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咒》 第1章、血咒 “苍茫的天涯是我的爱,绵绵的青山脚下花正开……” 一阵手机铃声响起,使忙乱的寝室更显纷杂,我扔下手头的衣服,抬头只见一堆堆的杂物,如同千山万水一般将我与它分离。 “阿木,手机扔给我!”我直起身喊道。 “你妹的,让你换个铃声咋就这么难,一天天魔音贯耳,好歹是熬到头了!” 阿木一边叫着一边抓起手机就抛了过来,我抬手接个正着,一看屏幕显示“老爹”,按了接听。 “咋了,爸,我明天就……” 一个浑浊的苍老声音打断了我:“大泽是你不?俺是你张伯啊。” “张伯?”我愣了一下,我听出那是村长张桂福的声音,心里突然涌起一阵没来由的慌乱,压低了声音,“是我,我爹呢?” 村长长叹一声,声音也低了下来:“大泽,你爹他……去了。” 我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寝室依旧忙乱,我却好似突然失聪,满耳都回荡着村长的话,你爹他,去了…… 眼前的一切渐渐模糊,我到底是没出息地哭了,尽管已经在心里做了一千次一万次的准备,但当真正听到这个消息,我还是哭了。 怎么这么巧,偏偏就是在我大学毕业这一天!原本明天就可以回去,到底还是没能见到这一面,我们赵家究竟做错了什么,要遭受这种折磨! “大泽,大泽?”村长的声音像隔了一层纱,“孩子节哀啊,这事儿搁谁头上也不想听,你家这情况不一样,你看看得怎么整……” 我使劲抹了两把眼睛,喑哑着开口:“还是像我爷爷一样?” “是啊,咋整?现在就……烧了?” “别!”我心里一酸,“等我,我现在就回去!如果天黑前还没到,你们再,再烧……” 我浑浑噩噩的挂了电话,抬头只看见五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我,寝室里一片寂静。 “大泽,咋回事?”寝室长小心翼翼地开口。 我摇了摇头:“对不起我晚上不能陪你们喝了,我现在就得回去,我爸……没了。” 外面还是一片喧闹,寝室里却静得落针可闻,所有人都闭紧了嘴巴,的确换成我也不知该说什么。 我俯下身把剩下的几件衣服胡乱地塞进行李箱,扛起箱子踮脚从杂物堆中穿过,几个兄弟一人在我肩上拍了一下,默默看着我走出大门。 没有再见,没有祝福,相处了四年的兄弟,就因为这一个电话彻底与我告别。 …… 汽车缓缓开动,载着一车喧闹驶向家乡,我弯着腰,把脸埋在膝间,眼泪不听使唤地流。 最后的最后,还是只剩下我一人。 不知什么原因,我的家族背负了一个血咒,从我高祖父那辈开始,家族里所有的男丁都活不过五十岁。 死亡是突然到来的,毫无征兆,随时都可能发生,死者皆是七窍流血,极其痛苦,不出五分钟便会毙命。 这一切都是父亲告诉我的,他今年已经四十六岁,自知时日无多,便早早告诉了我以有准备,我日日夜夜惧怕听到他离世的消息,结果还是未能逃脱。 家族里所有因血咒死掉的人都必须在天黑前火化,这是家族传下的规矩,祖父死的早,四十二岁就已经不在,而曾祖父在很年轻的时候就意外去世,去世时祖父才三岁,关于家族的一切都是曾祖母留下的。 我家一直都人丁不旺,到了高祖父那一辈突然遇到这种变故,家里人几乎死绝,这种神神鬼鬼不吉利的事情,使得父亲讨个媳妇都难。 最后还是靠着钱,我家祖辈世代传下了几件古董,当初卖掉一件换了些现钞,这才从一个贫苦人家娶了母亲。 后来的生活越来越好,母亲不愿再顶着注定守寡的压力窝在这个偏僻的小山村,在生下我之后不久就离家而去,再也没有回来。 这就是我,赵长泽,长命安康,福泽百年,最后却都成了笑话。 …… “滴滴滴滴——” 刺耳的喇叭声把我从回忆中拉了回来,我下意识地转头看向窗外,只见玻璃上一片模糊,外面不知何时下了大雨,一道道水流扭曲了一切。 再看看车里,已经没剩下几个人了,这是随跑随下的客车,而我家那个最偏僻的村子就是终点。 “他妈/的,还能不能走了!” 我直起身子,只看到司机正半个脑袋探出窗外,挥舞着手臂骂骂咧咧,再看看车前,各种货车拖拉机堵了有几十米,远处一辆黄色的大铲车格外醒目。 司机缩回脑袋,火冒三丈:“前面塌了,你们几个,后面可没法绕,是等还是下车走自己看着办。” 我心里咯噔一下,感觉身子都凉了半截,当真是祸不单行,现在已经三点一刻,按正常速度我还有不到两个小时就能到家,夏天夜短,怎么样都能见父亲最后一面,如今却连这个心愿都化为泡影。 人被逼到绝路就会产生莫大的勇气,我现在当真是什么都没有了,只有一条随时都可能丢掉的贱命,还有什么能阻挡我! 我“嗖”地起身冲到前面:“开门,我要下车!” 司机诧异地看了我一眼,打开车门:“有行李没?” “不要了!” 我冲进雨里,瞬间被浇个透,这雨比看起来的还要大,但我已经毫无畏惧了,都已经到了这个份上,难不成它还能来道闪电劈死我? 我使出了毕生力气向前狂奔,脑袋里空空如也,塌方的地方被我远远甩在身后,若在平时我早已气喘吁吁,现在却好像上满了发条的机器,不知疲倦。 这一路我不知是怎么度过的,等我看到家门口围着的人群时,只感觉双腿一软,“噗通”就跪倒在地。 “大泽?!” 不知谁叫了一声,人群便分出一条路,村长拄着拐杖从里面走出来,看着我老泪纵横。 “可怜的娃儿唉!” 只一瞬间我便泪如雨下,满脸不知是泪是雨,旁边赶紧跑来两人,一人撑着伞,一人来扶我,却怎么都扶不起来,我这才发现两腿已经麻木,怎么掐怎么拧都毫无知觉。 又过来一个人,俩人直接把我架了起来向屋里去,我直直地看着村长:“我爹呢?” 村长抹了一把泪,转头看向屋内:“已经浇上油了,再晚一会就真见不着了!” 想象和现实永远无法相提并论,当你看到从前活生生的人冷冰冰地躺在面前时,那种冲击真的会让人一阵阵头晕。 架着我的人松开了手,我又一次跪倒下来,父亲的脸上满是痛苦,五官扭曲不似人形,原本饱满的身体不知为何竟干瘦得像个七八十岁的老头子。 他的嘴边鼻间眼角全是干涸成褐色的血迹,身下是一条我很熟悉的被褥,但是现在已经完全被血浸透,就好像整个身体里的血液都在一瞬间被抽了出来。 我心里一阵阵抽痛,几乎要窒息,我从未想过那几句轻描淡写的“七窍流血”竟会如此恐怖,我的家族究竟经历了什么,为什么会有如此邪恶的血咒! “大泽,天马上就黑了……”村长的声音在背后响起,小心翼翼的。 “再让我多看他几眼……”我的声音很低,低得几乎自己都听不见。 村长叹了口气,我强忍着哽咽声,抬起一片衣角去擦拭父亲脸上的血迹,我要让他干干净净地走。 就在我准备擦他耳边的时候,却突然看到他脖颈后面有一抹奇怪的红色,立时就愣住了,几乎想也没想就去拉他的衣领。 “这是什么?!” 我叫出声来,只见父亲脖颈后竟然有一个古怪的扭曲符号,还有一大半藏在衣服里。 周围的乡亲不约而同的后退了两步,眼里全是惧怕,我心一横,扯下父亲的衣服,把他翻了过来。 只见父亲的脊梁骨上全是那些扭曲的符号,密密麻麻,像是图形,又像是文字,从脖颈后一直延伸到尾椎骨,颜色鲜红刺目,窄窄的好似一条血带。 我伸出颤抖的手去摸了一下,干燥平滑,这些符号是在皮肤里面! “咒,咒啊!” 不知谁叫了一声,满屋子的人都争先恐后地跑了出去,屋里瞬间变得空荡荡的。 我机械地转过头,只看到村长站在我斜后,铁青着脸。 “张伯……”我的声音沙哑得吓人。 “强子,大伟,你们俩给我进来!”村长高声叫道,这是他的两个儿子。 两个中年人走进屋里,脸上带着明显的不愿,他们看我的眼神就像看洪水猛兽。 “大泽,时辰到了,把你爹衣裳穿上,让他安心地走吧!”村长的语气里带着请求。 我看了父亲一眼,想到他即将化为飞灰,心里就一阵刺痛,我不明白家族为什么要传下必须火化的规矩,他们因血咒而死就已经足够痛苦,为什么不能留个全尸。 “张伯……”我嚅嗫着开口,挪动着跪向他,“不要把我爹烧掉好不好?人都已经死了,还能掀起什么风浪?我家的血咒从来没有因为烧掉尸体就停止啊。” 第2章、烧尸 “你确定?”村长一脸愕然,“那可是你家祖训……” “我家只剩我一个了,祖训还有什么用?” 我悲从心来,总感觉把父亲烧掉,那我在这世上唯一的念想都没了。 屋里一片死寂,村长看着我,良久才开口:“大泽,你如果真想这样,那就依你,说到底都是你家的事……” 我连声道谢,泪水止不住地流,村长对着他儿子挥手,两人便匆匆给父亲套上衣服,抬起他放到早已安置好的木棺中。 “砰砰”的钉棺声在寂静的屋里格外的响,外面的天已经黑透了,他们把棺材钉上,便逃也似的离开了我家,我只能听见村长蹒跚的脚步和一声叹息。 屋里静的可怕,昏暗的灯光甚至还没有两支烛火明亮,香烟袅袅,不断窜进鼻孔,熏得我发晕。 我感觉全身都在发烫,脑袋里一片混沌,匆忙折腾的疲累和睡意洪水一般袭来,我逼着自己睁开眼睛,却还是在不知不觉中倒了下来。 “咚,咚……” 一阵规律的敲击声把我惊醒,我睁开眼睛,只见周围一片黑暗,灯烛竟然都灭了。 身下是冰凉坚硬的地面,硌得我难受,我应该是听到一阵敲击声的,但现在什么都没有。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焦糊味,还有一种淡淡的奇怪香味,我迷茫了数秒,想起自己应该跪在父亲灵前,只是因为太累竟然睡着了。 我心里一惊,猛地坐起身来,却看到前方的黑暗里,在父亲棺材旁边,蹲着一个黑影。 “谁?!” 我惊叫一声,那黑影却一动不动,我顿时火起,我家已经窘迫到这种地步,竟然还有贼光顾,简直是欺人太甚。 我转身就想打开屋里的灯,那黑影却猛地蹿了过来,我大吃一惊,赶紧做出防御姿态,没想到那家伙竟然直接从我旁边跑了过去,速度极快。 我心中暗骂,赶紧去追,但那家伙的速度太快了,我刚到屋门口便看见他跑出院门,眨眼间就消失了。 这到底是谁?村子里绝不会有身手如此敏捷的人。 我知道自己肯定是追不上了,赶紧回来打开了灯,没想到人人避之唯恐不及的我家,竟然会有贼。 我自嘲地笑笑,笑意却渐渐凝固在嘴边,只见父亲的棺盖上,几枚棺钉正反射着亮闪闪的光。 明明棺材已经钉好了,为什么棺钉会自己跑出来? 我感觉周身都是寒气,抄起灶台上的刀慢慢走了过去,只见昨晚已经钉上棺钉的地方只留下了一个个黑洞,还有一枚棺钉钉了一半。 棺盖上放在一处的棺钉有六枚,正是昨天钉好的那几个,我突然意识到,刚刚那个人不是贼,那“咚咚”的声音是他在钉棺钉。 什么人会大半夜的跑来别人家里开棺,然后再给钉上? 我心中一慌,抬手就把那枚钉了一半的棺钉拔出来,一推棺盖,一股炽热的焦糊味迎面扑来。 我后退两步,怔怔地看着棺材里那个已经被烧的完全不成人形的东西,我根本看不出那是我的父亲。 我瞬间被惊疑和愤怒包围,到底是谁,到底出于什么目的,竟然要把已经钉好的棺材撬开烧尸! 我把手中的刀猛地甩到地上,直接向门口冲去,我家这个小山村,他没那么容易逃掉! 外面的雨已经停了,我顺着那串新鲜的脚印一路追去,却见它消失在村口的路上,取而代之的是一串车辙。 不是村里的人! 我脑袋里“嗡”的一声,整个人像傻子一样愣在那里,所有的线索都断了,我还能怎么办? 我站了半晌,眼看天边已经翻起鱼肚白,赶紧快步奔回家,这种离奇的事情绝不能让村里人知道。 我一进院门,就看到院子中间有一大块焦黑的泥土,那人竟然是把父亲的遗体拖到院子里烧的。 我含着眼泪,进屋把棺钉一个个地钉回原位,心里的各种情绪让我几乎不能思考,撬棺烧尸那么大的声音,那么大的味道,我竟然毫无察觉,真是不孝。 我把棺材钉好,重新回到灵位前跪下,又一次闻到了那古怪的淡淡香味,目光瞬间定格在眼前的香炉上。 香炉里的三支香早已燃到尽头,却有一支仍在冒着丝丝白烟,我拨开香灰,发现这支香的中芯竟然是粉色的。 我把它捏了出来,凑到鼻下用力一吸,霎那间一股异香直冲肺腑,我头晕目眩,几欲倒地,赶忙将它扔掉,踉跄着爬起来冲进院子。 新鲜的空气灌进肺里,我猛吸了几口才慢慢恢复过来,难怪我昨晚睡得那么沉,原来是香里被人动了手脚。 香是在我回家之前就插上的,那个撬棺烧尸的家伙是早有准备,他肯定是混在村民里,四五十人聚在一起,我又悲痛欲绝,能发现那就怪了。 我印象里的父亲淡泊名利,从不与人结怨,为什么会招来这样的祸事,撬棺烧尸,这要多大的深仇大恨? 我总感觉这件事透露着诡异,按照祖训,父亲的尸体必须要火化才能入棺,那这个早有准备的家伙,难道要把已经烧掉的尸体再烧一遍吗? 不对,一定有哪里不对! “大泽,你怎么站这儿?” 村长的声音响起,我从思绪中回过神来,抬头见他正站在院门口,身后是一众乡亲,每个人手臂上都挽着黑纱。 他们都很怕,但还是来了,我把目光定格在每个人脸上,都是熟悉的面孔,没有陌生人。 …… 父亲的丧事是怎么完成的我已记不真切,只记得恍惚间我抱着他的遗像一步一步地走向深山里的祖坟,漫天的纸钱像雪一样飞舞。 我把他埋在土里,立上新碑,机械得像个行尸走肉,一座座碑立在我眼前,看上去并不陈旧。 我对着墓碑又一次磕头,向着父亲,也向着列位先祖,起身的那一刻,竟连悲哀都没有了,只剩下孤独。 我不想再结婚,不想再把这血咒流传,我要让所有的一切,都在我这里终结。 我转过头去,看着这些或哀或惧的面孔,心里百味杂陈,隔着人群,我却看到了一张陌生的脸。 那是一个坐在轮椅上的人,很老很老,轮椅后有个人推着他,戴着连衫帽,只能看见鼻尖和嘴巴。 等我再要仔细看时,这俩人却全都不见了,我揉了揉眼,那里的确什么都没有。 “大泽,这是你爹生前交给俺的,他托俺把你家那几个古货卖了,卖了七十二万,一分不少都在这儿,今天乡亲们全在,都是见证,俺交给你。” 村长走上前,递给我一张银行卡。 我颤抖着手接过,父亲把一切都安排好了,这么一大笔钱,我拿来娶妻生子绰绰有余。 “密码你生辰。”村长压低声音道。 我点点头,随手把卡塞进兜里,对着村长伸出手:“张伯,我家族谱呢。” 村长脸色变了变:“没有。” “怎么会没有?” 我皱起眉头,我家这个小山村只有十几户人家,几乎都是一脉单传,族谱全都保存在村长手里,就是怕哪天遭遇不测。 如今我父亲离世,理应由我亲笔在上面写下他的卒年。 “真不在俺这儿,在,在……”村长捶着头,旁边一个老人接口,“五四年,五四年……” “对对,就是五四年,”村长喉头动了动,“就是你曾爷爷走的那一年,你家曾奶奶来俺家给拿走了!” “哦。” 我随口应了一声,没了就没了,总归到了我这一代,再也不会有人在上面写下我的卒年。 一群人又像来时一样拖着步子回去,只是所有人都有意无意地离我远了些,我捏着兜里的那张卡,心里一阵阵发虚。 我以后该怎么办? 留在这里是不可能了,家里遭了血咒,祖宅只能任其荒废,难道我就只能得过且过的随时等待死亡? 回来的路并不长,也可能是我浑浑噩噩的觉察不出时间,等我勉强打起精神,只剩我一个孤零零地站在老宅门前。 我推门进入,正对着我的就是父亲的遗像,而现在供桌前却多了两个人背对着我,一个坐着轮椅,一个穿着连帽衫。 我吓了一跳,几乎要叫出声来,身体的反应却更快,一个箭步冲进屋里,抄起灶台上的刀就喝道:“你们谁?!” “赵德仁,戊戌年六月十七辰时卒,享年四十六……” 一个沙哑难听的声音慢悠悠地开口,就像荒废了几百年的破烂水车。 我蓦地一惊,手里的刀掉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 “你们认识我爹?” 连帽衫推着轮椅转过来,我看到轮椅上坐着一个老头,古铜色的脸上满是树皮一样的褶皱,夹杂着一块一块的老年斑,一道又粗又长的疤痕贯穿了半张脸,右眼整个都是浑浊的黄白色,哪怕是腐烂数周的尸体也没有这么恐怖。 我“啊”了一声,倒退两步,定睛却看到老头腿上正摊着一本极厚的书,上面新鲜的墨迹反着光。 第3章、邪玉 “赵长泽,就剩下你了……” 老头咧着嘴露出一口黑黄的牙,笑得丑陋恐怖,现在说他是勾魂的阴差,我也信。 “你们到底是谁!” 我心里又是怕又是怒,迅速把地上的刀捡起来,现在我是烂命一条,就算是鬼差我也能搏一搏! “年轻人,就是冲动……” 老头低头对着未干的墨迹吹了吹,把书合上递给旁边的连帽衫:“老马,给他。” 我这才看向这个老马,这是一个长得毫无特色的青年人,放在人堆里永远不会被注意的那种。 他面无表情地走过来把书递给我,书上“赵氏族谱”四个大字晃着我的眼。 我满脸错愕,神情肯定很难看,刀被我缓缓地放回灶台,抖着手接过族谱,只感觉万分厚重。 “娃子,先看,看完了,老头子给你讲个故事。” 我从后向前翻开族谱,最后一页是我的名字和生年,第二页便写着父亲赵德仁的名字,生年的笔迹已旧,卒年却还透着墨香。 我的肩膀不自觉地颤抖起来,我在最后一页,是不是意味着赵家真的会在我这一代断绝? 抬眼只看见老头在对着我笑,阴恻恻的,我吞了口唾沫,继续往前翻,默默地算着祖辈们的生卒年。 父亲1973年生,2018年卒,46岁。 祖父1952年生,1993年卒,42岁。 曾祖父1930年生,1954年卒,25岁。 高祖父1908年生,1954年卒,47岁。 再往前翻,那些祖辈便都活的超过了五十岁,偶尔有英年早逝的,原因也都记的清清楚楚,只有从高祖父那一代开始,再也没有死亡原因的记录。 我在高祖父和曾祖父那两页反复地看,父亲说过曾祖父是意外去世,为何族谱上却没有原因?而他死的那年又与高祖父相同,只是晚了不到两周而已。 我合上族谱,强迫自己拿出气势:“为什么我家族谱在你那里,你是谁?” 老头呵呵地干笑起来,像老磨咯吱的响,他抬起死树枝一样的手指着我:“看完了,就问这个?” 我看着他没来由的烦躁:“想说就说,不想说就走!” 老头眼里明显闪过失望,我突然感觉很不舒服,他好似在说,赵家只剩下我一个人了,我却还是如此不成熟。 我在心里叹了口气,进里屋拿了两个凳子,一个塞给老马,一个自己坐了,正对着老头:“你说,我听。” “好,”老头眯起眼,“那我就从头说起。” “我叫陈广文,是你曾爷爷的朋友,你曾爷爷如果还活着,也该和我同岁,我这只眼和这条腿,都是他欠我的。 你以为你家的血咒是从你高爷爷那辈开始的?呵呵,早了去了。” 什么意思?! 我忍住跳起来的冲动,一把抄过族谱,翻到最前面,却见族谱第一页画着一个古怪的东西,中间一抹红色格外显眼。 我没有在意,直接翻到下一页,那是很久以前的祖辈,算算日子应该是四百多年前,但他是寿终正寝,活了有八十七。 再翻几页都是如此,根本没有因血咒而死的。 我把族谱放了回去,只见陈老头又笑起来,脸上的伤疤变得扭曲,蚯蚓一样抖动着,丑陋可怖。 “别看了,这才有几年?”陈老头摆摆手,“太久了,留不下,你不是想知道你家族谱为什么在我手里吗,那是你曾奶奶亲手给我的。” 我安静下来,静静地看着他,陈老头又眯上眼,像个套了衣服的根雕。 “我家祖传干的是请神送神的活计,神神鬼鬼的稍微懂那么点儿,当初若不是看在你曾爷爷的面子,也不会走那么一遭,血咒没解开,倒废了一只眼一条腿。” “你家的血咒,全都来源于那块古玉,你看看族谱第一页,就是它。” 我慌忙拿过族谱翻开,刚刚没有仔细看,现在才发现第一页是后来粘上去的,画着那古玉的纸极其粗糙陈旧,不知是什么年代的。 “你现在看的这本族谱,是你高祖父重新誊写的,那张画玉的纸是从上一本裁下来的。” “可在最起码四百年前我家都没有血咒啊。”我嘀咕着,看着那块古怪的玉。 这是一块一头尖一头圆的玉,带着明显的弧度,看起来有点像清宫剧里妃子们戴的指甲套,如果画里的大小就是真实大小,最起码也有十几厘米长。 玉上阴刻着密密麻麻的扭曲线条,仔细看似乎有章可循,就像是某种古老的文字,不知为什么,我看着这扭曲的花纹心里就没来由的不舒服。 这些花纹很像父亲脊梁上的那一串古怪符号,却又有明显的不同,但我敢肯定它们属于同一个体系,最奇怪的是玉的中间还有一抹红色,是用朱砂笔画的,红色随着玉的弧度弯曲,看起来诡异莫名。 “这块玉的历史最短也有六百多年,哪怕是上一本家谱,也应该只是仿照着从前的画了一遍。”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你怎么知道的这么清楚?!” 我感觉心里特别烦躁,直接把族谱扔到灶台上,发出重重一声闷响。 陈老头连眼都没睁,不急不躁地开口:“娃子,你知道江苏泰兴有两次长江断流么。” 正说着玉呢,怎么又扯到长江了? 我心里压着一口气,直憋得我难受,我感觉血咒的秘密就在眼前,却怎么都抓不住。 “罢了,你这么急躁,去了也是送死,倒不如安稳过个二十年,想干什么就去干,也不枉人间走一遭。” 陈老头的语气突然冷下来,我只觉得周身一凉,烦躁的感觉也消失了,眼看着老马起身,赶紧站起来:“别走,我听,我听!” 陈老头睁眼看着我,目光直勾勾的:“要听就安生的听,我大限将至,你错过了就只能等死!” 我一屁股坐回凳子,被他看得全身发毛,赶紧开口:“那个什么长江断流,我不知道。” 陈老头又闭上了眼:“在元朝至正二年,也就是1342年,那年农历八月,江苏泰兴境内长江断流,1954年1月13日,这种情况又一次出现。” 1954年! 我的心猛然提起,拿过族谱翻到曾祖父那一页,上面的卒年正是1954年1月13日!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感觉自己的声音都在发颤。 “这件事还要从这块玉说起,我道行浅薄,不知你家先祖究竟得罪了什么大人物,竟会给你们下这种毒咒,有些事我也是从你曾爷爷那里听来的。 你家这玉由来已久,上面的咒文极为邪性,传闻你家先祖曾找过无数高人探寻,无一人能解开此咒,最后却是一个不知姓名的江湖道士说了一个办法。 他说这块玉阳气极重,本身应是一件圣物,却不知为何含有滔天怨气,加上被琢玉人刻上了至阳的法咒,便成了能灼人魂魄的咒器,解除方法恐怕只有琢玉人知道,他所说的只能暂时镇压。 他的镇压方法就是寻找一个至阴的古墓,将其镇于墓主棺中,而且只有墓主的年代早于古玉出现的年代方能有效。” “所以……在江苏泰兴?”我试探着开口。 “对,古来女子为阴水为阴,要想镇压就需要一个临水的女人的墓,这个道士游历四方,还真就知道这么一个地方,他精通风水,知道那里必有一个女子的大墓,就告诉了你家先祖,至于墓的年代他也不能断定,一切都是凭天运。 或许是你家命不该绝,那是一个春秋末年的大墓,就在1342年,你家先祖将玉镇压于此,自此血咒解除,六百多年相安无事。 而在1954年初,你的高爷爷却突然因血咒的死法去世,镇压失效,你的曾爷爷找了我前去一探究竟,结果还没见到主棺他就死在那里,我用了一只眼一条腿的代价才逃出。 那年你爷爷才三岁,你曾奶奶不想他再去冒险,就把赵氏族谱给了我,宁愿子孙皆因血咒而死也不让我说出真相,如今赵家只剩你一个,我再不说,就……” “那我现在该怎么办,去拿出来再找一个女人墓?” 我听得心中绝望,曾祖父还没见到主棺就死在那里,谁知墓里都有什么,看陈老头那道触目惊心的伤疤,里面定是九死一生,我一个念了半辈子书的人,进去岂不是送死? 陈老头默然不语,我深吸口气:“你说那墓里都有什么,我去。” 陈老头还是一言不发,我心里突然涌起一种不好的预感,冲上前去用手指在陈老头鼻下一探。 毫无气息! 我猛地缩回了手,老马也是脸色一变,抬手就去触摸陈老头的颈动脉,又俯下身把耳朵靠近他胸口。 “师父!” 良久,老马终于爆发了一声长啸。 一时间,我看着他,他看着我,两个人眼底都是一片茫然。 “那个,死者为大,怎么样也得入土为安,你师父他家在哪,我们送他回去?” 我感觉舌头都打了结,说的话怎么都不是味儿。 第4章、梦魇 老马一屁股坐在地上,捂着脸:“我师父哪有家啊,他做了一辈子红白喜事,连老婆都没有!” 我心里不是滋味:“那你呢?” “我就是个捡破烂的孤儿,要不是遇见师父,早就不知死哪儿了,他眼也看不见,腿也走不了,全靠弄些神神鬼鬼的东西赚点小钱……” 老马的声音模糊哽咽,我看到他指间有水溢出来,心里更是百味杂陈,怎么说陈老头的眼和腿都是我们赵家欠他的,现在他死了,我要是什么都不管,那就真不是东西了。 我捏了捏兜里的卡,转头就往村长家跑,这种事我一头雾水,也只能劳驾村长来办。 …… 一个星期之后,陈老头躺在了新打的棺材里,坟前干干净净,墓碑也是用的好石料,我自觉问心无愧,可看到老马在坟前大哭,心里还是觉得歉疚。 陈老头不是村里的人,没有一个村民来吊唁,看着老马孤零零的背影,我竟也流下泪来,我俩的处境是多么相似。 我本想将陈老头安置在祖坟,却被老马拒绝,他说祖坟是不能随便埋外人的,我想说陈老头算不得外人,最终也没有说,于是陈老头就葬在了旁边的山头。 位置是老马找的,他说这里负阴抱阳,是好地方,我也不懂风水的那一套,既然他说好,那就好。 老马不知道哭了多久,嗓子都哑了,我看着他把那瓶酒喝一杯祭一杯,心里也针扎似的痛。 “大泽,你以后去哪里?” 我俩走在下山的路上,没想到先开腔的是老马。 “泰兴。” 我心里早已定了目标,不去一来对不起陈老头,二来也对不起因血咒而死的祖辈,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也得闯一闯。 “我跟你一块儿。” 我停下脚步,诧异地看向老马,他说的轻描淡写,就好像问中午吃什么饭一样平常。 “别这么看我,又不是因为你,这也是师父的遗憾,我想帮他完成,拿到了,大路朝天各走一边,拿不到,咱俩做鬼也有个伴儿。” 我一时语塞,突然想起还不知道老马全名,冷不丁来了句:“你到底叫啥名?” “马文广。” “噗,”我忍不住笑出声来,“你俩行啊,师父叫广文,徒弟叫文广,跟商量好了似的。” 马文广没笑,一本正经地说:“这本来就是师父取的,我以前没名字。” “那你咋不姓陈呢,看你也就三十岁吧,老马老马的叫,都老了。” “师父说老马好,老马识途,不走歪路,还有,我二十八。” 我无言以对,我见过各种奸滑的角色,唯独没见过如此实诚的人,搞的我想笑都觉得对不起他。 “走吧,今晚村里有夜车,我们去小卖铺买点东西带着,坐一晚就到城里了,要去那古墓,你知道得带什么不?” 老马挠了挠头:“我咋知道啊,我又不是干这个的。” 我深吸口气压压火:“那你知道那墓在哪,怎么进不?” 老马一脸茫然:“当然不知道了,师父又没告诉我。” “你师父虽然不是什么厉害角色,好歹也是能养家糊口的级别啊,你跟了他这么些年什么都没学?!” “也不是,学了一点……”老马想了想,乐颠颠地看着我,“反正比你强。” 我一口老血差点没喷出来,敢情这货不是实诚,是闷骚。 我俩一路下山已经是傍晚,在村口小卖铺随便买了点零食就蹲在路边大快朵颐,想想白天折腾一天,上车总归是要睡的,东西能不带就不带。 客车缓缓驶进村口,还是一星期前那个司机,他直直地盯着我似乎想说什么,动了动嘴唇到底是什么都没说。 我拉着老马找了个靠前的位置坐下,山里的土路颠簸得要命,坐在前面还好,在车尾那是绝对没法睡的,五脏六腑都能给你颠个倒儿。 外面的天已经完全黑了,小客车狭小闷热,靠近车窗的地方却又有丝丝凉风钻进来,一冷一热活像太上老君的紫金葫芦,老马在我旁边睡得呼噜震天,我却总是处于半梦半醒的状态。 这一星期发生了太多事情,我满脑子都是乱麻,根本不能彻底入睡,事情的诡异程度超出了我的认知,我现在回忆起任何事情都充满怀疑。 汽车在慢慢减速,前面有点点灯火,又一个村落到了,伴随着一阵嘈杂,几个拖着麻袋的农民从车门依次走上来,其中一个戴着草帽,帽檐很低,挡住了大半张脸。 我看着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却又怎么都想不起来,等他快要从我身边过去的时候,我才察觉到问题,现在是晚上,他干嘛戴个草帽? 那人已经走过去了,我扭过头去看他,就像串通好了似的,他也刚好抬头看我,这一看不要紧,我差点没尖叫出来,这个人的脸,竟然和老马一模一样! 我夸张的表情让他很疑惑,他又歪着头仔细地看了我几眼,连这个懵懂的表情都和老马完全一样。 我感觉后背已经湿透了,赶忙推了老马几下,老马睡的正香,被我打扰不满地嘟囔了几句,把脸转了过来。 “啊!” 我惊叫一声,猛地跳了起来,我旁边的哪里是老马,分明是陈广文! 丑陋的疤痕近看之下更为骇人,黄白色的眼珠滚动着却又毫无焦距,他咧着嘴,嘿嘿地干笑着,腥臭的脓水从嘴里不断地流出来。 “大泽,你咋了?” 陈广文突然开口说话,音调怪里怪气,他伸出骨瘦如柴的手,不停地推着我:“大泽,你咋了,你咋了……” 我猛地睁开眼睛,陈广文怪里怪气的音调和老马的声音渐渐重合在一起,他正一脸焦急地看着我。 没有戴草帽的农民,也没有陈广文,眼前只有如释重负的老马。 “你好端端地瞎叫什么,可吓死我了,醒了一看你满脸汗,还抽抽个不停,还以为你咋了呢。” 我看着老马,真想在他脸上亲上两口,幸亏被他叫醒,不然还不知得梦见什么,大概是陈广文给我留下的阴影太大了,不然怎么做梦都是他。 我动了动身体,只觉得全身僵硬,衬衣也都被汗浸透了,在这没有空调的小客车里坐着睡,比下地干农活还累。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我家实在是太偏僻了,根本不会有正规公司的客车来到这里,这个被人承包的小客车都是无证经营,司机开了白天开晚上,属于严重的疲劳驾驶,万一哪天不小心翻进山沟里,这一车人死了也就死了,没人会过问。 即便如此,这也是我进出大山的唯一工具,我一直不能理解,我家里传承了这么多年,还有古董留下,家境一直都很富裕,为什么要窝居在这种小山村。 要知道现在已经是2018年了,在交通如此发达的今天尚且如此,几百年前这里又会是什么光景? 只怕根本就没什么村落,还是一片莽莽群山,莫非我家先祖喜欢当野人不成? 窗缝里窜进来一股凉风,我冷不丁打了个冷战,突然觉得心里很不舒服,我家这情况,怎么倒像是在逃难似的。 汽车的速度渐渐慢下来,我向窗外看去,点点灯火晃着眼。 眼前的一切都是那么熟悉,我的心脏又一次狂跳起来,这个情景和我梦里完全一样。 我把头靠在玻璃上,看着远处的灯火仔细回忆,梦里的灯光好像就是这样排列的,却又好像不是。 “大泽,外头有啥好看的?” 老马的声音传来,我坐正身体,感觉自己真是白痴,我以前无数次地坐过这辆夜车,也无数次地经过这个村落,晚上的村子,大抵就是这个样子。 我到底在纠结什么? 可能只是太累了吧,我自己安慰道。 汽车停了下来,几个拖着麻袋的农民鱼贯而来,我抬头看去,一眼就看到了最后那个人,戴着一顶草帽,帽檐遮住了大半张脸。 我是真的想尖叫了,这几个人上车的姿势和顺序,都和梦里一模一样! 我慌忙转头去看老马,老马还是老马,并没有变成陈广文。 我感觉自己从心底里舒了口气,只要老马没有变成陈广文,就算那个戴着草帽的和老马长得一样,我也没有那么惧怕了。 毕竟人和鬼还是不一样的。 我死死地盯着那个草帽,双手紧攥着衣角,如果这个草帽真的和老马长得一样,那么谁才是真正的老马? 我被自己的想法吓得不轻,是啊,如果那个草帽才是真的老马,那坐在我身边的又是什么东西? 不! 我真的认识老马这个人吗?如果他从一开始就不存在呢?在家里和我对话的一直都是陈广文一个,那个站在他身边的老马可是一句话都没说过! 我听说有些懂道行的人会养鬼,这个老马是在陈广文死后才开的口,莫非是陈广文给自己养的替身不成? 在我快被自己吓死的时候,那个草帽却很自然地将头上的草帽取下,露出一张黝黑的脸庞。 第5章、离乡 不是老马,是一个毫不相识的人。 我转头看向老马,他丝毫不知道我刚刚经历了怎样的心理斗争,正在打着瞌睡,看样子又准备进入梦乡。 我再一次望向那个戴着草帽的人,他依旧是那张陌生的脸,没有变成老马。 我长长地舒了口气,觉得自己又可悲又好笑,现在的我当真是草木皆兵。 晚上戴着草帽又怎样?这些农民双手提着麻袋没法拿帽子,上车倒出手来摘下帽子明明很正常。 我到底是怎么了? 本来就缺乏锻炼,要是精神还是这种状态,那和千里送人头没啥区别。 老马的鼾声又响起来,汽车重新发动,几个刚上来的农民也都做出睡觉的姿态,我叹了口气,稍微侧起身子对着窗外,天空中星光点点,无比静谧。 “大泽,起了,起了!” 迷迷糊糊中,我听到老马的声音在耳边晃来晃去,时远时近,我半眯着眼,感觉眼皮上像黏了一层浆糊,怎么都睁不开。 “喂!到站了,赶紧下车!” 突然出来一个陌生的声音,我一个激灵清醒过来,脑子却还是放空状态,下意识地往窗外一看,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看看手表,还不到四点半。 我长长地打了个呵欠,感觉全身酸痛,脑袋也像灌了铅,老马在旁边兴致勃勃地看着我,精神得很。 我看着他,竟然觉得有点羡慕,没心没肺有时候也是一种幸福,我心事重重,每到一站就醒一次,他却在旁边睡得像个死猪。 那个农民又戴上了草帽,拖着两个麻袋下了车,我俩跟在他后面。 车下的空气很新鲜,带着丝丝凉意,相比车上混合着各种汗臭味的闷热气体,简直就是天堂。 “大泽,现在咋整?” 老马看着熙熙攘攘的人群左顾右盼,我却一直盯着那个戴着草帽的人,直到他消失在人群里。 “还能咋整,游戏玩过没,知道打副本前干什么不?” 老马摇头:“没玩过,副本是啥?” 我一阵蛋疼,这家伙就是个超级菜鸟,本来还想指望他开怪,结果他连怪在哪都找不着。 我叹了口气:“买装备啊,萌新。” 老马恍然大悟:“买啥?” 我仔细想了想,既然是临水的墓,恐怕得下水,潜水设备是必须的,那墓里情况诡异,不知会遇见什么妖魔鬼怪,连陈老头都着了道,那些神叨叨的东西也得备着点,设备我不敢交给老马,让他准备点驱邪除煞的总该可以。 “老马,你好歹也是学过的,你说驱鬼用什么好?” 老马想了想:“黑狗血啊。” 我点点头:“我听说古墓里进了阳气很容易起尸,对付僵尸得用黑驴蹄子和糯米,你去办置办置,你知道的比我多,看看还有什么用得上的都买回来,保命的东西不嫌多,我就在这儿等你。” 老马连应几声拿着钱走了,我直接在道牙子边坐下,翻着手机。 网络发达也有好处,整个泰兴县的卫星地图就在我眼前,我放到最大沿着长江边看了一圈,也看不出哪里像有墓的样子。 泰兴县附近有个朝阳村临近江边,是个比较小的村子,而且数那里的山最密集,我看来看去觉得那里最合适,可以住下来打听打听,不容易引人注意。 要想买装备不容易,好在有万能的网购,还不会引人注意,登山绳,工兵铲,防水手电,防水火机,潜水服,防毒面具,冷焰火,简易净水设备,统统都要最好最贵的。 卖潜水服的卖家还拼命地推荐氧气瓶,我思索再三买了两个0.45L的小瓶,只能维持五分钟左右,但有总比没有踏实。 不到一小时我就把能想到的都下了订单,地址直接写了朝阳村的招待所,我们的速度总归要比快递快。 放下手机,心里顿时空虚下来,忍不住地想要回忆从前的事情。 很快我就可悲地发现,我度过的这二十几年,竟没一件值得追忆的事,能让我刻骨铭心的只有一周前,仿佛那时候才是我人生的开始。 太阳越升越高,我扫了一眼手表,已经十点多了,可老马还没回来,我不由得怀疑他是不是突然后悔,不想再跟我去了。 那本来就不是善地,老马也没义务必须陪着我,我越想越悲哀,好像他逃走就是事实,我暗暗想着,再等一小时,然后就走。 又等了有半个小时,我终于在人群中看到了老马的身影,心里的大石头终于落地,瞬间畅快了许多,我这才感觉到老马对我而言有多么重要。 人就是这么奇怪,当你身边有很多朋友的时候,就会想要一个人静一静,而当你身边一个人都没有的时候,又会无比渴望群体。 “大泽,我回来了!这个驴蹄子可等死我了!” 老马气喘吁吁地跑过来,全身叮叮当当的简直要闪瞎人眼,他左手拎着几个塑料袋,右肩上扛着半根皮都没剥的驴腿和一大袋糯米,后边还跟着一条黑狗,牵引绳在他左手里,狗被他拖得没精打采的,正伸着舌头拼命哈气。 我感觉自己的嘴张得可以吞下一个鸡蛋,老马在我面前停下,兴致勃勃地举着驴腿。 “今天真是巧正好有杀驴的,还特么正好是黑驴,你说咱俩运气多好!我问那人能不能把驴蹄子给我,他说反正没肉不能卖就答应了,不过得等他把驴肉都卖完,要不我早回来了!” 我看着那条带着黑毛的血呼啦的驴腿发晕,一个驴蹄子才多大,现在这可是半条腿! “我们要驴蹄子就行了,你弄这么半条腿,又重又长,怎么带去墓里?!” 老马一副被浇了冷水的可怜样:“都是骨头也不怎么重啊,不用你背,我拿着当棍使,长点好,要真遇见黑毛一下就能怼它嘴里。” 我哑口无言,指着他身后的黑狗:“这狗又是咋回事?” 老马“嘿嘿”一笑:“从卖狗肉那儿买的,我本来寻思要点血就行,不过现在天这么热,等咱进去早就臭了,干脆带着它一块去,狗眼能见鬼,万一真有鬼咱俩也好跑。” 我拍着胸口,努力让自己把脏字憋回去:“那你身上挂的都是啥?” “护身符啊,”老马把脖子上的一堆链子摘下来,“摸金符给你,弥勒佛给我,黑曜石给你,狼牙给我,观音给你,十字架给我……” 我忍无可忍,抢过他手里那堆做工粗糙的链子一股脑套在他脖子上:“给你给你都给你!” 老马一脸懵:“你不要?” “不要!有你这个活宝,鬼才不稀罕我呢!还有这袋糯米,啊?十斤!你是去盗墓还是去野炊?!” “么办法,人家不让拆呀,这个是挺沉的,咱拿出来点呗。” 我突然对这次冒险充满绝望,早知道这样还不如就自己去,如果老马真的死在里面,我做鬼也难心安。 我重重地吐了口气,指着那几个塑料袋:“这又是什么?” 老马感觉到我心情不好,劲头也没那么足了:“香和黄纸,还有朱砂,我师父说进门三炷香,神鬼也难当,我以前跟着师父学过符,想拿朱砂画几张。” 这听起来倒还蛮靠谱,但我对老马画符的能力深表怀疑,看看他脖子上挂的那一堆,还十字架呢,他怎么不挂一串大蒜。 老马却是一副一本正经的样子,他虽然单纯得发傻,却是真心想要帮我,从我父亲死后,我就没想过还会有愿意帮我的人了。 这样的人,我还能苛责他什么? 我吸了吸鼻子,拎起糯米和那几个塑料袋:“走吧,我订了下午的车票,咱先去车站边上吃点好的,等到了泰兴,就没这么舒坦了。” 老马一句话也没说,只是默默跟在我身后,车站离这里并不远,只是因为我们坐的小客车是黑车所以不能进去。 我俩在车站外面兜兜转转找了有十几家餐馆,没有一家愿意让我们带着驴腿和黑狗进去,最后只能买了两个煎饼果子,坐在车站门口啃,我看老马灰头土脸的样子就知道自己也好不到哪去。 我剩了几口煎饼果子丢给黑狗,看它吃的很香,身后沂水汽车站的红色大字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这是我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地方,今日一别,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回来。 沂水汽车站没有直达泰兴的汽车,我们只能先坐车去往临沂客运南站,汽车站的员工死活不让黑狗上车,我们再三保证它绝不会招惹是非,又给它买了票这才勉强让我们上去。 这次换成了老马坐在窗边,他怀里抱着黑狗,一人一狗睡得很香。 我依旧毫无睡意,这条狗的确很乖,但我们走哪里都带着它实在是太麻烦了,沂水是小地方,又都是老乡才得以通融,只怕到了临沂没这好运气。 我想的没错,我们在临沂车站外被直接拦下,告诉我们狗不能进去。 老马心里一万个不愿意,最后却也不得不妥协,他依依不舍地看着被挡在玻璃门外的黑狗,一步三回头。 第6章、撞鬼 我俩简直就是整个车站的焦点,手里拎着糯米香纸就算了,还有半条驴腿,血的腥臊气给我们赚足了回头率。 安检问我们拿着这些奇怪的东西做什么,我只能说是回乡祭祀,各个地区的祭祀习俗都不一样,他也就没再追问,只是让我们把驴腿包严实些,免得被乘客投诉。 我心里后悔不迭,早知事情这么麻烦,还不如等到了泰兴再去置办,如今黑狗是没有了,看老马那样子肯定得再买一条。 汽车沿着高速路平稳行驶,我终于睡上了几个小时,等到了泰兴的时候,最后一抹阳光正从地平线上隐去。 我看了看手表,已经是七点零几,出站口围了一圈拉客的人,住宿的跑车的叫个不停,间或有被抢了客人的还在骂骂咧咧。 “两位帅哥住店吗,一人三十!” 一个四十几岁的女人冲到我俩前面,我拉着老马快步向前走,那女人又赶紧叫道:“二十五!” “不住!” 我没好气地喊了一声,那些开黑车的就立马围上来:“私家车走不走?泰兴本地哪都行!” “扬州五十南京一百了啊,就差两人,上车就走!” 我连声说着不坐不坐,那些人看我们的确没这意思,转而攻向其他乘客,我俩总算挤出了车站。 “大泽,咱们这是要去哪?”老马宝贝似的抱着他的驴腿。 “去朝阳村,你现在饿不?饿就吃了再去。” “不饿,等到了再吃也一样。” 我心里也是这个念头,挥手就拦了一辆出租:“师傅,朝阳村走不走?” “走,一人四十!”司机连头都没抬。 妈/的,出租都这么黑? 见我没吱声,司机不耐烦地抬起头:“外地的?四十已经够低了,也就我这个破车肯拉你们,换那些私家车还都怕把车刮坏了!” 我咬咬牙,拉开车门坐了上去,光买那些装备就花了我近一万,三拜大堂都过了,还怕这进洞房的八十块? 老马一进去司机就闻到了血腥味,赶紧让我们给塞后备箱里,老马这次倒麻利,三下两下就放好,司机也没再说什么,一脚油门就上了路。 泰兴这些年发展的也不错,我不禁想起早上看的地图,泰兴这里是长江沿岸多山,内部平坦,这些年沿岸开发,已经没剩多少野山野地,地形变化很大,要想找到那个墓实在不容易。 一般干出租的都有一颗八卦心,眼看着车渐渐驶出市区,司机也放松下来,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问话。 “你们不是泰兴的吧,怎么想去朝阳村,那地方可不太平。” 我一听来了精神:“怎么个不太平?” “那地方闹鬼,鬼压床知道吗?” 我心里一紧:“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也不太清楚,都是听人说的,一个传一个,到最后几分真假也不知道,反正那个村经常有鬼压床,都上电视好几次了,以前找了专家去看,也没看出什么,现在村里都没几户人了。” “那地方一直都叫朝阳村?”老马突然来了一句。 “这我哪知道,应该是吧,”司机随口一说,“你们去那干吗?我还真没见过外地人往那跑的。” 我信口胡诌:“那地方沿江都没开发,我们是去勘探水利的。” “你们帝都来的?”司机转头看了我一眼,“政/府又打算建什么?” 我没回他前一句,算是默认,只是笑了笑:“我们只管勘探,还得看结果怎么样,建设的事不归我们管。” “都是大领导啊,”司机的声音也严肃起来,“要我说泰兴周边建不起来,这地方九曲十八弯,又是沙洲又是堰塞湖,水不深也没急流,大坝港口都不行。” 我笑呵呵地开口:“行不行也得看过了再说。” “是啊是啊,得你们说了算,我看你们还带着米,是打算在那住多久?” “没多久,看看就回去。” 我一脸尴尬,幸亏坐在后面没被他看见,心里祈祷着他最好别问那条驴腿。 “我看你们还带了个……那是牛腿还是马腿,有什么用?”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我咽了口唾沫,毫无底气:“那个么……祭河神的。” “哈哈,”司机大笑起来,“帝都人还来这一套,我就说你们这些知识分子,有时候比老百姓还迷信。” 我含糊不清地“嗯”了两声再没开腔,司机可能也觉得气氛不对,没再说下去。 汽车渐渐驶出公路,车下的路开始变得凹凸不平,路旁也没有路灯一片漆黑,司机换上了远光灯,这种路晚上基本没人经过,交通规则全看心情。 汽车还在行驶,颠颠簸簸的不知过了多久,老马已经在身旁响起了细微的鼾声,我看了一眼手表,九点二十。 “师傅,还有多久能到?” 我也有些困了,早上看地图的时候感觉没那么远,没想到跑了两个多小时还没到。 “马上,马上就到了,起雾了我得慢点开……” 司机的声音怪怪的,我困得迷迷糊糊也没在意,只看到窗外白茫茫一片,雾还挺大。 “那到了叫我们,我睡会儿。” 我感觉自己困得睁不开眼,迷迷糊糊中听到司机“嗯”了一声,就沉沉睡去。 “砰!” 我的头猛地撞向前面的椅背,整个人蓦然惊醒,看车外还是白茫茫的一片。 “哎哟!” 老马也被惊醒,抬手捂着自己的额头,我直起身来:“师傅怎么了?” 司机转过头来,满脸惊恐,声音里带着哭腔:“我们,我们撞鬼了!” 我一惊,探身从前窗望去,只见一块刻着“永垂千古——慈父李昌明之墓”的石头歪倒在车前,我们撞的哪里是鬼,分明是坟! 我赶紧打开车门,一丝凉风钻进脖子,冻得我一个哆嗦,只见车前是一块长满杂草的坟地,年代似乎很久,车的左右和后面全都是胡乱生长的杂草,根本就没有路! 车好好的怎么会开到这里,就算开错路也有可能,但这里连路都没有,司机难道看不见这些杂草? 司机和老马也都下了车,我们围着车转了几圈,周围一片浓雾,根本就找不到出路。 司机的眼泪都快下来了,颤巍巍地举着三根指头:“我发誓我真的走的是路,我真的看见路了!你们相信我,我真的走的是路!” “真的?” 我的表情一定很难看,司机看着我猛地打了个哆嗦:“真,真的,我发誓!就是之前,之前你问我的时候,我感觉旁边那个房子有,有点熟悉……但是我真的走的是路!” 我和老马对视一眼,司机都吓成这样了不像是装的,难道这朝阳村真的有鬼? “啊!那,那是什么!” 司机突然尖叫起来,我顺着他的指尖看去,只见坟地深处,迷雾里正有一双眼睛在冷冷地注视着我们。 我感觉周身的寒毛一下子竖了起来,那眼睛绿幽幽的,一眨不眨,直直地盯着我们,隐藏在大雾深处,说不出的阴森。 “这儿是坟地,该不会是鬼火吧?”老马的声音都在发颤。 如果是鬼火那还真没什么好怕的,人死后身体里的磷会自燃,坟地里尸骨多,就会形成鬼火,但眼前这个,不像。 鬼火很轻,稍微有点气流就会飘动,可这绿幽幽的两团一动不动,完全是在一个水平面上,只可能是眼睛。 我直直地盯着那双眼睛,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老马和司机也一样,周围一片寂静,好像稍微有点动作,那双眼睛的主人就会扑过来把我们撕成碎片。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一滴汗从我的额头流到鼻尖,又从鼻尖滴落,我感觉自己的身体已经僵硬,总在这里盯着它也不是办法。 “领,领导……你们不是带了给河神的祭品吗,先,先祭山神怎么样?”司机的声音很小,生怕惊动了那双眼。 “你就不怕河神找你麻烦?” 这黑驴蹄子是好不容易弄来的,就冲着我俩带了一路的功劳,也不能随便就扔了,更何况这根本不是什么祭品。 我话音刚落,突然听到背后的杂草里传来一阵“沙沙”声,便猛地回头去看,只见离我七八米远的草一阵抖动。 我的心忽地提到了嗓子眼,前面那双眼是什么我不知道,但我背后一定有东西! 现在哪怕有一丝风也不至于会有这么大的雾,那丛草里一定有东西,一定! 我们现在的处境太糟了,腹背受敌不说,最可怕的是不知道那究竟是什么东西,更不知道还有多少埋伏在周围。 偏偏是坟地,偏偏有大雾,如果真的有鬼,那它一定很讨厌我们。 明明是这么凉的夜晚,我的后背还是湿了个透,司机和老马还在死死地盯着前面的眼,没注意到后面的动静。 “我们后面的草里有东西,快点上车。” 我盯着身后,轻轻地向车门挪动,话音一落,便用上了这辈子最快的速度猛地窜进车里,“砰”地一下关了门。 第7章、无字碑 司机和老马的速度比我只快不慢,随着车门关闭,司机迅速地把车门全都锁住,听着那“咔”的一声,我感觉身体都软了下来。 然而躲进车里也并不安全,这辆破破烂烂的桑塔纳,自己跑起来都吱呀作响,估计随便来个大型动物都能让它寿终正寝。 坟地里的那双眼还在,位置似乎也没变,但隔着车窗去看,总归是多了一丝安全感,我又扭头去看车后,那片草很安静,好像我刚刚看到的都是错觉。 “把灯关了吧,说不定就是让灯引来的。” 司机真的是吓坏了,丝毫没有反对就把车灯关上,车里车外一片黑暗,那双眼睛却显得更加清晰。 “怎么办?我们总不能一直盯着它看吧,”司机一边说着一边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妈/的,这到底是什么鬼地方,连信号都没有。” 我也拿出手机,的确没信号,司机一边盯着那双眼,一边不安地搓着手。 我能感觉到他内心的焦躁,他现在一定很想发动汽车离开这里。 我看了一眼手表,十一点四十六,我们现在应该离朝阳村很远,朝阳村就已经够偏僻了,再偏远,还能在哪里? 今晚肯定是走不了了,我拍了拍司机的肩膀,能感觉到他一个激灵。 “师傅你今晚开太久了,休息会吧,我俩睡了一觉正精神,我们盯着就行了。” “哦,谢,谢谢,”司机的身体明显松弛下来,“我就睡一会,你们要是困了就把我叫起来,我继续盯着。” 话说完没多久,呼噜声就响起来,那双眼还在,就像和我们比耐心似的。 老马盯了一会,转头看我:“大泽……咱就真这么看着?” 我心里也怕得要死,但当你身边全是比你还不顶用的人时,自己的胆子就会变得膨胀起来。 我扫了一眼仪表盘,车的油箱已经见底了,天知道我们究竟跑了有多少路,反正现在跑也跑不了,不盯着还能怎么办? 老马看我不说话,动了动喉头:“一个人看也是看,两个人看也是看,我睡的比你多,要不你也睡吧,反正在车里呢,真有事来得及。” 我想了想答应了,总归就半宿,等天亮雾散,有什么妖魔鬼怪我也不怕。 “那你可盯紧了啊,瞌睡了就赶紧叫我。” 老马“嗯”了一声,我又回头望望那片草,还是什么都没有,便侧起身子闭上了眼。 明明很安静,我却睡的很不沉稳,迷迷糊糊的不知醒了多少次,每次睁开眼都能看到老马瞪圆了眼睛盯着前面,再看看手表,只过了十几二十分而已。 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真的睡着了,等我一个激灵清醒过来,天色早已大亮,浓雾早就散尽,车里的两人鼾声如雷。 妈/的,就知道老马不顶用! 我心里一阵后怕,看看手表已经九点多了,不知道老马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如果昨晚真的有什么危险,我们仨一个都逃不掉! 阳光暖暖的洒进车里,我赶紧把两人叫醒,两人一脸迷茫,好像都不记得昨晚的事一样。 等他们反应过来,也是一脸后怕,再看看车前,是一片差不多足球场大的坟地,而那双眼睛已经不在了。 我又一次转头看了车后,这片杂草一览无余,什么都没有。 我们开门下车,远远地看见本应走的路在身后几百米远,路边有一个又小又破的石头房子,门窗早就烂没了。 “就是那房子!”司机叫起来。 我们远远看见那房子边的草都被车轧的倒了一片,看看车辙,司机明显是开着车围着这片坟地转圈,也难怪总是看见那房子。 “我就说这朝阳村闹鬼,这下你们知道了吧,我以后再也不来这鬼地方了!” 司机在身后大叫,我则随手捡了一块石头走进坟地,昨晚那双眼离我们最多也就十几米远,我倒要看看那里有什么。 事实是什么都没有,在我认定的位置是一个几乎要变成平地的坟包,上面歪歪斜斜地插着一座碑,破烂得不成样子,碑上竟然一个字都没有。 我看着这块无字碑心里很不舒服,总感觉莫名地焦躁,我扔掉石头,三步并作两步地走回来。 “朝阳村还有多远?”我问道。 “没多远了,拐过那个山头就是,也就四五里。”司机一边吞云吐雾,一边含糊不清地答道。 “你这车还能坚持到不?” 司机摇头:“我看够呛。” “那也得走啊,去村里好找人帮忙,不然你怎么回去?” “真是晦气。” 司机嘟囔着,一脸的不情愿,他一倒车,半边保险杠就歪了下来,一颠一颠地点着地。 桑塔纳吭哧吭哧地跑着,像头喘不过气的老牛,这几里路我们磨蹭了有十几分钟,眼看着村子就在前面,车却熄了火,再也动不了了。 司机用力捶了一下方向盘,嘴里用方言低声咒骂着,我拿出几百块钱递给他。 “没几步路了,我们走着去,你去找人整整车。” 司机什么也没说,抬手接过了钱,我和老马把后备箱里的东西拎出来,向着朝阳村走去。 这村子还真是不大,看上去也就十五六户,稀稀拉拉地建在半山坡上,看起来又穷又旧,按理说这里离泰兴市区不算太远,不应该是这副萧条的死样子。 村里应该是很少有人来,我们远远地就看到村口有几个小孩一脸好奇地望着我们,有一个看了几眼转身跑回村里,不一会就有几个大人走出来。 “你们莫不是遇着鬼打墙了?” 一个村民高喊一声,司机赶紧应了句,那几个村民笑了笑,折返回去,等我们走到近前,只见他们一人提着一桶汽油,还有两人拿着一堆工具,乐呵呵地向着汽车去了。 我走到一个小孩面前蹲下:“小朋友,你们这儿是不是有个招待所?” 小孩似乎很怕生,只是对着我点点头就远远地跑开了,其他几个孩子也看着我们一哄而散。 我转头向山上走去,这条小路被走过无数次,泥早已踩脱,露出青幽幽的石头,棱角也已磨得锃亮,脚下滑溜溜的。 那半条驴腿已经发出难闻的腐臭味,我转头看见老马还是宝贝似的抱着,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我们一路走上去,看到村子最前面的那栋房子院外用粉笔写着几个大字——朝阳招待所。 这分明是个破破烂烂的民宿,真难为快递肯送到这种地方。 “有人吗?” 我站在院外对着里面喊了一声,就看到主屋的门帘一抖,半张白皙俏皮的脸露了出来:“住宿的?进来吧。” 我们走进院子,那小丫头飞快地跑出来帮我们拎着东西,打开了左边的房门:“你们就住这吧,一天二十,饭钱另算。” 这小丫头看起来最多不过十七八岁,小脸儿俏生生的,声音也像山泉水一样清澈好听。 “这招待所就你一个?” “这哪能呢,我爹下地去了,晚上就回来,你们要不要吃饭?” 一说起饭,我的肚子就不争气地叫起来,除了昨天中午那个煎饼果子,我们到现在还什么都没吃呢。 “要,要!” 老马在旁边拼命点头,小姑娘看着他那傻呆呆的样子捂着嘴笑,我转头看见那袋糯米,直接拎起来递给她:“就用这个吧,再随便炒几个菜。” 小丫头的眼里瞬间多了几分鄙夷,看得我脸上发麻,她接过糯米袋子,掀开门帘走了出去。 “城里人就是金贵,连米都得用自己带的……” 嘀嘀咕咕的声音传进耳朵,我感觉自己脸上一阵发烫,老马已经倒在了床上,我上去给了他一脚。 “墓找着了,就忙着躺?你不是还想画符呢么。” 老马坐起来看着我:“着什么急呢,你现在才二十几,再过个十年八年的也来得及。” 我听着这话一阵火气,合着遭了血咒的不是你,还有昨天晚上,要是我们真都死在那里,该算谁头上? 老马见我目光不善,看着我站了起来:“大泽,我没那意思……” 我突然什么都不想说了,快步走出招待所,四下一望,看见上面有家小卖铺,上去就买了个打火机和一包最便宜的烟。 我坐在招待所外面,学着电视里的样子把烟叼在嘴里,用打火机点着,狠狠地吸了一口,顿时一股呛人的浓烟滚进肺里,我猛烈地咳嗽起来。 这是我第一次抽烟。 我又吸了一口,感觉肺里舒坦了不少,竟还有点舒爽的感觉,我贪婪地把整根烟抽完,又拿出一根。 “啪。” 嘴里的烟被打掉,老马站在旁边看着我,声音沙哑:“都是我不好,你别抽了!” 我抬头看着他,感觉鼻子一酸。 “吃饭了!”一阵拨拉门帘的声音传来,“人呢?” 我站起来走进院子,老马跟在身后,小丫头扫了我俩一眼,把主屋的门帘打开:“十五。” “先记着,等走的时候一块算。” 第8章、古坟 我走进屋里,只见桌上摆了一盘馒头两盘菜,还有两碗热气腾腾的糯米粥,旁边灶台的锅里还在冒着热气。 菜是西红柿炒蛋和辣椒炒腊肉,鸡蛋和腊肉的用量毫不吝啬,闻起来就让人胃口大开。 “馒头稀饭在锅里,不够自己拿。”小丫头说着,拨开门帘走出去了。 我拿起筷子给老马碗里夹了块鸡蛋,又夹了一口塞进自己嘴里,到底是农村好,蛋是自己家养的,菜是自己家种的,腊肉也是自己家熏的,吃起来的味道都和外面不一样。 也可能是我们饿的久了,这顿饭吃起来格外香,等我盛上第三碗稀饭的时候,那小丫头回来了,兴冲冲地搬了个凳子坐在桌边:“听说你们遇见鬼打墙了?” 没想到这小丫头不大,八卦心倒不小,我咬了口馒头含糊不清地说:“是啊。” “是不是就在东边那块坟地?” 我突然地吃不下了,放下手里的筷子:“那块坟地怎么了,难道还经常鬼打墙?” “还真是,”小丫头一脸兴奋,“那块坟地鬼着呢,只要起大雾,肯定鬼打墙,就算有时候没雾都有被迷着的。” “那是什么原因?” “不知道,我们以为那里风水不好,但是请人来看说这里风水挺好的,前面就是汆汆滩,有个天然港,他说那是龙嘴,我们村正在龙头中间,是好地方。” 老马也放下了筷子,小丫头被我俩看的发毛,以为我俩是被吓的,赶紧摆手:“你俩只要别在晚上出去就没事儿。” “能不能给我讲讲那个坟地,我看那些碑都有年头了,早上看里面还有块无字碑,破破烂烂的。” “这个我也不太清楚,都是听老一辈讲的,说那块坟地都已经好几百年了,那块无字碑是镇山用的,以前这里发过地震,哪里都没事,只有那块坟地陷了下去,你们看那里现在和路差不多高,其实以前是个山包。” 我心里一紧,陷下去是不是意味着下面其实是个古墓,但是已经被掩埋了? “那它是什么时候陷下去的?”我追问道。 小丫头想了想:“那就太早了,最起码也是好几百年以前。” 我心里又慢慢松了下来,五四年曾祖父和陈老头还进了那个古墓,如果塌了肯定进不去,看来不是那儿,想想也是,哪能这么巧,我在地图上随便找个地方就是目的地。 “你们这里从一开始就叫朝阳村?” 老马问道,我觉得这个问题有点熟悉,想想他好像也问过那个司机。 小丫头摇摇头:“这我可不知道,反正我爷爷那辈就是朝阳村。” 我俩安静下来,我很想问老马为什么总是纠结这里叫什么村,但这小丫头在这不好说。 小丫头看我俩不说话,一脸好奇:“你们来这里干什么?我家这儿一年到头也见不到几个生人。” 我又拿出了搪塞司机的那一套:“我俩是勘探水利的。” “哦……”小丫头兴致缺缺,“那你俩吃吧,晚上想吃饭再叫我。” 我俩匆匆把碗里的扒拉完,我拉着老马回到偏屋把门一关,看着他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老马,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你怎么总问这是不是叫朝阳村。” “我能有什么事瞒着你?”老马脸色不好看,“就那天我等驴蹄子的时候,闲着没事跟老板聊了几句,他帮我查了一下,看见上面说断流的时候边上有个吴村集体鬼压床,那个开车的正好说了朝阳村经常鬼压床,我就问了。” “你怀疑这里以前叫吴村?” “那可不,我看这里到处都叫吴什么什么村,还有什么什么圩,就这个朝阳村莫名其妙的。” 被老马说的我也怀疑起来,这个朝阳村处处透着诡异,再加上那小丫头说的龙头龙嘴什么的,搞不好还真就在这里。 “那那个坟地呢,你看风水到底是好还是不好?” “老一辈的坟地都是有高人看的,肯定是好的,这种老坟都有风水局,对死人是好,对活人可就不一定了,要不咱也不能遇着鬼打墙。” 老马说的头头是道,我却总觉得哪里不对劲,想了半天总算觉察出来。 “老马,不对啊,既然有高人看过,那这坟地肯定是能福泽后人的,没道理让后人鬼压床啊。” 老马一愣,挠了挠头:“或许是山陷下去改了风水呢。” 合着这家伙都是在胡诌,也难怪,陈老头要真有本事也不至于混得那么惨,这家伙估计学的都是嘴上功夫,唬唬外行还行,遇上真懂行的肯定露馅。 “总归现在装备还没到,咱去外头转转,那小丫头刚刚说了那个汆汆滩是龙嘴,以前的方士看墓不都讲究龙脉么,那边还靠近长江,说不定就在那里。” 老马看着那堆东西:“咱走了,这些放这不能给人拿了吧。” “这些破烂谁拿?走了走了。” 我俩一路下到村口,看看那辆桑塔纳已经不在了,这些村民明显是早有准备,看来在这里遇上鬼打墙的还不少。 看地图朝阳村的西边就是长江,可惜被山挡了我们什么都看不见,而我们现在离着那片山足有两三里,中间隔着一大片棉花田,白花花的像盖了一层大雪。 我俩沿着田埂走向那片大山,脚下的泥土潮湿松软,我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老马倒是四平八稳。 见我看他,老马“嘿嘿”地笑:“一看你就是没干过活儿的,我跟着师父这些年,什么路没走过。” 我没想到自己还有被老马嫌弃的一天,但他说的也没错,这还只是平地,换成爬山我肯定更是洋相百出。 短短几里路我俩就走了十几分钟,到了山下一看更是绝望,这座山完全不像有人爬过的样子,密密麻麻全是树和草,根本就没有路,现在又是夏天,各种虫鸣十分刺耳,吵得人心烦意乱。 我俩沿着山边徘徊,总算找到一个看起来不那么陡的地方,在各种植被的遮掩下隐约可见一条羊肠小道,估计是采药材和野菌的人留下的。 即便如此,这条路的难走程度也远超我想象,那些明明看起来还算平缓的地方,踩上去却根本不一样,脚下的泥又湿又滑,没走多久我就感觉体力不支,只能让老马走在前面,我在后面拉着他的衣服,狼狈得要命。 我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感觉自己真是没用极了,头顶完全被密集的树冠遮住,连走到了哪里都不知道,只感觉两条腿灌了铅似的重。 老马拉着我又翻上了一块石头,我再也支撑不住,一屁股坐了下来,腿脚一松,便感觉到胳膊上出奇的痒,低头一看,两条裸露的小臂上已经被蚊子叮满了包,我伸手挠了几下,却觉得越来越痒,只好忍住。 老马也坐了下来,他也被蚊子叮了,但状况明显比我好,果然连蚊子都欺负细皮嫩肉的。 行走的时候没觉得有什么,现在一坐,一团团蚊子便像旋风一样包围了我们,黑压压的,我感觉自己一张嘴就能吞下好几只。 我拼命挥舞着手臂,状况却并未好转,老马在旁边看着我乐呵呵的,我想过情况会很糟糕,却没想过会这么糟,这还只是爬山,进到墓里肯定比这凶险万倍。 我第一次产生了怯意。 我不禁怀疑,以我现在的体力,真的能够取出那块玉吗? 人一旦对自己产生怀疑,信心就会迅速崩解,我看着老马,又想起陈老头对我说的话——倒不如安稳过个二十年,想干什么就去干,也不枉人间走一遭。 我突然觉得很委屈,又很生气,我是真的受够了这个苦,却又气自己竟然这么不争气。 我使劲捶了几下腿,扶着旁边的树站了起来,这是一道坎,必须得过的坎。 老马也站起来,默默走到了我前面,我还是伸手拉着他,觉得有这么个朋友真好,如果当初他不想陪我,现在的我该有多绝望? 后面的路是怎么走的我都记不清了,只记得眼前是老马晃来晃去的后背,我的腿依旧很酸,却感觉酸的程度并不是不能接受,也可能只是我的身体已经适应了这个强度。 到最后我竟然可以凭自己的力量向上爬了,潜能真的是很奇妙的东西,我不禁想起那个狂奔回家的下午,人果然需要逼自己一把。 山上的植被在渐渐稀少,我已经能看到大片的天空,山顶已经离我们很近,也就几十米的样子。 后半段的路变的好走全得益于植被变少,我看着近在咫尺的山顶,感觉一瞬间又充满了力量,到最后竟然比老马先登了顶。 这里的山顶并不陡峭,没有太大的海拔起伏,只是在各个山头中间有或大或小的谷地,里面长满了茂盛的植被,看不出真正的样子。 我们所在的地方是附近的最高点,从这里向北方望去,便可看见奔腾的长江,我张开双臂,感觉自己可以把整个世界拥入怀中。 第9章、黑衣女 “大泽,你看那里。”老马伸手指着偏东北的方向。 我微微转头,看到了老马指的地方,那里是一个天然港湾,山川从两边蔓延,中间好似抱了一颗珍珠。 当然珍珠只是比喻,这个港湾整体是狭长状,更像是一只鳄鱼半张着嘴。 “龙嘴……”老马的声音带着几分兴奋。 我从远处一直看到近前,这里的地形还真的像是一个龙头,我们所在的地方就在眉骨。 老马兴奋不已,他跑来跑去地打量着,一直跑到正对着那港湾的地方,挥手对我高喊:“大泽,就在这儿,肯定是这儿!” 我跑了过去,他指着眼前那个有几百米长宽的山谷:“大泽,这是龙眼,我跟你保证,如果这里有大墓,一定就在这下面!” 我的心突突地跳起来,老马说的十分肯定,让我不得不信,事实上就连我看了这片地形,都感觉就应该是这儿。 我看了看手表,现在已经是三点多了,我们爬上来用了四个多小时,常言道上山容易下山难,我们连手电都没带,想进这山谷不现实。 “老马,今天太晚了,等明天一大早带上装备再来。”我开口道。 老马点点头,我俩就照着来时的路向山下走去,下山的确难走,本来不算高的石头看起来也让人头晕目眩,我俩半走半爬,狼狈不堪,全身上下都是泥。 等到了下面最最难走的一段,天已经完全黑了,头顶树影重重,好似张牙舞爪的恶鬼,草里满是窸窸窣窣的声音,听得我头皮发麻。 我俩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跑下山的,当看到那白花花的棉花田时,我感觉自己眼泪都要下来了,这种滋味不亲自体验真的很难想象。 等我们来到村口,手表的指针也已经指向九点,招待所的灯亮着,看起来是那么温暖。 我俩沿着小路向上,走到一半却迎面走来一个女人,短头发,穿着一身利落的黑色登山装,她低着头,走得很快,只一瞬间就与我们擦肩而过。 这明显不是村里的人。 我扭头去看,只见她背了一个登山包,也是黑色的,包里伸出一个用布包着的长长的东西,只可惜天太黑,没看清她的脸。 女人很快就消失在我们的视线里,我看到她是沿着大路向东走的,只是这么晚了,她一个人要去哪? 我转过头来,觉得自己有些可笑,就凭我们现在的处境,有什么资格去管别人。 很快我们就回到招待所,一进院子就看到一个黝黑的中年人坐在主屋门前的台阶上抽烟,两眼直勾勾地看着我们。 见我们向左边的房屋走去,那人站了起来:“等等!” 我们停下脚步,转头看他,只见他眼里满是戒备:“你们又是香纸又是朱砂的,来我们这到底想干什么?” 我心里莫名火起:“你这人怎么随便翻我们的东西?” 老马赶紧拉住我,对着那人笑:“老乡,我们是下来勘探水利的,这些都是祭河神的,我们的装备还没到,就先备了这个。” “哦……” 看这人的表情就知道他根本没完全相信,却也没再说什么,只是指着院子中间的井:“洗干净了再进。” 我感觉心里特憋屈,老马则在一边拼命使眼色,我只好忍了下来,看那中年人转头进了屋。 我看了老马一眼,看他平时傻愣愣的,关键时候比我顶用,也是,外面讨生活的,更明白怎么做对自己有利。 老马已经在一桶一桶地打水,我俩举起桶把自己从头到脚浇了一遍,井水冰凉,甚是舒爽,干脆把脏衣服也都洗了,随手晾在院子里。 我进屋翻出两套衣裳,一套扔给老马,一套自己穿上,幸亏是夏天,衣服轻薄好带,只是老马比我高比我壮,穿上去有点小。 我俩刚换好,就听到有人敲门,我随口喊了一声:“进!” 是白天那个小丫头,她端着一个大托盘,里面有两碗米饭一大盘菜,我看了看,米饭应该是我们的糯米,菜是辣椒炒的不知道什么肉,看起来黑乎乎的。 小丫头把盘子放在桌上,转过头看我们:“这是请你们的,我爹那死老头子又抽风了,你们甭理他。” 哪有这样说自己爹的,我有点想笑,先前的郁闷也一扫而光。 小丫头看我脸色缓和,把门关上,一脸神神秘秘地开口:“你们今天出去我去问了村里的老人,他们说我们村以前不叫朝阳村,叫吴村。” 我心里咯噔一下:“这是什么时候的事了?” “太早了,最起码也有五六百年,据说以前这里没有鬼压床的,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有了,以前的人也迷信,就慢慢搬出去了,留下的觉得村里阴气重,就改叫朝阳村了,听起来让人舒服。” 看来我们是来对地方了,我和老马相视一眼,老马眼里压抑着兴奋,我肯定也一样。 “这是炒的野兔子肉,你俩慢慢吃,盘子就搁这我明早收拾,没啥事我走了。”小丫头一指那盘菜,转身就想走。 “等一下!” 我突然想起在村口遇见的那个女人,总感觉心里不得劲,干脆问一问。 “咋了?”小丫头回过身。 “那个……我们刚刚回来的时候看见一个女的,看起来好像不是村里人啊。” “噢,那个人啊……”小丫头瘪了瘪嘴,“她就住你们对面,来了好几天了,奇奇怪怪的,每天天黑透了出去,早上三四点回来,回来就关门睡觉,也不叫饭吃,叫她也不搭理。” 这未免太反常了,我的八卦心也起来了:“你们知不知道她晚上出去干什么?” 小丫头眯起眼:“哥呀,我们这是招待所,又不是监狱,谁去管客人干什么?你俩出去我也不知道你们去干什么啊。” 我有点尴尬,挥手就让她出去了,我俩干的事偷偷摸摸的,所以看什么人都心虚,那女的和我们非亲非故的,我真是吃饱了撑的去问。 野兔子肉又香又有嚼劲,只可惜差了点小酒,我俩吃完把碗一推就直接爬炕上去了,我把闹钟调到早上四点,没几分钟就睡的昏天黑地。 闹钟准时响起,我迷迷糊糊的睁开眼,想要坐竟然没起来,如果不是全身酸痛得厉害,我还以为自己瘫痪了。 我用力扭动着身体,抬起手脚活动着关节,好一会儿才爬起来,这一觉睡得很沉,虽然身体酸痛,脑袋里却是一片清明。 老马还在旁边呼呼大睡,我使劲推了他两把,竟然推不动,干脆站起来给了他一脚,他这才“哼哼”两声。 “起了起了起了!”我揪着他的耳朵喊了几声。 老马忽的一下坐了起来,直挺挺的,瞪着眼看了我足有一分钟才晃了晃脑袋:“几点了?” “四点。” 我一边说着一边拉开了灯,感觉手臂上被蚊子咬的地方痒得要命,我忍着没挠,从包里翻出一件长袖薄外套穿上,吃一堑怎么也得长一智。 我穿上外套,才发现炕边那个小桌上放着一把手电和一瓶杀虫剂,这个招待所的旱厕在院子外头,手电肯定是给客人起夜用的,至于杀虫剂,昨天被咬得狠,晚上又睡得沉,我也没觉出这屋里有蚊子。 但这两样东西对我们上山来说就是宝贝,我拿起杀虫剂对着身上的衣服使劲喷了喷,虽然味道难闻,但总比被蚊子叮好,老马捂着鼻子驱赶着味道,拖拉着鞋就去井边打水洗脸。 我把手电和杀虫剂塞进包里,提起暖瓶把两个空矿泉水瓶灌满也塞了进去。 清晨的井水很凉,我捧起水扑在脸上,顿时感觉神清气爽,院子里的衣服已经干了,我随手收进屋里。 抬头看看天还是黑的,但看清楚路却没问题,我背起包,和老马向院外走去。 没走两步我就停了下来,因为迎面走来了一个人,穿着黑衣服。 是昨晚那个黑衣女人。 我站在那里,愣愣地看着她。 这是一个很漂亮的女人,年轻,利落,干净,即使她现在的衣服上沾着点点泥土,也让人发自内心地觉得她是干净的。 她目光向前,根本就没落在我俩身上,好像我俩只是棵树,只是堵墙,只要绕过去就行了。 “那个,早,早啊……你也是来爬山的?” 我突然像不会说话了一样,说出来的音调都是怪怪的,那女人微微侧头,看了我一眼。 我常听人说目光像刀子一样,一直觉得难以想象,直到现在才发现原来真的有。 她的目光并不凶狠,也没有敌意,却特别的冷,就像是神灵注视着凡人,好像心底的秘密都在一瞬间被看尽。 只一眼她就转回了头,从我们身边走过去了,我机械似的转头看她,只见她利落地打开了右边的房门,进去又很自然地关上。 “还看?走了。”老马在旁边戳了我一下。 我回过神来,跟着老马一路走下去,感觉特别丢脸,活了二十多年第一次向女人搭讪,竟然被无视,不,这都不能叫无视了,看她那样子我感觉自己就是个傻/叉。 第10章、盗洞 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怎么突然的就想跟她说话,我应该猜得到她不会理我,却还是不假思索地就说了,还说的那么幼稚无趣。 人总会在两件事上后悔自己发挥的不够好,一件是告白,一件是吵架。 我想到这儿,脸上一阵发烧,我肯定不是想和她吵架,难道是想告白?怎么可能,我才是第二次见她。 “咋了,大泽,一见钟情了?”老马笑得很不正经。 这家伙是越来越骚了,我翻了个白眼:“钟个屁。” “还说没呢,都恼羞成怒了。” 连成语都用上了,我感觉心里的火蹭蹭地窜起来:“把嘴闭上没人把你当哑巴。” 老马在嘴边做了个拉链的手势,我瞪了他一眼,走进棉花田,沿着昨天的路向着山去了。 走过一次就是不一样,我慢慢走的时候感觉全身酸痛,现在大幅度地运动反倒觉得不那么酸了,天边已经泛白,树林里浮着微微的白雾,十分寂静。 不知是水汽重还是天凉,也可能是衣服上的杀虫剂有了效果,我没再遭受蚊子袭击,整座山好像睡过去了一样,身后只有老马的喘息声。 脚下的泥土还是很潮湿,却比昨天好走了一点,我感觉今天的行程格外顺利,等太阳整个露出脸来,我俩已经穿过了那段最难走的路,距离山顶只有不到一半路程了。 后面的行程简直顺利得出奇,我竟然一次也没滑倒,等我们登上山顶,手表的指针才指向七点四十,比昨天少用了近一个小时。 阳光暖暖地照在我们身上,山里的鸟鸣和虫鸣也渐渐多了起来,仿佛整座山突然活了。 我们来到昨天的山谷旁,山谷很陡,角度最起码也在七十度以上,想要直着身子下去简直是做梦。 我昨天就已经观察过,这里是整个山谷最缓的地方,地势也比较低,最关键的是这里植被稍微稀疏,山坡上覆盖着一片绿油油的藤蔓,一直延伸到谷底的树丛里。 我估算了一下,这里到谷底最起码也有六七十米。 “就从这下吧,咱现在没绳子只能用这个。” 老马点头,我伸出手去,想试试藤蔓结不结实,却感觉手上像被一排针扎了一下,触电一样就猛地把手缩了回来。 “我艹!” 我感觉自己脸上的汗瞬间就冒出来了,老马吓了一跳,一把掰过我的手,只见我手上是一片淡绿色的细小绒毛,就像仙人掌的小刺,密密麻麻地扎满了掌心。 “这他/妈/的什么玩意儿……” 我眼睁睁地看着右手肿了起来,老马赶紧从我背包里拿出了水,对着我手心就要冲。 我一把挡住:“这可是喝的,咱总共就两瓶!” 老马把我的手一把拉过去:“一瓶也得洗啊,你知道这个有没有毒,要是你死这儿我可拉不回去。” 老马的力气大的出奇,我拗不过他,只能由他去冲,手上的绒毛倒是一冲就掉,但掌心还是又红又肿,火辣辣的疼。 真是出师不利,我满满的热情被浇了一盆冷水,只觉得眼前的谷地像个巨兽的大嘴,正等着我们自投罗网。 “幸亏是今天,”老马突然开口,“要是是真的要去的那天怎么办?” 我突然的觉得被扎这一下也没有那么糟了,我仔细地看了一下这个藤蔓,只见上面全是绒毛似的倒刺,顺着去摸没事,倒着碰就是我这下场。 可惜我们现在没有绳子,要想下去还得靠它,我把外套脱下来,胡乱折一折垫在手下,再去拉就没事了。 外套只有一件,我看着老马,从包里拿出一把指甲刀,用力剪了个缺口,“刺啦刺啦”的撕成了四块。 “走吧,要是不在这下面赔我衣服。”我赌气似的说道。 老马乐呵呵地看着我:“我保证在下面,不在赔你十件。” 我俩一人拉了一根藤蔓,把鞋底蹬在山壁上,尽力伸直胳膊,现在都穿着短袖,碰上了可不是闹着玩的。 藤蔓下面全是湿漉漉的青苔,我俩鞋底滑的要命,手上的衣服也远没有手管用,几乎是以云霄飞车般的速度滑了下去,我本来就有点恐高,现在完全是紧闭着眼死咬牙关,如果像女人一样叫出声来肯定会被老马笑死。 几乎是眨眼的工夫我俩就滑进了树里,我想刹车都做不到,只听到背后稀里哗啦的树枝树叶声,可怜这棵树不知被我们压断了多少枝叶。 茂盛的植被挡住了阳光,头顶一下子暗下来,我却感觉手里一松,没了抓手,紧接着便是“砰”的一声,我仰面朝天地摔在地上,脸边被草划得生疼。 这藤蔓竟然在离地三四米的地方就到头了,我此时心里只有一句卧槽,这才感觉背后疼的要命。 好在下面都是松软的泥土和厚厚的杂草,上面还有树枝缓冲,不然我这一下肯定把五脏六腑摔个稀烂。 “大泽,你没事吧,可别吓我!”老马从边上跑过来。 妈/的,这货运气怎么这么好,怎么他挑的藤蔓就长到底了? 我气的要死,后背也不觉得疼了,噌地一下就坐了起来,老马看我没事松了口气,抬手就去拍我背后的草屑。 “卧槽,你轻点!” 老马的手一上来,我就感觉自己像挨了一记铁砂掌,背后不去碰还好,轻轻一碰就疼的要死。 老马掀开我的T恤看了一眼:“多大点事儿,就是淤伤,你动一动看看,可别伤了骨头。” 就凭我能蹭的一下坐起来,骨头也应该没事,但淤伤也是疼啊。 我郁闷的要命,老马这运气真不是盖的,想着我的目光就落到了他的脖子上,莫非这些闪瞎眼的塑料玩意真的有用? 老马伸手把我拉了起来,我俩一人捡了一根顺手的树杈拿着,沿着崖壁一边拨拉着前面的草一边走。 外面的树林再浓密也是有人走过的,这里却无人踏足,在没有路的地方最好拿个东西开路,如果自顾自地瞎走,很可能会被蛇袭击。 这全得益于我大学时候的实习经验,不知道为什么,我父亲对地质特别感兴趣,因此也希望我选择地质学,我本身就是学什么都可以,既然他想,也就遂了他的意。 大学期间学校曾组织过一次外出实习,我们平时上课基本都是混过去的,唯独那次实习是实打实的要去野外。 也就是那一次,我的一个同学因为在草里乱走惊动了一条矛头蝮,幸亏那里是矛头蝮袭人的多发地,附近医院里有血清,否则只怕要把小命交代在那里。 他毒发的样子我到现在还记得清清楚楚,所以在野外走路也多了个习惯,好习惯的养成真的需要血的教训。 路很难走,崖边多水,脚下全是烂糊糊的稀泥,没走几步就在鞋底沾了厚厚一层,重的几乎要把鞋子坠下来,我俩走十几米就得清理一下。 老马一边走着一边向谷地里张望,这里长宽不过几百米,应该是没什么大型动物,可几百米说起来不长,面积却不小,我俩这样走,很难找到墓地入口。 我看了眼手表,已经快到九点了,然而我们最多走出了两百米,还累的要命。 “老马,行不行了,真的在这?用不用去里面看看?”我一边在崖壁上蹭着鞋底的烂泥,一边问道。 老马喘着粗气:“肯定在这儿,我觉得入口应该就在这边的石头上,别忘了这里靠着长江,地下水没多深,墓可能靠着水,但直接建在水底不太可能,这谷里全是烂泥,要是我肯定不建这儿。” 老马说的很有道理,要建墓穴肯定是要找一处稳固的地方,山谷里大部分是岩层剥落产生的泥沙,的确不是好地方,而且那是春秋时期的墓,要想在外运送石材很难,就地取材的可能性很大。 我俩沿着崖壁一路前行,又过了差不多有两个小时,终于在石壁上看到了一个杂草掩映的洞口。 看着那个黑漆漆的洞,我的心狂跳起来,父亲去世时痛苦扭曲的脸又一次浮现在眼前,而现在,我要做的就是把那块害了一辈又一辈的玉给拿出来。 老马弯下腰,伸头在洞口看了一下,摸了一把,一脸兴奋地站起来:“肯定是这儿!这是个盗洞,上边全是火烤过的黏泥,肯定是你家先人留下来的!” 我也伸头看了一下,洞里抹着的黏土明显和附近的土质不一样,应该是祖辈们来时自己带的,盗洞打的很平整,到现在近七百年都没有坍塌,可见是下足了功夫。 我想象不出祖辈为了做这一切费了多大的心思,我家历代也没有做盗墓这一行当的,肯定是请了高人,当年那个道士说过镇压效果多久不能确定,他们将盗洞打的如此结实,就是为了后辈有一天能够再进去将玉取出来。 可惜不知这些年墓里发生了什么,曾祖父竟会折在里面,墓里已经进了阳气,按理说不会起尸才是。 第11章、跟踪 “走吧,等装备来了就进。”我看着老马,心里竟然觉得有些紧张。 老马点点头,我抬头看了一眼上面的山头,既然已经知道了位置,有了登山绳我们就不必再依靠藤蔓,直接从这里下来就是。 但是现在我们还得原路返回,我说不出心里是压抑还是轻松,历经千辛万苦终于找到了这里,按理说该高兴才是,可我一想到死在里面的曾祖父就忍不住畏惧。 老马转头看了我一眼:“大泽,别怕,横竖都要进的,怕着进和不怕着进都一样。” 我的畏惧就流露的这么明显? 我心里苦笑,但老马的话却让我很是受用,我就属于吃软不吃硬的那种,越是激着我我越是要上,这样好言好语地安慰我我反而会变得感性起来。 回去的路并没有因为找到了入口而变得好走,等我俩到了那片藤蔓下面,时间也指向了一点半。 “奇怪,怎么没了?”老马的声音有点慌乱。 “什么?”我从老马后面走上前,和他并排站在一起。 “你的衣裳啊,怎么没了?!” 我心里一惊,赶忙去看那个被我们挂了外套的树枝,上面已经空空如也。 我的冷汗刷的一下冒了出来,那件被撕成四瓣的外套拿着很不方便,所以我俩就随手挂在了崖壁上长出的一棵小树上,现在却消失了。 这个山谷里静得连一丝风都没有,那外套虽然薄,却也没有轻到随便来点风就刮跑的地步,更何况这里压根就没风。 天气很热,但我只觉得背后有一股股凉气,难道一直有人跟在我们身后,拿走了我的外套? 那也不对,这外套已经烂成这个样子,穿是不可能穿的了,他拿走又有什么用? 难道就是为了不让我们回去? 我越想越觉得恐怖,恐怖的不是外套没了,而是有人一直跟着我们,我们却丝毫没有察觉。 老马似乎猜到了我的心思,咽了口唾沫:“大泽,不会的,如果真有人要害我们,反正我们也不知道,他直接动手就行了,拿这个干什么?我们两个大活人,总归是有办法上去的。” 我心里稍微安定了一点,老马说的对,而且我俩现在都是无亲无故,又没得罪过人,谁会用这种无聊的办法害我们。 但是外套究竟去了哪?我俩四下张望,目之所及根本没有外套的影子。 我把心里的害怕压下去,火气就窜了上来,就算真有人想害我们,能用这种办法偷偷使坏的人,心里肯定是怕我们的,只要他怕,我们就没什么好怕的。 但是现在上去变成了一个难题,山壁上的青苔有多滑我俩心知肚明,藤蔓又如此棘手,只怕我们得掉一层皮。 “我用包试试。” 我打开背包,把里面的东西都倒出来,隔着布料去抓藤蔓,试了几次根本就不行。 背包的布料倒是够厚,但也很滑,我不管用多大的力气都没法抓牢。 “不行。” 我叹了口气,把东西又都捡回包里,我俩身上的衣服倒是可以,但上去不比下来,肯定整个身体都得靠着藤蔓,否则那滑溜溜的根本上不去。 老马明显也怒了:“要不这样吧,咱俩一个一个上,我先把衣裳脱给你,你上去再把你的也脱了,两件一块扔下来,我穿着你的爬不就行了。” 这倒是个好主意,只是这样下山时候老马可就没衣服穿了,我犹豫地看着他:“还是我在下面等吧。” “得了吧,就你这样的,下去还不得喂蚊子?” 老马说着,利落地把身上的T恤脱给了我,我没再推辞,心里默默说了声谢,用老办法把衣服撕成两半,把两条手臂和手缠个结实,抓着藤蔓一跳,双腿紧紧缠上。 我往上爬了一点,感觉自己的姿势笨拙的可以,直上直下对我来说太有难度,总归在这里,也没人在乎好不好看。 我低下头看着老马:“你小心一点,说不定那个拿了我外套的还在。” 老马“嗯”了一声,我便抬起头来,用尽全身力气向上攀爬。 我虽然是在农村长大,却从来没爬过树,爬藤更是第一次,这种晃晃悠悠对抗地心引力的过程实在是苦不堪言,胳膊,腿,躯干,每一个部位的力量都要发挥到极致,我感觉自己快要死掉了,看看上面爬了还不到三分之一。 我现在的脸肯定涨得像关公一样,老马在下面一直没动静,我又不敢往下看,便喊了一声:“老马,在吗?” “在。” 老马的声音传来,我便觉得像吃了一颗定心丸。 爬藤这项运动真是我人生经历中最难的一个,在离山顶还有十几米的时候,我感觉自己全身都在颤抖,手臂已经毫无力气,我脑袋里一片空白,甚至就想这么直接松手,哪怕掉下去摔死也比现在更轻松。 “大泽,加油啊!” 老马的声音远远传来,我精神一震,脑袋里清明了些许,我心里竟然会产生那么可怕的想法,如果老马看见我血肉模糊地摔在他面前,肯定会嘲笑我连个藤都不会爬的。 顿时我就觉得手里又有了力气,爬的速度比刚才快了许多,总归是要挨这一刀,还不如赶紧去也好少受点罪。 等我到了山顶的时候,真的是连一丝一毫的力气都挤不出了,我坐在山谷边上,甚至连抬手脱衣服的力气都没有。 “老马——”我向着山谷里大声叫道。 “哎——” 听到这声回应我总算能放下心来,赶紧把缠在手臂上的衣服解下来,把T恤脱下,拿起这几块布把上面的绒毛使劲抖掉,团在一起打了个包袱丢了下去。 我看到老马捡起了包袱,很快就装备在身上,他爬藤的速度很快,姿势也很优美,和我完全不一样。 我看了看手表,已经两点四十,我竟然爬了一个多小时。 老马只用了不到四十分钟就爬了上来,他坐在山谷边喘着粗气,看着我苦笑,他也没力气了。 我俩把剩下的水全都喝光,在山顶上坐了足足有半小时,即便下山的路再难走也无所谓了,世界上总不会有比爬藤更难的。 然而路是必须要走的,我们总不能在山顶露宿,老马把我的T恤还给我,自己背上了包,用他的话说,有个挡的也是好的。 等我俩踉踉跄跄地走出棉花地已经接近九点半,好在今天有手电筒,下山的时候轻松了很多,那瓶杀虫剂被我边走边喷,感觉已经所剩无几。 “大泽,你看……” 老马突然关上手电,压低声音叫了我一句。 我顺着老马指的方向看去,只见一个黑色的窈窕背影正沿着大路向东走去。 是那个黑衣女人! 她怎么又在这时候出来了,她到底是去干什么? 我感觉自己快要被好奇心撑到爆炸,老马显然也按捺不住,指着那女人撇了撇嘴,我知道他是在问我要不要跟上看看,就毫不犹豫地点了头。 周围的蝉鸣很聒噪,但我俩却连呼吸都不自觉地放缓,不知道为什么,我就觉得只要我们稍微发出点声音,这个女人就会发现。 这里实在不是一个跟踪的好地方,周围的田地比路要低洼,我俩干脆就躲在棉花田边上,弯着腰小心翼翼地跟在她后面。 我们不敢离得太近,只能堪堪看见她的背影,她走的很平稳,脚步极轻,几乎听不到任何声音。 前面的路一片漆黑,这个女人却连手电都不带,换了我肯定走得心惊胆战,她却好像感觉不到恐惧似的。 不知不觉我俩已经跟了有一里多路,地势渐渐升高,田地即将到尽头,前面就是我俩来时经过的小山包,到那里路会有一个不大的转弯。 女人已经走到了路的最高点,眼看着她的身影渐渐沉了下去,我俩赶紧从棉花田里钻出来,沿着山包快走几步,等我们也到了那最高处,想要探头往下看的时候,我却觉得心里特别慌乱,一把拉住了老马。 老马疑惑地看着我,我不知道怎么就是觉得不妥,但又说不出理由。 我随手扯了一把草挡在面前,悄悄探出了半个脑袋。 这一看,我差点没叫出声,只见那女人不知何时回过头来,正直直地盯着我们的方向。 我用最快的速度缩回了头,心却“砰砰”跳个不停,我觉得那个女人一定看见我了,尽管我只露了一瞬间。 老马也想要伸头去看,我赶紧把他拉住拼命摇头,只看到老马一脸惋惜的表情。 既然被发现,那就没什么好跟踪的了,老马抬手示意我们回去,我却还抱着一丝侥幸。 我刚刚用草挡住了头,只露了半只眼,那女人未必就真的看见我了,更何况,如果正常人发现半路有人跟踪,要么是迅速向前跑,要么是不确定地回来看看情况,但现在周围还是一片寂静。 我又大着胆子探出头去,心里反而没那么忐忑了,如果真的被发现,还不如大大方方地走出去打个招呼。 第12章、夜入坟 事情在向最好的情况发展,我伸头就看见了女人的背影,她走得像刚才一样平稳,根本就没发现我们。 我松了口气,拉着老马迅速跑到了路的另一边,那边的下面有田地,这边却全是杂草。 女人依旧在向前走,再也没有回过头,我俩半蹲在田里伸出半个脑袋偷偷看着她,一点一点地跟随着她的脚步。 又走了有两三里,我只觉得腰已经酸的不行,那女人还是在不停地前行着,而我已经兴致缺缺,不怎么想跟着了。 想想我俩也是好笑,她不管做什么都和我们没关系,我们却要像小偷一样鬼鬼祟祟的。 我们又跟了一会,就在我想要放弃的时候,女人却突然变了方向,直直地向着南边去了。 我感觉莫名其妙,南边是一片杂草,她莫非是想进去解手? 我稍微直起身子,却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在一瞬间凝固了,南边的确是杂草,但往里几百米就是那片我们遭了鬼打墙的坟地。 这个女人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出来,就是为了去坟地? 我看了一眼老马,只见他一脸惊恐,那女人仍在直直地向着坟地走去,脚步依旧平稳。 我眼睁睁地看着她走进了坟地,消失在那一片墓碑里,只感觉自己的腿都软了,我在心里暗暗发誓,不管这个女人究竟在做什么,我以后绝对不会再和她扯上任何联系。 老马肯定也是同样的想法,我们现在的任务就是把那块玉拿出来,别的一切都和我们没关系。 我俩从田地里翻上来,向着朝阳村撒腿就跑,默契得好像一个人。 我明明已经累的半死,全身的器官都在抗议,但还是跑的飞快,就像逃命似的。 我俩很快就跑到了村口,这才慢慢停下来松了口气,老马看着我喘个不停:“大,大泽,我发誓我以后再,再也不瞎管闲事了,我再想管你就打我,往死里打。” 我何尝不是这个想法,看看手表,已经十点一刻,一天没吃东西,我只感觉胃在一阵阵抽搐。 疲累在一瞬间袭来,我俩半死不活地走上小路,周围很静,只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大泽……” 老马突然停下了,声音里带着几分紧张:“你看树上,怎么有个人脸……” 我刚放下的心又猛地提起来,抬头一看,只见一个白花花的东西藏在树上,两只眼睛鼓鼓地看着我们,真的像极了人脸。 我忍不住“啊”了一声,仔细看发现是一只白色的夜猫子(猫头鹰),正在对着我们笑,看起来奸邪诡异。 常言道不怕夜猫子叫,就怕夜猫子笑,据说看见夜猫子笑是要死人的。 我累了一天,又一惊一乍,现在看着那张笑得诡异的脸,心里又是怕又是怒,抬手捡了块石头就扔了过去。 “你妈/的,连你也敢笑老子!” 石头扔过去什么都没打着,夜猫子受了惊,扑棱棱的飞走了。 老马转头看着我,一脸要哭的样子:“师父说看见这玩意笑不吉利,它是不是在咒咱们啊……” “咒个屁,我他/妈遭的咒还不够多,还轮得到它?” 我狠狠地骂了一句才感觉心里好受了点,这东西邪性,我心里其实怕的要命,却也得做出不怕的样子,阎王还不收恶鬼呢,这种东西你就得比它凶,它才不敢欺负你。 闹了这么一出,我俩连说话的劲头都没了,默默走着,很快就回到了那个熟悉的院子。 那个小丫头正坐在井边,看见我俩就跳了起来:“你们整天瞎跑什么?今天一个接一个来了一大堆人,全是你们的快递。” 我这才看到我俩屋前堆了一大堆东西,赶紧道谢:“麻烦你了,都是我们勘探的东西,现在还有没有饭,凉的也没事,随便什么都行。” 小丫头撇了我一眼:“就知道你们饿半死,锅里热着呢,等着我给你们拿。” 我再次道谢,也没来得及去看那些装备,先打水把自己从头到脚浇了一遍,难怪今天没怎么被蚊子叮,这一身臭汗连我自己都嫌弃。 我来时总共带了两套换洗衣服和一件外套,如今除了我身上的T恤就只剩下一件了,老马更惨,一直都只有身上那一套行头。 我俩把昨天洗干净的衣服换上,快递统统搬进屋里,衣服实在是没力气洗了,那小丫头也已经把饭菜端上了桌子,闻着这香味更是挪不动脚,干脆先填饱肚子再说。 我俩狼吞虎咽,几乎都没怎么吃出味道,我吃的比老马快,就先去拆起快递来。 崭新的装备在昏暗的灯光下闪闪发光,我买了两个大号的登山包,即便如此要全都塞进去也不容易。 老马见我拼命地往包里塞潜水服,放下筷子:“这玩意真能用得上?我看那墓里不像有水的样子。” 我看了他一眼:“买都买了,不带不就浪费了,嫌重就把那驴腿扔了。” 老马不再出声,那驴腿就是他的宝贝,用来堵他的话再好用不过。 我把潜水服氧气瓶统统塞进去,医疗包防毒面具手电打火机冷焰火这些都算小件,登山绳工兵铲实在塞不下干脆绑在背包外面,水塞在背包侧面的小兜里,还有几包压缩饼干塞在另一边。 如果真的是因为进这墓让长江断流,根据祖辈的经验,最多也就八九个小时就能出来,我买的这些装备绰绰有余,吃的备一点也就够了,如果不够,那我俩肯定是直接当陪葬了。 老马吃完,来到炕边坐下,默默地看着我收拾,我抬头看了他一眼,只见他满脸疲态。 “大泽,先甭收了,你打算明天就去?” 我没抬头:“怎么,不明天你想啥时候?” “你不觉得今天实在是太累了么,明天休息一天行不行?”老马的声音很低,带着渴求。 我停下手里的动作,老马觉得累,我又何尝不是,以我的身体素质,肯定比他还难受。 现在连盗洞都找着了,想什么时候去只要行动就行,的确没必要赶那么紧。 这么一想,我的疲惫就占据了上风,于是点头:“那就后天,不能再拖了。” “行。”老马一口答应下来。 多了这一天的时间,我感觉整个人从身体到心理都放松下来,东西也不收了,就那样敞着背包放在地上。 我爬到炕上和老马并排躺下,打开手机看了一眼,上面是一大串未接来电,应该是那些送快递的人打的,我们在山上没有信号,回来才收着,我盯着手机只觉得眼皮沉重,没一会就睡着了,只是睡得很不踏实。 按理说这么劳累应该睡得很香,但我却做了一晚乱七八糟的梦,从父亲的死到陈老头的死,从莫名消失的外套到狞笑着的夜猫子,一整晚都是最近的遭遇穿插在一起构成的光怪陆离的梦境。 迷迷糊糊中我听到老马爬起来出了门,没一会又回来躺下,再然后就觉得困得要命,没多久就彻底睡去。 等我醒来的时候只觉得口里干的不行,迷迷糊糊的就想找水喝,薄薄的布窗帘挡着窗,屋里很暗,看样子也就四五点钟。 我拿起水杯咕咚咕咚喝了几口,下意识地去看手表,这一看却把我彻底吓清醒了,只见手表的指针已经指向了两点。 屋里虽然暗却不可能是晚上,我一个箭步上前拉开了窗帘,只见外面阴沉着天,看样子似乎想下雨。 我们竟然一觉睡到了下午两点。 老马被我拉窗帘的声音吵到,嘴里哼唧了几声,我走过去就拍他的脸:“赶紧起来了,都两点了!” “嗯……” 老马半睁开眼,晃了晃头,慢慢爬起来,手臂支着炕,就那么迷迷糊糊地看着我。 我叹了口气,把鞋提上打开门,只见那小丫头正在把院子里晒着的玉米往屋里收。 “你俩可醒了,要不要吃饭?”小丫头随口说着。 “要下雨了?”我问道。 “是啊,预报说了明天有暴雨,现在这日子又到了天天下雨的时候了。” 我感觉一道血流猛地冲向脑袋,明天有暴雨,那我们可怎么去下墓? 不行,我们必须今天就得去! 我冲进屋里,使劲晃着老马:“赶紧给老子清醒点,咱们今天就得去!” 老马一脸迷茫:“咋了?” “还咋了,你看看外头的天,那小丫头说明天暴雨,以后可能天天下,咱们今天不去可就没法去了!” 老马一个翻身下了炕:“现在都几点了,等咱们到了天都黑了。” “黑了也得去,总归在里头都是黑的,要是下了雨长江水涨,你知道里头变成什么样?” 老马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立马开始收拾东西,他看着那几包香纸朱砂:“这些咋办?” “没办法,就扔这吧,现画哪来得及。”反正你画的也应该没啥用,我心里暗暗想着。 老马也就没再去管,把散在外面的装备胡乱塞进包里,拿起一个就背了起来,我也背起包,跑到院子里,随便打了桶水在脸上抹了几把,老马直接奔着院门就去了,连脸都没洗。 第13章、洞里有眼 “喂!你的驴腿,不要了?” 我冲着老马喊了一声,这驴腿他平时当宝贝似的,今天一急倒忘了。 “哦哦。” 老马拍着脑袋,跑过去把驴腿捡起来拎着,这驴腿放了这么多天,早就臭的不行,真难为他天天惦记着。 小丫头看着我们一脸疑惑,到底是什么都没说,我俩就像赶飞机似的,匆匆忙忙就奔着山下去了。 我明显感觉今天老马的精神不太好,平时都是他走前边,今天却没精打采地跟在我身后,可能昨天是真的累了。 我心里觉得有点对不起他,明明说好了明天再去,结果还是提到了今天。 天空变得越发暗沉,乌云翻滚着,只怕到不了明天大雨就会倾盆而下,我心里满是担忧,连累都不觉得了。 老马在我身后始终一声不坑,我回头看他一眼,只见他面无表情,也没抬眼看我,我知道他心里肯定有气。 如果我们真能把那块玉取出来,我就给他十万八万的帮他安家立业,我心里默默想着。 我们到山顶的时候天色已经很暗,我看了看手表还不到六点半,平时这时候还算亮堂,只是今天的天气太差了。 我们直接奔着昨天的方位去了,在山顶走比下面舒坦多了,我们只用了二十几分钟就到了那里,我向山谷下望了一眼,就是这里没错。 我把挂在背包外的登山绳取下来,这玩意比我想象中的细多了,还没我手指粗,尽管卖家一再保证它肯定挂的住两个人,我还是不敢拿自己的小命开玩笑,就把两股绳扣在了一起。 老马在旁边帮我把绳子牢牢地固定在山岩上,我看了他一眼,他还是什么都没说,眼里却满是专注。 这一大捆登山绳比包里所有的东西加起来还重,现在一拿下来,我顿时感觉背上轻松不少,我拉了拉绳子,纹丝不动,十分牢固。 我掏出一袋压缩饼干递给老马,自己也拿出一袋开始啃,我俩大口吃着,一句话都没说。 吃饱喝足,我拉住绳子,把身体面向山岩,脚底一撤,就顺着悬崖滑了下去,抬头只见老马跟在后面,也滑了下来。 身后的树又一次遮挡了视线,我稳稳地站在了谷底的稀泥上,有了专业的装备到底是不一样。 我把绳扣解下,看着老马一点点下来,平稳着陆。 盗洞就在我们身边,被杂草遮挡了一半,里面幽黑而寂静。 我突然觉得有些憋气,看着这黑幽幽的洞口只觉得心里发慌,人对黑暗有一种本能的恐惧,更何况我早就知道里面凶险万分。 老马看着我,脸上的表情很僵,我知道他肯定很害怕。 “老马,你能陪我到这我已经心满意足了,你如果怕真的可以不用进去,我自己能行。” 我不知道自己是怀着怎样的心情说出这句话的,只知道说到最后声音都是颤的,我自己死了也就死了,但我真的害怕连累老马遭遇不测。 老马看着我笑了笑:“我不怕。” 我知道他是在安慰我,一边蹲下来钻进洞里,一边开口:“如果我们能平安出去,我肯定给你娶个媳妇。” 老马没有说话,我听到他轻轻叹了一声,跟着我爬了进来。 洞里很黑,很凉,我感觉周身的寒毛都在一瞬间竖了起来,这种蹲着的姿势很不舒服,但有限的空间却没办法让我找到更好的姿势。 一种极重的霉潮味钻进鼻孔,还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腥骚气,我真后悔没有在外面就戴上防毒面具。 我们已经远离洞口深入山中,前方一片漆黑,我们的呼吸声带着回音,显得格外的响。 我的勇气在迅速流失,前面实在是太黑了。 “老马,把我包里的手电给我。”我没法转身,只能让老马帮忙。 老马应了一声,开始翻我的背包,而就在这时候,我却突然看到前面的黑暗里出现了一双眼。 “啊!” 我惊叫一声,想都没想直接就往后缩,“砰”地一声撞在后面,随后便听到老马的一声“哎哟”,这一下撞得不轻,老马估计鼻子都扁了。 我死死地盯着前面的眼,感觉自己的头发都竖了起来,这双眼和那晚在坟地里看到的很像,但惊悚程度绝对是那时的数倍,要知道那时候是露天,而现在是在又黑又长的盗洞里! 盗洞里出现一双眼意味着什么? “老马,快快快快走!前面有双眼!” 我的声音完全变了调,混合着回声听起来特别诡异,我努力地想要往后挪,但老马把后路堵了个严实,我拼命地挤着,努力想要离那双眼远一点。 “什么,什么眼?” 老马的声音听不出太多惊慌,他也丝毫没有后退,只是从旁边塞了个东西给我。 我能摸出那是我买的狼眼手电,这种手电极亮,打开的一瞬间足以让人暂盲。 “别怕,这盗洞凉快,说不定是什么东西当了窝,用手电照它!” 老马的声音传来,我感觉自己又有了底气,顿时恶向胆边生,如果前面真的是个活物,它在这漆黑的洞里呆了那么久,我只要打开手电,肯定能把它闪瞎! 那一瞬间,我根本就没去想如果那不是活物该怎么办,好像老马说它是活的,它就是活的。 我“啪”地一声打开了手电,前面那东西立即发出一声惨叫,声音极其尖利,像刀片猛地划过玻璃,根本听不出是什么动物。 那双眼瞬间消失,整个盗洞变得无比明亮,我只看到一个黑不溜秋的影子闪过,瞬间就没了踪影。 我大口地喘着粗气,这才感觉到后怕,很可能我晚几秒打开手电,那东西就会扑过来撕烂我的脸。 我感觉自己再也没有勇气前进了,老马通常都会安慰我几句,现在却没有,他肯定对我很失望。 我定了定心神,都已经到了这一步,后悔也晚了,这本就是我选的路,哪怕走不到最后也得走。 我深吸口气,再次向前挪动,手电却一直没再关上,我已经没有胆子继续待在黑暗里。 这段路并不远,却在我有意无意的磨蹭下爬了很久,我一点一点地接近那双眼出现的地方,心跳如擂鼓。 盗洞在前面就到头了,左边黑漆漆的是个拐角,我没法预料等我爬到那里,左边会不会突然跳出个什么袭击我,就停了下来。 “老马,把工兵铲给我吧……” 我颤巍巍地说着,感觉到老马在后面解我的背包带子,在这里他也施展不开,解的很慢。 我不知等了多久,感觉自己的手脚和脖子都酸麻的厉害,老马总算从旁边把那一堆零件塞给了我。 如果全都组装起来未免太长,我把两段又递了回去,剩下的装在一起,一面是铲头,一面是匕首,如果那东西袭击我,不管怎么样我都能让它吃大亏。 我左手拿着工兵铲,右手拿着手电,挪动的速度堪比蜗牛,真难为老马没有催我。 拐角处终于到了,我迅速把手电向左边一探,如果有埋伏,那就先让它吃一记。 然而左边什么都没有,我小心翼翼地探出头去,只看到一条狭长的通道,那东西估计被我先前一吓,钻进了最里面。 我慢慢地挪动身体拐弯,老马紧跟在后面,我感觉自己全身都被汗浸了个透,像洗了澡一样。 空气还是很凉,却浑浊不堪,我感觉自己的呼吸越来越吃力,这里比刚刚狭窄多了,我没法再以蹲姿前行,只能改成跪趴。 如果这时候遇见袭击,我肯定不能很好地保护自己,但这已经不是问题了,我感觉自己可能会先憋死在这里。 我俩真是白/痴,竟然完全没有考虑过空气的问题,就算盗洞通向外面,我俩这样堵着洞也得憋死。 其实我是多虑了,这种缺氧程度连头晕目眩都达不到,只是我心里又急又怕,焦躁不安才会有这种感觉。 “休息会吧。”老马的声音传来,依旧是不紧不慢的。 我很想侧着躺下来,但这样未免太危险了,如果就这样跪趴着,停止不动比前进还累。 “不用了。” 我心里已经豁出去了,早死早超生,这个洞我是真的受够了。 这么一想,我的速度竟然比刚才还快了几分,只是手电和工兵铲成了大累赘,我的拳头怼着地,压得生疼。 这条通道真的是太长了,而且我能明显地感觉到坡度在一路向下,我们已经深入到大山腹地。 我努力挪动着,心里很不舒服,我俩就像是爬行在一头巨兽的食道里,正一点点地进入它的胃。 这种压抑幽闭的环境简直要把我逼疯,我忍不住想起《肖申克的救赎》里的经典场景,虽然没那么夸张,却也差不了多少。 不知道爬了多久,一开始我还能抱怨几句,现在却什么都不想说了,在我绝望地以为自己永远也爬不到头的时候,通道却突然的到了尽头。 这个尽头到得我措手不及,只见我前面是抹的坑坑洼洼的黏土,明显是只挖到了这里。 第14章、黑毛僵 我感觉自己的心都凉了,难道我们忙了这么多天,费力地爬了这么远,到最后却根本就找错了地方? 失望很快就消失,恐怖接踵而至,我突然意识到,这里根本就没有岔路,那么那双眼的主人去了哪里? 老马显然也想到了,我能听到他吞咽唾沫的声音:“可能这里有岔路我们没发现?” 这话只能哄哄小孩,一个人没发现有可能,总不会两个人都没发现,这个洞里一定有古怪。 一时间我完全不知道该做什么了,老马还在旁边给我打气:“这盗洞明显是人挖的,总不会没有目的,你好好看看周围,说不定会有暗门。” 事实证明老马又一次猜中了,这个洞在四周都抹了黏土,被火烤的很结实,只有下面是原本的山泥,我用工兵铲使劲挖了几下,就碰到了一个坚硬的东西。 在下面! 我的心又狂跳起来,捧着工兵铲使劲挖了一阵,一块四四方方的石板就出现在眼前。 石板不大,最多有六十厘米长宽,我把工兵铲从缝隙边插进去,稍微一用力就撬了起来。 一时间,我俩都忘了那双眼的主人,这块石板只能向上拿开,如果那真是什么动物,它绝对不可能进的去。 发现古墓的兴奋冲淡了一切,我用两手掰着石板一边,用力把它抬了起来,一股潮湿的腐臭味冲进鼻孔,下面黑漆漆的一片,什么都看不见。 我拿起手电一照就看到了地面,这个洞离地面不高,最多只有两米,再照照旁边只是一片空旷,以我俩现在的角度什么都看不到。 下面很静,不像是有什么危险,我拿着手电和工兵铲,直接就跳了下去。 腐臭的霉味猛地冲进鼻腔,我忍不住屏住了呼吸,以前闻过的任何味道都没有这么难闻,老马也跳了下来,防毒面具在他包里,我手忙脚乱地翻出来戴在脸上。 这是我第一次进入一个古墓,里面的味道虽然难闻,却并没有听来的那么危险,周围的一切都很安静,空气中流动着阴凉,我迅速地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这倒是个避暑圣地。 我自嘲地想着,却突然感觉有人使劲戳了我右肩一下,便转头去看右边的老马:“捅我干啥?” 老马一脸疑惑,声音因为戴了防毒面具变得很低沉:“谁捅你了?” 我的汗毛“噌”地一下就竖了起来,猛地回头去看,后面什么都没有。 我俩站着的地方靠近墓室一角,身后几米就是墙,我用手电粗略地扫了一下,发现这是一个拱形墓室,四周低中间高,有点像阁楼。 墓室不大,也就百来平方,四周空空如也,一片寂静。 我感觉自己的胆子又大了起来,这就是个普通的石室,墙壁上没有壁画,也没有花纹。 “大泽,这墓室怎么是全封闭的,连个门都没有?” 老马的声音突然响起,吓了我一跳,我赶紧用手电四下去照,顿时心里凉了个透彻,老马说的没错,这个墓室没有任何出口。 我们进的真的是对的古墓?我又一次产生了怀疑。 “肯定有出口,肯定有机关,怎么可能没有……” 我话说一半,周围突然陷入一片黑暗,手里的手电竟然毫无预兆地灭了。 糟了,肯定是因为我在盗洞里就一直开着,这种狼眼手电耗电量极大,能坚持到这里已经很不容易。 老马的包里还有一把狼眼手电,我听到他翻动背包的声音,赶紧开口:“这个手电等关键时候再用,我包里有普通的,先凑合着。” 老马停手,转而翻我的背包,周围伸手不见五指,他一点点摸索着,总算翻了出来,墓室里再次亮起朦胧的光。 我松了一口气,尽管这光远不如刚才,但有了光就有了底气,黑暗永远是人心底最深的恐惧,远古时代若不是有了火,只怕人类至今仍在茹毛饮血。 老马借着光把另一把工兵铲组装起来,我手里举着手电帮他照明,却见他突然抬起头来,眼里满是惊疑,直直地盯着我的斜后方。 我心里一惊,转过身去,感觉寒气一瞬间从脚直冲上头,借着不算亮的光,我看到墓室中央不知何时出现了一具石棺,直直地竖在地上。 我下意识地退了好几步,声音抖得不行:“这是什么时候出来的?!” 老马已经站了起来,他紧挨着我拼命摇头:“我哪知道,刚才模模糊糊看见那有个东西,谁他/妈知道是个棺材?!” 殡葬讲究入土为安,把棺材竖起来,人就头顶天脚踏地,只有活人才这样,这样埋人岂不是咒他死也不得安宁? 我还是第一次听见老马爆粗口,可见现在的情形有多恐怖,我俩直直地站在这儿,一时谁都不敢动。 “咔……” 我们不动,那石棺却不肯放过我们,随着那个古怪的声音,我们看到棺盖竟然自己缓缓地向一边滑去,只是我们正对着石棺背面,不知道前面是什么情形。 “啊……” 这个场景足以把人吓晕,我没法控制地叫出了声,反应很快想要去捂嘴,却忘了自己带着防毒面具根本捂不上。 墓主难道有自己开馆供人参观的爱好?这个念头一蹦出来我就想扇自己,谁会死了还搞这种恶作剧。 我的冷汗再次浸透全身,手心里满是汗,几乎拿不住手电,老马抬手把手电拿了过去,慢慢向旁边迈动步子,看样子是想转过去看看。 我哪敢自己留在这儿,慌忙跟了上去,老马的步子极轻,我俩现在连喘气都得憋着。 我俩慢慢走到石棺侧面,全神贯注地盯着它,我眼角的余光却看到石棺正对着的墙根处有一团黑影。 我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赶紧拉住老马,老马转头看我,我拼命地对他使眼色。 老马反应极快,立马就明白了我的意思,我看到他身体一颤,明显也看到了那团黑影。 老马猛地把手电照了过去,我看到墙根那里竟然蹲了一个人,背对着我们。 他明显是穿着衣服,只是破破烂烂,就在我准备仔细看时,他却猛地跳了起来,直接扑向了老马。 “啊!!!” 我的尖叫声足以用惊天地泣鬼神来形容,只见那是一张腐烂了一半的脸,黑乎乎的皱在一团,眼窝黑洞洞的不见眼珠,另一半脸的肌肉一条条地紧贴在骨头上,早就变成了黑色,眼球整个露了出来,完全看不见瞳仁,像一汪惨白的脓水,嘴唇已经完全烂掉,呲着黑黄的牙。 这东西的速度极快,几乎只在眨眼间就到了老马身前,老马躲闪不及,只能抬手挡了一下,那东西撞在手电上,直接就把手电撞飞出去。 我差点没被飞过来的手电砸了脑袋,心里也不知哪里来的胆子,一边吼着一边举起工兵铲对着它的头铲去。 可能是我刚才的尖叫吸引了它,它竟然放弃了老马,迅速向我扑来,我心中大骇,下意识地就想躲,手里的工兵铲稍微一斜,它就直接把我扑倒在地。 我的后背“砰”地一声撞在地上,背包里乱七八糟的东西硌得我生疼,这东西的力气大得出奇,又格外的重,我把工兵铲横在脖子前面,死命撑着,只听见它的牙咬在工兵铲柄上的“磕磕”声,整个人被压得完全喘不过气。 离得近了,我才看见它脸上一层黑毛,原来是个僵尸,它的力气太大,我感觉自己的手马上就要断了。 “老马,是个黑毛,驴腿,驴腿!” 我大声吼着,老马也行动迅速,拿着工兵铲对着它的脑袋使劲敲了一下,这一下几乎没把我的肋骨震断,这黑毛却只歪了歪脑袋,什么事都没有。 “你妈/的,驴腿!” 我惨叫起来,老马趁着黑毛稍微歪了脑袋,猛地把那半截驴腿塞进了它嘴里。 老马的力气极大,又是从上而下占了地利,这一下直接把黑毛捅翻在地,我身上一轻,顾不得整个身体疼的要死,迅速爬了起来,却见老马猛地倒飞出去有三四米远。 那黑毛竟然用一种鲤鱼打挺的姿势蹦了起来,老马的力气哪比得过它,直接就被弹了出去,那半截驴腿还在黑毛嘴里塞着,我定睛一看,忍不住破口大骂。 “尼玛个坑货,捅反了!” 老马的力气的确很大,驴腿的骨茬牢牢地钉在黑毛嘴里,可驴蹄子还在外面,黑毛挥手就把半截驴腿打掉,又一次向我扑来。 我叫苦不迭,迅速往石棺边一闪,黑毛就“砰”地一声撞在了石棺上,它完全感觉不到痛苦,几乎毫无停顿,再次向我扑来。 我真想大骂,老马就躺在边上毫无反抗能力,它怎么就认定了我? 借着手电的微光,我这才看到这个黑毛穿的竟然是一身破烂的中山装,根本就不是古人。 我的脑海里瞬间冒出一个可怕的念头,眼前这个丑陋恐怖的僵尸,很可能就是我的曾祖父。 第15章、黑狐 这个想法如晴天霹雳一般,让我的动作也变得迟缓,我还未反应过来,它就已经一掌扇来,直接就把我的防毒面具扇飞出去。 一股酸腐的恶臭猛地冲进鼻孔,我差点没直接吐在它脸上,即便是最臭的泔水沟的味道也比这好闻。 老马已经爬了起来,他见我的防毒面具被打掉,慌忙叫道:“憋气,可能有尸毒!” 尼玛,你怎么不早点说,就算有尸毒我也已经吸进去了! 我无暇去想这些,手里举着工兵铲使劲挥舞,这僵尸速度又快,也十分灵活,虽然嘴里插着半截驴骨头没法咬人,可凭着它那扇飞防毒面具的力气,把我的脸皮扇掉绰绰有余。 我感觉自己的灵活程度比刚开始提高了好几个档次,果然人的潜能都是逼出来的,这黑毛几次扑了个空,就把目标转向了老马。 “尼玛!”老马的叫声不可谓不惨。 他本来举着工兵铲想从背后袭击,哪成想黑毛一个转身奔着他就去了,我看着这个穿着中山装的背影就想落泪。 我可以肯定,这真的就是我的曾祖父,他不仅死在这古墓里,还变成了僵尸。 但现在不是悲伤的时候,它已经完全没了理智,只是一个想要置我们于死地的僵尸而已。 活人和死人我还是分得清的,哪怕它是我曾祖父,那也是曾经,现在它是想要伤害我朋友的凶手。 我提起工兵铲,从侧面向黑毛冲了过去,哪成想它的速度实在太快,竟然堪堪躲过,工兵铲的铲刃直接落在了墓室的墙上,发出清脆的一声。 “你妹,看准了再捅啊!” 老马大叫一声,黑毛被我刚刚的动作一惊,身体稍微慢了下来,老马瞅准时机,把铲刃对准它的脖子,大叫一声冲上来,直接把它钉在了墙上。 “去棺材里!”老马对我大喊。 “什么?”我一时懵了。 “让你去就去,别他/妈废话!” 黑毛挥舞着手臂一下一下地拍打着老马的铲柄,它的力气极大,我看到老马整个身体都在颤抖,他马上就坚持不住了。 我一个箭步上前抄起了地上的手电,飞快地钻进石棺里,这些动作都是下意识完成的,尽管老马有时候不太靠谱,但我对他却有着百分百的信任,他既然让我进棺材里,肯定是发现了什么。 石棺里全是僵尸身上的腐臭味,熏得我一阵阵发晕,这石棺倒是挺大,装下两个人绰绰有余。 我举起手电照着老马和黑毛,却听到“咔”的一声,石棺的棺盖竟然在自己慢慢滑上。 这石棺里有机关! 我的脑子里猛地蹦出这个念头,也无暇去想这究竟是什么原理,但我可以肯定,这个四面无门的墓室,只能靠着这具石棺进出。 真是操/蛋的设计,不知道这墓主究竟是谁,竟然有这样的恶趣味。 “老马,快来!” 眼看着棺盖已经滑上了三分之一,我赶紧叫道,只听见老马应了一声,身体极速后退,眨眼间就进了石棺。 黑毛嘴里发出一阵“叩叩”声,老马那一下肯定是伤到了它,黑毛扭着脖子,晃晃悠悠地站直,又一次向着我们扑来。 “妈/的!” 我们背后就是石头完全没法躲,我使劲推着棺盖,想让它快点合上,可它依旧是原本的速度。 棺盖已经合上了三分之二,黑毛也扑了过来,老马把工兵铲一侧,伸了出去,直接顶在黑毛的胸口。 黑毛力气奇大,它向前一顶,工兵铲的铲柄就“啪”地一声顶在了石棺上,它想伸手来抓我们,却不够长,我只能听见它的指甲不断划过石棺的声音。 棺盖即将合上,老马猛地把工兵铲抽了进来,“咔”地一声,棺盖合紧,我俩齐齐松了口气。 手电的光在狭窄的石棺里变得明亮起来,我们看着彼此,完全不知道该说什么,我能感觉到石棺在缓缓下沉,就像电梯一样,只是不知道等它打开的一瞬间又会看到什么恐怖的场景。 我这才感觉到自己全身哪里都痛,手臂更是麻的不行,防毒面具已经丢在外面,不知道下面还会不会有僵尸。 总归我已经吸进了毒气,只要老马没事就是万幸,我这样想着,越发悲观起来,下面一定是有僵尸的,不然我的曾祖父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那只黑毛还在上面,如果我们有幸回来,肯定要再一次面对它,只是不知道那时候,我们还有没有那个力气去和它搏斗。 老马抬手拍了拍我的肩,我总感觉他似乎有些不一样了,他应该是比我胆小的,但刚刚我却发现最怂的还是我。 这真是让人难过的发现,时间不允许我多想,伴随着一阵沉闷的声音,我感觉石棺停了。 老马看了我一眼,慢慢抬起工兵铲做出防御的姿势,石棺如果打开肯定是他先露头,我就把手电也塞给了他。 棺盖缓缓滑开,我能清晰地听见彼此的心跳,老马举着工兵铲对着外面,却没有任何动作,外面很安静,就像我们刚进入那个墓室时一样。 我却不敢掉以轻心,我心里已经认定这里还会有僵尸,那么再安全的环境也都变得不安全。 “应该是陪葬室。” 老马的语气很平稳,举着工兵铲的手也慢慢放了下来,我稍微松了口气,看到手电光扫过的地方,是一堆一堆的破碎陶器。 没想到石棺竟然会落在陪葬室里,我感觉莫名其妙,虽然它是为了连通上面的墓室,但在陪葬室里弄个棺材难道不觉得奇怪么? 我虽然没有真正的见过古墓,但也听说过不少考古发现,却从来没听过这么奇怪的殡葬方式,这里的一切好像都是墓主随心所欲造出来的,根本就没考虑过丧葬礼制。 石棺是在陪葬室的一侧墙边,我随着手电光看去,只见整个陪葬室有三分之二的地方都堆满了各色陶器,大多数都画着复杂的花纹,我完全看不懂是什么意思。 近一半的陶器都已经变成碎片,这肯定是那只黑毛的杰作。 这个陪葬室只有一处通路,黑漆漆地开在左侧,我心里松了口气,总算不用再乘着这棺材电梯了。 老马走在我前面,正当我们要拐进左边的门时,我却看到了那边的黑暗里有一双眼睛。 “老马,是盗洞里的那个东西!” 我惊叫一声,这双眼我已经熟的不能再熟了,这副狡黠的样子,分明就是那个东西。 我的心里涌起一阵阵火气,这个东西害得我出尽洋相,不管它是什么,今天一定要了结了它! 刚刚经历了僵尸大战,我心里的惧怕已经少了很多,这东西再怎么吓人,又怎么比得过那只黑毛。 老马抬起手电照去,却见那边的石室里是一排一排的架子,上面密密麻麻地摆满了东西,那只眼睛隐藏在后面,完全看不出是什么。 我在心里惋惜,这种环境难以施展,它很容易就能逃脱,就在我握着工兵铲举棋不定的时候,那东西竟然发出一声尖锐的叫声,直接冲着我俩而来。 妈/的!我还在犹豫要不要打你,你竟敢自己跑上来! 我心里的怒火窜上了半边天,只见那玩意身形灵活,从架子边的缝隙里窜过来,直直地向我而来,我借着手电的微光,发现那竟然是一只很大的黑狐。 我挥动着工兵铲对着它的脑袋就是一下,却没想到它竟然快速扭转身体往旁边一跳,躲了过去。 妈/的,还挺难对付。 我怒火更甚,抬起铲子又是一下,黑狐从容躲过,身子一歪就奔着我的腿咬来。 它的眼在手电光下闪着荧荧绿光,直勾勾地盯着我,我竟然感觉它眼里满是恨意和即将报复得逞的快感。 这年头,连墓里的狐狸都成了精。 我心底一寒,它肯定是在报复我在盗洞里闪了它的眼,这种东西邪性、狡猾又记仇。 它的速度很快,我再想挥舞第二下工兵铲已经是不可能,眼看着它就要咬到我的腿,老马的铲子却从旁边猛地拍来,一下就把它打飞出去。 黑狐在空中惨叫一声,撞在那堆架子里,顿时响起一片稀里哗啦的破碎声。 “干得好!” 我叫了一声,老马却没回应,只见那只黑狐一个翻身从碎片里爬了起来,转头看了老马一眼,夹着尾巴向更深处的黑暗里逃去,几乎眨眼间就没了踪影。 我眼睁睁地看着它逃走却毫无办法,那片黑暗里还不知隐藏着什么,我们不能轻举妄动。 放走这东西终究是个隐患,今天在这墓里不管能不能活着出去,我都一定要把这畜牲除了,否则哪怕是死在这里,它也一定会把我们吃个干净。 我这样想着,突然觉得很恶心,春秋时期能建得起这么大的墓的,肯定有陪葬坑,这狐狸说不定就是吃死人肉长大的,不然怎么会一点都不怕人。 这么一想,我便觉得后怕起来,如果刚刚被它咬到,说不定我就会变成曾祖父那样,曾祖父说不定也是被它咬死的。 第16章、中煞 我顿时更是觉得火大,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就是除掉它,仿佛找到那块玉已经变成了次要目的。 “这狐狸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住在墓里的,吸了那么多年的尸气,早就变成狐煞,被它咬到说不定比变成僵尸还惨。” 老马在旁边说着,声音闷闷的,我转头看了他一眼,突然觉得他懂的其实挺多。 刚刚被黑狐搅闹一番,我都没有仔细去看墓室里的东西,现在一看,只觉得满目琳琅。 只见那一排排架子上全是精美绝伦的玉器,尽管蒙尘许久,却依旧玲珑剔透,在手电光下散发出迷人的光泽。 “老马,你说这些东西得值多少钱?”我忍不住开口问道。 我的余光似乎瞥到老马冷笑了一下,再仔细看却没有,他还是那副淡定的样子。 “都是无价之宝,随便拿出去一样就可以吃枪子。” 我正举着手想去摸一摸,听到这番话又悻悻放下,我不能想象以春秋时期的技术条件,究竟要怎样才能雕琢出这些巧夺天工的艺术品。 这个墓里葬着的究竟是谁? 谁能有这样的财力物力人力,建造出这样一个有着巧妙机关和精美陪葬的古墓? 老马见我放下手,似乎有些疑惑:“怎么,不想拿一个?” 我摇头:“我只想把属于我的拿出去,谁知道这些玉上有没有咒,咒上加咒,说不定我本来能活四十岁,结果三十就挂了。” 老马看着我笑,我突然觉得有些尴尬,便撇过了头,隔着朦胧的光,我看到这些架子后面有一团阴影。 我的心猛地提起来,难道这里还有僵尸? 我赶紧拉了老马一把,颤巍巍地指着那个角落:“那里好像有东西。” 老马皱起眉头,迅速把手电转了过去,灯光一下子变亮,那团黑乎乎的东西更加显眼。 真的有东西! 我感觉自己的身体变得僵硬起来,死死地握紧工兵铲,谁知道那个东西会不会突然蹦起来。 我们对峙了足有五分钟,那团阴影还是一动未动,老马小心翼翼地上前几步,想从这些架子的缝隙里仔细看看。 我看着他迈步大气都不敢出,却看到他眉头舒展:“是个洞。” 我也走了过去,只见墓室角落里有个不规则的圆洞,直径最多五十厘米。 我恍然大悟,这肯定是那狐狸打的洞,再仔细看看,却看到那洞口有几片熟悉的东西。 蓝白色的,细条纹,这不就是我那天莫名消失的外套吗?! 这么说,我们昨天正沿着崖壁慢慢探寻的时候,这只狐狸就隐藏在密林中,看到了我们挂的外套觉得柔软,就叼回来做了窝。 我心里说不出是郁闷还是轻松还是气愤,我们担惊受怕了那么久,我昨晚甚至还梦到了这件神秘消失的外套,结果竟然只是被个畜牲叼走了。 人有时候真的是自己吓自己,但我还是忍不住把一切都怪在这只死狐狸头上,如果没它,不知道我们少受多少惊吓。 “这个洞肯定是和盗洞连着的,但是那个接口在哪儿?”老马自言自语。 我又忍不住起了一身白毛汗,那狐狸早在我们之前就钻进了墓里,它如此狡猾,定是把接口藏匿了,如果当时它从背后袭击我们,我们肯定毫无还手之力。 如果这一切真的发生,只怕我们连进入墓里的机会都没有。 好在并未发生,我在心里长长地舒了口气。 “走吧。”我看着老马。 老马点头,抬手把脸上的防毒面具取下来递给我:“这个东西还是给你戴吧。” 我吃惊地看着他,慌忙推辞:“这本来就是你的。” “你已经吸进了尸气,不能再吸第二次了。”老马不由分说,直接给我套上。 我感觉莫名其妙,心里怪怪的,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又没有勇气拿下来给他戴上,这个动作怎么想都有点尴尬。 老马继续举着手电沿墓道前行,我跟在他后面心乱如麻,前面的墓室似乎很深很大,我俩走了很远都没有走到尽头,手电光远远散去,并没有照出什么实际的东西就消失在黑暗里。 我突然感觉右肩出奇的疼,好像有什么东西在使劲地捏,疼的我几乎要叫出声来。 我感觉额头上有汗珠滚下来,右肩疼痛的程度已经超出我能忍受的地步,我赶紧叫住老马。 “老马,你,你看看我肩膀……怎么这么疼……” 老马脸色一变,赶紧揪住我的衣领瞅了一眼。 我听到他迅速地低声咒骂了一句,然后一脸严肃地看着我:“是煞。” “什么?是那个狐狸?” 他伸手碰了我一下,我感觉更疼了,忍不住“嘶”了一声。 “那个畜牲可没这么大本事,你一进墓就被黏上了。” 我突然想起刚进墓的时候感觉右肩被人用力戳了一下,当时只是疼了一会,又被那口石馆吸引了注意,就把这事抛在了脑后,谁曾想会突然变得这么疼。 我又疼又怕,转头就想去看右肩,却被老马一把挡住:“别看。” 我的右肩得变成什么样他才不让我看,我感觉自己快哭出来了:“到底是什么东西?” “别看,你一看它就会上你的身,”老马看起来很懊恼,“没事,暂时死不了,你先忍着,有什么事我来解决,只要在这墓里我们就能找着它。” 我突然觉得老马的形象无比高大,他好像什么都懂,和以前傻愣愣的样子判若两人。 这才是真正的老马吗? 我觉得心里不是滋味,就像原本都是一起光屁股玩耍的臭小子,其中一个有一天突然飞黄腾达,尽管他还是对你很好,但你却怎么都高兴不起来。 我尽力把注意力转移到别处,这里是一个十分广袤的空间,从我俩说话的回音便能察觉出来。 老马拿着手电原地转了一圈,前后左右都是一片漆黑空洞,完全看不到尽头在哪里。 到了这时候我也没有心思再节约了,直接从包里取出了另一把狼眼手电,“啪”地一下打开。 刺眼的光直射出来,我清楚地看到墓室的尽头离我有近一百米远,墓室的墙上凹凸不平,看不出有雕琢的痕迹,这竟然是个纯天然的岩洞。 我不由地张大了嘴,又向两旁照去,距离基本都差不多,这个巨大的地下空洞竟然有近四万平米的面积。 这里是在朝阳村下面吗? 我心中惊骇,洞里并不算特别潮湿,应该不是长江下,而且根据我们进来时的方位,这里应该是向着朝阳村的,虽然不是正对,但也偏不了多少。 这些村民知道在他们世代生活的地下,有这么大的一处空洞吗? 我虚张着嘴不知该用什么表达现在的心情,这个洞若是再大一点,我拿着狼眼手电只怕也看不到尽头。 既然知道了方位那也没必要再浪费电量,我正想把手电关上,却听到老马在旁边“嗯?”了一声。 我正想问他发现了什么,他却直接掰着我的手向上一提,手电照向头顶,我顿时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只见我们前方的头顶上方三四米处悬着密密麻麻的干尸,每隔几米就有一具,它们排列得很整齐,就像倒垂着的行道树。 这些尸体全都是被绳子捆住了脚,头朝下悬挂着的,我能看到他们的手被捆在身后,一张张表情凝固的脸半张着嘴,舌头半垂在外,死不瞑目,长长的头发像水草一样垂下来,倘若有风定是一副群魔乱舞的景象。 我全身的鸡皮疙瘩都跳了出来,哪怕是最可怕的噩梦都比不上眼前的场景恐怖。 我举起手电抬头,只见头顶正上方就有一具,干瘪皱缩的脸上,格外大的眼珠正无神地盯着我。 我一把抓住老马,他的脸上却没有太多恐惧,他把手电从我手里拿过去,前前后后地照了一遍。 不管前后左右,到处都是密密麻麻的悬尸,足有上千具,我们就像走进了一个巨大的腊肉作坊,只可惜这里面晾着的,全是人。 如果我早点用手电往上照就好了,如果是在进入这个洞窟之前发现就好了,然而所有的假设都变成了不可能,事实是我们已经走了进来,已经不得不面对着这一群干瘪的尸体。 我心惊胆战,却又忍不住地抬头看,只感觉四面八方的每一具尸体都在盯着我,每一具都散发着滔天怨气,随时准备扑下来。 “老马,我们快点走,赶紧走!”我的声音颤得要命。 老马却摇了摇头:“你还想不想解开身上的煞了?” 我一惊,感觉右肩的疼痛又加重几分,但是现在我宁愿疼死,也不想在这里多待一秒。 老马似乎看出我想打退堂鼓,勾着嘴角笑得诡异莫名:“你要是走了,这玩意就会慢慢扩散到全身,它就会代替你活下去,你想想,以后你还会活着,但身体里的主人却不是你了……” 老马的语气特别阴森,我感觉眼泪都要出来了,大吼一声:“那我该怎么办!” 第17章、背尸 “找着它,把它解决。” 老马一边说着一边迈开步子,手电一直照在头顶,似乎在找什么东西。 我只感觉脑袋里一片空空,下意识地跟在他身后,我甚至都怀疑现在的自己到底是不是自己了。 老马转了有几分钟突然停下,我一头撞在他身上,他把手电直直地对着一具悬尸,转头看我:“就是她。” 我抬头看去,只见那是一具穿着红衣的女尸,鲜艳的色彩与旁边的悬尸格格不入,她的表情也没有旁边的尸体那么呆滞,而是张大了嘴,满脸扭曲,似乎在声嘶力竭地呼喊。 那扭曲的表情要多恐怖有多恐怖,看得我头皮发麻,她的眼神就像两把利刃死死地射向我,似乎要把我洞穿。 我忍不住向后缩了一步,却感觉她的眼睛仍在盯着我,我不停地移动着,可不管从哪个角度看去,她的目光都死死地停留在我身上。 我感觉自己快要发疯了,老马一把拉住我,眼里带着厌恶:“真是有够歹毒,不知什么人才能设下这样的毒阵。” 我低下头不再去看那个女人,感觉自己的头脑清醒了几分,开口问道:“什么毒阵?” “千尸子母煞,”老马抬手指着女尸的肚子,“看她肚子。” 我不情愿地抬起头来,只见那女尸的肚子上是一个黑漆漆的大洞,里面的内脏又干又黑,分辨不出究竟是什么,但看这洞边缘翘起来的干肉,似乎是有什么从内部破开了她的肚子,钻了出来。 我看的心惊胆战,赶紧低下了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一种养煞的方法,把一千个活人头朝下地吊起来,列成阵型,阵眼吊一个红衣女人,这一千个活人的怨气就会集中到这个女人身上,等他们都死了,这个女人就会变成极凶的煞,但是这个墓主竟然选了个孕妇,就会变成更凶残的子母煞。” 我心中一寒,这个墓主可是个女人,什么样的女人会如此心狠手辣,连孕妇都不放过? 我咽了口唾沫:“那,那她肚子……” 老马露出一抹担忧神色:“子煞已经养成实体从母体里钻出来了,不知道躲在哪里,我们得小心点,估计你曾祖父是被这东西害死的。” 我越发心凉,连曾祖父都躲不过,我刚进墓就被它做了标记,是不是意味着下一个就是我? “别怕,子煞已经变成实体,不会再要你的身子了,你这个是母煞下的,现在找着她就好办了。” 我又抬头看了一眼这恐怖的干尸:“怎么办?” “把她放下来,背着找个棺材葬了就行了。” 老马说得轻描淡写,我却冷汗狂流,我指着这恐怖的悬尸,一脸的难以置信:“我背?” “不然呢,中煞的可是你,我背不管用啊,这女鬼喜欢你,你就代劳吧。”老马的声音很不正经。 我真想破口大骂,却又觉得不应该这些对老马,憋了好半天才憋出一句:“谁要她喜欢了!” 话音刚落,我便觉得右肩一阵刺骨的疼,好像整条手臂正在被一点点地锯下来。 我抬头看了一眼女尸,赶紧叫道:“我背,我背!我肯定好好的安葬你!” 右肩的疼痛瞬间减轻,我难以置信地看着女尸,心乱如麻,我一直不信世间有鬼神存在,但现在却动摇了。 只是这女尸离地面足有三四米,我怎么把她放下来? 早知道就把登山绳一起带着了,但谁能想到我竟然要在墓里把一个悬挂了两千多年的尸体给放下来。 我用求助的目光看向老马,老马摊了摊手表示无能为力,我只感觉心里一阵烦躁,却听到“砰”的一声,这女尸竟然自己落了下来,重重地砸在地面上。 “啊!” 我用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向后蹦了起来,老马也退了几步,却比我从容多了,女尸的眼向后翻着,直直地盯着我,比离远了看恐怖万倍。 我差点没一屁股坐在地上,幸亏老马在旁边扶了我一把,我忍不住抬头看去,这尸体挂了两千多年都好好的,怎么偏偏是这时候掉下来? 这一看又把我吓得不轻,只见洞顶是用一条条的木材打的梁,横纵交错着,这些尸体就是用绳子一个个吊在交接处,这女尸掉下来的地方已经空了,梁后面却露出一双米粒大的眼,在手电下反射着诡异的光,格外的亮。 只一瞬间这双眼就消失了,我心里一惊,这又是什么怪东西? 老马似乎没注意到那双眼,我也不好去问,看样子捆着女尸的绳子是被那怪东西咬断的,看那眼睛很小,这东西也应该不大,很可能是老鼠。 这里是天然岩洞,有老鼠也不奇怪,我心里想着便觉得没那么怕了,那东西那么小,对我们应该没什么威胁。 只是这女尸该怎么背,又该背到哪? 我看着那张恐怖的脸,实在不敢想象背着她是什么样子,老马见我犹豫,开口道:“还不把人家的手脚解开?” 我的表情肯定像吃了翔一样:“能不能不解?” 老马眨眼:“你觉得呢?” 我哭丧着脸,慢慢靠近女尸,幻想着我一靠近她就会猛地坐起来咬我,动作便慢的像蜗牛一样。 然而一切都是我的想象,女尸依旧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我先解开了她的脚,又解开了她的手,她都是一动不动,比黑毛乖多了。 即便她一动不动,我还是不敢去背,一想到背后有这么一张恐怖的脸,我的头皮都在发炸。 老马见我不动,便催促道:“赶紧的吧,早死早超生,早晚都得背。” 我是真的欲哭无泪,但想想自己好歹是个大男人,这具尸体都已经干巴透了,肯定不会再起尸,就算背一下又能怎么样? “帮我一把。”我把背包放下,对老马说道。 老马立刻就跑到女尸头后,伸手就去掰她的肩膀,慢慢把她推了起来,他倒是动作敏捷,一点都没停顿,抬着尸体的两条手臂就架到了我肩上。 我看着那两条枯黑的手臂从脖子旁伸过来,心几乎要跳出嗓子眼,女尸的手已经干枯得像个蜷缩的鸡爪,漆黑的指甲看起来比手指还长。 我一咬牙站了起来,女尸立马紧紧地贴上了我的后背,尽管隔着一层衣服,我仍然能感觉到那怪异的冰凉,还有一种说不出的滑腻质感。 我能感觉到女尸的下巴顶在我右肩上,硌得生疼,好在我戴了防毒面具,闻不到尸体的味道,至于转头,我更是不敢。 我深吸了几口气,尽量不去想后背上背的是尸体,只要当成个麻袋,背也就背了。 尽管尸体已经完全干枯,但它的分量依然比我想象的要重,我犹豫了一下,在托着大腿和拉着手臂之间选择了拉手臂。 风干了两千多年,尸体上的尸油早就不在,但我触手仍感觉十分滑腻,手心里像涂了一层蜡,很难抓住。 好在尸体肘部的骨头很突出,我把手磕在上面,勉强能够拉住。 也是奇怪,我一背起她就感觉右肩不疼了,这也让我心里多了几分底气。 “老马,我们得把她葬在哪?”我小心翼翼地开口。 老马冷笑一声:“就葬在主棺怎么样?” 我一惊:“一个棺材哪能葬两个人呢,她肯定不答应。” “你傻啊,当然不能葬两个人,我的意思是把墓主拖出来,把她葬进去。” 我看了老马一眼,好像不认识他了一样,这么干也太不给墓主面子了,虽然这个墓主不是什么好人,但我们现在可是在人家的地盘上,而且两千多年前的东西谁说得清呢,或许那时候的殉葬就是这样的,我们这样偷梁换柱,肯定是要遭天谴的。 背上的尸体依旧很安静,但我还是觉得全身不舒服,就好像吃到了一个有虫的苹果,若是没看见吃也就罢了,偏偏已经看到了,再吃起来就怎么都不是味儿。 老马放慢脚步,我的背包也转移到他背上,工兵铲被塞进包里露出长长的柄,狼眼手电也被塞了回去,他现在一手手电一手工兵铲,看起来也挺狼狈。 我俩并排沿着墓道向前走去,大概是我的脸色太不好了,老马突然开口:“你不用怕,她也是可怜人,如果真想害你,早就把你害死了,就算恨她也是恨墓主。” 我“嗯”了一声,心里不是滋味,老马叹了口气:“我刚刚说的也都是气话,我们肯定不能把她葬主棺里,我就是觉得她太可怜了,被这么凄惨的害死,却还要变成守墓的煞。” 我又“嗯”了一声,觉得背上的尸体也没那么令人厌恶了,我俩都安静下来,很快就看到了前面的墓门。 不知前面的黑暗里又会有什么等着我们,我心里再次忐忑起来,却远没有之前害怕了,当你也和黑毛搏斗一番,又背着一具干尸,就会生出世界上再也不会有更可怕的事的感觉。 老马举起手电照向眼前的墓道,我这才发现前面是个颇为狭窄的甬道,只能容纳一个人前行。 第18章、除煞 老马顺理成章地走在了前面,我跟在后面倒也没有多怕,总感觉出了再大的事都有后面的尸体顶着。 甬道两边的墙上画满了壁画,只可惜这个古墓早就进了空气,这些壁画基本都看不清原貌,只能稀稀拉拉看见几根线条,而且这里湿气很重,壁画更是被腐蚀得不成样子。 壁画一般都是讲述墓主生平的,我们没法看,更无法判断这是谁的墓,只是这样走过,好似穿行在历史的长廊里,心头都会觉得厚重起来。 甬道很长,坡度一路向下,我俩走了好一会儿还没到尽头,我却感觉空气里的湿气越来越重,看看甬道的墙上竟然出现了一块一块白色的盐斑,这里肯定很靠近水,而且是含盐量极高的水。 就在这时,老马突然停下了,原来前面出现了岔路,一条继续通往前方,还有两条在左右两侧。 前方的那条依旧漆黑,手电照不到尽头,左边却是个很短的甬道,里面似乎是另一个墓室。 就在老马准备把手电移向右侧的时候,我看到右边有一双绿幽幽的眼以极快的速度向我们冲来,正对着老马拿着手电的手。 “老马,是那只狐狸!” 我惊叫一声,差点松手把女尸甩掉,却突然听到背后的女尸发出轻微的“咯咯”声,低头一看,只见女尸的指甲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长。 “老马!!!” 我的声音完全变了调,我想把女尸甩掉,但她就像长在了我身上,怎么都甩不脱,我能感觉到这个女尸正在复活。 “妈/的!” 老马狠狠地骂了一句,一把抓住我向左边的甬道里一推,力气之大几乎要把我的肋骨撞断。 我完全控制不住身体的平衡,向后倒退了七八步,“砰”的一声,连人带尸撞在后面的东西上,直接就栽倒在地。 墓室里一片漆黑,我全身骨头散了架似的疼,但背后的女尸似乎安静了下来,我勉强抬头,只能看见老马正在和那只狐狸搏斗,也不知被咬到了没有。 手电还在他手里,光随着他激烈的动作乱晃,我隐约中似乎看到一个小小的黑影以极快的速度窜向黑狐,随后便听到那狐狸的一声惨叫。 等我再去看时,那只狐狸和老马已经消失在那边的黑暗里,我仍能听见它不断的惨叫声,却什么都看不到了。 很快,狐狸的惨叫戛然而止,老马举着手电冲到了我这边:“大泽,有没有事?!” 我现在几乎是半躺在女尸身上,还枕着她一条手臂,整个人狼狈到极点,我很厌恶身下的尸体,奈何怎么都挣脱不了,想坐也坐不起来,只能一脸绝望地看着老马。 “好了,没事了,没事了……” 老马喘着粗气蹲下来扶我,女尸也随着我坐了起来,老马使劲掰她的手,我这才发现就在刚刚,女尸的指甲竟然迅速地长出了十几厘米,两手的指甲胡乱的纠缠在一起,难怪我怎么都甩不脱。 老马把她的手掰开,拉着我站了起来,我转过头才发现刚刚撞到的是一口石棺,现在女尸就倚靠在石棺边。 她的嘴张得比原来还要大,连牙齿都变得尖锐起来,我看的心中发寒,如果老马没有及时把我推到这边,任由她尸变,我的脖子很可能就会直接被她咬上一口。 “这是怎么回事?”我一头雾水,“那只狐狸呢,死了没?” “死了!”老马的声音带着解脱,“总算弄死这个畜牲了,没想到竟然躲在那儿袭击,幸亏它没碰到尸体,否则肯定尸变!” 我舔了舔嘴唇完全不知道该说什么,幸亏老马的反应快,不然我肯定没了小命。 老马举起手电将整个墓室照了照,我才发现这个墓室是长方形,里面摆满了石棺,每隔几步就有一个,最起码也有十几个。 “这里就不错,赶紧把这大神送走吧。”老马环顾一圈说道。 “这,这里就行?”我没想到竟然这么快。 老马看了我一眼,挑了挑眉毛:“怎么,你还想把她背出去当媳妇?” 我赶紧摇头,这女尸本来就够可怕了,现在还尸变到一半,就算请我我也不背了。 “择棺不如撞棺,既然正好碰到了这个,那就是缘分,就这个吧。” 老马说的很随意,拿起工兵铲就要往棺盖下插,我赶紧拦住他:“你知道这棺材里是是谁就开,会不会尸变?” “外面的可能是奴隶,是百姓,这里面的肯定是稍微有点地位的,或许是墓主的下属丫鬟什么的,总之都是陪葬的,尸不尸变也得打开看看才知道。” 我一脸愕然,老马明明是那么胆小的一个人,怎么胆子突然变得这么大了,要不是这张脸我已经日日夜夜地看了十几天,真觉得这是另一个人。 老马见我不动,只是愣愣地看他,咧嘴一笑:“我就这么好看,都看呆了?” 你妹,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臭屁! 我在心里骂了一句,火气一上来胆子就变大,我心里一直惦记着那只狐狸,现在那畜牲死了,也就没了后顾之忧,就算这棺材里的再尸变,总归我们不会一下全开,料它也爬不出来。 我把背包里的工兵铲拿出来,学着老马的样子插进棺盖下。 “一,二,三!” 我俩一齐用力,直接把棺盖撬开了一条小缝,只见一缕青烟从棺材里冒出来,很快就消散。 我俩把工兵铲直起来一抽,石棺便开了一道两指宽的缝隙,里面黑幽幽的,什么都看不见。 我俩后退几步,墓室里陷入一片寂静,眼前的石棺很安静,什么都没发生。 老马冲着我扬扬眉毛,一脸嘚瑟,我忍不住“切”了一声。 老马矮下身,拿起手电向石棺的缝隙照去,很快又站了起来。 “都变成一把骨头了,打激素都站不起来。” 老马这么说我就放了心,我上前去和他一人推动棺盖一边,把整个身体的力量都压了上去,棺盖被我俩缓缓推开一半。 一阵烟尘飘起,老马抬手捂住了口鼻,很快烟尘散去,一具白花花的骷髅出现在眼前,衣服早就烂成了灰,根本看不出男女。 “搬出来吧。”老马说道。 见过了僵尸和干尸,这种骷髅架子在我眼里毫无威慑力,但要我把它搬出来还是有点难度,我打心眼里膈应这种东西。 老马叹了口气:“行,我搬,等会你把你那个妹子抱进去。” 我知道他说的是那具女尸,心里不停的犯恶心,这个家伙不仅胆子大了,连下限都变低了,这种玩笑他以前肯定是说不出的。 难道就是因为熟了才这样?我心里直犯嘀咕,看他以前一副老实样,没想到竟然是这种人。 老马举起工兵铲伸进棺材里,一铲一铲地往外送骨头,这些骨头早已酥烂,一碰就完全没了人形,但看他这样“搬”,我还是忍不住愣了。 原来还可以这样搬? 我感觉自己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看着那堆被他随意堆在外面的骨头,心里又觉得不舒服。 “我们这样是不是不太好,这本来是人家的棺材。” 老马手上没停,转头看我:“你怎么屁事那么多,要么把她送进去,要么把她背出去,自己选。” 我闭上嘴不再说话,这样的老马让我感觉很陌生,本来都是我伶牙俐齿的呛老马,现在变成他翻身农奴把歌唱。 老马很快就把石棺里的骨头都铲了出来,我看着那具干尸,一咬牙抱了起来,飞快地放进了石馆里,像扔掉一个累赘似的,顿时感觉一身轻松。 我俩又来到石棺另一边缓缓把棺盖推了回去,伴随着“咔嗒”一声,我感觉提着的心都放了下来。 右肩真的不怎么痛了,大概也就是碰到淤青的程度,和之前锥心刺骨的程度比起来完全是小巫见大巫。 老马提着手电拉开我的衣领,看了一眼,语气轻松:“没事了。” 我心里悬着的石头总算落了地,只是背后仍有不舒服的感觉,手掌里更是滑腻腻的,如果有水洗一洗就好了。 但经历了这么多还能活着都是万幸,我哪敢奢求别的。 我们重新背起了包,走出墓室,老马直接沿着原来的方向前行,我跟在后面,他说另一边也是个一样的墓室,看来只有这条路是通往主墓室的。 地势一路走低,到最后竟然变成了一排向下的台阶,周围的湿气越来越重,也越来越冷,我感觉自己的鸡皮疙瘩又冒了出来。 台阶比我想象的还要长,似乎走到地心也走不完,就在我怀疑它是不是真的没有尽头的时候,脚下却踏上了平地。 我感觉眼前豁然开朗,竟然一下子亮了起来,这个墓室不大,甚至比我们最初进入的墓室还小,却让人移不开眼。 只见墓室的地面和墙上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盐花,反射着手电的光,竟显得无比明亮,墓室中间是一个足以并排躺下两个人的大石棺,石棺也已经被盐花覆盖,却仍能看出上面雕刻着精美的花纹。 第19章、棺中喘息 墓道到这里就是尽头了,眼前只有这一个墓室,身后只有那一条通路,这里一定就是主墓室。 我感觉自己的心“砰砰”跳起来,这个墓室是主墓室,这个石棺是主棺,那么那块玉一定就在这个石棺里。 我总算到了目的地! 我看了老马一眼,他却神情淡然,丝毫看不出激动的样子,也是,他从始至终都是身外人,而那块玉却关系着我的血咒。 我抬起手想看一眼时间,却发现表面已经破碎,时间停留在八点零几。 我心里一滞,感觉有些憋气,这块手表是父亲送给我的礼物,竟然被我弄碎了。 我算算时间,八点零几大概就是我们和那黑毛搏斗的时候,手表肯定是那时撞碎的。 我感觉很是惋惜,又觉得对不起父亲,但一想到它是因解开家族的血咒而碎的,又有几分欣慰,就好似父亲在和我并肩战斗。 我兴致勃勃地举起工兵铲:“开始吧。” 老马却是靠着石棺一屁股坐了下来:“反正都到了,也不急一时,还有没有吃的,饱了才好干活。” 老马一说我也觉得肚子很饿,虽然感觉并没有过很久,但这一路担惊受怕,体力消耗极大。 这么一想,我也靠着石棺坐了下来,拿出压缩饼干和水递给老马,自己也撕开一袋往嘴里塞。 换做以前,这种东西我是绝对不会吃的,更别提是用碰过尸体的手拿着,但现在却觉得很香,果然是一个环境一个态度,人的适应能力真的很惊人。 就在我美滋滋地享受这难得的休息时间时,老马却突然把耳朵紧贴在石棺上,表情渐渐凝固。 “大泽你听,这是什么声音?!” 老马叫的很大声,把我吓了一跳,从进入墓地里,我还没见过他的神情如此严肃,立时就吃不下了。 “什么?” 我话音还没落,老马就猛地把我拉下来,把我的耳朵紧紧的贴在石棺上。 “你听,里面是不是有喘气的声音!” 我感觉头皮一麻,这里是两千多年前的古墓,这个是用来装死人的棺材,怎么可能会有喘气的声音。 如果真有喘气声,天知道棺材里的是什么东西! 然而我真的听到了,隔着厚厚的棺壁,我听到里面传来一阵阵急促的呼吸声,虽然不是很清晰,但我还是能分辨出来这就是呼吸声! 我直接就跳了起来,速度之快连我自己都震惊,我紧盯着石棺,后背一阵阵发麻。 本以为已经到了目的地,只要开棺取玉就行,谁知道会发生这种事,棺材里的究竟是什么东西! 我后退了两步,只见老马把身体伏得很低,耳朵紧紧贴着石棺底部。 很快他就站了起来,拿起工兵铲:“开棺!” 我一脸诧异地看着他,见他就要把工兵铲插进去,上前猛地夺了下来。 “老马,你清醒一点!你知道这里面是什么东西就去开棺,这里面可是一个死了两千多年还在喘气的东西!” 我不知道老马为什么立即就要去开棺,他很可能是被什么东西迷着了,但我必须要阻止他,如果这个棺材里的东西出来,我俩肯定活不了! 老马的力气极大,瞬间就把工兵铲夺了回去,他神情严肃而坚定,完全不像是被迷住的样子。 我的手腕疼的要命,老马是用一种很奇怪的姿势从我手里夺回工兵铲的,那一瞬间我只感觉手腕发麻,完全拿不住东西,他似乎按住了我的某个穴位。 我看着眼前的老马,突然觉得很恐怖,这个老马和前几天的完全判若两人,老马体力不错,力气也大,但绝对没有这么强,最重要的是,他不管干什么都会和我商量,绝不会对我出手。 我的恐惧和惊疑全都写在脸上,老马叹了口气,语气平缓下来:“大泽,你看看这个石棺,密封的这么严,如果里面真的是个还会喘气的东西,两千多年了,它难道还不会憋死吗?” 我迟疑了一下,老马又继续说道:“喘气就说明它需要空气,需要空气的肯定不能活两千多年,是不是?” 我渐渐冷静下来,老马说的没错,尸体尸变之后是不会喘气的。 “那这里面会是什么?”我迟疑着问道。 “笨蛋,会喘气的当然是活人了!”老马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 我感觉有些好笑,这里面是什么都不可能是活人,这石棺很大,棺盖最起码也有五六百斤重,除非这个人是举重冠军才能进去,而且进去之后要用躺着的姿势把棺盖合上需要耗费几倍的力气,那就更不可能了。 更何况这石棺外面覆盖了一整层盐,毫无缝隙,如果要钻进去等盐完全覆盖,里面的人肯定也早就变成腌人了,怎么可能还活着? 退一万步说,谁会闲的没事自己钻进棺材里?就算遇到危险无处可逃,这一开一合也根本来不及。 老马见我还是一脸不信,长叹口气:“大泽,我知道你不信,我自己开棺,你可以躲远一点,如果真是什么怪物也是先杀我。” 我哑口无言,但我绝对不能让老马开棺,我不能允许他死在我眼前。 “老马,你冷静一点,你真的不是被什么东西迷住了?如果你非要开棺,给我一个理由。”我尽量用平稳的语气说道。 “我没被迷住!这里面是个活人,就是这个理由!如果我们不赶紧开棺,他就会被憋死在里面!” 老马几乎是咆哮着说的,他那严肃认真的表情,瞬间将我的信心击碎,他说的没错,如果里面真的是个活人,如果他是因为我的迟疑而憋死,我这一辈子心里都不得安宁。 我几乎是在一瞬间缴械投降:“我和你一起开。” 老马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我心里却是一团乱麻,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明知道那里面是活人的几率微乎其微,我还是选择了冒险,我真的怕那微乎其微的几率变成现实。 老马是我的朋友,他连自己先死的话都说出来了,我还有什么理由不去帮他,总归他死了我肯定也逃不掉,还不如当一对患难兄弟。 就在我俩已经把工兵铲插进棺盖下时,棺材里突然传出了清晰的敲击声,我俩立时停止了动作。 我愣愣地看着石棺,每隔一秒一声,三声,每隔三秒一声,三声,每隔一秒一声,三声。 我感觉一股血流冲向头顶,这是摩斯电码里SOS的敲击方法,我现在真的可以肯定,这石棺里是人,两千多年前的东西肯定敲不出SOS的。 我没再看老马,也没再犹豫,我俩用最快的速度把石棺撬开了一个缝,呼吸声立刻清晰起来。 我俩一人一边,用尽全身力气推开了棺盖,棺盖一边砸在地上,发出巨大的沉闷声响。 石棺里面的确是人,却是一个我怎么都想不到的人,我愣在那里只感觉五感都消失了。 棺材里躺着一个黑衣女人,我见过了三次的黑衣女人,她全身都湿透了,头发也湿漉漉的,一绺一绺的沾在苍白的脸上,她的样子很狼狈,看向我的目光依然很冷,却没有多少精神。 我张着嘴完全说不出话,脑袋里一片空白,这个女人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出现在一个已经密封了两千多年的石棺里! 老马的眼里也有惊讶,却没有多少诧异,似乎早就知道石棺里躺着的是这个女人。 他上前把女人从石棺里抱了出来,让她靠着石棺坐下,拿出水给她喝。 我愣愣地看着他们,老马的动作很熟练,也很自然,我的泪水却在一瞬间盈满了眼眶,声音颤的几乎不像自己的。 “老马,你早就知道棺材里是她,对不对?你早就认识她,对不对?你说过你没有事瞒着我,都是骗我的,对不对……” 说到最后,我的声音低得几乎连自己都听不见,老马抬头看我:“对,我早就认识她,我早就听出棺材里是她的气息,但是我没有骗你,因为……我根本就不是老马。” 我感觉周身一寒,老马前半段的声音还是老马的,但最后一句却突然变了调,声音高而快,和老马稍微低沉的声音完全不同,很明显是两个人。 我感觉有什么在脑子里轰然破碎,我现在几乎已经丧失了思考能力,我有太多的问题想要问,却组织不出一句完整的语言。 整个世界仿佛在我眼前倾覆,我甚至在怀疑自己还是不是自己,眼前的两人变得很模糊,我竟然流下泪来,却不知究竟是因何而流。 我明明早就察觉出老马不对劲的,却一直没有把他往另一个人身上想,我虽然怀疑,却也只是觉得他是因为熟了才如此,我根本就不能想象还会有一个和他长得一模一样的人,连声音都一样。 到底什么才是真实? 我明明日日夜夜都和老马形影不离,这个人究竟是什么时候替换了他?还是说,我身边一直都是他,根本就没有什么老马? 第20章、迷局 我使劲把眼泪抹掉,正想开口去问,却听到老马冷声开口:“大泽,医药包给我。” 声音不是老马的,看样子他是不打算再装下去了,我瞬间觉得眼前的人无比陌生,他再也不是那个能让我毫无防备吐露心声的老马。 我默默地把医药包翻出来递给他,这才发现这个女人嘴唇发青,手腕上有一个血肉模糊的伤口,看起来很深。 老马把最后的一点清水都用来给女人冲洗伤口了,我这才看清她那个伤口是一个很深的牙印,伤口周围一片青黑,不知是被什么咬的。 老马把她的伤口处理干净包扎好,又从自己的裤兜里拿出一支浅绿色的针剂和一个尚未撕开包装的注射器。 我看着他熟练地掰开针剂吸取药液,熟练地给那女人消毒注射,一句话也说不出,也一句话都插不上。 我感觉自己真正的成了一个局外人,明明我才是来取家族的古玉的,却突然变成了一个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了解的局外人。 我不相信这两人是来盗墓的,我们明明看到了那么多精美绝伦的陪葬,这个男人都无动于衷,他们的目的肯定和我一样,是那块玉。 但是他们是谁,老马究竟认不认识他们,他们为什么想要我的家族的玉? 我心乱如麻,想的最多的不是玉,竟然是老马,这个陪伴了我十几天的朋友,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吗? 现在的老马不是老马,那么真正的老马去了哪?我还是不相信以老马憨厚的性格会隐藏着这么大的秘密,一定是这两个人害了他。 我心里想着,感觉周身发寒,这个男人的身手和智慧都在我之上,我反抗肯定是没用的。 我一心认定老马已经遇害了,那么为了封口,下一个就是我。 我心中绝望,却没有一丝想要逃走的心思,我心里有种预感,就算我逃,他们也能抓住我,但即便是死,我也要把这一切弄清楚,明明白白地去死。 老马已经给那女人收拾妥当,我看着被他扔在地上的小玻璃瓶,开口问道:“这是什么?” 我没想到自己问的第一个问题竟然是这个,更没想到他竟然毫不犹豫地就回答了。 他快速地说了一句,是洋文,我完全听不懂。 女人的呼吸声渐渐平稳,她闭着眼睛,不知道是不是睡着了,老马坐在她旁边看着我:“有什么想问的就问吧。” 我动了动嘴唇,完全不知道从何问起,好半天才开口:“老马呢?” 他“噗”地一声笑了出来,声音高而俏皮:“你就这么喜欢他,这么想他?” 我感觉有些生气,高声喊道:“他是我朋友!你们到底把他怎么样了!” “你把他当朋友,他可未必把你当朋友,”他的声音冷下来,“他可是为了一点小事就把你抛弃了。” “你什么意思?!”看着他用老马的脸这样说,我觉得心里很不舒服。 “没什么意思,就是抛弃,赵长泽,我问你,你真的了解他吗?你真的知道他心里都是怎么想的吗?亏你还心心念念地想给他娶媳妇。” 我心里一阵一阵的发寒,他说的没错,我和老马认识不久,我真的不能算是完全了解他,但我也完全察觉不出他有什么秘密,完全看不出他有骗我的地方。 “你以为他是第一次来到这里?你以为这个古墓里能让长江断流的机关是谁关上的?你觉得陈广文就真的保守了那么多年的秘密,什么都没和他说过吗?” “什么意思?你什么意思?!你怎么知道什么长江断流的机关,你怎么知道他来过?!” 我全身都在发抖,脑子里一片迷茫,我真的是局外人,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老马真的在骗我,我却什么都察觉不到。 我第一次觉得这个世界是如此可怕,比黑毛干尸狐煞可怕的多,我单纯的以为家族的血咒就是家族的,却为什么会牵连到如此多的外人。 我感觉自己真是傻透了,却还是不敢相信老马抛弃了我,眼前这个人是想要那块玉的,他很有可能是在诓我。 我心里想的全都摆在脸上,他一眼就看透:“赵长泽,你他/妈就是个傻子!” 语气里满是恨铁不成钢,我看着他一脸茫然,他却突然凑近,一把揪起我的衣领。 “这一路都是谁在保护你!如果没有我,你早就不知道死多少次了!” 我打了个寒颤,呆呆地看着这张近在咫尺的脸,脸是老马的,一模一样,但下面却是另一个人。 我仔细回想老马的脸,发现竟然完全想不起细节,我和他朝夕相处形影不离,竟然连他脸上有没有痣都不知道。 我突然觉得很悲哀,眼泪不受控制地就掉了出来,他见我哭,长叹一声,松手就把我扔了下来。 “阿川,别再说了。” 那女人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看向我们这边,她的声音和眼神一样,都是那么冷。 “小七,你说赵德仁那么聪明,怎么会生出这么个笨蛋。” 阿川的话里丝毫没有疑问的语气,小七也没有回答,我的脑子里却“嗡”地一下,上前就拉住了他:“你们认识我爹?!” “嗬,还不算傻,”阿川的声音里满是嘲讽,“如果不是你爹,你以为我会带你进来玩过家家吗?” “我爹他说过什么?你们到底是谁?!” 我急不可耐地抓住他,老马可能骗我,他们也可能骗我,但我不相信我爹会骗我。 说起来,我对我爹又了解多少呢,我从上小学开始就是上的全宿制学校,十几年来,都只有在寒暑假的时候才回家。 父亲从来都是自己一个人在家里,当我放假回家的时候笑呵呵地把我揽进怀里,又在我开学的时候把我送上村口的汽车。 我从来没有问过我不在家的时候他都在做什么,我一直坚定不移地相信他是在家中等我,现在想想,我真是不孝,竟然对自己的父亲一无所知。 是啊,连我知道了家族的血咒都迫不及待的要来,父亲又怎会无动于衷?祖父死的时候父亲都已经二十一岁了,就算祖母什么都不说,他也能自己看见,他肯定不会选择坐以待毙。 我泪如雨下,怎么抹都抹不干净,我天真的以为只要把这块玉拿出来就行了,却没想过这后面究竟隐藏了多少东西。 父亲究其一生都没能解开的血咒,我真的能够终结它吗? 我嚎啕大哭,就像看到父亲尸体的那天一样,阿川和小七就这样看着我,一句话都没说。 他们都是那么冷漠的人,他们一定知道比我多得多的秘密,就像阿川说的,他的确是在带我过家家。 我努力地把哽咽声憋回去,努力地让眼泪不再流,我颤抖着声音:“玉呢,给我。” 阿川眼里闪过一抹不可思议:“你还想要?今天经历的这些还不够吗,那东西不是你该拿着的。” “那是我家的东西!这也是我家的血咒!”我大声地叫了起来,“就算我解不开真的死了,那也不关你们的事!” “啪!” 我的脸上重重地挨了一掌,扇得我有些发蒙,我吃惊地抬起头来,只看到阿川满脸怒气。 “阿川,够了!”小七的声音极其严厉。 “不够!” 阿川蹲下来看着我,漆黑的瞳仁像一汪深潭,好似要把我的灵魂吸进去。 “赵长泽,你根本……什么都不知道。” 我全身颤抖,一种说不出的怒气直冲头脑:“你有什么资格打我!我问你你又不肯说!” 阿川举起我的手,捏的我很疼:“你很生气是吗?那就打我,用力打回来!” 我却不自觉地想要把手缩回来,我从来都不是那种会去打人的人,即便是对方打了我,我也不想去打他,我更喜欢用和平的方式解决问题。 “孬/种!打回来都不敢,还想解开血咒?!” 阿川骂的很难听,但我还是不想打他,我只觉得所有的东西都是那么熟悉,却又是那么陌生。 “你永远不知道你爹付出了多少代价才换来你脱身的机会,你本该死的,他却替你死了,你现在放弃还来得及,我明确地告诉你,这次机会是你爹用命换来的!” 我头脑里一片混乱,泪眼模糊地看着他:“什么意思,你说清楚,到底是什么意思!” “放弃这块玉,去过你普通人的日子,血咒我们会帮你解开。” 我一下子愣住了,我想过无数种结局,都没想过这一种,他说的那么轻描淡写,好像血咒很容易就能解开似的。 但是我怎能相信? 如果他说的都是真的,连老马看起来那么忠厚善良的人都骗了我,他难道就不会骗我吗?总归我就是个傻子,我谁都相信,但现在他们却告诉我,不要信。 不信老马,凭什么就要信你?你分明看起来比老马更不可信。 我心如乱麻,真真假假,假假真真,我现在什么都抓不住,什么都看不清,我唯一能真正相信的父亲,却已经不在了。 第21章、盐湖 阿川拍了拍我的肩:“事情比你想象的复杂多了,你的性格不行,至少现在不行,你放弃这块玉,我自会给你一个满意的结果,哪怕我死了,也会有人来告诉你。” “你怎么会死?” 我脱口而出,这才发现心底里是愿意相信他的,至少这一路他是真的在保护我,只可惜我愿意相信任何人,却不知道究竟谁对我才是真心。 我感觉心里的悲伤在渐渐消失,这是我第一次见识到社会的残酷,而且一上来就是彻底的颠覆,我突然意识到我不能这么软弱,这样的我怎么能解开家族的血咒。 我看着他:“如果我不愿意呢。” “你怎么这么执迷不悟!”阿川看着我,眼里满是不解,“这里有多危险你已经亲眼见过了不是吗?一个普通的僵尸就能把你杀死,我们以后的路可比现在难走得多!” “我不怕!”我不知哪里来的勇气,吼了出来,“我问什么你们都不肯告诉我,你让我怎么相信你们!这是我家族的血咒啊,你们有什么资格让我置身事外!” 阿川看着我一言不发,眼里的不解和愤怒通通褪去,瞬间变得清澈无比,我看到小七转头看了我一眼,眼里满是看不透的意味。 “你真的想好了?”阿川的声音很平静。 我不知为何竟然感到了一丝惧怕,愤怒的阿川不可怕,但眼前这个平静的阿川却让我感觉周身发寒。 但我还是对着他的目光,点了点头:“我想好了。” 阿川轻轻翘起嘴角:“赵长泽,你会后悔的。” 阿川的声音很轻,却也很冷,我感觉他说的不是气话,而是事实。 我把拳头捏的死紧,用自己最最坚定的声音说道:“我不后悔。” 阿川看着我笑,突然伸出手来,语气轻松愉快:“既然不后悔,那么欢迎。” 这人简直就是神经病! 我没有伸手,我感觉他整个人的气场都和刚才不一样了,他原本像是个大骂我的长辈,现在却像个陌生人,我看着他,感觉他整个人都透露出一种成熟老练的冷冽气质。 这种气质很像小七,却又有哪里不太一样,我现在思维混乱,完全说不清。 我突然的又想到了老马,讪讪开口:“老马到底去哪了,你什么时候换的他……” “他去哪和你有什么关系,有些事问了别人也不会告诉你,别总把自己表现得像个白/痴。” 我没再开口,阿川说的没错,既然我要走这条路,就必须自己思考,我刚刚问这种问题真的很傻。 “那玉呢,给我。” 阿川转头去看小七,小七却对着他摇头,阿川转过来两手一摊:“没拿到。” 我突然一股无名火起,这两个人不会是在耍我吧。 “看,又是这副表情,”阿川看着我笑,“稍微把心思隐藏起来就这么难?你这种别说是道上的老油条,就算愣头青也能把你耍的团团转,也是,连马文广那家伙都能耍你。” “行了,阿川。” 小七突然开口,她似乎很反感阿川这样说教我。 “那边挺难搞的,得用你的甲。” “哦?”阿川挑起眉毛,“连你都搞不定?” “废话。”小七冷冷地吐出两个字来。 阿川一点也没生气,反而笑得很贱,他一把把我拉起来:“来吧小菜鸟,冒险继续。” 我一头雾水地看着他们,感觉自己和他们格格不入,但这都没关系,我只要拿到玉就行了。 小七也站了起来,我看到她唇上的青色已经退去,那支莫名其妙的药剂看来效果显著,她转了转受伤的手腕,我看到绷带上有血洇出来,可她连眉头都没皱。 这个女人真的很可怕。 阿川俯下身在石棺内部摸索着,我听到“咔”的一声,便看到石棺底板轻微地晃了一下,阿川一脸轻松:“原来在这。” 怪不得小七会出现在密封的石棺里,原来下面的底板是可以翻动的,我伸手摸了一把,底板上是一层厚厚的盐,很湿,比棺外厚得多。 阿川按住底板一侧猛一用力,底板就整个翻了过来,在翻转的一瞬间我看到下面竟然紧贴着水,黑漆漆的看不到底。 一个完全被盐覆盖的人形出现在眼前,时间太久已经整个被盐紧黏在石棺底板上,和石棺融为一体,我憋了口气,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淡定一些。 这肯定不是墓主的棺材,没有哪个墓主会把自己封在咸菜缸里腌起来。 我感觉自己懂的还是太少了,如果只有我自己一个人来,先不说能不能闯过前面的龙潭虎穴,单这机关我就看不出来,如果在这里我找不到那块玉,肯定是要急哭了的。 阿川说老马曾经进来关闭了能使长江断流的机关,那他知道的肯定要比我多,我不知道他究竟走到了哪一步,但我的确是被他当猴子一样耍了。 “得有几分钟?”阿川问道。 “五分钟。”小七开口。 “嚯,够长的啊,这小子肯定憋不住,”阿川说着,转头看我,“会不会游泳?” 我赶紧点头:“会。” “我记得你带了潜水衣和氧气瓶是吧,赶紧套上吧,小七你也套上,这水盐太高,碰了伤口可没水洗了。” 阿川蹲下来从背包底部把潜水服和氧气瓶翻出来,一套递给我,一套递给小七。 我买的是最贵的不透水的泡沫橡胶潜水服,穿起来很有难度,各种小配件足以让我手忙脚乱,阿川却在旁边看得兴致盎然,丝毫没有要帮忙的意思。 我心里也憋着一股气,他既然看不上我,觉得我不行,那我就一定要做出个样子。 小七穿的很顺利,我有几个小部件总也装不好,便偷眼去看她,悄悄地学着。 小七手腕上的伤口肯定又撕裂了,我看到绷带上的血迹越来越明显,想想她竟然在浓度如此高的盐水里游了五分钟,伤口该有多疼? 下面的水道肯定全都被盐覆盖了,在憋气如此久的情况下还能找到机关逃出生天,这个女人绝对不简单。 我想着,自嘲一笑,敢在晚上摸黑独自去坟地的女人,怎么可能是个简单角色。 我学着小七的样子把潜水服穿好,阿川就提着氧气瓶要给我装上,我没有推辞,他俩能憋气五分钟,我打死都办不到,我就是个普通人而已,没什么好丢人的。 尽管这样想着,我的脸皮还是在发麻,如果未来的路真的像阿川说的那样连他都可能活不下来,那我又有什么底气走下去。 我实在是太弱了,勇气并不能当成实力去用,我真的有一点后悔了,他们能帮我这一次,总会有帮不了的时候,那时候我又该怎么办? 但是现在要让我去跟阿川说放弃,我是怎么都说不出口的,大话已经说过了,我不能打自己的脸。 其实我真的很羡慕那些敢于开口说“不”的人,他们才是真正的心理强大。 “小七你打头阵,我殿后。” 阿川很自然地安排着,他让我排在中间,很明显是想保护我。 他们真的是不可信的吗?我又一次动摇了,明明刚才才决定不再相信除了自己之外的任何人。 这就是我最大的弱点,只要别人对我表现出一点点善意,我就会从心底里觉得他是个好人,老马能如此轻松地骗过我,正是因为如此。 我咬了咬牙,一遍遍地告诉自己不要轻信,我已经为此付出了代价,还想付出多少次。 小七踩在石棺底板一边,“噗通”一声跳了进去,她手里拿着的是从我包里翻出的防水手电,用起来一点也没客气。 背包里的东西散落一地,阿川毫无收拾的意思,我转头看他:“这些都不要了?” “不要了,背着也是累赘,有小七就够了。” 我张了张嘴没再说话,阿川对小七格外信任,我又想起刚打开石棺的时候,他明明已经知道棺材里是小七,却还是露出了吃惊的表情,好像没想到小七会如此狼狈一样。 我却对小七没法信任,她自己都受了伤,阿川又有什么底气相信她,这样想着我还是拿起了工兵铲,学着小七的样子跳了下去。 水很凉,尽管我穿了很厚的潜水服,还是能感觉到一片冰凉,这里一定是流通着的地下水系。 水下一片漆黑,脚下也探不到底,这种悬浮着的不安定的感觉让我很不舒服。 潜水服很笨重,我试着做出游泳的姿态感觉很难,使劲活动了几下手脚才勉强调好位置。 这里应该是一个巨大的盐湖,我能看到小七的手电光就在前面,但除了这一点点光,周围全是死寂的黑暗,湖很深,很大,完全看不到边。 这个古墓的地下竟然有一个如此巨大的盐湖,我没法判断它究竟有多大,只感觉自己像悬浮在无垠的太空中,想要建这样一个古墓不知要耗费多少人力物力,主棺究竟在哪儿? 借着手电的微光,我抬头可见头顶上满满的全是盐,一直蔓延到光消失的地方,这种环境,小七究竟是如何找到机关的? 第22章、子煞 我心中诧异,却听到身后传来一阵响动,一束光瞬间刺破了眼前的黑暗,阿川也下来了。 他从背后使劲推了我一把,示意我前游,小七的手电光已经很暗,她完全没管我俩,就这么自己游走了。 我拼命地挥动四肢,却感觉身体笨重的要命,尽管是在向前游,速度却慢的可以,小七的手电光也离我越来越远。 我突然意识到,小七的五分钟和我的五分钟是不一样的,心里顿时慌乱起来,这个氧气瓶最多只能支撑五分钟,如果那时候我还出不了水,就会憋死在下面。 即便小七和阿川有再大的本事也不能帮我呼吸,现在要回去拿另一个氧气瓶也已经晚了,我必须用尽全力跟上小七的速度。 死亡的恐惧笼罩在头顶,我的速度瞬间快了起来,但相比于小七仍然是慢,我突然感觉很绝望。 阿川戴着那个防毒面具,我能看到他眼里满是焦急,他过来把我手里的工兵铲夺过去,扔进幽深的黑暗里。 我想开口却没法说,他的选择是对的,如果我还拿着工兵铲,肯定游不出去。 没了束缚我的速度也快了起来,阿川一直跟在我身边,我能看出他根本没用出全力,他没有氧气瓶,以这种速度根本不行。 我心乱如麻,他是为了保护我,但如果因为我的速度太慢害死他,那我绝对不能接受。 这样想着,我的速度竟然又快了几分,甚至能和小七持平,她的手电光仍然很远,却没有再进一步拉大距离。 我拼命地游着,用尽自己所有的体力,我死了不要紧,但无论如何都不能连累别人。 阿川的速度也快了起来,他仍然是一副轻松的样子,我完全不知道他的底限在哪里。 我和他们差的不是一星半点,我不知道他们到底是什么人,但可以肯定他们绝对经受过专业的训练,力量,速度,甚至知识储备都远胜于我。 一片黑暗里,我不知道自己游了有多远,只感觉氧气瓶里的氧气越来越稀薄,我先前心绪不稳,胡乱折腾格外浪费了很多。 小七仍然远远地在前面,我深吸口气开始憋气,心里却已经急躁起来,到底多远才是尽头。 憋气真的很难受,我头脑发晕,四肢也变得不那么灵活,速度自然而然地慢了下来。 阿川转头看了我一眼,伸手抓住我的手腕,他的力气很大,我能感觉到他在拉着我前行,我俩的速度竟然比先前还快了。 这个家伙到底有多少体力! 我看向他,只见他竟然看着我笑,然后张口深吸了一口气。 难怪他要带上这防毒面具,这面具密封性很好,到现在也才被水浸没三分之一,他完全可以靠着这里面的一点空气换气。 他深吸一口,抬手就把面具摘掉,然后拉着我迅速前游。 我的脸肯定憋的通红,眼前已经在发黑,我赶紧换了口气,却感觉用处不大,氧气瓶的表盘指针已经临近最低,这里面几乎没有氧气了。 我最多还能呼吸一口,这是最乐观的情况,我憋着气死命地挥动手脚,求生的欲望从未如此强烈。 远远的,我看到小七停了,她身体一摆,迅速向上,整个人都消失在视线中,但很快她又沉了下来,调头向我们游来。 她的速度很快,大概只用了十几秒就到了我眼前,我的视线已经模糊不清,意识也也在渐渐失去,我能感觉到她在拉着我,拉着我远离死神的魔掌。 我不知道这十几秒是怎么过的,只记得出水的那一刻呼吸到空气是那么幸福,我的肺隐隐作痛,那一瞬间是如此畅快,好像站在了清晨的山顶。 阿川还在我身边,小七却已经到了岸上,我放眼望去,只能看到这是一个近圆形的水面,大概有十几米长,在离我不远的地方,横七竖八地漂浮着五六具已经完全被盐包裹的尸体。 我看着这些雪白的尸体几乎要呕吐出来,我不知道他们已经在这里泡了多久,若不是还能看出一点人形,我根本不能相信这些比正常人肿大了五六倍的东西是人。 一想到自己泡在尸水里我就浑身不自在,我四下打量,只见水边一圈全是厚厚的盐,高出水面有六七十厘米,再加上沉在水里的,足有两三米厚,我转过身,看到一堵盐墙在我身后,是那么的高。 我努力伸直手臂,才堪堪摸到顶部,盐壳十分坚硬,不亚于石头,我手底很滑,脚下又是水没法受力,即便是蹬着前面的盐层也不行,这些泡在水里的盐实在是太滑了,我根本就爬不上去。 我没想到这样一个地方就能困死我,但这一切都是真的,只凭我自己的力量根本就不可能上去。 我抬头看了一眼站在盐壳上的小七,眼里肯定全是震惊,这个女人一样是赤手空拳,她究竟是怎么在这种环境下爬上去的。 “快点,水涨了!” 小七的声音严厉而急促,我这才发现自己的肘部已经能碰到盐壳上方,就在这短短十几秒,水位就升高了近三十厘米。 阿川把手电一扔,两手一撑就跳上了盐壳,我只感觉手臂发软,根本就爬不上去,他赶紧向我伸出手来。 我看着他的脸差点没叫出声,只见他脸上满是密密麻麻的褶皱,却不像老人的那么自然,一副被水泡烂的样子。 阿川见我发呆,伸手在脸上摸了一把,“哎呀”了一声:“时间急做的面具就是不行,随便泡点盐水就坏了,没办法,现在可摘不下来,只能劳驾你辣辣眼睛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粗鲁地把我拖了上去,我的手腕很疼,几乎要脱臼。 等我爬上来再回头去看,只见水位已经升到了几乎与盐层平齐,这种上升速度简直惊人。 一阵沉闷的“隆隆”声突然响起,我心头一惊,慌忙四下打量,这声音似乎是从四面八方传来的,根本就没有源头。 周围有细小的流水声,我突然意识到,刚刚的声音是雷声,外面肯定已经下起了暴雨,难怪水位上升得如此迅速。 小七和阿川举着手电四处去照,他们神情严肃,似乎这里面藏着很可怕的东西,我这才想起小七应该就是在这里受伤的。 我跟随着光抬头去看,这一看,整个人都呆住了,只见这是一个很大的天然岩洞,最起码也有一千平方,洞顶很高,足有几十米。 在我们头上六七米高的地方悬挂着一条条极粗的青铜链,我数了数,一共有七条,它们上面覆盖着斑驳的盐花,纠缠汇聚在一起,中心处缠绕着一口极大的石棺。 青铜链是从洞顶的岩石里伸出来的,不知道究竟埋藏了有多深,它们看起来很粗,每一条都要粗过我。 石棺不知道具体是什么材质,竟然在手电光下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质感,我甚至能看到里面躺着一个人形阴影。 这种材质很像是玉,而且是质地极好的那种,但我不觉得两千多年前的人们有能力发掘出一块如此巨大的美玉,却用来打造成棺材,这未免太奢侈了。 石棺高高地悬在头顶,离我们足有四五米,它下面正对着的就是我们刚刚爬出来的水潭,要想爬上去开棺根本不可能,除非有绳子。 又是绳子,我感觉自己简直离不开绳子了,这种高度,除非会飞,否则没人上得去,更何况石棺被青铜链缠了好几圈,我们根本就没法开棺,除非这些巨链突然断掉。 但这怎么可能,这一条条比我还粗的链条哪怕被盐水腐蚀千年也不可能说断就断。 我仰头看着石棺,当初我的祖辈们究竟是如何把那块玉塞进去的,还是说这也不是主棺? 阿川和小七仍在四下打量,脚下的水已经漫上盐壳,马上就到我的小腿肚了。 “你们到底在找什么?” 我话音刚落,就看到其中一条青铜链上猛地窜下来一个黑影,以肉眼几不可见的速度冲着我的面门而来! 它的速度是如此之快,快到我连惊叫都来不及,我根本就看不清它到底是什么样子,只知道那是一个和我脑袋差不多大的黑影。 肯定是这个东西伤了小七! 这么快的速度,根本就不可能是人类躲得过的! 我的嘴还未完全合上,那东西就已经近在咫尺,我隐约看到它双眼血红,獠牙尖利足有指长,泛着猩红的光。 说时迟那时快,一个小小的黑影突然从我身边窜起,用比它还快的速度直接向它扑去,我只能感受到这东西窜过去带起来的凉风。 我看到那小东西直接进了它的嘴,而它也从半空中掉下,“啪叽”一声落在我身前的水里,离我不足一米。 我目瞪口呆,下意识地后退两步,只见这是一个灰黑色的生物,长得很像人类的婴儿,但它的手脚像爪子一样细长锋利,牙齿的尖利程度更是骇人。 它血红的眼里满是怨气,看一眼便让人胆战心惊,感觉好似有什么在撕咬着自己的骨肉。 第23章、甲 而现在,这个恐怖的小东西正在水里不停地打滚,发出尖利刺耳的叫声,就像有无数指甲死命地刮着玻璃。 “总算出来了,还真是挺快,我还以为你发挥失常了呢。” 阿川开口,语气很是轻松,看向小七的目光满是戏谑。 “要不是我刚进来没防备……”小七冷冷地“哼”了一声。 我完全插不上话,却好像明白了,这个怪东西应该就是破母体而出的子煞,只是不知为何会在这里。 我又看了一眼岩洞,只见道道水流正从四面八方向这里汇聚,这里肯定有个角落通向古墓里。 这东西很快就不动了,我看到它嘴里冒出一股股的黑水,赶紧又后退了两步。 “亏你还穿着潜水服呢,我都没怕你怕个鸟。”阿川看着我笑。 不知道为什么,虽然他脸上的面具皱皱巴巴的挺吓人,我还是能感觉到他笑得很贱,这个人给我的感觉一直都是很不正经。 黑水蔓延开来,我看到那东西的嘴里窜出来一个小东西,米粒大的眼,土灰色,脑袋很尖,身体细长,覆盖着密密麻麻的鳞片,拖着一条长尾巴。 这东西一眼看上去像是某种蜥蜴,但鳞片的样子更像是穿山甲,我见过穿山甲,和它并不一样。 小东西从水里出来,顺着阿川的腿爬了上去,很是乖巧地卷起身子绕在他手腕上。 我吃惊地看着他:“什么东西?我怎么一路也没见你拿出来过?” “甲,”阿川抬手摸了摸它,“你确定你一路都没见过?” 我一惊,仔细回想起来,我好像还真的看见过,第一次是在悬挂着干尸的岩洞里,那个藏在梁后咬断了绳子的应该就是它,第二次是在甬道里,我模糊中看到一个影子窜向狐煞,随后就听到狐狸的惨叫。 我看着阿川,越发觉得他看不透了,我不知道这个叫做甲的小东西是什么,单就它的速度和威力,分分钟就能让我肠穿肚烂。 甲很可怕,更可怕的却是它的主人,这个说话没个正行总是笑呵呵的家伙,到底是何方神圣。 水已经在说话间漫到了腰,小七依旧是一动不动,我知道她是想借着水的浮力靠近石棺。 但水位上升的速度实在是太快了,就算我们浮到了石棺的高度,也必须在几十秒内把玉取出来,否则石棺就会完全被水淹没。 这个岩洞的设计别有用心,我感觉附近的水流全都汇聚到了这里,和外面墓里的种种设计一样,处处透着诡异。 我不知道设计这个墓的人是什么目的,他为何要把棺椁安置在这样一个极易被腐蚀的地方,又为何要在雨水充沛的时节把棺椁淹没。 阿川看着我笑:“这个墓里让长江断流的机关可是已经被关上了。” 我看着他,他突然说这么一句是什么意思? 我想了想,感觉自己好像已经抓住了什么,却又不能完全确定,按照常理,如果那个机关并未被关上,那么在有人进入墓里的时候,那些断流的水都去了哪儿? 我突然兴奋起来,感觉自己发现了了不得的秘密,那些失踪的长江水肯定是用某种方法引到了这个墓室,将棺椁完全淹没,这里就会变成一个盗墓贼无法触及的禁地。 难怪那些陪葬品就像摆在家门口似的,墓室的设计者希望盗墓贼拿了值钱的东西就赶紧离去,不要来打扰墓主的安宁。 如果他们执意要来,前方就是凶险的千尸子母煞,这也是一个警告,哪怕真有人穿过了那里,也会面对着这些盐水望棺兴叹。 如今我们有了潜水服和各种专业工具,想要进入这里都如此不易,更遑论古时的条件,哪怕是有像浪里白条一样识水性的人,长时间泡在这已经饱和的盐水里也会失水而死。 这个墓室的设计者就是个天才,我敢保证他那个引来长江水的机关肯定更是巧夺天工。 这样一个缜密的设计,这样一个复杂的体系,两千多年前的人们究竟是怎么想出来的,又是怎么亲手造出了它们。 我忍不住在心中惊叹,古人的勤劳和智慧远超我们想象。 我可以肯定这就是主棺,但早在元朝时我的先祖就曾进入把那块玉放了进来,我不敢想象他们付出了多少代价才得以成功。 但和家族一代一代的血咒相比,这些付出肯定是值得的,只是不知为何,它却突然失去了镇压效果。 是因为这个古墓出现了什么变故吗? 我完全猜不透,这里面一定有更深的秘密,不然也不会引得这么多人参与进来。 水位已经上升了近两米,我们彻底地浮了起来,这里的盐度远超死海,我们浮得毫不费力,哪怕是完全不会游泳的人也不必担心淹死。 我又一次泡在了尸水里,那几具膨大的盐尸就漂在离我不远的地方,这里的水面明明如此广阔,它们却好像有意识一样,拼命向我身边靠拢。 这些尸体很可能就是当年镇玉的祖辈,一看到它们,我就无法避免地想起已经变成了黑毛的曾祖父。 子煞也在附近,它体内的黑水已经流尽,两只血红的眼鬼气森森地盯着我,似乎随时都能复活。 我感觉全身都在发麻,但阿川和小七也泡在水里,他们全都面不改色,阿川没穿潜水服,小七又是个女人,没想到我是这么不堪大用。 我心里无比郁闷,只能抬头去看石棺,尽量不去想周围的环境。 石棺越来越近,里面的人影也越来越清晰,我转头看向阿川:“这里的盐度那么高,他们辛辛苦苦地防盗墓贼,就不在乎墓主被盐腌透?” 阿川摇了摇头,神秘兮兮地开口:“我看未必。” 我又抬头看向石棺,离得近了才发现这个石棺竟然真的是白玉做的,我大学里虽然没怎么好好学,但玉和石头还是分得出的。 这可真是大手笔! 我心下惊叹,这个墓的种种设计都在透露着墓主的“不差钱”,尤其是外面舍财求安的那一套,怎么看都像是一个男人为了保护他心爱的女子而做的。 我心里已经认定了这是一个皇陵,除了帝王,没人会有这样的财力物力人力设计出这样一套。 要知道这里面葬的可是一个女人,古时女子地位很低,为了一个女人兴师动众大兴土木,这个皇帝肯定是个痴情种,也很可能是个昏君。 我们离玉棺更近了,我仔细看着棺上的花纹,却没看到有龙凤图案,不由皱起眉头,皇家礼制不可能没有龙凤纹,这个玉棺里葬着的不是皇家中人。 我一下子懵了,不是皇室还会是谁? 我们离玉棺还有差不多一米半,身边的小七却突然动了,只见她用一种奇怪的姿势蹬了几下水,便像一条鱼一样蹿出水面。 她跳到空中,一把抓住了缠绕着玉棺的青铜链,紧接着身体一摆,便用一种优美的姿势将整个身体反向甩到空中,稳稳地落在了玉棺上面。 我在下面看的目瞪口呆,这些粗大的青铜链是由无数细链组成的,她刚刚用手抓住的地方只有两指宽的凸起,她的手指究竟有多大的力量,才能凭借这一点点着力点将身体翻转上去? 最重要的是,她的身体是反向弯曲的,人类的身体构造注定了向前弯曲很容易,向后却很难,身体柔韧度好的人可以下腰,但那是在平地,现在可是用一只手挂住,整个身体悬空,脚下没有着力点,根本就不可能做到身体反向弯曲。 然而所有的不可能统统发生在眼前,我只能说她的手指有着我完全无法想象的力量。 这个女人到底是什么人! 阿川伸手把我的下巴抬上:“这就看呆了?” 我转头看他:“你不上?” “噗!”阿川笑喷,“你以为这种动作谁都能做到?” “你不能?” 我一脸吃惊,我一直以为阿川更厉害的。 “废话!我要是能还用泡在这里?”阿川给了我个大白眼,“本来我们是预计小七自己就能把玉拿出去的,谁知道这里有个凶煞。” “她把玉拿出去,那我呢?” “你?”阿川撇撇嘴,没再说下去。 我知道那一定不是什么好话,他们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把玉给我。 “阿川,甲。”小七从棺边探出头来。 像个装饰品一样一动不动的甲突然动了,依旧是那肉眼不可及的速度,它眨眼间就跳上了石棺,消失在我的视线里。 “你家老祖宗果然请了摸金的,这棺材没法打开,只能用摸金探洞的手艺,以前的能人到底是多,可惜现在都没落了。” 其实现在的能人也挺多,比如小七和你。 我忍着没说出口,如果说了,还不知这家伙该怎么嘚瑟。 我心里突然生出一种悲哀感,就凭着这个玉棺,我曾祖父就没法把玉取出来,即便他没有死在前面,血咒也无法解开。 我们离玉棺只有不到一米了,我仔细看着棺材上的花纹,的确没有龙凤图案。 第24章、一体棺 “有意思。”阿川突然来了一句。 “什么?” 我转头只看到阿川一脸的兴致盎然,他很少会露出这种表情,上一次看到还是他准备看我笑话的时候,但现在却是一本正经。 “大泽,你看,这玉棺是一体的,根本就没棺盖。” 我心里一惊,赶紧伸头去看,我们现在离玉棺已经很近了,我仔细看去,不管是上还是下,这个玉棺都是浑然一体,没有任何缝隙和接口。 没有缝隙就意味着这是一整块玉石,根本不会透水,我刚刚还担心的盐分腐蚀墓主根本不可能发生。 这足够令人毛骨悚然了,玉棺是一体的,那这个女人是怎么放进去的? 阿川像会读心术一样,一眼就知道我的疑问,他看着我,笑容诡异:“说不定这个女人本来就是长在玉石里呢。” 我感觉头皮一炸,下意识地就想远离玉棺,却被阿川一把拽住。 “别跑啊,就你这小胆儿,开个玩笑就吓成这样。” “哪有开这种玩笑的!” 要不是在水里我肯定跳脚,人吓人,吓死人,更何况这是在已经异况百出的古墓里。 “我错了还不行?总归是有办法的,不过我现在还不能确定,你也不用想,就当没看见吧。” 阿川说的轻描淡写,我却觉得这里面一定有问题,本以为这个墓室除了子煞不会再有异常,没想到还是遇到了。 一个完全封闭的玉棺里要怎么塞进一个人?我百思不得其解,反而越想越觉得恐怖,这个古墓除了机关和设计让人惊叹,诡异之处也令人胆寒。 水位已经上升到玉棺底部,阿川按着玉棺顶就跳了上去,我肯定做不到,就干脆没去丢人现眼,只看到阿川站在上面看着我,笑得特别贱。 我在心里问候了他一千遍,水位逐渐升高,我终于能够爬到玉棺上,离开了水,才感觉到脚踏实地是多么心安。 甲又回到了阿川手腕上,小七手里拿着一块白玉,一头尖一头圆,带着明显的弧度,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盐。 玉有十几厘米长,比我的手指稍微粗了一点,上面阴刻着扭曲的怪异文字,和我记忆里的一模一样。 我的心“砰砰”跳起来,这就是害得我赵家几乎灭族的血咒根源,那么小,那么普通。 我没法理解就这样一块小小的东西,怎么会有如此可怕的力量,我低头看了一眼玉棺,只见靠近尸体头部的位置上有一个直径三四厘米的圆洞,甲就是从那里钻进去把玉取出来的。 小七很自然地把玉递给了我,我抬手接过,竟然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他们明明那么想要这块玉,就因为我不肯放弃,就这么轻易的给我了。 这些人未免太好说话了。 我手里捏着玉,心里莫名地不安,他们却都是一脸淡然的样子,小七手里还有一块玉,这块玉是玉棺的一部分,我看她蹲下身来把它塞进洞里,玉棺又变成了封闭的一体。 洞很明显,这么大的尸体肯定不能从那里塞进去,但我已经不关心这些了,我拿到了这块玉,这次的冒险也就到了终点。 我看到玉棺上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鸟篆,阿川正在目不转睛地看,小七却已经踏上了一条青铜链。 “走了,水就要上来了。” 小七的声音还是那么冷,我赶紧跟上她的脚步,青铜链覆着盐很滑,她走的四平八稳,我却不得不小心翼翼地矮下身子。 “到底是有钱能使鬼推磨,为了美人什么都值得。” 阿川笑嘻嘻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我有些惊讶,转头看他:“你能看懂那上面写的什么?” “就是个鸟篆而已。”阿川一挑眉毛。 “那这里葬的是谁?” 我有些迫不及待,心中充满好奇,我想知道究竟是什么样的女人,值得动用这样的大手笔。 “不是什么富贵人,只是碰巧喜欢她的人比较有钱而已。” 阿川说的模棱两可,我再问他却不肯开口了。 水已经完全淹没了玉棺,小七已经快要走到这条青铜链的尽头,我这才发现在这条青铜链尽头附近的山岩上方,有一个黑漆漆的洞。 青铜链上歪歪斜斜地插着一把剑,在手电光下闪耀着诡异的蓝色光泽,小七抬手将它拔起,动作无比自然。 我突然想起第一次见到小七的时候,她的背包里有一个长长的用布包着的东西,一定就是这把剑。 我看着她的背影,心中的疑惑如洪水般涌来,现在已经是什么年代了,竟然还会有人用这种不方便的冷兵器。 看样子小七是一进洞就遭到了子煞袭击,所以剑才落在了这里,至于她是怎么知道玉棺下的水潭才是出路,又是怎么找到了石棺下的机关,就完全不是我能想象的了。 “哎呀,糟了,我忘了这是小七打的洞……”阿川突然叫出声来。 “什么?” 我莫名其妙,只见小七已经钻进了那个黑漆漆的洞口里,我弯着身子探头去看,却愣住了。 只见这是一个完全垂直的圆洞,里面十分狭窄,直径似乎还不到五十厘米,我根本就没法进入。 我的心一下子凉了,低头就去看下面即将漫上来的水,如果没法出去,结局就是淹死在这里。 小七在圆洞中爬的很快,她本来就很苗条,现在看起来更是纤细,她用手脚撑着圆洞四壁,像猴子一样灵活。 虽然把这样一个美女比喻成猴子不太好,但她的身手就是如此,我却急得额头冒汗,没想到连玉都拿到了,竟会因为出不去而困死在这里。 阿川倒是可以跳进水里原路返回,对我来说却是自寻死路。 “怎么上?” 我求助地看向阿川,我的身形都进不去,阿川比我还壮,他肯定也是进不去的。 谁知我话音刚落,阿川的全身就发出一阵骨节错位的“啪啪”声,他的身体在瞬间变得纤瘦起来,似乎还高了那么几厘米。 我目瞪口呆地看着他,现在他是真的完全变成了另一个人,我曾听说过缩骨的功夫,亲眼看到却是另一回事,这种震撼令人刻骨铭心。 这两个人简直不像凡人! “不行哦,我就是当业余爱好学的,还不到家。”阿川颇为沮丧。 “这还不到家,那什么才是到家?” 我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心情,还能在这种环境下问这么无聊的问题。 “这可差的远了,你应该感谢小七这次不急,如果她急了,挖出来的洞我们打死都出不去。” 小七已经远远地消失在洞里,她好像就这么抛弃了我们。 阿川越过我,直接向洞里钻去,我突然感觉很害怕,这两个人好像是真的打算抛弃我。 就因为我不肯放弃这块玉? 我感觉很绝望,是的,他们想要这块玉,所以干脆等我淹死在这里,然后等水退去就能随时来取,这样就免得听我吵闹,免得和我争执。 我不知道自己心里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却越想越觉得是真的,阿川在洞里也难以施展,爬的也很狼狈,我突然意识到,我不能坐以待毙。 我使劲把自己挤进洞里,尽量把肩膀往前缩,脚下的水即将没过青铜链,我必须抓紧时间。 阿川再狼狈爬的也比我快,我却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要被挤碎,我几乎是在一寸一寸地向上挪。 洞里狭窄也有好处,最起码我很轻松地就能固定住自己,要是换了大些的洞,就凭我手脚的力量,肯定不能支撑我从这里垂直向上。 岩洞顶部变窄,水位上升的尤其快,我已经把整个身子塞进洞里,低头只见水位就在脚下。 我全身都被汗湿透了,突然意识到自己还穿着那厚重的潜水服,便赶紧腾出一只手去脱。 好在这潜水服穿起来费劲,脱却很容易,我心里急躁,几乎是三下五下就把它拽了下来,看着它掉进身下的水里,顿时感觉一身轻松。 没了潜水服的束缚,我顿时感觉洞里宽敞了一些,虽然仍得缩起肩膀,但总归有几分用处,我把玉塞进裤兜,继续上爬。 泡沫橡胶潜水服很厚,我爬起来感觉不到疼痛,现在一脱,只感觉摩擦着岩壁的后背火辣辣的疼。 但现在已经晚了,再疼我也得为自己的小命考虑。 我没有手电,头顶一片漆黑,完全看不到阿川在哪里,好在还能听见他的呼吸声,离我似乎有七八米远的样子。 这么短的时间他就爬了如此高! 我心里越来越绝望,水位已经蔓延到洞口,正在以极快的速度向我追来,眼看就要碰到我的脚,不出几十秒我就会被整个淹没。 我几乎要放弃了,却突然感觉头顶的空气变得新鲜了些许,却再没听到阿川的气息。 他们果然抛弃了我! 就在我冒出这个念头的时候,一条绳子却从上面垂了下来,一直落到我眼前。 一束光从上面照进来,晃得我睁不开眼,我眯着眼看到阿川拿着手电,他的脸在这种光线下显得极为恐怖。 第25章、出墓 “不赶紧抓着等死呢!” 阿川冲我叫道,我赶紧伸手把绳子在手腕上缠了几圈,紧接着便感觉到手腕一阵刺痛,肩膀两旁更是被磨得像掉了一层皮一样,疼的我想叫出声。 他们像拖死狗一样地拉着我,力量极大,我上升的速度很快,心里满满的都是感激,他们没有抛弃我。 我一定是得了被害妄想症,我自嘲地想着,也是,都到了这一步,他们有什么理由抛弃我,他们如果真的想要那块玉,我也不可能打得过他们。 我很快就被拖出了这个洞,肩膀两边疼的厉害,我转头去看,只见肩膀边的衣料早已被血浸透,一道道血流混着泥水沿着我的手臂流下。 但这都不重要了,劫后余生的感觉比什么都美好,我低头去看那个洞,只见里面的水停在一半已经不再上涨,看样子墓室里还有别的排水方法,让水位最多保持在那个高度。 如果水真的多到漫出来,就会被外面的人发现异样,这种费心的保护也就失去了意义,看来这个墓的设计远比我想象的复杂。 又是一阵“隆隆”的雷声,听起来比在下面清晰多了,我知道我们已经很靠近地面。 我们现在站着的地方是又一个天然岩洞,却比下面的小很多,长宽不过几米,高度也很低,我只能半弯着腰,没法站直。 岩洞里很湿,我看到岩洞左侧有个洞口,里面正有泥水源源不断地流进来。 小七什么也没说,直接钻进了那个洞,阿川推了我一把示意我跟上,紧接着自己也钻了进去。 这个洞虽然也很狭窄,却不至于把我挤得喘不过气来,洞是“玄”字形的,坡度不算很大,唯一的缺点就是里面满是泥水,不仅脚下汇聚成流,头顶也在稀稀拉拉的滴落。 前面的小七已经完全变成了泥人,我肯定比她狼狈百倍,脚下的稀泥又湿又滑,我摔倒了好几次,却都一声不吭地爬起来继续。 如果是以前我一定会抱怨几句,但现在却不想说了,我知道就算说出来路也不会变得好走,这两个人也不可能会安慰我。 或许这就是成长吧,我心里觉得很悲哀,脚下不知何时已经没了岩层的质感,完全变成了稀泥,我已经能听到稀里哗啦的大雨声。 洞里变得越来越难行,头顶似乎变成了一场大的泥雨,脚下的泥水里时不时地冲出来几条蚯蚓,我们已经离地面很近了。 一个白花花的骷髅头突然进入视线,吓得我差点摔倒,但它又顺着泥水一路向下冲去,眨眼间就消失在我眼前。 小七停住了,我看到她直起了身子,一道刺目的闪电突然划过,将她的身体照的透亮。 前面已经露天了,我看到雨水瞬间将小七浇个透彻,她两脚一撑,又一次消失在我眼前。 我探出头去,只感觉被迎头浇了一盆冷水,外面的雨是如此大,我几乎不能抬头看着上面。 这又是一个狭窄的竖直的洞,离地面却最多只有两米,小七已经站在了地面上,把手伸向我。 我很轻松地就抓住了她的手,但雨水浇得很滑,我试图攀住洞边的泥土,都很快就滑了下去,小七的手也很滑,雨水顺着她的手臂滑到我手上,像蚯蚓在手上爬,一阵阵发痒。 小七眼里流露出不耐之色,她大概是觉得我实在是太笨了,她松开了我的手,两手抓住我的手腕,稍一用力就把我整个身子提了起来。 我惨叫一声,我的手腕是真的脱臼了,但她也在这一瞬间就把我整个拉了上去,眨眼间我就摔在了外面的土坡上,压倒了一大片杂草。 小七蹲下来,掰过我的手臂,“咔嗒”一声就把关节顶了回去,速度之快愣是让我没来得及叫出声。 我转了转手腕,还在隐隐作痛,看向小七的目光就像看一个怪物,这个女人的力气怎么会这么大,我虽然不胖,但也有一百二十多斤,她竟能直接把我提起来,还是以那么快的速度。 又是一道闪电划过夜空,周围一瞬间变得无比明亮,我清楚地看到头顶是一块石碑。 我几乎是一骨碌地爬了起来,阿川也已经爬出洞口,手电一照,周围变得明亮起来,我这才发现这里是一片长满了荒草的坟地。 我从阿川手里拿过手电,清楚地看到就在我爬出的那个洞口旁边,是一块歪歪斜斜的无字碑。 我愣在那里,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滋味,当初我如果绕过这块无字碑,就会直接看到这个不大的洞口。 阿川拍了拍我的肩:“放心吧,看不见的,小七怎么可能不做掩饰。” 他果然什么都知道。 我看着他,只见他手腕上的甲在瞪着眼睛看我,在漆黑的夜里发出绿幽幽的光。 我似乎是明白了,阿川看着我笑:“不好意思,前几天我刚好有事没来,就暂时把甲放在小七那里,放心吧,我可没有偷窥别人的爱好。” 我完全不知道该说什么,阿川说完就向坟地的另一边走去,很快他就从那边的杂草堆里开出了一辆汽车。 车是泰兴本地的牌号,我不知道它是什么时候停在那里的,我和老马跟踪小七的那天完全没注意,而且他停放的位置从大路上也根本看不到。 他们所做的一切都是有准备的,小七来朝阳村的时间比我早,她一直都在挖这个洞,他们早就知道这里可以直达主墓室。 阿川把车沿着坟地边开了过来,小七完全没理会我,直接向汽车走去,很从容地拉开车门坐了上去。 我赶紧跑了过去,正要拉车门,却听到“咔”的一声,阿川把车门锁住了。 大雨滂沱,雨水把我浇个透彻,我的心也好似被泼了冷水,我隔着车窗看着阿川,车窗上流过雨水,很模糊。 他把车窗摇了个缝,只露出一双眼睛,目光很俏皮,也很冷漠。 “我答应过赵德仁,把你安然无恙的从墓里带出来,现在已经做到了,你既然选择了留着那块玉,就自己去解决。” 阿川的声音里没有丝毫感情,和墓里的他全然不同,他说完就把车窗摇上,发动了汽车。 “喂!你告诉我,到底要怎么做!” 我扑上去拼命地拍打着车窗,他却连一丝停顿都没有,汽车的速度渐渐加快,我拼命地追着,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它离我越来越远。 “你告诉我!你告诉我!!!” 我声嘶力竭,声音在雷声和雨声里显得那么凄凉,我眼睁睁地看着汽车的尾灯离我越来越远,直到消失在暴雨中。 他们是真的抛弃了我,用另一种方式。 我本已经相信他们了的,却没想到他们竟会给我开这样一个玩笑,我有了玉,却还是没法解开血咒。 我感觉浑身凉的要命,是从心底到身体的发寒,现实真的比我想象的还要残酷。 雨比刚才更大了,前后都是一片黑暗,我完全看不到自己的出路。 我的眼眶又在发热,我紧紧地闭上眼,不想让眼泪流出来,我不断地安慰自己,拿到玉已经是最好的结果。 手电还在坟地的杂草里发出朦胧的光,我拖着脚爬上去捡起来,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稀泥回到大路上。 我以为得到了玉就什么都有了,却发现除了玉,我什么都没有,我拿出玉,看着它上面的盐层在大雨的冲刷下一点点剥离,露出原本温润的色泽。 我又把它塞了回去,手却碰到了那盒湿透的烟。 我苦笑着,没想到人在落魄的时候,连借烟浇愁都是奢望。 我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到招待所的,只记得那个小丫头诧异的眼神,她不敢相信我竟然会如此狼狈。 “哥,那个人呢?” 我摇头:“他有事先回去了。” “哦,你这是……” 她指着我已经被血洇透的衣服,我知道自己不止是双肩流血,背后肯定也满是伤口,可能本来没有那么惨,但被雨水一冲,几乎整件衣服都变成了浅红色。 “没事,几点了?” 我像刚从河里捞出来一样,只能坐在凳子上,小丫头的眼睛里清楚的映出我狼狈的模样。 “十一点多,你等我一下。” 小丫头说着跑进主屋,给我拿来了药箱、热水和干毛巾,她滴溜溜的大眼睛看得我很不好意思,便开口道:“我自己来。” “那你要不要吃饭?” “不用了,你回去吧。” 小丫头看着我欲言又止,我抬起头:“还有事?” “没……”她的声音很低,“你运气挺好的,今晚九点多的时候村里又遇着鬼压床了……” 我心里一惊,难怪回来的时候整个村子家家户户都亮着灯,我还以为时间很早,平日里这么晚村里都是一片漆黑的。 但我对此已经毫无兴趣了,村里的鬼压床肯定和我有关,当你知道了背后的秘密,再诡异的事都只是谈资。 小丫头见我没什么反应,瘪瘪嘴就走了出去,我赶紧把门关上,脱下T恤。 第26章 意外来电 屋里的墙上钉着一面镜子,我走上前扭转身体去看,肩侧的伤口血肉模糊,却没有想象中的严重,背后是一大片淤青和一道道刮痕,还在不停地冒着血珠。 幸亏有这场大雨,不然等我回来伤口早已结痂,脱衣服的时候肯定疼死。 我又把身体转向另一侧,只见右肩后有一块巴掌大的淤青,颜色格外深,形状就像是一张扭曲的女人的脸。 我吞了口唾沫,又凑近几分,这张脸几乎和那具红衣女尸一模一样,痛苦扭曲,满是怨毒。 它微微凸起,看上去似乎想要撕碎我的皮肤挣脱出来,我的心“砰砰”乱跳,它现在就如此恐怖,不知在墓中是什么样子。 幸亏阿川没有让我去看,我赶紧别过了眼,用热毛巾把全身擦了一遍,然后扭转着身体给自己上药。 这真是我活了二十多年最落魄的时候,在漆黑的雨夜,在一个不熟悉的地方,自己给自己疗伤。 我上完药,关上灯,把那块毛巾洗净垫在身后,躺倒下来。 我的身体很累很痛,脑子里也很烦很乱,却盯着天花板怎么都睡不着,回家后的一幕幕像放电影一样从眼前掠过。 我爹的尸体是谁烧的,老马又去了哪儿,阿川和小七到底知道什么,我爹又和他们有什么关系。 我感觉自己是真的傻,竟然没看出这一切都是安排好的,阿川早就知道直达主棺的方法,却还是象征性地陪我走了一遭。 他是在吓我,用墓里的恐怖逼迫我放弃古玉,但我不明白他们为什么又会如此利落的把玉交给我。 我现在想去找他们探听血咒的消息根本不可能,想来想去,我唯一的希望竟然是老马。 只是老马已经被我打上了不可信的标签,而且我根本不知道他在哪里,我摸了摸兜里的玉,老马是想要这块玉的,虽然他因为某种原因离去,但只要他想要玉,就必须回来找我。 我心里又重燃希望,他没有手机,要想找我只能去我家,我只需要回家等着就是,只是这一次,我不会再被他当猴耍。 我悲哀的发现,这次出行竟然被所有人耍了一遍,我明明和老马形影不离,阿川究竟是什么时候替换了他? 我脑袋里一片混沌,完全把握不住事情的方向,但过去的细节,却又无比清晰。 一道闪电“刷”地闪过,屋里瞬间变得透亮,我一个激灵坐了起来,我想起来了,老马的确有没和我在一起的时候,就是昨晚,他拿着手电出去了一阵,然后又回来。 我想当然地认为他是去起夜,但阿川一定是在那时替换了他,昨晚睡前老马还因为驴腿被我呛得哑口无言,今天下午却完全没想着带上驴腿进墓。 他那么宝贝这条驴腿,怎么可能因为匆忙就忘记?还有这些香纸朱砂,真正的老马肯定会带着的。 我缓缓躺下,这样一想,今天的老马处处都不对劲,我下午拍他的脸让他起床时就觉得他的脸格外的凉,他没有洗脸,上山的时候又反常地没有走在前面。 他不是疲累,也不是心情不好,他只是被换掉了,换成了根本不知道路的阿川。 那一路阿川的话很少,他不怎么了解老马,担心祸从口出,被我看破,等进了墓里没法回头的时候,他也就懒得掩饰了。 这么明显的反常,这么拙劣的骗局,我竟然在见到小七的时候才反应过来,阿川说的没错,我就是个笨蛋。 幸亏他是没有恶意的,如果他想杀掉我,昨晚我就莫名其妙的小命不保了。 我心中憋着一口气,怎么都睡不着,老马昨晚就出去了那么一会儿,阿川究竟对他说了什么,他才会匆忙抛弃我离开? 那一定是比得到玉更重要的事,看来老马知道的也并不多,倒是阿川和小七一定掌握着重要的秘密。 又是一道闪电,外面的雨似乎更大了,我抬起手挡在眼前,我的身体已经不允许我胡思乱想,它迫切地想要休息。 …… “来来来,这儿,放这儿……” 一阵嘈杂的声音把我吵醒,我睁开眼睛,感觉头晕脑胀,手臂疼得几乎没法抬起。 院子里混杂着各种脚步声和说话声,似乎有很多人,我费力地揉了揉眼,感觉心烦意乱。 我下意识地去摸裤兜,玉还在,我拿了出来,借着不甚明亮的光,端详着它。 族谱上的画早已深深地印在脑子里,玉上的花纹和记忆里的一模一样,透过光,我看到玉里有一抹鲜艳的红色,自然无规则。 我不怎么懂玉,只是觉得这样一块美玉里掺杂了一抹红色很破坏美感,我是有轻微强迫症的,或许换个人看就会觉得这是一种别样的美。 这抹红色让我很不舒服,它不像是玉里常见的絮状纹,而是红的刺眼,像血一样。 我不由得想起父亲脊梁后的符号,这玉里的颜色就像那些咒文一样鲜红。 我把玉塞回,从床上爬起,在那件血衣和前天未洗的汗衣里选择了后者,我走到镜子前迟疑了一下,还是把右肩对了上去。 那块骇人的淤青变得更加扭曲,几乎看不出是人脸,它的颜色淡了很多,即将与背上普通的淤青融为一体。 我放下心来,伤势在向好的方向发展。 我打开门,外面还在下雨,不过已经小了很多,就在我露出头的一瞬间,整个院子里的人都看向了我。 院子里最起码也有二十个人,有普通的村民,还有刚来时在村口见到的小孩,最显眼的还是那些戴着耳机,摆弄着摄影设备的人。 “哥,你醒啦!” 小丫头一脸兴奋,撑着伞跑来把我拉了出去,我一脸茫然,只见一个举着话筒的女人走过来。 “这位先生,昨晚您也遇到了鬼压床吗?” 竟然是采访,我愣了一下,想要说话却觉得喉咙发涩,干咳了几声才开口:“没。” 声音涩得几乎不像我的,我看着摄像镜头有些尴尬,但愿这不是现场直播。 女记者露出好奇的目光:“那您昨晚有感觉到什么异常吗?” “没有,我昨天出去爬山回来晚了……” 我一边含糊不清地说着,一边就想回屋,记者见我不想说,赶紧示意摄像师转换镜头。 我三步并作两步地跑回屋里,没想到这件事会闹得这么大,幸亏老马关上了长江断流的机关,不然还不知要来多少专家。 采访的人足足折腾了一上午才走,我一直躺在屋里盯着天花板发呆,我什么都没想,却也不想睡,竟就这样待了一上午。 “哥,吃饭吧,他们走啦!”小丫头在外面“砰砰”地拍门。 我从炕上跳下打开门,把小丫头恍了个趔趄,她瞅了我一眼:“吃饭。” 招待所里就剩下我们两个,小丫头丝毫没有避讳,和我坐在一桌吃起来,我看了一眼变小的雨,觉得是时候离开了。 “你们这里什么时候有去泰兴的车?”我随口问道。 “这就走?”小丫头塞了一嘴,含糊不清地说,“没车的,你可以去问问谁家有想去城里的,他们可以捎着你。” 我应了一声,匆匆吃完出门,路过那家小卖铺又买了一包烟,不知道为什么,烟草的味道让我格外迷恋。 我很幸运,一个老乡下午准备去泰兴一趟,我匆忙回招待所结了账,背上空包拿了伞就坐上了他的车。 他骑的是个三轮摩托,我坐在车厢里举着伞,感觉自己特别滑稽。 土路泥泞颠簸,我全身的骨头都要散架,胃里更是翻江倒海,我想拿一根烟抽,却发现颠得根本夹不住。 我们不到两个小时就到了泰兴,老乡不肯要我的钱,我也没强求,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我感觉无比孤独。 我要回家去等着老马,不过在此之前得买身衣服洗个澡,总不能这样灰头土脸的回去。 就在我收拾妥当准备退掉钟点房的时候,手机却突然响了,还是熟悉的铃声,却是个陌生的号码。 现在能给我打电话的不是广告就是骗子,我犹豫一下,还是按了接听。 “厉害了哥们儿,都上电视了!” 对面是一个粗犷的大嗓门,我愣了几秒,完全没想起认识这么一个人。 那人还在连珠炮似的说:“看你傻不拉叽的,还和以前一样,现在怎么还去下乡扶贫了?瞅瞅瞅瞅,哈哈,看你那鸡窝头……” 我真的很想把电话挂断,但我已经听出了那是谁,别的记不住,那招牌似的“哈哈”简直是刻骨铭心。 “老黄,你丫欠抽啊!”我狠狠地怼了回去。 “你妹的,老子的大名记不住,外号倒叫的响,长能耐了!” “少说没用的,你怎么知道我号码的?” “以前的老同学打听一下呗,怎么样,哥哥我现在在丽江开客栈,要不要来玩?” 我心里一动,差点就答应,但一想起血咒就没了心情,只能推辞:“我家出了点事,现在恐怕去不了,等以后的吧。” 第27章 玉活了 “你他妈/的少找借口,都有闲工夫去江苏爬山,就没时间来看看老子?”老黄的暴脾气说来就来。 我愁眉苦脸,如果不去,以老黄的性格肯定会来我家把我拎去,但我现在是真的没心情。 “老黄,家里那山不比泰兴的多?我哪能是去爬山啊,我实话跟你说吧,我爹去了。” 老黄明显顿了一下,声音也变得正经起来:“怎么,就是因为你家那个咒?” “是,我去江苏就是为了这个,这事吧越来越复杂了,我现在跟你说不清,等什么时候解决了我肯定去看你。” “说不清就过来说,才几年没见就不把我当兄弟了?说好了啊,必须得来,现在就来,加我微信!” 老黄“啪”的一声就把电话挂了,手机紧接着就发来一个微信好友申请,头像就是他本人,穿着不知哪个少数民族的衣裳,花花绿绿的,看起来特别骚包。 我点了同意,紧接着就来了个转账提醒,整整五千块,还有一串语音。 “机票钱老子可给你了,你小子要是不来,以后兄弟没得做,什么时候上飞机知会我一声,我去给你接风!” 我无奈地收起手机,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我再不去可就真说不过去了,总归去看看他也耽误不了几天。 老黄是我的发小,比我大两岁,从小光屁股一块儿玩大的,我俩一直都是铁哥们,只是后来在我刚上高中那一年,他们全家搬到南方做生意去了,就再没了联系,算算已经有六七年没见,没想到他会在电视上看到我,也算是缘分了。 老黄不姓黄,他大名叫张晓东,老黄这个外号还是小学三年级时候取的,那时候写作文讲我的老师,别的同学都把老师比喻成园丁蜡烛,只有他,写了一句老师就像勤劳的老黄牛,自此这个外号就定下了。 因为小学初中我俩都是一个班,所以这个外号也一直跟随着他,这么多年没见,我的第一反应还是叫他老黄。 看来他这些年混的不错,能在丽江那寸土寸金的地方开客栈的,都不是普通角色。 果然是人比人,气死人,看看老黄,再看看自己,我真心是没脸见他,以老黄的性格,不狠狠地嘲笑我一番都对不起这多年未见。 但我还是想去,现在的我能有个谈心的人就够了,哪管他说什么。 我在车站坐上了前往南京的黑车,一辆破破烂烂的小面包,里面硬是塞下了九个人,车里各种汗臭脚臭让我下意识地放缓呼吸,刚刚的一番打扮全都付诸东流。 好在价格便宜,我心里竟没想着抱怨,这一次古墓之行带来的变化让我自己都吃惊。 我顺利地赶上了前往丽江的最后一次航班,等下机时,外面已经漆黑一片,快到十点半了。 我打开手机,只见上面有十几个未接来电,全是老黄打的,这么多年了,他的急脾气一点没变。 我走到出站口,一眼就看见了老黄,只见这货举着一个硕大的印着我名字的牌子,在人群里左顾右盼。 他的脸几乎和记忆里的一样,只是高了壮了成熟了,从前稚嫩的脸庞刻上了岁月的棱角。 我鼻子一酸,没想到此生还能再见到这个兄弟。 他也一眼看到了我,牌子一扔就跑上来,给我来了个熊抱。 他的身体很温暖,我感觉自己的眼泪又快掉下来,松手却见他也红了眼眶。 “你看看你,怎么还是瘦的跟个弱鸡似的?哈哈,电视上的你看没看?黑眼圈草窝头,哈哈……” 我心中的喜悦荡然无存,这货还是像以前一样,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走!来了还是兄弟,别丧着个脸,哥哥请你搓一顿!” 老黄一把搭上我的肩,我几乎是被他推着往前走,到了停车场只见他拿出钥匙一按,一辆大路虎就亮起了灯。 这种霸气侧漏的车型倒真是他喜欢的,他打开副驾驶的门就把我塞了进去,自己晃晃悠悠地坐上驾驶位,嘚瑟的样子特别欠揍。 “老黄,这些年混的不错啊。” 老黄发动汽车:“一般般吧,客栈不就是为了玩儿,倒是你,你家那到底是什么幺蛾子。” 老黄早就知道我家的血咒,所以我也没隐瞒,就把最近的事全都说了一遍,还没说完就已经进了古城,我俩就换了个烧烤摊继续说。 老黄原本还一脸轻松,我越说他的表情越凝重,到最后串也不撸了,只是一杯一杯地喝酒。 “那块玉你带了没?给我瞅瞅,我现在也算是半个看玉的行家,说不定帮得上忙。”老黄似乎对这块玉很感兴趣。 我想也没想就把玉拿了出来,只是对行家有点怀疑:“你什么时候也会看玉了?” 老黄抬手接过,压低声音:“这你就不知道了吧,客栈才能赚几个钱啊,这里靠着缅甸,我有几个中间人,有什么好货就先拿给我看。” 缅甸产玉,云南少数民族多而杂,其中必然有一些见不得光的交易,我只是没想到老黄也会掺杂在里面。 老黄把玉举在眼前,对着灯光看了又看,眉头渐渐皱起来,然后又从兜里拿出一只小手电,对着玉前后左右地照。 看他的样子还挺像那么一回事,但我就是莫名的想笑。 “老黄,别看了,玉本身没什么,主要是上面刻的咒,你能看得懂?” “谁说玉本身没什么?”老黄脸色不好看,“我看这玉怪得很,我这些年见的玉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世界各地哪里的没见过,唯独你这块我看不出产地。” “产地这个也太玄乎了吧,玉都是小矿脉,全世界有的是,你怎么可能都看出产地?” “细节不知道,大致也能看出来,你这块玉一看就是没人戴过的,里面肯定不是血沁,如果是玉里原本就有的,这么特别的颜色,我没理由不知道。” 我心里觉得憋闷,老黄和我想的一样,我虽然没他专业,但也能看出不对劲,现在被他一说,更感觉不舒服。 “行了,别想了,玉先放我这,我认识的行家多,帮你发给他们看看,说不定就有线索,你先在我这住几天,看你那样儿,得多少天没睡好了?” “别!” 我见他拿起手机就想拍照,赶紧把镜头挡住:“别发,你也知道这个东西有多邪性,它现在已经牵扯到这么多人了,万一真有懂行的看出点什么,说不定咱俩小命难保。” “哈哈,还小命难保呢,我看你是迫害妄想,”老黄大笑起来,“来抢最好,我还怕他们不来呢,我在这儿有的是人,来一个逮一个,总有撬得开嘴的。” 如果是小七那样的人来,老黄真能抵挡得住? 我心里苦笑,但想想现在毫无线索,还真不如学姜太公钓鱼,别管好消息坏消息,有消息就比没有好,现在走投无路,这倒是个办法。 这么一想,我的手就缩了回来,老黄“咔咔咔”地从各个角度拍了一通,随手就把玉塞进了自己兜里。 看来我想尽快回家的愿望是没法实现了,老黄肯定会一直等所有人都联系一遍才能放过我。 我俩吃饱喝足,向着老黄的客栈驶去,一路只见各种少数民族的人来来往往,他们的衣饰华丽繁琐,异彩纷呈,只可惜除了苗族,别的我一概分辨不出。 老黄的客栈叫悠然居,和他一贯的作风格格不入,我想笑却又忍住,进门只见一个瘦高的年轻人迎上来。 “老板,回来了?” 老黄点头,一拍我肩膀:“我发小,赵长泽,这是陆鸣,叫他阿鸣就行。” 阿鸣是个很会看眼色的主,赶紧对着我点头哈腰:“赵老板您坐,我去泡茶。” 这声“老板”叫的我很不舒服,赶紧摆手:“不用了不用了,我今天太累了,想赶紧睡。” “走吧走吧,”老黄挥手让阿鸣下去,又转头看我,“大泽,这里现在就是你家,别一副畏畏缩缩的怂样儿,想要什么找他们就是。” 我也不想表现得像个怂包,但不知为什么就是觉得不似从前自在,老黄可能是觉得我真的挺累,也没多说,直接带我上楼安置下来。 我擦了身换了药,扑倒在柔软的床上,感觉后背都没那么疼了。 老黄的客栈做的挺大,一楼是餐厅,二楼是客房,他过得好,我打心眼里为他高兴,却又不禁为自己感到悲哀。 我躺在床上胡思乱想,不知不觉就睡着了,这一觉倒是出乎意料的安稳,好像背后有了靠山似的。 “大泽,赶紧开门,开门!” 我蓦地惊醒,只见周围漆黑一片,拿出手机一看已经快到凌晨两点。 老黄还在不停地拍门,不停地叫我,我心中一紧,难道他还真找到了知情人? 我赶紧跑去打开门,老黄手里捏着玉,冲进来把门猛地一关,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 “大泽,你这块玉,活了!” 我脑袋里像有什么轰然炸响,只怀疑自己听错了:“什么?” 第28章 死讯 “活了,就是活了!” 老黄很是慌乱,我还从未见过他如此惊慌,他转身把灯关了,一把把我拉到窗前,拉开了窗帘。 他把玉举起来对着月光:“你看,这里面的绵在动!” 我伸头看去,里面的红色纹路似乎真的有所不同,却并没有动,但我也记不清它究竟是什么样子,所以根本没法相信。 “奇怪,刚刚还动的,这会怎么不动了?” 老黄一脸的气急败坏,拿着玉使劲晃了几下。 再看去还是没有变化,我一脸无奈地看着他:“你该不是花眼了?” 老黄信誓旦旦:“怎么可能,老子我双眼二点零,以前部队里可是神射手!” 怪不得感觉这家伙气场都不一样了,原来是军队里待过,其实我当年也很想入伍,但父亲却让我上大学,现在想想,也是遗憾。 “你说它会动,难道这玉里是空的,里面是什么液体?”我想了想,似乎只有这一种解释。 “不可能,”老黄立即否认,“如果是空的,你早就该发现了,要是不是实心我就把头拧下来。” 老黄说的没错,看他刚才惊慌的样子也不像是骗我,我看着这块玉,不由地全身发寒。 “我想起来了!” 老黄突然叫了一声,拿着手机翻出吃饭时拍的照片,看了一眼,又看了看玉,举到我面前:“卧槽,我就说老子的眼力怎么可能看错,瞅瞅瞅瞅!” 我拿过老黄的手机和玉仔细对比,心脏跳得飞快,照片上的红色纹路真的和玉里的不一样。 这块玉真的是活的! 我几乎是瞬间就把玉扔了出去,祖辈可没有关于玉是活的的记载,这个发现对我来说肯定不是好事。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它真的只是一块玉吗?还是说,家族血咒的重新开始就是因为玉活了? 我一直觉得自己能分得清什么是玉的,现在却产生了怀疑,但是我一人看错可以,这么多人,陈老头,老马,阿川,小七,还有老黄,难道所有人都会看错吗? 这真的是一件邪物,我从前还惊叹它为何会有如此大的威力,现在却不了,它本身就不止是一块玉那么简单。 “老黄,现在怎么办?” 我心里很慌,没人知道玉的变化意味着什么,想想自己竟然那么轻易就把玉给了老黄,他会不会像我一样也遭受血咒? 我后悔不已,我又不是不知道这个东西有多么邪性,竟然如此大意,它牵扯进来的人已经够多了,而现在我又把最好的哥们拖下了水。 我的担忧和恐惧全都写在脸上,老黄抬手拍我的肩:“怕个毛,老子一向福大命大,谁知道碰过这玩意的有多少人,难道全都死了?” 我头脑混乱,完全不知该说什么,老黄捡起玉就向门口走:“大泽,你别整天胡思乱想的,老老实实睡觉,这东西再怎么邪性也不能咬你,无神论懂吗无神论……” 老黄的声音随着脚步声渐渐远去,我倒在床上,又着急又想笑,还无神论呢,刚刚还不是慌得要命。 这一下我是彻底睡不着了,却又感觉很累,什么都懒得去想,就这么睁着眼发呆,也不知过了多久,突然觉得房间里的味道怪怪的。 我没怎么在意,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总会有不适应,但这个怪味却越来越浓,像是某种香气混合着血腥味。 耳边一直有滴滴答答的声音,搅得我心烦意乱,这个房间的水龙头该修了。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终于决定起身去把水龙头再拧紧一点,就在我半支起身子的时候,却突然想起这个房间的水龙头根本就不漏水。 我心中一惊,重新躺倒在床上,我记得很清楚,水龙头不漏水。 那这个滴滴答答的声音是从哪来的? 我屏住呼吸,竖起耳朵仔细去听,却越听越骇然,这个声音,似乎是来自我身下。 我“噌”地一下坐了起来,又慢慢俯下身子把耳朵贴近床。 “嗒,嗒,嗒……” 这个声音就在床下! 我猛地窜起,逃也似的跳下了床,一脚却踩在冰凉滑腻的液体里,差点没摔个跟头,带着香气的血腥味扑鼻而来,是那么的浓重。 我借着清幽的月光低头一看,只见两脚都在一滩黑乎乎的液体里,这液体正是从床下蔓延出来的。 这种滑腻感不是水! 我紧捂住嘴巴不让自己叫出声,身体一倾飞快地按开了床头灯,霎那间一片鲜红映入眼帘,我终于没忍住惊叫一声,飞一样地跑向门边。 门把手“咔咔”地响,却怎么都拧不开,似乎是从外面锁上了。 “老黄,开门!老黄!” 我拼命地叫喊,拼命地拍门,外面却没有一点回应,那滩血似乎被我的声音刺激到了,蔓延的速度比先前快了十倍不止! 人在怕到极点的时候就会产生鱼死网破的勇气,眼看着那摊血就要蔓延到我脚下,我干脆冲了上去,一把掀开床边的床单。 只见床下正中心的位置死死地黏着一块玉,血浸润了上面的花纹,像泉眼一样不断的从里面喷出来! “啊!!!” 我猛地坐起,心跳如擂鼓,满身满脸都是汗,活像洗了个澡。 是梦。 我大口地呼吸着,就像劫后余生,房间里很安静,没有怪味,没有滴答声,只有我心脏跳动的“砰砰”声。 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但这个梦太真实了,以至于我现在还沉浸其中。 我抬手打开了房间的灯,地上没有血,我弯下腰,小心翼翼地掀开床单,床下也没有玉。 我松了口气,心却依旧高高悬起,这个梦给我一种极度的不祥感,连带着整个房间都笼罩着诡异的气息。 我越想越怕,拿着手机就跑了出去,门并没有被锁上,我站在走廊里,依然觉得害怕。 “老黄?老黄?” 我不敢叫的太大声,但这点声音显然不够惊动他,走廊里还是静悄悄的,没人理睬我。 一阵脚步声从楼下传来,我慌忙转头去看,是阿鸣。 “赵老板,有事吗?老板房间在那里。” “哦,没,没事……” 我支吾着,阿鸣奇怪地看了我一眼,也没多问,转身下楼了。 我赶紧扑向老黄的房门,一边敲一边叫。 “谁啊?阿鸣死哪去了……” 门里传来老黄的抱怨声,我感觉心安了不少,我能听到他拖拉着鞋走来的声音。 “大泽?”老黄打开门,看着我一脸的莫名其妙,“你小子不睡觉干啥呢,天都快亮了。” 我二话没说就挤进他房间:“我想在你这睡。” “啊?” 老黄的嘴张得能吞下鸡蛋,原本的睡眼惺忪彻底消失,从后面一把就扯住我的衣领。 “你他妈/的犯什么病?别跟我说你丫现在是弯的,亏老子把你当兄弟,你竟然想上老子……” 我甩开他的手,尴尬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你胡说什么,老子直的,直的!我就是觉得那个房间风水不好!” “神经病啊你!” 我完全没理会老黄,径直钻进了他的被窝,不管他说什么,反正打死我都不会再回去了。 我感觉自己的脸烧的厉害,我简直就是个无赖,但我直到现在还心有余悸,这个梦真实得让我发慌。 要让我跟老黄说自己是被噩梦吓来的,肯定会被老黄笑死,哪怕他想歪,我也不会说。 老黄站在床边看着我,特别的生无可恋,但他最后还是没有赶我出去,只是从衣柜里又拉出一床被子,躺到了离床不远的沙发上。 我窝在床上看着老黄,感觉自己真是个混蛋,也觉得自己幼稚得可笑,但心里却暖暖的,我以为父亲走后就不会有人再如此纵容我,现在却发现还有。 老黄只比我大两岁,却比我成熟得多,我们从小打打闹闹不觉得有什么,现在却发现我已经被他当成弟弟保护了。 换成是别人我也不会做这么出格的事情,但是对老黄,我就可以迈过这道坎。 有老黄在旁边,我睡的很安心,直到一阵不合时宜的铃声响起。 还是熟悉的旋律,我迷迷糊糊地摸过手机,拿来一看竟然是村长。 村长怎么会在这时候联系我? 我按下接听,村长的声音从里面传来,我顿时清醒过来。 “大泽啊,你那个姓马的朋友是怎么回事啊?为什么会死在你家,你现在在哪儿,赶紧回来吧!” 我感觉全身僵硬,惊愕不已,村长的声音又是焦急又是惊惧,我家接二连三地出事,他在村里肯定不好过。 我现在完全摸不着头脑,老马被替换是大前天晚上的事,这才短短两天,他怎么会死在我家? “张伯,你说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他为什么会去我家?” 村长的声音很是错愕:“你不知道?他是前天傍晚来的,说是你让他回去拿东西,今早你小李叔经过,看见你家大门敞着,他就死在院里!” 我心脏狂跳,全身发麻,我从来也没让老马去我家拿东西啊。 第29章 尸体消失 老马是前天傍晚到的,看来他被替换之后就立即去了我家,但我家到底有什么东西能让他抛弃我前去? 还是说老马根本就是被骗了,阿川易容成了我的样子,骗他回去? 不可能,那天夜里我明明是在床上,老马再傻也能看出那不是我,这么说我家一定藏着重要的东西! 突然的线索让我根本没法再安稳地待在丽江,我必须回家,马上就回去。 “张伯,我现在就赶回去,不过离得远能慢点,有什么事随时跟我联系,对了,千万别去碰老马的尸体!” 村长苦笑一声:“俺们哪敢去碰啊,娃儿你可赶紧回来吧。” 我挂断了电话,老马的死一定有重要线索,我要尽快回去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 “老马死了?” 老黄突然开口,吓了我一跳,我刚刚的声音那么大,他不醒就怪了,现在正一脸严肃地坐在沙发上。 “是啊,所以我必须得回去了,你这边要是有什么线索再告诉我……” “你丫到底还把不把我当哥们儿?”老黄的声音突然大起来,“我也去!就冲着咱两家以前的交情我也得去!” 我深吸口气:“老黄,真的,算我求你,你别掺和进来成吗?老马他可是死在我家!这事现在没个头了,要是你也因为这事死了,我肯定会发疯!” “呸呸呸!你小子咒我啊,老子我扛过枪下过海,还能因为这点破事死了?要么一起去,要么谁都别去!” 我就知道老黄会这样,但我是真的不想再把他拉进来了,以前就很担忧,更别提老马现在死了,这件事的危险性比我想象的大得多。 “老黄,真的别去,我实话跟你说吧,我昨天做了个特吓人的梦,所以才跑你这儿了,结果今早就听说老马死了,这件事沾上是没好下场的!” “管什么下场我都认!”老黄的神情特别严肃,“你什么性格我还不了解?这事你一人干不来。” 我看着老黄,总算知道阿川劝我放弃时的心情了,我或许还是个软蛋,阿川要是再给我一点压力我可能就会放弃,但老黄绝不会,他就算撞了南墙也一定要把南墙撞破。 我现在的心情很微妙,我希望能有一个支持我的伙伴,却又害怕害死他,就像当初害怕害死老马一样。 但老马还是死了,尽管不是我害的,却也是因为这件事,我真的怕看到老黄冷冰冰的尸体。 老黄却没再理我,他已经开始收拾东西,效率高的出奇,他在用行动表示非去不可。 我是真的拦不住他,甩手就走也只有被他抓住的下场,我现在能做的就是尽量保证他的安全。 “老黄,你要是真想去也行,但是你得听我的,什么都别碰,什么都别问,就站在那看,成不?” 老黄没开口,只是把收拾好的背包背起,拉开房门:“走。” 他的目光冷峻而严厉,我瞬间就软了,跟在他后面灰溜溜的,老黄的样子真的很像父亲从前发火的时候。 老黄的车开得很快,但飞机却不给我们机会,我们可以选择飞济南或临沂,但去济南就要坐很久的车,临沂没有直达的航班,必须中转,等到机场就已经是晚上八点多了。 不管选什么路线我们今天都是不可能到的,到家里的汽车一天只有一趟,是中午发车,所以最早也得明天傍晚才能到。 尸体隔了两天一夜谁知会发生什么变故,难道就让老马在院子里躺着? 老黄丝毫没有慌乱的样子,我却坐立难安,昨晚诡异的梦又一次浮现在脑海,我不停地转头去看老黄,只见他坐的笔直,连撇都没撇我一眼。 我俩在机场坐了四个小时,总算乘上了前往临沂的航班,老黄自始至终都没表现出紧张,却也不是平常轻松的模样,他肯定也是担心的。 等我俩下机的时候,外面的天已经黑透,一股热浪扑面而来,丽江地势高,空气里都是丝丝凉意,没想到家里竟然这么热。 我本想去找个旅馆先住下,老黄却拉着我一路向停车场走去,找了一辆轻型越野,在半强迫半利诱的情况下,甩了一张银行卡,租了一辆车。 他开车上路,我坐在副驾驶一身的不自在,我从来没想到还有这种租车方式,看车主的表情,我俩肯定很像劫匪。 “别那么看我,老子是那种人么,”老黄终于憋不住了,“他这破车最多也就二十万,我押了二十万在那他可一点不亏,说不定直接拿钱跑了,换个新车不比这强多了。” 我哑口无言,这种逻辑也只有老黄想的出来,不过车主倒真是稳赚不赔,要是换了我,说不定也会拿钱跑路。 这家伙这些年到底赚了多少?我瘪瘪嘴,玉石一直都是暴利行业,看来老黄真的很有做生意的天赋。 小越野在路上飞驰,老黄开的极快,我甚至连身下的颠簸都觉得轻了很多,他似乎把车开成了磁悬浮的,好像轮胎根本就没摸着地。 我俩已经离家不远了,没想到老黄离乡这么多年,还记得这条路,原本我们坐车最起码也得七个小时,现在却才过了三个多小时,按这速度还有一个小时应该就能到。 我渐渐紧张起来,不知家里究竟藏着什么秘密。 手机不合时宜地响起来,又是村长。 现在都已经是午夜了,村长竟然还没睡。 我按下接听,老黄却迅速伸出手来点成了免提,村长惊慌的声音响彻整个车厢。 “大泽,你到哪了?不得了了!他的尸体没了!” 老黄猛地一刹车,我差点没直接磕在挡风玻璃上,他看着我满脸惊诧,直接开口:“尸体怎么会没了?” “你,你谁?大泽呢?”村长的声音很慌乱。 “我在呢,”我赶紧接腔,“张伯,到底是怎么回事?” “俺哪知道啊,真是造孽!一直到晚上九点多还好好的,乡亲们总不能一直看着,就都回去了,俺就觉得心里发慌,睡不着觉,就起来去瞄了一眼,哪知道就没了!” 事情变得越来越离奇,死人有很多种可能,但尸体突然消失可不常见,我不由得想起父亲去世那晚那个撬棺烧尸的家伙,难道那个人又一次来了,带走了老马的尸体? 这到底是什么人! 但这一切都是臆想,我没有任何证据证明是那个人带走了尸体,现在想的全是主观猜测罢了。 但尸体肯定是被人带走的,它总不能自己跑了,我想到这里,不由得全身发寒,赶紧打消脑海里的念头,尸体怎么可能会自己跑呢。 老黄重新发动了汽车,速度比先前更快了,我赶紧安慰村长:“张伯,您先别慌,我们还有不到一小时就能回去。” “好好好,你可快点回来,咱这个村子,唉!” 村长重重地叹气,把电话挂断,我心里很是恐惧不安,我家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感觉家里比古墓还要恐怖。 “啊呀!” 老黄突然猛打方向盘,我惊叫一声,猛地向他那边倒去,这才看到前方路上站了一个人。 “妈/的,大半夜的出来溜达什么,没长眼啊!” 老黄骂了一句,汽车飞快地从那人旁边驶过,一眨眼就把他甩在后面,我连他长什么样都没看清。 但这都不重要,我现在满脑子都是老马的音容笑貌,从前那个活生生的人,说死就死了,死后还不得安宁。 村子就在眼前,家家户户灯火通明,一群人站在村口望眼欲穿,好像有贵客大驾光临。 我不由苦笑,到底还是闹得整个村子鸡犬不宁,我必须得给乡亲们一个交代。 汽车“嘎”地一声停下,我和老黄跳下车,就看见村长迈着蹒跚的脚步快速迎上来。 “大泽,你可回来了!这是……”村长仔细看了老黄几眼,很不确定,“东,东娃子?” 老黄连连点头:“您先别管我了,赶紧说说那个姓马的。” “是是是,”村长赶紧转身向我家走,“那个姓马的是大前天傍晚坐车回来的,俺见大泽没回来就问了一句,他说是回来拿东西,俺知道他和大泽关系好,也没多想,哪成想他就死了,还死得蹊跷。” “怎么?” 我的心提起来,突然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莫非他也是七窍流血而死? “你不知道,他死得惨哪,脸上那模样和你爹似的,吐的满地都是血,里面还有碎肉块儿,铺了一大片,俺第一眼看见差点没吓厥过去。” “他眼鼻子耳朵没流血?”我追问道。 “没,和你家那咒不一样,”村长摆手,“就是吐了那一堆血呼啦的太吓人了。” 说话间,我们已经到了家门口,家里亮着灯,院子照的很亮,我一眼就看到在靠近屋门的地方,有一大摊污黑的血迹,里面很明显能看到一块块稀碎的块状物。 强烈的血腥味伴随着酸臭味冲进鼻孔,我差点没吐出来,看那些块状物碎的程度和铺开的面积,老马肯定是把五脏六腑都吐了出来。 第30章 活尸 他到底经历了什么? 我强忍住呕吐的冲动,又看了几眼,这种死法比血咒还异常,我不能想象一个人到底要怎样才能让身体里的器官碎成这样,从嘴里吐出来。 我越想越怕,赶紧转头去看老黄,只见老黄也是拧着眉头一脸凝重,他眼神微撇,似乎也不忍去看。 我家院子里全是乱七八糟的脚印,根本分不出谁是谁的,只是那滩血迹旁边,有两串一直拖到门口的划痕,就像是一个人没穿好鞋,只能拖拉着走路。 这一定是老马留下的! 一定是有人拖着他的尸体,尸体脚后跟触地,才会有这样的痕迹。 我像发现了新大陆一样,赶紧沿着划痕走了一遭,却根本没看到划痕附近有成串的足迹,院子里所有的足迹都是散乱的。 我全身冰凉,不自觉地抄起双手,没有脚印就意味着根本没人拖着老马,那串划痕是他自己拖着脚走出去的。 但这怎么可能! 我赶紧打消这个念头,我不能自己吓自己。 老黄捂着口鼻走过来:“你看出什么了?” 我赶紧摇头:“没什么,张伯,老马死的时候到底是什么样子,他身上有没有外伤?” “你不让俺们碰,俺们哪知道他有没有外伤啊,”村长一脸为难,看向人群,“小李啊,你是最先看见的,你来说说有没有。” 我看向小李叔,只见他满脸的不情愿:“我就是从门口经过往里头瞅了一眼,哪敢仔细看啊,我就记得他好像是从屋里跑出来绊了一跤的样儿,脸朝下趴着的。” 摔了一跤能把五脏六腑摔得烂碎? 我一筹莫展,又惊又怕,如果尸体在还好说,现在连尸体都没了,我就算是福尔摩斯再世,凭着一滩血肉又能看出什么? “大泽啊,这件事到底和你有没有关系?你家族的事俺们不管,但这可是条人命,要不……报警吧!” “不行!” 我想也没想就拒绝了,话音未落只见所有人都盯着我,一双双眼睛里全是惧怕和怀疑。 我真想甩自己一巴掌,我现在说这话,肯定所有人都以为人是我害的,毕竟村里没人认识老马,他一直都和我在一起。 老黄从背后使劲捏了我一把,高声开口:“他死了和大泽有毛关系,你们见他的时候不还是活蹦乱跳的?大泽这几天一直和我在一块儿,要真有杀人犯肯定也在你们里头!” 老黄这话说的很重,村民看我的目光立时变了,反倒是他们彼此间拉开了距离。 “老黄,别说了,人都已经死了……” 老黄打断了我的话,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你们要报警就尽管去报,反正我俩有的是证人,最好闹的大一点,我们也好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没事死哪不行,凭啥死大泽家啊!” 这一下再也没人出声,连村长也不吭气了,老马只是个孤儿,死了也没人会找,他们和他非亲非故的,闹大了对他们又有什么好处? 我看着那一张张麻木的脸心里发寒,人性就是这么不堪,哪怕平时关系再好,一扯上自身利益所有人都宁愿当个哑巴。 村长板着一张脸:“大泽,这事俺们都当没看见,他说到底也是你认识的,你想怎么整就怎么整,反正俺是不管了。” 村长说完,转头就走了出去,一众村民见村长都走了,也都一个个地往外溜,院子里很快就空空如也。 看来这事就这么过去了,虽然老马接近我另有目的,但我还是为他感到不值,我又一次低头看了看那串划痕,越看越觉得毛骨悚然。 老黄把我拉进屋,一脸嫌弃:“你他/妈说话能不能过过脑子?现在好了,成嫌疑人了,赶紧把这滩扫扫,我看你家里肯定有什么东西。” 老黄说的没错,小李叔说老马像绊了一跤的样子,肯定是屋里有什么危险,他才会慌慌张张的跑出来。 但我家总共就三个房间,一目了然,能有什么危险? 我用铁锨一点一点地把那块沾了血的泥土铲起来,随便倒个塑料袋里,家门口沾血不吉利,更何况我爹才刚过二七,更是犯冲。 我收拾妥当,扔了垃圾,老黄已经在屋里转了好几圈,我看到我爹遗像前的香炉里插着三炷香,肯定是老黄点的。 “看出啥了,福尔摩黄?” 老黄白了我一眼:“你家怎么穷成这样了,哪还有点能看得上的玩意?我记得你家以前有几个古货,都哪去了?” “还能去哪,变成钱进兜里了呗。”我掏出那张银行卡晃了晃。 老黄在屋里走来走去,左敲敲右碰碰,柜子抽屉全都翻了个遍,根本就没什么线索。 我也疑惑起来,家里如果有线索,我爹肯定会告诉我的,怎么也轮不到老马前来。 老马该不会是被阿川诓了吧。 我想了想感觉真的有可能,阿川是什么样的老狐狸,就算一百个老马也不是他的对手,他很可能胡诌了一句我家有线索,就把老马屁颠屁颠地骗来了。 那老马的死又该怎么解释?这里面一定有问题,只是我没发现。 他的死法太诡异了,我看着走来走去的老黄心里很绝望,如果我家真有什么东西,肯定也被那个带走老马尸体的人拿走了。 老黄还是不死心,他对这件事似乎比我还上心,就像血咒在他身上一样,家里已经被他翻了个底朝天,就差掘地三尺了。 “大泽,你家有没有地窖什么的?”老黄突然开口。 我摇头:“没。” 老黄叹了口气,一屁股坐下来:“我看八成是让人拿走了。” “还有两成呢?” “还有两成就是什么都没有,你俩让人耍了。” 老黄想的和我一样,我突然感觉好烦好累,真的有点后悔,如果当初答应阿川就好了,和老黄待在丽江等着血咒解开岂不是美滋滋? 路都是自己选的,一失足成千古恨,现在我就算想退出也没法找着阿川了。 我想躺下,老黄却一把把我拉起来:“走吧,回沂水。” “现在就走?”我有点诧异。 “这村子就是个是非地,你想想老马是怎么死的,还敢睡这儿?我可没你那么胆儿肥,不想把心肝脾肺肾全吐出来。” 老黄一说,我也怕的要命,是啊,万一那害死老马的东西还在家里,我俩岂不是很危险。 这么想着,我赶紧爬起来跟在老黄身后走出了屋,我家院门的锁是被撬开的,我一时也找不到锁,干脆就虚掩着,总归现在是不会再有人肯进去了,就算有也不妨事,用老黄的话说,我家现在连看得上眼的玩意都没。 我俩回到村口重新发动了汽车,这一次赶得不急,就换成了我开车,老黄在旁边睡得鼾声如雷。 我也很疲惫,但肯定比开了四个多小时车的老黄要好,他说到底都是为了我,我也不好意思总让他开。 我强打精神,不敢开得太快,汽车很颠簸,真难为老黄还能睡的那么香,他肯定累的要命。 也幸亏颠簸,不然我早就睡着了,我只能把速度再次放慢,幸好这里是荒山野地没有人,不然我肯定不敢开。 我强撑着,发现自己已经开了两个多小时,但跑的路还没有老黄一小时跑的多。 我打了个瞌睡,想着干脆就停在路上睡一会得了,正想着,就看到前方的路中间站着一个人。 我一个激灵瞌睡全无,现在都凌晨三点多了,谁还会不睡觉跑大路上?而且这里正是两个村落的中间,谁会走这么远? 难道是迷路了吗? 我按了几声喇叭,那人却连头都没回,我心中疑惑,就放慢了速度,想要上前去看看。 离得越近我越觉得这个背影熟悉,只见那人拖着步子,走得很慢,像是很累的模样。 对了,我们来的时候就遇到了一个人,肯定就是他,这一定是个迷路的人。 我突然的善心大发,看他走得那么艰难,干脆帮他一把。 我把车开过了他,想要从他前面下车招呼一声,就在我转过头准备下车的时候,我的手却僵住了。 “啊!” 我无法自抑地叫了出来,只见那人佝偻着身子,半边脸被污血糊住,整个下巴上全是凝固的肮脏血块,表情扭曲,两眼无神地望着我。 这是我日日夜夜对了十几天的脸,这竟然是老马! 我从未觉得哪一刻有如此恐怖,只见他蹒跚着脚步,还在一步步地向前走! 死掉的人,活了! “怎么了大泽?!” 老黄被我惊醒,我现在全身筛糠一样地抖,想要发动汽车却连火都打不上,手里全是冷汗,根本握不住方向盘。 我抖着手,使劲地掐了一把老黄,老黄立马“嗷”了一声,这是真的,不是梦! “你妈/的……” 老黄的声音戛然而止,他也看到了车外的老马。 “卧槽!” 老黄叫的比我还响,我又一次转头,车外的真的是老马! 难道他是因为早就进过古墓吸了尸气,所以死后才变成了僵尸吗?! 第31章 逃生 “快走啊!” 老黄死命地掐我,我却怎么都打不着火,脑袋里更是一片混乱。 “是老马!老黄,是老马!” 我大喊着,努力地想让自己清醒一些,结果自己没清醒,反而把老黄吓得不轻。 “老马个屁啊老马!你管他是谁,反正是死人!” 老黄含糊不清地叫着,一把拧开了火,我的腿颤的要命,根本就踩不住离合。 “砰!” 车外的老马似乎认出了我,他突然冲上来,整张脸都贴到了我旁边的玻璃上。 “啊!” 我又一次叫了出来,老马撞得很重,整张脸都挤扁了,他就这样趴在玻璃上瞪着我,血污抹得到处都是,离我近在咫尺! 我拼命地往副驾驶靠,想要离那张恐怖的脸远一点,但不管怎么缩,他离我都是那么的近! 老马的脸上没有毛,他根本就不是僵尸! “老马,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无助地叫着,声音喑哑得要命,但老马毫无反应,只是拼命地把脸贴在玻璃上,似乎想要挤进来。 他的脸已经腐烂,这样一挤,五官全都陷进脸里,整张脸显得巨大无比,加上扭曲的表情,活像一个厉鬼! 老马在车外渐渐张开了嘴,沾满污血的牙划过玻璃,发出一阵刺耳的声音,他的嘴越张越大,已经超出了人类的极限! 我看到他的喉咙鼓起来,似乎要吐出什么东西,更是吓得魂飞天外,我已经完全不能思考,双脚无意识地一蹬,汽车就猛地冲了出去! 老马被甩掉,车玻璃上他贴着脸的地方全是污血,拖了长长的一道。 我在一瞬间冲出十几米,两脚一松车又停了,老黄在旁边破口大骂,一把把我拉了过去,自己挣扎着坐上驾驶位,一脚油门,汽车绝尘而去。 我惊魂未定,回头只见老马被甩在地上,又用一种奇怪的姿势爬了起来,继续向我们走来! 老黄几乎要把汽车开成飞机,老马很快就被远远地甩在身后,再也看不到了。 我瘫倒在副驾驶上大口地喘着气,全身都被汗湿透,那就是老马,一个死了一天的人,竟然活了! 世上有没有神我不知道,但世上一定有鬼! 我感觉自己学了这么多年的科学在一瞬间动摇,要不是老黄就在旁边,我真以为这是一场梦。 浓稠的污血还在车窗外,它时时刻刻地提醒着我,刚刚发生的一切都是真的。 “你确定那是老马?”老黄突然开口。 我拼命点头:“就是他,一定是他!” 老黄不再说话,我甚至不敢转头去看他是什么表情,我讲的故事都是虚的,现在他亲眼见到了,这件事有多么可怕。 老黄一脚刹车,车停在了路上,我们离老马已经很远很远,但我还是回头看了一眼,路上没有老马。 老黄的手臂无力地垂下,脸色难看,他突然扭过身,坚定地看着我:“大泽,我们回丽江,这辈子都不回来了!” 我鸡啄米似的点头,丽江那么远,老马肯定去不了,我是真的不想再回到这个噩梦般的地方。 老黄重新发动了汽车,他的神情又变得像平常一样,我完全猜不透他在想什么。 我的心还是跳得很快,老马贴在玻璃上的脸我这辈子都忘不了,他张着嘴,是想吐出什么,还是想告诉我什么? 他一定死得很憋屈,他的尸体里一定藏着秘密,但是我宁愿错过,也不想再回去面对他。 我感觉鼻子发酸,又想流泪,我是真的怕了,我不知道前面等着我的是什么,我看不到一点希望。 汽车已经距离公路不远,再经过一个村子我们就能回到川流不息的大路上,到了人多的地方,我们就不用再担心老马。 老黄将车速慢下来,不断地在路两边看,很快他就发现了一个浅浅的小水潭,慢慢将车停在了路边。 我已经知道老黄想要做什么了,如果我们就这样开着沾满血的车进入市区,肯定一冒头就会被抓住。 这件事解释不清的,没人会相信死人能活过来。 后备箱中有几个空桶,我俩一人拎一个去水潭边取水,一桶一桶地浇在车上,污血顺着车身流下,是鲜艳的红褐色,刺鼻的血腥味冲进鼻孔,刺激着我的神经。 我俩一句话都没说,老黄的神情就像真的只是洗车一样,我心里却怕得要命,提着水桶的手都是软的,我俩现在的样子,真的很像在销毁罪证的杀人犯。 尤其是老黄面不改色的样子更是让我害怕,正常人在遇到这种事之后不可能还如此冷静。 “大泽,别怕,人又不是我们杀的,你心虚什么。” 我的害怕一定都写在脸上,我感觉自己的脸皮根本就不受自己控制,人不是我们杀的,但我就是怕,我总觉得老马就是我害死的。 污血很快就被冲掉,流下来的水变得很清澈,完全看不出血的痕迹,老黄又打了几桶水,把整个车身都冲了一遍。 我忍不住回头向来路望了一眼,没有老马的影子,他的速度不可能这么快。 老黄重新发动了汽车,车里的气氛极其沉闷,我想打破这种氛围,却完全不知道说什么好。 “大泽,我们直接开到临沂去,你现在就订票。”老黄突然开口。 我竟然被他吓得一激灵,慌忙说了几声好,老黄本是打算到沂水休息的,但出了老马这件事,换成谁都没那个胆子还待在这里。 我飞快地把票订好,老黄再没开口,我们很快就进了市区,看着来来往往的车辆,我的心才稍微安定了一点。 老黄找了个洗车店洗车,然后带着我走进了旁边的小餐馆,要了两碗拉面,我饿的要命,却根本吃不下,不断地扭头去看车。 我们冲刷得很干净,洗车小哥完全没察觉到异样,但我却怕的不行,生怕下一秒就有一堆警察冲进来。 老黄叹了口气,他已经吃完了,我还剩了大半碗,我看着老黄,觉得很对不起他,如果真的被抓,老黄完全是被我连累的。 我拼命地往嘴里塞拉面,却好像味觉失灵一样,根本就吃不出味道,但我还是得塞,我不能让老黄担心。 我把面吃完,只感觉胃里像塞了一大坨铁,沉甸甸的很难受,车已经洗完了,老黄从容地给了钱,载着我继续向临沂前行。 看着老黄,我才知道自己有多没用,我不能想象如果这一切只有我自己面对会是什么样子,我一定会慌得手忙脚乱,然后被人发现,然后蹲局子,说不定还根本逃不过老马的袭击。 老黄并没有把车还给车主,而是停在了一条人烟稀少的野路边,我们不知道老马变成了什么,万一他把那辆车当成目标,我们岂不是害了人家。 飞机起飞,一切都顺利得不像话,其实这一切都很正常,只是我觉得必须要发生点什么。 我俩天黑前就到了丽江,想到我们离着家乡已经是如此远,我的心终于能安定下来,这么远的距离,老马怎么走都不可能到。 一下飞机,我俩就直奔客栈,老黄给我换了房间,我累的也没心思去想些有的没的,匆匆一洗倒头就睡,老黄也一样,等我睁开眼睛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下午了。 我躺在床上伸了个懒腰,感觉整个身体都精力充沛,我从未想过睡眠会有这么大的用处。 我真的太累了,这半个月一直都在奔波,这一觉睡醒,感觉整个人都活了过来。 我起床洗漱,尽量把自己收拾得精神些,镜子里的我真的很憔悴。 我走出房间,下了楼,一眼就看到坐在餐厅里胡吃海喝的老黄。 “醒了?”老黄看见我,随口说了一句,“饿死了吧,吃。” 我丝毫没客气,坐在他对面就大快朵颐起来,我是真的很饿,现在急需祭祭五脏庙,好在现在不是饭点,一楼空荡荡的只有阿鸣。 我看着老黄,不知怎么就是想笑,看到老黄我就知道自己是个什么样子,这种狼狈的样子真的很好笑。 老黄也看着我笑,我感觉我俩真是傻子一样,却越笑越大声,止都止不住。 老黄的手机突然接二连三地响起来,他笑着掏出来看了几眼,神情莫名的僵硬起来。 “怎么了?”看着老黄的表情,我就笑不出来了。 老黄迟疑了一下:“大泽,如果那块玉有线索了,你还会继续查下去吗?” “你有消息了?” 我脱口而出,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尽管我很怕,但我潜意识里竟然还想继续。 老黄一瞬间就明白了,对着我点头:“有。” “什么消息?”我连忙追问,心里竟然还有几分期待。 “很久以前的事了,难说是不是真的,你如果想知道我就和你走一趟。” 老黄说的很随意,我却紧张起来,我现在对所有的消息都是又爱又怕,我比谁都想解开家族的血咒,却又比谁都怕遇到那些光怪陆离的异事。 然而我还是点了头,我连活尸都见到了,还能有什么更恐怖的事。 第32章 跑马藏人 老黄没有劝我放弃,他只是用手机跟对面的那个人聊了几句,然后站起来:“走吧。” “现在?”我有些诧异。 老黄看着我笑:“废话,不然就得等明天下午,白族上午不待客。” 怎么又扯上白族了? 我一头雾水,老黄什么都没带,只是拿上了那块玉,他开车载着我一路向南行去。 “大泽,这事吧你别抱太大希望,那个人也不确定,我们就是去看看。”大概是见我一脸紧张,老黄说的很轻松。 我“嗯”了一声,还是觉得很紧张,我坐的很难受,全身都是僵直的。 “老黄,那到底是什么人?” “一个跑马藏人,跑马你知道不?以前川藏青海交通闭塞,有专门的一批人沿途运送物资,这些地方环境太差,他们两年都回不了一次,死亡率也高,但是运一次就能赚很多,所以有些人还是愿意去跑。 这个人祖上就是干跑马的,现在交通发达就变成了开车运货,不过年轻的时候也跑过几次,跑马可不是随便一个人就能跑的,这家伙是个厉害角色。 这次联系我的朋友是个白族人,叫杨月海,那个跑马藏人和他关系不错,告诉他自己知道点关于这块玉的事情,他就把他请到家里去了,不过这事不是他知道的,是他祖辈跑马时候遇见的,他也不知道真假。” “哦。” 我应了一声,就算不知道真假,只要有一线希望我也会去。 老黄安静地开车,我则无聊的看着外面的风景,云南真的是个好地方,一草一木都有着别样的风情。 “咱们去他家得经过洱海,你可以看一看,特漂亮。”老黄一脸陶醉。 我笑了笑没说话,我其实紧张的不行,根本就没心情看风景,只是想看着外面放松一点。 老黄开了很久还没到,我不由得打起了瞌睡,等他叫醒我的时候,太阳已经西斜了。 入目是一片波光粼粼的湖面,与蓝天相映,蓝得神秘而又令人心旷神怡,半边湖水映着璀璨的霞光,金蓝涌动,活色生香,白墙黑瓦的民居坐落湖边,悠然静谧,远处群山如翠,构成了一幅绝美画卷。 我看得目不转睛,老黄大笑起来:“咋样,没骗你吧?” 我连连点头,按下车窗痴痴地看,清冽的风拂过脸庞,像年轻姑娘的手,细腻温柔。 看着这样的风景,心情也会莫名的愉悦,我现在完全把玉忘在了脑后,只觉得能多看几眼也死而无憾了。 美景很快就消失在身后,汽车驶进了山里,大理是旅游区,即便是小山村也修建得很好,我们沿着路平稳行驶,直到拐进了一个村落。 这是一个中等村落,整个村子都是白墙黑瓦,看来这里的民居都是这样。 村里全是狭窄的小巷,老黄只能把车停在路边,我跟着他走进巷子,发现这里的屋墙很高,和北方大不一样。 几个村民和我们擦肩而过,他们都穿着白色对襟衣和宽筒裤,外面套着黑领褂,头上包着白头巾,我知道偷看别人不好,可还是忍不住偷瞄,只可惜全都是男的,女性的衣饰应该会更艳丽吧。 “这村里只有两户汉族人,其余的全是白族。”老黄一边走一边说。 他带着我拐了好几个弯,终于在一户人家前停下了脚步,他家的门开着,一位老太太正坐在门前的台阶上做手工活。 她戴着一顶不知道该叫头巾还是帽子的东西,上面绣着花,身上穿着件蓝色的衣服,袖口有白色的花纹,外面套着件紫红色的坎肩一样的褂子,褂子很长,大概到膝盖边,最亮眼的还是她的腰带,竟然是亮粉色的。 真是个时髦的老太太,我暗暗想着,老太太抬头看着老黄,叽哩咕嘟地说了一大串。 老黄笑着对她点头,抬脚就向人家院里走去,我赶紧跟上去,只见老太太抬头对着我笑,说了好几句话,然而我完全听不懂,只能尴尬地笑笑。 他们的民居倒也很像四合院的格局,只是房屋挨得密集,天井很小,我们刚走进院子,就看到一个穿着白族服饰的中年男人走出来。 “好久不见,阿东!” 他迎上前,和老黄象征性地轻抱,虽然音调有点怪,但说的很流利。 “好久不见,”老黄笑着拉过我,“这是我朋友赵长泽,那块玉就是他的,大泽,这就是我跟你说的杨老板。” “赵先生你好。”杨月海伸出手来。 我赶紧伸手:“杨老板你好。” “我们进去说,格勒还在等着我们。” 杨月海笑着请我们进屋,我一进去就看到屋里站着一个穿着青色藏袍的人,他又黑又瘦,看上去有五十多岁,但西藏环境恶劣,人们普遍显老,我没法判断出他的真实年龄。 他的脖子上挂了很多装饰品,其中一串硕大的蜜蜡特别显眼,最显眼的还是他的左耳,竟然戴了一个巨大的耳环,金属做的,一直垂到肩上,这个人虽然很瘦,但眼睛炯炯有神,锐利如鹰。 他双手合十,对着我们弯腰,我和老黄也学他的样子回礼,杨月海赶紧请我们入座,然后给我们连上了三盏茶。 第一盏是普通的茶,第二盏喝起来很甜,颜色很深,上面飘着核桃仁和一些细小的乳白碎片,我感觉自己很难接受这种味道,见老黄喝完,也不敢剩,稀里糊涂的都进了肚子。 第三盏看起来倒还正常,只是茶里竟然有几颗明显的花椒粒,我喝了一口感觉苦中带甜,比第二盏强多了,见老黄已经放下了杯子,赶紧喝完。 杨月海看起来很高兴:“这是高德格勒,我的朋友,格勒,这是赵先生。” 格勒用很蹩脚的汉语说了句你好,我也赶紧回应,老黄拿出了我的玉,放在桌上推了过去。 “老杨,听说这位兄弟知道这块玉?” 格勒拿起玉,翻来覆去地看,嘴里不停地嘀咕着:“像,像。” 老杨问了几句,和门口老太太的发音完全不同,他说的应该是藏语,紧接着格勒就回了他几句,但我完全听不懂。 我用求助的目光看向老黄,只见他对着我露出无奈神色,显然也听不懂。 “这个东西格勒曾经在他家的跑马书里见过,但他记不清具体的花纹到底是什么样子。”老杨看着我俩说道。 我又一次紧张起来:“那跑马书还在吗,方不方便让我看看?” 老杨翻译一遍,只见格勒摇头,连说了几声“没”,随后又是一大堆藏语。 “格勒说那是他以前跑马记录的时候看的,他现在已经有二十多年没跑了,跑马书早就不在了,他只记得其中的一点内容,希望能帮到您。” 我点点头,只听得格勒叽里呱啦地说了很多,其中夹杂着几个汉语词汇,但我没法根据那几个词推断出什么,老杨听得很认真,间或还问了几句。 格勒说了很久总算说完,老杨皱着眉头想了好一会儿,才转向我们。 “格勒说那是1900年的时候,因为是整年所以他记得特别清楚,那时候他爷爷的爷爷是跑马匠,跑的是日喀则到曲麻莱,一路向东北。 跑马中间有很多站,其中有个地方叫巴青,在那附近有一个喇嘛庙,但他不记得庙具体在哪,只记得里面有个仁增喇嘛,这个喇嘛和他爷爷的爷爷关系非常好。 那一年他爷爷的爷爷跑马经过就住在庙里,他看到庙里有一块很奇怪的玉,放置在佛像掌中,就向仁增请教。 仁增说那是一件邪物,放在佛祖掌中是为了镇压,然后又给他讲了一个故事,他觉得这个故事很离奇,就把这块玉记在了跑马书上,但是没有具体讲是什么故事。 他在跑马书里记载的玉的模样就像赵先生您的这块,他记得很清楚玉里有鲜红的绵,形状和大小也都一致,他把花纹画在上面,但格勒记不得了。” “那玉现在还在那个喇嘛庙吗?”我追问道。 老杨翻译,格勒对着我摇头,用汉语说不知道。 “格勒已经很久没有跑过马了,他从前跑的不是那条路。”老杨解释道。 格勒把玉推还给我们,看来他知道的只有这些,我和老黄也无意多坐,起身道谢告辞,很快就回到了车里。 我已经完全没了看风景的心情,我家那块玉一直在古墓里,不可能在1900年跑到西藏的喇嘛庙,格勒说的玉一定是另一块。 一块玉就已经够复杂了,现在又冒出一块,天知道它一共有多少,而且这两块玉的距离未免也太远了,我家世代居住在那个小山村,喇嘛庙里的玉又是从哪里来的? 各种疑问简直要把我撑爆,我身上的谜团像乱线头一样根本扯不清,我本来以为只是一件简单的事情,却牵扯了越来越多的人,连地域都从华北一下子扩张到了西藏。 还有格勒的祖辈,到底是听到了什么故事,怎样的故事才能称得上是离奇? 第33章 雪封路 “别跟我说你想去那个喇嘛庙。”老黄一脸幽怨地看着我,他简直就是我肚里的蛔虫。 “恭喜你答对了,但是没奖。” 我的语气里完全没有恭喜的意思,如果是从前,我肯定充满好奇和惊喜,想要一探秘密,但现在我只感到隐隐的不安,仿佛已经陷身于一个巨大的阴谋。 老黄却笑了:“去就去,反正要么是假的,咱们只当爬个山,要么是真的,听个故事也死不了人。” 老黄还是想的很轻松,这是他和我最大的不同,我习惯在安全的地方想最坏的下场,他却可以在最糟的时候想最好的结果。 我俩这种完全相反的性格,竟然能成为铁哥们,简直是不可思议。 “进藏没那么容易,巴青那地方靠着雪山,是海拔很高的一片地域,那里有很大一片无人区,我看你这小体格,肯定高反到死。” “切。” 我狠狠地回了一声,没想到老黄对西藏还挺熟,但最后一句我不爱听。 “哈哈,”老黄大笑起来,“大泽,我觉得你真是越来越好玩了。” 我白了他一眼,突然想起在老杨家门口遇见的老太太。 “老黄,刚刚那个老太太跟我说的是什么?” 老黄偏过头,笑得意味深长:“她说你长得帅。” 我吃了一惊:“真的假的?” “哈哈,”老黄笑得车都开不稳了,“瞅你那傻样,你希望是真的还是假的?” 我明白过来,狠狠地捶了他一下:“你耍我!” 老黄乐不可支:“不行了,老子要被你笑死了,这么跟你说吧,我不懂白家话。” 我一下子懵了:“那她跟你说了那么多,你还点头。” “那样才显得我比较淡定,”老黄不笑了,“就你这样的,没法耍帅,我跟你说,你要是真想去巴青,必须先锻炼,最起码也得三个月,不然我绝对不会让你去,高反真的会死人,雪山也不是好玩的地方。” 老黄说的很严肃,我也笑不出来了,有一种人,他平时嘻嘻哈哈的怎么都可以,但他严肃的时候,你一定要听,不然真的会丢掉小命。 我深吸口气:“好,你说怎么锻炼,我都听你的。” 老黄点头:“我是为了你的小命,如果你坚持不下来,就再也别管这块玉,痛痛快快地活二十年,兄弟我借钱也能让你挥霍。” 我鼻子发酸,老黄说的很轻松,我却觉得心里特别堵。 老黄的计划从第二天正式开始,他每天给我安排了足有十小时的运动量,还请了两个藏人教我简单的格斗,我倒是很想学难的,奈何身体不允许。 他每天只让我吃水煮牛肉鸡蛋和生的蔬菜,量很大,却逼着我吃完,我苦不堪言,但一想起老黄那句话,就连放弃的勇气都没有了,说到底我还是不甘心。 我觉得老黄真的有点小题大做,爬山听故事而已,哪里用得着这样。 老黄陪着我一起运动,吃的也和我一样,他的身体素质真的比我好很多,我不能放弃,我心里一直都有一股要强的劲头。 我感觉很痛苦,心理的要强不能代替身体承受高强度的锻炼,老黄从来没有劝我放弃,但我能感觉到他眼底深处的情绪,他是希望我打退堂鼓的。 或许是老马的活尸吓到他了,这真的是一根刺,同样扎在我心里。 三个月很快就过去,我照着镜子几乎不敢相信里面的人是自己,我的体重增加了近十斤,却全都是肌肉,我的速度和力量都变得让我吃惊,如果不是老黄,我从来没想过自己可以如此优秀。 时间已经到了十月,藏区的冬季即将开始,我俩必须要赶在大雪封山之前找到那个喇嘛庙,不然就只能来年下山。 老黄采办了各种装备,还有很多压缩食物,这些东西塞满了后备箱,他还找了一个会说汉话的藏人向导,名叫扎西桑吉,据说这个人的老家就是在巴青,但已经多年未回,他家世代打猎,身手了得。 我不知道老黄为了这次行动花费了多少,但他从来没有在花钱上皱过一下眉头,我问过桑吉关于巴青喇嘛庙的事,他说那里的确有个喇嘛庙,但他从未见过里面有什么玉。 喇嘛庙是神圣的地方,他们只有在每年祭礼的时候才去,而且那个喇嘛庙位置偏远,没有公路,藏民行动不便,就渐渐地选择去附近县里的喇嘛庙祭礼,他后来又离开家乡,如今已经有十多年了,我觉得那个庙还在不在都很难说。 但他很肯定地说庙一定会在,哪怕条件再艰苦,喇嘛们都不会放弃佛主,而且那个庙是有神庇佑的。 我听的想笑,问他是什么神他却说不出了,只是不断地重复说那里有神,喇嘛们是不会说谎的。 我不了解他们的信仰,换做是我可能觉得那只是一个吸引香客的由头,但随着路程行进,我这个念头也渐渐打消。 藏传佛教十分纯粹,喇嘛庙的维持绝大部分都是靠政/府拨款,喇嘛们不会拿群众的东西,他们恨不得没有人来打扰这清净的佛门之地,向游客开放的喇嘛庙只有旅游区才有,一般的庙不会接待游客,除非是迷路之类的特殊情况。 我们三人轮流开车,先到了拉萨,又经由109国道和317国道前往巴青,途中经过当雄和那曲,每到一个地方就补充一下物资。 西藏的天空很蓝,连云朵都白得纯粹,它们离地面是如此之近,仿佛触手可及。 我们经过的地方有湖泊,水极清,倒映着天空好似活着的翡翠,现在最低气温是零上几度,湖水还没有结冰,山上也没有落雪,只有海拔较高的山头上永远是白雪皑皑。 看着美景心情也会变好,只可惜这段路并不长,湖泊很快就从视线里消失,我们已经离巴青很近了。 气温骤然降低,我感觉头晕脑胀很不舒服,海拔几乎是在一瞬间变高的,目之所及全是覆满了冰雪的高山,它们巍然屹立,陡峭如刀削。 天空越来越暗沉压抑,不似从前的碧空如洗,我们又跑了一段,只见天上飘飘扬扬地下起雪来。 气温似乎突然降了十几度,外面的风无比凛冽,刮在玻璃上发出刀削般的声响,好在雪并不是很大,我们还能勉强前行。 桑吉把车速慢下来,这里几乎没有车经过,雪覆盖得很快,似乎还有越来越大的趋势,老黄去替换桑吉,车门一开,一阵冷风窜进衣领,冻得我一个哆嗦。 老黄低声骂了一句,我心里不由地担忧起来,按理说十月初进藏不会遇到风雪,难道是老天在阻止我探寻古玉的秘密吗? 桑吉坐到后面,带来一阵凉气,他看着阴沉的天空十分沮丧:“我们可能去不了了,雪一旦开始就不会停止,会一直下到明年。” 雪肯定是会停的,只是一场初雪意味着后面的大雪很快就会来,但我们已经奔驰了两天,不可能在最后关头放弃,尤其是我,为了这次行程受了三个月的罪,就算天上下刀子我也得去。 桑吉还在抱怨,老黄回头看了他一眼,声音里满是不耐:“不想去现在就下车,钱一分没有。” 桑吉立马就闭了嘴,我只能苦笑,人一旦沾染了外面的世俗气息,就会失去原本的纯净心灵,但这无可厚非,都是奔波着的苦命人,都要养家糊口。 老黄开得很快,汽车就像在溜冰场上飞驰,我看着旁边的高山深谷心惊胆战,提醒他却也没用。 老黄还是这么急性子,我知道他是为了我,我们必须尽快返程,但我总觉得他太过莽撞,也可能是因为我性子太慢。 我们离巴青只有不到一百公里了,我看着外面的雪山出神,它们是那么陡峭,从来没人踏足,桑吉说过我们要去的喇嘛庙在山里,车是不可能跑的,难道要攀爬的是这样的高山吗? 我看着老黄和桑吉,心里有点难过,他们都平安无事,却只有我高反,虽然不严重,但也很受打击,我锻炼了那三个月,总感觉自己厉害得不行,结果却发现自己只是个体力好点儿的普通人。 也幸亏老黄让我锻炼,要是换成以前的我,肯定还没到巴青就扑街了。 外面的雪越来越大,我也越来越着急,桑吉闭着眼,拨捻着手串上的佛珠,嘴里低低地念着什么。 老黄想开快也开不起来了,雨刷哗哗的摆动着,狂风裹挟着大雪覆盖了天地,前方的能见度极低,公路和周围的雪山连成一体,路边的荧光标识几乎完全被雪覆盖,我们继续开车太危险了。 老黄把车缓缓停下:“不行,不能开了,再开非得掉沟里去不可。” 该冷静的时候他果然靠得住,只是我心急如焚,火一熄,车里的温度就迅速降低,按照现在的雪量,我们用不了半小时就会被埋在里面。 “不要关发动机,不然我们会被冻住。”桑吉睁开眼睛。 第34章 进山 老黄也完全没有经验,现在听桑吉一说,赶紧把火打上,路边的标识已经完全消失,手机是不可能有信号的,我们只能在这里等待。 发动机不能一直开着,我们没有那么多汽油,老黄把空调和灯光关上,车里的温度渐渐降低,我们俩把早已准备好的特厚羽绒服穿上,胖的像抱窝的母鸡。 桑吉不肯穿,只是把藏袍的另一只袖子套上,他的藏袍很厚,看起来很重。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雪丝毫没有变小,也幸亏发动机开着,我们才没有被掩埋。 老黄的车底盘很高,现在外面的积雪最起码也有三十厘米厚,换做普通的车早就冻在里面了。 这才仅仅过去了半小时而已,我不敢想我们接下来会遭遇什么,老黄早就憋不住了,时不时地低声骂几句,脚下不安地点着。 “会有人来救我们的。” 桑吉倒是很冷静,他一直在拨着佛珠。 真是出师不利,我心里抓狂,想想刚去泰兴的时候也是各种问题,我的运气就这么差劲? 老黄不再故意弄出声音,他敛了敛衣服,竟然换了个舒适的姿势打起了瞌睡。 我看看桑吉,再看看老黄,想死的心都有了,天知道我们要在这里待多久。 明明一个小时前还是阳光璀璨美景怡人,这天气怎么说变就变?我一直感觉头晕脑胀,脑袋里“嗡嗡”的,干脆翻出高反药,吞了一片。 药效来的很快,我渐渐没了头晕脑胀的感觉,却困得要死,眼皮无比沉重,几乎没怎么抵抗就睡着了。 “嘭嘭嘭……” 一阵敲击声把我吵醒,我脑袋里昏沉沉的,依旧很困,努力了好久才把眼皮睁开,我的身体还算暖和,但脸却是冰凉。 发动机的声音已经停了,车里很暗,空气污浊不堪,我们已经整个被雪包裹,只有驾驶位旁边的窗透着光,我能看到有一双戴着厚厚手套的手在外面拨拉着窗上的积雪。 老黄也被吵醒,他想打开车门,却发现车门已经被冻了个结实,根本打不开,看看油箱已经到底,难怪会熄火。 桑吉竟然还在拨拉那串佛珠,我真是打心眼里佩服他,这个人淡定得出奇。 我看了一眼手机,才过去几个小时,我能听到外面有人在说话,却像隔了一层纱,根本听不清。 老黄贴着玻璃向外看,也不知看见了什么,气急败坏地说了一句:“真是丢人丢大发了。” 很快我就看到驾驶位旁边的玻璃上出现了一张脸,是个看起来很年轻的男孩,戴着厚重的军帽,鼻尖冻得通红。 “三个,都活着!”他叫了起来。 一股热气飘散,糊住了车窗,外面的人正在用热水冲车门,很快车门就从外面被拉开,冷风“呼”地一下灌了进来。 空气很新鲜,我顿时睡意全无,我看到外面站着一个穿着军大衣的年轻人,军帽上的红星闪闪发光。 外面的雪已经小了很多,却积了足有五十厘米,老黄先下车,我和桑吉弯着腰跨到驾驶位,依次走了出去。 我这才看到在我们车前停着一辆军车,除了那个年轻人,还有四五个人站在外面,背着清一色的95式步枪。 我一脚踩进雪里,积雪直接没过小腿,我没有穿雪地靴,只感觉脚下冰冷,刺得全身难受。 那个年轻人对着我们敬礼:“抱歉我们来晚了。” 老黄像看见了亲人,想也没想就回了个标准的军礼:“我以前也在边防部队,现在退役了。” 那年轻人立刻变得活泼起来:“大哥你们是要去哪?” “巴青,据说那里的雪山好看。” 老黄的谎撒得无比自然,好像我们本来就是去旅游的,亏我刚刚还感动了一把,看老黄那样子,他要是对我撒谎,我就算长三只眼也看不出。 年轻的军人热情得不行:“我们就是驻在巴青的边防连,看卫星云图发现有车被雪困住才来的,这场雪下的没征兆,不然早就封路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带着我们走向军车,我回头看见剩下的几人拿了绳子,把我们的车和军车系在一起。 我们钻进军车的车棚里,里面还坐着一个带着药箱的军医,我们一再表示没事,他还是给我们检查了一下。 剩下的几个人都钻了进来,尽管被车棚挡住,我还是能感觉到军车后面拖着一个重物,老马的大路虎当真是块头不小。 我们三人坐在一边,边防兵们坐在另一边,他们腰背笔直,神情严肃,搞的我话都不敢说。 也难怪老黄说丢人,这几个边防兵一看就是新兵蛋子,他都算是老前辈了。 我们一路无话,军车跑的很稳,用了两小时多一点就到了巴青,跳下军车,只见外面的雪已经停了,我们正在一个加油站里。 天空依然阴沉,但看起来似乎不会再下雪,一抹阳光刺透厚厚的云层,给乌云镀上了一层金边,阳光照射在雪山上,光彩夺目,无比圣洁。 桑吉看着雪山双手合十,一脸虔诚,我感觉呼吸有些沉重,还是头重脚轻,这里的海拔太高了。 寒风凛冽,刮在脸上犹如刀割,我把自己裹得像个棉球,还是忍不住瑟瑟发抖。 军车离开了,老黄去把车加满油,把积雪好一通打扫,清理了有半小时才能打开车门。 巴青县很小,一眼就能望到边,这里的房屋依山而建,占了半个山坡,只是这座山并不高。 路上全都是大货车,偶尔能见到几辆汽车,这里的房屋全是低矮的平房,基本都是两层,很少有更高的。 我一眼就看到山坡高处有一座黄墙红瓦的建筑,五色经幡随风摇曳,很明显是个喇嘛庙。 “是这个庙?”我问道。 桑吉摇头:“不是,这个是后来建的,你们要找的那个在山里,很远。” 就知道没那么简单,我们沿街找了个看起来还不错的旅馆住下,把车里的东西统统搬进屋里。 桑吉只带了一个小包裹,里面装着纸包的酥油糌粑和一把藏刀,还有一支猎枪。 老黄看见枪,眼睛都直了,连叫了几声“卧槽”,拿起来就去摆弄,很快又悻悻放下。 我也拿起来看了几眼,猎枪很明显是自制的,也只能装自制的土弹,这种土弹量很少,最多只能把猎物打伤,威力或许还比不上某些弹弓。 桑吉取出糌粑就往嘴里塞,老黄一把拉住他:“好不容易到了去吃肉,吃这些多没劲。” 桑吉摇头:“我们必须马上进山,现在随时都可能下雪,再拖就没法去了,如果下雪,张老板你出再高的价我也不会去的。” 桑吉说的很坚定,老黄也没了脾气,没有这个向导我俩哪都去不了,只能坐下来掏出干粮啃,老黄咬得很用力,不爽都写在脸上。 我看了一眼手机,总算有信号了,却没人联系我。 “现在都快十二点了,我们在天黑前能到?”我边啃边问。 桑吉摇头:“要走一个白天。” 老黄不乐意了:“晚上雪山多危险啊,你让我们摸黑去爬?出了事算谁的!” 桑吉十分淡定:“你们可以不去。” 老黄捶着胸口,一脸便秘的表情,我很少见到老黄吃瘪,现在特想给桑吉竖个大拇指。 “每个月都会有人给喇嘛庙送物资的,那条路我走过很多次,不会有危险,你们最大的危险是摔倒。”桑吉说的一本正经。 “摔倒?老子我读书少,你可别骗我。” 桑吉似乎没明白读书少和骗人有什么关系,只是皱起眉头:“摔倒会滚下去,山上有石头,危险。” 老黄哑口无言,桑吉的经验比我们多得多,我们最好是听他的。 老黄为了这次出行买了太多东西,像帐篷之类的根本就用不上,既然要爬山,轻装简行最好,更何况桑吉说了这次不会有危险,而且一个白天也不算久。 我们把装备仔细筛选,工兵铲是一定要带的,就算没什么危险当登山棍用也很好使,再就是手电和干粮,雪山上不用担心水,老黄就塞了个酒精炉,我则把那一大捆登山绳都塞了进去。 “你拿这个干什么?死沉死沉的。”老黄一脸不解地把登山绳从我包里拿出来。 “我觉得有用。” 我赶紧塞了回去,老黄绝对不能理解我对登山绳到底有怎样的感情,反正我这辈子都离不开它了。 老黄像看神经病似的看着我:“先说好了,你背不动了我肯定不背。” “我自己背。” 老黄一副这孩子没救了的表情,我们整好装备,换上登山靴和冲锋衣,桑吉见我们收拾妥当,背起他的小包裹就走了出去。 我深吸口气,折腾了这么久,我终于能去一探究竟了。 桑吉走在前面,领着我们沿大路前行,大概走了有六七里,拐进了一条峡谷。 峡谷完全被积雪覆盖,根本看不出有多深,两边的雪山十分陡峭,像是被一刀劈开,今天刚下了雪,峡谷里是厚厚的一层,完全看不出有人走过的痕迹。 第35章 闭门羹 桑吉举着从旅馆里拿来的登山杖探了探雪的深浅,大概也就是刚没过我膝盖的位置,他一边探着,一边走了进去。 我跟在他后面,老黄殿后,尽管我们穿了极厚的棉靴和棉裤,我还是能感觉到腿脚发凉,这里的雪比路上厚,踩在脚下“咯吱”作响,我们每走一步都要把脚抬得很高,好在峡谷里地势还算平稳。 我喘着粗气,明明才刚进峡谷,我已经感觉身体吃不消,倒不是多累,而是高反,就算吃了药也效果不大。 我不敢告诉老黄,好在并不是很严重,坚持一下没问题。 桑吉走的很快,我几乎追不上,其实他走的不快,只是我走得太慢了,如果按照我的速度,只怕明天早上都到不了。 我心中郁闷,明明已经锻炼了三个月,现在却比在泰兴的时候还要无助。 “这就不行了?”老黄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我心里憋着一股气,脚步立马加快,桑吉却慢了下来,回头看了我俩一眼。 “慢点没事,不要摔倒。” 脚下真的很滑,这里的雪山是常年冻土,上面一层又一层的雪从来没有化完过,早已变成了一层层的坚冰,如今又新落了雪,完全就是个大型溜冰场。 我们穿的是最专业的鞋子,我仍能感觉到脚下很滑,也幸亏刚下了雪,踩在雪上不接触冰倒也还好。 只是平地就如此难走,爬山我肯定要栽跟头。 峡谷里的风还算小,但我们都没说话,在进行这种长途跋涉时,最好是节省体力。 有桑吉在前面探路,我走得很安心,只要一个个按着他的脚印去踩就行了,他的速度也渐渐慢下来,前面的峡谷出现了岔路。 说到底我们就是在山根下行走,如果有雪崩和地质变化,我肯定迷路,这里的山在我看来都是一个样。 桑吉很快就选了一条路,虽然仍是峡谷,但这里有了明显的坡度,他的脚步变得小心翼翼,我也强打起精神。 我不知道我们已经走了多远,回头早已看不到公路,我的头一阵阵发晕,身体也涨得难受,老黄显然也不好受,开始喘起粗气来。 我们还是低估了这里,我们当初应该上高原锻炼的,桑吉似乎意识到了我们的吃力,时不时地回头拉我一把。 脚下变得很滑,我每走一步都要先把工兵铲深深地插进雪里,我感觉弯一点腰会稍微舒服一些,干脆低着头走。 “小心。” 桑吉回头说了一句,我抬起头,只见他绕过了一个地方,走了有七八米才回到原来的路线。 我完全看不出那里有什么不对劲,它像我们走过的所有的路一样平整。 “雪山上有很多冰洞,有的里面有冰棱,掉进去连救的希望都没有。”桑吉解释道。 这里到处都是白茫茫的一片,我感觉自己好像永远都在原地踏步,桑吉是怎么记住哪里有冰洞的? 我只能把这理解为天赋和经验,但事情的真相或许很残忍,藏民们的经验往往都是血的教训。 我们总算走过了这段上坡路,我感觉眼前发黑,身体也很疲惫,再强撑着走下去肯定不行,就停了下来。 “老黄,我们休息一下吧。” 老黄二话没说就点了头,他看上去并不累,但他知道我没到坚持不了的时候是不会开口求人的。 我们靠着峡谷边坐下,老黄取出酒精炉用雪烧了点水,我们一人喝了一点,我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却发现手机竟然因为气温太低自动关机了。 桑吉看着我笑,开口道:“现在应该是下午四点。” 我“哦”了一声,完全不知道他是怎么判断的。 我喝了水赶紧闭眼休息,我要尽快把状态调整好。 老黄把东西收起来,我感觉才刚过了五分钟,桑吉就开始叫我,他的脸色不太好,转着头前后左右地看,似乎很紧张。 “怎么了?”老黄问了一句。 我挣扎着站起来,拍了拍身上沾的雪,桑吉指着前方的山谷:“那里有动物的骨架。” 我吃了一惊,却什么都看不出来,前面就是白茫茫的一片,桑吉指的地方似乎真的有个鼓起来的雪包,但我根本看不出是骨架。 桑吉快速向那里走去,我和老黄赶紧跟上,我脚下一滑打个趔趄,幸亏老黄在后面拉住了我。 那的确是骨架,在雪上只有一点点的凸起,这应该是一只很大的鹿,我看到它有树杈一样的大角,整具骨架最起码也有两米长。 “是白唇鹿,这里的山不陡,它不会是摔死的。”桑吉快速说着,脸上满是不安。 猎人肯定不会把猎物丢在这里,不是摔死,就是被天敌咬死,难怪桑吉紧张,这里一定有凶兽。 “你不是说这里最大的危险就是摔倒吗?”老黄强忍着怒气。 “这里靠近人居住的地方,又经常有人走,猛兽不会来的,我为什么要骗你们,如果我知道有猛兽,我也不会来的。”桑吉明显是急了。 桑吉说的很有道理,他脸上全是疑惑和惊讶,不像是装的。 我感觉心都凉了半截,明明只是个并不太远的喇嘛庙,怎么就这么多坎坷,我的信心都快被打击没了。 老黄板着脸没再说话,我的紧张程度提升了十倍不止,原先我只是亦步亦趋地跟着桑吉,现在却时刻警惕着周围,有一点风吹草动就赶紧去看。 注意着周围,就不免忽略脚下,这段不长的路我摔了好几跤,好在都是平地,穿得厚倒也没什么。 然而平缓的路很快就到了尽头,太阳已经完全隐没在山后,黑夜骤然来临,我感觉气温低了很多,连鼻孔都在往外喷着白气。 前方被挺拔的高山堵了个结实,我不知道要向哪里去,但无论哪里都是无比陡峭,没有一处看起来好走。 桑吉示意我们休息,我们打着手电煮了压缩食物,味道很差劲,我逼着自己吃了一些。 桑吉指着左边的高山:“我们从这里过去,翻过这座山就是喇嘛庙,上山一定要踩我的脚印,这里的地形每天都在变,哪里都可能出现冰洞,我只能走最可靠的一条。” 哪怕是最可靠的也充满危险,我了解雪山的情况,冰融化时都是先从内部开始的,哪怕外面再平整,下面也可能全是蜂窝状的空洞。 我全身都很难受,一面是高反,一面是真累,在这里行走一小时,比得过外面十小时,如果是以前的我,肯定已经倒在路上了。 天黑意味着危险变多,这里关掉手电真的是伸手不见五指,我们把手电扎在腰带上,两手拿着工兵铲向上爬行。 坡度太陡了,脚下滑得出奇,我不能理解喇嘛庙为什么要建在这种地方,难道这些喇嘛一辈子都不出门吗? 我几乎是每走一步就滑下半步,还要小心翼翼避免摔倒,我已经没有心情再去注意周围,我全身发胀,感觉眼球都在向外鼓,眼前发黑都是小事,整个身体抖得像筛糠一样。 我的腿脚早就没了知觉,不知是累的还是冻的,好在桑吉很可靠,我们没有掉进冰洞,倒是他已经用登山杖戳出了好几次窟窿,我们绕来绕去,几步一停,走的路比看起来多得多。 喇嘛庙距离巴青真的不远,只是路实在难走,这座山看起来高,其实比我在泰兴爬的差的远,但我们还是用了更久。 摔倒是不可避免的,有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我和老黄自不必说,就连桑吉都摔了两次,好在我们三人靠得很近,一摔倒就马上伸手拉住,倒也没有滑下去,只是耽误了很多时间。 我全程都像个行尸走肉,一直摔到麻木,连说话的力气都没了,不知道过了多久,我们终于站在了山顶。 我能听到经幡被风吹动的“猎猎”声响,一座不大的喇嘛庙建在山坡的中上方,在洁白的雪山上投下一片阴影。 我们对着喇嘛庙的侧方,能看到庙里灯火通明,给萧瑟的雪山增添了无尽的暖意。 这一面的坡度缓了很多,这是向阳面,积雪也不厚,我们看到喇嘛庙就像看到了希望,连脚下都变得轻快。 原来这座喇嘛庙还在! 我心中说不出是紧张还是兴奋,我们历经千辛万苦,总算找到了这里。 下山的路更难,好在坡度变缓,积雪较薄,更重要的是心情完全不一样,我感觉我们只用了不到一小时就到了喇嘛庙门前。 桑吉敲门,用藏语喊了几句,门很快就打开,一个很年轻的喇嘛探出头来,对着我们双手合十。 我们回礼,他对着桑吉嘀咕了几句,我只看到桑吉的脸色变得奇怪,他转过头对我们说:“这个庙不接待游客。” “我们不是……” 老黄在我背后掐了一把,满脸堆笑:“我们迷路了,能不能帮帮我们?” 我赶紧闭嘴,喇嘛们信奉佛主,普度众生,肯定会帮我们的。 桑吉翻译,谁知那喇嘛竟然摇头,指着对面的山坡说了几句,然后就缩了回去,“砰”地一声紧闭大门。 第36章 狼袭 我和老黄都呆了,我们难道看起来还不够惨吗? 我设想过无数种情况,都没想过自己会吃闭门羹,看那喇嘛的样子,似乎我们是魔鬼,他半低着头,连眼神都不敢和我们对上。 就算他看出我们不是游客,但我们也完全没有坏心思,现在肯定已经后半夜了,他怎么会如此冷血,把我们关在外面。 这真的是喇嘛庙吗?他真的是喇嘛吗? 桑吉开口:“他说对面山上有牧民的临时住所,我们可以去那里。” “去他妈/的!” 老黄怒不可遏,指着门大骂:“还有没有良心啊你们,整天吃斋念佛都他/妈进猪肚子了!一群假和尚!” 我使劲拉着老黄,桑吉的脸色很难看,他就算不能完全听懂,也知道老黄是在骂人,但他似乎也觉得这不符常理,只是别过了头,没有劝阻。 “老黄,你消停点吧,他们也听不懂,我觉得这个喇嘛庙肯定出事了!” 老黄又骂了几句,还是不解气,一屁股坐下来:“老子就在这等着,有本事一辈子别出来!” 老黄就是这样,在气头的时候谁都拉不住,干脆让他消消气,他的火气来的快,去的也快。 我看着紧闭的大门思绪混乱,这个喇嘛真的很反常,尤其是他躲闪我目光的时候,看起来特别心虚,我总感觉这个庙里出事了。 我心中郁闷,前面的九十九步都走了,谁能想到竟会在最后一步出岔子。 但我想不出一个喇嘛庙会出什么事,难道说这个庙是真的不允许外人进入? 我看向桑吉:“这个庙真的不管迷路的游客吗?” 桑吉摇头:“不会的,喇嘛们心很好,村民有事都会帮忙,他们不会不管的。” “那他为什么不让我们进去?” “……不知道。”桑吉看起来也很沮丧。 “我觉得庙里出事了,刚刚那个人可能不是喇嘛。” 桑吉一下子就慌了:“一定是喇嘛的,村民都很尊敬喇嘛,没人会这么做。” 我看了他一眼,自认为很狡黠:“要不我们翻进去看看?” “不行,不行的!”桑吉赶紧拉住我,“不可以,不行!” 我还以为桑吉能上钩,哪知道喇嘛庙在他心里的地位稳如泰山,我不知道该不该说他傻,人家都给我们闭门羹了,他还一心替他们着想。 “今天好晚了,我们先去那里住,明天天亮再来问,你把玉给他们看,他们会明白的。” 老黄站了起来,声音里满是火气:“我看未必。” 但今天真的很晚,我们总不能在这里露宿,桑吉开始向山下走去,我拉着老黄跟在后面。 闹了这么一出,我连累都不觉得了,满脑子都是疑惑和沮丧,对面的山更高,但坡度不大,我举着手电去照,能看见上面有一个个小小的黑影,离我们很远。 脚下的路很难走,我尽量稳住重心,老黄在我后面很没精神,我真担心他摔倒,这里似乎经常有人行动,我们没再遇到冰洞,但摔个屁股墩儿也不好受。 我们一点一点地下了山,转而去爬对面的山坡,这个山谷应该是阳光很充足的地方,我们走的是个背风的死角,只覆盖了薄薄的一层雪,下面就是坚硬的山石,没有冰。 我们走的很快,我竟然觉得爬山是这么容易,我们已经离那几个看起来很寒酸的临时住所很近了,大概也就两百米的样子。 桑吉却突然停了,他一把拉住我,神情惊慌:“有狼。” 我一惊,赶紧抬头去看,却什么都没看到。 “那边!” 老黄叫了一声,我连忙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我们左上四五十米的地方,有一双双绿幽幽的眼睛,最起码也有几十只。 它们毛色雪白,在夜色掩护下几乎和雪山融为一体,如果不是眼睛,只怕我们到了它们身边都不会发现。 它们很聪明,躲藏的地方有一大块凸起的岩石,我们必须走到这里才能看见。 我感觉全身的血都凉了,我们三个人就像雕塑一样站在这里一动不动,但狼一定看见了我们,说不定在我们到喇嘛庙的时候,它们就已经在埋伏了。 我感觉我们就是送上门的口粮,按理说寺庙人气很重,香火旺盛,狼的警觉性极高,不可能出现在这里,除非这本来就是一个套。 我心惊肉跳,怕的不是狼,而是那群喇嘛,这么多的反常,哪怕是再笨的人也能看出来,他们不让我们进庙,就是为了让我们喂狼。 “妈/的,那些和尚想害咱们!”老黄也察觉到了。 我们现在唯一的希望就是赶紧跑到上面的临时住所,但狼在上面,我们向上跑就是主动送肉,向喇嘛庙跑,除非脑子有坑。 狼在左上方,尽管希望渺茫,我们也要搏一搏,还没解开血咒就憋屈地死在这里,我无论如何都不能接受。 桑吉像受了很大的打击,嘴里不停地念叨着一句藏语,老黄使劲拍了他一下:“发个毛的呆,你的枪呢,你的刀呢,他妈/的敢算计老子,老子死也不能饶了它们!” 我和老黄迅速把匕首安在工兵铲另一端,做出防御姿态,桑吉像是下了很大决心,把刀抽了出来,藏刀的刀刃在手电下闪着锋锐的寒光。 “嗷——” 一声骇人的狼啸突然从背后传来,我赶紧回头去看,只见在对面的山坡上,在喇嘛庙明亮的灯火中,一匹硕大的白狼正对着我们嚎叫。 那威风凛凛的样子,一定是狼王! 狼王站着的地方距离喇嘛庙很近,它一点都不害怕人,一点都不害怕光! “妈/的别看了!” 老黄大叫一声,我赶紧回头,只见左上方的狼群正飞一般地向我们扑来,离我已经不足十米! “啊——” 身边的桑吉大叫着,竟然主动迎了上去,一头狼向他扑去,他身体一矮,狼从他头上掠过,只见他举起藏刀,瞬间将狼开膛破肚,鲜血随着刀刃飞溅,撒了一地,洁白的雪被染得鲜红,那头狼发出凄惨的叫声,摔在地上不断抽搐。 但狼群丝毫没有退缩,又有数只向他扑去,我无暇顾及他,有两头狼已经到了我身前,它们离我是如此近,我甚至能闻到它们嘴里的腥臭。 两头狼一先一后向我袭来,我练习过的格斗技巧总算派上了用场,我抬起一条腿猛一转身,一头狼就扑了个空,我握着工兵铲直接把匕首对准了另一头狼的喉咙,瞬间就把它刺了个对穿。 我的心狂跳,我没想到自己能做出这么干净利落的动作,但我肯定激怒了狼群,霎那间就有四五头向我扑来。 光影乱晃,我能看到桑吉和老黄都被狼包围,狼似乎格外喜欢老黄,他那里有一大团,他一边打,一边躲,一边跑,嘴里还在不停地咒骂。 两头狼一前一后地向我冲来,我用尽全身力气向侧面闪去,侧面却又冲来两头,其中一头直接咬上了工兵铲的铲柄,发出清脆的一声,它的牙离我的手只有几厘米,如果我动作稍微慢点,现在肯定整只手都没了。 我心惊肉跳,动作一滞,后面立马扑上来一头,死死地咬住了我的腿,幸亏我穿的很厚,它没有咬透,只是扯下了一大块棉布,它的力气很大,把我拉了个趔趄。 千万不能摔倒! 我脑子里只有这一个念头,手臂一拉,竟然直接把咬住工兵铲的那头狼甩了起来,我的身体一侧,靠着工兵铲的力量撑住,想要直起身却已经晚了,后面瞬间扑上两头狼,死死地咬住了我的背包,它们很重,我本来就是站在斜坡上,现在根本无法撑住,仰头就向后摔倒下来。 完了! 我心中绝望,狼肯定会直接对我的脖子下嘴,我现在这种姿态,根本没法保护自己。 或许是求生的本能太过强烈,我下意识地就抬起工兵铲举到脖子前面,一瞬间数张血盆大口就咬在了工兵铲上。 工兵铲的铲刃很锋利,一时间狼血喷了我一脸,血流进鼻腔,我感觉难以呼吸,这几头狼一齐惨叫,接连后退。 我的虎口生疼,工兵铲几欲脱手,眼看左边又冲来一头,我绝对没有力气再挡,它猛地冲上来,直接把工兵铲撞到一边,我顺势歪头,它一口咬在我的衣领上。 刺鼻的腥臭味熏得我发晕,我赶紧挣扎,它一口咬歪,下一口肯定不会,我来不及用工兵铲,抬起左手就去打狼头,我用上十成力气,把它打了个趔趄,它却丝毫没有松口。 先前退却的几头又围了上来,我暗道不好,我现在仰面倒地,肯定会被瞬间撕成碎片,霎那间求生的欲望无比强烈,我几乎想也没想就向着山坡滚了下去,哪怕是让山石撞死,也比被狼群活撕了好。 这一滚倒是效果显著,咬住我衣领的狼被重重甩在地上,我顺势一压,它顿时惨叫起来,我顺着山坡滚下,速度越来越快,身后几头狼拼命追赶。 第37章 古怪的喇嘛庙 “砰!” 我的身体停了,一块巨大的岩石挡住了我,我全身剧痛,意识模糊,想要爬起却根本动不了。 一头狼已经近在咫尺,我拼命的挣扎却根本起不来,我眼睁睁地看着它向我扑来,绝望地闭上眼准备等死。 “噗!” 热乎乎的狼血喷了我一嘴,预想的死亡没有到来,我睁开眼,只见桑吉的藏刀就在我眼前,他直接把刀从狼嘴里伸进去,刺穿了它的喉咙。 我的嘴里全是粘稠的血的腥味,我来不及道谢,转头就吐了出来。 剩下的两头狼大概是被桑吉吓到了,竟然转头就跑,向着山坡上奔去。 “卧槽,帮我啊!” 老黄的惨叫声特别响,桑吉没有犹豫,直接跨过我向老黄奔去,我看到他全身都是血,不知道是狼血还是他自己的。 桑吉一副杀红了眼的姿态,直接向狼群冲去,所有的狼都围了过去,竟然没再管我。 我赶紧爬起来,只见老黄已经被一群狼包围,他的工兵铲早就不知扔到了哪里,现在不停地甩着背包驱赶。 他全身都是破绽,但这些狼却完全被背包吸引了目光,它们可能觉得背包才是最大的威胁,竟然扑上去死咬着包,我看到里面装着的酒精炉都露出了一半,地上散落着各种装备,他的包已经明显的瘪了下去。 这些狼一定是通人性的,它们知道老黄骂了它们,所以有一大半都在攻击老黄,他真的很惨,从一开始就在和十几头纠缠,现在所有的狼都围了过去,老黄只靠一个背包肯定死无全尸。 桑吉已经冲上,我也赶紧举起工兵铲冲过去,就在这时,我听到背后传来一声狼啸。 不可思议的一幕出现了,只见围着老黄的狼群迅速退散,它们撤得飞快,好像完全放弃了我们,它们将自己同伴的尸体叼走,很快就消失在山后。 这场危机就这么过去了? 我感觉莫名其妙,转身只见那头狼王也跳上山头,看了我们一眼就隐没在雪山之中。 这太奇怪了,虽然我们杀死了一些狼,但它们的数量仍旧很多,最后的结果还很难说。 这头狼王一定很聪明,它或许是觉得损耗太大,我们三个不足以补偿,所以才让狼群撤退,但不管怎么说,我们的小命还在。 “妈/的,这些畜牲就是故意的!” 老黄气得要命,他对着对面的喇嘛庙,不知是在骂狼还是骂人。 我的力气像在一瞬间被抽走,连工兵铲都拿不住了,我想一屁股坐下来,却被桑吉拉住,他对着我摇头。 “去屋里休息,它们可能还会回来。” 这是猎人的经验,如果狼群杀个回马枪,我们肯定交代在这里,尽管感觉全身都要瘫痪,我们还是拖着步子向那几个小屋走去。 房屋是用石头搭的,简陋得不忍直视,形状各异的石头毫无规则地堆在一起,用泥把缝隙粗略地糊上,屋顶是一层一层的帆布,雪盖厚了肯定完蛋,这屋子比起狗窝还不如。 但现在它却是我们的避风港,桑吉去开屋门,差点没把那块完全不像门的破木板直接揪下来,这个临时住所应该是很久都没人来过了,里面所有的东西都蒙了一层灰。 一个烂泥糊的炕上铺着一层很厚的羊毛毡,又脏又硬,毫无温度,屋里有个土灶,一看就是点个火能呛死人的那种,灶上有口铁锅,已经长满了锈。 我拿起那块羊毛毡对着墙使劲抽打,抽出的灰差点没把我呛死,我把它铺了回去,一屁股坐下,感觉再也起不来了。 土灶上有一盏破油灯,里面是已经凝固成块状的油,老黄掏出打火机点上,屋里总算有了点温度。 如果狼群卷土重来,这扇破门肯定挡不住,就连这些墙都是一副一碰就倒的模样,屋里很冷,除了没风,温度几乎和外面一样。 “你们受伤了没?”我问道。 两人齐齐摇头,我感觉不可思议:“一点都没有?” “没有。”两人同时回答,眼里都带着诧异。 “大泽,你小子可以啊,竟然没被咬。”老黄的语气特别贱。 “你才厉害呢,咬我的才几个,你那里一群呢。”我毫不留情地怼了回去。 屋里陷入了沉默,老黄看起来很惨,他的衣服裤子都被咬得棉毛乱飞,偏偏身体一点都没受伤,这家伙的运气未免太好了。 桑吉一直都在沉默,他目光复杂,像是有很大的心事。 不得不说,我们的运气真是太好了,现在想想遇袭的细节,我有好几次都差点命丧狼口,我现在唯一的疑惑就是对面那个古怪的喇嘛庙。 这群狼就像是他们养的一样,它们埋伏的位置都是早有准备,它们似乎早就知道我们会被拒于门外。 喇嘛们怎么可能会去害人呢,除非他们不是真的喇嘛,我总觉得这一切都说不通,这群狼野性十足,一点也不像人为饲养,但我们刚刚如此凄惨,叫的那么大声,他们却毫无反应,怎么看都不正常。 屋里满满的都是血腥味,狼血凝固在脸上,我的脸皮紧得要命,现在静下来,只觉得这味道令人作呕。 我起身打开屋门,外面很静,没有狼的影子。 我不敢走远,走了几米就蹲下来用地上的雪洗脸,老黄和桑吉也走出来清理,冰冷的雪扑在脸上,我竟然觉得有些舒服。 手脸都可以洗,沾了血的衣服却不能,我和老黄还好,桑吉几乎成了血人,但他却一脸淡然,毫不在意。 我收拾干净走进屋里,看到墙角有一摞干柴,就拿起几根胡乱搭一下,掏出火机去点。 柴极干,很容易就点燃了,但也烧的迅速,现在的天已经没有那么黑了,最起码也是两三点钟,坚持到天亮肯定没问题。 老黄和桑吉也都进来了,他们把那块破毛毡铺到地上,我们三人倚着土炕,面对着火堆坐下,一时无比安静,只有火烧柴发出的“噼啪”声。 我们衣衫不整,全身都是血和泥,连背包都被咬得破破烂烂,灰头土脸的好像难民。 我本以为这一次就是爬山听故事而已,没想到会这么狼狈,老黄一脸愤怒,拎着那口破锅出去使劲地刷,又装了满满一锅雪放在火堆上烧,他是个很爱干净的人,头发上沾了那么多血肯定受不了。 我看着老黄瘪掉的背包,心里一紧,我们的玉就放在他的包里,刚刚一番搏斗该不会掉了吧。 “老黄,玉还在不在?” 老黄捏了一把:“在,我放在最里面的夹层里,没那么容易掉。” 我放下心来,只要玉还在就行,掉的那些东西等天亮了再去捡也来得及。 屋里陷入了长时间的沉默,我们就这样坐着,丝毫没有困意,我满脑子都是疑惑和后怕,清醒得要命。 我全身都在疼,但这已经不重要了,老黄还是一副气愤不甘的模样,他肯定特想冲去喇嘛庙问个究竟。 “我们明天还去吗?”桑吉突然开口,声音很没底气。 “你现在知道他们不是好人了?我还以为你真傻呢!”老黄像吃了,说起来和机关枪似的。 老黄捡起一根柴狠狠地丢进火里:“不去了!老子就是来爬山的,去个毛的去!今天放狼,明天说不定放老虎呢,脑子让驴撅了还去!” 我知道老黄说的都是气话,如果他真的不想去,刚刚就把那块玉扔了,但他正在气头上,最好别去招惹。 我和桑吉闭着嘴一言不发,老黄搬起那锅烧热了的水去洗头,我头发上也沾了血,却不想去洗。 我们这样呆坐着,时间竟然过的很快,外面的天色已经大亮,但温度低得可怕,我感觉全身发冷。 桑吉打开门看了一眼,冷风顿时如刀子般刺来,我抬头只见外面乌云翻滚,黑压压的一片。 “走吧,去把东西捡回来。” 我叫了一声,老黄却没动,我只能跟着桑吉一起去,我看了一眼老黄,他面色平静,看不出心里在想什么。 我俩把能捡的全都捡了回来,冷风呼啸,对面的喇嘛庙是那么孤独。 半边山坡上全是星星点点的血迹,将洁白的雪染得鲜红,这里到处都是杂乱的脚印和挣扎的痕迹,有狼的,有人的,所有的痕迹都在诉说昨晚的搏斗有多么激烈。 就在我们捡完准备回头的时候,我看到对面的喇嘛庙门开了,一个喇嘛从里面走出来。 他步伐稳健,向山下行去,直直地冲着我们而来。 我一点也不想理他,不管他是来干什么,我早就打定主意,我的血咒不能依靠别人,我要自己潜进喇嘛庙,看看到底有没有另一块玉,如果有,就消无声息地拿出来。 我转头向山上走去,桑吉却是一脸疑惑,看他那样子,似乎很想去和喇嘛搭话,我拉了他一把,他才皱着眉头跟我上山,时不时地回头去看。 就在我们即将进屋的时候,后面那个喇嘛却突然喊了一声,我转过头,只见桑吉向他跑去。 第38章 永生神 狂风骤起,天色暗沉,翻滚的云离我们是如此之近,一切都是暴风雪的前兆。 远处望不到尽头的连绵雪山也失了圣洁之色,仿佛阴影中的诅咒滚滚而来。 五彩经幡在嘶吼的风中颤抖,眼前的喇嘛却是双手合十神情肃穆,他叽里咕噜地对着桑吉说着什么,声音随风飘散,我只能听见有几个音节频繁出现,却又听不真切。 桑吉的脸色在迅速变化,先是虔诚敬畏,又转为惊愕,转为狂喜。 我觉得有些无趣,抬脚进屋关门。昨晚正是这个喇嘛不让我们进庙,如今又跑来嘀嘀咕咕,看桑吉那模样似乎是可以去了,但昨晚刚被狼袭,现在就算是请老子也懒得搭理。 没过多久桑吉就从外面打开了门,带起一阵冷风,老黄缩了缩脖子,没好气的叫:“关门!” 桑吉完全没在意老黄的态度,只是兴冲冲地跑来我们面前,双手不停地挥舞着:“永生的神,他要见你们!就在外面!永生的神!” 什么永生的神,我一下子懵了。 这里是远离我家乡几千公里的地方,没有旅行者会踏足的禁忌之地,我们对这里一无所知,只是凭着一个小小的线索找来,怎么就扯上什么神了? 我摇摇头,突然觉得很操蛋,现在甭提这里和我有毛线关系,这关注点完全跑偏,重点是神啊! 这世界上还有活着的会跑来随便见人的神?你他/妈以为老子幼儿园没毕业啊! 老黄的反应比我快了一步,已经冲上去一把把门拉开,却是站在那里愣了。 老黄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能让他露出那种错愕神情的人和事并不多,我也赶紧将脑中杂念甩出,快步上前与他并立望去,一时也是呆了。 外面还真有一个人,刚刚我在外面看那喇嘛和桑吉嘀咕的时候还没有,现在却好似凭空出现。 不,不是好似,是真的凭空出现,我们这屋子在高处,下方与远处的景色一览无余,除非这人早就藏在我们屋后,否则刚刚怎么样都是该看见他的。 但是这个人给我的直觉是——他绝不会藏起来玩这种躲猫猫的游戏。 这是一个白色的人。 人被称为白色,确是听来莫名诡异,但我实在想不出该如何形容此刻所见。 这是一个让人看一眼就不会忘记的男人,即便同为雄性生物,我也不得不说他长得极为出众,但与他那奇特的扮相相比,纵然长得再帅也很容易让人忽略。 他有一头白色的发,很长,或许已经触了地,正在吹得人睁不开眼睛的狂风中张扬飞舞。 白发并不值得奇怪,奇怪的是这个人的年龄看上去似乎还没有我大,而且除了白发,他的睫毛也是白的,仿佛落了雪,他的瞳仁也是极淡的浅黄色,似乎再稍微淡一点,也要变成与背景一样的白。 他的皮肤苍白,像久病的人,却又全然不是病人的模样,不仅没有,反而整个人透露出一种冷冽凌人的气势。 他没有穿衬衫,只是穿了一件纯白色的藏袍,没有一点杂色,没有一丝纹饰。半截衣袖随意搭着,没有扎在腰间,只是随意落着,和风而动,露出一条像脸色一样苍白的臂膀,却是肌理分明,显露着矫健的生命力。 “艹!他不冷?老子看着都冷!”老黄在我身边低声而迅速地嘀咕了一句,转而冲着那人笑,“老哥,我知道你那身材模特儿似的,也不用特意露给我俩看啊,这儿可没拉姆!” 拉姆在藏语里是仙女一样的漂亮姑娘,也是老黄近来刚学的,但用在这里怎么看都不妥,趁着那人还没开口,我赶紧掐了老黄一把赔笑道:“这位小哥你可能认错人了。” “没错。” 那人没什么表情,只是动了动嘴唇,吐出两个字来,又向前走了几步。 离得近了我更加觉得怪异,先前没注意的细节都一一暴露眼中——他不仅那身藏袍是纯白的,全身更是没有一点饰物,也不是完全没有,在他额间还围了一圈白色的束带,很宽,连眉毛都遮了起来,只可惜既没能阻止头发的翻飞,也并不好看,反而像日本漫画里热血过头的少年。 我知道这个比喻用在这里很不恰当,但能让人想到也就是如此,心里一想,便越看越觉得好笑,老黄显然也发现了,转头用口型无声地说了一句:“中二病啊。” 我再也绷不住,噗地一声笑出声来,老黄则干脆行动起来,快走几步上去一掌就拍到那人肩上:“Cosplay?” 这次轮到那人愣了,老黄大笑几声,抬手就去揉人家的头发,看得出很大力,我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觉得很好笑,这里是那么圣洁严肃,竟然会有这样的怪人,我完全没注意老黄的笑容已经一点点隐去。 等我抬起头来的时候,只看到老黄快步向我走来,神色很是古怪,他几乎是几步就来到我身边,声音有些发颤:“他那头发,好像是真的……” 我突然地笑不出了,也不敢转头去看那人的脸色,只是哽着喉咙说了一句:“可能是白化病吧,别再笑人家了……” 我的印象中有关于白化病的记忆,这全得益于网络的日渐发达,眼前人的模样也与记忆中的影像渐渐重合,白化病人似乎就是这个样子。 老黄偶尔会抽风,但精明程度绝对胜我数倍,他刚刚有心试探,那必定是真的头发,而且白的程度绝对不是染色剂的功劳,更何况没人会把睫毛颜色也搞成这副德行。 我心中又是愧疚又是同情,我们对待病人太不友好,据说很多白化病人都是自卑敏感的,也不知我们刚刚的笑会给他带来什么。 然而我多心了。 那人只是看着我们,全然没有反应,桑吉对老黄方才的举动极为不满,看向他的目光充满了怒气,随即便对着那人虔诚跪拜,嘴里念念有词,行的是三拜大礼,姿态极为恭敬。 我和老黄对视一眼,突然不知怎么办好了,作为新中国的大好青年,我不信这个世上是有神的,更何况我们知道这是白化病。 曾经世界各地都流传着神神鬼鬼的传说,但随着科学的发展,一些传言都渐渐有了依据,我看着桑吉跪拜,就好似新世纪的人类看着古人的愚昧举动,心里甚至还有点儿着急。 然而我们还能说什么?告诉他他们敬畏的永生的神只是个基因突变的产物? 这里可是极为偏远的藏区,我敢保证我们但凡说一句那人的不好,就会有一大批藏民跑来把我们连屋带人砍成烂泥。 一时气氛僵硬,我看看那人,又看看桑吉,老黄的举动在桑吉看来无疑是一种亵渎,他方才的目光也的确带上了杀意,可能是迫于“神”的威严,又或许我们是“神”想见的人,他才没有撕破脸。 还好这尴尬的气氛没有持久很久,那人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物,此时抬起手臂,向我抛来。 我下意识地抬手接住,目光刚刚触及,便感觉有一道血流猛的冲上头顶,眼前蓦地一黑。 这是一块白得通透的玉,外表阴刻着复杂的扭曲花纹,里面有一道血色的纹。 玉凉得刺骨,我下意识地几乎要扔掉,老黄则迅速地冲进屋去,我听见他快速翻找行李的声音。 老黄很快就出来了,对着我轻轻摇头,这不是我们的那一块。 刚刚有一瞬间我几乎要相信他是神了,前提是他真的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把我们的玉偷出来。 事实证明我们又一次想多了,人终究是人,只不过我们误打误撞遇上了对的人。 “老哥,你给我们块破玉干啥?”老黄从我手里拿过那玉,举起来随意地晃了晃。 那人嘴角很明显地起了一丝弧度,似乎在嘲笑老黄的小把戏,然而老黄的脸皮是何其厚,只当没看见,又问了一遍:“你给老子块破玉干啥!” 那人没理老黄,只是转向桑吉说了几句藏话,然后竟衣袖一甩,走了。 这个人的言行完全出乎我们的意料,老黄吃瘪立时火起,抬手就把玉丢了出去,磕在山石上发出清脆的撞击声,那人却连头都没回。 “妈/的!” 老黄大声咒骂了一句,身体却已经蹿了出去,这玉对那人来说或许真的是破烂,对我们却有着非同寻常的意义,刚刚那清脆的一声听得我心都提起来,老黄肯定也是一样,如果真摔碎了,哭的也该是我们。 “怎么样,碎了没?”我喊道。 “没!” 老黄的声音传来,我也放了心,转头问桑吉:“他刚刚说了什么?” “永生的神说你们可以去庙里找他。” 我也窝火起来,这人就是吃准了我们的软肋,偏偏我们还不得不去,真是有够烦的。 我转头向这人离开的方向看去,却感觉周身一凉,打了个冷战,茫茫雪山一片洁白,哪里还有他的影子? 第39章 仁增喇嘛 老黄直起身来,见我发呆也转身看去,一边看一边嘀咕:“真是奇了怪了……” 我又仔细地看了几眼,从这里的山坡到对面的喇嘛庙,所有的景色一览无余,这个人真的凭空消失了。 老黄拿着那块玉进了屋,我赶紧跟他进去,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觉得全身发毛。 老黄抬眼看我,我一下就明白了他的意思,现在第二块玉已经到手,我们还用去喇嘛庙吗? 我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只是把两块玉放在一起,它们上面的花纹完全一致,唯一的不同就是其中一块是反着的,就像是从镜子里照出来。 我不明白它为什么会是反的,但无论是外形还是质地,都可以证明它们是一样的,是从同一个地方取的玉。 “张老板,我们去吧,这是神的旨意。”桑吉看着老黄,特别认真。 真是好了伤疤忘了疼,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说他好了,昨晚还是一副深受打击的模样,现在跑来一个白化病随便糊弄一下,他就又当了真。 老黄冷笑一声:“你怎么能证明他是神,还永生神呢,他永生了?” “他就是!”桑吉看起来很生气,“我很小的时候就听说了,我的爸爸,我的爷爷,他们全都知道!” “那你们亲眼见过吗?”我问道。 “没有,神怎么能随便见人,喇嘛们是不会说谎的。” 这家伙是彻底没救了,我不知道该说他是单纯还是顽固,他明明早就接触过外面的社会,肯定见识过很多的尔虞我诈,竟然会在这样一个明显是骗局的事上如此坚持。 但这和我们没关系,他是神也好,不是也罢,我们想知道的只是这块玉。 喇嘛们不是傻子,他们说他是神一定有自己的道理,我觉得很可能就是因为那群狼。 世界各地都曾有过养狼的新闻,那人也完全可以,只是这事毕竟少,能被喇嘛当成神崇拜也不奇怪,我可以肯定,昨晚的狼群就是他操纵的。 “神不能随便见人,他为什么要来见我们?”老黄一副好笑的表情。 “因为你们有这块玉!”桑吉脱口而出。 “那他怎么知道我们有这块玉?” “他是神!” “这我就不明白了,他是神,他知道我们有玉,为什么昨天还要把我们关在外面,然后今天再来找我们?” 桑吉语塞,他总不能说神是为了看我们和狼搏斗。 其实所有的纠结都是徒劳,我知道自己是一定会去的,从看到这块玉的第一眼,就知道自己根本没法逃避。 老黄也是一样,他再愤怒,再不甘,也会去,如果血咒在他身上,他可能会潇洒放手,但他答应了我,就不可能回头。 “走吧,是骡子是马,拉出来溜溜。”老黄站起来,拉开门就大步走了出去。 他的包已经被咬得不成样子,我的倒还勉强能背,只是那一堆东西没法带,桑吉就全倒在那块破毛毡上,打了个包袱,兴冲冲地背在身上。 看样子只要我们去喇嘛庙,让他做什么他都能答应。 天色越来越暗,风也越来越大,那些厚重的乌云从我们头上飘过,可怖又压抑。 我们走得很快,雪山苍茫,一眼看不到尽头,孤零零的喇嘛庙坐落在山腰,无比萧瑟,又无比神圣,这里离天空是那么近,好像随时都能接受神的抚摸。 这个喇嘛庙很大,是用一种白色的石料建成,我摸了摸,入手粗糙,这是一种我从未见过的材料,应该是雪山独有的。 喇嘛庙的外墙本是有漆的,但它存在的年岁太久了,上面的漆早已剥落,几乎看不出,不知道为什么,没有了灯光,它看起来比在夜晚还要阴森。 桑吉去敲门,开门的还是那个喇嘛,他双手合十,把大门打开一半,让我们进去。 里面是一个很大的院子,没有树木,只有两个高大的石制香炉,庙是很普通的庙宇的样子,但是门楣高大,墙上刻了很多图案,只可惜这里的风雪太厉害,这些花纹几乎都被磨平了。 看来这些喇嘛也不怎么注重庙宇的保养,院子里还有积雪,他们根本就没去扫,虽然只是薄薄一层,也让人不太舒服。 他们过的太随意了,好像这里是个与世隔绝的地方,他们需要的只是归隐。 院子里有很重的檀香味,我们站在庙外的时候就已经闻到,这么多年的香气熏染,整座庙似乎都被浸透了。 主殿的门没开,这个喇嘛也没去开,只是带着我们从殿旁的小路走了过去。 我们进入另一个院子,里面有个很普通的佛堂,门也是紧闭着的,我们跟着他不断地进进出出,左拐右拐,我几乎要迷失方向。 这里的每个院子都很小,所有的屋子都关着门,我能听到诵经声,却完全找不到它来自哪个方向。 我们遇到了几个喇嘛,他们全都是单人行走,脚步很轻,没有一人看我们,他们眼里万物皆虚。 终于,我们在一个院子里停下了。 这个院里的屋开着门,我看到一个喇嘛坐在蒲团上背对着我们,他面对佛像,手里不停地摇着转经筒。 身旁的年轻喇嘛双手合十,说了句什么,他就放下了转经筒,站了起来,慢慢地转过身。 这是一个极老极老的喇嘛,如果不动我一定会以为是一尊塑像,他很瘦,干枯的那种瘦,他的脸颊深陷,颧骨高耸,脖子上的气管十分明显,就像一具骷髅包上了皮。 这种枯瘦看得我难受,但他的眼睛清明透彻,虽然有老人的浑浊,里面的东西却是干净的。 “你们来了。”他双手合十,说的是汉语。 我有些吃惊,没想到深居雪山的老喇嘛,竟然会说汉语,虽然有浓重的口音,但我们听得懂。 桑吉双手合十,我看了老黄一眼,他竟然没有发飙,也抬起了手。 老喇嘛让我们进去坐,我却感觉有点拘束,佛堂里有很多蒲团,全都磨得锃亮,我们找了三个坐下,面对着他。 他也坐了下来,看着我们不说话,似乎是在等我们先开口。 “你是仁增喇嘛?” “为什么放狼咬我们?” 我和老黄同时开口,屋里顿时陷入一片尴尬。 “我是仁增,第七任,你们要找的是第六任。” 一个喇嘛庙里的活佛法号是世代传承的,他们认为上一代活佛圆寂之后会转生,而转生的这个孩子会很小就被接到庙里学习佛法。 这个老喇嘛虽然很老,但不可能有一百一十多,1900年的时候,也的确该是上一任。 他是什么意思,告诉我们来晚了? “为什么放狼咬我们?”老黄又问了一遍,他果然很在意。 “那是在救你们。” 原来真是他们搞的鬼,这个老喇嘛倒是实在,但这句话听起来很别扭,三观不合真的很难聊下去,老黄明显是生气了,但面对这样一个老头又不好发作,只能强压怒气。 “是那个什么永生神说的吧,你怎么知道他说的是真是假?他让你们去吃……” 我赶紧掐了一把老黄,我知道他接下来要说什么,但在这种场合还是尊敬一点好。 老黄忿忿地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下去。 “神说的一定是真的,你们昨晚有人受伤吗?” 我和老黄面面相觑,我们的确没受伤,但这话完全是强词夺理,如果受了伤,估计今天也没法来这里了,他自然有道理讲。 我也觉得火气直冒,逼着自己用平缓的语气开口:“为什么你们会认为他是神?我没有亵渎神的意思,就是好奇。” 老喇嘛沉默了,过了很久才说:“我没法说。” 我不懂怎么就叫没法说,他说的是没法说,而不是不能说,他一定知道些什么,但他说不出来。 总归我们是为了玉来的,这个人只是个插曲,我不想再去探究:“那你说玉总可以吧。” 老喇嘛点头:“好。” 他记得很混乱,话也说的不利索,时不时还掺杂了藏语,我只能尽量去听,但这的确是个离奇的故事。 那是1878年的冬天,厚厚的大雪覆盖了高山,天地一片洁白。 还有几天就是藏历新年,藏民们筹备着新年,一派喜气洋洋的景象,喇嘛庙也在准备着庙会,等待着前来祭礼祈福的人们。 那是难得的好天气,西藏的冬天不下雪的时候很少,那几天却一直晴朗,可惜这里天气多变,上午是晴天,下午就可能来一场暴风雪。 但晴朗的天气总是令人愉悦的,第六任仁增喇嘛像平常一样在佛堂诵经,庙里却突然来了个不速之客。 那是一个全身都沾满了雪的藏人,就像在雪里打了滚,他头发凌乱,衣衫不整,手腕和脚腕都有被捆缚摩擦过的血痕。 他看起来特别累,也特别狼狈,他拼命地拍着喇嘛庙的门,把看门的小喇嘛吓了一跳,他说有重要的事见仁增喇嘛,他需要喇嘛们的帮助。 仁增喇嘛见了他,他说他叫次仁阿旺,是住在桑曲村的村民。 第40章 聋哑村 桑曲村是巴青县中部的一个小村落,那里只有四户人家,这个村子很偏僻,再向北就是一大片无人区,那里常年覆雪,海拔很高,牧草不会生长,所以从不会有人去那里。 次仁阿旺很虚弱,仁增想给他食物,他却拒绝,他很着急,不断地请求喇嘛们去救他的妻子格桑米玛。 他说在三天前的夜晚,他们在睡梦中突然遭受袭击,有人打晕了他们,然后把他们从家中掳走。 阿旺清醒的时候发现自己是在一个麻袋里,他的妻子不在身边,他能感觉到有人在拖着他前进,他的身下是冰冷的雪,与身体接触的地方已经化掉,麻袋上是一大片水渍。 麻袋并不是毫不透气,他能感觉到外面已经是白天,但他不知道袭击他们的是什么人,这些人又要带他们去哪。 他的妻子一定也像他一样被装在另一个麻袋里,他渐渐冷静下来,仔细去听外面的声音。 外面是杂乱的脚步声,最起码也有七八人,但他却听不到他们说话,一句也没有。 装着阿旺的麻袋侧边有一个很小的碎洞,他很想凑过去看看究竟是谁袭击了他们,看看自己的妻子在哪儿,但他不敢动,他一动外面的人就会发现他醒了。 阿旺很着急,他突然摸到腰间的大口袋里有一小袋炒麦粒,那是他为新年准备的切玛①的一部分。 他小心翼翼地把口袋打开,每隔一段路就把麦粒丢出去几颗,那些人并没有注意到他的小动作,就那么一直拖着他。 他能感觉到这些人走的地形很混乱,地势整体都在变高,他知道他们一定是在向北边的无人区前进。 天色在逐渐变暗,这些人终于休息了一次,周围霎那间寂静无比,阿旺竖起耳朵去听,却什么都听不到,他们明明有那么多人,却没人说一句话,就连呼吸声都被呼啸的风带走了。 阿旺心里很慌,他也听不到妻子的声音,他不知道妻子究竟在不在。 这些人很快就动身,阿旺根本没有机会逃走,他只能任由他们拖着,他感觉疲乏和缺氧,但他强撑着,袋子里的麦粒已经不多,他只能增加做记号的距离。 终于,麦粒耗尽了,这些人依旧在行走,好像永远没有终点,阿旺却陷入绝望,他默默在心里记数,数着时间。 大概过了几个小时,天色渐渐亮起来,这些人终于停了,他能感觉到身下不再是雪地,这里一定是终点。 他听到开门的声音,那是木头的摩擦声,他被拖进了一个房间,身下也是木头的触感。 紧接着,他听到另一个麻袋被拖进来,里面有他熟悉的妻子的喘息声。 妻子还活着,他总算能松口气,他叫了一声米玛,立刻就听到妻子的回应,声音很惊慌。 袭击他们的人把麻袋打开,阿旺露出头来,他看到这里是一个木制的小楼,很旧很破,地板墙壁都是黑乎乎的,他们正在一层,旁边有楼梯,但二楼却被几块做工粗糙的羊毛毡挡住,什么都看不见。 他终于看到了袭击他们的人,这是七八个男人,看起来也就三十几岁的样子,他们穿着很破很旧的衣服,领口的皮毛结成一绺一绺,脏得看不出本来的颜色,好像从来没洗过。 他们身上散发出难闻的味道,头发也又脏又乱又长,脸似乎也是很久没洗,活像一群流浪汉。 “你们是谁?为什么要抓我们?” 阿旺惊慌地喊着,但这些人一言不发,只是用麻绳把他和妻子粗鲁地捆绑起来,他们的目光很冷漠,表情很呆板,他们用手比划着,却没有说一句话。 阿旺明白了,这些人不能说话,似乎也听不见,他们都是聋哑人。 这到底是什么地方,为什么会有这么多的聋哑人? 阿旺看向妻子,只见她眼睛通红,咬着唇低声哽咽,他一定要找机会带着妻子逃出去。 这些人居住在硕大的无人区,他从不知道这里还有人居住,他们拖着他走了两夜一天,这里距离村子很远很远。 阿旺突然意识到不一定是两夜一天,他根本不知道自己晕了多久,或许在那中间还有一天一夜。 这些人把他们捆好就走了出去,米玛开始大声哭泣,阿旺只能不停地安慰她。 很快门开了,阿旺向外面看去,看到一个硕大的冰湖,远处是雪山。 门很快被关上,这次进来的是两个女人,她们穿的比那些男人还要破烂不堪,头发披散着好像野人。 她们神情呆滞,眼珠似乎都不会转,她们向两人走来,四肢僵硬,动作很不协调。 阿旺看到她们端着两个木制的盘子,盘子粗制滥造,里面各有一条鱼,鱼是生的,还带着血,腥味很重。 米玛尖叫一声,拼命地向阿旺身边靠,阿旺很想安慰她,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办。 这两个人蹲下来,把盘子靠近他们嘴边,用手抓起鱼就往他们嘴里塞,米玛拼命地躲闪,怎么都不肯张嘴,那女人还是一直塞,阿旺看到妻子脸上沾满了鱼血和银色的鱼皮屑。 “我们不吃!” 阿旺叫了一声,另一个女人就顺势把鱼塞进了他嘴里,一股浓稠的血腥味在嘴里扩散,阿旺总感觉这个鱼不仅是鱼腥味,还有一种说不出的怪味。 他当时就吐了出来,但那股怪异的腥味还在嘴里,他拼命地吐着,胃里没有食物,全是黏稠的水,他几乎要把胆汁吐出来。 那两个女人缩了缩一副不知所措的样子,她们似乎以为两人不会吃东西,就张开嘴,把鱼在嘴边虚咬了一下,然后又送回他们嘴边。 她们的动作很僵硬,好像机械一样,就在她们张嘴的时候,阿旺发现她们嘴里空空的,没有舌头。 他们不是天生的哑巴,他们的舌头被割掉了。 阿旺很害怕,他不知道自己和妻子是不是也会遭遇这些,但他们绝对不会吃生鱼,他们只能拼命地转头远离,死死地闭紧嘴。 那两个女人似乎也没有办法,就把盘子放到他们身边,机械地走出去了。 妻子嚎啕大哭起来,阿旺除了安慰她别无办法,他拼命地挪动身体,但绳子捆得非常结实,他根本就没法挣脱。 两人惶惶不安,这里安静得可怕,只有门外的风在呼啸。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传来,门被推开,两个男人走了进来,阿旺能认出那是袭击他们的人中的两个。 他们直直地向着米玛去了,阿旺很愤怒也很惊慌,他拼命地叫着你们要干什么,但那两人完全是听不到的样子,连看都没有看他一眼。 米玛哭喊着被他们带了出去,声音离他越来越远,他愤怒地咆哮,却无计可施。 他彻底慌了,他不知道等待着妻子的是什么,也不知道妻子被带去了哪里。 这里肯定是个村落,应该也不止这么几个人,他要想救妻子必须得找帮手,这里的人有鱼吃,总不会还要吃人,妻子的性命应该是没事的。 阿旺安慰着自己,他决定自己先逃出去寻找帮手,但这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只有楼梯。 阿旺用尽全身力气向楼梯挪去,楼梯是木制的,棱角也不锋利,但他只要能把麻绳磨到自己可以撑断的地步就行了。 这是一个极其费时费力的方法,但他又没有别的出路,行动起来总比坐着发呆要好。 他挪了过去,背靠着台阶拼命地晃动身体,磨着手腕上的绳子,外面没有声音,他的妻子已经离他很远了。 阿旺从来没想过如果有人进来看到这一幕该怎么办,他只想赶紧逃脱,赶紧找人帮忙。 他磨得很热,明明是这么冷的天,还是全身都被汗浸透,他满脑子都是妻子被带走时的哭喊,他把愤怒和焦急全都集中到手腕附近。 天渐渐暗下来,屋里慢慢陷入一片漆黑,没有妻子的声音传来,也没有人来看他,他好像就这么被抛弃了。 阿旺拼命地晃动着身体,他能感觉到绳子正在一点一点地断掉,不知过了多久,他觉得精疲力竭之时,他使劲一撑,绳子断了。 阿旺松了口气,却不敢松懈,他的手腕很疼,肯定已经破了皮,他迅速地把脚上的绳子解开,觉得两腿酸麻几乎站不起来。 他活动着关节,过了好一会才恢复了行动能力,他悄悄地把门打开一道缝,外面没有人。 月光很亮,照在冰湖上很美,远处的雪山是那么静谧圣洁,但这里却是如此恐怖。 他走了出来,只见这是一个很大的村落,房屋错落有致地建在山坡上,最起码也有五六十户,但没有一户点灯,整个村子一片黑暗。 阿旺很吃惊,这么大的村落,外面竟然无人知晓,这里没法放牧,他们应该都是靠着湖里的鱼活下来的。 阿旺一想到那条鱼就忍不住干呕,他捂着嘴不让自己发出声音,这个村落是那么静,他根本不知道妻子被带到了哪里。 ①切玛:藏历新年所用的五谷斗,供奉在神案中间,祈求来年风调雨顺。 第41章 祭祀 他原本还对单独救出妻子抱有一丝希望,现在却打消了这个念头,一旦被发现,他不觉得自己还有第二次逃脱的机会。 关押他的小楼就在村子的最外边,右边是一条山谷,将村落和旁边的雪山相隔。 村子正中间有一座平坦宽阔的桥,一直延伸到湖里,却并没有修到对面的雪山,只是断在湖中间。 在那座桥的尽头,湖心的位置,有一条船,已经被冻住了。 阿旺粗略地看了一眼,这个湖四面都被雪山包围,只有村落的这一面坡度较缓,其余三面单靠脚力是不可能上下的,他现在所站着的谷口,应该是进出村子唯一的路。 他快速跑到谷口,看到那里有很多脚印,还有拖拽的痕迹,他们的确是从这里被带进来的。 他没有犹豫,沿着山谷狂奔起来,幸亏最近几天没有下雪,所有的痕迹在月光下无比清晰。 他暗自庆幸,他相信自己一定可以把妻子救出来。 他们走过的路一定是安全的,这让阿旺节省了很多时间,他沿着那条拖痕一路跑去,平坦的山谷,陡峭的雪山,都被他远远抛在身后。 他很累,很饿,很冷,他已经离那个村落很远了,他开始在路边发现自己留下的麦粒记号,这让他有了更多的信心。 他一直在前行,跑不动了也没有停下,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在不听使唤地摇晃,感觉自己的脚步变得踉跄,但他知道自己不能停,他早一分找到帮手,救出妻子就多一分希望。 风很大,他开始支撑不住,好几次都从山坡上滑下来,天已经亮了,他站在一座山上望去,四周都是白茫茫的雪山,没有一个人影。 阿旺感觉自己再也走不动了,他下了山,窝在一处避风的山谷里,捧起雪送进嘴里。 他的手和脸都冻得麻木,腿脚也几乎没有知觉,但嘴巴深处是温暖的,雪送进嘴里,他立时感觉一股凉意冲上头顶,让他清醒起来。 他用力捶着腿脚,站起来继续前进,那些脚印和拖拽的痕迹已经不太清晰,阳光很充足,雪已经开始融化了。 他必须尽快地走,现在路边还有记号,等到了没有记号的时候,他就只能根据这些痕迹前行,如果痕迹消失,他肯定会迷失在雪山,冻死在这里。 阳光总比暴风雪好,如果下雪,这些痕迹会消失得更快,风雪也会阻碍他的前行。 千万不要下雪,他心里祈祷着。 阳光照在身上很温暖,阿旺感觉自己的速度也快了起来,等到他做的麦粒记号彻底消失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 这里离桑曲村不算太远,是他夏天放牧时经过的地方,尽管冬天不会进山,他依然能根据地形判断出来。 阿旺心里很高兴,那些杂乱的脚印还能勉强辨别,他又翻过了一座山头,却停住了。 脚印还在,一直通向他家,但他觉得不应该回家找帮手,村子里除了他家还有三户,加起来也就十几个人,那些袭击他们的家伙如此凶狠,还有那么多人,他不能带着别人去送死。 阿旺想了想,改向喇嘛庙的方向行去,喇嘛庙里有护寺的罗汉行者,比起村民更靠得住。 而且喇嘛庙是神圣的地方,喇嘛们是神的使者,他觉得带着喇嘛去救妻子,那些恶徒或许会忏悔,不是到最后一步,他也不想引起冲突。 最后的这段路走得很辛苦,他好几次都滚下了雪山,好在喇嘛庙是他每年都会去的地方,他熟悉路况,倒不至于迷路或掉进冰洞。 他到达喇嘛庙的时候天已经亮了,他几乎是趴在喇嘛庙门前敲的门,仁增喇嘛听他讲完,立刻就决定带着喇嘛们去救米玛。 阿旺太虚弱了,但救人要紧,没有他带路喇嘛们也找不到地方,一个高大的罗汉背着他走在前面,由他指路。 直到上路,阿旺才同意喝水吃东西,行者背了他几个小时,他觉得自己已经恢复,要求自己行走。 仁增没有勉强,阿旺开始在前面带路,仁增总觉得心里不平静,他有预感,这次不会那么顺利。 但他不能凭着一个预感就放弃救人,他带上了庙里所有的罗汉喇嘛,一共有九人,这些罗汉常年手持精铁禅杖,力大无穷,挥一下就能击碎狼的头骨。 但这是最坏的打算,他也不知道那个村子里究竟是什么人,佛法忌杀生,他希望能依靠佛法震慑他们,如果真的是穷凶极恶之徒,那就另当别论。 阿旺走得很快,他甚至想跑起来,仁增只能劝慰他。 风越来越冷,浓重的云遮蔽了湛蓝的天空,看来一场暴风雪即将到来。 仁增心里越发不安,他让喇嘛们加快速度,如果阿旺留下的记号彻底消失,他们很难找到那个村落。 一行人走了一个白天,又走了一个夜晚,狂风开始裹挟着大雪袭来,霎那间天昏地暗,所有的记号和脚印都消失了。 脚下变得举步维艰,风雪是如此大,所有人都不得不弯下腰才能前行,雪不断地吹在脸上,令人几乎睁不开眼睛。 阿旺红着眼,他根据时间判断这里距离那个村子已经不远,但他还是没法找到正确的路。 雪山上地形单一,看来看去基本都是那个样子,晴空万里还好,现在风雪交加,地形一变,四周能见度又低,迷路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阿旺很绝望,坐在地上狠狠地捶打着雪,他凭着记忆只能走一个大致的方向,冬天风雪中进山真的会死人,这么多喇嘛跟着他冒险,他又不甘又愧疚,眼泪流下来,很快就结成冰。 仁增闭上眼,他仿佛能嗅到空气中的动荡不安,在这雪山深处,隐藏着邪恶的气息。 暴风雪下了几个小时就停了,天空又恢复了晴朗,阿旺四处张望,他已经完全看不出这是哪里,他的记忆里根本没有这样的地形,他们彻底迷路了。 太阳出来就能分辨方向,仁增决定北行,如果真的错过,那也是天意如此。 阿旺流着泪答应了,他的信仰让他选择相信仁增。 仁增的判断没错,当他们又翻过两座雪山的时候,就听到前面传来一阵时高时低的诵念声。 那绝对不是诵经声,那抑扬顿挫的声音,听起来就邪恶无比,像是古老的秘教在进行诅咒。 一行人加快脚步爬上山顶,只见下面就是阿旺所说的村落。 但他们的路终究是偏了,他们现在所处的位置是在村落左边的山头上,前方是几乎垂直的高崖,他们根本没法下去。 但村落里的一切都尽收眼底,众人伏下身,露出头看着下面,眼前的场景让仁增感到恐怖。 下面是一个很大的湖,阿旺说过它已经结了冰,现在却是波光粼粼,没有丝毫结过冰的样子,湖底似乎有很多东西,但反射着阳光难以看清。 仁增看到了阿旺所说的那座延伸到湖心的桥,而现在,那座桥头上正竖着一个十字木架,一个脱光了衣服全身赤/裸的女人被绑在上面,不停地哭喊。 气温很低,女人不知被绑了多久,全身已经发青,她身后燃着一堆比人还高的篝火,有一个涂了满脸油彩的人正围着篝火跳来跳去,嘴里不停地诵念着,声音极大。 这是一个很瘦的人,他脸上抹着白色的油彩,画成了骷髅的样子,脖子和手也被画上了相应的骨头,一眼看去,还以为是一副骨架在跳动。 他的头发很长,杂乱的披散着,头发挡着半边脸,看起来更是恐怖,他穿了一身纯黑的衣袍,十分宽大,跳起来好像随时都能从身上脱落。 他的身后是十几个村民,全都穿的破破烂烂,头发也杂乱不堪,仁增数了数,只有十五个。 村里的确有五六十座房屋,但村民的数量未免太少了,仁增仔细看去,只见这些村民一动不动,就像死人一样。 但他们离得太远了,尽管天气晴朗,他还是看不清这些人的表情,但这种模样,像是在进行某种祭祀。 那古怪的诵念声传进耳朵,仁增感觉头晕得厉害,他不明白这是什么,只知道这是邪恶的东西。 这整个村子,都流露着不祥的气息。 “是米玛,是米玛!”阿旺叫起来,满脸焦急。 他们一定是在进行一种邪恶的祭祀,仁增不知道他们准备将米玛怎么样,看现在的势头,不是想要烧死她就是想要淹死她。 仁增必须阻止,他站了起来,对着下面大声呼喊,劝他们放人。 村民们毫无反应,只有那个巫师一样的人抬起了头,他直勾勾地向仁增看来,仁增只感觉一种邪气瞄准了自己。 仁增继续相劝,那人却全然不理,他嘴里念叨着什么,是一种仁增听不懂的语言。 他看起来很生气,他认为仁增打扰了祭祀,他向着村民挥舞着手臂,那些人便齐齐抬头看向仁增,抬起手臂有规律地乱舞,像是驱赶一般,却没有发出一丝声音。 第42章 阿鼻地狱 他们挥舞的动作特别机械,就像僵尸一样,他们把嘴张得很大,像是在大声呐喊,但他们嘴里发不出一丝声音。 