次打出这四个字,复杂心情就会劈头盖脸地砸过来,百味杂陈。 有点轻松,有点失落,有点得意,有点郁闷,有点开心,还有点不甘心,为什么会有不甘心我也说不清,可能是舍不得吧。 妈蛋,忽然想起来,我本来想在写大结局的时候说一说上上狸的,结果写着写着就把她给忘了!今天吃午饭的时候还说最后得给她露个脸呢! 就在这说说她吧,让一只猫又卖萌又拼命是件很困难的事情,毕竟猫家伙们都妖孽得很,让上上狸不去玩而是舍生忘死地投入保护宇宙的大群架中来,我觉得怪别扭,所以大战的时候她没出场,本想最后佛祖卖萌的时候上上狸派球去打他,但球哪敢去啊,这时候叶非跳进了院子……结果写到最后给忘了,对不住对不住啊。 完本了,就可以说一说这本书的构思了,宇宙古时,赤霓、古族、古仙、拿人,大战后镜子碎裂; 十七拿人生衍新世界,镜中邪念进化墨巨灵; 宇宙古时,万物萌生,阎罗、道尊、佛祖立道,神仙世界分立五大势力,优和尚发现墨色威胁,佛祖入漏然后丢了,阎罗捞人,西天被撺夺,大真西灵石,道家从隐忍到暴发; 中土古时阎罗入驻,开冥朝立轮回,五圆行衍,一座‘十一世界’收纳圆末智慧灵长。 中土第五圆古时。四仙圣抵抗墨巨灵;中土今日七大天宗并立于世,九位师祖立道离山……白马镇上的小捕快辞职,捏碎了他的木铃铛。故事就从这里开始了。 不可能再把大纲列一遍了,但是在升邪真正发书之前,当一个很模糊的概念渐渐变成清晰的构架的时候,我明白自己这次要写一个很庞大的故事的时候,我的兴奋无以言喻! 到现在我还能记得刚开始写这个故事的时候,听得是什么歌,心里又是多高兴。两年多以前的事情了,那时候我还没小孩。那时候我基本不失眠,那时候我只要一瞪眼睛我媳妇就吓得赶紧打我,那时候天津还没限号呢。 到,写了两年多的一本书。其实最初几个月是很轻松的,因为我很喜欢这本书,写得很开心过瘾,码字很累但并不是负担,不痛、纯快乐着。 ,结果女豆6突然生小孩了。 人仰马翻啊。现在想起来都要倒吸一口凉气。生活混乱了,时间混乱了,情绪混乱了,故事受到了影响……别误会。我是笑着写这两段的,我是很开心的。遗憾仅在于我个人的心里素质太差,这让我很疲惫。 曾经有过那么几次。烦躁的完全写不下去,但归根结底,我爱这个故事啊,从码字开始我都不是向着结局去写,我都是在爬山、看风景,从没认真想过我要站到山顶上去。 可是只要不停地去爬。总会有爬到山顶的时候不是么,真的站到山顶了。并没太多我终于上来了或者这里风景真好看啊之类感觉,倒是‘这山爬完了’的念头让我很唏嘘,很舍不得……这座山爬完了,这座山再没得爬了。 说说人物吧。 故事里角色挺多的,一直以来我都以为写人物就是写故事。但故事是早就拟定好的,在码字的过程中处处微调处处任性,可主线是一定不会变的。 而人物不同,他们中的许多人,在设定时甚至连名字都没有,只有一个身份和一个性格,所以除了主角之外的所有角色,几乎都可以肆意张扬,每一个新角色都是我的一次咬牙切齿,他们可以肆意张扬,我盼着他们能够肆意张扬。 小不听,小蜂侨,小相柳,叶非,戚东来,三尸,浅寻、蓝祈,两祖,阿添戚弘丁,任夺沈河,尘霄生贺余等等等等。 每个人的一生,都会有一次最最漂亮的绽放,如果相比世界,个人的绽放微不足道,但在个人而言,一定一定会有一次:最漂亮。 笔力是有限的,能力是有限的,尽我所能,写好那次‘最漂亮’,就是我在写人物时候最大的期盼了。 