他们嘴里都没有舌头,只是一片空洞洞的漆黑,仁增双手合十,他觉得很残忍。 仁增没有退却,阿旺和喇嘛们也都站了起来,那个巫师看起来更是生气,他大声地叫嚷着,愤怒地指着他们。 仁增又一次让他们放人,但丝毫没有用处,米玛看着仁增流下泪,大声地让仁增带阿旺回去。 阿旺十分着急,他恨不得立即冲下去,但他们脚下是接近垂直的悬崖,下面是冰冷的湖水。 巫师大声叫着,他挥着手臂做了个奇怪的动作,后面的村民就一拥而上,抬起绑着米玛的十字木架送到了桥头停靠着的船上。 这就是阿旺昨天见到的船,整个湖里只有这么一条,米玛被迫仰面躺在船里,她看向仁增这边,不停地流泪。 船不漏水,仁增不知道他们究竟要做什么,只见那个巫师也跳上了船,船上没有桨,巫师也没有动,它就那么直直地向着对面的雪山去了。 仁增这才注意到,在船正对着的雪山下方,有一个漆黑的空洞,洞很深,他根本看不到里面有什么。 仁增觉得心里很不安,阿旺在旁边不停地叫着,一会向那巫师求饶,一会又愤怒的大骂。 那个漆黑的洞并没有淹没在湖水里,它距离湖水有窄窄的一段距离,大概不到一米,仁增很慌乱,那个洞就像一张嘴,看起来要把整条船吞没。 仁增又一次相劝,这一次他甚至带上了威胁的意味,他感觉心里很慌,他很怕那个黑漆漆的洞口,这不是一个喇嘛该有的情绪。 然而那些人完全没有把他放在眼里,仁增第一次感觉到无助,他有预感,如果米玛进了那个洞,她会死。 一个生命即将在他眼前消逝,这是仁增怎么都不能接受的,他感觉自己快要疯掉了,他甚至开始高声地诅咒。 巫师转头看着他们笑,脸上的油彩挤在一起,看起来特别恐怖,他一张嘴,仁增就发现他的嘴里也是空的,没有舌头。 仁增感觉全身发冷,一个已经被割掉了舌头的人,怎么还能用那么大的声音说话,说话的那个到底是谁? 船很快就停到了对岸,离那个深洞近在咫尺,阿旺对着下面拼命地大叫,米玛看着丈夫不停地流泪。 接下来的一幕让仁增几乎昏厥,他从未见过如此恐怖的场景,这一幕成了他一生的梦魇。 他看到那个洞里伸出了很多很细的干枯的手臂,有着树皮一样的颜色,它们速度很慢,一点一点地探了出来,有着比手指还长的黑色指甲。 手臂出来了,头也出来了,它们都是人,但那行动的样子一点也不像人,看它们的高度应该是跪趴着的,它们一层又一层地摞在一起,填满了整个洞口。 仁增什么都看不见,他只能看见那些东西的后脑勺,它们的头上有乱草一样的头发,长长的垂下来。 米玛尖叫起来,五官因为惊恐而扭曲,从她那个角度肯定能看到这些东西的脸,仁增不认为那是人,他只能说那是一种东西。 米玛尖叫着昏了过去,阿旺几乎要发疯,他眼睁睁地看着那些可怕的东西把手伸向了他的妻子。 洞离船很近,那些东西很多很密,它们似乎害怕阳光,身体全都隐藏在洞里,只露出半个脑袋,黑压压的像是一大团长了无数人手的水草,填满了整个洞。 “阿鼻地狱,阿鼻地狱!” 仁增不由自主地叫出声,那个洞一定是阿鼻地狱,里面住着的都是魔鬼! 仁增开始不停地诵念经文,他感觉自己的心乱了,那无数只手开始拖拽米玛,尖利的指甲在米玛的身体上留下一道道骇人的血痕。 米玛醒了一次,她一睁眼就又尖叫着晕了过去,阿旺的眼变得通红,他看了仁增一眼,竟然直接从悬崖上跳了下去! “不!” 仁增大叫,他感觉喉咙很痛,那一声完全破了音,阿旺“噗通”一声进了湖里,激起一大片水花。 他不停地叫着米玛的名字,奋力向那个黑洞游去,仁增眼睁睁地看着他游向地狱。 他几乎要崩溃,他不认为阿旺能救出米玛,他一定会死! 仁增大声地念着经文,旁边的喇嘛们全都高声吟诵,他没法去救阿旺,他佛心不稳,他竟然在害怕。 米玛已经完全被那些手拖进了洞里,那些东西全都缩了回去,洞口又变成了黑漆漆的一片。 巫师看着仁增大笑,笑声完全不像人,他一定是魔鬼,他本身就是魔鬼! 巫师开始向后划船,他在一点点地远离那个黑洞,但阿旺才刚刚游了一半,仁增开始大声地让阿旺不要去,他完全没有听。 阿旺最终还是游到了洞外,他上了岸,向洞里张望,仁增看不见他的表情,但洞里没再有手伸出来,阿旺毫无停顿,他直接冲进了洞里,在仁增的视线里彻底消失。 仁增感觉眼里有滚烫的东西掉下来,他以为自己早就没了喜怒哀乐嗔痴爱恨,今天却全都出现了。 他坐了下来,开始不停地吟诵经文,身后的喇嘛们也全都坐了下来,一时间缈缈梵音响彻山川。 仁增不知道自己念了多久,等他睁开眼睛的时候,湖心的桥上已经一个人都没有了,这个山谷是如此寂静,好像从未有人来过。 浓重的乌云覆盖了天空,温度似乎瞬间降了十几度,喧嚣的风诉说着一场暴雪即将来临。 仁增看着眼前的村落完全不知该怎么办,这些人都是异教徒,他根本无法点化他们,但他又无法去把他们都杀掉。 雪开始纷纷扬扬地飘落,还有越下越大的趋势,仁增犹豫一番,选择了逃避,他心里很痛苦,他感觉无法原谅自己。 一行人像来时一样回去,狂风裹挟着暴雪席卷而来,几分钟就能把人覆盖。 一行人在雪中小心翼翼地走着,仁增满心都是阿旺和米玛,他根本就没法专心走路。 他们也完全辨别不出方向,只能根据记忆中的路线大致前行,仁增甚至想就这样迷失在雪山里,他的佛心动摇,他感觉自己不配再当神的使者。 风雪实在是太大了,仁增好几次都站立不住滑倒滚落,他感觉身体很冷,行动缓慢。 这种天气很容易死在雪山,一个腿软栽倒下来,可能就再也站不起来,喇嘛们翻过两座雪山,决定原地休息,等暴风雪过去再前行。 他们所在的地方是一处低洼的山谷,谷底有一块很大的凸起的岩石,勉强可以躲避风雪,他们挤在一起取暖,拿出早已冻得坚硬的干粮啃食。 仁增想要闭眼休息,但一闭上眼前就是那无数只手把米玛拉进地狱的情形,他睁开眼呆呆地看着外面的风雪,目光不再干净淡然。 这次的暴风雪持续了很久,一整夜都没停,等仁增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他们所躲避的岩石外已经完全被雪封住,他们眼前是一堵厚厚的雪墙。 喇嘛们挥舞着禅杖清理,他们在靠近岩石的地方清理出一个雪洞,一个接一个地爬了出去,又把仁增拉上去。 雪已经停了,碧空如洗无比纯净,阳光洒在雪山上,入目是刺眼的洁白,大雪仿佛覆盖了世间所有的污秽,让一切都得到重生。 一切都回到了原点,一行人翻上雪山,向着南方行去,他们完全不知道路,但向南一定是对的。 仁增走的很慢,他满腹心事,体力又远不及这些罗汉,他们小心翼翼地前行着,他们走的是从未有人走过的路,脚下隐藏着很多危险。 不知走了多久,仁增踩偏了一步,他脚下发出“咔”的一声脆响,整个人就忽的沉了下去,“砰”地一声摔进了一个冰洞里。 仁增忍不住叫了一声,只感觉嘴里进了很多雪,冰洞口整个塌陷下来,上面厚厚的雪劈头盖脸地砸下,瞬间把他埋在了雪里。 仁增感觉左小腿很痛,完全不能动弹,这个冰洞不窄,也不是很深,喇嘛们肯定有办法把他救上去。 仁增强忍着疼痛,扒拉着身上的雪,他露出头来,却猛地向后一退,叫出了声。 只见正对着他的脸几十厘米的地方,是一张熟悉的脸,也是一张绝对不可能出现在这里的脸,这张脸和噩梦里的重叠,这是次仁阿旺! 这个进入阿鼻地狱的男人,从地狱里出来了! 仁增猛一后退,身体便撞到了身后的冰墙,他感觉手上有液体流过,转头只见手掌已经被冰棱刺穿,鲜血正不停地流下来,又很快结成冰,他全身都冻得麻木,几乎感觉不到疼。 眼前的人的确是次仁阿旺,却早已没了生命体征,他全身的衣服都破破烂烂,整个身体血肉模糊,手臂和腿上尤其严重,几乎要露出骨头,就像是被野兽啃咬过一样,只是如今都已结成了冰碴。 第43章 来自地狱的玉 他坐在地上,睁着双眼,布满了血痕的脸上全是绝望,他也是掉进这个冰洞里的,可惜他只有一个人,根本没法上去。 仁增默念了一声佛号,一低头却看见了更恐怖的一幕,只见阿旺背后还倒着一个已经不能被称为人的女人。 她的双腿完全变成了骨架,双脚已经消失,上半身和脑袋也被啃掉了一半,白花花的骨头上还黏连着血红的肉筋,那一半身子也只剩下半边肩膀和半条手臂,雪白的皮肤上满是凝固的鲜血。 她的脑子已经没了,只有半个空空的脑壳,一只被血糊住的眼睛正直直地看着仁增。 仁增别过头开始干呕,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在抽搐,他开始嚎啕大哭,他的眼泪像决堤般滚落。 上面的喇嘛们也看到了这一幕,他们全都别过眼去,眼前的一幕就是地狱。 仁增颤抖着身体,闭着眼诵经,他的声音哽咽,诵出的经完全没有空灵纯净之感,他睁开眼睛,完全不敢直视阿旺。 这一定是佛祖在惩罚他,惩罚他没有救下该救的人,仁增抬起被血糊住的手,想要把阿旺的眼睛合上。 但他做不到,阿旺的尸体已经冻得僵硬,他念着佛号抚过他的双眼,却怎么都合不上。 阿旺不肯原谅自己,他在恨自己没有救下他的妻子,他不肯接受自己的超度。 仁增感觉自己的心滴血般地疼,他看着阿旺的眼睛,却见到他的视线停留在手上,仁增低下头,看到阿旺掌心里紧握着一块形状古怪的玉。 玉上沾满了血,但仁增还是能看到上面阴刻着的古怪花纹,仁增伸手把它抽了出来,瞪大眼睛去看,那玉上的扭曲文字就像火一样灼烧着他,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灵魂在发出痛苦的声音。 这块玉,是从阿鼻地狱里来! 他打量着这块玉,这块玉明明是如此纯净,却为何又如此邪恶,他觉得玉上的文字一定是魔鬼刻上去的。 他不明白阿旺为什么要把这块玉带出地狱,但他觉得阿旺一定是希望自己净化它,他当即就下了决心,他要把这块玉带回喇嘛庙,把它放在佛祖的掌心,让它日日夜夜接受佛法的洗涤。 这一定是阿旺的心愿,他不知道阿旺经历了什么才能从地狱里爬出来,但他出现在他的眼前,这一切都是冥冥中的安排。 你的心愿,我一定替你完成。 仁增心里想着,把这块沾满了血的玉收进了怀里,他感觉心安了很多,他又一次抬手去合阿旺的眼睛,合上了。 阿旺闭着眼睛,整张脸都变得平静下来,他就像是坐在冰洞里休息。 仁增没打算带他出去,能和他的妻子在一起,对他来说是最好的归宿。 冰洞外的一个喇嘛将禅杖伸进来,仁增的腿很疼,他站不起来,只能尽量直起身体去抓,好在冰洞不深,他能堪堪抓住。 右手受伤的地方很疼,伤口撕裂,血顺着他的手臂流下,仁增没法抓紧禅杖,单凭一只手的力量无法支撑。 一个罗汉跳了下来,洞里顿时变得狭窄,他们尽量不去碰后面的阿旺,两个人几乎是贴身站着。 罗汉的力气很大,他轻松地把仁增举了起来,上面的喇嘛们赶紧抓住他的手臂把他拉了上去,又用同样的方式把罗汉拉起。 鲜血染红了雪地,仁增这才发现自己的左腿被锋利的冰棱刺伤,伤口很深,血流不止。 喇嘛们取出伤药给他抹上,撕烂衣服给他包扎,这些罗汉不管走到哪里都会带着伤药,他们的药来自于雪域的野生药材,效果出奇的好。 他们轮流背着仁增,仁增失血过多一路都是意识不清的,他不记得他们走了多久,只记得最后遇到了几个藏民,再然后就回到了喇嘛庙。 仁增把玉洗净,放置在佛祖掌心,他日日夜夜在佛祖前诵经,期盼着能把这块来自阿鼻地狱的玉净化,他不厌其烦地跟每一个好奇这块玉的人讲它背后的故事,不管那些人相不相信。 他坦诚自己的恐惧,直面自己的过错,这块玉的故事也一直伴随着他直到圆寂。 这个故事很恐怖,也很离奇,我感觉全身都是鸡皮疙瘩,我只知道家族的血咒,却从未想过玉来自于哪里,难道我这块玉,也是来自地狱吗? 我不信世间有地狱,我对故事里的神秘村落又惧怕又好奇,我不知道自己该如何寻找真相,难道我也要进一次地狱吗? “大师,为什么桑吉来庙里的时候没再看见玉?”我问道。 “玉被神拿走了,神说那是他的东西。” 我吃了一惊,不敢去想这句话意味着什么,怎么就叫他的东西,我还一直以为玉是我的,难道说这个人也背负了血咒。 “他说是他的你就信?”老黄一脸怀疑,“他怎么能证明?” “我能证明,我亲眼见过……” 仁增喇嘛的话戛然而止,他的目光定格在门外,我们齐齐转头去看,只见那个所谓的神就站在门口,白发随风翻飞。 他出现得悄无声息,我总感觉他似乎已经站在那里很久,他一直都在和我们一起听故事。 如果玉真的是他的,他应该比我们清楚得多,他突然出现,就是为了阻止仁增喇嘛继续说下去。 “你看见什么了?”老黄还在追问。 仁增喇嘛摇了摇头,他转向佛像,又一次拿起了转经筒。 老黄很不甘,他站起来,对着那个神:“你到底知道什么?” 他摇了摇头:“我要去那里。” “哪里?那个村子?”老黄冷笑着,“这是你的东西,难道你不知道它意味着什么?你在这里这么多年了,难道就没听过这个故事?你怎么不早点去?” 他看看老黄,又看看我,犹豫了很久才开口:“我以为只有我一个。” 老黄还想说什么,我拉住了他,我不知是从哪里来的勇气,看着那双琥珀一样的眼睛:“我们也去。” 我以为他会拒绝,但他竟然点了头,他什么都没问,转身走向更深的院落。 老黄甩开我的手,气急败坏:“你知道他到底是谁你就去?” 我不知道怎么,就是觉得他不像坏人,他的眼睛很干净,他肯定也是遭受了血咒,他一直以为只有他一个,所以才没去探究,现在突然发现同样还有遭受血咒的人,这才萌生了解决的念头。 我把想法告诉了老黄,老黄没有反驳,但他一脸别扭,我知道他还在想那群狼。 我感觉我似乎想明白了,这个人应该是像阿川一样,他也想要那块玉,所以他让狼群袭击我们。 昨晚的狼群来的诡异,我们被追咬的那么狼狈,却一点都没受伤,狼群像发了疯似的咬老黄的包,它们是想要那块玉。 我一直都觉得很奇怪,以我的身手,没被咬真的很奇怪,我比谁都知道自己的斤两。 我就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我以为这个故事会像神话传说一样缥缈,但它却是那么真实,真实得我没法不去探究,我承认我很怕那个居住着魔鬼的洞,但我不得不去。 一个喇嘛走进院子,他对着我们说了几句,桑吉就让我们跟着他,他给我们找了一间禅房安置下来,我们烧水洗澡,换上了干净的衣服。 老黄从不会为已成定局的事情担忧,他已经坦然接受了那个怪人要和我们一起去探险的事实,他洗了澡心情很好,跟喇嘛要了针线就开始缝补背包。 但他缝补的手艺十分拙劣,这样重新缝过的包根本就不能承担重物,他忿忿地把包丢到地上,我和桑吉也毫无办法,我们可以和狼搏斗,却败在这种事上。 最后还是桑吉给我们打了两个包袱,这件事与他无关,他也不打算去,只是把干粮和刀枪全给了我们。 我们虽然把掉在外面的装备都捡了回来,但两支完好的手电全都摔碎了,我们现在只剩下三支电量不足的手电,还有防雪盲的护目镜,也都在搏斗中被压碎。 大部分的装备都被放在巴青的旅馆里,我们现在只有最基本的工具和药品,还有我那一大团登山绳。 老黄依旧很鄙视登山绳,因为它实在是太重了,他觉得这次行动根本不需要绳子,虽然我也是这么觉得,但我还是执意带上。 外面的天更加阴沉,乌云似乎要压到脸上,迎面而来的风蕴含着更多的水汽,这场暴雪已经酝酿了太久,它的到来必定十分猛烈。 我们三个早早地就爬上床睡觉,这几天折腾的几乎没怎么休息,我感觉身体有些吃不消。 我在不熟悉的地方一向休息不好,但今天却睡的特别安稳,那个离奇的故事似乎一点也没影响到我,我闻着那淡淡的檀香味,睡得很安心。 不知睡了多久,我迷迷糊糊地醒来,感觉身体都舒服了不少,屋子里很黑,现在肯定是深夜,我能听到呼啸的狂风,里面夹杂着窸窸窣窣的声音,外面一定是下雪了。 第44章 失忆的人 我翻了个身,却一个激灵坐了起来,我看到窗边的椅子上,蹲坐着一个白花花的人影。 我赶紧点亮了蜡烛,是那个白头发的家伙,他似乎很意外我醒了,不解地看着我。 我看着他又好气又好笑,明明是他半夜三更像鬼一样坐在别人屋里,竟然还露出一副我打扰了他的样子。 “下雪了。”他开口,声音很轻。 他的姿势古怪,两脚都缩在椅子上,我只见过贪玩的孩子这样坐,他一个大男人缩着,看起来很别扭。 “你不睡觉,跑我们这里干什么?”我披上衣服走到他身边。 “等你们一起去那里。” 他说着,跳下椅子打开了门,一股冷风窜进来,我打了个寒战。 我回头看了老黄他们一眼,他们还睡得很香,我把衣服穿好和他一起走了出去,又把门关紧,我对他很好奇,现在是了解他最好的机会。 外面的风雪很大,我看不到漆黑的天幕,只能看到滚动着的乌云,天井里的雪已经积了很厚,好在禅房的屋檐很大,给我们留下了一块干净的空地。 周围很静,除了风雪声什么都没有,我和他紧挨着坐在门边,一时竟不知道问什么好了。 我控制不住地转头看他,他依旧穿着那身白色的藏袍,藏民的衣服都是花饰繁多的,我从未见过这样的纯白色,就像是为他特制的。 离得近了,我才看到他的藏袍上其实是有花纹的,只不过也是白色,我不知怎么就想到了孝服,但他穿起来一点也不像,他是那么干净,纤尘不染。 “你真的是神吗?” 我不知道为什么竟然会问这个,我总觉得我们的身份不一样,要想平和地聊一聊很难。 他看着我摇头:“当然不是。” 我就知道,我心里仿佛舒了一口气,整个人都轻松了许多。 “那你叫什么名字?” “我没有名字,”他顿了一下,“也可能有,但我忘了。” “谁会连自己的名字都忘了?”我感觉好笑,“他们都叫你神,那我就叫你神哥。” 他点头:“好。” 我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我总觉得这个人像初生婴儿一样纯净,但他又似乎懂很多,他身上有一种说不出的复杂感,就好像是不同时代的骤然碰撞,矛盾得格格不入。 我觉得我应该把重点放在玉上,就问他:“你为什么说玉是你的?” “它本来就是我的,”他转头看我,“你为什么是你爸爸的儿子?” 我顿时语塞,我觉得我要收回刚刚想的,这个家伙一点也不单纯。 “你到底是谁,你来自哪里?”我觉得换个角度可能更好。 他脸上流露出痛苦的神色,他抱着头开始捶打自己的后脑,我又惊又怕,连声问他怎么了。 “我想不起来,我想不起来!” 他叫的很大声,神态非常慌乱,他紧紧地抓住我的手,很紧很紧,我感觉疼的要叫出声。 “有事情要发生,有不好的事情要发生!” 我看了一眼身后的门,这么大的声音,老黄他们竟然还没醒,神哥松开了我的手,他抱着头缩成一团,看起来特别痛苦。 我伸手摸他的背,就像安慰一只受惊的小动物,他渐渐安静下来,看着我的眼神特别无辜。 我真的是被他刚刚的反应吓到了,他的样子不像装的,他好像真的什么都想不起来,他不是不知道,而是想不起来。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失忆,但他一定受过很大的刺激,我心里好奇得发狂,但又害怕再次刺激到他,就用特别小的声音说:“有什么不好的事情我们一起解决。” 他又一次抓住了我的手,眼底藏着惊慌:“很可怕的事情。” 我苦笑:“我已经经历过一些很可怕的事情了。” 他没有问我经历过什么,他似乎一点也不好奇,他定定地看着我:“我早就看到你了。” “什么?”我莫名其妙。 “在瓦琼拉山我就看到你了,你身上有死气。” 我心里一惊,我一个大活人身上怎么会有死气,这个家伙越说越离谱了。 他可能真的是受到刺激了,我不敢再去问他,他却开始说起来:“我要帮你,所以要去那里。” 我愣愣地点头,他已经思维混乱了,我拍了拍他的肩:“去睡吧,等雪停了我们就去。” 他点头,然后站起来,一阵大风吹过,他的白发飘动,我突然看到他背上有什么东西。 “等一下!” 我叫住了他,伸手就去掀他的头发,借着屋里透出的微光,我看到他的脊梁上全是扭曲的符号,像是图形,又像是文字,从脖颈后一直延伸到衣服里,窄窄的一条,鲜红得刺眼。 我猛然后退两步,腿一软坐倒在地,我脑袋里全是“嗡嗡”的声响,连风雪声都听不见了。 这些古怪的符号,和父亲脊梁上的一模一样! 父亲生前背上绝对没有这些东西,它们是死后才出现的,那我眼前的这个人,他到底是死是活? 不,死活都不重要,他到底是谁,他为什么会有身中血咒的记号! 他真的和玉有关系! 我脑袋一阵阵地发晕,他见我跌倒,不解地伸出手想要拉我起来,我下意识地后缩,又大着胆子把手伸了出去。 “你怎么了?”他问我。 他的手是热的,他的气息也是热的,我抓住他的手腕,能感受到脉搏在跳动。 他有体温,有呼吸,有心跳,他是活人。 我长长地松了口气,却无法完全从震惊里走出来,这个人和血咒有关系,而且是非同一般的关系,他没有死,但血咒却已经在身上显现出来! 我颤抖着声音问他:“你知不知道你后背上有东西?” “知道,”他丝毫没觉得有什么不妥,“不好的东西,你背上也有。” 我毛骨悚然,不自觉地抬手去摸后背,我感觉自己的声音都变了调:“这是什么?” 他又一次拧起眉头,却没有发疯,只是大声说了一句:“我不知道。” 他似乎很不想理我,快步就向天井外走去,我觉得我可能又一次刺激到他了。 我心乱如麻,站在大雪里像个冰雕,我没想到自己真的会遇到一个同样身中血咒的人,但他的血咒又和我的不一样,他应该是死了的,但他还活着。 直到大雪快要把我的眼睛糊住我才回过神,我舔了舔发干的嘴唇,完全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我没想到事情会突然变成这样,这个人真的和玉有关系,事实已经摆在眼前。 我站在屋檐下把身上的雪抖掉,抬手推门,只听见“哎哟”一声,就看到老黄捂着鼻子蹲坐在地。 桑吉不在门边,但他也醒了,正在床边坐着。 “我说那么大的声音你都没个动静,原来在偷听啊。” 老黄爬起来:“一明一暗才能掌握主动权知道不?我就觉得这个家伙怪里怪气的,你还神哥呢,起外号的水平都这么烂。” “你早醒了?”我吃了一惊。 “废话,你一动我就醒了,谁跟你一样,睡着了让人抬着扔河里都不知道。” 我现在没心情和老黄拌嘴,我迅速把外衣脱下,掀起里衣把后背对着老黄:“你看我背上有没有东西?” 老黄看了一眼:“没啊。” 我放下衣服,心里又松了口气,那个家伙疯疯癫癫的,我竟然还傻乎乎的让他吓个半死,但他的确和血咒有关系,我只希望我们一起探究,他能一点点恢复记忆,他一定知道很多秘密。 但我一想起他说的话就很不舒服,尤其是背上的血咒和身上的死气,我不明白到底怎么才叫死气,难道我看上去像个死人? 我转头问桑吉:“瓦琼拉山在哪?” 桑吉想了想:“瓦琼拉山就在巴青旁边,我们一开始进的那个山谷的左边,那座雪山就是瓦琼拉。” 我心里“咯噔”一下,这家伙说的也太详细了,现在吓人已经要这么大成本了吗? 他只是个普通人,怎么可能在我们刚进雪山的时候就看到我,现在想想,我越发觉得心慌,他好像从一开始就知道我们带着玉,不然也不会直接让喇嘛们拒绝。 这个家伙很奇怪又很神秘,他的话真真假假很混乱,我完全不知道该信哪些。 “大泽,说真的,我觉得那个地方还是咱俩去比较好,这个家伙我没法相信,谁知道他什么时候又会发疯,他根本就什么都不知道。” “他知道,刚刚离得远你可能没听见,他背后有和我爹死的时候一样的咒,他说我背后也有。” 老黄不说话了,他的脸阴沉下来,他没有亲眼见过父亲背后的咒,但他也知道这件事神哥脱不了干系了。 “去就去,不过丑话说在前头,要是有什么危险我肯定先把他推出去,只能救一个人的时候我肯定救你。” 我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老黄说的很现实,他不像我一样永远期待着大圆满的结局,他并不是心狠,他愿意看到所有人平安,但现实往往是残酷的。 第45章 狼王 桑吉突然站了起来,他直直地看着老黄:“我也去。” 肯定是老黄的话刺激到了他,他怎么能允许他心中的神遇到危险呢,但我们没有同意或拒绝的权力,他为的不是我们。 “那很危险。” “随便你。” 我和老黄同时开口,我不想把无辜的人牵扯进来,老黄的声音却完全盖过了我,他没什么表情,他甚至觉得多一个人还多了个帮手。 我也不想把老黄想的如此阴暗,他或许是觉得无所谓吧,这是桑吉自己的选择,他不想干涉。 “如果你的神不让你去呢。”我开口。 桑吉犹豫了一下:“那就不去。” 听话真的是一个马仔最好的品质,只可惜他不会听我的。 屋里的气氛很尴尬,我们三个默默地脱衣服钻进被窝,天还没亮,我们何必讨论这些令人郁闷的话题。 我感觉自己越来越佛系了,见过了那么多生死,我感觉每个人都随时可能倒在我面前,为未来的事担忧真的很不值得。 我睡不着,老黄和桑吉也一样,他们一直在动来动去,我知道他们心里肯定也是不安的。 失眠一直持续到天亮,外面的雪已经变小了很多,连乌云似乎都薄了。 我站在天井里,脚下是绵绵的雪,很厚很白,我仰起头看着天空,那些乌云正在风的推动下飘向南方。 风还是很大,气温似乎比昨夜还低,但雪花已经变得松散零碎,看来这场暴雪已经到了尾声,乌云准备把充沛的降雪带往南面。 我们要去的地方在北面,那里说不定已经晴空万里,伴随着一阵“咯吱咯吱”的踩雪声,神哥从旁边的门走进来。 桑吉背了一个包袱,老黄背了另一个,神哥也背了一个很小的,只有我手里空空,我问神哥背了什么,他说是干粮。 我们决定把玉留在喇嘛庙,带着它太危险,如果掉到哪儿连哭都没地方哭,神哥没有拒绝桑吉,他大概是觉得我们本来就是一起的。 我们一行人出了喇嘛庙,只见外面的雪山已经完全被大雪覆盖,对面山坡上我们曾走过的地方也是一片洁白,前天和狼搏斗的痕迹全都消失了。 我又看了一眼我们住了一晚的石头屋,我觉得有哪里不对劲,突然想起我们走的时候根本没关门,但现在门却关得很严。 我很快就释然,或许是被风吹上了,也可能是我记错了,这时候我竟然还有闲心想这些有的没的。 我和老黄拿着工兵铲,桑吉拿着登山杖,神哥什么也没拿,但他却走在最前面。 他一言不发,只是默默地走着,他走的方向不是正北方,老黄和桑吉都没开口,我却觉得一头雾水。 “你知道路在哪?”我问了一句。 神哥没有回头:“我感觉得到。” 我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回应,觉得自己真是多事。 离开了喇嘛庙的山谷,路顿时变得难走起来,雪很厚,一直到我的大腿,把脚抬高又很费力,我只能踢踏着雪,像个孩子一样。 我们一脚下去根本踩不到冰,脚下不是很滑,只要稍微小心一点就不会摔倒,天空还是阴的,但雪几乎已经停了,只飘散着零星的雪花。 风还是很大,吹的人站不住脚,山坡上的雪被风一阵一阵的扬起,像雾一样弥散拍打在脸上。 我看着神哥半边裸露的臂膀就觉得冷,但他却比哪个人都温暖,我走在他身后都能感觉到从他背上散发出的热气。 我们三个的衣服全都洗了,现在穿着是喇嘛服,藏红色的衣料下是厚厚的毛里子,唯一的缺点就是下摆太长了,行动起来很不方便。 我们不应该穿喇嘛的衣服,但庙里实在没有别的可穿,我觉得神哥应该有,但喇嘛们肯定不会找他去要。 我回头看了一眼老黄和桑吉,感觉特别想笑,桑吉倒还好,老黄的样子滑稽得不行,他现在倒真成了假和尚。 “笑个毛,嘴灌风肚子疼。”老黄念叨了一句,这是我父亲在我小时候经常说的。 我笑不出来了,低着头默默跟在神哥后面,他走的很快,就像在平地上一样,这里是从未有人走过的地方,他看上去一点也不担心会踩到冰洞。 我感觉很诧异,低头盯着他的脚,他落脚的时候很正常,完全看不出异样,只是有时候落下去又会迅速抬起来,绕过那个地方。 我不敢去试探他没踩实的地方,我觉得那下面一定有危险,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我们走过的路比桑吉带我们走的陡峭危险得多,但我却比那时候安心。 或许是因为神哥一次都没有出岔子吧,我不明白他到底是怎么避过的冰洞,但他真的很靠谱。 行程顺利不代表不累,虽然是行走,我的脚依然像灌了铅一样重,我待在喇嘛庙的时候一点也没有高反,我还以为自己已经适应,现在那种憋涨的感觉却又一次袭来。 我们已经翻过了好几座雪山,我感觉氧气越来越稀薄,这里的海拔在逐渐升高,我不停地喘着粗气。 没有人喊累,我也不敢,我弯腰捧了点雪送进嘴里,感觉稍微好了一点。 雪已经完全停了,阳光照在雪山上格外刺眼,我感觉有些睁不开眼,总感觉有泪要流下来。 我心里发慌,这是雪盲的征兆,我们没有了护目镜,双眼暴露在充满紫外线的地方很危险。 老黄在身后拉了我一把:“低头。” 老黄肯定也遇到了同样的情况,但我完全低下头就特别没有安全感,我能感觉到老黄在后面拉住了我的衣服,我看了看前面的神哥,犹豫一下也拉住了他。 他完全没有反应,好像察觉不到一样,他依然走得平稳,时不时地改变方向,他走的都是一座山上最好走的路,我不知道他是怎么确定那个村落的位置的,他明明一次也没去过。 他说他感觉的到,我不明白他是怎么感觉的,就像在瓦琼拉山就感觉到我一样,我觉得他和那块玉有着非比寻常的联系,但现在玉在喇嘛庙,他感觉到的又是什么? 我的脑子是混乱的,缺氧带来的是不断的头晕和眼前发黑,我们走到一个避风的山谷下,神哥终于示意休息。 我一屁股坐了下来,神哥拿过老黄的包袱,熟练地用酒精炉烧水,然后打开他的包裹,从里面取出几块干肉,掰碎了扔进锅里。 我看着他忙活,头晕得一句话都说不出,老黄似乎想问他什么,却也忍住了。 他会说汉语,会用这些东西,他一定在雪山外生活过,但桑吉听说过的神的传说从他爷爷那时候就有了。 他不是神,也不可能活那么久还不衰老,他丢失了过去的记忆,他本身就像是一个传说,神秘又有着引人沉沦的诱惑。 水很快就咕噜噜的冒起了泡,但一点都不热,这里的海拔太高了,我们捞出泡软的肉吃,却完全吃不出这是什么肉,老黄又重新烧了一锅水来喝。 好在这里很干净,冰雪常年不化,细菌也很少,低温也有其好处。 我们重新上路,除了高反和劳累,一切都很顺利,太阳落山之时,我们找了个可以避风的小山洞休息,我们又不是去救人,没必要那么赶。 白天的温度肯定是零上,一到夜里温度就迅速降下来,我们三人缩成一团靠着山壁,神哥独自一人坐在洞口,旁边就是厚厚的积雪。 他真的一点都不冷吗? 我看着他,似乎要把他看穿,我真的很想钻进他的脑子里,看看里面都有什么秘密。 身体的劳累让我很快就睡着了,迷糊中我感觉到一阵尿意,睁开了眼睛。 外面的月光照在雪地上很亮,我揉了揉眼,却是心里一惊,神哥不见了。 我慌忙转头去看,这个洞很小,他不在里面。 这么晚了他会去哪? 我心慌极了,手忙脚乱地爬起来,来到洞口向外张望,只见在对面的山巅上,神哥正坐在那里,他的身边趴着一匹巨大的白狼。 他们看起来是如此和谐,皎洁的月光照在神哥的白发上,美轮美奂,熠熠发光,那匹白狼在月光下犹如神兽,似乎眼眸里都是温柔。 我没法形容眼前的场景,这一幕真的是太美了,就像现实里的童话,如果我是女孩子,肯定会爱上他。 夜空很美,明亮的月光也挡不住群星争辉,灿烂的星河就像梦里的场景,我来到藏区这么多天,竟没发现这里的夜空是如此美丽。 神哥看到了我,那匹白狼也看到了我,我能认出那匹白狼就是曾经袭击过我们的狼王,但我竟没感觉到害怕。 原来我心底里是那么信任神哥,尽管他曾经让狼群袭击我们,但我就是觉得他是好人。 我感觉自己很傻,却又很固执,我明明已经被骗过那么多次,但就是觉得他不会骗我。 狼王看到我,长啸一声就隐没在雪山后面,神哥看着我没有说话,我感觉自己打扰了他们,又忍着尿意缩回了洞里。 第46章 汉居 我重新坐回老黄身边,心脏狂跳不止,难怪神哥可以知道那个村子和我,他有一群狼当眼睛,他才是真正的狼王。 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心情,就好像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我感觉自己和神哥的距离拉近了很多,我们有了共同的秘密。 再次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我只感觉憋了一晚的膀胱有炸掉的趋势,神哥在洞里烧水,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锅上,根本就没看我。 我不知为什么有点失望,我以为我发现了他的秘密,两个人就可以当朋友。 我跟着老黄他们去放水,回来草草吃了些东西,连续吃了三顿,我才发觉到异样,神哥好像一口都没吃过,他这干粮完全是给我们带的。 吃进肚里的肉似乎在翻腾,我忍不住问他:“这是什么肉?” “马鹿。”他说的特别坦然。 我觉得很奇怪,他什么都不吃,难道不饿吗?还是说,他趁着我们睡着跟着那匹狼去吃了别的? 我问不出口,我和他的关系远没有我想象的那么好,他应该不会回答这种无聊的问题。 我们又一次上路,我掏出指南针看了一眼,我们走的是东北方。 天空湛蓝,阳光充足,如果不是低温和雪山,我几乎以为自己是在海南,阳光照在身上很舒适,如果不是前两次大雪,现在真的很适合来西藏旅行。 我依旧低着头拉着神哥的衣服,我看向哪里都是一片白光,看久了眼睛肯定会瞎掉。 我们走的很快,也很顺利,比起刚进雪山时强了不知多少倍,安静的环境就忍不住让人胡思乱想,我开始想过去的种种和眼前的未知。 神哥的身体在前方突然一转,我满脑子杂念根本就没反应过来,一脚就踩到了他没有踩实的地方。 伴随着一阵细微的“咔嚓”声,脚下陡然塌陷,我惊叫一声,身子向前扑倒,脚下的雪簌簌落下,我看到眼前是一个幽深的冰洞,但我完全没了重心,肯定会直接扑到里面。 “大泽!” 老黄在后面惊叫,我的身体却以半倾斜的姿态停在了冰洞口,我感觉有人拉住了我的手腕,转头一看,是神哥。 我现在的动作特别滑稽,一条腿落空,晃悠悠地悬进冰洞,一条手臂被神哥拉着,身体半倾,整个一马踏飞燕。 我听到老黄舒了口气,神哥稍一用力就把我拉了回来,我刚站稳,老黄就一巴掌拍过来。 “你妹/的,想吓死老子啊!” 我尴尬地笑笑,心里一阵后怕,眼前的冰洞是那么深,洞壁和洞底全是或长或短的冰棱,我掉进去肯定直接被刺个对穿。 我刚刚不觉得有什么,现在腿却软了,要不是神哥反应快,我肯定直接见阎王了。 “小心点。”神哥开口。 我胡乱地应了几声,几乎不敢抬头去看他,他肯定觉得我特笨,跟在他后面还能踩空。 我不敢再分心,老老实实地跟着他走,老黄和桑吉显然比我靠谱,他们没出过一次岔子。 我的腿到现在还在发抖,我紧紧拉住神哥的衣服,他头发乱晃,时不时就露出背后的鲜红咒文,看起来格外刺眼。 他的头发真是太长了,如果不是老黄证实过,我肯定以为是假发,他大概从出生就没剪过吧。 他背后匀称的肌肉真的很赏心悦目,如果我也有就好了,我想着就感觉不好意思,一低头,却看到他腰侧有一条很长的疤痕。 疤痕很淡,不注意几乎看不出,它是横着的,从左腰侧划过后背,一直隐没在右边的衣服里。 我一下子就想到了腰斩,不由心里一紧,这条疤痕看得人很不舒服,就像是一幅完美的画作里有一处明显的瑕疵。 疤痕平滑流畅,一看就是被人割伤的,我越发不安起来,难怪神哥失忆,他以前肯定受过特别大的刺激。 血咒牵扯到的比我想象的大得多,我又一次想到了我家世代居住的小山村,我们真的不是在躲避什么吗?伤了神哥的是谁,那个人的目的也是玉吗? 这件事真是深不可测,我越探索得到的谜团越多,每发生一件事背后就又牵扯出无数线索,而且是让我完全摸不着头脑的线索。 我不敢再胡思乱想,小心翼翼地跟着神哥的脚步,他能救我一次,未必能救我第二次。 我们中间休息了一次,又继续前行,我感觉很累,腿脚仿佛都不是我的了,高反又一次袭来,我大口地呼吸还是感觉快要憋死,海拔越来越高,最起码也有五千。 老黄也在喘着粗气,连桑吉都呼吸沉重,只有神哥还是原来的样子,看不到一点疲态。 太阳渐渐西沉,天色越来越暗,神哥看着北方,突然开口:“快了。” 我精神一振,紧张起来:“我们先休息一晚,明天再去怎么样?我感觉不太好。” 我承认我很怕,仁增喇嘛讲的故事是那么恐怖诡异,而且我是真的状态不好,凭我现在的腿脚,连逃跑都困难。 “等到了村里再休息。” 老黄也在身后抱怨,我以为神哥会同意,没想到他竟然这么说。 老黄立时就怒了:“你丫安的什么心,你该不会和他们一伙的吧!” 神哥转头看着老黄,他的目光很冷:“如果有人就解决掉。” 我吞了口唾沫,这话不像是神哥说出来的,他不像是这种人。 我可以打僵尸鬼怪,但我肯定不能打人,就算那些家伙信奉邪教不是好人,我也下不去手,我不知道神哥是以什么心态说出这句话的,我一直那么信任他,现在却觉得很怕。 老黄也愣了,他肯定没想到神哥会这么说,又问了一句:“怎么解决?” “他们不是好人。” 神哥说着,继续向前走,我和老黄相视一眼,默默跟上。 我不知道老黄是什么心情,但我心里很乱,我似乎真的是太优柔寡断了,非要等别人伤害我的时候才会反击,但神哥不一样,他是非分明,好就是好,坏就是坏。 我觉得老黄应该是和神哥比较像的,如果有威胁,他肯定会主动出击。 神哥要往前走,我们没法阻止,也没法不跟上,如果让我们自己去,这段路不知要死多少次。 气氛很压抑,天色渐暗,但还不至于打手电,我们又翻过了一座山,神哥沿着这条山谷前行,我远远地看到山谷尽头有水光反射。 我们竟然这么快就到了! 我的心狂跳起来,根据仁增喇嘛的故事,我们最起码还要走一个白天,神哥带我们走的路似乎是最近的一条。 那个村里究竟隐藏着什么? 这是一条很窄的山谷,周围的雪山看起来比我们走过的都要高,我们离谷口越来越近,那片水光也越来越大。 脚下的雪硬而薄,看来那场大雪并没有波及这里,那个大湖没有结冰,这里还是十月的西藏该有的样子。 脚下的雪很平坦,没有一丝人的痕迹,周围也只有风声。 我们终于到了谷口,一个波光粼粼的大湖出现在眼前,天色已暗,我还是能隐约看到湖对岸的雪山下有一个漆黑的洞口。 湖上的桥和周围的雪山都和故事里的一模一样,我们又走了几步,向左就看到了建在缓坡上的村落。 这些房屋全都是用木料建成,或许是时间太久远,外面已经变成了黑漆漆的颜色,最令人惊讶的是,这些房屋和西藏的民居完全不同,它们的样子很像是古代汉人的房屋,有着立柱和明显的斗栱结构。 我感觉自己穿越了,在西藏的茫茫雪山之中,怎么会出现这么奇怪的建筑,难道说住在这里的是汉族人? 老黄和桑吉都是一脸惊诧,神哥也露出了意外的神情,眼前的村落怎么看都像是电视剧里古代房屋的样子。 我们面面相觑,一时竟不知道怎么办好了,这个村落真的很大,满满的楼阁占据了整个山坡,天色已经很暗,却没有一户亮灯,整个村子也是寂静无声。 这里的空气很纯净,灰尘也极少,我们没法判断有没有人活动。 看来只能去屋里看看了,我很紧张,就像是做贼一样,这里很大,我们全都看一遍要不少时间。 “我和大泽看这半边,你俩看那半边。”老黄突然开口。 “还是一起……”我下意识就脱口而出。 老黄使劲掐了我一把,痛得我差点叫出声,我转头看他,只见他对着我挤眉弄眼。 我不想和神哥他们分开,这里的寂静涌动着危险,如果我们两人遇到了七八个大汉该怎么办? 老黄一直在后面掐着我,神哥倒是对他的主意很满意,点头就说好。 他很干脆地向着远处走去,贴着屋边脚步很轻,桑吉屁颠颠地跟上,美得要命。 眼看着他们走远,我转头就怼了老黄一下:“你搞什么鬼,这个村子吓死人,咱俩一块就是送菜!” “你懂个屁,”老黄一撇我脑袋,“最起码咱俩不能互相捅刀子,你知道他到底是怎么想的?” 第47章 空村 老黄对信任的人有着百分百的信任,但对稍微怀疑的人也有百分百的怀疑,可我必须承认他比我谨慎多了。 人都已经走了,我不可能追回来,现在真遇上危险也得靠自己,我俩举起工兵铲,小心翼翼地走到最近的屋外,我深吸口气,用铲柄轻轻顶门。 门没有开,似乎是被人从里面锁上了,我心里一惊,这说明屋里有人。 我的表情肯定很惊慌,我没想到第一间屋子里就有人,老黄看起来也很严肃,他也用工兵铲顶了下,力气很大,但门依旧没开。 “艹!” 老黄低声骂了一句,抬手掰住门框,轻轻地向外一拉,门就“吱呀”一声开了个缝,一股淡淡的烟尘飘了出来。 我尴尬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亏我还脑补了一出小剧场,敢情人家是朝外开的。 屋里很黑,我们什么都看不见,但刚开门就有烟尘飘起,这扇门肯定已经很久没人开过了。 我稍微安心了一点,老黄掏出手电就往里面照,这是个空荡荡的房间,里面什么都没有,只有两扇对开的后门和一个通往二楼的楼梯。 二楼被几块羊毛毡挡个严实,那羊毛毡脏得要死,上面全是黑乎乎的污秽。 这就是曾经关押过次旺和米玛的小楼,没想到一百多年过去了,它竟然还是这个样子。 老黄走了进去,我跟在他后面,楼里有淡淡的潮味,看不出有什么危险。 我觉得这里比古墓里好多了,哪怕真遇上什么肯定也是活人,我的胆子渐渐大起来,老黄已经踩上了楼梯。 楼梯做的很结实,一点也没乱响,看着那几块羊毛毡我还是心如擂鼓,生怕一掀开看到什么恐怖的场景。 老黄小心翼翼地用工兵铲去挑羊毛毡,一股呛人的灰尘迎面扑来,我赶紧捂住鼻子,这羊毛毡也太脏了,得几百年没洗才能变成这样? 羊毛毡后面是个简陋的房间,有桌椅和床,全都是木制的,也是黑乎乎的颜色,我看到桌上有个杯子,也是木制的,里面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老黄的胆子明显大了很多,我们走下楼梯,准备打开后门看看。 后门是向屋里开的,一打开门,我就看见外面是一层层石阶,直通后面的房屋。 石阶是就地取材打造的,和雪山完全一体,我俩站上石阶,才发现这些石阶延伸了很长很长,横贯这半边山坡。 我没想到还有这种建法,这里就好像是在平地一样,一排房屋,一条街道,再是一排房屋,只是那条街道变成了十几层石阶。 这个村落建得井然有序,放眼望去,全是一座座形状大小几乎相同的二层木楼,台阶的层数也刚刚好,每一个房屋都能得到合适的采光。 “横着看还是竖着看?”老黄低声开口。 “竖着吧。” 我回了一句,我们便向上面的那个房屋走去,里面的布局几乎和刚刚的那个一模一样,同样的也没有人。 打开它的后门,外面依然是石阶,连层数都和下面的一样,我们又走进了第三层的第一户,仍然是同样的布局,只是这个小楼没有后门。 我俩走了出来,站在石阶上向村落左边远望,这个村子一共就三层房屋,每一层大概十七八户。 这种格局一样的建筑形式真的很奇怪,我感觉设计村子的人一定是个严重的强迫症。 我们没再上上下下地折腾,沿着第三层一路向左走去,我们每家每户都进去看了一遍,里面的布局都大同小异,只是越靠近村中心,屋里的家具摆设越多,一楼也不再是空荡荡的。 里面所有的东西都是木制,但没有一户有灶台和锅,只有盘碗。 没有灶台的房子哪能住人,我想起仁增喇嘛讲的故事,那些村民给阿旺他们吃的是生鱼。 难道他们自己也是吃生鱼? 我随手拿起一个盘子,里面黑漆漆的全是污垢,我凑到鼻子下一闻,差点没吐出来。 “咋了?”老黄问道。 我把盘子伸到他鼻下:“你闻闻。” “艹,这他/妈是洗脚丫子的吧!”老黄捂着鼻子躲了老远。 “你家的脚丫子有这么难闻?”我把盘子扔下,感觉手上都沾满了怪味。 盘子上满是怪异的腥味,像是一条鱼封在泔水里发酵了几千年,闻一下就让人眼前发黑,连鲱鱼罐头都远远不及。 我俩走了出来,第三层房屋全都是空的没有人,我伸长了脖子向左边看,完全看不到神哥和桑吉的影子。 我现在的胆子特别膨胀,我感觉这个村子可能真的是一个空村。 我们又走到了第二层,排着看了一遍,第二层依旧没人,我们又回到第一层,挨家挨户地看,一路向村中心走去。 我和老黄负责的半边已经全部看完,没有一户有人,神哥他们依旧不见人影,桑吉的包袱里有手电,但我没看到任何光亮。 他们该不会出事了吧。 我心里很不安,老黄却拉了我一把,指着前边的那栋小楼。 “你看这个楼不一样。” 我转头去看,这栋楼的确不一样,它看起来比旁边的房屋高了一些,再仔细看看,它竟然有两座房屋那么长,正对着我们的一面有四扇门。 我回头看了一眼,这栋楼正对着那座延伸到湖中心的桥,同样也正对着那个黑漆漆的山洞。 这一定是个重要的地方,老黄面带好奇:“看看?” 我有些发慌:“还是等神哥他们吧。” “哎,一个大男人能不能别这么怂?”老黄拉住我,“走。” 我就知道老黄会这样,但他走到门边却突然停了,声音怪怪的。 “大泽你看,这门没关严。” 我的心一下提到了嗓子眼,眼前的门的确没关严,一半是虚掩着的,露出一条黑漆漆的缝。 这里面肯定有东西! 村里的前门都是向外开的,门窗都关得很紧,不可能被风吹开,这扇门只能是人开的。 我顿时没了进去的勇气,老黄也小心起来,他轻轻拉开门,猛地用手电去照。 里面空空的,没有人,也没有任何东西,只有一架木梯通往二楼。 木梯搭在房屋中间,倾斜了大概有七十度,二楼整个是封闭的,只在地板中间开了一个一米见方的洞,搭了这个梯子。 这个梯子倒是很干净,是正常的木头的颜色,但和别的房屋一比,它就变成了最不正常的。 干净就意味着经常有人去爬,我看了老黄一眼,他也紧张得不行。 “别怂啊,快上。”我推了他一把,暗道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你妹……” 老黄忿忿地看了我一眼,撸起袖子就准备进屋,那个洞边却突然冒出半张脸。 “卧槽!” 我和老黄齐齐后退,老黄赶紧用手电去照,那张脸是倒着的,在手电光下一片惨白,像鬼一样。 “张老板不要照,是我是我!”一只手捂住了眼睛,是桑吉的声音。 “尼玛的,摸黑的天你不打手电干什么呢,老子心脏病都让你吓出来了!”老黄大叫道。 “手电?”桑吉顿了一下,“我忘了我带着,你们快上来,这上面有东西。” “神哥呢?”我赶紧问。 “也在。” 我终于能放下心,老黄还是一副惊魂未定的样子,我在旁边都能听见他的心跳。 我爬上木梯,这梯子已经有些年头了,一踩上去就“吱呀”乱响。 二楼布置得像一个祠堂,却特别简陋,我看到正对着湖的那一面墙上紧贴着一块平滑的石料,修的还算四方,但很明显已经年代久远,石面上密密麻麻刻满了小篆,有些已经不清晰了。 我吃了一惊,仔细一看真的是小篆,这种字体方中寓圆,圆中有方,特别有辨识度,只可惜我认不出几个。 小篆从秦开始出现,一直沿用到西汉,这里居住的真的是汉民,村子的历史也远比我想象的古老。 即便是最晚的西汉,距今也有两千多年,我感觉脑袋完全是懵的,这里直到现在还是无人踏足的禁地,我想象不出两千多年前的环境该有多恶劣,为什么这些汉人要居住在这里。 神哥一直在盯着这些字看,我的注意力却移到石刻前,只见这里贴着墙摆了一张大木桌,最起码也有一点五米宽,从墙这头一直到墙那头,大概有十几米长。 这么大的木桌肯定是在封死二楼之前就摆上了的,桌子上摆满了一个个大小相同的小木盒,大概是十乘十五的长宽,铺满了整个桌面,摞了有三四层,最起码也有三四千个。 这些小木盒外面的看起来新一点,里面的都已经变干发白,我估计最下层的很可能一碰就会烂掉。 这里真的很像是祠堂的样子,但是既没有香炉,也没有贡品,他们就像是在用这些小木盒供奉那块石刻。 “这都什么玩意?”老黄很烦躁。 没有人回答,我心里很憋闷,这个村子不恐怖,但是很怪,它处处都透露着反常。 第48章 舌祠 “你们那边有人吗?”我问道。 “没有。”桑吉答道。 这是个空村,一百多年前加上巫师还有十六个村民,但现在却一个人都没有了,我不知道他们是搬走了还是死了,虽然我更倾向于后者。 这些小木盒应该是很重要的东西,他们如果搬走肯定会带上,神哥一直在盯着那块石刻一言不发,渐渐皱起眉头。 老黄开始去扒拉那些木盒,他一个个打开,看一眼又合上,直到看了十几个,从其中一个里面拿出了一个黑乎乎的东西。 我完全看不出那是什么,它很小,只有半截小指那么长,表面皱皱巴巴的。 老黄举着看来看去也没看出端倪,他放在鼻子下闻闻,似乎也没闻出什么。 “那是人的舌头。”神哥突然说了一句。 “舌头?!” 老黄叫了一声,脱手就把那个东西扔了,小小的一块骨碌碌地在地上滚了几圈。 老黄在木桌边使劲地蹭手,我则不由自主地远离了木桌,这上面可是有几千个木盒,难道每一个里面都装了一条舌头吗? 我感觉很恶心,仁增喇嘛讲过这个村里的人都被割掉了舌头,没想到竟然保存在这里,他们那么看重舌头,为什么还要割掉?那块石刻到底是什么东西,他们竟然用舌头供奉。 这个村子的历史真的比我想象的悠久多了,几千个舌头就是几千个人,村子里总共也就那么五十几户,他们究竟在这里住了多久,更神奇的是竟然从未被发现。 一股凉气从心底窜起,这么多人这么多年怎么可能不被发现呢,他们一定是把误入山谷的人都杀掉了。 只有死人才能保守秘密。 神哥还在看那块石刻,我走过去问他:“你怎么知道这是舌头?” 神哥一指石刻:“这上面写的。” 他居然看得懂,我不禁想起了阿川,那个家伙会易容,这个神哥该不会就是他? 我很快就压下了心里的愚蠢想法,那个家伙虽然一副神经病的样子,但他肯定不会乔装得这么亮眼,神哥和他没一点相像。 老黄和桑吉都围了过来,我们几个像孩子一样看着他,等他讲故事。 “这上面记了村子的起源,它说秦朝的时候,有个人从塞外回家的路上遇到了雪崩,死在山里,跟随他的二百名将士只剩下了五十三个,但他们对这个人很忠心,就把他的尸体搬到了这个与世隔绝的地方埋葬。 这个人有一个秘密,他们这些人全都是守护秘密的死士,当时时局动荡,他们担心回去会泄露秘密,就留在这里当了守墓人。 他们娶了附近村落的蛮夷女子为妻,为了保守秘密,就把自己和妻子的舌头割掉,耳朵戳聋,村里每出生一个孩子,就要先这样做,他们把割掉的舌头放在这里供奉,来证明守护秘密的决心。” 屋里陷入一片寂静,老黄一脸嫌恶:“变态。” 老黄的评价特别中肯,我不由自主地摸了摸手臂,还证明决心呢,根本就是残忍,怪不得那个舌头那么小,原来是婴儿的。 有了这些,一切都可以推断出来,他们如此残忍,肯定会流传出去,那些蛮夷很可能都搬走了,这里变成了一个真正的绝地。 他们没办法再娶到妻子,只能选择近亲结婚,随着时间推移,他们的后代就会有越来越多的残障,发展到一百多年前,村里的人几乎死绝,剩下的也都是些近乎智障的野人。 阿旺所见到的一切都说得通了,我只是没想到这个村子的历史会追溯到先秦,秦在我眼里是个很神秘的朝代,它创造了一段辉煌,却又消逝得那么快,它的历史很清晰,但细节又很混乱,其中还夹杂了大量至今无法解开的谜团。 葬在这里的人一定有很高的地位,不然也不会有两百多人护送,这里不是他死亡的地方,我没法推断他是谁,从哪里来到哪里去。 这块石刻根本没记载真正有用的东西,没有时间,没有墓主的姓名,更没有具体的秘密,从另一方面来说,他们的保密工作做的很成功。 我很无奈,我们还是得进那个洞看看,我转头看了一眼石刻,它很大,刻的字很多,神哥说的也太简洁了。 神哥就像会读心术一样,突然开口:“那上面一大半都是五十三人的名字。” 我下意识地“哦”了一声,反应过来诧异地看他,只见他神情自然。 我感觉自己真是疑神疑鬼,难道是和老黄在一起待久了,看谁都怪怪的。 “我们就在这休息,明天去那里。”神哥开口。 “这儿?”老黄过来拉我,“你喜欢在这就在这,我们去旁边的房子。” 我还是觉得四个人在一起比较安全,但这些舌头真的让人不舒服,虽然没什么危险性,可只要想起来就头皮发麻。 我略一迟疑就跟着老黄下了楼,我们进了右边的那个空屋,但谁都不想去碰那些又脏又臭的羊毛毡,就把一楼的木制桌椅向里面搬了搬,枕着包袱,直接躺倒在木地板上。 桑吉明着是老黄雇的,现在却唯神哥马首是瞻,我俩根本不能指望他。 地板很硬却不凉,真正的房子比山洞强得多,这里安静又没风,很适合休息。 我特别累,但还是睡不着,满脑子都是心事,我想和老黄说说话,他却呼噜震天。 我强迫自己入睡,明天肯定有一场硬仗要打,但我最起码知道那不是地狱,只是一个墓穴,至于阿旺看到的那些魔鬼,或许是僵尸吧。 以前说起僵尸我肯定特害怕,自从在泰兴亲自和僵尸打了一架,我的恐惧也减轻了很多,它的确很可怕,但只要把它想成是一个格外强壮速度格外快的人,就好多了。 我在浑浑噩噩中入睡,睡得很不好,我梦见自己躺在外面的那座桥上,大雪纷纷扬扬的把我覆盖,我很冷很冷,却怎么都动不了。 我拼命挣扎,总算能动了,手脚一动,就立刻醒了过来,只感觉头疼欲裂。 老黄还在睡,只是呼噜声小了一点,我烦躁不安,就像要发生什么大事似的,我盯着二楼的地板,想象着从前生活在这里的人。 信仰真的是很可怕的东西,如果不是亲眼所见,我绝不会相信世上竟能有一批人,为了保守一个秘密而割舌戳耳,隐居千年。 我总感觉这件事有哪里不对,却又难以摸索,我仰躺着思索了半天,一个激灵坐了起来。 我知道哪里不对劲了,如果这个村子的人都死了,那他们的尸体在哪儿? 就算以前死去的人都被埋葬,最后也该剩下一个,他总不会自己跑到墓穴,现在这个人在哪里? 我瞬间出了一身冷汗,他肯定没死,要么离开了村子,要么还在村里。 我们这么多人竟然连这么简单的事情都没想到,如果那个人离开了村子还好,如果他还在村里,我们搞出这么大动静他肯定会发现,现在一定是躲在暗处准备袭击。 我没法再睡了,抬手就去推老黄,老黄哼唧了几声愣是没醒,我一把捏住了他的鼻子。 这一招屡试不爽,老黄立马就坐了起来,一看是我抬手就想来一下,又反应过来放下了手,小心翼翼地问:“咋了?” “这村里可能有人,我们去找神哥他们。” 老黄一脸懵:“我们都看了哪有人。” “没有活人,那死人呢?” 老黄瞬间就明白过来,脸色立时变了,他背起包袱,也不敢再开手电,我俩就像小偷一样,悄悄走到门边推开一条缝。 外面没有人,我们用最轻的脚步出门,快速走到祠堂门前,门关得很严,不像是有人来过,我俩松了口气,迅速开门进屋。 我扶着木梯开始爬,楼上很静,神哥他们竟然一点声音都没有,我记得桑吉的鼾声也挺响的。 难道说他们已经遭到了袭击? 我心中一紧,迅速上爬,刚探出脑袋旁边就突然冲来一个人影,我根本没看清,他就已经用一只手钳住了我的脖子,力气极大,我差点没昏厥,紧接着我的上半身就被他按在地上,腰卡在洞口,扭成一个极限的角度,疼得我感觉脊椎都断了。 我眼前一片漆黑,脑子却是清醒的,当即心道糟了,我的喉咙被捏得死紧,只能发出很低的哼声。 “大泽!” “是你?”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我脖子上的手瞬间松了,我感觉腰马上就要断掉,他一松手我重心不稳,又是以仰着的角度,身体立即向下滑去。 我感觉有两只手伸到了咯吱窝下,他迅速把我拖了上来,我猛吸了几口气,才看清是神哥。 “大泽你没死就吱一声!” 老黄举着工兵铲气势汹汹地爬上来,我半死不活地转头看他:“吱。” 气氛特别尴尬,老黄只露出了半个身子,举着工兵铲的样子傻得要命,他迅速爬上来:“吱你妹啊吱,要是坏蛋你就死了!” 第49章 骷髅湖 “就你这支援速度,我本来没死也死了!”我大声叫着,又吸了几口气才感觉肺里舒服了一点。 我的脖子很疼,那一下的感觉就像是蹦极时的绳子勒到了脖子上,但最严重的还是腰,我感觉腰椎一定是断了,现在两腿全无知觉。 真是出师未捷身先死,死在自己人手里,腰疼的我想掉眼泪,老黄还完全看不出形势,抓着我的手就想把我拉起来。 “腰腰腰腰……” 我连声惨叫,老黄赶紧松开,蹲下来就掀我的衣服,我的腰疼的要死,根本就动不了。 桑吉也过来帮忙,我这才看到他刚刚是躲在屋子一角,神哥看着我脸色很臭,他似乎很纠结,我感觉他好像是想跟我道歉,又气我莫名其妙的跑来。 神哥的速度和力量都不是盖的,就这一下我就感觉他比阿川厉害,就是不知道比起小七怎么样。 我的腰巨疼,真难为我还能想些乱七八糟的,腿上的知觉在渐渐恢复,看来脊椎没断。 我心里发苦,倒霉的永远都是我,下次再遇上危险,我要是还第一个往前冲就是猪。 老黄把我翻了过来,他伸手在我后腰戳了一下,我立即发出一声惨叫。 “死老黄,你是不是想谋杀老子!” 我稍一扭头,腰就疼的要死,老黄“嘿嘿”笑了两声,抬手用力一按。 “我/日!” 我叫的特别响,老黄却没停,他手上抹着药膏,笑得死贱:“这药就得揉进去,你根本就没伤着骨头,叫个毛!” 我紧咬牙关,肺都快要气炸了,以前也没觉得老黄有这么大力气,现在全都使在我腰上。 老黄动作挺快,他抹了药膏又给我贴上了几贴膏药,我感觉腰上热乎乎的,似乎真没那么疼了。 “这药是我从苗人那买的,他们上山采菌都带着,治跌打损伤特好用,我保证你明早活蹦乱跳跟猴似的。”老黄一边把药收起来,一边嘀咕。 但愿没事,我可不想拖着伤腰进墓喂僵尸,神哥一直蹲在旁边没说话,现在看老黄忙活完了,才问了一句。 “你们怎么回事?” 老黄解释一通,桑吉露出了恍然大悟的后怕神情,神哥却没有反应。 “你们睡吧,我看着。”过了好久他才冒出一句。 老黄点头,他不怎么喜欢跟神哥说话,桑吉倒是动作麻利快速躺下,我估计神哥让他跳粪坑他都能去。 我顶着伤腰竟然睡的很香,果然有人守着就是安心,等我被神哥摇醒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他似乎是一宿没睡,我感觉有些不好意思,我动了动腰,已经好了很多,虽然还是疼,但跑跑跳跳应该没问题。 我们离开了祠堂,外面阳光温暖,是个好天气,老黄看着湖很是兴奋:“天天吃肉干胃都拧巴了,咱抓两条鱼煮煮呗。” 神哥身子一动,我感觉他是想阻止老黄,但他犹豫一下还是停了,老黄径直走到湖边,他低头向湖里看了一眼,就踉跄着退了两步,一脸惊恐地跑回来。 “妈/的全是死人!” 老黄叫的很大声,我吓了一跳,他跑到我身边,我看到他额头上的汗都冒出来了。 神哥很淡定:“我昨晚就看到了。” “那你还不告诉我们?!”老黄脸上的惊恐还未退去。 “告诉了你们还能睡得着吗?” 老黄不出声了,我看得出他憋了一股气在心里。 我们走了上去,要想去对面的山洞只能坐那条船,我不知道它还是不是一百多年前的那条,但湖里孤零零的只有一个。 尽管我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在看到湖里那一幕时还是头皮一炸,只见白花花的骨头铺满了整个湖底,厚厚的一层,全是骷髅。 湖里是一排一排的木架,那些人都是被绑在架子上直接沉湖的,时间久远,有的木架已经腐烂,骷髅连同着烂木头一起沉在湖底,还有的勉强能支撑,一具具白花花的残缺骨架就那样直立着,好似在湖底行走。 天知道这里面有多少人! 我感觉腿脚发软,别过眼不敢再看,湖里有这么多死人,但水还是很清,我们一眼就能看到底,那一瞬间我感觉自己见到了冥河。 湖水不深,最多也就四五米,那些形态各异的骷髅或躺或立,年代久远的已经看不出人形,最新的也全都是白花花的骨架,骨头雪白,没有一丝皮肉。 水里有一团一团黑乎乎的水草,还有成群的鱼,这些鱼在骨架间穿行,时不时地在骨头上嘬一口,它们眼睛泛红,长得异常肥大。 这些鱼全都是吃人肉长大的,这里的村民又是靠吃鱼维生,我想起昨晚闻的那个盘子,感觉胃里翻江倒海。 如果说割舌是残忍,那吃这鱼根本就是毫无道德底线,这湖里沉着的可全都是他们的祖辈,这些人让祖辈们被鱼吃掉,又间接地吃他们的肉,虎毒还不食子,他们根本就禽兽不如。 我现在对这里的村民真是深恶痛绝,神哥说的没错,他们不是好人,他们根本就不配活在世上。 “全是女人和小孩,也有男人,几十分之一吧。”神哥突然开口。 他还在看,脸上一点也没有不适的神情,老黄倒是很好奇:“什么意思?” “女人都是四十岁左右,颈骨有刀伤,她们应该是不能生育了就被砍死,为了节约资源,小孩或许是残疾或遗传病。” 神哥说的轻描淡写,我的心里却一阵一阵的发寒,我不知道他是怎么凭着一堆骨头看出这么多的,但他说这话的时候未免太冷静了。 这个人有这么强大的心理素质,又有谁能把他折磨到失忆发疯? 我见到的世界都太善良了,我从来都没接触过真正的阴暗,我现在站在光明和黑暗的交界处就如此心惊胆战,如果见到了真正的阴暗,是不是也会发疯? 我心里特别难受,像有一只大手在不停地抓捏,眼前的现实和内心的恐惧都让我想要放弃。 我真的后悔了,我又想起了阿川那句轻描淡写的话——赵长泽,你根本什么都不知道。 我的鼻子很酸,神哥把酒精锅递给桑吉,桑吉快步跑向远处的雪山取雪,老黄的脸皮很僵,我肯定比他还要不堪。 “妈/的,真是畜生!”老黄在自言自语,声音里全是愤恨。 湖里的几乎都是女人和小孩,那么男人都去了哪? 我不认为他们会好心地把男人埋葬起来,这里的资源那么缺乏,他们都需要砍死女人喂鱼来维生,怎么会放弃死掉的男人呢? 难道说他们会直接把男人吃掉? 我被心里的想法吓了一跳,使劲摇着头想把这个念头赶出去,桑吉已经回来了,神哥开始煮肉汤。 我看着锅里翻滚的肉块一阵阵作呕,肉的腥气似乎和鱼的腥气混在一起,让我越来越恶心。 老黄也是面如菜色,他肯定也吃不下去,他从包袱里拿出两袋压缩饼干,递给我一袋。 我接了过来,离酒精炉远远的,但那股若有若无的腥气还在不断地窜进鼻孔,我现在只想呕吐,根本就吃不下东西。 老黄也一样,但他还是拼命地往嘴里塞,我知道自己不能矫情,进了墓里没人知道还有没有机会吃东西。 但我是真的吃不下,我使劲啃了几口,感觉食物塞在喉管里根本就下不去,我不得不放弃,再吃一样会吐出来。 我远远地跑到雪山边想吃几口雪,但一看到这个湖就不停地作呕,我总感觉湖里的尸水把雪山都污染了。 我顺着来时的山谷向外走了有几百米,这才捧起雪送进嘴里,冰冰凉凉的雪在嘴里化开,我感觉好了一点。 我深吸了几口气,让冷风把脑子吹清醒一些,我真的很想放弃,但老黄是被我拉来的,神哥也是因为我才要去的,桑吉本来也不用冒险,我竟然是罪魁祸首。 现在我这个最主要的人想退出,怎么对得起他们,我仿佛看到了阿川那张戏谑的脸,他在说,赵长泽,你不行。 我能行,我告诉自己,开始大步地往回走,我远远的就看到老黄站在谷口。 “人是铁饭是钢,赶紧吃!”老黄把我剩下的半袋压缩饼干递给我。 我接过就塞进嘴里,所有的都是心理作用,只要不去看,不去想就行了。 我们把装备重新打包好,一行人向着湖上的桥走去,我走在桥中间,平视前方,尽量不去想下面的湖。 桥头的那条船差不多刚好能装下我们四个,船也是纯木制,没有颜色也没有花纹,看起来特别简陋。 这条船太陈旧了,边缘的木料已经开裂得不成样子,似乎一碰就会断成两半,如果我们掉进这个湖里,还不如去死。 “我带了绳子,我们从那边的山上下去吧,这个船太危险了。”我的声音很沙哑。 说到底我还是不愿和这个湖有任何接触,但走到对面就意味着要绕很远的路。 神哥什么也没说,直接跳进船里,船晃了几下,并没有断成两半。 第50章 鬼推舟 桑吉跳了下去,老黄也跳了下去,船好好的,一点坏掉的迹象都没有。 我感觉脸上发烧,他们三人全都在看着我,都向我伸出了手。 我几乎没怎么犹豫就拉住了神哥,他的力气很大,我很平稳地站到了船上,只看到老黄对着我翻了个白眼。 船还是很结实,我心里松了口气,却发现船上根本就没桨。 我突然想起来,仁增喇嘛讲的故事里船上也没桨,但船却能自己跑到对岸。 我的心狂跳起来,这个湖看起来就是个死湖,就算下面有活水,也不可能有推动船的力量,那么船是怎么动的? 我直直地站着,感觉身体都僵了,我梗着脖子不敢往下看,现在只想赶紧回到岸上,脚下这种晃晃悠悠的感觉很不好,一想到我和一湖尸水只隔着一层船板,我就全身发毛。 “妈/的这船没法划啊。”老黄在旁边嘀咕。 他话音刚落,船就突然动了,我一惊,下意识地就往船中间挤,和老黄“砰”地撞到了一起。 神哥和桑吉都没多大反应,老黄觉得有点挂不住,我看到他大着胆子向下看了一眼,脸上露出疑惑的神色。 他像是没看够一样,干脆弯腰去看,看了几秒却突然弹起来,一脸惊异。 他肯定看到了什么,我好奇的要死,却又不敢去看,我也不敢问,生怕听到什么可怕的东西。 船晃晃悠悠地驶离了桥边,直直地向着对面的山洞而去,它跑的很慢,也很稳,但我还是很怕。 “想看就看吧,又跑不上来。” 老黄说了一句,我们已经离桥有十几米,到现在还没出岔子,应该也不会有危险了。 只要不会突然袭击,我也就没那么怕了,我还是没能忍住好奇心,低头向下面看了一眼。 只见船边围了一圈黑乎乎的水草,这些水草我在岸边就已经见过,它们都是沉在水底的,现在却聚集到了船边,我估计船下肯定也被沾满。 难道这不是水草,是某种水生动物?阳光照在湖上晃着我的眼,我稍稍矮下身子,仔细去看。 这一看不要紧,我立时后退一步,船很狭小,我脚下一绊差点一屁股坐下,幸亏老黄在旁边扶了我一把。 这哪里是什么水草,根本就是人的头发!那黑黑的细细的,分明就是头发散在水里的样子! 我就说怎么会有这么怪异的水草,这个湖这么浅,就算有水草也该是绿的。 我的动作那么大,船立刻晃了起来,神哥看了我一眼,似乎想说什么却没说。 我赶紧站稳,如果这时候翻进湖里,天知道会发生什么。 难道这每一团头发下面,都包裹着一个人头吗? 我深吸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不会的,湖里的骷髅都很完整,就算是人头肯定也会被那些鱼啃光。 我不敢再去想,只感觉脚下发麻,一想到自己踩在一堆活着的头发上面,我就全身发痒。 没有人说话,他们肯定早就看出来了,只是不想吓我,我们离那个黑幽幽的洞口越来越近,我的注意力也全都被它吸引,生怕里面突然冒出一条条干枯的手臂。 这个洞不高,看起来比我还低,宽度也不大,最多两米的样子,但里面一片漆黑,似乎很深很深。 我们真的很像被送往地狱的祭品,或许是没有巫师,那些魔鬼也没有出现,我不知道那个巫师是怎么把那些东西召唤出来的,但我们现在似乎很安全。 船的速度慢下来,我们离对岸也就七八米的样子,这个洞真的离湖边很近,我们下了船只有一块很窄的落脚地。 船停了,撞在岸边的雪上发出闷闷的一声,神哥先下了船,我跟在他后面。 船下的头发还在,离我只有不到半米的距离,我心惊胆战,但它们似乎没有攻击性,我想要看看头发里面包裹着的到底是什么,却根本看不见。 所有人都下了船,船没有动,还是停在那里,似乎在等着接我们回去。 我心里苦笑,但愿我们还能平安回去。 我们站在洞边,老黄打开了手电,我们只有三把手电,还都是电量不足,没人知道洞有多深,我们最好节省着用。 光射进洞里,我绷紧身体,做好躲闪的准备,然而里面的情形大大出乎我意料,手电一下子就照到了对面的洞壁,离我们只有五六米。 这个洞很小,左右两边一眼就能看到尽头,最多就二十平方。 老黄拿着手电向下照去,只见离洞口一米多点的地面上,有一个洞。 洞看起来有两三米长宽,洞口很不规则,完全没有人为雕琢的痕迹,是纯天然的。 老黄把整个洞上上下下照了一遍,除了地上的洞口,别的地方全都是岩石。 洞里的岩石全是灰黑色的,上面有密密麻麻的气孔,我一眼就看出那是火山岩。 火山岩只有火山口附近才有,难道说这附近有火山吗? 我连忙转身去看,站在这个角度看整个山谷,似乎真的很像一个火山口。 若不是看到这个洞,我怎么都无法把这连绵雪山和火山联系起来,这里有火山岩,这座火山肯定喷发过,但秦朝到现在已经两千多年了,估计它已经变成了一座死火山。 我们走进洞里,老黄向地上的洞照去,手电光消散在一片黑暗中,我们没法判断它到底有多深。 这个洞口很小,但下面似乎是个广袤的空间,里面全是乌黑的火山岩,这是个天然形成的洞。 我心里很慌,如果是人修建的墓葬一定有章可循,但天然代表着未知,更何况是火山地貌,里面一定有错综复杂的无数条通路。 那些村民真的把那个大人物葬在了这里吗?我突然的怀疑起来,他们根本就没记载过,我们只是想当然地认为在这里,谁又知道真相呢。 我们来的时候以为只是听个故事,带的装备也都是普通的登山用的,手电最多也就能照个几十米,现在下面一片漆黑,洞底到底离我们有多远? 几十米,几百米,还是几千米? 那黑幽幽的洞口似乎要把我吸进去,我不由地后退了两步,洞口似乎有丝丝凉风吹出来,就像大地在呼吸。 下面很静,没有一丝声音,那些传说中的魔鬼真的存在吗? 要下去只能凭借绳子,老黄看着我,眼神怪怪的:“行啊大泽,未卜先知。” 老黄的眼神让我不太舒服,我总感觉他是在怀疑我,我只能苦笑,他不知道我因为没有绳子吃了多少亏,我现在已经得了绳子依赖症。 神哥捡了块石头丢进洞里,我们竖着耳朵去听,过了有五六秒才听到落地的声音。 然而这还没完,伴着落地的回声,我们听到了一串骨碌碌的滚动声,下面的地形肯定特别复杂。 “一百三十米左右。”神哥开口。 “咱那绳子多长?”老黄问道。 “一百。” 我的声音很低,绳子只有一百米,剩下的三十米跳下去肯定会摔死。 大家的脸色都不好看,老黄再次用手电照去,我看到洞壁上全是坑坑洼洼,岩石极不规则,有的地方甚至突出洞壁近一米,足以站下一个人。 “我们尽量用绳子下,如果下面的情况和上面差不多,爬到底也不难。” 老黄依旧很乐观,我的信心却消失殆尽,一百三十米听起来不长,但如果是垂直进地下却极深,我们真的像是要爬进地狱。 “我自己下去。”神哥突然开口。 “不行!”我想也没想就拒绝了,神哥是为了我才来的,我怎么能看着他冒险,自己却置身事外。 “这个村里可能还有人,我们必须留一个人在外面,但我一定要下去。”我开口道。 血咒是我的,我一定要亲自找寻答案,老黄无奈地看着我:“我也得去。” 那就只剩下桑吉了,说实话桑吉的确是留在外面的好人选,他的格斗能力比我和老黄强,如果外面真有危险,他应该应付得来。 桑吉明显不愿意,他正想开口,却被神哥堵住:“你留下。” 桑吉几乎是瞬间就点了头,但脸上还是露出了失望之色。 “你们听。” 神哥突然冒出一句,他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俯下身体,把耳朵贴在洞口的岩石上。 我什么都没听到,老黄也一样,我迟疑着把耳朵也贴到地上,总算听到了一阵极轻极轻的声音。 那声音是如此细微,几乎完全隐藏在风里,它来自地底深处,离我们很远很远。 我努力地听,恨不得多长两只耳朵,但仍听不出是什么,它很乱,时有时无,像是什么摩擦声。 “下面有人走路。”神哥站了起来。 “怎么会呢。” 我的心很慌,声音也没有底气,我根本听不出那是脚步声,但下面的确有怪声。 我明明早就做好了准备,早就想过下面有僵尸,但当自己真正听到,还是觉得毛骨悚然。 老黄肯定没有我想的多,他估计一直都把那个故事当成传说,现在仍是一脸不信:“那点声还没风大,你怎么听出是走路?” 第51章 咒变 神哥没有说话,他拿出登山绳就开始准备,我们把绳子系得很结实,确定是神哥先下,然后是老黄,最后是我。 老黄心里肯定是怕的,但他没有表现在脸上,他对着桑吉伸出手:“刀给我。” 桑吉毫不犹豫地给了他,老黄把刀别在腰带上,神哥已经抓着绳子消失在洞里,老黄对着我点头,也爬了下去。 我的心跳在洞里格外响,我们把手电死死地系在腰带上,为了节约,我和神哥都不开,只有处于中间的老黄打开。 我抓住绳子,看到老黄腰间的光就在下面,身体一悬空,绳子立即绷得笔直,桑吉似乎以为绳子要断,紧张地抬着手。 “不会断的。”我说了一句,蹬着岩壁开始向下爬。 头顶的光离我越来越远,我的心跳得极快,洞里很阴冷,我能感觉到自己的汗毛都倒竖起来。 神哥和老黄几乎没有声音,我踩在岩壁上的脚却抖个不停,洞里只有细微的风声,似乎我在外面听到的都是幻觉。 我在不停地祈祷,老黄的灯光还在下面,但几乎照不到我这里,洞里的火山石很黑,我紧握绳子,脚下试探着去踩。 这个洞像是个倒扣的漏斗,我们进来的口很小,下面的空间很大,脚下的洞壁一路倾斜,我踩得很费力,时不时就会踩脱。 我们不能直接滑下,绳子在洞里是悬空的,滑到底就会摔死,我们必须用这种费力的姿势沿着洞壁爬下去。 手臂的力量还是不行,我心里很郁闷,这还只是向下,稍微借力就好,如果是上爬,一百米我怎么可能爬得上来。 当初在泰兴距离又短,还紧贴着山壁,现在如果想要爬上来只能悬空,我一想到全身的重量都压在上面,就觉得手臂格外的酸。 一股股凉气从洞的深处窜上来,我抬头看看洞口,已经离我很远了,洞里太黑了,我很想把手电打开。 绳子是贴着洞壁向下的,我突然意识到,我和老黄后来进入,以这种倾斜的姿态,我俩的重量几乎全都压在神哥身上。 洞口附近就是倾斜的,第一个进入的人要完全凭着自己的力量攀附到洞壁上,脚下没有着力就必须要靠自己的力量荡过去。 我惊讶不已,神哥到底有多大的力量,才能在这种角度既固定住自己,又要拖着我们两个人? 我又一次想到了小七,我一直以为她是我见过最厉害的人,没想到还有。 我不知心里是什么滋味,小七他们帮了我,却又在最后把我抛弃,他们和神哥一样,看起来都是在帮我,但我不知道他们到底是好是坏。 如果他们都站到了我的对立面,我又能拿什么与他们抗衡? 老黄的手电光离我越来越远,他的速度很快,我向下看,能看到老黄头顶,却完全看不见神哥。 我继续向下,不知道自己已经在洞里爬了多久,现在的洞壁完全变成了垂直,我下降的速度开始变快。 头顶的洞口看起来只有盘子大,我觉得我应该快要到绳子尽头了,然而连神哥都还没到。 “小心有东西。” 神哥的声音突然传来,我感觉手里的绳子一抖,心中大惊,缩手就把手电打开,却什么都没发现,我看到离左脚几十厘米的地方有一块大的岩石,赶紧晃着身子踩了上去。 这块岩石大概有半米宽,我双脚站在上面,一手拉着绳子就向下望,手里的绳子剧烈地抖动起来,我看到老黄也找了个看起来比较稳固的落脚点,此时他正把脸朝向左边,我看不到他的表情,但我能看到他身体紧绷,手里提着桑吉的藏刀。 在老黄的手电光下,我一眼就看到下面靠左边的洞壁上趴着一个东西,它很大,看起来像人一样,只是全身枯瘦,是真正的皮包骨,它长着干枯蓬乱的头发,从我这个角度完全看不到它的脸,它的手脚指甲非常长,牢牢地抓在洞壁上。 这一定是仁增喇嘛看到的魔鬼! 它一动不动,好像死了一样,我的心却提到了嗓子眼,手里的绳子很松,老黄和神哥肯定都像我一样在紧盯着它。 它的位置离我不近,在老黄的下面,应该是和神哥一个高度,我开始担心起来,它如果袭击神哥,在半空中的洞壁上神哥根本没法应对。 但愿它已经死了,我在心里默念,大气都不敢出。 最坏的事情总会发生,墨菲定律在我身上就是个魔咒,它动了,我紧咬着牙不让自己叫出声,它开始转头,速度很慢,先是平视,又一点点抬起来。 我感觉脑袋里有什么在轰鸣,它脸上的神情很痛苦,五官扭曲得不成样子,看起来竟然和我爹死时一模一样! 我抑制不住地张大了嘴巴,在它抬起头的那一刻,我真的有一瞬间把它看成了父亲! 我心里乱哄哄的好像丧失了思考能力,真的很像,简直太像了,那个扭曲痛苦的表情,我一辈子都记在心里。 不仅是那个恐怖的表情,整个身体都是如此,像流尽了所有的血,变成了皮包骨的干枯尸体。 但它是活的! 我心里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它开始动了,向着我们这边爬过来,但它没有袭击最近的神哥,而是斜向上直奔老黄! 它的速度突然变快,贴着洞壁的身体十分灵活,一静一动只在瞬间! “妈/的!” 老黄大叫一声,他现在的位置只能堪堪站住,这个鬼东西扑来,他连动身转圜的余地都没有! “下来!” 神哥突然开口,老黄抓着绳子就滑了下去,那个鬼东西“砰”地一声撞在了老黄站着的那块岩石上,它像灵长类动物一样蹲在上面,紧抓着岩石的边缘,头探出去看着下面的老黄。 它的后背尽收眼底,我感觉全身都在颤抖,它的脊柱上有一串明显的扭曲符号,在昏暗的洞窟里发出鲜红的荧光! 是血咒,这是因血咒而死的人,这是属于那块玉的诅咒! 我终于知道为什么外面的骷髅湖里几乎没有男人了,因为他们全都死于血咒,变成了不人不鬼的怪物! 难怪我们在村里看不到人和尸首,村里真的已经没有活人了,我能想象到最后一个人死的情景,他七窍流血,万分痛苦,然后又活了过来,一步一步走进了洞里! 死人真的会复活,会变成吃人的怪物!我从前看到的血咒全都是表象,我从来就没见过真正的恐怖! 原来家族里必须烧尸的祖训是这样来的! 我感觉头脑里全是杂乱的嗡嗡声,如果没有烧掉尸体,死人就会变成这样的怪物,那天晚上去我家撬棺烧尸的家伙,竟然是在帮我,如果没有他,我那晚就会被变成怪物的父亲吃掉! 老黄的手电光在乱晃,我眼花缭乱,在这么危险的时候,我竟然还胡思乱想,我现在必须要救老黄。 绳子在剧烈地抖动,被那个怪物挡着,我根本看不见老黄。 “老黄,这个东西是因血咒而死的人,它背上有咒文!” 我的声音很大,那个怪物却没被我吸引,它转过岩石,沿着洞壁向下爬去! “说这个有个屁用!解决啊,怎么解决!”老黄的声音里满是惊恐。 那个怪物已经进了我的视线死角,我心一横,抓着绳子就向下滑,血咒在我身上,我就算被咬死也不能害了老黄! 我不知道自己的胆子为什么突然变得那么大,我只知道老黄是我最好的兄弟,我必须要救他。 我滑了下去,速度很快,我看到了那个怪物,它趴在洞壁上酝酿着下一次袭击,我一拉绳子身体猛然停住,缠着绳子的手臂火辣辣地疼。 怪物背对着我,我一蹬洞壁,把全身的力量都集中在腿上,对着它的头飞起一脚。 “砰!” 它的头猛地磕在洞壁上,身体瞬间滑下去半米,但它一点事都没有,我却感觉自己像是踢到了铁板,脚疼的要命。 “大泽你个傻/叉下来干什么!” 我看到老黄和神哥站在一块很大的岩石上,那把藏刀已经转移到神哥手里,他把老黄挡在后面,老黄正拉着绳子,看得出他拉得很吃力。 老黄看着我又气又急,就算他骂我也已经晚了,这个怪物被我踢了一脚,肯定会把我当成攻击对象。 我不能再下滑,如果我也到了那块岩石上,就是连累了他们。 果然,那个怪物转过了头,它直勾勾地盯着我,慢慢地向我调转身体。 老黄还在紧拉着绳子,他如果松手,绳子肯定会瞬间荡到洞穴中央,那里离四壁最起码也有七八米,我们不可能够得着,这种漏斗状的洞穴也不可能徒手爬上去,就算桑吉帮忙摆动绳子,他的速度也比不上这些怪物,到时候我们都会死。 “大泽,我怎么会认识你这个白/痴!” 老黄突然大声叫起来,他看着我的目光很决绝,嘴里又低低地说了句什么,我根本没听清。 第52章 咒语 我看着老黄的表情突然很怕,我知道他想要做什么了,他想放手,他想把逃生的机会给我,然后和神哥一起死在下面。 我几乎是想也没想就把脚往旁边的岩石上踩,这里没有能整个站住的石头,但双手双脚扒着也不费力,总归我是打不过那个怪物的,老黄如果放手他就彻底没希望了,我绝不能害死他。 我的速度很快,右手右脚一碰到岩石,左手就松开了绳子,怪物已经在向我慢慢爬来,它肯定会在一瞬间用极快的速度扑向我。 我看向老黄,只见他一脸惊愕,他肯定没想到我会松开绳子。 “你个白/痴给我抓绳子!”他大吼起来,脸色特别像父亲发火时的样子。 怪物还在向我爬来,它的速度很慢,但我已经绝望,我看着老黄想做出笑脸,其实脸皮已经抽动得不受我控制。 “你刚刚说的是什么?”我问他。 “说你是白/痴,赶紧给老子抓绳子!” “上一句。” “屁的上一句,抓绳子!” 老黄的声音已经变了调,他把绳子往神哥手里一塞,抢过他的刀就开始向我攀爬。 怪物已经离我很近了,大概也就两三米的样子,它看着我,突然猛地冲上来。 “大泽!” 我紧闭眼睛,只听到老黄声嘶力竭的呐喊,我能感受到面前扑来的风,它肯定会直接把我扑进洞底。 然而什么都没有发生,就在我闭上眼睛的那几秒,我已经脑袋空空做好了死的准备,可是它并没有碰到我,我的耳边是死一样的寂静。 我迟疑着睁开眼睛,当即惊叫一声,那怪物的脸就在眼前,离我不到十公分! 它死死地盯着我,却像被定住了一般不能动弹,我看到在它斜下方是神哥,他一手一脚抓踩住岩石,身体一半悬空,另一只手正紧紧地抓着怪物的一只脚。 神哥明明在老黄身后的岩石上,离我最起码也有七八米,他是怎么在数秒之间越过老黄,爬上来抓住怪物的! 我看到了老黄,他张大嘴巴,脸上全是震惊和错愕,神哥动了,他抓着怪物的那只手突然发力,把它整个甩了起来,连带着怪物抓住的岩石,一并甩入下面的黑暗! “砰!” 伴随着怪物落地的声音,还有一声清脆的“咔嚓”,我已经完全说不出话,我看到怪物手脚抓着的地方,岩石已经掉了一大块。 这可是硬度很高的火山岩,连水刀都不能切开,竟然被神哥用一只手强行拽掉。 我突然明白他为什么被称为神了,这个家伙根本就不是正常人。 “没事吧。”神哥开口。 “呃……没事……”我话都说不清了,我看到神哥扒着岩石的手上竟然还抓着绳子。 怪物被他甩到了洞底,但我不认为它会摔死,我们要下去,依然要面对它。 我已经无暇顾及那么多了,我慢慢挪动脚步,向神哥的方向靠去,老黄也退回到他们原本的落脚点,那块岩石很大,足以容纳我们三人。 “还去吗?”神哥抬头看我。 “去!”我和老黄同时回答,我俩的声音很大,在洞里漾起一阵阵回声。 洞穴下面突然传来很乱的窸窣声,似乎是在回应我们,这个声音和我在洞口听到的完全一样,只是放大了无数倍。 有人在下面走路。 我吞了口唾沫,低头向下面看去,只见幽深的黑暗里,一个个血红的光点无比清晰,最起码也有上百个。 我们真的进了地狱,下面全是魔鬼。 老黄用手电去照,光线很弱,什么都看不到,我只能看见那些红色光点在不断地动来动去,它们向着洞壁靠近,一点一点地爬上来。 洞里很静,只有它们的指甲划过洞壁的细微声响,越是这样,越听得人头皮发麻。 “回去吧,就算解不开血咒又怎样?大泽,多活二十年和现在就死,你选哪个?” 老黄知道血咒有多危险,他也亲眼见过那块玉有多邪门,但他从来没正面让我放弃,这是第一次。 他的声音很平静,我们现在选择放弃还来得及,这是最后的机会。 但是我不甘心,我已经经历了那么多九死一生,现在放弃,怎么对得起曾经的拼命? “老黄,你上去吧,我和神哥去。” 我不想害死老黄,我很相信神哥,我觉得以他的身手,可以带着我找到最后的秘密。 “得,烂命一条谁怕谁。” 老黄叹了口气,他似乎早就知道我不会同意。 我们三个都站到了那块岩石上,下面的红点离我们越来越近,我也把手电打开,能看到离我们最近的怪物已经不足二十米。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下面的洞壁上全是很大块的岩石,我们不用再紧贴洞壁艰难移动,岩石对这些只能攀爬的怪物来说是障碍,我们仍有一线生机。 怪物离我们越来越近,它们在攻击之前的行动很缓慢,现在所有的怪物都被我们吸引,向着这块岩石爬来。 我们要做的就是在它们靠近之前向斜下方跑,直到绕过它们进入洞底。 我不知道那个人究竟被葬在哪里,说不定就在洞底,如果我们速度够快,成功也不是没可能。 我感觉自己的信心又回来了,怪物已经离我们不到十米,神哥跳上旁边的岩石,我和老黄紧跟其后。 神哥跑的很快,脚下如履平地,我和老黄跟在他后面跳来跳去,被怪物追赶着,身体的潜能也好像都被开发出来,我竟然一点也没觉得累。 那群怪物被我们远远甩开,我们几乎已经跑到了洞的另一面,就在这时,洞里突然响起了古怪的声音。 声音时高时低,很有节奏,乍一听好像是某种经文,但我却浑身发冷,我感觉头很晕,耳里除了这种怪声什么都听不见。 这一定是仁增喇嘛听过的咒语,我深吸了几口气却并没有觉得状况变好,这抑扬顿挫的诵念声有一种深入肺腑的力量,我感觉自己的灵魂都在震颤。 我察觉不到声音的源头,它是从大地深处传来,四面八方无处遁逃,我下意识地捂紧耳朵,它却像是从心底冲来,直接刺进大脑。 我很慌,神哥也一样,他的状况看起来比我还要严重,他捂着耳朵开始大叫,眼里全是惊慌和畏惧。 我从未见过他畏惧的样子,这个声音影响了我,但肯定没有神哥严重,他看起来就像是发疯。 他不再前行,而是蹲下来贴着洞壁缩成一团,他用力捂着耳朵,看起来极其痛苦。 我强忍住不适,拼命地叫他,但他只是捂着耳朵不停地摇头,我感觉头很晕,眼前的一切都变成重影,我不由自主地坐倒下来,看着远处的那些怪物面目狰狞地爬来,却怎么都站不起来。 “你们怎么了,怎么了!” 老黄在我耳边大叫,声音很模糊,我感觉自己的耳朵全被那怪声占据,我看到老黄焦急的脸变成两个,在我眼前晃来晃去。 “大泽!神哥!” 老黄摇晃着我,又摇晃着神哥,他看起来完全没事,神哥缩在我旁边使劲捂着耳朵,嘴里尖声叫着,声音完全破音,我隐约能听到他说的是“不”。 我像是中了软筋散,爬不起来,意识也不清晰,双耳像蒙了一层膜,周围的声音全都变得奇怪而扭曲,最后和那咒语混在一起,灌进我耳朵里。 我看到那些怪物越来越近,老黄急得额头上全是汗,我用自己能使出的最大力气推了他一把:“快走!” 老黄只是稍微晃了晃,我根本就没力气,他的脸在我眼前变得扭曲。 “要走一起走!” 他把我背了起来,沿着洞壁开始蹦跳着狂奔,绳子早已脱了神哥的手,它垂到了洞穴中央,我们连最后一丝希望都没了。 “神哥!” 我扭头去看,使劲拍打着老黄,我的力气根本影响不了他,他跑得很快,头都没回。 我还在拍打着,老黄似乎很愤怒,他大吼着:“我只能救你一个!” 手电的光很昏暗,我扭着头,眼睁睁地看着那群怪物爬到神哥旁边。 “不!” 我叫了一声,只看到神哥突然站了起来,他捂着耳朵,毫不犹豫地从那块岩石上跳了下去,一瞬间就隐没在下方的黑暗里,发出沉闷的一声。 老黄身体一顿,他转过头来表情惊愕,然而他又很快回过了头,继续向前跑跳着。 神哥死了! 这里离洞底最起码也有四五十米,他跳下去肯定会摔死! 那咒语一般的念诵声似乎小了一些,我感觉头脑清明些许,力气也稍微恢复。 我全身都在颤抖,我还是第一次看到一个伙伴死在眼前,但我无能为力,我恨自己,如果没有我,神哥现在还在喇嘛庙当他的神,都是我害死了他! 老黄曾说过遇到危险肯定会救我而放弃神哥,谁能想到会一语成谶! 我听到自己嘴里发出呜咽声,我的眼睛很热,但我脸皮发麻,完全感觉不到眼泪流过。 第53章 追与逃 我突然的不想活了,我这样的坚持有什么意义,我只会把身边的人一个个害死,先是老马,再是神哥,下一个就是老黄! 老黄还在奔驰,我的眼泪流到他背上,他似乎晃了晃,然后转头对着我的耳朵大声说:“这都是命!大泽,这都是命!” 我从来都不信命,信命我也不会千辛万苦地想要解开家族的血咒,但如果这都是命中注定,我的努力真的有用吗? 那从地下传来的声音已经变得很小很小,它正在逐渐消失,我感觉自己的身体在迅速恢复,我开始清晰地听到老黄粗重的喘息和已经迟缓的脚步声,这里到处都是乱石,他踩跳着并不好走。 我的脸上全是泪,我抬手胡乱抹掉,神哥跳进黑暗里的一幕仍在眼前挥之不去,我感觉喉咙很痛,我刚刚肯定叫得特别大声。 背后窸窸窣窣的声音离我们是那么近,我转头只见它们距离我俩仅有十几米,老黄的速度在变慢,我突然变得特别清醒,我已经连累了神哥,绝不能再害死老黄。 我推了老黄一下:“放我下来!” 老黄感受到我的力气变大,手一松我就双脚落地,他背着我绕洞转了好几圈,借着手电的光,我已经能看到洞底。 “你好了?刚刚到底是什么幺蛾子!” 我没法回答,现在变成了我拉着老黄上上下下,我们距离洞底大概不到二十米,我看到洞底全是骷髅,惨白的骨头上附着一块一块的污黑,应该是干涸的血,我能闻到它们散发出的陈腐怪味。 怪物的数量越来越多,我看到洞底有很多洞口,它们正在源源不断地爬出来,我们不能跑到洞底,那就是送死! 怪物爬过那些骷髅,我能听到骨头被它们压断的清脆声响,它们已经完全占据了洞底,我绕着洞壁跑跳,在洞底不断搜索,神哥的头发和衣服都那么显眼,我应该很容易就能找到他! 他的身手那么好,他说不定没死只是受了伤,但我跑了半圈却没看到他的身影,到处都是怪物,越来越多的怪物! “这里有个洞!” 老黄叫了起来,四面八方的怪物全都在向我俩爬来,我焦急地寻找着,没有神哥,哪里都没有神哥! 老黄把我拉进了那个狭窄的洞里,我还在扭头看着,就算死了也该有尸体,但我看不到他! “清醒一点吧大泽!那么高他肯定死了,这些怪物已经把他吃了!” 老黄的声音像是一记耳光,狠狠地抽在我脸上,我感觉自己的眼眶又在发热,老黄在拼命地拖着我,这是个很狭窄的洞,我们只能侧身而行。 “别跟个娘们似的,你也想让我死吗?!”老黄突然大吼起来。 我愣愣地转头看他,老黄的脸上又是愤怒又是悲伤:“难道我想让他死吗?我早就说过只能救你!你在乎他可以,但你没那个能力!” 我像是被一掌拍醒,我这样浑浑噩噩的算是什么男人,神哥死了,我可以悲伤,但不能因为悲伤害死另一个伙伴。 说到底老黄都是为了救我,他只能救一个,如果他选择的是神哥,我真的不会恨他吗? 我感觉自己就是个小人,我不想让任何人死,但我心底里又希望老黄救的是我,我可以自己放弃生命,但如果被老黄放弃,就会非常难受。 身后传来窸窣的声音,那些怪物已经追来,正在不断地挤进洞里。 人死不能复生,我该珍惜还活着的老黄,我不能拖他的后腿。 我抽回了手,开始靠着自己的力量前行,老黄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转过头去加快速度。 狭窄的洞穴变得越来越开阔,身后的怪物似乎已经被甩出很远,我俩开始踉踉跄跄的跑起来,我这才感觉自己的腿脚都是软的,前胸后背被岩石剐蹭得生疼,老黄也是一样,他看着我无奈地苦笑。 洞穴已经开阔到足以容纳四五个人并行,我俩已经深入地下,刚刚歪七扭八地拐了那么多弯,我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哪里。 我们又跑了几步,发现眼前多了四五条岔路,每一个洞都是黑幽幽的,看不到深浅。 “走哪边?”老黄停下来看我。 “我怎么……啊!” 头上猛地倒垂下来一个怪物,那张扭曲的脸几乎要碰到我的鼻尖,我感觉全身的血都在倒流,它直直地盯着我,眨眼之间就用一种扭曲的姿势迅速卷起身体,竟然转头扑向了老黄! 老黄被突如其来的袭击吓到了,他反应很快,身体一矮堪堪躲了过去,我打开手电对着洞顶,发现洞顶挂满了怪物,足有七八个! 他们似乎被我的光吸引,忽的一下全都挺起了上半身,老黄大叫一声卧槽,拉着我就跑进了旁边的一个岔路。 跑了没几步他就停了,在昏暗的手电光下,我看到前方的洞壁上挂满了怪物,它们正在齐齐转过头来! 我们不是逃出生天,根本就是进了人家的大本营! 我的脚软的要命,但还是用尽力量奔跑,老黄拉着我迅速回头,洞口已经被一只怪物堵住,我不知哪来的勇气,拔出工兵铲就冲了上去! 怪物突然一闪,我扑了个空差点摔倒,老黄在后面猛地拉了我一把,我们又回到了刚刚的岔路口,只见洞顶的怪物全都在沿着洞壁向下爬。 “这边!” 老黄拿手电一照,找了个没怪物的岔路就冲了进去,我能听到身后的怪物在向我们不断爬来! 我的心跳无比剧烈,我从没想到自己还会有这么一天,在幽深复杂的地下通道里,被一群活死人追赶! 我们折了几个弯,我一眼就看到前面的洞壁上趴着几个,赶忙叫道:“前面也有!” “这这这!” 老黄拉着我向旁边一转,这个洞特别狭小,我几乎要磨掉一层皮,进去一看里面是个很大的空间,洞壁上密密麻麻全是怪物! 它们原本一动不动就像雕塑,我们一进来,就慢慢向着我们转头,在昏暗的手电光下,那场景要多恐怖有多恐怖! “妈/的这么多!” 老黄叫了一声,这个洞里的怪物太多了,最起码也有几十个,它们把洞壁堵个结实,我们根本就看不到出路! “回去!” 老黄转头就把我往狭缝里塞,我一眼就看到对面的狭缝边伸出了几只指甲奇长的手! “那边过不去!” 这些手几乎要按到我脸上,我惊恐地大叫起来,老黄也已经整个挤进狭缝,我看到他那边的手更多! 难道我们就要死在这里? “上面!” 老黄叫了一声,上面的空间比我们站的地方宽敞一些,但完全看不到出路,老黄想也没想就扒着岩石向上爬,眼看着两边的怪物已经挤进岩缝,我一咬牙也开始爬,只感觉身体被碾碎一般的痛。 老黄爬的很快,已经比我高出了半个身子,我感觉自己像是水做的,这么窄的缝隙竟然也能挤上来。 上面宽敞了一些,我感觉呼吸都顺畅了,但岩缝依然很窄,现在唯一的好处就是垂直爬起来一点也不费劲,我们就是想掉下去也难。 两边的怪物都已经挤进了缝隙,它们扒着岩石,沿着我们攀爬过的痕迹追上来! 这道岩缝真的很高,我们一路向上爬了有七八米,我的手被岩石划得很痛,已经是血迹斑斑。 “天不亡我,有路!” 老黄大叫一声,我看到他左上方有个黑漆漆的大洞,他开始加快速度,到洞口边用手电一照,低头对我大喊:“快来!” 我向脚下看了一眼,只见下面密密麻麻全是怪物,最近的一个即将碰到我的脚! 我心脏狂跳,三下两下就窜了过去,老黄蹲在洞边用力把我拉了上去。 这个洞很深,里面看不到怪物,我俩站了起来,开始向洞里狂奔,身后的窸窣声是那么清晰,怪物已经追进了洞里! 洞里有很多岔路,有的一转头就能看到一片红点,这个洞像是蛛网一样无比复杂,到处都是岔路,哪里都有怪物,我俩见怪就躲,高高低低,转来转去完全不知跑到了哪里。 前面的洞壁上又出现了怪物,见得多了我已经连害怕的感觉都没了,旁边的洞壁上没有岔路,只有一个要弯腰才能进去的洞,我俩前有堵截后有追兵,只能钻进去! 我和老黄缩在洞里艰难爬行,我又一次感受到了被大地挤压的恐惧,我的前方是无尽的黑暗,我们根本就找不到出路! “快快快!追上来了!” 老黄在后面叫得很急,我已经用自己所能达到的最快速度前行,我们真不应该钻进来,先不说前面会不会有怪物等着我们,这种狭窄的地方,我们根本就甩不掉它们! 我们爬的比它们慢,又完全伸展不开,老黄在后面不停地催促,我能清楚的听到怪物的指甲划过洞壁的声音。 我们真的是自寻死路! 我心中绝望,回头就看到一张扭曲的脸跟在老黄后面,离他只有几尺! 第54章 绝路 前面的洞越来越狭窄,我几乎是寸步难行,老黄在后面使劲地推着我,我却无计可施。 人在绝境之下脑子就会转的特别快,我突然意识到,这里的怪物似乎都在沉睡,它们全都像死了一样挂在洞壁上,然后被我俩的声音和光亮惊醒。 光和声音! 我像是抓住了什么,对着老黄大喊:“把手电关了别动,不要发出声音!” 老黄迟疑了一秒,还是选择了相信我,他“啪”地一声把手电关上,我们静静地趴在这里一动不动。 周围一片漆黑,我的感官在一瞬间放大,我能听到怪物们发出的细微声响,老黄肯定连呼吸都屏住了,我完全感觉不到有个人在身后。 “你个坑货!” 数秒后,老黄的声音突然传来,他叫的声音是那么大,我感觉耳朵里全是“嗡嗡”的声响,身后传来他不断的挣扎声。 我赶紧把手电打开,只见后面的怪物已经爬上来,它抓着老黄的腿,想把他拖出去! 没有光和声音,它一样能认出我们! 我彻底的陷入绝望,身体的行动却比头脑快,我迅速转身,拉着老黄的双臂就往里面拖。 老黄已经整个趴在地上,我和那只怪物像拔河一样,老黄惨叫连连,我却不敢松手,如果被那个怪物拖出去,下场一定是死! “忍着点,踢它!” 我大叫着,老黄抬起没被抓住的那只脚拼命往后踢,但他看不见后面的情况,踢了个空。 “笨死了,踢它手啊!” 我大声叫着,这个怪物的力量真的很大,我丝毫不敢懈怠,即便如此,我们两人依旧是在向后移。 “都是谁害的,老子信了你的邪!” 老黄惨叫着,他踢到了那个怪物的手,但它却好像完全感觉不到疼痛,丝毫没有松手的意思。 老黄趴下来,上面就多了一大块空隙,我心一横,陡然松手,抬起工兵铲就猛地扑了上去! 锋利的铲刃直接刺进了怪物的眼睛,它没有发出声音,也没有疼痛的样子,但还是受了惊,抓着老黄的手一下松开。 “我/艹!” 老黄发出一声惨叫,我压住了他半个身子,他的脸整个磕在洞壁上。 我赶紧爬起来往后缩,老黄也趁着怪物松手的一瞬间蜷起了腿,他迅速地缩了回来,我看到他鼻子下面全是血,是被我压的。 他没有埋怨我,我却觉得脸上发烧,我的盲目自信差点害死了他,我不敢再去拔工兵铲,老黄却是骂了一声,向着工兵铲的铲柄使劲踢了一脚,把近三分之一的铲头踢进了怪物脸里。 它没有死,还在动,只是速度慢了很多,它的后面堵了一大串怪物,密密麻麻看不到尽头。 我们赶紧向洞的深处爬去,我们刚刚爬的地方是洞的最窄处,现在已经宽阔了不少。 然而我们还是没法站起来,依旧得大幅度地弯着腰,前方依旧是一片黑暗,这个洞似乎格外的长,我看不到尽头,也看不到希望。 洞边没再出现岔路,我不知这到底是好是坏,就在这时,那古怪的咒语声又一次从地底深处传来! 我的头立即开始发晕,我暗道不好,在这种地方老黄根本没法背我,他如果拖着我,速度那么慢肯定会被怪物追上。 我眼前的洞开始变成两个,脚下磕磕绊绊摔倒下来,老黄大骂一声,把我的手搭在脖子上,架着我前行,我的脚软的要命,全靠老黄拖着。 这到底是什么鬼东西,为什么老黄就没事! 眼前的老黄变成了两个,我不断向脚下用力却无济于事,背后传来窸窣的声音,和那古怪的咒语混在一起灌进我耳朵。 我很怕,我的鼻子很酸,老黄的速度赶不及那些怪物,我会连累他死在这里! “艹/他妈/的!” 老黄突然骂了一句,我迷迷糊糊地抬起头来,看到手电光照着的前方,是一堵漆黑的石壁。 没路了,我担心的事还是变成了现实,这里有那么多岔路,我们最终还是走进了死路。 老黄把我放了下来,我靠在石壁边无力地坐着,看着他举着工兵铲面对那无数的密密麻麻的红点。 他弯着腰的样子看起来很傻,但我已经笑不出来了,我看到一个怪物猛地向他扑去,他用力挥动铲柄,像打棒球一样把它击飞出去。 老黄弯着腰根本没法施力,他看起来用了那么大力气,却只把怪物打飞半米,他自己反倒被冲击力击退,后背猛地撞到了上方的洞壁上。 “嗯?” 老黄发出了一个怪声,我几乎听不出是什么,他没再管那些怪物,抬手在后背碰到的地方使劲一顶,一个很小的黑漆漆的洞口就出现在眼前。 咒语的声音在变小,我挣扎着站了起来,那个被击飞的怪物又扑向老黄,我用尽全身力气冲上去挡在了他前面。 “你想死啊!” 老黄大叫一声,但诡异的一幕出现了,那个怪物竟然在瞬间跳到了旁边,指甲勾住了旁边的洞壁,没有把我扑倒。 老黄似乎也很诧异,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双手一撑爬进了上面的洞,转头就来拉我。 我的力气在恢复,却还是不能够支撑自己,老黄用一种特粗暴的方式把我拉了上去,洞口很小,我只能堪堪挤过,眼看着下面已经伸出了一只手,老黄从洞边抱起一块大石头,猛地砸了下去。 洞被堵住了,老黄一屁股坐在石头上,那古怪的咒语声已经小得几乎听不到,很快就停了。 我趴在地上,过了十几秒总算恢复过来,手电的光已经很暗,我看到这是一个只有几平方的圆洞,洞完全封闭,除了老黄屁股下坐着的,没有任何出路。 洞里也没有怪物,我们总算有了喘息的机会,我现在全身又酸又软,像瘫痪一样。 真的跑不动了,老黄瘫在石头上靠着洞壁大声喘息,他无力地抬手指着我:“大泽,我发现你丫就是专门来整老子的。” 我看着他傻笑,我能怎么办,我也很无奈啊,谁知道那个奇怪的声音什么时候会来,又来自哪里。 我爬起来,挪动着靠到洞边,我有一肚子的疑问,现在总算能说出来。 “老黄,你听不见那个声音?” “怎么可能听不见,就是烦人啊,”老黄低头看我,“你到底咋了?” “我不知道,我一听到那个就头晕没力气,看什么都是重影,耳朵也听不清。” 老黄犹豫了一下,声音很低:“神哥看起来比你严重多了,会不会是因为血咒?” 我心里一凉,除了血咒还能有什么解释,我俩有血咒才会被影响,老黄没有,自然没事。 发出声音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我想起仁增喇嘛说的那个邪门的巫师,他明明没有舌头,却能念出很大声的咒语,这么多年了,难道他还活着,活在这暗无天日的地下深处? 这么多年他早该死了,如果已经变成尸体,那发出声音的什么? 我越想越觉得可怕,我们进行了如此剧烈的运动,现在一停下来,我感觉全身都在发冷。 我们现在看似安全,其实已经处于绝地,我们被困在地下,唯一的出路里有不计其数的怪物,我们没有水,最多两三天就会死在这里。 早在看到那群怪物的时候我就已经预感到了,结局一样,只是中间发生了太多事情,我没想到神哥会死,没想到还是连累了老黄,没想到自己连秘密的一角都没看到。 “老黄,你带打火机了没?” “带了啊,干啥?” “如果我死了,你一定得把我烧了,我怕我变成怪物吃了你。”我说的很认真。 老黄嗤之以鼻:“你傻啊,你死了我还能活?而且你家不都是因为血咒死了才能变怪物么,你这样的只能烂这里。” 也是,我这样的连变怪物都不配。 我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我不知道那些怪物还有没有自我意识,如果有,我倒希望自己可以变成怪物,哪怕是死了,我也想看看血咒的真相。 这里最起码也有上千个怪物,我觉得村里的人一定知道他们死后会咒变,但他们还是心甘情愿,我没法想象这是怎样的一种信仰,他们简直固执得发狂。 我还是明白了一点,他们不是原本就在西藏,血咒的根源仍在中土,只可惜更深层的秘密,我是永远都不能发现了。 时间在一分一秒的过去,老黄早就把手电关上,我们必须尽可能地节约资源,一片漆黑里,我连怪物爬过的窸窣声都听不到了,我根本不知道已经在这里待了多久。 我的身体很冷,老黄已经从石头上下来,我俩靠在一起坐着,洞里很寂静,气氛很绝望,我明知自己会死,却没觉得难过。 或许是我早就预知了自己的命运,现在才会有果然如此的感觉,老黄一点声音都没有,我心里很慌,抬起手靠近他的脸,能感觉到手上平缓的热气。 我还以为他死了,反正我们都要死,最后的时间就这样浪费太不值得,干脆聊聊天,也比现在好。 第55章 地下深处的声音 “老黄?”我叫了他一声。 没有回应,我心里一惊,打开手电只见他闭着眼,似乎晕倒了。 没想到手电光一照,老黄立即醒了过来,他略带惊慌地看着我:“你丫搞什么?” 原来是睡着了,我又好气又好笑:“现在都什么时候了,你竟然睡得着?” “怎么,死之前想吃好的没有,想睡个安稳觉都不行?”老黄彻底醒了,我把手电关上。 一说起吃,我的肚子就不争气地叫起来,我们一直在攀爬跑跳,现在又不知被困了多久,我是真的又累又饿。 “老黄,还有没有吃的?” 老黄把包袱拿到另一边,怕我抢似的:“有,但是不能吃,太干了,没有水死得更快。” “反正都要死,拖那么一会有什么用?你当你的睡死鬼,我当我的饱死鬼。”我说着就去拿包袱。 老黄死死护住:“能多活一会也好啊,你学我睡觉,睡着了全是山珍海味,想吃什么吃什么。” “饿的睡不着啊,你以为谁都跟你……” “大泽!” 老黄突然打断了我,他的声音很大,我看着他:“干啥?包袱给我。” 老黄却不说话了,他把手电打开,他的脸在昏暗的光下很吓人。 老黄的表情很奇怪,有疑惑也有诧异,他盯着我:“我没叫你,那不是我说的。” “就是你的声音,这时候就别吓人了。”我觉得他就是不想让我吃东西。 “我真没叫你。” “大泽!”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全是老黄的声音,但一个人怎么可能同时说两句话,我的动作顿时僵住了。 “什么东西?!” 老黄跳了起来,我也赶紧爬起,我们举着手电在洞里照来照去,洞里什么都没有,到处都是漆黑的岩石。 “大泽!” 声音又来了,老黄一直闭着嘴,肯定不是他说的,我能听出声音的源头不在他那里,而是来自地下。 但这的确是老黄的声音!虽然听起来有点怪,但就是老黄的声音,每个人的声音都是不一样的,没那么容易模仿。 “妈/的有鬼!” 老黄叫了起来,他看起来比我怕多了,毕竟那声音是他的,任谁在这种恐怖的地方突然听到自己的声音从地下传来,都会发疯。 “神哥!” 又是一句,声音依旧很大,还是老黄的声音,但叫的不是我。 我总觉得这个音调特别熟悉,带着些许慌乱,好像在哪里听过。 “神哥!” 又是一声,老黄在洞里转来转去一副要疯的样子,我想起来了,这个声音我的确听过,就是我们第一次听到那咒语声时,我和神哥倒在地上,老黄摇晃我们的时候喊的。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老黄很慌乱,我赶紧拉住他:“你说过这句话,那个东西在学你!” “它学谁不好干嘛要学我?”老黄也想起来了,神情稍微安定了一点。 “可能是你叫的比较大声吧。”我什么都不知道,只能这么说来安慰他。 “真是邪门了!” 老黄看起来很烦躁,他蹲下来就去搬那块石头:“看看那些怪物走了没有,我们不能在这等死!” 我没阻拦他,我不认为那些怪物会离开,果然,石头一搬开,一串串鲜红的荧光就进入眼帘,密密麻麻的,下面的洞壁肯定全被怪物占满了。 老黄把石头挪了回去,那个怪声没再出现,我俩再次靠着洞壁坐下,我看到老黄脸上满是绝望。 “都是我害了你。”我声音沙哑,心里很难受。 “都是我自愿的。” 老黄说着,把我的手电打开,洞里顿时明亮起来,他的那把手电倒也应景,闪了几下就灭了。 他把手电随手丢了,拿过我那把:“老子真是受够了,黑咕隆咚的算什么,咱当鬼也当个亮死鬼,说不定阎王看咱俩奇特,还能给个鬼差当当。” 还亮死鬼,最多也就是两死鬼,我想笑又笑不出,没想到我们真的会走到这一步。 后悔肯定是有的,我最后悔的就是把老黄也牵扯进来,但我心里又有一种说不出的安定感,如果我没有去探寻血咒,哪怕每日花天酒地,心里肯定也是惴惴不安的。 “老黄,你那时候让我抓绳子,前面到底说了什么?”我一安静下来就胡思乱想,一下就想到了这个。 “没什么。”老黄说的特自然。 “你明明就说了!”我转头看他,“都这个时候了,告诉我能怎么?” “说了没有就没有,你丫烦不烦?”老黄“啪”地一声把手电关掉,“睡觉!” 我知道自己是问不出了,我感觉自己很奇怪,为什么会那么在乎,以老黄的脾气,他很可能只是骂了句脏话。 我伸手把手电打开,捡起被老黄随便丢在地上的藏刀,又把工兵铲塞进他手里。 “老黄,我听说冻死渴死都挺难受,不然咱俩互相来一刀吧,没什么痛苦,一瞬间就完事了。” 老黄满脸无奈,他把工兵铲放下:“大泽,你怎么这么幼稚。” 我不觉得自己幼稚,我是很认真地说的,在这里等死就像是等待发考卷的学生,死亡本身不可怕,可怕的是等待死亡。 老黄不肯,我也没办法,他又把手电关上了,周围再次陷入黑暗,我靠着他坐下,这一次没再折腾。 我们真的快死了,我心里有很多乱七八糟的念头,却又很平静,我知道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现在真不如睡觉,最起码可以熬过漫长的时间。 “砰!” 一声巨响把我惊醒,我真的睡着了,老黄也一样,他迅速把手电打开,我看到他睡眼惺忪,一脸惊疑。 “砰!” 又是一声,我俩齐齐向声音传来的地方看去,那是洞的左上方,我看到那里的岩石碎屑在不断地掉下来,外面有什么东西在大力地撞着石壁。 我心中大惊,在这幽深的地下只有我们两个活人,外面的是什么东西! 那些怪物只要看不到人就很安静,外面的不是怪物,但肯定是比怪物更可怕的东西! “砰!” 石块噼里啪啦地掉下来,我俩齐齐退到离那里最远的地方,我拿着藏刀,老黄举着工兵铲,手电光直直地照着那个被撞出来的洞,如果有什么钻进来,我俩第一时间就能给它一下! “砰砰砰!” 外面的东西连撞几下,洞口越来越大,足以容纳下一个人通过,我的心都随着撞击声跳到了嗓子眼,我看到老黄紧握着工兵铲的手青筋暴起,他比我强不到哪去。 “大泽?” 洞外传来的是熟悉的声音,我整个人怔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老黄一脸难以置信,迟疑着叫了一句:“神哥?” “嗯。” 他应了一句,从洞里跳下来,他头发有点乱,衣服也很脏,但是身上没有血迹,甚至连淤青和划痕都没有。 我和老黄虽然穿得厚,但身上肯定有不少淤青,神哥从那么高的地方跳下去,就算不死也该残废,怎么会毫发无伤? 我压根没想那么多,我看到他活生生地站在眼前只想流泪,他没死,真好,我没有害死他。 我心里满满的全是喜悦,不是得救的喜悦,是又重新见到他的喜悦,他还活着,像来时一样完好,我感觉鼻子酸的不行,眼前的一切都模糊了。 “你真的没事?” 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抬脚就想跑过去仔细看看,却被老黄一把拉住。 “你跳下去的地方有十几层楼高,怎么会一点都没受伤?”老黄的声音里全是怀疑,满脸都是戒备。 “我没跳到底,我看见一个洞,然后……应该是进去了。” 老黄冷笑一声:“应该?你连自己到底怎么活下来的都不知道?” “老黄,你别说了,能活着就是好事啊。”我感觉老黄真的很扫兴。 “神哥能活着我比谁都高兴,我怕他根本不是神哥。” 我突然的高兴不起来了,我也觉得神哥说的很牵强,但他不是神哥还能是谁呢?我很讨厌这种内讧的感觉,我认为伙伴就是可以放心地把后背交给他的。 “我如果要害你们,让你们一直困在这里就行了。”神哥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我觉得他肯定很难过。 神哥说的对,他要想害我们,何必多此一举,老黄也觉得有道理,放下了戒备。 “说真的,你是怎么知道我们被困在这里的?”我感觉他真的很神奇。 “我能感觉到。” 又是这句,我不知道该问什么了,我有一肚子疑问,他这么长时间没和我们在一起,我很想知道他都经历了什么,尤其是那段咒语响起时,他究竟是什么感觉。 但我问不出来,这些都是他个人的经历,没必要告诉我,我感觉自己管得太宽了。 “大泽!” 那像极了老黄的声音又来了,相见的喜悦瞬间被浇了冷水,洞里陷入一种诡异的气氛。 “那是什么?”我忍不住开口,我觉得神哥会知道。 “我不确定,要看了才知道,那段咒就是它念的,”神哥迟疑了一下,继续说道,“我很久以前就听过这个咒了,它一响我就很混乱,我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第56章 另有其人 他到底是解释了,他一定不想我们怀疑他,我心中宽慰,他只要愿意说,我就愿意信。 “对不起。”他突然开口,说的很僵硬。 我不知道他是为了什么道歉,但我心里很难受,不知道为什么,我很怕别人跟我说这句话。 “你以前来过这里?”老黄突然问道。 神哥摇头:“没有。” “那你怎么会听过这个?”老黄不依不饶。 “我想不起来!”神哥的声音突然变大,他皱着眉头,看起来很痛苦。 我赶紧拉了老黄一把:“别问了老黄,我们去找,我们亲眼去看。” 老黄不再开口,我感觉只要和神哥在一起,我俩的气氛就会变得微妙起来,我知道他一直都不相信神哥,神哥身上有太多疑点,他变得像刺猬一样,其实都是为了我。 神哥安静下来,他的声音很低:“我已经知道它在哪里了,我们现在就去。” “外面没有怪物?”我指着洞口问道。 “有,但是不会攻击你和我。” 我心里一惊:“什么意思?” 我早就发现了端倪,但从神哥口里听到还是很震惊,我和老黄第一次遇见那么多怪物的时候,它的脸几乎贴到了我鼻子上,却转身袭击了老黄,就在进这个洞之前,那个原本扑向老黄的怪物看到我也突然的转了方向。 那次老黄肯定也怀疑了,但我们谁都没去多想,我们没法拿命去试探,我唯一的一次试探还差点害死他。 “因为我们和它们是同类。”神哥开口道。 我心里堵得慌,神哥说的没错,我们的确是同类,我们都中了血咒,唯一的区别就是它们是死的,我们是活的。 我很慌,很怕,我宁愿遭受袭击也不想被一群怪物看做同类,我根本说不清它们到底是死了还是活着,连带着也分不清自己是否依然存活,如果长时间地待在这里,我就算没死恐怕也会慢慢变得和它们一样。 群体真的能很轻易地改变一个人,我不敢再想,我只觉得口里发干,浑身都不对劲。 老黄的脸色更不好:“合着就我一个被追被咬?等下出去了,你们没事,我怎么办?” “我们先送你出去。”神哥开口。 老黄没说话,他看起来有点沮丧,他本是为了帮我的,没想到自己却成了最大的意外,他心底里是很要强的一个人,现在肯定非常难受。 我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感觉说什么都是多余,老黄不像我一样,他根本不需要安慰。 神哥爬出了洞,又把我和老黄拉上去,我看到他右手的指节上全是血。 他不是没受伤,他是用拳头生生把洞壁砸开的,这里的洞壁很薄,但也有六七厘米厚,我不能想象一个人怎么会有勇气用血肉之躯对抗石头。 外面是一条不算宽阔的通道,只能容纳一人前行,但是一个怪物都没有。 神哥走在前面,我走在最后,我们把老黄夹在中间,现在知道那些怪物不会攻击我,我就完全没了害怕的感觉,虽然心里还是有点别扭。 神哥带着我们各种转弯,我们时上时下,根本就不记得走了多远,他的路明显是精心挑选过的,易走怪物又少,偶尔遇到几个也都被他击退。 他的力气很大,我和老黄远远不能比,而且我总感觉那些怪物似乎在躲着他,如果是我和老黄走,肯定会引来一群怪物追赶,现在那些怪物都好似去了别处。 我不知道在我们被困的那段时间神哥都干了什么,我们完全是被追着乱跑,他却好似把整个洞穴翻了一遍,这里明明复杂得根本没法记忆。 我也越来越怀疑他,我不认为他是坏人,但他一定有别的秘密,这让我很不安。 眼前是一道很窄的狭缝,我们一个个侧身穿过,就看到了幽深的洞穴,我们出来了。 我们站着的地方是一块不大的岩石,我完全不记得自己有没有踩过它,我看到下方的黑暗里还有鲜艳的红点,但比第一次来的时候少了太多。 “桑吉!” 我抬起头对着洞口大叫,声音像水波一样一层层漾开,但桑吉并没有回应,好像洞外根本没有人。 我心里发慌,转头看了神哥一眼,他皱起眉头,用藏语大声地喊了一句。 还是没有回应,这么大的声音他肯定能听见,除非他已经不在洞口了。 他不在洞口还能去哪里?神哥的话他是一定会听的,他不在只能说明遇到了必须离开的状况。 我心里已经断定村里是没有活人的,难道我判断错了?恐惧开始无声地蔓延,我真的很想上去看看究竟出了什么事。 神哥开始扒着岩石向上攀爬,他的速度极快,身体也很稳,就像长在洞壁上一样,他背后的咒文不像怪物一样会发光,很快就消失在我们的视线中。 “大泽,你不知道,那次他是直接从我背后跳过去救你的,七八米远,还是侧着向上,他根本就不是人。” 我转头去看老黄,他的表情看起来很纠结,我相信他说的是真的,任何人看到这种场景都会这样,我真的越来越相信他是神了。 但他不是那种神话传说中有法力的神,他是相对于普通人来说的神,他把身体锤炼到了极致,才能做出那些让人匪夷所思的事情。 神哥很快就下来了,手里拉着那条绳子,他根本没爬到洞口,只是去了洞壁稍微倾斜的地方。 他把绳子塞进老黄手里:“小心一点。” 老黄点头,把绳子在手臂上一缠,双腿夹紧就荡到了洞穴中央,他带着那把藏刀,总归我在下面也用不到。 “大泽,小心一点。”老黄冲我喊道。 “知道了!” 我不知道老黄是让我小心什么,我总感觉他说的是神哥。 其实他才是该小心的那个,如果桑吉真的遇到了什么,他应对不来的老黄肯定也没辙。 我有点后悔,我不应该让老黄上去的,哪怕下面有很多怪物,但只要有我和神哥在,就能保护他,到了上面他反而要自己面对未知的危险。 老黄爬得很快,他不像我一样可能力竭脱手,神哥开始沿着洞壁向下走,没想到我们转了一圈又回到了起点。 神哥的速度很快,我完全跟不上,但我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他似乎很急,不由分说就把我背了起来,他在洞壁上跳来跳去,每一下都有两三米。 我感觉手电都拿不稳了,他已经跳到了接近洞底的地方,这里有十几个怪物趴着,它们慢慢地转过头来看着我们,却没有动。 神哥进了一个洞里,他把我放下来,神情很冷:“有人进来了,我们要快一点。” 我全身一颤:“谁?” “我不知道,”神哥说的很快,他的眼里涌动着危险,“他不该活着。” 他的眼神真的很吓人,就像野兽遇到了猎人,不仅有杀意,还有忌惮和憎恨。 “什么人,能不能告诉我?还有老黄,他上去真的没事吗?”我真的很怕。 神哥走得很快,我一边追赶一边询问,我没想到会有人进入,他的目的是什么,和我们一样吗? 我也不知道神哥是怎么知道有人进来的,他为什么会有那么大的敌意,但我相信他说的是真的,我不想看见他杀人,可我没法劝他,他一定是和那个人有很大的仇恨。 我跟着他一路小跑,这里的怪物很多,但它们都趴在洞壁上一动不动,就像察觉不到我们一样。 事情越来越复杂了,我以为不会再有危险,但能让神哥如此警惕的对手肯定不是简单角色。 “我们先去找墓室吧,那个人的目的肯定也是这个,说不定会在那里遇见。”我希望能引导他去墓室,不要杀人。 神哥没有回答我,他走的太急了,我的身体远不如他灵活,他一侧身就能过去的地方,我要挤好几次。 “大泽!” 那古怪的声音又来了,比我们在那个洞里听来的要响得多,我们已经离它很近了。 我看到神哥的身体一滞,从本来已经进入的岔路口退出来,换了另一个。 我无可奈何,除了跟着他别无办法,他似乎也不知道路该怎么走,但他的听觉十分敏锐,他是循着声音去的。 我们又拐进了一个岔路,这里有十几个怪物,它们不是挂在洞壁,而是扭曲地倒在地上,它们伸着手臂,指甲一下一下地刮着地,似乎想要爬起来。 神哥停下了,他掰过一个怪物的身体,我看到在怪物的膝盖上,有一个非常平滑的伤口,伤口很深,几乎把半条腿截断。 每一个怪物都是这样,它们的半截小腿连着皮肉拖拉在地上,它们的上身和手臂都能动,却只能以极缓慢的速度爬行。 我非常吃惊,这些怪物的身体很硬,我不知道需要多大的力气和什么样的利刃才能把它们的骨头砍成这样,但那个人的身手一定很灵活,这些伤口明显是一刀造成的。 第57章 巫师 “是那个人吗?”我问道。 神哥点头,他站起来向洞的深处跑去,他又进了一条岔路,这里的怪物却都完好。 他和那个人走的不是同一条路,我相信神哥走的是对的,那个人已经进来了,我们必须赶在他前面。 我们拐了很多弯,坡度一路向下,我已经气喘吁吁,神哥却丝毫看不出疲惫,我不敢要求停下,没人知道如果被那个人赶在前面会发生什么。 神哥走的太快了,他把我甩出有十几米远,他也没有开手电,我这点昏暗的光根本就照不到他。 但他行动起来一点也没有不便,我觉得他真是一个怪物。 突然,那熟悉的咒语又响了起来,声音非常大,似乎就在我们耳边。 我心中一惊,绝望立时漫上心头,真是怕什么来什么,不知道神哥又会有什么反应,他很可能再次不知去向。 他停了下来,跪倒在地,我看到他的身体在颤抖,在我视线里一点点地变成两个。 我不由自主地倒了下来,脑子里像有无数根筷子不停地搅,我耳朵什么都听不见,我看见神哥在抱着头不断地呐喊,但我听不到他的声音,只能听见那魔音一样的咒语。 我一点力气都没有了,像滩烂泥一样趴在地上,我看着神哥,他已经变成了一团模糊的白影,他似乎在动,又好像没动,他应该在喊叫,可我听不见。 这次比哪一次都严重,我感觉四面八方的空气都在挤压我,我几乎要窒息。 那些怪物在我们身边爬来爬去,它们蹭过我的身体,但我毫无知觉,我想要离它们远一点,身体却根本不听我指挥。 我怕神哥突然跑掉,我一直都在盯着他,我不知道他动没动,我眼里只有一团白影。 “砰!砰!砰!” 咒语声似乎小了一点,我的身体还是不能动,但我能听到沉闷的撞击声,眼前的白影渐渐清晰,尽管还是有无数个重影,但我能看出那是神哥。 他没有突然跑掉,他挥着拳头,拼命地砸着脚下的石头,我努力地张嘴叫他,发出的声音还比不过蚊子。 “啊!” 他大叫着,不停地挥拳砸着地面,咒语声渐渐变小,我看到石头的碎屑不断飞出,他的手已经满是鲜血。 “神哥,别打了!” 我用尽全力喊了一声,他却好像根本没听见,也可能是我喊出的声音非常小。 咒语似乎停了,我就像在水里憋了很久一样,张大嘴大口地呼吸,我的意识仍然混乱,耳边依旧环绕着咒语的声音,我看着神哥,他的身影很模糊。 那一声声的捶打依旧没停,我全身瘫软,根本没力气阻止,我不停地叫喊着,他都好像听不见一样。 我感觉自己瘫了有几分钟才恢复过来,我踉跄着跑过去,一把抓住他的手。 “别打了!” 地上已经被他砸出一个大洞,我一碰他的手,他的动作立时停了,他抬头看我,眼里惊惧未消。 他的手上沾满了岩石碎屑,看起来血肉模糊,我感觉心里很难受,他把手收回去,像个孩子一样蜷缩起身体。 老黄的包袱里有医药包,我赶紧取出来拉过他的手,我没有水,只能用酒精去冲,他的手在发抖,酒精刺激着伤口肯定很疼。 但他一声都没有叫,我勉强给他冲洗干净,拿着棉签一点点地上药,他的指节血肉模糊地烂成一团,露出白花花的骨头,我应该把这些烂肉剪掉的,但我怎么都下不去手。 我心里一阵一阵的发紧,我很怕血,尤其是这样血肉混在一起的样子,我感觉身体都是僵硬的,手抖得比他还厉害。 “大泽……”他突然低低地叫了一声。 “没事了。”我的声音颤得要命。 我看到他的目光一点点变得清明,他渐渐松开身体,他应该恢复了意识,却什么都没说,也没看我,只是任由我摆弄着他的手。 我的药抹得乱七八糟,他的手不再发抖,我却抖得越来越厉害,我给他缠上纱布,一圈又一圈,鲜红的血从纱布上洇出来,看着就很疼。 周围的怪物似乎被血的味道吸引,它们全都围了过来,只是没有一个发起攻击,它们肯定很疑惑,不明白自己的同类为什么会这样。 我一点害怕的感觉都没有,它们不攻击人,就像是鬼屋里的道具一样,再怎么恐怖看久了也就习惯了。 “下面就是。”神哥突然开口,声音很低。 “什么?”我一时竟没反应过来。 他没再说,只是一个纵身跳了下去,我看到他站着的地方离我足有三四米。 这就到了? 我后知后觉,这个洞穴是如此复杂,本来不知要绕多远,他随便在地上砸个洞就是了? 我的表情很僵,我一点也没觉得高兴,我找到了秘密所在,本应高兴的。 “太高了!”我对他喊道。 “我接着你。”他仰头看我,说的很自然。 我毫不犹豫地跳了下去,心里竟然没有一点怀疑,他说会接住我,就一定会接住我。 他稳稳地接住了我,只一瞬间我就双脚落地,我举起手电去看,只见这是一个很大的岩洞。 说是很大,其实也不过百来平方,只是我在狭窄的通道里待得太久了,才觉得它特别大。 这是个空的洞,里面没有怪物,只有一个黑漆漆的出口。 “别打了!” 一声刺耳的怪叫从那个洞口里传来,是我的声音。 自己听自己的声音就会感觉很不一样,但我能肯定它学的是我,除了我没人说过这句话。 我感觉莫名的尴尬,又觉得很恐慌,我总算知道了老黄的感受,我在怕,我不知道这个过了一百多年还能发出声音的是什么东西,我又很期待,我日思夜想的秘密就在眼前。 神哥没有丝毫迟疑,抬脚就向那个洞口走去,我跟在他后面却迈不开步子了,我不知道血咒的真相会给我带来什么,也不知道它能不能解开血咒。 我对血咒一无所知,我只能按照线索一点点追寻,其实根本不知道要怎么解开它。 我追上神哥,和他并排前行,那个洞口很大,再走几个人都没问题。 里面是一个更大的洞,洞里很冷,地上有一个明显是人为凿出的方形石坑,石坑很大也很深,边长最起码也有十米。 石坑里面全是冰,在手电光下反射出耀眼的光芒,我觉得应该是从前的那些人在里面引了水,这里的温度常年零下才会冻成这样。 我的注意力全被石坑前的东西吸引了,它很像是个坐着的人,大概有一米高,被一件黑袍盖住。 我变得很小心,大气都不敢出,神哥却完全没有害怕的样子,他很自然地走上去,把黑袍一下揭开。 “啊……” 我忍不住叫出了声,黑袍下面是一具已经干枯变黑的尸体,他赤/裸着,被白色的油彩画出了全身的骨骼,乍一看好像一具坐着的骷髅。 是那个巫师! 难道咒语是他念的吗?他一动不动,干枯成这样,肯定不是活的。 我扫了一眼洞壁,洞壁上到处都是通路,这里肯定和外面复杂的洞穴相连,但里面没有一个怪物,这里似乎有什么东西,让它们忌惮。 为什么这个巫师可以进来?他是自己进来的,还是被人送进来的? 神哥抬手拨了一下头发,回过头来看着我:“他已经死了两千多年了。” “怎么可能,他一百多年前还带着村民举行了祭祀。” 我的声音很没底气,这个巫师的背后没有咒文,他不是因血咒死的,自然也不会变成活着的怪物,那他又是怎么跑到外面的? 难道他就是墓主吗? 我心里一惊,转头就去看那个大冰坑,我能清楚地看到冰坑里冻着一个人,那人上面的冰被砸坏了一大块,碎冰很乱地冻结在一起。 这才是墓主,阿旺发现了他,砸碎冰取出了那块玉。 那这个巫师又是怎么回事,这么多年,洞里的骷髅足以证明那些村民举行过无数次的祭祀,难道举行祭祀的一直都是他? “大泽!” 那刺耳的古怪声音又来了,我清楚地听到它是从这个巫师体内发出的。 我倒退两步,寒毛乍起,死了两千多年的尸体,真的会说话! “答应他。”神哥突然开口。 什么意思,难道神哥是想让我和他对话? “大泽!” 他又叫了一声,我的心猛地提起来,我看到他张开了嘴,但嘴里空空的没有舌头。 这到底是谁在说话! 我感觉自己的冷汗都下来了,我不知道神哥为什么要让我回答,但我真的不想和一个死了两千多年的人说话。 “大泽!” 又是一声,看来我不回答他就会一直叫下去,我不敢想象等我离开了这里,地下还会有一个死人一直在叫着我。 “你是谁?!” 我忍无可忍,终于吼了出来。 霎那间,我看到他喉咙里有什么东西一闪,以风驰电掣般的速度向我冲来,正对着我的嘴巴。 第58章 应声虫 它的速度太快了,我根本就看不清,连嘴都来不及合上,但神哥的速度更快,他在瞬间伸手,从空中一把捏住了那个东西,随着“噗”的一声,一股浓稠的脓水从里面喷出来,神哥一松手就把它甩到了地上。 它离我是那么近,身体里的脓水有很多溅到我嘴里,我嘴里就像瞬间进了一坨奇臭无比的鼻涕。 我直接就吐了出来,我的胃里什么都没有,只有酸水,即便如此还是洗不掉那股臭味。 我几乎要把胆汁吐出来,我现在根本不敢呼吸,一吸气那股臭味就钻进鼻腔,我觉得我这辈子都不想吃东西了。 神哥似乎也没想到这个东西会喷出这么多脓水,他看起来有点手足无措,指着那个冰坑就问我:“含块冰会不会好一点?” 那个冰坑里可是冰着个两千多年前的死人,真难为他能想出这样的馊主意,我赶紧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一样。 他没再开口,似乎也觉得这个主意烂透了,我又吐了一阵,胃里空了就吐唾沫,吐了有十几分钟才感觉好了一点。 我感觉身体都虚了,勉强直起腰去看那个已经被掐死的怪东西,它在地上散发着难闻的恶臭,我只能捂着鼻子靠近。 这个东西长约两寸,像我的大拇指那么粗,全身都是暗粉色的嫩肉,皱皱巴巴的像条虫子,不过一般的虫子比它好看多了。 我看得又是一阵恶心,这玩意特别像某种不可描述的东西,我不能想象被它钻进嘴里是什么样子,好在它已经被神哥从中间掐断,死得不能再死了。 我随手拉过那个巫师的黑袍拨了一下,忍不住叫出了声,这虫子竟然长了一张人脸,虽然小小的只有指甲盖大,但鼻子眼睛嘴一应俱全。 这张像被剥了皮似的脸看起来尤为恶心,它就像是被缩小了无数倍的刚出生的婴儿的脸,丑陋又带着邪气,尤其是那双眼睛,可能是被神哥掐了一下的缘故,小小的眼珠向外鼓着,极其骇人。 “这是什么?” 我站起来离它远远的,强压住呕吐的冲动。 “应声虫,”神哥开口,“它能把听到的一切都记住,然后再说出来,应该就是它控制了这具尸体。” “这么说这个虫子活了两千多年?”我有些吃惊。 神哥点头,我不知该说什么好,它念的是和血咒有关的咒语,它肯定也知道血咒的来源,我竟然还比不过一条虫子。 这个巫师不是因血咒而死,他很可能是当初和墓主一起被雪崩掩埋的人,古人都很迷信,他们见到尸体活了,还会说出咒语,肯定会把他当成一个特殊的存在,他身上的油彩应该是村民画的,巫师的身份也是他们给的。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他身上会有应声虫,他应该只是个普通人而已,血咒的来源如此神秘,这些村民说是守墓,大抵是为了避祸,时局动荡,不能泄密,守护秘密的死士竟然把应声虫养在嘴里,难道就不怕它听到什么吗? 千年前的事情我想不通,也不敢想,这个虫子把我们害得不浅,我真想上去踩它一脚,但一想到那个臭味就放弃了。 神哥已经进了冰坑,我赶紧跟上去,那块被击碎的地方是在墓主的腰部,神哥一拳下去就把那些已经冻结的碎冰再次打碎,尸体的腹部露出来,我看到他的双手放在腹部,捧着一个十分精美的白玉函。 这个玉函绝对是一件价值连城的艺术品,我小心翼翼地拿起来,看着它在手电光下散发出晶莹剔透的美丽光泽,玉函上有九条飞龙缠绕盘旋,细节勾勒得美轮美奂,栩栩如生。 我捧着它的手都在发颤,感觉如果不小心破坏一点都是罪过,我看了神哥一眼,他的眼底却没有那种炽热,他伸手把它拿了过去,很随意地打开。 里面是空的。 我有些失望,很快又坦然,这里面原本定是装着那块玉。 这一定是皇家之物,我转头去看尸体,他的脸已经干缩变色,根本看不出样貌,我只知道这是个男人,他的衣服倒是保存得不错,但都已经腐朽变黑,我看不出有花纹一类的东西。 我大着胆子碰了一下,只是轻轻一碰,衣料就像灰尘一样散落下来,只留下几根像发丝一样的黑线。 我一惊,赶紧缩回了手,神哥从尸体上捡起一根黑线,仔细看了几眼,抬起头看着我:“是金线。” 我张大了嘴巴,我没法把这些黑乎乎的丝线和金子联想到一起,在秦朝能用金线制衣的,肯定是皇亲国戚。 我其实早有预感,村里的石刻已经说明了这是个大人物,身边能有将士跟随的又会是谁?我想不出,我对那段悠久的历史了解甚少。 我挪了几步,仔细去看尸体的脸,尸体虽然已经干缩变形,但绝对不是老人,我曾经还幻想过这会不会是秦始皇,想想秦始皇是病死的,他也不可能会葬在这种憋屈的地方,连像样的棺椁和陪葬都没有。 这到底是谁?他和血咒有什么关系? 疑问在我心中蔓延,没想到就算到了这里,我还是不能解开血咒的真相。 神哥沿着尸体来回地看,像是在寻找什么,很快他就有了发现,他猛地把尸体头边的冰击碎,我看到尸体头下有一个玉枕,神哥伸手,用极轻的动作从玉枕边抽出了一个东西。 他抽出的是一卷土黄色的丝帛,玉枕里是空的,丝帛被安置在里面,腐烂程度远不如衣服。 我听说过很多古人会把墓志放在枕下,等真正面对一具古尸时,我竟然什么都想不起来了,如果没有神哥,我肯定会漏掉这唾手可得的线索。 我的心开始狂跳起来,我不敢去碰,生怕一碰它就会像衣服一样变成飞灰,神哥的动作很缓慢也很轻,他把它小心翼翼地放到平坦的冰面上,慢慢展开。 丝帛上有字迹,是小篆,神哥每展开一点,墨迹就在空气中迅速氧化挥发,留给我们去看的时间只有一瞬。 我只能极快地扫一眼,却连有几个字都记不住,我很急,又不敢去问,我看到神哥的脸色逐渐凝重起来。 我忍不住了:“是墓志吗?他是谁?” 神哥没有回答,他展开丝帛的速度开始变快,他一定看清了,也看得懂,但他什么都没说。 我感觉很烦躁,这里明明是那么冷,我却浑身燥热,但我能做的只有等,手电光下的丝帛显出金属的光泽,它里面一定有金线。 神哥很快就看完了,我看到在字迹最后有一个红色的印章,可它也在暴露的一瞬间消失了。 墓志上面也会有印章落款吗?我从未听说过。 丝帛已经变成了空白,我再怎么碰也没用了,神哥还是一句话都不说,他的表情很严肃,眼里还有几分慌乱。 “他到底是谁?”我问道。 神哥没有回答,他的动作很快,眨眼间就冲到了那个已经被打开的玉函旁,他把它拿起来,手在玉函底部摸索了几下,我就看到一卷折叠的丝帛从里面掉出来,看颜色保存得非常好。 玉函里有机关! 那卷墓志里一定记载了什么,神哥才会发现玉函的机关,他捻起丝帛,飞快地展开,我赶紧凑过去,发现丝帛上的文字竟然是用金线绣的。 但是我完全看不懂,我只能看见神哥的目光变得越来越呆滞,他的呼吸急促起来,手也在不停地发抖,他直直地盯着丝帛,似乎要把它看穿。 “神哥,这上面到底写了什么?血咒到底是怎么回事?!” 神哥的模样让我害怕,我大声地叫起来,我拉着他的手臂,感觉他的身体很僵硬。 他非常用力地把我甩开,我一下摔在冰面上,后背硌得生疼,我吃惊地看着他,这个神哥让我感觉很陌生。 难道他不是神哥,我又被骗了?神哥绝对不会这样对我,我挣扎着爬起来,大声喊道:“你是谁?!” 他没有回答,他看起来受了很大刺激,他的双眼是慌乱而无神的,就像我问他从哪里来的时候一样。 丝帛上一定是记载了什么,他肯定是想起了什么! 这就是神哥,我小心翼翼地凑过去:“神哥你别怕,你把那个放下。” 我想像上次一样去安慰他,让他安静下来,但这次他完全没给我机会,他突然尖叫一声,像疯了一样拼命撕扯着手中的丝帛! “神哥!” 我赶紧冲上去想把丝帛抢下来,但已经晚了,他的力气很大,这丝帛看似保存完好,其实稍微一用力就会变成飞灰。 “神哥你松手!” 我想拉住他的手,可他的力气太大了,我根本拉不住,丝帛已经被碾得极碎,一丝丝碎片从他指缝间落下来,他猛地抬手一扬,霎那间无数细小的纤维全都扑到了我脸上。 我猛地打了个喷嚏,抬手把眼前的碎屑挥散,神哥的脸上里全是惊惧和慌乱,他目光空洞,全身都在颤抖。 第59章 孤独 “你到底怎么了?!” 我大叫一声,我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我希望能把他唤醒,但他还是那个满脸惊慌的模样。 “啊——” 他突然大叫起来,双手猛地抱住了头,我吓了一大跳,正想接近又不由自主地退了两步。 “神哥,你清醒一点!神哥!” 我大叫着,他丝毫没有理会我,他冲上去猛地把那个玉函踢飞,玉函落到地面发出一声脆响,碎片四溅。 一件绝世珍品,就这么毁了。 但我没心思去管玉函,我只想知道神哥到底是怎么了,我很慌很怕,他现在和疯子没两样。 他拼命地大叫着,不停地捶着头,他的眼里有惧怕,有愤怒,还有仇恨。 他突然猛地向我冲来,速度极快,一瞬间就抓住了我的肩膀,他的力气极大,手指就像嵌入了我的骨头,我感觉肩膀都要被他捏碎了。 “神哥你松手,疼!” 他完全没理我,手上的力气又加大几分,我的汗都疼出来了,看他那样子,完全是不把我捏碎不罢休。 “松手啊!” 我拼命地推他却推不动,他直直地盯着我,琥珀般的眼眸里竟然满是绝望,我心中一寒,竟连肩上的疼痛都不觉得了。 他的力气在减小,他的手慢慢变松,却依然捏得很紧,我还是没法挣脱。 他直直地盯着我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一日为守墓人,世代为守墓人,活着是守墓人,死了也是守墓人!” “什么意思,什么守墓人?!” 我心里很乱,我完全不明白他在说什么,他却突然松开了手,大叫着向旁边的一个洞口跑去,眨眼间就消失在黑暗里。 “神哥!” 我无暇去想他说的是什么意思,我也完全把血咒抛到了脑后,我只想知道他跑去了哪里,只担心他的安危。 我连头都没回,径直向他进入的那个洞口追去,洞里像我曾经进过的所有洞一样,错综复杂,岔路无数。 我能听到神哥杂乱的脚步声,我竖起耳朵,仔细辨别,循着他的声音不断追去,我撞到了很多怪物,但都不在乎了,我不知道神哥要去哪里,以他现在的状态太危险了。 他跑得很快,我远远赶不及,他的脚步声已经变得很微弱,在洞里回声无数,我感觉四面八方都是声音,根本辨别不出他去了哪里。 我又一次被抛弃了。 我的力气像在一瞬间被抽走,我瘫坐下来,泪水渐渐模糊了眼眶。 我以为自己再也不会流泪了,以为自己再也不会遇到孤立无援的状况,没想到结局还是一样。 我相信清醒着的神哥一定不会抛弃我,但阴差阳错永远都是这样,我害怕无助又担心,我不知道桑吉遇到了什么,不知道老黄爬上去有没有危险,现在连神哥的去向都不知道了。 我承担了这么多,付出了这么多,最后还是不知道血咒的秘密,什么守墓人,我早就知道这里的村民是守墓人。 神哥的话毫无价值,他肯定是想借此表达什么,但我根本猜不透深层的含义,我像这些村民一样背负血咒,难道我也是守墓人吗? 我守的是谁的墓,也是这个墓吗? 我完全想不出,也没法去想,他受了那么大的刺激,得到的仅仅是这一句话吗? 肯定不是,他肯定有什么没告诉我,我不知道他想起了什么,也不知道什么样的真相才能让他变成这样。 我心里有千百种情绪,混在一起变成杂乱的一团,我摇着头,我一点也不想去想关于血咒的种种,我意识到对我来说最重要的是这些朋友。 不管是老黄,还是神哥和桑吉,我都不希望他们出事,他们可能并没有把我当朋友,但我不一样。 我大口地呼吸,拼命地想把眼泪憋回去,我以为自己成长了,现在才发现没有,我还是这么软弱,还是在没有同伴的时候就惊慌失措。 附近的怪物都围了过来,在昏暗的手电光下影影绰绰,我抬起头来就能看到它们一个个转着头,无声地盯着我。 它们没有意识,也不会攻击,但我还是感觉很怕,我以为自己已经不怕它们了,但当黑暗中只剩我一个人的时候,我还是害怕。 哪怕是和老黄在一起被追杀的时候我也没有这么怕,我感觉自己已经变成了它们的一部分,行尸走肉一般毫无知觉,我最怕的原来是孤独。 我挣扎着站了起来,感觉手脚毫无力气,我现在竟然不知道该做什么好了,那个墓室里的秘密都被神哥毁掉了,我再回墓室毫无意义,难道我现在要离开吗? 我心里空落落的,我折腾了这么久什么都没得到,我没法跟老黄解释,我还把神哥弄丢了,也无法面对桑吉。 我站着的地方有四五条岔路,我竟然不知道自己刚刚是从哪里出来的,这是我从未走过的地方,每一条岔路看起来都一样,我就算想回也回不去了。 我开始变得慌张,这里的地下通道十分复杂,我还想着没法跟老黄他们解释,结果连走出去都是奢望。 “老黄!” 我扯着嗓子喊了一声,没有听到任何回应。 我不知道是因为这里太深了老黄听不到,还是他也像桑吉一样不在洞口,对了,我还忘了,这个洞里还有一个人,我不知道他是谁,但他比我厉害,他是神哥的敌人。 我举着手电一个个照过那些岔路,没有神哥的影子,也没有那个人的踪迹,我已经认定了神哥不是坏人,那么那个人就是敌人。 他如果发现了我,肯定会毫不犹豫地抹我的脖子,也可能会像对待那些怪物一样,他想要的秘密被神哥毁掉了,他很可能通过折磨我来得知真相。 我如果说不知道他也不会信的,我现在不仅要逃出去,还必须避开他。 我感觉这个任务太有难度,凭我的能力很难做到,一面是生,一面是死,我只能尽力走向活路。 我在那些岔路里选了一条比较宽阔的走了进去,挂在洞壁上的怪物都在看我,我尽力不去注意它们。 我想走快点却做不到,我很累很饿,包袱里有压缩饼干,但我却不想吃,现在最让我难受的是口渴,我的嘴里很干,舌头一动就像要扯掉一层皮。 缺水让我的行动变得迟缓,连大脑都难以运转,我现在什么都不能想,只是机械地走进一个个岔路,但这些岔路永无止境,我看不到一点希望。 洞里很静,没有神哥和那个人的脚步声,只有怪物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是无数小虫爬过。 手电光越来越昏暗,我变得焦躁不安,如果手电熄灭,我就会处于彻底的黑暗中,这种狭窄幽闭的环境一定会把我逼疯。 我必须赶紧出去,前面又是一个岔路,我举着手电向里一看,只见这里的怪物都是扭曲着趴在地上的。 那个人经过这里! 我心里一惊,下意识地就想逃离,这条岔路不是神哥带我走过的那个。 但我又犹豫了,那个人也是从洞外进来的,我如果沿着这明显的痕迹走下去,有很大的几率逃出去,但遇到那个人的概率一样很高。 我必须做出取舍,是冒险走一条可能会死的路还是靠自己瞎转,乍一看走这里是个好主意,但只要遇到了那个人就是必死,靠自己瞎转也有可能出去。 我不知道犹豫了多久,直到手电光突然灭掉才猛然惊醒,周围怪物身上的荧光一瞬间无比明亮,在黑暗里五感被放大,我清晰地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 我拍着手电,它却不肯给我最后一点光芒,我只能把它丢掉,拿出火机。 火苗很暗,蓝幽幽的像鬼火一样,周围的一切反而更恐怖了,怪物开始骚动,它们在远离我。 原来它们怕火,也是,血咒会把全身的血液流干,它们的身体里没有水分,只要有一点火星就可以点燃。 但现在发现这个毫无用处,老黄买的火机也就比普通的好一点,开久了我就觉得手里发烫。 火机已经变得像块烙铁一样,我一直按着手指也很酸,不得已只能把它关掉,周围又陷入一片黑暗。 我深吸了几口气,决定赌赌运气,我走进了那个人走过的岔路。 我没再开火机,这些几乎不能动的怪物是最好的指路标,我走了一阵,发现这个人的路线也是十分混乱,他也在兜圈。 我停下了,不知该不该继续,只要一直转是肯定能出去的,但我开始觉得不值得,这里的路时高时低,我没法判断我走的方向是去往墓室还是出口。 “老黄!” 我又叫了一声,还是听不到回应,我感觉很累,干脆坐下来休息。 我现在真的是无计可施了,身边的怪物蹭着我,我也没觉得难受,我感觉自己可能快死了。 缺水让我的意识变得模糊,我感觉全身的血液都粘稠到不能流动,我很累,很困,我把头靠在洞壁上,昏昏沉沉即将睡去。 第60章 神哥失踪 “大泽……” 一个非常模糊的声音传进耳中,我猛地打了个激灵,那是老黄的声音。 难道是我太渴出现了错觉吗? 我用力把耳朵贴到洞壁上,那模糊的一声又一次传来。 老黄还在上面,他听到了我的声音,他在呼唤我。 我又重燃希望,扒着洞壁努力地站起来,老黄一定不知道他这一声给了我多大的勇气和力量,如果他没有叫我,我很可能就在刚刚到睡梦中死在这里。 我要逃出去,我想开口再叫一声,却突然意识到我的声音也会把那个人引来。 我顿时出了一身冷汗,我刚刚已经喊过了,那个人很可能就在来的路上,我必须赶紧离开。 我迈着双腿,一点点从挪动变成小跑,我的身体已经完全不受大脑控制,我只知道要快一点,再快一点。 我离开了那个人曾走过的路,向新的怪物群中跑去,它们不会袭击我,却会攻击那个人,没想到最后能保护我的竟然是这些怪物。 我感觉自己跑得很快,其实都是错觉,我的脚步踉跄,摔倒了很多次,黑暗中我根本看不清怪物的脸,在它们身边蹭来蹭去竟也不觉得害怕了。 我不知道自己转了多少弯,也不知道自己跑到了哪里,我很想再叫一声确定自己的位置,却又不敢。 这真的是煎熬,我就像瞎了一样,只能在黑暗中摸索,转来转去,我摸到了前面的洞壁。 是死路,我又一次遇到了死路。 “老黄!” 我又一次叫了出来,我真的忍不住了,我必须要听到老黄的声音才有走下去的勇气。 我把耳朵贴到洞壁上,却没有听到老黄的回应,心中的恐惧陡然袭来,我非常慌乱,又喊了一声。 我根本就没力气,喊出的声音自认为很大,我迫切地希望老黄能给我回应,然而并没有。 我把耳朵贴在洞壁上很久,确定老黄的确没有回应,终于绝望地瘫坐下来,我走进了洞穴深处,走到了老黄听不见的地方,我越走越远,根本出不去了。 我听到怪物窸窸窣窣的声音,它们在向我爬来,我会慢慢变得和它们一样,成为这个洞穴的一部分。 我蹬着眼睛,看到它们背后的荧光在一点点变得模糊,我的眼皮无比沉重,我的双腿根本动不了,我必须要睡。 我终究还是睡了,迷糊中我感觉有什么在搬动我的身体,有冰冰凉凉的东西滑进我嘴里,我没力气,也睁不开眼,我感觉自己在走向地狱的路上。 风裹挟着冰冷的空气吹到脸上,新鲜又舒服,我感觉眼皮黏在一起,努力睁了十几秒才睁开。 我躺在一个洞穴里,很小但很亮,我一睁眼就看到了湛蓝的天空,如此圣洁美丽。 我恍惚了一下,差点以为这是天堂,我挪动着又酸又疼的手指,狠狠地掐了一下大腿。 痛感通过已经麻痹的神经传来,我意识到自己还活着,我没有死。 但我完全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出来的,我明明已经倒下了,如果有人把我带出来,那又是谁? 那段记忆彻底成了空白,我觉得一定是神哥,但他并不在这里,这个不大的洞穴里只有我一个。 我爬了起来,全身酸痛几乎不能动弹,我抬起手,看到手上全是沾满了灰尘的伤口,这些伤口没有被处理,在干燥的环境下开裂肿大,如果不是我抬起的,我几乎以为这是死人的手。 但伤口一点都不疼,我的手像冰块一样凉,根本什么都感觉不到,我的脑袋很昏沉,嘴里很干,非常口渴,我一点点挪到洞边,把脸整个埋在雪里。 这种舒爽的感觉是我一辈子都没体验过的,我心里满是劫后余生的喜悦,我扒拉着雪,拼命往嘴里送,冰凉的水流进胃里,我感觉自己又活了。 我的嘴里已经冻得毫无知觉,我感觉自己被雪水填饱了才停下,我慢慢爬出洞外,站了起来。 这个洞是在一座雪山的山脚,我完全不记得自己走过这座雪山,洞很深,一直通往大地深处,走进去一定会回到那满是怪物的地下。 洞外有一串脚印,看大小和深度可以确定是一个男人,他沿着雪山爬了上去,脚印消失在山顶,我不知道他去了哪里,还会不会回来。 除了神哥,还有谁会救我呢,他带着我出来了,又去了哪? 我的包袱还在洞里,我赶紧拿出来背上,我全身疼痛几乎站不起来,我沿着那串脚印手脚并用地追去。 脚印一路远去,向着茫茫雪山,我看不到神哥的影子,他真的离开了,走进了雪山深处。 我下意识地就想跟上去,却突然想起老黄,他肯定还在那个恐怖的洞口边守候。 我心里一慌,赶紧转头去看,只见身后有另一座雪山,这座雪山后面就是那个湖。 我在山顶上走过,走了有三四里就看到了那个熟悉的山谷,山谷里满是凌乱的脚印,那是我们进入这个村庄唯一的路。 我的工兵铲已经没了,应该是落在洞里,我矮下身子,一点点往山下挪。 脚下很滑,我无法自抑地摔倒,山坡的坡度很陡,我像个陀螺一样迅速滚了下去,直到像个“大”字一样整个埋在山谷里。 我挣扎着爬了起来,把头和脸上的雪拍掉,我的身体很疼,不知道是旧伤还是刚刚滚出来的,我开始沿着山谷向那个大湖走去,我想去追神哥,但必须和老黄一起。 我丢掉了所有的伙伴,现在要把他们一个个地找回来。 我很快就进入了山谷,我远远地看到对面雪山下的山洞口坐着两个穿着喇嘛服的人,他们背对着我,面朝山洞。 是老黄和桑吉,他们都在,看起来很安全。 我松了口气,迅速跑到那座桥上,对着山洞大喊:“老黄!桑吉!” 他们立刻转过头,我看到老黄脸上全是吃惊,他大喊道:“你从哪出来的?神哥呢?” 我心里一沉,我没法说自己把神哥弄丢了,他们已经走出来上了那条船,晃晃悠悠地向我驶来。 船还没靠岸老黄就跳上了桥,他飞快地向我跑来,看着我脸色很别扭。 “你怎么把自己搞成这样?” 我完全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样,我抬手摸了一把脸,手划过的地方很疼,我的脸上肯定全是伤口,估计比手好不了多少。 “神哥呢?” “永生的神呢?” 两个人同时发问,尤其是桑吉,他的目光非常炽热,我别过了眼,我说不出口。 老黄一看就明白了,他露出难以置信的神情:“不会吧……” “不是你想的那样,”我赶紧摆手,“是神哥救我出来的,但我不知道他去了哪儿。” 我把所有的遭遇跟他们说了一遍,桑吉一直都在沉默,老黄则是一脸疑惑,血咒的秘密对他来说不是最重要的,所有的疑点都在神哥身上,只要找到他,我们就能知道真相,但他为什么要离开? “他应该是去找东西吃了吧。”我只能这样猜测。 “你包袱里没有吃的?”老黄问道。 我心里一惊,我的包袱里肯定有吃的,神哥不是为了找食物,他是真的想要离开我们。 我赶紧甩下包袱打开,里面有吃的,我们带的压缩饼干一袋没少,反而还多出了些东西,我拿起一看,是两袋非常紧实的真空压缩牛肉,很明显是军粮。 神哥肯定没法变出袋装牛肉,那个救我的人不是他! 我感觉大脑一片空白,在那个洞穴里,除了我和神哥就是那个敌对的神秘人,不是神哥救的我,答案已经呼之欲出。 我完全懵了,那个人明明是神哥的敌人,他为什么要救我,还给我留了口粮,神哥又去了哪儿? 我真的好恨自己,我为什么要睡倒,如果我一直清醒着,情况就会和现在大不一样。 神哥失踪了,我不知道他是在地下,还是已经出来了,但我们彻底的没了他的消息。 我们三个坐在桥头久久无话,桑吉的脸色很复杂,疑惑,焦急,难以置信,通通都写在脸上。 “桑吉,那时候我们叫你,你不在外面?”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问这个。 回答的是老黄:“他不在还能去哪,就是让人敲晕了,笨死了,连人家是男是女都没看见。” “是男的。”我接道。 气氛又陷入了沉默,那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神哥一提起就满脸恨意,为什么他打晕了桑吉却救了我。 我感觉自己真是失败透顶,血咒的秘密没找到,还弄丢了神哥,又牵扯上了一个身份不明的家伙,我走的这一趟完全是白费力气。 “走吧,我们的粮食不多了,没有神哥我们最起码要用两倍的时间才能回去。”老黄突然开口。 “不!” 我和桑吉同时开口,桑吉不想回去显而易见,他怎么可能丢下心中的神自己逃走。 我拉住老黄的手:“神哥的身手我们都见过,他不可能会死,他一定还在下面,我们在这里等他,只要见到他所有的秘密就都解开了。” 第61章 等待   秘密对我而言已经不重要了,我只是不能接受他失踪,在这种地方失踪就是和死亡画等号,神哥身上什么都没有,如果我们不等他,他出来了也会饿死,我知道被抛弃的滋味,我不想当抛弃别人的那个。   老黄叹了口气,一脸的无可奈何:“我真是怕了你了,我们可以等,最多一天,如果明天这时候他还没出来,我们就必须走。”   我赶紧点头,能多等一天也是好的,我相信以神哥的能力,一天时间足够他出来。   我们向那个祠堂走去,外面很冷,但我却不想进屋,如果我们进去了,神哥出来肯定想不到我们在里面,我们也没法及时看到他。   我贴着房门坐了下来,桑吉也一样,老黄的门都打开了一半,见我们全都坐下又无可奈何地关上了门。   “大泽,我觉得你的担心真是多余。”   他突然冒出一句,我也只能苦笑,神哥肯定不会死,他如果能出来也不像会饿死的样子,他有一群可以为他捕猎的狼,说起来我们比他脆弱多了。   我又想起我们来的时候,他从来没和我们一起吃东西,他好像永远都不会饿的样子。   尽管他比我们更能适应这里的环境,我还是没法放心,我只有亲眼见到他活蹦乱跳地站在眼前才能安心离去,那时候他就算再次抛弃我也没关系。   我感觉很饿,吃进胃里的雪很快就消失了,我看向老黄:“我进去了多久?”   “两天一夜,”老黄开口,“我出来的时候是昨天傍晚,现在又差不多了。”   我抬头看了一眼天空,太阳已经西斜,温度在迅速降低,那个山洞变得幽深黑暗,神哥没有出来。   “你都能从别的地方出来,这里肯定很多出口,他会不会已经出来了?”老黄问道。   “不会,他出来了一定会来找我们。”我说得很肯定。   老黄叹气:“你怎么知道,他在洞里可是把你扔了,就算那不是他的主观意图,但他已经神志不清,你确定他出来还会记得我们?”   我无言以对,我潜意识里已经有神哥不会再记得我们的感觉,但我不愿相信,只要有一丝希望,我就愿意等。   我的肚子在咕咕地叫,我很饿,但我不想吃,我必须节约粮食,是我要求老黄在这里等,我不能因此连累他。   老黄从包里拿出一袋压缩饼干递给我:“吃。”   我摇头,只见他粗暴地把袋子撕开,塞到我嘴边:“不吃就扔湖里。”   他的神情很严肃,我知道他说得出就做得到,我只能接过,啃了几口又塞回包袱里。   这一次老黄没再强塞,他看起来很烦躁,站起来就开门进屋去了。   夜晚很快就来临,屋里传来老黄的鼾声,我也很想睡,但一想到神哥就睡不着,对面的雪山在湖里投下一大片阴影,我什么都看不见。   “赵老板,你睡吧。”   桑吉目光坚定,他直直地盯着对面,眼里没有一丝睡意。   我摇头,但我还是在不知不觉中睡着了,等我醒过来天还是黑的,桑吉仍坐得笔直,他手中拨捻着佛珠。   老黄的鼾声还未停止,我感觉精神恢复了很多,稍微直了直身子继续盯着。   直到阳光投射进山谷,对面的雪山骤然亮起,神哥还是没有出来。   我越来越不安,越来越焦躁,桑吉还是不动声色,但他拨着佛珠的间隙不再均匀,他肯定很着急,只是没有表现在脸上。   老黄睡了一觉看起来精神很好,他又坐下来和我们一起等,他神色平静,看不出抱怨。   我们吃了点东西,但都很少,一天的时间很快就过去,阳光西斜,神哥还是没出现。   我真的有些慌了,老黄把包袱收拾好,过来拉我:“走了。”   我拉住老黄,声音里压抑着恳求:“再等一天好不好?他肯定会出来的!”   “不行,我们这点食物坚持不到喇嘛庙!”老黄毫不犹豫地拒绝,他的力气很大,一下就把我拉起来。   “老黄!”我叫了起来,“算我求你了,是我把他弄丢的,我不能回去,再等一天,就一天!”   “不行!一天一天没个头了,不想死现在就走!”   我第一次觉得老黄是那么不近人情,我感觉鼻子很酸,脑子很乱,不知怎么就脱口而出:“我们可以吃湖里的鱼!”   老黄的神情在迅速变化,他看起来非常生气:“我看你是疯了!”   我的确是疯了,如果神哥因为没有我们的接应而死,我一定会疯掉,吃过死人肉的鱼而已,那些村民不也一样吃了两千多年。   我不知道为什么会产生如此恐怖的想法,我看着老黄:“每年江河湖海里死过多少人,我们不也一样在吃吗?”   “大泽!”老黄猛地把我摁倒,“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不就是鱼吗,我们可以吃,但是吃完呢?我们就再也回不去了!”   我骤然清醒,我明白老黄的意思,我们吃了那个鱼就和这些村民没两样,那时候我们真的还能心安理得地融入正常的社会吗?   我突然很恶心,我感觉自己像个变态杀人犯,但我真的不想放弃,我的眼前总是浮现出神哥的脸,我看到他在暗无天日的地下苦苦挣扎。   “我留在这里,你回喇嘛庙去等,如果你不放心,可以再带干粮回来。”我低声开口,我觉得这个办法很好。   “我回去,你俩捞鱼吃?”老黄冷笑着,“你明知道我不可能放弃你,如果你非要这样,大家一起等死也OK。”   老黄说着,一屁股坐了下来,他满脸都是无所谓的样子,但我心里像被戳了几个窟窿,疼得难受。   老黄比谁都了解我的软肋,我可以不在乎自己的命,却把朋友的命看得比什么都重,他只要用自己威胁我,我就算知道是火坑也会主动往里跳。   老黄是说到做到的人,他倔得要命,他说要等死,就一定是等死,哪怕我把食物塞进他嘴里,他也不会咽下去。   我终于还是妥协了:“老黄,我回去,我留一点吃的放洞口,我不能绝了他的路。”   这是我最后的底线,我知道我只要肯走老黄一定会答应,不出我所料,他果然爽快地点了头。   我犹豫了一下,在压缩饼干和牛肉之间选了后者,我心里发虚,忍不住去看老黄,但他并没有说什么,我对着骷髅湖也不觉得怕了,一脚就进了船。   桑吉也跳了进去,他一副视死如归的样子:“我进去找他。”   “妈/的,都疯了!”老黄也跳进了船里,他紧紧地拉着桑吉,“你脑子能不能清醒点!你就这么不相信你的神?我问你,神会死吗?神要去哪里我们有什么资格干涉?你以为你是谁?!”   桑吉怔住了,我突然很想笑,老黄忽悠人的本事还是这么强,对桑吉来说,他的话就是暴击。   “神不会死的,神怎么可能死呢。”桑吉喃喃道。   “这不就得了,放了干粮赶紧走!”   桑吉不再开口,看样子他是放弃了下去的打算,其实心中有信仰未必不是好事,看老黄劝我有多费劲就知道了。   船晃晃悠悠地驶向对岸,我一点也不怕那些头发怪物了,我冲进洞里,把那袋压缩牛肉放到了绳结旁边。   我伸头向洞里看了一眼,没有神哥,也没有那些怪物的荧光,洞里很安静,就像我们刚来时一样。   我真不想离开洞口,桑吉也是一步三回头,老黄左右两边拉着我们,硬是把我们推上了船。   我感觉我俩就像幼稚园的小朋友,看老黄那一脸沧桑的样子,就知道照顾我们有多操心。   我们要想回去很麻烦,没有了神哥带路,就算有脚印可循也不容易,神哥从前没有踩实的地方也有脚印留下,这几天艳阳高照,雪一融化根本分不出哪里才是安全的。   我们只知道路径,不能保证安全,我和老黄的工兵铲全都丢在洞里,我们必须找些合适的工具。   我们进了楼里四处翻找,说也奇怪,这些村民要想建造房屋桌椅总该有些工具,但我们什么都没找到,我们只能把桌椅的腿卸下来,我和老黄各拿了两根长点的当登山杖用,桑吉打包了一些短棍,我们的燃料严重不足,只能这样补充。   我们重新上路,沿着原来的足迹一路走向喇嘛庙,我在山谷里频频回头,希望能在哪个回头的瞬间看到神哥,但现实永远不尽人意。   我们离村子越来越远,波光粼粼的湖面已经彻底消失在视线中,湖边的雪山也已经模糊,渐渐地和广袤的群山融为一体。   我心里空落落的,去时四人,回来三个,这是我最不能接受的结局,我觉得谁都可能殒命,却没想到是神哥,他明明是最厉害的那个。   悲观的情绪填满了心房,冲得我直想落泪,我不认为神哥会死,现实却给了我一记耳光,我强迫自己向好的方面去想,他可能早就逃出去了,现在正在喇嘛庙里等着我们。 第62章 狼尸   这个可能性微乎其微,我心中明白,却还是固执地认为他已经回去了,我不相信他会死,他也没有地方可去,喇嘛庙是唯一的终点。   说不定我们一打开喇嘛庙的门,就会看到他。   这已经成了我唯一的信念,我现在还能坚持着走下去全靠它。   天色渐暗,但只要有月光,雪山上就会反射出一片洁白,虽然依旧很暗,但路上的脚印非常清晰。   我们没有那么多时间去拖沓,我们的食物在非常节省的情况下也只能坚持两天,我们是注定要挨饿的,现在只能尽量缩短时间。   桑吉走在前面,老黄跟在最后,没有神哥带路,脚印只能引领方向,我们又像刚去喇嘛庙的时候一样,战战兢兢,举步维艰。   我们走了一夜,一次也没休息,我明明在出洞的时候就已经累到了极致,现在又走了一夜竟然也能撑下去。   我自己都感觉诧异,我不知道自己到底有多少潜能,我向来都是思想上的巨人,行动中的矮子,现在逼着自己去做,竟也可以。   阳光渐渐撒向大地,我们终于坐下来休息了一次,我全身都是瘫软的,猛地一坐就有再也站不起来的感觉,脚印已经很不清晰,连续几天的光照让雪融化得非常快,现在那一串脚印只剩下不甚明显的浅雪窝。   桑吉看起来很着急,老黄煮了一袋饼干糊糊,我很饿,却吃不下,他俩也一样,但我们没有浪费的资本,最后也全都强塞进肚子里。   我们重新启程,老黄拉了我好几下总算把我拉起来,他也是在强撑。   我们一行人走在苍茫的雪山中,没有人乱动,没有人说话,好像三个机器人,这里很广袤,却也很压抑,好像世界上只剩下我们三个。   我们又走了一天一夜,我感觉自己整个人都是麻木的,但这里比地下洞穴强得多,最起码能看见天空和太阳,我已经心满意足。   我们又爬上了一座雪山,我闻到纯净的空气中似乎有股淡淡的腥味,但我丝毫没在意,我现在的身体已经不属于我了,耳鸣眼花流鼻血都是常态,估计现在又是鼻子里的某条毛细血管经受不住高压破裂了。   我抬手随意抹了一把,手上很干净,我没有流鼻血。   “你们看!”   登上山顶的桑吉突然大叫一声,他指着对面的山坡露出惊异之色,我赶紧爬上去,一眼就看到对面的山坡上横七竖八全是狼尸,鲜血染红了半面山坡。   它们应该死很久了,血已经变成褐色,与冰雪冻结在一起,我一眼就看到了那匹巨大的白狼,它倒在雪上,再也没有昔日威风凛凛的风姿。   是神哥的狼!   我绝对不会记错,那头狼王的样子像照片一样印在我脑海里,尤其是那晚月下的目光,我永远都不会忘记。   它就像是雪域的精灵,给这片苍茫大地增添了浓墨重彩的一笔,但它现在却倒在雪山上,毫无生机。   我心里在发憷,那一瞬间只感觉血液都冻结了,神哥的狼怎么会死呢,它们死了,是不是意味着神哥也遇害了。   我不敢再想,这些狼倒下的地方正是我们要走的路,我们曾经的脚印还留在那里。   我们用最快的速度下山,赶了过去,我扑到那头狼王身边,它真的死了,身体已经冻得像冰块一样坚硬,洁白的毛沾染了血变成一绺一绺,没有血的地方也都黯淡无光。   所以的狼都死了,我数了数,最起码也有二三十只,它们附近有凌乱的脚印,它们是被人杀死的。   我心里突然生出不好的预感,我把一具狼尸从冰雪里拖出来,我看到它的脖颈上有一道锋利的伤口,那是一刀划过,瞬间毙命。   我又迅速检查了几头,全都是这样的致命伤,那平滑的伤口看得我心中发寒,能切断怪物膝盖骨的家伙,杀死一群狼自然是轻而易举。   “它们死了最起码也有四五天了。”桑吉开口。   四五天,那还是我们去往村子的时候,那天晚上我还见到了狼王,它们很可能是第二天就被杀死在这里。   我感觉很难受,不由自主地蹲了下来,心里就像有一把钝刀在割,闷闷的痛。   “是神哥的狼,是那个人杀的。”   我的声音很低哑,我总算知道神哥为何会有如此大的恨意,这个人一直在跟踪我们,神哥早就发现了他,他让狼群前去阻止,这些狼却全都被那个人杀掉了。   他到底是谁,他想要的又是什么?   我现在根本看不清谁才是好人,神哥在帮我找寻秘密,但他曾让狼群袭击过我们,这个人跟踪我们,却又把我从绝境里救了出来,他们都是亦正亦邪,到底谁才是好人?   我心乱如麻,又想起那天刚出发时看到的石屋,我们离开的时候门是开的,再见到却已经关上了。   难道这个人一直都在监视着我们吗?我们从那小屋附近走过,神哥真的没有发现他吗?他肯定是知道的,不然也不会让狼群去阻止,但他却不告诉我们,连一句都没提起过。   他们之间到底有什么秘密,老黄的怀疑是对的,神哥什么都没透露给我们,他永远都说想不起来,但除了他,没人知道他是真的想不起来,还是不愿说。   我很心寒,我信任的人永远都在欺瞒我,除了老黄,没有一个人是我真正能相信的。   “大泽,你确定这是那个人杀的?”老黄突然问道。   我点头,老黄冷笑一声:“我就说,这两个没一个好人,要是心里真没鬼,何必遮遮掩掩的。”   “永生的神是在帮我们,那个人才不是好人!”桑吉大声说道。   “就你个白/痴还信他,你看看这个人,杀狼杀的多利落,他明知道有危险,还让你在外面守着,那个人如果不是把你敲晕,而是直接抹了你脖子,你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桑吉不说话了,他的脸色变换不定,过了许久才大喊一声:“我相信神是不会害我的!”   这个家伙是真的没救了,我只能苦笑,最起码我在被骗之后还能反应过来,这个家伙就算被骗到死也不会改变想法。   老黄翻了个白眼没再开口,对桑吉他已经无话可说了,我不敢承认我潜意识里还是觉得神哥是个好人,我没有理由反驳老黄。   我只希望他快点出现,把这一切都解释给我们听,他如果说得出,我还是会相信他。   我们继续前行,我的心情却大不一样,我原本只是担心神哥的安危,现在却多了几分焦躁,我希望他能把知道的说出来,我想和他像从前一样当朋友。   我们一直走到了傍晚,我们决定休息半宿,连续的不眠让身体吃不消,再走下去也会状况百出,还不如养养精神。   这里没有山洞,我们只能找个小山窝凑合一下,我是那么困,那么累,却怎么都无法入睡。   月光很好,照在雪山上很美,我直直地盯着对面的山头,感觉神哥随时都可能出现,他的身边依偎着那匹狼王。   然而什么都没有,我迷迷糊糊地入睡,迷迷糊糊地醒来,月至中天,我抬起头,看到了一个背影,站在山巅。   长发像银色的瀑布在月光下流泻,我清醒过来,揉了揉眼,那个背影还在。   是神哥,但没有狼王,狼王已经死了。   神哥没有死,他找到了我们,为什么不和我们走在一起?   我慌忙站了起来,大声叫道:“神哥!”   神哥动了,他慢慢转过头来,我看到他的脸干枯皱缩,扭曲变形,和洞底的怪物一模一样!   “大泽!”   一声呼唤猛地把我惊醒,眼前是老黄的脸,我深吸了几口气,感觉心跳得极快。   我歪过头,想看看那座山上有没有神哥,却被老黄一把掰了过来。   “还惦记呢,叫得那么响给谁听?”   我没法回答,我挪动着身子,伸长脖子去看,山头上光秃秃的,根本就没有神哥。   我失望地缩了回来,刚刚在梦里突然看到神哥扭曲的脸,我竟然一点也没觉得害怕,他还肯回来找我们,我就心满意足了。   我的失望全都写在脸上,老黄看着我无奈地叹气,老黄从来都不是会叹气的人,自从开始这次行程,他变得压抑了许多。   老黄背起包袱去摇晃桑吉,桑吉一碰就睁开了眼睛,我觉得他根本就没睡,我们沿着那串已经很不清晰的脚印再次启程。   我不知道那个人去了哪里,他的脚印也是向南的,但和我们不是一条路,他的目的不是喇嘛庙。   我感觉很怪,他想知道的是血咒的秘密,怎么会不在乎那块玉呢?   我突然的心慌起来,他怎么可能不在乎,我们为了安全把玉放在喇嘛庙,他很可能在我们走后就进去把玉拿走,他的身手那么利落,那些喇嘛不可能拦得住。   我感觉他不会随便杀人,我和桑吉就是证明,但他想拿走玉没人能够阻拦,我们的玉很可能已经不在喇嘛庙了。 第63章 放弃 我看了桑吉和老黄一眼,张了张嘴却没有说出来,我不想把这种绝望的气氛蔓延开,让他们心里有个念想也好。 我们走得太慢了,神哥带领我们只用了两个白天,现在想想那段行程已经记不清了,我唯一能清楚记得的只有那晚的神哥和狼王。 我们又走了一夜一天,我们中间休息了一次,但已经没有东西可吃,现在又到了傍晚,我站在山头看着夕阳,感觉脸颊上全是温暖。 “快了。”桑吉说了一句。 我们都没什么力气,我不知道桑吉是不是在安慰我,我放眼看去,四面都是雪山,茫茫无尽,似乎永远也走不到边。 我们交流的越来越少,休息的也越来越频繁,我们是真的走不动了,我的身体就像老化的机械一样难以运转,我现在完全是靠着意志强撑。 天空不再晴朗,朵朵白云飘过,它们在一点点凝聚,我能感受到它们带来的冷风与水汽。 又要下雪了,北边的云已经连成一片,我能感受到它们在向我奔来。 北方的天空阴了下来,晚霞无法蔓延,桑吉转头看了一眼,把老黄拉起来。 “雪要来了,我们快走。” 老黄没同意也没反对,他面无表情,整张脸都写着无精打采,我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他一直都是活力满满的样子,也被折磨成这样。 我很愧疚,几乎不敢去看他,他这种安静的样子很吓人,我宁愿他能中气十足地骂我。 桑吉没有骗我,我们连夜赶路,在一抹亮光出现在天边的时候到了那个熟悉的山谷,我看着那暗沉沉的寂静喇嘛庙很想哭,我们回来了,历经千辛万苦回来了。 乌云已经压到了头顶,我回过头只见北边的天空一片暗沉,远处的雪山在狂风里变得模糊,暴雪在追赶着我们的脚步而来。 好在我们赶到了前面,看着喇嘛庙我感觉自己的力气都恢复了,我们开始下山,我又看到了那个破烂的石屋。 我心里一动,快步向那石屋走去,老黄在后面叫了我一声,有气无力的。 他没来追我,都已经到了喇嘛庙门口还能有什么危险,我绕到石屋前面,看到它的门是关着的。 我们明明没有关门,我的脚步开始放缓,我怕那个人还在里面,就从屋后绕了过去,站在门边猛地一拉。 门板“吱呀”一声,整个拍在地上,要不是我站在边上,肯定被砸个正着,我向屋里看去,没有人。 “大泽,没看出来你还挺怀旧啊。” 老黄走了过来,可能是因为看到了喇嘛庙,他也恢复了点精神。 我走进屋里,除了被我们当成包袱带走的羊毛毡,屋里的一切都没变,油灯还是放在土灶上,里面的灯油凝成块,就连那些干柴都没变少。 那个人没有在这里住过,我心里反而不得劲了,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觉得他来过。 “找什么呢?”老黄的语气有些不耐烦。 我摇了摇头,转身向喇嘛庙走去,我开始忐忑不安,神哥有可能已经回到了喇嘛庙,我不知道见到他的第一句该说什么,问他关于血咒的秘密,关于那个人的秘密,还是单纯地感慨你还活着我真高兴。 桑吉敲响了门,开门的还是那个喇嘛,他目光澄澈,双手合十,什么都没有问,只是拉开门让我们进去。 神哥一定是回来了! 我开始紧张起来,如果他没回来,这个喇嘛一定会问我们的。 “永生的神回来了吗?”我还是忍不住想确定一下。 桑吉帮我去问,喇嘛很平和地说了一句,桑吉转头看我们:“他说神在我们身边。” 我的心一下子凉了,又赶忙转头去看,老黄,桑吉,没有神哥。 他没回喇嘛庙,也不在我们身边,他真的失踪了,也可能是真的死在了地下。 我感觉喉咙里像有一团火在燃烧,我上前抓住那个喇嘛:“什么叫在我们身边,他在哪,庙里吗?!” 喇嘛被我吓到了,他后退两步脱离了我的手,我这才发觉自己太激动了,老黄在旁边轻轻地拉住了我,对着我摇头。 我不明白老黄是什么意思,我迫切地想知道神哥的下落,喇嘛看着我又说了一句,我只看到桑吉一脸失望。 “神没有回来。” 桑吉的话击碎了我最后一点期望,我的心一下子空得难受,我怔怔地站在这里,周围的一切都听不到了。 老黄在背后使劲推了我一把,我才迈开脚无力地向前挪动,浓重的檀香味飘进鼻孔,我看到大殿的门开着,仁增喇嘛的背影在香烟中变得模糊。 大殿里有一尊巨大的佛像,殿内从墙壁到屋顶,从椽柱到横梁,全都用各色油彩画满了花纹和叙事画,我站在门口就看到在佛像手中,放着两块玉。 仁增喇嘛像从前一样坐在蒲团上摇着转经筒,他好像不知道我们回来了似的,连头都没回。 玉还在,我们不可能比那个人更快,他是真的没有来拿走它。 我不知道那个人有什么目的,我也不想知道,我只想看到神哥平安回来。 “三天后有来送东西的人,你们可以跟他们回去。”仁增喇嘛开口了,下的是逐客令。 我心里憋得慌,一个大活人消失了,而且是被他们当做神的人,他们竟然一点反应都没有,他们的心肠是有多硬? 仁增喇嘛像是听到了我的心声,缓缓说道:“万事皆有因果,莫心急,莫挂念。” 我很烦躁,我怎么可能不心急不挂念,我不是修行的人,也看不到因果,我只知道一个大活人消失了,暴风雪即将来临,他可能永远都回不来了。 我已经对这里彻底失望了,我开口道:“我们要带走玉。” 仁增喇嘛没有回应,他摇着转经筒,低低地念着经文。 老黄上前一把抓过玉:“废什么话,走。” 仁增喇嘛毫无反应,我还以为他会阻拦,毕竟有一块玉是神哥的,没想到他就这么轻易地让老黄拿走了。 我们走回那个熟悉的禅房,我们烧水洗漱,我和桑吉换回了自己的衣服,老黄的衣服实在烂得不行,只能穿着喇嘛袍。 屋里很安静,我们三个挤在床上,我有很多话想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也只能沉默。 三天,我们除了吃饭睡觉什么都没干,睡眠真的可以忘记一切烦恼,在睡不下去的时候我就跑到喇嘛庙外坐着,盯着对面的雪山。 暴雪如期而至,三天来一刻未停,我们真的该走了,西藏的冬天彻底到来,我们不能在这里住半年。 神哥没有回来,尽管我每天还是坐在门口看,但我已经认定他死了,我没有等到他,却等来了运送物资的人。 这是十几个藏人,他们穿着很厚的藏袍,他们肯定在雪里摸爬滚打过,衣服看起来很脏。 仁增喇嘛不知道跟他们说了什么,他们就带着我们一起上路,这些藏人看起来一点也不好相处,他们的目光是冷厉的,彼此间的交流也很少。 大雪还是没停,风很大,吹得人睁不开眼睛,我们三个拉着手跟在那群人后面,一副随时都会滚下雪山的模样。 他们走的正是我们来时走的路,翻过了这座雪山就是山谷,谷里积了很厚的雪,摔一跤就会被雪整个掩埋。 我们早上出发,半下午就回到了旅馆,我们彻底地清洗一番,换了身衣服。 我很想回家,但路已经因暴雪被封,我们在这里胡吃海喝了几天,像是要把从前饿的都补回来。 又过了一星期,雪已经化得差不多了,我们趁着下一场大雪到来之前的间隙踏上了返程,回去的路很顺利,桑吉在丽江下了车,老黄载着我驶向古城。 明明才过去了十几天,那段记忆却像十几年前一样久远,我现在甚至记不起洞里的细节,连神哥的脸都变得模糊起来。 我总感觉这次经历就像一场梦,从人到事都是那么离奇,世界上真的有一个养了一群狼的神吗?真的有一个爬满了活死人的古墓吗? “大泽啊,我看你还是放弃算了,真不值得,你去了,先不说结果,你觉得心里好受么。” 老黄把音乐声放得很大,他又恢复了以往的大嗓门。 “行。”我一点都没犹豫,直接点了头。 老黄倒不淡定了,他猛踩了一脚刹车:“我去,真的啊。” “不真的还能假的?”我转头看他。 “你怎么就突然开窍了,跟哥说说心路历程呗。”老黄抬手就把音乐关了。 我看着他笑:“就像你说的,心里不好受。” 老黄沉默了一下:“得,过去的就过去了,以前的事谁都别提,从现在开始,你就负责花天酒地,钱的事交给我。” 我笑了一下,感觉很违心,我对着老黄伸出手:“有烟吗?” “有。” 老黄一手抓着方向盘,一手从裤兜里掏出来一盒递给我,他本身不抽烟,但生意人总会备着,我随手接过来,是黄鹤楼。 第64章 故人来 我抽出一根点上火,深深地吸了一口,只感觉淡雅绵柔,和我第一次抽的呛人的烟完全不同。 我对烟一点都不了解,我一直以为烟草都是一个味道,现在却感觉身体都沉沦了,愁绪也在袅袅香烟中散去。 “这个烟真好。”我忍不住感慨一句。 “废话,1916,一百五一盒呢,能不好?”老黄看样子还挺心疼,“大泽,你啥时候开始抽烟的?我记得你爹不让吧。” 话刚说完他就拍了自己一下:“看我哪壶不开提哪壶,你就当没听见。” 我笑了一下:“我哪有那么死心眼,大学呗,那时候他都不怎么管我了。”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谎,我总感觉想起泰兴的经历就很难受,我不过是听人说一支烟解千愁,才想要试试的,那时候真是走投无路。 其实现在也一样,我觉得放弃没什么不好,但我心里还是堵得慌,这是一道坎,永远都迈不过去。 我既然答应了老黄,那就是真的放弃,不管心里有多不甘,生活还是要继续,我不想再看到任何人为这件事死去,我是真的受够了。 其实我就是个懦夫,我输不起了,所以选择逃避。 我们很快就回到了客栈,古城里的一切都和离开的时候没两样,好像我们离开之后时间就凝固了。 “老板回来了啊。” 阿鸣看见我们说了一句,很自然地出来去老黄的车里搬行李,看着古城里或热辣或静谧的气氛,我的心事也都抛到了脑后,我该重新开始我的生命。 这真是一段醉生梦死的生活,我必须要让自己融入别的圈子才能从回忆里跳出来,老黄整天不见踪影,阿鸣说他有大生意要做,我没法跟着,就拿他的钱去花天酒地。 然而还不到两个星期我就厌烦了,鸡尾酒五彩斑斓,却一点都不好喝,除了让人腹胀别无用处,就连那些投怀送抱的女人也和我喜欢的类型相去甚远。 我很快就回归了正常的生活,我像阿鸣一样开始当个客栈的伙计,每天在客栈里做做杂事,浇花剪草,倒也自在。 老黄依旧早出晚归,他从不管我,我只要安心地像个正常人一样生活,他就不会干涉,我现在的生活就像一个退休的老人,日常唯一的奢侈品就是烟。 我发现我迷上了健身,就像从前老黄锻炼我的日子一样,身体真是革命的本钱,这种有规律的约束生活让我不至于太过颓废,我开始习惯从前那些难以下咽的健康食品,健身教练劝我远离烟草,我却只能一笑,我什么都能做到,唯独放弃不了它。 这种生活一直持续了半年,从前的经历就像风一样从我的生命里消散,这半年来,我没有得到关于玉和血咒的任何消息,就连从前的那些人也都不见了。 两块玉都在我手里,但没人来取,或许是寻求真相的路太难走,那些各有目的的人也都放弃了。 然而咒就是咒,我注定无法逃避。 …… 五月的阳光暖暖地照在吧台上,我趴在那里翻着一本无聊的史书,关于秦的,一阵风吹来,客栈的门被推开了。 “住宿吗,几位?” 我脱口而出,却没听到回应,我抬起头来,看到了一个我自认为该是梦里的人。 他还是像从前一样,雪白的发,冷静的脸,只是换了一身蓝色的藏袍,沾染了几分烟火气。 这半年来我见了太多表面的浮华和深层的阴暗,我以为我成长了,但看到他的这一刻我瞬间就被打回了原形,我还是个孩子,还是不能控制自己的情绪。 我的手在发抖,我的眼里有滚烫的东西在迅速涌出来,他的脸在我的视线里变得模糊,我骤然失语,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也说不出来。 我以为他死了,在一个人的时候还会默默地怀念,到后来我便觉得世上从未有过这么一个人,就把所有的一切都收进了记忆的牢笼。 但他回来了,就站在我面前,他看起来更加瘦削,他的目光平静,没有希望,没有绝望。 “大泽。”他开口了,声音很低。 我心里突然涌起无名的愤怒,我好不容易回归了正常人的生活,好不容易决定放弃,他又回来了,他还回来干什么,再次把我拖入深渊吗? “大泽早就死了,在被你丢下的时候就死了!” 我大喊着,声音尖利又沙哑,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看到他还活着我明明很高兴,我很想冲上去抱住他,问他究竟去了哪儿。 “对不起。” 他露出了局促不安的神情,转身就向门外走去。 “你想去哪?!” 我冲上前去,猛地拉住了他的袖口,我那么生气,在看到他要离开的时候还是感到了心慌,我感觉自己都不是自己了。 “对不起。”他又说了一遍。 “对不起有什么用?!” 这是我最不想听到的话,我希望他给我一个完整的解释,而不是说对不起。 他真是上天派来折磨我的,我深吸了几口气,把身体里翻腾着的各种情绪压下,我一指旁边的椅子:“坐!” 他愣了一下,还是走过去坐下了,我感觉自己刚刚的样子就像是逼良为娼的混蛋。 我看了他一眼,他笔直地坐在那里,丝毫没有想离开的意思,我迅速跑到吧台边拿起电话,拨了老黄的号码。 我心里在发怵,明明我才是占理的那个,却无法自己面对他,我的思绪是混乱的,我必须要有老黄陪着才能正常地和他说话。 “咋了,阿鸣?” 老黄的声音响起,我能听到他那边一片嘈杂,还有麻将牌“哗啦啦”的声响,原来这家伙每天都在忙这个。 “是我。” “大泽啊,怎么回事?”老黄很意外,因为半年来我从来都没主动找过他。 “老黄,神哥回来了。”我尽量用平静的声音开口。 “什么?”老黄明显愣了一下,随后又笑,“打赌输了吧,玩笑可不能随便开……” 我突然很生气,对着电话大吼:“我说神哥回来了!就在店里,活的!” 我“啪”地一声把电话挂断,感觉手都气得发颤,如果这个电话是老黄打给我的,我肯定也会觉得这是玩笑,但不知道为什么,听见老黄那吊儿郎当的声音,我就特别生气。 我倒了一壶凉白开,往里面加了很多冰块,在神哥对面一坐,一杯接一杯地喝。 我现在很不冷静,我全身都在发热,我的喉咙很干,不管怎么喝都像火烧一样。 老黄不到三分钟就回来了,我听到他的车喇叭在街上震天的响,他飞速跳下车,冲进店里,冲到神哥面前。 他抬手就去抓神哥的头发,看他后背上的咒文,然后迅速放手,坐到了我旁边。 老黄满头都是汗,从鬓边一直流进衣领,他喘着粗气,拿过我面前的杯子把冰水喝个精光,然后把杯子一放,直直地盯着神哥。 我俩现在的样子真的很像审问犯人,只是不知道谁才是犯人,我看到老黄的脸皮都是僵的。 老黄的拳头捏得死紧,他肯定很想给神哥一拳,他不说不代表不在乎,他肯定也是把神哥看做伙伴的。 气氛变得很压抑,神哥看着我,又一次开口:“对不起。” 我已经气不起来了,我现在很想笑,神哥不该是这个样子的,他现在除了对不起什么都不会说了。 “如果大泽真死在里面,你的对不起说给谁听?” 老黄没有像我预想中那样发飙,他的声音里有怒气,但说出来是平静的。 神哥一副手足无措的样子,他真的很像个犯了错误的孩子,眼睛里全是不安和无助。 “你知不知道大泽为了等你宁愿去吃湖里的鱼?”老黄的声音依然平静,但句句都是咄咄逼人。 我突然的就心软了,我拉住老黄对着他摇头,这些都是过去的事,再提起也没有任何用处,我要听的是结果。 老黄给了我个白眼:“瞧你那没出息的样儿。” 但他还是闭了嘴,他好整以暇地看着我们,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样子。 我思忖着该如何去问,却找不到头绪,他不应该找到我的,但他似乎对玉有所感应,我不能问这种幼稚的问题。 “你去了哪儿?” 我犹豫再三还是问了这个,在我心里血咒的秘密都是其次,我关心的是他个人,他莫名其妙地失踪了半年,我想知道他究竟去做了什么。 “去了我该去的地方。”他回答了,和没答一样。 话题一下子断了,老黄看着我笑,我一点都笑不出来,他在犹豫,在犹豫到底该不该告诉我。 我心里很难受,他是不相信我吗?既然不信,又为什么要来找我,他的性格就像他的身世一样复杂。 “那卷帛书不是墓志,是赐死诏书。”他突然开口,换了个话题。 我的思绪瞬间被他牵着走了,只有皇帝的命令才叫诏书,这个皇帝是谁?他要赐死的人为什么没死,而是在回家的路上死于天灾? 第65章 血咒的源头 “他是谁?” 我的心里隐隐有了答案,但我不敢乱猜,我希望能从神哥口里听到。 “公子扶苏。” 神哥说的很轻松,但我心里却像被投进了一块大石,事实和我猜得一模一样。 关于公子扶苏的记载很少,我只是略知一二,传闻他才是秦始皇真正确定的继承人,只是被赵高联合胡亥李斯用假诏书胁迫自尽,这之后就再也没有他的消息。 他的去向成了历史的一个谜,有很多人相信他并没有死,既然神哥说那是扶苏,其中定有隐情。 两千年前的历史就这样活生生的展现在眼前,我心里难以平静,脑海里关于这段历史的一切都变得模糊,我必须相信亲眼所见的,而不是那些并不确切的传闻。 玉和秦始皇有关,血咒亦是,我的心狂跳起来,我总算抓住了血咒的源头,只是不知其中隐藏着怎样的真相。 “那玉函里的帛书又说了什么?” 我追问道,我现在迫不及待地想要把事实发掘出来,我本是放弃了,但真相摆在眼前,我没法不去探寻。 神哥沉默了,他明显是在犹豫,过了很久才轻声开口:“扶苏不是去戍守边疆,他是在督建皇陵,玉是墓的钥匙,一共有四块,秦始皇把钥匙分到了四处保管,拿着钥匙的是守墓人。” 他说得轻描淡写,我的脑海里却乱哄哄的一片,从前经历的一切都在脑海里汇聚,我终于知道那句话的意思了。 秦始皇将他的陵墓钥匙交给了四个人,他用某种方式在钥匙上下了血咒,拿着钥匙的人世世代代都会遭受血咒困扰,他们永远都是守墓人,活着的时候守陵,死了也要变成怪物继续守护,血咒本身就是一个封建帝王自私自利的产物。 但这其中又有太多说不清的东西,只有守墓人才能遭遇血咒,跟随着扶苏的将士为何也会有血咒? 他们跟随着扶苏很可能是建造皇陵的劳力,难道说只要和那座陵墓扯上关系的人就有血咒吗? 我看了一眼老黄,他很平静,完全看不出心思,我揉了揉脸,我现在的表情肯定很奇怪。 “拿着钥匙的都是谁?”老黄问道。 神哥摇头:“我不知道谁是守墓人,上面没有记载,他不一定是把钥匙给了四个人,也可能是放到了某个地方,我没法确定。” 这种说法太过模棱两可,一块玉是我家传下的,我的祖辈是守墓人之一,一块玉随着公子扶苏埋在了暗无天日的地下,他也是守墓人,神哥身中血咒,他也该是守墓人的,但他的钥匙去了哪? 老黄突然笑了:“我想你的记忆恢复了是吧,你是谁,你的玉呢?” 我一惊,以为神哥又会发疯,但这次没有,他很平静:“我是守墓人,我没有玉。” “你自己刚说过钥匙在守墓人手里,你没有玉,怎么能叫守墓人?你来找大泽到底是想干什么!” 老黄的声音越来越大,他满脸怒气,站起来重重地拍着桌子。 我吓了一跳,他明明前一秒还是一脸无所谓的样子,怎么就突然发这么大的火。 “我对不起他,我欠他一个解释,帛书上说那是一个很奇怪的地方,我能感觉到那里很危险,所以我要把玉拿走,不需要任何人牵扯进来,我自己去了结。” “说到底就是为了要玉是吧?”老黄坐了下来,“我们凭什么相信你,你知道血咒到底该怎么解开吗?” 神哥不说话了,如果他没有隐瞒,现在的线索的确说明不了什么,我不知道秦始皇的陵墓究竟在哪里,但他没有四把钥匙,那就和我们没两样。 “他不会无缘无故把陵墓建到塞外,那里有问题,会有很可怕的事情发生。”神哥看着我,他是对我说的。 他在喇嘛庙的时候就说会有很可怕的事情发生,他没法去,也不知道究竟是什么事情,怎么就那么肯定会有可怕的事? 不怪老黄怀疑他,连我自己都没法相信,他不能总是凭直觉说话。 “你的记忆全都恢复了?”我问他。 神哥摇头,我起身坐到他旁边:“你看着我说,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我信你。” 神哥看着我,琥珀色的眼眸非常澄澈:“没有。” 老黄像看傻子一样看着我,我这种办法对付幼儿园小朋友都不一定会成功,何况是个大人,我又想起以前老黄面不改色地撒谎的样子。 但我还是相信眼睛里的东西是瞒不过的,以神哥的身手,他完全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把玉偷走,何必来告诉我们这一切? 就算没有玉,他也一样可以是守墓人,那些变成怪物的村民也都没有玉,我不能因为玉来断定,更何况他的血咒就在脊梁上,说起来他比我更有资格。 这一定是一段非常隐秘的历史,我们的线索太少了,史书上肯定不会有一个字的记载,所有的知情人都是两千多年前亲自参与过的。 我甚至怀疑除了秦始皇本人和那个施咒者不会再有人知道血咒的秘密,明知道会连累世世代代的子孙,谁还愿意掌管钥匙呢。 他很可能是想让拥有钥匙的人死绝,这样他的秘密就会永远沉睡在历史中,没有人可以进入他的陵墓,没有人可以打扰他的安宁。 这是一个帝王最后的玩笑,戏谑却又残忍。 扶苏只是督建皇陵的人,秦始皇一定非常信任他,他应该不是守墓人,秦始皇不会让血咒殃及子孙,扶苏很可能只是暂时经手那块玉,玉本来是要给真正的守墓人或藏在某处的。 我越想越觉得这才合理,所有人都以为扶苏是在驻守边疆,只有秦始皇知道他究竟在做什么,他的任务没有完成,秦始皇怎么会因为不孝和戍守不力的罪名而赐死他。 他知道宫里发生政变,所以才带着玉离开,就算遭遇雪崩应该也不会离那个村子太远,他本身就是要去把玉藏起来的。 也难怪那些死士要定居在那里,他们都是知情人,他们要守护的是钥匙,时局动荡,他们回朝也是死,更何况守护钥匙是他们的责任和信仰。 所谓的回家都是为了混淆视听,他们要把秘密彻底的隐藏起来,他们留下了割舌戳耳的传统,还留下了一个早已死去却能说话的巫师,真正的秘密却随着时间逐渐消亡。 他们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守住钥匙,那古怪的祭祀很可能就是他们想出的办法,村里渐渐地没了知情者,肯定会有想要离开的人,他们用祭祀让村民看到地狱里的怪物,或许还留下了逃走就会被怪物吃掉的传说,最终才将这个秘密保守千年。 这一切都是那么离奇,但古人的信仰岂是我们说得清的,靠谱的传说可能变成历史,荒诞的历史也可能成为传说,一代代的人们都在用自己的眼光去看从前的事,谁敢说我们读到的历史就一定是真的。 我又想起了老马和阿川他们,他们明显不是同一拨人,但都对玉背后的秘密着迷,我不知道他们是从哪里得到的线索,可他们都在追寻着它。 四把钥匙就像是娇艳的罂粟,危险又迷人,秦始皇的陵墓里一定有数不清的奇珍异宝,对寻常人来说,血咒的可怕怎能敌得过金钱的诱惑?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好了,神哥果然是来要玉的,我已经决定放弃,那什么结果都无所谓,但我还是不想给他。 我表现得像个正常人,但血咒一直都是心底的刺,我在靠着时间消磨,现在神哥一来,已经蒙尘的种子就再次发芽了。 我动摇了,我迅速地收起了放弃的念头,我又一次看到了希望,出于本能的想去追逐。 “反正玉不可能给你,你要是硬抢我们也没办法,不是还有两块吗,你找齐了再来。”老黄突然开口,一副无赖的样子。 “好。” 神哥竟然同意了,他爽快地点头,站起来就向门口走去。 “你要去哪?!” 我想也没想就迅速站起来拉住了他,我心里非常慌,我又一次感受到了那种被抛弃的恐惧,他好不容易回来了,如果再一次看着他消失我肯定会疯掉。 “我去找玉,我感觉得到。”他停了下来。 “我也去!”我毫不犹豫地喊了出来。 “大泽,你脑子犯什么抽?!”老黄噌地一下站了起来,“我就不明白了,你怎么就这么作死呢。” 老黄眼里有失望,我没法跟他说心里的感受,解开血咒就像是一块诱人的糖,他没有吃过自然不明白我为什么会如此沉迷,我以为我再也吃不到了,所以可以放弃,但现在机会就在眼前,我只能像飞蛾扑火,哪怕引火烧身也乐此不疲。 说到底我还是谁都不信任,从前的阿川,现在的神哥,他们都说会替我解开血咒,但我没有亲眼见到就不相信血咒真的解开了,我还是会惴惴不安地度过每一天。 第66章 剪发 我感觉自己真的很奇怪,就像有精神分裂症一样,一方面我可以因为某个人对我的好就很轻易的相信他,另一方面我又会在一些事上无比较真,我只相信亲眼所见才是真实。 我一直都是担忧过度,我不愿承认我最怕的是别人因我而死,刚刚看到神哥要离开的背影,我整个人都是慌乱的,我真的怕他这一走,就再也不会回来。 我总是患得患失,我想起小时候最常做的梦,或是亲人,或是朋友,他们在我面前头也不回地走,我在后面大声哭喊也阻止不了他们的脚步。 “老黄,我一定要去。” 我心虚得不敢去看他,我说不出理由。 老黄的脸色平静下来,他看了我足有几十秒,我完全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大泽,老子上辈子肯定欠你的,你丫上辈子是不是我爹啊。” 老黄的声音很无奈,他看起来一点也不热切,但我知道他是同意了。 只要他同意一切都好说,我赶紧把神哥拉回来:“我们一起去,那地方是在哪,我们得准备准备。” 神哥摇头:“我只知道在黔南,具体的位置要去了才知道。” “黔南?”老黄瘫坐在椅子上,看起来很烦躁,“那地方交通烂得要命,又是山又是水,你原本想怎么去,走?” 神哥点头,他似乎一点也不觉得走着去有什么不正常。 “再怎么近离这也有一千来公里吧,你想走到什么时候?”老黄的表情很纠结,“还有你这发型,这衣服,必须换了,越低调越好。” 我突然意识到这的确是个问题,黔南不比西藏,我们不知道具体位置,只能先去城市里,就神哥现在这副样子,我们肯定会被当成稀有动物围观。 神哥显然没想到这些,他一脸茫然,我怀疑他根本就没出过西藏,但他懂得的又不像是与世隔绝的人会了解的。 我转头看了一眼店外,来往的人很多都在看向神哥,他在这里就如此惹眼,出去还不知会有多少麻烦,我们要做的事情必须保密。 我不知道那些觊觎古玉的人在哪里,他们很可能时时刻刻都在监视着我们,神哥来的这一路不知吸引了多少眼球,现在已经不方便出去了。 “你这头发可以剪?” 我试探着问了一句,我总感觉能把头发留这么长的男人肯定很爱惜它,我不想让神哥觉得不自在。 “你帮我吗?” 他看起来一点也不在乎,他这副形象去理发店不知会带来什么麻烦,看着他澄明的眼睛,我不知怎么就点了头。 “哈哈,让他剪?”老黄手捧着肚子笑得前仰后合,“你知道他是什么水平就敢让他剪?他小时候就能把兔子剪得斑秃似的……” 我上前一把捂住了老黄的嘴,心里气得要死,我从来也没说过老黄的糗事,他怎么能直接在神哥面前说出来。 神哥在我心里是个特殊的存在,他有一身的秘密,深沉又淡漠,就像真的神祇一般,在他面前我总是不自觉地想要留下个好印象。 “不说了,不说了……” 老黄连连摆手,声音在我手下变得闷闷的,然而我一缩手,他就继续大笑起来。 我感觉很丢脸,但神哥没笑,他还是没什么表情,我冲进吧台后摸出一把剪刀,就拉着他上了楼。 我把他拉进了洗手间,搬了个凳子让他坐下,他坐得笔直,我却举着剪刀不知该怎么下手。 我就是在打肿脸充胖子,我又想起了小时候的那只兔子,如果把神哥剪成这样,一想起老黄的表情,我还不如一头撞死。 “他真的很在乎你。”神哥突然开口。 我愣了一下,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这么说,我很清楚老黄有多在乎我,但这话不应该从神哥嘴里说出来。 “可是他不喜欢你。” 我不知怎么就把心里想的说了出来,说完就想扇自己一巴掌,我有那么多话可以说,每一句都比这句好。 “没人会喜欢给自己带来危险的人,你不一样,他说过认识你真的很幸运。” “什么时候?”我完全不记得老黄说过。 “那次在洞里,他想救你的时候。” 我想起来了,那时候老黄怎么都不肯告诉我他说了什么,尽管时隔半年,再听到我还是觉得心里发酸,我一直把老黄的好当成了理所当然,现在想想,世界上有几个人肯无缘无故地对你好呢。 “你不应该害他。” 我心里一颤:“你是什么意思,你还是不想让我去?” 他不说话了,我感觉很难受,世界上有那么多自私自利的人,为什么我遇到的偏偏都是些不要命的家伙,事情本是因我而起,神哥从来都没想过解开血咒,他的道路是我改变的。 我一直都是个不起眼的小人物,真不知自己何德何能,会遇到肯用命帮我的人。 “我一定要去,你不让我就跟在你后面。”我感觉自己很幼稚,竟然说这种赌气似的话。 神哥没再开口,他抿起了嘴,我觉得他一定是想笑的,但我心里已经没了最初的热切和期待,解开血咒是我必须完成的任务。 我抓起神哥的头发,只要别剪得太短,怎么都不至于像狗啃的一样。 神哥依旧系着那条束带,我第一次见就觉得很不搭,只是看久了就习惯了,现在要剪头发,当然得摘下来。 “你干嘛总戴这么个东西,不好看。” 我伸手就去抓,神哥却突然抬起手一把按住,他的动作很快,吓了我一跳。 他的神情也不像刚刚那样平静,他似乎有难言之隐,神情古怪地看着我:“剪刀给我,我自己剪。” “为什么?” 我脱口而出,他的目光有一瞬间非常严厉,好像我拿了束带就会砍掉我的手一样。 “没有为什么。” 他又恢复了淡然的样子,我却觉得他的距离一下子变远了,他一定有秘密,但是不想告诉我。 我摇了摇头把杂念全都甩出去,我总是胡思乱想,总是把简单的事情想得复杂,他不肯摘下那束带,很可能是额头上有难看的伤疤,或者干脆是没长眉毛。 没长眉毛的神哥是什么样子?我没忍住笑出了声,只见神哥奇怪地看着我。 “没事没事,你自己剪,用不用我再拿个镜子?” “不用了。” 他的声音很冷,我笑不出了,我感觉刚刚冒犯了他,现在就像做贼心虚一样逃离了房间。 老黄还在一楼,他趴在吧台上拨拉着手机,看我下楼有点吃惊:“这么快?” “没,他想自己剪,”我走到他旁边坐下,“看什么呢。” “贵州的地图呗,贵州那地方有点复杂啊,以前都是蛮夷住的地方,秦朝时候刚刚收复,始皇帝没理由把钥匙放那里。” “他想把钥匙藏起来,当然是越偏越好,咱那个村子在秦朝的时候也很偏僻。” 老黄挑起了眉毛,他一撇眼就看到了那本史书,随手拿了过来:“你心里从来就没想过放弃是吧。” “老黄,你还是别去了吧……”我的声音很晦涩,我又想起神哥的话。 “这种话说一次就够了,”老黄把书放下,“你说神哥那么喜欢用拳头,我们给他买个拳刺怎么样?” 老黄的话题转得是如此生硬,反倒把我的话都堵了回去,我愣了一下:“你想买就买。” “我认识个苗人刀匠,去帮他打一个。” 老黄说着就站起来走出了门,特别自然。 我看着他的背影苦笑,他根本就是在逃避我的纠缠,楼梯上传来一阵脚步声,我转头一看,是阿鸣。 阿鸣本是该日夜守在吧台的,只是晚上客人少,就在吧台后放个小床睡,我来到之后白天没事的时候就守在这里,让他去休息,现在已经是傍晚,他是来接班的。 “二老板。”他很自然地叫我。 自从我在这里长住,他对我的称呼就变了,一开始我还觉得难受,现在也习惯了,老黄这个正牌老板一点也不称职,他除了睡觉几乎不在客栈里待,真难想象这个客栈以前都是怎么支撑下去的。 “你家大老板每天就是去打牌?”我随口问道。 阿鸣的声音恹恹的:“那是大生意。” “打牌也叫大生意?你真的不知道他在干什么?” 我很少和阿鸣说话,尽管相处了半年,这个伙计我却看不透,他很听话,但是什么秘密都不透露,他总是把你想知道的转弯抹角地避过去。 这个家伙很普通,也很特别,他真的很有当特务的潜质,我总感觉这样的人才不应该屈居在一个客栈里。 “我就是个伙计,哪能管老板干什么?”阿鸣收拾着被我弄乱的吧台,又提起拖把要去拖地。 我看着他的背影无话可说,在神哥还没回来之前我的生活就是这个样子,老黄行踪莫测,阿鸣话少无趣,如果不是偶尔有客上门,生活其实很无聊。 老黄的客栈是买下来的,如果是租的肯定血亏,我知道他的大生意是捣鼓玉石,客栈只是他家而已。 第67章 死气 天色渐暗,老黄还没回来,神哥却先一步下了楼,他的长发不见了。 我承认他比我剪发的水平好得多,虽然比不上专业理发师,倒也干净整齐,他现在的发型再戴上个帽子,应该不会引人注意。 他依然系着那条束带,长发的时候半遮半掩倒也还好,现在突兀出来,看起来让人难受。 我真的是有点强迫症,这条白色的束带看起来是那么不吉利,如果换成别的颜色或许会好一点。 但我没法说,我总感觉这条束带就是他的禁忌,我不由地想起了古代的黥刑,犯人的脸上会被烙字,那是一辈子的耻辱。 “这样可以吗?”他问我。 “行。”我点头。 阿鸣循声看来,只淡淡地扫了一眼就转过头去继续拖地,我总感觉他怪怪的,正常人看到神哥都会忍不住多看几眼,他最大的反常就是太淡定了。 “你穿老黄的衣服应该比较合适,走,我给你找找。” 我说着就走向楼梯,神哥跟在后面,在楼梯拐角处,我看到阿鸣正转过头来看向神哥。 我暗道不好,神哥剪了头发,背后的咒文就全暴露出来,阿鸣肯定是看到了,这种奇怪的东西他总该问两句的。 但是没有,他很快就回过了头,脸上也没有惊异的神情。 我走进老黄的房间翻箱倒柜,勉强给神哥凑了一身,都是普通的牛仔裤T恤和夹克,但穿在神哥身上气质都不一样了。 太惹眼了,老黄没有帽子,我决定出去买一顶。 “神哥,你就先住这个屋,我去买个帽子。”我随手拉开一间房门。 “嗯,”神哥点头,走进屋里又转头,“那个人身上有死气。” “谁?” 我一惊,很快又反应过来,这个客栈里现在只有三个人,他说的应该是阿鸣。 又是死气,他也说过我身上有死气,我不明白死气到底是什么意思,我感觉那可能是一种死亡笼罩的状态。 当然这只是我的猜测,我的死气应该是源于血咒,那么阿鸣呢? 我走进房间把门关上,我觉得我得问清楚。 “死气到底是什么?他快要死了吗?” “死气就是死气,他已经死了。” 我感觉全身一麻,阿鸣明明是个活人,怎么说他已经死了,我身上也有死气,难道我也死了吗? 怎么可能,我怎么可能连自己是死是活都不知道,我的心脏还在胸腔里砰砰地跳,我怎么可能是死人呢。 “神哥,你这半年到底去了哪?” 他摇头,我这句话只是试探,我感觉他的思维可能还是处于混沌之中。 他肯定是神智不清,我默默下了这个判断,开门走了出去。 我的脚步很快,我飞奔下楼,直奔阿鸣,我还是没法把神哥的话当成耳旁风,即便我已经认定那不可能。 “阿鸣!” 我叫了他一声,阿鸣迅速回过头:“老板有事?” 我跑到他面前一把抓住他的手腕,他吃了一惊,迅速把手缩回去,一脸疑惑地看着我。 我心里骤然放松,阿鸣的手是热的,他的脉搏跳动是那么明显,怎么可能是死人呢? 我总感觉这个场景似曾相识,在喇嘛庙的时候我也是这样试探神哥的,我感觉自己也有点精神错乱了,活人就是活人,我怎么会相信那么荒诞的话。 “没事了,拖你的地。” 我故作淡然,径直走向店门,我转了几个弯,就拐进了比较繁华的商业区,看着满大街的人,心里也舒坦了很多。 古城已经被我转熟了,我直奔那些便宜又熟悉的小店,却迎面撞见了老黄。 “你咋也出来了,神哥呢?”老黄一掌拍到我肩上。 “在203房呢,头发剪完了,我去给他买个帽子,”我边走边答,眼看要错过,又退了一步,“老黄,阿鸣是什么时候在你店里当伙计的?” “好几年了啊,我刚开客栈的时候就来了,咋了,他惹你了?”老黄的口气急转直下。 “那倒没有,你有没有觉得他的性格突然从哪一天开始变了,或是有什么异常举动?” 老黄莫名其妙:“没有啊,他到底干啥了?你别不吭气,我回去骂他。” 我赶紧摆手:“真没事,我就是随便问问。” “随便问这个?不知道的还以为卧底警察抓流窜犯呢。”老黄笑着走远,他肯定没几分钟就忘在脑后。 我感觉去问老黄真是失策,老黄整天不在客栈,他对阿鸣的了解估计比我还少,我仔细想想这半年来,阿鸣一直都是中规中矩,他没犯过什么错误,也没见他和不熟的人接触,他根本就是个毫不起眼的小伙计。 我感觉自己头都大了,我和阿鸣相处得一直很好,被神哥一说我就特别不安,我感觉心里非常憋闷,偏偏又问不出什么。 我走到熟悉的饰品店,挑了一顶最普通最不起眼的黑帽子,等我回到客栈的时候,一楼的餐桌上摆满了烤串和冰啤,老黄在撬着瓶盖,阿鸣和神哥正相对坐着。 这一幕看起来非常和谐,如果不是神哥说的那句话,倒真是其乐融融,但我心里总是不得劲儿。 阿鸣没什么不正常,神哥也没有,老黄一沾酒就开始吹牛,说的都是他这些年见过的人和事,亦真亦假,我只当笑话听。 没有人提起玉和血咒,也没有人提起即将要去的黔南,这样平凡的吃顿饭,倒也不错。 夜已经深了,除了老黄喝得大醉,我们三个几乎没喝,阿鸣还要值夜,神哥没人敢逼他,我则是满腹心事,根本喝不下。 阿鸣留在一楼收拾残局,我和神哥架着老黄把他送到床上,我把门给他关上,只见神哥倚靠在走廊边,没有回房。 他看着我,声音很低:“那个人也有死气。” 我的心仿佛漏跳了一拍,除了我和阿鸣,客栈里只有老黄,他怎么也有死气了? 我很烦躁,我觉得这个玩笑开得有点过火,我把神哥拉进房间:“谁有死气,老黄吗?” “不,是那个人,在雪山下面,跟踪我们的人。” 我感觉头皮一炸:“那是谁?” “我不知道,但他已经死了。” “他明明还活着!”我意识到声音太高,赶紧压下,“是他救我出来的,他给我留了干粮,死人会吃东西吗?” “他是活着,但他应该死了,他不该活着的,他本来就是个死人……” 神哥一句接一句地说,听起来毫无逻辑,我感觉他的思维一定是混乱的,他可能是恢复了一些记忆,但更多的是乱七八糟的东西。 “你很恨他,为什么?你连他是谁都不知道。”我又想起神哥那时候的表情,他应该是恨那个人的。 “我不知道……”神哥话说一半,又像突然想起来似的,“他杀了我的狼。” 我感觉没法说下去了,他明显是精神错乱,我再问下去得到的也不一定是真的,死气死气,我已经快被他的死气气死了。 “你太累了,多休息几天吧。”我准备离开。 他没再开口,我走出去关上门,倚在门边感觉呼吸都不顺畅了。 神哥明明看起来很正常,他已经不像从前那样一提起过去就紧张发疯,他说的和我看的不一样,但我就是觉得他没撒谎。 他说的都是我不知道的事情,他完全可以不告诉我,何必要用谎言来骗我呢,他一点也不傻,当着老黄和阿鸣的面什么都不说,只是单单告诉了我。 他认为这是我该知道的事情,这也一定是守墓人该知道的,但我不明白它背后隐藏了什么,为什么同样身中血咒,他可以看到这种死气而我却不能。 那个跟踪我们的人有死气,阿鸣也有死气,他是想告诉我什么?阿鸣就是那个人,还是说阿鸣和那个人也是守墓人? 这个想法很可怕,而且逻辑不通,如果他们都是守墓人,神哥为什么要阻拦,我们作为守墓人一起去寻找答案明明更好。 阿鸣已经跟随了老黄好几年,我和他素未谋面却都是守墓人,世界上不会有这么巧的事情。 我很想回去继续问他,可他好像除了会说死气什么都不知道,他根本就不认识这两个人。 他说他们已经死了,但他们都还活着,我只能认为神哥是在胡说,却又找不到他骗我的理由。 我彻底的睡不着了,老黄的鼾声从隔壁传来,非常响,他肯定是属河马的。 我爬起来下了楼,阿鸣刚把那一堆残局收拾好,现在正在擦桌子。 “二老板,还有事?”他随口问了一句。 “没事,你干你的,我睡不着下来坐坐。” 我坐到吧台后,看着他擦桌子,他擦完又提着那袋垃圾出门。 我赶紧起身跟了上去,我远远地看到他把垃圾袋丢进了街角的垃圾桶里,一点也没停顿就走了回来。 他很正常,现在不正常的是我,我感觉很可笑,我总是被神哥牵着鼻子走,我相信他胜过自己。 我抽出烟点上,又递给阿鸣一根,动作很自然。 第68章 试探 阿鸣没接,他略带疑惑:“我不抽烟的。” “可别骗我了,老黄说你抽的,跟我不用客气。”我笑道。 他还是没接:“我真不抽,大老板记错了吧,您在这也有半年了,什么时候见我抽过烟?” 我放下了手,阿鸣的确不抽烟,这是以前和老黄乱侃的时候他说的,他不喜欢客栈里总是弥漫着烟味,就特意找了个不抽烟的伙计。 我就是想试探一下,我不相信所有诡异的事情都发生在我身边,我现在迫切地想要找到阿鸣身上的破绽,一个人如果“死”了,他总该有哪里不一样。 我的希望注定要落空,这种试探毫无意义,我不可能看到他生活的每一个细节,我以前明明能和他自在相处,却因为神哥的一句话变成这样。 怀疑是一颗种子,只要种在心里,就会生根发芽,人际关系一向这么复杂,要想坦诚地相信一个人太难了。 我坐在吧台后看书,阿鸣忙完也坐了下来,我一直待到后半夜都没发现他有什么不对劲,但一想起他“死”了就全身发毛。 我根本看不进去书,隔几分钟就瞟阿鸣一眼,我能感觉到他被我看得很不自在。 “二老板,您没事吧?”他终于忍不住问了出来,看着我的眼神怪怪的。 “没事,好好看着,我去睡了。” 我感觉非常尴尬,奇怪的不是阿鸣,是我,我心理压力太大了,他明明就是活的,我非要把他想成死人,我不知道神哥因为什么发疯,我只知道再这么折腾下去,发疯的就是我。 我还是睡不着,一直在胡思乱想,我一想起楼下坐着个“死”人就全身难受,把门锁上才能安心一点,眼看着天越来越亮,我终于支撑不住睡着了。 我睡到近中午才起来,老黄难得的没有出去,他以买装备为由坚持晚一阵再去,神哥没有反对,我们在喇嘛庙还是听他的,现在却变成了我们安排。 贵州是个多山的地方,老黄买了很多驱虫剂,这一次他所有的装备都买了最好的,尤其是登山绳,一百米的买了五条,上一次经历肯定也给他留下了阴影。 但这也太重了,最起码也有六七十斤,我们不可能背得动,老黄网购起来倒是美滋滋的,估计我说了也听不进去。 装备在一周内一个个到齐,我们各备了两套背包和衣服,还有最好的防水帐篷,我觉得我们很可能会露宿野外。 神哥没参与我们的准备,他整天待在房间,如果我们没去找他吃饭他也不吃,我很想知道他都在房间里做什么,又觉得自己很可笑。 装备已经齐了,老黄还是不肯出发,我知道他在等神哥的拳刺,我觉得这个东西应该很容易打,不知为什么要这么久。 一周后,老黄从刀匠那里把拳刺取了回来,这对拳刺和我印象里的大不一样,它比寻常的拳刺多了一排粗钝的铆钉,用来击打重物更省力。 在铆钉的下面还隐藏了机关,机关是在拳刺一侧,用拇指一拨就可以打开,打开后的铆钉处可以弹出一排刀刃,刀刃设计得非常巧妙,由层层重叠的细小刀刃组成,靠可旋转的机括连接,全部伸出来足有十几厘米长。 这个拳刺看起来很中二,但不得不说非常帅,我感觉只要是个男人就无法抵挡它的魅力。 这个武器和神哥就是绝配,我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看看神哥戴上它的样子。 我把神哥喊下了楼,老黄抬手把拳刺扔给他:“看看合手不?” 神哥愣了一下,很快就搞明白这是个什么东西,他把拳刺套在手上按下机关,简直就是从二次元走出来的人物。 “我去,帅爆了啊,金刚狼似的,妈/的,我也给自己打一个!”老黄看起来颇为嫉妒。 我拉住他:“你可省省吧,就你用工兵铲都费劲,戴上就真是中二病了。” “你妹,就你还笑老子,有本事你戴啊!”老黄抬手就撇我的头。 “我知道自己没本事,不像某些人东施效颦。” 我话音未落就向旁边闪,老黄抓了个空,骂了一句。 神哥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看得出他心情很好,竟然破天荒地对老黄说了声“谢谢”。 所有的东西都准备完毕,我们上了老黄的车,我们准备先去贵阳,再根据神哥的指示寻找古玉,我在临走前看了阿鸣一眼,他和平时完全一样。 贵阳距丽江有一千多公里,我和老黄轮流开车,神哥一看就是没驾照的样子,他一直坐在后座看着窗外一言不发,我看不到他的表情,也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 我们从早上八点一直开到晚上十点,本来应该用不上这么久,但老黄的导航出了问题,我们跑偏了,走了一段回头路。 贵阳是个很大的城市,比我印象中的那些小城大得多,五彩斑斓的霓虹灯让我还有一种身处丽江的感觉,我和老黄都很累,我们随便在路边摊对付一下,就找了个旅馆睡下。 我们住的是个套房,我和老黄睡外面的两张单人床,神哥自己住在里间,老黄睡得很香,我却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倒没有特别担心接下来的行程,只是认床的老毛病又犯了,人在睡不着的时候就特别想找人说话,老黄是不可能了,我只能找神哥。 神哥一点声音都没有,我不知道他睡没睡,也不敢去找,他总给我一种该敬而远之的感觉,我想和他拉进关系,他却不给我机会,他总是把秘密憋在心里,这让我很难受。 我一个大男人半夜三更去找另一个男人聊天算什么?何况我和他并不熟。 我在疲累中睡着了,期间睡睡醒醒无数次,我做了一晚乱七八糟的梦,到早上醒来却一点都记不起来,我看了一眼手机,五点半。 老黄还在睡,真不知道他怎么能睡那么香,没心没肺有时候也是一种幸福,我尽量轻地去洗漱,根据以前的经验,接下来肯定会很劳累,就让他多睡一会吧。 等我走出洗手间,就看到神哥坐在我的床边,他穿戴整齐,好像昨晚根本没睡过。 我撇了老黄一眼,把心里压了很久的问题问了出来:“他俩是同一个人吗?” 神哥肯定明白我说的是谁,他摇头:“我不知道。” 我感觉索然无趣,自己有时候是真的很傻,我那么怀疑阿鸣,干脆让老黄把他辞退一了百了,但我又不想错怪别人,这事老黄问起来我也解释不清,我如果跟他说死气那一套,他肯定会带我去精神病院。 我捏了捏外套的里兜,我在瞒着神哥和老黄的情况下把两块玉带出来了,我不知道到底把它们放在哪里更合适,干脆带在身上。 “在西南。”神哥突然开口。 “你感觉到了?具体在哪?” 我问完就觉得不妥,神哥哪里会知道贵州的情况,他只能感觉到玉的方位。 我查了一下地图,贵阳的西南有个长顺县,再西南有个冗雷村,这是两个比较大的地方,那些很小的村落根本查不清。 西南方是一片山地,就连长顺县都被群山包裹,我们要去的地方只会更加偏远,不知道玉是在某个人手里,还是被藏在某个地方。 老黄也醒了,他似乎很烦我俩在这里嘀嘀咕咕,他抬手拉开窗帘就去洗漱。 窗外的阳光很好,一派欣欣向荣的繁忙景象,我能看到在城市边陲,万重群山绵延不绝,天边是一片翠色。 我们收拾一下继续上路,按照神哥的指示向西南行去,我们经过了惠水县,一路前往长顺县,开了一个多小时,神哥还是指向西南。 “是这个冗雷村?”老黄指着导航问道。 神哥犹豫了一下:“不,还要再向西南。” 再向西南就真的是一片野地了,即便有村落也是建在大山深处,我们已经越过了长顺县,正在前往冗雷村。 这里的山和我家那里的大不一样,这里的山高且陡,山顶不尖反而圆,就像是一个个驼峰矗立在大地上,山谷都很深,其中有溪流潺潺而过,构成了复杂又独特的地形。 这里是有名的喀斯特地貌,地下水系丰富,溶洞极多,我们穿行在山路上,就能看到两旁的山上有凹陷,在这里爬山很容易就掉进溶洞里,再也出不来。 尽管已经做了准备,但我看到这些高山还是心里发怵,我在泰兴已经受够了爬山的滋味,这里比起那里只会更加难熬。 这里的山更高更陡,空气更热更闷,这一座座山包完全不像有人走过的样子,即便是采药人也不会去。 冗雷村距离长顺县不远,也就七八公里的样子,我们很快就到了那里,这里的房屋都是黑瓦红墙,看起来倒也整齐。 冗雷村是一个很大的村落,它和附近的几个小村相距不远,所以看起来尤其大,我们在村里找了个旅馆停车安置下,把用得着的东西塞进背包。 第69章 龙纹石椁 这里的蚊虫极多,我刚下车就被叮了好几口,蚊子也全是花腿大蚊子,咬的包又痒又疼,它们个头很大,嗡嗡地飞着一点也不怕人。 我们把身上裸露的地方全都抹上了驱虫剂,味道很难闻,却也比被叮咬强。 老黄买的登山包很大,登山绳还是太重了,他只能塞进两条,我们带了很多电池,我已经吃够了没手电的亏,这些东西非常重。 我们这次也买了压缩牛肉,这个东西真的很顶饿,必备的医药包打火机都不能少,我们根本装不下那么多东西。 到最后我们每个人的负重都有近三十公斤,我走了几步只感觉腿脚沉重,如果一直走下去,我们的前行速度堪比蜗牛。 神哥背的尤其多,但他一点也看不出累的样子,他还负责背着防水帐篷,看起来就像是古代背着全部家当去赶考的书生一样。 我们三个就像电灯泡一样惹眼,我本以为把神哥打扮得低调些就行了,事实上我们的行头才是最引人注目的。 我以为这里只有汉族,到了才发现有很多彝民和布依族人,这些都是在村口的村碑上看到的。 天气太湿热了,我没走几步路身上就已经湿透,额头上的汗怎么擦都擦不完,干脆任由它们流下,总归全身都已经湿透,不差这一点儿。 山里的虫鸣非常聒噪,加上湿热的天气,让人心烦意乱难以忍受。 “妈/的始皇帝挺会找地方啊,这辈子也就这一次了,就算有金山银山老子也不来了。”老黄在后面念叨个不停,我只感觉更加烦躁。 神哥不说话,却也是汗如雨下,他额前的束带都湿透了,颜色变得暗沉,只可惜束带颇厚,我还是看不出他到底有没有眉毛。 我不敢再说和束带有关的话,只能把注意力转向别处,抛去湿热和聒噪,这里其实是个极美的地方,山水缠绕,花树相依,像极了电影《阿凡达》里的世外桃源。 我们走出了村子,沿着一条西南方向的小路行去,两边都是高山,我们走在很狭窄的山谷里,脚下的泥很湿,这里应该刚下过雨。 我远远望去,看到前方的山谷里有一个小村落,黑色的屋顶掩藏在茂密的树林中。 “神哥,玉到底在哪?”我又问了一遍。 神哥抬头向西南方望去:“在山里,很远。” 一句很远就把我打回了原形,这次行程比西藏那次还难受,寒冷和高反能死人,湿热和蚊虫能让人生不如死。 我们的速度很慢,那个小村落看起来离得很近,我们却走了近两个小时。 这个村落是建在山谷里,这里的地形非常有特色,一道道山谷通向四面八方,把山一个个分隔开来,大多数的山谷都很窄,偶尔有大点的山谷就会建起一个村落,这些村落往往都很小。 这个小村子里有一条溪水穿过,溪水来自于其中一条山谷,它绕过山谷消失在山后,草木极其繁盛,我看不到它的源头。 村里只有十几户,我们走的小路穿过村子,几分钟就可以从村头走到村尾。 我看到一个老大爷正坐在村口树下的藤椅上,他摇着蒲扇,是很旧的那种芭蕉扇。 他看着我们,似乎很意外村里竟有外人前来,他对着我们喊了一句,不是方言,但口音极重,我琢磨了一下才明白他是问我们来干什么。 “我们城里来野炊的。”老黄回了一句。 “现在的年轻人,就喜欢搞些新鲜的。”老大爷嘟囔着。 我苦笑,谁会来这种地方野炊,虽然风景不错,喂蚊子总不是件开心事。 “大泽,你看。”我正要前行,神哥却一把拉住了我。 我和老黄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这户人家的墙外有一个很大的石槽,看起来到我的腰那么高,有两米多长,石槽紧贴着墙,里面填满了土,爬着南瓜藤。 石槽看起来非常厚重,我看到它正中心刻着一个很大的圆圆的字,字上有变形的云纹,我感觉这个字似曾相识,却想不起来是什么。 在字的两旁还有两条似龙似云的花纹,花纹是倾斜着的,看起来像是两条飞龙直冲云霄,这两条飞龙由云纹构成,只有头部能隐约看出龙的样子。 “是‘寿’字,这是个石椁。”神哥说的非常肯定。 老黄的眼睛都直了,我也很吃惊,这石椁一看就是很久以前的文物,能在石椁上刻龙纹的一定是皇族。 但它现在却摆在一户普通的人家门口,还被填土种了南瓜,我不知道心里是什么感觉,有诧异,有遗憾,还有点想笑。 “大爷,你家这菜盆子挺奢侈啊。”老黄喊了一句。 “哟,小伙子识货啊,”老大爷站了起来,“这可是古夜郎王的东西,我就是他后人。” 我心里一紧,夜郎是个神秘的国度,它留给后人的资料极少,只有夜郎自大的成语被人津津乐道,贵州在秦时是黔中郡,但地处蛮荒,少数民族的部落非常混乱,几乎没有相关记载,只有近些年考古盛行才慢慢为人所知。 考古活动都是抢救性发掘,国家不会主动挖掘坟墓,如此巨大的石椁也不是盗墓贼盗得出的,这些村民也不会傻到搬个大石头来种菜,难道这老大爷还真和夜郎国有关? 我赶紧把这想法抛到脑后,谁会用石椁种菜呢,世界上也不会有如此大逆不道的后人,这个老大爷可能根本不知道这是什么,他只当是个器皿。 但这里一定隐藏着我们不知道的东西,在植被繁茂的群山之下,很可能是一大片墓葬群。 这一个守墓人也断子绝孙了吗?我心里酸酸的,我也是我家最后一个人,如果我死了,或许古玉的秘密就会被永远埋藏。 想想我的家族能坚持到现在真不容易,一代一代的血咒流传下来,我不敢想象昔日的家族有多么繁盛。 只可惜家谱早已断了,我的先祖似乎为了隐藏古玉的秘密而把最初的一切都抹去了,他搬到了偏僻的深山,传到我这里,除了血咒什么都没有。 “哟,原来还是王的后人啊,失敬失敬。” 老黄笑着喊道,他一点也没有尊敬的样子,连我都能看出来的谎话,更别提老黄了。 “大爷,前面还有没有村子了?”我问道,他不知道石椁,路肯定知道。 老大爷却突然变了脸色,原本笑眯眯的脸一下子变得难看,像是有什么忌讳似的:“没了,哪还有什么村子,你们就在这附近转转行了,走远了迷着就回不来了。” 这都表演了一出活变脸,肯定有问题,老黄笑道:“大爷您脸色不太好啊。” “天热嘛,你们可别走远了啊。”老大爷说着,抬脚就往屋里走,像是躲着我们似的。 如果没问题就出鬼了,我的心也提起来,这次行程肯定不会像我想象的那么顺利。 我们沿路前行,我远远地就看到在村中央的溪边坐着个洗衣服的女人,她一直在盯着我们看,离得近了我才看清她的脸,这是个三十几岁的妇人,一副泼辣干练的模样。 “等等!”我们从她身边经过,她却喊住了我们,“你们莫不是要上山?” “是啊,有事?”老黄接道。 “你们刚刚说的我都听见了,前面没村子了,满山都是山蚂蟥,莫去了。” “大姐啊,我们好不容易出来玩一遭,您别扫兴啊,我们都抹了药,就算天蚂蟥也没招。”老黄回道。 那妇人犹豫一下:“我看你们几个小哥都俊着哩,害了命可不好,那里头本有个村子,前年一场山洪都给冲没了,一个人也没剩,打那以后再去那的人就没一个回来的,你们听姐话,千万莫走远了。” 老黄不笑了:“你们这的山还会吃人不成?” “吃不吃鬼知道。”她说着,露出避讳的神色。 一场山洪冲毁了村子很正常,但进去的人出不来就不正常了,这座山谷里一定隐藏着未知的危险,我不认为会有鬼,青天白日之下哪有那么多邪祟。 但这也足够警醒我们了,我本来的心情很放松,现在被她一说就像压了块巨石,这个地方山清水秀的,竟也不太平。 “对了大姐,刚刚那老爷子说他是什么夜郎王后人,真的假的?”老黄蹲下来问道。 “那个老头子就诓人,什么后人,那就是个棺材,他当宝贝,别人说了他也不听的,还要急,那是他家后园子里捞的,以前这里也有山洪泥石流,都是山上冲来的。” “这样啊,谢谢了。” 老黄站起来,我们三人继续前行,村子很快就被我们甩到身后。 气氛很沉重,这种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感觉一点也不好,小路很快就没了,眼前是看不到边的杂草,这些杂草十分茂盛,高的都能长到我胸口,脚下的路很泥泞,十分难走。 我的腿似有千斤重,背上和背包接触的地方就像被铁板炙烤,空气太湿了,风吹到脸上都变成了水。 第70章 虫谷 山里还有村子,这里原本定是有路的,才两年而已,植被就已经与大山连成一片,这里的环境根本就不适合住人。 我没有看到山蚂蟥,但能看到这些杂草的背阳处挂了一串一串的草爬子(蜱虫),这些东西无孔不入,我们把登山靴的鞋带解开一些,绕到鞋后扎紧,如果被这些东西钻进去,想想就全身发麻。 好在我们抹了很厚的驱虫剂,全身散发出的怪异药味让这些虫子避之不及,但我还是不想去用手碰这些草。 杂草掩埋了道路,我只能强忍着用手拨开,这些草爬子在草上黏得很紧,我的手一碰到草,它们就在驱虫剂的味道下扑簌簌地落下,所过之处就像下了一场虫雨。 这个场景真的很恶心,我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湿泥倒看不出什么,只是那些草根附近的草爬子都覆成了团,乍一看好像半/裸的块状跟,我感觉自己的头发都竖起来了。 我不想开口说话,也不敢再低头看,我每一脚落下去都能听见细微的“咯吱”声,我肯定碾碎了很多虫子,我能闻到在闷湿的空气里混杂着虫子体液的怪味。 刚刚那一路也没觉得有这么多虫子,这里的山虽然虫鸣声此起彼伏无比聒噪,却听不到动物的叫声和鸟鸣,这根本就是一座虫山,真难想象这些人当初是怎么定居在这里的。 山谷很快就到了尽头,西南方有一座高山挡住了我们的去路,将山谷分成了两半,这里的植被变得更加繁盛,山谷很窄,两旁山上的植被倾斜下来,几乎将山谷上空覆盖,我们要想前进只能拨开树枝踩着杂草。 这些树枝上大都挂着蛛网,色彩斑斓的大蜘蛛每一个都有我半个拳头大,这种路根本就没法前行,虽然极湿极热,我还是后悔没戴个头盔来。 另一条山谷倒宽阔一些,山上的树还没到遮天蔽日的地步,但也强不了多少,如果要建村子,正常人肯定会选择走这边,那个遭了山洪的村子应该是建在这里面。 但我们要找的是玉,老黄看着这两条路也皱起眉头,如果可以选择,他肯定想打道回府。 “神哥,走哪边?”我问道。 神哥丝毫没犹豫,抬手就指了难走的那条。 “这地方根本就不能走啊,”老黄一脸嫌恶,“这里的山都是圆底盘,我们走这边也能绕过去的吧。” “我不知道,那边会近一点。”神哥开口。 “近有个屁用,还没到先喂蜘蛛了,这边这边。” 老黄说着就向好走的那条路走去,神哥也没再反对,跟了上去,只是没走几步就又变成神哥开道。 胆子再大的人看到这么多虫子蜘蛛聚在一起也会头皮发麻,但神哥是个例外,他拨动杂草的手一点也不见迟疑。 我看着眼前的草就发怵,草爬子都是其次,这些乱七八糟的草很多都散发出怪异的味道,还有很多有锯齿倒刺和一沾上就痒得要命的绒毛,我的手没有被虫咬,却被杂草划了一道道血痕,伤口处红肿发痒非常难受。 一阵“扑簌簌”的声音传来,在没有一丝风的山谷里很响,神哥停住了脚步,我看到他前方七八米处的草在剧烈抖动,里面肯定藏了什么东西。 “什么?”我小心翼翼地问道。 神哥摇头,那东西明显是躲在地下,被草遮掩起来根本看不见。 “我折个树枝。” 我抬脚就向旁边走去,山上的树枝离我最远也就两米,我竟然忘了野地行走的经验,这里虽然虫子多,但也可能有蛇。 我们带了工兵铲,但因为要经过村落,拿着那个太引人注目,就放在背包里没组装起来,现在要翻找太麻烦,折个树枝方便多了。 老黄和神哥都在紧盯着那片抖动的杂草,我抬手就要去折树枝,原本毫无异样的树枝却突然动了,我的手刚一靠近,上面就有无数细如发丝的东西软软地垂下来,凉凉的落了我一手。 “啊!” 我惊叫一声,下意识地就去拼命甩手,那团鬼东西倒黏得不紧,很容易就被我甩脱。 我抬手看了一眼,确定手上什么都没沾,但还是惊魂未定,我仔细看向那树枝,才发现树枝上覆了一层黑乎乎的极细的虫子,它们在没有受到惊扰的情况下一动不动,我的手上有虫药味,一靠近它们才会落下来。 这些细细软软的虫子非常令人恶心,但我又看不出这是什么,我不敢再去折树枝,抬脚就想后退。 “别动!” 神哥和老黄同时喊了一声,我能听到老黄的声音里带着些许惊慌。 “怎么了?” 我大气都不敢出了,一点一点地转过头去。 “别回头!” 老黄又喊了一声,但已经晚了,我已经看到了那个即将碰到我鼻尖的东西。 这是一只很大的蜘蛛,腿脚张开比我的脸还大,它全身都是黑色,长满了黑乎乎的绒毛。 它就吊在我面前,红黑色的尖牙足有两厘米长,八只眼睛里清晰地印出了我惊恐的神情。 我不敢动,也不敢叫,我怕一开口就会吸一嘴绒毛,我的眼睛里全是它,后面的神哥和老黄都变得模糊。 神哥摘下帽子,他突然动了,动作极快,猛地上前一步用帽子把蜘蛛拍飞,我只看到眼前有一道黑影闪过,蜘蛛已经不见了,帽子带起的凉风从我的脸上扫过。 神哥一把把我拉了回去,我这才感觉到心跳得极快,似乎要从胸腔里蹦出来,这些树枝在阳光下是那么安静美丽,谁能想到下面隐藏着那么多恐怖的东西。 天还是那么湿热,我却出了一身冷汗,我能感觉到鸡皮疙瘩布满了手臂,我摩擦着手臂,眼前还是那只蜘蛛一伸一缩的腹部。 那片杂草已经不动了,老黄的表情很僵:“你刚刚鬼叫什么,吓死老子了。” 我的声音都是颤的:“那个树上全是虫子,落我一手。” 老黄皱起眉头看去:“哪有什么虫子?” “全是虫子!你不是号称双眼2.0么,连个虫子都看不见。” 老黄出奇地没有反驳我,他脸色难看,却一点也没有去凑近看看的意思,倒是神哥上前一步,仔细看了一眼。 “是山蛭。” “怎么可能,我见过蚂蟥,哪有那么细。”我不能相信那些发丝一样的东西是蚂蟥,蚂蟥根本就不是这个样子。 “山蛭和水蛭不一样。”神哥也没解释,淡淡地说了一句就往前走。 我的脚步变得小心翼翼,我们根本就是在跨过死神的门槛,我不敢想象在深山里还会有什么等着我们,我感觉自己真是抖M体质,明知道要受罪,还偏要来。 或许这就是宿命吧。 我们走到了那块抖动的杂草附近,神哥拨开草去看,动作很小心,我也忍不住伸头看了一眼。 那应该是一只喜鹊,我看到草窝里全是凌乱的羽毛,但它现在几乎看不出是一只鸟了,它全身都是带着橙色条纹的黑蚂蟥,它们把它整个围住,牢牢地吸附在上面,它们的身体膨胀到足有小指粗,一看就是吸饱了血。 这一幕真的太令人作呕,我感觉胃里都在翻江倒海,赶紧别过头不敢再看,老黄的眼角都蹙了起来,他转头就开始翻我的背包。 他把驱虫剂拿了出来,在头发上拼命地涂抹,能让略有洁癖的老黄做到这一步还真不容易,我看着神哥的帽子竟然有点羡慕,早知道就一人买一顶了。 我的虫药已经被汗水冲淡,我也重新涂抹了一番,和这些虫子相比,虫药的味道根本就不算什么。 现在倒是不用再担心蛇了,这里根本就是个虫谷,难怪不见动物和鸟类,只要进入这山谷的活物都会变成虫子的美餐,那只喜鹊或许只是在树上停留了几秒就再也没能飞起来。 这些山蛭是那么细,吸饱了血都能涨到小指粗,如果本来就是小指粗细,吸了血又该变成什么样子? 我不敢再想,也不敢再去试探,我们老老实实地跟在神哥后面,向着更深的山谷行进。 装备很重,但我已经不觉得了,我的心思全都在那些虫子上面,好在后面没再出岔子,我们走过了这条山谷,前方又出现了岔路。 一阵凉气迎面扑来,让人精神一振,我看到一条溪水从眼前流过,很浅很清,溪水上游偏向西南,下游沿着山势拐了个弯,向东南方流去,我们站着的山谷是朝向南方的。 玉的方向是在西南,我们该向溪流上游走。 太阳已经升到中天,火辣辣地照在头顶,我的汗就像开闸的河水,怎么都流不停,我们出发的时候每个人带了两瓶水,现在都已经喝光了。 我真的很想脱了衣服跳进溪水里洗个澡,但水太浅了,最深的地方差不多也只有二十厘米。 溪边有裸/露的碎石,我走出杂草站在溪水边,感觉整个人都舒爽了,这些碎石看上去非常干净,完全没有虫子的影子。 第71章 荒村鬼影 我看到碎石里还混杂着砖瓦的碎块,看来那个遭了山洪的村子就在溪流上游,山洪把砖瓦冲到了这里。 “我们在这休息一下怎么样?” 我提议道,难得有个凉快一些又没有虫子的地方,现在已经日上三竿,我们也没了饮水,该补充一下。 两人都没反对,神哥默默把行李放下开始取水去烧,我把手伸进溪水,水非常清凉,我顺势洗了把脸。 我真想捧起水喝上几口,但还是忍住了,这里的水看上去很清,但谁也不知道里面究竟藏了什么,这里的毒虫那么多,里面肯定少不了蚂蟥。 我仔细看去,水里好像真的什么都没有,没有水草,没有鱼虾,也没有虫子,我拨了一下水底的砂石,下面也没有藏着可怕的东西。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脱了鞋把脚伸了进去,霎那间一股极致的清凉感包围了我,似乎这一上午的劳累都一扫而光。 “大泽我发现你胆挺肥啊。”老黄转头看到,喊了我一句。 “我都看了,这水里真没什么。”我可是一直在盯着,如果水里窜出什么完全可以把脚缩回来。 老黄看了神哥一眼,到底是没忍住诱惑,也脱了鞋坐到我旁边,脚一伸到水里,就露出一副吸了大烟的神情。 “你小子挺会享受啊。”老黄用脚碰了我一下。 “去去去,”我赶紧把脚挪开,“就你那臭脚,有什么也让你熏死了。” “你/妹。”老黄毫不留情地撇了我一下。 我心情很好,先前的沉重荡然无存,如果没有虫子,这里真的很美,我们现在的样子,倒真像是来野炊的。 神哥把水烧开灌满瓶子,又重新烧了一锅,然后拿出牛肉扔给我俩,也在我旁边坐了下来。 连神哥都碰了水,水里肯定是安全的,我不知道怎么就是觉得在他身边很安心。 我们休整完毕,重新把虫药抹上,沿着溪边向西南继续前行,这条溪水真的帮了我们大忙,山边的杂草树丛里仍能看到草爬子和蚂蟥,但溪边却非常干净。 这很不正常,在这种虫子遍地的地方,怎么可能会有如此干净的溪水,但我不愿多想,也想不明白。 这条溪流很长,我们沿着它转了几个小弯,还是看不到它的源头,我们整体仍在向西南行进,只是路况复杂不能走直线,拐来拐去额外走了许多路。 日头已经西斜了,神哥还在前行,溪边再凉爽也挡不住天气的湿热,何况背了这么重的东西,我感觉自己迈开腿都很难。 老黄倒是没说什么,只是喘得像头老牛,我不想承认自己和他一样。 山谷越走越宽,溪流也渐渐宽阔起来,广阔的水面足有四五十米,它已经可以称为河了,但它仍旧很浅,我们又走了几公里,转过一座山就看到了那个传闻中的村落。 我的耳边一下子变得安静,刚拐入这个山谷,虫鸣声就突然消失了,这是一个“凹”形山谷,溪流沿山前经过,村落就建在山谷的凹处,正对着溪水。 山洪不是从村后的山上冲来的,它是沿着河道从远处而来,我能看出河道两边的山壁上有洪水冲刷过的痕迹。 这个村子和我想象中的大不一样,我以为它已经被山洪冲得只剩一些残骸,但它保存得非常完好,村子外围的六七户房屋都已经倒塌,但处在山窝里的房子都很好,如果不是毫无人声,我肯定以为那些房子里还住着人。 这和传闻不一样,那个女人明明说村子被山洪冲毁,一个人都没剩下,看这房屋的样子,除非村子里的人都集中在外面几户,否则怎么都不会被冲走的。 这个村子给我一种很不好的感觉,我又想起那个女人说的,进了这里的人没有一个能回去。 “真是奇了怪了,这里怎么一个虫子都没有?”老黄跑到山边去看那些树,嘀咕着走了回来。 这里不仅没有虫子,连杂草都很少,我们爬上了外面的废墟,向村里走去,村里的确没人,但家家户户的院子里都很干净,好像他们昨晚才离开一样。 “这地方不对劲啊。”老黄念叨了一句。 我们随便走进了一户人家,家里的东西都保存完好,只是空气湿热长满了各种霉菌,我看到桌子上还摆着饭食,已经腐烂变质到看不出样子。 这里根本就没有洪水冲刷过的痕迹,那么村里的人去了哪儿? 山洪暴发,肯定会有救援队前来的,难道他们来的时候,村民都已经弃村而去了? 不可能的,他们什么都没带,房屋里的一切都井然有序,他们要离开不可能空着手,他们根本就是凭空消失了。 我冷不丁打了个冷战,快走几步回到了院子,好像这个房子会吃人一样。 难怪那个村里的人都如此忌讳,这里一定发生了常理无法解释的事情,我真应该多问几句的,那个女人说进入山谷的人没一个回去,那么那些救援的人也没回去吗? 我心神不宁,老黄也是一脸诧异,我们回到村里的小路上,我不想再进这些房屋,神哥就自己进了几户查看,出来时脸色不太好。 “怎么样?”我问道。 “都一样。” 他没再多说,我更加不安,我很少看到神哥露出那种严肃的神情,他一向都是一副淡漠的样子。 这个村子真的很静,我们沿着村子转了一圈,那些在外面成群结队的草爬子和山蚂蟥全都没有,这里就像个生命的绝地,鸟兽虫鱼一概不见。 天色已经暗了,最后一抹阳光消失在群山之后,空气还是很湿热,但我能感觉到蕴含在其中的丝丝凉意。 村里的房屋和外面的残骸在地上投射出一片片阴影,荒芜可怖,这个山谷似乎死了一样,它处处都散发着萧条死寂的气息。 “玉到底在哪?”老黄抄手问道。 “还在山里。” “那咱走吧,这个地方怪吓人的。”我开口道。 “天都黑了,往哪走?”老黄爬到废墟高处看向远方,“这地方挺好的,最起码没虫子。” 我也很纠结,我不知道这个山谷里为什么没虫子,但它的确是个休息的好地方,空地多没虫鸣,我们能安心睡个好觉。 但它就是给我一种恐怖的感觉,人的恐惧大多来自想象,传闻的添油加醋和古老的灵异奇谈都会放大心中的恐惧,其实事实往往没那么可怕。 我又想起在泰兴的时候,夜撞坟鬼压床哪一个都比这里恐怖,结果真正的走一遭就会发现其实没什么。 “那我们去河滩边上搭帐篷吧,这个村子怪怪的。”我开口道。 老黄和神哥都没异议,我们翻过了废墟来到河滩,河滩上全是房屋倒塌后留下的碎砖烂瓦,常年被水冲刷,早已没了棱角。 我们很快就把帐篷搭了起来,帐篷厚重闷热,毫不透风,在里面坐一会就汗如雨下。 “这真不是人来的地方。” 老黄满头大汗,非常烦躁,他取了水回来就准备倒酒精。 我拦住了他:“燃料省着点,这里也没虫子,咱俩捡点树枝凑合一下。” 老黄没反对,站起来就跟着我去了山边,神哥没动,他坐在河滩上盯着眼前的河水,一动不动不知在想什么。 我心里的不安感越来越强烈,这个山谷太静了,连树和草都是一副即将枯死的状态,我不由地怀疑这里是不是遭遇过化学武器的袭击,但那些生长繁盛的霉菌却否定了我的想法。 真菌和蕨类植物对环境的要求很高,如果有化学物质,它们肯定长不出来,这里的环境像外面一样普通,却又处处透露着诡异。 “老黄,你说这里会不会有鬼?”我压低声音问了一句。 “鬼你/妈个头,荒郊野岭的能不能说点吉利的,”老黄看起来很烦,“生平不做亏心事,夜半敲门魂不惊,老子一身正气,阎王都不敢收。” 老黄的样子一点也不像魂不惊,眼看着天越来越暗,我俩也不敢在山上多待,草草捡了些树枝就回到河滩。 一回去我就闻到了很重的驱虫剂味,神哥竟然把帐篷都喷上了药剂,我感觉有点浪费,这里根本就没虫子。 我们点燃了一堆篝火,煮了些牛肉当晚饭,天已经完全暗下来,周围的树影投在河面上,没有寂静唯美的感觉,反而多了几分恐怖。 我们钻进了帐篷,篝火没灭掉,在野外有火就不容易被野兽袭击,虽然这里不像有野兽的样子,但这是必要的防备。 帐篷里非常热,我感觉像被塞进了蒸笼,偏偏里面还很狭小,我很想把自己张成个“大”字,但一动就会碰到旁边的老黄。 神哥似乎睡着了,一点声音都没有,老黄在旁边翻来覆去的,搅得我也没法入睡。 外面的天已经彻底黑了,老黄渐渐安静下来,我转身面向帐篷,篝火的火苗照在帐篷上似抖动着的海草,在影影绰绰的火苗中,一个人影突然映在了篷布上。 第72章 鬼从河里来 什么东西?! 我心中大惊,赶紧揉了揉眼,这里绝对不会有人,我很可能是看错了。 但那个影子还在,它与火苗混在一起,看起来很不真切,但我能清楚地分辨出来,那就是人影。 我的心一瞬间跳到了嗓子眼,我猛地坐了起来,往后一退就碰到了老黄。 老黄没动,倒是神哥突然坐了起来,把我吓了一跳,他的声音里没有一点睡意:“怎么了?” “那边好像有个人。”我的声音很轻。 神哥弯着腰跨了过来,他和我蹲在一起,看向帐篷外,那个人影更清晰了,它一定在向我们靠近,我听到河水里有不正常的响动,那个人站在河里,正向我们走来。 “谁?!” 我喊了一声,那个人毫无反应,老黄却被我惊醒。 “你丫干什么……嗯?怎么了?” 老黄看到我俩的样子,彻底清醒过来,一个骨碌就爬起来蹲在我俩后面。 “那里有个人。” 我大气都不敢出了,如果那是个活人,刚刚肯定会答应我,什么人会半夜三更来到一个荒村,还是走在河里? 我的汗水在不停地滴落,我能清晰地听到老黄的心跳声,我全身就像洗了澡一样完全湿透,帐篷里似乎在一瞬间陷入了缺氧的状态,我感觉呼吸都变得无比困难。 “哗啦哗啦……” 又是一阵搅动河水的声音,其中还混杂着碎石磕碰的声响,我睁大眼睛,眼前的一幕极其恐怖又不可思议。 我看到又有几个人影映在了篷布上,明明刚刚还没有,它们就像是僵尸一样,直挺挺地突然立了起来。 它们是从河里来的! 这条河明明那么清那么浅,如果里面有人我们肯定早就发现了,这些到底是什么东西! 那就是人的样子,随着一阵阵水声,篷布上的人影越来越多,它们的影子在火苗里重叠,像是无数晃动着的鬼影,正向我们走来! “神哥,这是什么?”我的喉咙干得要命,几乎连话都说不出了。 “神哥又不是神,怎么会知道?”老黄在身后吞了一口唾沫。 外面的声音变得混乱,水声与碎石的声音混杂在一起,最开始的那个人影已经离我们很近了,它肯定走出了河,离我们最多四五米的样子。 “你们到底是谁!” 我扯着嗓子喊了一句,外面依旧没有回应,那踩过碎石的声音却变得无比响亮,这些东西都从河里走了出来,走向我们! 我转头看了一眼,只见我们身后的篷布上也有影子,这些东西已经彻底地包围了我们! “妈/的,什么东西装神弄鬼的!” 老黄叫了一声,拿过背包就开始组装工兵铲,他动作很快,抬手就想去拉帐篷。 “老黄,别!” 我拉住了他,我的心里满是恐惧,现实比传闻更加恐怖,我们出去还不知会遇到什么状况,我觉得不会比在帐篷里更好。 “你丫就这点胆子,出去说不定还能跑,等会它们都凑过来,想走也走不了了!” 老黄的力气很大,他是真急了,他又要抬手,却被神哥一把拉住,他神情严肃,对着老黄摇头。 老黄的脸色很不好,他直直地看了神哥十几秒,还是放下了手,他知道神哥如果不想让他出去,他反抗也没用。 那些人影还在靠近,外面的脚步声非常混乱,它们似乎不会走,只是拖着脚划过石滩,这种姿态让我不由得想起了老马。 我感觉全身发凉,老马怎么可能跑到这么远的地方呢,他也不可能有分身术,这些东西肯定和他不一样。 我们三个挤成了一团,背靠背顶着,每个人都举着工兵铲对着帐篷,这种紧张压抑的感觉几乎要把我逼疯。 那个人影越来越近,我看着它靠近感觉血液都不会流了,它就站在帐篷外,影子像正常人一样,离我最多几尺。 我的手里全是汗,几乎握不住工兵铲,那个东西却突然弯下了腰,头的影子在一瞬间变得无比清醒,无比巨大。 “啊!” 我惊叫一声,拼命后挪,老黄和神哥反应迅速,立马转了过来,我被他俩挤到了后面。 他俩举着工兵铲正对着那个人影,看现在的距离,我们完全可以用工兵铲把它拍飞出去。 老黄转头对着神哥使眼色,他一向喜欢主动出击,但神哥只是摇头。 那个人影似乎停了,它就静静地悬在帐篷外,我看到老黄的汗不断地从鬓角流下,他肯定也是害怕的。 我挪动着身子看向身后,这边的鬼影也离我们越来越近,我不由自主地想象着些可怕的事情,又不停地祈祷什么都别发生。 “卧槽!” 老黄突然惊叫一声,身体猛地向后一挤,把我吓了一个激灵,我迅速转身,只见那个东西已经把脸整个地贴在了帐篷上,帐篷上清晰地出现了一个人脸的轮廓。 它拼命地把脸贴近帐篷,那块篷布已经凹陷下来,鼻子眼睛嘴无比清晰,这就是一张人脸! 它似乎想要窥探帐篷里的情况,我们三人只能往后缩,老黄一副视死如归的神情,他举起工兵铲,准备狠狠地给它来一下。 然而他的铲头还没落下,那张脸就突然地往后一缩,停在了最开始的位置。 老黄举着工兵铲的手都在抖,我心里已经被恐惧填满,我们的帐篷那么厚重,它却好像能看到我们,知道我们准备攻击,所以才缩了回去。 “你们都是谁?!”老黄叫了一声,声音非常狠。 那些人影仍然没有回应,它们明明就是人的样子,如果不是人,那就是鬼! 鬼会有实体吗?它们会从河里走上来,把脸陷进帐篷吗? 我恐慌不已,思绪都是混乱的,我从来没见过鬼,哪里知道鬼到底该是什么样子! “噗!噗!噗!” 接连不断的声音响起,我们已经完全被它们包围,一张张脸不断地贴到了帐篷外,目之所及,全是人脸的轮廓! 然而它们都很快地缩了回去,我已经看不清具体的人形,它们在帐篷外不断挪动,外面的光影十分混乱。 缩回去的人影都没有离开,新来的人影又不断地贴上来,除了这个帐篷,好似整个世界都变成了鬼界! “妈/的!” 老黄大叫一声,冲着一张刚贴上来的人脸猛地一拍,我听到一声沉闷的巨响,就像是包着布的铁锤猛地击打到了铁板上。 老黄的后肩都在抖,我以为这些东西会是软塌塌的,但它们的坚硬程度堪比钢铁,刚刚老黄那一下,受到的反震力是如此大。 这明显不是人,也不是尸体,到底是什么东西会如此坚硬,还和人一模一样! 老黄不敢动了,我也全身僵直,神哥一直在四下盯着,哪里有点声音就迅速回头,但这些东西似乎想进来又不敢进来,只是围在外面等待着时机。 我好像知道它们为什么不敢进来了,我们这个帐篷上什么都没有,只是被神哥喷涂了厚厚的驱虫剂,难道这些怪物害怕驱虫剂? 它们又不是虫子,怎么会害怕驱虫剂呢?我转头看了神哥一眼,发现自己一点都看不透他,这里明明没有虫子,是他把驱虫剂喷上的,他好像早就知道我们会遭遇袭击,而这些东西害怕驱虫剂。 我摇了摇头把这念头甩出去,神哥怎么可能会知道呢,他如果知道会有这种恐怖的东西,肯定不会同意住在这里,这一定是个巧合。 现在怪物就在外面,我竟然还怀疑自己人,我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各种负面情绪的压抑之下,我感觉自己濒临崩溃。 这些东西仍旧在前赴后继地贴上来,又都是很快退去,我感觉帐篷里的空间变得越来越狭小,这些东西堪比钢铁,肯定也是非常重,我真担心它们突然全都扑上来,帐篷肯定会被压塌。 但是没有,它们只是把脸靠近,它们似乎就是好奇这是个什么东西,我不知道它们究竟能不能看见我们,也不知道到底该怎么办。 我们被包围了,除了被动反抗什么都做不了,每一张脸贴上来我的心里都会抖一抖,我真怕有哪一个突然闯进来。 “别怕,它们进不来的。” 神哥突然说了一句,他观察了这么久,似乎认定这些东西不会进来,但我没法相信,它们没有彻底离开,我们就处于危险之中。 我不知道到底有多少怪物,那昏暗的人影已经重重叠叠有无数层,我也不知道先前撞上来的怪物是不是又撞了第二遍,隔着帐篷太被动了,我们只能看见人脸的轮廓,根本分不出它们到底是什么样子。 不断撞来的怪物在减少,它们似乎一次进不来就会放弃,这对我们来说是个好消息,不好的则是它们根本就没有离开,而是越来越多地聚在外面。 到最后我几乎要麻痹了,我还是很怕,却没有一开始那么紧张了,这些怪物似乎真的进不来,我仍旧提心吊胆,却渐渐开始习惯。 第73章 人形 这种心态真的很可怕,我们很可能只是稍一松懈就丢了性命,村里的传闻不是空穴来风,这些东西一定是能害死人的。 我似乎明白了一点,这里的确遭遇了山洪,但山洪并没有冲走所有的村民,那些村民都是死在这些怪物手里。 这里原本是没有怪物的,难道是山洪带来的吗?我紧张得要命,根本没法好好想。 人影已经停了,它们不再来撞帐篷,只是静静地立在帐篷外,我真的很想把帐篷打开一个缝,看看它们到底是什么东西,但我绝对没这胆子。 我们该怎么办?如果一开始跟着老黄跑出去就好了,我们总不能一辈子待在这里。 我不知道这些怪物会不会离开,它们很可能不杀了我们不罢休,我们难道要在帐篷里度过余生? 帐篷里的味道非常难闻,我们三个大男人在里面本就拥挤,现在还添了臭汗味,空气闷热,污浊不堪,如果不是被恐惧的心情压抑着,我很可能已经晕过去了。 人影还在外面,碎石翻动的声音越来越小,它们渐渐停了,却没有走,而是像野兽一样,等待着我们出来,给我们最后一击。 我不知道时间过了多久,只感觉腿脚非常酸软,我们已经在这里蹲了很久很久,但我不敢坐下来,如果这些东西突然袭击,坐着就会很被动。 篝火的火苗在逐渐变小,外面的影子也渐渐融于夜色之中,但我知道它们没有离开,它们还在等。 这就像是一场大眼瞪小眼的游戏,先动的一方就是输家,这些东西很可能根本没有生命,它们想等多久都可以,而我们不行。 我已经陷入了绝望,篝火已经彻底熄灭,我完全看不到帐篷外的情形,帐篷里一片漆黑,我只能听到自己越来越重的呼吸声。 旁边的黑暗里突然伸出手推了我一把,力气很大,我蹲得腿脚发麻,直接被推倒坐了下来,吓得差点没叫出声。 “你俩睡吧,我看着。”是神哥的声音。 我真的很累很困,但被一群怪物包裹着怎么可能睡得着,老黄也是一样,我能感觉到他身体绷得很紧。 “它们进不来,明天还要赶路。”神哥又说了一句。 我在心里苦笑,谁知道它们进不进得来,谁知道我们还有没有机会赶路。 我能感觉到老黄的身体稍微放松了一点,我虽然是坐着,却坐不实,腿脚仍在用力,突然有突发状况,我肯定直接就能跳起来。 这样坐着还不如蹲着,在黑暗里我察觉不到时间的流动,它可能很快,也可能很慢,我这样绷紧神经也毫无办法,万一腿脚酸麻到遇到紧急情况还站不起来,那就得不偿失了。 外面一点声音都没有,那些东西肯定还在等,我试着挪动身体,换一个舒服的姿势,我还是很怕,但我很相信神哥,我又想起那晚被他突然掐住脖子的感觉,如果发生什么,他肯定来得及叫我。 我真的很困,身体缺氧本来就发晕,更何况是在如此闷热的条件下,我尽量轻地找到水喝了几口,却觉得没什么用,水也是热的,不能带给我一丝清凉。 我终于还是睡着了,在心里满是恐惧的状况下睡着的,我的身体很僵很酸,但我什么都感觉不到,我真的累到了极致,竟也没做噩梦。 等我醒来的时候帐篷里已经透亮,老黄的鼾声在耳边很响,我们竟就这样背靠背地睡着了,我一醒,神哥就迅速转头看了我一眼,他真的一夜未睡。 清晨的凉气钻进帐篷,我的皮肤很凉,却又满是黏糊糊的汗,外面听不到一点声音,朦胧中我竟没想起来昨晚发生了什么。 意识很快就回归脑海,我一想起昨晚的人影就身体一麻,我扭头去看神哥,只感觉脖子酸得要命,完全是落枕的感觉。 我用力扭着脖子也不见好,我的身体也很硬,手脚似乎都不是自己的了,用这种蜷缩的姿态待得久了,想展开身体都变得无比困难。 “神哥,它们还在吗?” 我的声音非常奇怪,乍一听像是老了几十岁,我赶紧拿起水瓶喝了几口,水流过喉咙,这种发涩的感觉才慢慢消失。 “没事了,已经走了。” 神哥的话就像给我吃了一记定心丸,我抬手就想去开帐篷,又停在半空。 “我们可以出去了?” 我还是忍不住多问了一句,我不知道那些东西走去了哪里,万一它们横七竖八的倒在河滩上,我肯定会被吓晕过去。 “可以。” 神哥说着,抬手就把帐篷拉开,清凉的空气进入帐篷,我感觉精神一振。 昨晚熄灭的篝火还在冒着袅袅青烟,我一眼就看到了静静流淌的河水,细碎的砂石铺在河底,看起来并没有异样。 神哥出了帐篷,我跟在他后面爬了出去,老黄一下子没了支撑,身体一歪醒了过来。 “妈/的,老子竟然睡着了!” 他的嗓门还是那么大,中气十足一看就没什么事,他提着工兵铲钻了出来,四下张望。 外面什么都没有,好像昨晚的一切都是梦,但我能清晰地看到河滩上有一串串拖着脚踩出的划痕,它们围在帐篷四周,每一道划痕都通向河里,帐篷周围全是水渍。 它们真的是从河里来的! 我的心又一次提起来,我看向河水,河面很宽,但那么浅,一眼就能看到河底,河底铺满砂石,看起来很平整,完全不像有什么钻出来的样子。 它们不是从河里来,又是从哪里来? 我站在原地转了一圈,荒芜的村子还和昨天一样,如果不是河滩上的痕迹,我肯定以为什么都没发生过。 “吃点东西,把虫药抹上。” 神哥说着,蹲下来开始收拾东西,他看起来非常冷静,我昨晚睡着了,不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但那肯定不是一段愉快的记忆。 我和老黄拿出干粮开始啃,我心里很厌恶,昨晚的情形像放电影一样在我眼前不断闪现,我不由自主地远离了河边,坐在已经熄灭的篝火旁。 神哥已经把帐篷折叠起来打包好,他也坐了下来,却没有吃东西,我一边嚼着一边问他:“我睡着了又发生了什么?” 他摇头:“没什么,天快亮了它们就走了。” “那到底是什么东西?”我不相信事情会那么简单。 神哥扭头看我:“我又没看到怎么会知道。” “哦。” 我应了一声,感觉自己很奇怪,神哥当然不会知道,但我总是觉得他什么都知道,就是不肯告诉我。 “吃完了就走吧。” 神哥淡淡地说了一句,老黄走了过来:“这就走?昨晚那么吓人,我们什么都不管就走?你知道那是什么东西,会不会再出来?” 我就知道老黄不会同意,他一向都是无神论者,他对那些神神鬼鬼的事情看得比我淡得多,他不相信有鬼,只认为那是有特殊原因,说起来,他唯一一次被吓得想要逃跑还是遇见老马。 老马的事是我俩注定没法探究的,他不清楚原因才会害怕,我心里何尝不是同样的想法,我必须要查清楚才敢继续前行,否则心里会一直有根刺。 “知道了又能怎么样?” 神哥没有反驳,他只是随口问了一句,他就像是没有恐惧一样,知道了的确不能怎么样,但可以安心。 不,他是有恐惧的,他害怕那个和我们一起进入地下的家伙,我感觉很奇怪,都有死气,但他不怕我也不怕阿鸣,难道真的是因为那个人杀了他的狼? 那应该不是恐惧,而是忌惮,他怕的是和血咒有关的东西,怕的是那段消失的记忆。 “它们是从河里来的是吧,我说这河怪怪的,别的地方那么多虫子,就河里干净得要命,连鱼都没有。” 老黄说话总是一语见地,我早就怀疑过河水,但没细想,现在想想真的很可怕,我们喝的水都取自这条河,如果它真的藏着什么,我们以后该怎么办? “老黄,还是别管了吧,我们要找的是玉。”我不知怎么就想打退堂鼓。 老黄没再开口,他从昨天捡来的树枝中找了条粗点的,走到河边就去搅动砂石。 我转头去看,心也随着他手中的树枝乱晃,我没法不当一回事。 老黄没有反应,他应该是没发现什么,但他还是不死心,换了个更远的地方。 老黄的手突然停了,他顿了一下,手上开始用力,我赶紧跑了过去,树枝明显是触到了什么,下面有个很硬的东西。 那东西上面只盖了薄薄一层砂石,也就十几厘米的样子,老黄沿着它的轮廓探索,我看到他一点点地划出了半个人形,头颅和手臂的样子清晰地展现在眼前。 他转头看我,眼神出奇的平静,他随手就把树枝扔下,揽过我的肩:“走吧,什么都没有。” 我却不能淡然,那下面明明就有东西,分明是老黄想探究的,现在发现了,他却又放弃,他是想干什么,专门来勾起我的好奇心? 第74章 石俑 “那下面明明有东西!” 我不肯走,我感觉老黄太奇怪了,明明是他提议的,现在找到了那个东西,他却突然放弃,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我承认我很怕,我直直地盯着老黄划出来的人形,又想起昨晚的事,我害怕这个东西突然地立起来。 它现在离我是那么近,如果它突然活了我肯定逃不掉,我心里被惊疑填满,我不知道河里面到底藏了什么。 人形在河水的冲刷下渐渐消失,砂石没过多久就恢复了平坦,老黄用力拉我:“走吧。” “那到底是什么?” 我感觉很怪,老黄一定是会探寻到底的,难道他是怕了? 我感觉他很不对劲,还有神哥,他一直站在那里连靠近都没有,他们的反应太过淡然了。 “就算知道了又能怎么样?”老黄竟然用神哥的话堵我,“大泽,我们喝的都是这条河里的水,如果真的看见了什么,我们这次还走得下去吗?” 我开始反胃,我刚刚还喝了几口水,虽然已经烧开,但如果河里是有尸体的,那这水我肯定不能再喝下去。 “我刚刚碰到了,像铁一样硬,这里的墓那么多,连石椁都能冲下来,我感觉那可能是陪葬的石俑。”老黄说的很肯定。 我茫然地看着他,他的话漏洞百出,什么石俑会自己在夜晚活过来,还会走出河低头看着我们?更何况这里的村民都是被它们害死的,一定是这样。 正因为漏洞太多,我反而不知道该问什么了,他那是明显的搪塞,他不想让我探究,直接和神哥一起把我捆起来都行。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放弃了,我感觉自己都不是自己了,我以前遇到这些恐怖的事还会坚持寻找真相,现在却随随便便就能放弃。 敢于说“不”是一种成长,能控制住好奇心会放弃也是一种成长,我从前是这样觉得的,但放弃的次数多了,难免会生出挫败感,我的心智还处于半生不熟的阶段。 老黄就是比我成熟,他可以有好奇心,却又能在好奇之下果断放弃,这种心态我或许一辈子都学不来。 我压下心里翻滚着的异样情绪,跟上了老黄的脚步,我又回头看了一眼,想想昨晚那奇怪的人形,这个东西真的可能是石俑,我连会动的石棺都见过,会动的石俑又算什么。 那些想不通的问题都被我抛到了脑后,我明知道有问题,还是不敢细想,在几分钟之前我还说我们的目的是玉,几分钟之后放不下的人却变成了我。 我快走几步和老黄并排,突然伸出手掐了他的脸一把,入手是皮肤湿润温暖的感觉,丝毫没有异样。 “你妹啊,发什么神经?”老黄停下了,诧异地看着我。 “没事,我就是感觉做梦一样。”我压低声音快速说道。 “神经兮兮的,要掐掐自己啊。”老黄一点也没在意。 我跟在他后面心里怪怪的,阿川的易容一直是我心里的阴影,我那么信任老马,却没发现身边早已换了一个人,我真的害怕眼前的老黄不是老黄,而是一个我完全不熟悉的人。 我知道自己多疑敏感,患得患失,经历了这么多事,这些心态也越来越重,我真的需要去看看心理医生了。 我们抹上虫药,把装备重新背好,继续向河流上游行去,我走在最后,时不时地就回头看一眼这个破败的荒村,我放弃探究,不意味着心里不在意,如果我们这次冒险还能顺利地回来,我肯定不会再选择走这条路。 我们很快就出了山谷,或许是心里的惧怕作祟,我感觉自己走得很快,昨晚扭曲的睡姿让我全身酸痛,现在活动开来倒舒服了很多。 一出山谷,各种虫鸣声就铺天盖地的袭来,我感觉整个世界都活了。 路变得更加难走,那个村子或许是大山深处的最后一个,我们现在走的地方肯定从未有人踏足。 我重新看到了成串的草爬子和山蚂蟥,心里也没昨天那么厌恶了,我第一次感觉到,有生命的地方比绝对的死寂之地要安全得多,尽管这些小生命实在让人喜欢不起来。 天气更加闷热,河流又在逐渐变窄,我们又回到了昨天的状态,我们走的方向开始偏了,我不知道终点在哪里,跟着神哥就够了。 我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进行一场没有目的地的旅行,我向来喜欢把所有的可能性都考虑在内,这种随遇而安的感觉让我不得安心。 我们很快就走了一上午,我的脚底非常热,似乎有铁板在燎,我们休息了一次,河水还是那么清,但我却不敢再把脚伸进去了。 我把昨天的水倒掉,烧了新的,我感觉自己变得粗犷邋遢,明知道这水里有问题,我竟然还能喝得下去,老黄的放弃是对的,如果我真的看到了那些藏在河底的东西,这次行程肯定要画上句号。 我们很快又启程,路很难走,我们不得不穿过满是蜘蛛和山蚂蟥的狭窄山谷,昨天连老黄都放弃了的,我们今天竟然走过去了,老黄也没有一句怨言。 人经历得多了就会不断地刷新自己的下限,我感觉自己的接纳能力强了不止一星半点,如果再深入地探究血咒的秘密,我感觉自己迟早有一天能面不改色地吃下那个骷髅湖里的鱼。 说起来我现在竟也没有恶心的感觉了,这在以前是想都不敢想的。 好在这条山谷不是很长,我们很快就走了出来,我们把粘在身上的蛛网和虫子清理干净,前方又是岔路,一条通往河流上游,一条是没有水的旱地。 “走哪边?”老黄问了一句。 神哥犹豫了:“玉离我们不远了,我没法确定具体位置,它就在这片山里,在地下,我们走哪边都可以。” 我精神一振,这次行程比我想象得远的多,突然就到了终点,我还有点不适应。 老黄一指河流:“那就走这边呗,反正哪边都能去,这里的山又全是洞,有水喝就行。” 神哥没有反对,我们继续沿河边前行,这座山很大,我们走的越来越偏,我以为神哥的很近是不出半小时就能到终点,结果我们沿着山势弯弯曲曲地走到了天黑还在山谷里。 夜晚走在这样的路上很危险,我们开始搭帐篷,这里不比昨天,到处都是虫子,河滩也很窄,只有几米宽。 天色不是很好,我看到厚重的云从头顶飘过,今天一下午都没有太阳,山里气压很低,比晴天的时候闷热几倍,看这样子似乎要来一场大雨。 在来之前我们是看过天气预报的,可惜不准,我只能祈祷这些云赶紧飘走,只要不是下在我们头顶,下多大都没事。 我现在已经对河产生了恐惧,老黄去河边洗脸洗脚,我都不敢,我随便吃了点东西就钻进了帐篷,我的脚底全是水泡,一碰就火辣辣地疼,我抹了伤药躺倒下来,老黄和神哥也都很快钻了进来。 我们几乎没怎么说话,很快就睡着了,长途跋涉实在是太累了,我睡得非常沉。 迷迷糊糊中我醒了过来,我发现自己站在现在所处的山谷里,耳边是一阵阵沉闷的撞击声。 老黄和神哥都不见了,帐篷和装备也都消失,我茫然地转了几圈,这里除了漫山的草和树什么都没有。 撞击声环绕耳畔,声音是从山的另一边传来的,我感觉很害怕,沿着河流就向山谷的另一边跑去,我想看看那个发出怪声的是什么。 沉闷的撞击声变得越来越大,我能感觉到大地在颤抖,我站在山的拐角,探出头去看。 我看到一个和山一样高的巨大石俑,它和人完全一样,只是血肉变成了青色的石头,它站在河水里,脚深深地陷在砂石里,它在动,用巨大的头颅不断地撞击着山石,发出沉闷的巨响。 我很害怕,转身就向后逃,沉闷的撞击声戛然而止,那个石俑发现我了,它的眼睛像是深不见底的黑洞,仿佛要把我吸进去。 大地在剧烈颤动,山上的碎石不断滚落,我跑得踉踉跄跄,那个石俑只用几步就追到了我身后。 “啊!” 我惊叫一声,站立不稳扑倒在河里,冰凉的水流漫过全身,我打了个冷战,猛地坐了起来。 帐篷里一片漆黑,我深吸了几口气才将心跳平稳下来,帐篷上传来噼里啪啦的雨点声,外面下雨了。 我的后背紧贴着帐篷,一片冰凉,外面有雨水流过,难怪我会梦到摔倒在河里。 一道闪电唰地闪过,雷声接踵而至,我还处在那个梦的后怕里没走出来,现在只感觉雷声和石俑的撞击声融合在一起,听得我心惊肉跳。 我打开了手电,老黄睡得很安稳,神哥仰面躺着,睁着眼睛,在打开手电的一瞬间,看起来非常恐怖。 “啊呀!” 手电脱手而出,我下意识地捂住嘴,把声音憋了回去,神哥转头看我,坐了起来。 第75章 竖瞳女尸 “怎么了?”他问我,神情非常平静。 他无辜的样子和喇嘛庙的那晚一模一样,我却笑不出来了,这个家伙半夜三更不睡觉,睁着眼做什么? “下雨了。”我不知怎么就说了句莫名其妙的话。 他点头:“嗯。” “你没睡?”我忍不住问了出来。 “嗯,睡不着。”他回答得很自然。 我感觉自己真是小题大做,也可能是没完全从噩梦里走出来,但我们白天走得那么累,他怎么还这么有精神。 神哥和我们根本不是一个等级,他的一切都很正常,却哪里都不正常,他见我没事又重新躺下,依旧睁着眼,他昨晚一夜未睡,难道就不困吗? 我没法问他,这种问题就像问人家你一上午不撒尿难道就不憋得慌一样可笑,他或许本来就觉少呢。 我又看了他一眼,心里涌起异样的感觉,他该不会是在守夜吧。 应该不是,我迅速打消了这个念头,外面的雨声很大,我竟然感觉有点冷。 老黄这个号称有一点声音就醒的人睡得像死猪一样,帐篷外渗进来的凉气让我难受,我侧过了身,把脸转向帐篷。 贴近大地,便能清晰地感受到大地的脉动,我们现在真的像野营一样,气氛静谧,听到的一切都是没有任何杂质的自然的声音。 我听到雷声和河水流过的声音,水流声非常响,似乎就在耳边,我们燃起的篝火早就被浇灭,外面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 “神哥,下雨了没事吧?”我感觉不说点什么很别扭。 “没事。” 他一点也不想跟我说话,声音里毫无交谈的兴趣,我暗骂自己多嘴,合上了眼。 等我醒来的时候外面一点雨声都没了,帐篷是开着的,神哥和老黄都不在,我一眼就看到了湛蓝的天空。 我爬出帐篷,外面的空气很清新,虽然湿度很大,但总算有了点凉意,我看到河水明显上涨,原本离我们的帐篷有两米多,现在已经不到半米了。 如果昨晚的雨下得再大一点,我们很可能会被河水冲走,这里山洪多发,我们的处境其实很危险。 神哥就是考虑到这点才睡不着的吗? 我看了他一眼,他根本就没理我,他和老黄坐在一起,一门心思都在眼前的酒精锅上。 这一幕似曾相识,这两个人坐的位置都和从前一样,只是环境从茫茫雪域换到了深山老林。 我们很快就启程,走了有几小时山谷就到了尽头,我们的路被山堵住,河又变成了窄窄的溪流,它从山上流下,所过之处留下了深深的沟壑。 水流真是世界上最温柔的刀,明明柔和秀美,却又蕴含着磅礴的力量。 山很陡,角度肯定在五十度以上,但它已经是我这几天见过的山里比较缓的了,昨晚刚下了雨,泥土很滑很湿,我试着攀了一下,整个人随着稀泥就滑了下来。 这一场大雨倒是让那些令人生厌的蚊虫都躲了起来,太阳已经升起,气温在迅速升高,要不了多久这里就会变得比昨天更加湿热。 神哥拿出了登山绳,他扶着杂乱的树攀了上去,他的身体非常轻盈,留下的脚印很浅,似乎只是轻触一下就迈出了下一步。 他走得是如此轻松,如果我不是已经尝试一遍,肯定以为路很好走,我感到了深深的挫败,只是稍微恶劣一点的环境我就没法前行,不知前方还会有什么等着我。 神哥的身影已经消失在重重树林里,站在我这个角度望去,只能看到几十米,山上的树太密集了,种类也极其丰富,它们大多数都不粗,却非常高。 虫鸣声渐渐响起,神哥上去了有十几分钟,我突然看到登山绳从树林中甩了出来,湿哒哒地落在我面前。 “上来!” 神哥的声音远远传来,带着回音,霎那间虫鸣都停止了,他离我们很远了。 我拉住绳子试了一下,神哥应该是把绳子拴在了树上,系得很结实,我踩住湿泥开始攀援,尽管分散了大部分力量在手臂上,我还是举步维艰。 脚下实在是太滑了,我每走一步就要滑下半步,老黄跟在后面也差不多,绳子抖得很厉害。 这不是爬绳,却也差不了多少,我真的很讨厌要用到上肢力量的运动,明明在丽江的时候每天锻炼,这依然是我的短板。 我们进了茂密的树丛,神哥的绳子是从山上抛下的,绳子落的地方并不都好走,有时候还落在两棵挨得很近的树中间,我们不得不扶着树绕过去。 我又一次看到了草爬子和山蚂蟥,它们不知是从哪里钻出来的,眼看就要爬上树,我们加快了速度,我不想在攀爬的时候一手按在这些虫子上。 我们爬了大概有六七十米,坡度开始变缓,脚下的泥也不似下面那么湿,泥层变薄,我隐约能感觉到山岩的硬度。 虽然植被仍然茂盛,但路好走多了,我甚至不用再借助绳子,完全可以靠着自己向上。 我们沿着绳子一路爬了上去,我远远地看到神哥正坐在溪边的一块石头上,他看见我们,站了起来。 坡度越来越缓,到最后只是略微倾斜,我看到了溪水的源头,它是从半山腰的一个岩洞里流出的,岩洞很小,洞口只有两个巴掌大,水流很充沛,我难以想象它会在山下变成几十米宽的河。 我们站着的是最缓的地方,溪水流出的岩洞是在一个悬崖下方,我们如果要到山顶,就必须手脚并用地爬绳。 “在地下,就从这进?”老黄一指那个小小的岩洞。 神哥点头,开始用工兵铲去敲击岩石,我能看到洞口边被冲刷的岩石发白,带着一道道浅黄色条纹,明显是石灰岩。 这个狭小的洞口后肯定隐藏着一个溶洞,只是具体有多大不好说,喀斯特地貌就像我走过的火山地貌一样,山里纵横交错,地形只会更加复杂。 我和老黄也开始对付岩石,我们不能抱太大期望,说不定这个洞就是只有两个巴掌大,我们总不能把山挖穿,只能另寻入口。 洞口被常年冲刷已经很薄很脆,我们没费多少力气就把洞扩大了几倍,我看到随着水流,一块绣着花的布料一角被冲了出来,它大半还掩藏在洞里。 我和老黄一脸诧异,老黄矮下身,用工兵铲捅了一下,脸色很难看。 “好像是个人。” 我感觉自己脸皮都僵了,这么狭小的洞口边怎么会有人,有肯定也是死了的,这个人很可能是不小心掉进了某个天坑,死在里面,然后被错综复杂的水流冲到这里,卡在洞口。 我在一阵阵地反胃,我们还没进入地下就先迎来了尸体,实在是不吉利,再想想我们这几天喝的水,全都是流过这具尸体的。 “妈/的,真是晦气。” 老黄皱着眉头继续扩洞,尸体能被冲到这里,里面肯定是个不小的空间。 我们很快就把洞扩到了足以钻进去的地步,那具尸体随着水流呼啦一下窜了出来,它没有被水冲下,而是卡在山岩边。 洞口变大,原本湍急的水流变得平缓起来,我看着这具尸体,忍不住退了一步。 这是一具少数民族的女尸,身上的衣服样式独特,花色艳丽,但尸体不知被水冲了多久,已经严重腐烂,我看不清她的容貌。 这具尸体非常奇怪,她的眼皮已经烂掉,露出眼球,其中一个是正常的,但另一个眼球整个都是血红的,瞳仁也不是人的样子,反而像野兽一样,是一道窄窄的红黑色竖线,看起来就像成了精的妖怪。 我感觉全身发冷,如果单看这只眼睛,她根本就不像人,我见过那么多尸体,这是不会动的里面最可怕的一具。 她的眼睛太诡异了,我不想去看,偏偏完全被它吸引了目光,这只眼睛让人一看就觉得非常邪性,我不能想象她活着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世界上真的会有人长了这样的眼睛吗?我不由庆幸见到的是尸体,倘若是活人肯定恐怖数倍。 “好像是彝族的吧,可怜啊,还很小呢,没过十五,这里的水流那么强,她死了没多久。”老黄在旁边念叨。 “你怎么知道她没过十五?”我问道。 老黄见过的少数民族比我多得多,他能从衣饰里看出来,但尸体已经烂成这幅样子,肯定看不出年龄。 “她没戴耳坠啊,不对,也可能戴了,那玩意重,说不定早让水冲走了。”老黄喃喃道。 我看着这具尸体感觉非常心慌,不管她多大,肯定不是正常死亡的,这个洞里不知藏了什么,竟能让尸体变成这副模样。 这具尸体出现的地方也太怪了,如果是古尸倒容易解释,但它是个死了没多久的少女尸体,她怎么会跑到这种荒山野岭。 我还没进去就已经打了退堂鼓,这具尸体怎么看怎么诡异,还偏偏让我们撞见,我有点后悔,如果当初选择另一条路或许就不是这个样子了。 第76章 血的味道 我越盯着她看越难受,却又忍不住不去看,神哥在旁边倒是没什么表情,他似乎一点也不害怕这些怪力乱神的东西。 “进去吧。” 老黄探头往洞里看了一眼,拿出手电去照,我的目光还牢牢地停留在女尸脸上,我实在没法不去注意她的眼睛。 老黄率先钻了进去,我强忍住不适,跨过女尸就想跟上,却突然看到女尸的眼珠动了一下。 我一惊,抬脚就往后退,脚下岩石一绊,直接向后栽去。 神哥在旁边一把拉住了我,我晃了几下站稳身体,眼睛直直地盯着女尸。 “咋了?” 老黄弯着腰从洞里露出半个头,疑惑地看着我。 “她的眼睛会动!” 我叫了出来,我的确看到她眼珠动了,而且现在的样子和刚才明显不一样,她的竖瞳本是一条笔直的线,现在却明显弯到了一边,看起来非常诡异,像是在阴恻恻地笑。 尸体活了? 我拉着神哥的衣服,紧张得要命,神哥显然也发现了异样,他的眉头皱了起来。 “我去什么鬼……” 老黄也看到了,他飞快地从洞里钻了出来,站在我旁边,微微俯身去看。 我真佩服老黄的胆子,我现在半眯着眼,侧着身,一副躲避的姿态,他竟然还敢仔细去看,谁知道下一秒会发生什么。 她的眼睛又动了! 这一下我看得非常清楚,老黄和神哥也是,他俩在瞬间后退一步,举起了工兵铲。 女尸的眼睛开始剧烈地转动起来,就像是两个塞在眼眶里的悠悠球,我知道这个比喻很不恰当,但它真的转得非常快,竖瞳已经完全看不出了,如果她的眼球还连着视神经,那视神经肯定早已拧成了麻花。 “写轮眼啊!”难得老黄还能吐槽。 “你家写轮眼长这个样?!”我的心都快跳出来了。 然而只是几秒,她的眼球很快就慢慢停下,我看到她的眼球鼓了起来,那条竖瞳被挤到了一边,眼球里面有个红彤彤的东西凸起。 动的不是眼球,是这个奇怪的东西! 它似乎在奋力地往外钻,神哥却在这时突然伸脚踢了女尸一下,他的力气很大,随着“嘶拉”一声,女尸顺着水流被冲了出去,很快就消失在我们的视线里。 岩洞边的石棱上还挂着半块花布,水流变得畅通无阻,那块花布也在一瞬间被冲走,再也看不到踪影。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我几乎没反应过来,神哥的身手非常利落,他似乎觉得我们为了一具不相干的尸体浪费时间很不值得。 他从老黄手里拿过手电,弯腰就钻进了洞里,我被老黄拍了一下才从刚刚的情境里回过神来,也弯腰钻了进去。 我心里怪怪的,我知道那肯定不是什么好东西,但在最后一刻却没看到,就像缺了点什么。 神哥表现得也太淡定了,我没想到事情还有这种解决方法,那个东西很恐怖,那就踢走就好了。 我又想起以前看到的一个故事,如果有天早上醒来发现家里的水龙头流出的不是水,而是血,那该怎么办。 如果是我肯定大惊失色,用各种方法搞个明白,然而总有一部分人与众不同,他们会选择把水龙头关上。 我不知为什么会想起这个,我现在的心情很复杂,刚进洞就遇上这种邪门的事情,难免给心里留下阴影。 这个洞比我想象的要大,岩壁很不规则,完全是天然形成,里面非常潮湿,有水流不断从洞顶滴落的声音。 我以为这里面会很凉快,其实非常闷热,还有一种缺氧感,我抬头看去,岩洞的左边有水流流过,水很清,将左半边岩壁冲刷得非常光滑,白色和黄色的岩石呈现出水流般的交错,看起来很漂亮。 我忍不住伸手摸了一下,水流冰凉,滑过我的指尖很舒爽,但岩壁却很粗糙,和它看起来的光滑一点也不搭。 我的老家沂水也是明显的喀斯特地貌,我曾经去玩过,里面暗河交错,开发出来的只是很小的一部分。 这里肯定比家乡的溶洞要大,这片无比广袤的山地下面可能全都是空的,这里的地形比巴青的火山口要复杂万倍,如果没有神哥这个人形寻玉机,我们可能这辈子都找不到它。 脚下是溪水,它肯定是地下暗河的一部分,水很浅,堪堪没过脚背,洞底很不规则,裸/露的岩石和水流交错,非常难走。 没被开发过的溶洞不是探险的好地方,迷路和缺氧是一方面,水系复杂是另一方面。 我有点后悔,我们没想到要进入的是这样的地方,这里面很可能有水极深的地方,我们应该带上潜水设备的。 这里洞穴复杂,如果可以游泳倒还好,只怕有些地段需要憋气下潜,就凭我的憋气本领,游个几十米都困难。 我们跟着神哥向洞深处前行,我们很快就拐了个弯,洞里空间很大,漆黑沉闷,我又拿出了一把手电。 脚下的水流很清,我最怕的就是水里突然钻出什么,但现在看来一切正常,我举起手电看向洞顶,只见洞顶全是密密麻麻的钟乳石,有的石笋很长,已经与洞底连成一片,我们前行的路并不是畅通无阻。 但这种地貌真的非常漂亮,我感觉自己像是在旅游一样,那些景区和这里完全没法比,这才是真正的溶洞,复杂奇诡,浑然天成。 如果洞里装上彩灯真不知有多美,我感觉自己的心思都不在玉上了,水流的常年冲刷构成了大自然的奇迹,这些石笋形态各异,或粗或细,构成了一个奇妙的地下世界。 我们穿行在石笋中,时不时就被刮住,这里静了,好像与世隔绝一样,脚下很难走,我不得不时时看着,很多石笋都生出棱角和尖刺,碰到很容易受伤。 头顶也是一样,这些石笋很尖很硬,扎一下绝不好受,我们就像是行走在一个四面八方都是利刃的洞里,必须时刻小心。 我们经过的地方有很多岔路,那些洞穴有的很窄根本没法走人,有的比我们现在走的这条还要宽阔,洞顶也是各有千秋,我们走过了好几处有露天洞口的地方,但这些洞口都很狭窄,有的只能看到一点点光,有的则是歪在洞顶一侧。 这些露天的洞口增加了我的信心,我们回去的时候不必原路返回,只要有洞口钻出去就好,走在外面总比在漆黑的溶洞里让人安心。 我们已经进入洞穴深处,拐了很多弯,神哥走得很快,他似乎很急。 他突然在一个岔路口停下了,我一个不防差点撞到他身上,我能感受到那个小洞口里吹进来的凉风,它肯定通向洞外。 神哥转头看着那个窄窄的洞口,眼睛一眨不眨,洞里黑幽幽的,我举起手电去照,只能看到一片石笋,那个洞里似乎很复杂,一点也不适合行走。 “我闻到了。”他突然开口,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 “什么?”我问道。 他没再说话,我转头看他,他的表情非常冷,眼里是明显的恨意和杀意,我看到他的喉头在滚动,拳头都紧紧地握了起来。 “你闻到了什么?” 我不由自主地伸手拉住了他,他的表情非常吓人,就像在雪山下面的时候,我心里很慌,我感觉他似乎又要发疯,又要把我抛下。 但他没有,他重重地呼了口气,像在叹息,他看着我,眼里的警惕丝毫不减。 “血的味道。” 他快速而低声地说了一句,我感觉疑惑又害怕:“什么血?有人掉进来了?” 他又不说了,只是跨过几根石笋,向那个狭窄的洞穴行去。 我完全摸不着头脑,他的样子比在雪山下可怕得多,那时候他提起那个人只是有忌惮和厌恶,杀意也有,但不重,而他现在完全是一副不杀人不罢休的模样。 “玉在这里?”我问道。 他已经挤进了洞里,模糊地应了一声,似乎也不确定。 我们除了跟着他别无办法,老黄难得的安静,我转头看他,只见他眼里全是怀疑。 我也挤了进去,洞很狭窄,我挤断了几根细细的石笋,这里面根本没法行走,我们只能在石头缝里挤来挤去,脚下也不是路,细小的石笋非常尖利,踩上去能把胶鞋戳个窟窿。 我们几乎是走在较平滑的石笋上,像走梅花桩一样跳来跳去,但我肯定世界上绝不会有这么难走的梅花桩。 石笋硌得脚底很疼,我脚下的血泡肯定被挤破了好几个,总归血和汗水混在一起我也感觉不出,我早就吃了药,应该不会感染。 好在这段路不长,洞穴渐渐开阔,我们也有了比较平缓的落脚点,这个洞穴下没有水流过,但头顶的石笋不断有水滴下来,好几次落到了我的头顶。 我们又走了一段,这段路很长,坡度也一直向下,其中有几处难走的地方也都磨了过去,我们又拐过了一个弯,我突然闻到一股淡淡的腐臭味。 第77章 噩梦重临 这一定是尸臭,我从前没接触过尸体,听说尸臭很不理解,一直以为那就是肉烂掉的腐臭,但当真正闻过,就能感觉到里面混杂着的死人味道。 我没法说出那究竟是一种什么味道,但它就是与寻常的腐臭不同,闻的次数多了,我第一时间就能反应过来。 这个味道太难闻了,我忍不住抬手捂住了鼻子,我不知道神哥说的血的味道是不是这个,但我真的感觉不出有血味,这个人如果死了,也应该死了很久。 这么大的臭味或许不止是一个人,我的心又提了起来,这个洞太危险了,不知这个人又是因什么而死。 老黄也拿出了手电,三把手电将洞穴照得非常明亮,我的脚步变得小心翼翼,那具尸体就在前方,闷热的微风正不断地将尸臭送来。 我们又向前走了一段,却没发现尸体,洞穴变得越来越开阔,我们随着水流一路走向地下,但那味道非常重,离我们已经不远了。 然而什么都没有,我们又走了几十米,眼前瞬间空旷起来,我们正站在一个上百平米的岩洞边,洞底积满了水,大概半米多深,但水很清,里面没有尸体。 这个岩洞的四周全是出口,但没有一个适合人前行,细细的石笋石柱像栅栏一样把洞围了起来,要想走过去只能把石笋敲断。 这里的遮掩和障碍太多了,我能闻到那股臭味就在身边,却找不到。 “咔。” 一声脆响突然出现,我们三人不约而同地后退一步,三道光束齐齐射向声音的来源,我看到在洞穴的左前方,密集的石笋后面,出现了一个清晰的人影。 声音是他发出的,他也明显在动,姿势不似常人,随着他的动作,一股浓烈的尸臭味扑鼻而来。 活人不可能有这么重的尸臭味,除非他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我的心跳得非常快,我还是闻不到血味,或许是尸臭太浓烈已经把血隐藏,但能活动的肯定是人,看他的动作应该是受伤了。 “谁?”老黄叫了一声。 那人没有回应,他原本慢吞吞的动作突然加快,“咔咔”几声就撞断了几根小石柱,他猛地跳进了水里,溅起一大片水花。 我抬起手电就去照他的脸,手电却在瞬间脱手,掉在地上发出一声巨响,我怔在原地,满脑子都是“嗡嗡”的声音,我感觉自己的思维都破碎了,眼前是一张我无比熟悉的脸。 这是我内心深处最深的梦魇,我以为它已经离我远去,万万没想到我还会有再看见的一天,那张被血糊住,扭曲被挤扁的脸,我一生一世都无法忘记,这竟然是老马! 我的肺憋胀得很疼,我连呼吸都忘记了,我怔怔地看着他,逃跑都不会了,这一定是梦,眼前的一定是幻觉! “我/艹!” 老黄的叫声非常大,像响雷一样把我惊醒,我眼角的余光看到他竟然在发抖,手电光在洞里变得模糊不清。 我的身体动了,转身就向后逃去,我的脚非常软,跨出两步就摔倒在地,我以为那一晚的噩梦已经离自己远去,没想到它又重现眼前。 老马是真的活了,他在追我,从山东追到了贵州,如果我们没有来这里,他也会一直追到丽江! 冰凉的水刺激着我的神经,我转过头去,看着那张恐怖的脸死死地盯着我,我的膝盖摔得很疼,这不是梦,这是现实! 我以为时间已经过了很久,其实只在一瞬间,神哥一转身体迅速把我拉了起来,老黄正一脸狠厉,举着工兵铲对着老马! “你又不是大泽害死的,阴魂不散地跟着我们干什么!” 我从未见过老黄如此狠的样子,他的目光就像是要把老马剁碎,他肯定很怕,非常怕,这是我的噩梦,也是他的噩梦,但他身体里的那股狠劲已经全被老马激发出来。 他完全是一副鱼死网破的状态,老黄向来不喜欢逃避,面对老马是第一次,他以为躲过了就好,但他又来了,老黄这一次肯定不会罢休。 我没法像他那样战斗,我的手筋似乎被挑断了一般,根本拿不起工兵铲,直到现在我才发现,我和老黄的差距不是一星半点。 神哥和老黄并排站在一起,我站在他俩身后,我们现在就像个倒三角一样,我的呼吸都是迟滞的,我看着老马的脸,心就像被抓起来打了个结。 老马动了,带起一阵浓烈的尸臭,他已经死了近一年了,腐烂程度却和我想象中的大不相同,他似乎还是一年前的样子,他的脸还是扁的,五官依旧凹陷,好像撞在车窗上的那一瞬永远地停留在他身上。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会这样,他没有血咒,他不是变成了怪物,他只是单纯地活了。 我不由得想起了仁增喇嘛,死去的阿旺不肯接受超度,一定要把玉送到仁增手上,老马也是这样吗?他有话没跟我说,他有东西没给我,所以才死不瞑目一直追赶我吗? “老马,你到底要告诉我什么?!” 我嘶吼着,声音非常沙哑,我不相信他会无缘无故地跟着我,近一年了,他一直在追我,如果他是含冤而死,谁敢说世上没有鬼?! 我的身体抖个不停,大吼一声并没有让我不再畏惧,我感觉他下一秒就会扑过来,像那晚猛地扑到车窗上一样。 他果然动了,他拖着脚向我们走了几步,却又停了,我还是没法举起工兵铲,老黄举了起来,铲刃正对着老马的脸。 神哥的手一点都没抖,他非常淡然地举着手电,他应该是严肃的,但他似乎不觉得一具活尸能带来多重的后果。 他死死地盯着我,浑浊的眼球似乎还会转动,他的目标果然是我。 他又一次动了,我感觉他下一秒就会猛地扑来,就像那晚扑到车窗上一样,但他只是在慢悠悠地挪动,一点点走到了洞穴中央。 这种等待的感觉很糟糕,他如果在瞬间扑来我还没有这么惧怕,他就像是把我当成了玩具,想要看到我惊恐的模样。 然而他停了,直直地立在洞穴中央,我看到他的嘴又在张开,张得越来越大,他的下颌骨一定断了,黏连着的肌肉也都腐烂,才能把嘴张到那种不可思议的角度。 他果然是要吐出什么,就像当初一样,我已经抱着不死不休的心态了,他一定有秘密想告诉我,秘密就在他嘴里。 我一直盯着他,眼睛一次都没眨,我的眼球非常干涩,似乎闭起来都困难。 他的嘴张到了不能再张的角度,我看到他喉头动了,和上次一模一样,但是这次我没法躲,我一定要把它了结。 有什么东西从他嘴里探了出来,尖尖的脑袋,米粒般的眼睛在手电光下散发着诡异的光,只在一瞬间它就猛地向我扑来,在空中留下一道残影。 我下意识地后退,脚下一绊坐倒在地,这一瞬间,我看到神哥伸手了,他的速度是那样快,但这个东西更快,神哥竟然抓了个空,他脸上瞬间露出了诧异和担忧的神情。 神哥的速度我非常清楚,曾经他也是这样抓应声虫的,那个虫子的速度是如此快,他一把就能抓住,现在却失手了。 它越过神哥,一头撞在老黄的铲刃边,我以为它会被拍飞出去,但事实大相径庭,我只听到一声脆响,老黄的工兵铲脱手飞出,呼啸着滑过我头顶的黑暗。 这个东西毫发无伤,它的速度丝毫不减,直接就扑向了我,我眼睁睁地看着它扑来,以为自己要被刺个对穿,但它的速度却在瞬间放缓,“啪嗒”一声落到了我的衣襟上。 “啊!” 我后知后觉地叫了出来,这是个黑乎乎的东西,拖着长尾巴,它散发出极重的尸臭味,熏得我头晕。 “噗通!” 老马的尸体像是瞬间断了骨头,软软地倒在了水里,溅起巨大的水花,他的尸体晃动着,一点点安静下来,浮在了水面上。 我的表情一定是呆滞的,老马早就死了,他也没活过来,是这个东西在操纵他的尸体。 我又想起了那滩被他吐出的内脏碎块,是这个东西,它把老马的身体搅得烂碎,是它杀死了老马。 这是我似曾相识的东西,我看着它非常震惊,老黄甩着手捡起我的工兵铲,抬手就想给它来一下。 “别!” 我大叫道,这个小东西在一瞬间挺起脑袋,对准了老黄,老黄如果动一下,它肯定会直接攻击,这可是连神哥都抓不住的东西,它能在一瞬间把老黄的脑袋贯穿。 是甲,这一定是甲,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此刻的心情,我见过它,它属于阿川,它为什么会杀死老马,还操纵着他的尸体来找我。 我的思绪是混乱的,它只听阿川的,难道是阿川让它杀死了老马? 不对,这不对劲,阿川如果想杀老马,早在泰兴就能动手,而且他也不会让甲一直待在老马身体里,更不要说来找我。 第78章 另一只甲 这是甲,但不是阿川那只,我非常吃惊,我以为这种东西世界上只有一个,但它又出现了。 老黄没动,神哥也没动,洞里处于一种诡异的紧张又茫然的气氛中,他俩都在看我,眼里全是疑问。 “那个……你太脏了,去洗洗?” 我感觉自己像个傻/叉,竟然小心翼翼地对着这个小东西说话,但它实在是太臭了,全身都沾满了粘稠的血和体液的混合物。 意想不到的情景出现了,它竟然真的跳了下去,飞快地爬到水里打滚,我看到一丝丝的血色从它身上剥离下来,它慢慢地露出了原本的土灰色,细密的鳞片在手电光下闪闪发光。 神哥和老黄看了它一眼就齐齐转过头来,他们想听我解释,但我同样什么都不知道。 我看着他们尴尬地笑,老黄曾经听我讲过,皱着眉头问我:“这是你说过的那个什么东西?” 我点头:“是,甲,它肯定不是阿川的,我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它听你的啊……” 老黄的声音很没底气,我们现在都处于茫然之中,刚刚才经历了一番恐惧,事情就这样突然平息,让人一时难以适应。 甲爬了回来,它看起来非常乖巧,像阿川的那只一样,爬上来蜷缩在我手腕上,它的身体很凉,我非常紧张,手一直都在抖。 我已经很久不戴手表了,手腕上突然多了个东西让我很难受,而且它是那么危险,我真怕它下一秒就钻进我身体里,把我的五脏六腑搅碎。 我抬手摸了摸它,它蜷得更紧了,老黄颤巍巍地伸出手也想摸摸,它却猛地把尖脑袋抬了起来,吓得老黄立马把手缩了回去。 “妈/的,什么鬼玩意?许你碰不许我碰。”老黄看起来很郁闷。 我苦笑着摇头,感觉自己的手都僵了,我才是最怕的那个,从前的记忆又像洪水般涌来,那些早已不清晰的场景又一次掠过我眼前。 这只甲像是一直都在我家,老马莫名其妙地回去才会遭到攻击,它应该是在保护我家的,家里除了我只有父亲,难道它是父亲的吗? 这个可能性很大,父亲是认识阿川的,我不知道他到底经历了什么,但阿川有一只甲,父亲可能也有,只是他过世了,甲没了主人,所以才来找我。 也只有这种解释说得通,但我不明白它是凭什么找到的我,它如果是把父亲当作主人,那我又算什么?它明白我们是父子吗? 我的脑海被乱七八糟的念头填满,我心里很乱,这些线头是没法理清的,我想再多都是猜测。 我突然觉得怪怪的,如果那晚我们没有逃走,是不是未来的走向就会有哪里不一样?可惜事情已成定局,我想什么都没用了。 我挪动着身体站了起来,一直坐在冰凉的水里,我的腿脚都没了知觉,老黄和神哥也都靠到了旁边的石壁上,我转头看了一眼老马的浮尸,感觉很不可思议。 我们最害怕的那根刺拔出来了,我心里却没有一丝轻松的感觉,能力越大,责任越大,我不知道这个小东西给我带来的是福是祸。 我的想法很简单,就是和神哥老黄一起去解开血咒,但现在突然多了一只甲,我肯定会被卷入另一场较量,那些蠢蠢欲动的势力原本离我很远,现在却突然拉近,狂风骤雨似乎就在我眼前。 我不能想象它带来的后果,更不能想象父亲曾经经历了什么,他和那些隐藏在暗处的家伙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但我对此一概不知。 我感觉手腕上像缠了个,我现在很混乱,这个叫做甲的生物有着比我想象中多得多的能力,我以为它只是身体坚硬速度快而已,没想到它还能操纵尸体,还能感觉到我。 我从沂水逃到了丽江,那么远的距离,它究竟是怎么感觉到的?我没法想象,它竟然能越过大半个中国来找我,老马的尸体是如此狰狞,它又是怎么走来的?难道就不会有人发现吗? 这一切都变成了谜,我安静了一会,才感觉到洞里的尸臭味极其浓烈,比一开始闻到的浓烈数倍,我抬头看去,老马的尸体仍旧浮在水面,但他的肌肉像棉絮一样开始脱落,他早就该腐烂到只剩头发和骨架了,甲却给予了他完整的身体。 这一幕非常怪异,本该在自然条件下慢慢发生的腐烂就像按了快进键,我看到他的皮肤连结着肌肉像溶解一般簌簌落下,在水里飘散开来,他的骨头开始显现,浓重的腐臭味已经超出了我的忍受能力,我抬起手紧紧地捂住鼻子。 老黄也一样,神哥却没动,他的目光不在老马,也不在我身上,而是看向洞穴深处,看向那些被无数石笋遮挡住了的路。 这里的环境已经不适合休息了,看着那具迅速腐烂的尸体没人吃得下东西,但刚刚的一番惊吓让我没法行走,老黄到现在也还是一副惊魂未定的样子。 我靠着洞壁,愣愣地看着老马出神,我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老马是私自去我家的,不是我害死的他,但害死他的东西现在就在我手上,似乎还把我当成了主人。 我心里不免有负罪感,好像是我间接害死了他一样,我以为老马的尸体会带给我一些消息,结果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只甲。 我还是不知道他去我家的目的是什么,那可是我家,我无比熟悉的地方,我在那里住了二十多年,竟然不知道家里藏着什么。 父亲死的时候我没有看到甲,我回家的时间比村里人都晚,我不知道那时候甲藏在哪里,它为什么没有袭击村民。 我应该再回去一趟的,现在老马的事情已经解决,我也可以回去了,如果这次能顺利地拿到玉,我就回家,把家里彻底地翻一遍。 “你说的血味就是他?”老黄突然问道。 神哥摇头,他的脸色还是那么难看,目光一直投向洞穴深处,我有些愕然,我以为他说的血的味道就是老马,没想到另有其人。 老马能进入这个洞,在他经过的路上一定有出口,这对我们来说是个好消息,我已经受够了雪山下漆黑一片的恐惧,这里的洞穴虽然复杂千百倍,但出口很多。 “走吧。”神哥开口。 他似乎很急,他已经完全被他口中的血的味道吸引了目光,我不知道他究竟是怎么闻出来的,现在的尸臭味是那么重。 我活动着身体感觉好了一点,从老黄手中拿过了工兵铲,甲一动不动,好像死了一样,但我更不敢动,我不知道它到底把我当成了什么,它很可能突然袭击我。 老黄去捡他的工兵铲,我听到他在身后低声咒骂,他拿过工兵铲,举到我面前。 “看看你家那小玩意干的好事。” 我看到工兵铲的铲刃已经撕裂了一个口子,那附近的铲刃卷了边,甲撞到了工兵铲上,但它的身体比钛钢还硬,如果那一下撞的是铲头中心,很可能直接把铲头洞穿。 这可是钛钢,我不敢想象甲究竟有多大的威力,阿川的甲杀死子煞的时候我只感觉到了它的速度,那只子煞的身体肯定非常坚硬,只可惜我没那胆子确认。 这真的是一件杀器,我一直以为神哥能做到他想做的任何事,但他却抓不住甲,我突然的心里又有了底,如果这只甲真的认我为主,那我岂不是连神哥都能牵制? 我莫名地兴奋起来,好像又回到了小时候那种可以随心所欲中二的年代,那时候做的一些事现在想来难免羞耻。 “赶紧走吧,臭死了。”老黄在旁边抱怨。 前边的石笋很密集,但老马走过的地方我们肯定过得去,我们走进了水里,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有老马的尸体,我感觉水里有股瘆人的凉意。 我们是真的走在尸水里,那些絮状的肌肉纤维随着我们的脚步在水里上下翻滚,我感觉很恶心,努力憋着不想去看。 但我忍不住,我感觉很悲哀,曾经那个和我谈笑风生的人就这样死了,连尸体都烂成一团一团,如果是以前的我肯定会把他带出去安葬在他师父旁边,现在我却有心无力了。 我感觉自己变得冷漠,变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我从前所坚持的东西在一点点离我远去,我不知道未来会变成什么样子,我很怕自己变成曾经最讨厌的模样,但这似乎是个定律,所有人都没法逃避。 神哥的目标一直都很明确,我不知道他现在要找的还是不是玉,他走进了老马曾走过的地方,那里的石笋被撞得七零八落,但要前行依旧是举步维艰。 这些断掉的石笋发出很重的尸臭,上面还黏连着一些污黑的不明液体,我想要躲却还是蹭上很多,这里的路实在太难走了,我不可能碰不到它们。 这段布满石笋的路并不长,我们很快就走了出去,前面的洞穴变得狭窄,我们一直都行走在水里。 第79章 负伤 洞里仍有浓重的尸臭,这里一定是老马曾走过的地方,我们走的一直是下坡路,这个狭窄的洞虽然地面相对平缓,却还是比外面难走。 我不知道我们已经走到了哪里,我们走了那么远,很可能早就穿过了那座山... 第80章 下咒人 “对不起。”他愣愣地开口,声音很低。 又是对不起,我感觉自己快要气炸了,我深吸口气:“你去干什么了?” “探路。”他回答得很快。 “探路连手电都不拿?探路还能受伤?” 我实在忍不了了,他就算要骗我也该找个好点的理由,总是用这种借口搪塞是觉得我傻么? 他闭上嘴不肯说了,洞里一片寂静,他手臂上的血顺着指尖一滴一滴地落进水里,就像是不断流逝的时间,听来让人心慌。 我也说不下去了,我说再多他都可以用沉默应对,我又想起老黄的话,我把他当朋友,他未必把我当朋友,我们现在搀扶着,距离是那么近,谁知道彼此心里都在想什么?夫妻还有同床异梦的呢。 他受的伤不轻,我不知道他走到了哪里,如果以这种速度一直流血,迟早会休克。 我们的脚步在变快,突然没了声音,老黄肯定很奇怪,洞穴深处远远传来他的呼喊:“大泽?” “在呢!”我应了一声。 我们很快就回到了休息的地方,老黄看到神哥受伤非常吃惊,但他没有问,只是对着我使眼色。 我无奈地笑了一下,取出医药包,神哥伤的是左手臂,伤口是一道细长的锋利划痕,看起来并不严重,但是很深,他那出血量肯定是伤到了大血管。 这种伤口必须先止血,我全无经验,只能交给老黄,好在他还在军队里待过,这种急救措施比我熟得多。 伤口一定非常疼,我看到神哥手臂上的肌肉在微微颤动,老黄包扎得很熟练,和我完全不同,他的手一点都没抖。 我别过眼不敢去看,我不觉得石笋会造成这样的伤,再锋利的石笋也不可能薄得像刀片。 神哥的衣袖也被划破了,布料碎裂的样子完全是利刃才能造成,他果然是在骗我。 老黄包扎好坐了回去,发出一声浅浅的叹息,神哥靠着石壁开始发呆,他眼里的情绪非常复杂。 “这是刀伤吧?别装听不见,你如果不说实话,我们就自己找路走,前面到底有什么?”老黄逼问道,声音很不友好。 他一副决绝的样子,如果神哥不说,他肯定会逼着我离开,到时候我就会陷入选择哪一方的难题,就我这样的性格,到最后只可能是选择单独行动或把自己劈成两半。 我看向神哥,心里满是期冀,总归我们前行是要遇到的,他就算说了也没什么。 他沉默了数秒,像是下了很大决心似的:“血的味道,隔多久我都记得。” “什么血?”我迅速追问。 “他们的血。” “他们是谁?”我已经糊涂了。 “我不知道,我只能闻到血的味道,”神哥抬手捂住了脸,他看起来很痛苦,“咒是他们下的。” “谁?!” 我一下子跳了起来,血咒的源头是在秦代,这里怎么会出来下咒人? 神哥分辨出了他们,他去找了他们,然后他受伤了,那一定是非常厉害的角色,神哥如果能把他们解决,肯定不会回来对我说这些。 在这个洞里还有人,而且是敌人,他们是什么目的,也是玉吗? 我脑袋里乱成一团,下咒人一定是敌人,他们要找玉定是为了不让我们得到,他们要把秘密埋葬,让我们这些守墓人变成真正的守墓人。 我一直担忧着的事变成了现实,原本找齐钥匙解开血咒就已经够困难了,现在还出现了那么强的敌人,我们还有希望吗? 我的呼吸变得迟滞,我陷入了极度担忧之中,我真后悔把两块玉都带来,如果遇上那些人,他们肯定会把它们抢走。 阵营划分得太清晰了,就算神哥有很多事情瞒着我,他也和我一样身中血咒,这是怎么都改变不了的事实,敌人就是敌人,朋友就是朋友。 我犹豫了一下,把两块玉拿出来递给他:“你拿着。” 老黄看到玉一脸惊诧,抬手就把我的手掰了回来:“赵长泽你搞什么?你怎么把玉带来了!” 我没法解释,我不能说怀疑他的伙计是个死人,我以为随身携带就安全了,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真正的敌人,以我的能力保护不了它们,交给神哥是最好的选择。 我沉默了,像神哥一样,我没想到自己也有解释不了的一天,老黄看着我的目光非常复杂,他眼里有难掩的失望和怀疑。 最后的最后,我也成了他的怀疑对象,血咒本就复杂,我从一开始就不应该去找他。 我感觉自己和老黄之间有了明显的裂痕,怀疑一旦产生就很难消除,我没想到会走到这一步,我不能解释,我解释了他也不会相信,他只会觉得我信任神哥超过信任他。 我又不想瞒他,我完全可以趁他不在的时候把玉交给神哥,但我想让他看见,他比我明白,真正的背叛都是无声无息的,就算我是个笨蛋,也不会那么傻。 老黄盯着我,后退几步一下子靠在了洞壁上,这一声非常响,他是真的站不住了,他根本就不明白我的用意,他是那么聪明的一个人,却还是没明白。 聪明人都有个缺陷,就是太聪明了,难免会以自己的主观为中心,他或许是明白了的,但他已经不愿相信我了。 我又把手伸了出去,这一次老黄没再阻拦,神哥能感觉到玉,他肯定早就知道我带着它们,但他一直没说,他该明白我的想法的,他肯定会拿过去保护它们。 出乎意料地,他没接,他把手放下看着我,眼里竟然也有怀疑。 我怔住了,他眼里的怀疑不明显,但我能感觉到那种无声的隔阂,我都肯把玉交给他了,他还有什么可怀疑的? “他们说,你和他们是一伙的。”神哥开口,他没犹豫,竟然直接就说出来了。 “放/屁!” 我大叫出来,这是赤/裸裸的污蔑,神哥看起来挺聪明的一个人,怎么会信这种谎言? 我气得发抖,我上前就拉住了他:“你都说了他们是下咒的,我可是想解开血咒,怎么可能和他们一伙!” 神哥没动,任由我拉着,我的表情肯定很狰狞,我现在处于不被信任的中心,这种所有人都离我远去的感觉很不好。 老黄和神哥一直都没交心,我以为自己能调和他们的关系,以为自己才是他们想要拉拢的那个,结果却和我想的完全相反,他们竟然没一个人相信我。 我们三人一同行动,却已经离心离德。 “你说的对,”神哥又开口了,“玉还是你自己拿着。” 我感觉心里有怒火在燃烧,他看起来是肯定了我,但他根本就没相信,我的感觉一向都不会错,他那冷淡的样子和以前不一样。 他怎么会相信那些家伙?我很不理解,我们是那么明显的敌对关系,他连我都不信,又怎么会相信敌人的挑拨,除非他有不得不信的理由。 我看了一眼老黄,他正抄手看着我们,脸上是一副看年度大戏的神情,他这种事不关己的样子让我很怕,他本来就是局外人。 “他们说,见到了你就明白了。”神哥又说了一句。 “什么意思?明白什么?”我真是冤枉,没人信我就算了,偏偏我还什么都不知道。 神哥摇头:“跟我走,去见他们。” 我现在是彻底的迷茫了,我明明是最不起眼的小角色,却被两方拿来当枪使,无论是神哥还是那拨人都知道得比我多,为什么被推到风口浪尖的就变成了我? 我很烦躁也很委屈,我以为老黄会来安慰我,但他只是默默地收拾行李,我心里很酸,拉住了他。 “老黄,我不是想骗你,我就是觉得玉放在客栈不安全,你也知道这里面有很多人……” 我的声音越来越小,我说不下去了,我说的是实话,但隐瞒了重要的部分。 “带了就带了,我信你。” 老黄说的很平静,我却更加难受,我发现我谁都看不透了,我竟然听不出他话里的真假,他平时都是大大咧咧的模样,当他真正想隐藏的时候,我根本就什么都看不出。 “傻样,这是什么表情,说信你就是信你。”老黄笑了,抬手揉我的头发。 我感觉很别扭,他刚刚明明怀疑了的,现在又说信我,到底哪个才是真的老黄? 神哥已经背起了行李,他转头看我们:“把虫药抹上。” 我没问原因,拿出虫药就开始抹,老黄坐在我旁边,一边涂抹一边开口:“大泽,你不知道,你撒谎的时候眼睛总是向左下角撇。” 我心里一惊,第一反应就是去想刚刚说话的时候眼睛是不是撇了左下角,但我毫无印象,我开始安慰自己,我刚刚虽然有隐瞒,但说的是实话,应该不会。 我不知道老黄为什么要说这个,他是在提醒我他发现我撒谎了吗?他对我是那么熟悉,我这个不起眼的小动作他肯定早就看在眼里,这么多年了,我的习惯不会改变,他还是能一眼看出来。 第81章 尸坑 我的脸都不是自己的了,我感觉我做出的每一个表情都很奇怪,就像是一个长了长胡子的人,当他纠结睡觉的时候是把胡子放在被子里还是被子外,那他肯定失眠,他肯定记不起自己平时是怎么睡的。 就像呼吸一样,当你刻意地想要感受呼吸,反而怎么都不顺畅了。 我又看了一眼老黄,他神色平静,我还是不舒服,老黄不该是这样的。 我们抹上虫药背起行李,神哥还是走在前面,这段路我已经走过了,现在没有一点猎奇的心情。 我不知道那些下咒人为什么要说我和他们是一伙的,我们根本就是在走向危险,能伤了神哥的人,要想杀我就像杀鸡一样容易。 神哥不信我,却还是让我拿着玉,他是要把我当挡箭牌吗?我知道自己站在正义的一方,但他不知道,他怎么就那么放心。 我身上到底有什么值得他怀疑?我百思不得其解,就算他不知道我从前的经历,他也该知道我的目的。 我的心思完全不在走路上,被石笋挂住了好几次,最后一次更是一头撞上,身后的老黄没防备也直接撞上了我。 他终于忍不住了:“你丫心不在焉的想送死?” 他的声音像平时一样,我反而有点高兴,我没回答,集中精力开始前行,狭窄的洞穴渐渐变得开阔,我们走过了很多岔路,路是那么长,我感觉自己很可能都不在贵州境内了。 我感觉走了有四五小时,还是没看到那些下咒人,倒是脚下的水流变得越来越急,越来越深,已经淹到小腿的一半了。 这里的石笋和石柱明显有了变化,它们的数量在变少,也在变细,我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我转头仔细去看洞壁和洞顶,它们常年被水流浸润看不出什么痕迹,这个洞穴的年代非常久远,我感觉它以前肯定有人走过,这里不是天然的样子,它被修整开凿过。 只是这些痕迹早已在水流的侵蚀下消失,凭着石笋的变化我能感觉得出,但也不敢确定。 神哥的脚步在放慢,老黄很不耐烦:“那些人到底在哪?” “快了,休息一下吧。”神哥的声音有了些微的变化,他也不知带我们前去是福是祸。 我们找了个水流较缓的地方休息,洞边的石笋很尖利,我们没法坐下,只能靠着洞壁站一会,我的脚底又疼又痒,不断变换着姿势。 我们随便吃了点,我根本吃不下,一想到接下来可能发生的冲突就惴惴不安,这一路我设想了无数种场景,心里沉重得好似一座大山压在身上。 脚下的水流变得越来越深,直到淹没整个小腿,水速也在变快,我走得很吃力。 登山靴已经不能挡住水了,我脚下的血汗被水一冲倒凉滋滋的很舒服,只是鞋里灌满了水,抬脚都费劲。 我听到一阵古怪的“隆隆”声,似乎离我们很远,这里是暗无天日的地下,外面很可能又下雨了。 我越发担忧起来,如果下雨就会水涨,我们现在的路已经很难走了,但愿雨快些停。 “隆隆”的声音越来越大,脚下的水流冲得我难以站住,水汽非常重,空气中弥漫了一层水雾,眼前的一切都变得微微失真。 闷热的空气变得清新起来,附近肯定有一个露天的出口,我们又拐了几个弯,我的眼前瞬间变得无比明亮,我习惯了黑暗,突然看到这么亮的光不自觉地眯起了眼睛。 前面是一个出口,只是我们站着的角度有些偏,我只能看到一道亮光,“隆隆”的声音变得很响,脚下的水流很混乱,卷起无数的小漩涡,我明白了,前面是一个瀑布。 水流的冲击力变得很大,脚下的岩石被水打磨得非常光滑,我们只能互相拉着衣服才不会被冲倒。 我们艰难地走了出去,眼前豁然开朗,外面是一个很大的天坑,直径足有十几米,有几十米那么深,我们正站在坑底。 一道极宽的瀑布几乎占据了半边洞壁,迅猛的水流自天而降,像一片银色的匹练,水流冲击着岩石发出雷鸣般的巨响,溅起的水雾在瞬间就把我们打湿。 我们又走了几步,整个天坑都暴露眼前,我吓了一跳,只见天坑底部,瀑布的另一面没有水流过的地方,全是密密麻麻的尸体。 瀑布的长年冲击将下方的岩石冲出了极深的沟壑,水流很快,它沿着洞边转了个弧形,冲向了地势更低的我们,没有瀑布的那边却是干的,如果没有那些尸体我倒很乐意去站一站。 “全是年轻的女人。”神哥开口。 不仅是年轻的女人,还全是少数民族,我不知道这里死了多少人,她们的尸体层层叠叠地堆在这里,最厚的地方足有一米,尸体非常混乱,我看到她们的骨头有明显的变形,应该是从天坑上面随意丢下来的。 尸体散发出难闻的味道,最上面的很新,衣饰都还很鲜艳,最下面的已经变成了白骨,它们有一部分浸在水里,已经变得发黄,和下面的岩石连结在一起,像刚发掘出的化石一样,成为了洞穴的一部分。 奇怪的是,明明有这么多尸体却没有蝇虫的影子,密密麻麻的尸体看得我全身发麻,我尽量不去看,老黄却凑了上去。 “大泽,你看她们的眼。”老黄叫了一声。 我靠近几步,微微侧身去看,一眼就看到离我最近的那具女尸正睁着眼,她的一个眼球是血红的,一道深红的竖瞳如鬼似魅。 和我们在洞口看到的女尸一模一样! 我吃了一惊,抬脚就往后退,那具女尸定是从这里被冲走的,只是洞里错综复杂,我不知道她究竟辗转了多少地方,才卡在了那里。 这到底是什么地方! 看到了天空和瀑布,我原本的心情是愉悦的,现在又看到这么多诡异的尸体,不安感立刻袭来,我强忍着畏惧又凑了上去,仔细看了几眼,那几具腐烂不算太重的女尸都是这个样子。 女尸的眼睛里有东西,只是被神哥踢走我没看到真相,现在这里有如此多的尸体,我总该知道那是什么了。 但我又打了退堂鼓,那一定不是什么好东西,如果和玉无关,我就不该去管。 我心里很难受,这么多尸体,天知道这里面究竟死了多少人,又有多少人已经被水冲走。 这肯定不正常,这里根本就没人居住,为什么这些少女会集体死在这里,看她们的样子,似乎从很久以前就有了,最新的尸体则不过数周。 她们不可能前赴后继地跑来自杀,看她们眼球的样子肯定死得不正常,我默默地退了回来不敢再看,我很怕那奇怪的东西再从她们眼里钻出来。 老黄倒是很好奇,嘴里不断念叨着“可惜”,我上前几步把他拉了回来,能不管的事我一点都不想管。 “黑彝的草鬼婆下的蛊,靠太近了说不定会钻你身上哦。” 一道张扬又轻浮的声音传入耳朵,音调很高,我一扭头,就看到对面的瀑布后钻出来一个穿着黑色紧身衣的男人,他正看着我笑,嘴角弯起来看起来很贱。 我吃了一惊连忙后退,这个男人高而瘦,很年轻,勉强称得上帅,但我不认识他,我只是觉得他的声音有点熟悉。 他看我后退似乎很失望,但脸上笑意不减:“这就把我忘了?没心没肺的,亏我还救了你好几次呢。” 我怔住了,呆呆地看着他的脸,我想起来了,难怪这声音是如此熟悉,这么明显的特征我竟然没反应过来。 “阿,阿川?”我试探着开口,声音晦涩。 “总算想起来了,很高兴你还活着,小、菜、鸟。” 他的声音非常贱,我却连反驳的念头都没有,我整个人都是懵的,我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他。 我飞快地转头看了神哥一眼,他表情很冷,眼里满是敌意,好像随时都会扑上去把阿川撕碎。 我大脑里一片空白,难道神哥说的下咒人是他? 我千想万想都想不到会是阿川,他明明是帮了我,他把玉给了我,他认识我父亲,他怎么可能是下咒人! 我的脊背发冷,我完全猜不透这里面有什么曲折,难道说父亲一直被他蒙在鼓里,他不知道他才是罪魁祸首? 但他是真的帮了我,下咒人怎么会帮我? 一股怒火瞬间席卷了脑海,我看着他张扬的笑脸脱口而出:“你告诉神哥我和你一伙?放/屁!我什么时候和你一伙了,你一直都在骗我!” “哎哟,刚见面火气就这么大?我救了你,怎么就不是一伙了?而且……”他笑了,抬起手腕。 我总算明白神哥为什么会怀疑我了,我看了一眼阿川的手腕,他的甲静静地伏在那里,和我的那只一样。 这是最有力的证据,难怪神哥会相信他,我心中苦涩,我洗不清了,就凭我刚刚和阿川说的几句话,就足以被贴上同流合污的标签。 第82章 和解 我慌忙转头去看神哥:“我根本就不知道他是谁!他上次易容了,他装成了老马,他一直都在骗我!” 神哥没说话,他死死地盯着阿川,我突然很慌,这其中一定隐藏了什么,我还是不能相信阿川是敌人,但神哥一定和他动过手,他们很可能再次打起来。 老黄在旁边静静地看着,我看不出他在想什么,我对着老黄拼命使眼色,他却露出一副无能为力的神情,我感觉自己是真傻,老黄哪里知道这其中的弯弯绕绕,他和血咒一点关系都没有。 阿川看着手足无措的我就像是看马戏团里的猴子,脸上的表情非常耐人寻味。 “那个人呢。”神哥突然开口,声音很冷。 “还想打?说好了和平解决,大泽都来了啊,武力解决下下策有没有?有什么话好好说嘛……” “闭嘴!” 一道清冷的声音从瀑布后传来,阿川立时闭了嘴,露出无奈的神情。 瀑布后窜出一道俏丽的身影,是小七,她手里拿着一把剑,还是那副样子,利落的短发,能冻死人的眼神,她看向神哥的目光非常复杂,没有恨意和敌意,倒像是有说不出的苦衷。 小七的左侧脖颈一直到胸口上方有数道血肉模糊的伤口,像是被野兽的利爪划过,伤口看起来比神哥的严重得多,她的衣衫被划烂,裸露出大片肌肤,凄惨的伤口在雪白的皮肤上非常刺眼。 是神哥的拳刺伤的,他还真是毫不怜香惜玉,如果是我肯定下不去手。 气氛顿时变得剑拔弩张,看这两人的样子,谁敢动一下,下一秒肯定就是一场大战爆发。 这其中一定有误会! 如果阿川他们想让我死,我早就死在泰兴了,我赶紧拉住神哥:“神哥你先冷静点,这里面肯定有问题,商量不好再打也来得及。” 神哥的神情有些松动,他转头看我,一副不知该信不信我的模样,我感觉自己的舌头都打了结,我真不知道该说什么,什么见了我就知道了,我明明什么都不知道,怎么劝他们? 我设想了无数种情况,最多的情况就是发生火拼,我是抱着鱼死网破的心态来的,我已经做好了拼命的准备,但事实和我设想的大相径庭。 我没法看着他们打起来,我现在整个人都是懵的,我也很想知道背后隐藏了什么,我感觉两方都不是坏人。 也可能是我的判断不对,我还是没有戒心,阿川他们帮我一次,我就觉得他们是好人,我以前也怀疑过他们,他们可能真的是在骗我。 “大泽,我发现你还真是挺厉害的。”阿川突然开口,他的表情很正经,一点都没笑。 “什么?” 我莫名其妙,这应该是夸我的吧,但我一点高兴的感觉都没有,这个家伙最擅长说反话。 “你运气好。”他说的很坦然。 我一头黑线,运气好就叫厉害?而且怎么就运气好了,我可一点没看出来,现在明明是生死攸关的样子。 “你看,你运气多好,本来不死不休的嘛,有你气氛都变好了,而且——你现在还没死,运气难道不好?” 阿川又笑了,他又变成了不正经的样子,我真是无话可说了,这种气氛哪里好了,我承认我身体比不上他们,难道活着就是运气好? 我非常烦躁:“你别说废话!神哥说血咒是你们下的,是不是?!” “血咒都几千年了,你以为我是神仙?”阿川挑眉看向神哥,“你不乖哦,竟然说谎。” “你们家族的血,哪怕隔了千万年我也闻得出!”神哥突然吼道,声音很大。 他非常不冷静,我吓了一跳,我感觉他又要发疯,赶紧拦在了他俩中间。 “你不是说我来了就明白了吗?我什么都不明白,你就是这么和平解决?”我质问道,我不能总让这个家伙牵着鼻子走。 阿川真的是一个很可怕的对手,他总是在把我的思想往他的路上引,我一不留神就会中招,他能轻易地套出我的话,我却对他一无所知。 “我倒是想和平解决,小七很生气啊,你的这位神见面就下死手……” “够了!” 小七打断了阿川的话,她的目光非常冷冽,她看向神哥:“每个家族都有隐秘,连你都不能反抗,何论我们?巨子殒命,血咒的一切付之一炬,我们千年辗转就是为了解开它,你以为零星的线索找起来很容易?” 神哥没开口,他的表情在微微变化,我还是第一次听到小七说那么多话,但我几乎听不懂她在说什么。 我看得出神哥在犹豫,小七的话大抵是说他们是被迫的,我只能理解这一点,但说起来容易多了,神哥不信也是正常。 “如果我们的目的如你所想,那么这个就够了。” 小七又开口了,她的剑出鞘了,她把它举在面前,我看到蓝幽幽的剑身上有明显的血迹,似乎还很新鲜。 神哥和阿川齐齐露出了惊愕之色,我以为永远也不会在他俩脸上看到这个表情,这一幕真的很奇怪,阿川只是震惊了一瞬,眨眼间就又恢复了常态,但那一瞬间还是被我捕捉到了。 小七刚刚一定说了一句非常重要的话,但我完全想不通,什么目的,和剑又有什么关系? 神哥的心理防线似乎在瞬间崩溃,他眼里的杀意迅速消失,他看着小七,声音平静:“我明白了。” 这就和解了?就这么一句话?我感觉很急,我不明白这到底是什么意思,尤其是所有人都听得懂,除了我。 我转头去看老黄,他也是一脸懵逼,他再怎么聪明,不知道原委也是白搭,他走到神哥身边:“你们到底搞什么飞机?神哥,你脑袋秀逗了,一句话就打发了?” 神哥缄口不言,我愣愣地看着小七,我看到她转头扫了阿川一眼,眼神非常严厉,阿川紧接着露出了无奈的神色。 我似乎抓住了什么,阿川一定是明白了小七的话,但他似乎以前并不知道,只是刚刚察觉,小七像是在警告他。 他们不是同伴吗?难道彼此间也有秘密? 老黄见神哥不说,转而攻向阿川和小七:“初次见面,多多关照,鄙人张晓东,不知二位……” 阿川又恢复了笑吟吟的样子,抬手就去握老黄的爪子:“墨忘川,墨水的墨,忘川河的忘川,这是我家亲妹子,墨七。” 我看着老黄有点想笑,他这种贴上去的样子很傻,我感觉换成我会非常尴尬,但他一点也看不出不适。 老黄比我擅长交际一万倍,他能从容说出的话我却说不出口,常言道张嘴三分利,明明是我先和阿川他们接触的,但看老黄的样子,比我熟络多了。 “大泽,长大了不少嘛,都不问了,说起来我还挺喜欢你以前跟屁虫的样子。”阿川突然叫了我一句。 他还是笑得那么贱,我却气不起来了,我不是不想问,而是知道问了他也不会说,而且肯定会借此嘲笑我。 我大步走了过去,抬手就想捏他的脸,阿川像是早就看穿了我的阴谋,身体飞快一闪,我的手落了个空。 “想捏我的脸?还早一万年呢,我知道你心里想什么,真脸,活的。”他抬手揪起脸皮给我看。 我白了他一眼,这个家伙其实很自来熟,老黄的目光已经转移到了小七身上,眼睛一眨不眨。 “我家妹子好看吧?不过兄弟还是劝你一句,别打她主意,这个母老虎,你治不了的。” 老黄的脸竟然难得地红了,我有点错愕,难不成他还真喜欢小七?母老虎,阿川形容得多么形象。 能这样调侃自己家妹子的也是奇葩,老黄转过了头:“你们亲兄妹的名字怎么一点也不像?” “就是,看你那名字,骚包死了。”我赶紧接了一句,只要能呛到阿川,我就觉得莫名地舒爽。 我就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阿川一点也没生气,反而变得正经起来:“因为她比较厉害。” “厉害?怎么个厉害法?”老黄像是被勾起了兴趣,“她知道的你未必知道是吧?” 老黄一语中的,他也在套话,但阿川用一种非常坦诚的方式躲了过去:“是啊,地位不一样待遇也不一样咯,我们家嘴巴大的地位低,八竿子打不出一句的才厉害。” 这种交谈方式一点都不坦诚,我听得难受,直接问道:“你家很大?” 老黄拉了我一下:“如果我没听错她说了巨子是吧?” 阿川笑了:“你挺聪明的,要不要来我家当幕僚?” 老黄摇头:“不干,用脚趾头想都知道多危险。” “要不要拒绝得这么干脆?再考虑一下嘛,好处多多的,比如这个——”阿川举起了手腕。 是甲,我心里一颤,不自觉地低头看了一眼,抬手就拉住了阿川:“这是我爹的吗?他是你家的幕僚?” 答案很明显,但我就是想确认一下,阿川看着我眨眼,没肯定也没否定。 第83章 应声虫的秘密 就知道他不会说,这一定是事实,我心里突然空落落的,我反而不知该怎么办好了,我不知道我爹是什么时候和他们有所联系的,但只要我在家,他就永远在家。 他一直都在瞒着我,可能已经瞒了很多年,我又想起老黄刚刚说的“巨子”,猛然反应过来。 墨家是战国时期产生的派别,墨家的首领被称为巨子,我看不透他们了,难道他们真的是曾经的墨家后人? 我出神地看着阿川,他一点也不像从这种家族走出来的人,我对墨家完全不了解,曾经学过的历史也多是以儒家为主导。 “反应过来了?连墨家都不知道,这么多年学可白上了。”阿川笑着说道。 “你们到底是什么墨家?”我难以置信,“墨家主张兼爱非攻,怎么可能帮秦始皇下血咒?” “生逢乱世,身不由己,你以为我们是自愿的?”阿川看着我笑,但我感觉不出他的笑意。 “秦始皇逼迫我们下了血咒,又将知情人杀掉,把和血咒有关的一切全部销毁,我们当初留了一手,结果还全败在你们手里。”阿川继续说道。 “什么意思?!” 我的心似乎漏跳了一拍,我们什么都没做,怎么就败在我们手里了? “这么快就忘了?那只应声虫。” 我非常吃惊:“什么意思?你怎么知道……那个人是你?!” 我感觉自己似乎是明白了,但又不敢相信,我全身发冷,如果事实真的和我想象的一样,那么我们就铸成大错了。 “当然不是我,你觉得我有能力在那种环境活下去?”阿川看着我一脸好笑。 “那是小七?”我懵了,那个脚印明明是个男的,小七的脚不可能那么大。 阿川看着我非常无奈:“说你傻还真傻,难道我家就我俩?那个地方就算是小七也去不得,只有一个人能进去。” 我完全不明白:“什么意思?为什么只有那个人能进?” 阿川看着我笑,他瞥了小七一眼,见小七没有阻止的意思,继续开口:“因为他不会被攻击。” “他有血咒?!不是,他不是你家的人吗?怎么会有血咒?!” 我的思绪全乱了,我和神哥有血咒才不会被攻击,但墨家当年的知情人都被杀了,他们不可能有血咒。 “因为他已经死了。” 神哥突然插了一句,冷冰冰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吓得我一个哆嗦。 我看着阿川,又转头去看神哥,他们的脸上什么都看不出,我感觉手臂上的鸡皮疙瘩都冒了出来,阿川依旧在笑,我感觉他的笑非常瘆人,他没有反驳,他默许了神哥的说法。 当初进入地下的是墨家人,而且是一个死人,我感觉喉咙很干,死人怎么可能活着,还把我救了出去? 我不能理解,那个人还给我留了干粮,他如果是死人,又怎么会需要食物?就像是神哥说阿鸣也是死人一样,阿鸣明明就是活的。 我以为神哥只是神志不清,但现在连阿川都默认了,那只能说明这是事实。 我一瞬间就想到了阿鸣,我曾问过神哥阿鸣和那个人是不是同一个,但他说不知道,现在看来就是一个,阿川他们看似离我很远,其实一直都在监视着我,玉在我手里,他们怎会罢休? 我全身都是凉意,难怪那个人会跟踪我们,他根本就是阿鸣,他对我们的行动了如指掌。 我愣愣地看着阿川,他仍旧在笑,他肯定不知道我想了那么多,他也不会知道他们安插的眼线已经被我发现。 不对,他们真的没发现吗?我的思绪在瞬间恍惚,我和阿鸣一向井水不犯河水,那几天突然频频试探,如果阿鸣真是他们的人,出现异常肯定会告知他们。 因为知道我发现了他们,所以才从黑暗里走了出来,到这里与我们见面吗? 我忍不住摸了摸手臂,阿鸣早在几年前就跟着老黄了,现在的阿鸣肯定是假的,真正的阿鸣又去了哪? 我很想问,却又不能问,这都是我的猜测,我看向神哥,他说能闻出墨家人的血的味道,却分不出那到底是不是一个人,难道是因为他们是死人吗? 我没法问,只能憋在心底,我拼命地把这个问题从脑海里赶出去,我还有重要的事情想知道。 这个人不会被攻击,但他又砍断了沿途怪物的腿,我早就发现他走的路径很凌乱,他不知道墓室在哪,他只能用这种办法做记号。 他跟踪我们也是因为不知道路吗?我感觉有些奇怪,他们连应声虫的存在都知道了,不可能不知道它在哪。 “为什么他要跟着我们,你们明明知道路,在我们之前去不就可以了?”我问道。 “如果没有你,他会被杀的。”阿川说得轻描淡写,还歪头对着神哥笑了一下。 我也看向神哥,他的脸色不太好,我明白了,我在刚进入雪山的时候神哥就知道了我,他肯定也感觉得出那个人,但不同的是我有玉,我是守墓人,而那个人却是一个不知身份的“死”人。 神哥对这种“死”人非常厌恶,如果那人在我们之前去寻找应声虫,神哥一定会在他到达那个山谷之前就把他杀掉,然而那时候有我跟着,神哥就选择了让狼群去阻止。 “没办法,那些狼实在是不死不休,他也不想这么干的。”阿川把我心里想的看得一清二楚。 我莫名其妙地抖了一下,阿川真的很可怕,他就像是有读心术一样,他的思维永远在我前面,我不知道刚刚自己想的和阿鸣有关的一切是不是也被他发现了。 “那个应声虫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不敢再想,好像再想下去这个家伙就能操纵我的大脑。 “这个嘛……有点复杂。” 阿川说着,转头去看小七,我看到小七对着他点了点头,他又转了回来,笑呵呵地开始讲。 他的废话太多了,我只能整理一下,这件事还要从血咒刚出现的时候说起。 当年秦始皇下令修建陵墓,招募军队建陵,他为了防止这些人叛变盗掘皇陵,就想了个给他们下咒的主意,他了解到墨家有这种咒术流传,就派兵前去,强迫墨家执行此事。 知道此事的墨家高层全部被囚禁起来,他们完成了血咒,和陵墓有关的一切资料和记载就都被销毁,所有的知情人全被处死,墨家内部的人几乎死绝,血咒一时变成了秘密。 令我吃惊的是,这件事只有秦始皇和墨家高层知晓,连督建皇陵的扶苏都被蒙在鼓里,参与修建皇陵的人很多,他们也都参与了此事,但他们只以为那是普通的祭祀,不知道自己已经在无形中被下了血咒。 血咒完成后,秦始皇以保管陵墓钥匙的缘由将玉分散开,其中一块交给了扶苏,他命令扶苏将钥匙送往雪域深处的无人之地埋藏。 扶苏还未行动,秦始皇就突然离世,扶苏收到了莫名其妙的赐死诏书,立马意识到宫闱发生政变,就带着钥匙前往雪域,他要完成秦始皇真正的遗愿,却不料遇到雪崩而死,那些被他下了命令的死士自知回朝无望,干脆把这最后的命令彻底执行下来。 时年朝野动荡,战乱再起,残余的墨家势力只能零零散散隐居于世,他们不知道当年发生了什么,但纸包不住火,血咒导致了活死人的出现。 墨家心系天下苍生,他们注意到此事,意识到此事和家族突然遭遇的毁灭性打击有脱不开的联系,就前往已经被毁的墨家总部寻找线索。 他们找到了蛛丝马迹,调查了活死人的来源,找到了这些守墓人,辗转于守墓人和墨家从前的分部之间,通过各种方式一点点了解真相,终于得知当年巨子留下的唯一一点希望。 墨家高层知道一旦完成仪式就会死于非命,他们不想让错误蔓延,就安排了一条不起眼的后路。 当年的监禁非常严格,他们没办法给外界留下线索,他们知道参与这件事的所有人都身中血咒,他们都要把秘密带进坟墓。 但有一点,这些人都不知道血咒,他们还要继续修建皇陵,不会像墨家一样被立即处死,他们还有出去的希望。 墨家有人带了一条应声虫,养在喉咙深处得以避开盘查,他们决定以这个作为突破,就买通了其中一个普通的士兵,将应声虫转移到了他嘴里。 下咒的祭祀如期举行,那个士兵也在其中,应声虫将那些咒语全部记下,这是他们能留下的最后的资料,倘若有后人发现了应声虫,这将是解开血咒的突破口。 但扶苏的死太突然了,墨家高层死绝之后,没人知道还有这么一条线索,这个普通的士兵又死在雪崩下,应声虫的秘密也被埋藏。 墨家是近些年才了解到应声虫的所在,想要将它带出,神哥却先一步将它掐死,这条路也彻底断绝。 第84章 蛊王 阿川讲得我心里发酸,他说得云淡风轻好像算不得大事,但我很难受,如果我们当初肯等一等,见到那个人,说不定血咒已经解开了。 我不觉得他们凭借一条应声虫就能把血咒解开,但至少比我们现在强得多,这终究是一个希望。 阿川说得没错,这件事真是败在我们手里,我没想到掐死一条虫子会带来这种后果,我们的行动太草率了。 阿川还是一脸轻松的样子,我相信他的故事,但他肯定有所隐瞒,尤其是讲到最后那段取应声虫的时候,他说得很模糊,但我找不出不对劲的地方。 “说起来,血咒都是咎由自取。”阿川突然冒出一句。 他的眼里有明显的嘲讽,他直直地看着我,眼里全是我看不懂的意味。 “什么意思?谁会想要身中血咒,这都是秦始皇的阴谋。” 换做以前的我肯定早就跳起来质问,现在竟也能平静地说出来了,虽然我心里还是憋着一股气。 阿川笑了:“每个人都可能是守墓人,玉指引着欲望,谁有不洁之心,血咒就会降临到他头上。” “什么意思?” 我完全听不懂,这句话让我心中发冷,什么叫有不洁之心就会降临血咒,我明明什么都不知道,我只是单纯的想要活下去。 欲望算是什么?秦始皇的宝藏吗?我一点也不想要,我追求金钱,但我不想用这种方式,它会让我夜不能寐,我只想解开血咒,仅此而已。 “你以为拿着玉的就有血咒?”阿川看着我,眼睛深邃似黑夜。 我愣了,难道不是吗? “扶苏也拿过玉,但他没有血咒。” 我心里突然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我不明白阿川的意思,却又好似明白了,但仔细想想还是不懂,真相就像隔了一层纸,薄薄的但我戳不透。 “这么跟你说吧,我们家族可以买通人,别人自然也可以,秦始皇想把秘密守住,参加祭祀的人是他的陪葬,守墓人可不是,因为他们什么都不知道,单纯地拿着玉而已,又怎会带来血咒呢?” “那我家算什么?!我们也是守墓人啊,为什么会有血咒?” 我冷静不下来了,这件事的背后一定藏着什么,阿川没必要骗我,我的家族隐姓埋名迁居到深山,血咒是没法躲的,他们真的是在躲吗,还是在计划什么? 阿川的声音冷下来:“这个就要去问你家先祖了,问问他到底干了什么才会引火烧身。” “行了!”小七突然开口,她阻止阿川继续说下去。 我没法去问我的先祖干了什么,我突然的陷入了一种绝望,我就像被突然投入风暴的中心,这件事的背后有秘密,还是我从未想过的秘密,我陷身于一个巨大的阴谋。 我早就有过这种感觉,但我一直以为自己只是个牺牲品,如果阿川没有骗我,那我的身世肯定没有这么简单,我的家族不是牺牲品,很可能是其中的策划人。 这件事又有什么可策划的?这是只有秦始皇和墨家才知道的秘密,像阿川所说,我们可能在下咒的时候安插了奸细,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血咒最终还是蔓延出来。 我曾经的设想是错误的,我以为秦始皇是为了守住陵墓才想让守墓人死绝,但他没有,想想也是,血咒的出现会带来极大的震荡,知道的人会变得越来越多,那他守住陵墓的想法也会落空。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我感觉太阳穴在突突地疼,我想得太多了,我心里很乱很急,我的背后藏着秘密,是墨家不想告诉我的秘密,阿川在提醒我,但他不能说出来。 欲望,不洁之心,我不明白到底是什么欲望,能暗中插手的一定不是简单角色,这样的人会觊觎皇陵的宝藏吗? 血咒的背后究竟隐藏着什么?墨家知道吗?他们是发现了异常,还是已经彻底地了解了背后的秘密? “说起来你还挺可怜的,前人事后人担,天理循环,报应不爽。” 我不由一颤,我一听到“报应”二字就很难受,我不信鬼神,却又觉得报应这种东西真的存在,倘若我做了坏事,心里就会发慌,我现在就是这种感觉,好像千年前做错事的是我一样。 “其实我们还要感谢你呢,如果不是你家的小动作,我们怎么可能这么快就发现问题?”阿川又笑了,“真是不爽啊,两千多年了,我们根本就是在给你家打工嘛。” 我完全听不懂,他说的太模糊了,怎么就叫给我家打工,真要说打工,还是我父亲帮他们做事,现在又轮到了我。 “这是我爹的吗?”一想到父亲,我就想起甲。 “是是是,你爹运气好,你运气更好,甲能分辨出血的味道,你爹收了它,他死了自然找你。” 虽然我早有预料,但从阿川口中听到还是有不一样的感觉,我抬手摸了摸甲,心里竟然又有了勇气,自从我摔坏了父亲送我的表,就感觉他已经离我远去,现在看到甲,就好像他回来了,有他在身边,我就莫名的安心。 这是他送给我的最后的礼物,用命送的,我鼻子发酸,我不知道这种奇怪的生物来自哪里,又为什么分得出血脉的延续,但它真的是属于我,父亲用另一种方式陪在了我身边。 “呦,这么快就出来了。” 阿川突然叫了一句,但声音里毫无惊讶,他在看向我身后,我赶忙转头,只见数只鲜红色的虫子正从那些尸体上爬下,向着我们而来。 这些虫子只有我的拇指甲大,但圆圆的非常诡异,就像是血凝成的珠子,红得瘆人,它们的样子真的很像是一只眼球,我看到它们背上有一道深红的竖纹,红得发黑,我一直以为那是尸体的眼睛,现在看来她们的眼球早就被虫子吃掉了,它们代替了眼球,生活在眼眶里。 我不由自主地退了几步,随即便听到一阵细微的骚动,这些尸体开始抖动,我看到虫子不断地从尸堆里爬出来,数量不算太多,但那一个个血瘤般的虫子停在白花花的骨头和皮肤上,看起来让人发麻。 我忍不住看了一眼其中一具尸体的脸,只见她的一个眼球彻底破掉,黑洞洞的一片,红黄的脓血从眼眶里流出来,诡异骇人。 我别过眼,想起阿川说过的话,吞了口唾沫:“这是什么蛊,为什么要把这些女人扔这里?” “这个说来话长了,黑彝的草鬼婆知道吗?蛊又被叫做草鬼,这是那些专门下蛊的婆子选的继承人。” “继承人怎么会死在这里?”我有点吃惊。 “你以为谁都能当继承人?要想变成草鬼婆,就要把蛊王植入身体,不然那些草鬼怎么听你的?这些都是失败品而已,被蛊王毒死就会被草鬼婆扔到这里,哦,对了,这里是她们的圣地。” 我感觉很恶心,这是一种我从未接触过的文化,我曾听说过和蛊有关的事情,但都是当神话传说听的,我不相信世界上真的会有这么邪门的东西。 但它们就在我眼前,尸体做不了假,我正强忍不适,阿川却突然把脸从我肩膀后伸过来,在我脖颈边幽幽地吹了口气。 “你干什么?!”我吓了一跳,转头只见他笑得特别贱。 “好久不见,我还以为你胆子变大了呢。” 阿川走了上去,一脚就踩上了最近的那只蛊虫,虫子发出清脆的“啪叽”声,血一样鲜红的体液立时迸了出来,喷了有几十厘米。 我感觉呼吸都不顺畅了,我看到阿川的另一只鞋上也沾到了虫子的体液,但他好像没事人一样走了回来。 “连普通的虫药都怕的东西,也配叫蛊王?”他勾着嘴角,笑得非常邪气。 这家伙不仅是神经病,更是变态,我几乎不能正眼看他,世界上怎么会有这种人,每当他在我面前刷出点好感度,就会立刻刷新下限打破我的幻想。 凭我那点少得可怜的知识,我觉得墨家应该是一个严谨博爱的家族,小七暂且不论,反正这个家伙一点也不像是这种家族培养出的。 这个家伙根本就没有下限,我又想起了那个骷髅湖里的鱼,如果换成他肯定能毫不犹豫地吃下,而且是笑着吃。 “相传第一只蛊王就是在这里发现的,所以这是个圣坑,你不觉得很有意思吗?”阿川笑道。 我赶紧摇头,这种变态癖好只有他才觉得有意思,我看了一眼神哥,难怪他让我们抹上虫药,他肯定经过这里。 说不定他们就是在这里开战的,我扫了一眼四周,看不出有打斗的痕迹,我感觉有些奇怪,阿川知道的似乎太多了点,这里群山茫茫,天坑无数,他怎么知道第一只蛊王是在这里发现的? 这个家伙让我琢磨不透,就像神哥一样,我突然意识到一开始还兴致勃勃的老黄话少得不正常,他一直都在听,却什么都没问。 第85章 阴人眼 我忍不住转头看他,却见他在盯着小七,我顿时生出一种无力感,这个家伙难道真的喜欢她? 一见钟情什么的,想想也不该发生在老黄身上。 我突然生出物是人非的感觉,我感觉所有人都不是他们了,连带着我也不是我自己了。 这些虫子似乎是被阿川的大胆吓到了,它们的动作停了,像一个个静态的血珠,我看不到它们的眼,好像它们本身就是眼睛。 它们在等待机会,它们肯定很想进入我们的身体,这时候我才感觉到虫药的味道无比刺鼻,但阿川身上并没有药味。 我转头看他,他身上真的没有味道,但蛊王也没有袭击他。 我免不了多想,他对这里太熟悉了,就好像这些蛊是他下的,我越想越觉得可怕,忍不住往老黄身边凑。 “有什么可怕的,不过是一种尚未被记载的生物,”阿川又笑了,“我们可以给它起个名字,血眼虫怎么样?” 我感觉他非常恶趣味,但被他一说好像真没那么怕了,老黄在旁边“啧”了一声,似乎很嫌弃。 “你怎么知道这是蛊王?”我还是忍不住问了出来。 “看书嘛,我走的路多,听到的也多,这个虫子很有意思,草鬼婆认为它们是阴人的眼睛,把它们种在眼里就能看到鬼神,所以挑选继承人也用它们喽。” 我真想甩自己一巴掌,没事问这种东西做什么,他说的轻松,我却寒毛炸起,它们只是长得像鬼眼而已,种进身体只会死人。 “行了,后面路还长。”小七突然开口,看了阿川一眼就跳进了瀑布里。 她没什么表情,但我能感觉到她的不耐烦,她做什么事都很有效率,我们在这里耽搁太久了,明明是个尸坑,倒像个茶话会。 阿川露出了惋惜的神情,他一副没说够的模样,但他似乎不敢反抗小七,只是拉了我一把:“走了。” 他们明明是亲兄妹,但就像上下级一样,我又想起阿川那个惊愕的神情,有些事他似乎真的不知道,我不知道这个古老的隐世家族是如何运行的,但它的制度一定比我想象中的严苛。 阿川很可能是在骗我们,他们兄妹俩的性格根本就是两个极端,但他们似乎也有一个共通之处,那就是冷漠,阿川看似嘻嘻哈哈的,可在他不说话的时候,全身都会散发出极端的疏离感。 阿川跳进瀑布,神哥也跳了进去,我跟在后面,尽管只是一瞬,我还是被水浇了个透,好在我们穿的衣服防水性非常好。 我把头发上的水珠甩掉,抬眼只见瀑布后又是一个溶洞,如果是我自己前来,肯定以为这个天坑就是终点。 这里的水系很复杂,外面的瀑布有一部分流进了洞里,洞壁上也有水从洞顶流下,水流汇聚在一起延伸到前方的黑暗中。 我在外面站了那么久都没觉得累,现在那种疲惫的感觉又一次袭来,我们又要走进暗无天日的地下洞穴了。 现在变成了小七打头阵,我和老黄跟在阿川后面,神哥走到了最后。 我看到没有水流过的那面洞壁上有明显的开凿痕迹,这里原本应该有很多妨碍行走的凸起岩石,但它们已经被凿下搬走了。 凿子削刻的痕迹很清晰,我抬手摸了一下,石壁粗糙,这些凿痕年代久远,很多地方已经剥落,这里靠近瀑布,洞壁摸上去阴冷潮湿。 我又一次紧张起来,我知道小七和神哥都很厉害,但这种探索未知的紧张感却无法抹除,人工开凿意味着前方很可能是个大墓,我们转来转去还是转进了墓里。 这里是蛊王第一次出现的地方,它肯定是一种生在墓穴里的古老昆虫,随着地下水系跑到了外面。 如果真的是墓穴,这里葬着的会是谁? “阿川,你们是怎么知道玉在这里的?” 我感觉自己问出了一个绝妙的问题,我可以以此来试探阿鸣究竟是不是和他们有联系,一般人肯定不会想那么深,他脱口而出的一定有破绽。 然而并没有,阿川从容地回了一句:“理论加实践。” “什么?”我反而懵了。 “这地方在秦朝很乱,谁知道玉会在哪?这里这么多山,随便哪一个下面都有墓,全都找一遍会累死的。” 他又开始说些废话,这已经成了他的习惯,哪怕是我他也要防备着,说些迂回的东西有利于探知对方的目的。 他肯定在这方面经受过专门的训练,一般人不会有这样的戒心,他的谈判能力太强了,总是让我觉得高深莫测。 我心里明白,却躲不过他撒的网,我必须抑制住自己的好奇,把真正想问的憋在心里,我感觉自己很奇怪,我竟然在学着说话。 “这种事没必要瞒着我吧?” 我有些懊恼,我感觉这句话说的有失偏颇,但我不能任由他装傻,这样一来我什么都得不到。 阿川慢下脚步和我并排前行:“大泽你还真是变了不少呢,要不要考虑当我家的幕僚?现在连甲都有了,干不成小七那样的,像我这样也行。” “你家就这么缺人手?” 这个槽真是不吐不快,天知道这个家伙到底在想什么,难怪他嘴皮子那么溜,估计都是忽悠人练出来的。 “也没有很缺啦,但是多多益善嘛,有些事总需要人看着。”他倒答得干脆。 我几乎要忘了原本的目的,我现在一句话都不想和他说了,见我沉默,他似乎有些无聊。 “我告诉你,你就来帮我们?不用像你爹那样,仅限血咒,血咒一解,你就算倒贴我也不想理你。” “好。”我几乎没怎么犹豫就答应了。 他似乎有些惊讶,我很明白自己做了个什么样的决定,我和血咒是分不开了,不是我解开它,就是它弄死我,说起来,凭我的能力又能帮他们多少?怎么算我都不亏。 “现在的人口买卖都这么时髦了?”老黄在后面嘀咕一句,他没阻止我。 今天的事肯定给了老黄很多触动,他沉默寡言的过分,我们从前经历得少,他也就嘻嘻哈哈地过去了,现在的他肯定还在消化这些零碎的信息,阿川看人蛮准的,老黄的确是个人才。 阿川却反悔了,他的音调提起来,带着笑:“我就是开个玩笑,当什么真呢,我让你进,小七第一个不同意。” 小七没回应,连脚步都没顿一下,我却冒出一股无名火,他分明是嫌弃我,亏我还认真地考虑了一下,做出了一个在我看来很重要的决定。 我现在完全被说不出的羞躁感包围,这个家伙还在笑,他根本就是恶魔。 “好了好了,干嘛摆出一副死人脸,这事本来也没什么,”阿川又当起了好人,“先秦时候有个大将叫任嚣,其中一块玉给了他。” 我不知道阿川是怎么得知玉给了任嚣,但这个人我的确在史书里看过,他是很受秦始皇重用的大将,他控制了岭南大部分地区,设立三郡,岭南第一次被中原纳入版图,任嚣也被秦始皇封为南海郡尉。 但他的记载不多,岭南本就地处蛮荒,秦始皇鞭长莫及,等他死后更是无人管理,岭南的一切就都成了空白。 不过这种偏远的地方倒真适合藏钥匙,如果仅是这点信息,墨家也没法判断出玉到底在哪,他们肯定还掌握了别的线索。 “这个人在岭南没人管,几乎成了个土皇帝,秦始皇死了,胡亥作乱,这个家伙就想割据一方,不过他挺悲催的,秦朝没亡几年就病死了。” “这是他的墓?”我问道。 “谁知道呢,我觉得不是,”阿川看着我笑,“当时秦朝还有个将领叫赵佗,任嚣死了,赵佗可没死,这两个人当初一起谋反,玉很可能就到了赵佗手里。” “赵佗这家伙运气好,活的也长,他一统南岭,自称南越王,在他死后,他的后代还续任了四代,玉估计也一直在他们手里流传。” “这个地方是古夜郎王的领地,玉既然在这里,就说明其中还发生了一些事,毕竟南越归附了汉朝,夜郎后来也被汉朝所灭,我估计当初赵佗和夜郎来往密切,玉最后才到了这里。” 我越听越糊涂了,阿川总是说估计,他说的根本就是自己的设想,他是先确定了玉的位置,才推断出这些的,但他原本什么都不知道,又怎么会知道玉在这里? 我感觉自己聪明了一把,这其中一定有问题,雪山是因为有神哥在,他们才不敢去取应声虫,这里不一样,他们完全可以在我们之前到来。 他们是跟着我们的脚步! 我的心跳在加快,这就是事实,我现在已经可以断定阿鸣就是他们的人,那个救了我的应该也是他。 “你们怎么能确定玉在这里?”我必须确认一下。 “我们当然不知道了,不然还要你们做什么?”阿川勾起嘴角,“我们跟着你们来的嘛。” 第86章 鬼火墓道 果然! 这个家伙百密一疏,还是暴露了,我现在反倒放下心了,如果阿鸣是他们的人,那就不是坏人。 然而阿川下一句就打破了我的结论:“准确地说我们不是跟着你们,而是跟着马文广,不过他也是追着你们嘛,说到底就算是跟着你们了。” 我的心一下子凉了,我转头看他,他的表情很自然,一点也看不出说谎的迹象,我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感觉暴露了,所以才用另一种方式否定。 的确跟着老马要比跟着我们轻松得多,他们当初既然让老马回我家,就知道他会被甲杀死,他们知道甲会来找我,跟着老马是最好的选择。 那他们直接跟在我们后面岂不是更方便?凭他们的能力肯定知道我在丽江,我有些发蒙,又突然意识到是因为神哥,他们如果贸然跟着,说不定早在神哥来找我之前就被干掉了。 这么说阿鸣不是他们的人?我还是很怀疑,神哥对这种“死”人虽然厌恶,却没到必杀的地步,他们仍然可以派阿鸣前来,这也说得通。 我陷入了思维的怪圈里,我开始强迫自己接受阿鸣是他们的人的想法,如果不是,这件事就太复杂了。 阿川似乎不知道我心里的百转千回,他还是那副轻松自在的样子,我感觉他没有说谎,他们真的是跟着老马来的,如果是跟着我们,神哥不会没有反应,而且他们是走在我们前面。 他们先进了洞,神哥察觉到才带着我们一路寻找,老马是从另一面来的,他在迎向我们,也带来了阿川。 我不敢再想了,到头来我还是没得到答案,我忍不住抬手摸了摸内兜里的玉,我现在能相信的只有自己,只要玉在我手里,我就有了筹码。 我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这两个人真的很冷漠,准确地说老马就是他们害死的,如果当初老马跟着我进墓,说不定他也不会死了。 我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圣母心,老马骗了我,但他也的确帮了我,所有人都是亦正亦邪,我不知道血咒的背后究竟隐藏了什么,但我们的目的都一样,就是找到钥匙,进入皇陵。 “你们那时候到底跟老马说了什么?” 我还是问出来了,这个问题压在我心里很久。 阿川又笑了:“大泽,我发现你怎么时精时傻的,这又不关你的事,操那么多心干什么?不过有一点可以告诉你,我们不会主动去害任何人,他死了只能说明是他自己的问题。” 这怎么能不关我的事,老马是死在我家,阿川只是不想告诉我而已,我不太理解他最后那句话,事因他们而起,怎么就变成了老马自己的问题。 我沉默了,洞穴里又变得压抑起来,前方的路在变窄,原本可以四五人并肩而行,现在两个人并排都费劲,洞穴渐渐变得规整,天然的痕迹越来越少,我看到洞顶开凿出了近似半圆的弧度。 我们真的走进了墓里,洞边的岔路还是很多,但里面都被密密麻麻的石笋填满,不像是能走出去的样子,偶尔出现几个稍微宽阔的也都很闷,应该是密封的。 这真是我见过分布最广阔的墓了,我们随着水流最起码也走了一个小时,还没见到一个墓室,墓道反而越来越狭窄,好像前面是条死路。 小七开始带着我们转弯,她走得很熟,好像来过似的,这里除了一些极窄的不能通行的岔路,所有的洞穴都有开凿的痕迹。 这肯定是一项极大的工程,只是一座墓的话根本用不着这样,当初的蛮夷又不似中原富有,他们倒好像是世代生活在这里。 怎么会有人生活在地下呢,我想着便觉得好笑,不过外面的环境那么恶劣,处处都是毒虫,在这地下倒也干净。 我们已经离墓室不远了,地下水系消失,我们终于踏上了平坦的旱地,我看到旁边的石壁上开始出现一条条水一样的纹路,它们扭曲缠绕着,刻满了洞壁和洞顶,组成了一个个旋涡状的图案,看得人头晕。 这明显是人为刻上的,只是年代太久只能看出个大概形状,阿川举着手电晃来晃去,露出似笑非笑的神情。 “蛇形云纹,这是个蛇洞啊。” 他凑到我耳边,明显是想吓我,我也的确被吓到了,我原本只感觉那是些水纹,现在被他一说,那缠绕着的样子倒真像是一团团蛇,我们好似走进了蛇窝里。 越向里走,洞边的蛇纹越复杂精美,我能看到它们吐出的信子,只是被刻画成了夸张的样子,它们看起来非常古老,就像是一种久远的象形文字。 原本闷热的洞穴突然变冷,阵阵阴风从前方的黑暗中吹来,风里蕴含着浓重的水汽,还有一种若有若无的土腥味。 这种土腥味很像蛇,难道前面真的是个蛇窟?我开始紧张起来,小七却突然停下,她示意我们休息。 我们席地而坐,我很久不曾坐下了,现在腿一弯便觉得酸软,我已经习惯背上的重量,一取下来感觉自己能飞起来。 我们开始吃东西,我有点紧张,却没多害怕,如果这是一场游戏副本,那我们的阵容太华丽了,有这么多大神在,带两个小菜鸟轻而易举。 神哥把虫药拿出来,我们全都抹了厚厚一层,我看到阿川往前方的黑暗里走去,拿出了两个很大的背包。 难怪我总感觉他们有一种违和感,原来是没带装备,只凭着小七的剑和阿川的甲,再加上个手电筒,不可能走这么远。 原来他们早就走过这里,他们遇到神哥打了一架,为了方便找我,才扔下装备走了一段回头路,也难怪小七能那么准确地在洞穴里穿行,她肯定没有感知玉的能力。 这两个人在我眼里也是神一样的存在,我又想起当初去泰兴的时候,他们也是两手空空就拿到了玉,似乎所有的问题在他们面前都能迎刃而解,没有装备这么明显的破绽我竟没注意到。 阿川他们也从背包里取出了东西开始涂抹,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我看到盒子上全是洋文,不是英语,它也不像我们的虫药有那么大气味。 他们竟然带了红烧牛肉的罐头,这种东西汁水多又沉,但比我们的干粮好吃多了。 “卧槽,你们还有这好东西?”老黄转手就把压缩牛肉扔到了一边。 阿川笑着扔给老黄一罐:“又不是来寻死,谁规定不能吃点好的了?” 我看得眼热,却拉不下脸来,阿川似乎在等我开口,他看着我一副似笑非笑的神情。 他越是这样我越开不了口,我转过头去不再看他,捧着干牛肉用力啃,他也没理我,只是把罐头开得格外响,故意气我似的。 我们重新上路,这一次换成了神哥走在前面,我们又转了几个弯,空气非常凉,我忍不住抱起了手臂,这里的水汽很重,阴冷的感觉让我很不舒服。 我似乎听到了一阵阵古怪的细小声响,声音太轻了,就像耳鸣一般,仔细听去又好像什么都没有,我们的脚步声把一切都掩盖了。 我们又转了一个弯,前面的黑暗里突然出现了点点绿光,它们一团一团地漂浮在脸高的位置,应该是在洞壁上,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个,像是一团团鬼火。 这个墓上千年了,还有灯? 我在不知不觉中放慢了脚步,我们一点点靠近了绿光的位置,手电光照去,绿光变得不再显眼,我看到洞壁边被开凿出了一个个不深的小石槽,里面装满了虫子的尸体。 我不知道这是什么虫子,只见它们的身体呈现出半透明的琉璃质感,绿光是从它们腹部发出的。 萤火虫不可能在死后还发光,这是一种未知的生物,它们体内的荧光千年不散,照亮了墓穴的大门。 这里才算是真正的墓穴入口,在幽幽的绿光下,我看到石壁上雕满了毒虫蛇影,它们被雕刻得巨大而夸张,我看到很多奇形怪状的虫子,即便被赋予了变形的模样,还是能感觉到它们的毒厉。 “大泽你看,还有人呢。”老黄指着石壁下方说道。 我低头看去,只见这些异虫毒蛇的脚下是一个个刻画得非常简单的人形,人和虫子的比例非常夸张,人的动作简单明了,他们不是在和虫蛇对战,而是用一种仰望的姿态看着它们,如果这不是真的比例,只能说明墓主很崇拜这些毒虫。 我想听阿川说的时候他却不说了,他说这里曾是夜郎的领地,但我不知道夜郎有这种虫蛇崇拜,他说的也都是猜想,我们根本不知道谁是真正的墓主。 我深吸了一口凉气,这种诡异的感觉令人心慌,我们正随着鬼火前行,进入一个从未被探知的领域。 这条鬼火墓道很长,这些有着夸张眼睛的虫蛇盯着我,似乎随时都会从石壁上钻出,偏偏这时候没一个人说话,气氛似乎越来越诡异了。 第87章 吊人铜矛 我尽量不去注意两旁的石雕,我们走了大概有十几分钟,我看到前方的绿光消失了,我们离墓道出口很近了。 等走上前我才发现墓道还没到尽头,前方只是拐了个小弯,我们转了过去,远远地我就看到在前方的黑暗里,立着一个形状古怪的东西,它站在路中间,挡住了我们的去路。 我倒吸一口凉气,这个东西的姿态非常诡异,它的躯干很细长,大概有两米高,头部是个尖尖小小的三角形,好像骨头是畸形的,它的肩膀高耸,像是长了两个巨大的瘤子,它的手臂非常粗壮,比躯干粗得多,也很长,几乎要触到地。 手电光很暗,只能照出个大概形状,这一眼差点没把我的心脏病吓出来,我转头去看身边的人,除了老黄露出些许惊疑的神色,其他人都淡定得要命。 这些家伙就是变态,任谁见到黑暗里出现个怪物也该有点反应,我腹诽着,神哥却像没事人一样向前走去。 那个东西对我们的到来毫无反应,它一动不动,应该是死了,我暗暗舒了口气,就算真的有怪物,只要它不动就OK。 我们离那怪物越来越近,它还是一动不动,我渐渐安心,光照越来越强,我看到那不是什么怪物,而是一种非常奇怪的陪葬方式。 尽管只是陪葬,我还是出了一身冷汗,这种方式看起来特别残忍。 那是一柄粗大的铜矛,被水汽常年侵蚀,已经覆满了暗绿色的铜锈,地上有一个人为凿出的孔,它就在里面。 这个铜矛构造独特,在矛尖下方两侧有两个非常锋利的铜钩,铜钩很长,如果不是弯的,最起码也有三十厘米,在两侧的铜钩上各吊着一个人。 吊着的方式非常瘆人,他们不是被勒住脖子吊在上面,而是铜钩直接从脑后洞穿了脖颈,从脖子前面刺出来,我不由想到了那些卖肉的摊贩,一块块肉就是这样被挂在空中的。 尸体已经萎缩变形,黑油油的像是两块风干已久的腊肉,他们的身体呈现出扭曲的挣扎痕迹,脸上的五官也都变了形,看起来非常痛苦。 “吊人铜矛,这是祭鬼的方式,这个墓主肯定没少干亏心事,死了还怕鬼来把他抓走。”阿川笑道。 “这你都知道?”我心里很别扭,能对着这副惨象笑出来的不是变态是什么。 “嗯,有所耳闻,你看这两个人的样子,他们是活生生被吊在上面的,挣扎了好一会才死的吧,就像现宰的卖肉的,只不过是卖给恶鬼。” 我的胃里在翻腾,我真不该多嘴去问,亏他还能轻描淡写地说出来,我原本以为只是陪葬,现在又扯上了祭鬼,这么残忍的墓主都怕的鬼,该是什么样子? 气氛变得凝重,老黄倒没看出嫌恶,似乎是觉得人多,他的胆子也变大了,现在一脸好奇地去看,不知道的还以为在参观博物馆。 铜矛竖在路中间倒真像是要拦住什么,我们小心翼翼地从旁边绕了过去,我的脸离那锋利的铜钩非常近,我看到钩子上还沾着黑乎乎的血。 前方的路变成了较缓的下坡,我们一直在向左转,这里是螺旋向下的,我们正在向它中心走去。 我不知道转了多少圈,只记得走一段就会出现一个拦在路中间的吊人铜矛,如果这真的是祭鬼的,那么螺旋中心就该是墓室。 “十八个,每一层地狱都要祭,这个墓主胆子真是够小的。”阿川咂咂嘴。 我没开口,我怕我一说什么他就再给我一通解释,墓中谈鬼本就是忌讳,这里死了那么多人,阴气重得很,我真怕鬼被他叫出来。 我感觉自己越来越迷信了,我也不想这样,老一辈传下来的种种异事我都是当故事听,等亲眼见到各种匪夷所思的事情发生,心里自然会产生敬畏。 我们转的圈子在变小,我又一次紧张起来,我猜测中间该是个墓室,但事实和我想的完全不同,螺旋的尽头是另一条墓道,墓道不再向下,而是笔直地延伸进黑暗里。 “啊……” 神哥的手电向墓道里一照,我立时叫出声来,又赶紧抬手捂住,我看到前方墓道两边的石壁上,嵌着一具具干瘪的尸体,他们是被装在铁笼里嵌进去的,他们抓着铁笼,面容扭曲,一副要冲出来的模样。 如果只是尸体我也不至于吓得叫出声,我看到这些尸体全都睁着眼,他们的双眼一片血红,瞳仁是一道红黑色的竖线,竖着的瞳仁在手电照过去的一瞬间转向了我们。 是我们见过的那种虫子! 尽管已经看过,但突然见到两排尸体转着血红的眼珠盯着自己,正常人怕是会吓得尿裤子。 “原来在这,看样子很久以前就有人来过了,传说也不是毫无根据嘛。”阿川开口道。 “什么?”我忍不住开口问道。 “这里没有水,虫子不可能随着水出去,以前那些草鬼婆肯定来过,你知道为什么只有这种地方盛行养草鬼,就是因为这一带的环境易出异虫,深山老林古墓众多,大多数墓穴都是封闭结构,里面的生物自成体系,用科学解释,就是地理隔离,墓穴中的生物会进化成外面没有的样子。” “嗯。”我应了一句,阿川总是喜欢说些神神鬼鬼的东西,突然一本正经地解释我倒不适应了。 “难怪会留下阴人眼的传说,这些草鬼婆想得还挺有道理,她们看出外面是吊人祭鬼,看来墓主还是不放心,怕有漏网之鬼进来,就派人帮他盯着。” 一股凉气从脚下窜起,我感觉自己特傻,刚刚还觉得阿川变得正经,他根本就是不吓我不舒服斯基。 阿川一脸的恶趣味,他走到一具从铁笼里挤出半张脸的尸体前,举起手电仔细去看,距离之近差点没亲上去,他看了看转头对我笑:“还真是阴人眼呢,他们的眼皮都被割掉了。” “可怜啊,蛊虫只能找活人,你想想身体里钻进虫子,它爬到你眼里,把眼球一点点啃掉……” 我感觉毛骨悚然,这一具具尸体变得更为恐怖,割掉眼皮他们就会永远睁着眼,难道真如阿川所说,他们是在帮墓主盯着恶鬼? 世界上真的有恶鬼吗?不然这个墓主为什么这么惧怕? 如果真有恶鬼也该是这个墓主才对,他的手法太残忍了,把活人关在铁笼,任由虫子活活咬死的肯定不是好人,他就是亏心事做多了,才会那么怕鬼。 “真他妈/的变态。”老黄皱着眉头一副恶心的模样。 这真的是一副地狱般的图景,铁笼里的人无一不是身体扭曲,五官变形,他们或死死地抓着铁笼,或从缝隙中伸出了干瘪的手,他们在挣扎,在求救,我不能想象他们经受了多大的痛苦。 我不想去看他们,但墓道很窄,只能单人通过,这些血红的眼珠在随着我们的脚步移动,他们的目光始终盯在我们身上,我知道那只是一种虫子,但还是怕得要命。 我们根本就是行走在地狱,这些屈死的冤魂正在看着我们,这种恐怖的场景,哪怕真有恶鬼也会被吓退。 好在墓道不算很长,我看到了前方有个黑漆漆的出口,外面似乎是个很大的空间,手电光没有照到洞壁,而是消散在黑暗里。 我又听到了一阵奇怪的细小声音,和外面的鬼火墓道里的一样,但声音不是来自于前方的黑暗,我分不出它来自哪里,它似乎比先前大了一点。 然而声音很快就消失了,好似一场幻觉,我们向着出口靠近,我听到那里面传来细小的水流声。 神哥走进前方的黑暗却停了,外面是一个很大的空间,我们走出墓道,并排站开。 在狭窄的墓道里走得久了,眼前的豁然开朗让我很不适应,这个墓穴是建在溶洞之中,我以为那种宏阔的场景不会出现在这里。 眼前是一个巨大的峡谷,有几十米宽,峡谷很深,手电照不到底,我只能听见峡谷底部传来的水流声。 这个巨大的峡谷是天然形成的,手电能照到的地方看不出开凿过的痕迹,峡谷很长,两边一直延伸到无尽的黑暗里,不知尽头在何处。 尽管这里地下空洞众多,但能形成如此巨大的地下峡谷实属不易,我能感觉到有风吹过,这么大的地方,一定有通往外面的出口。 神哥举起手电,我看到峡谷对面的石壁上有一个黑漆漆的洞,那定是墓道,这个墓未免太大了,天知道我们还要走多远。 峡谷上空架着三座拱形石桥,彼此间相距有十几米,这三座石桥非常怪,它们是用一种白色的石料建成,有点像汉白玉的材质,在手电光下看起来非常干净,和这里天然的环境格格不入。 这种石料绝不是喀斯特地貌里该有的,这里明明到处都是石头,墓主竟然还选择了从外面搬运石料,单这一点就很奇怪。 第88章 三界桥 它们还有更奇怪的地方,如果是为了方便修建陵墓,随便搭一座桥即可,没必要搞出三座,而且这三座桥完全不像是能够走人的样子。 它们非常窄,最多也就三四十厘米,桥边也没有护栏,就那么空荡荡的架在空中,说是桥,更像是三个石头装饰。 我们走近几步,我看到距离我们最近的那座桥上刻满了花纹,明明是白得通透干净的石料,刻的东西却让人心里发毛。 那上面全是各种各样的恶鬼,它们被刻画得很夸张,和外面的虫蛇石刻是一个风格,这些恶鬼形态各异,面目狰狞,密密麻麻的线条纠缠交叠,扭曲而诡异,好似地狱里的景象。 我感觉很慌乱,这座桥似乎有魔力一般,我好像真的看到了地狱里的场景,眼前的扭曲线条在变形,构成了一幅幅离奇而血腥的画面,我的视线变得模糊,眼前全是炼狱般的景象。 “喂,你干嘛呢!” 一声呼喝突然响起,我猛地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就站在桥边,是老黄在后面拉住了我。 我心中大惊,赶忙后退,我不知道刚刚是怎么了,我本来离桥有几米远,不过是一瞬间,怎么就走到桥前了? 我有点迷茫,心脏因后怕狂跳起来,老黄伸手在我眼前挥了几下:“你是不是太累了。” 我机械似的摇头,快步走回到阿川身边,虽然他总是故意说些可怕的东西吓我,但他能给我一种活在现世的安全感,他总是很乐观,开朗总比阴沉要让人舒服。 老黄也走了过来,他一副不认识我了的样子,我感觉有点对不起他,明明是他拉住了我,我竟然想也没想就奔着阿川去了。 阿川看着老黄笑,眼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得意,好似在挑衅一般,以老黄的暴脾气,肯定不能容忍,我赶紧转头去看老黄,他脸上却没有愠色,只是用一种看向白/痴的目光回敬了过去。 阿川露出了无聊的神情,某些时候他真的很幼稚,这个人太难让人摸透了,他似乎把世间所有的性格全都揉捏到了一起,他有着千万张面孔,没人知道究竟哪一张才是真正的他。 神哥又开始向左边的桥走去,我们跟了上去,这座桥上也刻满了花纹,却都是人,他们在种田织布,展现出的是人生百态。 “不对劲啊……” 阿川似乎看出了什么,嘀咕一句,但他有些不确定,就没说出来。 他转身开始去往最右边的那座桥,我也凑上去看了一眼,这座桥上刻着的是白鹤飞旋,流云片片,有衣着华丽的人站在云端,他们谈笑风生,自在怡然。 “还真是,”阿川想了想,对上我疑惑的目光,“这是三界桥,人道,鬼道和仙道,这种桥只会出现在修道之人墓里,这家伙果然很迷信啊。” “那他是修道之人?” 我感觉很怪,一说修道我就会想起电视剧里那些白衣飘飘仙风道骨的老者,这个墓如此阴狠诡异,哪里像修道之人的陵墓。 “什么修道之人,这就是个东施效颦的冒牌货,世界上能有几个修道之人,大多数人不过是追求仙人的长生和自由,在丹药盛行的朝代这种墓葬多得是,只是精神寄托罢了,不过这个人不太一样。” “怎么不一样?”老黄插了一句,看得出他也很好奇。 阿川笑了:“修道之人当然追求仙道,他们会把仙道建在中间供自己行走,你见过追求鬼道的吗?” 我总算知道阿川说的不对劲是什么了,这三座桥分明是鬼道在正中,它正对着墓道,是墓主为自己准备的。 这说不通,这个墓主明明是怕鬼的,他吊人祭鬼,派阴人看鬼,为什么又想走鬼道? 难道是我们想错了,他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吸引鬼来? “人只有惧怕的东西才会敬畏,敬畏了才会追求,他追求鬼道不过是叶公好龙,说白了就是个胆小鬼。” 阿川的声音里满是嘲讽,我不是很能理解他的话,这个人应该是怕鬼的,但他的墓中处处可见其残暴的一面,人都有两面性,或许阿川说的是对的吧。 “那我们走哪条?”我问道。 “废话,当然走人的那条了,难道你想走鬼道?”老黄拍了我一下。 “非也,非也,”阿川贱兮兮地看着老黄,拿腔拿调,“不管哪条都是给死人走的,活人哪能走阴桥?” “那还能飞过去不成?”老黄白了他一眼。 “那不是有人走的嘛。” 阿川向右侧指去,我这才看到在右边几十米远的地方有一座吊桥,光又暗离得又远看不出是什么材料,我的注意力全在三界桥上,根本没看到那里还隐藏着一座。 我们走了过去,这是个藤桥,因为年代太过久远,有很多地方已经露出了白花花的纤维,在藤桥底部铺着一层木板,几乎腐烂殆尽,只有零零星星的几块还架在藤条上,估计踩一脚就会烂成粉末。 这座桥太简陋了,没了木板,就只有稀稀拉拉的藤条软搭搭地垂着,每一条都离了有六七十厘米远,走上去的感觉估计和踩着一个个秋千差不多。 我又恐高又肢体不协调,要想走过去不知该多费劲,我是真的打了退堂鼓,我转头去看那三道阴桥,说白了都是迷信,放着那么安稳的桥不走何必非要走这个。 我已经设想了无数种掉下去的样子,越想越觉得这会变成现实,但所有人都没有走阴桥的意思,我自己又不敢去。 尽管我心里认定走阴桥没什么事,但还是怕,偏偏我又没法说,这话说出来未免太丢脸了,我一个大男人连个藤桥都不敢走,宁愿走死人的路,这肯定会被老黄和阿川笑一辈子。 神哥伸手去拉藤桥,我看到藤桥边的扶手被磨得又亮又滑,这里肯定被无数次地走过。 神哥用力一拉,藤桥立刻发出不和谐的“吱呀”声,还有“噼里啪啦”的断裂声,我清晰地看到藤条破裂露出里面的白色纤维,像是老化已久的绳子,看似完好,其实一扯就碎。 我心里竟然开始祈祷藤桥塌掉,这样大家就不得不去走阴桥了,其实阴桥也不好走,它那么窄,外面的拱形又雕刻得光滑,但小心一点总比这藤桥安全。 神哥用力扯了几下,除了一开始有藤条断了外皮,看起来倒也还结实,整座桥都随着神哥的手晃起来,扬起一阵灰尘,桥上仅剩的几块木板也在瞬间碎裂,落入下方的黑暗中,很快就传来入水的声音。 桥没塌,神哥试探着踩了上去,随即便听到一阵碎裂声,我心里一惊,已经做好了去拉他的准备,但碎裂声很快就停了,神哥踩着晃悠悠的藤条走了几步,桥发出难听的声响,却没再断。 看样子走过去没问题,我有点失望,又转头看向那三座阴桥,老黄在背后推了我一把:“走吧,看着神哥后背,别低头。” 老黄知道我恐高,但他总不能背我过去,我咬咬牙,两手紧紧抓着两边的藤条扶手,小心翼翼地踩了上去。 藤条很软,我的重量一压就猛地沉了下去,我身体一歪,脚下就要落空,幸亏手里抓得紧,但我根本就稳不住身体,站在这跟藤条上抖得像筛糠一样。 我真是恨死藤条了,无论是爬还是走都这么困难,它简直就是我人生中的拦路虎,这辈子都躲不过去。 我的身体一晃,桥立刻发出不堪重负的声音,神哥的身体非常轻巧,他走在桥上,似乎脚下并未踩实就迈出了步子,他的手臂也很有力量,哪怕脚下出了问题也完全可以靠手支撑住。 他已经走到了桥中间,现在正在回头看我,我手心里全是汗,连扶手都握不住了,我试着迈出第二步,随着身体一斜,桥猛地发出一阵清脆的碎裂声。 “回去,一个人一个人走。”神哥突然开口,这座桥已经不能承受两个人的重量了。 我回去得很快,脚向后一伸就踩到了坚硬的石头,老黄伸手拉了我一把,把我拉回地面。 我的双脚软得要命,几乎站不住,哪怕脚下是坚实的地面,我还是像踩在棉花包上,才走了两步就这种德性,几十米长的桥,我怎么可能过得去? 出奇地,阿川和老黄都没笑我,他们脸上连看热闹的神情都没有,我反而不自在了,我感觉自己就是个累赘。 神哥已经走到了桥对面,他几乎不能说是走,他的身体太灵活了,我感觉他完全可以一边倒立一边表演着杂技过去,他走得是那么轻松。 只有真正试了才知道它有多难,我的平衡力简直烂到极点,更别提下面还是深渊,不看脚下对我来说一点用都没有,除非它下面真的是地面。 “老子真是服了你了。”老黄念叨一句,抬手就把我背着的行李取了下来。 他已经在尽力帮我了,负重一消失,我的身体立刻变得轻巧,我感觉自己又有了点信心。 第89章 人形虫 然而所有的一切都是错觉,我的身体变轻了,灵活性却没变,身体一轻反而踩得不实,我晃得比先前还要严重。 我欲哭无泪,回头看着老黄,“走阴桥”三个字就在嘴边却怎么都吐不出来,老黄无奈地看着我,如果可以,他肯定会跟在后面帮我,偏偏这桥还承受不住两人的重量。 “你也把东西放下,大不了我们多跑两趟。”阿川对老黄说道。 我第一次感觉阿川是那么好的人,心里感激得要命,这个家伙关键时候还是靠得住的。 靠不住的只有我,我感觉耳朵在发热,好在这里黑漆漆的也没人注意。 老黄脱下装备,也走了上来,藤桥立时沉了下去,发出“吱呀”的乱响,声音很快就消失,看样子应该没事。 有他跟在身后我也安心多了,我的脚还是发软,走得依然摇晃,每次感觉要摔倒的时候老黄都会在后面扶我一把,我俩晃晃悠悠地一路走到了桥中间。 我太紧张了,根本感觉不出时间的流逝,其实这十几米我走了很久,神哥一直站在对面看着我们,我看到他的身体是紧绷着的,好似一有状况就会跑过来。 阿川在后面举着手电帮我们照明,我们的影子投在藤桥上,随着我的脚步乱晃,周围一片寂静,没有人发出声音,似乎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我这里。 我尽量不去看脚下,但每前进一步不得不去注意,桥中间变得更加难走,我们沉下去了一大截,这里的藤条非常软,扶手几乎没什么用处。 我的身体在剧烈摇晃,我想要稳住却无能为力,连带着老黄也晃了起来,他不能再伸手帮我,万一他也脱手,我俩肯定会一起摔下去。 我有些慌乱,越想稳住身体越做不到,我想到那些用速度平衡身体的方法,便迅速抬脚迈出一步。 然而脚刚踩到前面的藤条,它就立刻发出一声脆响,但已经迟了,我的重心偏前,脚没法收回,随着一阵窸窣的断裂声,藤条断了,我脚下一空,猛地摔倒下来。 “大泽!” 摔倒在一瞬间发生,我听到老黄在身后大叫,我的半个身体都沉了下去,前半身还卡在一根藤条上,左手已经落空,右手顺着藤条一路滑下来,手心里火辣辣的疼,肯定磨掉了一层皮。 我大半个身子都在桥外,临危时的反应救了我一命,我脱空的左臂瞬间卷住了身前的藤条,我现在以一种非常狼狈的姿势悬在空中。 藤桥在我摔倒的瞬间剧烈摇晃,老黄根本没法抓住我,我看到对面的神哥身体一动向前迈了半步,他见我被挂住,又退了回去。 我艰难地活动着,把右手臂也卷了上去,藤桥立刻发出了清晰的断裂声,我的两条手臂都磨得很疼,但我不敢动了,我感觉动作稍一激烈桥就会断掉。 桥渐渐安稳下来,老黄紧抓着藤条慢慢蹲下来想来拉我,但他的身体蹲到一半却突然停了,我看到他的影子弯曲着映在眼前的藤条上,他好像不会动了似的,连声音都没有了。 我没法回头看他,我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在手臂上,我感觉自己已经到了极限,现在完全是咬牙强撑,我不敢挣扎,我稍微动一下藤桥就会发出不堪重负的声响,我只能等着老黄来拉我,偏偏他却停了。 我的身体越来越沉,我清晰地看到手臂卷着的藤条纤维在一丝丝断掉,我正想问老黄怎么了,他却先一步开口。 “大泽,你看对面……那是什么?”老黄的声音在颤抖,我能感觉到他的恐惧。 “什么?” 我心里一惊,我已经没有多余的心思去注意周围的环境了,然而那些东西非常明显,我一抬眼就看到了。 只见对面的崖壁上爬着一个个古怪的东西,数量非常多,光所能照到的地方密密麻麻的全是,它们最近的离崖顶不过几米,手电光离得太远了,我只能看出一点轮廓,它们有头有手脚,和人的体型差不多,但是非常枯瘦,它们的头圆圆的很明显,似乎没有头发。 乍一看它们真的很像因血咒变成的怪物,但它们后背没有咒文的荧光,手电光太弱了,我看不清那究竟是什么。 但它们肯定会动,我们刚进来探查的时候崖壁上还什么都没有,它们很可能是从黑暗的峡谷中爬上来的,我一直处于紧张之中,竟然一点都没察觉。 不,它们真的是悄无声息地来的,我听不到,不代表神哥和小七听不到,这只能说明它们根本就没发出声音。 那到底是什么东西! 我连自己的处境都忘了,心中全被未知的恐惧填满,我不怕死人,但我怕这种莫名其妙还会动的东西。 我的手臂已经酸麻到没有知觉,我们的声音似乎提醒了那些东西,它们前一秒还如死物一般安静,后一秒却突然动了,眨眼间就从悬崖猛地扑到了藤桥上! “啊!” 我尖叫起来,突然的惊吓让我下意识地后缩,我的左手脱空,身体猛地一沉,整个掉到了桥外,只剩一只手抓着藤条。 那根本就是一种怪物,我清晰地看到它们有着人的身体和五官,但它们的四肢是反向抓着藤桥的,它们的躯干暴露在外,有着人一样的肤色,只是非常枯瘦,胸口处的肋骨像骷髅一样凸起。 它们仰着头倒看着我们,本就恐怖的脸愈发狰狞,它们的四肢拧在背后非常怪异,口中还发出“叩叩”的声音,它们紧紧地盯着我们,像虫子一样倒吊在藤桥下。 它们真的很像是一个个人形蜘蛛,身体非常轻盈,几乎没发出任何声音,它们的速度太快了,几乎眨眼间就冲了过来! 它们的眼睛没有眼白,黑漆漆的好像虫子的复眼,我看到它们张开了嘴,嘴里是一圈圈密密麻麻的尖牙,随着张开的嘴不断抖动,喷洒出酸臭的粘液,这根本就是虫子的口器! 这完全是一种巨大的人形虫子! 我吊在桥外,眼睁睁地看着它们顺着藤桥向我们飞速爬来,它们的力量很大,桥晃得非常厉害,我的身体就像风筝一样乱摆,粗糙的藤条摩擦着我的手,我感觉到手心里有温热的液体流出来,顺着手腕流进袖口。 怪物的脸离我是那么近,恐惧和慌乱占据了我所有的思想,我眼睁睁地看着它们靠近却无能为力,我很想躲,又不能松手,藤桥的摆动把我最后一丝力气抽走,我真的支撑到了极限,手里一滑,在一瞬间松开。 失重的感觉让我的大脑一片空白,我以为自己要掉下去了,老黄却动作奇快,他突然俯身猛地抓住了我,我的手心里全是血,滑溜溜的很难握住,他的力气极大,我感觉手骨都要被他捏断,我的手还是无可避免地下滑,老黄用脚勾住藤桥,把另一只手也伸了下来。 他现在用一种跪伏的姿势双手拉着我,他的身体前倾,半个身子都没有着落,越来越多的怪物跳了上来,桥晃得如此厉害,他随时都可能和我一起掉下去。 这一切都发生在瞬间,在怪物出现的一刹那,神哥动了,他突然冲到了桥上,向着我们而来,他的动作如行云流水,我看到他在眨眼间就挑飞了两只怪物,它们发出虫子般的刺耳尖叫,落进了下面的黑暗。 手电光在怪物出现的瞬间晃动了一下,又猛然停住,阿川真的很厉害,在这种条件下竟也不会手抖,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想到这个,意外来得太突然,我整个人还在状况之外。 “别动!” 是小七的声音,她是对阿川说的,她肯定也上来了,我感到藤桥在剧烈摇晃,它发出极快的“噼啪”声,整个都沉了下去,已经处于断裂的边缘! 我看到越来越多的怪物从悬崖上跳起围向神哥,他根本就过不来,我仰头看着他,感觉头晕目眩,神哥和怪物的动作都很快,一根根藤条隔着,我几乎看不清他们,我只能听到怪物发出的尖利叫声,看到它们不断地掉下去,空气中弥漫着腥臭的怪味。 神哥在藤桥上犹如飞檐走壁,他敏捷地勾住藤条闪躲着,桥里桥外各种缝隙都变成了他的战场,他尽可能多地击杀怪物,他的速度太快了,我从未见过神哥用出全力的样子,今天终于看到了,可惜我吊在半空仰着头,眼前晕得一片模糊。 老黄的脸憋得通红,他的脸色很痛苦,他想稳住身体尚且不易,更何况还抓着我,怪物太多了,神哥根本没法过来,越来越多的怪物跳上藤桥,在眨眼间冲来直奔老黄,我看到一只怪物离他不过数尺,它的手脚已经变成了尖而硬的利刺模样,紧紧地蜷缩在一起,它举起手来就刺向了老黄! “松手!” 我大叫一声,身体猛地一动,我现在已经丧失了思考能力,老黄这种姿态根本不能防御,我不能让老黄因我而死,那个怪物肯定能在瞬间刺穿他! 第90章 坠崖 “你妹/的,你再动一下试试!” 老黄骂了一句,我的手在向下滑,他握得更用力了,他根本就没管身后的怪物,眼看怪物就要碰到他,他的身体突然一斜,怪物刺偏了,我看到他的衣服被划破,一道又深又长的伤口从肩头一直延伸到手臂上,血肉翻卷着,鲜血在一瞬间喷了出来! “不!松手!” 我尖叫着,感觉眼泪都出来了,老黄的身体猛地一颤,那肯定非常疼,换做我就算想用力也不可能用得上,但他死死地咬着牙,愣是没松开。 血洒了我一脸,我感觉眼前的一切都变成了红色,温热的血刺激着我的眼球,我却连闭眼都不会了,眼前的一切都变得模糊,我看到老黄的脸上全是痛苦,看到血在眨眼间浸透了他的衣袖,而那只怪物又一次扬起了利爪,再次刺向他! “想杀老子,还早着呢!” 老黄的声音非常狠,他能看到怪物的影子,但拉着我根本不能大幅移动,桥晃得太剧烈了,他也不能准确判断出怪物袭击的位置。 “松手!” 我大叫着,声音非常沙哑,老黄躲得过一次,不可能躲得过第二次! 我不能害死他,我已经给他添了够多麻烦了,如果他死在我面前,我做鬼也不得安心。 我拼命地扭动着身体,老黄看起来很吃力,他已经没有力气骂我了,我不知道自己这么做对不对,我似乎把他逼进了更进退两难的境地。 “松手!” 他就是不肯松手,我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我承认我很倔,但老黄比我更犟。 “白/痴,甲啊!”一声怒喝从背后传来,是阿川的声音。 对,我还有甲,它就缠在我的另一只手腕上,情形紧急我完全把它忘到了脑后,现在想也没想就大叫一声:“快上!” 然而它毫无反应,我感觉身体里的血气在翻涌,它明明听我的话的,为什么关键时刻就没了反应! 怪物即将碰到老黄,我不敢看接下来要发生的一幕,正要闭上眼却见小七猛地从后面冲来,桥在一瞬间发出剧烈的断裂声,我只看到一团影子,紧接着便是一道蓝光闪过,那只怪物的头颅在瞬间飞起,腥臭的液体喷了我和老黄一身! 怪物掉进了深渊,藤桥也结束了它的使命,随着小七的动作,它在瞬间断裂,我们在霎那间被甩了下去,这突然的一坠让老黄再也抓不住,我滑了下去,整个身体落入空中。 “大泽!!!” 老黄的叫声破了音,坠下的那一刻我看到了他扭曲的面容,看到小七在后面紧紧地拉住了他,看到一只灵活的小生物从怪物堆中窜起落到了小七身上,这是阿川的甲,但我完全没注意它是何时加入战场的。 桥是从中间断开的,神哥只能反身跳向对岸,他的动作极快,一瞬间就跳过了七八米的距离。 小七和老黄跟随着断裂的藤桥拍向外侧的崖壁,我看到这一幕竟然有些欣慰,外面的一侧是没有怪物的,我不用再担心老黄的安危,神哥那么厉害,即便是跳到怪物坑里也不会有事。 几乎是在瞬间我就落入黑暗,上面的光那么刺眼,将所有的一切都隐没,我什么都看不见了。 我要死了,这次是真的要死了,在生命的最后一瞬我竟然什么念头都没有,血咒似乎离我远去,我只想着让他们平安。 我的身体很快就会炸成一朵血花,绽放出一瞬间的灿烂,虽然死得有点惨,但痛苦也很少,比起被怪物杀死,这已经是最好的结局。 原来濒死之时就是这种感觉,我害怕死亡,等它真正到来时才发现不过如此,短短的几秒根本容不得我多想,我以为死亡前会像走马灯一样看到我的一生,但什么都没有,眼前只是一片虚无,我只能看到黑暗里的那一点光,像星星一样闪耀,离我越来越远。 “砰!” 我听到上面传来巨大的撞击声,是老黄他们撞到了崖壁上,这一下肯定很疼,我来不及多想,身下就猛地炸起了巨大的水花,我以一种头向下的倾斜姿态落入水里,肩头传来巨大的撞击力,我的骨头肯定断了。 水出乎意料的深,但我落下的高度太高了,我的肩和头还是触到了水底,我感觉上半身撕裂一般地痛,有滚烫的液体从后脑勺上流出,我整个没入水里,冰冷的水流刺激着我的神经,模糊了我的视线,我开始随着水流上浮,疼痛似乎也减轻了。 “噗通”的落水声接二连三地响起,我感觉到那些面目狰狞的怪物像弹珠一般从我身边坠入,我的意识在模糊,我感觉到水里弥漫着淡淡的腥甜味,我在随波逐流,这一刻感觉到的竟然是舒适。 原来死亡一点也不可怕,我反而如释重负,日日夜夜被血咒的阴影笼罩着,我始终不得心安,现在所有的一切都彻底结束了,我心里竟然是满满的洒脱。 我没法再想了,我的身体也麻痹到什么都感知不出,我好像飞在空中一样自由,我的意识终于离我远去,我闭上了眼睛,我的生命终于走到了尽头。 …… 眼前是一片黑暗,我迷茫地沉睡着,我不想动,也动不了,我想就这样永远地睡下去。 幽深的黑暗中突然出现了一点光亮,我像初生婴儿一般好奇,我盯着它,看着它离我越来越近,我开始不安,开始躁动,那份光明是那么温暖,我想伸手触摸。 光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它在吸引着我,但我却看不清,触摸它的欲望到达了姐姐,我开始用尽一切力量活动。 感知在一点点回归身体,我能操纵的只有眼皮,我从沉睡中醒来,努力地睁大眼睛,眼前的光越来越亮,它就在我身边,我看清了,却有些失望,光的背后还是永恒的黑暗。 “大泽!” 一声惊呼响起,像涤荡了无数次的回音,传到我耳里已经十分微弱,我想不起声音的主人是谁,我感觉很累,想要继续睡。 光在一点点消失,一道声音如响雷般在耳边炸响:“你妹/的,睡个毛的睡,都睡一天了还睡!” 似乎见我没什么反应,那个声音的主人开始推我:“睡睡睡,所有人都担心死了,你丫有什么脸睡!赶紧给老子起来,起来!” 沉睡已经拉不动我了,我不能再回到那个惬意的世界,我的头非常晕,身体几乎没有知觉,我看到眼前有一张被放大了无数倍的脸在晃动,它离得太近了,我看不出那是谁。 我的各种感官都在恢复,尽管恢复得很慢,麻痹的感觉渐渐消失,撕裂般的疼痛占据了全身,我的头还是很晕,但剧烈的疼痛又不断刺激着我,这种感觉比睡着难受百倍。 我竟然没死。 我的听觉也在恢复,我听到了水流的声音,听到了乱石被踩过的声响,我的视线渐渐清明,那只手也不再推我,我看到四张脸悬在头顶,他们都在看着我,还有一个小小的尖脑袋,伏在我鬓边。 “尼玛的可算醒了,把老子吓死有什么好处!我就说你丫罪孽深重,除了吃喝玩乐屁都不会,阎王才不收这种废柴鬼!”老黄的眼睛里全是红血丝,说的话也颠三倒四。 我有些想笑,脸皮却麻得不行,我用力扯着嘴角,笑的肯定比哭的还难看。 “行了行了,你知道他傻没傻?说不定他压根就不记得你是谁了,”阿川推了老黄一把,抬手指着自己,“我是谁?” 我突然没来由地生出了一种恶趣味,我对着阿川的脸露出迷茫的目光。 “完了,真傻了!”阿川叫了起来,一把把老黄推来,“你看看他那傻样,和白/痴的表情一模一样!” “尼玛……” 我真想跳起来骂他,偏偏说出来的声音像蚊子哼哼,我装不下去了,天知道他还会怎么损我。 “哦呦,会骂人啊,没傻!”阿川笑得非常贱。 我没有力气和他掐架,我能感觉到后脑勺包裹得很严实,厚厚的像是枕了个软枕头,我记得自己是伤到了头的,但伤口却没有想象中那么疼,真正疼的是双肩。 双肩的骨头像是被捶碎又重新黏到了一起,它们已经不是我身体的部件了,我没法正常地使用它们,可它们却让我疼得发晕。 阿川拿来了水,我的身体像瘫痪一样根本坐不起来,神哥扶着我的后背,动作很轻,但我的肩膀立刻传来剧痛,我根本就没法自己活动,只能僵硬着由他扶起来,我的身体一动,甲就跳了下来,重新缠上我的手腕。 阿川把水送到我嘴边,我喝了几口感觉身体都活了,水一进胃里我就感到一阵恶心,我的身体并不缺水,只是喉咙发干。 我肯定是在河里喝了个饱,我努力扭头想看看周围的环境,阿川却把我的脑袋一下扶住。 “看什么看,脑子都流出来了,你不知道我塞回去有多费劲。” 第91章 鬼蜘蛛 我一下子被他刺激得特别清醒,我感觉后脑勺上的伤没那么疼,竟然伤得这么重,我不能想象脑子流出来是什么样子,难怪感觉头都变得轻飘飘的,我肯定流了不少在河里。 “有你这么吓人的吗?大泽你甭听他胡咧咧,就是外伤,颅骨都没事。”老黄开口道。 阿川看着我笑,我心里暗骂,这个家伙就是个小人,分明是在报复我耍他。 “老黄,你的伤……” 我转着眼珠去看老黄,他的衣服穿得好好的,明显是换过了,我记得那个伤口血肉翻卷触目惊心,但他现在好像没事人一样。 “一点外伤没事,你还是先担心担心自己吧。”老黄似乎是为了躲我,转到了我后面。 神哥托着我重新躺下,小七只在一开始看了我一眼,然后就开始架上火煮罐头,我不知晕了多久,胃里除了水什么都没有,反而让我泛着恶心,牛肉的香味散发开来,我感觉五脏六腑都在诉说着渴求。 我试着活动手脚,或许是直挺挺地躺了太久,手脚就像死了一般,我感觉自己用出了十倍的力气,才勉强动了动手指。 “为什么甲不听我的?”我微微转头,把脸侧向阿川。 “你心里杂念太多,它听的不是你的声音,是你的思想,”阿川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又露出无奈之色,“和你说了也没用,凭你现在的水平,成功率四分之一吧。” 我没再开口,我以为自己有了个大杀器,结果成功率是如此低,我不太理解阿川的话,但我不敢再随意使用它,万一危急之时没有效果,就危险了,那时候若不是小七及时过来,我可能已经把老黄害死了。 小七灭了火,罐头发出喷香的味道,老黄屁颠屁颠地跑了过去,他的左臂垂着,看起来很不自然。 “你这哥们真是个汉子,那些脏东西洒在伤口上都化脓了,我们只能把烂肉一点点剪掉,他愣是一声没坑。”阿川一本正经地贴近我说道。 我吞了口唾沫,感觉眼里有温热的东西在涌动,我早该知道的,他的伤真的很严重,他在我眼前是一副样子,在别人眼前又是一副样子,如果那时候我醒着,他肯定会夸张地大骂。 “看他现在活蹦乱跳的,其实没比你早醒多久,你睡的倒挺舒服,他可是一直在发烧。”阿川继续说道。 他的声音轻描淡写,我却感觉心里有什么撕裂了一般,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这只会让我愧疚,让我难受,我也算是死过一次的人了,这种感觉比死亡难过多了。 “别说了……”我的声音又哑又颤。 “这就受不了了?”阿川勾着嘴角,“你这朋友真的很不错,可惜跟了你。” 我不明白阿川的意思,但这话让我心里非常难过,他看起来就是单纯的惋惜,但他是如此八面玲珑的人,怎么会不知道说这话会带给我多大的伤害。 他就是故意的,但我想不明白,我只能把这一切归于后脑上的伤,我的思维真的迟钝了很多。 “既然醒了就站起来走,你的伤根本没那么严重。” 阿川站了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我,他的目光严厉,有一瞬间我把他看成了父亲。 我心里憋着一股气,开始拼命地活动手脚,麻木感渐渐退去,心里的火气像把冰凉的身体点燃了一般,我弯起了手臂,蜷起了腿。 腿脚倒还好,麻木退去只有些酸痛,但手臂连着肩膀,一动就撕心裂肺地疼。 这里很阴凉,我的额头上却冒出了一层汗珠,神哥看不下去了,过来扶起了我。 我吊着膀子完全不敢动,单凭着腿脚的力量站了起来,声音惊动了老黄,他转头看我,却咬着唇什么都没说。 我开始打量眼前的环境,我们应该是在峡谷底部,我正对着悬崖,抬头只见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到。 他们为了找我从上面爬了下来,我听到背后有水声,慢慢转身去看,后面果然是一条暗河,十几米宽的样子,水流非常湍急。 我肯定被水流冲出了很远,不知道他们是怎么找到我的,我抬起头来,看向暗河对面。 我猛地打了个哆嗦,感觉自己的头发都竖起来了,只见对面的石滩上,崖壁上,密密麻麻全都是那种怪物,它们被水阻隔,正伏在地上,伸长了脖子仰头望着我们,在不甚明亮的光下投射出一片片诡异的阴影。 它们一动不动,一丝声音都没有,我看得心惊肉跳,我们竟然一直隔水和这些怪物相望,老黄说我睡了一天,这一天里,我离它们不过十几米。 “哎呀,让你别看非要看,现在好了,是不是吃不下了?”阿川一副贱兮兮的样子。 “怎么回事?”我后退两步,这些怪物就像被施了定身术一样。 “这些原本也是人,他们身体里被种进了一种蛊,这种蛊我还真听过,不过没有记载,只是传闻,这是一种非常大的蛊虫,叫做鬼蜘蛛,它们本没有皮,会从人的嘴里钻进去把内脏吃空,把人变成蜘蛛一样的怪物。 这种蛊邪恶非常,听说被它寄生之后人的思想仍旧存在,但却会变得邪恶嗜血,因为思想尚在,他们就认为这是一种永生的办法,古代的蛮夷首领会在死前吞下它,可能是后来发现这样生不如死,就渐渐消失了。 嘛,你看,缺点也很明显,它们怕水嘛,所以现在就当个摆设吧,对了,我已经收集了一只,你要不要看看?” “什么?” 我又恶心又发懵,怎么叫收集了一只,他难道还能把一只怪物给塞进背包里? 阿川一副兴冲冲的样子,他转头就去翻找背包,从里面取出了一个足有半米长手腕粗的透明玻璃管,管口拧着金属盖。 我这才发现他的背包里还有好多类似的管子,只是有大有小,有的里面已经被装进了古怪的我没见过的虫子,我一眼就看到了那个血红似眼睛的蛊王,它正趴在一个玻璃管中一动不动,不知是不是死了。 他拿着那个大玻璃管像献宝一样给我看,我看到里面蜷缩着一条很大的虫子,它就像是昆虫被剥去甲壳后留下的嫩肉色,长约一尺,有两指粗细,头部却突然膨胀足有拳头大,它张着嘴,露出一圈圈尖利而密集的牙,玻璃管不够粗,它的头被挤得变形,皱皱巴巴的。 它应该是死了,我感觉全身发麻,我转头看了一眼对岸的怪物,怪不得他们明明是人的样子却长着虫子的口器,这个东西肯定在啃食完他们的内脏后就钻回了嘴里,看起来是这些人张开了嘴,其实真正张嘴的是虫子。 我再也忍不住了,转头就开始呕吐,我吐出了很多水,直到把胃全都吐空才舒服。 什么看到怪物吃不下东西都是假的,我现在才是真的吃不下了,阿川一脸宝贝地把玻璃管塞回包里,看着我“啧”了一声。 我的头很晕,身体一动肩膀就像撕裂一样疼,我捂着嘴坐了下来,明明很饿却食欲全无。 “哎呀呀,就是个标本嘛,说起来还怪可惜的,当初如果那只应声虫没死,用完了我肯定要养着的,可惜了,世界上只有那么一条。” 我已经听不进他的话了,我不知道他是怎么把鬼蜘蛛取出来的,那场面肯定恶心至极,我现在看个死虫子算得了什么,老黄他们肯定看见了更不堪入目的场景,真难为小七一个妹子要整天和这个变态在一起。 难怪他好像什么都不怕,这些蛊虫应该怕他才是,我甚至能想象得出虫子们的视角,一张狞笑着的脸把它们抓了起来,残忍地杀死它们,把它们塞进了玻璃管中。 我挣扎着站了起来,离阿川远远的,我现在满脑子只有八个字,珍爱生命,远离变态。 “大泽,你这样我很伤心啊,家族的东西丢了太多,我得负责找回来,别多想,我们的目标是玉,这个就是顺便,难得跑来这种地方,不物尽其用岂不是浪费?” 我不想理他,只见老黄在苦笑,神哥也露出了无奈的神色,连神哥这个雷打不动的大冰山都能露出这种表情,可见经受了怎样的精神摧残。 我坐到了老黄身边,阿川也挤了过来,他贱兮兮地看着我:“把脏水吐出来就好了,那河里可是有怪物尸体,黏糊糊的全在里面……” “阿川!”小七打断了他。 “OK,OK。”阿川一边说着一边做手势。 “神哥,我记得你好像跳到了另一边,那边全是怪物,你怎么下来的?”我赶紧转了话题。 “还能怎么下,走阴桥呗,”神哥没开口,老黄接了话,“我们都以为你死了,我寻思着去给你捞尸,让他们去找玉,这个神经病死活不走阴桥,就都下来了。” 说到底还不是走了阴桥! 我感觉胸口有一股血气在翻腾,如果早走阴桥,我也不至于变成这副惨样,说不定我们现在早就进了墓室,拿到玉了。 第92章 玉遗失 似乎是看穿了我的心思,阿川看着我笑道:“不走阴桥自然有道理,活人走了阴桥是要留下来当陪葬的,更别说是倒走阴桥,你见过踏上黄泉路还能回头的人吗?” “神哥不就倒走了?”我脱口而出。 “他不一样,只有别人给他当陪葬的份。” “什么意思?”我非常不解。 “阿川,你还想不想回去了?”小七突然开口,她微蹙黛眉,露出些微不耐。 “好好好,我闭嘴。”阿川立时把嘴闭紧,连目光都移到了别处。 其实阿川说的也有道理,我不知道走了阴桥会发生什么,但肯定不是好事,这些怪物明明可以爬过阴桥追击神哥,但它们还是聚集在峡谷另一边,如果它们真的留有人的思想,足以说明踏上阴桥会发生不好的事情。 “吃饭,甭想些有的没的,大泽,你这可是捡了一条命,都死过一次了,怎么还这么放不开?”老黄拿起罐头递给我。 我心中发涩,我在濒死之时感受到的只有轻松,那是一切重担都放下了的轻松,但我没死,只要还活着,曾经的负重就会在瞬间回来。 我扭着脖子去看河对岸的怪物,如果他们真的有思想,现在会在想什么? 我不知道他们已经在暗无天日的地下呆了多少年,就算真的精神犹存,这也不是长生,而是生不如死的折磨。 比起他们,我幸运多了,哪怕是已经成了死人,还有人愿意来给我收尸,人活一辈子,最可怕的就是死了之后就是真的消失了,再也没有一个人记得。 我的手臂一动就疼,只能勉强弯着小臂去接罐头,死了一次总该成长,如果怕死怕疼何必要跟来。 我的手抖个不停,手上稍一用力就会牵扯到肩膀,我几乎拿不住罐头,我强忍着疼痛,尽量不让老黄看出来,他连剪掉烂肉都能一声不吭,我这点疼痛算得了什么。 “唉。” 老黄叹了口气,站起来走到了一边,他没有帮我,他真的很了解我,如果这时候帮我我不仅不会感激,反而会陷入自怨自艾中。 我从小到大还是第一次感受到这种痛苦,我能感觉到肩膀肿得很高,左边的肩胛骨就算没断,也肯定裂开了,这里没法固定,他们只能做简单的外伤处理,几乎没什么用。 我不想成为他们的累赘,前面还不知要走多长的路,我的情况不容乐观,再经不起一点波折。 我最起码摔落了五六十米,若不是下面的暗河比较深,这一下肯定十死无生,还能活着我已经该庆幸了。 我试着把食物送到嘴边,每一次细微的动作都痛苦无比,我汗如雨下,里层的衬衫已经湿透,我感觉吃下的食物根本弥补不了消耗的体能。 我还有点恶心,吃了几口就放弃了,我的头很晕,看什么都带着微微的重影,我真的很想继续睡,睡着了痛苦就会减轻,但我疼得睡不着,现在真希望有人能把我敲晕。 汗水在阴凉的地下很快就变得冰凉,我感觉很冷,站起来开始缓慢地踱步。 这种慢慢行走的姿势是最舒适的,我的肩膀随重力耷着,只能感到轻微的疼痛,坐着就难免受到挤压。 我看着对面的怪物渐渐地也没有那么怕了,我们陷入了两难的境地,要想去往对面的墓道要么得把这些怪物杀死,要么就得走阴桥。 每一条都不是好的选择,我晃了晃身子,总感觉胸口空落落的难受。 我心里一紧,难怪觉得不对劲,我原本放在外套内兜里的两块玉不见了! 它们在一路上硌着我,现在却消失了,我猛地低头去看,外套还是一样的外套,却没了玉的影子。 我的头很晕,霎那间眼前发黑,我踉跄了一下,尽力站稳,看向老黄:“我的玉呢!” 我的声音很大,在峡谷里激起一阵回声,老黄他们却沉默了。 玉丢了! 慌乱瞬间袭上心头,我感觉全身发冷,我是倒摔下来的,玉肯定从兜里滑了出来,暗河的水流那么急,我都被冲出了很远,更别提两个小物件。 我们要找的玉没找到,原本的两块还丢了! 我陷入慌乱和绝望之中,这里的水系无比复杂,没人知道玉会被冲到哪里,它们很可能会随着暗河流出去,流到外面,如果最终汇入了江河湖海,那我们可能这辈子都找不回了。 我的头越来越晕,眼前的一切都变得模糊,我感觉自己站得很直,身体却已经在不知不觉中歪倒下来,一个人影从旁边冲过来把我扶住,是老黄。 他的脸在我眼前变成好几个,他扶着我坐到了石壁边,我的头靠在石壁上,眩晕的感觉好一会儿才消失。 “你先别急,咱不是还有神哥么,他已经找回了一块,还有一块冲得有点远,等休息好了一起去。”老黄开口道。 神哥走过来,他拿出一块玉递给我,我怔怔地看着玉没接,我根本就不配拿它,如果那时候硬塞给神哥就好了,谁知道另一块被冲到了哪里,在我昏睡的时候神哥肯定去找过,连他都觉得远的地方我们肯定要走很久。 好在有神哥,好在他能感觉到玉,我总算有了点希望,心里的自责像潮水般涌起,我几乎不敢去看他们,我就是个累赘。 “知道闯祸了就赶紧走,我们耽误得够久了。”阿川冷不丁来了一句,口气很硬。 “你说什么瞎话,大泽这样怎么走?”老黄拧起眉头,语气不善。 阿川冷笑了一下,他正想开口,却被我打断:“我能走,就算慢一点也是前进,再晚不知道玉会冲到哪里。” 老黄看着我露出忿忿的神情,又很快恢复了平静:“那你也不能背装备。” 我的确不能,背包压在肩上我肯定会疼晕过去,老黄已经付诸行动,他把我包里用得上的东西捡出来塞进自己包里,这一路已经消耗了不少,勉强塞塞或许真的可以。 但他的肩上也有伤口,如果背这么重的东西伤口肯定会裂开,小七走了过去,一把拨开老黄的手,将他塞进去的东西拿出来装进自己包里。 老黄的动作停住了,他看着小七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我看到他的耳尖在迅速变红,他那么心直口快的一个人,竟连谢谢都说不出了。 老黄是真的很喜欢小七,我心里不由泛起异样的感觉,在第一次见到小七的时候,我也发自内心地觉得这个女孩子很干净,但接触久了就渐渐没了想法,她太神秘了,太冷漠了,像神一样高高在上,不是我这种凡人可以喜欢的。 可老黄不一样,他喜欢就是喜欢,不会藏在心里遮掩,我不知道小七能不能察觉到他的心意,但阿川肯定是明白的,他正在看着老黄笑。 “喜欢我妹子就要一辈子当我家的幕僚,墨家人只能嫁给墨家人。”他说得非常坦然。 老黄的耳朵整个都红了,但他没有回应,小七一边塞着东西一边转头看向阿川,声音很冷:“把标本扔了。” “不是吧——”阿川拖长了声音,“这可是你让我采集的,现在又让我扔了?” “那是次要任务,扔了。”小七非常干脆。 阿川举手做出投降的姿势,打开背包就把那些玻璃管倒出来,他神色平静,动作也快,丝毫看不出惋惜。 他的背包里除了食物就是小而简单的工具,玻璃管一倒出立时瘪了下去,他也开始把老黄包里的装备向包里塞,他们的背包很快就变得鼓鼓的,老黄包里只剩下了一些食物。 他们行动迅速,动作干净利落,神哥也走了过来,想要把剩下的塞进自己包里。 “行了神哥,你那本来就够多了,我就一点小伤,不碍事。”老黄把背包抢了过去,神哥犹豫了一下,没再勉强。 我们重新上路,脚下的乱石非常难走,我走得踉踉跄跄,尽量减小活动幅度,我本想拄着工兵铲,但身体一压,所有的重量都集中到了肩膀上,疼得我差点没叫出声。 对岸的怪物开始随着我们移动,河滩边有不少碎石,它们重量不轻,却一点声音都没有。 我看着它们吞了口唾沫,这种无声的恐怖最为致命,我不知道后面还会不会遇见它们,以我现在的状况,随便一只就能轻而易举地杀死我。 这段路很长,我们走得很慢,神哥他们似乎早就习惯了快速行动,现在故意放慢,动作怪怪的,一眼就看出是在迁就我。 我心里更加烦躁,身体的疼痛又给烦躁添了一把火,我现在莫名地想要摔东西发泄,早知道会成为累赘,当初就那么摔死多好。 老黄一直走在我身边,他看出我不对劲,抬手就想拍我的肩膀,又突然想起,手硬生生地停在了半空,举了好一会才放下。 没有人说话,寂静让我感到恐慌,我们这一次行动带了足够的食物和装备,但小七连标本都放弃了,足以说明我们的物资不够了。 第93章 水中婴 都是我耽误了,如果我走藤桥的时候能速度快些,就算怪物跑上来也难不倒小七他们,如今我们身处谷底,就算神哥能感觉到玉,也不知要绕多久。 我开始加快速度,但双臂不能摆动让我难以平衡,我用尽全力,走得也只比寻常人散步快一点。 运动让我的血液流速变快,我的脑袋里像充了血一样又晕又涨,好像流进脑子里的血液都不再流出来,脚下也变得软绵绵的。 我一直没敢去碰脑后的伤,我能感觉到它在慢慢愈合,汗水似乎流进了伤口,痒得要命,我真想伸手去挠。 我忍了一会,实在忍不住了,后脑勺像有无数小虫在爬,瘙痒的范围变得越来越大,我颤巍巍地抬起手来,抓一下就好。 “啪!” 我的手腕被老黄一把抓住,他一直都在注意着我。 “伤口结痂了才痒,如果不想以后变秃就管好爪子。” 他一句话就把我的念头打消,他松开了我的手,用掌心在我后脑上轻轻摩挲几下,那种瘙痒感总算减轻。 没人注意我俩的小动作,所有人的目光都在前方,他们没有拿手电,只有老黄拿着,他们嘴上不说,其实一直都在照顾我。 他们一点也不冷漠,只是见得多了,明白得多了,便不再叽叽喳喳随便开口,能毫无保留地把心声吐露出来的是孩子,老者一向是惜字如金的,他们只会在重要的场合说决定性的话。 我感觉有些悲哀,明明他们比我大不了多少,为什么只有我像孩子一样? 我不知道走了多久,肩上的疼痛丝毫不减,睡了一整天倒让我的精神好了很多,腿脚得以休息,只有那种若有若无的眩晕感一直萦绕。 这条地下暗河太长了,它的流向在一点点转向我们本应去的那个方向,这是个好消息,我们可以一边寻找遗失的玉一边靠近主墓室。 主墓室一定和这里连通,不然神哥不会让我们一起去,就算遗失的那块被冲得再远他也会自己找回来,他肯定在寻找中发现了什么。 那些怪物依然在对岸,它们还在锲而不舍地跟着我们,峡谷出现了分支,暗河也分出了几个支流,河水在一点点变窄变浅,那些怪物离我们也就七八米远了。 我看向那些支流,它们一路流进了幽深的峡谷里,看不到尽头。 我们又走了一段,地形变得越来越复杂,两旁的石壁开始变得凹凸不平,嶙峋怪异,脚下也全是大石,有些棱角很锋利。 神哥停下让我们休息,小七拿着医药包就走向了我,阿川看着小七挑起眉毛,露出玩味之色。 他总是这样阴阳怪气的,看得我很不舒服,但他没说什么,只是拿了另一个凑到老黄身边。 小七熟练地揭开了我脑后的纱布,我感觉汗水在一瞬间蒸发,清凉的空气抚过伤口,意外的舒适。 她开始给我上药,动作一点也不温柔,好像蕴含着很大的怨气似的,我知道她就是这样,比起那次把我手腕拉脱臼又顶回去的狠劲,这已经十分小心了。 她换了纱布就开始扯我的衣服,我的心跳在一瞬间加快,就算是疗伤,她也是个女孩子,我感觉脸上在发烧,连疼痛都不觉得了。 我不知道她给我涂了什么药膏,这是他们带的药,上面全是我看不懂的洋文,不过抹上去丝丝凉凉的很舒服。 我正享受这难得的舒适,小七却在我的肩膀上猛地一捏,我的冷汗立时就出来了。 “嘶——”我猛地吸了一口凉气,声音颤抖,“疼……” “你的左肩胛裂了,很小的几道裂缝,这里没法处理,骨头已经开始自行愈合,你以后的肩胛会有点变形,不过没什么大碍,最多就是年纪大的时候不太方便。”小七难得地多说了几句。 我的神经还在刚才的痛苦中没走出来,骨头变形也能叫没什么大碍?都留下后遗症了。 小七很快就给我处理妥当,我把衣服整理好,老黄那边还没完。 他的伤口比我想象中的还要严重,新生的肌肉像蚯蚓一样虬结着,红彤彤的渗着血,灰白色的死肉挂在伤口边,看起来非常瘆人。 阿川正在给他剪死肉,我看到老黄的汗成串地从额头上滚落,他脖颈上的青筋抖动着,似乎要从皮肤里爆出来。 我感觉身体又冷又麻,只是看着我就一阵阵揪心,天知道他究竟承受了多少痛苦,老黄见我看他,抬起头对我笑,笑得很难看。 “妈/的疼死老子了。”他念叨了一句,声音里都是扭曲。 我的鼻子很酸,我转头看向河对岸的怪物,不敢再看他,阿川一点不适都没有,声音还笑呵呵的:“这已经好多了嘛,身体很棒啊小伙子。” 没人回答他,他把那块沾着血和脓水的纱布丢掉,上了药开始包扎,他的手法非常专业,不知是特意学过还是受伤太多练出来的。 “看我给你打个漂亮的蝴蝶结。” 阿川一边说着一边动手,他连打的结都很专业,是那种礼品包装的蝴蝶结,层层叠叠地绕了好几圈,把老黄的手臂包得像一条火腿特产。 “你当我几岁?”老黄白了他一眼。 “你这么说就不对了,童心和年龄无关。” “神经病。” 老黄毫不留情地说了我一直不敢说的话,阿川听了也没生气,反而笑嘻嘻的。 我们继续前行,神哥没有手表,但他对时间把握得很准,小七和阿川也很信任他,这种换药肯定在我昏睡时进行了好几次。 我越看越觉得神哥和他们很像,但他不可能是墨家人,他们明明在一天前还剑拔弩张,为什么和解后的信任会提升得那么快? 小七那句话一定有玄机,我和神哥相处了那么久都还时有怀疑,能让不死不休的两方无条件信任的会是什么? 我毫无头绪,小七的那句话是有前提的,她既然敢当众说出来,就能肯定我们听不懂,阿川原本也是不知道的,但他了解得比我多,所以能自己想明白。 如果我知道了阿川掌握的信息,是不是也能自己想出来?我的心开始乱跳,这一定是个了不得的秘密。 我胡思乱想着,似乎是心理作用,肩胛的疼痛也减轻了几分,两处伤都在发痒,它们在愈合。 路越来越难走,两边的崖壁在靠近,峡谷即将到达尽头,它们横生出无数乱石,一点点将头顶遮蔽,暗河缩到了只有四五米宽,几十厘米深,河滩变得很窄,能让我们行走的地方只有一两米宽,我看到前方的山壁彻底融合在一起,暗河流进了它们构成的溶洞之中。 跟随着我们的怪物越来越少,这一路最起码也走了八九个小时,我们走进了溶洞,怪物停在了溶洞外,它们在那里看着我们,小心地避开水,明明洞里也有石滩,可它们就是不肯进来,好像这里面有什么可怕的东西。 “它们为什么不走了?这里面有什么?”我忍不住问道。 “有什么都得走,难道你还让它们跟出感情了?”阿川回头笑道。 他又没走过,当然不知道,神哥一定来过这里,我想听他说,可他一言不发。 我兴致缺缺,心里生出不好的预感,这里一定有那些怪物害怕的东西,我原本以为跟着他们就是安全的,可我还是坠了崖,只有自己的实力才是底牌。 我们前进了有几百米,石滩彻底消失,眼前只有河流,我们必须走进水里。 我们靠着这点陆地休整了一下,吃了点东西继续上路,脚下的水很浅也很清,我能看到水底黄白交错的钟乳岩,我们又一次进了溶洞,好像回到了起点。 这么一想,我感觉眼前的一切都似曾相识,好像我们真的走过这里一样,我有些发懵,我经历的好似是一场冗长而诡谲的梦境。 唯一能提醒我的就是温度,这里很阴凉,水流冰凉甚至有些刺骨,和外面闷热的溶洞大不相同,那里靠近地面,这里已经是地下深处。 我们又一次在黑暗中兜兜转转,水流把河底冲得很平整,比石滩好走得多,我们小心着头顶的石笋,速度很快。 我的肩膀已经没有那么疼了,其实它很疼,只是同时又发痒,便将疼痛的感觉冲淡了。 “神哥,玉还有多远?”我的头很晕,心里想的脱口而出。 “很近了。” “它停了吗?” “嗯。” 我没来由地感觉到一阵心悸,似乎是因为这个洞穴比较狭窄,我心里在发慌,却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我应该是有些缺氧。 这里的岔路太多了,我们又转了几个弯,进了一个稍微宽点的溶洞,不知道为什么,这个洞里的水温尤其低,我一脚下去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那是什么?” 老黄突然开口,在寂静的洞里格外响,我猛地打了个冷战。 在不甚明亮的手电光下,我看到溶洞前方的水里坐着一个小小的身影,它四肢齐全,像一个玩水的婴儿。 第94章 笑面石胎 这一眼看去非常骇人,我使劲眨了眨眼仔细看去,只见它的五官很立体,小小的身形和婴儿完全一样,只是闭着眼,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 它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灰白色,和溶洞里黄白相映的颜色格格不入,它好像本身就不会动,对我们的到来全无反应。 如果这是石笋那也太惊人了,我们这一路见过无数石笋,它们形态各异,有些的确有着飞鸟走兽的象形,但也仅仅是外形相像,眼前的婴儿仿佛是精雕细琢出的,完全和天然搭不上边。 洞里一时无比寂静,所有人都停住了,我们齐齐盯着这个拦在路中央的婴儿,神哥看见吊人铜矛都没犹豫,却在这里停了。 阿川和小七都拿出了手电,洞里顿时明亮起来,婴儿清晰地呈现在我们眼前,我一眼就看到它蜷缩着的小手中,紧紧地握着一块玉。 是我们那块丢失的玉! 难怪神哥停了,我的心在一瞬间跳上了嗓子眼,恐惧让我的肢体变得麻木起来,不管这是一具婴尸还是石笋,它都不是活物,玉是随水而行,就算卡住也不该是这样,它分明就是在拦腰紧握着它,玉被包裹在它手里,好像原本就长在里面。 太反常了,除非它是活的,否则怎么都不可能这样,但它真的是一动不动,玉到底是怎么进入它手中的! 空气似乎凝滞了,没有一个人做出行动,连阿川都说不出所以然,这里的水很浅,仅仅没过脚背,它手里攥着玉,玉整个都离开了水面,就算真的有亿万分之一的几率会卡在里面,也不可能脱离水。 没有人敢动,我压抑着呼吸,这一定不是善类,它很可能是具尸体,但尸体又不可能像艺术品一样如此完好,它也只能随水流而来。 我不敢想它是个活物,更不可能是个真正的婴儿,但种种反常都表明它会动。 “咔。” 一个清脆的声音响起,是神哥,他随手掰断了一根细细的石笋尖,那婴儿对声音毫无反应,它还是一动不动。 神哥把石笋尖抛向了它,能让神哥如此试探的东西我还是第一次见,他准确地打中了它的头,发出清脆的一声,石笋尖被弹出很远。 这是个很硬的东西,声音听起来就像石头撞击石头,我不知道神哥的力道如何,但它头上没有一点伤口。 “它到底是什么?”我忍不住了,压低声音问道。 “我不知道,”神哥脸上难得出现犹豫的神色,“玉不是被水冲来的。” 我心里一凉,难怪神哥如此忌惮,想想也是,这里的水流仅没过脚背,又比较平缓,要想冲走玉并不容易。 “不是水,那就是它拿来的?”阿川的话里带着明显的玩味和好奇。 “我不知道,玉走的是直线。”神哥又一次开口。 我一下子懵了,直线是什么意思?玉不可能自己动,就算它是被这个莫名其妙的东西带来的,这里的溶洞如此复杂,它怎么都不可能走直线,除非它会穿墙术。 这就更不可能了,事情的发展越来越诡异,已经超出了我的认知。 “哦?” 阿川也很意外,他看着这个诡异的婴儿,露出兴致盎然的神色。 他走了上去,我几乎要叫出声,谁知道这是个什么东西,他竟然毫无防备地就过去了,我又想到那些不敢进入溶洞的怪物,它们怕的一定是这个东西。 我死死地盯着它,似乎目光可以把它定在那里,这里很阴冷,但我还是出了一身的汗。 阿川走得很小心,他状似放松,其实身体的每一个部位都是紧绷的,他踩在水里几乎没发出一点声音,很快就离这个怪婴只有几米了。 “小心点。”小七开口。 阿川没有回应,他微微侧身转到了怪婴一侧,我们的手电齐齐照着它,像聚光灯一样,把它的脸照得透亮。 阿川转了过去,怪婴还是毫无反应,他缓缓伸手想去拿玉,我的心随着他的手悬在半空,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 没有反应,它好像真的只是一块石头,阿川的手碰到了玉,动作极轻,却又在突然间猛然加大力度,想要把它迅速抽出来。 阿川的力气肯定很大,我看到这个怪婴有一瞬间被他整个提了起来,玉就像长到了它手里一样,阿川竟然没拔出来。 “咚!” 怪婴落回了水里,发出一声轻响,它不是长在地面上的,就算被突然摔了一下,它还是一动未动,阿川眼里却露出了不可思议的神情,他迅速后退到神哥身边,盯着怪婴,眼里全是好奇和惊异。 “有意思,它已经把玉融合了。”阿川开口道。 “什么意思?”我更加摸不着头脑,难道它还能把玉化掉不成? “它的手嵌进了玉上的花纹,这个东西原本应该像水泥一样是软的,握住玉之后又变硬了。” 阿川说的很形象,我一下子就明白过来,他肯定不会骗我们,这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我倒没有多少恐惧,只是觉得惊异,如果这个东西是别的形状还好,偏偏像婴儿一样,这让我心里很别扭。 “玉总是要拿的嘛,我们又不能把它整个带着,干脆敲碎了吧?” 阿川看似在问我们,目光却一直盯着怪婴,他的语气满是调侃和威胁,像是说给它听的一样。 似乎是听懂了他的话,怪婴突然地有了反应,它猛地睁开了眼,眼睛又圆又大,眼球整个都是死一样的白色,就像恐怖片中的鬼娃娃! 所有人都后退了一步,那一瞬我什么都听不见了,只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它真的是活的,而且听懂了阿川的话! 即便睁开了眼,那没有瞳仁的眼睛也无法聚焦,我不知道它在看向谁,我稍微动了动,不管从哪个角度它都好像在看着我。 它的眼睛非常奇怪,虽然是眼睛的样子,但还是像石头雕刻出的一般,我微微定下心神,它的目光茫然空洞,似乎根本就看不见我们。 “嗬,有意思,拿了别人的东西不还可不是好孩子呦。” 阿川的声音带着笑意,看到这副情形,他竟然还能淡定地说出这种话。 似乎是为了证明自己真的能听见,那个怪婴又动了,它慢慢地咧开了嘴,露出一个诡异至极的笑容。 这一幕要多恐怖有多恐怖,我死死地捂着嘴不让自己叫出声,阿川好像明白了什么似的,没再后退,也学着它的样子勾嘴笑起来,一人一婴就这样对峙着,时间好似都凝固了。 我死死地盯着怪婴的嘴,它明明坚硬如石头,究竟是怎么做到睁眼张嘴的?水泥的凝固可没有这种速度,它好像处于两个极端,对自己来说像水一样柔软,对我们来说又像石头一样坚硬。 以我现在的角度看去,它还是像一个石雕,只是被刻成了睁眼张嘴的样子,它的嘴巴咧开了一道缝,我瞪着眼睛仔细去看,里面黑黝黝的,看不出它只是有一张嘴,还是真的有五脏六腑。 阿川又动了,他走了上去,微微俯身把手伸向它,脸上依旧在笑。 “玉给我,不然砸烂你哦。”他轻描淡写地说着,似乎一点也不怕它。 怪婴的嘴咧得更大了,嘴角不断开裂,直至扯到耳边,它似乎在大笑,却没发出声音,我正想看看它的嘴里到底是不是空的,它却猛地动了。 它的速度和石雕般的身体极不相称,它的嘴在一瞬间张得极大,后脑整个翻了过去,它动作太快了,我看得非常模糊,它的整个脑袋都垂到了脖颈后,头像断掉一般,脖子上完全变成了黑洞洞的大嘴,嘴里全是锋利的白色石刺,似乎整个身体内部都是密密麻麻的獠牙! 它冲向了阿川,速度非常快,我以为阿川会让甲迎击,但没有,他应该是想到了这种后果的,身体猛地一动,可他没料到这个石头般沉重的东西有如此快的速度,凭人的力量很难躲过。 “砰!” 伴随着一声巨响,时间像是按下了暂停键,我看到神哥的手停到了阿川面前,他在千钧一发之时抬手把怪婴打了出去,他打的是它的身体,那一声巨响是金属的拳刺和石头相撞的声音。 怪婴的速度再快身形也是小的,神哥的力气极大,它被打飞出去,撞到了洞壁上,它的身体坚硬而沉重,本应发出巨大的撞击声,但并没有,它似乎只是被打进了棉花里。 我看到了极其诡异的一幕,它的身体在瞬间变软,如阿川所说,像水泥一般,它融进了石壁中,好似本来就是从里面长出来的。 它的嘴已经闭上了,又变成了睁眼的样子,乍一看就是个刻在洞壁上的浮雕,它的半个身体和洞壁完全融为一体。 “石胎,世界上竟真有这种东西,这次也算是没白来了。” 阿川的声音里带着惊叹,他一点也没有后怕的样子,如果刚刚神哥没挡住,没人知道被它咬了会发生什么。 第95章 石胎的弱点 这一幕太惊人了,我看到老黄张着嘴什么声音都发不出,如果它不会咬人,我真的很想上去摸一摸,看看它和石壁接触的地方究竟是什么样子,是软的,还是硬的。 难怪神哥说玉走的是直线,它根本就不用走溶洞,可以直接穿墙越壁,我先前设想过的不可能竟变成了真的。 “石胎到底是什么?”老黄问了一句。 “一种石头里孕育出的灵,这本是神话,孙悟空不就是石胎嘛,我也没想到真的有,看来小说有时候也不一定是假的,想象来源于生活嘛。” 我不知道说什么好了,这个石胎和孙悟空完全不一样,它在现实里是个会咬人的恐怖生物,我不知道它已经在这里生活了多久,它是一种天地间生成的灵,或许比这个古墓还要古老,当初建墓的人说不定也见过它。 “我就是猜测,具体是什么很难说,也可能是人为造出的东西。”阿川又加了一句。 什么人能造出这种独特的生物?也只有自然才有这般的鬼斧神工。 这一切发生得太突然了,我完全把玉抛到了脑后,现在想起来,却看不到玉了。 石胎被打进了洞壁里,玉也消失在里面,它只露出了大半个脑袋,身体几乎完全嵌了进去,我感到一阵慌乱,它的身体可以融进石壁,玉可不能,刚刚那一下很可能已经把玉撞碎了。 就算没碎,它嵌进了石壁,我们又怎么拿得出来?如果没有这个石胎倒是可以挖凿,它不可能在那里看着我们砸它的身体。 我想起它那张诡异的大嘴一阵后怕,它的头仰到那种角度似乎只薄薄地连着一层皮,它的身体那么小,却好像无底洞一般,能把所有的东西都吞进去。 难怪阿川没有用甲,他肯定早有顾虑,这种未知的生物最好不要轻易试探,万一真发生了什么后悔也来不及,它的身体可以软也可以硬,甲很可能钻进去就再也出不来,被封在石头里肯定会死。 “玉怎么办?” 我转头看向神哥,明明他也不知道,但我就是下意识地觉得他能做到一切。 神哥摇头,老黄在旁边伸手拉了我一下,我赶紧转头,只见石胎动了。 它在缓慢地移动,像展示给我们看一般,它又一次咧开了嘴,笑容越发诡异,它在慢慢地沉进石壁里,似乎在嘲笑我们的无能为力。 我更加心慌,如果被它逃走,它可以穿墙,我们无论如何都追不上,这里的地下空间无比广袤,它完全可以在石壁里躲个几百上千年,我不认为石头化成的东西会死掉。 神哥动了,他飞速上前,竟然直接伸手掐住了它的头,我看到他手上全是青筋,与石胎接触的手指也失了血色,他在用力把石胎拉出来。 我瞠目结舌地看着他,他直接就用上了手,也不怕石胎再一次露出獠牙,石胎的陷落停止了,它似乎真的被神哥拉住了,它也没有张嘴去咬他,神哥掐住的是它的头,它可以张嘴,却不能把头变消失。 “呵呵,就把玉拿出来吧,你以为没人治得了你?”阿川凑了上去,笑得很贱,好像拉住石胎的是他一样。 我怔怔地看着神哥的手出神,我担心石胎会突然出现那种溶解的状态,把神哥的手融在里面,但它没有。 阿川的眼睛弯起来,他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他手上的甲在一瞬间抬起了头,我看到石胎的脸变了形,似乎是在惧怕。 “我知道了,你的身体可以变形,但不能融进东西,那样会死是吧?”阿川的话里带着明显的威胁。 焦急和心慌在霎那间消失,我心里荡漾着奇怪的情绪,竟然有点想笑,石胎很可怕,一旦抓住了它的弱点也就没什么了。 石胎不动了,它那白花花的眼珠里竟有了惊慌的感觉,它的眼珠在慢慢地转向甲,它似乎想明白了,我看到它从石壁里一点点伸出了小手,手里紧攥着玉。 离得近了,我才看清它的手真的把玉的花纹全都填满了,抽是绝对抽不出的,它把玉拿了出来,它妥协了。 它的小手松开了,玉落进了阿川的掌心,神哥松了手,我看到它脸上在一瞬间露出了怨毒的神色,又很快恢复了石雕般的面无表情,它的速度变快了,似乎是怕再一次被抓住,几乎眨眼间就没入石壁,再也看不到踪影。 石壁又变回了原来的样子,没有东西钻进去的痕迹,老黄忍不住抬手去摸,口里啧啧称奇:“真是神了。” 我也摸了一下,我以为它还有留有软软的触感,但没有,它很硬,就是真正的石壁。 石胎变软的是它自己的身体,如果勉强用科学解释,可以理解为原子间的交错,每一个原子周围都留有很大的空隙,彼此靠引力作用才不会散开,它很可能是拥有一种控制原子间引力的能力,才能从中间穿过去。 如果真是这样,身体里融进东西就会死也可以理解了,它没法把身体构造彻底复原,原子的排列变得混乱不会改变本来的性状,但它是有思想有生命的东西,难说会带来什么影响。 但有一点说不通,它如果融的是自己,就不能把玉也带进石壁,我只能理解为它可以把与身体接触的东西也变成那种奇异的状态,这都是我的猜想,没人知道究竟是何原理。 洞里的温度似乎上升了些许,脚下的水流也不似刚刚那么冰冷,这里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我的眼前还浮现着它最后的神情,那种厉鬼般的怨恨神色不该出现在一个婴儿脸上,我感觉呼吸迟滞,我不知道放走它是福是祸。 似乎所有人都没注意到那一幕,他们的心思全在玉上,我也不想说,该来的总是会来,我不能给大家种下恐惧的种子。 “可惜了,这个东西说不定世上只有一个,如果能收服大有用处。”阿川一副惋惜的样子。 他们肯定收集过很多诡异的东西,只有见得多了,才能懂得多,我想象不出这个石胎能有什么用处,倒是偷东西很方便。 阿川随手把玉给了神哥,神哥又把先前的那块拿出来一起递给我,我愣了一下,没接。 “拿着吧。”老黄在旁边顶了我一下。 我不想拿,玉在我手里太不安全了,我现在又是受伤最重的那个,如果遇到危险,玉很可能再次遗失,我已经带来了这么多麻烦,我不想再拖他们的后腿。 “哎,给你就拿着,老子最受不了你那磨磨叽叽的娘们样。” 老黄一把从神哥手里抓起玉,硬塞进了我兜里,还对着我使了个莫名其妙的眼色。 神哥又开始带路,他领着我们从原来的路走了回去,看样子这个洞穴不能通往墓室,我们已经走进了地下的交错网,这里完全天然,没有人工开凿的痕迹,我们肯定离墓室很远。 我一丝方向感都没有,这里的地势比较平缓,但从水流能看出是一路向下,我们越来越深入地底,似乎离古墓也越来越远了。 古墓在高处,我们免不了要攀爬,我现在走平地都费劲,真到了那时候也只能等着他们了。 我们走了很远,似乎又回到了接近墓道的方向,这里到处都是岔路死路,直线只需要几小时的路程我们要用上数倍时间,我越来越力不从心,那种眩晕感一直萦绕,我的视线是模糊的,耳鸣也难以停止。 我们又休息了两次,小七也帮我上了一次药,我已经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了,只是拖着脚跟在后面,这一路都很平静,我们没再遇到异常状况。 溶洞里的水时深时浅,好在没有需要潜水的地方,我的裤子几乎湿透,湿漉漉的布料粘在皮肤上,又冷又难受,我的头晕在加重,脚下时不时就踩空。 我们已经走了太久了,我很累很困,这些人却好似都不需要睡觉一样,我扭转着僵硬的脖子去看老黄,他也是步履蹒跚,气喘如牛。 他气色很差,眼眶下是两个大大的黑眼圈,我忍不住笑出了声,老黄转头看我,伸手似乎想撇我一下,却又觉得费劲,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 神哥突然停了,他转头看了我俩一眼,什么都没说,我俩的样子肯定特别落魄,我感觉自己就像逐日的夸父,正奔向一个难以企及的目标,最终力竭而亡。 “大泽,你丫现在就是国宝啊……”老黄有气无力地念叨了一句。 我自己都能感觉到巨大的眼袋,我看着老黄心里竟然觉得暖暖的,至少不是我一个人无精打采。 “这个洞是干的,六小时后出发。”神哥停了,他正站在一个岔路口。 阿川和小七都没反对,他们看起来没什么变化,但走了如此久就算是机器人也该加点润滑油了。 那是一个不大的溶洞,里面是干的,阵阵凉风裹挟着潮气窜进来,又湿又冷,洞底也凹凸不平,实在不是个休息的好地方。 第96章 不该知道的秘密 我没得挑,只有累到极限才知道能躺下是怎样的奢侈,神哥把帐篷取下铺在地上,隔着厚厚的篷布我还是觉得硌得慌,但疲惫把疼痛和湿冷都压制住了,我什么都没吃,枕着个背包,我现在只想休息。 我睡得很不舒服,睡眠和晕倒完全不同,肩上的伤让我没法安逸地躺着,我总是在半睡半醒之间,我的精神没法休息,身体却又贪恋放松的感觉,加上源源不断的湿冷气,我渐渐把自己蜷成了团。 我真想让神哥给我一下,晕倒了就没有这么难受了,但我又睁不开眼,竟就这样迷糊过去了。 不知睡了多久,我感到一阵极冷的凉气吹到了身上,我仿佛被突然投入了冰库,小腿猛地一抽筋,醒了过来。 我睁开眼,眼前就像电视的雪花屏,一片黑白色的光点不停地抖动,我使劲闭了闭眼,眼前过了好几分钟才渐渐清晰,变成了漆黑一片。 身边是此起彼伏的呼吸声,我挣扎着坐了起来,肩膀的疼痛让我清醒无比,我转头看向身边,有三个身影乱七八糟地躺着。 我整个人都是迷糊的,我感觉手脚很麻,想站起来活动活动,我轻轻地爬了起来,生怕惊动他们,神哥的感觉一向很敏锐,但这次他却睡得很熟。 他不是不累,只是不肯表现在我们面前,在这种地方行走,领头的那个要比别人付出几倍的精力,这一路他吃得最少,休息得也最少,我们总是理所应当地接受着他的照顾。 我站了起来,洞外的空气非常凉,或许是因为外面已经是夜晚了吧,我感觉有些憋闷,想去洞口做做深呼吸。 我刚迈出一步却突然停了,我猛地回过身来,直直地盯着躺倒在地上的三个人影,我们明明有五个人,除了我,还有四个人才对。 我的心一下子悬了起来,我一下子就想到了神哥,他总是玩失踪,但我刚刚明明看到了他,我揉了揉眼仔细去看,他的确在睡梦中,消失的人竟然是小七。 我有点慌乱,第一反应就是把他们叫起来,但我又很快压下了这个念头,他们好不容易才休息,万一是一场乌龙,我就是故意讨嫌。 小七的身手比神哥差不到哪去,她肯定不会有事,我强迫自己冷静,慢慢蹲下来开始翻找手电,这个洞不大,我的眼睛已经适应了黑暗,能明显看出洞里没有小七。 我轻轻走到了洞边,打开手电向外面照去,洞穴的两边都是黑漆漆的看不到尽头,没有小七的身影。 心底有一股燥热升腾起来,我开始心慌,又有些气愤,我和老黄察觉不出危险,但神哥不一样,他没有反应,只能说明没事发生,小七是自己离开的。 这些人一个个都藏着什么秘密! 我又气又慌,思忖一下还是决定把他们叫起来,就在我准备行动的时候,我听到洞穴深处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声音太轻了,如果我睡着了肯定听不到,这一定是小七,她不知去了哪里,现在又回来了。 我把手电照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很快洞穴深处又出现了另一道光,它在慢慢地靠近我们,这里只有我们有手电,那肯定是小七。 光渐渐接近,的确是小七,我把手电关上,她的脸上是一如既往的冷漠,一点解释的样子都没有。 “有什么异常吗?”她走了过来,似乎不认为我该醒着。 我愣愣地摇头:“没有。” 我想问她去做什么了却说不出口,她不似阿川健谈,我和她本就不熟,再加上性格天差地别,竟连普通的谈话都做不到,能看到她毫发无伤就够了。 她越过了我,任由我站在那里,她走到洞口边停了,拿起手电在洞里迅速地晃了一下,就靠着洞壁坐了下来。 我坐到了她旁边,总归现在是睡不着了,只有我们两个倒可以说一些事情,我在心里下了一次又一次决心,我总是优柔寡断,明明只要张嘴去问就好,偏偏要憋在心里胡思乱想,她不告诉我是一回事,我不去问就是另一回事了。 我必须自己掌握自己的命运,血咒是在我身上,总是依靠别人我又何必亲自前来。 我坐到了她身边,却不敢靠太近,她只是淡淡地扫了我一眼就没再理我,气氛凝滞又尴尬。 “那个……”我犹豫一下,还是问了出来,“你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你不需要知道。”她果然明白我在说什么。 “血咒在我身上,我为什么不需要知道?” 我用尽量平稳的声音开口,努力不让自己的焦急和烦躁表现出来。 “这和血咒无关。” 我怔住了,完全接不上话了,我一心认定那是和血咒有关的秘密,神哥和墨家的联系不也是血咒吗?她怎么能说无关。 她肯定是在骗我,我看着她不知所措,她还是没什么表情,根本看不出是在说谎。 我犹豫一下换了种方式:“既然和我没关系那就更没事了,我只当故事听就好了,也没什么影响。” 她扭头看我,那一瞬目光非常冷厉,但她很快又转了回去,声音越发清冷:“你知道了只有两种结局。” “什么?” 我的好奇心被勾了起来,只要她肯说就行,我心里漾起一种说不出的小小成就感,世界上没有问不出的东西,只要肯开口。 “我杀了你,他杀了你。” 小七的话让我一下子坠入了冰谷,我没想到她会这么说,她扫了我一眼,眼里是毫不掩饰的杀意,就像猎人盯上猎物,如利刃般直刺进我心里。 我的身体下意识地一颤,我没想到身体会在没有大脑的命令下做出这种反应,这是动物的本能,她是真的想要杀我。 她说的“他”是指神哥吗?我头脑空空,肯定是这样,这是属于他们两个人的秘密,我感觉鼻子很酸,神哥对我那么好,他怎么会杀我呢? 只是因为我知道了一个和他有关的秘密吗?他该知道我不是那种会把秘密随便说出去的人,更何况我们一起出生入死了那么多次,他怎么可能因为我多了解他一点就杀掉我? 我感觉好不容易建立起的信任在迅速崩塌,小七不是会骗人的人,她和阿川不一样,她的话很少,但言出必行,如果我知道了那个秘密,她和神哥都会杀掉我。 结局都是死,谁动手都一样,我像是失去了什么重要的东西,心里拧得发痛,神哥那么护着我,但我和他之间有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他会杀死我,如果我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情。 越是这样我越好奇,但我不敢再问了,我开始思考用命换一个秘密值不值得,不知从何时起,我似乎离血咒越来越远了,血咒只是表象,所有的事情背后都隐藏着一个巨大的阴谋。 我能察觉到,但无法向里面探知,墨家和神哥知道里面的一些事情,但他们把我排除在外。 我又想起了阿川的话,他说我家的血咒是咎由自取,只拿着玉不会带来血咒,我家先祖一定是发现了背后隐藏的东西,才会深陷其中。 那一定是危险的,却又有着无与伦比的巨大诱惑,但我的家族对这一切都毫无记载,我感觉自己就是个牺牲品,是当年那个阴谋背后的牺牲品。 命真的有那么重要吗?有些事不能了解,就算活得再久也是遗憾,我已经离最初的目的越来越远,我原本只是想解开血咒免于暴毙,说到底就是想多活几年,但现在却发现它不重要了。 古人云朝闻道夕死可矣,我现在就处于这种奇妙的状态中,我竟然觉得用命换一个秘密是值得的,我已经死过一次了,知道生命是多么脆弱,用随时可能失去的东西换一个永恒的信息,怎么看都不亏。 “你们不用再派人监视我了,我什么都不知道,你们已经有神哥了,我还要靠你们得到玉的消息。” 我感觉自己的声音里都是绝望,我把心里一直想着的说了出来,阿鸣一定是他们的人,我现在完全是在摊牌,我很失望,既然他们不肯信任我,我又何必给他们面子? 我除了命已经没什么可失去的了,他们既然已经和神哥站到了一处,就没必要再带着我这个累赘寻找下一块玉,我不希望自己的生活再受到打扰,我已经够了,凭什么只有我一腔热血,他们却避我如瘟疫。 “监视?” 小七目光不善,她似乎不喜欢我用这个词说他们的人,又好像想要掩饰一般。 “别装了,神哥都说了他是死人了,除了你家那个还有谁?”我的语气有些冲,我就像是在赌气一样。 小七不说话了,她默认了,她被我直截了当地说出来肯定很尴尬,我看着她阴沉的脸色竟然觉得莫名地舒爽,像是报复得逞一般。 一阵凉气从洞穴深处袭来,我感觉身体一抖,它似曾相识,我突然惊醒也是因为一阵凉气。 第97章 尸毒 小七突然站了起来,速度极快,我愣是没反应过来,她的身体已如离弦之箭一般窜了出去,手中的利刃瞬间出鞘,却又猛地停住。 “怎么了?” 我拿着手电站了起来,她刚刚的速度简直惊人,我被扑了... 第98章 遇袭 我一向厌恶赌博,今天却被逼到了赌桌上,就像有一把刀悬在头顶,我只能选择赌,没有放弃的权利。 我没想到人生中第一次赌博就是这么大的筹码,我赌上了最好的朋友的命,我还是那么胆小,还是那么畏惧,我做出了决定,却没有承担后果的勇气。 我不知刚刚让我说出“用”的力量来源于何处,我只知道自己是个胆小鬼,我现在很怕很怕,怕到忍不住流泪。 “哭什么哭,谁害的?”阿川拿过背包快速翻找着,声音非常冷,“如果当初在悬崖上就处理伤口也不至于这样,他非要先找你,都是因为你,你有什么脸哭?” 我愣怔了一下,心里像被针扎了千百个洞,细小却又让人疼得发疯,这是我不知道的一面,如果老黄没有变成这样,它也将变成一个秘密,我永远都不会知道老黄为了我付出了多少。 都是我害的,全都是因为我! 我全身的力气都被抽走了,我的眼泪像怎么都流不完似的,我想抬手擦掉都做不到,我心里乱得要发疯,如果老黄真的死了,我也要陪他一起死,我没法抛下他独活,我迟早会在绝望和愧疚中自杀。 阿川是何其残忍,他总是能准确抓到我的软肋,他的每一句话都能让我如锥心般疼痛,在泰兴的时候如此,在这里也是如此。 我明白他是想让我成长,但我做不到,性格使然,我永远都是个胆小鬼,他的刺激除了让我痛苦别无他用。 泪眼朦胧中,我看到阿川打开了医药包,他从一个包装严密的小盒子里取出了一支浅绿色的针剂。 我见过它,在朝阳村的古墓下,小七被子煞咬伤,阿川就是用这个治好了她。 小七的伤看起来比老黄严重得多,却恢复迅速,这个药的效果令人吃惊,我当时不曾多想,现在再看到它,心情大不一样。 世界上哪里有那么好的药,中了尸毒就一针见效?所有的轻描淡写里都隐藏了无数血泪,他们肯定无数次地注射过这种药剂,我不知道它会带来什么,但那绝不是愉快的经历。 阿川取出了注射器,开始给老黄的皮肤消毒,我紧紧地闭上眼睛不敢去看,我能感觉到眼球发涩,即便是紧闭上眼,泪水还是不断地顺着脸颊滑落。 我最喜欢胡思乱想,现在却不敢想了,三分之一的几率是何其低,我不敢想失败后老黄会变成什么样子。 我压抑着哽咽,身体抖得厉害,我不敢想老黄,只能想自己,我已经设想了无数种陪老黄死去的方法,如果老黄当初没有及时来找我,我可能早就已经死了,这条命是他给我的,是我欠他的。 “或许还有别的办法。”一个平静的声音传入耳朵,说话的是神哥。 我茫然地睁开了眼,看到阿川的动作停了,我的眼前很模糊,看不清他的表情,我使劲抹了一把眼睛,看到他怔怔地看着神哥,眼睛一眨不眨。 我的思绪混乱,阿川这副样子好像另一个我,他不该露出这种表情,我的头很晕,我已经想不了那么多了。 “呵。” 阿川突然笑了一声,声音里的情绪非常复杂,我完全不明白是什么意思,他竟然在笑,这种时候他竟然笑得出来。 “你这个骗子。” 阿川的声音很平静,但我能感觉到其中蕴含着很多东西,他的思绪也是混乱的,他不知道该用什么心情说出这句话,最后只能淡得像一句家常。 神哥没有回答,他把目光转向了我,眼里全是我看不懂的东西,我正想开口去问,后脑却被一个东西猛地击中,我的脑袋里顿时“嗡嗡”地响起来,眼前在一点点变黑,我看到神哥向我冲来,随即便不省人事。 …… “起了起了,我说你就是笨,被偷袭了都不知道。” 有人在摇晃我,我感觉到一根手指按到了我的人中上,力气很大,按得我很疼,手指上散发出浓重的虫药味。 我的意识在一点点回归,头皮上的疼痛刺激着大脑,我很快就清醒过来,我的眼睛像是被什么糊住,动了好几下才睁开,我下意识地抬手去摸,眼边全是泪水干涸后留下的盐,我感觉到身下是帐篷的帆布,眼前是老黄摇晃着的身影,我还在这个洞里。 我愣了数秒,猛地坐了起来,肩膀顿时发出一声清脆的异响,疼痛把我的脊柱都麻痹了,我坐起一半又轰然倒下。 撕心裂肺的疼痛从肩头传来,老黄连叫了几声“卧槽”,赶紧来扶我,我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他看起来生龙活虎,好像我晕倒前经历的都是错觉。 我想要摇头,头一动就好像一团浆糊在搅动,我慢慢伸手摸向后脑,在被包扎好的伤口上方,有一个明显的肿块,我能感觉到它在发热。 我抽回了手,在脸上使劲掐了一把,我现在很迷茫,我总感觉眼前的一切都是那么不真实。 疼痛从指尖传来,我无力地落下了手,是真的,我的肩也疼,头也疼,脸也疼,世上不会有这么惨的梦。 “老黄?” 我试着开口,声音晦涩,我的喉咙很干,像张着嘴灌了一宿的风。 “喝水。”老黄拿过了水,拧开瓶盖送到我嘴边。 我喝了一口,目光一直都在他身上,他看起来很好,衣服也重新穿上了,一点也看不出虚弱的模样。 我挪动着靠到了岩壁上,阿川他们全都贴着岩壁坐着,神情淡然,没有人告诉我究竟发生了什么。 老黄也挨着我坐了下来,像平常一样,我越看越觉得诡异,他们到底是怎么了,怎么就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如果不是脑后的肿块和眼角的泪痕,我几乎以为那是一场梦。 我看向每一个人,寻找着他们的不同之处,他们看起来似乎都没什么变化,只有神哥,我看到他缠在手臂上的绷带变了。 我皱起眉头,神哥受伤后是老黄给他包扎的,从遇到阿川他们这一路都没换过药,他好像不知道该换药,我一直浑浑噩噩的也没想起来,但现在那绷带明显是换过了,打结的手法和老黄的不一样。 “神哥你换药了?”我突兀地问了一句。 “嗯,受了点小伤。”他回答得很快。 我更加发懵,看向老黄:“你的伤好了?不发烧了?” 老黄点头:“好了。” 我感觉莫名的焦躁,明明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但我就是觉得有哪里怪怪的。 “到底怎么回事?什么东西打的我?” “石胎,”我话音刚落,阿川就接了上来,“那个小东西竟然趁乱偷袭,你家神哥帮你挡了一下,还好它撞的不是原来的伤口,不然脑子可真要流出来喽。” 阿川说得很坦然,嬉皮笑脸的样子和平时一样,但我就是觉得奇怪,这个石胎早就知道我们的厉害,它在我们都睡着的时候尚且不敢发动袭击,怎么会选在所有人都清醒的时候? 果然是柿子捡软的捏,它知道别人惹不起,就来找我,我忿忿地想着,一想起它那个怨毒的表情,心里就涌起说不出的厌恶。 “那老黄呢?我记得神哥好像说过还有别的办法……” “他能有什么办法,最后还不是用药赌了一把,我早就说过你运气好嘛,这小子也给力,所以——完美解决。”阿川打断了我的话。 我没法说了,心里生出一阵后怕,上天还是分得清好恶的,不管中间经历了多少波折,只要他还活着,就是最好的结果。 “石胎呢?” 我又忍不住多问了一句,这个东西留着就是个祸害,我们被它盯上了,如果不能解决,后面不知会带来多少麻烦。 阿川看着我摊手:“跑了,那家伙精着呢,第二击没得手就逃了。” 我就知道会这样,它肯定还会再来的,这里巫蛊邪术盛行,就连天地中诞生的灵都沾染了怨气。 我还是觉得那么不真实,他们说的话好像都商量好了一般,句句都带着掩饰,我看向老黄,他是真的恢复了气色,那种药肯定有很大的副作用,在他身上却没有体现。 “老黄,你真的没事了?那个药没有不良反应?”我又问了一遍。 “你看我现在像有事?”老黄抬手就摸我的额头,“没烧啊,你怎么老说胡话?老子身体好得很,打个针能有什么事?” 我谁都可以不信,但绝对信任老黄,我打消了心里的顾虑,只要所有人都好好地活着,就算找不到玉都无所谓。 “耽误得够久了,走吧。”阿川看着我笑,背起了背包。 我昏睡了大概有几小时,他们应该是想让我安心,才等老黄恢复了来叫醒我,除了我躺着的帐篷,他们早就把装备收好了。 我的脸被干涸的泪水弄得紧巴巴的,我跑到洞外捧起水洗了把脸,把老黄的背包用单侧肩背上,我真的很怕他突然出现什么后遗症,老黄看到我背包也只是愣了一瞬,没有去抢。 第99章 透明人 我们出了洞穴,重新踩进了水里,我和老黄并排走在最后,我拿着手电,心思却不在路上,我时不时地撇过眼去看老黄,他却一直半低着头,似乎没注意到我。 我总感觉他有哪里不一样了,他平时再累也会把腰杆挺得笔直,现在却流露出一种颓废感。 难道是那个药导致的吗?我已经不敢轻信眼睛了,老黄的忍耐力一流,他能表现在脸上的痛苦肯定是无法承受的。 我如果去问他肯定也是搪塞,他现在也不像是身体不适,倒像是受到了精神冲击。 洞穴在一点点变窄,老黄走到了最后,原本的路只是稍微倾斜向下,在这里却变得陡了许多,我能听到前方传来很急很响的水流声,像是小型的瀑布。 我们转了一个弯,又走了几百米,脚下的水流变得越来越湍急,洞穴也更加开阔,五个人并排走都没问题。 周围的洞壁开始不断地有水流汇聚进来,这似乎是一条暗河的主干道,各个岔路的水全都流进了这里,洞顶也在淅淅沥沥地滴着水,我的衣服很快就湿透了。 水流越来越湍急,坡度也越来越陡,我们只能手拉着手前行,但水不算深,那瀑布般的轰鸣声越来越大,这里一定有个泄水口。 我很快就看到了它,前方的路断了,阻挡我们的是一个凹陷下去的大洞,几米宽的样子。 洞边已经被水流冲刷得干净而光滑,洞的地势低,四面八方的水流全都汇聚到了这里,形成一圈白色的水帘。 即便是几米宽我要跳过去也不容易,我们走到了洞边,尽力站直身体,洞不深,也就两三米的样子,下面全是水,可惜被一圈水帘挡着,看不到空间有多大。 “在下面。”神哥开口。 原来不用跳过去,但下面情况更不明朗,水落下激起的水花让我们没法判断有多深,我们也不知道这是一个井样的洞还是别的什么。 阿川从背包里取出了一支冷焰火,打开丢了进去,我看到它一点点沉下去,周围全是黑暗,没有石头。 很快它就到了底,下面应该是一个颇大的湖,最起码也有三四米深,我们要想进去只能游泳。 但愿出口不是在水下,如果要潜水就麻烦了,我看着那支散发着白光的冷焰火,它静静地躺在湖底,湖底似乎有很多颜色各异的小东西,可惜水花翻腾,很难看清。 神哥取下帐篷,把那些不能沾水的装备一股脑地塞了进去,我没想到帐篷还有这个用处,也不枉我们一直带着它。 他拉着帐篷跳了下去,激起很大的水花,冷焰火已经灭了,他钻出了水帘的范围,又回来做了个手势,示意我们下去。 阿川和小七接连跳下,我和老黄也拉着手一起落入水中,我在瞬间整个没入了水里,水非常凉,寒气刺激得皮肤隐隐作痛。 被冷水一激,肩上的伤倒没那么疼了,脑后发热的肿块也觉得舒适起来,我活动着腿脚浮上了水面,所有人都湿透了,我看到这是一个足有几百平方的大洞,洞顶各处都有水流汇入进来,激起一片片水花,如果不是在漆黑的地下,倒有几分水上乐园的意味。 水很凉也很安静,并没有讨厌的虫蛇之类,我远远地看到在湖的一边有一大片石滩,上面密密麻麻的竟然全是圆圆的鹅卵石。 这里不是纯天然的,有人为开凿的痕迹,我们兜兜转转,终于回来了,这里一定是古墓的某处,我们离玉不远了。 在这里看到鹅卵石真的很奇怪,这种石头不可能出现在这种地貌中,它们应该是从很远的地方运来的,就像三界桥的石料一样,不知墓主有何用意。 神哥开始向石滩游去,石滩距离我们大概几十米,阿川看着它“啧”了一声。 “这家伙挺有钱啊,我们掉进人家的陪葬坑了。” “陪葬坑?”我愣了一下。 “你该不会以为那是石头吧。”他笑了一下,向岸边游去。 神哥正在把帐篷送往岸上,小七在水里就像一条鱼,她轻轻扭动着身体,游得比神哥还快,她上了岸,湿透的衣服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玲珑的曲线,我看到老黄在盯着她发呆。 我轻轻地推了他一下,他也开始向岸边游去,他的身体很不协调,肩臂上的伤还在影响着他。 我试着抬起手,却不敢向后摆动,我能听到骨头在发出痛苦的呐喊,似乎先前愈合好的裂缝又被扯开了。 额头上的汗瞬间涌了出来,和水混在一处,我深吸口气,这次却连手都举不起来了,只靠着一只手臂根本没法游泳。 神哥把帐篷送上岸又跳了进来,去打捞四散的背包,老黄注意到我落在后面,伸出那只受伤的手臂拉了我一下,他正要向前游,却突然停住了,目光紧盯我身后。 他露出了疑惑的神情,抬手揉了揉眼,又撇过头向我身后仔细看了一眼。 “怎么了?” 我有些心慌,老黄的样子很像是第一次发现鬼蜘蛛的时候,我转过头却什么都没看到,我不死心,又把身体整个转了过去,后面漆黑一片,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圈圈涟漪从我俩身边荡漾开来。 “你刚刚看什么呢?”我转了回来。 老黄又看了一眼,拉着我向前游:“你后面好像有个人影,可能是我看花眼了吧。” 我心里一惊,又转过头去,后面黑漆漆的什么都没有。 我突然的心悸起来,老黄的眼力很好,他肯定是看见了什么,只是那个东西又突然消失,这里肯定有不干净的东西。 我忐忑不安,又一次转过头去,这一看心差点没跳出来,我看到一个半透明的人影跟在我身后,它像我一样露出了身体的上半部分,下半身隐没在水中。 明明前几秒还没有! 然而只是一瞬间它就消失了,是真正的突然消失在眼前,我的心狂跳起来,反手紧拉住老黄,我明明看到了那个怪东西,但它真的是瞬间消失,它不是进了水里,水里只有属于我俩的波纹,它那半透明的样子好像没有实体,那肯定是鬼! 老黄停住了,周围的水似乎越来越凉,我声音颤抖:“你看见的是不是个半透明的人影?” “你也看见了?!”老黄叫了起来。 空气仿佛冰一样冻住了我们,我们的声音惊动了阿川,他站在岸上举起手电向我们照来,这一照不要紧,我脚下一个停滞,身体立刻没入水里,灌了一大口水。 老黄一把把我拉了起来,我把水吐掉,感觉嘴里全是怪异的腥味,我全身都在发抖,我看到在我们身后的黑暗中,水里密密麻麻的全是人影! 它们一个个半露出水面,像人一样直立着,它们全是半透明的状态,如果不是洞里太暗,我根本就看不到它们,它们就像水一样澄澈,构成了一个个如雕塑般的人形,我的目光能轻易地穿过它们的身体看到后面。 这么多人,全是人! 我感觉自己就像进了群鬼的浴池,它们那半透明的样子就像是水组成的,它们也只能从水里来!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它们在水里肯定是完全透明的,我们很可能不是在水中,而是在一群鬼里游泳! “快走!” 老黄叫了一声,拉着我就向石滩游去,我害怕得连疼痛都忘记了,我拼命挥舞着手臂,心里越急姿势越乱,我俩用尽全力在水里乱扑,根本就没游出几米。 我一直扭着脖子看向后面,只在眨眼之间,那群半透明的人形就全部消失了,后面黑漆漆的一片什么都没有。 “别动!” 是神哥的声音,我转过头,远远地看到小七想要下水,但被神哥喝住了,他扔下手里的背包,转头就向我俩游来。 我心里全是惊惧,只想赶紧游到岸上,背后的凉气一阵冷过一阵,我看不到它们,但它们一定在向我追来! 我胡乱地扑着水,根本游不动,老黄的情形比我好不了多少,我感觉有无数双冰凉的手在水里摸着我的背和腿,我的腿脚越来越僵硬,似乎被冻住了。 “离我远点!” 我大叫一声,扭头就看到一个透明的人脸近在眼前,我们的鼻尖相距不过数寸! 那就是一张人脸,五官俱全的透明人脸!它不是影子,它有实体,它是由水构成的立体的人形! 我惊叫一声,不知哪里来的勇气挥拳就打了过去,我的拳头像打进了水里,轻而易举地穿了过去,它的脸被我打得扭曲变形,却没有一滴水溅出来! 打进去的一瞬间我只感到一阵滑腻,就像打进了一摊鼻涕,等我想要抽回手却抽不回了,它就像胶水一样迅速凝固,我的手上全是厚重而黏腻的东西,它把我的小臂紧紧包裹,我眼睁睁地看着这个人形软软地塌下来,它没有散进水里,而是沿着小臂散开,把我的整条手臂都裹了进去! 第100章 溺水 它是透明的,我什么都看不到,但我能感受到它的重量,我的手臂一下子垂了下去,像是有千斤重。 我动不了了,仅靠着双脚根本不能游,我愈加慌乱,脚下拼命地扑腾着,那凉凉的触感越来越密集,腿脚的曲伸越来越费力,我的双腿也像被胶水裹住,我就像陷入泥沼,身体不受控制地开始下沉! “大泽!” 老黄叫了一声,这股下坠的力量是如此大,他脱手了,他根本就抓不住我,再继续抓着,他也会沉进水里! 外面的一切我都不知道了,我听到一阵骚乱的声音,不知是谁在高声呼喊,这些声音也都随着被我搅乱的水流消散,我整个没入了水里,我下意识地想要张嘴呼吸,冰凉的水猛地灌进嘴里,我感到有什么滑溜溜的东西在争先恐后地向我嘴里挤! 我想要闭上嘴却怎么都闭不上,我的嘴已经被这种东西填满了,但我偏偏什么都看不见,如果从水外看来,我就像是自己在张着嘴拼命喝水。 我连呼救都做不到了,我的身体越来越沉,我能感觉到有越来越多的东西黏附到我身上,我陷入绝望之中,我根本看不到它们的存在! 是那些水鬼,它们想要拉我替命! 我的嘴被塞得满满的,它们还不满足,开始拼命地向我的鼻孔和耳朵里钻去! 我的五官像要炸掉一样疼,我能感觉到鼻孔被那些东西撑得很大,我的脸上全是滑腻腻的质感,我想要挥手把这些东西赶走,手臂却像被粘到了身体上,我被那种无形的东西完全包裹,肺里仅有的氧气也全都被压榨干净! 我感到那些东西顺着食道滑进了胃里,身体内部都是冰冷的腥腻感,它们无孔不入,还想要往我的气管里挤去! 我的眼前在一点点变黑,原来窒息的感觉是如此痛苦,我的身体越来越重,我在不断地下沉,眼前全是死寂的黑暗。 突然间,有什么东西撞到了我,我什么都看不到,我的身体似乎变轻了,那个东西在拉扯着我,他想要把我拖上去,我能感觉到那些滑溜溜的东西在不断地离开我的身体,它们离去的速度很快,就像一瞬间融化在水中,我的身体霎那间变得轻飘飘的,好似羽毛在空中飞舞。 我一丝力气都没有了,只能任由他拉着,我的意识也即将失去,我无法阻止水灌进嘴里,我感觉冰冷的水流刺进了鼻腔,冲进肺里,我的身体下意识地想要咳嗽,一动又会吸进更多的水。 我的鼻腔里有腥甜的液体涌出来,拉着我的那个人突然伸手,紧紧地捏住了我的鼻子,我的鼻子堵得难受,整个肺像要炸掉,下一瞬,我就出了水面,那只手也拿开了,我的鼻子就像堵塞了很久的水龙头一般,水和血混合在一起喷涌出来。 我的头似乎胀了有两个大,我的眼皮很沉重,像有什么压着,我开始剧烈地咳嗽,肺里的水混着血不断地流出来,腥气溢满了鼻腔。 我睁开眼,托着我的是神哥,我的鼻子里全是黏腻腻的液体,我张开嘴猛地吸了一口气,霎那间疼痛从肺里传来,我又一次开始咳嗽,神哥伸手在我后背上拍着,他不知按到了什么地方,我的身体猛一抽搐,肺里的水全都涌了出来。 肺里的刺痛感在慢慢减轻,我终于能顺利地呼吸,我贪婪地吸着空气,像再也吸不到了似的。 我从没感觉到空气是那么重要,每时每刻都在它的包庇下便觉得理所当然,当失去时候才会知道有多珍贵。 远处传来一阵水声,老黄上了岸,他瘫坐在石滩上喘着粗气,扭着身体转头看我。 我一丝一毫的力气都挤不出了,神哥拉着我向岸边游去,我的下颏一颠一颠地点着水面,整个身体就像随波逐流的朽木。 神哥把我拖到了岸上,我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我感觉胃涨得像个皮球,里面全是腥滑的感觉,冲得我一阵阵恶心。 阿川蹲下来把一种古怪的药膏抹到了我鼻下,药膏发出化学制品的刺激性气味,我一扭头,不由自主地开始呕吐。 沉积在胃里的东西全都被吐了出来,我能感觉到那是很多鼻涕虫般的黏糊糊的东西,它们和水混在一起又变得极其光滑,就像一条条透明的泥鳅。 我吐了很多很多,那些透明的东西似乎绞成了一团又一团,它们滑过喉咙的时候带来极重的腥味。 我的胃在瘪下去,我没想到自己的胃能装下这么多东西,吐了有十几分钟才吐干净,药膏的味道还在刺激着我,我再吐便只能吐出酸水了。 阿川用湿巾把药膏抹去,他的湿巾也不是平时用的那种,带着怪怪的味道,也是奇怪,那股刺激性气味瞬间就消失了。 老黄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我现在好像虚脱了一样,连话都说不出了,肺还在隐隐作痛,喉咙深处仍带着血腥味。 阿川饶有兴趣地看着我吐出来的那滩东西,它们就像没加色素的果冻,在手电光下软塌塌地堆着,那一定是活物,我能看到液体轮廓在变换着形状。 我别过头不想再看,不管那是什么都太恶心了,一想到我的身体里可能还残留着这种东西,我就有一种把自己的胃掏出来洗干净的冲动。 我看了神哥一眼,他又进了湖里,把散落的背包捞上来,他的速度很快,那些怪物没有黏上他。 老黄拿来了水:“喝点?” 我摇头,我感觉自己有一阵子都不想喝水了,我现在还处于后怕中,又有些疑惑,为什么这些东西不缠着老黄和神哥,偏偏只找我? 果然是人弱被鬼欺么,这到底是什么怪物? 我大口地喘息着,肺里的疼痛渐渐减轻,肩上的刺痛便迅速袭来,我脑后的纱布已经被水泡掉了,伤口沾上了那些滑腻腻的东西,像火在灼烧。 伤口真的很疼,就像刚刚撞出来的,我感觉有什么在腐蚀着伤口,体表的水在一点点蒸发掉,随着身体变干,鼻腔里,耳朵里,嘴巴里,还有所有暴/露在外的皮肤都变得像火烧一样,我感觉体表的温度非常高,我试着抬起手,只见皮肤上是红红的一片,像是被酸碱腐蚀过。 “小东西还挺厉害啊,大泽,你也算是帮我们做实验了。” 阿川取出了一种药膏,拧开就往我脸上涂抹,边抹边笑:“来来来,多抹点,变丑了小爷就不带你玩了。” 药膏凉凉的抹上去非常舒服,我活动着身体想要翻过来:“头后面……” “哎呀,忘了!” 阿川迅速地把我的身体翻过来,看我脑后的伤口,他拿出水开始给我冲洗,我闻到了酒精的味道,紧接着头皮上便传来一阵剧痛。 脑后的伤本来应该愈合了的,现在那层血痂似乎被腐蚀掉了,伤口暴露在空气中,丝丝凉凉的像有什么要钻进去。 我俯趴着才看到身下根本不是鹅卵石,而是颜色各异的贝壳,它们被打磨得很光滑,有的刻着简单的条纹,有的打了孔。 我认出来了,那是贝币,只是贝币的时代非常古老,肯定早于秦,如果这是一个比秦还古老的墓,玉就不该出现在这里。 或许是蛮夷的缘故,秦的货币对他们来说并不管用?我没心思去想其中的弯弯绕绕,神哥不会找错地方,玉肯定在这里,不过阿川说的没错,这里的确是个陪葬坑。 这堆积如山的贝币已经足够说明墓主的奢侈了,他很可能是这一带所有部落的首领。 我没法再乱想了,我的鼻腔和口腔里非常疼,像掉了一层皮,我看到血像不要钱似的从鼻子和嘴里流出来,把那些白色的贝币染得鲜红。 阿川的动作很快,他迅速把脑后的伤口处理完,又把我翻过来,我半张脸上都是血,小七本在给老黄处理伤口,他看到我这副样子,直接就跳了过来。 “不是吧,鼻梁断了?”老黄瞪着眼看向阿川,“你使了多大劲啊,我家大泽翩翩小郎君,破了相娶不着媳妇你负责?” “你妹……” 我有气无力地抬手给了他一下,已经说不出别的了,我一张嘴就感觉嘴里溃烂般的疼,血不断地顺着嘴角流下,看起来很糟。 阿川抬手把药膏胡乱地抹到我脸上,只用了几秒,紧接着他就把水全都扔来:“扶着他,让他喝!” 他脸上不再是吊儿郎当的样子,他似乎没想到那些东西有这么厉害,我现在全身无处不痛,从里到外就像被扔进强酸里滚了一遍。 我被老黄拉着灌水,好不容易瘪下去的胃又像气球一样鼓了起来,阿川再次把那种刺激性的药膏抹到我鼻下,我又把喝下去的水全都吐了出来。 我吐出来的水里全是血,如果真的都是血,肯定马上就要归西,我的精神却比以往好得多,它只是看起来吓人,实际情况没那么严重。 第101章 尸解虫 喝与吐进行了五六次,我感觉自己半条命都被折腾没了,这种填鸭式的洗胃就像上刑一样,但不得不说效果显著,我吐到最后只剩清水。 嘴里还有淡淡的血腥味,我的口腔和食道黏膜肯定被腐蚀得千疮百孔,血渐渐止住了,疼痛却愈发剧烈,我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在被火灼烧。 已经没有水了,老黄又从自己的包里拿出来灌给我,我现在看到水就想吐,我已经够了,不想再喝了。 我把头扭到一边表示抗拒,老黄见阿川没有让停的意思,掰着我的嘴就给我灌,他脸上难得的严肃,目光却好似在求我多喝一点。 我又被灌进了两瓶,阿川终于叫停:“行了,再吐也没多大用处了。” 他把那药膏擦掉,喂我吃了两片药,我像个玩偶一样任由他们摆弄,我感觉全身都疼得扭曲抽搐,这两片药也不知是治什么的,没带来一丝舒缓感。 我真是受够了,这一路状况百出,又折腾自己又连累别人,现在他们找到了神哥,这也该是我最后一次冒险了。 阿川开始给我灼痛的皮肤抹药膏,外面的伤已经不算什么了,身体内部的疼痛才是要命,老黄还是一脸担忧地看着我,小七只能走过来给他处理伤口。 “这到底是什么?”老黄指着湖问道。 “尸解虫,”阿川回答得很肯定,“族里也有标本,不过我们没机会用活物尝试它的效果,那些尸解虫的活性比这里差得多。” “尸解虫?那那些人……”老黄欲言又止,他似乎明白了什么。 阿川笑了:“都是殉葬的活人,尸解虫会把人的身体腐蚀掉,变成比水粘稠一点的透明液体,它们有一种特殊的记忆性,可以记住被腐蚀的人的样子。” 我胃里又开始翻江倒海,那些密密麻麻的透明人影每一个都曾是活人,这个看似清澈干净的湖里,不知掩藏了多少尸骨。 我差一点也要变成殉葬的一员,这些尸解虫不知活了多少年,也不知腐蚀掉了多少具尸体,一想起它们曾密密麻麻地布满全身,我的鸡皮疙瘩就成片成片地冒了出来。 我忍不住苦笑,想当初在盐湖里看见几具被盐包裹的尸体我就头皮发麻,如今喝了一肚子尸水,全身都被尸水泡了又泡,我反倒没有从前那么难受了,我的心理下限也是越来越低了。 “这个墓主想的还挺周到的,因为尸解虫的记忆性,以前的人就认为那是死人的灵魂,人的身体不重要,重要的是精神永存,他大概是认为那些殉葬的奴隶仍有思想,会替他守住陵墓,鬼蜘蛛不能入水,尸解虫又不能上岸,还真是严防死守呢。” 阿川的声音里满是戏谑,我不知道他怎么能那么轻松地说出这么恐怖的话,不过他说的也没错,的确是严防死守,不管是鬼蜘蛛还是尸解虫都让我吃尽了苦头。 既然是殉葬坑,我们应该离主墓室很近了,我总算还有一点希望,我的身体就像秋风中又干又脆的破烂树叶,随时都可能倒下,我已经没那资本去折腾了,这次如果能出去,我肯定得在医院住上个把月。 储备的水全都用来给我洗胃了,神哥走到洞壁边,去接上面流下来的清水,所谓的清水也不过是心里安慰,这里不知何处就掩藏着尸体和毒虫,我们只能眼不见为净。 阿川把我裸/露的皮肤都抹上了药膏,我抬起手还是看到红红的一片,像被剥了皮一般。 “还好接触时间不长,不然全身的皮肤都会被腐蚀掉,就像火烧的一样,你知道为什么烧伤病人很容易死掉吗?没了皮肤,各种细菌病毒都会进来,死于感染可是很惨的呢,对了,也不一定,说不定你会先死于胃穿孔。” 阿川说得滔滔不绝,我感觉自己对他都产生了免疫力,不管他说什么,我的大脑都会自动屏蔽掉一半,除了关键的信息,别的很快就会忘到脑后。 人的适应性还真是惊人,我自嘲地想着,小七给老黄包扎完就坐到了一边,看着湖水不知在想什么。 她脖颈到胸前的那几道伤口已经被水泡得发白,她应该是只抹了药,这个位置很难包扎,便一直暴/露在外,但碰到了尸水,就算她体质再好也必须处理。 神哥接回了水烧开,她等了一会,就拿起那锅水直接对着伤口浇了上去。 我瞠目结舌地看着她,那锅水还在冒着热气,最起码也有七八十度,她竟然直接浇到了伤口上,就算只是皮肤都受不了,更何况还有伤,那种疼痛不亚于剪掉死肉。 热水一浇上,小七白皙的皮肤立时被烫得红通通的,和我被腐蚀过的手一样,我知道那有多痛,她的情况不会比我好。 这家伙是有自虐倾向吗? 我看到老黄吞了口唾沫,他看着小七的目光里满是难以置信,还带着明显的心疼,他动了动嘴唇想说什么,最终也没有说出来。 这个洞里很凉,细菌和病毒肯定受不了炙热,她算是在给伤口杀菌,但那真的不痛吗? 小七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很自然地把锅递给了神哥,神哥又去接水,小七则坐下来对着湖水开始涂抹伤药,我这才意识到消毒用的酒精几乎都用在我和老黄身上,已经没剩多少了。 她似乎已经习惯了一个人的生活,老黄还是一副愣怔的样子,和平时的他完全不同,他肯定是被小七吓到了,就像我当初也被吓到一样。 她根本就没有女人该有的样子,坚强得让人心疼,我又想起那个暗无天日的盐湖,她知道湖底连通着墓室,但肯定不知道机关在哪,只能一次次试探,她受了那么重的伤,真不知道是怎样的毅力驱使她活下来的。 我看到的永远是事情美好的一面,即便是那种糟糕的场景也想象不出背后蕴含了多少苦楚,设身处地地想一想,如果是我在那个环境下,背有强敌,身中尸毒,还要在没有氧气瓶的情况下一次次潜进刺激着伤口的盐水里,只是为了寻找一线生机,那根本就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即便是找到了机关又怎样,如果我和阿川稍微晚一点进入盐室,她还是会憋死在石棺里,现在想来真是惊险,但她只要有一丝机会就会用尽全力去做,尽管希望渺茫。 如果是我在那里,光孤独和绝望就足以杀死我了。 我动了动腿,抬脚踢了老黄一下,这个家伙平时精得要命,这时候反而像个小白一样。 老黄转头看我,我对着他使了个眼色,他立时露出无奈的神情,那犹犹豫豫的样子一点都不像他了。 这是我没见过的另一个老黄,我从小到大都没听他说过喜欢谁,他这次是认真的。 他又看了我一眼,还是走了过去,他和我到底是不一样。 “我帮你吧,对着个水能看清什么?”老黄很自然地在小七身边蹲下。 “不用。”小七果然拒绝了,冰冷的声音都和我想象中的一样。 如果是我被拒绝肯定会逃,但老黄一把就把伤药抢了过去:“你都帮我了,我不帮你,岂不是欠你人情了?” 小七奇怪地看着他,又转过头去,我不知道她现在是什么表情,但她没再拒绝,老黄对着我挑了一下眉毛,眼里全是得意。 我在心里狠狠地“切”了一下,这家伙哪里都比我厉害,连撩妹都胜我一筹,他总是把话说得让人没法拒绝,对小七用人情这招,简直是教科书般的典范。 他开始给小七涂抹伤药,他的身体被挡住一半,只露出半张脸,他的眼神专注,耳朵也没红,好像真的只是单纯地在帮小七。 我的头皮也在隐隐作痛,那些尸解虫哪里都不放过,我挣扎着坐了起来,肺里像有浓烟一样呛得慌,我咳了几声,喉咙里立时涌起一股腥甜,我心里一凉,吞了下去。 我现在就像个风烛残年的老人,我从阿川手里拿过药膏,挤在指头上往头皮上抹,身体一动,被腐蚀的皮肤就像被硬刷子刷过,火辣辣地疼,像在辣椒水里洗了个澡。 “墓里肯定有毒虫,把这个也抹上。”阿川又扔给我个药膏,是他们那种没有味道的虫药。 我看着想笑,我现在里里外外被药包裹了,我感觉自己就像个陈年的药缸,身上全是洗刷不掉的药味。 肩上的伤似乎加重了,它高高地肿起来,一碰就剧痛,我似乎习惯了这种疼痛,精神不会总是注意在它上面了。 老黄给小七上完药,美滋滋地回来了,他的手贴在身前,对着我做了个无声的“耶”。 这个家伙还是这么臭屁,我真懒得理他。 神哥趁着我们疗伤的时候烧了很多水,把被我喝空的水瓶全都灌满,我们随便吃了点东西,把虫药抹上,就收拾装备准备上路,没有人说话,却默契得好像一个人。 第102章 焚尸场 我早就注意到,在堆积如山的贝币后面有一条窄窄的半掩埋的墓道,墓道完全是人为开凿出的,石壁凿得很平整,我只能看见墓道口的那一点点,里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到,不知有多长。 他们当初似乎是无意中发现这个洞的,觉得适合做陪葬坑,就开了一条墓道通向这里,既然是陪葬,应该离主墓室不远,只是见过了泰兴的古墓,我不敢妄下结论,万一这个建造者又是个异想天开的家伙,没人知道他会怎么安排古墓的格局。 在溶洞里建造古墓要方便得多,天然形成的洞窟只需要修缮一下,这个古墓很大,真正要用到人力的地方或许还不及那些要一点点把山挖空的墓。 神哥拿着手电向墓道里照了一下,贝币掩埋了大半入口,有一些已经堆进了墓道里,我现在一看,才发现这条墓道是斜向上的,坡度很大,最起码也有四五十度。 这根本不是走人的地方,墓道修得平整,上面却没有雕刻,而且又窄又矮,按理说这里已经算是古墓的中枢了,不该如此简陋。 “这地方怎么跟个地窖似的。”老黄在旁边念叨了一句。 “钱当然要找个好地方藏起来嘛。”阿川还是笑呵呵的。 神哥弯着腰钻进墓道,这种又窄又斜的地方很难走,我钻了进去,只能手脚并用地爬,爬过那些贝币,我踩上了墓道,却发现脚下非常滑,我一个不防滑了下来,撞到了后面的老黄。 “大泽,你丫干什么呢?”老黄被我撞得后退几步。 “墓道抹了油。” 神哥的声音传来,他没有踩在地面上,而是把双脚撑在墓道两边,靠着手脚的力量撑成了一个“大”字。 幸亏墓道狭窄,倒也撑得起来,阿川把我和老黄拉出去,挤到了前面,伸手在地面上抹了一下,凑到鼻前去闻,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我也挤过去伸出一根指头抹了一下,手上真的像油一样滑腻腻的,这个味道非常奇怪,像是很多种东西混合在一起。 “有草药味,还有尸油。”阿川开口道。 “尸油?” “草药?” 我和老黄同时喊出声,我俩的关注点完全不一样。 “草药味很大啊,肯定是用来驱虫的,尸油……或许他们真的是把这里当地窖了,有油润滑向下面倒钱不至于堵上,我估计这整个洞底全都铺了一层尸油。” “为什么要用尸油?”我忍不住追问。 “以前的油多金贵,尸油来得多简单,奴隶那么多,留着还要吃饭,物尽其用嘛。”阿川说得特别轻松。 我心里怪怪的,幸亏阿川是生在现代,如果让他回去当奴隶主,肯定是又一个周扒皮。 “这家伙还真是挺细心的,我估计上面的路不好走啊。”阿川说了一句,学着神哥的样子撑了起来。 神哥已经爬出一多半了,这条墓道不长,也就七八米,阿川的速度不及他,但也不慢,我却陷入了两难的境地,我根本没法抬起手臂撑住,稍一用力肩胛骨就有裂成两半的趋势。 这里的尸油年岁太久,虽然很滑,但如果慢慢来也爬得上去,偏偏我又很厌恶,实在不想蹭一身。 眼看着阿川越爬越远,我还是俯下身踩了上去,我真的不想再当累赘了,尸油就尸油,我刚刚还在尸水里泡了澡,现在衣服都是湿的,沾点尸油又算得了什么? 即便是爬也十分费力,脚下太滑了,我两手都沾满了油,力量本就不够,现在又疼得要命,根本就爬不上去,我只能半支起身体用后背顶着墓道顶,腿尽量伸直,一点点向上蹭。 没有人催我,老黄和小七还在后面,我不能堵住他们,我真的尽力了,脊梁骨肯定磨掉了一层皮,汗水把抹好的药都冲了下来,流过受伤的皮肤,像火烧一样。 我没法用力,用力也使不到点子上,我早就预感到会有向上的路,却没想到这么难走,如果真的是垂直的悬崖倒可以彻底放弃,一个斜坡而已,我又不甘心。 更何况背后是死路,我不能再跳进尸解湖里出去,这是唯一的出口,无论如何都要爬上去。 “抓好了!” 阿川的声音从上面传来,我抬起头,手电光很亮,我忍不住眯起了眼睛,一条绳子垂了下来,就在我面前。 我慢慢伸手抓起它,绳子和手上全是滑腻腻的,抓得很费力,我把绳子在手臂上绕了两圈,脚下一滑,整个人就摔倒下来。 阿川他们拉住了我,我没有滑回去,半个身体都沾满了尸油,我尽量抬起头,脸离地面很近,草药和尸油混合的怪异味道冲进鼻孔,这味道本不算难闻,但心里一想到尸油就忍不住泛恶心。 他们开始拉绳子,绳结从手臂滑到了手腕,磨着受伤的皮肤,疼得我不停地冒冷汗。 我总算被拖了上去,全身都散发出油腻腻的怪味,我吸了吸鼻子,发现这里的尸油和草药混合的味道似乎比墓道里还重,阿川把绳子收走,又垂了下去,老黄也受伤了,力气能省则省。 我也想去拉,神哥挥手示意不需要,我苦笑一下,拿出手电四下打量。 这一看我的寒毛都竖了起来,这是一个天然的溶洞,很大,比下面的尸解湖大得多,我们站着的地方是一块凸起的岩石,岩石不小,但比起整个溶洞实在不够看。 溶洞不深,也不算高,上下十几米的样子,可洞里却是一副地狱般的景象。 洞里原本定是一个焚尸场,我看到尸坑底层全都是焦黑的灰尘和粘稠物,还有成堆成堆被烧得黑乎乎的骨头,散发出浓重的尸油味,这里不知烧过多少具尸体,黑乎乎的尸油从坑底蔓延上来,沾在石壁上足有三四米。 如此大的石坑,需要多少尸体才能堆上三四米?我感觉毛骨悚然,再强大的部落首领也没有能力杀死那么多人陪葬,除非是发生了大的战争。 如果是战争就复杂多了,这里很可能本不是墓地,而是某处战争的积尸地,只是后来被开凿做了墓地。 这墓地如此广阔,陪葬和殉葬都颇具规模,这样的人为什么要在这种地方建造陵墓? 我对墓葬完全不了解,但也知道古战场最为忌讳,战场上冤魂最多,是嗜血之地,建阳宅多灾减寿,开阴穴怨气冲魂,被血气洗涤的亡灵将会变为厉鬼。 这个墓主惧怕鬼又崇拜鬼,他是想要借助千万冤魂的戾气化为厉鬼吗? 我慢慢抬起手电,从坑边转向远处,在坑底中心好像有一个更深的坑,手电光只能照见几米,看不到下面有什么。 外面的景象已经足够瘆人了,那些焦黑的骨头还没被完全烧尽,放眼望去,成堆的骨头里掩藏着一个个骷髅头,或被烧掉一半,或完好无损,它们全都被燎得乌黑,瞪着空洞洞的眼看着我。 老黄和小七都上来了,神哥把绳子收起,尽管沾满了尸油也不能扔掉,前方不知还能不能用上,我们没有资本浪费。 这里的空间太大了,所有人都打开了手电,洞里明亮起来,老黄站在岩石边向坑里看了一眼,迅速退了回来。 “他妈/的这是阎王的烧烤场啊,这个人来头有点大吧,这得多少人陪葬,都是活活烧死的?”老黄指着坑底问道。 阿川在岩石边转了一圈,神情古怪:“不是活活烧死,他们是死了才被焚尸,你看那个头骨,上面有刀伤,这只能是个战争的遗留地,以前的少数民族不可能有这么多人,他们一定是和中原开战了,这些尸体也不是一次性被焚烧的,这个焚尸地说不定已经被用了几百上千年。 他们自己人肯定会入土为安,敌人的尸体就会扔到这里烧掉,我就说嘛,肯定是用过很多次了,你看坑边,尸油都是一层一层的,哎,战争嘛,没法说。” 阿川的语气里带着不忍和惋惜,我看向坑边,也看不出有什么分层,我感觉自己想到的一切都被颠覆了,这里根本就不是墓葬的格局,他们有尸解虫那么好用的东西,为什么还要把尸体烧掉?如果不是陪葬,为什么贝币又会被存放在这里? 如果这个焚尸坑真的用了很多代,肯定经常有人进入,没有墓主会希望别人打扰自己的安宁,这里和我们要找的古墓或许根本就没关系,我们兜兜转转,我也不知道究竟是不是回到了正确的位置。 我忍不住疑惑起来,但是神哥能感觉到玉,路是他带的,他怎么可能把我们带往别处? 我不敢怀疑他,阿川却非常坦然地说了出来:“你确定你走得对?” 神哥一点也没生气,点头道:“这是最近的路。” 阿川没再多说,老黄就像参观战争遗迹一样在岩石边绕了好几圈,他的精神很好,那支药的副作用似乎已经过去了,现在的他一点也看不出消沉。 第103章 虿坑 阿川回头向身后看了一眼,又很快转回来:“看来是我想错了,那不是陪葬,就是个地窖。” “那尸解虫呢?”我接了一句。 “谁知道呢,为了看守金钱?”阿川很随意,“说不定这些蛮夷根本就不知道尸解虫的存在,它们原是生在别处,只是随着水流聚到了那里,没有根据的话我不能说。” 没有根据的话你说的还少吗?我心里想着,却没有说出口,仔细想想,阿川说的话的确滴水不漏,不确定的事情他总会加上估计。 “走吧。”神哥开口。 没有人再说话,我看到对面的洞壁上有一个出口,那里和我们脚下的岩石靠着一条石桥相连。 石桥非常窄,像是天然形成的,只是桥面被打磨了一下,我看到桥中间最窄的地方最多只有半米,桥身也很薄,似乎稍有压力就会断掉。 神哥走了上去,他走得很平稳,桥也没有一丝异样,阿川和老黄都跟了上去,看来这石桥还很结实,我们一个个走上,很快就走到了我先前注意过的地方。 那是一个直径十几米的圆坑,里面没有烧灼的痕迹,只有外围被熏染成了黑色,我看到坑里密密麻麻全是白花花的骷髅,它们随意堆叠着,几乎分不出完整的人形,里面似乎还掺杂着一些别的东西,骷髅太多了,我根本看不出这个坑有多深。 “大泽,你看坑边。”老黄突然开口。 我把目光从尸骨上移开,去看坑壁,顿时倒吸一口凉气,脚下一软差点没从桥上掉下去,幸亏小七在身后拉住了我,我现在已经没那么怕尸骨了,但这个坑里除了尸骨,还有密密麻麻的蛊王! 它们的数量太多了,层层叠叠地黏附在坑壁上,就像无数血红的葡萄堆在一起,那红黑色的竖瞳就像亿亿万万只眼睛,正从深渊下注视着我们。 它们似乎不喜欢这些只剩下白骨的尸体,并没有爬在尸骨上,坑外被焚烧过的尸油散发出浓重的草药味,阻挡了它们离开,已经这么多年了,我甚至看不出它们是否还活着,它们现在完全是一动不动,像与石壁同化了。 桥正好经过石坑上方,我们必须从它们头顶走过,我一想起阿川曾踩爆的那只就头皮发麻,它们害怕虫药,不会来袭击我们,但如果掉进去挤爆一堆,想想那血浆似的虫液还不如去死。 神哥连看都没看就走了过去,阿川走到坑上方,举着手电仔细看了几眼,露出饶有兴趣的神情。 他蹲下了,拿着手电照来照去,手电光扫过的地方,那些蛊王像波浪一样骚动着,它们竟然还没死,只是长久地沉睡在黑暗中,光把它们唤醒了。 我真的很怕它们爬出来,即便是够不到我们,阿川却没再照它们,而是扫着下面的白骨。 我早就看到白骨中间混杂着一些奇怪的东西,现在看也看不清是什么,它们或大或小,黑压压的混在骨头堆里,整个尸坑散发出一种怪异而恶心的味道。 这种味道走到尸坑正上方尤其明显,尸骨不该是这种味道,里面除了腐臭还有虫子的腥味,还有乱七八糟的难闻怪味,不知道是什么散发出的。 “有意思,这是个虿坑。”阿川站了起来,他的目光一直在那些白骨上。 “虿坑?” 我根本没理解这是个什么词,我的语文水平从小就不咋滴,这个字发音又怪,完全超出了我的知识范畴。 “嗯,虿坑,这才是真正挑选蛊王的方法,”阿川笑道,“把很多不同的毒虫放进一个坑里让它们互相残杀,最后留下来的那个就是最毒的蛊王。” 我愣愣地看着那些蛊王,总感觉有些违和,就像阿川所说,它们连普通的虫药都怕,也能叫做蛊王吗? 那些堆在白骨中的肯定是别的毒虫的尸体,它们都是被蛊王毒死的,难怪黑压压的一片,又扭曲得看不出形状,我感觉自己真是小看了它们,它们该有多毒,才能把毒虫也毒死? 能成为蛊王的,会怕虫药?我越想越觉得蹊跷,这里面肯定有问题。 “我们真是想多了,焚尸坑是一方面,最重要的是这个虿坑,怪不得外面这些尸油里全是草药味,他们也是怕蛊王从虿坑里爬出来吧。”阿川喃喃道。 这是没有人了解的未知领域,我一向觉得阿川神通广大无所不知,但来到这里他说出的大多是推测。 “看来家族有必要拉几个草鬼婆了,这方面的短板有点危险啊。”阿川的视线越过我和老黄,看向小七。 小七不置可否,阿川瘪瘪嘴没再说下去,他快步穿过石桥,神哥已经在那个黑漆漆的洞口边等很久了。 我不再看脚下,几乎是小跑了过去,我还是觉得不安,这些蛊王很可怕,却和我想象中的蛊王相去甚远,就算它们厌恶虫药的味道,只是气味而已,总不会致死。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感觉,不论是能把人变成有思想的怪物的鬼蜘蛛,还是能把活人溶解掉的有记忆的尸解虫,它们看起来都比这个所谓的蛊王厉害得多,稀奇古怪的事物见得多了,好像不会操纵尸体的就要差上一个档次。 我走到桥头又回望了一眼,这种东西还是沉睡在黑暗中比较好,不论是出于什么目的,这个洞给我的感觉只有邪气和阴森。 我看着眼前黑漆漆的洞口心里发怵,不知前方还会有什么等着我们,神哥见我们到齐转身前行,手电照去,一条长长的墓道出现在眼前。 墓道的出现让我有些措手不及,我还以为前面又会是一副恐怖的景象,但是什么都没有,只有墓道,它开凿得很平整,墓道两边的石壁上刻满了异虫毒蛇,下方还有小小的人形在仰望。 我感觉自己穿越了,我们似乎又回到了刚进入古墓的时候,这里一看就是和那里相连,我们回来了,只是不知这里通向何处。 “他们不会真是住在地底吧?”老黄念叨了一句。 我也有同感,这里已经不像是古墓了,古墓不会有如此庞大的面积,也不会有这些莫名其妙的东西,再怎么奇特的墓葬也该有迹可循,这里根本就让人摸不着头脑。 阿川没有说话,他也不明白,他也没法解释,他一次次推翻自己的结论,说出来的也不可信。 我们深入墓道,我越走越觉得我们是回去了,如果不是空间的交错,我肯定会迷失,我们这一路都是向下走,不可能回到高处。 这条墓道的坡度一路向上,虽然很缓,但我们的确是越来越接近目标,我们迟早会走回去。 墓道太长了,错综复杂的岔路和外面的一样,有些岔路似曾相识,我们好像真的走过,我现在非常混乱。 神哥在岔路里拐来拐去,我们像行走在一张巨大的蛛网里,说也奇怪,在这种空无一人的地方总该有蜘蛛网的,但我一个也没看到。 这里也没有其他的飞虫,处处都透着死寂和邪气,我不知怎么突然就想起了那个荒村,在那个村里也是没有虫影的。 荒村一直是我心里的疙瘩,我又想起那个诡异的人形,现在竟然后悔没翻出来看看。 我们就像无头苍蝇一样在洞里乱走,如果不是神哥带着,有些很相像的地方我肯定以为自己已经走过,这地方错综复杂,电子设备全都是废铁,难怪就算是墨家也找不到玉。 坡度一直在向上,我感觉洞里越来越闷热,我们离地面还远,这点点坡度几乎高不了多少,大概是没有水流的原因。 我汗如雨下,身上抹了一层又一层药膏,也不敢随便擦,我感觉自己像被闷在发酵罐里,汗被药膏阻挡着,像虫子在挣扎,身体内部似乎有什么想要喷发出来,全身的皮肤都在发胀。 我只能大口地呼吸,走在水里比这种闷热舒服得多,我甚至开始怀念石胎带来的凉气,说起来我们已经很久没看到它了,我晕倒的时候他们可能做了些什么,它已经不敢跟着我们了。 这样也好,这种东西留着终究是个祸害,我不想伤害任何东西,但如果它一直来骚扰,也不会姑息。 墓道渐渐开阔起来,两旁的石刻也出现了些别的形状,但都是虫子,只是变得更加高大,更加奇异,原本只是虫和人,现在也多了环境,我看到上面有明显的溶洞和天坑的样子,尖尖是石笋倒悬下来,指着下面的虫和人,它们脚下也多了水流样的波纹。 石刻在变化,大抵也就是这个样子,我很快就失去了耐心,只是跟着他们一路前行,阿川倒是兴致盎然,举着手电一点点看过去,似乎要把它们的模样记下来。 墓道越来越开阔,它渐渐变成了一个纺锤形的开阔墓室,墓室中间有一口很大的石棺,上面刻满了扭曲的蛇形花纹,看起来非常诡异。 第104章 诡异壁画 墓室的墙壁上满满的全是壁画,壁画非常简陋,虽然很大但只有一些简单的线条,也没有色彩,就像是用炭画上去的,线条夸张而扭曲,看起来还没幼稚园的孩子画得好。 这是我们此行看到的第一具棺椁! 我不由地紧张起来,没心思去看那些壁画,看到这具石棺,好像前面经历的一切都不重要了,我们现在才是真正地进了墓里。 “玉在这?”我问道。 神哥摇头,他完全没管石棺,只是去看那些壁画,阿川和小七都走了过去,我看到神哥摇头,心里不免失望起来。 墓室的另一边还有墓道,这个墓极大,主墓室也不可能这么寒酸,这应该是个地位较高的陪葬。 我也走上去看壁画,却什么都看不懂,这壁画太简陋了,还没有外面的石刻生动,我不明白为什么重要的墓室要画成这样。 我随意扫了几眼,上面似乎都是扭曲的虫蛇,只是没有形体,所有的东西都被线条代替了,一个弯弯曲曲的线条加上两个圆圈,大概就是个虫子的样子,我看到有蜘蛛样的虫子画得比较明显,但也只是圆圆的身子加上线条一样的腿,如果不是先前看过了一些,突兀地进来肯定什么都看不懂。 阿川他们已经转到了墓室的另一边,我走过去,才发现这边是两幅巨大的壁画,占据了整面石壁,它比对面的壁画复杂得多,是叙事的。 虽然线条简单,但我一眼就看出来了:“这地方怎么这么像那个虿坑?” 只见石壁上画着个很大的坑洞,洞里还有个洞,坑上架着一道石桥,和我们刚刚走过的虿坑一模一样,只是这个坑被画得极深,坑里也没有白骨,而是坐着个人。 “不是像,就是那个虿坑。”阿川开口。 我心里一惊,仔细看去,画中的景象非常奇怪,那个人坐在坑底,他的周围有一圈奇怪的东西围绕着,像是一个个鱼骨头,但它们不是直直的,而是弯曲着的,它们很大,和那个坐着的人差不多高,看不出是什么。 在坑壁上是一个个圆圈,圆圈中间画了一道竖线将它们分成两半,虿坑外的焚尸坑里则跪满了人,尽管只有短短的小线条,我仍能看出他们都是朝向虿坑的,他们的头是低着的,看起来很恭敬。 在那座石桥中心则站着个人,他挥舞着手臂像个“大”字,这里的所有人都没有脸,包括虿坑里的那个,但这个站着的人不仅有脸,还被画得很大,看起来非常突兀。 他的五官被画了出来,只可惜水平很差劲,鼻子眼睛嘴全都是简单的圆圈,最怪异的地方是他的右眼,比左眼大了近四倍,和鼻子嘴的比例非常不协调,右眼中还有一道竖线,像被一刀劈成了两半。 “是阴人眼,这个人成功地把蛊王养在了眼睛里,他应该是个祭司,从前的部族祭司拥有的权力堪比氏族首领,他们崇拜他眼里的蛊王才会画得格外夸张,这应该是场祭祀。”阿川开口道。 壁画虽然简单,但表现得很明显,那些中间有道竖线的圆圈的确是蛊王的样子,这样也解释得通了,这些蛊王全都密密麻麻地贴在虿坑石壁上,和我们看到的一样。 但这和说好的虿坑不同,虿坑是挑选蛊王的地方,放进去的应该是虫子,这个人又是怎么回事? “他们是在用人祭祀蛊王?”我忍不住问道。 阿川摇了摇头,这个场景很难看出意图,它和我们看到的也不一样,现在那个虿坑里明明塞满了白骨,祭祀不可能只举行一次,如果当初里面是空的,为什么后来又塞进了那么多人? 我们现在看到的是白骨,以前很可能是尸体或活人,祭祀的地方应该很神圣,而不是像个殉葬坑一样。 我随着阿川走到了第二幅壁画前,这幅壁画和第一幅几乎一样,唯一不同的就是坑里的人,他原本是坐在那里,现在却站起来了,他的头上多了个王冠一样的东西,身体被画上了一道道横线,好像长了很多手的怪物。 但他的手还在,像第一幅壁画一样垂在身边,这些横线是突兀地出现的,看起来非常怪异,像了很多把刀。 我觉得很不舒服,好像看懂了又好像没看懂,尽管线条简单到了极致,我还是能感觉到一股邪恶的气息扑面而来。 “什么意思?这个人死了?你看这是不是肋骨?”老黄看向阿川。 阿川不置可否,他又走回了第一幅壁画前,专注地盯着那个人,很快又走了回来。 老黄的想象力也是可以,竟然能想到肋骨,我看着壁画,不知为什么也越看越觉得像肋骨,其实这才是正常人该有的反应,那明明就是肋骨的样子。 难道这个人真的死了?可死人又怎么会站起来,还有那个王冠一样的东西,怎么看都像是在加冕。 “这是王冠吗?他是死了才能当上首领?”我不知怎么就把心里想的问了出来。 阿川还在盯着壁画看,他似乎发现了什么,笑了一下却没有说,他走到石棺边,抬手去摸上面诡异骇人的花纹,他的手很轻,像摸一件价值连城的艺术品。 “打开看看吧。”他的语气里一点也没有询问的意思。 我不知怎么有点发慌:“玉又不在这里,还是别开了吧,谁知道里面有什么?” “连墓主是谁都不知道,你就安心了?”阿川笑了,目光一直放在石棺上。 我看向石棺,早先只看到石棺侧面和边角全是蛇形纹,现在才发现石棺上面还刻着线条简单的兽纹,它似乎有些变形,还有一条蛇形纹缠绕在外,又加上了夸张的手法,几乎看不出是什么,只知道应该是大型的野兽。 “龙虎纹,古夜郎崇尚虎力,又有龙纹,这里面很可能是个氏族首领。”阿川说道。 “你确定是夜郎?”我脱口而出,想了想又觉得不对劲,“他们崇尚虎纹,为什么外面全都是虫蛇?” “就是不确定才要打开看看嘛,”阿川又笑了,“这个墓可能没我们想的那么简单,这里不是主墓室,能让氏族首领做陪葬的,你觉得是什么人?” 他笑得非常瘆人,我感到一阵心悸,这个墓太怪了,这里多蛊虫,他们崇拜毒虫可以理解,虎纹属于氏族的精神图腾,刻在石棺上也可以理解,但墓里又有太多不该出现的东西,比如三界桥和莫名其妙的鬼道。 三界桥是为了追求成仙得道,秦时还没有形成具体的体系,仅仅是流传着神仙方术,如果这里真的是古夜郎的墓,那它们绝不该出现,除非他们真的见到了神迹,才会如此推崇。 这个墓的主人肯定不是氏族首领,而是中原人! 阿川早就讲过任嚣和赵佗的可能,但这段历史断了几代,没人知道玉真正的下落,谁知道战乱纷争之后玉到了谁手里,这里又发生了什么? 太乱了,我们完全是在探究一段空白的历史,我们的每一个发现都是崭新的,这是只有我们几个人知道的秘密。 石棺里或许会有关于墓主的记载,虽然玉不在这里,但了解一下总没坏处,说起来我也是好奇心作祟。 神哥和小七都没反对,他们似乎认为看一眼也费不了多大的工夫,老黄一直像个局外人一样看戏,小七不反对,他也没什么可反对的。 说干就干,阿川和神哥拿着工兵铲就去撬石棺,我没有靠近,我对这个古墓充满了好奇,但我知道就算有什么资料也看不懂,这些东西还是交给阿川吧。 “来,一,二,起!” 阿川和神哥同时用力,厚重的棺盖立时被翘起了一道黑缝,尘烟从缝中挤了出来,阿川和神哥齐齐后退,看着烟一点点消散。 一股陈旧的腐味钻进鼻孔,却没有我想象中的尸臭,里面很安静,没什么异样。 我松了口气,阿川打开手电就向缝里照去,又很快直起身:“什么嘛,原来还有个木棺,这是个石椁。” 既有棺又有椁的肯定不是简单人物,我的心又一次提起来,难道真如阿川所说,这里面葬着的是个氏族首领? 阿川他们没费多大力气就把椁盖翘到了一边,沉重的椁盖在地上砸出一声巨响,地上瞬间多了几道白痕。 一具精美的木棺暴露在眼前,保存得非常好,我看到棺盖上刻着鎏金的龙虎纹,可惜接触了空气,金闪闪的颜色很快黯淡下来,却仍掩不住它的奢华精美。 这绝对是无价之宝,我竟然有些期待,不知木棺里又会有何精美的陪葬,即便不能拿走,看一看也赏心悦目。 “啧啧,氏族首领没跑了。”阿川眼里是藏不住的兴奋。 我和老黄都忍不住凑了上去,只有小七站在石壁边,丝毫不感兴趣,阿川搓了搓手就准备去撬棺盖,木棺里却突然发出了一阵巨响。 第105章 真正的蛊王 我感觉心脏一颤,冷汗瞬间就下来了,老黄也没料到棺材里会发出声音,大叫一声“卧槽”,拉着我就退到了墙边,阿川和神哥都后退了几步,神色由轻松变为警惕,小七本是事不关己的样子,现在也凝神看向木棺。 那阵声音很乱,像是有什么中空的金属撞击到了棺盖上,声音不重,还有连续的几声脆响,我想象不出怎样才能发出这种声音。 这个棺椁最起码也有千年历史,里面又怎么会有东西响?我们还没有开馆,也不可能尸变,里面到底是什么? 我转头看向老黄,他一副大气不敢出的模样,我看到他额头上全是汗珠,我肯定也一样,我说不出现在是什么心情,在一座古墓里,还有什么比棺材里发出声音更恐怖? 我又想起在泰兴的时候,听到石棺里传来喘息声的恐惧,我现在比那时强多了,但恐惧无法解除,我的指尖还是在抑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现在还来得及,反正里面没有玉,只要不去打开,里面的东西肯定出不来,恐惧把我的好奇心彻底掩埋,我一点也不想知道他是谁了。 墓室里陷入寂静,气氛越发凝滞,我死死地盯着木棺,恨不能有透视眼。 没有人发出声音,寂静反而让心里的恐惧更甚,木棺也就在那时发出了声音,现在很安静,好像刚刚的一切都是错觉。 我抬起头来,看向每个人,所有人都在这里,棺材里总不会又是活人,一个死了千年的人,真的发出了声音! “我说,咱把椁盖弄回去吧,他好像不乐意啊……”老黄压低声音小心翼翼地说了一句。 似乎是为了回应,木棺里又一次发出了声音,只是这次没有金属的声音,而是有什么沉重的东西一下子撞到了棺盖上,发出沉闷的“嘭”的一声。 它撞的力量很大,我清晰地看到棺盖在颤抖,上面的灰尘弹起,在手电光下飞扬蔓延。 “你看,你想把椁盖放回去,他也不乐意啊。” 阿川幽幽地说了一句,声音里没有一点惧怕,反而带着恶趣味。 我已经不能思考了,棺材里一定有东西,那沉闷的声音真的很像是人体撞到了棺盖上,里面的尸体是活的,他想要坐起来! “嘭!” 又是一声,老黄正想说什么,又闭上了嘴,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木棺上,上面的灰尘在跳动,里面的东西想要出来! “嘭!嘭!嘭!” 又是连续不断的撞击,声音一次比一次大,尸体在躁动,它最后一次甚至把棺盖顶起了一道缝隙,青幽幽的灰尘从里面窜了出来! 霎那间,一股浓浓的陈腐怪味冲进鼻孔,我闻到了一股极重的腥气,味道像极了那个虿坑! 可惜只有一瞬间,我们没法看清棺材里究竟是什么,老黄拉着我躲到了更远的地方,所有人都抬手捂住了鼻子,阿川也严肃起来,他看了神哥一眼,不知是什么意思。 神哥慢慢挪到了落地的椁盖旁,似乎想把它推回去,阿川没做犹豫,也上去帮忙,椁盖很重,翘起来容易,推上去难。 “你别动。” 老黄对我说了一句,也走了过去,我见他上前下意识地想去拉,犹豫一下又退了回来,我现在的身体也帮不上忙,站在这里还不至于当累赘。 他们掰住椁盖,猛一用力就把它抬了起来,我看到老黄的脸涨得通红,那肯定特别重。 我忍不住去看木棺,里面安静下来,就在他们抬起椁盖准备推回去的时候,棺材又动了。 “嘭!” 这一下的声音太响了,我似乎听到了木料在碎裂,那种怪异的金属撞击声又一次出现,棺盖被整个顶了起来,我清楚地看到它是被尸体顶起来的! 可惜棺盖歪向了我这边,我只能看到一截尸身,看不到他的样子,老黄那边肯定看得清清楚楚。 “砰!” 一声巨响传来,不是那具尸体发出的,是老黄他们,他们突然松手后退,椁盖重重地砸到地上,响雷一般。 “妈/的!” 老黄叫了一声,迅速转到我这边,他眼里全是惊恐,他肯定看到了尸体的样子。 所有人都退到了墙边,棺盖从坐起的尸体边滑下,一股浓烟飞起,我瞪着眼睛看着尸体,半边身子都麻痹了。 尸体活了,它坐了起来,但它没有头! 我死死地捂着嘴不让自己叫出声,尸体还在棺材里坐着,连衣物都保存得很好,但脖颈上面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老黄拉着我不断后退,几乎要退回到来时的墓道里,阿川他们全都在另一边,墓室是纺锤形,他们离那具尸体比我们近得多。 呛人的腥臭味袭来,堪比生化武器,我用衣袖紧紧地捂住口鼻,几乎无法呼吸,那具无头尸体又不动了,它静静地坐在棺材里,看起来格外恐怖。 没有人行动,他们都在等着尸体的动作,小七拔出了剑,神哥亮出了拳刺,阿川手腕上的甲也抬起头来蓄势待发。 看到无头尸的那一幕的确吓到我了,但我现在反而没有先前那么怕了,呈现在眼前的总比未知好,不管它是怎么活的,一个连头都没有的家伙,肯定不能来咬我们,它没有眼睛也看不到我们,说不定根本就不知道我们在哪。 我在心里安慰着自己,那股腥臭味也渐渐淡下来,我放下手,举着工兵铲调整了一下位置,如果无头尸跑向我们这边,我就狠狠地给它一下。 似乎我想的所有糟糕的事情都会变成现实,它真的动了,它直挺挺地从棺材里站了起来,它的衣服裂成一块块烂布,扑簌簌地落下。 它摇晃着身子,把正面朝向了我,我控制不住地抖了一下,果然是人弱被鬼欺,它一眼就看出所有人都不好惹,直接就把目标定成了我。 我在心里大骂,握着工兵铲的手心里全是汗和油腻腻的药膏,身上的疼痛都不算什么了,我不知道它会怎么袭击我,它的速度是快是慢。 老黄猛地拉住了我,他上前一步,半挡在我身前,就在这一刹那,小七突然动了,她手中的剑如一道雷光,“唰”地划过空中,直刺无头尸! “噗!” 就像是装满水的气球被划破的声音,伴随着剑光闪过,一团带着辛辣味的腥臭黏液从无头尸身上迸发出来,霎那间喷出数米远! 所有人都愣住了,这具尸体就像已经被溶解掉,身体内部全都化成了脓水,它好像只剩下一层皮,如今被小七划破,脓水便像泄洪般涌了出来,我看到尸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瘪下去,原本丰盈的身体很快就变成了皮包骨! 是真正的皮包骨,一具骷髅上粘了一层皮! 它似乎被小七激怒了,身体一瞬间转了过去,我的心又一次提上了嗓子眼,不可思议的一幕出现了,我以为尸体会跳出棺材袭击小七,但没有,它像在蜕皮一般软塌塌地落了下去,我看到人皮变得皱皱巴巴,好像没了骨头。 阿川他们全都转到了我这边,我和老黄也走上前去看,尸体已经软软地倒在了棺材里,皱巴巴的人皮里有什么在蠕动,看起来恶心又怪异。 我看到棺材里有两个很大的鼓形铜釜,已经长满了绿锈,它们被放置在棺材两头,尸体消失的头颅就在其中一个铜釜里,难怪第一次撞击会有金属的声音,看样子那一下是把头撞掉了,才会变成沉闷的“嘭嘭”声。 “躲远点!” 阿川看着瘪下去的尸体似乎明白了什么,大叫一声就向后退去,我也是下意识地做出了后退的反应,我们瞬间离棺材足有六七米远,我看不到棺材里是什么样子了。 棺材里传来很小的窸窣声,我的心跳得很快,阿川肯定发现了什么,那一定非常危险。 窸窣声突然消失,一个巨大的东西突然从棺材里立了起来,我的身体不自觉地一抖,那是个非常奇怪的东西,全身都是骨头一样的阴白色,一截一截的,就像是一副活着的骨架,正扭动着身体一点点立起来! “这才是真正的蛊王!”阿川叫了一声。 我一怔,这个像骨架一样的东西,竟然是虫子? 它骨节一样的躯干上全是延伸出来的骨质触手,我仔细看去,才发现这些触手上还散出了细羽毛一样的白色分支,它们张扬地散开,像孔雀的尾屏一样抖动着,看起来万分邪恶。 这个东西肯定有着我无法想象的毒性,我没想到世界上会有长得如此怪异的虫子,而且它一点都不怕我们,好像它才是王者。 它活动着身体,我能闻到腥臭的空气中弥漫着诡异的辛辣味,这股味道刺激着我的眼睛,我竟不由自主地流下泪来。 “妈/的,一个虫子这么嚣张!”老黄狠狠地骂了一句。 它挡住了我们的路,我们要想继续走必须绕过去,这个虫子长得如此邪恶,没人知道它的弱点,我们不能轻易靠近。 第106章 推断 辛辣的气味越来越明显,它抖动着身体,气味正是从它身上散发出的,我忍不住抬手去抹眼睛,这个味道的刺激性太重了。 这个气味肯定有毒,老黄迅速从背包里取出了防毒面具,我本以为这个东西用不上,不曾想竟会用在这里。 面具只有三个,他递给了我和阿川小七,我愣了一下,戴上面具,阿川和小七竟也没推辞,我心里涌起古怪的感觉,老黄不会轻信于人,他不可能把自己的装备给刚认识的阿川他们,这太奇怪了。 气氛是如此紧张,我无暇多想,小七戴上面具,提剑就窜了上去,动作之快完全出乎我意料。 霎那间,那只怪虫也动了,它从棺材里跳到了石椁边,我看到了它的全貌,它整个身体就像是无数根阴白色的骨节构成,尾部要细一些,它是靠着那些诡异的触手站立的,它们在贴近石椁的地方弯了下去,挺立的上半部又完全展开,像是在挑衅。 这只虫子未免太大了,足有半个人那么高,现在站在石椁边,几乎和我差不多,我早就怀疑过那些阴人眼不像蛊王,却没想到真正的蛊王会如此可怖。 它是寄生在了人体里,把人的身体溶解掉,以自己为骨,控制着整个人吗? 我想想便觉得毛骨悚然,小七刚刚只是虚晃的试探,见怪虫跳出来,立时停止了动作,不知道为什么,它似乎一点也不在乎小七,而是直直地朝向我。 它好像一直都把我当成了目标,我不知该哭还是该笑,我到底有什么特质吸引了它,明明有这么多人,它好像只能看见我。 小七无声地动了,她的动作非常轻盈,她向棺材一侧绕去,眨眼间就到了虫子的侧面。 虫子没有动,它还在看着我,它似乎认为小七构不成威胁,实在是太嚣张了,我在心里暗骂,很快它就会知道无视小七的下场。 小七找了个合适的角度,瞬间跃起到石椁边,手中的剑闪着炫目的蓝光,拦腰划向怪虫! 她的速度极快,我看到剑身触到了虫子的身体,霎那间一阵古怪的“嘶嘶”声传来,虫子像蛇一样猛地卷上了剑身,剑上升腾起一阵白气,虫子的触手蜷缩起来,似乎碰到了小七的手。 小七脸上露出了诧异之色,她瞬间就把剑丢进了棺材里,翻身跳下,一脚把棺盖踢起,脚下一落就把棺盖整个合上。 她的身手干净利落,每一分力量都恰到好处,我看得目瞪口呆,小七身体一移,猛地按住了棺盖,大喊一声:“快!” 她的声音还未落下,神哥和阿川就已经窜了过去,老黄紧跟在后,我也扔掉工兵铲跑上前,我听到棺材里发出猛烈的撞击声,还有木材断裂的声响,小七死死地按着棺盖,我看到她的手竟然在抖。 我们在万分紧张的状况下似乎力气也大了,椁盖很快就被推了上去,小七瞬间缩手,我们把整个身体的力量都压了上去,“咔”的一声,椁盖被推回原位,我隐约听到里面发出的沉闷撞击,椁盖非常沉重,它毕竟是虫子,不可能有掀开椁盖的力量。 我长长地舒了口气,心跳声清晰可闻,这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了,我到现在还心有余悸,似乎那只虫子还在盯着我。 棺椁里的撞击声还在继续,混着金属的清脆声响和细微的“嘶嘶”声,我能想象到那只虫子正在棺材里游走,那两个铜釜被它拨来拨去。 我们摘下了面具,那股诡异的辛辣似乎还在空气中蔓延,小七垂手靠在石壁边,老黄见椁盖推回,三步并作两步地跑到她面前:“那个虫子是不是碰着你了?” 他的声音很大,我转头看去,只见小七别过了眼:“没有。” 老黄一把拉起了小七的手,我这才看到小七半边手都是红的,似乎是掉了一层皮,露出了渗着血的嫩肉。 伤看起来非常惨,就像严重的烫伤,小七抽回了手:“它没碰到我,只是离得很近,这个东西似乎能腐蚀所有的金属。” 只是离得近就变成这样?我心里一紧,难怪小七连剑都不要了,刚刚那诡异的白烟和“嘶嘶”声定是剑身被腐蚀了,我不知道小七的剑是用什么金属打造的,连她都露出诧异的神情,可见它有多大的威力,我们根本就没法杀死它,连靠近都不行,只能把它困住。 “哎,失策失策,”阿川一边自责一边去翻医药包,“没想到这种东西在棺材里也能活那么久。” 我越听越觉得阿川的话不对味儿,还没反应过来老黄就猛地揪住了他的衣领:“你什么意思?你早就知道棺材里有虫子?!” “淡定,淡定,”阿川把衣领从老黄手里抽了出来,“只是推测而已,你再去看看壁画。” 老黄转头就奔着壁画去了,我满腹疑惑也凑了上去,看着虿坑里那像鱼骨头一样的东西,我恍然大悟,这就是我们刚刚见到的蛊王,蛊王进入了那个人的身体里,那个人就是葬在棺椁里的这个。 在还没看到蛊王之前,阿川又怎么会知道这是虫子?我又凑上去来回去看,总算发现了端倪,第一幅壁画里的虫子有十七条,第二幅却只有十六条了,因为有一条钻进了这个人的身体! 我倒吸一口凉气,转头去看阿川,他正在给小七处理伤口,难怪他好像什么都知道,他应该想到了这具尸体里有虫子的可能性,那他为什么还要开棺? 我感觉全身发冷,这个人我看不透,我不知道他在嘻嘻哈哈里掩藏了多少东西,很可能这一路他还发现了些别的,只是没有告诉我们。 “壁画说明不了什么,我也想不到虫子会在这里,我只是想确定一下墓主到底是谁,现在可以确定了,是那个祭司,或者说他才是真正的氏族首领。”阿川给小七包扎好,跳上石椁坐在上面。 “什么意思?”我还在发蒙。 “这个人应该是个来自中原的神棍,只是长时间生活在这里,他既懂得道家方术,又知道养蛊方法,他当了祭司,欺骗了这些人。 他让他们看到自己的神虫,虫子进入身体不仅能安然活着,而且还有了百毒不侵,延年益寿之类的功效,这些蛮夷便把他奉为神,他说只有被神虫认可的人才能当氏族首领,这些人也信了。 他们举行了神圣的仪式,却不知道首领已经在蛊虫的操纵下变成了他的傀儡,夜郎国名存实亡,他才是这里真正的王,可惜他的蛊虫再厉害也抵挡不了西汉的入侵,美梦破灭,他作为神一样要殒落。 常年使用蛊毒邪术让他不再是个正牌的方士,他又想成仙,又自知自己成不了仙,他知道自己做的某些事都是骗人的,害怕死后的厉鬼会找他索命,种种矛盾之下他下令建造了一座土不土洋不洋的诡异陵墓。” 阿川一股脑地说完,我愣愣地看着他不知所措,他说得太详细了,好像自己亲身经历过,只是两幅壁画加上蛊王而已,他怎么能推断出这么多? 他好像真的在讲一个故事,一个真实的故事,我似乎也在故事里走了一遭,好像亲眼看到了这些场景。 “推断加想象,大抵就是这样,你要是想问为什么玉在这里,我也不知道,或许是赵佗后人给了夜郎国王,这个傀儡又给了他?哦,说不定这个家伙就是赵佗后人,万事皆有可能,”阿川贱兮兮地笑,“别用这种崇拜的眼神看着我,我会不好意思的。” “滚,谁他/妈用崇拜的眼神看你了。”老黄毫不客气。 阿川满脸委屈,指着我:“大泽嘛。” 我看了老黄一眼,不知怎么就感觉脸上发烫,转头就对阿川骂了一句:“放/屁!” 阿川一点也没生气,反而大笑起来,这个家伙根本就是个神经病,还是晚期,无可救药那种。 棺椁里还有金属撞击声传来,老黄撇了一眼:“这个首领挺寒酸啊,陪葬就两个铜缸。” “铜釜,夜郎独有的套头葬,”阿川不笑了,“如果不是这两个铜釜,我还真不敢断定就是夜郎,没事多看点新闻,零一年的夜郎遗址就出土了套头葬,世上独此一份,童叟无欺。” “零一年老子还光腚逮河鱼呢,”老黄一点也不怕阿川笑话,又像想起什么似的,“看你也不大吧,那时候才几岁?” 阿川笑了笑没有回答,不知为什么,我总觉得他的笑容里带了那么点辛酸,他看起来是那么年轻,和我们是同龄人,不知我们在满山乱跑无忧无虑的年纪他又在做什么? 他那种圆滑乖张的性格要经历什么才能养成?还有小七,她比阿川还小,说不定还没我大,那种清冷的性子和利落的身手又是经历了什么才能锻炼出来? 我突然的不是滋味,我被保护得太好了,以至于对外面的凶险一无所知,同龄人的差距原来可以这么明显。 第107章 沉尸河 棺椁里还在发出一阵阵异响,我心头沉甸甸的像压了什么,壁画上的蛊王有十七条之多,除了棺椁里的这个,其他的蛊王又去了哪儿? 我不认为那些草药会困住它们,它们很可能就在主棺中,一条就这么难对付,如果有十几条,我们又怎么可能拿得到玉。 我忍不住去看小七的手,她的剑丢了,后面如果遇到凶险,她也只能逃。 蛊王还在棺椁里翻腾,阿川跳下石椁,凑到我面前:“愁眉苦脸的干什么?总归我们所有人都死了,你也不会。” “你瞎说什么。”我心里没来由地难受,他好像真的能看穿我的心思。 “开个玩笑嘛,你真是越来越无趣了,”阿川摇头走向前方的墓道,“走了,前面肯定有更好玩的。” 神哥又一次走到了前面,小七走在最后,她的脚步极轻,我几乎察觉不到身后还有个人存在,不知怎么,我就是觉得心慌,好像她随时都会消失一般,走一段就忍不住回头看看。 我以为我们见到了陪葬棺就该离主墓室不远了,狭长的墓道却否定了我的想法,我们又一次进入了岔路繁多的溶洞之中,这里一定是天然的,尽管被精心开凿过。 看样子他们建造墓穴完全是依附自然,我们经过了几个较小的溶洞,但规模都不足以作为主墓室,所以他们便放弃了。 我不知道这种建造方式究竟是省力还是费力,我们兜兜转转,我也不知道我们是仍在这座山里还是已经跑到了别处,这里实在是太乱了。 空气越来越闷热,身上的药膏随着汗水滑落,看起来脏兮兮的,我活动了一下手臂,感觉全身都黏得难受,我很久没见过阳光了,我不知道我们在地下走了多久,我已经没有了时间观念,漫长的旅途就像走过了半个世纪。 周围的环境幽暗而静谧,我机械似的跟随着,腿脚早就没了酸痛的感觉,我已经彻底麻木了,我似乎也被蛊虫操纵着,如同行尸走肉。 一阵细微的声音传入耳朵,我抬起头,那好像是水的声音,但又朦朦胧胧很难听清。 我回头看了一眼,小七还在,我们又走过了数个墓道,流水声越来越清晰,我能感觉到空气中弥散着的淡淡水汽,给闷热的墓道送来了一丝清凉。 神哥停住了,我看到在他身边的墓道上出现了一个岔路,里面全是细长的钟乳石,虽然能容下一人通行,却没被开凿过,他们或许是认为这条路太窄,不值得耗费时间。 “这里应该也过得去。”神哥开口。 清凉的水汽从岔路里窜出来,让人精神一振,神哥好像知道我渴望着水一样,特意停了下来。 阿川伸头看了一眼:“没开凿肯定有没开凿的道理,里面说不定有什么呢,我倒是蛮想看看。” 我的心一下子提起来,阿川的话怎么听都带着危险,他好像什么都不怕,对未知的一切都充满好奇,那只蛊王已经够了,我不想再平添变故。 墓道里安静下来,我转头只见所有人都在看着我,他们好像在等我的决定,我感觉有些莫名其妙,他们全都怪怪的,我一直都是跟在他们身后,现在却好像变成了领导者。 “还是别了吧,墓道里说不定有什么信息。”我明明渴望着清凉,说出来的却是反的。 没有人反对,阿川笑了一下,跟着神哥继续走进墓道里,我看着前方的黑暗有些茫然,不知为什么,只是一个简单的路线问题,心里却无比沉重,尤其是刚刚他们全都看向我的时候,好像所有人都把命交给了我。 我是天生的追随者,随波逐流的俗人,突然给予我权力,我反而会难受,我不知道他们是怎么了,我感觉他们变成了一个团体,只有我被排除在外。 那条有水的岔路似乎一直都在我们身边,水流声离我很近,只有一墙之隔,不知是不是错觉,我甚至感觉左边的石壁要比右边的阴凉。 这条墓道比我想象中的短,我们很快就到了尽头,前方是一片漆黑的空间,我听到了清晰的流水声。 似乎是空间变得广阔,氧气也丰沛了许多,带着淡淡的潮腐味,神哥举着手电走进,我看到前方是一个极大的墓室,这个墓室完全是人为开凿的,没有一点天然的影子,我有些奇怪,它颠覆了我对这个墓穴一直以来的印象。 我们把手电都打开,整个墓室都暴露眼前,它是个几百平方的圆洞,我看到墓室里竟然堆满了木棺,它们占据了大半墓室,摞了足有三四层,最起码也有上百具,木棺都十分破旧,最底层的已经受不住重压坍塌成了烂木片,有白花花的骨头从下面伸出来。 我下意识地放缓呼吸,靠得近了,我便能闻到朽烂的棺木和尸体混杂的味道,味道很淡,却萦绕在身边挥之不去。 神哥举起手电看向头顶,我看到头上是被开凿过的岩石,这个洞完全是人为挖出来的。 我们贴着洞壁,从棺材堆边绕了过去,绕过一个半圆,就看到对面没有路了,那里是一个很大的黑漆漆的洞口,手电一照就看到里面积了很深的水,洞壁上也有水不断地汇进去,水量很大,水流很急,墓道整体倾斜向下,它们流进黑暗,不知通向哪里。 这也是墓道,有人为开凿的痕迹,下方似乎也是被特意凿成了坑,他们利用天然的水流,建造了一条水道。 墓道很宽,最起码也有三四米,阿川举着手电看了一圈:“不错嘛,地下运河。” 这么宽的运河是用来运什么的?我看向深处的黑暗,里面有丝丝凉风吹来,没有尸体和虫子的怪味,似乎能通向外面。 可惜我们没有船,这里的水也不像能踩到底,我们要想前行只能游泳,这里的水流太急了,游起来倒不怎么费力,只是不知里面有没有岔路,如果被卷进去很难靠自己的力量回来。 水是最危险的,它想吞噬生命再容易不过,更何况这是古墓,我又想起那些看不见的尸解虫,这里说不定也有。 阿川换了一支小手电,蹲下身向水里照去,手电的光极亮,我一眼就看到了底,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只见水底全是横七竖八的尸体,它们一丝不挂,非常奇怪,全身都呈现出一种暗沉的青灰色,明明在水里泡了漫长的岁月,却没有一点肿胀,还是完整的人形,就像刚刚被投入进去。 尸体被泡了上千年,肯定连骨头都烂光,下面也没有水草之类的缠着,它们也不该沉在水底,倒好像是石头。 我在瞬间就把石头排除在外,它们分明是人,石雕不可能刻得如此细致,栩栩如生,它们脸上呈现出痛苦的扭曲神色,看起来都一样,却每一具都不一样,就算真的有巧匠能够把石雕刻得如此完美,也不可能雕出这么多。 阿川移动着手电,我看到前方的水底全都是这样的沉尸,再深的黑暗便看不到了,如果整条运河下全是尸体,天知道有多少具。 “他们都是被活活淹死的,很可能是建造陵墓的奴隶。”阿川站起来说道。 “淹死会变成这样?”老黄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 那痛苦的样子的确像是被淹死,可它们的模样太奇怪了,如果是被淹死,只能说明水里有什么东西把它们变成了这样。 我忍不住后退两步,湍急的水流像是要把我吸进去,诡异的沉尸似乎活了,它们在对我呼喊着,快下来。 我大口呼吸着,这里很安静,也没有可怕的虫子,我真是多事,为什么要跟着阿川去看,那一张张青灰色的脸就像幻灯片一样在我眼前乱晃,它们闭着眼,却好像仍能看见我。 “玉在这里面?”阿川问了一句。 神哥点头,却没有说该怎么过去,我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难题,这些沉尸太诡异了,如果我们跳进去,会不会变得像它们一样? 我们不能拿命去试,这条运河的水像有魔力一般,似乎沾上一点就会万劫不复,就算真的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想到一群古尸在下面直勾勾地盯着我们,我肯定也游不动。 我抬手摸了摸肩膀,这一路没管,肿块似乎消减了一些,伤由刺痛变成了闷痛,不知是不是好事。 阿川突然回头对我们笑了一下,又蹲了下去,毫无征兆地把手伸进了水里。 我心里一紧,还以为他要跳进去,伸手也足够大胆了,他的动作停了,我看到水流从他的指缝间滑过,水下的沉尸很安静,什么都没发生。 我松了口气,他太大胆了,就在我以为平安无事的时候,离他最近的那具沉尸却突然睁开了眼睛! 它没有瞳仁,整个眼球都是青灰色的,阿川猛地缩回了手,激起一串水花,我这才看到沉尸的异状,一个趔趄向后退了几步,阿川回头看我,嘴边全是笑意。 第108章 叠层葬 这个家伙竟然还笑得出来! 我的心狂跳不止,那一瞬间好像是错觉,我有些分不清真假了,刚刚那具尸体真的睁开眼睛了吗? 阿川还在笑,看起来很诡异,我迟疑着又凑了上去,远远地向水里望了一眼。 没有,那具尸体没有睁眼,它还是静静地躺在水底,默默对着我们。 我恍惚了一下,我明明看到它睁眼的,尽管只是一瞬间,阿川肯定也看到了,不然他为什么要突然把手收回来? 老黄一直站在我身边,但他好像没看到刚才的异状,只是莫名其妙地看着我,好像我的反应不正常。 阿川笑了一下,转过头去,又一次把手伸进了水里,我没再看他的手,而是紧盯着那具尸体,所有人都围了过来,他们全都在看着水底。 那具尸体又睁眼了! 这一次我看得清清楚楚,老黄也看到了,我听到他在身边猛地吸了口气,可阿川就像被定住了一般,没有把手缩回来。 一具,两具,三具…… 靠近阿川的尸体在一个个睁开眼睛! 我这才注意到,这些尸体最大的不正常就是它们全是仰躺在河底的,脸全都朝上! 如果真是溺水而死,怎么可能全都是这种姿势,它们肯定是被投尸于此! 我们视线所及的沉尸全都睁开了眼睛!它们肯定不是石头,却也不是死人的样子,它们不知是被什么邪术变成了这样。 阿川还是没把手缩回来,小七也没阻止,他根本就是拿自己做实验,他要看看这些沉尸还会有什么异动,如果它们仅仅是睁眼看看我们,他肯定会选择跳进水里游出去。 沉尸不像会从水里走出来,我却紧张得要命,阿川的胆子也太大了,他的试探根本就是在作死。 我死死地盯着水底,连呼吸都忘记了,阿川看起来还是很轻松,他轻轻拨弄着水,眼睛却一直放在沉尸上。 沉尸动了! 它们轻飘飘地浮了起来,一具接一具,它们似乎在瞬间失去了沉在水里的力量,变得像正常的溺亡尸体一样! 我忍不住后退,老黄也退了一步,阿川还没把手缩回来,他的手摆动着,似乎在勾引它们。 神哥已经做出了攻击的姿态,我眼睁睁地看着一具具沉尸以仰躺的姿态向上漂浮,离我们越来越近,似乎即将越出水面! “阿川!” 我忍不住叫了一声,我总感觉要发生什么恐怖的事情,他很可能在瞬间被拖入水底! 水流那么湍急,这些尸体如果能浮起来,它们早就该被水冲走了,但它们只是直直地上浮,似乎还离我们越来越近。 最近的浮尸已经离阿川不足一米了,阿川微微侧身,他像是看到了什么,猛地缩手站了起来。 他的动作太快了,吓了我一跳,我向水里看去,只见这些尸体又像浮起时那样慢慢地沉了下去,尸体的数量太多了,竟好似在水中起舞。 它们感觉不到阿川,所以又沉下去了吗?我感觉非常不可思议,这到底是些什么东西,它们缓缓沉到水底,又闭上了眼睛,如果不是位置明显变了,我甚至以为什么都没发生过。 “你看见什么了?”我问道。 “触手,它们身下有很细的触手在摆动,有东西寄生在它们身上,这些东西都是趴在水底的,所以尸体才会呈现仰躺着的姿势。”阿川一点也没有受惊的样子,说得很平常。 我顿时心生嫌恶,这肯定又是某种蛊虫,看样子我们就算想游过去也不行了,这些虫子绝不是善茬。 “那怎么过去?”老黄一副不耐烦的样子。 “另找出路呗。”阿川摊手,看起来一点也不急。 神哥离开洞口,向我们未走过的半边洞穴走去,很快他就折返回来,指着洞顶:“那里可以上去。” 我们走过去,看到他手电照着的洞顶有一个两平方左右的方孔,下面没有台阶和梯子,只在洞壁边凿出了一个个能伸进半只脚的凹痕,看起来似乎把这里当成了地窖。 我们又转了半圈,除了运河和这里,再没有任何出口,我们要么爬上去,要么原路返回另寻出口。 没人愿意返回去,我们理所应当地开始攀爬,洞口离地面也就四五米,我却没法上去,我两只手扳住尚且费力,更别说是一只手,只要稍一用力,受伤的肩膀就从闷痛又变回刺痛,我能听到骨头发出的细微声响,我这一路已经无数次地让它好了又裂,裂了又好。 最终他们还是靠绳子把我拉了上去,我原想把绳子缠在腰上,但衣服太滑了,系得再紧也难以挂住,失去重心的感觉又让我头重脚轻,最后还是缠在手臂上,一点点皮外伤对我来说已经不算什么了。 没有人嫌弃我,他们好像在执行一项任务,我却总觉得发堵。 这层的洞穴几乎和下面一样,也是堆了有三四层棺材,我们转了一圈没看到出路,唯一的出路还是在洞顶,就连洞壁上凹下去的凿痕都和下面一模一样。 我们都打开了手电,对着方孔照去,我看到上面一层一层全都是这样的方孔和石顶,手电光消散在黑暗中,不知到底有多少层。 难道每一层都摆放了上百具棺材?我讶异又担忧,他们要一层层地把我拉上去,实在是太麻烦了。 事情和我想的完全一样,这里真的每一层都叠放了很多棺材,我们就像进入了蜂巢,同样的格局,永远也走不到尽头。 我们又向上爬了四五层,还是看不到尽头,洞里仍没有别的出口,只是堆放着的棺材明显新了不少,最底层的也没有被压毁。 气氛很压抑,所有人都紧闭着嘴,这里没有恐怖的东西,反而让我们无话可说,他们像机械一样攀爬着,又机械似的把我拉上去,动作越来越熟练,只是仍看不到尽头。 我们肯定离主墓室越来越远了,我甚至怀疑爬上来是对是错,如果我们折返回去,说不定早就发现新的墓道,现在连高度都错开了。 “是叠层葬,这里肯定有出口。”阿川突然说了一句。 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了,阿川笑了一下:“叠层葬在少数民族里比较多见,垂直向下的一层层墓穴占地小,又比较节约,旧的棺材在下面,放满一层就上一层,越是向上年代越近,既然有新棺材,就说明他们一直在用这个墓洞,出口说不定就在我们头顶。” 原来阿川说的出口是通往外面的,我说不出现在是什么心情,能出去固然好,但玉也不能放弃。 神哥再次上爬,他跳上地面后就会放绳子把我拉上去,这次却没有,他站在洞口边举着手电看向旁边,似乎看见了奇怪的东西。 “怎么了?”阿川叫了一声。 神哥没有回答,他离开洞边向深处走去,他肯定是发现了什么,小七飞快地爬了上去,她在洞口边顿了一下,也向着神哥离开的方向走过去了。 “大泽,你看看,要这些闷葫芦有什么用?”阿川非常嫌弃地撇着嘴,也开始向上爬。 神哥他们很快就回来了,居高临下地看着我们:“有出口。” 我们又用同样的方式爬了上去,我绕开绳子,这一层和下面一样也是堆满了棺材,在不甚明亮的光下,我看到棺材堆后有一个人影。 我不禁唬了一跳,又很快冷静下来,刚刚神哥看到的肯定是他,他既然让我们上来就不会有问题。 老黄也注意到了,我们挨个从棺材边绕了过去,人影越来越清晰,我看到那是个石俑。 这个石俑一点也不可怕,和我一路见到的尸体完全不同,它和我差不多高,整个是石头的青灰色,它没有被雕刻成人形,而是圆圆胖胖的像个俄罗斯套娃。 见过了各种恐怖的东西,突然看到这样一个石俑我甚至觉得有点萌,它的五官刻得很浅,不同于那些尸体扭曲痛苦的模样,而是弯着嘴角在笑。 乍一看去似乎没什么问题,可我越看越觉得不对劲,它的表情太奇怪了,明明是在笑,眼睛却瞪得又圆又大,寻常人笑的时候眼睛是一定会弯的,这是面部肌肉的特征,只要是笑,哪怕再假眼边也一定有变化,这个石俑的表情太不和谐了。 笑容本该让人温暖,我却不由得发冷,这抹笑容这么看怎么诡异,连带着整个石俑都有一种不正常的突兀感,它就像是从其他古墓穿越而来,不像是这里该出现的。 在石俑背后是一条狭窄的墓道,我举起手电看去,只见墓道修得平整,两旁的石壁上刻满了虫蛇花纹,和下面是一个体系。 转来转去我们又回来了! 我有一种时空错乱的感觉,这个叠层葬开凿得很简陋,洞壁上没有花纹,我才觉得我们离正确的路越来越远,现在有着雕刻的墓道又一次出现了,却是出现在这样一个奇怪的地方,好像是被硬生生拧来的,连带着这个石俑都散发出诡异的气息。 第109章 蛊王俑 “这个墓道怪瘆人的。”老黄扭动着肩膀,他和我有同样的感觉。 的确,它出现得太突兀了,好像知道我们没法走水道,才特意准备的,这个手段残忍的墓主会这么好心?它怎么看都是个陷阱。 “这里能到主墓室?”我看向神哥。 神哥向里面看了一眼,过了好几秒才开口:“我不知道。” 阿川似乎也觉得奇怪,他什么都没说,皱着眉头不知在想什么,他围着整个洞穴转了一圈,从另一边回来,好像什么都没发现。 我们面面相觑竟不知怎么办好了,连神哥都不知道这里通向何处,我们不该随便进去,但继续上爬只会走出古墓。 我心里的不安感越来越强烈,我感觉这个墓道比下面的沉尸河还要恐怖,这是一个现成的陷阱,它明目张胆地摆在面前,它知道我的恐惧,却还在笑着对我说请君入瓮。 石俑的笑容越发邪气,我好像真的听到了它对我说欢迎光临,我忍不住后退想离它远一些,这里错综复杂说不定还有其他通道,明知危险还去送死就太傻了。 “大泽,你说走不走?”阿川又一次看向了我。 霎那间所有人都盯着我,那种怪异的感觉又来了,他们太奇怪了,为什么要让我做出这种两难的选择,在下面也是,在这里也是,我明明什么都不知道,我已经选错了一次,他们为什么还要逼着我选第二次。 “你们想走就走,不想走就不走。” 我口气生硬,不知自己是怎么说出这句话的,我真的有些恼了,为什么要让我做选择,我一点都不想管这些,我心里很慌,我感觉自己会把他们带向死路。 “看样子你是不想走了,那就继续上。”阿川笑了一下,很随意地向来路走去,神哥他们也都跟了过去。 我愣怔了一下,他怎么知道我不想进,他们到底是怎么了,为什么要听我的意见。 我走在最后,心里很慌很乱,我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石俑,它的身体好像转了,似乎在一点点朝向我,它在对我笑,像是邀请我进入。 我心里一惊,打开手电就照了过去,它的角度的确有了变化,我原本只能看到它的侧脸,现在却露出了半只眼和一点点弯弯的嘴角。 我下意识地后退,直接撞到了老黄身上,老黄转过头,温热的气息喷到我颈后:“怎么了?” “这个石俑好像会动……” 所有人都停了,我的目光不敢从石俑上移开,我感觉我一回头它就会扑上来。 我直直地盯着它,我明明感觉它转了,但现在却一动不动,那个角度一定是转过的,可我又不敢上前确认。 阿川从后面挤了上来,他走到我前面,后面却突然伸出一只手拉住了他,我微微转头,是神哥。 “我去看看。” 神哥说了一句,从旁边挤过来,阿川没有阻止,任由他去了。 他似乎很小心,举着手电慢慢靠近,我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他肯定是发现了什么才会那么谨慎。 他离石俑越来越近,几乎要凑到石俑脸上,他在用手电照,光照强了,我才看到石俑里有个古怪的阴影,只是影影绰绰难以看清。 “你那支手电给我。”神哥回头,对阿川说道。 阿川拿了出来,是那支照向运河底的小手电,神哥拿过去打开,手电光细而亮,竟将石俑照出了玉般的质感,我清楚地看到,石俑里有一只巨大的虫子,那张扬的模样分明就是蛊王! 似乎是为了证明它还活着,我看到它的身体迅速地卷了起来,又渐渐舒展开,它好像看到了我们,身体一摆就猛地冲了上来,石俑晃了一下,内部发出了液体搅动的拍打声。 我下意识地就想后退,石俑看起来很薄,我以为它会冲出来,但没有,神哥非常淡定地伸手扶了一下,让石俑稳稳地立住。 为什么蛊王会被封在石俑里?难道石俑里面其实是个人?我惊魂未定,只见神哥拿着手电把石俑从头到脚照了一遍,人的轮廓清晰地出现在眼前,里面真的封存了一个人! 阿川疑惑地“嗯?”了一声,凑上去仔细去看,蛊王好像出不来,我也大着胆子上前,我知道他在找什么,我仔细看去,石俑很完整,它是一整块石头雕刻出来的,根本就没有缝隙。 没有缝隙,人又是怎么被塞进去的?我看着阿川,一下子就想到了那个玉棺,它和这个石俑一样都没有缝隙,当初我问过阿川,他说不能确定就没有告诉我,没想到我会在两个毫不相关的墓里看到同样的奇景。 老黄也很好奇,他抬手就在石俑上敲了一下,发出清脆的一声,石俑里的蛊王身体一抖,冲着他就撞了上来。 石俑微微一晃,它没有冲出来,但石壁看起来很薄,我很清楚这只虫子有多大的力量,它如果一直撞下去,迟早会把石壁撞破。 蛊王又出现了,它和我们要找的主墓室有脱不开的联系,这条诡异的墓道瞬间充满了诱惑,它好像一直都在引诱着我进入,我心里也有一种感觉,它的尽头就是终点。 我不知该怎么办好了,是继续向上爬还是走进去,我犹豫着,又突然觉出不对劲,我为什么要想这些,我又不知道玉到底在哪。 我吐了口气,心里闷得难受,他们让我做出了两次决定,我竟然就主动把自己放到了一个奇怪的位置上,我已经不像我了。 这次不管他们问什么我都不会再开口,我心里暗暗想着,出乎意料地,他们没问,阿川很自然地挤了过去:“走吧。” 他竟然还是选择向上爬,我觉得有些不可思议,明明看到了异状,他们就毫不关心? 我似乎已经脱离了群体,跟在最后心里怪怪的,老黄以前肯定会为我说话,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好像变了一个人。 我们又来到洞口,神哥迅速地爬了上去,我准备等他放下绳子,他却停了,他的目光看向洞穴深处,像刚上这层时一样,我们站在下面什么都看不见。 神哥上前半步又退了回来,他身体紧绷,脚步极轻,我正要开口,他却突然从洞口跳了下来,四五米的高度几乎眨眼间就落到我身前,带起一阵凉风。 他膝间一弯,落得非常轻巧,快速说道:“走!进墓道!” 我还没反应过来,只见上方的洞口突然出现了一张脸,直直地悬在我头顶,我猝不及防,惊叫一声。 那张狰狞的脸正是鬼蜘蛛! 我怔住了,它对着我突然张嘴,露出恐怖锋利的口器,嘴里的黏液带着浓重的腥臭落了下来! “赶紧跑啊,发个毛的呆!” 老黄猛地拉了我一把,那坨黏糊糊的东西就落到了我身前,我的衣服也蹭上了一点,我反应过来,赶紧向墓道跑去,神哥落到了最后,我扭头只见鬼蜘蛛落了下来,神哥迅速出手,拳刺上的利刃直接洞穿了它的脖颈! “噗!” 腥臭的黏液喷了神哥一身,他毫不在意,甩掉它跟了上来,我看到上面的洞口像下了虫子雨,无数鬼蜘蛛挤在一团扑簌簌地落下,它们如此密集,根本分辨不出手脚都是谁的! 石俑似乎笑得更开心了,我一个闪身从它旁边挤进了墓道,老黄他们一个个挤进来,神哥最后进入,转身就将石俑整个抱了起来,他脚步一退,手一松,石俑便将墓道口整个堵住! 墓道顶还留有足够鬼蜘蛛进入的缝隙,它根本就派不上多大的用场,我现在一片茫然,不知该跑该停。 “快跑啊!” 老黄在后面使劲推了我一把,我没再迟疑,用尽全力向前方跑去,这条墓道很窄,仅能够一人通行,我跑动起来两臂也难以施展,总是刮蹭着洞壁,根本跑不出该有的速度。 手电光随着我的身体乱晃,速度一快,洞壁两旁的石刻就像活了一般,尤其是那些虫子的眼睛,似乎都在随着我的身体移动。 墓道比我想象的短多了,我感觉没几步就到了尽头,在我眼前出现了两条斜斜的岔路,可它们全都被石俑堵住了! 石俑和外面的那个一模一样,我敢肯定里面也有两只蛊王,墓道本就狭窄,我不可能从上面的缝隙挤过去,更何况是两条路,我到底该走哪条! 我无暇多想,只能病急乱投医,我转头就学神哥的样子去抱左边的石俑,它却重得超乎我想象,我用尽全身力气,它竟然纹丝不动! 我非常慌乱,神哥抱得那么轻松,连蛊王都能轻易晃动它,我还以为它很轻,没想到自己的力量还比不过一条虫子! 沉睡在石俑里的蛊王被我唤醒了,隔着冰凉的石料,我感到它在里面向我撞来,尸液在我耳边哗哗作响,我看着微笑的石俑难掩恐惧,身体一退就碰到了后面的石俑,眼前的这个开始剧烈晃动,直直地对着我砸了下来! 第110章 无尽墓道(1) 完了! 我心里只有这一个念头,旁边却突然冲出一个纤细的身影,是小七,她侧身撑住了即将倒下的石俑,阿川在旁边把我拖了出去,我转头只见小七小心翼翼地把石俑挪到一边,然后一个闪身冲进了左边的墓道。 “砰!” 身后传来一声巨响,伴随着液体倾洒的声音,我听到鬼蜘蛛发出凄厉的惨叫,声音太刺耳了,好像扎在身上,我的腿脚像卸了骨头一样软得要命。 辛辣的气味迅速传来,“嘶嘶”声在寂静的墓道里格外响,老黄也顾不得我的伤了,扭着我的手臂就把我拖了起来,我想快点跑,脚下却软得东倒西歪,还差点被石俑绊个跟头,幸亏神哥在后面一把揪住了我的衣服。 “快走,蛊王出来了!” 神哥的声音还是那么冷静,我咬紧牙关,把全身的力量都集中到腿脚上,辛辣的气味越来越重,我没再听到鬼蜘蛛的惨叫,它们似乎被蛊王拦在了外面,我们的情况越来越糟,鬼蜘蛛和蛊王根本不是一个量级,追赶我们的敌人越来越难搞了。 小七的身影早已消失在墓道深处,我只能看到微微的光点,阿川老黄他们全都跑到了我前面,我心乱如麻,石俑诡异的笑容仍在眼前挥之不去,我们到底是进来了,如它所愿。 我不知道前面有什么等着我们,我似乎进入了越来越深的绝望里,我也不知道选择左边的路是对是错,如果前面是死路,我们都要葬送在这里! 神哥一直紧跟在身后跑着,他的速度比我快得多,我不能连累他,当即侧身紧贴洞壁:“你先走。” 他没说话,一把把我推了回来,我只能继续向前跑,听到他在后面的脚步声,似乎也没有那么紧张了。 这条墓道长得出奇,我没法一直保持那种速度,脚步渐渐慢了下来,越是着急越是喘不过气,肺里一阵阵刺痛,我感觉喉咙里又一次涌起腥甜的味道,我心里一惊,那股热乎乎的暖流却冲进了嘴里,我一直喘着粗气,想闭嘴也来不及了,它从两边嘴角涌了出来,顺着脖颈流进衣领,我闭上了嘴,把嘴里那些全都吞了回去。 像是有一坨鱼刺吞了进去,我的胸口随着吞咽的动作传来难以忍受的刺痛,神哥的鼻子非常灵敏,他闻到了我身上的血腥味。 “你怎么了?” 我还在跑,他却一把拉住了我,我抬起手在嘴边使劲地擦,我这副样子肯定很吓人,我不想让他看到。 他还是看见了,他的力气太大了,一把就把我掰了过去,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样子,只见他脸色很难看。 “没事,尸解虫烧的,一动又流血了,快走,蛊王要追来了。”我尽量用平稳的声音说道。 他的手松开了,我强忍着疼痛快步跑去,那诡异的“嘶嘶”声离我们越来越近,紧接着,我又听到巨大的“砰”地一声。 追来的蛊王把石俑碰倒了! 我心里一寒,它明明可以直接来追来,却选择了打破石俑,就是为了多个伙伴来追捕我们! 这到底是什么怪物!它真的是虫子吗?什么虫子会有这样的智慧?! 神哥从后面冲来,他不由分说地就把我背了起来,他考虑到我肩上的伤,把我抬得很高,我半个身子都露在他肩头上。 我一时竟不知说什么好了,我还处于震惊之中,他的动作太利落了,我根本没法反抗,我的嘴巴在一瞬间碰到了他的头发,我看到血蹭到了他银白的发丝上,特别显眼。 我下意识地就想抬手去擦,他白得那么干净,不该沾上血,他却一把拉下我的手臂,我似乎是影响他奔跑了。 我尽量伏低身体,墓道太矮了,洞顶虽然开凿平整,却是依据地势而凿的,有些地方格外低,我尽量把脸朝向外边,我的下颏上肯定全是血,我不能蹭到他身上。 他的速度太快了,即便是背着我也远超我自己的速度,我很快就听到了前方传来的脚步声,是老黄,他跑得气喘吁吁。 他听到声音,转头就看到了我们,我看到他脸上露出震惊和不忿的神色。 “大泽,你丫不厚道啊,谁许你开挂的?”他一边跑一边叫道,像想起什么似的又回头看了一眼,“神哥,你看我快累死了,要不也背我一会儿?” “你丫还要不要脸?” 我脱口而出,心里竟然觉得很高兴,这才是我熟悉的老黄,从见到阿川他们之后,我就感觉他变了,现在他又回来了,又变成了那个可以互吐垃圾话的发小。 “不要,脸有什么用,能吃吗?”老黄一边喘着粗气一边叫道。 他还能这样嘻嘻哈哈肯定没事,虽然喘得重,脚下却一点没慢,到底是老黄,就算整天打牌颓废个半年也比我强。 我在心里苦笑,又觉得不好意思,我知道这样跑起来有多累,自己好像真的在开挂一样,我感觉有点对不起老黄。 小七的光点就在前面,我们的速度渐渐稳定下来,我没再听到蛊王的声音,也没再闻到辛辣味,它们似乎被甩远了。 但我们不能停,它们肯定还在追着我们,我看到前方的光点不动了,我们离它越来越近,小七竟然停了。 阿川和小七全在前面,墓道又出现了分支,两条岔路像刚才一样各立着个石俑。 又到了该选择的时候,上次我完全是在情急之下随便选的,现在情况没那么紧急了,我反倒手足无措,没人知道哪条才是对的。 神哥把我放了下来,我感觉有一团血一直梗在喉咙里,现在一顺,便想喷出来,我心里一紧,生怕他们看到,把嘴死死地闭上。 状况没好多少,血没从嘴里出来,反而无法控制地从鼻孔里流出,落到了地上,老黄一脸惊慌,上来就拉住了我:“你怎么了?!” 他这才看到我下颏上被抹得乱七八糟的血迹,又看了神哥一眼,似乎是明白了。 没人开口,阿川从包里翻出个药瓶,倒出两片递给我,这个药他给我吃过一次,但我没感觉到有什么用处,这次又拿出来了。 老黄一把把药抢了过去:“你到底给大泽吃的什么?” “消炎药啊,还能毒死他不成?”阿川白了老黄一眼。 我还以为是什么药,原来只是消炎药,不知怎么,我有点想笑,想想也是,他进古墓里还能带什么药,他又不会想到会出现灼伤。 老黄也愣了一下,他很快就找出水给我漱口,我把药吃下,只要身体不做剧烈运动,似乎就没什么事,那种闷痛的感觉比肩上的伤轻得多。 下颏和脖子上的血已经干了,紧巴巴的难受,我倒了点水在手心,抹了几把才感觉好点,神哥突然扭头去看身后的黑暗,又很快转了回来。 “它们追来了,快走。” 老黄的气还没喘匀,一听就露出了烦躁的神色:“咱能不能把它们弄死,老追着也不是办法啊。” “怎么弄?”阿川开口。 老黄不说话了,神哥和小七开始一人一个把石俑放倒,如果再加两条,那就是真的没完没了了,我也实在想不出杀死它们的办法,连碰都没法碰的东西,难道要靠眼神杀死? 他们没再问我走哪边,神哥很自然地背起了我,向着右边的墓道跑去,没有人问他原因,所有人都向这边跑来。 我们跑了一段,前面就又出现了岔路,只是这次没有石俑,我反倒不自在了,一会有一会没,这个墓道到底是想做什么,耍我们吗? 神哥丝毫没有犹豫,选了一条就拐了进去,我看着前方的黑暗越来越焦躁,我感觉我们进了一个死亡游戏,这些墓道似乎永远都没有尽头。 这条墓道比刚才的长,神哥跑了很久,我看到前方又出现了岔路,只是这一次右边有石俑,左边没有。 我已经完全不能思考了,石俑到底意味着什么?有石俑的是正确的路,还是没有的才正确? 我心里憋着一股气,拍了下神哥:“让我下去,我自己跑。” 神哥迟疑了一下,还是把我放了下来,他也在两条路中犹豫了,他露出了难得一见的疑惑神色,却还是皱着眉头轻轻把那个石俑放倒。 他选择了有石俑的那条,我跟着跑了进去,他的速度不快,仅仅是慢跑,我也发现了,一味的快没什么用,我们只要保持和蛊王同样的速度即可,总是快速奔跑,就算机器人也吃不消。 这样的运动还不足以让我吐血,我一边跑一边看着周围的环境,墓道太狭窄了,两旁的雕刻又大同小异,我根本就不知道自己在哪,我们似乎进了一个没有边界的迷宫,无论选择哪条路都走不出去。 恐惧挤压着我,在黑暗中越久越迷失,石俑的笑脸似乎在我眼前乱晃,我真的很后悔选择了这条路,如果当初走的是那条没有开凿过的水道,说不定一切都会不一样。 第111章 无尽墓道(2) 世上没有后悔药,我再怎么后悔也晚了,我们现在只能在这里不断地奔跑,寻找可能的出路。 墓道还是很狭窄,两边的雕刻也是重复般的千篇一律,我跟随着神哥不断向前,相似的环境总让我有一种永远奔跑在同一条墓道里的错觉。 身后全是脚步声,我们五个人离得很近,没有人说话,阿川和小七甚至连沉重的呼吸都没有,速度一慢,老黄也渐渐稳定下来,比起乱跑,找到正确的出路才是最重要的。 前方又出现了岔路,我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条岔路了,这次的岔路两边都有石俑,我完全摸不着头脑,石俑到底意味着什么? 神哥明显在迟疑,但他还是选择了把石俑放倒,又随便选择一条岔路跑了进去,蛊王似乎已经离我们很远了,我们用晨练般的速度慢慢跑着,每个人心头都是压抑。 墓道里不算闷热,这里四通八达肯定有出口,我估计还不止一个,不然这样又长又窄的地方肯定缺氧,我现在毫无底气,也只能靠这种不靠谱的推测来维持希望。 这条墓道明显比上一条长,就在我怀疑它是不是没有尽头的时候,岔路又一次出现了,右边有石俑,左边没有。 我感觉自己要疯了,谁能来告诉我石俑到底是什么意思? 神哥停了,他一向冷静,现在也露出了不安的神色,他早就说过不知这里通向何处,我们竟然还傻傻地进来,就算又跳回叠层葬下面也比这样好。 他又一次放倒了石俑,他上次遇到一边有石俑一边没有的情况时选择了有的一边,这次他却选择了没有的那条,他根本就不知道路,他也在试探。 我很烦躁,很着急,但除了跟着他别无办法,阿川也没有提出疑问,他那么聪明,也什么都看不出。 我们的速度越来越慢,蛊王似乎跟丢了我们,我们现在最大的威胁是迷路,如果一直走不出,也会死在这里,那种等待死亡的滋味或许还比不得被蛊王杀死。 选择道路的那个人肯定承受着几倍的压力,我看着神哥的背影又开始乱想,如果我们一直出不去,不知最后会不会演变到人吃人的地步。 这条墓道不长,岔路又一次出现,两边都没有石俑,这种情况反而没那么难抉择了,我们只能听天由命,随便选一个。 神哥拐进了右边,我只能跟上,气氛越来越凝重,我不时回头去看,所有人都是一脸不耐,连小七都露出了急色。 神哥还在前行,我已经分不出墓道的长短了,四周都是黑漆漆的一片也察觉不到时间,我的腿脚适应了这种运动强度,倒没觉得多累,只要微微发麻。 岔路又一次出现,没有石俑,我跟着神哥拐进其中一条,我已经不想探究了,想得越多越心慌。 “砰!” 一声闷响裹挟着层层回音传来,所有人都停下了脚步,声音离我们很远,似乎是从大地深处传来,我能感觉到脚下在震颤。 “怎么回事?”老黄叫起来。 没人回应,所有人都竖着耳朵在听,但声音的来源太远了,回声从四面八方挤来,根本就判断不出来源,我以为它还会有第二声,但没了,我们就这样站了很久,都没再有任何声音响起。 神哥继续前行,我很快就把那个怪声忘到了脑后,前方全是岔路,一条又一条,我已经不知道走了多少岔路了,有的有石俑,有的没有,神哥完全是随机选择,恐慌在渐渐弥漫,我听到老黄在后面低低地骂,我们中间休息了一次,没有人说话,只是默默补充体力,我们的水已经不多了。 短暂的休息后又是漫长的奔跑,我们跑的速度还比不上快走,我明显地感觉到疲惫,我感觉在这里走的路比这些天加起来的都多,但我一点也不想休息,我只想赶紧逃离这里,这种幽闭狭窄的环境已经要把我逼疯了。 无数的岔路,永远没有尽头,前方又出现了岔路,神哥却突然立在了墓道中央,他一动不动,不知看见了什么。 “怎么了?” 我有气无力地问了一句,微微偏头去看,霎那间一股寒气从脚底窜到头顶,我下意识地揉了揉眼,我不敢相信眼前所见。 前面的确是岔路,一边有石俑,一边没有,让我全身发寒的是,这个石俑是被放倒了的。 神哥经过的地方都会把石俑放倒,一面是防蛊王,一面也可以当做简单的记号,出现放倒的石俑就意味着我们走过这里。 我最害怕的情况还是出现了,我们是真的迷路了,只要有一次重复,后面就会彻底迷失方向,这里有的岔路没有石俑,我们无法判断当初走了哪边,我们实在是走了太多岔路了,没人会记得。 我一下子陷入了绝望里,所有人都停了,老黄看着这个放倒的石俑缄默不言,他平时肯定会大骂一句,现在却安静得让人害怕。 这是真正的绝路,比雪山那次还要绝望,所有人都在这里,我们永远也别想指望有人来救,我们肯定会死在这里,变成五具枯骨,或被蛊王追上,变成没有思想的行尸走肉。 我的心跳在一瞬间加快,是啊,我们走过这里,蛊王很可能就在附近。 “怎么会?不可能!”阿川看见石俑,非常激动地叫了一声。 事实摆在眼前,总不可能所有人都眼花,我转头去看阿川,他脸上全是匪夷所思,他目光越过我,在盯着神哥,我转过头,只见神哥在对着他微微摇头。 神哥脸上也是不可思议的表情,我们不再逃了,如果不知道路,再怎么跑也出不去,我们必须弄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不可能,不可能……” 阿川连续不断地说着,他走上来仔细地看了看两边的岔路,又默默退了回来,他什么都没发现。 “为什么不可能?” 我靠着石壁一坐,我已经懒得思考了,甚至连倾听的欲望都很小。 “这里所有的岔路都是‘丫’字形,我们一直是按照左,右,左,右的顺序走的,墓道也都是直的,你用手比划一下,这样走只能向前,不可能有回头路。” 我心里一惊,仔细想想的确如此,我跑得晕头转向根本没注意神哥是怎么走的,阿川却一直在观察,难怪他看神哥乱选也没有阻止,他早就明白了神哥的意图。 墓道里似乎瞬间变得阴冷,我不寒而栗,知道了真相还比不上不知道,不知道的时候我尚且有一丝希望,现在知道了连那一点点希望都没了。 “别露出那种表情,五个大活人呢,出现了总比没出现好,现在最起码知道是墓道有问题,而不是真的没出口,如果真的没出口,那才该绝望。”阿川的声音平静下来。 我已经受不了一点点压力了,就算知道是墓道有问题,我们又怎么知道是哪里出了问题?这里除了墓道和石俑什么都没有,我实在想不出到底哪里会出问题。 所有人都坐了下来,老黄拿出水和食物扔给每个人,没人有心思吃喝,除了他。 “都愣着干什么?吃啊,不吃就算找到出口也没力气出去了,我就不信这么多人连个迷宫都走不出去,就算有鬼我们也能把它给揪出来。”老黄狠狠地咬着牛肉说道。 我也拿起牛肉撕开包装,绝望最没用,我们不能先乱了阵脚,关键的时候,老黄的话比什么分析都管用,我最需要的就是鼓励。 所有人都开始吃东西,尽管吃得心事重重,大家的眼睛都在直直地盯着某处,每个人都在想办法。 我是真的吃不了多少,他们也一样,我能看出所有人都在尽力节省水,我们要有好的心态,却必须做出最不好的准备。 “丫”字形墓道,换向拐弯,我想破脑袋都想不出我们为什么会走回来,不怪阿川露出那么诧异的神情,这根本就是不可能发生的。 但它又确实地发生了,我现在什么理由都想不出,除了鬼打墙。 鬼打墙也并非真的有鬼,而是环境造就的错觉,这里没有光,仅凭着那一点手电光的确可能出现走岔的情况,而且这里的墓道并非处于一个水平面,墓道顶时高时矮,脚下也坡度不齐,简直是鬼打墙的最佳地点。 还有关键的“丫”字形,如果是还有直向的三岔路,迷失的可能性也会降低,这种“丫”字形更容易迷惑,神哥按左右交叉的顺序拐弯是大多数人都能想到的办法,这个墓道的设计者显然考虑到了这个,他用某种方法把这种可能性扼杀掉了。 我有点想笑,我想了半天,到最后竟然开始敬佩起建造墓道的人了,道理谁都会说,关键是怎么破解。 我看了一眼神哥,还是难以置信,鬼打墙说白了是人为失误,人走错了路才导致一直绕圈,就算是这种环境,我也不觉得神哥会犯这种错误。 第112章 无尽墓道(3) 更何况我们有这么多人,阿川那么清醒,连神哥的意图都看得出来,他会随着神哥一起着了道? 如果真是鬼打墙,那只能说明墓道设计得太高超了,我们没有人能识破,这样就算知道了也还是走不出。 鬼打墙最稳妥的解决办法就是等天亮,我们是不可能了,其实还有一种办法,就是闭着眼全凭直觉,这倒可以试一下。 我看向阿川,他还在思考,我能想到的办法他们肯定都想得到,我不知道他们为什么没有说出来。 我看了一眼倒下的石俑,尽管是躺着的,它的笑容依旧瘆人,我心里五味杂陈,我们果然进入了圈套,现在再看反而没有那么诡异了,真正进入绝望的人就会产生莫名的勇气,连死亡都摆在眼前,区区吓人又算得了什么? 我突然生出一股无名火,我真的很想踢它一下来发泄,但我没做,踢它除了会让我脚疼毫无用处,我已经不是从前那个只会解一时之气的孩子了。 “我说,也不一定是有什么问题吧?”老黄突然开口打破了寂静,“说不定这个石俑本来就是倒的呢?” 所有人都愣住了,我也一样,我看着老黄满脑子都是懵的,我竟然有一种茅塞顿开的感觉,老黄说的不无道理,既然不可能走回头路,那还真有可能是像他说的这样。 越是聪明的人越容易钻牛角尖,我心里又重燃希望,老黄说得没错,我们一直见到的石俑都是立着的,就想当然地认为它该立着,说不定设计者就是在利用这种心理,让我们因绝望而崩溃,自己放弃生路。 心理是最容易被攻破的,这种手段未免太高超了,不过既然老黄想得出来,设计者也可能想得出来,毕竟在这里石俑是唾手可得的路标,正常人都会选择用它来做标记。 “你是认真的?”阿川开口,他似乎觉得老黄有些异想天开。 老黄看了他一眼:“废话,这种时候谁还开得起玩笑。” 阿川站起来,舒了口气:“那就试试。” 说实话我也觉得这种可能性不大,但有一丝可能也要尝试,我们已经走投无路了,如果真的证实了老黄的猜想,那关于怪力乱神的一切就都可以排除了,说起来我们凭什么怀疑老黄的看法,鬼打墙明明比这个诡异得多。 我们重新启程,用的还是先前的交叉拐弯,只是这一次所有人都沉稳多了,我心里忐忑不安,也只能不断祈祷,老黄说得最好是对的,我已经别无所求了,只要能出去,什么样的龙潭虎穴我都不怕了。 为了区别,我们选择把沿途看到的石俑斜靠在墓道一边,设计者如果真的放置了一些倒下的石俑,总不可能还要放一些斜的,如果我们没有走回头路,就永远不会看到倾斜的石俑。 我心里没底,却也比先前好了太多,有希望就是好事,我们没再跑,只是默默走着,蛊王似乎也迷失在错综复杂的墓道里了,它们已经不重要了。 不知走了多久,神哥的脚步突然顿了一下,我看到前方岔路口的两个石俑都是倒着的,心里顿时咯噔一下。 我看了一眼老黄,他脸色很臭,但这说明不了什么,如果设计者能放倒一个,也可能有第二个,我们还有希望,只是希望更加渺茫了而已。 我不敢说心里已经有了绝望的念头,看见一次还好,第二次难免会对心理防线造成冲击,我只能尽量往好的方向去想,但愿一切顺利。 神哥把倒着的石俑扶起,斜靠在墙边,石俑仰着头,嘴角的笑意更加戏谑,连圆圆的眼睛都变弯了,似乎在嘲笑我们的不自量力。 我深吸口气,狠狠地瞪了它一眼,瞪完又觉得自己幼稚得要命,它又不是活物,我瞪它有什么用? 我们继续前行,没再看到倒下的石俑,我心里也稍稍安定了一些,越来越多的石俑被我们倾斜,我们一直没走回头路,我感觉自己的信心又回来了。 然而现实很快就给了我们一记闪亮的耳光,当我看到那个倾斜的石俑的时候,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在逆流。 所有人都站住了,每个人都在轻叹,汇聚在一起组成了不小的叹息声,老黄的脸都黑了,他的猜测被彻底地打上了错误的标签。 果然是鬼打墙,尽管我早已做好了失败的准备,心里还是空落落的难受,如果真的能用明确的理由解释,我一点也不想扯上怪力乱神的东西。 我们又一次坐了下来,似乎支撑我们前行的力量消失了,气氛凝滞了很久,神哥开口:“会不会是有石俑的才是正确的路?” 我还以为他会说鬼打墙,但他却提出了另一种比较科学的理论,他似乎也不想把这一切和玄学联系起来。 “有的地方有两个石俑,有的地方一个没有,这怎么走?”老黄问道。 “有两个的地方就把走的那个刻上记号,一个没有的地方就证明不可走,原路返回。” 这个办法可行,但要探索的范围比单纯地交叉拐弯大得多,我们如今走投无路,只要有办法就必须去试,还有选择就是最好的,我不敢想象如果被逼到真正的绝路会是什么样子。 我们又一次上路,阿川拿出一把小刀在石俑脸上刻了个明显的标记,明明休息了很久,我还是觉得腿脚发软,如果一直走下去反而更好。 其实我已经非常疲惫了,身体上的负担不算什么,主要是精神上的压力让我濒临崩溃,我已经没有了验证老黄那个理论时的激情,能把我们所有人困住的地方,真的会如此容易就破解吗? 这或许又是一场心理战?我已经不敢想了,我只能强迫自己吃定心丸,或许墓主就是考虑到我们会向复杂里想,才故意把真相设计得这么简单。 前面出现了岔路,两边都有石俑,我们选择了左边做上标记,我心里非常不安,我们要走的范围在呈指数式增长,我们很可能把这片巨大的区域全都走一遍还找不到出口。 如果真的这样,那我肯定会彻底绝望,就算再有什么办法我大概也不想去证实了,有石俑的可能是活路,相反没石俑的也可能是活路,如果把这两种相对的可能都验证一遍,估计我们要走个几天几夜。 几天几夜也还是保守估计,我已经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了,我们很可能已经在这里走了几天几夜了。 这一路我经历了那么多,又是掉悬崖又是被袭击,还有那么多恐怖的毒虫,但都比不过这里更让我绝望,真正的死路不是受伤和遇险,而是没有希望。 死路比我想象的来得更快,前方又出现了岔路,但两边都没有石俑,我们只能原路返回,去走另一边。 所有人都默默调头走着,小七变成了第一个,这都无所谓了,方法很简单,谁走在前面都一样。 我们又回到了刚经过的岔路口,石俑脸上的标记很清晰,远远看去就像一道疤,它沉在黑暗里,愈发诡异狰狞。 我们走到了另一边,阿川又开始做记号,刀子划在石头上的声音非常刺耳,远远地向三条墓道里传开,四周漾起诡异的回声。 我们走了进去,这条墓道看起来非常熟悉,但路口的石俑还立着,我们没走过,事实上这些墓道几乎都一样,我在验证老黄的想法的时候还特意看过,两边的雕刻有很多重复,设计者简直把混淆视听做到了极致,如果不是我们亲自走进来,我肯定会对这精妙的设计称赞不已。 墓道又一次到了尽头,我远远地看到墓道口倒着个石俑,心里不禁发凉,看来我们经过这里,但没有选择这条墓道,而是走了另一边。 这里可能没有我想象得那么大,我们走了很多重复的路,但它又像蛛网一样错综复杂,即便是曾经经过的地方也总有没走过的岔路,我们在一点点探索,这似乎是好事,如果把所有的岔路都探索完,那就是走出去的时候。 但没人知道它究竟有多大,我们也坚持不到那个时候,物资和体力都是有限的,真到了水尽粮绝的那一刻,即便是再有心也无力了。 食物和水源越来越少,心头的压力就越来越大,绝望是最可怕的敌人,我忍不住想起曾看过的一个有名的测试,将一个人蒙上眼睛,用刀背在他手腕上划一下,然后播放水滴的声音,他明明没有受伤,却在绝望和恐惧中死掉了。 我们现在的情形和这个人何其相似,我不知道他们是什么心情,但我已经离那种境地不远了。 这条墓道的尽头一边有石俑,一边没有,石俑是倒下的,看来我们的确走过,只是不知当初走的是哪边。 真是麻烦,我们给石俑刻上记号继续前行,我明明记得有很多岔路都是两边全没有石俑的,但又走了六七条墓道全都有,老天似乎也在给我们加大难度。 第113章 无尽墓道(4) 中间还出现了两次全都有石俑的情况,我在心里默默记着,如果要走回头路,就意味着我们又要多出三条路线,这三条路也可能继续分散,我们的探索根本就没有尽头。 我已经快要疯了,现在竟然开始祈祷蛊王的出现,它们跟丢了我们,反而有可能在出口附近,我不知道要怎么对付它们,但就是觉得比现在好。 前面又没了石俑,我们又一次返回,路线太复杂了,我现在就像行尸走肉一样前进着,我已经不想思考了。 神哥他们看起来还是很冷静,只有老黄露出了不耐烦的神情,他平时肯定会吐槽几句,现在完全是一副懒得开口的样子。 我很口渴,但还没到缺水到头晕的地步,我经历过快渴死的情况,知道哪里是身体的极限,说来很可笑,我的经验基本都是用命搏来的。 我们不知转了多久,时间似乎一直在不断重复,永远都是走,停,刻,再走,再停,再刻,我一开始还会根据石俑的有无和模样判断一下是不是走过,现在连多看一眼都懒得做,只要跟着他们就行了。 在这种情况下,不断变换着打头阵的神哥和小七就会特别累,但他们一点也看不出疲惫的样子,这两个人简直是神,我连佩服的心情都没了,他们和我这种凡人不是一个档次,压根就没法比。 我的脚由酸变麻,又由麻变酸,不知走过多少路,打头阵的小七终于停了,她轻轻地吐了口气,贴着墓道坐下,神情似乎很落寞。 阿川和老黄也坐下了,我看到前方的岔路都有石俑,但它们全都被刻过记号,我们又走回来了,有石俑的路也是错的,很好,又一种可能性被排除。 我心里酸得想哭,尽管已经设想过这种结局,我还是觉得委屈,我到底做错了什么,为什么要承担这一切,年幼时被母亲抛弃,大学一毕业父亲又撒手人寰,我什么错事都没做过,却要背负一个死咒,受伤什么的都是小事,如果老天让我死,那就痛快地让我死,何必特意让我陷入一次次绝望? 我抱着腿坐下,把脸埋在膝盖中间,有人在旁边轻轻地拍我的肩,不用看我也知道是老黄。 我抬起头,只见对面的阿川在看我,他嘴角挂着一抹淡淡的笑意,透着戏谑,他早就告诉过我连他都可能死在这条路上,是我自己没有听,是我坚持要前行,所以他就算大声嘲笑我也是应该。 我把委屈和着眼泪吞进肚里,他嘲笑我是应该,但我还是不想让他看笑话,我们五个人彻底绑在一起,要死也是一起死,总归都是死,我明明在掉下悬崖的时候就做好了准备。 这是我自己选择的路,怨不得别人,就算后悔也该抽自己的脸。 “吃东西,睡一会。” 神哥也坐下了,他的声音反而比先前冷冽,我转头看他,他一点也没有急躁的模样,好像确信我们一定出得去。 我又转头去看老黄,他也没有不耐烦的样子,而是大口地啃着牛肉,我们的食物比起水充足得多,要死也是渴死。 我吃不下,也不觉得饿,就喝了一点水枕着背包躺下,这里虽然时上时下,但地面比起天然溶洞平整得多,我们走了太久了,我的身体已经吃不消了。 老黄也躺倒下来,或许是疲惫到了极点,我很快就睡着了,我睡得非常安稳,腿脚的酸痛让我不再把注意力集中到肩上,这样全身瘫软下来,好像陷在棉花里。 我睡得很沉,很香,这竟然是我这次旅程最好的一次睡眠,我是自然醒的,睁眼的一霎那就像天堂,这种奢侈的感觉我已经很久没体会过了。 我一动身体,酸软的感觉瞬间炸裂,但我的确休息得很好,头脑很清明,身体劳累得太久免不了酸痛,但即便是酸痛也明显感觉比睡前舒服。 我活动着身体坐了起来,周围一片漆黑,只有浅浅的呼吸声,分不出谁是谁的,我有点口渴,扭转着身体就去翻水瓶。 包里的东西太乱了,我明明把水瓶放在外面,或许是因为枕着它,里面的东西都错了位,我摸到手电,按下开关。 手电亮起的一瞬间我看到小七睁开了眼,她坐靠在墓道边,睁眼的一瞬吓了我一跳。 她那一瞬的眼神就像要杀人一样,却又很快消失,我几乎以为自己是看花了眼,她那反应绝不是熟睡的人该有的,她根本就没睡。 “我吵醒你了?”不知怎么,我问了一句口不对心的话。 她没回答,只是又闭上了眼,我想让她好好躺下休息却说不出口,上次在溶洞她也没睡,我知道作为正常人肯定吃不消,但我就是说不出口。 我心里乱哄哄的,感觉很尴尬,我拿出水瓶喝了两口,正想关上手电继续睡,却发现了异样。 老黄在我旁边,阿川在小七旁边,但是神哥不见了。 我心里一紧,刚刚活跃的瞌睡虫彻底蹦哒不起来了,我举起手电扫了一圈,左边是立在岔路口的两个石俑,右边是又黑又长的墓道,没有神哥。 神哥又不见了! 我几乎要习以为常了,但紧张还是没法消除,我们所有人都在这里,他会去哪? 我看向小七,她没有睡着,肯定知道神哥离开了,似乎是感觉到我乱晃的手电光,小七又睁开了眼睛。 “神哥呢?”我压低声音,尽量不让慌乱表现出来。 “你很在乎他?”小七开口,声音淡淡的。 “当然了,我们是——” “朋友”两个字怎么都说不出口,我硬生生地转了个弯:“同伴,我也在乎你们。” 小七看着我,一半眼睛隐藏在头发的阴影下,她的眼里似乎有很多情绪,却只汇成了一句话:“他探路去了。” 我心里一紧,下意识地就想跳起来,这里根本就是个迷宫,我们尚不知原理,他怎么能自己跑去探路,他一走很可能就再也找不到我们了。 “你怎么能让他去?他迷路了怎么办?遇见蛊王了怎么办?” 我一股脑地说了出来,我没法想会发生什么,这里是那么危险,神哥一向敏锐的感知起不到任何作用,她怎么能放任他离开? 我真想捶自己,竟然睡得那么香什么都没发觉,神哥肯定只是说了一句就去了,也很可能什么都没说,小七竟然就那么由他走了。 “他去验证没有石俑的路是不是对的。”小七开口,答非所问。 我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这个女人真的很冷漠,她在乎的只是路,根本就不在乎神哥。 小七抬起头来看我,像看傻子一样,她的声音还是那么平静:“他不会迷路,也不会遇见蛊王。” 我正想质问她是什么意思,又突然反应过来,神哥不知道路,他可能找不到出口,但他一定找得到我们,因为他闻得到墨家的血。 我一直不明白流在身体里的血液怎么会被闻到,但他的确领着我们一路找到了他们,我又重新坐了下来,也不怪小七用那种眼神看我,我是真的没脑子,早就知道的事实却想不到。 至于蛊王更不可能,那种明显的辛辣味连我都能远远闻到,神哥的行动比蛊王快得多,就算真遇到也能远远躲开。 我不敢再去看小七,我还是担心,这里错综复杂,他自己离开总会有危险,我们也不知道这里会不会隐藏着别的。 但我只能等,我睡不着了,我刚刚的声音有点大,老黄的呼吸声都变得不稳,阿川还是一副熟睡的样子,但我肯定他把一切都听得一清二楚。 小七一丝声音都没有,我悄悄抬眼看她,只见她又闭上了眼睛,如果不是刚刚还在说话,我还以为她睡着了,我很想问,又不敢问,纠结了好一阵还是开了口。 “他走了有多久了?” 我的声音很小,但小七肯定能听见,可她没有回答。 我悻悻地低下头,躺的时候不觉得,现在坐着却觉得硌得慌,我关了手电重新躺下,直直地盯着眼前的黑暗。 周围静了,我很容易胡思乱想,我总感觉那两只蛊王不对劲,我们转了这么多圈,遇见它们的几率很大,它们爬过的地方一定会有气味留下,可我们一直都没闻到,它们就像从墓道里消失了。 我心烦意乱不想再想下去,却怎么都睡不着,只能爬起来坐着,这里太黑了,我也看不到小七睁没睁眼。 不知道是不是姿势不对,我的腿很快就发麻,我不断调整着姿势也没好转,干脆没再管,我真的太烦躁了,明明不热却不停地流汗。 时间仿佛凝固了,不知过了多久,我听见墓道深处传来一阵细微的声音。 我心里一惊,抬手就去摸手电,小七却先一步打开,她倏地站起,目光投射进墓道深处。 我想站起却身体一歪,我的两条腿毫无知觉,麻痹得不行,我使劲活动着腿脚,麻木感渐渐退去,针扎般的痛感袭来,我扶着墓道站起来,腿上像有什么在爆炸。 第114章 无尽墓道(5) 阿川也伸着懒腰站了起来,他看起来惬意得很,一副度假的样子,还没皮没脸地对我笑。 老黄也爬了起来,他坐着迷蒙了几秒,就活动着站了起来,我们声音很轻,他睡得又熟,按理说不会被吵醒,除非他也是一直假寐。 我没心思想这些,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大,我没闻到辛辣味,不是蛊王。 是脚步声,肯定是神哥,我松了口气,他回来了,说不定还会带来好消息。 的确是神哥,他的头发在手电光下格外显眼,他没受伤,脚步也很沉稳,平静的脸上看不出是悲是喜。 他还能回来就是最好的结果,我承认我对结果几乎不抱希望,但人总会存有一丝侥幸,我期待着那微乎其微的可能。 “不行,是死路。” 神哥远远地对着我们摇头,我的心一下子沉入了谷底,我早就料想到,心还是忍不住抽了一下,所有的科学解释都被验证了一遍,我想不出还有什么可能。 难道真的是鬼打墙?这很有可能,毕竟阿川说过这个墓主是个方士,他完全可以运用奇门八卦这一套对付我们。 我站在最后看不到众人的表情,但从凝滞的气氛也能感觉出来,阿川拍了拍神哥的肩:“辛苦了。” 神哥没说话,他坐了下来,我们也都坐下,气氛又一次凝固起来,阿川幽幽地叹了一声:“下面我们来讨论一下玄学吧。” 没人接腔,如果说在场中还有谁会懂玄学,那也只有阿川了。 “这个家伙特意把墓道设计得看似一样又处处不同,就是为了给我们制造视线和心理上的错觉,我们走的路并非是真正想走的,左拐可能并不是左拐,时真时假不迷路就怪了,唯一的办法就是闭塞视听,全凭触感。” 阿川说的和我想过的一样,这只是我道听途说的方法,我以为只要闭上眼睛就好,关于声音这一方面未曾想过,也不了解为什么不能听。 还是没人说话,阿川继续开口,声音里带了点恶趣味:“这个破解办法越是方向感差的人越有效,哦,对了,五感全都差更更好,能最大限度地减少外界干扰,所以——” 他拖长了声音,我早就意识到不对劲,现在一抬头就看到所有人都在盯着我。 妈/的。 我在心里暗骂,听他那声音我就该知道没好事,五感最差劲,方向感又烂,在场的除了我还有谁? 接受任务本该是一件光荣的事,能派上用场本该高兴,我却怎么都高兴不起来,尤其是看到阿川那张欠揍的脸。 他们还在看我,似乎在等着我同意,我只能苦笑一下:“到底该怎么做?” “简单,你把眼睛蒙上,耳朵堵住,用手划着墓道两边,还是按照左右左右的顺序拐弯。”阿川笑呵呵的。 想想闭上眼走路似乎很容易,但有的墓道口有石俑,有的还有坡度,免不了磕磕碰碰,其实这并不是一件容易的差事,最主要的是不知究竟要走多远。 但我还是点了头,我们是真的走投无路了,这是最后的办法,如果连这个方法都没用,那我们就只能等死了。 说干就干,阿川从衣服上扯下一块黑布,叠了几层系紧,把我的眼彻底蒙住,我不知道他们又搞了什么塞进我耳朵里,虽然不能彻底屏蔽声音,但也只能听见细微的“嗡嗡”声,如果他们放轻脚步,我肯定什么都听不见。 我像是被一下子投进了无光无声的深渊,似乎整个世界都在离我远去,我以为什么都看不见听不见会变得平静,事实却是开始莫名地焦躁,尤其是想到这里诡异的环境,我就忍不住想把遮住眼睛的黑布拿下来。 我抬手就去掀黑布,手却在半空被抓住,一只耳塞被拿掉,阿川带着笑意的声音响在耳畔:“不行哦,乖一点。” “为什么?我闭上眼就行了,这样挡着很难受。”我的声音又急又高。 “因为你肯定会忍不住睁眼,别跟我说你不会,我不信,你没必要担心,我们就跟在你后面,四个人保护你还怕什么。”阿川说着,重新把耳塞给我堵上。 我深吸口气,尽量不去想那些恐怖的事情,阿川说得没错,他们不会抛下我,我这一路都在给他们添麻烦,现在到了需要我的时候,我必须用尽全力。 周围彻底地安静下来,我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听不到,竟有一种无所适从的感觉,我感到背后有一只手轻轻地推了我一把,我抬起双手划过墓道,开始迈步。 突然那只手又拉住了我,我的耳塞再一次被拿下,还是阿川,但他的声音非常严肃。 “大泽,在你走的时候我们不会发出任何能让你听到的声音,不管你怎么叫我们都不会回应,你只需要知道我们就跟在后面,所以不管有多怕都不要去看。” 耳塞又一次被塞上,阿川很少用这种口气说话,他是在最后一次提醒我,我感觉自己似乎已经适应了这种环境,心里并没有太在意,他想得太多了,我还没有那么脆弱。 我开始前行,没了视听,才能感觉到指尖凹凸不平的粗糙触感,我感觉自己的触觉变得异常敏锐,我甚至能根据手指下的弧度揣摩出雕刻的样子。 这是我不曾感受过的,我没想到自己的触觉还会有这种效果,我开始沉浸在另一个世界,我像是充满了好奇的孩子,在探索未知。 这种感觉并没有很糟糕,我又多了几分自信,只是我的速度很慢很慢,我不由自主地担心脚下会绊到什么,其实我早就知道墓道虽然有坡度,下面却是平整的,根本没有异物。 这种谨慎是身体的本能,我没法避免,我只能尽量不去想这些,我开始想象自己是走在空中,全靠两只手掌握平衡。 我失去了时间和空间的概念,周围真的太静了,我一点都察觉不到还有别人存在,我连那细微的气流都感觉不出,他们好像真的消失了。 不,他们就跟在我后面,我默默告诉自己,不知过了多久,两手下面突然一空,我遇到了岔路。 在手下失去触感的一刹那我非常惊慌,这是我没想到的,我似乎失去了所有依靠,就像坠崖那一瞬,身体已经不由自己掌控。 左边,左边,我默念着,手微微向后又碰到了石壁,我放下了右手,左手的指尖划过一个弧度,我在向左转身。 我的动作非常迟缓,我抬起右手护在身前,脚下一点点挪动,我的手率先碰到了那个冰凉的东西,石料冷滑的触感竟像水流过,我摸到了石俑上浅浅的刻纹,挪动着脚步贴着它挤了过去。 我的右手再一次触到了石壁,这种两手都有底气的感觉很好,明明只是简单地转个弯,我却出了很多汗,这项差事比我想象得难得多。 我感觉自己走出了很远,却听不到背后有一丝声音,他们好像真的消失了,转弯时蹭过石俑总该有声音的。 我开始发慌,就像阿川说的那样,我明明知道他们在跟着我,却慌得不行,我没亲眼看到就无法确定,他们真的在跟着我吗? 我的心跳得很快,越是这样越感觉不到他们的存在,就连指尖的触感都变得迟钝起来,我停下了,这才转了一个弯而已,我怎么就变成了这种状态。 先前阿川说的时候我还嗤之以鼻,没想到自己比他预想的还要不堪,这种状态不亲自体会是无法想象的,阿川竟然知道得那么清楚,好像亲身试验过一样。 我要调整自己的心态,我不断地告诉自己他们在后面,他们没理由抛弃我,我站在这里停了很久,后面还是没有一点声音,他们不催我,我反而更不确定了。 如果向前走,不去想这些会不会好一点?我思忖着,开始迈步,我不再像先前那样沉稳,如果不是手下的雕刻在不断变化,我几乎觉察不出自己还在前行。 我又一次停了,我想睁开眼,但布系得很紧,我没法睁开,阿川严肃的声音还回荡在耳畔,不管多怕都不要去看,我的手不自觉地握起来,我感觉全身都是汗,我以为自己会走得很冷静,现实却相反。 我开始加快速度,由走变成了小跑,如果他们还跟着我肯定会发出声音,但是没有,后面一片死寂。 我真的要发疯了,这才走多远,接下来还有很长很长的路,我这种状态根本没法坚持下去,阿川说的一切都变成了事实,他特意提醒过我,可当亲身体会,我还是慌,还是怕。 我又一次停了,后面还是没有声音,我才发现这个任务最考验的是人性,如果我能百分百地信任他们,就不会怕。 我一直觉得自己是非常信任他们的,难道都是假的?我竟然开始怀疑起自己了,我感觉很愧疚,既然选择了走,就必须要相信他们。 第115章 无尽墓道(6) 所有人都可能抛弃我,老黄一定不会,他为了救我可以连命都不要,我有什么理由不信他? 这样想着,我渐渐安定下来,心里默念着阿川的话,我只需要知道他们在后面就行了。 我没想到这句话能给我带来坚持下去的最大的勇气,阿川还是那么厉害,他什么都知道,我心理的弱点在他眼里一览无余。 我开始放空思想,这样走起来太累了,我怕我坚持不到最后,我把所有的精力都集中到指尖,我是在走向生路,应该高兴才对。 手下又空了,我该右转了,我像上次一样慢慢挪动着脚步,只是这一次没有摸到石俑。 石俑的有无果然和出口没关系,我边走边想,我已经安静多了,身上也不再冒汗,我坚信自己没有危险,真有蛊王的味道我也闻得见,没什么好怕的。 我的动作越来越熟练,脚步也越来越快,我转弯的速度也在加快,尽管第一次遇到倒下的石俑时差点摔倒,但有了经验就变得得心应手起来,我心里开始涌出淡淡的喜悦,只要坚持下去,肯定能走出去。 我不知自己转了多少个弯,信心还在,体力却有些跟不上,我的思维也不像一开始那样始终处于高度紧张的状态,变得迟钝起来。 这不是一个好兆头,我的速度又一次慢下来,速度一慢我就忍不住想些乱七八糟的,说起来我已经走了很远很远了,拐了无数个弯,可能走了一天,两天,一个星期。 我摇摇头不再想,怎么可能有一个星期呢,真有一个星期我肯定累死了,我只是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罢了。 身体的反应不能作假,我这样慢慢走着,也不觉得口渴,我肯定走了没多久,身后还是一点声音都没有,我赶紧打消这个念头,我不能去想,只要想起就会发慌。 又是岔路,我已经不害怕岔路了,就在我准备轻车熟路地转弯的时候,却突然停了,我感觉身上的冷汗在迅速冒出来,我该向左还是向右? 我忘记了,是真的忘记了,刚刚乱想了很多,这条墓道又格外的长,我完全记不起上一个是左拐还是右拐。 我非常慌乱,就像大难临头,身后还是没有声音,他们在等我选择,我越发着急,我是真的想不起来,如果走错了路,那我这一路的努力就白费了,我怎么会犯这种低级错误。 我开始懊恼,这是一件简单的事,同时也是一件很难的事,左右左右的顺序说起来多么简单,但只要稍微走神就会万劫不复。 我站了很久很久,我是真的想不起来,我开始想要依靠同伴,我在等着他们提醒我,可是没有,他们好像蒸发了一样,我背后空洞洞的根本就没有人。 怀疑和恐惧又一次出现,种种压力一齐袭来,我感觉自己即将崩溃,我现在非常想摘下蒙眼的布,我忍不了了,我一定要确定一下他们在不在。 我颤抖着把手伸向眼睛,没有人阻止,他们好像真的消失了,我感觉快要发疯,如果他们还在,怎么可能不阻止? 手碰到了眼睛上的布,像触电一样,我猛地放下了手,我到底在干什么,睁开眼睛前面的努力就真的白费了。 我大口地喘息着,我要相信他们,相信他们,我不断地对着自己说道,说起来还有一个办法,既然我忘记了该向哪边走,如果我走错了路,他们肯定会提醒的。 我安心了一点,选了左边,我走了进去,走了有十几步,身后还是没有一点声音。 难道我走对了?我又一次慌乱起来,他们是不是真的没跟在后面? 如果我退回去选右边他们总该出声了吧,我已经忘记了目的,一心想要试探他们在不在身后,我退了回去,又回到了岔路口,走进了右边。 还是没有人阻止! 我彻底地慌了,他们果然不在我身后,我下定决心,抬手就去掀黑布,刚要掀开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他们完全是在跟着我走,他们不能确定眼睛看到的就是真正的左右,他们没法以此来提醒我走错了,这一切都要看我。 我放下了手,心里凉得要命,我犯了个致命的错误,我把他们都带向了绝路,如果这次选错了不知会带来什么影响,这场蒙眼游戏已经结束了。 我要不要告诉他们我忘记了路?是主动放弃重新开始还是将错就错? 我纠结了一阵,突然反应过来,发现自己是真傻,如果现在放弃重新开始也要随便选择一条,那和现在的情况有什么分别? 左右根本就不重要! 只要不是一直犯错误,大体的方向还是不会变,选错了只是意味着要走一段冤枉路,只要走下去就一定会走到尽头。 我安心了很多,沿着右边继续前行,心里不断地念着“右”,我不敢再乱想了,我要对自己的选择负责,选错一次不要紧,如果一直出错就和睁眼乱走没区别。 身后还是静悄悄的,怀疑没法消除,只能压制,总归我是一定会走出去的,他们不跟着我又能怎么办? 我很忐忑,墓道里太静了,好像无边的深渊里只有我在飘零,我越想越不对劲,他们不知道路,但我又走了左边又走了右边,他们肯定知道我迷失了,却也没提醒我。 他们都比我聪明,知道偶尔走错不算大事,但万一是真的不在我身后呢? 好不容易压下去的念头又一次升起,我的心跳得很快,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明明想要相信他们,却还是怀疑。 右,我又一次在心里默念,这条墓道不长,很快就到了尽头,我摸向左边,那里空空的没有石俑。 说起来,石俑似乎越来越少了,最开始的时候很多岔路都是两边全有石俑,到现在拐好几次才会遇见一个,我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这里的石俑都是立着的,这是我们没走过的路。 “你们还在吗?”我忍不住问了一句。 没有回答,阿川早就跟我说过他们不会回答,我感觉自己真是作死,越是这样越在意。 我加快了速度,这一次不敢再掉以轻心,我像最开始那样按照左右左右的顺序不断拐弯,有石俑的岔路越来越少,到最后走五六条才会遇到一次,墓道的长度也在渐渐变长,如果不是手下还有雕刻的触感,我几乎以为自己走到了别处。 这段路程比前面的远得多,我开始口渴,不过不严重,我竟然担心起来,万一这里真的非常大,我的背包又在他们手里,我如果想喝水该怎么办? 听到他们的声音会有影响吗?我还是不明白阿川的用意,只是在墓道中间停顿一下而已,能有什么影响? 这条墓道太长了,我走了很久都没到尽头,就在我怀疑它是不是没有尽头的时候,手下空了。 我吐了口气,我该向右转了,我的右手贴着石壁慢慢蹭向前,我以为会落空,但手下还是石壁。 我吃了一惊,明明左手下已经空了,右边怎么还是墙? 我又一次抬起左手,左边什么都没有,我退了一步,左手便碰到了弯角的弧度,但右边还是墙,我放下左手,贴着右壁摸过去,右边的确没有路了,我摸到了它弯向左边的棱角,它融进了左边的墓道。 我打了个激灵,反应过来,右边没有路,就意味着我走到了墓道的尽头! 我的心跳得非常快,我不知走了多远,终于找到了尽头,我走出来了,这里就是无数墓道的边缘,不管它边上是什么样的不规则多边形,只要沿着它,就一定能找到出口! 都到了这里,我的任务也该结束了,但背后还是没有声音,他们并没有让我停下。 “我们走出来了,没岔路了。”我说了一句,身后还是没有回应。 他们真的还在吗? 我没法相信了,我已经不需要蒙眼了,为什么他们还是不吱声? “你们还在不在?我睁眼了?”我又说了一句,背后还是没有声音。 我有点气急败坏,莫名的凉意从背后窜起,都到了这种程度,他们难道还想让我继续走? 摘不摘蒙眼的布成了一个问题,我这一路全靠那点信任支撑,现在连岔路都没有了,肯定不会迷失,他们到底是什么意思? 我的手又一次举起来,又一次放下,阿川那么谨慎,即便这里没了岔路,他肯定还会怀疑前面有没有。 我咬咬牙继续前行,没人知道前面的情形,万一再次出现岔路,那我这一路的努力就白费了,这家伙简直谨慎得过了头。 这条墓道不长,我很快就到了尽头,左边仍是空的,右边还是墙,只是一路上的弯角都是钝角,这个角却接近直角。 看来墓道边缘也被设计得角度各异,虽然差距有点大,我也没怀疑,直接转身走了进去。 突然,身后有一只手把我拉住了,我一个不防,差点没叫出声,那人迅速地把我的耳塞取下,声音又低又冷。 第116章 无尽墓道(7) “可以了。” 是神哥,我已经憋了太久了,抬手就把蒙眼的布取下,我回头就看到他站在身后,向后一退就看到了老黄他们,所有人都在,他们一直跟在我后面。 我心里五味杂陈,说不出是什么心情,这种劫后余生的感觉非常好,尤其是看到他们全在。 “不错嘛大泽,我都做好失败的准备了。”阿川对着我挑眉毛,说的话还是让人高兴不起来。 神哥挤到了前面,我这才发现我站着的地方仍是岔路口,一边是我本来走的直路,一边是刚刚拐进去的直角转弯。 我心里一凉,怎么又出现了岔路! 这条岔路和前面的不一样,它不再是“丫”字形,但仍是岔路,他们怎么这么快就让我睁眼了,万一这里面还有玄机,我们就会再次迷失。 我转头去看阿川,他笑着开口:“贴着右边的就是正确的路,有很多条路都通向这里,如果你刚刚向左转就又回到迷宫里了。” 我愣了一下,明白了他的意思,如果我进入左边,就会重新见到无数条“丫”字形岔路,就算蒙着眼不会迷失,也会从这边的尽头一路走回到那边的尽头,到最后还是反反复复没法走出去,他们意识到我已经不能按照左右的顺序转弯了,这才让我睁眼。 只要贴着右边的墙就不会再迷失,我总算放下心来,前方的路不知有多长,但我知道那一定有出口。 神哥又一次走在了前面,我不能理解为什么闭着眼就能走出去,我看不到,但阿川他们知道,我没法忍住好奇心,还是问了出来。 “你们跟着我走就没发现什么不对劲?” “没有,你中间忘了该向哪边转是吧?除了那一次,就没有了。”阿川答道。 这怎么可能,我们明明先前也是按照左右的顺序走的,为什么就会迷失?我以为他们会看到不一样的东西,结果却出乎我意料。 我感觉毛骨悚然,诡异的事情在未解密之前永远都是诡异的,可怕的是我们亲身经历了,却还没发现其中的玄机。 这其中一定有某种规律和原理,不然开凿墓道搬运石俑的工匠们也会迷路,设计者总不可能一直跟着,他肯定把破解的办法告诉了他们。 这已经和我无关了,虽然我还是好奇,我们跟着神哥沿着右边的墓道一路走去,中间又遇到了几次向左的岔路,我们都没进,我能感觉到出口离我们越来越近了。 墓道如我所想,是由长短不一的多边形组成,我们走过的弧形很缓,这里一定非常大,但只要走下去就一定能出去。 又走过几条墓道,神哥停了,他转头看我们:“有蛊王的味道。” 我刚安静不久的心又一次提起来,我没闻到那股辛辣味,但它们肯定经过这附近,我早就觉得这两条虫子很奇怪,它们如果真要追我们不该追丢,它们似乎有自己的路线。 我不知道其中隐藏着什么,我总有一种古怪的感觉,它们不是在追我们,如果不是鬼蜘蛛的出现,它们也不该出来。 我们的步伐渐渐放缓,每个人都提高警惕,却一直没见到蛊王的影子,我似乎也隐约闻到了它们的味道,却听不见那独特的“嘶嘶”声,它们可能经过这里,但现在离我们很远。 我们一直沿着边界走着,没有遇见蛊王,又走过了六七条墓道,前方陡然出现了一个大的弯角,几乎和我们走着的这条墓道垂直,那是唯一的路。 我们走了进去,辛辣的气味越来越明显,阿川和小七都打开了手电,前方的墓道被我们照得透亮,没有蛊王的影子。 神哥停了,我们全都被堵在后面,他抬头看着墓道深处,不知发现了什么。 “怎么了?”气氛很奇怪,我忍不住问了一句。 “没什么。”他微微摇头继续前行,速度比刚才快了很多,像是要追赶什么。 墓道里又恢复了平静,我却一阵阵心悸,一切都很正常,但我能察觉出其中蕴含着的怪异。 老黄在后面拍了我一下,我赶紧跟上神哥的脚步,辛辣的气味越来越明显,我感觉蛊王就在附近,可神哥却走得越来越快,他好像一点也不怕它们。 墓道很长,我们走了很久才到尽头,我看到墓道口躺着一个石俑,前面是两条“丫”字形的岔路,其中一个倒着个石俑,另一边是空的。 我瞬间慌了,我们明明是贴着石壁走的,这明明是唯一的路径,为什么还是没能走出去? 我们又回来了,又到了迷宫中,这里根本就走不出去,我开始回想方才经过的墓道,右边一直都没有出口,是真的没有,不可能所有人都没发现。 难道墓道里有什么障眼法?我彻底绝望了,我们现在再回去还来得及吗?我是不是又要蒙上眼睛? “妈/的,到底怎么回事!”老黄在后面骂了一句,他安静了那么久,早就憋不住了。 “我们来过这里。” 神哥从石俑边绕了过去,他停在岔路口,目光停在那条没有石俑的岔路上。 我们当然来过这里,被放倒的石俑就是证明,但这有什么用?有些地方我们可能早就经过了无数次,到最后还不是没法出去。 阿川从后面挤了过来,他走到神哥身后,伸长脖子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然后转过头对着我笑。 我不明白有什么可笑的,我快步上前去看,神哥微微侧身,我看到在他身前的地面上,有几滴奇怪的暗色东西。 我蹲下身,那应该是某种液体,从高处落下,呈现出水滴般的喷射状,只是已经干了,看不出是什么,我想也没想就伸出一根手指抹了一下,它没被蹭下来,只在指头上留下了淡淡的腥味。 竟然是血! 我一惊,条件反射一般地跳了起来,转头只见阿川还在笑,我又看了一眼那几滴血,突然反应过来,这地方我们的确经过,而且是刚进入墓道的时候,我的鼻子里流出血来,落到了地上。 这里离出口很近,只有一个转弯的距离! 我看着那几滴血又想哭又想笑,我们真的出来了,被困了那么久,经历了那么多绝望,终于出来了,可笑的是我竟然还被自己的血吓了一跳。 老天给我们开了个大大的玩笑,我清楚地记得我们当初选择了右边的岔路,如果选左边,就可以看到墓道的边缘,就不会被困在里面。 生活就是这么操/蛋,不折腾你一番就没法过去,当初是我先向左拐的,神哥本着出去的原则选了右边,不管怎么选我们似乎都没法离开这个陷阱,因为这些人都太聪明了,大家都知道交叉拐弯的办法,却不知道正是这个方法葬送了我们的生路。 老黄也想起来了,他露出了如释重负的表情,我感觉全身的疲惫都一扫而光,没什么比绝处逢生更幸福。 神哥向墓道里走去,我们一齐跟上,辛辣的气味越来越明显,我不知道蛊王去了哪里,这股味道很可能是被打破的石俑散发出的,它们或许早就不在了。 我突然觉得蛊王不算什么了,我们出来了就有无限的可能,唯一的遗憾就是我们走了回头路,这里一定有其他出口,设计者不可能花费那么多的心思,用这么广袤的一片地域设计一个没用的地方。 我已经决定了,出去之后我们就原路返回,去那条没被开凿过的水道,神哥早就说过那里通往玉,只是回头路而已,总比在这里瞎转要好。 我又想起了那些鬼蜘蛛,它们遇见蛊王肯定早就被吓走了,我们只要动作快些,下去应该不是难事,它们再怎么凶险也是能被杀死的生物,空有一身本领没法施展才是最可怕的。 或许是太兴奋,我觉得这条墓道变短了很多,我们很快就看到前方倒着个破碎的石俑,里面的尸液流了一地,散发出酸臭的辛辣味。 气味比起刚被打破的时候淡了许多,却仍然辣眼睛,我不能想象这些蛊王到底有多毒,幸亏它们被封在地下,若是跑到外面,只怕所过之处寸草不生。 一说起寸草不生我就想到那个荒村,又很快把这个念头抛到了脑后,这些蛊王根本就不怕虫药,它们寄生的尸体也都溶解到只剩一层皮,不可能拍上去发出钢铁一般的声音。 那个没被打破的石俑还在对面孤零零地立着,这里静了,没有蛊王,也没有鬼蜘蛛,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我有些后悔,我总感觉那两条蛊王不是在追我们,如果我们当初在这里等一等,说不定一切都会不一样。 已经发生过的事再怎么设想也是白搭,我们也不能用命验证,老黄在后面重重地吐了口气:“他妈/的可算出来了,这地方老子死都不再走第二次。” 我苦笑一下,我何尝不是这么想的,我早就觉得这条墓道万分诡异,没想到它真的困了我们那么久,我们最起码在里面转了几天,也幸亏这次装备带得多,如果又出现没有手电的情况,只怕更绝望。 第117章 无尽墓道(8) 神哥踩着尸液中间的空地跨过石俑,我眯起眼睛,也捂着口鼻随他的脚步走了过去,他走进墓道,手电照不到出口,前方黑压压的什么都看不清。 我们跟着他走了十几米,总算看到了出口,我的血液似乎在一瞬间冻住了,绝望又一次漫上心头,我们找到了出口,却没法出去,在那个已经破碎的石俑后面,密密麻麻的鬼蜘蛛把整个出口完全堵住了。 没人知道有多少鬼蜘蛛,它们的腿脚全都缠在一起,手电照去竟看不到一点缝隙,我们别说出去了,连外面的墓室都看不见。 它们缠绕着,身体一团团地蜷缩在一起,一动不动好像死了一样,我稍微一靠近,它们便全部抬起头来,用阴鸷的目光看着我。 它们在忌惮蛊王的毒,它们进不来,也堵住了我们的生路,我设想的还是简单了,我以为它们已经退回到上层墓室,却没想到是这个样子。 绝望又一次蔓延,我烦躁得快要发疯,这是绝路,也不是绝路,这里一定有其他出口,我们只要再沿着刚刚的墓道贴着边缘就一定能出去,但我就是生气,我真的不想再回到墓道里了。 “砰!” 后面传来一声异响,我转头只见老黄一拳砸在了墓道上,他没有大骂,脸色却又冷又狠。 我们真的很需要发泄一下,偏偏这里什么都没有,老黄提着工兵铲从我旁边挤了过去,隔着破碎的石俑就拍向了那些鬼蜘蛛。 “砰!噗!” 伴随着鬼蜘蛛凄厉的叫声,腥臭的黏液四处飞溅,它们活动着腿想要来刺老黄,却碍于蛊王的毒液不敢进来,老黄打得热火朝天,虫液飞溅,喷了一身也不在乎。 “妈/的,就凭你们这些虫子也想害老子?都他妈/的给我滚!” 他一边咆哮着一边不断地举起工兵铲,这一幕看起来倒真是很爽,我也很想上去发泄一下,但墓道太窄了,两个人挤在一起都费劲,根本施展不开。 这些鬼蜘蛛压得太紧实了,前面的那些不敢进来,想退也退不回去,只能不断挥舞着尖利的手脚发出可怖的叫声,但老黄岂会因为这些就被吓退,他打得更欢了。 最外面有几只死掉的鬼蜘蛛落进了尸液里,顿时发出一阵腐蚀的“嘶嘶”声,辛辣腥臭的味道蔓延开来,还带着一种让人恶心的怪味,老黄退了几步,他还想打,刚举起工兵铲,神哥一个箭步冲上去把他拉了回来。 “够了。” 神哥轻声开口,我看到那些鬼蜘蛛又向墓道里挤进几分,它们还在忌惮那些尸液,却又停在那里跃跃欲试,它们似乎想借助同伴的尸体钻进来。 老黄也发现了,他狠狠地骂了一句,把已经沾满虫液的工兵铲扔掉,鬼蜘蛛被老黄打死了很多,最外面的一层全都是断手断脚,脸上也都液体飞溅瘪了下去,它们还在颤巍巍地活动着,散发出一阵阵腥臭。 后面的鬼蜘蛛没被吓退,甚至越来越多地想要挤进来,这个墓室里肯定被鬼蜘蛛塞得满满当当,不仅是这层的墓室,很可能整个叠层葬都被塞满了。 老黄随手把沾满了虫液的外套脱掉,又从背包里取出了另一件,尸液的辛辣味和鬼蜘蛛的腥臭混在一起,让我难受又恶心,我们一点点退回了左边的墓道,隔着岔路口的石俑有几十米。 “还需要我蒙眼走吗?” 我问了一句,我已经没那么焦躁了,总归要走出去,我愿意去承担。 阿川贴着墓道坐了下来,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神哥也坐下了,他看了老黄一眼,淡淡地说了句“先休息。” 神哥关了手电,时间在黑暗中一点点流逝,所有人都坐着,没人想睡,也没人吃喝,我已经做好了再次蒙眼前行的准备,心里反倒没那么怕了。 不知坐了多久,我忍不住了,我们不该在这里浪费时间,这个墓道太怪了,拖久了肯定没好事。 “还用不用我蒙眼走?”我又问了一遍。 “没意义了,”阿川接道,“你怎么能确定这里还有出口?如果进去了没找到,可能连这里都回不来了。” 我心中一寒,我完全没想过这种情况,我早就认定这里还有出口。 “会有出口的吧,不然他设计这么大一片墓道有什么用?”我已经没了底气,声音都落下来。 “说你傻还真傻,万一他就是为了骗你玩呢?如果我有能力给自己建一个墓,说不定比他还过分。”阿川笑着说道,阴恻恻的。 变态。 我在心里骂了一句,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这个墓主本来就信奉些巫蛊邪术,不是好人,如果他真像阿川一样,有没有别的出口真的很难说。 “那就是得死在这里了?”老黄接了一句,一副破罐子破摔的口气。 “也不一定,想想怎么搞死那些鬼蜘蛛。”阿川又突然正经起来。 怎么搞,还能怎么搞? 它们像毛线团一样挤在那里,外层的打死了大多也都挂在那儿,我们又没法打死后面的,更不可能从苍蝇都飞不过的缝隙里挤出去。 我们现在什么都没有,只有食物和最简单的装备,电池倒是准备了很多,难不成要用电池砸死它们,用手电照死它们? “要不咱把衣服都沾上那尸液,它们会不会就让开了……”老黄说着,声音越来越小,“得,你们什么都没听见。” 他的办法毫无用处,沾上那些尸液和自杀没两样,脑子有坑才会这么做。 我们又沉默了,还是老黄打破了寂静:“火,用火烧怎么样?” 我精神一振,这或许是个好办法,就算气味难闻我们也可以躲远点。 阿川立即否定:“不行,这里不通风,这么多鬼蜘蛛,外面还有易燃的棺木,如果烧大了我们没法灭火,整个叠层葬都变成火炉,我们肯定会呛死,躲多远都没用。” 我刚燃起的信心又被一盆冷水浇灭,一说起火我就想起鬼蜘蛛是怕水的,想也没想就脱口而出:“水,它们不是怕水么,我们把水浇在身上。” 话音还没落,我就听见阿川笑出声:“你现在还有多少水可以用?” 我沉默了,心里非常抓狂,我们没有多少水了,喝都不够,又怎么可能浇透全身。 我们又一次陷入沉默,很久很久都没再有人开口,我心乱如麻,是真的想不出还有什么可行的办法,我们是真的走到了绝路,这时候除了试一试还有没有别的出口又能怎么办? “蛊王……”老黄突然低低地说了一句,“那两只蛊王呢?我们一直没见到它们,它们的气味就在这附近,它们去了哪?” 阿川突然打开了手电,他看着老黄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老黄提醒了我,其实我早就意识到蛊王不对劲了。 “这么说这里隐藏着机关?”阿川喃喃道。 机关,一定是有机关,问题是机关在哪,我们转了那么多圈看到的只有墓道,机关很可能就隐藏在墓道边的雕刻中,它肯定很小,这里如此庞大,要找到无异于大海捞针。 “他如果想特意隐藏,根本找不到。”阿川思索了半天,得出结论。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丫倒是想个法子啊!”老黄果然发飙了。 阿川眯着眼看向老黄,什么都没说,他要是有办法早就说出来了,还用等到现在? 我撇过头,直直地盯着岔路口,鬼蜘蛛没再进来,一立一倒两个石俑就像一幅静态的画作,阴暗中透露着死寂和恐怖。 我静静地看着那个破碎的石俑,越看越觉得奇怪,我冷不丁站了起来,我刚刚似乎在隐约中抓住了什么,却又瞬间消失在脑后。 我能感觉到所有人都在盯着我,我仔细看向石俑,想要把刚刚那种奇怪的感觉找回来,我的身体颤抖起来,我想起来了,我终于发现了这个石俑最大的异常。 “小七,我记得你把左边这个石俑挪到了一边是吧?”我的声音在发抖。 “是。”小七也站起来了。 “石俑没再堵住墓道,那只蛊王却特意把它摔破,让里面的同伴出来,我以为它有很高的智慧,是为了追我们,但如果是为了追我们,它为什么不把另一个石俑里的蛊王也放出来?” 我生怕忘了,像连珠炮一样说完,墓道里陷入了诡异的寂静。 “卧槽!” 老黄突然大叫一声,三步并作两步地跑上去,阿川紧跟在后,他们越过了那个破碎的石俑,阿川拿出那支小手电就去照立着的那个,刺眼的光透过石俑,我看到里面空空的只有个人形,没有蛊王! “大泽,你丫就是个天才!” 老黄跑了回来,一个熊抱把我抱住,他抱得非常紧,勒得我喘不过气。 “你丫松手啊!想勒死老子吗?!”我拼命挣扎。 老黄赶紧松手,他脸上全是兴奋:“妈/的,看你这么机灵,就让你当一回老子!” 第118章 暗门 这个家伙该不是疯了,我一时没太明白他在兴奋什么,神哥和小七却齐齐露出了释然之色,阿川远远地对着我笑,我看着那个没有蛊王的石俑,似乎明白了。 这里有很多石俑,但都是为了混淆,真的道路就藏在里面,路标非常明显,就是有蛊王的石俑。 我愣怔了一下,看着兴奋的老黄不知所措,我提出这个异常的时候只是觉得不合常理,根本没想这么多,没想到误打误撞,发现了隐藏在其中的真相。 “有蛊王的路就是对的,我们或许可以走出去了,”阿川走了回来,拍了我一下,“你挺厉害的啊,平时算什么,扮猪吃老虎?” 我不知该做出什么表情,能得到阿川的认可比登天还难,看得出来他心情很好,我不敢说我只是觉得怀疑,根本没想那么多。 迟来的放松传遍了全身,我的身体轻得仿佛要飞起来,老黄蹲下身快速地收拾着东西,他的劲头又回来了。 我忍不住弯起嘴角,不正常里一定隐藏着什么,我向来最容易看到那些恐怖离奇的事情,越是惧怕越是在意,在一个处处都安排缜密的地方,发现不正常就一定有问题。 老黄兴奋得要命,这一路都没见他这么高兴,他背起包就向墓道深处走去,明明刚说过再也不走第二次的,简直是光速打脸啪啪响。 阿川跟上老黄,把那支小手电塞给他,老黄接过,就像吃了兴奋剂一样走得飞快,我拿出水喝了一口,也跟了上去。 我们又回到那个滴着我的血的岔路口,老黄打开手电一扫,左边的石俑是空的,右边的有蛊王。 看来蛊王真的是路标,我说不出是什么心情,有释然,也有一丝丝郁闷,这么明显的不正常我们竟然都没注意到,如果早就发现,也不用一次次经历绝望了。 难怪我遇到那么多石俑都是死气沉沉的样子,按理说神哥和小七是最容易发现的,他俩一直在搬动石俑,却也忽略了。 我们又回到了最开始的墓道,但我已经忘了前面有没有石俑,我们第一次走的时候也是右拐,如果按照先前的逻辑,神哥上一次选择了左边。 墓道到了尽头,两边都没有石俑,老黄停下脚步回头:“都没有可怎么走?” 答案呼之欲出,阿川摊手:“没有就都是通路,随便咯。” 或许是因为第一次选了左侧,最后陷入死路,老黄想也没想就选了右边,我们也都跟了上去,就算是正确的路也可能有混淆的设计,反正我们知道了秘密所在,走几次回头路也无妨。 岔路又一次出现,一侧有石俑一侧没有,石俑里没有蛊王的影子,我们走进了没有石俑的一边。 前方的路顺利得出奇,我还担心我们这样走会不会又陷入鬼打墙,但没有,似乎正确的通路免去了这种设计,我们走的岔路大多都是没有石俑的,看来正确的路不止一条,我们很可能也绕了弯。 设计者的目的是把出口隐藏起来,我不知道这个出口意味着什么,里面的情形难以想象,这个墓太过庞大复杂了,它很可能是墓主亲自设计的,他竭尽一生所学把它变成了一座密不透风的要塞。 “这家伙真是越来越对我的胃口了,如果能和他聊一聊再好不过。”阿川的声音带着笑意,他只是在单纯地赞赏。 我虽然也觉得叹为观止,要和他聊天还真做不到,估计世界上也只有阿川有这种心思,人以类聚物以群分,变态找变态再正常不过。 我们脚步很快,我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只记得走了有十几条墓道,我们进入了墓道深处,空气变得阴凉,石俑几乎都是歪斜和倒下的,我们肯定在这些墓道里走了无数次。 还是没有蛊王的影子,连辛辣的气味都消失了,这很不正常,我以为蛊王会爬向出口,可它们好像并没有这么做,它们是真的消失在了墓道里,这和我的设想不一样。 我很想说出来,但又觉得无关紧要,只要能找到出口,蛊王去哪里都和我们没关系。 “我们走的一直是下坡路。”阿川突然开口。 我心里一惊,墓道时高时低我根本分不清,不过仔细想想好像真的是下坡的时候多,虽然这些坡度都很缓,但连续走上十几条,加起来的高度就很可观了。 这么说出口在下面?这里看似在一个平面,很可能建造了好几层,才会让我们有范围很大的错觉,如果真是这样,那设计也太巧妙了。 我们已经走过几十条墓道了,我又生出迷失的感觉,但我们前方总有一条路是可以出去的,有蛊王的石俑在引导着我们。 这一路太顺利了,我们又拐进了有蛊王的岔路,墓道很快就到了尽头,我看到前方的岔路口两边都有石俑,石俑斜靠在墓道边,这里我们也走过。 老黄又打开了小手电,左边的石俑里没有蛊王,他转向右边,石俑里是空空的人形,还是没有蛊王。 气氛一下子凝滞起来,所有人都停下了脚步,阿川拿过手电又仔细确认了一下,的确没有蛊王。 没有蛊王就意味着死路,但我们刚刚是按照蛊王的指示走进这条墓道的,难道我们的设想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我的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老黄也直直地看着两个石俑说不出话,到底是怎么回事,明明一路都很顺利,为什么最后还是走不出去? 神哥一直在盯着两条岔路中间的弯角,他露出了疑惑的神情,他走上前,在弯角边摸来摸去。 手电突然毫无征兆地灭了,我吓了一跳,我听到阿川在翻动背包,没想到手电会在这种时候没电,就像特意安排好要吓我们似的。 “我知道了。”神哥突然说了一句。 手电重新亮起,神哥还在看着眼前的拐角,老黄也凑了上去:“你知道什么了?” “蛊王的气味干扰了我的感知,它们在下面。”神哥快速而低声地说了一句。 “什么在下面?蛊王?”我问道。 神哥点头,他抬手就去摸拐角处的花纹,我们把手电全都打开,墓道里亮如白昼,我凑上前仔细去看,这才发现拐角处的石料并没有和另一边相连,它们中间有一道细如发丝的缝隙,缝隙不是直的,它隐没在雕刻的凹陷边,弯弯曲曲和浮雕融为一体,如果不是凑过来,我就算经过无数次也发现不了。 “妈/的,这设计也太坑了吧。”老黄骂了一句。 对我们来说是坑,对墓主来说就是最好的保护,我突然生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有激动也有遗憾,我们肯定经过这里不止一次,却都没发现,如果不是知道了蛊王的秘密,我们是真的会死在这里。 阿川沿着缝隙一路向右边挪去,我看到距离缝隙几尺的地方还有一条缝,同样隐藏在浮雕中,这是一道暗门,它本身就设计得精妙无比,又特意选在一个拐角处,遇到岔路的人肯定会把注意力放在两条岔路上,谁能想到真正的出口在拐角? 这个设计者,不仅奇门方术用得顺当,连人的心理也把握到了极致,我似乎有些理解阿川了,如果他没有把精力用在邪门歪道上,一定是个了不起的智者。 暗门有了,怎么进去变成了大问题,我们试着推了一下,暗门纹丝不动,这里一定有机关。 “你不是说蛊王在下面吗?这门连个缝都没,它们怎么下去的?”老黄问道。 神哥摇头,事实上我根本没闻到蛊王的气味,但神哥说它们在下面就一定在下面,只是它们似乎没经过这里,而是另有入口。 神哥举起手电,我看到暗门与墓道顶连接的地方有一道缝隙,这道缝隙倒是蛮显眼,但没人会在一个毫不起眼的拐角处举起手电去看,缝隙虽然显眼,却也不足以让蛊王通过,我还是想不通它们到底是怎么进去的。 这是一道上下开关的悬门,这种门一定有机关,阿川和小七行动迅速,他们在附近的雕刻上一点点摸索,机关可能隐藏在任何地方,我还是觉得它和蛊王脱不了干系。 “我觉得蛊王有问题,它们根本就没来过这里,为什么可以下去?”我大着胆子说出来,“它们也没追我们,它们肯定有别的用处。” 所有人都停了,老黄拍了我一下:“你想干啥?大泽,我发现你胆儿不是一般的肥。” 果然是老黄,一眼就看穿我的心思,阿川一脸恶趣味地看着我,他肯定知道我想干什么。 我想把封着蛊王的石俑再打破一个,我想看看它究竟是怎么进入暗门的,这个计划太大胆了,我一想起就心惊肉跳,我早就想尝试了,却不敢明说出来。 没人知道蛊王出来后会做什么,它可能会爬进暗门,也可能会袭击我们,已经有两只蛊王进入了,第三只会带来什么很难说。 第119章 虫道 我刚有这个想法的时候也被吓了一跳,我觉得自己变了太多,这种赌博式的试探我以前肯定连想都不敢想,现在却一心想把它变为现实。 墓道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在盯着我,尤其是阿川,他的眼神非常怪,看起来像要把我解剖一般,他的眼里没有恶意,只有兴致盎然的狂热。 “可以试试。”不知过了多久,神哥开口道。 “试可以,我们必须安排好退路,这条墓道口就有一个,我们退到再上一个岔路口。”阿川又变得一本正经起来。 没有人反对,我以为他们一定会反对的,没想到这些人的胆子都这么大,我们就像一群亡命之徒,连这样的赌局都敢参与。 说做就做,我们沿着来路走了回去,墓道口歪倒着一个石俑,阿川又打开手电确定了一下,里面有蛊王。 “交给我,你们先走。”神哥拿过手电说道。 我们没犹豫,转头就向来时经过的那条墓道跑去,跑出了有几十米远,我们不能离得太远,不然没法观察,如果真有危险,几十米的距离也足够我们逃走了。 神哥下手非常利落,他一点没纠结,抬手就把石俑向前一推,身体迅速后撤,眨眼间就退了七八米远。 “砰!” 沉重的一声像砸在我心里,伴随着液体流动的声音,一阵“嘶嘶”声响起,辛辣的味道迅速蔓延,我抬手捂住了口鼻。 神哥身体紧绷,做好了逃走的准备,蛊王肯定出来了,它在那个拐角后,我们看不到它。 “嘶嘶”声在减小,它肯定是向着暗门去了,我正想上前看看,却见神哥突然转身,脸色很不好。 “快走!” 他叫了一声,飞速向我们跑来,我愣怔了一瞬,只见蛊王骨节般的触手从拐角处伸了出来,很快整个身体都暴露在我眼前,它挺着身体,像一具骷髅一样招摇,它根本没犹豫,微微俯身就向我们爬来! 老黄在旁边使劲拉了我一把,神哥已经近在眼前,我转身就跑,辛辣的气味灌进肺里,我的胸腔火辣辣的疼,我的脑子里完全是混乱的,我们的赌局失败了,它根本就没爬向暗门!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这根本就不符常理,那两只蛊王明明进了暗门,为什么这只会选择追我们?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这里面到底有什么蹊跷! 我的头很疼很晕,我感觉肺里有什么在涌动,咳了一声嘴里便弥漫起腥甜味,蛊王爬得不快,我们很快就将它甩出很远,我仍能听到“嘶嘶”声,它还在追着我们,就像死神的脚步。 前方又是岔路,一条没有石俑,一条的石俑里没有蛊王,我看到阿川的脚步顿了一下,他飞快地从石俑边挤了过去。 “喂,走错了啊!”老黄叫了一声。 阿川没回头,小七也挤了过去,老黄没再问,也跑了过去,我明白阿川的想法,那两只蛊王消失的地方不在暗门,他是在验证这只蛊王会不会爬到它们消失的地方。 这一招太冒险了,这里错综复杂,蛊王不一定会选哪条路,如果它真的是在追我们,我们就只能沿着错误的路逃,很可能再次迷失。 这一次赌得太大了,我们是在自断生路,我非常后悔,为什么要把蛊王放出来。 我们沿着墓道又跑了几十米,阿川停了,他越过我们挤到了最前面,隔着两个人我几乎看不到前面的状况,我只能听见“嘶嘶”声不断接近,它在挑逗着我的神经,我的指尖在不自觉地微微颤抖。 蛊王来了! 辛辣味变得浓重,我看到石俑后有一个不断晃动着的影子,它到了岔路口,一边是没有石俑的路,一边是我们,我把自己想象成它,如果是我,肯定会选择咬死这群侵入者。 我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墓道里非常寂静,神哥把手电关上了,前方一片黑暗,我什么都看不到,我的心脏在胸腔里乱撞,肺里涌起一阵阵闷痛。 短短数秒漫长得像一个世纪,“嘶嘶”声在减小,辛辣的气味也不似方才浓郁,所有人都松了口气,蛊王没再追我们,它进了另一条墓道。 阿川竟然赌对了。 我有些郁闷,我还真是不适合赌博,一次两次全都失败,赌博这事说到底就是靠运气,我的运气差得可以。 “走吧,跟上去看看。”阿川转头看着我笑,眼里全是玩味。 “我自己去就行了,你们回暗门边等着,小心一点。” 神哥又拿过一把普通的手电,不等我们反驳就冲了出去,眨眼间就消失在岔路口。 “他就这么去没事?”我下意识地就想跟上。 阿川拉住了我,露出他的招牌笑容:“他如果有事,我们去了也是死,相信他吧。” 能看到蛊王的小手电被神哥拿走了,我们就算想去也来不及,阿川又带着我们回到了暗门边,远处的尸液还在流淌,散发出难闻的气味。 我们挤在墓道里坐着,离暗门有七八米远,这只蛊王很可能也会进入里面,不知道它进去会带来什么影响,暗门里或许还有别的怪物,我们必须谨慎。 等待比自己走还要难受,我的嘴里全是血腥味,喝了几口水都不见好,老黄的肚子“咕咕”叫起来,我看到他迅速抬眼看了一下小七,小七压根就没理他,她的目光一直定格在暗门上。 老黄开始啃牛肉,我也觉得很饿,撕开了一袋,吃进嘴里的牛肉像干柴一样,带着血味,尸液的味道还在刺激着我,我一阵阵犯恶心,根本吃不下。 阿川靠着墓道闭眼打盹,我不时看向墓道深处,神哥一点声音都没有,不知道蛊王会去哪,他会不会遭受攻击。 现在真是度日如年,我全身的神经都是紧张的,坐也坐不安稳,神哥已经离开很久了,墓道里没有他的脚步声,暗门也丝毫没有反应。 老黄也靠着墓道打起盹,他轻松得要命,一点也不担心,小七还在注视着暗门,她坐的位置离暗门最近,如果有什么状况她肯定会第一个跳起来。 只可惜她的剑已经丢了,现在拿着神哥的工兵铲看起来怪怪的,我还是觉得那把剑适合她,女侠英姿飒爽的样子她都有。 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流逝,我感觉过去了有几个小时,神哥还没回来,我站起又坐下,重复了好几次。 阿川突然睁开了眼,直直地看着我:“才过去不到半小时,你紧张什么?” 竟然还不到半小时?我愣了一下,阿川果然没睡,但他说的也太准确了,在这种地方,我就算集中精力也没法判断时间的长短。 我没再看他,也把目光投向暗门,如果蛊王真的和暗门的机关有关,那么暗门肯定会在神哥回来之前就打开。 事实和我想的相反,暗门一直没开,墓道里却先传来了脚步声,所有人都站了起来,神哥回来了,他是跑回来的。 他毫发无伤,我松了口气:“怎么样?” 神哥从小七手里拿过工兵铲,直接插进了暗门下:“机关早就被打开了,我们来晚了。” “什么意思?蛊王呢?”我完全没明白。 “靠近墓道出口的地方有一条虫道,在墓道顶的一个凹陷里,是用金属封死的,蛊王靠身体把那层金属壳融化,里面是一条空的通路,很狭窄,只能让虫子通过。” “这么说那条虫道是直接通向暗门里,打开暗门的机关在里面?”阿川看起来很兴奋,“人死了意志还在么,真是个天才。” 我不知该说什么,这种巧妙的设计是我一辈子都不可能想得出的,我们辛辛苦苦寻找的机关原来在门里,寻常人又有几个胆子敢把蛊王放出来,一环扣一环的巧妙设计让这里变成了一个坚固的堡垒,除了知情者,还有谁能打开墓门? 古人的智慧让我汗颜,我真是大开眼界,老黄在旁边皱着眉头,一副不可思议的样子。 “那两条蛊王早就进去了,金属壳早就被腐蚀了,这个暗门曾经开启过,根据蛊王的腐蚀性制造的机关肯定是一次性的,所以……” 神哥说到一半停了,他的目光放在工兵铲上。 原来如此,我一下子就想到了我们刚进入墓道时听见的巨大声响,一定是那一次,那时候暗门就已经打开了,但我们离它很远,我们听到了它落下时的声音,却没想到这意味着什么。 这个声音到后面没再出现过第二次,我就把它抛到了脑后,现在听神哥一说,所有的怪异之处便都联系起来了。 可惜没了机关,我们只能靠蛮力进入,三把工兵铲全都了进去,我心里有些忐忑,没人知道这道石门有多重,我们很可能力量不够。 我和阿川被挤到后面,神哥他们一人一把工兵铲开始下压,石门太重了,我看到工兵铲柄都弯了起来,神哥和小七都皱着眉头,老黄的脸涨得通红,额头上的汗珠不断滚下。 第120章 蛊王之死 我不敢发出声音,生怕影响到他们,石门慢慢地被翘起了一道缝,神哥突然松开工兵铲,两手飞快地插了进去。 我差点没叫出声,我以为他的手指会被压断,但没有,他稳稳地托住了石门,手臂上的肌肉和青筋鼓起,似乎要爆出来。 小七也把手伸了进去,神哥似乎轻松了一点,老黄退了出来,我眼睁睁地看着他俩在一点点地把石门抬起来,他们的手被压得毫无血色,神哥脖颈上的血管跳动着,很快就出了一层薄汗。 这两个家伙还能叫做人吗?我吞了口唾沫,他们只凭着手指和手腕的力量就把石门抬起来了,石门越抬越高,他们用上了手臂的力量,抬起的速度也在变快。 辛辣的气味从里面逸散出来,我蹲下身,只见这道石门足有一尺厚,最起码也有几千斤,竟就这样被他们举起来了,他们如果去当举重运动员,还不把那些老外吓破胆? 我不知道怎么表达这种心情,他们根本就不是人,我转头看了一眼阿川,他一直在紧盯着神哥,目光里全是复杂。 小七的力量我是见识过的,但她当初还是被困在石棺里无法出去,那个棺盖很重,她又中了尸毒身体虚弱没法比较,但毕竟是个女孩子,就算有再大的力气又能大到哪去。 这么说石门的重量有大半都落在神哥身上吗? 我又一次产生了怀疑,我似乎明白为什么他被称作神了,当你亲眼见到只有神才能拥有的力量的时候,就算他自己不承认你也没法相信。 石门被抬起了将近半米,神哥一个闪身,将石门扛在了肩头上,他对着我们快速地喊了一句:“进!” 阿川丝毫没犹豫,轻盈地钻了进去,老黄跟在后面,我也用出最快的速度挤进去,里面阴暗潮湿,蛊王的辛辣味非常浓郁。 我看到神哥对着小七使了个眼色,小七便半举着石门将身体挪到门里,她还在强撑着,神哥慢慢低头,速度又在一瞬间变快,一个闪身就贴着地面滑了进来,几乎眨眼间石门就落了地,发出沉闷的巨响。 我怔怔地看着石门,就是这个声音没错,当初那声巨响就是它落下的声音。 好在我们进来了,如果没有神哥,我们肯定会死在这里,阿川举起手电打量着周围,这是个不大的空间,一道石阶螺旋向下,延伸进幽黑的地底,看不到尽头。 这种黑暗中向下的楼梯总会带给我不一样的恐惧,我小时候最经常做的噩梦就是在黑暗的楼梯间里,不断地向下奔跑,却永远到不了尽头,如果背后再有个怪物追赶,一定会吓醒。 石壁上全是夸张的虫蛇花纹,和墓道里的一样,神哥又一次走到了前面,蛊王的气味非常重,老黄又拿出了防毒面具,像上次一样给了我们,他和神哥没有戴。 我看了老黄一眼,他真的很奇怪,这种英雄主义的作风不该出现在他身上,难道他是因为喜欢小七,所以要讨好他们吗? 我没法问,这种问题只会让所有人尴尬,老黄看起来也不像有事,从那次中了尸毒后,他的体质似乎上升了一个档次,那个药剂真的有这么神? 阿川和小七都曾注射过,他们也还是普通人的样子,或许是每个人的体质不一样吧,阿川我不知道,但小七即便注射过也还是会中尸毒,尽管发作慢,程度轻。 神哥沿着石阶向下走去,没走几步就停了,我看到前方的石阶上有一小滩黑乎乎的液体,似乎是刚出现的,还在缓缓流动。 液体是从石壁上流下的,神哥举起手电,我看到石壁顶有一道扁平的缝隙,大概两指宽,这些液体正是从那里流出的。 “这就是暗门的机关,那里有金属制的机括操纵,蛊王爬过融化了金属,把暗门打开,不过只能用一次。”神哥说着,绕过那滩液体继续向下走。 机关是安置在虫道里,就算我们进入这里也不可能去打开,我们没有可以腐蚀金属的东西,这个机关不知是为谁准备的,如果墓主真不想让人打扰,何必多此一举呢。 黑乎乎的液体还在流淌,那只蛊王肯定刚经过没多久,进来的蛊王又去了哪儿?它们是不是就在下方等着我们? 我闻不到辛辣的气味,心里反而更忐忑,如果它们在下面,我们又该怎么办? 没想到转来转去,蛊王的问题还摆在眼前,我们没法杀死它们,就算进来了也还是绝路。 他们似乎没想到这么多,只是安静地跟着神哥走着,石阶比我想象得短,我们走了几圈就到了尽头,下方是一片广袤的空洞,这是个天然形成的洞穴,被开凿平整。 洞里一圈一圈全是绿幽幽的荧光,就像无数星辰点缀在天幕,我走近一看,只见石壁上被开凿出了无数小石槽,发出荧光的正是我们早先见到的那种虫子尸体。 每个石槽的间距大约半米,它们将整个洞穴包围起来,连洞顶都有,神哥举起手电,我看到洞顶的虫子似乎是被包裹在一个个白色的茧里,散发出朦胧的光。 “这货什么意思,玩浪漫?”老黄转了一圈说道。 没人回答,我现在整个人都是懵的,我以为下面会是龙潭虎穴,却没想到会看见这样一副场景。 蛊王也不见了,这里不像是有可以躲避的地方,它们如此张扬,也不必躲,我心里生出一种古怪的感觉,既然有可以进入的机关,就表明墓主是希望有出路的,那再让蛊王杀死来人就没道理了。 他活着的时候操纵了蛊王,死了亦然,我不知道蛊王为什么不攻击我们,又是怎么找到了虫道的入口,似乎也只有墓主的操纵能解释得通。 这个家伙到底想干什么?越是想不通越是神秘,我真是看不懂了,我越发好奇,我很想知道他究竟是谁。 “蛊王在前面。”神哥突然冒出一句。 我心里一紧,可他丝毫没有紧张的样子,他脸上的表情很怪,他似乎也不明白墓主的用意。 我们向前方的黑暗中走去,这个洞更像是椭圆形,我们走了有七八十米,就看到前方是两扇对开的石门,上面雕刻着细致的花纹,花纹很乱,离得远几乎看不清。 所有人都停了,我倒吸了一口凉气,就在距离石门几米的地方,倒着三具白森森的虫尸,是蛊王。 三条,一条不少都在这儿,我下意识地就去打量周围,这里什么都没有,为什么蛊王会死? 我们把手电全都打开了,蛊王距离我们有七八米远,它们的确是死了,原本高扬的身体软软地贴在地上,牛奶一样的白色虫液从里面流出,哪怕是隔着防毒面具我似乎也能闻到那刺激的辛辣味。 老黄捂住了鼻子,神哥和小七举起手电打量着周围,洞不高,被我们照得透亮,绿幽幽的荧光安详寂静,这里没有任何可以躲藏的石洞和通路。 我们反而不敢动了,我感觉冷汗都憋了出来,那么凶狠的蛊王连我们都束手无策,能杀死它们的会是什么? 当什么都没有的时候,一切的不可能就是原因,我越想越不对劲,难道杀死的它们的是这些发出荧光的小虫? 可它们早就死了,难道说蛊王怕这种绿光? 我的思维一片混乱,我们前后看了好几圈还是什么都没发现,阿川走向蛊王,丝毫没有迟疑,我直直地盯着他,生怕有什么突然窜出来袭击。 什么都没有,他很顺利地走到了蛊王身边,弯腰看了一眼,又退了回来,眼里带着惊奇。 “它们是被很重的东西砸死的,外骨骼都碎了,有的地方被砸得稀烂,嗯……有点惨。” 我更不能理解了,蛊王的身体腐蚀性极强,怎么可能会被砸死?要说砸死也只有石头可以,但能用石头的只有人,难道这里除了我们还有别人? 恐惧在无声地蔓延,蛊王的速度很快,就算真有什么砸过去也能躲得过,怎么会被砸死,这种死法和我印象中的蛊王太不相配了。 何止是惨,简直是憋屈,这么厉害的虫子竟然会被砸死,我很想笑,这剧情太狗血了。 “妈/的,还让不让人活了,这都什么跟什么?”老黄很不耐烦。 我们没法解释,但危险一定在周围,能把蛊王杀死的肯定也能杀死我们,我忍不住又看了蛊王一眼,它们是被砸死的,但这里连个石块都没有,只能说砸死它们的东西把武器带走了。 难道这里真有人?我很乱很懵,老黄一副一不做二不休的模样,绕过蛊王就走到了石门前,我们小心翼翼地跟了上去,没有遭到袭击。 这真是个不知好坏的意外,我的目光已经被石门吸引住了,这上面花纹繁复,刻的不是虫蛇之类,而是人、鬼和神。 它就像把外面的三界桥融合了,人,鬼,神全都掺杂在一处,构成了一幅怪异的图景。 第121章 墓室怪声 他们就像生活在同一个界位,三者站在一起谈笑风生,厉鬼不似三界桥上的狰狞,神仙也沾染了说不出的烟火气,所有的人都在笑,祥和而诡异。 我不明白它到底想表达什么意思,天下一统?三界并存? 这幅其乐融融的情景乍一看很和谐,细看就会感觉到毛骨悚然,他们笑得都很假,就像被某种力量奴役了。 “还真是胆大妄为,不知天高地厚,死了还妄想一统三界,”阿川眯着眼笑,“不过这家伙真的很对我的胃口啊。” 我没再细问,转头去看神哥:“玉在里面吗?” 神哥迟疑了一下:“或许吧。” 我打了个激灵,转头就去看蛊王,它们还趴在那里,不可能再活过来了,它们那古怪的气味干扰了神哥,这种虫子肯定隐藏着更多我不知道的秘密。 神哥抬手就去推石门,我下意识地后退一步,这已经成了条件反射,这种门背后肯定隐藏着危险,说不定它也有机关,我取下防毒面具,气味也能提醒危险,戴着它不太方便。 蛊王的辛辣味袭来,我迅速捂住了口鼻,石门在一点点被推进,不仅没有机关,它还被设计成了很容易推开的样子,神哥没用多大力气就把它推开了一条缝,霎那间一股陈腐的霉潮气息涌了出来。 这种气味比起蛊王好闻一万倍,里面只有潮味,没有腐烂的尸体味道,更没有虫子独有的怪味。 我们都退到了洞窟一侧,神哥也闪到门边,伸出一只手继续推门,我看到门缝里冒出一阵烟尘,阿川拿着手电去照,只能看到地面,上面似乎刻满了细小的纹路。 有烟尘就意味着这道门已经很久没被开过了,难道杀死蛊王的家伙不在里面? 门缝越来越大,直到可以通过一个人,里面还是静悄悄的什么都没有。 “喂!” 老黄喊了一声,洞里漾起一阵回音。 “砰。” 一个不大的声音突然从门里传来,像是金属的碰撞,声音闷闷的很怪,寂静的墓室突然传来怪声,我的心脏差点没吓得跳出来。 里面有东西! 我们迅速地互看一眼,一时都不敢动了,气氛凝滞了好久,我的脚开始变酸,我悄悄动了动腿脚,没发出声音。 洞里静得可怕,门后也没再有声音响起,神哥一直盯着门缝,小七则看着洞窟,所有人都是高度紧张的状态。 还是什么都没发生,阿川对着老黄使了个眼色,老黄会意,又喊了一声。 “喂!” 没有声音,石门后的东西似乎走了,又或是在悄悄埋伏,我越发紧张,盯着门缝的眼非常干涩,想要流下泪来。 神哥对着我们做了个手势,阿川立刻向后撤去,我赶紧跟上,石门边只剩下神哥一个。 我看到神哥抬脚把半扇门都踢开了,他的速度极快,眨眼间就闪到洞壁旁,我以为门后会突然冲出个东西袭击,可什么都没有,只有石门打开带起的烟尘。 一个小小的身影从我脚边蹿了过去,是阿川的甲,它瞬间就进了石门里,里面还是静悄悄的没有声音。 甲很快就回来了,它重新绕上了阿川的手腕,它一直都是这副样子,我看不出它给阿川传递了什么信息。 阿川对着神哥点头,神哥举起手电就向门后照去,我们都挤了过去,门后是一个百来平方的墓室,比我想象中的小很多,整个构造一览无余。 墓室开凿得很考究,地面、墙壁和墓顶全都被雕刻了精细的花纹,像石门上的一样,是三界中的人鬼神混在一处,墓室的棱角处则被刻上了扭曲变形的蛊王,那一节节身体乍一看好像人的脊梁骨,但密集的扇形触手又暴露了它的真实模样。 墓室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有,只有正中央安置着一具石棺,石棺上没有虎纹也没有龙纹,全是密密麻麻的三界图,乍一看好像是从墓室里长出来的。 我们似乎被包围了,这些或人或鬼或神的家伙全都在瞪着眼睛看我们,粗略看去似乎什么都没有,仔细看又让人直冒冷汗。 这种被盯紧的感觉很不好,老黄在旁边突然碰了我一下,他对着墓室对面扬扬下颏,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对面的幕墙上还有两扇石门,石门不加掩饰,非常明显。 难道那个发出声音的东西从那扇门逃走了吗? 我稍微安定了一些,阿川他们早就发现了石门,现在已经聚到了石棺旁。 “那个发出声音的是什么?” 我忍不住问道,我觉得甲一定看到了,可这个墓室里只有石头,那声音虽然闷闷的,但的确是金属撞击的脆响,那个东西肯定是逃走了。 “谁知道呢?反正已经不在了。”阿川一门心思都在石椁上。 他们根本就不关心那个声音,这些人也太随遇而安了,难道是我精神太紧张了吗?明知道这里可能还有别的东西存在,我不可能真正地安心下来,这个墓室普通又诡异,我心里很慌。 蛊王的气味还在源源不断地传来,神哥走过去把石门关上,我能感觉到丝丝凉风正从对面的石门后吹来,带着潮湿的水汽。 他们还在看那个石棺,我一点也不想看,我的心思全在那个发出怪声的东西上,我走到了对面的石门前,试着推了一下,石门纹丝不动。 我一惊,又很快反应过来,这里的石门都是向里开的,我应该拉。 两扇石门中间有一道指宽的缝隙,我打开手电照去,外面竟然黑漆漆的一片什么都看不见,就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堵住的石门又怎么会透风?我忍不住后退两步,有什么在后面拉住了我,我转头一看,是老黄。 “怎么了?”他问道。 我摇了摇头,不知道该怎么说,如果石门是被堵住了,那个东西也应该出不去。 “玉在里面。”神哥突然开口,他看着石棺,一副怀疑的样子。 我顿时来了精神,这次行程变故太多,我几乎要忘了我们的目的,这里不管有什么都和我没关系,玉才是最重要的。 这个石棺和我想象中的差了太多,我以为玉会被放在重要的位置,但不管是墓室的规模还是石棺的大小都很普通,也不怪神哥怀疑。 我们把工兵铲插了进去,刚翘起一条缝,我就听到一个清脆的声音从石棺里传出,和吓了我们一跳的声音一样。 “卧槽!” 老黄叫了一声,迅速把工兵铲抽出,小七的动作也非常麻利,两把工兵铲一抽,石棺就“咔”地一声合了起来。 “我说,你们听见了吧?是在这里面吧?我没听错吧?”老黄连问三句。 没有人回答,大家的脸色都不好看,那个声音的确是从石棺里发出的,我听得非常清楚,那就是碰撞金属的声音,难怪先前听到感觉闷闷的,在石棺里不闷就怪了。 这一幕似曾相识,我们在那个有着壁画的墓室里就已经遇到过一次了,这应该也是个套头葬,发出声音的是铜釜,但究竟是什么让铜釜发出了声音? 我第一个就想到了蛊王,开棺的瞬间似乎的确有辛辣味,只是我鼻子已经不灵敏了,墓室里早就窜进了这股怪味,但不是蛊王还能是什么? 又是蛊王,它就像跗骨之蛆,怎么都甩不掉,玉近在眼前,我们还是要面对这个难题。 我非常混乱,我以为是墓里有人闯入,他杀死了蛊王,进了墓室又从对面的石门逃走,但现实并非如此。 我似乎习惯了被人跟踪,神哥的感知也被蛊王干扰了,他发现不了很正常,但那根本就不是人,明明有门逃走,他总不会钻进棺材里。 如果没有人,外面的蛊王又是谁杀死的?我认定石棺里的是蛊王,且不说它会不会杀死同类,一条虫子总不可能搬石头砸死它们。 怪异之处太多了,偏偏还联系不起来,玉就在石棺里,我们近在咫尺却束手无策。 石棺里没再发出响动,所有人都在想对策,杀死蛊王最好的办法就是用石头,我已经开始考虑该怎么取石头了。 “老子真是够了,要不干脆把棺材一块儿搬出去得了,你们墨家那么厉害,出去还愁没法子对付它?”老黄叫起来。 “可以。” 我正想说老黄病急乱投医,没想到小七竟同意了。 这不是下下策,是下下下策,我们现在是在地下,这个石棺最起码也有上千斤,有起重机都费劲,单靠人力怎么可能搬得出去? 老黄也没想到小七会同意,眼睛都亮了,阿川赶紧打破他的幻想:“做梦呢?你搬?我觉得这里面不是蛊王。” “怎么说?”老黄被呛了一下,一脸的不服气。 “这里面百分之九十九是那个祭祀,他明知道蛊王的毒,怎么可能给自己下蛊。” 阿川说的对,可如果不是蛊王,什么会发出声音,总不能尸体又活了。 尸体又活了……我头皮一麻,这个人有玉,他很可能也有血咒,尸体说不定真的变成了一个活死人呢。 第122章 阴魂不散 如果是活死人我反倒没那么怕了,我们连成群结队的都见过,区区一个何足挂齿?这种怪物虽然很难打死,但可以解除它的行动力,比蛊王好对付得多。 “他会不会也是因为血咒死的?”我问道。 “不会。”阿川答得非常干脆。 我一愣:“为什么?” 他看着我,笑得意味深长,却没有回答,我看向小七,小七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总归玉在里面,应该很容易取,我们撬开一条缝,让甲进去拿吧。”阿川想了想说道。 这倒是个好主意,只是一道缝,里面的东西肯定出不来,甲的速度那么快,应该不会有危险。 小七却露出了复杂的神色:“你确定?” 阿川笑了:“还能怎么办?后果我自己承担。” 小七没再反对,她行动迅速,插入工兵铲就去撬棺盖,老黄赶紧上去帮忙,棺盖又一次被翘起来,石棺里没再有烟尘飘出,那个古怪的声音也没再出现。 我还是紧张得要命,阿川的甲在眨眼间就钻进了石棺,阿川拿着手电凑近去看,他的胆子太大了,如果里面真有蛊王,哪怕出不来,靠近了也一样会把他灼伤。 阿川扫了一眼,速度非常快,我怀疑他根本就什么都没看见,他直起腰,脸上露出了惊疑之色,抬手就去压工兵铲。 “开棺,里面的尸体早就变成了一把烂骨头,不可能有蛊王。” 阿川说得很快,神哥一皱眉头,也上前去推,就在这时,那清脆的碰撞声又来了,连续不断就像一阵杂乱的铃声,我吓了一跳,阿川和神哥却没停手,我看到一个小东西飞快地从石棺里钻出来,是甲。 甲一出来,那阵怪声就停了,老黄拉着我就向后躲,阿川不仅没停,反而冷笑起来:“我倒要看看是什么在装神弄鬼。” 他们力气极大,棺盖在眨眼间被推了出去,砸在地上发出一声巨响,棺里的情形整个暴露眼前。 一具骷髅静静地躺在里面,它的衣服早已烂成黑灰,这也是套头葬,两个很大的铜釜分别套住了尸体的头和脚,尸体脸上还盖着个脸盆似的东西,也是铜制的。 石棺里除了这三件铜制器具什么都没有,干净得让人诧异,这里面太简洁了,一目了然,根本就没有玉。 没有玉,也没有那个发出怪声的东西,一股凉气猛地从背后窜起,我忍不住抱住了手臂,这太奇怪了,最可怕的不是看见怪物,而是什么都看不见。 尸体脸上的铜盆突然动了一下,却没发出声音,我还是被吓了一跳。 “退后。” 神哥开口,我们齐齐后退两步,只见他拿过工兵铲,伸进石棺里猛地一挑,那个盖在尸体脸上的铜盆就被他挑飞出来,砸在地上发出一阵脆响。 我们的目光全都落到了尸体脸上,尸体的头早已变成骷髅,连头发都几乎烂光,我看到在它的眼眶边趴着一只血红的虫子,背上的红黑色竖线像鬼一样。 是阴人眼,是那只寄生在他身体里的蛊虫,没想到它被封在石棺里这么多年还活着,我紧绷的神经骤然放松,我还以为会是什么可怕的东西,原来是这个。 神哥一铲拍去,把蛊虫连带着骷髅头拍个稀碎,虫液四处飞溅,就像尸体喷出来的血。 我看着那堆红白混合物心有余悸,我还是觉得奇怪,这么小的蛊虫怎么会发出那么大的声音,它不该有这样的力量。 我们想上前,神哥却突然抬手阻止,他微微弯腰,向套头的铜釜中看去,眼睛一眨不眨。 我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也微微弯腰向铜釜里看去,铜釜很深,口窄肚大,黑幽幽的什么都看不见,神哥慢慢半蹲下来,手电光一点点照亮黑暗,我终于看到了,在铜釜深处,蜷缩着一个小小的东西。 死气沉沉的灰白色,婴儿一样的身体和手脚,这不就是那个我们见过了好几次的石胎吗! 难怪我们一直没见到它,它竟然跑到了主墓室,钻进了石棺里,不用说,玉肯定在它手里! 我顿时冒出一股无名火,那古怪的声音肯定也是它发出的,凭它石头一样的身体,砸死蛊王根本就不是难事,也只有它才不会被蛊王腐蚀! 我想了那么多种可能,都没想过会是它在捣鬼,这个小东西突然袭击我不说,竟然还对玉念念不忘,或者说它根本就是在追逐着玉,因为玉在我身上,它才来袭击我。 “妈/的,原来是这玩意儿,阴魂不散的,老子今天必须了结了你!”老黄在我身后骂道。 它真的太烦人了,就算没有很大的攻击性也给我们添了很多麻烦,我又想起它那怨毒的神色,它从来就没想过放弃玉,不把它解决,我们随时都得提心吊胆。 它一定是有智慧的生物,它明白我们的意图,但我想不通它为什么对玉这么执着,这些玉对它来说究竟有什么用,值得它一次次冒险?它明知道我们不好惹,难道真的是为了报复? 墓室里安静下来,它还躲在铜釜里一动不动,我们一时不知该怎么办好了,这个小东西只要碰到石头就可以钻进去,我们不能轻易惊动它,它如果带着玉跑了,那我们就别想追上。 石胎缩在铜釜里弓着身子,我看不到它的脸,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觉得它在笑,它的表情一定和我们第一次见到它的时候一样,诡异又狰狞。 我看到阿川在对着神哥使眼色,他似乎是想让神哥把它逼出来,它总躲在里面我们没法拿玉,干耗着也不是办法。 神哥会意,他慢慢绕到铜釜后,双手一点点靠近,就在他即将碰到铜釜的时候,石胎突然动了,它的速度很快,像袭击阿川时一样,如炮弹一般从铜釜里射了出来! 我清楚地看到它的手里握着一块玉,它在冲向墓墙,它想要逃走! “别让它落地!” 阿川喊了一声,我的方向离它最近,那一瞬间我的脑袋完全是空的,只有阿川的声音在耳边回荡,我眼里什么都看不见了,飞速冲来的石胎占据了所有的视线,我的身体反应比头脑更快,横跨一大步对着飞来的石胎就踢了上去! 像被从天而降的落石击中,我感觉自己的脚腕发出了一声不和谐的脆响,石胎被我踢了出去,强大的反冲力让我直接跌倒下来,滑出了好几米。 刺痛从脚腕直冲大脑,我感觉自己的大脑在一瞬间麻痹,撕心裂肺的疼痛让我差点晕过去,我的后背摔得很疼,根本爬不起来,我只能侧倒在地,看着被我踢出去的石胎。 石胎像一个飞速旋转的陀螺直奔小七,小七站在石棺尾,她身手敏捷,迅速抄起套着尸体脚的铜釜,微微一侧,随着一个巨大的撞击声,石胎直接落进了铜釜里! 这一下的冲击力太大了,小七被铜釜一顶,连退几步,我看到神哥拿着另一个铜釜一踩棺侧,整个人都飞了起来,眨眼间就越过石棺跳到小七面前,两只铜釜一顶,石胎就被困在里面。 这一幕发生的太快了,我的头脑还处于麻痹中,他们猛地把一边铜釜压到地上,阿川就一屁股从上面坐了下去。 “砰!砰!” 石胎在铜釜里乱撞,我的耳朵就像隔了一层膜一样难以听清,我的头很晕,刺痛不断地从脚腕传来,像针一样一下下扎着我的神经。 “大泽,你怎么样了?!”老黄跑了过来,想要扶我。 我完全不敢动右脚,稍微活动一下就感觉要疼晕过去,我微微低头,只见右脚已经变了形,像是没有骨头一样软软地耷在一边。 我全身无处不痛,新伤旧患一齐袭来,后背顶的那一下似乎又把肩头的伤口扯开了,肺里也不断翻滚着血气,我现在就像一个散了架的木偶,真的是生不如死。 老黄完全不敢碰我的脚,我只能听见阿川不断地叫着“快快快”,在朦胧的光影中,我看到小七拿着一条绳子,迅速地把两个对拼的铜釜绑了个密不透风,石胎还在里面乱撞,但肯定是出不来了。 我垂着头倒下,心中叫苦不迭,我那时候不知道脑子抽了什么风,怎么就直接抬脚去踢了,我明明知道它是块石头。 上一次它撞到我脑袋,或许是因为我离山壁比较近才不严重吧,要是稍微离远一点,或许我的颅骨都碎了。 我真没想到它的力量会这么大,撞到脑袋的那一下根本就没这么痛,那时候脑袋虽然撞了个包,也只是闷痛而已,它这一下的力量足有那次的几十倍。 铜釜被捆个结实,阿川和小七迅速向我跑来,老黄抬头看他们:“骨头肯定断了。” 小七伸手就去捏我的脚腕,她的动作很轻,我还是疼出了汗,嘴里控制不住地闷哼一声。 “行啊大泽,运动神经这不挺发达的么,国足未来有望啊。”阿川竟然还在笑。 第123章 骨折 我连骂他的力气都没有了,小七在我的脚腕处上下摸索,每碰一下就像被火燎了一遍,我额头上的汗都快流进眼睛里了。 “你说你,虎不虎。” 老黄皱着眉撇了我的头一下,我的头一歪,哽在喉咙里的血就呛进了气管,我猛一咳嗽血就喷了出来,身体一抖,脚腕就疼得我发晕。 “卧槽,不是吧!” 老黄被我吓到了,上来就掰我的头,我能感觉到嘴边脸上全是血,这副样子肯定特惨,我实在不忍心看他那副被吓傻的样子,再加上本来就头晕,不自觉地就想闭眼睛。 “喂!大泽,你是不是要死了?!” 老黄见我闭眼更慌了,他拼命地拍着我的脸,我感觉自己的脸都要肿了,我又睁开了眼,声音含糊不清。 “你再拍我他/妈就真死了,能不能让我消停会儿……” 我的声音很小,又含着血非常模糊,老黄愣了一下,把耳朵凑近我嘴边:“你说什么?再说一遍啊!妈/的,我没听见你遗言,你可不能死啊!” “遗言你/妈个头啊!” 我用尽全力大吼一声,我感觉小七在我的脚腕上用力捏了一把,痛意直冲头顶,我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 等我醒来的时候,周围是一片黑暗,我的眼皮不重,只是眼球发涩,用力眨了几下就好了,我的意识一片空白,我愣了有十几秒才意识到我什么都看不见了。 不仅是看不见,也听不见,我的耳边没有一丝声音,我的嘴里全是血腥味,身体就像一根僵直的木棍,似乎连转头都会发出机械般的摩擦声。 我没死,我能感受到心脏在胸腔里跳动,黑暗无声的环境让我的心跳越来越快,我没聋,我听到了心跳的声音。 “喂……” 我试着开口,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喉咙里非常滞涩,似乎那些没吐出的血都凝结成血块黏在那里。 我一开口喉咙就痒得要命,我微微转头开始咳嗽,似乎有一口浓痰咳了出来,肺里一下子变得通透。 咳嗽的声音非常响,一束光猛地亮了起来,差点没把我闪瞎,我看到了神哥和小七,还有我身前的石棺,原来我还躺在这个墓室。 他们居高临下地看着我,我被眼前的一幕惊呆了,我看到自己的右腿正架在棺盖边,包得像个粽子,上面还被固定了一个铜盆,没错,就是盖在尸体脸上的那个。 “感觉怎么样?”神哥蹲下来问道。 我苦笑着摇头,身体似乎也从沉睡中清醒,撕裂般的疼痛席卷而来,我的身体已经不是自己的了,我慢慢弯曲起手指,连手指都僵硬得要命,脚更是一点都不敢动,我的脚不知被这样悬了多久,整条腿都是麻的,偏偏脚腕处又疼得要死。 这种感觉很奇妙,就像是一个没有与身体连接的部位却疼在我身上一样,麻木感渐渐退去,我这才感觉到脚腕的疼痛已经蔓延到整条腿,是那种被锤子砸烂了肉的闷痛。 “这是怎么回事?” 我想要挪动腿脚,那个铜盆被绑得死紧,看起来特别滑稽。 “别动,条件所限将就着吧,”一道戏谑的声音从头顶响起,不用看就知道是阿川,“骨头断了必须要固定,我本来想用他的骨头,可惜太烂了,一碰就碎,这个铜洗勉勉强强,聊胜于无嘛。” 这些家伙也太随便了吧! “这么说我还得感谢你了?” 我真想跳起来吐槽,又毫无反抗之力,这次是彻底栽了,我曾经以为骨头断了没那么严重,现在才知道是真的一动就钻心的疼,别说走路了,连坐起来都不可能。 阿川嘿嘿一笑:“没那么夸张啦,我们是朋友嘛,说什么谢不谢的。” 妈/的,我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老子几时和你是朋友了? 也罢,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他们没把我扔在这里一走了之就够意思了,我还能奢求什么,石胎是我自己想踢的,不能赖别人。 “老黄呢?”我突然意识到老黄一直没出声,就问了一句。 “那小子太烦人,死活不让我用死人骨头给你固定。”阿川说道。 神哥接了一句:“所以我就把他打晕了。” 这些家伙简直丧尽天良,我幽怨地看了神哥一眼,他怎么这么快就和阿川沆瀣一气了?那个家伙一肚子坏水,神哥还是蛮单纯的,早晚被他带坏,我感觉鼻子发酸,没想到最靠谱的还是老黄,有哥们儿如此,打一辈子光棍我也愿意。 “挺疼的吧?要不我也把你打晕,晕了就没感觉了,反正玉有了,走出去都不算事了。”阿川笑得像恶魔。 “不用!” 我赶紧开口,天知道我晕过去之后他们还会对我做什么。 “你们怎么把玉拿出来的?”沉默了一会,我忍不住问道。 “没拿出来,还在里面呢,反正也不重,带出去再说,被它跑了可就白忙了,而且这小东西说不定世上仅此一只,弄死有点可惜。” 原来没拿出来,石胎一直没发出声音,我还以为它早就不在了,至于他们是怎么让石胎安静下来的,我一点也不想听。 见我没追问,阿川有些奇怪:“大泽你问题可越来越少了啊,都没以前好玩了,你就不想知道它为什么突然听话了?” “你们除了威逼利诱还能干嘛?”我不想理他,却不吐不快。 “哦呦,”阿川的声音一下子提起来,“大泽我发现你挺神啊,晕一次进化一次,越来越聪明了,当我家幕僚这事儿,可以考虑。” 不说还好,一说起这个我就冒出无名火,我用上我能用的最狠的语气吐出两个字:“不去。” 阿川笑了,他在头顶倒着看我,表情非常诡异,我忍不住打了个寒战,他没再说下去,却露出一副由不得我的样子。 这家伙绝对是恶魔,从里到外都黑透了,我别过眼不再看他,找到了玉,所有人似乎都松了口气,我也难得地舒缓下来,尽管身体已经没一处好地方,心里却很轻松。 我看着脚腕边的铜洗,感觉非常滑稽,再想想这一身伤竟然想笑,我还真是打不死的小强,伤到这种程度早就该去见阎王了。 这样悬着很别扭,我想把腿放下来,一动又疼得要死,只能扭头看向神哥:“神哥,能不能扶我一下?” 神哥正要蹲下来,阿川抢到了他前面,他的动作特别随意,搬动着我的膝弯就把我转了个方向,我疼得汗都冒出来了,又不敢反抗,只能用能杀死人的目光瞪着他。 他看着我笑,似乎很享受这种目光,他还是知道分寸的,没有直接把我的脚摔到地上,我撑起身子,慢慢挪到石棺边靠着,终于舒服了一点,刚刚那种头下脚上的姿势让我感觉脑袋都充血了。 坐在石棺边,我才看到老黄在对面的墓墙边靠坐着,他垂着头睡得很香。 “多久了?”我问道。 阿川扔给我半袋牛肉:“没多久,赶紧吃吧,一会该上路了,忘了告诉你,我们没剩几口水了。” 我正想咬牛肉,一听又扔回给他:“那你还让我吃!” “没剩几口也是有的嘛,你可是病号……”阿川说着,像想起什么似的,“不吃拉倒,总归还得我们背出去,浪费。” 我一口老血差点没喷出来,就算伤没事,我也快被他气死了,世界上怎么会有这种人,墨家的名声全被他败坏了。 “砰!” 一个清脆的撞击声传来,我一惊,转头就去看声音的来源,可惜被石棺挡住,什么都看不见。 是石胎,它又不安分了。 “砰!” 更响的撞击随之而来,阿川走过去狠狠地踢了一脚,铜釜倒了,砸在地上又是一声脆响。 石胎不动了,阿川又走了回来,在昏暗的光线下,笑着的脸要多恐怖有多恐怖。 “大泽!” 声音惊动了老黄,他就像僵尸一样直挺挺地跳了起来,他愣愣地看了我几秒,转头就去瞪神哥:“你怎么胳膊肘往外拐!” “还惦记呢?没用死人骨头。”阿川笑道。 老黄看着我的脚,又一点点贴着墓墙坐了下来,他动了动喉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也没有说,只是半低着头一副落寞的样子。 神哥和小七开始收拾行李,老黄坐在墙边没动,我们已经没剩下多少东西了,原本最重的就是电池,现在也没剩几个,一路走一路扔,五个背包现在只能塞满两个。 他们把装备分了分,装进了三个包里,每一个都不太重,比起来时的沉重和艰险,归途总是令人愉悦,尽管我们还是在地下深处。 “抹上。” 神哥抬手把虫药扔给我和老黄,我愣了一下,没问他原因,还是自己最了解自己的身体,我活动得很费劲,但还不至于连抹个药都做不到。 老黄他们背上背包,神哥走过来背起了我,提起捆成粽子的铜釜,他们就像商量好了似的向对面的石门走去,我们已经没有退路了,这是唯一的出口。 第124章 莲蓬尸 以阿川的好奇心,竟然没在我们晕倒的时候打开门看看,他们一定是担心外面有什么危险,我们一路走过那么多地方,这个墓室似乎是最安全的。 我还是第一次见到有前后门的主墓室,心里不免好奇,但那扇门后似乎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我没说出来,我只看了一眼,很可能是眼花了,小七扣住石门上的花纹,稍一用力就把半边石门拉开,露出了一道掌宽的缝隙。 凉风裹挟着水汽冲来,我忍不住低低地叫了一声,在手电光下,半边黝黑的人体暴露在眼前,我没看错,石门外的确有东西堵着,那是一个站着的人。 他背对着我们,全身赤/裸,一看就是个男人,我清晰地看到他全身都是密密麻麻的小孔,就像一块巨大的火山岩,有密集恐惧症的人看到一定会当场晕过去。 他们似乎早有所料,除了老黄后退一步,没人被吓到,小七一点也不在乎那个人,把半扇石门拉开,阿川上前把另一半也打开,那个背对着我们的男人整个暴露在眼前。 从后脑到后背,再到腿脚,他全身都是细而密的孔,就像被无数根钉子钉过,我全身的鸡皮疙瘩都立起来了,心里就像有很多小虫爬过,抓耳挠腮般地难受。 我不想看他,又不得不去看,这到底是个什么东西,为什么会站在主墓室外? 难道这是一块火山岩石雕?我只能尽量往好的方面去想,但这太牵强了,这里不可能有火山岩,更不会有人用这种石头做雕刻,这是绝对不可能的。 我否认了自己的想法,阿川很好奇,凑得很近地看,离他最多半米。 就在这时,这个人突然动了,他在很慢地向我们转来,阿川飞速退回到我们身边,他眼里没有恐惧,只是多了几分惊奇。 我一惊,身体就不自觉地向后缩,神哥的力道很大,牢牢地把我固定住,如果换了老黄,我肯定摔下去了。 “卧槽,这是什么……” 老黄叫了一声,他已经完全转了过来,我看着他的脸,全身的寒毛都炸起来了,不仅是背后,他整个身体全都是密密麻麻的小孔,手电照去,孔里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小孔遍布全身,眼球,鼻子,嘴唇,耳朵,这些柔软的部位竟也全是小孔,尤其是眼球,我没法形容那种极致的诡异。 我的气都喘不顺了,这绝对是人,他肯定早就死了,却没有一点腐烂的迹象,只是皮肤颜色深了些,如果没有那些密密麻麻的孔,我肯定以为这是个活人。 不知是不是趴在神哥背后,我竟然没有特别恐惧,如果是自己站在地上,我肯定扭头就跑,这个人太恐怖了,不仅是模样,更重要的是他还会动! 他又动了,动作非常迟缓,我们肯定躲得过,不知道为什么,他们都没动,这个人的身体似乎很坚硬,他拖着脚向阿川走去,划过地上的花纹,发出难听的磨蹭声,阿川不仅没退,反而迎了上去。 我看不见阿川的脸,但他肯定是一副恶趣味的模样,这个人走到他面前停了,像是要仔细观察一般,他的脸在一点点接近阿川,却在要触碰到的一霎那停了。 他好像又变成了石雕,我看到他的身体微微弯曲,就那样悬在阿川面前,阿川不慌不忙地举起手电就去照他的眼睛,他没有闭眼,似乎感觉不到光,那活人一般的眼球直直地盯着阿川,上面细密的小孔惊悚而怪异。 我的心擂鼓般乱跳,他没有攻击阿川,而是慢慢直起身子,转身走向小七,小七也没躲,任由他走上前,在那种令人生厌的距离上注视着自己。 他也没有攻击小七,他就像是在巡视每个人,他本是站在墓门外的,难道是个守卫不成? 恐惧渐渐退去,我心里满是荒诞感,他又转身向我们走来,神哥也没动,我却出了一身冷汗,我眼睁睁地看着那张恐怖的脸越来越近,又没法躲。 那真的是人,他的皮肤就像活人一样带着光泽,眼球上的血丝也恰到好处,怎么看都不像死人,但他早就不知死了多少年了,不知为什么会变成这种模样。 他也没有尸体腐臭的味道,那些小孔比我想象中的还要深,似乎直通身体内部,但里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他似乎已经变成了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 人身上被戳那么多孔总该流血,但他没有,离得近了,我才看出那些孔有的是从外面钻出的,有的又是从身体内部钻出,孔边的皮肤带着微微的翘角,或向里或向外,怪异非常。 他看了我们一会儿,又走了,走向了老黄,老黄连退几步,又向旁边躲闪,他也跟着转身,似乎不看到老黄不罢休。 “老黄,你,你别动……” 我忍不住喊了出来,我们都没躲,他也没攻击我们,如果他的攻击原因是躲闪,老黄就危险了。 老黄看了我一眼,一副视死如归的样子,他停下了,这个人也像看我们一样停到了他面前,我看到老黄额头上全是汗,这种被怪物盯着的感觉很糟,如果不是有神哥背着,我肯定会叫出声。 似乎是认定老黄没问题,他又转身默默走向石棺,老黄迅速看了我一眼,举起工兵铲就向他的后脑砸去! “砰!” 就像砸到了石头,那个人毫发无伤,老黄反倒被冲击力击退,他的目光在一瞬间变得充满诧异。 “大泽,这个……” 他似乎有难言之隐,神哥接过了他的话:“这就是在荒村包围我们的东西。” 我忍不住打了个冷战,荒村的事一直是一块心病,没想到我会在这里找到答案,神哥说得非常肯定,像早就知道一样。 是了,还有虫药,他刚刚让我们抹上虫药,在荒村也是莫名其妙地把整个帐篷都喷上了驱虫剂,他难道在进入荒村之前就知道这个东西? 我感觉毛骨悚然,如果真是这样,那神哥肯定隐瞒了很多东西,他不像是来过这里的样子,又是怎么知道这个的? 我不愿去怀疑他,我还是相信他喷驱虫剂是为了以防万一,但他说得那么肯定,他一定是见过的。 “那天晚上我们都睡着了,你出去看了?”我忍不住问道。 神哥不置可否,我坐实了这个想法,他果然去看了,或许是不想吓到我们,又或许是觉得它们不会袭击,所以没必要告知,就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了。 我竟然对他的离开毫无察觉,现在想起只感觉一阵后怕,他的胆子也太大了,这些东西的数量是那么多,他竟然敢出去。 “这到底是什么?”老黄叫道。 神哥没回答,他转过了身,我看到那个人正一步步靠近石棺,他似乎被什么吸引了。 他想干什么? 所有人都在盯着他,那密密麻麻的孔洞看得我特别难受,他走到石棺边停了,然后开始俯身,角度越来越大,就像鞠躬一样。 就在我以为他会离开的时候,异变突生,我看到他前半身的小孔里突然喷出了不计其数的乳白色长条状物,像下雨一样射进了石棺里! 这一幕发生得太突然了,我张大了嘴半天没反应过来,老黄三步并作两步地跑向石棺,低头看了一眼又一脸嫌恶地跑了回来。 我的眼前还是喷射出的那一幕,他就像是个人形花洒,暴露在石棺上的孔洞齐齐喷出水来,恶心又怪异。 如果是水也罢,偏偏是乳白色的,那到底是什么东西! 阿川也跑上前去看,他没退回来,就像发现了新大陆一样目不转睛地盯着,我也想去看,神哥却没动。 “大泽,我劝你别看,容易有心理阴影。”似乎看穿了我的想法,老黄过来拍了我一下。 他越是这么说我越是想看,果然腿脚还是自己的好,神哥丝毫没有看热闹的心情,背着我就向墓室外走去,我扭过头,只见阿川也退了回来,我们走出墓室,小七把石门关紧,那个人被关在里面了。 “那是什么?” 我还是忍不住,老黄是个直性子,他肯定受不了我死缠烂打。 “蛆你没见过?”老黄果然憋不住。 “蛆?” 我愣了一下,什么蛆还能让尸体不腐,硬得像石头,这是神蛆? “差不多的东西,更细更长。”老黄不耐烦地说道,他似乎不想再提。 我闭了嘴,这应该也是一种蛊虫,幸亏没看,那数量只怕要铺满棺材底,光是想想我就全身发麻,果然好奇心太重不是好事。 难怪它们没有袭击我们,它们真的是在怕虫药,我似乎明白荒村的真相了,它们随着山洪冲到了村里,村里人没有逃走,他们被蛊虫寄生,变成坚硬而不腐的躯壳,掌控他们行动的是里面的虫子。 我突然的很恶心,揭开谜底一样让人难受,这种虫子一定有毒,它们藏在河底的砂石里,害得整条河没有鱼虾水草,就连山上的毒虫都躲得远远的。 第125章 尸筏 我们一直都是喝的河里的水,现在想想恨不能吐出来,我明白神哥和老黄不想让我探究的心情了,有些真相就该永远埋藏。 只是可怜了那些村民和误入其中的人,如果是我见到这样一个怪物从水里走出,喷出虫子攫取人命,肯定会吓疯掉。 我又转头看了一眼石门,真实的场景肯定比我想象得更恐怖,村里有那么多人,不可能一个跑不掉,这些虫子或许速度奇快,或许还有别的能力,我已经不敢去想了。 水流声传进耳朵,外面的风很凉,这个空间很大,他们把手电全都打开了。 这是一个窄而深的峡谷,我们站着的地方最为宽阔,它是被硬生生开凿出的,是个在山谷里的“凹”形,和那个荒村很像。 我们眼前是不高却很宽的石阶,石阶一直向下,很长,我隐约看到最下面似乎有流水,石阶每隔三层左右两边就立着两个蛊王石雕,石雕很夸张,比我还要高大。 乍一看去我还以为是真的蛊王,但它丝毫没有辛辣的气味,阿川兴致勃勃地走上去看,还伸手摸了两把。 除了蛊王石雕,其余的石阶两旁都立着我们见到的莲蓬尸,他们全是男性,没有一个穿着衣服,他们睁着眼,用布满了小孔的眼球看着我们,仿佛死神的凝视。 他们的身体里肯定住满了虫子,我一点也不想探究,只想离他们远远的。 我们沿着石阶向下走去,这些虫子注意到了我们,又开始操纵着尸体慢慢走来,这次我们没再停,他们速度很慢,追不上我们。 我们已经走到石阶的中部了,下面的确是条暗河,河水很深,我看不到里面有什么,只能看到石阶一直延伸进河里,在靠近暗河十几米的地方,石阶上全是水流冲刷过的痕迹。 我看到了蛊王石雕的碎块,它们杂乱地堆在石阶上,还有那些莲蓬尸,有的在石块中露出半个身子,有的歪倒在石阶上,这些残缺不整的石雕和被冲毁的石阶碎块混在一处,如泥石流一般倾泻河中。 我们走到了下面,身后有窸窸窣窣的响动,我忍不住转头看去,只见一群莲蓬尸跟在后面慢慢挪动着,他们的目光空洞诡异,如涌动着的海浪,一点点向我们推进。 手电光下全是密密麻麻的人影,我赶紧转过头,就算抹了虫药,我还是怕看到他们从身体里喷出虫子。 阿川踩上那堆乱石,向暗河里看了一眼,转过身来对着我们摊手:“看样子我们走的是后门啊。” 我没明白他的意思,神哥也走了上去,我这才看到暗河里的情况,顿时倒吸一口冷气。 只见里面全是青灰色的沉尸,他们仰躺在河底,如一尊尊雕塑,与我们隔水相望。 我明白阿川的意思了,这条河的上游就是我们见到的运河,按照正常的路,我们应该通过运河来到这里,这才是墓室的正门,结果我们遇到了鬼蜘蛛,阴差阳错之下闯入迷宫般的后门。 如果是从这里走,就不会有那么多崩溃和绝望,我看着河底的沉尸,竟也没觉得后悔,所有的路都是逼不得已的,我们能成功地拿到玉,所有人都还活着,就该知足了。 这里是唯一能站脚的地方,我向峡谷两边望去,只能看到刀削般的崖壁,这条运河也是依地势而建,在我们看不到的上游某处,肯定有天然的暗河汇入。 这里的水流很急,把峡谷底部整个占满,河流将近十米宽,下面全都是沉尸,我们不可能游出去。 崖壁不算太高,但也有二十几米,上面没有通路,顶部全是凹凸不平的巨大石棱,完全是天然的样子。 我们没法出去,这里的水流太急了,两旁的岩石也锋利而突兀,更何况河底还有能杀人的蛊虫,上面也没有出口。 那些莲蓬尸离我们越来越近,我不是很怕,只是感觉恶心,他们不能把我们怎么样,最多也只是看一看就回去。 “怎么办?” 老黄说着,坐下来就掏出牛肉开始啃,说起来这里比在墓道中好多了,这条暗河一定有出口。 那场山洪流过这里,把一部分莲蓬尸冲了出去,才会害村里人死绝,我们只要顺着水流而下即可,可惜两边的山壁太陡了,除非能飞檐走壁,否则肯定会掉进河里。 阿川也坐下了,神哥找了个平坦的地方把我放下,我正对着暗河,几米远的地方就有一个莲蓬尸斜插在碎石里,瞪着眼睛看我。 我的肚子也不争气地叫起来,声音很小,但还是被阿川听见了,他转头对我笑,举着食物晃来晃去。 我不想理他,把脸转向另一边,他似乎觉得没意思,叫了我一声,远远地把食物扔给我。 我大口地啃着牛肉,漆黑的地下没有时间观念,我的身体也紊乱不堪,长期处于饥渴中,我现在都察觉不出不适了,我的神经对疼痛和饥饿不再敏感,不知是好事还是坏事。 所有人都坐下休息,对越来越近的莲蓬尸视若无睹,我看着他们靠近竟然一点也不在乎了,我的心理下限越来越低了。 最后几口水都被我们喝光,我一点也不担心,眼前就是河流,尽管里面有蛊虫有尸体,我的本能也能压下嫌恶。 我以前一直不能想象那些绝境中的人怎么能够靠喝尿存活,现在也明白了,所有的不可能都是没被逼到绝路,生命的本能能压下一切,什么蛊虫尸体,当作石头就行了。 大群的莲蓬尸像丧尸一样拖着脚挪来,他们走上了碎石,踉跄着踩出“咯吱”声,我没法动,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接近。 他们包围了我们,没有人站起来,我们只是默默地看着他们,说起来他们也是可怜人,谁会希望自己变成虫巢,千年如一日地徘徊在古墓之中? 阿川还在啃牛肉,对靠近的群尸视而不见,我看到有三个人围住了他,他们弓着身凑向他的脸,他却毫无反应,这些尸体的脸几乎要贴到牛肉上,他只是自顾自地啃着,好像看不到他们一样。 我不由苦笑,我比起阿川的境界还差得远,群尸也前赴后继地凑到我身前,密密麻麻的小孔看得我很难受,我干脆闭上眼,看不见就等于不存在。 像那晚一样,他们很快就离开了,我睁开眼,只见他们又拖着脚走上石阶,却好似迷失了方向,一个个像无头苍蝇一样乱撞,没再回到原本站着的地方。 这是我吃过的最饱的一餐,我心里总有一种鱼死网破的感觉,我现在把每一秒都看做生命的最后一秒,这种感觉很怪,我似乎失去了某种拼劲。 “起来了,扎筏子。”阿川跳起来,抬脚踢了踢躺下的老黄。 “石头扎?”老黄没好气地回了一句。 “这么多现成的材料看不见?”阿川笑了,指着一个歪倒在乱石堆里的莲蓬尸。 “不是吧,用这个?”老黄露出嫌弃的神情。 “你以为我想?有就不错了,物尽其用嘛。” 所有人都行动起来,我只能坐在这里看,阿川看样子是早就想好了应对方法,这些尸体里的虫子似乎已经把他们抛弃,他们变成了真正的空壳。 阿川把最近的一具尸体从乱石里拉出来,他掐着尸体的脖子,就像是拔萝卜,他也没戴手套,就那么直接触到了尸体的皮肤,我一看到那些小孔,手心里就传来异样的凹凸不平的触感,好像亲到了一般。 “咦,挺轻的嘛,果然被蛀空了。” 阿川念叨着,把尸体拖到河边,那么粗鲁的拖拽也没让尸体变形,这些尸体果真像石头一样硬,他抬手就把尸体扔了进去,尸体没沉,像泡沫一样浮在水面,很快就随着湍急的水流消失在我们的视线中,我看向河底,那些沉尸也很安静。 “不错。” 阿川念叨着,小七见状也拖了一具,老黄看了她一眼,也站起来去搬,这里的尸体有很多,不愁不够用。 我帮不上忙,只能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他们搬尸体搬得热火朝天,老黄原本还嫌弃得要命,现在就像拖木头一样理所当然。 人果然是会变的,我的身边传来不安分的响动,是石胎,它还活着,被困在铜釜里。 我抬手拍了铜釜一下,力气不大,它却不再动了,我不知道墨家会用什么办法对付它,这个家伙也是,明知道危险,还非要抢这块玉,它的灵智不低,为什么要选择铤而走险? 我想着想着忍不住笑出声,我还有心思想它呢,自己不也一样。 “大泽,你没事儿吧?”老黄听见我笑,来了一句。 我还没回答,阿川就接上:“他能有什么事?本来就傻不拉叽的,再傻也傻不到哪儿去。” 我很想骂他,又突然觉得没意思,干脆闭了嘴,阿川反倒奇怪了,看了我好几眼,不知又在想什么坏主意。 第126章 暗河漂流 他们拖出了八具尸体,按照六竖两横的顺序排好,乍一看还挺像那么回事。 “绳子!” 阿川对小七喊道,小七从背包里拖出了一大团绳子扔给阿川,这不是登山绳,就是普通的用来捆缚的绳子,却更粗更结实,他们似乎没有带登山绳的习惯,凭他们的身手,普通的绳子就够了。 我越来越看不透这个家族了,他们会用一看就很昂贵的进口药品,却又在吃穿住行上很节省,如果有机会,我倒想去他们家里看看,不过这辈子是不可能了。 阿川非常利落地翻动着尸体,把绳子从人体凹处穿过固定,他捆得很乱,却又恰到好处地节省了绳子,同时还绑得很结实,他们似乎把生活中点点滴滴的小事都加以训练,无论在哪个方面都能表现得像个专家。 “不行啊,有点小,再去搬几个。”阿川一边捆着绳子一边叫道。 老黄他们又一次行动起来,最后的尸筏上足有二十个人,他似乎还觉得不够,但绳子已经不够用了。 “还是小了点,这里水太急。” 阿川向下游远望,我也扭头看去,宽阔的暗河消失在山壁拐角,不知后面是什么情况。 我们还是太冒险了,万一后面是充满了乱石的险滩,再大的筏子也没用,前面也可能有漩涡瀑布之类的,我们一旦乘上筏子,就等于是把命交给了上天。 老黄踢了一脚尸筏,筏子非常结实,几乎没动。 “你挺厉害啊,什么都会。”能让老黄说出这种话还真挺不容易的。 “这算什么,到时候你能学的更多。”阿川随口接道。 老黄不说话了,他的神情黯淡下来,又在一瞬间恢复常态,我突然觉得很不对味,阿川这句话说的,好像老黄必须要学一样。 我不知怎么有点生气,把老黄牵扯进来已经够不厚道了,我不能让他也进入漩涡的中心,事实上,这次行程之后,连我也不打算继续下去了,神哥和墨家强强联手,比起我们两个菜鸟好一万倍,我现在伤痕累累,也该退休了。 曾经的意气都在现实面前变成了空话,我要食言了,他们看不起我也没关系,我就是个懦夫,没什么好否认的。 阿川把尸体紧紧地捆缚在一起,又拿过了我们的防水帐篷,他把帐篷里的钢丝和塑料支架全都抽了出来,把防水篷布铺在尸筏上,厚厚的叠了两层,又用剩下的绳子扎紧,看起来还挺像样。 不,不能说是像样,是非常好,如果不是尸体的侧面还暴露在外面,真的很精致,我不能想象就在不久之前它们还横七竖八地插在乱石滩里。 阿川和神哥一起把筏子推到了水边,半边尸筏浮在水面,晃得很厉害,神哥蹲下紧紧拉着绳子免得它被水冲走,阿川则站了上去。 他的身体随着筏子乱晃,眼看要倒下又总能稳稳站住,他走到了筏子的另一头,俯身向暗河里看去。 这些沉尸似乎感觉不到阿川的存在,它们对莲蓬尸毫无兴趣,阿川转过来点头:“OK。” 小七跳上尸筏,和阿川一人站到一边,筏子的晃动不再那么剧烈,老黄拎起铜釜扔给小七,小七稳稳接住,我听到石胎在里面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老黄接二连三地把背包扔上去,又走过来背起我,他一踏上筏子,我就感到身下不稳,就像是被挂在空中颠簸。 我的平衡力本来就差,现在两脚悬空更是紧张,老黄把我背到筏子中心放下,我的身体随着筏子乱晃,在岸上的时候它明明晃得没那么重,自己上去一切都不一样了。 尽管铺了篷布,我还是能感觉到人体的弧度,幸亏向上的是背部,如果让我坐在一群尸体的脸上,还不如直接跳进河里。 我尽量不去想这是尸体,老黄贴着我坐下,筏子的晃动也减轻了不少,阿川和小七都向筏子中心靠拢,我真佩服他们还站得住,有些事情看起来很简单,做起来要难得多。 神哥站了起来,他的速度还是那么快,姿势还是那么优美,他眨眼间就跳到筏子上,筏子一松,像离弦之箭一般窜了出去,在激流里猛地打了几个旋儿。 