比如,小不听的最漂亮:风光大嫁、种花天下; 无双城主的最漂亮:离山前迎战邪魔,秀天下无双; 贺余的最漂亮:三杯酒,大逍遥; 蜂侨的最漂亮:情生刺,不敢伤人只有伤己; 任夺的最漂亮:一瞬清醒,钉入永恒; 浅寻的最漂亮:三剑转转,血河破散; 小金童的最漂亮:浩浩大雪,洁净西天; 戚东来的最漂亮:谁惹我,我亲谁……等等等等。 最漂亮不一定是结局,不一定是角色的最大成就,但这个最漂亮是以后都永远无法超越的。还是那句话,我的能力很有限,我写不出很漂亮、大漂亮、太漂亮、更漂亮……能给我喜爱的角色们一次最漂亮,就是我的全力以赴了。 借任夺的最漂亮来说一句:一瞬精彩,钉入永恒。 我由衷希望,在三五年后,我的读者们无意中想起《升邪》这本书,许多情节都模糊了,许多名字都忘记了,但或许还能记得:她曾种花天下,他曾无双,他曾去亲一个老太婆,他曾自问我那一剑刺错了吗,他曾咆哮小妞何在,屁股要大…… 曾经的浓墨重彩,后来的浅浅痕迹,许多人物都是如此,但是最漂亮已经发生,我的愿望圆满,我的念头通达。 至于苏景的最漂亮……那时初入修行世界,不知天高地厚,不懂宇宙苍生,他挺着胸膛对着陆老祖,煞有介事地说:愿攀那一阶一阶,看那一景一景。 小小少年,好可爱。 小小少年,多可爱。 热热闹闹的群魔乱舞和席卷宇宙的腥风血雨结束了,今天升邪这本书翻到了最后一页,封底即将合拢,那些家伙也会随着封底的合拢从此封闭书中,可是哪怕将来这本书蒙上了厚厚尘土,那些家伙依旧会在书里闹着跳着,撒泼打滚、无赖耍横,等我老了我翻书看看,哗……苏景、不听、三尸、相柳、叶非、戚东来……二货们,还那副德行呢! 真好。 全无章法的完本感言,充分体现了我的自由散漫,其实这篇感言我都没有主题的,我现在的心情很不是个东西。 长出一口气……然后深深鞠躬,谢谢你们,我可爱的读者们。你们啊,对我来说简直就是种享受了,要说恨不得爱死你们有点吓人,但凭胸而论,书评区的每一次表扬,实况栏里的每一张月票和打赏,书友群里每一次讨论人物,都是我莫大的荣幸! 有些人我认识,和我已经要好得抱着在一个碗里打滚,有些名字我有印象,因为我常常能从书评、月票栏中看到,但更多的读者我接触不到,我没办法当面跟你说一声‘你太低调啦’,就只能在这里认认真真地告诉你:谢谢你。 没有你们就没有豆子惹的祸。我只是一个喜欢讲故事但又笨嘴拙腮的家伙,是你们的支持,让我一步一步写到今天。 以前说过,你们于我,成人之美。 我不知道该怎么去谢你们,反正我就是特别感谢你们,反正就是谢谢你们,反正我喜欢你们,特别喜欢。 我爱你们。 就爱了,服么?! 说说下本书吧,一个‘这儿’都没写那!不过模模糊糊的构思有了,一个比升邪更有爱,但也更有妖气的故事,大概的意思就是一个少年得到了……嗯,我爱你们! 不闹了昂。 实话实说,最近真的很累,完本之后会休息几天,然后开始准备新书,实在不想定一个具体时间,咱们……走着瞧?肯定不会太久啦,豆子此生,言出必践,肯定不会太久啦……别问‘太久’是多久,别逼我亲你昂! 嗯,就到这里吧,脑袋都混沌了,今天可以睡个好觉! 升邪结束了,这是一本让我哭过也笑过的书。 谢谢你们。 我爱你们。 豆子惹的祸 20150414 。. 。 。 。 。(未完待续) ... 小小少年,多可爱(完本感言) 完本感言……每次打出这四个字,复杂心情就会劈头盖脸地砸过来,百味杂陈。 