我的头非常晕,眼前的一切都是花的,我没想到它还会转圈,身体不稳直接被甩出去,我挥舞着手臂大叫一声,身体一歪,手就抓住了一具尸体的头,突兀凉腻的触感又让我猛然松手。 老黄眼疾手快,一把把我捞了回来,激烈的动作又牵扯到了脚腕的伤,我的汗一下子冒出来了,老黄绞着我的右手臂,晃动总算没那么严重,阿川和小七挤到我们身旁坐下,只有神哥还在站着,他远远地看向暗河深处,筏子晃动得那么厉害,他却像站在平地。 我的手上全是滑腻的触感,我碰到了莲蓬尸,那一瞬间的感觉无法形容,就像是碰到剥了皮的被虫蛀空的滑腻树干,凉而坚硬,又能细致地感觉到那些小孔。 触感似乎还萦绕在掌心,我把手在篷布上使劲蹭了几下才好,疼痛又一次袭来,我的手还是红肿不堪,阿川的药似乎没多大效果。 筏子像云霄飞车一般随着水流冲去,它的速度太快了,激起的水花喷溅了我们一身,筏子前端在水流的冲击下一扬一沉,我们只能尽量向中间靠拢,这个筏子看上去很大,仍晃得让人心惊胆战。 水流的冲击没法避免,神哥绷紧身体,他总能恰到好处地发现前方的异常,顺着水势不断变换位置,尽量让筏子处于平稳状态。 我被扬起的水花冲得眼睛都睁不开,所有人都湿了个透,我们的速度很快,风也很大,吹在身上很冷,尽管开着手电,我也看不清周围的景色,速度实在是太快了。 我玩过那么多游戏项目都没这个刺激,渐渐习惯也没了害怕,这种逐流前进的感觉很爽,这是真正的冒险,没有工作人员,没有安全保障,越是这样越刺激着我的神经,原来我骨子里是这么疯狂。 前方是一个很大的弯角,神哥轻声说了句“抓紧”,我们便冲到了近前,霎那间大片水花拍起,像海浪一样将我们浇透,我只顾着稳住身体,被灌了一嘴的水。 水没什么味道,我竟喝了一口进肚,筏子在弯角处卡了一瞬,紧接着便飞了出去。 的确是飞,我感觉我们身下离开了水面,前方的下坡更陡,它不是平缓的,而是像阶梯一样一层一层。 筏子稍微一歪,我便觉得自己要掉下去,其实角度并不大,水流的速度太快了,前面全是白色泡沫,根本看不清水有多深。 神哥很灵活,我不知道他用了什么方法,总能把筏子稳住,明明是那么快,我根本什么都看不清。 过了这个急弯,水流的速度稍微慢了一点,我感觉全身都是瘫软的,真的太刺激了。 我们最起码漂流了几十分钟,水流依然没有减缓,暗河还是那么宽,阿川一直举着手电看向头顶的山壁,他很谨慎,我们这样毫无依靠地漂流不知会遇到什么危险,他像我一样更喜欢脚踏实地。 又转过一个弯,我已经习惯了被水迎头泼来的感觉,前方的水速陡然加快,我们措手不及,我身下一轻,向后甩出数尺,幸亏小七伸手推了我一把。 河道似乎变窄了,我们的速度越来越快,筏子越来越难以控制,河道下面肯定有很多乱石,水面非常混乱,细小的漩涡不断卷起。 “那是什么?!” 老黄突然大叫一声,我瞪大眼睛向前望去,只见距我们几十米远的地方被一面峭壁堵住,在山壁下有一个很低很窄的出口,高约半米,宽约两米。 这个出口不是天然形成的,是人工开凿出的,它被雕刻成了一张巨大的鬼面,出口就是它的大嘴。 似乎是为了更形象,出口上方的岩石被雕成了尖利而密集的獠牙,石刻曾经很精致,只是现在已经被水流冲刷得不成样子,远远看去一张巨大的鬼面正张开血盆大口要把我们吞下,非常瘆人,再靠近便只能看见凌乱的山石。 水流的速度更快了,它们没法顺利地流出,拍打在石壁上犹如滔天巨浪,泄水口附近的水流就像蜂拥而来的人潮,我能听到鬼面里发出的巨大冲击声,堪比瀑布。 “砰!” 几乎眨眼间我们就卡在了鬼面外,筏子前端高高抬起,差点没整个翻过来,巨大的冲击力让我全身的伤都在呐喊,我没法动,只能尽量稳住,我感觉到背后有两只手齐齐拉住了我,稳定后又很快松开,不知是谁的。 我们卡在了这里,水流太急了,冲上筏子又向鬼面中流去,我们彻底湿透了,鬼面巨大的獠牙横亘眼前,尽管被冲刷得不再锋利,每一根也有我手臂那么粗。 我们的筏子太大了,幸亏是大,不然就被直接冲进去了,里面发出巨大的“隆隆”声,还带着回音,不知有什么。 第127章 鬼面水道 所有人都湿透了,狼狈不堪,我拼命地吐水,又总有被激起的水流重新扑到我脸上,我干脆闭了嘴,筏子不断地磕碰着山岩,冲击力很大,我的脚腕太疼了,根本没心思注意别的。 神哥举着手电把头伸进鬼面,他的身体夹在两根獠牙中间,看起来要被咬成两段,我没法动,只见阿川也凑了过去,我歪着脑袋看向鬼面内部,只能看到开凿出的岩石,洞口很低,但里面的空间不小,虽然还是很窄。 里面没有瀑布,只是倾斜的角度更大,阿川和神哥说了几句,水流声太大了,我一句也没听清。 空气很凉,出乎意料的是,鬼面里的温度比外面高,我心里涌起不好的感觉,这个鬼面就像是活的,正从嘴里吐出热气。 筏子湿透了,篷布下也有水不断地涌上来,我就像坐在水床上一样,身下能感觉到水流的不断冲击。 神哥和阿川从鬼面中缩回身子,阿川开始解筏子边的绳,我这才发现,他捆绑绳子的手法非常巧妙,解开一具,尸体便冲走一具,剩下的尸体还都紧紧地捆在一起,丝毫没有散开的样子。 “我们要进去?”我问了一句。 神哥点头,他的脸色不是很好,我不知道里面有什么,这个鬼面给我的感觉就像是墓道口的石俑,好像进去就会万劫不复。 没想到拿到玉还要面对危险,我们现在就算想回去也不可能了,这是唯一的出口,就算真的会死也必须走。 尸体在一具具减少,我们可以挪动的空间越来越小,筏子变得更轻,晃动得很剧烈,似乎稍微有点急流就会翻过去。 筏子的面积缩小了近一半,阿川高喊一声:“躺好抓紧了!” 我半躺下来,两手死死地拉着捆住篷布的绳子,阿川一抽手,最后一具尸体就随着倾泻的水流冲进鬼面深处,我们也像突然失了重力,飞一般地冲了出去。 筏子一沉,陷进水里将近半米,水流从我身上流过,这一瞬间的感觉好似又一次坠入崖底的暗河,我们很快就浮了上来,激烈的水流声越来越响,除了水声我什么都听不到。 我们像火箭一样冲了下去,我的手脚都是软的,偶尔的刺激可以,刺激过头就不是那么好受了,老黄一边吐水一边说着什么,看表情就知道是在大骂。 我坐不起来了,坐着根本就没法稳住重心,这样像鼻涕虫一样黏在筏子上反而更好,他们都没管我,我能控制住自己已经不错了,现在才看到他们手里都或多或少地拉着背包和装备,被呛个半死的老黄也一直紧抓着铜釜外的绳。 老黄很快就恢复过来,他拿着手电伸头向筏子外看了一眼,关上手电骂道:“他妈/的,咱们进了人家的下水道了。” 他的声音很大,离我又近才堪堪听清,我扯着嗓子喊了一句:“怎么?” “这里面没沉尸了,我们已经脱离古墓的范围了。”回答的是阿川。 这段斜坡不长,地势渐渐变得平稳,水流的速度稍微减慢,和刚出发时差不多,我总算能坐起来,再看洞边已经变化了不少,这里不再有人工开凿的痕迹,我们进入了真正的天然暗河。 这里更加危险,我突然明白了老黄那句“下水道”的意思,他们修建了人工暗河运送东西,水底的沉尸也是殉葬的一部分,出了鬼面,外面就什么都没有了,这是他们放弃的地域,我们这些进入鬼面的人,自然成了被遗弃的垃圾。 这是好事也是坏事,我们终于脱离了古墓,前方应该不会再遇到那些恐怖骇人的虫子和怪物,可另一种危险随之到来,自然的力量有时候比人为更恐怖。 我很快就感受到了这种恐怖,前方的水流开始出现大大小小的漩涡,我能看到水底全是锋利的岩石,很多石笋都露出了水面,洞顶和洞壁也不再平坦,尖利的石笋从洞顶垂下,有的很长,离我们很近,洞壁也凹凸不平岩石耸立,如果撞上肯定脑袋开花。 我们就像飘零在激流中的落叶,不断地撞上岩石,又不断地转着方向,每一次撞击都带来强大的冲击力,十几次下来,我感觉喉咙里又涌起腥甜,似乎随时都能吐出来。 这样撞下去,再结实的筏子也会散开,何况阿川制作的本就简易,他露出了不明显的担忧神色,手不时地摸着篷布,似乎在检查筏子是否完好。 连我都能感觉出不好,尸体与尸体间的缝隙似乎越来越大了,不过这些尸体真的是堪比钢铁,连续不断的撞击连个印子都没留下。 水还是很急,我们没法游泳,跳进水里只会被更早的撞死,又经历了几次撞击,我终于忍不住,悄悄转头向水里吐了一口血水。 没人注意到,我又若无其事地直起了腰,我的头很晕,不知是转的还是失血过多。 洞里变得越来越闷热,湿透的衣服黏在身上,和汗水混在一起,突兀的岩石越来越多,水流渐渐减缓,我们撞击的力度也小了几分,我趴到筏子边向外看去,水还是很深,黑漆漆的一片看不到底。 就在我稍微放松些的时候,水流又猛然加快,老黄迅速把我拉到筏子中心,前方是个陡坡,我们猛地冲下,又被水拍了一身。 水流还在加快,我听到一阵“隆隆”声离我们越来越近,前方似乎是个瀑布。 “什么情况?” 老黄喊了一句,神哥一边躲着石笋一边远望,手电光根本不够,他似乎没发现什么,只是身下的水流越来越急,那巨大的冲击声也越来越近。 等我们看到的时候已经晚了,前方多了几条窄窄的岔路,里面有水喷射汇聚进来,岩石在减少,暗河变得开阔,水流非常快,前方似乎是个很大的空间,我们正乘着筏子冲向那里。 神哥突然动了,他的速度极快,猛地跳上了洞壁边的岩石,他向前方的黑暗中冲去,手脚并用如履平地,速度竟超出我们几倍。 光亮离我们越来越远,小七也打开了手电,她半跪在筏子上,有什么突然情况随时都能躲开。 头顶的岩石太乱了,我时不时就要低头,这些凸出岩壁的石头根本就不能叫做路,真不知神哥是怎么在里面穿梭的。 手电光在远处停了,伴随着激烈的流水声,我听到了一个不和谐的声音,像是一个很重的东西被投入深水中。 这段距离看起来很远,但我们的速度极快,转瞬间就到了那里,我看到了神哥,他正蹲在洞壁边的一块石头上,见我们冲来,向下一跳就稳稳地站到了筏子上,他伸手把铜釜拉住,水流声宛如雷鸣,紧接着我们就落了空,所有的人和物都飞了起来。 这种完全失重的感觉和坠崖一模一样,没了接触,我的身体反而不痛了,我们眨眼间就落入水中,我是头朝下栽下去的,水很凉,我整个没入,砸起巨大的水花,连灌了好几口凉水。 巨大的“噗通”声接二连三地响起,还有一个非常沉闷的巨响,筏子整个拍进水里,我抬头只见一团模糊的光亮映着个方方的东西。 是筏子,我的脚完全不能动,身体不断向下沉去,很快我就感觉到腰被人抱住,一股巨大的力量在拖着我上浮,我浮出水面,拼命地咳嗽,身后的人拉住筏子猛地跃起,稳稳地落到了上面。 是神哥,他拉着我的右臂把我拖了上去,我一点力气都使不出,只能瘫倒在筏子上,他又跳进水里,去捞别的东西。 我看到筏子中心放着那个铜釜,难怪神哥要先拉住,他怕铜釜掉进水里再也找不回。 筏子一晃,是小七,她没跳上来,只是扔上来一个背包,我感觉脚边一晃,筏子便向下方倾斜过去,我死死地扒着绳子才没又掉进水里,一个人扒在筏子边拼命挣扎,几乎要把整个筏子翻个倒儿。 我微微低头,是老黄,他非常狼狈,想要爬上来,我用出全身力气爬向另一头,靠重量稳住他就能上来了。 “砰!” 又是一个背包被扔上来,水溅了我一脸,我看到阿川从另一头跳上来,他把我拖到了那边,又去拉老黄,老黄半挣扎半将就地上了筏子,倒在一边喘得像头牛。 很快,最后一个背包也被扔上来,神哥和小七就像感觉不到水的阻力一样,飞身就跳了上来,我总算恢复了些力气,靠着右臂慢慢支起,歪倒在背包上。 “咚”的一声,铜釜突然倒了,我离它最近,下意识地伸手去扶,这一下竟没扶住,下面的铜釜里灌进了水,此时一倒,水就淅淅拉拉地从对接的缝中流出来。 我拍了下铜釜,没听到石胎的声音,这一路撞来撞去,还进了水,它该不会死了吧? 我很快就打消了这个念头,我们还没死呢,怎么可能轮得到它,更何况第一次见它的时候就在水里,它应该是不怕水的。 第128章 重见天日 铜釜里还是没声音,我感觉自己担心的点有些莫名其妙,石胎的死活和我有什么关系,这一路撞来撞去,我更应该担心玉有没有撞碎。 他们似乎都没注意到这个,那块玉一看就很脆,如果石胎在铜釜里松了手,这一路折腾肯定碎了。 我很担心又不能打开检查,只能安慰自己,总归碎了再打开也是碎的,我不能干傻事。 我微微抬起身,借着微弱的光四处打量,这是个很大的溶洞,洞壁边有或大或小的水流源源不断地汇入,我们掉进来的这条暗河是水量最充沛的一个,它离暗湖有三四米,水流倾泻而下,发出巨大的轰鸣声。 看样子神哥早就发现了,我听到的古怪声音定是他向湖里投了石头之类的,他在试探湖的深浅,觉得我们掉进来没问题就没再管。 暗湖很大,我们全都打开手电也看不到对面,水流非常缓慢地向着黑暗中流去,我们也随之漂浮。 我们的能源不多了,他们纷纷关上手电,只剩一支勉强照亮前路,我们慢慢漂到了暗湖中心,身后的轰鸣声像隔了一层玻璃,不再清晰。 光很暗,没一会儿就灭了,我们一时陷入无边的黑暗里,这时我才注意到洞顶布满了微弱的亮光,微微的浅绿色如星星点缀在天幕,静谧美丽。 “这是什么?” 我很惊讶,这个绿光就像是墓道里的鬼火,这里不是已经出了古墓的范围吗,为什么还会有这种虫尸? 但这光又不一样,它们星星点点非常小,就像夜晚街头上的小彩灯,并没有聚在一起,它们是随机分布的,没有规律,有的地方多,有的地方少。 阿川给手电换上电池,向洞顶照去,光比刚才亮了很多,它几乎把洞顶的光辉掩藏了。 我还是看不出什么,小七扫了一眼,毫无兴致地看向前方的黑暗:“萤火虫。” 阿川放下手电照向前方,他也不感兴趣,反倒是我看得如痴如醉,这幅景象真的太美了,我们一路见到的都是可怕诡异的东西,难得看到这番美景,他们竟不去欣赏。 老黄也不怎么感兴趣,我很快就没了兴致,我们是在逃生,我竟然还像旅游一样。 洞里闷热潮湿,既然有萤火虫,那么通向外面的出口也不远了。 没有人发出声音,溶洞里非常静,只有水流声传入耳中,我们倒真像是在无垠的星空下漂流,可惜这些人都不够浪漫。 溶洞很大,我们漂了好一会儿才看到对面的石壁,水流的速度开始变快,我看到前面是一个缓缓的泄水口,这条暗河很宽,水流平稳,下面没有乱石。 唯一的缺点就是洞顶太矮了,和那鬼口的高度差不多,阿川压低手电向里面照去,我只能看到窄窄的一条缝,里面似乎也是这个高度。 值得庆幸的是,洞顶上方没有尖利的石笋,外面下暴雨的时候,暗湖水涨,水流只能从这里流出,长年的冲刷让洞壁变得平滑。 洞口太矮了,我们要想进去只能躺下,这很危险,我们不知道里面有什么,这种躺倒的姿势再厉害的人也没法应对危险,我只能祈祷里面是安全的。 出口越来越近,水速渐渐加快,我们贴着筏子躺下,随着水流漂了进去。 漆黑的洞壁离我的脸只有十几厘米,我感觉自己像要被压成纸片,这种压抑的感觉令人心慌,身下的水似乎也很浅,洞顶处处都有水不断滴下,水很凉,我却不能动,只能任由它们滴到脸上。 我闭上眼睛,不去想眼前是石头,这种心理暗示没什么用,反而起到了反效果,这里的空气极闷极少,我呼吸得很费力,不去看反而觉得前方会有危险。 我睁开了眼睛,阿川是趴着的,他的身体向前,肯定能看到前面的状况,但他一声不吭,不知这种情况何时是个头。 现在真是度秒如年,我感觉过去有几十分钟,眼前才变得开阔起来,水流哗哗作响,筏子的速度陡然加快,我们又进了普通的暗河。 那段狭窄的洞里肯定有暗流,不然水不可能变成现在这么少,我支起身体,打开手电向筏子外看了一眼,下面的水变浅了,也就一米多一点的样子。 平缓的水道在拐过几个弯后消失,我们又回到了怪石嶙峋的溶洞中,中间遇到了几条岔路,每一条水道都差不多宽,我们随着天意漂流,神哥也没做出选择,似乎哪里都可以出去。 岔路越来越多,水量越来越少,到最后只剩下浅浅的几十厘米,我们没法再乘着筏子前行,前面又变成了普通的溶洞,石笋横生,暗流清浅,像来时走过的一样。 筏子卡住了,或许是随着激烈的水流漂了太久,乍一停下我的头很晕,我晃了晃脑袋,情况也没好多少。 小七他们背上背包,提起铜釜和工兵铲,神哥只负责背我,脚悬空的一霎那,脚腕一坠,撕心裂肺的疼。 我似乎习惯了这种疼痛,阿川的铜洗绑得很结实,几番折腾也没掉,我们向溶洞深处走去,这注定是一段漫长无聊的旅程。 我们休息了几次,补充了水源,食物反倒变得不足,神哥已经很久没吃东西了,小七吃的也越来越少,我的头很晕,全身的疼痛像突然炸开,一齐袭来,明明先前没有那么痛的。 他们似乎有意把食物留给我,我却吃不下,我总是处于迷蒙混沌之中,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五感也非常迟钝,就像发高烧一样。 我连抬手摸一下额头的力气都没有,明明先前还是生龙活虎,不知怎么突然就变成了这样,或许是拿到了玉,心中再无牵挂,身体的伤便骤然爆发,支撑不下了吧。 这一路我时醒时睡,每次醒来都是在神哥背上,他们走得很快,我隐约听到他们在休息时讨论了几句,似乎是在说我。 他们的话很少,老黄也安静得可怕,我醒着的时候总能看见他半低着头一副颓靡的样子,他似乎很落寞。 不是身体,是心情,他的心情不好,就像刚解了尸毒的时候,我越发觉得有哪里不对,老黄总是那么乐观,哪怕被困在雪山下也没露出这种神情。 在我被石胎砸晕的时候一定发生了什么,我仔细回想,却又想不起来,那时发生的一切都很正常,唯一不对劲的是我的心理。 或许是我先入为主地觉得奇怪,才会总是在意吧,我的思维太乱了,半梦半醒之间总是分不清自己在什么地方,经常会紧张得突然惊醒,有时又能看着眼前可怕的幻觉无动于衷。 每一次休息老黄都会喂我吃药,我迷迷糊糊也不知是什么药,吃了便发困,他们也给我处理过几次伤,脚腕上的,肩胛上的,皮肤上的,我能感觉到疼,却不重。 不知走了多久,我们的食物彻底没了,周围也陷入了黑暗,我又一次沉沉睡去,等我醒来的时候,感觉到细微的凉风划过脸庞,我睁开眼,斑驳的光影照在脸上,温柔得像母亲的手。 我已经很久没看见太阳了,现在一看,精神振奋了许多,我们出来了,他们在最后走了一段没有光亮的路,好在顺利地出来了。 “大泽?感觉怎么样?” 老黄的声音响起,我微微转头,他从一堆篝火旁站起,我闻到了树脂被焚烧的味道。 “好很多了。” 我太久没开口,声音非常奇怪,老黄走过来慢慢扶起我,我躺在一棵大树下,他扶着我靠到了树干上。 我身上的虫药味很重,是他们抹的,我看了一眼脚腕,固定的铜洗已经不见了,变成了一根像我小腿那么粗的木棍,一看就是从附近的树上折的,断口还很新鲜。 空气还是很湿很热,我就是觉得比溶洞里舒服,此起彼伏的虫鸣灌入耳中,我也没觉得烦躁,有生命的地方真的很好。 “喝点水?” 是阿川,他拿着一瓶水走来,应该刚烧开不久,还很热,我的身体里发冷,一口气喝了小半瓶,热乎乎的液体流过,反倒舒服了很多。 “神哥他们呢?”见他们不在,我随口问道。 “那边的河里抓鱼去了,”阿川笑了,还是那副玩世不恭的神色,“我们离冗雷村很近,不过方向和你们走过的不一样,等会吃饱了就下山送你去医院。” 他伸手摸了摸我的头,好像我是个幼稚园的小孩,要是以前我肯定得跳起来骂他,要么在心里腹诽,现在却不想了,我似乎是变懒了,又好像更能开得起玩笑,对这些都不在意了。 神哥他们很快就回来了,他们每个人手里都拎着五六条用枝条穿着的鱼,我认不出是什么鱼,不过个头都不小。 他们已经把鱼洗剖过了,直接架到篝火上烤,很快鱼肉的香气就散发出来,鱼皮被烤得吱吱作响,连带着我的肚子都不争气地叫起来。 第129章 山雨欲来 我已经饿了太久了,精神恢复了些,却全身软绵绵的没力气,好不容易等鱼烤好,从阿川手里拿过就迫不及待地想尝一尝。 这副猴急的形象肯定很糟糕,我也一点都不在乎了,我的面子里子早在这些人面前丢光了,现在没什么比祭祭五脏庙更重要。 鱼很烫,嘴里本就被腐蚀过的黏膜似乎又被烫掉一层,老黄看着我这没出息的样直接把鱼抢了过去。 “你能不能慢点?赶着投胎?” 我没看他,眼睛一直盯着鱼,他叹口气又把鱼递给我,我现在颇有种恃宠而骄的感觉,人一旦不在乎脸皮,就会活得无比轻松。 鱼肉带着很重的土腥味,也没有任何作料,我却吃得很香,饿了这么久,能吃顿饱饭都是奢侈,现在的幸福感简直爆棚。 我一个人就吃掉了三条鱼,这些鱼的个头当真不小,吃到最后我连连打着饱嗝,就算很撑也还是想吃,老黄一直在看着我,从心疼,到无奈,到震惊,我一点也没不好意思,如果是以前,他这样盯着我肯定吃不下。 阿川反倒像个养孙子的爷爷,一副使劲吃不够还有的样子,他一直在看着我笑,没有嘲讽的情绪,就是很高兴的模样。 我没在乎他的异常,这个人最好别去探究他的心思,他的脸、嘴和心永远没有同路的时候,猜来猜去多累。 饱餐一顿,我的精神都好了很多,身体还是很疼,却没来由地生出一种自由感,人能这样活着,就已经不错了。 “脚还撑不撑得住?”阿川很随意地问了一句。 “都这么久了,再过几天也没关系。”我一边回答,一边挪动着身体想要躺下。 阿川笑了笑,没再说下去,我们五个人就像是躺在柔软的草地上一样,在树边围了一圈倒下,这种感觉难以形容,似乎所有的阴影都在霎那间远去,世间最美好的感觉不过如此。 休息的时间很短,我一直都在沉睡,现在刚刚吃饱,反而精力旺盛,我撇过头去看老黄,他没合眼,只是一眨不眨地看着上面,他的视线是散乱的,没看树也没看天,他在想事情,心事重重的模样。 “老黄,我决定放弃了,真的放弃了,他们都很厉害,我相信他们,等我脚好了就回丽江,不,不用好,接上骨头就回去。” 我轻描淡写地说着,也不怕阿川他们听见,我以前绝不会在他们面前说出放弃的话,我已经不怕他嘲笑我了,这种感觉很奇怪,我像是丢失了什么,空落落的,又好像得到了什么,轻松而满足。 老黄偏过头看我,笑了一下,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觉得他笑得很勉强,他很快就回过头,脸上没再有笑意,他的喉头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也没有说。 我的心情一下子变得压抑,他很怪,就像是要与我分别,这不是我熟悉的老黄,我们死里逃生,他该高兴的,何况我还决定放弃了,以他的性格应该拍着我的肩大笑,然后拖着我去胡吃海喝。 他整个人都变了,难道是不再信我了吗?我心里一紧,一定是这样,上一次我也说过放弃的,结果还是在见到神哥之后就一头热地冲来,他不信我也正常。 “老黄,我是说真的,如果这次我还食言,你就把我捆在家里,真的,”我半支起身子,靠上树干,伸出手,“我发誓,我赵长泽要是再蹚这些浑水,就……” 我没法说下去了,老黄猛地伸手捂住了我的嘴,他的表情很严肃,又一点点舒缓,放下了手:“不管放不放弃都别说这种话,举头三尺有神明,出来混总是要还的。” 我怔住了,他是什么意思?他一直都想让我放弃,在我真的下定决心之后,他反倒不愿意了。 他不是迷信的人,我们小时候不知道一起发过多少乱七八糟的誓,他根本就不在乎这个,为什么偏偏是这一次,要露出那么严肃的神情。 “我们走吧,大泽的伤能早治就早治。” 老黄站了起来,开始收拾装备,我们没剩多少东西了,背包瘪瘪的很轻。 他们竟也听了,阿川勾着嘴角对我笑,目光却越过我看向后面的老黄,我转头看了老黄一眼,他除了憋闷了些也没什么异常。 气氛变得古怪,神哥又背起了我,山上全是湿泥,应该不久前刚下过雨,神哥跳来跳去走得很稳,我一点也不担心会掉下去,老黄跟在后面,一直低着头,不知是在看路还是想别的。 这里离冗雷村的确不远,我们下了山,又拐过两条峡谷,就看到了那个硕大的村落,我们出来的地方与来时几乎相对,一行人狼狈不堪地在街道上走了许久才回到下榻的旅馆。 我们穿的本就和这里的村民格格不入,现在又湿又脏,还伤痕累累,所有人都用奇怪的目光看着我们,下意识地躲远。 旅馆老板诧异地看着我们一行人,他大概把我们想成了追求极限运动的冒险者,我们去的时候三个人,现在回来还多了两个,怎么看都不正常。 神哥的帽子早就丢了,又背着我格外显眼,偏偏这时候石胎又不安分起来,在铜釜里撞得“砰砰”响。 旅馆老板被吓了一跳,指着铜釜问道:“这是什么?” “山鸡,”老黄不耐烦地开口,“赶紧结账,我哥们受伤了没看见吗?我们还得赶着去医院。” 旅馆老板没再问,像看鬼一样看着我,我只能挤出个笑脸,他飞快地按着计算器:“十九天,加停车八百。” 老黄爽快地付了钱,我们连澡都没洗,就这么脏兮兮地上了车,老黄的车很大,装五个人绰绰有余,他把导航打开,沿着来路直奔贵阳。 他们为了照顾我,让我坐了副驾驶,我忍不住回头去看阿川他们,他们就像没事人一样坐在后面闭目养神。 “阿川,你们的车呢?别跟我说你们是走来的。”我问道。 “我们的车远着呢,到时候联系人开走就行了,你还是先担心担心自己吧。”阿川笑道。 我觉得很怪,按照他们以前的作风,肯定在进入冗雷村的时候就和我们分道扬镳,顺便再拿走玉,但他们不仅没提这茬,反而要跟着我们去贵阳,倒好像我们是从一开始就在一起的。 这个家族简直是莫名其妙,他们似乎在全国各地都有人联系,在泰兴的时候开的车就是本地牌照,这里肯定也是。 他们到底打的什么算盘?我一直以为他们的管理十分严格,按理说现在应该回家族复命,没想到他们还挺自由。 我难免好奇,我真的很想知道他们平时都在做什么,这种冒险不可能时时都有,在闲下来的时光,他们是怎么打发时间的? 墨家多隐士,他们是不是平日里也像普通人一样居住在普通的地方,干着普通的维生活计?他们之间又是靠什么联系? 我不敢想了,我打了个激灵,将这些念头抛到脑后,既然决定退出,我就不该有一丝一毫的好奇心。 我们很快就到了贵阳,他们把我送进医院,我全身上下没一处好地方,伤的种类就像病理大杂烩,他们甚至不知道该给我挂哪个诊室的号。 我不知道他们是怎么折腾的,闻着医院的消毒水味,我的头又开始发晕,很快就有几个穿着手术服的助理从一条走廊深处推出了救护床,他们把我抬到上面,给我打了一针。 这医院效率还是很高的嘛,我这样想着,老黄他们的脸越来越模糊,我这才知道他们给我打的是麻药,或许是麻药的效果,我感觉伤一点都不痛了,老黄他们静静地看着我,神情很复杂。 我被推进了手术室,很快就什么都不知道了,在昏睡之前,我的眼前一直晃动着他们的脸,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他们每个人都心事重重,布满了山雨欲来的危机感。 我不知道医生跟他们说了什么,难道我的伤已经到这种程度了吗?没有吧,我觉得还好。 …… 我似乎沉睡了很久很久,我的大脑像死了一样毫无反应,头重得像铅,身体又轻飘飘的好似棉花,我没法睁开眼睛,反倒是身体的反应先行一步。 我能感觉到右手的手指在动,却动得很不利索,似乎被什么阻碍住了,我晃动着眼皮,想要睁开又睁不开,努力了好一会也没用。 有什么东西抓住了我的手,一道模糊的声音响起:“醒了?” 声音不大,也没什么感情,我的耳朵怪怪的,听不清就罢了,连男女都分不出,头脑里的麻痹似乎减轻了一些,我晃了一下脑袋,总算睁开了眼。 是小七,她并没有握着我的手,只是坐在病床边,我迷迷糊糊地扫了一眼周围,除了她竟然一个人都没有。 她把病床摇高一点,让我缓缓地倾斜躺着,倒了水送到我嘴边,我很渴,二话没说就喝了个精光。 第130章 物是人非 口里太干了,温水流过如获新生,我猛地咳嗽了几下,小七赶忙拿了纸巾送到我嘴边,我咳出了带着血丝的浓痰,反而有点不适应,我还以为又会咳出血。 喉咙里清爽了不少,五感也在一点点回归,我很快就感... 第131章 抉择 我真的很想下床,就算不能参与,到门边偷听一下也好,我想不出他们能有什么事情是要避开我的,明明我才是血咒的中心。 最让我难受的就是他们对老黄的态度,明明从未有过交集,怎么就突然熟络了。 ... 第132章 监视 感情是最参不透的,我似乎能理解他了,当初为了我他也一样是豁出了性命,现在为了小七又有何不可? 人真的是一种奇怪的生物,信念有着无穷的力量,世界是守恒的,不仅仅是能量,运势也一样,失得永远... 第133章 人生处处有惊喜 “我真是服了,你们到底有没有把我们当自己人?什么都不告诉我们,还想让我们卖命?”老黄根本就不吃阿川那一套。 阿川笑了:“你忘了这是你自愿的。” 老黄愣怔了一下,他无话可说,忿忿地踢... 第134章 无名岛 巨大的水流拍击声萦绕在耳畔,我全身轻飘飘的,好像还躺在筏子上随水漂流,我似乎丢失了很多记忆,见到的,听到的,乱七八糟的场景和声音,它们都在离我远去。 我是怎么了? 我像是沉睡了一万... 第135章 疗养院 我是真的震惊了,我到底加入了一个怎样的家族,就算只是幕僚,也足够我吹一辈子了,前提是别人得信才行。 阿川把我的心思看个透彻,他俯下身开口:“很想说出去吧?可惜要让你失望了,幕僚也是墨家人... 第136章 世界的边缘 “给你介绍一下,这是赵长泽,赵德仁的儿子,大泽,这是墨十一。” “赵德仁的……儿子?” 少年皱了皱眉头,眼睛迅速地瞟过我的手腕,他在看我的甲。 这不是一个少年该有的眼神,冷冽... 第137章 硬化 “因为分工不同,”阿川并未在意,坦然解释道,“墨家有两种人,一种负责学习天下奇术,从事记录谈辩,称为墨辩,还有一种只负责习武、刺杀和格斗,称为墨侠,如你所见,墨侠不需要名字,他们用代号相称,而... 第138章 陨石 事情在向最坏的情况发展,第二天又死了人,而且是三个,一个是在半夜死的,早上怎么叫都没爬起来,大家才发现他死了,还有一个是在矿井里,正挖着石头呢,就突然倒了,还有一个是在青天白日下,走着走着就一... 第139章 共栖 一块陨石里出现了活的生物,对墨家来说也是极大的震撼,他们停止了开凿,等待上层指示。 这块陨石肯定很早就落到了这里,它拥有产银的能力,这个银矿的出现就是它的作用,陨石密封了这么多年,里面怎... 第140章 双面十一 我一直都不太能接受:“你们为什么一定要这样坚持?就算家族真的覆灭了也没关系?” “我们做的是机密而危险的事,你愿意看到一个普通的女人突然间就丧子丧夫?普通人没法管理,家族有些秘密如果被泄... 第141章 地下医院 我有点火了,什么行动自由,这也不行,那也不行,自由个大头。 他的声音依旧低沉,没什么情绪变化:“没事我就走了。” 我急了:“我要见阿川!见他总行了吧?” 他没回应,走出去“咔... 第142章 注射测试 阿川见我笑,惊讶地“哦?”了一声,又好像想明白了似的,看着我笑得怪怪的。 不知怎么我有点做贼心虚的感觉,转过头没再看,而是望向门边,我还以为阿青会进来的。 “阿青负责管理整座岛,我... 第143章 烟草 阿川不停地用干纱布把我脸上的汗水擦去,我抖动着嘴唇,艰难地挤出几个字:“我死了吗……” 我的喉咙竟然沙哑得连几个字都说不出了,声带像是老磨摩擦,阿川又一次给我擦汗,他没回答,只是对着阿尘... 第144章 偷吃 “你以为你晕了多久?整整两天。”阿川迅速说道,语气很夸张。 “两天?!” 我惊了,那时候我感觉只有几小时,没想到过了这么久,我掉下悬崖也才一天而已,怪不得头都没那么痛了,我还以为石... 第145章 盲人 我不知道石壁里是怎么被装上机关的,只见阿青抬手在一块凸起的岩石上摸了一把,石壁就开始旋转,霎那间一阵凉风吹到脸上,鸟鸣声和海浪声一齐涌入耳中。 我看到了树和草,还有远处涌动着的海,无垠的... 第146章 虻 我瞠目结舌地看着他,这是我上岛以来听到的最匪夷所思的事情,他的眼睛温暖干净,灵动有神,怎么可能是个盲人? 他明明什么都能看见,连那么远的船都能看见,他说自己是千里眼我都信,怎么可能是盲人... 第147章 墨十九 我很疑惑:“为什么?他认识我?我见过他吗?” 阿青点头:“算是见过吧,他救过你一命。” 一股血流猛地涌上心口,冲得我胸口闷痛,唯一和我接触过,但我又没见到的墨家人就是那个把我从魔窟... 第148章 熟悉感 尽管戴了个奇怪的面具,但他仍是正常人的样子,我又想起神哥说的死人,他和阿鸣一样,根本就不是死人,而是活生生地站在眼前。 他手上的青筋在跳动,眼里还带着一点红血丝,怎么都不可能是死人,我真... 第149章 心理控制 他的手很粗糙,掌心全是老茧,我吓了一跳,猛地把手缩了回去,心里涌起一股怪怪的感觉,这个人看起来一本正经的,说出的话怎么这么奇怪,谁会对一个同性说出“感兴趣”这种话。 我缩回手的原因不是这... 第150章 不固定的午餐 “你们不打算惩罚我?”我有些诧异。 “是他带你去的,为什么要罚你?我们可是很公平的。”十九说得非常坦然。 我有些懵了,脑子一时转不过弯来,心里也有一种怪怪的感觉,阿青和我想象中的单... 第151章 冒犯 “很好,看来你还不是无可救药,”他看起来很欣慰,“最起码知道不能总是随着别人的思想前行,这是最重要的一点,你要记住,你没必要回答任何人的问题,你要揣摩对方的意图并同样用问题回敬,但是很可惜,你... 第152章 二次测试 “测试。”我丝毫没有犹豫。 阿川露出一抹惊讶的神色,他和在外面不一样,在这里他对自己的约束降低了许多,最起码我能窥视到他心绪的波动,当然也有可能是我的能力进步了。 “你还真是让我刮... 第153章 钓鱼 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睡不着还要硬睡很痛苦,我翻来覆去折腾了很久才彻底睡去,右脚的疼痛相比于整个身体来说已经不算什么了。 等我醒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大亮,冷风不断地吹到脸上,我摸了一... 第154章 饥饿 第155章 身体极限 第156章 阿青的秘密 第157章 掌控时间 第158章 心理游戏(上) 第159章 心理游戏(下) 第160章 憋气 第161章 VR体验室 第162章 幽灵岛 第163章 岛中仙 第164章 没有影子的人 第165章 压抑 第166章 打手背 第167章 打靶场 第168章 模拟战斗   蜘蛛的声音不见了,我躲过一劫,我把脸洗净,浮上水面,水面似乎有一个漂浮着东西碰到了我,我睁开眼睛,只见一个血红的骷髅头正用它那空洞的眼窝注视着我。   “啊!”   我忍不住尖叫,血红的不... 第169章 心在右 “可是杀死他们只会让我看到更恐怖的东西。”我的声音还在发颤。 “不杀死看到的就不恐怖了吗?”阿青笑了,“一直逃避可行不通,这本就是模拟战场,无论看到什么怪物都要保持冷静,你也该发现了,当... 第170章 欺瞒 墨家如此神通广大,想要杀一个人而已,何必费这么大的心思,我突然地害怕起来,墨家是有敌人的,很可能就是掺杂在血咒中的那些人,这一潭水似乎越来越深了。 “我说大泽,你没事吧?”老黄抬手在我眼前挥了两下。 我反应过来:“没事。” “这还没事?一副死人脸,现在连我都不愿说了?”老黄的神情很复杂。 “真没事,墨家不可能无缘无故让你练右边,肯定用得到,我猜你以后还会练习格斗之类的,只怕他们让你针对的弱点都是在右侧。” 老黄突然直起身,像不认识我了似的,过了很久才开口:“大泽,你变了。” 我心里一慌:“为什么这么说?” “是好事,你变得更理性,更聪明,其实你一直都没发现,你本来就是挺聪明的一个人,第六感又准,你现在特像一个人。” “谁?”我脱口而出。 “诸葛亮。”老黄说道。 “噗——”我笑喷了,“你这是诽谤啊,就不怕诸葛孔明从阴曹地府爬出来找你算账。” 老黄反倒很认真:“我是说真的,你看什么都仔细,想得又远,以前你就是不去想而已,我现在真心觉得你挺可怕的。” 我笑不出了:“你胡说什么呢,我还指望着你后半生赚钱养我呢,我就适合待在你那客栈里浇花。” “聪明人都不合群,只有我这种俗人才会为了钱去应酬打牌,你以为我愿跟着他们去吃喝嫖赌?还不是为了养你和那个死阿……”老黄的话戛然而止,换了语气,“阿鸣真的是个挺好的伙计,我感觉他可能已经……” 我一把捂住老黄的嘴:“别说了。” 我心里同样不是滋味,如果和我朝夕相处了半年的阿鸣一直是假的,那我对真正的阿鸣根本就不了解,我对他说不上有感情,让我难受的是老黄的前半句。 “你挺看不上我整天打牌,又喝得烂醉半夜才回去吧?”老黄突然冒出一句。 “应酬吗?你怎么不早告诉我。” “告你有啥用?我可是保证过能让你花天酒地一辈子的,我张晓东说的话就一定要做到,不去陪他们吃喝玩乐,人家凭什么把好货先给我?啧啧,现在想想我他妈/的有点亏啊,你丫又不是我媳妇儿……” “你别说了……” 我的声音有点沙哑,眼眶也在发热,老黄在我不知道的地方替我背负了太多,无论是普通的生活,还是疯狂的冒险,一直默默陪着我的只有他。 我却一直在害他,用着他赚来的钱,还在心里埋怨他喝酒打牌,更别提把血咒带来的危险也波及到他身上。 自私自利,不懂感恩,无论哪个词都像是为我量身定制。 “如果事情结束我们都还活着,我们就专心开客栈,你别再倒腾玉石了,好好开,客栈也撑得住,也别再和那些人来往了。”我压低声音说道。 老黄没答应,只是淡淡说了句:“以后再说。” “阿川跟我说过,幕僚平时都是过普通人的生活,很多一辈子也执行不了一次任务,所以你别一副不开心的样子,如果真要这样,我宁愿你去吃喝嫖赌。” “他们是他们,我是我,你不会知道的,我可能和其他的幕僚不一样,哎,算了,老子跟你扯这些干什么,你睡觉,赶紧睡觉!”老黄突然暴躁起来。 他像是在掩饰什么,起身就想离开,我一把抓住他:“你说清楚,什么叫和其他的幕僚不一样?” “没啥不一样,你就当我放/屁。” 老黄把衣服从我手里拽出来,大步走向门口,门被他“咔”地一声甩上,声音很大。 有问题,肯定有问题! 我死死地盯着门,老黄是从上次冒险后就突然答应要当墨家幕僚的,而他心态出现变化的时候就是中尸毒之后,就是那一次,在我晕倒的时候一定发生了什么! 我从前只是怀疑,现在却坐实了这个想法,所有的一切都在那时候改变了,我的晕倒也变得很不正常,怎么那么巧,石胎怎么偏偏在那时候袭击我? 我感觉自己像发疯一样,过往的记忆如流水般在脑海中闪现,石胎两次撞击的力量差距,阿川他们的淡然态度,还有时间,我感觉自己只晕了几小时,阿川却说是两天,当时没有怀疑,现在想想,晕倒了两天的我怎么可能没有一丝饥饿感,就连口干也只是嘴里发干,身体并不缺水。 他在撒谎,我根本就不是晕了两天,只要有一丝破绽,就足有说明他们在隐瞒什么,所有人都知道其中的原因,包括老黄,只有我是不知情的,而老黄竟然配合他们欺骗我。 我闭上眼睛,重重地呼出一口气,老黄不可能做出对我不利的事情,这件事和我无关,是老黄自己的事情,他当然可以瞒着我,但我发现了,我会担心。 这一定是很重要的事,老黄当时烧得不省人事,说不定连他知道的也不完全,归根结底还是墨家,还有神哥,神哥一定知道,但他早就和墨家沆瀣一气,不可能告诉我,说起来,他本来就有很多秘密未曾让我知晓。 转来转去,又是死路,我没法指望从这些人口中得到消息,自己的力量也不足以探究,我除了等待别无他法,或许等一切风波平息,他们就会说了吧。 这种可能性还是不大,既然平息那么也没必要告诉我了,我或许要带着这个疑问度过余生。 我睁开眼,把灯关上,满腹心事,连疼痛和劳累都不觉得了,如果不弄清楚,我真的会发疯。 我不知何时睡着了,做了一宿的梦,反反复复都是那个石洞里发生的一切,梦中的我看着不省人事的老黄哭了一次又一次,晕倒后再起来又回到最初的场景,噩梦在不断循环,一遍又一遍的折磨让我心力交瘁。 我醒了,是哭醒的,枕边湿了一片,喉咙很干,还发苦,嗓子都哭肿了,一喝水火辣辣地疼。 天蒙蒙亮,我的头很疼,却再也睡不着,我爬起来,打开窗,清晨的凉气涌进房间,刺激着我的神经。 海水拍击着岩石,发出规律的轰鸣,我又穿上一件外套,我想去海边吹吹风,看着大海才能让我平静。 我的眼边全是干涸的泪水,紧巴巴的,我随便洗了两把就出了门,手臂的酸软无力也不觉得了,我一路来到山下,远远地看到一艘游船正从远处驶向海岛。 有人来了。 我一惊,摇着轮椅去向港口,我很快就看到港口的船少了一艘,这艘船不是从外面开来的,而是从岛上开出去又回来了。 谁会在夜间离岛,清晨归来? 我到了港口,船越来越近,我看到甲板上站着三个人,阿川,阿青和十一。 “呦,这么早就来迎接我们?”阿川的声音远远传来,带着打趣。 船很快就靠了岸,阿川跳下船,带来一阵海腥气,他凑近我仔细看了几眼:“大泽,你这是怎么了?眼睛肿得像核桃一样,才一晚没见我就想成这样?” “是是是,想你想得发疯,不然你赶紧嫁给我吧!”我真的很烦他那痞笑的样子,张口呛道。 他笑得更坏了:“好啊,小爷也很中意你,正好十九也在,让他做个见证。” 我一惊,转头就见十九正站在甲板边,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我感觉自己的脸腾地红了,阿川弯下腰,抬手就把手臂缠上我的脖颈:“怎么样?考虑一下?” “滚!” 我抬手就把他的爪子挥掉,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没脸没皮的人,我还以为能呛他个哑口无言,结果反倒让自己恶心了一把。 “唉,都是虚情假意……”阿川吊着嗓子说了一句,怨妇似的。 我真想跳起来打他,看看十九又放弃了,我不知怎么,就是不想在十九面前丢脸。 “墨忘川,再胡闹就关禁闭。”十九走下船,淡淡地说了一句。 阿川立马闭了嘴,露出一副无奈的神情,十一早已走远了,阿青对着我笑了一下,拉着阿川也走了。 “为什么哭?” 十九在离我半米远的地方站住了,低头看着我。 我隔着面具看不到他的表情,只看到他眼里有担忧流过,他的声音有些生硬,似乎不习惯说这种话。 “没什么,做了个难过的梦。”我苦笑一下,我不想把真正的原因说出来,这件事和十九无关。 “难过的梦?”十九的声音提起来,好像很在意,他蹲下来,注视着我。 距离太近了,我却没觉得不舒服,这种感觉让我害怕,我摇着轮椅退了退。 “你有什么事都可以跟我说,别忘了我是负责你心理指导的老师。”十九似乎不喜欢我的反应,向前挪了一点。 “只是梦而已,再怎么难过也不是现实。”我低声说道。 “你的眼睛又向左下角撇了,”十九笑了,“梦都是现实的反映,就算再想忘记,只要心里在乎,它还是会出现。” 第171章 考试 我看着他,没来由地烦躁,他像阿川一样,能把我的心底看个透彻,但我没法对他生气,他是那么温和的人。 不,他比阿川还要厉害,阿川只能看到,却不会安慰我,他却能,他总是能说出缓解我心理压力的话,但我还是不想告诉他,他又没有经历过这一切,说不清的。 “不想跟我说?那就去找该说的人,有些话说出来就好了,憋在心里会生病。”十九站起来,没再管我,笑笑就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出神,他怎么知道我不想说,我的犹豫和不情愿就表现得这么明显? 我没法找,难道要告诉阿川吗?他是骗我的人之一,连老黄都不肯告诉我的事情,他更不可能说。 人生哪有那么简单。 我相信老黄是有苦衷的,就像我对他隐瞒阿鸣的事一样,但这是心里的疙瘩,其实我不止一次地后悔没告诉老黄,哪怕在客栈里没说,在溶洞里也该告诉他的。 我叹了口气,似乎是听到我的叹息,太阳在一瞬间冒出了头,将清晨的第一抹光辉照到我的侧脸上。 温暖骤降,我转头看去,忍不住眯起了眼,天空霎那间亮起,海水似乎也比方才平静,空荡荡的港口却让我觉得清冷,好像世界上只剩下我一人。 我正想离开,又忍不住去了十九他们乘坐的船边,我小心翼翼地撑着左腿站起来,也看不到船里有什么,如果这就是阿青说的训练,那他们昨天下午就已经出海了,只是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回到房间,又迷迷糊糊地睡了一会,这一睡就不愿起,意识想要起床,身体却在抗拒,最后我还是听从了身体的指令。 “小懒虫,再不起床午饭都没了哦。” 有人捏住了我的鼻子,我呼吸不顺,一下子睁开了眼,阿川正笑眯眯地看着我。 我看到他的脸,下意识地就想往后缩,他“啧”了一声,一把把我拉起:“起床。” 我的腰一扭,闪了一下,坐起来就把他的爪子拍掉,我有些愠怒,尤其现在起床气还没散,看他格外不顺眼。 “你们昨晚去干什么了?”我的语气不太好。 “现在问问题的都这么横了?”阿川一挑眉毛,“我凭什么告诉你?” 我清醒了很多,半低下头,声音也低下去:“你别生气,我刚醒的时候就容易这样。” 阿川看着我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我还以为阿青告诉过你了呢,训练而已,你以后也会参加,所以——来打手背吧。” 他笑得很开心,我却全无兴致:“你忘了今天是我打你?” “当然没忘,怎么可能忘呢。”阿川还是那么兴奋。 我无话可说,我已经预见了自己的结局,这次的阿川一样在用放水引导着我,好几次我都差点打到他,但也只是差点,直到我挥得手腕都要断了,连他一根指头都没摸到。 “别那么丧气,这才刚开始呢,以后也会有别的反应练习。”阿川一边说着,一边推着我去进行战斗模拟。 …… 天亮了,生物钟准确地把我叫了起来,我扭过身,给第十个“正”字添上最后一笔,不知不觉中已经近两个月了,天气变得更加炎热,雨水也充沛了许多,人果然需要规律的生活,我现在的感觉就像回到十年前,尽管每天都有繁重的训练任务,精力却多得好似用不完。 无论是以前的悠闲时光,还是现在的规律作息,哪一种生活方式都很好,我的憋气时间延长了近一分半钟,手臂的力量也明显增强,模拟战斗也能在看到怪物的第一时间选择攻击而非逃跑,注射测试仍是每天进行,但剂量已经提升到了50%。 这种切实的变强感让我又有了信心,虽然中间判断失误饿了几次,但最近两个星期都没再出现错误,老黄也比以前精神多了,他的训练比我累,上午格斗,下午射击,阿川曾跟我说过,等我的右脚彻底康复,也是要进行格斗训练的。 十九偶尔会来看我,但大多数时间我都见不到他的影子,我们又进行了一次猜水果的游戏,仍是以我的败北告终,越是接触,越是震惊,十九对我的了解甚至比我自己还深刻,我一看到他就会想起父亲,不知父亲以前究竟和他说了多少关于我的事情,我一直觉得父亲是个话不多的人,没想到在我看不见的地方,他是那么想念我,又是那么健谈。 我还明确问过阿川关于老黄中尸毒的那段往事,他见我猜到,也没再隐瞒,但他没有告诉我真相,只是说我如果不想害死老黄,就什么都别问。 他那严肃的神情我到现在还记得,那副样子就像最初劝我别蹚浑水一样,我是真的怕了,我知道自己曾经的决定带来了什么后果,所以这次不敢妄动,我可以害死自己,唯独不能害死老黄。 我刚洗漱完,阿川就来了,我已经习惯了他的“千里眼”,他似乎经常和阿青待在一起。 但是今天来的不仅是阿川,还有阿青,我透过洗手间的镜子看着他们:“怎么,今天不做反应练习了吗?” “今天是考试的日子。”阿川笑得很贱,一副看热闹的神情。 “考试?我记得十九说要等我的脚伤好了以后才考试。”我回过头去,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 “考试也是分很多种的,你都练习快两个月了,总该检验一下成果,这可是十九的命令,没他允许,我哪敢让你考试?” 阿川的声音还是那么轻松,我却不由紧张起来,十九说过考试是会死人的,我才锻炼了一个多月而已,进步是有,但进步的程度非常有限,我心里很清楚,自己和从前相比差不了多少,离出生入死还早得很。 “放心吧,只是最简单的考试,就算你没有练习,也不会有很大的问题。”阿青拍了拍我的肩,我这才注意到他另一只手里拎着一对拐杖。 我感激地看了他一眼,好像有他这句话就有了底气,阿川轻笑一声,上来就推我,我们又乘上电梯,这一次明显和我经常去的那两层不一样,但我又觉得有点熟悉。 门开了,我被推到了走廊上,这一层我的确来过,是那次跟着阿青去偷吃的时候,我记得这条走廊非常长,这意味着这一层的空间很大。 门只有一扇,就在电梯对面,我看着阿青开锁,心“砰砰”乱跳,这里静了,气氛诡秘又压抑,当初来的时候我还问过阿青,但他说不能告诉我这里有什么。 “喂……真的没事?里面有什么?我要和你们一起还是自己一个?”我小心翼翼地问道。 “和我们一起那还叫什么考试?”阿川贱兮兮地笑着,一副不吓死我不罢休的样子。 我越发紧张了,阿青打开了那扇门,我几乎不敢睁眼去看,门后的情形大大超乎我预料,后面竟然还是一条走廊。 这条走廊和外面的不一样,我一眼就认出走廊外层的材料和那个打靶场相同,这里做了严密的减震除声设计。 “里面到底是什么?”我的紧张程度不亚于第一次进行注射测试,这种羊入虎口的感觉简直糟透了。 “嗷——” 一个极轻的声音突然从走廊另一边的墙后传来,虽然很轻,但在寂静的地下听得格外清楚,我说不出这是什么声音,感觉有点像是野兽的吼叫。 “喂,这到底是什么啊!”我大叫起来。 “哪有什么?我说你的精神也太紧张了吧,该不会是还没从模拟战场里走出来?” 阿川一边说着,一边低头看我,他的半边脸隐藏在冷色调的灯光下,嘴角似乎还在翘着。 他就像是要把我送入地狱的恶魔,我赶紧转头去看阿青,只见阿青摸着头笑:“这个和你的考试无关。” 我还是没法放心,阿青又打开了一层锁,后面竟然还是走廊,金属门刚一打开,刚才的奇怪声音就变响许多,除了奇怪的吼叫,还混杂着乱七八糟的撞击声,我能感觉到,声音的主人就和我们隔着一堵墙。 这里没有危险就出鬼了,不然墨家何必设计三条走廊?我看到走廊对面的那扇门都比外面的几扇要厚重,像是要把里面的东西牢牢困住。 墨家究竟在岛上藏了什么?! 混乱的撞击声还在接连不断地响起,阿川却沿着走廊一路推着我,我的注意力全在左边,早就把考试抛到脑后。 声音在逐渐减小,困住那个东西的空间似乎并不大,我们又向前走了一段,走廊上出现了另一扇门。 “看吧,早就告诉你那和考试无关,紧张什么?”阿川像个没事人一样。 我真想骂他,就算和考试无关,那也是阿青告诉我的,和他有毛线关系。 但我也是真放心了不少,想想也是,我现在也就比菜鸟稍微强点儿,还是个病号呢,他们总不会抱着杀了我的心思让我考试。 第172章 密室逃脱(1) “密室逃脱玩过吗?”阿川突然开口。 我摇头:“没有,只在电视上看过。” “那你今天就可以玩了,不过这和普通的密室逃脱不一样,你不需要解谜,只需要找钥匙,每一个房间都有一把钥匙,放心,不会有机关,都藏在只要摸索就能拿到的地方,是不是很简单?” 我愣了:“这就是考试?” “对,”阿川点头,随手从阿青手里拿过拐杖,“里面可能有很狭窄的地方,你不能坐轮椅,要用这个。” “里面真的不会有危险?” 我拿过拐杖,站起来走了几步,感觉还不错,比坐轮椅行动方便得多。 “下次可别问这种无聊的废话,我说没有你就信吗?我说有,你除了会害怕还能怎么办?” 阿川说着,对阿青使了个眼色,阿青上前把门打开,我看到里面是个两平方左右的小屋,屋里有两扇门。 阿川指着左边那扇:“你需要从这里进去,从右边出来,门解锁再关上之后就无法打开了,所以没有回头路,别想耍小聪明,它会等你走过去之后自动关上的,你只能向前,嗯……还有,中间想退出是没可能的,钥匙只有一把,所以赶在渴死之前出来吧。” “渴死?”我一惊,“里面到底有多大?” 阿川一勾嘴角:“说大也大,说小也小,要看你自己。” 我还想再问,阿川却露出一副不耐烦的神情,阿青也只能无奈地笑笑,上前打开了左边的门,门里很黑,我什么都没看到就被阿川一把推了进去,“咔”地一声,门被关上了。 我差点没被阿川推倒,身体向左一撞,就碰到了坚硬的墙壁,我拄着拐杖直起身,怔怔地站在门边竟不知做什么好了。 这里实在是太黑了,哪怕把手放到眼前都看不见,空气里带着淡淡的潮湿气味,很静很静,除了我的呼吸和心跳,没有一丝声音。 这样直直地站着,就像处于一个无垠的广袤空间中,让人心里没底,我抬起手向左摸去,碰到了刚刚撞过的墙。 我挪着身体贴到墙边,这里似乎什么都没有,只是个空屋,钥匙会在哪? 只要摸索就能拿到,我现在除了墙壁也没有其他东西可摸,我抬手在墙壁上划了一下,就在我胸口高的位置,我摸到了一些凹陷。 我张开手掌,又仔细摸了一次,那些的确是凹陷,从上到下共有六排,这是一个个圆形的小洞,比我的食指略宽,只能塞进一根指头,洞与洞之间的间隔大概是指尖宽窄。 这是什么意思? 我又举起手臂,向这些小洞上面摸去,上面只是平滑的墙面,再向下也一样,这些洞被开在唾手可得的地方,倒不必踮脚或蹲下。 我明白了,钥匙一定藏在某一个洞里,这其实是一件很简单的事,只是麻烦,我不知道它在哪里,只能把这些洞挨个摸一遍。 实在是太麻烦了,我没有去摸,而是沿着墙壁摸索起整个房间来,我要看看这里有多大。 事实令人绝望,这是一个狭长的房间,我走了二十多步才走到尽头,我摸到了尽头的门和锁孔,锁孔很小,这意味着钥匙也很小,看来钥匙的确是藏在那一个个小洞里。 我摸着右边的墙壁返回来,在和左边同样的高度也有六排小洞,洞的数量太多了,我要一个个摸上去,不知得摸到何年何月。 没有光亮,没有声音,只是压抑就足以让人发疯,更不必说要一次次试探,这个房间就像钓鱼一样,考验的是我的耐心。 我心里倒没觉得沉重,我不怕麻烦,没有危险对我来说就是最好的环境,只是一次次试探而已,谁怕谁? 我又回到左边,从上到下依次把食指伸进洞里,洞不深,只有半根手指长,如果有钥匙,很容易就能摸到。 我平静下来,一边数着列数,一边挨个伸进手指,然而我还是把它想得简单了,当我的食指伸进第二排第三列的洞里时,我触到了一个软绵绵的东西。 它是活的,在我的手下蠕动,我丝毫没有防备,插进去的力气不小,只听见一声轻微的“噗”,它就被我戳烂了,我感觉到浓稠的汁液沾满了手指。 我吓了一跳,触电般地把手缩了回来,下意识地把手指向墙上蹭,那一瞬间的感觉还停留在脑海中,软软的,蠕动着的触感,我感觉身上的鸡皮疙瘩忽地一下冒了出来。 我忍不住把手指伸到鼻下,是虫子特有的怪味,这是一种蠕虫,没有丝毫的攻击性,防御也弱得可怜,唯一的特性就是令人恶心。 墨家果然都是变态! 我非常嫌恶,完全不想再伸进手指,我把食指蹭了又蹭,虫液已经蹭没了,但那股怪味还在。 这种怪味让我不自觉地联想到鬼蜘蛛,那个巨大的蛊虫也是软软的,味道也很像,我不敢再想下去了,原本还觉得这个房间很干净,现在只要想到周围的小洞里可能有不计其数的虫子,我就一阵阵泛恶心。 我放下手,开始思考找到钥匙的可能性,既然有的有虫子,有的没有,那就说明虫子是一种提醒,以墨家的尿性,钥匙放在有虫子的洞里的可能性更大,这些虫子几乎把整个洞占满,要想拿出钥匙就必须把它们一个个戳烂。 我想想就感觉要发疯,这哪里是考试,根本就是上刑,而且只找有虫子的洞也行不通,这里黑得什么都看不见,想知道哪个有虫子,一样要伸手去探。 我感觉自己要崩溃了,这才第一个房间而已,不亲身经历,根本没法想象这有多难熬,而这一个个小洞除了伸手指没有任何办法,甲也钻不进去。 我不知站了多久,左脚开始发酸,一想到墙里全是虫子,我连靠着它休息都厌恶,时间在一点点流逝,我听着自己的心跳声开始发慌,后面还不知道有多少个房间,我没有时间在这里浪费。 结果还是要一个个去探吗? 我犹豫了好一会,重新伸出手指,总归已经沾了一手虫液,只要迈过心里的坎,别的就都不是问题了。 问题是我真的很难迈过去,我又探了六列,又戳死了两只蠕虫,我已经连抹掉虫液都懒得做了,总归还是会沾上,我不能浪费时间。 这里的洞实在是太多了,如果全都试探一遍,我可能早就渴死了吧,这个试题的意义究竟是什么?战胜心理障碍,锻炼耐心吗? 应该没这么简单,但我想不到,只能一个个试探,我一边思考着一边把手指伸进去,如果能在我想出对策之前找到钥匙就再好不过。 次数多了,我对这些虫子也产生了抵抗力,我是在与时间赛跑,很快我连对策都不想去思考了,我已经试探了一百列,六百个洞了。 我没法一边数数一边计时,只知道过了很久,但这才前进了几米,要把两边的洞全都探完,我肯定会发疯。 我停下了,一根手指还插在洞里,我没法靠眼睛判断,只能靠手指确定自己探到了何处,我开始回想刚刚探过的洞,有虫子的,没虫子的,它们似乎并没有规律。 我已经记不清了,犹豫一下又继续探洞,只要用手指记得自己探到哪里就好,数数实在多余。 我换了一种方式,开始去记忆虫子出现的数字,希望能发现某种规律,但试了几十列之后就开始混淆,而这其中也无规律可循。 我是真的绝望了,又突然想起阿川说的话,我不需要解谜,也没有机关。 我的心凉了半截,到现在才反应过来,事情哪有那么复杂,他说没有就一定没有,这就是单纯为了考验我的耐心,我竟然胡思乱想了这么多。 我放空思想,开始机械似的探洞,一只又一只蠕虫被我戳烂,我也不觉得恶心了,虫液在我的手指上形成了一层硬壳,外部又黏黏的,似乎从洞里抽出时还会拉出丝。 我的左脚很酸,只能靠着墙壁一点点挪动,就算流出的虫液蹭到衣服上也不怕了,这样单纯地试探反而让我的速度快了很多,我已经把左半边墙探完一大半了。 没有,还是没有,我不由开始怀疑钥匙到底是不是在这些洞里,没人告诉我钥匙在里面,这只是我想当然。 我的动作停了,心里一紧,这该不会真的只是障眼法吧,我经常做出这种想当然的傻事,墨家会不会就是在利用我的心理,让我做些无用功? 我很快就放弃了这个念头,总之现在除了继续下去别无办法,我的怀疑没有依据,等真的把这些洞探完再去实践吧,如果现在放弃,我就没法确定自己探到哪里了。 不知过了多久,左半边墙上的洞全都被我探了一遍,没有钥匙,我竟也没绝望了,我还以为把这些洞全都探一遍是不可能完成的事情,结果一半就在不知不觉中就完成了,这样想想,好像也没有很难。 第173章 密室逃脱(2) 我从前经常听父亲说一句俚语,眼愁手不愁,看起来很难的事情,只要动手去做,总有完成的一天,如果一直在那里看着,就永远不可能完成。 我现在就是这种状态,右手一直抬着,手臂很酸,我靠在门上休息了一会,就开始摸向右边的墙壁,惊喜比想象中来得更早,我探了大概十几列,就在中间的一个洞中摸到了一把很小的金属钥匙,和我想象的不一样,这个洞里没有蠕虫。 困难已经过去了,我竟也没有懊悔,努力得来的成就是最好的,哪怕前面走了许多弯路,只要最后达到了结果就是完美的。 我把钥匙沿着洞壁蹭了出来,把指头上的虫液在墙上抹了抹,钥匙伸进锁孔,轻轻一转,门就开了。 门开的一霎那,我就闻到了浓重的尸油味,味道很快就淡下来,我的嗅觉开始渐渐适应这种味道。 门后还是漆黑一片,我的心又一次狂跳起来,如果是从前,我最多觉得那是一种难闻的怪味,但真的闻过了尸油,就永远都不会忘记。 这个房间里有尸体。 我站在门口,完全不敢进去,等了有几十秒,也没有东西扑来,尸油味就在前面,在我看不到的黑暗里。 我犹豫了一会还是走了进去,一直站在这里也不是办法,这里不像是有活物的样子,如果是尸体,再恐怖的我都见过,没什么好怕的。 我安慰着自己,结果根本没用,越是这样越会想起从前看到的那些异尸,我心一横,抬手去摸门边的墙,没想到一伸手就摸到了。 两边的墙壁靠得很近,这里很狭窄,说是房间,更像是一条墓道,前方一片黑暗,我判断不出它有多长。 门在我身后“咔”地一声关上了,吓得我差点叫出声来,我又想起阿川说的话,但还是站了好一会才让心跳慢慢平静下来。 钥匙还是要找的,我像上次一样想先走到尽头看看有多远,结果刚走出三步,就猛地撞到了一个大的物体上。 “啊!” 我惊叫一声,迅速后退,后背“砰”地一声撞到了门板,我能感觉到那个东西是被吊起来的,它明显在晃动。 尸油味更浓烈了,我想大口呼吸又很厌恶,我已经猜到了,那里吊着的一定是具尸体。 我明白这个房间的意义了,是为了让我战胜对死人的恐惧。 我在心里大骂,能想出这种变态招数的简直不是人,我敢肯定,钥匙一定是在这个死人身上。 虫子比起死人来算得了什么,我不由绝望起来,这才第二个房间而已,只怕后面的情况会越来越糟。 我能感觉到尸油味随着轻微的风吹到脸上,那具悬尸还在晃动,我抱着侥幸心理从上到下摸了摸两边的墙壁,墙面很光滑,什么都没有。 钥匙一定在尸体身上,他们的试题丝毫不做掩饰,让人一眼就能看透,它明目张胆地摆在眼前,逼着你去摸。 我深吸口气走了上去,我连活尸都见过,还怕什么死尸,一个吊起来的家伙,哪里比得上雪山下的人间地狱,那时候我都能自己一个人在黑暗中奔跑,更何况是这里。 我慢慢地伸出手来,碰到了它,它竟然还穿着衣服,但稍微一用力,烂布片就像雪花一样扑簌簌地落下,墨家还真是敢做,这明显是从墓里拉出来的古尸。 我碰到了尸体的手臂,指尖下是清晰的骨肉纹理,尸体已经干得不成样子,就像一具贴了皮的骷髅,我强忍着不适摸向尸体的手,它的手蜷缩着,钥匙很可能在里面。 尸体的手很干很硬,长长的指甲刮蹭着我的皮肤,我忍不住把手缩了回来,感觉后背上全是汗。 它已经死了,干成这样不可能再动,我一边安慰着自己,一边再次伸出手去,我小心翼翼地避开它的指甲,从侧面摸去,它的手太硬了,我用了很大的力气都掰不开。 “啪。” 下面传来一声脆响,我好像把尸体的指甲掰断了,吓得我赶紧缩回手来,心里默念得罪得罪,把你吊起来的是墨家,找他们找他们。 尸体没有反应,它已经死了很多年了,就算有灵魂也早该投胎转世,我心一横,抓起尸体的手用力一掰,就把它的指骨掰断,手掌打开了,但里面什么都没有。 不会是在另一只手吧? 我一侧身,飞快地抓起他的另一只手,总归都要做的,不如快刀斩乱麻,也能少受几分煎熬。 还是没有,我一惊,放下它的手不知该怎么办好了,不在手里,还能在哪? 我又退回到门边,一想到有具干尸正和我脸对脸地靠在一起就难受,黑暗反倒给我提供了庇护,眼不见为净大概就是说的这种情形。 干尸的模样一定非常恐怖,如果再有暗暗的灯,我肯定会吓得跳起来,我的左脚很酸,我已经支撑太久了。 我贴着门边缓缓坐下,待的时间久了也渐渐察觉不出尸油的味道,这让我很恐慌,我总是不自觉地想起它们复活的样子,当初背过的那具女尸也是干巴巴的不成样子,但她还是会尸变。 它的指骨已经被我掰断,就算尸变也没法抓我了吧,我胡思乱想着,只感觉阵阵阴气迎面扑来,我不能再耽搁了。 我撑着拐杖扶墙站起,右脚免不了磕碰,但已经没那么疼了,估计再有一个月就能卸下钢板,自由走动。 我伸着手,小心翼翼地上前,指尖很快就传来滑腻的触感,我一咬牙,把拐杖靠到墙边,两手贴着它的身体摸索起来。 干尸的衣服扑簌簌地落下,我摸到尸体的肩头,一把扯下来,烂布片落到地上,没有金属的声音,钥匙不在衣服里。 我实在想不出一个死人身上有哪里可以藏钥匙,他们总不会给塞进肚子里,虽然墨家很可能这么做,但我没刀没剪,就算能强忍住厌恶剖开它的肚子,也没法实行。 该不会钥匙没在尸体上?我一惊,这也是有可能的,这里能摸到的地方很多,不一定就在尸体身上,我果然还是该先把整个房间走一遍。 我把沾满了尸油的手在墙上抹了几把,拿过拐杖,一根顶着悬尸,一根撑着身体,贴着墙边从吊尸旁挤了过去,尸油蹭了一身,滑腻腻的。 我贴着一边墙壁,伸出一只手向前方的黑暗里摸去,我以为前方要么什么都没有,要么是门,但我还是想得简单了,我又一次碰到了一个吊着的晃悠悠的东西,手还一把按在了它脸上。 又是一具悬尸! 我猛地把手缩回来,差点没吓出心脏病,那一瞬间我把它的脸摸了个清楚,滑腻的皱巴巴的皮肤,凸起的鼻梁,我甚至能想象出它的样子。 它似乎还张着嘴,我吞了口唾沫,又一次抬起手,我摸到了鼻骨,又一点点向下,它的嘴的确是张着的,还有一块滑腻的小而坚硬的东西垂在外面。 是舌头! 我曾在那个舌祠里见过,一块小小的肉,差不多就是这个样子,如果是拉来的古尸,怎么可能在死后还伸出舌头,除非它本来就是吊死的。 我缩回了手,不敢再去摸,据说吊死的人,灵魂会卡在咽喉处不能飞离身体,将会变成厉鬼,我听说过很多灵异奇谈,最经常找替死鬼索命的两种厉鬼,要么是淹死,要么是吊死。 我贴在墙边大口地喘息着,两边都有吊尸的感觉糟透了,我举起一根拐杖把它顶起,我现在只想找到门。 顶到一半我又放下了,说起来第一具悬尸就很奇怪,它的手握得太紧了,像是故意吸引我寻找,我没有摸到它的脸,不知道它是不是也是吊死的? 我的强迫症发作了,一具尸体是吊死的,总不能另一具还是,如果它们真的都是吊死,那这些古尸究竟来自何处? 我又开始胡思乱想起来,越想越在意,思维在逼迫着我行动,让我想要摸一摸第一具尸体的脸。 我贴着墙慢慢后退,试探着抬手摸它的身体,手下的触感似乎有哪里不一样,我贴着它的躯干向上摸去,在接近脖颈的地方猛然缩手,我知道哪里不对劲了,我摸到的是一排排嶙峋的骨架,但我现在是站在尸体背后! 我的呼吸变得迟滞起来,迅速伸手在人脸的高度摸了一把,我摸到了凹凸不平的面部,根本不是后脑勺! 尸体在无声无息中转了过来! 我惊叫一声,什么都顾不得了,一推第二具悬尸,就向后面逃去,无力的右脚顶在地上,一个支撑不住,向着后面的黑暗扑倒下来! “砰!” 我撞到了一个晃着的东西,沾了一脸的尸油,第三具悬尸出现了! 我扑倒在地,感觉头顶有什么划过,一抬身就碰到了悬尸的脚,我慌乱地张开手在地上摸索着,很快就摸到了拐杖,我挪动着把身体从悬尸脚下抽出,扶着墙迅速站起,速度快得连自己都吃惊。 第174章 密室逃脱(3) 我已经不在乎右脚了,只想赶紧离开房间,这些尸体都已经死透了,就算被我碰到会晃一晃,也不可能把整个身体都转过来,那只能说明它们又活了! 和一群活尸待在一起鬼知道会发生什么,墨家的考试怎么可能那么简单!它们现在只是动一动,说不定很快就会尸变,从绳索上跳下来。 我快速从第三具悬尸旁挤过去,没敢再跑,而是举起一根拐杖试探,拐杖很长,刚抬起一半就又碰到了悬尸! 第四具了! 我没敢再摸,迅速从旁边挤过,前面还有一具,我越发惊恐绝望起来,一具又一具,这里究竟有多少具尸体! “砰!” 拐杖碰到了一个坚硬的东西,是撞击金属的声音,前面没有悬尸了,这是房门。 我迅速跳到房门边蜷缩起来,一共有五具尸体,它们正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虎视眈眈地看着我。 我的恐慌还定格在摸到第一具悬尸脸的一瞬,我分得清虚幻和现实,早在另一边门口时我就摸到了悬尸胸口前的一排排骨头,它那时还是正对着我,怎么可能悄无声息地就转了个身? 尸体一定有问题,但我不敢再去面对,它的身体被我摸了个遍,根本没有钥匙。 我伸出手,贴着背后的门摸索,眼睛却牢牢盯着身前的黑暗,尽管我什么都看不见,但我就是觉得要看着它们才安心,它们就像小时候的梦魇,闭眼的霎那就是怪物袭击的时机。 我摸到了门上的锁孔,锁孔比第一扇门大得多,钥匙肯定也不小。 钥匙一定在这五具悬尸身上,但我不敢去找,我现在连面对它们的勇气都没有,更别说上下摸索,我已经开始思考考试失败的结果,阿川说钥匙只有一把,应该也是想给我压力,让我不要放弃,但我知道他们一定有让我出去的办法,他们不可能让我死在这里。 我只是普通人,他们为了让我活下去连阿青都动用了,怎么可能让我憋屈地死在这里?更何况尸体是真的活了,我不知道这是考试的内容还是意外,阿青一定在看着我,他该发现了的。 我心乱如麻,一边自我安慰着一边幻想着被活尸撕碎的场景,时间在慌乱中就会过得格外快,我已经设想了无数种结局,阿青却还没来救我。 我不由开始走向另一个极端,这里这么黑,是不是连虻都看不见?还是说阿川说的是真的,钥匙只有一把,他们看到了,但进不来。 房间里还是很安静,除了我的心跳和喘息,再没有任何声音,我竖着耳朵听去,没有声音,它们好像并没有活过来,又或是逃脱不了绳索。 他们如果发现异常,早就该来救我了,所以到底是没发现,还是不能来? “阿青!” 我忍不住了,高声喊了一句,声音在狭小的房间里层层回荡,又很快消失,没有回应,也没有异常。 孤独感涌上心头,我被抛弃了,像在雪山下一样,陪伴着我的只有尸体。 它们还是没有声音,我屏住呼吸竖耳倾听,这里如此狭窄,悬尸想要转身肯定会刮蹭到墙壁,一定会有声音,但我什么都听不到。 第一具的时候我是被后面的悬尸吓到了,才没有察觉,难道活过来的悬尸只有它一个吗? 我抱着腿坐在那里,右脚蜷得很疼,双腿也渐渐麻木,这个房间似乎是密封的,我感觉空气变得稀薄,呼吸越来越沉重。 他们不会来救我了,或许阿川说得是真的,钥匙只有一把,十九也曾说过,考试是会死人的。 我被逼进了绝路,求生的本能渐渐占据上风,我心里翻滚着一股怒火,既然上天注定要折磨我,我就偏不让它如愿。 我撑着拐杖站了起来,抬手就去摸身前的悬尸,我很快就摸到了它的脸,尽管早已做好准备,在触到那冰冷滑腻的皮肤时,我还是忍不住手抖。 我锻炼了那么久,当真正看到的时候还是会害怕,似乎是感觉到我的情绪,甲突然动了动。 我还以为是什么东西,吓得立即缩回了手,放下一半才意识到是甲,对,我怎么把它忘了,它连凶煞都能杀死,更别说是几具活尸。 我有些懊恼,明明训练了那么久,当真的看到危险就完全把甲忘在了脑后,我又变得充满底气,我现在只需要把这一切当成虚拟的模拟战场,就能随心所欲地使用甲了。 事实永远不尽人意,模拟战场中的怪物尽管触感很真实,但依旧替代不了现实,这种亲手触碰尸体的感觉很难形容。 我没再碰尸体的脸,也不再去想它究竟有没有转身,我只知道它现在是不动的。 我碰到了它的手臂,摸向它的手,像第一具悬尸一样,它的手也是蜷缩着的,我不知从哪里来的狠劲,一把将它的指骨掰断,里面是空的。 另一只手也一样,难道钥匙不在它身上?我几乎没有犹豫,从它身边挤了过去,摸向下一具悬尸。 还是一样的手,我没再摸脸,也知道它们都是被吊死的,墨家应该是从某个殉葬坑把它们拉来的吧。我如法炮制,它的手也是空的。 还有两具,我的呼吸越来越沉重,越靠近第一具悬尸就越紧张,它还是没有声音,不知变成了什么样子。 第三具也没有,第四具也没有,五具悬尸的手都被我探完了,钥匙根本就不在它们手里。 不在手里,还能在哪?尸体身上哪里能藏钥匙?我贴着墙壁,在两具悬尸中间站了许久,墨家该不会真那么缺德,把钥匙藏在尸体的肛门口吧。 不,他们还真有可能这么做,我能感觉到自己的满脸嫌弃,转念一想,既然可能在肛门口,那也可能在嘴里。 准确地说是藏在嘴里的可能性更大,一具尸体最让人恐惧的就是脸,他们知道我害怕,所以会故意为之,藏在手里未免太简单了,如果换成是我藏,也会找一个最让人恐惧的地方。 我站在第二具悬尸身后,犹豫着不敢走过去,天知道第一具悬尸变成了什么样子。 它没有袭击我,也没有声音,我不由怀疑自己是不是想多了,它是被吊着的,说不定就是因为我从旁边蹭过去,所以换了方向。 我的脑袋里一片迷蒙,或许是有些缺氧,那段记忆变得非常模糊,我尽量让心情平静,手腕上的甲蓄势待发。 我深吸口气,还是走了过去,我没敢抬手,用拐杖碰了它一下,它随着我的力量晃了晃,没有丝毫自己活动的迹象。 我安心了不少,先前的一切或许真的是错觉,我又一次抬起手,它现在应该是正对着我的,但抬手只摸到了光滑的后脑勺。 霎那间血流直冲大脑,我惊叫一声,猛地向后倒去,撞到了后面的悬尸上,我拼命挪动着腿,也顾不得那是尸体了,脸蹭着它的腿就挤了过去。 拐杖只剩下一根了,我瘫坐在地上,脑袋里全是嗡嗡的响声,这一次是千真万确,我上一次摸了一把就没再碰,悬尸真的自己转了个身。 它明明就不会动,究竟是什么时候转的身?我想不通,只感觉身上的鸡皮疙瘩起了一层又一层。 空气越来越稀薄,温度也上升了许多,我的脸上全是汗,我用手臂抹了一把,也顾不得脸上的尸油味了。 这一定是他们安排的,他们早就知道尸体会发生异变,也是,尸体我早就见多了,不来点新花样怎么能让我害怕? 我坐了一会,竟真有一种模拟战场的感觉,我毫不犹豫地给甲下了命令,让它杀死那具悬尸。 甲没动,我心里一惊,我明明已经冷静下来了,它为什么还是不听指令? 下去。 我又一次给它下了指令,这一次它倒听话,迅速从我的手腕上离开了。 我懵了,又让它回来,它也照做了,我呆坐了几十秒,猛然反应过来,我知道它为什么不执行了,那具悬尸本就是死的,它不可能再把它杀死一次,就像模拟战斗时一样,我对它下达了诛杀的命令,但房间里没有危险,所以真正的它并不会动。 这么说那具悬尸并没有活过来?我像大梦初醒,一下子有了信心,我探身把另一根拐杖摸过来,挣扎着站起,空气越来越稀薄,我没那么多时间浪费了。 我走回到最前面,身体蹭过第一具悬尸,心脏几乎要蹦出来,但什么都没有发生,它如果真活了,肯定会在那时袭击我。 我松了口气,觉得有些好笑,不管它是怎么转的,我都已经证实它不是活的,我所害怕的,更多的是自己的想象。 以防万一我还是留了个心眼,我举起一根拐杖,贴着它的手臂滑上去,又划过它的脸,直到停留在嘴边。 我小心翼翼地把拐杖伸进它嘴里,它的嘴果然也是张着的,像是特意准备好要给我摸,拐杖刚一伸进去,我就听到了清脆的一声。 第175章 密室逃脱(4) 是钥匙,钥匙还真就被藏在悬尸的嘴里! 我说不出现在是什么心情,又激动又忍不住暗骂,难怪好像只有第一具悬尸会转,这具尸体的绳子上一定有什么机关,他们本来就是为了吓我。 这些人把我的心理摸了个透彻,从不敢触碰尸体面部的恐惧,到控制不住的好奇,到发现异常惊慌逃窜,到怀疑自己再次试探,这一切都像是特意安排好的,他们想在反反复复中考验我的反应,如果我一开始胆子大一点,摸完尸体的手就去摸它的脸,说不定早就拿到钥匙出去了。 但他们怎么可能白白浪费后面的几具悬尸,这完全是在利用我的心理弱点,他们知道我一定不敢摸尸体的脸,所以才会发生后面的一系列事情。 不是他们,是他,我心里怪怪的,能如此了解我的人只有十九,我有一种直觉,这场考试是他特意给我安排的,就算这里一直都是这个样子,藏匿钥匙的地方也一定是他决定的。 世界上有一个如此了解自己的人不是一件好事,每个人都有秘密,我也不例外,他总是在心理上给我带来挫败感,我的内心在他面前一览无余,但我偏偏对他厌恶不起来,如果他的性格差一点或许就不一样了吧。 我放下拐杖,伸手去摸,我已经不怕它了,就算是活着的人也只是碳水化合物而已,更何况它已经死了。 我像是在摸一块陈年老腊肉,只要不去想是尸体就没那么恐怖,我没摸到鼻子,贴着脸颊感觉到了尸体张开的嘴,说实话我还是免不了厌恶。 我小心翼翼地伸进两根指头,想要把钥匙夹出来,钥匙原本应该很容易拿出,但刚刚被我用拐杖一顶,掉进了喉咙深处,我的中指堪堪能碰到冰凉的金属边缘。 我竟然没法把它拿出来,我有点急,这样抬着手,手臂也酸脚也酸,空气越来越污浊,我满头大汗地喘着粗气,想要把手指伸得更深一点。 还是不行,钥匙似乎被我拨得更深了,我本不想碰到尸体的牙齿和舌头,现在也顾不得了,我努力地向里伸手,把尸体的嘴撑得很大,总算把钥匙捏了出来,中间还不小心掉到它的舌头上一次。 手上的滑腻和摸到干尸皮肤的感觉大不相同,我总感觉它似乎还会喘息,手刚拿出来就感觉到丝丝凉气。 总算结束了,我松了口气,快速越过这些悬尸来到那扇门前,钥匙插了进去,稍微一拧就传来“咔哒”一声,我迫不及待地把门打开,想要呼吸一下新鲜空气。 “呕——” 门刚打开,一股浓稠到极点的腐尸味就猛地冲进鼻孔,我猝不及防,吸了一大口,浓烈的腐臭味让我直接吐了出来。 我没有食物可吐,吐出来的全是酸水,我几乎是逃命似的就把门关上了。 这里的空气很污浊,还带着尸油味,但比起门后实在是小巫见大巫,如果把这个房间的气味归为烟花,那门后就是。 腐臭味还在鼻间翻腾,我是真的打了退堂鼓,我很明白那是死人的味道,而且如此浓烈,就像闷在地下发酵了三个月,不,没这么简单,我能闻到浓稠到似乎要滴下来的血腥味,那是血液和体液混杂在一起发酵出的味道,就算是沙林毒气也比这好闻。 难度果然是越来越变态了,但没想到能变态到这种地步,别说找钥匙了,在里面多待一秒就能让人少活十年,我还想进去呼吸一下新鲜空气,简直是不知天高地厚。 那里面会是什么?黑乎乎的一片我什么都没看见,单单气味就足以吓退我了,我见过那么多尸体和怪物,就算是蛊王的辛辣怪味都比这好闻。 房间里的空气还是污浊不堪,但比起门后就是天堂,我现在真想给他们竖个中指,这哪是考试,根本是不折磨死人不罢休。 我纠结了很久,又一次拧开了门,这一次做足了心理准备,我知道他们不可能放我出去,所以不管遇到多可怕的情形我都不会犹豫,他们利用我的心理,我也要反过来利用他们的局,钥匙一定是在最恐怖的地方,这反而是提示。 心理的准备还是无法应对身体的不适,我完全屏住了呼吸,改用嘴巴喘息,其实这是一种更糟的方式,这里一定充斥着各种看不见的细菌和病毒,没有鼻腔的过滤作用,带给肺的将是更大的刺激。 但我也只能这么做,冲天的尸臭足以把我熏晕,即使是用嘴巴呼吸,那股怪味也依然在争先恐后地往鼻孔里钻,它在逼迫着我尽快找出钥匙。 进去可就没法回头了,我重重地喘了口气,踏进门内,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脚下竟然是凹下去的,我踩到了一个沾满了粘稠液体的滑腻腻的东西,脚一歪,就从旁边滑了下去,一脚踏进那堆古怪的东西里,粘稠的液体直接没到了小腿肚,我一个不防,身体向前扑倒下来。 我终于体会到什么叫地狱,我现在整个人都摔在了那堆散发着恶臭的软塌塌的肉块中,皮肤与它们接触的地方全都沾满了粘稠滑腻的液体,还有不计其数的蠕动着的小东西在挑战着我的神经。 幸亏我的嘴巴闭得快,但还是沾了一脸,摔倒是突然发生的,它打破了我的屏息,霎那间腥臭的死人血肉味冲进鼻孔,我又一次开始呕吐。 我真的快要疯了,第一次感谢周围的黑暗,我挪动着身体想要爬起来,但全身几乎都被那些粘液包裹,滑腻得很,我的手插在那些挤压着我的烂肉中,触到了地面,我撑着地面,抬起上身,我能感觉到有很多蠕动着的蛆虫随着粘液一起挂在我身上。 我一扭头,又一次开始呕吐,恨不能把五脏六腑都吐出来洗一洗,我把外套扯下来,用里子使劲地擦着脸和脖子。 我真的要死了,让我再在这里多待一秒,还不如直接把我枪毙,我小心翼翼地爬起来,摸到了身后的门。 拐杖上也沾满了粘液和蛆虫,我只能用外套随便擦一擦,外套被我扔得远远的,这个房间似乎很大,我摸到墙边,把身体翻来覆去地使劲地蹭,那些小小的蛆虫根本就甩不干净,我已经感觉不出身上沾着的究竟是尸液血液还是虫液了。 它们似乎还在我的头发里钻来钻去,我现在只想洗澡,怎么洗都行,跳进深海里也可以,卷进风暴中心也OK,只要能把这些脏东西洗掉,我死也甘愿。 幸亏来这里的不是老黄,他那么爱干净的人肯定得当场暴毙,我现在也处于崩溃的边缘,这根本就是在挑战生而为人的极限。 变态!都是变态! 我把出题人的祖宗十八代问候了个遍,钥匙还是要找,而且要尽快找,我贴着墙把整个房间转了一遍,房间很大,接近正方形,每一边的墙都有近十米,但出去的门不是在对面,而是和进入的门在同一面墙上。 这些都不重要了,我的行动反而快得惊人,什么考试不考试,什么死啊活的,我只想赶紧出去洗澡。 我是真的要疯了,不管是心理还是身体,都像疯了一样,我踩在齐腿肚的残肢碎肉里,连右脚的疼痛都不觉得了,这种感觉实在是太刺激,连大脑都不由自主地收敛了感官,免得我因刺激太大而猝死。 我弯下腰,把手伸进去摸索着,我摸到了烂糊糊的带着骨头的肉块,摸到了断掉的人的手脚,摸到了软塌塌的一捏就爆掉的内脏,它们全都沾满了血和尸液,不计其数的蛆虫在里面钻来钻去。 我的心理下限降到了最低,处于最恐怖最极端的情形中,我反而没那么怕了,我现在就是个疯子,丝毫意识不到它们原来是人。 我就像是长时间地处于战场之中,见多了鲜血和死亡,就察觉不到生命的可贵了,只是血肉而已,哪有什么灵魂。 我的脑袋里一直在嗡嗡地响,全身的筋脉都在不自觉地跳动,手下的触感清晰地反馈在脑海中,就算是地狱也没有这般血腥残忍! 它们的腐烂程度也不过数月而已,墨家又是从哪里带来的死尸?我一想到自己在一堆死人内脏和手脚中扒拉着,就感觉自己是个魔鬼。 我又一次吐了,尽管屏住了呼吸,我连张口呼吸都不愿,没想到我苦苦练习的憋气竟会用在这里,简直是嘲讽。 这不是古尸,都是新鲜的尸体,我随手一摸就能捏爆一群蛆虫,我的身上沾满了血肉粘液,把它们直接碾死也察觉不出异样了,我感觉自己整个人都麻木了,像个行尸走肉一样在血肉堆里翻搅着。 很快我就摸到了一个腐烂的头颅,最先触到的地方是嘴巴,它的嘴唇早已变成了两条一捏就变成肉糜的烂肉,我碰到了它的牙齿,坚硬的触感如电流般从手下传到大脑里。 第176章 密室逃脱(5) 我像弹簧一样跳了起来,一屁股坐倒在血肉堆中,双手插在肉块里,硬邦邦的骨头硌得我生疼。 惊吓的瞬间让我不自觉地吸了口气,现在那种恶心感又一次袭来,我什么都吐不出,只能不断地干呕,手下还残留着那恐怖的触感。 我把手从黏糊糊的肉块里抽出来,在墙上使劲地蹭,拐杖早就不知被我丢到哪里去了,现在只剩下一根,我扶着墙勉强站了起来,胃里还在翻江倒海。 幸亏看不见,如果一堆混杂着蛆虫的血肉残块出现在眼前,我肯定会当场晕过去,我感觉自己已经逼近死亡的边缘,这个家族是何其恐怖,秩序平静的外表下隐藏着的只有残忍血腥。 我心里很明白,他们会把钥匙藏在最糟的地方,说不定就是这个头颅,我又一次弯下腰,手抖得像筛糠一样,我摸到了它,摸到了那两个空空的眼窝。 它的眼珠已经烂掉了,轻轻一戳就像个烂葡萄一样爆掉,我的手上全是乱七八糟的不明液体,我闭上眼,只要不去想,就没事。 我又伸出一只手,把它从血肉堆中拿了起来,现在的我一定像个变态杀人犯,我摸到了它的头发,头发不算短,这似乎是一个女人。 我不敢想了,它的脸早已腐烂肿胀得不成样子,我一手提着它的头发,一手摸去,我摸到了它脖颈处的断口,切口不怎么平滑,像是用锯子锯的。 我真的是要疯了,拿着一个人头的我本身就是个疯子,我摸着它颈部的断口,里面的骨头似乎已经掉出来了,脖颈上的皮肤软塌塌地搭在我手上。 如果钥匙真的藏在这个头颅上,肯定会放在颅壳里,他们的试题一直都是这样不加掩饰,我的耳边还回荡着阿川的声音——只要摸索就能拿到。 我真是幼稚,我能想象到的场景远不及亲身经历的恐怖,阿川说得没错,只要摸索就能拿到,但他没有告诉我,能伸手去摸都难于登天。 我连抱歉的话都不会说了,心一横,把右手从断掉的脖颈处伸了进去,烂掉的皮肉挤压着我,这种感觉足以让我终生难忘,我摸到了头颅里那堆极软极滑的脂肪,还有不计其数的蠕动着的蛆虫,它们在我的手上跳动着,刺激着我早已麻木的感官。 滑腻的脂肪沾了我一手,我从未想过自己还有徒手伸进人头里搅动的一天,我强忍着厌恶,仔细把里面翻了一遍,我不想再试探第二次。 没有钥匙,我确信没有,我迅速抽出手,把它扔到了一边,我的手已经察觉不出空气的凉感,它完全被滑腻的脂肪包围了。 我没再向墙上蹭,这里不知有多少具尸体,头颅肯定也不止一个,我只想赶紧找到钥匙,赶紧逃离这个地狱。 很快我就找到了另一个头颅,这应该是一个男人的,头发短,骨架大,我没想到自己还有分辨男女的心思,我感觉自己也越来越变态了。 还是没有,我又一次把它扔掉,人头砸在血肉堆上发出液体飞溅的声音,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也没再憋气了,我就像是嗅觉失灵,渐渐地什么都闻不到了。 一个人头,又一个人头,我的动作越来越快,这已经是第六个了,我探索的范围也只有一小半而已,天知道这里究竟有多少具尸体。 我就像是个麻木的机器,一次又一次地把手伸进头颅里翻找着,我对找到钥匙几乎不抱希望,这是我想当然的感觉,没有人说钥匙一定在这里。 生活总是充满戏剧性,越是怀疑的事情它越要让它变成现实,当我捡起第七个头颅时,手刚伸进去,就摸到了那个坚硬的金属触感。 我猛地把钥匙掏了出来,似乎所有的感觉都在一瞬间回归,血气直冲上头顶,就算突然中了一亿大奖也不能让我如此兴奋,我拄着剩下的那根拐杖贴着墙走得飞快,像是身后有魔鬼追逐。 我摸到了门,正想打开却发现上面没有锁孔,我一惊,突然意识到自己找错了门,我三步并作两步地向左跨去,门还在。 我把钥匙在衣服上蹭了蹭,黑漆漆的好几次都没能插进锁孔,或许是我的手抖得太厉害,怎么都对不上,我连强迫自己冷静都做不到,想要逃离的心情占据了所有的思想。 终于打开了,对面似乎并没有什么气味,我只感到一阵清新凉爽的空气迎面而来,让我精神一振,我的嗅觉在瞬间回归,身后的冲天腐臭让我又一次干呕起来。 我抬脚就向门后冲去,却忘了这个房间是凹下去的,我被绊倒了,猛地扑进前方的黑暗,我以为自己会被摔个结实,没想到“扑通”一声摔进了水里。 霎那间又酸又臭又苦的液体灌进嘴里,水不浅,我吓了一跳,连游泳都不会了,挣扎着灌了好几口水才站起来,脚下是细密的淤泥,二三十厘米深的样子,水则完全没过了我的腰。 身后的门关上了,浓烈的腐臭被隔绝开,我的嘴里全是腥臭难闻的味道,刺激着我又一次吐了出来,我挪到墙边,每踩一脚都深深地陷进淤泥里。 我站了好一会儿,拐杖轻飘飘地浮在水面上,我走过来时撞到了它,随手捡起,刚刚突然沉进水里,那些粘腻的脏东西和蛆虫似乎都被冲掉了,虽然还是沾了不少,但比起先前已经好了太多。 嘴里还是充斥着臭味,我又呸呸地吐了几口,也不见好,我的嗅觉在一点点回归,原本感觉清新的空气也一点点变得污浊难闻起来,我很熟悉这种酸臭味,这是属于泔水沟的独特味道。 我忍不住又吐了出来,喝进胃里的脏水早就被吐光,但那种臭味还是萦绕在嘴里,除非是漱口洗胃,否则不可能消除。 我抬起手,在黑暗中狠狠地比了个中指,这些墨家人像是特意看我的笑话,他们知道我想洗澡,就特意安排了一屋子的臭水,让我洗个够。 不仅是污水,脚下的淤泥里一定还混合着粪便之类的脏东西,仅仅是泔水沟不会这么臭,我吸了几口气,如果不是嘴里的味道,倒也没有那么厌恶,这里比起上一个房间已经是天堂了。 我又贴着墙边走了一圈,脚下处处都是淤泥,里面似乎还混杂着一些别的东西,有的很硬,像是小石子,还有一些感觉不出。 淤泥很黏,像是在这里沉寂发酵了很多年,我没走几步就难以抬脚,鞋子也摇摇欲坠,我只能尽量缩小脚步,几乎是在拖着脚走。 房间比上一个小了许多,出口是在对面,这个门和先前的那些不一样,它很小,是个只有五六十厘米左右的正方形,更像是个储物柜。 我疑惑了一下,没有多想,钥匙还没找到,想下一个房间未免太早,我已经渐渐习惯了他们的出题套路,钥匙一定是在水下,而且是在淤泥里。 有了上一个房间的经验,似乎这个泔水房并没有多可怕,不过是恶心而已,哪怕混杂了再多的脏东西也比死尸强得多,我走到房间一角,弯腰就想去扒淤泥,却突然发现一个问题,这个房间的污水高度是特意设定好的,看起来不算太深,但要想挖到泥,就必须把脸伸进水里。 这才是他们的意图,脸不进水是绝对挖不到的,我的心凉了半截,恶心就算了,他们还非要逼着你去接触。 污水的酸臭味非常难闻,如果不是经历过上一个房间,我肯定要吐更多次,也幸亏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见,我能感觉到水里浮着很多脏东西,死掉的虫子尸体,怪异的纤维状粘稠物,还有明显的烂塑料袋,这里根本就是整座岛的下水道。 我叹了口气,鼻子刚靠近水面,我就难以抑制呕吐的冲动,要想一次次地弯腰找钥匙,不亚于一刀刀剐肉,我现在甚至开始感谢墨家宽宏大量,如果上一个房间的尸堆也是这么深,我可能真会死在那里。 漆黑中我完全没有时间概念,只知道自己很渴,四周都是水,却不能喝,这种感觉比见不到水还难受。 他们把我的身体和心理极限都把握得很好,说是考试,更像是一种变相的折磨,他们是在用另一种方式测试我的极限。 他奶奶的,要不是打不过他们,老子早就不干了!我在心里狠狠地骂了一句,吸了一大口气,弯下了腰。 我总算知道老黄为什么喜欢吐脏字了,有时候骂出来也是一种发泄,虽然发泄完了还是要做,但心里的确会畅快不少。 我没法直直地站着,单靠一条腿的力量根本撑不住,总归已经碰到了污水,我也没那么矫情了,我贴着墙微微屈身,几乎整个人都没入水中。 淤泥很细很黏,还算容易挖,但我还是想得太简单了,泥里混杂了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硌手的石子,锈烂的钉子,还有鱼骨头,我没有防备,一手下去似乎掌心都被扎烂了。 第177章 密室逃脱(6) 我终于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污浊的环境不是最可怕的,可怕的是受伤,我的手一定流血了,伤口沾染到这些污秽,肯定会感染,我必须尽快出去,治疗得早或许还有救。 我没想到最大的威胁在这里,本来没入污水里挖泥就已经够难以忍受了,现在连安心地挖都成了问题,这些扎手的东西是最大的阻碍。 我站了起来,犹豫一下把里衣也脱了,撕成两半缠在手上,我不敢缠得太厚,触感不灵敏就可能漏掉钥匙,太单薄又会被扎到,我只能找个合适的临界点。 没想到这个房间才是最大的困难,我真是低估了它,我重新吸了口气,快速沉下连挖几次,惊喜来得太突然,我摸到了一把钥匙。 我站起来,愣了数秒,心里被狂喜填满,没想到我这一次有如神助,竟然一下就找对了位置! 我欣喜若狂,贴着墙大步向那扇小门走去,我摸到了锁孔,抬手就向里插,却怎么都插不进去。 漆黑中什么都看不见,一时插不进也正常,我仔细摸了摸锁孔,但还是插不进,我又把钥匙翻转过来,还是不行。 怎么回事? 我有些急了,摸了摸锁孔,又摸了摸钥匙,我能感觉到钥匙明显比锁孔大。 我的心一下子凉了半截,先前有多喜悦,现在就有多绝望,我低估了这个房间的难度,而且是大大低估,它不仅给我制造了诸多困难,连钥匙都出现了混淆。 这里的淤泥里会藏着多少钥匙?真正的那一把又在哪里?房间虽然不大,我却比哪一次都绝望,这根本就是不可能完成的。 我狠狠地拍了一下水面,郁闷了很久还是回到原位半蹲下去,冰凉的水泡得我全身发寒,我不会渴死,更有可能先被冻死。 我一边暗骂着一边挖泥,很快就又挖出了一把钥匙,它的大小似乎差不多,但我已然没了激动的心情,一瘸一拐地走到门边试探。 果然不是,我正想把钥匙丢进水里,又反应过来,如果一边挖一边丢,岂不是没完没了。 我赶紧缩回手,像放宝贝一样地把它塞进裤兜,先前的那一把早就不知被我扔到哪儿去了,幸亏察觉得早,若是后面才发现,还不知要怎么后悔。 淤泥里什么都有,甚至有细小的碎玻璃渣,我还摸到了很多一团团的飘荡着的东西,似乎是长头发,我一次次蹲下去,又一次次站起,我已经摸到七八把钥匙了,没有一个能打开门。 我的左腿早已麻木,不知是累的还是被冷水泡的,右脚的伤也越来越疼,似乎被泡得肿起来,我开始头晕,好几次都差点摔进水里,脚下轻飘飘的像踩了棉花。 我抬手在额头上摸了一把,好像并不烫,我现在真的很想找个地方坐下来休息,但只要坐就会整个沉进水里,我竟连休息的机会都没有。 难度果然是越来越高了,我先前竟还觉得庆幸,现在却无比想念上一个房间,就算再怎么恶心,我也能坐下休息,这里就像个密不透风的水牢,任由我的身心在此腐烂。 我真的有些力不从心了,行动的速度也越来越慢,每一次蹲下再站起时就要耗费数倍的力气,我很饿很渴,我早就习惯了每日一餐,这种饥饿感已经很久不曾出现了,这说明我在这里的时间早已超过了二十四小时。 阿青他们不可能一直在外面等我,说不放我出去也是真的不会放,我没想到自己经历了那么多困难,竟会被一场考试拖住腿脚。 我倚靠在墙边,连身体渐渐滑进水里都察觉不出了,直到污水漫过嘴巴,我才一个激灵清醒过来。 我竟然差点睡过去,我挣扎着站起,精神反而更差,我开始害怕,我意识到自己可能真的会死在这里。 饥饿感已经退去了,我沉进水里,像发疯似的挖着脚下的烂泥,我放弃了用衣服做防护,它让我的触感不再灵敏,动作也变慢了许多,我现在需要休息,不管那扇小门后面有什么,我都要在里面好好休息一下,我的身体没法支撑我继续下去。 尖利的杂物划过我的手,掌心和手指间传来阵阵刺痛,我能感觉到它们在流血,但我已经不在乎了,比起死于感染,我只会先死在这里。 又是一把钥匙,我想走过去尝试,但几乎没法从水里站起来,我是沿着墙边挖掘的,现在已经处于房间中间,失去了依靠,竟连站起来都如此困难。 我想靠着拐杖站起,手臂却酸软得要命,我感觉自己快要晕过去了,气也憋不住,污水突然吸进鼻孔,我清醒过来,打了个喷嚏,猛地站了起来。 这种感觉真是生不如死,哪怕在古墓中坠崖时都没有这么难受,我踉踉跄跄地摸向那扇小门,果不其然,钥匙还是不对。 裤兜已经鼓起来了,我靠在那扇小门边仰望着黑暗,他们何其残忍,偏偏要在我最累最饿的时候安排这样一个房间,他们的目的就是让我不得休息,要么出去,要么死。 这才是真正的考试,我要挑战的是自己的极限,这个极限是各方面的,身体和心理一个都不放过。 手上的伤又开始疼了,我把手从污水里拿出来,接触到空气,疼痛越发严重,我能摸到掌心上全是凹凸不平的伤口和死皮,伤早已被污水泡烂,肿胀不堪,如果看得到肯定会吓我一跳。 血似乎也流尽了,手上湿哒哒的我也分不清,我握紧拳头,就像徒手抓住一个仙人球,扎得我的头脑无比清醒。 我的脑海中全是从前认识的人,想得最多的就是父亲,他以前是不是也经历过和我一样的考试,也在黑暗和绝望中苦苦挣扎过? 一想起父亲,我竟又有了斗志,这是我自己选择的路,我还记得当初做决定时的雄心壮志,我是为了解开血咒,为了让父亲在另一个世界不必再牵挂我,现在只是一点点困难,我怎能放弃。 甲还在我的手腕上,它似乎一点也不怕这些污水,它一直被泡在水里,也不需要呼吸,我总感觉自己抓住了什么。 我想起来了,当初在泰兴时,是甲进入那个一体棺把玉取出来的,它是听了阿川的指令,如此说来,我岂不是也可以靠甲寻找钥匙? 我感觉全身一麻,瞬间站得笔直,我怎么忘了这茬,我竟然一直傻乎乎地自己摸索,完全忘了甲的存在。 我的头脑非常清明,我迅速给甲下达了寻找钥匙的指令,但它一动不动,我从山巅被打回谷底,又下了一次指令,但它还是不动。 为什么会这样? 我迷茫起来,我在这里尝试用过甲一次,但那时候是因为悬尸本就死了,它才没有反应,找钥匙可不一样,我是亲眼见过阿川使用的,这说明它有这种能力,为什么我就不行? 这的确是我未曾练习过的,但甲的使用很简单,只需要静心下命令即可,它不听话,说明我一定是有哪里做错了。 我想不出有哪里做得不对,看样子除了出去问阿川,在这里是没法解决了,我的心里似有火在烧,如果考试的目的真的是锻炼我的极限,用甲就像是作弊,他们是为了避免,才没有教给我吗? 那还真是严防死守,这些人的思维简直缜密到令人惧怕,我憋着一股气,又开始摸索,我现在想这些根本没用,只有出去了,才能知道结果。 手一开始还会隐隐作痛,到后面连痛感都消失了,伤口处的神经似乎死掉了,没有疼痛,反而让我轻松许多。 一把钥匙,又一把钥匙,我一次次尝试,没有一把符合,我不由开始怀疑这里是不是根本没有正确的钥匙,还是因为我的手太抖,即使找到了正确的,也没能把它插进去。 我的裤兜里已经鼓鼓的全是钥匙了,摸索范围也在不断地向房间中心靠拢,留给我摸索的淤泥已经不多了,我这次运气奇差,竟一直摸到了最后。 我又摸到了几把,全都不是,我能感觉到只剩房间中心的一小块淤泥了,我突然懊恼起来,在一片黑暗中,我肯定会优先探索靠近墙边的地方,他们是不是正是利用了我这种心理,才故意把钥匙藏在最中心? 如果真是这样,那我就是个天大的傻瓜,我未免太失败了,明明练习了这么久,还是会掉进圈套,我就像是一个做数学选择题的学生,完全不懂解题方法,只能把选项一个个地代进去试探。 最后一小块淤泥也被我试探完,里面有两把钥匙,我颤巍巍地拿着它们走向小门,这是最后两把,总会有一把是正确的。 我还真摸到了最后,我说不出是什么心情,竟也没有抱怨了,现在只要能出去就好,先前的一切努力也都已经过去了。 这一把不是,另一把也不是,我在黑暗中瞪大眼睛,又反复试探了几次,它们根本就插不进锁孔。 第178章 密室逃脱(7) 怎么会这样?! 我彻底懵了,反反复复又去试探,还是不行,这就是结局,我苦苦寻找了这么多钥匙,真的没有一把是正确的。 我似乎明白了,明白为什么甲没有反应,因为这里根本就没有正确的钥匙,所以它才不行动。 到底是怎么回事? 不是说只要摸就能摸到吗?前面也都是靠摸索就行的,为什么这里不行? 我一点疲累感都不觉得了,满脑子都是不可思议,比起地毯式搜索,我反而更喜欢猜谜。 不可能有谜题,阿川早就说过,我强行把这个念头压下,开始思考更合理的可能性,会不会真的是我在浑浑噩噩中没有把正确的钥匙插进去。 钥匙全在左裤兜,鼓鼓囊囊的一大把,我把它们一个个取出来,一次次尝试,我到底还是陷入了绝望,是真的没有,连能插进去拧不开的都没有,它们连锁孔都进不去。 我有些气急败坏,又不想放弃,我沿着墙边摸索了一圈,水下全是平滑的墙面,根本没有可藏匿的地方。 我回到小门边,气馁到极点,我以为付出努力就会有结果,最后却发现全都是一场空,没什么比这种结局更令人郁闷。 难道他们出现了失误,真正的钥匙根本不在这里?这不可能,墨家是如此严谨,不可能犯这种低级错误,问题一定是出在我身上。 想想我在摸索钥匙时有很长一段时间都是头脑迷蒙的,或许只是因为我没有探索完全,有漏网之鱼。 这种念头更令人绝望,我不知道会漏掉哪里,只能从头开始,我一想起就非常烦躁,一遍就已经让我处于半死不活的状态中,再来一遍还不如直接去死。 我越想越火冒三丈,想想阿青他们一定看得见,举起手就想给他们竖个中指,没想到手刚举起一半,就猛地撞上了一个晃悠悠的东西,在黑暗中发出“砰”地一声。 “卧槽……” 我忍不住叫出声来,我完全没有防备,这一下撞得太疼了,我揉了揉手,心里不免讶异,我是直接摔进这个房间的,根本没考虑过头顶有东西的可能性,因为在下意识里,房顶是很高的。 我像是发现了新大陆,抬手就触到了头顶的东西,它离我的头顶最多只有十几厘米,因为一片黑暗和第一印象,我竟然没有察觉。 我明明有无数次机会可以发现,只要稍微抬一下手就能摸到,但我在这里待了这么久,竟连一次抬手都没有,如果不是想表达抗议,可能到死都不会发现。 我的心里全是震惊和戏谑,这个东西应该是木制的,很大,我摸着它向房间中心走去,发现它竟然有近一米宽。 它很长,几乎要触到左右两面墙,这都是安排好的,他们知道我什么都看不见,肯定会直接摔进水里,所以另一边是空的,这完全是为了混淆,让我以为房顶很高。 我真是傻,从一开始就选错了方向,就算做出再多努力,也只会离终点越来越远,从没有人告诉我钥匙藏在水底,我怎么就想当然地认为它在淤泥里了。 我这场考试注定是不及格的,我太急于求成了,根本没考虑清楚就做了,我忘记了应该先试探。 我做了那么多努力,全都成了空话,如果阿川看见了,肯定会嘲笑我,我摸到了那块木板的边缘,它就像是个粗制滥造的无盖盒子,边缘被钉上了木条,我晃了晃,清楚地听到上面传来金属撞击的声音。 是钥匙,我伸进手去,摸到了一大片冰凉的金属,上面全是钥匙,很多很多,我的确需要一次次尝试,但不是在淤泥里。 我慢慢平静下来,疲累感骤然袭来,就像抵达终点时突然失去了支撑,我全身酸软,竟连站都站不住了,身子一歪差点栽进水里。 我没法再一次次试探了,我现在太烦躁,只想把一切都破坏掉,一次次试探这种精细的活儿已经不适合现在的我了。 我感觉自己真的很可笑,他们知道我很累,所以特意给我准备了休息的吊床,是我自己没发现,现在竟恨起别人来,我知道我恨的其实是自己,恨自己没有好好摸索,明明在前面的房间里还会贴着墙上下摸一遍,到这里就什么都记不得了。 我把双臂搭上木架,用尽全身力气扒着它,我的下半身已经冻得冰冷麻木,我不能再站在水里了。 木架不算高,但换做是以前的我肯定爬不上,就算现在累得昏沉沉的,我竟也能靠着手臂的力量一点点蹭上去,锻炼的确有效果,虽然我难以察觉,但我的身体素质真的在不知不觉中改善了。 身下全是坚硬硌人的金属钥匙,我也不觉得有多难受,总算离开了水,这种感觉不能再好,我随手摸了一把,身下的钥匙其实并不多,大多数都集中在中部,两边几乎没有,估计也就几百把的样子。 哪怕是几千把也比在淤泥里摸索要好,我仰躺在木架上连翻身都懒得做了,我是真的撑不住了,头还在发晕,我摸了摸额头,似乎有些发烫,或许是污水里的脏东西进入身体了吧。 我的手肿胀不堪,有以前的一个半大,使劲一按似乎就会喷出脓水,上面滑腻腻的沾满了各种各样的污秽,我没办法也没那个气力去清理。 我的意识越来越模糊,外套丢在上一个房间,里衣又扔在下面,我现在光着身子竟也没觉得冷,反而热得难受,我只想赶紧睡觉,睡着了这一切就都消失了。 我是被冻醒的,身下凉凉的像是冰,我不知道睡了多久,头还是发晕,摸一摸却不烫了。 我的手很疼,几乎不敢去碰,更是肿得像蒲扇一样,我用手肘支撑着坐了起来,使劲摇了摇头,眩晕的感觉在渐渐离去,我竟然清醒了很多。 我记得自己是发烧了的,现在却退了,身体也没有那么热了,我似乎又恢复了健康,虽然还是很累,肌肉的酸痛也是正常运动后的感觉,不是生病带来的疼痛。 我苦笑一下,没想到自己还挺能撑,如果是以前的我估计会在睡梦中死去,这种感觉不知是好是坏。 钥匙一定藏在这里,我又一次对甲下了命令,它还是一动不动,我很郁闷,说到底还是不知道它的操纵机制,想想也是,如果真这么简单,我还考什么试。 木架离那个小门有十几厘米的距离,刚好够我一次次伸手试探,我趴在钥匙堆里,随手捡起一把就去试,插不进锁孔就丢进下面的水里,钥匙太多了,我没法把它们分开保存。 一次又一次,我这样俯趴着,反而累得手臂发酸,现在也不知是什么时候了,说不定我昏睡了一两天,他们竟真的不放我出去,我对他们已经不抱希望了,关键时刻果然要靠自己。 一把又一把,我这种懒洋洋的样子连自己都嫌弃,但我真的是不想爬起,体力能省则省,我开始幻想那扇小门后又会是怎样的光景。 门太小了,我只能堪堪挤进,不知里面会不会变大,我对黑暗狭窄的空间有着深藏的恐惧,似乎所有恐怖故事里的怪物都会把主角逼进一个狭小的空间里,让他在逃无可逃的情况下被吃掉,那种绝望感想一想便要窒息。 钥匙差不多还剩一半,我缩回手,躺在木架上看着头顶的黑暗,手上的肿胀似乎消退了一点,麻木在渐渐退去,疼痛越发明显。 我轻轻地摸了一下,就像摸向书本的侧面,细细的皮肉像鱼鳞般卷起,硬硬的扎得慌,我不禁想起村长的手,常年干农活导致皮肤皲裂,粗糙的触感不外乎此。 手上的污秽已经干了,混合着油脂变成硬壳,我抬手抹了一把墙,手心里就像蜕皮似的往下掉,腥臭味还是很明显,我分不清究竟是脸上的还是手上的。 我坐起来,捏了捏右腿,一阵阵闷痛正从脚腕处传来,我原本还觉得再有一个月就能正常行走,只怕这一次折腾下来,还得坐两个月的轮椅。 我的嗅觉真的不再敏感,我就像刚从粪坑里出来,全身都臭烘烘的,臭的程度足以把数年不洗澡的流浪汉熏晕,我嫌弃得要命,恨不能剥下一层皮。 我继续试探钥匙,一次又一次,像个机器人,我的手越来越疼,空气似乎把伤口都撑开了,里面的嫩肉暴露在外,颤巍巍的疼。 我几乎捏不住钥匙,好几次都差点滑下去,又试了有几十把,终于听到了久违的开门声。 那一声清脆的“咔”就像点燃黑夜的烛火,我精神一振,总算打开了,天知道我经历了多少痛苦和绝望。 我紧绷的身体骤然放松,任由钥匙插在上面,“砰”地一声倒了下来,我真的太累了,现在难得有休息的地方,我要再睡一次,考试已经不重要了,我的表现早就糟透了,再糟一点也无妨。 第179章 密室逃脱(8) 眼前是无边的黑暗,我沉睡着,像浮在水面,清凉舒适,突然间,头顶的黑暗里出现了一束光,我猛地睁开眼睛,光照得我眼球刺痛,但我就像没了眼皮一样无法闭眼。 我怔怔地看着那束光,就像身处井底,可望而不可即,眼睛渐渐适应了光芒,我看到光里出现了一个人影。 人影渐渐清晰,戴着一张黑色的半面面具,是十九,他俯视着我,突然开口大叫一声:“大泽!” 我猛然惊醒,一个挺身坐了起来,心跳得很快很快,在黑暗中“砰砰”地响,酸臭味冲进鼻孔,我意识到自己还在这个泔水房里。 我摸了摸胸口,不知怎么有些憋气,这明明不是噩梦,我竟出了一身的汗,我像是被吓到了,却又不知在怕什么。 梦中的场景很快就在记忆中消散,徒留紧张惊惧的心情,我舔了舔嘴唇,干巴巴的没有任何用处,我的身体里早就没了水分,喉咙里干得冒火,像是死了一样。 我意识到自己还在考试,睡了两次,早就不知是什么时候,这些人也真的丝毫不管我,任由我自生自灭。 我叹了口气,不知在郁闷什么,我俯下身,把手从缝隙里伸出去,我摸到了那扇小门和插在锁孔上的钥匙。 我不能再耽搁了,我翻身跳进水里,好不容易干透的裤子又湿了,我走过去拧开钥匙,轻轻一拉小门就开了,一阵烟尘扑面而来,呛得我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我伸手向黑暗里摸去,又猛地把手缩了回来,我摸到了软塌塌粘乎乎的东西,它们沾了我一手,缩回来的时候还拉着丝。 是蛛网,我从小在山村长大,很熟悉这种触感,但这些蛛网未免太密集了。 我又一次伸出手去,贴着门框边摸了一圈,才发现这根本不是房间,而是一条上下都很窄的方形甬道,里面完全被蛛网填满,密不透风。 我忍不住后退一步,怕什么来什么,蜘蛛是我很恶心的一种动物,在眼前的寂静无声里,天知道里面有多少密密麻麻的恐怖生物,它们张着腿,跑得奇快,腹部一伸一缩,从里面喷出粘乎乎的丝,它们会把毒液注入你的身体,让你麻痹,然后用网把你捆成一个茧,在你意识清醒之时吸食你的血肉。 只要想到它们的可憎模样我就全身发麻,而我现在必须要从这唯一的通路里爬出去,蛛丝的韧性远超钢筋,如此密集的蛛网,我恐怕寸步难行,如果再被一群蜘蛛包围,那种感觉一定生不如死。 我是真的怕了,哪怕是前面的干尸碎肉都没能让我这么怕,这种厌恶是发自骨子里的,只要想想就抓心挠腮般的难受。 我开始后悔为什么要把外套和里衣都丢掉,一想到身体要直接接触它们,我的鸡皮疙瘩就层层叠叠地冒出来,我在污水里站了很久很久,几乎要被自己的想象吓到崩溃。 怎么办?我还能怎么办?这是唯一的出口,明知是龙潭虎穴,我也必须要上,我急得满头大汗,如果还有另外的选择,哪怕很可能会死,我也不会选这条路。 狭小的黑暗空间本就恐怖,再加上密集的网和一群骇人的小生物,能闯过去的人简直是勇士,我真想给自己穿上一套铁甲,只要不碰到它们,怎样都好。 我站了很久很久,直到左脚酸得再也支撑不住,也没做好爬进去的准备,我挪动着在房间里走了一圈,把剩下的那根拐杖找了回来,我深吸口气,第一次觉得死物是那么可爱,真正可怕的反而是活着的东西。 我回到门边,把拐杖伸进去一通乱搅,粘乎乎的蛛丝就像棉花糖一样卷到拐杖上,厚厚的像个球,但我似乎没碰到蜘蛛,它们肯定很小,我凭着拐杖察觉不出。 拐杖不可能把蛛丝扫净,但能给我开辟出一条相对干净的路就足够了,蜘蛛受到惊吓,应该是逃到更深处了吧,我丝毫没有意识到等到了甬道的尽头我将面临多么恐怖的蜘蛛大军。 我曲着左脚跳了一下,把上半身探了进去,我还是高估了自己,狭窄的空间让我很不习惯,我刚想挪动就撞到了头。 粘乎乎的蛛丝沾了我一身,还带着陈年的灰尘,我没有感觉到蜘蛛的存在,一只都没有,只有蛛丝缠绕着的怪异触感。 如果只是蛛网倒更好,我甚至开始感谢起蛛网来,它们牢牢地贴在身上,就像一副铠甲,我的触感变得模糊,也意味着我把那些蜘蛛阻隔在外,尽管蛛丝来源于它们,但只要不让我直接接触,这样也不错。 我伸长拐杖继续搅动着,拐杖上的蛛丝越来越厚,越来越重,我单手几乎拿不住,搅动的范围也极其有限,我挤在这里,根本就施展不开。 几个简单的动作就把我累得气喘吁吁,汗流浃背,我的整个身体都挤了进来,那扇小门也自己关上了,空气迅速变得稀薄灼热,我像是被困在电梯里,能清楚地感觉到身体里的水分在迅速失去。 我根本就抬不起拐杖,前方的蛛网似乎更厚了,它们粘性十足,牢牢地把拐杖粘在洞壁边,我用尽全力去拉也抽不出来。 甬道太狭窄了,我只能稍微撑起一点点,靠着爬前行,我想要依靠腿的力量反而更累,匍匐着蠕动竟成了最省力的方式。 我很快就爬到了拐杖边,它被紧紧黏住,怎么拉都拉不出,这些蛛丝就像橡筋线一样充满韧性,刚拉开一点就又弹了回去,我本就没法用上全力,现在一番折腾,反倒把自己累得连爬动的力气都没了。 我趴在甬道里,意识到自己的想法还是太天真了,这里不知有多长,我没法靠着拐杖前行,我只能把自己的身体当盾牌,我不能想象自己会沾上多少蛛丝,会不会也像拐杖一样被粘在这里无法移动。 我的力气恢复了一点,没再尝试把拐杖拿出来,前方的蛛网越来越密集,我伸出手向黑暗中探去,厚厚的蛛网就像一堵墙,我挥手就能把它们打掉,但它们全都牢牢地粘在了手上。 我不得不停下清理,如果任由它们积攒下去,我的手也会变成一个蛛丝球,事实上我现在想撑开手指就已经很艰难了,握紧的手也无法凭借自己的力量张开。 这里比我想象得还要难行,空气越来越稀薄,我的汗不要命似的流,身体里的水分本就不多,我感觉自己正在变成一具干瘪的空壳。 我把粘在右手上的蛛丝揉下来,团成一个球粘在洞壁上,我又向前挪了十几厘米,再次伸手将蛛丝打掉,我的速度太慢了,粘在手上的蛛丝也越来越难以清理,我的身上粘了许多,每挪动一下就会拉出丝来。 除了这样别无办法,我不能直接用身体去撞,那样我一定会被困在这里寸步难行,我一次次休息,一次次前行,缺氧带来的头晕不断袭来,我完全是在靠着意志强撑。 我又一次伸手,隔着数层蛛网,我摸到了一个硕大的毛茸茸的东西,它似乎被我惊到了,猛地向黑暗中逃去,我更是吓得惊叫一声,触电似的缩回手。 那是蜘蛛,我进到这个洞里之后第一次遇到了蜘蛛! 我把手在洞壁上拼命地蹭,这只蜘蛛也太大了,我一只手都握不下,那一瞬间的触感像电流一样流过全身,让我忍不住颤抖,我想得太简单了,这么大的蜘蛛我还只在电视上看过,但我刚刚真切地摸到了它,这根本就不是蜘蛛,而是吃人的魔鬼! 如此硕大的蜘蛛肯定能咬死我,我不禁想起去贵州时遇到的那只,这只似乎比那个还要大,我只碰到了它的背,如果张开腿,最起码也有三十厘米。 我现在只想退回去,一想到前方有无数只硕大的眼睛在盯着我,我就毛骨悚然,我分明是送上门的猎物,它们不知被关在这里多久,肯定很久没吃过东西了,怎能放过我这新鲜的血食。 我强压下心里的惧怕,给甲下了杀死它的命令,它就像箭一般窜了出去,我清晰地听到前方传来硬壳的破碎和液体飞溅的声音,随即便是“扑簌簌”的坠落声。 甲回来了,沾了一身的怪味粘液,它真的杀死了它,我的手腕上传来液体的冰凉触感,让我忍不住抖了一下,但我很快就抑制住了,甲是我的伙伴,我知道自己嫌弃它时它会难过,所以无论它沾到什么脏东西,我都不会让它离开。 前方的蛛网似乎稀薄了许多,我挥手扫掉,很快就碰到了那只吓了我一跳的大家伙,它已经死了,掉在半空中的蛛网上,我碰到它的瞬间,能感觉到它的腿还在不自觉地抽搐。 我像是躲避瘟疫一样猛地挪开了身体,甬道本就狭窄,它几乎把我的前路堵了个结实,我能闻到蜘蛛体内特有的味道,带着虫子那令人恶心的腥气。 第180章 密室逃脱(9) 如果拐杖还在就好了,我摸了一把裤兜,里面鼓鼓囊囊地装着很多钥匙,我掏出一把,像绣花姑娘一样小心翼翼地用金属尖顶着蜘蛛的背部,把它顶到了贴着洞壁的地方。 它太大了,就算这样,留给我通过的路也只有一小半,我无可避免地要蹭到它。 我闭上眼,强忍着恶心,从洞壁上摸了几把蛛丝,一点点贴到身前的皮肤上,我蹭到了蜘蛛冰凉的甲壳,蹭到了上面细密的绒毛,就算隔着几层蛛丝,那种感觉依旧令人心悸,我能感觉到它背上被开了个洞,正有粘稠的体液从里面流出,蹭了我一身。 实在是太恶心了,偏偏我没法快速通过,我必须把前方的蛛丝拨掉才能前行,我听到黑暗中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无数条腿在刮蹭着石墙。 我的上半身总算挤了过去,我向黑暗中摸索,突然触到了一个软乎乎的的东西。 它和我的手差不多大,不会动,外面包裹着一层牛皮似的韧状物,里面是软的,像捏一个没充满气的篮球。 我不知道这是什么,第一反应就是缩手,刚缩回手,我就听到前方传来急促的窸窣声,似乎有什么来到了附近。 我全身的肌肉都紧绷起来,我明白在我眼前一定有一只巨型蜘蛛,它们应该也是怕我的,不然第一只也不会在被我摸到后逃跑,但这只不一样,它竟然在听到我的声音后迎面跑来。 我不敢动了,死掉的那只蜘蛛还卡在我的腿边,前方一片黑暗,我什么都看不到,但我能嗅到空气中的腥气,它离我很近很近。 时间仿佛凝固了,有一滴汗凝在我的鼻尖,迟迟没有落下,我用这种姿势紧绷着身体很累,我的手肘渐渐麻木起来,我稍微活动了一下,伴随着一阵腥风,有一个东西猛地扑来,长而弯曲的腿像爪子一样抓住了我的头! “啊!” 我的尖叫差点没把自己震聋,我几乎是下意识地猛地抽出手,把贴在我脸上的东西打飞出去,我的脸皮周围似乎被划破了,火辣辣地疼,那毛茸茸的触感还停留在皮肤上,一伸一缩的腹部触碰着我的脸颊,就像恶魔的亲吻。 前方传来跌落声,我迅速伸手抹了一把脸,声音很快消失,我能听到极细微的声音在一点点靠近,它被打飞出去还不够,竟然又回来了! 那一瞬间我完全忘了甲,现在突然想起,立马对甲下了命令,长时间的练习的确有效,我很慌很怕,却不至于头脑一片空白,甲得到命令飞速窜出,随着液体飞溅的声音,它又落回到我的手腕上。 它的速度太快了,似乎还有夜视能力,幸亏有甲,不然就凭我自己,根本没法从这里逃出去。 我全身的力气都被抽走了,斜靠在甬道边大口地喘着粗气,真的太可怕了,我曾在模拟战斗里看过更多更大更恐怖的蜘蛛,但亲身经历完全是另一码事,这种真实的触感是无论怎么模拟都达不到的。 我休息了好一会,连碰到腿边那只死蜘蛛也不怕了,我还停留在方才的惊吓里没走出去,这只蜘蛛太怪了,它竟然敢主动袭击我。 我抬起手,又摸到了那个软软的牛皮一样的东西,里面似乎还有什么在动,我又仔细摸了两下,猛地把手缩了回来,我知道了,这是蜘蛛卵,我曾见过很多次,但都很小,如此硕大的竟没反应过来。 母蜘蛛对卵的保护很用心,我曾见过它们在网有异动时会用身体紧紧地抱住卵,刚刚那只蜘蛛一定是这些卵的母亲,才会有如此强烈的攻击性。 我从小就很怕蜘蛛,我一直觉得它们是一种报复心很强的动物,我还记得小时候第一次看到蜘蛛卵时很好奇,就想把它从蛛网上拨下来,当时那只蜘蛛非常惊慌地跑出来把卵抱住,我尚且年幼,心里满是恶趣味,就把它们一起挑了下来,蜘蛛被摔开了,我当着它的面把卵囊踩烂,扬长而去。 明明相距了有数公里之远,结果晚上我却被不知名的虫子咬了,伤口又疼又痒,不断地流出脓水,父亲说这是被蜘蛛咬的,蜘蛛不会主动袭击人,它们更喜欢结一张网守株待兔,或许我是睡觉时惊动了一只路过的蜘蛛,它才会咬我。 我没敢告诉父亲白天发生的事,我总觉得有些匪夷所思,但它在我年幼的心灵里种下了深深的恐惧,尽管相距了那么远,我还是坚信这是那只失去孩子的蜘蛛咬的,它在报复我。 我对蜘蛛的恐惧由此而来,我不愿和它们有一丁点的接触,小时候顽皮,经常和老黄以砸蜘蛛网为乐,自那以后我就再也没有做过这种事,还一度被老黄骂做怂包,虽然他从未因此被咬,但我还是怕,每个生命都有其存在的道理,擅自伤害就是罪孽。 我吸了口气,蜘蛛的腥味还萦绕在鼻间,我很难受,却又不得不杀死它们,我还是没法接受它们在身边爬来爬去。 前方又传来窸窣的响动,我僵在这里一动也不敢动,我杀死了它们的同伴,它们是不是正准备集体袭击我? 声音很快就消失了,甬道里徒留我的呼吸声,我真想看看甲的视角里有什么,黑暗将恐惧无限放大了。 甲变得不安分起来,它挪了挪身体,这在以前从未有过,它是预感到了前方的危险,所以在躁动吗? 我摸了它两下,黏糊糊的液体沾了一手,我连死尸都摸过了,只是虫子的体液而已,倒也还好。 甲安静下来,我又继续爬行,蛛网似乎越来越密集了,我每挥一下手就要清理一次,甬道不知有多长,我总是耗着也不是办法,空气越来越稀薄,我的心跳渐渐加快,头也晕乎乎的,皮肤上全是黏糊糊的冷汗,已经干掉的污秽似乎又融化开来,散发出令人作呕的气味。 我要是蜘蛛,肯定会十分嫌弃这个猎物,但愿它们和我想的一样,能躲多远就躲多远。 我很快就碰到了那只母蜘蛛,它还没完全死透,腹部依然在伸缩,我恰好碰到它软软的腹部,差点没叫出声,这一吓又出了更多的汗。 甬道边的蛛网越来越密集,粘性也越来越大,这里几乎没有灰尘,它们一团团地粘在我身上,我像全身都沾满了嚼过的口香糖,一动就会拉出丝来。 不知不觉中,我的双腿要想分开都很难了,我必须清理,但这里又无法蜷起身体,那一点点弧度根本就碰不到腿,甬道似乎越来越狭窄了,我像是一只被困在吸管中的蠕虫,身体被紧紧卡主,每挪动一下,手臂两边的皮肤就传来刺痛。 我挪动着腿,把第一只死蜘蛛卡在两腿间,没想到我竟然要靠蜘蛛清理,但它们身上就像抹了油,根本沾不上蛛丝,我做了一阵无用功,终于彻底放弃,现在就像拖了一条鱼尾,怎么动怎么别扭。 我也渐渐适应了环境,一把把那只肚皮朝天的蜘蛛翻了过去,使劲把它推向洞壁,我斜起身体,从它身边挤过,刚冒出头来,就感到一束热乎乎的稀稀黏黏的东西突然射到了我脸上,我吓了一跳,猛地一缩,头“砰”地一声撞到旁边的洞壁,忍不住叫了一声。 我抬手就去抹脸,脸上的蛛丝在迅速变得坚韧,粘性也越来越大,我强忍着恶心拨弄着,把它们在手心里揉成一团。 我最害怕的事情还是发生了,前方不知有多少蜘蛛,它们不再逃跑,而是选择攻击我,或许是因为我杀死了两只,它们把我当成了敌人。 我心一横,让甲把能杀死的蜘蛛全部杀死,它离开了我的手腕,我只听到前方不断传来“噗噗”声,一只,两只……足有十几只。 我全身都在发麻,我能凭借声音听出它们离我都很近,声音越来越小,渐渐离我远去,等甲回来的时候,身上密密麻麻缠满了蛛网。 我给它随便清理了一下,前方应该没有活着的蜘蛛了,空气中的怪味十分浓郁,我放缓呼吸,一点点向前蹭去。 里面的蛛网应该都是新结的,粘性十足,我不断清理,越来越烦躁,手肘一直蹭着石壁,早已磨得鲜血淋漓,我伸手向前方摸去,挥手间就摸到了三四只。 它们已经死了,只有神经还不甘寂寞地跳动着,甬道本就狭窄不堪,它们又占据了大半空间,我根本就挤不过去。 我叹了口气,我要把它们全都想成是仿真的蜘蛛模型,但真实的触感和气味一直在刺激着我,我越想越难以抑制呕吐的冲动。 我把手上缠满蛛丝,猛地把横亘在甬道中央的那只拨到一边,它似乎发出了一声轻微的怪叫,我头晕耳鸣,也不知听到的是不是真的。 我把身体从中间挤了过去,蛛丝都是小事,那磨蹭的毛茸茸的触感更能让人发疯,洞壁边到处都是喷溅出的体液,它们滴滴答答地从头顶低落,凉凉的黏黏的落到皮肤上。 第181章 密室逃脱(10) 前方的蜘蛛更多,它们几乎铺满洞底,我随手一按就是一只,甲壳破碎声此起彼伏。 我连把它们拨到一边都不行了,旁边也挤满了蜘蛛尸体,我只能把它们抓起来,小心翼翼地摞到一旁,才能给自己开辟出一条道路。 两边全是蜘蛛,我侧着身从中间挤过,或是触碰到冰凉坚硬的背壳,或是触碰到蜷缩的微微颤动的细腿,洞真的越来越窄了,渐渐的,被我拿起的蜘蛛无法再摞到两旁,我只能支起身体,把手插进死蜘蛛间的缝隙里,悬着身子爬过去。 我的手臂力量本就差劲,几番折腾早就没了力气,爬出不到两米就支撑不住倒了下来,身体重重地砸在蜘蛛上,伴随着液体喷溅的声音,我身前沾满了带着怪味的粘液,我没忍住吐了出来,我能感觉到它们鼓鼓的身体被我压扁了。 全身都是怪异冰冷的触感,我猛地支起身来,有如神助一般向前窜去,这里的蜘蛛数量最多,又爬了一米左右,死蜘蛛的数量就明显少了很多。 我松了口气,再也支撑不住,双臂一软瘫倒下来,身边还有几只,但都不重要了,我头晕得厉害,耳边全是“嗡嗡”声,冷汗出了又干,干了又出,混合着蛛丝粘腻得要命。 我伸手摸去,又摸到了一只,但它的个头明显比外面的要小,我随手把它拨开,现在这样直接触碰也不怕了,人果然是需要锻炼的。 前方的蛛网也稀薄了很多,空气明显新鲜了些许,我又有了动力,慢慢向前挪去,这里一定快要接近出口了。 我爬得更快了,拨动着蛛丝的手臂也充满了力量,然而兴奋很快就退去,我突然意识到一个严重的问题,我要想出去需要钥匙,这一路我只想着怎么避开蜘蛛,早就把找钥匙忘到了脑后。 我的心凉了半截,又一次趴了下来,根据以前的经验,它们一定会把钥匙藏在最难的地方,说不定就在某只大蜘蛛的身体里。 我一想到这里就忍不住犯恶心,一到找钥匙甲就不听我的指挥,如果真在里面,我就必须徒手把它们剖开,从一堆黏糊糊的烂内脏里把它拿出来。 而且蜘蛛是活动着的,我根本不知道钥匙究竟在哪只的身体里,说不定就在最开始的那一只,爬过来尚且艰难,这里又无法调头,要想退回去更是难上加难。 妈/的! 我在心里狠狠地骂了一句,归根结底还是我忘记了,我没法抱怨别人,我气的是自己,我怎么就这么没脑子,竟然把最重要的事忘了。 我趴在这里不知如何是好,没人告诉我钥匙是在蜘蛛身上,有了上一个房间的教训,我不敢妄下判断,我发现自己每一次都会陷入试题的坑里,那我要做的就是跳出自己的思维。 如果是以前的我肯定会退回去重新摸索,那我这次就反其道而行之,继续向前,如果这样还着了道,那也只能怪运气不好,毕竟我的运气一直都很烂,也不在乎多一次。 我又摸到了几只蜘蛛,也渐渐习惯了它们的触感,这里似乎是一段空洞,再向前,蛛网就又一次密集起来。 好在甬道宽敞了一些,我遇到了零零散散的大蜘蛛,比起先前的蜘蛛阵好了太多,我几乎没怎么犹豫就爬了过去,只是身上缠绕的蛛丝越来越多了。 我能感觉到头发上是厚厚的一层,就像戴了一顶浴帽,这样想想还有点好笑,没了活蜘蛛的威胁,我整个人都轻松了很多,只是费力而已,坚持一下就行了。 这条甬道是有弧度的,一看就是随便开凿的,除了最开始的入口处比较光滑,里面就像天然形成的洞窟,坑坑洼洼的尖利石棱不断磨蹭着我,我能感觉到全身上下几乎没有一处好肉。 我算了算距离,从那个碎尸房就折返了一次,这条甬道爬完也差不多该到出口,只是这里的出口一定是个小门,外面的是大门,难道说前面还有一个房间? 我自嘲地笑笑,这里还没出去,就已经想着前面了,我现在的身体已经到了强弩之末,要不是靠着意志强撑,只怕早就昏过去了。 我趴下休息了一会,这样直挺挺地躺着反而更累,前方是未知的黑暗,我又一次伸手挥去,在正中央碰到了一个软塌塌的球。 又一个蜘蛛卵,尽管碰过一次,刚碰到的时候还是吓了我一跳,这个巨大的蛛卵被托在甬道中央,比前面的那个还要大,倒真的像一个篮球。 我把它向旁边拍去,这种没手没脚的东西还不足以引起我的恐慌,刚拍下的时候我就觉得有些不对劲,但已经晚了,我的动作无法收回,随着“啪叽”一声,它被我拍到了洞壁上,霎那间不计其数的小蜘蛛扑了我一脸。 我在心里大叫一声“卧槽”,我就觉得有哪里不对,先前那只蛛卵外皮坚韧弹软,这只薄薄的干巴巴的,果然是临近孵化。 然而已经晚了,不计其数的小蜘蛛像洪水一样蔓延,它们大概有指甲盖大,甲根本没法杀死它们,那些扑了我一脸的已经开始尝试第一次吐丝,我的身体一缩就撞到了洞壁,差点没把脑袋撞个大洞,我迅速远离破掉的蛛卵,双手在脸上乱抹,小蜘蛛被我吓到了,或向头皮和全身散去,或落进黑暗中,还有很多被我拍烂,黏糊糊的粘得到处都是。 刚孵化的小蜘蛛壳很软,一抹就烂掉,我忍不住叫了一声,顿时钻进嘴里好几只,我呸呸地吐掉,拿起一把蛛丝就在脸上乱抹,烂掉的小蜘蛛被抹掉,下方却有越来越多的爬上我的身体,我的皮肤上全是麻麻的痒感,我不停地拍打着,拼命向前方挪去。 我来不及挥掉蛛丝,粘乎乎的沾了一头一身,那些小蜘蛛被我甩到身后,我身上还沾了很多很多,它们钻来钻去,根本就拍不干净,我像是在旱地里游泳一样滑稽,全身不停地扭动着,希望把手臂碰不到的哪些碾死。 我真是手贱,闲着没事拍它干什么,我在心里大骂着,一边乱拍一边赶紧向前,蛛网缠了一身,很快我就寸步难行,我不得不停下来清理,我感觉自己胖了好几圈。 这种清理太累了,再加上缺氧,我只感觉自己眼冒金星,皮肤的敏感程度也越来越低,或许又有很多小蜘蛛爬上来,但我已经察觉不到了。 我只想离它们远一些,再远一些,我拼命向前伸手,却猛地拍到了一个坚硬的金属门,手拍在上面,发出清脆的一声。 是出口! 我一惊,出口来得比想象中还要快,我已经到了甬道尽头,却还没发现钥匙,难道我真的要走回头路。 一想到那群密密麻麻的小蜘蛛和死去的大蜘蛛群我就全身发寒,我狠狠地捶了一下洞壁,人倒霉的时候,真的是喝凉水都塞牙。 我挥手把出口附近的蛛网打掉,这里没有蜘蛛,蛛网上也蒙了灰,不像内部那样粘性十足,我贴着金属门摸去,很快就摸到了锁孔,和它一起的还有一把钥匙。 我愣住了,又摸了一次,的确有钥匙,它就插在锁孔里,等待着我打开。 这次的试题竟如此简单了?我难以置信,全身一紧开始思索这又是什么坏主意,但钥匙的确在上面,我颤抖着手去拧,做好了最坏的准备,说不定这也是一把假钥匙,就像上一个房间一样,钥匙不计其数,能开门的只有一把。 钥匙转了,我用力一推,金属门就很轻易地打开了,新鲜的空气灌进鼻孔,燥热在瞬间退去,我忍不住吸了一大口,脑袋里也没再嗡嗡地响。 虫子的怪味彻底消散,空气中隐隐有一种奇怪的腥味,我完全没在意,如获新生的喜悦溢满胸腔,我总算逃出了这个地狱,前方应该是最后一个房间了,再有一个,我就能彻底地离开这里。 我的力气也回来了,外面是个大的房间,虽然还是一片漆黑,但总算不再狭窄,我伸出两手扒着门边,很快就挪了出去,我以一种蜷缩的姿势坐在门口,迅速清理着身上的蛛网。 这个房间如我所料,也是凹陷下去的,我伸长腿试探了一下,没碰到底,它应该和那个泔水房差不多深,只是下面没有水。 没有血肉腐尸的刺鼻,也没有泔水房的酸臭,虽然还有一点腥味,那也可能是我自己身上的,这个房间宽敞安静,就像第一个房间一样,我总算能松一口气。 我许久不曾坐过了,尽管要缩着身体,还是很舒服,好像全身的关节都活络开来,我伸了伸腿脚,右脚的疼痛也轻了很多,身上似乎还有小蜘蛛在爬,痒痒的,我伸手抓了几把也没抓到,洗澡的欲望比任何时候都要强烈,我抓着门慢慢跳了下去,只要再闯过这个房间,就能看到出口。 第182章 记忆缺失 我跳了下去,下面不高,但和我想象的大不相同,我以为会碰到坚实的地面,没想到却踩到了凹凸不平的软乎乎的东西,似乎还有什么被我踩断了,发出一声脆响。 我像是踩在一团韧性十足的麻绳上,但这绝不是绳子,我能感觉到它们在脚下抽动,这一瞬间发生得太突然了,有什么从我的脚腕边倏地蹭了过去,脚下软软的东西也突然一动,我惊叫一声,摔倒下来。 身下全是那种软乎乎的触感,腥气突然变得很重,它们很多很多,一团团地被我压在身下,像巨大的蠕虫,在拼命扭动,我的手触了地,下面却不是地面,而是一条条软乎乎的东西,我刚碰到,就有一条飞速卷起身体,猛地缠到了我的手上。 是蛇! 我瞬间出了一身冷汗,猛地把它甩了出去,蛇是比虫子更令我恐惧的东西,而现在,我正处于蛇堆里。 我拼命地活动着双腿,像弹簧一样跳了起来,脚下全是软乎乎的触感,我大叫着,顾不得右脚的剧痛,用尽全力向前方跑去,我甚至听到了右脚骨骼发出的“咯吱”声。 这都不重要了,我现在恨不能飞起来,我一直以为这些冷血动物是全身冰凉的,但不是,它们的身体竟然是热的,它们被我深深吸引,我能感觉到它们在追逐着我,一点点向我靠拢。 “滚开啊!” 我大叫着,脑袋里一片空白,它们的数量太多了,不管我跑到哪里脚下都是软塌塌的,我在蛇堆上奔跑,感受着它们的身体不断拍向脚腕。 浓重的腥气令我作呕,我似乎把沉睡的蛇全都惊醒了,它们开始活动,陈年的腥气被激发开来,越来越浓重,我脚下一滑,又一次摔倒,滑倒的地方没有软塌塌的触感,我摸了一把,入手是冰凉的蛇鳞。 竟然是蛇皮! 我又一次弹跳起来,很快我就撞到了另一边的墙,我摸到了那扇门,但我不知道钥匙在哪里。 周围的窸窣声此起彼伏,它们纠缠着,互相磨擦着鳞片,一点点向我靠近,我的脚腕太疼了,它们很可能早就咬到了我,但我不知道。 我真的要疯了,甲根本不能把这些蛇全都杀死,我贴着墙不停地挪动着,却又不知去往何处,到处都是蛇,到处都是蠕动着刮蹭着的触感。 我从未像现在这样渴望光明,我不可能在这群蛇里寻找钥匙,我现在只想看清楚周围的状况,只想找一个安全的地方躲藏。 这种渴望无比强烈,甲似乎被我影响到了,开始不安分地乱动,我已经顾不上它了,我只想看看眼前是什么模样。 突然间,我的眼前亮了,不是那种灯光的明亮,而是老照片似的黑白色调,整个房间都变成了灰白色,一幕怪异而恐怖的场景骤然出现在眼前! “啊!” 我声嘶力竭地尖叫起来,那个古怪的场景只出现了一瞬,我的大脑就像被千万根针同时扎下,刺痛让我的身体不自觉地抽搐起来,我全身的神经都被麻痹了,我无法抑制自己的尖叫,很快我就像没了骨头一样瘫倒下来,几乎眨眼间就失去了意识。 …… “嘀,嘀,嘀……” 一阵规律的声音传入耳中,冷冰冰的,我像是坠入无尽的深渊,正在挣扎着想要爬上去,我的大脑一片混沌,我似乎忘记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想要想起来就感到一阵刺痛。 我像是被泡在营养液中的活体试验品,无论是触觉,视觉,还是听觉都很不清晰,我感觉身下很灼热,不耐烦地想要动一动,霎那间各种疼痛一齐袭来,骨骼和内脏的闷痛,皮肤外的刺痛,我像是条垂死挣扎的鱼,猛地弓起了身体。 “大泽……” 有人在呼唤我,还拉住了我的手,手里的触感干燥粗糙,我很熟悉这种感觉,却又想不起是谁。 等我反应过来睁开眼睛的时候,那只手已经不在了,我第一反应就是低头去看,但什么都没有,只有针头插在手背上,有点滴不断地流进去。 手心里的热感还在,我茫然地看着周围的人,他们围了一圈,全都在居高临下地看着我,我正对着光视线模糊,一时竟看不清都有谁。 有人来到我头顶,他突然伸手掰开我的眼皮,用一把小手电照向我的眼睛,光太强了,我不自觉地眯起眼,他松开手,轻声说了句“没问题”。 那一圈人都坐下了,我转动着眼珠看向他们,十九,老黄,阿青,阿川,阿尘,所有人都在。 “你还记得发生什么了吗?”离我最近的是十九,他突然开口问我。 我感觉有什么在嘴边呼之欲出,却又想不起来,我突然陷入了慌乱,想努力去想就感觉大脑里一阵刺痛。 “啊——” 我忍不住叫了起来,声音十分沙哑,老黄立马跳了起来,把水送到我嘴边:“他才刚醒,有什么就不能等等?” 我下意识地喝了一口水,更多的则顺着嘴角流了出去,周围安静下来,我听到有谁在轻声叹气,十九站了起来,对着阿尘轻声说了几句,就走出去了。 这里不是我的房间,而是那个熟悉的地下医院,十九一走,老黄就一把拉住我的手,我看到他眼眶都红了。 “死大泽,你丫的到底想干什么?非得把自己折腾得半死不活才高兴?!坚持不住就管它鸟事,现在搞成这样很舒服?” 他的声音似乎比我的还沙哑,虽然是咆哮,却没有责怪我的意思,我牵着嘴角笑了笑,还能看见他真好。 “你这个骗子,还说只有一把钥匙。”我看向阿川,把心里积了很久的话说了出来。 “哦呦,能让你这样惦记可真是三生有幸,”阿川笑得很贱,“钥匙只有一把是没错,但那也是电动门啊,要怪就怪自己笨,我早就告诉过你门会自动关上,这都想不到?” 他的声音里满是戏谑,我突然反应过来,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只感觉口里很干,对着老黄伸长脖子:“水。” 老黄又一次把水杯送过来,阿川一挑眉毛:“得,考了一次试,变成小孩子了。” 我没有反驳,我的记忆很混乱,我完全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出来的,我应该是晕倒了,但记忆只停留在从蜘蛛洞里出来的一霎,我心底最深的执念就是我没有靠钥匙出来,而是他们把我带出来的,所以我才会在心里一直惦念,才会对阿川说那么一句。 “考试失败了是吗?”我问道。 老黄露出不耐烦的神色:“你都这样了,还管个屁的考试。” 我没看他,而是怔怔地看着阿川,我已经知道了结果,但还是不死心,偏偏我想不起自己最后是怎么出来的,那段记忆像是被凭空抽走,我知道那时候发生了一些事情,但我想不起来。 “算失败,也不算,我们暂时没法下定论,不要去想那些,说说你前面的经历吧。”阿川换了轻松的语气。 前面的记忆虽然模糊,但我还是想得起来,毕竟这种经历人生中大概也只有一次,那种刻骨铭心的感觉想忘记都难,我开始断断续续地讲述,丝毫没意识到他们肯定早就知道这一切。 没有人打断我,他们全都很安静地在听,我看到老黄是一副隐而不发的样子,他似乎很生气。 “……然后,我就从蜘蛛洞里出来了,然后……”我说着,突然停了。 阿川凑近我,声音像有魔力一般:“然后呢?” 我的头又迅速疼起来,像针在不停地扎,我瞪大眼睛,猛地抬手抱住了头:“我不知道!我都说了我不知道!” 点滴的针头掉了,阿川似乎也没料到我的反应会如此大,他一把按住了我的手:“冷静一点,什么事都没发生,蜘蛛洞是最后一个房间,你太渴了,所以晕倒了,在出来的一瞬间晕的,你的考试成功了。” 我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猛地甩开他的手:“你胡说!你骗我!你刚刚还说不能确定!我又不傻,我最后……” 我停住了,我还是什么都想不起来,那种针扎感又一次袭来,我很怕痛,没再想下去。 “我说你们够了吧!不把大泽折腾死就难受?!”老黄突然咆哮起来,一副要打人的模样。 我下意识地抬手拉住他:“别这样,老黄。” 他停下了,扭头看我一眼,重重地把手放下,他看向阿川,声音很严肃:“在大泽伤好之前你不许来找他!” 他说着,把插在我身上的那些管子都拔掉了,仪器的响声戛然而止,他把我整个抱起,放到了我熟悉的轮椅上。 阿川的神色很复杂,他竟没出声,阿青对着阿川摇了摇头,走到我身边,和老黄一起把我送回到房间。 我许久不曾见过阳光,现在直直地盯着外面湛蓝的海,心情慢慢平静下来,考试的阴霾开始消散,这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不管成功还是失败,我都出来了。 第183章 真相 “我想钓鱼,可以吗?”我转过头,看向阿青。 阿青笑着点头:“当然可以。” 老黄叹了口气:“我陪你。” 我没有拒绝,他们很快就准备好了钓鱼的竹竿和水桶,和从前的一样,简陋到极点,还是没有饵。 我又一次和老黄坐到了海边,这一次的心情大不相同,现在应该是半上午,微风和煦,阳光正好。 “老黄,我进去了多久?”我随口问道。 老黄的身体明显抖了一下:“不到四十小时。” “这么短?”我有些吃惊,还以为自己在里面呆了有三四天。 老黄没再说下去,我竟出奇的心如止水,钓得无比认真,像有魔法一样,很快就有一条小鱼咬了钩。 “老黄,真的能钓上鱼。”我看着眼前跳动的小生命感觉很神奇。 “唉,”老黄长叹一声,“我说出来怕扰了你兴致,当时也是不好意思,你摸摸钩就知道了。” 我愣了一下,把鱼从钩上取下放回海里,我摸了一把鱼钩,上面滑腻腻的不知沾了什么。 “怎么回事?”我把手指凑到鼻尖下闻,却只闻到香皂的味道。 “是猪油,其实这上面是有饵的,”老黄苦笑一下,“我那天钓到鱼之后他们就告诉我了,根本就没什么技术,全看你认真不认真,这些墨家人其实挺有意思的。” 原来如此,我怔住了,看着鱼钩感觉有点戏谑,我们又一次着了道,或者说从一开始就没逃离墨家的掌心,我们的一举一动都在他们的算计之内,这群人真的很可怕。 我笑了笑,很快就释然,我的心境和以前大不一样,同样的条件,现在也有不同的结果了。 我看了看自己的手,它还是肿着的,上面密密麻麻全是伤痕,伤痕里是洗不掉的脏东西,远远一看,整双手都是灰蒙蒙的,刚刚被我强行拔掉的针孔处已经鼓起来了,按一下就能感觉到血管的跳动,突突地疼。 老黄注意到我的动作,一把按下我的手:“别看了,以前那样是回不去了,你也真行,那些东西多脏,要不是你一直注射那个尸毒的药,对这些玩意有点抵抗力,肯定染上破伤风。” 我垂下手,倒没觉得惋惜,也没有后怕,我记得自己脏臭得不行,不知是谁帮我洗的,现在全身都是皂角好闻的香味。 “老黄,是你帮我洗的澡?”我问道。 老黄摇头:“不是,你出来那会儿我还在打靶呢,好像是那个十九给你洗的。” 我一惊,心里涌起一阵古怪的感觉,低低地应了一声,老黄也没在意。 我的右脚也被重新固定包扎过了,我总感觉它像又断了一次,疼痛加剧了很多,但我仔细想想,又不记得自己是在哪里把它搞成这样。 日头很快就升到了头顶,阿青不知何时站到了我们身后,他拍了一下我的肩,把我吓了一跳。 “吃饭去,饿坏了吧?” 我转头只见阿青笑眯眯的脸,老黄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走。” 老黄推着我,好像又回到了刚来到岛上的时候,这才两天而已,我似乎就不认识它了。 我感觉自己真的变成了一个孩子,想一出是一出,吃完饭就不想钓鱼了,阿青把我推回房间,老黄则去海边收拾那堆烂摊子,他下午还有训练,我刚死里逃生可以休息,他却不行。 憋气用的水盆还在房间,我回来就想练习,阿青一把拉住我:“大泽,你果然和别人不一样,我们都是想方设法地偷懒,你怎么能这么认真?”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被他一说好像真的很奇怪,阿青却突然笑了:“好好休息吧,所有的练习都暂停一段时间,等半下午带你去看个好玩的。” “什么?”我好奇起来。 “现在保密。”阿青笑着把我扶回到床上,神秘兮兮地走了。 我很累很痛,却不想睡,我感觉自己已经睡够了,我抬起手,在墙头的“正”字上又添了两笔,垂下手就怔怔地看着天花板,人一旦闲下来,时间就会过得格外慢。 很快就有人来了,是阿尘,他一句话也没说,只是给我重新打了点滴,我总感觉那点滴里有令人瞌睡的成分,我很快就睡着了。 我睡得很不平静,脑海里不断闪现着考试的情景,那一个个房间扭曲而怪异,里面混杂着各种让我恐惧的东西,我很累很痛,像疯了似的四处翻找着钥匙,我总感觉里面少了些什么,却又想不起来。 混乱的真实一点点变成了平和的虚假,我的梦换了场景,不再是考试,而是岛上的人,他们一个个麻木地笑着,每一张脸的笑容都一样,岛变成了一片广袤的陆地,我看到海滩在无限延伸,直到天际。 “大泽,醒醒。” 一道声音撕裂天空,有人在推我,我睁开眼睛,才发现自己喘得厉害,几乎全身都被汗湿透了。 点滴不知何时被撤掉了,阿青和十九站在床边看着我,阿青手里拿着块湿毛巾,抬手把我脸上的汗抹去,十九笑了笑:“做噩梦了吗?” 我还沉浸在梦中难以走出,过了有十几秒才支撑着坐起来:“没事。” “怎么会没事?恐惧的东西会成为心结,一辈子都打不开,走吧,带你去看看真相。”十九说着就来扶我。 我突然心悸起来,不知怎么非常害怕,我一把拉住他的衣袖:“什么真相?我不想看。” 十九反手拉住我,笑了:“逃避可不行。” 我怔怔地被他们推了出去,熟悉的电梯,熟悉的走廊,熟悉的怪异吼叫,我们又一次来到那扇熟悉的门前。 “不!什么意思?你们还想让我再进去一次?我不去!” 我大叫起来,尽管已经知道里面有什么,我还是很怕,而且怕得毫无缘由,像是在躲避什么。 不,不是毫无缘由,里面有让我极为恐惧的东西,但我想不起来,我很慌很怕,拼命去想,头脑里就针扎似的疼。 “别怕,我们跟你一起。”阿青拍了拍我的肩,我的思绪戛然而止,我转头看他,心跳慢慢平复下来。 阿青打开了门,里面不再是黑暗,屋顶上亮着灯,我看到了那六排整齐的小孔,恍如隔世,这样看上去,一点也不恐怖,空荡荡的房间反而有些无聊。 阿青把我扶了起来,架着我走向下一个房间,我的心跳忍不住加快,我知道里面吊着五具悬尸。 门开了,依然有灯,只是被悬尸遮挡有点暗,我瞠目结舌地看着眼前的一幕,那根本就不是尸体,而是制作得很真实的塑胶模型。 它们被做成了吊死的尸体的样子,干巴巴的皮肤和骨骼非常清晰,但颜色一看就很假,上面的确散发着尸油味,但很明显不是尸体。 黑暗屏蔽了我的感知,我全靠触觉了解环境,我忍不住伸手摸了一下,的确是冰凉的滑腻触感,和我当初摸到的一样,我忍不住笑出了声,我竟然被这种东西吓得半死。 “是不是一点也不可怕?”十九笑道。 我点头:“可是为什么会有尸油味,那是尸油吗?” “不,当然不是,只是普通的动物油,我们在里面加了点作料,你对尸油味又有多了解呢?” 我转头看他:“我闻过尸油的味道,就是这个样子。” “你闻到的是沾了草药的尸油味,而且还掺杂了焚烧过的焦糊味,不过就算是真正的尸油,我们也能做得以假乱真。” 十九解释着,我忍不住凑上前仔细闻了闻,我还是觉得那是尸油的味道,既然他说不是,或许就不是吧。 “你看看那个。” 十九抬手指了指吊着模型的绳子,我抬头看去,只见绳子与房顶连接处是一条暗轨,上面有一个万向轮连接,再向内的构造我就看不到了。 “你摸到的会转身的尸体也是我们操纵的,是不是很可笑。” 我张大嘴巴,盯着那个万向轮看了许久,这也太扯了,几乎要把我吓哭的东西,竟然是人为操纵的,如果当时亮了灯,说不定我还会笑出来。 我们从悬尸身旁挤过,我一点都不觉得害怕了,满脑子都是不可思议,这么明显的假玩意,当初竟把我骗得团团转。 “所以下一个房间也是假的吗?”我忍不住问道。 十九没回答,阿青把门打开,浓重的腐臭味迎面而来,我赶忙抬手捂住了鼻子,小心翼翼地向门内看去。 曾经地狱般的场景变得极其可笑,我看到房间里全是断手断脚断头和碎尸块,只是全都变成了假得不能再假的硅胶模型,我曾摸到的那些恐怖的东西都长得和真正的人相去甚远。 里面的确撒满了令人恶心的粘液和腐臭的血液,也的确有不计其数的蛆虫在爬来爬去,但这种恶心程度比我当初感受到的低了很多很多。 全是假的,我愣愣地看着一个正对着我的“人头”,我清楚得记得我曾戳爆了它的眼珠,它的眼睛也的确凹陷下去,但皮肤很明显是胶质的假货,就像商店里摆着的仿真模型。 第184章 空屋 但它一点也不仿真,一看就是假的,我感觉很神奇,我竟然会被这种东西骗过去,或许是气味和触感干扰了我,再加上蛆虫的存在,让我想当然地把它们当成了真正的尸体。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喃喃道。 “很简单,润滑液加真正的人血而已,你所凭借的不就是人血吗?这种东西去医院里很容易就能搞到,腐败的血液生出蛆虫,也是很简单的,还有你摸到的‘脑子’,也是被处理过的动物脂肪,只要看不见,一切都能以假乱真。”十九解释道。 真的很神奇,我完全不知该说什么好,要是早知道都是假货,我何苦受到那么多惊吓和煎熬,要怪也该怪自己的想象力太丰富,现实根本就没有那么可怕,我害怕的是虚构出的场景。 我松了口气,如释重负,这些令人恐惧的东西终于离我远去了,阿青扶着我就想回头,我一指对面的门:“下面呢,不再看了吗?” “下面没什么好看的,你可能会觉得后面的场景反倒不如前面的恐怖,但其实恐怖是逐渐升级的,因为前面都是假货,而后面是真东西,泔水和蜘蛛都是真的,所以才比这些恐怖。” “哦。” 我应了一声,这么想想的确如此,沾了点臭血的硅胶模型怎能和活生生的巨型蜘蛛相提并论,只是黑暗蒙蔽了我的双眼罢了。 我们沿着原路返回,我又忍不住摸了那些悬尸几把,滑腻的触感和当时一模一样,我不得不相信考试时的一切都是错觉。 我们从原来的门出来了,阿青把我扶到轮椅上,十九想把我推出去,我却心里一紧,猛地拉住了他。 “等等!”我叫得很大声,心里很慌,他们停了,低着头看我。 我摇着轮椅转过身去,直直地盯着右边的门,目光恨不能刺穿它,我是从蜘蛛洞里出来的,但那是小门,这扇门后面又是什么? 果然有这么一个房间,但我却没有对它的记忆,我突然烦躁起来,瞪大眼睛死死地盯着,针扎般的刺痛又一次袭来,我的视线渐渐变得模糊,我咬着牙,颤抖着手指向它:“这里,这里面是什么?!” 我的声音很大,十九扶着我的头,在我的太阳穴上揉了几圈:“什么都没有。” “不!有!一定有东西!”我像疯了一样尖叫起来,“我要看!打开,我要看!” 我强忍着疼痛尖叫着,摇到门前,脸几乎要贴上去,阿青走上来一把拉住轮椅:“大泽你别这样,说了没东西就是没东西,我给你看。” 他很平常地打开了门,我胸口很闷似要窒息,我大口喘息着,看向门后,里面的灯也是亮的,房间不大,墙壁光滑,里面空空如也。 头脑中的刺痛感瞬间消失,我愣愣地看着空荡荡的房间,使劲揉了揉眼,里面的确什么都没有,很像我第一个进入的房间,但它的墙上没有洞,我看到了对面墙上的小门,它连通着蜘蛛洞。 真的没有,真的是空的,我那段莫名消失的记忆难道是臆想吗?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更不敢相信自己的思维,我的头脑一片混乱,像是有什么被打破,又在迅速重组。 我摇着轮椅走了进去,房间里很干净,没有脏东西,也没有任何味道,十九微微俯身看着我:“看到了吧,什么都没有。” 我还是难以置信,我安静下来,指着对面的小门:“能打开看看吗?” “当然可以。”阿青走过去打开了门,我看到了缠绕在门边的蛛网,还都很新,里面的小蜘蛛被我们吓到了,跳跃着逃进黑暗里。 我吐了口气,心里空落落的,真相摆在眼前,我不得不信,我应该是昏迷之后头脑尚未完全失去意识,才会编织出一段莫须有的记忆。 “现在可以走了吗?”十九问道。 “嗯,对不起。”我说了一句,自己摇着轮椅出了门,阿青把门关上,穿过一条条的走廊,我们又回到了地面上。 我想着那个空房间,心里还是很在意:“为什么要做一个空的房间呢?这很奇怪不是吗?” 十九笑了:“毕竟是连接外面的门,如果有什么脏东西出来了很难打理,就像你进入的第一个房间,也是为了防止这种情况才用了没什么攻击性的蠕虫。” 原来如此,我心底里最深层的疑问也没了,从身体到心理一片轻松。 “好好休息,过几天再开始训练,对了,明天会有新物资运来,猜水果的游戏来吗?”十九笑着问道。 “当然。”我也笑了。 …… 我休息了几天,生活又回归正轨,老黄见我好转也恢复了嘻嘻哈哈的模样,我还是会偶尔想起这场考试,尤其是最后那段让我在意的记忆,我是个执念很深的人,就算亲眼看到了现实也不会尽信。 当然这些话我不会说出去,我总是在深夜里一个人默默地想,我没法对外人说出,这是一种感觉,讲不清楚的,最让我在意的是我每次想要回想起那段记忆就会头疼欲裂,如果真的只是臆想,为什么身体会有这种反应? 只要有异常,再难以置信也是真的,这是阿川告诉我的,所以我也越来越相信那段丢失的记忆是真的,但我已经失去了探寻的机会,在意不一定会得到结果,就像老黄的尸毒。 我在那个空房间里到底发生了什么?它真的是个空房间吗?我渐渐地不再思考这些,它被我丢到了记忆深处,随着时间一点点烟消云散。 我终于等到了卸下钢板的那天,这已经是一个半月之后了,我的脚伤的确在考试中加剧,我越发坚信这发生在我丢失记忆的时候,我曾仔细回想过,前面似乎都没有加重脚伤的时候。 我已经不想在意了,这是我自己的事,和任何人都没有关系,只要不牵扯到老黄,我就没心情探究。 我终于能靠着双脚行走,一开始还很不习惯,就像初学走路一样,不出一星期我就彻底恢复了正常人的模样,我跑着跳着,整个人都舒畅了。 天气在渐渐转凉,不知不觉已经是九月下旬,我在清晨的第一束阳光照进窗户的时候准时醒来,在那一堆“正”字后面又添了一笔,我爬起来,迅速洗漱,外面天空湛蓝,秋高气爽。 “大泽,你的格斗教练就要来了,还不去迎接?”我正准备在模拟战斗之前练练憋气,阿川突然推门而入。 “谁?”我抬起头,只见阿川笑得高深莫测。 “熟人。”他说着就来拉我,我躲开他的手,他撇着嘴“啧”了一声。 我们向港口走去,我吃惊地发现岛上所有的人都来了,好歹住了几个月,就算有那么一两个从未说过话,也都变成了熟面孔,我心里不由忐忑起来,看样子这个人来头还不小,当初墨十九来的时候可没有这种待遇。 老黄早就等在港口了,远远地对着我打招呼,我看到他身边站着那个射击教练,他应该是和他一起来的。 “谁要来?”我走到他身边,海面波光粼粼,没有船的影子。 “我哪知道啊,神秘兮兮的,阵仗还挺大。”老黄漫不经心地说着,一副没睡醒的样子。 我心里莫名地期待起来,阿川说是熟人,我第一个就想到了小七,他这个人精肯定早就发现我喜欢小七,所以才笑得那么怪,但他不知道我已经放弃了,不过能看到美女,心情总是愉悦的。 海平面上很快就出现了一艘船,离得太远什么都看不清,我眯起眼,只能看到上面有两三个人影在活动,黑乎乎的,分辨不出谁是谁。 船慢慢靠近,那是几个我不认识的人,正在来回从船舱里搬出一箱箱的物资,堆放到甲板上,没有看到那个期待已久的身影。 船靠了岸,激起一串浪花,阿青上船指挥着那几个人搬东西,我伸长脖子,只见船舱里有个人慢慢走上来。 才三个多月不见,就像隔了很多年,他的头发长了,似乎从离开就没剪过,凌乱得像头白毛狮子,又带着别样的美感。 的确是熟人,只是和我想的那个不一样,能见到神哥我还是很高兴,虽然他可能从未想过我。 “神哥!” 我叫了一声,他对着我点头,似乎笑了一下,再看时就没了,还是一副生人勿近的样子。 他一点都没变,老黄明显露出了失望神色,他肯定也以为是小七,神哥下了船,直直地看了我好一会,轻声开口:“你变了。” 我不知说什么好了,只能苦笑,他看看我,又看看老黄,目光突然转到十九身上,在一瞬间迸发出凌人的气势。 我明显感觉到现场的气氛紧张起来,老黄也靠近我站了站,这两个人就那么对立着,谁都没有说话,两人周围凝绕着一团看不见的低气压,站在旁边便让人心中憋闷。 第185章 模拟潜水室 他们站得笔直,神哥眼里带着说不出的复杂情绪,还有难以掩藏的杀意,他早该知道十九在的,十九杀了他的狼,他曾经那么痛恨他。 十九却一点也不避讳他的目光,我有些诧异,我知道神哥发起狠来是什么模样,那冷厉的目光就像野兽一般慑人,任谁都会不自觉地躲开,但十九没有,他的嘴角甚至还有微笑的弧度,他非常坦然,问心无愧。 我不知道为什么会想到“问心无愧”这个词,但十九给我的感觉就是这样,他一点也不怕神哥,不知是出于对身手的自信,还是对神哥的信任。 神哥没有出手,他的气势渐渐敛去,也没有多说,从十九身旁走了过去,阿川追上去,和他不停地说着什么,老黄也被那个男人拉走了。 “为什么,为什么他那么讨厌你?”我压低声音,喃喃自语。 十九还是听见了,他的听力好得出奇,他走过来,笑着看我:“因为我是一个死人,不该存在于这个世界上。” 我愣住了,吃惊地看向他,十九果然明白我的意思,十九作为一个“死人”,失去了墨家的味道,神哥并非因为墨家而恨他,神哥曾说痛恨是因为十九杀了他的狼,但我一直觉得那是借口,我想知道的是真正的原因。 “所以呢,为什么他要讨厌不该存在于世界上的人?” 我的声音有点颤抖,这才是我最想知道的,我总感觉这个问题的背后隐藏着独属于神哥的秘密,我对他一无所知,便也有着非比寻常的好奇。 “直觉和天性,你知道我是一个死人的时候,难道不会生出一丝一毫的厌恶之心吗?他只是更严重而已。” “不,我不会,而且恰恰相反……”我的声音越来越低,我似乎说多了。 十九眼里流过异样的光彩,又转瞬即逝,他轻叹口气:“他的直觉非常敏锐。” 我还是没明白,但十九明显不想说了,什么叫直觉和天性,就算是讨厌死人,难道会讨厌到非要除掉他不可的地步吗?这本身就是一种病态。 这个人身上,到底有多少秘密?他的存在就是一个传奇,他似乎能做到任何我无法想象的事,但他也会受伤,也是活生生的人,他和墨家人不一样,墨家人的确很厉害,超乎我的认知,但他似乎还要更上一层,这是被墨家忌惮的存在。 “回去吧,你的反应练习该停止了,力量练习将作为格斗训练的一部分,憋气替换为潜泳,模拟战斗放到注射测试之后,别那么吃惊,你的时间不多了,夜晚也要利用起来,说起来,注射测试已经到百分之八十的浓度了吧。” “是。”我也不由严肃起来。 “感觉怎么样?”十九反倒换了轻松的语气。 “已经好多了,敲断骨头的程度,阿川和我说过,就算是你们注射也是这种程度吧。” “对,你适应得很快,今天就换成正常浓度吧,频率一周一次,阿尘——” “我知道了。”阿尘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这话是对我说的,也是对阿尘说的,我转头看去,阿尘还穿着白大褂,像是匆匆从医疗室赶来的,连他也要迎接神哥么。 这一次的浓度提升未免太大了,我该先担心自己才是,十九上船和阿青说了几句,阿青就跳下来,拉了我一把:“走吧。” 我和阿青回到疗养院,远远就看到阿川正站在门口,神哥已经不见了。 “神哥呢?”我问道。 “回房去了,”阿川说着,抬手指了指我房间隔壁的门,压低声音,“格斗训练在下午,现在来潜泳吧。” 我看向神哥的房门,心思根本不在潜泳上,我总觉得心里怪怪的,忍不住问了出来:“为什么要让他当我的老师?” 阿川勾起嘴角,笑得很坏:“因为他很闲。” “闲?他不需要和你们一起训练?我不能参与的他肯定可以吧。” “噗——”阿川像看傻子一样看着我,“你以为他是谁?他当我们的老师都绰绰有余,那种训练对他毫无意义,而且我们参与的他也无法参与。” “什么意思?”我疑惑起来,“你们一直都没告诉过我,你们到底在训练什么?” “你是又不想吃饭了吧。”阿川的语气突然冷下来,他的意思是我问多了。 我不敢再问,我发现我来到这里之后掌握的最熟练的技能就是审时度势,这也和我的性格有关,我本身就是人云亦云,逆来顺受的软蛋,我知道和他们对着干是没有好果子吃的。 我被带入地下,去了从未去过的一层,这一层有很多房间,他们把我带进了一个较大的,里面是一个现代化的游泳馆。 我的空间感很混乱,至今也不知道这个地下要塞有多少层,但他们所有的设施都是最好最先进的,是寻常人看不到的那种,这里也一样。 游泳馆里很亮,静悄悄的一个人都没有,阿青打开门之后就走了,只留下我和阿川,我向泳池里看去,里面的水明显不是寻常泳池的,它不算清澈,却也没有明显的杂物,我能闻到水散发出的咸腥气味,这是海水。 海水会腐蚀设备,在一个如此正规的游泳馆里用海水很不搭,我知道他们是要完全模拟海洋的环境,墨家也负担得起这种代价。 这个泳池很深,我俯身看去,只见黑幽幽的一片,根本看不到底,它就像一张深海巨兽的嘴,似要把闯入者全部吞下。 我有轻微的深海恐惧症,看了一眼就没再看,它太深了,根本不是正常泳池该有的深度,我只感觉胸口发闷。 “这泳池也太深了吧。”我有点紧张,这时候就特别喜欢说话。 “不深,三十米而已,”阿川指了指水下,“这个泳池深入到海岛之下,这里和海是连通的,当然了,泳池的水面比海平面高,我们安置了一个马力很强的水泵,放心,我们也做了简单的过滤,最起码不会有海洋生物混在里面,这是个模拟潜泳室,它可以模拟海洋中的状况,你的脚已经彻底康复,总不能还让你用个水盆憋气。” 阿川说着,走向泳池的另一头,那里陈设着很多我从未见过的大型设备,他在上面操作着,我看到设备上的灯在不停地闪,泳池里突然变了,原本平静的水面突然起了浪花,撞击着泳池边缘,就像真正的海浪一样。 阿川走下来,把我带到了另一边的小屋,扔给我一套潜水衣和面镜,潜水衣是最轻薄最普通的那种,不防水不防寒,只能把身体包裹起来减少阻力而已,面镜也很简陋,比起潜泳池的大手笔,这些设备实在让人看不上眼。 “以前试过潜水吗?”阿川一边换着潜水衣一边问我。 我摇头,别说是潜水,游泳都没有几次,这还是在大学游泳课上学的三脚猫功夫,再就是小时候和老黄一起去河里玩水,那连游泳都称不上。 仔细想想,我游过最长的一次还是在泰兴的古墓下,那时候没有露头,也勉强称得上是潜水吧,我心知这不算,也就没说出来丢人现眼。 “那先试试五到十米吧,说实话,我也不擅长这个,就当一起练习了。” 阿川说得轻松,我却心惊肉跳,这个家伙不会在这种时候不靠谱吧,这可是关乎小命的事情。 我们回到泳池边,做了简单的热身运动,我几乎不敢去看黑幽幽的深水,阿川完全不管我的感受,用标准而漂亮的姿势反向落入水中。 我咬着牙跳了下去,霎那间冰凉席卷全身,尽管早已做了热身,我的手脚还是有一种麻木的抽筋感,我一慌,迅速伸展四肢动了动,这种感觉才慢慢退去。 我晃动着脚蹼不停地踩水,让自己的胸口上半部露出水面,水波不断袭来,倒真像是在深海之中,我渐渐习惯了海水的温度,手脚活络开来,感觉还不错。 我试着在水面上游了两圈,竟比从前游得还好,我的身体素质果真提高了不少,游泳是协调性的运动,我的确进步了。 我游到岸边想要休息一下,转头却不见阿川,我一惊,正想叫他,却见泳池中间漾起一朵水花,他从水里钻了出来。 “来吧,憋气千日,用在一时,我拉着你。”他对我笑了笑,眼里带着轻佻和狡黠。 我迟疑一下,还是游了过去,我们深吸口气,他就拉着我的手沉了下去,水没过头顶,我下意识地就想晃动双脚浮上来,他却死死地拉着我向下沉去,我低头看了一眼身下,黑洞洞的水像要把我卷进死亡的深渊。 我慌忙抬头不敢再看,只见阿川在盯着我笑,我尽量保持身体的平稳,光渐渐淡了下去,我感觉胸口处像有两块巨石在挤压,憋胀得难受。 我竟然真的信了他的鬼话,我死死地憋着一股气生怕跑出来,他竟然还有余力去笑。 第186章 漩涡 水压越来越大,拼了命地要把我肺里的空气挤出去,我不得已吐了几个泡泡,心中暗道糟糕,我不可能憋得像在水盆里那么久了。 阿川还在笑,虽然没有张嘴,但也会把口中存留的空气吐出去,他一直都是游刃有余的样子,还说什么不擅长。 我微微抬头,只见灯光变得像萤火虫一般黯淡,还在不停地随着水波摇晃,碎成了一片片,阿川的脸渐渐模糊,我的身体像被碾过一般闷痛,肺里的空气以极快的速度被挤光,我的鼻孔不断冒出气泡来。 憋闷的感觉和着疼痛一齐袭来,我别无他法,只能把口中的空气向肺中灌输,以往这一口最起码也能坚持三四十秒,现在只有十几秒就被消耗殆尽。 我对时间的把握也不准确了,感觉是十几秒,可能更短,我没法按着自己的脉搏计时,而我们还在不断下潜。 挤压感越来越重,海水的浮力很大,我的双脚像海草一样随着水流向上漂浮,阿川却死死地拉着我,把我的身体按在下面,我头下脚上,更难受了。 他似乎察觉到我的难受,下潜的动作突然停了,我赶紧调整姿势,努力把身体变成水平,我又向肺里灌了口气,空气随着动作的加剧流失得更快,没几秒就变得憋胀起来。 我有些发慌,身体的挤压感非常重,阿川还想下潜,我感觉难以支撑,拼命地想要拨开他的手,我受不了了,肺像要炸掉一样,氧气也不够充足,我没法再坚持下去,必须要回到水面换气,如果再晚一阵子,残余的氧气可能就不足以支撑我回到水面了。 阿川似乎还在笑,我离他很近,却也看不清他的脸了,他见我想要上浮,更是把我的手抓得死紧,他竟然还在拼命下潜。 够了! 我的心跳很快,想要喊出来又不能,我皱着脸做出难受的样子,希望他赶紧停止,我不指望他会把我带上去,只要松手就好。 事实让人绝望,我拼命挣扎都不能让他放松半分,他的力气很大,一副要把我拖住溺死的样子,我隐约看到他还在笑,在阴沉沉的水中像个死神。 我在他身上吃了那么多次亏,竟然还信他,我感觉自己就是个傻/叉,他是不可能松手了,就像我第一次练习憋气的时候,不把我逼到濒死不罢休。 我的身体有些不听使唤,开始随着水的浮力摇摆,他一直都在紧盯着我,早该看出我难以忍受了。 现在每下潜一厘米对我来说都是煎熬,肺里似有什么在涌动,我缺少的不是空气,让我难受的是水压,我的气息和压力达不到平衡,就像一艘即将倾覆的船。 我是真的受不了了,挤压的感觉似乎要把内脏爆掉,氧气越来越稀少,我全身无力,连挣扎都停了,阿川也停止了下潜,他突然松手,一个转身向上浮去,我轻飘飘的竟又沉了几分,猛地吸了一口海水。 咸涩的水涌进来,我赶紧闭上嘴,我很想吐出来,但不行,一张嘴只会吸进更多,我垂死挣扎着,连游泳都不会了,阿川的身影越来越远,挡住了头顶的光线,我拼命放轻身体,借着水的浮力向上窜出了一大截,我上浮得太快了,肺一直处于挤压状态,骤然间像气球一般鼓了起来。 我猛地下沉几分,肺终于适应了变化的压力,再向上就轻松了很多,我终于赶在氧气完全耗尽之前浮出了水面。 像之前经历过的无数次劫后余生,我游到泳池边,扒着池沿大口地喘息着,让我难受的不是氧气不足,而是水压,刚刚下沉的高度肯定不止十米,我从未体验过这种被挤压的感觉,就像被一只巨手攥在掌心,五脏六腑挤成一团。 “怎么样?”阿川游了过来,趴在我身边,笑得很得意。 我看着他,心里蹭蹭冒火,又发不出来,他没把我逼到真正的极限,真到了极限,我不可能还凭借自己的力量游上来,他也知道这不是我的极限,所以松开了我的手。 “很难受。”我如实回答。 “在下潜到十几米的时候会有一个坎,这个坎过不去,或许一辈子都不能潜到更深,我说过我不擅长这个,所以你只能靠自己练习,这才不过是风平浪静而已,真实情况不会这么简单,我没什么可教你的,你也知道,我这人更擅长整人,所以——” 我狠狠地白了他一眼,他反倒笑起来:“第一次就能潜到十六米半,已经不错了。” 我别过眼:“你怎么知道是十六米半?” 他还真是神了,掌控时间可以说是长时间的锻炼,这种下潜又算什么,水下黑乎乎的一片,总不可能根据身体的反应判断距离,这种判断对墨家人也有可能,但阿川说的太准确了。 “很崇拜我是吧?”阿川笑得得意,一指我身后。 我赶忙转过头去,只见对面的泳池内壁上有绿色荧光在闪,我游得近了些,才发现那是标示深度的数字和刻线,难怪我不知道,一直背对着能发现就出鬼了。 “连这么明显的标示都没注意到,如果是去真正的深海下潜,会不会连被鲨鱼吃掉都不知道?”阿川的声音远远传来,听得我脸上发烫。 好在是在冷水里,远处传来水声,我转过身,只见阿川跳上了岸,我游向池边也想上去,只听见阿川来了一句:“别急着上来,还没完呢。” 我不动了,脚下拍着水保持平衡,阿川又到了那些仪器旁操纵着什么,猝不及防中,背后突然传来一股巨大的吸力,我一惊,还未反应过来,身体就被猛地拉扯过去,转头只见水池中心出现了一个巨大的漩涡。 “喂!什么意思啊!” 我惊叫一声,身体一沉,咸涩的海水全都拍进嘴里,我正以极快的速度被漩涡卷入,我慌了数秒,赶紧用尽力量向外游,我拼命挥舞着手脚,激起一串串水花,然而身体还是在不断向漩涡中心靠拢。 “停下!” 我胡乱叫着,身体一浮一沉,时而是水上,时而是水下,斑驳的光影和周围的环境搅在一起,我头晕眼花,身体不受控制地围着漩涡转了起来,我本以为自己的力量足以支撑身体,现在才发现根本是微不足道,我就像被卷进了一个巨型的抽水马桶,水流正拼命地要把我带向死亡。 “快停下!” 我又叫了一声,灌进一大口海水,阿川是不可能停了,他永远都是这样,我不再开口,脚下用力拍水猛地把身体顶起,在瞬间吸了一大口气。 我又被水流卷了进去,强劲的水流带着不可反抗的威势,我连做出游泳的姿势都万分困难,只能像不会游泳的人一样乱挥手脚。 我随着漩涡沉了下去,速度非常快,我的头晕的要命,眼前一圈一圈什么都看不清,我就像一株无力的水草,只能随着水流摆动,求生的本能还在趋使着我,我紧紧地闭着口,生怕把那最后的救命空气吐出去。 手脚的乱舞也算有那么一点点作用,但我还是下沉得非常快,眼前全是白色的水花,我什么都看不见,更别说还有剧烈的旋转,我下沉的速度太快了,五脏六腑都被挤压得剧痛,似乎肋骨都要断掉。 我突然意识到,自己不会死于空气不足,而是会死于水压,如果我被卷到池底,凭我现在的能力肯定会直接死在那里。 我更急了,反倒冷静了一些,水越深漩涡的力量也越小,我开始拼命向漩涡外围游去,现在的挤压程度几乎和第一次一样,我背对着吸力,拼命地游着,向着池边,向着头顶的光。 氧气明显不够用了,我稍微吸了一点口中的空气,此时的吸力基本和我的力量持平,我拼命游着,却一直在原地,没再被漩涡吸进去,也没有上浮。 我知道自己没再下沉,但周围的水压却越来越大,我的肺很疼,鼻孔里流出一丝丝鲜红,但我不敢放松,稍微松一点就会被漩涡重新卷入。 我几乎没有力气了,手脚的挥动越来越慢,我又一次被慢慢卷入漩涡中心,就在我绝望之际,漩涡的力量突然小了,我精神一振,用尽最后一点力量猛地向上窜出一大段,水压的骤然变化也不觉得了,我只想赶紧浮上去。 漩涡渐渐平息下来,我飞快地浮上去,艰难地游到池边,只看到阿川站在那里居高临下地看着我,我不敢再留在水中,趴着池沿,像只垂死挣扎的小动物,用尽全身力量爬了上去。 我紧贴着冰凉的池沿趴在那里,只剩下喘息的力量,阿川蹲下了,我看着他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我没法骂他,骂了也不管用,他就是故意的,不会有丝毫不忍。 我垂下头,砸在坚硬的地面上,鼻子下还有血在流,我抬手抹了一把,没我想象中的重。 第187章 冥王的陵墓 我的肺经历了千锤百炼,似乎变成了钢做的,虽然有点疼倒也还好,不知是真的抗压能力增强了,还是神经痛多了不再敏感,阿川突然笑了一下,蹲下来猛地把我推进了水里。 我来不及表达抗议就被灌进一口水,我真是惊了,世界上怎么会有这样的人,落井下石釜底抽薪,我的手脚还都软绵绵的毫无力气,突然落水猛地下沉了近一米。 求生的意志趋使着我挥动手脚浮了上来,我紧紧地扒着池沿,拼命地咳嗽,刚刚被呛到了,气管进了海水,疼得要命。 好不容易止住的鼻血又流了出来,阿川又一次蹲下,我不自觉地加大了扒住池沿的力量,他一脸吊儿郎当的样子:“我还以为你真没力气了,这不浮得挺快?” 我真的是被愤怒冲昏了头,抬手就想打他,他向后一闪躲了过去,眼里带着诧异:“还有力气打我,看来还不够呢。” 我暗道不好,身体就猛地被甩进水里,他的力气很大,我猝不及防,吸了一大口海水,血又一次和着水从鼻孔流出,我再次挥动手脚浮上来,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迅速滚上岸,又滚了几圈,离水池远远的,我是真的没力气了,再来一次肯定会沉进水底淹死。 他走了过来,我以为他又要把我丢进水里,不自觉地向后挪了挪,但这次没有,他把我扶了起来,走向更衣室。 “这种程度的漩涡只是小意思,你练了这么久的憋气,有感觉到它的作用吗?” 我说不出来,作用肯定是有的,但微乎其微,水压几乎把我所有的思维都占据了,我的头脑中全是对水压变化的反馈,根本无暇顾及憋气和时间,憋气也只是本能的趋使,我第一次感受到水流带来的无助,哪怕憋得再久,没有力气浮上来也是白搭,我还是会死,只是死的时间延长了一些,看起来似乎更痛苦。 我心有余悸地回望了一眼,水池平静无澜,像是一汪死水,我深知它有多恐怖,这还只是模拟室,如果真换成形势复杂的海底,礁石和洋流交错,还有各种海洋生物干扰,肯定又是另一番光景。 更衣室里有分隔开的小型浴室,我打开花洒,任由温水流过身体,自己一个人的时候总会不自觉地想很多,我有点怀念以前的生活,又觉得现在的练习几乎没有意义。 那座幽灵岛是浮在水面上的,憋气和潜水都是为可能发生的不测做准备,这本身就是不一定会发生的事情,就算真的发生了,凭我现在练习的三脚猫的功夫真的会有用吗? 浮岛下沉的速度一定很快,八个严密训练过的墨家人也只能活下一个,我怎么看都是在死亡名单上,如果努力过后仍是绝望,那么这些努力又有什么用? 我想着,不由叹了口气,隔壁的水声突然停了,阿川的声音传来:“叹什么气?” 我没好气地回了一句:“呛了水喘不匀,还不许人叹气了?” 隔壁的水流声又响起来,我似乎听见了掺杂在其中的一声轻笑。 我心里不太舒服,匆匆冲了冲,擦洗干净穿上衣服,出了更衣室就看到阿青在门口等我们,他一看到我就笑了,抬手拍了拍我的肩,安慰似的。 他肯定看到了我的惨状,我对着他苦笑,很快阿川也出来了,他们把我送出电梯,就又回到地下。 我向房间走去,只见疗养院的大门是开着的,神哥正背对着我坐在门口,不知在看什么。 他全身都散发出冷漠疏离的气息,好像不曾在世间存在过,他像是有魔力,长时间不见,就会慢慢淡忘掉和他有关的记忆,我不由回想起从前,雪山之行就像是在十年前一般不真切,就连刚过去几个月的那次冒险也很模糊,仔细想想,我竟想不出和他有关的细节,更多的则是阿川和小七。 这让我恐慌,如果再过几年,是不是连他这个人都会彻底忘记?记忆的消散到底是因为我,还是因为他? 我的记忆肯定出现了问题,不然也不会无缘无故消失一段,我突然心悸起来,全身都不自在,我的脚步在房间门口停了,最终还是没有进去,而是走过去和他并排坐下,他像没注意到我一样连个眼神都没给,明明是我自己坐下的,又觉得尴尬不自在。 “好久不见。”我如坐针毡,过了很久才鼓足勇气说了一句,说出口的话特别不对味儿,怪怪的让我想收回去重说。 “没有很久。”他回了一句,眼睛一直在看着远方。 我循着他的目光看去,远方只有海天一线,没有船只,也没有飞鸟,什么都没有。 “你在看什么?”我问道。 “那座岛,”他开口,过了好一会儿又接道,“我感觉不到玉的存在。” 他转过头来看我,眼里带着茫然,像是迷路的孩子,找不到目标。 他的瞳仁似乎更窄了,细细的琥珀色,乍一看就像猫的眼睛,因为光很亮,才会这样吗? 我吓了一跳,以前怎么没发现他的眼睛有这么奇怪,仔细想想,以前或是在黑暗中,或是被他的头发遮掩住,不,不对,也有没被遮掩过的白天,但都不是这个样子。 我再仔细看时,又没有那么严重了,只是比寻常人稍微窄了一点而已,他本来就和常人不同,以前应该也是这个样子吧。 我竟然想不起来,我摇了摇头没再想下去,刚刚应该是我的错觉吧,我把注意力放到他的话上:“什么岛?为什么感觉不到玉?” “那座岛,我们要去的岛。”他似乎有些奇怪我为什么会不知道。 我一下子反应过来,冷不丁打了个激灵,猛地向远方看去:“什么意思?岛浮上来了?” “没有,还在海底,我去看过,但是感觉不到玉。” “什么意思?!你上去了?不不不,你潜进海底了?” 我一下子懵了,说得语无伦次,这也太过分了,我还在这里辛辛苦苦地练习,墨家原来早就让神哥去探过一次了吗? “没有,我乘在船上靠近过,但是没有玉。”他一本正经地解释道。 原来只是探探位置吗?我疑惑起来,墨家既然早在千年前就确定玉在那里,又为什么要带神哥去确认,难道他们也不确定玉究竟在不在?神哥说感觉不到玉,又是为什么,难道真的不在吗? 我压下慌乱,神哥的情绪似乎传染给了我,我也感到非常茫然,事情似乎没我想得那么简单。 “你不也因为被蛊王干扰察觉不到玉吗,说不定那里面也有什么屏蔽了你的感知呢?墨家早就试探过,确定玉就在那里,如果不在那里,又会在哪?”我讪讪地说着,不知是在安慰神哥,还是安慰自己。 他点头:“你说的对。” 我的心还在“砰砰”乱跳,他微微转头看了我很久,突然开口:“你不该去的,你们都不该去的,所有人都会死。” 我的心像突然停止跳动,窒息了一瞬,我一把抓住他的衣袖:“为什么这么说,我知道那很危险,但还什么都没尝试,以前也有人去过的,也回来了,你也说自己不是神,怎么能预知我们的命运?” 我说得很快,语气也咄咄逼人,我承认我在怕,我很慌,我迫不及待地想要否认,但我也知道潜意识里我是相信他的,所以才会有这么大的反应。 我感觉鼻子发酸,他亲口说过他不是神,又为什么要做出这种神才能做的预测,他只是在海面上感受了一下岛的存在,又怎能肯定我们去了就会死,他明明什么都没看到。 但我不敢不信他,他真的像有神力一样,他能感觉出墨家人的血的味道,也能感觉出十九和阿鸣是死人,但他也有说错的时候,譬如我会害死老黄,而老黄现在还好好的活着。 正是因为有真有假,我才不敢轻信,又不得不信,我感觉自己真的像是在与神对话,神示永远都是模棱两可的,就像算命先生,只能根据此时此刻推断未来,每一个决策的改变都可能让结局产生变化,说到底还是要看自己吗? “不是预知,”他似乎还想说什么,又生生止住,换了一句,“那是冥王的陵墓,他不会欢迎我们的。” 我瞠目结舌地看着他,他的话越说越不靠谱了,我真想问问这几个月墨家都给他灌输了什么,为什么他的精神状态看起来这么差,他难道也对墨家人说过这种毫无逻辑的话吗? “什么冥王的陵墓,是墨家人告诉你的吗?如果有冥王的陵墓,是不是也意味着冥王真的存在,阴曹地府也真的存在?相对的,是不是神也存在?你告诉我,世界上真的有神吗?” 神哥迟疑了很久,摇头:“没有。” 我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那不就得了,这些都是假的,传说而已,你别信墨家那一套,他们就会吓人。” 第188章 虚假与现实 神哥不置可否,他看了我很久很久,突然开口叫了我一声:“大泽……” 他的声音轻飘飘的,和刚才完全不同,我心里怪怪的,向后缩了缩:“怎么了?” “为什么你相信死人的存在,却不相信冥王?”他像是在一本正经地求问,眼里带着不甚明显的探寻。 我一时语塞,是啊,我那么坦然地就接受了阿鸣和十九的存在,却怕这个所谓的冥王怕得要死,我也不知道是为什么,或许是因为十九他们真切地出现在我面前,而冥王只是个虚无缥缈的名头,又或许是因为我印象中的“冥王”有着神的力量,才没法相信。 我迟疑了,神哥还在看着我,等待我的回答,我突然反应过来:“刚刚可是你自己说的神是不存在的……” 我的声音越来越小,神哥说的话分明是自相矛盾,神不存在也意味着冥王不存在,那就没有阴曹地府一说,那这些活着的“死人”又是什么? 我突然感觉很冷,打了个冷战,我记不起事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如此阴森诡异,仔细想想,似乎就是神哥回来的时候。 他消失了半年,究竟是去了哪儿?所有的一切都是他自己说的,又有谁能确定真假?我一度以为他的精神受到了更大的冲击,变得思维混乱,偏偏墨家人又出现了,还坦然承认了“死人”的存在。 这一切都像是精心策划好的局,神哥消失的半年真的和墨家一点关系都没有吗?但我又不明白这个局有什么用,它只会让我迷茫,让我恐慌,难道说局不是给我下的,而是别人? 我不知道为什么一下子想了那么多,这根本毫无依据,神哥突然靠近我,吓了我一跳,我从胡思乱想中走出来,只见他微微皱着眉头,凑到我脖颈边闻了闻。 温热的气息吹在敏感的皮肤上,气氛都带上了暧昧的颜色,我赶紧向旁边挪了挪,他却又一次靠近,仔细嗅了嗅又缩了回去。 “你在近两个月之内接触过死尸吗?”他突然开口,问了一句不着边际的话。 “当然没有了!你看这座岛哪里像有死尸的样子……”我话说一半停了,“不,也不是没有,但不是尸体,只是死人的血。” “只是血吗?”他的声音又恢复了平时的淡漠,“不仅是血,还有古尸和尸油,还有至少十具新鲜尸体的脂肪和血肉味,他们死亡的时间不会超过三个月。” “你是什么意思?!” 我听得心惊肉跳,大叫起来,我明明亲眼看过那些模型,为什么他会说是真正的尸体,那我看到的又是什么?! 像是有什么在脑袋里轰然炸响,这些尸体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记不起来的那段往事,如果尸体都是真的,那我那天看到的一切就都是假的,那是墨家想让我看见的,他们是为了隐藏一个真相。 这个真相就是我那段消失的记忆! 我突然反应过来,全身像筛糠似的剧烈颤抖起来,那时的一切都很真实,我完全想不出哪里有破绽,一切都是那么自然,他们根本没有提过最后一个房间,是我主动要求去看的,他们看似随意,实则特意,他们了解我的心理,知道我一定会去看,就借此将错误的信息用一种自然的方式灌输给我,让我生不出一丝怀疑。 我也是真的被骗过去了,虽然后面也怀疑过,但更相信自己的眼睛,如果不是神哥突然提起,我这辈子都不会知道真相。 所以我到底丢失了什么记忆? 我开始回想,从最初的蠕虫到密密麻麻的蜘蛛,到打开那扇小门的一霎,到后面…… 小门后面到底是什么! 针扎般的刺痛骤然袭来,我蜷起身体,抱着头尖叫起来,我的意识在渐渐失去,思维一片模糊,我想不起来,但我偏偏要去想,我似乎抓住了一点影子,却一片模糊什么都看不清,但我知道那里一定有东西! “啊!” 我大声尖叫,努力在刺痛中寻找真相,我看到神哥在皱着眉头晃我,不停地叫着我的名字。 他的声音很不真切,脸也越来越模糊,我的眼前突然转为一片黑暗,我看到了无数影影绰绰的怪异阴影,我拼命地想要看清,但我做不到,刺痛感突然加强,麻痹了我的大脑,我感觉身体一沉,直挺挺地向后栽去。 …… 眼前的一切像是一个半月前的重播,我茫然地盯着天花板上的灯,直到灯光刺得眼泪流出来。 我看向床边,还是那些人,一个都不少,乍一看好像真的是时间倒流,如果神哥不在的话。 没有人说话,我也不口渴,手上也没有点滴,所有人都用一种严肃到极点的目光注视着我,肃穆的样子好像在看我的遗体。 “我是怎么了?” 我问道,神哥的话又一次在耳畔响起,我又开始回想那段经历,刺痛感渐渐加强,差一点,晕倒前我差一点就想起来了,现在却前功尽弃。 我的眉头拧起来,我最后一眼看到了很多怪异的影子,接下来呢,接下来又是什么? “别想了,大泽。”十九突然开口,刺痛感骤然消失,刚刚有了眉目的画面被打碎了。 “为什么?”我猛地坐了起来,一把揪住他,“为什么不让我想起来?为了掩饰,连整个的考场的布局都彻底改变了,为什么?” 十九把衣襟从我的手里拉出来,眼里带着无奈:“你也知道这有多痛苦,为什么非要执着于想起来?” 我安静下来,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明明不是什么重要的事,但我总觉得记忆是我人生的一部分,就像身体里的器官一样,突然少了一块,怎能不难受? “再带我去看看吧,看看真正的考场,那是我的人生经历,怎么能说抹去就抹去?让我看看最后那个房间,再怎么恐怖都没关系。”我的声音很低,语气近乎请求。 “就算看到了你的记忆也不会在瞬间恢复,要想记起来一样会疼,即使这样,你也要看吗?”十九的眼里带着别样的情绪,我能感觉到,他是不想让我去的。 我还是坚定地点了头:“要。” 他眼里有失望流过:“那就去吧,我真是……” 他的话停了,却好像真切地在我耳边说完,他想说他真是白教我了,他给我上的第一课就是做对自己有利的选择,而我又一次选了冒险,我不知道这会给我带来什么,但能隐约觉出不是好事。 十九走出去了,神哥跟在后面,我看到神哥看向我的目光非常复杂,老黄原本还想说什么,却被阿川一把拉走,房间里只剩下阿尘和阿青。 “走吧,带你去看。”阿青笑眯眯地站起来,好像不知道有什么后果似的。 他们都走了,反倒让我害怕,我竟又犹豫起来,明明前一秒还抱着不到黄河心不死的态度,下一秒就怂了,我开始思考这件事可能带来的后果,却想不出个所以然,只是我的一段经历而已,能有什么后果呢。 “阿青,如果我想起来,会有很可怕的事情发生吗?”我忍不住问道。 阿青点头又摇头:“或许吧,任何事都有两面性,这是一把双刃剑,痛苦会有,转机也可能会有,你后悔了吗?” “不,没有。”我摇头。 他笑了:“那就去,没什么可怕的。” 我反倒紧张起来,他带着我进了电梯,坠落的失重感就像我的心,我明明没那么害怕,心脏却在不由自主地狂跳,身体果然做不了假。 我们来到了熟悉的那层,我听到走廊边的墙后传来熟悉的吼叫和撞击声,阿青打开了外扇的门,我看着眼前的两扇门,突然伸手拉住了他。 “为什么我上次看到的是假的?你们又重新布置了一个房间?” 我突然觉得有点奇怪,上次的经历很真实,却又怪异,我只看到前面三个,泔水房没有进去,最真实的就是那些小蜘蛛,甬道里的网一看就是被人捣坏过,又重新稀稀疏疏地结起来,如果换了房间,不可能如此熟悉,网的模样总该有不对劲。 “你确定那天看到的是真实的吗?”阿青眨眨眼,脸上的笑意带着微微的狡黠,像个透露秘密的孩子。 “什么意思?”我一惊,那时候的触感气味声音都是真的,是我的亲身经历。 阿青没有回答,他走到右边的门前打开锁,把门向外一拉,我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里面的灯是亮着的,我看到密密麻麻的蛇绞成一团团,铺了一地,扭动着的蛇群下方还堆积了厚厚的褪掉的蛇皮,白花花地散发出浓重的腥气。 我很怕蛇,当即捂紧嘴巴后退两步,感觉头发都要炸起来,阿青很自然地把门关上锁好,转头看我:“现在看到了,还惦念吗?” 我怔怔地看着他,突然觉得毛骨悚然,忍不住抱住了手臂,我还以为大脑里会传来刺痛,但没有。 第189章 记忆碎片 恐惧是真的,却没有当初的感觉,我还是想不起来在这个蛇屋里发生了什么,我只是单纯地害怕而已,像从前一样,我一直都怕蛇。 我忍不住模拟当时的心境,一片黑暗中,我突然落入蛇堆里,我肯定很慌很怕,那时候的我会选择做什么? 事实和我想的不一样,十九说得没错,即使看到了我也没法恢复记忆,我突然焦躁起来,我一直想的都是恢复记忆,而不是看看这里究竟有什么,这不是我的本意。 我没有多问,也不想问,我要把这一切自己理清楚,我知道在我想起来之前他们不会告诉我真相,痛苦和转机并存,他们不希望我想起来,但如果真想起也许就是阿青说的转机,这全靠我自己。 阿青把我送回到地面上,我昏迷了没多久,太阳离正头顶还远,我躺倒在床上,脑子里一幕幕地过着这段往事,从一开始的考试,到后面的再次进入,再到刚才的经历。 比起这段消失的记忆,阿青的那句话同样令我在意,我确定那天看到的是真实的,五感都是那么真实,怎么可能是假的呢? 我全身发寒,他那句话的意思就是在说这段经历是假的,我也的确发现了异常,只有那三个房间变了,蜘蛛洞没有变,真实和虚假混合在一起,这是从记忆里接受到的反馈,他们一定用某种方法改变了那几个房间的感官,因为蜘蛛洞不需要,所以沿用了我真实的记忆。 如果不是真的,那段时间的我难道是在梦游吗?还是因为别的,我仔细回想,阿青早就告诉过我下午要带我看个好玩的,我从那时候就开始在意,现在想想真的很不正常,墨家人从不会提前告诉我要发生什么,就算是那次偷吃,阿青也是毫无预兆地来的,他明明白天给我烟草的时候就能告诉我,却没有说。 他们很不习惯提前通知,我越想越觉得异常,似乎哪里都不对劲,随后而来的阿尘给我注射了点滴,让我很快就睡去,我丝毫没有关心过这点滴的功效,阿尘也什么都没说,我是被十九和阿青叫醒的,从头到尾也只有他们三个人而已。 我感觉口里发干,坐起来喝了一大杯水,我现在对整座岛都产生了怀疑,如果那段经历是假的,谁又能证明现在的经历就是真的?我是不是还昏倒在火锅店里,这只是一场复杂而冗长的梦境? 我越想越怕,竟连自己的存在都开始怀疑,我跳了起来,在房间里转了两圈,我很想找人聊一聊,又不知该找谁,神哥就在隔壁,但我不想找他,他总是说一些让我害怕的事情,而且十有八九就是真相。 我像世间所有的胆小鬼一样,只想知道未来会发生的好事,我患得患失,感觉自己真的需要一个心理医生。 心理医生……我重重地坐下来捂住了脸,我该去找十九的,但我不知道他在哪里,他就像会隐身一样,永远都是他来见我,而我不能见他。 我很烦躁,把整扇窗全都打开,凉风灌进屋里,吹得我衣角乱飞,我在窗边站了好一会也没冷静下来,又开始在房间里来回踱步,我的行为很不正常,若是以前早该有人来查看了,今天却像是故意躲着我。 我压下了去找神哥的冲动,说起来找他又有什么用呢?他只是鼻子灵敏罢了,他根本不知道我在这里发生了什么,也没法开导我,他只会带来更多的问题。 我躺倒在床上,用被子蒙住头,空气渐渐变得闷热稀薄,漆黑一片中我似乎又回到了那个狭窄的甬道,在里面艰难爬行。 外面是蛇巢,一团团绞在一起的无数的蛇,我从蜘蛛的包围圈里出来了,我站在群蛇中央感受到它们从脚腕边蹭过,是蛇特有的柔软感和鳞片摩擦的怪异触感,凉凉的…… 凉凉的? 我一惊,不对,不是凉的,我想起来了,是热的,我一直以为蛇的身体是冰凉的,但不是,它们是热的,像是干燥的绳子。 我汗如雨下,我应该很怕很慌,我想要逃走,在惊惧中连右脚的伤都忘记了,我该寻找钥匙,在漆黑一片的房间里。 对!我想找钥匙,我想逃,我想看看周围的情况,想找逃出去的路! “啊——” 我捂着头压抑着尖叫声,刺痛突然袭来,像要把大脑揉捏破碎,我又看到了晕倒前的场景,漆黑一片的房间里有着影影绰绰的影子。 我知道了,那些影子就是绞在一起的群蛇,但不止这些,还有更多,我要想起来,一定要想起来! 我的意识在清醒与混沌中挣扎,眼前全是怪异的影子在晃来晃去,我应该是什么都看不见的,为什么会看到一团团的蛇影,我看到了,是的,我看到了,我怎么会看到。 头脑中的刺痛突然加重,我的大脑嗡嗡作响,一片麻木,眼前的影子变得越来越模糊,我感觉自己即将晕倒,我还是没法看清最后的真相。 就差一点点,怎么就做不到,这是我自己的记忆啊,我的身体难以抑制地颤抖着,全身都被汗湿透了,被子里的空气越来越污浊,一如当时大气不敢出的紧张心态,我在苦苦挣扎着,我当时究竟看见了什么! 刺痛又加重了几分,阴影突然变得清晰,黑暗仿佛褪了色,被漂成死寂的灰白,房间里变亮了,却是令人压抑的那种亮,就像暴雨将来前的天空,我颤抖着,吃惊地看着变亮的房间,总感觉屋顶高了很多。 眼前变成了一片迷雾,白花花的仿佛亮到极点后的刺眼,我几乎要把眼睛瞪出眼眶,还差一点,还差一点就能看见了! “啊!” 我声嘶力竭地尖叫起来,意识越来越模糊,我硬生生地挺着,不让黑暗重袭,光反倒暗了下去,我的视角真的变低了很多,像是突然有了透视能力,我看到地上是一团团模糊的阴影,还有清晰的交错着的一串串白花花的蛇骨,它们在晃动着,我一眼就看到了一把钥匙形状的东西隐藏在这堆白骨中间! 视角右边是一团模糊的黑影,挡住了小半边视线,我的身后像站着一个巨人,把我整个笼罩在阴影之下,我想要看看身后是什么,却看不到,头脑中的刺痛到达了一个临界点,我再也支撑不住,一头栽倒下去。 像是极度劳累之后的轰然入睡,我晕倒了,头脑里很轻松,轻飘飘的像要飞起来,针扎的感觉完全消散,取而代之的是难得的轻松舒适,我睡得很香,很沉,唯一的遗憾就是是被人叫醒的。 一个冷冰冰的声音唤了我好几次,我总算睁开了眼,全身上下无一处不轻松,晕倒前的场景突然出现在眼前,我看到了,自己的视线就像变成了X-射线,我能看透群蛇的身体,看到它们活动着的骨骼,还透过骨骼看到了隐藏在其中的钥匙。 那一幕真的很怪诞,但这的确是我的记忆,我有点迷茫,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突然看到这种场景,难道是因为太想看到,所以激发了一种奇怪的潜力? 人怎么可能有这种能力,从来到墨家之后,不管多么离奇的事情我都敢去想了,现在不是在那种环境中,我也只像看了一张老照片,当时处于那种情景,突如其来的惊吓和刺痛刺激了我的大脑,才会让我丢失这段记忆吧。 “你还好吗?” 我猛地从回忆中跳出来,神哥正站在床边看着我,是他把我叫醒的,我看了一眼窗外,太阳已经挪到山的另一边了,我这一觉睡去,竟然错过了午餐。 “挺好的。”我赶忙跳起来,这才发现自己满脸都是汗,我随手擦了几把,下午该是锻炼身体的时候,我不能懈怠。 神哥没有说话,他静静地看着我忙活,我换了一身更方便运动的衣服,他则带着我进了电梯,深入地下。 没有阿青陪伴,我看了他好几眼,他明明今天才来到岛上,怎么就熟悉得像在自己家一样,连阿尘都要得到许可才能带我去地下医院,他莫非也是得到了许可。 “你哪里都可以去?”我问了一句不着边际的话。 神哥点头,连句多余的解释都没有,我也问不下去了,他和墨家先前明明是死对头,现在却摇身一变,成了岛上最顶尖的存在。 他带着我去了格斗场,各种练习都带着墨家的风格,他们应该是提前告诉过他该如何教我,他也做得一丝不苟,虽然话还是不多。 这种感觉真的很奇怪,这不是他该做的事情,却又好像很正常,他教得很好,我也发现了,他让我练习的格斗技巧都是针对对手的身体右侧。 当然我做得更多的是体能练习,格斗技巧之类也就几十分钟而已,我在床上躺了太久,腿脚的力量大不如前,练的都是基本的体能,大多数时间他都是坐在一旁看着我。 第190章 甲的世界 我很累,像是又回到了中学体育课的时候,那时候几乎整天都在坐着学习,身体颓废得可以,跑几步就气喘吁吁,现在差不多就是这个状态。 虽然是在地下,我也能根据心跳判断出过了很久,这种运动更像是发泄,虽然很累却也很享受,我的身体在运动的同时,脑子里也没闲着,只要看见神哥的脸,我就会不自觉地去想冥王的陵墓,所有人都会死,这是他的预言吗? 我心里是怕的,正是因为怕才矢口否认,他说我会害死老黄,如果那次没有遇见阿川他们,没有那支针剂,老黄肯定会死,他原本的预言是正确的,只是后来发生了变故。 我的肌肉酸痛,神哥走过来帮我做放松运动,我趴在地上,他则在我的背上四肢上踩来踩去,他看起来很瘦,但一点都不轻。 他像从前一样安静,只有在一些让我惧怕的话题上才会多说几句,他把我带到地下一层的医院里,自顾自地走了。 阿尘早就做好了准备,我也习惯了注射测试,乖乖地躺到病床上,看得久了,连一些简单的仪器都会操作了,我曾想自己把那些管子连到身上,但阿尘不允许。 这一次和以往不同,机械手固定住还不算,阿尘又拿出胶带,把我全身都牢牢地捆在病床上,绑得像一具木乃伊,以前是因为骨折才这样,这一次明显更严重。 我忍不住在心里打鼓,阿尘夹着酒精棉给我消毒,把冰凉的药剂注入我的身体。 他的准备是对的,这一次的疼痛远胜最初那次,我不停地尖叫着,意识失去了三次,每一次都在即将昏倒的节点被他用针扎醒,连那种药剂都无法彻底地让我保持清醒,前后注射了三次才没能让我晕过去。 我像是被压路机来回碾了十次,全身的骨肉都碎成了肉糜,在经历了这样的疼痛之后,我竟然还没死,真是一个天大的奇迹。 我像是刚从水里捞起来,汗浸透了衣服,顺着衣角滴滴答答地流,本就疲累不堪的身体变得不像是自己的,如果不是眼睛还能看见东西,我还以为自己已经死了。 “呦,这么惨?” 一道戏谑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我知道是阿川,但没法去看,现在连动一动眼珠都是奢侈。 每吸一口空气就像吸进了硫磺,我又流鼻血了,阿尘在给我清理,阿川走了进来,我看到他推着我曾坐了几个月的轮椅,没想到我还有需要它的一天。 他是要带着我去模拟战场吗?墨家还真是严格,一切都有计划,除非死人,否则绝不会乱。 “怎么不说话,疼傻了?” 他贱兮兮地凑过来,我除了用眼刀子射他毫无办法,他拍了拍我的脸,笑得更欢快了,我的脸上全是汗,得亏他不嫌弃。 “要开始模拟训练了吗……”我清了清嗓子,喑哑着说了一句,声音完全变了,好像另一个人。 “你就这么想训练?那就去。” 他提起声音,把我抱到轮椅上推了出去,虽然嘴上说是训练,却没把我带到地下,而是回到了地面上,帮我换了一身干衣服,然后就把我带出了疗养院,推着我一路到了海边。 天色已经暗了,风很凉,海水一片墨蓝,飞鸟已归巢,只有永不停歇的海浪拍击声萦绕在耳畔。 我恢复了些气力,我刚来时很喜欢海边,闲下来就会自己摇着轮椅跑出来,见得久了也就不稀奇了,现在只觉得冷。 “你想起那段丢失的记忆了吗?”阿川突然从背后靠近,弯腰凑到我耳边说了一句。 他们果然早就知道了,所以看到我晕倒也没再管,我忍着疼痛转头看他,他的脸上没有看笑话的模样。 话题突然变得沉重,我吞了口唾沫:“想起来了。” “这么快?”阿川直起身,“让我猜猜,你应该是看到了纠缠在一起的蛇骨吧,像X光照射后的底片。” 我一惊,迅速抬头看他:“你怎么知道?难道你也看见过?” “对,我也看见过,不仅是我,有近三分之一的墨家人都看见过。” “什么意思?”我的呼吸变得沉重起来,原来他们早就知道,既然这不是秘密,为什么十九不希望我想起。 “你看到的视角应该很低吧,因为那不是你看到的,而是甲看到的,甲眼里的世界就是那种自带X光效果的黑白色。” 我张大嘴巴,有些惊讶,倒没有很难以接受,难怪我回忆起来的情景里有一块很大的阴影,像是有什么站在身后,因为那根本就是我自己,如果甲把视线放在我身上,看到的将会是一具裹着阴影的骷髅。 原来甲眼中的世界是这个样子吗? 惊讶过后就是稀奇,我没想到甲还有这种作用,仔细想想,那时候我想看到周围情况的愿望十分强烈,所以甲以为是在对它下命令,才让我看到了它眼中的情形。 我忍不住抬手摸了摸它,它真的在不知不觉中和我融为一体,它缠在手腕上,像是从我身体里长出来的,没有给我的生活带来任何不便。 “为什么你们不想让我知道,这明明是好事。”我开口道。 阿川笑了:“只看一眼就疼晕的人没资格说这种话,甲刀枪不入,永生不死,我们这种低等的生命根本配不上它,就连看一眼它眼中的世界都要遭受巨大的刺激,你明明知道那有多疼,疼痛程度不仅能让你陷入昏迷,大脑还会为了保护你的身体而自动将那段记忆抹去,你真的觉得这是好事吗?” 我垂下手:“你不也能看到吗,这种能力也是能训练的吧,我可以训练。” “说你傻还真傻,如果有那么轻松我们何必隐瞒,这种能力算是最高等级的运用,就像阿青的虻一样,不过范围要小得多,痛苦程度你也知道,训练的确可以,但你根本承受不了,我用了十几年的时间才能做到不让自己在一瞬间疼晕过去,这比注射测试难得多,而且使用范围也很有限,总体来说,就是一个耗费和收效不成正比的鸡肋能力。” 我没法反驳,他说得对,如果是在危险的环境中,我就算看清了一切也没用,晕倒之后还是会死,如果要像阿川那样训练,又来不及,他尚且需要十几年的时间,我肯定要更久,而我的冒险生涯在下一次任务后就结束了。 我有点郁闷,先前的兴奋一扫而光:“既然这么鸡肋,你为什么还要练?” “因为我能用一辈子,”阿川抄手站到我前面,“其实上一次我就用过。” “上一次?什么时候?” 我什么都想不起来,我以为只有神哥在记忆里变淡了,没想到连阿川也很模糊,现在除了老黄中尸毒的那段记忆格外清晰,别的场景都像蒙了一层纱。 阿川难得地没卖关子:“主墓室里有怪声,我让甲去看了一眼。” 是了,他一说我就想起来了,当时还在意了一下,却忘得很快,没想到在不经意间,他就使用了一种我难以想象的能力。 我记得甲回来后,的确是阿川让我们进去的,那时候的他一切如常,看不出有痛苦的模样。 我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他竟会因此经受濒临昏倒的疼痛,墨家人果然都是怪物,注射了药剂的小七也一样,身体的反应没法作假,他们究竟是怎么忍住让表情毫无变化的? 如果换成是我,只怕要打造一个铁面具才行,不过光有面具也没用,我没法忍住不发出一丝声音。 “所以你看了一眼,没发现石胎?”我还是很好奇。 “它是石头,又躲在石棺里,你觉得我能看到吗?就算有,也是很浅的阴影,我只是想看看墓室里有没有活物,换做是你,会去注意棺材吗?” “我可能不会,但是我觉得你会。”我如实说道。 阿川顿了一下:“看不出你还挺了解我的,我的确会去注意,但做不到,在那种疼痛下,能保持不晕倒已经很难,我想注意,甲也能注意,可这种详细的信息没法呈现在大脑里,你可以把甲想成一个能处理亿亿级数据的高级处理器,而我则是个连千位数都无法反映的显示器,它能处理再多的数据,在我这里也只能显示一片黑白雪花。” 阿川说得很形象,我似乎抓住了一个关键:“你的意思是说其实我们看到的也并非是甲真正看到的吗?” “对头,”阿川拍了一下手,“你果然很聪明,你可以把反馈在脑海中的景象当成是放大了无数倍的位图,已经失真得不成样子,我们用最先进的仪器也无法模拟出甲真实的视角,它很可能已经超越了三维。” 我瞠目结舌,谁说这项能力鸡肋,如果真的能看到甲的世界,那我也将成为超越维度的存在,但这是不可能的,除非我有无尽的生命去练习,而且这也不能说是练习了,我是在随着时间进化。 第191章 深海浮潜 这太震撼了,远远超出我的知识水平和认知能力,墨家肯定还对甲进行了更多的研究,这种神奇的小生命,恐怕还得研究个千万年才能解开所有的奥秘。 “说实话,你真的让我很惊讶,”阿川转过来看我,像看一个有趣的玩具,“这种能力只能自己发掘,墨家有甲的人在半数以上,发掘出这种能力的还不到一半,大多数都是在五年以上才有的能力,还有一部分要十几年才能觉醒,你可能创造了一个记录。” “我?” 我有些蒙了,没想到自己还有超越墨家人的一天,虽然不是什么值得夸耀的事情。 阿川突然坏笑起来,弯下腰慢慢凑近我:“我想大概是因为你太胆小了吧,我们都是处变不惊,就算什么都看不到也不会有那么强烈的意愿,至于你——” 他“啧”了一声,突然站直身体后退两步,我刚有点自豪感,立马就被他打击得荡然无存,如果不是腿疼得抬不起来,真想狠狠地踹他一脚,没想到他躲得更快,还一副不服来战的样子。 我反倒想笑了,现在看看,更像孩子的明明是他,他对任何事都充满好奇,从前的我也是这样,现在却不了。 “大泽,知道了这些之后,你还打算练这种鸡肋的能力吗?”阿川又突然严肃起来。 我摇头:“当然不了,短时间根本没什么用。” “这就对了嘛,”阿川伸手揉了揉我的头,“就十九那家伙患得患失的,我看你聪明得很,哪有那么死脑筋。” “十九?”我心里不是滋味,“他既然这么担心,为什么不亲自来跟我说?” 阿川笑了,笑得非常奇怪,像是故意隐瞒了什么,他思考了很久,俯身凑到我耳边用极低的声音说了一句:“因为他是胆小鬼。” “什么?” 我感觉莫名其妙,阿川却不肯说了,他走到我背后去推轮椅:“很冷吧,我们回去,抱歉没有提前告诉你这次的注射测试会有这么痛苦,不过这也是好事不是吗?最起码你没有担惊受怕。” 我无言以对,他说得一点都没错,受刑时的痛苦有时候远不及受刑前,身体和心理上的创伤也不是一个量级。 我没有进行模拟战斗,早早就睡下了,这次注射测试给我带来了很大的痛苦,第二天的模拟潜水和格斗训练都完成得很艰难,但我也逐渐适应了这种疼痛,身体素质的提高给我带来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我脱胎换骨,仿若重生。 时间过得很快,树叶渐渐脱落,大雪覆盖天地,很快气温又渐渐回暖,枝条也吐出了新芽,不知不觉中已是阳春三月。 我仿佛真的活在了世外桃源,外界的灯红酒绿已经彻底离我远去,从前的生活伴随着记忆深埋在心底,我变得越来越像一个真正的墨家人,做得多,说得少,连老黄也在不知不觉中改变了,用他的话说,就像是又回到了军队。 岛上偶尔会来几个疗伤的生面孔,都是养好伤就离去了,固定的人也就我们几个,模拟战斗已经停了,我现在对那些虚拟的恐怖怪物有了抵抗力,场景也变得越来越单一无趣,当然看到真实的肯定还是会怕,但虚拟的已经没多大用处了。 我的时间被更多的分配到了身体锤炼和潜水中去,潜水室的三十米也满足不了我的需要了,他们开始带着我出海,进行深海下潜,刚开始的时候是在冬天,我差点没冻死在海底,后来终于慢慢适应,现在天气回暖,我反倒越来越喜欢浮潜的感觉。 我慢慢沉下去,感受着洋流的变化,轻柔的,磅礴的,冰凉的,温暖的,看似都是水,时间久了却能感觉出其中细微的不同,不同的洋流带来了不同的海洋生物,连藻类的气味都有所变化。 我还是惧怕身体下方的一片漆黑,这是人的本能,但我知道自己还有浮上来的时候,有了希望,恐惧也就没那么大了,无数次的锤炼让我越来越熟练,我从未想过自己还有像鱼一样在无边的大海中畅游的一天。 头顶的防水灯只能照见身前五米的距离,现在的我是在进行一场考试,我需要在深达七十米的海底寻找一个信标。 我以往的练习最多也就六十米出头,潜得越深,细微的距离都是一场挑战,我深知这有多难,他们是想让我突破最后的极限。 我能用半年下潜这么深已经很不容易,这还多亏了体能锻炼,否则单靠憋气是做不到的。 下方越来越黑,我没有抬头去看海面,强行对抗水压是不明智的,那会消耗更多的氧气和能量,我要尽可能地节省,在找到信标后还有余力回到海面。 我只配备了最普通的潜水衣和面镜,防水灯也是最差劲的那种,没有任何保护,如果我真的力竭晕倒在下面,等到墨家人来救我的时候肯定已经晚了,这是一场非生即死的挑战。 水压开始加大,我差不多潜到了五十米,距离海底还远,我开始调整身体,不再任由水流摆弄,我保持着匀速慢慢下潜,信标的范围只有百平米,我只要坚持几十秒就肯定能拿到,说不定用的时间更短,即便是这几十秒,我也要承受着濒临晕倒的痛苦。 六十米了,我很清楚身体的变化,到这里就是一个坎,我没有急着沉下去,而是适应了七八秒,才慢慢下沉,几乎每下沉半米就要停留一下,很快我就感觉到了先前经历过的临界点。 要想突破很难,只要再下潜个两三米我就能用防水灯看到海底,找到信标之后拿上来即可,若是一直保持在七十米的深度,我肯定会死。 这两三米耗费了我近两分钟的时间,水压太大了,我头晕眼花,我不敢松懈,如果晕倒就真的完了,我开始放轻身体,尽可能地借助洋流的力量,我开始在限定区域内探寻,这个区域着实不大,我的运气也不错,在十秒内就看到了那个反射着荧光的信标。 我有点缺氧,却没有把口中的空气吸进一点,我必须坚持到极限,没人知道上浮的时候会遇到什么变故,我必须留存力量做最坏的准备。 信标看到了,想拿到却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我微微下潜了一点,只感觉肺很疼,五脏六腑都在抗议,肌肉和骨骼都在告诉我不能再继续,我不得已吸了一点点空气,只要拿到就好,十几秒的事情而已。 只有亲身经历才会知道这有多难,我竟妄想用血肉之躯对抗自然的力量,我曾看过阿川和十一在水下用缩骨的功夫减少身体阻力和受力面积,以下潜到更深,我没有这种本事,只能靠意志坚持。 我的思维开始模糊,信标的光也一闪一闪的,我很想迅速下去把它拿上来,但不行,速度越快越容易被压死,我只能将这段痛苦放长,慢慢靠近。 这是真正的极限,我已经到了从未到达的深度,人有时候真的得逼自己一把,先前无论如何都到不了地方,坚持一下竟也可以,眼前越来越模糊,我死死地盯着信标,尽量不去注意身体的痛苦。 我的身体开始不自觉地发抖,我向着信标伸出手去,很近了,只差一点点就能拿到,我能感觉到身体在水压下收缩,肋骨几乎要把肺刺穿,大脑里的血液像在沸腾,我的手指在抽搐,只一个瞬间,我就用两根手指把信标夹了起来。 拿到了! 我来不及兴奋,上浮比下潜更危险,我每浮一点就必须停留适应,不然肺一定会炸掉,海底不需要多余的情绪,身体的供氧明显不足,我把剩余的空气吸进一半,开始一点点上浮。 上浮总是令人喜悦的,越是这样越容易出事故,我慢慢地渡过了最难熬的时刻,现在停留在六十米左右了。 我总算可以松一口气,再向上就是轻车熟路,我不敢掉以轻心,一直警惕着浮到了四十几米才彻底安心,将最后的空气吸入,加快速度浮上水面。 还能再见到天空和阳光真好,我大口喘息着,阿川他们看见了我,把我捞上了船,我把信标递给十九,他笑了一下:“不错。” “走吧,下一个地点。”阿川转头对开船的人说了一句,船就向着更深处前行了。 下面的事就和我无关了,那是属于阿川他们的考试,具体多深我也没问,船没有开很久就停了,下方是幽深的湛蓝,阿川他们换上装备,纷纷跳下海去,十九也不例外,我那时遇到危险还可能获救,但他们不能指望我和阿青。 阿青是个例外,他偶尔会跟着我们一起出海,但从来没下过水,他不需要进行这种练习,平时有十九在,他也不会跟我多说什么。 “为什么不你不需要练习浮潜?”我走到阿青身边坐下。 “我用不到,我不需要到那座岛上。”阿青转头笑道。 第192章 浮岛异变 我愣怔了一下,似乎明白了:“你的任务就是用虻看清岛里的路线吗?” 如果真是这样,那的确不需要进入,虻就是他的眼睛,如果能画出路线图和危险标注,那我们去找玉就轻而易举,阿青的确能大大增加我们的存活率。 “不仅如此,原来你还什么都不知道。” 我突然反应过来,阿青他们很早就聚在一起训练着什么,我曾问过阿川,他却不肯告诉我,我们练习的体能和浮潜阿青都没参与,那他训练的又是什么? “那座岛的情况可能比我们想象得复杂得多,我是在和他们练习信息沟通,这要耗费很大的精神力,你承受不了这种压力,所以不能参加。” “信息沟通?”我吃了一惊,“该不会是让他们也能看到虻的视角吧?” 阿青笑了:“当然不可能了,不过如果练习几百年说不定也有可能,这种视角共享就像你能看到甲的视角一样,只不过我是虻的主人,它们要由我来调动,理论上是可以的,但刺激太大,他们受不了,所以我们只练了更简单的信息传递。” 我越听越糊涂:“如果不用虻去看,那要怎么传递?” “我借助虻把信息灌输到他们的思想中,能看到整座岛的只有我,我会让虻进入他们的大脑,在潜意识里告诉他们正确的路线,这是一种更高级的信息传递,就像携带着信息的电流,我只知道虻有这种能力,但我们没法研究它是怎么做到的,理论哪有实践重要,你说是吧?” “那这种精神冲击和看到甲的视角相比怎么样?”我小心翼翼地问道。 “比甲能好一点,因为主要的压力在我身上,只是传递信息,而不是图象,如果是图象,别说他们受不了,我可能会先崩溃吧,”阿青挠了挠后脑勺,“就算这样我也挺难办的,如果上了岛大概连独立行走都做不到,不如留在船上。” “为什么要这么麻烦,反正你们都知道岛的位置了,你大可以现在就让虻去占领它,把里面的路线全都画出来,我们带着路线图进去就好了。”我感觉自己说了个绝妙的主意。 “傻瓜,我们怎么可能想不到?”阿青抬手拍了我脑袋一下,“如果可以当然会去做,但是虻也有弱点,它们需要氧气才能存活,不可能进入水底,分布在岛周围的虻也都是浮在海面上的,更何况没人知道浮岛会露出海面多久,只能一边探索一边传递消息,算是尽可能多地给你们争取行动时间吧。” 阿青以前跟我说过虻是浮在海面上的,只是我早就忘了这些细节,我还真是有点傻,连我都能想到的事,墨家肯定早就想到了,他们为了这座岛筹划了这么多年,肯定做到了事无巨细,万无一失,难就难在它是沉在海底的,如果一直浮在水面,就算里面再凶险也轮不到我去探。 我越想越发闷,这座岛有着神话般的背景,却又和现实丝丝相扣,无论是真实的情况,还是神哥的预言,都说明这是一个极其危险诡异的地方,而我也在不知不觉中离它越来越近,时间不等人,我进步了很多,却仍是皮毛,我第一次真切感受到时间的紧迫,但我没有多余的能力让自己变得更优秀。 “岛里到底是什么样子?你们肯定知道一些详细的东西吧,能不能告诉我,让我有个心理准备。”我开口道。 阿青摇头:“十九应该告诉过你和它有关的事情,他说的就是全部,这是生死攸关,我们不会隐瞒,从前的同僚几乎什么都想不起来,他总是处于恐惧中,我们只能确定那是一座陵墓,而且是一座恐怖的陵墓。” “那神哥呢?你们问过他吗?他说……”我顿了顿,“他说他感觉不到玉,他说那是冥王的陵墓,他说我们不该去,他说……” 我越说越激动,阿青一把捂住了我的嘴,他眼里带着惊诧和明显的恐慌,他的气息突然变得沉重起来,放下了手,声音发颤:“他还说什么了……” “他说我们都会死,”我死死地盯着阿青,拉住了他的手,“为什么?难道他没有告诉过你们?” 阿青摇头,他的神色变得复杂起来:“比起我们,他更信任你,没想到我们墨家倾尽全力都不能得到他真正的信任,你如果真的想知道里面有什么,就去问他,如果你觉得我们可以信任,就把得到的消息告诉我。” 我的心像漏跳一拍,不知道是什么滋味,我感觉自己说错话了,我以为神哥和墨家走得更近,他会把知道的东西先告诉他们,没想到会是这种结果,他竟然不是真正的相信墨家,也是,当初还是不死不休,哪有那么容易相信。 “大泽,”阿青又一次开口,带着点犹豫,“你如果不想说也没关系,他不告诉我们或许是有自己的打算,你可以问一问他,看看是什么缘由,如果你觉得告诉我们不合适,就不必说。” 我有些吃惊,阿青也说这是生死攸关的事情,难道他就不在意?还是说他在畏惧神哥,他怕墨家知道了这些事情会让神哥发怒,怕连仅有的信任都消失。 “为什么?你们怕他吗?他到底是什么人?” 我真是一刻也等不了了,墨家最有可能撬开口的就是阿青,我真的希望他能告诉我。 阿青却坚定地摇了摇头:“抱歉,这个我真的不能告诉你,这也算是墨家和他的约定吧,如果打破这个界限,就真的不死不休了,他肯定不会再相信我们半分,当然了,你不一样,在他眼里你是个特殊的存在,你可以亲自去问他,如果他还是不愿说,我们也无能为力。” 我沉默了,阿青别过脸,像是在躲避我的目光,我难以理解,神哥到底是什么人,能让墨家如此对待?他连十九都不能随便进入的地下要塞也能随意出入,墨家给予了他很高的权力,他却对墨家有所保留,我不知道他和墨家之间有什么约定,但这一定是不公平的。 浮潜成功的喜悦荡然无存,我的心情非常沉重,阿青转过头看着我,突然低声开口:“大泽,你知道我们为什么急着进行这场考试吗?” 我摇头:“我怎么可能知道。” “因为浮岛有异变,它已经出现了上浮迹象,随时都可能浮上海面,这个异变出现得很突然,我们观测了它这么多年,司家的预测从没有不准的时候,但这次不一样,它的上浮提前了。” 我的心乱跳起来,为什么偏偏是这一次,浮岛的异动意味着什么?难道说岛上真的有仙人,他知道了我们的计划,才让岛提前上浮了吗? 一向规律的事情突然出现异常,肯定会带来某些变故,我先前也没有觉得多恐慌,现在却被恐惧萦绕,我真切地感受到了害怕,冥王的陵墓,岂是活人能够进入的? 我猛地打了个冷战,它需要的的确不是活人,而是没有影子的死人,它的内部是不是也像雪山下一样聚满了怪物,只有我们三个“死人”才不会被攻击? 在真实地见到之前,一切都是徒劳,我还想再问,水面却突然发出一阵声响,十一湿漉漉地按着甲板翻上了船,阿川他们也陆续上来,我把问题憋了回去。 船开始返航,这里距离岛并不远,我们渐渐靠近港口,我看到神哥正坐在海边的一块岩石上,银白的发丝随着风乱舞,他没看我们,而是看向远处的大海。 我们下了船,他们全都向岛上走去,我经过神哥,径直走到他身边坐下,我没法等,哪怕是在墨家人的注视下也要问。 他们竟也没停留,就像看不到我一样,没有一个人回头,神哥也一言不发,只是专注地看着前方,我心里打鼓,不知从何问起,他如果想说自会告诉我。 “有事?”我正犹豫着,他却先开口了。 我赶紧点头:“阿青说浮岛出现异常,它随时都可能浮上来。” “然后呢?” 神哥的反应也太淡然了,我反倒说不出了,支吾了一句:“所以你知道是什么原因吗……” 神哥转头看我,眼眸如一汪深水,他扫了我一眼又转了回去:“不知道。” “你真的不知道?”我急了,“那你知道岛里有什么吗?你怎么知道这是冥王的陵墓?” 神哥突然迅速转过头来,目光在一瞬间变得锐利非常,他的声音更冷了:“谁让你来问的?” 我忍不住捏紧拳头:“没有人让我问你,是我自己想问,我害怕。” 他眼中的锐利淡了下去:“我不知道,你怎么不去问墨家人。” “我问过他们,他们什么都不知道,我以为你知道的……”我不知怎么,越说越没底气。 “他们观测了它千年,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吗?”神哥看着我,我茫然无措的脸在他琥珀色的瞳仁中格外清晰。 第193章 生存游戏(1) 我越来越慌,声音也大起来:“这是性命攸关的事,他们如果知道,为什么要隐瞒?他们又不是想让我死。” “他们大概是怕吓到你吧。”神哥淡淡地说了一句。 我鼻子发酸,站起来就向疗养院跑去,这是什么烂理由,我哪有那么不经吓,我真是傻,墨家人连装着未知生物的陨石都敢亲身去探,谁能保证他们对那座浮岛一点都不了解? 这种谎言也只能骗我而已,让我难过的是阿青,如果是阿川骗我,我就觉得很正常,我一直以为阿青不一样,却忘了他也是墨家人。 他们肯定知道什么,神哥肯定也知道,但他们都不说,我知道再问下去也不会有结果,或许那座岛是真的太吓人了吧。 我突然发现自己的心境还是没变,我练习了那么多,谨慎和防备也只是给外人的,我还是习惯性地把站在自己这边的当成无话不说的朋友,殊不知人心隔肚皮,我这辈子大概都迈不过这道坎了。 “回来了?怎么喘得这么急,喝口水。” 我推门进屋,没想到阿川正坐在窗边,他见我进去,提起水壶就倒了一杯凉白开。 我本就气不顺,看到他那副理所应当的模样更是火大,忍不住吼了一句:“谁让你随便进我房间的!” “哦?火气这么大?”阿川露出了玩味的笑意,“是因为在某个人那里吃了瘪吗?” 我的火气被他的话一激,又窜上几分,但他那皮笑肉不笑的样子又逼得我迅速冷静下来,我已经很久不曾这么冲动了,突然发火反倒不像自己。 “你到底想干什么?”我的语气还是不善,但勉强算是把怒气压下了。 “没什么,能不能别总把我想成是什么洪水猛兽?”阿川站起来,“我不过是来通知你,下午将会有一场生存游戏,中午最好多吃点,还有现在,如果我是你就选择睡觉休息。” “生存游戏是什么鬼?”我还是没好气。 “生存游戏就是生存游戏,你大可以猜一猜。”阿川说着,向门口走去,又突然回头对我笑了一下,阴恻恻的。 我心里一紧,密室逃脱那次他也是这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表情,墨家不会提前通知,他却早早来了,没有阴谋就出鬼了。 我心里还有余火未消,但我还是像他说的那样躺到了床上,越是在意越睡不着,本来上午浮潜完没有事做我也一样会选择休息,偏偏他说完之后就休息不得了。 他该不会就是故意的吧,为了让我心生杂念不能入睡,我以手作枕看着天花板,突然觉得很累,我怎么活成了这个样子,按照正常的人生轨迹,我现在应该在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公司里过着平庸的朝九晚五的生活。 冒险什么的实在和我不沾边,我几乎要把最初的目的忘记,总感觉自己真的变成了墨家的一份子,还是不受信任的那种。 人生,就是自己找罪受。 我闭上眼,不再胡思乱想,浮潜的消耗很大,生存游戏一听就会让人联想到荒野求生之类,墨家该不会真这么做吧。 心中杂念太多,就算什么都不想也沉甸甸的,那些被我抛到脑后的复杂问题变成了看不清的厚重阴云,笼罩在心头,我无法入睡,只能闭目假寐。 我听从了阿川的指示,午餐格外多吃了一点,没过多久阿青就来了,阿川站在他身后,对着我挤眉弄眼地笑。 他们把我带进电梯,停在了VR模拟室的那层,门一开,我就看到老黄站在门口,被身后的人一把推进来。 “嗯?你也在?”老黄看见我疑惑地说了一句。 “这场考试你们一起进行。” 阿川说着,转头又对我笑,我突然生出很不好的预感,电梯还在下降,如我所想,停在了我当初进行密室逃脱的那层。 “不是吧……” 我忍不住叫出声,只见老黄一脸疑惑地看着我,他不停地对着我使眼色,我不确定没敢开口,阿川反倒大方地回头笑道:“如你所想。” 我感觉心凉了半截,一层走廊,又一层走廊,不规律的撞击声越来越明显,怪异的吼叫就在耳畔,老黄微微皱着眉头,一把拉住阿川:“你们到底想搞什么幺蛾子?” “生存游戏,限时两小时,规则很简单,活下来。” “活下来”这三个字就像一记重拳打在心口,憋得我喘不过气,我现在倒不像第一次来时那么怕了,但我知道里面的东西不好惹,越是简单的规则越难达成。 “喂!这里面到底是什么啊?”老黄一副暴躁的模样。 “进去了就知道了。”都到了这个时候,阿川还是不肯透露。 杂乱的撞击声源源不断地从墙后传来,还伴随着沉闷的金属撞击,里面似乎有很多杂物,阿青打开了门,霎那间诡异的叫声和撞击变得异常清晰,各种声音混在一起从门缝中挤出,刺进我们耳中。 门里的空气很污浊,但也没有明显的异味,里面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到,我恨不能挤到门缝边张望,阿川转过身来看着我:“把甲给我。” “为什么?!” 我迅速开口,抬手就捂住了甲,我已经习惯了甲的陪伴,遇到危险的第一反应就是使用它,我对它太依赖了,如果离开就像在光天化日之下被剥了衣服,我的能力全靠甲,如果没有它,就是一个普通人。 阿川勾着嘴角笑了:“这是考试,你见过带着课本去考试的吗?” 我下意识地转头去看阿青,我以为他会说几句,哪怕是无用的安慰,但他只是无奈地笑笑,阿川还在伸手等着,我感觉自己就是个被逼为娼的良家妇女。 “给他吧,有什么事我顶着。”老黄从背后拍了我一下。 我看老黄根本就不知道事情的严重性,他又一次对着我使了个眼色,我知道这样拗下去不会有好结果,早晚都要给,心一横,对甲下了命令。 我眼睁睁地看着甲跳到阿川手上,心像被挖去一块,阿川把甲送到肩头,从衣兜里拿出两把小手电递给我们。 “每支手电的电量都能维持一小时,怎么用看你们安排。” 阿川说着,一把拉开门,把我和老黄同时推了进去,身后的门迅速关闭,周围一片黑暗,我本想借着走廊的灯光看看里面是什么,结果什么都没看见。 “砰!” 正前方突然传来一声巨响,我下意识地后退一步抵住了墙,正想打开手电,老黄却一把按住我的手:“先用我的。” “砰砰砰!” 又是连续几次撞击,声音是从另一个方向传来的,老黄冷静得出奇,拉着我的手一点都没抖,他利落地打开手电,我忍不住向后一缩。 手电微弱的光下映出了两张骇人的面孔,一张脸烂掉了一半,露出黑乎乎的满是污垢的牙床,浑白的眼球像是塞在眼眶里的乒乓球,骨碌碌地转着,另一张脸则整个变成了黑乎乎的一片,鼻子似乎被削掉了,眼睛的位置也徒留两个漆黑的空洞,只有黑白相间的牙齿在抖动着,不断撞击着发出“咔咔”的声响。 “砰!砰!” 似乎被光吸引,它们猛地向我俩扑来,我吓了一跳,只见它们在身前一米处被拦住了,我们面前横亘着一块从屋顶延伸到地面的硕大的防弹玻璃,它们不断地用身体撞击着,玻璃发出不堪重负的声音,虽然没有裂痕,我却总觉得下一秒就会被打碎。 老黄抬起手电向它们脸上照去,我清晰地看到了它们身上的黑毛,这竟然是两只僵尸。 “卧槽,墨家挺牛逼啊,养的宠物都这么别致。”老黄缩回手,声音里听不出一丝紧张。 我一点都笑不出来,老黄迅速转手,向着僵尸后的黑暗照去,里面是个很大的空间,手电的光太弱了,照不到尽头,目之所及全是乱七八糟的杂物,破旧的家具,烂木头,烂自行车,只要能想象到的陈旧废物全都有,地上根本没有路,虽然障碍物很多适合躲藏,但来回攀爬一样费劲。 我想把手电打开照得更远一些,老黄却死死地拉着我的手:“别,不急。” 他的声音还是那么沉稳,我也安心了一些,有人陪伴果然好得多,僵尸还在不停地撞击着,老黄挪动着光,它们似乎看不到,而是在根据声音行动。 “看见那根铁棍没有,等下你去捡,然后什么都别管,先跑。” 老黄把手电对准右边的墙边,我看到那里的确有一根铁棍,是一截锈迹斑斑的烂水管,可惜不是很长,也就一米多点的样子。 “那你呢?”我问道。 “我去那边,两个一块儿来打不及,一人一个……卧槽!”眼前的玻璃突然向上升去,老黄的话戛然而止。 “砰!砰!砰!” 它们似乎不会弯腰,玻璃已经上升了近半米,它们还在不断地用身体撞击着,这是一个好机会,如果被它们堵在墙角,我们就很难逃走了。 第194章 生存游戏(2) 腐臭的气味迅速溢满鼻腔,我皱了一下眉头,倒没觉得多恶心,这点儿味道在我心里也就是个A等,连S都算不上。 混杂着灰尘的潮腐气味很重,老黄推了我一把,躬身向左,一个闪身窜了出去,他跑到左边的那堆杂物后面,脚下乱七八糟地响起各种“吱呀”声,似乎还踩扁了一个空易拉罐。 “嗷——” 两只僵尸完全被老黄的动静吸引了,他们离开玻璃,向老黄追去,速度极快,力量极大,我听到了它们撞到重物的闷响,其中一只还撞掉了一个很大的东西,砸在地上发出“砰”地一声。 老黄微弱的手电光不停地闪烁着,他一直在移动,我不能再拖了,他肯定应付不来两只僵尸,我迅速弯腰跑向右边,一把捞起那根早就认定的铁棍,三步两步地爬上了那堆杂物的最高处。 我看到了老黄,也看到了追在他身后的两个高大黑影,我抬脚一踢,不知道踢到了什么,那东西骨碌碌地从杂物堆上滚了下去,发出一声脆响。 僵尸的动作停了,猛地一跳面向了我,我忍不住一颤,光在后面,我根本看不清它们的脸,眨眼间便见它们动了,用极快的速度跳上杂物堆,直直地向我扑来。 妈/的,不是说好一人一个吗,怎么都来了! 我暗道不好,一个闪身向右跳去,又突然意识到那是老黄的方向,但已经晚了,我没法再回去,只听见身后传来巨大的撞击声,它们的速度快得出奇,不知又撞到了什么,听声音离我很近。 “奶奶/的,有本事来追老子啊!” 老黄在另一边大叫一声,不知捞起了什么砸向对面,它们竟没上当,连转都没转,一个向着我,一个向着老黄迅速扑去。 “妈/的,这死玩意儿还挺聪明!” 老黄叫了一声,也顾不得我了,又从左边乒乒乓乓地跑了回去,他带走了光,我本就看不清,现在更暗了,只能看到僵尸的轮廓,离我是那么近。 腐臭味随着一阵风袭来,它猛地伸出双臂向我挥来,我感受着即将扑到脸上的风,猛地一矮身躲了过去,又迅速向左一转,拉开了一段距离。 我的身手比从前好了太多,这也让我有了底气,我第一次进墓就遇见了僵尸,时隔近两年,难道我还会怕这个? 僵尸似乎被我激怒了,叫了一声再次扑来,我转过一堆杂物,轻巧得像只猴子,有杂物很容易躲,它们也会发出声音提醒我,但脚下真的很难走,我几乎什么都看不见,到处都是模糊的轮廓,老黄那边也是各种声音响个不停,我活动着脚腕,把全身的协调性提到最高,如果不小心崴了脚就是死路一条。 “砰!” 老黄那边突然发出巨大的一声,还带着微微的颤音,随即而来的就是他的大叫:“真特么的日了狗了,这玩意怎么这么硬!” 我一惊,我忘了告诉老黄,没想到我还有比他有经验的时候,我赶紧叫了一声:“别打,打不死的,跑就行了!” “尼玛怎么不早说,老子手都麻了!” 老黄叫了一声,我听到那边传来僵尸的吼叫,紧接着又是一阵杂音。 我无暇管他,眼前的这只就足够我难受了,这些家伙就像有用不完的力气,速度也不见慢,这才没多久我就跑出一身臭汗,现在躲得容易,后面会越来越难,别说两小时,再过一小时恐怕都吃不消。 “老黄,节省体力!” 我叫了一声,和这只僵尸围着一个高大的杂物堆玩起了躲猫猫,这是个绝佳的位置,脚下也相对平缓,虽然几乎什么都看不见,但僵尸很重,脚步拖着声音很大,我只需要提前躲开就行了。 老黄在远处应了一声,不知不觉中他已经离我很远,这个房间太大了,我转来转去,不知道哪里是尽头,四周全是黑暗,老黄的光也被遮挡住了。 我听着僵尸的声音,又一次转了半圈,刚刚在这里还能看到光,现在也看不到了,那边也没了声音,我心里一紧,叫了一声:“老黄?” “没事,我把手电关了,打开也没用。”老黄的声音远远传来,随即又是磕磕碰碰的声音。 我放下心来,突然感觉到周围静得可怕,我竟然听不到僵尸的声音了,只有老黄那边传来的杂声。 我一惊,只感到头顶吹来一阵腐臭的风,一个硕大的黑影出现在高高的杂物堆顶,正猛地向我扑来! 我的身体反应比大脑还快,在感受到那阵风的同时就猛地向左一闪,但还是慢了半拍,有什么贴着我的右手臂蹭了过去,我听到了衣料破碎的声音,霎那间手臂上传来火辣辣的痛感。 我无暇多想,下意识地猛一矮身,果不其然,僵尸挥手就向我的脑袋砸去,头顶窜来一阵凉风,我堪堪躲过,心跳得“砰砰”响。 “砰!” 僵尸又是猛一挥手,我来不及逃,只能就地一滚,上方的杂物被打下来,噼里啪啦地砸了我一脸,我忍不住骂了一句,躬身向另一边闪去,突然感觉到有什么拉住了我,吓得我差点没叫出声,又反应过来那是热的,是老黄的味道。 他打开了手电,把我从一道窄缝中拉了过去,我看到两只僵尸站在一起,齐齐向我们追来,老黄一边拉着我跑跳着,一边随手抄起身边的东西向后砸去,每一下都能让僵尸顿一顿。 我也学着他的样子捡起东西向后乱丢,乒乒乓乓的也不知砸中了没有,老黄专门挑很窄的缝隙挤来挤去,各种坚硬的东西划过皮肤,很疼,也不知流没流血。 “老黄,别走这了,没让僵尸打死先让木头划死了!” 我叫了一声,老黄拉着我的力气更大了:“你懂个屁,走这地方它们就过不来了!” 我转头看去,它们的确不懂得从缝隙中挤过来,但它们会迅速爬上杂物堆再跳下,速度快得惊人,我们根本就甩不脱。 老黄回头看了一眼,含糊不清地骂了一句:“还是得分开,你左我右,小心点。” 话音未落他就迅速向右跑去,弄出很大的动静,像是故意的,我也没耽搁,向左一闪贴着墙边跑了过去,两只僵尸都被老黄引走了,我随手捡起一个东西抛向它们,它们立时向我追来。 真是绝了,一人一个不行吗?这种时候玩什么团结友爱,我翻上前方的杂物堆,只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清脆的撞击,一根棍状物打中了一只僵尸,又噼里啪啦地砸下来,发出一连串清脆的撞击声。 “嗷——” 两只僵尸齐齐转头,向着老黄扑去,我赶紧捡起个什么丢了出去,我的准头差得远,打在僵尸脚下,但足够惊动它们了,它们又转头向我而来。 “卧槽,这有意思,接着来!” 老黄远远地叫了一声,又扔出了什么,可惜僵尸没买账,一前一后向我俩追来。 “他妈/的,这玩意也能听懂人话?” 老黄也不扔了,转头就跑,我跳下杂物堆,折身向另一边跑去。 “活的时候都是人,你说能不能听懂?”我竟然还有心情回应。 “那咱说英语呗。”老黄远远叫道。 “你咋知道它们会不会?” 我闪身躲过僵尸一击,明明情况危急,竟也开得起玩笑了,这样你来我往地说上几句,反倒不那么累了,恐怖的氛围也荡然无存,追追逃逃,只要保持警惕,反应快一些就没问题。 被僵尸划伤的右手臂很疼,我摸了一把,有血渗出来,只是轻伤,或许是尸毒作祟,我已经习惯了药剂,这点伤问题不大。 “砰!” 朽烂的木屑扑了我一脸,这死玩意力气还真大,我已经有些吃不消了,反应速度也越来越慢,我不能再像放风筝一样溜着僵尸乱跑,它们不会弯腰,只会直挺挺地伸出手臂乱砸,我躬着身子躲闪,比跑来跑去轻松一点。 远处传来杂乱的脚步声,还有老黄气喘吁吁的声音,他还在跑,我一边躲避着僵尸的攻击,一边大叫:“别跑了,弯腰躲!” 声音立时小了下去,一个带着铁锈味的烂盆子砸到我脸上,这一下砸得不轻,我感觉鼻子都折了,抬手一摸下面热乎乎的全是血。 我随手抹了两把,这都不是问题,我现在的确有点吃力,但僵尸不会,它们还在机械地追着砸着,我们不知道跑了多久,手也酸脚也酸,再这样下去肯定会被打中。 必须找个安全的地方休息,但这完全是奢望,我连躲避都来不及,更别提看看周围的环境,老黄那边的光也越来越暗,像个萤火虫一样,我们到处乱跑,根本不知道这个房间还有哪里没经过。 房间太大了,像个巨型的仓库,我被僵尸追赶着跑到了另一处杂物堆,这里不知堆放了什么,似乎是用绳子捆住了,摞了很高,我从旁边跑过,心生一计。 第195章 生存游戏(3) “嗷——” 僵尸果然追来了,我迅速闪身躲到杂物的另一边,趁着它从旁边跑过,猛地一推,这堆乱七八糟的东西就轰地一声倒下,把它砸在了下面。 我赶紧闪身躲远,僵尸在杂物堆下砰砰地砸着,伴随着吼叫,乱七八糟的东西稀里哗啦地砸下,这些东西很重,僵尸似乎真的被困住了。 “大泽,你怎么样?!” 这一声很响,老黄也被惊动了,我听到他迅速向我跑来的声音,赶紧接道:“没事,我把它埋下面了!” 话音未落,一块木板就猛地飞起来砸到我身上,我看到一只长满了黑毛的粗壮手臂伸了出来,捆绑着杂物的绳子断了,乱七八糟的东西劈头盖脸地砸来,有很硬的棱角撞到了我的头,我有点发晕,身体一歪就向旁边倒去,被老黄一把扶住。 僵尸马上就要跳出来了,我摇了摇头,把眩晕的感觉赶走,另一只僵尸也追来了,老黄拉着我就向旁边跑,偏偏这时候手电闪了两下突然熄灭,我赶紧去摸衣兜,拿出来打开递给老黄。 “自己的自己拿!” 老黄喊了一句,两只僵尸全都追了过来,我感觉自己真是傻得可以,明知道它们力气有多大,还敢做这种尝试。 我的头被撞到的地方很疼,我也顾不得去摸一摸,前面是个比较缓的杂物堆,老黄把我向一边一推,自己就跳了上去,我们又一次分开了。 他的声音很大,两只僵尸全都追去了,我被他一推竟没站住,脚一软歪倒下来,还好反应快,伸手扶了一把。 我站起来,举起手电照向老黄,他已经跑进了深处,我只能看到僵尸翻越杂物堆的身影,我还是有点晕,晃了晃头抄起一个奇形怪状的金属制品就丢了过去,明明离得那么远,竟然还砸中了。 僵尸叫了一声,转身就向我扑来,还好只有一个,我赶紧找路线闪躲,有了光到底是不一样,少了很多磕磕碰碰,我忍不住看了手臂一眼,被僵尸抓到的地方泛着青紫,只是表面一层,但已经明显肿了起来。 这尸毒还真不是盖的,眨眼间腥风呼啸而至,我择路而逃,虽然身体越来越吃不消,但比没光的时候要好上不少,我突然意识到了老黄的用意,他是想把更多的希望留给我,他明知道到后面会越来越难躲,却把有利的条件让了出来。 我有些懊恼,自己怎么就一点都没意识到,明明练习了那么多,却还是被他当成孩子保护,我又一次躲过一击,只听见老黄在那边骂了一句。 “老黄?” 我叫了一声,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迅速跳到一个比较高的杂物堆上,选了一条看起来更好走的路向老黄跑去,只听见他大叫一声:“别过来!” 我怎么可能不管,那边传来很乱的敲击声,老黄正举着一块生了锈的薄铁板抵着僵尸的脖子,僵尸伸着头,嘴里一张一合,不断地发出“咔咔”声。 我的速度更快了,也顾不得身后那只,抄起一个碎了一半的烂花瓶就丢了过去,可惜没打中,花瓶落到对面,“啪”地一声砸得粉碎。 僵尸根本没被吸引,还在对付老黄,我随手拿起一根木棍,跑上去对着它的后脑用尽全身力气砸了一下,嗡地一声,我的手就什么知觉都没了。 还真是硬得可以,我甩了甩手,僵尸被激怒了,扔下老黄就跳了过来,身后的那只也追上来,它们齐齐扑来,我猛地一蹲,用自己都不敢想象的速度从其中一只身旁挤了过去。 明明已经过去了,我的大脑才反应过来,生出一阵后怕,两只僵尸全都向我追来,我看到老黄蹲下身不知在做什么,我的头更晕了,眼看着一只僵尸的巨手就要扇到脸上,只听见背后传来传来巨大的敲击声,像是两块金属相撞。 “真特么的硬……” 一根铁棍落到地上发出“砰”的一声,老黄甩着手转身就跑,追我的僵尸停滞了一瞬,我躲过一劫,迅速矮身从另一边逃了出去。 我越来越力不从心,被僵尸撞下来的杂物打到脸上也懒得躲了,好几次都擦着它的手堪堪躲过,脸也被抓了一道,火辣辣的疼。 老黄的情况也好不到哪去,喘粗气的声音比杂物掉落的声音都大,已经一个多小时了,我没想到自己能坚持这么久,我完全没了时间观念,只知道手电的光越来越暗。 我的后背也被抓了数道,像被鞭子抽过,先前被撞到的头也流血了,如果不是抹了一把可能到现在都没发现,我跑得越来越踉跄,不知老黄是不是也这样,也不知道他有没有受伤。 “砰!” 一声巨响在头顶炸起,年久的灰尘扑了我一脸,我感受着头顶呼啸而来的风,向左一滚躲过了僵尸砸下来的手臂。 有什么东西的碎片掉到脸上,我被灰尘迷了眼,只听见耳边传来一阵疾风,下意识地向左躲去,随着“刺啦”一声,左肩头的衣服被划破,僵尸一爪挥了过去,我能感受到三道火辣辣的伤口疼得我发晕。 肩膀骤然失力,手电脱手飞出,好巧不巧地掉进了一堆杂物的洞里,周围瞬间暗下,洞又小又深,我没法拿出来,僵尸的攻击又一次到来,我双手一按跳上杂物堆,随手甩了个什么砸到僵尸脸上。 左肩疼得要命,躲逃到现在,这是最严重的一处伤,我感觉左臂整个都没了力气,僵尸追来了,后背上黏糊糊的全是血,我来不及检查伤口,用尽全身力气逃窜,我已经越来越临近末路。 坚持两个小时,这根本就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如果是以前的我,只怕不出五分钟就会丢了小命,先前还觉得那一小时过得很快,现在只感觉度秒如年。 “大泽,没事吧?!” 老黄远远地喊了一声,气喘吁吁的,他察觉到手电光突然暗下了。 “没事!” 我边喊边跑,只听见老黄那边传来一阵低声咒骂,我们单独对付僵尸已经不现实了,还不如两人联手。 “老黄,我们一人同时吸引两个,一人休息,轮着来吧!”我叫了一声。 老黄没回应,他那边乒乒乓乓的不知怎么了,我只听到他大骂一句,紧接着便是一阵很响的稀里哗啦的坠落声。 我赶紧跑了过去,只见他被一堆杂物砸倒在地,我用力拉了他一把,僵尸落下的手臂就砸到了一边,响起清脆的破碎声。 我们慌不择路,本能地向着有光的地方逃去,手电被死死地卡在那个洞里,只有极昏暗的光露出来,我看到老黄脖子边有几道血肉模糊的抓痕,但好像没有青紫色。 “砰!” 一只僵尸挥手砸来,老黄按着我的头微微一低,猛地把我向旁边一拉躲了过去,周围又一次暗下,我看不清老黄的伤了。 “你丫的发什么呆,嫌命长了?!” 老黄叫了一声,拉着我见缝就钻,我也没心思想别的了,如果刚开始是游刃有余,现在就是狼狈而逃,身后的杂乱声音就像阎王的催命符,我们一刻都不能停歇。 再怎么充沛的体力也经不起这样消耗,我的腿脚早就酸软得没了知觉,如果是平地就好了,偏偏到处都是障碍,左臂难以用力,想要翻越低矮的杂物堆都费力得很,脚下更是踉跄得厉害,我的身体歪歪斜斜,像醉了酒一样。 疼痛不断从肩头的伤口传来,像有千万条虫子向身体里钻,我记得小时候被毛毛虫蛰过,那种痒而刺痛的感觉放大十几倍就是现在的样子。 我的头晕得厉害,不知是不是尸毒的原因,身体的力量越来越向老黄倾斜,他抬手搀我,一下子碰到了我的伤口。 我忍不住“嘶”了一声,老黄一惊,向下摸了一把,半干的血把衣料黏在了伤口上,我感觉更疼了。 “真他妈/的……” 老黄低声骂了一句,也没多说,猛地一推,把我塞进一道窄缝,自己乒乒乓乓地弄出一连串声音跑远了。 两只僵尸都追了上去,我挣扎着站起来,老黄也是强弩之末,两只围攻肯定坚持不了多久,我一咬牙,举起左臂猛地挥了一下,把麻痹赶出去,这一招还真有效,我一瞬间被疼得格外清醒,连疲惫感都被压下几分。 我现在就算想轻手轻脚都不可能了,站起身的时候不知碰掉了什么,发出清脆的一声,霎那间两只僵尸的动作全都停了。 我只能看到三个影子立在远处,被光照得模糊而巨大,它们动了,直直地奔着我而来,老黄不知随手抄起了什么,只听见一声沉闷的敲击。 局面又变成了一对一,我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竟又躲过几次攻击,虽然被扑了一脸的灰尘碎屑,好歹没再挂彩。 “能坚持到现在很不错嘛,还有最后十五分钟,准备迎接大礼吧。”一道戏谑的声音突然从头顶传来,吓了我一跳。 第196章 生存游戏(4) “阿川?” 我一边叫着一边躲闪着僵尸的攻击,他却没再开口,突然间,房间中央传来一声巨大的沉闷撞击,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天而降。 “嗷——” 一声嘶吼从黑暗中传来,我和老黄齐齐骂了一句,我扭动着身体拼命躲闪着,老黄则像是把全身的力气都吼了出来,他没再逃,而是一边骂着一边抄起各种东西去敲僵尸,如果那是个人,恐怕早就让他打死了。 “妈/的,果然是打起来痛快!” 老黄的声音很大,我远远只见一个巨大的黑影奔着老黄而去,这个影子也太大了,和追赶我们的僵尸不一样。 “老黄,小心!” 又是一把混杂着灰尘的碎絮飞到脸上,我只看到那个阴影跑向老黄,再就什么都看不见了,我凭着风声躲过两击,摸着两边的杂物从一道窄缝中挤了出去,灰尘刺激着眼泪流下,总算能勉强看清东西了。 我一直处于被卡住的手电附近,影影绰绰还能看清,老黄离得有点远,他那里大概只能看见一个影子。 “我的娘嘞,这他/妈是绿巨人吧!” 远处传来老黄的惊叫,紧接着就是巨大的撞击声,我叫了一声,却没听见老黄的回应。 就在愣了一瞬的工夫,僵尸就挥舞着双臂砸来,我没法躲,正好腿脚酸软,就顺势坐了下去,勉强躲过一击,僵尸的攻击无非就那几个动作,一击不中肯定会下挥,我在它的手臂落下之前就赶紧向旁边一滚,争取了数秒的时间。 我三步并作两步地跑到手电附近,用尽全力把卡住手电的那堆烂桌椅丢出两三个,它们砸在僵尸身上发出巨大的声音,手电骨碌碌地滚到地上,被我一把抄起。 “老黄!” 我叫了一声向他奔去,他那边全是杂乱的撞击声,隐约中我似乎听他叫了一声“别来”,我脚下没停,举起手电,照着那个巨大的影子。 还真是绿巨人,我远远地看到它全身都长满了绿毛,体型有普通僵尸的两个大,老黄也没法去打了,只能狼狈躲闪,这家伙块头虽大,但动作也慢,只是力气大得很,如果被打到一下,肯定直接归西。 另一边还有骚扰,老黄根本就躲不及,我看到他背后被另一只僵尸抓了一下,也不知道碰没碰到。 老黄在不断地咒骂着,墨家十八代祖宗都被他骂了个遍,眼看着包围圈越来越小,老黄已经被逼上绝路。 我跑到确定能打到僵尸的位置,抄起一个小物件又放下,这种小东西只怕对那个大块头没什么用,我也不知是哪里来的力气,连左肩都伤都忘了,我举起一个烂木架子组成的东西,用力一抛就砸到了大块头的头上。 “嗷——” 它叫了一声,放弃老黄就砰砰地向我走来,我转身就逃,却忘了背后还有一只,差点没整个贴上去。 还是迟了,它猛地一挥手臂直接把我打飞出去,我砰地一声撞到了烂杂物堆中,里面混杂着很多锐利的断口,我感觉后背上被戳了无数个窟窿,一时疼得难以站起,手电又掉了。 我来不及去捡,连滚带爬地从两只僵尸的夹缝中逃了出去,脊梁骨像被打凹一块,整个后背都是麻的,被两只围攻的滋味太难受,我根本就没法站起来逃跑,只能手脚并用或爬或滚。 我全身无处不痛,到处都是擦伤和淤伤,左肩早就疼得麻木了,伤口不断地被扯动,血一直在流,整个后背都湿透了。 全身的血汗混在一起,像是有无数小虫在身上爬,陈年的灰尘又被血汗粘在身上,我就像是一条裹了面包糠的鲜肉,随时都能下油锅炸一炸。 身后传来巨大的撞击,只见尘土漫扬中有一张烂桌子拍到了大块头脸上,老黄来了,这一声太响,三只僵尸全都向他靠拢过去,老黄的身手灵活得多,他从其中一只僵尸腿边侧身挤过,还不忘顺手拿起手电。 手电光太暗了,随时都能熄灭,我用右臂撑着地勉强爬起,老黄闪身而至,抓起我的右臂就向前拖。 我被拖了有一米才站起来,身后巨大的一声砸在我刚刚倒下的地方,我没敢回头去看,一阵掌风从背后掠过,吓得我汗毛都竖起来了,还以为自己的肋骨要被掀开。 背后似乎又多了一条伤痕,我已经不在乎了,时间不多了,再坚持几分钟,几分钟就好。 越是最后的关头越难熬,我和老黄都把先前存留的力量挤了出来,三只两只都无所谓了,我们只要跑就行了。 我的反应速度已经降到了最低,几乎不可能再躲过任何一次攻击,我们只能尽量离它们远一些,仅是这样都难办,我们真的是连滚带爬,我的掌心早就磨得血肉模糊,碰到哪里都是火辣辣的疼。 老黄比我好不了多少,我们就像中了软筋散,明明想直起身快跑,却跑得东倒西歪,我看到他后背上也是一片血红,有几道长长的抓伤。 他的伤比我的轻,血的颜色也是正常的红,我还想仔细去看,手电却在突然间熄灭了。 霎那间,整个房间都亮了起来,我习惯了黑暗,突然到来的光明刺得我睁不开眼,老黄也忍不住抬手半遮住眼,背后的追击声戛然而止,我转头看去,只见三只面容骇人的僵尸像被施了定身法一样直挺挺地站在那里。 门开了,我看到阿青和阿川站在门口,我们离门边不远,我却骤然失力,像没了骨头一样瘫软下去,老黄迈出一步,也摔了下来,我大口地喘着粗气,这次真的是把最后一丝力气都挤出来了。 头晕得厉害,我顾不得身下又脏又扎,无力地躺倒下来,阿川他们向我俩走来,我能看到自己身上全是血淋淋的伤口,凡是被僵尸抓过的地方都呈现出死人般的青紫色。 但是老黄没有,我怔怔地看着他后背上的抓伤,鲜血顺着伤口流下来,没有青紫色,刺目的鲜红反倒更触目惊心。 我的意识很模糊,也什么都问不出来,阿川过来把我背起,我们被带了出去,我整个人都处于混沌中,迷迷糊糊的什么都想不起来。 我们被带到了地下医院,我被注射了解尸毒的药剂,很疼,但我想动也动不了,叫也叫不出,全身上下都疼得要命,像是被鞭打了一顿。 老黄的情况不知道怎么样了,我迷迷糊糊地想了很多乱七八糟的事情,又没有一件能想清楚,我在疼痛和疲惫中昏睡过去,总感觉有一只冰凉的手在翻动着我的身体。 等我意识彻底清醒的时候已经被包成了木乃伊一样躺在房间的床上,手上还挂着点滴,除了没有骨折,看起来比上次从墓里出来还严重,我知道这不过是外伤,最严重的左肩也没有伤到骨头,刺痛变成了闷痛,稍微碰一碰就又变成刺痛,我勉强抬起左手看了一眼,甲回来了。 “吱呀”一声,门开了,阿尘走了进来,身后跟着老黄,我看到他脖颈边缠着绷带,不过看起来比我精神多了,他的身体素质到底是比我好。 阿尘把即将流完的点滴撤下就走了,老黄拿了个凳子坐到我床边,我俩大眼瞪小眼,突然齐齐笑起来,越笑越大声,我一笑就全身疼,但还是止不住。 “大泽,你挺厉害的啊,要是以前还不得直接吓趴下?” “滚,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我白了他一眼。 老黄换了正经脸色:“其实这样也挺好,不活动活动都不知道自己有多厉害,这墨家也真是……” 他没说下去我也知道他的意思,我盯着他脖子边的绷带,突然想起最后看到的那眼,明明是被僵尸抓伤的,他的伤口却没有变成青紫色。 “你没中尸毒?”我问道。 老黄很自然:“怎么可能没有,应该是以前中过一次,所以反应不大吧。” 我犹豫了一下没再继续问,我隐约察觉到了什么,但我不敢探究了,过去的事已经变成事实,我需要向前看。 “不错嘛,都只是外伤,我还以为最起码得给你动个手术接个骨,”阿川轻佻的声音从门边传来,他走过来拍了老黄一下,“伤员就该好好地躺着,如果觉得没问题,现在就可以去进行格斗练习。” “你变态啊!”老黄从凳子上跳起来,转头看我,“那我可走了啊。” “嗯。” 我应了一声,老黄不放心地看了我好几眼,慢吞吞地走出去了。 “怎么样,就没什么想问我的?”阿川就着老黄的凳子坐下,弯腰凑近我。 我向后缩了缩,他眼里满是狡黠,不知又在打什么坏主意:“所以呢,你希望我问什么?” “希望?我希望你最好能乖乖地闭上嘴什么都别问。”他的目光突然变得冷冽起来。 我就知道,我撇撇嘴:“那你走吧,伤员就该好好地躺着。” “有意思,我真是越来越喜欢你了,”阿川笑了,“不过我需要告诉你一件事情。” 第197章 司家失联 他的语气突然严肃起来,我心里一紧,活动着身体调整为半躺,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他,我心里很压抑,有一种不好的预感,他要说的一定不是好消息。 “阿青应该告诉过你浮岛出现异动了吧,所以我们让司家的报告从一月一次改为一周一次,不过从今天开始要改为一日一次,因为它已经开始上浮了。” “已经开始了?!” 我弹坐起来,浮岛的异动是我心里的阴影,但这也太快了,前不久还只是有上浮迹象而已,没想到现在就开始了,我全身是伤,虽然不重但也有影响,本就危机重重,再拖着这样一副身体岂不是送死。 “反应别那么大嘛,根据以前的记录,它要彻底浮出海面大概需要一星期至一个月,我们离它不远,看它现在的速度,应该不会再有大的移动,大概二十个小时就能到,你最少也能休息一周,这段时间你只需要养伤,什么都不必做,把自己的状态调整到最好。” 阿川的语气一点也不轻松,尤其是最后一句更像是命令,我心里沉重得要命,事情一定超出了墨家的掌控,这就像是一场突袭检查,我们明明为此准备了许久,却还是在最后关头被看到了狼狈的一面。 可能是我的表情太沉重,阿川突然笑着拍了我一下:“何必摆出这副模样,无论担忧与否都要去,平静下来吧,小心一点,可别在最后关头把自己搞到生病。” 他说完就走了,我直愣愣地盯着天花板发呆,太快了,我的命运就像在天平上摇摆,永远不知道何时会落向另一方。 外面的天空是瑰丽的粉紫色,我爬起来出了门,只见夕阳将半边天空烧得血红,海面上的层层金光芳华万丈,照得我睁不开眼睛。 我看到神哥坐在海边最大最高的那块岩石上,已经蓄长的白发随风飞舞,分外显眼,他似乎很喜欢海,只要闲下来就会坐在那里,静静地看上一整天都不会厌烦。 他倒是挺适合钓鱼的,我不知怎么就想到了这个,没忍住笑出了声,他喜欢海也正常,在雪域住久了,海对他来说就是另一种风景。 但他看的真的是海吗?明明很温暖,我却冷不丁打了个寒战,他说过的,他在看那座岛。 我们需要乘二十个小时的船才能到的岛,他真的能看见吗?这是连阿青都看不到的远方,他说的看未必是眼睛,而是感觉。 他真的很奇怪,能感觉到“死人”,感觉到玉,感觉到独属于一个家族的血液的味道,这一次他感觉不到玉了,却还能感觉到岛,这座岛里有什么值得他牵挂的东西吗? 我不能理解他,如果不是真的在我眼前,我肯定不相信世界上会有这样一个人,墨家也很独特,却远没有他身上的神秘感。 我忍不住反手摸了摸脊梁骨,上面全是伤,隔着绷带也很疼,我知道那上面有一串看不见的咒文,会在我因血咒而死后出现。 神哥也是“死人”,从一开始我就该明白的,不然咒文不会显现,但他没有变成干瘪的怪物,而是有了很多特殊的能力。 我真想去问他更多关于岛的事情,却又很怕,上次我选择了落荒而逃,这一次也不见得更好,他不告诉我尚可,如果真的说了,我又该如何面对? 我叹了口气,我发现我不该闲着,闲下来就会忍不住多想,我突然又想钓鱼了。 夕阳渐渐沉没,光芒一点点消失,空气中也泛起了丝丝凉意,我打了个喷嚏,牵动着全身的伤隐隐作痛。 时间不早了,我转身回了房间,近一年没有联系外界,竟也不觉得想念,我最想的其实是在客栈闲下来的半年,平和安稳,任由岁月如梭,我自淡然。 可惜这种生活很难再回来了。 我那么累,那么痛,却睡不着,我很紧张,就像第一次去上学的小孩,我满脑子都是冥王的陵墓,连带着小时候听过的鬼故事里的恶鬼,阎罗王生死簿黑白无常之类,全都在眼前晃来晃去。 这些幻象又和从前的恐怖经历结合起来,变成了复杂诡谲的场景,因为太混乱,倒不怎么恐怖,但它让我睡得很不安稳,一觉醒来头疼欲裂,比睡前还要累。 这种情况一直持续了好几天,直到外伤的疼痛渐渐淡去才好一点,我这几天除了阿尘一个人都没见过,似乎所有人都不在岛上了,连老黄也不见踪影。 就像黎明前的黑暗,暴风雨前的平静,即使什么都没发生,我也能感受到无形中酝酿着的风波,开始前越安静,来临时的冲击也会更大。 没有人管我,我自顾自地去海边钓鱼,心事重重什么都钓不上来,最后干脆舍弃了鱼竿,像神哥一样在海边一坐一整天,说起来我也有好几天没看见他了。 已经八天了,除了阿尘谁都没有露过面,我的外伤也都好得差不多了,伤口已经结痂,无需再上药,连阿尘也消失了,我突然体会到了阿青的感觉,原来孤零零的一个人在岛上是这副模样。 第九天,第十天……第十三天。 我心神不宁,什么都没做却身心俱疲,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又瘦又憔悴,我这几天几乎什么都吃不下,也不觉得饿,他们还是没出现,我忍不住怀疑他们是不是在骗我,原本要参加任务的是老黄,而这时候他们已经去了。 应该不会吧……我越想越慌,直奔医疗室,我没敲门,直接去拧门把手,门是锁着的,阿尘不在里面。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种怀疑,可一旦种下种子,就会生根发芽,我焦躁不安,在海边坐了一上午,早早就去餐厅门口等待,我又一次遇见了做饭的师傅,不是从前见过的那个,但他们神态一样,被我吓了一跳,什么都没说就落荒而逃。 我没吃饭,就坐在门口等着,等了很久很久,终于看到老黄从山上下来。 我如获新生,松了口气,只要老黄还在,我设想的那些可怕场景就不存在,老黄还是神色如常,很自然地跟我打了个招呼。 他走进餐厅,没走几步又停下了:“你坐门口干啥?吃完了?” 我摇头,犹豫一下站起来和他一起吃,他的精神比我好多了,他也注意到了我的异常,抬手摸了一把我的额头:“没烧啊,你怎么脸色那么差?” “可能昨晚没睡好吧。”我讪讪地笑了笑,他也没再问。 我很想和老黄多说几句,又不知道说什么,最后也只能看着他离去,我抬手捂住了脸,这种日子再持续下去,迟早要发疯。 又是毫无波澜的一天,我准时合眼睡觉,却在睡得最熟的时候被吵醒了,我已经习惯了警惕,只要有一点声音就会醒来,就在刚刚,我听到门发出了一声不和谐的“吱呀”。 “谁?!” 我一下子就坐了起来,一束手电光突然亮起,我眯眼看去,竟然是阿青和阿川,他们穿戴整齐,和平时休闲的衣装完全不同。 他们果然还在,我迅速跳下床:“怎么了?” 他们的脸色很严肃,阿青低声开口:“换衣服,马上出发,司家失联了。” 我心里一紧,没多问,用最快的速度换上了那套早已准备好的衣服,穿上这一身黑就好像真的变成了墨家人。 “现在是什么时候?”我跟着他们出了疗养院,快步向山下走去。 “零点四十。”阿青开口。 “司家出了什么事?” “上船再告诉你,别问那么多。”阿川突然开口。 我赶紧闭了嘴,抬头只见天空一片阴霾,无星无月,整座岛都笼罩在一片阴影之下,我们经过了老黄居住的那片房屋,我忍不住转头看了几眼,没想到我竟然连告别都无法说,他早上知道肯定会暴跳如雷。 我们一路到了港口,我远远看到港口边站着几个人,十九,神哥,十一,一个都不少,而海面上正驶来一艘船,比从前看到的更大,微弱的灯光照亮了死寂沉沉的黑暗。 船上似乎有不少人,深夜还是很冷,我抱住了手臂,没有人说话,气氛非常凝重。 船很快就靠了岸,激起一串水花,七八个人走下船,为首的就是小七,她身后还跟着一个更年轻的漂亮女孩,丹凤眼一眨一眨的,能把男人的魂勾了去。 除了那个不认识的女孩,所有人手里都拿着或长或短的刀剑,我一惊,微微转头,这才发现十九和十一的腰间也别着两把。 我忍不住想起了打靶场,一群明明有枪的人,竟然还用着古老的冷兵器,但越是如此,越能让人感受到这个古老家族的神秘。 “这座岛的安全就交给你们了。”阿青对小七说道。 小七点头,她身后的女孩却突然跳上来抱住阿青的手臂,踮脚在他脸上亲了一口,声音清甜:“青哥哥,小心一点,我等你回来。” 第198章 出海 我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的一幕,只见阿青的耳尖瞬间红了,他迅速把手臂抽出来,声音都变了:“像什么样子。” “胡闹。” 小七冷冰冰地吐出两个字,女孩俏皮地转过头,对着小七吐了吐舌头,又想去黏阿青,阿青赶紧躲到了十九旁边。 阿川轻笑一声:“不知是惦记青哥哥还是情哥哥呢,怎么不见你惦记川哥哥?” “阿川!”小七皱起眉头。 女孩一点也没害羞,反而大大方方地迎上去,狭长的丹凤眼一眯,斜睨阿川一眼:“谁要惦记你这个死变态。” “行了,走。” 十九终于发话,没人再开口,阿川轻佻地“呵”了一声,转身上船,我跟在阿青后面,看着他进了驾驶室,操纵着仪表。 船离了港,我竟有些头晕,明明已经乘过无数次船,这一艘船还格外大,怎么也不该晕船。 船渐渐远离海岛,我看到那个女孩还在远远地看着我们,眼里带着落寞,灯光渐渐黯淡,我很快就看不清她的脸了。 岛上一片黑暗,阴沉沉的像一头蛰伏在海上的巨兽,我只能看到巨大的阴暗轮廓,只有灯塔在闪耀着刺眼的光。 我这样突然离去,老黄肯定会很难过吧。 不对,他还有小七呢,说不定见了美人转头就把我忘了,这种事他还真有可能做得出。 我感觉自己真是傻,明明是自己坐上了送死的船,竟还有心思想老黄,此去生死未卜,能不能再见到他都不一定呢。 “还看?怎么,见一个爱一个?” 阿川的声音悠悠地传来,温热的气息拂过耳畔,我感觉自己的脸倏地发烫。 “能不能别胡说八道?” 我愠怒地回过头,却见他正勾着嘴角笑,这家伙严肃的时候没什么特色,偏偏痞笑的时候最迷人,是带着一丝丝危险的坏坏的帅,最容易骗小姑娘的那种。 我知道他不过是披着羊皮的狼,但他的确很有魅力,总有一种在光明与黑暗交界游走的危险感,他学识渊博,口才出众,除了是个变态,似乎哪里都不错。 “墨飞筱,人如其名,走到哪里都是鸡飞狗跳。”他说着,一点点敛了笑意。 “所以呢,司家出了什么事?”我哪里还有心情想女人。 “失联了,我们让他在每日中午十二点准时反馈浮岛的情况,但昨天没有收到他的消息,现在正是关键时刻,他不可能松懈,只能说明出了问题。” “那你们没去联系,没去找?” “当然找过,他是住在一座岛上,失联后总部下达命令,让小七带人前去查探,我想他们已经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了,也预感到不可能找到人,所以派了这艘船,这上面有早已为探险准备好的一切物资,找不到人就会直接来这里接我们。” 我心里一紧:“所以没找到是吗?我们要去哪,直接去那座浮岛吗?” “是,”阿川点头,又笑了,“探险已经开始,做好准备了吗?” “人都失踪了你还能笑出来?”我的声音不由加大,“你们就是这么对待幕僚?他的死活不重要吗?” “你觉得他不重要吗?那不该是我们管的事,家族自会处理,我们的任务是拿到玉,”阿川的声音突然变冷,“他是被人掳走的,现场并不乱,他几乎没有反抗,当然了,他也没有能力反抗,那个人还真是个疯子,这种铤而走险的事都做得出。” “谁?你们知道是谁?” 我大叫起来,事情比我预想的还要糟,这个人只负责监测浮岛的动向,他被掳走也只能是因为浮岛,而我们现在正向着浮岛前行,如果对方也去了,那我们的危险就不仅仅是浮岛本身了。 “一个疯子而已,别那么激动,他成不了气候,浮岛尚未完全露出海面,他既然想帮我们探探路,何乐而不为?” 阿川说着,嘴角漾起一丝笑意,在昏暗的灯光下带着恶魔般的色气。 我忍不住后退一步,离他远一些,我有时候觉得他很好,有时候又觉得他很坏,每当我以为自己足够了解他的时候就会发现他新的一面,我一点都琢磨不透他,他就像是无数种人格的混合体,世界上不该出现这种人。 “别担心,往好的方面想想,这次任务非常危险,我们说不定还没见到他,他就已经死在那里了呢?”阿川说着,笑着走进了船舱。 我反而更压抑了,阿青还在开着船,熟练得好像已经开了几十年,所有人都在船舱里,只有我还在外面。 很快我连岛的影子都看不见了,周围茫茫一片黑暗,只有拍击着船身的水声昭示着前行,我们就像行驶在漫长的冥河之中,陪伴着的只有无尽的黑暗和死亡。 “进去休息,你已经很久没好好休息过了吧?”一道低沉的声音响起,我转身一看,是十九。 “害怕吗?练习了那么多,还有了甲,为什么要害怕?从前你可是什么都不知道就一头钻进了古墓,怎么越是长进了,越是害怕了呢?”十九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情绪,就算是冒险也不能让他摘下面具。 我也不知道是为什么,曾经的少年意气都消失了,我觉得从前是真的很傻,明知道有危险,还义无反顾地去了,不知怎么了,现在竟还有点羡慕以前的自己,我没法再凭着一腔热血去闯荡了。 成长总会得到一些,丢掉一些,我不知道得到的是不是比丢掉的更重要,只知道有些惋惜,有些后悔。 既然后悔了,那就说明是变差了吧。 我心里突然很堵,十九就在眼前,我却没法让他开导,有些事只能自己闯过去,他就算是神也不能掌握我的心理。 我的确该好好休息,还有不到二十小时,到了也不知会遇到什么状况,我必须保持最好的身体和精神状态,准备了那么久,我没法接受功亏一篑。 “我去休息。” 我向船舱走去,十九没有跟来,我没回头看他,我不想看到他现在的目光。 人的眼睛是会说话的,尤其是十九,因为脸被面具遮挡,眼睛变得更有神采,我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他的视线就像灼热的光,让我无法正视。 船舱里有些闷,但很温暖,我闻到了陈年的海水味道,似乎是从船底渗出来的,这艘船有些年头了。 阿川和十一正在船舱里整理着装备,装备非常齐全,数量庞大,五只大号背包被扔在地上,他们分拣着东西,全是药品食物手电之类,我还看到了装着崭新潜水服和氧气瓶的箱子,潜水服是最好的那种,轻薄防水,和练习时用的完全不同。 这些装备一看就是大手笔,墨家在平日里很节省,执行任务的时候却毫不含糊,所有的都是最好的,我看了一圈,没有枪。 “为什么不用枪?你们明明能搞到。”我忍不住问了一句。 “那地方太小,枪不方便,而且声音有点大,万一惊动了岛上的仙人,让岛沉下去了怎么办?”阿川漫不经心地说着,好像根本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 “所以岛上真的有仙人喽?”我是不信的,也用同样的语气回了一句。 “万事皆有可能。”阿川突然转头笑了下,笑容和刚才一模一样。 我问不下去了,随便找了个空床位躺下,神哥就躺在对面,枕着手臂闭着眼,好像睡着了。 “消炎药,止疼药……十一,那边的笔给我。”阿川整理着,突然开口。 十一丢了支笔给他,我看到他竟然在药瓶上写着药品的名称用量之类,我突然反应过来,那是给我准备的,因为我看不懂上面的洋文。 我莫名的有点感动,阿川其实挺心细的,但我很快就把感动收了回去,我看到他在所有的药瓶上都做了标注,又把药品分成了五份,每个背包里都塞了一份。 “带那么多药干什么?一个人带上就够了,你们也说过时间很短,如果真是重伤,这些药恐怕也没用吧。”我忍不住提醒道。 阿川抬头看了我一眼,笑得莫名其妙,他没听我的建议,我半支起身子看着他,我发现了,不仅是药品,食物水瓶和各种装备都是如此,它们被均分到各个背包中,只要有一个背包就能做任何事情。 墨家以前不是这样的,我记得上一次食物装备更多的被放在小七那里,阿川的背包几乎被取样的具塞试管填满,为什么这一次要均分? 我迟疑了一下没有细想,随他去吧,只要能活下来就好,东西实在是太多了,五只背包肯定装不下,他们不知用了什么法子,竟把那么多东西都塞了进去,他们把背包搬到了舱室一角,只听到落下来的沉闷一声就知道它有多重。 最起码也有四五十斤,这还不算氧气瓶那些没被塞进去的东西,他们竟然没准备万用的工兵铲,而是带了很多冷兵器,正堆放在木箱中。 第199章 幽灵船 “先别忙着睡,捡两样趁手的拿着。”阿川踢了木箱一脚,对我说道。 我没犹豫,去挑了两把只有一尺来长的短剑,过长的兵器不适合我,我没那个力气和经验把它们舞出花来,再短的又觉得不安全,就选了个适中的。 “这个也拿着,藏在袖口里。” 阿川蹲下来,从里面捡出一把精致纤巧的,把玩了两下扔给我。 我一直觉得是女人用的东西,不过看阿川把玩竟有一种别样的美感,但我从未用过它,很容易把自己割伤,阿川让我拿着一定有别的用意。 我摸了摸袖口,那里的确有个暗袋,墨家的衣服都是特制的,全身各处都能藏暗器,可惜我不会用,我猜十一和十九身上肯定满是玄机。 我把塞了进去,算不上暗器,仔细看很容易就能发现,硌着手腕也不太舒服,我挪动着想把它放在一个合适的位置,但无论哪里都怪怪的。 “为什么要带这个?怪别扭的。”我开口道。 “会有用的。”阿川露出一抹笑意,眼里像是藏着什么东西。 我不能理解,他也没有解释的意思,又从另一个小盒子里拿出了一个极小极薄的刀片递给我。 “把这个放进暗袋的夹层。” 我一惊,又摸了一把才察觉出异样,暗袋的底部的确有一个反向的更小的暗袋,它太小了,也只能放进这个刀片而已。 “这一批衣服是新设计的,夹层是新加的。”他随意说了一句。 “好了,还有这些小玩意,把你身上能藏东西的地方全都塞满。”阿川又捡出很多大大小小的利器,一股脑地塞给我。 杀鸡焉用牛刀,就凭我的身手,除非给我个高达,否则塞多少都没用,我迟疑了一下,不过这些小玩意也不重,塞也就塞了。 另一边的袖口,衣襟,领口,裤腰内侧,全都被我塞满,虽然没什么用,也算是心里安慰了,我站起来跳了两下,不会妨碍行动,这么一搞还真有点像特工的样子。 如果是老黄应该会很兴奋吧,他总是喜欢这些热血动漫里才能出现的拉风玩意,我转头看了一眼神哥,他什么都没拿,墨家也没有让他挑拣的意思。 我的紧张不安里又带上了一丝兴奋,后半夜翻来覆去根本睡不着,所有人都很安静,但我知道他们的反应速度比我醒着的时候还要快。 天快亮的时候我才睡着,精力消耗太多,睡得非常沉,等我醒来的时候只看到一束刺眼的光射进船舱,所有人都不见了。 我爬起来摇了摇头,头稍微有点疼,像是睡多了,我出了船舱,看到阿川和神哥在甲板上一站一坐,十一则在船尾的阴影下舞着剑,他的身手干净漂亮,纤细的身材像是女人,又带着男人特有的阳刚之气,没有华丽的招式,却步步都是杀招。 这是我第一次看到他舞剑,真的很震撼,这个十几岁的少年如蝴蝶般在剑光中飞舞,好似在瞬间穿越千年。 开船的换成了十九,阿青正躺在驾驶室内的椅子上睡得正香,天气晴好,微风和煦,暖洋洋的阳光照得人从外暖到内,所有人都是一副闲适的样子,好像我们不是去执行任务,而是单纯地出海野钓。 太阳已经升到了头顶,我竟睡了这么久,阿川见我出来,回头笑道:“要不要下海游几圈?” 我摇头,他的兴致倒是不错,连神哥都是一脸淡然,全无昨夜紧张严肃的气氛,我忍不住多嘴问了一句:“你们知道浮岛在什么方位?” “根据前天的数据嘛,这东西跑得不快,撑死了也就偏个几十海里,块头那么大,一眼就能看见,前天还在海平面以下近百米呢,我看今天能不能浮上来都难说。” “如果没浮上来,我们要潜水进去吗?”我想想就有些发慌。 “不急,等它完全上浮再去,既然他想抢先,就要承担抢先的后果,就算被他拿到了玉,我们也有把握再拿回来。” “所以他到底是谁?” 阿川不说话了,他的目光突然充满了杀意,就像神哥当初提起十九一样,但没有忌惮和痛恨,只有杀意,这个人似乎和他无冤无仇,但他就是想杀他。 杀意只是一瞬间就消失了,阿川的声音变得不耐烦:“不该你知道的就别问,该和他做出了结的是我,不会再有下一次了,还记得练习过的格斗技巧吗?” 我点头:“记得。” “记得就好,他肯定不会一个人去,万一真的在里面遇见了不认识的家伙,记得用学过的方式对付他们……”阿川说着,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又换了语气,“算了,以你现在的水平打起来肯定吃亏,真遇见了就赶紧投降,老老实实地或许还能捡回一条命,我也没法确定他们的底限了。” 我瞠目结舌地看着他,阿川不仅很了解他们,似乎还有过不少接触,敌人不该是不死不休的吗?墨家怎么会放任这些人存在至今? 我有一肚子疑问,看阿川的样子肯定不会告诉我,我忍不住摸了摸塞了一身的暗器,如果真有状况,我很可能会吓得掏出一把乱丢。 午餐是烧肉罐头,他们塞进背包里的食物只有压缩牛肉,船上的物资很丰富,我们不可能都带上,食物带得尤其少,最多也就能撑一个星期。 因为是在海里没法随手取得淡水,我们只能自己携带,背包里大部分都是水,也是一个星期的量,看来他们觉得一个星期足以来回,在没亲眼看到浮岛之前,我也没法下定论。 我在甲板上坐下,离他们远远的,这一船人要么是冷面冰山,要么就会给我带来心理压力,唯一能说上话的阿青也睡着了,我看了一眼十九,他身上的气势变了,完全不见从前的熟悉感,他变得像一把利剑,我能隐约察觉出他和那些掳走司家人的家伙有着不一般的关系。 太复杂了,我舔了舔嘴唇,我知道自己的身手很差,所以如果真遇到,肯定会像阿川说的那样投降,我不想参与墨家的事,我只想解开血咒,虽然那些人的目的也是玉,但不管是谁拿到,只要能解开血咒就行了。 船仍在航行,茫茫海面见不到一艘船和一座岛,偶尔会有飞得很高的鸟儿从头顶划过,也看不清是什么鸟,日头太足了,倒像是五月。 我回到船舱,迷迷糊糊中又睡着了,等我醒来的时候天色已暗,海的尽头还残余着一点点晖光。 我们又吃了些东西,我习惯了一日一餐,根本吃不下,只能胡乱塞些,天暗得很快,算算时间再有两三个小时就该看到那座浮岛了。 船上的灯亮了,影影绰绰地照着海面,祥和静谧,星星像接连点亮的灯,一个个浮现在无垠的天幕上,即便是在岛上,也不曾见过这般美丽。 我坐在甲板上,直直地仰头看去,也不觉得脖子发酸,却突然听到阿青叫了一声:“东偏南二十七度三十海里外有船。” 我一惊,迅速站起来,阿川他们全都围拢过去,十九的声音严肃低沉:“船上有人吗?” 阿青皱起眉头:“不对劲,这艘船有问题,虻没法上去,它上面……” 阿青的话戛然而止,他突然转头看了我一眼,我不明所以,只见十九将舵一转,船就换了方向。 “去看看再说,看到浮岛了吗?”十九问道。 阿青摇头:“还没有,三十海里已经是极限了。” 十九没再开口,我们向着那艘船的方向而去,我看着拍在船边的波浪,能感受到洋流的方向发生了变化,我们本是逆流而行,现在却偏了,那艘船如果无人操纵,也该是从上面漂来的。 那是浮岛的方向。 我焦灼不安地等待着,很快我们就看到了那个漂在海面上的阴影,船上没有亮灯,一看就没有人。 我们渐渐靠近,我突然闻到一股强烈的刺鼻气味,像是被强酸腐蚀过的臭鱼烂虾的味道,味道的来源正是那艘船。 航行速度变慢了,那艘船的确无人驾驶,也没有下锚,而是随着洋流漂浮,远远看去,像是一艘鬼船。 我心里打鼓,这简直和灵异故事中的幽灵船一模一样,无人驾驶却不会沉没,永生永世地随波逐流。 船是普通的渔船,传统的木制,和我们的铁皮船完全不同,越是靠近,那股刺鼻的味道越是浓烈,像是发酵了很多天的食物残渣,就算是腐烂的尸体也比这好闻。 我抬手捂住了鼻子,没有人吭声,我也不敢表现出嫌弃,我们靠到了那艘船旁,在昏暗的灯光下,我看到整个船身都被怪异而恶心的粘液包裹,这些粘液散发出滔天酸臭,正滴滴答答地流进海里。 船像是被严重腐蚀过,破破烂烂不成样子,框架被挤压变形,玻璃也全都碎裂,我看到锚链都断了,原本很粗的铁链朽烂得像破布,垂在船侧摇摆着。 第200章 船中人 实在是太破烂了,我判断不出船的年岁,不过看锚链的样子像是在海上漂流了几十年。 味道很难闻,我强忍住呕吐的冲动站在甲板上看着,阿川从船舱里拿出了很亮的探照灯,向船上照去,这艘渔船不小,一看就是进行远洋捕捞作业的,可惜桅杆之类的全都断了,我仔细看去,只要有金属包裹的地方全都出现了很强的腐蚀痕迹。 我越发奇怪起来,别的不说,这些粘液就怪异得很,如果真的是在海上漂了几十年,肯定早就干朽破裂了,不可能还挂着这么多恶心的东西。 粘液里还混杂着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亮晶晶的,还有奇怪的银白色,像是鱼鳞和鱼皮,还有一大团一大团的黑乎乎的东西黏在一起,卡在甲板的边角。 这很像是呕吐物,我也只能想到这个,阿川拿着探照灯在船身上照来照去,船外本应上了漆,可惜全被腐蚀掉了,无法判断它的来源。 “有人吗?” 阿川高声喊道,对面静悄悄的,什么声音都没有。 整艘船都散发出阴沉的气息,在漆黑的大海上越发诡异,我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真是出师不利,冒险还没开始就遇见了这么不吉利的东西。 我曾听闻过很多关于大海的传说,幽灵船是最广泛的一种,淹死的水鬼不入轮回,因海难而倾覆的船会拥有自己的意志,成为能跨越阴阳两界的鬼船,渴求着生命的水鬼会不自觉地聚集到鬼船上,渐渐成为鬼船的水手,引诱船只遭遇事故,为自己寻找替死鬼。 世界各地的渔民都会将遇到鬼船看做最不吉利的事情,他们远远看到就会避开,我看着这艘船心里很堵,它给接下来的行程都蒙上了一层阴影。 “上去看看。” 十九说着,回到驾驶室把船开到距离鬼船只有半米不到的距离上,我怔怔地看着他,他说得很坚定,好像上面一定有线索似的,这艘鬼船一看就年岁已久,不可能有人,何必要去看。 没有人反对,十九和十一穿上厚重的胶鞋,戴上橡胶手套,十一刚踏上鬼船的船沿,腐朽的木头就突然崩裂,眼看着十一身体一歪,要掉进海里,他迅速伸脚在我们的船上蹬了一下,身姿轻盈地落入鬼船之中。 鬼船摇晃起来,发出崩裂的“咯吱”声,我看到十一脚下踩出了明显的脚印,船的表层已经完全腐朽,怪异的黏液在他们脚下拉着丝,味道似乎更重了。 这些黏液肯定很滑,他们却步履轻盈,两人向着舱门走去,门是金属的框架,轻轻一拉就整个拍倒下来,砸在甲板上发出粘腻的“啪叽”声。 船舱里应该是干燥的吧,我看不到他们了,阿川安静得出奇,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舱门,阿青则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他肯定发现了什么。 我不敢用鼻子呼吸,这股味道太过刺鼻,带着化学制品的怪味,这是一种强酸,我想不出在茫茫大海中为什么会有一艘被酸腐蚀的船。 莫不是船上本就装了强酸,因为事故倾覆才会如此,我心知这不可能,船上的怪异残渣早就说明这是呕吐物。 我不了解最大的鲸鱼有多大,它们要吞下这么大的一艘船应该也不容易吧,海洋是人类知之甚少的领域,谁知道在人类无法踏足的深海里究竟藏着什么呢? “砰!” 鬼船里发出一声脆响,似乎还有液体飞溅的声音,我一惊,回过神来,阿青开口喊了一声。 “没事。” 是十九的声音,这是渔船,舱里一定有鱼仓,他们刚刚或许是把鱼仓打开了。 对面传来一阵骚动,我听到十九低声叫了几句,说的是重复的字眼,但一个字都听不清,里面很快就响起脚步声,他们出来了,十九竟背出了一个人。 我伸长脖子去看,那是个我从未见过的中年男人,他的手脚都被绳子捆了个结实,脸上呈现出骇人的青红色,嘴上红红的一片像是被贴过胶带,刚刚才取下,十九他们跳回到船上,割断绳子把男人放下,阿青冲进船舱取出了医药包。 “司羽!司羽!” 十九连叫几声,男人都毫无反应,他的脸色还是很难看,嘴唇也干裂得不成样子,像是许久不曾喝过水。 我怔怔地看着他,脑子里轰然炸响,我意识到这就是他们一直在说的司家人。 他被人掳走了,为什么会出现在一艘鬼船上?天知道他到底经历了什么,浮岛呢?那些绑架了他的人呢?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我整个人都懵了,只见十九把司羽的衣领扯开,给他做人工呼吸和心肺复苏,他一直被关在鱼仓里,定是因为缺氧晕倒的。 “咳咳……咳……” 司羽干咳了几声,青红的脸色渐渐好转,我也围了上去,他抖动着睫毛睁开眼睛,目光停留在阿川脸上,猛地向后一缩。 我被吓了一跳,再看时他的脸色已经恢复平静,阿青递过去一瓶水,十九扶着他半坐起来,将水送到他嘴边。 他一口气喝下半瓶,十九把他背起来送到舱室里的床上,我们围了一圈看着他。 原来在旁边围观是这种感觉,我有些别扭,因为平时躺在那里的都是我,突然变成了旁观者竟有些不适应。 “怎么样,好点了吗?要不要吃东西?”十九开口。 “嗯……不用。”司羽的声音很轻,喘息声很重。 “那家伙对你做了什么?!” 阿川突然咆哮起来,和平时处变不惊的样子完全不同,像是失了理智一般,除了最开始逼我放弃,我再没见过他如此激动。 他眼里是满溢的怒火和杀意,我茫然无措,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再想想阿川说的那些话,更是搞不懂了,他和那个人之间到底有什么联系,怎会有如此大的仇恨。 “阿川,冷静一点。”阿青抬手拍了他一下。 阿川的目光极其冷冽,他突然闭上眼睛,重重坐下,口中发出一声烦躁的叹息,一把捂住了脸,纤长的手指插进了头发里。 “他想知道浮岛的位置。”司羽低声开口,气若游丝。 “他们去哪了?浮岛上来了吗?”十九开口。 “上来了,今天中午离海面还有十几米,那时候他们就下去了,把我锁在鱼仓里,然后……”司羽皱起眉头,“船有一阵子晃得很厉害,我听到外面有破碎和挤压的声音,鱼仓里变得很热,空气越来越少,还有一种怪味,我晕倒了。” “你没被挪动位置?” 我忍不住叫出声来,那艘船鬼气森森,我还以为它已经漂泊多年,却没想到这本来就是司羽他们乘坐的那艘,那这艘船经历了什么,才会变成这个样子? 我慌乱起来,那些人进了浮岛,肯定不知道自己的船遭遇了什么变故,那座浮岛附近到底有多危险? “别胡思乱想,”十九突然伸手拍了我一下,“你太紧张了,出去透透气吧。” 我的确很憋闷,三步两步地跑了出去,外面也不好受,强烈的酸臭刺激着我的眼睛想要流泪。 我看着死气沉沉的鬼船吞了口唾沫,连浮岛的影子都没看见我就已经打了退堂鼓,这算不算是警告,告诉我们尽早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再探寻下去一定不会有好结果。 还有严肃的十九,异常的阿川,就算他们口口声声地说算不得大事,我也能从他们的异常举动中察觉出非同小可,尤其是阿川,太反常了。 我心里一惊,转头向船舱跑去,我还真傻,十九让我出来就出来了,谁知道他们在里面说些什么,我该留在那里听更多的情报才是。 已经晚了,我一进去就看到十九在给司羽盖上薄被,他们早就说完了。 “走吧,既然已经浮上来就抓紧时间,他们说不定已经拿到了玉,没船逃走倒是给我们创造了机会,阿青你留在船上注意动静,必要的时候不用再管我们,如果他们敢上我们的船,就解决掉吧。” 十九的声音很平稳,却让我心里发慌,尤其是最后一句,怎么才算解决掉,杀死他们吗? 阿青的身体明显抖动了一下,眼里涌起不甚明显的慌乱:“十九,你知道的,我办不到的……” 十九看着他,眼眸低垂掩藏在黑暗中,许久才开口:“罢了,尽力而为,不管结局如何,你和司羽的性命绝对不能丢,精神不够用就马上放弃我们。” 阿青没有回答,他也抬手捂住了脸,我怔怔地看着十九,他让阿青放弃我们,是不打算顾及我的性命了吗? 我知道这样想很自私,但人性本如此,我从来就不是个君子,没有阿青的信息反馈,我们真的能安然出来吗? 事情越来越糟糕了,明明还没开始,我就感受到了被绝望环绕的滋味,十九突然伸手把我拉出船舱,我被他拖到了船的另一面,黯淡的光下,他的眼睛深邃如大海。 第201章 海中奇迹 “别露出那副表情,我不想看到。” 十九的声音比平时高了许多,他抓着我的手腕,捏得很紧,他在慌,在怕,他心里一样没底,他感到愤怒。 是因为我的怯弱吗? 今天的十九让我害怕,他全无从前的熟悉感,像一头压抑着怒火的野兽,我不明白到底是怎么了,所有人都变了,或许神哥和十一也变了,只是我不能去了解。 我看着他,什么都不敢说,他的气势压迫着我,让我难以喘息,他像是要说什么,却迟迟没有开口。 “抱歉,”十九突然松了手,声音也低了下去,“你本就不该承担墨家的命运,放心吧,我会竭尽全力保护你,如果所有人只能活下一个,那一定是你。” 他说完就走了,留下我怔怔地看着大海,我心里突然很疼很疼,像被人抓住狠狠揉捏,疼得我几乎喘不过气来,我靠着船舱滑坐下去,似乎已经预见了未来的结局,如果真的只剩下我一个,我会觉得开心吗? 其实我早就变成了他们的一份子,如果没有墨家,单靠我自己的力量,我肯定会死在追求解脱的路上,又或是像从前一样选择放弃,死于无法逃避的诅咒,无论哪一种都是既定的结局,遇见墨家是我生命中的转机,我应该感谢他们,这些人中如果只有一个人该死,那就是我。 眼前的光被挡住了,一片阴影投射到身前的地上,我抬起头,只见神哥站在前面,居高临下地看着我,他的眼里像是盛了很多东西,又像是什么都没有,凝成一片空洞。 我不知道他看到了什么,他看的好像是我,又好像不是,我感觉他的目光穿透了我的身体,直落在灵魂深处,我真想知道他眼中的世界是什么样子。 我很想变成他,闻一下血液的味道,看一下“死人”的样子,再看看那座被称为冥王的陵墓的浮岛里究竟有什么。 “你的死气越来越重了。”他突然开口,说了一句令人毛骨悚然的话。 我心里“咯噔”一下,没敢问下去,他转身走了,坐到了船沿上。 船开了,已经远离了那艘幽灵船,难闻的气味渐渐消散,我扭头看去,只见它还在随着水流缓慢地漂流着,在璀璨的星河下竟有一种颓圮的美。 我们换了方向,比原本的路线稍微偏了一些,远方的风带来浓郁的海腥味,那是属于海底泥沙的味道,水面本不该有。 我的心“砰砰”乱跳,我知道这是浮岛的气味,我们离它很近了,我站起来向前方看去,远处一片黑暗,什么都看不到,等我能借着船上昏暗的灯光看到它的轮廓的时候,离它最多也就几千米了。 海腥味非常重,还有独属于藻类的清香,我听到了淅淅沥沥的水流声,声音不小,像是小型的瀑布,岛是从海底浮上来的,只怕凝结在岛上的海水流几天几夜也不会干。 “它完全浮上来有三四个小时了。”一道声音响起,我回头一看,是司羽。 我远远地望向那个巨大的轮廓,其实从这里看还不算太大,我估计它的长宽大概有四五百米的样子,对一座岛来说算是很小了。 它就像是一座山峰的样子,四周低矮,中间高耸,我们越来越近,海浪拍击声也越来越大,这座岛和我想象的不一样,我以为它会稳稳地浮在海面上,但不是,它似乎还会随着水流摇晃,即便是浮上来也在缓慢地移动着。 对岛来说是轻微的摇晃,对我们来说就是一场地震,只怕在里面想要安稳地走都很困难。 庞然大物渐渐遮蔽了眼前的星空,我们已经整个处于它的阴影下,十九驾驶着船慢慢贴近浮岛较长一边的侧方,巨大的水流声让我几乎什么都听不见。 我们停在了距离浮岛近百米的地方,换上了潜水服,又把身上穿的衣服套在外面,我们每个人要背两个大号氧气瓶,再加上背包,就像又背了一个人,负重很大。 “氧气瓶里的氧气能维持四十分钟,浮岛下沉得很快,用不上四十分钟就能让人因水压而死,所以如果它真的下沉了,不用担心氧气不足,全力潜游吧。”十九一边背上背包一边说道,我知道他是特意为我说的。 “阿青,等我们下去就关上灯,把船开到十海里之外,离它远一点。”十九开口道。 阿青应了一声,他一直在看着前方的浮岛,我知道他的虻可能已经深入进去了。 我们接连跳进水中,水比我想象中的温暖,我又转头看了最后一眼,心情很沉重,不知这会不会是最后一次看到这艘船。 我们向着浮岛游去,密集的水波不断地从浮岛边漾开,冲击着我们,在船上还不觉得有多厉害,在水里却很难稳住身体,越是靠近越能感觉到那强大的排斥力。 神哥没穿潜水服,只背了氧气瓶和背包,但他还是比所有人游得都快,我们一个接一个地靠近浮岛,我闻到了极重的咸腥味,还带着说不出的怪味,应该是浮岛上的海洋生物散发出的。 我全身都湿透了,我们靠近浮岛边缘,这里到处都是从岛上延伸出的海藻,足有几十米,滑溜溜的,即使打开探照灯也只能看到一片杂乱的舞动,像是某种未知生物的触手,在不停地抚摸着我,它们随着水流晃动着,似乎要把我卷入海底。 这种感觉很难形容,我有点怕,感觉随时都会被缠住,我们游动的速度放慢了,十九一直和我并排游着,像是在特意保护我。 神哥停下了,我们把头顶戴着的探照灯全都打开,只见前方就是岸,我游了过去,伸手摸到了凹凸不平的岩石。 岩石上满满的黏附着不知名的贝类,有的个头很大,我一眼望去,就能看到各种或大或小的海洋生物在上面爬来爬去,有形状古怪的蟹和虫,还有造型独特的螺,海藻的种类也很复杂,仅仅半尺见方就能有数百种不同的小生命。 我还看到了已经死去变得灰白的珊瑚,被新的生命覆盖在下面,这座岛一定在热带海域停留过,它真是大海中的一个奇迹,旅行过的地方肯定比我多得多。 岛上有很多锋利的贝壳,我们为此做了全身防护,隔着厚厚的手套,我只能察觉出凹凸不平的触感,这些从未见过人类的小生物被我一吓,扑簌簌地四散逃去。 我抬起头,借着灯光向高处看去,岛上完全被海藻覆盖了,目之所及是无边的暗绿,离近了才发现它一点都不小,这座高耸的山峰就算没有阻碍也要爬几个小时才能登顶。 “入口在哪?”我问道。 我心里一直不敢放松,传说中的世界就在眼前,让我不得不信十九讲过的传说,在两千多年前,秦始皇真的来过这里见了仙人吗? 可惜探照灯的光不能照亮整座岛,我一直仰着头,脖子酸得要命,长着白头发的仙人应该很显眼,但我看不到。 他或许是在岛的另一面?如果他真的是仙人,也该知道此刻有到访者吧,还是说那群人抢在前面,他先去招待他们了? “你们先在这里等着。” 十九说了一句,和神哥一起没入水中,探照灯的光在海藻的遮掩下变成了绿的,暗幽幽的好似鬼火。 我们停在了一个比较陡的斜坡上,我脚下踩着一块凸出的岩石,借着水的浮力拖起背包,就像是站在浅海,一点都不累,我看到十九他们的光沿着斜坡一路向下,消失在岛边的断口处。 我看着水波荡漾的海面有点头晕,不知是海浪的作用,还是浮岛本身就在摇晃,我有些站不稳,十一突然伸手掐住了我的肘弯,他的手就像一把钳子,卡得我有点疼,但的确是稳住了。 我偷眼看他,他却没看我,他的目光一直在远处的海面上,他本就是为了阿青来的,我以前还觉得阿青留在船上很安全,但发生了这么多事情,倒不如和我们一起上岛更有保障。 气氛很压抑,十一就算了,连阿川都不说话,我转头看了他一眼,只见他在发呆。 他的眼睛永远都是充满灵性的,发呆还是第一次见,我没敢打扰他,他的表情很凝重,也很阴沉。 远处传来不和谐的水声,十一身体一转,立马朝向声音出现的方位,我看到离我们四五十米远的地方出现了两团绿幽幽的光。 阿川也抬头望去,我能感觉到十一手下的力量骤然加大,很快就有两个人浮出水面,其中一个抬手把蒙在探照灯上的海藻拿掉,是神哥,他的白发在光下非常显眼。 他们出来了,对着我们做了个过去的手势,我正想开口问,却被阿川一把捂住了嘴。 “在这里尽量少说话,不要发出大的声音,还有,用刀剑的时候小心点,磕碰坏了是要赔的。” “啊?”我有些莫名其妙,他却没再理我。 第202章 浮岛怪声 这人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明明是他塞给我的冷兵器,坏了却要我赔,我感觉很荒诞,墨家又不缺这点钱,连性命都不能保障的地方,竟还要计较这个。 我们向着十九他们游去,阿川和十一本可以更快,但特意放慢了速度,明明练习了那么久,结果我还是要拖后腿。 “找到入口了,在下面。”十九轻声开口。 “看到他了吗?”阿川问道。 十九摇头:“没有,这里还有别的入口,我倒希望别遇到。” 他们的声音都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我看了阿川一眼,隐约觉得他们知道些别的,就算有很多入口,寻找的速度也太快了,墨家这些年可能没进去,但肯定在外面查探过。 我们跟着十九和神哥向浮岛边缘游去,即便是浮在海面上,它也有十几米是沉在水里的,海藻太密集了,我们滑溜溜地穿梭在其中,像是一条条鱼。 他们到了边缘没入水里,我深吸口气,跟上前方绿幽幽的光,探照灯下全是海藻,我们越过边沿,到了浮岛下面,无数条海藻倒垂下来,把整座岛变成了一个巨型水母。 头顶全是粘满了贝类的凹凸岩石,下方的弧度有四十度差不多,我们贴着石顶慢慢向下,我低头看了一眼,看不到幽深的海水,我们完全被海藻包裹了。 这段距离不长,也就四五十米的样子,岛下的情况很复杂,隔着影影绰绰的海藻,我看到我们右前方横亘着一块突兀的巨大岩石。 岩石太大了,少说也有百米长,直伸进海中,它是从浮岛上延伸出的一部分,我们离得很近,看不到它的全貌,我能感觉到它的宽度也很惊人。 我们贴着岩石边向前游去,黝黑的岩石上黏附着各种海藻和海洋生物,还有很多小鱼在其中穿梭。 浮岛真的在动,它在随着海水一起一伏,我们稍微下潜了一点,我看到身侧的巨大岩石在上上下下地晃动,连带着海藻乱舞,看久了有些头晕。 不知不觉中就到了入口处,十九停下了,我看到前方正是这块巨大岩石延伸出的地方,在岩石旁边有一道三四米宽的巨大黑缝,裂缝很长,从上到下最起码也有几十米,密密麻麻的海藻从裂缝里伸出来,随着水流晃动,像在邀请我们前去。 裂缝里很黑,我紧跟在十九身后,就像要游进一张大嘴,探照灯只能照见身前几米的距离,海藻随着水流拍到我脸上,滑腻腻的发痒。 到处都是海藻,里面更为密集,如果没有这点儿幽暗的光,我肯定会跟丢,裂缝里的水流很不稳,到处都是巨大的气泡,白花花的一片什么都看不清。 我们又游了十几米,十九开始上浮,我赶紧摆动双脚跟上他,这里的海藻少了很多,我看到头顶是一片漆黑的空洞,只有十九的探照灯发出模糊的光。 没有海藻的阻碍,游起来舒服得多,我的氧气也有些不够用了,很快我就听到头顶传来水花四溅的声音,我迅速摆动双脚浮了上去,钻出水面。 我深吸了几口气,关上探照灯,取出手电,这是个不规则的岩洞,就像热带雨林里露出气根的老树,形状各异的岩石上攀附着不计其数的生物,乍一看好像很静,实则处处充满生机。 那块巨大的岩石露出半边,正是从这里伸进海里的,连接处全是各种各样的贝类生物,一簇簇地聚在一起,这里完全是个天然的海底洞窟。 在一块块横亘洞窟的岩石中有好几道缝隙,缝隙很窄,几乎被各种生物填满,我从水里爬出来,站在一块长满了海藻的滑溜溜的岩石上,脚下响起一阵扑簌簌的声音,我看到很多被我惊动的小生物四散逃去,不少落进了水里。 我举起手电,向其中一条缝隙中照去,缝隙很深,虽然窄却照不到尽头,里面的空间似乎更大,靠近缝隙便能感觉到一阵风吹出来,带着尖利的呼啸声。 所有人都出了水,这里空间不大,却通向四面八方,我抬头看去,只见头顶也是纵横交错的岩缝,我们的呼吸声带着回音,听起来很响。 脚下还在微微晃动,程度不重,不至于摔倒,晃动影响了我其他的感官,我总感觉有风声和一个奇怪的规律声音响个不停。 我把耳朵贴近岩石,的确有一个规律的“嘭嘭”声,声音很远很远,像是海水不断拍击着浮岛底部发出的声音,只是离得太远了,这里的地形又复杂,把声音消磨掉许多,这应该是个很大的声音。 “你们听没听见什么声音?”我轻声问道。 “不管有什么声音,对我们没有影响就不必管。”十九开口道。 我一直在看着神哥,他的听觉非常敏锐,我以为他会说,但没有。 “走哪里?”我有些失望。 十九摇头,看样子阿青没有提示,虻不能进入水里,它们肯定是从浮岛外部侵入的,这里的一切都很潮湿,还有成股的水流顺着岩石流下,只怕虻很难把整座岛包围。 我还是想得简单了。 十九在滑溜溜的岩石上跳来跳去,身姿轻盈,他看起来像是随意选了一道缝隙:“走这里吧。” 没有人反对,神哥也感觉不到玉,我们站在这里只能浪费时间,不如先去探探,如果是死路再回头也可以。 十九侧着身子从密集的贝壳间挤进去,这里的贝壳和海边那些白亮干净的完全不同,它们是真正的海底生物,壳很脏,覆满了细小的海藻和沙蚕,这些形态骇人的虫子不会咬人,也不怕人,感受到响动就更紧地黏附在贝壳上,一团团的看得人头皮发麻。 还好穿得厚,用手套碰到也能接受,我们贴着锋利的岩石棱角挤来挤去,没几米就沾了一身泥水,质量再好的衣服也经不起这样折腾,只怕还没见到玉的影子,衣服就会被划成乞丐装。 墨家的衣服都是特制的,比我想象中的还要结实,我仔细看了一眼,竟看不出是什么材料。 这样挤来挤去太难受了,但我没有一点抱怨的心思,我知道前方有很多未知的危险,路再难走也是安全的,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 浮岛一直在上下晃动,幅度不大却会让人不自觉地跟着它的节奏,我就像坐了一整天的摇摆船,哪怕只是安静地站着,都会感觉身体在浮沉,大脑在阵阵发晕,我好像还在水里,整个身体都是轻飘飘的。 还有那个怪异的声音,似乎比在外面大了一点,却又很不真切,“嘭嘭”地像是阵阵鼓点,和浮岛晃动的频率完全相同,我没法按照自己的步调行动,总是会受到这种频率的干扰,无论做什么动作都会不自觉地向着这个频率靠近,时间久了,似乎连心跳都与它重合在一起。 这种感觉很别扭,我的生物钟被打乱了,我没法准确地计时,因为总是会下意识地把这个频率当成一秒,我不知道阿川他们有没有受到干扰,时间感混乱是一件很可怕的事。 我有些憋闷,空气太潮湿了,还带着盐味,鼻腔口腔里都像是灌了海水一样发咸,我的每一下呼吸都会把空气中的盐迅速风干,黏附在鼻腔中,紧巴巴的难受。 我们贴着岩缝弯弯曲曲地挤了一阵,前方就出现了岔路,一样是狭窄的缝隙,一样覆满了贝类,一眼看去都是漆黑一片不见尽头。 “这边。”十九选了左边那条。 “是阿青指的路吗?”我问道。 十九摇头,我有些诧异,拿出短剑:“那做个记号吧,万一前方是死路呢。” “不必,在这里做记号没什么用。”神哥突然开口,率先进了那条缝隙。 我半张着嘴不知道说什么好了,他果然知道些什么,那十九选的这条路是正确的吗? 我闭上嘴,想问又不敢问,只是机械似的跟着他们前行,缝隙在逐渐变宽,渐渐地不必再侧身前行,在有些岩石突出的地方躲过便是。 我举起手电向头顶看去,上面似乎是一片空洞,洞顶很高,黑乎乎的一片全是硕大岩石的阴影,我们穿行的岩石缝也就四五米高的样子,如果爬上去或许会更好走。 但我不敢提出来,没人知道上去会有什么变故,石缝顶部有密集的海藻垂下,上面或许很滑吧。 我只要老老实实地夹在他们中间就行了,这么狭窄的地方,就算有危险也轮不到我动手,更何况我们弯弯曲曲已经走了几十米了,也没遇见异常。 传说到底是传说,哪有那么多恐怖的东西,就算这里真的是冥王的陵墓,那也是陵墓,已经死了的神灵又能有多厉害呢。 我安慰着自己,其实大多数时候都是被想象吓到的,现在切身地进来了,也就那么回事。 我在岩石缝隙里看到了很多丑陋怪异的生物,其中有条巨大的蠕虫,我吓了一跳,但它似乎更怕我,被手电一照就猛地向岩缝中缩去。 第203章 人皮俑 这种场景其实很好笑,两方见面互相被吓,不知究竟谁才可怕,这些常年处于黑暗环境中的深海生物很怕光,不管长相多么怪异骇人,见到光的第一反应就是逃走,设身处地地想一想,如果自己是这些生物,突然见到一个长相奇异的两腿怪物发出刺眼的光,肯定会落荒而逃吧。 这么一想也不觉得怕了,我关上手电,神哥和阿川一前一后开着就足够了,看不到也无需怕,我只当两边都是岩石就行了,这时候如果有近视眼反倒更轻松。 脚下凹凸不平,两边也是乱石横生,我扶着一边的岩石上上下下地走着,被海藻覆盖的石头滑溜溜的很难走,窄一些反倒不容易摔倒,我的平衡力强了许多,好几次差点摔倒都能及时找回重心。 不计其数的贝类横亘脚下,各种各样奇形怪状,我们其实不必带食物,必要的时候烤一烤它们就行了,但这些生物完全超出了我的知识范畴,或许会有有毒的混在里面,不过贻贝和生蚝我还是分辨得出的。 这里根本就不像陵墓,完全是天然的,没有一丝一毫的人工痕迹,十九不会撒谎,或许是时间太久,人工的痕迹都被覆盖了吧,大海是最容易埋藏秘密的地方,不要说千年百年,几年时间便足以抹除一切。 脚下不断响起贝类被踩烂的“咯吱”声,我们的到来对它们来说何尝不是无妄之灾,这些贝壳一簇簇地竖立着很难走,即便是穿了很厚的胶鞋也能感觉到硌脚。 前方又出现了岔路,而且一来就是五条,十九毫不犹豫地进了其中一条,我们齐齐跟上,路很难走,还是天然的样子,这座岛本就不大,我们在逐渐逼近核心。 根本就没什么危险,我心里轻松了很多,除了那个怪异的“嘭嘭”声一直持续着,周围再无其他动静,没有危险生物的影子,也不见那些敌对的人,安静得反而让人更容易陷入另一种恐惧。 我感觉有点口渴,脸上很干,摸一把全是白花花的盐,盐分让我们的身体更容易失水,但我不敢喝,这里无法补充水源,物资必须节省。 前方又出现了岔路,它们根本不能叫做路,只是一道道狭窄凌乱的缝隙罢了,大堆大堆的贝类和海洋生物的分泌物把本就狭窄的岩缝堵得死死的,我能从凌乱的缝隙中看到后面是通路,但根本过不去。 四五道岩缝横七竖八地分布在岩石上,十九按住其中一道缝隙旁的岩石,轻轻一跃侧身跳了进去,贝类发出一阵“噼啪”碎裂声,他跳了近一米高,正站在这些搅成一团的粗糙岩石上。 这条岩缝几乎被完全堵住,后面仍有遮挡,十九侧身踩上,对着我伸出手,神哥托着我的腿一顶,十九一拉,就把我接了上去,我练习过的那点儿皮毛在这里根本就用不上。 岩缝太窄了,我们只能手拎着装备侧身前行,明明有更宽的路,十九却选了这条,这一定是阿青的指示,可惜我没法听到他的消息。 岩缝两边全是锋利的贝壳和石棱,我感觉自己要被压成肉饼,十九贴着石壁慢慢挪动着,我也尽量小心,但无济于事,全身上下总有注意不到的地方,贝壳划过身体,硌得很疼,走到哪里都免不了留下淤青。 开路的十九更不容易,我看到他从背包里抽出了一根铁棍清理前方的障碍,明明可以用更大的力气,他却敲得很小心,他在努力控制着不发出大的响声,我不由想起阿川的话,难道在这里大叫会引来什么吗? 我踩在一堆贝壳上,像光脚跳上按摩垫,闷闷地疼着似要抽筋,神哥也挤进来了,十九那边似乎遇到了麻烦,他突然用力,我听到一团重物砸落的声音。 这一下很响,霎那间身后的岩壁突然一退,我一惊,被硌了一下赶紧直起身,岩壁是真的动了,原本只能侧身,现在却可以正过一半。 十九的动作立时停了,我扭头看向岩壁,它明明是和整座岛连接在一起的,怎么会说动就动,还是说十九碰到了什么机关? 这里根本就没那么简单,我打开手电,看到了那块被十九敲下去的岩石,就是普通的覆满了海洋生物的岩石而已,我忍不住抬手摸了一下右边的岩壁,粗糙冰冷,藻类横生,也是真的岩石。 “怎么回事?” 没有人回答我,十九身手敏捷,迅速跑过这段路,我赶紧跟上,满脑子都是不可思议,岩缝是真的在瞬间变宽了,它难道还长了耳朵不成? 危机感骤然降临,刚刚平稳下来的心态荡然无存,我忍不住抬头看去,看了一圈也没发现这块岩壁有什么异常。 岩缝的尽头豁然开朗,大概有一米宽,只是脚下更难走了,凹凸不平的岩石上全是细小的海藻,非常滑,还有近半米深的积水,所有人都打开手电照着脚下,细密的海藻在水里晃悠悠地飘着,根本看不见脚下有什么。 我也只能盯着石头的轮廓,一手扶着岩壁慢慢走,这种崎岖的道路太过耗费体力,走一步抵得上平时的五步。 还是看不出有人工开凿的痕迹,只是头顶的空间更大了,我们像是行走在迷宫里,两边的岩壁滑溜溜的,就算我长了八只脚也爬不上去。 这里的岩石倒没有很乱,只是那些横生的海洋生物堆积了太多,我们一边走一边躲,脚下时不时就响起古怪的声音,我能感觉到有很多东西被我们惊动,四散逃窜。 两边岩石上的缝隙太多了,如果真是人为开凿出的,只能说明这里年久失修,破烂得不成样子,也是,毕竟都两千多年了。 我抬头看去,岛里的空间真的很大,好像整座岛全被挖空,如果真是人为修建的,绝对是一个奇迹,我没法想象几千年前的人们究竟是用什么方法将一座沉浮岛开凿成这个样子,难道真的是仙人做法吗? 这条路应该是对的,两边有很多岩缝,但都不能走,岔路还是很多,十九都是毫不犹豫地就做出了选择,这一定是阿青指的路,我也稍微安心了一点。 时宽时窄的岩缝已经成了家常便饭,我们或进入水里,或走在潮湿的岩石上,兜兜转转不知到了何处,我感觉自己早已把整座岛都转了一圈,却还没进入核心。 前方又是几条岩缝,十九转进一条,我机械地跟上,他却突然停了,我一惊,伸头只见前方的黑暗中矗立着一个人影。 那是个普通的人,没有怪异的地方,他立在那里一动不动,对我们的光毫无反应。 我们离得太远了什么都看不清,十九随手从旁边的岩壁上拧下一枚贻贝扔了过去,伴随着细微的“扑通”声,水花溅起,贻贝落在人影身前,他肯定被溅了一身水,但依旧没有反应。 我吞了口唾沫,站得僵直,除了那一直萦绕耳畔的“嘭嘭”声什么都听不见,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我们和那个人影遥遥对立着。 十九突然转过头来,吓了我一跳,他没看我,而是把目光放在神哥身上,神哥越过我走到了前面,轻声开口:“没事。” 十九又向前走去,墨家这次也太小心了,从前那个吊人铜矛要骇人得多,他们也没放慢脚步表现出一丝迟疑,这一次墨家是真没底。 我明显感觉众人的脚步都放轻了,我们离那个人影越来越近,它还是没有动作,十九又丢出一枚贻贝,准确地打到了它身上,发出了难以形容的奇怪声音,不是石头,反而软软的。 在墓里封存了几千年的东西肯定不会有这种声音,如果是活人也早该给个反应了,我越发紧张起来,不敢看又按捺不住,光越来越亮,我看到那真的是个人。 它的五官栩栩如生,黑色的长发沾了水,湿哒哒地贴在身上,乍一看好像还活着,它没穿衣服,也可能是早就烂掉了,我们越来越近,直到停在它身前,离得近了才发现是个人俑,它的五官全都是画上去的,不知用了什么颜料,已经渗进皮肤,被水泡了这么多年都未曾褪色。 它全身都呈现出阴惨惨的深红灰色,瞪着眼睛,没有表情,一副麻木的样子,看得人心里发慌,十九举起铁棍捅了它一下,只见它的皮肤微微凹陷下去,又很快恢复原状,竟像活人一样充满弹性。 我忍不住伸手戳了一下,就像鞣制过的皮革一般软软的,但里面不是空的,填充了东西。 “是真的人皮,头发也是真的。”神哥开口道。 我触电般地缩回了手,觉得有点恶心,再看它的五官处处透着邪气,我突然发现了这个人皮俑最不和谐的地方,它就这样立在水里,全身光滑没有海洋生物附着,孤零零的突兀而奇怪,更何况如果浮岛沉入海底,它肯定会漂起来,不可能还保留着稳稳站立的姿势。 第204章 水下有鬼 阿川从后面挤上来,撇过人皮俑的头发,举起手电对着它的头顶照了一下,轻笑一声:“古时很常见的制作人皮俑的方式,在活人头皮上开一道缝,灌入大量的水银,水银很重,会把全身的血肉和皮肤剥离开,抓着头盖骨一抽,就能留下一张完整的人皮,不过没人会这么做,太残忍了,留下的血肉也没别的用处,一般都是灌上强酸,把肌肉和骨头溶解掉,一倒就行了,简单方便。” 我胃里直泛恶心,这家伙说话的时候我就该堵上耳朵,难道活生生地灌上强酸就不残忍了? 我越看越觉得阴气十足,阿川蹲下身在人皮俑小腿处捏了一把,我听到里面发出奇怪的液体流动的声音。 “看吧,水银都集中在腿上,重得很,它本身又轻,就像个不倒翁一样,哪怕沉入海底也一样会保持着这个姿势,顺便用剧毒的水银避免被生物攀附,好巧妙的心思。” 我生不出一丝赞美之心,怎么看都觉得阴邪歹毒,阿川站起来,突然转头看我,笑得阴恻恻的:“知道为什么要用活人吗?因为人死了皮肤没有活性,做出来就不好看了。” 我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阿川笑了两声:“说什么你都信,其实是活着的时候体液能够流动,水银灌下去剥离得快而已,当然了,好看也是很重要的。” 我别过眼没再看它,碰到了它的指尖也觉得怪怪的,这个人皮俑周围的温度格外低,似乎萦绕着一股怨气。 “走吧。” 十九说了一声,绕过它向前方的黑暗中走去,阿川也敛了笑意,我又看了神哥和十一一眼,他们还是没什么表情,一副习以为常的样子。 我练了近半年的胆量,听到这种故事还是会头皮发麻,只是看到恐怖的东西不会像以前那样惊慌失措罢了,也勉强算是长进了吧。 我们绕了过去,我回头看了它好几眼,总感觉它会在哪个瞬间突然转过头来,但它只是背对着我们直直地站着,也是,只剩下一张人皮,不可能再动了。 突然出现的人皮俑给前方的路添了一丝阴影,我们进了另一道岩缝,远远地我就看到前方矗立着一个人影。 又一个,我心里一紧,就像回到了那个无尽墓道,只是石俑变成了人皮俑,说起来这里也很像是个迷宫,错综复杂的岩缝延伸到四面八方,地势复杂各有千秋,我们不可能把所有的路都记下来,说不定走了回头路都不知道。 我提过做记号,但神哥说不需要,我们只能凭借着阿青的指示,我也看不出阿青到底说没说,如果阿青看到了这些人皮俑,又怎会不告诉我们,看十九的反应根本就不知道。 这些人总是把话憋在心底,我知道在这里再怎么担心阿青都没用,他们还是要把任务放在第一位,即使阿青真的出事了,他们也一个字都不会透露。 我们进了岩缝,这个人皮俑和上一个一模一样,只是脸型变了变,它的表情还是死人般的麻木,也可能是被海水泡了太久,原本该有的样子都变了,不知人皮俑里塞了什么,阴沉沉的一片,手电光也照不透。 我远远地看到前方是岔路,我们就像进了一个毫无规律的大型蚁穴,到处都是通路,又不知它们究竟通向哪里,幸亏有阿青指路,否则只怕转个三年五载都出不去。 岔路太多太频繁,每一条都不一样,黑乎乎的岩石和各种小生物却又大同小异,全无新鲜感,只会让路变得更加难走。 我们渐渐从狭窄的岩缝走出来,前方越来越宽阔,到最后甚至能并排走下三个人,我们进入了一个几米见方的岩洞,同样是天然形成的模样,一道道扭曲的岩缝分布在四面八方。 我还以为路会越走越宽阔,没想到又要回到堪堪能进入一个人的境地,我拿着手电把每个岩缝都照了一圈,远远地便能看见一个个人皮俑立在其中,几乎每一条路都有。 我们就像被恶魔包围了一般,十九选了一条进入,这一条路地势低洼,水没到腰间,脚下轻飘飘的难以踩实。 到处都是滑溜溜的,我们只能在岩石的缝隙中行走,每落一次脚都要小心试探,我看到那个立在路中央的人皮俑是背对着我们的。 路很窄,完全被它堵住,十九推了它一把,竟然没有推动,他刚想继续推,又生生止住,垂手转身开口:“回去,换一条。” 一定是阿青传递了什么,我忍不住看了人皮俑好几眼,也没发现异常,十一转头返回,刚走了没几步,我突然感到有什么划过小腿,又“刺溜”一下消失不见,我差点没叫出声,猛然停住了。 “怎么了?”十九问了一句。 只有那一下,随后就消失了,我没再感到有异物,尽量让自己平静下来:“没事。” 我重新迈步,没再察觉到异样,刚刚那一下或许是错觉吧,我正安慰着自己,却迈不出去了,我明显感觉到有什么抓住了我的脚腕,力气很大,直接把我的脚按在了水底,捏得我脚腕生疼。 那明显是人手的触感,一边有四根手指,一边只有一个,我感觉自己的头发一下子竖起来了,惊叫一声:“有人在抓我的脚!” 霎那间,四把手电齐齐照向我脚下,那只手像鱼一样“嗖”地一下缩了回去,水下只有一团团海草飘着,被我们一搅,随着水流乱舞起来。 什么都没有,我呆呆地看着脚下不知所措,那一下真的很疼,直到现在脚腕上还留有余力,十九皱着眉头蹲下身向水里看去,他拨拉着我脚边的海草,除了普通的小生物什么都没有。 我不死心,也没入水中,下面的岩缝被乱七八糟的贝壳堵得严严实实,也没有明显的洞,根本就藏不了东西,更何况是人,那只莫名其妙的手究竟是从哪里伸出来的? 难道水里有鬼不成? 我直起身,衣服又一次湿透了,所有人都在看我,我有些慌:“真的有东西在抓我,像人手一样,力气很大!” “我们不是不信你,先出去,如果真有什么,那我们现在很危险。”十九说道。 我说不下去了,闭上嘴跟上十一的步伐,几乎是逃命似的远离了那个地方,没再有东西抓我,但那个感觉还在,我从原来的缝隙挤了出去,我心有余悸地回望,只见神哥回头看了好几眼,他微微皱着眉头,不知在想什么。 脚腕还在隐隐作痛,我弯腰揉了两下,抬头只见十九目光严肃:“把衣服脱了给我看看。” “没那么严重……” 我突然不知所措起来,我们里面都穿着潜水服,要想看到脚腕必须整个脱下,太麻烦了,更何况是真的不严重,我又向那道岩缝中看了一眼,生怕这一切都是错觉,如果搞错了就是给所有人添麻烦。 “快点,这是命令。”十九的声音带着不可反驳的威严。 我没敢推脱,放下装备就开始脱衣服,身体接触到潮湿冰凉的空气,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哆嗦,潜水服一路褪到脚腕,我看到脚腕上竟真的有一个清晰的手印,红中泛紫,一看就捏得很重。 我大吃一惊,手印和我感觉到的一样,明显是人手的痕迹,拇指和另外四根手指都非常清晰,但又有些不同,这些印子又细又长,单是拇指那条就有我的两倍长,粗细也比我的手指细了三分之一左右,几乎每一根都要比我的手指长出两个指节。 我先前还觉得可能是搞错了,现在证据就在眼前,心里更是惊慌,这说明水里的确伸出了一只手,还狠狠地捏了我一下。 妈/的,我怎么就这么倒霉,明明有这么多人,为什么就偏偏选中我,我都怀疑自己是不是有招鬼的体质,各种异常每次都是出在我身上。 我颤巍巍地伸手摸了一下,疼痛就是普通淤伤的程度,单从外表看不出异样,如果真的有鬼,它总不会只是做个恶作剧,可那里根本没有别的路,它到底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最可怕的不是见鬼,而是见不到,我的确被什么碰了,但它在瞬间就逃得无影无踪,那里明明什么都没有,十九也看了,我也亲眼确认了,单从手就能看出这个东西并不小,总不可能是有一只断手碰了我又逃走。 如果真是大型生物,他们不可能察觉不到,可惜虻不能进入水里,我们只能自己查探。 我抬头只见所有人都是一脸凝重,十九扶了下面具,漆黑的瞳仁在昏暗的光下闪闪发光,他又伸手捏了几下,只有淤伤的闷痛感。 “穿上吧。” 十九站起来,发出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我手忙脚乱地把潜水服和衣服穿好,只见十九又一次挤进那条岩缝,这一次他没有下水,而是双脚一撑,借着石壁两旁的凹凸向我被抓住的地方跳去。 第205章 移动迷宫 他身姿轻盈,一点也不像是个比我壮得多的男人,他到了那里俯身查看,又跳进水里把那附近的岩石摸了一通,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生怕哪里突然伸出一只手把他抓走,但什么都没发生,他跳出水面,用进入时的姿势跳了回来。 “怎么样?”阿川问道。 十九摇头,眸色暗沉:“我们的情报太少了,这里比想象中还要危险,走吧,从那边绕过去。” 我心里像压了一块巨石,觉得脚腕越发疼痛起来,十九突然回头:“如果脚腕感觉不对劲立刻告诉我。” 我应了一声,他转头向另一条岩缝中走去,这一条岩缝能稍微宽一点,深处依然有一个人皮俑。 这条路没有水,但我还是忍不住向脚下看,明明都是紧实的岩石,到底是哪里冒出来的手,难道这里真的是冥王的地盘,有着万千恶鬼吗? 人弱被鬼欺简直是真理,可能是我一直把怯弱表现在脸上,它才会那么肆无忌惮,我想着,做出一副发狠的样子,但愿这个家伙别再来找我了。 弯弯曲曲的岩缝很快就到了尽头,前面是个开阔的空间,十九钻了出去,我一眼就看到这个洞里站着两具人皮俑,它们的摆放毫无规律,一个微微侧身朝向我们,一个朝向另一边。 尽管见过多次,看到的时候还是会厌恶,十九没有多说,绕过它们就进了另一道岩缝,这条路上没有人皮俑。 我似乎又回到了那条无尽墓道,有没有人皮俑成了前进的关键,但这里的路和它们毫无关系,我不知道它们到底有什么用处,还是仅仅被当成了装饰品。 这些人皮俑数量众多,每一个都曾是活人,世界上不会有这样的仙人,仙人只是传说,反倒是神哥口中的冥王更可信,我们或许真的走进了阴间。 我们又转了几次,其中一条走到一半时十九突然回头,让我们回去,我不知道前方发生了什么,这样突兀的命令总是让我心底一惊。 “这边,快一点。” 十九的声音很急,那道岩缝是我们刚刚经过的,不知为何要走回头路,十九正要走进去,不可思议的一幕发生了,只见道路两边的岩石突然迅速合拢,我怔怔地看着眼前的一幕,情不自禁地张大了嘴巴,岩石就像活了一样,不是直直地闭合,而是蠕动着挤靠在一起,噼里啪啦的贝类碎裂声此起彼伏。 “该死!” 阿川低声骂了一句,我转头看他,他眼里没有惊诧,只有郁闷,所有人的脸色都不好看,只有神哥还是一副淡然的样子。 “你们早就知道了?”我憋不住问出口。 “是,你也看到了,这是一座移动迷宫,本来安静些就够了,肯定是他们搞出了什么动静,迷宫一旦开启,接下来就没那么简单了。”阿川说得很快。 “那刚刚抓我的……” 阿川打断了我的话:“那不在我们的情报范围内。” 我总算知道神哥那句“做记号没必要”是什么意思了,这里的路根本就是千变万化的,就算做了记号也不可能回去,难怪要靠阿青指路,单靠我们,就算有上百个人四散寻找,只怕也找不到正确的那条。 路时时都在变化,就算原本走得对,也能在瞬间变成错,浮岛不大,但要在其中兜兜转转真的有可能一辈子也走不出。 我的心凉了半截,十九拉了我一把,向着另一条岩缝中跑去,我赶紧跟上,既然迷宫已经开启,再发出声音也无所谓了,我乒乒乓乓地跑过,他们的脚步还是很轻,但我做不到,我眼睁睁地看着两旁的岩壁向我合拢,这种即将被压碎的感觉很糟。 好在它的速度不快,这些石壁的移动速度也各不相同,这个迷宫如此庞大,不知要造出怎样的巨型机括才能操纵,几千年前的人类难道已经有这种技术了吗? 我很怀疑,就像亲眼见证了那些遗落的古城,世界各地的科学家都曾推测那些匪夷所思的遗迹来自更高级的文明,难道说这个传说中的仙人本是个外星人吗? 不能怪我异想天开,不是亲眼所见没法形容这种震撼,现在无论多么荒唐的事我都能接受,难怪我会一直听到那个古怪的“嘭嘭”声,那一定是操纵整座浮岛的中枢所在。 我们要去的该不会就是那里吧。 我无暇多想,跟着十九不停地兜兜转转,慌乱中的脚步声格外响,我也发现了,声音越大,岩壁合拢的速度就越快,它一直在追逐着我的脚步,但我没法放轻,除非慢慢走。 我们又进了一道岩缝,这里有一只人皮俑,我看着它麻木的表情打了个冷战,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它好像能看见我们,它们就像是这座浮岛的眼睛,监视着我们的一举一动,把我们的动向告诉这里的主人。 不会的,不会有主人,他早该死了,神哥说这里是陵墓,那就一定是陵墓,我一直都很相信他,他真的有一种魔力,我相信他早就知晓这一切。 突然加大的运动量让我难以适应,脚下还是那么难走,我跑得歪七扭八,幸亏岩缝都不宽,手下扶着还不至于摔个跟头,慌乱中我根本看不清脚下,好几次都踩到了一些软乎乎的东西,它们在我脚下抽搐,发出液体飞溅的声音。 我不敢细想,免得又起一身鸡皮疙瘩,岩缝又开始合拢了,从前方开始,渐渐向我们蔓延,十九迅速转身:“回去!” 十一反应很快,我们向来路逃去,噼里啪啦的碎裂声不绝于耳,就像死神在背后追赶,来时的岩缝也被堵住了,十一选了另外一条钻了进去,这很可能并不是正确的路线,我也发现了,他们现在选的都是最宽最容易走的,如果非常窄,我们很可能走到一半就被挤死。 这条路更长,还有人皮俑堵在中间,十一粗暴地推了它一把,它没有倒下,而是像气球一样从膝盖处折了过去,十九踩着它的身体就跳了过去,人皮俑迅速弹起,阿川一把按住,我赶紧踩上跑过去,脚下软软的就像儿时玩过的蹦床,最里面却又是硬的,不知塞进了什么。 岩缝又一次开始合拢,我这才感觉到后怕,刚刚竟就那样直接踩着人皮俑过来了,换做以前我肯定不敢,跟着这群天不怕地不怕的墨家人连胆子都大了。 我不禁想起初见阿川的时候,他都能随意开棺把死人骨头铲出来,我还是有些忌讳的,但他们没有,墨家很奇怪,一方面他们相信这些玄学奇谈,一方面又实践着科学。 我们一个接一个地跑出了岩缝,前方是一个岩洞,十一停了,我转头只见身后的岩缝渐渐靠拢,最后彻底闭合,变成了一条死路。 太神奇了,闭合后的岩缝看起来一样自然,两边的贝类也好似本就长在一起,各种阻碍下完全看不出移动过的痕迹,如果是刚刚进入,我肯定以为这里本就没有路。 十一没再前行,我举起手电向四面八方望去,只见一条条岩缝全都在由远及近地合拢,没有一条出得去,我们被困住了。 “上面,快!” 神哥叫了一声,耳边全是岩缝闭合的轰鸣,我举起手电看了一眼洞顶,上面是空的,手电照不到边,只见神哥抓起一条从上面垂下来的海藻就向上爬,我赶紧把手电向怀里一塞,随便抓了几条,似乎是注意到我们的意图,洞顶的岩壁突然以极快的速度闭合起来,它们蠕动着靠近,速度惊人,数秒之间就牢牢聚拢起来。 不知是谁骂了一声,我突然有些害怕,我们是真的被困住了,不仅是我,连这些神通广大的人也被困住了,事情越来越糟了,合拢从洞顶开始蔓延,整个洞都在一点点收缩,我放开了抓着海草的手,岩壁已经快要贴到我脸上了,我只能后退。 不管哪里都没有退路,我们聚拢到中间,眼睁睁地看着岩壁不断挤过来,留给我们的空间越来越小,这些黑漆漆的石壁带着无法抵挡的力量碾压而来,周围不断响起破碎的“咯吱”声和液体飞溅的声音,它们像履带一样把海草都绞了进去,就像一张要吞没一切的大嘴。 我突然意识到我们真的要死了,没想到连真正的墓道都没看到就要憋屈地死去,这哪里是个迷宫,分明是绞肉机,我无法想象怎么才能在这些岩石里放入能向任何方向移动的机括,这根本就不是人类能做到的工程。 难怪说是仙人,连我也觉得这是仙术,岩壁就在眼前,我伸手摸了一把,坚硬冰冷,的确是石头,但它们就像有生命一样,不是移动,而是蠕动。 我呆呆地看着不断挤来的岩壁,竟想起了那些人皮俑,它们肯定不止一次地被挤压过,为什么还能完好如初? “那些人唔……” 我的嘴被捂住了,神哥清冷的声音响在耳畔:“安静。” 第206章 诡笑 我不敢再开口,他的手也缩了回去,他飞快地把身上的装备卸下,扔到了地面上的凹处,十九他们全都照做,我也找了个坑把装备一丢,岩壁蠕动得很快,只用了十几秒的工夫就把背包吞没了。 我心里不是滋味,周围全是挤压破碎的声音,我不觉得这些装备能够幸免,现在也不是担心装备的时候了,下一个被挤烂的就是我们。 头顶的岩壁在慢慢闭合,我们没法继续站立,四周的岩壁也渐渐靠近,竟连蹲下的余地都没有,我学着十九他们的样子低头抱住后颈,五个人面对面地弯腰屈身,把身体压缩到最小。 一阵细微的“噼啪”声响起,我眼睁睁地看着他们的身形缩小下去,很久以前我就看过阿川缩骨,没想到他们全都会,连神哥也不例外,十九突然伸手拉了我一把,把我塞进他们的包围圈中,他强行把我按下去,我蹲下身,仰头看着他们,他们的身体像水一样紧贴着岩石的纹路,骨骼扭曲不似人形,乍一看好像大型车祸现场。 我知道这个形容很怪,但第一反应就是如此,他们全身的骨头都错了位,软塌塌的,普通人见到这个场面,肯定会以为见了鬼。 岩壁还在收缩,我用尽全力想把身体缩得更小,四个人紧紧地贴在我身上,就像被一团带着骨头的烂肉包裹,塞在怀里的手电硌着肋骨很疼,我把它拿出来扔到了脚边,我什么都看不见了,也分不出谁是谁,他们似乎化成了一个整体。 空间越来越狭小,很闷很热,我流了很多汗,他们也一样,湿乎乎的一团什么都分不清,挤压的感觉很难受,但我不能抱怨,他们只会比我更难过,那些岩壁上还带着海洋生物的锋利棱角,那种感觉一定像是被狼牙棒滚过。 时间仿佛停滞了,周围没有一丝声音,他们好像都不在了,连呼吸声都没有,我也大气都不敢出,太挤了,我的肺没法正常地伸缩呼吸,多余的氧气也早就被挤走了,我像潜水一样憋着一股气,这样安静下来,那遥远的“嘭嘭”声反倒变得更加清晰。 那是从脚下传来的,我能感受到浮岛的摇晃,仿佛与岛融为一体,不知是不是因为他们撑在外面的缘故,挤压似乎停止了。 这一动作维持了足有三四分钟,我感到身体突然一轻,压力骤然变小,岩壁竟又缩回去了。 我们本就藏在一个凹陷处,看样子石壁并非如我所想会将所有的缝隙挤满,毕竟是石头,不可能真的像液体一样流动。 他们只是稍微松了松,没有站起来,周围的空间明显变大了,潮湿的空气流进肺里,凉凉的很舒服,我捡起手电,只见他们直起身,骨头像抹了润滑剂一样“啪啪”几声恢复原位,阿川的左手臂还在半吊着,他用右手一掰,将骨头推了回去。 “好久没练,还挺疼的。”见我看他,阿川勾嘴一笑。 洞穴就像绽放的花朵,缓缓蠕动着恢复原位,除了石壁和各种小生物的摩擦声,没有一丝杂音,如果真的是机括,不可能这么安静,更何况已经过了几千年,浮岛又处于腐蚀性的海水中,再结实的材料也该被腐蚀了。 这绝对是神迹,我越来越相信岛上有仙人了,洞穴基本回到了从前的模样,那些闭合的岩缝也都渐渐打开,一条条通路重新出现在眼前,我们的装备一点点露了出来,背包有明显的挤压痕迹,但不重,我打开看了一眼,里面的东西几乎无损。 十九没有犹豫,背起来就向着其中一条快步走去,我赶紧跟上,远远地就看到了立在岩缝中央的人皮俑,他明明被挤压过,却仍然直挺挺地站在那里,看不出一丝损坏,我从它身旁走过,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它的脸,我总觉得它变了,原本麻木的脸上有了些许情绪,它的嘴角两边似乎微微翘了起来。 没有人对此提出疑问,我能看到的他们肯定也能看到,而且变化是如此明显,它像被赋予了生命,变成了有血有肉的人。 速度慢下来我的声音也小了很多,岩石没再移动,我走了过去,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几眼,我曾踩过它,知道它身体里被塞进了什么东西,它就像是个抽气机,可以被挤扁,却又能在空气充足的时候自己鼓起来。 这些人皮俑绝对不是简单的装饰品,但我又想不出它们会有什么用途,我们钻过几条岩缝,又到了从未走过的地方,这里没有挤压的痕迹。 迷宫的活动似乎停止了,我正想松口气,脚下却突然一动,下方的岩石竟像周围的岩壁一样蠕动起来,带着我升高,我吓了一跳,猛地向前一跨,撞上了十九,他伸手扶了我一把。 两旁的岩石又开始闭合,连带着脚下也摇晃起来,它们的速度不快,我们还不至于摔倒,一行人跑跳着向出口跑去,看样子这个迷宫并不打算给我们喘息的时机。 真是够了,直到现在我们连墓道的影子都没看见,我们跑到岩缝尽头,十九微微一滞,突然跳了起来,我来不及反应,向前一扑直接落进水里,幸亏嘴巴闭得快,不然肯定灌一大口海水。 前面竟然是个积满了水的洞,比先前遇见的所有的岩洞都要大,我摆动着手脚浮出水面,只见十九他们正扒着两边的岩石,我离神哥最近,他微微曲身把手伸向我,我正要伸出手去,却觉得脚下一沉,有个很重的东西拉住了我的脚腕。 绝对是那只手的主人!触感一模一样,只是力道更大,我骤然失力,呛了一口水,下意识地晃动着手臂,水面不再平静,水下更是卷起一团团水花,我低头看去,却什么都看不清。 我含糊不清地叫了几声,只见两个人影齐齐跳下水来,水花扑了我一脸,突然间脚腕一松,那个抓住我的家伙松手了。 岩洞变得像一个巨型的抽水马桶,洞里的水打着旋儿向前方的黑暗中流去,很快我的脚下就触了地,神哥死死地拉着我的手腕,水流的力量不大,反倒是被他捏得很疼。 水很快就流尽了,我向脚下看去,下面是紧实的岩石,同样没有任何缺口,但我的确被抓住了。 “你们看见那个抓我的东西了吗?”口里又咸又苦,我的声音很难听。 “你扑腾得那么厉害,鬼能看见。”阿川跳了下来,他也一副不死心的样子,仔细看了一圈。 “还是上次那个吗?”十九问道。 我点头,感觉气氛越发压抑,就算这里的岩石会动,那时候也肯定是密封的,不然水就会流下去,难道那个东西真的是鬼? 我感觉火气冲天,这样鬼鬼祟祟地算什么,有本事就出来抓我,我们这么多人在一起,就算是鬼也不惧,偏偏它总是偷偷摸摸地偷袭我,难道还怕我们不成。 所有人都目光都停留在我身上,我也很无奈,或许真的是因为我比较弱吧。 “行了,抓紧时间。” 十九说了一句,向前行去,我这才发现这是个葫芦形的岩洞,我们进入的这端是小头,爬过一个窄洞,另一边的空间更大,地势也低,水是从这里流下去的,但现在已经看不到那个出水口了。 这个洞底立着四个人皮俑,我完全被它们吸引了目光,它们和我们前面看到的几乎一样,只有嘴角是弯着的,它们竟然在笑。 我感觉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还是平平无奇的眼睛,配上诡异的笑容更像从前见过的蛊王俑了,皮笑肉不笑的东西,又一次出现了。 整个洞里都是寒气,我忍不住抱住了手臂,太诡异了,我不知道它们是本来就被做得与众不同,还是真的变化了表情,它们的位置依然很乱,摆放得毫无规律。 阿川疑惑地“嗯?”了一声,警惕地凑近查看,我也仔细看了几眼,它们的五官的确是画上去的,只是油彩早已渗进皮肤深处,画上去的东西怎么可能改变,这真的是油彩吗? 我打了个激灵,退后几步离它们远了些,阿川一副按捺不住的模样,他一向都对这些东西感兴趣,现在肯定很想剖开看看。 我先前看到的那个不是错觉,我早就发现人皮俑的表情变化了,只是这些更为明显,我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这里的主人到底想传递给我们什么信号,他在说欢迎我们进入地狱吗? 岩壁又开始轻微地蠕动了,逼迫着我们向前,十九进了一条岩缝,我们行走的路似乎越来越低了。 我抬头看了一眼,石壁越来越高,我们正在一点点深入到岛中心去,这座岛像是活了,岩壁在不停地伸缩蠕动着,连装饰品都变得更像真人。 我们走得小心翼翼,即便不发出声音,周围的岩壁也在移动,它们没再针对我们,而是自然地活动着,我越发惊异起来,它该不会一直这样移动了几千年吧。 第207章 落单 岛本身就是一个庞大的机械,巧妙的机括或许还有可能,但没什么燃料能够提供给它足以运作千年的动力,我只能想到海水的动能,但那时候的人类不可能有这种技术。 不管从哪方面看都是不可能,它本身就是科学无法解释的事情,连墨家都钻研不透,我再怎么想也是徒劳,就像十九所说,或许神真的存在吧。 那遥远的“嘭嘭”声似乎真的近了,这里的海洋生物明显少了许多,我们越来越接近核心,路还是很难走,地形时时都在变化,我们渐渐远离了那个岩洞,我看到前方的岩缝里也立着一个人皮俑。 奇怪的是,它的表情像外面的那些一样是麻木的,我不免怀疑我们是不是走错了方向,岩石的活动越发剧烈起来,我们又回到了不停奔跑的状态,还好没再遇到死路,那种被挤压的绝望感我不想再经历第二次。 我的时间感被一直萦绕在耳边的声音打破了,根本不知过了多久,我的脚有些发酸,被捏过的脚腕也微微肿起来,但我没敢告诉十九,只要还能走就不是大事,我只想赶紧拿到玉,赶紧离开这里。 迷宫的活动性似乎有迹可循,一阵频繁一阵轻缓,现在就是比较舒缓的时候,刚激烈地运动过,我们也没再追求速度,又穿过两道岩缝,就看到了一个稍微大点的岩洞,没有积水,岩石也还算干净,唯一的缺点就是立着一个人皮俑,麻木地看着我们。 “休息一下,十分钟后继续。”十九说着,席地而坐。 我也找了块比较光滑的岩石坐下,我们没敢卸下装备,也不敢靠着石壁,它们还在肉眼可见的范围内微微活动着,四周全是怪异的摩擦声。 我不敢去看人皮俑,特意坐到了它的背面,目光却总是忍不住落到它身上,我喝了很多水,本来不喝也还好,不知怎么了,越喝越渴,最后不敢再浪费,强行塞了回去,或许是喝了太多,随便吃了点就撑得慌。 腿脚一直处于运动中,突然放松下来,肌肉就轻飘飘的发虚,我用力捶了两下,撇了十九一眼,见他没看向我,赶紧伸手捏了两把脚腕。 两次都是捏在同一只脚上,本来就有点疼,现在更疼了,我不知道脚腕变成了什么样子,或许就像是戴了一个青紫色的宽脚环吧。 我确定那只是淤伤,但它的力气太大了,我想象不出这到底是个什么东西,恐惧一直萦绕在心头,如果能亲眼看到或许就不会像现在这样惧怕了。 “啊!——” 一声尖利的惨叫突然传来,所有人都一个箭步跳了起来,我也迅速站起,只见众人一脸惊诧,这一声尖叫高而急促,似乎是从脚下刺上来的,一时难以找到源头。 我甚至分不清这到底是不是人类的声音,原本迟缓的迷宫受了刺激,岩壁疯狂活动,直直地向着我们碾压过来! “快走!” 十九叫了一声,率先进了一道岩缝,我离他最远,速度也慢,被甩在最后,岩缝在极速收缩,原本有一人半宽,等我跑到出口的时候就只有一人宽了。 脚下震得厉害,我摔了个跟头,也顾不上疼又迅速爬起,一阵噼里啪啦的声音响起,头顶不再是空的,无数被挤烂的海洋生物像下雨一样从天而降,烂泥一样的脏东西落了我一头,我抱着头跟上他们的脚步,前面又是一道岩缝。 它在迅速收缩,我的身体堪堪挤进,右脚却被卡在外面,我更加慌乱,连踢几下都挣脱不开,反而被卡得更紧了。 他们没注意到我,已经跑远了,岩壁紧紧收缩,脚腕像压断了一样疼,慌乱中我什么都顾不得了,大叫一声:“救命!” 跑在最后的十一回过头,他迅速向我跑来,岩缝越来越狭窄,我感觉肩膀两边的骨头都要断了,十一很瘦小,身体也灵活,他迅速跳起,蹬了两下岩石,用真正的飞檐走壁窜到我面前,我看到他手里的剑发出锋锐的蓝光,剑身贴着石壁呼啸而下,电光火石间将困住我的石棱劈开。 石壁突然抖动得更加猛烈,它猛地一缩,以更强的碾压之势挤来,十一猛地推了我一把将我推出岩缝,整个人扑倒在我身上,我眼睁睁地看着眼前的石缝合拢,而十九他们在另一边。 “十一!大泽!” 是阿川的声音,很小很小,我耳边全是坠落和碾压声,像是和他们隔了一座山。 “我们没事!” 我用尽全力吼了一声,也不知他们听没听见,我隐约听到对面传来回应,但一个字都听不清。 十一跳了起来,我也挣扎着爬起,他没什么表情,但我几乎不敢看他,都是我害了他,走在一起尚且危险,更不要说分开,我于他而言就是累赘。 周围的石壁像疯了一样碾压下来,我们无处可逃,只能挤在一个凹陷的缝隙里,眼睁睁地看着厚重的岩石挤压过来,我感觉难以呼吸,十一又一次开始缩骨,而我只能像虫子一样侧躺在石缝里,石壁越靠越近,看样子这一次是不打算放过我们了。 石壁上全是尖利的贝壳和石棱,就算不能紧贴也足以把我们刺死,我心一横,翻身把十一压在身下,他是为了救我才被困住的,如果可以我愿用自己的命换他的。 “你疯了!” 他的声音还是那么冷,带着难得的情绪波动,我看不见他的脸,他被我整个埋住了。 我已经感受到背后有什么尖利的东西顶住了我,再前进一步就会被刺个对穿,我闭上眼等着那一刻来临,却没有发生,石壁的移动没有停,动的是我的身下,那道石缝突然收缩,猛然露出一个大洞,我们猝不及防,两人一齐落了下去。 “啊!” 我下意识地惊叫一声,身体在失重中又突然坠停,抬头只见十一单手挂住了一块长满贝类的石头,他死死地拉着我的背包,连带着我。 我还是在不可抑制地下滑,我和背包加起来少说也有一百八十斤重,再加上他本来的体重,天知道这个少年有多大的力气。 手电早已掉进洞底,最起码也有三四米深,我看到下面全是长满了各种贝类的凹凸岩石,上面覆满了滑溜溜的海藻,如果能直直地跳下去或许没事,但我现在的姿势掉下去肯定会皮穿肉烂。 我能感觉到十一拉得很吃力,甚至能听到他紧咬牙关的咯吱声,下方的手电突然灭了,周围陷入一片黑暗,我又一次听到了岩壁摩擦的声音,就在身下,很近很近。 但我什么都看不见,十一愣是没松手,我听到头顶传来一阵撕裂声,十一的手突然松了一下,我又整个下滑了十几厘米,头顶传来一声低低的闷哼,撕裂的声音突然加大,我们骤然脱落,我听到那块石头骨碌碌滚下的声音。 失重的一瞬间我感到有什么拉住了我的手肘,把我向旁边的黑暗里一甩,十一的手被拉开了,我感觉不到他了,紧接着我就听到一个入水的坠落声,声音很大,一定是十一,我自己则被甩向了另一边,这是个斜坡,我无法抑制地滚了很久,总算被一个硬物卡住,撞击在腹部,疼得我头晕眼花。 手肘边的触感还在,我不敢耽搁,咬着牙想要站起,但我低估了这一击的分量,这种疼痛根本不是靠意志能挺过去的。 周围很安静,岩壁也停止了移动,我挥舞着手臂转了一圈,周围什么都没有,腹部的疼痛渐渐减轻,我从背包里取出一只手电,打开只见这里是一个颇宽的岩缝底部,空间不算小,只是很狭长,这道岩缝是横向的,我正是从旁边的斜坡滚下来的。 环境一目了然,我没看到那个抓住我手肘的东西,十一也一点声音都没有,他刚刚肯定掉进了水里。 我举起手电把半个身子探进岩缝,向上望去,大概有七八米的样子,只是我掉进来的入口已经闭合。 空气中弥漫着森森凉意,我把衣服脱下半截,只见手肘处是一个明显的青红手印,和脚腕上的一模一样。 抓住我的是鬼! 我迅速把衣服穿好,拿起手电前后左右地照,像一只如临大敌的小兔子,我的神经紧绷起来,那个东西既然拉了我一下,肯定不会罢休,它说不定就在哪里冷冷地盯着我。 我把那柄短剑抽了出来,在周围挥舞几圈,我一直觉得那是个看不见的东西,不然怎会一次次躲过我们的眼睛,乱挥毫无用处,我什么都没砍到。 我呆呆地站了半晌,周围还是一丝声音都没有,我落单了,而这里是如此恐怖,不知有什么危险潜伏在身边。 恐惧渐渐占据了思想,没想到当危险真正来临的时候,我的大脑还是一片空白,我学过的种种技巧在此刻都是那么苍白无力,仔细想想竟没一个用得上。 第208章 自救 周围静得可怕,只有那一直不曾断过的“嘭嘭”声,好似死亡的鼓点,明明什么声音都没有,我却总感觉黑暗中有什么在窥伺,我又一次举起手电上下左右地看,这里是个完全密封的岩缝,没有怪物,也没有出路。 我被困住了,又湿又冷,周围的岩壁还在微微颤动着,我连坐下都不敢,一直保持着警惕很累,十一也没有一点声音。 我意识到不能再等了,我没敢放下装备,背着它们就向滚下来的岩缝中爬去,岩缝的坡度不大,也不窄,但我还是仔仔细细地用手电照了一通,如果那只手的主人藏在这里,我根本没法与它搏斗。 里面一目了然,如果真的还有可藏匿的地方,那也只能是靠近尽头的洞顶,我那时候被抓了一下,它有很大的可能藏在那里。 我左手扒着岩石,右手拿着短剑,我知道如果真遇上那个东西肯定来不及出击,这只是心里安慰罢了,我摸了摸甲,它的速度奇快无比,不知用甲来不来得及。 我爬得很快,在接近洞顶的时候渐渐慢下来,洞已经被完全封住了,岩石紧靠在一起,缝隙极窄,连手指都插不进。 没有多余的洞,只是大块的岩石,那个拉住我的家伙不在这里,我还是不敢放松警惕,一次次的袭击告诉我,它可能从任何地方钻出来。 我拿着短剑挥舞了一圈,还是什么都没碰到,总是提心吊胆的也不是办法,我举起手电向岩缝中照去,黑漆漆的一片什么都看不见。 “十一……” 我低声喊了一句,没有回应,我有些发慌,他掉进了水里,听声音不浅,难道是落下的时候磕碰到岩石,晕倒了吗? 那个拉我的东西也不在这里,会不会是去了十一那边,十一不会丢下我不管,他如果还能行动肯定会来找我的,我越想越心慌,他一定出事了。 “十一!” 我憋着力气尽量大地喊了一声,声音刚落,头顶的岩石就突然移动起来,整片岩石都开始缓缓地向我压来,我一惊,向下滚了两圈,只见岩缝在一点点闭合,我不敢耽搁,撑起腿脚迅速向下爬去,回到了下方的岩洞中。 粗糙的摩擦声带着接连不断的“咯吱”声传入耳朵,我眼睁睁地看着这个巨大的岩缝合拢起来,眼前变成了一堵石墙,那道缝隙好像从来没有存在过。 十一没有回应,我感觉鼻子发酸,他肯定凶多吉少,这都是我害的,我没想到肯回头救我的会是他,他明明是为了阿青来的,他的年纪还那么小。 我心知他活下来的几率微乎其微,我曾以为这些人都是神,后来却发现他们也会受伤,也会死,我不敢多抱有几分期望,免得失望更大。 我的喉咙很干,像冒火一样,我喝了口水,开始打量周围的环境,无谓的伤感起不到任何用处,既然没有人能帮我,那就自己走出去。 也不知十九他们去了何处,那时一片慌乱,我隐约听到十九喊了一句什么,可惜没听清,我没法收到阿青的指示,更不知该如何出去,至少现在这里还是死路。 头顶也被岩石封住了,我来回走了好几圈也没发现可能逃出去的地方,我早就探查过了,只是不死心,刚刚的岩石移动或许会牵连着其他地方打开出口,但没有。 我又回到最宽的地方,坐了下来,我留心听着附近的动静,也只能听到那无休止的“嘭嘭”声,它扰乱了我的时间,或许是因为我安静下来,它听起来更响了。 “咔……” 一阵细微的声音响起,我像装了弹簧一般迅速跳起,举起手电就去看声音传来的方向,那是岩洞的顶端一角,一块巨大的漆黑岩石正在缓缓移动着,我仰着脖子等了很久,它也没有露出通路,反倒停了下来。 我又重新坐了回去,衣服已经干得差不多了,原本的黑色布料上全是斑驳的盐花,我总感觉右脚腕处有着怪怪的紧巴巴的触感,拿起手电仔细看去。 我挽起裤脚,只见贴身的潜水服上有着一大块奇怪的阴影,摸上去还有点硬,我捏起布料揉了两下,就像劣质胶水干涸后的触感,竟掉下来一些细细的深褐色粉末。 我一惊,慌忙抬手凑到鼻子下一闻,是铁锈的腥气,这竟然是血! 我的第一反应就是哪里受了伤,但很快就把这个念头抛到脑后,能流这么多血我不可能感觉不到疼,这些血是凝在潜水服外的,只能是别人洒上的。 如果是别人,那除了十一还能有谁?我心里一紧,又伸手摸了两把,刚刚情况紧急,我完全记不起十一是在哪里受伤的,如果不是在外面的岩洞,那就是坠落的时候,那也不对,那时候我被甩飞出去,身体根本没和他接触,就算他真受伤了,又怎么可能落到我的脚腕上。 我仔细回想,那一段经历太快了,我无法确定,但除了十一肯定不会再有别人,这总不可能是那个怪物的。 我有些急躁,我不能坐以待毙,既然这座迷宫会被声音惊动,那我就大喊大叫,它总会露出一条路来。 我思忖再三,也只剩这个办法了,如果它真的没有开出一条路来,要把我挤死那也认了,最起码我尝试过。 “神哥!” 我用尽全力大喊一声,神哥的听觉很灵敏,他说不定会听见,我还抱着能逃出生天的侥幸。 回应我的只有迷宫,岩石像突然活了,一块一块好似肌肉一般开始摩擦挪动,面前的石墙如庞然巨物一般向我倾来,我看了一眼左右两边,岩石还堵得死死的,没有给我任何出口。 完了。 绝望感从心底里升起,我太冲动了,明知道自己的赌运烂得要命,竟还敢做这样的尝试,我以前明明最胆小最惜命,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竟变得这样胆大包天,我明知道这里有多危险。 我苦笑一下,但要让我放弃还早得很,石壁是从一边开始倾斜的,我迅速跑到岩缝的另一头,对着眼前乱七八糟的岩石大吼大叫。 战术很有效,眼前的岩石真的动了,黏附成一团团的贝类被岩石的拉力撕扯开,不知道为什么,这里的海洋生物格外繁盛,这种情形我还只在外围见过。 只要能出去,管它长什么样子,我很快就把这个念头抛到脑后,眼看着左侧的岩壁越来越近,这一边的石头却移得缓慢,我很急,握拳就在上面狠狠地敲了两下,原本渐渐打开的岩石突然猛地一缩,换了个方向向我挤压过来! 我总算知道什么叫拔苗助长了,本来还有希望逃出去,现在彻底没了,我被困在一个狭小的三角形区域里,我无可奈何,只能抱头蹲下,但愿它们能像从前那样留有一丝缝隙。 一次两次可以说是幸运,但不能指望老天永远关照你,背后的挤压感越来越重,我没法再蹲下,只能贴着石壁慢慢站起来,眼前全是锋利的贝壳和石棱,它们刮蹭着我的衣服,我别过脸,小心翼翼地躲过,眼前的岩石移动得越来越慢,身后的还在不断推着我。 脚边就是一条石缝,它们缓缓摩擦着发出一阵杂音,眼前的岩石突然一顿,竟慢慢向下沉去,我看到头顶上方出现了一个只有四五十厘米宽的窄洞。 洞很高,我踮脚抬手才能堪堪摸到,我看着这个小洞却眼眶一热,天不绝我。 背后的石壁紧紧地贴着我,我几乎要被背包磨掉一层皮,靠着摩擦力反而更容易攀爬,说是攀爬也不过是磨蹭着向上蠕动,身前的皮肤传来火辣辣的痛感,我双手扒着窄洞,像虫子一样向上缩,腿边的挤压感越来越重,我双手一用力,把腿抬了起来,整个人趴到了这块布满贝壳的岩石上。 我看到石缝中有很多脏乎乎的恶心虫子在蠕动,但我已经不在乎了,求生的本能战胜了一切,我蠕动着向前探去,双手总算抓住了岩石外的边缘,猛一用力就向前窜出一大截,上半身完全卡在了洞口。 背包顺着我的手臂滑落,肋骨两边磨得生疼,我的速度快了很多,用力一挤,扑进了前方的洞里,我直直地落了有半米的距离,整个人砸在下方的岩石上。 “嘶——” 我忍不住龇牙吸了一口凉气,伸手一摸就能感觉到凹凸不平的触感,下方的岩石上附着了满满的贝类,差点没把我的肋骨硌断,幸亏不高,不然我就可以直接见阎王了。 我不敢耽搁,一边揉着一边站起,我已经听到身后的岩缝发出不和谐的挤压声,我用力把背包和氧气瓶拖了出来,随后就是两块岩石合拢的声响,手电被卡在岩石的缝隙里,我已经丢掉一把了,无论如何都不能浪费,我小心翼翼地伸手越过石棱,想要把它捞上来。 我跪趴在地,摆出一副掏兔子窝的姿势,总归没人看得见,只要能把手电捞出来,哪怕是倒栽葱都可以。 第209章 岩中枯骨 我用力伸长手臂,堪堪碰到了手电筒的边缘,就差那么一点点,指尖拨动着手电筒微微移动,却怎么都没法拿上来,我伸着手,扭曲着躲过石棱,岩缝越来越窄,手电被卡得死死的。 不可能拿上来了,我有些气急败坏,站起来就踢了岩石一脚,它立时像一块软肉一样活动开来,我听到一连串的清脆声响,手电磕磕绊绊,掉进了岩缝深处。 我只能放弃,从背包里又取出一支,打开只见这是个三平米左右的岩洞,洞顶是密封的,四壁全是凹凸不平的岩石,岩缝很多,但最宽的一条也只能堪堪塞进一只手,我不由叹气,还以为是绝处逢生,原来不过是从一个大的牢笼换成了一个小的。 空气很潮湿,脚下的石缝里还有积水,这个洞和一路见到的不一样,海洋生物尤其繁盛,很像是入口附近,但这里已经深入浮岛中心了。 事出无常必有妖,尽管这里什么都没有,我还是不敢放松警惕,脚下和四周的岩石上都长满了海草,黑褐色的一片,捏一把就会流出水来,两边的石壁也非常湿,像刚在水里泡过。 我不禁想起那个葫芦形的岩洞,这里该不会在不久前还积了一洞的水吧。 我下意识地照向脚下,一路所见都是大块的岩石,这里的石头却很细碎,它们沟壑纵横,紧紧挤在一处,下方一定有出口。 我犹豫起来,不知该不该再刺激这个迷宫,万一想错了,说不定会被挤死在这里,我的心还在为方才的惊险突突地跳着,我迟疑了许久,还是坐了下来。 海草积蓄了丰沛的水量,我的裤子又湿了,海草下就是密密麻麻的贝类生物,坐着很难受,这里实在不是个休息的好地方,我又仔细看了一圈,的确没有出路和危险,就关上了手电。 我完全不知该怎么办才好,迷宫的活动是有规律的,这些岩缝迟早会打开,但离开之后什么都不能做,我不知道正确的路线,走来走去也只是白费力气,还不如在这里安静地等着神哥他们找到我。 我知道自己有多重要,没有我就没法拿到玉,他们一定会来找我,现在想想,那时候十九喊的我没听清的话,或许就是让我们原地等待。 结果还是走到了这一步,这里的岩石都是实打实的,隔音非常好,我不知道神哥听没听见我的叫喊,但我听不到他,那一声刺耳的尖叫犹在耳畔,现在想想,那个发出声音的东西一定离我们很近。 脚下的岩石突然动了起来,我吓了一跳,迅速跳起打开手电,岩石在脚下蠕动着,像肉浪一般,石壁也不安分起来,或大或小的岩缝开始扭曲移动,我转了一圈,也没发现有哪个能够钻出去。 它们还是太窄了,最宽的一条也只能容纳我侧身通过,装备不可能背在背上,它们还在缓缓移动着,时宽时窄,我也不敢贸然进入。 脚下没有出现裂缝,我找了块平坦些的岩石蹲下来,杂乱的移动看得我头晕,不知过了多久,移动终于停了,耳边没再有摩擦声,我站起来看了一圈,最初看到的最宽的哪条岩缝已经紧紧闭合,旁边反倒打开了,只是仍没有一条出得去。 我隐约看到有几条岩缝中立着人影,可惜入口太窄挤不进去,我很快就被其中一道刚打开的岩缝吸引了目光,我看到在岩缝入口边的海草掩映下,露出了一只已经腐朽发黑的人手骨。 我心里一紧,很快就平静下来,只是骨头而已,没什么可怕的,它一看就年岁已久,已经深深嵌入岩石,我蹲下来仔细看去,只见手骨已经和岩石长在了一起,表层被磨得光滑,骨节几乎烂光,只剩下较长的骨头还能勉强看出形状。 我小心翼翼地伸手把周围的海草拨开,只见岩缝里竟嵌着一整具骷髅,它歪斜着,身体扭曲,一看就被强行碾压过很多次,骨头的黑色很不正常,像是中毒而死,除了上方垂下的海草,附近看不到任何生物,看起来非常突兀。 我吞了口唾沫,这样近距离地观看一具骷髅让人头皮发麻,虽然它大半都朽烂了,但仍能看出人体的形状,它的脊柱骨被磨得毫无棱角,中间还扭了一圈。 如果这个人死的时候就是如此,不知该有多疼,我赶紧把这个念头打消,这只可能是死后被碾压造成的,我想象不出有什么东西能把一个人活生生地扭成麻花。 这一定是人,而且是个颇壮的男人,它的骨架很大,这里的环境不适合保存尸体,我判断不出他死了多久,这座浮岛比我想象得复杂多了,我没想到会在这里看见人的遗骸。 浮岛的存在太久了,肯定不止一次地被人发现过,就像当初的那个渔民,人们对未知总会怀有好奇,如果是我突然见到一座岛凭空出现,肯定会来一探究竟。 我感觉周身全是寒气,打了个哆嗦,我的视线停滞在它的颅骨上,颅骨很硬,是人体所有的骨头里最容易留存下来的,而我看到这个颅骨上竟然有两个小小的洞,将结实的颅骨完全刺穿。 我忍不住伸手摸了一下,小洞上宽下窄,像是被某种东西咬出来的,如果伤口是在皮肉上,大概就是被毒蛇咬过的样子,正常人的颅骨有一到一点五厘米厚,看伤口的样子,咬它的东西有着至少两厘米长的尖牙,而且咬合力极大,一口就刺穿了骨头。 我迅速站起来环顾一圈,什么都没有,那个袭击他的东西不在这里,我还是不放心,又挨个岩缝看了一遍,没有任何恐怖生物的影子,我知道自己太过草木皆兵,这个人不知死了多少年了,就算有东西也不可能一直留在这里。 我又一次蹲下来,仔细看了一遍,除了那两个奇怪的小洞,骨头上没再有别的伤痕,我没法判断他究竟是怎么死的,是死于颅骨的伤还是毒,最大的可能就是那个咬他的东西本身就带有剧毒。 我突然觉得很渴,拿出水喝了一口,平静下处处都是危机,能压死人的迷宫本身就够可怕了,偏偏还隐藏着未知的恐怖生物,咬死他的东西和抓了我三次的“鬼”不一样,如果能一口致死,那个家伙不会选择抓我。 这里真的是地狱。 岩石又开始缓缓移动了,头顶是闭合的,在掉下来之前还不是,浮岛看似不大,但不知道有多少层,事实上这里也无法用层来计算,地势复杂高高低低,建造迷宫的人本身就是为了把它建成一座不可能被攻破的堡垒,我经历过那么多难以走出的困境,这里是最小的一个,却最复杂最难走。 “啪。” 脚下突然传出一声轻响,吓得我猛地向后一跳,白晃晃的手电光下,我看到岩缝边掉出了一个东西。 那是个奇怪的金属片,菱形的,很小,边长只有两厘米左右,被腐蚀得很严重,上面的花纹几乎看不清,还带着些微的灰绿色,应该是青铜制成的。 我仔细看了几眼,才发现它是从骷髅手中掉出来的,这只手是紧紧蜷缩着的,保存得比另一只完好,但也只是看上去如此,它的骨头早已酥了,刚刚岩石移动,恰好挤了一下,把它的指骨挤掉两根,掉出了这么个东西。 我不由皱起眉头,青铜是最早的合金,它很稳定,不易被腐蚀,像商周时期能留存下来的文物基本都是青铜器,但在战国后期就已经有了初步的炼钢技术,青铜渐渐被淘汰,只要看到青铜,就会让人觉得古老,难不成这个人在商周时期就已经死在这里了? 那这座岛究竟有多久远的历史?我不敢细想,我想得太偏颇了,虽然青铜代表着一个时代,但后人一样可以铸造青铜器,这个东西说明不了什么。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把青铜片拿了起来,没想到这只是背面,它的正面同样刻着已经看不清的花纹,上面还阴刻着三个奇怪的数字。 数字是竖着的,是大写的汉字——二二十,只是汉字有点奇怪,“二”字的两道横都是一个长度,“十”字也如此,更像是个“+”号,我完全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如果想表达二百二十,那也该是二二零才对,二二十又算什么? 不过看样子他倒是死了没多久,商周时期肯定不会有这种汉字,我迟疑了一下,把金属片塞进衣兜,他临死前还紧紧握着它,这一定是很重要的东西,说不定就是从陵墓深处带出来的。 岩石还在移动,而且越来越剧烈,迷宫又进入了活跃期,我没再管它,退到一块比较大的岩石上,举起手电转来转去。 骷髅又被移动的岩石吞没,我看不到它了,整个岩洞就像活了一般蠕动着,脚下竟有水一点点漫进来,速度还很快。 第210章 困境 我一惊,赶紧站到高处,水位上升得很快,越来越深,几乎要没过脚踝,我突然生出很不好的预感,我两次被那个“鬼”抓住都是在水下,看到水就会不自觉地产生恐惧。 我没法在这里待了,脚下的岩石竟也开始缓缓下沉,我看到对面的岩壁上出现了一条较宽的缝隙,赶紧三步并作两步地跑了过去。 缝隙不算太宽,我迅速拿下装备,侧身挤进,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把装备拉进来,背包刮蹭着岩壁,入口处的岩石被刺激到了,突然疯狂地蠕动起来,岩缝的闭合开始蔓延,我甩手把装备背上,迅速向岩缝深处逃去。 好在只是入口狭窄,我迅速奔跑,这条岩缝的地势在逐渐升高,我看到身后岩洞里的水已经漫出来了,更是不敢耽搁,偏偏这条岩缝长得要命,弯弯曲曲一直没看到尽头。 我拐了个小弯,只见前方出现了一个人影,在手电光下格外瘆人,我冷不丁吓了一跳,意识到这又是个人皮俑,它正对着我,麻木的脸上没有表情,但它和我一路见到的不一样,它比我矮了许多,身形娇小,轮廓精致,这竟然是个女人。 我们一路见过那么多人皮俑,全都是男人,见到女人还是第一次,我不由多看了几眼,但它除了是个女人之外,其余地方都和别的人皮俑一样,只是眉眼的勾画更为细致,带着若有若无的妖气。 我周身发冷,摸了摸手臂迅速越过它离开,岩缝渐渐变窄到了尽头,出口处的岩石在收缩,我快步上前,用力挤过,前方是个只能容纳两三人的狭小岩洞,五六条岩缝全都大开,等着我进入。 我不想胡乱移动,天知道会跑到什么地方,但又不得不跑下去,这个狭小岩洞本来应该不小,它只是在不断收缩,如果留在这里肯定会被挤死。 这里一定到处都有虻,阿青看得见我,但他无法给我传递消息,我有点气急败坏,就算可能撑不住,多多练习就是了,我现在才发现自己练的那些根本就派不上用场,最关键的还是要靠阿青,当初说什么都该跟他们一起练的。 当然这只是我的腹诽罢了,情况紧急难免会心生抱怨,如果我真的能学,他们不可能阻拦,要怪也只能怪我本身水平太烂。 迟疑间,有数条岩缝都合拢到无法进入的地步了,我不敢再犹豫,赶紧找了一条跑进去,岩缝的收缩很快,我一路蹭着两边,像泥鳅一样钻来钻去,这条岩缝很湿,像是刚有水流过,我对水非常敏感,看见就下意识地想远离。 我一路跑到岩缝尽头,却发现前方没路了,岩石堵得死死的,只有侧面有一条半人高的宽缝,里面黑洞洞的很深。 我停下了,蹲下来在里面照来照去,它的尽头拐了个弯,我没法看到更深处,但这种低矮的通路一直都是我最惧怕的地方,从第一次爬进大山,到第二次被困在雪山下,都是因为这种洞,一看到它,我的直觉就是通向死路。 但我不得不进去,身后的岩缝在逐渐合拢,离我越来越近,我一咬牙,钻了进去,我蹲在洞口边没敢向里爬,这些闭合的岩缝迟早会打开,在不能确定安全的情况下我不会乱动。 我还是太天真了,迷宫根本不给我安静等待的机会,眼前的洞口竟也开始缓缓闭合,我一惊,下意识地就想逃出去,又生生止住,外面的空间已经很狭小了,出去就是真的死路,爬进洞里或许还有生机。 我有点火大,这简直像是逼着我去爬,我忍不住怀疑这个迷宫的主人是不是真的能看见我,故意进行捉弄,但我毫无办法,岩洞收缩得不快,但也在不断靠近,我只能一点点向后退。 它是不打算放过我了,我缓缓调转身体,向着洞深处爬去,我不敢爬得太快,生怕哪里又伸出一只手把我掳走,这种狭小的空间本就压抑,我还不断地担惊受怕,感觉憋闷得快要炸掉。 前方就是那个拐弯处,静悄悄的没有声音,应该不会有危险,我爬了过去,却猝不及防地一头撞到了一个湿漉漉软乎乎的东西。 “啊……” 我死死地捂住嘴把脱口而出的尖叫憋了回去,心差点没蹦出来,只见眼前是个跪趴着的人皮俑,和我的姿势一模一样,它正像我一样抬着头,直直地盯着我,它的头发又长又湿,还在不断地滴水,阴恻恻的脸在手电光下像鬼一样,更重要的是,它的嘴角是弯的,它在笑! 谁能想到拐个弯会碰到这么一个东西,我的脸上还残留着湿软的触感,我竟然和它撞了了对面! 我下意识地缩了有半米,后脑撞到石头鼓了个大包,这张阴笑着的脸分外恐怖,它把我的前路堵得严严实实。 身后的岩石还在不断地挤压而来,我深吸了几口气,不知该拿眼前的人皮俑怎么办,它们明明都是直立着的,怎么可能出现在这里,还是这种跪趴的姿势,阿川明明说过,它们身体里的水银集中在小腿上,像个不倒翁一样。 这是所有人皮俑里最独特的一个,我颤抖着伸出手捏了它的腿一把,里面软软的有液体流动,水银的确集中在腿上,如果它本身是站立着的,不可能弯曲成这个姿势,那只能说明它本来就被做成了这个样子,本来就被安置在这里。 做这些人皮俑的一定是个极其残忍的变态,我几乎不敢去看它笑着的脸,就算笑也是麻木诡异的,好在我对恐怖的东西有了那么点免疫力,我不禁感谢起墨家来,要是以前的我肯定会当场吓晕。 即便如此,在这么近的距离看着这样一张脸同样令人发怵,它的皮肤是灰色的,带着一块块深红和深灰色的水银斑,要多恐怖有多恐怖,离得近了,我甚至能闻到它身上散发出的怪味。 背后的岩壁已经很近了,它们顶到了我的腿上,我举起手电,看不清人皮俑后还有没有别的东西,它堵得很严实。 我不能再耽搁,总归早就踩过,现在不过是爬过去而已,也没多大区别,我一咬牙,猛地伸手把它一按,它立时像个气球一样瘪了下去,露出了一条窄窄的通路。 我用膝盖压住了它的肩膀,湿哒哒的头发隔着衣服传来冰冷潮湿的触感,我强忍着不适,竟真的从它身上爬过去了,我碰到了它身体里硬硬的东西,是一根足有小腿粗的柱状物,我戴着手套摸不真切,也不敢仔细去摸,或许只有阿川有这种兴趣。 我爬了过去,听到它吸着空气一点点鼓起来的声音,我没敢回头看,向着前方的黑暗迅速爬去,这条通道还挺长。 我没有找到出口,周围的岩石全都紧紧地闭合在一起,我爬了有几十米的样子,只见前方被漆黑的岩石堵得死死的,我心里一紧,没路了,我被困住了。 果然如此,我不禁涌起绝望和无力感,我早有所料,却不得不进来,结果还真就是这样,通常早就想到的好事都不会实现,偏偏是不好的事情,一想一个准。 我背靠着岩壁坐下,好在这里还不算太狭窄,最起码还能抬起头,如果被挤得只能缩成一团,怕是更难过。 周围的石缝中有凉丝丝的空气窜进来,我也没觉得憋闷,只是被困在这里,死亡是迟早的事,这么久了,十九他们也没来找我,当然找不到的可能性更大,十一也全无消息,他很可能真的死了。 我身体一颤,不敢再想,越是绝望的时候越容易想些消极的事情,我不能让这种心态操纵,身体停止运动,疲惫和饥渴就接踵而至,我几乎没犹豫,拿出食物和水吃喝起来,就算要死也得做个饱死鬼。 迷宫的活动进入了舒缓期,两旁的岩石都看不出活动的痕迹,一直在身后追赶我的石壁也没了动静,我休息了一会,突然意识到洞口可能已经打开了,这里怕是没法指望了,如果爬回去说不定就能出去。 但要回去就不得不经过那个人皮俑,我一想就头皮发麻,我到底造了什么孽,竟还要从它头上再爬一遍,虽说已经经历了一次没什么大事,但它肯定会给我留下心理阴影,还是双倍的。 我忍不住叹了口气,犹豫一下没动身,如果洞口没打开,那我岂不是还要再爬第三次?就算是再好脾气的鬼也该怒了,这些人皮俑也曾是活人,我不免会给它们对于人的尊重,它们被做成人皮俑已经很可怜了,我总感觉踩在人家的头上爬来爬去是大不敬。 我感到一股寒气萦绕,忍不住缩了缩身体,那些抓住我脚腕的不会真的是鬼吧,我越想越觉得那就是这些人皮俑的魂,他们被残忍对待,肯定怨气凝结,不入轮回。 还冥王的陵墓呢,还不一样是厉鬼横生,四处作祟。 第211章 活俑 我越想越冷,喝进肚里的水似乎都凝成了冰,从内到外地散发着寒气,我把背包抱进怀里,也没觉得暖和,总有冷气从四面八方溢来,这里到处都是密密麻麻的岩缝,偏偏窄得连指头都伸不进。 静了,像是死地,只有永不停歇的“嘭嘭”声在不断传来,提醒着我的处境,我把手伸进衣兜,摸出了那个青铜片,一遍遍地抚摸着上面的数字凹陷,我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它对那个人来说很重要,我有些后悔,为什么要把他如此看重的东西拿来,它应该常伴他左右才是。 现在它也很可能伴随着我死去,不知几百几千年后有人又一次进入这个岛,会不会也看到我的枯骨和这个青铜片?那个场景或许会很好笑,他肯定也会觉得这是对我来说很重要的东西,殊不知我是从别人那里拿来的,是了,说不定那个人也是从别人那里拿来的。 我有点累,很想睡,我没法把握时间,只有生物钟还算准确,现在距离进岛最起码也有十个小时了,但我连墓室的影子都没看见。 趁着迷宫比较安静,休息一会是必要的,我暗暗下了决心,就睡一会,不管洞口有没有打开,醒来后就立刻爬回去看看。 我很快就睡着了,身体却一直保持着警惕,这也是我在墨家学到的,虽然比不上他们有点声音就能立马跳起,但最起码周围有动静还是能察觉出的。 我抱着背包睡得很香,虽然还是很冷,经历了这么多恐怖的事情,竟然没做噩梦,迷迷糊糊中,一阵急促的鼓点把我惊醒,我揉了揉眼,一时忘了自己的处境,猛一抬身就撞到了头顶,疼得我龇牙咧嘴。 我晃了晃头,休息得不错,但那阵奇怪的鼓点不是做梦,而是真的,我听到了急促的“嘭嘭”声从脚下传来,浮岛一直在摇晃,此时随着那阵声音晃得更重了。 我把姿势由坐改蹲,这不是我一直听到的“嘭嘭”声,那个声音还在,比这个缓慢多了,这个新的声音更大更急促,像是有人在用力地敲鼓,我仔细听去,声音的间隔完全相同,不可能是人为发出的,只能是机括操纵。 浮岛发生了什么? 我半跪着,除了这个声音什么都听不见,浮岛一直都很正常,这种声音的出现会不会是谁碰到了什么机关,我突然想起来,这里除了我们还有一批敌人,只是一直不曾碰面,我就把他们抛到了脑后,现在出现异变,究竟是谁造成的? 空气仿佛凝滞了,急促的“嘭嘭”声就像古代衙门外被敲响的状告鼓,不知含着何种冤屈,我缩了缩身体,明明是如此大的声音,迷宫竟然没什么反应,岩石还在缓慢地移动着,如果是我发出这么大的声音,它们肯定会迅速碾压过来。 急促的鼓点刺激着我的心脏乱跳,我以为它响一阵就会停,却没有,离我惊醒最起码也有三四分钟了,它还在响着,连声音都没变小一点点。 我突然觉得自己的处境还好,外面一定发生了变故,我不由担心起十九他们来,十一的身手那么好,还不是坠入水中全无消息,他们也一样,说到底我们都是人,生命真的很脆弱。 我渐渐习惯了这急促的鼓声,背上装备沿着来路向外爬去,这是我睡前就想好的行动策略,不会因为这种不着边际的变故而改变,这么久了,洞口也该打开了。 我爬了有五六米,突然听到前方的黑暗中传来一阵古怪的窸窣声,像是有什么在拖动,我没太在意,这里的岩石时时都在移动,或许是它们摩擦发出的声音,我又爬出一米,停了下来,我听惯了岩石的摩擦声,似乎和这个声音不太一样。 我仔细听去,这声音真的很熟悉,但我一时想不起来,前方的黑暗里似有一阵寒气传来,我忍不住退了两步,手电筒照去,光消散在黑暗里,什么都没有。 我有些心悸,不想再上前,那奇怪的窸窣声离我更近了,我保持着半蹲的姿势,举着手电,眼睛一眨不眨地望向前方。 声音越来越大,它在不断地向我靠近,我慌乱起来,我想当然地以为洞口会打开,谁知道它会不会一点点闭合,说不定我爬上前就会看到一堆岩石挪动着向我挤来。 我又一次后退,心里一惊,我知道这是什么声音了,这分明是人在洞里爬动的声音,我蹭着周围的石壁,和这个声音一模一样。 “神哥?十一?” 我低声叫了两句,没有任何回应,我的心狂跳起来,如果是我认识的人,肯定会回话,如果不是他们,那在一点点向我爬来的是谁? 我全身的寒毛一下子竖起来了,我不敢耽搁,挪动着脚步向后退去,很快就退回到洞底,凉嗖嗖的风不断吹来,我没法逃了,那个古怪的声音也离我越来越近。 急促的鼓点仍在响着,我的心跳却比它还快,我盯着眼前的黑暗,一点一点,刮蹭的声音离我越来越近,手电光下远远地映出一张灰白的脸,我不由张大嘴巴,这竟然是那个人皮俑! “啊!” 我无法抑制地惊叫起来,它活了,像人一样挥着四肢爬动着,它在一点点向我靠近,灰白的脸被湿漉漉的头发挡住大半,手电光下的五官呈现出一片诡异的阴影,它就像是从电视中爬出的贞子,要向我索命! 我慌不择路,猛地一缩后背顶在岩石上,我根本就没有退路,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它离我越来越近! 它已经死了,只剩一张人皮,为什么会活过来! 人皮俑的脸越来越清晰,我忍不住颤抖起来,我看到它的表情变了,先前还是弯着嘴角的诡笑,现在却没了笑容,变成了没有表情的麻木的样子! 它真的活了!不仅会调头爬动,连表情都会变化,我早就觉得这些人皮俑鬼气冲天,没想到它们竟会活过来! 我眼睁睁地看着它靠近却毫无办法,我对甲下了命令,但它一动不动,这表明它已经死了,甲无法再一次杀死它,我该怎么办,如果用短剑去刺,它身体里的水银就会流出来,我无法逃走,肯定会中毒,更何况我根本不知道刺破它会带来什么,也不知道刺破能不能阻止它继续靠近。 “离我远点!” 我大叫起来,一边用力捶着身边的石壁,我已经走投无路了,这里比我想象得可怕得多,它不会平白无故地活过来,如果被它靠近,我肯定会死! 我慌乱到极点,只要能有一线生机,我什么都愿意做,迷宫被我刺激到了,石壁开始疯狂挪动起来,我看到身侧出现了一道掌宽的缝隙,但还不够,我没法出去,慌乱中我提剑刺了石壁一下,我感到石壁中流出了一股温热的液体,人皮俑即将碰到我的脚,我来不及反应,只见石壁豁然大开,我骤然失重,直挺挺地坠落下去。 “砰!” 我掉了下去,足有两米高,整个拍在了坚硬的岩石上,全身的骨头被打断一般地疼,一时竟无法活动,我吃力地抖着手拿起手电,只见头顶的岩石在疯狂地蠕动着,像无数条黑色的巨大蠕虫,我掉下来的洞已经消失了,那个人皮俑被困在里面没有出来。 我长长地松了口气,心脏还在不停地乱跳,疼痛从全身各处传来,身下的岩石也在蠕动,但我没法爬起来,只能像条死鱼一样地躺着,岩石的活动渐渐慢下来,停在了离我有一米半的位置上。 耳边有着清晰的水声,我有些发慌,强撑着身体坐起来,后背疼得要命,蝴蝶骨几乎不能动,我慢慢活动着手臂,过了许久疼痛才淡下去,这种闷痛我体会过无数次,竟不怎么影响行动。 没想到经常受伤还有这效果,我苦笑一下,腿脚的肌肉在微微抽搐,我用力捶了几下才好,我捡起手电向另一边看去,这是个不小的岩洞,很潮湿,我掉下来的地方是块硕大的岩石,旁边岩石的缝隙里全是锋利的贝壳,我要是稍微落偏一点,肯定不止是摔伤那么简单。 我的运气总是在这种奇奇怪怪的地方发挥作用,我看到自己的左手腕上沾了血,仔细一看才发现手腕边被割出了一道细长的口子,伤口不大,不像是能流这么多血的模样。 我没在意,赶紧翻找背包拿出医疗包消毒包扎,这里的环境潮湿恶劣,还有着不知名的怪异生物存在,虽然我现在对尸毒之类的有了一定的抵抗力,但如果真的感染发烧也是一件麻烦事,能处理还是要处理一下。 我想要站起来,第一次竟腿脚一软没成功,第二次用手撑着地才勉强站起,全身的骨头像错了位一样怪异而坚硬,我扭了扭身体,只听见骨节发出一阵“啪啪”声,乍一听很像他们缩骨时发出的声音。 第212章 前后夹击 我心有余悸地仰头看去,那条通道已经彻底消失了,岩石的样子与我一路看到的相同,如果是第一次站在这里,我肯定想象不出头顶竟会有一个爬动着的人皮俑。 我试着走了几步,全身的骨头就像散了架,活动了好一会儿才恢复正常,我肯定到处都是挫伤和淤青,不过只要还能行动就不算大事。 我重新背起装备,向前方的黑暗中探去,我不敢留在这里,说不定什么时候岩石收缩,那个人皮俑就会掉下来,我这辈子都不想看见它了。 急促的鼓点仍在继续,“嘭嘭”地敲在心里让人恐慌,我看到这个岩洞周围有很多缝隙,每一条都不窄,足以让我轻松通过,但我不知该去往何处,这里的路时时变化,我最好是停在一个地方等他们找来,偏偏又不敢留下来。 我又一次抬头,看样子迷宫暂时不会发生变化了,我犹豫一下还是坐了下来,目光却一直停留在头顶。 时间久了,脖子酸得要命,迷宫又进入了活跃期,周围的岩石动得剧烈,我一惊一乍,哪里有点声音就赶紧转头去看,好在这个岩洞空间较大,它虽然活动剧烈,却没有把整个岩洞压死的意思。 这里太潮湿了,我已经深入浮岛内,安置玉的地方一定是在浮岛的正中心,迷宫的移动让我很不安,我没法一直待在这里,它不知什么时候就会发生变故,只有不断移动才安全。 我十分忐忑,看着靠近的岩石好几次都想逃进一道岩缝中,又生生止住,我最起码也在这里等了二十分钟了,还是没有人来找我。 我等不下去了,岩石的活动越来越剧烈,它们像被我吸引,不断地向我挤来,我越发相信这个迷宫是有人操纵的。 我站起来,举着手电向周围的岩缝中望去,想找一条看起来最安全的进入,这一看不要紧,我差点没吓得魂飞天外,只见一道道岩缝中全是人影,几乎每一个都有,它们全都活了,正迈着腿向我走来! 这些人皮俑原本都深藏在岩缝中,它们被我吸引,不断向我靠近,如果我没有去看,只怕要不了多久就会被它们完全包围! 我一时无法思考,究竟是为什么,为什么它们会突然活过来!如果被它们靠近又会发生什么?! 我感觉小腿上的肌肉在微微抽搐,在昏暗的光下突然看到一群活着的人皮向你走来,影影绰绰形同鬼魅,哪怕是再胆大的人都会被吓得六神无主,我慌张得要命,随便找了一条没有人影的岩缝钻了进去。 似乎是注意到我的恐慌,它们的动作突然加快,窸窸窣窣的脚步声格外清晰,带着微微的液体流动声向我靠来,我回身猛地敲了一下入口处的岩石,岩石受到刺激,骤然一缩,迅速向我碾压而来,入口渐渐闭合,隔着掌宽的缝隙,我看到它们已经从四面八方聚集到岩洞中,迈着坚实的步伐向我追来! 我转身就跑,岩缝还在聚拢,原本能容纳一人半的道路缩到只能容纳一人,我加快了速度,生怕被挤死在这里,前方是个狭窄的拐弯,我倏地一下挤了过去,脚下却一空,整个人落进深水中。 好在我早就经历过无数次突然坠水,这都要感谢阿川的魔鬼训练,我只是吃了一惊,没有失去行动能力,我迅速挥舞着手脚向水面浮去,却感觉脚下有细密的水草在缠绕,带着酥痒的触感。 我打开了头顶的探照灯,向水下看去,只见水底有三个人皮俑正齐齐抬着头,它们的头发随着水飘起来,搔动着我的腿脚,三张阴惨惨的脸都带着诡异的笑容,死死地盯着我! 我下意识地就想尖叫,却忘了是在水里,猛地灌了一大口海水,又咸又苦,同样是海水,我总觉得它带着奇怪的味道,我不敢再张嘴,像受惊的鱼一样恨不能直接跳出水面,我猛地向上窜了一大截,脚下的怪异触感却没有消失,我看到一个人皮俑的头发紧紧地缠在我的脚腕上,随着我的动作一起浮了上来! “滚开!” 我大叫一声,向岸边游去,掉进来的这面岩缝在不断合拢,我只能向对面游,人皮俑还在死死地拉着我,它还在笑,我感觉有什么抓住了另一只脚,低头只见它举起了手,紧紧地抓着我! 它们活了,不仅是在地面上,在水里也一样!隔着昏暗的光,我看到了另外两个也直直地浮起来,冲着我游来! 我像疯了一样拼命地踢着脚,它不仅没松手,反而抓得更紧了,甚至另一只手还抬起来拉住了我的小腿,它在抓着我一点点向上爬! 人皮俑不重,但最起码也有几十斤,脚下的下坠感越来越重,我游得很吃力,腿脚也被拉得死死的不听使唤,它已经爬到我的膝盖处了,后面的两个也即将碰到我! 我猛地把腿一张,用尽全力向它脸上踢去,它的脸瘪了下去,扭曲的五官带着笑容,看起来更恐怖了,但只在一瞬间又恢复原状,我根本就伤不了它! 我抽出短剑也划不到它,早知如此当初还不如拿一把长的,我没有时间懊悔了,后面的两个也追了上来,它们的头发像蛇一样漫上了我的脚腕,随后两只手都抓向我,我身体一坠,重新没入水中,它们太重了,我背着那么多装备尚且吃力,现在想游都没法游了。 我憋了一口气,进了水里反而没那么慌了,我已经不是从前的我,现在要想拖我去死,不可能不付出代价,我弯起身体,拿着短剑向最近的那个人皮俑猛地一划,它的脸皮被我割成了两半,但还是在死死地拉着我! 人皮俑的身体里有一团团白花花的东西漂了出来,我下意识地向旁边一躲,发现那是些奇怪的蒲草似的东西,它们还没松手,一个个紧紧地拉着我的腿脚,似要把我拖进地狱! 我不免生出绝望的情绪,但现在还没到真正的末路,我憋气的时间长了很多,这几米的距离也可以忽略水压的影响,我不再挣扎,任由它们把我拖到水底,我的脚碰到了水下凹凸不平的岩石,它们似乎以为我死了,拉着我的手在逐渐放松,我知道这是个机会,等它们彻底松开,猛地向上一窜,如一般直射水面。 没想到我还有能骗过鬼的一天,我浮上水面深吸口气,岸边已经不远了,我拼命游着,转头只见它们像疯了一样向我冲来,它们被激怒了,速度快了很多,但已经迟了,我的速度更快,只要不被它们缠上,我就有希望摆脱。 我摸到了岸边的岩石,双手一按滚上了岸,回头只见水面全是混乱的涟漪,三个人皮俑一个接一个地浮了上来,它们在向岸边靠近,我向前跑了一段,只见它们完全出了水,正迈步向我追来! 原来它们不仅会走,还会跑! 我看到那个被我划烂了脸的人皮俑整个干瘪下去,它的身体里露出了灰黑色的奇怪柱状体,脚下的水银尚在,只有小腿下方还是鼓鼓的,其余地方都干瘪地黏在身体内的柱状物上,不再像活人,而是变成了真正的人皮。 它们活了并不是因为人皮,而是因为身体里的柱状物,我也没那么怕了,它们只是披着人皮的机器人而已,我怕的无非是那张皮。 我转头就跑,身后传来带着液体飞溅的混乱脚步声,虽说没那么怕了,但恐惧无法完全消除,这里是黑漆漆的复杂迷宫,我不知道它们在陆地上又会怎么对付我,我在水下接触了水银,也不知会对身体产生什么影响。 背包里有防毒面具,但对水银来说没什么用,只要接触到皮肤就免不了中毒,它们的速度没我快,我犹豫一下还是把防毒面具取出戴上了,能防一点是一点,我还是想活下来。 岩缝到了尽头,前面是六七道新的岩缝,我拿着手电转了一圈,这么多岩缝里只有一条没有人皮俑。 我无可奈何,只能钻进这条,这条岩缝很长,我弯弯曲曲地跑了有几十米,缝隙变得越来越狭窄,迷宫的活动仍在剧烈期,我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它们竟然还没放弃。 我不敢耽搁,又跑了一段,脚下一滞,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凉了,只见前方的道路上竟然密密麻麻挤了四个人皮俑! 身后的脚步声还在靠近,前方竟又出现四个,我吞了口唾沫,当真是天要亡我,岩缝里的四个人皮俑察觉到我,缓缓转过身来,麻木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我真的进了绝路,前后夹击无处可逃,身后的脚步声渐渐慢下来,它们意识到我无法逃走,便也不急了。 眼前的四个人皮俑开始缓缓迈步向我走来,我想要故技重施,大叫着捶砸身边的岩壁,但这一次行不通,旁边的岩石根本就没有缝隙,它们只会向我压来,不可能打开一条通路。 第213章 断手 越是急躁越是慌乱,我看着他们麻木的脸,好似身体也被麻痹,我像被冻住一样,不仅身体难以移动,思维也结了冰,到底该怎么办,到底怎样才能逃出去! 岩壁还在一点点收缩,蹭到了我的肩膀,我顿时精神一振,头顶,我竟然忘了头顶,这里的岩石粗糙得很,两边石壁离得也近,就算我没有撑住全身的力气,也可以依靠后背承重。 身后的脚步声更近了,我回头看了一眼,只见它们的表情变了,没了笑容,变成了麻木的样子,我心里一惊,不知道是什么造成了它们的表情变化,手下没再犹豫,迅速向上一跳,两脚撑在了岩壁两边。 这种姿势对手脚的压力很大,我只能侧过身,把背包顶在岩壁上,岩石受到刺激,挤压感骤然加重,几乎要把我整个夹住,我掉不下去了,也很难上爬,只能一点点蹭着,两边的人皮俑越来越近,我爬了近两米高就再也爬不动了,我被挤得死死的,想下去也很难。 人皮俑全都聚到了我脚下,缓缓抬起手臂向我抓来,我拼命地缩着脚,看着它们举着手挥来挥去,我最担心的情况还是发生了,它们竟然学着我的样子,曲起腿脚开始攀爬! 这到底是些什么东西,它们真的没有思维吗? 我没法再上爬,只能用尽力气向一侧移去,狭窄的岩缝反而限制了我的行动,它们离我越来越近,其中一个差点就碰到我的脚,还好我缩得快。 我没法再动了,它们的手抓来抓去,我拼命地踢着脚不让它们抓住,我全身都被汗湿透了,汗水被闷在潜水服里,像灌了一身胶水,我越来越绝望,我知道不会有人来救我了。 我躲避的速度越来越慢,一个松懈就被抓住,它的力气极大,猛地把我向下拉去,我不由闭上眼,脚下却突然没了被拖拽的感觉,我一惊,睁眼只见它们的动作停了,坠回到地面上,抓住我脚腕的那只手也像没了骨头一样软软地垂了下去,就像是被施了定身法,它们又变成了毫无生机的装饰品。 我万分诧异,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那个急促的鼓点声消失了,周围突然安静下来,寂静得恐怖。 声音没了,人皮俑的动作也停了,我愣愣地看着这些人皮俑,我明白了,它们是在根据鼓声行动。 我突然觉得毛骨悚然,究竟是谁敲响了这面鼓?鼓声如此规律,如果是机括操纵,又是谁打开了机关?不管是我们还是那些敌人,我们的目标都是玉,不可能特意去打开,难道这座岛的主人还活着吗? 他到底是仙人还是冥王?现实比传说还要恐怖,当亲眼见到不可能的事发生在眼前,整个世界观都会崩塌。 迷宫的移动速度渐渐放缓,它又一次陷入低迷,我在半空中移动着,越过这些人皮俑落到地面,我迟疑了一下,回身用短剑把最近的那个人皮俑的脸划开,一大团羽毛似的东西随着我的动作飞散开来。 我躲得很快,倏地向后退了几米,细密的绒毛漫天飞扬,又飘飘扬扬地落到地面,我缓步上前,捏起一把,完全看不出这是什么东西。 手套上也没有变化,被划破的人皮软塌塌地耷拉下来,露出藏在最深处的灰黑色柱状物,我抬手刺了它一下,只觉得硬得出奇,却不是金属,碰撞上去只能发出闷闷的一声。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我又一次后退,这些人皮俑体内有机关,以鼓声为令,只是不知道其中的原理,不知道阿川有没有划开看看,墨家对这种东西应该会很感兴趣吧。 我没再探究,把防毒面具取下塞进包里,戴着它太麻烦了,我转身向另一边跑去,不知那鼓声何时又会响起,我要尽量离它们远一些,十九他们不见踪影,十一也没有消息,我心里沉甸甸的,压抑又烦躁,我已经很累了,刚刚的追逐战消耗了太多体力,再这样下去,我肯定会死在这里。 还有那许久未曾露面的鬼手,它一定在暗处伺机出击,它抓了我三次,怎么可能轻易放过我,它的手又细又长,和人皮俑完全不同。 我一路小跑,经过了数道岩缝,我下意识地选择坡度向上的路,当初我们掉下一层,十九他们说不定还在上面,那样遇到他们的几率也会增加,而且越向下越潮湿,我对水的恐惧在经历了刚才的追击后更深了。 我没想到自己竟能从这样的追击下逃出来,墨家的训练的确有效果,如果是以前的我别说跑了,吓尿裤子都有可能。 我没再遇到岩洞,歪七扭八地跑了有七八条岩缝,遇见了好几个人皮俑,它们全都是麻木着脸站在岩缝中间,和我们最初见到的一样,谁能想到在不久前它们竟是活的。 地势一路向上,迷宫又一次活跃起来,我加快了速度,这样负重跑很吃力,我很想把氧气瓶丢掉,又不敢,这是最后的保障,现在想想,我能一路背到现在也算是奇迹了。 我很想休息一下,却一直没找到一个合适的地方,这些岩缝太过狭窄,尤其现在迷宫活动剧烈,稍不留意就会被困住,我只能不断地奔跑。 又是一道岩缝,周围静悄悄的什么声音都没有,没有伙伴,没有敌人,也没有怪物,我反而不安起来,明明只是个长宽几百米的岛而已,我却像跑了一场马拉松,这里的地形太复杂了,我说不定早就迷了路,只是还不自知。 背包里有荧光剂,我取出来在经过的每一道岩缝出入口都做了标记,就算路会变,至少也要知道自己走没走过,这些都是心理安慰罢了,但在这种环境下,哪怕是一点点安慰也足够了,而且这些标记说不定也能引导他们找到我。 岩缝很快就到了尽头,前方竟然没路了,只有一个狭窄的出口在岩壁上,离我足有三米高,前方的岩石凹凸不平,看起来很容易爬,其实长满了绒毛似的海草,滑溜溜的根本抓不住,两边的石壁也不算近,以我的水平恐怕难以撑住。 我们的背包里竟然没有绳子,我有些郁闷,我知道绳子对墨家人来说是个可有可无的东西,而且这样一座岛也不会有悬崖峭壁,带着也只是徒增负重,我本来也是这么想的,现在却发现没有墨家人跟着,以我的身手还是做不了什么。 我转身就想退回去,头顶却突然射下来一道光,一个冷冰冰的声音传来:“赵长泽。” 我一惊,迅速抬头看去,只见那个洞口处出现了一张脸,竟然是十一,也对,除了他,没人会叫我的全名。 竟然是十一! 我的身体猛地一麻,又有无数道血流冲到全身每一个细胞,我竟无法抑制地颤抖起来,我竟然真的遇见了自己人,还是已经被我贴上了死亡标签的十一。 他怎么会出现在高处,那时候又经历了什么?我动了动嘴唇什么都问不出,只见他翻身从洞口跳下来,脚下蹬着两边的石壁,接连下滑几次轻轻落了地,稳稳地站在我面前。 “你那时候怎么回事,掉进水里了吗?我听见水声了,我被关进一个洞里,叫你也没回应,反倒刺激迷宫只能退出来,到底怎么回事?” 我像个孩子似的快速问了一大串,十一却连表情都没变,我感觉有点尴尬,还想继续说也说不下了,明明他才是孩子,结果却是我幼稚得要命。 “嗯,掉进水里了,有个东西把我拖进一个洞里,就是那个抓了你两次的东西。”十一的声音毫无波澜,似乎讲的不是亲身经历,只是个道听途说的故事。 我一惊,脱口而出:“我那时候滚到旁边也是被那个东西抓过去的,那到底是什么?” 十一没再开口,而是打开背包扔给我一个东西,我下意识地接住,刚刚看清又猛地丢了出去,那竟然是一只惨白的断手! 我的心差点没跳出来,十一对我的反应无动于衷,只是弯腰把它重新捡了起来,递到我面前。 我吞了口唾沫,这是一只和人类很像的手,只是皮肤白得不像话,指节上有一层薄薄的角质,像是鳞片,它的手指细而长,每一根都有我的两倍长短,手非常枯瘦,皮包骨一样,仔细看和人手相去甚远,这更像是某种两栖类动物的爪子。 乍一看就像科幻电影中的恐龙爪,只是颜色惨白而已,十一像是怕我看不清,抬手掰开了它的两根手指。 霎那间一股海洋生物特有的腥味窜进鼻孔,我下意识地后退一步,这才发现它的手指间竟然有着一层薄薄的近乎透明的蹼,这果然是某种动物的,十一抬手转了一下,我看到手腕的断口处是整齐的切口,像是被水刀瞬间划过,惨白的骨头露出了横截面,不仅皮肤是白的,里面的骨和肉也都是白的,白得瘆人,毫无血色。 第214章 墨家先辈 “它的手被我砍下了,血是透明的。”十一冷冰冰地说着,脸上毫无表情。 我不由后退一步,离他远一些,我感觉嘴角在抽搐,明明他才是怪物,我竟然还担心他会死掉,如果是十一的话,就算是冥王也杀得死吧。 “那,那它到底是什么?”我犹豫了好一会,才轻声问道。 “不知道,逃了。” 十一把断手塞回包里,自顾自地走到我前面,我赶紧跟上去,心里安定了很多,似乎有十一陪着,前方是地狱也不怕了。 我们从这条岩缝中走了回去,十一选了我没走过的另一条路,我默默跟上,他似乎知道该走哪里,阿青肯定在帮我们指路。 气氛很压抑,好不容易见到了同伴,不说点什么就很难受,偏偏这个人是十一,我的千言万语在嘴边纠结了很久都说不出口,憋闷得反不如自己一个人前行。 “那个……你知道十九他们在哪吗?”我果然憋不住。 十一停了,回头看我:“阿青无法反馈这么详细的信息,他指的路一定是对的。” 我看着他冷漠的眼睛什么都说不出,只能轻轻“哦”了一声,十一转头继续前行,连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给我。 我走得很沉重,明明见到了同伴却怎么都高兴不起来,我们在岩缝中转来转去,我也放弃了继续做标记的念头,我紧紧地盯着十一的后背,生怕一眨眼他就消失不见。 不知转了多久,我感觉越来越吃力,先前的追逐战已经消耗了我大半体力,紧接着就是一路小跑,现在又一直在快走,背上的负重越来越沉,像山一样压着我,我步履蹒跚,气喘吁吁。 十一一点也看不出累,没有停下来的意思,我也不敢提出休息,只能强撑着跟上,这里也的确没有可供休息的岩洞,我们又走了一段,我远远看到前方的岩缝中立着人影,走近一看是七个人皮俑挤在一起,为首的那个脸皮耷拉着。 这不是我走过的地方吗?兜兜转转竟然又回来了,十一停下了脚步,我赶紧开口:“这是我走过的地方,它的脸也是我划的,那时候有鼓声,它们就都活了,正好在这里停了。” “傀儡,它们是傀儡。” 十一说着,从地上那堆绒毛似的东西里抓起一把,凑到鼻前闻了闻,我看到他的眉头皱起来,却什么都没说,只是随手把这些绒毛扔掉了。 “所以呢,这些是什么?”我问道。 十一摇头,他手里的剑在瞬间出鞘,只见一道蓝光闪过,剑身猛地划向人皮俑内的灰黑色柱状物,发出一声破空的长鸣。 那个坚硬无比的东西竟然被砍断了,霎那间一股带着腥气的液体飞溅出来,随着剑光甩到一旁的岩壁上,这个味道很难闻,像是腐臭的血液味,我忍不住抬手捂住了鼻子,跟着十一上前去看。 只见断成两截的柱状体内满是蠕动着的奇怪东西,就像是无数条或粗或细的血管,又像是一条条被砍成两截的蚯蚓,它们流出了红褐色的古怪液体,拼命地扭动着,像是活物。 “这是什么?” 我嫌恶地后退两步,本以为这里面会是机械似的元件,没想到竟是一团软乎乎的虫子,明明外面被包裹得充满了科技感,没想到最里面还是怪异恐怖的东西,倒是和披在外面的那层人皮很相配。 我感觉很不舒服,就像是两件格格不入的事物被组合到一起,充满了违和感,那些东西还在蠕动着,看起来很恶心,很快它们的动作就停了,像是被突然吸走了生命力,我看到它们竟迅速干瘪下去,原本充满了液体的身躯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干,最终变成了一片片蛇蜕似的东西,深褐色的,像干涸了很久的血。 “什么玩意?” 我躲得更远了,空气中的味道更难闻了,先前只是腥臭,现在却多了一股令人作呕的怪味,我从未闻过这种气味,也找不出一个合适的词形容。 十一也退了回来,他似乎也没想到里面会是这么一些东西,他什么都没说,只是转身离开,我跟着他又走进了另外一条岩缝,迷宫的活动渐渐慢下来,我们穿过数条道路,总算看见一个还算宽敞的岩洞。 十一找了个比较平坦的岩石坐下,我也赶紧坐下休息,突然一停,感觉腿脚都软了,支在地上像没了知觉似的,我握拳捶着,只见十一闭上了眼,他肯定没睡着,没有人睡着了还会坐得腰身笔直如同雕塑。 我全身都是盐,摸一把扑簌簌地掉,潜水服里倒没有,只是凝结在外面紧巴巴的,就像多了一层皮,活动起来怪怪的,一想起那只骇人的断手就觉得脚腕隐隐作痛,我忍不住捏了捏脚腕,还是微微肿起。 我的手不自觉地移到了另一只脚上,动作陡然一滞,我记得右脚腕边沾了很大一块血迹,只是又跳进水里游泳,掉了不少,触感没那么别扭了。 “十一,你有哪里受伤了吗?” 我轻声开口,我知道他很能忍,当初腹部被甲开了个洞都是一副淡然自若的样子,他很可能伤到了哪里,只是我不知道。 十一睁开眼睛,扫了我一眼,重新合上:“没有。” “真没有?”我的声音提起来,“我身上沾了血,不是我自己的,就是在你回头救我的时候沾上的,如果不是你的,那又是谁的?” 十一的眼睛倏地睁开,像刀子一般刺向我,我心里一紧,闭上嘴巴,他却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不知道。” 我摸着右脚腕,那块血迹还在,只是淡了许多,十一没必要骗我,如果不是他的,还有谁的血会蹭到我的脚腕上? 这里难道还隐藏着别的吗? 那只断手的主人是透明的血,不可能是它的,除此之外就只剩下人皮俑了,但那时我们根本不知道它身体内部是什么样子,也没见过破损的。 难道会是十九他们的吗?他们又是在什么时候受的伤?我完全蒙了,这本来算不得大事,偏偏我找不到血的主人,它的出现本身就足够恐怖了。 我直直地看着十一,他没有一点害怕的样子,我总感觉脚腕上的血迹像一块烙铁,刺激着我的神经,我抬头把整个岩洞看了一遍,在我不知道的地方,隐藏着一个怪物。 我很想坐到十一身边去,犹豫一下又放弃了,气氛越来越沉闷压抑,我根本不能好好休息,十一就像入定一般安静,如果闭上眼,根本察觉不到身边还有一个人存在。 我很冷,原本就湿透了,又跑出一身汗,现在突然安静下来,湿气就不断地向身体里窜,我把手放进衣兜,碰到了那个青铜片。 我竟然忘了这个,没想到这一番折腾竟还没掉,我把它拿了出来,抚摸着上面的数字,这就像是个护身符一样,虽然并没有庇护到它的主人。 “赵长泽……” 十一突然开口叫了我一声,声音里带着些许波动,我抬眼只见他正直勾勾地看着我的手,目光定格在我手里的青铜片上。 “怎么……” 他的目光让我害怕,十一突然跳起,一个箭步窜到我身前,一把夺过这个青铜片,皱着眉头看它,神情非常专注。 “怎么了?这是青铜做的吧,有什么不对吗?” 我接连问了几句,只见十一紧紧地把它握在掌心,像是什么重要的东西,他的表情非常严肃,眼睛里却涌起另一种复杂的情绪。 “你是从哪里拿到的?”他的声音不再淡然。 “一个洞里,有具骷髅嵌在石头里,是从它手里掉出来的,你知道这是什么?”我立时起了兴趣。 十一的表情变了变,他死死地捏着青铜片,眼里有悲伤一闪而过,只见他把外衣解开,从内兜里掏出了个什么扔给我。 我下意识地伸手接住,只见这是一个一模一样的青铜片,上面雕刻着复杂精美的花纹,在手电光下散发着古朴厚重的光泽,青铜片的正面也阴刻着三个符号,却不是数字,前两个是“三”和“一”,四条横线都是一般长短,最后一个却是个古怪的符号,看起来像是一个立起来的“<”号,帽子一样。 这明显是同一种东西,我的手微微颤抖起来,十一向我伸手,我把青铜片还给他,低声开口:“这是什么?” 他把青铜片放回内兜:“墨家人的编号,你遇到的是千年前登岛的前辈,如果我没猜错,他应该是中毒而死的吧。” 我一下子就想起了那具骷髅漆黑的骨头,连连点头:“是,他的骨头是黑色的。” “我们都随身带了毒药,为了避免在绝路时受到更多痛苦,他自知逃生无望,就会服毒而死。” “不,不是吧……”我脱口而出,“他可能不是死于自己的毒,我看见他的颅骨被什么东西咬穿了,但是骨头上没有啃噬的伤,他可能是被别的东西毒死的……” 第215章 消失的阿川 十一沉默了,许久才开口:“这样吗……总归都是死了。” 我感觉心里一沉,非常难过,十一明明没什么表情,语气也很平淡,但我就是难过得喘不过气来,他们身为墨家人,命运从出生起就被决定了,世间哪有什么公平,凭什么有的人就能平安度过一生,有的人就必须出生入死? 这个十几岁的少年身上看不出该有的生气,他早就知道自己的命运,便也没有期待,能活着就活着,活不了也不畏惧,这种对生命的看淡让我难受。 “你们这编号是什么……暗语吗?”我迫切地想转移话题。 “一种古老的计数方式,最初是从甲骨文上发现的,他的编号是二二七,我是三一六。”十一开口道。 难怪这些数字看起来如此奇怪,这应该是墨家人独有的编号方式,如果不是这方面的专家,恐怕没人能明白上面的符号是什么意思。 十一没有把青铜片给我,而是自己收了起来,这是墨家人的东西,理应回到墨家手上,那具扭曲的骷髅犹在眼前,我心里酸酸的发堵。 十一不说话的时候就像个隐形人一样,如果不是眼睛看得见,我几乎要忽略他的存在,神哥也很安静,但和十一完全不同,神哥总会散发出一种凌人的气势,即便什么都不做,也让人无法忽视,同样很安静,竟会有两种完全不同的样子。 我正胡思乱想,十一却突然站起,身下的岩石在缓缓移动,迷宫又要进入活跃期了,十一什么都没说,径直向一条岩缝中走去,我赶紧站起来跟上他。 休息并没有多少效果,我没走多久就变得像从前一样累,比起小跑,这种速度已经很慢了,我知道十一是在迁就我。 我一直觉得迷宫是有规律的,但时间久了却越发摸不清,它活跃和舒缓的间隔没有固定的数值,活跃时的激烈程度也各不相同,我们一路前行,值得庆幸的是,没再遇到那只断手的主人,它或许是被十一吓到了。 果然实力才是一切,在绝对的力量面前,即便是鬼神也要忌惮三分,越是了解墨家,我越发自内心地钦佩他们,世界上有几个人能够做到经受了那么多痛苦的训练还毫无怨言呢。 迷宫还在活动,但不算剧烈,十一却突然加快了速度,我随着他跑去,他似乎发现了什么。 这里的人皮俑越来越密集,一道岩缝中最少也有两三个,它们不再毫无规律,而是朝着一个方向,在鼓声响起的时候,它们一定在移动,能吸引他们的也只有活人。 我像是发现了了不得的秘密,只要随着它们的指引前行,我们就能找到神哥他们,当然也有可能是那些敌人,但阿青看得见,他指引的一定是伙伴。 前方的岩缝中传来极轻的脚步声,我不由提高警惕,拐过一个小弯,我就看到一束光直直地射来,是十九和神哥。 我们会合了。 我正想松口气,却发现阿川不见了,顿时心里一紧,再看十九和神哥也都有些狼狈,像是在泥水里滚过,以他们的身手不该这样,他们肯定遇到了比我见过的更麻烦的情况。 “阿川呢?”我问道。 “失散了,我们被那群傀儡追赶的时候他在最后面,毫无征兆地就失踪了,连一点声音都没有,”十九的声音很低沉,他的目光定格在我缠了绷带的左手腕上,“你受伤了?” “没事,贝壳划的小口子,阿青不知道他去哪了吗?”我追问道。 十九摇头,他在压抑着不安:“阿青说他看不见。” “什么意思?连虻都看不见?还是说虻没法进去,是在水下?” “他说看不见就一定是看不见,如果没法进入就会说没法进,那是个虻无法看见的地方,恐怕我们也看不见。” 十九的声音很低,我只感到一股凉气从脚底直窜头顶,他说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阿川已经被贴上死亡标签了吗?看不见就意味着无法确定生死,在这种环境下本就很难存活,阿川的身手又远不及十一他们,他只有甲能作为武器。 我又一次想起那具漆黑的骷髅,如果阿川意识到无法逃生,他也会选择毒死自己吗?我们在接下来的行程中会不会看到他的尸体? 我的呼吸变得困难起来,我无法想象那种场景,我们不算熟,但也接触了近两年,如果他真的变成了一具冰冷的尸体,我肯定会不由自主地掉眼泪。 “不要做出那种表情,在没亲眼确认之前什么都可能发生,阿川没你想的那么不中用。”十九拍了拍我的肩。 他果然一眼就能把我的情绪望到底,我的表情应该没以前那么明显了,但他对我的了解却越来越深,即使我什么都不做,他也能根据我的性格推断出来。 事情没那么简单,他们心里也没底,连神哥都神情严肃,我不敢问他们经历了什么,我能感觉出他们不像刚开始那样轻松了。 一个人怎么可能毫无征兆地消失呢?就算真遇到了无法躲避的危险,阿川也一定会求助,十九我不知道,但神哥肯定能发现,就算是在瞬间致死,攻击时也一定有声音,只要有一点点不对劲神哥就会知道,如果真是连他都察觉不到的危险,那我们也不必进行下去了,结局一定是全军覆没。 心头的阴影越来越重,十一把那只断手和那个锈迹斑斑的青铜片递给十九,十九看到青铜片明显怔了一下,随后收进里衣,断手被他递给了神哥,神哥拿着看了两圈,什么都没说,随手就丢掉了。 “阿青看不见它。”十一开口。 我一惊,转头就去看十一,他可没告诉我这个,想想也是,只要离开水就在阿青的视线范围内,那时候拉了我一把的家伙不在水里,阿青肯定看得见它,但我们还是对它一无所知。 “什么意思?”出于谨慎,我还是问了一句。 “这个东西在虻的眼里是隐形的,如你所想,虻现在能看见的只有迷宫和人皮傀儡,还有一大片它们无法看见的领域,阿川就是掉进了那里。” “那它在我们的眼里也是隐形的吗?”我的声音有点发颤,如果真是隐形的,那我们几次三番都看不见它也说得通了。 十九笑了:“你看不见这只手吗?” 我一愣,这才意识到自己说了句傻话,断手就在眼前,我能看见它,它在我们眼里是有形的,只有虻看不见。 这到底是什么怪物?虻的作用和人眼一样,为什么它们就看不见?没人能解释,墨家也没有研究过虻,事情越来越糟糕了,我还以为有了阿青就有了把握,没想到他的能力被大大限制,我们只能根据他的提示走正确的路线,却无法规避危险。 我们没多耽搁,换了十九打头阵,神哥殿后,十九的路线依旧无律可循,他完全在遵照阿青的指示,我能感觉到我们行走的坡度在一点点向下,我好不容易才从那种潮湿的环境中走出来,结果又要走进去。 我很怕水,潜意识里只要是水就会隐藏着怪物,需要涉水的路越来越多,每次走进水里我就会把手电照向脚边,那个怪物似乎真的被十一打怕了,一直没来骚扰,但我不敢放松警惕。 有好几次我们都需要游过去,我看到了立在水底的人皮俑,它们就像一个个雕塑,只是愣愣地看着前方,毫无生气。 但我知道它们是活的,它们的身体里有奇怪的东西,它们的长发在水里飘着,将栩栩如生的脸半掩半露,即使一动不动也很骇人。 这些立在水底的人皮俑无一不是笑着的,在暗幽幽的水底愈发恐怖,我似乎发现了它们表情变化的规律,只要沾上水就会一点点由麻木变为笑脸,离开水一段时间又会失去表情,但我不知道这是什么原理,它们脸上的油彩恐怕不是真的油彩,我不想去探究了。 道路变得越来越潮湿,海洋生物却越来越少,我们似乎进入了一个生命不被允许进入的领域,路变得更好走,也更令人心慌,没有生命对我们来说不是好事。 那一直不曾停歇的“嘭嘭”声越发清晰了,我已经习惯了它的存在,不知不觉中就会忽视,只有在休息的时候才会格外在意,滴滴答答的水从洞顶滴下来,发出带着回响的清脆声音,这个声音会遮掩住别的,好几次我都听到了夹杂在其中的不和谐的窸窣声,想仔细听时却又消失了。 一定有什么在跟着我们,我都能听到,神哥肯定也听得见,但他一直不曾开口,他走在最后,我也看不到他的表情和动作,他很可能对那个家伙做了什么警告,它才一直没敢现身。 其实我也无法确定究竟有没有这么个东西,我的神经太紧张了,那很可能只是岩石摩擦产生的声响,我现在草木皆兵,如果真有危险,倒不如早些来。 第216章 陌生的尸体 又穿过了几道岩缝,迷宫的活动突然变得剧烈起来,我们不得不奔跑,这一次的活动比以往哪次都严重,洞顶不断有带着泥水的石块砸下来,我们抱着头一路快跑,身后的岩石在极速收缩,它们在循着声音追赶我们。 不,不仅是是声音,它们似乎有了触觉,变得异常敏感,我的脚落在何处,那里的岩石就会产生很大的反应,猛地收缩移动,不仅是我,连十九都是如此,他的脚步很轻,几乎没有声音,但岩石的移动并不比我迟缓。 我抬手摸了一把旁边的石壁,果真如此,它感受到我的动作,猛地动了一下,我匆匆跑过,忍不住回头张望,这个迷宫越发诡异了,虽然声控和触屏是早已普及的技术,但这可是几千年前的遗迹,这绝对是神的造物。 我很累,脚下又酸又软,岩石总是突然移动,我没法踩在坚实的地面上,这样很容易扭到脚,我只能尽量把腿抬高,跑起来更累了。 我们跑进一个岩洞,只见周围的每一条道路都像活了一样扭曲,我看得头晕眼花,埋头跟着十九跑,这是一条岩石较碎的道路,石壁两边全是密密麻麻的缝隙,都不过指宽,像一条条扭动着的虫子,或开或合。 脚下的乱石上上下下地移动着,我就像是跑在地震时的楼梯上,根本不能掌握平衡,我身体一歪,撞上了左边的岩壁,手下摸到了一团软乎乎湿哒哒的东西。 我没在意,还以为是海草,然而它却突然动了,从我的手下猛地缩了回去,我一惊,只见岩缝里闪过一个白色的东西,霎那间就被岩石吞没了。 “那是什么?” 我惊叫一声,却再也看不见它了,那里只有蠕动着的黑色岩石,我揉了揉眼,闭合的岩缝又开了,但没有白色的东西。 那个东西是如此显眼,和周围黑暗的环境格格不入,我应该不会看错,但它的确消失了,这里的岩缝如此狭窄,就算有怪物也藏不下,我手心里还残留着它抽走时的触感,软软的就像湿漉漉的头发。 “什么?你看见什么了?”十九边跑边开口。 “没什么,白色的头发似的东西,就一瞬间,现在没了。”我喘着粗气答道。 十九没再问下去,神哥他们也没有反应,不知他们有没有看见。 虽然什么都没发生,我心里却像结了个疙瘩,脚下也跑得歪歪扭扭像醉了酒,我们很快就跑出这道岩缝,十九转向另一条,神哥却突然开口:“等等!” 所有人的脚步都停了,我们齐齐回头看他,只见神哥直直地盯着另外一条路,目光毫无焦距,就像越过了层层岩石,看向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有人死了。”他轻声开口。 十九目光一凝:“谁?” 我真怕从他嘴里听到阿川的名字,但他摇了摇头:“不是阿川。” 我的心像坐了过山车一样,十九的身体明显放松下来,神哥微微蹙起眉头,像是不耐烦:“这里有东西,我们被包围了。” “什么东西?阿青什么都没看见。”十九开口。 “我也看不见,但我感觉得到,它们都是恶魔。” 神哥说着,转头向他盯着的岩缝中跑去,他的速度很快,像是要确定什么。 什么叫他也看不见,难不成他还有和阿青一样的功能,透视眼? 我有些莫名其妙,他的话总是这么难以理解,十一没犹豫转身就追,十九推了我一下,示意我跟上。 “不走阿青的路吗?他要带我们去哪?”我一边跑着一边问道,事情的发展越来越出乎预料了。 “恐怕阿青很难再给我们指路了。” 十九低低地说了一句,像一块巨石投进我心里,激起惊涛骇浪,我没再问下去,不能指路是阿青的原因还是迷宫的原因?难道这里已经是那个虻看不见的领域了吗? 我很慌很怕,模拟战斗时也有类似的迷宫场景,但绝没有这么恐怖,现实和虚拟相去甚远,死亡降临时的心境岂是仪器能模拟出的。 环境本身已经足够诡异了,偏偏还有那么多未知的怪物,如果真的会死,只怕不是死于怪物手中,而是死于自己的恐惧,这些怪物就像是特意要引起我们的恐慌似的,它们无处不在,时不时就会出来骚扰,却又不让我们看见真面目。 这就像是一个陷阱,它们正在等着我们走进陷阱中心,那时候才是最佳的收网时机,我越来越觉得这里的生命是有智慧的,就连迷宫本身都有着灵性。 我们跟着神哥跑了很久,这里几乎每一条岩缝里都有积水,我半分都不敢松懈,提心吊胆地注意着脚下,积水拖延了我们的行动速度,一会跑一会游,哪怕是体能练习时都没有这样的强度。 迷宫渐渐舒缓下来,神哥却不肯休息,他的目光总是放在遥远的前方,我没有时间观念,也没有方向认知,明明是个长宽不过几百米的岛,内部空间却像叠了无数层,永远都跑不到边。 我们又穿过七八条岩缝,神哥的速度渐渐慢下来,我喘得上气不接下气,本以为自己的体能已经锻炼得不错,没想到还会有如此狼狈的一天,神哥却突然坐下了,看样子是要休息。 没有人反对,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神哥成了主心骨,墨家对他信任到了极点,他如果真要把我们带向死路,他们也会毫不犹豫地跟着。 我总算有了喘息的机会,随便吃喝了一点,等我的呼吸渐渐平稳,神哥又一次站起,他什么都不必说,我们也明白他的意思。 我们重新启程,这一次他没再跑,而是缓慢而小心地走着,几乎没发出声音,我也尽量放轻脚步,这种速度就算想发出大的声音也很难。 神哥的身体紧绷着,像是察觉到危险的野兽,十一和十九跟在我后面,一丝声音也没有,我回头看了好几次,生怕他们也像阿川那样悄无声息地失踪。 周围的气味不再清新,飘荡着一股难闻的腥臭味,像是长年卸货的渔港所散发出的味道,我吸了吸鼻子,气味是从四面八方飘来的,找不到源头。 这里的地势已经很低了,却不像刚才那么潮湿,几乎不见积水的影子,迷宫的活动也很缓慢,岩石几乎没有移动,像刚进入浮岛时的样子。 我们跟着神哥拐了个弯,只见眼前是个颇宽的岩缝,霎那间一股淡淡的血腥味冲进鼻孔,我心里一紧,神哥的动作却突然加快,他沿着岩缝小跑过去,我远远地看到在岩缝尽头倒着一个人。 他匍匐在地,背对着我们,穿着和我们一模一样的衣服,我感觉一股血流直冲头顶,身体抑制不住地一抖,这个背影像极了阿川。 我的大脑里一片空白,嘴唇都在发颤,我扭头就去看十九他们,他们却没什么表情变化,神哥上前蹲下,把他的身体翻了过来,我几乎不敢去看,眯着眼斜视一下,才发现这是个我从未见过的人。 我如释重负,松了口气,刚看到衣服的时候我以为那就是阿川,直到现在心脏还跳得砰砰响,神哥上前蹲下,拨弄着他的头发,我看到他的死法和那具骷髅一样,颅骨上被开了两个小洞,有红白相间的液体从里面流出来,量不大却瘆人,但他没有中毒,他的死因只是因为颅骨上的伤。 在他头颅附近的岩石上还甩出了白花花的糊状物,沾了血带着微微的粉红,是飞溅出的液滴状,我别过了眼,这一幕真的很反胃,虽然伤口很小,但看起来非常凄惨,没想到千年前杀死墨家先辈的东西到现在还活着。 神哥拨了一下他的头,头敲击在岩石上,发出奇怪的一声,竟有些清脆,神哥站起身来,低声开口:“他的大脑已经被吸食干净了。” 我感觉全身一麻,恨不能立刻逃离,这到底是个什么地方,人间地狱吗?我全身都不舒服起来,像有无数条虫子在爬,我看到他的背包就在旁边,有被拖拽过的痕迹,十一打开背包,里面的装备几乎和我们一模一样。 我很吃惊,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从他们脸上又看不出什么,这绝对是墨家的衣服和装备,难道说在我们之前已经有一批人登岛了? 这是不可能的,明明是我们发现的司羽,墨家不可能另派一批,除了墨家就是敌人,但是敌人又怎会有着和墨家一模一样的衣服和装备? 疑惑把恐惧冲淡了不少,我难以理解,正想开口问,神哥却突然转身捂住了我的嘴,他的目光直直地盯着岩洞的左上方,我也抬头看去,那里除了岩石什么都没有。 空气仿佛凝固了,所有人都抬头看向神哥望着的方向,我也感觉心头压抑,像是被什么盯上一般,我能闻到空气中漂浮着不一样的气息,气味在悄悄改变。 第217章 隐形怪物 我的五感一向迟钝,连我都能察觉出,他们肯定也都发现了异样,但我什么都看不见,这里只有我们几个人。 我们静静站立了好几分钟,霎那间,神哥突然动了,他的速度快得惊人,像一道残影一般从我身后窜了出去,他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把短剑,猛地刺向左上方的空中。 “啊——!” 一声极其凄厉的惨叫在半空中响起,像是人声破了音,声音很大很大,我只感觉耳膜一疼,再听什么都听不清了,我下意识地向后缩,这一声惨叫真的差点把我吓死,我从来没如此近距离地听过这么尖锐的叫声。 “砰!” 有什么东西从半空中落下,滚了几圈砸到地面上,我惊慌失措,被这一声又吓了一跳,差点没向后栽倒,幸亏十九伸手扶了我一把。 这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我过了有十几秒才反应过来,心里涌起一阵后怕,我突然懵了,刚刚到底发生了什么? 那声尖叫像刺进心里,到现在还残留着异样的感觉,我看着眼前的地面,什么都看不见,目光所及只有石头。 “怎么回事?什么东西?” 我很慌,抬手揉了揉眼,我突然意识到,在我们刚进来不久时听到的那声尖叫就是这个东西发出的。 但我看不见它,我看到神哥蹲了下来,伸手向前摸索,他的手停留在半空中,却像摸到了什么东西,画出了一个奇怪的轮廓。 十九也蹲了下来,他也碰到了那个东西,眼睛微微一眯,这一幕在我眼里看来非常怪诞,我看到他们在小心翼翼地摸着空气,还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 “是什么?” 我不安地轻声发问,却没人回答,我也蹲下来,摘掉了最外层的厚手套,只留一层薄橡胶手套,颤抖着手伸向他们触到的地方,我还真摸到了一个冷冰冰的东西,湿凉的触感从我的指尖传达到心底,我一惊,猛地缩回了手。 竟然真的有东西! 我感觉匪夷所思,吞了口唾沫又一次伸出手,地上的确躺着个什么,不大,和刚出生的婴儿差不多,但是又干又瘦,我能清晰地摸到它身体上的骨架,硬而结实,可以肯定的是,这不是人类,更像是某种无毛的动物。 它的四肢蜷缩着,指甲长而锋利,指间有薄薄的蹼,摸一把黏糊糊的,头却尖尖的像是老鼠,我摸到了它的牙,带着古怪的黏液,最起码也有三厘米长,尖利得像两枚钉子。 我摸到了它身上的伤口,是被神哥一剑刺穿了喉咙,流出了一滩奇怪的黏液,不像是血,我能闻到它身上散发出令人作呕的腥臭味,像是发酵了很多天的臭鱼烂虾。 我感觉很恶心,把手缩了回来,摘掉橡胶手套戴上厚手套,天知道这到底是个什么东西,最让我别扭的就是看不见它。 我还敢伸手摸也算是进步了吧,我忍不住回头看了那具尸体一眼,他肯定是死在这个怪物嘴下,就像千年前的那个前辈,这个东西肯定不止一个,如果换了普通人前来,谁能想到危险是隐形的,肯定是十死无生。 即便是现在,我们也很危险,我意识到这就是神哥口中的恶魔,我们不知道它们究竟有多少,但要想深入浮岛中心,就一定要经过它们的领地。 我又一次担心起阿川来,如果有所防备还好,不知道的话肯定会中招,阿川一向谨慎,但愿他能察觉到异常,只要能杀死一个,后面想来问题不大。 我感觉自己还是有些乐观了,如果这些东西成百上千地聚在一起,就算是神也躲不过,阿川很危险,我们也一样,没人知道它们会从哪里袭击。 “你们的东西还够吗?缺什么赶紧拿。” 十九站起来,用下颏指了指那个背包,我犹豫一下没动,总感觉用死人的东西不太吉利,十一也没动,我们刚进来没多久,装备还算充足。 十九轻叹一声,从里面捡出了两瓶包装完整的水,塞进了自己包里,我突然觉得很难受,他的衣服乍一看就像我们的同伴。 “他是敌人吗?”我忍不住问道。 十九没开口,只是点了点头,我还想问又问不下去,为什么他的装备会和我们那么像,完全是一个模板。 神哥沿着来路退了回去,我回头看了这具尸体好几眼,直到他消失在视线里,血腥味渐渐淡下来,我们又走过两条岩缝,离他很远了。 神哥还是那么小心翼翼,十一和十九也都是一副蓄势待发的样子,那股腥臭味仍若有若无地萦绕在鼻间,我不敢松懈,比单独前行时还要谨慎,我知道现在的环境有多危险,如果真的有大范围的袭击,他们自保尚且困难,肯定无暇顾及我。 我不断地摩挲着甲,它注意到我的紧张情绪,一直扬着头,能被冷兵器杀死的东西肯定也能被甲杀死,我们看不到它,但甲肯定看得到。 我想不通这种隐形是何原理,就算是变色龙也只是拟态,但它是真正的完全消失,连影子都没有,不知道问题是出在这个怪物本身,还是有周围环境的影响,仔细想想,这里的环境和外面也没什么差别。 这座浮岛有太多谜团,不可能完全解开,不知道为什么,我总感觉它对于整个地球都是威胁,这些怪异而恐怖的生物更适合灭绝,包括浮岛本身,都该永远地沉入海底。 这里比我预想的更恐怖,前方还不知会有什么等待着我们,腥臭味若即若离,我能感觉到神哥在带着我们绕圈子,他在围着这股气味转,似乎想找一个突破口。 不知道为什么,靠近这股怪味的一面,迷宫活动得很缓慢,而另一面则活动剧烈,我们早已经历过一次,我知道这是那声尖叫的影响。 我的耳朵深处到现在还隐隐作痛,听什么都像隔了一层纸,心悸感尚在,不知十九他们是不是也这样。 阿青的指示彻底没用了,我们只能跟着神哥前行,又走过数道岩缝,他却选了一条方向不同的,这条岩缝很短,我看到前方是个颇大的岩洞,虽然潮湿,却没有积水。 神哥轻轻地走了进去,我紧跟在他身后,刚一进入就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我被什么盯上了,有一双看不见的眼睛将视线定格在我身上,我感觉自己的后背如火灼烧,那个东西在我身后。 我难以形容这种感觉,身体像是感受到了威胁,变得格外敏感,紧接着,脖颈后突然传来一道细微的疾风,带着潮湿的腥臭气,不,不止一道,在我右前方也有! 甲如离弦之箭一般窜出,射向我背后,神哥在旁边把我猛地一拉,只见右边闪过一团蓝光,我听到有什么东西被撕裂,他在空中甩了个剑花,随即便传来重物坠落之声,前后差不过一秒。 甲回到了我的手腕上,身上带着凉凉的黏液,我正想松一口气,背后却突然冒出一只手拉住了我,力气很大,直接把我拉倒在地,我听到头顶传来一道细微的声响,伴随着一股凉气越了过去。 我脖颈后的鸡皮疙瘩立时立起来了,随后便听见“叮”的一声,回头只见十一的剑尖抵在地面上,收剑瞬间发出液体飞溅的声音,有什么被他钉死在地上。 我惊出一身冷汗,拉倒我的是十九,我被身后的目光吸引了全部注意力,没想到这里竟有那么多,空气静谧而诡异,我全身僵直一动不动,我的敏感程度还是比他们差得远,在这个平静而空旷的洞穴中,不知还潜藏着多少怪物。 我不敢问,也不敢发出任何声音,连呼吸都不自觉地压抑着,但我控制不了心跳,耳朵里除了急促的心跳声什么都听不见。 没再有如火似的目光,也没再有不正常的声音,时间仿佛停滞了,十九迅速伸手把我拉了起来,十一和神哥身形一动,我们变成了背靠背站立的姿势,我什么都感觉不到,只能看到一滴冷汗凝结在鼻尖。 甲还在蓄势待发,我真想看看它眼睛里的洞窟是什么样子,似乎没再有怪物了,我们站了足有两三分钟都没再遭遇袭击。 但他们还是一副严阵以待的样子,我也不敢松懈,一想到那具尸体和墨家先辈的惨状我就忍不住把神经绷得死紧,我知道这个怪物是冲着头来的。 依旧没有声音,我站得脚底发酸,神哥他们还都是一动不动,就像三个石头人,如果真的还有怪物,我很想让甲一并解决掉,在密室逃脱时我就是这么做的,但这里行不通,那个怪物的速度也很快,如果不止一个的话,甲攻击一只就会惊动别的,到时候一片混乱,我们肯定处于不利的一方。 我总是下意识地担心十九,虽然他身手不赖,但看起来总比十一差几分,最重要的是,他没有甲当最后的底牌。 第218章 巨型遗骸 空气像凝固一般,神哥突然动了,他没发出声音,只是用手扫了我们一圈,示意我们跟他走,我和十九侧着身子背靠背地移动着,十一仍面向身后,我们还保持着原来的阵型。 我们慢慢走进一条岩缝中,说时迟那时快,神哥突然伸手用剑在头顶划过一圈,伴随着一阵“嗡嗡”的剑鸣声,黏糊糊的液体洒了我一头,一个潮湿冰凉的东西蹭着我的衣袖落了下去,把我吓出一身冷汗。 袭击来得太突然,我丝毫没察觉到异样,没有被盯上的紧张感,也没有明显的气味和声音,我还以为可以靠直觉规避危险,现在却发现那都是异想天开。 神哥明明也看不见,他究竟是怎么察觉到的?我不敢转头看他,心里却上下打鼓,我总觉得阿川可能真的已经遇害了。 “唰——” 又是一道破空之声,十一手里的剑在瞬间换到了左手上,在半空中虚地一刺,空气中传来利刃入肉之声,随即便有重物拍落在地。 我的汗几乎要流进眼睛里,太危险了,这里根本就是不可能闯过去的地狱,早知如此,我们当初就该戴着头盔来,就算它们能咬破也碰不到我们,现在倒好,时时刻刻都要提防着脑袋被开个血洞。 我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听不见,这种感觉比死亡还煎熬,十一突然反手伸向背包,“唰”地一下又抽出一把剑来,一左一右反提在手。 我也拿出了短剑,光靠甲还是难以心安,我们缓缓挪动着步子向岩缝尽头行去,就在即将离开的一刹那,神哥突然叫了一声:“大泽!” 我一惊,只见十一的甲像弹丸一样弹了出去,在我身侧很近的地方划过一道虚影,又在瞬间落回到他身上,我只感觉脚下一软,差点没瘫坐下来。 岩缝突然开始收缩,神哥加快了脚步,我们没法再保持这个阵型,十九把我拉到身前,让我跟上神哥的脚步,他的声音严肃而低沉:“别怕,相信我们。” 不怕就出鬼了,我快跑几步跟上神哥,恨不能黏到他身上,我总感觉他是个怪物绝缘体,而我恰好相反,有什么怪力乱神的东西总是喜欢黏着我。 岩缝闭合得很快,也没再有怪物出现,我们跑进了另一条路,迎面就是一个人皮俑,不知道为什么,我安心了一点,似乎有人皮俑的地方就不会有那个隐形怪物了。 事实证明只是我想多了,刚刚松懈了没几秒,神哥就一剑钉上了岩壁,霎那间又是一道刺耳的尖叫声。 这些怪物长得也太不均匀了吧,要么就是哑巴,要么就能震聋耳朵,耳朵里的“嗡嗡”声更重了,如果再多来几次,我肯定会失聪。 “不要刺它们的喉咙。”神哥快速说了一句。 我明白了,它们发出尖叫声正是因为刺到了喉咙,可惜不知道是什么原理,不过这也有点强人所难,能刺到尚且不易,哪有心思在乎刺的是哪。 迷宫被尖叫声刺激到了,开始疯狂移动起来,我越发看不懂这里了,明明先前那次的声音更大,迷宫都没什么反应,我曾设想过的规律根本就不存在,从前也不过是时机刚好而已。 我没法再注意头顶了,只能跟着神哥乒乒乓乓地跑跳着,迷宫的移动像是把那些怪物都吓走了,我们穿过数条岩缝,都没再遇到袭击。 难道说已经越过它们的领地了吗?神哥也不吱声,和这群闷葫芦在一起压抑得要命,我竟然开始想念起阿川来,可惜他已经不在了。 我心里一紧,不知怎么就想到了那次模拟战斗,我亲自给甲下了命令让它杀死阿川,虽说模拟中的人的确是怪物,但现在想起来就觉得全身不自在,我知道他很可能真的死了,一想起就觉得是我杀了他。 那次模拟算是我的心理阴影吧,此后再见到更恐怖的场景都不如那次给我带来的冲击大,我越想越觉得鼻子发酸,赶紧摇头把这些念头倒出去,现在是生死攸关的时候,我不能胡思乱想。 “小心!” 身后突然响起十九的声音,我一时没反应过来,只见神哥骤然回身把我一拉,十九猛地上前一步,在半空中一划,紧接着就是坠落声。 谁都没有多说,我们继续向前跑去,我连跑几步都踉跄得近乎摔倒,只是一个走神的工夫,就差点没了小命,没人能在这种情况下还泰然自若。 这里还有怪物,我大气都不敢出了,恨不能把背包绑到头顶上,我看到神哥数次挥剑砍在空气上,液体飞溅声此起彼伏,在这种岩石摩擦和脚步声混乱的环境里,他竟然还能准确地找到它们,我都忍不住怀疑他是不是真的能看见。 前方是个岩洞,岩壁在极速收缩,我们到底是被怪物耽搁了速度,眼看着仅有的两条岩缝即将闭合,神哥突然出剑向岩壁上猛地一刺。 “噗。” 一串血花随着他的剑身喷了出来,我怔怔地看着眼前一幕,还以为是自己眼花,慌忙揉了一下定睛看去,漆黑的岩石上看不出什么,但神哥的剑身上的确有血! 岩石像受了很大的刺激,拼命地收缩着,将那条岩缝彻底挤满,另一边的入口则完全露了出来,神哥迅速跑了进去,我不敢耽搁赶紧跟上,十九他们肯定看到了岩石喷血的一幕,但什么都没说。 “为什么?石头怎么会流血?!”我再也忍不住了,大声问道。 没人回答,神哥突然回身把剑身向我眼前一递,蓝幽幽的利剑能映出我的影子,上面明明什么都没有。 他没多解释,迅速回身继续奔跑,我的眼前还是刚才的一幕,没有血,剑上面什么都没有。 我突然生出很不真实的感觉,又忍不住回头看去,入口已经被远远甩在身后,还有十九他们挡着,什么都看不见了。 我真想跑回去亲眼确认一下,但注定没有机会了,神哥不是会特意做出解释的人,他只是想让我安静下来,但我明明见了血,又怎会在一瞬间消失。 就算临时擦掉也来不及,虽然神哥行动迅速,但他就在我前面,根本没做出擦拭的动作,那只能说明是我看错了。 难道是因为迷宫会活动,我就忍不住幻想它是活的?我从没想过精神状态还会影响现实,我时常怀疑周围的一切是真是假,自从和墨家接触以后,眼睛所见再也不能作为证据了。 这条岩缝里没有怪物,我们安然跑过,又穿过几条都没再遇到袭击,前方的道路很窄,偏偏中间还立了个人皮俑。 神哥出手迅速,拦腰就把它斩为两截,扑簌簌的绒毛飞扬起来,我屏住呼吸迅速钻进,从那堆蠕动着的怪诞虫状物上跨了过去,十九和十一的身手比我漂亮得多,他们飞起一脚一踩旁边的岩石就跳了过来。 真的没有那种隐形怪物了,跑了七八条全都没有,那股腥臭味却没淡,我还是不敢放松,前面阴沉沉的似乎是个不小的岩洞,神哥跑到尽头突然停了,我一头撞到了他身上。 浓重的腥气窜进鼻孔,带着很重的阴邪气息,我捂住了鼻子,这个味道似曾相识,却又和海洋生物身上独有的腥气不一样。 神哥走了进去,我这才看到洞中垂着一个硕大的头骨,明显是某种动物的,白花花的骨头在手电光下闪耀着暗沉沉的光泽。 头骨是从一道岩缝中伸出来的,它太大了,比我高得多,空洞洞的眼窝比我的头还大,我仿佛进了史前博物馆,难以形容眼前的震撼。 我分辨不出这是什么动物,它的身体卡在岩石中,这里如此狭窄,理应不会出现如此巨型的生物,我越看它的头骨越觉得像是恐龙,可惜看不到身体。 头骨上散发出极重的腥气,如此大的生物要完全变成骨架也需要不短的时间,这种腥气本就属于它,是它骨头里特有的气味。 这里同样很潮湿,却没有海洋生物的影子,就像一座坟墓,硕大的头骨像是奇幻电影中的道具,看起来很帅。 这是我的第一印象,但我下意识地就想远离它,我很清楚我们的处境,这绝不是道具,它曾经也有生命。 我看到它有两只很长的尖牙,锋利无比,一口下去只怕两个我都能咬穿,它的头上还有一只较短的独角,这绝对是个凶兽,我忍不住在脑海中想象它活着的样子,给它在这副骨架上加上血肉,披上鳞甲,最重要的就是眼睛。 我忍不住打了个哆嗦,不敢再想下去,有一瞬间头脑中的场景仿佛变成了真的,我甚至能感受到这头巨兽的吐息。 神哥抬手抚过它的尖牙,像摸一件价值连城的艺术品,他的动作很轻柔,和平时的雷厉风行完全不同,他很快就放下手,转头看向我们:“走。” “它是什么?”我还沉浸在他方才的动作中,那一幕看起来很像科幻电影中的场景。 第219章 遗落的氧气瓶 “蛇。”神哥轻声吐出一个字。 “蛇?”我疑惑地重复了一遍,“这么大?” 神哥对着我点头,我又看了头骨一眼:“怎么会是蛇?它有角。” “那你觉得它是什么?” 我回答不出,总感觉神哥眼里闪烁着异样的光,好像早就认识这条蛇一般,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生出这种感觉,或许是太过劳累,精神状态比较差吧。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自从来到这里,好像一切都变得不真实起来,尤其是和神哥他们重逢之后,可能是难以解释的事情太多了吧。 我回头去看十一和十九,十一一直都没变化过表情,无论是在无名岛还是在这里,十九却好像变得陌生了,他眼里藏着心事,见我回头看他,十九抬手拍了拍我的肩,露出一个和从前一样的浅淡的笑容。 “我早就说过,你不该来的。” 神哥用极低的声音凑到我耳边快速说了一句,又一瞬间站得笔直,我怔怔地看着他,感觉全身的血液都不顺畅了,他一直都是个向前看的人,和老黄一样,不会为已经做过的事后悔,他不是会说这种话的人,竟像是和我赌气。 他转身就向另一边的岩缝中走去,我还在呆呆地看着他的背影,十九拉了我一把,我快走几步跟了上去,这条岩缝里也有人皮俑,好在足够宽,能从旁边挤过去。 岩缝的尽头还是岩缝,这条岩缝里又分出了四五条岔路,我看到高大密实的骨架横亘在眼前,它是从其中一道岩缝中伸出的,透过骨头间的缝隙,我看到这就是刚刚那条窥不见真容的岩缝。 的确是蛇骨,密集的一串就像编织出的精美手链,除了蛇骨,还有一具人的遗骸吸引了我的目光,它被压在蛇骨下,肋骨已经断光了,张着嘴巴的头骨正对着我们,分外显眼。 只看骨头便能想象出当时的惨状,他很可能是被活活压死的,我看到十九蹲了下去,从杂乱的骨缝间取出一个长满了锈的青铜片,还有一把破破烂烂的长剑,已经锈得不成样子,一碰就断了一半。 是千年前的墨家人,我心里一紧,有些憋气,我一个外人尚且如此,不知他们面对自己的同胞又是什么心情,但他们的表情还是那个样子。 “看样子这里就是七寸,同归于尽,也算是死得其所了。”十九把青铜片收了起来,轻声说了一句,听不出悲喜。 我别过眼不想再看,转头只见蛇骨延伸后的岩缝中卡着个亮闪闪的东西,仔细一看只感觉血都凉了,那竟然是个氧气瓶,还很新,和我们背着的一模一样! “十九,你看那有个氧气瓶!” 我叫出声来,紧贴着蛇骨从岩缝边挤了进去,这个氧气瓶和我们的完全一样,没有被使用过,大小和品牌都相同,这绝对是阿川留下的! “阿川经过这里,阿青不知道吗?” 我举起氧气瓶递给十九看,神哥却突然一动,猛地推了我一把,我失去重心向后栽去,只感到有一阵疾风拂过脸颊,随后便整个卡在岩缝中,别到了手,立时“嘶”了一声。 我仰躺着,只见十一腾空而起,踩着旁边的蛇骨折跳过来,从我头顶一跃而过,一剑刺穿了一个看不见的东西,顺势做了个前空翻稳稳落地,紧接着有黏糊糊的液体洒落下来,喷了我一脸,一个东西撞到了蛇骨上,又弹了回来,砸向地面。 腥臭的味道差点没把我熏晕,我把手抽出来使劲抖了两下,这一别差点脱臼,我赶紧抹了几把脸,把那些黏糊糊的东西抹掉。 没想到这里也有隐形怪,我惊魂未定地坐起来,它就落在我头顶上方,正散发出难闻的气味,我还以为早就出了它们的领地,不知这只是从哪里来的,还是一直跟在我们身后。 十九伸手把我拉了起来,刚刚摔倒的时候氧气瓶正好砸在身上,差点没把我的肋骨敲断,我起身揉了揉,疼得要命,肯定又是一大块淤青。 我看到十九眼里有担忧流过,又在瞬间消散,他拿过氧气瓶看了几眼,放到了一边:“不是阿川的。” “你怎么知道?明明都一样。”十九的语气非常肯定,我有些摸不着头脑。 “编号,再怎么相似编号也不同,我们的装备都是特殊厂家特制的,每一个都独一无二。”十九开口道。 我只感觉一股凉气涌上来:“为什么?为什么那些敌人也用着和我们一样的装备?难道他们知道这是哪个厂家特制的吗?墨家就眼睁睁地看着他们仿造?” 十九没回答,他动了动嘴唇:“别问了,这不是你该知道的事情。” 我闭上嘴,十九在这一瞬间真的很陌生,我能看出他眼里的无奈,墨家总是用该不该来回答我,我自知知道多了不是好事,我也没做好一辈子为墨家卖命的准备,既然他说我不该知道,那就不该吧。 我自我安慰着,心里还是不舒服,虽然我早就知道他们上下级间的保密层级不同,但我就是走不出去,我总是觉得同伴就该绝对坦诚。 蛇骨挡住了我们的去路,神哥随便踩了一脚就一个空翻跳了过去,我看着比我还高的骨架束手无策,尽管身体灵活了很多,要想直接跳过去最起码也得再练个十年。 没人勉强我,我踩了一脚,骨头很结实,骨缝也不小,爬过去很容易,我攀爬几下到了最高处,跳到对面,只感觉全身都带上了古怪的腥味。 十一和十九像神哥一样跳了过来,有时候还挺羡慕他们的,我如果从小就接受这种训练,现在说不定也能像他们一样飞檐走壁。 我们没有拿那个氧气瓶,它一看就是被匆忙丢掉的,那个人一定是在逃,他在被什么追赶。 不会是那个隐形怪物,它的速度太快了,被它盯上不会有逃跑的机会,要么杀死它,要么被它杀死,追他的是别的东西。 我隐隐生出不安,这里太诡异了,还好千年前的前辈替我们扫除了障碍,如果遇见这条巨蛇的是我们,没人知道会发生什么,它死了尚且骇人,更不要说还活着。 浮岛越来越恐怖了,这里如此狭窄,怎么可能生出体型巨大的怪物,神哥说它是蛇,谁知道它究竟是什么,蛇不可能有角,我心里隐隐有了答案,只是不敢相信。 我们远离了蛇骨,前方的路就像最初那样复杂又毫无特色,那股腥臭味也渐渐淡下去,但我依旧神经紧绷,没人知道这些隐形怪物又会从哪里跳出来。 我们没再遇到隐形怪物,如果说刚才已经接近浮岛中心,现在就好像走了回头路,人皮俑的数量越来越多,又出现了海洋生物的影子,大串贝类生长黏附在岩石上,还有令人厌恶的蠕虫之类。 我能感觉到我们在一路向下,如果迷宫真的是分层的,现在应该是第四层,这里的一切都很潮湿,岩缝间处处都有流水的声音,好像回到了贵州的溶洞里,不知从何时开始,我们脚下全都是积水,深一点的有三四米,浅的也能没过小腿,水流从密集的海草后顺着岩壁流下,到处都是哗啦啦的声响。 我没法兼顾头顶和脚下,已经走了很久了,那些隐形怪物似乎真的消失了,我想起它们聚集时的环境是比较干燥的,这里到处都是水,应该已经过了它们的领地,不知道为什么,比起它们我更怕那只断手的主人,被隐形怪袭击也不过是瞬间毙命,而那种神出鬼没的怪物却摸不透目的。 它们如果要杀死我们,完全可以直接袭击,那只细长枯瘦的手随便一掏就能在我们身上戳个窟窿,但它们只是抓我们,骚扰我们,越是情况不明越恐怖,它们别有目的。 好不容易干了的衣服又湿透了,总是浸在冰冷的水里,下半身的骨头都隐隐作痛,我生来就在北方,很讨厌这种潮湿的环境,在丽江因为地势高倒也还好,这种分不清水和汗的地方就难受得要命。 我不敢叫苦,其实也算不得大事,只是恐惧疲累混杂在一起,显得更难熬,人皮俑的数量越来越多了,几乎每一道岩缝里都有两三个,走了这么久,它们竟没一个是朝向我们的,全都正对着我们即将前去的地方。 有人抢在我们前面了,这些人皮俑当初是在追赶他们,先前还不觉得有什么,当看到他们留下的尸体和物资,才能切身体会到他们是真的存在,我不仅怕这些未知的怪物,更怕那些人,这个世界上,总是越聪明的东西越可怕。 有积水的地方又渐渐变少了,地势在升高,就像是一座藏在岛里的丘陵,只是坡度高不了多少,长期处于这种环境下,我对周围的情况也敏感起来,我们从全是水的地方踏上了陆地,偶尔还能见到一些小水洼,也都不深,轻松就能越过。 第220章 殉葬坑 这座岛简直像是在耍我们,不肯给我们一丝舒适的环境,看到衣服变干就赶紧逼迫我们下水,湿透了又逼着我们走上陆地,前方又有人皮俑,我已经对它们的存在习以为常,我记不清这一路看到多少了。 我在渐渐变得麻木,我忘了每一个人皮俑都曾是活人,这里究竟死了多少人?几千个?几万个? 人真的会被环境影响,长期处于恐怖的氛围内也会渐渐失去恐惧,我们走了太久了,迷宫舒缓的时候慢一点,激烈的时候就不得不拼命地跑着游着躲避危险,我只感觉双腿在不停地打颤,我们很久没休息了。 现在总算又看到了裸露的岩石,这是个比较平缓的岩洞,迷宫的活动也刚好处于舒缓期间,神哥停住了,转头开口:“休息一下,在迷宫下次活动时继续。” 我就像听到了特赦令,脚一软就瘫坐下来,随便吃了点东西就靠着岩壁迷糊起来,距离上次睡眠最起码也有十一二个小时了,我的生物钟做不了假。 可惜没法像在贵州那样睡个六七小时,迷宫的活动周期最长的也不过两小时左右,四五十分钟是最常出现的,好不容易有休息的机会,我岂能放过。 我几乎是秒睡,经历了那么多恐怖的事情,还睡得格外香,我知道神哥肯定不会睡,如果有危险他能第一时间把我叫起来。 不知从何时起,浮岛的上下晃动已经无法影响我了,那一直萦绕在耳畔的“嘭嘭”声也能被我选择性地屏蔽,身下的岩石在缓缓移动,都没法激起我的警觉,我累到了极点,全身上下的器官都不属于我了。 仿佛才睡了五六分钟,我就被一只手推醒了,我倏地一下睁开眼睛,推我的是十九,他见我睁眼,轻声开口:“走。” 我一骨碌爬起来,这一次休息很管用,我恢复了大半体力,迷宫果然进入了活跃期,我们跟着神哥继续前行,我看到身后的岩洞在一点点缩小,两边的石壁又一次缓缓闭合。 “阿青能看见这里吗?”我低声问道。 “应该可以,但他现在睡着了。”十九开口道。 也是,现在差不多也有一天一夜了,传递消息本就是个很耗费精神力的事,阿青的情况不会比我们轻松。 我们又穿过了五六条岩缝,前方突然传来一阵杂乱的声音,像是有很多东西在磕磕碰碰,但没有异味,只有海洋生物散发出的海腥气和淡淡的海草味道。 那应该是个空旷的地方,乱七八糟的碰撞声带着回音,我警觉起来,神哥的脚步却没慢,又拐了两个弯,一个硕大的岩洞出现在眼前。 这是个半径十几米的近似圆形的洞,洞底积了十几厘米深的海水,我们正站在它的边缘,居高临下地看着它,我看到岩洞内密密麻麻堆满了白骨,它们交织在一处,放眼望去,密不透风,不计其数。 它们常年被海水浸染,已经发黑发黄,变成了化石一样的东西,牢牢黏附在洞底,彻底和迷宫融为一体,不计其数的海洋生物把这里当成了乐园,成堆成簇地生长在骨头上,骨缝中隐藏着很多眼睛,手电光照上去熠熠发光,古老,沉重,颓败,却又充满生机,我竟找不到一个合适的词来形容这个场景。 这是一个穿越了千万年的遗迹,只是铸造它的是累累白骨,这些白骨已经被岁月侵蚀得不成样子,看不出一具完好无损的,各种各样的小生物在骨头间窜来窜去,这里是一张立体的巨型骨网,更是适合它们生存的好去处。 岩洞依旧看不出人工的痕迹,但累累白骨已经说明了一切,这些人不可能集体死在这里,他们是被杀死堆在这里的,这是个殉葬坑,这座岛果然是个陵墓。 我蹲下来仔细看去,神哥会根据骨头上的伤看出死因,但我什么都看不出,它们被腐蚀得太严重了,几乎完全石化,上面又被各种生物的分泌物遮掩,连本来面目都分不清,偶尔有一些露出颈部的,也看不出有伤,但他们肯定不是被毒死的,骨头的颜色还算正常。 我远远看到有四五道较宽的岩缝分布在对面的岩壁上,身后的岩石还在移动,洞窟顶部也像海浪一样移动着,骨网在岩石的移动中发出一阵阵磕碰声,乍一听很像是窃窃私语,那些藏在其中的小生物被惊动了,时不时就有几个不知名的小东西猛地窜出来,又迅速消失在另一边。 岩洞大概有两三米深,只是被白骨填满了,我们只要跳下半米就能踩上去,十九随手丢下几枚贝类,砸在骨头上发出清脆的声音,有什么东西被惊动了,骨架下发出一连串咕噜噜的怪声,它们晃动着,又很快静下来。 神哥试探着踩了上去,这些骨头已经石化,竟出奇的硬,没有折断,神哥蹲下身随手捡起一个骷髅头,皱着眉头看了一眼,又转了转身体看向另一个。 “他们的致命伤是在眼睛上。”神哥起身开口,目光投向远处,似乎发现了什么。 “眼睛?” 十九说着,也跳了下去,我也跳下去凑近看,的确是眼睛,我看到它们眼睛上眼眶边的骨头上有明显的伤痕,是只有利刃才能造成的细小切口,看着伤便能想象出当时的场景,杀死他们的人肯定是用一把细长的刀从眼睛插进去置人于死地的。 我连续看了好几个头骨都是如此,这些伤痕或被常年的摩擦磨得光滑,或从中开裂,裂痕一路延伸到颅骨上,再仔细看看,那些碎成两半的头骨几乎都是从眼眶的位置碎裂的,这里本该是很坚硬的地方,除非原本就遭到损伤,否则很难出现这种情况。 我站起身来,搓了搓手臂,这一幕怎么想怎么残忍,明明有更方便的杀人方式,为什么要刺眼睛,好像是特意以折磨人为乐,要知道有一把利刃正对眼睛是很可怕的事,我们的身体反应总是对眼睛有诸多保护,遇到危险就会条件反射先闭眼,这一行为比大脑的反馈快得多,是身体的本能。 “恐怕不是为了致命那么简单,他们的双眼边都有伤口,我猜那个人是想把他们的眼球挖出来。”十九开口道。 我感觉全身一凉,仔细看去才发现真是如此,如果是为了杀人,捅一下就足够了,两边都有伤,怎么想都会得出十九的推断。 这个墓主是变态吗? 我感觉毛骨悚然,一股凉气从脚下窜起,就像踩在一座冰山上,这里的骸骨不计其数,墓主究竟挖出了多少眼睛?这些眼睛又被带去了何处,做了什么用途? 这里根本就不是陵墓,而是一座大型的工厂,先是人皮,再是人眼,这到底是个什么地方,里面是不是还会有人肉作坊? 我想想不由泛起恶心来,太诡异了,那些不知名的危险怪物都是小事,浮岛的主人才是最可怕的,看到同类遭遇如此凄惨的折磨,他就不会心里不安吗?我感觉他仿佛是个更高维度的生命,就像我们看蚂蚁,随随便便就能碾死还没有心理负担,如果他真的是个人,心理肯定扭曲到了难以想象的地步。 残忍血腥都无法形容,哪怕是再出名的变态杀人犯都不及他的手段狠毒,他是在以此为乐,难怪这座浮岛没有留下任何存在证据,恐怕建造迷宫的人也全都变成了亡魂。 我们正在一步步接近目的地,连殉葬坑都出现了,主墓室也不远了,我又一次抬头看向洞顶,没有花纹,没有棱角,我们没法把这里和某个时代结合起来,它属于一段失落的历史。 神哥迈步走向另一边的岩缝,我们跟在后面,脚下不时有什么窜过,带起哗啦啦的水声,白骨“咯咯”地碰撞着,像是一阵阵阴笑。 即便已经石化也不怎么结实,四周的白骨数量少还好,越向中间走越难,脚下不时响起“咯吱”声,不知碎掉的是贝类还是人骨。 我如行在刺,脚下就像针扎一般,我没想到自己还有行走在如山般的人骨中的时候,这不是电影,而是现实。 脚下是凹凸不平的触感,耳边是细碎的断裂声,一个个头骨被磨得光滑无比,长了薄薄的绒毛似的海草,它们已经回归自然,被海洋化为一座真正的坟冢。 我几乎不敢去看脚下,又不得不注意,这里到处都是空洞,很容易踩空,好不容易颤巍巍地走到了另一边,耳边却突然响起急促的鼓点声。 声音出现得太突然了,我一惊差点摔下去,心脏吓得“砰砰”乱跳,十九他们也都身形一滞,是那个鼓点,我曾听过的熟悉鼓点,它会操纵着人皮俑复活,我本以为它不会再响起,没想到又一次出现了。 声音是从脚下传来的,又深又响,但我还是听不到源头,我曾以为是谁碰到了机关,但似乎不是这么回事。 第221章 失聪 “怎么回事,这到底是什么?”我慌忙开口,不自觉地靠近神哥,幸亏是和他们在一起。 十九露出了若有所思的样子:“相隔十一小时十五分,上次持续了四十五分钟,加起来刚好十二小时,这里面恐怕不简单。” 我一惊,没想到十九对时间的把握如此准确,神哥没多说,转头就向一条岩缝中走去,十九看着我笑了笑:“看看这次能持续多久吧。” 看他们都是一副轻松的样子,我安心了许多,想想上次自己一个人都应付得来,现在有这么多人在一起更没什么可怕的,这个声音只会操纵人皮俑,把它们拦腰砍断就行了。 我们离开了殉葬坑,前方的路又一点点变得潮湿起来,我们在不断地深入地下,刚拐出一条岩缝,迎面就走来一个人皮俑。 我下意识地一缩,只见神哥手起剑落,直接将它劈成两半,白花花的絮状物飞扬起来,扑了我们一脸,这次和以往不同,那些虫子似的东西像是受了很大的刺激,直接从柱状物里喷了出来! “退后!” 十九叫了一声,我感到一只手猛地把我向后一拉,神哥一个闪身跳起,踩到了旁边的岩壁上,贴着石壁躲到了凹处。 “噗噗噗噗——” 喷溅声此起彼伏,这些古怪的东西就像混合在一起的血和碎肉,正不断地飞出来,我们远远地退到了喷溅的范围外,只见那些喷出来的东西还在地上不停地蹦跳着,乍一看很像断成两截的蚯蚓,只是颜色血红,在手电光下极为鲜艳,像是不断喷着血的血管。 我看得头皮发麻,它们的数量太多了,将那血红的液体甩得到处都是,再加上只剩下半截的人皮俑,怎么看怎么像一个人被炸碎了半个身体。 上次不是这样的,我清楚地记得它们流出的液体是红褐色,和这种血红完全不同,它们好像真的活了,有了新的生命力。 我们没再移动,就这样静静地看着眼前的诡异一幕,很快这些东西就喷空了,粘稠的血红色液体沾满了人皮俑内壁,外面也喷溅上不少,血淋淋的似一个被腰斩的人。 这一幕真的很恶心,更不要说那股浓郁到极点的血腥味,我明明记得上一次是腐败的血液味,这一次怎么就变成了新鲜血液的味道? 难道鼓声真的会让它们活过来吗? 我难以理解,也分不清这到底是不是真的血,神哥也露出了不可思议的神情,看样子他们都不知道这是什么。 “这是人血吗?”我试探着问了一句,如果是人血,神哥一定分得清。 神哥点头,随后又摇头,我看看他,又看看十九,没人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这些断成两半的虫子还在地上不停地蹦跳着,仔细看就能发现频率和鼓声吻合,我连它们究竟是不是还活着都有些怀疑了,如果没有鼓声,它们就是死气沉沉的样子,这鼓声里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窸窣声不断地从周围传来,迷宫的活动依旧剧烈,十九打开手电向身后的数道岩缝中扫了一圈,我看到一个个人影重叠在一起,正慢慢向我们走来。 神哥也发现了,他轻轻一跃就从那滩血肉堆中跳到了人皮俑后方,我没法像他那样过去,只能忍着恶心去踩这堆还在蹦跳的虫子,我刚迈出脚,就有几只离得近的突然跳起,落到了我的脚上。 我一惊,差点没叫出声来,猛地甩脚把它们甩飞出去,身体向后一栽,被十九伸手扶住,神哥望向它们的眼神都不一样了,我更是心惊肉跳,这到底是什么鬼东西。 神哥又跳了回来,把我背起从空中越了过去,十九和十一也跳了过来,那些人皮俑越来越近了,我们没那么多时间研究这些虫子。 我们快速跑过这条岩缝,前方又是个不大的岩洞,已经收缩得几乎没留下进入的通路,我看到旁边的岩缝里有一串人皮俑正向我们走来,神哥抬手就捶了岩壁一下,他的力气很大,我清楚地看到岩壁被他打凹下去一块。 迷宫受了刺激,猛地向后一缩,岩石凹下去的地方又鼓了起来,我无暇去管,跟着神哥低头从缝隙里钻了进去,只见前方的岩壁在渐渐合拢。 我们迅速跑过,我感觉脚下越来越潮湿了,石缝里不断地有水渗出来,渐渐的,两边的岩壁上也开始出现水流,只是海洋生物越来越少,我们越走越低,似要进入海底。 到处都是人皮俑,神哥没再砍断它们,我们选择了躲避,没想到跟着他们也同样狼狈,或许是人多的缘故,好像整座岛的人皮俑都被我们吸引了,我们逃得很匆忙,根本不知道哪里才是正确的路,我很想让神哥干脆把它们砍断算了,想一想都是因为我拖了后腿,如果只有他们几个何须逃。 但我说不出来,如果真变成刚刚的情况,我又要被他们一次次带过去,他们也不会同意,其实这些人都很傻,他们会考虑我的心情,如果想做早就做了。 我心里怪怪的,只能尽全力免得拖累他们,这群人简直就是上了发条的机器人,似乎永远都不会累。 兜兜转转我什么都分不清了,像无头苍蝇一样跟着神哥乱撞,脚下的岩石很不稳,好几次我都腿软跑了个踉跄,但都只是虚晃一下,竟神奇的没有摔倒,每次都用一些古怪的姿势保持了平衡。 前方又是个岩洞,看样子还不小,我们一股脑地钻进去,脚下的岩石凹凸不平,全是半只脚掌宽的缝隙,眼看着神哥要窜进另一道岩缝,我赶忙跟上,脚下却突然一空,等反应过来时已经来不及了,我瞬间失重,直直地坠落下去。 “啊!” 我惊叫一声,谁能想到身下的岩石会突然收缩露出个大洞,我还没反应过来,周围就炸起一团水花,我整个掉进了水里,幸亏憋气的本能还在,在意识到不好时就闭紧了嘴巴,没灌进水去。 水里漆黑一片,我慌忙挥动手脚浮了上来,刚露出水面就察觉到不对劲,那阵急促的鼓点竟然消失了。 不,不仅是鼓点,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耳边静得可怕,这种绝对的寂静不会让人心安,反而会令人陷入更深的恐惧,我像是突然聋了,什么都听不见,一丝一毫的声音都听不见。 不仅听不见外界的声音,也听不到身体内部发出的声响,耳聋是分为好几种的,如果是鼓膜破碎也可以借助骨传声听到声音,而我现在是彻底地失聪了。 我惊慌失措起来,手下胡乱地拨动着水,一束光从头顶照下来,我看到水在我的指尖流动飞溅,但我什么都听不到。 我抬头看去,只见那个掉下来的洞扩散得更大了,十九他们正站在洞边对着我叫喊,他们在说着什么,但我一句都听不见,我意识到我真的聋了。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我非常慌乱,脑袋里乱哄哄的不知在想什么,我抬手捅了捅耳朵,耳朵里没有异样,也没有痛感,为什么我会突然聋了? “神哥!十九!十一!” 我对着他们拼命地挥手,大叫着每个人的名字,但我口中发不出任何声音,也可能发出了声音,只是我听不见。 耳边的绝对寂静让我恐慌不已,我能感觉到心脏在胸腔里拼命地跳,但我听不到它跳动着的声音,我的表情肯定全是慌乱和茫然,我看到神哥他们的表情也变了,带着怪异和难以置信,连十一都皱起了眉头,露出难以理解的神情,我还是第一次看到他做出这么多表情。 他们还在说什么,像是在讨论,没有一个人看我,我拼命地拨动着水,大喊大叫,他们也都没有反应,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头看向我。 我感觉全身发冷,不仅是因为在水里,更是因为意识到他们听不见我的声音,我不仅聋了,还哑了。 我茫然地看着他们,他们的嘴巴在动,他们交谈了很多,但我听不见,明明相隔不算远,却好像被分到了两个世界,我们之间似乎有一道看不见的屏障。 为什么会这样? 我渐渐安静下来,只是挥着脚保持上浮,没再大声叫喊,我抬头看着他们,眼睛一眨不眨,生怕他们突然消失。 我打开手电,举起来看了一圈,这里是一个积水的岩洞,漆黑的蠕动着的岩石和上面一模一样,没有怪异的生物,也没有环境上的差异,唯独没有声音。 我举起手电看向他们,抬头只见上面的岩洞边出现了一只活动的人皮俑,我吓了一跳,慌忙叫了一声。 但他们完全没反应,我仰着脖子看去,只感觉头晕眼花,他们发现了人皮俑,聚到了洞口的另一边,我突然生出一种无所适从的感觉,我像是一只坐井观天的青蛙,又像是在看电视,好像另一边的事物离我越来越远,眼前的一切都是假的。 第222章 无声领域 他们还在讨论,人皮俑的速度不快,它在贴着洞边走向他们,他们躲得很轻松,我看到十九伸手指了指我,嘴里说着什么。 寂静让我几乎发疯,我又一次大喊一声,他们还是没回应,我看到神哥对着我轻轻摇头,紧接着他脱下了外衣,徒手撕成一条一条。 我愣愣地看着他,只见十九和十一分隔两边溜起了人皮俑,人皮俑的速度本就不快,他们做得毫不费力,神哥则把那些布条连接起来打上死结,我意识到他们是想把我拉上去。 有那么几个瞬间我还以为他们根本看不见我,现在却突然安心了,不知道为什么,只要能和他们在一起,就算真的变聋变哑也没那么恐怖了。 脚下的水很冰,我用手电照了照身下,水不算深,最多三米左右,洞底空空的什么都没有,也不见人皮俑的影子,两边的石壁上倒是有不少岩缝,和外面毫无区别。 神哥用力拉了拉做好的绳子,确认没问题就放了下来,我赶紧游了几下过去抓住,就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手下的触感很真实,我们的确相隔不远。 我把绳子在手臂上缠了几圈,神哥一用力就把我整个拖离水面,他拉得很轻松,在即将上升到洞口的时候,急促的鼓点声从天而至,猛地溢满了耳朵。 刚从无声世界里出来,就听到如此大的声音,我冷不丁打了个激灵,我看着神哥脱口而出:“为什么?” 神哥没回答,我要的也不是答案,我只是在尝试,我竟然真的听到了自己的声音,我懵了,随即就感到眼眶一热,原来我既没聋,也没哑。 我攀上洞边,爬了上去,看着脚边黑漆漆的洞感觉毛骨悚然,这到底是什么地方,下面究竟有什么,明明都是空气,为什么声音无法在下面传播。 没人能解释我的疑问,我也不知该如何去问,十九转头看我一眼:“没事吧,大泽?” “没事……”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好,这种超乎常理的现象他们肯定也不明白,只见十九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那就好。” 他们什么都没问,我听到窸窸窣窣的声音离我们越来越近,那些人皮俑正从四面八方向我们聚拢,十一转头看了我一眼,突然抬脚把那个人皮俑踢下了洞。 我不明所以,只想赶紧逃离这个诡异的地方,十九却过来一把按住了我:“别急,做个实验。” “在下面什么都听不见,也没有这个鼓声……” 我讪讪地说了一句,又闭上嘴,我听不见不代表人皮俑听不见,也不代表神哥他们听不见。 我们把手电全都打开,明亮的光将整个洞照得一览无余,我看到人皮俑正直直地坠落下去,直到稳稳地站立在洞底,丝毫没有活动的迹象。 “为什么?怎么会这样?” 我很茫然,下面果然是没有声音的,连人皮俑都不再受鼓声控制。 所有人都皱起了眉头,十九的眼睛微微眯起来,满眼都是匪夷所思,没有人能理解,没有人能解释,我全身发冷,明明是相连着的两个洞,为什么声音会在半空中消散。 “阿川很可能就是掉进了这样一个地方吧。”十九突然开口说了一句。 我一颤,悄无声息地失踪太诡异了,看到这个就说得通了,阿川不是没发出声音,而是没人听得见。 “那阿青看不见这下面吗?”我又问了一句。 十九突然轻叹口气:“看得见,我猜阿川可能掉进了更复杂的地方,那里既看不见,也听不见。” 我不知该说什么,只感觉心里非常沉重,我知道在这种无声的环境下有多难受,仅仅是几分钟都要把我逼疯,这还是神哥他们在场的情况下,如果让我自己一个人掉进去,我肯定会在绝望中死去。 我们到现在也无法理解阿青的看不见是什么意思,虻也看不见那只断手,我们不能仅凭他的话推断,那也有可能是水中,虻不能入水,在水里阿青就什么都看不见了。 这是最有可能的情况,我在入水的一瞬间肯定也从阿青的视线中消失了,阿川的处境应该和我一样,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他说不定真的还活着。 我忽略了一个很严重的问题,那就是在水面上的虻是看得见的,如果我真的掉进水里,在洞壁上的虻也能看到我掉进水中,我只是不敢细想,我还抱着阿川会存活的希望。 急促的鼓声仍在耳畔,我很快就适应了外面的声音,能听到声音的一瞬间仿佛整个世界都活了,无论是人皮俑的窸窣声,还是迷宫的摩擦声,在我听来都是那么亲切,原来真正的恐怖是绝对寂静。 不亲身经历就无法体会那无声的绝望,我到现在还心有余悸,原来聋哑人的世界是这个样子。 十九拿着手电转了一圈,我看到周围的岩缝里满满的都是人皮俑,一个个半透明的影子重叠着,恶鬼一般向我们走来,最近的那几个已经能看到脸了,或麻木,或狞笑,有的身上还滴滴答答地落着水。 我看向神哥,我期待着他带我们走出去,他的目光却一直停留在下方的洞上,转而抬头看向我们:“下去吧,不管走哪里都要去。” 我心里一紧,他们不知道下面有多恐怖,没有声音就意味着无法预警,我们很难发现危险逼近。 我最怕听到的就是这个,慌忙开口:“下面什么声音都没有,就算是自己说话也听不见,没有别的路了吗?” 神哥转头看我,他什么都没说,纵身一跃,我看到洞里激起一团水花,但我听不到一点声音。 人皮俑越来越近了,十一也跳了下去,十九对着我轻声开口:“你不想救阿川了吗?” 我一滞,心里堵得要命,十九拉住我的手,在我还没来得及反应的时候就把我带了下去。 我在失重的一瞬间想了很多,十九的话给了我莫大的勇气,虽然阿川总是整我,但他从未害过我,我不禁想起当初进行模拟战斗时的感觉,我是在乎他的,我不想他出事,我想找到他。 我早已在无形中把他当成了朋友,虽然不像老黄那么交心,但也是离开了会牵挂的人,当看到那具神似阿川的尸体时,我一样害怕得发抖,怕他真的死掉。 我落入水里,冰冷又一次浸透全身,耳边什么都听不见了,神哥和十一已经游到一条岩缝边爬了上去,他们手里的手电正照着我们,发出幽幽的光。 我和十九跟上,我低头看了一眼,那个人皮俑正静静地立在水底,长发随着水的浮力漂浮着,我记得它本是面无表情的,现在却弯起了嘴角,隔着层层波纹像阴笑着的恶鬼,分外恐怖。 那条绳子被神哥收了起来,此刻他只穿了一件里衣,其实本不用这么麻烦的,他们完全可以不把我拉上去,直接把人皮俑踢下来,不过我什么都听不见,突然看到他们把人皮俑扔下来,可能会吓死吧。 他们一直在照顾我,可惜我不知道他们那时候说了什么,周围的一切都是那么安静,我像被投进哑剧中,时时刻刻体验着死亡的感觉。 就是死亡,除了死不会有这么安静,我的心跳又一次加快,似乎只有这样才能证明自己还活着,我开始像个孩子一样试图发出声音,但什么都听不见。 脚步声也消失了,总让我觉得脚下滑溜溜的什么都踩不到,我的身体变得异常的不协调,听觉的消失把其他的身体功能都减弱了。 我说不出是什么感觉,只有难受可以形容,我们按照原来的顺序走进岩缝,洞顶不断有水滴下来,砸在我的头顶和衣服上,每一次都让我忍不住打哆嗦,我一次次抬头去看,生怕哪里隐藏着什么。 我回头去看十九,他也是一副不适的样子,目光比平时专注得多,虽然不像我这样战战兢兢,也好不到哪去,连神哥的脚步都放慢了。 我不敢再浑浑噩噩地跟着,眼睛直直地盯着神哥背后,就怕一眨眼他就不见了,但我又忍不住频频转头,我明知道十九他们在后面,却总觉得背后一片空虚,我像是一只躁动不安的小动物,不亲眼确认就提心吊胆。 这种高度紧张的状态很耗费体力,光这一道岩缝我就回头看了三四次,最后一次被十九一把别了回来,他说了句什么,我不懂唇语,他应该是想让我好好走吧。 我何尝不想好好走,但太难了,墨家肯定没有针对这种情况做过训练,十九的不安都盛在眼睛里。 前方是岔路,这才走了几十米我就汗如雨下,我们跟着神哥拐进了一道岩缝,刚刚在外面乱跑一通,我们肯定离目标更远了。 岩缝里站着个人皮俑,无声地望着我们,明明已经习惯了它们的存在,我还是被吓了一跳,我现在就像是回到刚进入的时候,甚至比那时还要忐忑难安。 第223章 沙洞 人皮俑不会动,这里是绝对安静的领域,连鼓声都传不进来,其实要想找到终点,人皮俑是最好的路标,它们不可能一开始就被摆放在迷宫各处,肯定是被人吸引来的。 我想着,又觉得不对劲,我想起了那个跪趴在洞里的人皮俑,它们就算活了也不会主动把身体弯曲成那种姿势,它是一开始就被摆放在那里的。 这里到底有多大?到处都是迷宫一样的通路,几千年前究竟是怎样的一批人制作了这些人皮俑,又把它们安置在各处?最重要的是,我看不透他们的目的,如果是为了吓退闯入者,只要让它们随着鼓声追赶就行了,何必多此一举。 越是摸不透的事情越恐怖,我看不懂这座浮岛的用意,就算是陪葬,也用不着花费这么多心思,似乎它本身就是为了杀戮而生,真正的地狱是无需理由的。 我们像是行走在漫长的黑夜里,我身上的汗全都积在潜水服里透不出去,黏糊糊的很难受,偏偏空气又湿又冷,像是一直浸泡在冷水中,现在行动又慢,身体越来越冷了。 我不断地搓着手免得冻僵,现在也不过是三月而已,还远不到温暖的时候,尤其是这种潮湿的环境,似乎走着走着就会发霉。 安静,死寂,绝望,我们行走在黑暗里,好像永远都走不出去,寂静不会让人安心,反而让我惊惶,我没法耐心地计时,尽管周围没有任何干扰。 我很烦躁,就像那次行走在无尽墓道里,但那时候我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和呼吸,便也有了活着的感觉,现在总是怀疑自己是不是已经死了。 我没法控制自己不回头看,十九也没再阻拦,他偶尔会对我说些什么,故意把口型做得夸张,但我还是不懂,只要知道他们在,就行了。 空气越来越潮湿了,我们开始遇到大大小小的水洼,到最后变成了一个接一个的积水坑,我们没法在陆地上行走了,岩缝之间也不再有陆地,我们半个身子都浸在水里,只能扶着岩壁向前摸索。 越来越难走了,海水的浮力很大,走起来轻飘飘的难以踩实,脚下全是光溜溜的石头,混杂着各种海洋生物。 时常有什么东西“跐溜”一下从脚边滑过,每次都吓得我不敢乱动,尤其什么声音都听不见,我们只能一次次低头去看,走走停停,浪费了很多时间。 总是提心吊胆的,我变得格外敏感,就算什么都没有也会出现幻觉,这样走也很累,连神哥都露出了几分不耐烦,偏偏这里没有可休息的地方,我们休息了两次,都是趁着迷宫活动不频繁的时候在岩壁上靠一会,我喝了很多水,却什么都吃不下。 再这样走下去,只怕真的会疯掉,神哥越走越慢,到最后停在了一个岔路口。 他转过身对着十九说了什么,还指了指两条不同的岔路,我看不懂他的口型,只见十九在犹豫,神哥似乎不知道该向哪里走了。 他感觉不到玉,阿青也没有在他体内安置虻,我本就不知道他是凭借什么在前进,从前跟着他会很安心,这一次竟怀疑起来。 我惴惴不安,趁着他们比划的时间靠在一旁歇歇腿脚,岩石缝隙里全是烂泥和虫子,我也不在乎了。 他们很快就做了决定,换成了十九带路,他带着我们走向左边,我忍不住向神哥指向的另一条岔路看去,里面黑幽幽的一片,不知通向何方。 我感觉我们已经在这座岛里转了几十圈,这里四通八达,哪里都可以连接在一起,除了早先看见的殉葬坑,又变成了毫无人为痕迹的样子,这里像是有无数个折叠空间,面积远比看起来的广阔。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出现了一个较大的岩洞,洞里仍有积水,齐腰深的样子,十九把手电放低向水里照去,我看到洞底竟是一片平坦的沙地,看不出岩石的轮廓。 我们走过那么多地方,除了遇到海洋生物,还从未见过这么大面积的沙地,这些沙子看上去很细,和整座岛格格不入。 所有人都警惕起来,十九拨动着水,层层涟漪漾开,洞里没有任何异常,身后突然飞出来一大把乱七八糟的贝类,砸在水面上。 我吓了一跳,回头只见神哥正垂下手,这些贝类随着水流轻飘飘地沉入底部,落在沙子上,还是什么都没有。 十九试探着踩了一下,留下一个浅浅的脚窝,这些沙子似乎被水压得很紧实,我还以为十九会突然沉下去。 我们只是在自己吓自己,浮岛轻微的浮沉仍在,若有什么早该被激出来了,十九整个人踩了上去,细软的沙没过他半只脚背,周围没有一丝动静,这里真的什么都没有。 我们跟着他走了进去,十九还是在担心,走得很快,他直直地向着对面偏右的一道岩缝中行去,我们越来越靠近岩洞中央,走惯了参差不齐的坚硬岩石,走在软绵绵的沙滩上竟意外的舒适。 如果水再浅一些,倒是可以坐下休息,我暗暗想着,紧张了一路的神经反倒放松下来,我们顺利走过,无事发生。 果然是想多了,这里危机重重,谨慎也不是坏事,我看到前方的岩缝后竟还是岩洞,比我们经过的这个还要大,洞底也是细沙。 十九迟疑了一下,还是走了进去,这种路要方便舒适得多,如果整座岛都是这样就好了。 似乎是看透了我的心思,前方的路还是这样,十九停住了,他和神哥把周围的岩缝都看了一遍,相对摇头,我也举起手电看去,只见这里四面八方全是铺满了细沙的岩洞,入口又只有狭窄的岩缝,很像是一个个分隔开的房间,可惜它们分布得毫无规律,形状大小也各不相同。 这种奇怪的地方总该有些用处吧,我有点茫然,但这里什么都没有,十九和神哥走了回来,我看到神哥开口说了两个字,但我看不懂。 十九对着他点头,拉着我的手,在我的手心里比划了两个字——水温。 我一惊,下意识地就向周围看去,我终于注意到这里和外面最大的不同,这里的水很温暖,和外面的冰凉刺骨大不一样,难怪我会觉得很舒适,原来水温才是最大的影响,我一路提心吊胆,只想着注意危险,竟把这么明显的感觉忽略了。 为什么这里的水温会偏高?我放下手在水里拨了一下,我一直握着手电,手心里很暖和,碰到水也没觉得很凉,这里的水温最起码也在二十度以上,外面最多也就十三四度。 我很想返回到最开始进入的地方感受一下,看看水温是有过渡还是突然就产生了变化,明明刚走过,我却已经把这种感觉忘记了,在某些不被注意的领域,大脑也会下意识地偷个懒。 所有人都停了,十九在犹豫,我趁机靠着岩壁休息了一下,其实我更想整个没入水里,如果能坐一坐就更好了。 我看到十九在和神哥说着什么,如果不是看到他们说得很慢,我还以为他们能听得见,但我能感觉出他们讨论得并不愉快,周围的气氛很压抑。 神哥突然伸手指了我一下,很快地说了句什么,他很严肃,我更加摸不着头脑了,只见十九的气势在迅速衰退,他的身体放松下来,做出了妥协的样子。 我突然觉得眼前的一幕很怪,因为听不见声音,反而给了我锻炼察言观色的机会,我以前都不曾发现十九和神哥竟有如此多的情绪变化,他们细微的动作在我眼里就像被放大了无数倍。 神哥又说了句什么,原本静立在一旁的十一猛地站直身体,他也一直在看,还看得懂,气氛又不一样了,我也没了观察的心思,总感觉他们做出了很重要的决定。 神哥卸下装备,只拿了一把长剑就转身向一道岩缝中走去,我抬脚就想跟上,十九却拉住了我,我吃惊地回过头,只见他在对着我轻轻摇头。 “为什么?神哥要去哪?” 我脱口而出,他们到底讨论了些什么,明明十九都做出了妥协的姿态,为什么神哥还要走。 “怎么回事?他要去哪?!” 眼看着神哥进了岩缝,我更急了,一把甩脱十九的手,却又被十一拉住,他的手紧紧地钳着我的手腕,捏得我很疼。 “松手!什么意思?” 十九又一次拉住我,在我手心里写了个“等”字,神哥的身影已经消失了,我转头看他,他的眼睛却如一汪深水。 又一次,神哥又一次单独行动了,每次和他探险都是这样,我本以为这一次危机重重,不会再出现这种情况,他却眼睁睁地从我面前离开了。 我发现和他们根本就讲不通,他们明知道这里有多危险,现在迷宫进入了迟缓期,却仍在缓慢地移动着,就算神哥能感觉到我们,他也很可能再也回不来了,我不明白究竟是什么事要让他自己面对。 第224章 触手 我直直地盯着神哥离去的方向,又试探着挣扎了几次,十一一点松手的意思都没有,他的神情很冷,像个看着囚犯的狱卒。 渐渐地我不再挣扎,我知道神哥已经走远了,他只要穿过几个岩洞,我就不可能再找到他,我的身体放松下来,十一也松了手,我难以理解,他们为什么要这样。 十九似乎想说什么,我没理他,径直走到一旁的岩壁边,找了个稍微凸出的石头坐下,整个身体都沉进温暖的水里,只露出头来。 他们都在看我,我感觉眼里发热,抬手捂住了脸,从前是神哥自己偷偷离开,我没法阻止,没想到现在却要眼睁睁地看着他走向危险。 前方一定有危险,否则他不会让我们在这里等,他总是一个人面对最危险的事情,我气的是十九他们明知道危险,却不阻拦,他们似乎真的把神哥当成了神,只有我知道他也是人,也会受伤,也会死去,也有茫然无助的时候。 我突然想起了很多事情,曾经模糊的雪山之行渐渐变得清晰起来,那是我和神哥接触最多的时候,尤其是我们两个单独深入地下,我亲眼看到了他的脆弱。 他根本就不是神,虽然总是把自己伪装得很好,的确,在无名岛上的时候,他看起来比墨家人还要冷漠,还要高深莫测,但我知道真正的他不是这样,我没法向十九他们解释,他们也不可能理解。 就像现在,他们看向我的目光充满了诧异,我放下手,感觉整个人都是漂浮在水里,心里却沉得像灌了铅。 我又一次捂上脸,隔着指缝,我看到十九的目光变了,有一瞬间竟充满了理解,好像早已将我心中所想看破,我一惊,慌忙垂下手,再看时他已经没了那种神情,目光变得淡然空洞。 他们都找了个合适的地方坐下,我们走了太久了,我很累,很想睡,尤其是在这种温暖又轻飘飘的环境中,但我没法入睡,睡着了肯定会滑进水里。 十九突然站起走到我身边坐下,我下意识地就想远离,他却猛地伸手拉住了我,把我的头搭在他肩上,我看到他吐出两个字,不知道为什么,竟一下子就看懂了,他说的是“睡吧”。 我感觉全身都僵硬起来,浑身不自在,我又想起当初做了噩梦非要睡在老黄房间里,那时候的老黄估计就是我现在的心情吧,没想到这么别扭,不过老黄是老黄,我能和他开得起玩笑,但十九不一样,我们之间也就比陌生人强那么一点,过分的亲昵只会让人难受。 偏偏他做得很自然,好像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我撇眼看向十一,他看到了这一幕,竟没有丝毫的表情变化,他难道不觉得这样很奇怪吗? 我想要逃走,十九却迅速拉住了我的手,他的手很温暖,手心里满是粗糙的茧,却并不让人讨厌,那种古怪的熟悉感又来了,我只能看到他的下颏,脖颈的轮廓和线条都是那么熟悉。 我又一次生出恍惚感,总感觉在哪里见过他,但我已经验证过了的,他只是个我从未见过的陌生人,两种矛盾的心情纠结在一起,让我把神哥的事都抛到了脑后。 这个人到底有什么魔力?他的气息收放自如,时而冷漠得让人畏惧,时而又亲切得令人想要依靠,我没再反抗,突然觉得鼻子很酸,我已经许久不曾体会过依靠别人的感觉了,我在成长,却在不知不觉中丢掉了很多。 我讨厌从前懦弱的自己,却又羡慕以前的生活,成长是很残忍的事情,能被人保护其实很幸福,这一切只有失去的时候才会明白,以前的我从来都不珍惜,现在却要被偶尔的温暖感动。 我真的很困,现在也格外安心,我竟真的一点点昏睡过去,没有一点担忧和惧怕,不知过了多久,身下突然传来很大的震动,我一惊,倏地睁开了眼睛。 我还靠在十九肩头,身下的岩石在移动,他拉着我站了起来,我睡得迷迷糊糊,头晕脑胀,一时脚软竟崴了一下。 好在没什么大碍,我活动了两下脚腕就恢复如常,十一和我们站到了一起,我们三人背靠着背环顾四周,只见岩洞里所有的岩石都在剧烈运动着,它们挤压着,变换着排列方式,和外面迷宫剧烈活动时一样。 不过这里的岩洞都比较大,它们虽然动得剧烈,却没有挤压下来的意思,我们尽量离这些移动的岩石远一些,我看到周围有好几道岩缝都因移动闭合上了,心里像被狠狠地揪了一下,神哥还没回来,迷宫就发生了变化,他如果被困在里面,要想找到我们就很难了。 我拉了十九一下:“他走了多久了?” 十九看着我摇头,吐出两个字,我能看懂第一个是“不”,想想他说的应该是不久。 不久算多久?如果真是不久,他直接告诉我就是了,模棱两可就是掩饰,我没再细问,心里渐渐发慌,这种地方,离开几分钟就可能再也回不来。 脚下的岩石也在移动,虽然被沙子掩埋看不见,但我能感觉到它的律动,岩石的移动也激起了沙子,水里变得浑浊一片,什么都看不清了。 水下应该没有危险,这里不会有大的岩缝,否则根本积不了这么多沙,我稍稍安心了一点,又突然站直,我忽略了一个很严重的问题,这里水温又高,岩石活动也不如外面剧烈,为什么看不到一点生物的影子? 沙下面是岩石,总该有贝类生长的,再不济也该像外面一样有鱼,可这里什么都没有,岩石光滑干净,不仅是脚下,连外面的石壁上都不见海洋生物的影子。 我一下子就想起了那条没有鱼虾和水草的河,那是因为河底里藏着古怪的尸体和虫子,难道说这里的沙子下也藏着什么? 我有点发慌,一把拉住了十九,指了指水下,他似乎会错了意,还以为有什么碰到了我,提剑就在我脚边刺了一通。 什么都没有,我正想解释,却觉得水温突然变低了,由低到高不易察觉,但习惯了温暖,突然变冷一下子就能感觉到,我看到十九和十一明显警惕起来,他们齐齐看向一道岩缝,似乎这股冰冷的水流是从那里流出来的。 我也赶紧转过去看,那道岩缝在移动着,正一点点闭合,我们三把手电齐齐照去,我看到那里的确有细微的涟漪涌向我们,里面似乎有什么在移动。 但是这里到处都有涟漪,岩石也在动,根本就看不出什么,我正疑惑着,却见那道岩缝里涌出了红色的东西。 是血! 我一惊,心差点跳出嗓子眼,那肯定是血,我听不见声音,鼻子变得格外灵敏,我闻到了混杂在其中的淡淡腥气,血红色在蔓延着,一点点向我们袭来! 十九和十一齐齐拉着我后退,水面上全是乱七八糟的波纹,我看到那道岩缝处的水流明显在被什么搅动着,我们迅速撤退,跑到了最开始进入的那道岩缝边,只见那条即将收缩的岩缝猛地一张,一个全身湿淋淋的人从里面钻了出来。 是神哥! 我忍不住叫了一声,可惜谁都听不见,神哥非常狼狈,我看到他垂着左臂,肩上有一个明显的血肉模糊的伤口,正有血不断地从那里流下来,浸透了半边衣袖,顺着手指滴滴答答地落进水里,炸开一朵朵鲜艳的血花,他的右手拿着一把长剑,上面全都是血。 “走!快走!走!” 他在大声地对我们喊,我听不见,但一眼就能从他的口型中看出来,霎那间脑子里什么都没了,十九拉着我就向后跑,神哥也在跑着,我看到他身后的岩缝中伸出了很多手腕粗细的粉红色的触手。 “那是什么?!” 我感觉大脑都不能思考了,那些触手像箭一样射得飞快,几乎眨眼间就把半个岩洞填满,它们像活动着的海藻,又好似章鱼一样张牙舞爪,贴着岩壁,游在水里,像网一样密集,铺天盖地地扑来! 十一反应迅速,提起神哥的装备就向外跑,我们逃到了前一个岩洞里,我只感觉脚下发软,踩在细沙里连跑都不会了,回头只见那些触手随着神哥一起出现在岩缝边,我看到一条触手已经缠上了神哥的腿,神哥挥剑一砍,它就断了,像是一条巨型虫子,在水里蹦跳着喷出血来,神哥一看就很虚弱,眼看着一条触手又要缠上去,十一骤然回身,蹬着岩壁高高跳起,挥剑把那条即将碰到神哥的触手砍断。 像是被刺激到了,更多的触手从岩缝中涌了进来,乍一看像一团血肉喷出,它们挥舞着,像是柔软的鞭子,十一和神哥被完全包围,我只能从缝隙里看到他们在不断地挥砍着,它们包围了神哥他们还不够,贴着岩壁的那些又开始向我和十九袭来。 第225章 激战 十九突然猛地推了我一把,飞快地说了句什么,我看不懂,但知道他的意思,他是想让我先跑。 现实不是电影,不会发生“我不走,我要陪你一起死”的恶俗戏码,我知道自己对他们来说就是累赘,不如赶紧跑,说不定还能吸引一部分火力。 我没犹豫,转头就向那道岩缝冲去,刚跑到岩缝边只感觉血都凉了,只见前面的岩洞里已经密密麻麻全是触手,它们绕开了我们,从另一边的数道岩缝里蔓延进去,铺天盖地像一张巨大的网。 它们被我吸引了,一条条触手的前端猛地抬起,像无数只眼睛,直直地对着我,我只感觉脚下发软,踉跄着退了几步,离得近了,我才看到触手上面全都是吸盘,或大或小,密密麻麻,一张一缩像是无数张渴求着血肉的嘴巴,我清楚地看到里面还藏着小小的牙。 它们看起来很恶心,血肉色的就像身体内部的粘膜,像是某种动物的舌头,带着一团团半透明的黏液,不断地落进水里,和红艳艳的水混在一起。 身后被人拉住了,是十九,他对着我说了句什么,看眼神像是在问我怎么回来了,我的脸僵硬得连表情都做不出,他很快就发现了异常,露出担忧之色。 离我们最近的触手已经蠢蠢欲动,我看到十一的甲在触手团间穿梭着,所到之处炸起一团团血花,它轻松穿过这些触手,它们像是一条条失去了生命力的绳子,不断地垂下去,落进水里将原本就很红很红的水再添上一抹深色。 但它们没有完全死透,还在水里拼命地搅动着,跳跃着像是断掉的壁虎尾巴,看得人头皮发麻,我给甲下了命令,只见它倏地窜起,像十一的甲一样穿梭着,把它们钻出一个个血洞。 还有更多的在等着我们,我两手拿着短剑,全身的细胞都紧张起来,十一那边已经砍得差不多了,到处都是残余的血肉,我们集体泡在血水里,血腥味很重,刺激着我的心脏狂跳。 周围闭合的岩缝也都在慢慢打开,随着岩缝的蠕动,一团团触手争先恐后地挤进来,我们根本就砍不完,神哥回头喊了句什么,十九就带着我向来路逃去,那边的触手更密集了,眼看着十九砍断一条,我也咬牙出手,只感觉有什么黏糊糊的东西划过,一条触手在我身前断成两截。 断掉的那段掉进水里,拼命地蹦跳着,我强忍着恶心迎上去,和十九一起不断地挥砍着,墨家的刀剑非常锋利,我感觉自己就像是在切鱿鱼,一次次挥砍也没觉得累,反而越来越得心应手。 这种能和他们并肩战斗的感觉很好,我终于不用再逃跑,不用再受他们保护,神哥曾教给我的格斗技巧像幻灯片一样在眼前闪现,我灵活地躲闪着,突然发现自己是真的变强了。 这样反而让我有了活着的感觉,我一次次挥舞着,甚至还帮十九解决了他背后的一条,甲也很给力,它的速度比我们两个人加起来还快。 可惜触手的数量一点都没减少,它们还在不断地涌进来,十一那边开出了一条路,他们也过来了,和我们聚在一起,我和十九应付着前方,他们则在后面挥砍着,我们的确在前进。 疲惫也来得很快,我毕竟练习不足,不像他们早已习惯了战斗,我的速度慢了一点,好几次都被触手贴着衣服蹭了过去,沾了一身黏液,十九帮了我好几次。 身边全是跳动着的断触手,我也不觉得恶心了,我被激起了隐藏在骨子里的战斗热情,虽然身体反应有点跟不上,大脑却很活跃,就在我挥手砍断一条触手的时候,突然感觉水里有什么在一瞬间缠上了小腿,把我猛地一拉。 “啊!” 我惊叫一声,直接被它拉倒,直直地向后栽进水里,血水霎那间遮蔽了我的视线,我不敢张嘴,只感觉周围有不计其数的触手在跳动。 拉着我的东西力气很大,我在水里被拖拽着,一瞬间被拖出去有一米远,我能感到有无数根断掉的触手在抽打着我,痒痒的令人忍不住想笑。 我强忍着不敢张嘴,十九眼疾手快,猛地揪住了我的后衣领,把我提出水面,那一瞬间的力度差点没把我勒死,十一的甲窜进水里,激起一团水花,我感觉脚下一松,挣扎了几下站了起来,其间没进水里好几次,洗了个血澡。 它们似乎意识到在水下攻击会给我们带来不便,霎那间就有数十条触手没入水下,我赶紧呼唤了甲一声,水太浑了,我们什么都看不见,也只能依靠甲。 水下一片混乱,到处都是飞起的水花,上面的压力骤然减轻,我们全都退入这个洞里,神哥加入到我和十九的战团中,十一一个人应付着身后那些,他已经战斗了那么久,还是出剑迅速,身手利落。 实在是太多了,它们就像无穷无尽,我侧着身子,不时瞄向神哥,他究竟去了哪里,为什么会招惹到这些怪物,它们是从四面八方伸进来的,不知原本就是一条条触手的样子,还是隐藏着一个本体,如果真的有本体,我不敢想象它有多大,多恐怖。 我曾看过很多关于深海怪物的恐怖电影,都没有眼前的场景骇人,这种恐惧和无力的感觉足以让我铭记一辈子。 太乱了,脚下全是跳动着的触手,根本分不清哪些是活的,我忍着不适一次次挥砍着,衣服上的血腥味非常浓郁,脸上的血水也渐渐变干,整张脸都紧巴巴的似挤在一处。 后面突然有什么猛地撞了我一下,我一个站不住直接扑进水里,霎那间几根触手就猛地把我的身体缠绕起来,千钧一发之时我竟出奇得冷静,挥手就砍断两条,缠在另一条手臂上的却突然一紧,我疼得大叫一声,它就像勒了很紧的绳子,似乎要把骨头勒断。 我能感觉到触手上的吸盘在蠕动,带来一阵强烈的吸力和疼痛感,像是被无数只小虫叮咬,左手拿剑很不习惯,我想砍断却挥了个空,它开始把我向旁边拉去,我扑腾着水,隔着一层浑浊的血水,我看到一个影子跳了过来,霎那间手臂上一松。 他把我拉了起来,是十一,我呸呸地吐了两口,这一次是真的灌了不少进肚,满嘴都是咸得发苦的血腥味,十一分身来帮我,后面的情况立时变糟,我看到神哥转身单手砍着,见十一回来,又加入十九的战团。 两只甲都在水下,到处都是翻腾的水花,连我都不知道甲去了哪,水里的血已经很浓很浓,再有血滴落进去也都看不清了,这里彻底地变成了一个血池,我们每个人都沾了一身,就算没跌进水里也喷溅得满头满脸都是,如果这时候有人前来,估计会被我们四个血人活活吓死。 这里似乎是触手所能到达的边角,我看到三面的岩缝里都不断地触手涌进来,只有一面没有,那道岩缝很熟悉,就是我们一开始进入沙洞的那个,我心里已经有了答案,这些触手怪物只能在这些水温较高的沙洞里存活,去不了外面。 但那条岩缝口被从另一边蔓延进来的触手堵了个结实,这些怪物一定是有智慧的,它知道我们只能从那里逃出去,就把出口死死堵住。 十九他们肯定也都发现了,我们一边砍着,一边缓缓地向洞口挪动,数量实在是太多了,我看到另一边本闭合的岩缝在缓缓打开,里面又瞬间喷挤出一大团触手。 还真是没完没了了,我的体力已经耗了大半,现在每挥一次短剑都得咬着牙,我又被触手缠上好几次,几乎都是十一帮我解的围,神哥也越来越虚弱了,他的伤口一直没止住血,现在又剧烈运动,肯定会失血晕倒。 我们必须速战速决,现在也没法拿手电,只能靠戴在头顶的探照灯,这本是为了浮潜准备的水下探照灯,用在这里太浪费了,不管是身体还是资源都不能允许我们继续。 偏偏这些触手还是生龙活虎的样子,我们的速度一慢,它们的数量反倒越来越多,可惜没法听见声音,不然十九他们一定会商讨对策,现在全靠默契。 迷宫的活动也由剧烈转为低迷,原本紧紧闭合的岩缝也都一个个舒缓打开,更多的触手涌了进来,几道闪着银光的东西突然从我身后飞出,我一惊,再看时什么都没有了,我还以为自己眼花,再仔细一看,只见正对着的那道岩缝,像是受了很大刺激,猛地蜷缩起来,将那一团触手逼退回去。 触手缩回去我才堪堪看清,只见那道岩缝边的岩石上被扎了两枚极薄的刀片,在探照灯下反射着耀眼的光。 是暗器,只是不知是谁丢出来的,我回头看去,只见他们全都是专心战斗的样子,我也不敢懈怠,赶紧回头继续挥砍。 第226章 活岛 侧面又闪过几道银光,我的视线紧随而去,只见它们飞快地扎进了另一边的岩石,我清晰地看到了岩石上喷出了几滴血花。 这里的石头果然会喷血!我那次看到的不是假象! 我一瞬间愣住了,心里突然打起鼓来,我似乎发现了了不得的事情,一下子就想到了右脚腕边的血迹,那时候十一为了救我砍了岩壁一剑,岩石迅速缩了回去,我只顾着逃什么都没注意到,现在想想,那块血迹定是从岩石里流出来的。 还有被困在洞里的时候,我情急之下刺了岩壁一刀,那时候就感觉有什么暖乎乎的液体流过,只是逃脱一劫抛在了脑后,想想当时手腕的伤根本不会流那么多血,那分明是岩石流出的,只是被我沾到了手上。 我忍不住发起抖来,太可怕了,现在想想,墨家和神哥早就知道了这一切,他们知道刺激岩石会带来意想不到的效果,还有最初的保持安静,种种迹象都说明这座迷宫根本就不是机括操纵,它本身就是活的! 它是一体的,属于一个巨大的生物,而我们正处于这个巨大生物的体内,这才是墨家一直隐瞒的事情,他们不想让我知道这个,不仅是因为匪夷所思,更是因为我会怕。 我也的确被吓到了,现在大脑里一片空白,理不清思绪,我一想到我们现在就像爬虫一般在一个巨型生物体内跳动着,就感觉全身发寒。 旁边有一只手猛地推了我一下,我一惊,从呆滞里走出来,紧接着就看到一条触手缠上了十九,十一回身帮他砍断,眉头一蹙,瞪了我一眼。 我这才反应过来,现在是什么时候,我竟然还敢发呆,三四道岩缝都合上了,只有身后的那两条还有触手不断地挤进来,十一和十九齐齐背过身去挥砍着,我看到神哥脸色苍白,整个身体都在摇晃,十九回头对着我喊了一声,我能看出他说的是“走”。 我赶紧架着神哥向唯一的出口逃去,那边还有十几条触手,我砍断了两根,给甲下了命令,它从身后的水里跳起,数秒之间就把剩下的触手全部解决,我们跑出岩缝,十九他们也开始后撤,他们的速度很快,我看到被刺激得闭合的岩缝又在缓缓打开,新的触手团又一次涌进,不过已经追不上了,十九他们也跑了出来,我们四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骨头,也不管外面的水冰凉刺骨,脚一软就齐齐瘫坐下来。 触手果然没追来,我心有余悸地向洞里望去,只见它们还在蠕动着寻找目标,大团大团的触手挤满了整个洞,几乎看不见对面的岩石,我还是有点怕,感觉它们随时都会跑出来,但这里就是一道分界线,我看到它们在洞口边试探,就像被一个无形的屏障阻拦,没有越过来。 我们安全了,我把双臂从背包带子里抽出来,没想到我竟能背着如此重的装备战斗那么久,简直超出了我的极限,十九站了起来,他扶着神哥去了一道岩缝的边口,那里有块比较高的石头,神哥坐下了,我看到他左肩上的伤已经被水泡得发白,刚一出水就有血流出来。 我也走过去帮他们举着手电,十九剪开了伤口边的衣料,伤口不算大,却很深很骇人,不仅是肩膀前,肩后相对的位置也有一个血肉模糊的洞,他的左肩竟被那触手整个贯穿了,难怪会流那么多血,不知骨头是不是也被钻了个窟窿。 我吞了口唾沫,感觉眼前红艳艳的发晕,血还在不断地从伤口里流出来,十九的眼角也皱了起来,他的伤一看就很严重,那些触手带着黏液,还不知里面藏了多少脏东西,虽然不像有毒的样子,但很容易感染,简单的处理恐怕不够。 我又想起了那个抗尸毒的药剂,我亲眼看到阿川把它塞进了背包,难道神哥也要用到它了吗?他从未进行过测试,如果真的要用,就会像老黄一样,只有三分之一的存活几率。 我感觉喉咙发干,像塞了一团棉花,堵得要命,老黄那一次给我留下了太多阴影,如果再来一次,我肯定要发疯,我再也不想体会那种眼睁睁地看着同伴在生死间徘徊的感觉了。 伤口边的血肉已经烂成一团,鲜红的肉糜颤动着,我几乎不敢去看,那些触手上的吸盘肯定会吸血,里面一伸一缩藏着锋利的口器,碰到了就是皮穿肉烂。 我不能想象这有多疼,神哥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十九把伤口用药水清洗消毒,正想止血,神哥却突然伸手把医药包里的镊子取了出来,对着十九说了句什么。 十九露出了讶然之色,倒了点酒精点上火,霎那间一团火苗倏地窜起,神哥把镊子伸进火里烤了烤,我看到镊子尖被烧得通红,他取出来吹了一下,就捏着镊子迅速伸进了伤口里,镊子没进了大半,顿时散发出一股难闻的焦臭味。 我吓了一跳,镊子不是碰到了自己,却觉得全身都疼,伤口原本就很凄惨了,被神哥一搅流出了更多的血,他竟然就那么自己拿着镊子伸进伤口里,换做我打死都做不到。 他的手却一点都没抖,脸上也看不出强忍痛苦的表情,我不自觉地别过眼,用眼角的余光看到他从伤口里夹出了一条半焦的软塌塌的烂肉,虫子似的,沾满了血。 我看到烂肉上还有一半断掉的吸盘状物,这竟然是那个触手的,就在我想仔细看时,它却突然猛地一跳,镊子两边的软肉一瞬间卷起来,把我吓了一跳,它竟然还活着。 神哥迅速把镊子伸进火里,我看到它在一瞬间就被烧成了黑灰,发出难闻的臭味,像是腐烂的死人味道,我下意识地捂住了鼻子,转头只见神哥的伤口流出了更多的血,正滴滴答答地落进水里,神哥放下镊子,十九开始帮他上止血膏包扎。 我怔怔地看着十九做完这一切,直到他示意我脱衣服,才感觉到全身都像被蜜蜂蛰了一样疼,还带着微微的痒意,战斗的时候不觉得,出来又一直泡冷水,精神一直处于紧张的状态中,对疼痛的反馈也察觉不到了,现在才反应过来。 我把所有的衣服连同潜水服都脱了下来,也不在乎羞不羞了,这才看到被那些触手缠过的地方全是青紫色的勒痕,上面还有一个个密集的小小花形牙印,衣服没被咬破,皮肤却破了皮,渗出一个个血点,乍一看有点像是挠出来的伤。 伤口又疼又痒,十九用镊子夹着酒精棉给我一个个擦,凉凉的触感带走了部分疼痛,刺激感很重,也不觉得痒了,他又给我抹了药膏,转头去找十一。 十九为了保护我也受了伤,都是在上半身,他把潜水服脱下一半,我看到他的腹部左上方有一个很明显的疤痕,皱巴巴的有肚脐大小。 十一在帮他消毒上药,我愣愣地看着那个显眼的疤痕,竟看不出这是什么才能造成的伤口,大概插进一把匕首再转一圈才会有这种伤吧。 十九见我目不转睛地看,突然弯起嘴角笑了,我有点不好意思,正想别开眼,他却抬手指了指我的手腕。 我低头看去,是甲,他是想说,这是甲造成的伤口,我恍然大悟,竟然忘了这个,心里顿时涌起一种古怪的感觉。 我记得十九说过他的甲死了的,我感觉很难过,越是和甲接触得久了,越会觉得它是身体的一部分,越觉得它是最让我牵挂的存在,我不知道要多可怕的东西才能置甲于死地,但十九肯定很难过。 我很好奇,又不想问,我不想听这种悲伤的故事,再强大的生命也是会死的,墨家人,神哥,甲,都会死,世上唯有死亡是谁都无法逃避的。 岩缝里的触手还在蠕动着,迷宫也渐渐进入活跃期,但我们都没动,我们现在已经不适合赶路了,磨刀不误砍柴工,休息也很重要。 其实我心里远没有这么淡然,我们已经进来很久了,浮岛也有过一天多就下沉的情况,我们进入了真正的危险期,可直到现在都还没看见一个墓室的影子,越往后拖,死亡的阴影也就越大。 不怪我悲观,是经历了这么多没法不悲观,当你经历了重重危机还看不到一点希望时,心态也会崩溃,我只是习惯了不要把情绪暴露在脸上,其实心里很难熬。 他们还都是一脸淡然,静静地休息,我不知道他们都在想什么,这群人的心思太难猜了,他们当初在两条路口犹豫了的,我也不知道他们讨论了什么,为什么选了这条。 现在看来是行不通了,我除了跟着他们毫无办法,我以为自己的心志已经很坚定,却在不知不觉中被浮岛的危险打败了,我竟然想要逃避,哪怕是再过十几年就会死,也不想留在这里了。 第227章 发间游 我不敢去想关于浮岛的真相,他们肯定知道的比我多,我也不想去问,不敢去问,心底里明白就足够了,说出来除了会加深恐惧没有任何用处,我又能问他们什么呢,为什么会有这样一座浮岛存在?他们也不会知道的。 知道了一个真相,背后就会隐藏着更多问题,一直探究下去永远都到不了尽头,我的目的本就不是探究秘密,我只是想要活下去而已,怎么就这么难。 我贴着石壁泡在水里,背后的岩石蠕动着,像一块硬邦邦的肉,我苦笑一下,其实它本来就是肉,脚下有很多小生物在动,随便抓起一把就能看到粗糙的石砾中有细细的腿在扑腾着,再看看对面的岩缝,分明是两个世界。 那些诡异的触手感知不到我们,已经开始渐渐退去,它们贴着一道道岩缝缩了回去,不知会回到哪里,也不知道它们的尽头究竟是什么东西。 神哥或许看见了吧,偏偏这里没法讨论,他们倒是可以说,但我除了简单常用的字眼什么都看不懂,我感觉这里就是为了应对我的问题而生,它在教我如何闭嘴自己思考。 血水蔓延开来,比另一边浅了很多,我们并没有休息多久,神哥就起身背上了装备,一言不发地沿着来路往回走。 没有人询问,也没有人反对,所有人都整装前行,我也迅速跟了上去,我知道我们需要的不是讨论,而是行动,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如果真的在浮岛下沉之时还没看到墓室,那我们的行动就是一个笑话。 我突然感受到了什么是责任,第一次觉得肩上的担子是那么重,地形已经完全改变了,我的记忆仅停留在最近的三四道岩缝上,现在穿过两条,我清楚地看到当初走过的那条路已经被堵死了。 神哥走了另一条路,前方的一切又都变成了新的,我们又回到了不断摸索的境地,我不时回头张望,那些触手真的没跟来,刚刚经历的一切都是那么虚假。 所以当初为什么要走这条?神哥又为什么要自己前去?我看着他的背影,真想叫住他问个明白。 岩洞里的积水在逐渐变浅,我们的确走了回头路,渐渐地,水深降到了大腿根边,前方的手电光突然晃了两下,我一惊,神哥走得很不稳,他耗费太多精力了。 我又突然想起他只处理了伤口却没有注射或服用抗感染的药,现在该不会是感染了吧,当初他没有要,十九他们似乎也忘了。 我鬼使神差般地抬手拍了他一下,他转头看我,本就苍白的脸上更是毫无血色,我心里一紧,试探着开口:“你还好吗?休息一下吧。” 没有声音,他一定看得懂,却没停,只是回身继续,在他转头的一瞬间我看到他的嘴唇动了动,他说了句什么,可我没看清。 我说不出是什么心情,还想劝他,到底是没伸出手去,一次就够了,他不想做的事再怎么劝也没用,我回头看了十九一眼,他目光平静,好像什么都没看到。 我心里揪得慌,只能机械地跟着,上衣在渐渐变干,盐刺激着伤口越发疼起来,痒痒的总想去挠,那些触手上的黏液里肯定有什么刺激性的东西。 我以为我们是在向外走,前方的积水却又渐渐变深,这一段路太久了,没想到这片无声领域有那么大,我们一直没看到有人留下的痕迹,也没再遇到那些触手。 水越来越深了,神哥却好似已经恢复过来,他的速度竟比先前快了几分,趁着迷宫在舒缓的时候,我提出了休息,理由是我有些受不了了。 他们没犹豫就坐下了,其实我还能坚持,但我真的很怕神哥突然倒下,我觉得他就是在强撑,我一直都在注意着他,却发现他的脸色是真的好了很多。 我有些疑惑,他最初明明连站都站不稳,竟会恢复得这么快,看他的样子比先前好了太多,一个人就算再能忍,眼睛里的疲态也是藏不住的,他是真的好转了。 我松了口气,突然觉得肚子很饿,上一次休息也只是喝了点水,那一番激烈的战斗后更是没有吃东西的欲望,现在身体则开始叫嚣着本能。 我取出压缩牛肉啃了很多,稍微喝了点水就发涨,这一次的压缩牛肉和上次的不一样,几乎没有任何味道,我知道这也是墨家特制的装备,他们知道这一次无法获得淡水,就减少了食物里的盐分。 就算食物很淡,环境里的盐也足够受了,墨家人真的是思维缜密,他们总是在最微不足道的细节里做出最方便适用的安排,只有亲身体会的时候才会明白其中的用意。 似乎是为了迁就我,这一次休息了格外久,他们好像一点也不着急,我却急得睡不着,一闭上眼睛,眼前就是触手乱舞的景象,连带着到处乱喷的鲜血,迷迷糊糊中,我突然怀疑起当初看到的那一幕了,岩洞里被喷得到处都是血,那时候真的是岩石流血了吗? 我没细想,也想不下去,闭着眼睛什么都看不见,也什么都听不见,好像所有人消失了,我很慌,不断地睁眼去看,每一次都看到神哥在直直地盯着我,好像我有哪里与众不同。 我被他看得不自在,三番五次之后,只见他站起身来重新背上装备,十九他们立时站了起来,这群人的行动总是那么快。 我看到他们稍微讨论了几句,似乎是很平常的话,每个人都神色平静,我们继续前行,只是这一次换成了十一带路,这意味着现在变成了阿青指路。 神哥走到了我身后,我忍不住转头看他,为什么他不带路了,难道他不知道该怎么走了吗? 从一开始我就是迷茫的,这一路没法交流简直要憋死,估计有了这一次的行动,墨家以后的训练项目就要变多了吧,前提是我们要出得去才行。 我苦笑一下,危险尚在,我却忍不住胡思乱想,我知道自己的心乱了,我现在不再想着完成任务,而是想着逃。 我察觉不出方向,只知道脚下的水越来越深,我们走进了更深处,绕开了那些沙洞,当初也是两条路的,不知为何他们选择了有沙洞的那边,提出问题的是神哥,做出决定的是十九,是十九想要走有沙洞的那边,难道阿青看不见那里隐藏着危险吗? 渐渐的,我没法再想下去了,前方的地势越来越低,水也越来越深,我们没法再踩在岩石上行走,只能游泳,一道道岩缝间没有任何可落脚的地方,只能不断地游下去。 游泳比行走要耗费多得多的体力,尤其这里的水很冷,我即使拼命地游着也暖和不起来,稍微一停,身体的热量就迅速散失,一直游着又累得要命。 我还以为自己早就习惯了水里的生活,没想到在这里又一次体验了一把生不如死,这样游着还比不上战斗来得爽快,唯一的优点大概就是水的浮力减轻了负重。 我看到了很多沉在水下的人皮俑,距离水面只有几十公分,我们从它们中间游过,能感觉到水草似的头发拂过身体,很多地方的水面上都覆满了头发,长长的一团一团,将水下的情形完全覆盖,看不清状况最是恐怖,更何况这不是海草,而是真正的头发。 小时候最常听的鬼故事里总会有那么一个头发很长的女鬼,在夜半时分将湿滑黏腻的长发垂到人的脸上,渐渐地用头发把整个人包裹,人就会像被困在蛛网里一样无法挣扎,这些头发像有生命,它会从你的嘴里,鼻子里,耳朵里,眼睛里钻进去…… 我不敢想了,飘散的头发划过我的脸,明明很轻柔,我却觉得像刀子一样,我不断地暗示自己那只是海草,但没有任何用处。 一张张诡笑着的脸正对着我,在水下头浮,能清晰地看到它们头皮上那道窄窄的刀口,又被密密麻麻地缝合上,针脚细密精致,制作者真的把它们当成了艺术品。 越是如此越恐怖,我想象不出制作者的心态,他究竟是以一种什么样的心情制作了这些人皮俑,如此精细的工艺,一看就是在做一件愉悦的事情。 这里就是人间地狱,我开始把墓主想象成三头六臂面目狰狞的怪物,越想越发寒,我们的速度慢下了,人皮俑越来越多,密集的头发层层叠叠地飘在水面上,一层又一层,连人皮俑的脸都看不见了。 十一似乎并不在乎这些不会动的家伙,我跟在他后面撞过去,好几次都撞到了人皮俑身上,每一次碰到那软软的冰凉触感就全身一麻,我感觉自己连游泳都不会了。 人皮俑的数量也太多了,这里似乎是个专门存放人皮俑的地方,又游过几条岩缝,身体就没法沉入水下了,下方密密麻麻全是人皮俑,四面八方挤得满满的。 第228章 人皮作坊 我们只能横过身体,在最上方的几十厘米处游动,到处都是头发,明明不会动,却总是像活了一样不知不觉地吸进嘴里,我不敢贴着水面呼吸,只能每次都把身体高高抬起来。 这一幕其实很搞笑,我们就像是搁浅的鱼,在浅水洼里扑腾,其实下面的水并不浅,只是要想穿过就必须在一个个人皮俑间挤来挤去,那种软乎乎的皮肤触感想想就让人头皮发麻。 我祈祷水变得深一些,它偏偏就停在了这个程度,我们贴着人皮俑的头顶游着,没法不碰到,我全身都难受得要命,好像身体不是自己的了。 全是人皮俑,一个接一个几乎没留下空隙,目光所及,身体所触全是头发,细长的发丝乌黑油亮,无穷无尽像是一片头发的海洋。 我又一次高抬起身体深吸口气,幸亏老黄没来,他本就有点洁癖,更是讨厌这种细长的无处不在的东西,以前在客栈的时候就经常抱怨客房里全是头发,要是看到这一幕还不得当场暴毙。 我不知怎么就想起了密室逃脱里的泔水房,现在的感觉比那时候更糟,人皮俑聚得多了,就能闻到它们散发出的怪异味道,有陈年尸体的臭味,还有轻微的人油味,最重的就是头发,它们似乎被某种药水浸泡过,散发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怪味,冲得人恶心。 在这里多呆一秒都是煎熬,我竟然很想回到沙洞应付那些触手怪,就算要无穷无尽地砍下去也比在这里好,虽然它们也很恶心,也令人厌恶,相比起这里,果然还是血水更让人舒心。 我们又游过几道岩缝,只见前方的路渐渐开阔起来,水位也降低了,堪堪露出人皮俑的头顶,这才是最难熬的时候,我们没法游了,若是踩着下方的岩石,也只能露出半个脑袋,更何况到处都是人皮俑,我们只能在它们中间挤来挤去。 偏偏这些人皮俑都是软的,没法踩着它们的头顶前行,它们的身体里被灌了水银,虽然表面上看不出什么,但我们一直都浸泡在毒液里。 这里不会比那些沙洞更容易走,十一伸手挂住了旁边的岩壁,沉下身体,回头对着十九说了几句,十九又和神哥讨论了一下,我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但十一又转头前行了。 十一比我矮半个头,却行走在和我一样的高度,我们紧贴着岩壁,他肯定没有走在我的落脚点,他的身子是歪着的,手里也扒着岩石,他在贴着岩壁上较高的凸起移动。 我的力量撑不住身体太久,只能走在平缓的地方,我感觉自己快要吐出来了,这些布满了粉灰色水银斑的人皮俑不断地蹭着我,我只能用手把它们拨开,像拨弄很大的气球,我紧贴着它们穿行着,艰难得就像行走在一大群逆行的人堆里。 好在水位越来越低了,渐渐地,它们的整个头都露了出来,还有一些身形较矮的仍泡在水里,远远看去是一片密密麻麻的暗灰色,我总感觉它们的眼睛会动,它们一直都在盯着我们。 这些或笑或麻木的表情处处透着诡异,笑着的阴邪无比,似要邀我们进入地狱,麻木的又无端冷漠,像是一群漠不关心或背后捅刀子的小人。 我明知道它们是死的,只是包裹了一些奇怪虫子的傀儡,还是被盯得寒毛竖起,尤其是现在,看起来更像是一颗颗人头浮在水面,长发贴着水面散开,好像活了一样。 我不停地打着冷战,不知是本来就冷,还是这里阴气太重,我总感觉四面八方都有视线射来,我频频回头,确认神哥他们还在才敢继续前行。 地势在明显升高,又穿过几条岩缝,水位就降到了小腿处,好在这一路没遇到怪物袭击,前方又是个弯口,我远远看到有岩石露出水面,我们终于不用再走在水里了。 十一也加快了速度,我们终于踏上了久违的陆地,虽然岩石还在缓缓移动,人皮俑的数量也越来越多,但离开水总会有一种安定感。 前方的路越来越开阔,这里已经不能被称为岩缝了,我看到前面是一个宽四五米,长十几米的岩洞,密密麻麻地摆满了人皮俑,它们被摆放得很整齐,和前面见到的凌乱模样大不相同。 十一的脚步又一次慢下来,我们贴着石壁边走了过去,前方豁然开朗,眼前是一个直径足有几十米的近圆形岩洞,是我们进入为止见到的最大的一个。 岩洞周围有很多小一些的岩洞,还有不少较宽的岩缝,洞里大而空,只有靠近左边的地方站立着两排人皮俑,大概有十几个,光线很暗,我隐隐感觉它们似乎有哪里不一样,又看不真切。 我们走进岩洞,贴着洞壁边走去,在另一边那个较小的岩洞里,我看到了密密麻麻的白骨,已经粘结到一处,或石化,或朽烂,已经不成样子,这些人骨挤在一起,呈现出怪异而扭曲的姿势,不像是被堆放在这里的。 十一稍微走近看了一眼,又退了回来,对着十九说了几个字,十九点了点头,对着我笑了一下,做了个捂着鼻子的手势。 再想想十一的唇形,我立马就明白了,这些人是被淹死的,神哥走上前,在洞边的岩石上摸了一把,我看到岩石边有奇怪的痕迹,这里原本应该有什么东西,但现在已经没了。 其实想想就能明白,这些白骨曾经都是活人,他们肯定是被关在这里的,只是时间太久,关住他们的“门”早已烂光了。 这到底是什么地方? 我们向前走去,前方的岩洞里也堆满了白骨,看扭曲的姿势应该也是淹死的,再向前就是那两排人皮俑了,我先前就觉得奇怪,现在仔细一看差点没叫出来,这哪里是人皮俑,根本就是人! 他们全身赤/裸,身上的暗灰色水银斑格外深,暗红的凝血块也很明显,红灰相交无比骇人,他们的眼球全都不见了,只留空洞洞的眼眶,硕大漆黑,看得出是被很小心地挖出的,没有伤及眼眶边的皮肤,他们头顶都有一道明显的缝,边缘微微翘起,因为水银的防腐作用,好像才刚刚死去,如标本一般栩栩如生。 但他们却都带着一丝说不出的怪异,他们的表情太僵硬了,我记得阿川说过制作人皮俑需要活人,经受了这么大的痛苦,表情该是十分狰狞的,他们却没有。 我一惊,这才意识到那些人皮俑最大的怪异之处就是表情,人死后皮肤就会变得僵硬,再慢慢腐烂,浸上水银后肯定会保持着死前的表情,没那么容易变形,但它们丝毫没有痛苦的样子。 我举起手电仔细看去,发现他们的脸上有一层透明的壳,将整个脸蒙住,只有鼻下的部分是暴露在外的,我试探着伸出一根手指触了一下,隔着厚厚的手套都能感觉出那是硬的,似乎是长在脸上。 十九走到我旁边,他肯定也发现了,转头看了我一眼,伸手摸到人俑脸边,稍微一用力,就把那层透明的壳揭了下来。 我吃了一惊,只见他把这层壳递给我,还弯着嘴角笑了一下,我接过来,只感觉它硬中带软,很有韧劲,如果非要形容,就像是涂了很厚的胶水又变干之后的触觉。 我没敢凑近去闻,上面似乎真的有一股怪味,这或许真的是胶水一类的东西,制作者为了不让这些人的表情变得扭曲难看,就先涂了一层胶把他们的表情定格住,这么一想,那特意留出的鼻下部分也说得通了,他要在这些人活着的时候把人皮完整地剥下来。 他们当初肯定被绑得很结实,只是时间长了,固定住他们的东西都烂光了,我们才会看到他们直挺挺地立在这里的一幕。 我下意识地后退一步,把手里的透明脸壳扔到了一边,我不能想象这个制作者有多残忍,他就是个变态,他分明是把制作人皮俑当成了一种艺术。 这里就是他制作人皮俑的作坊,我一想起就浑身不自在,一边是关着的活人,一边是灌入水银正在制作中的人俑,那另一边岂不是和那些怪异的虫子有关了? 我举起手电看去,对面的岩洞里似乎真的堆满了奇怪的东西,我有些厌恶,不是很想去看,但十九他们已经走过去了,我一点都不想留在这些人俑身边,快走几步跟了上去。 这里保存得太完好了,而且分工有序,我们先前走过的水洞大概就是仓库了,但我想不明白,如果是为了陪葬,为什么这些人皮俑只做了一半就突然中止,明明这十几个已经做上了,那边又关着活人,突然停下岂不是没头没尾。 难道在制作的时候出了什么变故?我觉得很不正常,还是说这里根本就不是陵墓,人皮俑也不是陪葬,这只是浮岛主人的消遣,是他进行艺术创作的地方。 第229章 覆水能收 我感觉自己也有些变态了,竟会这么想,制作这些人皮俑的家伙肯定已经不在了,只看那些枯骨就能看出来,作坊已经停止运作很久了。 迷宫又开始不安分起来,好在这里很大,不可能压死我们,只是脚下晃得厉害,我们扶着岩壁走向另一边,那边有好几个分隔开的岩洞,里面都有东西。 离我们最近的那个最大,堆满了一张张人皮,人皮是瘪下去的,五官处变得很平,乍一看他们的脸就像一张张面膜,但我知道这都是真正的人皮,它们的头发还都在头皮上,浮岛沉入海底时,这里肯定也积满了水,现在到处都是水渍,一团团头发纠缠在一起,看起来闪闪发亮。 这堆足有人高的人皮后还有空间,十九从旁边较低的地方走了过去,我也踩了上去,脚下软软的很有韧性,如果不知道是人皮,我还以为是橡胶一类的东西。 凉气不断地从脚底窜上来,我从十九背后歪着头看了一眼,只见岩洞内部更大,地面上有一个用石头凿成的池子,开凿得粗制滥造,时间久远,几乎已经被磨平,但还能看出明显的形状,这还是我们第一次看到属于人工的痕迹。 池子里积满了海水,我闻到里面散发着一股奇怪的味道,很熟悉,我一下子就想起来那是早就闻过的人皮俑的头发的味道,这里肯定装过某种药水,用于鞣制人皮,进行头发的防腐。 还真是分工明确,我撇撇嘴,不知该怎么形容,十九走了进去,用手电照了一圈,我看到岩洞内部还有个凹陷的岩洞,那里也堆满了人皮,却已经烂成了一大团,头皮上的头发也都掉光了,估计早已被水冲走。 我弯腰向池底看了一眼,只见池子底部还残留着一层黑色的东西,那股怪味就是它散发出的,我仔细看了看,也看不出那是什么,这么多年都没被水冲走,肯定很难洗掉,我一下子就想到了沥青,说起来这股味道也很像。 我不想再看,从原路走了出去,神哥他们已经去往下一个岩洞了,我看到里面层层叠叠地堆满了灰黑色柱状物,心里不由一紧。 是那些虫子,它们果然在这里,这样直观地看到真的很别扭,如果我不知情,肯定想象不到这些看起来毫无威胁的器皿里会藏着那么恐怖的东西。 这些灰黑色的东西本身就是一种不知名的材料,不像金属,又似金属,还有橡胶的韧性和塑料制品的感觉,乍一看还挺高级,它们已经被水冲散了,外层的那些滚得到处都是,外面的岩洞里也有。 我看到神哥出手把其中一个砍成两半,我还以为会有虫子喷出来,赶紧后退几步,没想到里面什么都没有,竟然是空的。 神哥似乎也很意外,又砍断几个,全都是空的,他们走向下一个岩洞,我又回头看了几眼,这些奇怪的柱状物本身就是密封的,如果没装虫子,那些虫子后来又是怎么被塞进去的? 下一个岩洞很小,也就几平方的样子,里面也很空,只在地上放了一个炉鼎似的东西,有半个我那么高,金属制的,应该是青铜,但显然冶炼得不够好,它们被腐蚀得太严重了,上面本有复杂密集的花纹,现在却只能看到一团团铜锈,只有一条缠绕在上面的蛇形纹比较明显,但也看不出具体的样子。 这是个很怪的器皿,圆圆的有个很大的肚,但它既不是香炉也不是鼎,它是完全密封的,没有盖也没有任何缝隙,看起来也很厚,不像是能砍开的样子。 十九和神哥相视一眼,两人就半蹲下来去搬它,我看到他们的表情变了,只晃动了一下就把它放回原位,他们连退数步,远离了它。 “里面有什么?”我抑制不住好奇,拉着十九问道。 他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他是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还是里面什么都没有,但看他们的样子不像是没东西,他们有点忌惮它,不然也不会退开。 我没再问下去,隔着这么厚的金属肯定感觉不出来,但它里面一定有东西。 这个岩洞的旁边有两道岩缝,还算宽,手电照去只能看到一片黑暗,不知通向哪里,旁边还有个岩洞,在对面的时候我就看到里面立着人影,果不其然,里面是已经组装好要进行最后一步加工的人皮俑。 它们的模样各有千秋,有的尚未缝上头顶的刀口,有的已经缝好,却没有画上五官,我看到地上放着不大的几个罐子,盖子盖得很紧,十九小心翼翼地打开看了一眼,里面全是水,很浑浊。 十九站起身来,抬脚把它踢倒,霎那间水全都洒了出来,在罐子里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撒出来才发现这些水本身就是黑的,我明白了,这是画人脸的颜料。 但这些颜料肯定有问题,不然人皮俑也不会随着水位的升降变化表情,果然,洒在地上的颜料竟自己开始活动起来,由远处一点点向中间蔓延。 我们退得远远的,我瞠目结舌地看着眼前的一幕,只见它在渐渐聚拢,像油一样缓慢又迟滞地活动,它不是水,没有一滴粘在地上,就像水银一样不会渗透,我们眼睁睁地看着它聚到了一起,竟一点点立了起来! 这到底是什么鬼东西! 我大气都不敢出了,像看外星人一样看着这摊黑乎乎的液体,它像是有意识一般,竟慢慢活动到罐子边,贴着罐壁流了进去,它的力气还挺大,罐子活动了一下,慢慢地又立了起来,除了盖子还掉在一旁,这罐液体竟又恢复了原状。 常言道覆水难收,没想到我竟能亲眼看见泼洒出去的水自己回到容器里的一幕,我感觉自己要么是眼睛坏了,要么是脑子坏了,要么是这个世界坏了。 所有人都是一副匪夷所思的样子,连神哥都露出了难以置信的表情,十九捡起掉在地上的盖子,倏地上前盖上,既然这摊液体不打算和我们有冲突,那我们也别去招惹。 我越发觉得周围鬼气森森,这到底是什么东西,这么重要的时候阿川竟然不在,他肯定会很感兴趣,说不定还会收集一点。 这个世界真的是越来越离奇了,我突然发现地球上还有很多奥秘是我无法想象的,罐子不在原位,但没人敢去挪动,我向洞里看去,才发现这些人皮俑的眼睛也都是被缝上的,只是画的时候用颜料盖住了针口,看不出缝合的痕迹,就细节来说的确是精心到了极点。 前方还有岩洞,但都堆满了成品的人皮俑,我们没看到那些虫子,也没看到他们消失的眼球。 我心里很别扭,就像生吃了一条活蚯蚓,那个殉葬坑里少说也有上千具遗骨,全都被挖了眼睛,这些人皮俑的数量只会更多,但他们的眼睛也都不在了,不知道这些眼球会有什么用途。 我总是习惯把事情想得糟一点,可能事实没那么恐怖,关于灵魂是在眼睛里的传说也有很多,或许墓主只是忌惮杀了太多人,才把他们的眼睛挖出来,这些眼球说不定早就被扔掉了,在大海里朽烂得干干净净。 既然是制作人皮俑的地方,那些虫子肯定存在,柱状物里是空的,就只有那个奇怪的炉鼎了,我们回到了外面的大岩洞,我的目光一直停留在那个炉鼎上,神哥他们一定发现了什么,我远远地看着,也不敢去碰。 他们在讨论什么,很快就把装备卸下,开始吃东西休息,游了那么久的确很累,我一开始还稍微睡了几次,他们却一直不曾睡过,我们进来最起码也有四十多个小时了,就算他们再能坚持也吃不消。 这里的确是个休息的好地方,没有危险又宽敞干净,迷宫还在活动,但肯定不能活动到把这个巨大的岩洞填满,我们不必担心被挤死,唯一的缺点就是阴气太重。 到处都是死人,还有那个古怪的炉鼎和颜料,虽然现在看起来安全,但待久了没人知道会发生什么,安全只是相对的,对我们来说,有一块可以躺下的陆地就足够了。 所有人都躺下了,除了神哥,我也躺倒下来,怔怔地看着他解开绷带给自己换药,我很想帮忙,又觉得做不了什么,想想帮他举着手电也行,就坐了起来,神哥的动作立时停了,倏地转头看我,目光锐利如刀。 “用不用我帮忙?” 我问了一句,虽然听不见,但他肯定看懂了,然后就摇头。 我又一次倒下来,看着他用单手折腾,肩膀前的倒还好,后面的连上药都别扭,我忍不住了,站起来走到他旁边,从他手里拿过夹着酒精棉的镊子。 他愣了一下,也没推辞就任由我拿去了,他的伤的确好了很多,伤口边已经结了痂,也没有感染的迹象,原本很深的伤口变得就像个外伤,我看到伤口内部竟已经长出了新肉。 第230章 暗红头骨 这也没过多久,要想恢复到这种程度最起码也要好几天,甚至一两个星期,更何况我们还一直在运动,伤口也一直泡在水里,没有恶化就算好的了,怎么可能恢复得这么快。 我很吃惊,觉得不可思议,犹豫了半天还是没问出口,这种事神哥怎么可能知道,他大概也只会说我就是恢复得比较快吧。 我帮他包扎好,什么都没说就回去躺下,我真的很累,就连爬起来都觉得行动迟缓,神哥斜靠在背包边坐着,他没睡,果然看守的任务又是他的。 我说不出是什么心情,脑海里总是会响起他那句“你们不该来”,我的视线在渐渐模糊,远处的人皮俑影影绰绰已经看不清了,只有神哥的侧影和那支手电的光还算清晰,但他们也都渐渐地消失在眼前,我彻底睡着了。 我睡得很平稳,浑身湿透竟也没觉得冷,总是处于狭窄的缝隙中,难得有能平躺下的地方,身体整个贴着地面很舒适,周围有那么多恐怖的东西,也丝毫没影响我,浮岛一直在轻微地摇晃着,竟好像躺进了摇篮里。 我是被惊醒的,在睡得正香的时候,我感觉到身下在剧烈地晃动,我反应迅速,倏地睁眼爬起,只见十九他们也都跳起来了,晃动的不是身下的岩石,而是整座岛,就像遇到了地震。 “怎么回事?!” 我一把抄起装备背上,微微矮身保持平衡,洞顶有细小的沙石砸落下来,到处都在晃,满眼都是重影,我心中大骇,浮岛该不会是要沉下去了吧? 浮岛震动了足有四五秒才慢慢停下,恢复了平静,我的心还像擂鼓一般狂跳,它应该是真的停了,我们静静地站立了有半分钟都没再摇晃。 大家的脸色都不太好,这座浮岛就是一颗,我们不知道这次摇晃意味着什么,这很可能是下沉的先兆,如果它真的要下沉,我们肯定会死在这里。 我们本来就没多少时间耽搁了,这一路经历了太多,我竟把最大的威胁忘在脑后,对我们来说,不管遇到什么怪物都是小事,最大的危险是浮岛本身。 我不知道睡了多久,跳起来的时候也没注意神哥有没有休息,我们没法再安然地躺着了,这是一次警醒,它在催促我们尽快离开。 十九在说着什么,很快,我完全看不懂,只知道他频繁地说了“走”字,神哥也附和了几句,我们整理好装备,只见神哥直直地向着先前看到的两个岩缝中的一个走去,带路的人又变成了他。 我看了十九一眼,很想问问阿青的情况,犹豫一下又放弃了,他在外面,再怎么危险也不会比我们更糟糕,而且以阿青的性子,就算真有什么事也不会告诉我们。 迷宫似乎被刚刚的震动惊到了,岩石的移动很剧烈,到处都有碎石之类的落下来,劈头盖脸地打在身上,还好这道岩缝够宽,没有堵住,但前方的路却越来越狭窄了。 路的坡度在向下,我心里生出不好的预感,果然,又穿过几条岩缝,就看见前方的路没在水下,我不由自主地叹了口气,坡度下降得很快,水从脚腕一点点升到胸口,再走过两条岩缝,我们就不得不游泳了。 好不容易干了一点的衣服又湿透了,好在睡了一觉体力充足,我的体表温度一直都很低,肌肉时不时地就会轻微抽搐,不知前方会变成什么样子,总是处于冷水中迟早要出事。 迷宫的活动仍然剧烈,水面晃动得厉害,水位时高时低,我忍不住怀疑浮岛是不是真的开始下沉了,周围还是没有一点声音,我越发心慌起来,这块无声领域也太大了。 那个急促的鼓声应该早就停了吧,想起鼓声,我突然意识到已经很久没有看见人皮俑了,自从离开那个作坊就再未见过,这里应该是更深的区域,恐怕后面不会再有人皮俑。 我的想法是对的,我们游过一道又一道岩缝,都没看见人皮俑的影子,我心里稍微安定了一点,这说明我们没有走错路,的确是在向浮岛中心前进。 没有人皮俑,也没有隐形怪,触手怪彻底远去,连那只断手的主人都没再来骚扰,我们又回到了刚开始的境地,渐渐地迷宫活动也舒缓下来,我没有感受到下沉,浮岛应该还在水面上。 我还是有点怕,前方的水越来越深了,用探照灯看去堪堪能看到水底,水深超过了七米,这里或许已经是浮岛的最底部了。 在这样漆黑又压抑的环境中游泳很恐怖,更何况还听不到一点声音,水越来越深,探照灯已经照不到底了,我感觉探照灯的光明显地暗了下去,能源也是个大问题。 只有最前方的神哥和最末尾的十一还开着灯,水下黑乎乎的一片,看不清,听不见,也没有生命存在的迹象,的确,自从离开人皮作坊,就几乎看不到海洋生物的影子了,只有些许海草还有生长,连那些形态骇人的蠕虫都不见了。 生命迹象的消失绝不是好事,它说明这里不适合生物生存,很可能有过量的有毒物质存在,但我们目前还感觉不到,人其实最为脆弱,对这些隐形的危险难以察觉,只有在发作时才会知晓。 内部的空间一直都很宽阔,我们游过的每一道岩缝都有两三米宽,和外面的拥挤完全不同,又穿过七八条岩缝,我吃惊地发现水位竟然变低了。 我们又看到了水底的石头,最初我还以为只是这条岩缝比较高,没想到再前行都是如此,渐渐地,水位降到了只有两米左右。 前方说不定还会有陆地,我有些欣慰,能休息一下再好不过,游泳实在是太耗费体力了,热量也难以支撑,就在我感到安心的时候,神哥突然停了,我撞到了他身上,摆动着脚浮稳。 十九从我身边绕了过去,我也伸头去看,只见昏暗的灯光下,一个暗红的骷髅头静静地浮在水面上。 我差点没叫出声,又意识到叫出来也没关系,我们和那个骷髅头对峙着,气氛变得凝重起来,它离我们很近,不过两米,就那样一深一浅地随着我们的涟漪浮沉着,在水波的摆动下离我们越来越近。 神哥肯定不会被一个死人头骨吓到不敢上前,我突然明白过来,有问题的是骨头的颜色,那种暗红就像是刚被剥出来不久,还带着血,而这里已经几千年不见活人了,该有的东西早就随着时间腐朽,不可能呈现出如此鲜艳的色彩。 这说明这个头骨的主人刚刚才死去,很可能是被什么怪物啃食了皮肉,留下这样一个红艳艳的头骨,而来到这里的活人只有我们和那些敌人,难道这里隐藏着什么危险吗? 神哥突然转头对着十九说了句什么,只见十九点了点头,神哥就游上前,到了距离头骨约半米处,我不知道他说了什么,心里又怕又疑,却见他回头对着我们摇头,神情还算轻松。 看样子没事,我们都游了过去,离得近了才发现真是自己吓自己,那的确是个头骨,只是上面的暗红是漆,这是一件古老的漆器。 人类从石器时代就已经发现了漆的作用,这里出现也不奇怪,只是以前的漆来源于漆树,不可能产自这座岛,这些漆一定是从陆地上带来的。 这个发现只能说明这座浮岛上的人曾和陆地有过接触,偏偏从古至今都没有对浮岛的记载,或许是因为这里太恐怖了,又或许是见过浮岛的人都被杀掉了,才没有只言片语流传吧。 我们从头骨边游了过去,虽然知道这是一件人造的器物,但我还是感到惧怕,因为头骨一定是真正的人头骨,浮岛的主人还真是个变态,竟会把人头骨涂上漆作为装饰。 我心里很别扭,只要还有点良知的人都会觉得难受,我们游过这条岩缝,只见前方的空间变得更为开阔,水位更浅了,我已经能堪堪碰到水底。 刚拐过一个弯,就有一个同样的暗红头骨映入眼帘,冷不丁吓了我一跳,偏偏它还随着水波一荡一荡地向我的脸凑过来,我越是躲,它离我也越近。 我强忍着厌恶,抬手把它拍了出去,头骨在水面上打了几个旋儿,晃悠悠地漂远了,我这才看到它的背面和正常的头骨不一样,颅骨上方被开了一个圆圆的洞,直径有四五厘米,而下方本应是空的脖颈处却被漆抹上了,变成了密封的,眼睛和鼻子处的洞也都被糊上,像是一个器皿。 尽管不想承认,但它的确制作得很精美,漆涂抹得均匀漂亮,连被糊住的地方也都恰到好处,不会让人别扭,它像外面的人皮俑一样,也是一件残忍的艺术品。 我越发厌恶起来,不知它有什么用途,它很明显是为了装什么东西而存在的,想想就让人发毛。 第231章 巢 神哥他们似乎都没注意到,我也没心思把这种无关紧要的事情告诉他们,穿过这条岩缝,我们就能站在水底行走了,我看到前方的水面上漂浮着七八个暗红头骨,顿时生出不好的预感,前方该不会有更多吧。 注意到了那一个的异常,我就没法把它们当成普通的漆器看待了,我扭着头一个个看去,果然,它们每一个都被做成了不同的样子,开了洞的地方各有千秋,洞的大小也不一样,我越发疑惑起来,做这些漆器的人究竟是想做一些什么东西? 如果他想做盛东西的器皿,头骨下方本来就是空的,何必要特意堵上在头顶开洞,颅骨很硬,要想在上面开洞不是件容易的事,更何况这些洞虽然有大有小,却都很圆,不像是单靠手工能钻出来的。 我越想越觉得恐怖,从它们旁边走过的时候就像被恶鬼盯上一般,尤其是那暗幽幽的红色,真的很像刚刚凝结的血。 我的预感变成了现实,前方的头骨越来越多了,密密麻麻地浮在水面上,就像走进了地狱,我们没法再躲了,只能从它们中间穿过,一个个骷髅头撞在身上,轻漂漂的像一个个空葫芦。 渐渐地我也没再害怕,因为知道那是漆,如果换成惨白的骨头可能会更恐惧吧。 不知这是走进了什么地方,头骨的数量越来越多,水也越来越浅,我们就像走在尸山里,看着它们从胸口一路降到膝弯,脚下没再有积水,换成了无边无际的头骨海洋,它们的数量是如此多,就像儿童乐园里的海洋球池,好像代表着的不是一条条性命。 生命在这里太不值钱了,看多了枯骨和人皮,再看到也激不起波澜,我感觉自己变得越来越麻木,竟能面不改色地行走在头骨堆里。 全都是漆器,每一个都被封住了原本的缺口,重新在颅骨上开了洞,神哥也发现了,他拿起一个仔细地看,又随手丢掉捡起另一个,反复了几次,我看到他把光照进头骨里看,我也看了一下,里面是空的,没有上漆,已经变成了黄白色,保存得还不错。 神哥也没有说什么,我们踩着一堆头骨走过两个岩洞,就看到前方是个更大的岩洞,但比起人皮作坊还是小了很多,也就六七十平方的样子,里面堆满了头骨。 它们原本应该是被有序地存放着的,只是太久无人管理,浮岛上上下下地浮沉,导致散落了一地,我看到了明显的储物架一样的东西,金属制的,应该也是青铜,锈得很厉害,和那个古怪的炉鼎是同一种材料。 但它们几乎都烂光了,只能看出个轮廓,我抬手推了一下,金属架就歪倒下来,砸在头骨堆里,好几个圆溜溜的头骨被砸飞出去,撞到岩壁上,又骨碌碌地滚下来。 我们向着另一边的岩缝行去,每走一步脚就会整个没入头骨堆,它们被打磨得很光滑,踩上去就会滚到一边,我能想象得出它们滚动时发出的空空的脆响,和带着回音的撞击声。 幸亏听不见,倒也没那么难受了,那些金属架子都被安置在洞壁边,中间反倒空了出来,脚下的头骨随着脚步滚动着,又一个撞到了我的脚边,闷闷的有点重。 我一惊,停了下来,这一个不一样,不像其他那些空空的很轻,我弯腰把它拿了起来,只见这个头骨是完全密封的,它的颅骨上没有洞,沉甸甸的好像真的捧了个人头。 “你们看这个怎么没有洞?” 我把它递给十九,神哥又从十九手里拿了过去,他的神情变得古怪起来,像是察觉到什么,迅速把它丢了出去。 他说了句什么,我没看清,我的目光还停留在那个头骨上,它滚动到一个平坦的地方停下了,就在我想问的时候,却看到它突然动了一下。 我感觉全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仔细去看发现它又动了一下,那个位置明明很稳,它是在自己动,准确地说是这个头骨漆器里有什么活物在动! “什么东西?!” 我一把拉住十九,心跳得很快,神哥突然加速向另一边走去,我赶紧跟上,视线在停留在那个头骨上,没走两步就发现它又动了一下。 脚下的头骨堆似乎在一瞬间活了,不仅是我们踩到的地方,前方还有那么多都开始轻微地摇晃起来,我大吃一惊,仔细看才发现前方的头骨竟然有一大半都是密封的,没有洞。 它们全在动,脚下的头骨堆像海浪一样层层叠叠地蠕动着,互相磕碰着,像是突然活了,神哥跑了起来,脚下全是乱晃的暗红色头骨,看得我头晕眼花,十九拉着我的手腕大步向前跑去,我们很快就到了岩洞的另一边,转头只见头骨山晃个不停。 它们被我们的脚步搅乱了,在高处的骨碌碌地滚了下来,其中一个正落到我脚前,我没注意,一脚踢了上去,它飞出去有一米多,砸在地上。 它也在动!我看到神哥叫了一声“快走”,赶紧三步并作两步地跑了过去,转头只看到一簇浓稠的液体从那个头骨上喷了出来,吓得我惊叫一声,十九也转头去看,我看到那个颅骨上被开了个洞,三条黑色的毛茸茸的腿从里面伸了出来! 里面果然有东西! 一股极重的腐臭味传来,头骨晃动得愈发剧烈,那个洞太小了,不足以让它完全出来,我看到那三条沾满了古怪黏液的腿在不停地扑着,它想要从头骨里钻出来! 不远处又有几道液体喷了出来,十九迅速拉着我向前跑去,我什么都听不见,脚下踩着圆溜溜的头骨跑得东倒西歪,明明只有不到十米的距离,就像隔了千山万水,我愣是没敢回头去看,只见脚边的头骨都在剧烈摇晃。 它们都活了,藏在里面的怪物即将破壳而出,我像吃了蟑螂一样恶心,这些头骨漆器根本就不是什么装饰品,它们是巢穴,被漆封住不透气,浮岛的主人在里面养了些不知名的东西。 它们原本就是一个个人头,那些东西是吃人脑长大的,我一想起这个就头皮发麻,没想到这么久了,它们竟然还活着。 山一般的头骨开始崩塌,它们的数量太多了,我们根本踩不到坚实的地面,跑得很艰难,爬两步退一步,神哥已经到岩洞边缘了,他弯腰伸手用力把我捞了上去,十九和十一动作敏捷,我们钻进岩缝,逃离了岩洞。 什么声音都没有,反而更加恐怖,我全程都没敢回头看一眼,最先破壳而出的肯定已经钻出来了,我像是死里逃生,甚至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但我知道它们是会吃人的。 我们迅速向前跑去,这里也全是头骨漆器,每一脚都会没入头骨堆里,但好像没再有会活动的了,目之所及的头骨上全都有洞,生活在里面的东西早已爬出。 我的恐惧一点也没减少,这些东西爬出来又去了哪里?我不觉得它们会死,说不定就在前方等着我们。 我已经分不清脚下踩着的是地面还是骨头了,我们从进入这里还是第一次跑得那么快,身后什么声音都没有,我很慌,转头看了一眼,只见十一跑在最后,我们已经远离了那个岩洞,那些东西似乎并没有追来。 神哥的速度还是那么快,我也不敢懈怠,一想到后面有一群吃人的怪物在追赶,脚也不觉得酸了,我们一路向前跑了有七八条岩缝,都没见到它们的影子,它们或许是没追来,又或是速度赶不及,我们不明情况只能继续向前跑,我总感觉它们没那么容易甩脱。 没有头骨漆器了,我们踏上了岩石,神哥的速度丝毫不减,我却有些吃不消,我的腿脚在发软,跑起来好像不是自己的脚一样,我的确被吓到了,那三条长满了黑毛的腿跳出的一瞬还在眼前,我不由想象它从自己的脑袋里钻出来的情景。 这里到底是什么鬼地方! 那些头骨上的洞还历历在目,我死死地闭上眼又睁开,想把它们从眼前赶走,我们最起码也跑出几十条岩缝了,它们都没追来。 神哥的速度渐渐慢下,我的心跳很快,喘得像头老牛,十九对着神哥说了句什么,似乎是问那是什么东西,却见神哥摇头。 他也不知道,我看着神哥的眼睛,只见他眼底闪过一抹无奈,我心里一紧,我觉得神哥是知道的,但他不想告诉我们,说不定他在那次乘船试探的时候就知道了。 的确,他告诉我们也没什么用,我们只会更怕,我总感觉他对这里很熟悉,明明没有阿青指路,也察觉不到玉,他却可以带着我们走向正确的路线。 就像那次在雪山下,他也不知道路,也能找到我们,找到那个墓室,他似乎有一种与生俱来的感知能力,我说不出具体,但他似乎什么都能“看”到。 第232章 寄居怪 我们稍微休息了一会,没敢坐下,更没敢放下装备,它们似乎真的没追来,但我们不能用命试探,神哥又一次慢跑着前行,这个速度倒是刚刚好,不至于太累也不慢。 这么久还没追来,应该是甩脱了,我们的速度渐渐慢下,谁知走了没几条岩缝就出现了水,我看着水感觉很烦躁,又来了,这里果然是为了折磨我们而存在的。 我对水已经没有那么多惧怕的情绪了,只是感觉很烦很累,好不容易恢复的气力在刚刚的一路奔逃中消耗了很多,结果又来了水,我用手电照去,水不深,两三米的样子,但我们只能游过去。 神哥跳进水里,十九拍了拍我的肩,率先跟了上去,我的表情肯定很沮丧,十一还在等我,他们总是把我放在中间保护。 我也跳了下去,我们又回到了先前的境地,不停地游着,水位渐渐平稳下来,保持在四五米的深度,迷宫又开始活跃起来,周围的岩石不断地移动着,连带着水面晃动起来。 我时常看见水面有很小的漩涡,这些岩石下一定是空的,水还会流下去,我们并没有到达浮岛的最底部,这个发现真是让人绝望,没人知道它到底有多少层,玉又在哪里。 又是一道岩缝,我紧跟在神哥后面游着,他却游到一半停了下来,我也停了,只见前方的水面很平稳,什么都没有。 神哥突然转头,向左边望去,那边还是一片黑暗,我打开手电,这一看差点没把心脏吓得跳出来,只见在我们左侧有一道半人宽的缝隙,里面密密麻麻挤满了暗红色的头骨! 它们不是被堆在那里的,而是爬在岩壁上,密密麻麻铺满了半面岩壁,像一个个巨型蜗牛,手电光照去,红艳艳的一片,宛如地狱。 它们原本是紧附在岩壁上的,随着我们的光扫过,我眼睁睁地看着头骨与岩壁之间伸出了黑色的毛茸茸的腿,它们活了,像波浪一样涌动着,我看不清它们的全貌,它们的身体缩在头骨里,只有腿露在外面,正如潮水一般向我们涌来。 我们明明离了那么远,它们不是抄了近路,而是原本就趴在这里,我们先前见到的只是一部分,这里很可能还有别的聚居地。 “走!” 我看到十九对着我喊了一句,或许是说得次数太多了,这竟然唯一一个一看就懂的字眼,我们没再犹豫,用尽全身力气挥舞着手脚,拼命地向前方游去。 我很怕,一边游着一边忍不住回头张望,我看到它们从岩缝里涌了出来,无穷无尽似一支大军,有的攀附在岩壁上,有的跳进水里,它们不怕水,一双双长腿跑得很快,远远看去像一群把头骨当做壳的寄居蟹。 如果是寄居蟹就好了,它们在水里的移动速度比在岩石上还快,我不禁涌起一股绝望感,我们的速度太慢了,如果一直游下去,要不了多久就会被追上。 游,游,游,我头脑空空,只知道机械地向前游,明明已经很累,速度却快得让自己吃惊,原来我有这么大的潜力,以前竟没发现。 我们游过两道岩缝,转头便见它们成群结队地从岩石边的拐角处涌过来,最近的离我们不过四五米远,我很慌,手脚都不知道该怎么摆动了,身体竟下沉了几分,十九一把拉住了我,前方的神哥也转头伸手,猛地把我向前一带。 不管做什么都无济于事,我想要逃,可身体完全不听使唤,因为听不见声音,我总是下意识地回头张望,明知道这样毫无用处,还是忍不住。 前方的岩缝很窄,神哥姿态优美,稍微一侧就钻了过去,我急冲冲地上前,却被卡住了,我叫嚷着,拼命地挪动身体,只感觉身后有人用力踢了我的背包一脚,直接把我踹飞出去,让我灌了一大口水。 又咸又腥的海水灌了一嘴,我随便吐了两口,赶紧向神哥追去,神哥却身形一滞,猛地拉住了我,借着昏暗的探照灯光,我看到前方的岩壁两边全都是暗红色的头骨,它们被我们惊到了,霎那间伸出腿来,我猜那一瞬间的声音肯定像是无数条虫子在爬。 还好听不见,但更恐怖了,我的大脑一片空白,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十一他们从岩缝中挤出,回头便见头骨出现在拐角处,前有堵截,后有追兵,我们逃不掉了。 十九张口喊了句什么,我在侧面看不清,我们换了姿势,背靠背地围了一圈,他们都把剑拿了出来,我也提着两把,越看越心塞,早知道这一路都用得上,我为什么不拿两把长的,现在后悔也晚了。 密密麻麻的头骨向我们涌来,把我们团团围住,头顶,四壁,水里,到处都是,在被那些触手包围的时候我都没有这么绝望,我知道我们这一次很难再闯过去了。 如果这一次能活下来,我一定要和老黄喝个三天三夜,我不知怎么会冒出这个念头,还没来得及细想,只见岩壁上的一个头骨突然跳起,直直地冲着我飞来! 它的腿脚正对着我,我这才看清它有十条腿,看起来很像蜘蛛,让人毛骨悚然的是,它的腿间不是腹部,而是一张长满了尖牙的口器! 这根本就是个怪物!只见它的口器里猛地喷出一团黏液,我一惊,身体的反应比大脑还快,堪堪躲了过去,那团黏液贴着脸颊飞过,带着辛辣的腥臭味,像一口浓痰射进水里。 等我反应过来时只见神哥举剑一刺,剑尖从它的口器里穿过,霎那间射出了更多恶心的黏液,猛一收剑它就落了下来,腿朝天地浮在水面上打着旋儿,还在微微抽搐。 这股味道太难闻了,我差点没直接吐出来,我感觉到和我背靠背的十九动了,他那边的袭击也开始了。 像是一场战争敲响了鼓点,一个个头骨像石头一般向我们砸来,它们似乎没法让头骨对着我们,只能把身下暴露出来,我看得眼花缭乱,甲在这时发挥了大作用,它时而从怪物的口器里钻进去,时而直接在头骨外开洞,一道道肉眼难以追寻的光影闪过,所到之处必会有一只怪物掉落下来。 甲对付它们比对付触手怪舒服得多,它们的数量再多也不及那些触手,我稍微安定了一些,看着甲在我身前筑起一道无形的屏障,我几乎不用动手,只要给那些尚未完全死绝的补刀就行了。 只是味道太难闻了,我们没有落脚点,只能不断地踩着水浮在水面,掉进水里的怪物越来越多,那些黏糊糊的液体也都流进水里,连水都变得粘稠起来,我能感觉到身上的伤口变得又疼又痒,这些液体就算没毒也有腐蚀性。 怪物的数量更多了,似乎无穷无尽,死掉一批就有另一批补上,我转头只见它们成群结队地从岩缝边涌进来,甲无法完全地保护我了,我试着挥剑,我的力气本就不大,还是在水里没有腿脚施力,准头也差,剑刃大多时间都落在头骨上,砍出一道道白印,根本没法杀死它们。 又一个被甲漏掉的怪物飞了过来,我直直地盯着它,想找个合适的角度刺过去,就在我准备出手的时候,右手却突然被神哥抓住了,他的力气很大,我没有防备只能任由他施力,只见他把我的剑尖偏了点角度,准确地刺进了怪物的口器里。 他瞬间松了手,又去对付别的,那只怪物还挂在我的剑上扑着腿,我眼睁睁地看着一滩黏液从它的口器里流出来,慌忙一甩,把它甩飞出去。 这一瞬间发生得太快了,甲越来越应接不暇,我手忙脚乱,虽然还是像先前那样命中率低得可笑,但也刺中了几次,我发现我的身体协调性差得可以,集中精神在手上就顾不得腿脚了,好几次都身体不稳差点沉下去。 十九他们都游刃有余,我这边却越来越吃力,这些怪物也很聪明,它们意识到我比较弱,越来越多地向我袭来,我根本没法看清楚再刺,只能不断地胡乱挥砍着把它们打飞出去。 这些东西一点都不轻,每打中一下手就一麻,我越来越手忙脚乱了,还要保持着身体平衡,连身上的伤痛都顾不得了。 水面上漂满了怪物尸体,离我最近的不过十几厘米,我也顾不得腥臭和肮脏了,手臂不断地贴着它们挥过去,在嫌恶和省力之间选择了后者。 又一道影子闪过,把即将碰到我的一只撞飞出去,一团腥臭的黏液从头骨上的洞里飞出,那道影子则从另一边窜了出来,是十一的甲,他竟然让甲来帮我了。 局势立刻扭转,我只要杀死几个漏网之鱼就够了,背后突然有人推了我一把,我转头只见是神哥,他指着前方的黑暗说着“走”。 我看到后面的岩缝边还在不断地涌出怪物,前方的数量却没再增加,看样子那里可以逃出去。 第233章 水下暗道 我的战斗水平实在有限,能帮他们开出一条路也好,我顿时有了精神,两只甲全都围在我身边,将那些飞来的怪物一个个杀死,水面密密麻麻全是怪物尸体,我也不怕了,不断地拨开想要游出一条路来。 前方的怪物数量明显在减少,背后的却不肯放过,我转头只见它们层层叠叠地堆了好几层,岩壁看上去厚了有半米多,还有更多地在从岩缝里挤出来,水面上全是它们的尸体,摞得很高。 十一和神哥动作敏捷,竟没落下风,但他们也不是机器,不可能一直持续下去,十九的动作已经慢了下来,我回过头,只见前方的岩壁上也就还剩几十只,刚想开口让十一把甲收回去,又意识到他听不见,只能让自己的甲去帮忙。 十一立马就明白了,他的甲飞速撤了回去,我带着甲把剩下的全都解决,不断地蹭着它们开出了一条路。 我一边游着一边回头,十九已经在向我游来了,神哥留在最后不断地挥刺着,他两手都拿了剑,也没看出不适的样子,我心里觉得怪怪的,他的伤明明那么重,肯定伤到了骨头,现在却像丝毫没有受伤,我真想再帮他换一次药,看看他的伤是什么样子。 就算体质再好恢复再快也不能这么夸张,我总感觉他身上隐藏着一些秘密,虽然处处都能看出端倪,却又找不到证据。 十九已经追上来了,我没再想下去,尽力拨拉着怪物尸体开出一条路,他们也在不断后撤,我游到了岩缝尽头,只见前方是个不大的岩洞,里面有四五条岔路。 我不知该向哪里游,十九也没行动,我远远地看到神哥开口说了句什么,十九就拉着我向靠右的那条去了。 十一也追来了,神哥落在最后,我出了岩缝,已经看不到他的身影了,十九他们也没有管他的意思,直直地向那道岩缝游去,我还在岩洞里回头张望。 很快神哥的身影就出现在岩缝边,我悬着的心总算放了下来,他迅速推了我一把,我也转头追向十九他们,到了岩缝边又一次回头,只见我们出来的那道岩缝已经合上了。 我心里一紧,岩缝不会无缘无故地合上,还那么快,神哥肯定刺激它了,但我仔细望了一眼,也没发现岩石有流血的地方,如果真是刺了它一刀,也不会像现在这么平和。 神哥到底是怎么把岩缝合上的?我愣怔了一下,他已经游到了我身旁,拉了我一把,我又看了几眼,还是没看出什么,回头只见神哥正看着我。 我不知怎么竟有点心虚,不敢正视他的目光,我知道我对他有点怀疑,虽然不是什么坏事,但心里会觉得别扭。 他的眼睛很澄澈,在手电光下映着我的影子,他没变,还是像从前一样带着淡然神圣的气息,还是那么简单纯粹,变的是我,我不知道自己在别扭什么,怀疑什么,我明明是最相信他的。 我把这些古怪的念头从脑子里赶出去,向前游去,不敢再看他,我远远地看到十九他们正在对面的出口等着我们。 神哥游到了前面,又变成了他带路,我很想问问阿青为什么不指路了,又说不出口,这种话一问,就显得我不信任神哥一样。 前方的水突然变深了,水温也降了不少,我打了个哆嗦,周围只有岩石,不见寄居怪的影子,我们不敢懈怠,用最快的速度向前游去,那道岩缝可能很快就会打开,我们要尽量躲远一点。 水温真的低了不少,我感觉左小腿的肌肉有点疼,我一咬牙奋力一游,肌肉的疼痛立时让我忍不住“嘶”了一声,小腿肚抽搐起来,我身体一歪,没入水下。 后面的十九一把把我拉起来,他说了句什么,应该是问我怎么了,我如实回答,他立时潜入水下,我感觉小腿上覆上了一只暖暖的大手,他在帮我梳理。 我感觉有些不好意思,又很着急,不时向后看去,生怕那些怪物追来,早不抽晚不抽,偏偏是现在,倒霉的时候果然喝凉水都塞牙。 我不知十九用了什么方法,竟真的好了很多,我试着踢了踢腿感觉没问题,就拉了他一下,他浮出水面,对着神哥说了句什么,只见神哥点了点头。 我们继续前游,没再遇到怪物,我一直提心吊胆,明明游得很快很累,身体却越来越冷,我们泡在水里太久了。 我筋疲力尽,那场战斗已经消耗了大半体力,又奋力游了那么久,我的四肢都不是自己的了,脸皮也冻得僵硬,想要说话都说不出,我的嘴唇肯定像死人一样是青紫色的。 水越来越深,最起码也有七八米了,我感觉很难受,几乎游不动,我们没有可以休息的地方,两边有凸起的岩石,但都不足以坐上去,身后还有怪物追赶,虽然看不见,也不敢懈怠。 十九察觉到了,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就一直伸手拉着我,我也不想拖他们的后腿,但实在力不从心,我只能尽量地保持平衡,免得栽进水里,手脚摆动起来还不如不动,渐渐地,他们开始轮流拉着我。 鬼知道我们游了有多远,好在一直没遇见那些怪物,我不渴也不饿,但是心跳得很快,气也喘得很急,这种感觉很像在无名岛上饿了三天的时候,我知道再这样下去肯定会昏厥。 我们停下了,神哥和十九在说着什么,他们看向我的目光是担忧的,我连让他们放心的话都说不出口,我是真的坚持不住了。 在这种时候我反而静下心了,我愣愣地看着神哥,从他的口型中看出两个字——快了。 我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也不知道自己到底看没看错,我连自己扒着岩石休息一会都做不到,我根本撑不住自己,要不是这一会十一一直拉着我,说不定我早就沉到水底去了。 我们又开始前游了,水面足够宽,神哥和十九一左一右地拖着我,十一在后面,时不时推我一把,又游过四五条岩缝,前方突然没路了,不是岩缝闭合上,而是被完全堵住,这是一条死路。 我们又一次停下来,我明显看到十九说了“阿青”两个字,顿时精神一振,拉着他问道:“阿青怎么了?” 十九笑了一下,说了句什么我完全看不懂,不过看他的样子应该没事。 十九频繁地说着两个字,我对了半天口型也不知道是什么,只见神哥的身体突然一沉,整个没入水下。 我不明所以,目光紧跟着他的探照灯,我看到他一点点潜下去,灯光映着石壁,将周围的一切都照得很清晰,很快我就发现了异样,在接近水底一米多的地方,石壁上竟有一个黑漆漆的扁圆形的洞,在水面上看不真切,我把脸埋进水里,只见神哥停在洞外,根据他的身形,我推断这个洞大概有一米高,一米半宽。 难道我们要从那里钻进去不成?我看到神哥打开了手电,向洞里照去,很快就开始上浮。 他浮出水面,说了一句,这句话倒是看得懂,他说的是“看不见”。 我百无聊赖地看着他们讨论,连十一都说了几句,我就像被抛弃了一样,明明身处他们中间,却什么都不知道,我也没那个精力去问去想了,有什么事让他们决定就够了。 他们应该是讨论出了什么结果,我看到神哥指了我好几次,紧接着他就和十一一起下潜,两个人一前一后地钻进洞里,光在一瞬间消失了,水下又变成了黑压压的一片。 十九拉着我贴到岩壁边,那里有块凸起的石头,虽然不能坐,但可以把装备靠上去,能省不少力气,神哥他们的突然离去让我有些不安,我反手拉住十九问道:“他们去干什么了?那是正确的路?” 十九倒是很有耐心,他开始在我的手上写字,告诉我这的确是正确的路,但不知道这个暗道有多长,所以神哥他们先去试探一下。 我没再多问,我知道他们是在照顾我,下面的情况说不定会很复杂,很可能有岔路之类,如果他们找到正确的路再来带我们,我就能省很多力气,我现在连游泳都困难,更不用说潜泳了。 我心里很感激,但这种感谢的话从来都说不出口,我其实是个很别扭的人,明明非常感性,又总是很倔,有些事只会记在心里,让我说出来就觉得很尴尬。 根据我们经过的这些岩缝推算,这条暗道应该不会很长,短的话十几米,再长也不会超过四五十米,如果有岔路就另当别论了,不过以神哥他们的速度应该很快。 我把背包贴着岩壁,整个身体放松下来,这样轻飘飘地浮着就像和水融为一体,十九一直在拉着我,幸亏是海水,浮力很大,他也没那么费力,我已经习惯了没有声音,不会再心慌,现在漂浮着,只感觉迷迷糊糊的很想睡。 第234章 入洞 但我不能睡,这里的环境必须时刻警惕,我不能总是依赖别人,我转头看向十九,他虽然戴着面具,却遮不住眼里的疲惫。 我又想起和那些寄居怪战斗的时候,十九的身手明显慢了,他就算再厉害年纪也大了,不可能像十一那样充满活力。 他一路都在照顾我,我越看他的面具越觉得不顺眼,好端端地为什么要戴这么个东西,就像神哥的束额,难道高手都会有怪癖? “十九,你干嘛总戴个面具?我们又不是没看过你的脸,难道戴上这个怪物就会被吓跑吗?”我随口问着,明知道怪物还是会来,但就是想说。 十九笑了,却没回答,我总感觉他眼里有什么在涌动,他想告诉我什么,却又忍住了,只是动了动喉头,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我也不想问了,脑子里的的东西太多,撑得我很累,我开始头脑放空地发着呆,仿佛要化进水里,我保持着这个姿势过了很久很久,突然一个激灵直起身体,已经多久了?为什么神哥他们还没回来? “多久了?他们怎么还没出来?”我问道。 十九摇头,他眼里也有几分不自然,我打开手电照向水下,那个黑幽幽的洞口还在,周围也没有岩石活动的迹象,水很平稳,看不出有人在里面。 “多久了?!”我拉着十九,又一次问道。 十九在我手里写了个数字,十三,他们已经离开十三分钟了,还没出来,如果暗道有四五十米,以他们的速度,来回折返最多也就三四分钟,现在却十三分钟了。 我有些发慌,那个洞口还是没有水流紊乱的迹象,他们还在里面,离这里很远,难道里面真的有岔路吗? 十三分钟,以神哥和十一的水平应该是憋得住的,而且他们也都背了氧气瓶,离窒息还远,但没人知道里面是什么情况,会不会有危险,这段时间对他们来说也太久了。 我没法再放空了,神情紧张地盯着那个洞,好像它会吃人一般,我看得出十九在压抑,他也在担心,却不想让我看出来,他如果表现出慌乱,我肯定更加六神无主。 我死死地盯着那个洞,祈祷着他们赶紧出来,但没有一丝迹象,没有他们的身影,也没有危险降临,他们像是被吸到了另一个空间,彻底消失了。 时间在一分一秒地过去,我感觉自己的呼吸越来越迟滞,我摘下手套,掐着脉搏计时,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十分钟。 他们已经进去二十三分钟了,我不能再等了,我现在慌乱得要命,满脑子都是乱哄哄的杂音,我戴上手套,想要潜下去看看,却被十九一把拉住。 “让我去看看,不进去,就在外面。” 我的声音肯定充满恳求,可惜十九听不见,他应该能从我的表情里看出来的,但他还是摇头,我看到他说了两个字:“我去。” 我拗不过,只能让他去,我开着手电,在水面俯视着,看着十九一点点沉下去,他离洞口越来越近了,我突然害怕起来,怕那个洞里突然伸出一只手,或变成一个漩涡,把他吞没。 什么都没发生,水下还是那么平静,十九一点点沉到洞口边,像神哥一样打开手电向里面照去,我不知道他看见了什么,过了有三四秒就浮了上来。 “怎么样?”我急不可耐地问道。 十九摇头,和神哥一样,说的是“看不见”,我心里一沉,更加慌了,不顾他阻拦,直接沉了下去,冰凉的水没过头顶,我下沉得太急了,只感觉胃里翻江倒海的有点难受。 我稳了稳身体,只见头顶沉下一个阴影,是十九,他也下来了,我们一起沉到洞口边,这个洞比我想象得还要小,只有洞边比较大,再向内就收缩了有十几厘米,扁圆的像是一张巨口。 我有些发慌,不自觉地退后了一点,无尽的黑暗让我恐惧,尤其是在水下,更显得骇人,探照灯的光已经明显暗下去了,我打开了手电,向内一照就看到了洞的深处有无数根发丝在晃动着,填满了整个洞,犹如飘在空中。 我一惊,猛地后退,身体在水中冲出很远,只见十九还在洞边,对着我做了个过去的手势,我迟疑着上前,只见他也把手电打开了,两束光汇在一起,将洞中照得很亮,我仔细看了一眼,才发现那不是头发,而是细如发丝的暗褐色海草。 我在心里长舒口气,刚刚的确吓到我了,我本来就害怕这个洞,看到了那些海草第一时间就往恐怖的方面去想,它们生长得也奇怪,明明外面没有多少,却将洞填得满满当当。 什么都看不见,难怪神哥和十九都说看不见,原来是被这些海草阻挡了,我看着它们在水中漂扬,越看越觉得像是头发,这种地方给我一万个胆子也不敢进去,神哥他们竟就那样去了。 看不见的才最恐怖,我感觉心跳得很快,头也发晕,不敢再看下去,摆动着双脚迅速上浮,冲出水面深吸了一大口气,眩晕感才渐渐消失。 这种地方怎么可能是正确的路,那些随水晃动的海草后到底有什么?太久了,就算有岔路他们也该出来了,如果真的复杂得像迷宫一样,他们也会先出来告诉我们的。 我可以肯定他们出事了,十九也浮了上来,我一把拉住他:“我们进去吧,神哥他们肯定出事了,我们去找他们。” 十九看着我摇头,他说了句什么我完全看不懂,我现在又急又怕,水下不比陆地,这个洞又是如此狭窄,如果他们真的遇到了危险也没法搏斗。 我知道我们下去也没用,连神哥和十一都应付不了的东西,我去了也是送死,但我就是不甘心,哪怕是死我也要看见他们,不然迟早会被这种等待的煎熬逼疯。 这一来一去又浪费了几分钟,他们进入将近半个小时了,如果不是有氧气瓶,我肯定觉得他们已经死了。 我又想下潜,十九却紧紧地拉着我,他不断地对我摇头,口里说着“等”,我知道他也急,但他还抱有一丝希望,如果里面真的有岔路,我们很可能和神哥他们错过去,那时候就真的麻烦了。 我什么都明白,但是做不到,十九突然松开了我的手,双手比了个“十”的手势,又指了指水下,他想让我再等十分钟,如果他们还没出来就去找。 我同意了,没再下潜,心却跳得厉害,十九也在压抑着焦躁,但我们谁都没有说话,就那样把手电对着洞口,静静地等着。 里面有那么多水草,只怕灯光没什么用,万一真的有很多出口,他们只是迷路了呢,我们这样照着,他们看见就会知道是我们。 我也只能这样安慰自己,也终于知道了度秒如年的滋味,哪怕是那场生存游戏的最后几分钟都没有这么难熬,我在心里默默地计着数,期待着他们能突然钻出来。 事实永远都不尽人意,十分钟过去了,洞口的水流还是没有活动的迹象,我抬头看向十九,他说过只等十分钟的。 十九对着我点头,我俩调整了氧气瓶的位置,方便在需要时及时使用,然后就用尽全力吸了一大口气,沉入水下。 我的心跳很快,不知是怕还是紧张,这种状态并不适合潜游,我练习了大半年,却在最后关头犯这种错误,但我没法阻止,现实和练习远不一样。 十九肯定会率先进入,我迅速下沉,赶在了他前面,抬头只见他露出了诧异的目光,我指了指手腕上的甲,洞里太狭窄了,他再能打也施展不开,有甲开路更安全。 他似乎还想阻止,但已经晚了,我不知哪里来的勇气,一下子窜进洞里,他要想在我前面就只能把我拖出去,十九不是会做这种事的人,他果然没行动,跟在了我后面。 我刚进入就有些后悔了,我没法拿着手电,只能靠头上的探照灯,昏暗的灯光下,海草的暗褐色变得更深,看起来更像头发了。 只有海草和岩石,没有别的海洋生物,我总感觉这些海草也是死掉的样子,我在主动游向地狱。 太压抑了,我爬过好几次这样的洞,在水下的还是第一次,狭小的空间本就令人沉闷,更何况还有水压,我越发觉得憋闷烦躁,眼前的海草随着我的动作鼓动着,分外恐怖。 身后有光照过来,我知道那是十九,他还在我身后,让我能稍微安心一点,洞越发狭窄了,我没法挥动手脚游泳,只能不断地用脚蹬着地面。 岩石上全是滑溜溜的海草,细如发丝难以抓住,一抬手就会在瞬间从指间溜走,探照灯根本没用,我连前方半米的距离都看不见,飞扬的海草扑在脸上,和人皮俑的头发划过的触感一模一样,它们好像有思想一般,争先恐后地向我的鼻孔里钻。 第235章 吃人的洞 我越来越心慌,只能拼命压制着,这种状态让我没法憋气到足够的时间,海草丝丝缕缕地抚过我的脸,明明是生命,却带着说不出的死气,最简单,最平凡的场景却最恐怖。 它们的颜色太容易引人遐想了,我几乎不敢去碰洞两边的岩石,这些凹凸不平的岩石没什么异样,但我生怕一用力就会把它们拨下来,而出现在我眼前的是一个泡得发白肿胀的人头。 我游了有十几米还没看到尽头,这条暗道的确不短,我又拨开一丛海草,就看到右边出现了一个黑幽幽的洞口,几乎完全被海草掩住,不细看很容易忽略。 出现岔路了,我微微歪着身体向岔路里看去,里面和外面一样,被密集的海草填满,看不到尽头,但这条岔路不可能进去,它太窄了,圆圆的也就几十厘米的样子,就算拿掉装备都不可能挤进去。 我伸手摸了一把,里面的空间倒还算大,和外面这条暗道差不多,偏偏入口如此狭窄,我用力捶打了一下洞口边的岩石,它毫无反应,没有一丝会活动的迹象。 他们不可能从这里进去,我感觉到十九在轻轻地拍我的腿,他跟在后面什么都看不见,见我停了肯定会疑惑。 我向前游出一大截,他跟了上来,我尽力扭着身体回头,看到他扒住了洞口向内张望,看了几眼又示意我前游,我蹬了一下石壁,正想上前他却猛地拉住了我的脚腕。 怎么了? 我停住了,突然觉得有点害怕,慌忙扭头去看,只见十九还在注视着那个洞,目光里带着惊疑,我心里一紧,又不能张嘴去问,却见他迅速把装备卸下,塞进洞里,身体从上到下不断收缩。 是缩骨,我一惊,竟忘了这个,我没法进去,但神哥和十一都能去,我却忽略了,那里明明什么都没有,十九为什么要去,难道他看见了什么? 不会的,我看得很仔细,里面什么都没有,十九的视线能到达的地方我肯定也能看到,总不会是在我离开后,那里又现了什么。 我越发慌乱起来,这倒是有可能,在如此短的时间里出现的肯定是活物,我害怕起来,只见十九已经把身体缩得扭曲而怪异,他的身体变长了,似乎把横着的骨头都竖了起来。 十九对着我做了个等待的手势,然后就从那个狭窄的洞口钻了进去,我眼睁睁地看着他的半个身体探了进去,却没法阻止,很快,他的脚也消失在洞里了,我有些发慌,拨着岩石后退,想看看里面到底有什么。 脚下的水流突然变了,我一惊,只见海草飘荡的方向全都朝向了我,它们都贴着洞壁歪倒下来,不再是轻飘飘的似飞在空中的样子,水在迅速流动,从我的头顶流向脚下,水流很强,我不用拨着岩石就能随着水流后退了。 我大惊失色,扭头就能看见水是向那个小洞里流的,在洞口处形成了一个混乱的小漩涡,那里面一定打开了一个出口,不然不会出现这种情况。 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我又急又怕,却突然发觉那股不断冲击着我的水流消失了,洞口边又恢复了平静,海草像先前一样舒展开来。 我很慌,迅速挪动身体退到洞口边,向里一看,只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凉了,洞里还是我先前看到的样子,唯独十九消失了。 是真的消失,一个大活人就这样突然不见了,连带着装备都消失了,刚刚的水流的确很强,但不可能强到把人毫无反抗地冲走,十九明明刚进入,前后不过数秒,我不可能看不到他,但他是真的消失了。 我感觉全身的寒毛都立了起来,怔怔地看着空荡荡的洞口不知所措,冰凉的感觉像电流一般窜过身体,我用力闭上眼睛再睁开,还是没有,那就是个普通的洞,没有十九的影子。 刚刚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只感觉一股寒气不断地从这个洞里溢出来,我心一横,把头伸了进去,挥着手臂拨开更深处的海草,但什么都没有,除了海草还是海草,没有十九发现的异常,更没有他的身影。 我竟然眼睁睁地看着十九消失了,刚刚就不该让他进去的,我除了疑惑更是害怕,他究竟是被什么吸引了目光,一定要进去查看?刚刚又发生了什么,他到底去了哪儿? 气泡不断地从我嘴边溢出,我缩回了头,直愣愣地看着眼前的洞口,期盼着十九从里面突然出现,我心知这是不可能的,我等了很久,直到氧气没法再维持,他都没有出现。 一个大活人就这么消失了。 氧气不足让我有些头晕,我知道自己坚持不下去了,要么现在就用氧气瓶,要么就得退出去,我迟疑了一下,就算用氧气瓶又有什么用,我不可能钻进去,如果按照原来的路线前行,还不知会去往哪里,我必须先出去好好思考一下。 这个洞果然是会吃人的,神哥消失了,十一消失了,现在连十九都消失了,我越想越觉得可怕,挥动着手脚不断后退,我要赶紧离开这里,离开这个魔窟。 没有阻拦,没有危险,我顺着原路退了出来,浮上水面吸了一大口气,抚慰了一下憋得胀痛的肺。 我靠在石壁边喘息了好一会儿,只感觉脑袋里乱哄哄的,十九消失的过程像录像带一样不断地在眼前重复着,太诡异了,他到底看见了什么我没看见的东西,又怎会消失得那么快,就算这里难以施展,他的反应速度和动作也非常快,发现异常肯定有转圜的时机,怎么会在数秒之间就整个消失。 我终于明白了,明白为什么神哥和十一会消失不见,他们肯定也像我们一样发现了异常,游在前面的神哥没有看见,而游在后面的十一发现了,十一肯定会像十九那样钻进去,然后就发生了同样的情况,唯一的不同就是,神哥也会缩骨,他发现十一消失肯定会进去查探,而一去就没再回来。 那个洞里到底有什么东西不得不去?我有些气急败坏,抬手捶了一下石壁,这就像是个精心设计好的陷阱,引诱我们进入,如果当初我们四个人一起前去就不会有这种状况了,可惜现在什么都晚了。 我看着空荡荡的岩缝不知如何是好,又剩下我一个了,我又一次落单了,而这一次是明知道发生了什么却无法阻止,看到了反而更恐怖,如果什么都不知道还能安慰自己他们是安全的,而现在我亲眼见证了那有多吓人。 我心里满是后怕,我刚刚的胆子也太大了,竟敢真的伸进头去,可我什么都没发现,如果那里真藏着什么东西想要把我们一个个抓走,为什么又要把我放出来? 它是在故意折磨我,故意把我逼到绝望的境地,我低头看向水下的洞,它还是那么安静,看起来没有任何危险。 我看见了,却没发现造成这一切的究竟是什么,我在洞里的时候还想着重新憋气再次进入,现在却连那份勇气都没了,我恨不得离它越远越好。 但我又无处可去,我心里还有着万分之一的期待,期待着他们能一个个从里面游出来,我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个洞,祈祷着奇迹发生。 时间在一点点流逝,没有人出来,也没有危险降临,我一直低着头,突然抬起只感觉脖颈酸痛得要命,像落枕一般,没有声音,没有生命,这里仿佛成了真正的死地。 我又怀着忐忑的心情潜下去两次,在洞口边远远地看着,里面像最初见到的一样,细如发丝的海草恣意飘动着,凄凉又祥和。 恐慌过后是焦急,焦急过后又是恐慌,已经过去很久了,他们还没有出来,我一次次潜下去查看,一次次失望而归,我意识到他们可能真的不会再出来了,这里真的只剩下我一个。 我现在只有两条路,要么继续等,要么游进去,但我不可能进入那个小洞,只能向前游,我可以肯定他们都进了那个小洞,向前游没有任何用处,不仅找不到他们,说不定还会进入更危险的境地。 那就只剩下等待了,我叹了口气,等待也一样没用,如果他们能出来,就不可能把我留在这里,这段时间已经够久了,就算他们还活着,恐怕也出不来了。 我的选择恐惧症又犯了,我开始把自己代入到每个人身体中去,现在这种情况,如果是神哥,是十一,是十九,是阿川,甚至是老黄,他们会怎么做? 我思考了一圈,才发现自己根本就不了解他们,他们都有着冷静和奋力一搏的两面性,和我一样。 我思来想去,越想越觉得应该遵从神哥的做法,他肯定是跟上去了,那我就带着装备,砸也要把那个洞口砸开,只有进去才有和他们会合的可能,我知道这有多危险,就算死也要和他们死在一起,才不算孤魂野鬼。 第236章 白影 我是真的抱了必死的决心,我整理好装备,深吸一大口气潜入水下,黑幽幽的洞口离我越来越近,我发现我的心跳又一次加快,我果然没法抵挡这种恐惧。 这是没法避免的事情,我又一次到了洞边,正想进入又生生止住了,它真的很像一张大嘴,要把我吞进腹中。 我明明做好了心理准备,竟又打了退堂鼓,我有些烦躁,有些懊恼,在无人陪伴的时候,我果然还是那个胆小鬼。 我挥动着手脚浮了上来,一出水就忍不住甩了自己一巴掌,想好的同生共死,结果我还是当了逃兵。 我心乱如麻地浮了许久,直到心跳渐渐平稳又一次潜入,我早就体会过濒死的感觉了,真不知在犹豫什么,我扒着洞口迅速钻了进去,那一瞬头脑空空,我不能给自己反悔的时间。 到底是进来了,海草像上一次一样,随着我的动作扑到脸上,我没再管它们,只用了十几秒就到了那个熟悉的岔路口,我远远地看到它掩藏在海草中,一片漆黑。 我突然谨慎起来,心跳得非常快,我放慢了速度,直直地盯着它,我真的很想退出去,没想到自己是这么没用。 但我还是咬牙上前了,洞口像上次看到的一样,还是那么小,我打开手电,从洞边向内照去,密集的海草飘扬着,还是什么都没有。 我上次就捶砸过洞口,根本没用,这次直接拿出了短剑,狠狠地向下一刺,我还以为岩石会冒出血来,结果却出乎意料,它竟然是真的岩石,很硬很硬,这一下不仅没刺进去,还把我的手震得发麻。 我顿时涌起一股绝望感,举着短剑又刺向另一边,还是硬的,我刺了一圈,竟然没有一处刺得动。 我有些发蒙,难道这个迷宫不是活的,我从前看到的岩石流血都是假的?再想想当初的一幕幕,我竟有些分不清虚假和现实了。 我突然觉得有点可笑,亏我在外面下了那么久的决心,结果却发现还是进不去,我现在甚至期盼着那个抓走十九的家伙主动出击,我肯定丝毫不反抗。 像是摸透了我的心思,它偏偏不肯出现,我气急败坏地对着洞口乱刺一通,还是无济于事,这一番折腾反倒让我燥热起来,氧气又不足了,憋闷感渐渐加重。 我还是没用氧气瓶,像第一次一样退了出去,刚浮出水面就发现了异样,在手电光下,我清楚地看到水面上离我七八米远的地方有一个暗红色的头骨。 我一惊,举起手电仔细一看,才发现这道岩缝的尽头已经密密麻麻覆满了红色头骨,我一时惊得竟忘记了呼吸,直到憋得头晕才猛吸了一口凉气。 它们追来了,它们竟然真的追来了! 我眼睁睁地看着越来越多的寄居怪聚集到水面上,它们晃动着黑乎乎的腿,散发出越来越重的腥臭味。 我无路可逃了,除了钻进洞里按最开始的路线潜游没有别的出路,眼看着它们离我越来越近,我拼命吸了一大口气,沉进水里。 这是最后一次了,不管前方有什么都不能后退,不知怎么,我心里竟有点庆幸,我不用再犹豫不决了,上天已经帮我做出了安排,不会再有选择了,我只能按照既定的剧本前行。 这对于我这个选择困难症来说还真是个福音,我自嘲地想着,毫不犹豫地钻进洞里,用最快的速度到了那个岔路口,我还是不死心,又看了几眼,里面的确什么都没有,洞口也还是那么狭窄。 我注定不能与他们会合了,我游了过去,心里像压了千斤巨石,堵得难受,前方是从未探寻过的领域,我下意识地放慢了速度,海草还是那个样子,也没有别的东西。 又游出了七八米的样子,前方竟又有了岔路,这次的岔路不一样,是很明显的两条,像“丫”字形一样呈现在眼前,每一条都足够我游进去。 我扭着身体看了一眼身后,没有那些寄居怪的影子,不知它们是没有追来,还是比较慢,但我不敢迟疑太久,我举起手电向两边照去,两条通道简直像复制粘贴出的一样,除了密集的海草什么都没有,单从外表看不出任何异样。 这里怕不是要逼死我这个选择恐惧症,早知道我就带一枚硬币了,这种时候肯定会派上大用场,我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选了右边,因为上一个岔路就是在右面,我总感觉这样可以离十九更近。 除了海草还是海草,和外面那条几乎一样,这条路比我想象的短得多,不出六七米就到了尽头,其实不是尽头,前方还有路,但洞口突然变矮了,除非我有章鱼那样把身体压扁的本事,否则怎么都进不去。 我有点烦躁,打开手电,压低身体去看,里面和外面一样,全是细如发丝的暗褐色海草,非常密集,将洞堵得严严实实,除了眼前的那一点点什么都看不见。 我只能退回去,好在那些寄居怪没有追来,就在我即将退回到岔路口的时候,却突然感到有什么东西缠上了我的脚腕。 等我察觉到的时候已经晚了,这里到处都是海草,丝丝缕缕地拂过,根本感觉不出异样的触感,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就像质地柔软的绳子,原本毫无存在感,却突然收紧,然后用力一拉。 我感受到了那个力道,很大,我一惊,下意识地缩腿,扭着脖子就向后看,脚腕处却突然松了,我只看到一个白花花的影子一闪而过。 果然有东西! 我的心跳顿时加快,虽然它已经不见了,但我可以肯定自己没有看错,刚刚的确有什么拉住了我,那一抹白色很熟悉。 我忍不住回忆起来,突然想起自己的确见过类似的东西,是在遇到隐形怪物之前,我们经过一道岩缝,我感觉手下碰到了一团湿漉漉的东西,仔细看时只见一团白色缩进了岩缝里。 我刚刚被吓到了,向前窜出了近一米,再向后看已经什么都看不见了,我的动作停了,不敢再后退,那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我也不能肯定它就是我曾经看到的那个,那东西像是长在岩缝里的,像海草一样,一碰就缩回去,莫非海底也有含羞草不成。 刚刚的惊吓让我忍不住吸了一口气,现在氧气已经没那么充足了,虽然有氧气瓶,但不到绝路我不打算使用它,总在这里耗着也不是办法,我必须尽快做出决定。 事实上除了回头也没有别的路可选,出去是不可能了,前方又进不去,我敢肯定那个东西是缩到了另一边的岔路里。 我不敢再盲目地后退,只能以一种扭曲的姿势歪头看着,我试探着退去,那个白色的东西也没再出现,这种感觉很糟糕,明知道身后有危险,还不得不背对着它。 其实它没必要逃,我现在就像砧板上的鱼,就算有再大的本事也施展不开,它如果一直拉着我的脚,只要还在这个洞里,我就对它无可奈何。 我想着,竟又有了几分底气,它是怕我的,不然为什么要逃呢,如果真那么厉害,直接杀掉我就是了,这只能说明它无法对付我,才会选择偷袭。 我的胆子渐渐大起来,其实这也不过是心里安慰,正面的攻击反而容易应对,偷袭是最令人不齿的,连神哥他们都着了道,我也很难幸免。 好在我现在有了防备,我已经做好了在岔路口看见一个怪物的准备,我极尽所能地把它想得恐怖一点,这样在真正看见的时候就不会那么怕了。 我的脚又一次碰到了岔路边的岩石,我心里一紧,赶紧把脚向右边的洞壁上缩,虽然做好了心理准备,我还是怕,我贴着右边的洞壁一点点退去,半条腿都退了出来,没再遇到袭击。 难道那个东西一次袭击失败,就不敢上前了吗?我的胆子更大了,加快了后退的速度,我已经认定它还在那里,如果速度够快,说不定见面就能给它一击。 在墨家的格斗练习还真有效果,刚刚好是在左侧,我现在左手用剑甚至比右手还熟练,我左手反提着剑,脚下猛地一顶,身体倏地一下退了出去。 速度太快了,我什么都没看见,注意到岔路的时候就猛地向左一刺,却刺了个空,等身体稳住的时候已经离岔路口有半米多远了。 什么都没有,我有些发懵,看着空荡荡的岔路口不知所措,那里和我先前经过时一样,只有密集的海草在随着我的动作漂浮。 难道我真的看错了? 不可能的,那个拉着我的力道很大,我甚至怀疑只有人才能做到,可惜脚腕上的触感已经消失了,我看着眼前的岔路,不知该不该上前。 那条路比右边的稍窄,海草一动,就堵得严严实实,中间几乎没留出多少空隙,我又上前挪了挪,举着手电仔细看,也没看出什么。 第237章 濒死 我又一次害怕起来,那个东西的速度很快,我不能肯定它究竟躲到了哪里,我曾验证过的,这里的石壁都很坚硬,也不像有缝隙的样子,更何况我觉得那个东西并不小。 它究竟去了哪儿?我放轻身体浮在水里,神哥他们看到的肯定也是这个东西,他们被它吸引,才想要一探究竟,所以它真的是从左侧的岔路出来的吗? 我感觉毛骨悚然,如果不是左侧的岔路,就只有那个小洞了,我一直向前没有回头,莫非它是从那个小洞里钻出来的,然后跟了我足有七八米。 一定是这样,我的身体完全僵住了,那个东西跟在我身后那么久,我却毫无察觉,一想到这里我就全身发毛。 恐慌渐渐占了上风,我能感觉到心跳得极快,这个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家伙到底是什么,我真想大吼一声,让它别再躲了。 我又一次扭头向后看,身后什么都没有,我没再耽搁,迅速向左边的岔路游去,整个身体都进入洞里,前方什么都没有,我可以肯定那个东西是从小洞里出来的了。 我一边小心翼翼地前游,一边扭着头回望,后面也没有,它似乎知道我在盯着它,就没再跟来了。 我说不出现在是什么心情,我又想让它出来,又不想,我想看看它到底是什么,只有看见了心里才有底,不至于一路恐慌,但看见了就意味着冲突和危险,我没法预料那时候会发生什么。 既然它不想露面,那就算了,最好井水不犯河水,这辈子都别出现在我眼前,我的氧气已经不够了,还不知能坚持多久,这条路看起来很长,也不知尽头在哪里。 我开始专注于逃出去,我真的受够这个恐怖又狭窄的地方了,我一手举着手电,一手提着短剑,加快了前游的速度,说不定我的速度够快,它就追不上了呢。 我不时扭头去看,的确没有东西追来,只是变得更狭窄的洞让我有些难受,我的身体总是蹭着洞壁,前方似乎越来越窄了。 难道这也是死路不成?我心里沉甸甸的,万一真的只有那个小洞能出去,我岂不是要死在这里,难怪墨家人人都练缩骨,这功夫的用途还真是不一般的大。 我还是放心不下,又一次回头,没有东西跟来,我又游出几米,拨开前方的海草,只见一抹煞白映入眼帘。 我一惊,倏地向后退出了足有半米,心几乎要跳出喉咙,那抹白色又被海草挡住看不见了,但我确定自己真的看见了,它是那么显眼,和周围暗褐色的海草格格不入。 但我没看清那是什么东西,我感觉手在微微发颤,我犹豫了,不知该不该上前。 我微微扭着身体回头看了一下,身后还是什么都没有,难道那个东西不是从小洞里钻出来的,是真的在这条岔路里? 我像得了失忆症,刚刚才发生的事竟就记不清了,刚刚那东西一闪而过,我没法确定它究竟去了哪,但前方那抹白色是真实的。 我把反提着的剑刃朝向前方,拨着洞壁慢慢游上去,不过半米的距离,稍微上前就能看到,但我却找不到它了,刚刚它出现的地方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大片海草随着我的动作一起一伏。 我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凉了,真是活见鬼了,一次可能看错,怎么可能次次都看错,但它是真的不见了,那抹白色那么显眼,像海草一样飘动着,面积也不算小,竟就这样消失了。 难道这个洞真的会吃人不成,我转着眼珠把眼前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一遍,小心翼翼地伸手去摸,岩石是紧紧闭合的,没有任何洞口,有缝隙,但连指甲都插不进。 到底是我的眼睛出了问题,还是这个洞有古怪?我没法再前游了,我现在甚至觉得回头应付那些寄居怪来得更可靠,我越想越觉得难受,全身的伤都隐隐作痛起来,我仿佛进了一个巨型生物的胃里,海水在渐渐变成胃液,要把我消化掉。 我第一次觉得是那么无助,我眼睁睁地看着同伴接二连三地消失,甚至自己都闯了进来,却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这里一定是个魔窟。 氧气不够了,我有些憋涨,心一横,迅速向前游了一大截,我仔细看着周围的海草,没有白色,哪里都没有。 它是真的消失了,我只想赶紧逃走,像一条垂死挣扎的鱼,拼命地向前窜逃着,前方似乎又开阔了一点,这里不是死路。 我不断地拨着海草,我感觉它们在渐渐变得稀疏,虽然还是很多,但能看到的地方远了一点,我远远地看到前方又有了岔路,一个人正露出半截脖颈和整个头倒在其中一条岔路口。 这一眼看得千真万确,我差点没叫出声,是白色的,长长的白发在水里漂浮着,像那些海草一样舞动,他头朝下埋在海草堆里,一动不动好像死了。 是神哥! 我差点没叫出声,这分明是神哥的样子,我还以为他失踪了,没想到会倒在这里,他究竟遇到了什么?十一又去了哪儿? 他的脸向下,我也看不见他有没有戴上潜水设备,现在最起码也有两个小时了,他肯定会死,就算有氧气瓶也不能维持。 丝丝凉意漫过全身,我的手抖得厉害,甚至不敢上前去看,神哥真的死了,死在一个狭窄的水洞里,我渐渐靠近,离得远远的,颤抖着伸出手去摸他的头发。 我摸到了他的发梢,轻轻拉了一下,他毫无反应,我感觉鼻子酸得要命,视线都模糊了,他竟然真的死了,这个像神一样的男人,竟死在了这样一个憋屈的地方。 我又靠近了一点,拉住了一小撮白发,就在我想要撩起他耳边的头发时,异变突生,我手里的头发竟活了,像蛇一样紧紧地缠上了我的手腕! “啊!”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我惊叫一声,水灌进喉咙,呛得我眼前发黑,水流被搅乱了,到处都是白花花的头发和混乱的气泡,混乱中有什么东西狠狠地撞到了我的脸,潜水镜被撞掉了,我没法再睁开眼,只能摸到越来越多的头发,它们迅速弯曲起来,像蛛网一样缠住了我! 有一大束紧紧地绕上了我的脖子,用力一拉,差点没直接勒死我,我眼冒金星,就算能睁开也什么都看不见了,我没法闭紧嘴巴,水不断地灌进喉咙,咸涩得要命。 我拼命挣扎着,却越动越紧,头发更多了,像网一样铺天盖地地纠缠着我,我左手里有短剑,却什么都看不见,只能胡乱挥舞着,误打误撞中把缠在脖子上的头发割断了一大缕。 有一个力气很大的东西撞了过来,差点没把我的手腕撞折,我手一麻,短剑掉了,更多的头发缠了过来,又一次缠上我的脖子,我感觉自己的白眼都翻出来了,喝了一肚子的咸水,我没法呼吸了。 氧气全都消失了,我拼命地挣扎着,挥舞着手臂想要找到氧气瓶的接口,我的手刚一动,就有一大团头发缠绕上来,把五指紧紧地缠在了一起,肺里涨得很疼,我感觉有温热的液体从鼻孔里窜出来,大脑一片空白无法再运转了。 我要死了,要被淹死在这里,那根本就不是神哥,我想要在最后关头睁眼看一下害死我的究竟是什么东西,眼球却涩得要命,眼皮微微一张,海水就钻了进来,刺激得眼球生疼。 眼前只有一片黑白,黑色的背景,白色的头发,我什么都没看见,又绝望地闭上眼,窒息的感觉太难受了,我的意识在渐渐失去,眼前不断闪现着所有人的脸,他们都着了道,像我一样,我们注定要死在这里,一如神哥的预言。 这一瞬发生得太快了,这一定不是神哥,他是那么干净,就算死了也不可能变成怪物,这一定是他们发现的东西,它在引诱我们,把我们拖向死亡。 难怪所有人都着了魔一般地去看,十一先发现了它,他肯定很疑惑,为什么外面有个神哥,里面还有一个,十九更不用说,换做谁看见神哥倒在那里,都会上前看个明白的。 我想通得太晚了,明白真相的一刻就是死亡,我的意识即将失去,淹死也好,勒死也好,我竟然有几分庆幸,不是被怪物生吞活剥,就算死了再被吃掉也没关系了,我还是从前那个胆小鬼,还是怕痛怕得要命。 我果然和水相克,一次两次,每一次濒死都是掉进水里,我那么怕水,结果还是要淹死,就像宿命一般不可违逆。 我不再挣扎,也没有那个力气挣扎了,缺氧把我的整个身体麻痹,从前在最后一刻总会有人来救我,这一次不一样,他们都在我前面,不会再有人来了,我感觉自己的身体轻飘飘的像泡沫一样,那个东西在拖着我,我蹭到了坚硬的岩石,不知它要把我拖向何处。 第238章 重伤 我即将死去,渐渐地连触觉都要消失了,就在我将要失去最后一丝意识的时候,一股潮湿冰冷的空气却猛地灌进肺里。 我一个激灵清醒过来,什么都没管,猛地吸了一大口气,那些湿漉漉的头发还在纠缠着我,把我捆得像粽子一样,短剑已经丢了,鼻下不断地冒着热乎乎的液体,肺里疼得要命,我没有丝毫力气挣扎,也没法扭头去看拉着我的是什么东西。 猛烈的流水声传入耳中,我习惯了寂静,乍一听是如此响,我愣怔了一下,过了好几秒才意识到我能听见声音了。 我的半个身体都在水里,脸也在水面一沉一浮,我刚要眯起眼睛去看,就又沉进水里,好不容易微微睁开了一条缝,只见眼前是一片黑暗,我忘了,手电早就在刚刚那段混乱的挣扎中掉了,头顶的探照灯好像也被打碎了。 我还是没有力气,被这样仰面拖着根本就施展不开,我还在狭窄的洞里,其实从能够呼吸到现在也不过数秒而已,我不知该不该挣扎,我全身都被束缚得很紧。 束缚住我的东西却没给我思考的机会,就在我犹豫的时候,只感觉身下一空,缠在我身上的头发瞬间松开,我一惊,想做出反应也来不及了,我被扔到了一个空洞里,以自由落体的速度迅速坠落。 我在心里狠狠地骂了一句,这也太突然了,我随着一股激烈的水流飞下,像“大”字一样仰面朝天,我睁开眼睛,想要看看把我扔下来的究竟是什么,睁眼却只能看到一片黑暗。 太黑了,像浓墨化开一般,我什么都看不见,连这里有多大都分辨不出,我曾体会过高空坠落的感觉,没想到又来一次,我不知道下面是什么,情急之下不自觉地开始调整身体,但太快了,我来不及做出反应就猛地砸到了地上。 下面没有水,我翻了一圈,匍匐着砸到了地面上,又猛地弹起再次落下,身下的剧痛把所有的意识都淹没了,我察觉不出下面是什么,只感觉有一股热流从嘴里喷出来,五脏六腑绞碎一般的疼,几乎瞬间就失去了意识。 …… 好冷,脸上沾了什么,又紧又凉,全身的骨头都麻痹了,我就像是个植物人,察觉不到身体的存在,我怀疑自己的头是不是被摔得和身体分了家。 眼睛被糊住了,满脸都是紧致又黏腻的触感,我半张着嘴,感觉嘴里全是黏糊糊的东西,好像含了一大团碎肉,我趴在什么东西上面,不算太硬。 我还以为自己已经死了,我感觉手指在抽搐,像一股电流猛地流过身体,带起一阵麻痹的剧痛,我的鼻子被什么堵住了,透不进一丝空气,我很难受,喉咙里梗着一团东西,我用尽力气咳了一声,有什么从我嘴里飞了出去,霎那间剧痛让我的脊梁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冰凉潮湿的空气流进肺里,像暴风雨席卷,刺激着我的身体微微蜷缩,肺里似乎全是液体,它被灌得又疼又肿,像注了水的猪肉。 我竟然还有一口气,这副破烂的身体早就该下地狱了,我脑袋里昏昏沉沉的,大脑仿佛被摔个稀烂,变成了一团浆糊。 意识在渐渐回归,我全身都疼得要命,我能感觉到一层又一层的冷汗在不断地冒出来,我全身都湿哒哒的,不是水,而是汗。 太疼了,我几乎不敢吸气,每吸进一口气就像从鬼门关边走了一遭,不仅是肺,身体里的每一个器官都疼得让我发晕,这种疼痛和注射测试相比也差不了多少。 额头边很疼,凉飕飕的,我想要摸一摸,一动手臂整个身体都在抗议,我咬着牙“嘶”了一声,只是动一动手臂就像丢了半条命,我经历过无数次疼痛,受过那么多次伤,都不及这次的十分之一。 我强忍着抬起右上臂,这才发现小臂根本没动,它在软塌塌地耷拉着,随着上臂的角度变化,扭到了另一边,像关节反了过来,稍微动一动就疼得我想要叫出声来。 手臂该不是断了吧,各种疼痛混在一起,我根本分不出伤势,我用力想要睁开眼,却感觉睫毛上像抹了一层胶水,它们紧紧地黏合在一起,根本就睁不开。 我开始慢慢地活动左臂,左臂似乎还好,除了与肩膀连接的关节处像扭了一下,最起码没有断掉,只是手臂一动就牵扯到全身的伤炸裂一般剧痛,我活动着手,蠕动了半天才摸到了眼睛。 我的眼睛像被缝住一般,手下全是滑滑的冰凉触感,靠近地面的那边脸上满是滑腻的液体,我摸到里面有细碎的糊状物,不知是什么。 全是血,我把手凑到鼻孔边,能闻到那股令人头晕的血腥味,浓郁到了极点,但我的嗅觉变得很迟钝,我似乎早已习惯了这种味道,竟没觉得恶心。 我摔得该有多惨?靠近地面的额头边还在凉丝丝地疼,我不敢抬头,我感觉脑袋被开了个大洞,一抬头就会从里面流出来,我不敢想象那些细碎的糊状物都是什么,我应该是吐了一大口血的,里面说不定就混着内脏碎片。 我竟然还没死,这真是个奇迹,手上全是黏滑的液体,掌心应该也破了,火辣辣的疼,这都是小伤,我竟能毫不在意地抬手去摸脸。 我稍微挪动了一下身体,又疼得吸了几口凉气,我是摔在一块凸起的岩石上,大半个身体都搭在上面,腿脚落在低处,我稍微一动,身体就不受控制地滑落下去,砸在了岩石边的地面上,霎那间只感觉眼前全是一闪一闪的东西,没想到传说中的眼冒金星是真的存在。 我翻倒过来,变成了仰躺的姿势,我颤抖着将左手臂抬了起来,刚一动肩膀边就传来一阵闷闷的剧痛,我能感觉到肩膀的关节处高了不少,应该是扭伤,肿起来了。 还没断已经不错了,我又一次摸上眼睛,撸了睫毛一把,上面全是干涸的凝血块,一摸就窸窸窣窣地掉落,手上全是血,我也不在乎了。 我睁开了眼睛,四周是一片漆黑,像被泡在墨水里,什么都看不见,我的手无力地滑垂下来,打到了一个鼓鼓的东西。 是背包,我很熟悉它的触感,它果然随着我一起掉下来了,身体的剧痛稍微轻了一点,我感觉喉咙很痒,不由自主地咳了一下,又有一团不知名的东西随着温热的液体喷了出来,顺着我的嘴角滑落,渐渐变得冰凉,停留在脖颈边的皮肤上。 现在这样倒不如死了,我没想到自己现在竟头脑空空,什么都没想,我本能地想要爬起来,活动了几下都做不到,反倒出了更多的冷汗。 别说坐起来了,连微微抬一抬身体都是奢望,我像摔烂的死鱼一样仰面躺着,左边有细微的水流声,离我很近。 我又一次伸出手,稍微弯了弯手臂,就摸到背包下已经湿透了,背包边的缝隙里有冰凉的水流过,是海水,刺激着我的伤口疼得发痒。 背包太碍事了,我又没那个力气把它推开,只能贴着它的轮廓摸去,我摸到了水,整个左手都没入水中,盐的刺激让我的头脑无比清醒。 原来我的左边就是水,只是很浅,刚能没过手背,再远就摸不到了,水是活的,会流动,我感觉手上沾满的滑腻液体在一点点被洗去。 右臂在不动的时候就毫无知觉,好像不存在一样,我不知怎么竟想试探一下,就又动了动,霎那间小臂关节处传来一阵刺痛,它软软地贴着地面,像断成了两截,只靠一层皮肉连接着。 身体内部的疼痛又轻了一点,只有肺还疼得厉害,我一时竟不知该怎么办好了,爬又爬不起,真的是有心无力。 那个把我扔下来的东西也不知去了哪里,又为什么要把我扔下来,这里很安静,只有水流和迷宫轻微摩擦的声音,那个东西如果要杀我,早该动手了。 它肯定不在这里,它大概是想摔死我吧,只是没想到我像小强一样顽强,它失算了,只要再迟几秒我就能彻底淹死,何苦费这么大的心思。 也不知神哥他们去了哪里,他们突然消失,大概也是被丢下来了吧,但不可能和我落在一处,不过应该相距不远,他们很可能像我一样,被摔得晕头转向,也很可能摔死了。 不会的,他们的身手那么好,不可能摔死,也只有我才会这么惨,我自嘲地想着,不断地挪动身体向右侧转过去,既然爬不起来,能侧身躺着也好,我想摸摸右手臂怎么样了。 一个简单的翻身我最起码做了十几分钟,好几次都是抬起一半又落下,后背倒不算痛,我落下的时候是俯趴着的,胸前像碎成了一块一块,这样侧身一挤压,就疼得我直冒汗。 说不定肋骨早就断光了,只是我不知道,额头上的伤还是凉丝丝的,有汗流进去,刺激得很疼。 第239章 失明 我总算翻了过来,侧身是不可能的,我的肩膀和侧面都支撑不住,我又变成了半俯趴的姿势,胸前的伤又一次触到了地面,刚开始很疼,过了一会儿就没知觉了。 这样也好,最起码喘息起来没那么难受,我的肺里肯定积了很多水和血,仰躺着几乎没法呼吸,现在翻过身来,鼻子和嘴里就不断地有液体流出来,满满的全是血腥味。 流了这么多血,真难为我还活着,我任由它们流着,不知是水是血,又或是鼻涕,我连死都经历过了,也不在乎脏不脏了。 我没有抬头的力气,脸颊紧贴着那滩说不出的液体,已经干涸的血似乎又被化开了,黏糊糊的有点难受。 我抬手去摸右臂,关节处还真是软软地耷了下来,捏一把却没那么痛,我的骨头没断,只是脱臼了,而且脱得有点厉害。 我想把关节推回去,但这样躺着没法施力,稍微试了一下就放弃了,要想做到太难了,我还记得第一次遇见小七的时候,她眨眼间就把我的关节推了回去,我当时愣了一下甚至都没反应过来,现在才知道自己做起来有多难。 我愣愣地趴了好一会儿,如果一动不动,倒没觉得多疼,又或许是已经麻木了,不过只要稍微挪动一点儿,无论是哪里,都会疼得我咬牙吸冷气。 腿脚倒还好,没有剧痛的感觉,我刚好摔在那块凸起的岩石上,腿脚是后落地的,没承受多少冲击,只是两只脚腕边都有扭伤的感觉,好在不怎么严重。 没有危险,我趴了这么久都没遇到那个东西,它应该是没下来,可惜我眼前漆黑一片,看不见上面有多高,也不知道这里有多大。 我活动了一下头,霎那间传来一阵眩晕感,脑袋里像灌满了水,在随着我的动作摇晃,额头上的伤接触到空气,凉丝丝的疼,我折腾了一番,竟把它忘了。 头发里全是黏糊糊的感觉,有一大片头发都凝结到了一起,伤口应该没有愈合,不然不会那么凉,但它真的没有很疼,我想伸手去摸,又不敢,我很怕摸到自己的脑子。 血还在流,我身下全身黏糊糊的感觉,不知是不是还有别的地方在流血,我的全身都湿透了,血水混合连感觉都不真切了。 我意识到必须尽快处理伤口,这里不知道隐藏着什么危险的细菌和病毒,全身都疼得要命,我也不知道还有哪里在流血,我越来越头晕了,说不定很快就会失血过多而死。 身体上的疼痛没那么重了,我轻轻伸手摸了一下,我以为肋骨会断得惨不忍睹,但没有,摸了一圈似乎没一条断裂,只是皮外伤很疼很疼,胸口处的肌肉像被摔烂了一样。 最大的危险在身体内部,这一下重摔很可能造成内出血,偏偏到处都疼没法察觉,从外面又感觉不到。 应该没事吧,我安慰着自己,从我醒来到现在最起码也有半小时了,先前还不知晕了多久,这样都没死,再想死也没那么容易了。 胸前的肌肉还是很疼,骨头没断,却像被矬子狠狠地刮了一通,这种挫伤是不可避免的,我又摸了一把,也摸不出有没有流血。 我生出庆幸感,这一下看起来摔得很重,其实没那么可怕,最起码腿脚没断,尚有行动能力,我又一次尝试着爬起来,身体一动就头晕得要命,眼前全是雪花点,这样侧着身爬起来比较容易,尽管如此,我还是挣扎了很久才慢慢撑起身体。 我喘得厉害,躺着倒还好,坐起来只感觉全身的内脏都挤到了一处,彼此挤压着很疼,身体内部像塞了一大把螺丝钉,疼痛由内向外传递出来,我几乎不敢呼吸。 喉咙深处还梗着异物,我一用力,把它吐了出来,霎那间疼得一阵抽搐,这应该是个半干的凝血块,吐出来的时候只感觉嘴里满满的全是血腥味。 口里很干,粘了一层又一层的血,我的舌头像一块死肉一样,干巴巴的都不会动了,我顾不上它,抬手摸到了右臂的关节,像下定了死的决心,掰着小臂用力向关节内一推。 我感觉额头上的汗倏地冒出来了,这一下不知是没对准位置,还是力量不够,竟没推进去,反倒把我疼得龇牙咧嘴,想想当初小七竟能一下推回去,我还没觉得有多疼,她到底是怎么办到的。 果然对自己就下不了狠手,我深吸口气,现在的情况很不好,我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那个怪物也随时都可能出现,我不能耽搁。 我摸到了关节的凹处,又一次抬起小臂,用尽全身力气向里面猛地一顶,我无法抑制地叫了一声,只听见“咔”地一声脆响,疼痛伴随着麻木感袭来,关节处还是很疼,但不是那种骨头刮蹭着皮肉的剧痛了。 我大口地喘息着,不过一两秒的时间,我就出了一身汗,我慢慢抬起手臂轻轻活动了几下,关节处的疼痛淡了下去,闷闷的,我加大了活动力度,转了两圈,就不怎么疼了。 四肢都没事就是万幸,我抬起右手摸了一下左肩的伤,那里肿得很高,自从上次骨裂左肩就时常会痛,这一次似乎还带上了旧伤复发的意味,但疼痛明显和骨裂不是一个等级。 还能动就行,身体内部疼得要死,又分不出是哪里疼,我微微曲身摸到了脚腕,两只脚腕都有点肿,揉了两下不算很疼,只是轻伤。 果然最严重的还是额头,我能感觉到有血顺着耳根流进衣领,我不敢随便用手去碰,我没法想象摸到了脑子会是什么心情。 我挪动着身体把背包拉了过来,在一片漆黑中摸到了手电和医药包,它们还都保存得很好,没有被摔碎,我打开手电,忍不住“嗯?”了一声,因为眼前还是漆黑一片。 该不会是里面被摔坏了吧?我摸了一圈,这种探险专用的小手电没那么容易坏掉,连外圈的玻璃都没事,里面更不可能,不过总会有例外的。 好在我还有好几支,电池也有储备,我又摸出一把,打开开关还是一片漆黑。 我有点慌了,把剩下的几支全都拿了出来,一个个打开试探,没有一支亮起,我像被瞬间抽走了力气,瘫坐下来,我怎么就这么衰,连人都没事,手电怎么可能全都坏了? 在这种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方,没有光就等于少了半条命,这里到处都是危险,那些怪物几乎都不会发出声音,更何况还有隐形的,没有手电,我怕是一头钻进怪物怀里都不知道。 我也顾不得头上的伤了,手忙脚乱地给手电换电池,一支不亮,另一支还不亮,我折腾了半天,它们没有一个亮起来。 这不可能,一支坏掉都难,更不要说全都坏掉,我感觉一股凉气从脚下窜起,手电不亮不一定是手电的事,也可能是我。 难道我瞎了?我感觉全身都麻木起来,疼痛感也消散了大半,撞到头的确有可能,颅内淤血造成的失明并不少见,我刚刚还在庆幸,没想到现实这么快就给我泼了冷水。 我呆坐了足有半分钟,震惊渐渐被恐慌替代,不,手电全都坏掉也是有可能的,我一把就摸到了背包里的打火机,掰开盖子按了下去。 眼前还是漆黑一片,我什么都看不见,我把火机举到眼前,也看不见一丝丝的光,我更慌了,抬起另一只手,远远地就感受到了火的热度,但我什么都看不见,手指离火越来越近,烫得很疼。 我垂下手,关上火机扔回背包,只感觉绝望在向全身蔓延,我意识到自己是真的失明了,虽说等淤血消散还有可能恢复,但在这里是来不及了,就算能看到都是九死一生,一个瞎子怎么可能活着离开? 我感觉很冷,额头上的伤突然疼起来,血还在流,我很怕,什么都顾不得了,大声地喊着所有人的名字。 我的声音哽在喉咙里,沙哑得像破旧的水磨,但我叫得很大声,声音向四面八方传来,犹如涟漪一般扩散,带着阵阵回音。 没有回应,也没有怪物被我吸引,我停下了,只感觉耳边静得可怕,水流声仍在,岩石也在摩擦,但没有属于活物的声音。 他们很可能摔死了,这里错综复杂,就算在上面离得很近,下面也可能要转半天,我不知道自己在胡思乱想些什么,我根本就不知道他们去了哪,说不定只有我一个人掉了下来,他们还都在上面。 我不死心,又摸出火机试探了一次,还是一片漆黑,我还是什么都看不见,我心里明白,但就是没法接受现实。 我陷入了绝望里,伸手就摸到了背包里的另一把短剑,冰冷的触感让我打了个哆嗦,我竟有一种冲动,只要用这把剑刺进心口,就不会有那么多痛苦了,也不用再感受绝望了。 第240章 身边有人 我把它拿了起来,举了起来,剑刃对准了自己,我什么都看不见,反倒一点都不怕,我的手慢慢落下,我感觉到有锋利的东西顶到了心口,只要再前进几分,就什么痛苦都没了。 我猛地打了个激灵,突然抬手把短剑甩了出去,短剑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叮”的一声,我抬手捂住了脸,感觉眼眶里有温热的液体流出来,我到底在干什么,那么多危险都没吓退我,结果竟要自己寻死。 如果要死,早死就好了,何必要挑这种地方自杀,还折腾了近一年,那么多艰苦的训练都坚持下来了,结果就是为了在这里寻死吗? 我觉得自己傻得要命,心口也没那么堵了,我想起了来这里的目的,我是三个不可或缺的人之一,如果我死了,所有人的努力就都白费了,我不能那么自私,他们一路救了我那么多次,如果没有他们,我早在那道岩缝合拢时就被挤死了,哪里还轮得到现在。 这一次也一样,既然上天不让我摔死,那就是给了我一条生路,我有什么理由不珍惜,就算真的瞎了,一辈子也好不了,那也没什么可怕的,每个人都是向死而生,死可以,憋屈地死就不行。 我的信念竟坚定了不少,既然不想死,就要好好活,我摸到了医药包,把它拿了出来,里面的东西很齐全,但我看不见,不知道那些药瓶都是做什么的。 我一个个打开,凑到鼻尖去闻,放着药片的那些全都分辨不出,但药水药膏还是能大体确定的,我要先处理额头上的伤,伤口边全是半凝固的血,又疼又痒,我甚至感觉不出伤口究竟在何处,我需要干净的水,必须先冲洗伤口才行。 酒精的量不足以支撑,海水也能消毒,但这里的海水不行,我一咬牙,拧开了一瓶包装完整的饮用水,把消毒棉浸透,抬手就向头皮按去。 我摸到了那团凝固得像果冻的东西,面积大概有一个拳头大,我能肯定那不是,我用力拨了几下,它就连皮带肉地掉了下来,伤口处凉得瘆人,我感觉又有新鲜的血液流了出来。 我换了一块干棉花,这处伤不小,但骨头没有被开个洞,我稍微放心了一点,只感觉伤口处像磨砂玻璃一般,皮肉卷着边,露出了硬硬的骨头,骨头上全是挫伤和划痕,就算看不见也能想象得出有多惨。 一层头皮被整个磨掉了,难怪会流那么多血,我的手抖得厉害,连棉花都夹不住,一颤就掉了下来,不知滚去了哪里,我又夹起一块新的,沾了点酒精,向伤口边探去。 疼痛刺激得我全身发抖,手腕根本使不上力,我死死地捏着镊子,硬是用棉花把伤口边蘸了一圈,酒精和血腥味混在一处,好像又回到了医院里。 消毒是必须的,我扔掉手里的那块,又夹起一团,新的酒精带来了新的刺激,我感觉自己的牙都快被咬碎了,脑袋里全是“嗡嗡”的声音,硬是把整个伤口消了毒。 这一切做完简直像又死了一回,我全身都是汗,闷在潜水服里黏糊糊的发冷,我再也拿不住镊子了,手指在半空中松下,镊子“啪”地一声落回到医药包里。 只要消了毒就没那么痛苦了,伤口处凉凉的像贴了冰块,我迅速取出止血膏抹上,总算没再有血流下来,总是举着手很累,我的绷带缠得乱七八糟,好歹撑得住,好不好看都没关系。 我垂下手,只感觉累得发晕,呆坐着休息了好一会儿,我开始脱衣服,潜水服挡着也察觉不出身上哪里有伤,总是闷着肯定会感染。 胸前果然全是血,在脱潜水服的时候才能感觉到,血已经和衣料黏结在一起,稍微一扯就疼得我冒汗,我早就被汗水洗了一遍,全身都湿漉漉的。 没有水洗澡真的很难受,就算是刚刚擦洗伤口也没有浪费多少,我现在特别后悔,早知道当初就从那个死人包里拿几瓶水了,不知道当时在别扭什么。 果然是此一时彼一时,现在想什么都晚了,我只能尽量节省,胸口处疼得要死,我一咬牙,迅速一扯潜水服,只感觉胸前火辣辣的什么知觉都没了。 我拼命地吸着凉气,差点没大叫出声,麻木之后就是铺天盖地的疼痛,就算看不见,我也能感觉到身前是血肉模糊的,本来已经凝结的伤口被我生生扯开,新鲜的血液又一次流下来。 我吐出好几口长气,像对付额头上的伤一样对付它,这块伤太大了,身前几乎连成一片,到处都是软乎乎的肉糜的触感,棉花触上去就不自觉地跳动着,像是被砍开了花,这种伤没法缝合,只能用绷带缠住,伤口太大,感不感染也是听天由命。 或许是太疼了,神经都被麻痹了,反倒没有额头那么难以忍受,我也实在没力气了,草草收拾一番就开始抹药膏,还好绷带有一大卷,我前前后后地绕着身体转了很多圈,用掉了一大半。 别的地方都是小伤,擦伤淤伤不可避免,没有流很多血我也就没处理,全身上下都疼,也顾不得它们了。 我累得要命,头也发晕,总想睡一觉,但我不敢,我知道这里隐藏着危险,尤其现在什么都看不见,稍微有一点声音就草木皆兵。 我开始渐渐习惯黑暗,毕竟这里就算开了手电也亮不了多少,这一路都是在昏暗中度过的,便也没那么难以接受,竟比听不见声音要舒服。 只要不遇上怪物就好,我安慰着自己,神哥他们如果没死一定会来找我的,我记得左手边是水,就把全身的衣服都脱了,我摸到了冰凉的水流,捧起一把闻了闻,只有淡淡的海水味道,似乎并不脏。 清洗一下还是可以的,我捧起水,把粘在头发上的血块洗掉,还有脖子和脸,上面全是黏糊糊的凝血和说不出的细碎肉糜,冰凉的水流过,把那些厚重感带走了,我感觉整个头都轻了不少。 手上也全是血,身上更不用说,我不敢乱洗,生怕把刚缠上的绷带沾湿,干脆把里衣整个泡进水里,浸透了擦一擦,绷带缠得有点厚,身前像裹了一团棉花,也没那么痛了。 潜水服里里外外全都是血,碰一下就会沾一手,但不能扔,要想出去还得指望着它,我突然意识到那两个氧气瓶不见了,心里顿时一紧。 当时一片混乱,我已经记不起来了,氧气瓶是背在背包内侧的,背包都掉下来了,它们应该也在,只是不知落到了哪儿,我迟疑了一下,还是等会再找吧。 我摸着水向前挪了挪,前方的水变深了,大概有十几厘米深,我把潜水服整个甩了进去,能感觉到它在随着水流摆动,没想到我竟会在这种情形下洗起衣服来。 我什么都看不见,也不知道洗没洗净,但我已经闻不到上面的血腥味了,潜水服材料特殊,刚拿出来水珠就成串地滚落下去,摸一把凉凉的,却不湿。 我把它穿了回去,又开始洗外衣外裤,里衣则被我随手丢掉,它沾了太多血了。 我感觉自己像是个孤岛求生的人,换做以前的自己肯定做不到这些,现在竟能在一片漆黑的情况下做到了,我把洗完的衣服穿上,转头摸索着去翻背包。 医药包还在外面,我摸到了那些药瓶,把每一个都打开吃了两片,就算分不清用途也都是救命的药,消炎止痛的肯定都在里面,吃了也没坏处。 那瓶水还剩一半,我喝了几口塞了回去,把背包收好,还有氧气瓶和那把被甩飞出去的短剑不知落到了哪里,我尽力直着上身站了起来,只感觉小腿的肌肉一阵抽搐。 我不敢弯腰,胸腹处的伤一动就疼得发晕,只能慢慢蹲下揉了揉,它们太久不曾动过了,肌肉都麻痹了。 我重新站了起来,向着记忆里的方向走去,我刚刚应该是把短剑甩到了这边,看不见真的很别扭,我完全不敢抬脚,只能小心翼翼地磨蹭着地面向前,刚走出六七步,脚尖就顶到了一个软软的东西,还晃动了一下。 我吓了一跳,猛地把脚一缩,仔细听着身前的动静,没有声音,那个软乎乎的东西好像不会动,我又紧张又害怕,再次试着迈出脚去,又踢到了它。 这是什么?我有些发懵,小心翼翼地抬脚迈上,只感觉脚下软乎乎的,我心里涌起一种不好的感觉,慌忙蹲下身去,手下摸到的不是岩石,而是布料。 这是个人! 我的心跳得嘭嘭响,抬手就顺着他的衣服摸去,很快我就摸到了他的脖子和脸,这是个男人,仰躺着,脸上很干净,不算太湿,也没有血,但他的皮肤很凉很凉,我摸不出这是谁,我把手指靠近他的鼻下,手指在空气中停留了很久,都没察觉到他的气息。 第241章 绝对黑暗 他死了! 我猛地缩回手,只感觉脊背发凉,我不知在这里晕了多久,醒来之后还折腾了那么久,他一直都在这里,静静地躺在黑暗中。 这个死人一直在我附近,而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一想起就觉得头皮发麻,也不知哪里来的胆子,又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去,重新摸到了他的衣服。 他的衣服已经半干了,肯定来得比我早,但我摸不到血,难道是晕倒之后气息太微弱,我又受了伤,皮肤不够敏感,所以察觉不到他的气息吗? 一定是这样,我安慰着自己,颤抖着手摸到了他的衣领解开,手刚伸进去,就摸到了那熟悉的潜水服特有的材料。 他到底是谁?! 他的头发是短的,不可能是神哥,也没有面具,不像是十九,但很难说是不是被摔落到了别的地方,除了他们就只剩十一和阿川了,哦对,还有那些敌对的家伙,我看过他们的尸体,穿的衣服用的装备都和我们一样。 我颤抖着手向他的胸膛摸去,触手一片冰凉,我的手在他的胸口停留了很久,都没察觉出一点心跳,他不是晕倒,而是真的死了。 我缩回了手,感觉喉咙里非常滞涩,我没想到自己的胆子竟如此大了,连尸体都敢去摸,我心里完全被另一种情绪占据,我想知道这到底是谁。 我的手又一次摸上了他的脸,他很瘦,但骨架明显比十一大,十一的身体非常纤细,这是无论如何都改变不了的事实,我可以排除十一了,那就只剩下十九和阿川。 我仔细回想着他们的脸,又摸了一把却觉得谁都不像,这样一抹黑地单靠触觉,根本就分不清,他们的模样早就在记忆里模糊了,越是经常看到的,越容易忽略,我记不起他们脸上有什么独特的特征。 越是这样越急,我更想知道他到底是谁了,我放弃了脸,顺着肩膀去摸他的手,却更摸不出,他的手像所有的墨家人一样有一层薄薄的茧,还不如摸脸感受得真切。 其实我心里已经隐隐有了答案,但我不想相信,十九也不胖,但身体明显更结实,不像他这么骨架凸出,我越来越觉得这是阿川。 阿川失踪了那么久,我们一直没有找到他,他早就被贴上了死亡标签,只是没有亲眼看到就无法确认,自己一个人根本不可能在险象环生里活下来,他真的很有可能是阿川。 我感觉呼吸都迟滞了,怔怔地跪坐在一旁不知所措,我鼻子发酸,却没流泪,因为看不见,所以没法确认,我还留有一丝一毫的希望,他很可能是我们的敌人。 我呆坐了很久,直到洞顶有水滴落到脸上,我突然想起了甲,抬手就去摸他的手腕,他的两只手腕上都是空空的,没有甲的影子。 不是阿川! 我精神一振,又迅速颓靡下去,我忘了,栖主死后甲是会离开的,它不在也正常。 心酸的感觉又一次涌上来,一片漆黑中连希望都看不到了,我的喘息声带着回音,周围很安静,只有极细的水流声,迷宫活动也渐渐停止了。 他有百分之八十的可能就是阿川,我突然不知该怎么办了,我想离开,又不想把他一个人留在这里,我的眼泪到底是不争气地滚了出来,我没法接受从前活生生的人变成了冷冰冰的尸体,他真的帮了我很多,没有他,我早在泰兴就死了。 我没法背着他走,更不想让他就这样暴露在空气中静静地腐烂,我把眼泪抹掉,心如刀绞,到底是走到了这一步,他曾说过连他都可能在寻找玉的过程中死掉,谁能想到会一语成谶。 我颤抖着伸出手,想把他的衣服拉上,刚碰到衣领,突然想起墨家人是有编号的,那些敌人一定没有,这是区别敌我最简单的方式,我竟然没想起来。 我顾不得身上的疼痛,像疯了一样拉开他的衣服摸索,很快我就摸到了衣服里的内兜,里面有一个硬硬的东西,我一惊,迅速把它拿了出来,手下是冰冰凉凉的金属质感,菱形的,带着复杂的花纹。 脑袋里像炸掉一般“嗡嗡”地响,眼泪又一次不受控制地滑落下来,我的手一丝力气都没有了,指尖的金属片掉落下去,砸在石头上发出清脆的一声。 是阿川,的确是阿川,我已经能够确认了,我感觉胸口很憋闷,大口地喘息着,又一次伸手捡起了那个金属片,紧紧地攥在手心里。 这是墨家人身份的象征,我没法带他走,但可以带走这个,如果能把它带出去,阿川也算魂归故土了吧。 金属片上的数字凹陷在指肚间变得炙热,我能摸出这是“一”、“六”和一个不认识的复杂字符,说起来这个古怪的“六”还是从十一那里见到的,他的确不是十一,而十九身上除了自己的还有千年前那个墨家先辈的,这也不是十九。 全都排除了,他只可能是阿川,我像是被一拳击中了心脏,难受得弯下了腰,我早就猜到了,只是现在确认了。 不会再有别的可能,他一定是阿川,我突然觉得很冷,向后缩了缩,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会死在这里,周围不像是有危险的样子。 疑惑接踵而至,他究竟是怎么死的?我又一次伸手摸去,他的脸上和身体上都没有血,我感觉很别扭,顺着他的鬓边慢慢将手伸到脑后,还没触到后脑,就摸到了冰凉的早已干涸的血块。 我一惊,像触电一般缩回了手,我明显感觉到他的后脑勺凹下去一块,像是被狠狠地撞击过。 我又一次伸手,仔细摸去,的确,他的后脑被开了个大洞,一块凸起的石棱插在里面,再向下摸,就能摸到他身体背部的骨头有断裂,他是高空坠落摔死的。 这不对劲,我缩回了手,他掉落的地方离我是如此近,上面明明是水道,阿川不可能一直在水里,而他只要出水就会被阿青看见,为什么虻没有看见他? 我疑惑起来,又突然想起十九说的话,阿川是掉到了一个看不见的领域,那里肯定和无声领域相通,不然十九他们不会察觉不到,现在想想,他很可能是直接掉落了两层,摔死在这里。 这里的路错综复杂,我们肯定兜了很多圈,如此说来这里就是当初阿川掉落的地方,这也可以说明为什么他会直接摔死,而我能侥幸存活,他摔下来的高度一定比我高得多。 看不见的地方……我全身如筛糠般颤抖起来,这里不正是看不见的地方吗?因为恐慌,我竟把这个忘了,想当然地以为我是被摔得失明,原来这才是看不见的真正含义,这里是一个绝对黑暗的领域。 我几乎一瞬间就确定了,一定是这样,连绝对寂静的领域都出现了,出现个绝对黑暗的地方也不稀奇,我还是想不通,也不想想,这座岛本身就是违背常理的,就像那罐覆水能收的颜料。 想通这一切并不能让我安心,阿川还是死了,强大如墨家人也一样会死,我还是什么都看不见,但那些隐藏其中的怪物一定看得见我。 希望被彻底斩断了,我一直坚信阿川还活着,坚信我们一定能走出去,即便看到了敌人的尸体也没动摇,但我长久以来的坚持被打碎了,事实鲜血淋漓地摆在眼前。 我的眼球又变得发涩,手里的金属片几乎要刺破掌心,它被我握得很温暖,眼前的人却再也暖和不起来了。 我不想在这里待了,我不怕阿川的尸体,但我怕内心的恐惧,我必须时刻行走在路上,才能不去想这些绝望的东西,阿川会死,也意味着神哥他们都会死,这座岛很可能只剩下我一个活人了。 如果真是这样,那我的前行还有什么意义?我不想再找玉了,只想出去,回到天空下,回到那艘船上,永远不再踏入这里一步。 但我知道我回不去了,前行的路很难,回去也一样,我没法爬回到水道里,没法穿过寄居怪和隐形怪的领地,就连打倒那些随时可能复活的人皮俑都是奢望,我没法对抗不断移动的迷宫,说不定还会进入触手怪的沙洞。 我回身把手上的血洗净,把金属片塞进衣兜,我不能留在这里了,这里只会让我越来越绝望,直到自尽,我害怕自己也变成阿川那样,冷冰冰地躺在岩洞里,被水泡烂,被迷宫碾压,变成一具扭曲的白骨。 什么都看不见,我也不敢站起来行走,只能戴上手套半蹲着前行,摸索着前方的障碍,我找到了氧气瓶,它在距离背包不远的地方,表面摔得坑坑洼洼,好歹没碎掉,我还踢到了阿川的背包,这一次我没再犹豫,打开他的背包就把里面能用得上的东西都拿了出来。 酒精,绷带,止血膏,这些装备的形状和大小都很熟悉,我把它们塞进自己的医药包里,还有手电也拿了两支,最重要的是水,没开封的全都被我拿了出来。 第242章 暗行 东西太多了,我的背包又变得像刚进入时一样鼓,还有一瓶水怎么都塞不下,我心一横,把自己剩的半瓶喝个精光,又把这瓶新的塞进包里。 他的背包里没有武器,应该是掉到了别处,我一路也没见阿川使用过,他不会用那种长剑,似乎也没带,我已经记不清了,但他身上一定藏了别的暗器,这些我也塞了一身,却用不上。 袖口的硌了我一下,我身体一滞,只感觉一股晦涩感涌上心头,这是阿川让我带的,还说会用得上,他就是个骗子,明明什么用都没有,他自己还不是死在这里。 我的眼泪像决堤一般涌了出来,猛地站起走过去踢了他一脚:“你这个骗子!还说什么有用,有本事给我起来啊!” 我的声音很大,很沙哑,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因为一把就突然爆发,我真的很希望他能坐起来,用贱兮兮的语气对我说一句:“你怎么这么好骗,小爷说什么你都信?” 不会再有了,他软软地倒在我脚下,再也不会说出这种话了,如果能换他回来,我宁愿被他按进水盆里憋气到流血一万次。 我不知道为什么直到现在才明白难过的滋味,我还想踢他,脚停在半空又慢慢落下,够了,我再怎么发疯他也不会回来。 我慢慢蹲下身,把他的身体放正,这里时常有水滴下来,我想了想觉得不妥,又把他拖到了一处高一点的岩石上,我不知道自己做这些有什么意义,浮岛早晚要下沉的,不管把他放到哪里都会被水淹没。 “喂,阿川,我要走了啊。” 我对着空洞洞的黑暗说了一句,没有回应,我感觉喉咙里干得要命,明明刚喝了半瓶水。 我没再犹豫,摸到了氧气瓶,捡到了短剑,把氧气瓶和背包依次背上,拿着短剑摸着岩壁前行,这里是个很大的岩洞,又或许是一道比较宽的岩缝,我仅靠一边的触感什么都察觉不出,另一边空荡荡的,只有凉丝丝的空气流过,带着潮湿的水汽。 我走得举步维艰,因为看不见,变得极其小心,我完全是在拖着步子前行,不敢把脚抬高,生怕前面有什么绊个跟头,这里的地形也的确难走,一块块岩石挤在一起,有的中间还有小腿宽的缝隙,积满了水,我不小心撞进去好几次,两只鞋都湿透了。 只要别再摔倒就行了,我的身体已经处于岌岌可危的边缘,似乎再随便摔一下,胸前的肋骨就会全断掉,五脏六腑还是很疼,比躺着的时候还严重。 我怀疑我的内脏都破了,只是原本愈合了一点,现在一动就把刚凝结的伤口拉开了,身体里像塞了个绞肉机,我根本不能直起腰来走路。 我微微弯着腰,扶着墙,就像个老大爷,走了好久也没走到边,我走得太慢了,如果真有危险,根本躲不过。 我是逆着水流的方向走的,我不想再找玉了,只想走出去,哪怕最后真的死在这里也没关系,我必须走,不能停,停下来就意味着投降。 这是我最后的倔强了,我早已绝望,只是生命的本能不允许我接受,所以还要继续走下去,死在路上多少能让我好受一点,毕竟我努力了。 没过多久,我的手就摸到了岩石的边角,那里生长着一大簇贝类,手一碰就紧紧闭合上,我吓了一跳,第一反应就是缩手,想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 原来盲人的世界是这个样子,周围还是没有声音,我先前骂阿川骂得那么大声,都没有人听见,他们应该离我不远的,我越想越觉得他们凶多吉少。 路到了尽头,我贴着右边拐了过去,这里总不至于还像那条无尽墓道一样有着干扰的设置,我只要按照左右左右的顺序应该就能前行。 当然这只是我的臆测,这里的路太复杂了,到处都是通路,我贴着岩壁摸了一圈,刚走出没几步就有一条岩缝,再向前一点还有,它们弯弯曲曲像筋脉一样遍布四周,我先前想的根本没法达成,我能摸到岩石在缓慢地移动着,头顶脚下全是窸窣的岩石摩擦声,迷宫在变化,任何有规律的行动都是枉然。 我放弃了,改为选择地势越来越高的路,我慢慢地贴着石壁转了一圈,选了条微微向上倾斜的,刚进去没两步就停了,它又凹陷下去了。 根本就行不通,这里也没有水声作为指示,我迟疑了一下,还是选择了继续,我太累了,没有那么多精力再去试探。 这是一条通向死亡的路,我却不得不走,事实上走哪里都一样,我根本不可能出去,除非遇到奇迹,比如岛突然裂开,外面就是天空。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想得那么美好,可能是压抑的情绪太多了,只能这样解压吧,我缓慢地走了很久很久,都没遇到活人和怪物。 他们似乎都消失了,整座岛只剩下我一个,就算他们还活着也没法找到我,因为阿青看不见,我们要想会合很难,除非有神哥。 神哥能察觉出血的味道,只有他能把我们一个个找回来,当初他是和十一一起进去的,很可能掉到了一处,十九也是进了那个小洞,说不定就和他们在一起,这么说来落单的只剩下我了。 还真是让人郁闷,这座岛就像跟我作对似的,我还是满怀着希望的,阿川落下的位置高才会摔死,他们是和我在一个平面,连我都能活下来,更不用说他们了,只要下面不是悬崖峭壁,就不会死。 这座岛也不可能有悬崖峭壁,说不定他们运气更好,下面是水呢,那样还会毫发无伤,怎么想我现在的情况都是最糟的。 又一条岩缝到了尽头,前面是个不低的凹陷,我小心翼翼地伸出脚去,慢慢踩实,看不见让我变得更小心了,从前还会不小心摔进水里,看不见反而没有,虽然经常踩进岩缝里弄湿鞋子,但一次都没摔倒过。 这一路都没看见怪物,迷宫的活动也一直不算剧烈,虽然它时时刻刻都在活动,却没到要压死我的地步,就像是在绝境中给予我希望一般,我却免不了怀疑,按照这座岛一贯的尿性,希望之后将会是更深的绝望。 我不知道自己走了有多久,也不知道哪里才是尽头,说不定一直在兜圈子,但我始终没遇到一个人,他们好像真的消失了。 我竟出奇地没有害怕,或许是因为怕到了极点,我随时都可能丢掉性命,当知道必死的时候,也就没什么可怕的了。 太久了,这样小心翼翼地慢慢走甚至比快走还要耗费体力,身上的伤还是很痛,但比刚开始好了太多,原本就扭了的脚腕也在叫嚣着,我贴着岩壁坐了下来,摸一把只感觉两只脚腕肿得像馒头一样。 这一摸当真把我吓了一跳,明明没那么痛的,不知为何会肿得这么厉害,我突然想起来,我吃的那一堆药片里是有止痛片的,肯定是它在发挥作用。 这不是好事,我的伤可能更重了,但我却觉得它在好转,再这样走下去,说不定彻底瘫倒还不知道自己伤得有多重。 反正也没人,干脆睡一觉吧,我现在完全是破罐子破摔的心态,竟觉得轻松了很多,不过这条岩缝也就一米多宽,万一岩石活动起来,我很可能被挤死,我得找个好点的位置。 老天还真是眷顾我,这条岩缝的尽头就有个岩洞,我一边摸着石壁一边绕着它走了一圈,大概长宽五六米的样子,已经不小了。 脚下也没有水,还真是个休息的好地方,我找了个地势稍微高点的地方,靠着岩壁一屁股坐下,岩石在身后缓缓移动着,像按摩椅一样,还挺舒服。 我也只能苦中作乐了,说实话这种感觉还不赖,我突然发现,当我只有一个人的时候,反而没那么多危险和恐怖降临,和神哥他们在一起却总是遇到匪夷所思的事情。 果然上天给人的苦难都是对等的,他们太强了,就要受到更多考验,而我这种什么都不会的人,连上天都懒得管。 我胡思乱想着,渐渐陷入沉睡之中,睡前的心态明明很好,睡着了却做了一大堆梦,最多的就是阿川,我梦到我的眼睛能看见了,而阿川被石棱贯穿了后脑的尸体一次次地出现在眼前。 一次又一次,每一次我都是在无尽的岩缝中茫然前行,然后看到他倒在那里,震惊、难过、恐惧过后,我想要把他身上的青铜片带走,而这时他却突然睁开眼,一把拉住我的手腕,直勾勾地看着我说:“留下来。” 每一次都是如此,相同的梦境不断地重复着,我感觉自己是有些清醒的,我不断地告诉自己不要拿他的青铜片,那双手却不属于我,它总是控制不住地要去拿,然后一次次地受到惊吓,我想要醒过来,却怎么都做不到。 第243章 洞中人 反反复复,几乎要把我折磨得精神崩溃,我明知道接下来要发生什么,却无力阻止,偏偏被吓了一次又一次,再看见的时候还是会被吓到,这就像那次模拟战斗,恐怖如跗骨之蛆,如影随形。 我感觉小腿在抽搐,我想要醒过来,却睁不开眼,我感觉很痛苦,再这样下去,很可能会在睡梦中死去。 “嘭嘭嘭嘭嘭——” 一连串的急促鼓点突然在耳边炸响,我惊慌失措,猛地睁开了眼,梦里的景象还凝在眼前难以散去,即便睁开眼也是一片黑暗,和睡梦中没两样。 我晃了晃头,总算把那些恐怖的场景从脑子里赶出去,我大口地呼吸着,才意识到满脸都是汗,我抬起衣袖随便抹了一把,干涸的盐蹭到脸皮上,火辣辣的有点疼。 脸上也有很多擦伤,不疼就怪了,这些疼痛反而让我迅速清醒过来,小腿的肌肉还在抽搐,好像骨肉分离一般,都不怎么疼了,我抬起手使劲捶了两下,它总算消停下来,胸口随着我的呼吸一起一伏,疼得似要炸裂。 我动了动腿脚,脚腕边传来一阵剧痛,我摸了一把,肿块似乎更高了,全身的疼痛像压制了很久,在一瞬间爆发出来,看样子止痛药的药效已经过了。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打开背包把那些药又都吃了两片,现在的我根本没法行动,那熟悉的鼓声又来了,谁知会带来什么危险。 我挣扎着站了起来,几乎半瘫在岩壁上,如果有个拐杖就好了,总靠着岩壁也很难走,这里又没有任何可以支撑的东西。 急促的鼓点像在催促着我前行,身后的岩石也加大了移动幅度,这里应该是没有人皮俑的,我一路都没遇到,它们也很早就消失了,要想追来几乎不可能,但我怕黑暗里隐藏着别的,我本可以借由听觉规避危险,现在却除了鼓声什么都听不见,贸然行动很可能遇到袭击。 我又一次坐下来,我想起了十九说过的话,他说鼓声会持续四十五分钟,间隔十一小时十五分,可惜上次很快就到了无声领域里,我们没法验证它是否符合这个规律,这一次倒清闲,可以数一数。 我摘掉手套就按上了脉搏,现在心跳很快,恐怕会有偏差,但也差不了多少,想想自己还真是有闲情逸致,竟会在这么危险的环境中聚精会神地做一件没什么意义的事。 这样安静下来也不错,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流逝,我的心跳也恢复了常态,我这样静静坐着,默默记着数,心态非常平和。 过了很久很久,鼓声戛然而止,我松开了握着手腕的右手,重新戴上手套,十九说得对,鼓声持续的时间的确在四十五分钟左右,我可以肯定它是被一种自动计时的机括操纵着。 但这个数字太准确了,别说几千年前有没有这种技术,就算有,被海水侵蚀了几千年也早该坏掉了,怎么可能如此精确,就算是神也不该有这样的能力。 我没细想下去,这里的谜团太多了,身体的疼痛在渐渐减轻,止痛药有了效果,我摸了一把脚腕,肿胀似乎也消退了一点,看样子刚刚吞下的消炎药也有用。 还没到最糟的地步,周围又恢复了安静,我也该上路了,我扶着岩壁站了起来,摸了一圈发现原本的岩缝都变了位置,有好几道已经闭合,还有两处新的打开了。 我回想了一下出来的那条,向着它对面那个行去,只要别走回头路就行了。 我安定了很多,我本以为自己会越走越恐慌,但没有,或许是因为真正的见到了死亡,或许是不在意了,我已经适应了黑暗,学会用耳朵捕捉,虽然还是头晕得厉害。 也不知道伤怎么样了,我抬手摸了一把额头,一碰就疼,身前则连摸都不敢摸,本身就疼得要命,再去碰或许能直接疼晕过去。 没再流血就是好事,这一次我走了更远的路,好几次都遇见了盛满水的岩洞,它们被我放弃了,就算可能走回头路我也不想入水,还好这里的积水比较少,不像掉下来之前全都是水路。 应该是没有回头路的,我也记不清,我总能感觉到一阵细微的风吹在脸上,似乎来自于一个空旷的地方,我迎着那股若有若无的风前行,有风就意味着有出口。 期间我还打开火机测试了两次,证明我还是看不见,这块绝对黑暗的领域不会比无声地带小,如此看来这里真的是一层接一层,我很可能要再次掉下去,或向上爬才能脱离。 全靠机缘,这里错综复杂,应该有很多能进入上下层的路,但我找不到,除非迷宫再次活动,主动把我扔下去,不过见了阿川的死,我也不敢被它随便丢下去,没人知道下面会有多深。 眼睛看不见,听觉就会变得格外敏锐,我能感觉到自己的脚步声带起的回音变大变深了,遇到的岩缝和岩洞也都渐渐变得开阔起来,我离那个空旷的地方越来越近。 我犹豫了,好几次都停了下来,就算那里很空旷,也不可能是露天的,我不是在走向浮岛边缘,而是在深入中心,这和我一开始的决定相反,但我又不想走回去,浮岛是密封的,就算真走到了边也出不去,循着声音最起码能判断出我走的是不重复的路。 我还是选择了继续,其实走哪边都一样,走哪里都是死,也就没必要纠结了,只要前行就是了。 我走出一道岩缝,听到前方有水从洞顶滴落的声音,声音很空旷,这里应该是个不小的岩洞,我很累了,想再次休息。 我走进岩洞,却突然觉得有哪里不对劲,在水滴和岩石摩擦声中还有别的声音,尽管很轻很轻,但还是被我捕捉到了,那是呼吸声。 我感觉全身一凉,仔细听又听不见了,我屏住呼吸,像飘在一个无垠的空洞中,细细听着周围的动静,又出现了,的确是很浅的呼吸声,像有什么在沉睡,但我察觉不到声音的来源,它似乎是从洞里的任何角落钻出来,汇聚到一起的。 到底是什么? 我的脚步声丝毫没有遮掩,如果是人肯定会发问,这只能是怪物,它在黑暗中静静地看着我,等待着我做出下一个动作。 我一动都不敢动了,我拼命地想把自己化成一块石头,那浅浅的呼吸声又消失了,我感觉脸颊边全是汗,正顺着脖颈流进衣领。 我迈出步子,在悄悄后退,我想退回到刚刚的岩缝里,我还抱着侥幸,说不定这个怪物很大,只能待在岩洞里,那我退回去就安全了。 我一丝声音都没有发出,憋着气有点发涨,那呼吸声又来了,离我很远,它好像没有追来。 我摸到了岩缝的边缘,小心翼翼地退了回去,我还是觉得不对劲,如果真有怪物,它不可能任由我逃跑,这个呼吸声浅浅的,真的很像人。 他没有出声叫我也有可能是晕倒了,我犹豫不决,最终还是对着岩洞里轻声喊了一句:“有人吗?” 我的声音像涟漪一般扩散开来,带着一层层回音,我听到有什么东西猛地一动,又很快恢复了寂静,那浅浅的呼吸声不见了,我等了有半分钟,都没再听到呼吸声。 那肯定不是人!如果他晕倒了就不会发出响动,如果醒着不可能不回应,我感觉毛骨悚然,它屏住了气息,它注意到了我,它肯定在准备着蓄力一击! 我无比懊悔,怎么就那么冲动,眼前还是一片黑暗,却和方才的黑暗不一样了,里面带着丝丝缕缕的危险气息,我全身紧绷,紧贴着岩壁的凹处,额头上的汗不要命地流。 我想看见,没有哪一刻有如此强烈的愿望,我想看看里面到底是什么东西!它显然比我有耐心得多,直到现在都没发出一点动静,但我却觉得很压抑,我总感觉有什么在悄悄向我靠近。 我的愿望越来越强烈,蹬着眼睛死死地注视着岩洞,突然间,眼前变亮了,我吓了一跳,立马就意识到大事不好。 是甲!我强烈的愿望牵动了甲,我在无意中给甲下达了看清的命令,它正在执行! 不行!不要! 一切都晚了,眼前霎那间变成了黑白色调,我清楚地看到眼前是个百来平方的巨大岩洞,而在岩洞的一角缩着个人,没错,的确是人,但他有哪里不一样。 我的眼睛似要瞪出眼眶,我看清了,我看清了他到底有哪里不一样,紧接着就是千万根针扎来的感觉,我立时抱着头发出一声惨叫。 我的意识在一点点失去,巨大的疼痛充斥了整个大脑,我无法思考了,眼前重归黑暗,有什么东西在渐渐离我远去,我知道那是我的记忆,第二次了,就算是第二次我依然逃避不了,我尖叫着,强忍着疼痛想把这份记忆留下,但我做不到,我眼前一片漆黑,身体重重地倒了下去。 第244章 111号 嗒,嗒,嗒…… 是水从洞顶滴落的声音,如光一般点亮了黑暗,规律,永恒,清脆中带着回音,是生命的象征。 我晕倒了,因为我用了甲的能力,我也看到了,一个硕大的岩洞,还有……还有…… 还有什么? 我想不起来,只有一个黑灰色的岩洞,岩洞里该有东西的,但我不知道,我忘记了,像上次一样,我知道找回记忆的办法,那就是和疼痛对抗。 是的,只有这条途径,我应该是进步了的,我看得时间应该更久,更清,我能感觉到记忆在从脑海中溜走,但没有用,我还是无法把它留下来。 我到底看见了什么? 疼痛在聚集,无数根针直直地刺来,太疼了,我的记忆变成了一片混沌,我全身都在冒汗,我的身体在抽搐,我痛苦不堪。 疼痛还未散去,我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听不见,什么都感觉不到,我抽搐着身体发出惨叫,还是摸不到一点记忆的边缘。 身体上的伤似乎撕裂了,连同记忆一起,疼得我即将再次晕倒,一只温热的手触到了我的脸,一道模糊的声音响在耳畔。 “大泽?大泽?” 有人在叫我,声音是那么熟悉,我倏地睁开了眼,眼前还是一片漆黑,记忆在渐渐远去,意识在不断地向现实靠拢,身体渐渐安稳下来,触觉重新回归,我感受到了,我的头正躺在一个柔软的地方,身下却是冰冷凹凸的岩石。 “大泽,感觉怎么样?” 那道声音如此清晰,就在我头顶,我愣怔了数秒,猛地坐了起来,牵动到身上的伤,疼得差点没再次摔倒。 我感觉全身都在战栗,像是一瞬间失去了知觉,那个人就在身前不远处,触手可及,我能感觉到从他身上散发出的温度。 他的声音太熟悉了,又是那么充满特色,别人的可能分不清,但他的一定没错,这是独属于他的声音,音调很高,张扬中带着调皮和戏谑。 这是阿川! 我不敢相信,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在逆流,阿川明明死了,我确认过的,我迅速伸手摸向衣兜,那个青铜片还在,正散发着冷冰冰的触感,拥有它的只能是墨家人,排除法也没有问题,那只能是阿川! 但我身前又出现了一个阿川!就算看不见,也没有人能学他的声音学得那么像,比起死人,我当然更相信活人,又过了十几秒,我才敢确认,阿川还活着。 我又开始回想那段消失的记忆,我肯定看到了什么,疼痛又一次袭来,黑暗中却突然伸出一只手拍了我一下:“别想了,万一又晕过去小爷可不背你。” 是熟悉的声音,是熟悉的语调,他说得那么平常,这一定是阿川,他知道我曾因为看甲的世界晕过去,所以即便看不见也知道我遭遇了什么,这是阿川,千真万确。 我悬着的心放了下来,一把握住拍我的手,他的手是温热的,手背上的青筋在跳动,他还活着,就在我身前。 “呦,这才多久没见,就这么想我?” 阿川的声音带着坏笑,我能感觉到他离我更近了,他肯定稍微弯了弯腰,有温热的气息吹到我脸上。 的确是活着的阿川,我什么都说不出,也不肯松手,我感觉鼻子酸得要命,眼眶边又有液体涌动,上天一定是听到了我的祈祷,阿川没有死,他还活着。 我的手心里全是汗,抖得厉害,阿川察觉到不对劲,声音稍微严肃了一点:“怎么了?你没事吧?” 他说着,就抬起另一只手摸我的额头,又喃喃道:“没烧啊。” 我拼命地摇头,又意识到他看不见,想开口又怕他察觉出声音沙哑,赶紧把即将流出来的眼泪憋了回去,连清了几下嗓子:“没事。” 声音还是像哭过一般哽咽,阿川的声音里带了笑意:“看见我就这么激动,都哭了?” 要是以前我肯定会啐他一口,这次却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反正我打死也不会承认真的为他掉了金豆豆,又一次清了清喉咙:“放/屁,我是一路喊人喊哑的。” “行行行,死鸭子嘴硬谁不会?” 阿川笑得更明显了,我有些恼,一把把他的手丢了出去,那股温热消失,又觉得空落落的,我抬手向前方的黑暗中伸去,碰到了他,捶了一下:“你到底怎么回事?莫名其妙就消失了。” “迷宫突然动了,我能有什么办法,又没声音又没光的,你以为我就不怕了?”阿川敛了笑意,虽然说得还算轻松,但我能感觉出他肯定经历了很多困难。 好在我们汇合了,我动了动身体,衣兜里的青铜片像是在提醒我一般,硌了我一下,我心里一紧,虽然眼前是活生生的人,但我心里还是有个疙瘩,我必须要验证一下。 我摘下手套,抬手碰到了他,微微上移就碰到了他的下颏,我把两只手都伸了出去,摸到了他的脸,阿川起初还本能地向后躲了一下,立马就知道了我的意图,开口笑道:“还挺谨慎的嘛,不错,有长进。” 我没听他的,把两只手向他的鬓边摸去,还用指甲刮了几下,那是真正的皮肤,带着薄薄的汗,没有人皮面具的异样感,这是真的脸。 我放下心来,又仔细摸了一下他脸部的轮廓,的确和那具尸体有些许不同,看来的确是我认错人了。 现在想想竟有点可笑,我还对着一具陌生的尸体哭喊了半天,幸亏周围没有别人,不然我怕是要找个地缝钻进去,但青铜片仍是个问题,我还得再确认一下。 “阿川,你的墨家编号呢?给我看看。” 我知道自己说这个很无礼,这对墨家人来说是很重要的东西,就算他拒绝也不奇怪,但我就是想确认一下。 “嗯?大泽,看来你知道了不少东西嘛。”阿川的声音提起来,他没有拒绝,我听到他拉开了外衣的拉链,取出了个什么递给我。 我摸到了,是那个青铜片,一模一样,上面阴刻着三道长短一致的横线,他的编号是“111”。 完全不一样,他也有编号,他的确是阿川,那我衣兜里的那个又是怎么回事?难道那些敌人也有编号不成? 衣兜里的青铜片仿佛变成了一块烙铁,烫得我心焦,我有点害怕,很想把它丢出去,我想不明白那究竟是些什么人,衣服装备都一样,竟连独属于墨家人的编号都有。 这件事一定很复杂,我想问又不敢问,我怕牵扯其中就再也无法回头,这件事和我没有丝毫的关系,这是墨家人的事情。 我的呼吸变得沉重起来,我能感觉到阿川向我靠近了一点,他的声音轻飘飘的,却说得很肯定:“大泽,你不对劲,你到底发现了什么?” 我不知道该不该回答他,回答了就等于发问,虽然他很可能什么都不告诉我,但我不知道怎么了,就是不想把这件事说出来,不知是因为怕他笑话我错认了他的尸体,还是仍旧对他心有怀疑。 同伴之间该是绝对坦诚的,我心里很别扭,这是我一贯认为的,放到自己头上却违背了,我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我已经认定他就是阿川,那我该相信他。 “阿川,其实我发现了一具尸体……”我的声音很小。 “尸体?”阿川的声音立马提起来,随后长长地“哦”了一声,“你该不会是把他错认成了我吧?” 他果然很聪明,事到如此我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了,我点头开口:“是,我的确以为那是你,主要就是因为这个编号,我确定他就是你,但是不是,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我能确定他不是十一和十九,也不是你的话,那就是敌人,所以……那些敌人也是墨家人,对吗?” 我不知道是怀着怎样的心情问出来的,中间更是说得颠三倒四,我感觉我触碰到了墨家的禁忌,阿川从这次任务刚开始就很不对劲,他和那些人有仇怨,我不知道对着他说出这些会不会刺激到他,说完就后悔了。 他的声音果然冷了下来:“这不是你该知道的事,所以你在他身上也找到了号牌是吗?” 果然,我就知道会这样,顿时有气无力起来:“找到了,编号是一六几,最后那个符号挺复杂,我不认识,我以为那是你的。” 我能明显感觉到阿川松了口气,像是确定了什么,他的声音又一次变得轻松起来:“抱歉,这件事很复杂,我们不能把你牵扯进来,你只要知道这个数字不属于我们就行了,他不是我们的人。” 虽然从他嘴里得到了肯定的答案,我心里还是怪怪的,还好不是十九,我心里的另一块石头也落了地,现在想想也没那么担忧了,他们很可能还都活着。 我没想到会先遇到阿川,但总算有了希望,阿川是最难活下来的人,他还活着,就是对我最大的鼓励。 第245章 潮汐鼓 “怎么只剩下你一个了?你的伤不轻,是遇见什么危险了?”阿川的声音又一次传来。 “没有,摔的。” 我把和神哥他们分开时的经历简单说了几句,阿川若有所思地“哦”了一声,我却觉得怪怪的,犹豫了一下问道:“你看见我的伤了?” 阿川笑出声来:“看不见难道还摸不见?你头上的绷带都缠得像木乃伊一样了。” 我也觉得这个问题有点好笑,不知道自己在乱说些什么,我还是不敢相信阿川还活着,确定他死亡时的心境还在影响着我,我总感觉现在的一切都是幻觉。 也可能是梦境,我想着,伸手狠狠地掐了一把大腿,很疼,是真的,其实这种试探完全没必要,我全身的伤都很疼,但我就是不敢相信。 发生在我身上的一向都是坏事,难得有一次好事降临,我反倒觉得不真实了,我想着有点想笑,我太悲观了。 “阿川,你发现我的时候注意到什么不对劲的东西了吗?” 我轻声开口,我总感觉忘记了很重要的东西,我也不知道这是哪里,阿川是怎么遇到了晕倒的我,我想要回想起那段记忆,但我知道以我现在的身体肯定会又一次晕过去,我不能给阿川造成负担,他既然发现了我,说不定会知道当时的情况,我猜他一定是被我晕倒前的尖叫声吸引来的。 “哪有什么不对劲的东西,这里除了一片漆黑什么都没有,我已经在这里走了太久了。”阿川回道。 “哦。” 我应了一声,有点失望,我那时明明听到了呼吸声,还有移动的声音,那段记忆清晰地停留在脑海中,不可能是假的。 阿川不说话了,黑暗中几乎感觉不到他的存在,我有点发慌,总感觉他随时会消失,向前伸手揪住了他的衣角,现在只有拉着他才能安心。 他似乎没有察觉到我的小动作,我仔细回想当时的情况,突然发现了一个问题,猛地缩回了手。 我的心跳开始加快,我记得一开始想要找回记忆的时候阿川说的是“别想了,万一又晕过去小爷可不背你”。 这句话给了我确认阿川的信心,因为他知道我是因为甲才晕倒的,但如果他是听到了我的尖叫声才赶来的,他就不会知道我晕倒的原因,就不会说这样一句话,虽然当时我因回想而疼得抽搐,他也绝不会第一时间就往甲上面想,除非他原本就知道。 正是这样才奇怪,如果他原本就知道,那说明我晕倒时他就在附近,那他一定知道我看见了什么,也一定会发现那个会呼吸的东西,但他却说没有不对劲。 这是个悖论,他在说谎! 我的心跳越来越快,阿川不可能骗我,那他到底是谁?! “大泽,你的心跳怎么这么快。”阿川突然开口问了一句,吓得我差点叫出声。 我的心跳的确太快了,在寂静的黑暗中擂鼓一般响,我强迫自己冷静一点,这不是阿川又能是谁,如果是敌人,在我晕倒时杀死我就行了,何必要等我醒来之后再说谎。 “阿川,这是哪儿?”我试探着开口。 “还能是哪,就是你晕倒的这个岩洞口,我哪有那个力气背你走,能让你枕着小爷的腿就不错了。”阿川说得很平常。 我有些发蒙,我到底在搞什么,竟然忘了这码事,那个发出声音的就是阿川,如果是他,那一切就都说得通了,他刚刚也说了没有别的东西,因为那个让我吓得半死的东西就是他,那个悖论是不存在的,他也没有说谎。 我的心刚放下没几秒,就又提了起来,还是不对,如果是阿川,听到了我的脚步和询问,为什么要故意把自己隐藏起来? 我很想问,又问不出口,这事越想疑点越多,我不知道是因为我太多疑,还是本来就有问题,我现在当真是坐不住了。 归根结底就是因为看不见,即便有那么多证据我还是无法确认身边人究竟是谁,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摸到那个死人的时候相信得那么快,亲耳听到这熟悉的声音却又不信了。 我忍不住了,到底是问出了口:“阿川,你那时候听见我问有没有人为什么不吱声?” 阿川直到现在也没有说那个呼吸声就是他,但他在我附近是一定的,我正好可以试探一下,我也不是从前的我了,如果真有什么破绽一定听得出。 “我哪敢?”阿川倒是很轻松,“连我自己都会变声,又怎知询问的究竟是谁?你倒是胆子不小,竟敢在那种情形下用甲去看,直到你尖叫的时候我才能确定是你,不然哪敢出来。” 原来如此,我只感觉全身一松,这一串臆想根本就是个乌龙,我就是在自己吓自己,阿川到底是比我精明得多,如果是我听到阿川询问,肯定二话不说就回答了。 还好是阿川,如果真的是敌人,我现在早就没了小命,我不由生出后怕来,我不敢想象那种后果。 我把手伸向黑暗中,又一次碰到了他,我紧紧地拉着他的衣角,不知怎么,和他会合之后反而更害怕了,我很难受,又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我心里总是萦绕着古怪的情绪,倒不如一个人的时候安定。 或许是因为那时候抱着必死的信念,也就无所畏惧了,现在遇到了阿川,我又升起了活下去的希望,希望越大,恐惧也越深。 “嘭嘭嘭嘭……” 一连串急促的鼓点突然炸响,吓得我猛地一拉阿川的衣角,把他拉了个趔趄,阿川向我坐近了一点,声音里带着好笑:“听了那么多次还没习惯?” “这到底是什么?”我脱口而出。 “鼓嘛,这都听不出?” 我又拉了他一下,没好气地开口:“你明知道我问的是什么。” 阿川笑起来:“行了,不逗你了,我猜它和潮汐有关。” “潮汐?”我愣了一下。 “是,”阿川的声音变得正经起来,“你没有试着记录一下它的间隔和持续时间吗?只要稍微想想就能明白。” “我试过了,持续四十五分钟,十九也说过,间隔有十一小时十五分,加起来正好是十二小时。” “那就是了,没什么机括能存在千年还运转如初,这只能是自然的力量,大自然才是最准确的时官,我猜这座浮岛下面应该是有一个向内凸起的洞,不用很大,百平方就足够了,有人曾在洞口蒙上了类似皮制的有弹性的东西,每当潮汐来临,海水上涨,不断冲击着鼓面就会发出声音,这个设计者是个天才。” 我不知该说什么,这是我想一辈子都不可能想出的答案,这真的是几千年前的人类会创造出的奇迹吗?它已经超乎了我的认知,一如墨家。 世界上一定是有神存在的,全球都曾出现过那么多难以解释的古老遗迹,种种证据都显示曾经的地球上存在着一个更为发达的文明,我总感觉这里就是其中一处。 “阿川,你真的觉得这座岛只是个迷宫吗?”鬼使神差般地,我把憋在心里很久的问题说了出来。 阿川笑了:“你觉得呢?别人说什么你就信?有些事只要自己想一想就会明白。” 我怔住了,他这是什么意思?算是变相地承认了这座岛本身就是活的吗?我总感觉他变了很多,他的胆子变大了,最初就是他告诉我这是座迷宫的,现在却不想隐瞒了,墨家肯定早就发现了这是一座活岛的事实,但他们不想告诉我。 所以阿川也在隐瞒,可他现在却说出来了,难道是因为只有我一个,他就不再顾忌墨家了吗? 不会的,墨家纪律严明,我不该知道的事,就算我马上要死了他也不会说的,他大概也是在黑暗中压抑得太久了吧,就像我一样,长时间遇不到活人,见到的时候就会说格外多的话。 “那那些人皮俑呢?它们会随着鼓声活过来,里面有很多虫子一样的东西,没有鼓声的时候就会很快死去,有鼓声就会像……” 我迫不及待地想要问更多,说了一半又停了,我没法形容那个诡异的场景,想想阿川应该是不知道的,他早就掉到了这片漆黑的领域里,这里没有人皮俑,他也不可能把它们切开看看,说不定他早在第一次鼓声响起时就已经和十九他们分开了,根本就不知道人皮俑会随着鼓声复活。 “是蠹蚀,据说是蛊的原型,最久远的那种,不需要寄生在人体里,只能用最简单的号令操纵,比如我们听到的鼓声,对了,你应该还对人皮俑里那些白色的东西很好奇吧?” 原来他什么都知道,我一时反倒不知说什么好了,结结巴巴地开口:“啊,对,是啊,那是什么?” 阿川突然笑了,声音非常邪气,我能感觉到他凑近我耳边,幽幽地吹了口凉气:“皮下脂肪被水银浸透又干裂絮化留下的东西。” 第246章 怀疑 我只感觉头皮一凉,猛地向后缩去,阿川直起身来哈哈大笑:“大泽,你果然很好玩。” 我很想给他一拳,想了想又放弃了,我早就知道他是这个德性,哪能指望他救了我一次就变了,不这样反而不像他了。 我全身发麻,忍不住抬起手抱住了双臂,阿川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怎么还是这么胆小?训练那么久都喂狗了?” 我没回答,其实这也没那么可怕,比起那个神出鬼没的断手主人和把我扔下来的头发怪物要强得多,但阿川的语气太吓人了,尤其我还曾抓过一把看了又闻,想想就觉得鸡皮疙瘩一层层地冒了出来。 鼓声还在继续,阿川也没有前行的意思,如果我们的猜想是正确的,那我已经在这片黑暗领域中停留很久了,我自知走了很远,却没想到有那么久,眼睛看不到,竟连时间的流逝都察觉不清了。 阿川就在身边,浅浅的呼吸声混合着鼓声一同灌入我的耳朵,有人陪伴真的很好,伤口的疼痛又开始变强,我迟疑了一下,开始翻找背包。 “怎么了?”阿川的声音传来。 “换药。”我回道。 “我帮你。” 阿川说着,很自然地把我的背包拿了过去,找到医药包打开,霎那间一股混合着酒精的药膏味冲进鼻孔,他把我额头上的绷带解开了,伤口已经结痂,没了凉丝丝的感觉,我听到他用镊子夹起棉花塞进酒精瓶里的声响,下一瞬,一抹冰凉的触感就碰到了伤口上。 还是很疼,我强忍着把声音憋了回去,阿川的动作很专业,很快就给我换好了药重新包扎好,我开始脱衣服,只听见身边传来一句:“身上也有?” “当然了,你见过谁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来只磕破了头的?”我随意答了一句,阿川没再出声。 身上的伤比额头上的严重多了,还一直憋在潜水服里不透气,恢复得也不好,我总感觉身前烂了一大片,解开绷带的时候疼得全身的肌肉都在微微抽搐。 阿川的手法很轻,没像从前那样故意弄疼我,他其实很有分寸,处理得比我仔细得多,直到把绷带全都缠好,期间一句话都没说。 “大泽,你也没那么不中用嘛。”他一边收拾着东西,一边轻声开口。 我不知怎么感觉鼻子有点酸,微微抬身去翻药瓶,打开一个就想倒出两片,却被阿川一把按住了手。 “你吃止痛片做什么?在这里感觉不到疼很可能会害死你。”他的声音很严肃。 “你怎么知道这是止痛片?”我脱口而出,又加了一句,“我是想吃消炎药的,不过这些瓶子都一样,也分不清,就只能所有的都吃了。” “我能闻出来,那现在别吃了。” 他松开了按着我的手,又去翻找那一堆小药瓶,一个个打开,最后从其中一个里面倒出了两片递给我。 我把药片凑到鼻前闻了闻,几乎没什么味道,不知道他究竟是怎么闻出来的,这种能力怕是也要从小锻炼吧。 我把背包放回到一边,只听见阿川那边传来一阵翻找的声音,他在翻自己的背包,我听到了医药包里瓶瓶罐罐碰撞的声响,他也在拿医药包。 “你也受伤了?”我的声音带着惊讶。 阿川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废话,你以为我想摔下来?” 我没再吭声,不知道怎么了,和阿川在一起智商就会直线下降,听声音他应该是伤到了脚,我忍不住伸出手去,一下子就碰到了他的脚腕,阿川立时“嘶”了一声。 我赶紧缩回了手,只听见他叫了一句:“大泽,你该不是在报复我刚刚吓你吧?” “谁还一直惦记这个?”我脱口而出,又反应过来,“切”了一声,“看来你对欺负我的事记得倒挺清楚的。” 阿川那边传来两声低笑,我没再出声,我帮不上他的忙,还不如安安静静地别去打扰,他似乎伤得很重,刚刚的吸气声不像是故意的。 我的指尖还残留着温暖的触感,他的脚腕的确肿了,还很厉害,有点像我那次断掉的样子,难怪他会待在岩洞里,如果还能行动,他肯定不会停下脚步,永远在路上是墨家人的习惯。 周围一静下来,我就有点发慌,虽然找到了阿川,但我们的情况一点也没变好,我摸了一把脚腕,似乎没那么肿了,但还是有点疼,疼痛被麻痹掩盖了大半,我不知道没了止痛药还能不能坚持下去。 阿川也一样,现在鼓声又一次响起,我们没法利用听觉,只能坐在这里等,我迷迷糊糊的又有了困意,甲带来的刺激还在继续,丢失一段记忆总让我觉得不舒服,那是属于我的东西,少了一部分就会格外难受。 还是等离开这座岛以后再想吧,如果不能离开,也就没必要纠结了,我的身体在渐渐滑向阿川,我很累了,想要休息。 看不见的地方,蠹蚀,絮化的脂肪……阿川说过的话在我脑子里不停地回响,我越想越不对,我好像抓住了什么。 有哪里不对,我闭着眼睛皱起眉头,阿川任由我靠着,也不说话,急促的鼓点在嘭嘭地响着,一声又一声,像敲击在记忆的湖,漾起一圈圈涟漪,我倏地睁开眼睛,我知道哪里不对了。 “阿川,你是什么时候看到人皮俑里的虫子的?”我像是怕惊动他一般,声音很低。 阿川丝毫没有犹豫:“掉进无声地带的时候,这个看不见的地方可没有人皮俑。” 是了,就是这里不对劲,我坐直身体,下意识地远离了他:“可是阿青说你掉进了一个看不见的地方,在无声地带他应该看得见你的。” 阿川沉默了几秒,随后笑道:“我在无声地带的时间很短,阿青没法反馈那么详细的信息,他的信息传递是滞后的,等他传递的时候我可能早就掉进这里了,他当然会直接略过那一段,只说最后的事实。” 原来是这样吗……我淡淡地“哦”了一声,还是有点想不明白,偏偏我又没体验过这种信息传递,也找不出理由反驳,只是看十九他们选择路线的样子不像会滞后。 “大泽,你是在怀疑我吗?” 阿川突然开口,声音很轻,也没有平时那吊儿郎当的样子,我一时难以听出他的情绪。 “当然不是了,我就是随便问问,阿青这个能力我还挺好奇的……”我赶紧否认,可惜心里没底气,说出的声音越来越小。 他的声音却忽然轻松了,还带了笑意:“大泽,你说谎的本领还是这么差,我既然问了,就是百分百确定的事,你何必遮掩呢?你不信也正常,就像我刚开始也不信你一样。” 我不知该如何回答,只感觉心头很别扭,就像背后说别人坏话,结果一打开门,那个人就在看你一样,我希望他们不要骗我,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我,结果自己却在怀疑别人。 不管怎么看他都是阿川,我纠结这些字眼根本没用,还会让他觉得难受,我不知道他心里是怎么想的,反正换了自己就会难过,他虽然不会说出来,但心里总会有疙瘩。 为了证明我的决心,我抬手摸上去握住了他的手,我什么都不想说了,实在是太累了,在这里生存都是难事,哪有精力为这种莫名其妙的事情烦心,阿川没说什么,也没把手抽走,我只听到他轻笑了一声。 我却再也睡不着了,我心里很沉重,嘭嘭嘭嘭的鼓声让我越发烦躁,阿川却突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诱惑:“大泽,你想不想知道一些……秘密?小爷我现在心情好,可以告诉你那么一点。” “什么?”我打了个激灵,“你这是什么意思?什么叫做秘密?” “秘密就是秘密,关于你的,关于这些玉的,关于那位神的。”阿川的声音很轻,像是要把我诱入深渊的恶魔,带着说不出道不明的意味。 我突然害怕起来,松开了握着他的手:“为什么突然说这个,墨家不是不想让我知道吗?你这是背叛墨家,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阿川轻笑两声:“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算什么背叛?只要你不背叛我,又有谁会知道呢?秘密也不过就是几句话,你听完了只当没听过就是了。” 我怔住了,阿川说得对,这里只有我们两个,只要憋在心里一辈子不透露,那我知道和不知道就没两样,关于我的,关于玉的,关于神哥的,这都是让我朝思暮想夜不能寐的秘密,他真的会告诉我吗? 他又为什么要告诉我?我感觉一股凉气从背后吹来,墨家人做什么事都是有目的的,阿川也一样,他不会平白无故地把秘密告诉我,还不让我付出任何代价,他是在背叛墨家,就算别人都不知道,也是背叛,他为什么要说出这么疯狂的话,他到底想让我做什么? 第247章 秘密 我不相信他会没有目的,但我又想不出我能为他做什么,我很弱,我的力量微不足道,就算他不能走了我也没法背他出去,除此之外,我想不出任何能帮他做的事。 “你在顾虑什么?难道我做什么事就一定要有目的?”阿川的声音幽幽地传来,我打了个哆嗦,就算看不见,他也一样能猜透我的心思。 “那你为什么要告诉我?”我越发想不通了。 阿川笑了一下:“都说了我现在心情好,机会稍纵即逝,你再犹豫不决说不定我又不想说了呢。” 他总是这样,危险又令人着迷,我纠结得快要死掉了,他一定有目的,就算现在看不出,以后也会让我付出代价,偏偏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不知道用未来的代价交换这些秘密值不值得,这是一道让人进退两难的选择题。 “看来你是不想知道了,那就算了。”阿川笑着别过头去,我能感觉到他的声音变得朦胧了。 “不,我想知道。” 我脱口而出,我的心跳得很快,全身都在微微颤抖,我知道这是唯一的机会,错过就真的没了,阿川一向想一出是一出,现在不听,说不定他这辈子都不会再说第二次。 我到底是妥协了,好奇胜过一切,这些让我纠结了很久的秘密早就该浮出水面了,只要知道了就再也不用沉甸甸地压在心底,我也能安稳地退出这场角逐。 阿川笑了一声,带着不易察觉的得意,他又转向了我:“既然这样,那就先来让我问你一句,大泽,你知道这四块玉究竟有什么用途吗?” “啊?”我有些发蒙,没想到阿川会突然问这个,我不明所以,只能如实回答,“打开秦始皇的陵墓。” 这是墨家早就知道的事情,他们也没有在我面前避讳这个话题,我不知道阿川为什么又要拿出来说,难道背后还有隐情吗? “呵……”黑暗中传来一声轻笑,阿川的声音突然提高,“他最初就是这么告诉你的吧。” 他的笑声让我很不舒服,好像我是个被蒙在鼓里的笨蛋,我知道他说的“他”是神哥,而神哥是我最信任的人之一,现在不免有点火大,没好气地回了一句:“你什么意思?不是这样,还会是怎样?” “你真觉得那是秦始皇的陵墓吗?就算里面有再多的财宝,你觉得你的祖先会在乎金钱吗?你就不想想他为什么要赌上家族的一切参与其中吗?”阿川一口气说了很多,我能听出他在强压着激动。 话题的发展让我震惊,这场转变太快了,我一时难以接上,迟疑了好一会才讪讪开口:“什么意思?我的家族到底做了什么?” 我心里像打鼓一样,竟紧张得发起抖来,又或是压抑不住激动,阿川早就变相地提示过我的家族在两千年前就参与其中,但每次想要多说就会被小七阻止,这不是我该知道的事情,他为什么要突然提起? 我突然觉得身边的阿川有些陌生,我们正处于一个危险的境地,该考虑的是怎么拿到玉逃出去,这种环境根本就不适合讨论这些,他到底是怎么了?难道他在独自一人的时候发现了什么? “你是发现了什么吗,在这座岛?”我又小心翼翼地添了一句。 阿川又笑了,声音里满是戏谑,尽管看不见,我还是能想象出他笑着的样子,他肯定像是看傻瓜一样看着我。 “你笑什么?”我有些烦躁,“明明是你提起的,如果想说就快说,不想说就再也别说。” “大泽,你的脾气怎么还是这样?这么暴急可不是一个好的合作伙伴。”阿川的声音反倒冷下来,语气和刚才完全不同。 我真是快要被他折磨死了,这个家伙还是像从前一样,三句两句就能把我的怒火激出来。 怒火……我心里一紧,迅速冷静下来,我差点忘了,从前每次都是因为急躁才会陷入他的坑,随着他的话题前进,没想到练习了那么多还是这样,幸亏这次察觉得早,没有被他彻底地牵着鼻子走。 “不想说就别说了,先试着走出去吧,你还能走吗?” 我的语气也冷下来,对付这种人就得反其道而行之,我越是不理他,他反而会黏上来。 果然,我的话音刚落,他就“咦”了一声:“不想知道了?” “不想。”我冷冰冰地回道。 阿川顿了一下,又笑了:“不想就算了,反正过去的事也没什么好说的,不过我建议你提防着点那位神,他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取了你的小命。” “你到底是什么意思?!”我再也忍不住了,一把拉住了他的衣服,“神哥怎么可能害我?他如果想让我死,当初不管我就是了,他救了我那么多次,我相信他要比相信你多得多,你这算是什么,离间吗?!” 我的话说得很重,说完就有点后悔,但我是真的很生气,神哥也没招惹过他,他为什么要说这些,他从出发的时候就很反常,我不知道他到底受了什么刺激,墨家明明最信任神哥了。 阿川没有生气,他还在笑,比刚才笑得更大声,我松开了手,突然觉得索然无味,这个人到底想干什么,他虽然一向不着调,但执行任务的时候总会收敛一点,这一次真的像是疯了。 阿川笑了很久,像是听到了很好笑的笑话,他的声音太大了,几乎要盖过连续不断的鼓声,过了很久他才停下,声音有点急促,明显是笑得岔了气:“你以为你有多了解他,你能有墨家了解得多?如果我告诉你,他的任务就是杀掉你呢?” 我猛地打了个冷战,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凉了:“你说清楚,到底是什么意思?你刚刚说任务是吧,他是属于什么组织吗?他明明有很多机会杀掉我,为什么不动手?” 阿川沉默了,许久又换了一种语气:“我就知道你不会信,算了,我还没有自找不痛快的兴致,不过我可以告诉你,那四把钥匙打开的不是秦始皇的陵墓,而是极乐世界。” “极乐世界?有如来佛祖吗?” 我一时没忍住笑出了声,我是真的觉得他的头脑有点不正常,很可能是这段失踪的时间受到了刺激,想想也是,先是突然发现自己聋了哑了,又发现眼睛瞎了,肯定会受刺激,我和神哥他们聚在一起尚且害怕,更不要说他一直都是独自一人。 这样想着,我也没了火气,什么家族的参与,什么神哥的任务,什么极乐世界,通通都当放/屁好了,他脑子都不清不楚的了,我还有什么可计较的。 “大泽……”阿川却又开口了,声音很轻很轻,“我知道你信他远胜过我,但你仔细想想,他真的没有害过你吗?” 他说完这句就没再开口了,我听到他挪动着身体转到另一边的声音,我的情绪也渐渐低沉下来,背对着他转到了另一边。 他的确有些疯狂了,但我很清楚他没疯,他的思维和话语还是一如既往的缜密,他的确告诉了我秘密,只是我不信,我没想到会出现这种情况。 事实和难以接受是两回事,如我所想,神哥和他几乎没什么交集,也不存在仇怨,他没必要败坏他的形象,更何况是对我这样一个无足轻重的人,我知道墨家和神哥之间有隔阂,神哥对墨家有隐瞒,难说墨家是不是也对他留了后手。 我能察觉得出,他们彼此间是不信任的,却又不得不合作,他们之间的关系远不如我和两方来得纯粹,所以无论是神哥,还是阿川,就都愿意和我说某些话,也可能是我太微不足道了,憋着秘密是很难受的,他们可能只是把我当成了宣泄口。 阿川的话还回荡在耳边,我突然发现自己竟丝毫不关心家族和玉的事情,几乎所有的思绪都在神哥身上,比起这些已经过去的事和尚未发生的事,我更关心离自己最近的人。 我还是不信,也没法想,神哥不可能害我,他真的救了我无数次,但阿川也一样,他们都是亦正亦邪,我不知道该信谁。 阿川说的究竟是真的,还是只是在骗我?都这种时候了,他也没必要骗我吧,就算知道了我也没法做出行动,我要怎么提防?以我的水平神哥两个指头就能捏死我。 身后传来浅而均匀的呼吸声,阿川好像睡着了,原本发困的是我,他却先一步睡着了,还把我搅得坐立不安,我有点恼火,这家伙该不会是故意搅得我睡不着,想让我帮他守夜吧。 别人可能做不出这种事,阿川却有可能,这个人就没什么底限,说不定等他一觉睡醒,还会贱兮兮地跟我说:“咦?你该不会一直没睡吧?” 我苦笑一下,世上最难的就是猜别人的心思,我猜不透阿川,猜不透神哥,就连老黄都猜不透,但所有人都看得透我。 第248章 噩梦 我的家族究竟参与了什么?极乐世界又是什么意思?还有神哥…… 我突然觉得好累,我果然不该听,听到了一些事,就会想要知道更多,更何况他说的我还没法接受。 我一直都是个憋不住秘密的人,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这种事在我身上根本就不成立,我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见到神哥问个清楚,但我不能问,我在怕,我怕阿川说的是真的,神哥会因为我发现了这个秘密而杀掉我。 我打了个冷战,神哥的确有秘密,他说过他不会杀我,因为我不会知道,我不知道他口中的秘密是不是这个,现在我知道了,他是不是就要杀掉我了? 我感觉自己快疯了,不断地动来动去,阿川的呼吸声还是那么安静平和,我真想回头把他打醒,这个人太过分了,把别人折腾得睡不着,自己却睡得那么香。 其实这也怪不得他,是我自己听到一半选择放弃的,我很怕,怕听到更多不好的东西,我从前活得那么安稳,就是因为知道得越来越多,才陷得越来越深,我又想知道真相,又怕知道真相,两种矛盾的心理似要把我撕裂。 如果阿川是想让我和神哥产生分歧,那他的目的已经达到了,我没法不在意他说的话,我忍不住开始回想和神哥相遇后的一幕幕,那些久远的记忆早已模糊杂乱,我的头又开始疼了,晕得也更厉害。 神哥到底在哪里害过我?仔细想想似乎到处都有,在喇嘛庙的时候如果他没有提出去看看,我们也不会发现玉背后的真相,就不会有后面的一系列事情,他也算是把我带进漩涡的推手,但他从未要求过我一起去,是我自己要跟去的。 我闭上眼晃了晃头,我不能这么想,如果是这样,那每一个和这件事有联系的人都脱不了干系,我要找的是只属于神哥的疑点。 疑点太多了,他本身就是谜,我思来想去,他可能害死我的时候也就是在雪山洞窟下突然发疯失踪,把我一个人留在那里,可我觉得他是无意的,他要是想害死我,有的是机会,有的是办法,而且肯定会让我到死都不知道是谁下的手。 都是假的,阿川就是在干扰我的心理,我越来越看不透他了,他总给我一种危险的感觉,而现在只是开始,我总有一种时机成熟,一切都开始暴露獠牙的危机感。 我的头越来越晕了,身上的伤也愈发疼痛起来,看样子止痛片的药效已经彻底消失了,我不断地冒着虚汗,疼得整个人都不清醒了。 鼓声还在继续,我感觉很冷,不自觉地向后靠了靠,把身体蜷缩起来,脑子里全是乱哄哄的杂音和一幕幕模糊的场景,我坚持不住了,意识在渐渐远去。 我在不断地前游着,冰凉的水包裹了全身,口中还剩最后一点空气,狭窄的水道像长长的食管,不知通向何方,也不知尽头是不是死亡。 憋气的感觉很难受,眼前全是细如发丝的暗褐色海草,丝丝缕缕地从我脸上拂过,我很害怕,不断地向前游着,我在扭着身体回头望,好像身后有魔鬼在追逐。 我看到了那一抹耀眼的白色,微微反着光,明明是明亮的色彩,却比黑暗更令人恐惧,我加快了速度,想要把它甩脱。 白发,铺天盖地的白发像水流一样涌动着,追在我身后,我像疯了一样扑着水,慌不择路地游动,它们的速度太快了,如一条条匹练,箭一般地追了过来。 我不行了,手脚软绵绵的毫无力气,我游不动了,前方的水道越来越狭窄,水像凝固了一般,我连挥动手脚都做不到了。 它来了,它追上来了,我蹬着眼睛,看着它离我越来越近,它像活了一样卷着发梢,扭曲着向我靠来。 快游,快游! 我不断地在心里呼喊着,身体却不受控制,一缕细软的发丝缠上了我的脚,我下意识地一缩脚,它却突然收紧,把我向后猛地一拉! “啊!” 我灌了一大口海水,咸涩溢满了口腔,我的身体在不断后退,周围的海草在不断地随着我的身体舞动着。 岩石全都平滑得难以抓住,海草也滑溜溜的不断从指间溜走,氧气在不断消失,我没法呼吸了,就在这时,我感到脚腕被一只有力的手抓住! 我拼命挣扎着也逃脱不了半分,我踢到了什么东西,看到身后有一个阴影在渐渐靠拢,它慢慢地把我压在身下,白发越来越多了,捆住了我的腿脚,勒住了我的脖子,它们像活了一样招摇,如网一般把我整个罩住! 一只脚被牢牢抓住,我不断地踢着另一只,脚下是或软或硬的触感,我不知道自己踢到的究竟是什么,头发越来越多了,另一只脚也被抓住了,我拼命地踢着腿,只感到头发越收越紧,似要把我的脚腕挤断! 我的身体被整个缠住了,有什么压住了我,一只冰凉的手顺着我的脊梁摸到了后颈,我打了个哆嗦,有什么在向我靠近,头顶的探照灯掉了一半,在随着我的身体乱晃,我清晰地看到洞壁上映出了一个黑漆漆的影子,硕大,诡异,不知是何物。 它在向我靠近,慢慢把头凑近我的后颈,我看到它的头的影子就在我身后,氧气越来越少,我忍不住了,猛地一回头,只见一张熟悉的脸就在身后,见我转头看他,勾起嘴角露出了一个阴邪至极的笑容! 是神哥! “啊!” 我双眼一睁,猛地坐直身体,只感觉全身一片汗湿,神哥那张诡笑着的脸还在眼前乱晃,在一片漆黑中是那么显眼,旁边突然伸来一只手拍了我一下,我吓了一跳,慌忙一躲,又叫了一声。 “怎么了?” 阿川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我愣了数秒,忽地上前拉住了他的手臂,那张惨白怪异的脸还在脑海中挥之不去,原来是梦,幸亏是梦。 “怎么了,该不会是做噩梦了吧?”阿川的声音带着坏笑。 “没什么。” 我松开了抓着他的手,心跳得砰砰响,过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鼓声已经停了,我感觉自己刚睡过去不到五分钟,没想到有那么久。 阿川笑了一声,不知有何意味,我喘了好一会粗气才渐渐平静下来,但那张脸还清晰地停留在记忆中,睁眼闭眼全是他。 那的确是神哥,我从未想过神哥还有露出这种表情的时候,太诡异了,直到现在我还觉得毛骨悚然,我怎么会梦到他,还是以那么恐怖的方式出现。 都是阿川的影响,他说神哥要杀我,我才会怀疑,水洞里的那段经历可以说是进岛以来最吓人的一次,我不由回想起来,那时我明确地看到了一个俯趴在洞口的人,那些缠住我的白发也是真的。 我一开始就以为是神哥,这个梦更是把这个不可能的念头加深了,我没有看见它的脸,但我坚信那不是神哥,可又有谁能知道事实呢? 它到底是什么?或者说它到底是不是神哥,我竟真的开始怀疑了,这个梦太恐怖了,原来我心底里早就怀疑了,不然又怎会做这种梦。 不可能的,神哥不会害我,要害我何必等到现在,而且他的头发剪过一次,也没那么长了,肯定不能包裹我全身。 一定不是他,我心里想着,慢慢平静下来,没了恐慌,只余空虚,现在连鼓声都没了,死寂的洞中带着一丝丝凉风,似从冥界吹来,能勾走人的魂。 “阿川,我们走吧……我不想在这待了。”我轻声开口,摸了摸手臂,我在不自觉地打哆嗦。 “那就走。”阿川没反对,我听到他站起的声音,还有一道极轻的吸气声。 