有点轻松,有点失落,有点得意,有点郁闷,有点开心,还有点不甘心,为什么会有不甘心我也说不清,可能是舍不得吧。 妈蛋,忽然想起来,我本来想在写大结局的时候说一说上上狸的,结果写着写着就把她给忘了!今天吃午饭的时候还说最后得给她露个脸呢! 就在这说说她吧,让一只猫又卖萌又拼命是件很困难的事情,毕竟猫家伙们都妖孽得很,让上上狸不去玩而是舍生忘死地投入保护宇宙的大群架中来,我觉得怪别扭,所以大战的时候她没出场,本想最后佛祖卖萌的时候上上狸派球去打他,但球哪敢去啊,这时候叶非跳进了院子……结果写到最后给忘了,对不住对不住啊。 完本了,就可以说一说这本书的构思了,宇宙古时,赤霓、古族、古仙、拿人,大战后镜子碎裂; 十七拿人生衍新世界,镜中邪念进化墨巨灵; 宇宙古时,万物萌生,阎罗、道尊、佛祖立道,神仙世界分立五大势力,优和尚发现墨色威胁,佛祖入漏然后丢了,阎罗捞人,西天被撺夺,大真西灵石,道家从隐忍到暴发; 中土古时阎罗入驻,开冥朝立轮回,五圆行衍,一座‘十一世界’收纳圆末智慧灵长。 中土第五圆古时。四仙圣抵抗墨巨灵;中土今日七大天宗并立于世,九位师祖立道离山……白马镇上的小捕快辞职,捏碎了他的木铃铛。故事就从这里开始了。 不可能再把大纲列一遍了,但是在升邪真正发书之前,当一个很模糊的概念渐渐变成清晰的构架的时候,我明白自己这次要写一个很庞大的故事的时候,我的兴奋无以言喻! 到现在我还能记得刚开始写这个故事的时候,听得是什么歌,心里又是多高兴。两年多以前的事情了,那时候我还没小孩。那时候我基本不失眠,那时候我只要一瞪眼睛我媳妇就吓得赶紧打我,那时候天津还没限号呢。 到,写了两年多的一本书。其实最初几个月是很轻松的,因为我很喜欢这本书,写得很开心过瘾,码字很累但并不是负担,不痛、纯快乐着。 一直到13年的八.15都还好好的,结果女豆6突然生小孩了。 人仰马翻啊。现在想起来都要倒吸一口凉气。生活混乱了,时间混乱了,情绪混乱了,故事受到了影响……别误会。我是笑着写这两段的,我是很开心的。遗憾仅在于我个人的心里素质太差,这让我很疲惫。 曾经有过那么几次。烦躁的完全写不下去,但归根结底,我爱这个故事啊,从码字开始我都不是向着结局去写,我都是在爬山、看风景,从没认真想过我要站到山顶上去。 可是只要不停地去爬。总会有爬到山顶的时候不是么,真的站到山顶了。并没太多我终于上来了或者这里风景真好看啊之类感觉,倒是‘这山爬完了’的念头让我很唏嘘,很舍不得……这座山爬完了,这座山再没得爬了。 说说人物吧。 故事里角色挺多的,一直以来我都以为写人物就是写故事。但故事是早就拟定好的,在码字的过程中处处微调处处任性,可主线是一定不会变的。 而人物不同,他们中的许多人,在设定时甚至连名字都没有,只有一个身份和一个性格,所以除了主角之外的所有角色,几乎都可以肆意张扬,每一个新角色都是我的一次咬牙切齿,他们可以肆意张扬,我盼着他们能够肆意张扬。 小不听,小蜂侨,小相柳,叶非,戚东来,三尸,浅寻、蓝祈,两祖,阿添戚弘丁,任夺沈河,尘霄生贺余等等等等。 每个人的一生,都会有一次最最漂亮的绽放,如果相比世界,个人的绽放微不足道,但在个人而言,一定一定会有一次:最漂亮。 笔力是有限的,能力是有限的,尽我所能,写好那次‘最漂亮’,就是我在写人物时候最大的期盼了。 