我心里一紧:“你的脚还能走吗?” “能走,就是疼呗,”阿川一副不以为意的口气,又带上了坏笑,“看不出你还挺心疼我的嘛,不然来背我吧?” “滚。” 我毫不犹豫地吐出一个脏字,把氧气瓶和背包背上,只听到阿川叹了口气,好像挺失望的。 我立马心软了,犹豫了几秒开口:“要不我帮你背点儿?” 阿川没回答,我听到他弯腰去拿装备的声音,我到底是看不下去了,伸手想帮他拿。 他的背包明显瘪了下去,比我的轻得多,氧气瓶也只剩下了一个,我的动作一滞,这里明明没什么危险,他的装备怎么消耗了那么多。 这个念头很快就消失了,他只是不说而已,肯定会遇到很多突发状况,像我还丢掉了好几支手电,水也用得格外快,他自己一个人难免遇到困难。 我想把他的背包拿起来,阿川却一把按住了我的手:“不用,我自己来。” 他的声音里带着说不出的疏离感,我突然有些恼,明明前一秒还想让我背他走,后一秒就变脸,我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现在想想,他根本就不是真心想让我帮忙,就是嘴巴坏,非要多说那么一句。 第249章 立尸 和阿川生气是世界上最傻的行为,我转头就把这点小别扭忘了个干干净净,既然不要我帮忙,那就由他去,我的伤可一点没比他轻,何必委屈自己。 我站了起来,脚腕还是有点疼,但不严重,最起码比阿川强得多,身上的疼痛已经能被我选择性地忽视了,都是些外伤而已,算不上大事。 我听到阿川背上装备的声音,随后就陷入寂静,我俩静静地站在原地,我等着他前行,他却一直没动。 我俩竟直直地站了足有半分钟,我忍不住了,阿川就像消失了一样,一丝声音都没有,我抬手向前摸去,碰到了他,他还在。 “向哪里走?”我垂下手,心里安定了点。 “谁知道呢?”阿川的声音悠悠传来,“你想向哪就向哪。” 我沉默了,总感觉有些压抑,他也不知道路,我早就知道的,却抱了一丝虚无的希望,我们现在真的很无助,但我又没法回到那种行尸走肉一般的状态中,因为身边有了阿川,我可以自己走向死亡,却不能拖上他。 一面是岩缝,一面是岩洞,我不知道阿川是从哪里来到这个岩洞的,但我不想走回头路,既然他让我决定,那就随便选一条好了,反正也没人知道哪条是正确的。 我向岩洞里走去,阿川跟在我身后,脚步声很轻却能听得清,他离我很近,我能感受到他身上散发出的温暖,有人陪伴果然不一样。 我们一手摸着岩壁,摸黑前行,很快我就摸不到岩石了,我已经习惯了黑暗,也没心慌,又向前走了两步试探了一下,这是条一人半宽的岩缝。 “这一条怎么样?”我问道。 “没问题。”阿川答得很随意,他一点也不担心迷失。 我也全无害怕的感觉,黑暗反而给了我勇气,说不定我们的周围到处都是怪物,但只要看不见,就可以通通当做不存在,这种心态还蛮好的。 我走得很慢,一方面是因为伤,一方面也是为了阿川,我能听出他的脚步声一深一浅,伤痛是无法掩饰的,不是每个人都是十一。 我们穿过几道岩缝,阿川没说什么,我却有点后悔了,刚刚的岩洞很安全,但前路没人知道有什么,尤其我们两个还有伤,在这里要想会合只能靠神哥,一直处于移动中总不如停在一处更容易被他找到。 事到如今我也说不出休息的话了,这里到处都是流水的声音,脚下也发滑,踩上去就能听到水溅起的声响,周围很潮湿,不适合休息。 我也不知道我们走向了哪里,我只能尽量选择不那么偏的路,免得不知不觉绕回来,那缕凉丝丝的风还在,虽然很轻很轻,但我能感受到它吹在满是汗水的脸上,它带着隐隐腥气,从岛深处而来。 前路变得愈发开阔,这意味着我们可选择的路变少了,我不知道这是不是好事,但我们同样没遇到别人。 我突然生出一个很可怕的念头,说不定我们在某一时刻就从他们的尸体身边经过了,只是看不见,所以不知道,就像我刚醒来的时候,如果没走那几步,肯定发现不了那具尸体。 太可怕了,我越想越发慌,好像这一切就是真的,黑暗的环境让我一刻不停地胡思乱想着,我构思着那些景象,从环境到人物,从海草到发丝,每一个细节都是那么清晰,渐渐地便觉得这就是真实。 我的伤又开始疼起来,我喘了几口粗气,停下了脚步,阿川也停了,却没问我怎么了,他一停就像消失了一样,察觉不到一丝一毫的气息。 我又想说又不想说,犹豫了几秒又继续前行,他也没问,这就是我最佩服阿川的地方,他的好奇心比我旺盛得多,但他知道什么时候该好奇,什么时候不该。 地势在升高,我的脚步越发迟疑了,我不知道我们在走向哪里,据我的推测,玉应该在岛的最底层,那我们现在是在走向出口吗? 阿川没有疑问,也不说建议,他只是跟在我身后走着,好像很相信我一样,我们走了那么远,那么久,他也没要求过休息,如果不是那一深一浅的脚步声还在,我还以为他根本就没受伤。 “阿川……”我反倒忍不住了。 “怎么了?”他终于舍得开口了。 我有点尴尬,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叫他,只能别扭地说了一句:“你的脚还行吗?” 身后传来一声轻笑:“先担心自己行吗?小爷就算单脚跳,也比你走得远。” 妈/的,这种时候发什么圣母心,我在心里狠狠地骂了自己一句,我怎么就这么不长记性,阿川嘴里能说出好话,母猪都能飞天了。 既然单脚跳都比我走得远,那这种蜗牛一样的速度岂不是委屈了他,我心里一气,加快了速度,他也竟真跟上来了,丝毫没落下风。 我迅速穿过几条岩缝,又慢了下来,我到底在置些什么气,像小孩一样,想指望他松口根本没戏,我还怕万一真的让他走出个好歹来。 身后传来憋笑声,我长长地吐了口气才能让自己忍住打他的冲动,他就是故意的,他明知道我能听见,憋笑还不如直接大笑出来更让我好受。 我不想计较了,误以为他死的时候的心境还在,既然活着就要珍惜,其实和阿川相比,我也好不到哪去,想想老黄是怎么对我的,我就平衡多了。 前方的路越来越平坦,也越来越开阔,岩石还是一块一块的,但彼此间的缝隙少了很多,就像被打磨过,它们还是凹凸不平,但明显和天然的棱角不同,我抬手摸上去,又摸不到人工开凿的纹楞。 “阿川,这里还是天然的吗?”我问了一句。 “应该是吧,只能说是岛自己变得特殊了。”阿川回道。 我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脚步反而小心起来,又走过一条路,我就感到前方的空间变大了,脚步的回音明显变了,就像走到遇见阿川的岩洞口的时候。 前面应该也是个洞,地势一直在增高,虽然不明显,但我能感觉出这里比其他地方要干燥,我正想迈步进去,阿川却突然伸手拉住了我。 他上前一步,和我并排站在一起,声音里带着不确切:“这里有东西。” 我一惊,抬手就抓住了他,另一只手把短剑抽了出来,我屏住呼吸,阿川也全无声音,这里没有水滴下,周围一片寂静,听不到任何声音。 这一瞬好似回到了无声领域里,浮岛本身的杂音全都被我屏蔽了,我凝神听去,还是什么都听不到。 阿川是怎么察觉到有东西的?我疑惑地转过头去,却听到他微微吸气的声音,很小很小,几乎可以忽略。 “这里有死人的气味。”又过了十几秒,阿川轻声说道。 我一惊,下意识地就往神哥他们身上想,空气中一直弥漫着淡淡的海腥味,我用力吸了吸鼻子,也没闻到血腥气,更没有那种死人味道。 我自认对死人气味还是很熟的,毕竟我也算是见过各种各样尸体的人了,但这里没有,也可能很淡,不在我的嗅觉范围内。 我对阿川的话没有丝毫怀疑,墨家人的五感要比常人敏锐得多,他一定闻到了我无法察觉的气味,如果这里有死人,那又会是谁? 周围还是那么安静,不像是有活物,阿川动了,他在迈步上前,我死死地拉着他的衣角跟在后面,岩缝到了尽头,前面的确是个岩洞,回声突然绵长起来。 我们贴着岩洞边走去,刚走出没几米,我就听到前方传来细微的触碰声,阿川停了,他好像碰到了什么东西,应该是硬的。 阿川的衣服在动,我感觉到他抬起了手,他在触摸着什么,有什么东西在他身前,还不矮,不然他也不会抬手去摸。 “嗯?” 阿川突然发出疑惑的声音,我很想问问他到底摸到了什么,其实我大可以和他并排站在一起去摸,但我不敢,我总感觉黑暗中有危险在虎视眈眈。 “还真是有意思。”阿川笑了一声,垂下了手。 “什么?你摸到了什么?”我忍不住问道。 “你自己摸摸不就知道了?”阿川的声音提起来,很轻松,全无方才的紧张感。 看样子没有危险,我的心也放下了,阿川微微转身拉住了我的手,把我拉上前去,一把拽掉了我的厚手套,只留一层薄薄的塑胶手套,抓着我的手举起来向前方探去。 “戴着手套可摸不出。” 他一边说着,一边把我的手按了下去,我有点排斥,想缩回来,但他的力气很大,不容我反抗,我的手随着他的动作伸向黑暗中,很快,手下就传来冰凉干涩的触感。 乍一摸上去和岩石没两样,他稍微一用力,我的整只手就都覆了上去,凹凸不平的触感直达心底,我一惊,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缩回了手,这根本就不是岩石,而是一具干尸的脸! 第250章 湿发 那凹凸不平的五官是如此清晰,但又有哪里不一样,它们似乎比真正的人脸扁平了一点,手下的触感传到大脑,脑海中立时出现了一张脸的轮廓。 这个人长得有点怪,也可能是因为变成了干尸,五官和肌肉都收缩了的缘故,手下的触感也和干尸有点不一样,我又说不出是哪里不同。 我的心被吓得狂跳,阿川还在旁边笑,他又一次抓住了我的手:“才一下就摸清楚了?” 我心里立时生出不好的预感,慌忙抽手:“松手!你想干什么?” “都已经死了几千年了,有什么可怕的?” 阿川的声音轻飘飘的,力气却很大,他紧紧地捏着我的手,强迫我把手抬起来,我想握紧拳头,他却硬生生地把我的五指掰开了。 我脑子里一片混乱,这个人该不是真的疯了,为什么非要我去摸一具干尸的脸,很快,我的手又一次按到了干尸的脸上,阿川掰着我的指头,向干尸的眼眶边移去,手下传来空洞洞的感觉,我一惊,这具干尸的眼球不见了。 他是想让我知道这个,阿川松开了捏着我的手,我垂下手来,有些不知所措,又是没有眼睛的尸体,殉葬坑里的白骨没有眼睛,人皮俑没有眼睛,连这里的干尸也没有眼睛,它们的眼球到底去了哪儿? “它们……没有眼?”我喃喃道。 “哦?只是没有眼吗?”阿川笑了,“再摸一次吧。” 他没有抓住我的手强迫我去摸,但我却按捺不住好奇又一次伸出了手,除了没有眼球,我的确摸不出还有什么不对劲。 “我摸不出。” “那就摸一下它的身体。” 我有些疑惑,把手下移,我触到了干尸的身体,它的肌肉早已失水萎缩,似乎带着尸油,略显滑腻,但滑腻中还带着奇怪的滞涩感,像泼洒过什么东西。 “到底是什么?” 我放下手,随手把塑胶手套摘下丢掉,有点不耐烦,我是怎么了,为什么要听阿川的,一次次去摸一具干尸。 阿川轻叹口气:“它们没有皮肤,如果我没猜错,这就是那些人皮俑被剥皮后留下的尸体,因为浸透了水银,变成了木乃伊一样的干尸。” 我一惊,难怪当初在人皮作坊没有看见被剥皮后的尸体,原来是被放到了这里,但这相距得也太远了。 “你不是说一般人都会直接把骨肉用强酸溶解掉吗?这个人为什么要把它们放到这里?”我问道。 阿川笑了:“都说了是一般人,你觉得这个制作者会是一般人?我猜它们的存在和这里变成绝对黑暗有关系,这应该是一种古老的禁术。” 我还想细问,阿川却把我的话堵了回去:“当然了,我就是猜测,目前还没有任何典籍有过相关的记载,而禁术这个词却曾出现过,可惜没有人知道它究竟包含了什么,我只能猜这是其中一种。” “其实我先前说过的蠹蚀也不完全正确,因为蠹蚀是明确存在的,而这种东西要更早,准确地说,它应该是蠹蚀的原型,但没有一个特定的词汇能解释,我猜这座岛的主人应该是最早的一批神职者,传到如今,我们也可以称之为巫师。” 越说越邪门了,我有点厌恶,不想再听,阿川却突然凑过来:“我猜那些能让人皮俑变化表情的颜料也属于禁术,可惜我们看不出它是不是由很微小的生物组成的,如果是,就说明这个岛主有操纵它们的能力,但他现在肯定已经不在了,这只能是一种禁制,强加在它们身上,无论过多久都不会消失,如果不是生物,那就更神奇了……” “别说了!”我打断了他,“真的,别说了,我不想知道,我们赶紧走吧。” 我心里很慌,听阿川说得那么兴致盎然反而难受,我对这些邪门歪道的事情一点都不感兴趣,阿川肯定没有见过那些颜料,我也不想告诉他它会自己爬回罐子里,否则还不知他要说出多吓人的东西。 “算了,既然你不想听,那就不说。”阿川的语气平淡下来,显得有些无聊。 他走到了我前面,我跟在他身后,紧拉着他的袖口,我们贴着岩壁前行,没走几步他又停了,向右边拐了一下。 又是一具没皮干尸,我碰到了它,好在手套很厚几乎没什么感觉,这里每隔几步就立着一具干尸,我们绕着岩洞转了一圈,岩洞很大,和那个人皮作坊差不多,我们找到了三条出口。 我们每一条都进去试探过,它们的两边全都立着无皮干尸,像岩洞里一样,隔几步就有一个,也都没有眼球。 似乎哪条路都是对的,这次阿川没让我做选择,而是自己走进了一条,他走的是入口正对面的那条,换做是我也会选择这个,我觉得他是把我的心思猜透了。 还是宽敞的通路,这里就像是个专门存放无皮干尸的场所,我越来越想不通墓主的心思了,幸亏看不见,这些干尸的模样肯定非常骇人。 阿川的脚步声还是一深一浅,两旁总有干尸,我们却不得不摸着岩壁前行,走几步就要绕一下,我尝试了走在路中间,但不行,我的方向感很混乱,没走多久就会撞到岩壁或干尸,我以为自己走的是直路,但并非如此。 碰到的多了,我也没觉得有多怕,这些被水银浸泡过的干尸几乎没有异味,倒是空气中的海腥味依旧浓郁,我们兜兜转转不知走了多久,到处都是干尸,范围非常广,我一度以为我们迷了路。 阿川的脚步很稳,只要试探一下就会知道不是迷路,岩缝在逐渐变窄,我们在一点点远离那个岩洞。 不知走了多久,阿川拐进一条岩缝,走了没几步就停住了,我能感受到他的手向前探了一下又放下,他回过头开口:“这条路没有干尸。” 我松开手从旁边过去摸了一把,的确没有,这一路我已经习惯了每隔几步就出现一具干尸,这段距离把握得很准确,而在它该出现的地方只有岩壁。 阿川又上前走了几步,我跟上去,的确没了,这条岩缝里没有干尸,我们从它们的包围中走出来了。 我反而生出不适感,总感觉我们穿过了中心又走向了岛的边缘,我们一直不知道正确的路在哪里,现在更像是偏了。 阿川也在犹豫,他走了回来,走向另一条岩缝,我也摸到了,这条岩缝更窄,只能容纳一人进入,他走了几步就退回来:“这条也没有。” 看来我们是真的走出来了,阿川回到原来的这条,继续向前行去,我也没犹豫就跟了上去,我们本就不知目的,所以哪里都一样。 阿川也是一副不紧不慢的样子,我们就像是在散步闲逛,他似乎也不关心能不能拿到玉,我还以为他会比我紧迫得多,我还有对死亡的恐惧在,他却一点都看不出。 心态真好,我有点羡慕,我们又七弯八拐地走了很远,找到了一处还算宽敞的岩洞,阿川贴着石壁坐了下来:“七个小时了。” 我们竟走了这么久,他看起来那么轻松,没想到还在默默计时,我也坐了下来,听到他打开背包喝水的声音。 没受伤的时候走几步就累得要命,受了伤反倒坚持得久,我感觉自己的身体失去了平衡,它已经不知饥渴和疲倦了。 我随便吃了一点,靠着岩壁闭上眼睛,就在我困意渐起,即将昏睡过去的时候,身旁的阿川却突然伸手抓住我的手臂,力量很大,抓得很紧很紧。 “怎么了?” 我一个激灵清醒过来,他还在紧抓着我,我还想再问,只听到他急促地说了一句:“别说话。” 我赶紧闭嘴,一时安静得可怕,周围只有那永不停歇的“嘭嘭”声和细微的岩石摩擦声,没有水声,也没有别的声音。 阿川还在抓着我,像是怕我突然消失一般,我大气都不敢出,稍微动了动手腕也抓住了他,我还是什么都没听见。 阿川一丝声音都没有,像从黑暗中消失了,但我知道他还在,时间在分分秒秒地流逝,我的心跳越来越快,耳中全是心跳的“砰砰”声,连岩石摩擦的声音都听不真切了。 阿川到底发现了什么?我很紧张,又不敢问,阿川轻轻地动了动,他的动作由坐改为了蹲,我也想蹲起来,但稍微一动就发出了一连串杂音。 头顶有一道微风袭来,扑在我满是汗水的脸上,凉丝丝的,我一惊,完全不敢动了,我感受到了,那个东西就在头顶。 但它又在瞬间隐藏起来了,头顶什么声音都没有,我越发害怕,心跳得更快了,阿川已经悄悄半蹲下身体,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我猛地一拉! 一团湿哒哒黏糊糊的东西沾到了我的脸上,我惊叫一声,抬手就想把它拍掉,手下是柔软湿滑的触感,这分明是沾了水的头发! 第251章 脚步声 霎那间,我就被拉离了原地,踉跄着扑到阿川身侧,那团湿漉漉的头发也从我的脸上甩开了,脸上还沾着水,一股淡淡的海腥气窜进鼻孔。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我什么都看不见,也什么都听不见,阿川拉着我迅速向前跑去,背后传来一道疾风,吹在后颈上很冷,我听到有什么在头顶移动,一连串的水珠像雨点一样从天而降,甩了我们一身。 上面的确有东西,我的心几乎要跳出嗓子眼,我能感觉到它的速度很快,而且个头不小,它在两道岩壁间跳来跳去,身手非常灵活。 海腥气随着呼啸的风声传来,这是海洋生物特有的味道,我什么都顾不得了,只是用尽力气向前奔跑着,胸前的伤口似乎裂开了,钻心地疼,原本脚腕的疼痛已经很轻很轻,现在却又一次肿胀起来。 阿川深一脚浅一脚地跑着竟没落下风,头顶的东西还在追赶我们,我总感觉它的速度会很快,却像是在特意放我们逃,像猫捉老鼠一般玩弄着我们。 我们的脚步声很乱,背后的背包和氧气瓶撞击着发出一连串乱七八糟的声音,将头顶的声音遮掩住了,我已经很久没有跑得那么快了,没多久就气喘吁吁,偏偏一吸气肺里就疼得要命,微微憋着又岔气,直跑得头晕脑胀,两腿像灌了铅似的。 阿川一直在死死地拉着我的手腕,我感觉自己在拖累他,我们跑的路线也很乱,摸到一条岩缝就钻,早就不知跑到了何处。 我喘得太厉害了,如果眼睛能看见,现在肯定也是一片漆黑,我的身体没法再坚持下去,脚下一绊,身体一歪就向前扑去。 阿川拉住了我,我的手腕折了过来,差点断掉,我忍不住叫了一声,阿川的脚步却突然停了,我只感觉脚下一软,直接跪坐下来。 没有声音了,头顶没再有冰凉的风,也没有水滴下,海腥气淡了很多,那个追赶我们的东西似乎不见了。 我还是不敢问,却无法抑制沉重的呼吸,阿川仿佛融进了黑暗,一丝声音都没有,如果不是一直拉着我,我还以为他也消失了。 那个东西究竟是何时消失的?还是说它还在,只是把自己隐藏起来了,我的腿脚总算没那么酸了,我轻轻地活动着身体,扶着阿川慢慢站起来。 阿川像雕塑一般一动不动,我吞了口唾沫,抬头望向头顶,明知道什么都看不见,还是忍不住张望,迷宫的活动剧烈起来,岩石摩擦声此起彼伏,那个东西真的消失了。 就在我想要放松下来的时候,阿川却突然松手,猛地向后一退,我听到利器破空的声响,霎那间一团疾风从脸侧划过,有什么东西被砍断了,紧接着就有湿漉漉的一团东西甩到了我的脸上! “啊呀!” 我忍不住怪叫一声,它带着一团黏液粘在了我的脸上,我迅速伸手想要甩掉,阿川却先一步拉住了我的手腕,把我向他的方向猛地一带。 有什么东西落到了我原本站着的位置,发出一阵轻微的触地声,阿川的反应极快,拉着我向前跑出数米远,我回过神来,赶紧跟上他的步伐,刚刚还没休息好,逃窜却又一次开始了。 那个东西还在!它一直都在跟着我们!一跑动起来我就什么都听不到了,刚开始还有风声,现在却连风声都没了,它就像又一次消失了一样,我根本听不出身边还有个活物。 我根本跑不动,喘得上气不接下气,喉咙深处涌起腥甜味,冲得我犯恶心,好不容易回归原位的五脏六腑又搅成一团,无处不疼。 我还是察觉不到那个东西的存在,没跑几道岩缝阿川就又停了,周围陷入一片寂静,他凝神听了几秒,迅速开口说了一句:“不是一个。” 我的心像漏跳一拍,这是什么意思,难道现在正追赶我们的不是最初的那个了吗?它们到底有多少,阿川又是怎么听出来的? 我一头雾水,只能跟着阿川奔逃,全身都软绵绵的,像中了软筋散,阿川几乎是在拖着我前行,又跑过五六条岩缝,阿川又一次停了,我除了大口地喘息什么都做不到了,也没那个力气注意头顶。 没有声音,阿川似乎也有些奇怪,发出了一道极低的疑惑声,没再有怪物袭来,我们这一次站了很久都没遇到袭击,我举起短剑在头顶挥了好几次,什么都没碰到。 它又一次消失了,很可能是隐藏在高处,避开了我们的听觉范围,这里的岩石又变得凹凸不平起来,脚下深深浅浅全是沟壑,我们离那个安置无皮干尸的岩洞很远了。 那到底是什么? 我抹了一把脸,那块被湿发碰到的皮肤有点发痒,摸一把有细细的盐,这是海水,还有着一股很浅的腥气,气味混合在空气中,几乎察觉不出。 我紧靠着阿川,凝神听着周围的动静,它似乎真的不在了,我不由生出一种无所适从的感觉,不仅是恐惧,更是因为它选择了放弃。 在一片漆黑的环境中,我们几乎不可能躲过它的袭击,根据阿川的意思,这种东西还不止一个,它们的速度很快,又能飞檐走壁,没道理会突然出现吓我们一跳,又放过我们。 它们到底有什么目的?我不由想起那只断手的主人,它也一样,一直隐藏在暗处骚扰,却没有直接杀掉我们,哪怕是被十一砍断了手也没来报复,不过它已经离我们远去了,自那之后就没再看到它的身影。 这座岛不简单,不仅有吃人的怪物,更有存在思想的生物,就像刚刚那场追逐,我越想越觉得它们是在驱赶我们,要把我们带到某个地方。 “阿川。” “大泽。” 我和阿川同时开口,声音交叠在一处,停了半秒又同时说了一句:“你先说。” 没想到我还有和阿川如此有默契的一天,我觉得有点别扭,阿川却笑了:“我觉得它们是想把我们引到它们希望我们走的路上。” “呃,是,我也想说这个。”我愣了一下,开口道。 阿川也看出来了,我心里沉甸甸的,天知道它们是想让我们去哪里,等待我们的又会是什么。 “不过这只是猜想,我觉得我们可以验证一下。”阿川又一次开口。 “验证?怎么验证?” 我顿时生出不好的预感,只听到黑暗中传来一声坏笑,阿川拉着我转头就向来时的方向走去。 这家伙还是这么疯狂,他的手像钳子一样拉得死紧,我不想去,又不能拒绝,他肯定不会管我的想法。 我们回到了上一条岩缝,刚拐过弯角,头顶就有一滴冰凉的水落到了我的脸上,我一惊,倏地向后退去,阿川却突然用力把我向前一拉,我正想开口拒绝,只听到身后的岩缝深处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阿川的动作立时停了,我也在瞬间僵在原地,我俩默契得很,齐齐屏住了呼吸,霎那间脚步声变得格外清晰。 有人在走,这绝对是人走路的声音! 我难掩激动,下意识地就想发问,阿川却突然抬手捂住了我的嘴,另一只手在我背后迅速写了个“不”字。 我有些疑惑,又很快想通,这个声音的确像是人走路,但没人知道那到底是什么东西,如果真的是人,也不知是同伴还是敌人,我们不能先暴露。 就算周围很安静,那串脚步声也很小,它离我们最起码也有五六条岩缝的距离,传到我们这里只剩下模糊的回音,声音时大时小,有点乱,我能听出那个人在试探,他不知道哪里是正确的路,他拖着脚步,走得并不轻松。 这一定是人,脚步声大了一点,他在向我们靠近,阿川还在死死地捂着我的嘴,他手心里出了一层薄汗,很凉。 阿川很紧张,我能感觉到他的身体是紧绷着的,像是要随时发动攻击,他未免太谨慎了,听这脚步声应该只有一个人,恐怕还受了伤,就算是敌人也不可能打得过我们两个。 脚步声更大了,他在向我们靠近,我们刚才又是说话又是走,既然听到了他的脚步声,那他也一定听到了我们,他是被我们吸引来的,他在找我们。 他肯定受了不轻的伤,步履蹒跚,这样一想我也不怕了,趁阿川不注意别开了头,试探着问了一句:“谁?” “你……” 阿川用极低的声音说出一个模糊的音节,他似乎很吃惊,我正想告诉他没必要那么紧张,他却突然松开了我的手,身体在一瞬间远离了我。 我有些莫名其妙,连我都能听出那个人状态很差,阿川肯定也听得出,他虽然谨慎,但在这种情况下胆子也不小,这一次不知是怎么了,怎么会怕成这样。 我转头就想去拉他,却只听到一阵极轻的渐渐远去的脚步声,没几秒就彻底消失了,他竟然把我丢在这里逃走了。 第252章 又一个阿川 我愣愣地站在原地懵了好几秒,才意识到这是真的,阿川竟然一句话都没说就突然跑掉了,我从来没想到他会有抛下我的一天,还是这么突然。 这也太反常了,难道他从这脚步声中听出了什么不成,我不由害怕起来,犹豫一下就向他离开的方向追去。 我没法做到悄无声息,那个追来的脚步声突然加快,他丝毫没想隐藏自己,他发现我准备逃了,所以想来抓住我。 我的心突突地跳起来,他的速度很快,一点也不像之前虚弱蹒跚的样子,我感觉脑袋里嗡嗡地响,先前那些声音都是假动作,也是,既然他早就听到了我们的声音,又为何要暴露出来,他从一开始就是想骗我们。 这绝对不是一个简单角色! 他一定是人,但不是好人,阿川肯定早就想到了这些,才让我保持安静,但我还是傻乎乎地上了当,还不知不觉地把他出卖了,以阿川的脾气,一句话都不解释就离去也有可能。 我犯了个致命的错误,我快速跑到前方的岔路口,这里早已听不见阿川的声音了,我迅速跑着摸了一圈,有六七条岔路,我根本不知道他去了哪条。 身后的脚步声已经很近了,我随便选了一条就想跑进去,只听到刚跑出的那条岩缝尽头传来一声呼唤:“大泽?” 我怔在原地,大脑像突然炸掉,什么知觉都没了,我下意识地抬手捅了捅耳朵,我一定是幻听了,那道从身后传来的声音是如此熟悉,那分明是阿川的声音! “大泽?” 似乎是为了印证我没听错,他又喊了一句,我听到他试探着向我走来,声音更清晰了,这千真万确就是阿川的声音! 但是阿川明明刚抛下我向路的另一边跑走了!这是一条没有岔路的岩缝,他不可能跑到岩缝这一头,还会突然出现在另一边,除非这里有个折叠空间,但这是不可能的,而且喊我的这个阿川完全是一副试探的语气,如果真的是刚刚的阿川,又怎会不知道我在这里。 出鬼了,真的出鬼了! 我连逃跑都忘记了,脑袋里像塞了一团乱麻,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大泽?是你吗?” 声音离我很近,最多也就七八米,我像被定住了,完全没有逃跑的意识,我全身如筛糠般颤抖起来,这就是阿川的声音,千真万确。 但他一定不是阿川!阿川说过他会变声的,这个人说不定也会,他在骗我,他肯定没想到阿川一直在我身边,结果选了个错误的人,那我现在该怎么办,是逃还是假装认为他就是阿川? 我在脑海中迅速想了一圈,如果逃,他肯定会意识到自己已经暴露,以我的能力能不能逃脱还很难说,如果将计就计,我的隐藏能力本就差劲,说不定没几句话就会暴露,那时候想逃也来不及了,用现在的身体搏斗也没有胜算。 我当机立断,选择了逃,随便找了一条岩缝就钻了进去,我跑得踉踉跄跄,心里更是一团乱麻,身后的脚步声也变快了,他在追我,还问了一句:“你是谁?!” 他的语气变了,变得严肃狠厉起来,但声音还是阿川的声音,事到如今他竟还想隐藏,我明明都看透了。 我没管他,快速向前跑去,他紧追过来,我听到身后有利器出鞘的破空声,他想要杀掉我! 我慌得要命,脚下完全不知落到了何处,没跑几步就一脚踩进了一处狭窄的岩缝里,另一只脚却没停下奔跑的脚步,等疼痛传来时已经晚了,我的左脚陷在岩缝里,狠狠地扭了一下。 当真是天要绝我,我动了动脚腕想把左脚拔出来,但稍微动一动就疼得冒汗,我不知哪里来的勇气猛地一拔,脚出来了,鞋子却还卡在那里,我惊慌不已,弯腰就去摸索着捡鞋子,刚半蹲下身就感到一柄冰冷的长剑落到了身前。 他到底是追来了,就在我身前,我一动也不敢动,转动着眼珠看向前方的黑暗,就算什么都看不见,也能感受到如山般的压抑气息,我知道他就站在那里,正冷冷地盯着我。 还是走到了这一步,我懊悔不已,早知逃跑是这种结果,刚刚就应该假装什么都不知道的,这里什么都看不见,只要谨慎一点说不定就能蒙混过去,现在却连最后一丝希望都没了。 我该怎么办?我的呼吸沉重起来,左脚腕疼得要命,想跑也跑不了,事到如今再想演戏也晚了,他又不是傻子,连我都不会上当,更别指望别人。 我的脑海中又响起阿川的声音,他在上岛前对我说过的,真遇到了就赶紧投降,说不定老老实实的还能捡回一条命。 还真是乌鸦嘴,好的不灵坏的灵,这座岛那么大,怎么就那么巧真让我遇见了,我想要举手投降,刚一动剑刃就倏地贴上了脖子,他似乎不想给我投降的余地。 “别动。”还是阿川的声音,却冰冷得令人发寒。 “我不动,不动……” 凉丝丝的触感从脖子一直蔓延到全身,我怂得特快,我知道现在没什么歪脑筋可动了,如果有别的动作,他真的会杀掉我。 我还保持着半蹲的姿势,左脚很疼,只能轻轻点地,全身的重量都压到了右脚上,酸得要命,身体不自觉地微微摇晃起来,我很想站起来,不然坐下也行,但他不会给我这种机会。 他却突然没了声音,如果不是剑刃架在脖子上,我还以为他走了,就在我的身体摇摇欲坠,脑子里一团乱麻的时候,脖子前的剑刃却突然收走,紧接着我就被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掐住了脖子,他在瞬间把我提起来按在了山壁上,用膝盖顶住了我的小腹。 突如其来的动作牵到了胸前的伤口,我立时疼得“嘶”了一声,只感觉掐住我脖子的手加大了力度,我不知他按到了哪里,霎那间眼冒金星,有些缺氧,手脚像没了骨头一样骤然失力。 他的力气太大了,我不可能挣脱,我意识到自己是不可能逃脱的,也没打算反抗,他用一只手掐着我的脖子,另一只手却向我的手腕摸去,我不知道他摸到了什么,只感觉掐住我的手骤然一松,他向后退了一步,我全身无力,贴着岩壁坐倒下来。 我的眼前还全是乱晃的金星,喘了好几口粗气才慢慢清醒过来,我没法形容刚才的感觉,就像是半梦半醒之间,意识是清醒的,身体却不受控制。 “大泽,真是你?”身前传来熟悉的声音,带着疑惑和不可思议,“你搞什么,为什么我叫你要跑?” “什,什么……” 我像被雷劈了一般,整个人都懵了,随即就感到一股凉气从脚下窜起,慢慢渗透到全身,我有些搞不清楚现在的状况了,到底是什么意思,他真是阿川,他还把我当成了敌人? 我使劲晃了晃脑袋,仰头向背后的岩壁上一磕,后脑勺立马传来剧痛,这不是做梦,在我眼前的确有个阿川,我以为他是敌人,而他也以为我是敌人。 如果他是阿川,那一直陪伴着我的又是谁?那一个阿川和我在一起那么久,我们说了那么多话,走了那么多路,他还帮我疗伤了的,他只能是阿川。 那我身前的又是谁?出鬼了,真的出鬼了,到底哪个才是阿川? “回答我,你为什么要跑?别跟我说听不出我是谁。” 身前的阿川蹲下了,他像是为了确认什么,摸向了我的另一只手腕,甲缠在那里,他摸到了甲。 我很怕,迅速把手缩了回去,我清了清喉咙,感觉自己连话都不会说了,声音里又是怕又是慌:“你不是阿川,你到底是谁?” 他却明显松了口气,又沉默了几秒低声开口:“难怪,我可能知道你遇见什么了,我才是阿川,不信你摸我的手腕。” 事情发生得太突然,我完全不知该如何是好,竟真的伸出手摸索了一下,我摸到了他的手,也摸到了他的手腕,摸到了甲冰凉坚硬的身体。 他有甲,难道说有甲的才是真的阿川?我如醍醐灌顶一般反应过来,这么说来我的确没听另一个阿川提起过甲,但他处处都很正常,我完全没想过要用甲确认什么。 我缩回了手,心跳得很快,不对,我并不知道敌人有没有甲,万一他是在用固有思维迷惑我呢。 “甲能说明什么?” 我颤抖着声音问了一句,我还处于惊恐之中,这一切实在太过匪夷所思,我太震惊了。 “有甲的才是真正的我,”他伸手拉住了我的手腕,捏住了藏在我袖口里的那把,“这把是我让你放在袖口里的。” 是了,这的确是阿川,敌人不可能知道这个,我的手抖得更厉害了,一把把阿川拉了过来,抬手摸向了他的鬓角,是真正的皮肤,没有人皮面具,他的脸是真的。 第253章 孰真孰假 我到现在还是像做梦一样,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也太不真实了,仅凭这把我就可以确认他是阿川,那么那个伴随了我那么久的人到底是谁,他为什么会认识我,还说了那么多肯定的话。 “还没摸够?脸能确定什么?”阿川的声音带着好笑,似乎在嘲笑我很傻。 我还是没松手,太不可思议了,我的手离开鬓边,摸向他的下颏,我的手还在颤抖,手心里又出了一层冷汗,他的脸部轮廓怎么和那个假阿川的一模一样! 因为看不见,触觉就变得格外敏锐,那棱角分明的轮廓我记得清清楚楚,和手下的如出一辙,这只能说明他们长着同一张脸,他们的相貌一模一样! 都不是人皮面具,都是真正的脸,他们本就没有真假可言,他们全都是阿川! 我像触电一般缩回了手,脑子里乱哄哄的不知从哪里问起,阿川叹了口气,贴着岩壁和我并排坐下,许久问了我一句:“你遇见他了?” 我的身体下意识地一颤,阿川什么都知道,他刚刚也说了的,他可能知道我遇见什么了,他早就知道有一个和他长得一模一样的人存在,连声音和脾性都一样。 我缩了缩身体,想要离他远一点,我现在除了自己,任何人都不敢相信,我没有开口,我在犹豫,就算他说了我也不敢轻信他,另一个阿川也说了很多肯定的话,像“你怎么还是这样”之类,说的随意又熟悉,完全把我蒙在鼓里。 阿川是谈判的高手,就算我再怎么谨慎还是被他骗得团团转,世界上不可能存在两个一模一样的人,他们要么有一个有问题,要么两个就都有问题,我必须想办法验证,只有用自己的方式确认了才敢相信。 “谁?”我低声开口,声音闷闷的,我还是没有底气。 “噗,”阿川笑了一声,语气好笑又无奈,“还装?你是不是傻,被别人骗得团团转,到真的反而不信了?我当初料到你可能会遇到他,才特意给了你这把,就是为了防止你分不清真假,结果你——大泽,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想让我把和他有关的事都说出来,但我告诉你,这不可能,这是墨家的秘密,你不该知道,我也不能说,你知道叛族有什么后果。” 阿川的语气渐渐严肃起来,他把我的心思看得透透的,我不知该怎么办了,这就像是一场游戏,你还没去探索地图,就在出城的那一刻遇到了即死陷阱。 他和另一个阿川不一样,那个阿川危险而大胆,他把我不该知道的事都说了出来,如果不是我阻止,他还会继续说,眼前的阿川要谨慎得多,他选择了守口如瓶。 他们就像是一个人的正反面,我一直觉得阿川有着两个截然不同的人格,现在就像是把这两个人格分离出来了,我说不出这种感觉,我早就觉得他善良与邪恶并存,现在有了对比,便更加极端化了。 如果真是如此,那我眼前的阿川该是保守向善的,和另一个阿川的疯狂不一样,我的直觉没有错,我一直都觉得他是疯了,直到现在才明白他们根本就是两个人。 我思索了许久才试探着开口:“阿川,你是怎么来到这个黑暗领域的?” 阿川笑了一下,不知是什么意思,我以为他不会说,没想到他说得很轻松:“我直接掉落了两层,上一层是没有声音的,我当时想呼救却发现自己哑了,等反应过来时已经落进水里变成了瞎子,直到遇见那些无眼干尸才明白这里或许是被下了禁咒。” 我心里一紧,没错,这才是毫无破绽的说辞,另一个阿川说到这里时我就怀疑过,但他用阿青的信息延迟来解释,我没法判断真伪,现在听来真假一目了然。 我身旁的这个才是真的阿川! “阿川,阿青的信息传递是有延迟的吗?”我还是不敢确定,必须要问一问。 “延迟?”阿川顿了一下,发出一声好笑的声音,“他就是这么跟你说的?你是不是傻,如果有延迟,刚开始十九又是怎么判断路线的?” 我张了张嘴发不出一丝声音,是的,我早就怀疑过,但不知道真相,所以没法下定论,只要有一丝异常就是假的,哪怕它看起来再真实也是假的,我竟然忘了这个道理,我虽然怀疑,潜意识里却是愿意相信那个人的,因为他实在是太像阿川了,无论哪里都是那么像,真的就像一个人。 “大泽,其实你也怀疑过他是吧?”阿川的声音低了下来,“所以他有了什么破绽,才让你产生了怀疑?” 最初的怀疑是我因甲晕倒时的怪异,但我不想告诉阿川,因为那次怀疑的依据并不充分,我仔细想了想那个阿川的言行,他除了是假的,却从来没有伤害过我。 我感觉很别扭,和另一个相处了那么久,到最后却发现一切都是骗局,他有着和阿川一模一样的脸,性格却差了许多,其实也算不上差,他只是把阿川疯狂邪恶的一面放大了。 现在想想到处都是破绽,我还清晰地记得他的氧气瓶只剩下一个,当初我们在那道岩缝里发现的氧气瓶很可能就是他落下的,十九已经确认那只氧气瓶不属于我们,那他也就不是我们的人了。 这件事更加疑点重重了,他们有着和墨家人相同的特制装备,这一直是我心中的疙瘩,而现在却发现他们连脸都和我们一模一样了,虽然被隐形怪物咬死的那个人我不认识,但难说他是不是也是个我没见过的“墨家人”。 他们到底是什么人?我似乎能理解阿川的愤怒了,他们做的肯定不是好事,看到一个和自己有着一模一样的脸的人做坏事,换做是我也会气到发疯。 我的头晕得厉害,这一会想了太多东西,偏偏得不到结果,我只能分析已经发生的事情,真正的谜底还遥不可及。 我仔细回想着另一个阿川的言行,果然处处都是异常,最明显的就是刚才,他竟真的突然把我丢下,他一定察觉到前来的是对手,哪怕不是阿川,也有可能是神哥他们,所以他才在慌乱中选择了逃,我还清楚的记得他的掌心里全是冷汗,他在紧张,在害怕,他怕被揭穿。 他还一而再地阻止我找回丢失的记忆,我还以为他是为我着想,现在想来,我当时一定看到了什么,他不希望我想起来,因为那会暴露出他是假的。 我猛地打了个激灵,是的,我竟把那段记忆忘了,我肯定看到了什么,但我想象不出究竟是什么,那时我就像拥有了X光眼,看到的无非是一架骷髅,又怎能凭借这一眼发现他的端倪? 到底是什么?! 我像发了疯一样拼命地回想着,针扎般的疼痛瞬间袭来,我想要想起那段记忆,疼痛让我难以抑制地叫出了声,汗水迅速从毛孔中溢了出来,我头痛欲裂,但我想要想起来,我感到身旁有一只手拼命地拍打着我,阿川的声音就像失了真一般。 “大泽,你怎么了?你——”他的声音拖了很长,像是突然反应过来,“停下!给我停下!” 额头上的汗珠滚落下来,我的眼前迷蒙一片,我在和疼痛对抗,但不行,我没法想起来,连一丝丝灰白色调的影子都看不见,我喘得非常厉害,胸口处似有乱刀在砍,伤口一定都撕裂了,太疼了,我没法集中注意力对抗头脑中的疼痛,我处于晕厥的边缘。 阿川的声音还在耳边回响,他在拼命地晃着我的身体,不行了,真的不行,我凭借现在的身体根本挺不到想起的时候。 我放弃了,霎那间头脑一片清明,像突然放飞,轻飘飘的,我大口地喘着粗气,感觉唇上全是黏糊糊的液体,摸一把才发现流了很多鼻血。 “大泽,你到底想干什么?!你以为这是哪里?!”阿川的声音里满是压抑的怒火,顿了顿又换了语气,“你竟敢用甲的共视,不管你看见了什么,都不许想,这是墨家的命令,你必须遵守。” 我还是第一次听见阿川用这种生硬的命令说话,一向最有办法的他这一次却妥协了,他没法阻止我回想,只能用这种极端的方式,他竟也有无计可施的时候。 我把鼻血擦掉,靠在岩壁上大口喘着粗气,关键的记忆没找回,但我想起了很多别的,尤其是和假阿川在一起的种种。 “阿川……”我的声音像游丝一般,“你的墨家编号呢,给我看看……” “你连这个都知道?”阿川明显迟疑了,“不行,不能给你。” “这根本就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吧?连十一都给我看了,你怎么就不行?还是说——” 我拖长了声音,我已经能确定眼前的阿川是真的了,我要他的编号是为了确认另一件事情。 第254章 相同的编号 “十一那小子……”阿川似乎还想说什么,又生生转了话题,语气里带着一抹一意味深长,“哦……原来是这样,大泽,我还真是小看你了,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所以没可能,激将法对我没用,如果你觉得我是假的,那就这么觉得好了,反正小爷又不会少块肉。” 他最后一句话的语气近乎无赖,他果然很聪明,我不过是想看看他的编号到底是什么,以此来验证他和另一个阿川的关系,顺便看看另一个阿川究竟知道多少东西,如果连墨家人的编号都能知晓,那这个敌人就太可怕了。 可惜这一切都被阿川扼杀在萌芽中,他就算让我怀疑,也不想透露关于那个人的一丁点消息,这反倒激起了我的好奇心,这件事太诡异了,背后肯定有着我无法想象的曲折。 “所以呢,他到底是谁?双胞胎?还是……克隆人?” 我不知怎么竟会想到这个,刚说完就恶寒了一下,我知道以墨家的能力,真的有可能做到,我也不想和阿川打太极了,直接问比试探来得更有效,他想得比我深远多了,试探对他没用。 阿川没有直接回答,我听到他的身体向下滑落的声音,他似乎很累,过了很久才开口:“别问了,真的,你明知道我不可能告诉你,何必问这种废话?别问了,知道了不会有好下场的。” 他的声音里满是疲惫,我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阿川,心里竟生出一种同情和负罪感,没想到我还有把阿川逼到这种地步的时候。 我又一次生出假阿川问我想不想知道秘密时的感觉,我有点怕,伴随着秘密的是危险,就像潘多拉的魔盒,只要打开就万劫不复,阿川的话给我的好奇蒙上了一层阴影,不会有好下场的,他们都喜欢说这个,偏偏还从来没说错过。 我几乎是瞬间就放弃了,像他那样滑倒下来:“算了,我不想知道了,阿川,我在掉到这里的时候遇见了一个死人,也有墨家的编号。” 我说着,从兜里把那个青铜片掏出来,摸到旁边递了过去,我碰到了阿川的手,把它塞进他手里。 我听到了细微的摩擦声,我知道阿川在用指肚摩挲上面的编号,他没再把青铜片还给我,而是塞进了自己的衣兜,轻声开口:“不是我们的人。” 我顿时生出一种嘲讽感,那个假阿川也说过同样的话,现在想想,他当时那如释重负般的口气简直令人恶心,明知道死掉的是同伴,却还要故作轻松,这个人根本就没有心,只要不暴露身份,竟能装模作样地表示轻松。 我感觉很难受,身体向旁边挪了挪,我想离阿川远一点,那个阿川是假的,谁知道这个阿川是不是也是假的,已经被骗过一次,我再也不敢轻信任何人了,好歹那个阿川还肯把编号给我看,这个阿川却不肯。 周围安静下来,我回想着从前的一幕幕,渐渐地,我竟觉得另一个阿川更像是真的了,他真的从来没害过我,还帮了我好几次,如果他是敌人,目标也是玉,为什么不杀掉我?只要我死了,三个没有影子的人的条件就不成立,墨家就拿不到玉了。 难道他不知道这个条件吗?不可能的,我迅速把这个念头丢出去,他肯定知道,还非常了解我,不然也不会说出“你撒谎的本领还是那么差”的话,他像是和我相处了很久,对我的习惯了如指掌。 我现在也不是那么好骗了,却真的被他骗了个彻底,其实这一切也不过是这个阿川的一面之辞,谁知道骗我的究竟是他,还是他? 就像阿青的信息延迟,他们一定有一个在撒谎,但我还是没法确认究竟是谁在撒谎,除非我本来就知道答案,不然永远都是谜。 归根结底还是那段记忆,只有那段记忆是真正属于我的东西,不想起来就永远不可能知道真相,这样想着,我又不自觉地开始回想,疼痛又渐渐袭来,我有些迷糊,想要放弃又不想放弃,我真的快疯了,不彻底弄明白就没法和这个阿川一起走下去。 我的喘息声变得沉重起来,一只手突然从旁边的黑暗中伸了过来,抓住了我的小臂,阿川的声音带着惊疑:“大泽,你为什么非要想起来,你不相信我?” 是,我就是不相信,因为你什么都不肯告诉我,如果真的能说明白,我又何必用自己的方式去了解真相,但我没有说出来。 “你……还真是和那个人一模一样。” 阿川的声音里带着说不出的情绪,我听到他拉开外衣的声音,很快就有个小小的金属片被丢到了我胸前。 他竟然妥协了,我清醒过来,迅速把金属片捏在手里,像是怕被他抢回去一般,我摸到了金属片上阴刻着的字符,三道横线长短一致,和曾经摸到的完全一样,他的编号竟然也是“111”! 我如遭雷劈,怔怔地坐了好一会儿,为什么他的编号会和那个人一样,我起初的想法是他们都属于墨家,但因为某种原因有一些人选择了背叛,可事实没那么简单,如果阿川真的有个双胞胎兄弟也能解释得通,既然同属墨家,有墨家的编号也正常,可他们的编号偏偏是一样的! 这不可能,就算是双胞胎也不可能,墨家不可能犯这种低级错误,事情一下子变得令人毛骨悚然起来,他们明明是两个人,为什么会有一模一样的编号? 我愣怔了半晌,只听到阿川的声音从侧面传来,语气怪怪的:“现在拿到了,高兴了?知道什么了?说来让我听听。” 他的语气让我很难受,像是嘲笑我自不量力,我感觉手里的金属片像被火烧透,烙着我的皮肤,我抬手就把它丢了出去,落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 “喂,就算有火也不用拿这个撒气吧?要是没了这个,我还怎么回墨家?” 阿川立马起身去找,声音里带着惊讶,他肯定没料到我会突然把它丢出去。 黑暗中传来摸索的声音,伴随着一阵轻轻的磕碰声,阿川找到了它,他发出一道放松的吐息,坐回到我身边。 “这个编号对你们就那么重要吗?” 我不知怎么,竟问了句无关紧要的话,说实话,我心里有点歉疚,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把它扔出去。 “废话,”阿川吐出两个字,过了很久又开口,“那个疯子是不是和你说了什么?” 我打了个冷战,含糊不清地开口:“没有,他什么都没说,我也不想怀疑你,但他不像是坏人,他还帮我上药,还给我解释了岛里的事情,他如果真是敌人,为什么不杀掉我?” 我越说越激动,把心底里藏着的都说了出来,我本想憋在心里的,但憋不住,我太害怕了,我迫切地想要知道真相,如果可以,我愿意用一些情报做出交换。 这也是十九教给我的,我不能刚开始就把底牌交出去,我必须要得到一些实质性的东西,而不是眼睁睁地看着对方绕圈子。 “是啊,他为什么不杀掉你……”阿川喃喃道,又笑了一下,“可能他真的是个疯子吧,不需要计较后果,他或许是觉得和你很投缘,一片漆黑里都能遇见,难道不是缘分吗?我早就说过,你是个很好玩的人,他怎么会舍得杀掉你呢……” 阿川越说越离谱了,我有些烦躁,打断了他的话:“阿川,我们就不能开诚布公地交流一下吗?就算你不能告诉我和他有关的事,但我们现在在一个地方,说不定连目的也一样,他那么异常,你为什么不想想他到底想干什么?” “他还能干什么?你也说了,他的目的和我们一样,他……”阿川说了一半突然停了,过了几秒换了另一种口气,“你也把那个死人的编号告诉过他了是吧?” “是。”我没想隐瞒。 “白/痴,你用脚趾头想想,这是他的人,他很可能是发现自己的人手已经不足以取出玉了,如果你也死了,那就没人能够拿到玉,他的目的就无法实现了。” 原来是这样!我一瞬间清醒过来,难怪他没有杀掉我,他不是在乎我,而是在乎玉,他不想让自己的行动功亏一篑,他想得太长远了,像阿川一样,这个人真的很恐怖。 阿川不说话了,身边很安静,我能感觉到他的气息有点乱,我总感觉他隐瞒了什么,但他说的句句在理,我不能凭直觉判断,不知道为什么,我总感觉他变得陌生了。 我摸了摸手臂蜷成一团,他的确有哪里不一样,我没法像从前那样毫无保留地信任他,但总是这样安静让我很尴尬,我意识到我们已经没有共同语言了。 “那个……他明知道人手不够了,怎么还敢让我们拿到玉,他就不怕真的被我们拿走吗?”我讪讪开口。 第255章 它还在 “我又不是他,怎么会知道他的想法。”阿川的声音闷闷的,像是有心事。 我迟疑了一下,突然觉出不对劲来,心头一跳,猛地拉住了阿川:“你刚刚说他的人手不足不能拿出玉是吧?拿到玉需要三个没有影子的人,所以他们都是……” 我不敢说下去了,阿川肯定明白我的意思,但他只是笑了笑,声音里却毫无笑意,我突然很害怕,向旁边挪了足有半米远。 左脚下凉凉的,这一番折腾我都忘了鞋子还卡在岩缝里,我赶紧起身去摸,把它从里面拽了出来,胡乱套在脚上,左脚腕已经肿起来了,热热的发烫,稍微动一动就传来一阵疼痛。 阿川对我的动作和声音毫不在意,我总感觉有一股冰凉的气息从他身上散发出来,他和刚才不一样了,他的身上散发出隔阂感,我有些奇怪,他就像是抓住了我的破绽似的,他好像突然不信任我了。 我感觉莫名其妙,明明该是我怀疑他才对,这里只有一个赵长泽,却有两个阿川,他到底在防备我什么? 我打了个激灵,把想问的话生生憋了回去,我觉得自己有点怪,明明阿川什么都没说,不知道我为什么会生出这种心理,我如果问出来,他大可以直接否认。 “赵长泽,他到底和你说了什么,我不信他什么都没告诉你。”阿川的声音突然传来,冷冰冰的。 我感觉头皮一麻,我最受不了别人用这种冷冰冰的口气叫我的全名,想想从前都是犯了错误,才会被父亲这样叫,导致我一听就紧张。 “你是什么意思?难道你还怀疑我?”我很没底气,明明该用质问的语气说出来的,结果反倒显得是自己心虚一样。 阿川的声音却低了下去:“算了,你不是这种人,我信你,所以也请你相信我,不管他说了什么都别听,不要进入他的陷阱。” 他的气势变了,我也突然泄了气,这算什么,他肯定从刚才的对话里推断出了什么,但我不知道他究竟是怎么知道另一个阿川告诉了我一些秘密的,我自认那些话毫无破绽,这只能说明他早就知道一些我不了解的信息。 我仔细回想了一遍,确认自己的确没露出破绽,那就不关我的事了,他有东西藏在心里,是我所不知道的。 太累了,和阿川说话真的会让人心力交瘁,我没法对他隐瞒什么,就算毫无破绽他也能推断出来,我们交谈的起点不一样,他知道得多,便也推断得多。 我还是不知道该不该相信他,但我又没别的办法,就像另一个阿川一样,就算知道他是假的我也不得不待在他身边,好在他们都没有伤害我的意图,那我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保持着警惕就是了,如果没有必要,尽量别再说话。 “大泽,你问了我那么多,是不是也该解释一下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十一呢?”阿川的声音幽幽传来。 我的心像漏跳了一拍,果然,这才是真正的阿川,我和他的交汇点还停留在最初那次分离,我和十一在一边,而他和神哥他们在另一边,如果他不问,我肯定会忽视这个问题,现在想来,我就像吃了另一个阿川的迷魂药,明明那么多破绽,竟一个都没想起来。 他的话滴水不漏,我清楚地记得他当初问过我怎么只剩下我一个,他在借此逃避可能和我有接触的人,我也没察觉,直接告诉了他和神哥他们分开的事,现在想想这才是最大的异常,如果是真正的阿川,他肯定会继续询问我是怎么找到神哥他们的。 这么明显的破绽我竟没发现,反而总是揪着一些没法确定的话怀疑,我后知后觉,只感觉脊背上窜起一股股凉意,太大意了,我果然被耍得团团转。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把那段经历讲了一遍,说得还算详细,我已经能够确认这个阿川是真的了,我不想隐瞒。 “那你又是什么时候遇见的他,他怎么又离开你了?你们遇见什么危险了?”阿川的声音里带着试探。 “你不知道?就是因为听见你的脚步声他才突然把我丢下跑了,我还以为你早就听见我们了呢。” “不,没有,直到你问‘谁’的时候我才知道你在这里。” 我不由警惕起来:“那你一开始的脚步怎么那么乱,我还以为你是在故意试探我们。” “不是,那时候我在被什么东西追赶,它在我的头顶,是个不小的……” 阿川的话音戛然而止,他突然猛地推了我一把,我感到有一道疾风从脸旁闪过,带来湿漉漉的海腥气! 是那个东西,它还在!或者说,它一直都在我们头顶,在黑暗中静静地窥伺着我们! 我们聊了那么久,竟然毫无察觉,我一想到有个东西在我们头顶听我们交谈了那么久,就感觉毛骨悚然,这个东西是有智慧的,它知道我们提到了它,才会突然袭击! 我不认为这是巧合,不知阿川有没有注意到,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了,我被他推倒还没来得及爬起来,身旁就闪过一道疾风,一只手直接把我拉了起来,我左脚一疼,身体向另一边歪去,阿川低低地骂了一句,他应该意识到我脚上有伤了。 身后传来一阵杂乱的声音,离我们渐渐远去,我能听出它沿着石壁爬了上去,它又一次隐藏在头顶的黑暗中,我不知道这是什么,但它似乎看得到我们。 阿川把我的手臂搭到他的脖颈上,架着我向前跑去,我突然想起另一个阿川说过的话,它们是想把我们赶到一个固定的地方。 “阿川,反了,往那边跑!” 我叫了一句,阿川的动作稍有迟疑,但他没问,反应也很快,立马架着我换了方向,他几乎是在半背着我跑,一时脚步声杂乱无比,我根本就听不见头顶的动静。 我们很快就跑出岩缝,到了一开始的那个岩洞里,阿川也明白了我的意图,没有丝毫犹豫就向我最初遇到他的那条岩缝里跑去,我感觉到有冰凉的水从头顶滴下,落到了我的脸上,带着淡淡的腥气。 那个东西还在,我们的速度比最初逃跑时慢了很多,但那个东西仍没有追上来,我意识到它真的是在赶我们,把我们赶到它希望的道路上。 太紧急了,我没法细想它的目的,一片漆黑的情况下也无法知道它的准确位置,我心里一紧,想到了甲,顿时疑惑起来,阿川比我反应快得多,他肯定也想到了,但他没用。 “甲……”我想要提醒他一下,阿川却突然捂住了我的嘴,“别说话,不要惊动它们。” 我不明所以,只能跟着他向前跑,我们很快就回到了和另一个阿川到达的终点,阿川的脚步一停,我踉跄了一下,又被他牢牢抓住。 “它没跟来?”我的声音有些急促。 “没有,你也该发现了吧,它们不止一个。”阿川开口。 “是,那个人也是这么说的,我们怀疑它是在……” 阿川又一次捂住了我的嘴,把嘴巴凑到我耳边,声音极小:“我怀疑它们听得懂我们的话,我被追赶的时候也发现了,你这么说倒是可以证实,它们的行为有目的,它们并不想杀死我们。” 一丝凉意从心口蔓延到全身,吃人的怪物不可怕,可怕的是有思想的怪物,它们是猎人,我们是猎物,它们想把我们赶到一个地方,我不认为它们是想帮我们,它们更像是在进行一场有规律的狩猎。 它们把我们聚集起来了,如果没有它们追赶,我也不会遇到真正的阿川,那么其他人呢,是不是也在附近? 它们到底想干什么? 我很烦躁,谜团越来越多了,和人斗智斗勇已经让我疲惫不堪,现在竟还要琢磨怪物的心思。 “为什么不用甲?它们肯定不是善茬,我们不能再顺着它们的心意了。”我也压低了声音。 耳边传来一声轻笑,阿川的声音满是邪气,他的声音又大起来,像是特意说给那些怪物听:“它们再怎么聪明也不过是一群只会隐藏在黑暗中的爬虫,我倒要看看它们到底有什么手段。” 阿川的话里满是疯狂,我吞了口唾沫,生怕那些怪物被他的话一激,突然跳出来袭击我们,但它们似乎都停留在这道岩缝外,周围静悄悄的察觉不出它们的存在。 我竟然开始担心起另一个阿川来,他突然跑掉,也不知会不会遇见这些怪物,它们可分不清敌我,只知道我们都是人,如果阿川的猜想是正确的,我们迟早还会碰面。 “你那时是从另一边过来的,它们追你追到了哪里,后面也放弃了?”我不知该怎么问,说出的话颠三倒四。 好在阿川听得懂,他笑了一下:“在你听到我的声音的时候它们还在,不过你叫了一声之后就不在了。” 第256章 第二次警告 这么说它们想让我们去的地方就在附近,我感觉怪怪的,有一种说不出的厌恶,可能是我天生就有反骨,我不想按照它们的心思前行,那里一定隐藏着危险。 “阿川,我们用甲吧,我们别再去了,我们杀死它们走出去,这里给我的感觉不太好。”我也顾不得压低声音了,我莫名地心悸起来,再走下去一定没有好结果。 “这么胆小?”阿川的语气很轻松,“你难道不想知道它们的意图吗?我还挺想看看它们究竟长什么样子呢,在这里瞎转也是转,有人指路何乐而不为?” “就算是死路也没关系?”这个家伙还是那么疯狂。 阿川顿了顿,突然发出一声怅然无奈的轻笑:“早就没有活路了。” 我心里一紧,拉住了他:“什么意思?你发现什么了?” “没有,别胡思乱想,就算逆着走难道就能走出去了?你知道出口在哪?”阿川又一次压低声音,“阿青已经没法指路了,我们要想出去只能找到神哥,如果它们真想把我们赶到一起,那也是我们最可能找到他的时候。” 阿川说得对,但我的重点根本就不在走出去,他话音刚落我就急忙开口:“阿青怎么了?” “能别这么大惊小怪的吗?”阿川的声音满是无奈,“他没事,但这里看不见,所以没法指路,而且他的精神力损耗严重,现在已经陷入沉睡,就算能看见,还能不能传递消息也难说。” 原来是这样,我还以为阿青出了什么事,我转念一想,既然阿青能联系到阿川,那也能联系到其他人,就算不知道他们在哪,也能知道他们的死活。 我还没开口,阿川就说了出来:“别担心,他们都还活着,我们最担心的是你,不过你还算走运,那个人……” 阿川的话生生止住了,我知道他也疑惑那个人为什么要放过我,先前的说辞根本站不住脚,要取出玉需要三个人,如果他们无法拿,那就说明他们最多还剩下两人,而我们这边有五个人,他们不可能从我们手里夺走玉。 一方面是必然的功亏一篑,一方面是两败俱伤,只要有点脑子的人都会选择后者,自己得不到自然不能让别人拿到,否则他们的行动就没了意义,如果他当初杀掉我,说不定还能及时逃出去,就算没了玉也没关系,因为他阻止了墨家,也算是一种挽回,但他却放了我。 我想着,竟有些难过,他突然扔下我逃走的一瞬还停留在记忆表层,我不知道他当时是什么心态,换做是我有很大的可能会把我杀掉,留着就是祸害,他那么谨慎,为什么又要在最后关头做出不利于自己的决定? 果然是人心隔肚皮,我摸不清他的想法,连阿川都摸不清,我又一次打了个冷战,他们长着一模一样的脸,有着一模一样的编号,他们之间没有联系就怪了,我似乎明白阿川为什么会突然怀疑我了。 因为他放过了我,他也想不通,所以更有可能是我背叛了墨家,站在了敌人那边,所以他才会那么严肃地问我他是不是说了什么,但他最后还是选择了相信我。 我感觉自己的反应真是迟钝,竟到现在才明白,或许是因为他放了我一马,我对他不仅没有痛恨,反而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我总感觉他没有我想象中的那么坏,如果有可能,我倒希望他悬崖勒马,不管他的目的是什么,就算是不想被墨家束缚,那也大可以做个普通人,何必要以身涉险和墨家对着干呢。 我果然还是感性居多,阿川也一直没有声音,明明就在身边,我却不知道他的心思,我取下背包想给脚腕上点药,医药包还没拿出来,身下的岩石却突然剧烈摇晃起来。 “啊呀!” 我吓了一跳,怪叫一声,一把拉住了身边的阿川,摇晃太剧烈了,像是强烈的地震,阿川把我向身边拉去,我们靠在一起,我全身紧绷,只感觉眼冒金星,头晃得晕乎乎的,头顶滴滴答答地有水流下来,像漏雨的房子。 摇晃非常剧烈,即便是坐着也不可抑制地东倒西歪,我抱着背包生怕它滚出去,晃动持续了足有十几秒才渐渐停止,滴滴答答的水流也停了,我惊魂未定,紧抱着背包呆坐了许久才回过神来。 “第二次了。”阿川松开了拉着我的手,站了起来,声音里满是不安。 是的,第二次了,持续时间比上一次长了一倍多,剧烈程度也更大了,我又一次意识到死亡真的笼罩在头顶,这座浮岛已经不欢迎我们了。 我们进入多久了?我模模糊糊竟记不清了,其实没几天,但发生的事情太多了,让我产生了时间很长的错觉,它发出了第二次警告,下一次是不是就要沉入海底了? 我惊魂未定,连疗伤的心思都没了,这种扭伤很难办,就算有了药也只能静静地等它恢复,我们免不了东奔西走,伤势只会越来越重。 我感觉那一下扭得不算太厉害,伤痛只停留在表层,我迟疑了一下,从医药包里翻找了一下瓶瓶罐罐,上一次另一个阿川分辨出了止痛片,我还清晰地记得那个药片的大小,要想找到并不难。 没几下我就找到了止痛片,捏着两粒就想送进嘴里,却被阿川一把握住了手腕,他的力气很大,直接把我手心里的药片拿了出去,闻了闻。 “止痛片?”阿川随手把药片扔回药瓶,一把捏上了我的脚腕,我疼得立马低低地叫了一声,他的声音又一次响起,“只是稍微扭了一下,哪里用得着吃这个?以前连骨头断了都能忍,现在连这点疼都受不了了?” 我怔怔地坐在那里,也没反抗,我不由想起另一个阿川,他也不许我吃止痛片,别的暂且不论,但在吃药这件事上他们都是发自内心地对我好,这种感觉太奇怪了。 我分不清敌我的界限了,那些人和墨家或许没有好坏之分,只是观念对立,就像是一场辩论会,本就是各自有理,却能争论不休,其实这些人都是有着善良的一面,世界上根本没有绝对的坏人。 “就算真的走不动了,我也能背你,别吃这个。”阿川把药瓶塞了回去,打断了我的思绪。 我不知道说什么好,只感觉鼻子发酸,我低低地应了一声,憋闷得喘不过气来,其实胸口的伤比脚腕疼得多,但我不想告诉他,我不能再让他担心了。 不能再耽搁了,我把背包背上,扶着岩壁站了起来,其实慢点走也没什么,这点小伤比起另一个阿川的伤强得多。 我晃了晃脑袋,很烦躁,我总是不自觉地想到他,我不断地告诉自己那是敌人,在我身边的这个阿川才是真的。 岩石还在移动,但很久都没再剧烈活动,这里的路比起前几层好走多了,那规律的“嘭嘭”声仍在,却比以前听到的声音要小,我曾以为这个声音的源头是在岛的最深处,现在看来并不是。 前方又是个岩洞,不算大,这里的确和先前走过的地方不一样,从前可能走几十道岩缝才会出现一个岩洞,现在没几条岩缝就有一个岩洞,我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任何变化都会让我不舒服,新的变化意味着新的危险。 果然没再有东西追来,这个岩洞里只有三条出路,阿川没犹豫,扶着我径直向其中一条走去,我知道另一条应该是他走过的。 我们到底是顺着怪物的心思前行了,它们也一直没再出现,岩洞的数量越来越多,到后面几乎每一条岩缝的两头都是岩洞,岩缝的数量也越来越少了,渐渐地从七八条变成了两三条,这意味着可供我们选择的路也少了。 我还以为它们把我们赶到这里很快就会看到不一样的东西,事实证明我想得太美好了,我们走了很久都没走出去,周围还是蛛网一样的岔路,无律可寻。 “嘭嘭嘭嘭……” 一连串急促的鼓声突然炸响,我一惊,这意味着又过去了十二小时,我在这个绝对黑暗的环境中停留了一天还多,而且那段没法用鼓声判断的时间并不短,加起来最起码也有三十多个小时。 我记不清进来多久了,那个无声领域也很广阔,浮岛已经发出了第二次警告,而我们连墓室的影子都还没看见,如果出去要用双倍的时间,那浮岛下沉的可能性很高,我们几乎被判了死刑。 我知道现在想这些毫无用处,但还是压制不住心中的恐慌,阿川还是一如往常地平稳,吃喝,休息,一样不少,看不出丝毫紧张感。 我坐立难安,又累又困也没法闭眼,到最后竟然变成了我拉着阿川前行,我没法停下脚步,只有不断行走才能减轻慌乱,左脚腕也没那么疼了,摸一把连肿块都消减了不少,它在慢慢恢复。 第257章 重逢 我们什么都没说,也不想说,有些事早已心照不宣,我们需要的是行动,而且那么久了,我们都没再遇到人,好像岛里只剩下我们两个。 没有人,也没有怪物,渐渐地连水滴声都消失了,周围比起刚开始干燥了不少,裸露的岩壁上都结了盐花,摸一把像磨砂似的。 我们像是走进了一个死地,岩石移动也不再剧烈,摩擦声细细的,几乎察觉不出,我们走了太久了,一片漆黑中本就害怕,只能靠声音判断周围的情况,现在却连声音都快要消失了。 我越走越绝望,身上的伤也不觉得疼了,我反倒希望那些怪物出来给我们指路,哪怕是死路也没关系,可怕的不是坏的结果,而是迷失在寻找结果的路上。 阿川的声音一直很轻,这是墨家人的习惯,就算聚在一起也只有很小的声音,除非遇到异常或跑动,别的时间就像融在黑暗里,他们倒是很适合这种环境。 我不由想起第一次见到小七的时候,那时候她独自一人沿着坑坑洼洼的土路走向漆黑的墓地,安静得仿佛不存在,黑乎乎的一片也不怕。 他们或许是受过相关的训练吧,我还是怕这种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方,哪怕身边有阿川陪着。 我机械似地走着,刚转进一道岩缝,阿川却突然伸手把我拉了回来,我下意识地就想开口问,他的动作更快,一把捂住了我的嘴。 我立马闭紧嘴巴,心跳渐渐加快,阿川一定发现了什么,他感觉到我闭上嘴,把手拿开,轻轻地按了按我的头,把我的耳朵贴到旁边的岩壁上。 难道岩壁里有什么东西? 我把耳朵紧贴上去,屏息凝神不敢发出一丝声音,我还真的听到了一阵古怪的窸窣声,声音很小很小,若有若无,有点像风吹过的声响。 这个声音有点熟悉,却不是岩石摩擦声,我似乎在哪里听过,仔细想想不由冒出一身冷汗,我想起来了,那是在雪山的时候,我们聚集在怪物洞口外听到的奇怪声音,当时我就分辨不出那是什么,但神哥说是人走路的声音。 事实证明他说得对,可惜走路的不是人,而是怪物,类似的声音竟会在这里出现,难道前方也隐藏着怪物? 阿川悄无声息地移到了我前面,我不知道他在做什么,周围陷入了寂静,我的耳朵紧贴着岩壁,却听不到那古怪的窸窣声了。 靠固体传声能听到来自很远处的声音,那个声音的主人或许离我们并不近,但也很难说,这里到处都是通路,声音的传递肯定会受影响。 古怪的声音又来了,而且变大了,那个东西在向我们靠近,我压抑着紧张的情绪,我的脚步声那么大,他肯定也听到了我们。 这一幕似曾相识,我和那个假阿川也是这样挤在岩缝的凹处静静等待,但他却丢下我逃走了,这一次我不会再傻乎乎地开口问了。 声音变得更清晰了,不再是混合着风声的窸窣,而是变成了极轻的脚步声,就像一个人光脚缓慢地走在地板上,我几乎听不真切,声音若有若无,他每走一步都极其小心。 我可以断定他离我们很近,这是人,阿川把我整个挡住了,我碰到了他的手臂,感觉到他手腕上的甲正高高地扬着头。 想想我刚遇到真阿川的时候,在慌乱中完全忘记了甲的存在,那时如果再慌一点,说不定又会在强烈的愿望下与甲共视,阿川到底是比我冷静多了。 阿川的身体紧绷着,我能听到那轻微的脚步声更近了,似乎与我们只隔了一道岩缝,下一瞬,一道细微的光线却突然出现在眼前。 竟然是光! 我呼吸一滞,一直处于黑暗中,突然看到光就像看到了希望,尽管光亮很微弱,在我眼里却如太阳的光辉一般。 原来这里已经能够看得见了,我心里充斥着说不出的情绪,那块绝对黑暗的领域早已过去了,我俩却忘了这码事,竟真的一直摸黑走着,没把手电拿出来试试。 突然,阿川的身体猛地向后一撤,眼前的光更亮了,那个人就在我们旁边的岩缝里,他走进来了,这明显是手电的光,但他的手很稳,光几乎没怎么动,脚步声也依旧很轻。 他知道我们在这里,朦胧的光照下,我看到了岩石凹凸不平的影子,阿川在挤我,我稍微向后退了退,慢慢隐没到黑暗中,我们现在就像躲猫猫一样,说不定这个开着手电的人更害怕,因为我们知道他一定是人,而他却不知道隐藏在黑暗中的我们是什么。 光照越来越强了,他的脚步声却消失了,我一惊,这才发现光没再变化,他停了,紧接着,我就看到一只小小的生物贴着岩壁窜了过来,竟然是甲! “十一!” 阿川叫了一声,霎那间光动了,一个瘦削的身影从岩缝后闪现,果然是十一,我松了口气,神哥和十九都没有甲,那些敌人也没有,也只能是十一了。 十一看到我挑了挑眉毛,似乎很意外,他想说什么却没说,我按捺不住好奇,开口问道:“神哥呢?你也是从那个小洞里掉下来的?” “小洞?”十一皱起眉头,“不是,我没看到什么小洞。” “怎么会?在距离洞口不远的地方,右边洞壁上有个小洞,很窄,只能缩骨进去,十九就是突然消失在那里。”我迅速说道。 事情的发展出乎意料,我还以为十一他们也像我和十九一样,但他却说没有小洞,这不可能,我试着用短剑扎过洞口,全都是真的岩石,里面也没有会活动的迹象。 我感觉毛骨悚然,难道那个水洞真的会变化,那到底是什么地方? “没有小洞,我们游了十几米,有一条岔路,为了节省时间,我们分开了,我向左,他向右,大概十几米吧,我身下的岩石移动露了个洞,我就掉下去了。”十一说得平静无比,像在讲别人的事一样。 “那个岔路我也看见了,我当时选了右边,没几米就是死路。” 我慌忙开口,右边的路很短,如果神哥去了右边,他看到死路肯定会返回追十一,肯定也会看到十一掉落下去,那他们就该在一起,但现在神哥不在。 十一显然也意识到这个问题,语气很肯定:“他没来追我,以他的速度只会比我游得更远。” 就是这样才可怕,那边明明是死路,神哥却游到了更远的地方,但他也消失了,如果他掉落得比十一早,十一肯定会发现水流的变化,既然他没说,那就说明神哥那边是正常的,而这恰恰是最大的不正常。 神哥到底去了哪?既然十一他们没发现那个小洞,或许水道是真的变化了,但这也只是有可能而已,我的脑海中又浮现出假阿川的话——他真的没有害过你吗? 已经淡忘的梦境又一次出现在眼前,我打了个冷战,十一没看到那个白头发的东西,偏偏我看见了,先前的一切都是我的猜测,我还以为十九也看到了那个东西才会被抓走,但他真的看到了吗?还是说,看到它的只有我。 那到底是什么?或者说,那到底是不是神哥?明明是不可能的事情,我还为此和假阿川吵了起来,现在竟怀疑那真的是神哥了。 “大泽,你没事吧?” 阿川打断了我的思绪,他正看着我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嘴角还挂着怪怪的笑意。 我迅速撇开了眼,他的眼睛像有魔力一般,直达我心底,他总是露出一副我可能抓住了你的把柄的样子,让人见了便心慌。 “没事。” 我低下了头,不想再看他,这段经历我对阿川讲过,但很简略,我只提到了白头发的不知名的怪物,丝毫没提过对神哥的怀疑,我潜意识里认为那是不可能的,现在却是真的怀疑了。 “那个,十一,你有没有被怪物追赶?”我不想继续,慌忙转了话题,稍微抬眼便看到阿川贱兮兮地笑着看我。 十一的目光像刀子一般射来,眉头反倒舒缓了,只是冷冰冰地吐出两个字:“没有。” “不,不是在那个水道,是下面,这里。”我突然意识到自己的问题有漏洞,乍一听像是问他上面的事。 “没有,这里什么都没有。”十一又添了一句,露出不耐烦的神色。 “哦?你确定?”阿川挑起眉毛,转了转眼珠,“有意思。” “什么有意思?”我莫名其妙。 “那些家伙有意思喽,”阿川指了指十一,“十一如果发现它们的踪迹,肯定会毫不犹豫地解决掉,看样子它们比我们想象得要聪明呢。” 我感觉怪怪的,这些东西的确很聪明,这也说明它们的战斗力其实不怎么样,它们畏惧死亡,就避开了十一,想想它们追了我们那么久,心里还有点郁闷,这不明摆着说我们战斗力差么。 第258章 白发 其实也不是差,而是我们隐藏得太好了,如果用甲的话,真的可以和它们一战,我也明白阿川不想用甲的用意,他是在将计就计,原本就打算按照它们指引的路线走。 十一一言不发,对我们口中的怪物丝毫不感兴趣,甲跳回到了他的手腕上,除了战斗,我还是第一次看见他把甲用在别处,我一直以为他厉害到无需它的。 “十一,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眼睛能看到的,不会一直开着手电吧?”我小心翼翼地问道。 “什么意思,你们还有看不到的时候?”十一又一次皱起眉头来,目光似要把我刺穿。 “喂,不是吧……”连阿川都露出了不可思议的神色,“按照大泽的说法,你俩掉下来的位置应该距离不远,没道理一个看不见一个看得见,这片黑暗区域可不小啊。” 我也觉得匪夷所思,难道我掉下来的时候刚好处于黑暗领域的边缘,可我偏偏选择了反方向,在这片黑暗领域里兜了一大圈,如果真是这样,那我的运气实在差得可以。 阿川看向我的眼神怪怪的,似笑非笑,我摸了摸手臂,我总感觉事情没那么简单,十一也是不知道路线的,如阿川所说,这片黑暗领域太大了,他就算是误打误撞也会经历一段,直接避开的可能性很低,更何况我们掉落的位置是如此接近。 难不成是这个十一有问题?我打了个哆嗦,不可能的,连阿川都没怀疑,而且他还有甲,更何况我并不知道那些敌人都是什么样子,不能因为见到一个假阿川,就把他们想成是我们的复制品,那个死人我也摸过了,不是我们中的任何一个。 “既然你没走到那个区域,岂不是一直在这里兜圈?”阿川半眯着眼问道。 “没有兜圈。”十一说得非常肯定,他的眼神也变了,他肯定觉得我俩很奇怪。 我不想再讨论下去,打开手电照了照四周的岩壁,这里和我们一直走过的路差不多,但要干燥一些,岩石变得硕大而平坦,除了岩缝间生长着各种暗褐色的藻类,没再看到其他生物,鱼虾自不用说,连那些随处可见的贝类都消失了。 我总感觉这里的温度比上面要高,也可能是因为以前时不时就要蹚水,才会觉得冷,这里应该很接近浮岛底部了,我甚至能在那已经变得轻微的“嘭嘭”声中听出海水流动的声音,它们来自脚下。 浮岛一直在摇晃,我早已习惯,也不会头晕了,这里有三条路,一条是我们站着的地方,一条是十一走来的那条,不用说,他们肯定会选择最后一条前行。 “大泽,”阿川突然叫了我一声,我回过头去,只见他伸手凑近我背后,在我脖子侧面的衣领上揪下了个东西,举到手电光下,“这是什么?” 我不明所以,转过身只见阿川手里拿着一小撮白色的丝状物,上面凝结了一层薄薄的盐,很干,硬挺挺的,他用两指搓了搓,上面的盐花就掉落下来,露出了它本来的样子,柔软,纤细,这分明是一小撮头发,最重要的是,它是白色的,在光下呈现出半透明的质感。 白发! 我猛地向后退了一步,它就像是我的梦魇一般,我是被一个白发怪物勒住了脖子摔下来的,为什么会有一小撮粘在我的衣领上,那时候泡在水里,就算砍断了一些也不该粘在这里,更何况它的头发很长,不会只有这么一小撮。 除此之外,我又能在哪里粘上它?我仔细回想,总共就见过那么几次,除了水里那次有砍断,别的时候也不过是看了几眼,怎么都不该落在身上。 阿川看着我眯了眯眼,那一小撮白发在手电光下闪闪发亮,我感觉喉咙很干,太诡异了,我一看到它就会忍不住想起神哥,只有他的头发是白的。 如果排除它的颜色,仅仅是头发呢?我一惊,我想起来了,那是我和假阿川在一起的时候,感觉到有湿发落在脸上,不过不是断的,后来我们逃了一段距离,又一次遇到不明怪物的袭击,那个假阿川砍断了一束头发,还落到了我的脸上,然后我被他拉着继续奔逃,却把这撮头发忘到了脑后,这应该就是那时候粘到衣领上的,只是现在变干了。 “是那个追我们的怪物的,只有它的头发断了!”我慌忙开口,看向阿川。 阿川随手就把白发扔掉了,笑得很随意:“这样吗?白发怪物。” 我总感觉他笑得意味深长,但他没再多说什么,自顾自地走到了最前面,十一也是一副毫不关心的样子,抬手推了我一把,我跟上阿川的脚步,十一又跟上了我。 他们还是像从前一样把我夹在中间,我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撮细细的头发还在地上,离得远了,银白的光泽黯淡下去,很快就看不见了。 是那个怪物的,我可以肯定它就是那个在水洞里拖住我的家伙,它们都有着白发,其实我早就见过了,它们似乎能在岩缝里挤来挤去,我不由幻想起它们的模样,说不定是像章鱼一样柔软,能把自己塞进极窄极窄的缝隙里。 我感觉很恶心,幸亏看不见,否则会更害怕,就是它们在赶着我们,要把我们送到一个地方。 扭伤好了很多,我已经不用搀扶着岩壁了,阿川走得也不算快,这里的地形大同小异,路比上面走过的平坦多了,缝隙也少,海藻几乎都长在岩壁两侧,脚下也不算滑,我们现在的速度比最开始还要快。 岩缝越来越平坦开阔了,可惜仍看不见人工的痕迹,就算有,这么多年也该被隐藏了,那些怪物没再出现,这里是它们不愿踏足的领域,十一没遇到怪物似乎也能解释了。 我们走了很久,没再遇到别人,那个假阿川也不知去了何处,还有神哥他们,一想到神哥我就觉得心里很堵,那条路明明是死路,他也没在十一之前消失,那他还能去哪儿?还有十九,他究竟在小洞里看到了什么,才会不顾一切地进入? 我们休息了两次,其中一次小睡了一会,我已经很久没吃东西了,也不觉得饿,我想给伤换药,犹豫一下又放弃了,我能感觉到它们已经结了痂,和紧紧缠绕的绷带黏在一起,如果硬生生地扯开肯定会疼晕过去,到时候又要再一次止血,这里的环境根本就不适合疗伤。 现在反倒没那么疼了,额头上的伤不得不换药,这还是阿川主动提出的,我不知道伤变成了什么样子,看阿川的表情似乎不怎么好,他的动作很轻,我还是疼得咬牙切齿,他也难得地没有借此嘲笑我。 我们又一次上路,没走多久就听到了急促的鼓声,潮汐鼓又一次响起,我愈发坐立难安,它就像一道催命符,在不停地提醒着我们,刚进入岛里时只觉得度秒如年,现在时间却如快马加鞭般迅速流逝。 这里是个另类的迷宫,虽然岩缝很宽没再有闭合的情况,但我们不知道路,说不定早已转了好几圈,阿川总能在岔路口毫不犹豫地选择一条,我很想问问是不是阿青指的路,想了想又作罢,我能感觉到他们在压抑着焦急,我不想再说废话了。 他们什么都没说,也没特意加快前行速度,但我能感觉到气氛变化,他们心里也是急的,只是不想表现出来。 岩缝越来越开阔,现在走的这条足以容纳五个人并排前行,我们也由一字型换成了肩并肩,可惜直到现在都没遇见第四个人,更没看见墓室。 脚下肯定全是血泡,破了又起,起了又破,我的脚底板在一次次探险后早已长了一层薄茧,没想到竟会在这个看似并不大的浮岛里走出血泡,血水脓水混合着汗水,有点疼,还有点痒,但我已经习惯了,一路走来不去注意就会忘在脑后,只有坐下休息的时候才会意识到它们的存在。 我们又走进一道岩缝,这条岩缝和别的不一样,长得出奇,我感觉弯弯曲曲走了有六七十米,前方的空气中带着古怪的腐朽气息,很淡,但我能察觉出和先前的味道不一样,具体的又说不出,不仅是味道变了,还有一股明显的热气迎面扑来,说是突然从寒冬进入初夏也不夸张。 阿川他们的脚步明显慢了,变化太大了,我也警惕起来,但这种暖洋洋的感觉让我感觉浑身舒爽,好像骨头都酥了,我不由想起小时候的冬日围坐在火炉边的情景。 我们又拐过一个弯角,就能闻到那股奇怪的气味变得非常明显,这是一种我从未闻过的气味,像是很多种气味的结合,却一个都分辨不出。 我用力吸了吸鼻子,还是难以分辨,阿川的鼻子灵敏得多,却也只是皱起眉头,我们走得更小心了,不仅是气味,前方还传来一阵阵古怪的声音。 第259章 巨型炉鼎 这个声音非常奇怪,就像是某种粘稠的液体在不断地鼓起气泡又炸裂,我一下子就想到了沸腾的岩浆,虽然从未见过,但感觉它们翻滚时就是这种声音。 这座岛下该不会真有岩浆吧?我自嘲地笑了笑,太异想天开了,这是一座浮岛,没有根基,它总不能自己产出岩浆来。 炽热的气息越来越明显,那股难以形容的怪味和着火热冲进鼻孔,极其难闻,我连尸体碎肉泔水的气味都面对面地体会过了,但这种味道比那些还要难闻无数倍,虽然比不上化学制品会直接刺激到肺,也算是无伤害气味里的巅峰了。 干燥和火热迎面而来,原本一直潮乎乎的衣服都被烘干了,经受了长久的阴冷,这种温暖的感觉真的很不错,连关节都舒服了很多,但我心里却不敢放松,这太异常了,我没法理解这样一座处处都与水有关的岛为什么会产生如此高的热量。 前方一定有古怪,这是板上钉钉的事,随着我们的前行,那个奇怪的声音也越来越响,发出声音的东西似乎并不会动,它在静静地等着我们。 这到底是什么?我们三个几乎同时停住了脚步,这样贸然前去太危险了,我看到阿川在对着十一挑眉毛,十一则把目光投向了甲。 他们想用甲的共视,我们刚遇见十一的时候他或许也想这么做,但被阿川及时阻止了,看样子这一次不得不实施。 他们没犹豫,阿川手腕上的甲跳了下来,贴着岩壁向前方的黑暗中跑去,这段距离不算短,甲近一分钟都没回来,我一直紧盯着阿川,只见他在某一瞬的表情突然变化了,几乎霎那间额头上就冒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随手擦了一下,表情变得古怪起来,他肯定看到了什么,却没说,很快甲就从黑暗中回来了,缠回到他的手腕上。 “你看见什么了?”我抑制不住好奇,开口问道。 阿川的表情很奇怪,他转了转眼珠,似乎在想什么,他肯定看见了难以理解的东西,能看到他这副表情很难得。 “一个很大的……炉鼎?”阿川的语气带着难以置信,似乎觉得自己说出的话很好笑。 “炉鼎?”十一的眉头皱了一下又舒缓开来。 “嗯,应该是吧,”阿川笑了笑,看向我,“这里到处都有古老禁术的影子,肯定和方外之人有关,但我没法判断这座岛具体的用途,用前辈的说法是陵墓,不过我觉得更可能是上古的某个祭祀之所,如果始皇帝的那段传说是真的,那这个方士就太厉害了。” “怎么厉害?”我追问道。 “你想想,这座岛可一直沉在海底,能在水下生活的人还能叫做人吗?始皇帝和这块玉的秘密连督建皇陵的扶苏都不知道,他远在海底,又是如何知道的呢?上古时期的八卦之术可窥视未来,他窥见了玉的秘密,才设计夺取,换句话说,他真的已经像仙人一样了。” 我的话都说不清了:“一个炉鼎就能得到这么多消息?” “反正我从未见过如此巨大怪异的器皿,方士的陵墓我也见过不少,可有炉鼎的还是第一次,上次我们去贵州山下,那也是个方士的陵墓,却没有炉鼎,这种东西可不是每个方士都有的。” 我感觉很别扭,阿川上一次就说过那个方士是个厉害人物,我也亲身体验过他的蛊术和玄门迷阵,但他却没有炉鼎,那这个有着炉鼎的方士,又该有多厉害? 我想了想又觉得不对劲:“你不是说从来没见过炉鼎吗,又怎么知道这是个炉鼎?” 阿川笑得意味深长:“你亲眼看看就知道了。” 我没再问下去,跟着他们向前行去,看阿川的样子应该没什么危险,但炽热的气息和难闻的怪味越来越浓重,甲看见的毕竟只是一幕黑白画面,那里说不定还隐藏着别的,就像上一次,阿川就没发现隐藏在石棺中的石胎。 这条路其实不算长,但弯绕很多,像是一连串“之”字形,我们拐了有五六道弯,就看到前方变亮了,一团橙黄的光辉映在石壁上,跳动着,闪耀着,影影绰绰,分明是火的影子。 “火?” 我非常吃惊,完全不知该说什么,难怪这里越来越热,因为我们离火越来越近,它从一开始就在燃烧着。 那浓稠的“咕噜”声很响,近在眼前,乍一听就像熬煮了一锅浓稠的汤,我转头看向阿川,甲肯定早就看到了,他却没告诉我们这里有火在燃烧。 “进去看看。” 阿川没有解释,他似乎也解释不通,我小心翼翼地跟在他们后面走上前,只见前方是一个硕大无比的岩洞,最起码也有八九百个平方,而岩洞正中间有一个极大的圆形炉鼎,高度足有四五米,直径最起码也有十米。 我张大了嘴巴,瞠目结舌地看着眼前的一幕,炉鼎不是最震撼的,怪异的是炉鼎下燃烧着的熊熊烈火,火焰很旺,将炉鼎底部完全覆盖,乍一看真的像是在煲一锅汤。 那“咕噜咕噜”的沸腾声也的确是从炉鼎中传来的,难怪阿川不肯说,换做我也没法形容这一幕有多震撼,我呆呆地站了许久,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眼前的巨大炉鼎,像是看见了飞碟。 炉鼎不仅很大,还雕刻着极为繁复精美的花纹,精致程度完全不像是几千年前的造物,我清楚地看到有两条巨大的蛇身从底部缠绕上去,每一条都比我粗,但它们的鳞片细致入微,它们交缠着,蛇头一左一右地伏在炉鼎口,炉鼎上刻满了古怪扭曲的花纹,仔细一看竟是一个个变了形的恶鬼,在这些面目狰狞的恶鬼中间还有很多行云流水般的线条,很像文字,简单却令人不适,远远看去似蛇似虫,如古老的符咒。 炉鼎上有盖,牢牢地将整个炉鼎盖住,它太高了,我只能看到鼎盖边缘的花纹,鼎盖上一定有洞,一团团泛着粉红的蒸汽正从里面喷出来,炉鼎上方云蒸雾绕,好似仙境一般。 难闻的气味正是来自于炉鼎喷出的蒸汽,我还是说不清这是什么味道,但它难闻得让我恶心,炉鼎很明显是青铜制的,能看到细微处有海水腐蚀的痕迹,但它的个头太大了,上面的雕刻和花纹也巨大而磅礴,才显得腐蚀不算严重,其实细微处的花纹早已变了样子。 我仰头看去,只见四条大腿粗细的青铜链从洞壁延伸出来,牢牢地固定在鼎盖上,如此巨大的炉鼎是没法靠人力打开的,这些青铜链上一定连有机关,最怪异的就是那些泛着粉红的蒸汽,它的颜色和气味都太独特了。 我忍不住捂住了口鼻,气味很难闻,但不像有毒的样子,我没什么不适的地方,除了恶心,我能闻出这股怪味里混杂着极重的血腥气,再看看那些淡粉色的蒸汽,好像炉鼎里煮着一大锅血。 不止是血,肯定还有别的,其中腐朽金属的气味占了大半,这个炉鼎原本定是被海水泡过的,我想到此处顿时一惊,我被这个巨型炉鼎震撼到了,完全忘记了下面的火,这座浮岛是从海底升上来的,这里肯定是整个泡在海水里的,为什么会有火? 什么火能在海底熊熊燃烧几千年?如果真燃烧了那么久,炉鼎里的液体也早该干了,难道说这些火是在浮岛出水后又被点燃的?我们肯定不会有这种闲心,那它又是被谁点燃的? 我警惕起来,但这里完全不像有人的样子,既然阿川说那可能真的是仙人,我也下意识地把他当成仙人看待,如果是仙人,活个几千年也不成问题,难道他真的还活着吗?或者说这根本就是一种无法被水熄灭的火,《西游记》中的三昧真火真的存在? 我的脑海中一瞬间闪过了很多东西,我连石胎都见过了,就算真有三昧真火也不奇怪,我现在的心理承受能力高多了,如果阿川告诉我那就是三昧真火,我肯定毫不犹豫地就信了。 我们又向前走了几步,在这条岩缝口还立着一个半人高的小炉鼎,也是青铜制的,圆形大肚,锈迹斑斑,上面也缠绕了一条蛇形纹,复杂的花纹被腐蚀得看不出本来模样,我走近看去,越看越觉得熟悉,这个炉鼎我还真见过,这不就是人皮作坊里的那个吗? 它们肯定不是同一个,但造型一模一样,定是一批打造的,十一也凑了过去,见我看他,对着我轻轻点头,他也发现这个炉鼎和人皮作坊里的一样了。 可它和那一个又不完全相同,我清楚地记得那一个炉鼎是完全密封的,但这个有盖,我小心翼翼地伸手提了一下,鼎盖纹丝不动,阿川也伸过手来,用力一拧,伴随着滞涩的摩擦声,我看到盖口处竟有细密的螺纹,这个炉鼎也算是完全密封的。 第260章 八卦图 我直起身来摸了摸后脑勺,乍一看见金属螺纹,我不由生出一种穿越感,我没想到在几千年前就已经有这种冶炼技术,也是,什么奇怪的东西都见得多了,区区螺纹盖也没什么稀奇的。 这个小炉鼎被腐蚀得很严重,和人皮作坊里的那个差不多,盖口的螺纹都锈死了,阿川那一下用了不小的力气才微微让它转了一点,我能看到大团的铜锈聚集在那里,要想打开估计和硬生生拉出来差不多。 人皮作坊里的炉鼎还给我留下了很不好的印象,当初神哥和十九试图搬动它,两人却又不约而同地远离,我一直不知道里面装了什么,如今看见一个一样的,还能打开,就有点抑制不住好奇的手了。 但我还是不敢,我转头看向阿川,他的好奇心不会比我小,尤其是对这种稀奇古怪的东西,他总是兴趣浓厚,他没看到人皮作坊里的那个,这个对他来说肯定充满了新鲜感。 果然,阿川伸手覆上鼎盖就想继续拧,站在一旁的十一却迅速伸手按住了他的手,对着阿川摇头:“我们见过类似的,那个人觉得它有危险。” 我不知该说什么,十一很谨慎,我还以为他总是什么都不关心,他说的那个人一定是神哥,我没想到他竟会那么相信神哥,他一直都在注意着神哥的一言一行。 “哦?” 阿川缩回了手,若有所思地看了我一眼,我被他看得有点心虚,好奇胜过一切,我从前那么胆小,现在的确变了,没人知道这里面有什么,如果不提醒,说不定真的会把阿川害了。 我有点后悔,阿川却移开了目光,表情也恢复了常态,他没问我们是什么时候见过类似的炉鼎,只是放弃打开它了。 我们从炉鼎边绕了过去,进入到岩洞之中,里面蒸汽缭绕,直到走进去我才注意到脚下的地面竟也是青铜冶炼出的,原本黑漆漆的一片我只当是岩石,现在却发现上面还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纹路,尽管已经被腐蚀得不成样子,也能看出它们是有规律的。 阿川他们也在低头看,我围着中间的巨大炉鼎转了半圈,只见这个岩洞周围共有八条出口,每一条出口处都有一个小型炉鼎,如众星拱月一般和中间的巨型炉鼎遥遥相对,脚下的纹路的确有规律,我的脑海中不由浮现出了八卦的图形。 真的很像,但我对八卦图完全不了解,只是知道个形状,连具体是哪八卦都不知道,我微微弯腰仔细看去,只见上面不仅有奇怪的纹路,还有很多扭曲的字符,这些文字一看就很古老,我曾见过几份甲骨文的拓片,和这些字符很像,但又有些许不同,它们似乎更简化。 阿川一直在低头看,我围着炉鼎绕了回去,只见他一脸激动骇然之色,他蹬着眼睛,就像要把地上的字符和纹路全都刻在脑海里似的。 “这是什么?八卦吗?”我随口问了一句。 “是,八卦,古老的秘术,非常完整,这是一个宝藏,”阿川的声音很大,激动难耐的模样和以前完全不同,“大泽,你知道吗?后世传下来的八卦都不过是九牛一毛,真正的秘术早已失传,我可以肯定这是一份完整的记载,可惜我们没法带走。” 我吃了一惊,还是不能理解它的用途,又不好扰了阿川的兴致,只能讪讪开口:“你能看懂上面写了什么?” 阿川露出一个苦笑,微微摇头,但还是掩不住激动的神色:“我只能根据以往的了解进行推断,这是真正的神仙之术,如果我们能解开它的奥秘,或许也能像传说中的仙人一样预知未来,皮毛尚能窥伺天机,遑论完整的,太可惜了,太可惜了,它恐怕比那块玉更重要,这才是我们该寻找的东西。” 我不了解,便也无法插嘴,我从未见过阿川如此激动,也从没什么事能让他连说两次可惜,他虽然对异常的事物充满好奇,但好奇却不上心,他这一次是真的按捺不住了。 如果解开它的奥秘真的能预知未来,那的确称得上是神仙之术,看阿川的样子,它似乎不止能预知未来那么简单,可惜青铜板遭受了腐蚀,很多地方都斑驳不清,这种古老的文字连阿川都看不懂,要想完全翻译出来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窥伺天机到底是痴人说梦。 阿川还在看,入了迷一般,我也不敢打扰,对我来说预知未来毫无用处,我更想让它显显灵,把玉的位置和出去的道路告诉我们。 我有些无聊,又一次打量起眼前的巨型炉鼎来,离得近了只感觉它更大了,炉鼎上的恶鬼花纹密密麻麻,看得我头晕脑胀,我微微低头,把注意力放到了炉鼎下的烈焰上,比起虚无缥缈的东西,我更在乎这些火焰是从哪里来的。 火焰燃烧得太旺盛了,我没法靠近,但能隐隐看到距离炉鼎外围一米多的地方是凹陷下去的,里面似乎有东西,白花花的,炉鼎的鼎肚最中央也有一团黑漆漆的东西,可惜隔着火焰完全看不清,我只知道它块头不小,近似圆柱形,直径差不多有两米。 两米比起十米还是小了太多,它被隐藏在炉鼎中心,看起来似乎和炉鼎相连,要想看清楚只能把外面的火扑灭,但这里没法取水,就算有了水,能不能浇灭这种火焰也难说。 太热了,我没想到还会在这座岛里流汗,蒸汽带来很重的水汽,我感觉全身都是那股怪味,我稍微离它远了些,想看看有没有什么地方能看到炉鼎顶部,这个炉鼎如此巨大,要想往里面装东西必须站在高处,但这里什么都没有,洞里的岩石还算平整,上方没有洞口,也没有可以可以攀爬上去的东西。 难道那个人还真会飞不成?我渐渐习惯了这个味道,好奇得要命,我真想看看这个炉鼎里到底煮了什么。 我转了一圈,不仅没有可以站在高处的地方,连打开鼎盖的机关也没看见,它可能隐藏在周围的八条通道里,我举着手电挨个看去,只能看见十几米,再向内就是黑漆漆的一片了。 阿川没再看向地面,他的目光也投向了炉鼎,眼里带着几分说不出的意味,他肯定比我更想打开它。 我转头看向十一,他一直站在我们进来的那条岩缝口,似乎对这里的一切都不好奇,阿川也注意到了炉鼎下的东西,露出了疑惑之色。 “大泽,想不想看看这里面是什么?”阿川的声音充满了诱惑。 我刚想说“当然”,又憋了回去,还是算了,这里怪力乱神的东西太多了,难说里面会不会藏着危险,那些小炉鼎就足够令人胆战心惊了。 “别了吧,你能不能看出该往哪走,我们赶紧找玉,赶紧走吧。”我的声音有点发涩,这里太热了。 阿川微微皱了下眉头又舒开,嘴角挑起来:“真不想?” 我没回答,他也没继续说下去,只是指着其中一道岩缝开口:“这是生门。” 我转身看去,这条岩缝和别的没什么两样,八卦我不了解,八卦阵倒是听说过一点,阿川既然用生门相称,就说明这里是有阵法的。 “别那副表情,我如果说卦形你能懂?”阿川走过来,和我并排站在一起,“其实我早就怀疑有阵了,不是这里,而是整座岛,它以这里为核心,铺设了一个迷阵,这座岛明明不大,你不觉得我们转了太久了吗?如果是阵法干扰,或许就说得通了,还有那些稀奇的怪物,说不定都是假的。” 阿川一说,我也觉得这座岛可能是个迷阵,我们走过的路和岛本身的大小太不相配,就像十一,他早就落下来了,却一直在这块区域中,而他又很肯定自己没有兜圈,这足以说明很多问题,不过我感觉那些怪物应该是真的,阿川掉落得早,也只知道那些隐藏在黑暗中的白发怪物,真正的危险都在上面。 阿川肯定没法解开这里的阵,他连这个八卦图都只能靠猜想和推断,这的确是个高人,我们从进入浮岛的那一刻就已经深处迷阵中了。 “玉在生门?”我转头开口。 阿川脸上的惊讶一闪即逝,挑起了眉毛:“大泽,没想到你这么高看我呢,我还真是受宠若惊。” 我瘪瘪嘴,他要是知道玉在哪,我们哪还用得着转这么久,我果然和他在一起智商就不够用了。 “我看生门够呛,死门倒是有可能。” 阿川的目光投向另一条岩缝,我随着他看去,那也只是一道普通的岩缝而已,黑压压的不知通向何处,但我还是被他说得有点不安,好像里面随时会窜出什么。 “所以……走哪条?”我轻声开口,心里沉甸甸的。 “等人吧,”阿川转向炉鼎,“我没法判断,如果玉真的在死门,靠我们几个怕也拿不到。” 第261章 丹药 阿川说完,又添了一句:“哦,对了,我说的不是条件不符,而是我们可能连放玉的地方都到不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我却心里一紧,他一向大胆,现在竟连决定都不敢随意做了,他似乎认定神哥他们会找来。 “如果他们找不到这里呢?”我脱口而出。 阿川笑了一下:“那你未免太小看他们了。” 我沉默了,类似的话十九也说过,他说阿川没那么不中用,他说得对,阿川真的活得好好的,反而比我们少受了很多惊吓,我不知怎么就想到了祸福相依,我们这一路经历了那么多危险,后面的路也该容易一点了吧。 跳动的火焰映在阿川身上,将他的一身黑衣映得发红,像刚从火焰中走出来,我们现在真的很像是在一个巨型火炉边烤火,想想还挺好笑,就是周围的气味实在难闻,水汽越来越多了,肺里有点难受。 我不敢说出前行的话,也没法承担那种后果,阿川和十一都靠着岩壁坐下了,我不想坐,一坐下胸口处的伤就疼得要命,它已经结了痂,和绷带粘在一起,微微弯身就像扯着皮肉折叠一般。 我又一次围着岩洞转起来,走到一个个洞口边去看,我想看看所谓的生门和死门有什么不一样,刚走到生门边,我就发现不对劲了,异样不是来自岩缝,而是来自洞口边的小型炉鼎,它和我们最初见到的那个不一样,它是完全密封的。 起初我还以为是眼花,又或是它被腐蚀得太严重,导致表面发生了变化,我弯下腰仔细去看,才发现是真的,它真的是完全密封的,没有鼎盖,和人皮作坊里的那个完全一样。 “阿川,十一,你们看看这个,这个没有鼎盖。”我转头开口。 他们行动迅速,几秒间就到了身旁,阿川轻轻地“嗯?”了一声,我看到十一的表情变了。 “这个和你们上次看见的一样?”阿川问道。 “是。”十一眼里带着很浅的厌恶,向后退了一步。 “有意思。” 阿川的声音兴致盎然,说着又向前走去,我跟在他后面,我们仔细看了一圈,这些炉鼎的排布是有规律的,一个有鼎盖,一个没有,是互相穿插的。 我们又回到了最初的那条岩缝口,那个炉鼎被阿川拧了一下,斑驳的铜锈正聚在鼎口,露出深处未被腐蚀过的金属光泽。 阿川又一次伸出手,十一看了他一眼,这一次却没有阻拦,我看到阿川手背上的青筋鼓起来,他在用力。 我突然很怕,阻拦的话就在嘴边又说不出,我知道阿川这一次不会放弃了,十一很了解他,所以没有劝,他更不可能听我的。 我后退了一点,只听到一声迅疾的破空声,十一把长剑抽了出来,正落在鼎口边,里面如果有东西钻出来,他肯定能在第一时间给它一下。 越是这样我越紧张,好像里面一定是危险的东西,想想我们从前打开棺材瓶罐之类,似乎真的每一次都有危险,上一次是蛊王,这一次是那个莫名其妙的颜料,而现在,我们又要打开未知的器皿了。 阿川用了很大的力气,他的脸涨得发红,炉鼎锈死得太久了,我看着一层层锈花从上面脱落,发出水磨般的滞涩声,刺耳难听,鼎口渐渐露出崭新的金属色,随着一道明显的松动声,一股奇异的香味从里面飘出来,还带着淡淡的血腥味。 阿川真的把它拧开了,只是手还压在鼎盖上,他现在完全可以很轻松地把它拿起来,但他没动,里面如果真的有活物,肯定会被惊动,不可能这么老实,必要的时候他只要把鼎盖重新拧死就行了。 没有声音,那股奇怪的香味也散去了,我也没觉得有什么不适,这个香气应该没毒,至少比那个巨型炉鼎喷出的怪异蒸汽好闻,阿川又等了足有两三分钟,炉鼎里还是没有一丝动静。 他看了我们一眼,示意我们准备把它打开,我又后退了一点,只见十一的剑尖反射着耀眼的光。 我大气都不敢出,觉得这个距离还不够,又退了几步,几乎要退到另一条岩缝口,说时迟那时快,只见阿川的动作迅疾如电,拿着鼎盖就猛地向后一跳,瞬间退开了两三米。 十一的剑还在鼎口边,一股浓香窜进鼻孔,如果忽略掉夹杂在其中的淡淡血腥味还挺好闻,但我不敢大口去吸,抬手就捂住了口鼻。 没有动静,十一的剑静止在那里,他全神贯注地看着鼎口,手下很稳,阿川也没有上前,我也不敢去看,直到又过了近一分钟,十一才慢慢探了探身子,迅速向炉鼎内扫了一眼,随后就把长剑收了起来。 看样子没危险,十一的眉头微微蹙起来,他似乎有点惊讶,还有些摸不着头脑,阿川凑了上去,伸头向炉鼎里看了一眼,发出一道疑惑声。 香气很浓,说不出是什么味道,像是很多种花混合在一起的香味,但香得很怪,就像是香菜的味道,有的人喜爱到极点,有的人闻到就难受,当然,这个味道和香菜没什么关系,我实在找不出可以形容的词汇,只能打个比方。 那股淡淡的血腥气散得很快,混杂在巨型炉鼎喷出的怪味里分不真切,只有香气一直缭绕,不知道的人肯定以为这是一缸存了几千年的香水。 我也走过去,里面的东西和香水半毛钱关系都没有,也不是液体,那里面放满了一个个比乒乓球稍微小一点的圆珠子,呈现出深褐色,非常圆润光滑,乍一看还以为是放大版的巧克力球。 不怪阿川他们露出那种表情,我也完全摸不着头脑,它们很光滑,在手电光下微微泛着白光,又不像塑料球和玻璃球那么亮,凑到近前就能闻到那股极重的香味,浓得仿佛能化为液体。 “这是什么?”我看向阿川。 阿川摇头,耸了耸肩,他把厚手套摘掉,戴上好几层橡胶手套,微微俯身就想去拿,我看到十一的身体倏地一动,似乎想阻止,犹豫一下又放弃了。 我也觉得不好,万一这东西有腐蚀性或毒,这几层橡胶手套恐怕不行,我更害怕里面会突然钻出虫子之类的活物,那场景想想就让人头皮发麻。 阿川把手伸到炉鼎口虚晃一下,里面的球状物毫无反应,看样子真的没有生命,他小心翼翼地放矮身体,把手伸了进去,我大气都不敢出,直直地盯着他的手,只见他的手忽地一闪,等我反应过来时他已经取出一个球体退了很远。 什么事都没发生,炉鼎里的那些也很安静,我松了口气,又觉得有点好笑,我们见到活的怪物都没这么小心,对付一些封存了几千年的死物反倒提心吊胆。 我们的目光都移到了阿川手上,他起初还很小心,现在却举起来把玩着,这东西的确没有毒害,我能闻到它散发出的香气,离得近了,那股血腥气也浓了一点,手电光照得很近,我这才发现它不是深褐色,还带着些微的暗红,不细看很难察觉。 这到底是什么? 阿川举着翻来覆去地看,既然无害我也不怕了,学着阿川的样子多戴了几层手套,从炉鼎里取出一个,这东西应该是实心的,不算轻,外表也不像看起来那么光滑,摸上去还真有点像巧克力球。 “大泽,你不觉得这个东西有点像……”阿川欲言又止,对着我弯了弯嘴角。 “像什么?我看有点像我小时候吃的那个打蛔虫的大药丸子,大小也差不多,咽下去能要了半条命。”我随口说道。 “哈哈,此药非彼药,这里可有现成的炉鼎,方外之人总有点特殊癖好,比如长生不老什么的——” 我一惊:“你想说这是丹药?” “别说得这么难听嘛,人家是仙丹,这个人道行不浅,说不定吃了这个真能得道成仙呢?”阿川眨了眨眼。 我反而心生厌恶:“哪有那种东西,古代给皇帝炼丹的方士不都是用朱砂炼的吗,吃了能不能成仙不知道,反正会死人是真的,而且这个都放了几千年了,就算真是仙丹也该过期了。” “果然懂得越多越不可爱,”阿川露出一副惋惜的模样,看向对面的巨型炉鼎,“血气那么重,你说这里面会不会是一炉尚未成型的丹药?” 他果然还惦记着,就像惦记这个小型炉鼎一样,我突然生出捉弄他的心思:“既然你觉得是仙丹,那就吃一个好了,看看能不能长生不老,得道成仙。” 阿川不仅没生气,反而很认真地思索了一下,点了点头:“有道理,既然那人炼出来了,他肯定也吃的,总归毒不死人,万一真能成仙岂不是赚了。” 阿川说着,就把手里的丹药送向嘴边,我只感觉脑袋里“嗡”地一声,想也没想,上前就把他手里的药丸拍飞出去。 第262章 眼球 药丸骨碌碌地滚到地上,发出类似弹力球掉落在地的声响,我怔怔地看着它,精神恍惚了一瞬。 这一连串动作都是下意识间完成的,等我的思绪回归,才发现出了一身的汗,刚刚阿川几乎要把它整个送进嘴里,我是真的被惊到了。 “你还真吃?我就是开玩笑……”我到现在还有点后怕,声音都变了。 “大泽,你还真是……”阿川勾起嘴角,又摇了摇头,“算了。” 我感觉一股血气奔着脸就去了,我后知后觉,现在才反应过来,阿川是什么样的人精,他怎么可能真的去吃,明明是我被他耍了,但我还是有点怕,他一向大胆,万一真的吃下去了呢。 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以后肯定不会再开这种玩笑,我现在对阿川有一种说不出的在意感,可能是因为之前误以为他死了,那种难受的心情还在作祟。 手里的丹药也被我丢了出去,阿川走到掉落在地的丹药旁,抬脚就踩了上去,丹药裂开了个口子,我能感觉到它还挺有韧性。 “嚯,不是吧……” 阿川突然叫了一声,似乎很惊讶,他已经把脚收了回来,我凑上前去看,只见丹药裂开的口子里,清晰地出现了一只圆鼓鼓的眼球,眼白呈现出暗黄色,漆黑的瞳仁正直勾勾地盯着我们。 这些丹药里面竟然是眼球! 我冷不丁吓了一跳,还以为是看错了,只见阿川又一次抬脚踩了上去,在外壳处轻轻地碾,最外层的东西被他碾得稀碎,露出里面完整的眼球。 的确是眼球,就像还活着一般,我能看到眼白上细密复杂的血管纹路,那层暗黄应该是被外壳沾染上去的,原本定是白花花的。 是眼睛,而且一定是人眼,周围明明很热,我却全身发寒,我终于知道那些人皮俑和殉葬者的眼睛都到哪里去了,原来它们就在这儿,被炼制成了丹药。 我感觉喉咙很干,吞了口唾沫,任何人看到这种场景都会难受,这座岛的主人根本就不是仙人,他分明是魔鬼,就算有着再大再精美的炉鼎也改不了他邪恶的事实。 我当初还觉得溶洞里的那个方士很残忍,很变态,没想到还会遇到胜过他千百倍的,我不能想象当初那一堆堆黏糊糊血淋淋的眼球被运送到这里的样子,被那么多只眼睛看着,他难道不会怕吗? 周围的香气都带上了怪味,我看着那只眼球几乎要吐出来,赶紧把接触过丹药的手套摘下扔掉,阿川看着我“啧”了一声,抬脚就把那只眼球踢进了火里,空气中顿时散发出一股令人作呕的怪味。 地上还有一个,是我扔掉的那个,但我连把它踢进火里烧掉都不想,我不想闻到那股怪味,更不想碰它。 阿川也没踢,任由它落在那里,他把炉鼎盖拧按了回去,怪异的香气在一点点消散,我心里的厌恶却丝毫不减,我离那个炉鼎远远的,这么大的炉鼎,还是四个,里面的眼球绝对是数以万计。 这四个炉鼎里是眼球丹药,那另外四个里又是什么?神哥不可能觉得这种东西有危险,这些完全密封的炉鼎肯定装着更恐怖的东西,而且有攻击性。 我的好奇全都被恐惧抹杀了,我不想再探究,却见阿川在其中一个密封的炉鼎边转来转去,他肯定很想知道里面是什么,我眼睁睁地看着他蹲下身,曲起中指,在炉鼎肚上敲了一下,发出清脆的一声,带着回音。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但炉鼎毫无反应,阿川露出了若有所思的神情,他似乎发现了什么,转头对我笑了一下,阴恻恻的。 我最怕看到他那种高深莫测的样子,好像酝酿着什么阴谋一般,他肯定察觉出里面是什么了,我也想上去试试,却又不敢,以我的五感和经验,随便敲一下就能判断出内容物也不现实。 我不想留在这里,又不能违背阿川,我也知道在这里等待神哥他们是最好的办法,如果迷阵是真的,我们很可能一走就再也回不来了。 我坐下了,背对着巨型炉鼎,坐在居中位置,离那些岩缝远远的,身后的火焰炙烤着,由温暖一点点变为炽热,摸一把有点烫手。 胸前的伤口还是那么疼,我把脸埋在膝盖里,不想让他们看到我不适的神情,他们也都坐下了,离我不算远,我看到十一闭着眼睛笔直地端坐着,如果加上一身道袍,黏上白胡子,再把手里的长剑换成拂尘,倒真像是个炼丹的老道人。 我想着,竟不知不觉地笑出声,等自己意识到的时候只见十一和阿川都用看傻子似的目光看着我,我赶紧把嘴抿得死死的,我也觉得有点稀奇,没想到自己在这种环境下还能笑出来。 这里一定有通风口,头顶的蒸汽在翻滚,却一直停留在那个高度,没有蔓延下来,我没有看见通路,或许头顶上的岩缝连通到了外界,将蒸汽排泄出去了。 时间在分分秒秒地流逝,我坐不住了,枕着背包躺倒下来,阿川也一样,我还保持着警惕,他的姿势却随意得多,十一还是一动不动地端坐着,这样直着腰身也不觉得累,我看着都发酸。 我睡着了,身下凹凸不平,也没觉得难受,这一觉睡得很沉,我是自然醒的,刚睁眼就看到十一睁眼瞥了我一下,又迅速合上。 他竟然还保持着那个姿势坐着,我口里干得要命,这里实在太热了,我取出水瓶一口气喝了小半瓶,转头只见阿川换了姿势,以手作枕,靠在背包上半躺着,见我看他,弯了弯嘴角。 “他们怎么还没来?” 我的声音很沙哑,也被热得烦躁,先前泡在冷水里的时候无比期待着烤火,现在真的能烤火了,又想着洗个冷水澡。 阿川没回答,我又加了一句:“阿青醒了没?他能不能看见他们在哪?” “别那么急,急也没用。”阿川慢悠悠地吐出一句。 “那我睡了多久了?”我又一次开口。 阿川还是没回答,脚腕已经不疼了,我站起身围着这个巨型炉鼎走了一圈,用手电筒向那些岩缝中照去,它们有的很长,有的能隐隐看到拐角,但都没有神哥他们的影子,连脚步声都没有。 “嘭嘭嘭嘭嘭——” 一连串急促的鼓声突然炸响,我一惊,转瞬就安定下来,潮汐鼓又一次响了,这意味着又是十二小时过去,我总感觉时间的流逝越来越快了,鼓声的间隔越来越短。 而且这一次的鼓声比哪一次都要响,似乎就在身下,整座浮岛都在微微震颤,不知是鼓声的影响,还是浮岛本身就在动。 我忐忑难安,也根本坐不下去,只能在岩洞里来回踱步,阿川就这样静静地看着我,嘴边还带着很浅的笑意,一点也看不出担忧。 “阿川,我们先走吧,他们真的会来吗?”我犹豫了好一会儿,到底是憋不住了。 阿川也露出了迟疑之色,但转瞬即逝,我还想说,只见十一突然睁眼,倏地跳起看向身后。 阿川的动作比他慢不了多少,也是一个箭步就跳了起来,我反而被他俩的动作吓了一跳,我的目光随着十一看去,只见他在紧盯着离他最近的那个炉鼎。 我记得这个炉鼎是完全密封的,十一的表情很严肃,他放轻脚步慢慢靠了过去,脸上露出惊疑之色,我跟在阿川后面也走上前,离得近了才发现整个炉鼎都在微微震颤,磕碰着地面发出细微的“嗡嗡”声。 炉鼎震颤的频率比浮岛快多了,这肯定不是浮岛的原因,那只能说明炉鼎里本来就有东西,它先前是安静的,或许是受了鼓声影响,才突然活跃起来。 它绝对和人皮俑有关系!我又想起了人皮作坊里的那个,那里处处都是制作人皮俑的材料,唯独不见中心柱状物里的怪异虫子,那个假阿川告诉我说那是蠹蚀,也没有过多的解释,难道这些虫子本身是生长在这些炉鼎里? 当初我就有这种想法,却不敢相信,这些炉鼎完全密封,就算它们不需要空气和食物也能存活,也没有能钻出来的地方,更不用说钻进那些同样密封的柱状体里,除非它们会穿越金属。 其实这也不是没可能,当初那个石胎就能穿过岩石,它们会穿过金属也不奇怪,我似乎知道神哥忌惮它的原因了,因为这些密封的炉鼎根本就拦不住它们。 我没再靠近,十一他们也停下了脚步,我死死地盯着炉鼎,生怕它们突然跳出来,但转念一想应该不会,潮汐鼓响过那么多次,它们都没出来,总不会那么巧,偏偏在我们到来时出现。 炉鼎还在微微震颤,好在鼎肚大,重心低,看起来还算稳当,我们盯着它看了好一会儿,它都没有更大的动作,我也渐渐放下心来,只要出不来,再可怕都没关系。 第263章 人皮封 阿川和十一的身体也渐渐放松下来,谁都没有坐下,他们肯定也是着急的,一次又一次的鼓声在催促着我们,没人知道再拖延下去会发生什么。 “十一,你觉得呢?”阿川没有做决定,反倒问了十一一句。 十一的目光投向了另一边,神情很专注,似乎在确定什么,我也一齐看去,只见他注视着的方位正是阿川指出的生门。 “有人……” 十一突然开口低低地说了一句,抬脚就向那道岩缝走去,我一惊,转头看向阿川,阿川对着我点头,示意我跟上。 我赶紧把装备背上,绕过炉鼎,匆匆跟上十一的脚步,十一的脚步声不像从前那么轻,他在一路小跑,他肯定听到了人的声音,要么是说话声,要么是脚步声,不然不会那么确定是人。 我很心慌,如果是神哥他们肯定不用躲,那一定是敌人,很可能就是那个假阿川,我深吸口气,我不知该用什么姿态面对他。 急促的鼓点和着脚步,像是后面有怪物追赶,这条岩缝外面还算直,里面却到处都是岔路,一片混乱,岛里一向都是大块的岩石,这里却出现了很多溶洞似的地形,一块块石棱倒挂下来,脚下也凹凸不平,岩石间也有很多或宽或窄的缝隙,和以往见到的完全不同。 但我们走过的地方却没有,这是一条被硬生生开辟出来的道路,我也是第一次在岛里看到人工的痕迹,虽然早已被海水冲刷得形似天然,但和周围的环境一对比就能发现端倪。 这里一定经常有人走,我愈发忐忑起来,十一的脚步却没慢,我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阿川说这是生门,是不是意味着从这里就能逃出生天? 不安中又多了几分希冀,好在这里看得见,也没有怪物的影子,脚下虽然凹凸不平,却几乎不见海藻之类,除了胸口疼,小跑起来倒也没事。 急促的鼓声方才还很响,现在却变小了,我们离它的源头越来越远,我感觉那个岩洞就是鼓声的中心,如果那个假阿川的推测是对的,那个岩洞下一定有一个空洞,但我们没法下去,下面很可能还有一层。 我不知道自己在胡思乱想些什么,我们是循着人声来的,也不知道他到底离我们有多远,我一直都没听见脚步声,他要想逃过我们,肯定会发出不小的声音,现在却只有我们的声音。 鼓声是最大的干扰,我们小跑了有一分多钟,十一的脚步就慢了,他渐渐停下来,听了好一会儿,又对着阿川摇头。 “怎么?是跑远了还是躲起来了?” 阿川举着手电向四周扫了一圈,这里空间不小,到处都是乱石杂洞,如果躲起来屏住呼吸,还有鼓声掩护,我们的确很难发现。 “都有可能。”十一的声音很冷。 阿川笑了一声:“罢了,窝头老鼠只会钻洞,看见我们三个人在一起,就连面都不敢露了。” 阿川的声音不小,像是故意说给那个人听的,但周围还是没有异常的声音,这一路岔路繁多,虽然不好走却很容易躲藏,那个人或许早就藏起来了,也可能趁着我们越过去,又重新出来,回到岩洞里另找出路。 有心躲藏是很难找的,我有点丧气,其实我还挺想看看那个假阿川到底是什么样子,我回头看了一眼阿川,他的表情却不像语气那样轻松,我能感觉到他对那个人的厌恶,虽然隐藏得很深,见我看他,他的表情又立时变了。 我有些憋闷,转身就想返回,阿川却一把拉住了我的手腕:“来都来了,不妨再走一段,我想看看这条生路有什么不一样。” 我知道阿川就是不放心,也知道那种放任敌人躲在暗处窥伺如芒在背的感觉,我什么都没说,十一也没反对,我们向着更深处前行。 阿川举着手电前后左右地看,看得很仔细,我知道他想把那个人揪出来,但我们什么都没看见,还有更深处都是一片漆黑,要想看到底只能进去,阿川也没去,我也觉得有点烦,如果那个人真能躲那么深,干脆由他去,我们的最终目的又不是除掉他们。 前方的路越来越乱,好在这条主干道没有障碍,周围的回声很重,还有水流滴答的声音,我以为这里条通道会很长,但它大大出乎我的意料,我们这样慢慢走着,不出两三分钟竟走到头了。 眼前豁然开朗,复杂的乱石岔路全都消失了,变成了一个百平米左右的岩洞,正对着我们的是一堵横亘的石壁,石壁上有不少很窄的缝,一道道流水从上面流过,汇聚到凹处形成了一个小水潭,将岩洞底完全覆盖。 水潭很浅,最深也就二十厘米的样子,令人惊讶的是,水潭的正中心竟然有一口井,上面覆盖了很厚的白花花的东西,像是一大团肥肉,把井口完全封住。 太奇怪了,我举着手电把周围扫视一遍,这里除了我们站着的地方没有任何出口,我们果然跟丢了,那个人应该是藏在外面的复杂乱石里。 明明是生门,结果却是死路,我看向阿川,只见他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口井,十一的目光也全在井上,的确,在这里突然出现一口井实在太违和了。 这里到处都是水,浮岛沉入海底之后更是被水填满,要一个井有何用处,它简直像是从别处硬生生搬来的。 但它的确是井,还打造得很精美,圆形的井沿边雕刻了有规律的花纹,但可惜被水侵蚀得太久了,只有几道粗糙的纹路还看得见,其余地方都变得疙疙瘩瘩的,看不出本来模样,井口应该是就地取材,和周围的岩石一样都是黑漆漆的。 突兀的井让我不知如何是好,连阿川都没说话,没人能形容这一幕有多怪异,我一路都盼望着见到人工的痕迹,结果看见的全是难以理解的东西。 水面上还散落着七零八落的器皿,应该是青铜制的,被腐蚀得坑坑洼洼的,似乎碰一碰就会碎掉,阿川走进水里,把最近的那一个瓮形器皿拿了起来,海水从上面滴滴答答地落下,我清楚地看见翁口两边有一对伸出来的耳,耳上有两个圆圆的洞。 我随手拿了过来,它比我想象中的要轻,打造得很薄,也没有看起来那么不结实,再看看眼前的井,就能想明白了,这上面的洞定是为了穿绳子打水用的。 我愈发对这个井感到好奇了,明明周围都是水,为什么非要从那个井里打水,难道里面的水还有不一样不成? 阿川用手电对着瓮里照了照,又一次走进水里,捡起另一个釜状器皿,我看到这个器皿两边也有一对穿孔的耳,不用说,那些散在水里的也都一样,它们都是为了取水特意打造的。 我看到阿川把手伸进釜里,随即就听到一阵刮蹭声,只见他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个薄薄的刀片,而刀刃上沾了一些古怪的深色粉末。 阿川举起刀片凑到鼻尖闻了闻,笑了一声:“有意思。” 我莫名其妙,也从暗袋里摸出一枚小小的利器,在瓮里刮了一下,这些器皿本就泡得发黑,我丝毫没看出有什么不对劲,现在一刮就发现了,里面紧紧地粘了一层古怪的东西,像是陈年的水垢,颜色发黑,不用力很难刮下来。 “这是什么?” 我闻了闻也没闻出什么,又把脸伸到瓮口,那里面全是陈年的海水和金属味,似乎的确有一股怪味,但极淡,根本分不出是什么。 “血腥味。”十一也拿起一个,闻了闻说道。 “所以我们不妨猜猜那口井里究竟是什么?”阿川的声音提起来,笑眯眯地看着我。 我打了个哆嗦,抬手就把手里的瓮扔了,十一也走进水里,直奔井口而去,我跟随着阿川走上前,凑到近前才发现封住井口的根本不是肥肉,而是漂得发白的皮革,还不止一张,一层层叠在一起,最起码也有几百张。 它们早已被盐封住,一层层黏结在一起,表面上全是白花花的盐壳,从侧面就能看到一处处不规则的边角,这些皮革像是被随意放上的,却又完整地盖住了井口,再加上厚实的盐壳,海水肯定透不进去。 十一抽出长剑,贴着皮革表面倏地划过,盐壳被他挑飞出去,我清晰地看到一张五官扁平的脸出现在第一层皮革的左上方。 我吓了一跳,身体猛地一退,踉跄了一下,我早就觉得这些皮革怪怪的,竟然是一层层人皮! 这张人皮明显不如人皮俑精致,眼眶和嘴巴没有缝上,也没有颜料上色,它是从后脑开始,沿着脊梁骨被划开的,刀口锋利笔直,仔细看还能看到人皮上有破损。 “难怪,我说那些人皮俑那么精致,总该有些残次品,你看看,这不破了的都用来封井口了,不信再揭几张。”阿川的声音带着冷笑。 第264章 血井 我吞了口唾沫,只见十一真的把剑尖从其中一处破损口伸了进去,他的动作很快,剑身猛地一转,第一层人皮就被挑飞,落到了水中。 又一张毫无生机的面孔出现在眼前,它们的脸被压得平整,没了凹凸感,看起来巨大而怪异,人皮上也的确有破损。 十一又挑飞两张,都有破损,看来阿川说得没错,我心里很不舒服,不想再看那一张张扁平麻木的脸,他们曾经都是活人,谁能想到死后连皮俑都做不成,要一张又一张地压在一起封住井口。 这口井里到底有什么?脚下静悄悄的没有声音,我突然很怕,总感觉下面隐藏着危险,不然那些打水的器皿怎么会有陈年的血垢。 十一没再揭开人皮,他看了阿川一眼,只见阿川点了点头,他就抬脚踢上了厚厚的人皮封,随着一阵碎裂声,人皮封被他踢到了一边,下面还留着几层。 的确是井,隔着半透明的人皮,我看到了黑漆漆的洞口,下面明显是空的。 这几层人皮被死死地压在井口,十一也没把它们挑飞,而是直接用长剑贴着井口划了一圈,人皮软软地耷进井里,霎那间一股极其浓郁的血腥味冲了出来。 血腥气太重了,就算被迎面泼一身血也不会有这么重的气味,我赶忙捂住了鼻子,借着手电光向下看去,井不深,水面离井口也就一米多的样子,放眼看去一片漆黑,上面似乎蒙了一层东西。 我们不敢离得太近,齐齐后退几步,井里静悄悄的没有一丝声音,我预想的怪物之类都不存在,这就是一口普通的井,不知为何沾染了很重的血腥气。 阿川随手捡起一个最长的器皿,捞着器皿耳上的洞走到井边俯下身去,我抬手就拉住了他的衣服后领,他的半个身子都探进了井里,长度还是不够,不可能打上水来,只能碰到器皿的外部。 我贴着井边看去,只见器皿底部碰到了水面,水面那一层薄薄的东西被扫到了一边,露出漾着波纹的液体,明晃晃的,映着阿川的影子。 随着一股浓郁的血腥气冲来,阿川直起身体,我看到那个青铜器皿下沾了一圈液体,正滴滴答答地落下,黑乎乎的一片还是难以看清,阿川摘下手套,伸出一根指头抹了一下,鲜艳的赤红映入眼帘,不像水那么稀薄,这分明是血。 这竟然是一个血井! 我怔怔地看着器皿下的血落进脚下的水里,落到漂得发白的人皮上,红艳艳的刺着我的眼,它是那么浓稠,绝不是血水混合物,而是什么都没掺杂过的真正的血。 我的脑袋里嗡嗡地响起来,我早就怀疑这是一座活岛,刺到岩石尚且会流血,硬生生地开辟出一个大洞又怎会不流血呢,难怪岛主要把井口封住,一方面是不想让海水灌进去,另一方面是不想让这些血液凝结。 不,这也不对,就算不透风也该凝结的,这些血里一定被加了什么东西,但我不想探究了,阿川饶有兴致地看着指尖上的血,十一则轻皱着眉头把那摞厚厚的人皮踢回到井口,把它彻底封上了。 我微微转头,只见阿川竟伸出舌头迅速舔了一下指尖,眉头一皱又吐掉,这一切发生得太突然了,见我瞠目结舌地看着他,阿川对着我挑了下眉毛。 这家伙绝对是个疯子,和那个假阿川一样,就算这个液体无色无味很像水,我也绝不敢去舔,更别说是血了,更何况没人能确定它到底是不是血。 “别那么看着我,我这不是吐了嘛。”阿川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拍了拍我的肩。 “所以这真的是血?”我很懵,“为什么会有一个血井,它有什么用?” “炼丹吧,你也闻到了那个蒸汽的味道,还有那些现成的丹药,这些血肯定是原材料之一。”阿川说着,弯腰把手指伸进水里洗净,重新戴上手套。 我看了一眼井口的人皮,没再问下去,我还期待过所谓的生门会是什么样子,没想到只是一个有着血井的死路,这里根本就出不去。 那个人也没了踪影,我们这一番折腾,他肯定早就逃走了,我们沿着原路返回,刚走到岩洞口,我心里一动,拉住了阿川:“既然这里有水,我们干脆装一点回去,把那个火灭了吧。” 阿川还真想了下,眨眼间就拒绝了:“那个炉鼎那么大,我们得装多少水才能灭掉?那下面肯定是极易燃的东西,如果不能一次扑灭,怕是永远都灭不了。” 我一想也是,就没再说下去,我的脚步沉甸甸的,这里和我期待的完全不同,来时我还抱有一丝希望,以为能从这里逃出去,现在想想,我或许是真的先入为主了,阿川也从来没说过生门就是生路。 这段距离不长,我们走了有五六分钟,我就看到了一个熟悉的拐角,只要再走过三道弯,就能回到岩洞中,十一却突然停下了脚步,声音很冷:“温度变低了。” 我早已忘了这里的温度该有多高,现在也没觉得冷,还是很温暖,阿川笑了一下:“我也感觉到了。” 我什么都没察觉到,急促的鼓声尚在,也感觉不到声音的异常,温度变化一定是有原因的,难道是我们追逐的那个人做了什么。 阿川和十一的脚步都放轻了,隐藏在鼓声里完全听不见,我们的速度慢下来,我的脚步声也几乎消失了。 明明是很短的一段路,却像走了几个世纪,我们终于到了最后一个弯角,阿川示意我们停下,迅速伸头向洞里看了一眼。 “奇怪……” 阿川低声而快速地说了一句,脸上全是惊疑,他又一次伸头看了一眼,这次没再缩回来,而是走了出去。 我也走了出去,看着眼前的一幕有些不知所措,不怪阿川说奇怪,我也觉得匪夷所思,因为那巨型炉鼎下熊熊燃烧的烈焰竟然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团团蒸汽,它们从炉鼎下方翻滚升腾起来,将整个岩洞笼罩在云雾之中,乍一看就像进入了真正的仙境。 炉鼎里煮沸般的“咕噜”声还在,但明显低沉了许多,带着些微粉红的蒸汽也喷得不再剧烈,水汽全都聚集到了炉鼎下方,云蒸雾绕,看不真切。 周围被烘烤得无比干燥,哪里都没有水的影子,那大团的火焰烧得那么旺盛,就算有十几个人同时浇上水都很难熄灭,洞里一个人都没有,它竟然自己熄灭了。 “燃料耗尽了?”我只能想到这个。 “或许吧。”阿川随口回了一句。 十一把长剑反提在手,我们小心翼翼地进了岩洞,没有人,也没有怪物,除了熄灭的火焰,这个洞还像我们来时一样。 还真是出鬼了,我想到炉鼎边看看,阿川却一把拉住了我,我们三人背靠背围着岩洞外围走了一圈,把周围的每一条岩缝都看了一遍,没有看到任何活物。 不是人为,那就是炉鼎本身的问题了,这是水汽,火肯定是被水浇灭的,但我们不知道水是从哪里来的,炉鼎下的蒸汽翻滚着,很烫,我们没法靠近,沸腾的蒸汽比起沸水更容易把人灼伤。 我们贴着岩壁正对着炉鼎,源源不断的水汽从鼎下蒸腾着,鼎里的沸腾声越来越小,渐渐地,炉鼎上方不再有蒸汽冒出,潮汐鼓声也停了,周围又湿又热,潮湿的水汽扑在脸上,摸一把全是细细的水珠。 我的注意力全在炉鼎两边,生怕从蒸汽里看到什么古怪的影子,但没有,蒸汽渐渐散去,周围的气温在迅速降低,我们几乎同时站直了身体,向炉鼎走去。 还有蒸汽,但对视线的影响不大了,炉鼎下和我看到的一样,有一个凹陷,脚下传来灼热感,青铜毕竟是金属,导热性比石头强得多,炉鼎离地面近一米,我看到阿川矮下身去钻到炉鼎下方,手电光扫过,只见凹陷里满满的全是白色的东西,不是寻常人都会想到的奶白色,而是雪一样的洁白,白得晃眼。 火还燃烧的时候我就发现了那些白色的东西,但隔着火焰看不真切,我没想到它会那么白,白得和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 那到底是什么? 十一没动,我也蹲了下去,低着头挪到凹陷边,这才看到凹陷里不仅填满了那奇怪的白色东西,上面还浮了一层十几厘米深的水,看样子这个奇怪的白色东西密度很大。 它太平整了,真的很像铺了一层雪,上层的水还在源源不断地冒出蒸汽,我不敢碰,伸手肯定会烫出水泡。 “这是什么?”我看向阿川,他见多识广,说不定能认出来。 阿川笑了一声:“你以为我是神?我没见过的东西多着呢。” 我微微抬头,注意力转移到了鼎肚中心,有火的时候我就看到那里有一根直径两米左右的黑色柱状物,现在火灭了,那根柱状物也呈现在眼前。 第265章 未知的燃料 它和我想象的差不多,也是青铜制的,一看就是被经常烧灼,和炉鼎底部一样被熏染得乌黑,上面也雕刻了和炉鼎相似的花纹。 但这样一个东西太奇怪了,怎么看都不应该出现在这里,和炉鼎本身格格不入,把炉鼎的大气磅礴全都破坏了。 它紧连着炉鼎底部,看不出内部是不是也连在一起,阿川伸头看去,突然笑了:“原来如此。” “怎么回事?”我什么都看不出。 “你看这个东西在水面下的地方,那些像蛇头一样的是不是张开的。” 我伸长了脖子仔细看去,黑漆漆的一片难以分清,稍微转一转角度就能发现的确如此。 “怎么说,难道这些水是从那里流出来的?” “对,那里面一定有机关,火不是人为扑灭,而是自动灭掉的,我猜那里面可能有感应温度或计算时间之类的装置,当灼烧到一定程度就会启动,蛇头放出水来,把火扑灭,这下面的白色东西一定是燃料,水隔绝了空气,就算再易燃烧也会熄灭,设计这个装置的人是个天才,我早就觉得奇怪了,如此大范围的火焰很难一下扑灭,真是低估了古人的智慧。” 听阿川一说的确神奇,但我也没觉得有多诧异,或许是奇怪的东西见得太多了,看到这种巧妙的玩意早已有了心理准备,对我来说,这里出现任何东西都不奇怪,哪怕突然冒出个飞碟残骸我都能接受。 “那这些燃料又是什么,我记得刚来的时候看到的好像就是这么多,烧了那么久怎么会一点都没少?烧得那么旺也没有烟味,就算没焦也不至于这么白吧。” 阿川笑着摇头:“我比你更好奇。” 我俩干脆在炉鼎下坐了下来,稍微弯着腰,水汽渐渐散去,手掌靠近水面也不觉得烫了,阿川在右手上套了三四层塑胶手套,就把手伸进了水里,他在一点点接近那些白色的东西,他的手指触到了它,我清楚地看见那平滑的表面被他的指头按进了一个窝,阿川把指头抽了出来,它没有恢复原状,却也没有完全不变,它既不是固体也不是液体,而是柔嫩的胶状物,像稍微浓稠一点的洗面奶。 这到底是什么? 我看到阿川指头上也沾了一点,白花花的像奶油一般,他把手慢慢从水里伸了出来,水珠顺着塑胶手套滚落下去,那白色的东西却没掉,阿川的手刚抬起没几秒,我就看到他的指尖上突然燃烧起来! “阿川!” 我惊叫一声,阿川的表情却几乎没变,他的动作很快,眨眼间就把手套一团,包住火丢了出去,落在青铜八卦图上,一阵难闻的灼烧橡胶味冲进鼻孔,我俩从炉鼎下钻出来,远远地看着它,火太旺了,明明只有一点点,竟把好几层橡胶手套全都烧完,变成了一团黑色的胶状物,而火焰还没熄灭,仍在燃烧着。 我满脸惊诧,阿川也好不到哪去,明明已经彻底烧完,几乎要变成黑灰,火焰却仍在,看起来就像是在青铜板上凭空出现了一团火,剧烈程度并没有小多少,我们怔怔地看了足有三四分钟,它竟然还没灭!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幸亏阿川是戴了手套的,如果直接用手碰,怕是只能把手指砍断了,我脑海里不禁冒出一个词来——可燃冰。 可燃冰听起来怪怪的,其实就是天然气水合物,是一种多埋藏在深海下的清洁能源,我记得看过它燃烧的图片,白色的固体状,和这个有点像,据说一小块就能燃烧很久。 “阿川,你说这是不是可燃冰?”我开口问道。 “不是,不可能是,不一样,”阿川当即否认,“可燃冰不是这种形态,就算再耐烧也没有这么夸张,燃点也没这么低,它是刚暴露在空气中就立即燃起,如果不能用水完全覆盖不可能熄灭。” 我也觉得不像,就是说了种最相近的可能,没想到阿川否认得这么快,那团火焰还在燃烧,自橡胶手套烧完后就稳定在那个程度,丝毫没有熄灭的迹象。 阿川明明只沾上了一点点,莫非这种东西还烧不完不成,我又一次转头看向炉鼎,我没想到世界上真的会有这么奇异的能源,它很可能堆积在这里无数个年头了,也燃烧了无数次,但时至今日还在这里,它的主人早已变成枯骨,它却仍在燃烧。 阿川又钻到炉鼎下捧出了一捧水,浇在燃烧的火苗上,火苗立时消失了,但没过几秒就重新燃起,旺盛程度和熄灭前毫无区别。 阿川看着眼前的火苗笑了一下,转头看我:“大泽,其实你也可以去摸一下,就知道这不可能是可燃冰了,那种触感……” 阿川不说了,对着我笑得贱兮兮的,眼睛微微眯起,像狐狸一样,我的好奇心又被他挑起来了,也戴了两层手套,既然有了准备,只要在把手伸出水面前摘掉就行了。 其实我还是有点怕的,手指头都在没出息地打哆嗦,我把手伸进了水里,水温不算低,很温暖,我碰到了那白色的东西,滑滑的,腻腻的,软软的,就像一块嫩豆腐,却又不一样,尽管隔了两层手套,这种触感还是让人觉得很舒适,好像摸到了云朵,棉花糖一般。 我转头看了阿川一样,只见他挑了下眉毛,满脸都是坏笑,我感觉怪怪的,回过头伸出拇指和食指又捏了一点儿,指间极滑极柔,这种感觉难以形容。 我把手套摘下扔了出去,这一团还没落地就在空中燃烧起来,像阿川的手套一样,即便烧尽了也没熄灭,我沾上的比他多得多,火苗也更大,在青铜板上燃烧着像两团鬼火。 的确不是可燃冰,我当然没摸过可燃冰,但可燃冰烧起来是蓝色火焰,这个是明黄色,我感觉它像是一团极细腻的油脂,是膏状的。 “怎么样?什么感觉?”阿川从背后靠近,笑得很贱。 “很滑,像奶油。”我回道。 “哦?就这样?”阿川似乎很不满意,避开十一的目光,凑到我耳边压低声音,“你不觉得这很像女人的……” “你说什么呢!” 我转头就推了他一把,只感觉一股燥热上了头,我慌忙转身去看十一,只见他皱着眉头一副不知所以的样子。 阿川大笑起来:“你想到什么了?我可什么都没说。” 我看着他的笑脸真想给他一拳,只见他又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神情,加了一句:“莫非你是想到了……” “闭嘴!” 我一把捂住了阿川的嘴,我也不知道自己在羞燥个什么劲,但是一看到那一片白花花的东西就口里发干,明知道这是一种燃料,但还是忍不住想到一些不该想的东西。 “行行行,不说,不说……” 阿川的声音在我手下变得含糊不清,我没好气地松了手,阿川却又笑了:“都这么大的人了,有什么不能说的,第一个就想到奶油,你该不是……” 我转头蹬着他,他赶紧把嘴捂上:“得,不说,不说。” 他不说了,我却全身不对劲,几乎不敢去看,那种细腻的触感仍在指尖,我摩挲了几下手指,又觉得不对,我竟然很想再去摸一把。 我刚一抬头就对上阿川的目光,慌忙躲闪开来,他的眼睛像是会说话一样,把我的心思全都看透,我只感觉脚下像针扎似的,站都站不住了。 “行了,你都多大了,这算什么反应?不信我去告诉十一,保管他面不改色。”阿川转头就向十一走去。 我一把拉住了他:“你这人怎么这么坏?十一才多大。” 阿川停了,转头对着我笑得死贱,看他那表情就知道他又在耍我,十一却走了过来,声音冷冰冰的:“你们想告诉我什么。” “没什么。” “没什么!” 我和阿川异口同声,阿川拍了拍我的肩:“行了,不逗你了,你知道鲛人吗?” “知道,不就是美人鱼吗?”我没好气地回了一句。 “那你知不知道《史记》有载,以人鱼膏为烛,度不灭者久之。” “什么意思?我语文最烂了,别咬文嚼字的。”我还是没好气。 阿川还是笑眯眯的:“就是说世界上有人鱼膏,一点点就能燃烧很久,常被作为古墓中的长明灯油,能燃烧千年而不灭。” “那世界上真的有鲛人吗?”我脱口而出,又觉得不对,改了口,“你是说这些是人鱼膏?” “猜测,毕竟这种生物谁都没见过,但既然在《史记》这样的古籍中出现,总不会是空穴来风,而且你不觉得各种形容都非常吻合吗?” 的确如此,我又转头看了一眼,可惜有水相隔,没法闻到它的气味,燃烧时的火焰灼烧味又会把它原本的气味掩盖,如果真的是人鱼膏,会不会有一股腥味? 我想想又觉得厌恶起来,那白花花的一片晃着我的眼,如果这真的是生物身体里取出的油脂,想想就发腻。 第266章 人鱼膏 我感觉全身都像被油脂包裹一般,黏腻得难受,如若不是雪白,而是普通脂肪的淡黄色,我估计连触碰的欲望都没有。 “既然不知道人鱼膏是不是真的存在,那那些长明灯呢?我也听说过有古墓里发现长明灯,如果不是人鱼膏,又怎么会燃烧千年?” “你傻啊,古墓一封就没了氧气,燃点再低也不可能燃烧,等古墓被人打开,空气流通,自然会再次燃起,人鱼膏这种东西就算真有估计也少得可怜,那些墓里的定是别的,说不定就是白磷,只要封墓前用冷水浸泡,墓门一关,氧气流失,灯里的水慢慢蒸发,白磷就会暴露出来,只要氧气充足,就会复燃。” 我还想问更多,但阿川已经走向另一边了,他这套说辞有漏洞,白磷的确符合,但它烧得很快,不可能一直亮着,那只能是别的东西。 不管这是不是人鱼膏,我对它都很有兴趣,如果能带出去一些就好了,可惜我们这次是抱着必死的决心来的,没带任何收纳品。 “十一,你也听见了吧?”阿川突然冒出一句,轻手轻脚地走到一条岩缝旁。 “是。”十一回道。 我安静下来,跟着阿川走到岩壁边,把耳朵紧贴到岩壁上,我听见了一串杂乱的脚步声,很轻微,但在逐渐变大,有人在向我们靠近。 这脚步声绝不是一个人,而且跑得很急,我心里一紧,拉了阿川一把:“这是什么门?” “惊门。”阿川回道。 我张口就“啊”了一声,又赶紧捂住嘴,阿川低低地笑了一声:“卦形代表不了什么,你看生门不也是死路。” 他说的对,我反而不舒服起来,我宁愿这些路和它们的卦形相对,不准确就意味着我们根本不知道真正的出路在哪里。 脚步声越来越近,不用靠在石壁上也能听得到了,我们离开了洞口,退到八卦图上,齐齐望着眼前的洞口,声音越来越近,我能听到粗重的喘息声,是十九的。 我太熟悉他的声音了,心里像有一块石头落了地,很快就有两个身影出现在洞口,果然是神哥和十九。 “大泽!你怎么样?有没有哪里受伤?有没有遇见那些人?” 十九看到我叫了一声,他非常激动,和平时冷静的样子完全不同,上来就想抱住我,我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向后一退,他看了一眼身体,苦笑一下放下了手。 他全身都是烂泥水浆,还混着血,可以说是狼狈至极,我看到有血水从他的袖口处流出来,混合着泥浆,淡淡的红色看得我心里揪着疼,但就算是这么狼狈,他的面具也没掉,看起来怪怪的不搭调。 神哥也好不了多少,他手里反提着长剑,正滴滴答答地落着血,身上全是干涸的血点,脸上头发上都被喷溅了血滴,尤其是头发上的,银白中像开了一朵朵小红花,看得人难受。 而且他们的背包都不见了,只有神哥还背着两个氧气瓶,他们肯定遇到了极其棘手的事情,不然也不会如此狼狈。 “你们到底遇见什么了?十九你在那个洞里看见什么了?神哥,你……” 我突然想起那个假阿川的话,打了个冷战,硬是把后半句收了回去,我看到神哥的目光不一样了,他微蹙着眉头,看向我的目光极其锐利,带着探究之意。 我别开眼,紧盯着十九,十九牵着嘴角笑了一下,声音明显很虚弱:“没什么,一个白影。” 我一惊:“那你看见它长什么样子了吗?” 十九摇头:“没有,晃了一下就不见了,进去之后身下的岩石突然移动开了个洞,我就掉下去了。” 十九除了看见了一抹白影,其余的遭遇和十一一样,这么说来只有我运气最烂,正面遇见了怪物。 不,谁知道那是不是怪物,我的目光又一次移向神哥,他却没再看着我了,而是半低着眼看向地面上那两团熊熊燃烧的火焰,时间久了,我已经把它们忘到了脑后,现在一看,它们竟然还在燃烧着,火势一点都没小。 “鲛人油。”神哥突然开口,目光随即就移到了别处。 还真是人鱼膏!我刚想问他是怎么看不出来的,他却迈步走向另一边的洞口,他退到了洞口边,却是面向巨型炉鼎的,他在看地上的八卦图。 难道他也懂这个?我越来越看不透他了,他不仅身手惊人,学识也一样渊博,不,甚至比阿川懂得还要多。 不知道为什么,我感觉他更像是在逃避,他不想面对我,不想听我提出疑问,阿川已经开始去扒十九的衣服了,我看到他上半身的皮肤全是大片的淤青,淤青上还布满了密密麻麻的伤口,像是被很多只虫子咬过。 最严重的是右手臂上的伤,那是一道很大的口子,像是被一根粗却锋利的东西划过,伤口边的皮肉翻卷着,已经被水泡得发白,但最里面还有血不断地渗出来。 他到底去了什么地方,我还以为这下面很安全,没想到他会伤成这样,看来这片区域的确很大,即便我转了那么久也还有未踏足的领域。 我又一次想起了阿川的话,这座岛很可能是个巨型迷阵,现在看来真的有可能,我们走过的路早就超出他本身的大小几十倍不止了。 “去炉鼎下面吧,现成的温开水,刚滚过的。”阿川还是笑呵呵的样子。 “那下面可是人鱼膏……”我脱口而出。 “只要不碰到就行了,没什么比火消毒更好了,没理由不用。” 阿川说着,扶着十九就去了炉鼎边,十九转头对我笑了一下,他肯定很疼,我看到他的嘴唇毫无血色,在微微颤抖着。 那的确是温开水,但也是海水,我知道盐分也有杀菌消毒的作用,但碰到伤口太疼了,阿川却没管这些,十九也不推脱,我看到阿川捧起水就向十九后背上浇,十九低下了头,我看不见他的神情,但他的身体抖得厉害,这种疼痛根本就不是人可以忍受的。 十九身上的伤就像一朵朵小花一样,斑斑点点地渗着血,我越看越觉得熟悉,忍不住问了出来:“十九,你到底是怎么伤的,你遇见什么了?” “白/痴,你好好看看。”十九没回答,阿川反倒抬头冒出一句。 我被他呛了一下,半张着嘴什么都说不出了,默默蹲到十九身边捧起水帮他清洗,这些伤口的确很熟悉,我愣了一下,我身上也曾有过这种伤口的,是在沙洞里被那些触手怪伤的。 “是那些触手?” 我叫了一声,声音变了调,那些触手怪明明是在上层,中间隔了两层,怎么会又一次出现。 “我掉下去的地方就有,好在是边缘,这些东西……”十九的声音很低,说了一半就停了。 这座岛是真的不对劲了,难道这里面的空间是错位的不成,我又开始向奇怪的方向想去,想了半天又觉得傻得要命,说不定下面就有适合触手怪生存的地方,谁知道它们到底分布在何处,就算这里突然出现个隐形怪物也不是没可能。 看来我的运气还不算差,十九把所有的装备都丢了,还伤成这样,如果换做我肯定没有小命走出来,我又觉得后怕起来,其实我的处境也很危险,当初遇到那个假阿川,说不定说错一句话就可能被他杀掉。 “这些东西怎么了?”我接道。 “没什么。”十九的声音闷闷的,像是隐藏了什么。 我没再问,我们帮他冲洗完,阿川又打开一瓶饮用水,给他简单冲了一下,阿川开始给他处理右臂上的伤,我则用镊子夹着酒精棉给他那些小伤口消毒抹药。 我转头向神哥看去,他在围着八卦图看,已经转到另一边去了,我压低声音,凑到十九耳边,轻声问道:“你是什么时候遇见神哥的?” 十九看了我一眼,眼里带着怪异,他似乎不明白我为什么要这样防备,但还是用极轻的声音回道:“在我和那些触手纠缠的时候,他突然出现帮了我。” “他是在你掉下去多久出现的?”我迫不及待地追问。 “大泽,怎么了?”十九转过头来,眼睛像一汪深潭,暗幽幽的。 “没什么,就是问问。”我很心虚,刚别开眼又对上阿川的目光,他微微眯着眼看我,像抓住了我的小辫子。 十九的嘴角弯起来:“没多久,如果没有他在,我不可能活下来。” “哦。” 我淡淡地应了一声,心里却如翻江倒海一般,我一直怀疑那个勒住我脖子的怪物是神哥,既然十九这么说了,那肯定不是,我前前后后犹豫了很久,那时候的神哥肯定早已在帮十九了。 不是他,真的不是他!我感觉全身都舒畅了,像郁结了很久的浊气突然排出,没什么能形容现在的轻松感,那个假阿川果然是在引导我,让我和神哥产生裂痕。 第267章 休门 现在想想他的话,每一句都是试探,每一句都是诱惑,他故作熟络让我放下防备,又用所谓的秘密引起我的好奇,还装得高深莫测让我怀疑神哥,他的话不一定都是假的,只有真假参半才是最高级的谎言,这种谎言能让我觉得不真实,却又忍不住想要相信。 我的水平果然太低,就算他看不见我的表情,也一样能把我玩弄于鼓掌之中,如果看得见,只怕我的破绽会更多,他是有目的的,他想拉拢我。 我记得他说过我不是一个好的合作伙伴,他潜意识里是想拉拢我的,不然也不会在最后关头放我一马,他太自信了,也太自大了,他认定我一定会心生嫌隙,不信任神哥,也慢慢地不信任墨家,最后走到他的那一边,我明白了,就算当时我继续问,他也不会把秘密的后一半告诉我,他还需要好奇心来牵制我。 他明知道我会再次遇到神哥他们,还是这么做了,完全不担心阴谋被揭穿,他是一个疯狂的赌徒,只要有成功的几率,哪怕很低也要尝试。 我忍不住抬头看了阿川一眼,他在专心地给十九疗伤,我印象里的阿川也带有几分赌徒的色彩,但他到底是没这么大胆,那个假阿川真的和他很像,仅在某一方面比他更疯狂,更大胆而已。 其实也不是,我感觉他们是一样的,阿川的收敛是因为有墨家束缚,如果他离开了墨家,说不定会比那个假阿川更疯狂,只可惜我不知道那个人的目的,我也不觉得自己有什么值得他拉拢的地方,现在的一切也不过是猜测,人心最难看透,他到底是什么心思,也只有他自己明白。 如果他的目的真的是拉拢我,那注定要失败,他低估了我对神哥的信任,也低估了我对墨家的感情,其实墨家于我不算很熟,但最起码让我去害眼前的这些人,我是绝不会做的,他们都曾拼命帮过我,每一个都如此,我知道自己是个胆小怕死的小人,但帮过我的人,我也愿倾尽一切去帮他们。 这是对等的,那个假阿川也算是帮过我,所以我才会觉得他没那么坏,他如果真想拉拢我,也可以用极端的手段,但他没有伤我,所以我更希望他能放弃那个未知的目的,别再和墨家作对,不管好人还是坏人,我真的不想看见任何人死掉。 我知道自己总有些圣母心泛滥,也知道这是不可能实现的愿望,但心底里还是希望一切都能变好,可惜人生的艰难,十有八九都来自事与愿违。 “大泽?喂,发什么呆呢?” 我的额头被人推了一下,差点磕到头顶的炉鼎上,我回过神来,只见阿川在眯着眼看我,十九也在看我,还露出了淡淡的笑意,我的手在不知不觉中停了,刚想继续给十九上药,却发现镊子早就大开,那团沾了药水的棉花早已掉到一边去了。 我感觉自己的耳尖发烫,慌忙换了块新的给十九上药,这一次没敢再胡思乱想,把他身上的伤一个个全都抹了药,阿川那边早就收拾妥当,已经系上了结。 总算处理完毕,我站起身,感觉腿脚都麻了,神哥已经从另一边转了回来,他还在看地上的图,神情非常专注,我犹豫一下,还是开了口:“你有没有受伤?用不用……” “不需要。” 我还没说完他就打断了,我碰了一鼻子灰,也不想多说了,转头就去收拾东西,他们的装备丢了,不知会带来多大的困扰,说不定以后还会遇到更麻烦的情况。 我把装备一股脑地塞进背包,抬头只见十九正在喝水吃东西,是阿川给他的,他看起来真的很虚弱,也不怪他们来得晚,还有命走到这里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神哥转了一圈回到原地,直直地盯着眼前的炉鼎,他的目光空洞,看的根本就不是炉鼎,我总感觉在他身上发生了什么。 我迟疑了许久,终于忍不住走上前:“神哥,你在那个水洞里去了哪儿?我经过右边的那条岔路,是死路。” 我不想隐瞒,也不怀疑他了,就是单纯地想知道当时的情况,想知道他遇到了什么,有没有看见那个白发怪物。 他转头看我,目光落在我脸上,又像是透过我落到了别处,他竟然发出一声很短的难以察觉的叹息:“别问了。” 我立时闭上嘴后退几步,既然已经在十九那里得到了证实,我就不会怀疑他,他肯定遇到了比我们所有人都麻烦的情况,他时常单独行动,那次在沙洞里也是,十九和十一应该是知道的,偏偏我不知道。 他从一开始就隐瞒了太多,但我怕了,不想去问了,我怕好不容易消散的怀疑会再次凝聚,他知道的比墨家还要多,他不想告诉我,我无论如何都不会知道。 只要想开了就好了,说到底都与我无关,他一次次地拒绝,我又何必一次次地碰钉子,就算一辈子都不知道又有什么关系。 “走吧,时间不多了。”神哥突然开口,他在看向十九他们。 没有人提出疑问,所有人都用最快的速度把装备背了起来,我刚想蹲下身去拿背包,神哥却先一把拿了起来,他的目光落在我身前,声音一如既往地淡漠:“我来吧。” 我的呼吸滞了一瞬,我能感觉到他看见了我的伤,他不可能会透视,但他就是知道。 我默默背上氧气瓶,转头只见十九神色复杂地看着我,眼里全是担忧,我下意识地抬手摸了一把额头,那处伤已经好多了,没再有血渗出来,纱布是柔软干燥的。 那种奇怪的熟悉感又来了,我早就发现十九对我和对别人不一样,他总是过多地关心我,很多时候都是出于下意识,他是真的在第一时间就会想到我,而且那么熟稔,就像习惯了很多年,这种矛盾令我难受,一方面我很依赖他的照顾,一方面又莫名地排斥,毕竟他和我远没有那么熟。 我的表情肯定很僵,十九迅速移开了目光,再看时又变成了普通的模样,他在掩饰,这些墨家人都一样,像有两张脸似的。 神哥走进一道岩缝,我有点惊讶,因为这不是阿川指出的死门,我转头就去看阿川,还没问他就开了口:“休门吗?有意思。” 他笑得很自然,兴致勃勃的,我完全不懂休门是什么意思,休息?休止?怎么看玉都不该在这儿。 “神哥,你能感觉到玉了?”我跟在他身后,尽量自然地问道。 “不能,但这里有别的。”他脚下未停,回了一句,声音里也听不出情绪。 我很想问问“别的”是什么,想了想又作罢,我的直觉告诉我他不会说,就算他感知到了异常,又怎能确定玉在这里。 果然问多了只会带来烦恼,我这种小喽啰,闷头走就是了,操心个什么劲,我突然很烦,脚下也变得沉重了。 这条路不短,比起生门那条要长得多,岔路也不少,脚下不仅不平坦,还很难走,像被腐蚀过一样,到处都是小水洼,不大却深,它们太密集了,就像月球上的环形坑,或大或小,一个接一个。 洞顶没有水滴下,它们也不像是被腐蚀出来的,这种地形太奇怪了,不过见多了异常,不管出现什么都能接受,只是难走罢了。 神哥在水坑的边沿走得如履平地,像是行走在冰刃上,那些稍微宽一点的地方还好,别的地方我根本站不住,干脆踩进水里还舒服一点,水很凉,脚长的坑就能淹没到小腿肚,这个深度让我有点害怕。 还好没有遇到特别深的,最深的也就到膝盖,我的速度很慢,十九也是,他一直都被阿川搀扶着。 神哥在适应我们的速度,他还是那么平静,我却能感觉到他的焦急,好在这段坑坑洼洼的路很快就过去了,前方的路看起来有点像我们刚来时经过的,虽然没那么平坦,但也还算好走。 水汽在变重,裹挟着阴冷的微风从前方吹来,带着隐隐的腥气,我有点郁闷,说不定前面又要游泳,又走了一段,两边的岩壁上就出现了成股的水流,它们汇聚在一起,沿着路两边流动,路中间的地势高,像个拱形,虽然有流水,却不会干扰我们。 还是看不出人工的痕迹,前方越来越潮湿阴冷了,我们又回到从前的境地,我突然发觉还是烤火比较舒服,湿冷让我的伤口变得很痒,全身的关节又开始隐隐作痛。 我走了没多会儿就感觉脚腕疼得厉害,似乎先前的好转都是假象,我弯下腰来捏了两把,表皮有点浮肿,骨头似乎没事。 疼的是筋,我运动得过了头,即便是休息也不能完全恢复,刚才又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冷水里,就有了抽筋的感觉,我又一次蹲下来,使劲揉了两把,也没见好。 第268章 鲛人骨 “大泽……” 十九叫了我一声,我赶紧站直,头也没回,开口说了句“没事”,时间不多了,只要还能走就不能停。 神哥连头都没回,他身上的气息不一样了,虽然隐藏在淡漠中难以察觉,但我就是感觉得到,他有心事,他肯定遇到了我们都不曾遇到的情况。 我还是觉得他早就知道这里有什么,他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神情,都带着难以言明的怀念感,好像在这里生活过很多年。 我打了个冷战,我到底在想些什么,我果然是有些糊涂了,我摘掉手套摸了一把额头,很烫,但我不觉得是发烧,因为我的手太凉了,冰块一样,什么都不碰也觉得周围的空气是热的。 我像行尸走肉一样前行着,眼睛正对着神哥的白发,我感觉自己的眼睛很难聚焦,神哥的背影看着看着就在我的眼前渐渐模糊成一团。 我揉了好几次眼,这段路其实并不长,我们走了不超过一小时,我就感觉到那阵若有若无的微风变强了,脚下的回音也变得渺远空洞,前方的空间肯定又高又大。 我们的能源不多了,一行人只有神哥开着手电,丝丝凉风带来潮湿的水汽和越来越重的腥味,这个腥味很熟悉,有点像那些在黑暗中追逐我们的怪物散发出的。 它们该不会也在这里吧。 我打了个激灵,抬头去看,神哥手中的光在照向前方,头顶是一团朦胧的黑暗,看不到顶,目之所及没有任何生物。 其实这就是海腥味,在哪里都有,先前已经习惯了,突然烤火变干自然会失去这些潮湿气息,现在又出现,才会觉得格外浓重。 神哥手中的光线却突然消失了,周围瞬间陷入黑暗,我吓了一跳,还以为又进入了黑暗领域中,只听见神哥翻找背包的声音。 原来只是电池没电了,我松了口气,身后却突然伸出一只手拍上了我的肩,阿川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浅浅的兴奋:“大泽,你看前面。” 我向旁边挪了一点,只见前方的空气中竟漂浮着几点小小的淡绿色光点,我清楚地记得前方是路,没有这么高,两边的岩壁也没有这么近,它们真的是浮在空中的,有光的时候还看不见,现在突然失去了光源,就出现在眼前。 “这是什么?” 我叫了一声,只见离我们最近的那个小小光点竟变了位置,似乎离我们近了一些,我瞠目结舌,前方明明什么都没有的。 “你看,后面也有。” 阿川拉了我一把,我急忙转过身去,在我们刚刚走过的路上竟也有,同样是漂浮在空气中,我们明明从它们旁边走过,却什么都没感觉到。 光线变得明亮起来,神哥换好了电池,这些奇怪的光点也一下子消失了,他什么都没说,继续迈步上前,我茫然无措,一时不知该不该跟上。 “走啊,刚才也走过了,难道还咬你了?”阿川的声音带着好笑。 也是,如果刚刚手电没灭,我们也一样走过去了,我感觉自己有点发傻,快步跟上前去。 应该就是在这附近,我抬起手来挥过空气,前方什么都没有,也什么都看不见,手上也没有异样的触感。 “这是什么?磷火?” 这些淡绿色光点很像墓地里常出现的鬼火,如果真的是,就说明这附近有尸骨存在,但这座岛太诡异了,我不敢把它们想得那么简单。 “谁知道呢。”阿川轻飘飘地说了一句。 神哥一定知道,但我没问,前方的路变得开阔起来,岔路也消失了,渐渐地从一米半左右扩展了近一倍,又走出几十米,两边的岩壁相隔最起码也有五六米了。 水流声变得清晰起来,那是成股的水流从空中流过,注入到水潭中的声音,我看到越来越多的浅绿色光点漂浮在前方的道路两旁,即便是手电光也无法遮挡它们的光辉了。 “咔”地一声,神哥突然把手电关上了,我这才看到身前全是这些光点,小米粒大小,如星空一般点亮了眼前的黑暗,更远处还有成片的绿色光辉,像暗暗的地灯,照亮了前方的路。 太美了,就算是曾经见过的萤火虫洞也不及眼前十分之一的美,我们仿佛被星空笼罩了,没什么语言能形容眼前的梦幻。 我抬起手,想要摸一摸,它们却随着我的动作飘远,它们太轻了,我根本就碰不到,我一次次伸手,它们却总能在我指间溜走,像一个个调皮的精灵。 我看不出这是什么,如果是会发光的东西,本体肯定很小很小,它们在我眼中就是一点点荧光,根本看不到实体。 我几乎不敢呼吸,我能感觉到它们在随着我的气息飘荡,我也怕突然吸气会把它们吸进肺里,神哥打开了手电,眼前的点点光辉瞬间消失了。 什么都没有,我揉了揉眼,眼前是空空的一片,就算是再小的东西也该存在的,我曾看过灰尘在光束下飞舞,但眼前什么都没有。 远处的那些还在,只是黯淡了许多,阿川也把手电打开了,霎那间连远处的那些也都失去了光彩,只有更远处的还在,它们的数量太多了,连成一整片淡绿的光辉,就在前方。 我迫不及待地想上前看看,聚集得多了总该看出本体,前方越来越空旷,我们五人并肩前行,淡绿色的光辉随着我们的前进黯淡下去,回头便能看到自己曾走过的地方全是小小的光点。 回声越来越悠远,我们走进了一个硕大的岩洞,足有七八百个平方,洞顶很高,最起码也有十米,整个洞底都被一个巨大的湖泊填满,洞顶有水流下,水流成股却不大,如悬天飞瀑,又似仙壶倾水,再加上周围的绿色荧光,美轮美奂。 湖中央有一条石路,正是我们站着的地方,我迫不及待地低头看去,却被吓得连退数步,只见不过半米深的湖水里,竟然铺满了成千上万的累累白骨! 那些绿色荧光成堆成簇地聚集在白骨上,勾勒出一具具闪着荧光的遗骸,目之所及皆是,一具具白骨堆叠着,铺满了整个湖底,密密麻麻看不见湖原本的深度,这里没有海洋生物的影子,只有无穷无尽的骨骸和漫天的淡绿色光辉。 唯美的一幕被瞬间拖入地狱,我怔怔地看着近在脚边的骸骨,憋闷得喘不过气来,那些淡绿的光点还萦绕在身旁,我先前还想触碰到它们,现在却只想远远躲开。 好在它们并不会贴上来,只会随着我们的动作飘远,我吞了口唾沫,目光又一次投向脚下,阿川蹲下身来,用手里的长剑在水中搅动着,我看到那点点荧光随着水流逸散开来,如消散的烟花,离开了附着着的骸骨,露出它的真实模样。 洁白,像雪一样洁白,如玉一般剔透,骸骨沉在这里多年,却没沾染到一丝一毫的污秽,也没有腐烂破碎,这根本就不像骸骨,它呈现出骨头所没有的光滑剔透之感,洁白美丽得就像精心雕琢的玉器。 我曾见过被收藏家长年把玩的骨器,会变得光滑剔透,如玉一般,但这些骸骨不可能被把玩过,海水的冲刷更不可能让它们拥有如此神圣的色彩,我们也曾在这里见过殉葬坑,那些骸骨早就发黄变黑,腐朽碎裂。 我揉了揉眼,不敢相信骸骨还会如此美丽,这只是第一眼的感觉,等我再仔细看时,就发现了异样,因为这根本就不是人类的骨骸! 它们的头骨和人类很像,但原本的耳孔处却凸起了半圈,平整厚实,足有一厘米高,它们的肋骨比人类要扁平,也更粗,前后肋骨相隔很近,如倒三角一般倾斜下来,几乎没留下装内脏的空间。 我看到它们的脊梁骨上有明显的刺状凸起,凸起尖端还有细长的骨刺,顺着脊梁的弧度向下倾斜,我能感觉到它们的身体要比我们更扁,但它们的骨架很大,比人类要结实得多。 不仅是身体,手臂也一样,在小臂关节处的骨头上竟生出了一根细长的倒刺,足有十几厘米长,我的目光移到它的手上,它的指骨也很细长,足有我的两倍,指甲的形状也是细长尖利,比人类的指甲厚得多。 最夸张的是下半身,它们根本就没有盆骨,也没有腿,取而代之的是一串类似蛇骨的尾巴,与脊梁连在一处,又横生出复杂的骨岔,由宽到窄,直至消失,形如流线,这些骨头密集坚硬,肯定力量极大。 我又一次揉了揉眼,太诡异了,却又那么美丽,如果把这些扭曲的骨骸拉直,最起码也有三米长,尤其是那条蛇骨似的尾巴,将近两米。 这不可能是人,什么东西会有着类似人的上半身,又有着蛇一样的下半身? 我转头就去看神哥,他的脸上没有一点惊奇,见我看他,嘴唇动了动,吐出三个字:“鲛人骨。” 第269章 天梯 我愣住了,又一次低头看去,它们只有长蛇一般的尾巴,却不是鱼尾,身体高大扁平,也不是真正的人类的样子,还有那些明显的骨刺,如果套上皮肉,肯定和人类相去甚远。 我印象里的鲛人该是有着美丽鱼尾的女子,但这些骨骸粗大结实,比我壮实得多,我有点失望,长久的认知被颠覆,说不出那种失落感。 “世界上真的有鲛人吗?”我喃喃道。 我的声音很小,但还是被阿川听到了,他立刻发出一声嗤笑:“鲛人油看过了,连鲛人骨都见到了,还有什么可怀疑的?” 我还是不敢相信,我宁愿相信记忆里那种美好漂亮的生物,也不想承认眼前的这些骨骸才是真正的鲛人,但它们是真实的,就在我眼前。 阿川把长剑从水里抽了出来,那些散去的淡绿色光点又慢慢聚集到骨骸上,其实这些骨骸真的很漂亮,虽然不是想象中的柔美,但玲珑剔透如上好的白玉,看上去便觉得价值连城,精致绝伦,这是属于大自然的艺术品。 我也打开了手电,手电光照去,它们似乎都变成了半透明的,这种质感真的让人忍不住想要触摸,我甚至能想象得出摸到它的感觉,冰凉光滑,细腻入骨。 “想要吗?”阿川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我目不转睛,愣愣地点了点头,就听到阿川笑了:“小爷也挺想要,要是再小点儿就好了。” 他说着,直接就把手伸进了水里,一圈圈波纹漾开,阻挡了我的视线,我眼睁睁地看着他把手伸向鲛人骨,下意识地就想阻拦,又觉得不妥,到底是没伸出手来。 那些淡绿色的光点又一次随着他的动作散开,我还是看不出那是什么,水很浅,阿川的手轻而易举地摸到了它,我看到他在慢慢地抚摸,动作极轻极柔,眼里带着掩藏不住的惊异和喜爱。 我果然没他的魄力,就算很喜欢也不敢伸出手,只能怔怔地看着他摸,阿川的手却停了,他突然转头对我笑了一下,我还没反应过来,就见他一把抓住了两根指骨,手下猛一用力,就掰了下来。 “喂……” 我忍不住叫出声来,但已经晚了,他已经捏着两根指骨缩回了手,很自然地站起来把其中一根递给我。 我没接,不知怎么有点生气,我转头看向那具遗骸,它不再完整,少了两根指骨,像是被恶意破坏的艺术品,再也不能修复。 “你怎么能这样?” 我看着阿川,如鲠在喉,千言万语憋在心里,也只能说这么一句。 他却一副坦然自若的样子:“这样是哪样,你不是很想要吗?” “你……”我感觉自己真是说不明白了,背过身去不再看他,“我不想要。” “呵,不要算了。”阿川轻笑一声,我听到他拉开拉链把它们塞进衣兜的声响。 “既然想要就去拿,就算有再大的阻碍也不能阻止,人哪,就该活得真实点儿,你那压抑着欲望的样子,像个伪君子。”阿川凑到我耳边,用极低的声音说了一句,说完就退出了半米,笑吟吟地看着我。 我一脸惊诧地看着他,虽然我早就知道他骨子里既淡漠又狠心,却没想到他会说出这种话,他是这么说的,也是这么做的,像是特意做给我看,我早就知道他是这种人,但亲耳听到这样的话从他嘴里说出来,还是觉得可怕。 这个人一向是不达目的不罢休,如果不是有墨家束缚着,凭着他的才学,肯定会成为了不得的存在,不,我感觉他更可能成为一个反派,就像美国电影里的那种,既有学识,又有财富,还有着独到的人格魅力,明明是反派,却一样令人欣赏。 我打了个冷战,后退几步离他远远的,他不管是好是坏,都是那种只能被我远望的人,我们的性格和思想差得太远,永远不可能走到一条路上。 阿川却看着我笑了,笑容里竟满是欣慰,我莫名其妙,不知他为何会露出这种表情,好像刚刚的一切都是在试探我一样,他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凑到十九耳边不知说了句什么。 我看向十九,他也笑了,像阿川一样,但他什么都没说,我越发看不懂他们了。 我又一次把目光投向湖面,却没看脚下,我不想看到那具残缺的骨骸,艺术品就该完美精致,缺少了任何一点,就不能算是艺术品了。 我知道这其实不算什么大事,这里的骸骨成千上万,就算残缺了一具也没什么,或许我骨子里就是个完美主义者吧,如果它本来就是残缺的,我也不会觉得不好看,让我难受的是主动破坏。 我就是那种循规蹈矩的人,也可以说是死板,其实刚刚别说是阿川,就算是老黄看见了估计也会毫不犹豫地伸手去拿,我和他们不一样,这么一想我也觉得自己太过惺惺作态了。 湖水被淡绿色的荧光照得透亮,即便没有手电也能看清脚下的路,手电光扫过的地方,荧光黯淡下去,露出玉一般洁白的骸骨,我看到成堆的骨缝中还闪着奇怪的光,像是堆积了很多镜子碎片,随着角度变化闪耀出不同的光辉。 这下面是什么? 我蹲下身来,用手电照向最近的这一具,这些骨缝中的确有着某种反光的东西,我几乎要把脸凑到水面上,也看不出这是什么,它们似乎是一些透明的粉末,黏附在白骨上,更显得它们熠熠生辉。 神哥沿着石路向前走去,走进湖里,十九伸手拍了我一下,我也站起身前行,我们真的像是走进了一场梦境,如果这些不是骸骨,而是真的玉器就好了。 我不能想象这里充满海水时会是什么样子,这些骸骨似乎很重,不像是会漂起来的样子,淡绿色的荧光倒是会,但它们无论在水里还是空气中都能存在,想来和现在差不了多少。 石路一直通向湖的另一边,走到一半就能看到对面有个出口,这里既像天然形成的,又像经过人工修饰,就算鲛人真的存在,它们也不会集体死在这里,它们是被人杀害的。 我又一次想起了炼丹洞里的鲛人油,一个鲛人又能产出多少油呢,这里其实是地狱,每一具骸骨都曾是生命,它们被杀害,被剥皮,被炼油,最后留下骸骨沉积在这里,它们其实和那些殉葬者一样,都是牺牲品。 我已经麻木了,没法再谴责制造杀孽的人,见多了死亡会让人变得漠视生命,无论是别人的还是自己的,我可以肯定做出这一切的人早就死了,世界上从没有真正会让人成仙的东西。 神哥走得不快,他们的脚步声都很轻,我也下意识地放轻了脚步,周围的水流声不小,连那永不停歇的规律“嘭嘭”声都被掩盖了。 前方的出口中没有一点荧光,像是被阻隔开的两个世界,神哥走到出口边站住了,我看到前方是个比这里还要大上三四倍的岩洞。 太大了,太磅礴了,下方也是积水,却比外面深得多,最起码也有十几米,但水里什么都没有,再远处就看不到了,我闻到了难闻的腥气,又找不到它的来源,腥气充斥了整个洞,不同于海水的腥气,而是某种海洋生物的味道。 这里大而空旷,洞顶很高,最起码也有几十米,就在我们脚下不远处,有一条宽近一米的近圆形石路,延伸进湖里约十米,又突然出水,蜿蜒盘旋,在空中绕了近两圈,直通到岩洞高处。 洞顶有垂下的石棱,洞底也有很多横亘的石柱,但比起这道盘旋天梯都黯然失色,这绝不可能是自然形成的,说不定整个岩洞都是人工开凿出的,我不能想象古人是怎样建造了这样一条天梯,上面没有台阶,与周围的环境浑然一体,看上去无比自然。 这道天梯的设计别具匠心,下方比较狭窄,越向上反倒粗了起来,就像从空中倒悬下来似的,仿佛整个岩洞都颠倒了,上方是地,而我们脚下才是天。 天梯是围着一根很细的石柱盘绕的,这根石柱从湖中心升起,两头宽中间细,很像广州塔,它的高度和天梯持平,我清楚地看到石柱上方摆放着一个不小的东西,颜色乌黑,古朴厚重,与整个岩洞融为一体,像是从洞中生长出来的。 “你们看,那是什么?”我指着它问道。 “石棺。”神哥开口道。 我诧异地转头看他,他却面无表情,至少我看不出那是什么,他却如此准确地说出来了。 “你怎么知道……”我的声音渐渐低下去,他好像来过这里似的。 “我就是知道。” 他的声音还是听不出情绪,这种话实在不像是会从他的口中说出来,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他把我的问题全都堵回去了,像是特意的,他知道我还想问更多,所以用一种近乎无礼的方式让我闭嘴,我突然觉得他是真的陌生了。 第270章 三角石棺 我别过头,看到阿川正笑得兴致盎然,他在看神哥,又是这副好像把一切都看透了的表情,不知道神哥看见会不会像我一样不安厌恶。 神哥也看到了,但他的表情还是没变,他直接把阿川无视了,带着漠视一切的自信,他有底气,就算阿川真知道什么,他也不在乎,他只有自己,没有任何可牵挂的东西。 人要么就活得极端热情,遇到问题有很多人愿意主动帮助,要么就活得极端冷漠,能把自己的一切都打理得井井有条,夹在中间是最累的活法,可惜大多数人都是如此。 神哥走上了天梯,我们默默跟在后面,它被废弃了太久,近圆形的弧面上长满了细滑的海藻,出奇的难走,我不得不伸手拉住神哥的背包,身后的阿川也拉住了我。 看似比较缓的坡度走起来却像徒步攀爬滑梯,更不要说两边的弧度很大,稍微滑一下就可能摔下去,我先前还觉得它设计得浑然天成,现在却不由腹诽,这根本就不是让人走的路。 我几乎是一步一步被神哥拖着滑上去的,上去还好,下来的时候怕是更难,两边又没有遮挡,想像乘滑梯一般滑下来也不可能。 我仰头看向石柱顶端的物体,稍微高了些能看见更多,我感觉很诧异,因为它不是寻常棺材的长方体,而是三角形的,似乎被水打磨得很严重,上面的棱角早已消失,变成了微圆的弧度,漆黑一片也看不出花纹和缝隙,就像一块普通的石头。 这个石棺的形状未免太奇怪了,中国自古以来就讲究天圆地方,不仅使用的筷子是这样,丧葬习俗一样遵循此例,所以我们常见的墓室都是圆顶,棺材都是方形,就算墓室形状会有所不同,棺材也都是方的,三角形的闻所未闻。 不过神哥说是石棺,就一定是石棺,我们行走了那么久,遇到了那么多危险,终于看见了棺材,我竟没有一丝一毫的期待感,这里是冥王的陵墓,石棺里躺着的会是冥王吗? 能有如此大的殉葬手笔,能把这样一座神奇的浮岛当做陵墓的人一定不是凡人,就算不是冥王,也定是我无法想象的厉害角色,还有这个让我不得不在意的三角形石棺,处处都透露着诡异,像是特意要逆天而行。 棺材里面会是什么? 我开始不自觉地收敛气息,想象着各种妖魔鬼怪的样子,里面就算出来个E.T一般的外星人都不奇怪。 这样滑着前行很累,我的腿脚僵直,只保持平衡就消耗了大半体力,全靠神哥拖着,我要是他肯定很烦,恨不能直接把自己举起来走。 我们磨蹭了足有半小时才站到石柱前方,从下面看感觉空间很小,其实并不,这上面最起码也有二十多个平方,那个怪异的三角柱形石棺就在最中央,它很大,足有半人高,似乎是个严格的等边三角形,每条边长最起码也有三米。 到处都是说不清的怪异,方形的石棺铸造起来也简单,没道理搞成这种形状,我的心“砰砰”跳起来,难道说那个所谓的冥王长着一副三角形的身体,才要把棺材造成这个模样? 我已经快要被自己的想象吓破胆了,刚踏上石柱,脚下就发出一阵踏上悬空金属般的隆隆声,我一惊,这才看到脚下那一片漆黑的地面竟是金属铸造的,上面似乎刻满了花纹,但腐蚀严重,什么都看不清,只能看到一条条密集的蚯蚓般的纹路交错着。 这不像是图案,更像是各种符咒,乍一看像人的经脉一般,我又一次看向石棺,愈发心慌起来,这怎么看都像是在用符咒镇压着什么,那个石棺里的一定不是善类。 我轻轻跺了下脚,下方又一次传来低沉的隆隆声,这下面一定是空的,阿川也跺了两下,轻笑一声:“我还以为这真是石头呢,原来整个都是金属冶炼的,还挺会省事的,搞个空的就不怕是豆腐渣工程。” 我又踩了一下,好像真的整根石柱都在发出颤鸣,声波一层层推进,传到我们耳中就变成了很响的隆隆声,它又像一个扩音器一般,声音逸散开来又形成一圈圈回声,霎那间整个岩洞都发出一阵和鸣。 脚下突然剧烈摇晃起来,我吓了一跳,差点摔下去,身旁的十九死死地拉住了我,是那种强烈的震感,像前两次一样,这是浮岛在摇晃。 第三次了! 我大惊失色,但这次只持续了几秒,为什么偏偏是在这时候,我忍不住看向脚下,难道这根人造的金属柱一直通到了浮岛深处,我们踩踏发出的声响惊动了浮岛吗? 我不敢再胡乱尝试,阿川则露出了若有所思的神情,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放轻脚步走到石棺旁。 我也小心翼翼地走了过去,离得近了才看到石棺上雕刻着复杂的花纹,最显眼的就是两条巨蛇,它们缠绕着,围着石棺绕了好几圈,原本应该雕刻得很精致,但时间太久远,鳞片之类的细节已看不真切,只有蛇头上的纹路还算清晰,我看到它们头顶有一只看起来很钝的角,不知道是不是角,也可能只是一块凸起的骨头。 如果是角,那就不可能是蛇,但它们只有光溜溜的身体,并无爪子,我感觉这更可能是一种古人臆想出的生物,一想又觉得不对劲,我明明看过类似的骸骨。 是的,我见过那具奇怪的巨大骨骸,神哥说那是蛇,但它的头上也有角,虽然比起身体显得又小又钝,但的确存在,这上面的蛇形是根据那个生物雕刻的! “十九,你看这两条蛇,像不像我们见过的那个……” 我的声音在发颤,如此说来,那条巨蛇在远古时期就已经存在了! 它不知活了多少年,被上一次进来的墨家先辈杀死,它肯定很重要,不然也不会被雕刻在墓主的石棺上,难道当年的墓主已经能降伏这样巨大的怪物了吗? “不是像,恐怕就是。”十九的声音倒很平稳。 “哦?”阿川在旁边发出一道怪声,又咧嘴笑了,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恐怕不仅是这里,那个炉鼎上的也是吧?” 我打了个冷战,没错,那个炉鼎上的也是,这里的主人一定十分看重那条巨蛇,这座岛要比我们想象得危险得多,如果不是千年前的先辈来探过一次,我们可能根本就到不了这里。 “所以你们看见了什么?巨蛇的影子,还是别的什么?”阿川又问了一句,他对它们很感兴趣。 “一具骸骨,很大。”我不知道怎么形容,说出的话干巴巴的。 “一具?”阿川挑起了眉毛。 “是,一具。”我回道。 “如果是一具的话……那另一条在哪里?”阿川的声音突然冷下来,像是在问我,又像是在问自己。 我顿觉毛骨悚然,身上的鸡皮疙瘩立时冒了出来,慌忙开口:“一条还不够?古人不是最讲究对称吗,就是借用了它的形象而已……” 我的话很没底气,声音越来越小,阿川却点了点头,声音轻飘飘的:“嗯……有道理。” 我的心跳得很快,墓中不谈鬼,同样,在有怪物的地方最好也别说怪物,我们大多数时候都是在自己吓自己,但万一真念叨出来就不好了。 神哥没参与我们的讨论,他一直在看着眼前的石棺,似要透过它看到里面的东西,我也把心思放到了石棺上,比起胡乱臆测,我们更应该关注眼前的真实。 石棺侧面全是花纹,但和我预想的不同,不是鬼神之类,而是具象的东西,正对着我的这面就是那个炼丹洞,我清楚地看到正中心刻着一个硕大的炉鼎,周围还有八个小的,连洞边的八条通道都刻画得清清楚楚,虽然被腐蚀得看不出细节,但凭着最外层的简单线条就能一眼看出。 这是什么意思?我摸不着头脑,我见过的棺材也不少了,还都是些比较稀奇的,但眼前这个最为怪异,石棺上刻的一般都是象征身份地位的东西,或是墓主人的精神图腾,难道对他来说,最重要的是这个炉鼎? 不过想想还真有可能,他既然是个方士,最重要的肯定是得道成仙那一套,看重自己的丹炉也不奇怪,但我又觉得哪里不对劲,如果想要得道成仙,雕刻的也该是仙鹤天宫,炉鼎总有些别扭。 “嗯?有意思。” 阿川转到了另一面,一看石棺侧面,立时发出一声轻笑,我也赶紧走过去看,只见那边刻画的图景和我猜测的完全不同,我以为那也会是墓主看重的东西,但另一边却是一个洞窟似的地方,里面幽深黑暗,近圆形的洞口边攀附了很多枯树枝丫一样的东西,如不规则的蛛网,看起来荒凉又怪异,洞口外围则堆满了骷髅,再向内就就刻画得浅了,累累枯骨渐渐消失在黑暗中。 第271章 三幅画 虽然细节已不真切,但那种地狱般的意境一眼直达,雕刻这些图景的工匠绝对是大师级别,空洞的黑暗和下层的骷髅形成了强烈对比,却又结合得恰到好处。 无尽的黑暗有如绝望的深渊,洞口边的累累枯骨又意味着里面深藏危险,至于那些枝丫似的东西,难道是为了形容它的死寂?我看不懂它想表达什么,但这一幕真的令人毛骨悚然,如果它真实地出现在眼前,我肯定会惊叫着逃走。 “这是什么意思?” 我别过眼不想再看,这个场景让我很不舒服,好像多看几眼就会被吸入其中。 “谁知道呢?” 阿川又笑了一下,转过去看最后一面,我紧跟上他,却没料到最后一面图景更怪异,因为上面的场景我们曾见过。 那是个普通的岩洞,没有任何花纹修饰,而在岩洞正中央刻画了一口井,普通,单调,如果不是曾亲眼见过,我肯定看不出这是什么,但这一幕和我们见过的几乎一样,几千年了,那个洞里还是这副模样,那口井也依然静静地存在着。 太怪异了,虽然那是一口血井,但我看不出它有任何被雕刻在石棺上的必要,石棺上刻着的一定是重要的东西,那个炉鼎尚能解释,一口血井又算什么? 不管是炉鼎还是血井都是真实存在于岛上的,这么说来,那一幅地狱般的景象也是真实存在的了? 我的呼吸急促起来,又一次转回到那一面,我可以肯定这个场景我没见过,我们的确见过满是白骨的殉葬坑,但和这里不一样,这明显是一个幽深的洞,里面没有岔路,只要进去就不可能再出来。 雕刻的人应该就是这个意思吧,可惜我只能根据表面看见最浅显的东西,甚至连最浅显的都不能确定,阿川没过来,他一直在紧盯着另一面的井,眼里满是复杂。 他没有掩藏情绪,他眼里藏着激动,诧异,惊疑,种种情绪凝结在一起,让他的表情看起来很不自然,他从未露出过这么复杂的情绪,即使有也在转瞬间消失,这一次更像是震惊到没法掩藏。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阿川突然笑了,眼里的复杂情绪一扫而光,他看着我十分肯定地说了一句,“那个人来过这里。” “谁?”我一惊,脱口而出,那个人就在嘴边,但我没法说出来。 “就是你想的那个人,他肯定比我们更早地来过这里,说不定你遇见他的时候他已经什么都知道了,哦,不对,那时候他还不知道,不过他还是比我们早了一步。” “什么意思?你怎么能确定?那他现在又去了哪儿?他打开这个石棺了?还是拿玉去了?” 我问了一大串,太奇怪了,仅凭着三幅雕刻怎么可能看出那么多东西,更何况还是和那个假阿川有关,这些场景明明和他没有丝毫关系,阿川怎么就能断定他来过。 “只是猜测,不过八九不离十,当然了,他没有打开石棺,因为他开不了,所以他走了,不信你问问神哥。”阿川笑得意味深长。 我扭头就去看神哥,只见神哥点了点头,默认了阿川的说辞,我更惊诧了,又去看阿川,我不明白他到底从这三幅雕刻中看出了什么。 “那他现在去干什么了?”我完全蒙了。 “现在……”阿川突然冷笑一声,“但愿我想的不是真的。” 我不明所以,看向神哥,又看向十九,连十一也没放过,他们的表情都没什么异样,像是听到了无关紧要的事情,神哥更是一副毫不在意的表情,他原本就不关心和假阿川有关的一切。 神哥能察觉出血的味道,所以他一定知道假阿川在哪,也知道他的路线,但他什么都不说,如果阿川没看出来,他也一样会憋在心里,他在无意中发现了很多秘密,却从来不会主动提起。 “这座岛也没那么可怕,可惜被他早先一步发现了秘密,恐怕没法在这里了结了,阿青他……” “别说了。” 十九突然开口打断了阿川的话,阿川没再说下去,我看到他脸上有明显的不甘闪过,我现在一听到阿青的名字就心里发颤,为什么十九要在阿川提起阿青的时候阻止,难道阿青出事了? “阿青怎么了,他醒了吗?”我小心翼翼地问道。 我看到阿川张了张嘴,他想说什么,但没开口就被十九堵了回去:“放心吧,他没事。” 我不敢相信,这分明是有事的样子,十九把我的表情全都看在眼里,他对着我笑了笑,声音低沉而温柔:“他真的没事,只是精神力消耗太大在沉睡,别忘了还有司羽照顾他呢。” 我愣愣地点了点头,他们都说是沉睡,那应该就是真的了吧,我总感觉所有人都不一样了,尤其是阿川,他看向每个人的目光都带着怪异,他刚刚肯定知道了什么,或许不止是和假阿川有关。 我打了个冷战,不知道为什么会想到这个,这是突然从心底里冒出的直觉,我又把所有人看了一圈,他们或面无表情,或露出淡淡的笑意,阿川也在笑,但我总觉得他的笑容里隐藏了很多东西,比如不甘,愤怒,无奈。 我没法不胡思乱想,想了一圈又不觉得有什么不对,事情本身很正常,异常的是人,我没法从神哥和十一脸上看出什么,十九也才相见一个多小时,只有阿川最不对劲,他很会隐藏心思,这一次却有点失态。 或许是因为和那个假阿川有关吧,他在探险开始前就已经失态了,我安慰着自己,只要和我们这些人无关,那个假阿川就算捅破了天也不算大事。 石棺上方也雕刻着图案,不过我站着的位置是倒的,它正朝向神哥那边,我绕了过去,阿川跟在我身后,很自然地把手搭上了我的肩。 我微微转头看了他一眼,只见他神色轻松,全无方才的古怪情绪,又变成了平时充满好奇的样子,我又一次惊讶于他的变脸速度,虽然看过很多次,但每一次看都觉得惊奇,我从小到大都没见过哪个人能把脸上的肌肉控制得那么好。 这和十一他们的冷漠疏离不一样,既要做出表情,又要控制表情,这才是最难的,阿川这个家伙,真是让我一辈子都摸不透。 我们聚到一处,看着眼前的石棺,石棺上方雕刻着的也是岛里的情形,却多了人,我吞了口唾沫,直直地盯着眼前已经模糊的雕刻,它刻的不是别处,正是这里。 是这个洞和这根我们站着的金属柱,两头宽中间窄,就是这里没错,但下面不是十几米深的湖,而是干的,还挤满了人。 这些人全是跪着的,原本应该栩栩如生,但腐蚀太重,只能看出人形轮廓,这绝对是一场祭祀。 我看到金属柱顶端站着六个人,其中三个离石棺较远,还有三个分散开来,分别站在石棺三条边的中央位置,那三个立在一边的人也呈三角形分布,他们在看着石棺。 这是什么意思? 我又仔细看了几眼,总算发现了不一样,但它被破坏得太严重了,只能看出一点点痕迹,我看到那三个立在一边的人脚下各雕刻了一块凹陷的阴影,而分散开的三人脚下则没有,再看看金属柱下方的人群,他们身后全都有一块阴影。 我看得眼睛发花,忍不住抬手摸去,石料被冲刷得很光滑,我看到阴影的地方的确有凹陷,是被特意雕刻出的,我总算明白“三个没有影子的人”是什么意思了,太直白了,那个凹陷的确可以看成是人的影子。 但如果我事先不知情,肯定发现不了,一般人也只会被宏大的场景吸引目光,不可能注意得那么仔细,但千年前的墨家前辈注意到了,还想到了这是影子,才会说出需要三个没有影子的人的话,即便被水压损伤了大脑,也坚持把情报带了出去。 至于什么是没有影子的人,全靠墨家人猜测,我突然觉得其实我们离玉很远,说到底都只是猜测罢了,我们所有人齐聚这里,能不能打开也是未知数。 “所以这里面放的是玉?”我看向神哥,也只有他能给出答案。 神哥点头又摇头,一句话都没说,似乎对玉并不感兴趣,我看向所有人,发现竟然只有我激动难耐,阿川以往肯定会一脸期待,现在也是一副兴致缺缺的样子。 我有点莫名其妙,我们经历了九死一生才来到这里,他们的态度实在有些扫兴,最后一块玉即将到手,解开血咒近在眼前,他们怎么能如此淡然,我愣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这一切其实和他们没多大关系,只有我的命和血咒连在一起,神哥本就毫不关心,阿川他们也只是为家族卖命,成功与否和他们本身并无紧要。 我有点心酸,只听见十九开口:“按照他们的站立方式试一试吧。” 第272章 功亏一篑 我的心“砰砰”跳起来,没人能确认里面是玉还是别的东西,也不能确认玉究竟在不在这里,我不明白神哥点头又摇头是什么意思,我猜他或许是觉得玉应该在这里,却又感觉不到吧。 这个石棺一定有古怪,我的目光又一次移到上面的祭祀图景上,这个场景和我们现在很像,却又少了点什么,我突然觉得很不安,仔细看了几眼,只感觉一股凉气从背后窜起,这上面的确少了什么,画面里只有一根金属柱,却不见围绕在洞窟中的天梯。 眼看着神哥和十九向另一边走去,我慌忙开口:“等等!” “怎么了?”十九转身看我。 “你们看这上面,怎么没有这个天梯啊……” 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了,但他们都没去看石棺上的雕刻,神哥和十一的表情没有变化,十九则微微垂下眼,阿川把所有人看了一圈,对着我笑:“没有就没有,有什么大惊小怪的,人家觉得碍事也说不定呢。” 我也觉得自己太敏感了,没再开口,默默站到了这条边的中央位置,刚靠近就感觉到了脚下的异常,我低头看去,几乎看不出什么,但身体能感觉得到,在这里有两个极浅的窝,各放进一只脚刚好合适。 这里果然是为了站人准备的,连具体位置都贴心地告诉了我们,我心里怪怪的,越是明显越让人不安,就像是早就准备好让我们去踩似的。 我的注意力有一大半都在阿川身上,我一直觉得他不太对劲,但他没看我,而是紧盯着神哥,像是要从他脸上看出花来。 在手电光下,我清晰地看到自己的影子照在地面上,神哥和十九也一样,一半影子映在石棺上,我们根本就不是没有影子的人。 一秒,两秒,三秒……足足半分钟过去了,石棺毫无动静,我心里也由忐忑化为绝望,都是假的,我们不是正确的人,墨家想错了。 但我们都没动,我还是不想放弃,我说不出现在的心情,我们历经九死一生才来到这里,每个人都拼了命,受了伤,到最后只有咫尺之隔却面临失败,这让我如何接受。 一直支撑我前进的动力突然消失,我只感觉双腿发颤欲要瘫倒,我还在憋着最后一口气,直憋得肺里发涨。 石棺毫无反应,我不明白我们到底哪里做得不对,没有影子的人,我们究竟是不是没有影子,还是说要想打开必须有其他条件。 我抬头看向阿川和十一,对了,雕刻中的金属柱上是有六个人的,而我们现在只有五个,难道那三个站在一旁的人也是不可或缺的吗? 阿川明白了我的意思,拉着十一就站到了雕刻上的位置,我转头看向他们脚下,那里没有异样,他们也没表现出不正常,这三个人似乎是可有可无的。 石棺还是没打开,阿川的表情突然变得很复杂,里面揉杂了太多情绪,还有几分恍然,他轻声开口:“说不定是影子的原因,把手电关上试试。” 我们立即照做了,周围陷入一片黑暗,能听到来自另一个岩洞里的水流声,我们静静地站了有十几秒,石棺还是毫无反应。 仅存的希望在一点点溜走,我感觉胸腔里翻涌着火气,所有的努力都成了笑话,所有的期待都化为泡影,这一年来我都在做什么,那么拼命,那么费力,最后竟然是这种结局。 父亲从小就教导我,只要努力就能成功,那现在又算什么?我为这块玉付出了那么多,好几次都差点死掉,却在最后关头功亏一篑,如果拿不到这块玉,那我前几年的努力就都付之东流,我还不如老老实实地如父亲所愿一开始就放弃,真正令人绝望的不是做不到,而是做到了却得不到。 我积压了数年的负面情绪都在这一刻爆发了,往事一幕幕地从眼前掠过,其实过去的都不重要,只要能拿到玉,只要能解开血咒,从前经历的一切就都是值得的,而现在却败在了最后一步。 这是我没法接受的结局,我感觉自己的身体在不由自主地颤抖,我的思绪乱了,我不知道在想什么,想这几年的努力,想死去的父亲的尸体,想无数个日夜的煎熬,想着一次次绝望和一次次希望,想着眼前的石棺和这座浮岛。 就算机关打不开,我们也可以用人力,我死死地捏着拳头,不过是个石棺而已,神哥的力气那么大,连那么重的石门都能抬起,更何况我们还有五个人,这个棺盖的重量肯定不会超过那个石门,我们只要用蛮力打开就是了。 身前传来“咔”地一声,我一惊,还以为石棺打开了,看到眼前的光才意识到是十九打开了手电,他在看着我,就算戴了面具,我也能看出他在皱着眉头,他嘴角有一抹无奈的笑意,他在对着我摇头。 我不甘心,我没法像他们那样淡然,我转头看向神哥,声音几近恳求:“神哥,我们把它撬开行不行?我们肯定能做到的。” 神哥没说话,他的眉头也皱了起来,又很快舒展,像十九一样摇头。 “为什么?”我感觉自己快要疯了,“它看起来根本没那么重,我们肯定能打开,就试一下,不然我们来这里做什么?” 神哥没回答,他避开了我的目光,我转头就去拉阿川:“阿川,我们肯定能做到是不是?” 阿川也没回答,他又露出了那个复杂的表情,他还在看神哥,我突然觉得很不解,很孤独,好像他们都离我很远,为什么会这样,拿到玉是我们此行的目的,我们所有人都为此准备了那么久,为什么在最后关头他们却连尝试都不愿意? “为什么?” 千言万语只能化为一句话,我把所有人都看了一圈,却发现他们的眼神里全是放弃。 “大泽……”十九突然开口,声音里带着纠结,“怎么说呢,有机关的东西靠蛮力肯定打不开的,所以……” “才不是!”我大声叫起来,“我们上一次被困住,也是蛮力破解的机关!” 十九没再开口,眼里的情绪比阿川还要复杂,他也看向了神哥,神哥看了我许久,声音低沉:“放弃吧,这个石棺的机关和金属塔连在一起,除非我们有把整个金属塔摧毁的力量,否则不可能打开。” 我怔住了,心头的火气在瞬间消散,声音也软了下来:“为什么?你怎么知道机关是和金属塔相连?你又没有打开看过。” “我就是知道。”神哥快速说了一句,移开了视线。 又是这句话,我半张着嘴什么都说不出了,他的五感比我强,懂得比我多,还有着匪夷所思的愈合能力,他不像是个人,他说他就是知道,我却连原因都不能问。 一种浓浓的失落感涌上心头,我感觉鼻子发酸,我不知道自己在难过什么,我总感觉别人的心情复杂,其实最复杂的是自己,我连自己是什么心情都描述不出,太混乱了,我的大脑似要被分成千万块,里面装了千千万万个我。 我还是不甘心,都到了最后一步,要我放弃不可能,就算真的打不开,也不能不尝试就放弃。 我不想再去求他们了,我和他们根本就说不通,他们永远都不可能了解我的心情,从最初让我放弃时就不了解,我还清楚地记得阿川的咆哮和吃惊,他不会理解我的,墨家也不会理解,他们不明白血咒对于我是什么,这是困扰了我的家族几千年的事情,背后是一代代人的生命,墨家是血咒的源头,他们想弥补,但绝不会有我这般强烈的心境。 我打开手电,摸向身前的石棺,但我没摸到缝隙,我半蹲下来,看着石棺的侧面,我以为缝隙会隐藏在雕刻的花纹之中,但没有,它根本就没有缝隙! 这是一整块巨石,我感觉全身发凉,蹲下来照向脚下,石料和金属紧紧地黏合在一起,它从一开始就被铸在金属塔上,我能想象得出,在金属塔尚未完全成型之时,它就被安放在上面,随着金属的凝固,石棺也被牢牢地固定在这里。 难怪神哥说机关和金属塔相连,他肯定早就发现了,我们就算有再大的力量,也不可能把石棺从金属塔上撕裂,除非启动机关,靠蛮力根本不可能。 我的心一下子凉了,不可能就是不可能,我们不是没有影子的人,也无法使用蛮力,我们的方向从一开始就是错误的。 我感觉胸口处疼得厉害,刚刚的动作幅度太大,那些和绷带黏在一起的伤肯定又撕裂了,我能感觉到有温热的液体流出来,浸透了绷带。 “大泽,你也看见了,除了启动机关没有别的办法,其实拿不到这块玉也没关系,我们还有后备措施,虽然一样很难,但是……你别这副表情,我知道补救的方法,我们先离开行吗?”十九走过来,蹲下身看着我。 第273章 震晃 “还能有什么办法?还能有什么后备措施?如果真有办法,你们又为什么要来这里!”我尖叫起来,我是真的没法冷静了,我没法消解这种功亏一篑的挫败感。 “冷静一点吧。”神哥也走了过来,声音冷冰冰的。 “我怎么能冷静得了!” 我站起身,直直地盯着他们,他们就像陌生人一样,我到现在才发现,原来只有我一个人在乎这块玉,它对他们来说都是可有可无的东西。 我又一次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我感觉有滚烫的液体从眼眶里滚出来,打湿了我的衣袖,我咬着牙,我知道自己不能哭,我该想别的办法,该想想究竟要怎么打开它。 密封的石棺,和金属塔铸造在一起,我突然生出了一个很疯狂的念头,但是想想,又觉得可行。 有人在摸我的头,我抬起头来,看到十九把手收回去,他眼里带着担忧和心酸,在和我目光接触的一瞬间又消散了。 “我想到办法了。”我的声音有点哑。 “什么?”阿川斜靠在石棺边,挑起眉毛。 “用鲛人油,我们去把鲛人油带来,它不是铸在上面的吗,那我们就把它化开。”我开口道。 阿川笑了一声,他肯定觉得我是异想天开,但他没反对,而是问道:“你打算怎么把鲛人油带来?你知道要烧多久才能化开?你觉得我们能等到那时候?就算真的把它烤化了,下面是空的,石棺掉进去你要怎么拿出来?就算没掉下去,你又要怎么灭火,又要怎么去拿?” 一连串的问题把我问懵了,我张口结舌,什么都说不出,我只想到了第一步,就是取鲛人油,在那口血井边有容器,只要有水隔绝,把它带来就不是难事,但后面的问题我一个都没想到,的确,就算真的把它烤化,也会面临很多不可预测的结果,而我们最缺少的就是时间。 阿川知道说不可行我一定会更失态,所以提出了一大堆问题,而我根本就解决不了,的确是我异想天开了,我想得太简单了。 “那就真的没办法了?真的要放弃?”我仰头看着他们,那一张张熟悉的脸在此刻是如此陌生。 “没人想放弃,”阿川开口,“前提是真能拿得出,你大可以想办法,我们只管参考,如果可行就尝试,但你必须知道,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我心里一颤,阿川说得对,我们的时间不多了,我想要思考,却又静不下心,满脑子都是鲛人油,鲛人油是我能想到的最好的办法,如果我们有大型的工具,这点小困难根本就不算什么,但我们什么都没有,手头上的不可能,只能考虑浮岛上的。 浮岛上的也只有鲛人油可用,我们总不能用那些人皮俑或骸骨来打开它,这里的怪物虽然凶狠,但体型都不大,就算能活捉来也没用。 这是一条死路,我们毫无办法,安置玉的人肯定想到了鲛人油,所以特意把石棺安置在中空的金属塔顶,只要融化就会掉进去,我先前还觉得疑惑,为什么要铸造这样一个看起来很费力的东西,现在却明白了,他断绝了所有的可能性,除了启动机关,不会再有别的出路。 我的大脑里掠过了种种可能,所有见到的听到的事物都被我想了一遍,但没有一个用得上,绝望渐渐蔓延,我意识到我们真的没法打开它了。 “十九,你说还有补救的办法,是什么?” 我的喉咙干涩得要命,短短一句话顿了好几次,这是我最不想问出的一句话,结果还是要说出来。 十九微微叹了口气,没有失落,更像是如释重负:“太复杂了,在这里说不清,出去以后慢慢告诉你。” 我突然觉得很不对劲,脱口而出:“你在骗我?根本就没有办法是不是?这种玉世界上只有四块,不可能多出一块。” 我越说越肯定,十九却摇头:“不,有办法,只是比现在更难,所以我们不愿去用,阿川和十一都知道这个办法,但是家族觉得在这里拿更容易。” 我没看阿川,转头就去看十一,只见他对着我点头,他的眼睛清澈干净,我觉得他是不会撒谎的,我不敢相信阿川,但我相信他。 墨家到底隐藏了多少?我怔怔地看着十一,在这次任务开始前,他们就告诉我这是最后的机会,为什么现在又突然说还有办法,他们向来只会说确定的事,之所以不提…… “我相信你说的还有办法,但是不是难,而是你们根本就不确定这算不算是办法。”我很肯定地说道。 阿川和十九都笑了,可惜全是苦笑,我也苦笑起来,这总归是希望,我该正视现实,在这里是不可能拿到了,那死在这里就不值得了。 我又一次看向石棺,我还是不甘心,一想起过去的种种努力就想掉眼泪,本来拿到这块玉我的冒险就结束了,为什么偏偏要断了我的路,我就想过安静的普通人的生活怎么就这么难。 我的呼吸急促起来,大脑晕乎乎的有点缺氧,肺里也憋涨得难受,我想大声地哭出来喊出来,却要拼命地压抑着本能和冲动,我真是快要把自己憋死了。 “走吧。”神哥的声音很轻,却像一记重拳打在我心里,这句话的分量太重了,也只有他才能说出来。 我深吸了一大口气,把所有的愤怒不甘都吞进肚子里,正要开口说“好”,脚下却突然剧烈摇晃起来。 我惊叫一声,下意识地抬手想拉住什么,却身体一歪抓了个空,径直向金属塔边扑去,眼看着半个身体落空,左右两边却各伸出一只手来抓住了我,一把把我拖了回去,摇晃又倒向了另一边,我背对着石棺跌倒下来,却撞到了一个软软的东西。 身后传来一道极轻的咬牙声,我扭头一看是十九,我半个身体都压在他身上,而他背后正顶在石棺边角,眼睛因疼痛而紧紧闭上。 糟了,十九身上的伤可不轻,这一下撞得肯定很疼,我赶紧挪动身体想要问问他有没有事,又一波摇晃袭来,我重心不稳,又一次向外倒去,十九紧紧地拉着我的左手,另一边的神哥也一边扣住石棺上的蛇身,一边伸手拉住了我的右肘。 他的力气太大了,手像钳子一样,捏得我的骨头生疼,我叫了一声,还没反应过来又向另一边晃去,一头拱到了神哥怀里。 “十九你自己抓紧!” 神哥叫了一声,换手紧紧地拉住了我,十九的手松开了,我总算找到了重心,两手紧抓住石棺上凸起的蛇身,只听到石棺另一边传来阿川的声音:“你们没事吧?!” “没事!”十九回了一句。 摇晃还在继续,太剧烈了,我们根本没法站起来,只能紧抓住石棺才不会掉落下去,我蹲坐在石棺边看不见另一面的阿川和十一,只有神哥离我最近,十九抓在边角,只能看见半边脸。 我被晃得晕头转向,眼前的一切都模糊了,头顶不断地有细碎的落石砸下来,湿漉漉的还有水,劈头盖脸地落了一身,只能尽量贴紧石棺躲避,神哥突然拉了我一把,我的身体猛地歪向他,身边骤然响起“砰”地一声,一块足有我半个头大的落石砸在我刚才的位置,砸在金属板上带来一阵回声,细碎的石屑飞溅开来,划过我的脸,火辣辣地疼。 我吓了一跳,幸亏神哥反应快,否则我肯定要被砸穿脑袋,落石太多了,起初还只是碎屑,现在却到处都是拳头大的石块,还有更大的,烟尘迷了眼,眼前所见一片迷蒙,我看到一块块巨石从天而降,下方不断传来巨石落水的声音。 转瞬之间已过了十几秒,周围全是巨大而混乱的声音,我听见阿川在和十九说什么,却一句都听不清,石块噼里啪啦地砸在金属板上,又随着摇晃骨碌碌地滚下去,我面向石棺埋着头,一块块石头砸在后背上,我只有死咬着牙才能不让自己叫出声来。 神哥一直在伸手拉着我,我微微转头就能看到十九也在看我,摇晃又持续了七八秒,幅度渐渐变小,我正想活动下身体,只感到有一个巨物猛地撞上了金属塔,身下霎那间传来巨大的冲击,我就像钻进了一个正在被敲响的铜钟,整个身体都麻痹了。 我的手指毫无力气,连已经脱手都毫无察觉,幸亏神哥一直拉着我,我摔倒下来,俯趴在金属板上,胸前的伤猛地一撞,疼得我眼前发黑。 摇晃停止了,撞击也停了,神哥一用力就把我拖了起来,我全身都是麻的,下意识地曲起膝盖跪在金属板上,等意识回归,才感觉到膝盖处传来一阵阵闷痛,跪也跪不住了,立时向旁边歪倒下来。 “大泽,有没有事?”十九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他跳了过来,伸手想把我拉起。 第274章 修蛇 “没事。” 我扭着身体想要站起,膝盖却像被人刺了几刀,疼得什么知觉都没了,我两手扶住膝盖,用力揉了揉才好,站起来还觉得全身的骨头都是麻的。 另一边的阿川和十一也都站起来了,金属塔的角度微微倾斜,刚刚那一下撞得很重,我站起来才发现是天梯歪倒了,正撞在金属塔的中上方,若是再向下一点,说不定会把金属塔拦腰撞断。 我们被困住了,没法再沿着天梯下去了,我看到下方的水底里全是一块块阴影,肯定是刚刚落下的石头,我的恐高症又犯了,这样低头看着水只感觉头晕得厉害。 我摇晃着身体向后退了两步,被十九一把扶住,胸前的伤疼得我忍不住冒冷汗,我能看到十九瞳仁里的那个人脸色苍白一脸惊骇,几乎认不出那是自己。 “我们怎么下……”我怔怔地看着歪倒的天梯,声音陡然一变,“那是什么?!” 我抬起手,用力揉了揉眼,我瞪大眼睛看向天梯某处,那里原本覆盖着细滑的海藻,现在却剥落了,露出了漆黑的鳞片。 没错,就是鳞片!它们也是黑色的,但和旁边的粗糙石色不一样,在手电光下反射出粼粼的光,细密紧致地叠在一起,我感觉全身都在颤抖,脑袋里空空如也,什么都不知道了,我猛地转头看向石棺,那两条缠绕着的巨蛇栩栩如生。 一声低沉的移动摩擦声从脚下传来,似乎是为了回应我,天梯整个颤抖起来,它紧贴着金属塔,连带着我们脚下也在颤抖,我紧紧地拉着神哥和十九,怔怔地看着眼前的一幕,大块的石壳在剥落,如坠落的陨石,扑簌簌地砸进水里,我什么都听不见了,目光随着那巨大的身躯移动,石壳一层层剥落,细密的鳞片映满眼帘,这头庞然巨物正在苏醒! 有两条,果然有两条!我什么都说不出,也什么都做不到,我呆住了,身体僵直不能移动半分,我怔怔地看着它活动身体,看着石壳轰然坠落,我看到它的尾巴突然高高举起,猛地拍到了洞边的岩壁上,把凝结在外的石壳拍得粉碎! 巨大的拍击声把我惊醒了,我全身都在抑制不住地颤抖,我眼睁睁地看着那条巨大的身躯缓缓地缠绕过来,它在一圈圈地靠近我们,我清晰地看到它的头顶有一块明显的凸起,不是角,只是一块凸起的骨头,外面有青色的鳞片覆盖。 “这是……什么?”我的声音晦涩难听,完全不像是自己的声音。 除了神哥,所有人都是一脸惊诧,太震惊了,亲眼看到这样一个巨型怪物出现在眼前,没人还能说得出话,就算是这些训练有素的墨家人,也一样怔在这里。 它渐渐绕了上来,我看到了它的腹部边缘,是浅淡的橙黄色,像小时候见过的蛇一样,只是这一条,要大了亿万倍。 阵阵摩擦声响在耳畔,虫蛇身上特有的腥气逸散开来,我看着它,意识到这是真的,我们眼前真的有一条活生生的巨蛇在缠绕,它在向我们靠近,它知道我们的存在。 这种鳞片摩擦的声音让我全身发痒,我看到了它眼睛上的那层半透明的膜,灰蒙蒙的足有篮球那么大,它的眼睛动了,下一瞬便看到两只篮球大的眼珠呈现在眼前! 这是爬行动物特有的眼睛!琥珀一般的色彩和星轨样的竖瞳是那么清晰,它在紧盯着我们,蛇头骤然抬起,瞬间移到了金属塔上方! 我的腿脚软得像被抽走了骨头,向后一退就顶到了坚硬的石棺,石棺上雕刻的巨蛇硌着我,我全身麻木,连疼痛都感觉不到了。 巨大的蛇头垂了下来,我清晰地看到蛇头上那块凸起的骨头边泛起了猩红色,鲜艳刺目,我知道这是毒蛇的特征,毒蛇在发怒时,头上经常会出现鲜红或明黄的色彩。 其实有没有毒都不重要,就算没毒,它也一样可以一口吞了我们,我的手心里全是冷汗,几乎抓不住十九他们,只听到阿川喃喃轻语:“修蛇……” “什么?”我轻声开口,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山海经》记载,西南有巴国,又有朱卷之国,有黑蛇,青首,食象。”阿川的声音很轻很慢,像是怕惊动它一般。 “什么?能不能说人话?”我的大脑完全处于死机状态,目光随着巨大的蛇头移动着,声音颤悠悠的拖了很长。 “就是一种能吃象的巨蛇,名字叫巴蛇,又叫修蛇。” 阿川说得极快,他的声音和巨蛇的动作合拍相应,十一和阿川齐齐向石棺后移去,十九反手拉着我向后拖,他们的动作很轻,我这才感觉到自己的腿脚僵得连打弯都不会了,只能任凭十九拖着。 神哥和十一反手抽出了长剑,我看到神哥在对着我们使眼色,但我完全不懂他的意思,说时迟那时快,巨大的蛇头突然向前一伸,在距离我们咫尺之隔处猛然张开! 无声的气浪猛然冲来,几乎要把我们推出去,浓浓的腥臭差点把我熏晕,一对足有半米长的尖利獠牙反着光映入我眼中! 我什么都忘了,忘了逃,忘了叫,满眼都是那张巨口,有一只手猛地拉了我一把,我只听到神哥的一声咆哮:“跳——!” 我来不及反应,只感觉两条手臂被人一拉,阿川和十九一左一右地架着我腾空而起,等我反应过来时早已坠入半空,呼啸的风从脸旁划过,刺激着我清醒过来,我只听见头顶传来一声巨响,眨眼间我们就落入水中,沉下去足有七八米深! 我什么没反应过来,只感觉肺部像被石锤抡了一下,一股血气上涌,从口鼻中喷了出来! 冰凉浸透了全身,弥漫的血水遮住了我的视线,我看到一个巨大的影子在头顶乱晃,一波波水浪冲得我连浮出水面都做不到! 我本能地开始憋气上浮,刚屏住呼吸,就感觉肺里炸裂一般地疼,身旁有一个影子游来,紧紧地抓住了我的手,我分不清他是阿川还是十九,他在带着我上浮,原本平静的湖变成了搅拌机,我能看到巨蛇的身体在水里翻腾,如一根能直接把我们拍飞出去的铁棍! 我手脚僵硬,连游泳都不会了,只能随着水波乱舞,另一边也有一道身影游来,两人紧紧地抓着我,我终于分清了出口,他们在带着我向出口逃去! 我眼睁睁地看着那条巨大的阴影向我们挥来,忍不住就想放声尖叫,顿时呛了一大口水,嘴里含着的血全都吐了出来,我能感觉到抓住我左臂的手更紧了,他们的身体猛地一沉,那条铁棒一般的巨大身躯就从我们头顶掠了过去,带起的水流把我们猛地冲向了反方,阿川和十九都被冲了出去! 我们离出口更远了! 没人帮我了,我没了氧气,肺里憋得要命,它刚过去,我就急不可耐地想要上浮呼吸,只感觉背后又有一团水流拍击在后背上,转头便见那条巨大的阴影又一次挥来! 我正处于它的身体中心,下沉是不可能了,求生欲占领了整个思想,我挥舞着手脚猛地向上一窜,本以为能彻底躲过,却还是被它擦了个边,不偏不倚刚好擦在胸前,霎那间剧痛袭来,我感觉整个肋骨都像被掀开一样。 疼痛让我忘记了一切,我没法动了,整个趴在它身上,被它拖出去有十几米之远,它的身体又突然一抬,直接把我带出了水面! 冰凉的空气灌进肺里,随之而来的是卷起的巨浪,我被水浇了一头一脸,眼睛都迷住了,我这才意识到自己还趴在巨蛇身上,手下的每一片鳞片都比我的手掌大,光滑中还带着薄薄的黏液。 我看到了神哥和十九,他们远在空中,在蛇身和金属塔之间跳跃飞腾,闪着蓝光的长剑熠熠生辉,下一瞬我就看不到了,蛇身猛地一沉,直直地砸进水里,漫天水浪把我整个淹没。 我又一次落进水里,又一次呛了一大口水,蛇身移开了,我浮上水面,茫然地转了一圈,只见阿川和十九离我足有十多米远,我们中间正横亘着巨大的蛇身! 我被巨蛇那一带,反而离出口更近了,我看到十九张开口喊了句什么,但声音淹没在翻腾的海水中,我什么都听不清,只见他们身体一沉,竟没入水里。 我突然明白了,他在让我逃,我迟疑了一下,转身向出口游去,没再有巨蛇阻拦,它的注意力全在神哥他们身上,但身旁的湖水还是如暴风雨一般,我如一页扁舟,在重重水波中浮沉,我第一次觉得那么无力,不管我努力前进几分,都会在瞬间被推回来。 一层层水浪拍击在脸上,如果不是会憋气,光是这种浮沉就足以淹死我,我眼睁睁地看着岸边,它离我只有七八米远,我却怎么都到不了近前。 第275章 白发鲛人 这一幕何曾相似,那种无力感就像第一次被阿川带入模拟潜水室,在漩涡中垂死挣扎,只是这一次没法由阿川操控,如果不能爬出去就会淹死。 我能潜到那么深的海底,能憋那么久的气,我还以为自己彻底远离了对水的恐惧,没想到永远都逃脱不了,这还仅仅是它的身体在搅动,如果没有神哥他们吸引它的目光,我肯定早就葬身蛇腹了。 我一浮一沉,明明是个只有十几米深的湖,却像被投入暴风雨中的海洋,我用力抬头窜出水面,吸了一大口气,又沉入水中。 水下的搅动不会比水面更轻,我回头看去,完全看不见阿川和十九,那道巨大的蛇身在翻滚移动着,如一堵漆黑的墙。 我回过头继续努力游着,现在的我束手无策,除了赶紧游出去什么都做不到,我很清楚自己的斤两,如果回头只会给他们带来负担。 湖底全是大块的岩石,水被搅得浑浊不堪,身体由内到外疼得让我忍不住抽搐,手脚挥舞了太久也越来越力不从心,我感到背后突然有一股急促的水流冲来,把我猛地向岸边推进了四五米。 只有几米的距离了! 希望近在眼前,我突然意识到不对劲,伴随着水流而来的一定是巨蛇,果然,我刚回头就看到一道足有半米粗的蛇尾正猛然挥来! 这已经是蛇尾尖端了,但它的力量依然足以把我拦腰打断!蛇尾近在眼前,我猛地向后一仰,蛇尾贴着我的脸皮堪堪划过,拍击到岸边,霎那间一大团细碎砂石冲着我劈头盖脸地砸来! 我慌忙转身,只感觉左臂和身侧被打得生疼,蛇尾又甩了回去,我的身体随着水流激荡,又被带回到原处。 蛇尾离得远了,一片迷蒙中我看到了它的影子,它高高地抬出了水面,下一瞬就什么都看不见了,我沉在水里,也看不见神哥他们,我意识到我们必须快一点,他们要想杀死这条巨蛇很难,他们只是在给我们争取时间。 蛇身离得远了,我看到水下有两个人影正奋力游来,水波翻腾的程度也轻了一点,我总算不用再随波逐流,能靠着自己的力量向前了。 岸边被蛇尾拍得粉碎,零散的乱石又不足以支撑我的重量,我碰到了岸,却怎么都爬不上去,身后的水像有吸力一般,要把我拉回湖里。 身后传来出水的声音,我慌忙转头看去,是阿川和十九,他们离我仅有一两米远,眨眼间就到了身旁,阿川率先攀爬上岸,拉了十九一把,十九便跳了上去,就算受了重伤,他还是比我强,他们又齐齐伸手拉住我,直接把我拖了上去。 我像死鱼一样趴在乱石中,大口地呼吸着,他们却没给我休息的时间,直接把我拖了起来,架着我快速向出口跑去,希望是那么近,只有十几米,却又那么远,我意识不清,腿脚发软,无力地迈动着脚,却好像永远都跑不到。 眼看着距离出口仅有咫尺之隔,头顶却突然挥来一道巨大的阴影,阿川和十九反应迅速,拉着我就向旁边闪去,巨大的蛇身没打到我们,却猛地拍击在出口上方,霎那间飞沙走石,巨大的岩石从天而降,转瞬间就把出口堵了个严实。 我们出不去了! 绝望感涌上心头,我看到出口处仅有石缝最上方还留有一丝空隙,只有几十厘米宽,碎石还在不停地滚落下来,不断地冲到我们脚下,阿川拉着我就向出口附近的岩壁边躲去,我仰头只见巨蛇正高昂着头,神哥半蹲在蛇头上,十一则落到了蛇身中段。 巨蛇在疯狂地扭动着身躯,不时撞到岩壁和洞顶,到处都是坠落的砂石,下半段蛇身又在水里搅动着,水花飞溅,我们站在洞边还是不可避免地被浇了满身,阿川已经爬上出口处的乱石堆了,他在奋力地扒着石头,想要把那点出口扩大。 我也不能闲着,我手忙脚乱地扑上去,好几次又随着乱石滚下来,十九也爬了上去,拉了我好几把,我们三人刚湿透,此刻沾了一身烂泥碎沙,狼狈得像刚从泥里刨出来。 好在这堆乱石积得不厚,我拼命挖着,只挖得手腕酸软无力,头顶还不断地有乱石坠下,噼里啪啦地砸在身上,我咬着牙愣是一声没吭,阿川和十九的处境不会比我更好,全都没了平时淡雅从容的样子,不知怎么,看到他们那么狼狈,我还有点想笑,好像只有此刻的他们才活得像个正常的人。 身后传来坠落声,我慌忙转头,只见十一也跳了下来,他的外衣好几处都被刮蹭得发白,虽然在空中搏斗,也全身湿了个透,我赶紧抬头去看神哥,只见他靠近巨蛇的眼球,一剑刺了下去! 一道不和谐的“噗”声响起,巨蛇疯狂地扭动起来,霎那间飞沙走石,头顶又是一次猛烈的撞击,阿川叫了一声“不好”,拉着我就向乱石堆下冲去! 大块的岩石从天而降,把我们好不容易扒出的洞口重新堵上,这些岩石太大了,我们不可能搬动,我怔怔地看着眼前的一幕,脑袋里一片空白。 没有路了!这次是真的没有路了! 老天还不忘在绝望中再添一笔,就在我心灰意冷之时,脚下的地面又开始摇晃起来! 摇晃来得太突然,我们全都没有防备,除了十一,所有人都随着晃动摔倒在地,阿川的反应快得多,翻身就爬了起来,我和十九互相拉着,连站都站不住,十一和阿川赶紧来拉我们,刚把我们拉起,一块巨石就从天而降,落到了我们摔倒的地方。 我连庆幸的感觉都没了,整个身体都随着浮岛摇晃,我觉得自己跑的是直路,实际上却东倒西歪,腿脚都不是自己的了,跑几步就摔一下,又爬起来继续跑,连滚带爬狼狈至极。 我们向着岩洞一角跑去,那里没有乱石落下,我不知道自己在逃什么,这只是求生的本能,浮岛又一次摇晃了,我心知它即将下沉,心知我们不可能逃出去了。 但还是要逃,我的思想变成了一片空白,只有身体在随着本能行动,浮岛不仅在摇晃,周围的岩石也在移动,如此剧烈,如此疯狂,像是一伸一缩的胃囊,要把我们消化掉。 “那边!” 阿川突然叫了一声,我的眼前全是重影,几乎看不清他指着的地方,那里似乎出现了一道缺口,还有一大团白花花的东西。 浮岛的摇晃渐渐地不再剧烈,我回头看向神哥,只见到处都是坠落的乱石,那抹白影还在巨蛇身上,却没在头边了,神哥在不断向下,他在向着我们汇合。 巨蛇不断地抽动着,东一头西一头地到处乱撞,我猜神哥一定把它的另一只眼睛也刺瞎了,一时之间我什么都想不起来,我隐约记得蛇是靠红外感应的,眼睛好像没什么用处。 越是危急时刻我越容易想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我的大脑都不知该如何运转了,只有身体随着他们奔逃,浮岛的摇晃停止了,我看到了那个出口,同样也看到了堵在出口边的东西。 那是个白色的人,足有两米高,全身都是让人难受的白,它没穿衣服,身体高大扁平,弧度较小的粗大肋骨根根凸起,看得人难受。 这不是人,就是个怪物,但它长了一张极美的脸庞,既有男子的英气,又有女子的柔美,看上去雌雄莫辨,但它没有耳朵,该长着耳朵的地方是两团骨质凸起,覆盖了细密的白色鳞片。 它的皮肤太白了,像被雪染过,一头白发随意披散,还沾了水,丝丝缕缕地绕在身上,一直拖到地。 我瞠目结舌,它没有腿,只有一条雪白的蛇尾,蛇尾弯曲着,有一半落在地上,把它支撑起来,上面细密的鳞片洁白美丽,在手电光下反射出琉璃一般的光辉,它的手臂很长,手也很长,我清楚地看到它的小臂骨节处倒生出一根骨刺,骨刺微微张开,露出半透明的白色的鳍。 它的尾尖在轻轻拍打着地面,它在对着我们眨眼,对着我们挥手,示意我们前去,我什么都说不出,巨大的震惊几乎要把大脑麻痹,我愣愣地看着它的手,这只手我见过,就是被十一砍下的那只,一模一样! 白发怪物,这就是一直跟随着我们的白发怪物,这就是把我们引向这里的白发怪物,这就是在水洞中勒住了我的脖子的白发怪物! 我没想到它竟会真的出现在我们面前,还做出让我们跟随的动作!阿川和十一的动作都慢了下来,只有十九还在拉着我向它跑去,我机械似地跟随着,竟忘了停下,忘了逃跑。 那一瞬间,身后巨蛇的声音都听不见了,我眼前只有这个白发怪物,只看骨骼我就能看出它和外面洞中的骸骨一模一样,这就是神哥所说的鲛人! 第276章 争分夺秒 我竟然看到了真的鲛人,原来两千年前那个渔民所见到的白发仙人是真实存在的,只是那时候它的下半身沉在洞里,他没有看见它的蛇尾。 我本就觉得这种神奇的生物不该存在,却亲眼见到了鲛人油和鲛人骨,而现在,一个活生生的鲛人就站在眼前,还在对着我们眨眼。 我怔怔地看着它的眼,那是琉璃一般的浅浅蓝白色,干净透亮,如世界上最美的宝石,我能闻到它身上散发出的淡淡的腥气,那是属于海洋的味道。 我的目光随着它移动,手电光下是如此洁白璀璨,它上半身的关节处都有着极细的半透明鳞片,熠熠生辉,美轮美奂。 我终于反应过来,拉着十九停住了脚步,我们离它不过四五米远,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表情,或许真的看见外星人就是这副模样吧。 “走……走……” 它的口中发出了模糊不清的音节,虽然不清晰,却极其动听,就像它那张漂亮的脸,分不清男女,声音婉转竟如唱出来的一般。 “为什么……” 鬼使神差般地,我竟对着它问了出来,我不理解,不明白,为什么它要一路惊吓我们,一路引导我们,最后却又要放我们离开。 它没有回答,我看到它的五指张开来,半透明的蹼颤抖着,又很快合上,身后传来坠落之声,我转头只见神哥从足有四五米高的巨蛇身上跳了下来。 “快走!跟它走!” 神哥对着我们大叫,他的速度极快,越过我们率先冲去,从鲛人身边的缝隙里钻了出去,我还在看着鲛人发愣,只感到手下传来一阵巨力,十九在拖着我奔跑。 几乎眨眼间我们就从鲛人身边跑过去了,我看到了它的脊背,后面是凸起的根根骨刺,洁白的鳍骨锋利纤长,它的鳍抖动着,发出扑簌簌的声响。 外面是那个鲛人骨洞,我们从侧面跑出来,直接冲进了水里,到处都是骨头,踩上去果真如白玉一般光滑,淡绿色的荧光包围了我们,我抬头看去,只见这个洞的四周全是鲛人! 它们长得都一样,一模一样的脸,一模一样的身躯,原本俊美的脸庞被突然复制出了上百份,反而透着瘆人的诡异,它们在打量着我们,眼里全是复杂的情绪,有好奇,有畏惧,还有敬重。 我的注意力全在它们身上,根本没看脚下,跑得东倒西歪踉踉跄跄,它们有的用蛇尾直立着,有的缠绕在石柱上,有的俯趴在水中露出头来,还有的悬在洞顶,蛇尾从岩石缝隙中伸进去,把自己牢牢地固定住。 肺里翻涌着血气,全身都疼痛无比,我还是不断地伸手掐着大腿,我想要把眼前的一幕刻进脑子里,太美了,真的太美了,尤其是在这样一个环境下,虽然怪异却美到了极点,这是一种与人类不同的生命,但它们有思想,会说话,它们在最后关头帮了我们一把。 巨蛇还在里面的洞窟中翻腾着,但撞击声小了很多,我们跑到了湖中心的石路上,我转头只见我们逃出来的岩缝已经合上了,我还在愣愣地看着那个站在岩缝边的鲛人,它没在看我,而是在看神哥。 我回过头,才发现它们全都在看神哥!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到现在也不知道它们的目的,但它们给了我们一条生路。 我看着神哥的背影,好像明白了什么,却又在瞬间失去了这个念头,什么都想不起来了,我感觉有哪里不对劲,却又想不出个所以然。 先前的一幕幕都出现在眼前,但我没法用一条合理的线把它们连接,我转头看向阿川,只见他嘴角噙着一丝笑意,半是温暖,半是冷漠,还带着无可奈何的恍然。 他肯定明白了什么,他早就明白了什么,从我们看到那个石棺时就明白了,但我没法问,我知道得太少了,又没有他的智慧,隐藏在其中的秘密只能等别人相告。 十九还在拉着我,手紧紧地抓着我的手腕,我们跑出了岩洞,前方又是一片黑暗,只有点点淡绿的荧光。 我跟随着十九的脚步跑动着,看向他的侧脸,他的脸被面具挡住,从这个角度看不到他的眼睛,我直觉他知道什么,他一直和神哥在一起,肯定知道什么,但他选择了隐瞒。 我突然生出沉重感,脚下似有千斤重,我来了一趟,除了伤痛和疲累什么都没得到,我又一次忍不住回头,只见那些鲛人聚集在岩洞口,远远地望着我们。 怕是一切都过去了。 我回过头,脚下反倒轻快了许多,我们跟随在神哥后面向前跑着,他跑得毫不犹豫,他一定知道哪里能够出去。 我们跑了还不到十分钟,浮岛就又一次摇晃起来,我意识到它是真的要下沉了,可能原本没这么早,但被那条修蛇一激,它苏醒了,想要提前回到海里。 我们的身体不可控制地左右乱晃,像坐了十几次云霄飞车,我感觉五脏六腑都错了位,它们绞在一起叫嚣着疼痛,疼得我难以呼吸。 我喘得很厉害,每一口都有腥甜味冲进喉咙,嘴里也带着黏糊糊的怪味,我不敢张嘴,生怕一开口就有血流出来,就算晃得头晕眼花难以平衡,我们也必须跑下去。 我们的身体根本就没法和浮岛对抗,身体本就坚持到了极点,现在更是随着浮岛跌跌撞撞,好几次都一头拱到了旁边的岩壁上,这一次摇晃持续了足有半分钟才渐渐停下,岔路越来越多,但我完全不记得来时走的是哪条。 我们只能跟随着神哥前行,他的路选得毫不犹豫,好像一早就知道该走哪里,我没法判断他走的对不对,我觉得我们应该是向那个炼丹洞而去,只有在那里才能分辨出该向哪里走,这里岔路太多很容易迷路。 “这边,快!” 神哥突然喊了一声,拐了个近似垂直的弯,我有些诧异,虽然我不记得路,但来时绝对没走过这么大的弯角,这一定不是来时的路。 “我们要去哪儿?不去炉鼎那里吗?”我边跑边问。 没人回答我,所有人都在尽力追赶时间,他们都那么相信神哥,毫不犹豫地就去了,连一丝疑问都没有,我突然觉得很奇怪,好像我被分离出去了似的,墨家和神哥互相之间是有防备的,我一直以为我才是最相信神哥的那个,现在却如当头一棒。 阿川和十一在我身后,我转头看去,十一在最后看不见,但阿川的表情一点也看不出紧张,见我回头,还对着我笑了一下。 我回过头,只感觉身体的疼痛愈发严重了,我不能再胡思乱想了,我们现在是一个整体,有人陪伴在身边,哪怕是赴死也不孤独。 又过了有十几分钟,浮岛再次摇晃起来,我没再被吓一跳,我已经习惯了,我知道这种摇晃随时都可能发生,我们跑得东倒西歪,其实这时候还不如停下,跑也跑不了多远,但我们不能确定摇晃会持续多久。 “它开始下沉了,快一点。”神哥的声音还是那么冷静,却如一道催命符。 我心底一沉,神哥的感知很敏锐,他说下沉就一定是下沉,事实上连我都能察觉出异样了,浮岛摇晃剧烈,那沉闷的拍击水声也是如此响,我能感觉到水就在脚下,好像随时都能冲破岩石喷出来。 我们到底要跑到哪里去! 哪里才是出口?我茫然无措,只能跟随着他们,十九一直在紧紧地抓着我的手腕,他的手套早就掉了,连同装备和氧气瓶一起都不见了,我能感觉到他手心里的凉汗,他表面上不动声色,其实也是很紧张的吧。 路彻底变了,到处都是复杂的岔路,明显和我们走过的不一样,岩缝变成了只有一米多宽,十九不能再和我并排前行了,他推了我一把,把我推到了前面。 浮岛的摇晃没再停止,它是真的开始下沉了,我心里很慌,腿脚的酸软也不觉得了,跌跌撞撞跑得还挺快,神哥的速度也加快了,我们是在和时间赛跑。 摇晃一直存在,却不像刚开始那么剧烈,我们像是奔跑在摇晃的小船上,虽然难以把握平衡,好歹不会摔倒。 我们又跑了一段,前方的岔路消失了,换成了溶洞状的复杂地形,我看着眼前倒垂下来的根根石柱有些发愣,这个地形太熟悉了。 不会吧…… 我心下诧异,也没问,我们的速度慢了许多,这里根本就不是正常的路,明显没有人走过,上次见到这种路的时候还都是在两边,我可以肯定那条路是被人为开辟出的了,虽然人工的痕迹早已在岁月消磨中流逝了。 整个岛里不会再有第二处类似的地形,我们在石缝石柱间绕来绕去,神哥的身体很灵活,狭窄的缝隙也不妨碍他前行,我却不得不找更宽的地方挤过去,脚下岩石林立,太难走了。 第277章 生门 好在这种地形不出几十米就到了头,我们走了出来,我看到前方是一条被开凿出的路,这条路太熟悉了,正是我和阿川十一走过的那条! 神哥转头向前方跑去,方向正是那个血井,我说不出是什么心情,那里明明是一条死路! 难道出口……我不敢想了,这是阿川指出的生门,我本还觉得匪夷所思,现在却好像明白了什么,我似乎知道阿川为什么看到那个石棺如此震惊了,石棺上的井还深深地烙在我的脑海里。 生门,这里的确是生门,只是这条生路完全超出了我的意料,我们很快就到了那个血井洞,洞里的潭水在随着浮岛摇晃,散落各处的青铜器皿随着水波撞来撞去。 血井还在那里,上面的人皮封紧紧地压住了井口,神哥上前一脚就把人皮封踢开了,最下层的几张紧实地黏在井边,神哥用剑一划就把它们挑破,软软地落在井边。 这一幕似曾相识,神哥转头把我的背包丢进了水里,快速说道:“快,带上氧气瓶,装备全扔掉。” 我们的动作很快,没有一个人提出怀疑,血腥气冲进鼻孔,好像没有上次那么浓郁了,我手忙脚乱地把氧气瓶装上,这才感觉手抖得厉害。 神哥把他的两个氧气瓶全都给了十九,自己什么都没带,我刚想说什么,只见十一把自己的一个塞给了神哥,还对着他摇头。 神哥点点头,没推辞,背了上去,转头纵身向血井里一跳,我清楚地看到血井上覆盖了一层足有一两厘米厚的血痂,被神哥弄破,血块撞击着一点点沉下去。 我们这才离开多久,它就结了如此厚的痂,我们上一次打开时还只有薄薄的一层,我全身颤抖起来,血井如果真的封了几千年,井口的血痂肯定很厚,上一次明显不正常,有人把井口的血痂打碎了,那么厚的血痂肯定会沉进井底。 打破血痂的会是谁?十一听到了人的声音,我们进来查探,那时候那个人刚离开井边没多久,很可能就隐藏在洞窟周围的乱石里。 十九和神哥是从惊门出来的,肯定不会是他们,那就只有一个可能了,是敌人,是那个假阿川。 事情好像都连了起来,我恍然大悟,难怪阿川看到石棺时那么肯定地说假阿川来过,他看懂了石棺的意思,血井是生门,骷髅洞是死门,他在看到血井时就发现了异常,他断定假阿川看懂了石棺上关于生门的指示,所以跳进了血井里。 这一切看起来很正常,偏偏有个最异常的状况,那就是我们上一次见到的血井是被人皮封住的,他如果跳进井里不可能还凭着自己的力量把人皮封挪回去,那就说明在我们到来时洞里还藏着一个人。 这是一个悖论,如果这个人是假阿川的同伙,他肯定会一起离开,不可能留在这里盖上人皮封,但他又不可能是我们的人,那这个盖上人皮封的家伙会是谁? 我感觉毛骨悚然,既然是悖论,那就不成立,只能说明假阿川看到了血井,并试探着把井口的血痂打碎了,而他没有跳进去,很可能是我们的声音惊动了他,他暂时把井口封上藏了起来,在我们离开后又进入井中逃走了。 不对,不可能,我们刚刚看到的井也是被封住的,他只要离开就不可能封住井,只有他还在外面才能解释。 事情太奇怪了,我还以为自己想明白了,结果想了一圈处处都不对劲,其实这件事也没那么复杂,只有两种可能,第一种就是假阿川没走,他还在岛里,第二种就是有人在他走后盖上了人皮封,但这个人不可能是我们,也不是他的同伙,是一个未知的存在。 太诡异了,我宁愿相信他还在岛里,第二种情况就像有鬼一般,虽然第一种情况看起来比较合理,也很奇怪,他如果真的看懂了生门的提示,又没法拿出玉,正常人肯定会选择逃走,离开浮岛,他又为什么要留下来? 如果他真的留下来了,只可能是不想放弃玉,肯定会在暗中跟随着我们,但我们一路都没见到他的影子,直到最后打不开石棺,惊动了修蛇都没看见他,这个人神秘的消失了。 无论哪一种可能都不正常,我突然想到了那些鲛人,既然它们在最后关头选择了帮我们,会不会也帮了那个假阿川,如果是它们盖上了人皮封,那也可以接受,只要不是未知就好。 “大泽?快走,这种时候发什么呆?” 身边有人推了我一把,是十九,我这才注意到阿川和十一都不在了,他们已经跳进了井里,我愣愣地应了一声,真想给自己两巴掌,在这种关头竟还有心思胡思乱想,这些事太怪了,只能逃出去慢慢捋。 我纵身一跃跳进井里,霎那间浓郁的血腥味包围了我,周围全是滑腻腻的液体,这些血液里的脂肪含量肯定远超人血,虽然不黏,却怪怪的。 什么都看不见,打开了头顶的探照灯也只是一片血红,就算有护目镜挡着,我也觉得十分憋闷,像要窒息一般,血色弥漫着,除了赤红,没有别的。 我憋了一口气,虽然有两个氧气瓶,我还是怕氧气不足,没人知道我们要在这里待多久,能多撑一会是一会。 身后有什么东西坠落下来,是十九,他来到了我身后,轻轻地推了我一下,我们在缓缓下沉,其实下沉的速度不会比在水里慢多少,但我就是觉得缓慢而滞涩。 这种感觉太怪了,我没想到自己还有在血里游泳的一天,这种经历大概也是此生一次,不会再有第二次机会了。 我伸出手还能感觉到井壁的存在,它大概有五六米深,很快我就察觉不到井壁了,我以为下方会很狭小,但它是个颇大的空间,至少我挥动手脚都察觉不到边缘。 什么都看不见,我有些慌,虽然很安静,也几乎察觉不出浮岛的摇晃,但我还是怕,任何人处于这种环境下都无法避免,我的心跳在加快,身后有一只手拉住了我,是十九。 我稍微安定了一点,我能感觉到血液的流动,像地下水一般,我不知道自己究竟处于怎样的一个空间中,我早就意识到这是一座活岛,是一个巨型生物,而现在我身处它的血液之中。 这里很可能就是它的血管内部,我感觉很怪,好像我们成了寄生虫,它的血液流得太缓慢了,如果是真正活着的生物,血液流速不可能这么慢,我不知道怎么形容,除了怪异没有别的词汇能描述我的心情。 一片血红中,前方突然伸出一只手碰到了我,我吓了一跳,差点把口中憋存的氧气吐出去,我看到前方变亮了一点,他的头上也有探照灯,他离我很近,可我却看不见他是谁。 这种环境和失明没区别,我抬手握住了他的手,他拉住了我,带着我向前游去。 我明白了,神哥他们肯定都在前面,我们一个个拉着手,串连起来,我能感觉到血液从身边流过,我们在随着血流前游。 这种感觉太奇妙了,浮岛的摇晃加重了,我能感觉到周围的血液在摇晃,我们像沉在深海中的潜艇一般。 但我们的身体远没有那么结实,周围很滑腻,我挥舞着手脚也不知是不是在前进,血液的流速比我们的速度更快,倒显得我们是在后退。 太宽广了,我突然生出很奇怪的念头,这里不像是血管内部,而像是被特意开辟出的血池,就算这个生物体长几百米,也不可能有如此粗的血管。 我们看不到边际,自然无法探究,它像是被建造在巨型生物体内的一个工厂,我们正身处储血池中,血液既然是流动的,那两边一定有出入口。 我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感觉不到,只有滑腻的液体永远存在,我们随着血流进入了一个很窄的地方,只能把身体放平。 我伸出手摸着身边的东西,它凹凸不平,很像是血井的井壁,我不知它是天然的还是人工打造的,我能感觉到周围的岩石在伸缩,这应该就是岩石,就算被血液冲刷了那么多年,也还是很粗糙,或者说,这是那个巨型生物的肌肉。 我一想到我们正在一个生物的身体里就不自在,先前还是大片的空洞和岩缝,现在却是真正的血液,我们像被它“吃”进了肚子里。 周围的血液是温暖的,更让我坚定了这个想法,我突然想起刚来时看到的幽灵船,那古怪的酸臭黏液,一定是这个巨型生物的分泌物,现在想来,一定是它把那艘船整个吞进了肚子里。 事实很明显,没有什么比它更贴切,原来我们早在前来时就已经证明了它是活的,只可惜我虽然怀疑,却不敢相信,不敢去想。 难怪当时神哥他们都没有多吃惊,他们早就知道这是一座活岛,只有我傻乎乎的什么都不知道。 第278章 逃离浮岛 在这个狭窄空间中血液流速快了很多,我们像乘着瀑布飞速前行,虽然没那么夸张,但速度也远比自己潜游快,我本来还担心自己的身体状况和体力都到了极限,就算氧气充足也可能中途晕倒,现在倒省力了。 血液太滑腻了,我们紧紧地拉着手,也总感觉会随时飞出去,前方的人和十九都换了姿势,他们没再握着我的手,而是紧紧地钳着我的手腕,几乎要把我拉扯脱臼。 这段距离不算短,足有上百米,但我们的速度很快,不出半分钟就随着血流冲了出去,霎那间血流速度变得极为缓慢,我习惯了刚才的速度,现在就像静止一般。 血液还是在流动的,只是速度比刚进入血井时还要慢,我感到前方的人在向上游,他在拖着我们。 周围什么都触碰不到,我们似乎进入了另一个血池,浮岛的摇晃更重了,我甚至能感觉到血液下方海水的涌动,我们和海水仅隔着一层岩石,下面是水,上面是血。 我被拖拽着,只能摆动双脚向上,身后的十九感受到方向变化,也主动向上游去,两人齐齐拉着我上游,我几乎不用自己动。 头顶传来水花飞溅的声音,眼前咕噜噜地出现了很多气泡,我有点讶异,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拖出了水面,不,是血面。 我们的速度未免太快了,我根本就没用到氧气瓶,连憋住的那口气都没用完,探照灯和护目镜上全是滑腻的血,照着什么都是赤红一片,我抬手擦了几下也没好多少,我的手上也全是血。 海水拍击声变得异常清晰,海水独有的咸腥气味和着血腥气冲进鼻孔,我干脆把护目镜打开,隐隐看到一片赤红中有一大团黑色的阴影,像是一道天堑拦在我们面前,有十几米宽,比血液平面高出了近半米,我们浮在血池里,看不见对面是什么。 头顶也是黑乎乎的岩石,距离我们有两米多高,这里竟然是个岩洞,我的视线被红光阻挡了,看不出这些岩石有没有被打磨过的痕迹,周围全是血液,却没有凝结的迹象,我又能感觉到血液的流动了,下方一定还有出口。 神哥他们全都浮在我身旁,每个人都是一头一脸的血,像没皮血尸,滑腻的血液正从我们身上脸上滴落下来。 我怔怔地看着神哥,他的白发被血一染,红得刺目而漂亮,在微弱的光下闪闪发亮,比起我们的狼狈不堪,竟多了一分别样的美感。 看到我们全都浮了上来,神哥开始向那团黑色阴影游去,我们紧跟在后面,离得近了,我才发现那是一堵岩墙,漆黑的颜色和岛上所有的岩石一样,上面凹凸不平,没有任何人工开凿的痕迹。 我们又近了几分,我才看清这堵岩墙是有弧度的,神哥已经到了近前,他随手一按石壁,整个人就腾空而起,落到了岩墙上方。 十一和阿川都跳了上去,每当这时候看见阿川的动作比别人慢了好几拍我就想笑,也只有这时候才能意识到他真的不擅长这种运动,其实我哪有资格笑他,我只会比他更狼狈,动作更蹩脚。 十一和神哥把我和十九拉了上去,海腥气变得更重了,我本以为这会是一个岩石孤岛,但错了,它只有周围一圈是凸起的岩石,宽约半米,这是个岩环。 它是个凸起的岩洞,直径足有十几米,在洞口上蒙了很厚的皮制物,盖满了整个岩洞,我凑近一看,才发现这些皮制物全是人皮,它们被一张张地缝合起来,又鞣制黏连了七八层,变成了一张巨大的人皮制品,被牢牢地钉在岩洞上。 而现在,我看到距离我们不远处的岩洞边有一个破洞,洞口附近全是血,神哥正向它走去,我也走了过去,这明显是被人用利器粗暴地划开的,厚厚的人皮破了个一人多宽的口子,边角还有明显的撕裂痕迹,正软塌塌地耷拉着,下面传来阵阵水声,凉丝丝的海水气味正不断地冲进鼻孔。 我怔怔地看着这个缺口,吸了一口凉气,脑海中突然浮现出假阿川曾经说过的话,身旁的阿川突然笑了一声:“如我所料,以潮汐为号,设计得真够巧妙的。” 原来阿川也发现了,我又转头看向十九,只见他对着我笑,他肯定也猜到了,如果不是假阿川曾告诉过我,哪怕站在这里亲眼看到,我也未必能想得出来这是做什么用的。 潮汐鼓令人惊叹,但更恐怖的是上面的裂口,那一看就是人为造成的,这块被缝合鞣制的巨大人皮历经数千年都没破掉,这只能是人为,上面的裂口是那么新,还有裂口边的血迹,虽然已经凝结,但仍能看出是新鲜的。 那个假阿川来过,他真的跳进了血井,来到了这里,刺破人皮逃了出去,我设想的第二种情况被推翻了,我们发现血井的时候他已经跳了进去,那个洞里的确有人帮他把人皮封盖了回去。 真相竟然是最诡异的那个,我感觉头疼得厉害,这座岛里除了我们没有别人,不是我们干的,还能是谁?难道真的是那些鲛人吗? 我还是想不通它们的目的,如果想要把我们赶出去,从一开始就能这么做了,它们是想把我们赶到放玉的岩洞的,为什么又要帮我们逃走,我们对于它们来说到底是一种怎样的存在。 我看向阿川,看向十九,他们就像没看到裂口处的异样一般,不肯多说一句,眼里也看不出情绪,好像它的出现理所当然。 越是这样才越怪异,阿川不该是这种表情,他先前就看出了什么,现在不可能这么淡然,而且注意到血井异样的只有我们三个,神哥和十九都不知道血井原本该是什么模样,为什么他们也对此毫无异议? “走吧。” 神哥说了一句,直接从破口处跳了下去,新鲜的血液覆盖了干涸的陈迹,我把脑海中的东西全都丢了出去,没再犹豫,跟着他们一个个跳下,冰凉的海水刺激得我无比清醒,我看到丝丝缕缕的血随着我们的动作飘散,探照灯也恢复了正常的颜色,我们像是进了一个巨大的洞穴。 水面在上涨,虽然很慢但也肉眼可见,浮岛果然在下沉,这是个向内凸起的洞,原本最起码也有十几米高,现在已经不到一半了,只有潮汐水涨时,海水才会撞击到人皮上发出阵阵鼓声,现在不是潮涨,水位上涨只能说明浮岛在下沉。 如今没了人皮遮挡,海水就会进入到血池之中,不知会给浮岛带来什么影响,我突然觉得很难受,如果上面真的是那头巨兽的身体内部,直接灌入海水,它是不是会死掉? 如果它死了,这座浮岛是不是再无上浮的可能? 我不知道为什么会产生这种心情,如果它真的是一个古老的生命,还因此而死,那我们就都是罪人,或许是见到了那些鲛人,我突然觉得它们都是无辜的生命,可恨的是那个把这里改造成地狱的人。 我不能多想了,神哥已经沉入水中,我没再憋气,用了氧气瓶,我们背了一路,总该用上它。 下方一片漆黑,是深海,我们随着神哥不断下沉,熟悉的水压袭来,我能感觉到现在是在海平面下三十多米,前方密密麻麻全是长长的海草,周围的光变成了黯淡的绿色,我们又回到了刚进入时的境地。 我们从海草丛中游了出去,进入到浮岛底部,漆黑的岩石就在头顶,上面坠满了各种各样的贝类和海草,随着浮岛晃动。 它的确在下沉,神哥向着浮岛边缘游去,我能感觉到头顶的岩石在靠近,它下沉得很缓慢,但那只是对它来说,我感觉自己刚游出十几米,它就下沉了足有四五米深。 我们不得不一边前游一边下潜,否则就会被下沉的浮岛砸到,虽然速度不快,但瞬间的冲击力也足以把我们打死,在水下一切感官都会变得不清晰,我们必须尽量离它远一点。 水压越来越大,但离我的极限还早,我也不敢大意,它的速度对我们来说一点也不慢,被这样一个巨大的阴影笼罩着,就算没有危险也会惴惴不安,这是生物的本能,我们对体型比自己大得多的生物有着自然的恐惧。 水下很黑,但我能看到浮岛阴影的边缘,离我们最多还有百米,氧气充足,我们游得也很快,在下潜到近六十米深的时候,我们终于摆脱了浮岛的阴影。 这时候我已经很难受了,虽然还不是极限,但以我现在的身体状况已经不容再下潜了,这是最后的死里逃生,时机把握得刚刚好。 肺里很疼,那股血腥气还在口中,憋涨感和着疼痛一齐袭来,我的手脚都没什么力气了,刚刚游得太快,还承受着水压,为了逃命,我把最后的几分气力都压榨出来了。 第279章 强弩之末 我转过头去,只见浮岛在一点点下沉,漆黑一片,恐怖又死寂,身后是缓缓的水流,还有很多气泡,浮岛在改变水流的方向,带来强大的吸力,我稍微一放松,身体就不受控制地被它拖去。 我拼命地挥动着手脚,大口地吸着氧气,氧气的消耗速度比正常快了近一倍,十九离我很近,他靠近我,抓住了我的手,拉着我向外游。 我们必须先远离浮岛,再考虑上浮,否则很容易被水流卷进海底,我精疲力尽,十九也好不了多少,他的动作明显比刚来时慢,眼里也满是疲惫。 我没想到浮岛的吸力会那么大,周围全是一圈圈的小型漩涡,气泡太多了,我看到前方有个白色的身影靠近,是神哥,他的长发在水里飘舞着,像最轻最细的海草,如果只看头部的背影,真的很像那些鲛人。 他从前的头发也是那么长,长得几乎要触地,我看到他的头发随着水流散开,露出额前的束带。 他一直都戴着它,时间久了我就自动忽略了,现在一看,只觉得万分突兀,我突然生出了一个坏心思,如果我在这时假装不经意间把它扯下来,会怎样? 我没有行动,神哥的目光变了,琥珀般的瞳仁如天空和大海一般明澈,他在看着我,好像看到了我的心底,把我那点龌龊的小心思看个透彻,我愣了一瞬,就失去了机会,他游过来了,拉住了我的另一只手。 我像漂在天空中,什么都忘记了,他的速度和力量还是那么惊人,转瞬间就把我们拉出了那满是漩涡和气泡的水流,我们上浮了几米,还是太快了,我只感觉肺里有一股热流翻涌,嘴巴一张就吐出血来。 十九明显吓了一跳,我赶紧对着他摇头,神哥怔了一下,松开了拉着我的手,独自向上方游去,我闭上眼,像从前无数次的练习一样,放轻身体,一点点上浮。 五十米,四十米,三十米……我太了解水压的变化了,再向上就没有多大的压力了,十九也松开了我,我们很快就浮上了水面。 我很久都没闻到如此新鲜的空气了,真的是如鲜牛奶一般纯净,我贪婪地呼吸着,好像整个身体都活了,所有的伤痛都在瞬间得到了治愈。 天色还很暗,我向着最亮的一边看去,那里翻滚着一丝鱼肚白,下一瞬,便迸射出一道炫目的金光,霎那间将半个海面照得透亮。 我眯起眼,看向那束光辉,它犹如垂死挣扎中的希望,刺破了沉闷的黑暗,没什么比劫后余生的那一瞬看到日出更让人振奋,我们沐浴在清晨的第一抹阳光下,仿佛从身体到心灵都得到了重生。 我的心“砰砰”跳起来,这不是我见过的最美的日出,却是最让我感动,最让我想要落泪的一次,它代表了新生和希望,我们终于离开那个暗无天日的地狱了。 一切就像一场噩梦,我转过身去,看着那座庞大的浮岛一点点没入海面,我直直地盯着它,说不出是什么心情,在里面的时候我时刻想要逃离,现在却又生出几分莫名的伤感和不舍,或许是没有拿到玉,却要眼睁睁地看着希望沉没吧。 我们的任务失败了,这是我从未想过的结局,前面的三块玉虽然拿得很费力,但都拿到了,只有这一次,付出了却不得回报。 我仰头看向天空,如果有神明,他一定在注视着我,我感觉自己是那么渺小,事在人为的前提是天公作美。 不可能再拿到了,在我有生之年再看到这座浮岛的几率微乎其微,其实就算真的再有一次机会,我们也还是不知道打开石棺的办法,除非墨家拥有把整座浮岛控制住的力量,否则永远都是失败。 浮岛还在缓缓下沉,似要把我们的过往埋葬,十九在身旁开口:“离它远点吧,彻底沉下去的时候会有大漩涡,这里不安全。” 所有人都默默转过了身,我又转头看了它好几眼,跟随着他们向反方向游去,茫茫海面只有浮岛露出一半,再也看不到其他。 阿青和我们的船都不见了,没人开口,我也不知该不该问,我突然想起十九说过让阿川把船开到十海里之外的,将近二十千米的距离,我们看不见也正常。 我早就没什么力气了,游得很慢,他们也一样,我们是在逆着洋流前行,司羽在船上,他肯定知道浮岛已经下沉了,阿青估计正在开船赶来。 洋流仿佛被浮岛吸住了一样,我们离它已经有近两千米远了,仍能感受到那股吸引力,我无数次地回头望去,它大半个岛面都已经沉没,只留最高峰还立在海面上。 它下沉的速度变快了,我真的没什么力气了,出水瞬间的神清气爽尽数消散,各种疼痛一齐袭来,其实我一直都在坚持,现在真的油尽灯枯了。 没有了希望,没有了不得不做的目标,也就没了坚持的动力,长时间泡在水里,又时冷时热,那次摔落的伤似乎越来越重了,连没有受伤的腿脚和手臂都软绵绵的像抽走了筋。 我已经很久不曾换药了,他们也都不知道我身上的伤有多严重,我能感觉到它的黏连溃烂,幸亏有潜水服挡着,否则脓水血水肯定早就浸透衣服了。 身后的吸引力突然加大,我猛地向后退了半米,又赶紧挥动手脚回到原位,我转头看去,只见浮岛即将沉没,海面下是一块巨大的阴影,从高空看去一定很壮观。 巨大的漩涡已经有了雏形,其实这种漩涡不会持续很久,但我们离得太近了,我是真的坚持不下去了,浮岛只剩一个尖角还露在海面上,我放眼望去,后面也不见船的影子。 浮岛的下沉早已有一个小时了,阿青他们也该来了,我突然生出很不好的预感,那个假阿川先逃离了浮岛,他的船也变成了幽灵船,他肯定会打我们的船的主意。 其实早在进岛前十九就曾说过这个问题,但那时我还不知道能不能活着出来,就没想那么多,现在却不得不正视,阿青他们迟迟没出现,肯定出事了。 我不知道那个人的下限在哪里,就像阿川所说,连他都不能确定,十九临行前的话犹在耳畔,他让阿青解决掉他,这不像是十九会说出的话,但他说得那么严肃,那么认真。 我打了个冷战,意识到我们真的是敌人,就算他放了我一马也一样,敌人就是敌人,不会因为一时的仁慈而改变。 “阿青呢?他们也该来了吧?他们真的没事吗?”我忍不住了,拉住十九问道。 “没事,至少还活着,只要活着就不算大事。”十九轻声开口,语气不似平日的温柔。 没人再开口,所有人都在尽力向前方游去,我只感觉意识在涣散,清晨的阳光很刺眼,却一点都不温暖,我浮在水面上,身体轻飘飘地像躺在云朵里,我太累了,现在每做出一个动作就向死亡靠近一步,每一次呼吸都在消耗着生命力,我没有多余的精力去想别人了。 “大泽?” 十九在叫我,我微微转了眼珠看向他,这才意识到他在扶着我的身体,我竟连触觉都要消失了。 十九的眼里满是担忧,我看到了他瞳仁里的那张脸,苍白憔悴,毫无血色,眼窝都凹陷了下去,黑眼圈很重,像画了烟熏妆,乍一看像鬼一样。 所有人都停下了,他们都在看我,我想要说话,又放弃了,说话太累了,现在这样就好。 这种感觉似曾相识,我记得那次绝食数日濒临晕倒前就是这种感觉,这一次只会更严重,我有点渴,但不饿,是身上的伤在作祟,我一直在强撑,现在到了强弩之末。 人们常说病来如山倒,我第一次觉得是那么真实,明明前几分钟还好好的,就突然变成了这个样子,速度快得连自己都吃惊,伤痛隐匿了太久,现在突然爆发了。 神哥游过来扶住了我,十九松开了手,层层水波冲击着我的胸口,神哥在拉着我前游,我的视线有些模糊,只能看到眼前的一团白影,发丝间还带着细微的血色。 嘴里还有腥甜味,伤明明没这么重的,或许真的是那一下突然上浮没有掌控好吧,我的身体僵直几乎不敢动,激烈的呼吸会牵扯到胸口处的伤,它太大了,太疼了,我能感觉到血肉在溃烂,像有千万条虫子钻来钻去。 我很想看看它变成了什么样子,又不敢,那场景一定很恶心,涂抹的药膏似乎变成了细菌的温床,想想就让人头皮发麻。 我的意识总在半梦半醒间,有时候一片迷蒙,有时候又无比清醒,我说不清这是什么感觉,似乎有点回光返照的意味,就像现在,我的五感又突然变得敏感起来,水流滑过皮肤的感觉,神哥拉扯着的感觉,清风拂面的感觉,阳光照耀的感觉,都是那么细致入微。 第280章 救生艇 我动了动眼珠,看向前方,远远地看到在阳光炫目的光辉下,海平面的尽头出现了一艘船,太远了,阳光闪着眼又不真切,我看不清它到底是不是我们的那艘,我总感觉不太像。 我挣扎着回头看了一眼,海面上已经不见浮岛的影子了,我远远地看到了水下那团巨大的阴影,它已经离我们远去了,渐渐沉入深海之底。 没有任何异样,它沉没得很平静,看来灌入海水并没有给它带来什么,我们是从它的侧面游出来的,其实我很想看看它究竟是什么样子,看看它到底是不是一头活着的巨兽。 不会再有机会了,我回过头,远方的那艘船离我们更近了,我的意识又突然迷糊起来,在光的照耀下,几乎看不见它,我只知道神哥停了,他拉着我静静地浮在海面上。 所有人都停了,我们就像浮在水面上的泡沫,随着水波上下沉浮着,船还在靠近,阿川突然开口,声音里泛着冷意:“果然。” 我还是什么都看不见,也不想去努力看,我浑浑噩噩地漂浮着,像漂了几个世纪,船渐渐靠近了,停在我们不远处,我看到司羽正站在船里,阿青也在,他半躺在船头,看起来很疲惫,他在对着我们笑:“都活着出来了,真好。” 他的笑容比阳光还要温暖,神哥拉着我向船靠近,这不是我们的船,只是船上备用的救生艇,限乘八人那种,我曾在船上看过它,没想到还有乘坐的时候。 身后有人扶住了我,是十九,神哥翻身跳上了船,水花溅到了我脸上,十九一边推着我,神哥一边伸手把我拉了上去。 救生艇摇晃起来,我靠在船边,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十九他们也上来了,船明显下沉了很多,我看到船舱里有一只铁皮桶,里面放了七八瓶饮用水,桶旁边还有一个医药包,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哦,对了,还有司羽手里的桨。 我什么都说不出,我很想知道发生了什么,为什么我们的船消失了,却没那个力气去问,我以为他们会说,但谁都没开口,他们默默拿起水瓶喝水,十九拧开一瓶,送到我嘴边。 我喝了一口就别过了头,明明在海里还很渴,现在看着明晃晃的水又泛恶心,十九的手顿了顿,也没逼我,拧上瓶盖就把水瓶放到了我身旁。 除了神哥,所有人都瘫倒在救生艇里,连十一都不例外,他虽然没有像我们这样死鱼一般地躺着,也是用了种舒服的姿势斜靠在一边,救生艇太小了,不可能完全躺下,我们横七竖八地挤在一起,把司羽挤到了船头边。 我正对着阿青,只见他在对我笑,我很想问问他关于虻和浮岛的事情,但他看起来太累了,像是一星期没睡,憔悴的样子比我好不了多少。 我又开始不清醒了,全身的骨头像被钝器敲过,闷闷的疼,头沉得要命,像装了铁块,抬都抬不起来,明明刚从冷水里上来,皮肤却热得发烫,身体内部又很冷。 应该是发烧了,只有发烧才是这种感觉,我这半年来都是在最寒冷的时候下海潜游的,也没生病,现在已经回暖了,比那时好了很多,竟然会发烧。 神哥就在我旁边,他突然蹲下来,二话不说就开始扒我的衣领,我吓了一跳,向后缩了缩,他顺势把我的外衣拉链拉到了底。 我看到十九微微直起身子,他似乎想阻止,又放弃了,神哥的目光很专注,声音冷冰冰的:“我能闻到。” 我刚抬起的手又垂了下去,我还是不太理解他闻到了什么,但我有种直觉,他闻到的是我的伤,不仅是现在,早在那个炉鼎洞中就闻到了,所以才会把我的背包拿去,他在照顾我。 我还是下意识地想躲,我不想让他们看到我的伤,它又疼又痒,我能感觉到那种死肉与脓血混合的异样感,肯定很凄惨,我有些无所适从,我想让神哥把我敲晕,如果不知道,也就不怕他们看了。 神哥的动作很快,三下五除二就把我的外衣脱去,潜水服也拉下一半,凉丝丝的空气吹到被闷了许久的皮肤上很舒适,但他的动作突然停了,我能感觉到潜水服已经和绷带黏在了一起,他轻轻一拉,我胸前的伤就疼得厉害。 我的冷汗倏地就出来了,我没料到会严重到这种程度,十九他们也意识到不对劲,都围了过来,阿川拿来了医药包,神哥的动作停了,我能闻到一股怪味从伤口处散发出来。 不仅是血的味道,更多的竟然是腐烂的死人味,我有点害怕,太严重了,我没想到还有从自己身上闻到死人味的一天。 “大泽,你……” 十九话说一半又停了,他抬手覆上我的额头,他的手很凉,这种感觉很舒服,像是被火炙烤的人突然得到了一块冰,我不自觉地闷哼出声,想要把他的手留久一点。 可惜他不知道我的想法,很快就把手缩了回去,眼里满是担忧:“高烧,恐怕不是着凉。” 所有人的表情都变了,只有神哥还是那样,他在盯着我的眼睛,像是要告诉我什么,我愣愣地看着他,正想发问,只感觉胸口像被硬生生扯掉一块皮肉,早已到嘴边的问题直接变成了惨叫。 我的胸口起伏着,我在大口呼吸,刚开始那一下还不觉得有什么,不出一秒疼痛就铺天盖地地袭来,我满脸都是汗,现在这副模样,活像即将临盆的产妇。 这个比喻很好笑,却又很恰当,尤其是他们围了一圈的担忧神情,真的很像等待新生命诞生时的各路亲属。 我的意识不足以支撑了,疼痛却又逼着我清醒,那个医药包就是我们随身携带的那种,麻醉药之类是不可能有的,只能处理简单的伤口,我知道自己的伤并不简单。 我的头无力地垂到了一边,我能感觉到冷汗不断地冒出来,脖子和脸都湿透了,像刚刚洗过,十九拿了块干纱布倒上水帮我擦拭,神哥把我的潜水服整个脱了下来。 没有了憋闷的感觉倒很舒服,阳光已经温暖起来了,正洒在我身上,暖洋洋的让人想睡,但我没法睡,疼痛还在,刺激着我的神经,我微微低头,只见原本雪白的纱布上是一大片暗色的红黄,还带着令人恶心的很浅的绿色,我缠了那么多圈,也早已浸透,我能感觉到它硬硬的,变成了一层脓血壳。 “你伤得这么重,怎么不告诉我?”阿川的声音全无平日里的嬉笑,反而带着不明显的愠怒。 我没有回答的力气,也不知该怎么回答,只听见十九轻声开口:“阿川,这和你无关。” 阿川的表情很臭,转头就去了另一边的船头,我看到阿青在对着他笑,又轻轻摇头。 我第一次在阿川眼里看到了自责的情绪,好像没照顾好我是他的错,但这真的和他没关系,他的鼻子又不像神哥那么灵敏,我不告诉他,他当然不会知道。 绷带已经和血肉黏在了一起,稍微扯一下就疼得我想哭,我一点也不觉得丢人,这种疼得掉泪完全是身体的反应,根本不受我控制。 十九从衣兜里摸出一个薄薄的刀片,贴着我身侧把绷带划开,一层层地揭开不现实,每揭一圈我就要忍受一次痛苦,不如一次全部揭下。 我大口呼吸着,扭着脖子不敢去看,十九的动作停了,许久都没碰我,我还在咬牙等待着瞬间的剧痛,却迟迟没有到来,我转动着眼珠看向十九,只见他眼角全是皱纹,他在皱着眉头,眼里全是担忧和不忍,我看到他的手在微微颤抖。 我一直觉得他是个冷静到极点的人,哪怕处于再差的环境也不会畏惧,我身上的伤到底有多可怕,才能让他露出这种表情? “我来吧。” 神哥的声音还是那么冷,十九向后退了退,神哥挡住了我的视线,我看不见十九的脸了。 “大泽,我有个秘密要告诉你。”神哥看着我的眼睛,低声开口。 我一惊,把伤痛全都抛到了脑后,他的眼睛像有魔力一般,让我移不开目光,我感觉自己的心跳在加快,神哥有许多秘密,我想知道他要告诉我哪一个,但我又怕知道,怕那个假阿川说的是事实,怕他说出他的任务是杀掉我。 “啊!” 期待和紧张全被疼痛代替了,我惨叫一声,身前的疼痛迅速蔓延,把我的意识吞没了大半,我的头脑反应完全跟不上身体,等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的时候已经晚了。 “你……” 我的喉咙里梗着一个音节怎么都说不出,我看到神哥的眼睛弯了一下,又在瞬间恢复常态,他竟然笑了,虽然时间很短,笑得也很浅,但是真的笑了。 “没有什么秘密。”他轻声开口,声音却没有之前冰冷了,似乎心情很好。 第281章 感染 我说不出口,只能在心里大骂,没想到你是这样的神哥,我还以为这种小把戏只有阿川会干,没想到他也做得出来。 就像某个坚信的常识被突然颠覆,我竟没觉得伤有多疼了,心里的震惊把伤痛都掩盖了,我突然看到了神哥的另一面,原来如此淡漠,如此一本正经的人,也会做这种事。 仅是一瞬间,我就看到了一个不一样的神哥,虽然是为了骗我,但我还是有几分说不出的喜悦,原来他也没那么高高在上,他也是个有喜怒哀乐的普通人。 “已经感染了。”神哥的声音又变得清冷起来,他是在对十九说。 十九挤了过来,看了一眼就把目光移到了别处,我微微低头看了一眼,只见红黄白相间的黏液布满了身前,正散发出令人作呕的死人味道,我扫了一眼没敢再看,我没想到会如此严重。 “一开始就没处理好。” 十九的声音有些沙哑,看向我的目光全是心疼,这次他一点都没掩饰,我不知怎么,看着他的目光竟有点心虚,慌忙别过头不敢去看。 意识又渐渐不清晰了,刚揭开纱布时的疼痛和凉风刺激感都过去了,我突然很厌恶自己,觉得自己很脏,我没法接受这种难闻的气味和难看的伤口出现在自己身上。 “剪掉?”神哥的声音毫无波澜,伸手就从医药包里拿出一把手术剪。 “不行,伤口太大了,肯定会大量失血,也很难处理干净,就算能弄干净,我们药品不足,也会二次感染。”十九的声音在发颤。 神哥没再开口,默默把手术剪放了回去,我的伤的确难搞,他们也都不是专业的医生,简单的救护常识行不通。 但处理还是要的,十九开始给我用干净的水冲洗,用酒精消毒,这一套和我当初在洞里做的没什么区别,但他没有给我缠上新的绷带,死肉没有剪掉,不透气的话很快就会继续腐烂,还不如暴露在空气中,也免得我再次揭开绷带时又受一次罪。 其实这也是无奈之举,伤口暴露在空气中也只能减缓感染加重的速度,以我们现在的条件什么都做不到。 司羽没再划船,而是坐在阿青身边,我正对着他,他却没看我,只是低着头,我和他没什么交流,乍一看他就是个普通的渔民,身体比常人壮一点,晒得黝黑。 谁能想到这样一个人竟会知道一座诡异浮岛的动向呢,我们身边有太多看似不起眼的普通人,谁知道他们身上会藏着什么秘密,就算说出来,又有谁能相信呢。 太阳升起来了,晒得人发晕,我本来就很晕,十九给我塞了各种药片进肚,它们也有影响,烧没退,身体像火炉一般,身下的救生艇还在随着洋流有规律地摇摆,像躺在摇篮里,迷迷糊糊中,我睡着了。 呼啸的风吹在脸上,吹在伤口上,头顶是巨大而沉闷的“嗡嗡”声,我被吵醒了,我忘了身上还有伤,动一下就钻心地疼,我彻底清醒了。 烧似乎退了,全身的骨头没再有敲击般的闷痛,虽然头还是昏昏沉沉的,但身体已经好转了很多,我半躺着,愣愣地看着天空,湛蓝的天幕被挡住了一半,一架直升机正悬浮在我们头顶。 我下意识地低头看向伤口,它已经干了,变成了风干的腊肉一般的色彩,看起来比之前脓血模糊的样子还要凄惨,那时候还能看出是活的,现在倒像是干尸一样。 其实没那么严重,只是一眼看去怪怪的,血凝结变成了红褐色,紧绷绷的,稍微动一动就撕扯般地疼。 墨家还真是大手笔,我看着头顶的直升机,有点眼花,上面只有一个人,他在放悬梯,还不断地叫喊着什么,风声太大了,我一句都听不清。 阿川和司羽先爬了上去,神哥和十九托着我,我看到上面放下了两条绳子,还有乱七八糟的带子,他们把我的上半身固定住,堪堪避过了伤,上面的几个人就一齐把我拉了上去,堪堪凝结的伤口被扯开,又有新鲜的血液流下来了。 我还是浑浑噩噩的,也没觉得难受,他们把我拉了上去,我才看到直升机里还有一个穿着白大褂的人,戴着很厚的口罩,正侧对着我捣鼓各种冷冰冰的医疗器械,我被放到了一架很窄的救护床上,躺得很难受,我还以为这个人是阿尘,转过来才发现并不认识。 不是阿尘也好,我也不想让他看到自己狼狈的模样,墨家肯定早就知道了我的伤,才会特意带个医生。 他手里有一支针剂,不知道是什么,我想要问又放弃了,对于不熟的人果然没法问出口,我发现自己对医生的恐惧还在。 神哥他们也都上来了,直升机在升高,那个医生给我注射了针剂,我昏昏沉沉渐渐失去了意识,这种感觉再熟悉不过,那次在贵阳已经体验过一次了,这是麻醉。 看来他准备在我身上动刀子了。 …… 耳边有呼呼的风,却又干又热,像是被盛夏的阳光烘烤过,我睡得很沉,麻药的效果在我身上比寻常人更显著,我应该算是被热醒的吧。 伤似乎不怎么疼了,或许是因为我没乱动,我感觉后背湿漉漉的全是汗,热气蔓延开来,直至全身,尤其是脚,很烫很烫,我睁开眼睛,意识到自己是躺在一张床上,正对着白得晃眼的天花板。 太热了,我不安地动着脚,想要把它们伸出棉被,干热的风还在不断地吹到脸上,我稍微抬眼就看到了头顶的壁挂空调,26℃,除湿功能下的指示灯正亮着红光。 这是准备把我烘成人干?我动了动僵得发直的脖子,转头就看到旁边的床铺上躺了一个人,是老黄,他没盖被子,正仰躺着睡得很香。 这个家伙,自己嫌热,还把我裹得像粽子一样,我腹诽着,看着老黄的侧脸又觉得暖暖的,我终于意识到自己已经远离危险了,这里是医院,虽然不知道在哪,但我离浮岛远远的,还有老黄在身边。 这次行程就像过了大半年,其实还不到一星期,我歪着头,直直地看着老黄,让那张熟悉的脸的轮廓在脑海里加深,我心里不是滋味,我经历九死一生,老黄肯定更难过,我知道担心是什么滋味,比亲自涉险要难受万倍。 “还看?他睡得死猪一样都不管你,你还这么惦记他?就不能看看我?” 一道戏谑的声音从另一边传来,我慌忙转头,只见阿川坐在床边另一侧的圆凳上,正对着我撇嘴角。 他一声不吭我还真没注意到,现在也有些不好意思,却见他站起身来向老黄走去。 “等等,你要干什么?”我下意识地脱口而出,我的第一直觉就是不想让阿川打扰他。 “当然是把他叫起来了,这可是他亲口说的。”阿川没停,已经绕过了我的床脚。 “别,让他睡,他是不是……”我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 阿川停了,笑了一下又走回来坐下:“是,你已经昏睡两天了,他一直在照顾你。” 我心里酸酸的,又看了老黄一眼,他睡得太熟了,我知道经过墨家的训练,身体会变得极为敏感,我们这会儿动静不小,他如果不是那么累,肯定早就醒了,他果然两天都没合眼。 “怎么,心疼了?”阿川的声音带着坏笑。 “废话,这是我铁哥们,”我压低声音,白了阿川一眼,“他都累成那样了,你们就不能换个人看着我?实在没人不管我也行,医院还能让我死了不成。” 我已经能够确定这是医院了,那永远散不掉的消毒水味和简单易打扫的装潢再明显不过,可惜窗帘拉着,不知道外面是什么样子。 “守着你还成我们的不是了?”阿川挑起眉毛,“我们倒是想换人,你那发小拦着不让,还把我们好一顿骂,我看你生龙活虎好得很呢。” 我看着阿川忍不住想笑,我太了解老黄了,这的确是他会做出的事,上次密室逃脱昏迷不醒他就暴跳如雷,这次见我血肉模糊的还不定会闹出什么,现在睡着肯定是坚持不住了。 “把空调关了吧,太热了。” 我转头看向病床边的桌子,上面放着水壶和水杯,不等我开口,阿川就上前去倒水,又把病床摇起来,把杯子送到我嘴边。 我抬手拿过杯子:“我哪有那么娇气,就是皮外伤,骨头也没断。” 阿川嗤笑一声:“现在烧退了精神了,一开始半死不活的样子就都忘了,你以为感染是小事?差点就没命了。” 我的手顿了一下,默默喝了口水放回到桌子上,看着阿川把空调关上,我心里不是滋味,我不敢想象如果我真的死了,老黄会做出什么,他肯定会把墨家搅得天翻地覆,他的性格不允许自己看重的一切失去,他或许对抗不了墨家,但也绝不会让墨家好过。 第282章 玉的下落 老黄的性格很危险,脑袋一热就容易做出不可挽回的事,他心底里是有分寸的,但在某些事上很疯狂,我一言不发就去执行任务,他免不了要闹一场,现在又看到我受伤,不发飙就怪了。 胸口处还是疼,但比起在浮岛里好多了,我随便动一动就会牵扯到伤口,绷带缠得又厚又紧,疼痛感就不那么强烈了。 或许是绷带缠得太紧了,我的呼吸很不顺畅,空调是关了,温度却没降,我拿着水杯的这几个动作就出了一身汗。 我活动着腿脚,把脚伸出了被子,阿川明明最有眼力见,这时候却像瞎了一样,看着我动来动去也不帮忙,我抬头看他,只见他在憋笑。 他就是故意的,只要不会让我死掉,怎么折腾我都有可能,我很想骂他一句,又怕吵醒老黄,阿川却没笑了,走过来把被子掀开。 “想让我掀开就说嘛,憋着不说谁知道你想干什么?”阿川竟然先呛了我一句。 我惊了,世界上竟然还有这种人,什么叫恶人先告状,这就是典型,我憋了一股气,只感觉肺里疼得难受,外伤似乎也被撑裂了,那句话就在嘴边愣是没说出来。 “那个……我们这是在哪?”我犹豫了半天,问了一句无关紧要的话。 “魔都,一个普通的医院。”阿川回道。 终于不是在无名岛上了,我听着病房外各种各样的嘈杂和走动声,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近一年了,我早就习惯了孤独,突然来到人声鼎沸的大城市反倒无所适从。 那段训练的日子很难熬,但我又很怀念那种规律的、有目标的生活,我突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和社会脱节了,我变成了墨家的一份子,再看到这种人来人往的俗世,就感觉一切都变了。 我有点怕,我觉得我不属于这里,我知道了太多秘密,没法再像普通人一样活着,我千方百计地想要逃离墨家,到最后却发现离开墨家会心慌,我不属于这里,我属于墨家。 人是群居动物,总是独自一人就会生病,如果没有老黄,让我自己生活下去我竟不知该做什么,我什么都不会,我似乎丧失了生存的本能,只有跟着墨家人,才能找到自己该做的事情。 “怎么还发起呆来了?”阿川伸手在我眼前晃了晃。 “没什么。”思绪被打断了,我有些憋闷。 我还在不断地冒汗,就算关了空调掀了被子也无济于事,我心里很乱,我不知道未来该向哪里走,原本在这次探险结束后就到了终点,现在却没了希望。 “怎么了?你很烦躁啊,要不要出去走走?”阿川这次倒看得清楚。 “好。”我迫不及待地开口。 阿川轻笑一声,像是炫耀看穿了我的心思,我没在意,我真的需要冷静一下。 他从另一个凳子上捡起了一件衣服,扔到我的床上,正是我的那件外衣,不过已经被洗干净了,里面塞满的叮叮当当的暗器也都被拿出去了,不用问就知道是老黄洗的。 阿川从病房一角推来一架轮椅,我看到轮椅就有一种古怪的感觉,开口道:“不用这个了吧,我的腿又没断。” “还逞能?你要是能自己坐起来,不用也行。”阿川说着,转过头来笑着看我。 不就是坐起来,有什么难的,我被他一激,抬着上半身就想坐起,霎那间一股剧痛从身前传来,我瞬间出了一身汗,如果非要找个词形容,大概就是刮骨疗毒的级别。 我无力地躺倒下去,眼前都变得模糊了,这种剧痛真的很像剐去了一层皮肉,我估计现实也差不了多少,那一大团烂肉只能切掉,说不定我现在揭开绷带,就能看见自己的肺。 阿川“咯咯”地笑起来,表情很夸张,他肯定很想大笑,但是怕吵醒老黄,我也没生气,其实他真的很注重细节,做事很有分寸。 见我没生气,他也露出了无聊的模样,很自然地过来扶我,哪怕有他扶着,疼痛还是让我汗如雨下,谁说皮肉伤不打紧,明明比骨折疼多了。 我的背后已经湿透了,阿川随手从桌上抽了两张纸给我擦了擦脸,一点点把我挪到轮椅上,我靠着椅背,尽量把身体舒展开,总算没那么疼了。 阿川想把外衣给我披上,我正热得烦躁,活动着身体就想把它拉下去,阿川却又一次拿起来,还拉着我的手臂逼我穿。 “这里热,外面可又湿又冷,要是着凉了,你那发小还不得杀了我?” 我一想也是,就没再动,阿川推着轮椅打开了门,霎那间一股凉风吹来,我感觉整个人都舒爽了。 “这位病人在九点还有针剂,现在出去……” 病房对面就是护士站,难怪那么吵,现在看到我们,其中一个小护士立马抬头开口。 “没事,稍微转一转,九点前肯定回来。”阿川打断了她的话。 小护士没再说什么,阿川推着我就去了电梯,病房是在二楼,我很快就看到了外面的风景。 早晨的风很凉,空气也很潮湿,我从未来过这样的大城市,现在一看有点失望,远处的确高楼林立,但近前却没有那么繁华,阿川看到了我的失望神色,笑了一声:“是不是挺失望的?这里只能算是近郊,等你伤好了想去哪转就去哪转。” “那玉呢?这件事难道就这么算了?”一提起这个话题,我心里就堵得慌。 “那也该是我们想办法。”阿川回道,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我转头看他,只见他遥望着远方,我心里空落落的很难受,墨家的确是言出必行,他们说这是最后一次,就真的是最后一次,他们想放我自由,我期望了那么久的自由就在眼前,现在却不想退出了。 我以为这是终点,才想要退出的,但不是,事情还没结束,要让我中途退出太难了,我不甘心,我不是那种能持之以恒的人,但我骨子里很倔,我已经参与了这么多,在事情尚未完全结束之前不可能离开。 但我又不知道该怎么要求,我还要考虑老黄,以后的路只会更难走,这次他没参与,完全是时机巧合让我避开了他,被摆了一道,老黄肯定万分警惕,下次再想从他身边离开就难了。 “怎么了,心事重重的?难道放你离开还不高兴?”阿川的声音里满是不理解,他动了动嘴唇,似乎还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 就算他不说,我也能从过往的某些事上看出端倪,其实他是不喜欢墨家的氛围的,他肯定是想说要是这种自由的机会能轮到我就好了。 身在牢笼里的人想出来,能出来的人却想回去,人生就是这么戏谑,总不会让你如意。 我觉得很好笑,阿川推着我绕过了病房楼,来到前院,这里实在没什么好看的,就是普通的医院,来来往往的人,停得满满当当的汽车,还有一阵阵嘈杂正从会诊大楼里传出来。 “神哥他们呢?他们去哪了?”我到底是放心不下,就算真要退出,也必须问明白。 “准备下一次任务吧,放心吧,他们可比你忙多了。”阿川开口。 “那你就不用忙了?”我轻声开口,我想从阿川口中听到更多关于下一步行动的消息。 “怎么,就这么不待见我?你真想累死你发小?”阿川的声音提起来,带着说不出的幽怨。 “才不是,”我迅速开口,“就是想到可能再也看不见他们,心里就难受。” “得了吧,你心里想什么我比谁都清楚,你还惦记着玉,你想知道他们下一步的行动。”阿川说得非常肯定。 他说得那么坦诚,我反倒无话可说了,只能讪讪开口:“你明知道我心里想什么,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答案,总归我现在没法参与,想听个安心的消息都不行吗?” “呵,”阿川笑了一声,“你以为只有你想知道?” 我愣住了,是啊,如果阿川知道,他就不会在这里陪着我了,十九早就说过补救措施很难,恐怕以阿川的身手不能参与,墨家把任务分得很严格,不参与就不会知道消息。 我突然很烦,感觉现在就是在浪费时间,我也觉得有点冷,就转头开口:“我们回去吧。” “这就想回去了?”阿川笑起来,“我还以为你会多问几句,比如浮岛里的那块玉究竟被谁拿了。” “你说什么?!” 我猛一转身,胸口处就疼得我一阵抽搐,但我还是固执地回过头,紧盯着阿川的眼睛。 “你说什么,再说一遍,玉在石棺里,根本就拿不出来,你是什么意思?” “当然是字面上的意思,玉不是拿不出来,而是石棺的机关只能启动一次,它已经被打开过了,自然不会开第二次。”阿川说得轻描淡写。 我全身如筛糠般颤抖起来,过往的一幕幕浮现在眼前,阿川的异常,神哥的异常,还有十九也怪怪的。 第283章 不可能的合作 不,除了我所有人都很怪,他们像是联合起来隐瞒了什么,可惜许多细节我都记不清了,只有关于血井的异常记得最清晰,可是如果他们早就拿到了玉,为什么不告诉我,还要带着我再去拿一次。 不对,没人能拿到玉,我们不可能,敌人也不可能,假阿川知道人手不足才想要拉拢我,神哥和十九又只有两个人,不可能取出玉,除非…… 太扯了,这根本就是不可能的,我的呼吸沉重起来,越想越觉得处处都是怪异,这件事一定有隐情。 “你那么聪明,不会到现在都想不通吧?”阿川俯下身来,凑到我耳边轻声开口,热丝丝的气息吹在我的耳朵上,很痒。 “这都是猜想,你怎么确定是真的?”我慌忙开口,我不能相信,这太荒诞了。 “所有的不合理都是有原因的,只要能串连在一起,就算再假也是事实,如果你想听,我可以完整地说一遍。”阿川的声音轻飘飘的,还带着笑意。 我没开口,他笑了一声:“从哪里开始说比较好呢?就从我们见到血井开始吧。” “我知道,血井有问题,那个人进去了,后面的人皮被划破也能证明。”我开口道。 “哦?看来你也没那么笨嘛,那你猜猜把人皮封重新盖上的人会是谁?” 我打了个冷战,没想到谈话这么快就到了这里,这是我发现的最明显的疑点,也是最想不通的一个,我曾猜想过是鲛人,虽然现在可能另有隐情,但既然他问,我就只说最初的想法。 “鲛人,是吗?” 我的声音发颤,就算是鲛人也很奇怪,它们没理由无缘无故地帮我们,如果真想帮忙,从一开始出现就好了,何必等到这时候。 “原来你是这么想的,看样子是固有思维,”阿川笑了一声,“非也,帮他的不是别人,正是神哥和十九。” “你胡说!” 我只感觉一股血流直冲头顶,不可能是神哥他们,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我们是敌对关系,就算那个人和墨家有关联,也已经背叛了墨家,十九不杀死他就不错了,怎么可能帮他,更何况神哥他们是从惊门出来的,而血井在生门,不可能是他们。 我心跳得很快,我一边怒斥,一边又憋闷得难受,其实我心底里很明白阿川说的是真是假,但我无法接受,我刚刚也在一瞬间怀疑过,但这是不可能的事。 “反应要不要这么强烈?你是真的不信,还是不想相信?”阿川又一次俯下身来,声音轻飘飘地拖了很长,“如果是真的不信,那就给我不信的理由。” “神哥他们是从惊门出来的,而且那个人是敌人,十九怎么可能和他走到一路,这是背叛墨家,他难道不知道背叛有什么后果?”我快速地说了很多,我在强行让自己多几分底气。 是的,不可能的,我不断地安慰自己,神哥他们明知道玉对我有多重要,怎么可能给那个假阿川,这和我们此行的目的相悖,我也不觉得那个假阿川会有什么能够威胁到他们,阿川早就说过跳梁小丑不足为惧,,这是不可能的。 阿川却笑了:“那你现在好好想想,惊门真的不能和生门连通吗?如你所说,你是觉得玉落在了那个人手里,那你可就把十九他们想得太简单了,他们又不傻,二对一的情况凭什么要把玉给他?” “你是什么意思?” 我问了一句,阿川却不肯说了,我静下心来,仔细想想,惊门和生门的确不能说明什么,我们去了有石棺的休门,最后也能走岔路回到生门,生门和惊门自然也能连通,我是一开始的固有思维在作祟,我以为每条路之间都是单独的。 这已经不重要了,更关键的是后一句,如阿川所说,难道玉根本没在假阿川手中? 还是不对,如果不在他手里,那就是在神哥和十九手里,既然得到了玉,他们大可以告诉我们已经拿到,没必要再去休门跑一趟,我可以肯定他们没拿到,而且那个假阿川也不可能会帮他们,除非是神哥他们逼迫挟持了他,这样就会回到上一条悖论,他们为什么还要再去一次。 “所以呢?玉不在那个人手里,也不在神哥他们手里,那玉在哪?”我更摸不着头脑了,太乱了。 “还想不明白?”阿川转到侧面抬手敲了下我的脑门,“非敌非友,第三者是谁?” 我怔住了,不是我们,不是假阿川,那就只剩下鲛人了,只有它们一直跟在我们身旁,引导着我们前去石棺,我恍然大悟,原来它们的目标也是玉,他们不是想杀死我们,而是想要借助我们的力量取出玉。 如果真是它们,那就说得通了,我似乎明白它们看向我们的目光里为什么会有如此复杂的情绪了,也明白它们为什么要在最后关头帮我们了,这是报恩,因为神哥他们取出了玉,交给了它们。 这情节简直像电影一样,我不明白神哥他们的目的,这就像是三方争夺,墨家一派,假阿川一派,鲛人一派,大家都知道玉有多重要,为什么他们还要给鲛人? 我不愿把人心想得太坏,但我无法理解,就算神哥和十九愿意,那个假阿川定是不愿的,可他还是合作了,如果他真的不想,神哥他们也无法逼迫,毕竟要站在固定的位置才能打开石棺,他们不可能押着他去,这一切都是自愿的,事情的确串连起来了,但我没法解释他们的目的。 拿不到玉尚能解释,但拱手送出就是另一码事了,十九是墨家人,他的行为完全可以称得上是背叛,神哥暂且不论,没人知道他的心思和目的,最奇怪的还是那个假阿川,这个人的性格和阿川如此像,如果得不到好处,他是不可能合作的。 不仅需要好处,还需要比玉更大的好处,我突然想起炉鼎洞中的八卦图来,阿川说过这是比玉更珍贵的东西,难不成他肯乖乖合作和八卦图有关? 太扯了,我摇了摇头,我的思维未免扩张得太远了,阿川见我摇头,笑了:“该想明白了吧,再让你想下去怕是更乱了。” 他还真是一眼就把我看透,我忍不住叹了口气:“事情的经过是想明白了,但是原因呢?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这个怕是要从神哥身上开始说吧,”阿川笑了笑,“我猜他在遇到所有人之前就先遇到了鲛人,你也知道他很特殊,他肯定和鲛人有过一番交流,鲛人想要玉,或许还有威胁的成分在,它们很可能表示如果不帮它们拿到玉,就会把你杀掉之类的,所以神哥妥协了。” “这算什么理由?”我感觉匪夷所思,又很可笑,“神哥怎么可能为了我不要玉,还有十九,他更不可能了,他怎么可能为了我一个外人背叛,就算他们还有一点点可能,那个人也不可能,你该不会说那个人其实认识我,还把我看得很重要吧?” “那个人……”阿川突然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他当然不会觉得你很重要,但是神哥和十九会觉得,他们会保护你,不会让你受到任何伤害,你对他们而言比玉重要得多。” “为什么?”我无法理解。 “神哥我猜不透,但你不觉得他很照顾你吗?至于十九……先不说他了,你只要知道在他心里你比什么都重要就行了。” 我愣了半晌,转头看他:“你这算是什么解释?” 阿川没再开口,我越发觉得不对味了,神哥的确很照顾我,他救了我无数次,十九也是,他平时怎么对我的我心知肚明,那种不经意间的关怀太明显,还有那种说不出的熟悉感,虽然我不知道原因,但他们的确都很关心我,可那个假阿川呢? “所以那个人呢?他为什么,他有什么目的?” 阿川突然笑了:“没有目的,只是最简单的合作,神哥把鲛人的目的跟他说过了,他也觉得这是解决的好办法,对他来说,不管是玉沉入海底还是被鲛人拿到都没区别,只要墨家拿不到就行了,更何况他的同伴早就死了,自己本就拿不到,稍微伸出援手又有什么不可以的?” “我太了解他了,这个人可是很多疑的,只有亲眼看到我们拿不到玉,才敢提前离开,所以我才能断定其中有他参与,才能断定玉是在鲛人手中,我知道这么说你不能理解,因为你不知道我有多了解他。” 我转头看他,他的目光深沉如水,对一个人的了解是骨子里的,像老黄就十分了解我,只要一个动作,一个眼神,他就知道我想做什么,这是一种长期相处产生的默契,阿川和那个人一定非常熟悉。 “我知道,我知道这种感觉。”我开口道。 阿川轻笑一声,没再开口,我还有最后一个疑问:“为什么神哥他们不把这件事告诉我们,还带着我们又去了一次?” 第284章 绑架(1) “你是什么性格难道自己不清楚吗?”阿川像听到了很好笑的事情,“告诉了你你会轻易放弃吗?你会暴跳如雷的,你会觉得你的命根本算不了什么,玉才是最重要的,你会拼尽一切把玉抢回来,哪怕是真的死在那里。” 我吞了口唾沫,阿川说得太对了,这的确是我会做出的事,我可以不要性命,但不能接受功亏一篑,还是这么戏剧性的结局,我宁愿拼死一搏。 我还是觉得荒诞,还是难以想象,我不知道做出这种决定需要多大的勇气,神哥宁愿解不开血咒,十九宁愿背叛墨家,也要让我们活着离开浮岛,我知道惹怒那些鲛人会有什么后果,我们一定会全军覆没,到最后不仅拿不到玉,还会葬身海底。 神哥他们的决定是对的,鱼和熊掌不可得兼,他们就要确定拿到一个,绝不会让两方皆失,他们太冷静了,他们肯定想了很多,现在事情结束,我尚能冷静地分析,如果身处那种状况一定无法控制自己。 他们也很了解我,所以不肯告诉我真相,而是带着我再去一次,让我亲眼看到取不出,让我主动放弃,这件事便可以彻底埋葬了。 我竟然从头到尾都被蒙在鼓里,我看到的只是他们自导自演的一场戏,我说不出是什么心情,我甚至开始怀疑从前经历的一切是不是都有剧本。 无数的细节冲向脑海,我问神哥他在水洞中去了哪里,他让我别问,因为他在那时候和鲛人做了一笔交易,无法告诉我。 我怀疑神哥,向十九询问的时候他是那么警惕,他还以为我看出了什么端倪,所以小心翼翼地问我怎么了,他一直都在帮神哥掩饰。 还有进入休门的时候,我问神哥为什么知道玉在这里,他说得生硬而搪塞,现在想想,神哥是很不会撒谎的,他不愿用谎言骗我,所以才显得那么怪异。 还有见到石棺时阿川的反应,他意识到血井是出路,意识到假阿川已经离开,就像他刚刚说的,他太了解那个人了,他知道那个人只有确定我们拿不到玉才会安心离开,正是这份了解让他想透了这场合作,难怪他会那么异常,他看向神哥和十九的目光是不一样的,他的语气充满了不理解,他说但愿他想的不是真的。 阿川知道了,十一难道就不知道了吗?我长长地吐了口气,十一一定知道,说不定比阿川知道得还早,他的耳朵那么灵敏,他听到了生门里的动静,他难道听不出那是神哥和十九吗? 他肯定听出来了,所以在追到一半时选择了放弃,阿川肯定也察觉到不对劲,但他不愿相信,选择了继续前行,十一不知道神哥他们的目的,但他相信他们,所以才不愿说。 就算十一一开始想不通,看到他们从惊门出来也该明白的,事实就是只有我一个人不知道,完全陷在他们编织出的网里。 我没想到会这样,如果他们都知情,那就是在袒护十九,十九背叛了墨家,他们却装作不知道,的确,只要他们不说,墨家就会以为玉是真的沉入了海底,到最后所有人都活着,就是最好的结局。 但是阿川为什么要告诉我?墨家从不会多此一举,既然是特意编织的美梦,他已经选择了帮助十九隐瞒,为什么偏偏要让我知道真相。 阿川的那句话犹在耳畔——石棺的机关只能启动一次,它已经被打开过了,自然不会打开第二次。 我们又没有打开石棺,他怎么会知道机关只能启动一次! 我猛地转过头去,只见阿川正低头看着我,露出一个浅笑,我看到了他瞳孔中的脸,那么震惊,那么骇然。 “你终于发现了呢。” 他低低地说了一句,抬起手来,我的视线定格在他那张笑得戏谑的脸上,下一瞬就失去了意识。 …… 脑海中全是混乱复杂的场景,神哥,十九,十一,阿川……所有人都在我眼前晃来晃去,他们在低头看我,他们在叫喊着什么,但我听不见,他们的脸带着一层层重影,离得远了是一个人,离得近了又变成了另一个。 突然间,他们都消失了,眼前是各种各样的怪物,它们从我眼前闪过,影子怪异而惊悚,我很怕,却又看不清它们真实的样子,我像是站在一个高速旋转的陀螺上,看什么都是模糊的。 各种记忆在脑海中交织,各种恐怖的场景揉杂在一处,某一瞬间出现的怪物下一刻就变成了熟人,原本对着我微笑的人也会在下一秒变成面目狰狞的怪物。 我的头昏昏沉沉的很疼,脑海中的信息又乱又杂,似乎要把我的颅骨撑爆,后颈处传来一阵阵闷痛,脖子像是断掉一样,我不安地活动着身体,动一动便觉得全身无处不痛。 我睁开了眼睛,昏黄的灯光映入眼中,很暗,我迷蒙了数秒,一个激灵清醒过来,我想起来了,我被阿川敲晕了,但这个阿川不是真的阿川。 这是哪儿? 我环顾四周,发现这里是一个十几平方的空房间,房间看起来陈旧破烂,墙上的石灰皮都剥落得不成样子,地面是混合着粗砂的糙水泥,盖了一层明显的积灰,而我的双手被反剪到背后,用绳子捆了个结实,脚上也是,这个系绳的方式我从未见过,看起来很复杂,不是寻常人常用的活结和死结。 我倒在房间一角,身上的衣服倒没变,还是那件外套,里面是蓝白条纹的病号服,看起来怪怪的,我的嘴被胶带贴得严严实实,这不是普通的胶带,而是电工用的绝缘胶带,黏得死紧,还带着怪味。 这里实在没什么可看的,除了一个昏暗的老式电灯泡亮着,什么都没有,连窗户都没有,只有一扇破破烂烂的木门关着,像上个世纪七八十年代的那种,上面本涂了一层黄漆,现在已经干翘破裂,颜色也几乎褪尽,连门把手都是十分陈旧的铁环式,锈得不成样子。 这到底是哪里? 我连现在是白天还是夜晚都分不清,房间里很凉,却不湿,不像是晕倒前的地方,人体对湿度并不是特别敏感,能感觉出来只能说明相差很大,这里一定离魔都很远。 我倒在地上,胸前疼得要命,后颈处还不断地袭来疼痛,冲进大脑变成眩晕,我试着活动了一下身体,想要坐起来,但稍微一动身前的伤就像撕裂一般,明明很冷,却疼得我不停地冒汗。 我陷入了绝望,谁能想到这个假阿川会在我最虚弱的时候突然绑架我,墨家肯定也傻了眼,我还在治疗中,他们肯定会放松警惕,没想到会被他钻了空子。 其实也不怪墨家,连我自己都丝毫没怀疑,在被他带出病房的那一刻就注定了结局,即便是我早就发现他话中的异常,也无法反抗,他知道这一点,所以说得那么明目张胆,他根本就不怕暴露。 现在想想我真是太傻了,老黄肯定也是被他放倒的,我那么了解老黄,他在我醒来前怎么可能去休息,但我完全没想到这一点,这个人也太会装了,见我一醒就装作去叫醒老黄,他做的那么自然,我肯定下意识地以为老黄是真睡着了。 我突然生出一种说不出的恐慌感,他未免太了解我们了,了解我,了解老黄,了解阿川,他把所有人的心理都摸得透彻,才能顺理成章地和我交流那么多还不被我发现。 现在想想他说的话真是讽刺,他竟然能以阿川的口吻说了解自己,这句话其实该反过来,明明是他了解阿川,他知道阿川能把这一切推测出来。 他什么都知道,什么都能推断出来,明明没和我们在一起,却能根据我的话和前后逻辑猜出我们干了什么,他的话滴水不漏,如果他那时候真的和神哥他们在一起,我们进入生门时一定会被神哥察觉到,所以他知道我们三个在一起就说得通了。 至于后面的再去休门,那都是我说出来的了,他自然可以掩饰得很好,但我还是觉得他一早就想明白了的,不然反应不会那么快,他是个很聪明的人,也是个很难对付的人。 头里昏昏涨涨的,我忍不住想笑,我现在才知道什么叫挫败感,在浮岛里被他骗了一次,在医院里竟会被他再骗一次,论起演戏的本领,我和他就是门外汉和影帝的区别。 一模一样的脸,一模一样的声音,甚至是一模一样的性格,他和阿川太像了,就像是一个人,我一直觉得阿川是世界上最难模仿的人,就算有了他的皮囊和声音,也不可能模仿出他性格的十分之一,但这个人做到了,这才是最让我害怕的地方。 如果他有模仿阿川的本领,那他就能模仿世界上的任何一个人,他到底是谁?他为什么会如此了解我们? 第285章 绑架(2) 我到底是被推进了漩涡中心,现在就算想跑也没机会了,我心里既害怕又紧张,还有着一点点期待,既然无法避免,就必须直视,塞翁失马,焉知非福,他既然把我拉进来,就不能怪我窥见真相。 我深吸口气,说不怕是假的,这个人太难琢磨了,我现在只想知道他把我绑来有什么目的。 他要做的肯定不是好事,而且一定和墨家有关,他意识到我对神哥和墨家都很重要,肯定是想绑架我来威胁他们。 其实想想也没那么多弯弯绕绕,说到底就是为了玉,但我想知道他拿到玉的目的是什么,他没有血咒,在乎的肯定是别的,墨家是为了了结曾经的过错,那他呢,这四块玉一定有我不知道的用途。 我又一次想起他在浮岛中说过的那些秘密,想起那句被我嗤之以鼻的“极乐世界”,难道他的目的就是去极乐世界吗?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更不知道里面有什么,我知道得太少了,但我也不能问他,有了问题,就必须用别的答案来交换,我一无所有,他不会和我进行交易,我只是个筹码。 我有点郁闷,我帮不上忙就算了,结果还要给墨家添麻烦,还有老黄,也不知道老黄怎么样了,我们说了那么久他也没醒,他要是醒来发现把我弄丢了还不知道会有多自责。 现实令人抓狂,我满脑子都是问题,却杂乱如麻,问题多到我连记都记不住,我到现在还难辨真假,即使他把我绑来,我也还觉得他就是阿川。 脸和声音都是小事,主要是性格和细节,我很擅长注意到这些,他那坏笑的样子,幽怨的样子,突然俯身凑到我耳边说话的样子,每一个语调,每一个眼神,这些细节和习惯绝不是一朝一夕的模仿能练出来的,他做得那么自然,除非从小就和阿川一起长大,从小就模仿着他,从小就把自己当成替身活着。 如果真是这样,那就太可怕了,墨家这么做一定有目的,但他的背叛是墨家不曾想到的,我又一次想起了那两个一模一样的编号,这东西只有墨家人有,他曾经也是墨家的一份子。 越想越可怕,我突然觉得事情的真相已经和玉没关系了,血咒只是会死人而已,更可怕的分明是世界上有两个完全一样的人,如果我知道世界上还有一个完全一样的我,一定会发疯的。 我能理解阿川的异常,换做我只会比他更严重,我忍不住叹息,太乱了,我不想去想了。 身体一直朝向一侧歪倒着,压得我左臂发麻,但我的身体又不足以在没有手臂支撑的情况下坐起来,没想到区区皮肉伤会这么难熬,其实我要是拼了命地挣扎也能坐起来,但伤口一定会开裂流血,这里一个人都没有,环境也脏乱差,很可能再次感染丢了小命。 我又想起那个小护士说的,在九点还有针剂,谁能想到我出去透个气就再没回来,医院那边肯定已经乱成一片,老黄还不定会发什么疯,墨家估计也该像热锅上的蚂蚁一样了。 这些都不是我该考虑的事情,我现在必须知道自己是在哪里,该怎么逃出去,我已经醒来这么久了,都没人管我,那个人很可能并不在这里,他把我丢下就走了。 仅凭着湿度我也没法确定到底在哪,我感觉他应该不会把我带出很远,因为不管远近,墨家在世界各地都有人手,他只需要让他们找不到就行了。 甲,对了,甲,我一惊,这才意识到手腕上凉嗖嗖的,甲根本就不在,我早已习惯了和它在一起,平时根本不会注意到它,它到底是什么时候消失的? 我是真的有点慌了,甲是我最大的倚仗,而且我知道它是会死的,我很怕那个假阿川把它带走伤害它,它是我的伙伴,是我的一份子,如果它真的死了…… 我拼命扭动身体,蹭着墙面竟真的一点点坐起来了,伤口疼得我汗如雨下,我感觉有温热的液体流出来,伤口果然撕裂了。 疼痛都是小事,感染也不重要了,我只想知道甲去了哪里,我一下子就想到了共视,但试了一下根本行不通,我没法控制甲了,它不在身边,就无法把指令传达给它。 我渐渐冷静下来,我竟然忘了和甲的交流必须贴身,最后的倚仗也没了,我现在真的是走投无路。 他不会杀死我,如果要杀不用等到现在,我贴着墙角把整个房间重新打量了一圈,什么都没有,我还以为会有监控盯着我的。 我苦笑一下,真难为他还记得给我开灯,他肯定知道我最怕黑了,我想象不出什么地方会没有窗户,思来想去也只有地下室比较符合。 这阴冷破烂的地方的确有可能,周围太静了,肯定不是居民楼之类的地方,别说没法呼救,就算可以,估计喊破喉咙也不会有人来的。 我有点恼,这家伙也太小看我了,竟然真的把我随便一丢就走了,他料定我逃不出去,其实他想得没错,如果我没受伤或许还有机会,现在连挣扎着坐起来都会大汗淋漓,更别提逃走了。 我又一次环顾房间,我不相信这里没有监控,说不定有针孔摄像头之类的,只是我看不见而已,我开始静下来思考,他如果想用我威胁墨家,那就不能让我死掉,但他怎么能确认我还活着? 这里一定有一双眼睛在盯着我,我想想就浑身不自在,身前的伤撕裂了,我能感觉到热乎乎的血在渗出来,我用力低头看去,还是没法看见身前的状况。 对了,伤,我可以利用这一点,我要赌一把,如果我死了,他就没了筹码,那我就让自己伤得更重,他肯定会出现的。 但这完全是赌博,我不确定他究竟在不在,很可能真的把自己弄死,我感觉鼻子发酸,其实死也没关系,比起死亡,我更讨厌这种被人胁迫,被人玩弄的滋味。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我知道再犹豫下去肯定又会陷入选择恐惧症中,我把头脑放空,闭上眼睛就向前方猛地一扑。 我的身体整个拍在了水泥地上,身前的疼痛直接把我的眼泪疼出来了,这一次是真的要死了,我几乎瞬间就后悔了,这种疼痛程度差点让我直接晕过去,我全身都被汗浸透了,身前热乎乎的一片,我已经能想象到伤口的样子,皲裂的模样大概和干旱的土地差不多。 没什么比结痂的伤口再裂开更疼,连骨折都比不上,我仿佛回到了浮岛里,回到了刚从水洞中掉下来的时候,我俯趴在地,一动都不敢动,脸上全是汗,眼前都模糊了。 “嗒嗒嗒嗒……” 门外响起了一连串的脚步声,应该是两个人,我一惊,疼痛淡了几分,果然,他果然在盯着我,我赌对了。 但紧随而来的是更复杂的情绪,我还以为这一切都是他一个人做的,没想到还有人,我本来就很难逃走了,现在更绝望。 老旧的木门发出难听的“吱呀”声,一阵凉气随着灰尘扑到我脸上,我抬头看去,只见两双脚站在远处,再向上便看到了假阿川的脸,他身后还跟着一个人,而且是个我很熟悉的人,那个人竟然是阿鸣! 我瞪大了眼睛,直直地盯着阿鸣,脑袋里嗡嗡地响,是他,果然是他,我早就怀疑过了,没想到真的是他! 可阿鸣是在老黄找到我之前就跟在他身边的伙计,不可能和这一切有交集,那么这个阿鸣真的是和我相处了半年的阿鸣吗?还是说,他是被假阿川收买了。 “怎么,见到老熟人连招呼都不会打了吗?”假阿川笑了,蹲下来把我嘴上的胶带撕掉,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我……他……” 我什么都说不出,伤口的疼痛早已被抛到脑后,我不能理解,为什么他要背叛我们,他不可能从一开始就是假阿川的人,他为什么要背叛! 一股血气直冲上大脑,我直直地盯着他,声音沙哑得厉害:“为什么?!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没回答,甚至连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给我,冷冰冰的样子和从前那个很好说话的小伙计完全不同,我全身颤抖起来,明明是一个人,为什么会有一冷一热两张面孔? 半年,他在我们身边足有半年!老黄没发现异常,我也没发现异常,他那么普通,存在感低到了骨子里,但就是这样一个人,时时刻刻监视着我们,把我们的一言一行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难怪假阿川这么了解我们,足足半年的观察,他怎么可能不了解!那是我们最放松的时候,所有的心理弱点都毫无顾忌地呈现在眼前,原来我们早已处于漩涡中心,只是不自知。 我又看向阿川,他还在笑,似乎很满意我的反应,我忍不住向后缩去,这个人太可怕了,他精心策划了一切,为了骗我不惜用半年时间蛰伏。 第286章 绑架(3) 他还有什么做不出!他是个疯狂的赌徒,更是个行事缜密的谋士,他肯定为这一天准备了很久,说不定我从小到大都在他的监视之下,聪明的人不可怕,又聪明又隐忍的人才最可怕。 我脑子里乱哄哄的一片,连摔伤自己的目的都忘了,想的全是在客栈半年的事,我在回想每一个细节,回想自己还暴露了多少。 但这段记忆太遥远了,我几乎什么都记不起来,那是一段规律而无聊的生活,我和阿鸣的交流也并不多。 直到神哥又一次出现,他跟我说阿鸣是个“死人”,对了,这才是重点,如果是真正的阿鸣,不可能是“死人”,他不可能早就在老黄身边,他们的目的是我,所以后来的阿鸣根本就不是之前那个! 那这个阿鸣也不是真的阿鸣! 我恍然大悟,又一次看向他:“你不是,你不是阿鸣!你们把真正的阿鸣怎么样了!” “还不算特别笨嘛,”假阿川笑了,伸手抬起我的下颏,“放心,我们可没有滥杀无辜的爱好,反而给了他一笔钱,让他离丽江远远的,能提前过上退休生活,想必他也很开心吧。” 我心里空落落的很难受,的确,这才是最有可能的版本,阿鸣只是个普通的小市民,如果有一个人肯给我一笔钱,只是让我离开一个没什么可牵挂的地方,换个城市居住,我肯定也会去做的。 我又一次看向这个阿鸣,太像了,一模一样的脸,假阿川似乎看出了我的疑惑,笑着开口:“怎么样,我做面具的技术还不错吧?” 他的语气里满是欣喜,像个炫耀作品的孩子,我打了个冷战,他怎么能用这么熟络的语气和我说话,就像朋友间的家常。 难怪那张脸是如此冰冷,就算一模一样,也不过是一张假脸,我就像看到了一个会活动的木偶,只感觉全身发寒。 我移开了目光,心里五味杂陈,这个假阿川是在炫耀吗?炫耀他的作品,才特意让这个人戴上面具,出现在我面前。 他是想搅乱我的心思,打乱我的计划,他成功了,我现在的确什么都想不起来了,只有过往的回忆不断闪现,我拼命回想着,回想从前有没有说过不对的话,做过不对的事,却又什么都想不起来。 “你该不会觉得我只是想给你看看我的作品吧?” 阿川又一次抬起我的脸,强迫我看着他,我想把脸甩开,却怎么都挣脱不了,他的手指捏得很紧,我的动作幅度越大,捏得越紧。 他还在笑,像一个恶魔,他在宣示他才是这里的主导,我无论如何都逃不出他的手心,如果不想更痛,就该乖乖安静下来。 我死死地捏着拳头,死死地瞪着他,他笑得更夸张了,我愈发心寒,他真的很像阿川,那种施虐狂一般的性格,我怔了一下,突然心如止水,不再乱动,也不再看他。 下颏上的力道轻了,我微微抬眼,只见他的笑容渐渐消失了,变成了一副索然无味的神情,果然,他就是喜欢看猎物垂死挣扎的样子,如果我安静下来,他反而会觉得无趣。 简直是变态,我在心里狠狠地骂着,脸上却很平静,抬头只见他又笑了,我不自觉地一抖,我总感觉他看见了什么。 “就算脸上没什么表情,心底里肯定骂我骂得很爽吧?”他又一次开口,声音闷闷的,“世界上还有谁会像我这么关心你?你才不会知道我为你付出了多少呢,戴了半年的面具,早已和皮肉长在一起,永远都不能揭下来了呢。” 我心里“咯噔”一下,抬头就去看他,他是什么意思,难道他的脸是假的? 深深的寒意包裹了全身,我吞了口唾沫,呼吸都迟滞了,这也太夸张了,我赵长泽何德何能,值得他这么做,根本就没必要,我总觉得他并不是为了我,而是本来就心理变态,本来就想要这么做。 “你这是什么表情?”假阿川又笑了,拖长了声音,“哦,你该不是误会了吧?我可没说我的脸是假的,我说的是他嘛。” 我怔怔地看着他,他笑着的样子真的很像魔鬼,他根本就不是人,他怎么能把痛苦强加在别人身上,然后又一本正经地说是自己在付出。 难道这个扮作阿鸣的人不生气吗?连自己的脸都不能拥有,永远顶着别人的面皮生活,还要被始作俑者当成笑话一般炫耀,他真的没有怨言吗? 都是疯子,他们全都是疯子!我不想再交流了,我何必把他引来,我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别说是套消息了,我根本就没法正常地和他交流,他的思维早已变态扭曲得不成样子了。 我现在才真切地感受到他不是阿川,阿川的嘴巴再坏也说不出这种话,他终究是阿川的替代品,他肯定从小就被逼着模仿阿川,才会造成如此扭曲的性格。 我别过头,伤口还是很疼,但我不想指望他了,在浮岛的时候,我还因为某些事觉得他并没有那么坏,现在却觉得他无可救药了,这个人太危险了,他既疯狂又冷漠,为了目的不择手段,我不知道他的话是真是假,我总感觉阿鸣并非是拿到钱自己离开的,他很可能真的遇害了。 嘴在他身上,他想怎么说就怎么说,反正我眼力浅薄看不出真假,我突然意识到自己用伤来威胁他太不现实,我只是可有可无的筹码,有更好,没有也无妨,他根本就不会真正在意我的性命。 正是这种心态才让他在浮岛里放了我,他不是对我有怜悯之心,只是想放长线钓大鱼,阿川说得没错,他只是觉得有趣,想多看我挣扎几天。 “怎么这么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见我不理他,他的语气变得平和下来,“你不是很想让我来吗?现在我来了,怎么不和我多说几句?” 平和的声音深处隐藏着戏谑,他是在耍我,他想要看我的笑话,我贴着地面动了动身体,我真的很想让他滚出去,但我知道如果我这么说了,他肯定会更高兴,他就是想看到我的心绪被他牵引。 “罢了,既然你不想说,那就好好休息,病人嘛,不休息怎么行呢?”他站了起来,向门外走去,又突然转头笑道,“对了,忘了告诉你一件事,你那发小……哦,不对,你不想听我说话,我还是走吧。” “老黄怎么了?!” 我猛地抬起头怒喝道,就算知道他是故意的,我还是没法在听到老黄时冷静下来,什么我都可以忍,只有和老黄有关的事不行。 我死死地瞪着他,瞪得眼睛发酸,我还以为他只是把老黄放倒了,但我现在知道了他的真面目,事情就没那么简单了,他什么都做得出来,老黄真的只是晕倒了吗? “嗯?你不是不想和我说话吗?怎么又说了?”他转过身,笑着靠近我,一副得逞的模样。 我没有心情和他废话,又一次开口:“老黄怎么了?!告诉我他怎么了?!你把他怎么了?!” “别激动嘛,心情不好可不利于伤口恢复,”他竟然走了过来,把我扶起靠在墙边,转而露出了一个阴恻恻的笑容,“你到现在还不清楚自己的身份吗?你大可以说说有什么理由能让我告诉你。” 我闭上眼,感觉全身都泄了气,我竟然妄想和他博弈,我明明连坐在他对面的资格都没有,都是我异想天开,以为引来他就行了,但他却不是我记忆中那个可以平和交谈的人。 “怎么?不想知道了?”见我许久不开口,他又一次说道。 我没有睁开眼睛,我知道就算问了也没用,他不想告诉我的,无论我是发疯还是恳求都不会告诉我,我不能指望他,我必须自己想办法。 他是不可能帮我的,我对他的了解太少了,伤口还在流血,我必须安静地待着,说不定它们还能自行愈合,从现在开始,一切都要看自己。 “算了,那就等你想知道的时候再说吧。” 他的声音轻飘飘的,带着笑意,脚步声离我远去,门又“吱呀”一声关上了,房间里只剩下我一个。 那一连串脚步声很快就彻底消失了,我长长地吐了口气,身体瘫软下来,我睁开眼睛,却见周围一片漆黑,顿时心里一紧,看来他很不高兴,连昏暗的灯光都不愿给我留了。 我这一次是彻底栽了,自己的伤摔得更重了,还被戏弄了一番,又为老黄忧心忡忡,我什么都没得到,反而更绝望了。 和他对着干不会有好下场,威胁利诱都没用,我没有任何筹码,我了解的真相比他还少,连交换信息都不可能,此番折腾唯一的收获大概就是认清现实了吧。 我又一次把房间扫了一圈,还是没看到监控设备的影子,就算是针孔摄像头,在漆黑一片中也该看出细微的红外光,但这里什么都没有。 第287章 绑架(4) 好在他把我嘴上的胶带撕掉了,我不认为在这里呼救会有用,他也不会做出这种自找麻烦的事,但揭下来总会觉得气息通畅不少。 身前很疼很疼,我感觉血已经渗透了绷带,沾到了里面的病号服上,他真的不给我治疗,这是最坏的情况,他根本就不在乎我的命,威胁墨家不成,他自可以找别的出路。 但我的命只有一条,我从没想过自己会有被绑架的一天,还是如此被动,我本想竭尽所能地逃出去,现在也意识到不现实,我不知道监控在哪里,但他们的确在看着我,我稍有动作就会把他们引来。 难道我只能指望墨家了吗? 我很烦躁,也不觉得冷了,地球这么大,墨家就算再神通广大要想找到我也很难,尤其我是在医院被带走的,那里人流密集,连个蛛丝马迹都不会留下。 我后悔了,我太傻了,我不应该那么激动,更不应该带着赌气的情绪,我好不容易把他引来,应该尽量多地收集信息,他不说是他的事,我不问就是我的问题了,现在想明白也晚了,我没法再把他引来了,摔伤这种手段只能用一次,再用只会让人发笑。 我倚靠在墙边,想了很久,脑子里全是乱七八糟的的杂事,我在想象墨家那边的情形,想象着老黄暴跳如雷的样子,他们肯定在找我。 这个假阿川也不会那么安静,他肯定会用各种手段联系墨家,但他知道得太多,肯定能避开墨家的耳目,我不能指望从他这里获得生机。 那两张一模一样的脸还在眼前乱晃,在浮岛的时候我看不到他的脸,还心存怀疑,现在真切地看到了,他真的和阿川一模一样,他说他没有戴面具,这是他原本的脸。 一定是双胞胎无疑了,墨家训练严密,如果有双胞胎,一定会训练他们执行特殊的任务,双胞胎能利用的就是相同的面孔,训练他们成为各方面都一样的人,以后定会有大用。 我没法想象这种训练和墨家的目的,但他们失败了,作为替身的人背叛了他们,站到了墨家的对立面。 如果这个人是我,我一定恨透了家族,他的目的或许并不是玉和那个极乐世界,他很可能只是在干扰墨家,和他们对着干,所谓报复只是为了破坏墨家的计划。 我叹了口气,不会这么简单的,我了解得太少了,我突然打了个激灵,不对,不是双胞胎,阿川曾说过他只有小七一个妹妹,没有其他的兄弟。 我很快就冷静下来,阿川的话也不能尽信,这个假阿川的存在一定是机密,他不能让我知道也正常,我还是没法判断他们的关系。 就算是双胞胎未免也太像了,我见过的双胞胎也不少,像他们这样完全分辨不出的还是第一次,不仅是性格,更是脸,普通的双胞胎再像也会有细节不一样,但他们完全一样,偏偏阿川的脸上也没有痣之类的东西,更让人难以分辨了。 如果能再见到他一次就好了,我一定冷静地观察他,冷静地询问,我不能白白被绑架一次,还什么都得不到。 “啪。” 房间里的灯突然亮了,吓了我一跳,紧接着门外就传来很轻的脚步声,虽然轻却杂乱,明显不是一个人。 我不敢开口,我听到他们停在了门外,紧接着门就开了,又是一阵呛人的灰尘,我不自觉地眯起眼,抬头看去,那个假阿川不在,来的是阿鸣和另外两个不认识的人。 他们都穿着和墨家人如出一辙的黑衣,除了阿鸣,另外两人手里竟然还提着枪! 我半张着嘴,直直地看着阿鸣的眼睛,他们是什么意思,准备杀掉我了吗? 这一定是真枪,墨家有,他们自然也能有,那个人不会搞个假的来吓唬我,我又惊又怕,慌忙开口:“你们要干什么?” 没有人回答我,连一丝声音都没出,我不由怀疑他们是不是哑巴,阿鸣蹲下来从衣兜里掏出一卷胶带,扯了一大块就想封住我的嘴。 “你们到底要干什么?!”我偏过头,大叫道。 “老实点,还能少受点罪。”阿鸣开口了,和以前熟悉的声音完全不同,他的年纪一定不小,声音低沉沧桑。 我没再反抗,眼睁睁地看着那块散发着塑胶味的黑胶带被贴到嘴上,想必最初的那块也是他贴的。 被封住了嘴还不够,只见他又从衣兜里拿出了一块长而宽的黑布条,我一看就知道他想干什么,他要捂住我的眼睛。 眼前漆黑一片,这块布很厚,他系得又紧,我根本就睁不开眼,我的心跳得“砰砰”响,这一幕怎么看都像是要拉监狱里的犯人去枪毙。 有两个人把我拉了起来,我能感觉到坚硬的枪口顶在我后腰两侧,他们的动作倒不怎么粗暴,也没有推搡我,我愈加不安,不知道他们到底要带我去做什么,该不会是严刑拷打之类的吧,那我就太冤了,我什么都不知道,就算打死我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伤口随着拉扯传来阵阵剧痛,我根本没法直起腰,只能微微躬身站着,我以为他们会在身后推我一把,但他们根本就没有让我自己行走的打算,我感觉到两脚离了地,他们竟把我抬起来了。 我不安地叫了几声,被胶带封着只能发出很低的“呜呜”声,我感觉他们真是多此一举,就凭我现在的身体,别说受了伤,就算生龙活虎的也不可能逃走,更何况他们手里还有枪,我难道还能跑得比子弹快? 我不敢动了,阵阵疼痛从伤口处传来,我稍微一动,他们就会加大禁锢我的力度,其实他们的动作很轻,我能感觉到他们在尽量避免刺激到我的伤。 只能听天由命了,他们把我抬出了房间,一阵凉风吹来,冻得我打了个哆嗦,外面很阴冷,我不知道他们在走向哪里,只知道他们是向左转的。 第一次那个假阿川和阿鸣来的时候也是从左侧传来的脚步声,我安静下来,仔细听着周围的动静,可惜什么都听不见,没有人说话,也没有别的声音,只有身下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灰尘的气息还是很重,却没有多少潮霉味,这里虽然阴冷却并不湿,我可以肯定这里不是魔都,气候差得太明显了。 他们到底把我绑到了哪儿?我更加心慌起来,找到我本就很难,现在还离医院远远的,我正想着,身边的风却突然变大了,凉丝丝的空气迎面而来,没有了灰尘的气味,空气很新鲜,这绝不是在建筑里,他们竟然把我带出来了,这里一定是个露天的地方。 难道他们准备带我进行某种交易了?看来墨家的动作还挺快,我正安慰着自己,周围的风又停了,他们拐了个弯,重新进入到建筑中。 我的心瞬间沉下来,果然没那么简单,他们又一次拐弯,这一次连拐了好多次,每一条路都不长,我越发奇怪起来,这地方也太怪了,什么建筑会有这样歪七扭八的通道。 我听到了开门的声音,不是那种破烂的“吱呀”声,我能听出来这扇门很大很重,锁扣的声音清脆透亮,这里和我所处的环境肯定大不相同。 一股浓浓的消毒水味冲进鼻孔,我一惊,这分明是医院的气味,紧接着,我就被放到了一架轮椅上,我在被人推着,这种感觉太熟悉了。 还是什么声音都没有,我很怕,很想看看周围的环境,但他们显然没有让我看见的准备,连嘴上的胶带都没拿下来,救护床停了,碘酒的气味迎面而来。 “呜……呜……” 我拼命地活动着身体,我想要开口说话,但没人理我,我终于听到了脚步声,在我旁边不远处就站着一个人。 “安静一点,难道你想让伤更重吗?”一道清冷的声音响起,很年轻,这竟然是个女人。 这个声音像有魔力一般,我真的安静下来了,我能闻到她身上散发出的淡淡香气,和消毒水味混在一起怪怪的。 我的上衣被人拉开了,先是外套,再是里面的病号服,我听到那个声音又来了一句:“何必这样折腾自己,难道不疼吗?” 我没法回答,她明知道我不能回答,就像是自言自语一样,我终于明白了,他们带我来是为了帮我疗伤。 这种感觉很怪,我还以为这个假阿川不在乎我的性命的,现在又觉得他并非是在乎,只是出于某种人道主义,这个人果然没法推测,他的思维太跳脱了,他只做自己一时想到的事情,无论对错。 这个女人的动作很轻,她在帮我止血,帮我换药,又缠上了新的绷带,我没觉得多痛,她应该是个真正的医生,力道把握得恰到好处。 她帮我把衣服穿好,又去解我头上的绷带,我几乎要忘了头上也有伤,这里比起身前那块好了太多,在离开浮岛前就已经结痂了。 第288章 绑架(5) 她很快就处理完,没有多说什么,我听到镊子之类的东西被放下的声响,她给我注射了一支针剂,又撕掉胶带,喂我吃了四枚药片,我从来到这里还是第一次喝到水,身体早已饥渴不堪,她也没有把杯子拿开,反而在我喝完后又倒了一杯,让我喝了个痛快。 她并不坏,我说不出自己的心情,我第一次觉得医院也没那么可怕,消毒水味也没有那么难闻,如果可以,我宁愿一直待在这里,这里比起那个破烂阴暗的小房间好了太多。 我很想开口道谢,又觉得怪怪的,我不知道自己该谢她什么,她也只是按照假阿川的命令行事,或许我是想谢她给我水喝吧。 轮椅又动了,她一直把我推到门边,很快我的嘴就又被胶带糊上了,我又一次被两个人架起来,他们带我离开了这里,身后的门“咔”地一声扣紧了。 又是那段歪七扭八的道路,似乎和先前走过的不一样,太乱了,没有眼睛很难分辨,没再有露天的时候,他们走了别的路,我不知道他们在把我带向哪里。 我也没那么怕了,他们要想杀死我就不必帮我疗伤,很快我就又听到开门的声音,这一次传出的气味却不是消毒水味,而是喷香的饭菜味。 我的肚子不争气地叫起来,我已经很久不曾吃过东西了,如果那个假阿川说的是真的,那我在医院的两天也是什么都没吃,来到这里也不知过了多久,我一直被疼痛折磨着也不觉得饿,现在闻到这股香味,就忍不住了。 “怎么样,很香吧?” 熟悉的声音从前方传来,我的心凉了半截,是假阿川,他在这里。 架着我的人把我放了下来,嘴上的胶带也被撕开了,我感觉来来去去我的嘴巴都肿了一圈,我没回答,我不知道该说什么,难道要点头说“嗯”吗,这太奇怪了。 身后的人走出去了,门也关上了,房间里的气压瞬间变低,蒙住眼睛的黑布被拿掉,那张熟悉的脸出现在眼前。 我迅速把整个房间打量了一遍,这里也不大,最多十几个平方,就是个普通的餐厅,一张桌子,几个凳子,地面也是粗糙的水泥地,好歹灯变成了日光灯,没那么昏暗了。 房间里只剩下我们两人,我不知道那些人走没走远,我也不想动什么小心思,就算只有他一个我也打不过。 我的目光根本就没放到他脸上,虽然我对他很好奇,但我更想吃饭,饭菜很普通,一荤两素,还有一盆白米饭,但我的口水已经泛滥了,我知道自己很没出息,身体反应果然是最难熬的。 一声轻笑传来,我转头去看假阿川,他笑得很正常,看不出嘲讽戏谑的情绪,他只是单纯地觉得这一幕很好笑,现在看去,他和阿川根本没两样。 “还疼吗?”他一边开口,一边找了个凳子随意坐下。 我脱口就想说“废话”,又硬生生地憋了回去,他的语气太像阿川了,有一瞬间我甚至以为他就是阿川,周围的环境在不断提醒着我,他不是。 我出了一身冷汗,我强迫自己冷静,这种感觉太奇怪了,幸亏手被反绑在身后,不然我一定不知道该怎么安放它们。 “怎么,哑巴了?”他一边盛饭,一边开口,目光根本就不在我身上。 “疼。”我犹豫了半天,还是开了口。 “看样子你总算冷静下来了呢。”他的音调高了起来,我下意识地就想往后缩,这才是他,前面的都是假的。 “所以呢,老黄到底怎么了?”我尽量心平气和地问出来,我在压抑着怒火。 “大泽,你还真是有趣,咬牙切齿的声音未免太响了吧?”他抬起头来,看着我笑。 我闭上嘴,又不知该说什么了,看样子他根本就不想回答我的问题,他也没开口,只是自顾自地举起饭碗开始吃饭,我有些发蒙,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他吃了半碗饭,房间里静了,我能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傻站着干什么?吃啊。”他突然抬头,对着我说了一句。 “啊?” 我彻底傻了眼,这到底算什么,我的手脚还都捆得结实,怎么吃?就算没被绑住,谁又能在这种情况下和他同桌吃饭? 我的表情肯定特别傻,只见他放下碗筷站起来:“看我这记性,忘了还没给你松开呢。” 他的声音里没有丝毫笑意,好像是真忘了一般,我感觉他整个人都变了,他只把我的手松开了,转头就坐了回去,我更不知所措了,我完全摸不清头脑,他到底想干什么? “怎么,不想吃?”见我迟迟没动,他又一次开口。 我纠结了好久,这些饭菜他也吃了的,肯定不会有毒,事实上他要杀死我太简单了,也没必要浪费食物,他是真的在邀请我吃饭。 但就是太随意太正常才奇怪,我迟疑了一下,还是跳了两步坐到了他对面,我必须冷静,现在的我和以前不一样了,我不会在明知身体需要食物的情况下还赌气,他也不是老黄,不会惯着我。 我一言不发,自己盛饭吃饭,气氛太凝重了,我很饿,饭菜也很香,吃到嘴里却怎么都不对味儿,我机械地扒拉着,只要能活下去,别的都不重要,老黄他们肯定在到处找我,我不能先行放弃,而且这个人阴晴不定的,他现在肯给我吃饭,以后也未必,我没有那么多资本和他博弈。 他也没多说,很安静地吃着,乍一看真的很像阿川,我仿佛又回到了无名岛,回到了和阿川同桌吃饭的时候。 气氛似乎也没那么僵了,我必须把握住机会,我又向嘴里塞了一筷子,故作轻松地开口:“老黄到底怎么了?” 我的声音还是怪怪的,我果然没法和他正常地交流,他看了我一眼,声音凉丝丝的:“食不言。” 我立刻把后面的问题全都吞进了肚子里,我不能激怒他,我在心里叹了口气,只感觉憋得难受,但我没放下筷子,我要尽可能地多吃一点。 或许是饿得太久了,我拼命地塞也只吃了一小碗,他早已吃完,就那么静静地看着我,我更吃不下了,草草把最后几口扒拉完就赶紧放下了碗。 “味道怎么样?”他看着我笑,像唠家常一样。 “还不错,嗯……很好。”我脱口而出,又赶紧加了一句,我不知道他会因为什么突然发怒,我要小心一点。 “是吗?那可真是太好了,这是我亲手做的。”他的声音里带着简单的喜悦,笑得像个孩子。 我如鲠在喉,一句话都说不出,我不知道他说这种话是什么意思,我甚至怀疑眼前是不是又换了一个人。 “那个,老黄……”我等不及了,我没法再忍了。 “你就这么在乎他?”他的笑容突然变了,又变成了那种带着深意的戏谑的样子。 我一惊,突然意识到自己做了件蠢事,他最擅长把握人的心理,他知道神哥和十九在乎我,甚至不惜把玉送给鲛人,所以他绑架了我威胁他们,而现在他知道我最在乎老黄,以后如果能威胁到我,是不是也会绑架老黄? 我在无形中把老黄推到了一个危险的境地,我迅速冷静下来,尽量平稳地开口:“也不是,毕竟是发小嘛。” 他笑了:“没什么,他很好,被我敲晕了而已。” 像是一块大石落了地,我瞬间松了口气,抬头只见他笑得更怪了,我赶紧把目光移到别处,我以为自己装得很好,但在他眼里呢?他是不是把一切都看透了? 阿川就是这样,就算看不透也总是做出一副了然于胸的样子,让人摸不清真假,在慌乱中投降,他也一样,他是阿川的翻版。 “那个……我的甲呢?”我最在乎的也就是老黄和甲了,我不知道老黄是不是只是晕倒了而已,但他亲口所说又不能不信。 “它嘛……”他的声音拖了很长,“你也知道,它会自己寻找主人,所以为了不必要的麻烦,我暂时把你们分隔开了。” “分隔?”我怔了一下,“它死了?” “死?谁告诉你甲会死的?”他像是听到了很好笑的事情,“甲是永恒的生命,永远都不会死,也没有能让它死去的办法,哦,或许有,但是没人知道。” 我瞠目结舌,为什么,为什么他说得这么肯定,他难道不知道十九的甲死了吗?我差点就想说出来,又赶紧闭上嘴,不对,十九也没明确说过他的甲死了,他那时候说的好像是“或许吧”,然后我就一直把他的甲当成死了对待,其实他根本就没肯定。 那他的甲又去了哪里?难道还能有什么空间把甲困住不成?我一惊,还真有,我的甲现在不就是被困住了吗。 “所以你把我带到这里有什么用?我什么都不会。”我转了话题,做出一副不解的模样。 第289章 绑架(6) “我喜欢你,想让你在我身边陪着。”他开口了,说得非常坦然。 “你……” 我只感觉一股电流从脚下窜起,迅速把我全身电了一遍,从汗毛到头发全都炸了起来,这算什么理由,这人难道是个…… “哈哈,你知不知道你现在的表情有多好玩?”他大笑起来,又眯了眯眼,“你心里什么我都知道,又何必明知故问呢,既然你想打太极,那我当然要接招了。” 我真的很想给他一拳,又咬着牙忍住了,他果然是在耍我,最初那副认真的样子竟真的让我慌了神,他说得没错,是我先旁敲侧击的,他自然也可以圆滑地转圜,但我的功力远不及他,最后还是被他耍得团团转。 我想着,渐渐冷静下来,论胡扯的本领我差他十万八千里,既然他这么说了,那我也就开诚布公地问,这样反而舒服得多。 “你是想要玉吗?”我开口道。 “这不是秃子头顶的虱子嘛。”他也承认得爽快。 “可是玉只有三块,你就算拿到了也去不了那个,呃,极乐世界……”我一说出这四个字就有一种莫名的羞耻感,我总是会联想到如来佛祖十八罗汉。 “谁说玉只有三块?”他突然笑了,把脸凑近我,“我这里还有一块呢。” “什么意思?!”我如遭雷劈,再也冷静不下来了,“其实浮岛里的那块玉被你拿了?你……我知道了,你是不是早就准备了一块假的,然后把假的那块给了鲛人?” 我的心跳得太快了,脑袋里也乱哄哄的一片,我怎么就没想到呢,他的诡计那么多,他肯和神哥他们合作太奇怪了,那种蹩脚的理由根本就站不住,如果是偷梁换柱那就说得通了,他只有真正地接触到玉才能实行,所以他才会选择合作。 “噗,原来你是这么想的?”他笑得很夸张,还抬手拍了拍我的肩,“大泽,你真的,真的太有意思了,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的脑洞这么大,怎么不去写小说?” 我蒙了,像被一盆凉水浇透,我摸不着头脑了,他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我想得不对? “对对对,还有现在这种表情,你怎么能这么可爱?”他半捂着嘴憋笑,“你以为鲛人像你这么傻?它们怎么可能分不出真假?你以为那位神也这么傻?他怎么可能让我有接触到玉的机会?” “如果不是这样,那你的玉是从哪里来的?玉不是只有四块吗?它到底有几块?” 我更摸不着头脑了,玉有四块是神哥告诉我的,我本来就不知道这件事,他没必要骗我,还有墨家,他们也承认玉只有四块,为什么这个假阿川手里还有一块? 我不能怀疑神哥和墨家,那就只能怀疑他了,难道他是在撒谎吗? “怎么说呢,准确地说玉的确只有四块,但我说的也不是假的。”他没再笑,说得一本正经。 这根本就是悖论,玉只有四块,三块在墨家手里,一块在鲛人手里,现在他这里又出现了一块,他的话说得就像是“我刚刚没吃饭”,但他明明吃了,事实和话语都在眼前发生过,这让我怎么相信。 我突然想到了十九说过的那个很难的不确定的方法,难道这个方法就是要从假阿川手里取得玉吗?墨家不确定它究竟在不在他手里,但他现在亲口告诉了我,玉在。 我打了个冷战,他说得很可能就是事实,尽管难以相信,墨家没法确定,我却能够确定了。 但我不明白,不明白他的玉是从哪里来的,明明只有四块,为什么会凭空多出一块,我又没法问,我不知道该怎么问,他也不可能告诉我。 这些玉到底有什么秘密! 事情突然变得复杂起来,我本以为玉只有四块,找齐它们打开陵墓,就能摆脱血咒,而现在,出现了一个和阿川一模一样的人,告诉我他还有一块。 我明白他的意思,但这是明显的悖论,我怀疑自己的耳朵,怀疑自己的思想,我就像是被催眠了一样,周围亦真亦假难以分辨。 “不信吗?”他饶有兴趣地看着我。 信就出鬼了,我摇了摇头:“不信,除非你能拿出来给我看。” 我抱着一丝期望,希望他能够拿出来,这种事也只有亲眼看到才能相信,如果他真的能拿出来,那他的话还是不对,他说玉的确只有四块,但他说的也不是假的,那多出来的一块难道就不算是玉了吗? 太乱了,再想下去迟早要发疯,我没再乱想,直直地看着他,他却一摊手:“你明知道我不可能拿给你看。” 我反倒松了口气,只要没有亲眼看见实物,那就说明是假的,他在撒谎,但我不明白这种谎言有何意义,这是我本就不知情的事情,他也无法从中套出话来。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墨家……”我话说一半突然停了,我意识到这句话有问题,我知道墨家不确定玉究竟在不在他手里,但他不知道,我不能把墨家的情报透露出去。 他却笑了:“墨家怎么了?哦,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就算他们原本不确定,现在也该确定了。” 我脱口就想问为什么,又反应过来,他说得没错,如果他没有,肯定不会绑架我索要剩下的三块,既然已经绑了我,那就说明他有。 我还是看不透他,现在只觉得有点烦躁,吃饭本身就很有问题,我心浮气躁的原因来自于猜不透他的目的,他把这件事透露给我对他有什么好处?难道只是用来炫耀吗? “这么快就坐不住了?我还以为你会有很多话想和我说呢。”他的声音还是一副唠家常的样子,嘴角却挂着一丝怪异的笑,皮笑肉不笑那种。 “为什么,为什么要让我来这里吃饭?”我移开了目光,看向桌子上的饭菜,鬼使神差般地说出了心里话。 他笑了:“这有什么奇怪的,我又不是魔鬼,难道你觉得绑了你就该让你挨饿吗?” “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为什么要来这里,你随便找个人给我送去就行了,你到底想让我做什么?”我的声音越来越小,这句话说得太露骨了。 “难道你希望我把你当成俘虏对待?”他挑起眉毛,露出好笑的表情,“你家先祖权倾朝野,万人之上,当年何曾正眼看过墨家,我自然要把你当成座上宾。” “什,什么?”我怔住了,一时没反应过来,他却笑了笑没再开口。 我心底里像掀起了惊涛骇浪,我对家族的过去一无所知,族谱也仅有最近的几百年而已,阿川早就说过我的家族参与了此事,才会落得世代血咒的下场,还有上一次在浮岛,这个假阿川本想说出和我的家族有关的秘密的,却被我拒绝了。 “我的家族到底做了什么?为什么会沾染上血咒?”我小心翼翼地开口,我不想逃避了,我想知道答案。 他笑了,像是阴谋得逞一般,我打了个冷战,忍不住向后缩了缩,他的音调变了,变得非常张扬:“机会只有一次,你上次不想听,我凭什么要在你想听的时候告诉你?” 他就像是在质问我一般,我的呼吸急促起来,我该怎么说,我有什么理由让他告诉我,他的气势变了,变得那么盛气凌人,明明是一个人,却有着千万张不同的面孔。 “那就不说了吧。”我的声音很小,像犯了什么错误,我不想激怒他,我早就决定过要妥协的。 “哦?”他似乎很惊讶,又换上了皮笑肉不笑的样子,我觉得我无法再和他交流下去了,他的心情变化莫测,现在的他已经不适合交谈了。 我怔怔地看着他,不知该做什么,我不知道他曾经受过怎样的伤害,才会变得如此极端,其实这种人的心理弱点更大,但我不是心理医生,没法找到那个能让他平和下来的点。 他没有过来绑住我的手,也没有叫人来把我带走,他坐在那里,打量着我,像是从未好好看过我,这张脸真的和阿川一模一样,我也仔细看着他,看着那些从前不曾注意的细节。 我的视线一直在他鬓角流连,那里是最容易发现端倪的地方,但我可以肯定他的脸是真的,最起码在现在的距离还看不出异常,他也没有撒谎的必要,戴面具是为了隐藏自己的真实身份,我认识的人不多,也想不出会有谁能扮作阿川,还这么像。 “你到底是谁?”不知不觉中,我竟问出了口,我意识到不好,想闭嘴也晚了。 我向后缩去,我直觉这个问题会激怒他,他却笑了:“你觉得我是谁?” 我摇头,说出了最可能的猜测:“你们是双胞胎吗?” 这次轮到他摇头了,我心里一惊,还没仔细去想他就说道:“或许吧。” 见他没生气,我的胆子也大起来:“什么叫做或许?是就是,不是就不是,怎么能或许呢。” 第290章 绑架(7) 他的脸色却突然沉下来,目光在一瞬间变得犹如利刃,我吓了一跳,只见他在直勾勾地盯着我,又在眨眼间化为笑意:“你就这么关心我?赵长泽,我发现你很喜欢关心别人啊,你怎么不想想自己,你怎么不问什么时候我才能放你离开?” “那你什么时候放我走?”我有点恼,和他说话太累了,还总是胆战心惊的,我不想继续下去了,看他的样子,也不像是会告诉我什么。 他笑了,什么都没说,只是抬手在墙上敲了两下,身后的门响了,我转头只见阿鸣走了进来。 “我们的这位客人心情不太好,所以让他一个人冷静冷静吧。”他的声音里全无笑意,板着脸的样子让我心里发颤。 这个人真的会变脸,别说是思维了,连他的心情我都没法捉摸,我知道自己最后一句话带着点赌气的味道,但声音也不大,也可以说是怂,我不敢和他对着干。 我的语气和表情说明不了什么,他看的根本不是我的表面,他太了解我了,我说出的每一句话,他看到的都是我的内心,他知道我是以怎样的心情说出这些话的,话本身已经不重要了。 阿鸣又一次从衣兜里拿出胶带,我真的很讨厌这种塑胶的怪味,总是撕来撕去嘴边也疼,我大着胆子开口:“能不能别贴上我的嘴?” “哦?为什么?”假阿川露出一副兴致盎然的模样,能引起他兴趣的话题变幻莫测。 “我觉得这里根本就不像有人的样子,我就算叫破喉咙也不会有人来救我的,所以为什么要贴这个?”我尽量心平气和地开口。 “你还挺聪明的嘛,”他笑了,又换了冷冰冰的语气,“但现在是绑架,绑架嘛,我想封上我的俘虏的嘴,有什么不可以吗?” 他的气势在瞬间变得非常骇人,我闭上嘴,他在压迫我,他在让我明白他才是这里的主导,他在告诉我认清自己的处境,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所以我认栽了,他封我的嘴的确不需要理由,如果他高兴,取了我的小命都行,我突然觉得自己太自大了,仅仅是和他坐在一起吃顿饭,就不清楚自己的处境了。 胶带又一次粘到了嘴上,他笑了,像看一件能随意摆弄的物品,这种目光让人不喜,他是在侮辱我,挑衅我。 我紧咬着牙关,到底是什么都没做,什么都没说,我已经不像从前那么冲动了,赌博是一回事,自找不痛快就是另一回事了,如果我现在对他发难,对我没有一点好处,我不会再做这种傻事了。 我的手又被反绑起来,眼睛也被蒙上了,我听到身后又进来两个人,很可能就是刚刚带我去疗伤的两个,他们又一次架起我离开房间,我听到身后传来一声轻笑,是他发出的。 前方的路七弯八拐,我头晕脑胀,本想探知一下路线,结果没几个弯就彻底昏了头,他们走得太乱了,比带我去治疗时走得还要乱,我感觉他们很可能走了岔路和回头路,他们是在故意干扰我的感知。 这里很大,很复杂,我原本以为会是在某个废弃居所的地下室,但又想象不出什么建筑会有如此混乱复杂的环境,这里很可能是他们自己建造的,我清晰地记得他们没走过台阶,却经过露天的地方,这里也不是地下。 我没法想象这里的环境,周围静了,我不知道究竟有多少人,他们做什么都很轻,像墨家人一样,我想起第一次把假阿川吸引来的时候,他是从那个房间左侧来的,而且来得很快,他在的地方一定离我不远,可这次却走了那么久,这个餐厅一定不是他常待的地方。 我的空间感完全混乱了,现在连左右都分不清了,刚离开餐厅的时候是向左走的,现在却不知道了。 他们想故意混淆,他们能确定我分不出,我再怎么努力也是枉然,他把细节做到了极致,不给我一丝可能逃走的机会。 我也不知道时间过了多久,应该是没多久的,我醒来到现在不会超过两小时,指望墨家有点难,我也不确定墨家会做什么,他们恐怕没那么容易把玉交出来,就算我对十九和神哥很重要,对墨家来说也是个无足轻重的小角色,他们肯定不会怕老黄的胡闹。 不能想了,越想越悲观,好像我一定会丢掉小命一样,前方又是一阵难听的“吱呀”声,门开了,我被推了进去。 身后的脚步声想要离我远去,我转身拉住了一个人:“那个,绑着还不够吗?能不能把这块布摘了?” “怎么?难道你还怕黑?”阿鸣低沉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我抓住的不是他。 我松开了手,点头:“是,我怕黑,这样我会睡不着的。” 身边响起三道不同的低笑声,虽然很短,我也能听出他们的不屑,紧接着,蒙住我眼睛的布就被取下来了,我看到了他们,除了阿鸣,另外两人我都没见过,他们不是带我去治疗的两个。 我的心凉了半截,天知道这里到底有多少人,虽然不是那两人,但他们也穿着同样的黑衣,手里都有枪,我逃走的希望越发渺茫了。 他们走了,把我留在这里,头顶的白炽灯蒙了厚厚的一层灰尘,昏暗无比,好在他们没给关上,我还是分不清白天黑夜,我想回到墙角缩着,却心头一紧,不对,这里根本就不是我最初待过的房间。 同样的大小,同样很破旧,同样没有窗户,却不是一个房间,细节我的确注意不到,但这里有明显的不同,我曾待过的墙角处蒙着平整的灰尘,这是不可能的,我早就蹭了一身,还挣扎了那么久,地上也该有痕迹,但这里的灰尘一看就沉积多年。 他们换了房间,果然,就是为了混淆我的感官,这里本就像迷宫一样错综复杂,再时时变换位置,我肯定逃不出去,我突然觉得有点可笑,他未免太高看我了,就凭着他手下那么多人,我就不可能逃出去,受伤导致的行动不便都是小事。 还真是严防死守,我想叹口气,嘴却被封着,只能无奈地坐在靠近门口的墙边,我的脚被绑得死紧,想去另一面都做不到,当然了,跳过去也行,但我觉得这种行为有点傻,他在监控后看见肯定会发笑。 我打量了一圈,还是不见监控的影子,我知道他看得见,虽然不明白是用了什么方法,我也不想做多余的动作,外面很安静,但我不确定会不会有两个荷枪实弹的黑衣人守在那里,只要我有一丁点动作就会突然闯进来把我毙掉。 地面很凉,坐久了硌得骨头疼,但这些都不算事,探险时什么苦没吃过,那时候能有这样一个有灯又平整的地方休息简直是天堂,更别提外面还可能有人守着,从另一种角度看,简直安全得不得了。 现在最让我不安的就是分不清白天黑夜,我断定这里是在地面上,可那个餐厅也没有窗户,这样一个建筑未免太奇怪了,我开始思考他一定要封上我的嘴的用意,肯定不是为了满足他的变态心理,如果大声呼救,说不定真会有人听到,他在避免所有我会逃走的可能。 这里到底是在哪? 手绑在身后,没法把整个背靠上去,腿脚一直保持着一个姿势,也酸麻得要命,手臂就更不用说了,两只膀子断掉一般地酸疼。 我不想胡思乱想,又不得不,只要脑子里一空下来,各种疼痛和不适就一齐袭来,只有惦念着别的才能好一点,我很想睡,现在却出奇的清醒,医院里睡了两天,被绑到这里时又晕倒,身体早就休息够了。 我第一次觉得无聊也是一种痛苦,还不如去听这个假阿川阴阳怪气的语调,但想想又很厌恶,人果然是矛盾的结合体。 既然无事可做,那就计时好了,这也算是有意义的事,虽然没什么用,但能让我有一种我在努力逃走的心理安慰。 我已经可以不掐着脉搏了,但会有偏差,现在没法碰到,也只能默默计数,我闭上眼,有规律地默数着,像有一只钟摆在眼前不停地晃来晃去,渐渐地,我竟睡着了。 老黄的脸,神哥的脸,十九的脸,我又一次回到了无名岛,阿青在带着我前去密道,在凉如水的夜色下烤番薯,突然间,地面开始摇晃,一如在浮岛里的时候,无名岛开始动了,它竟然在迅速向海里沉去! “嗯……嗯……” 我想要呼救,却发现自己怎么都说不出话来,只能像哑巴一样咿咿呀呀,腿脚也迈不开,我急得浑身燥热,海平面迅速上涨,眨眼间就到了脚下,我眼睁睁地看着巨大的浪头向我扑来,下一瞬,一只手却突然抓住了我的肩头。 “喂,醒醒。” 是一个从未听过的声音,巨浪在眼前消散,我睁开了眼睛,只见身前蹲着一个不认识的人。 第291章 绑架(8) 我迷茫了数秒,这才意识到自己还被绑在这个破烂的房间里,我的身上全是汗,已经凉透了,渗着冷意。 我看向眼前的人,不认识,这又是一个没见过的人,到现在为止,我已经见过八个不同的人了,暗处一定隐藏着更多。 五感渐渐回归,我闻到一股好闻的香味,这才看到在我身边放着一碗饭菜,正冒着热气,不用说,定是眼前这个人带来的。 “几点了?”鬼使神差般的,我全然忘记了自己的处境,随口问了一句,就像是无数次在探险中醒来一样。 他没回答,用古怪的眼神看着我,我这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赶紧闭上嘴,又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嘴上的胶带不知何时已经被撕掉了。 那火辣辣的痛感还在,应该就是刚才,我被噩梦惊扰的时候,他见我醒了,二话不说就端起旁边的饭碗,舀了一大勺送到我嘴边。 我愣了一下,没张嘴,又反应过来,嘴刚张开一点点,他就把勺子强塞进来,我还在迷蒙着,直到把这口食物咽下肚才察觉出现在的情形有多别扭。 “你们老大呢?他怎么不让我和他一起吃了?”我迟疑着,问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 我刚说出就后悔了,他既然把食物带来了,就说明那个人不想看见我,他也没开口,好像听不见我的问题一样,只是机械似的又舀起一勺,送到我嘴边。 我很别扭,我又不是三岁小孩了,哪有让人喂饭的道理,我把脸转向一边,远离勺子:“能不能让我自己吃?” “不行。”他拒绝得非常干脆。 “你就在这里看着我,我的脚还捆着,能跑到哪去?”我又一次开口。 “不行。”他还是同样的话。 我皱起眉头,这个人未免太死板了,我根本就不可能逃走,我看到了他腰间的枪,如果我稍有异动,他直接打死我就行了,怎么就这么不知变通? 这种死板的样子还真像墨家人,我腹诽着,难怪那个阿鸣不反抗,他们的思维早已固化了,只知道遵循指令,根本就没有自己的思想。 喂饭就喂饭,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我主动张嘴把勺子里的食物吞下,看着他把下一勺送到嘴边。 我心里远没有这么平静,我感觉自己根本就没睡多久,也完全不觉得饿,他们吃饭的频率未免太密集了,我对身体的了解比从前熟络多了,现在距离上一次进食绝不会超过两小时。 当然这不过是猜测,我不小心睡着了,所以无法确定究竟睡了多久,我的身体经历了这次冒险,本就变得不规律,它的反馈准不准确还很难说。 莫非现在已经过去了五六个小时?我疑惑起来,一边咽着食物,一边仔细回想,但我什么都想不起来,梦是在醒前刚做的,我没法依靠梦境了解时间,我的手脚被绑得酸痛,和刚开始第一次醒来时没什么区别。 我明明晕倒了那么久,竟然还会不知不觉地睡着,我总感觉哪里有点不对劲,明明默默计时时的思维是最清晰的,我竟会连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都不知道。 我已经吃饱了,可碗里的饭菜还剩下一半,他还在源源不断地把勺子送到我嘴边,我别过头开口:“我吃不下了,能不能带我去解手?” 他的手还停留在我脸旁:“不行,必须吃完。” 我愣愣地看着他,这算什么事,我最初还担心会不会被饿死,谁能想到他们竟会逼着我吃饭,我打了个激灵,我似乎明白了,明白假阿川的用意,他是在干扰我的生物钟,他在混淆我对时间的掌控。 他这么做有什么意义?如果我能逃走,不管是什么时间都能逃,我本来就不知道第一次醒来时是什么时候,他应该不是怕我逃走。 我警觉起来,他这么做一定有目的,对时间的掌控是我好不容易锻炼出来的,怎能让他随意打破,就算这次冒险有所干扰,饥饿感也很难因此产生大的变化,只要注意一点,就能回到规律的生活,他现在是在逼着我打破规律。 既然知道了他的意图,那我就更不会吃了,我又一次对着他摇头,装作不解的样子:“我说我已经吃饱了,哪有逼着人吃饭的,再吃就要吐出来了。” 门突然开了,发出很大的“吱呀”声,盖过了我说出的最后几个字,我吓了一跳,迅速转头看去,是另一个没见过的人。 第九个人了! 他也是同样的装扮,只见他对着喂我吃饭的人摇头,他就站了起来,拿着饭碗出去了。 不对劲,我刚刚只是试探,我想看看那个人是不是想打破我的生物钟,如果他的目的真是这样,肯定不会管我的想法,肯定会逼着我把饭吃完,但他走了,他放弃了。 我更摸不着头脑了,难道我还真昏睡了很久不成,这也是有可能的,毕竟冒险刚刚结束,我的身体还没彻底恢复过来,再加上伤痛作祟,都会影响我的食欲。 我没思考多久,进来的这个人又一次拿出胶带把我的嘴封上,很快喂我吃饭的人就回来了,手里没了饭碗,他们像从前一样蒙上了我的眼,把我架了出去。 “你们要带我去哪?” 我说不出话,只能嗯嗯呀呀地哼着,他们却明白了我的意思,只听到左边的人开口:“你不是要解手吗?” 我没再发出声音,我真的憋了很久了,这也是个机会,解手的时候他们总不会还要蒙着我的眼,我可以借此观察一下周围的环境。 但我想得太简单了,他们弯弯绕绕地把我带进了一个没有门的地方,放下我就扒我的裤子,我一惊,下意识地挣扎着躲开,却没逃过去,还是被他们拉下裤子强行按下来,屁股碰到了一圈冰凉的东西,是马桶。 “快一点。”头顶的声音很冷,要做这种差事估计他们也是不愿意的吧。 我什么都看不见,但一想到身边有两个人盯着就解不出了,磨蹭了好久才完事,连屁股都是他们帮忙擦的。 我感觉我可能有很长一段时间都不会想要解手了,他们又一次把我带了回去,走的不是原来那条路。 卫生间里通常都是有通风口的,也很可能有窗户,我还是没死心,尽管希望渺茫,却一直抱着逃出去的心思,我不是怕他杀掉我,我只是不想成为那个人威胁墨家的筹码。 耳边响起熟悉的“吱呀”声,眼前的黑布被取下了,我第一眼就看向地面,果然,这也不是我刚刚待过的房间,他们又换了一个。 我很无奈,他们未免把我想得太厉害了,我根本就不可能逃出去,我也能够肯定了,这里很大,但这些房间全都大小一致,我还是猜不出为什么要建造成这样,只有是他们自己设计的才能解释,但荒废程度又不像。 门关上了,外面静悄悄的什么声音都没有,我不知道那两个人走没走,我又一次闭上眼,又一次开始计时,我只感觉自己的身体越来越沉重,头脑越来越迷糊,没过多久,就又睡着了。 好冷,我打了个激灵,睁开眼睛,头顶的白炽灯还在发出昏暗的光,我的精神状态很差,头里像塞了一团浆糊,我用力摇了摇头,只感觉里面有一团东西在乱晃。 不对,肯定不对,从第一次睡过去我就开始怀疑了,现在能确信了,我两次睡着都是毫无征兆的,根本不受我控制,我已经很久不曾有过自然睡去的经历了,我的警惕心一直存在,不可能什么都不知道就倒下。 一定有问题,我猛然反应过来,他们一定给我下了药,上次醒来就觉得身体不太舒服,我本以为是伤痛造成的,现在却明白了,难怪他们要逼我吃饭,饭菜里一定有东西。 我的手脚软绵绵的没什么力气,或许是药效累积的缘故,我还是把一切都想得太简单了,那个人不仅在外界防备,还要把我的身体搞垮,确保我绝对无法逃走。 这次昏睡的时间肯定不长,如果他们又来让我吃饭,那就能证明了,我睁大眼睛打量四周,尽量让动作幅度大一点,让自己看起来很精神。 但外面迟迟没有动静,我不由怀疑起自己来,难道我的设想是错的?总是强打精神很累,我很快就瘫软下来,我没那么多精力去试探了。 一直不曾有人来,我呆坐了足有半小时都没听到外面有动静,我又开始胡思乱想起来,现在该不会是深夜,所以无人看管我了吧? 我开始不安分起来,身体没动,脑子里却想了很多,换来换去全是那一张张冷漠的脸,我想到了神哥,想到了老黄,我想知道他们现在在做什么,我不知道自己被绑来多久了,他们怎么到现在都没出现? 希望在随着时间溜走,我不知道这个假阿川的意图,我猜测是为了玉,但他从未明确说过,他狡猾又谨慎,肯定不会轻易联系墨家。 第292章 绑架(9) 恐怕战场不会在这里,他不会让我的位置轻易暴露,人总是贪心的,他会让我发挥出最大的价值,他说不定会骗墨家,他很可能既想拿到玉又不想放我走,事情不会像普通的绑架那么简单。 从上次一起吃饭后我就没见过他了,还有阿鸣,他们很可能已经不在这里了,我越想越发慌,我总感觉前方就是暴风骤雨,我明明被卷进来了,却无法参与其中。 我该怎么办? 我一下子就想到了那个女医生,我感觉她没有那么坏,我说不定可以利用她,要想见到她就只能在身体上做文章。 难道我还要再摔一次吗?行不行得通还很难说,就算摔了也不会造成很严重的后果,他们会带我去疗伤,却不会让我和她有过多的接触,换完药肯定还会把我带回来。 头昏昏沉沉的很疼,我顶着墙后使劲捶了几下,头疼……我竟然忘了,我还可以去回忆那段在浮岛中遗失的记忆。 我知道那有多痛苦,就算把我绑得再结实,身体也会不由自主地移动抽搐,那种疼痛会让我看起来像要死了一般,伤口一定会撕裂得惨不忍睹,全身大汗淋漓撕心裂肺地疼。 我迟疑了许久,最后还是决定冒险,我是真的走投无路了,再拖下去墨家也会很被动,我必须寻找一切机会,哪怕还是失败,只要有可能就要尝试。 我闭上眼睛,洞窟的雏形渐渐出现在眼前,千万根针如暴雨一般袭来,在一瞬间刺进我的大脑。 “呜——” 我发出了一声很长的悲鸣,太疼了,汗瞬间浸透全身,我的嘴被封着,没法大喊出来,只能不断地低低叫着。 一切都模糊了,只有那团黑灰色的岩石在眼前乱晃,我的喘息变得粗重起来,只靠鼻子根本无法获得足够的氧气,我什么都察觉不到了,我的身体歪倒下来,重重地砸在坚硬的水泥地上,但我连砸下来的疼痛都无法察觉了。 我全身都在抽搐,根本无法控制自己的神经,剧痛如咆哮的巨浪,不断地冲击着我的大脑,我睁着眼,但眼前完全是黑的,我能感觉到自己在翻滚,我无法抑制地蜷缩起身体,似乎这样才能让疼痛减轻些许。 根本行不通,无论做什么都无济于事,我活动得太剧烈了,身前的伤肯定撕裂得不成样子,但它的疼痛远不及大脑中的,我的身体就像风筝一般摇摆着,我没法控制它,它完全成了累赘。 我感觉自己仿佛只剩下一个头,别的通通都不重要了,我看到了岩洞,看到了那个蜷缩在一角的模糊的影子,我想要看得更清,但我做不到。 是人影,的确是人影,我可以肯定这就是那个假阿川,但肯定不止于此,一定还有别的,我一定看见了别的! 我的能力在进步,我清楚地记得当时看到的时间比第一次长,但是太疼了,外伤已经撕裂,内伤也突然迸发,我口中不断地流出热乎乎的液体,但我几乎感觉不到,我没法控制自己的四肢和五官,我在地上不停地打滚,却察觉不出自己有多狼狈。 我没法顺利地呼吸,我憋得肺像要炸掉,这些疼痛早已麻痹,它们加起来也比不过大脑中的万分之一,我拼了命地想要看见,想要掀开那一层薄薄的纱,我能想象得出它是什么样子,我应该是看见了他的骨架的,但肯定有别的。 我的想象似乎刺激了大脑,它更疼了,它不允许我还有精力去臆想,除了疼痛,我什么都不知道了,我几乎无法保持清醒的意识,我死死地咬着舌头,强迫自己保持清醒,一旦失去意识,先前遭受的痛苦就都白费了。 我不知道自己在地上打了多少滚,不知道自己经历了怎样的抽搐和挣扎,就在我快要被自己憋死的时候,一股冰凉的空气突然窜进肺里,我如获新生,大口地喘息着,脑海中的景象也变得比刚才更清晰了。 就差一点点,只要再有一点点就能看到了! 我死死地瞪着眼睛,几乎要把眼球瞪出眼眶,我的眼前只有那个黑灰色的洞窟,只有那个蜷缩在一角的人影,我看到了,看到了他的骨架,还有别的,还有别的很模糊! 我一定要看到! “啊!——” 我无法控制地发出接连不断的尖利惨叫,在我即将失去意识的时候,我听到耳边传来极其模糊的杂乱声音,我看到了我一直想要记起的东西,我看到了那个人的身体内部,看到了他跳动着的心脏,而他的心脏是在身体右侧! …… “滴,滴,滴……” 规律的声音在我耳边回响,那颗跳动着的心脏在我眼前晃来晃去,满眼都是死寂的黑灰色,只有这颗心脏是如此突兀,我想起来了,这就是我看到的场景,这就是我发现的异常,这就是我忘记的最重要的东西。 我到底还是把这段记忆取回来了。 我的心跳很快,快得不正常,像刚剧烈地进行了折返跑,我的头由刺痛变为闷痛,稍微地想要思考点什么就痛得发慌。 我似乎忘记了很多别的东西,只有那颗心脏成了最难忘的记忆,我口里很干,舌头僵直得像腊肉,我的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疼痛,从鼻子里一直延伸到肺脏深处。 身前的伤太疼了,我不得不放缓呼吸,每吸一口气就像吸进了几根针,疼得我不停地冒汗,全身都是汗,湿哒哒的浸透了衣服,头发也湿漉漉的像刚刚洗过,我总感觉腹部左上方疼得厉害,那里明明摔得不重,不知为何就像被捅了一刀似的。 身前全是黏糊糊的怪异感觉,不知是血是汗,我能感觉到腹部左上方被打了格外厚的绷带,闷闷的很不舒服,我的眼皮像被缝合在一起,挣扎了好久才睁开,我看到了晃眼的日光灯和带着波浪形花纹的天花板。 灯光太亮了,我眯起眼,只听到心脏“砰砰砰”地跳得又快又响,还有那规律的“滴滴滴”的声音,随着心跳声在耳边回荡。 我没被捂住眼,也没被封住嘴,周围很安静,似乎没有人,我愣愣地眯了很久的眼,突然意识到发生了什么,这里是那个医疗室,正有很多乱七八糟的管子连在我身上,这里并不简陋,还有大型的医疗器械。 但是人呢?我晕倒了,只记得最后听到一连串模糊的声音,应该是脚步声,我被人带到了这里,但现在周围没有人。 我迟疑了一下,把眼睛彻底地闭上,我现在的处境很糟糕,我能感觉到脖子上,腰上,手腕脚腕上全都被绳子捆住,我被整个绑在一张救护床上,一动都不能动。 他们很可能还没发现我已经醒了,我要装作晕倒,说不定能探知到更多的情况,晕倒前的记忆如流水一般闪过,难怪这个假阿川不让我回想,他不是担心我的身体,他意识到我发现了他的异常,他不想让我想起来。 心脏在右侧的人……我的思绪一下子飘了很远,仿佛又回到了和老黄一起在无名岛上训练的时候,我早就猜测老黄练习的打靶别有用途,现在知道了,他是为了杀掉这个假阿川而训练的,我练习过的格斗也是,墨家希望我们在面对他的时候能有还手之力。 墨家早就知道他是一个心脏长在右侧的人,我打了个冷战,我原本所有关于他的猜想都被推翻了,他有跳动着的心脏,他不是死人,他也不是阿川的双胞胎,更不是克隆人,他虽然外表和阿川一样,但他们的身体内部是不一样的。 可惜只有心脏,我原本只能看到白骨,无法看到内脏,上一次的确是进步了,但也仅能注意到心脏而已,因为它在跳动,别的内脏全都没注意到,我不能肯定他是只有心脏在右边,还是所有的内脏都反了过来。 世界上为什么会出现这样一个人?太诡异了,我越想越害怕,我似乎理解了“死人”的含义,他就像是从另一个世界里来的,人间和阴间是颠倒的世界,阴间是在我们脚下,只有从那里来的“人”,才会出现这种情况。 他是“死人”,那同样身为“死人”的十九呢?还有这些和他在一起的人,他们是不是都是这种“死人”?如果真是这样,为什么十九会是墨家人,而他们却是墨家的敌人? 闷痛阵阵袭来,我不敢想了,太可怕了,这件事背后一定有着匪夷所思的真相,我又想起假阿川的编号,和阿川一模一样,难道说阿川早就死了,这是一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死人吗? 我的心跳更快了,我很紧张,很害怕,我发现了不得了的事情,墨家早就知道这件事,但他们没有告诉我,老黄肯定到现在都不知道,神哥……他或许是知道的吧,他能察觉出这种“死人”,很可能也知道他身体内部和正常人不一样。 第293章 绑架(10) 我几乎可以断定这些和假阿川在一起的人都是“死人”了,最起码那个假阿鸣是,我起初见到一个和阿川一模一样的人时的确害怕过,疑惑过,但绝不像现在这样毛骨悚然,事情太诡异了。 记忆在一点点恢复,我的心跳也慢慢降下来,我想起了晕倒前的时候,我明明遭受了那么大的痛苦,他们竟然没发现,明明第一次摔倒后那个假阿川很快就来了,这一次却是在我挣扎中把嘴上的胶带磨掉,发出尖叫后才有人赶来的。 这不正常,说明他们在那段时间没盯着我,是我的声音惊动了他们,我觉得假阿川并不在这里,可能连阿鸣都不在。 我的心跳又一次加快,如果他们真的不在,就是我逃走的好机会,但这都是我的推测,我不能轻举妄动,更何况我现在的身体状况差到了极点,想悄无声息地逃跑不太现实。 疼痛伴随着呼吸一起一伏,每当我想要忍住疼痛,就会抑制不住地冒冷汗,我被牢牢地捆在救护床上,绳子系得太紧了,想稍微动一动都是奢望。 我慢慢放缓呼吸,身下全是汗,黏糊糊的很难受,心跳慢慢平静,我总算没那么燥热了,原本一直“滴滴滴”响个不停的声音却突然消失了,房间里一时静得可怕。 寂静只持续了几秒,很快就从我的左侧传来一阵脚步声,还有一个男人的声音:“他的心率降下来了。” “应该是快醒了吧。”是熟悉的清冷声音,是那个女医生。 原来这里是有人的,只是一直没有声音,我们彼此都没发现,我听到靠近我的脚步声,赶紧把头微微撇到一边,装作晕倒的样子。 这个男人不是假阿川或阿鸣,也不是那几个曾带我去洗手间的人,既然在这里,或许也是个医生吧。 走来的脚步声只有一个,很轻,应该是那个女医生,我听到了倒水的声音,感觉有人在捏我的手,我不知该不该睁眼,我的心跳又一次加快,太冒险了,我根本就不会装晕倒。 “你是什么时候醒的?”头顶的声音不大,却冷冰冰的。 果然被发现了,我只感觉一股燥热冲上头脑,耳尖滚烫滚烫的,我睁开眼,看了她一眼就迅速移开了目光,我不知该说什么。 这是个很漂亮的女人,眉眼乍一看很像小七,连面无表情的神态都很像,但她不是小七,小七也不是医生。 我没回答,她也没再问,而是拿起了一旁的水杯:“要喝水吗?” “嗯。”我轻飘飘地应了一声,她就来摇救护床,动作很轻很慢。 我的上半身渐渐抬起来,脖子被绳子勒得更紧了,腹部左上方的疼痛突然加剧,我忍不住“嘶”了一声,我刚醒的时候就察觉到了,现在头上的疼痛减轻,这里的伤痛就格外严重起来。 撕裂了一次又一次的外伤依旧很疼,但都不及那里,我很想伸手去摸,又意识到手被捆得死死的,我不安地动了一下,那里已经靠近身体侧面了,原本没怎么摔到,怎么会突然这么疼。 难道是我在被疼痛折磨得死去活来的时候不小心摔断了自己的肋骨?这也太扯了吧,不过还真有可能,那时候全身都疼得要命,没发现也正常。 她把水杯递到我嘴边,我很渴,口里还发苦,吞咽的时候只感觉水流过的地方闷闷地疼,我的五脏六腑像老化的零件,整个人像废掉一般。 我慢慢把水喝完,她也没再倒,而是把床慢慢摇下来,那处的疼痛减轻了一点,但还是不敢乱动,身体稍微挪一挪就疼得要命。 “我都这样了,还用绑着吗?”我的声音很轻,说出的话有气无力的。 “嗯,你的心思太重,所以要以防万一。”她说得轻松又坦然,这一定是假阿川的原话,我都能想象出他说这句话时的表情。 我心里一紧,他还真是很了解我,估计我的每一个眼神,每一个动作都没逃过他的眼睛,他能从我的表情细节中揣摩出我的心理,他一直都知道我的小心思。 我刚燃起的希望又破灭了一半,不管他在不在,我都很难逃走,希望太渺茫了,比活着从浮岛里出来更难,我突然不想逃了,我很想看看接下来会怎么发展,危险也意味着机会,我如果跟着墨家什么都不会知道,跟着他就不一定了。 我的身体放松下来,转了转眼珠看向周围的环境,这里是个医疗室,摆放了很多医疗设备,一看就是墨家专属,乍一看和无名岛上的地下医院差不多,但明显要小,我仔细看了一圈,目光能达到的地方没发现窗户和通风口,门也只有一扇。 但这个门只是普通的结实一点的金属门,至少眼睛能看到的地方没有密码锁虹膜锁之类,我还看到了那个男人,他不像这个女医生一样穿着白大褂,一身黑衣和外面那些人一样。 我的眼睛都快要飞出眼眶了,也没看见他拿没拿枪,他站在金属门的右边,正好在我视线的边角,我没法仰头看向后面。 “你在找什么?”她突然开口。 我感觉很尴尬,把目光收了回来,她又一次开口:“你知道自己的伤有多严重吗?如果我是你,肯定不会这样对自己。” 我心里一紧,我的伤再重也都是从前的,她或许是不知道恢复记忆有多痛苦,才会说出这种话吧,毕竟他们全都没有甲,这种疼痛只有亲身体会才能明白,我在无意识的挣扎中连贴在嘴上的胶带都弄掉了,当时的情况肯定看起来很惨。 “你是不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又一次开口,眉头微微蹙起来,“你脾脏破裂造成内出血,幸亏这里有血液储存,否则你不出十分钟就会死。” 我一惊,瞪大眼睛看着她,难怪我的腹部左上方那么疼,我还以为只是无意中摔得重了,还以为自己只是晕了一会儿,没想到是内出血。 “那,那现在……”我动了动左手,我真的很想摸摸那里怎么样了。 “别乱动,已经给你做了手术,除了摘除没有别的办法,你该庆幸这只是个小手术,如果是别的器官我很可能救不了你。”她的语气不太好,似乎在怪我不珍惜自己。 外伤的疼痛把手术后的伤痛掩盖了不少,所以我只是觉得很疼,却没多想,现在被她一说,只感觉那里疼得出奇,我的额头上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心里更是乱糟糟的,我什么伤都经历过,哪怕是骨折也觉得不算大事,但是这一次,摘除的是一个器官。 我突然觉得很难受,不是伤有多疼,而是心里难过,我第一次知道本可以陪伴我一辈子的东西被拿走有多难受,就像被剜掉了一块肉,就算能长出来也不是原本的那块了,更何况它还无法长出来。 “没了它,我以后……会怎么样?”我问得小心翼翼,此刻和绑架无关,我只是个病人,而她是医生。 “脾脏是免疫器官,你可以自己想想后果。”她没正面回答。 我心里揪得慌,憋闷得难受,她越是不说我越会多想,我后悔了,我不该去赌,不该去回忆,我明知道用尽浑身解数也难以逃脱,却为了那可怜的一点点希望赔上了这么多。 太不值得了,我是真的后悔了,我很懊恼,心里自责得要命,我的确太不把自己的身体当一回事了,类似的话阿尘也说过,他也曾让我对自己的身体好一点儿。 “你的肺也不太好,新伤加旧伤,年纪大了会很难过,你以前抽过烟又戒了是吧?”她开口道。 我很轻地应了一声,心里更沉重了,一说起烟我就怀念起烟草的味道来,在无名岛上近一年不曾吸烟,导致我现在根本不会想起它,我突然发现自己对烟草的确没什么依赖了,只是如果回归原本的生活,还是有可能去抽,不过既然已经没了依赖,戒了也好。 “还想不想喝水?”她又问了一句。 “不。”我脑子里乱哄哄的,什么都不想去想了。 “那就好好休息,别再做什么出格的事了,我可以很明确地告诉你,就算你没受伤,也不可能从这里逃出去。” 她说完就走了,没离开医疗室,还在这里,她走到另一边去了,不知在做什么,我只能看见她的背影,她在忙碌,我闭上眼,心如乱麻,根本就没法休息。 我无比想念老黄,想念神哥,想念墨家的伙伴们,这个女医生不坏,但我还是更喜欢阿尘,虽然他总是一副阴沉冷漠的样子,我很清楚谁才是真正的对我好。 我来到这里很可能还没超过十二小时,只是发生了太多事情,我祈祷着他们赶紧出现,赶紧带我离开,就在我祈祷的时候,只听到门外传来一阵急匆匆脚步声。 我一惊,不会吧,我的祈祷向来没用,难道这一次开了光? 第294章 绑架(11) 医疗室的门开了,我扭着脖子望去,才一眼就被打入谷底,走来的不是救兵,而是假阿川和阿鸣。 他是我最不想看见的人,我已经不想去试探了,但他来了,见我看他,露出了一个看笑话似的表情,抬起手挥了一下。 女医生出去了,守在门口的那个人也出去了,阿鸣没进来,只有他自己走进来,金属门“咔”地一声关紧,我的心也像漏跳了一拍。 啪,啪,啪…… 他一边鼓掌一边慢悠悠地向我走来,我别过头,我甚至能猜出他接下来要说什么。 “呦,就这么不想见我?我听说你受了伤,可是急得不得了,特意赶回来了呢。”他走到我身旁,别过我的脸,强迫我看着他。 他的力气一点都没收敛,捏得我下颏很疼,我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他就松了手,很随意地坐到了床边的凳子上。 我没再别过头,我该对自己好一点,他捏我不费力,疼得是我自己,既然早知他会说什么,听一遍又不会死。 “你很厉害嘛,我还真是小看你了,能把自己折腾成这样,我可做不到,佩服佩服。”他说着,笑得戏谑。 “你特意来看我,就是为了跟我说这个?”我的声音不大,但怒气很足,他如果发火再好不过,我恨不得他立马从我眼前消失。 他没走,反而变得一本正经起来,我总感觉他眼里带着探究的笑意,我下意识地吞了口唾沫,他想说的一定不是好事。 “你想起来了。”他的声音很轻,不是在问我,是肯定的语气。 我心里一紧,紧盯着他:“是,我想起来了,你想怎么样,杀掉我吗?” “别紧张嘛,”他却笑了,“我为什么要杀掉你,这不过是人尽皆知的事,多你一个也没关系。” 我的心跳得“砰砰”响,我总感觉他下一瞬就会给我一刀,如果他真的不在乎,又为什么要和我说。 但我没开口,我在等待,等着他开口,他却也不说了,只是自顾自地倒了杯水喝下,我的目光一直黏在他身上,就算无济于事,我也在不由自主地防备着他。 他放下水杯,一直没开口,就那样定定地看着我,嘴角一直挂着一抹说不清的笑意,他的眼睛半眯着,看起来像狐狸一样。 我被他看得瘆得慌,心里愈发烦躁:“你还想说什么?” “我看你中气十足,一点也不像刚做完手术呢,”他俯下身来凑近我,“你肯定很好奇我出去做什么了吧?” 我打了个激灵,别过眼:“你去做什么和我有什么关系?我就算问了,难道你就会说了?” “当然,你是客人嘛,怎么能不告诉你呢,”他直起身,“其实也没什么,我只是摆了个鸿门宴,不如你来猜猜谁会上钩?” “你到底干了什么?”我的声音大起来,心跳得太快了,头顶的仪器又一次滴滴滴地响起来。 他向我头顶看了一眼,笑起来:“嘴上说着不关心,心里比谁都在乎呢,所以回答我,你觉得钻进套里的人会是谁?” 他的眼里满是期待,像见了偶像的小女生般目光灼灼,声音里也带着掩不住的激动,我感觉全身发寒,他是一个等待着猎物上门的猎人,我有预感,前去的那个人一定会死。 “你想杀了他。”我的声音在颤抖,我不用多想就知道他是想针对谁,也知道那个人一定会去,除了他不会再有别人。 “大泽,你知道吗?这是我第一次杀人,”他的语气淡下来,眼里满是复杂,“是不是很难相信,其实我从未杀过人,以前的确有人因此而死,但和我无关,我从没有逼迫过任何人走我的道路,也从没有主动害过人,他们……说白了都是为自己的野心而死。” 我怔怔地看着他,他像突然变了一个人,我看不懂他了,也无法理解他说的话是什么意思,什么叫为自己的野心而死,我感觉他没有说谎,人心是很奇怪的东西,世界上只有人心是无法掌控的,就算对一个人再好,他也可能背叛你,这些人愿意跟随着他是强迫不来的。 “你肯定想象不到吧,其实我现在很害怕,我就算做了再多错事,也从未沾过血,可是这一次不一样,迈出这一步,就永远不能回头了,你能理解这种站在深渊边的感觉吗?前面是万劫不复。”他抬手捂住了脸,看起来很难过。 我的情绪也不由地随着他波动,我还是无法理解,他其实是个很理性的人,哪怕表现得很疯狂,却不是真正的疯子,他不应该这样,他如果做了就不会怕不会悔。 “你明知道是万劫不复,你心底里明明不想这么做,为什么非要这么做?谁都不能掌控你的心理,既然后悔了,就说明你不想,那就阻止这一切,我觉得你现在停手,墨家也不会追究的。” 我一口气说了很多,我很想把他拉回来,浮岛里的经历还历历在目,他并不是那种坏到无可救药的人,他既然对我吐露心声,就表示想听我的意见,那我就要尽可能地拉他一把,同时也要给墨家他们创造机会,我不希望任何人死掉,如果能劝他打消这个念头再好不过。 “这件事在带你来之前我就已经想了很久了,但我还是把你带来了,既然已经做了,就没有半途而废的道理。”他放下手,眼神变了,没有先前的担忧和复杂,深沉如水。 我心里一紧:“你到底是什么意思?你不是想要玉吗,为什么要杀他?杀了他对你有什么好处?” “呵,”他轻笑一声,“你怎么这么天真,不杀了他,我永远都拿不到玉,当然了,这里面还有别的原因,但我不想告诉你,而且我们才是该站在一边的啊,别忘了,他的任务是杀掉你。” 他把最后几个字咬得很重,我心里莫名地抖了一下:“别骗我了,他不可能杀我,如果要杀我,你为什么能断定进套的人会是他?而且……我不觉得你能够杀死他。” 他笑了:“你是在骗我还是骗自己?他会不会死,你比谁都清楚不是吗?” 我的呼吸一滞,他说得对,我很清楚,但我不愿相信,我宁愿自己死掉,也不想让他去死,他肯入套就说明是在乎我的,是为了救我,假阿川那套任务的说辞是假的。 我心里很乱,墨家那么聪明,阿川又非常了解这个假的自己,他肯定能看出这是陷阱,所以不会有人来的。 我除了不断地安慰自己什么都不能做,世界上若是有心灵感应就好了,我想要告诉他们,我是在这里,而不是在那个陷阱,我预想的最糟糕的情况发生了,他根本就没打算一手交人一手交玉,他留着我还有更多打算,他还想要杀掉神哥。 这一次是神哥,下一次又会是谁?我相信他从未沾过血,但只要沾上一次,就再也不能回头了,他只会变本加厉地杀掉更多的人,我不禁想起阿川的话,连他也不能确定这个假阿川的底线了。 “赵长泽,我现在不过是在走你家先祖曾走过的路,他成没成功我不知道,但我必须成功,我的人生没有失败这两个字。”他又一次开口,说得斩钉截铁,目光却很平静。 我知道他是不可能回头了,我很想问我家先祖曾走过的路是什么,没人知道他成没成功,我只知道他给家族带来了绵延千年的血咒,这场豪赌他输得很彻底。 他没给我说话的机会,转身就走了,我怔怔地看着他的背影,心头似被阴云笼罩,手术后的刀口疼得厉害,气管也像被堵住一般,我张开嘴巴呼吸着,带着消毒水味的冰凉空气灌进肺里,疼得我头晕。 假阿川走了,那个女医生又一次进来,还有那个黑衣服的人,这次我看清了,他手里提着枪。 从来到这里,我没看到他们使用任何通讯设备,逃不可能,联系到外界也不可能,我现在能做的只有等待,我焦灼难安,却连翻身都做不到,神哥是个摸不透的人,他好像什么都能看见,现在是不是也能看见我,也能察觉到我的心情? 别去,别去那个假阿川的陷阱,我在心里念了一遍又一遍,觉得自己真是可笑,他要是知道我在哪,肯定早来救我了。 空气很凉,我却热得要命,后背上全是汗,总是仰躺着很难受,却被捆得结实,稍微动一动都不行,我转头看向那个站在门口的黑衣人,他注意到我的动静,皱着眉头向我走来。 “老实点儿。”他一边说着,一边检查了一下,确定我无法挣脱又想回去,我赶紧叫住了他。 “大哥,这样躺着太难受了,能不能给我松开?你也不用站门边,就坐我旁边盯着我还不行吗?”我的声音很急,如果可以,我真想伸手拉住他。 “不行。”他拒绝得非常干脆。 第295章 突袭 我无奈地看着他的背影,愈发觉得背后像火烧一样,我放弃了,这些人还没有那个假阿川好说话,我刚刚如果提出松绑的要求,他很可能会答应,但这些人只知道一味地死守命令。 或许这就是领导者和普通人的区别吧。 常说心静自然凉,我想要安静下来,脑子里却乱哄哄的,各种各样的场景和声音晃来晃去,我很烦躁,烦躁到极点,我根本就没法休息,我太担心了,担心假阿川的鸿门宴,我之所以能确定是神哥,是因为他总是独自去做最危险的事,现在想想,其中的可能性太多了。 我已经从老黄身边溜走一次,这一次却是在他眼皮子底下被掳走,以他的性格,肯定恨不得扒了假阿川的皮,这场鸿门宴谁会来还不一定呢,还有十九…… 我心里一颤,不知怎么就想到了他,他对我的关心太异常了,傻子都能看出来,但墨家人一直对此视而不见,好像一切都很正常,这一定有问题,他也很可能掉进陷阱。 都是三番五次救过我的人,都是我看重的伙伴和朋友,我不希望任何人出事,越是担心,越是烦躁,我陷入了一个怪圈里,没法走出来。 头顶的仪器又一次“滴滴滴”地响起来,那个女医生停下了手头的事情,走过来看我,她稍微检查了一下,摸了摸我的额头,收回了手。 “我能理解你的心情,但你如此焦躁有什么用?”她居高临下地看着我,“如果我是你,就好好休息让伤早日恢复,然后想办法逃离这里,说不定那边还能少死几个人。” 她的话说得太直白了,我愣了一下,哪有绑架者对被绑的人说这种话的,她就不怕我真的逃出去? 别说,她还真不怕,她知道我不可能逃出去,才有底气这么说,但她说的很有道理,我再怎么焦躁也不可能把消息传递给墨家,为了无法控制的事情烦躁,是最愚蠢的。 我的心跳慢慢降下来,仪器没再响,她定定地看了我几眼,转身走了,我叹了口气,闭上眼睛。 没过几秒我又睁开眼,对着她的背影开口:“给我来一针安定吧,你第一次给我注射的就是这个吧。” 她的身形一顿,我知道我说对了,第一次吃饭是和假阿川在一起,饭菜里不可能有药,那就只能是她做的,至于是那支针剂还是药片就不得而知了,现在看来我猜对了,第二次的饭菜里才是有药。 “不行,你刚做完手术,不能使用这种药物。”她回头看了我一眼,迅速开口,又很快转回去了。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我刚想说我不在乎,这是我的身体,又放弃了,她刚告诉我要珍惜自己的身体,我这么快就想着折腾它了。 我直直地盯着天花板,看久了也不觉得灯光刺眼了,这里一定没有窗户,尽管身后看不见,但我能确定,因为没有阳光照进来的明亮感。 我已经确定这里不是地下了,当然现在可能是夜晚,如果他们拉着窗帘,我一样分辨不出。 想这些都是徒劳,我闭上眼睛,强迫自己放空大脑,越是如此越忍不住想更多,时间过得极其缓慢,一如等待死亡的煎熬。 我还真睡着了,或许是想得太多,大脑太累了,我睡得很不好,迷迷糊糊中全是乱七八糟的的噩梦,我梦到好多人都死了,老黄,神哥,十九,阿川……无一幸免,但他们不是死在假阿川手里,而是死于各种各样的怪物。 “砰!” 一声巨响刺破空气,传进我耳中,我被惊醒了,倏地睁开了眼,那声巨响还在脑海中回荡,我一惊,这个声音太熟悉了,这是枪声。 我感觉头皮一炸,没错,这的确是枪声! 发生了什么? 我一惊,挺身就想坐起来,却忘了自己被捆在床上,连伤都忘记了,一动疼得差点叫出声,外面传来杂乱的脚步声,有人在跑动,但是离得很远,到我这里只剩下一点点回音。 他们在跑,在喊,但我什么都听不清,我慌忙转头看向门口,却看到了意料之外的人。 那个面无表情正迈步向我走来的人,是神哥! 我瞠目结舌,连话都不会说了,只是半张着嘴傻傻地看着,那个假阿川不是在别处下了套吗,为什么神哥会出现在这里! 那个女医生呢?那个黑衣人呢?我完全懵了,只听到外面的杂乱声音越来越响,像是一场大战拉开了序幕,我仿佛置身战场,到处都是连绵不绝的枪声。 简直疯了! “还好吗?”神哥走过来直接把绳子割断,问了我一句。 “呃……还好,外面……到底是怎么回事啊?”我含糊不清地说着,心中的疑问太多,都不知该问什么了。 我动了动身体,总算不用窝在固定的地方了,全身的骨头像被解放了一般,我活动着手脚,这种感觉简直舒适得难以形容。 “嗯……”神哥微微皱起眉头,犹豫了很久,像是在组织语言,最后冒出一句,“还是让别人给你解释吧。” 我“哦”了一声,脑子里乱哄哄的,这次是真乱了,我不明白假阿川的鸿门宴摆在别处,为什么神哥会出现在这里,不仅是他,还有很多人,墨家根本就没去陷阱,他们像是直接找到了这里来,听外面的慌乱脚步和叫喊声就能明白,这是一场意料之外的突然袭击,他们没想到墨家会来这里。 事情的转变太快了,我什么都想不通,还处于突然袭击的震惊中没缓过来,神哥在我身边坐下了,我看着他愣了好一会儿:“那个……那个医生呢,还有一个拿着枪的……” “在那里。”神哥微微侧身,我这才注意到靠近门口的墙边倒着两个人。 “死了?”我心里一紧,就算是敌人,看见死人一样会不舒服,最让我难受的是这是神哥杀的。 “敲晕了。”他说得很平静。 我心里一松,不知在高兴什么,我这才意识到心底里是不希望神哥杀人的,不管谁杀人都没关系,哪怕是老黄,但我不希望这个人是神哥,我对他一直有一种对神的崇拜感,神是该高高在上的,怎能做这种事。 我知道这完全是我的心理作祟,神哥也是人,我平白无故地给他套上这样的框架很不公平,好在我只是心里想想,他并不会知道。 外面到处都是杂乱的枪声,似乎离我们越来越近,我没法坐起来,只能不安地向门口张望,但门被关得死死的,我什么都看不见,那些混乱的声音传到我耳中也变得不真切了。 这和我预想中的剧本不一样,我起初以为他们会押着我去一手交人一手交玉,后来又以为神哥他们会进套,有人会死,有人会被抓,而我的伤渐渐好转,最终自己逃出去,现实却无聊得让人不知说什么好。 的确,太无聊了,我没看到双方对峙的一幕,战场在外面,隔着厚厚的金属门,我旁边守着神哥,我敢肯定,只要有人试图进入这里,就会被神哥干掉。 声音很乱,但没有人来这里,他们似乎知道有神哥在,所以远远地躲开了,枪声渐渐稀疏,我不知道外面怎么样了,战斗已经接近尾声,太快了,前后不超过五分钟,我听到有人在靠近这里,心又一次打起鼓来。 “砰”地一声,门开了,一个人影冲进来,是老黄,他穿着防弹衣,手里还提着枪,一副杀红了眼的样子。 “大泽!” 他几乎是瞬间就冲到了我面前,完全无视了神哥,上来就想把我拉起来来个熊抱,神哥抬手拦在他面前:“别碰,他伤得很重。” “妈/的!老子就说让你们快一点,这帮混球果然虐待大泽了!” 老黄把枪一扔,怒气冲冲地对着身后大喊,很久不曾听过他的大嗓门,我现在只感觉鼻子一酸,想掉眼泪。 接连不断的脚步声从门外传来,我扭着脖子看去,只见十九和阿川正向门口走来,身后还有两个不认识的人。 他们全都穿着防弹衣拿着枪,乍一看像一队全副武装的保镖,平时见惯了这群人用冷兵器的样子,看他们拿枪就像穿越了几个世纪。 只有神哥不一样,他穿的是最平常的衣服,用的是一把短剑,和我在浮岛里用的如出一辙。 我完全搞不清现在的状况,跟在后面的两个人把倒在墙边的女医生和看守绑了起来,我抬眼只见阿川笑得很邪气,还对着我眨眨眼。 “大泽,你受苦了。”十九拉住了我的手,眼里带着明显的担忧。 我愣愣地看着十九什么都说不出,老黄找了个椅子一坐,翘着二郎腿像大爷似的,对着十九哼了一声:“谁害的?” 十九没出声,默默低头松开了手,很快门外就又传来脚步声,十一走了进来,他还是从前的样子,目光淡漠冷厉,手中的长剑上正不断地滴下血来。 第296章 地下要塞 鲜红的血在蓝幽幽的剑身上异常显眼,被灯光一晃,触目惊心,我感觉自己的呼吸都迟滞了,现在才后知后觉,外面的确是进行了一场厮杀,无论是用枪还是冷兵器,必然是血流成河。 一股淡淡的血腥气随着十一的脚步扑面而来,他像个刚从战场中归来的战士,带着说不出的肃杀之气,好像下一秒就要把我撕成碎片。 “有暗道,逃了三个,下面是个迷宫,我没进。”十一一边开口,一边随手拿起桌子上的纸巾擦拭长剑。 “那个人也逃了?”十九开口。 十一点头:“是。” “切。”阿川听闻,狠狠地啐了一声。 “狡兔三窟,早有所料,派人去追,我倒要看看只有三个人他还能掀起什么风浪。”十九的声音倒是不紧不慢,随着他的话音落下,一个人快速跑了出去。 外面仍有杂乱的脚步声,肯定是墨家的人,我听到各种开门翻找的声音,他们在搜索。 “那个人说他还有一块玉。”我一直处于状况外,现在突然反应过来,我应该把最重要的情报告诉他们。 “哦?他亲口和你说的?”阿川挑起眉毛。 “是。” “切,骗子,他要是有玉就出鬼了。”阿川冷哼一声。 我一愣,我一直觉得他没必要用我本就不知情的事情骗我,他也没想到墨家会突然袭击,又认定我逃不出去,所以说谎的可能性很低,现在看阿川的态度,他好像真的在骗我。 乒乒乓乓的翻找声还在耳畔,我直直地盯着阿川:“他如果没有玉,那你们在找什么?” “总归不是玉,和玉相关的东西而已,而且没人确定那东西在不在,就算有,估计也是随身携带,当然了,我不觉得那东西会在他手里,万分之一的几率吧,不过还是要找找看。”阿川回道。 我更疑惑了:“什么东西?” 没人回答我,他们一致选择了沉默,看来是不想让我知道了,我有些憋闷,这是和玉有关的事情,他们怎能不告诉我。 外面的脚步声渐渐聚拢,又过了有十几分钟,进来了六个人,都是老黄一样的装扮,他们全都对着十九摇头。 十九轻叹口气,却没有多失望,只是挥了挥手:“撤退,这两个人带回去,上面有话要问,这里暂时控制起来。” 眼看着所有人都向外撤去,我这才开口:“你们能不能告诉我是怎么回事?那个人说他在别处下了套的,你们怎么会知道我在这儿?” 所有人都是一副匆匆忙忙的样子,只有老黄一副怒火冲天的模样:“先甭问了,出去再说,这群混球,妈/的,连老子都被耍了。” “大泽,你自己能不能走?”十九低头问道。 我苦笑一下:“恐怕有点难。” “艹他老娘的,他们到底对你干什么了!”老黄的怒气更甚。 “没什么,他们没虐待我,还帮我治伤来着,是我自己折腾的。”我开口道。 “都什么时候了还帮他们说话?”老黄抬手就摸上了我的额头,“也不烧啊,大泽,你丫该不会被洗脑了吧?” “去你的,老子清醒着呢。”我脱口而出,说完又意识到不好,这么多人都在呢,这话我也只有在老黄面前才能说出来。 好在他们都没在意,没一个人回头看我,有两个人在医疗室里找到了一个担架,十九和老黄一人一边,抬着我的肩和腿就放到了担架上,那两人把我抬起来就走出去了。 门外的血腥味浓郁得多,外面被设计得七弯八拐,到处都是房间,到处都是通路,这绝不是普通的废弃建筑,一定是他们自己建造的,我一直被蒙着眼睛不知道,现在一看,竟然比蒙上眼睛还要迷茫。 这些设计既赘余又不合理,每拐一个弯就像去了一个新的地方,没几下我就晕头转向,到处都是通路,到处都是岔路,我们时而走在短而窄的走廊上,时而走在有七八个出口的房间里,这还只是我眼睛看得到的,看不见的地方一定充满了暗道和隐蔽的藏匿地点。 十九走在我身边,我怔怔地看着他,墨家对这里未免太熟悉了,明明是第一次前来,竟然能准确地找到我,简直不可思议,难道他们早就知道假阿川藏在这里,早就知道这里面的地形? 不,不可能,他们如果知道,也不会被那三个人从暗道里跑掉,他们知道的可能只是眼睛能看到的路线,神哥能察觉出人血的味道,在那些诡异的地下迷宫里都能找到我们,在这里找人肯定更简单。 这么一想也没什么神奇的了,但有问题是肯定的,看老黄那语气,他们肯定早就知 道我在这里,所以才没去那场鸿门宴。 我越来越想知道事情的始末了,前方吹来一阵阴凉的微风,裹挟着很重的血腥气,抬着我的两人却毫无反应,我扭着头看向一边,正对上一张死气沉沉的脸。 乍一看吓了我一跳,这个人已经死了,我清楚地看到他的胸口右侧有一个弹孔,因为穿着黑衣,血流出来不算明显,地上肯定也有血,但从我的角度看不到,刺鼻的血腥味冲得我恶心,我转过头去,只见另一边的墙面上全是喷溅状的血滴。 我突然觉得喉咙发干,我躺在医疗室里不明所以,但外面是真的经历了一场战斗,是真的死了人的,情形一点也不好,看起来是那么惨烈。 我闭上眼睛,闭眼前只见十九正低头看着我,眼里带着担忧,但只是一瞬间,我不知道自己看没看错,又睁开了眼,却发现他根本就没看我。 或许是眼花了吧,我重新闭上眼,血腥味渐渐淡去,我们远离了那具尸体,走了不多久,前方又有浓郁的血腥味传来,这一次我没再睁眼,我不想再看了。 怪物杀人和人杀人到底是不一样的,那个人的死状远不如古墓里的骇人凄惨,但我反而更怕,我一直和这些人平和地相处,他们的身手我很清楚,虽然性格比普通人孤僻了一点,但也都是能说能笑的人,平时看起来那么温和,我无法想象他们杀人时是什么样子。 或许在他们看来,这些人和古墓里的怪物没什么区别吧,十一长剑上滴落的鲜血犹在眼前,我第一次觉得是那么恐怖,这是真正的活人的血。 墨家的水太深了。 又是一阵七弯八拐,我只感觉空气变得新鲜纯净起来,睁开了眼睛,我看到前方有很刺眼的灯光,一看就是那种能照很远的大型探照灯,灯光是从空中射进来的。 外面的声音不大,但很嘈杂,有各种汽车和器械的声音,再向前一点,我就看清了,前方的一段走廊竟然是露天的。 我突然明白过来,难怪这里没有窗户,因为这些建筑都是在地下,我被蒙住眼睛,走过的那段有新鲜空气的地方很可能就是这里,这里不是在地面上,只是开了一个露天的走廊,空气新鲜还有风,才会让我生出在地面上的错觉。 可以肯定这是他们自己建造的了,世界上不会有如此复杂且建在地下的废弃建筑,这里肯定不是魔都,应该是在荒郊野外。 走廊的一边有一段很陡的楼梯,还有垂直的金属悬梯,十九一边说着“小心点”,一边扶住了我。 这里离地面最起码也有三米,抬着我的两人走上了楼梯,坡度太大了,担架立时倾斜下来,我感觉自己马上就要掉出去,十九和老黄一左一右地死死地拉着我,一群人慢慢挪动着,总算把我抬了上去。 我终于呼吸到了真正的自由的空气,外面的天空漆黑一片,现在是深夜,巨大的探照灯照亮了一大片空旷的土地,我迫不及待地扭着脖子向周围看去,却发现这里和我想象中的大不一样。 没有树,没有草,目之所及一片荒凉,地上全是干燥的砂石,乍一看就像某个大型的工地,周围有坡度不高的丘陵遍布,一看就是自然形成的,这里的确是荒郊野外,但和我想象中的那种完全不同。 外面有很多人,最起码也有十几个,他们在搬运着东西,我看到远处的黑暗中也有灯光,他们把这里完全包围了,这里还有别的出口,他们应该是在围堵,至于有没有人进入十一所说的迷宫,已经和我无关了。 我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多墨家人进行的大型行动,突然有一种成为特工的感觉,但现实很残酷,我只是个人质,这次看起来很酷的行动和我半毛钱关系都没有。 到处都是人,他们一个个都很忙碌,我完全不知道他们在做什么,周围有四辆卡车,我看到有一辆里载着不知用途的大型器械,正在一闪一闪地亮着光。 这次行动的规模比我预想的大多了,他们还有无线联系设备,估计是为了和远处的人交流,我不知道他们究竟来了多少人,看样子是准备把这个地下要塞底朝天地翻一遍。 第297章 微型追踪器 我很清楚他们在找什么,或许真的不是玉,但一定和玉有关联,还有那三个人,竟然进了一个迷宫,不知道墨家能不能追到他们。 被绑住的女医生和黑衣人也被带出来了,他们已经醒了,那个女医生定定地看着我,不知在想什么,她既没有向我求救,也没有露出憎恶我的表情,平静得好像这一切和她无关。 周围的空气很干燥,也很冷,倒像是一月的天气,刚一出来,他们就给我盖上了很厚的棉被,把我送进了一辆密封的车厢里,我看到里面有两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还有一个受了伤的人。 他们一个在给伤者处理,一个转头来检查我,我现在对医院检查的那一套流程熟悉得不得了,也尽量配合,他解开了我的衣服和绷带,手术后的伤口很疼,我很想看看它变成了什么样子,稍微动一动又疼得要命,十九看到了我的伤,脸上立时露出讶异的神情。 身后传来一阵乱七八糟的巨大响声,老黄也跳上来了,他一眼就看到了我的刀口,眉头瞬间拧起来:“这是怎么回事?” 他像是在问那个医生,又像是在问我,我只能勉强扯起嘴角:“和他们无关,是我自己折腾的,脾脏破裂内出血,他们就给我做了手术。” “内出血?!”老黄差点没跳起来,“这也能叫没什么?大泽,我知道你心善,你不用帮他们藏着掖着,等老子逮到他扒了他的皮!” “你冷静点行不?真是我自己折腾的,我寻思受了伤说不定能找机会逃走,这还没多久呢,你们就来了……” “看吧,看老子说什么来着?”老黄的大嗓门把我的话音淹没了,“你们要是稍微早点,大泽还用受这份罪?他本来也不会被绑架,都是你们!” 眼看着老黄越说越激动,一副要冲上去打人的样子,我赶紧伸手去拉他,我的手软绵绵的毫无力气,虚抓了一下就被他扯开了,我能感觉到老黄的怒火,还有他刚刚说的话,这件事一定不简单。 “老兄啊,你可安静点吧,事情已经这样了,要不干脆打我几拳出出气?”一道音调很高的声音从车外传来,是阿川。 “妈/的,老子早就想打你了!”老黄咆哮一声,转身就跳下了车,外面声音很乱,我也没法去阻止。 老黄在遇到大事的时候还是很冷静的,这次简直像疯了一样,我知道他有多担心,他很愤怒,我从字里行间也能猜出个大概,墨家的这次行动似乎隐瞒了他些什么,才会让他如此暴怒。 “对不起……” 身边传来一道很低的声音,是十九,我不知道他这句话是跟谁说的,他既没看我,也没看车外,更像是自言自语。 “这里是哪?”我轻声问道。 十九低下头看着我,几不可察地轻叹口气:“甘肃。” “啊?”我一惊,张大了嘴巴,我还以为这里最多是魔都郊外,怎么就跑到甘肃来了,这未免太远了吧,隔着半个中国呢。 外面虽然一片荒凉,我也觉得不过是个荒芜隐蔽点的地方,没想到竟直接跑到了大西北,外面是真正的戈壁滩。 这种地方墨家都能找到,肯定不是靠神哥,神哥虽然能察觉出血液的味道,但也要相距不远才行,那他们又是怎么找来的? “他的伤怎么样?”十九没理会我的惊讶,向那个正在查看我的伤口的医生问道。 “脾脏已经摘除了,手术很完美,没什么大碍,外伤也恢复得不错,就是……撕裂了太多次了,以后长好肯定要留疤的。”他一边说着,一边给我换了药和新的绷带。 这么大的外伤,怎么可能不留疤,我本来也没太在乎这个,现在反倒为手术别扭起来,那个女医生还是很专业的,她刚刚看我的目光犹在眼前,明明没什么情绪,我就是觉得她的眼里充满死气。 我长长地呼了口气,没再去想,只听到车外一阵骚动,老黄跳了进来,阿川没进,而是趴在车厢边沿,微微眯着眼看我,光线太暗了,我看不出他的情绪。 老黄重重地坐下,我还是没法放下那个女医生,到底是开了口:“十九,你们准备把那两个人怎么样?” “带回总部询问。”十九轻声开口。 “问完了呢?”我迅速接道。 十九摇头:“不知道。” “真不知道?”我的语气很急,“你们会把他们杀掉是不是?” “你想多了,大泽。”十九的声音淡淡的,说完就走出去了,像是在逃避什么。 我不明白他这句话的意思,什么叫想多了,他到底是想表达不会杀掉他们,还是在说我想得太多,这不该是我关心的事,但看他那逃避的样子,十有八九是后一种。 阿川早就告诉过我,背叛家族是要被处以死刑的,从前没有切身体会过,也不觉得有多严重,但现在想起那个女医生的表情,我只感觉心里发寒。 她一定会死,她眼里的死气说明了一切,她之所以不求救,是因为她明白这些都没用,墨家要处死她,谁都阻止不了。 我突然见到了这个家族的另一面,只感觉憋闷得头晕,这些人也曾是他们的同胞,但背叛就是背叛,他们能毫不犹豫地开枪,在他们的家族律法中,从没有心慈手软。 “大泽,都怪我,我要是能早点来就好了,在医院也是,我要是警惕一点,身手再好一点,你就不会被抓来了。”老黄的声音里满是自责,他也没那么暴躁了。 “都是我自己折腾的,还能怨谁?”我苦笑一下,“本来在医院的时候就是我自己没分辨出来才会被带走。” “你还这么想?”老黄的声音提起来,“傻死吧你,这都是他们安排的。” “安排?”我的心突突跳起来,我早就觉得不对劲了,现在似乎明白了什么。 “抱歉,没有事先通知你们,因为这是最好的时机,一次任务刚刚结束,他会料定这是我们最放松的时候,我太了解他了,他肯定会在此刻出手,为了保证不引起他的怀疑,自然要演得越真越好,所以……没告诉你们计划真的很对不起。”阿川突然开口,声音里满是歉疚,我还是第一次从他口中听到这种语气。 我有些发懵:“你们是故意让他绑架我的?” “对,只有这样才能找到他的藏身之处,我们早就想把他们处理掉了,奈何一直搜寻不到,所以便借由了你,这次任务你才是最好的卧底。” 我瞠目结舌,刚刚还想着这次任务是多么的酷,多么的雷厉风行,结果自己只是个人质,谁知画风一转,我竟然成了最好的卧底。 “你们……”我还是发懵,“你们到底是怎么安排的?难道一直跟在我身后?” “当然不是,他那么狡猾,怎么可能发现不了有人跟踪,更何况这里是戈壁滩,连个人毛都不见,根本没有可躲藏的地方。” “那你们是怎么找到我的,因为神哥?”我更摸不着头脑了。 “傻瓜,”阿川笑了,翻身进了车厢,一把拉住了我的手腕,“还记得上次任务刚开始我在你袖口暗袋的夹层里放置的刀片吗?” 我一惊,慌忙抬手去摸,那个夹层很小,刀片也很小,我早就忘到了脑后,被绑了这么久,想了那么多逃走的办法,都没想起它来,现在伸手一摸,它果然在里面。 我把刀片取了出来,在海水里泡了那么久,它还是闪闪发亮,老黄也看着它露出了惊讶的神色,他并不知道我的袖口里还有东西。 “这真的是刀片?”我举起它翻来覆去地看。 “当然了,但也不完全是,这里面藏了一个微型芯片追踪器,所以无论你被带到哪里,我们都能知道你的位置。”阿川笑道。 “喂,不是吧,你刚刚说的是上次任务开始前给大泽的,难道那时候你就知道大泽会被绑架了?”老黄疑惑地叫起来。 “你以为我是神吗?”阿川露出好笑的表情,“上次只是最后的保障罢了,如果真的发生了最糟糕的情况,我们不介意摧毁整座浮岛救你出来,这是它原本的用途,但是后来,我发现它还有用,就有了这一次的计划。” 我震惊得合不拢嘴巴,天知道墨家还对我隐藏了多少,原来上一次他们竟预备做到那种地步吗?虽然最后没发生,但他们是真的计划过了,简直太疯狂了,他们竟然真的做了摧毁那座岛的准备。 他们早就知道那不是一座普通的岛,所谓的摧毁将是一场骇人听闻的猎杀,但他们真的敢做,我相信阿川所说的,他们一定在暗中做了更多的准备,这场计划他们本就准备了千年,出现再夸张的结局都不足为奇。 我难以置信,但真相就在眼前又不得不信,我还清楚地记得阿川当时说过的话,他说这个暗袋是新添加的。 第298章 局 我当时还奇怪他为什么要说这么一句,只是没几秒就抛到了脑后,我真是太笨了,他是在提醒我,不管是在浮岛里还是这次被绑架,我都没记起刀片的存在,如果想起来,自然会记起他的话,他在变相地告诉我,这些敌人不会知道暗袋夹层的存在,必要的时候我可以用这枚刀片自救。 奈何我直到最后都没想起来,老黄的神色也很复杂,他看了看阿川,又看了看刀片,似乎有些尴尬:“藏得还挺严实哈,我洗衣服的时候都没瞅见。” “如果能被你发现,那还叫什么底牌?”阿川看起来很得意,“这一次也不过是将计就计,只能说我太了解他了,我觉得他肯定会趁我们最放松的时候干点什么,而且时机也刚好,三块玉和最后的办法……他知道自己没有时间了。” 阿川的声音渐渐小下去,他似乎不想就此多说,我岂会眼睁睁地看着机会溜走,当即开口:“你们说的最后的办法到底是什么?” “一件和玉相关的东西,在地下的时候不是已经说过了嘛,怎么说呢,这个东西有可能在他这里,也有可能不在,如果在他这里就再好不过,省了许多工夫,不过看现在的情形应该是不在了,还要再搜一下才能断定,也不排除在他身上。” “他都已经逃了,”我有点急,“你们现在是不是还没抓住他?” “目前还没有,刚刚十一不是说了嘛,下面是个迷宫,那个人狡猾得要命,我们不能轻易进入,放心吧,这次行动用不着瞒着你们了,我们组织了这么多人手,带了这么多设备,没那么容易让他逃掉,就算要逃……”阿川的话音落下,斜挑嘴角露出个志在必得的冷笑。 我只感觉一股寒意从脚下弥漫到全身,他肯定还有计划,他们一定抓得住他,如果他能逃走就说明他们放水了,以阿川的头脑,这一定会是后续计划,他们的准备做得很周全。 “先别抱太大希望,我能想到的东西,他一样能想到,他这次在我手下栽了个跟头,没那么容易还上当,就算要放他逃,也得做得像一点儿。” 我自知自己不会演戏,他们才没有把计划告诉我,就是为了怕我暴露,老黄也一样,但他和我不同,他很会演戏,只是要搭上受了伤的我,他肯定不会同意这么冒险的计划,如果在医院不是老黄照顾我,那个假阿川如此谨慎,很可能不会选择出手,老黄是必须的。 难怪他那么生气,一方面是气墨家把我推向了危险,一方面是气自己被蒙在鼓里,我太了解老黄了,他不可能答应我去冒险,如果没有他,假阿川就不会出手,计划也就不存在了。 所有人都是不可缺少的一环,我怔怔地看着阿川,吞了口唾沫,我早就知道他的智慧异于常人,现在更是惊叹,他是真正的谋士,他把所有人的心理活动都考虑在内,才能做出这样大胆却又周密的计划。 换做我,就算有这种机会也不敢去做,我太优柔寡断瞻前顾后了,机会稍纵即逝,很可能被我拖到无法执行,我总是考虑太多,这个计划现在看来很惊艳,也取得了成功,但其中的不确定性太多,没人知道假阿川会不会真的杀掉我。 我很能理解老黄的心态,别的都是小事,他最担心的是我的性命,上次悄悄离开他还不知道闹出了多大的动静呢。 “可惜啊,你太草率了,何必把自己折腾成这样?我原本还想让你在这里多待几天,帮我们探探路线搞清防备什么的,最好想起来刀片的事,自己能逃出来再好不过,结果你倒好,直接把自己送进了医疗室,让他的计划也不得不提前了。”阿川的话音里带着惋惜。 “妈/的你个混蛋,你还想怎么折腾大泽?”我还没来得及开口,老黄这边已经叫上了。 “看吧看吧,你这发小也是个,要是这会儿还没来,我们墨家怕是要天翻地覆了,”阿川笑了笑,“不过也不怪他,既然他已经设了鸿门宴,我们不上当他自会意识到不对,那时候你可就真的暴露了,所以不得不提前执行,要是你真挂了,别说他了,十九和那位神肯定得先捅我几刀子。” 我抿起嘴角笑了笑,这一次是真的感觉暖暖的,计划是一回事,他们也是真的关心我,而且我这个卧底也很成功嘛。 “说实话他应该也是想多留你几天的,要不是你折腾得厉害,他的计划实施得也没这么快,那一边的鸿门宴,可是匆匆忙忙漏洞百出呢,当然了,如果我们提前没防备,直接进去也的确会栽跟头。” “那边你们也去了?”我有点吃惊。 “当然了,不过是和这边同时发动的,那边也有他的人手,怎能任由他们逃了?如果这边迟迟联系不到,他们可不会傻乎乎地等在那里。” 我感觉怪怪的,不知这样是福是祸,两边的计划都有所提前,我并不了解具体情况,没法判断是哪一边更占优势。 “所以他为什么要提前?这样对他有什么好处?”我问道。 “没什么好处,你现在也该知道了,他是我的翻版,像我一样,没做好万全准备不会实施计划,这一次是迫不得已,大概是因为你折腾得太厉害,他怕你会自己把自己折腾得挂掉吧,毕竟你对很多人来说都是很重要的,那时候可是连谈判的可能都没了,这个人,还真是和我一模一样呢,做什么都得给自己留一线。” 听到他用同样的口吻说自己,我只觉得难受,忍不住开口:“就算这样,你们就能和他谈判了?” 阿川的神情迅速地冷下来,对着我摇头:“别那么天真了,这一次我们把他逼到了绝路,他不会再有任何顾虑了,更何况,先打破平衡的是我们,他更不会有心里负担。” 我心里一紧,阿川说得没错,我知道他从未杀过人,但现在不一样了,墨家率先出手,毫不留情地杀掉了他的人,他自然不会再有所保留,我突然觉得继续放他逃的计划太冒险了。 我想开口提醒,又觉得多余,阿川那么聪明,肯定把接下来可能发生的事都理得清清楚楚,但墨家还是选择了冒险,不过这只是其中的一条道路,说不定他们等下就会抓到他,说不定那个东西就是在他身上呢。 可能性太多了,谁都没法下定论,我只能往最好的方向祈祷,追捕还在进行,墨家不会手软,他也不会,我也算和这个人有过交集,我很明白他是怎样一个人,当他无所顾忌准备真正施展獠牙的时候,后果一定很严重。 他是阿川的翻版,阿川有多聪明,他就有多聪明,他比阿川还要狠毒和大胆,幸亏他的身手不似神哥那么惊人,否则这样一个人,我不知道用什么手段才能打败他。 “说实话,你还真是把我吓了一跳呢。”阿川突然开口,冒出一句不着边际的话。 我疑惑:“什么意思?” “追踪器,”阿川开口,“先前就算动作再细微,也能看出你在活动,结果从今天下午开始,就一直固定在一个位置,连丝毫动作都没有,我们还以为你真的死了。” “啊……”我茫然地应了一声不知说什么好,这还真是个乌龙,谁让他们把我绑得那么紧,我连稍微动一动手都做不到呢。 “如果不是为了救你,他或许连逃进暗道的机会都没有,有的人啊,才不关心能不能抓到罪魁祸首,只知道不在你身边就不行。”阿川的话语里满是戏谑。 我一愣,意识到他说的是神哥,我早就觉得不对劲了,以他的身手,应该冲在第一线,结果却去了医疗室,守在我旁边,墨家只有一个人无法强迫,那就是神哥,先来找我是他的意愿,墨家肯定更想让他去抓人的。 这样一个人,怎么可能想要杀掉我?我忍不住笑了一下,这个假阿川说什么我都可能上当,只有这一点我死都不信,他根本就不知道我们之间的信任有多牢固。 说起来,从离开医疗室的时候我就没看见他了,他根本就没跟着我们出来,我顿时一慌:“神哥呢,他去哪了?” “已经在迷宫里了吧,毕竟找人这种事还是他比较擅长,你懂的。”阿川开口道。 的确,没有人比神哥更擅长了,再复杂的迷宫,他也不必七弯八拐,直接去最终的目的地就是了,可惜我不知道下面的迷宫究竟是什么样子,想来迷宫只是个代称,总不可能真的在地下建个迷宫,那应该只是个充满陷阱的复杂密道吧。 但愿没事,我倒也没多担心,只要不是特意设下的局,我就有把握他能安然无恙地躲过,看来阿川的后备计划怕是用不上了。 第299章 自尽 我也不想想太多,我从头到尾最关心的只有一个,就是这个假阿川到底是谁。 我很想问,一直都想问,但又觉得怕,我从前也问过,但阿川明显不愿说,这一次要做个了断,总该把真相告诉我了,可他一直没有提起它的意思,我如果不问,他肯定不会透露。 这个人在我身边蛰伏太久了,他的目的肯定不止绑架我拿到玉那么简单,我从一开始就被他盯上了,那时候……我回想了一下,竟然已经快两年了。 他一直都在,只是现在从暗处转移到了明处,墨家有多厉害我比谁都清楚,他竟然能在墨家的追查下隐藏两年,不,甚至更久,虽然墨家一开始的确没太把他当一回事,但总不能明目张胆地四处行动,如果真让他放开了手脚,现在玉在谁手中还是未知数。 这个人让我很怕,不是因为他有多厉害,而是他的毅力和隐忍,试想一下,当初那两块玉一直在客栈里,他明明派了人,却一直没有把它们拿走,为的就是给未来铺路,这种诱惑在眼前,我是绝对忍不住的。 所以我现在才那么担心,放他逃固然是一种手段,但我更想赶紧把他抓住,这个人太擅长忍耐了,说不定在我们以为所有的事情都已解决,又过了十年八年之后他还会再一次跳出来,只要没处理掉他,这个阴影就会一直存在。 这一点我倒是没法把他和阿川划等号,毕竟我没机会看到阿川是不是也有隐忍的一面,我心里一直有一团阴云笼罩,我觉得我必须提醒他一下。 “阿川,那个……”我开了口,却又不知道怎么说,这是墨家的计划,不仅仅是阿川一个人的。 “有什么就说呗,吞吞吐吐的啥意思?”阿川没开口,老黄反倒先开了腔。 阿川没回答,他在等着我继续说下去,我到底是没说出来,生硬地转了话题:“他们到底是些什么人?他为什么和你长得一样?还有心脏,他的心脏……” 我看到阿川迅速地眯了眯眼,把后面的话憋了回去,他看向我的目光都不一样了,诧异中带着几分警惕。 “你想起来了。”他开口,这句话的语气和那个假阿川的一模一样! 我倏地一惊,实在是太像了,就像那个人在我耳边又说了一遍,不止是肯定的语气,连神情都一模一样。 我突然不想继续了,只能闷闷地“嗯”了一声,声音很小很小,反倒是老黄毫不掩饰,一拍脑门,大嗓门毫无遮掩:“是啊,老子还纠结这事呢,这次杀的那几个小子可全都是,这他/妈是右心军团?” 老黄说得很搞笑,但我一点都笑不出来,老黄肯定也知道不对劲,世界上的确有心脏在右侧的人,但没道理这么多还聚在一起,他只是不太关心罢了,他想的不会是他们出现的原因,而是怎么解决掉他们。 但我不能忽视,说到底也是和玉有关,如果和玉没有丝毫关系,我再怎么疑心也不敢多问,我又一次想起那具倒在墙边的尸体,他的胸膛右侧被子弹射出了个洞。 墨家是有准备的,他们知道这些人的心脏在右侧,现在听老黄一说我更觉得怪异,先前只是怀疑,我确定知道心在右的人只有那个假阿川,现在却证实了,这些人全都不一样。 “这事吧……”阿川竟露出了难得一见的犹豫神色,我还以为他准备说出来,谁知他话锋一转,来了一句,“家族机密,无可奉告。” 就算光线昏暗,角度刁钻,我也看见老黄那个大白眼了,但他竟没追问下去,反倒沉默下来,还对着我使了个眼色,示意我别再去问。 老黄很懂得审时度势,这事肯定是机密,就算阿川有心透露,这边还坐着三个墨家人呢,他也不能明目张胆地说出来,所以想问可以,但不能在这个时候。 我不知道老黄表达的是不是这个意思,或许他干脆就是不想管了,说起来,老黄这个人比我简单多了,他不喜欢探究原因把自己累得半死,能用行动解决的事更不会耍嘴皮子。 我和他完全相反,我正寻思着以后找个机会再问,车外却突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随即就有人叫了句什么,声音短而尖,我愣是一个字都没听清,却见阿川脸色一变,翻身就跳出去了。 外面发生什么了? 我一惊,全然忘了自己的处境,挺身就想坐起来,挤到了伤口又“啪”地一声倒下,疼得汗都出来了。 “你妹/的,你想干啥?”老黄一激动,脏字直接飚出来了,赶紧伸手把我按了下去。 “外面怎么了?”我根本没心思管自己的伤,只听见外面有好几道快步跑过的声音,肯定不是小事。 难道他们找到那个假阿川了? 老黄反倒是一副不耐烦的样子,只要我没事,他也就没什么牵挂了,现在看我那么急,叹了口气就向车厢边走去。 他伸着脑袋看了好半天,也没说一句话,转过来的时候我只看到他一脸无所谓:“没什么事,就几个人跑去那边那个车里了。” 如果是抓住了假阿川,肯定不会动静这么小,老黄一说,我也没什么兴趣了,只淡淡地“哦”了一声,如果我让老黄下去看看,他肯定懒得去,至于别的车,除了那个装载了设备的,还有两个都是和这个类似的密封车厢,估计也是载人的。 我还是有点放心不下,明显心不在焉的,总想着抬头向车厢外看,却只看到一片空地,连个人影都没有。 “别看了,关心一下你自己成不?”老黄颇为无奈,“你知不知道你上次刚从直升机上抬下来的时候有多惨?那个样子……老子是粗人,说不出什么好话,反正就像死人一样。” 老黄的话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心疼,我很清楚自己那时候是什么样子,说实话,如果我和老黄的处境颠倒一下,我肯定连吃了墨家的心都有,更别提老黄了。 “那个……你没干什么吧?”我小心翼翼地开口,生怕又一次挑起老黄的火气。 “我还能干什么?真把他们都杀了?”老黄的语气不善,我赶紧闭了嘴。 “妈/的,你不说我还忘了,你上次半夜三更溜走我还没找你算账呢!”老黄一拍大腿,“我早就觉得不对劲了,你丫竟然和这群混球一个鼻孔出气,就把我扔那儿?” 老黄语气挺狠,但没有多少怒气,毕竟过去得久了,再大的气也该消了,他也不是真会计较这个,只是想要个说法罢了。 我暗暗尴尬了一下,早知道就不提这茬了,果然还是被他想起来了,其实我早就做好了准备,他免不了要提起,但我又是真的无话可说。 都是我干的,想避也避不了,我的确一直在帮着墨家瞒他,也的确在半夜偷偷溜走撇下了他,他就算现在骂我,我也没法反驳。 “别给老子装哑巴,你就这么对我?”老黄还是有些忿忿不平。 “对不起,是我的错,那个地方太危险了……”我干巴巴地说着,几乎不敢去看他,他的心情我比谁都理解。 老黄一听,语气立马软下来:“算了,反正你不可能再有第二次机会了,我以后天天盯着你,看你还能往哪儿跑。” 我干笑两声,既然说开了,也就没什么顾忌了,当即开口:“上次你没闹出什么吧?” “我?我能闹出什么……”老黄明显没什么底气,连目光都移开了。 “是是是,他在孤岛上呢,又能闹出什么?不过是气急败坏地去码头把一艘船开出了半海里而已。”阿川的声音从车外传来,他回来了。 阿川的声音带着笑意,看来刚刚不是什么大事,我的注意力全都被他的话吸引了,扭头就去看老黄:“你什么时候还会开船了?” 我刚问完就意识到自己跑偏了,老黄哼了一声,看脸色就知道他有多尴尬,偏偏还要死撑:“那玩意有什么难的,和开车也差不多……” “是,疯子一样在海面乱窜,我们可是好多年都没见过这样的奇景了。”阿川的声音里满是戏谑。 老黄不说话了,我也不想再去刺激他,毕竟是我的发小,怎么也得给他留点面子不是,我干咳两声转了话题:“阿川,刚刚外面是怎么了?” 阿川的笑意渐渐消失,换了淡淡的语气:“没什么。” 只看他那样子我就知道有问题,现在突然生出一股不安来,我莫名地有点心慌,刚刚一定发生了不好的事情。 “到底是什么?”我尽量平和地开口。 “真没什么,就是那两个人质死了。”阿川轻声开口,像是怕我误会一般,又添了一句,“他们是自尽。” 我的心像漏跳一拍,呼吸也变得局促起来,我脑袋里乱哄哄的,像有一大团蜜蜂在飞,下意识地重复了一声:“死了?” 第300章 冰库 阿川点头:“我们随身带着毒药,就藏在嘴里,明知不可能活下来就服毒而死,药效非常快,所以几乎没什么痛苦,只是没料到他们也有。” 是的,我知道毒药的事,当初在浮岛里就遇见了那个服毒而死的墨家前辈,只是阿川不知道我早就知晓,才特意说了一遍,现在想想他的话,越发不对味起来。 我没心思去想其中的弯绕,我还沉浸在这个消息里难以走出来,两个活生生的人,转眼间就死了,其中一个还是帮我做了手术,给我水喝的女医生。 我的心像被揪了一下,闷闷地疼,太快了,我以为她会被墨家杀掉,却没想到她会先一步死在自己手里,她明明还劝我珍惜身体的,为什么到了自己,就能轻易地交出性命? 我抬起手抓住了胸口的衣服,只感觉难受地喘不过气来,我陷入了自责之中,我明明亲眼看到了她眼里的死气,为什么不肯多说几句让墨家饶了她,如果我说了,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 她根本就没那么坏,一切都是可商量的,就算墨家囚禁她一辈子,也比死了要好,我知道我的努力很可能没用,但我没有尝试,就是在推波助澜。 最起码应该试试的,这是活生生的性命啊,我喉咙里很干,明明和我无关,我却觉得这就是我的错,我又想起那具带着弹孔的尸体,墨家不会放过他们,看到那具尸体时我也没有那么难受,轮到这个女医生,却没法淡然了,我总感觉是我害死了她,如果当时多说几句,也算是给了她希望,但我只是冷眼旁观,什么都没做。 我难受的不是她的死,而是自己的冷漠,各种复杂的情绪翻滚着,我捏着衣襟的手在收紧,我心里很难受。 “大泽,你没事吧?”老黄注意到我的异样,抬手拉住了我紧握着衣襟的手。 “没事。”我喘了几口粗气,慢慢把手放下。 “你这小子,该不会……” 阿川的话欲言又止,看向我的眼神怪怪的,他也听见了我和十九说过的话,现在肯定想到别处去了。 我没辩解,他肯定是觉得我喜欢她,但是不是,换做任何一个人我都会这样,毕竟是和我接触过的人,我能感觉到她不坏,突然死掉怎能不让人惋惜。 我的心情慢慢平复下来,要说难受到想哭还差得远,只是这种不是滋味的感觉恐怕要持续一阵子。 阿川见我平静下来也没再多说什么,倒是老黄皱着眉头开口:“什么叫没想到他们也有,难道他们以前不是墨家的人?” 我一惊,怪不得觉得阿川的话怪怪的,原来根源在这儿,现在也打起精神,看向阿川。 “啊,这个嘛,毕竟他们已经背叛家族了,当然没必要再用这种东西了是吧?”阿川明显是在打哈哈。 尽管如此,我们也找不出话中的破绽,只能默默认了,阿川像是怕不小心透露出更多似的,转头又跳下了车。 我没法再和老黄谈笑风生了,实在是没这个心情,老黄察言观色的本领比我强得多,也没开口,只是坐到了车厢边上,捧着枪看向车外。 这里是毫无遮挡的戈壁滩,夜晚的星空应该很美吧,我想着,只觉得车厢里很是憋闷,又没法爬起来出去走走,这两个医生一直一言不发,我们谈论的时候也没有关注我们,还有那个受了伤的人,此刻处理完毕,却是起身下车了。 十九从离开就没出现,还有神哥,他是和十一一起去的,其实现在地面上根本没多少人,这场行动还远未结束,地下的追逐争斗肯定很激烈。 都没有消息,我还沉浸在方才的情绪里难以走出来,此时脑袋一热,对着老黄的侧影开口:“老黄,杀人……是什么感觉?” “我/靠,”老黄立时跳起来了,三步并作两步地跑到我身边,抬手摸我的额头,“你丫没事吧?” “当然没事,我就是问问。”我的目光还停留在他手里的枪上。 老黄立时把枪扔一边去了:“别胡思乱想,其实吧,当对面先攻击你的时候,你也会不知不觉地投入进去,那时候身心都是高度紧张,谁有那个闲心去想是什么感觉。” 老黄说得很有道理,但我还是没法把自己代入进去,想想自己问这种问题的确挺无聊的,我不过是想到了那个假阿川曾说过的话,想知道那种心境罢了。 外面安静下来,有人走路和交谈的声音,但都很小,很快就从外面进来两个人,把我抬了下去,冰冷的风吹在脸上,鼻头都冻得没什么知觉了。 在地下要塞的时候我就觉得冷,却没想到上面会这么冷,那一次被带到露天处倒还好,可能是因为现在是夜晚的缘故,外面的星空的确很美,但我已经没有欣赏的心情了。 天色明显亮了一点,现在大概是凌晨三四点钟,我看到了十九,他就跟在抬着我的两人身边,却没看我,老黄也下来了,手里捧着枪。 我突然觉得自己和老黄的差距越来越大,他一点也不像个普通人,他似乎能适应各种角色,客栈老板,贩玉商人,特工,他什么都能做,还都做得很好,和他相比,我果然差得远。 我被送进了另一个车厢,里面一个人都没有,堆放的都是普通物资,只有几个凳子,十九刚坐下,似乎想跟我说什么,我就听到从他身上发出一阵很小的说话声。 我什么都没听清,这才发现十九已经戴上了一套无线交流设备,刚刚的说话声正是从他的耳机里发出的,显然这些设备只是最普通的那种,不过就算漏音我也听不清。 十九的脸色却变了,我听到外面传来呼喊声,只见他跳下了车,跑走了,老黄也去了车厢边,但他没下去,只是站在那里看。 我伸长了脖子,这个车厢的角度更偏,正对着远处的戈壁滩,连个人影都看不见,我很想让老黄问问怎么了,他却已经走了回来,一副完全不感兴趣的样子。 他坐了下来,似乎只要在我身边就足够了,我有点郁闷,他还真是准备时时刻刻地盯着我。 外面又一次安静下来,过了有两三分钟还是没有动静,我稍微动了动身体想要爬起来,其实只要小心一点,走路倒也没什么,只是爬起来有点难。 “怎么了?”老黄赶紧站起来。 “扶我起来,我看看外面怎么了。”我丝毫没掩饰,在老黄面前,掩饰也没用。 “我的小祖宗,你消停点不行吗?”老黄一脸无奈,“真是服了你了,我们已经和这件事没关系了,你忘了当初怎么答应我的?再参与一次就彻底退出。” 原来老黄一直惦记着,我无话可说,但我真的没法放弃,我知道他不能理解我的坚持,上一次是因为我以为这件事可以结束,但事情没那么简单,它打破了我的计划。 嗖—— 说话间,只见一道疾影突然闪过,我只感觉眼前一花,老黄显然也发现了,但他根本来不及动作,眨眼间便见一个小小的影子窜到了我身上,是甲。 我一惊,只见它非常乖巧地缠到了我的左手腕上,像从前一样,我心里顿时生出几分歉疚来,我被救出来了,竟然完全把它忘在了脑后。 但它回来了,我立时奇怪起来,那个假阿川说过甲被困在一个无法逃出的地方,但它现在竟自己回来了。 不对劲,肯定不对劲,它的身体一直都很凉,但这次凉得过分,就像一块冰贴到了手腕上,潮湿的感觉蔓延开来,我抬起手,只见它身上蒙了一层薄薄的水雾,触到我的皮肤就凝成了细密的小水珠。 “有一只甲跑出来了,你们看见了没有?”外面响起杂乱的脚步声,还有一声呼喊。 “在我这里,是我的甲。”我赶紧大声回应。 外面的声音立时停了,很快就有人进了车厢,是十九,他看到甲缠在我的手腕上,明显松了口气。 “下面到底怎么了?你们是在哪发现的甲?”我可不能让他再走了,慌忙问道。 十九犹豫一下,还是开了口:“在迷宫下面还有一层,是一个冰库,甲被冻在冰里,我们本来没注意到它,冰化了一点就被它跑出来了,守在门口的人看见了,我们还以为它是属于那些人的。” “冰?”我疑惑了一下,抓住了十九话里的不对劲,“我记得阿川说过那些家伙是没有甲的,当初在浮岛里他就是靠这个确定我的身份的。” 十九没开口,过了好一会儿才说道:“没人能确定他们究竟有没有。” 我疑惑地看着他,这不是自相矛盾吗?阿川当初说得那么肯定,在那种环境下不可能骗我,说谎的一定是十九,这里面一定隐藏着什么,他们肯定发现了更多,但他明显不想告诉我,才说得那么模棱两可。 第301章 水泥厂 想想十九刚才说的全是疑点,就算有个地下冰库,也不可能存放着一整块无遮掩的冰,甲肯定是被放在某个容器里,而且他们莫名其妙建个冰库做什么,总不可能是为了困住我的甲,冰库肯定还有其他用途。 “这个冰库里都放了什么?”我追问道。 十九摇头:“我没有进去看,所以不知道,这些都是他们告诉我的。” 他一边说着,一边指着戴在耳边的通讯设备,怪不得他这么快就来了,原来根本就没进去,但我能肯定他知道些什么,不然刚刚有人一喊为什么要出去。 “那你们找到那三个人了没?”我迫切地想要知道更多。 “还没有,下面的情况比我们想象得更复杂,”十九开口,又顿了顿,握住了我的手,“我很庆幸我们来得早,这里比我们预计的危险得多。” 他的手很凉,我下意识地缩手,只感觉他的手停滞一下,垂了下去,再开口却换了一副公事公办的语气:“这里医疗条件有限,我会派人把你们送回去。” 我一惊,他怕我继续问下去,竟然准备直接让我们走人了,老黄却冷笑一声:“现在就走?你可别忘了那个人到现在都没抓住,这下面有多复杂不用我提醒吧,万一他故技重施,又一次从医院掳走大泽怎么办?” 老黄想的比我周到多了,被他一说还真有点怕,以那个假阿川大胆疯狂的性格,还真有可能做出这种事,我本以为神哥出马抓到他很容易,现在看来被他逃脱的可能性更大。 这一次可没有后备安排了,他肯定会意识到这是个机会,我越想越觉得这简直是最好的时机,这一次回马枪打的,肯定能让墨家措手不及。 老黄是在担心我,我却可以借此逗留,看看这个地下要塞里究竟有什么秘密,我正打着小算盘,十九却笑了:“放心吧,这一次我们可不会把大泽送到普通医院去了,就去就近的分部,他们三个就算有三头六臂也进不去。” 老黄没再多说,他显然觉得这样更好,我却不愿意了,但十九明显不想给我多说的机会,转身就下了车,我听到他在对外面的人做交代,很快就有一个全副武装的墨家人跳进车厢,把车里的物资都搬了下去,又很快跳回来,看样子是打算和我们一起离开,紧接着,身下就传来发动机启动的声音。 我无比郁闷,这群人还真是雷厉风行,眼看着距离地下要塞越来越远,我却束手无策,很快,巨型探照灯的灯光就黯淡下去,直至消失,我们看不到墨家的车队了,周围变成了一片荒凉的戈壁。 我现在就像做梦一样,先是绑架和绝望,再是突如其来的解救,情况越来越复杂诡异,结果我竟然乘上了去墨家分部的汽车,和这一切再无关联。 明明我受了那么多的罪,到最后却一无所知,我好歹也是最佳卧底,也算是参与任务了,结果却白来一遭,现在想想真是又郁闷又好笑。 我的心情很乱,而且是不好的情绪占据大半,老黄也看出来了,但他才不会管我的心情,他现在只想把我从浑水里拖出去,对他来说,现在这种结局再好不过。 “那个,你们打算让我们在分部待多久?”我看向那个墨家人,能知道计划早做准备也行。 他看向我,似乎有点惊讶我会和他说话,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果然只是个小喽啰,我没再问下去,我感觉他不是说谎,是真的不知道。 烦躁的感觉又开始蔓延,我现在比以前敢问,得到的答案却差不多,老黄还是一副乐颠颠的样子,虽然脸上看不太出来,但嘴角总是有意无意地想要上扬。 汽车颠得我晕乎乎的,但我现在无比清醒,心里又装满了杂事,想睡过去根本不可能,这里连路都没有,就算想偷偷回来都没戏。 看样子墨家是真的不打算让我们继续了,我有些气馁,心里也有放弃的念头闪过,但又很快抛到脑后,我就是不甘心,每个人都会有那么几件不得不做的事,哪怕再不被常人理解,也如飞蛾扑火一般奋不顾身,我很清楚自己的目标是什么。 一路无话,这段行程比我想象得还要远,天色已经蒙蒙亮了,汽车开了最起码有一个多小时,竟然还没到正规的道路上,说起来我对墨家的分部也挺好奇的,无名岛见识过了,不知在这种荒凉的戈壁滩上又会是什么模样。 汽车又翻越了一个小小的缓坡,一直守在旁边的墨家人却突然起身,把车厢尾的厚重棉篷垂下,车厢里瞬间漆黑一片,我有些讶异,只感觉老黄向我靠近了些,随即就感觉身下的颠簸消失了。 原来我们是开到了大路上,难怪他要去遮掩,虽然这里不像经常跑车的样子,但零零星星总会有,如果被人发现车厢里有两个全副武装拿着枪的人,就不好解释了,毕竟这一看就不是军方的卡车。 想的倒是蛮周到的,我腹诽着,现在却连方向都察觉不出,原本看天色亮起的程度,太阳应该是在汽车偏前左方的位置,现在除非是大的拐弯,凭我的知觉怕是分辨不出了。 这段距离更是漫长,我们跑了最起码也有三四小时,实在是太无聊了,我迷迷糊糊还真有点困,就在我想要睡着的时候,只听到身边传来一阵很浅的呼噜声,仔细一听就知道是老黄,他竟比我先一步睡着了。 我忍不住弯起嘴角,老黄真的很辛苦,我敢肯定他从我被掳走后就一直没休息,昨晚半夜行动,好一番折腾,现在肯定累极了。 我反倒睡不着了,我还在担心着那边的人,尤其是神哥,虽然他们遇险的概率很低,但免不了牵挂,正想着,汽车却突然拐了个直角弯,车速也慢下来。 除了汽车的声音,耳边还环绕着连绵不绝的怪异声响,像是远远传来的海浪声,我自知自己是想多了,这里不可能有海。 汽车明显离开了大路,开始拐起了弯,我习惯了迷宫一样的七弯八拐,但它没有,拐过的弯都是直角,四四方方的像是穿梭在整齐的库房。 这地方还挺大,按理说墨家分部该十分隐蔽才是,这里怎么看都不对劲,汽车很快就停了,厚重的帘子被人从外面掀开,露出熟悉的阿川的脸,原来开车的是他。 “到了,走吧。”他说得很轻松,我看到了青白色的天,光线骤然明亮,有些晃眼。 老黄也醒了,他肯定来过这里,一言不发地就和那个墨家人一起把我抬了起来,外面的环境让我茫然了有十几秒,这里和我想象中的墨家分部根本就是两个极端。 我们真的是在两个类似库房的建筑中间,再远一点就是一幢很高的建筑,乍一看像城堡似的奇形怪状,但是和城堡相去甚远,这分明是一个大型的工厂,那座建筑是各种极其巨大的金属罐金属架和厂房的结合体,在这座建筑右边还有着两个又粗又高的烟囱,正源源不断地向空气中排放着灰白色的烟雾,我先前听到的奇怪声音就是从工厂里发出的。 “这是哪儿?分部?”我也不想怀疑的,实在是忍不住,不知怎么就说出口了。 “是,分部,不过外面是个水泥厂,在这种地方突兀地建个庄园才奇怪吧。”阿川笑道。 还真是,简直太有道理了,总不能在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建个居住地,一看就有问题,水泥厂这种污染力度大的工厂基本都建在郊外,出现在这里也就不奇怪了,既然外面有平坦的大路,就说明这里还不算太偏僻。 我不知该如何形容现在的心情,我还是没法把墨家分部和水泥厂联系起来,在我眼里他们是那么神秘,突然看到水泥厂,就好像被拉入俗世一般。 “你们把这里当分部,就不怕水泥厂里的人知道?”我随口问道。 “放心吧,这里就是个小分部,水泥厂本来就是我们建的,里面的普通员工知道个什么?这里他们进不来的,当然了,如果你非要拿着枪去外面走,那就没这么简单了。”阿川答得很随意。 我转头看向老黄,他没什么表情,显然早就来过了,我敢保证他第一次见到的时候肯定比我还吃惊,只是五六个小时的车程,这里其实离假阿川的藏身地点也不算太远。 墨家究竟有多少分部?我暗暗想着,惊讶着,他们的行踪遍布全国各地,说不定国外也有,无论是人群拥挤的大都市,还是荒无人烟的地方,都有他们的踪迹,其实想想,水泥厂根本不算什么,无名岛明显更令人惊叹。 这个家族的水太深了,我又一次暗自感叹,另一边传来脚步声,我转头只见有两个黑衣人从一边的库房里出来,把担架接了过去。 第302章 行动失败 他们抬着我走进了库房内部,库房是双层,但里面空间很大,二层不知是不是也这样,我被一路抬进库房深处,也没发现有什么异样,这里就是个普通库房。 脚步声带来阵阵回音,这里堆着很多装满了东西的麻袋,散发出很重的灰尘味,但一点也不乱,堆放得井然有序,他们竟然真的在把它当库房用,我更摸不着头脑了,只能任由他们抬着,直到库房最深处的一角。 在成堆的麻袋掩藏下,我看到角落的地上有一个不起眼的拉环,想仔细看又看不清,我这种躺着的角度实在是不方便,紧接着,我就看到阿川不知从哪里拿来了一条粗麻绳,从拉环中套了上去,几个人一齐用力,就把那块水泥灰色的地面撬了起来。 这个入口比我想象得大得多,最起码也有四五个平方,他们开得很熟练,我还以为下面就是通道,却发现下面被一块明显不能人为开合的钢板挡住了,至于钢板中间的东西我太眼熟了,那分明是虹膜锁。 抬着我的一个人走上前把锁解开,钢板便徐徐退去,露出下面的通道来,竟是一道普通的台阶,直通地下深处。 我没多少吃惊的心情,反倒觉得想笑,墨家人果然都是属老鼠的,就知道打洞,他们是这样,那个假阿川也是这样,但不得不说,隐藏在地下的确是个避人耳目的好主意。 他们把我抬了下去,下面和上面完全是不同的世界,明亮的LED灯将地下照得亮如白昼,我们只是在走廊上,就能看出这里的与众不同,无论是墙还是门,材料明显要高级得多,有一瞬间,我甚至以为自己又回到了无名岛上的地下要塞。 太像了,无论是格局还是细节,这里就像无名岛的翻版,看得出是同样的设计,他们抬着我沿着走廊向前,我清楚地看到另一边的墙上有电梯。 这里也不止一层,但很明显面积要小,走廊长度最多也就五十米左右,和无名岛没法比,很快我就被送进了一个医疗室,各种先进设备倒是差不了多少。 里面的医生也只有一个,不是阿尘,我现在只要看见医生,就会忍不住和阿尘对比,我还以为会有重逢的机会,但是想想就不可能,阿尘不会一直在无名岛,但他也不可能跑来这么远。 他帮我检查了一下伤口,换了药,老黄和阿川一直陪在我身边,很快我就被带出去了,却没回到地面,只是去了医疗室隔壁的房间,那是一个和无名岛上类似的单人居所,只可惜没有窗户,空气也远不如地面清新,关了灯就是漆黑一片。 “你们在救我之前就住在这儿?”我问道。 “当然了,不然还能去哪儿?”老黄漫不经心地开口。 “说起来,我到底被绑了多久?”我轻声开口,那段经历是我最混乱的时候,我对时间的掌控差到了极致。 “没多久,也就前晚的事,那个人昨天下午突然放出消息让我们去一个地方交换,可惜哦,我们早就知道你不在那里。”阿川笑道。 原来他们还真的跟在我们后面一路从魔都来到戈壁,只是人再少也不易察觉,真把他骗过去了,这场行动太出乎意料了,连我这个卧底都一无所知。 我对这些已经不太在乎了,我更想知道那边的情况怎么样,现在被送到这里,连个风声都听不见。 “你这几天也累坏了吧,好好休息,暂时先在这里,以后伤好了就把你送到别处,不过在我们彻底解决他之前不可能放你们自由,总归可以换个好点的环境,无名岛怎么样?阿青昨天还联系过我,他还蛮想你们的呢。” “废话,他自己待个孤岛上谁不想,没准还想你呢,想把我们送回那鸟不拉屎的破地方,没门儿!”老黄毫不犹豫地叫起来。 阿川笑了笑没再说下去,眼看着两人想走,我一把拉住阿川:“十九说我的甲是被冻在冰里,这是怎么回事?” “哦,这个嘛,甲只有在负一百三十摄氏度下的低温里才会失去行动能力,这早就不是秘密了,他知道也不奇怪,我估计他当时是用液氮让甲瞬间失去了行动能力才带走的吧。” “哦。”我应了一声,原来如此,现在想想觉得自己有点小题大做,我设想过无数种可能,都没想过温度的影响。 “放心吧,就算是绝对零度也冻不伤它,只是暂时休眠罢了。”阿川又加了一句,像是怕我担心甲受伤似的。 我没再多问,他和老黄就都出去了,随着房门“咔”地一声关上,房间里只剩下我一个。 我把憋了很久的气长长地吐了出来,现在是真的安全了,但我又忍不住想更多,墨家这次行动去了那么多人,应该不会有问题,我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全是别的。 事情发生得太突然了,虽然早有预谋,但我一直被蒙在鼓里,此刻突然爆发只觉得找不到方向,事情没那么简单,墨家从前还会打掩护蒙骗我,现在却连掩饰和谎言都不愿做了,他们强硬地让我离开现场,强硬地表示的确有秘密,但我们就是不能告诉你。 我一直都在追逐秘密,从前还有墨家的协助,现在却连这份倚仗都没了,我不再是从前的愣头青,以为只有自己就能解决,现在似乎真的不得不退出了。 我对墨家无可奈何,老黄也一样,以他的脾气,肯定憋屈得要命,我现在无比想念那个客栈,那座小城,可是如果要让我放弃追求的一切回去,我又割舍不下。 我变得越来越孤独,越来越沉默,我更愿意把心事憋在心里,难道到头来还是要靠自己吗? 我不甘心,又找不到出路,我知道如果我坚持要去,老黄肯定会一边骂一边跟上,但我又不想拖累他,思来想去,能帮我的只有神哥,但在这件事上,他恐怕是站在墨家那边的。 太乱了,我闭着眼想了一会,反倒迷糊起来,这一次我也没抗拒睡意,能这样安然休息的日子着实不多,我该珍惜。 这一觉睡得太好了,人在安全的环境中总是无比放松,恐慌和担忧让我身心俱疲,哪怕有心事,也没有体现在睡梦中,都过去了,再恐怖的记忆也都是从前,我安全了,我身边的人都在,没什么比现在更好。 我不知睡了多久,灯的开关就在床头,关上就是最完美的黑夜,周围又无比安静,地面上工厂的噪声也没有传进来一丝一毫,我中间醒了两次,总觉得身体和精神都很疲惫,也没强撑,就那么放任自己继续睡去。 没有人打扰,我就像回到了很多年前的普通的寒假,在温暖的被窝里安心地睡一整天,直到房门传来很轻的“咔”的一声。 我在黑暗中倏地睁开了眼,睡意瞬间消散,我的精神恢复了,身体也自然而然地回到了从前锻炼出的警戒状态,此刻慌忙抬手开灯,只见十九站在床尾。 “抱歉,打扰你了。” 十九显然没料到我会突然醒来,眼里的惊诧在瞬间化为抱歉。 “有什么事……”我还有点迷糊,又瞬间清醒,“你们回来了?神哥呢?所有人都回来了?抓到他了吗?” “是,都回来了,我不放心,想来看看你,没想到打扰你了。”十九说的很不自然。 都回来了就好,我没开口,还在等着十九继续回答我的问题,但他却没有回答的意思,转头竟想走出去。 “抓到他了吗?”我急切地提高声音,活动着身体就想坐起来,左腹部的伤口霎那间传来一阵剧痛。 我又无力地躺倒下去,喘了几口粗气,十九明显吓了一跳,跑到门边对着走廊喊了个名字,很快那个医生就来了,给我检查了一下。 我哪有那么脆弱,十九那副样子好像我快要死了一样,但我到底是没说出来,我还在看着他,我只想知道结果。 医生出去了,十九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一般,关上门坐到床边的凳子上,轻声开口:“他们逃了。” 他没为失败找理由,我却不淡定了:“你们围得那么严,他怎么能逃了?是阿川的计划吗?你们是故意放他走的?” “不,不会有这种计划,那只是失败后的挽回部署,我们也没想到在这种情况下会失败,尤其是在有他的情况下。”十九平时那么冷静的人,此刻眼里却笼罩着一层阴影。 我又想起阿川踌躇满志的样子,放他逃是一回事,真的让他逃了是另一回事,墨家显然没料到他真能凭自己的本事逃走。 “他到底是怎么逃的?”我有点急躁。 “迷宫,下面的迷宫很复杂,机关也很多,他和阿川一样,对这种东西非常了解,我们如果一开始就去追就好了,到底是大意了,而且……他竟然藏了一架直升机,这是我们无论如何都没想到的事。” 第303章 绝对信任 “直升机?” 别说墨家没想到了,连我听了都觉得匪夷所思,墨家一开始是不重视这些躲躲藏藏的家伙的,没想到他竟连直升飞机都搞来了,这种防范简直像作弊,就算神哥再厉害,也不可能飞起来。 十九苦笑一下:“的确是我们准备不足,本来设局就很仓促,他又那么快地放出消息,为了不打草惊蛇,只能迅速行动,如你所见,这边几乎没有人烟,这个分部也很小,没法出动直升机,现在我们只能报告总部,用卫星云图监视。” “这样监视就能抓到他了吧?”我又升起几分希望。 十九摇头:“很难,他不可能一直在空中,我们也只能确定他前去的大致方向,他肯定还有别的据点,如果真那么容易抓到,我们也不会等这么多年了。” 我心里一紧,十九到底是说了实话,他们不是不重视他,而是没法抓,我知道墨家的底蕴有多深,他们要想抓个人太容易了,但他们不可能一直动用像卫星云图这种力量,而且这个人也一样了解墨家,他知道墨家的软肋,知道墨家的漏洞,知道怎样才能避开墨家人的耳目。 墨家有能力,但他们必须作为不存在的人执行任务,他们不能干扰普通人的生活,不能被行政机关注意到,单这一点,就能被他利用,更何况这个人本身就足智多谋。 我能理解他们的失败,这其实和我预想的差不多,只是希望破灭还是有点惋惜,这湾浑水怕是永远澄不清了。 “你放心,我们迟早会抓住他,只是委屈你了,在这之前必须处于我们的保护下,如果离开了我们的视线,他很可能再次对你下手。” 十九的话说得和阿川没什么区别,我却生出一种鱼死网破的心态,我觉得对付这种敌人,主动出击更好,这一次正是阿川的主动出击才换来袭击的机会。 “十九,我有个想法,不如我们把这个计划再执行一遍吧。”鬼使神差般的,我竟说出了口。 “你想做什么?”十九的声音不复温柔,他肯定察觉到我的意图了。 “我再当一次诱饵,”我开口道,“但不是现在,等几周甚至几个月,你们确定他再无动作的时候把我送回去,我感觉他还会来的。” “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十九的声音冷下来,“不行,绝对不行,你必须把这个念头彻底打消,我们这一次是真的惹怒他了,他再出手必然是拼死一搏,而且他非常了解我们,同样的局不可能二次起作用,无论从哪一方面都必然失败,我刚才说的下手可不是绑架那么简单,他很可能出于报复心理直接将你杀掉。” 十九回绝得很干脆,说得非常肯定,我心下一叹,我知道他不会同意,但这真的是最有可能引出他的办法了。 我早已不是凭意气和冲动做事的少年了,我明白十九说的危险,连我自己都是这么想的,所以我需要人手,这一次不是绑架,而是引诱他出现,只要在他露头的一瞬间抓住他就成功了。 但其中的不确定性太多,我所想的是最乐观的,看十九这架势,摆明了不想干,连他都说服不了,更别提墨家了,这件事若没有墨家配合,就连一丝希望都没了。 “大泽,别想了,真的不行,”十九的语气缓和下来,“不是我不同意,而是家族不可能同意,阿川应该跟你说过了吧,上次为了救你,我们连摧毁浮岛都提在计划内,我们不能让你送死,这一次计划也是孤注一掷,绝不可能复制,所以打消这个念头吧。” 我看着他的眼睛,突然觉得很累,我还抱有一丝希望,以为我主动当诱饵,墨家就会顺水推舟地答应下来,但我想得太简单了,十九说得没错,他们为了我连摧毁浮岛都准备好了,怎么可能让我暴露在那么危险的环境下。 “所以他们那个地下冰库里面有什么?”我自知无望,换了问题。 十九怔了一下,摇头:“别问了,大泽,这件事和你无关,和玉无关,是墨家的事,还有那个人的身份,这都不重要。” “但是他们想要玉,怎么能无关?你不告诉我,我就去问别人,就自己去查,他曾经派人在我身边生活了半年,从我走进墨家的视线起,他就一直在监视我,这怎么能叫无关?”我的语气很急,很激动,我不想再听这种搪塞的话了。 “你就这么想知道?”十九的目光变得复杂起来。 “是。”我坚定地点头。 房间里安静下来,十九的拳头握了又松,松了又握,他在犹豫,最终,他还是开口了:“这是墨家的机密,我不能告诉你,所以你自己去看吧,悄悄地去,能了解多少只凭你自己,我不会多说一句。” “谢谢。” 我知道这是十九的底线,这其实已经算是一种无形的透露了,他想要撇清关系也正常,但我知道他不会在这方面对我施加压力了。 具体怎么看也要由我自己把握,他不会管,但别人会,我不知道十九在墨家是什么地位,看起来似乎很重要,却又不是真正能够发号施令的人,至少这个分部他也是被动的。 不过眼下要让我去查也很困难,我还有更重要的话想问他,或许是我犹豫的样子太明显,他反倒先开了口:“大泽,你想知道的只有这个吗?” 他果然知道,我没再迟疑,问出了憋了很久的问题:“在浮岛下你和神哥真的和他合作了?” 十九笑了笑,似乎早就料到我会问这个,点头道:“是。” 我突然觉得很冷,我还心存期待,我希望那个假阿川从头到尾都在骗我,我希望这是假的,但现在从十九口中听到了明确的答案,这是真的。 “为什么?”尽管那个人已经分析了一遍,我也想通了其中的可能,但我还是想听十九说。 “因为不把它给鲛人,我们都会死,不管是谁,没有人能逃出这座岛,我们死了,玉一样得不到,所以为什么不做对自己有利的选择?就算是对家族我也一样问心无愧,家族从来都是把人的性命放在第一位的,任务失败还有弥补的机会,人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我怔怔地看着十九,半张着嘴无法反驳,我还是不太了解墨家的制度,既然他这么说,似乎也没什么可质疑的,只要是还有脑子的人,肯定会选择活下来。 我还是不甘心,却已经没了质问的底气,只能轻飘飘地说一句:“你们不是还做了把浮岛摧毁的准备吗。” “准备是针对你的,除了你,我们都没有那个微型追踪器,不把普通人牵扯进来是家族的底线,这事本就不该你承担,所以只有你有这个特权。” 我感觉胸口很闷,不知说什么好,这个家族太疯狂了,他们是那么固执,却又那么可靠,的确,就算走到了最后一步,我也有很大几率存活下来,但代价很可能是其他人都会死,这是我绝对不想看到的。 我竟也觉得这个决定是那么明智,玉没了没关系,就算真的解不开血咒也没关系,但要为了我死这么多人,还不如只死我一个。 “是鲛人亲自出现在你们面前,和你们交易的?”问这个纯粹是我的好奇。 十九摇头:“不是,只有他,他说是在见到我之前决定的,不过后来取出玉的时候我倒是亲眼见到了,那个人也一样。” “他说要交易你就信了?”我有点吃惊,如果换做我,肯定会提出质疑,就算是神哥也不例外。 “信,”十九说着,又露出一抹无奈的笑意,“就算不信又有什么办法?而且他如果真的能拿到,哪怕要受伤,要勉强一点,他也会尽力去做的,他都那么说了,只能说明这是最好的选择。” 我瞠目结舌,没想到十九对神哥如此信任,信任程度远胜于我,如果我是十九,肯定不会轻易妥协。 我的思绪一下子跳转到了最后的做戏,我是真的明白他们再带我去走一遭的用意了,他们太了解我了,他们知道如果不让我亲眼看到拿不到,我肯定不会乖乖离开的。 那个假阿川猜得很准,他把我们所有人的心理都摸了个透彻,哪怕是后面并不知情的演戏,也能很快反应过来,还推测得分毫不差,这个人真的很可怕。 “十九,你为什么那么相信他?当初在雪山的时候,他是想杀掉你的。”这已经和事情本身无关了,但我就是想知道。 十九笑了:“还记得那个无声领域吗?他选择了通往沙洞的一边,最后还独自深入进去。” 我一惊,赶紧点头,这段记忆太久远了,他们中间交流过很多次,偏偏我看不懂唇语,一直是一头雾水。 “当时在那个岔路口,他说一边是通往目的地最近的路,一边则通向阿川,他问我走哪条。” 第304章 冰尸 “所以你选了通往阿川的那条?”我惊讶道。 “没错,比起玉,我更想救人,我想他那时候肯定已经察觉到那边有危险了,但他没说,还是去了,在沙洞的时候才告诉我们实情。” 我想起来了,那段经历印象很深,那时候神哥明显在和十九争论,但他最后指了我一下,十九才放弃的。 他们之间的对话我已经能猜出来了,十九得知有危险肯定会阻拦,他很理智,不会为了救阿川而让所有人面对危险,但神哥执意要尝试,并以我为借口逼迫十九他们留下,最后独自前去。 我终于能理解这种信任了,哪怕神哥失败了,没找到阿川,但他为了我们牺牲了太多,连性命都不顾,这样的人,怎能不令人信服。 十九知道他绝不会害我们,知道他做出的一定是最利于我们的决定,所以他没有质疑,毫不犹豫地就去了,一切都不过是信任而已。 我感觉自己真是个小人,竟真的动摇过,怀疑过,神哥从未表现出伤害我的举动,但我却怀疑他,反观十九,本与神哥不死不休,最后却是那么信任他。 一旦有了比较,我就自惭形秽起来,我觉得对不起神哥,现在让我见到他,我肯定连头都抬不起来。 我心乱如麻,也没了和十九交谈的心思,十九怎能看不出我心不在焉,笑了笑就默默离开了。 十九应该是最先回来的,他离开不久,外面就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明显人不少,还有很大的拖动物体的声音,杂音接连不断,不知发生了什么。 我很想出去看看,奈何实在爬不起来,弯腰对我来说竟成了世界上最难办到的事,我只能挺直上半身,把腿脚伸出床外一点点挪动,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强撑着站起来,又没法弯腰穿鞋,只能拖拉着鞋子。 这一番折腾出了一身臭汗,挤压无可避免,好几次都疼得我龇牙咧嘴,等我彻底站直,外面的声音早没了,但我仍能听到走廊尽头有细微的交谈声传来,那里肯定聚了不少人。 “咔”地一声,门竟在这时候开了,我赶紧抬头看去,只见老黄鬼鬼祟祟地露出半个脑袋。 我松了口气:“你丫贼眉鼠眼地干什么呢,吓我一跳。” 老黄还真是踮脚走进来的,动作很轻地把门关上,一副神秘兮兮的样子:“大泽,你知道他们刚刚拖来些什么?” “什么?赶紧说。” 我还在努力地把脚跟塞进鞋里,老黄见状,走过来帮了我一把,又凑到我耳边轻声开口:“死人。” “啊?”我冷不丁吃了一惊,发出一声怪叫,老黄赶紧捂住了我的嘴。 “我就从门缝瞄了一眼,感觉有点像,不过也不太确定,你怎么爬起来了?”老黄说着,放下捂住我的手。 “你都听见外面有声音,我又不聋,当然是想看看呗。”我没好气地说着,转过他向门口走去,光明正大地打开了门。 这样直着腰走路倒还好,我伸头向走廊的左右两边各看一眼,却只看到一条空荡荡的走廊,外面一个人都没有,只有尽头传来接连不断的交谈声,传到我这里已经很轻很轻,一句话都听不清,倒是走廊地面上怪怪的,沾了很多水迹,在灯光下反着光。 身后有一只手把我拉了回去,转头只见老黄一脸猥琐:“你就这么去看,不怕被他们发现?” “发现又怎么样?我们又不是囚犯,他们自己搞出的声音,还不许我们看了?”我有点想笑,老黄那副谨慎过头的样子,看起来像做贼一样。 老黄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又憋了回去,我知道他小心的理由,这里到底是墨家的地盘,我们既然不能参与,自然不能窥探秘密,但他也免不了好奇,现在一想背后的复杂,肯定又不想让我探究了。 “走吧,要看就光明正大地看。”我拉了老黄一下,他却没动。 我转过头,只见他沉着脸,但他到底是没阻拦,轻叹口气就跟着我出去了。 我们随着水迹一路去往走廊尽头,或许是被老黄的情绪传染了,我竟也紧张起来,落脚很轻几乎没有声音,我的心跳得比平时快得多,我在心悸,我能感觉到即将看到的不是什么好事。 走廊里的温度很低,空气中涌动着丝丝凉意,走廊着实不长,我们很快就到了尽头,我这才发现那里并不是类似我居住的小房间,而是一个大房间,门是双开的金属门,上面有虹膜锁。 而现在门是紧紧关着的,里面的交谈声不大不小,刚好处于听不清的程度,我有点恼,努力把耳朵贴到门上,还是没法分辨出来,转头只见老黄也是如此。 这种若即若离的感觉让人抓狂,间或有几个字眼比较清晰,但都无关紧要,偏偏到最重要的时候就一个字都听不清了,好像知道我们在外面,特意戏耍我们一般。 老黄也露出了不耐烦的神色,他拉了我一把,示意我回去,我正想摇头,门却突然向内大开,我俩重心不稳,齐齐向屋内倒去。 “啊——” “呀——” 我和老黄齐齐怪叫两声,却没摔倒,我被一个人扶住了,老黄则晃了两下自己找回了重心,再转头只见阿川正一脸戏谑地看着我们:“听了这么久还什么都听不见是不是很累?” “你早就知道了?”我有点尴尬,站直身体。 “没,刚刚才知道。”阿川轻描淡写地说着,抬手一指我俩身后的天花板,只见一个毫不掩饰的监控探头正对着我们。 敢情我俩偷偷摸摸的样子早就被人家发现了,只是刚刚才被告知给屋里的人,这里面站着五个人,除了阿川,每个人都戴着无线交流设备。 我的目光早已被他们身后的地面吸引了,此刻更是震惊得说不出话来,只见空旷的屋内,整整齐齐地摆放着一具又一具尸体。 太多了,我从未亲眼看过如此多的尸体,乍一看就像到了大型杀人现场,但这些尸体不一样,有新鲜的,还有覆满了冰霜的,明显不是同时死的。 我一眼就看到了那张熟悉的脸,这个人我见过,正是被抬出地下时见到的那个死人,他是昨晚才被打死的。 新鲜只是相对那些冰尸来说,他的死亡时间已经不短了,皮肤早已发黑,因为失血过多尸斑不怎么突兀,尸僵倒是很明显,他的身上也有冷冻过的痕迹,但显然程度要轻得多,墨家定是用一辆冷藏车把它们运来的。 新鲜的尸体有十具,死亡的样子基本都差不多,他们被排成一排,我挨个看去,他们中的大半我都曾见过,我的目光在倒数第二具时顿了一下,是那个女医生,她明显是中毒而死,嘴唇乌黑,嘴角还带着黑乎乎的血迹。 最后那具就是和她一起自尽的男人,我收回目光,只感觉脑袋里乱哄哄的一片,他们都是在这场战斗中死去的人,被带到了这里。 “卧槽……” 老黄的表情真正诠释了什么是目瞪口呆,他也什么都说不出了,只能冒出两个脏字表达一下心中的震惊,他对这些刚刚死去的人倒没多么吃惊,他的目光定格在那一具具冰尸上。 我也看了过去,不自觉地开始数,一具,两具,三具……整整二十三具,这里竟然有二十三具冻得硬邦邦的尸体,它们一看就被冻了很多年,每一具都覆盖了厚厚的霜花。 这种恐怖程度真的很有冲击力,我竟然想到了最初在泰兴墓下看到的盐尸,但这些明显更恐怖,他们的面容被冰覆盖,但五官的轮廓非常清晰,我甚至能看到白花花的冰霜下青白的皮肤。 这才是他们真正从地下发现的东西,那个冰库里,竟然冻了二十三具尸体! 我低头看向甲,谁能想到我的甲竟和尸体混在一处,一股瘆人的寒意不断地从手腕向全身蔓延,难怪十九不想告诉我,这种场景绝对是看不见比较好。 “看到了,高兴了,可以回去了?我们还得把它们重新冰起来呢。”阿川的声音阴恻恻的。 我几乎不敢把目光放到地上,也不敢去看阿川,他的嘴角带着阴恻恻的笑意,像个变态杀人犯一样。 这个极大的房间很像电影中法医工作的地方,我看到房间右侧是一个大型的冰柜,不是普通人家用的那种,或许屠宰场之类的地方才会有这种设施,房间的另一侧则有一架可推动的铁板床,明显是手术台的样子,至于解剖器具之类的倒没看见,但正对着我的墙上还有一扇关着的门,不知里面是什么样子。 我是抱着探究秘密的心情来的,没想到只看一眼就心生退意,墨家把这些尸体带回来肯定另有用途,再看看周围的环境,定是想解剖它们,我突然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他们似乎并不是墨家人。 第305章 死去的替身 如果他们从前是墨家人,那墨家肯定知道他们心脏在右侧的原因,就不会费劲把他们带回来解剖,这只能说明墨家也不清楚心在右的缘由。 我打了个冷战,如果真是这样,那就太可怕了,我先前做出的推断全都基于他们是墨家人,如果不是,事情该复杂到什么地步? “怎么?还没看够?”阿川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绪,只见他把下颏向右侧的冰柜抬了抬,“既然还想看,那就别愣着,帮我们搬进去吧。” 这是明显的逐客令了,我看着这些尸体,脑袋一热竟点了头:“好。” 所有人的表情都变了,阿川脸上也有惊讶在瞬间流过,老黄在旁边一把拉住我:“你脑袋让驴踢了?现在直着腰都费劲,还搬?搬你个大头。” 他不说我都差点忘了还有伤,但这是我观察这些尸体最好的机会,以后真正解剖的时候肯定不会让我在场,我如果想探究,就只能在这里看。 见我没有离开的意思,阿川突然勾起嘴角笑了一下,他半眯着眼,像狐狸一样,他肯定知道我的意图,我还以为他会赶我们出去,但没有,他只是挥了下手,旁边的四人就开始搬动起尸体来。 大型冰柜的门被打开了,森森寒意从里面冒了出来,迅速弥漫了整个房间,我看到里面还堆放着别的东西,但都冻成了一团,分辨不出形状,他们两人一具,开始迅速地把这些尸体塞进去。 我也向前走了几步,仔细去看那些冰尸的脸,这些尸体里只有一具体型较小的最容易辨认,那是个女人。 我向它走去,尽量直着上身蹲下来,伤口难免挤到,但还好,老黄见我这副样子,无奈地叹了口气,开始帮墨家人去搬尸体。 冰冷的气息从女尸身上散发出来,我仔细看着她的脸,总感觉有些熟悉,恍惚间,我竟直接伸出手,碰到了她的脸,长年冻结的冰壳一用力就掰了下来,腐烂的脸皮随着冰一起被我扯下,露出软塌塌的松弛的死肉,尸体的眼皮也随着冰掉下来了,硕大的眼珠直直地盯着我,让我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她在被冰冻之前就已经腐烂了,只是被冻住看起来还算完整,我竟出奇地没有怕,而是怔怔地看着她,太像了,就算已经腐烂,我也觉得她是那么熟悉,这张脸和那个女医生非常像! 我倏地转过头去,女医生的尸体就在我的斜后方,我感觉整个人都不清醒了,好像一前一后是两个平行时空,我用力揉了揉眼,毕竟是尸体,而且腐烂得不轻,很可能是我看错了,刚见到那个女医生的时候我还觉得她有点像小七。 但真的是看错了吗?我的心狂跳起来,尸体已经被搬走了一半,我迅速向左移去,看向那具冰冻的男尸,离得近了自然能看到更多细节,我吃惊地发现他的脸部轮廓也很像下方某一具还算新鲜的尸体。 一次可能看错,总不可能次次看错,我迅速移动着,一具具看去,中间的确有我不曾见过的面孔,但熟悉的脸占据了近一半,我脑袋里嗡嗡地响起来,不对劲,这不对劲! 不认识的很明显就是不认识,但熟悉的脸绝对是我曾见过的,它们已经出现了稍微融化的迹象,我看得更清楚了,我现在看到的七八具尸体里有三具都和下方的新鲜尸体十分相似!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难道这就是十九想让我亲眼看到的东西吗? “还没看够?要不要搬到你房间里去看?”阿川的声音带着好笑。 眼看着他要去搬最尽头的那具,我赶紧凑上前看了一眼,这一看不要紧,我更是差点叫出声,这具尸体我也很熟悉,但他不像身后的任何一个人,这张脸非常像我们曾在浮岛里见过的那张! 我清楚地记得那个人是被隐形怪物杀死的,而这张脸和他十分相像! “等等!” 眼看着阿川把他抬了起来,我慌忙开口,又仔细看了几眼,没错,就是那张脸,我绝不会认错!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真想去把冰柜里的那些冰尸全都翻出来再看一遍,我心里已经生出了一个可怕的念头,这些冰尸或许和假阿川手下的这群人一模一样!这二十三具尸体,很可能对应着他手下的人,那些心脏在右的人,每一个都有一个死掉的替身! 我的脑袋里全是乱哄哄的杂音,震惊,迷茫,惊疑,各种情绪冲击着我的头脑,我什么都想不出,什么都想不明白,我还以为这种替身一样的人只有阿川一个,没想到竟有这么多。 难道他们都曾是双胞胎吗?不可能的,双胞胎有可能,但心在右的双胞胎不可能,他们一定是用某种办法复制出的,他们哪里都一样,唯一的区别就是心脏的位置。 不,不对,我只知道阿川是正常人,但这些冰尸还不能确定,我不知道他们的心脏是在左还是在右,他们又为什么会集体死掉,为什么会出现在假阿川的冰库里? 太匪夷所思了,我发现了一个了不得的秘密,不管心脏的位置怎么样,这件事背后一定有隐情,我又仔细把剩下的冰尸看了一遍,这才注意到他们脖颈下都有刀口,但几乎没有血流出,他们是被人杀死的,而且不是杀死后就立即冰冻,腐烂的痕迹说明了一切,他们是死后被人搬运到冰库中的。 先前只是粗浅的观察,这一次我看得要仔细得多,我又一次把剩下的几具看了一遍,还动手戳了戳,我几乎没有犹豫,挨个去掰他们脸上的冰壳,有的尸体能连着腐烂的脸皮拉下来,有的却不能,他们腐烂的程度相差很大。 他们不是同时被杀死的,但也差不了多少,我对尸体的状态也只懂最浅显的一点,如果在温湿适宜的环境下,尸体其实腐烂得很快,看起来相差很大,可能最多也就一两天,我距离专业相差太远,根本没法断定。 我没想到自己还有在一群尸体里翻来翻去的一天,我的动作很快,连伤口的疼痛都不觉得了,我感觉全身都是麻的,从大脑到四肢,皮肤更是冰冷得什么都察觉不出。 冰尸被一具具搬走,地面上只留下一滩水渍,我还怔怔地蹲在原地,直到老黄拍了我一下才回过神来,回头只见所有的尸体都被塞进冰柜里了,房间里顿时变得空旷起来。 “走了,还发什么呆?搬了这么些玩意,老子得赶紧洗手去去晦气!” 老黄一边叫着,一边小心地把我拉起来,我还处于震惊中没法走出来,动作都慢了好几拍,老黄却一副急不可耐的样子。 “多谢你们帮忙了。”阿川对着我笑了笑,似乎一点都没注意到我的异样。 他肯定注意到了,或者说这是他故意让我看到的,我莫名其妙地打了个冷战,我不知道他有什么目的,他肯定不会无缘无故地帮我,难道是十九对他说了什么吗? “这……这些尸体……你们为什么要把这些尸体带回来?”我吞吞吐吐,话都说不清了。 “我们恐怕没有告诉你的义务吧?”阿川挑起眉毛,淡淡地回了一句。 明明故意让我看,这时候又打太极,我不由皱起眉头,只见周围的几个墨家人都在看我,虽然没说什么,但眼神都是冷冰冰的。 阿川该不会是迫于他们的压力才不肯说吧?我明白过来,再次开口:“我知道你们把他们搬回来一定有用,是想要解剖吗?” 阿川没回答,只是笑了笑,我只当他是默认,又接了一句:“等你们解剖的时候能不能让我来看?” “大泽……”这一次开口的是老黄,我转头只见他一脸“你是不是傻”的表情。 “这些尸体是要运往总部的,这里只是暂时存放,懂吗?”阿川开口了,却打破了我的希望。 “赶紧走吧,管那么多干啥?” 老黄直接把我拉了出去,我没法再观察它们了,但阿川的话也透露了很重要的信息,这些尸体一定非常重要,这件事比我想象得还要复杂。 我还是心不在焉,被老黄拉着沿原路走去,刚走到走廊的一半就看到十九独自推着一架运货的小车远远走来,小车上放着一个半人高的金属桶,在灯光下闪耀着暗沉的光泽。 突然看见十九,我只感觉心里咯噔一下,那个假阿鸣是“死人”,十九也是“死人”,我已经能够确定这些“死人”的心脏是在右侧了,那十九的心脏是不是也在右侧? 这是和我相熟了那么久的人,他有温度,有感情,甚至不久前才来和我聊过天,虽然他那张面具看起来怪怪的,但我也见过他的真容,我一直不觉得他有哪里和常人不一样,但亲眼看过那么多尸体,我突然怕了,那些冰尸里,是不是也有一具长着和十九一样的脸? 第306章 失效的玉 大意了,我早该想到这个问题的,我竟然忘了,现在想回去看已经不可能了,越是这样我越在意,一想到那些冻得硬邦邦的尸体里有一张熟悉的脸,我就全身不自在。 “脸色这么差,伤很疼吗?好好休息,你现在还不适合运动。” 十九很平和地说了一句,我们现在还有五六米远呢,看来我的脸色的确不好,至于是因为伤还是别的,我觉得他比我更清楚。 我没回答,也不敢正视他的目光,微微低头把目光放到了他推着的金属桶上,它不是金属该有的闪亮颜色,反而很陈旧,像是报废了很久,边角都有锈迹,但我能看到附着在桶外的一层水珠,远远地便能感受到从它上面散发出的寒气,这个金属桶一定是从那个冰库里带出来的。 离得近了,我才发现这似乎不是个普通的铁桶,颜色并不像铁质,最怪异的是,它的侧面竟有一个古怪的阀门,这个桶本身应该是能打开盖的,但现在早已被焊死,连一丝缝隙都没留下。 这里面装的是什么东西? 老黄看起来也很感兴趣,毕竟不是死人,没那么令人忌讳。 我的注意力全被它吸引了,直到走到它前方,这个桶的厚度看起来着实不小,说是桶,也不像桶的样子,仔细看更像个稍微大点的煤气罐。 “这是什么?”我脱口而出。 十九笑了笑:“密封的,谁知道呢。” 我没再问,他肯定知道,墨家不会无缘无故把这么个东西带回来,他们肯定会先确认它的安全性,至于他们有什么手段我不了解,但他们肯定知道里面有什么。 十九说不告诉我,果然一个字都不透露,走廊不宽,我和老黄默默站到一边,看着他继续向前推去,他的目的地也是尽头的房间,他们大概也是想把这个桶继续冻起来吧。 “别胡思乱想了,是什么和我们有毛关系。”老黄说了一句,抬手就去拧一个房间的门,看来他的房间在这里。 我转过头,只见十九的身影消失在尽头的大门里,他们又开始交谈,但很快门就被关上了。 “这个就不用冰了吧。” 这是我听清的唯一一句话,是阿川说的,他的声音太有特色,不怪我一下就能分辨出来,但我不知道他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不过可以肯定墨家是知道桶里有什么的。 “大泽,你来,我给你看个东西。”老黄又说了一句,声音明显低了下来,神神秘秘的,他的半个身子已经进了房间,此刻正想拉我进去。 “什么?”我刚想进去,只见走廊尽头的台阶上走来一个人,是神哥。 “神哥!” 我一下子就把老黄的手挣开了,神哥一向神龙见首不见尾的,这一次运气真好,恰巧遇上了,我现在正有一肚子疑问想问他。 神哥还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只是远远对着我点了下头。 “真是……没出息。”老黄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说了一句。 “我还有事和神哥说,等晚点去找你。”我转头对老黄说了一句,就向神哥迎去。 身后传来“咔”地一声,老黄把门关上了,我迎着神哥慢慢走去,把他拉进我的房间,看着他又把想问的话全都忘了,太多问题了,我不知该从哪里说起。 “那个,那个……你看见那些冰尸了?”我纠结了半天,问了句废话。 “嗯。”他点头。 “那你有没有看见和十九很像的……”我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取而代之的是狂躁的心跳,我很紧张,我怕从神哥口中听到确定的答案。 “没有。”他回答了,很肯定。 “没有?”我很意外,又觉得这样不妥,心里却是舒了口气。 “那他们……你有没有看出来他们有些人和刚死掉的那些很像?”我的头脑太乱了,我不知道该怎么问,那副场景太过离奇,我感觉自己就像在问神哥有没有外星人一样。 “不是像,是一模一样。”神哥的语气还是那么平淡,眼里毫无波澜。 “那他们……”我的脑袋里全是嗡嗡声,我已经问不出来了,我没想到神哥说得那么坦然,他一点没有掩饰的意思。 “他们是正常人。”神哥开口了,像有魔力一般,他似乎听到了我没问出的话,直接给了我答案。 我听到了答案,却还没组织出问题,这个答案把我最想知道的事情概括了,正常人,就意味着他们的心脏在左边,他们果然和阿川一样,我先前想过的离奇推测是真的。 果然,我觉得我已经能隐隐推测出个大概了,但还是很乱,最起码我知道他们是正常人,而这些心脏在右的才是不正常的,他们是“死人”。 这些人是被杀死的,我看到他们的脖颈边有很明显的刀口,几乎把半边脖子砍断,杀掉他们的人很可能就是他们的替身。 这种感觉太奇怪了,想想就让人毛骨悚然,我不能想象我面前站着一个外表看上去和我一模一样的人,而我要杀掉他,我肯定没法下手,对着和自己一样的脸,怎么可能下得去手。 那个假阿川说他从未杀过人,他还真的没骗我,阿川没死,他没有杀掉他。 这件事背后一定隐藏着天大的秘密,阿川一定知道真相,他不仅知道,还参与其中,说不定还亲眼见证了这些“死人”的诞生,我想象不出背后有多少曲折,为什么这些人被杀死了,而阿川能够幸免,单这个问题就足够我想破脑袋了。 我快要被好奇心撑爆了,想也没想就脱口而出:“为什么会有这些心脏在右的人存在?” 刚说完我就后悔了,神哥又不是真的神,他哪里会知道这个,果然,他摇了摇头,非常干脆地说了一句:“不知道。” “那那个桶呢?就是刚刚十九推来的桶,也是从那个冰库里带出来的吧?” “嗯,”神哥点头,“里面是液氮,冰冻了……这个。” “这个?”我随着神哥的目光看去,只见他正盯着我的手腕,我不由自主地张大了嘴巴,“甲?” “嗯,”他点头,又加了一句,“十九只。” 竟然是甲!竟然有那么多!我摸不着头脑了,没想到他们还真的有甲,但是既然有,为什么不拿出来用?如果他们有甲作武器,肯定比现在难缠一万倍。 我的脑海中在一瞬间流过很多东西,阿川曾说过他们没有甲,十九却说不确定,我总算明白了,他们说的“有”的含义是不一样的,他们的确拥有,但很可能是没法用,所以阿川就把它说成了没有。 既然没法用,直接把它们放掉就是了,何必要冻起来呢,我真是越来越想不通他们的思维了,而且十九这个数字也很突兀。 一说起十九,我最先想到的就是墨十九,虽然这只是个名字,但出现在这种场合,就像身上沾了一块怎么都蹭不掉的脏东西,让人别扭。 没什么可问的了,神哥回答得很确定很详细,我反倒觉得不真实起来,他说的这些只是把我的怀疑确认下来,真正的秘密他也一样不清楚。 再有的就是浮岛里的经历了,我动了动嘴唇,却发现自己问不出来,我有什么资格去问,又该用什么样的语气去问?他的确背着我做了交易,但这不是背叛,恰恰是为了救我们的命,我没法站在道德的制高点去问,若是单纯地问原因,假阿川和十九早就告诉我了,我也能理解他的用心,说到底都是过去的经历了。 “那块玉已经失去效用了,我才会答应它们。”我没问,他却自己开口了。 “什么?”我诧异地抬头看他,他好像真的看透了我的心事,像从前无数次一样,我早已习惯,诧异并非来自这里,而是源于他的话。 “失去效用是什么意思?”我追问道。 “它不能再作为钥匙使用了,无论是外表的花纹还是里面的核心都变了,”神哥说着,顿了顿,“我告诉过你我感觉不到它的存在,直到那时候才明白为什么感觉不到,因为它已经脱离那个咒了。” 我半张着嘴久久没能合上,他突然说这么多我还真有点不习惯,但更令我震惊的是里面的内容,我能理解他的意思,玉变了,外面的咒文变了,里面的核心大概就是那鲜红色的绵,连它也变了。 我还清楚地记得玉里的绵是会动的,既然会动,那也同样可能消失,又或是形状变成了让它失去效用的状态,总之它变了,不能再作为解开血咒的钥匙。 我只是难以置信,生活果然充满了戏剧性,我刚开始还为失去了玉黯然失落,听了十九的解释又能够理解了,但现在神哥亲口告诉我,这块玉本身就是没用的。 我们本来做的就是无用功,我只感觉心里郁结的那口气骤然消失了,原来就算拿到了也没用,原来浮岛本身就不是终点。 第307章 玉上的禁制 我应该失落的,为此准备了那么久,从身体到心理都受了那么多苦,最后却是白忙一场,但我不仅没失落,反而很轻松,这是再怎么努力都不可能达成的目标,希望消失了,反而更舒坦了。 但这其中还有些模糊的东西,我也没掩饰,直接开口道:“十九说你是在遇到他之前和它们达成的交易,那时候你还没看到玉,怎么就知道它已经没用了?” “是它们告诉我的,这场交易本身就是不确定的,我必须亲眼看到玉变了才会交给它们,它们也同意了,而且……”神哥说着,却停了。 “而且什么?”我赶忙追问。 “它们不会说谎。” “为什么?你怎么知道?”我难以理解。 “没必要。” 我沉默了,他说得对,没必要,那里本就是鲛人的主场,它们没必要骗我们,它们若想杀掉我们轻而易举,没必要对弱势的一方说谎,事实上,它们也的确没骗我们,相反还很有义气,最后关头帮了我们。 我心底里怪怪的,思绪早已脱离玉本身了,我知道玉上雕刻的是古老的咒文,如果咒文消失了,它自然会失去效果,不过这些都是不确切的,我不知道血咒和玉的联系究竟在哪里,但有一点可以肯定,表面的花纹变了,肯定不能再作为钥匙,就拿普通的钥匙来说,上面的某个齿掉了,自然打不开锁。 这个道理很简单,既然神哥都确认了,我也没有不信的理由,我看着他,又觉得心里暖暖的,这不是我问他的,是他主动和我说的。 他身上的人情味越来越浓了,我不知道是不是好事,但至少他不会再一个人憋在心里了,此刻我又忍不住想起十九来,脱口就想问他为什么没告诉十九,又赶紧憋了回去,他当初连察觉不到玉的存在都没告诉墨家,这一次更不可能透露,他还是不相信墨家。 我很想告诉他十九对他有多么信任,但又抑制住了,他又不是小孩子,看人有自己的眼光,他不相信肯定是有理由的,但我对他的了解太少了,我的心理不能代表他,若是说出来倒像是强迫一般。 还好止住了,我暗暗松了口气,至于鲛人为什么需要那块玉就不是我该问的事情了,他或许会知道,但我已经不好奇了。 “它们要玉是为了自救。”我没问,他竟自己说了。 喂,你今天的不打自招会不会太多了点?我腹诽着,我可不敢把这种话说出来,但他真的很反常,平日里惜字如金,今天却是句句爆猛料。 他既然说了,我总不能无视,便接了一句:“自救是什么意思?” “就是自救,玉表面的咒文变了,是浮岛的主人为了控制它们而改变的,是一种古老的禁制,那个人希望把这些鲛人永远地留在岛里,拿到了玉,它们就能够离开了。” 又是古老的禁制,我突然不是滋味起来,我总感觉神哥知道些别的,像早就去过那里一样,但从他一路的表现看,他似乎又什么都不知道。 这种完全没有事实依据的猜想连存在都不该有,我迅速打消了疑虑,我该相信他的。 “这是它们告诉我的,我也不知道真假。”他又添了一句。 我有点吃惊,神哥从来不会说模棱两可的话,这一次竟把不确切的东西告诉了我,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说这个,我本来也不想问的。 我的表情肯定很僵,神哥看着我露出了几分不自然,他移开了目光,转头去开门,他是觉得这里的气氛不好,想要离开吗? 我没有阻拦,任由他离开了,我总感觉他有哪里变了,却又说不出来。 突然知道了这么多我反而无所适从,浮岛终究是过去了,其实我现在应该是轻松的,最起码没有压抑到难以喘息,至于这些“死人”的秘密,或许真的永远都不会知道真相,又或许会在未来有所转机,毕竟那个人还没被抓住,只要他没拿到玉,肯定会有所行动,现在想这些还为时过早。 伤口又开始疼了,一想起我就想给自己一巴掌,我哪里会想到身体才是限制我探寻秘密的障碍,早知如此,我何苦要这样折腾它。 指间还残留着冰凉的水渍,我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刚刚做了什么,顿时生出几分厌恶感,没想到我还有徒手翻尸体的一天,当时不觉得难受,现在那股反胃的感觉全都来了。 我赶紧去了洗手间,把肥皂打了一遍又一遍,洗完又凑到鼻下闻了闻,其实本来也没什么味道,但我就是觉得难受。 我慢慢撑着身体躺回到床上,又是累出一身汗,我的思绪全在那一具具冰尸上,既然他们才是正常的人,那他们肯定像阿川一样原本是墨家人,只是被自己的替身杀死了,如果是墨家人,那就能解释甲的存在了,他们属于这些死掉的人,或许是为了掩藏他们的死讯,这些替身才没有把它们放掉吧。 还是有点牵强,数量不对等倒说明不了什么,墨家人也不全都是有甲的,事实上有甲的人也不多,最起码这个分部里就有一多半没有。 我对这个家族的了解太少了,相处了那么久,也还像白纸一般,连他们总部在哪里,有多少分部都不知道。 二十三具尸体,十九只甲……我直直地看着天花板,默默想着,此刻却突然打了个激灵,不对劲,我忘了一个很重要的东西,那个厚重的金属桶明明是焊死的,神哥怎么会知道里面是液氮和甲,数量还那么准确? 不仅他知道,墨家也知道,但我的确没看到它有开口,它也足够厚,他们总不可能有透视眼,难道是在我没注意到的另一面能看到? 如果能再看一眼就好了,但我知道没机会了,我竟然没想到这处怪异,现在神哥也走了,我想找他也难,总不能一个个房间去敲门。 算了,他们肯定有他们的办法,这也不重要,倒是敲门让我想起件大事,老黄还在等着我,我却把他忘了。 床还没躺热乎呢,又得再爬起来,可惜鞋子已经甩脱了,再塞进去很不容易,我磨蹭了好一会儿,总算把脚后跟塞了进去,出门就向老黄的房间走去。 我刚敲了一下,他就打开门把我拉进去了,看样子倒像是一直守在门边,声音却阴阳怪气的:“你俩聊的够久的啊。” “怎么,你还羡慕嫉妒恨啊?”对着老黄我一点也没客气。 “我呸。” 老黄撇了我一眼,搬了个凳子给我坐了,自己坐到另一边,神神秘秘地凑过来:“我说认真的,大泽,你发没发现,那些冰尸里有几个和下面的死人一模一样,妈/的刚看见的时候吓死老子了,其中有一个还是我打死的呢。” 我还以为他想说什么,搞的那么神秘,原来还是这个破事,不过转念一想,老黄从来不知道替身的存在,乍一看见两个一模一样的死人,没直接吓得叫出来已经不错了。 “是,我也看见了,我找神哥就是为了说这个,这些冰尸才是真正的墨家人,那些心脏在右边的不是,你还记得神哥说过的‘死人’吗?就是指的这些人。” “卧槽,那这是怎么个事儿?”老黄一脸懵逼。 “不知道,连神哥都不知道他们出现的原因,总之他们也想要玉就是了,还有我们最想抓住的那个人,就是和阿川长得一模一样的那个,是他们的头儿,他的心脏也在右边。” “卧槽,卧槽,”老黄连叫两声,“原来他那个是真脸啊,我还以为是面具,就你以前跟我讲过的那个。” “是真脸,都是真的,我也觉得怪,这个真的挺吓人的,我看他们也不想让我们知道,对了,逃走的三个人里面有一个是阿鸣,你应该没看到他。”我开口道。 老黄既然没在地下要塞里看见假阿川,肯定也没看见假阿鸣,他的尸体又不在那些人里,肯定是逃走了,所以我才要告诉他,毕竟这个小伙计是他熟悉的人。 老黄的表情立刻变了,震惊中夹杂着愤怒,他拧起眉头:“他跟了我好几年了,那时候都还没联系到你呢。” “是,以前的是真阿鸣,逃走的是假的,只有他的脸上是面具,戴了太久摘不掉了。”我不知道是以怎样的心情说出这句话的,阿鸣的背叛让我难受,但我又不希望他被杀掉。 “所以真的呢?”老黄追问道。 “那个人说他拿了一笔钱去别的城市了,不过只是他自己说的,我也不知道真假,”眼看着老黄的眼里涌起一团复杂的情绪,我又添了一句,“我觉得是假的可能性比较大。” “行了,你就别给他开脱了,他是什么玩意儿我还能不知道?”老黄的话语里带着几分狠劲,“妈/的,小兔崽子,为了几个钱就把老子卖了,最好别再让我看见他。” 第308章 反人 “他不卖你很可能就会被杀了,这些人都是亡命之徒,他们什么都做得出来。”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说这个,像是为阿鸣辩解一样,我同样讨厌背叛者,但仔细一想,现在的社会不就是这个样子,他的确跟了老黄几年,但也就是个普通伙计,和老黄的感情远不到为他卖命的程度。 “也是,”老黄眼里的愤恨消失了,自嘲一笑,又换了语气,撇了我的脑袋一下,“你丫不帮我骂他就算了,还帮他说话。” 我干笑两声,却见老黄从衣兜里掏出个什么递到我面前,又恢复了神神秘秘的样子:“我搬那些冰疙瘩的时候看见有个人手蜷得特别紧,像握了个什么东西,就给他掰开拿出来了,你说这是个什么玩意?” 我怔怔地看着老黄指间的东西,只感觉呼吸一滞,这个东西我曾见过好几次,熟悉得不得了,这分明是属于墨家人的编号牌! 熟悉的青铜色,熟悉的花纹和阴刻,和我曾见过的那些一模一样,这是对墨家人来说很重要的东西,他在死前紧紧地捏在手里也正常,这说明他们的确是墨家人,但这个号牌那些假货也有,老黄也真是大胆,居然什么都没问,悄悄地就把它拿出来了。 “你怎么给拿出来了,这是他们墨家的东西,是象征身份的编号。” 我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了,这个家伙,明着说不管不管的,结果竟然直接上了手,这些尸体以后被送到总部肯定会检查的,编号是证明他们墨家人身份的东西,现在被老黄拿了,还不知会闹出什么。 我说着却没伸手去拿,老黄见状又把它向我身前送了送:“放心吧,我刚刚来回洗了好几遍。” 敢情他以为我是嫌恶那些尸体,我没再犹豫,抬手接了过来,再一看上面刻着的符号,顿时更不淡定了,这三个数字我非常熟悉,却不是我见过的那些。 “怎么,有问题?”老黄一眼就发现我的不对劲了,开口问道。 有问题,的确有问题,但我没法形容,我曾在浮岛的黑暗领域中发现过一具尸体,他身上就有一个号牌,我清楚地记得他的编号是“一”、“六”和一个不熟悉的符号,虽然在黑暗中看不见,但我清晰地记得那个符号的手感,现在一看,这个号牌上对应的符号恰恰和它相反。 这个符号不是对称的,由两道弯曲的线组成,所谓的相反就像是从镜子中看到的一样,它整体倒了一下,我怔怔地看着手中的号牌,隐约抓住了什么。 我的思维还有点乱,我不断地摩挲着它,感受着上面的凹陷,没错,就是倒过来的,这到底意味着什么? 我瞪大了眼睛,嘴巴越张越大,我明白了,它本身就是倒着的,不止这个字符,所有的字符全都是倒着的,因为“一”只是个横线,“六”也是一个对称的尖角形,所以就算倒了过来,我也分不清,偏偏最后一个字符不对称,这才明白过来。 难怪那个假阿川的编号和阿川一模一样,都是“111”,因为“一”的横线不管怎么倒,都是和原来一样! 是相反的,他们全都是相反的人,他们的心脏在右边,他们的编号也是反的,我现在甚至可以肯定,他们全身的器官都是相反的,他们是一群“反人”! 这样说来有点可笑,但我完全笑不出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世界上为什么会出现这样一些人?! 不行,我必须要找阿川问个明白,在浮岛里我是把那个人的号牌给了他的,他摸了一下就表示这不是同伴,我还以为他是知道十九他们的编号,原来他只是发现了字符是相反的,所以才敢断定,他什么都知道。 十一告诉过我这是原始的甲骨文上的数字表现,所以无论是哪个数字,阿川一定知道他本来的样子,现在摸到它是反的,自然能断定这是敌人。 也难怪那个假阿川敢肆无忌惮地骗我,别说我不知道阿川的编号,就算知道了,也根本就分辨不出。 操! 我在心里狠狠地骂了一句,我早就怀疑过号牌的问题,出来竟全都忘了,要不是老黄偷偷拿出来一个,我直到现在还不知道其中有什么问题。 我的表情肯定阴晴不定变化多端,只见老黄抬手在我眼前挥了两下:“怎么了?到底有啥问题,你那脸跟个走马灯似的。” 我没好气地把他的手挥开:“有问题,有大问题,你见没见过和他一样的人?” “没,”老黄答得很干脆,“下面的那几个我也都眼熟,这个从来没见过。” 没见过就对了,因为另一具尸体早已随着浮岛沉入海底,他们还真是每一个人都有个对应的真身。 我倏地站了起来,转身就想开门,老黄一把拉住我:“你要去哪?你还没说这是咋回事呢。” “去找阿川,这个号牌有问题,等我问清楚了再告诉你。” 我倒是想解释,但是太难说了,还要牵扯到浮岛里的事,一时半会也说不清,从头开始讲又太长,更何况现在只是我的猜想,我必须先去证实。 “有什么问题不能和我说,还得找他?”老黄拦在我面前,像想起什么似的,脸色一变,“靠,你可不能去问,阿鸣那小子已经卖我一次了,你还想再卖我一次?” 我刚放到门把手上的手也垂了下来,老黄不说我都忘了,这可是他偷偷摸摸拿出来的,等下阿川问起来,我总不能说是他偷拿的,阿川在无名岛上就曾说过偷东西是有刑罚的。 难道要说是我拿的?这和说老黄也没啥区别,不过我现在是病号,他们总不能真打我,更何况我从来都不是墨家的幕僚,以前还有点影子,现在则完全不是,老黄却是,还是我揽下来比较好。 我正思忖着,老黄却眯起眼开口:“大泽,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你不就是想自己担吗?说实话太假了,你要是那时候就看见,肯定早抓着他去问了,干嘛要回来想这老半天,一看就不对劲啊。” 我看着老黄有点郁闷,他说得对,阿川那个人精肯定一眼就能看出不对劲,就算我再怎么往自己身上揽,他也不会信,肯定直接就能想到是老黄。 我不能害他,这么一想心也就冷下来了,其实我也不必问阿川,只要知道那个字符究竟是什么样的就能确定了,但要突兀地问这么一句也很奇怪。 妈/的,要是有个手机就好了,百度一搜,哪里用得着想这么多,我已经习惯了没有手机的日子,现在分外怀念起来。 老黄见我没了找阿川的打算,拉着我坐下:“所以到底是咋回事?” 我无可奈何,只能把和号牌有关的事从头到尾地讲一遍,既然说了,就免不了要讲是怎么摔的,怎么遇的,听得老黄一阵感叹。 “我觉得你的想法没问题,这应该就是真相,所以根本不用找他,你要是想问这些‘反人’是怎么来的,他肯定不能说啊。”老黄总结道。 那股冲动的劲头已经过去了,我点点头,老黄说得对,我还觉得自己经历了这么多变得冷静了不少,结果遇事还是淡定不起来。 “这个东西先放我这吧,比在你那里安全。”我说着,就把青铜片向兜里塞,老黄也没阻拦。 “赶紧回去睡吧,一天天的操那么多心,反正接下来再有什么任务也和咱们没关系了。”老黄说着,把门口让开,拉开门让我回去。 和咱们没关系……从我被解救出来,老黄一直在重复类似的话,他还在劝我,劝我打消继续的念头,他从不会干扰我的决定,我去哪里,他就去哪里,从西藏回来的那次他就变了,他没有明说,但不想让我继续了,他在传达他的情绪。 我知道如果我坚持,他一定会陪我坚持,越是这样我越不忍心捆住他,我靠在走廊的墙边大口喘息着,要说未来该怎么走,我一点头绪都没有。 我只能随着墨家的计划行动,我知道要想脱离墨家找到那个人有多难,这不是靠努力就能达成的,就像现在,我被保护在他们的分部里,其实又何尝不是软禁。 “呦,这是怎么了?”一道戏谑的声音从远处传来,是阿川,我转头看去,他出来的门不是最后的房间。 “没什么。”我说了一句,转身开门进屋,一套动作如行云流水,连半秒迟疑都没。 阿川没再发出声音,我靠在门上,听不清外面的脚步,却听到了电梯开门的声音,他进去了。 我拖着步子向床走去,左腹部的伤口又开始疼了,我抬手轻轻地按了一下,那里裹着的纱布很厚,连皮肤的触觉都感受不到,当然我也不敢真的用力去按。 说起来,从被救出来到现在我都还没吃过东西呢,现在肚子已经咕咕叫了,这群人该不会也是一天一餐吧。 第309章 难以言弃 我刚到的时候是早晨,睡了那么久肯定把午饭错过了,现在估计该是晚上八九点钟,看来只能熬过这一夜了。 墨家就是麻烦,干的都是出生入死的事,规矩还那么多,要是让我生在这样一个家族里,怕也会生出反叛之心吧。 明明不冷,我却打了个冷战,我到底在想些什么,这个念头太可怕了。 什么都没有,房间还是这么简陋,我睡了那么久早就睡够了,现在爬到床上只觉得心烦意乱,偏偏有伤还不能随意地翻身。 外面很安静,什么都听不见,偶尔有细微的声音传来,也很轻很轻,现在让我躺着,还不如让我去外面的水泥厂干活儿。 我只能一遍又一遍地回想着最近的经历,这是唯一有趣的事情,我也算无聊到了一种境界,想想老黄那么跳脱的一个人竟能安安静静地独自待着,真是不可思议。 衣兜里的青铜片像烙铁一般炙烤着我,我把手伸进去,指肚在花纹上细细摩挲着,我又一次把它拿出来了,翻来覆去地看,除了最后一个字符,别的地方都和我曾摸到的那个完全一样,墨家既然把它作为身份凭证,就说明它不可能复制,除了上面的符号,青铜片本身或许也藏着玄机,可惜从外表看不出来。 没那么简单,他们若想伪装成墨家人,打造个一模一样的编号就是了,总不可能特意搞个反的,说到底我还是不知道这个字符本身该是什么样子,说不定这一套数字里真的有两个不一样的字符,恰恰是相反的模样,这才是我想要向阿川证实的。 如果真的有这样两个字符,那我的设想就被推翻了,如果只有一个,而这个的确是反的,那就能暴露很多问题,人是反的,连随身携带的东西都是反的,这到底指向什么? 重重疑虑之下,我睡着了,这一觉睡得很糟糕,我没做梦,却总是处于浅睡眠状态中,睡到最后想睁眼就觉得困,想继续又进不去深层睡眠,明明是睡觉,却像东奔西走了一整夜。 “咚咚咚……” 有人敲门,我不情愿地睁开眼,头又晕又疼,喉咙也哑得很,憋足了力气才喊了一声:“进。” 是阿川,随着清凉的空气钻进鼻孔的是米粥的香味,我立马精神一振,连头痛都淡了几分。 “什么时候了?”我一边说着,一边掰着床板慢慢蹭起来。 “早上五点。”阿川说着,随手把手里的铁盘放在床边的桌上,蹲下身从床下掏出了个折叠的小桌子,展开搭在床上,把盘里的一碗一碟放了上去。 是小米粥和一小碟青菜,米粥倒是熬得浓稠,青菜却不见丁点油水。 “我去,你们这个分部也太穷了吧,就吃这个?一天一顿还不得饿晕了,还比不上无名岛呢。” “哦?这么说你很想回无名岛喽?”阿川嘴角一勾,一看就在打坏主意。 “没!”我赶紧夹起青菜往嘴里塞,“青菜挺好的,补充维生素。” “那还真是可惜呢,你要是想去无名岛再好不过,有阿青看着,我们放心得不得了,真的不考虑一下?”阿川一脸惋惜。 我赶紧摇头,如果真不能参与,我只想回到老黄的客栈,无名岛那种地方,一次就够了。 我飞快地把食物扫光,说实话真的饿得够呛,这么久了,我还是第一次觉得吃完了一点都没缓解饥饿。 “还有没有?”现在熟了,我也不觉得丢人。 “这些还不够?”阿川一挑眉毛,又笑了,“真没了,我们只吃一顿午餐,因为你是病号才特意给你煮了一点,等下要吃药,不能空腹。” 原来是特意给我做的,我一时不知说什么好了,只能闷闷地应了一声。 “放心吧,等我们把那里彻底检查完就送你们离开,这个分部的条件的确差了点,不过送你去的可是个好地方,有山有水,有草有树,有肉吃,有奶喝,有……” “等等!”我打断了他,“什么叫有奶喝,你们到底想把我送去哪儿?” “去了你就知道了,当然了,我们都会去,还有一个你很想见的人也会去。”阿川笑得促狭。 “我想见的人?”我有些发懵,干笑道,“连我都不知道我想见谁,你们怎么会知道。” 阿川没再开口,还是一副神神秘秘的样子,端着空碗碟就走了,没过多久又有人敲门,是那个医生。 又是检查换药打针吃药,我感觉再过几天我自己都能完成这一套了,他全程一句话也没说,麻利地做完就默默离开了。 我对着天花板发呆,太无聊了,阿川那家伙一走又不见踪影,想找老黄也不知道该说什么,空气有点憋闷,屋顶角落里的排气扇日日夜夜转个不停,也不见把新鲜的空气送进来。 又有人敲门,我随口喊了声“进”,就看到十九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熟悉的背包。 我直直地盯着它,这是我们被带到无名岛之前老黄背的包,没想到时间一转,竟会出现在这里,一年了,我又看到它了。 看着我目不转睛的样子,十九笑了:“这是曾经从你们身上拿走的东西,你的那些也在里面,现在还给你,如你所愿,你已经不是家族的幕僚了,所以不必再遵守我们的规矩,当然了,过去的事情还请你保密。” 我心底一沉,明明是我自己提出的要求,现在再听却不是味儿了,我以为一切都会在离开浮岛时结束,但没有,墨家依旧按照早就谈妥的条件放我自由,我却不想离开了,我现在竟生出被抛弃般的难过情绪。 但我只是点了点头:“好,老黄的那些我可以给他吗?” “当然。” 十九笑了,看起来非常欣慰,他把背包递给我就走了,我赶紧打开背包,曾经放在里面的东西一样不少,大多数都是老黄的,只有一个钱包属于我,我又打开夹层,一眼就看到了躺在角落里的两部手机,其中一个是我的。 手机!过了一年的“野人”生活,我看着手机差点没掉眼泪,我的心砰砰跳起来,我昨天还思忖着搜查答案,没想到今天机会就来了,老天总算站在我这边一回。 手机早就没电关机了,还好充电器也在,我一转头就看到了床边墙上的插座,试了一下有电,手机屏幕瞬间亮起来,空空如也的电池开始恢复活力。 我难以抑制激动的心情,没等几分钟就开了机,许久不曾碰过它,我的动作竟变得很生硬,紧接着,一盆冷水就把我浇了个透,手机的确有了,信号也很足,但这个鬼地方根本就没网! 操! 我在心里骂了一句,刚才还在砰砰乱跳的心也凉了,我不死心,又换了wifi,还是没有,或许在厂区那边会有,但显然这里没有。 这种大起大落的心情让人抓狂,我冷静得也很快,原本连手机都没有呢,现在只是没网而已,又算得了什么? 这样想着,我反倒宽慰起来,我正无聊得要命,虽然没网但毕竟有别的可玩,我看着那些已经陌生的游戏图标,一时不是滋味,犹豫片刻就把它们全都删掉了。 都是些需要网络的东西,摆着看也没用,我对它们也毫无兴趣了,我所经历的现实比那些游戏惊险百倍,早已不需要在那里找刺激感了。 这么一想还有点伤感,我什么都做不了了,只剩下一些手机自带的小游戏,没啥难度也无聊,我随手点开了电子书,我记得那里下载了很多东西。 的确很多,密密麻麻一大串书名,全都是和先秦有关的正史野史,还有一些坊间杂谈,我看着这一大串书名又愣了神,我还记得那时候,我口中说着放弃,其实心中从未有过这种念头,平日里从来不提和血咒有关的事,私下里却又下载了那么多和秦有关的东西。 可惜只有半年,这里的大部分我连翻都没翻过,现在看着只感觉憋闷得鼻子发酸,都是过去了,我再也不需要它们了。 我想把它们都删掉,手却停在删除键上久久落不下,我没法把它们像那些游戏一样爽利地删除,这是一段回忆,更是一种心境。 我到底是移开了手,抓着衣服蹭了蹭,我的手心里全是汗,我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我不想放弃,这一切还没到尽头,我不甘心。 我从未觉得放弃一件事是那么难,而且还是一件困难重重以命相搏的事,时至今日,困难和失败都无法阻挡我了,解除血咒也早已不是我的目的,我像是在与天抗争,与命运抗争,它们越是想打压我,越是把我磨砺得顽强。 我知道这种行为有多傻,也知道前路有多难,从前还有墨家做依靠,现在很可能又要靠我自己了,墨家会行动,我也会行动,就算无法参与其中,也必须时时刻刻知道确切消息,这种事果然要身体力行。 第310章 心中刺 我想着,慢慢起身穿鞋,我觉得我有必要和老黄说一下,我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种念头,或许就像出门前要和家人说一下,类似这种心情吧,人总是要抒发一下的,我不能告诉墨家人,也只有这一个朋友了。 我把手机扔在床上继续充电,钱包在这里也没用,不如放在里面,我该把背包还给他。 我走到门边,手停在门把手上又放下了,老黄的确是我现在唯一的朋友,但他也是墨家幕僚,我想了想又觉得没什么,别说只是个幕僚了,他就算是墨家高层,也是站在我这边的,他根本就没把自己当墨家的一份子看,这不昨晚还偷偷把青铜片拿出来了,他心里要是有一丁点自己属于墨家的意识,也不会这么干。 老黄就是老黄,不管在什么环境都限制不了他本身,说实话我还挺羡慕他的,活得潇洒自在,我从前的担忧根本就不存在,他就算当了墨家幕僚,本质也没变,如果墨家知道了这些事,怕是要气得吐血。 这么一想我还有点幸灾乐祸,墨家哪里是找了个幕僚,分明是收了个间谍。 走廊里一个人都没有,我走到老黄门前敲门,敲了有十几秒都没见动静,我不由生疑,难道他不在房间里? “妈/的,谁啊!这才几点?”老黄的大嗓门隔着门板冲进耳朵,冷不丁吓了我一跳。 “是我。”我的声音弱弱的,我都忘了现在还是清晨,老黄的生物钟肯定比我准,现在还不到起床的时候。 “大泽?” 老黄的声音立时变了,我听到里面传来一阵杂乱的声音,他肯定在手忙脚乱地爬起来,我正想着,只见眼前的门呼地一下开了,带起一阵风。 “你怎么了?伤口疼?”老黄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上上下下地打量着我。 “你看我像有事的样子?”我无奈地说了一句,老黄只穿着一条大裤衩,还光着膀子,怎么看都是他比较狼狈。 他的目光停在我手上,愣了一下,声音有些不自在:“这不是我的包吗?” “是,他们还给我们了。”我从他身旁挤进房间,也没客气,随便找了个凳子坐了。 “怎么?什么意思?怎么突然还给我们了?”老黄还一副没反应过来的样子,此刻开始手忙脚乱地穿起衣服来。 “我们现在又不用封闭训练了,他们凭什么不还给我们?你就是个幕僚,我连幕僚都不是,还我们应该的。” 老黄一怔,这个表情我太熟悉了,他肯定也像我刚听说这个消息时那般不自在,他对墨家的感情应该和我差不多。 “哦,是应该的,”老黄情绪不高,接过包翻了一下,说了句无关紧要的话,“大泽,其实这次要不是为了救你,他们根本就不会让我参与,都是被我闹腾得受不了了才答应的,你训练了那么久好歹用得上,他们根本就没打算用我,从一开始我就是陪着你去的,其实我不训练也行,他们就是怕我太无聊。” 这次轮到我发愣了:“什么意思?谁跟你说的?他们那时候明明说的是让你好好练习,以后自会有用。” “都是搪塞,我又不傻,哪能看不出来?他们是怕你坚持不下去,又怕你不合群难受,所以才带上我的。” “谁说的?”我已经有点恼了,这样根本就是在否定老黄的价值,他明明比我厉害多了。 老黄看了我几眼:“没人说,我真是,和你说这些干什么,忘了忘了。” 这家伙! “你说清楚,谁说的我去骂他,是不是阿川?狗嘴里吐不出象牙,谁这么无聊?你才是墨家的幕僚,比我有用多了,他们才不会随便收个幕僚。”我越说越来气。 “别瞎猜行不?真没人说,我自己猜的,而且我这个幕僚……”老黄说到一半却不肯说了。 这个表情我很熟悉,当初我们刚从溶洞里出来的时候他就是这副表情,落寞又无奈,我一直觉得他是被墨家逼迫着当幕僚的,那时候就窝着一股火气,现在这副表情又出现在他的脸上了。 只能是墨家的问题,我不知道那时候究竟发生了什么,老黄为什么非要当这个幕僚,他们说的话我一个字都不信,都是为了骗我,他们藏了一个秘密,而现在它又一次浮现出来了。 阿川明确告诉过我有秘密,但就是不能说,连老黄也缄口不言,再想想他刚刚说的话,他肯定不是心甘情愿做这个幕僚的,墨家也不是真的需要他,只是因为某个原因,他不得不挂上墨家幕僚的名头。 我不愿重提旧事,还是这样一件不开心的事,这件事在我心里憋了太久了,老黄刚刚说的本和它无关,但我却直接想到了它,虽然时间过了很久,它却一直是我心中的刺。 老黄从来都是有什么说什么,这是他唯一隐瞒我的事情,他已经搪塞很多次了,还不如阿川直接说不能告诉我来得爽利,每一次想起我都如着了魔般地拼命探寻真相,但这一次不会了,我不想再提,我明知道这是老黄不愿面对的事情,我也该守护他一次。 “算了,我回去了。”我迅速转身离开,我怕自己忍不住刨根问底。 “嗯。”老黄也没拦我,应了一声就去给手机充电。 我回到自己的房间,贴着门滑坐在地,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这件事就是一道沟壑,硬生生地把我俩分开了,没有它哪里都好,一旦聊起这件事就注定没法谈下去,我相信老黄是有苦衷的,也一直在等他主动告诉我。 “我擦……” 走廊对面传来老黄的声音,传到耳中已经很微弱了,我们当初是被敲晕带去无名岛的,我没什么朋友,他却不一样,他还有很多生意上的往来,突然失联了一年,那些人说不定还以为他已经死了呢。 我已经能够想象到他手机里会有多少未接来电了,再想想自己,突然觉得有点悲哀,没想到我活了二十多年,到最后竟然还是只有他一个朋友,当初因为血咒和所有人都断得干干净净,现在却感到孤独了。 这种感觉已经很久不曾出现了,因为有老黄,哪怕不联系任何人都可以,现在和老黄之间有了裂痕,孤独感自然而然地就来了。 我长叹口气,只听到门外传来老黄的笑谈声,他肯定在给曾经的朋友打电话,我听不出他的笑声里有几分真假,就算离开俗世一年,他也不会有任何不适,随时都能重新融入进去。 我突然觉得有点别扭,他都没想着我,我还惦记他做什么,真是吃饱了撑的,我走到床边拿起手机,看着空荡荡的联系人列表又是一阵失落。 老黄那边还没完了,声音越来越大,很明显联系的不止一个人,我有点烦躁,他怎么能过了一年与世隔绝的生活,还能谈笑自若? 或许只有天赋才能解释吧。 还是没有网络,我点开了电子书,在一片琳琅满目的书名中犹豫不决,最后到底是没点开,我现在心烦意乱,哪里看得进去。 我一眼就看到了屏幕角落的切水果游戏,不假思索地点开,手指在屏幕上乱七八糟地划着,好像划的不是手机,而是老黄的脸,我不知道自己在气什么,此刻就像发泄一般。 不知过了多久,对面的电话粥总算停了,我的手一抖,屏幕上顿时出了个大大的“GameOver”,周围太静了,我竟有些不适应。 我扔掉手机,坐在床边愣愣地发着呆,我什么都没想,只是静静呆坐着,出神的感觉很像在高中课堂的时候,好像一瞬间回溯了很多年。 吃饭,玩手机,睡觉……这几件事贯穿了接下来的生活,墨家人还是遵循每日一餐的规矩,我却不用,但身体的习惯一时难以改变,我每一餐都吃得很少,后来干脆告诉他们还是每日一餐就好,但他们没听,依旧按照三餐的标准给我送来。 九餐了,我随便拨拉了几口眼前的饭菜就推到一边,已经三天了,我一直憋在这个小房间里,老黄没来找我,也没发出声音,我连他是不是还在房间里都不确定,来送饭的是个不认识的人,年纪不大,和十一差不多,怯生生的,每次我看他都会别开目光。 我问过他几句,他的回答都是不知道,后来我也懒得再问,十九他们就像消失了一样,一直不见踪影。 那个地下要塞到底有多复杂,值得他们搜查那么久?我真想飞过去看看,我知道他们有多谨慎,如果我是那个人,一定会把重要的东西藏在最隐蔽的地方,他们肯定在一点点排查,说不定连墙壁里都没放过,直接拆了它也有可能。 我每天都在希望和失望交替中度过,我明知道担忧什么都解决不了,还是没法控制自己去想,我已经忘记了新鲜空气的味道,现在的生活和被绑架的时候也差不了多少。 第311章 反差萌 伤好了很多,原本被摔烂的死肉已经结了痂,手术的刀口愈合得更快,虽然还没拆线,也不远了,我起身走到门边,把耳朵紧贴在门板上,外面还是一丝声音都没有,墨家人似乎没有日夜的概念,什么时候有行动,什么时候就去,无论何时何地都能休息,他们的生活既规律又混乱,就像一群随时都能启动的机器人。 我是真的忍不住了,他们没限制我的自由,是我自己把自己封闭起来了,现在终于到了临界点,再不找人说说话,我怕是要疯掉。 我没犹豫,直接去了老黄那里,敲门的时候迟疑了一下,我很想再次把耳朵贴上去听听里面的动静,又想起走廊里有监控,我这样偷偷摸摸的肯定会引人怀疑。 我到底是敲了门,里面立时响起老黄的声音:“谁?” 他还真在里面,这家伙未免静了吧,我也没回答,直接推门进去,只见老黄抬头看了我一眼,又迅速低下,手里不停地摆弄着手机。 “咋了,有事?”他随口说着,眼睛根本就没放在我身上。 我走过去一看,只觉得一股火气直接上了头,这丫的,竟然在玩连连看,这种小游戏还玩的津津有味像执行什么天大的任务一样。 “你过得挺乐呵啊。”我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说出的话阴阳怪气的。 “不玩这个又能干啥?”老黄硬是把这一关过了,才抬起头来,目光却在我手上,“你那手机里有什么好玩的,给我看看。” 这家伙还真是无忧无虑逍遥自在,我没好气地把手机扔给他,他翻了一下,又一脸无趣地还给我:“你那都是什么破玩意儿,还没我的好。” “你还真坐得住。”我一把把手机抢回来。 “坐不住又能咋办,还能把这里炸了?” 老黄的话音刚落,一道戏谑的声音就从门后传来:“不错嘛,志向很远大。” 是阿川,他直接推门走进来,带起一阵凉风,凉气是从他身上散发出的,他明显是刚从外面回来。 “有事?”老黄的话音变了,他对阿川的态度一直都不太好。 “嗯,那边已经搜完了,所以收拾收拾准备出发吧。” “现在?”老黄低头看了眼手机,“都快八点了。” “没错,就是现在,这段路挺长的,车上自有你们睡的,如果不想走,住在这里也行,反正我不介意。”阿川说得很随意。 “靠,老子介意。” 老黄说着,转身就去拿背包,事情来得太突然,我还有些发懵,现在刚刚反应过来,脱口就问:“你们都搜完了?找到什么没有?” 阿川摇头:“没有。” 我的心瞬间凉了半截,转头又宽慰自己,这个结局我早就想到了,此刻也没多意外,只是仅存的希望到底是破灭了。 我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转头回房间拿自己的东西,我俩根本就没什么物品,我拿了充电器往老黄包里一塞就完事了,前后没用上半分钟。 阿川带着我们回到地面,冰冷的风从仓库入口吹进来,冻得我打了个哆嗦,这里的夜晚太冷了。 外面有三辆卡车,和我最初见到的一样,后车厢被厚厚的棉篷包裹,我们从两辆车后走过,我看到车厢里塞满了各种物资,还看到了十九,他正站在其中一个车厢里,把下面人递上来的箱子一层层摞起来。 我们来到最后一辆车厢后,阿川率先跳了进去,把棉篷一掀,老黄翻身跳上,又转头拉了我一把。 里面有灯光,是一个固定在车头后的探照灯,还挺亮,我进去才发现十一和神哥都在里面,他们坐在车厢靠外的地方,一人一边,没看我们也没看彼此,让这两个闷葫芦待在一起,我都能感受到空气中流动着的尴尬。 车厢里铺了两床被褥,几乎把整个车厢占满,边角还放着一堆叠得整齐的棉被,阿川还真没说错,他们果然是想让我们在车里睡。 “怎么样?房车旅行,期待吗?”阿川甩了鞋子,一边向里面走,一边转过头来对着我们挤眉弄眼。 “我呸,这他/妈也叫房车?你丫是不是对房车有什么误解,还旅行呢,没有妹子的旅行算个屁的旅行。”老黄嘴里嫌弃着,脚下可没停。 “这里是没有,妹子可是在终点等着我们呢。”阿川说起这种话来一点也不害臊。 老黄更是出了名的脸皮厚,此刻立马笑得猥琐起来:“咋的,准备请我们大保健?” 阿川“嘿嘿”笑了两声,一副一切尽在不言中的样子。 这俩人在这种时候倒是出奇的默契,我想参与都拉不下那个脸,他们挤到了车的最里面,只见阿川从口袋里掏出一副扑克,对着我招手:“离那么远干什么,来玩。” 我看着他手里的扑克有点恍惚,现在这气氛,真的越来越像组团旅行了,如果不是门边坐着两个黑脸门神就更有气氛了。 有的玩我自然不会推脱,此刻也把那些烦恼丢在脑后,阿川拿的是一副保皇扑克,厚厚的一大摞,可惜我们只有三个人,只好拣出一副玩斗地主,神哥和十一全程都没回头看我们一眼,阿川也没有叫上他们的意思,老黄本就不待见他们,想想他们也不会对这种东西感兴趣,我也就没开口。 说实话我不怎么喜欢玩斗地主,人太少就少了些尔虞我诈,但看老黄和阿川一句接一句地打嘴仗也挺有趣,听他们说话比打扑克本身好玩多了。 我们没玩几次,车厢口的棉篷就被人掀了起来,是十九,他看到我们在玩也没说什么,但我还是有点不自在,对着他说不上有什么压力,但他总是一副冷静的样子,虽然不严肃,却也不是能随便开玩笑的人。 跟在他身后的还有一个人,是个中年大叔,最起码也有四十多岁,一圈络腮胡很有辨识度,目光阴沉,板着脸活像个土匪头子,乍一看和墨家整体格格不入,我在这里见过不少人,但从来没见过他。 我接触墨家的时间也不短了,见到的除了十九都是年轻人,最大的也不过三十出头,突然看到一个大叔难免生出长辈的压迫感,此刻也玩不下去了,老黄也一样,默默地就把手中的牌放下了。 阿川倒是一脸轻松:“墨方渊,你们叫渊叔就行,是吧,渊老头?” “阿川。”十九的声音有点严肃。 “哈哈,本来年纪就不小,叫什么不行?”板着脸的大叔却突然笑了,看起来很爽快,和第一印象天差地别。 阿川和他一看就很熟,我当然不敢像他那样,规规矩矩地叫了声“渊叔”,老黄也是,他虽然平时大大咧咧的,这种场合却比我有分寸得多。 “行了,别那么紧张,我就是长得糙了点,心还没老呢,诶?有扑克?怎么在里面没见你拿出来,保皇的?那好啊,咱这五个人正好凑一桌!”渊叔一见我们的扑克眼睛都亮了。 “我就知道你喜欢,特意跟厂区看门的大爷要的,怎么样,渊老头,这波干得不错吧?”阿川一副得意的样子,还冲着十九眨了眨眼。 十九没再说什么,只是笑了一下,这边渊叔已经坐下,开始兴致勃勃地洗起牌来,这个人反差还真是大,板着脸的时候一副凶狠的模样,开口一笑就多了几分邻家大叔的憨厚和蔼,用句流行的话说,就是反差萌。 “来几局可以,太晚就算了。”十九开口道。 “知道知道,这小兄弟有伤,得休息。”渊叔一边说着,一边把一摞扑克牌抹开。 十九没再多说,我心里怪怪的,看了十九好几眼,我和这个渊叔又不熟,这些话肯定是十九告诉他的。 我全身都不对味起来,这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伤,十九何必对外人说,显得我十分矫情,那种奇怪的感觉又来了,他对我的关照未免太多了,多到让人不适,我和他根本就没那么亲近。 有人一起玩再好不过,渐渐地我就把这些不适忘到了脑后,有阿川和老黄在,肯定不会冷场,这个渊叔也是个敢玩会说的,牌局热闹得要命,我连车是什么时候开走的都忽略了。 我很久不曾有过这种感觉了,就像进入了一个其乐融融的大家庭,每个人性格不一,有喜欢热闹团聚的,自然有喜欢安静独处的,再看看神哥和十一,也不觉得突兀了,十九的心情看起来也很好,时不时还会说几句玩笑话,明明是同样的人,气氛却不一样了。 这种感觉真的很好,我从没想过跟随着他们还会有如此热闹和谐的时候,我还以为墨家人都是脾气古怪不合群的,阿川的确话多,但总是阴晴不定,那些性格冷淡的墨家人也不怎么待见他,这样一些人要凑在一起太难了。 现在却有了完美的平衡,再怎么冷淡的人,看到这种场面也冷不了,我正对着车厢口,看到十一和神哥向我们这边望了好几次。 第312章 西行 他们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却多了几分人情味,看起来很放松,也没那么严肃了,我更是越玩越兴奋,本来还有点瞌睡,现在却清醒得要命,一旦熟络起来,说的话也不比老黄少。 渊叔丝毫没有长辈的架子,我和阿川老黄好几次都联手坑他,他也不恼,我们不知不觉玩了很晚,我看到十九好几次都想提醒我们该休息了,奈何气氛实在热烈,他到底是没开口,最后又露出一副顺其自然的样子,随着我们胡闹。 我连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都不知道,醒来时才发现被子已经滑落到一边,身边还散落着一堆扑克牌,老黄就倒在我旁边鼾声如雷,睡得像死猪一样。 真是什么都不记得了,我明明一直在玩,到底是什么时候睡着的?我什么都想不起来,还有被子,昨晚明明还都整齐地叠放在一边,现在却一人一条盖得乱七八糟。 我晃了晃脑袋,感觉有点昏昏沉沉的,车厢里的灯已经灭了,车尾的棉帘被卷起来,露出外面的灰白色天空,我挪动着身体爬起来,一眼就看到了地面上的粗砂乱石。 天色还没完全亮起来,正处于太阳即将升起的时候,我转头看了一眼,只见十九和渊叔睡在最里面,两人毫无声息,只有十九的面具看起来格外碍眼,这种硬邦邦冷冰冰的东西,他竟然睡觉也不摘下。 阿川睡在我的外侧,被子盖得整整齐齐,一点声音都没有,如果不是看见,我甚至不知道身边还有个人。 十一睡在最外侧,没盖被子,手里抱着剑,微微倚靠在车厢边,我知道他是真的睡着了,如果还清醒着,肯定身板笔直,绝不可能有倚靠的样子。 神哥似乎没睡过,他背对着我们,盘腿坐在车厢尾,听到了我的动静,迅速转头看了一眼,又转了回去,我正对着天光晃着眼,一时没看清他的表情。 我看着地平线上涌动着的光辉愣神,我们本来就已经很靠近西北了,竟然还在向西前行,汽车跑了一晚,外面却还是茫茫戈壁。 阿川说要把我们送到环境好点的地方,总不可能还向西,现在的方向应该只是暂时的,不过这片戈壁当真不小,我先前还觉得那个分部可能不算太偏,现在看来是想错了。 这是我从未来过的地方,对这里一点都不了解,好在学的是地质,看砂石地形分析分析倒还行,只是时间有点久,很多东西都忘了。 一定是戈壁没错,太阳开始冒出头来,一束刺眼的朝晖射入眼中,晃得我睁不开眼,天色好像在霎那间变了,由原本的灰白变成了蓝白色,金灿灿的光辉照在神哥的白发上,如霞光流动。 这是西部独有的景色,连阳光都分外炽烈纯粹,我揉了揉太阳穴,把最后一丝睡意赶走,起身向车尾走去,和神哥并排坐下。 空旷,荒凉,乍一看像到了某个外星球,我看着冉冉升起的太阳出神,日出很美,但远不及海上的日出,阳光总是和海水更配,温暖的阳光在戈壁上只会让人觉得口干舌燥。 我掏出手机看了一眼,还不到五点半,再看看信号格已经完全消失了,更别提网络了。 还好车是行在正规的柏油路上的,虽然后方空荡荡的一辆车都没有,但既然有路,就不算偏。 “你不会一晚没睡吧?”我转向神哥,轻声开口。 “睡了。”他答得干脆,却没回头看我。 我没再问下去,当着墨家人的面他总有些戒备,我又想起那个金属桶的事,却不好问,别看他们一个个睡得很香,稍微有点动静肯定会立马跳起来,指不定现在就在我们背后眯着眼听呢。 这些家伙也是,我仔细想了一下,好像从来没见过哪个墨家人睡觉打呼噜的,他们总是安静得让人害怕,好像根本就没睡着,倒是老黄,恨不得贴在你耳朵上告诉你他睡得特香。 想起老黄,我就忍不住抿嘴笑,只见神哥微微转头看了我一下,眼里带着诧异,我慌忙收了笑容,他肯定觉得我像个神经病一样。 一成不变的景色有点无聊,我正想回去,却见外面的风景变了,空旷的戈壁滩上出现了植物的影子,都是低矮的灌木,一团一团地零星分布着,干枯的颜色就像死了一般,只有枝叶尖端微微带着点绿色,也是灰扑扑的。 地势在变化,平缓的丘陵开始渐渐拔高,大有进入山区之势,但我想多了,这段多变的地形距离很短,没过十几分钟就又回到了最初的样子。 还是在向西行,我越看越觉得不对劲,这条路太直了,不断跑过的路面一直延伸到天边,消失在视线尽头,完全不像有岔路和弯角的样子。 “神哥,我们是在朝哪个方向去?”我问道。 “西。”他的话音还是很平淡,眉头却微微蹙了一下。 我疑惑一下反应过来,他肯定把我当傻子看了,太阳跟在屁股后面,肯定是向西行,连幼儿园小孩都知道的事我竟拿来问。 “不是,是整体的方向。”我慌忙开口,我可不希望给他留下个弱智的印象。 “那也是西。”他的表情总算没再变化。 怎么还是西?我懵了,甘肃再向西会到哪儿,内蒙古?新疆?墨家到底想搞什么,明明说是送我到环境好的地方,怎么越来越偏了。 我没了看风景的心思,这里也实在没什么可看的,我默默走了回去,晚睡早起的后遗症还在,头总是晕乎乎的,他们都还没爬起来,我也想再睡会儿。 太阳已经整个升起来了,周围的气温在迅速升高,这也是戈壁滩的一大特色,温差大得吓人,这里还有些许丘陵,也没有我想象得那么干燥,若是再继续向西,就真的要早穿棉袄午穿纱了。 我把被子踢到脚下,枕着手臂就开始迷糊起来,坐车总是和睡觉相连,似乎车身震动的频率和大脑瞌睡的频率一致,明明不怎么舒服,却总是让人忍不住发困。 我很快就睡着了,这一睡就是一上午,等我睁开眼睛的时候车已经停了,除了神哥,所有人都围坐在车厢尾,仔细一看,他们竟然还在打牌,只是我的位置被十一替代了。 我以前咋没发现阿川老黄有这么大的牌瘾,但他们的声音都很轻,像是怕把我吵醒,此刻见我醒来,正对着我的十一立马把牌丢下,像见了救世主一样地看着我。 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了,汽车却又突然开始行驶,我这才把目光移到车厢外,难怪刚刚看起来有点暗,原来我们是停在一个加油站里,汽车渐渐驶回大路,我看到这里是个不大的小镇,零零散散只有十几幢房屋,一对比就显得加油站特别高大豪华。 可惜周围的风景还是戈壁,我看到了路旁的编号,G218,这是218国道,太阳已经快升到头顶了,但我仍能看出我们还是在向西行。 他们该不是要一直开到沙特去吧,我真想问问阿川这是怎么回事,他却先指着车厢尾的一个纸箱开口:“醒了?去吃点东西吧。” 我茫然地应了一声,爬起来走到纸箱边一看,里面是几个真空包装的面包和几瓶水,还有一大堆空包装袋和空瓶堆在下面。 我随手捡起吃喝,那边阿川已经催上了:“快点儿,这么多人等着你开局呢。” 我无语了,这些人哪里还有点墨家人的样子,以前的他们可不是这样,现在活像一群聚众赌博的瘾君子,连十九都掺在其中。 我迅速吃喝完,为了探险而训练的本领竟用在了这里,十一拿起放下的一大把牌递给我,我接过看了两眼,靠,这把烂牌还真不是盖的。 十一还是没什么表情,只有我能看出他是多么急于离开,不过他会玩这个倒是挺稀奇的,我印象里的十一还是更适合舞剑。 我一加入,牌局立时热闹起来,烦杂的事也被我统统抛到脑后,他们愿意把这当成一场旅行,我当然求之不得,这种玩闹的机会着实不多。 昨晚看不见,自然玩得欢快,此刻我却有点心不在焉,总是有意无意地回头看,卡车的速度不快,我也无法判断我们走了有多远,现在跑了不过十几分钟,周围的景色却变了,地势变得复杂起来,灌木越来越多,渐渐有连成片的趋势,我还看到了零星分布的小小湖泊,和范围稍大的绿洲。 可惜这些景色几乎都是一晃而过,地形还是低矮的丘陵,但没有那么干燥了,有了植物的影子,渐渐地,周围的环境全都变成了这样,虽然都是低矮的灌木,但好歹有了连成片的绿色。 “我们到底是去哪?怎么还在向西?”我忍不住问道。 “放心吧,好地方,难道我们还能把你卖了?”阿川随口说着,他的心思更多的还在牌局上。 第313章 沙漠绿洲 十九和渊叔都没说话,十一坐在另一边抱着长剑打盹,老黄也是一副毫不关心的样子,合着只有我一个惴惴不安。 也是,他们又不会杀了我,管他去哪,看现在的环境,虽然还是向西,但也的确算是有山有水。 汽车路过不少城镇,比最初见到的那些规模大得多,路上的车辆也越来越多,阿川起身把棉帘放下,开了灯,我看不到外面的景色了,只有各种嘈杂的车声人声传入耳中。 看不出这里还挺热闹的,但喧闹很快就过去了,周围又陷入寂静,偶有汽车从旁边开过的声响。 看不见便也不惦记,我开始专心打牌,在玩闹中时间过得特别快,当我又一次听到各种嘈杂声时,天色已经暗下来,最后一抹余晖将天边的云烧成了绛红色,如滚动着的火焰。 车停了,最后一次牌局也结束了,我听到车篷外有人敲了几下,渊叔和十九率先下了车,我跟在后面,只见周围全是说不出的古怪建筑,有点像西方的城堡,却又差得远,来来往往的人都是典型的新疆面孔。 我们停在比较热闹的地方,放眼望去就能看到好几个旅游团的大巴车,不得不说这里的姑娘真的个顶个的漂亮,老黄的眼睛都恨不得黏在人家身上。 “咱们这是到哪了?”老黄问了一句。 “吐鲁番。”阿川笑道。 “吐鲁番?”老黄似乎在想什么,随后“哦”了一声,“葡萄?” “对对对,葡萄。”阿川笑得促狭。 “这是目的地?”我问道。 “非也,只是在这里休息一下,难道你还想啃面包不成?” “那我们的目的地在哪?”我赶忙追问。 阿川笑得神秘兮兮的:“着什么急,到时候就知道了。” 我没再问,跟着他们就去了附近的小吃街,除了卖东西的商贩,基本全是游客,我们倒真像是来旅游的,最近一直不见油水,这一次可吃了个饱,老黄更是深深投入其中,左手肉串右手烤鱼,边走边吃不亦乐乎。 我们转了一圈,随便吃了点就回到车上,本以为他们是想在这里住一晚,看样子倒是很急,我有点惋惜,毕竟是从未来过的地方,竟真想多待几天。 汽车再次上路,从闹市走了一圈,我们身上全是木炭熏烤过的烟味,进了车厢便齐齐散发出来,尤其是老黄身上,各种烧烤香料味特别浓郁,像刚腌烤过似的。 嘈杂渐渐远去,周围又变得安静下来,我心里一动,慌忙拿出手机看了一眼,信号还有,但是已经没网了。 我在心里狠狠地骂了自己一句,只顾着吃喝玩乐,竟把最重要的事忘了,刚刚在城区里肯定有网,奈何我根本没想起来,这次机会错过,不知以后还有没有。 我有点郁闷,阿川又拉着我去打牌,十九见我精神不好,没玩几局就散了,他坐到车尾看着车外,我则躺到最里面去睡,阿川他们三个还是兴致勃勃,此刻又玩起了斗地主。 我闭上眼,感受着汽车的飞驰,我果然不能独处,每当这时候就会忍不住想很多,阿川他们的声音压得很低,刚好处于能听清和听不清的边缘,像一团野蜂一样乱哄哄的,搅得人心烦意乱。 我又不好打断他们,伴着这阵烦人的声音还真睡过去了,醒来时不见灯光,只有暗黑一片,车尾的棉帘是卷起来的,外面也是黑压压的,只能看见汽车尾灯发出的光。 所有人都睡了,只有神哥和十九还坐在车尾,他们在轻声说着什么,声音很低很低,不细听还以为是风声,我刚活动了一下身体,他们的交谈就立刻停止了。 这两人究竟在说什么?听刚才的声音,说的肯定不少,我清醒了很多,拿出手机一看,还有几分钟就到凌晨两点了。 我毫无睡意,爬起来走到车尾,这一看差点没叫出声来,只见外面早已不是戈壁滩,更没有房屋植被,公路两边竟是连绵不绝的沙漠。 气温很低,我抱了抱手臂,坐到十九身边,怔怔地看着外面出神,漆黑的天幕上繁星万点,空气中没有丝毫水气,使得天空分外明亮清晰,道路两旁的沙丘此起彼伏绵延万里,除了这条孤寂的道路,茫茫沙海不见边际。 “我们这是……”我转头看向十九,阿川那个骗子,明明说要送我们去一个好地方,现在竟跑到沙漠里来了。 “塔克拉玛干沙漠的东部,塔里木河流域,你看那边。” 地形稍有变化,我仔细向十九指着的方向看了一眼,只见那边的沙丘上有一团黑乎乎的影子,像是树,既然有树就一定有水,看样子那座沙丘后大概就是他说的河了。 只是再向前,那团阴影就被沙丘遮住了,周围又变成了无边无际的沙漠,笔直的道路上不见一辆汽车,更没有行人,好像天地间只剩下我们。 我缩了缩身体,好冷,现在的气温肯定接近零度,呼吸都带着淡淡的白气,我又一次开口:“我们的目的地是哪?” “库尔干。”十九答道,说着还转过头来看我,嘴角带着笑意。 “那是哪?”他明知道我不知道,还不肯详细说。 “一个小镇,或许算不上镇,只有五户人家,那里是一个面积差不多十五平方公里的绿洲,算是最接近塔克拉玛干沙漠中心的地方了。” 我瞠目结舌,半晌又转头撇了熟睡的阿川一眼:“我们为什么要去那里?阿川还说会把我们送到一个有山有水的地方,这个大骗子。” “他没骗你,只是山是沙山,水是内河罢了。”十九笑道。 靠!我更郁闷了,回头对着阿川使了好几记眼刀子,转过头又慢慢冷静下来,墨家不会无缘无故带我们去那种地方,他们做什么都是有原因的。 “那个人……他去那里了是吗?”我试探着开口。 十九笑了笑,眼里流过几分无奈:“不,他没去,他怎么可能去我们的分部呢,但你猜得没错,他的目标是在这片沙漠里,根据他的行动方向,我们可以肯定那件东西并不在他身上。” “什么意思?你们还想让我参与是吗?”我似乎抓住了什么,心里反倒有点激动,这正是我追求的,我不想放弃,我还想继续探究。 “不,只是为了保护你,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他肯定不会想到你在离他最近的地方,下次行动我们有足够的人手,不需要你们参与。” 十九的话如当头一棒,把我的希冀全都打破了,我脱口就想说想要继续参与,又生生憋了回去,我知道自己的水平不够,最后的争夺肯定十分激烈。 “所以那到底是什么东西?在哪里?他也会去抢对不对?”我一连问了好几个问题。 十九看着我摇头笑道:“我不能告诉你。” 果然,我没再开口,只觉得心似千斤重,现在就像面对着一桌大餐却不肯让我吃一样,明明都把我带来了,却又不让我参与,我真不知自己能不能忍得住。 “你们准备什么时候行动?我们总要赶在他前面吧。”我转了方向,能多打探一点是一点。 “不,先观察,”十九的笑容里有几分无奈,“现在双方都在明处,准确地说我们的行踪更明显,如果我们先去,他人手不足,肯定会设下埋伏,坐收渔利,只能等他先行动,跟在后面才能钳制他。” 我不懂这一套,但这样未免太被动了,万一他一直不行动,等个十几二十年的,难道我们就要一直等着? 以我对他的了解,他绝对有这个耐心,但我等不起,老黄更是,他还有自己的生活,怎能一直陪我耗在无尽沙海里,我知道让他抛下我独自回去更不可能。 “放心吧,他这次等不起,确定我们不会行动肯定会先行,我们的行踪也不是那么容易掌控的,拖得越久,他成功的几率就越低,他现在还要担心被家族的执法者抓住,他躲不了太久。” 我没再问,十九也没再说,这些都是空话,没人知道他究竟会选择何时行动,我们静静地坐着看向车外,我直直地盯着空中的星河,它们离我是那么近,仿佛触手可及。 时间在分分秒秒地流逝,不知过了多久,星光逐渐黯淡,太阳整个露出脸来,道路两旁也不再是黄沙,多了一些植被,很稀疏,我看到了十九所说的河,就在离公路不远的地方,静静流淌着,河水两岸的植被明显要茂盛一些,再向前植被就越来越茂密,等汽车停下的时候,密集的植被已经覆盖了公路两边足有千米的范围。 十九起身就去叫车里的人,不等他开口,十一他们已经睁开了眼,他唯一叫醒的也只有老黄而已。 “怎么?到了?”老黄的声音略带沙哑,很明显还没睡够,此刻正挣扎着爬起来,眼睛都还没睁开。 第314章 巨大分部 “嗯,到了。” 十九说着,转头跟在阿川后面下了车,我也跳了下去,刚下去就觉得不好,我忘了自己还有伤,刚刚那一下活动幅度有点大,扯得有点疼。 还好已经不会再撕裂了,我抬手轻轻揉了两下,只听到背后传来老黄的一声大叫:“靠!这他/妈是什么鬼地方?” 我就知道他会是这个反应,我们正处于绿洲边缘,远远便可看见左前方有一条小路通向两户人家,道路的另一边还有三户,隐藏在茂盛的植被里,说是茂盛,也只是和沙漠相比,这里不过是一片杂草地,树木的确有,但都是沙漠里最常见的胡杨,不算太高,但比起满眼黄沙已经好了太多。 回望就能看到远处的沙丘,黄沙包围了这片绿洲,大有将其吞没之势,河流是在道路另一边,那边的胡杨林明显更茂密。 一个人都没有,周围很静,前方是一大片绿洲,肉眼看不到边,只是左右两边略显狭窄,视线尽头皆是黄沙,我远远地看到绿洲中部的路边有一个加油站,还有加油站建在这种偏远的地方也是奇迹。 说实话,这里真的很美,尤其是缓缓流动着的河水和倒映其中的云天草树,看上去静谧美丽,如果看不到天边的黄沙,还以为到了春日的公园,唯一能提醒我的就是炽烈的阳光。 光照太强了,我微微仰头眯起眼,只见阳光如放射状呈现在眼前,照得皮肤火辣辣的发烫,这还只是早上而已,到中午肯定更热,身处河流边还不算太干燥,但比起无名岛的潮湿水汽差了太多,这里也有风,还不算小,可惜风是热的,非常干燥,卷过身体似要把全身的水汽吸走。 老黄前后左右看了一圈,直接就去找阿川了,一脸难以置信的样子:“这他/妈是什么地方?连个人毛都不见,还妹子,找不来妹子,你丫穿女装算了。” “谁说没有妹子,你看,这不来了?”阿川笑得戏谑,指着远处说道。 我和老黄齐齐转头看去,的确有个女孩子正从三户人家那边向我们跑来,等离得近了我才发现那是一张熟面孔,可惜我只见过一次,就是在准备前去无名岛的时候,我记得她好像叫墨飞筱来着。 “卧槽……”老黄看着飞奔而来的身影,立马露出一副蛋疼的表情,指着她转头对阿川开口,“她也能叫妹子?你丫还不如来个人妖呢!” “哦?”阿川露出一副若有所思的好笑表情。 我也有点懵,看老黄那样子,显然不怎么待见这姑娘,我还记得刚见面那一次,她的确是个敢说敢做的女孩子,古灵精怪得过了头,但她也有不一样的地方,我还记得她远远看着我们离开无名岛时的表情,分明是担忧落寞的。 我不知道他和老黄之间发生了什么,眼看着她远远跑来,在看到老黄时明显顿了一下,随即露出个鄙视的神情:“你是那个变态偷窥狂!” “卧槽,你说话可得悠着点,这么多人看着呢,少败坏老子形象!”老黄立马叫道。 “我呸!你还有什么形象,不要脸!”她说着,转头就去拉渊叔,“渊老头,他不就是个幕僚吗?为什么也来这儿?” 我站在一边目瞪口呆,只见老黄上前一步:“你给老子说清楚了!我那天就是路过,无意中看了一眼,怎么就变态,怎么就偷窥了?明明是你自己去海里游泳的,我特么还能把眼珠子挖出来?” 老黄凶起来挺吓人的,尤其是这种不依不饶的架势和大嗓门,我正想去劝,却见这姑娘耳尖都红了,甩了一句“就是变态!就是偷窥狂!”,就跑走了。 “靠,这小娘们儿,看你是个丫头片子,老子不跟你计较!”老黄对着她的背影远远喊道。 我算是明白了,老黄虽然平时表现得猥琐,但绝对是好人,肯定不会做出这种事,更何况他喜欢的是小七,那时候小七也在岛上,他盯着小七还来不及,又怎么可能去看别人,这小丫头真的是误会了。 眼看着十九看过来,我正想帮老黄解释,十九却拍了拍老黄的肩,开口道:“阿筱还小,你别跟她计较。” “靠,我哪敢,我躲着她还得劈头盖脸挨一顿骂呢,自己凑上去岂不是找死。”老黄看起来很郁闷。 “啧啧啧。”阿川在旁边看得连连摇头,眯着眼一脸坏笑,不知又在打什么鬼主意,我突然想起来,当初墨飞筱也说他是变态来着,难道这家伙也曾偷看人家不成,如果是他的话,还真有可能,这家伙根本就不知下限为何物。 “年轻人啊,真好……”那边渊叔悠悠地冒出一句,目光放在墨飞筱渐渐远去的背影上。 十九轻叹口气,开口道:“如你们所见,这里就是我们的分部之一,这里的五户人家全都是家族的幕僚,当然了,他们没什么特别之处,只是我们要在这里建造分部,总要惊动他们,加油站也是家族的,所以不用担心,阿渊是这个分部的首领,在这里要听他的。” “哈哈,十九你说的这么吓人做什么,别听他的,在这里就像在自己家一样,你俩没什么事,想爬树就爬树,想下河就下河,只要别离开这片绿洲就行了。”渊叔笑道。 我和老黄应了一声,十九也没多说,这里的确清闲,如果不是太干燥,倒是个度假的好地方,但一想到这是在沙漠中,还是会有几分不自在。 我转头看向渊叔,没想到他会是一个分部的首领,连十九都没有这种待遇,他的地位比十九高多了,我还以为墨家高层都是些严肃顽固的家伙,没想到还有这种性格的人,看墨飞筱一口一个“渊老头”叫得那么爽,这个长辈还真是没什么架子。 “大泽,你看,谁来了?”阿川突然伸手碰了我一下,向墨飞筱离去的方向抬抬下巴。 我扭头看去,只见一道身形笔直的倩影正远远走来,干净漂亮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她身后还跟着四五个人,全都穿着一身黑衣。 是小七,我转头只见阿川笑得促狭,难怪他会说这里有个我很想见的人,肯定指的是小七,但那都是过去了,自从知道老黄喜欢她,我早就没了别的心思,当然美人如玉,欣赏欣赏总是可以的。 老黄的表情已经呆了,早不见方才的愤懑,此刻正目不转睛地盯着小七,他显然没料到小七会在这里,当然大保健什么的都是骚话,真见了自己的女神,连耳根都红了。 这家伙真是没救了,我转过头,只听见十九用力清了清喉咙,把老黄的目光吸引去,又开口道:“快点去卸货,把车上的东西都搬下来。” “哦,哦。”老黄应着,眼睛还是忍不住地向小七那边瞟,恨不得把喜欢写在脸上,渊叔见了也笑着摇头,一副怀念的样子。 或许是有女神在,老黄的活儿干得格外卖力,小七走到近前,二话不说就和身后的那些人一起搬东西,连看都没看老黄一眼,这家伙还在车厢里来来回回美滋滋的,说不定他的女神根本就没看见他。 我也想去搬,却被十九拦下:“你的伤还没好,就不用了,跟着他们回去吧。” 他的话音很平淡,换了任何一个伤员都是这种公事公办的语气,我也没推脱,随着搬着物资的墨家人一起沿小路走去,回头只见神哥也跟了来,他什么都没拿,也没人支使他,我总感觉墨家很忌惮他,他和墨家是平等的,墨家人从不会指使他做任何事。 墨家分部总不可能是这几户人家,果然,在随便进了一户人家的房间后,墙上就出现了电梯,关于墨家人属老鼠的猜想又一次被证实了,他们的分部果然还是在地下。 当然电梯并没有很显眼,它被遮挡在一面巨大的落地镜后,如果我什么都不知道,肯定不会怀疑后面有东西,其实从屋外仔细看也是看得出的,房间的大小明显和整体不对等,稍微留意就能察觉这里有暗间。 我在院子里看到了这户人家的女主人,一看就是维吾尔族人,她对于我们的到来见怪不怪,只是多看了神哥几眼,他的发色到底是稀奇,换做谁都会忍不住去看。 这个地下分部比我想象得大得多,我以为在这种荒凉僻静之地有个小小的分部看场子就不错了,没想到下面的地形还挺复杂,单是刚出电梯的这条走廊就比无名岛上的长,在另一边还有纵向交错的,可惜所有的房间都是厚厚的金属门,听不见声音,也不见人影。 我留意过电梯,上面的按键最起码也有五六层,这里太大了,无名岛上全是岩石,稳固性强,建造起来就没多做修饰,这里的墙面却全都铺满了高合塑胶材料,乍一看更有现代化基地的感觉。 第315章 证实 我没想到渊叔会掌管着这样一个巨大的分部,因为先看到了他的形象,便把高高在上的地位掩盖了几分,想想阿青掌管无名岛是因为他独特的技能,不知这个渊叔有何本领,能成为这样一个巨大分部的首领,肯定有着不一般的过人之处。 渊叔的形象立时变得神秘起来,几个黑衣人搬着东西不知要去哪里,我又没搬,也不好跟上,他们也没管我,神哥也是一副随遇而安的样子,静静靠在墙边,很快电梯门又开了,这次出现的是小七和老黄。 “跟我走。”小七开口道,他们没出电梯。 我赶紧走进电梯,神哥跟在身后,我看到小七按了二层的键,我们缓缓沉下,电梯门开了,二层的面积看起来和一层一样,装饰也和上面差不了多少,唯一变化的就是门,虽然也是金属门,但明显比上层的差了几个档次,门上也没有密码锁虹膜锁之类的,就是普通的防盗门。 小七带着我们拐了个弯,指着走廊左侧的三个房间开口:“这是你们的房间,钥匙拿好。” 她说着,就拿出三把钥匙递过来,我们一人一把随意拿了,她又一次开口:“一二层你们可以随意出入,下面几层有红外探测设备,如果不想死最好别去,你是例外。” 小七最后看向的是神哥,神哥却没什么表示,她说完就走了,不知去了哪里,只留我们三人在空荡荡的走廊里站着,气氛颇为尴尬。 老黄的目光一直黏在小七身上,直到她的背影消失在拐角才收回来,见我和神哥齐齐盯着他,不自然地咳了一声:“我说,这地方还挺大啊。” 没人回答,老黄一脸郁闷的样子,我心里还在回响着小七的话,我和老黄的活动范围仅限一二层,神哥却是例外,墨家果然忌惮他,却又不得不合作,才会这样放低姿态。 我看着手中的钥匙,213号,恰好在三个房间的中间,神哥没有多说的意思,看了一眼钥匙上的编号,就自顾自地进了自己的房间。 我看向走廊顶板,一眼就看到了悬挂在走廊尽头的电子眼,老黄也看到了,低低地骂了一句,他很讨厌这种被监视的感觉。 “他们不是说可以随便走吗?咱去逛逛看看呗。”老黄就是这样,心里不爽了就得对着干,明知道头顶有监控,不四处溜达溜达哪里对得起镜头背后的人。 我憋不住笑了一下,开口道:“走。” 这一层和我想象的大相径庭,也让我对墨家的一贯印象大大改变,我还以为这一整层都会是居住区,但房间只有两排,后面的空间变得大而广阔,我们一眼就看到了一个硕大的游泳馆,游泳馆外部是一圈毛玻璃,隔着玻璃就能看到里面微微荡漾的水波。 游泳馆的门是关着的,但没锁,老黄上前一把推开,里面和我印象中的游泳馆没什么区别,难以相信它会出现在沙漠的地下,此刻灯是关着的,我一眼就看到了门边的开关,随手打开,湛蓝的池水便呈现在眼前。 “卧槽,不赖啊……”老黄眼里满是吃惊,任谁看到这样一个沙漠地下游泳馆都会觉得惊叹,这里的条件比我想象得好太多了。 无名岛上也有潜游池,但那是为了训练准备的,和眼前所见完全不同,无名岛是训练场地,这里则是一个真正的分部,这个游泳馆明显是为了娱乐放松准备的。 一想到渊叔那爱玩的性格,似乎有个游泳馆也不奇怪,我印象中刻板的墨家也变了,如果他们真的很严肃,怎么可能任由渊叔把分部搞成这个样子,他总不能真由着自己的喜好,更何况这是沙漠,建造游泳馆肯定不容易。 我关上灯,继续前行,前面的房间也没锁,打开一看是个健身房,各种器械一应俱全,再向前还有各种运动场地,篮球场网球场乒乓球台什么的都是小意思,里面竟连台球桌都有。 “卧槽……”老黄除了感叹什么都说不出了,我也越看越惊讶,这里除了没有超市,和大型酒店没什么区别,甚至还有个小型的电影院。 我不禁生出浓浓的穿越感,这真的是在沙漠地下,而不是某个繁华都市? 我们把二层整个转了一圈,看房间的数量这里最多也就能容纳几十人,当然了,别的楼层也可能有居住的房间,只是我们不知道。 老黄起了兴致,眼看着回到了电梯口,一指电梯道:“上去看看?” “算了吧,我刚刚看了几眼,上面都是些大铁门,他们把东西都搬那里去了,应该是仓库之类的吧。”我说道。 老黄也没再提,其实这里挺无聊的,设施的确不少,但我们只有两人,两个人又能做什么呢,大概也就是渊叔说的爬树下河了。 我掏出手机想看一眼时间,却发现网络信号是满格,顿时心里一紧,老黄见我脸色不对,赶忙凑上来:“怎么了?” “没什么,这两天都没睡好觉,我去洗洗睡。”我说得有点生硬,老黄也没在意,应了一声就去开他的房门。 房间内的设施比无名岛和水泥厂好很多,我已经无心去看了,慌忙打开手机搜索和甲骨文数字有关的问题,这不是什么秘密,一搜就全都出来了,我怔怔地看着屏幕上那个熟悉的符号,这是数字“九”的变形,我又慌忙拿出兜里的青铜片对比,果然一模一样,这些数字并不多,我一眼扫到底,根本就没有和那个相反形状对应的数字。 我的猜想被证实了,他们的确是一群“反人”!不仅身体相反,连随身携带的东西也相反! 我的心脏砰砰乱跳,我发现了真相,却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难道正是因为相反,他们才被神哥叫做“死人”吗?我愈发好奇了,我敢肯定,他们出现的原因一定和玉有关,不然他们为什么要费心尽力地搜寻玉? 我想不通其中的关系,只觉得毛骨悚然,墨家早就知道这些,阿川是其中的一员,他肯定知道中间发生了什么,偏偏我不能去问。 我躺倒在床上,把手机甩在一边,看着天花板出神,对这些古怪的反人我只是好奇,我真正关心的是玉,想想十九昨晚说的话充满了不确切,我们的情形其实一点也不好,如他所说,我们在明,他们在暗。 推测到底是推测,没人知道他究竟会如何行动,如果墨家真的能把一切掌握在手中,又怎会被地下要塞里的迷宫惊到,又怎会让他逃脱,这个人真的很难对付,我越想越觉得他会一直拖下去,拖到我们等不起的时候。 地面很热,房间里却凉嗖嗖的,我冲进浴室洗了个澡,伤口还没完全好,要尽量避着水,我出来就倒在床上,满脑子都是下一步行动。 机会就在眼前,我们却要等,这些人也一点都看不出着急,老黄还是一副旅游的心态,在他心里,我们的冒险早已结束了。 我睡着了,睡得身心俱疲,直到中午有人送饭才爬起来,我看着托盘里的午餐无奈苦笑,阿川诚不欺我,果然是有肉吃有奶喝。 …… 我们已经在这里住了半个月了,我的伤完全康复,可惜在身前留下了几道弯弯曲曲蚯蚓似的疤,注定这辈子都消退不了。 我把刚吃完的空盘子推到一边,天天吃肉,餐餐吃肉,一个星期只能吃到两次蔬菜,吃得我口干舌燥日日上火,喉咙都快冒烟了,老黄倒是一脸舒坦,反而觉得这样很好,典型的肉食动物。 但他也变了,刚来到这里的时候每天都拉着我出去乱逛,应了渊叔的话,爬树下河一样不少,这里面积不大,景色单调,站在太阳下火辣辣的烤得人头顶冒烟,他出去也就是个新鲜,没几天就乏了,整日憋在房间里再也不提出去的事,倒是墨家人动作颇多,来来往往有不少汽车,人也换了好几批,除了本就熟悉的面孔,剩下的我一个都叫不出名字。 我现在深居简出得就像个大家闺秀,别说名字了,连脸都不熟,又或是刚刚记住面孔,就再也不见人,我越来越察觉出这个分部的重要,墨家似乎把这里当成了一个大型中转站,西北不比外面的城市,不可能处处建立分部,只要有前往西北部执行任务的人,都会经过这里。 每天见的都是新面孔,这个家族的规模远超我想象,老黄近几天越发烦躁,看样子是在这里待够了,如果不是为了我,他肯定早就嚷嚷着要离开了。 兜里的青铜片被我摸得闪闪发亮,我刚把它拿出来放在眼前,却传来一阵敲门声,吓得我手一抖,青铜片“啪”地一声落了地,我慌忙捡起来,胡乱一塞就去开门。 是阿川,刚刚那一声很清脆,不知他听没听见,迎面只见他笑得意味深长:“走吧,有大事要说。” 第316章 计划 老黄和神哥都在,我忐忑不安,只见老黄也是一副不明所以的神情,神哥还是没什么表情,发生再大的事他也鲜有反应。 我的心跳很快,不住地偷眼去看阿川,他虽然刚刚笑了一下,现在却板着脸,墨家突然来叫我们肯定不是好事。 他把我们带到了一层,拐了两个弯进了一个硕大的房间,这是个会议室,我刚进去就看到里面坐满了熟人,还有七张从未见过的陌生面孔,每个人都是一脸严肃,连十九也不例外。 我和神哥老黄挨着坐了,阿川把门一关坐到我旁边,只听渊叔开口:“废话就不说了,我们刚刚接到总部的消息,那个人行动了。” 我一惊,一把捏住了衣兜里的青铜片,说实话他的动作比我预料得快得多,这才半个月就坐不住了,看样子十九所言非虚。 “如果是他自己行动对我们来说是好事,可惜他也不傻,他把遗迹的具体位置透露给了相关部门,上面已经组织了一支考古队,不出意外明天就会到达这里。” 众人的脸色随着渊叔的话越来越差,连老黄都眯着眼不知在想什么,我更是如遭雷劈,渊叔所说的遗迹一定是玉的线索,那里肯定有我们想找的东西,没想到那个人竟把位置透露出去,如果这个东西被考古队找到,我们要想拿回来就难了。 我正思忖着,只见十九默默看了我一眼,低声开口:“那个东西有多邪门你们都有所耳闻,如果只是普通的古董,上面自有办法收回,但这个东西绝不能被别人发现,所以我们必须赶在他们前面行动。” 我不禁皱起眉头,这句话我就有点听不懂了,虽然背后的运作我无法想象,但以墨家的能力要想从国家手中拿到什么的确不难,到底是什么东西,被国家发现后就连墨家都无法触及? 我的脑海中一瞬间流过无数种可能,核弹生化武器之类的都被我想了一遍,十九的话模棱两可,看样子在我们到来之前他早已说过了,此刻是为了避开我和老黄,至于神哥,说不定在上次任务结束时就已经知道了。 “所以你们把我和大泽叫来干嘛?难道我们也要去?”老黄半眯着眼,一副老奸巨猾的样子。 我真想捂住他的嘴,只见十九笑了一下:“你们当然不用去,只是那时候分部的留守人员会很少,为了你们的安全,你们不能再随意出门。” “哦……”老黄拖了一声,眼里的戒备立时消散,身体也软塌塌地靠在了椅背上。 “可是我想去。”我赶忙开口,这时候再不争取就没机会了。 “大泽,你——”老黄的身体立马弹起来,诧异地转头看着我。 “不行,”十九一副早有所料的样子,“留守分部也是很重要的任务,而且这次行动非常凶险,比浮岛凶险百倍。” 我打了个冷战,浮岛有多危险我比谁都清楚,我们好几次都处于全军覆没的边缘,最后更是用了折中的办法才逃出来,否则肯定会集体葬身海底,凶险百倍,那他们岂不是十死无生了? 我知道十九的话有夸张的成分,但想想当初墨家宁愿让我们去浮岛碰运气也不愿从这里入手也能窥伺一二,这次行动的危险程度肯定在浮岛之上,这些都是我早就知道的事,我也早就思量过了,但我还是想去。 “你不是说最危险的地方才是最安全的地方吗?你明知道分部剩不下几个人,跟着你们反而更安全,如果你们为了保守秘密不让我们插手,我们也可以在遗迹外驻守,别忘了我们背后还有考古队的人,你们打算用什么办法不让他们前去,仅仅是晚一天就可以了吗?” 我不知哪里来的勇气,一口气说了很多,只见所有人的神情都从不以为意变得严肃起来,我的心跳太快了,我承认我很紧张。 “小兄弟说得很有道理嘛,怎么处理考古队也是个问题,我们总不能把他们困在分部,用那个东西的前提也要有环境,让他们见到遗迹是必须的。”渊叔对着十九开口。 “那就留几个人在外面截住他们。”十九冷声道。 “你们本来就没多少人可用吧?也就是坐在这里的几位,反正我们不进去,留在外面有什么不行?”我开口道。 十九没再开口,只是看着渊叔,渊叔才是这里的首领,决定权在他手里,我却没看他,而是看着老黄,他眼里还深藏着不解,他知道我迫切的心情,他只是不懂我为什么非要亲自参与,说实话,留在遗迹外和留在分部从本质上没区别,我心知跟随他们进去是不可能了,但那里如此凶险,他们免不了要受伤,我只想在力所能及的地方帮他们一把。 我承认其中是有私心的,我还是在寻找机会,去了或许能探知到什么,不去就永远不可能知道,我是在为自己创造机会。 “把他们多留在这里几日可行吗?”十九开口,看的却是小七。 小七几乎没有迟疑,摇头道:“恐怕不行,时间做不了假。” 十九没再开口,我不由皱起眉头,细细品味他们这几句话的意思,十九想留的人一定是考古队,但“时间做不了假”是什么意思?还有渊叔刚刚说的“那个东西”,我全都摸不着头脑。 “十九,算了吧,”阿川突然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玩味的笑意,“他是什么性格你还不了解吗?” 我眼睁睁地看着十九的身体僵了一瞬,又恢复常态,他在直直地看着我,眼里满是说不出的复杂意味,时间仿佛停止了,他看了我足有十几秒,最后转向渊叔:“就这样吧。” 他妥协了,我本该高兴的,心里却莫名的不是滋味,我转头看向阿川,只见他在对着我笑,眼里藏了很多我看不懂的东西。 我的性格,我是什么性格?倔强?死磕到底?说实话,如果他们不带我去,我很可能会自己悄悄跟在后面,阿川是看破了我的心思,才说出这种话吗? 十九竟然真的答应了,他一开始明明是绝不松口的态度,我忍不住出神想着,又把这些杂念甩到脑后,既然肯让我去就好,想那么多也无用。 “那我也去。”老黄见事情已定,赶忙开口。 “嗯。”这一次十九却没多说,只是点了下头,他们都知道老黄和我是绑在一起的。 老黄听闻直起腰来,不再是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只听渊叔开口:“这一次有考古队参与,我们计划分成两组,阿川,小七,加上你们两个一组等待考古队滞后出发,上面放出消息,考古队联系的向导将在这里等候他们,你们几个就作为向导与考古队会合,你们两个尽量少说话,不要暴露,阿川你来应付没问题吧?” “没问题。”阿川说着,嘴角勾起一丝坏笑。 老黄一听可以和小七一起行动立马在桌下握紧了拳头,被我看得一清二楚,虽然他脸上还是没什么变化,但显然对于这种没什么危险又能和女神朝夕相处的任务十分期待。 “那你们呢?那个人一定会行动的吧?”我追问道。 “他等的不就是这一刻吗?尽管让他跟着好了,鹿死谁手还不一定呢。”阿川嘴角一勾,眼里却带着寒意。 我的手指下意识地一抖,那个人的目的本就不是考古队,他只是为了逼墨家先行动,他肯定会跟在先行出发的队伍后,如果真发生什么,我们也算是后备力量,必要时还能前后夹击,墨家也不是傻子,他们肯定早就考虑清楚了。 “小七,你带着他们去拿装备,准备好了就好好休息。”渊叔开口道。 小七点头,和阿川一起站起来向门口走去,我和老黄赶紧跟上,门关上的一瞬间,我听到会议室内又响起渊叔的声音,他接下来要交代的肯定是进入遗迹的事,可惜我无缘听到了。 老黄跟着小七屁颠屁颠的,看样子美得很,他现在反倒成了最期待的那个,我心里还是沉甸甸的,我还以为我们会一起行动,不过想想的确不现实,考古队总不可能需要那么多向导,我们四个都稍嫌多。 小七没带着我们去拿装备,而是把我们送回二楼,让我们在电梯口等着,我听到了电梯徐徐下落的声音,下面是不允许我们前去的地方。 “看你美的,本来不是不想去吗?现在尾巴都翘上天了。”我实在看不下去老黄那副狗腿的样子,赏了他个大白眼。 “峰回路转,柳暗花明啊。”老黄一副小人得志的样子。 我实在不忍心打击他,就算有了相处的机会,小七也全然没有喜欢他的样子,甚至连个多余的眼神都欠奉,老黄就是在单相思,可惜他那么聪明的人,在感情上也是蒙蔽的,人一旦有了牵挂的东西,不管是人是物还是事,都会变得不一样。 第317章 筹备 我心里堵得慌,我哪有资格说老黄,自己不也一样,只是他的感情是对小七的,而我是对血咒的。 小七和阿川去得还挺久,我们等了有十几分钟才上来,只见电梯里堆满了杂物,乍一看和前去无名岛时的东西差不多,眼看着阿川和小七向外拿,老黄赶紧去帮忙,东西很杂很多,不过都有箱子装着,搬出来倒很快。 我一眼就看到了那一箱枪械和子弹,心里不由一紧,我们只是跟在后面连遗迹都进不了的人,竟然还会用到这些,看来墨家是不放心那个人会做出什么。 老黄的目光一直在枪上流连,连女神都不看了,我对枪械几乎完全不了解,也不知道这是什么枪,但很明显不是普通的枪,它很大,看起来复杂又重,子弹也不一样。 枪械一定是老黄的东西,他拿起来比划几下就放回去了,阿川从一个箱子里拿出四只大号背包,平均地把医药包水食物打火机手电之类的东西塞进去,里面的装备很少,绝大多数都是水和食物,我们毕竟是留在外面的,水和食物更重要。 “这些东西必须随身携带,不能离身,如果有意外发生就是最后的保障,其余的东西他们会帮我们准备好,还有这个,拿着。”阿川说着,把一个不算小的腰包递给老黄。 老黄会意,蹲身开始向腰包里塞子弹,直到腰包鼓鼓的才站起来,阿川也背了一个,我这才注意到箱子里的枪只有两支,看样子是属于他俩的。 不得不说这个枪看起来很拉风,老黄抄起来的架势真有几分特种兵的影子,我自知不会用,也没多羡慕。 阿川回身指了指我的手腕:“明天记得把甲藏起来。” 我应了一声,我早已习惯了甲的存在,丝毫没意识到如果它被考古队的人发现会发生什么,事实上,我应该避开所有的普通人。 阿川又给了我们一些衣服,全都是透风又遮阳的麻纱料,一看就很大,穿上去肯定不如现在的衣服行动方便。 “为什么要穿这个,不方便。”我问道。 “穿一身黑你是怕不够热?”阿川笑道,“我们可是向导,你看看自己现在穿的,像个黑手党似的,还不把人家吓死?” 我撇了一眼老黄手里的枪:“要吓也轮不到衣服吧,你们大张旗鼓的拿着枪,人家还不把我们当土匪?” “放心吧,总不能有四个向导,带两个保镖也是必须的,而且这东西不到必要的时候不会让他们看见。”阿川说着,又开始整理别的。 我把肚子里的疑问都憋了回去,保镖可以有,但带枪的就太夸张了,我们真的能蒙混过关吗?我不由怀疑起来。 但我到底是没说,阿川做事一定有他的道理,更何况连小七都没反驳,哪里轮得到我,我又一次看向小七,她没有枪,提在手里的依旧是那把长剑。 我们简直是不伦不类,我不知该如何形容了,阿川像看透了我的心思,漫不经心地来了一句:“小七用冷兵器更顺手。” 我没接话,只见他蹲下身从一个箱子底拿出了两个造型独特的斜挎包,看大小刚刚好能塞进枪支,老黄不用提点就明白了,当即把其中一支塞了进去,往身上一背还挺像那么回事。 就算不能让考古队的人看见,枪支也是必须随身携带的,我们要带的东西一点也不少,阿川又一次从一堆暗器里捡了些往口袋里塞,我拿起那些麻纱衣服翻了翻,这些衣服从外面看和普通沙漠居民的差不多,里面却布满了暗袋,看来也是墨家特制的。 “拿吧,尽量多带点,就算在外面也不一定会遇到什么。”阿川转头对我俩说道。 老黄一句多余的话都没说,自顾自地捡顺手的拿,他果然如我所想,对这些造型奇特又酷炫的冷兵器很感兴趣,就算不会用,也是一副爱不释手的样子。 我看到那堆冷兵器里有我上次用过的短剑,想想还挺顺手的,就拿了两把,装备很快就分完,我们拿着属于自己的一份进了房间,那里零零散散还剩了很多东西,其中就有尚未组装好的工兵铲,我一直觉得它很有用,但阿川却没让我们拿。 我到底是没开口,回了房间才察觉到自己的心跳是多么剧烈,我心中隐有预感,这次行动一定不会像我想象得那么简单。 我试穿了一下衣服,虽然看起来宽大,穿上倒也还好,凉凉的很透气,我还看到里面夹带了很大的头巾,想来是遮阳用的,我把挑拣的一些暗器塞进暗袋,两把短剑则插到了背包里。 和紧张的心态不同,这一夜我睡得很好,这次行动我们的危险性很低,和浮岛完全不能相比,在经历了那种大风大浪之后,要想让我害怕有点难。 急促的敲门声把我惊醒,开门一看正是阿川,他扫了我一眼,勾唇笑道:“就这么紧张,睡觉也不换衣服?” 我穿的正是昨天试过的衣服,睡前觉得没必要换,还麻烦,就这么穿着睡了,阿川只是随意调侃一句,我也没必要回答。 他已经转头去敲老黄的门了,我赶紧背上背包,看了一眼手机才六点,沙漠里肯定没信号,我犹豫一下没带上它,正想着,老黄也出来了,穿得比我还整齐,背包腰包斜挎包一个不少,再一看只见他眼下一圈暗青,敢情这家伙一宿没睡。 老黄比我没心没肺多了,惦记的肯定不是行动,能把他折腾成这样的,也只有爱的力量了。 “小七呢,怎么没在?” 果然,这家伙刚出来就向电梯口望去,一开口就是小七。 “在上面。”阿川说了一句,径直向电梯走去,我和老黄跟上,转头只见老黄一脸紧张,就像告白前那般忐忑。 时间已是四月,天亮得也早,不过六点出头,太阳就已经露出大半张脸,白晃晃的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风也不小,可惜全是热风,每吹一下就把身体里的水汽带走几分。 我一直以为沙漠里是不会有风的,这次来算是开了眼界,这里的风一点也不比海上小,可惜一个凉爽一个燥热,还不如没有。 “现在是沙暴多发的时候,你们真不该现在去。” 身后响起一道轻柔的声音,普通话带着不流畅的口音,我转头只见是那个女主人,她正牵着六只骆驼向我们走来,响起一阵驼铃声,它们背负了不少装备,驼峰两边各挂了两只巨大的水桶,外面蒙了一层脏兮兮的羊皮,远远地便能听到里面的水声。 除了水桶,前三只骆驼还背了好几只可组装的帐篷,我心心念念的工兵铲也被挂在骆驼身旁,除此之外还有很多巨大的包裹,医药箱和食物一眼就能看出来,还有一些没有标识,不知里面装了什么。 老黄的心思完全不在骆驼上,我循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远处的公路边正站着一道倩影,迎着初升的朝阳,仿佛会发光。 “没办法,人家已经下了战书,我们不去也得去。”阿川难得语气正经。 女主人笑了笑,叽里咕噜地不知说了句什么,阿川也笑了:“多谢。” 阿川牵过了领头骆驼的绳子,驼铃发出清脆的叮当声,一头头骆驼紧跟着阿川,我回头看去,只见那个女主人还在望着我们,眼里是不加掩饰的担忧。 “她刚刚说了什么?”我问道。 阿川开口:“她祝我们好运。” 虽然是祝福,但乍一听这话只觉得难受,再想想她眼里的担忧,好像我们再也回不来似的,我叹了口气把这些念头从脑子里赶出去,还没开始呢,怎能打退堂鼓。 “渊叔他们是什么时候走的?” “昨天,讨论完收拾一下就走了,这里装备充足,早就做了准备,随时都能启程。” 我没再问下去,我们沿着小路到了公路边,凉爽的气息随着阳光照射渐渐消退,不多时便照得人头晕,我很热,也出了不少汗,热风吹过又把汗水带走,身上徒留紧巴巴的干涸感。 我们站在路边的树荫下,靠近河倒还好,我已经能看到柏油路上冒出的热气,把周围的景物都炙烤得变了形。 骆驼悠闲地啃草喝水,还不知道接下来等待它们的会是什么,小七身形笔直地坐在一边,老黄口中叼着根草,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她。 “来了。”等了没多久,阿川突然开口,我赶紧爬起来,只见公路尽头远远驶来两辆大型越野车。 “老师,我看见了,就是他们吧?还有骆驼呢。”一道年轻的声音随风传入耳中,为首的那辆车窗边露出半张脸来。 汽车稳稳地停在我们面前,阿川上前几步站到了最前面,只见车里下来了四个年轻人,都是二十出头的年纪,还有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年纪不小,最起码也有六十多岁,戴着副金丝眼镜,一看就很有学问。 第318章 考古队 原来只有五个人,不知道司机算不算,不过看他没下来,应该不是考古队的,我正思忖着,那老者已经笑着上前,握了握阿川的手:“您就是墨先生吧,在下张忠魁,古遗迹研究保护所的,这是我的四个学生,王泽,王一铭,孙凯,刘东青。” “正是在下,”阿川笑得有板有眼的,“早就听闻张教授的大名了,您直接叫我阿川就行,这片沙漠我熟得很,虽然不曾见过那个遗迹,但这次看了地图,离我熟悉的地方不远,就交给我们吧。” 我在后面正憋着笑呢,还听闻大名,我敢保证他在这张教授说话前连他姓什么都不知道,还有熟悉路途什么的,更是扯到天边去了,要让我这样面不改色地胡说八道,怕是这辈子都做不来。 “那就多谢了,”张教授笑得满脸皱纹,目光移向我们,“不知道这几位是——” “我来介绍一下,这位是地质专家赵教授,这两位——” “噗——”还没等阿川说完,老黄已经憋不住笑喷了,眼看着张教授露出疑惑之色,老黄赶紧背过身去接连咳嗽,装作不经意呛到的样子。 我半张着嘴只感觉脸都僵了,这唱的是哪一出,昨天可没告诉我剧本,这边张教授的手都伸过来了,我也只能僵硬地伸出手握了一下。 “赵教授看起来还没到三十岁吧?真是年轻有为啊,不知您在哪里高就?”张教授目光灼灼,一副遇见知己的样子。 卧槽尼玛!我除了在心里大骂阿川什么都不会了,过了老半天才支支吾吾地开口:“我这些年一直在国外,这次碰巧回国考察,听闻这件事便想去看看……” “原来您是在国外,真是长江后浪推前浪,国外的地质专家我也认识不少,从未见过像您这样年轻的,好啊,好啊,这次有您相助,我们的考察定会更顺利。” “呵呵,是啊,多亏了有您我才能前去,不然也没这个机会……”我讪讪说着,他总算松开我的手了,我说的也不是假话,如果没考古队这一出,我不可能参与这次任务。 “这两位是随行的保镖,老黄和小七,沙漠里偶尔会有狼蛇出没,为了保证大家的安全特意叫上的,放心吧,都是我的熟人,靠得住。” “你好,你好。”张教授笑着,挨个和老黄小七握手。 “话不多说,就不大家的浪费时间了,我们准备了骆驼和必要的工具,有什么装备可以搬下来,我们用骆驼背着。”阿川开口道。 阿川话音刚落,那个叫孙凯的学生就开口了,声音里带着点不耐烦:“骆驼?为什么不开车去?用骆驼得走得什么时候。” “孙凯,在这里就听人家安排,”张教授说了一句,又转头对阿川笑,“这些孩子从未来过沙漠,不了解这里的情况,有什么还请多担待。” “那是,”阿川笑了笑,耐心解释道,“沙漠里的情况不比外面,我们要去的那片地域流沙众多,汽车一旦陷入不可能出来,最近又是沙暴频繁的时候,时常有大风,刮得狠了几小时就能把车埋没,用骆驼更安全。”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孙凯自然一句话也说不出,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的有点臭,一看就是不服气,阿川笑了笑没说什么,倒是张教授开了口:“一切都听你们安排。” 那几个学生没再多话,把两辆越野车里的东西都搬了出来,两个可拆卸的露营帐篷,还有一些考古工具,医药包这种东西也有,但明显比墨家的差了几个档次,不过野外生存工具什么的倒挺齐全,他们还一人背了一个包,鼓鼓囊囊的不知装了什么。 阿川和小七把这些东西全都绑到了骆驼身上,他们打的结很独特,我和老黄学不来,只能在一旁递递东西,这些学生倒好,没一个来帮把手的,一个个嬉皮笑脸嘀嘀咕咕,不像来考古的,倒像是旅游的。 老黄早就看不下去了,此刻黑着脸翻了个白眼:“这哪是来考古的,一看就是一群拖后腿的完蛋货,要是真自作主张闹出什么,别指望老子去救。” 阿川客气的笑意早已变成了嘲讽:“没有女学生就谢天谢地吧。” 两人的嘀咕一字不落地进了我的耳朵,小七倒是没说什么,但很明显也不喜欢这群叽叽喳喳的家伙,我转头看去,只见他们更多的都在看小七,还指指点点的。 幸亏老黄没看见,不然还不知会发多大的飙,这群学生倒说不上坏,更多的是好奇,一看就是娇纵惯了,这次行动怕是有的受。 我不由叹气,眼看着阿川去到另一边绑装备,赶紧过去给他扶着,他见是我,立刻笑得促狭起来:“挺机灵的嘛,我看你比谁都会说。” 妈/的,我还没找他问罪呢,他倒自己提起来了,我的火气立马就涌上来了,又不好骂他,只能拧着眉头开口:“你就胡说八道,我以前学的那点东西早就还给学校了,万一路上问我什么都说不出,我们岂不是露馅了。” “别那么紧张嘛,沙漠有什么好问的,就算真问了,他们也是一群门外汉,你编两句就完了呗,左右也听不出,有国外专家的名头压着,就算真错了他们还能大声嚷嚷?”阿川越说笑得越欢,好像真见到了那一幕似的。 我在心里暗暗比了个中指,我就不该和他扯这些,他一早就是想看我笑话的,现在倒遂了他的意。 装备很快就收拾妥当,阿川牵着头驼向西北方向行去,那边是一大片胡杨林,看树冠很密集,其实树干之间的缝隙最起码也有三五米,穿插着总能找出路来,他另一只手里则拿着个指南针,不时低头去看。 墨家的指南针和我印象里的完全不同,底座上刻画的是八卦罗盘,有点像算命先生的那套玩意,密密麻麻难以分辨,也只有阿川看得懂,我走着,又不免想起渊叔他们,也不知道他们怎么样了。 这些事一旦想起来就没完没了,他原本安排小七跟着我们,我还有点想不通,现在想想或许是因为小七没有甲,昨天我特意观察了一圈,会议室里的人除了小七都有甲。 想起小七自然少不了墨飞筱,她也是没有甲的,阿川早就告诉过我墨家的女人不被允许拥有,她又没有小七的身手,就留在分部守门,可惜我一直没见到她,守门从来都不是个好差事,尤其是她那种活泼的性格,怕是很难坐得住。 不知那个人有没有行动,渊叔他们离开近二十小时了,会不会已经到了遗迹?我暗暗想着,这才发觉这次根本不知道要走多远。 “阿川,那地方在哪,我们得走多久?”我问道。 阿川没隐瞒:“不出意外的话五天,有意外就不好说了。” 五天!我心里一紧,这未免太久了,难怪他们必须注意考古队的动向,如果没有我们看着,他们很可能会走到大部队前面,到时候还有那个人掺杂其中,这个考古队怕是有来无回。 他们绝不能进去,就算没有那个人从中作梗,这个遗迹也不是他们能踏足的地方,我先前还担心我们要找的东西被他们抢先拿走,现在看到这个考古队,只感觉他们靠自己的力量怕是连遗迹的影子都看不见,就算知道了确切位置也没用,这些人根本就不像能坚持到那里的样子。 我郁闷起来,其实我们大可以不管他们,他们根本就不是威胁,我微微斜眼看向阿川,他心里肯定也是这么想的,我们此行怕是帮不了先行部队什么,更多的还是为了保护这些人,免得他们死在沙漠里。 我们的行动没什么意义,可阿川和小七都没多说,我自然也要执行下去,这本就是我请求的差事,就算无用也怪不到别人身上。 胡杨林已经接近边缘,脚下的沙子变得炽热厚重起来,一脚踩下去半只脚都会陷进沙坑里,走一步就像平时走两步那么费力,我抬头远望,只见前方是一片炽热的沙海,白花花的沙子在阳光下反着光,如镜子般炙烤着我的眼,大地仿佛将蓄积已久的热量尽数吐出,氤氲热气蒸腾着,似乎肉眼可见。 空气都扭曲了,我眼前有些模糊,晃得眼前一片白光,想要流下泪来,就像是雪盲一般,阿川不知从哪里摸出一副墨镜戴上,随手递给我一副,我赶紧戴上才好了些,原来沙盲和雪盲一样可怕。 阿川伸手从骆驼身上挂的一个口袋里又拿出一副递给我,我转头递给老黄,再看看小七早有准备,此刻已经戴上了。 我回头看去,只见考古队也都纷纷戴上墨镜草帽,他们准备得很充分,连沙漠的环境都考虑到了,这些人也不光是绣花枕头,还是知道些的,我回头看着眼前的沙海不由心生退意,好像再前进一步就是深渊。 第319章 沙漠行 阿川停下了,用麻纱头巾把自己包起来,连眼睛都盖住了,我也学着他的样子,头巾很薄,并不影响视线,反倒遮了阳光,清凉不少。 我本以为沙漠上会留有脚印,现在一看沙面平整,什么都没有,现在的风小了些,夜晚风大,把渊叔他们的痕迹都抹去了。 这是名副其实的死亡之地,进去便难寻踪迹,若是他们彻底地消失在沙漠里,世界上除了我们又有谁知道有几个人失踪了呢? 明明很热,我却打了个冷战,赶紧把脑子里的念头赶出去,太不吉利了,这才刚开始,我竟就想着他们再也回不来。 “走吧。”阿川轻声开口,拉着骆驼迈向沙海。 “喂,那个谁,我们就这么走去?不骑骆驼?”身后传来一道清亮的嗓音,又是那个孙凯。 “你眼瞎啊,骆驼背了多少东西看不见?想骑骆驼行啊,你背上两个水桶就让你骑!”阿川还没开口,老黄已经叫上了,他早就看这群学生不顺眼,说话毫不客气。 这些学生哪里见过老黄这样的野路子,此刻噤了声都不敢开口了,沉默数秒后那个叫王一铭的压着声音开口:“我们不骑,你看我们老师那么大年纪了,让他骑行不行?” “不用,不用,”张教授赶紧开口,“我时常去野外考察,这点儿路不算什么,你们不用担心,我有分寸,都听人家安排,别再闹了。” 学生都安静下来,我看到阿川嘴角勾起一丝冷笑,他没说什么继续前行,背后老黄低声骂了几句,我也觉得这个差事够苦,在见识过墨家人的身手和行动力之后,我也受不了这种拖拖拉拉的人了,想想当初的自己或许也是这个样子,他们心里该有多烦我? 我有点心虚,向着阿川小七看了几眼,他们都没什么表情,显然不会像我一样想那么多,身后总算安静了,只有驼铃声响彻天地,在一片寂静中有如指路明灯。 这样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感觉身体都不稳了,丝丝热风吹来,吸进肺里只觉得气管都干涸了,还好头巾包得严,不然火辣辣的太阳照在头顶,怕是要掉几层皮。 沙子由冰冷迅速化为炙热,像行走在烤得通红的铁板上,乍一看好似到了海边的沙滩上,但这里只有连绵不绝的沙丘,一直延伸到天边,渺无边际。 热气从鞋底直透到脚底板上,我能感到鞋子里全是汗,我们穿的是最轻便透气的鞋子,现在却也像闷在蒸笼里,好在我经历的冒险多了,脚下的老茧一次比一次厚,现在倒没那么难受,我回头看了一眼,张教授腰板笔直大步走着,他身后的学生则像一棵棵晒蔫了的小白菜,还没走多远就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 阿川和小七始终没回头,他们的心思根本不在考古队身上,我们的主要任务还是为了接应先行部队,我们带的水和资源都远超出九个人的用量,尤其是药品,根本用不上那么多,这些都是为渊叔他们准备的。 阿川选择的路都在沙丘底部,倒不是下面的沙子薄,而是太阳还未升到头顶,走在下面还有一点点阴凉,可惜也维持不了多久,我已经看到太阳的光芒从头顶擦边而过了。 前方实在没什么好看的,我低头走着,脑子里浑浑噩噩光想些别的,也不觉得多累,我的身体素质比从前好了太多,身后也不见声音,偶尔回头一次,只见那些学生走得虚浮无力,一副随时都要摔倒的样子。 他们既然不说,那我们也不必管,我的心思也不在他们身上了,我们走了最起码也有两三个小时,汗水被迅速风干,口干舌燥的感觉越来越重。 身后不时响起喝水的声音,阿川也没说什么,我又一次回头看去,那片绿洲早已消失了,前后左右都是一片沙海。 我们的速度并不慢,只是环境大同小异,好像一直在原地踏步,又走了差不多两个小时,太阳升至正中,阿川把驼队拉到一处高耸的大沙丘下,开口道:“休息一下吧。” 我们挨个去水桶边接水喝水,那些学生也都老实了,没敢浪费,他们拿出酒精锅煮了些挂面,还煮了冻干蔬菜,一人一碗默默吃着,我们倒不怎么饿,一人啃了点压缩牛肉,在这种环境下,就算再饿也没什么胃口,天气又热,更让人吃不下东西。 “墨先生,不知我们还要走几天?”张教授的精神看起来比他的学生好多了,此刻坐在沙地上还能直起腰,那些学生早就歪歪斜斜地躺下了。 “四天半,顺利的话。”阿川说道。 张教授没再问,眼里流过一丝疲态,又转头看看他的学生,其实这段路没有我想象得那么长,只是晚上要休息,占据了大半时间。 “阿川,渊叔他们晚上也休息?”我轻声问道。 “不,他们必须日夜赶路,时间上倒不急,但物资必须节省,走得越快越好,我们带的物资足够十五人来回,他们为了赶路只带了一对一的分量,如果在遗迹里耽搁久了,回来就只能靠我们了。” 阿川低声说着,眼里蒙着一层担忧,就算再困难的情形他也不曾露出忧虑的神情,遗迹里的情况肯定很危险。 我不由担心起来,渊叔到底是不熟,想的都是神哥和十九,还有那个假阿川,我们一直不见他们的踪影,他们肯定不会放过这次机会,还不知藏在何处。 但愿一切顺利,我们休息了十几分钟阿川就站起来,一拉头驼便发出清脆的驼铃声,那些躺在沙地里的学生都睁开了眼,一个个懒洋洋的样子,哼哼唧唧的不愿起来。 阿川笑着看他们,阴恻恻的,我还以为他下一秒就会去把他们踹起来,但他到底是没动,只是默默看着,张教授动了动嘴唇似乎想说什么,又见了阿川皮笑肉不笑的脸,生生憋了回去,赶紧催促那些学生爬起来。 身后全是低声的抱怨,阿川却走得坦然,前后的反差大得吓人,现在的他就像第一次扮作老马一样,先是装个好人,等真的把他们带到无法回头的地方,也就懒得装了,估计张教授心里也正纳闷呢。 又翻过一座沙丘,身后的抱怨声全都不见了,他们也不笨,知道多说无益,只是脚步声变得拖拖拉拉,不少人连脚都抬不起来,只能拖拉着走路,摇摇晃晃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丧尸进城。 到了午后,风反而变大了,阵阵热风袭来,吹得我们的衣服和头巾翻飞,一层层沙幕随着大风席卷而来,不断地扑打在沙丘上,不多时衣服的褶皱和脚腕处便积了一层黄沙。 我仰头看向天空,不似上午那般晴朗,像蒙了一层黄纱,阳光也没有那么毒辣了,反倒更闷热,空气像个带沙的蒸笼,我们恰迎着风,走得步履维艰。 “墨先生,天气怎么突然变成这样了,是要来沙暴了吗?”张教授喊了一声,声音随着风飘到远处,落入我们耳中几乎听不清。 “不像,赶紧走吧,就算真有沙暴这里也没法躲,我们先去就近的魔鬼城。”阿川的声音还是很淡定。 “妈/的,什么破地方。”老黄在背后没好气地骂了一句。 我没再和阿川并排前行,走到了他后面,拉着骆驼身上的牛皮带子,有高大的骆驼挡着,风沙也少了许多,但还是要时时抖着衣裳,沙积多了沉得很。 我们走了有一个多小时,我明显感到风变小了,太阳又一次露出脸来,看样子不是沙暴,我也不明白为什么会突然起大风,现在不免生出劫后余生之感。 “运气不错。”阿川低声念叨一句,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我们一直在迎风前行,不得不翻越一个又一个沙丘,脚踩在滑软的沙子上,走一步退半步,像极了爬雪山的时候,不过一个是热一个是冷,好在沙下面没有窟窿。 上坡的时候难走,下坡还好点儿,我们刚爬到一处坡顶,只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惊呼,只见一个学生脚下一空,随着滚滚黄沙就向下滑去,激起一团沙雾。 这里没有大石,沙子也够厚,不会摔死人,阿川就那么眼睁睁地看着他滑了下去,一直到沙丘底才停下来。 “王泽,没事吧?”张教授远远喊道。 “没事,”那学生爬起来扑了扑身上的沙,远远地笑,“这样下来还挺省事的。” “真的?”那几个学生叫了一声,纷纷学他的样子滑下去,笑得还挺欢快。 “还有心情玩,看样子一点也不累嘛。”阿川幽幽地冒出一句,我打了个激灵,这家伙不知又在打什么坏主意。 这只是个小插曲,更多的路途还是无聊,他们嘴里说着省力,后面也没再用,滑下去肯定省力,但吃一嘴沙子可就没那么舒服了,这个张教授也是,一看就由着他们散漫惯了,这种队伍能考个什么古。 第320章 魔鬼城 我们一直在向西行去,先前还是西北方,现在已经偏向正西,下午的太阳正对着我们的脸,照得人头晕脑胀,风越来越小,直至消失,我全身都被黏糊糊的汗覆盖,脚下不断传来炙烤般的灼热感,空气也发烫,吸进肺里像火烧一样,憋闷得喘不过气来。 太难熬了,我不断地用头巾擦着脸上的汗,这样捂着头很闷,我很想把头巾拿开,想想又作罢,如果直接被阳光照到肯定会中暑。 这边老黄也忍不住了,开始频繁地喝水,我也喝了几次,连水桶里的水都是温热的,喝下去也不见缓解渴意,这还是包上了羊皮的结果,若是没有羊皮遮挡阳光,这些水怕是能达到五六十度。 身后不时传来摔倒的声音,阿川连头都没回,我和老黄都走得艰难,更别提那些学生了,我趁着喝水的空当转头去看,只见张教授好几次都想开口,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他看起来也很虚弱,不像上午精神矍铄的样子。 “阿川,休息一下吧,我看那张教授熬不住了,要是倒在这里,我们可没法交代。”我快走几步追上阿川,开口道。 “刚刚还好好的,这才走了几步?”阿川笑得戏谑,却还是停了,转头道,“休息吧。” 考古队如蒙大赦,连水也不喝了,倒头就坐下来,歪歪斜斜地躺在沙坡上,那个叫王泽的学生递给张教授一瓶藿香正气水,他没推辞喝了下去,我看得有点心疼,年纪那么大还要来这种苦地方受罪,再想想自己,幸亏当初学的是地质,差一点可就考古了。 还好是沙漠,也就有个魔鬼城算是地质奇观,魔鬼城也不是什么稀罕玩意,要想看也不用特意跑到沙漠深处。 还没休息五分钟,阿川就站起来去牵骆驼,小七从始至终都没坐过一次,早已做好了前行的准备,那些学生一个个赖在地上爬不起来,此刻见阿川又要走,全都不耐地叫嚷起来,声音里满是没精打采。 “墨先生,让孩子们多休息一会儿吧,他们真是累坏了。”张教授总算忍不住了,苦着脸一副为难的样子。 阿川面不改色:“我们已经走得很慢了,再耽误下去天黑前就到不了魔鬼城了,留在外面遇见狼都没法躲,我们这几个人可救不了所有人,是休息还是要命看你们。” 张教授一听,脸色立时变了,慌忙催促着学生爬起来,几个人看着阿川又是害怕又是怀疑,但到底是都站起来了,那个孙凯一直向着骆驼打量,见老黄直勾勾地看着他,到底是没敢说出来。 “都是惯的毛病,就该送他们去无名岛上钓鱼。”老黄在身后忿忿说着,钓鱼可是给他留下了心理阴影。 前方的阿川也听见了,转头对着老黄笑了一下,满脸都是戏谑,老黄见状啐了他一口,他也没生气,我又转头看了看跟在后面半死不活的考古队,阿川才不是什么君子,他只不过是把气都撒到那群人身上了。 我能理解阿川的用心,我们的根本目的是后援,不是陪考古队过家家,他从始至终都没忘了真正的任务。 日头渐渐倾斜,阳光不再刺眼,而是变成了橘红色,斜斜地照在沙丘上,把沙漠染上了火的色彩,我转了一圈,只见四方黄沙无边无际,不见绿洲,不见出路,也没看到阿川所说的魔鬼城。 我们又休息了一次,还是只有几分钟,这一次他们没再多说,阿川说走的时候立马就站起来了,眼看着太阳渐渐向地平线下隐没,他们也怕了,怕真的有狼出没。 最后一抹阳光消失在地平线下,天空立马暗沉了几度,赤红收敛了光芒,一瞬间变为幽深的青蓝色,只有点点粉紫色云彩挂在天边,昭示着阳光对这片大地的留恋。 我远远看到地平线处那一团团耸立着的蘑菇形岩石,在最后的日晖下呈现出诡谲的轮廓,但很快就看不清了,它们渐渐和幽暗的天色融为一体,我们到底是慢了。 没人要求停下扎营,他们还是相信阿川的,好歹是看到了魔鬼城的影子,就算慢一点也能走到,随着夜晚降临,风又渐渐大起来,冰凉刺骨,似乎转瞬之间移到了别处。 考古队准备充足,纷纷换上棉衣,阿川也从骆驼身上的装备里拿出了厚重的羊毛毡大衣递给我们,冷风吹在脸上,冻得鼻尖都没有知觉了。 白和夜晚就像一道分界线,白天的沙漠只是炽热难耐,夜晚却会化身为虎狼之地,寒冷只是小意思,我能感受到大地的不安,有什么正在我们脚下蠢蠢欲动。 没有人发出声音,所有人都默默前行着,靠着挂在骆驼身上的探照灯照亮前路,魔鬼城的影子渐渐消失在黑暗中,最后一幕有如张牙舞爪的厉鬼,仿佛窥见了我们,蛰伏进黑夜。 寒冷也不好受,但总比炎热舒坦,多运动一下还能驱寒,我们的行动速度比白天快得多,风沙吹在脸上也无人抱怨,我总感觉风声里夹杂着些别的声音,仔细听又分辨不出,若非要形容,就像是千千万万条蛇在沙地上移动时发出的细微声响。 我的脊梁一阵阵发麻,我最讨厌的就是蛇,现在四下看去,目之所及全是黄白的沙,不见任何动物的影子,连那古怪的窸窣声都消失了,好像一切都是我的错觉。 这段距离看似很远,实则不到一小时就到了,探照灯照亮了魔鬼城的轮廓,不计其数的硕大蘑菇形岩石耸立在沙漠之中,远看很小,近看才发现最低矮的也有四五米高,还有十几米的真如巨大的鬼影一般,风从岩石间吹过,发出尖利的声音,犹如鬼啸。 这里乍一看比外面的沙丘还要恐怖,阿川带着驼队向里面走了几十米,示意我们休息,这里有岩石存在,明显比外面湿润一些,岩石边长着稀疏的低矮灌木,这里一团,那里一团,可惜全都是一副枯死的模样,不见丁点绿色,只有干细的枝丫。 我们扎营的地方背靠着一块巨大的岩石,将风沙挡住不少,此刻两拨人各自忙开搭帐篷,彼此也没交流,这种简易帐篷搭起来很容易,交给阿川小七就够了,我和老黄则去附近的灌木边砍了些干树枝,该节省的能源还是要节省的。 那些学生也没闲着,有两个就跟在我们身后砍树枝,我能感觉到他们在若有若无地疏远我们,老黄怕是给他们留下了心理阴影。 巨大的篝火堆点起来了,背靠着岩石几乎感觉不到风,暖洋洋的火焰照耀着,全身都轻松不少,我不怎么饿,喝了几口水就想回到帐篷里睡,却听见斜对面的王一铭大叫一声:“那是什么?!” 他满脸惊骇,我们赶忙站起,齐齐转头去看,却什么都没看见,他指着的地方是两块岩石间的缝隙,阿川拿出手电照去,只见光消散在远处的黑暗里,没有任何异样。 “大惊小怪的干什么,哪有东西?”王泽拍了拍王一铭的肩,开口道。 “有,肯定有!”王一铭还是一脸惊慌,“我刚刚看见了,就在左边那块石头边上,有一双发光的眼睛!” 我的心不由提起来,他没必要骗我们,难道那块石头后真的有东西,再想想阿川说的狼,该不会它们也怕夜风,躲到魔鬼城里来了吧。 “还发光呢,电灯泡吗?”老黄调侃一句,却已经小心翼翼地迈着步子向那道岩缝边走去了,我看到他的手放在斜挎包上,如果真有危险,他肯定能第一时间掏出枪来。 小七的动作更快,几个闪身就走到了老黄前面,和他差了半个身位,只听“唰”地一声,腰间的长剑瞬间出鞘,被她反提在手,蓝幽幽的剑身在昏暗的光下熠熠生辉。 那几个学生都看呆了,这一套动作的确干净利落,但我见多了也就习惯了,全无惊艳感,他们微微后退,贴着右边的岩石向前行去,小七一定看见了什么,只见她身形一闪,向着左边猛地一跳,直接踩上了左侧的岩石,左手一点,身体便如陀螺般贴着凸起的岩石滑了过去,眨眼间就消失在岩石后。 岩石后立时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还有挣扎声,不出十秒就停了,老黄也跑了上去,笑着冒出头来:“我还以为是什么呢,今晚可以加餐了。” 我远远看去,只见老黄从左侧的岩石后拖出来一具动物的尸体,不算太大,也就一米半长,它的喉咙已经被小七割断了,滴滴答答地落了一地的血,散发出阵阵腥气,离得近了才看到它的脖子几乎被砍成两截,只有一层肉皮连着,脊椎骨都断了,我甚至能想象出小七那一下用了多大的力气。 我转过头,只见一众人目瞪口呆的样子,连张教授眼里都满是惊异,再转头只见小七跟在老黄后面慢慢走来,正擦着长剑上的血。 第321章 青雅古城 没有人去看老黄拖着的动物尸体,全都愣愣地看着小七,小七擦完把剑插回鞘里,面无表情地走回到篝火边坐下,和最初的动作一模一样。 所有人都坐下了,只有阿川接过老黄手里的尸体,笑了笑:“一只黄羊,我们运气不错嘛,今晚有新鲜的吃了。” 他说着,拖着黄羊走到了下风口,掏出刀来开始,那些学生的目光还都牢牢黏在小七身上,眼里却没了早上的嬉闹模样,半是惊讶,半是畏惧。 小七对这些目光视而不见,换了稍微舒服的姿势,倚靠着岩石闭上眼,气氛缓和了不少,那些学生又开始叽叽喳喳地聊起天来,说的都是他们的事情,我和老黄完全参与不进去。 我俩也没心思参与,干脆跑去帮阿川的忙,他已经把黄羊从腹部整个豁成两半,我俩也没什么经验,仗着墨家的刀锋利,胡乱砍了一通,把大块的好肉穿到较粗的枝条上,搞出来还挺像那么回事。 我们拿着十几根穿好的枝条走回篝火边熏烤,阿川则走远了些,把黄羊扔到魔鬼城外,免得血腥味引来狼群,看到有烤肉吃,气氛总算活跃起来,那些学生纷纷拿出各种调味料撒上去,不多时便传来一阵肉香,和烧烤摊上闻到的没什么区别。 张教授似乎很喜欢这种和谐的氛围,此刻举着一根粗树枝一边烤着,一边开口:“这次考察仓促,我都没来得及跟你们讲讲我们的目的地,你们可知道我们要去的是什么地方?” “沙漠嘛,肯定和以前的丝绸之路有关,对不对啊老师?”王一铭开口道。 “不对,”张教授笑了,“我们这次的目的地和丝绸之路没关系,丝绸之路起源于西汉,这次的遗迹是在西汉之前,是秦朝留下的。” 我本还无心去听,现在突然听到秦朝,拿着树枝的手不由一抖,这也太巧了吧,玉是秦朝,遗迹也是秦朝,想让我不注意都不行,这遗迹和玉没联系就出鬼了。 “老师,这地方在秦朝可是塞外,很偏僻的,怎么会有秦朝的遗迹?”刘东青问道。 “问得好,这个遗迹只是年代和秦同期,但并不属于秦,”张教授说着,从背包里拿出一张照片,“这是那位匿名上报者提供的信息,你们看看这幅壁画的照片,我从事考古这么多年,从未见过这样的作画风格和人物形象,当时和照片一起寄来的还有一块遗迹中发现的人类骨骼化石,我用碳十四检测法验过了,恰是在秦的年代,这是一个从未被发现过的遗迹,对我们来说是一段全新的历史。” 学生们都没开口,只是一个个两眼放光一副期待无比的样子,对这些考古专业的学生来说,能亲自参与考古发掘已是难得,而从未被发现过的新的遗迹更是几辈子都难遇到一次,他们能第一眼看到是天大的幸运。 我看着他们目光灼灼的样子笑了笑,心里生出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怀念感,张教授又一次开口:“我们这次如此匆忙正是因为遗迹已经被发现,还好这个发现者选择了及时上报,但一个人发现,很快就会有第二个人发现,为了防止遗迹被破坏,我们只能尽早动身,这座遗迹不是我们几个人能够发掘的,我们此行只是考察一下,若有价值,随后再进行联系保护,你们不要觉得遗憾。” “不会,我们能第一个看到已经很好了,怎么会遗憾呢。”几个学生附和着,眼里的遗憾藏都藏不住。 张教授笑了笑,我眼睁睁地看着他们把那张照片传来传去,恨不能抢来看看,又转念一想,他们的希望怕是要落空了,墨家已经抢在了他们前面,还有那个人,这张照片和那块化石都是他提供给考古队的,他肯定也去过了。 我只感觉脑袋里嗡地一声,我意识到哪里不对劲了,他去过了,如果他先去了,那墨家怎会不知道,他如果真的先去了,直接去找那件东西就是了,又何必多此一举牵扯上考古队逼迫墨家尽早出手? 他肯定没去过,那这张照片和化石又是从哪里来的?难道他还能随便做个假证送给考古部门?这太扯了,他们手里拿着的证据肯定不属于那座遗迹,除非…… 我的心狂跳起来,如果这真的是那座遗迹留下来的,就说明假阿川早就去过那里,他既然去了,没道理不把那个东西拿出来,除非它极难得到,必须要借墨家的手,如果真是这样,渊叔他们就危险了。 我总感觉其中有什么不对,仔细想了想才发现这是一个悖论,墨家早已做了准备,肯定日日夜夜地监视着那座遗迹,假阿川有动作肯定会被发现,他根本就没有去到那里的可能,这样一想,只能说明考古队手里的证据是假的。 我更想把照片拿来看看了,另一边的阿川却没有丝毫不安,他那么聪明,连我都能想到的事,他不可能想不到,只能说他隐藏得太好了。 眼看着他们把照片传了一圈又送回到张教授手里,我终于坐不住了,开口道:“张教授,能否把照片也给我看一下?” “当然,当然,”张教授赶忙把照片塞到坐在他旁边的刘东青手里,“传给赵教授看看。” 我第一次觉得顶着个教授的名头还挺有用,当下也来不及感慨,赶紧拿过照片看了一眼,照片拍摄的时候是在白天,拍摄的角度有点偏,但很明显能看出是一副已经剥落得不成样子的壁画,从仅存的颜色能看出那是一个飘逸的人形,乍一看很有敦煌壁画飞天的味道,只是人物的脸型和眼睛都和飞天相去甚远,更怪异的是,人物下方还有一团黑乎乎的东西,能隐约看出几条腿,其余的地方都剥落了,看不出原貌。 这到底是什么?本来是一幅没什么特色的的壁画,正因为多了下面那一团黑色,变得诡异而邪气,有腿的东西肯定是活物,它表现的究竟是什么东西? 我打开手电仔细去看,还是看不出,照片拍摄的也只有这幅壁画的一部分,还有很多都没进入镜头,也看不出脚下是什么样子,仅从壁画来看,遗迹肯定是破败不堪风化良久,颜色都几乎落尽。 阿川脸上没表现出什么,现在见我拿了照片也凑过来看了一眼,又很快缩了过去,我微微抬眼,只见他眼底流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又很快换成了一副早有所料的样子。 他肯定知道些什么,我看了他好几眼,他都没再回头,只是专心地烤着羊肉,我把照片递了回去,心里五味杂陈。 肉已经熟了,烤得滋滋冒油,散发出诱人的香味,比起压缩牛肉好吃得多,可惜我的心思全不在上面,只是一股脑地往肚里塞,张教授拿着照片,又一次开口:“在来之前我曾查过秦时沙漠遗迹的相关典籍,有一个关于这座遗迹的猜想,可惜记载只有寥寥几句,也无法确定是否属于这它,你们如果想听我倒可以讲一讲。” “老师,你就别卖关子了,有什么就说嘛。”王一铭一边啃着羊肉,一边开口。 “好,好,”张教授一副心满意足的样子,“那我就讲讲,我在那本典籍上看到一个有趣的故事,讲说秦时塞外有沙漠百万里,内有一黄沙城,名青雅,城不大而民众多,神出鬼没如鬼似魅。” “鬼?”孙凯皱着眉头叫了一声。 “对,”张教授点头,“这只是典籍,古人惯用夸张的手法,我猜它想表达的或许是这座青雅古城隐藏至深,因为不常被外人所知才显得神秘,接下来的就更有趣了,上面说这座古城属于一个女王,而她的手里有一件能让人起死回生的宝物,所以城里的居民才会如鬼魅一般,可惜这座古城存在的时间很短,据说是被一场沙暴掩埋,秦尚未亡便已失了踪迹。” 周围陷入寂静,所有人都在等待张教授继续,他却不再说了,又等了有半分钟,孙凯率先开口:“没了?” “嗯,没了。”张教授笑道。 我也有点想笑,听前一半还觉得真实,到后一半就完全不靠谱了,世界上怎么可能有能让人起死回生的东西,这个记载应该只是个民间传说。 “老师您觉得我们要去的这个遗迹就是青雅古城?”王泽开口。 “或许吧,年代和地理位置都比较相近,至西汉时期开通丝绸之路后就再未听说过它,和记载中的昙花一现也如出一辙,而且……” 张教授话说一半却停了,低下头来,目光停留在手中的照片上,凝视着上面的某个地方,嘴角牵起一丝笑意,像是在怀念什么。 “而且什么?”王泽追问道。 “没什么,等去了就知道了。”张教授笑了笑,把照片小心翼翼地收起来,像藏什么珍宝似的。 第322章 修罗场 他肯定隐瞒了什么,我皱起眉头,仔细回想他看照片时的样子,他到底从那幅不完整的壁画中发现了什么?那本传说一样的典籍里肯定记载了别的,正是记载和照片的联系让他敢于确定我们要找的遗迹正是青雅古城,我太了解这些老教授了,他们若不是心中有了把握,断不会将推测随意说出来。 我仔细想想,那幅壁画也只有人物下方的那团黑影有些奇怪,但还很难说,毕竟看不出那是什么,他也可能是根据人物形象判断的。 我想着,心里倏地一紧,他既然从照片中看出了什么,就说明这张照片是真的,那么那个假阿川究竟是何时去过古城,拍摄了照片? 问题又回到原处,张教授没再多说,而是一脸期冀地看着篝火,嚼着羊肉,阿川啃完羊肉没再多坐,起身转到远处的岩石后放水,我赶紧跟上去,低声问他:“他手里那照片是真的?” 阿川转头看我,笑得戏谑:“我又没去过,怎知真假?” “可是你……”我话说一半又停了,他看到照片时的神情犹在眼前,那副样子怎么看都像是看出了什么,如果他真没见过,肯定会拿起照片仔细观察,绝不会扫一眼就完事。 但我没法说,难道要说以我对你的了解,你的模样不正常?他肯定会嘲笑我,反问我怎么就知道那才是他真正的样子。 “那你觉得张教授说的青雅古城是不是这个遗迹?”我换了问题,能套出一点是一点。 阿川转身向营地走去,冷笑一声:“无稽之谈。” 我怔怔地看着他的背影不知所措,他很奇怪,先前还说什么都不知道,怎么就能确定故事是假的,又或是他觉得故事太离奇,才会这么说吗? 也只有神才能摸透他的心思了,我轻叹口气,站在风口又觉得冷,也快走几步奔向营地,阿川已经钻进了一只帐篷,我钻进另一只,转头看了老黄一眼。 学生还没散,老黄作为保镖在外面守着也是应该的,但我知道他的心思全在小七身上,要不是为了守着小七,肯定早就进帐篷了,那些学生就算死了他也不会眨一下眼。 我拉上帐篷的拉链,仰面躺下,心里各种不是滋味,我现在竟生出了偷偷跑路跟上渊叔他们的念头,但想想就不现实,我根本不知道路线,如果真遇上狼,肯定死得不能再死。 走了一天很累,篷布下方就是细沙,软软的倒也舒服,比起从前的探险好得多,我睡得很好,一觉到了天亮,刚醒就听见老黄在身旁鼾声如雷。 我竟连他是什么时候进的帐篷都不知道,此刻拉开帐篷走出去,只见小七正靠在昨晚的岩石边,听到我的声音,立马睁开眼睛扫了我一眼。 天刚刚亮,也就四五点钟的样子,风比深夜里小了很多,篝火已经熄了,正冒着袅袅青烟,还有零星的火花忽亮忽暗,篝火堆上架着一只锅子,里面咕噜噜地煮着肉汤。 篝火边还散落着很多零食袋子,看样子昨晚的烧烤派对还挺久,肉汤应该是用昨晚剩下的黄羊肉煮的,散发出阵阵膻味,却又香得很。 “呦,醒得挺早啊。”我刚坐下,就听见阿川的声音从背后传来,这才发现他的帐篷早就大开,人是从远处的岩石后转出来的。 他没到篝火边,而是挨个帐篷去叫人,把那些睡眼惺忪的学生全都拉了出来,张教授一脸疲态,到底是年纪大了,休息一夜也难缓过来。 他们想洗漱,都被阿川拒绝了,水要省着用,喝的尚且节省,哪能任由浪费,他们知道我们这些人都是硬骨头,也没多说,自顾自地拿了碗去盛肉汤。 趁着太阳还未升起,我们迅速收拾一下继续上路,昨晚为了到魔鬼城路线稍微偏了一点,此刻继续西行,不久便把魔鬼城远远地甩在身后。 火辣辣的阳光一如昨日,眼前的景色也毫无新意,所有人都低着头没精打采地走着,今天比昨天更热,偌大的沙漠中一丝风都没有,我能感觉到汗水不断地从头上流下来,顺着脖子钻进衣领,和身上湿漉漉的汗水混在一处,像刚从水里捞上来似的。 就算是热风也比这样舒服,我们像是又回到了贵州的大山里,湿热难挡,呼吸都不顺畅了,好在没有那些令人恶心的虫子,地面干净得过分,好像我们是这片土地上唯一的生命。 这些学生比昨天老实多了,该休息休息,准备出发就迅速集合,我能感觉到他们的勉强,不是出于心理,而是身体跟不上,好歹是年轻,休息一晚倒还好,反倒是张教授脸上的疲态越发明显了。 我也很累,但还远不到极限,墨家的训练到底是有用,阿川和小七的脚步依旧沉稳,好像有用不完的精力,我认识他们这么久了,也察觉不出他们的极限在哪里。 有了第一天打头阵,总感觉时间过得格外快,小七今天有点不对劲,对着阿川窃窃私语了好几次,看得我一头雾水,眼看着天色渐暗,但距离完全黑下来还早,阿川却早早让我们扎营了。 他们今天怪怪的,我搭好帐篷,只见他们正站在沙丘高处远眺西方,我爬上那座沙丘,高处还勉强有几丝风,随着风而来的是一阵细碎杂乱的声音。 声音很小很小,我趴倒下来用耳朵贴着地也听不出是什么,此刻只见小七抬手指向空中,我赶紧望去,只见一个黑影正在空中盘旋。 “那是什么?”我吃了一惊,没想到沙漠里还会有鸟类存在。 “兀鹫,不止一只。”阿川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情绪,脸上却很严肃。 他正说着,我便看到又一只兀鹫腾空而起,很快就看到了第三只,它们起飞的地方似乎一样。 我的心狂跳起来,兀鹫食腐,它们聚集的地方一定有尸体,但是什么尸体就没人知道了,偏偏这个位置是在我们的前路,难免让人生出不好的猜测。 那是先行部队走过的地方,难道他们也猎杀了黄羊之类的动物,才吸引了这些食腐猛禽的到来?我心里发慌,不亲眼确认今晚怕是没法睡了。 老黄被我们吸引也走了上来,他比我精明得多,此刻一看兀鹫脸色立马阴沉下来,赶忙转头去看小七。 “离得不远,等他们都睡了我们去看看。”阿川开口道。 “我们都去了,有狼来怎么办?他们这些软蛋还不够给人家塞牙缝的。”老黄忖道。 “呵,想多了,”阿川笑得意味深长,“狼的确有,但不可能袭击我们。” “什么意思?”我脱口而出,我总感觉阿川话里有话。 阿川对着我眨眨眼没开口,我一惊,阿川该不会说的是神哥吧,他虽然曾经养了一群狼,但那毕竟是他养的,这里的狼群可没有主人,难道他还能通狼语不成? 太扯了,我觉得自己想多了,这些野生动物都怕火,只要我们把篝火点得旺盛一些,它们自然不敢靠近,反正那里也不远,看起来也就七八百米的样子,我们快去快回就是了。 老黄看着我们一言不发,眯着眼不知在想什么,最后却用一副不忿的语气说道:“既然不会袭击我们还守什么夜?” 老黄的话乍一听是心疼小七,阿川不知看没看透,回了一句:“人比狼可怕多了。” 我心里一紧,他们是在防着假阿川,毕竟不知道他们会在何时行动,若是跟在我们后面,全无防备就糟了。 我们回到营地,我心里藏着事就会变得格外沉默,东西也吃不下,阿川他们却一如往常,丝毫不见担忧,好不容易等到那些人都进帐篷里睡了,我们总算得了空,打着手电就向西边摸去。 我心里忐忑不安,夜晚降临风也大了些,我却热得要命,脚下生风恨不能飞过去,路途的确不远,不出二十分钟就到了那里,只见那片沙丘的凹处犹如修罗场一般。 惨白的月光下,三具血淋淋的骷髅躺在沙窝里,已经被兀鹫啄食得不见丝毫皮肉,只余三副骨架,骨架也不完整,细碎的骨头和血肉散落得到处都是,目之所及一片暗红,浓重的血腥气不断地冲进鼻孔,我只看了一眼就慌忙转过头,胃里更是翻江倒海反着酸水。 是人,根本就不是动物!我不敢再去看,真的太惨了,我见过那么多尸体,碎尸,腐尸,干尸,骷髅统统都见过,没有一次比现在更骇人恐怖,那些尸体都年份已久,远不如这三具尚新鲜的尸体来得惊悚。 血已经干了,这里气候太过干燥,才没有腐烂,阿川和小七已经走下沙丘前去查看,我不想看又害怕,怕它们属于我熟悉的人,我打量着周围的沙地,今天一天都没什么风,现场保存得还不错,我能看到地上有很多乱七八糟的痕迹,人的,动物的,混在一起几乎分不清,到处都是乱糟糟的划痕,挣扎的痕迹非常明显,这里一定发生过一场极为惨烈的搏斗。 第323章 一击致命 可惜现在已经起了风,这些印迹在风沙的作用下渐渐抹去,如果我们来得更早些,说不定还能看见人的脚印,老黄也在四处打量,他围着沙丘转了一圈,一脸疑惑地走回来:“大泽,这地方有点怪啊,怎么没有开枪的痕迹?” “开枪?”我皱起眉头,又看了一圈,我不知道开枪会留下什么痕迹,但老黄是行家,肯定会发现。 “是,没有残留,也没有烧灼过的焦黑,连最明显的子弹壳都没有,他们如果遇见危险,怎么可能不用枪,这里连个人毛都没有,我们离得又远,不会被别人听见,他们没道理不用啊。” 老黄一说我也觉得奇怪,我们都带了枪,更不用说渊叔他们,他们要么是真的没用,要么是痕迹已经被风沙掩埋了,这里保存得还不错,掩埋有点牵强,他们是真的没用。 我想不通,眼看着阿川他们去翻尸体,咬咬牙也走了下去,我是来这里找线索的,他们发现了很可能什么都不说,只有亲眼见到才行。 沙窝里的血腥气格外浓重,我紧闭着嘴生怕吐出来,我看到随着阿川他们靠近,有很多小型的蜥蜴沾着一身暗红的血四散逃走,不仅是兀鹫,连这些小动物也去分了一杯羹,我看着心里很难受,不管死掉的是谁,终究是人,看到同类如此凄惨怎能不动容。 这些尸体的衣服早已破破烂烂沾满了血,甩在离骷髅很远的地方,我实在没勇气去翻那些血淋淋的骨头,只能看看衣服。 我伸出两根指头把半埋在沙里的一团血衣提起来抖了抖,刚捡起来就有个东西从衣服里掉出来,落进沙地,我拿着手电一扫,只感觉全身的血都凉了,那分明是枚青铜片,是墨家人的身份象征! 他们果然是渊叔队里的人!我的脑袋里全是麻痹感,慌忙蹲下身捡起沾了血的青铜片,血早已凝固了,上面散发出金属与血液混合的腥气,我看了一眼上面的编号,如遭雷劈,这枚青铜片上的编号竟然是“111”! 这个编号我比谁都熟悉,这是阿川的编号,亦是假阿川的编号,阿川还活生生地站在离我不远的地方,还陪着我走了一路,这枚青铜片的主人是谁显而易见。 他死了?他竟然死了?我不敢相信,那个隐藏多年,一直把墨家玩弄于鼓掌之中的人竟然死了?他怎么会死,怎么会死得这么轻易,轻易得让人不敢相信。 我怔怔地转头看着不远处的骷髅,也不觉得反胃了,我整个人都蒙了,我该不是在做梦吧,这是假的吧,一定是假的吧。 “发现什么了?” 阿川从远处走来,一碰我的手臂,手里的青铜片便应声落地,阿川捡起看了一眼,眉毛讶异地一挑,他显然也对那个人死在这里感到不可思议。 “这还真是……” 阿川眼里竟闪过几分悲哀来,随即又隐没在漆黑的瞳仁里,我看着他什么都说不出,我也不知该说什么,我毕竟是个外人,但那个人却和他有着一模一样的脸,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恩怨,现在他死了,被野兽啃食,被猛禽扑啄,血染黄沙,只留一具枯骨。 “真的是他吗?”我的声音很轻,我还是不敢相信,尽管已经从阿川眼里看到了答案。 衣服不能代表什么,毕竟没有穿在尸骨身上,他们早已被啃食得徒留白骨,想从一具骨架上分辨出是谁根本不可能,我们的凭证也只有衣服了。 小七在另一具尸骨的缝隙里捡出了什么,我走上前去看,是一枚一模一样的青铜片,更重要的是,上面有一个数字与真正的“九”相反,和我在浮岛里摸到的那个符号一模一样。 的确是反的,的确是他们,我突然陷入茫然,他们活着的时候我们提心吊胆,生怕他们突然跳出来,现在看到他们死了,为什么心里还是那么沉重,就因为他们死得太容易了吗? 阿川也走过来了,看到小七手中的青铜片什么都没说,我们很快就找到了最后一枚,我没有见过上面的数字,但从阿川的表情就能看出来,这是属于那三个人中的一个。 他们为什么会死在这里?渊叔他们一定经过这里,周围搏斗的痕迹是那么明显,但是没有枪弹的痕迹,就像是一场突然袭击,但走在明处的明明是渊叔他们,为什么死在这里的会是他们三个? “还真是特意留给我们看的,大概是想让我们放心吧,危机已经解除了。”阿川说着,嘴角牵起一丝如释重负的笑意,眼里却满是沉重。 “什么意思?渊叔他们留的?”我急忙问道。 “如果我们没跟在后面他们肯定会把痕迹掩埋,现在光明正大地留着不正是为了告诉我们吗?还有这些编号,如果不是为了留给我们看,他们定会拿走的。”阿川开口道。 “所以死的真的是他们三个了?”我讪讪问着,总感觉心里堵得慌。 “是,千真万确。”阿川点头,嘴角的笑容怎么看怎么凄凉。 我看着近在咫尺的三具骷髅也不觉得怕了,真的太惨了,就算他们曾做过很多伤天害理的事,这种结局也还是太惨了,我们就算有心收尸也无法带走,只能任由他们渐渐消弭在沙海深处,据说这样死去的人,是要变成孤魂野鬼的。 虽然都是迷信,但从小便听过这样的故事,难免会不舒服,阿川捡起我刚刚扔掉的血衣看了一眼,发出一道疑惑的声音:“不会吧?” “怎么了?”我心里一紧。 “你看这衣服。” 阿川把血衣展开,我这才看到血衣的胸口处有一块撕裂的痕迹,周围全是凝固的血,撕裂的样子绝不是普通的搏斗能造成的,衣服是被撕刮开的,绝不是利器,更像是动物的爪子。 我怔怔地看着撕裂处的零碎布料在眼前晃荡,仔细看形状的确是兽爪的样子,再看看周围的痕迹,似乎只有他们三人挣扎搏斗过,我顿时生出一个大胆的猜测,难道他们是死于野兽,和渊叔他们没关系? 阿川已经跑去那三具骷髅边了,蹲下身仔细看了一圈,招手让我过去,我强忍着反胃跑过去,只见他指着一具骷髅开口:“看见没,他右胸口的肋骨都断了,是不是和衣服上的位置一样?” 还真是一样,这么说他的致命伤是被一头野兽掏了心,我想想又觉得不对劲,开口道:“这不对啊,只有我们知道他们的心脏在右边,如果是野兽,怎么就正好插了他的心脏?” 阿川突然转头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像是想到了什么,眼里带着几分不确切,很快老黄那边也传来声音:“这个肋骨没断。” 我们走上去看,这具骷髅的肋骨没断,但我一眼就看出他的致命伤是在脖子上,看起来不像是被咬的,同样是一爪子扑过去的样子,骨头上没有牙印,反而有穿插重击的痕迹,只看骨头的样子就知道那一击的力量有多大,肯定是当场死亡。 原来那具尸体右胸口的伤不过是巧合,我们走向第三具尸体,他的致命伤更清楚,竟是在颅骨上,尸体的头皮已被兀鹫啄得斑斑点点血肉反卷,伤口非常骇人,一只巨大的爪印洞穿了他的颅骨,其中三个洞印最为明显,足有指头粗,两边的两个较小,却也穿透了头盖骨,五个血洞混杂着干涸的,看起来极为恐怖。 绝对是一击必杀,我看得心里发毛,我想象不出这头猛兽的体型有多大,竟会在颅骨上抓出指头大小的洞,它的力量肯定同样惊人,就算是一击必死,另外两人也该有转圜的余地,但他们全都丧命于它的爪下,还都是一击致命,这只能说明它的速度也很可怕。 沙漠里怎会有这样的猛兽?难怪没有用枪的痕迹,说不定他们是走在大部队前面,大部队发现他们的时候已经死了,如果真是这样就太恐怖了,我一想到周围蛰伏着这样一只凶兽就心惊胆战。 风渐起,不断地有黄沙从沙丘上吹下来,将周围的痕迹渐渐掩埋,我心中的沉重也从一方转向了另一方,危险也从人换成了自然,自然的力量更令人畏惧,人总是有目的的,也是可商量的,自然却不会。 阿川走到小七身边嘀咕了几句,声音很轻,我什么都没听见,只见小七点了点头,阿川眼里流过震惊,忌惮,还有几分敬重,各种复杂的情绪揉在一处,在手电光下显出如鬼魅般的神情。 “这里怎么会有大型野兽?”我自言自语着,只感觉遍体生寒,如果他们是被大部队杀掉的尚能理解,死于野兽只会让人不安。 “阿川,我们还要继续按照原路线走吗?它很可能还在附近。”我开口道。 “随便更改路线可能更危险,走一步看一步吧,毕竟他们只有三个人。”阿川丝毫不见担忧,颇有把握的样子。 第324章 中毒 我不知他的自信从何而来,转头只见老黄一脸复杂,他的心思很少表现在脸上,此刻定是担心了。 “杀死他们的是什么?”老黄对阿川说道。 阿川摇头,嘴角挂着一丝莫名的笑意:“谁知道呢,你们不用那么紧张,就算真有什么也是一天前的事了,要遭殃也是渊老头他们,他们人那么多,轮不到我们。” 阿川的话说得我很不对味,我总感觉他知道些什么,只是不想告诉我们,刚刚还和小七窃窃私语来着,老黄肯定也看见了,现在看向阿川的目光带着明显的戒备。 “行了,回去吧,起风了,明天肯定什么都留不下。”阿川说着,越过我们向沙丘上走去。 这家伙简直淡定得过了头,小七也没说什么,跟上他的脚步,我和老黄走在最后,转头只见老黄死死地盯着阿川的背影,像是要把他戳个窟窿。 血腥味依旧浓郁,随着我们离去,那些蜥蜴类的小动物又开始蠢蠢欲动,我走到沙丘顶部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不免心生悲戚。 他们是真的死了,再也不会有人干扰我们,我还是觉得很不真实,那样一个多智狡猾的人竟如此轻易地死了,越是简单,越让我不安,我又一次意识到生命是多么脆弱,先前的无数次死里逃生都不过是运气好,命数到了谁都难逃一劫。 我愣愣地看着阿川的背影出神,他曾经说过我运气好,我还嗤之以鼻,现在想想,能一次次死局逃生,我的运气似乎真的不错。 都是过去了,我深知未来同样危险,掉以轻心就是死路,回去的路似乎格外短,我们很快就回了营地,有风吹过,篝火烧得更旺了。 六顶帐篷静静伫立着,考古队睡得很香,一点都没注意到外面的动静,我能听到深浅不一的鼾声从帐篷里传来,我们也都轻手轻脚地走向帐篷,小七也没守夜,径直向一顶帐篷去了。 阿川也毫无守夜的意思,老黄立时停下脚步,却见小七转头轻声开口:“不必。” 小七的话就是圣旨,老黄没再迟疑,弯腰钻进帐篷倒头就睡,我累得要命,却提心吊胆怎么都睡不着,闭上眼便能看到那三具血淋淋的骷髅在眼前晃来晃去。 我很久不曾被惊吓过了,最起码当时吓到,也不会影响睡眠,这次就像中了邪,这边老黄的鼾声已经响起,我更是焦躁难耐,翻来覆去折腾了一身汗,不知过了多久,才在惊吓和疲惫中睡去。 清冷的风吹在脸上,我心里一惊,倏地睁开了眼,帐篷被打开了,我慌忙坐起,看到老黄坐在篝火边烤肉的背影,才安定下来,心还是突突跳个不停,我甩了甩头,只感觉脑袋里像灌了水一样乱晃,头疼得发晕。 昨晚睡得很糟,早知会这样,还不如不去看,我从药箱里拿出清凉油点在太阳穴上用力揉了揉,老黄闻到刺激气味,转过头来问了一句:“咋了?” “没事,头疼,没睡好。”我随口说着,把背包拉上钻出来,清晨的风吹在脸上,只觉得精神一振。 老黄没多问,随手把烤好的肉递给我,还是压缩牛肉,这样烤一烤也算是换换口味,我还真有点饿了,吃了不少,那边的学生也都被阿川揪了起来,一个个呵欠连天地收拾着帐篷。 我们依旧是向西前行,但阿川稍稍偏了一点方向,从那个沙坑旁边越过,考古队无人察觉,很快那片区域就被远远甩到身后了。 风不大不小,比起昨天的闷热好了很多,那些学生一直是一副恹恹欲睡的样子,和前两天差不了多少,倒是张教授明显疲惫了,他似乎想强打精神,却又真的撑不住。 阿川也发现了,破天荒地让我们在午后休息几小时,虽然从他脸上看不出什么,但我明显感觉到他很轻松,对他来说,最大的威胁已经消失了,渊叔他们进了遗迹要耗费不少时间,一天肯定不够,我们走得再慢也来得及。 我也放松不少,再看看老黄,早已在沙丘下方窄窄的阴凉处睡着了,我昨晚睡得不好,又走了一上午,也是困意阵阵,很快也靠着沙丘进入梦乡。 “老师!老师!您快看看王泽怎么了,他肚子疼得受不了了!” 一阵慌乱的叫喊声把我惊醒,我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只见太阳已经整个移到沙丘后,在前方投下一大片阴影,两个学生从对面的沙丘上跑下来,直奔张教授而去。 “王泽?怎么回事?” 张教授一听学生病了,赶忙挣扎着站起来,阿川和小七也齐齐跳起,我也爬起来,却没看到王泽。 “他在那边!” 两个学生叫喊着,急急忙忙地拉着张教授向沙丘跑去,老黄也醒了,和我并排跑上前。 翻过这座沙丘,就看到王泽正躺在另一面的沙坡上打滚,额头和脖子上满是汗,一看就是疼得厉害,他一手捂着肚子,一手捂着脑门,五官扭曲着,嘴里也哼哼唧唧地乱叫着。 “怎么回事?王泽你到底哪里疼,胃吗?”张教授蹲下来一脸焦急,挥手对站在一旁的刘东青开口,“快,快去把医药包拿来!” 阿川的脸色不好,他也蹲下身来:“你是不是头也疼?” 王泽一听,立马挣扎着点头,硕大的汗珠从额头滚落到沙地里,身体蜷成一团,本就瘦瘦小小的,脸色苍白更显憔悴。 “他吃了什么?!”阿川站起来,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两个学生,目光极其严厉。 小七也转头去拿医药包,那两个学生被阿川吓了一跳,支支吾吾什么都说不出,刘东青已经把医药包拿来,张教授翻了一下,找出治腹泻的药就想往王泽嘴里塞。 “这些药没用,他不是吃坏肚子,是中毒,”阿川拦下张教授,又一次看向那两人,“他是不是吃了一种白瓤小西瓜?” 两人慌不迭地点头,鸡啄米似的,阿川的脸越发阴沉,张教授的声音都变了:“什么西瓜,沙漠里怎么会有西瓜,你们怎么能随便吃东西?他是什么时候吃的?只有他吃了,还是你们都吃了?” “没,只有他吃了,就在刚休息没多久的时候,我们去那边沙丘放水看见地上长的西瓜,王泽就摘了一个,我们劝过他的,他不听,他……他也没吃多少,就一口,他说苦,我们就没吃了……”王一铭低着头开口,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 “墨先生,王泽到底吃了什么?”张教授把手里的药瓶扔了回去,一脸焦急。 “药西瓜,有毒。” 阿川正说着,小七也把医药包带来了,阿川麻利地打开,从里面拿出两瓶药片和一盒药膏,上面密密麻麻全是洋文,和我从前见过的一样。 “拿水来,先催吐,”阿川一边说着一边拧药膏,旁边的刘东青赶紧递来一瓶水,阿川扫了一眼,“不够,再来一瓶。” 另一边的孙凯赶紧飞奔下去取水,张教授把王泽软塌塌的身子扶起来,拿着水瓶往他嘴里灌,他几乎喝不下,灌进去的水大半顺着嘴角流出来。 “如果不想死就喝。” 阿川冷冰冰地来了一句,王泽的身体抖了一下,还是喝不进去,他已经不能控制自己了,小七接过张教授的位置,直接把瓶口整个塞进王泽嘴里,另一只手在他喉管某处一压,灌进去的水就咕噜噜地进了他的肚子,一滴都没洒出来。 王泽的身体还在不自觉地蜷缩着,闭着眼紧皱眉头,阿川把那盒药膏打开,指头沾了一点就往他鼻下抹,一股熟悉的气味逸散开来,我不由一怔,这个味道太熟悉了,曾经我也被阿川用这个药膏催吐过。 药膏的效果立竿见影,王泽身子一歪,把喝进胃里的水全都吐了出来,他没吃多少东西,没吐几口就只剩黏糊糊的胃液了,阿川扫了一眼他吐出的秽物,脸色更难看了:“晚了。” “什么晚了?他没救了?”张教授又急又骇,急得汗都冒出来了。 阿川没回答,对着小七开口:“没必要了,省点水吧。” “墨先生,求你救救他!”张教授一听,立马叫起来,我也不由心慌,听阿川的语气,王泽怕是真的没救了。 小七松开王泽站起来,我抬头只见旁边的三个学生脸都白了,一副站不住的模样,阿川把王泽鼻下的药膏抹去,拧开先前取出的两个药瓶,各倒出两片塞进王泽嘴里,用小七的方式给他灌水冲下去,就站了起来。 “墨先生,您给他吃了什么?他怎么样了?会不会好?”张教授急得满头大汗,一副后悔不迭的样子。 “阿托品和止痛片,这种毒没法解,看他自己能不能熬过去,如果四十八小时还没死就没事,他只吃了一口,活下来的几率比较大吧。”阿川说着,声音渐渐低下来,我能听出他最后一句话是在安慰他们。 第325章 死亡之海 张教授的脸又白了几分,眼眶都红了,似乎是止痛片起了效果,王泽没再蜷缩着打滚,而是微微颤抖着,旁边的几个学生赶紧抬着他去了下面的阴凉地,可惜谁都帮不了他,只能看着他痛苦地打着哆嗦。 张教授的脸色变化不定,拳头死死捏着,一副恨不得替王泽受罪的模样,又过了一会,见王泽还没好转,忽地站起来,走到阿川面前:“墨先生,我们回去吧,这些孩子是我带出来的,我得给他们父母一个交代,考古活动怎么拖延都没问题,万一他有什么不测……” 阿川的目光渐渐冷下来,板着脸开口:“晚了,我们已经走了两天半,如果他两天后能挺过去就没事,就算现在回去也来不及,别说库尔干没有医院,就算有也治不了,到医院给他吃的也还是这些药。” 张教授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到最后更是一副心如死灰的模样,他一看就是太慌乱了,连我们走了两天多都忘了,如果真如阿川所说挺过两天就没事,回去的确没用。 墨家分部肯定有设备先进的医疗室,但不可能明目张胆地让考古队知道,我不了解这种毒素,可阿川也是重视人命的,曾经还为了救老黄想要给他注射药剂,断不会见死不救,只能说明的确无药可解。 阿托品不是常见的药物,但我也有所耳闻,似乎是治疗肌肉痉挛的,说实话,我没想到我们药箱里的药如此齐全,再加上止痛片,就真的是为了缓解疼痛,对解毒肯定没半分用处,王泽要想活下来只能自己熬过去。 老黄在一边臭着脸,一副烦躁的样子,他本来就嫌带着考古队麻烦,现在又平添变故,要不是见小七没有怨言,说不定早就撂挑子走人了,此刻闷闷地坐了一会,就靠在沙丘上倒下了。 王泽还在不停地打着哆嗦冒汗,脸上满是痛苦,虽然不至于翻来滚去,但抑制不住的细碎声还是不断地从口中挤出来,剩下的三个学生也不敢乱跑,一个个围在他身边一脸担忧。 “继续前进吧,留在这里也没用,把他扶骆驼上去。”又过了几十分钟,阿川起身说道。 张教授一听立马慌了神:“还去?我们还是返程吧,这次行程就算了,墨先生,你放心,该有的报酬一分都不会少。” 阿川惦记的哪里是报酬,我们的目的是大部队,此刻也没法好言好语的了,冷着脸开口:“沙漠出行没有半途而废的道理,你们不守信用,以后绝不会再有向导肯来帮你们。” 我心里一寒,阿川这话说的有些不近人情,但转念一想,也的确没有合适的理由,张教授的性格一看就是个优柔寡断的,此刻更是慌了神,倒是一边的王一铭站了起来:“那我们在这里等两天行吗?你看他这样子,就算有骆驼也难受。” 阿川毫不松口:“不行,等两天物资不足,可能所有人都回不来。” 我舔了舔嘴唇,真难为他能把谎话说得那么自然,我们带的物资几乎是人数的两倍,就算再耽搁十天也没问题,只是渊叔那边就没有后援了,阿川绝不会让任务失败。 张教授低着头想了好一会儿,撑着沙地站起来,一脸疲态,声音却不容置疑:“都起来,听墨先生安排,赶紧把王泽送骆驼上去。” 这张教授脾气还真好,这种情况别说老黄了,我肯定也会憋不住跳起来,阿川见他松口,眼里也流过一丝不忍,又很快消失。 驼队继续前行,王泽被安置在最后一头骆驼上,没再挣扎,看样子连叫出声的力气都没了,只能闭着眼哼哼几声,一副奄奄一息的样子,好像随时都会断气。 我们走回队首,小七落在最后,我知道她是想随时注意王泽的情况,我看了看考古队,他们原本只是疲惫不适,现在却弥漫着一团低气压,眼里死气沉沉的,好像王泽已经死了。 我知道自己不该有那么多善心,启程时就已经是半下午了,现在没走多久太阳就沉下沙丘,今天的太阳格外怪,鲜红一片像一团火球,照得天空全是火热的橘红色,空中没有一丝云彩,配上荒凉死寂的沙漠,就像世界末日一般。 阿川没有停下脚步,也没人提要求,风渐渐凉下来,我们自觉地换了厚衣服,天色越来越暗,风也越来越大,眼前的黄沙似乎渐渐变了颜色,在探照灯下显得发白,好像覆了一层雪。 我们又走了一个多小时,就算再迟顿,我也能感觉到这里的沙明显变了,它们不再厚实细软,而是像干涸了很久的土地,带着点结块的感觉,轻轻一碾却又变得细碎,或许是因为风太大,把表层的沙子吹得很结实,我能看到前方的沙地上满是波浪般的纹路,像是海边被浪不断冲击过的浅滩。 或许是气温太低,我也察觉不出干燥了,也可能是脸冻得发僵,鼻息吹过的缘故,这里的空气似乎还带了些许湿润感。 “这里曾下过雨,应该就在前几天,”阿川突然开口说了一句,在一座避风的沙丘下停下,“扎营吧。” 没有人接话,别说是前几天下过雨,就算今天下午刚下过,现在也不会留给我们一滴水,倒是这里的小生物的确多了不少,扎营时挖了没几下就看到不少小动物被惊动,从沙子里飞速逃出来。 王泽被老黄从骆驼上抱了下来,五官挤在一处满脸痛苦,不知是没力气折腾了还是疼痛有所缓解,看起来比下午要好一点,阿川又喂了他几片药,灌了点水,就送他进帐篷了。 今天的风格外大,篝火根本就生不起来,考古队都是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也没心思多待,早早就睡了,阿川拿了医药包和王泽住了一个帐篷,我仍旧是和老黄挤在一起。 “大泽,真没意思。” 我们静静地躺在黑暗里,老黄突然冒出一句,我心里不是滋味,想问问他怎么了,却听到他的鼾声已经响起。 算了,想那么多干什么,我翻了个身对着帐篷,满脑子都是渊叔他们,他们日夜赶路,这时候说不定已经到了遗迹,还不知会遇到怎样的凶险。 很快我就睡着了,外面的风很大,扬起的沙子拍打在帐篷上,发出类似雨夜的声音,催得人昏昏欲睡,我睡得还算安稳,中途醒了一次,见天色还是伸手不见五指,翻个身又睡着了。 “起了起了起了……” 一连串声音在帐篷外响起,我一个激灵清醒过来,昨天残留的头痛感已经消失了,身体也恢复了很多,说实话这次行程比以往哪次都舒服,从前总是处于紧张的前行状态,从未有过如此多的休息时间。 天色还是不怎么亮,我推了老黄一把,他也很快坐了起来,拉开帐篷一看,只见天色阴暗昏黄,风比昨晚小了些,却仍旧很大,帐篷一开,便吹得篷布猎猎作响。 我这才发现我们的帐篷已经有一小半掩埋在白沙之下,现在钻出帐篷放眼望去,只见一片白沙随风飞扬,这些沙子就像失去了生命力一般,白得不像话,看得人心里发慌。 骆驼也不似平时安静,一个个甩着蹄子略显焦躁,我们随便吃了点东西,把行李收拾好,阿川把王泽抱上骆驼,他还是昨天休息时的样子,只是更虚弱了,眼圈也变得乌青,被这样的疼痛折磨着,就算再困再累也睡不着。 好歹能自己喝下水了,应该是有所好转,张教授的脸色也稍微好了一点,和王泽说了几句话,他也能勉强回答。 我看了一眼阿川手里的指南针,还是向西行,只是偏了一点点,我们爬上横亘在眼前的沙丘,只见前方的沙谷里满是白骨,半掩在白沙之下,无比死寂,无比凄凉。 我吃了一惊,仔细看去,这些白骨全是兽骨,可惜大多都残破不堪,一看就是风化良久,只有一架巨大的鹿角格外明显,到处都是形状不一的头骨,或大或小半埋在沙中,有些头骨带着明显的尖牙,一看就是食肉动物。 这是真正的死亡之海,尤其是在昏黄阴暗的天幕下,犹如地狱黄泉,张教授伸手挡着风,眯起眼看向前方,眼里满是震撼,那些学生全都是一副惴惴不安的模样,这种天气实在不适合前行,更何况下方还满是尸骨。 没人敢提出等一等,全都把希望的目光放在阿川身上,谁能想到一座沙丘竟像隔了两个世界,我不由多看了阿川几眼,他扎营的地方未免太巧了,恰恰在累累白骨的边缘,像早就知道似的。 阿川手里还拿着指南针,我又一次凑上去,却见上面的指针在滴溜溜地乱转,好半天不见停止,我吃惊地看向阿川,见他笑了笑,吐出一句:“磁场紊乱,我昨晚探路的时候就发现了。” 第326章 沙暴 我不记得他是什么时候探的路,想来是我们进了帐篷后又出去了一次,他当然不可能来过这里,停在这里只是凑巧罢了。 张教授也看见了阿川手中乱转的指南针,目光却停留在下方的罗盘上不动了,看了许久才开口:“墨先生您连风水八卦也懂?” 阿川笑笑没说话,牵着头驼走到一条沙丘顶,避开了山谷,我们沿着沙丘顶部前行,只见两边的山谷里全是动物尸骨,其中不乏鸟类,看样子这里有一个很大的磁场,连飞在空中的鸟儿都被干扰了。 阿川不时低头去看指南针,考古队肯定不会想走在尸骨坑里,我们只能沿着沙丘的走向弯弯曲曲地前行着,很容易迷失,全靠阿川带路,就算走歪了也能带回正轨。 骆驼的躁动不安尤其明显,谁能想到一个沙丘之隔会有如此大的变化,明明外面也没有声音,我却能感觉到这里格外死寂,像是真的走进了地狱。 张教授不时打量阿川,眼里带着尊敬和忌惮,如果没有阿川带路,一般的向导肯定无法穿越这片死亡之地,我望着远方,前方的沙海依旧是白的,连绵不绝直到与昏黄的天幕连接。 到处都是兽骨,让人不免喟叹沙漠中竟有如此多的生命,我们渐渐深入进去,动物尸骨也少了很多,看起来大多数都集中在边缘地带,想想也能明白,这里到底是环境恶劣,动物一旦闯入,用不了多久就会死亡,鲜有能走到磁场深处的。 风一直不小,细沙漫天飞扬,我们只能戴上护目镜,把全身包裹得严严实实,衣服的褶皱处积满了沙子,不时就要抖一抖,或许是死了太多动物,风沙里总是裹挟着若有若无的尸骨气味,只是淡淡的腥气,却让人胃里难受。 学生们走得小心翼翼,生怕一个疏忽滑进尸骨堆里,我们现在看到的只是最浅显的部分,被沙掩埋的地方很可能全是尸骨。 我们行走在尸骨堆中,只是见的少,心里没那么难受,虽然都是兽骨,白花花的依然令人心惊,我不时转头看去,只见张教授和小七并排走在最后,他不时抬头看看王泽,眼里是藏不住的担忧。 我还在纠结沙的颜色,这里明显和外面不一样,像是生生开辟出的区域,虽然也很干燥,却比外面好了太多,连阿川都说前几天下过雨,这里本该是沙漠的中心地带,降雨该是最少的,还有磁场的存在,这一切都太异常了。 这片区域的地下一定隐藏着什么,很可能是别的遗迹,我看了阿川好几次,到底是没问出来,既然我们的目的地不在这里,还是该把好奇心收一收,未知和混乱意味着危险,只要能平安到达终点就足够了。 风很大,依旧是热的,吹得人睁不开眼,我抬头看去,也不见太阳的影子,只有一片昏黄,没有阳光炙烤,温度却一点都不低,反而更加闷热,有如暴雨将至。 我看到阿川拉着头驼的手泛着青筋,他在用力地拉扯着它,我能感受到骆驼的不安,它们时刻想着逃离,尸骨越来越少,阿川终于示意休息,骆驼却不肯跪坐下来,我回头只见阿川对着小七打了个手势,小七就拿出药片塞进王泽嘴里。 没人想坐下休息,反而用期盼的目光看向阿川,带着催促之意,或许磁场对我们同样有影响,我一直觉得心悸,这里的环境也让人不得不警惕。 阿川见状没再迟疑,继续牵着骆驼向前行去,又走了一个多小时,沙丘两边的尸骨渐渐多了起来,我仔细回想,阿川让我们休息的时候,那里的尸骨似乎是最少的,一定是这片死亡区域的中心。 我不知道阿川是如何判断出的,他好像对这里非常熟悉,这一路我根据尸骨和地形也隐隐看出一点,这里曾经很可能是一片绿洲。 我不敢随便说出来,证据太少,我也不敢确定,路途实在太无聊了,也只能观察一下打发时间,说实话这次行程算不上累,也丝毫没有惊险刺激的感觉,想来墨家人经常执行的任务就是这种,那些危机四伏的任务并不多。 午后的天空更暗了,看样子似乎随时都能来一场沙暴,风也越来越大,我们迎风前行,走得步履维艰,细沙不断地拍到脸上,哪怕隔着粗麻布料也抽得脸疼,尤其我们是走在沙丘高处,连避避风都是奢望。 “快走。”阿川的声音随风飘了很远,脚下的步伐迈得更大,没人喊累,齐齐跟上,求生的本能早已战胜疲惫。 “沙暴要来了吗?”我忍不住问道,刚开口就吃了一嘴沙子。 我们迎风看去,只见远处白沙翻滚,连成一条直线,犹如巨浪袭来,阿川的脸色很不好,没有回答,我心里一紧,他这是默认了。 天色依旧昏黄,能见度很低,我们埋头走着,粗麻布料几乎挡不住风沙,稍不注意连头巾都可能被吹走,驼铃的声音急促而混乱,骆驼方才还不肯休息,现在却闭着眼睛想要跪趴下来,头驼一动,后面的骆驼全都跟着它停下了。 阿川低低骂了一句,想要拉起骆驼,小七从后面跑上来,我和老黄也去帮忙,四个人一齐用力,头驼总算站起来了,却死活不肯前行,不断地甩着头表达抗议。 “就地扎营,等风沙过去再走。”小七突然开口说了一句。 阿川点头,拉着骆驼就向背风的沙丘后躲,考古队没人多说一句,全都默默跟上,沙丘后本积了厚厚的沙子,只有几具大些的骨架暴露在外,现在随着风吹过,越来越多新的骨架出现在眼前,被风沙打磨得千疮百孔。 我看着脚下白花花的骨头出神,我似乎明白为什么这里的沙子是白色的了,它们全是被风化的骨骸,质地比真正的沙子轻,才会覆盖在沙漠表面。 想想先前还觉得这次行程没什么危险,现在不由苦笑,风沙太大了,我们几乎站都站不住,哪怕躲到背风处也不见好,这里的风不是单一风向,而是一团团的旋风,沙子从四面八方扑打而来,隔着护目镜只见一片黄白,连近在咫尺的人影都是模糊的。 能见度最多三米,我只能看见身边的头驼和阿川老黄,小七已经回到队尾了,我真担心她的小身板会被风吹走,那些考古队员一个都看不见,也不知掉队没有,风太大了,裹挟着沙子发出巨大混乱的声响,哪怕他们大声叫喊我们也听不见。 “不行啊!风太大了,根本就没法搭帐篷,还没固定就吹跑了!”老黄高声喊了一句,很快声音就被风带走了。 “不用帐篷,会被埋的。” 阿川大声说了一句,对着我们做了个等待的手势,转头向队尾走去,骆驼半跪着趴下来,我俩只能紧靠着它蹲下身避一避,不出半分钟沙子就淹没了脚踝,若真是在这里一动不动地待上几小时,肯定会被沙海吞没。 我不免恐慌起来,虽然没有直接毙命的危险,死亡也是真切地摆在眼前,我看着前方若隐若现的巨大骨架越发心慌,我们是不是也会变成一具具枯骨,永远埋葬在暗无天日的沙海之下? 这种畏惧感比在浮岛里更强烈,我不怕那些怪物,只要能靠自己的力量对抗的就不是死路,最可怕的是自然,哪怕拥有再好的身手也逃不过自然的追逐。 人类终究是太渺小了,又过了半分钟,我看到前方的风沙中出现了一团人影,是阿川他们,他们把考古队员都带来了,王泽正趴在小七背上,一动不动不知是否还清醒。 阿川搀扶着摇摇欲坠的张教授,几个学生手拉着手避免被吹走,他们被带到我们身旁,一个个被阿川按住蹲下,一群人面对面围了个圈,挤在一处。 “照顾他一下。”小七把王泽放到老黄身边,声音依旧清冷。 老黄连忙点头,只见小七转身又和阿川一起走进风沙,老黄抿着嘴,上扬的嘴角不加掩饰,手忙脚乱地把王泽安置在骆驼身旁最不容易被风沙吹到的地方。 这家伙真是没救了,我也伸手帮了他一把,只见王泽脸色苍白,嘴唇也毫无血色,紧闭着眼,眉头微微皱着,睫毛也在颤抖,风如此大,却没能吹走他脸上的汗水,头发一绺一绺地粘在额头上。 现在距离他中毒已经一天了,却仍不见起色,我心里像压了一块巨石,如今正是祸不单行,偏偏还遇上沙暴,真不知他能不能撑下去。 我见过太多死亡,却不曾亲眼看见一个活生生的人倒下停止呼吸,此刻一想起便觉得呼吸迟滞,这种经历最好一辈子都别有。 阿川他们的动作很慢,眼看着风沙越来越大,我不由怀疑他们是不是已经被卷走了,老黄也坐不住了,对着我比划一下,表示想过去看看。 第327章 逃离死地 我赶紧拉住他摇头,如果真的连阿川他们都出事了,老黄肯定也是有去无回,我随手拉了身边的刘东青一下,把王泽推进他怀里,拉着骆驼弯腰站起。 老黄迟疑了一下没反对,骆驼全都趴在地上,我俩弯腰利用骆驼挡着风,这些骆驼很会躲,全都趴在沙丘底部眯着眼睛,我这才发现它们的睫毛长得惊人,上面覆盖了厚厚一层沙子,却不会进入眼里。 风沙太大了,我根本分不清方向,前行速度也慢得像蜗牛,我俩从驼队头走到驼队尾,都没看见阿川他们的影子,此刻蹲在最后一头骆驼身旁只感觉心都凉了,他们竟然真的不见了。 老黄回过头来,隔着防护镜我都能看见他眼底的慌乱,也从他眼里清晰地看见了自己,同样是脸色惨白一脸惊慌。 风沙不断扑打在脸上,稍微张口就是一嘴沙子,老黄的目光似在询问,他平时最有主意,此刻关系到小七,便慌乱得像变了个人。 我除了摇头别无办法,手里更是死死地拉着老黄生怕他跑出去,阿川和小七都是那么厉害的人,肯定不会出事,我不断地安慰着自己,抬头只见老黄眼睛都红了。 老黄一拳捶到地上,扬起一团白沙,又随着风吹散,他到底是没动,他很冷静,知道此刻出去不但找不回他们,连我们自己也会陷进去。 也不知考古队那边怎样了,我还是担心老黄会突然离开,手一直不曾放开他,现在更是迫不及待地想把他带回去,我心里很乱,阿川是我们逃出去的希望,没有阿川,就算我们能熬过沙暴,也不可能从这片沙海中走出去。 绝不能让考古队知道他们失踪的消息,我没想到这样一个简单的任务会如此危险,死亡真切地笼罩在头顶,我还一直期待着能帮到渊叔他们,结果竟连他们一面都没见到。 我能做的也只有祈祷了,我们贴着骆驼原路返回,总算看见了考古队的五人,他们还都像最初那样团坐着,只有王泽趴在刘东青怀里,被他用衣服把头整个包住。 风沙太大了,他们满头满身都是白沙,乍一看就像一团团沙包,此刻见我们回来,稍微动了动,微微抬眼看向我们,眼底里满是询问。 我暗自庆幸,这些学生平时不靠谱,关键时刻还挺听话的,此刻摸到头驼身边,刚下蹲下就感觉到不对,我记得驼队有六头骆驼,此刻只剩下五头了。 我赶紧转身,对着老黄指了指骆驼,一手比划五一手比划六,老黄立马就明白了我的意思,阿川他们肯定是去找那头丢失的骆驼了。 驼队本是连在一起,定是沙暴让骆驼受了惊,才会跑丢一头,现在只是能见度低,它肯定不会跑远,阿川他们应该就在附近。 老黄也想明白了,蹲下来又把王泽拉了回来,果然,不出十几分钟,我们就看到了阿川和小七的身影,在他们身边还站着一头骆驼。 他们把骆驼拉到另一边,我们被两头骆驼夹在中间,风沙立时小了很多,我听到老黄在身边长舒口气,阿川他们自然不知道我们经历了什么,只是围坐过来把圈填满了。 我的心脏还在砰砰乱跳,发现他们失踪时的慌乱惧怕还深深地烙印在脑海里,若不是风沙那么大,我恨不能扑上去抱住他们,没什么能形容这种失而复得的心情。 所有人都埋着头,耳畔只有呼啸的风沙声,我又一次开始担心渊叔他们,他们应该是进入遗迹了吧,不知遗迹那里有没有沙暴,会不会被掩埋? 我一直紧紧地拉着老黄的手,此刻想得多了,手里越发攥得紧,老黄察觉到我的力道,反手握了握,似在安慰。 我第一次觉得坐着也是如此难熬,昏昏欲睡又不敢睡,所有人都没有动静,不知是不是睡着了,我能感觉到身上的沙子越积越厚,就活动着身体把头背上的沙抖下来,我紧挨着老黄,能感觉到他的动作,只要我们还清醒着,就不会被埋住。 我稍微安定了些,所有人都在,心里也没了负担,不知坚持了多久,竟真的睡着了。 “大泽,大泽!” 老黄的声音突然响起,我打了个激灵睁开眼睛,睁眼便觉得身上积了很厚的一层沙,手臂一放下,一大捧沙子便扑到地上,耳边静得可怕,我后知后觉,过了好几秒才意识到沙暴已经停了。 “这样都能睡着,看不出你心还挺大的。”阿川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戏谑的笑意。 一直蜷缩成一团,四肢酸僵得要命,我把身上的沙全都抖落下去,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风还在,但小了很多,和我们刚进入这片磁场时差不多,天空还是昏黄一片,但比沙暴时亮了些,我能感觉到天色比上午暗了不少,现在应该是傍晚。 学生们一个个爬起来,清点着行李,有两个人的背包不见了,不知被吹到何处去了,放眼望去,周围仿佛换了一个场景,沙丘的高度和形状全变了,附近仍有兽骨,除了最大的那具尚且眼熟,别的都不一样了。 “我们运气不错,这次沙暴持续时间很短,否则真不知会发生什么。”阿川接了瓶水递给我,开口道。 我笑了笑,常言道置之死地而后生,我们经历了一次险境,接下来的行程是不是会顺利一点? 口里干得要命,肚子也咕咕叫起来,所有人都在背对着风进行补充,小七还在照顾王泽,喂他吃了药,他依旧是一脸痛苦,从昨天到现在没吃一口食物,就算送到嘴边也吃不下,很是虚弱。 风沙还是有,看天色难保会不会再来一次沙暴,我们等不起,只能趁风沙较小快点赶路。 “墨先生,这片区域还有多大?”张教授一脸疲惫,花白的头发里满是沙粒,早已没了刚见面时意气风发的样子。 “快了,再走四五小时应该就能出去,这片磁场干扰不小,是沙暴多发地,我建议走出去再休息。”阿川说道。 “好,好,一定要走出去,我们能坚持住。”张教授连连点头,一脸担忧,他也很畏惧这片诡异的地域。 我们重整装备,骆驼依旧躁动不安,好歹不会再趴着不动,这些装备被捆绑得非常结实,除了那两个学生的背包,竟什么都没丢,也亏得沙暴不大,否则丢的就不是背包,而是人了。 我们又一次回到沙丘顶,我凑到阿川身边看了一眼,指南针还是在滴溜溜地转,看天空也分辨不出方向,但他很快就确定了方位,牵着骆驼大步向前。 躲避沙暴的时候也算是休息,我一点也不觉得累,所有人都是劲头十足,恨不能立刻离开这个鬼地方,我们走得比上午快得多,应该用不上四五小时。 天色渐暗,很快就漆黑一片,驼队首尾各亮起一盏探照灯,如一片黑幕中的两点星辰,天空是一片黑灰色,像笼罩了一层浓雾,寒风刺骨,混合着沙子拍在脸上,火辣辣地疼。 很快我就连疼痛都感觉不到了,沙暴带来的沙子都是轻飘飘的一层,此刻寒风吹过,扬起漫天烟尘,呛得人几乎不敢呼吸,好像鼻孔都要被堵住,我感觉自己每呼出一口气,就有沙粒喷出来。 我不得不把头巾扯下来当围巾用,头发在沙暴来临时就积满了沙,也不在乎再多一点。 耳畔的风时常带着尖利的呼啸声,像是厉鬼的哀嚎,我知道那是风吹过白骨的声响,骨头里常有孔洞,疾风吹过便会发出这种声音,如尖利的口哨声,分外刺耳,我不时向四下望去,我还没忘那三个人惨死的模样,那只凶兽可能藏匿在任何地方。 心悸,不安,这片区域像是魔鬼的居所,只要踏入便让人生出烦躁的情绪,尤其是在夜晚,看着两边影影绰绰的白骨,恐怖荒凉得犹如一场噩梦。 风向变了,我们本是迎着风,现在却觉得风是从背后而来,顺风前行倒是省力不少,我们走得很快,像是迫不及待的逃离,前路漫漫,好似笼罩着一团永远拨不开的迷雾。 四五小时的路程,我们只用了三个多小时就走完了,沙子仍旧是刺目的白,但一道沙丘之隔宛如两个天地,一面是白骨累累,一面是生机勃勃。 死亡的尽头竟是绿洲! 沙地很湿润,像是刚下过雨,习惯了干燥的气候,迎面而来的水汽竟让我有些不适应,所有人都呆住了,站在沙丘顶愣愣地看着眼前的绿洲,和绿洲中心不大的湖泊。 天空似乎在瞬间放晴了,不见迷蒙之色,这片绿洲其实很小,也就两个足球场那么大,中间的湖泊更是小,最多百来平方,和远处的黄沙一对比,好像随时都会消失。 胡杨长得稀疏扭曲,在探照灯下犹如鬼影,好歹不仅仅是低矮的灌木了,不知是谁欢呼一声,所有人都像疯了一般向绿洲奔去。 第328章 流沙 从绝望到希望,没有人能按捺住激动的心情,老黄更是疯得像个孩子,把背包一扔就跳进湖里,一个猛子扎进去,又露出头来,对着我们大喊:“快来!” 我很想像他那样跳进去,又突然意识到自己现在是“赵教授”,再看看张教授只是笑眯眯地看着学生们,热血立时冷了几分。 “你早就知道这里有绿洲是不是?”我转头看向阿川,他眼里没有多少激动,一副轻松的看戏模样。 “废话,我们行动前难道会不做准备?”阿川压低声音说了一句,把我向湖边推,“赶紧扎营,这里野物多,我和小七去猎一头。” 我笑了笑开始去忙,潮湿的水汽迎面而来,虽然是夜晚看不清周围的风景,但生机就萦绕在身边,下午刚从鬼门关走了一遭,谁能想到生与死轮转得是那么快。 老黄疯了一遭就上了岸,全身湿了个透,此刻一脸兴奋:“你咋这么没劲,赶紧下去洗洗沙,这里我来。” 我白了他一眼:“老子现在是教授。” “噗,哈哈哈哈,对对对,你丫还挺入戏啊!”老黄大笑起来。 眼看着张教授一脸疑惑地看来,我赶紧抬手捂了他的嘴,使了个眼色,见老黄一副了然的样子才松了手。 “没劲。”老黄耸耸肩,接过我手里的活。 我看着眼前的湖水到底是按捺不住,走了这么多天,汗水湿了又干,干了又湿,全身都黏糊糊的,又沾了一层沙,别提有多难受,此刻脱了衣服走进水里,只感觉全身都舒爽了。 湖水很浅,还不到腰深,那几个学生在更深处泼着水,我就在靠岸的地方把自己上上下下洗了一遍,周围有树木遮挡,风倒不算大,因为绿洲的影响,气温下降得也比沙漠慢得多,吹了一路的冷风,手脚入水竟还有几分温暖,我很快就适应了这个温度,待全身湿了个透,又觉得冷了。 到底是死水,不可能像活水那般干净,我匆匆洗了洗就上了岸,找了干净衣服穿上,又把换下的一套衣服洗了,老黄早已架起篝火,此刻插了几根枝丫在沙地上,烤着衣服。 我也随手把湿衣服搭上去,就算绿洲水汽再充足,周围也是沙漠,没有火一夜也吹得干,张教授也忍不住了,到底是年纪大了,不敢轻易下水,就拿了毛巾在湖边蘸水擦了擦,几个学生玩得尽兴,此刻都出了水,阿川和小七也回来了,带回的羊皮袋里是切得整齐的大块鲜肉,不知是什么动物的。 我和老黄麻利地穿肉去烤,阿川随手扔来了调料罐,他们准备得还真齐全,好像早就料到我们会进行户外烧烤似的。 篝火旁的气氛十分融洽,共患难之后总会熟络几分,张教授又开始讲从前的考古趣闻,和这次行程无关,我也没怎么听,倒是阿川听得津津有味,不时附和几句,我比谁都了解阿川懂的有多少,张教授好几次都露出了吃惊的神色。 本该是一个完美和谐的夜晚,可惜还有个病号,小七一直在照顾他,我也去看了几眼,他还是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比白天更虚弱了,一天来只喝了几口水,还是什么都吃不下,疼痛应该是减轻了,眉头舒展了一些。 只要有好转就行,到底是年轻,没那么容易丢掉小命,小七表示她会守夜,我和老黄就早早睡了。 这一觉睡得很好,我比所有人起的都早,这里燃料充足,风也小,篝火竟还未熄灭,天色蒙蒙亮,小七说要守夜却不在外面,周围不见鸟兽的踪迹,一派静谧。 湖泊真的很小,或许根本就不能称为湖泊,我远远看去,能看到湖底的细沙,里面没有水草,只有近岸的地方有一团团虬结的胡杨根须和大团灌木,灌木一半长在水里,绿油油的格外喜人。 我们正对着的湖边没有灌木,显得格外突兀,我心中一动,快步上前,果然,这里的沙子很细软,这些灌木定是被人连根拔起的。 一定是渊叔他们做的,他们也在这里扎过营,我反倒安心不少,那片死亡之地没有拖住他们的脚步。 我蹲下身来,湖水倒映出我的脸和渐亮的天光,我很久不曾认真看过自己的脸了,现在一见只觉得分外陌生,想想两年前还是一脸稚嫩的书生气,现在却多了几分棱角,目光也深沉如水,竟像阿川一般了。 这真的是我吗? 我不由伸出手去,平静的湖面漾起层层涟漪,倒映其中的面容也破碎了,肩头突然被人拍了一下,我一惊,差点栽进水里,回头只看到阿川放大的脸。 “看什么呢,这么出神?”他一边笑着,一边伸头向水里看去,瞳孔立时一缩,骂了句,“操!” 我随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不远处的湖边有一团杂乱的胡杨根须,下方蜷着一具白花花的骨架,一看就是动物的,骨架明显很新鲜,上面还带着丝丝缕缕的筋肉,已经被水泡得发白了,如棉絮一般在水里漂着。 反胃感瞬间袭来,我在心里跟着阿川骂了一句,幸亏昨天吃的是烤肉,喝的水也是自己带的,但一想到自己在水里泡了那么久,就感觉全身都是血腥味儿。 湖里很干净,连鱼都没有,若是被野兽咬死的,骨架也不可能落在那种死角,一看就是人扔的,我抬头只见阿川一脸嫌恶:“死渊老头,就是故意恶心小爷呢。” “他们可都快醒了,等下看见肯定知道是人扔的,我们……”我欲言又止,只见阿川脸色更臭了。 阿川没回答,起身向尸骨走去,把它向更深处送了送,掩藏在密集的灌木中,若是不仔细看,肯定发现不了。 这家伙还不是一样的损,我愣愣看着他,他却笑了:“眼不见为净,总归昨天都泡过了,捞出来也是尸水。” 我实在不想去碰,也没了洗脸的心思,兀自向营地走去,刚走一半只见老黄出来,睡眼惺忪地就向湖边去了,我刚想提醒他,却见那几个学生也出来了。 算了,反正昨天已经洗过了,他那一下说不定还喝了不少,告诉他反而更恶心,还不如不知道。 我转头去收拾行装,只见小七从远处的树林里走出,带回很多长树枝,留出几根较细的,剩下的捆扎在一起,固定在骆驼身上。 早上开了火,考古队又拿出挂面去煮,张教授让我们也吃,阿川老黄一点没客气,我犹豫一下也盛了一碗,天天吃肉口干舌燥的,换换口味也好。 王泽明显好多了,吃了药又吃了小半碗面,张教授的脸色也好看许多,我也松了口气,如果他真死了,我们也不好交代。 “我们已经离遗迹很近了,前方是一片流沙地,我也从未去过,你们跟紧我,不要乱走。”上路前,阿川交代了一句。 所有人都严肃点头,沙漠有多危险他们也见识过了,不敢不听,我们穿过绿洲,向西方出发,朝阳升起,在身前拖出一道很长的影子。 小七和阿川一人拿了一根细长的树枝走在头驼前面,树枝分了很多枝丫,像一把大扫帚,他们走得很小心,沙漠又变成了黄灿灿的色彩,在阳光下反射着耀眼的光。 连绵起伏的沙丘和前几天见到的毫无区别,流沙的存在是因为有地下暗流,这里的地下水资源肯定很丰富,我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渐渐远去的绿洲,那里地势低,湖泊的形成定与暗流有关。 水意味着生命,那片遗迹定是因水而生,可惜沙漠无情,掩盖了一个又一个辉煌的文明,不知这些古老的国度会埋藏着怎样的秘密。 沙漠和西部对我来说有着天然的神秘感,古老的中土传说给它们披上了诡谲的面纱,似乎每一个神秘国度里都有一个女王,她们有着倾城的容貌和无尽的财富,最后却被埋葬在黄沙之下,只有一个个传说流传千年。 “小心!后退!” 阿川突然大叫一声,我慌忙向后退去,只见他身前的黄沙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下沉去,沙海无尽,高处的沙丘又源源不绝地把黄沙注入其中,好似沙下有什么在翻滚,竟真如海浪一般。 沙子的流动渐渐停了,我却惊出一身冷汗,眼前的沙地和我们走过的别无二致,若不是亲眼看到它的流动,谁能相信它会将人生生吞没。 阿川转了方向,不断地用手中的树枝去探,我们向旁边转了几十米,绕过了那片流沙地。 沙子很厚实,脚踩下去就是一个沙窝,这样的沙地我已经走了好几天,却从未像现在这般别扭,感受着脚下的黄沙向两边流去,总有一种将被吞没的感觉。 老黄原本还走得大大咧咧,此刻也小心起来,所有人都紧靠着骆驼,流沙毕竟不是到处都有,我们又走了几小时,眼看着日至中天,却是再未遇到。 第329章 地下尖叫 风渐渐变小,头顶的太阳火辣辣地烤着我们,空气太干燥了,嘴唇总是在不经意间流出血来,我舔了又舔,嘴里全是咸腥的血味,更多时候连血流出都察觉不到。 我无比怀念那片绿洲,就算里面有尸骨也没关系,泡在里面的感觉一定无比舒爽,越是想越觉得热,风越来越小,直至彻底消失,我全身都被汗浸透了,身边的老黄就像个移动火炉,散发着阵阵热气。 明明不是很累,我们的呼吸却无比沉重,空气仿佛黏连在一起,难以吸进肺中,这里的沙丘较为平缓,想找一处阴凉地歇脚都是奢望。 “搭帐篷吧,再这么晒下去非中暑不可。” 阿川牵着骆驼去了凹地,没人反对,拿过帐篷就去撑,好在这种帐篷搭起来很容易,反正外面也没风,不用像夜晚一样牢牢钉住,里面闷热也不打紧,能遮挡阳光就够了。 王泽已经好多了,还稍微有点不适,无需再吃止痛片,他的脸色还是苍白,一面是热的,一面是饿的,中毒本就受罪,再加上环境恶劣,能一直挺着没晕倒已是不易。 没人想吃东西,为了王泽还是煮了一点面,烂烂的容易入口,他也是饿得紧了,吃了一大碗,我们随便啃了点牛肉就钻进帐篷,外面实在不是人待的地方,帐篷搭起没多久就烤得烫手,打个鸡蛋上去肯定没几分钟就熟了。 前几天再热也没有这么难受,我躺在帐篷里向外看去,只觉得刺眼,地面仿佛变成了一个大火炉,我竟怀念起那处死亡之地来,就算风沙再大,没有阳光也比现在舒服。 当然了,我肯定不想再遇一次沙暴,也只是想想而已,空气实在闷热,我根本就睡不着,老黄也一样,死鱼一般地躺着,却是呼吸粗重半睁着眼。 我侧过身背对着老黄闭目养神,不知过了多久,却听到身下传来一阵极细的窸窣声,像是有蛇在沙子里钻,我立刻警觉起来,把耳朵紧贴地面,那个声音不仅没消失,反而更大了。 我没法再淡定了,赶紧推了老黄一把:“你听,地下是不是有什么声音?” 老黄反应很快,赶紧把耳朵贴上去,眉头一皱:“好像是有什么声音,像人拖着脚走路。” 两个人都听到肯定不是幻觉,我正想叫阿川,只听得不远处传来一声尖叫。 “救命!啊!老师!” 是王一铭的声音,阿川和小七立时出了帐篷,我和老黄紧随其后,只见不远处原本平坦的沙地正在下陷,如漩涡一般吞噬着王一铭的帐篷,而他还在帐篷里没出来。 帐篷口是开的,后半部已经歪斜进沙里,整个竖直起来,王一铭的手在帐篷口挥舞着,篷布干滑,他根本就爬不出来。 这里明明没有流沙,怎么会突然出现! 小七的动作极快,从骆驼身上抽出早已准备好的长树枝伸了过去:“快,抓住!身体别乱动!” 树枝很长,王一铭的手抓住了它,奈何他现在是竖直插在流沙里,根本就使不上力,树枝不比绳子,很容易脱手。 帐篷整个陷入流沙,沙子开始顺着帐篷口向里灌,张教授一边高喊“抓紧”,一边跑到小七后面帮她拉树枝。 “我来,你们躲远点!向上面跑!” 阿川叫了一声,下陷的沙地面积更大了,不断向我们脚下扩张,张教授还是不肯松手,阿川只能推了他一把,又转头看向我们:“你俩也上去,快!” 我心知在这里帮不上忙,也知道小七的力气有多大,老黄迟疑着不肯走,被我硬生生地拉了上去,眼看着流沙就要漫到小七脚下,阿川拉着小七向后一退,直接把王一铭的半个身子拉出了帐篷。 帐篷彻底消失在沙面上,王一铭的身体横过来,一点点向沙下沉去,他还死死地抓着树枝没有松手,此刻见身体下沉,下意识地就想挣扎。 他的下沉速度立马肉眼可见地快了起来,阿川见状高喊一声:“别动!越动沉得越快!” 流沙蔓延的速度简直惊人,王一铭不敢再动,整个身体匍匐在流沙上,虽然还在下沉,速度却慢得多,阿川对小七使了个眼色,两人猛地向后跑出数米远,堪堪把王一铭拉出流沙的范围。 流沙似乎被激怒了,塌陷的速度突然加快,阿川两人的动作更是迅速,眼看着已经把他拉出危险地带,小七一个箭步上前把他整个抄起,只见那根长树枝立刻隐没在流沙中,骆驼受了惊,慌乱地向不同的方向跑,阿川迅速拉住头驼,把它们牵上沙丘,再看时,那些帐篷便一个接一个地沉入流沙中。 “我们的帐篷没了,可怎么回去啊。” 学生里响起一道不和谐的声音,声音很轻,却在寂静的沙漠中格外响,我转头只见张教授也是一脸担忧。 小七拉着王一铭向沙丘上跑,王一铭的脸都吓白了,腿脚更是软得不听使唤,被小七拖着连滚带爬地上了沙丘,张教授赶紧去扶他,好半天还是一副惊魂未定的样子。 流沙翻滚几下彻底恢复平静,每个人脸上都是一副后怕的神情,危险来得太突然,若不是阿川小七反应迅速,再多卷几个人,他们就算再厉害也救不及。 眼看着流沙恢复平静,张教授似乎想说什么,嘴刚张开只听到那片流沙地下传来一声极其惨烈的尖叫。 “啊!——” 所有人都怔住了,这声惨叫极其尖利,听不出男女,也听不出是人是兽,哪怕隔了厚重的黄沙,依旧刺得人耳膜生疼,就像一块铁皮迅速划过玻璃,声音短促,却在耳边久久回荡,我的第一反应就是浮岛里的那种隐形怪物。 “什,什么?你们都听见了吧,是什么在叫!?”孙凯一脸惊惧,指着流沙地仓惶开口。 “有怪物!流沙下面有怪物!老师,我们回去吧!”刘东青亦是脸色惨白,眼睛滴溜溜地盯着流沙地乱转,好像真的会从下面突然蹿出什么似的。 不仅是流沙,连我们站着的地方都不安全,学生里立时响起此起彼伏的乱叫声,几个人紧紧挤在一处,瞪着眼睛向四面八方看去。 未知最是恐怖,纵使见过那么多怪物,我也被吓了一跳,那声尖叫就像一块锋利的玻璃在脑子里不停地划,耳边全是一层层的回响。 老黄也蒙了,紧挨着我把手放在斜挎包上,如果地下真钻出什么,他肯定会毫不犹豫地开枪射击。 阿川眯着眼睛向四周看去,好似抓捕猎物的狐狸,连小七都皱起了眉头,长剑出鞘反提在手,一副严阵以待的样子。 “墨先生,这……” 张教授也露出畏惧之色,走到学生身边拍打安慰着他们,脸上的肌肉都僵硬了,明显是在硬撑,如果他也表现出惧怕,那些学生怕是会立即四散而逃。 “别怕,如果真是什么厉害的东西,早就钻出来了,何必吓我们。”阿川说着,大步走到学生们身边。 他的话就像一剂定心丸,众人脸色都缓和了些,我也稍微安定了点,最可怕的永远是不声不响直接袭击的东西,既然让我们有所警觉,再想袭击我们就没那么容易了。 那声尖叫还回荡在耳畔,比起恐吓,似乎更像是被攻击后发出的惨叫,我一下子就想到了渊叔他们,阿川说过这里离遗迹很近,说不定就是他们在地下活动,我不觉得人类会发出那样的声音,就算普通人会有,墨家人也不可能,这么一想也就没那么怕了。 我看向老黄,只见他眼里也有几分了然流过,阿川看了我们一眼,眼底全是说不清的深意,似在告诉我们什么,我看着他的目光更能确定了,可惜只有我们四个知道,考古队还蒙在鼓里,他们只会觉得那是怪物。 我们没法解释,只能陪他们在太阳下站着,距离那声尖叫已过去十几分钟,都没再传来第二声,那片流沙也像死了一般,不见丝毫起伏。 “看吧,没什么事,我们走远些就是了,等到了遗迹就会有岩层,没什么能从地下钻出来。”阿川开口道。 那些学生的脸色总算好了点,却仍是一副草木皆兵的样子,王一铭的脸色更是和病弱的王泽差不多,他可是亲身从鬼门关走了一遭,若是只被流沙吞没倒还好,如果下面真有什么怪物,估计会被吓晕。 我们重新启程,一群人吓得脚软,走路的姿势都怪怪的,他们全都聚在一处,不时前后打量,阿川见状笑了一声,凑近我开口:“你看他们那样子,我要是怪物,不抓他们抓谁,一抓一窝美得很呢。” 我的神经也一直处于紧张状态,被他的突然靠近吓了一跳,此刻也没好声气:“刚刚那动静是渊叔他们搞的?” 阿川嗤笑一声:“你以为我有透视眼?” 敢情他什么都不知道,我叹了口气又觉得心里沉重起来,只能祈祷他们平安。 第330章 古城风貌 天空晴朗如初,我的心里却镀上了一层阴霾,那种由心而发的不安笼罩着我,一如上次行动前的心悸,我不知道那声惨叫意味着什么,只能往最糟最坏的方向去想,最惨的大概就是所有人都葬身沙底吧。 不会的,这里不是浮岛,不会有不可抗的死亡因素,墨家人都那么厉害,就算真有什么怪物,他们也有甲,还有神哥,他有着我至今都摸不透的力量。 可惜他们再厉害也无法彻底打消我的疑虑不安,离开了那片流沙地,阿川就恢复了轻松淡然的模样,不知是真的不担心还是装给我们看,他是队伍的主心骨,若他崩溃,整个队伍就都完了。 天气依旧炎热,我们顶着炽烈的阳光,却无一人提出休息,脚下的沙地毫无动静,但见识过突然袭来的流沙,没人能保证此刻平实的沙地是安全的,我们不敢在一处长久停留,只能不断前进。 阿川和小七又发现了两处流沙地,我们提前绕过有惊无险,眼看着太阳逐渐西斜,一处雅丹地貌出现在眼前。 它们远远地伫立在地平线上,在阳光下呈现出变幻莫测的橙黄色,阿川看了一眼手中的指南针,开口道:“就是那里,你们要找的遗迹就在那片魔鬼城里。” 队伍小小地沸腾了一下,又很快安静下来,张教授远望着魔鬼城,脸上露出几分向往,他们为了这次考古吃尽了苦头,如今终于见到了目的地。 我能理解那种激动的心情,每一次冒险,哪怕中途再凶险,在看到玉的一刹那就都会忘记,那时候的成就感无可比拟。 “天色还早,我们快些去,到了那里说不定还能先行考察一下。”张教授的声音里压抑着激动。 阿川点头,带领着队伍直向魔鬼城而去,这段距离看似远,其实走了不到一小时,我心里惦念的只有渊叔他们,算算从那处流沙到现在走了足有三个多小时,这处遗迹就算再大也不至于蔓延如此远,究竟是什么发出了那个古怪的叫声? 阴云仍在笼罩,考古队见到魔鬼城就把那声惨叫忘到了脑后,我也不敢再提起,只要想想就能明白,那根本就不属于这个遗迹,沙子下面的确有东西。 巨大的阴影投射下来,高耸的蘑菇形岩石恢弘壮丽,考古队敲敲打打装着样本,每个人都是一脸肃穆,我们不断向魔鬼城深处行去,也不知阿川是如何找的路,四面八方被重重叠叠的巨大岩石包裹,若让我自己前行定会迷失。 这群学生走在沙漠里还是一脸畏惧疲惫,到了这里连眼睛都有了神采,阿川看着他们敲敲打打也不催促,倚靠着骆驼一副悠闲自得的模样。 越向魔鬼城中心走,岩石越是低矮粗壮,到最后变成了一个个硕大的岩丘,颜色也淡了许多,由橙黄变成了土黄色,我们又前行了有一小时左右,就看到了人工雕琢的石柱。 这些石柱风化已久,上面本应有雕刻,却早已剥落殆尽,几乎连最基本的形状都看不出,只有石柱根部还带着人工开凿的痕迹。 考古队走走停停拍着照片取着石料,老黄一脸无趣地站着,我有点好奇,不时凑上去看,虽然有石头,这里的沙层依旧很厚,很难看出这些石柱究竟有多高。 我看到张教授不断地在本子上画着什么,仔细一看竟是这些石柱的分布图,他给每根石柱都做了编号,看上去非常专业,我不好去问,又怕他突然问我一些地质上的东西,看了几眼就走开了。 “啧啧,专业的到底是不一样。”老黄说着,打了个呵欠,一副无聊的样子。 我转头只见小七正向一旁的石丘上爬,看看石丘坡度还算平缓,也手脚并用爬了上去,四周全是高高低低的岩石,如一片石林,望不到边际,我们不知不觉竟已深入了那么远,此刻背对着阳光向东方望去,竟看不到沙漠的影子了。 “看那边。” 小七突然开口,我赶紧转头看去,只见西北方向分布着很多断裂破损的石墙,不见屋顶,残垣断壁几乎被风化殆尽,只露出一片形状各异的石头,勉强称得上是墙,在这些石墙的包围下,最中心却是一个硕大的圆顶建筑,有一半沉在沙里,能勉强看出屋顶的形状,它的墙上有明显被开凿出的小小窗户,也都风化得不成样子。 我心中一动,那定是这座古城的中心,亦是王宫,若不是被风沙掩埋,肯定高大恢宏,即便只剩下残缺的外形,亦能看出曾经的辉煌。 这片遗迹和我想象中的不太一样,我还以为它早已被风沙掩埋,我们要挖掘才能看到,没想到它就静静地矗立在石林中,虽被掩埋一半,也并非无法进入。 这倒是让我们省了许多工夫,考古队那边也忙完了,我们再次向前行去,张教授不断地在本子上标注着,一路向西很快就看到了那些断裂倾倒的石墙。 学生们都是一脸兴奋,再次开始取样,可惜这里风化得太严重,只有寥寥几面石墙能看出窗户的轮廓,也都破烂得不成样子,这里定是普通人家居住的地方,我向几个房屋中看了一眼,全都是沙子,本还指望着能看到什么瓶瓶罐罐,结果连大些的石器都看不见。 远望只见一片残垣断壁,到了近处才发现这些石墙很高大,露出地面的就有三米左右,更多的则掩埋在黄沙下,房屋的面积也相当可观,他们很可能是很多户聚居在一起。 考古队带了可以发掘的工具,但他们却没动,我本还想看看新鲜出炉的古董,也化为泡影,想想张教授曾说过,他们只是来简单考察的,这里若真有什么古董,凭他们几人也无法安然带回去,便也不去发掘了。 考古比我想象得要严肃得多,他们取了样本做了标注便不再多留,径直向古城中心走去,站在现在的角度,已经能看到那个硕大高耸的建筑了。 我心中也忐忑起来,十九把这里形容得像地狱一般,我却不觉得有哪里可怕,单看这片遗迹的面积的确不小,却远不如我想象中的广袤,沙漠炎热干燥,这座硕大的古城一定有着更为庞大的地宫,下面也一定有丰富的地下水系。 这样一座古城,怎会被一场简单的沙暴埋葬?我突然想起阿川那句带着轻蔑的“无稽之谈”,这里肯定比我想象得更危险,更神秘。 我们很快就走到了那处高大的建筑外,近看只觉得无比震撼,它太庞大了,真的像是一座宫殿,在正门外有一处硕大的圆形空地,足有五六百个平方,空地完全被黄沙掩埋,只有一圈高耸的石柱包围着,能看出它的形状,我不知道这些石柱意味着什么,却隐隐觉得不舒服,它们就像是一道道栅栏,把我们困在其中。 天知道这些石柱有多高,如果是真的站在地面上,感受到的应该只有震撼吧,这座宫殿大半被埋在沙里,只有圆顶露在外,沙子是倾斜的,一面的圆顶被埋住一半,另一面却露出了一点石墙,能看到墙上规律分布着的窗户。 这些窗户很小,是长方形,只有三四十厘米宽,半人高,石墙极厚,足有半米,更显得窗户狭小,考虑到建筑的高度,这些应该不是真正的窗户,而是开在建筑上方的透气孔或纳光孔,我们找了一处高度合适的窗户向内看去,顿时被震撼到了。 这座宫殿极大,里面竟也只有一个空间,宫殿一半被沙子掩埋,构成一道斜坡,靠近我们的一半却很空旷,宫殿底部全是沙,看不到真正的地面,尽管有一排小窗户,里面还是很黑暗,只有一束阳光从其中一个窗户照射进去,映出一张极美的脸。 黑暗中突然出现一张脸,所有人都被吓了一跳,再仔细看去,才发现那是一座极高的石雕,石雕下半部被沙子掩埋,只露出上半身,仅露出的部分就有七八米,这是个女性形象,斜入的阳光恰照在她的脸上,勾勒出深邃的沟壑,五官端庄美艳,加上金灿灿的光照背景,远远看去恍若神女。 “天哪……”张教授难掩惊艳,喟叹一声,随即又换了激动难耐的语气,“这一定是古城的女王,没想到保存得如此完好,这里应该不是王宫,而是祭祀场所,下面肯定有壁画之类的东西,我们进去看看。” 那些学生也是一脸激动,恨不能直接跳下去,尽管埋了厚厚的沙子,我们现在的高度距离宫殿底部也足有几十米,阿川拿出狼眼手电向内照去,光照刺破黑暗,能看到空气中漂浮着的尘埃,里面的空间太大了,更多的地方仍是漆黑一片。 “你们看那边,屋顶上也有窗户。”阿川关上手电,指着被沙完全掩埋的另一半说道。 第331章 照片疑云 那里是倾斜的沙坡,将大殿掩埋一半,看不到墙上的窗口,此刻抬头望去,只见宫殿的圆顶上也有一排窗口,透着微弱的光,窗口的排列是有规律的,每隔一段就有一个,从另一侧的屋顶一直延伸到这一侧的墙边。 我从未见过在屋顶开窗户的,如果下雨,岂不是会将殿里淋湿,我们全都伸着脖子向内看去,屋顶也只有这一圈窗口,看起来分外怪异。 “原来如此,”张教授突然开口,一脸激动,“我明白了,你们看,这一排窗口正对着中间的雕像,窗口的距离也有玄机,这很可能是一种计时装置,随着太阳的升起降落,每到固定的时间就会有一束光照在雕像身上,而且恐怕不止是计时那么简单。” 我仔细看向那些窗口,张教授说得有道理,阿川“哦”了一声,笑着接道:“这真的是他们的女王吗?还是女神?阳光照在脸上,看起来很神圣呢。” “这都是猜测,我们进去看看。”张教授不置可否,一脸等不及的样子。 太阳已经西斜,现在应该是十七点左右,如血残阳照在高大沉寂的遗迹上,看起来分外神秘,没人提出异议,我们离开窗口,沿着黄沙掩埋的斜坡向另一边的屋顶走去,很快就看到开在屋顶上的那串窗口,找了没被堵住的离沙面最近的那个。 下面的沙面是个近似四十五度的斜坡,一片光滑,没有任何生物接近的痕迹,阳光照得很热,凑近窗口却能感受到殿中散发出的森森凉意。 这个窗口离沙面有一米多,张教授率先跳了进去,以一种半坐半躺的姿势向下方的黑暗中滑去,那些学生也都迫不及待地跳下,沙面流动,如滑梯一般,留下一道道平滑的痕迹。 我拉了阿川一下,低声开口:“这里不像是进去过人的样子,渊叔他们没进去吗?外面也没有脚印。” 阿川笑了笑没回答,我心中的疑惑更甚,我早就觉得不对劲了,这里完全没有风,就算可能在我们到来前有风吹走了痕迹,殿内也不可能,只能说明渊叔他们根本没来过这里。 我知道问阿川也是徒劳,但他肯定知道些别的,墨家不会让考古队发现他们的踪迹,想想当初渊叔和十九说的那些话,我不由生出一个可怕的猜想,难道这座遗迹根本不是墨家要找的那个。 以墨家的本领真有可能做得出,为了避免那个东西被考古队发现,搞个偷梁换柱也不难,路是阿川带的,中间又是磁场紊乱又是流沙遍布,考古队从未对方位提出质疑,他们根本就分不清真正的遗迹在哪里,此刻看到的很可能只是个幌子。 我越想越觉得就是如此,当初在无名岛上他们就曾用过类似的伎俩,把密室换了模样,这里很可能也是,我至今不知道他们用的是什么方法。 阿川和小七都跳下窗口,老黄推了我一把,跟在我后面跳下,殿里的空气和沙子都透着一股子阴凉,此刻顺着沙坡滑下,远远便看到考古队的手电光在下方的黑暗中乱晃。 “卧槽,这是什么?”老黄在身后叫了一声,殿里立时响起一串回音。 我们已经快到大殿底部了,我率先站起转头看去,只见老黄滑过的地方有一个凸起,圆圆的像是块石头,他滑过的位置偏了点,那里原本被沙盖住,被他一滑沙子流下,就露了出来。 一束束手电光齐齐照去,一行人沿着沙坡向上走去,几个学生用刷子把石头周围的沙扫掉,露出半个圆圆的脑袋,仔细看就能发现上面还有头发的纹路,可惜已经被风化,不是很清楚。 这个脑袋很大,最起码也有半米宽,我们帮着他们铲掉周围的沙,上面又不断地有沙流下来,费了好大的劲才把它的整个脑袋露出来,这是个人形雕刻,一看就是男性,五官深邃细致,栩栩如生,和远处高大的女子雕像如出一辙,定是同一批工匠打造的。 我举着手电向四周望去,宫殿正门早已被沙子填满,能看到的最低处也铺满了沙,如果以那最低处为底,这座雕像最起码也有六七米高。 阳光还照在远处的女子雕像脸上,在殿外便觉得庞大,近看更是尺寸惊人,按照人体正常的比例,应该有二十米,不过我们不知道她下半身是站着的还是坐着的,这座雕像一看就是大殿的主体,下面很可能还有台阶和底座,我们所能站着的最低处或许离真正的地面有十几米高。 太惊人了,尤其是雕像的神态,肃穆,与真人无二,能有这样杰出雕刻工艺的工匠绝不是一个普通古城该有的,雕刻和建筑的规模都远超我想象。 这里定是一个强盛的文明,怎会轻易被一场沙暴掩埋?我越看越难以相信张教授的推断。 在距离这座男性雕像不远处有一根石柱,我们此刻背对着宫殿正门,便能看到两排石柱从正门一路延伸到女性雕像前,这两排石柱相隔约二十米,同排石柱间隔约五米,柱体直径约一米半,上面刻满了扭曲诡异的人物形象,非常杂乱,和这两座雕像的严肃细致格格不入。 石柱风化良久,表面凹凸不平更是难以看清,考古队倒是前后左右拍了不少照片,我来回看了几根,这些石柱上的花纹如出一辙,没有例外。 “你们看,这里也有雕像!” 老黄突然叫了一声,他正向那座女性雕像走去,此刻距离我们有四五米远,他的脚下有沙子流动,露出半个圆圆的石脑袋,和我们刚刚挖掘出的男性雕像头部一模一样,高度也平齐。 在老黄右侧还有一根石柱,离他一米多远,此刻一看便明了,这两座男性雕像恰与石柱平齐,雕像在左,石柱在右,我敢肯定前方的石柱左侧还会有同样的雕像。 既然石柱是对称的,雕像应该也是,可惜左侧的沙子太厚,我们一时半会无法证明,我猜测左侧的石柱边一定有着同样的雕像,两排雕像有如门神一般站立着,守护着尽头的女子。 这座大殿整个都是对称的,更显得规模宏大气势,考古队没有急着去看那座女性雕像,而是退到正门处,我这才看到从正门开始,左右两侧墙上密密麻麻全是壁画。 不仅是墙,连穹顶都是,可惜一侧被沙子掩埋,只露出一点点,我们只能向另一侧行去,这些壁画并非叙事性的,更像是宗教绘图,年代太久剥落得不成样子,几乎看不到一处完整的人物形象,徒留一些赤红靛青这样较为明亮的色块,越是靠近大殿底部,剥落得越是严重。 我们沿着墙边向前走去,中部的壁画保存得较门口好,也能隐隐看出人物的动作了,我看着那独特的人物形象越发心惊,这些壁画呈现出的人物和那张照片明显是同一体系! 照片是真的,说不定就是在这里拍摄的! 我忍不住看了阿川好几眼,我曾以为那是假阿川用来骗考古队的,没想到他竟真的来过这里,真的把坐标透露出去了,这里也不是墨家的障眼法,而是真正的遗迹。 这里实在不像是有什么危险的样子,和我从前去过的那些墓穴完全不能比,他既然来了,为什么没能把那个东西带走?还有渊叔他们,这里是真正的遗迹,为什么他们没有进来?难道他们为了躲避考古队,一路走一路把痕迹扫除了吗? 那三具血淋淋的尸骨犹在眼前,我越发想不透了,他们既然来了,就算拿不出,在这里等待墨家上钩也好,何必要再出去一次,就算要上报给考古部门,也不必三人一起,还有墨家,明明注意着他们的动向,怎会不知他们抢在了前面,这件事怎么想怎么怪异。 我心头全是疑问,频频去看老黄,他那么聪明,总是一眼就能看透,此刻却面无表情,几乎没怎么看壁画,阿川走在最前面,现在却停了,突然回头对着我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他的脸在昏暗的手电光下半隐半现,阴恻恻的,我心里一紧,快步向前,在看到墙壁的一瞬间只感觉血都凉了,墙壁上的人物形象一直烙印在脑海中,这正是那张照片上的景象! 一模一样,果然是在这里拍摄的,只是现在是黄昏,阳光照不到这里,一片黑暗,那张照片拍摄的时间应该是上午或中午,太阳在另一侧,从殿顶的天窗投下阳光,才如此清晰。 我还惦记着照片上的诡异黑影,现在一看却怔住了,那个长着脚的黑影是在人物下方没错,但现在那里只剩下一块剥落的墙面,连半点黑色都看不见了。 我在心中暗骂,那团奇怪的东西一直是我的心理阴影,没想到等亲眼见到壁画时,它却消失了,那片剥落的墙面看起来和其他剥落的地方没什么区别。 第332章 蝎尾人身像 这也太奇怪了吧,照片是最近拍摄的,左右不过十几天,怎么这么巧偏偏是这里剥落了,难道假阿川发现了什么,才特意将它除去,为了不让我们看到? 这说不通,他如果真不想让我们知道,不拍这里就是了,虽然这里算是壁画中保存得最完整的部分,但他只需要稍微移动一下角度,就能把那个黑影排除在镜头外,我又向前走了一段,除了这里再无任何地方有那种黑影的形象。 黑影是必须的,他就是为了让考古队知道黑影的存在,我转头看向张教授,又想起他那天欲言又止的话,他之所以判断这里是青雅古城,很可能是与那个黑影有关。 假阿川是为了引起考古队的注意,吸引他们尽快前来,我走回来看向墙面,壁画剥落的痕迹很旧,绝不是最近剥落的,再仔细看看上面的人物,我又吃了一惊,上面的人物色彩竟也有许多掉落的部分,似乎不如照片上鲜亮完整。 可惜细节处我已经记不清了,张教授也慢慢走了过来,看到眼前的人物形象立时一怔,慌忙从背包里翻找照片,抬头垂首间一对比,脸色就变了。 我细细观察着他的脸色,把他的疑惑神情尽收眼底,他肯定也看出壁画不一样了,但我现在是为墨家办事,不能提醒他壁画的异常,只能等他亲自开口。 张教授面露疑色,拿着照片前后对比了很久,那些学生也来了,孙凯第一个发现了不对劲,指着壁画下方剥落的部分开口:“老师,这就是照片上的地方吧,我记得下面有个黑乎乎的东西,怎么没了?” “嗯,嗯……”张教授含糊地应了一声,眉头皱得更紧了,拿出一支小手电凑上去仔细地看,恨不得整个人趴到壁画上。 我转头看向阿川,只见他半垂着眼睑,看不出在想什么,他也看见了照片的,虽然只是一眼,但他的观察力远非我能比,下方如此明显的异常没理由发现不了。 我又想起他那晚的古怪态度,心里生出一股烦躁,好像有什么秘密呼之欲出,却又隔了一层薄纸,回头只见张教授举着手电从下至上慢慢看着,嘴里还念叨了一句:“奇怪……” 我趁机走到他身后看了一眼照片,这张照片很新,上面的人物栩栩如生,仔细看去的确有些不一样,除了最下方的黑影不见了,最明显的就是发稍附近,也剥落了一小块,别的地方也略有不同,但都很细微。 “真是奇怪,看这壁画剥落的颜色不像是最近,这张照片就像是好几年前拍的。”张教授摇头开口道。 “那照片上的会不会不是这里?有些一样的人物也有可能。”刘东青开口。 “或许吧。”张教授眉头不解,却没多说,只是向前行去,他肯定还在怀疑。 我落到了最后面,抬手抚过下面的剥落处,粗糙的触感直入心中,壁画一旦失去油彩覆盖,剥落处的风化速度会更快,张教授说得没错,这处剥落痕迹真的像是几年前留下的。 难道那个假阿川几年前就曾来过这里?