比如,小不听的最漂亮:风光大嫁、种花天下; 无双城主的最漂亮:离山前迎战邪魔,秀天下无双; 贺余的最漂亮:三杯酒,大逍遥; 蜂侨的最漂亮:情生刺,不敢伤人只有伤己; 任夺的最漂亮:一瞬清醒,钉入永恒; 浅寻的最漂亮:三剑转转,血河破散; 小金童的最漂亮:浩浩大雪,洁净西天; 戚东来的最漂亮:谁惹我,我亲谁……等等等等。 最漂亮不一定是结局,不一定是角色的最大成就,但这个最漂亮是以后都永远无法超越的。还是那句话,我的能力很有限,我写不出很漂亮、大漂亮、太漂亮、更漂亮……能给我喜爱的角色们一次最漂亮,就是我的全力以赴了。 借任夺的最漂亮来说一句:一瞬精彩,钉入永恒。 我由衷希望,在三五年后,我的读者们无意中想起《升邪》这本书,许多情节都模糊了,许多名字都忘记了,但或许还能记得:她曾种花天下,他曾无双,他曾去亲一个老太婆,他曾自问我那一剑刺错了吗,他曾咆哮小妞何在,屁股要大…… 曾经的浓墨重彩,后来的浅浅痕迹,许多人物都是如此,但是最漂亮已经发生,我的愿望圆满,我的念头通达。 至于苏景的最漂亮……那时初入修行世界,不知天高地厚,不懂宇宙苍生,他挺着胸膛对着陆老祖,煞有介事地说:愿攀那一阶一阶,看那一景一景。 小小少年,好可爱。 小小少年,多可爱。 热热闹闹的群魔乱舞和席卷宇宙的腥风血雨结束了,今天升邪这本书翻到了最后一页,封底即将合拢,那些家伙也会随着封底的合拢从此封闭书中,可是哪怕将来这本书蒙上了厚厚尘土,那些家伙依旧会在书里闹着跳着,撒泼打滚、无赖耍横,等我老了我翻书看看,哗……苏景、不听、三尸、相柳、叶非、戚东来……二货们,还那副德行呢! 真好。 全无章法的完本感言,充分体现了我的自由散漫,其实这篇感言我都没有主题的,我现在的心情很不是个东西。 长出一口气……然后深深鞠躬,谢谢你们,我可爱的读者们。你们啊,对我来说简直就是种享受了,要说恨不得爱死你们有点吓人,但凭胸而论,书评区的每一次表扬,实况栏里的每一张月票和打赏,书友群里每一次讨论人物,都是我莫大的荣幸! 有些人我认识,和我已经要好得抱着在一个碗里打滚,有些名字我有印象,因为我常常能从书评、月票栏中看到,但更多的读者我接触不到,我没办法当面跟你说一声‘你太低调啦’,就只能在这里认认真真地告诉你:谢谢你。 没有你们就没有豆子惹的祸。我只是一个喜欢讲故事但又笨嘴拙腮的家伙,是你们的支持,让我一步一步写到今天。 以前说过,你们于我,成人之美。 我不知道该怎么去谢你们,反正我就是特别感谢你们,反正就是谢谢你们,反正我喜欢你们,特别喜欢。 我爱你们。 就爱了,服么?! 说说下本书吧,一个‘这儿’都没写那!不过模模糊糊的构思有了,一个比升邪更有爱,但也更有妖气的故事,大概的意思就是一个少年得到了……嗯,我爱你们! 不闹了昂。 实话实说,最近真的很累,完本之后会休息几天,然后开始准备新书,实在不想定一个具体时间,咱们……走着瞧?肯定不会太久啦,豆子此生,言出必践,肯定不会太久啦……别问‘太久’是多久,别逼我亲你昂! 嗯,就到这里吧,脑袋都混沌了,今天可以睡个好觉! 升邪结束了,这是一本让我哭过也笑过的书。 谢谢你们。 我爱你们。 豆子惹的祸 20150414 。. 。 。 。 。(未完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