我猛地转头去看阿川,却只看到他的背影,我的心砰砰乱跳,照片的新旧代表不了什么,只要有底片就行,这里的人物形象虽然相近,却没有一个是完全一样的,刘东青的猜测站不住脚。 如果假阿川真的在几年前来过这里,那又意味着什么?我打了个冷战,这背后的水太深了,他如果来过,墨家肯定也来过,不然不会有关于那件东西的猜测,如果他们全都来过,还未把那件东西取出,那就值得思索了。 我直到现在都不知道那究竟是个什么东西,本还觉得没什么可怕,现在却总觉得身后的黑暗中隐藏着什么,太阳已经沉下去了,我们见到的最后一抹光辉是从未被风沙掩埋的最低的窗进来的,下方肯定还有窗口,却不会再有阳光了。 天色渐暗,殿顶的天窗几乎照不进光,沉没在黑暗中的雕像被暗沉的手电光勾勒出冷冰冰的棱角,诡谲而冷厉,眼睛仿佛在随着我们移动,死死地盯着我们。 我又摸出一支手电打开,大殿立时亮了几分,明明很阴凉,我却慌得出了汗,此刻背对着壁画,一手一支手电向黑暗中照去,身后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只有黄沙石柱和雕像,全都是冷冰冰的死物。 越是如此越觉得恐怖,那些栩栩如生的雕像仿佛有生命一般,注视着我们这群打扰古城安宁的人,尤其是大殿尽头的女性雕像,绝美的脸庞在光影交错下竟显出几分狞厉。 我深吸口气,不知是怎么了,我的胆子明明比从前大了很多,在这里却被打回原形,或许是传说太恐怖,让我从心底里感到畏惧,就算什么都没出现,那种如芒在背的感觉也挥之不去。 壁画实在看不出什么,上面的人物形象都是独立的个体,无法探究出古城的文化,兼之风化已久斑驳不堪,更是难以摸清,考古队拍了几张照片就一路向尽头的雕像走去,我赶紧跟上,没了阳光照射,温度更低了,冷风不断地从背后吹来,凉嗖嗖的钻进衣领,让人忍不住缩起脖子。 这座雕像太高太大了,我们一路走到近前,像看着天神一般仰望着她,手电光从下方照去,投射出的阴影显得她的眼睛也像在俯视着我们,令人不由生出敬畏之情。 “你们看,它身后还有东西。”老黄转到雕像后,突然开口叫了一声。 一行人齐齐向雕像后走去,只见距离雕像主体近十米远的地方从沙面上伸出了一个形状奇特的石雕,只露出一点点,看不出是什么。 这个东西倒不算大,露出的部分也就人头大小,上面是圆的,下面却变了形状,这里距离墙面很近,说不定是从墙上延伸出的。 天色渐暗,考古队员皆是一脸兴奋,毫无收工的打算,此刻拿了工具就准备把这个古怪的东西清理出来,我们组装了工兵铲想去帮忙,却被张教授拦住:“这个东西形状古怪,应该很重要,不用专业的技术很容易破坏,我们来就行。” 我们默默退远,老黄一脸不忿,压着声音念叨一句:“妈/的,真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我转头去看阿川,他却是一副乐见其成的样子,此刻撇了工兵铲就在沙坡高处一坐,拿着个探照灯看着他们挖掘。 我坐到阿川身边,只见那边老黄已经躺下了,显然对这个东西毫无兴趣,我心底里压抑着冲动,很想问问阿川渊叔他们究竟去哪了,问问那张照片为什么会是很久以前照的,但犹豫了半天,还是没法问出来,别说考古队就在眼前,哪怕只有我们几个他也不会说,他如果想说肯定早就告诉我了。 考古发掘得很快,那个东西比我们预想得更早地露出了原貌,我清楚地看到那个圆顶下竟连着一个雕刻细致的倒钩,很大,比圆顶还要大,弯弯的样子甚是熟悉。 倒钩下没再连有东西,另一边也清理出来了,带着粗大古怪的纹路,呈现出一个弯角,一截一截的,似乎埋藏得很深。 我看着渐渐清理出的石雕越看越觉得熟悉,这个东西的形象怎么那么像蝎子尾巴,我的猜测很快就被证实了,随着不断的挖掘,它的模样也出现在众人眼前,这的确是蝎尾,也并非连在墙上,而是延伸向女性雕像那一边。 下方的沙子很厚,他们挖得越来越费力,一个个却兴奋得要命,丝毫不见赶路时半死不活的样子,连中毒刚好的王泽都充满干劲。 阿川起身去挖沙,没碰蝎尾附近的沙子,而是从雕像背后开始挖起,很快雕像后就出现了同样的纹路,我看得出神,先前还想过雕像是站是坐,万万没想到它根本就不是人,而是蝎尾人身的怪物。 那张惊艳的脸和妖娆的女性身段下竟是恐怖丑陋的蝎尾,巨大的反差冲击着我的眼球,看到阿川挖出的东西,考古队的动作都停了,不必再继续了,任谁都能看出这是那条巨大蝎尾的一部分,再向下挖说不定还能看见蝎脚。 原本肃穆的雕像立时变得阴邪起来,看看蝎尾和人形的距离,不难想象下方的蝎尾会有多大,我只觉得站在这处沙面上都全身难受,好像这栩栩如生的蝎尾会随时复活,从沙子中抽出来狠狠地给我们一下。 老黄倒没怕,此刻一脸戏谑:“看看你们的女王,还是个蝎美人呢。” 张教授却露出了意料之中的神情:“这不是女王,是神灵,他们崇拜蝎形,才会赋予神像半人半蝎的形象,古人崇尚的神灵多有动物形象,蝎子在沙漠中比较常见,又有毒性,他们只是崇尚它的力量,尚虎尚蛇都很常见,没什么可怕的。” 第333章 壁画长廊 被他一说我的畏惧感也少了许多,只是蝎子而已,好歹还见过,这么一想,明明是溶洞里的蛊王更胜一筹。 可惜那时候的心境已经忘了,现在的恐惧更真实,眼前的巨大蝎尾让人很不舒服,或许是太庞大,难免让人生出对自然的恐惧。 那些学生对张教授的解释也很受用,我的目光还停留在张教授平静的脸上,突然见到一座蝎尾人身像,他竟未露出一丝一毫的惊异感,好像早有所料。 我看着近在咫尺的巨大蝎尾,心中一凛,照片,我竟然忘了照片,先前只看照片上那一团带着腿的黑色物体还不明朗,现在想想,那个形象不正是一只蝎子的身体中部吗。 难怪张教授早就知道,他或许看不出那是蝎子,但他还有古籍,他之所以那么确定这里是青雅古城,定是因为古籍上记载了和蝎形崇拜有关的东西,再联系照片,所有的猜测就都变成了现实。 天已经完全黑了,阿川一指出口:“走吧,明天再看。” “走?去哪?我们的帐篷都没了,好歹这里还有个屋顶,总比露天好吧。”孙凯倚着墙开口。 阿川没阻拦,反而笑了:“你愿意住这里就住这里,我们走。” 见阿川妥协,那些学生一个个就都停了,我觉得这里虽然阴森森的,但好歹能挡挡风,可看他最后的笑容怪怪的,又不敢开口了,我总觉得他在算计些什么,这一路他都是说一不二的,这次也太好说话了点。 张教授明显也不想出去,此刻急了,开口叫了一声:“墨先生,你看外面那么冷……” “不用担心,我们不会走远,就在大殿外,有什么事叫一声就行了。”阿川头也没回,张教授也安静下来,脸上的不安通通消失了,他不过是怕被丢在这里而已。 “我也想住这里没问题吧?”老黄突然开口。 “没问题。”阿川转头笑了一下,手电光照得他眼睛发亮,就像夜行动物的眼睛。 “别走了,就在这吧,他想出去挨冻咱也不能拦着。”老黄拉了我一下,他一向讨厌阿川,说出的话不冷不热的。 老黄说着就去看小七,却见她连眼神都没给一个,径直向沙坡上去了,老黄动了动嘴唇到底是没说出来,扭头就坐下了。 我很想出去,又不好拂了老黄的面子,倒显得亲近墨家,便也坐下了,那边的孙凯笑了一声,贴着墙面坐下来,屁股还没挨着地,就惊叫一声:“啊呀!” 我和老黄立马跳起来,只见孙凯脚下的沙子在迅速流动,还好他反应快,几个大步跑了出来,正惊魂未定地拉着张教授,墙边的沙子还在流动,速度极快,我清楚地看到沙子是向墙内流去的,一阵沙尘飞起,墙上露出一个浅弧形石顶,一道掌宽的漆黑缝隙出现在墙面上。 沙子下面有通道! 张教授的神色由紧张化为惊喜,阿川和小七也停下脚步转过身,大步走回来,沙子的流动渐渐停了,王一铭拿着手电想凑上前去看,刚迈出两步沙子又一次开始流动,吓得他立马缩回了脚。 原本掌宽的缝隙已经有几十厘米宽了,阿川拿出激光手电远远照去,光束进洞,只见黑暗中一只硕大的眼珠在死死盯着我们。 “啊!” 几个学生齐齐尖叫起来,我也吓了一跳,差点没把老黄的衣服扯下来,阿川动了动手电,我这才发现那是壁画,只是一开始不偏不倚正好照在了一个人物的眼睛上。 “靠,吓死老子了。”老黄长舒口气,刚刚那一下也把他吓得不轻。 “进去看看?”张教授试探着开口,转头去看阿川,一脸希冀。 “天都黑了,谁知道里面有什么,还是别了吧……”我下意识地开口,心脏还在砰砰乱跳。 可惜没人理我,所有人都在看阿川,好像他才是领导,正等着他发号施令,阿川见所有人都看他,露出一个好笑的神情:“都看我做什么?我只是个向导,考古是你们的。” 张教授立马正了脸色,指着洞口开口:“孙凯,王一铭,你们把沙再挖一挖吧。” 两人立马上前挖沙,沙子随着他们的动作不断向洞里流去,我看了阿川好几眼,他那坏笑着的样子怎么看都像是有阴谋,连带着面无表情的小七都怪怪的。 洞口变成了足以钻进人的大小,孙凯伏下身,举着探照灯望去,只见这是一条很长的通道,一眼看不到尽头,里面漆黑一片,近处什么都没有,厚重的沙子流进洞里,铺了很远,只有通道两边的墙上画满了壁画,颜色非常鲜艳,大殿里斑驳不堪的壁画完全无法与之相比。 “看来这里在古城覆灭时就被埋住了,壁画保存得很好,走,下去看看。”张教授难掩激动之色,率先滑进洞里。 我们一个接一个地滑下去,这条通道很大,大概有十米高,七八米宽,拿着手电向两边一照,便能发现墙壁两边的壁画一模一样,丝毫无差,我们便聚到左边,一边看一边前行。 前后都是一片黑暗,有冰凉的风迎面吹来,吹过洞口发出呼啸声,风不小,前方肯定有出口,更令人激动的是,这里的壁画不是单独的个体,而是叙事性的。 “你们看这些石柱,还有房屋,它们的分布是不是和古城里的一样?”张教授的声音里满是激动,拿出先前画好的分布图,一群人凑上去看,果真如此。 可惜壁画很简单,石柱上的花纹都没有体现,几个学生举着相机不停地拍照,我脑海中的残垣断壁也都重新组合,变成了一座座房屋,其间还有人,只是数量稀少,但画得很形象,五官衣饰一应俱全。 壁画上的房屋看不出大小,如果是我们见到的真实比例,这些人未免太大了些,最起码也有四五米高,或许是为了突出人物的模样,才特意更改了比例,我以为会在前方看到这座大殿,但没有,不免有点失望。 前方的壁画变成了劳作的场景,打猎捕鱼一应俱全,张教授不时发出惊叹声,这些劳动的背景全是森林,这里曾经定是一片绿洲,看样子规模还不小,不知为何会被沙暴吞没。 大殿的形象一直未出现,我看得有点索然无味,张教授他们倒是兴致盎然,对着一幅幅劳作图景说了很多,从刀剑到渔网,还有衣饰全都说了一通,还说了很多已经被发现的遗迹名称,拿出来对比,我和老黄一概不懂,混在这群人里感觉就像是在中科院捡破烂,根本不是一个档次。 阿川和小七都没参与,看阿川那表情,就知道他懂的更多,但他没有和考古队交流的打算,也没怎么看壁画,悠闲的神情像在散步。 前方的壁画又变了,张教授眼睛一亮,慌忙招手:“你们快过来看看这个,这应该是一场战争。” 老黄一听战争立马有了兴趣,拉着我凑过去,我总算见到了能让我感兴趣的东西,壁画里也是第一次出现了蝎子的形象。 的确是战争,场景非常混乱,我的注意力全被其中一方的主体吸引了,在战场之中有一辆非常大的车,四周垂满了纱幔,车里坐着一个很高大的人,只露出上半身,一看就是个女人,她的比例大得不正常,比下方战斗的人高出近十倍,面对着战场抬着手,似在指挥。 在这辆大车旁边有八只无比巨大的蝎子,两两分布在四周,这些蝎子的比例和那个女人差不多,有普通人的两倍高,挥舞着钳子,凶狠异常。 可惜壁画是静态的,既然是叙事性壁画,比例通常不会太夸张,但这个夸张得过了头,一看就很假,这辆巨车占据了半个战场,那夸张细致的描绘,显得不似凡人,如天神一般高高在上。 “老师,这个女人和蝎子是真的那么大吗?”王一铭问道。 张教授微微摇头:“当然不会,这都是夸张,为了显示领导者的权威,我们再向前看看。” 前方没什么令人惊讶的,在女人的领导下,战争取得了胜利,入侵者溃不成军,被单方面屠戮,还举办了庆祝胜利的篝火晚会,这个晚会的场景尤为熟悉,仔细一看正是大殿前的空地,石柱的数量也完全一样。 空地上描绘了一个很大的蝎子图腾,几乎将整个空地占满,张教授驻足看了一会,露出惋惜之色,这片空地被黄沙覆盖,又是暴露在外,就算将沙清理掉,图腾还在不在也很难说,只有这幅壁画能证明它的存在。 前方的景象又变了,窗口和石柱昭示了这是大殿内部,我心中一紧,仔细看去,只见大殿尽头的王座上端坐着一个女人,正是先前坐在车上的那个,但是石柱边没有男性站立。 “是他们的女王,的确是女王,这里一定是青雅古城。”张教授喟叹一声。 第334章 蝎尾干尸 “张教授您当初说了一半,不知这个青雅古城还有什么秘密?”我问道。 张教授没料到我会突然发问,表情有些不自然:“没什么,只是蝎形崇拜而已,没有别的资料,因为崇拜蝎形的古文明至今只看过一次,才会断定。” “这样啊。”我有点失望,还以为能从他口中知道些别的。 既然青雅古城是真的,那个能让人起死回生的宝物会不会也是真的?我想了想又觉得好笑,如果真有这种宝物,这个古城又怎会灭亡呢。 我们继续向前,却看到前方的路被堵死了,那是一处塌陷,露出一个一米见方的洞口,上面的沙子流下来,把长廊填满了,要想过去只能挖掘。 我们的目光又回到壁画上,这应该是古城的女王接见别国使者的景象,一个衣饰风格明显不同的人站在大殿里,对着王座行礼,看那人的衣服,竟颇像汉装。 “这……难怪,这定是秦朝的使者,怪不得会有古城的记载留下,原来秦时便已有人到了西域,既然有所联系,记载不该如此稀少。”张教授轻轻摇头,面露疑色。 我们继续向前,下一幅壁画却变了,原本和谐的氛围突然剑拔弩张起来,一群手持长矛的士兵挤在大殿里,与那使者站在一处,直指王座上的女王,女王则是一脸怒色,站了起来,伸手指向他们。 这是什么意思?壁画到此处就是终点,后面全都被沙子覆盖了,我有点懊恼,早不塌晚不塌,偏偏在最重要的时候塌陷,如果这真的是秦朝的使者,那就说明秦和女王有了冲突,这座古城究竟是不是因沙暴而覆灭就有待商榷了。 张教授也露出惋惜之色,但天已经黑透了,要想把这些沙清理出来将是个大工程,今晚是不可能了。 我踩着沙坡攀爬上去,伸头去洞口看了一眼,这里是殿后,周围是同样的残垣断壁,不见其他入口,冰冷的风吹在脸上,冻得脸皮发麻,我退回到长廊里,开口道:“和前面一样,没别的入口。” “那就回去吧,明天再来看,可惜没有联系到那个匿名上报者,不知道那块人骨化石从何而来,这里肯定还有别的通道,我们在这里多留几天,”张教授说着,又转头去看阿川,“墨先生,我们多留几天没问题吧?” “看物资吧,能多节省就能多留。”阿川说道。 “也好,既然知道了位置,以后自会来发掘,明天先把这里清理出来,尽可能多带些资料回去。”张教授对学生们说道。 学生们应了一声,一行人便走到长廊另一边,那边的壁画依旧和这边对称,走了几步未见不同,一行人就没再看,快速返回到大殿中。 阿川和小七还是去了殿外,考虑到墙边可能有通道,随时都会塌陷,我们就安置在殿中心的沙坡上,没了帐篷只能枕着背包躺在沙面上,好在沙子细软,也没什么不舒服的。 沙漠的夜晚还是冷,衣服带的多,我们穿了一件,又盖了一件,凉嗖嗖的冷风不断从窗口吹进来,殿中本就阴森,更觉得寒凉,阿川眯着眼的笑脸犹在眼前,想起便让人不舒服。 老黄的鼾声最早响起,再差的处境也影响不了他,我盯着倾斜的天窗,沙漠的夜晚祥和静谧,空中无云,璀璨的星河透过小小的窗口映入眼帘,像是一方方的油画。 提心吊胆地走了一天,又是各种发掘考察,考古队员们也很快睡去,周围全是平和的呼吸声,我难以入睡,外面那么冷,不知阿川他们怎么样了。 尿意伴随着焦躁袭来,我辗转反侧,到底是忍不住了,起身向沙坡上走去,刚爬出窗口就看到阿川和小七倚靠在背风的沙坡后,点着一堆没什么暖意的篝火。 “怎么了?”小七听到动静立即睁眼,冷冷地看着我。 “呃……放水。”我迅速向沙坡的另一面跑去,只感觉脸上发烫。 我用最快的速度解决完,没敢看小七一眼,赶紧爬上沙坡跳进大殿,这群人睡得死死的,这么大的动静都没能惊动他们。 这一切都和我预想的不一样,我还以为小七和阿川会像当初带我去无名岛时那样把考古队的人敲晕,然后我们就会见到渊叔他们,看到他们的营地,甚至去遗迹里探索,结果什么都没有。 没有大部队的踪影,考古队也看到了遗迹的真容,这一切都和商定好的不一样,好像我们本就是考古队的一员,原本的任务就是帮助他们。 大部队究竟去了哪儿?这里没有任何痕迹,大殿里没有,长廊里也没有,我特意从长廊的沙洞里向外望,就是想看看外面有没有脚印之类的痕迹,偏偏什么都没有,他们好像根本没来过这里。 我后悔了,真不该听老黄的留在这里,只有跟着墨家人才能得到我想要的,此刻却没法再出去了。 我突然觉得很渴,起身喝了半瓶水又躺下,身体的确累了,闭上眼没多久就昏昏沉沉想要睡去,在半梦半醒间,我似乎闻到了一股奇怪的香味,我头晕脑胀,想睁眼身体却不听使唤,头脑更是迷蒙,最终还是陷入了沉睡。 这一觉睡得太沉了,像过去了几个世纪,身下冰凉坚硬,不似沙子有着可塑性,硌得骨头疼,清冷的风吹来,我打了个哆嗦,动了动头只觉得里面有液体在晃来晃去。 我抬手敲了敲脑袋,挣扎着睁开眼,抬手揉了揉,周围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见,我伸手就想摸衣兜里的手电,却猛地瞪大了眼睛,一个翻身坐了起来。 沙呢? 身下是冰冷坚硬的地面,不算粗糙,但很明显是平坦的石料,原本厚厚的沙坡不见了,这些沙最起码也有十几米厚,竟然莫名其妙的消失了。 我的心狂跳起来,赶紧拿出手电打开,眼前所见把我刺激得无比清醒,这里仍是那个大殿,但所有的沙都不见了,我坐在平坦的石面上,在空荡荡的大殿中心,老黄不见了,考古队员也不见了,只剩下我一个。 还好背包还在,我赶紧背上包站起来,举着手电向前照去,不由自主地惊叫一声。 前方不远处就是两根石柱,和大殿里的一模一样,雕刻着复杂诡异的花纹,石柱两旁各立着一个蝎尾人身的雕像,足有十米高,我举着手电向左侧的雕像走去,只闻到一股淡淡的腥腐味。 巨大的雕像就在眼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我突然觉得哪里不对劲,屏住呼吸放缓脚步,手电光扫过雕像,那暗沉的颜色和白天见到的石雕完全不同,我吞了口唾沫,手电光向上移去,只见连接着蝎尾的是一具漆黑精瘦的驱体,肌肉皱缩变形,根根肋骨凸起,再向上便看到一张巨大干瘪的脸,皮肤又干又皱,分明是一具蒙了皮的骷髅! 上半身是干尸,那下半身……我不由自主地后退几步,它的下半身是巨大的蝎尾,纹理清晰细致,散发出淡淡的怪味,我抽出工兵铲小心翼翼地碰了一下,很硬却没有发出敲击石料的声响,而是闷闷的带着甲壳的韧性,这竟然是真的蝎尾! 我懵了,傻了,连尖叫都忘了,我的目光又一次移到人身与蝎尾的交界处,肌肉和甲壳浑然一体,怎么看都是长在一起的,不是粘连上去的。 天啊,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的脑子里全是嗡嗡的乱响,这是梦吧,肯定是梦吧,我闭上眼用力掐了一下大腿,疼得我咬牙“嘶”了一声,这下子总该醒了吧,我睁开眼,眼前还是巨大的蝎尾干尸。 疼痛还在,是那么真实,我不敢相信,又一次闭眼甩了自己一巴掌,再睁眼还是如此,我突然想到有所谓的深层梦境,非常真实,也能感受到疼痛,我现在一定是在这样一个梦境里。 但是再深层的梦也有破解的办法,就是闭气,在不借助外部力量的条件下,人是不会自行憋死的,大脑会做出应激反应,强迫你醒来,只要憋气就行了。 我担心自己憋不住,抬手就捏住了鼻子,肺里的氧气渐渐流失,炸裂一般地疼,眼前的景象都模糊了,却仍是原来的样子,我死死地捏着鼻子,头晕眼花跌倒在地,眼前黑乎乎的一片什么都看不清了,就在我即将把自己憋死的时候,猛地松开了手。 清凉的空气如泄洪一般灌进肺里,黑色逐渐褪去,眼前渐渐清晰,我却没有醒来,仍躺在冰冷的石面上,巨大的蝎尾干尸仍在冷冷地注视着我,死寂中透着戏谑,仿佛在看一个小丑。 我再一次狠狠地掐了自己几下,疼痛让我无比清醒,眼前的景物没变,鼻间的气味没变,我终于不得不相信,这一切都是真实的。 为什么会这样?老黄他们又去了哪儿?还有阿川和小七,他俩在大殿外,应该是安全的吧。 第335章 未风化的古城 我已经没法思考了,我丧失了思维能力,眼前的一切根本就不能用常理解释,就算我们睡得特别特别死,沙子是无声无息流走的,这些蝎尾干尸又怎么解释?石头总不可能变成真正的尸体,老黄他们也不可能莫名其妙地消失。 如果我现在所见才是真实,那么白天见到的又是什么?难道这座大殿是阴阳交接的桥梁,白天是活人的世界,夜晚就是死人的世界吗? 太匪夷所思了,我的脑海中流过无数种可能,却都荒诞得令人发笑,我第一次感受到了这里的恐怖,比十九形容得恐怖一万倍,难怪墨家宁愿去浮岛也不愿来这里,浮岛再危险,那些怪物也是真实存在的,这里呢?幻境?梦境?还是真正的阴阳两境? “阿川!小七!老黄!” 我大声叫喊着,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激起一串回响,没有任何回应,他们都不在。 慌乱,恐惧,焦躁,担忧,无数种情绪袭来,如洪水一般将我瞬间淹没,冰凉的空气吸进肺里,还带着淡淡的疼,我心一狠,抽出背包里的短剑划了一下手指,剑很锋利,鲜红的血立时涌了出来,很疼。 都是真的,我眼睁睁地看着一滴血落到地面上,溅出一朵血花,在灰黄的石料上分外显眼,我收起短剑,我不会再靠伤害自己来证实了,这一切都是真的,哪怕再匪夷所思,也不得不信。 我渐渐冷静下来,举起手电就能看到殿顶的天窗,既然有窗有风,只要走出大殿就能看到天空,这里再可怕都没关系,只要逃走就行了。 离它远远的,这是我唯一的念头,什么宝物,什么古董,什么玉,通通都不重要,我只想逃走,两旁的蝎尾干尸散发着说不出的威仪,如战士一般盯着我这个入侵者,我不敢去看大殿尽头的女性雕像,如果这些男人是真的蝎尾人身,那个女人只会更恐怖。 壁画是真的,那些巨大的蝎子是真的,只是现实比壁画更恐怖,壁画上的巨蝎是完整的蝎子,而这里的蝎子却是人身,我仅能凭眼睛去看,要让我爬上去仔细看看是不是粘上去的,我还没那个胆量。 我没有犹豫,把藏在腰间暗袋里的甲叫了出来,看到它真切地缠在手腕上才多了几分底气,既然甲在,那就是真实,我转头就能感受到吹在脸上的风,大殿没有门,只有一个高约十米的拱形出口,外面亦是漆黑一片。 我快步向大门跑去,不时回头张望,生怕这些巨大的干尸突然活过来,我跑过一根又一根石柱,在一具具蝎尾干尸的注视下狂奔到门边,只有几十米的距离,却像跑了一整天,直到停下才发觉自己的腿脚都是软的。 我站在大门边向外望去,天空黑沉沉的,无星无月,我有点纳闷,明明睡前还看到星河灿烂,莫非到了后半夜就变了天,可看天空只是黑压压的,并没有云的阴影。 天要变阴没人能阻止,风很凉,不可能是在封闭的环境里,我没再多想,举起手电向前方望去,入目只见一个巨大而空旷的广场,广场周围立着一圈高耸的石柱,刻满了复杂的花纹,地面上雕刻着一个巨大的蝎子图腾,将整个广场占满,和壁画上的图案一模一样,我本以为它是画上去的,没想到是阴刻,沟壑不浅,因为图腾巨大更显得立体生动,气势磅礴。 沙呢?我不由皱起眉头,大殿中的沙可能因为机关之类的东西流尽,外面却不可能,大殿本就坐落在高处,我站着的地方距离广场有一串足有十几米高的台阶,再加上埋住大殿的高度,原本外面最起码也有二十多米厚的黄沙,现在却都不见了。 我走到大殿边,抚摸了一下外墙,是打磨平整的岩石,不见风化的痕迹,我只觉得脑袋里有什么突然炸响,难道我穿越了不成,回到了几千年前? 如果真的回到了古城鼎盛之时,为什么殿内的会是干尸,不管他们本身是不是蝎尾人身,都该是活的,看那干尸的样子,分明是失水变成了木乃伊,一看就是死了上千年。 古城回去了,生命却没回去,我越想越想不通了,总归本来就不正常,再怎么想也没用,我很想回大殿里看看那些壁画是不是也变成了崭新的模样,迟疑一下又放弃了,就算是新的又能怎么样,我要逃走,这个诡异的地方有什么秘密都与我无关。 我想着,迈步向台阶下奔去,腿脚依旧软得要命,我一心只想逃,把所有人都抛在了脑后。 我迅速跑下台阶到了广场上,驼队本该在大殿外,现在也全然不见踪影,广场上的蝎纹图腾栩栩如生,我迈着大步挑拣合适的落脚点,却在一处沟壑边猛然停住。 我只感觉一道血流直冲头顶,在沟壑里竟然躺着一个人,而且是老黄! 老黄也来了!但他不是在大殿里,而是到了广场上,因为有沟壑遮挡刚刚竟未发现,如果我没有逃到广场上,天知道他还要在这里躺多久。 连老黄都出现了,肯定不是梦,我慌忙跳下去跑到他身边,手指一探还有呼吸,顿时放松不少,随后又觉得自己傻得要命,他的呼吸平稳绵长,怎么看都是睡着了而已。 “老黄,老黄!” 我摇晃了他几下,他很快就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见是我,立马坐了起来:“怎么了?怎……卧槽!这他/妈是什么地方?!” 老黄的眼睛在一瞬间瞪得有如铜铃大,我看着他迷茫的脸鼻子发酸,一把抱住了他,没什么能形容我现在的心情,没想到我真的找到了他,还有人在身边陪伴。 孤独绝望的感觉一扫而光,我松开手什么都说不出,老黄甩手把当做枕头的背包背上,站了起来,在意识到周围是什么情况时,脸上露出了震惊茫然之色,我看着他就知道自己刚醒时是什么表情,我能理解他现在有多么错愕。 “这是……那个广场?”老黄的声音带着不确切,“靠,什么情况,我们不是在里面吗?你什么时候醒的?” 我无奈摇头:“比你早点儿,我是在宫殿里醒的,位置和刚睡着的时候差不多,所有人都不见了,我跑出来就看到你睡在这里。” “靠,什么意思?沙呢?这是真的还是假的?”老黄转着身体向四下看去,又看向我,“我不是在做梦吧?大泽,你是真人?” “真,百分之一万的真,”我抬手就掐了老黄一下,“疼吧?别怀疑了,掐腿打脸割手憋气我都试过了,不是梦。” 老黄皱着眉头揉了揉被我掐过的地方,眼里的迷茫渐渐退去,变成了警惕和怀疑,露出这种表情的老黄让我很安心,只要有他在身边,我就什么都不怕了。 “这他/妈是怎么回事?”老黄喃喃道,又高喊几声,“小七!阿川!” 没有回应,老黄不甘心地弯腰摸了两把沟壑边沿,看着掌心冒出一句:“还挺新的,就是灰有点多。” “宫殿也没多少风化的痕迹,里面……”我顿了顿,“还记得那些雕像吗?它们变成了真的,蝎尾人身,有十米高,是干尸。” 老黄的眉头拧成一团,我又接了一句:“那个女人的我没敢看,我们还是逃吧,这里太邪门了,你睡着了是不是也什么感觉都没有?” “是啊,”老黄低声开口,又一次向周围看去,还不忘拿起手电看看天空,“这天是准备下雨了?” 我翻了个白眼:“老哥,这天干得都能让人流鼻血了好吗?” “是,是,我糊涂了,”老黄拍了下脑门,从沟壑里爬出来,随手拉了我一把,目光正对着黑漆漆的大殿,“大泽,我觉得还是先找人要紧,我们一路也没看见渊叔他们,我觉得他们肯定在这里,还有小七他俩,他俩肯定什么都知道。” “哪里找,里面吗?这里太大了,我们现在连这里是什么地方都不知道,我怀疑我们穿越了。”我一本正经地把那个不靠谱的想法倒了出来,换做别人都不可能说,但对面是老黄,就算我说得再可笑,也不怕他笑话。 老黄不仅没笑,反而郑重点头:“我也这么觉得。” 我哑然,没想到连老黄都变得不靠谱了,想想又释然,老黄也是正常人,再怎么跳脱也没见过这种情况,是事实太诡异,换做谁都茫然。 “大泽,你有没有想过,如果真的是穿越了,我们一直向外走,会走到哪里?”老黄突然开口,目光灼灼。 我打了个冷战,只感觉全身发寒,如果这里真的是几千年前,我们一直走下去会到秦的领地吗?如果真到了哪里,什么都不知道的两个异类真的能活下去吗? 我突然后悔没把手机里的电子书全都翻一遍,我了解的还是太少,我曾以为自己知道得很多,但想想我们连秦时的方言都不会,根本就没有活下去的资本。 第336章 瞬亡 那些穿越小说都是假的,和真正的穿越完全是两码事,老黄还是很冷静,继续开口道:“就算真的穿越了,凭我们现在的资源也走不出去,到库尔干需要五天,秦朝会有库尔干这种地方吗?不会有,我们走不到秦朝边境就会死在沙漠里。” 我没想到老黄想得那么细致,心底里的绝望又一次蔓延开来,过了好半天才讪讪开口:“不会有穿越这种事,对吧?” “嗯,我也觉得不现实,所以我们先找人,你都能找到我,我们也一样能找到别人,建筑内外都有可能,也可能是在很远的地方,既然里面邪门就先找外面。”老黄说着从斜挎包里取出枪来,把子弹上膛。 他果然比我冷静得多,我跟着老黄走出广场,向不远处的民居走去。 这些建筑保存得很好,每一幢房屋都有五六米高,最高的那座足有二十米,在黑暗中犹如蛰伏着的恶鬼,周围太静了,连风声都没有,只有我俩细微的脚步和呼吸声,老黄端着枪微微曲身一脸警惕,不时回身张望,目光凌厉,一副野战的派头,连带着我也紧张起来。 这里的民居都是厚实的石墙加小窗,窗户没有遮挡,都是露天的,我们转到最近的房屋正面,才发现这些房屋连门都没有。 脚下是细软的黄沙,走上去没多少声音,古城无比死寂,也没有一丝光亮,我可以确定这些房屋是真的没有门,而不是烂掉了。 房屋的分布还算整齐,我还记得来时的方向,这些房屋和大殿一样都是面向北方,我们小心翼翼地走过几户,听不到任何声音,似乎没有居民。 大殿里的蝎尾人死了很久,这里的居民是不是也都死了?眼看着前方又是一座房屋,老黄对着我做了个手势,表示进去看看。 我点头,只见他贴着墙根猫腰走过,迅速跳到一户门前,我举着手电向内望去,只见里面有石桌石椅,还都很新,却没有人。 我跟在老黄身后走进屋中,随手摸了一把石桌,手上沾了一层灰尘,这里的确荒废已久,或许是因为没什么风,才没有风化的痕迹。 老黄向里屋走去,刚到门边就立时退了一步,吓了我一跳,他很快就定下身走了进去,我跟在他身后进入,只见三具黑乎乎的干尸围坐在一张石桌边,老黄用枪口碰了碰,他们的衣服便化为齑粉,簌簌落下,明显死了很久,但他们肌肉完整,只是失水皱缩变成了木乃伊,和大殿中的蝎尾干尸一样。 手电光乍一照去的确吓人,我的呼吸一滞,很快就恢复常态,毕竟连更恐怖的都见过了,几具干尸实在算不上什么,看他们的神态,倒是有几分活人的样子,全无惊恐疼痛的表情,身体坐得随意,神态也很闲适。 “老黄,你觉不觉得他们就像是突然死的,没什么痛苦,就一瞬间的事。”我轻声开口道。 老黄点头:“是。” 房屋很大,里面还有房间,我们从三具干尸边绕过,里面是个卧室,石床上也躺着一具干尸,姿态同样安逸。 我很不解,明明建筑和器具都很新,为什么这些人会突然死去?不是被沙暴掩埋,也没有遭受破坏的痕迹,我举着手电仔细看了看干尸,身上没有伤痕,他们死得很祥和,却正是因为这份祥和显得分外诡异。 这座古城遭遇了什么?我们究竟是处于怎样的一个空间里?我越来越摸不着头脑了,房屋搜索完,我又跟着老黄进了刚刚经过的几个房屋看了看,其中一户没有人,另外几户也都是同样的干尸。 这些人死得太平静了,形态各异却悠闲自得,像在做着最普通的事时而死,没有惊吓,没有痛苦,只在一瞬间就被夺走了生命。 他们不像壁画中体现的有四五米高,只是普通人的样子,更让我怀疑大殿中的蝎尾干尸究竟是不是真的,可惜我刚醒来时受惊不小,没有仔细地凑上去看,现在反倒生疑了。 “这些人怎么看都像是死了上千年,衣服都烂透了,为什么建筑一点没变?”老黄低声念叨一句,眼里满是不解。 “现在怎么办?我们难道要一个个屋子去看?”这里实在不像有活物的样子,我的声音也没那么小心了。 “看呗,不看还能干什么?其实我更想去那个宫殿。”老黄开口道。 我犹豫了一下,先前逃跑是因为只有我一个,现在有了老黄陪着,也没那么怕了,便点头道:“那就去吧,如果这里真有什么东西藏着,肯定是在那里面,如果渊叔他们也在这个鬼地方,应该是进去了。” “刚还说邪门,这会儿又想去了?”老黄的脚步还是走向了下一户,“我看这地方鬼得很,周围全是黑的,天也看不透,不知道边界在哪里,如果只是人死了,环境没变,也该是个绿洲,时间根本就对不上。” 老黄说得没错,这里最怪异的就是时间,而且从我醒来到现在最起码也有一个多小时了,天还是黑得像浓墨一般,不见丝毫光亮。 “老黄,我们睡之前没看见一个死人,你说那个假阿川是从哪里拿的人骨?他以前是不是也来过这里?”我问道,这一直是我的心病。 老黄的脚步停了,转了转眼珠:“有可能,这样更好,他既然能出去,说明咱们也能出去。” “可是他的心脏在右边……”我突然心悸起来,但愿老黄能明白我的意思。 “别瞎想,真阿川那不也还在吗?”老黄说着,把手往我的左胸口一放,同时拉着我的手放到了他的心口,“你看看,咱俩的心脏都还在左边呢,说明这里和心脏左右没关系。” 我点点头,感觉自己真是魔怔了,从没人表示这座古城和那些“反人”有关,只是两件事都很诡异,才让我忍不住多想。 这里的死人都是木乃伊一样的干尸,不像是有人骨的地方,假阿川很可能只是拿了个别处的骨骼残片交给了有关部门,他们经常接触墓穴,找个秦朝的墓也不难。 我们又转了几个房屋,全都是一样的干尸,阿川他们可能睡在任何地方,不仔细看很容易漏掉,但这里的房屋太多了,我们一间间看不知要到什么时候。 我心里突然慌乱起来,拉了老黄一把:“阿川和小七的警觉性那么高,稍微有点动静就会睁开眼,他们如果醒着,还会来到这里吗?” 老黄一怔,骂了一声:“操,你怎么不早说,老子都没想起来。” 我苦笑一声:“我也是刚想到,如果他们是在清醒状态下来到这里,肯定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如果没来……” 我说不下去了,巨大的恐慌蔓延开来,我的眼前又浮现出阿川别有深意的笑容,他是不是早就知道留在宫殿里会遇到这种怪事,才要出去睡的? 不会的,如果他早就知道,为什么不告诉我和老黄呢,就算考古队在场不能说,在我出去小解的时候也可以告诉我,除非他们原本就想害我们。 不可能,他们不会害我们,我心中生出一股难言的焦躁感,我无比迫切地想要找到他们,只有看到他们出现在眼前,才能打消疑虑。 老黄还是面无表情,他肯定没想这么多,我犹豫一下还是没告诉他,这种事让我自己心烦就够了,老黄本就对墨家持有戒心,在看到真相之前我不想影响他心中的平衡。 “大泽,我看我们还是甭找了,如果他们没来,那些蠢/蛋找了也没用,那边那个房子高,我们上去看看,然后就向着一个方向走,我倒要看看是不是真的穿越了。”老黄开口道。 “好。”我早已不关心考古队的死活了,如果没有危险,他们自不会有事,如果有危险,现在肯定已是尸体了。 都是命数,我固然不想让他们死,却也改变不了什么,我早已习惯接受命运,此刻跟着老黄快步跑向最高的那栋房屋,进去一看,又是一样的干尸。 这是一幢三层的楼,我们很快就找到楼梯,爬到楼顶,老黄举起手电向天空照去,手电光很亮,但远远不够,最终逸散在空气中,上方还是一片漆黑。 我们又向四周照去,到处都是房屋,还有远处的大殿轮廓,却看不到边际,周围完全被黑暗笼罩了,用最亮的狼眼手电也只能照见几百米,目之所及全是房屋,连古城外围的石柱都看不到。 “老黄,这片民居的面积有这么大吗?我怎么记得从看见那些石柱到走到宫殿没多远。” 老黄摊手:“鬼记得,看不见也没事,当时走走停停从魔鬼城外到宫殿也就一个多小时的事吧,我们现在去走走不就行了,没那些拖后腿的,估计二十分钟就能看到魔鬼城,如果我们真的能走出去看见外面的沙漠……” 第337章 浮空人头 老黄没再说下去,脸上的表情很严肃,我苦笑一下,接道:“那就说明这里真的是一个不一样的时空,我们要么穿越了,要么就是进了平行时空之类的地方。” “别那副苦瓜脸,穿越太扯淡了,平行时空也不靠谱,就算小七他们没进来,渊叔他们总进来了吧,我们去看看也不费事,如果外面真是沙漠,就走回来找他们,实在不行就蹲宫殿门口,等着他们找咱们。” 我连连点头,此刻能有个人依靠已是万幸,也幸亏遇见的是老黄,能拿个主意,若真是遇见考古队那些人,还不如自己一个人呢。 我闷闷地叹了口气,跟着老黄找了条房屋稀少的路,这里的房屋虽然建得乱,但也有那么几条比较宽的大路,我们走的这一条正是白天走过的,当时的方向是西北,现在反过来,就是东南了。 夜晚很凉,却不似出去解手时那么冷,我总觉得大殿里的风比现在还大,想想似乎真的是大殿周围的风最大,越向外走风越小,此刻连些许微风都没了,空气凝固了一般。 有风就意味着有出口,此刻却让我生疑,知道这里没有活人,我们也没再刻意掩藏声音,如果有人一定是我们的人,发出点声音倒方便他们找到我们。 我们踩在沙子上发出的窸窣声格外响,可惜周围并未有其他响动,我们数着步子,基本上半米一步,现在已经走出了几百米,可前方还是密密麻麻的房屋。 “老黄,这真不对劲吧,这片民居也该看到头了,你看前面几百米还都是房子,这地方根本就不是白天那个古城。”我心里发慌,一把拉住老黄。 老黄的眉头也皱起来:“怎么可能不是,那宫殿那广场,都是出现在壁画上的。” “你刚刚说能走出去就是穿越,那现在走不出呢?”我追问道。 “走不出那就不是呗。”老黄的语气不太好,我知道他是被我问烦了,我闭了嘴满心焦躁,也是,我问老黄有什么用,他也一样是个睁眼瞎。 “那我们还走吗?再走下去要走到哪里?”我不想烦他,又不得不听他的主意。 “走,既然不是穿越,那总该有个边,找到边就能出去了。”老黄坚定点头。 我心中生出很不好的感觉,我觉得这里根本就没有边,看老黄认真的样子又没说出口,总归我们现在什么都做不了,不走下去又能干什么,难不成真回到大殿门口等着? 我有点口渴,拿出水瓶喝了一口,我们不知道要在这诡异的地方待多久,所有的东西都必须节省,想想当初幸亏听了阿川的背包不离手,要是连这些资源都没有,就真是等死了。 我们继续向前,我注意观察了一下周围的房屋,没看到有重复的地方,这说明我们没走回头路,但又向前走了几百米,前方还是看不到尽头的房屋。 我和老黄齐齐停住了,这时候再向前走就是傻/叉,这里分明有问题,我预想得对,这里根本就没有边。 “别走了,老黄,这里没边,你还记得咱在溶洞里走的墓道吗?这里肯定有什么障眼法,我们出不去的。”我尽量用平和的语气开口。 “真他妈操/蛋了!”老黄忿忿骂了一句,“大泽,我发誓,如果这次能出去我一定要学风水八卦,癞蛤蟆上饭桌,不咬人膈应人呢。” “那也得有命出去,上次那墓道不知道是什么原理,不过最起码地形重复,高高低低的有混淆,你看这里,一条大道通到底,刚刚我还特意看了房子,没有一处一样的,这种地方怎么能布下障眼法?” “那不是障眼法还能是啥?还能有鬼吗?”老黄没好气地冒出一句,刚说完脸色就变了。 我只感觉背后发凉,谁知道这种鬼地方有没有鬼呢,我不禁想起在泰兴墓里遇到的煞,明明不见踪影,可刚进墓就在我肩头按了一下,那不就是鬼么,这世界上是有鬼的。 “白天不谈人,夜里不说鬼,别再提了,怪瘆人的,咱回去吧。”我轻声开口。 “好。”老黄没犹豫就答应了,看得出他也怕了。 我俩转头就想原路返回,刚回头就看到在我们身后的半空中漂浮着一个皱缩干瘪的人头,手掌大小,眼珠绿莹莹的,像两团鬼火,距离我们只有两三米远,直勾勾地盯着我们,消无声息。 “啊!” “卧槽!” 我和老黄齐齐尖叫起来,我只感觉全身的汗毛触电一般立了起来,从头麻到脚,这种惊吓到懵的感觉已经很久不曾体会过了,此刻怔怔地看着那个漂浮在空中的人头,只感觉脚都软了。 老黄的反应比我快了好几拍,此刻掏出枪就对着它来了一梭子,巨大的枪声震得我耳朵都麻了。 人头不见了。 我敢肯定老黄没有打落它,沙地上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也没有听到击中物体的声音,那个人头在子弹扫过去的一瞬间消失了。 我这才发现自己一直憋着一口气,快要把自己憋死了,此刻大口呼吸着,声音都变了调:“那到底是什么?!” “什么什么,谁知道那他/妈是什么!”老黄咆哮起来,眼睛都红了,“你躲哪去了?给老子出来!在背后吓人有什么意思,直接来干啊!” 老黄的声音像小钢炮一样,那个人头却没再出现,若不是我俩全都看见了,我肯定以为是自己眼花了。 “出来啊!有本事吓人,没本事咬人?这障眼法是不是你干的?!妈/的,虎落平阳被犬欺,什么小鬼都敢来捉弄老子了!”老黄还在大声叫着,提着枪的手握得死紧。 “别叫了,真的是鬼,都是让你说出来的,它要走就走,别再把它叫出来了!我们赶紧回去,离这鬼地方远点儿!”我转头就去拉老黄,却看到那个人头就在老黄背后不到一米的地方。 “啊!”我忍不住又叫了一声,猛戳老黄一下,“在背后,在你背后!” “妈/的!” 老黄大叫一声,猛地跳回头,直接一梭子打了过去,那个人头却又一次消失了。 我俩这次精了,没再犹豫直接回头,却没看到它,背靠背转了两圈也没看到,我可以肯定这真的是鬼了,如果速度快倒好说,凭空消失不是鬼还能是什么? 空气仿佛凝滞了,我一口气梗在喉咙口进不去出不来,我们背对背站了足有半分钟,那个人头都没再出现,我的声音抖得要命:“我们快走吧,它好像不会攻击人,你的枪也打不着,它说不定根本就没实体。” “那还愣着干什么,走啊!”老黄迅速开口,我俩立马用出百米冲刺的速度向古城中心跑去。 我还在跑着,老黄却突然停了,我一惊,只听到老黄在背后大吼:“老子就知道你阴魂不散,可让我逮着了,这次不用枪,我就看看你是怎么凭空消失的!” 那个人头果然又出现了,此刻正在和老黄大眼瞪小眼,我就知道老黄没那么容易放弃,没想到他连鬼都敢诈,此刻也不知做什么好了,老黄那犟脾气九头牛都拉不回来,它是和这个鬼人头杠上了。 看到这一幕我也怕不起来了,这个场景怎么看怎么好笑,我灵机一动,既然枪打不着,不如试试甲,正想着,手腕上的甲便如离弦之箭一般窜了出去,穿过人头的一瞬间,只听到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叫。 嗡嗡嗡…… 耳边全是蜜蜂飞过的声响,除此之外什么都听不见了,人头彻底消失了,甲回到了我的手腕上,干干净净的像原来一样,没沾上任何恶心的东西。 耳膜疼得要命,我和老黄齐齐伸手去掏耳朵,那声惨叫还在脑子里回荡,刺得我头都疼了,我看到老黄的嘴唇在动,却听不见他的声音,就回了一句:“你说什么?我听不见,等会再说。” 老黄没停,还在继续说,我明白了,不止我听不见,他也听不见,我用力捅了捅耳朵,过了好半天才终于能听到一点声音,心里一松,还好没聋。 “是流沙下的那个声音!是流沙下的那个声音!”我总算听清老黄在叫什么了,只感觉身体一僵,没错,就是这个声音,只不过我们在沙漠上听到的被缩小了无数倍。 如果真的是那个声音,就说明我们没穿越,我们哪儿也没去,只是在地下,在古城的地宫里。 我心里突然像有一块大石头落了地,未知的才可怕,只要知道是在地下,地面就是阳光和天空,心情立刻就晴朗了。 头顶还是黑沉沉的,古城依旧不见边际,但我不怕了,这一切都可以用障眼法来解释,哪怕是我们莫名其妙地到了地下也能推脱给鬼,这地方还真是有够邪门,我总算知道墨家为什么如此忌惮了,因为他们摸不透它,不了解的东西永远是最可怕的。 第338章 群鬼来袭 我们还在熟悉的地球上,还在熟悉的时空里,就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我对着老黄点点头,他就没再说下去,脸上也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神情。 我心中生出几分异样的心绪,我们当时听到的尖叫声离古城那么远,枪打不死这个鬼人头,只有甲能杀掉它,杀它的一定是墨家人,这片地宫到底有多大,他们要找的东西难道不在宫殿里,而是在外面? 我们刚刚闹出那么大的动静,只要有人在,肯定能听见,此刻却没有任何回应,哪怕发个照明弹打个信号枪都行,只能说明他们已不在外面了。 我能想到的东西老黄肯定也想得到,没必要说出来,我转头只见老黄在直勾勾地看着我的甲,露出忌惮之色,我抬起手,摸了摸它。 它还是像从前一样,没沾染上任何东西,地上也没有那个鬼人头的残骸,老黄的喉头动了动,声音喑哑:“你看那个人头连渣都没掉下来,它根本就没实体,这玩意是怎么碰到它的?” 我摇头:“谁知道,甲身上的秘密多着呢,连墨家都摸不透。” 我嘴上说着,心里却想起了从前阿川说过的话,他说墨家怀疑甲看到的世界是多维的,我也觉得这个推断有道理,如果它看到的是多维的,那是不是意味着也能碰到多维的东西,鬼应该是一种精神体吧,不知算不算是多维? 我拍了下脑袋,被困在这里竟还有心思想那么多有的没的,好在甲能够杀死它,到底是多了几分底气,我本觉得老黄的枪是最大的倚仗,谁知这里的东西根本没法用枪解决。 “既然是在沙漠下,那我们肯定有办法出去,我们是睡着了才莫名其妙地来的,你说会不会得再睡一次才能回去?如果是鬼干的,它们肯定不想被我们看见。”老黄突然开口道。 敢情他也在胡思乱想,我不置可否,他很快就露出尴尬的神色:“得,我知道我说的不靠谱,那障眼法呢?如果是这个人头搞的,我们现在是不是就能走出去了?” 我一怔,拿起手电照向远方,那密密麻麻的房屋还在,老黄见状也闭了嘴,本以为这里没有危险,谁曾想会遇到这么恐怖怪异的事情,我的心脏到现在还跳得剧烈。 “说个准话吧,向前还是向后,咱们当初听见的叫声离古城那么远,说不定那个人就在前面。”老黄的语气严肃起来。 我也陷入两难,那个声音是真实听到的,可以明确是墨家人,但现在已经过去了那么久,一切都不确定了。 “万一向前又遇到那个鬼……” 我的话音戛然而止,只感觉自己的瞳孔在瞬间放大,就在我们手电光照着的前方空中,竟又出现了一个一模一样的人头! 这次我们都没被吓得叫出来,我死死地拉着老黄,却见前方的黑暗中出现了一双又一双绿幽幽的眼睛,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它们的数量是如此多,几乎把半个天幕填满! 绿幽幽的荧光把黑暗都照亮了不少,我的呼吸又一次迟滞了,我刚刚还庆幸有甲在,但现在这种数量,别说一只甲,就算来个百八十只也杀不及,更别提杀死它们的那声惨叫,如果真去杀我和老黄肯定得聋在这里。 “卧槽,让我别说鬼,你他妈/的说什么!你看你把人家鬼儿子杀了,它爸它妈它叔它婶它祖宗十八代全来了!”老黄的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空中越来越多的人头,喋喋不休地说了一大串。 “那还说个屁啊,跑!” 我对着老黄大吼一声,转身就向后逃去,老黄的反应一点也不比我慢,比我多背了枪和子弹,却跑到了我前面,我上次的伤刚好没多久,此刻突然剧烈运动,腹部便隐隐作痛起来。 别说只是浅浅的闷痛,就算肋骨断光脚筋被挑那也得跑,我从不知道自己竟能跑得那么快,耳边全是呼啸的风声,也不敢回头去看,我知道甲在注视着它们,如果我真的有生命危险,它会在不经过我允许的情况下自行攻击,但它现在还很平静。 “大泽你丫快点儿!”老黄已经把我甩出几十米远了,此刻回头叫了一声,脚步却停了,露出疑惑之色,“妈/的,这些鬼玩意儿跑哪去了?” 我也停下脚步回头看去,暗沉的天色黑漆漆的,一片空旷,哪里还有那些人头的影子? 什么意思?它们是自己跑了还是我们看错了?这个东西太诡异了,我不由怀疑起自己的眼睛来。 我快跑几步到了老黄身边,和他背靠背转了几圈,那些人头的确不见了,老黄用手肘捅了我一下:“你说它们到底是凭空消失了还是会隐身?如果是隐身……” 老黄的话音发颤,我只觉得毛骨悚然,如果它们会隐身,又没有实体,那这里很可能到处都挤满了人头,说不定还有穿插在我们身体里的,一想到有一大堆看不见摸不着的鬼东西和自己重叠在一起,我的头发都快竖起来了。 如果是隐身,甲一定能看见,我要不要用它的视角看看?我的心思刚生出来,甲就不安分地动了动,我赶紧压下这个念头,别说看完就会晕倒失忆,就算它能看见多维的东西,我这个“显示器”也显示不出来。 我看了一眼周围,我们刚刚跑得很快,此刻距离宫殿也就百来米远,想想早先一直没看见过这种鬼东西,我似乎抓住了什么。 “老黄,你在广场上睡了那么久都没被袭击,会不会它们根本没法靠近那个大殿,就像守卫一样,不想让我们逃跑?”我低声开口。 “有可能,也可能只是绣花枕头,中看不中用,只能显形吓吓人,根本碰不着我们。”老黄回道。 “如果真没危险,那个墨家人为什么要杀它?他们才不会被吓到,那个人走了那么远,很可能是快要走出古城的范围了,所以这个鬼东西为了阻止他才开始袭击。”我把心里想的一股脑地说了出来。 “大泽,你脑袋挺灵光啊,”老黄的声音带着意外,“有道理,如果真是这样凭咱俩肯定出不去,所以还是去宫殿里看看吧,如果真是和上面的一模一样,那条有壁画的走廊肯定也在,你就不想看看后续?” 像有什么正中心脏,我鬼使神差般地点了头,老黄总能准确找出我无法拒绝的东西,我们对这个古城一无所知,只能从壁画中找答案,那幅看到一半的壁画就是我的心病。 总归有老黄在,没实体的用甲,有实体的用枪,就算再危险又能危险到哪儿去,这里之所以让墨家忌惮,不是因为有多危险,而是无法用常理解释的诡异。 我们又一次向四周望去,头顶也没放过,那些诡异的人头真的消失了,我们小心翼翼地走着,速度不慢,同时注意着周围,直到走到广场上,它们也没再出现。 漆黑的宫殿大门犹如一张巨口,静静等待着我们的到来,先前答应得爽快,此刻看到它我就不自觉地腿软。 凉嗖嗖的风从殿中吹来,带着森然冷意,这里一定有障眼法,有风的地方意味着有出口,但风从殿中来就有点恐怖了,它是在告诉我们出口在大殿里,还是为了诱惑我们走向死亡? “这宫殿还真是……阴森森的啊。”老黄的喉头动了动,站在门口愣是没迈进去。 “我就说那里面邪门,比外面还冷。”我咬牙走进去,到底是来过一次,知道里面没危险,不然也不敢直接走进去。 光线似乎一下子暗了许多,两排石柱整齐排列着,遥遥相对,每一根石柱旁都站了一具巨大的蝎尾干尸,老黄小心翼翼地走到其中一具前面,用手里的枪戳了戳,立时发出一道古怪的声音。 如果不是亲眼看到,没人能说出这究竟是什么材料,老黄的目光紧紧黏在蝎尾与人身的交界处,奈何它太高了,从这个角度没法确认。 “大泽,放倒他怎么样?我觉得这玩意不像真的,人怎么会长蝎子尾巴,而且这块头也太大了,巨人族?”老黄转头开口。 他的胆子还是这么大,我拉了他一把:“还是算了吧,万一有什么机关呢?” “这玩意儿能有什么机关,咱从旁边推。” 老黄说着,抢过我手里的工兵铲就戳了他一下,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它动了动,毫无异样。 这么大的块头要推倒也不容易,好在已经干透了,倒不算重,我看着他下半身的蝎尾就觉得头皮发麻,还有那一条条粗壮的腿,随着我们的活动发出“吱呀”声,散发出腐朽的腥气。 这股味道怎么闻都像是真正的死尸,老黄的眉头皱起来,退后一步,突然把工兵铲递还给我:“还是算了吧。” 他说着就向大殿墙边走去,我愣了一下,他一向说一不二,怎么就突然放弃了。 第339章 消失的蝎子 这一幕似曾相识,我一下子就想起那次去溶洞,我们在荒村河里勾勒出的人形,那时候的老黄也是突然放弃了,他其实是个很懂得进退的人,他意识到了危险,意识到弄清真相对我们没好处,就会主动放弃。 这一次他发现了什么?我仰看着干尸皱缩丑陋的脸,默默退远跟上老黄,他知道这是真正的尸体,是真正的蝎尾人身的生命,所以他放弃了。 老黄走的方向正是假阿川拍照的地方,我快走几步跟上他,这里的壁画也有风化痕迹,但比地面上完整得多,只是颜色不再鲜艳,像蒙了尘,不过几乎不见缺损。 看样子老黄也在惦记那个黑影,空旷的大殿里只有我们的脚步声,带着一连串回音,仿佛四面八方都有人走动,我不时回头张望,身后是死寂的黑暗,什么都没有。 这里的确是地下,我们折腾了那么久,天早该亮了,这里却是始终如一的黑暗,我们很快就走到那处壁画边,只见一只通体漆黑的蝎子出现在眼前。 的确是蝎子,我的目光反倒被上方的女人吸引住了,这里的壁画和我熟知的那些很不一样,人物形象的确飘逸多彩,目光却让人无端发冷,全无祥和之感,不管走到哪里,他们的眼睛都会紧紧盯着你。 阴冷,诡异,尤其是在这永不见天日的地方,更多了几分怨气,我全身都不舒服起来,却听到背后传来一阵细微的窸窣声。 “谁?!” 我还没开口,老黄先一步转过头去,手电光照在离我们最近的那根石柱上,那个细微的声响正是从石柱后发出的。 我俩不约而同地屏住呼吸,做出逃跑的准备,却见石柱后绕过来一个巴掌大的黑蝎子,兀自爬着,完全没理会我们,很快就消失在石柱的另一侧。 竟然是只蝎子,但这蝎子是不是大了点?我和老黄对视一眼,一左一右地绕过石柱,上面却空空如也,几秒钟的功夫,这只蝎子就神奇地消失了。 我只觉得脊梁一寒,石柱上的花纹很浅,周围也很空旷,根本没有可躲藏的地方,蝎子又不会飞,怎么说没就没了? 唯一可疑的就是石柱附近的蝎尾干尸,我俩举着手电把它上上下下扫了一遍,也没看到蝎子的影子,巴掌大的蝎子应该很显眼才对,不可能看不到。 比起老黄,我要害怕得多,毕竟我是在大殿里醒的,醒之前还不知睡了多久,一想到身上可能有这种大而瘆人的冷血动物爬过,我就一阵阵地发冷。 “真他/妈神了,”老黄迟疑着走向石柱,抬手在上面摸来摸去,“大泽,咱们是莫名其妙地到这来的,这蝎子也是莫名其妙地没的,这个柱子会不会和出去的办法有关?” 我也想到了这个问题,此刻走上前和老黄一起摸着石柱,但它冷冰冰的毫无反应,我俩摸来摸去,倒像傻/逼似的。 这地方太邪门了,我突然生出几分烦躁,真不该进来的,老黄见我皱眉,拉了我一把:“没了就没了,就当没看见,咱去看壁画。” 他是在转移我的注意力,我迟疑一下还是选择和他前行,我们渐渐靠近大殿尽头,远远便看到了那个巨大的蝎尾人形。 我的心跳得擂鼓般响,老黄也一样,我俩举着手电抬起头来,只见前方是一列近十米高的台阶,台阶上方是个圆台,一具高大的女性干尸立在那里,下半身依旧是蝎尾,漆黑的蝎身在手电光下反着油光。 原来她也没那么高,除去台阶和圆台的高度,甚至比下面的男性干尸还要矮一点,她的上半身也是的,骨架纤细一些,乳/房干瘪得只剩下一层皮,紧贴着躯干,还好已经风干变黑,没那么让人不自在。 她的脸也皱缩得看不出原貌,不知为什么,我总感觉她身上有一股说不出的邪气,张教授曾说那些蝎尾人身的雕像是精神图腾,是他们的神,但她真实存在,根本就不是神。 他们太高大了,根本就是怪物,上面的雕像的确进行了放大,将她原本的身高拔高了一倍,外面的雕像下方定是没有台阶的,不然对不上比例,即便缩小了一半,那也是近十米高的庞然大物,我不敢想象他们活着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古城里的居民都是普通人,他们怎会让这样一个怪物统治,我没法理解这种崇拜,人们天生崇敬强大的力量,但面对这种怪物,他们真的不会怕吗? 难道是因为那个能起死回生的宝物吗?我想想又释然,如果真有这种宝物,说不定我也会把她当成神,毕竟神总要和常人不一样,可她并不是神,她根本就没能让这些人起死回生,连她自己都变成了冰冷干瘪的尸体。 我说不出是什么心情,想想壁画上的女王是用双腿站着的,根本就没有蝎尾,那这个怪物到底是什么东西?是因为女王掌控了怪物,才成为女王的吗? “走吧,别看了,又不能活过来告诉我们。”老黄兴致缺缺,拉着我就想绕过台阶,我已经能够看到后方墙上的长廊入口了。 这里还真是和上面一模一样,从宫殿到民居,从壁画到布局,和地面上几乎无差,简直像复制出来的一样,我不由怀疑是不是这里才是真正的青雅古城,上面的只是摆给外人看的空架子。 突如其来的念头让我打了个冷战,古城肯定是在地上,只是沙漠中水源珍贵,住在地下较为阴凉能够节省,想想那幅女王召见使者的壁画,她的王座下并没有台阶,肯定是在地面上的大殿执行的。 黑幽幽的长廊无比寂静,仔细感受一下就能发现那股凉风是从长廊里吹出来的,我总觉得有一股压迫感从背后传来,忍不住回头看了高高在上的蝎尾干尸好几眼,确定她真的不会再动。 老黄看起来也有点局促不安,此刻主动走到我前面,和我差着一个身位,这样一前一后反而难受,我快步走上去和他并肩前行,他也没阻拦。 两边是熟悉的壁画,和地面上的完全一样,尽管细节已经记不清,但大体的东西我还是记得住的,不过是睡前刚发生的事,印象很深刻,我甚至记得那些在林中狩猎的人有多少个,是如何分布的,现在看这些壁画真的是完全相同。 就像世界上不会有两片同样的树叶,同一个工匠也不可能做出完全一样的作品,我有些后悔没带相机来,细节处早已记不清了。 冷风不断从长廊前方吹来,风很小,却冷得瘆人,我们又向前走了几步,老黄突然停了,碰了我一下,一脸警惕地轻声开口:“大泽,你看前面那个发光的是什么?” 我一惊,随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前方地面上有一个金灿灿的东西,离得很远,不像是会发光,应该是我们的手电光反射出的。 见识过这里的诡异,出现什么我都不敢掉以轻心,此刻小心翼翼地跟着老黄走上前,身上已经出了一层薄汗。 我们贴着墙边一路向前,它的光亮也随着我们的前进在变化,看样子的确是手电反射出的光,也没有活动的迹象,我俩大着胆子上前一看,那竟然是一副金丝眼镜,可惜已经被踩扁了,一边镜片碎成了蛛网状,另一边碎了一地,镜框完全变了形,没法打开了。 “这不是那个张老头的吗……”老黄压抑着声音里的震惊,抬头看我。 我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我不希望任何人遇到危险,当初还设想过考古队可能没进来的情况,但这副眼镜把所有的幻想都打破了,眼镜还在,人却消失了,还被破坏成这样,踩碎它的东西肯定不小。 气氛很凝重,尽管周围没有任何血迹,但这里一定有大型危险存在,考古队的确来了,还遇到了危险,我越想越心惊,张教授是在这里遇险的,离大殿如此近,如果我再醒得晚一点,是不是也会遇到同样的危险? “还去吗?”我看向老黄,心生退意。 “把那个壁画看了吧,这里应该没东西。”老黄开口道。 壁画已经不远了,前方还是一片漆黑不知尽头,我应了一声,提起一万分警惕,壁画果然一样,我又看到了那个熟悉的剑拔弩张的场面,再看下一幅,却是个出乎意料的场景。 只见女王背后的墙面上突然投射出一道强光,把女王的身影完全掩盖,站在大殿里的人全都捂住了眼睛,再下一幅只见这些手持武器的人全都倒在地上,女王背后的强光也消失了,女王又重新坐到了王座上。 他们一定是因为那道强光才晕倒的,可这到底是什么?我不明所以,壁画还没完,下一幅的场景更古怪,只见那些人全都醒了,却一个个跪伏在大殿中,看不出神情,女王也变了,变成了蝎尾人身的样子。 第340章 神秘强光 我的呼吸都迟滞了,有了蝎尾的女王变得极为高大,远非下方跪伏的人可比,最重要的是场景变了,女王是站在建着一层层台阶的圆台之上,王座则不见了。 这分明是地下大殿里的景象!他们竟然莫名其妙地到了地下,偏偏中间最重要的部分不见了,他们究竟是怎么到这里来的?难道只是因为那道强光? 这道光绝对有问题,我和老黄对视一眼,就能看到老黄眼里的兴奋,没人开口,我俩齐齐转头向大殿里跑去,看向蝎尾干尸后的墙,果然,在墙上有一个人头大小的凹陷,不算深,可以看出里面曾镶嵌过什么东西,但那个东西已经不见了。 我们走上台阶,离它近一点,老黄还用工兵铲敲了敲,全无反应,那里的东西被拿走了,只有一个凹陷并不会发出光来。 “操。”老黄低低地骂了一声,我也有些失望,可惜我们在外面并未注意过墙上有什么东西,很可能那个东西是在外面,我们睡着了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而它把我们转移到了这里。 但下面没有对应的东西,我们该怎么回去?我心里一沉,只见老黄又一次举起手电去看,又失望地摇头:“这痕迹挺旧的了,肯定不是渊叔他们拿的,它早就没了。” “如果这真是一个能让人空间转移的东西,肯定是两面连通的,它早就不在了,我们又是怎么来的?”我问道。 “那就说明不是它呗,”老黄的声音恹恹的,“而且壁画上那个光消失后他们也还在外面,谁知道后来是怎么跑到这的,说不定是被人搬的。” 老黄说的也有道理,我还是不能相信世界上会有能够进行空间转移的东西,但又没法解释我们为什么会莫名其妙地出现在这里,我甚至怀疑这片古城是不是像那座浮岛一样是活的。 “大泽,转移倒好说,你看那些人的态度,原本还气势汹汹地想杀人呢,怎么突然就跪下了?他们要么是看见了神迹,要么就是中了之类的,我猜这些人肯定没回到秦朝。” 老黄不说我都没想那么远,我一心想回到地面,没想到里面的异常,现在一听更不对味了,如果那些人真是因为那道光选择了臣服,那我们呢? 现在有两种猜想,一是我们也被光照到了,然后来到了这里,但我们没有生出臣服感,说明光和转移有关,和臣服无关;二是我们来到这里和光无关,根据壁画猜测那道光是让他们臣服的东西。 无论哪一种都没有可靠的依据,反而让我的心更乱了,壁画上的场景简直匪夷所思,直观却又隐晦,我们能看到最后的结果,却猜不透其中的玄机。 这种令人抓耳挠腮般的感受很久不曾出现过了,还有消失的张教授,又是去了哪里,长廊尽头不知还隐藏着什么秘密。 我想退缩,又想知道真相,矛盾的心情几乎要把我撕裂,老黄盯着那处凹陷一言不发,神情莫测不知在想什么。 “大泽,你听……”我正愣愣地发着呆,老黄却突然拉了我一下,神情严肃,用极小的声音说了一句。 我们前方的墙后传来一阵很小的声音,准确地说是从下方的长廊中发出的,离我们越来越近,声音渐渐清晰,明显是脚步声,而且只有一个人。 有人!那绝对是人走路的声音,我肯定不会听错,我下意识地就想呼唤他,老黄却先一步捂住了我的嘴,对着我摇头。 “你怎么知道那是谁?”老黄压低声音放下手。 “要么是墨家人,要么是考古队,还能有谁?”我回道。 老黄还是一脸谨慎,我也没再出声,这里恰在长廊出口外,还占据了高地,如果有什么怪物窜出来也是我们占上风,老黄对着我使了个眼色,我俩就关了手电,一左一右各找了个隐蔽的边角蹲下来,眼看着老黄默默端起了枪,我也摸了摸甲。 脚步声越来越近,没有丝毫掩饰,但它却突然停了,我心里一紧,只听到脚步声又一次传来,很快就看到一束光从长廊中射出来,晃来晃去似在打量。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倒没多怕,只要是人就一定是熟人,我唯一担心的就是类人型怪物,但是有光,这种可能几乎为零。 老黄也明显放松了些,很快一个熟悉的人影就出现在长廊口,不是别人,正是阿川。 “嚯,你俩这是干什么?哼哈二将?给女王站岗来了?”阿川的手电光扫过我们,他明显被吓了一下,手腕上的甲都扬了一下头。 “怎么是你?”老黄打开手电,脸上是不加掩饰的嫌弃,“小七呢?” 阿川摊手:“不知道。” 连阿川都来了,看来在殿内殿外也没什么区别,我和老黄走下去和他会合,老黄率先开口:“你知不知道我们是怎么来的,莫名其妙的。” “我如果知道还会被困在这里?”阿川露出好笑的表情,“我是在通道里醒的,本想深入进去,没想到转出来了。” “你们在外面都不知道?”老黄露出怀疑之色,“你们明明有点动静就醒了。” “或许是因为这里有某种特殊的力量吧,总之它会先把你弄晕,不然你觉得我们为什么会如此忌惮这里,单论危险性来说,这里比浮岛差得远不是吗?” 阿川是看着我说的,没人比我更了解浮岛有多危险,那里处处都是杀招,但诡异程度这里更胜几分,墨家早就注意到这里了,他们肯定多次研究过,却得不到结果,才会把这里视作虎狼之地。 “你是什么时候醒的,那里面没危险?”我问道。 “醒也就十几分钟吧,至少我经过的地方没危险,不过危险肯定有,比如我刚刚在里面见到的一个东西。”阿川说着,嘴角挂起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意。 “东西?眼镜?”老黄接道。 “哦?原来你们已经进去过了?”阿川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看了一眼高大的蝎尾干尸,又转头瞥了一眼墙面,“难怪,你们是看到了壁画又跑出来确认的吧。” 我点头,没想到阿川比我们醒得晚,看样子所有的规律都不适合这里,说不定张教授醒得比我还早,如果没有他挡在前面,先遇到危险的可能就是我了。 这么一想我竟觉得有点对不起他,此刻见了阿川倒是多了几分安心感,看样子所有人都来了,殿内殿外也没区别,他那时候笑得怪怪的,应该也是我的错觉。 “你们呢?都遇见什么了?”阿川一边问着,一边向蝎尾干尸打量,眼里全无惧怕,反倒透着笑意。 我把醒来的经历讲了一通,当说到那个鬼人头会发出尖叫的时候他的动作明显顿了一下,老黄眯着眼看他:“渊叔他们可是去了外面的,我们要不要也去?” “不用,他们应该是兵分两路了,一波在外面,一波在里面,我们还是进去找找吧,他们最起码也进来两天了,到现在还没出去,怕是有危险。”阿川开口道。 “你也看见那个眼镜了,确定我们进去没问题?我们只是后备军,现在那些骆驼呢?出生入死和我们没关系。”老黄拉着我,声音冷冰冰的。 “有危险也早就被他们扫除了,听我一句劝,外面比里面危险多了,当然了,如果实在不想动,就在宫殿门口等着吧。”阿川说着,转头就想回到长廊里。 我看着他走进黑暗心里就莫名地慌乱起来,赶紧快跑几步跟上,老黄在背后低低地骂了一句,也跟上来,不知道为什么,只有紧盯着他我才能安心,倒不是怀疑他,而是墨家很早以前就知道这里,对这里的了解比我们多得多,他又没去外面,却断定外面更危险,单从这句话就能知道不少东西了。 多一个人就多一分底气,更何况是阿川这样的百事通,就算再遇上障眼法也有个主意,这里实在太诡异了。 寂静的长廊里不断响起脚步的回音,悠长空灵,像走在一个很大的空间里,老黄和我并排走着,盯着阿川的后脑勺,手里的枪一直未曾放下。 “阿川,你怎么知道渊叔他们分了两波,是那天部署时候说的?”我随口问道。 阿川转头笑着看了我一眼:“没,我们只是后备军,不参与当然不会听到部署,因为这里面有记号,嗯,只有墨家人看得懂。” 我一思忖就明白了,因为我们听到了那个鬼人头的惨叫,再想想流沙那段经历,就知道外面一定有人,他才能推测出兵分两路,这家伙还是一如既往的心细。 我们很快就又看到了那副眼镜,默默绕了过去,经过那幅壁画时阿川连头都没偏一下,后面还有壁画,我和老黄放慢脚步去看,只见后面又变成了普通的场景,都是叙事性的,其实那幅也是古城生活的一部分,只是对我们来说特殊罢了。 第341章 地牢 我们一幅幅看去,直到长廊出现了岔路,都没再看到异常的景象,上面的大殿全是地面上的那个,女王没有变成蝎尾,那些巨大的蝎子也没再出现。 前方是个十字路口,手电照去,能看到墙角边齐腰高的地方刻了几个奇怪的扭曲符号,但三条通道每一条都有,只是模样不同。 既不是汉字也不是英文字母,我完全看不懂是什么意思,阿川扫了几眼,直接向左侧的通道行去,老黄还在看那些符号,伸手摸了一下,突然开口叫了一声:“等等!” 我脚步一停,只见阿川回头笑道:“怎么了?” 他的眼里带着说不出的深意,看着老黄笑得古怪,好像无形间进行了一场激战,老黄的语气不太好:“这些记号根本就不是新刻上去的,积了那么多灰,怎么样也有好几年了吧。” 我一惊,赶紧伸手摸了一把,指肚上果然沾了一层薄薄的灰尘,比起外面的积灰差得远,但只有一两天是不可能出现的,新的刻痕明显不同,这个一看就是陈旧的。 墨家以前就来过!我一下子就想到了那个假阿川,那张照片也像是几年前照的,如果他不是墨家人,为什么会有那张照片,难道墨家不知道他们被跟踪了吗? 事情仿佛突然回溯了好几年,那一具具冰尸犹在眼前,我隐隐觉得他们和这座古城有分不开的联系,这里该是十分隐秘的,墨家对里面的东西三缄其口,为什么一个外人会知道?只能说明他曾经参与过,只有这样才能解释照片的存在。 “反人”的存在本就怪异,再加上这座诡异的古城,难保他们不会有联系,可惜全都是猜想,找不到确切的证据,墨家早就知道这里,从前来过也正常,痕迹说明不了什么,假阿川也很可能是从墨家偷来的底片和资料。 我走到三条路口边把所有的记号都看了一遍,全都是陈旧的,记号本身没什么,但阿川刚刚信誓旦旦地说渊叔他们分成了两拨,这里又没有新的痕迹,他怎么能判断出他们进入了这里? 可他没有骗我们的理由,他自己也走了进来,先前还任由我们选择跟随还是放弃,跟来是我们自愿的,怎么都怪不到他头上。 “不管新旧都是墨家刻的,只要能走出去就行了。”我低声说着,拉了老黄一把。 老黄没再多问,看向我的目光带着恨铁不成钢的意味,阿川轻笑一声,继续向前没管我们,他那样子分明是在说爱跟不跟。 不跟着他难道真要回大殿门口坐着?我好不容易争取到这次机会,不弄清楚岂不是白来了,更何况现在已经卷入其中,要想离开这个鬼地方也不得不走。 里面的通道也有壁画,仔细看全是长廊里的那些,只是有些地方变了变,表达出的意思都一样,我们没再一幅幅去看,跟着阿川加快脚步。 前方又是一个十字路口,这条通道比那条长廊短,依旧是每条通道口都有标记,但这一次在其中一处出现了新的刻痕,非常显眼。 这一定是渊叔他们刻的,难怪阿川那么肯定,他定是经过这里,老黄看着那个新的刻痕瘪瘪嘴,想说什么又没说,阿川又一次向左转,我们赶紧跟上。 前方出现了向下的台阶,阿川突然开口:“我就是在这里醒的。” 这里没什么不对劲,上面是密封的,我们仍在大殿里,他不可能是从天而降,我们的到来方法仍是秘密,阿川迈步向台阶下走去,前方一片漆黑,冗长的台阶总会给人一种永远走不到尽头的恐怖感,尤其是深入地下的,仿佛能一直走到地狱。 阴冷的风从前方吹来,这里真的很奇怪,不管走哪条路,总有风迎面而来,站在十字路口就能感受到从四面八方吹来的风,除了背后。 这里一定被诅咒了,这条台阶很长,最起码也有一百米,我们终于踏上平地,此刻离地面也足有六七十米,周围的场景更是骇人,乍一看好像真的进了地狱。 只见狭长的走廊两边是一个个分隔开的囚牢,每一个里面都散落着几具白骨,看样子那个假阿川交上去的人骨就是从这里来的,更让人不舒服的是白骨下面并非是坚实的地面,而是厚厚的黄沙,好像这里曾被沙掩埋过。 一具具骷髅半掩在沙中,骨头很陈旧,有些可见明显的伤痕,应该是用过刑,没有创伤的地方也满是怪异的划痕,像是被沙打磨出的,大部分骨骼都碎裂了,只有比较坚硬的颅骨还能看出形状。 “你们看。” 阿川对着其中一个颅骨努努嘴,我看到那个颅骨中央被钻了几个直径一厘米左右的圆孔,呈三角形分布,看起来就觉得疼。 我们又走了几十米,经过了十几个牢房,几乎所有的骨头上都有钻孔的痕迹,大的差不多有两厘米,小的只有几毫米,在颅骨和蝴蝶骨这种保存较为完好的骨头上很明显,可惜大多数骨头都碎了,看不出是不是也被钻过孔。 我想很可能也有,不然骨头怎会碎成这样,老黄边看边咂嘴:“这娘们儿也忒毒了,在人骨头上打孔是啥爱好,活该让沙暴埋了。” 我也看得于心不忍,一座古城总共能有多少人,怎会有这么多囚犯,看这地牢的个数比外面的民居还多。 “应该都是战俘,这个古城很强大嘛。”阿川开口道。 “既然这么强,怎么会没有记载,也没见得把秦朝给灭了。”老黄吐槽道。 “那你觉得墨家强吗?”阿川转过身来,笑着看老黄。 老黄的脸色渐渐变了,“切”了一声,墨家很强,强到没有人知道他们的底蕴,甚至连他们自己人都不知道,接触过他们的人要么什么都不知道,要么被收为己用,要么就死了,所以这样一个强大的家族才能完美地隐匿在尘世间。 这座古城怕是一样,我又想起那些人臣服在女王脚下的样子,要么臣服要么死,没有人能安然离开,外界又怎会知道它的存在呢。 但这样一个强大的王国没有一统天下着实让人不解,看壁画上表现出的也都是外敌来犯,从未有过他们主动攻打别人的时候,当然这也可能是一种美化,不过他们的确没闹出什么动静,大概是因为女王没有野心吧。 这样的女王实在不像是个残忍的人,可这些白骨又显示出了她的暴戾,或许是因为暴政不得人心才导致了古城的覆灭,反正我不认为它会被一场沙暴掩埋。 这片地牢太大了,阴森森的,冷风仿佛化为了无数只手,抚摸着我,身上总有一种莫名的压迫感,好像有什么冰冷的东西贴上来。 我突然想起这里是有鬼的,在这种被折磨致死的地方怨气更重,他们是不是因为阴魂不散,才变成了一个个鬼人头,又或是女王在他们身上打孔注入了什么,使得这些鬼不得不守护古城千万年。 见识过太多诡异的邪术,我的想象力都变得丰富了,我们继续前行,却突然听到左侧的一个牢房里发出一道撞击声。 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地下格外响,我差点没叫出声,老黄反应很快,当即把我拉到他身边,举起了枪。 什么都没有,那里只有三具白骨散落在地,和一路见到的一样,阿川举着手电晃来晃去,我们眼睁睁地看着其中一个颅骨晃动了一下,磕碰在旁边的骨头上发出清脆的一声。 “卧槽。”老黄叫了一声,把枪口正对着它。 颅骨突然剧烈摇晃,就在我以为它会漂浮起来眼冒绿光的时候,却见它下面的沙子鼓起一个沙包,一只手掌大的黑蝎子从里面爬出来。 这只蝎子和我们在大殿里看到的一模一样,甚至连大小都一样,我和老黄齐齐转头去看阿川,他还没见过这里的蝎子有多大块头。 这些生活在暗无天日的地下的生物应该畏光才对,但它一点都没有害怕逃走的意思,甚至还扬起上身对着我们挥了挥钳子,在大殿中神秘消失的那只亦是如此,见了我们不躲不逃,只是自顾自地做自己的事情。 “妈/的,现在的虫子都这么嚣张?”老黄一脸不忿。 这蝎子虽然块头大了点,但也不算太夸张,比起外面那些干尸就是毛毛雨,老黄最受不了这种挑衅的架势,如果是人此刻早冲上去开干了。 眼看着他端起枪,阿川抬手阻拦:“别打,让它走,这里很干燥,尸体应该变成干尸才对,现在只剩下骨头,我估计都是被蝎子啃光的,肯定不止一只,如果全都出来我们也别想好过。” 老黄立马露出嫌恶的表情,放下手中的枪,那只蝎子也没管我们,换了个位置没几下就钻进沙中不见踪影,我不免心生恶寒,这里到处都是黄沙和白骨,不知下面藏了多少蝎子。 第342章 迷失 这么一想,我只觉得全身发痒,好像真有蝎子爬上去了似的,我不安地扭着身体摸了几把,什么都没有。 风还是凉嗖嗖的,不断地从前方吹来,带着古怪的腥味,很淡,老黄还在看着那只蝎子消失的地方,一副不安的模样。 “快走吧,离开这里。”阿川开口道,也取出枪拿在手里,一脸警惕像预感到了什么。 阿川走在最前面,老黄殿后,我被夹在中间,这里太让人不安了,我们没再仔细看周围的牢房和白骨,加快速度前行,走出几十米就看到前方没路了,虽然牢房还在,但脚下的石板路被黄沙取代,一点一点越来越厚。 “操,这还怎么走?这鬼地方哪里是个头,下面再钻出蝎子怎么办?”老黄皱着眉头一脸不耐烦,又喊了一句,“你确定渊叔他们是从这走的?就地下那点儿小风不至于把所有人的脚印都吹没吧?” 我一惊,老黄说得对,这里虽然有风,但都是凉嗖嗖的阴风,肯定没法吹走脚印,眼前的沙面虽然不平整,但也绝不是有人走过的样子,他们根本就没来这里。 我对阿川的戒心立马提升到姐姐,但看他的装备全是我熟悉的那套,还有甲在,怎么都不可能是换了人,他也没道理害我们,要害早就害了,我们死了对他又有什么好处? 简直是莫名其妙,我在胡思乱想些什么,我拍了下脑门,既然不是阿川的问题,那肯定是牢房的问题,这鬼地方有太多没法解释的东西,脚印消失也不奇怪。 “老子真是受够了,你要是想走就自己走吧,大泽,我们回去,在大殿门口待着有什么不好,老子真是脑子有病才跟你来。”老黄一边嚷着,一边拉住我的手腕,不由分说就把我向后拉。 “哎——不好吧,好不容易找着阿川了,再分开谁知道会遇见什么……”我扭着头看向阿川,“阿川,我们回去吧,我们是后援,进去本来就不是我们的任务啊。” “算了,你们回去吧,我自己去。”阿川开口说了一句,嘴角带笑,在昏暗的手电光下竟有点瘆人。 我打了个冷战,再看时他已经敛了笑意,他没挽留我们,也没多说,只是自顾自地回头走上黄沙,我心里发紧,老黄转头看见阿川的背影,冷笑一声:“你就傻吧,他都不要我们了,你还眼巴巴地贴什么冷屁/股。” 老黄的手攥得很紧,我挣扎两下没挣脱,也就没再动了,阿川的背影让我心里发酸,我从没想过我们会有主动分离的一天。 这座古城把一切都改变了,老黄不是怕事的人,但人拼多了总是会累的,我如果不跟着他走,他肯定会很难过。 我喉咙发干,不知是不是被冷风吹的,心里也发堵,阿川的背影已经看不见了,连脚步声都消失了,好像整个人都不在了。 周围安静得可怕,只有我和老黄的喘息声,我的心跳很响,砰砰的像是鼓点,阿川到底是自己走了,我现在后悔得要命,好几次都想回头追上他,又不能丢下老黄,几番犹豫下还是错过了机会。 我们又回到了那串台阶下,向上一照无边无际好像没有尽头,偏偏前方是一片黑暗,看不到任何希望,这一道长阶,向下是地狱,向上也是。 这道台阶好像没有这么窄吧,怎么莫名感觉窄了许多,好像两边的墙壁即将合拢,要把我们压死在这里,我感觉很难受,老黄却没什么反应,他对环境很敏感,如果台阶真的变窄了不会感觉不到,这应该都是我的错觉。 这鬼地方再走下去真会把人逼疯,明明什么都没有,却总让人觉得莫名的诡异,我自认不会有比浮岛更恐怖的,为什么会怕这样一个根本没有危险的地方? 恐惧是由心而发的,来得毫无根据,越是这样越让我畏惧,我总觉得有什么潜藏在周围,但它们就是不肯出现,这种害怕的感觉让我窒息。 下台阶的时候不觉得累,现在没走几步我倒喘起粗气来,腿脚倒不累,就是肺里憋得慌,老黄的喘息声也很重,在寂静的黑暗里拖着很长的回音。 总算走到了尽头,踏上平地我的心也安定了点,我总有一种永远走不出来的感觉,结果只是自己吓自己,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这里明明什么都没有,为什么会一直心悸。 这段走廊不长,很快我们就看到了那个十字路口,老黄想也没想就向右边拐去,我一把拉住他:“你怎么知道是向右走?” 老黄狐疑地看着我:“大泽,你怎么了?我们来的时候总共拐了两个弯,都是向左,回去肯定得向右啊。” 我怔了怔,拍了一下后颈,是啊,我怎么了,来时的路我记得很清楚,为什么看到老黄向右走会那么心慌。 “你没事吧?”老黄的眉头皱起来,抬手摸了摸我的额头。 我突然生出一种没来由的烦躁,把他的手挥下去:“没事。” 老黄的脸色不好,声音也满是担忧:“你哪里不得劲就告诉我,别自己憋着。” “嗯。”我应了一声,跟着老黄走进右边的通道,还是那些重复的壁画,我俩也没看,两人的脚步都快了很多,看样子老黄也想赶紧离开这里。 一切都像来时一样,前方又是十字路口,我和老黄齐齐向右边拐去,这条长廊走到尽头就是大殿,不过是两个弯角的事,真不知我在心慌什么。 这条长廊很长,我特意看了壁画,正是我们见过的那些,但我们走了有十几分钟都没到头,也没看见那副被踩扁的眼镜,我心里不由生出一种难言的焦躁感。 老黄的脸色也变了,他突然停下脚步,把我拉住,声音里压抑着慌乱:“大泽,你还记得这幅壁画吗?” “这幅?有什么不对劲?”旁边是一个很普通的劳作图景,我印象里也有这幅。 “壁画没什么不对,是眼镜,我记得那副眼镜就是碎在这幅画旁边,就算眼镜可能被人拿走,那个镜片碎得稀烂,怎么可能都没了?”老黄的声音带着颤意。 我吞了口唾沫,地上的确什么都没有,石砖缝隙里也不见丝毫痕迹,但我当时的注意力都被眼镜吸引了,根本没关注壁画,此刻只能开口:“你确定眼镜旁边就是这幅壁画?” “一百二十个确定,我的眼神你又不是不知道。”老黄很肯定地说道。 我俩一时陷入迷茫,明明是按照来时的路走的,拐角总共就两个,再蠢也不可能走错,但眼镜呢,它究竟去了哪儿? 人不可能把所有的碎片都带走,怪物和鬼就更不可能了,它们要个破眼镜做什么?到底是眼镜消失了还是我们走错了路? 我的心跳得很快,老黄也有点懊恼,拉了我一把:“你别多想,这地方邪门得很,连蝎子都能凭空消失,眼镜没了也不稀奇,是不是对的路咱跑到头就知道了。” 我只能点头,我俩也没法安心走下去了,迈开双腿就跑起来,这条走廊的确很长,但不至于这么长,以我俩的速度,不出一分钟就该跑出来了,现在却跑了有三四分钟。 是真的不对劲,我们停了下来,我看到老黄在尽力把眼里的惊慌藏起来,我俩小心翼翼地向前走去,没出半分钟竟真的到了头,前方却不是大殿,而是一个十字路口。 “怎么可能?”老黄叫了一声。 我也蒙了,的确不可能,这里都是九十度的路口,长廊也很宽,绝不会有岔路,而且只有两个弯角,无论如何都不会走错,一定是闹鬼了。 我和老黄对视一眼,举起手电向四周照去,前后左右上下都没放过,但什么都没有,我走到路口处看了一圈,四条通道口都有墨家的记号,全是陈旧的,可惜我不知道它们的含义。 难怪墨家要做记号,我从未见过墨家在哪里做记号,当时就觉得奇怪,这里根本不像会迷失的样子,哪里值得他们标记,原来是我想得太简单了,他们怎么可能做无用功。 我最痛恨这种转来转去走不出的地方,谁曾想噩梦又一次降临,上次还有阿川小七神哥在旁边,现在却只有我和老黄,这种绝望感就别提了,我敢肯定除非有人来找,凭我俩肯定走不出去。 “怎么办?” 我说着,贴着墙边坐下,拿出牛肉啃,见得多了,唯一的长进就是不会再抱有无谓的期望,既然要死,先填饱肚子再说。 老黄见我一副无所谓的样子,笑了一下,也坐下啃起牛肉,塞了一嘴,说的话含糊不清:“先转回去看看呗,不急,反正我们也回不去地面,死在这里和死在外面没区别。” 说起“死”还是会让人不舒服,但这就是现实,我现在竟一丝畏惧感都没有了,这样的绝望经历了太多,难免会产生免疫力,更何况老黄也在,黄泉路上还有个伴。 第343章 空间错乱 我想着,又在心里啐了自己一下,这还没死呢,不能这么想,坚持或许没用,不坚持就真的没希望了。 我强装镇定,心里还是发堵,哪里还吃得下去,老黄见我站起来,也把食物向包里一塞,拍了拍我的肩:“总共就两个弯,我不觉得会走错,我们回去。” 他的声音里满是不确切,豁达都是装出来的,动物的本能就是趋利避害,谁都没有多说,我们的速度也不快,老黄在左我在右,一边照着两边的墙壁一边走,如果真的有岔路,这样仔细看一定会发现。 我们的脚步声在长廊里格外响,阵阵冷风吹来,似乎带着潮气,我抹了一把脸,才发现都是自己的冷汗,就在这时,老黄突然脚步一顿,猛地拉了我一把,声音里带着惊疑:“大泽,你看!” 他的声音很大,激起一连串回音,我只觉得脚下发软,随着老黄的目光看去,只见前方的地面上赫然是一副被踩扁的眼镜! 一模一样,和我们前几次看到的一模一样,眼镜的位置,碎裂的镜片位置,全都一样,我慌忙看向墙边的壁画,心里又是一紧,老黄记得没错,这幅壁画正是我们先前看过的。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明明是一条笔直的长廊,为什么走着走着会走到别处?这太匪夷所思了,我们刚刚走过的距离并不长,又看得仔细,绝不可能走岔路,我们就像是从一个空间硬生生闯入了另一个空间。 我摸了摸手臂,上面全是鸡皮疙瘩,不知是冻的还是吓的,我看着地上的眼镜一步都迈不出,天知道这到底是什么鬼地方。 和这里比起来,浮岛里的移动迷宫简直是小菜,它比我想象得诡异得多,难怪墨家如此忌惮,他们来过一次都未找出原因,更别说我们了。 我又想起那些记号,心里更是发寒,谁知道他们究竟来过多少次?每一个路口都不止一个记号,他们很可能无数次地来过这里,却依旧一无所知。 “大泽,你说我们现在该向哪走?既然回到了这条走廊,后面肯定是大殿,前面就……” 老黄话说一半就停了,我知道他的意思,这里每拐一个弯都可能遇到鬼打墙,回到地牢肯定不是个好主意,阿川不会在那里等我们,它本身也不安全,但是回头就真的是大殿了吗? “如果后面不是大殿呢?”我试探着开口。 老黄也想到了,苦笑一下:“不去看看怎么知道?我觉得不是走廊的问题,是东西的问题,不管蝎子、眼镜还是我们,都是能随便转移的,这里的空间是混乱的,我们都会瞬间移动。” 我难得从老黄口中听到这么严肃的话,此刻更是心乱如麻,老黄和我想的一样,如果是长廊在移动肯定能感受到,换做以前一定会想成是鬼打墙,但我们莫名其妙地到了这里,那只蝎子也是莫名其妙地消失,怎么看都和空间转移有关。 我俩静静地站了很久,这是个两难的选择,如果真的是空间错乱,那我们不管向哪走都一样,我们随时都能去到任何地方,或许比这里更危险。 偏偏我们不知道墨家的标记是什么意思,和阿川在一起的时候能走出去,就说明墨家对这里有一定的掌握,如今只剩下我们两个,真的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干站着也不是办法,怎么样也得走啊,”老黄把手向裤兜里一掏,摸出个硬币,“给老天爷决定吧,花向前,字向后,不许反悔。” “好。”明明是很好笑的场景,我却一点都笑不出来。 老黄点头,手一抬,硬币便旋转着跳向空中,我紧盯着硬币,下意识地屏住呼吸,眼看着它落入老黄掌心,是字。 谁都没有多说,我们转身就向后走去,如果不出意外,我们应该回到大殿,我抱着一丝期冀,却被现实泼了冷水,长廊尽头不是大殿,而是十字路口。 我们又一次转移了,老黄低声骂了一句,眼里闪过失望,他拿着手电靠近路口,突然转头叫我:“大泽,不对,这不是我们刚刚待过的路口,我记得刚刚这里有两个记号,现在变三个了。” 我一惊,我刚刚没怎么注意过,什么都说不出,老黄观察得很仔细,他肯定不会记错。 这里不是上次见到的路口,我们被转移到了别处,我很后悔,刚刚就不该动的,现在越走越乱,谁知道我们究竟去了哪儿。 老黄狠狠地捶了一下墙:“他妈/的,这鬼地方也太邪门了吧,跟耍我们玩似的,我们一开始也进来又出去,它怎么就不变?” “那次应该是时机刚好吧,它一直都在变,我们早就看见那只蝎子消失了啊。”我回道。 老黄的声音突然低下去:“早知道就不拉你出来了。” 他背对着我,我看不到他的表情,他从来不会为做出的决定后悔,这是第一次,他总是很有主意,但在这种环境下,他也束手无策。 “是我愿意跟着你,”我拍了他的肩一下,“就算再来一次,我也会选择你。” “大泽,你真是……”老黄话说一半,转头揽住我的肩,“走,回去,老子还不信了,两个大活人还走不出个古城,这地方再大也该有个边,我倒要看看它能把我们转移多少次。” “行,我们先把路口这些记号记下来,我不信转移个几百次还遇不到一次一样的,总会有规律,你还记得阿川带我们走的时候那个记号是什么吗?”我开口道。 “靠,我怎么忘了这茬,第一次的忘了,记得第二次那个新刻的,不过当时好像有两个记号来着,会不会要连起来才行?” 我沉默了,当初真应该问问阿川这些标记的具体意义,它们的确很复杂,我们目前看到的不重复的就有十几个,但只要记住正确的那个就行了,现在后悔也晚了。 我转念一想,墨家肯定也不能确定究竟哪里才是唯一的出路,不然他们也不会那么忌惮了,如果真是空间转移,那我们能去任何地方,他们肯定在这里试验了无数次,才能摸得一点点规律。 都是不现实的,我现在唯一能想到的办法就是来回在这条长廊里走,既然第一次恰巧没转移,那就说明有几率出去,我们试验个千万次,不信出不去。 我把这个想法跟老黄说了,他也没反对,我们现在就是死马当活马医,只要有办法就要尝试。 还真是和那次墓道里一模一样,我在心里苦笑,真怕我们把所有的可能全都尝试一遍还走不出,就像上次一样,只能靠蛮力破解机关,可惜这次只有我们两个,除了一次次尝试没有任何投机取巧的可能。 记号太乱了,每一条路口都有,要想全记住也是一项挑战,只要有一处不一样,就意味着路不一样,我们没有纸笔,单靠头脑根本就记不住。 用刀刻在随身携带的物品上也不现实,我俩一时无措,过了半晌老黄开口:“算了,先别管了,墨家用了那么多次都没发现,还能让咱俩给破了?先试你那个来回走的法子。” 我点头,我俩转头向后走去,直到走到尽头也没看到眼镜,眼前的十字路口熟悉又陌生,没人开口,我们默默回头,又走了一遍还是没看到眼镜。 如此往复了十几次,没有一次看到眼镜,我突然意识到这个办法有多傻,试验的基础是每一次都能看到眼镜,但现在连见到眼镜都是奢望,那一次恰巧很可能是亿分之一的几率,我们真的可能在这里走到死。 再走下去就是蠢,我俩又一次坐到了路口边,我突然觉得这样一次次尝试还不如坐在原地等待救援,墨家不会不管我们的,只要他们还活着。 “算了吧,大泽,我们还是按照记号走,别的记不住也没事,就走记得的那个,只要有就转弯。”老黄开口道。 “如果没有呢?这里的每条路都可能变化,退回去也会变,如果两头都没有,我们不就困死了?” 老黄顿了一下,拧起眉头:“既然都会变,多走几次就行了,总会遇到有的时候。” 我没再开口,我俩都知道这个办法有多不靠谱,和我先前想到的来回走一样,一切都是不确定的,这个该死的地方,竟连一个合理的办法都想不出。 这是真正的绝路,比当初的墓道要绝望得多,那时候好歹有各种办法可以尝试,事实上也的确是鬼打墙,这里却没法用科学解释。 如果有一条很长的绳子就好了,我和老黄可以拿着它分别向两边走,看看所谓的转移究竟是怎么回事,一想到绳子我就懊恼得要命,每次都是绳子,从一开始就吃够了没绳子的亏,这次还是没带,不,我们带了的,但在驼队身上,如果再有下一次冒险,就算把绳子系在脖子上我也要随身携带。 第344章 蝎巢 这里的长廊的确变了,我们这次走过的距离明显比上一次短,不过运气不错,在其中一个路口处看到了那个标记,我们转了个弯继续前行,我特意看了一下走廊边的壁画,它们来来回回都是曾见过的那些。 我越走越怀疑这到底是不是空间转移,一个人从一个空间突然换到另一个空间,怎会毫无知觉,就算意识会被蒙蔽,身体也该觉得不适,但我感觉不到任何不良反应,这太不真实了。 我仔细看着墙上的壁画,它们大同小异,但顺序很乱,我以为仔细看就会发现转移的分界点,但没有,它们都是完整的,没有突然变化的情况。 我上了那么多年学,也没觉得大脑像现在这么累,我设想了很多种空间转移会带来的异常,却都没看到,如果真的是空间转移,那它太完美了。 两千年前的古人怎会有这种能力,还是说这一切都是环境带来的影响,我百思不得其解,也没觉得怕了,好奇占据了大半思维,难怪墨家要提防着考古队,这个地方若是透露出去,怕是会立即被国家接手封锁。 想到墨家就不免想起阿川,他太怪了,好像故意不想让我们跟着一样,他肯定知道这里面有多邪门,为什么不提醒我们,还是说他也不知道,只是单纯地知道这些标记的意义而已。 我不想怀疑他,他应该是真的不知道吧,他也说过我们是后援,并未听过部署,我强迫自己接受这种可能,心底里却无法真的打消怀疑,他从一开始就很怪,我一直摸不透他,这次格外疏离。 强烈的不安感又一次袭来,我的额头上全是冷汗,不知是怕是急,我们的能源有限,如果不能在电池耗尽前走出去,就会陷入黑暗,那个场景我连想都不敢想。 我关掉手电,只剩老黄手里的那把,光立时暗下来,我们已经走了有七八条长廊了,运气不错,最少也有一条有标记,我们不敢分开,只能随意选择一条进入,老黄的硬币也被一次次地拿出来,似乎有上天帮忙就有了安慰。 我们遇到了一次没有那个记号的情形,走了回头路,回去的路口果然变了,这里一直都在变,似乎和时间无关,我们也不知在黑暗里走了多久,我无心计时,算算大概的时间,最起码也有四五个小时了。 我们休息了一次,没有多交流,直到又一次走到一个路口,老黄突然拉住了我。 “怎么了?”我问道,他的表情有点不对劲。 “大泽,你觉不觉得这里的腥味格外重?”老黄挨个路口走了一圈,在其中一个路口前停住,手电光刺破黑暗,前方依旧不见尽头。 “这里好像一直都有腥气吧,就是那种……”我说不上来,这个味道不怎么好闻,时间长了也就忽略了,我学着老黄的样子走了一圈,的确是他朝向的那条路腥气最重。 “是泥腥味,就是蝎子身上的味道,我小时候经常逮,比你熟悉。”老黄开口道。 “什么意思,有腥气的才是对的路?这条路没有那个记号。”我的喉咙莫名地发干,我知道老黄在打什么主意。 “没人知道正确的路,但这些走廊里没有蝎子。”老黄开口道。 我明白他的意思,有腥气的地方肯定不是走廊,如果我们循着气味前行,就有可能走出这个迷宫,但我也怕蝎子,我们当初就是因为畏惧蝎子才和阿川分开,如今却要自投罗网才能走出去,想想就觉得不值。 “真的要去吗?”我的声音很低。 “不去难道要在这里转一辈子?墨家人肯定去了,说不定那里和地牢相连,我就知道没那么容易,这座古城不会让我们轻易逃出去。”老黄的声音很严肃。 事到如今还能有什么办法,老黄把枪上膛,我也拎起了工兵铲,早去晚去都是一劫,说不定我们还没到就遇见熟人了呢,气味也不过是推测,我们大概率依旧走不出迷宫。 计划全乱了,两边的壁画倒看不出异常,我们小心翼翼地走到长廊尽头,依旧是十字路口,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祟,那股泥腥味更重了,老黄的鼻子比我灵,闻了闻就选了一条路。 我们如履薄冰,前方却没有一丝声音,没有脚步声,也没有蝎子爬行时发出的窸窣声,不知是不是太过在意气味,这股腥气好像真的越来越重了。 还是十字路口,我倒不如刚开始那么紧张了,老黄又一次选了路,在接连转过两个弯之后,我们走进了一条格外长的走廊,步行了足有二十分钟,我清楚地看到脚下的石板地上出现了沙子,而且越来越多,腥气也变得极重,已经到了令人不适的地步。 我和老黄相视一眼,彼此的呼吸都沉重起来,没人知道前方的黑暗中蛰伏着什么,我们像是走进了一只巨大怪物的口中,难闻的腥气似要把人熏晕。 沙子越来越多,直到完全覆盖地面,有沙就意味着有蝎子,尽管没看到尸骨,我们也不敢掉以轻心,又走了五六分钟,走廊到了尽头,原本足有十米高的走廊也低了一半,脚下全是厚厚的沙。 浓郁的腥气冲得我恶心,前方是个空旷的大殿,有几百平方,却不高,和走廊的高度平齐,一眼就能看到林立的石柱,里面堆满了黄沙,沙面并不齐整,中心突兀地堆成了一座沙山,四周则低得多,我们站着的地方是最低矮的部分,巨大的沙丘挡在眼前,看不到对面有没有通路。 我打开手电向殿顶照去,穹顶是平的,最中心有莲花状的纹路,仔细看就能发现这些缝隙是活的,上面定有机关可以打开,这些沙是从上面倾倒下来的。 老黄也发现了穹顶的异样,对着我抬了抬下巴,我点点头,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为什么要人为灌进沙子? 腥气还是很重,却没有蝎子爬出来,我俩爬上沙丘,只见沙丘另一面堆满了骷髅,腥臭味扑面而来,我冷不丁吓了一跳,差点没一脚踩空滚下去。 “大泽,你看!”老黄突然用力捣了我一下,声音里满是惊异,拔腿就向左侧跑去。 我赶紧跟上他的脚步,远远看去只感觉血都凉了,只见骷髅堆左侧靠近沙丘边缘的地方倒着四个人,看衣服分明是那四个学生! 离得太远看不真切,我只能看到他们的皮肤是带着青蓝的苍白色,一看就不正常,老黄的速度比我快得多,他率先靠近弯腰看了一眼,大叫一声“卧槽”,竟直接跑了回来,满脸都是嫌恶和畏惧。 “大泽,别去,别去看!” 他的声音很慌,踉跄着绊了一下,抬起头只见他脸色煞白,老黄一向天不怕地不怕,就算他们死了也不至于吓成这样吧。 “怎么?他们死了吗?” 我想越过他靠近,老黄却一把拉住我,挡在我身前,对着我摇头:“听我的,别去,我们赶紧走。” “他们到底怎么了?”我更是疑惑,闪身避开老黄,只听到老黄在身后发出一阵干呕声。 的确是那四个学生,他们的衣服七零八落地散开,腹部沾染了一大团血迹,已经干成了深褐色,散发着很重的腥气,不仅仅是血,更多的还是属于蝎子的泥腥味,他们的皮肤呈现出一种诡异的蓝,却不是淤青,靠近看更觉怪异。 我弯下腰仔细去看,下一瞬却如弹簧般跳了起来,只见他们的皮肤下全是一团团乒乓球大小的浅蓝色的卵,密密麻麻塞满了全身,脸,脖子,躯干,无一例外,他们的骨头和肌肉似乎都不见了,整个身体都被卵占据,因为塞得太满,每个人的身体都鼓了起来,皮肤如撑大的气球,薄薄一层近乎透明,我能清晰地看到那些卵在他们的身体里游动,一只只还很稚嫩的白壳小蝎子在卵壳里沉浮。 他们不仅被蝎子杀死了,尸体竟还被当成了蝎卵的寄生体! 霎那间,密集恐惧症,虫子恐惧症一齐袭来,这一幕实在太恶心了,泥腥气和着血腥味冲进鼻腔,我大脑里一片恍惚,满眼都是在薄得透明的皮肤下乱动的密密麻麻的蝎子,只觉得胃里翻江倒海,脚下更是发软,转头就把吃下去的东西全都吐了出来。 胃里还在泛着酸水,我不敢再看,踉跄着向沙丘上走,老黄一脸嫌恶地过来拉我:“让你别看非要看,这下舒服了?妈/的,恶心死老子了,当初看那鬼蜘蛛也没这么恶心。” 我也顾不上节约水了,光漱口就用了半瓶,此刻连头都不敢回,他们真的死了,我不知道他们是原本就被转移到了这里,还是后来被蝎子杀死拖来的,但这里的确是会死人的,后怕感包围了我,让我遍体生寒,我能在大殿里醒来纯粹是运气好,如果和他们混在一起,现在是不是也会变成一具恶心的尸体? 第345章 巨蝎 如果真的会死成这样,我恨不能自己把自己剁成肉酱,哪怕被猛兽吃掉也比这样好,我抬头只见老黄的脸色也难看得要命,他本就有点洁癖,突然看到这样的场面没直接吐出来已经不错了。 泥腥味还在不断地冲击着我的肺,我下意识地放缓呼吸,一想到这样恶心的气体进入身体就忍不住作呕,我以为自己早就被墨家锻炼出了大心脏,现在才知道世界上所有的东西都是没有下限的。 只是可怜了这些学生,谁能想到考古会丢了性命,我心里发堵,照顾他们也是我的职责,看到他们死了,自己脸上也像被扇了一巴掌,现在就像打翻了五味瓶,各种不是滋味。 “大泽,别想了,把他们烧了吧,不能由着这些畜牲活下去。”老黄的声音里带着狠意。 我点点头,烧了也好,不能入土为安,也不能任由他们被虫子糟蹋,如果真放着不管,将来到了地下也没脸见他们。 我侧着头,眼角的余光看到老黄在扯他们的衣服,很快就燃起一团火苗,老黄把点燃的衣服扔到他们身上,转头向我走来,这里很干燥,蝎子又畏火,就算不能彻底烧为灰烬,也足够把它们杀死了。 我别过头不忍去看,举着手电四下打量,在这些骷髅堆后也有一条走廊,比我们来时走过的窄一些,出口被沙和骨架掩埋了一半,黑漆漆的看不出里面有什么,要想走过去就必须踩在这些骷髅上。 我心里很不舒服,这里是蝎巢,沙子是人为倒进来的,蝎子也是人养的,这些骷髅很可能和学生们是一样的死法,时间流逝只留下骨头,但一想起他们的死状我就发怵。 尸骨太多了,因为干燥变得疏松酥脆,老黄抬脚碰了一下,就裂成碎片,用力碾下去肯定会化为齑粉,虽然没危险,但我心里总觉得不舒坦。 我们陷入两难,没人知道向前会遇到什么,这些学生死了没多久,蝎子很可能就在前面,蝎卵那么大,它们的个头肯定也不小。 向后就意味着要回到无止境的迷宫里,何苦特意来这里恶心自己一把,我思来想去,也只能向前。 另一边的火越烧越大,腥气仿佛由内而外地被激发出来,和焦糊味混在一起,组合成了一种极其难闻的怪味,接连不断的哔剥爆裂声传来,不用看也能想象出那些蝎卵被烧炸液体飞溅的样子。 “快走吧。”我屏住呼吸催促道,就算前面有再大的危险,我也不想在这里待了。 脚下的骷髅发出清脆的咯吱声,还没走出几步,我就觉得身体一沉,脚下的沙竟迅速流动起来,我和老黄齐齐回头,只见身后的沙丘在晃动,沙子飞扬起来,扑在燃烧的尸体上,一下子就把火灭了大半,我心中警铃大作,只见一只足有人腿长的黑色巨螯从沙丘下翻了出来! 随之而来的就是浓重的腥味,一只比我还高的漆黑蝎子从沙丘下钻出来,还不止一只,在离我们更近的地方同样翻起了沙浪,到处都有沙在动,一只,两只,三只……蝎子巨大的身躯挡住了我的视线,我已经看不到究竟有多少了。 “卧槽,跑啊!” 老黄惊叫一声,拉着我就向前方的走廊里躲,我的脚都是软的,这哪里是蝎子,分明是怪物! 我的大脑成了一片空白,只知道跟着老黄向前跑,把脚下的骨头踩得稀烂也不在乎了,如果我们被抓住,一定是那些学生的下场。 竟然有这么多,竟然有这么大,我的腿软得像面条似的,这一幕何曾相识,我记得在无名岛进行模拟战斗的时候也遇到过巨大的蝎子,但当它们真的出现在眼前,一切都不一样了。 什么模拟战斗,简直是操/蛋,只要不是真的,再怎么模拟都没用,我心一横,手腕上的甲便突然跳起,进入身后的战圈里。 我的耳边全是难听怪异的摩擦声,脚下歪歪斜斜地跑着,连头都不敢回,老黄大着胆子回头看了一眼,也不知看见了什么,转头跑得更快了。 短短十几米的距离像跑了一个世纪,我听到身后传来甲壳破裂和液体飞溅声,眼看着要跑进长廊,一只蝎子突然从侧面冲出来,挡在我们面前,我和老黄齐齐刹车,摔了个嘴啃骨头沫子,身下噼里啪啦全是骨头碎裂声。 “妈/的,拼了!不杀绝了,进去也没用!” 老黄喊了一声,一个前滚翻顺势站起,一梭子弹已经飞了出去,只听到一阵巨响,像打在铁板上似的,我呸呸吐了两口,挣扎着爬起来,手电早已滚到一边,此刻借着昏暗的光线,只见一个巨大的阴影投射下来,映在墙上犹如史前怪兽,而我正处于它的阴影之下! 身后袭来一阵腥风,我来不及多想,本能地向旁边一滚,只见一个巨大的黑影打在我刚刚停留的地方,扬起一阵沙尘,一团骨屑飞起,扑了我一身一脸,连老黄的影子都看不清了,只听到他那边骂了一句:“操,这死玩意儿还穿防弹甲!” 我无暇管他,这一边的攻击又来了,我连滚带爬,在骷髅堆里钻来钻去,狼狈得要死,有些骨头碎屑非常锋利,几番躲闪我的手上划出了好几道口子,我一门心思都在躲闪上,也不觉得疼,慌乱中离老黄越来越远,目之所及全是蝎子挥舞着大螯的黑影,也不知甲到哪里去了。 你主人都快死了,就不能先来救驾! 我想着,只见一道黑影突然闪过,却不是甲,而是旁边一只蝎子的尾针,那已经不能叫做尾针了,分明是一只吊车钩子,别说中毒了,只要砸一下就是肠穿肚烂。 我手脚并用向旁边闪去,刚移开不过半米,就看到一只巨螯从侧面钳来,妈/的蝎子就是难对付,一左一右两只钳子,还有个尾针,我迅速矮身一侧堪堪躲过,刚爬出这只蝎子的攻击就看到前方又有一只冲我而来。 没法躲了,它们的速度太快,眼看着前方的蝎子伸出钳子,背后又被一团阴影笼罩,我不知哪里来的胆量,身手突然快了许多,竟直接对着眼前的黑影扑了上去,一把抱住了蝎子的巨螯,只听到身后的沙子扑簌簌地落下。 身前手下全是诡异的冰凉触感,还有着粗大的刚毛,刺激着我的鸡皮疙瘩冒了一身,那股怪异的泥腥味极重,我眼睁睁地看着巨蝎那大钳子般的口器一张一合,发出金属撞击般的“叩叩”声,腥臭的黏液离我不过几十厘米远。 下一瞬我的眼前就模糊了,它挥舞着大螯想把我甩下去,尾巴也高高翘起,篮球大的尾针正对着我的头砸下来! 它体型大,动作却一点都不慢,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我微微转头就看到身后有两团巨大的阴影,如果从它的大螯上跳下,定会在眨眼间被后面的两只撕碎。 这次是真的完了,我正想闭眼等死,只听到一阵刺耳的枪声,紧随而来的就是一团腥臭难闻的黏液,喷了我一脸,我还没来得及睁眼,这只蝎子却突然疯狂扭动起来,尾针没有落到我身上,它猛然挥舞着大螯,直接把我甩飞出去。 这一甩反倒救了我一命,它直接把我甩出了蝎子的包围圈,我猛地砸进一团灼热里,身下发出类似装满水的气球炸裂的声响,一股难闻的焦糊味冲进鼻孔,我的身上脸上全是黏糊糊的液体,腥味刺激着我的胃,我张口吐出一团发苦的胃液,这一下定是把胆汁都吐出来了。 妈/的,我怎么这么衰,不用想我都知道自己撞上了什么,脸上全是腥臭的黏液,背后肯定还有蝎子袭来,我不敢犹豫,抬手在脸上抹了两把,睁眼只见一团团蓝白相间的破碎卵壳混合着粘稠的尸水人血黏了一身,无数白花花的小蝎子还在身下微微扑腾着腿,视觉味觉触觉的三重刺激差点没让我直接晕过去。 “大泽,你丫还活着吧?!” 一道声音远远传来,虽然下方是软软的液体,这一下也着实撞得不轻,我的四肢百骸都像散了架一般,越想爬越起不来,手电光很微弱,我尽量不去注意眼前的恶心场景,把沾在脸上的混合秽物抹掉,身后传来各种杂乱的窸窣声,还有很多乱七八糟的撞击声,眼前的光突然变亮,定是老黄拿着手电过来了。 脸上全是肮脏的秽物,我实在不想开口说话,再怎么抹也抹不干净,一张嘴肯定会吃进去不少,我听到那边不断响起叩击声,枪声又一次响起来,老黄边打边叫喊着,声音被枪声掩盖了,我一句都听不清。 我挣扎着从死尸堆里爬起来,手上的皮肤都被烫得起了泡,还好那些蝎子爬出来的时候扬起沙把火灭了,不然我此刻肯定变成了一个火人,别说只是几个泡了,说不定皮肤都给燎没了。 第346章 长廊怪声 还活着就是万幸,我的身体总算能听自己使唤了,此刻全然忘了疼痛,连滚带爬地离开死尸的范围,身前全是烂糊糊的蝎子酱,胃里也不断地翻江倒海,但实在没东西可吐了。 一道带着腥气的疾风袭来,我一惊,慌忙向那堆骷髅中躲去,就听到身后传来一声重击,再回头就和一只巨蝎打了个照面,那八只漆黑的足有乒乓球大的眼睛离我不过半米,腥臭的黏液正不断从它的口器里滴落,落在骷髅堆里,粘稠混浊像是鼻涕。 背包被甩出去了,工兵铲也不见踪影,我赤手空拳只能等死,眼看着它头一扬举起大螯,我不知哪里来的力气,一个滑铲钻到它身下,目之所及是蝎子漆黑油亮的腹部,鼓鼓囊囊一伸一缩,我瞬间想起了某些糟糕至极的回忆。 对了,我还有短剑,就别在裤腰里!我突然想起,翻手去摸,一把抽了出来,抬手就向眼前的蝎腹一刺,只听见“叮”的一声,剑尖滑到一边,虎口震得发麻,短剑差点脱手飞出去。 妈/的这也太硬了吧!老黄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早就告诉你它丫的有防弹甲,防弹甲懂不懂?!”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一阵枪声袭来,发出一连串打在金属上的“砰砰”声,蝎子被激怒了,猛一转身就去对付老黄,身侧又有一只蝎子袭来,我慌忙躲闪,又一脚踏进尸堆,脚下咯吱作响,黏糊糊的不知踩死了多少小蝎子,身体一个不稳差点跌坐下去,还好反应快就地一跳,钻进了骷髅堆里。 一大片骨头被我压碎,白花花的骨屑黏了我一身,那只吓了我一跳的蝎子却没袭来,我这才发现它的头部都被打烂了,眼睛口器烂在一处,不断地滴下蓝色的黏液,却不至死,只是疼得发疯,蝎身到处乱甩,此刻又向另一边撞去了。 我看见一道黑影闪过,从蝎子侧身的甲壳上钻了个洞,伴随着“噗”的一声,一道蓝色的黏液飞出有半米,巨蝎轰然倒下,腿还在扑腾着,扬起一阵沙尘,一团白骨冲我飞来,我慌忙侧身护住头,身前顿时噼里啪啦砸了一阵骨头雨,石头似的还挺疼。 除了甲,根本就没法对付它们,我看到倒下的巨蝎身上有好几个凹陷的弹孔,却没有打穿,那边的老黄还在不断输出火力,满头满脸都是沙,身上脸上也全是溅上的黏液,比我好不到哪儿去,好在没有蝎子能近他身,就算打不死,也能把它们的眼睛口器这样脆弱的地方打烂,反倒没多少蝎子去招惹他,此刻没剩几只,眼看着甲跳来跳去,不出半分钟就安静下来。 一只沾满了冰凉黏液的小家伙跳到我的手腕上,冷冰冰的刺激着我打了个哆嗦,我这才发现全身都疼得要命,手臂麻木连短剑都拿不住,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它“啪”地一声落到地上,腿脚更是酸软,直接跌坐进骷髅堆里,也不觉得嫌恶了。 我大口地喘着粗气,腥臭味比先前浓郁百倍,也吐不出了,身上全是恶心的黏液,我看到一只白嫩嫩的小蝎子正挂在衣襟上,也忘了恶心,直接伸手抓住它滑腻腻的身子,一把丢了出去,老黄也是“扑通”一声坐下,溅起一堆骨屑沙尘。 我的手上全是被骨头划出的伤痕,不深却长,一道一道像被厉鬼抓了似的,隐隐泛着血色,已经被各种黏液糊住了,这些黏液也不知有没有毒,只觉得全身又疼又痒。 老黄比我好多了,虽然手上也有好几道,但他身上的黏液都是被喷溅上去的,衣服一脱就行了,此刻把枪一扔就抓过我的手,拿出水瓶拧开就想倒。 “别,我们的水不多了,别浪费。”我赶紧制止他。 “他妈/的,命都快没了,还管什么水?你知道这些脏东西有没有毒?就算没毒也少不了细菌寄生虫,别没渴死先病死。”老黄不肯松手。 “真没事,你忘了我打过那个抗尸毒的针,以前也碰过比这更脏的东西,还是省省吧。”我把手抽回来,他还想抓,我蜷缩着身体,死活不让他抓到。 老黄怔了怔,脸色不太好,像想起了什么似的,竟出奇的没再坚持,我有点意外,以老黄的性格,肯定会用把水全都倒掉的法子逼着我清洗,突然放弃实在不像他。 但他的确放弃了,我心知自己的情况不算坏,这些蝎子的体液应该是没毒的,那边老黄站了起来,把他的背包捡回来,拿出各种药片往我嘴里塞,我没犹豫都吃了,却见他又取出一支针剂,熟练地掰开吸进针管里。 “过来,不洗也行,这支破伤风必须打。”他一手举着针管,一手用镊子夹着碘酒棉,开口道。 我愣了一下伸出手,看着他熟练地帮我处理,直到冰凉的针头刺入皮肤才反应过来:“没想到你还会干这个,挺专业啊。” “切,你以为我在无名岛什么都没学?”老黄把针筒丢掉,拉着我站起来前后左右地看,“没别的伤吧?” “没,幸亏有甲,不然这一劫怕是躲不过。”我的头脑到现在都是蒙的,这一切来得太突然,结束得也太快了。 “都是命,越是想躲,偏偏就给你撞枪口上,今天真是我最后悔的一次,真的,当初跟着阿川就好了,说不定就没这么多事了。” 我没接话,这一切太不真实了,若不是就在眼前,看得到摸得到闻得到,我肯定会以为这是一场模拟训练,虚拟果然无法和现实相比,虚假的东西就算表现得再真实,也终归是虚假的。 这些尚未死透的冷血动物应该是被甲破坏了中枢神经,虽然死了,大螯和腿脚依旧会动,一个个趴在地上抽搐着,不断流出腥气逼人的蓝色黏液,它们应该不是女王座下的那些,不知在这里繁衍了多少代。 我全身发软,无处不疼,我们打死的这批足有几十只,看蝎卵的数量不该那么少,不知是不是还有一些藏在别处,我要收回先前的想法,这座古城一点都不安全。 手上接触过尸体的地方起了一片水泡,疼得要命,我看着那些烧了一半的尸体也无心再管,谁知道再次点火会不会又引来一批蝎子,先前觉得巴掌大的蝎子已经够大了,谁知和眼前这些怪物比起来连塞牙缝都不够。 不能用水冲洗,总要处理一下,挂着这一身黏糊糊的东西比死了还难受,我们找了一处干净的边角,用沙子将这些黏液除掉,甲也自己跑了下去,在沙坑里打滚,有鳞片就是好,随便滚几下就干溜溜的恢复原状。 其实这些沙也不干净,总归眼不见为净,我们草草处理一番,干燥的沙子扑在脸上,磨得皮肤很疼,我的脸上肯定也有不少伤口,刚刚那一番奔逃,全身都和碎骨碴来了个亲密接触,沙子到底是不能完全除净,剩余的黏液干在皮肤上,紧巴巴的。 这股难闻的腥气是散不掉了,我们还是浪费了一瓶水,粗略地擦了擦,也除不掉这股怪味,味道最重的还是衣服,各种恶心的液体沾了一身,令人作呕。 还好进来的时候穿了厚外套,我把衣服脱掉一扔,立时冻了个哆嗦,这里还是很阴冷。 老黄没脱,我们穿过还在活动着的蝎子堆,把散落的背包和工兵铲捡回来,从它们身旁走过时依旧提心吊胆,我总有一种它们会随时活过来发动袭击的错觉。 没有意外发生,出口附近的骷髅几乎都被踩碎了,我们没费多少力气就走到长廊边,大殿里的沙很厚,走到近前就能看到一道倾斜的沙坡,老黄用手电照了照,里面和我们曾走过的长廊一样,两边同样画满了壁画。 这种长廊给我的感觉很不好,好像走进去就会回到无止境的迷宫里,我转头看了一眼大殿穹顶,能倒进沙的地方一定通往殿外,那才是真正的出口。 可惜我们上不去,机关不在这里,石柱上的浮雕也很浅,没法攀爬,我和老黄心照不宣,齐齐向眼前的长廊走去,就在我们即将进入的时候,只听到黑暗里发出一道清脆的“咔咔”声。 我俩立时站住,老黄眼里满是警惕,这道声音的确是从前方的长廊里传出的,听起来就像是两块石头轻轻撞击发出的声响,也有点像这些巨蝎口器相击的声音。 该不会还有蝎子藏在里面吧?我吞了口唾沫,想想应该不会,这些冷血动物似乎没什么智慧,单方面地被我们屠戮也不会逃,如果真有蝎子在里面,肯定早就冲出来了,但这个声音实在不像是人会发出来的,如果真的有人,又怎会躲着我们呢。 越是未知越令人畏惧,空气仿佛凝固了,我俩大气都不敢出,静静站了几分钟都没听到里面传来声响,发出声音的一定不是人,它也没走,而是隐藏起来了。 第347章 张教授的脸 隐藏意味着潜伏,它发现了我们,正在等待袭击,我们又等了五六分钟都没听到动静,前方的空气依旧阴冷,身后的死蝎子散发的味道太重了,没法凭气味判断里面是什么。 不是蝎子不是人,还会是什么东西?我最怕的是有智慧的怪物,手电光能照到的地方是长廊,没人知道更深处是什么样子,说不定就有可躲藏的地方。 我悄悄把手电拿出来,对着老黄使了个眼色,那个东西一定藏在光照不到的地方,它肯定想不到长廊会突然变亮。 我举起手电,飞速打开,长廊霎那间亮了几分,我清楚地看到长廊深处出现了一张脸,虽然离得远,但那苍老的面孔无比熟悉,那分明是没戴眼镜的张教授! 然而只是一瞬间他就不见了,速度快得让我以为是花了眼,老黄也发现了,神色一变,脱口道:“张老头?” 一个人可能眼花,两个人肯定不会,老黄拉了我一下:“是他吧?你也看见了是不是?怎么一眨眼就没了?” “是,肯定是他。” 我的心跳得很快,乍一下看见一张脸实在恐怖,好在是熟人,可惜那一瞬间我没看清他的身体,只有那张苍白的脸格外突兀,但他却不见了,就算被突然到来的光亮吓退也不该这么快。 我和老黄相视一眼,我大着胆子对着长廊开口:“张教授,是你吗?” 没有回应,也没有任何声音,我可以肯定他消失的一瞬间一点动静都没有,我们先前听到的古怪“咔咔”声似乎不是他发出的,但前面分明只有他一个。 “不对,大泽,不对,如果是他为什么要躲?他那眼镜可是落在靠近大殿的地方,这里离了那么远,他怎么来的?再说他身上也该有手电吧,这黑漆漆的站在半道上吓人干啥?”老黄说了一大串。 的确不对劲,可那分明是张教授的脸,我当初看见那副眼镜的时候就觉得他凶多吉少,没想到他还活着,只是为什么要躲着我们,难道他发现我们是墨家的同伙,不相信我们了吗? “你忘了,这里的空间会转移,说不定他在那长廊里走着走着被转移到这了。”我开口道。 “也有可能,这鬼地方出现啥都不稀奇,”老黄“啧”了一声,“那他的手电呢?我们叫他也不吱声。” “装备丢了也不奇怪,他肯定觉得害怕,一时没敢应吧,要么就发现了些别的……对了,他刚刚突然消失是不是又转移到别的地方去了?” 老黄的脸色立时变得古怪起来,如果真是转移,那就太可怕了,一个大活人眨眼间就不见了,还被我们亲眼目睹,我们的转移在外人看来是不是也是这样离奇地消失? 我心里很慌,说了这么多就像是狡辩一样,我心知刚刚发生的一切有多怪,如果那真的是张教授,在看到我们的一瞬间肯定会出声,平心而论,他是个挺宽厚的人,就算发现我们别有目的也不会一言不发,更何况这里如此恐怖,他又是个没什么主意的性格,怎么可能不出声呢。 全都是自我催眠,我只能尽量往最合理的方向猜,眼前的长廊变得无比诡异,那一瞬间的景象也迅速模糊起来,黑暗中只有一张惨白的脸,其余的什么都没看见,他的身体就像是融化在黑暗中,只有一张脸在空中漂浮。 我不知老黄是否注意到了这个异样,现在越想越觉得恐怖,他就像是没了身子一样,只剩下一个悬浮的头。 我的呼吸急促起来,强迫自己镇定,这边老黄也从背包里摸出了狼眼手电,啪的一声,眼前光芒大盛,整条走廊从头至尾全都呈现在我们眼前,出乎意料的是,它并不长,光照到尽头,可以看见廊顶变成了斜向下的倾角,走廊的尽头竟是向下的,不知是缓坡还是台阶。 “嗯?向下的?”老黄叫了一声,“怪不得突然没影儿了,是不是下去了?” “可能吧。” 我嘴里应着,心里却没认同,走廊虽然不长,也足有五六十米,我们刚刚照见的距离最多三十米,隔着几十米呢,又没听见他跑走的声音,不可能是跑下去了。 如果不是跑下去,他又是怎么消失的?我百思不得其解,只能往跑下去和空间转移上想,想着又突然冒出一个可怕的念头,我们看到的真的是张教授吗? 我没敢想下去,从前的无数次教训告诉我,大多数恐惧都是自己吓自己,尤其是在这种环境下,还是多想想大城市的车水马龙比较好。 “走,进去看看,再吓人还能比这些蝎子吓人?一个小老头而已,我倒要看看他能搞出什么鬼。”老黄把狼眼手电关了,往腰里一别,拉着我就向沙坡下面走。 我俩连走带滑地到了底,腥臭味总算淡了些,老黄说得大胆,走得却小心,我们一直走到张教授出现的地方也没发现异样。 老黄明显松了口气,我又何尝不是,我们一直走到走廊尽头,只见前方的确是一列向下的台阶,却不是直的,而是螺旋形,绕着一根直径近两米的石柱,黑漆漆的不知通往哪里。 我最受不了这种看不见尽头的台阶,直的还好,螺旋形最为恐怖,没人知道半圈下面迎接我们的是人是鬼,眼睛看不到的地方总会让人多想。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走吧。”老黄对着我做了个请的手势。 “等会儿,先看看这台阶有多高,数一数。”我说着,蹲下来用手比量了一下,差不多二十五厘米,建得还挺均匀。 老黄在前我在后,手撑墙靠着最外圈向下走去,我在心里默默记着数,眼前只有老黄移动着的头顶,起初还好,走了没多久就头晕眼花,连他的影子都模糊了。 我第一次觉得下台阶也是一件受罪的事,腿脚本就酸软,现在更是软得站不住,每走一步就压得脚腕生疼,转圈转得头都晕了,嘴里数着也不知有没有遗漏,竟连准确计数都做不到了。 不知转了多少圈,老黄突然停了,我机械地走着,差点没一头撞到他身上,只听他开口:“停停停,妈/的,老子眼都花了,你数到多少了?” “二百四十五,”我说着,又添了一句,“可能不准,我也晕了,中间可能有几次没数上。” “那不就是六十多米了,挺深啊,这一圈一圈的,咱不会是进人家的地窖了吧。”老黄念叨一句。 “如果真是地窖就好了,我觉得张教授肯定没来这里,他那么大岁数了,走个平地还行,转着圈下台阶不可能比我们快,如果真来了早应该看见了。” 老黄转头看我,目光锐利:“有道理,我就觉得他那脸怪怪的,有点……算了,别想他了,爱来不来。” 老黄说着,转头继续向下走,速度明显慢了,我看着他的背影都觉得头晕,别提他看那一圈圈的台阶了,还是一样的路,我们却走得越来越艰难,它的深度也令我吃惊,我本以为没多久就能到尽头,结果一直数到三百五还没看到出口。 这里真的有出口吗?我们再这样走下去,是不是会走到地心?我突然有了一个很可怕的猜测,既然有空间转移,会不会也在这里出现,每当我们要走到尽头的时候,它就会把我们送回到离原点不远的位置。 我没敢跟老黄说,如果真是这样,我不觉得我们还能出去,无论是向上还是向下,肯定都是无止境的,我们被困在无边无际的螺旋楼梯里了。 再走一百层,如果还没出去就停,我默默想着,注意力全在计数上,一百层很快就过去了,下方还是台阶。 我很慌,老黄还没停,我给自己放宽了条件,再走五十层,如果还没到底,一定要告诉老黄。 命运总算放了我一马,又数了二十几层,我们终于站上了平地,此刻已经深入地下一百多米了。 这里比上面更冷了,依旧很干燥,我们举起手电看去,只见眼前是个空旷的大殿,墙边画满了壁画,两排石柱立在殿中遥遥相对,这里竟然和上面的大殿一模一样! 我慌忙转头看去,身后还是楼梯,不是露天的,老黄也打开了狼眼手电,这里无论大小还是装饰都和上面的大殿一样,殿内的人却变了,两排石柱边没有蝎尾干尸,大殿尽头也没有蝎尾女王,手电光扫去,只见一具具皱缩得不成样子的干尸在石柱边站立着,他们身上套着盔甲,因为尸体皱缩显得空荡荡的。 是人,货真价实的有着双腿的人,我第一次觉得尸体也没那么恐怖了,他们就是正常人的样子,和那些民居里的干尸有点像,神态轻松并无异样。 干尸没什么,这个大殿却给我一种难言的怪异感,上面的大殿已经是在地下了,这里是地下的地下,在我们脚下,是不是还会有无数个同样的大殿? 第348章 棺中女尸 这里根本没法用常理考量,任何诡异的情况都可能发生,好在只是些干巴巴的死人,不会突然跳起来攻击我们,我四下打量,也不见张教授的踪影,他好像真的没来。 一定是空间转移,他说不定只是在那里停留了一瞬间,连张口叫我们一声都做不到就又被转移走了,如果是这样,那个怪声就不是他发出的,一瞬间的话,他也很可能根本没注意到我们。 我想得头都痛了,墙上的壁画和大殿里的一模一样,我们毫无兴趣,径直向尽头走去,我已经能看到尽头后那个明显的长廊入口了,这里完全是上面的复制。 在长廊入口外还有个什么东西,四方方的像是个石台,不太高,上面还刻了花纹,离得远看不太清,总归没有危险,老黄把狼眼手电关了,换了普通的。 我们一路走到那个石台前,才发现那根本不是石台,而是一具很大的石棺,更重要的是,它是大开着的,沉重的棺盖落在一旁,棺内是一具穿戴整齐保存完好的干尸! 石棺边有明显的撬痕,一看就是工兵铲的杰作,这里有人来过,还是墨家人,大概率是渊叔他们,这个棺盖最起码也有几千斤重,只靠阿川一个人很难撬开。 他们真的来过,就走在我们前面,我心里突然舒畅了不少,只要有人的痕迹就是希望,我们并不是孤军作战。 我看向棺身和棺盖,上面刻满了复杂的花纹,和殿中石柱上的花纹类似,如符咒一般完全看不懂,只有一些混杂其中的蝎子形象比较明显,我注意到老黄一直不曾开口,抬头只见他在紧盯着棺中的干尸,眼睛都直了。 我伸手在他眼前挥了两下,他回过神,喉头动了动,目光还是直勾勾的:“大泽,你说这个会不会是女王?” “有可能,胯骨宽腰窄,还有耳饰,肯定是女人,能被葬在这里的应该也只有女王了吧。” 我随口说着,低头去看,先前没觉得有多稀奇,仔细看才发现她的衣饰上还都带着极为闪亮的光泽,尤其是套在身上的项链手镯之类,还有头顶的冠和身边的陪葬器,都闪着迷人的光。 老黄弯腰就想伸手,被我拦住,这些东西从色泽来看应该是金器,可惜已经氧化发黑,不过并不影响它们的光芒,上面镶嵌的各色宝石还都光亮如新,开棺时间应该就在这几天,并未沾上灰尘。 我蹲下来,趴在石棺边仔细地看,越看越惊讶,这些首饰实在太精美了,用巧夺天工来形容都不为过,封棺之后没多久氧气就会被尸体耗尽,它们在开棺的一瞬间肯定是金光闪闪无比夺目,可惜我们没能看到。 老黄的眼睛一寸也不肯移开干尸,满脸都是惊艳,我见他发呆,有些好笑:“看上她了?我看她躺了几千年也挺寂寞的,要不你干脆进去陪她吧,这女王生前肯定是个美人。” “切,老子是那种人吗?”老黄的目光移到干尸脸上,露出一抹嫌恶,又化为算计,“这美人还真消受不起,古董我倒是挺感兴趣的,大件咱拿不走,顺几个小的总可以吧?” 难怪他眼睛都直了,原来是在打这个主意,墨家从不贪图这些,我也没有顺手牵羊的习惯,被老黄一说心里也发痒,但一想到是死人的东西,心里就不舒服,更别说这里本就诡异,而且盗墓应该是犯法的吧。 “还是别了,这种东西拿出去不识货的卖不出,识货的谁敢要,是秦的年代却不是秦的东西,还是个没什么记载的古城,只怕会被当成假货,最后肯定砸手里。” “谁说我要卖了?这东西有价无市,随便拿一样都是传家宝。”老黄开口道。 “死人的东西,放手里真不膈应?”我回道。 老黄一脸犹豫没开口,说不心动是假的,这不是干尸,分明是一棺材钞票,他露出几分不舍,到底是没伸出手去:“还是算了,明人不做暗事,拿了就是烫手山芋,心里有鬼做什么都不得劲,老子光明磊落惯了,不当那小人。” 我笑了笑没开口,我就知道老黄不会拿,他可能会拿些不值钱但有意义的稀罕物,却不会动歪心思,生意人固然爱财,但老黄不一样,君子爱财,取之有道,他做的玉器生意虽然见不得光,也不过是灰色地带,盗墓的性质就全变了。 他比我更懂得是非利害,无需我多言,其实古墓里的东西都是有讲究的,尤其是这种少数民族的墓葬,很多都有蛊咒秘术,有些甚至会在陪葬的金银财宝上下剧毒,触之即死。 如果老黄执意要拿,我肯定会提醒,不过他没有做到那一步,此刻老黄一屁股坐下,拍了拍地面:“大泽,休息会吧。” 我没反对,我们已经有七八个小时没休息了,而且环境特殊,没人敢睡,这里空旷又安全,能坐个把小时也行,刚刚下了那么久的台阶,头晕眼花脚也酸。 我俩背靠着石棺啃着牛肉,也不觉得忌讳害怕,要是以前让我背对着一具死了两千年的干尸吃喝,打死我都做不到。 “老黄,你有没有想过,这里的空间是折叠的。”我啃了口牛肉,开口道。 “啥意思?”老黄随口回道。 我很难解释,只能回了句“没什么”,这不过是我的猜想,这里的建筑都像是复制出的,一模一样的大殿我们已经见过三次了,虽然里面的东西不一样,但其余的部分全都一样,尤其是壁画,见得多了,我一眼就能看出它们是完全一样的。 再高超的画匠也不可能做出三幅一模一样的作品,更别提这里的壁画有那么多,我们就像穿越在一个个平行时空里,环境没变,只是人和物变了,但我没法具体地说出来,这是一种抽象思维,解释不清的。 其实这种想法并不靠谱,如果真是空间折叠,那所有的部分都该是重复的,可螺旋楼梯就是螺旋楼梯,长廊的距离也不尽相同,里面的壁画也略有差异,一模一样的只有大殿而已。 “别瞎想了,这鬼地方哪能让你猜透,睡会儿吧,我守着。”老黄一边灌水一边开口。 “不用,不困。” 我毫无困意,又突然觉得有些别扭,何止不困,其实身体也没有多饥渴,虽然腿脚有些酸软,但恢复速度比想象得快得多,我们这一行担惊受怕,又是搏斗,又走了那么多路,按理说早该累得腰酸背痛了,现在却没有那种感觉,身体好像上了发条,不知疲倦。 口中的牛肉味同嚼蜡,我放下手,总感觉自己怪怪的,所有的休息和补充都是基于时间的判断,我觉得自己该休息该补充,其实身体并不需要,想想先前和巨蝎搏斗时受了那么多伤,现在好像也都不怎么疼了。 “你睡吧。”我心神不宁,开口道。 “我也不困,”老黄开口,突然转头看我,眼里带着惊疑,“大泽,我怎么觉得从醒来之后就像不会累不会疼了一样,刚刚打那蝎子的时候手让后坐力震得生疼,这会儿都没什么感觉了。” 原来老黄也一样,我怔了一下,摇头:“不知道,我也有这种感觉,可能是环境的影响吧。” “环境?环境能影响个屁,”老黄坐直身体,“大泽,我说真的,真不对劲,你说我们是不是中毒了,其实挺累挺疼的,但是神经被麻痹了,就没什么感觉了。” “你也说是从醒来后不一样的,我们在哪中的毒?难道是被转移到这里的时候?” “有可能啊,”老黄的眼睛瞪得铜铃大,“所有人都晕了,谁知道那时候出了什么事,反正我觉得空间转移不靠谱。” 我没再接下去,不知怎么越想越心慌,这里太诡异了,若要细究下去,总觉得很可怕,此刻也坐不住了:“既然不累还是赶紧走吧,他们把石棺开了,肯定在我们前面,这地方早晚有个头,到时候就能汇合了。” 老黄没反对,我们收拾东西向后面的长廊走去,手电光照进去就能看到熟悉的壁画,这里果然和上面一模一样。 我心里全是疙瘩,越想越觉得老黄说得靠谱,我们很可能是中毒了,先前还没那么明显,也没察觉,如今已经到了能察觉出的地步,如果继续走下去,很可能五感全失,到时候任何疏忽都可能要了我们的命。 这片该死的古城到底藏了什么秘密,如果真的没了五感,那和石头有什么两样,我们最后是不是连思维都会消失。 我又回头看了一眼石棺,一座古城只能有一个女王,如果她是真正的女王,那上面的蝎尾干尸又是什么东西?到底谁才是女王? 我竟然有些后悔了,当初真应该把那个蝎尾干尸放倒看看的,看看那些巨人一般的蝎尾人究竟是真的生命,还是人为造出的假货。 第349章 折叠空间 可惜没机会了,我不觉得我们还有回头看看的可能,前方的路要么通向出口,要么通向死亡,比起那些怪异的蝎尾人,我更愿意相信这才是真的女王,人要入土为安,怪物却不用。 我看着眼前熟悉的长廊心里打鼓,若是有选择,我肯定不会进入,我总感觉这座古城像一个死循环,外面的民居如此,里面的大殿也如此,我们身处其中就会渐渐变成行尸走肉。 “真是没完没了了。”老黄把手电转了一圈,一边念叨着一边踏入。 我和他并肩前行,两旁的壁画早已看过无数次,每一幅都深深烙印在脑海里,很快我就没了兴趣,真正的细节又记不住,根本没法推敲。 但这条长廊的确不是我们曾走过的那条,我以为会在尽头看到十字路口,没想到这里没有岔路,长廊尽头是一列向下的台阶,蔓延至无边的黑暗里,不见尽头。 又是向下的台阶,这里已经是地下一百米多深了,它还要深到何处,难道真的会一直走到地狱吗? 熟悉的长廊,熟悉的台阶,类似的场景反复出现,令人心神不宁,我看了一眼老黄,他眼里藏着不安和疑虑,还有着罕见的犹豫之色,连他都怕了,更别提我了。 这里虽然规模很大,其实空间并不多,除了最外面的混乱走廊,里面只有一条通路,我们来了那么多人,怎会一个都见不到,要知道他们比我们早到了一两天,墨家的行动速度又快,如果前面没有出口,此刻肯定已踏上回头路,看现在的趋势,所有的路都是向地下深入的,有出口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但他们至今都没回头。 石棺被人开过,他们一定经过这里,除非前面还有蛛网般密集的岔路,否则不可能没回头,要么就是遇上了危险全军覆没,如果真有这种危险,那我俩前去也是自投罗网。 解释不清的东西太多了,我经历过那么多危险诡异的冒险,都没有这次心慌,处处是陷阱,处处是未知,环境的变化,身体的变化,所有的一切都化成了一道催命符,让我难受得喘不过气来。 我不知道前行是否正确,但走到这里早已没法回头了,如果前面真的通向死亡,现在止步才是正确的选择,可我又不甘心,毕竟回头也出不去,向前还可能有一线生机,正是这种赌博般的心态让我们带着畏惧不停前行,现在已经快要积累到一个临界点了。 我俩站在台阶前久久未动,老黄终于忍不住了,开口道:“还走吗?说实话我觉得不是个好主意,还不如回头走那迷宫呢,说不定走腥味浅的路这会儿已经出去了。” “那就给老天决定,你那钢镚呢?”我别无他法,除了求神也做不了什么了。 老黄翻了个白眼,把硬币拿出来:“老规矩,花向前,字向后,不许反悔。” 硬币跳到空中,一如我高高悬起的心,老黄抬手把它拍入掌中,打开一看,是花。 向前,这是老天给我们的指示,我心中全无在上面使用硬币时的如释重负,突然觉得这种做法太儿戏了。 “要不三看二吧,老天爷也有打瞌睡的时候。”我还没开口,老黄率先说道。 我毫不犹豫地答应了,盼望着是字,原来我心中早已有了偏向,到了这种时候才明白。 老黄把手移开,赫然是花,我心里一紧,干巴巴地笑了声:“老天爷这是在告诉咱们他没打瞌睡呢。” “那就走呗。”老黄满口无所谓,脸色却不太好。 我们到底是迈出了这一步,台阶没危险,不高不滑,我却总觉得脚下像踩了似的,这一段台阶也有近两百层,意味着我们又向地下深入了近五十米。 前方是一片很大的空旷区域,阴风迎面吹来,不大却冷,眼前的场景让我们呆住了,这个场景我熟悉得不能再熟悉,这分明是我们到过的那个地牢! 一个个被分割开的囚牢,半掩在黄沙中的白骨,连骨头上的孔都似曾相识,这里分明是我们去过的地方,可惜我已记不清白骨散落的位置,单看囚牢和道路的模样就是那里。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恐惧和震惊一齐袭来,大殿相同,地牢也相同,我们到底是去了新的地方,还是一直在同一个地方转圈? “大泽,你刚刚说什么来着?”老黄的声音很僵硬。 “什么?我说什么了?”我的声音晦涩无比,脑子里一片空白。 “空间折叠,”老黄眼里带着了然的绝望,“一定是,这里有无数层空间,我们永远都走不出去了。” 我的肺涨得很疼,这才发现自己一直屏着呼吸,此刻吸了一口凉气,便觉得从肺一直凉到心底,还有什么比空间折叠更能解释眼前的情形,只怕再走下去还是一个个相同的大殿和地牢,无边无际,里面的东西可能会变,但环境永远不变。 这种地方别说我们了,连墨家能不能出去都是个问题,难怪他们一直没回来,前方一定还有无数个相同的场景,他们一定是陷在里面了。 “大泽,我们回去吧,看看上面还是不是那个有棺材的大殿,如果变了,就没必要向下了,总归是出不去,如果没变,就回来继续,它就算折叠再多层也总会有尽头,就算真没有我也想见见墨家人,我不想当个冤死鬼。”老黄的声音变得极为冷静。 他总会在最后关头做出最理智的判断,我点头答应,转身向台阶上走,这一次全无下来时的小心翼翼,我俩跑得飞快,恨不能一次跨三阶,我们很快就回到上面的大殿里,入眼便是那具大开的石棺。 上面没变,这是最好的结果,我们还有找到墨家人的可能,我俩相视一眼,又回头拾阶而下。 下方也还是那个地牢,谁能想到我们转来转去竟是一样的结局,既然早晚要来地牢,当初何必离开,上天对我们开了个一点也不好笑的玩笑。 这都是命。 我突然生出无力的挫败感,都说事在人为,在这种超自然力量面前,所有的努力都是徒劳,我们就像离群的孤雁,除了找到群体什么都做不了。 我能感觉到身体的确变了,刚刚激烈地跑了那么多层台阶,竟连粗气都没喘几下,我不知老黄是否注意到这个异样,也没说,这种时候还是不要给彼此添堵了。 我们又一次踏上熟悉的石板路,牢房很熟悉,但没人记得住白骨究竟是什么样子,无法知晓这里是不是我们曾去过的那个地牢,很快我们就看到了路上覆盖着的黄沙,前方的沙越来越厚,却没有脚印。 不是那一个,这是一个新的地牢,我们的空间折叠理论更牢固了,这一次我们没再犹豫,踏上黄沙继续前行,我笃定前方一定有出口。 这个地牢还真不是一般的大,我们走得很小心,生怕惊动可能藏在沙下的蝎子,但它们一直未出现,反而是一阵扑簌簌的急促脚步声传入耳中。 这里有人! 我心里一紧,顿时溢满了激动,正想出声却被老黄一把捂住了嘴,他把手松开,拉着我向旁边的牢房后躲,我反应过来,在这里贸然出声太危险了,听那人的脚步声,好像很着急,似乎背后有什么在追赶。 我们关了手电,藏在一根比较粗的柱子后,露出半个脑袋向外张望,很快就看到前方的黑暗中出现了一束手电光,我差点叫出声,有手电的一定是自己人,老黄死死地拉着我,生怕我冲出去,很快我们就看到了那个人,迎着刺眼的光难以看清,待他离得更近一些,我才发现那竟然是阿川! 他怎么还在地牢里?!我一惊,又意识到此地牢非彼地牢,我俩明明离开地牢了,此刻不也还在,他能走到这里也不稀奇,看他脸上也没有慌乱的表情,一路小跑应该只是为了节省时间。 他到底经历了什么,他似乎知道不少内情,为什么也没找到大部队?身后老黄的身体也放松下来,他把手电打开,开口道:“怎么去哪都能看见你,你找着他们了没?” 我们的光明显把他吓了一跳,只见他像受惊的兔子一样猛地后退几步,看清是我们后,脸上没有喜悦,反倒露出了古怪的复杂神色,我正觉得奇怪,却见他嘴角勾起一抹带着嘲讽的笑意,下一瞬却突然举起枪来。 “妈/的,趴下!” 老黄的话音突然炸响,紧接着便有一只手把我猛地向前一推,我猝不及防摔了个嘴啃沙,紧接着就是一连串的枪击声,声音在寂静的黑暗中是如此响,霎那间我耳边就被嗡嗡声覆盖了。 再抬头却不见阿川的身影了,只听到一连串快速奔跑的脚步声,离我们越来越远,我整个人都懵了,只听到老黄在耳边破口大骂,紧接着就被一只大手搀了起来。 第350章 局中局 我已经傻掉了,前方一片黑暗,早已不见阿川的影子,脚步声也渐渐消失了,我戳了戳耳朵,那股嗡嗡声总算散去。 我怔怔地看着眼前的黑暗连大脑都不会运转了,那分明是阿川,他为什么要突然对我们射击?他在这里发现了什么,他究竟把我们当成了什么东西? 这场袭击来得太突然,我好半晌都没反应过来,此刻只觉得一股后怕在心中升起,幸亏老黄反应快,否则我们早就被打成筛子了,可看阿川的表情又不像是看见了陌生恐怖的东西,他眼里全是戏谑,好像在嘲笑我们有多傻一样,他认出了我们,但他还是毫不犹豫地开了枪,他是真的想要杀掉我们。 不,不会,他为什么要杀我们?他这么做一定有原因,他如果真想我们死,肯定会确认我们真的死了才会离开,但他打了一梭之后立马就逃了,他只是不想看见我们。 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转头看向老黄,他的注意力却不在我这儿,而是弯着腰在沙地上来回走,似乎在找什么。 “妈/的,还是大意了!”老黄弯腰从地上捡起个什么看了一眼,塞到我手里,“那不是阿川,阿川的枪和我的一样,你看这子弹,他的枪口径小。” 手中的子弹还残存着出膛的余温,在冰凉的手心里很烫,我举起它在眼前看了看,老黄又从旁边伸出手,他的指间捏着一枚崭新的子弹,明显比我手里的这枚大。 老黄可能认不出人,但一定不会认错枪,我更摸不着头脑了,他不是阿川还能是谁?没人会在这里随身携带易容材料,这不现实,他又不确定会遇见我和老黄,扮作阿川没有意义。 如果不是阿川,也没有易容……我心中一惊,呼吸变得粗重起来,这不可能,那个人早就死了,被野兽啃成了枯骨,现场不仅有他的号牌,也有他那两个同伙的,当时阿川小七全都在场,他们也确认过了的。 “大泽,你说会不会是那个人?就是那个……”老黄的声音带着小心。 “怎么会!他早就死了,我们亲眼看见的!”我慌忙反驳,这是我最怕听到的结果。 老黄沉默了一会,拔高声音:“大泽,现实一点行不行?他他妈/的已经向我们开枪了!如果不是那个人,难道是阿川想让我们死?是墨家想让我们死吗?!” “别说了,别说了……” 我很慌,绝不可能是墨家,那就只有一种解释,那个人还活着,他真的进了古城,我们当初看到的三具骷髅都是障眼法,那是他为了让我们放松警惕设下的计谋,以那个人的智谋要做到这些并不难。 我吞了口唾沫,越想越觉得可怕,如果这真的是他的计谋,那死掉的三个人会是谁?他们三人对付不了渊叔他们,可能另找三具尸体做一场假戏,目的是针对后援,但还有另一种可能,我最怕的可能,那三人也可能是渊叔队伍里的人,如果他们真的死了,那其他人呢,他们还都安全吗? 没人看到渊叔他们的踪迹,从一开始就没有,我越想越觉得这才是现实,我早就奇怪明明是他设下的局,逼迫墨家先行动,为什么会是他们死在沙漠里,现在才真正明白,都是假象,外面的大殿里根本没有大部队来过的痕迹,他们很可能早就被干掉了,如今骗我们进来,不过是为了一网打尽。 墨家那么多人,还有神哥在,竟连三个人都斗不过吗?我感觉眼眶发酸,如果真是一场精心设计的局,哪怕再厉害的人也逃不脱,他们做的是最后一搏,没有底线,狠辣无情,而渊叔他们有太多牵挂,很可能明知是陷阱仍会踏入。 所有的希望都在瞬间化为绝望,我们的继续前行还有什么意义?我觉得我对那个人已经很了解了,他刚刚没有打死我们,不过是为了继续这一场猫捉老鼠的游戏,他细致缜密,却又肆恣妄为,当初在浮岛里我已经见识过了的,如果这一切真如我所想,那我们就真的是砧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了。 眼前一片模糊,我抬手抹了抹眼,把即将涌出来的泪水擦掉,我要冷静,现在着急猜疑没有任何用处,反而会中了他的计,他最喜欢看猎物垂死挣扎的样子。 “大泽,没必要这样吧……”老黄的声音低下来,“事实什么样还谁都不知道呢,就算真是最坏的情况,只剩下咱们两个,反正出去是没指望了,老子也必须找着他们,必须弄死一个。” 老黄的声音越说越狠,眼里全是迸发出的狠意,像一头被激怒的狼,他从来都是一不做二不休,真逼急了是一定要争个你死我活的。 我看着他,把所有的悲伤和愤怒都埋到心底,老黄说得对,如果事情不像我们想的还好,真到了最后一步,拼死也要带上一个,我一直是个能避则避的人,这一次只觉得全身的血性都被激起来了。 一想到神哥十一渊叔他们可能已经死了,我就什么都不怕了,我欠很多人一条命,现在就是偿还的时候,死对于我来说早就不可怕了,既然他们想玩猫捉老鼠,就要有被老鼠咬死的觉悟。 我的脚步不再迟疑,和老黄小跑着向前方追去,那个人是很有仪式感的,不到最让我们绝望的时候不会杀死我们,他一定在某个地方等待。 这片地牢的确很大,沙坡渐渐平缓,又慢慢变薄,沙最厚的地方正是地牢中间,我无心观察这些沙是不是也是从上面倒下来的,一直随着脚印追到地牢尽头,只见前方又是一条熟悉的走廊。 我和老黄对视一眼,迈步走进,这里的壁画保存得不似上面完好,可能是因为连接地牢的缘故,缺少保养修缮,与此同时,我也发觉周围的空气没有那么干燥了。 这些都不重要,这里没有沙子,也看不出脚印,但只有这一个出口,他肯定跑进了这里,不知前方会不会有岔路,如果有岔路,我们要想找到他就难了。 我想多了,走廊很快就到了尽头,前方没有岔路,迎接我们的竟然又是一道向下的台阶,和从前走过的那些一样,直通黑暗,不见尽头。 “操,用这玩意耍我们有意思吗?!”老黄一见台阶直接发飙。 不怪老黄发飙,我也有些恼了,虽然早就意识到这里是折叠空间可能有无数层,但还是把这一切都扣在了假阿川头上,好像连环境都是他搞的鬼。 带着潮湿气息的阴冷空气从前方吹来,和以往的干燥感大不相同,这里或许是太深了,饶是沙漠也有地下水,此刻已经近地下两百米深,或许我们已经接近古城的命脉了。 冰凉的水汽冲来,我反倒冷静了些,我开始回想假阿川的一举一动,他当时肯定没料到我们会出现在这里,被吓到的样子不像作假,似乎开枪打我们也是临时起意,不知为什么,我突然觉得他针对的不是我们,这里只有一条路,他从对面来肯定走过眼前的楼梯和走廊,他似乎也是在寻找出路。 但他知道我可以靠甲分辨真假,上次完全是借用了黑暗领域的地利,这次知道会被识破就选择了直接暴露,他其实是想避开我们,毕竟我有甲老黄有枪,和我们硬碰硬太不明智。 这么一想我又突然不想追他了,先前的种种猜想都有待考究,那边老黄还是一脸怒色,我说不出打退堂鼓的话,他也的确骗了我们,不管他的目的是什么,肯定对墨家不利,找他是对的,死也要做个明白鬼。 我想着,迈步向台阶下走去,老黄看了我一眼又收回目光,他也没那么激进了,我猜测下方一定是个同样的大殿,只是不知里面的事物会有什么变化。 折叠不可能没有尽头,我们见到的东西并不一样,气温,湿度,统统都在变,这么一想,似乎折叠空间的理论也有瑕疵。 我无暇想那么多了,假阿川早就来过这里,他对这里一定很了解,我对活捉他很有信心,如果真能抓住他,说不定就能知道古城的秘密。 我们顺着台阶一路向下,我以为会走到大殿,谁知前方竟没路了,台阶通往一条地下暗河,延伸进水里,河水流速不快,也很浅,却还是把最下方的台阶冲得棱角全无,它已经在这里静静流淌无数岁月了。 河床下全是细碎的石头,上面铺了薄薄的一层沙,我能明显看到靠近岸边的石头上没有沙,随着沙痕看去,就能发现那个假阿川是去了下游。 我第一次觉得自己的观察力是如此敏锐,但与此同时,又有什么东西变得不可靠起来,空间折叠理论似乎不对,一样的大殿只有三个,很可能是故意设计的,暗河是天然的,没法作假,就算真是折叠,我们也已经逃出它的范围了。 第351章 镜阵 这里也不是完全天然,至少在流经古城的一段明显经过修葺,只是年代太过久远,人工的痕迹已经消磨殆尽,只有河道顶部还能看出打磨的边角,也都被水汽侵蚀得不成样子。 按理说这里应该是古城的尽头,他走向下游又会去哪里?我开始犹豫要不要跟上,最起码我们不用怕渴死了,说不定暗河尽头就是出口,虽然可能性很低,毕竟这里是地下几百米。 老黄二话没说,卷起裤脚直接跳进河里,清澈的水堪堪没过他的脚踝,肉眼看不到任何生物,老黄“嘶”了一声,露出颇为享受的表情:“快下来,这水凉丝丝的特舒坦。” 如果是刚在沙漠里走了一天,我肯定二话不说就扑进去了,现在看着清澈的流水只觉得冷,转念一想,自己身上沾了那么多脏东西,现在刚好可以清理。 我蹲下身把手伸进水中,冰凉清透的感觉随着毛孔在全身游走,好像把所有的污秽都洗净了,这里的水没有污染,干净得令人惊叹,我捧起水就往脸上扑,把沾上秽物的地方全都洗净,只觉得神清气爽。 这或许是生而为人最后的尊严了,那个人就在前方等着我们,我们很难全身而退,如果真要死,能干干净净地走也不错。 老黄把枪端起来,我也抽出了短剑,我们向着下游走去,渐渐地便觉得脚下冰冷刺骨,又慢慢适应麻木,那个人的痕迹早已在流水中消失了,河道两边全是被侵蚀过的岩石,倒没有太大的棱角,这里也曾是经过人工修葺的地方。 我们沿着水流走了最起码半小时,一直没看到岔路,唯一能支撑我们走下去的就是河道里的人为痕迹,只要不是天然的就说明仍在古城的范围内。 那个人究竟去了哪儿?他当初也是从河道下游走上来的吗?我怀疑我们是不是走错了方向,以那个人的狡诈,如果他真是想逃,很可能会搞个障眼法。 老黄的脚步明显慢了,却没提出质疑,我们只能根据他遗留的痕迹前行,又走了近十分钟,只见暗河到了尽头,前方变成了一片硕大的暗湖,同样很浅,湖底能看出人工的痕迹,这里也是被精心修缮过的。 老黄把狼眼手电拿出来,刚一打开,刺眼的光就差点把我闪瞎,只见湖对面是一片很大的陆地,边缘有石阶,明显是人工建造的,流水冲击着石阶边缘,卷起小小的水花,又从陆地两侧流去,不知流向何处。 这片陆地更像是一个硕大的祭坛,从我们的角度能看出它是圆形的,它太大了,直径足有七八十米,最怪异的是,上面乱七八糟地立满了镜子,古铜色的不是很清晰,却非常精致,哪怕隔了这么远我也能看出镜子边缘的花纹。 镜子反射出的光把整个洞穴照得透亮,我这才发现这里并不是洞穴,而是又一个大殿,在祭坛周围有一圈石柱,上面雕刻着如出一辙的花纹,这个大殿虽然和我们见过的那些不一样,但穹顶的形状很相似,只是这些镜子太怪了。 我们一路也没发现古城有和镜子相关的东西,突然看到那么多镜子只觉得茫然,这些镜子无一不是精心雕琢打磨,目之所及没有一张完全相同的,这里简直是个千年前的镜子博物馆。 “这女王的爱好挺独特啊,啧,女人,还真是从古至今都没变,”老黄说着,又话锋一转,“大泽,秦朝那个时候有镜子吗?” “你问我我问谁?”我毫不客气地回了他一句。 “你不是看了那么多秦的书吗,连这都不知道,都看驴肚子里了?”老黄回敬道。 “谁会闲得没事说镜子啊,就算真有,我也记不住。”我说着,继续向前行去。 这里不会无缘无故放那么多镜子,如果真是女王的收藏,也不该摆放得那么乱,能放在这样隐蔽独特的地方,可见女王很看重它们,这些镜子一定有问题,说不定就藏了逃出去的答案。 我们换了普通手电,一步步靠近,周围在光照到镜子上的一瞬间变得极为明亮,它们的摆放没有任何规律,我设想过的靠光反射才能解出的谜题也不存在,它们只是被随意地堆放在这里而已。 这些镜子很大,都是全身落地镜,能把整个人照进,一面面古铜色的镜面映出我们的脸,它们曾经被打磨得很光滑,但这里水汽重,很多镜面都模糊了,照得我们身形扭曲,如鬼魅一般。 四面八方全是自己的扭曲影子,看得人心神不宁,一面面镜子组成了一个镜阵,一层影子后还有一层,无数的影子重叠在一起,随着我们的动作影影绰绰地动,分不出谁是谁的,像藏了无数厉鬼。 我只觉得这地方邪气冲天,老黄转着身体看来看去,眉头紧紧皱起:“大泽,这地方怪怪的,我觉得憋得慌。” 我也一样,不知为何如此心悸,我想不通这些镜子存在的意义,如果女王真是把它们当成宝贝,也该存放在干燥整洁的地方,这里的水汽那么重,不是眼睁睁地看着它们被腐蚀吗? “进去看看?”老黄问道。 “还是别了,这地方有点邪门,我们从河道边转过去。” 老黄没反对,我们向左侧的河道走去,走出没几米就发现前方的河道突然变得深不见底,黑漆漆的一片似要把人吞进去,我一个不防差点跌进去,还好老黄反应快,一把拉住了我。 “切,这是逼着我们从镜子缝里钻啊。”老黄啐了一声。 我们相视一眼,转身踏上台阶走到那些镜子面前,它们摆放得不算密集,中间歪七扭八地有很多空隙,看不出规律,我们走进镜阵之中,没几步便被镜子包围,四面八方全是自己的影子,因为到处都是镜子,不管朝向哪里都能看到自己的全身,好像自己看到自己被监控的画面一样不可思议。 这种感觉很难受,方向感和平衡感都消失了,明明进来没多远,我已经分不清哪里才是向前,这是一个镜子迷宫,不仅迷了眼,更迷了心,我看着镜子,镜子里的人也看着我,我甚至分不清哪个才是真实的自己,随着角度的变化,那一张张脸或阴邪,或诡谲,或笑或冷,竟变化出千万张不同的面孔来,仿佛有千万个自己在另一个世界窥视着我。 或许这就是我心悸的原因,镜子一直是各种鬼故事里不可或缺的一角,当人面向镜子时,谁知对面的自己是不是也是一个生活在另一个空间的活生生的人? “快走,那个人肯定在前面。”老黄拉了我一把。 我半低下头别开眼,不再看镜子里的自己,只是盯着地面,老黄却突然停了,猛地拉了我一下:“大泽……” “怎么?” 我说着,抬起头来,只见面前的铜镜里映着我俩惊慌扭曲的脸,却不止我俩,在我们身后不远处,还有一张脸,就夹在我们中间,模模糊糊的有些熟悉,我眯着眼仔细看去,这张脸怎么那么像十一? 我心里一紧,眼角的余光看到老黄在对我使眼色,我俩心照不宣地齐齐回头,背后什么都没有,只有无数张镜子。 十一不见了,可我们分明在镜子里看到了他的脸,我们立马回头看向镜子,镜子里只有我们,没有十一。 我突然打了个激灵,拉了老黄一下:“那肯定不是十一,十一比我矮了半个头呢,怎么可能出现在咱俩中间?” 老黄脸色一变,眼底漫上几分惧色:“可能真的是……看错了吧。” 我脑袋里乱哄哄的,十一的脸在眼前挥之不去,不可能是他,我们俩把整个镜子填得满满当当,他只露出一个头,以他的身高肯定是看不见的,那张模糊的脸不可能是他。 我心有余悸地看着眼前的镜子,老黄干脆举起枪碰了碰,耳边传来清脆的碰撞声,这就是一张普通的镜子。 或许是刚才的光照不对劲,把我们映在其他镜子上的影子投射上去了吧,这里只有我们两个,那张模糊的脸只能是我们。 我更想逃离这里了,老黄也加快脚步,我们在镜子里穿来穿去,也不知到底去了什么方向,这里的镜子都是悬架在镜框上的,一碰就会变换方向,越深入越密集,我俩转来转去,早就不知真正的方向了。 我头晕眼花,无助地转着身体看向周围,向左瞟了一眼立时一惊,只见正对着我们左侧的这面镜子上又一次出现了第三张脸,这次绝不会是我们的映射,那张白皙模糊的脸分明是小七! “老黄,小七,小七!” 我口中叫着,却留了个心眼,待老黄转头向左看去的时候赶紧向右看,右边却是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哪有小七,你看错了吧……卧槽!” 在老黄发出疑问的时候我已经回头了,只见镜子上的确出现了小七的脸,就在我刚刚看到的位置。 第352章 鬼面 妈/的,这里绝对有鬼,还是会躲的鬼! 我和老黄慌忙转头向右看,那里还是空荡荡的,再回头看镜子,哪里还有小七的影子? “我发誓,刚刚镜子里还没小七,突然就出现了,也没见她的身体,就是张脸!”老黄举着三根指头一脸惊骇。 “别说了,这里肯定有问题,刚刚我先看见镜子里有小七的,叫你的时候特意向右看了,什么都没有,你也说镜子里没有,等我转头看镜子的时候就有了,它就是故意不想让我们看见真身。” 我一口气说完,吞了口唾沫,警惕地向四周打量,突然消失什么的也太惊悚了,这肯定是镜子的问题,这么一想,我又想到一种可能。 “老黄,你听没听说过世界上有一些可以自然投影记录的东西,以前故宫在阴天下雨的时候就会有宫墙上出现宫女的影子,专家调查说是以前闪电照射过留下的,类似磁场之类的东西,这里会不会也是?你看这里的镜子有那么多,手电一照特别亮,就像照相似的,说不定就会把人的影子留在上面……” “停停停,什么玩意,你觉得可能吗?要留一直留,突然消失又突然出现是几个意思?” 老黄打断了我的话,凑到那张镜子前仔细地看,正面看完又拨了个圈,这里的镜子都是双面镜,前后都是镜面,老黄抬手在镜面上按了一下,喃喃道:“不是单面镜,后面有人也不可能啊……” 我看着镜子里模糊的面容发怵,举起工兵铲在刚刚小七该出现的位置挥舞几下,什么都没碰到,她是真的消失了,不是隐身。 现在回想起来,小七的脸出现的高度和我俩是平齐的,这就更不可能了,十一或许还有角度的问题,小七比我俩矮了一个头呢,这里又没有台阶,镜子也是与地面垂直的,她怎么都不可能和我们一个高度,除非是悬浮在空中。 我打了个冷战,越想越觉得可怕,太诡异了,仔细想想,我们每次看到人脸出现的时候镜子都被我俩占据了,根本看不到他们的身体是什么样子,他们该不会真是浮在空中的吧。 我仔细回想着小七和十一的脸,完全记不起细节,他们的脸很模糊,却又让人一眼就能看出是谁,我越想越觉得自己的“照相”理论是对的。 如果真如我所想,那他们一定经过这里,看样子这些镜子后面还有玄机,如果他们没被害,那我们两面夹击就能把那个人堵住。 一想到这些我就心里难受,我对某些不好的事情非常敏感,心底里总有一个声音告诉我他们很可能已经遇害了,不管我再怎么给自己暗示都挥之不去,越是深入越是心慌。 “快走吧,追那个人要紧,就算真有鬼它也在躲着我们,再出现也别看了,说不定就是他搞出的障眼法,故意拖延时间的。”我拉住老黄说道。 老黄点头,我们从走变为小跑,在镜子间穿来穿去,我一直半低着头,打定主意不管出现什么都不看镜子,老黄也学着我的样子,这样跑着也不知镜子上有没有再次出现鬼影,心里倒是安定多了。 很快我们就跑到了镜阵尽头,那里也同样是大殿尽头,暗河已消失不见,看样子是从两侧的深水区流进了地下,眼前是一条无比熟悉的走廊。 又是熟悉的壁画,但这里水汽重,壁画已经斑驳不堪,比起地面上的大殿倒是完整得多,我心里一凉,这里果然是无止境的,长廊的尽头一定是台阶,这座古城是要把我们引到地狱。 我心中生出一股没来由的烦躁,老黄低头看了几眼,直起腰来:“你看,这里面的石砖上还有水呢,那个人肯定是进去了。” 追他真的是正确的选择吗?小七和十一他们真的进了这里吗?我想得头都要炸了,回身一望,只觉得全身的血液都被冻结了。 “啊!” “卧槽!” 我和老黄齐齐惊叫一声,又倏地转身相对,刚刚我是朝向那些镜子的,而老黄是朝向长廊的。 “你叫什么?!” 我和老黄齐齐开口,声音重叠在一处荡着回音,老黄做了个拉上嘴的手势,我赶紧开口:“我刚刚在镜子里看见了好多脸!就是渊叔他们那些人,好多,阿川和小七都在,就一眨眼的时间,有多少人,多少……我忘了,就是好多脸!” 我说得语无伦次,老黄也看了镜子一眼,那里面什么都没有,他转头面向长廊:“妈/的吓死老子了,你在镜子里看见人脸,你说我在前面能看见什么?那里面突然出现了一堆人脸,乌漆麻黑的就那脸特白!” 我怔住了,这么说那个“照相”理论不成立,他们是真的出现了,才会映在镜子上,以此类推,我们前面见到的十一和小七也是真的,他们当时是真的出现在我们背后! 出鬼了,真的出鬼了! 我吓出一身白毛汗,老黄也好不了多少,鼻尖上的汗珠都快滴下来了,老黄二话没说打开狼眼手电,直向长廊照去,光消失在黑暗中,照不到尽头。 他们凭空消失了,我的呼吸沉重起来,老黄的喉头动了又动,头像拨浪鼓似的左右转去,他们全都不见了,无论是长廊里还是镜子上都没有他们的影子。 我们先前还看到过小七的,她不可能无声无息地跑到长廊里,那一定不是人,要么是那个人搞出的障眼法,要么就是真的鬼! “大泽,你刚刚在镜子里看没看见张老头?”老黄突然问道。 我摇头,心烦意乱:“我都说了没注意,就那么一瞬间,那么多脸,谁看得过来,就阿川小七在最中间,渊叔好像也在?不行,想不起来,你不是真的看见他们了吗,你也没看见?” “废话,我要是看见了还用问你?你忘了,我们早就看过张老头一次,在那上面的时候,就那么一张脸飘在天上,没身子的,他们全都是,比上次离得近多了,也一样看不见身子,就好像……妈/的,就好像根本没身子!” 老黄的最后一句话几乎是喊出来的,他肯定在犹豫要不要告诉我,最后还是说出来了,我感觉鬓角倏地流下两道冷汗,不可能的,一定是因为他们穿的衣服颜色太暗,突兀地只注意到了脸,毕竟只是一瞬间,连有多少人和是谁都不知道,没有注意到身体也正常。 这么想着,我那如擂鼓般的心跳总算缓和了些,老黄的脸色还是很难看,毕竟他看到的是真实,而我看到的只是一团模糊的影子,他很可能还有某些细节未曾说出来。 “老子真是受够了,被人算计就罢了,还得被鬼吓唬,妈/的,它们要是再敢出现,就别怪我不客气!”老黄的声音发狠,对着眼前的长廊高声叫道,像在威胁似的。 恶鬼怕恶人,但愿老黄这招有用,他说完就直接踏进长廊,狼眼手电也没关,我们现在太被动了,也不在乎节约了,看得远一些也能占几分地利,我倒要看看那些鬼敢不敢在光下冒出来。 我心里还是别扭,鬼就算了,长得再吓人都没关系,为什么偏偏是我们熟悉的人,他们的表情都是麻木的,没有恶鬼的狰狞,却更让人心惊胆战,我能肯定那不是真人,墨家人不会那么无聊跑出来吓我们。 墨家人真的会变成鬼吗?我想想竟觉得好笑,他们是一群矛盾的人,有很多莫名其妙的规矩,却又不信鬼神,他们见多了诡异恐怖的场景,骨子里又薄情,这种人连邪煞都会退避三分,又怎会变成那种脏东西呢。 这里也没有机关,我们遇到的最大的危险就是蝎子,但他们除了小七人人都有甲,连我俩都能对付的东西,对他们来说更是小菜一碟,除非中了那个人的计。 果然人才是最可怕的,我们一路走来也没看到假阿川的两个同伙,既然他的死是假的,那两个人肯定也还活着,不知是不是潜藏在最深处等着我们。 “大泽,我向前走着,你盯着后面吧,难保那家伙不会从后面窜出来。”老黄突然开口。 “嗯。”我应了声,背靠着他倒退着前行,一手手电一手短剑,注意着后方的动静,光照在远处的镜子上,乍一看外面的大殿比长廊里还要明亮。 我们前行了有百来米,只听见老黄疑惑地“嗯?”了一声,我转头看见他揉了揉眼睛,顺着手电光看去,只见尽头是一列石阶,不过这一次竟然是向上的。 竟然向上了? 我也不由抬手揉了揉眼,还以为自己看错了,但那串石阶的确是向上的,看样子我们走过的这段就是最低处,我心中突然又有了希望,向上意味着无数可能,离地面更近自然令人愉悦。 “甭管后面了,赶紧走。”老黄喊了一声,声音都在抖,我理解他的心情,突然看到希望生怕它会像海市蜃楼一样消失。 第353章 终结 我们小跑着到了石阶下,这是一串螺旋形的石阶,没法直接看到通向何处,老黄换了普通手电,我心里不是滋味,这个螺旋形石阶怎么看怎么像我们曾走过的那个。 我们走过太多类似的路,上方就算是熟悉的地方,里面的东西应该也不一样,我们没多犹豫,靠着墙边一前一后地踏上石阶。 我默默记着数,上台阶还好,不至于头晕眼花,我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一口气上了一百多层都不觉得累,老黄也是,连个粗气都没喘。 我心里越发觉得不对劲,又爬了百来层,我的冷汗渐渐蒙上额头,我俩以那么快的速度跑上去,不仅没喘粗气,连心跳都没什么变化,这也太不正常了。 “老黄,你累吗?” 我再也忍不住了,我感觉自己的状态不像是个活人,可是手放在胸口仍能感受到心脏的跳动,鼻间也有热乎乎的气息,但我丧失了劳累的感觉,我用力掐了自己一把,疼痛感也几乎不存在,我不知前方通往何处,但能清晰地感受到五感在流失,明明刚醒来时一切正常,究竟是什么让我变成了这样? “不,不累,”老黄的声音和气息都很平稳,他听到我的动静,回头看了我一眼,“别试了大泽,我早就试过了,没敢告诉你,别想那么多,最起码我们还活着,没有劳累感更好,加快速度吧。” 我能听出老黄声音深处的不安,他在强压着自己,不让恐慌感蔓延,我还没回话,他就突然加快了速度,由一步两阶变为一步三阶。 我也把到了嘴边的话憋了回去,加快速度跟上他,只有疯狂的运动才能证明我还活着,我不知道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但我们的思维没受到任何影响。 这条石阶比我们走过的任何一条都要长,我不停地计着数,此刻我们已走过六百多层了,但前方还是无休止的台阶。 难道这里就是通往外面的路吗?我越来越怀疑,这里的设计毫无规律,就像是网络游戏的地图,都是随机生成的,我还是感觉不到累,也渐渐察觉不出周围的温度,明明身体摸上去是热的,却感觉不到周围的冷意,只有手臂上的鸡皮疙瘩告诉我这里很冷。 不仅如此,我的嗅觉也在迅速丧失,衣服上沾染的腥气淡得几乎消失,哪怕揪起衣服凑到鼻尖上闻也难以察觉,原本老黄身上的汗味很重,现在也闻不到了。 五感消失的速度快得令人吃惊,但我的听觉和视觉并未受到影响,触觉倒是很敏锐,可偏偏感觉不到疼痛和温度,却能准确感知到粗糙的墙壁。 这种身体机能的丧失太奇怪了,有的消失殆尽,有的完好如初,这些能力一定是被某个东西影响了,它们消失得那么快,那个东西很可能就在前方。 这会是墨家想找的东西吗?那到底是什么?我越来越能理解墨家人的忌惮了,不,还远不止他们表现出的那么简单,事实比最坏的想象还要糟。 我们又爬了两百多层,总算踏上了平地,这里已经离那个古怪的地下地面很近了,算算高度应该差不多,前面是一段不长的走廊,走廊后似乎是一个很大的空间,黑漆漆的没有光。 我心底里有点小小的失望,我想象中的宝贝都是会发光的,那个东西很可能并不在这里,我摸了一把手臂,上面的寒毛根根竖起,这里的温度应该很低,但我已经完全感觉不到了。 我又一次揪起衣服闻了闻,没有任何气味,哪怕抬起手臂也闻不到胳肢窝下的汗味,我的嗅觉彻底消失了,我很慌,用力捏了自己的手背一下,疼痛感也一样消失了,我眼睁睁地看着皮肤上出现了青红的印子,却毫无感觉。 老黄肯定也这样,我连开口问他都不敢了,我们的速度不约而同地慢下来,走到走廊尽头,只见前方是一个熟悉的大殿。 又是这个大殿! 我心里弥漫着说不出的绝望感,没想到绕来绕去还是没能走出去,不知这里又会出现什么新的变化。 手电光扫去,石柱边高大的蝎尾干尸如神祇般俯视着我们,我心里咯噔一下,这个大殿竟和我刚醒来时见到的那个一模一样! 怎么会,我慌忙转头,身后还是走廊,尽头的石阶也很清晰,但蝎尾干尸明明是那个大殿才有的,为什么这里也有? 我下意识地捏住了老黄的衣角,太诡异了,仿佛整个大殿都流动着不祥的气息,我们的脚步声在光滑的石板上格外响,一步一步就像死亡的鼓点。 “操!快看!” 老黄突然惊叫一声,只见前方几十米远的地上跪着一个个人影,他们全都朝向前方,姿态虔诚,头伏得很低,完全看不出谁是谁,只能看清一团团背影。 我迅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服,又看向他们,是同样的衣服,他们是墨家人! 一,二,三…… 我默默数了一下,十四个人,墨家参与此次任务的除去我们,加上阿川小七只有十三个,还有一个衣服明显不同、略显佝偻的身影,我能看出那是张教授。 不多不少,刚好十四个,他们为什么会跪在这里?我感觉双腿像被冻住了似的一步都迈不出,他们怎么一动不动,他们怎么没发出一点声音? “大,大泽……”老黄的声音抖得要命,“你看他们的样子,像不像那个壁画,那个,那些秦朝使者跪拜的……” 寒意从腿脚蔓延至全身,我的胸口无比憋闷,大口喘息着,只见一团团白气从口中呼出来,这里很冷很冷,可是我什么都感觉不到。 “啪”,我吓得一哆嗦,原来是老黄把狼眼手电打开了,手电光远远照去,刚好把大殿尽头的蝎尾女王包裹在光辉中,复杂的光影混杂一处,乍一看好像她的眼睛是睁着的。 我又是吓得一缩,光抖了一下,老黄明显也被吓到了,此刻角度微微变化,我仔细看去,她的眼睛的确是闭着的。 那一瞬间的恍惚犹在眼前,我眯着眼仔细看了好几遍,是闭着的,她已经干透了,脸上全是褶皱,眼睛埋在里面根本看不见,真不知我刚刚是怎么看错的。 我已经没心思管她了,那十四个跪伏的人形是如此清晰,投射出一团团影子,不可能是假的,我的心就像不会跳了一样,又或是这里太冷,全身的器官都被冻住了。 “十九?神哥?阿川?”我小心翼翼地开口呼唤着,他们都没有一丝丝反应。 我只觉得全身在战栗,大脑里像有电流过,完全麻痹了,我的五官和身体都在抖,无数种复杂的情绪搅在一处,似要把身体撑爆。 老黄突然伸手拉住了我,我察觉不到他的温度,只能凭着触觉紧紧回握,我像是预见了什么,极端的复杂感情后就是极端的空白,我仿佛丧失了记忆,只是和老黄一起一步一步向前走,连呼吸都忘了。 “别怕,大泽,别怕……”老黄的声音很轻很轻,不知是在安慰我,还是在安慰自己。 越来越近了,不到十米了,不到五米了,不到三米了…… “啊!!!” 我惊叫起来,声音大得几乎将自己的耳膜震破,我转过头,第一次在老黄脸上看到惶恐,他可是在看到老马的活尸时都淡定如故的人,但他此刻的嘴巴张得那么大,尽管没发出声音,却比发出声音还可怕。 我机械地转过头,十四具跪伏的僵硬身体,每一个都没有头! 他们的脖颈处没有任何砍刺的痕迹,光滑得像是镜子,这里太冷了,他们连血都没流出来,就被冻成了石头一样的冰尸,僵硬的无头尸体静静跪在蝎尾女王面前,像是一场神圣的祭祀。 所有人都死了!连神哥也不例外!这才是壁画想告诉我们的吗?他们究竟是因何而死! 我不敢看,也不想看,没有一滴血洒在地上,他们的头颅凭空消失了,我整个人都是麻木的,只觉得世界都成了一片空白,很快就连害怕都忘了,这一定是假的,这里的一切都是假的! “啊!——” 我仰头高呼,直到气息耗尽,再低头这些无头尸体还在,凝固在脖颈边的血仿佛化为了黄泉路上的彼岸花,红得刺眼。 我们见到的浮空人头是真的,是他们,他们像古城外的鬼人头一样,被这座古城诅咒了,我的思绪竟比平时还要清晰,原来恐惧和悲伤的极致就是无悲无惧。 “这份大礼还满意吗?不满意也没关系,因为你们马上就要去陪他们了。” 一道戏谑的声音像是从四面八方传来,在耳中嗡嗡作响,我瞪大了眼睛,是那个假阿川,这一切都是他做的。 可是我再也没有机会发出声音了,我的视线突然变高,我看到老黄的头颅飞了起来,带着最后的惊诧,我的视角转向下方,原来我的头也和身体分了家。 一切都结束了,我如是想。 (PS:结束?怎么可能。) 第354章 迷尸香 “滴,滴,滴——” 平稳而规律的声音传入耳中,眼前的黑暗如隧道中倒退的列车般飞速远去,我的身体在下坠,像是穿越了时空隧道,倏地落入深水中。 水不凉,憋闷感也不重,我的眼皮极其沉重,用了很大的力气才睁开,刺目的光让我微微眯起了眼,我动了动头避开光,意识到自己是躺在一架救护床上,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味,周围是各种仪器,在床边坐着两个人,老黄和神哥。 这里该不会是天堂吧,原来灵魂也需要医院,我的身体像是沉睡了很久,手脚活动起来很不自然,我挣扎着动了动,麻木感退去,五感渐渐回归,我感觉到心脏在跳动,我的身体是热的。 “靠,你总算醒了,你知道你这一觉睡了多久?三天!老子一天就醒了,你丫竟然用了三天。”老黄见我醒来,脸上洋溢着喜悦,大嗓门引得神哥微微皱起了眉头。 “怎么回事?”我的声音发涩,老黄赶紧扶我起来靠在床头,倒了一杯水递到我嘴边,我一口气喝完,喉咙总算滋润了些。 眼前的一切还有点不真实,我看了看老黄,又看了看神哥,心里各种不是滋味,我小心翼翼地抬手碰了碰老黄,他是真的,不是幻觉。 这么说神哥也是真的了?我没敢伸手碰他,只觉得那段可怕的记忆消散得极快,眨眼间便有一大半记不清了,像做了一个梦。 “你们没死?”我小心翼翼地开口,生怕眼前的一切都是假的。 “靠,你脑子里都在想什么,该不会是死出来的吧?”老黄一脸哀怨。 被他一说,那股悲伤感荡然无存,我竟觉得好笑,我还真是“死”出来的。 我心里也轻松起来:“能不能来个明白人告诉我是怎么回事?” “很简单,你做了一个梦。” 一道戏谑的声音传来,和那个人一模一样,我条件反射般地缩了缩,只见门外走进了一堆人,阿川,十九,小七,十一,渊叔…… 所有人都来了,活生生地站在眼前,还有那些曾在会议室里见过的陌生面孔,此刻也都变得熟悉而亲切,他们像是特意来给我看的,渊叔抬手对着他们做了个手势,那些人便离去了。 我看着阿川的笑脸不知所措,十九走上来开口,声音很温柔:“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我机械地摇头,脑子里一片空白,目光在每个人脸上流连,我不敢相信他们都还活着,此刻只觉得鼻子发酸,眼里有什么想要流出来,明明在见到他们的无头尸体时还没有这种感觉,现在却后知后觉地全来了。 “什么梦?你们……”我抬手抹了把眼睛,“这是库尔干?怎么回来了,你们拿到那个东西了?” “问题还真多啊,”阿川摊手坐下,一脸坏笑地凑近我,“怎么样?梦见什么好玩的事了?” 我的心忽地沉下去,声音不由带上了紧张:“一点也不好玩。” 阿川摇了摇头一脸无趣,渊叔笑了:“没事就行,都去忙,一大群人凑这里干什么?偷懒?还看,说的就是你。” 阿川瘪了瘪嘴:“渊老头你怎么说话的,小爷是专门答疑解惑的。” 渊叔笑着在他头上撇了一下:“行行行,你解,我走。” 他说着还真走了,小七十一也跟上,只留阿川十九在这里。 “我知道你有一肚子问题,现在闭嘴让我说,说完了还有问题再问,OK?”阿川挑起眉毛。 我赶紧点头,阿川笑了:“首先,你经历的那些看起来很真实的事情的确是梦,还记得阿青说过的那个迷尸香吗?就是它的作用。” 我心头一跳,我想起来了,在古城睡下的时候似乎真的闻到了一股奇怪的香味,还有执行任务前的会议,他们就说过好几句奇怪的话,诸如“那个东西”,“迟几天行不行”之类的,我还记得阿青说过,迷尸香是会改变记忆的。 我的思绪豁然开朗,原来如此,他们打的是这种主意,他们定是想用迷尸香改变考古队的记忆,让他们以为已经在古城里考察了一圈,至于记录之类作假的东西,墨家肯定有专人处理。 我怔怔地看着阿川,难怪他非要睡在大殿外,难怪他的表情看起来那么怪,原来这一切都是有预谋的,我们根本不是后援,而是专门改变考古队记忆的,如果我和老黄当时同意去外面睡,就不用经历这一场诡谲的梦境了。 考古队的记忆变了,那我的记忆是不是也变了?我经历的究竟是纯粹的梦境,还是混杂了一部分现实? 阿川看着我笑:“看样子你已经想起了不少东西,那么我来告诉你现实的那部分,那晚你们被迷晕后,我们将物资留在那里,接应的直升机就把你们都带回来了,我们走的路不过是为了上面调动直升机空出时间,怎么说呢,这项任务很重要,只靠这个分部的简单装备上面不放心。” 原来是有墨家高层插手,我突然不知说什么好了,我现在更关心他们究竟在古城里经历了什么,有没有拿到那个东西,正想开口,阿川却抬手做了个“嘘”的手势。 “下面来讲讲考古队,只改变记忆没什么用,时间也要对应起来,于是我们人为控制了他们的醒来时间,现在刚过去三天,还早得很,他们最起码还要睡个四天吧,放心,这对他们的身体和记忆没有影响,那些改变的记忆也不会有纰漏。” 我无话可说,我哪有心情去管考古队,知道他们还活着就行了,至于墨家是怎么控制他们的记忆和醒来时间的,我丝毫不感兴趣。 但我很快就反应过来,他们既然能控制这部分记忆,我的记忆是不是也被人为改变了?我以为是梦的那些东西真的是梦吗? 这么一想,我立时怀疑起来,紧张地盯着阿川,仔细回想梦中的情景,梦中的经历真的太扯了,从一开始的转移就不靠谱,后面的再怎么真实也都带上了玄幻色彩。 迷尸香,迷尸香…… 我身体一僵,那股奇怪的香味非常熟悉,我总觉得在哪里闻到过,此刻只觉得埋藏在大脑深处最久远的记忆被激发了,我想起来了,这个气味我的确闻过,就是见到父亲尸体的那个夜晚,我被一股奇怪的香味迷晕了。 从一开始就是墨家做的手脚!我瞪大了眼睛,心底一寒,如果那时候真的是墨家对我使用了迷尸香,我那晚的记忆究竟是真是假? “你们,你们……”我倏地坐起来,话都说不清了,老黄见状立马慌了神:“大泽,你怎么了?你没事吧?” “是你们!把我爹尸体烧掉的是你们!”我大叫起来,指着阿川,“不对,你们是不是改变了我的记忆?那晚到底发生了什么?!” “哦豁,你还挺聪明的嘛,竟然想起来了,”阿川毫不犹豫地承认了,“别用那种眼神看着我,这都是为你好,如果不烧掉他,他就会在半夜变成怪物跑掉,我们这是帮你。” 我指着他的手慢慢垂下,头脑也渐渐冷静下来,阿川说得没错,他们是为了帮我,可我在意的是记忆,真不想让我知道,用普通的迷香就行了,为什么要用能改变记忆的迷尸香,我更关心自己关于那晚的记忆是真是假。 十九突然开口:“放心吧,你的那段记忆是真的,迷尸香可以改变记忆,也可以当做普通的迷香使用,比如这一次,你和他就只是被迷晕罢了,我们不需要改变你们的记忆,只需要改变考古队的,不过迷尸香有激发神经细胞活跃的功能,所以你们会做梦,你们所经历的梦只是自我意识的反映,和记忆本身无关。” 我还在纠结迷尸香的问题,毫不犹豫地开口:“我不信你们连普通的都没有,这个迷尸香一看就很稀有,既然不想改变我的记忆,为什么要浪费?” 十九没想到我会穷追不舍,眼神微变:“我们真的没改变你的记忆,你晕倒的时间很短,很快就自然醒来,那么短的时间肯定连梦都没做,那段记忆完全是空白,我们又怎么改?” 我愣住了,仔细一想也是,那段时间我根本就没有记忆,没有记忆又何来更改一说,他们的确是把迷尸香当做普通迷香使用了。 墨家绝不会做无用功,迷尸香一定有用,没用在我身上,肯定会用在别人身上,他们那么忙,烧掉父亲的尸体只是个连任务都算不上的随手为之,迷尸香应该是为接下来的任务准备的吧,我只是恰好撞到了枪口上。 这么一想我也安下心来,有些不好意思:“对不起。” 十九明显松了口气:“你不必道歉,该是我们道歉才对,当初考虑到你不会被卷进来才处处隐瞒,本该告诉你的,不过你也知道迷尸香是机密,只能拖到这个时候。” 第355章 媒介 我赶紧点头表示理解,我能看出十九有些紧张,我知道自己想对了,迷尸香一定有用,不过应该和我无关就是了。 “那你们拿到那个东西了吗?最后一块玉的线索是什么?古城里面到底是什么样的?”我接连问道。 “东西嘛当然拿到了,就在那里——”阿川对着神哥努努嘴。 我赶紧转头去看神哥,只见神哥从衣兜里拿出一大把东西,张手递到我面前,那是四块洁白通透的玉,里面的绵鲜红如血。 我有点吃惊:“不是说只是玉的线索吗,为什么是玉?它们……” 我拿起玉一块块看,当初就发现它们外表的咒文是相对的,如今一看恰是两两相对呈对称状,无论是质地还是红绵都一般无二,四把钥匙,齐了。 我数次揉眼,只觉得不真实,心里的疑惑一浪高过一浪,连想问的话都组织不出了,纠结了好半天才开口:“不是说只有四块玉吗?一块沉在海底,那最后这块是怎么回事,你们造了个假的?” “怎么可能,你觉得假货能当做钥匙吗?”阿川笑得戏谑,“具体还真不好说,不过你就把我们这次寻找的东西当做一个媒介吧,经此媒介产生的东西都是百分百的真货,我们用它人为造出了一块玉。” “还有这种操作?”老黄的眼睛瞪得铜铃大,把我的槽先吐了,“那这个媒介还能造出什么?” 我期待地看着阿川,太神奇了,我无法想象世界上会有这种东西,难怪他们要费尽心思不让考古队知道,这绝对称得上是宝物,连这种古怪的玉都能造出来,要造出真金白银应该也不难。 阿川笑了笑:“别忘了自己的身份,不该知道的别问。” 果然如此,我倒没有多失落,他如果肯告诉我们才有问题,这个东西和玉也没关系,还是少知道为好。 神哥把玉收了起来,我总觉得自己很想和他说什么,却又什么都说不出,只能看着他不停地抿嘴巴,阿川饶有兴趣地看着我,开口道:“玉放在他那里最好,他是守墓人嘛。” 我不由一颤,他怎么突然说这个,当初神哥也说过我是守墓人的,我不知自己在紧张什么,或许是解开血咒的机会就在眼前,感觉太不真实了吧。 “就快了,这项任务拖了太久了,等处理完考古队的事就出发,家族已经迫不及待想把这件事完美解决了。”阿川开口道。 太不真实了,我直到现在还有点发蒙,梦中的那场冒险就像真的记忆一般根深蒂固,将死时的恐惧感现在想起来仍让我心惊胆战,谁曾想睁开眼睛看到的会是这样一幅画面,所有人都活着,也拿到了玉。 我觉得自己很可笑,白白跑了一遭,做了个噩梦,结果还是什么都不知道,梦境与现实交错,让我的精神都变得错乱了,可以肯定的是,那里真的很危险。 “接下来能让我参与吗?”我问道。 “可以。”阿川和十九都没说话,回答的竟然是神哥。 我清楚地看到阿川和十九眼里闪过一抹惊诧,但很快就消失了,他们没问原因,我看了神哥一眼,又一次看向他们:“可以吗?” “可以,他说可以那就可以。”十九答道。 气氛突然变得很奇怪,老黄转着头看向这个看向那个,突然开口:“那我也去。” “可以。”神哥又开口了,还是那句话。 没人反对,神哥起身就向门口走去,直到消失在门外的拐角,连头都没回,我突然觉得很不舒服,对着十九问道:“怎么回事?你们在古城里发生什么了吗?” 十九摇头,阿川也摇头,一提起古城他们的脸色就不好,我只是做了个噩梦,他们真实经历的肯定没那么简单,神哥肯让我继续参与说不定就是因为在古城里看到了什么。 那些初醒时被遗忘的梦境又一次卷上心头,一幕幕如此真实,好像真的是亲身经历的一般,它们已经不是梦了,而是真的变成了我的记忆。 “你在想什么?别想了,都是梦,都是假的,我刚刚就说了,那是你精神世界的反映,你的忧虑,你的怀疑,你发觉的异常都会在梦境里放大,演变成蝴蝶效应,变成更复杂更恐怖的东西,休息两天就好了,把它们忘了吧。”十九伸手把我按倒在床上。 “那个人,那个假的阿川,他是真的死了吗?”别的我都可以当成梦,唯独他是心中的刺,我必须听到准确的消息才能放心。 “是,他真的死了,千真万确。”十九肯定道。 我忽地想起那个血腥的场景,想起现场乱糟糟的情形,一把抓住十九的手:“你们见到的时候他就已经死了吗?还是你们杀掉的他?不对,他是被野兽杀死的,他到底是怎么死的?” 那个恐怖血腥的场景不是梦,是现实,我像抓住了什么,却又找不到关键点,十九轻轻把我的手放下,笑得温和:“别怕,他真的死了,无论过程如何,结局都一样。” “这小子不到黄河心不死,你说那些没用的干什么?”阿川似乎很急,对着我开口,“他们早就死了,在渊老头到那之前就死了,就是野兽杀的,我们不都看见了吗?” 我愣住了,只见十九别过眼点头,悬着的心倒是慢慢放下了,我能感觉到阿川在隐瞒什么,不过十九说得对,那个人是真的死了,不管是怎么死的,都是死了。 看来古城里的一切真的是梦了,我又一次开口:“那个在流沙下的尖叫声呢?还有古城,我们进去的时候都没看见你们的脚印。” 十九笑了:“因为我们不是从古城内部进去的,在古城下有一片很大的地宫,范围比地面上的广阔得多,真正进入地宫的通道是流沙,你说的尖叫声应该是我们杀死怪物时发出的吧。” 原来如此,在见识过那个隐形怪物后,再遇到什么怪物都不稀奇,没想到流沙才是入口,原来我们曾离真相那么近,只是错过了。 我心中不是滋味,我知道再问具体的情形十九也不会说,好在他们全都出来了,也成功的集齐了玉,过去的事不知道也没什么了。 “既然醒了就没事了,这几天靠药吊着饿坏了吧?”阿川换了副笑脸,拿出一把钥匙在我眼前晃,“大餐已经预备上了,消毒水味也不好闻,回房间去吧。” 我的肚子很应景地叫了两声,赶紧尴尬地别过脸去,在阿川的坏笑声中爬下床站起来,身体倒没什么不舒服的,就是好几天没活动了有点虚。 我刚站起来就看到在不远处并排放着五架救护床,躺着考古队一行人,他们全都紧闭着眼,身上连了很多乱七八糟的管子和仪器,我刚醒时听到的“滴滴”声就是从他们那里发出的。 原来我们一直躺在一起,他们也都完好无损地活着,我松了口气,梦里的惨象犹在眼前,以至于看到现实反而觉得虚假,我苦笑一下,这一场真实的梦境带给我的影响太深了,恐怕我要用很久的时间才能把这段记忆清除。 这里是分部的地下一层,我跟着阿川到了地下二层,来到熟悉的房间门口,阿川说饭菜等下送来,老黄则以照顾病号的名义非要和我待在一起。 门“咔”地一声关上,老黄一脸兴奋地看着我:“怎么样?你到底做了什么梦,讲讲呗。” 一想起那些场景我就心中发怵,那太诡异太恐怖了,幸亏是假的,如果是真的,就算最后没有死我也会死于恐惧吧。 我犹豫许久还是拒绝了老黄:“别问了,很恐怖,我一点都不想想起,你呢,你梦到什么了?” 或许是我的脸色真的很差,老黄没有逼问,只是换了副陶醉的表情:“这你就问对人了,我跟你说,老子这辈子也没做过那么刺激的梦!我梦见自己回到古城最繁华的时候,单枪匹马杀进去夺了王位,一扫秦朝,吊打始皇帝,你都不知道有多刺激!还有还有……” “停——”我做了个暂停的手势,“OKOK,我知道了,你个没良心的,我做梦可是到死都和你在一起,你丫就一点没想着我。” 老黄一听,不乐意了,一拍大腿:“胡说,老子啥时候忘过你,一统天下还和你拜把子了呢,不过你可把我气得要命,不信我的,非要信那个从外星球来的,最后把地球搞黄了,我就醒了。” 我瞠目结舌:“你都梦些什么鬼玩意,什么外星球,还把地球搞黄了。” “就那个……神哥呗,”老黄的表情有些不自然,“我不让你和他在一块儿,你就偏偏什么都告诉他……” 我突然觉得不是滋味,一把捂住老黄的嘴不让他继续说,老黄也停了,过了好久才开口:“别寻思了,都是梦,忘了吧。” 他说完就起身走了,背影看上去挺落寞的。 第356章 未出现的照片 我怔怔地看着门,发了好一会的呆,耳边又响起十九的话,这些梦是精神世界的反映。 仔细一想还真是,我早就注意到了阿川的异常,梦中的他才会那么怪;我对假阿川的死一直心怀疑虑,才会梦到他没有死,一切都是局;我被流沙下的尖叫扰了心神,才会梦到会发出尖叫的鬼人头;我看了壁画中的巨大蝎子,才会有梦中的激烈搏斗;还有最重要的一点,出于对渊叔他们的担心,梦中的他们才会死。 现实的忧虑都在梦中放大了,我没法控制自己不去想,这个梦随着我的回味越来越深刻,好像真的成了记忆的一部分,搅得我心神不宁,我甚至觉得现在经历的一切才是梦,而梦中的才是真。 比起梦中的情景,能改变记忆的迷尸香难道不是更诡异吗?我觉得自己的状态很差,再想下去肯定会发疯。 原因无他,这个梦太连贯了,那种紧张畏惧的心情直到现在还在影响着我,如果是老黄那种扯得没边的梦,我肯定不会觉得是真的,如果能亲眼看到古城的地宫,或许就会好些吧。 我下意识地伸手掐了自己一下,很疼很疼,这才是现实,这是唯一能让我分辨出的倚仗,在梦境的结尾,我的五感迅速流失,那时还把自己吓得够呛,原因不过是我快要醒来了而已。 我想着又觉得好笑,不知自己在怀疑什么,如果那是真的,一直陪在我身边的老黄又怎会在他的梦里一统天下?每个人的梦都是不同的。 我觉得自己的心思太重了,如果像老黄那样,说不定这样梦一场还会成为一段难忘的回忆,可惜留给我的只有梦魇。 一阵敲门声响起,吓了我一跳,不待我回答阿川就走了进来,端着一荤一素一碗饭,还有一碗羊奶,对着我挑眉:“今天刚运来的青菜,就这么让你赶上了,运气不错嘛。” 我笑了笑没搭腔,他也没多说,放下就走了,我饿了好几天,尽管有针剂吊着,肠胃却受不了,此刻只顾得狼吞虎咽,也想不起别的了。 …… 四天后。 那段恐怖的记忆已渐渐蒙尘,这次行程不过是去沙漠走了一遭,躺了好几天身体也不觉得累,现在我们又换上了那套风尘仆仆的装扮,在分部外的普通人家里坐着,看着躺在炕上昏迷不醒的五人。 他们记忆里的旅程该结束了,戏要演全套,我们都是造梦者,现在他们只是普通的昏睡,用不了多久就会醒来。 我不知道墨家采用什么办法进行模拟,只知道他们给考古队注射了很多我从未听说过的针剂,让他们的身体拥有跋涉后的劳累感,我相信他们会做到万无一失,心里却很别扭,不由怀疑自己是不是也经历过这种无法察觉到造假。 “醒醒,醒醒,联系的车马上就到了。” 阿川装模作样地走上前摇晃着张教授的肩膀,张教授闷哼一声,悠悠醒来。 张教授看到我们站在屋里,露出颇为尴尬的笑容:“我这把老骨头真是不行了,来回十几天就酸麻得要命,好在这次发现不少,多谢你们了。” 阿川笑得和善:“应该的。” 我和老黄上前去摇那些学生,他们一个个醒来,都是满脸疲态,倒没抱怨,爬起来就去收拾行装,我曾看过他们的笔记和相机,墨家在里面添了许多新东西,一看就属于那座古城,很多地方都是我未曾见过的,但没有一点关于地宫,看上去就是个普通的遗迹,他们为了做这场戏下了不少功夫,如果是我肯定会被骗过去。 考古队也一样没有怀疑,仔细检查一番后背上背包,脸上洋溢着考察后的喜悦,我看着他们的笑脸只觉得发冷,如果我是被蒙蔽的一员,肯定会像他们一样高兴,现在知道了真相,就都变了。 阿川和小七的表现无比自然,越是这样越令人心惊,我知道自己的表情有些垮,总是有意无意地避开他们的视线,他们却毫无怀疑。 我们带领着他们走到大路上,车已经在那里等待了,他们上了车,对着我们挥手告别,汽车发动,渐渐消失在公路尽头。 我心里沉重得要命,不想多想却总忍不住怀疑,从父亲去世时起,墨家一直或远或近地在我周围,他们的能力远超我想象,谁知道我曾经历过的看似很自然的时光有没有他们参与? 恍惚间,好像连整个人生都是假的了,父亲也和他们有关联,谁知我的出生是不是也是一场巧妙的安排。 明明很热,我却打了个冷战,身边的阿川拍了我一下:“还看?走了。” “哦,”我愣愣地回过头,心底里很是不安,“就这么让他们走了真没问题?他们都说了是先行考察,等以后有大批人来难道每次都要改变记忆?” “想什么呢,”阿川笑了一声,“先不说没有我们带路他们进不进得去,地宫已经整个被我们炸毁了,他们再怎么去也只有地面上的那些,保证什么都看不出来。” 我一惊,话都说不利索了:“整个炸毁?” 阿川点头:“所以肯定没问题,最重要的东西也被我们拿出来了,他们就算真有那个毅力挖开也什么都得不到,而且挖开也没用,不会再有痕迹留下了。” 我本该安心的,不知为何听到这些反而更难受了,墨家果然不会留下破绽,哪怕这座古城是对历史重要的填补,他们也能为了避免更大的麻烦直接将其摧毁,一如那座浮岛,这个家族全是疯子,他们不想被外界所知的事,结局只有永恒的埋葬。 都结束了,我该把重心放在最后的行程上,阿川已经走远了,老黄压根没出来送别,只剩我一个孤零零地站在路边。 我心里空落落的,这座古城有太多秘密,都随着地宫的消失再无重见天日的可能,或许墨家会有记载,但绝不是我能看到的,我带着无数的秘密前去探寻,最后竟会以一个荒诞的梦境结束。 太扯了,不仅是这次冒险,更是我的人生,从前的疑问还在脑海中翻腾,墨家和假阿川都曾去过古城,为什么他们从前没能拿出那个东西? 这个疑问注定得不到答案,我迈步走回,刚乘电梯到负一层,电梯就停了,门一开,只见墨飞筱抱着一大纸箱杂物走了进来。 “你要送到哪儿,我帮你。”我见她抱得吃力,随手帮她抬了一下。 “谢啦,这些是送去外面烧的。”墨飞筱毫不见外。 “烧?” 我忍不住多打量了几眼,只见最上面是一堆纸质材料,首页上清晰地画着一些熟悉的石柱,和张教授所做的带着标注的笔记完全一样,不过仔细看就能看出是打印的。 “是啊,销毁,都是这次为了更改考古队记忆用的原材料。” 我干巴巴地接了一句:“这么多啊,他们带走的好像没这么多吧。” “当然啦,我们收集的资料肯定多,得筛选,不该让他们知道的不能出现,还有这些图纸,为了模仿也得多准备一些,选出合适的再手绘。”这些算不得秘密,墨飞筱也没有隐瞒的意思。 我的心突突跳起来,这对墨家来说是要销毁的垃圾,对我来说则意义非凡,虽然不会有关于地宫的,但肯定有我没见过的,看一看也没坏处。 “你是要送去露天烧?不如我来吧,正好闲得无聊。”我努力做出不在意的模样。 墨飞筱眼睛一亮,直接把整个纸箱推进我怀里,又摸出个打火机往纸箱里一塞:“那就麻烦你啦,一定要全部烧掉,一点渣都不能留,标本什么的扔河里就行了。” “放心吧,烧个东西而已。”我赶紧打包票。 墨飞筱没多说,直接按开电梯门出去了,我心里有鬼,紧张得要命,迅速按了上升键,抱着一大堆材料找了个较大的林间空地。 我把打火机拿出来扔在一边,抱起一摞材料一张张地看,这些图纸大同小异,都是古城的细节图,有一些在提供给考古队的资料里见过,更多的都变成了废纸一张,全是普通的建筑,有没见过的地方也没什么特殊的。 我随手把它们都扔到了一边,下面还有很多乱糟糟的标本,石头沙子之类,连个骨骼残骸都没有,完全没有价值,我把它们一股脑地捡出来,只见箱子底部是一大堆散乱的照片,有外景也有内景,更多的则是壁画。 我打眼就看到好几张未曾见过的,赶紧收拢起来,在手里拿了厚厚一沓,一张张翻看,它们大都是生活图景,也有战争场面,和我们曾在长廊里见过的区别不大,看得出墨家选了些光线角度较好的留在了考古队的相机里,排除掉的都是些重复无用的。 我有点失望,又翻了几张,却看到了一张考古队相机里未出现过的照片,起初还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劲,等我反应过来,只感觉冷汗把后背都浸透了。 第357章 真假难寻 那张照片已被我扔到了一边,我慌忙捡起来仔细看了一眼,只觉得什么都听不见,什么都感受不到了,照片里的壁画在我眼前放大了无数倍,和记忆里的完全重叠,还有壁画周围凝固的黑暗。 我的手抖得不能自已,呼吸都停滞了,几乎要把眼睛瞪出眼眶,为什么,为什么这幅壁画会出现在这里! 这是我们曾见过的那幅使者觐见女王的壁画的后一幅,上一幅是一副剑拔弩张的情形,下一幅当时被沙子埋住了,我们没能见到,但墨家把沙子清理出来了,只见照片上是那个女王,她背后的墙面上投射出一道强光,把女王的身影完全掩盖,站在大殿里的人全都捂住了眼睛。 我之所以刚开始没反应过来,是因为这幅壁画我见过,但现在不一样了,因为我见到的壁画是在梦里,而它此刻却出现在了照片中! 照片里的一定是现实,而我竟在梦里看到了现实中未见过的东西,细节,颜色,全都和梦里的一模一样! 肺憋涨得很疼,我大口呼吸着,捏着照片的手不断颤抖,我全身都麻痹了,梦不可能出现完整的现实,这只能说明要么我以为的梦境就是现实,要么有人对我的记忆动了手脚! 他们口口声声说没有更改,我竟就直接相信了他们!还有老黄,他醒得那么早,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吗?他所说的那些光怪陆离的梦境真的是他梦到的吗,还是为了麻痹我撒的谎? 不,这些都不重要了,东西拿到了,玉拿到了,就算他们真的骗了我也没关系,让我害怕的是梦境本身,他们没必要改变我的记忆,除非有不得不改的理由。 更改就是不想让我发现,他们不想让我知道真相,如此一来,那我经历的所谓梦境很可能就是现实! 这才是最让我害怕的,我清晰地记得梦中的每一个场景,那么恐怖,那么诡异,哪怕是梦都让人心惊胆战,如果它们是现实呢,如果那些恐怖的经历真的发生过呢? 我不敢想了,我强迫自己冷静,毕竟现在还完好无损地活着,墨家要改变我的记忆肯定不会做那么多弯弯绕绕,他们大可以粉饰一番,何必故意吓我,我记忆里的这些很可能是现实和梦境的结合,我的确经历了一些恐怖的事,他们不想让我知道,做出了部分修改,后面越来越诡异的部分才是梦。 如果真是这样,那在我和老黄见到这幅壁画前的经历就很可能是真的,至于后面还有多少真实就不确定了,事情的确是向着越来越诡异的方向发展的,我很难分清其中的界限。 没想到还真让我歪打正着发现了一些东西,我死死地盯着照片,狂跳的心慢慢沉了下去,就算知道了又怎样,他们想隐瞒就不会告诉我,难道要让我拿着这张照片去质问他们吗? 我突然觉得很累,有点后悔揽下这个活了,如果没有看到这张照片该多好,总归玉拿到了,把这一切当成一场梦该多好。 都是庸人自扰,有时候无知才是幸福,我觉得自己很可笑,什么都不知道的时候拼命追求真相,知道了却又盼望着未曾经历,这次如此,上次如此,每一次都如此,我突然理解了父亲的苦心,如果一开始就选择放弃,此刻活得该有多轻松多快乐。 父母从来不会害自己的孩子,父亲用自己的一生奔波和墨家作交换,换我一个安然度过余生的机会,我竟然放弃了,如果时光能倒流,我一定要回那个古墓里抽自己两巴掌,直到现在我才明白自己辜负的究竟是什么。 难怪当初的阿川如此激动,他求而不得的自由竟被我执意放弃,他怎能不怒,现在想来,只有那时候见到的才是真正释放了自己的阿川,后来我再未见过他如此失态,这些也都不是真正的他了。 原来真正残忍的是任由我放弃的小七,可惜明白得太晚了,我默默把照片放回箱子,没看过的那些也都不打算看了,我可能也成长了一点点吧,最起码学会放弃了,虽然还是放弃得不够彻底。 我遵照墨飞筱的话把标本丢到河里,把材料全都烧掉,连渣都不剩,看着眼前的余烬我只觉得心里万分沉重,我烧掉的不仅是材料,更是追求真相的决心,一切都快结束了,有些事情不知道就罢了。 我把玩着打火机进了电梯,想直接回房间休息,没想到电梯又一次在负一层停下了,门刚开,就看到十九一副火急火燎的样子,看到我眼睛都亮了,冲进来一把抓住我的肩膀:“阿筱给你的东西呢?都烧了?” 我看着他着急的模样心里一紧,故作镇定:“烧了啊,怎么,里面有什么不该烧的吗?” 十九直直地盯着我的眼睛,看得我发毛,但他很快就换了一副平和的样子:“没事,也不是很重要的东西,既然烧了就算了,我再去找方渊要一份也行。” 他的目光在躲闪,语气里满是如释重负,我第一次发现看出他说谎也不难,他分明是怕我看到不该看见的东西,此刻见我没别的反应,也就随便胡诌了一句。 我默默在心里叹了口气,把手里的打火机递给他:“阿筱给我的,还给你也行吧?” “当然。”他笑得温和,随手接过,好像方才着急的模样都是错觉,说着就按开电梯出去了。 我面色平静地回了房间,在关上门的一瞬间只觉得四肢瘫软,越是不想在意,越要忍不住在意,人果然是矛盾的集合体,而我是最严重的那种。 这一天倒是出奇的热闹,墨家人来来往往比平时活跃得多,不过都与我无关,第二天一早,我就被一连串敲门声惊醒了。 开门还是阿川那张欠扁的脸:“收拾收拾准备走了,最后的冒险在等着你。” 我一惊:“这么快?” “快?”阿川挑起眉毛,笑得促狭,“你以前不是最着急吗,怎么又嫌快了?” 我没回答,把门一关就开始收拾东西,其实也没什么东西,全部家当兜里一塞就行了。 解开血咒的希望就在眼前,我却远没有预想中的那么高兴,反而觉得心中压抑难受,又不知这种情绪从何而来。 那块棘手的青铜片还在衣兜里,我插兜捏着它,好像它真的变成了护身符,我们又一次坐上了那种蒙着厚厚篷布的卡车,我熟悉的人,阿川、小七、十九、神哥、十一也都在,还有我最重要的发小老黄。 渊叔没去,这次任务和他无关,他是此处分部的首领,不能随便乱跑,此刻站在公路边对着我们挥手,还是笑得那么豪迈,我听到他喊了句什么,可惜汽车已经跑远了,没听清。 墨家的行动太快了,我还沉浸在上一次冒险里没走出来,就坐上了下一次冒险的车,这是最后一次任务,墨家的心头大患就要结束,我的血咒就要解开,神哥的墓也无需再守,但每个人都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全不见即将脱离苦海的喜悦。 不仅没有喜悦,反而莫名的心痛,我看着车里的每一个人,那一张张或疏离或熟悉的脸,他们都曾陪伴我走过一段段艰难的旅程,而现在该是分别的时候了。 虽然现在说分别尚早,但墨家的行动快得让我无从准备,下一次任务结束就是彻底的分离,我不认为将来还会有机会见到他们,能陪伴我的或许也只有老黄了吧。 不,老黄也不确定,他现在是墨家的幕僚,还心系小七,如果墨家要求他离开我,我也一样见不到他,一想到要和这些人分离,我就压抑得想落泪。 我知道他们本就是我生命中的过客,从前也经历过多次分别,却都没有现在的感觉,他们于我而言是特殊的,只有经历过生死与共才能明白,尽管不断地告诉自己别太在意,但我还是早已把他们当成了朋友。 我不能想象没有他们的日子,我肯定会孤独得活不下去,其实要想一直在一起也不难,我知道了太多秘密,如果主动提出当墨家幕僚,他们肯定不会拒绝。 但我又不敢这么做,这不是儿戏,我怕自己会后悔,后悔现在的一时冲动,我知道感性的时候不适合做决定,所以现在再难过,也必须想清楚。 其实我早就想清楚了,不然也不会有分别的预感,说我自私也好,懦弱也罢,我都是把自己放在了第一位,我没有为了感情搭上后半生的勇气。 我看向神哥,他坐在车尾看着外面,留给我的只有背影,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同意我前去,总觉得心里很难过,我能隐约察觉出他的心情,他是在以最后的陪伴作为告别,他注定是孤独的神,没有人能牵绊住他的脚步,墨家不行,我也不行。 他的秘密或许永远都解不开,但能陪他走最后一程,也好。 第358章 昆仑岗哨 我们是在向南前行,公路建在塔里木河旁侧,周围全是绿洲,还有渐渐扩大的趋势,原本还能看到左右两侧的黄沙,又前进一段就只有绿洲了。 我们经过了一些很小的乡镇,都是零零散散几幢房屋,不知是不是绿洲的影响,沙漠的干燥感淡了许多,尽管已在旅途,我却不知目的地在何处。 “我们要去哪里?”我问道。 没人回答,开口的是神哥,他背对着我,声音很轻:“昆仑。” “昆仑?”我起身走到他身旁坐下,“是传说中西王母所在的那个昆仑?秦始皇的墓在那里?” 他点头,却不肯多说,我沉默了好一会儿开口:“直接去吗?装备什么的……” “先去墨玉县,装备的事什么时候还用你操心了?你这是质疑我们的能力啊。”阿川的声音带着不正经的笑意从背后传来,好像不想让我和神哥多接触似的。 我心中一动,脱口而出:“我们这次会带登山绳的吧?” “什么意思?”阿川的声音提起来,神色古怪。 那边老黄已经笑喷了,只有他知道我对于绳子的偏爱,阿川像是明白了什么,笑着看我:“会带的,既然你那么喜欢,全交给你来背怎么样?” 我毫不犹豫地点头,阿川却没再笑了,倒是十九多看了我几眼,车厢随即陷入沉默,气氛很尴尬,我在神哥身边如坐针毡,其实我有很多事想问他,但现在不是好时候,我也问不出口,我觉得他不会告诉我,我不想被他拒绝。 我怔怔地看着他淡漠的侧颜,在天光下如此静谧沉稳,好像镀上了一层神光,他真是我见过的长得最完美的人,就像精心修饰过的雕塑,一看就不似凡人,或许这也是他被当成神的原因之一吧。 汽车一路未停,跑了足有七八个小时,周围渐渐有了人声,车尾的篷布被放下了,我们又渐渐离开了那块喧闹的地方,又跑了差不多半小时,汽车停了。 篷布被掀开了,迎接我们的竟是一支全副武装的军队,我懵了数秒,却见他们对着我们齐齐敬礼:“欢迎科考专家莅临考察。” 靠,这是什么鬼,不仅是我,老黄也是一副傻了眼的表情,阿川一脸好笑地看着我,又换了张严肃的脸对着他们开口:“辛苦了。” 我们下了车,我这才发现我们是在一个边防岗哨的大院内,周围全是配着枪的士兵,迎接我们的领头人的肩章上是两杠一星,竟是个少校。 我憋了一肚子的槽无处可吐,只能傻傻地看着十九和他们握手,说着些客套话,官腔十足。 这里的海拔明显要高,尽管已是五月,穿着一身单衣却发冷,十九他们总算说完了,一行人带着我们向远处的平房走去,里面是宿舍,干净简单,没有多余的装饰。 眼看着他们走远,老黄的大嗓门就响起来了:“谁能告诉我这他/妈是怎么回事?” “这里是昆仑山下的岗哨,你以为谁都能去昆仑?”阿川开口,“那里面是自然保护区,当然了,这都是幌子,这地方磁场紊乱,时常有人失踪,后来就有岗哨驻守,普通人不能入内,我们也只能动用上面的力量,装成科考队,要是没正经身份会被击毙的,第一次鸣枪示警,第二次直接射击,连投降时间都不会给你。” “靠,这么玄乎?”老黄舔了舔嘴唇,表情倒没看出有多在意。 墨家果然神通广大,谁能想到我们竟直接进了边防岗哨,十九笑了笑:“没那么吓人,先住一晚明天出发,装备会有附近分部的人送来。” 我忐忑难安,出门转了转,只见南部是一片绿油油的草原,充其量也就是个丘陵,看不到高山的痕迹,北方也是一片绿洲,不远处就能看到一片城镇,其中不乏高楼,想必那就是墨玉县。 这里看起来的确没什么,我也放松了不少,比起沙漠的干燥炎热,这里清风习习,天高水长,虽然有点冷,但舒服得多,不知我们要去的地方究竟在哪里,这里应该只是外围。 清凉的风把烦躁感带走了不少,我正想回去,只见神哥也走了出来,但他明显没有和我搭话的意思,而是直接向岗哨外走去,出了大门,那些人也没拦他。 我正想追上去,只见大门外又来了一辆卡车,明显是墨家的,只听见身后传来阿川的声音:“速度很快嘛,辛苦了。” 一个和我穿着同样黑衣的人从驾驶室跳下来,把遮挡严实的车厢打开,我还想出门找神哥,却被阿川叫住了:“发什么呆,赶紧来卸装备。” 我应了一声,神哥那么大的人肯定不会走丢,也就没多想,十九他们也从屋里出来了,我跑到车厢后一看,最先映入眼帘的竟是一大堆厚实的橡胶潜水服和氧气瓶。 “什么地方还得用这个?” 我嘀咕一句,老老实实地开始往下搬,这次带的装备当真不少,有很多明显的雪地装备,看样子爬雪山是没跑儿了,登山绳也有好几条,不知每个人要背负多少东西。 我们草草把装备卸下,那个人就把空车开走了,阿川他们也不避讳,就在大院里分起装备来,我本以为他们会带很多加热取暖的东西,但很少,更多的是水下作业要用的探照灯之类,还有睡袋。 食物的量也不多,饮用水更是没有,看样子我们不会在那里待很久,这倒是个好消息,不知怎么,我反而觉得不舒服起来。 我随手拨拉了一下潜水服,这些潜水服非常厚实,比我曾买过的最厚的那种还要厚,从头到脚都能完全包裹,上面有一串独特的编号,是墨家特制的装备,里面还有绒毛,看样子非常保暖。 我们到底要去什么地方? 老黄一脸惊疑地对着我使了好几次眼色,我只能回以无奈的笑,墨家这次行动和以往不一样,既没集中部署也没透露丝毫,更没提醒我们有什么要注意的地方,不知那里是真的没有危险,还是保密级别太高不能让我们知道。 我们最后搬下来的还有几个密封的大箱子,划开一看,其中两箱都是各种各样的枪和子弹,在夕阳下闪闪发亮,还有一箱是装得整齐的,一块一块肥皂似的,盒子上不加掩饰地印着。 卧了个大槽,我们到底要去干什么?有一点倒是可以肯定了,这次行动不是没危险,而是太危险,危险到连他们都不愿说出来吓我们了。 我做贼心虚地向四周望了望,这些东西怎么看也不像是科考队该带的吧,好在那些士兵没一个看向我们,我突然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幸亏我们是好人,如果真准备炸掉这个边防岗,此刻已经是一场惨剧了吧。 阿川和十九把枪支弹药检查了一下就封了回去,其余的装备打包分好,这次用的登山包格外大,带的又多是金属制品,还有很多电池,沉得不得了,随便哪一个都有上百斤重,换做我从前的小体格肯定背不动。 我拿上了用得顺手的短剑,连阿川和老黄都备上了冷兵器和暗器,毫不夸张地说,我们这次的装备不像科考队,更像是特种部队。 我们把装备搬进屋中,其中还有些斜挎包,和子弹被阿川麻利地分装在里面,一共六份。 “咱有七个人呢,六份是啥意思?”老黄见状问道。 我心里一紧,该不会是没我的份吧,想想也是,我虽然见得多了知道怎么用,但从未训练过,命中率肯定惨不忍睹。 “那位神不需要,”阿川随口说着,又添了一句,“是他自己说不需要的,可不能怪我们没给。” 我心里倒平和多了,神哥总是这样,他从来都不需要借助外物,他自己本身就是一柄利刃,不知怎么,我突然想起那次他在浮岛下受的伤,肩膀前后都被贯穿了,却只用了点最普通的伤药就愈合了,而且愈合得那么快。 他不能用常理考量,既然他说不需要,那就真的用不上,难怪阿川把登山绳全都塞进了其中一个背包里,那肯定是神哥要背的。 这个岗哨除了住宿什么都没提供,还得我们自己煮罐头,眼看着天色越来越暗,神哥一直没回来。 我心神不宁,总是有意无意地看向窗外,其他人却都一副不在意的样子,好像神哥在不在都无所谓,平时十九见到我这副模样总会开导几句,今天也静悄悄地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我披了件外套坐在门口看着院门,夜晚比白天更冷,能清楚地看到鼻下散出的热气。 老黄也出来了,坐在我身边一言不发,这里不是个聊天的好地方,我们现在的身份是科考队,说错什么都可能引起怀疑。 这些人刚见面时还热情地要命,原来也只是走个过场,墨家不希望束手束脚,上面的指示估计也仅限收留和放行。 第359章 死亡谷 我频频转头去看老黄,想问的话就在嘴边,却怎么都说不出口,尽管那张照片被我烧掉了,却成了心里的刺,我真想问问老黄他到底有没有对我撒谎。 然而我说不出,只能不断叹气,我纠结得快要死掉了,明明决定放弃了,却又固执得放不下,我只是不想承担后果,如果老黄真的撒谎了,我该生气吗,他心底里是向着我的,不告诉我只有一个原因,就是不说更好。 我又何尝不是这样,当初也是考虑到老黄的安全,才没有说出阿鸣的事,还一度闹得不愉快,有些事是真的没法说,不说伤感情,说了会造成更严重的后果,两相比较之下,谁都知道该如何选择。 还是算了吧。 我又一次叹气,只觉得肩头盖上了一只手,老黄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有心事?别多想,既然神哥肯让我们去,就不会有事,怎么说呢,虽然我没法相信他,但那只是因为他的目的和身份都不确定,不过这么多次我也看出来了,他不坏,尤其是对你,我承认我有点嫉妒他,这么说你该懂了吧。” “什么?”我蒙了,这和我想的完全不搭边,但我很快就反应过来,“我不懂。” “榆木疙瘩啊你!”老黄撇了我的头一下,“非要让我说出来丢人?行,那我说,我嫉妒他,因为比起我你更信任他,妈/的,总算说出来了。” 老黄长舒口气,一副如释重负的样子,我更不明白了,坐直身体:“你想多了吧,我明明更相信你,你也说了,他连身份都不确定。” 老黄扯着嘴角笑了笑,满脸无语:“看样子你是真不懂,这种东西口头说出来的不算,你想想你每次遇到危险的时候,第一个想到的人是谁?我又不瞎,每次遇到状况,你总是第一时间看向他,你觉得只有他才能救你,他是你最依赖的人。” 像一块巨石投进心湖,炸起一串涟漪,老黄说得没错,遇到危险的时候我第一个想到的的确是神哥,我慌忙开口:“不,不是……才不是,就是因为他比较厉害啊……” 说完我就后悔了,不知自己为什么要急着澄清,老黄是有绝对把握才会这么说的,我澄清不仅打消不了他的念头,还适得其反。 我懊恼不已,老黄没搭腔,好半天才露出一副不忿的表情,啐了一口:“切,怎么突然觉得更不爽了。” 我心里的石头反倒落了地,老黄生气的时候说不会说这种话的。 “行了,你在这等吧,老子可不奉陪了,”老黄说着站起身来,下一秒却话音一变,“嗬,刚说完就回来了。” 我倏地站起,只见大门口的确出现了一个人影,也的确是神哥,但他完全变了,他原本穿着和我们一样的墨家制服,现在却变成了一件墨青色的藏袍,手里还拿着一把带鞘的藏刀,上面镶嵌的各色宝石微微反着光。 随着衣饰的变化,他整个人的气质都变了,我仿佛又看到了第一次见面的他,淡漠,凌厉,出尘,不食人间烟火,虽然他平时也是这个样子,但只有穿上藏袍的时候才显得尤为突出。 或许是因为第一印象吧,我想着,又突然觉得不安起来,那边老黄已经跑过去了:“咋回事?你不打算去了?” 老黄的反应就是比我快,我这才明白自己的不安出自哪里,他换下了墨家的衣服,是不是意味着他要离开我们。 我也跑了上去,门口站岗的士兵被我们吸引,都在转头看来,老黄赶紧闭了嘴,把神哥拉向宿舍这边,压低的声音里带着怒气:“你到底咋回事?你知不知道大泽有多担心你,你要是今晚不回来,他能在门口坐一夜,你这身算是怎么个意思?” 神哥看了我一眼,又转向老黄,眼里没什么情绪,淡淡道:“这身更方便。” “啊?”老黄一脸傻样。 神哥又一次开口:“行动方便,习惯了。” 我就知道,神哥既然同意让我们去,又怎会在这种关口丢下我们,原来就是场乌龙。 “我……”老黄憋得脸都红了,“同志我说你这态度很有问题啊,擅自脱离组织搞特殊化,还不打报告……” “行了老黄,别说了……”我赶紧把老黄向屋里拉,什么叫尴尬,这就是。 神哥却微微皱起了眉头,对着老黄点头:“你说得对,对不起。” 老黄愣住了,神哥从我们身前走过,径直开门进了屋,我把视线从神哥身上移开,扭头只见老黄一脸复杂,像吃了过期很久的东西一样。 “我真是……”老黄话说一半,摇了摇头,拉了我一把,“走,睡觉。” 还好他不是想离开我们,我想着,跟上老黄的脚步,竟觉得心情很好。 我们一大早就起来了,经历过那么多次冒险,我早就不会因激动紧张影响睡眠,这次却是个例外,因为是最后一次,心底里就觉得格外在乎吧。 我们没有乘坐来时的卡车,而是换了两辆轻型越野,是军方的牌照,车底车身上全是泥点,像从泥坑里滚过似的,我们把装备塞进车厢,坐进车里,开车的是岗哨里的人,身板笔直,一脸严肃。 昨天我就看到草原的西南方有一条土路,现在果然是在沿着那条路深入进去,说实话这条路真是我见过的最难走的路,要么是裸/露的岩石,要么是稀乎乎的泥潭,汽车从没有平稳行驶的时候,好几次歪斜的角度都让我觉得会整个翻过去。 我一直担心车胎会突然爆掉,难怪车的下半部有那么多乱七八糟的划痕,这些家伙也太不把车当一回事了,开得还很快,我坐着都心疼。 这次行程比我想象得远的多,我们竟从清早一直跑到了傍晚,远处是连绵不绝的雪山,草原也变得很稀疏,一路倒是见了不少野生动物,警觉性很高,看到我们就远远躲开。 空气明显稀薄了很多,我许久没来,有点高反,吃了药才好些,前方又是一处岗哨,几个全副武装的士兵站在关口,车停了,我向远处望去,再向前却没路了,地势也变成了山地,有些较高的山头上还蒙着雪,幸亏现在是夏季,若是冬季定是一副冰天雪地的景象。 我们穿上厚外套下了车,那些士兵就对着我们敬礼,这里说是岗哨,其实也就几间平板房,驻守的都是些普通士兵,开车的那个倒挺热心,帮我们把装备搬下来,开口道:“前面就是死亡谷了,这里是最后的关口,里面没有路,明天只能靠你们自己了。” 死亡谷?我心中警铃大作,这名字一听就不是善地,我抬头看向阿川,碍于有外人在场才没问,却见他对着我笑得意味深长。 我打了个激灵,看见他这么笑准没好事,我以为送我们来的士兵会返回,没想到他们像我们一样进了岗哨,我竖起耳朵听他们的对话,看样子他们还准备在这里睡一晚。 这里的氛围明显比外面好得多,驻守的一共十个人,都很年轻,看上去比我还小,叽叽喳喳聊得酣畅,我们被邀请一起吃火锅,结果他们都不肯去,到最后只有我和老黄阿川去了。 老黄跟谁都能说到一起,又开始讲他以前当兵时的经历,这些新兵蛋子听得一愣一愣的,倒熟络多了,很快就自报家门,知根知底。 “你们这差事真好,白天跑趟车,晚上吃火锅,我以前可没这待遇,跑车那都是带夜的,中间换着睡,也就是没这儿冷。”老黄往嘴里塞了一口羊肉,含糊不清地说着。 “张哥这话就错了,这可不是待遇好,是这鬼地方邪门儿,晚上出不得门,出去就回不来了。”一个叫强子的开口道。 “哦?”老黄放下筷子,抬眼看他。 “嗐,没他说的那么夸张,不过的确有些门道,这地方以前经常有科考队来,说是磁场影响什么的,晚上容易鬼打墙,岗哨建在这也是有由头的,你看现在没什么事,要是再向里开半个山头,车的仪表就得完蛋,变成废铁疙瘩。”另一个年纪稍大的说道。 “行了行了,你才懂几个鸟,人家是正儿八经的科考队,哪能不知道这个,还用得着你……你……刚子,那个词叫什么来着?” “班门弄斧。”那个叫刚子的小个子开口。 “对对对,班门弄斧,哈哈,说这些干什么,吃!” 我心里不是味儿,看阿川却见他一脸无所谓,此刻哪里坐得住,赶紧开口:“这到底怎么回事给我们讲讲呗,我们几个就是助手,做苦力的,外头那几个领导也不告诉我们,我这听得怪心慌的。” “原来你们还真不知道啊,也是,我看那几个人就不好相处,那就说道说道,前面那山谷叫那棱格勒峡谷,但是现在都叫它死亡谷,因为那山谷里到处都是尸骨和野坟。” 第360章 怪谈 “如果真是这些东西倒也没什么,不过听老兵说以前发生过一件挺吓人的事,那是挺久以前的事了,好像是上个世纪八十年代,在青海有个牧场跑丢了一群马,那个牧主寻着脚印走了七天,追到了死亡谷。 放牧的都知道这地方进不得,但那人已经看见马群向里跑了,想了想还是决定去追,进去的时候正好碰上了一支新疆的科考队,劝他这地方夏天不能进,他没听,到底是去了。 结果你猜怎么着?那个科考队没过几天竟然又看见那群马了,却没见着人,他们觉得不对劲,就跟着马去找,结果看见那个人仰面朝天地死在谷里,脸上发黑,像被雷劈过似的,手里还保持着托枪的姿势,但周围根本就没有雷击的痕迹,他们在那里查了很久都没收获,就把尸体运走了。 如果单是这样也没什么稀奇的,老一辈的人都知道这山谷邪门,夏天容易被雷击,怪就怪在运走尸体的第二天,原本天是晴的,结果中午的时候突然打了个特响的干雷,老远就能看见一道闪电劈在山谷里,科考队一看劈的那位置不对劲,赶紧去看,这一看可差点没吓死。 这被雷劈的地方正是发现牧主尸体的地方,地上焦糊了一大片,周围的动物也全都让雷劈死了,偏偏中间有一处草还好好的,是个人的形状,就是那具尸体被发现时的样子,位置也一点没差,你说邪不邪乎?” 我听得心惊肉跳,赶紧转头去看老黄和阿川,老黄也是一副不可思议的样子,阿川嘴角却噙着笑,好像并不相信。 被雷劈死的确不稀奇,怪就怪在时间上,我越想越觉得背后发凉,哪怕对着咕噜噜的火锅都冒冷汗。 “行了,你可甭说了,忒吓人了,我都不敢搁这待了,我以前怎么没听过这个。”那个叫栋子的开口道。 气氛一时冷了,讲故事的强子挠了挠头:“都是以前的老人说的嘛,传来传去有几分真假也不确定,说不定谁就给添油加醋了,哥几个别往心里去,这地方考察的多了,这么多年也没出事啊。” 我心里还是没法平静,那边老黄倒是笑了两声,神色恢复如常,拿起筷子继续吃,我实在吃不下,只听到刚子开口:“其实我也有个故事,但不是听来的,是我亲身经历的。” 刚缓和的气氛又一次紧张起来,这个刚子戴着个眼镜,看起来文文弱弱的,说的话也是一本正经:“我来这里已经三年了,比你们都长,就在我第一年刚来的时候,还是个运输兵,专门跑青藏线,沿途给所有的岗哨补充物资。” “就有那么一次,我记得清楚,是冬天,十一月份,雪正大的时候,这里有规定晚上不能行车,车也不能熄火,被冻住就麻烦了,我们老早就在昆仑山边的一个中转站停了。 我们车队总共就四个人,我刚当兵没多久,和中转站的也不熟,班长就把我们聚在一起,讲他以前跑车遇见的趣事,说着说着就讲到昆仑是个神圣的地方,断不能在这里做不敬的事,比如打飞机之类的。 我们当时觉得好笑,谁都没在意,和我同期入伍的有个叫王彪的,班长讲的时候我就觉得他不对劲,不过也没多想,等第二天早上准备启程的时候,他悄悄告诉我昨晚做了那事,就是想看看不敬又能怎么样。 说实话我也没怎么上心,不过这本来也不是什么好事,尤其听班长那么说,心里还是别扭,王彪还安慰我,说他老早就这么干了,一晚过去不也什么事都没有吗。 我一想也是,这地方再邪门又有什么能管得了人,没想到还真就出事了,我们从中转站出去没多久,刚过了昆仑的界碑,王彪那辆车就出事了,毫无预兆地,跑着跑着左前轮就自己掉出来了,骨碌碌地滚了老远,他还一点没察觉,幸亏跟在最后的班长看见了,从对讲机里骂了一声他才反应过来。 班长直接问他昨晚是不是干那个事了,王彪脸都吓白了,一五一十地招了,让班长骂了一顿,我当时就觉得瘆得慌,总共四辆车呢,偏偏就是他那辆出事,幸亏没死人,班长查车的时候我也看见了,那车轮就是自己掉下来的,也没掉什么零件,按理说应该固定得死死的,不知道为什么就掉了,那次跑完以后我就再没看见王彪,不知道他被调到哪去了。” “这么邪乎?真是自己掉的?” 老黄满脸不信,说实话我也怀疑,这很可能就是个巧合。 “真的,千真万确,”刚子举起手做了个发誓的手势,“我们的车走之前都要检查的,不可能有问题,不信你问他们,他们都知道。” 一群人齐齐点头,老黄沉默下来没再开口,他脸色蛮凝重的,他自己以前也当过运输兵,不会不知道。 我不由转头看向窗外,玻璃上蒙了一层水汽,什么都看不见,昆仑在我心里本就是个神秘的地方,现在更添了几分诡谲,这里该不会真有神灵在盯着我们吧。 “别说了别说了,荒郊野外的说这些干什么,反正你们明天小心点,不过也不用怕,我以前也见过科考队,不会走很远,你们那几个领头的看起来也挺厉害的,还有个藏人?那就更不用怕了,藏人都懂得多,不会犯忌讳的。”栋子安慰道。 阿川笑着说了几句客套话,我和老黄都没开口,老黄的脸挺臭,听到这些还能当做什么事都没有才不正常,我心里也压了一块大石,果然不该讨论这些,再想想我们带的那些装备,这一次肯定没那么简单。 涮火锅的气氛都被故事给毁了,很明显所有人都没心思吃了,这次阿川倒是一反常态,吃得最多,说得最少,不知心里在想什么,反正看他那样子,一点也不在乎,好像从一开始就是为了蹭饭吃。 席散了,我们回到专门给我们腾出的小屋,一看只有大通铺,老黄也没抱怨,冒险经历得多了,能有个房子睡已经不错了。 神哥他们早就躺下了,我们也迅速钻进被窝,只听到外面风声呼啸,哪里像五月份,好像随时会来一场暴风雪似的。 我本就心思重睡不着,听完那些故事更睡不着了,又不敢翻来覆去的打扰别人,闭着眼不知胡思乱想了多久才入睡,却被一个乱七八糟的噩梦惊醒了,睁眼只见周围黑漆漆的,天还没亮。 屋里涌动着凉气,我却出了一身的汗,心里又烦躁,更觉得热,就出了被窝,摸了把手电想去放水。 手电刚打开,我就看到原本神哥躺着的地方已经空了,他竟不在那里,我心里一慌,赶紧开门向外看,只见他坐在离屋不远的岗哨围栏上,背对着我,白色的长发随风舞动着。 这家伙果然不正常,我转念又觉得这才是正常,他好像每一次都这样,他听到声音转头看了我一眼,什么都没说又转回头去。 周围全是黑的,关了手电肯定什么都看不见,又冷,真不知他坐在那里干什么,我抬头向空中望去,还是个无月夜,星星倒是挺多挺亮的。 我在路上就很想问他些什么了,现在就是最好的机会,但他就在眼前却问不出口,我总觉得问那些事太令人厌烦,换位思考一下,如果我是一切事情的知情者,有那么一个分不出轻重缓急的小白总来问些没法说出口的事,估计我会烦到忍不住揍他一顿吧。 他的背影太孤独了,像有魔力一般把我吸引过去,什么都不说太过尴尬,我坐在他身边开口:“神哥,你有害怕的东西吗?” 他转头看我,似乎不明白我为什么要这么问,但还是回答了:“没有。” “别急着说没有,东西不一定是实体的,比如死亡,离别之类的,你怕吗?”不知道为什么,听他说“没有”我总觉得很揪心。 “不怕,”他的声音波澜不惊,过了几秒又开口,“为什么这么问,你怕?” 说不怕是假的,也只有他才会什么都不在乎吧,我问的恰是我最怕的东西,离别还甚于死亡。 在他面前承认没什么丢脸的,我点头:“我怕,我最怕离别,那种感觉就像要把心脏剖成两半,就像藕断丝连的那种疼,一想到从前日夜相伴的人再也见不到他的脸,再也听不到他的声音,真的比死亡还可怕。” 我的声音在颤抖,我竟真的感觉到了心在疼,我微微曲身捂住心口,我不知道为什么要和他说这个,我心底里在祈盼,抱着最卑微的希望,我不知道他能不能明白,这话是专门说给他听的。 他这般无求无欲的人应该不会明白吧,他肯定不知道要让我在他面前说出这种话需要多大的勇气,我也是半夜三更不够清醒,才敢肆无忌惮地说出来。 第361章 旱天雷 他果然没明白,只是点头开口:“时间久了就不怕了。” 我心里好一阵失落,不过我早就猜到这结局了不是么,我吐了口气,换了八卦的语气:“那你有什么喜欢的东西吗?” 他的眉头微微蹙起,又在瞬间舒展:“没有。” 我探过身体看向他:“胡说,你明明就有,你最喜欢一个人坐着发呆,就像现在一样。” 他又一次转头,眼里带着淡淡的疑惑,他肯定觉得我今天的脑袋不正常吧,但他没反驳,只是沉默了。 “我知道,我什么都知道,你不相信任何人,哪怕是仁增喇嘛,其实没必要,你可以试着相信别人,我觉得墨家人就挺好的,当然了,我也……” “够了,”我的话被他打断了,他的眉头皱起来,似乎想发火,最后却只说了一句,“你今天很奇怪。” 我的话憋在嘴里,滑到肚里,再也说不出口了,他就像是被冒犯了一样,我很少见他有这么大的情绪波动,上一次还是我想拿下他束额的时候,他会因为某些事产生变化,被语言刺激到还是第一次。 我心里不是滋味,这家伙果然有点自闭,相信别人对他来说应该是件可怕的事,突兀地刺激他难怪会有那么大的反应。 我自讨没趣,也说不下去了,我承认本来的确有点八卦心的,本想着不问那些复杂的东西就好了,结果倒不如问那些,最起码从前问的时候他还是肯把能告诉我的都说出来。 究竟是他油盐不进还是我情商太低?他把心门锁得死死的,连试图靠近都是奢望,我后悔了,真不该和他说这些的,现在倒显得更疏远了。 我很想逃,又大着胆子开口:“最后一个问题,我再问最后一个,为什么你要答应让我参与这一次?” 我跳到地上,站在他对面,直直地看着他的眼睛,心跳快得不正常,这个人总是逃避,总是不想让别人看见他的真面目,我真想撕下他的面具,逼着他面对现实。 然后他就给了我当头一棒:“你从一开始找玉不就是为了这个么。” 我只觉得有什么哽在心口,吐不出咽不下,我觉得自己是真傻,还以为他是想陪我走过最后一段,以为他是在告别,结果他只是单纯地为了帮我解开血咒而已,一如初见。 所有的一切都是我臆想出来的,他从始至终都没变,变的是我,是我在乎他,才强加给他必须也在乎我的情绪,所以他才觉得我奇怪,因为变的从来都不是他。 老黄还说我是榆木疙瘩,那神哥就是铁疙瘩铅疙瘩钻石疙瘩,我现在真是气得想笑,这人有毒,没救那种。 “算了,你就在这坐吧,小爷可不奉陪了。”我完美地套用了老黄的话,扭头进了小板房。 不知是不是被神哥气的,我心无旁骛,后半夜睡得特别好,直到老黄喊我才醒来。 外面的天灰蒙蒙的,有点阴,明明昨晚还是星河璀璨,我出门只见神哥还在原位坐着,连姿势都没变。 驻守的士兵从另一间板房里出来,抬头看了一眼天空,那个叫强子的就跑过来了,和十九说着什么。 他们离我不远,也没掩饰,我听得一清二楚,强子在劝我们今天别去,夏天容易遭雷击,尤其是这种阴沉沉的天气,十九没同意,还说了句自有分寸。 强子离开了,走了一半回头看我,眼里带着担忧,我对他笑了笑,他却没笑,忧心忡忡的,似乎想说什么又没开口。 我们背上行装,许久不曾背过这么多东西,还挺吃力,这次不知怎么了,高反格外严重,吃了药也不见好,我现在的身体经过千锤百炼,总该比第一次爬雪山的时候强一点,也感受不出来。 “大泽,没事吧,你脸色不好。”十九对着我开口。 “就是有点头晕,不碍事。”我赶紧开口,生怕十九把我留在这里。 “阴天气压低,高反格外重喽,”阿川嬉皮笑脸地接了一句,“这小子蟑螂命,我看没问题。” 十九眼里流过担忧,转头看了神哥一眼,见他什么都没说,也没再管,我们离开岗哨,向南行去,脚下碎石嶙峋,杂草稀疏,一派荒凉。 我向远处望去,或许是气温还不高,山谷里也没有传闻中的牧草丰美,五月对这里来说只是刚过冬天,没有积雪覆盖已经是谢天谢地。 我们翻过半个山头,只见一道峡谷出现在眼前,满地乱石间野草丛生,到处都是白花花的骨头和杂乱的动物皮毛,我一眼就看到一处石缝中插着半截猎枪,已经破破烂烂了。 处处都是死亡的气息,明明山坡上还能看到田鼠这样的小动物,也有草木,我却觉得比沙漠中的死亡之海还要荒凉,这地方给我一种难言的不祥感,好像死神的衣袖遮蔽了天空。 “这地方还真是……”阿川四下打量,一脸坏笑地凑到我身边,“你看那边,全是狼的骨头,好像有整个狼群集体死在这里呢。” 我吞了口唾沫,那边的确有一堆白骨,头骨上的犬齿很长,一看就不是食草动物的,但阿川不说我肯定看不出是狼。 连狼都死在这里,我们几个人的小命哪里填得了这山谷的胃口,我心里打鼓,只见周围的骸骨大多数都是长着獠牙的食肉动物的,骨架也格外粗壮,偏偏眼前又看不到任何活着的猛兽。 能在这种条件活下去的动物肯定无比凶悍,我终于忍不住开口:“我们要在这里走多久?” “没多久,最晚明天就能到。”神哥答道。 墨家肯定来过这里,这些装备一定有用,我越想越觉得不可理喻,我们带的东西和这里相比太违和了。 这群混/蛋竟真的什么都不告诉我们,十九也一反常态,他总是过分地保护我,为什么这次只是神哥同意就让我来了。 虽然走的是峡谷,坡度却一直向上,格外辛苦不说,高反也越来越重,头晕眼花只是小事,主要是缺氧严重,腿脚都迈得吃力,我不想耽误行程,只能咬牙撑着。 峡谷里的岔路也不少,很快我们就看到了一条河,沿着它向上游走去,难怪没准备饮用水,他们肯定早就知道有河,等上了雪山就更不缺水了。 不知是不是看出了我的窘迫,我们频频休息,几乎每过半小时就停几分钟,都是神哥要求的,没人敢反对,这样走走停停,不知不觉也到正午了。 天上的阴云翻滚着,仿佛触手可及,今天果然不适合出行,我们煮了点河水,啃着干牛肉,海拔太高了,水咕噜噜地冒泡,却一点都不热。 好在这里环境特殊,倒也干净,只是骨骸众多实在碍眼,我们没有多留,很快就再次启程,墨家一如既往,不会在没有危险的路上耽搁。 天色愈发阴暗,气温更低了,不知会不会下雪,就在我气喘吁吁地跟着众人的脚步时,只觉得前方骤然一亮,我慌忙抬头,却什么都没看见,随即而来的就是一阵轰隆隆的巨大雷声。 声音太大了,好像天空在崩裂,头顶阴云翻滚,却没有落下雨雪,我从未听过如此恐怖的雷声,近在耳畔,似乎大地都在震颤,雷声响起的一瞬间我的身体仿佛变成了一口钟,震得眼前发黑,五脏六腑发疼,许久才缓过来。 我赶紧反思昨晚是不是干了什么大不敬的事,又想不起来,所有人都停下了脚步,强子讲过的故事犹在耳畔,这里的雷是真的会劈死人的。 然而只有这一声,好像酝酿了一天的阴云都在为这声惊雷做准备,我还以为接下来会是接二连三的雷声,没想到乌云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散了,原本还遮天蔽日,不出半小时就散得干干净净,阳光璀璨,万里无云,地上没有丁点雨水,天边却挂起了一道彩虹。 这天变得也太快了吧。 我心下诧异,连我一个现代人都觉得刚刚发生的一切像是神迹,难怪古人会认为这是仙人居住的场所,现在的空气清新如洗,连野草都变得油绿喜人,尽管还有白骨掩映其中,也没有方才那么恐怖了。 “旱天雷,还真是有意思。”阿川笑了一声,低声自语。 我听得清楚,开口道:“你不是懂风水那一套吗,你看这是怎么回事?” “放心吧,没事。”阿川笑嘻嘻地说着,一看就不靠谱。 “这也能叫没事?”我小声嘀咕着,没事就出鬼了,这道雷像是在特意警告我们不要靠近。 “龙脉起源,天灵宝地,镇着一国气运呢,怎么可能不是好地方?”阿川笑着从我身旁走过。 那道闪电劈下的地方离我们不远,不过几百米,我们很快就走到近前,空气中弥漫着浓浓的焦糊味,周围的气温明显高了许多,我看到前方的草地黑了一大片,足有上百平米,里面还有不少已经焦糊的小动物,最大的是一头鹿,已经整个黑了。 第362章 披毛犀 这里的老天似乎真的待我们不薄,直接送上了一份野味烧烤,我们此行携带的食物很少,没理由浪费,神哥随手捡了搭在肩上,没多停留继续前行,我看着他的背影,不知怎么总感觉这是上天故意送给他的。 但这道雷也是真的恐怖,几百米着实不够看,若是我们稍微走快一些,说不定遭殃的就是我们了。 我心有余悸,刚刚五雷轰顶般的感觉仍在,身体到现在都带着酥麻感,我以为知道路的是墨家,一直走在队首的却是神哥,不知他们是怎么安排的。 这次行程安静得可怕,除了刚开始的那道惊雷,后面再没遇到任何状况,也不见大型野兽,最大的也就是几头羚羊,它们反应迅捷,见到我们就远远躲开了。 我们在沿着山谷向雪山行去,气温却没觉得低,很快天色就暗下来,附近没有山洞,就找了个较深的沟谷,这次带的东西太多,也没带帐篷,只有睡袋可用。 那头鹿被神哥处理了,外面被雷劈得焦黑,内里却还是生的,他把好肉都切下来,烘烤了半宿,用鹿皮做了个包袱装起来,一套下来行云流水,一看就没少干过这事,我不由想起我们第一次去雪山的时候,他给我们吃的马鹿肉应该也是这么烤出来的吧。 这里不像有危险,连野兽的叫声都没有,按理说我们该连夜赶路的,不知为何都选择了休息。 明亮的火光照着我的脸,驱散了寒意,走了一天很累,我还是久久不能入睡,高反太严重了,根本睡不着,我避着他们吃了药,躺了很久才觉得好一点,迷迷糊糊中,只能看到一抹白影倚靠着山石坐在谷口。 一夜无事,顺利得让我吃惊,我总觉得不来点豺狼虎豹之类就对不起死亡谷的名号,现实却是什么都没有,我们一大早就上了路,海拔高格外耗费体力,饶是墨家人都选择了一日三餐。 食物是不缺的,这里到处都是小动物,我们带的干牛肉根本就用不上,前方不远就是雪山,却和我想象的酷寒大不相同。 我眼前是此生从未见过的奇景,山头上白雪皑皑长年冰冻,山谷里却是云蒸霞蔚宛如仙境,一团团带着温热湿气的白雾在山谷中蒸腾,温暖舒适。 脚下是一片广阔的流水,如滩涂一般,裸/露的岩石和潺潺的流水交错,构成一幅绮丽的画卷,水流过的地方显示出一道道黄红橙交错的色彩,裸/露的岩石又混杂着蓝青黑灰四色纹理,交错在一处如抽象派的油画,这里就像是上帝的调色盘,言语难以形容这多变的色彩和诡谲的纹路。 脚下基本都是岩石,这里不是沼泽,不必担心陷下去,唯一的缺点就是越来越浓的硫磺味,前方定布满了地热奇观,这些温暖的水流里也带着硫,才会把岩石染成这种色彩。 水果然是最温柔的刀,它们纵横交错地流淌着,把平坦的谷底分割成一块块,脚下的岩石都被冲刷得圆滑平坦,没有丝毫棱角,还带着水的余温,像天然的地暖,我真想脱了鞋子走进去,无论踩在石上还是走在水里都是一种享受。 我只是想想不敢真的去干,我们是有任务的,不是游山玩水的,老黄却不管这一套,直接开口:“我说,咱走了一天半脚丫子都酸了,要不脱了鞋吧?” “劝你不要,”阿川的声音带着慵懒,“没人能保证从上面下来的水流会不会突然变成几百度,小心被煮熟了。” “你当老子傻啊,几百度的水早变成蒸汽了,哪有机会流到这儿。”老黄高声叫道。 “水没有,石头可不一定,要是脚底板变成铁板烧可没人背你。” 老黄不说话了,我也彻底把这个念头打消,迎面而来的水汽越来越热,前方的温度肯定越来越高,这里的水流明显不是同一个来源,有的地方只有十几度,有的地方足有四五十度,一不小心真有可能被烫伤。 还好石多水少,我们不用走在水里,我没想到昆仑还有这样的奇景,心里放松不少,本以为又要小心翼翼地爬雪山,现在倒真像是旅游了。 我们随着水势逆流而上,沟壑纵横,头顶又被云雾遮挡,早已分不清方向,我的高反却轻了些,或许是走了一天适应了,前方是岔开的两道山谷,神哥选择了左边,我一进去就感到气温骤然升高,没走多远就湿漉漉的大汗淋漓。 水汽也越来越重,能见度只有几十米,我们又向前走了约一小时,就看到一具巨大的骸骨靠在山壁边,被熏成了黄色。 我们快步走上去,只因这具骸骨太大了,它全身体长足有五米,高三米,骨骼粗壮异常,头骨还生有两只一长一短扁平的角,硕大的牙齿足有我的拳头大,却没有犬齿,应该是个巨型的食草动物。 除了大象,我想不出什么食草动物会如此巨大,若它活着定是一头了不得的庞然大物,这里毫无猛兽的痕迹,不知它为何会死在这里。 我抬手敲了敲,虽然被熏染成黄色,但它的骨质还很紧实,阿川从见到它的时候就一直带着惊讶之色,此刻伸手在它那扁平的角上摸着,不时摇头。 “十九,你也看出来了吧。”阿川放下手,对十九说道。 十九点头:“如果我没记错,这应该是一头披毛犀的遗骸,但它看上去死亡时间并不长。” “是,我也觉得奇怪,它的死亡时间绝不会超过三年,”阿川说着,嘴角又翘起来,“这地方还真是有意思。” “犀牛?我怎么从来没听过还有这么大的犀牛。”我问道。 “你听过才不正常,披毛犀在一万两千年前就灭绝了。”阿川摊手道。 我一惊:“那这个……” “灭绝只是人类以为的灭绝,世界上有那么多人类无法踏足的领域,谁知道里面会有什么?从前也不是没有被鉴定为灭绝的生物再次出现的奇迹,不过一万两千年的确是有点久了。” 我看着眼前的巨大遗骸只觉得毛骨悚然,若它真是死了不到三年,是不是意味着还有同类生活在这片山谷里,如果我们真的撞见了这样一群庞然大物又该怎么办? “这里离岗哨才一天多的路,那些科考队经常来,怎么会没发现它,这真的是那个披毛犀吗?”我还是不敢相信。 阿川的笑容突然变得意味深长起来,目光瞟向神哥:“我猜这地方他们应该进不来吧。” “什么意思?”我心中发慌,赶忙追问。 “别乱想,这里磁场紊乱,一切电子设备都会失灵,我们又走了那么多岔路,他们来到这里的几率本就很低,对昆仑的探索还不到百年,没发现也正常。”十九开口道。 “嗯,对,听他的。”阿川说着,还是笑得古怪。 没有脚印,没有痕迹,这具骨骸出现得太突然了,把我游山玩水般的兴致彻底打消,连这样的庞然大物都死了,静悄悄的山谷里一定隐藏着未知的危险,如果真的连一万多年前的生物都存活着,是不是意味着恐龙之类的生物也很可能存在? 那我们带的这些装备还真不够看,气氛压抑了不少,我们继续前行,很快就把它远远甩在身后,又走了近两小时,也没发现类似的生物遗骸。 应该只是个巧合吧,这里几乎没有植物,它们不可能在这里生存,说不定是活在别的谷地,有一头误闯进来,饿死在这里。 气温更高了,灼热的蒸汽飘过来,不知不觉将皮肤烫得通红,硫磺味也更重了,若再继续下去,我们就要戴防毒面具了。 脚下的流水也变了,虽然岩石仍没有棱角,却多了很多或大或小的泉眼,有的大却浅,有的只有指宽却深不见底,更多的则是碗口大小,咕噜噜地涌着泉水,这些水或冷或热,温度低的不到十度,高的足有七八十度,冒着腾腾热气,靠近就会觉得皮肤被灼得很疼。 还有一些泉眼看不出流水的痕迹,应该是死泉眼,这样的泉眼在岩石上也有不少,没有水流过本该干涸,但都在泉眼口蓄了一捧水,好像是从地下渗上来的。 我们提高警惕走得慢了些,就在我们刚走过一片布满死泉眼的岩石时,背后却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哨响,我还没来得及回头看,就感到背后袭来一团滚烫的蒸汽,灼热的疼痛感让我立马跳了起来,阿川叫了声“不好”,拉着我就向前跑去。 我们跑出十几米远,只听到背后传来一阵很大的水声,不知道的肯定以为是瀑布,回头一看,只见刚刚离开的那片岩石突然喷出了一道道足有十米高的水柱,滚烫的热水从天而降,温度丝毫未减,劈头盖脸地向我们落下。 我们赶紧向前躲闪,老黄落在最后,溅上几滴,立时尖叫一声:“卧槽!” 第363章 他来过 泉水很快就消失了,我眼睁睁地看着岩石上的泉眼涌出水流,又渐渐消失,变成蓄着水的死泉眼的样子,还能听到地下深处传来水流极速流动的声音。 “妈/的烫死老子了,这什么鬼玩意儿?”老黄摸着手臂,本就发红的皮肤上被烫出了几个小水泡。 “间歇泉,是我疏忽了。”十九开口道。 他话音刚落,一道急促的哨声又从另一侧传来,我下意识地就想躲,只见河流另一边距离我们几十米远的地方又有一道冲天水柱窜起来,灼热感立时袭来。 “卧槽,这地下是烧了一锅开水啊,想啥时候喷就啥时候喷。”老黄也忘了疼,满脸都是惊奇。 像是拉开了某个闸口,周围的间歇泉一个接一个地喷发出来,无一不是极度高温,霎那间大量水汽席卷了山谷,能见度只有十几米远了。 贸然前进绝不是个好主意,我们退到山谷边,离那些看似无害的干涸泉眼远远的,周围的尖促哨声此起彼伏,我怔怔地看着眼前的奇景,难以想象地下会是什么样子,为什么同处一片地域,有的水流凉有的水流热。 这些间歇泉彼此一定是连通着的,喷发时间很密集,很快这一片的间歇泉都喷发了一遍,水汽渐渐散去,周围逐渐明朗。 “快走,离开这片区域就行了。”神哥开口道。 十九已经帮老黄上了药,我也无心欣赏奇景了,跟着神哥大步向前,间歇泉的数量越来越多,我走得提心吊胆,生怕它们突然喷发。 走在岩石上不安全,水里也一样,我们改为小跑,一路向前,期间又遇上了几次喷发,还好神哥耳朵灵,远远听到地下有声音就带着我们躲开,东躲西藏地跑了有一小时,总算没再看见这些干涸的泉眼了。 前方变成了一片流水,取代泉眼的不是地面,而是一个个或深或浅的温泉,我能看到温泉里有一串串气泡冒出来,下面也是泉眼,只是这里的温度没那么热。 最大的温泉有上百平方,小的也就只能容纳一个人,路更难走了,地面越来越少,我们只能沿着一个个温泉的边缘小心前进,这里的水温比较稳定,低的差不多有三十几度,高的也绝不会超过七十,硫磺味淡了,水雾却更重了。 我觉得自己像是走在一块千疮百孔的海绵上,温泉大小不一,深浅也差得很大,最浅的只有几十厘米,深的则看不到底,我还发现了一个有趣的现象,越是面积大的温泉越浅,而那些只能容纳一两个人的则格外深。 到处都是咕噜噜的气泡,水里没有鱼虾,也看不到任何令人生厌的虫蛇之属,水非常清澈,也没有水草沙石之类的脏东西,给人一种可以直接饮用的错觉。 这里若开发出来绝对是旅游胜地,神哥还在前行,我们也没敢要求泡一泡,这片天然温泉的面积太大了,我们走了有一个多小时还没看到尽头。 天色已经暗下来,神哥还没叫停,又走了差不多二十分钟,他停了,打量了一下四周,对十九开口:“就在这里。” “哪一个?”十九问道。 神哥指着其中一个窄却深的温泉开口:“这个。” “嗯,今晚先休息,明天再探。”十九说着,带领我们向旁边一块较大的平地走去,说是大,其实也就十几平方。 “什么就在这里?”我还一头雾水。 “白/痴,我们来找的是什么?”阿川笑着看我。 “秦始皇的墓啊,这里?”我愣了一下,又反应过来,指着神哥指过的温泉口,“那下面?” “这你得问他,路是他带的,装备也是他要求的,我们只是干活的。”阿川漫不经心地说着。 原来知道陵墓位置的只有神哥,但他怎会知道得那么详细?这地方怎么看都不像是皇陵入口,他究竟是怎么找到的,还是说,他很早以前就来过? 我心中涌起一个个疑问,无他,只因神哥的来历太神秘了,这里可没有玉指路,就算知道大概位置,也不可能如此准确地找到入口,除非早就来过。 但我又想不出他会在什么时候来过,这和他一开始露面的情形不符,按照神哥的说辞,他原本是不打算管这事的,只因见了我才出手帮忙,我也觉得他没撒谎,如果他真想管,肯定早就去扶苏墓一探究竟了,那时候的回忆和发疯也不可能作假,他是真的没去过。 如果要说发疯是假的,那就太可怕了,他每次想隐瞒或说谎的时候都很别扭,连我都能一眼看透,他演不出那样的戏,也没必要,就算没有我和墨家,他一个人也有足够的能力解开一切。 如果他真来过,也只能是见到我之后,我心里倏地一紧,我想起来了,他能单独行动的时间只有那失踪的半年,后来就一直和我们掺和在一起,这也说得通,他原本没打算揭开真相,但在扶苏墓里恢复了部分记忆,他一定是发现了什么,一定是在那时候来的! 我的心砰砰乱跳,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神哥,他到底发现了什么,才要急于来此?他明知道需要四块玉才能进墓,来了也没用,又为何要来? 我仔细回想着他告诉我们的信息,有很多模棱两可的地方,他当时发疯把丝帛撕得粉碎,真的是发疯了吗?他是不是看到了什么不能告诉我的秘密,才做了一场戏? 我心底发寒,神哥一直是我最信任的人之一,我从未怀疑过他,即使觉得不对劲也很快消除,现在一想到他曾隐瞒过我,心中无异于吞了一条毒蛇。 假阿川的话一直回荡在耳边——他的任务是杀掉你。 周围很温暖,我却止不住地颤抖起来,如果他真的从一开始就有所隐瞒,那这将是一盘很大的棋,现在的我还能相信他吗? 神哥像是注意到了我的目光,突然转过头来,那一瞬间的目光极其凌厉,似乎刺透了我的心思,我没来由地打了个冷战,越想越复杂,他这次答应我前来,到底有什么目的? 我心虚地避开了他的目光,心底里还在告诉自己这都是胡思乱想,他隐瞒很可能是为了保护我,如果真想害我,当初也不会说出把玉给他接下来不再让我参与的话了。 都到了这个地步,我还有什么可怀疑的,他当初的发疯不像假的,说不定隐瞒我的只是墓的位置,我记得他说过这里很危险,若是换了我,估计也不想牵扯上别人,会先来查探吧,更何况他那时候不是很清醒。 他来过我不意外,只是不知墨家在其中扮演什么角色,要说他们什么都不知道就直接跟来是不可能的,这个家族的水比我想象得深得多,不知道路,不知道环境,不知道危险,可能吗? 墨家做事都是经过深思熟虑的,这个家族最可怕的就是耐心,他们等了两千年,在最后关头怎么可能不做谋划,任由别人牵着走。 我回想着所有人的一举一动,完全看不出破绽,神哥知道我肯定能猜透,毫不掩饰,墨家也的确像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但背后肯定没那么简单,这些人都是老狐狸,他们的段数和我根本不是一个级别,我自认为越来越了解他们,不过是因为越来越熟,他们懒得遮掩罢了,该隐藏的时候他们绝不会让我抓到一点破绽。 就像上次,若不是有墨飞筱这个不知情的变数在,我肯定还傻傻地以为自己是真的做了个梦,好在我也不想追究了,若真拿着照片去质问,现在是什么情形还很难说,最起码我们肯定不会和和气气地坐在这里。 我不由叹息,已经到了最后关头,我不希望出任何变故,说实话我真的累了,按照我一贯的作风,肯定会拿着照片质问,但我怕了,我不想牵扯了,我只想做回普通人。 我把脸埋进膝盖,这就是我最矛盾的地方,一方面我希望彻底远离这个漩涡,一方面又舍不得这些熟悉的人,可惜世事两难全,和他们牵扯就不得不面对各种危险,安稳生活又只能离开他们,我承认自己太贪心了。 “好好的叹什么气,这一路顺风的还不高兴?”肩头被人拍了一下,是老黄。 老黄还是像平时一样一副大大咧咧的样子,我知道他的城府有多深,我能想到的他都能想到,但他不会露在表面,他会警惕,会对所有人保留一线,其实他也瞒了我不少东西,但我知道他不会害我。 正是这种信任才让我和他们走在一起,我的底线很低,欺我瞒我都没关系,我相信他们有苦衷,只要他们是真心想帮我,真心为我好就行了。 “在这儿泡温泉总没关系了吧?”老黄拉着我,对阿川开口,声音里明显带着不服气。 “你要是想,去岩浆里泡也行,腿长在你身上,谁还拦你了?”阿川根本不吃那一套,一如既往的毒舌。 第364章 温泉水道 老黄吃瘪,翻了个白眼,自顾自地脱衣服,找了个水温合适的温泉滑坐进去,神哥没阻拦,就说明它们没危险。 “大泽快来,这地方真不赖。”老黄把双臂枕在脑后,一脸享受。 “算了吧。”我实在没心情,老黄也没强求。 那一包袱鹿肉还剩小半,我干巴巴地啃了半块,再无胃口,十九频频转头看我,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我突然觉得自己的秘密也不少,虽然都是关于他们的,但深埋心底,最起码他们现在也很难猜到我的心思了。 不追究的事总是根刺,当时放下不代表彻底放下,我还是一如既往地优柔寡断,我突然生出当墨家幕僚的心思,这样就能永远和他们牵扯在一起了。 我想着,又全身一颤,我到底在想些什么,决定了要放弃,竟又冒出这种念头,不行,绝对不行。 这里温暖潮湿,用不上睡袋,我把它垫在身下,今天为了躲避间歇泉跑了好一段路,本该很累,也没什么感觉,可能是温泉散发出的气息也有驱散疲惫的功效吧。 地上的岩石都是温热的,经历了那么多次冒险,我还是第一次觉得露天而眠是那么舒适,很快就睡着了。 迷迷糊糊中我做了很多毫无条理的梦,等我醒来的时候只见周围水雾笼罩,在漆黑的夜晚如鬼域一般,陆地狭小,所有人挤在一起,热得要命。 我全身大汗淋漓,刚刚还很清晰的梦境转瞬间就忘了七七八八,我睡得很沉,连老黄是什么时候上来的都不知道,所有人都睡着了,神哥也不例外,他们似乎料定这里不会有危险,竟无人守夜。 我打开手电,小心翼翼地沿着温泉边缘向神哥指示的那个走去,那是一处很小的温泉,最多四五平米,边缘不算规则,却很深,手电光照去停留在五六米远,下方黑漆漆的仍不见尽头。 皇陵怎会有这样一个逼仄的入口,这肯定不是真正的路,这里的水系极为丰富,不是建造陵墓的好地方,难不成是地质变动,导致皇陵沉入水底? 如果真是这样就麻烦了,我们带的特大号氧气瓶最多也就能支撑一个半小时,要想找到关键点破除血咒肯定不容易,用争分夺秒来形容都不为过。 我转着手电,能看到温泉内部有不少或大或小的泉眼,有的咕噜噜地冒着气泡,有的一片平静,我伸手碰了碰水面,很温暖,大概有四十度左右。 这里和印象中的火山地貌很像,却又不是火山石,流水把岩石的棱角都磨平了,倒有点溶洞的感觉,岩石看上去带着玉质,摸上去却并不光猾。 我突然生出跳进去看一看的念头,又感觉到一种没来由的恐惧,这漆黑不见底的温泉,就像通往冥界一般,看得久了,仿佛在注视魔鬼的眼睛,它散发出致命的吸引力,引诱着我进入。 我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的半边身体已经俯向水面,鼻尖离水面不过几厘米,漆黑的洞口像一张要把我吞没的大嘴,我一惊,猛地向后一倒,眼看要摔进背后的温泉里,一只大手猛地抓住了我。 “你要做什么?”清冷的声音响在耳畔,是神哥。 我的额头上全是汗,心脏砰砰狂跳,神哥的眼睛在手电光下反射着诡异的光,就像猫的眼睛,他捡起掉落在地的手电,眼中的光也消失了。 他没有追问,我被恐惧笼罩,也什么都说不出,慌忙从他身侧跑回去,钻进睡袋里,微微转头就能看到他把手电照向温泉口,看了好一会儿才回来。 他的脚步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响,他走到我身边,低声开口:“你看见什么了?” “没有,什么都没有。”我的声音里带着慌乱,不敢抬头看他,蜷缩着把脸向下埋。 他没再问,也没再睡,而是靠着山岩坐在我身旁,我心里的恐惧渐渐消除,回想起刚才发生的事又觉得怪异,我明明什么都没看见,为什么会觉得那么害怕,好像即将失去一个很重要的东西。 要知道我现在连死亡都不怎么怕了,刚刚就像中了邪,现在想想,我根本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就算要失去现在拥有的一切,也没有那种恐惧感。 我没法再入睡,天也快亮了,我捂出了一身汗,碍于神哥在旁边,也没敢动,天色渐亮,神哥开始点火取水,我紧绷的身体总算放松下来,钻出睡袋只觉得全身发冷,这才发现衣服早就被汗浸透了。 神哥还在忙自己的事,我迟疑了一下,还是把衣服脱掉,找了个温度较低的温泉擦了擦身。 老黄他们也都醒来了,阿川刚醒就对着我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墨家人在执行任务的时候从不会熟睡,我昨晚的怪异行为他们很可能都知道,却没一个人来问,还是神情自若,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把不能碰水的东西都装这里。” 阿川从他的背包里拿出一捆塑料密封袋,拆开来散了一地,我完全不记得他是什么时候带上这个东西的,此刻跟着他们手忙脚乱地把枪支弹药往里塞。 我们把厚重的潜水服从背包里取出来,市面上绝不会售卖这样的潜水服,它太厚了,连头部都完全包裹,脸部也没有任何可拆卸的缝隙,只有一个很小的开合式呼吸孔,氧气瓶也和以往见到的不太一样,是特意为潜水服设计的,管路能直接连到潜水服上。 阿川和十九帮着我和老黄穿上,虽然内层有绒毛,穿上也很难受,实在是太重了,好像被隔绝到两个世界,从呼吸孔透入的空气也带着闷热闭塞感,穿上宇航服大概就是这种感觉吧。 我们一人背了两个大号氧气瓶,它们的使用方法倒是和普通的一样,神哥一向不需要这些装备,这次也穿戴整齐,接下来的行程一定不简单。 “先憋一口气吧,氧气尽量节省。”神哥开口道。 昨夜的心慌感又一次袭来,我真想问问他要潜游多久,这种又长又窄的通道是我的梦魇,每每看到就会想起在浮岛水道里的绝望,那是我离死亡最近的一次。 背包里没了潜水服倒轻了不少,我们也没带睡袋,十九和十一把所有的睡袋收起来吊在崖壁边一棵枯死的树上,看起来颇为滑稽。 神哥率先跳进温泉里,十九跟在后面,阿川推了我和老黄一把,示意我们跟上,我深吸口气,合上呼吸孔,心一横跳了下去,抬头只见老黄和阿川依次跳下,殿后的是十一。 这种顺序是为了保护我们,所有人一齐下去,恐惧感也少了很多,下方神哥的探照灯还算明亮,我们很快就下沉了五六米深,周围的石壁上却出现了很多拳头大的孔洞,我心里一紧,赶紧打开探照灯,光线深入进去,看不到边际。 越向下这些孔洞也越大,我们仿佛置身于蜂窝中,很快孔洞就足有人头大了,我能感受到周围有很多无形的力量在推搡着我的身体,这些孔洞都是泉眼,而且力道不小。 我被四面八方的水流冲击着,身体摇摆不定,水流的力道超乎我想象,脚下头顶灯光乱晃,看来大家都一样。 神哥还在下沉,我们最起码也下潜十五米了,没想到还没到底,我很想低头看看,奈何下方越来越窄,又有潜水服妨碍,想看一眼得大幅度弯腰,便作罢了。 四周的孔洞越来越多,大小不一很像先前遇到的那片间歇泉,最大的足够一人通过,这些巨大黑暗的通道带给我一种无形的压迫感,好像随时都会有怪物跳出来。 还好所有人都在,这种心理上的压迫感比身体上的难受得多,我不时抬头瞥向老黄,他没有训练过潜水,不知这种深度受不受得了。 厚重的潜水服还是有点用的,我现在感受到的水压明显比正常的轻,这条水道也不完全是直的,下方的灯光突然消失了,神哥似乎钻进了哪里,光芒瞬间黯淡下去,很快十九也亮起了灯,跟随着神哥钻进了一条水平的通道,我赶紧下沉,下方有很多足够人进入的水道,又难以辨别方向,真不知神哥是怎么判断出的。 通道并未到底,下方仍是黑暗,我看到那条横向水道里的光了,赶紧调整身体钻了进去,这条水道不算窄,但我们穿着潜水服挂着氧气瓶,还背着背包,一个人足有三个人宽,就显得格外拥挤。 这种感觉很不舒服,黑暗、幽闭、深水恐惧症一齐袭来,虽然没有水草和生物,但周围全是或大或小的孔洞,还得加上一条密集恐惧症。 这种环境绝对是逼疯人的最佳场所,没人知道那一个个黑漆漆的洞口里隐藏着什么,水流的冲击更强烈了,好在十九游得不算快,身边又全是孔洞,可以借助手脚的力量,不怎么累。 老黄跟在身后,他也把探照灯打开了,这种环境换做谁都受不了。 第365章 荆棘鸟 有些泉眼有水涌出,手靠近便能感受到一股斥力,还有一些则是出口,水道里的水流非常混乱,穿梭其中有一种难以形容的玄妙感,就像进行了一场按摩。 这里的水道很混乱,一看就是天然形成的,几乎没有一条笔直的通道,到处都是岔路和弯折,虽然被水流打磨得没有棱角,也有格外宽和格外窄的地方,每前进一米都是全新的,没有生命却有着别样的乐趣。 我的恐惧感渐渐消除,仿佛化身为一条鱼,随着水波畅游,这是一处生平仅此一见的奇观,若是再亮一点就好了。 我们游了很久,憋着的那口气早已用完,渐渐地,我甚至能听到附近的泉眼里流水的声音,有些水流的速度格外快,声音也很急促。 每股水流的温度都不相同,有凉有热,有时候两个相邻的泉眼流出的水也能相差很大,即使厚实的潜水服大大削减了感知,也能感受得出。 世界上竟有如此神奇的地方,我想着,前方的十九却身体一顿,停了下来,我不知发生了什么,偏着头向一侧靠拢,想要看一看。 十九没有动作,水流也没有很大的变化,神哥肯定不是在和某个东西搏斗,我正疑惑,只感到一股极热的水流迅速从前方袭来,瞬间包裹了全身。 好烫! 饶是被潜水服包裹,灼热感还是让我忍不住“嘶”了一声,这股水流最起码也有八九十度,若是没有潜水服,我此刻肯定全身的皮都被烫掉了。 十九又开始前行,滚烫的感觉渐渐消退,我能感受到从后面传来的波动感,还隐约听见老黄骂了一声。 向前不过数米,水的温度明显高了很多,十九的速度突然加快,我也赶紧跟上,周围的水流都是热的,眼看着前方的灯光拐了个弯,我看到左侧一个不过巴掌大的泉眼突然冒出一阵气泡,随即便是一道急促的哨响,我暗道不好,却又没法躲,一道极速冲来的滚烫水流冲了我一身。 靠! 我也忍不住叫出了声,只觉得左半边身体都麻木了,很快麻木感退去,变为火辣辣的疼痛,还带着刺痒感。 我忍不住蜷起手臂去摸,偏偏潜水服厚得要命,根本没什么感觉,只知道一碰就疼得要死,前方的水流温度明显低了些,我用出全身力气向前游去,这里应该是一片水下间歇泉,说不定等下还会有灼热的水流袭来。 十九的速度很快,老黄他们肯定也意识到了,紧紧跟来,我能感受到周围的温度变化,应该还有间歇泉喷发了,只是没喷在我身上。 幸亏有这超厚潜水服,不然我们肯定会被烫死在这里,这是神哥要求的装备,他早就知道会遇到这种状况,我心里堵得慌,不管他上次是什么时候来的,肯定没有这些装备,他是怎么在滚烫的水流里穿过的,这里又那么深,现在最起码也过去了二十分钟,他那一口气憋了有多长? 这根本不是人类能做到的事,他身上除了腰间有一道很浅的疤痕,也丝毫看不出烫伤的痕迹,他上次来应该也有防护,只是没墨家的那么有针对性吧。 我想着,心里不是滋味,这里不是没有危险,只是神哥提前帮我们试探过了,现在看来没什么,若我们真的毫无准备地下来,肯定会死在这里。 前方的水流渐渐变凉,周围还有泉眼,流出的却都是凉水,我看到泉眼的数量在变少,不知是不是快到尽头了。 我早已记不清游过多少岔路,也完全分不出方向,只能被动地跟随着,前方的水道变窄了,我远远看到一块突兀的岩石从水道顶部垂下来,把水道遮了一半,前方的水流很混乱,我们都停了,不知神哥在做什么。 很快他的灯光就消失了,下一个是十九,他把背包取下,贴着水道底部挤了过去,其实这里的宽度还好,但我们背了太多东西。 我也学着他的样子取下背包先塞过去,水道已经很窄了,这一番折腾实在费劲,不知出了多少汗,我把头从岩石下方伸过去,发现前方的水道开阔多了,能并排游下三四个人,此刻十九和神哥转过头来,一人拉着我一条手臂向外拖。 后面的老黄也在推我,我贴着水道底部像虫子似的蹭来蹭去,十九明明比我壮,怎么过得那么轻松,换成我就跟要死了一样。 我的关节都快被他们拉脱臼了,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挤过去,全身更是被汗湿了个透,防护镜片上都蒙了一层水雾。 老黄过得更费力,我们三人抓着他拼命地拉,比我自己挣扎的时候还受罪,隔着迷蒙的防护镜,我看到老黄满眼都是生无可恋,橡胶潜水服和粗糙的水道底接触,几乎把潜水服磨掉一层才拉过来。 阿川他们过得很快,泥鳅一般就窜了过来,果然是人比人气死人,我们把背包背上,继续向前。 这里的水温明显低了,很快我的汗就变成了一层湿漉漉的冷水,刺激着烫伤的皮肤隐隐作痛,水流的冲击感渐渐消失,周围只剩下指头大的泉眼,很多都没有水流出。 我们两人一排向前游去,我看了一下两个氧气瓶,其中一个的氧气已经用掉大半了,但这条水道还没到尽头。 如果皇陵沉在水底,恐怕我们根本没多少时间探索,如果氧气真的都消耗完,就只能另找出路,怪不得我们要带上,说不定出去就得靠它们。 这次行程很危险,还不知陵墓里藏着什么妖魔鬼怪,单是进出就足够要我们的小命了,我心中的侥幸彻底打消,此刻吸了一大口气,又一次开始憋气,氧气必须节省。 水道开阔,我们的速度也加快了,阿川代替老黄游在我身边,拉着我的手肘带着我前游,我扭头看去,小七和十一也一左一右地拉着老黄,我们的速度快得惊人。 岔路也少了很多,水温越来越低,直到最后水道的岩石上覆满了冰,潜水服里的汗水似乎也冻成了冰,皮肤的烫伤已经不重要了,我全身的骨头都被冻得隐隐作痛,身体渐渐麻痹,这是冻死的前兆。 激烈的运动也无法消除寒冷,周围的冰越来越厚,已经看不清岩石的色彩了,这里简直就是阴阳二气瓶。 我心中慌乱,眼睁睁地看着氧气瓶里的氧气越来越少,水道里不时出现浮冰,又潜游了约七八分钟,眼前豁然开朗,我们进入了一个百来平米的冰湖,我抬起头向上看去,只见头顶是一层白色的坚冰,冰湖的另一边水面则布满了一块块浮冰,随着我们的动作一起一伏。 是出口! 总算出来了,神哥向上游去,十九也来拉住了我,带着我上浮,不过五六米的距离,我们就冲破了一层薄薄的冰壳,浮出水面。 这是一个很大的冰洞,约有两千平米,探照灯照去反射出无数道光芒,将整个冰洞照得有如白昼,熠熠生辉,神哥把我拉上了岸,脚下也是坚实的寒冰,我却被头顶吸引了目光。 只见头顶离我们约十米高的冰层中冻着一具巨大的骸骨,这是一个似鸟非鸟的古怪生物,冰洞恰在它身体下方,巨大的骨骸比洞顶还大,一半骨骸露出冰层,一半结结实实地冻在冰里,就像一只俯冲而来的巨鸟,压向我们。 我没法形容这种磅礴的气势,它实在是太大了,双翼展开足有五十米,但在身体下方却看不到鸟类的爪子,它的身体下半部完全露在冰层外,我仔细看了很久,也没看到它的腿,不知是碎掉了还是本来就没有。 它的头骨也有一半露在外面,和我熟知的鸟类完全不同,更像是长了角的蜥蜴,我不了解动物的骨架结构,也能一眼看出不对劲。 这具骨骸保存得非常完好,偏偏腿骨不见了,给人一种难以言说的诡异感,尽管已死去多年,却好像还活着,我仰头看着便觉得心惊胆战,好像它随时会低头把我叼走。 所有人都上来了,一时无人说话,全都被这具骨骸吸引住了,我看向阿川,只见他眼里全是惊疑,好像见到了绝不该出现的东西。 “靠,这是什么?”老黄的声音闷闷的。 没人回答,神哥已经把潜水服脱下,其他人也陆续开始,只有阿川还在仰头望着,我看了一眼氧气瓶,一瓶完好,另一瓶几乎用尽,老黄的更夸张,一瓶完全用光,另一瓶也用了一小半。 幸亏陵墓不是在水里,那边阿川也回过头来,看向神哥:“这是什么?” 世上竟还有阿川不知道的东西,神哥对着他摇头,没开口,不知是不知道还是不想说。 阿川嘴角露出一抹了然的笑意,没有追问,而是来了一句:“果然如此。” “什么?这是什么?”我的好奇心被激起,看他那样子应该知道。 “荆棘鸟。”阿川开口。 第366章 血迹 “什么玩意儿,恐龙时代的?我还以为是翼龙呢。”老黄接了一句。 “翼龙不是这样,最大翼展只有十几米,你看它没有腿。”阿川指着骨骸开口。 原来是真的没有腿,我一惊,老黄却笑了:“没有腿的鸟怎么落?我看是死了太久,腿骨已经掉了吧。” “掉了也该掉在地上,这里有吗?”阿川笑了一声,“它的骨架上没有可长出腿的关节,它原本就没有腿。” 老黄不说话了,我更觉惊奇,没想到世界上竟真有没有腿的鸟。 “那它是什么年代的,是不是恐龙的远亲?”我问道。 “不,说不定比恐龙还早,”阿川眼里流过一丝古怪的光芒,“没人见过,没人考证,荆棘鸟是神话传说中的生物,若不是亲眼所见,我不认为世界上有这种东西。” 我吞了口唾沫:“可是它出现了啊……” “是,所以填补了某个空白,传说荆棘鸟生来就没有腿,会在出生时长鸣,永生飞翔无法降落,直至死亡。” 我突然生出一种说不出的奇怪感觉,不知是敬是畏,也不想再去看了,总觉得心中激荡着一种难言的情绪,阿川也开始专心脱潜水服,我转头看向神哥,他眼里毫无波澜。 我觉得他一定知道这是什么,那种古怪的感觉有一大半都来源于他,但我抓不住这种情绪的源头,更觉得心乱如麻。 “这些就放在这里吧。”神哥突然开口,他指的是潜水装备。 看样子我们回去也要走这条路,我帮着十九他们把东西往旁边放,一眼就看到神哥背过的那两个氧气瓶,一个还未使用,一个消耗的氧气仅有五分之一。 我揉了揉眼,还以为自己眼花了,再睁开还是五分之一,我们在水下潜游了足有四五十分钟,他消耗的氧气竟差不多是我的五分之一,他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老黄的消耗量是没训练过的正常人,我数次憋气,自认为已经很节省了,若要达到神哥的水平,不仅需要次次憋气,每次憋气的时间还必须在十分钟以上。 我翻看着墨家人的氧气瓶,除了阿川消耗得稍多,其他人几乎都只用了半瓶左右,我无奈地别开眼,果然不能和这些人比,看多了受打击。 这个冰洞的前后有两个出口,很不规则,一看就是两道天然冰川的狭缝,弯弯曲曲不知通向何处,我自认不小的冰湖也不过是个小水洼,冰湖一大半被足有半米厚的坚冰覆盖,另一小半湖面上满是浮冰,水波荡漾,起起伏伏。 我看着这半边湖面总觉得不对劲,这里寒气逼人,湖面应该冻得结实,为什么一半是半米厚的坚冰,一半却是碎裂的浮冰,倒像是受了外力被破坏的。 我拿着手电四下看去,周围没有任何生物的踪影,也看不出遭受破坏的痕迹,只有这片湖面碎了半边,怎么看都不正常。 似乎没人发现这个异常,我迟疑了一下还是没说出口,现在最重要的是找到皇陵,这里一看就很偏,还不知要在这片冰天雪地下走多久。 神哥很自然地带领我们向其中一侧走去,我更加坚信他曾来过这里,我不知道扶苏墓中的帛书上写了什么,就算有陵墓的位置,也不可能如此详细,已经两千多年了,地形总会变化,更何况这里是雪山,随便一场雪崩就可能把入口破坏掉,我们现在所走的路也不像是正儿八经的入口。 他究竟是怎么找到的路?我没问,或许他能感受到玉,也一样能感受到陵墓吧,他是守墓人,但我也是守墓人,为什么我什么都察觉不出。 冰洞走到尽头,前方就是冰川狭缝,我仰头看去,两道冰川足有几十米高,顶部也被寒冰填满,冰凌横生,锋利如刀削,中间的缝隙仅能容纳一人通过,踏入其中只觉得两旁的冰川即将倾倒,寒气扑面,我的脸很快就冻得没有知觉了。 这里的冰和我印象中的不太一样,它不算很滑,也不透明,而是带着雪一样的雾白色,朦胧中能看到里面有一些硕大古怪的阴影,不仅是两旁,连脚下都是,我可以肯定那不是人,它们太大了,纵横交错不知是什么生物的骨骸,隔着不透明的冰层,像是扭曲的厉鬼的影子。 “这里面都是些什么鬼玩意儿?”老黄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他在一处较清晰的地方迅速用手掌抹了抹,想把外层不透明的冰霜抹去。 还是看不清,他没法把冰面抹得像镜子一样平,凹凸不平的冰面反而映得里面的影子失了真,更显得光怪陆离。 “我猜里面都是些上古生物的遗骸吧,就像那只荆棘鸟。”阿川的声音分外低沉,听来怪怪的。 老黄没再伸手,若真如阿川所说,这里应该是个天然的史前博物馆,不知怎么,我反倒觉得难受,不仅是因为它们体型巨大奇异,更觉得我们才是展览品,这是属于它们的世界,我们从它们面前走过,参观着它们,谁知它们是不是也在参观我们? 我被自己的古怪念头吓了一跳,更觉得两旁的影影绰绰散发着说不出的寒意,这里给我的印象很矛盾,一面是大气磅礴,一面是鬼气森森,就像一座埋葬了亿万年的坟。 我想着,暗自笑了一下,这里本来就是坟,只是说出来不好听罢了。 狭缝很长,曲折也很多,偶尔能看到冰川两边有很窄的裂缝,最宽的也仅能伸进一只拳头,手电光照去,那些古怪的阴影变得更加清晰,却仍分辨不出是什么。 我们连续不停地走了近两小时,也没看到陵墓的影子,实在是太冷了,哪怕做了万全的准备,厚得夸张的衣服鞋子都无法阻挡寒气入侵,走在最前方的神哥露着半边臂膀,却散发出温热的气息,我早就见识过他的抗寒能力,时隔近两年还是觉得不可思议。 被汗水浸过的潮湿衣物仿佛结了一层看不见的冰,又重又冷,狭缝在前方出现了一个大的拐角,我看到神哥在那里侧身挤了过去,十九紧随其后,我也来到拐角边,这处拐角很窄,前方的路又渐渐开阔起来。 我学着他们的样子想侧身挤过去,却脚步一顿,只见在我膝盖高的地方,那处凸起的冰棱上竟有一抹红褐色的痕迹,痕迹不算小,窄窄的一条,就像是谁走过这里不小心蹭上去的。 我心里一紧,赶紧走过去,半弯着腰开口:“你们看,这是什么?” 浓重的红褐色在一片洁白中格外显眼,我仔细看了几眼,这颜色怎么看都很像血,所有人都停了,阿川从老黄后面挤上前,摘下手套,蹲下来直接用手指抹了一把,微微融化的冰水和红褐色融为一体,沾在阿川指上。 阿川眼里露出一抹古怪之色,抬手凑到鼻尖闻了闻,眉毛一挑,竟直接把指头送进嘴里,又呸呸两口吐掉,眼里的怪异更甚。 “是血,人血,还带着一种……”阿川皱起眉头,似乎在大脑中搜索词汇,“被烟熏烤的味道,还有尸油味。” 十九的脸色立时变了,我第一反应就是去看神哥,这里只有他来过,难道这古怪的血迹是他上一次留下的? 神哥还是没什么表情,阿川又一次把鼻子凑到血迹旁,笑得怪异邪气:“这么重的味道,蹭上去的时间不会超过三天。” 不超过三天!我一惊,那就不可能是神哥,神哥一直跟我们在一起,这说明有人赶在我们之前就来到了这里,但是谁会来这种鬼地方? 老黄打了个寒战:“这地方除了我们还有谁知道?” “就是因为没人知道才奇怪,”阿川站起身,“你们看这血迹,只蹭在冰棱的这一边,说明那个人的行动方向与我们相反,就是不知道这血是不是他的,前面一定有危险,我们来晚了。” “怎么会,只有我们有钥匙,就算有人来过也进不去。”我慌忙开口。 “是啊,进不去,这条路也不是谁都能走的,这个人既然有那么大的本事赶在我们之前,肯定不简单,连墓都没进去就沾了一身的血,自己想想前面会有什么吧。” 阿川的声音带着冷意,我一下子就想到那个碎了半边的冰湖,赶紧开口:“你们记不记得那个湖,一半是那么厚的冰,一半是碎冰,肯定是被人打碎的,他走的路和我们完全一样。” 阿川点头:“没错,但是那些浮冰附近没有血迹,只能说明那个人也是从那里进来的,在进入的时候打碎了冰层,回去又走了同样的路。” 气氛一下子降到冰点,没人再开口,眼前的血迹是那么鲜艳扎眼,我突然有些后悔,刚刚直接过去就好了,干嘛突然低头,若是没看到,也不用像现在这样提心吊胆了。 “会不会是那个人,他真的死了吗?”老黄突然开口,声音里满是忌惮。 第367章 齿痕 气氛更凝重了,我的眼前又一次浮现出那个人张狂肆恣的笑脸,他一直都是我的梦魇,哪怕死了也搅得我不得安生。 老黄的怀疑不无道理,除了我们,最有可能知道路的就是他,我和那个人的接触比谁都多,他知道玉的用途,知道这里也不奇怪,这个人一直潜藏在暗处,从始至终都有他的影子,说不定他就曾跟踪过神哥,知道了这条路。 可是他现在已经死了,当一切都说不通的时候,最不可能的事情就是真相,这只能说明他没死,还赶在了我们前面。 他明知没有玉进不去,还来这里做什么?他很可能是想埋伏我们,可为什么会把自己搞成这副狼狈的样子,还提前返回,不,应该是逃走,前面一定有连他都没料到的极度危险的东西。 “别乱想,他已经死了。”十九说得非常肯定。 “你怎么能确定?”老黄指着阿川,声音里满是怀疑,“当初你说你们看见那些尸体的时候他就已经死了,杀死他的是野兽,又不是你们亲手杀的,怎么能确定就是他?” 十九和阿川都沉默了,这种事口说无凭,当初他们的态度就很奇怪,像故意隐瞒,如今不说清楚,怕是没法再走了,谁能保证那个人不会来个回马枪,又一次跟在我们后面。 沙漠之行的阴影还在,如果前方真的充满危机,到时候腹背受敌就糟了,我有点恼,这人还真是阴魂不散,苍蝇似的。 “他已经死了,我闻得出。”神哥突然开口,看不出情绪。 周围又一次陷入沉默,我和老黄都知道神哥的鼻子有多灵,他说那个人死了,就一定是死了,我看着那处血迹,突然觉得更怕了,如果不是他,还会有谁来到这里? 难道我们身边还隐藏着别的敌人?老黄的目光立刻刀子般地射向墨家人,我俩肯定是清白的,神哥独来独往也不像有敌人的样子,若真有异常,只能来源于墨家。 “看我们干什么?我们也什么都不知道好嘛?”阿川摊手道,“不管那是什么人,离开这里也有两三天了,我们的目的是解开血咒,又不是盗墓,你们担心什么?” 恐惧感渐渐消散,阿川说得对,只要进入陵墓,主动权就在我们手里,能来这种地方的要么是盗墓贼,要么是科考队,我们的目的和他们无关,就算真撞上也不会有冲突,那就没什么可担心的了。 相比之下,前方未知的危险更值得担忧,老黄也没了追究的心思,别过眼去:“跟着你们就没什么好事儿,走了,爱谁谁,反正就是一梭子的事,怕个鸟。” 没人搭腔,神哥又一次向前行去,我心里沉甸甸的,我们这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前方的路倒开阔了不少,我拿着手电仔细地看,左右两边和地面都没放过,也没再看到血迹。 冰川裂缝渐渐开阔,现在已经能够两人并行了,只是有点逼仄,我们仍保持着原来的队形,我能感受到丝丝凉风从前方的黑暗中吹来,很细微。 没有了一路感受到的清爽感,空气中渐渐弥漫起腐朽的气味,看来陵墓离我们不远了,又走了近半小时,只见前方的路上横亘着几具冻成冰疙瘩一样的白骨。 是人! 我们一路走来,还是第一次看到人的骨骸,十九和阿川赶紧上前查看,我也走了过去,只见他们全身的皮肉都不见了,骨骼上带着暗褐色,下方的冰层里也有深红褐色的痕迹,他们的嘴张得很大,全身骨骼扭曲,好几处关节都断了,七零八落地连在一起,一看就不是正常死亡。 见过了更恐怖的尸体,这几具实在算不上什么,我蹲下来仔细看去,只觉得后背上倏地出了一层冷汗,只有靠近才会发现,他们全身的骨头上都是密密麻麻的牙印! 他们的血肉是被什么东西啃掉的,但这些牙印并不算大,也不锋利,总觉得有几分熟悉,啃咬他们的东西似乎并不知道该如何进食,只是乱啃一通,看那些牙印的深度,就算真的啃掉了皮肉,恐怕牙齿也快被硌掉了。 “这么夸张?”阿川露出一抹古怪的笑意,说得好像他知道这是什么啃咬出的似的。 “你知道他们是被什么咬的?”我问道。 “当然,虽然没亲眼见过,不过也有所耳闻。” 阿川对着十九笑了笑,拉过我的手,我不知道他想做什么,总觉得不对劲,刚想收回手,已经晚了,他迅速把我的手送到嘴边,不轻不重地在我的手腕上咬了一口。 “你干嘛?” 我吃了一惊,猛地把手抽回来,再看看手腕上的咬痕,只觉得头皮一麻,这咬痕和骨骸上的一模一样,难怪觉得熟悉,这些伤痕竟然是人咬出来的! 我立马脑补了一出惨剧,我们没法判断这些人死亡的年岁,他们说不定就是近代的科考队,因意外误入此处,却被困在这里,直到粮食耗尽,变成了人吃人。 我的表情肯定很惊悚,阿川却笑了:“你在想什么?放心吧,不可能是活人咬的,人没有那么大的咬合力在骨头上留下那么深的痕迹,他们的关节都扭曲了,就算真是人吃人,也得把人打死吧,哪有活着的时候就去啃的?” 这家伙绝对是魔鬼,怎么能轻描淡写地说出这么恐怖的话,十九的脸色不好看,他举起手电向两边的冰川照去,我的身体不由一颤,只见两边的冰川上布满了一道道白花花的划痕,划痕纵横交错,无比混乱,像一道道伤口,抓在心上。 这不可能是人造成的痕迹,我想象不出什么样的生物会有在垂直冰川上自由攀爬的利爪,同时还有着人一样的牙齿,这太奇怪了。 “走吧,再向前走走应该就能看到了。”阿川把手搭上我的肩,凑近我笑道。 我没好气地把他的爪子挥开,看他那样子似乎什么都知道,这家伙的恶趣味又来了,我现在问他肯定什么都不会说。 “阿川,小七,你们走大泽前面。”十九突然开口,一边说着,一边向后行去,直到队尾。 这是什么意思?我完全不懂,只听见身后的老黄冷哼一声,拿出枪上了膛,我也把短剑抽出握在手里,不管那是什么东西,都是会吃人的。 我们前行了十几分钟,空气中的腐朽气味越来越重,还带着淡淡的血腥气,我心跳如擂鼓,神哥却没放慢速度,很快我就听到前方的黑暗中传来很细的窸窣声,仔细听就能听出是从两旁的冰川上传来的。 冰川上绝对有东西! 我能感觉到老黄的呼吸变得小心翼翼,可其他人都没有提高警惕的样子,阿川和十九肯定知道这是什么,难道他们觉得这些东西不足以构成威胁? 前方是个不大的弯角,我们堪堪转过,就看到两边的冰川上附着一串串鲜红,在黑暗中散发着诡异的红光。 我一惊,是那些怪物,是那些因血咒而死的人! 难怪墨家人都知道,因为十九也曾近距离接触过它们,怪不得十九要退到队尾,让我走在队伍中间,由神哥引路,这些怪物不会袭击我们三个,尤其是神哥,它们似乎极其忌惮他,上次护送着老黄离开都躲得远远的。 一个个攀附在冰川上的干枯躯体随着我们的前进倒垂下来,蓬乱的长发将脸挡住大半,它们忌惮神哥不敢下来,就那么仰头看着,脖子扭曲成一个人类达不到的角度,即使知道它们不会下来,还是觉得心惊胆战。 周围静默无声,它们的动作很轻很轻,迅捷的动作之后就是长久的停滞,不知情的人肯定会觉得这是一群栩栩如生的雕塑。 老黄看到怪物的真面目,明显轻松不少,低声开口:“怎么这地方也有这鬼东西?” “这才是它们该来的地方,因血咒而死就会变成另一种守墓人,守护玉,守护主,大泽,这里面说不定就有不少是你家先祖呢。”阿川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它们的数量太多了,看样子除了我的家族,还有很多人沾染了血咒,只是他们都死了,只剩下我,如果那晚墨家没有把父亲的尸体烧掉,我说不定也会在这里见到他。 我抬头看向这些活死人,心中也没有那么多波澜了,就算真有我的祖辈混在其中,也都是命,阿川说过,他们是被自己的欲望害死的,虽然我不知道他们追求的究竟是什么,但他们害的是一无所知的后辈,平心而论,他们才是导致父亲横死的罪魁祸首。 我没再抬头,耳边时常有轻微的窸窣声传来,但它们没有袭击我们,我拿着手电仔细看向地面和冰川下部,也没看到血迹,那个逃走的人似乎并不是在这里受的伤。 他究竟是谁?这里只有沾染了血咒的人和“死人”才能通过,难道世界上还有像我这样的守墓人吗? 第368章 万人坑 没有搏杀的痕迹,若真是像我这样的人,连玉都没有,又怎么可能知道皇陵的位置,还是“死人”的可能性比较大,但墨家当初只派十九一人前来,说明只有十九是“死人”,其他的“死人”都背叛了墨家,想来想去竟又回到那群人身上。 可神哥说他们已经死了,我突然不知该信谁了,信神哥还是信自己的推断,种种迹象都表明他们没死,神哥会不会是怕我们多想才故意说谎的? 他不习惯说谎,我每次都能很明显地察觉出不对劲,但想想他刚才的模样,没有丝毫不自然,我已经分不清真假了。 我摇摇头,把这些念头都抛在脑后,我们有这么多人呢,如果他真跟在后面,死的一定是他。 我们走了十几分钟,这些怪物就渐渐消失了,没有跟来,它们似乎被限制在这片区域里,冰川裂缝越来越宽,我在冰下看到了岩石的痕迹,我们走过的坡度一路向下,现在已经深入地下了。 头顶也不再是厚厚的冰壳,而是覆着冰的岩石,不知这里是在地下还是被挖空的山中,又走了约半小时,裂缝到了尽头,眼前一片开阔,一道几十米宽的巨大峡谷横亘眼前,急促的风从峡谷中吹过,发出尖利的怪声,像指甲划过玻璃。 有风就意味着有出口,我们向峡谷左右两边照去,都是漆黑一片不见尽头,峡谷很深,手电光照不到底,老黄随手捡了块石头丢下去,石头落在谷底,发出清脆的一声,看时间大概有八十米深,下方是干的,没有水。 我们站着的位置是峭壁中间,左右两边有一条不到一米宽的小路,不,那根本就不能说是路,两边岩石凸起,山壁倾斜,我们要想走过去只能斜着身子紧贴石壁,这绝对是恐高症的噩梦。 “靠,从哪走?”老黄指着峡谷,“下去?” 神哥摇头,指了指左侧的小路,把背包里的登山绳拿出一条,系在腰上,递给后面的阿川,阿川明白他的意思,在腰上绕过几圈,又递给小七,他是想把我们所有人都串连在一起。 这一幕有点像当初进入扶苏墓的时候,神哥凭借一个人的力量就能撑起我和老黄,墨家人身手敏捷,不可能从这种地方摔下去,我和老黄就算不小心脱手也没关系。 这么一想也没那么可怕了,我们真的成了绑在一条线上的蚂蚱,还是神哥打头阵,他走在峭壁边也如履平地,只是上半身向峡谷歪斜,脚下却走得平稳,我要是像他那样走,肯定会一头栽下去。 平衡力一直是我的短板,我也顾不得姿势难看,面对着石壁手脚并用,像只壁虎一样慢慢挪着,老黄比我好多了,最起码不像我这么紧张,石壁凹凸不平,孔洞不少,不难抓握,背对着峡谷看不见身后倒也还好。 我们走得很慢,我神经紧绷,很快就出了一身汗,前方的光突然变暗,我侧头看去,只见神哥转过了一个凸出的岩角,路在那里收缩至无,必须靠手脚的力量才能过去。 神哥在岩角后露出头来,我稍微向下一看,小腿就软得像面条似的,阿川手脚轻便,掰住岩石抬脚一迈就闪了过去,随后便传来一道惊讶的声音:“嗯?” “阿川,怎么了?”队尾的十九问道。 “这边石头上蹭了不少血啊,还有个血手印呢,”阿川的声音提起来,埋头闻了闻,“好重的烟油味,就是那个人留下的没错。” 那个人竟真的和我们走了同一条路,方向也是向外,看样子让他沾了一身血的地方还在前面。 小七也轻松走过,我掰着岩石,小心翼翼地伸出脚,两边的老黄和小七都对着我伸出手,若我没抓牢,他们肯定能及时把我抓住,这么想着也不怕了,我紧贴岩石,探过头伸出右脚,才发现另一面的路豁然开阔,足有三四米宽。 一个明显的血手印就在我脖颈的高度,我也闻到了那股浓重的烟油味,血已经凝固了,量却不少,近看呈现出骇人的膏状,不知要流多少血才能变成这样。 岩石的另一侧从上到下蹭满了血,形成一道掌宽的血带,除了那个血手印,其余的血迹倒没那么浓重,只是岩石边角处格外多,从手印大小能看出这是个男人,个头比我还高。 我越看越心惊,这里很冷,肯定要穿很厚的衣服,如果血已经能够浸透衣服蹭上这么多,他的伤肯定重到没法独自前行,但看前面走过的路,山壁上丝毫不见搀扶的痕迹,怎么看都是个身手极为矫健的人,就算神哥受了那么重的伤,也不可能四平八稳地走过这里,山壁上总该有血迹的。 我从未见过比神哥更强的人,假阿川也不可能,从这里出去的要么是一个怪物,要么那些血迹就不是他的。 我能推断出的别人肯定都能推断出,但谁都没有开口,所有人都过来了,十一和小七看不出情绪,阿川和十九则是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他们知道的东西比我多得多,说不定已经推测出了答案。 “还真是有意思。”阿川勾着嘴角笑了笑。 他像是在吸引着我去问,但我没开口,不管那个人遭遇了什么,我们已经离真相不远了,我要自己寻找答案。 绳子解开了,被神哥装回包里,哪怕有三四米宽,我还是觉得腿脚发软,靠着岩壁走在最里面,我们沿着山势前行,曲曲折折,时窄时宽,这段路比我想象得还要长,走了足有三小时。 前方传来尖利的风声,右侧的峡谷上出现了一座十几米宽的石桥,我们快走几步上前,只见左侧的山壁上是一条自然形成的宽阔岩缝,有几十米宽,向内一望就能看到一串串鲜红的荧光。 全是活死人,手电照去,密密麻麻,它们被我们的光吸引,齐齐转头看来,缓慢却整齐,纵使不会扑来,被这么多双鬼一般的眼睛盯着也不好受。 不知为何,它们全都缩在岩缝里,这里也不像有禁制,它们好像在忌惮什么。 我转过身看向石桥,只见桥的另一边也是一道巨大的岩缝,比这边的还要宽,黑漆漆的不见尽头,石桥建造得很粗糙,桥面上的石料被磨得发亮,这里一定经常有人走。 看样子这才是正确的入口,左边的岩缝有风吹过,不像是死路,不知神哥为何选了一条偏僻的小道。 “闻见了吗?烧焦的尸油味。”阿川突然开口说了一句。 我一惊,仔细闻了闻,也没察觉出,这里的腐朽味很重,好像是有点尸体的味道,却不是烧焦的那种。 “卧槽!你们看下面!”老黄突然叫了一声。 他正站在石桥边,低头看着下方的峡谷,我们走到石桥上,手电光汇聚,下方立时明亮起来,这一看把我吓了一跳,只见下方的峡谷里密密麻麻全是尸体。 尸体呈堆状,分布在石桥两侧,一看就是从桥上扔下去的,距离桥面不过十几米,保存完好,不知是不是被冻住了,不过表层看不到冰。 他们长发散乱,全都穿着古装,又脏又旧,却不破,一看就是最底层的劳动者,他们是被人切断了喉咙而死的,每一个都如此,脖颈上还能看到发黑的血迹。 “这些应该是修建皇陵的劳力,皇陵建成就直接被杀掉当了殉葬品,啧啧,这峡谷怎么样也得有七八十米深吧,堆成这高度,还真是个大工程呢。”阿川抄着手连连摇头。 我背后发寒,多少尸体才能堆到五六十米深,几万人,十几万人?我原本对进入陵墓打扰死者还觉得不妥,现在也没有那种感觉了,大兴土木,草菅人命,古代的统治者根本就不值得同情。 我的目光从一具具尸体脸上扫过,总觉得他们有哪里不对劲,这里虽然冷,还有风,但也没有冷到能把两千年前的尸体保存得如此完整的地步,我印象里他们早该化为白骨了,不该像现在这样连衣服都没烂。 “阿川,你觉不觉得这些尸体保存得太好了?”我问道。 “是吗?”阿川看着我笑了笑,“这里干冷风大,本就不容易腐烂,冻成干尸也不奇怪。” “可是……”我犹豫一下还是没说出口,即便是干尸也早该皱缩成人干了,他们虽然有皱缩变干的迹象,却很新,好像死了没多久,也就六七年的样子。 我吞了口唾沫,赶紧把这个念头抹去,虽然我见多了尸体,但比起墨家人还早得很,应该是判断错误了吧,毕竟我也不是很懂环境对尸体的影响,在这方面阿川才是行家。 除了我没人提出异议,连十九都没开口,那尸体肯定没问题,应该只是我多想了,虽然尸体表面看不见冰,说不定下面早已冻成了一坨。 “这里开阔,休整一下吧,前面的味道很难闻。”十九走下石桥,开口道。 第369章 地狱 这一路又是游又是走,的确够久了,还好我们提前从外面取了水装着,此刻围坐在一起啃着肉干,我感觉自己的心理真是强大多了,即使旁边就是殉葬坑,也丝毫不影响食欲。 一面是成堆的尸体,一面是直勾勾看着我们的怪物,这样一个鬼地方竟成了一路以来最好的休息场所,不知是不是适应了尸体的味道,我好像真的闻到了一股淡淡的烟油味,起初还不觉得有什么,慢慢地就觉得恶心起来,东西也吃不下了。 我们席地而卧,躺了有十几分钟,就背上背包继续前行,走过石桥,那股烟油味立时变重了,前方的岩缝无风吹来,更显得烟油味黏腻沉重,像是附着在皮肤上的污垢,浓稠的一层,憋得人喘不过气来。 “什么味儿,难闻死了,跟地沟油似的。”老黄捂着鼻子一脸嫌恶。 下墓这活儿真不是有洁癖的人能干的,我想着,只听到阿川“呦”了一声。 我们都被吸引过去,只见岩缝入口边,阿川脚下有一滴红褐色的液体,已经干了,在磨得光滑的岩石上分外显眼,阿川抹了一下闻了闻:“就是那个人没错。” “你们看,前面还有。”老黄用手电照着前方,只见距离我们七八米远的地方也有一滴同样的血迹,再向前仍能看到,只是间隔距离短了些。 虽然只是几滴血,我却看得触目惊心,我甚至能想象到那个人浑身浴血,衣衫尽透的样子,他从古墓深处逃来,带着古怪的烟油味,血流不止,滴滴答答地落了一路。 那里面究竟有什么? 漆黑的岩缝像一张巨口,等着我们自投罗网,未知是最大的恐惧,我心生退意,如果是我一个人前来,说不定在第一次看到血迹的时候就已经吓退了。 “这个人不是逃出来的,奔跑时滴落的血迹应该有明显的溅落状拖尾,这血迹虽然有点变形,但差远了。” 阿川说着,向前几步,手电光照向更深处,笑了笑:“看看,这个人的路线笔直,怎么看都是不慌不忙一步步走来的,怎么可能是重伤呢。” “不是重伤还能是什么?”老黄一脸不解,“你说过这是人血,难道他还能在墓里杀了人走出来?” 我看着地上的血迹更觉恐怖,若是在别的地方,这种推断也没什么,但这里是古墓,古墓里怎么会有活人呢,他沾了那么多血,如果真是杀人,又要杀多少人才能把全身浸透? 我越来越搞不懂了,这里看似平静,却比我经历过的任何一次冒险都可怕,再邪门的东西,总能解释得通,这里却无法解释,处处透着诡异。 “别怕啊,说不定就是一伙盗墓贼,分赃不均打起来了。”阿川笑着,分外邪气。 “你当老子是幼儿园小孩呢?还分赃不均,他们连墓门都进不去,哪来的赃?那么多血,先别管他杀了多少人,就算真杀了,除非在血地里打滚才能沾上这么多。”老黄急起来的嘴炮也不是盖的。 “就是猜测嘛,急什么?”阿川说着,目光却瞟向神哥,“都到大门口了,走还是不走?” 前面八十难都闯了,就差晒经书了,怎能不走,我心一横,向前方的黑暗走去,现在推测的都是自己吓自己,这是现实,不可能像梦境一样无法解释,只要走下去总能看到真相。 一想起梦境我就走不动了,抬手就想掐自己一把,上一次是梦,谁知道这次是不是也是梦,但我的手还是放下了,疼痛没什么用处,上次我也是十八般武艺使了一通,也没察觉出是梦,就算真是梦,也只能等自己走到最后自然醒来。 如果真是梦,但愿别再“死”出来了,我自嘲一笑,那边神哥也走到了我前面。 老黄没再和阿川掐,他一向是唯物主义者,奉行眼见为实,随着我们的深入,那一滴滴血迹越来越密集,到最后连成一串,滴滴答答变成一条血线,阿川说的没错,这个人的确是一步步走出来的,路线笔直,甚至连每滴血迹的大小都一样。 这绝对不是普通人,没人杀了人之后还能如此冷静,步伐分毫不变犹如精密的器械,我现在甚至庆幸我们来得晚,若是真迎面遇上那个杀人魔,怕是所有人都要交代在这里。 我已经把他神化了,一路以来的痕迹都透露着他的不凡,他的身手不亚于神哥,意志力更是无比强大,想想还真是无奈,世界上能有几个这样的怪物,怎么偏偏就都让我遇上了。 渐渐地,血迹变多了,不再是一条,周围也出现了滴落的血迹,越向前走越多,那个人似乎穿了件风衣,血迹的范围不像是短袄能留下的,而是在近一米的范围内落了一圈。 这血量也太大了,就像是整个人从一条血河里走出来似的,我越看越心惊,很快就看到地上出现了一个浅浅的血脚印。 一串血脚印从前方的黑暗中延伸而来,越来越清晰,就像是血狱而来的修罗,迈着无比稳健的步伐,从古老的陵墓中走出,来到外面的世界。 岩缝的尽头会是什么?我心慌意乱,好不容易变干的里衣又一次被汗浸透,我们不像是下墓,而像是走向地狱,我所以为的巧妙机关、水银流沙都没有,平静的表象下酝酿着更大的危险,我甚至怀疑那个人根本不是从外面进来的,而是本来就在陵墓中。 “想什么呢?”身后突然有人拍了我一下,吓得我直接跳了起来。 是阿川,他没料到我会有这么大的反应,露出好笑的表情:“别吓自己成吗?你看这脚印上的花纹,古代人可做不出来。” 他说的很有道理,我的恐惧感一下子就散了大半,只要不是从古墓里走出来的东西,是真正活着的人就好,其实想想,这些痕迹也没什么,换了墨家也有不少人能做到,说不定世界上还有一个像墨家这样的家族存在。 血腥气和烟油味越来越重,我能明显闻到其中的尸油味,浓郁,粘稠,令人作呕,前方定是一片焚尸场,热量还未散尽,原本冰冷的空气中带上了焦灼的火的温度。 血脚印越来越清晰,是黏腻的膏状,混合着油脂,温度越来越高,即使已经过去了两三天,也像是刚刚发生的一样。 岩缝变宽了,我的心跳得砰砰响,不自觉地放缓呼吸,很快我们就到了岩缝尽头,一副地狱般的景象呈现在眼前。 前方同样是一道峡谷,足有五六十米宽,却只有十几米深,在峡谷上方有一座石桥连接,另一边还是岩缝,不知通向哪里,桥下有一条十几米宽的暗河,看不到源头和归处。 就在距离我们不过十米远处倒着四五具焦黑的尸体,火已经熄了,却仍散发着热度,石桥上也被密密麻麻的尸体覆盖,烧灼得看不清五官和衣物,只剩下一团团焦黑的人形,而峡谷内的尸体更多,无一不是烧得看不出原貌。 这里一定是地狱,到处都是尸体,没有尸体的地方也铺满了焦黑的血和褐黄色的尸油,被灼烧过的尸体融化在一处,很多都变成了一团团形状诡异的焦黑尸堆,像成了魔的沥青,张牙舞爪。 我看到在尸堆中还七零八落地分布着很多已经融化了的金属器,反射着暗幽幽的光,有的还能看出点形状,像是古老的冷兵器,尸体上也有着金属的光泽,他们生前似乎穿了金属制的甲胄。 “保守估计有上万人,没有挣扎的痕迹,应该是先被杀死后烧的,只是这出血量太多了点,什么兵器会造成这样的伤?”阿川一边说着,一边走进尸堆,踩在黏腻的血油混合物中。 他一步步走过,时而踩在尸体上,时而踩进尸油中,焦脆的尸体发出清脆的咯吱声,尸油又带着血,发出滑腻腻的古怪声响,只是听这声音,闻这味道我都快吐出来了。 那边的老黄脸都绿了,眉头拧成“川”字型,一脸反胃的样子,我看着眼前的惨象只觉得脑袋里像有千万只蜜蜂在飞,到处都是嗡嗡声。 我早就想过这里会是一处杀人焚尸的现场,却没料到人数有如此多,要知道走出去的只有一个人,一个人就算再厉害,又怎能杀死上万人,这还是人吗? 近处的血脚印变得无比恐怖,杀死上万人还能淡然地一步步走出去,就算是再没有底线的杀人狂魔也做不到,能做到这个的或许只有古代那些用一生征战沙场的将军吧。 这里到底走出了一个什么样的怪物?我又一次庆幸没有遇见他,我们这几个人根本就不够看,哪怕有枪。 “火还真是毁尸灭迹的最好工具。” 阿川说着,还带着笑意,他走过那一团团化成一片的尸堆,找寻散落的单独尸体翻看,不知发现了什么,眼里有一抹讶异之色流过,冷笑一声什么都没有说。 第370章 千年守墓人 “我说你到底看出什么了?他们是被什么兵器杀的?”老黄捂着口鼻开口,声音闷闷的。 “那么想知道就自己过来看啊。”阿川笑着走出尸堆,神情又突然变得严肃起来,对着十九摇了摇头,还若有若无地瞟了神哥一眼。 摇头是什么意思,难道他也看不出?我不由皱起眉头,不,他肯定看出了什么,但是他不想说,他和十九有一些不想告诉我们的事。 我心一横,迈步上前,本来就是为了寻求真相,现在现场就在眼前等着我,岂有不去的道理,总归已经死了,比起活人间的算计,一群死人有什么可怕的。 “嚯。”身后的阿川发出一道怪声,我的行为肯定出乎他的意料。 焦糊的血腥味和尸油味实在难闻,我强忍着呕吐的冲动,踩着一团团尸体前行,来到阿川翻过的那几具尸体前,他就是在他们身上发现异常的,我自认观察力不错,肯定也能看出来。 想着是一码事,真正去碰就是另一码事了,哪怕戴上好几层橡胶手套,我也不想去碰他们,焦糊的烟油味冲进鼻孔,黏糊糊的冰凉触感让我的鸡皮疙瘩起了一层又一层,我眯着眼不忍去看,翻着他们就像是翻动一块巨大的沾满了油的秽物,他们被烧得太严重了,衣服、皮肤、头发都黏在一起,根本看不出哪里才是致命伤。 我放弃了这具尸体,又去翻下一具,刚蹲下身就停住了,这具尸体的伤口倒是很明显,就在后脑勺上,虽然已被烧得焦黑,也能看出他的颅骨凹陷下去,呈现出一块巨大的半边梅花状伤口,像是一头猛兽一爪子掏出来的。 这伤口好熟悉,我的身体不自觉地颤抖起来,猛地站起,踉跄着连退数步,差点一屁股坐进尸堆里,没错,就是这个伤口,我曾在沙漠见过,和杀死假阿川三人的伤口一模一样! 我像疯了一样扎进尸堆,一具又一具地翻看,大多数尸体的伤口都分辨不出,但也有很少几具能看出来,一击致命,他们都是被一只野兽般的爪子洞穿要害而死的,我能感觉到眼前的杀人现场在被迅速还原,一道无比敏捷的身影在人群里跳跃翻飞,每一次出手都会带走一条人命。 可是外面岩壁上的血手印明明是人! 我像是抓住了什么,却又不得不看着它从指间溜走,到底是什么,我到底忽略了哪里,答案就在嘴边呼之欲出,却又怎么都抓不住。 阿川和十九的怪异都浮现在眼前,他们肯定能看出这是同一个人做的,他们当初就有意隐瞒假阿川死亡的真相,他们说不定什么都知道,包括那个人究竟是谁。 会是墨家人吗?这个家族太过神秘,从甲到虻,他们有什么手段都不稀奇,他们连僵尸都能豢养,还有什么做不出? “是他吗?是那个人吗?你们到底有多少隐藏手段?”我走出尸堆,盯着十九,我再也忍不了了,必须要问清楚。 “傻小子,你该不会以为是我们家的人吧?”阿川把我的肩膀掰过去,“你想想这一路来发生的事,你觉得我们像是知情人吗?” “你们一个比一个会演戏,让我怎么相信?”我脱口而出,我承认他们一路以来的表现真的像什么都不知道,但我已经不敢相信他们了。 “白/痴,真的看不出,遇到假的就那么偏执,说话是要讲证据的,你凭什么认为你以为的就是真相?”阿川冷笑一声松了手。 “我……”我半张着嘴,一个字都吐不出,他说的没错,这些都只是我的推测,但他们的确很怪。 我慢慢冷静下来,低声开口:“但是这个人就是杀死假阿川的那个没错吧?当初在沙漠里你们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我们没必要骗你,发现的时候他们已经死了,虽然我们对此有推测,但不是亲眼所见,再怎么接近真相也不能下定论。”十九开口道。 “那你们的推测是什么?”我赶忙追问,我总感觉自己没法抓住的东西能从他们口中听到。 “小子,我们推测出什么没必要告诉你吧?”阿川笑得戏谑,“想知道真相就自己去看,自己去猜,别总想着不劳而获。” 眼前的阿川很陌生,仿佛回到了刚认识的时候,如果是那时的我肯定早就愤怒地咆哮质问了,现在却没开口,他说的都对,我不能总依赖别人。 我轻叹口气:“我不问了,但是不管是上一次还是这一次,这个人其实一直都是在帮我们的对吧。” “这不是显而易见的吗?所以没什么可怕的了,他把我们的威胁都铲除了。”阿川摊手道。 “喂,我说,你们管那么多干什么,管他是谁,反正现在也不在了,你们能不能考虑考虑这些人,这是在哪,坟墓啊!谁能给我解释一下为什么坟墓里有这么多活人?”老黄开口道。 我一惊,我只想着杀人者,竟然忽略了这个,这里是两千年前的陵墓,却住着上万活人,怎么看都比那个杀人的更惊悚。 “你想要解释,我还想要呢,一群活了两千年的古人,实在是……太有意思了。”阿川的神情变得古怪起来。 没人提出异议,就算大火抹除了很多痕迹,只要还没瞎就能看出来他们的确是古人,那烧成黑灰的长发,融化的冷兵器和甲胄,无一不在印证他们古人的身份,那个人身上沾着的血也是新鲜的,不可能是一群活死人,但是活了两千年的人,怎么可能? “老黄,你还记得扶苏墓的那群人吗?这些人一看就是士兵,他们很可能也是守墓的,说不定也是世世代代生活在这里。”我开口道。 这是一个比较合理的解释,毕竟给扶苏守墓的那群人也是近百年来才死绝,有了这个先例,这里的人活到现在也不稀奇,而且扶苏墓的位置更偏,长年覆雪,没有动植物生长,这里的环境要好得多,还有留存也说得通。 这也可以解释为什么外面有那么多活死人了,这里活着的还有上万人,但是更多的都死了,变成了守墓的怪物。 “有道理,”老黄点头,向峡谷中望去,“这么说沿着这条河就能走到外面喽。” “恐怕不能,先不说这里没风,人心岂是那么容易掌控的?扶苏墓的那群家伙人数少,又都是回不了家的亡命之徒,能守住也正常,这里的人可没那么多限制,如果有出口,谁愿意待在暗无天日的墓里?”阿川的声音轻飘飘的。 “那他们吃什么?两千年还不早饿死了?”我问道。 “吃的自然是有的,刚进来的时候我就看见了,那条河里有不少鱼,劳工殉葬,将士守墓,秦始皇还真是好大的威风,可惜还不是死了。” 阿川的声音带着笑意,脸上却没有表情,当初秦始皇为了血咒几乎将墨家高层杀绝,他痛恨他也正常。 不知怎么,明明是很合理的解释,我却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又说不出,阿川像是有更深的话藏在心里没说出来,那或许只是一个怀疑猜测,他掌握的证据还不够。 我把所有人看了一遍,十一小七就不用指望能从他们脸上看出破绽了,十九一直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倒是神哥一路都很安静,见到眼前的尸山血海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我就算再修炼个五十年也看不透这群人,自己能掌握的线索零零散散串不起来,他们又都不肯透露,单就这些人还活着就很难解释,我们说的看似合理,其实根本经不住推敲。 要知道现在这里就有上万人,两千年前肯定更多,单靠这条河里的鱼怎么可能养活那么多人,他们能活到现在还保持着这么大的规模太扯了,我不敢深想,只能麻痹自己这就是现实。 如果真要多想,那就太可怕了,可怕到连想想都毛骨悚然,传闻秦始皇向西王母求得了长生不老药,这群人该不会真的在这里活了两千年吧。 怎么可能,如果真有,秦始皇就不会死了,仙药也不可能人人有份,我把这个念头从脑海里赶出去,果然诡异的事见多了,想象力也刹不住车了。 姑且就当做他们是真的在这里传承了两千年吧,其实我还有件在意的事,也是关于杀死他们的人,这个人连墨家都不知身份,但他也是真的在帮我们,可他怎会知道我们在沙漠里遭到了假阿川的威胁,又怎会知道这里活着一群守墓人? 这才是最可怕的地方,这个人就像上帝一样了解我们的一举一动,这个人一定认识我们,他总是赶在我们前面把威胁解除,他隐藏得太好了,说不定我们一路以来的行动都有他的影子,谁曾我们想到了最后都不知道他是谁。 他骗过了我,也骗过了墨家,我现在竟有点后悔没有早来两天看看他的真面目了。 第371章 十二金人 我转念一想,就算早来也没用,既然他那么了解我们的行踪,大可以再提前两天,只要他想隐瞒,我们就永远发现不了。 “走吧。” 神哥声音低沉,似乎心情不好,他踩着成堆的尸体踏上桥,向另一侧的岩缝走去。 我们跟了上去,已经踩过一次,也没有那么恶心了,咯吱声不绝于耳,这些外表焦糊的尸体,踩到了不对的地方还会喷出烂糊糊的血肉,不过两三天的时间,也没有腐化的臭味,反而带着新鲜血肉的腥气,和周围的烟油味混在一起,难闻到极点。 老黄不时发出干呕声,最后把防毒面具都拿出来了,再彪悍的人也总有怕的东西,我想着,又抬头看向神哥,默默把刚才想的收了回去,也不一定,有的人就什么都不怕。 前方的岩缝更宽了,已经不能称之为岩缝,只能说是在自然的基础上开辟出的墓道,它的宽度足有三十米,高度更夸张,走到近前就能闻到里面散发出的沉重腐朽的气味。 这是独属于古墓的味道,却又和我以前到过的那些不太一样,古朴,厚重,仿佛有一种无形的气氛在影响着我,像历史的轨迹铺展在眼前。 我第一次在头脑中生出“魅力”这个词,我所能感受到的就是历史的魅力,说来很可笑,但心里总是激荡着一股难言的情绪,我仿佛变成了一段古老历史的见证者,这座古墓里肯定隐藏着很多颠覆现有历史的东西,一想到我将是第一批见证它们的人,心绪就忍不住翻腾。 或许我真应该学考古,我们走进岩缝,没看到血迹,那个人没进去,他真的是单纯地在为我们扫除障碍,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行为,他帮我们一定有目的,但他连人都不肯出现,为什么? 我觉得我有必要仔细想想他究竟是不是真心想帮我们了,如果是,大可以早早站出来,和我们一起行动,他身手那么好,我们不可能拒绝,但他选择了隐匿,会不会是因为他的目的和我们相悖,只是为了让我们顺利打开墓门,他来个黄雀在后? 都是怀疑,没有根据,我也只能藏在心里想想,墨家肯定早就分析过这些,但谁都不能确定真相。 烟油味渐渐远去,陈年的腐朽气息越来越重,这里明显经过人工开凿,处处都有痕迹,而且并不陈旧,也没有多少灰尘,这里真的是个得天独厚的好地方,干燥阴凉又没风,墓道保存得很好,但愿那扇门里的东西也能保存得这么完整,我们就能多发现一些线索了。 “这墓道有点怪啊。”阿川突然开口说了一句,他一直伸着一只手抚着墓墙,不知发现了什么。 “哪里怪了?明明什么都没有啊。”老黄嘀咕一句。 阿川笑了一声:“这里的墓道被翻修过,开凿了两次,工匠技术不错,可惜边角还是能看出来。” “两次?”我有些疑惑,向边角看也看不出来,这种东西也只有专业人士才能发现。 老黄也摸不着头脑:“啥意思,难道以前的坏了,就又修了一遍?” “没那么简单,原本开凿修建就是大工程,就算秦始皇在位期间一直在修建,也不过几十年,除非遭到大规模破坏才需要重新修,这里能被大规模破坏的也只有地震了吧,大泽,这可是你的专业,你觉得这地方像是遭受过地震吗?”阿川笑着看我。 我摇头,完全看不出,就算是外面也没有明显的痕迹,这里肯定有过地质变化,但不是在近两千年,地震就更不可能了,能把整条墓道摧毁到需要翻修的地步,痕迹应该很明显,说不定整座山都会裂开。 “所以才奇怪,明明没毁坏,为什么要翻修,据我所知,秦始皇当初发现这里的时候已经是暮年,原本的皇陵早就建好了,却匆匆忙忙要搬进这里,神哥,你觉得是怎么回事?”不知怎么,阿川突然把矛头指向神哥。 神哥皱起眉头,脸色很差,他捂着头用力摇了几下,声音很大:“别问我,我想不起来!” “阿川!”十九和小七同时开口,声音极其严厉,阿川勾着嘴角笑了笑,看向神哥的目光带着探究之意。 他是想试探什么?神哥的样子就像是当初刚恢复记忆的时候,只是没那么严重,他早就说过他的记忆没有完全恢复,阿川刚刚说的话哪里刺激到了他? 是翻修的墓道还是秦始皇匆忙移墓的原因?我的大脑在迅速运转,我记得神哥说过帛书里有说这是一个很奇怪的地方,他没有明说,但当初能让他受那么大的刺激,他肯定已经知道这是一个什么样的地方,所以刚刚真正刺激到他的是翻修的墓道吗? 只不过是一条翻修的墓道而已,能隐藏什么?我更疑惑了,走到墓道边敲了敲,后面是实心的山石没错,墙上也没有花纹之类的东西,怎么看都是普通的墓道而已。 事情肯定没那么简单,秦始皇既然用了那么大的人力物力进行翻修,一定有目的,而神哥很可能就是知情人,他和血咒有直接联系,他的先祖一定知道更多隐秘。 “神哥,别想了,就算什么都不知道又怎样。” 我小心地走上前拍了拍他的肩,神哥抬头看我,眼神无辜像受惊的小动物,看得我心里难受,在扶苏墓里的时候他也露出过这样的神情,比起这副模样,我宁愿看到他发疯摧毁一切。 “阿川,别忘了我有就地处决你的权力。”小七的声音冷得吓人。 我看到阿川的眼皮不自然地跳了跳,眼里的探究化为惊异,又化为不甘,他的声音也没了平时的戏谑,平静又严肃:“我知道了。” 老黄眼里满是震惊,我也心头一跳,小七很少开口,但她从不说假话,如果阿川再说错什么,她真的会杀掉他。 眼看着气氛降到冰点,我也不知哪里来的勇气,小心翼翼地开口:“没,没这么严重吧,是不是啊神哥……” 神哥没开口,留我站在中间尴尬得要命,小七也没再多说,转头向前行去,我和老黄走在最后,只见他看着小七的背影,眼里全是复杂。 我俩心照不宣,不用说我也知道他在想什么,他就算再喜欢小七也得重新考量一下了,我早就知道小七在墨家的地位很高,却没想到她有直接处决家族成员的权力,更何况阿川是她的亲哥哥,这个女人已经不能用铁面无私来形容了,她根本就没有感情,只是墨家的一把剑,谁触犯了规矩,她就刺谁。 先不说她愿不愿意和老黄在一起,就算真在一起了,也绝不是个好妻子,她就像个随时会引爆的,老黄随性又口无遮拦,说不定什么时候说错了话就会被杀掉。 爱情和小命比起来根本就一文不值,更何况他还是单相思,我知道他心里有谱,也没多说,只能给他个鼓励的眼神,不管他做什么决定,我都支持他就是了。 原本还算和谐的气氛被小七一句话搞砸了,阿川又恢复了平时的样子,但谁知道他心里是什么感觉,如果换做我,被最亲密的人说这种话,估计会伤心欲绝吧。 他倒好,一脸的无所谓,我也真是管得太宽了,我哪有在这群人面前指指点点的权利。 一路无话,安静得让人害怕,只有极轻的脚步声在墓道里蔓延回响,我们走了不过二十分钟,墓道就到了尽头,眼前豁然开朗,迎面只见炫目的金光,将所有人的脸都映成了金黄色。 眼前是一个极其广阔的山洞,一眼看不到尽头,左右两边能看到开凿过的墓墙,相距近五十米,看开凿的样子,似乎是个长方形,上方也看不到洞顶,十九取了支冷焰火点燃,焰火升到半空就触了顶,应该有五六十米高,可惜熄灭得太早了,我还没来得及看看洞的尽头。 “嗯?前面好像没出口啊,”阿川说着,又笑了笑,“一眨眼的时间,应该是我看错了。” 这种长方形的布局让人很不舒服,就像走进了一口巨大的棺材,我们向前看去,最先映入眼帘的就是两排相对而立的巨大金人,一边六个,共十二个,每一个都有十几米高。 太震撼了,我半张着嘴连惊叹都发不出,这里无风不露天,金人上面几乎没有灰尘,在手电光下散发着迷人的光芒,这是一笔足以让所有人疯狂的巨大财富。 我总算知道世人为什么会对黄金那么崇拜了,我平时见到金饰也没什么感觉,可看到眼前这一幕却不由生出一种疯狂的想要将其据为己有的冲动,果然这才是始皇陵该有的规模和大气。 “十二金人?”阿川又恢复了轻佻的声线,笑了笑,“难怪外界一直找不到它们的踪影,原来在这里,别被骗了,这个东西我记得高中课本里也有吧。” 第372章 青铜巨棺 高中课本?这么一说我好像还真有点印象,可惜我一向不怎么喜欢语文,一个字都想不起来。 “销锋镝,铸以为金人十二,汉代贾谊的《过秦论》。”阿川开口。 “对对对,就是这个,不过我记得那时候对‘金’的解释是金属吧,秦始皇销尽天下兵器,怎么可能是真金。” “傻样,当然不是真金,镀上一层而已,这样摆在墓里才好看嘛。”阿川摊手道。 这是最直接的证据,这里真的是秦始皇的陵墓,我心中的震撼感倒是慢慢消散了,只是镀金而已,称不上稀奇。 脚下是开凿整齐的石板路,两边的金人居高临下地看着我们,天神一般,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我总觉得它们的目光在随着我们移动。 脚步声在寂静的洞里格外响,带着层层回音,渺远空灵,似乎还夹杂着水滴落下的声音,停住却又什么都听不到,我们向前走了近百米,只见一个巨大的建筑横亘在眼前。 它长约三十米,宽约六米,高约五米,雕刻着古朴大气的花纹,这是一种古老而抽象的雕刻,我只能看出边角的祥云纹,整体方方正正,只有弯角处有弧度,看起来很庄重。 中心部分则雕刻了一头不知名的巨兽头颅,双目圆睁,须发如蛇,看不出是什么形象,整体倒是大气凛然,不知为什么我总觉得它和这里的环境格格不入,就像是来自于另一个时代。 但这建筑既没有门窗,也没有屋檐,就是个单纯的长方体,在手电光下反射着幽幽的光,不像石料,倒像金属,我按捺不住上前摸了一把,手下冰凉,的确是金属,还是青铜,没有丝毫腐蚀的痕迹,也没落上多少灰尘。 如此巨大的青铜建筑该怎么铸造,难道是一块块拼起来的不成?我仔细看去,看不到一丝拼合的痕迹,它是一个整体。 “天哪,你们快来,这东西好像是口棺材!”阿川的声音带着不加掩饰的惊讶,我还是第一次从他口中听到这种情绪。 阿川的声音是从侧面传来的,我们赶忙跑过去,难怪阿川要说这是一口棺材,只见它背后的阴影里,一顶同样巨大的棺盖斜靠在棺身上,尽管放大了无数倍,但它的样子分明是一口巨棺! “我靠,这么大的棺材,是装什么的?”老黄嘴都合不拢了。 “他们不会无缘无故造这么个东西,装在里面的家伙肯定块头不小,而且棺盖打开,那个家伙说不定已经跑出来了。”阿川的声音邪气十足,带着恐吓意味。 我吞了口唾沫,一句话都说不出,实在是太震撼了,我满脑子都是乱七八糟的杂音,眼前的青铜巨棺对我来说比普通的房子都大,能葬在里面的该是怎样一个怪物? “卧槽,别吓人成不,不管里面是什么,都死了两千年了,怎么能跑出来?”老黄说着,快走几步到我身边死死地拉着我,好像稍有不对就想带我逃走。 “我就说说而已,你还真信,”阿川笑着看向巨棺,“这棺盖不借助大型机械没人动得了,里面的东西想出来也得有那个力气才行,现在有两种可能,第一这巨棺里什么都没有,棺盖本身就没盖上过,第二里面的确有东西,但是被人打开了,葬在里面的家伙还在,不过这种可能性很低,除非有外力相助,一般的盗墓贼不可能。” “照你这么说,第一种可能也不高啊,造都造出来了,在这里摆着是几个意思,里面肯定有东西。”老黄开口道。 阿川眯起眼,不知在想什么,我脑袋里乱哄哄的,还没从震惊里走出来,可能性太多了,不管哪一种可能,都带着难以解释的谜团,最重要的是我们还没见到墓门,为什么就看到了棺材? 棺材摆在墓门外,这是什么格局? 难道说墓门其实早已打开了,我们来晚了? 我心中一惊,脱口而出:“我们是不是来晚了?为什么棺材会在墓门外,我们是不是早就经过了墓门?” 周围安静下来,神哥的声音毫无波澜:“不会。” 神哥的声音就像一颗定心丸,我渐渐冷静下来,世界上不会有无法解释的事情,秦始皇打造棺材一定是为了葬某个东西,但这么大不可能是人,葬在墓门外虽然奇怪,也不是无法解释,这里本就是墓葬的一部分,我们要打开的墓门很可能是主墓室的门,这里只是陪葬。 老黄像是想起了什么,松开拉着我的手轻声向巨棺后走去,不知做了什么,一脸惊诧地跑回到我身边,似乎想说什么又碍于人太多。 “乱猜可没用,最好的办法就是上去看看,你们觉得怎么样?”阿川开口,目光放在小七身上。 小七没回答,径直走到巨棺后,借助倾斜的棺盖向上攀爬,棺身棺盖上都有巨大结实的花纹,爬起来也不难,十九和神哥都上去了,阿川笑着看了我一眼,也走了过去。 如果里面真的有东西,他们很可能瞒着我,最好的办法就是自己去看,我也想去爬,却被老黄一把拉住,只见他神神秘秘地对着我摇头,还把手伸到我面前。 “怎么了?”我压低声音,他从刚刚就不对劲。 “别去,大泽,这地方绝对有问题,”老黄低着头,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我刚刚去摸了把棺盖,下面的花纹上也全是灰,你应该懂我的意思吧。” 我刚想说不懂,又猛然反应过来,如果棺盖真的是一直斜靠在这里的,下面的花纹上肯定是干净的,灰尘都该积在上面,这里本就没多少灰尘,只能说明棺盖本来好好地盖在上面,是近些年才被打开的。 如此一来,很多种可能性都被排除了,老黄见我露出了然之色,开口道:“所以现在只剩下两种可能,这棺材要么是被人从外面打开的,要么是里面的东西自己爬出来的。” 我只觉得背后一凉,死了两千年的东西肯定不会自己爬出来,可能性最大的就是被人打开,但那个人或是那些人究竟是怎么把它打开的? 无论是撬是推都该有痕迹,这也不是几十个人就能撼动的东西,棺盖落地肯定会发出巨响,又怎么可能不惊动外面的人,当然这都是后话了,外面有上万人把守,他们能不能进来都是个问题。 怎么想都不正常,这地方真的有问题,小七他们已经爬到巨棺顶部了,老黄拉着我钻到棺盖下面,用手电仔细照了一遍,棺盖下看不出任何痕迹。 老黄明显松了口气:“看样子应该不是里面的东西自己钻出来的。” 我不置可否,如果里面的东西真的像巨棺这么大,说不定轻而易举地就能把棺盖抬起来,没有痕迹也说明不了什么。 我打了个冷战,自己到底在想些什么,果然是神话传说看多了。 “走吧,我们也上去看看。” 我还是不放心,他们都上去了,却一句话都没说,也没下来,里面肯定有让他们猜不透的东西。 手下的青铜花纹冰凉刺骨,像摸到了冻住的死尸,带着古老的金属气味,真没想到我还有手脚并用爬棺材的一天。 老黄也是一脸不适,棺材到底是忌讳,就算里面什么都没有,这东西本身也不吉利,而且它的个头太大了,任何熟悉的事物突然变大个上千倍都是件恐怖的事,更别说是棺材了。 脚下是厚重沉闷的触感,这棺盖是足有半米厚的实心,不掺一点水分,我的心怦怦乱跳,幻想着棺内的场景。 正常人肯定无法打开它,我第一个怀疑的就是那个人,他有杀死上万人的能力,说不定就是他打开了巨棺,但这一切又很不合理,如果是先杀人后进入,墓道里总该有血迹留下,但这里很干净。 如果是先进来后杀人一样说不通,就算他能避开那些人的耳目悄悄潜入,听到棺盖落地声他们也会进来,战场应该遍布墓道,而不是只在外面的峡谷里。 如果不是他,还能是谁? 我不由叹了口气,这个陵墓大气磅礴,却又处处透着反常,看大小的确有皇陵的规模,可细节处又乱七八糟,尤其是外面的墓道,总觉得少了点什么,我印象中的皇陵该是雕梁画栋的,这样才配得上千古一帝的身份,可这里显得过于简单了。 这样一个地方让人感觉到不适很不正常,而且不和谐感还是如此明显,这里就像是一个匆匆忙忙赶制的半成品,想及此我忍不住皱了下眉头,半成品还真有可能,阿川也说了秦始皇是突然决定葬在这里的。 这里到底有什么古怪,能让他放弃已经修建好的陵墓,还强迫墨家先辈下咒保护?我百思不得其解,可能真正的答案只有进入主墓室才能知晓吧。 “靠,我还以为有什么东西呢。”老黄爬得比我快,刚探出头去就喊了一声。 第373章 怪虫 “里面有什么?” 我加快速度,几步爬上,探头向棺内一看,结果出乎意料,棺内竟然是空的。 没有尸体,没有陪葬,没有任何东西留下,连可疑的气味都没有,我不由怀疑这是不是原本就是个空棺。 不,肯定有问题,所有人都在低头看着棺内,肯定不止一个空棺那么简单,我仔细看了一圈,只有暗沉沉的青铜色,里面连根头发都没留下。 “你们看出什么倒是说啊。”老黄一脸不耐。 “这不是什么都没有嘛。”阿川笑了一声,让人捉摸不透。 棺身也有近半米厚,十九他们正站在巨棺的另一边,一看就是从棺沿走过去的,除了巨大无比,这个青铜棺的确没什么异常,或者说异常已经消失了。 重点还是在开棺人身上,秦始皇没那么闲放个空棺在这里,棺里的东西应该是被开棺人拿走了,留给我们的只剩谜团。 这里面到底藏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一路走来,一个问题没解决,谜团倒越来越多,连我都觉得厌烦了,神哥以前一定来过这里,他说不定会知道什么,但有了墓道中的那一幕,我也不想逼问他,墓道的古怪都能刺激到他,更别提棺材了。 “这口棺有问题。”没人发问,倒是神哥自己开口了。 “哪里有问题?”阿川像是得了赦令,迅速接了一句。 “那边,那边的棺壁要薄一点。”神哥指着我们脚下的棺壁开口。 “哦?”阿川绕着棺沿走了半圈,眉头一敛,“还真是,虽然不太明显,比其他三面薄了差不多三毫米。” 这也能叫不太明显?能看出来才不正常好吧。 我腹诽着,只听见对面发出“咚咚”两声,神哥和小七一齐跳进了棺内,他们不约而同地向着这边的棺壁走来,抬手去摸。 “这面棺壁被二次打磨过。”小七开口。 墓道是二层开凿,棺壁又二次打磨,我心头一凛,这两者之间一定有联系,怎么看都有点毁尸灭迹的感觉,难道曾经的墓道和巨棺内被刻画了一些不能为外人所知的东西吗? 秦始皇到底想隐藏什么?他既然开凿出来过,又为何要隐藏? “咣——” 一道撞击声带着悠长的颤音从脚下传来,只见神哥一拳砸在棺壁上,脸色白得像纸,他用一只手扶着头,一脸痛苦。 只有我知道神哥发起疯来有多吓人,我们还没看见主墓室,若是他像从前一样乱跑就糟了。 “神哥,别想了!等进了主墓室就什么都知道了,先别想了!”我高声叫道。 神哥迅速转身,喘着粗气,背对着棺壁滑坐下来,不过几秒钟的时间,脸上就蒙了一层豆大的汗珠,我恨不能跳进去帮他,却见他垂着头,一点点平静下来。 “你……还好吧?”小七的声音带着从未有过的小心,她没去碰神哥,反倒退了几步。 “我很好。” 神哥的声音又恢复了平时的清冷,抬头的瞬间我仿佛看到他眼底有一丝恨意流过,再看时又变成了古井无波的样子。 他是不是想起什么了?没人敢问,他们走到巨棺一角,踩着两边的棺壁来回跳了几下就窜了出来,身手还是一如既往地干净利落。 我们离开巨棺,只见神哥的脸色更差了,没人再提和巨棺有关的事,就像是畏惧和忌讳,我和老黄更不敢多嘴,并排走在最后,前方还是黑暗,不知通向何处。 我不时回头,身后的巨棺就像一只活着的巨兽,静静蛰伏着,给整个古墓添了一丝说不出的危险和神秘。 这里还真是不小,我们又走了近百米,却见前方是一堵石壁,打磨得很平整,没有墓门,也没有通路,我们竟然走到头了。 “嗯?真没路?”阿川开口道。 一群人四散开来,向左右两边看去,脸色都不太好,以墨家的谨慎,走的时候肯定会一直留意两侧,如果真有出口早就发现了。 难道我们走错了地方,这里还有别的墓道? “不对,只有这一条路。” 神哥说着,露出罕见的疑色,不像是装的,我心里一紧,他好像真的没来过这里。 神哥像是感受到了什么,直直地向着尽头的石壁走去,在距离石壁五六米的地方脚步一滞,倏地退回到十米开外。 “怎么了?”一群人迅速集合起来,我瞪大眼睛仔细看着前方的石壁,那就是面普通的山壁,什么都没有。 “有东西,上面有东西。” 神哥话音刚落,只见一道银光划过黑暗,是十一,他丢出了一枚暗器。 暗器打在石壁上,却没发出该有的清脆声响,而是闷闷的一声,像打在一块紧实的篷布上,我们眼睁睁地看着平整的石壁被打破了,露出一块小小的阴影,随后才传来撞击石壁的“叮”地一声。 “靠,什么玩意儿?” 老黄话音未落,一阵扑簌簌的声音骤然响起,扬起漫天烟尘,我们齐齐后退,只见前方的石壁上有无数蝴蝶般的诡异生物扇着翅膀飞了起来,它们原本栖息在石壁上,展开的翅膀无论颜色还是花纹都和普通的山石一样,竟骗过了所有人的眼睛。 我们怔怔地看着眼前的一幕,它们太大了,每一只都足有人高,灰黄的颜色完全没有美感,随着越来越多的怪虫升空,我们仰头望去,就能看到它们的身体根本不是蝴蝶的样子,而是圆圆的一颗,无论大小还是模样都如同人头一般! 实在是太像了,不是平面的图案,而是立体的,它们的身体上长满了灰黄色的细腻绒毛,随着翅膀的扇动扑簌簌地落下,露出的肚皮下长着人一般的眼睛,嘴巴却是虫子似的细长口器,看起来阴邪怪异,它们有八条腿,长在身体四周,弯曲着很长,不是蝴蝶的样子,倒像是蜘蛛。 我从没想过世界上会有如此怪异的生物,看一眼就让人毛骨悚然,尤其是那对人一般的眼睛,不见白眼仁,只有一个硕大的漆黑瞳仁,微微外凸着,好像不会转动,冰冷得像是两块黑色的石头。 “操,这他/妈是啥?” 老黄一脸厌恶,这些古怪的虫子看起来的确恶心,尤其是那些漫天飞扬的绒毛,看着就让人憋闷,比起苍蝇蚊子,老黄最讨厌的就是会掉毛的飞蛾,此刻看到这些大了千万倍的飞蛾似的东西,没直接逃跑已经不错了。 这些虫子长得怪异,也不知绒毛有没有毒,我们戴上防毒面具,把裸露在外的皮肤包得严严实实,尽管有衣服隔着,我还是觉得全身发痒,不是真的痒,而是厌恶到极致生出的错觉。 耳边全是扇动着翅膀的声音,这些怪虫似乎对我们没兴趣,聚在一处向外飞去,十九脸色一变:“打!不能让它们飞出去!” 所有人都意识到大事不好,这些古怪的玩意还不知在古墓里待了多久,没人知道它们飞出去会给外面的环境带来什么,若真是让它们肆意破坏就糟了,而且陵墓也将会被人发现。 一行人二话没说,掏枪就打,伴随着一阵阵液体飞溅声,怪虫接连掉落,发出阵阵扑簌声,它们生命力很强,掉落在地的也都拖着烂掉的肚子迈着长腿横冲直撞,还有不少是被打烂翅膀掉下来的,奔跑起来的速度一点也不比飞起来慢,所过之处绒毛漫天。 没想到我们竟会在古墓里打虫子,绒毛雨包围了我们,哪怕隔着防毒面具都让人嫌恶,一只只足有半人高的怪虫像飞不起来的飞机,马力十足,没头苍蝇似的乱撞,一时间只见一个个巨大的灰黄色影子对着我们冲来。 我拿着枪的手都在发颤,后坐力比我想象得还要大,打了几下手就麻得没有知觉了,瞄准是没指望了,原本还能仗着数量多乱打一通,现在根本没法命中,干脆把枪一扔,抽出短剑杀向虫群。 神哥没有枪,从一开始就在地面大杀四方,此刻被重重怪虫阻挡,连人在哪都看不见了,阿川和十九一边打着一边跑向墓道,他们要确保这些怪虫不会飞出去。 十一小七也都不见踪影,只能听见远处传来的枪声,老黄一直在我身边,目光如炬,手非常稳,一声枪响必有一只怪虫掉落。 这些怪虫原本并不在乎我们,此刻也被激怒了,无论是天上飞的还是地下跑的都一股脑地向我们冲来,也幸亏它们腿长,我挥舞着短剑能直接刺进它们的身体,不然有翅膀挡着还真难办。 灰黄的绒毛落得全身都是,我也不在乎了,它们实在是太难杀死了,除非把身体割成两半,否则无论捅多少次还是会迈腿奔跑,我试着砍过它们的腿,硬得像钢筋一般,短剑砍上去手都麻了。 它们的身体也软不了多少,看上去像是包裹着一层绒毛的人脸,其实像橡胶似的带着韧劲,皮很厚,很难扎进,身体更像是个大脓包,每刺一下就会喷出一股浓稠的黄绿色汁水。 第374章 门 这些汁水一开始真心把我恶心得要命,此刻也渐渐麻木了,我半条手臂都被粘稠的脓水包裹,随着我的动作滴滴答答地掉落,身上也喷了不少,飞着的那些更是成了移动脓水喷洒器,下雨一般落得到处都是,我能感觉到头发上黏糊糊的触感,转头只见老黄身上也全都是。 这时候也没人抱怨恶心了,我和老黄配合默契,他防着空中,我注意着地下,还有甲帮忙,虽然怪虫数量很多,倒也没有能近身的,不过还是打得手忙脚乱,这些怪虫也知道我俩比较弱,越来越多的都冲着我们而来。 “小心!” 眼看着老黄背后冲来两只,我惊叫一声,以一种不可思议的姿势从他身侧闪过,一剑刺进其中一只的眼睛里,老黄被我提醒也反应迅速,迅速转头开枪,把另一只近在咫尺的崩飞出去。 那只还没死,又摇摇晃晃地向我们冲来,天上刚一疏忽,就有好几只对着我们俯冲下来,我挡在老黄背后把那只解决,就听见身后传来好几声枪响。 这种配合默契的感觉是那么熟悉,我心里咯噔一下,我们上次也是这么配合杀蝎子的,虽然比这次狼狈得多,我苦笑一下,哪有上次,那就是我一个梦。 “妈/的,怎么越来越多了!” 老黄也不像刚才那么从容不迫了,我更是手忙脚乱,没法把每只彻底杀死,更多的是凭着本能给最近的来上一剑,眼看着周围的包围圈越来越厚,老黄猛地拉了我一把:“跑!” 我俩一齐发力,开出条火力线,从怪虫包围中冲了出去,迎面就看见神哥挥舞着藏刀在虫群中翻飞,时而躬身划过怪虫身下,时而高高跳起,借着怪虫的翅膀飞跃起来,将空中俯冲而来的打落,不知为什么,明明围着他的怪虫也不少,但他一直是一副游刃有余的样子,比起我俩的狼狈不堪简直是一个天一个地。 身后的那些又冲来了,杀不完似的,脚下全是乱七八糟的虫尸,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我也顾不得踩在哪里了,它们的翅膀无比厚实,踩上去扬起一阵粉尘,若是不小心踩进身体里,更是恶心得要死,就像踩进一只巨大的撒尿牛丸,甭提有多酸爽。 左侧传来一阵枪声,我转头看去,只见小七十一一手举枪一手拿剑,一个人抵得过两个人,命中率高得惊人,阿川十九还是不见人影,只能听到枪声从很远的黑暗中传来,他们应该还堵在墓道口。 小七他们且战且向我们靠近,五人齐聚,我和老黄的压力立时减少,空中飞舞着的怪虫明显少了很多,它们也怕了,剩下的大多数都向墓道那边飞去,似乎想冲出去,也不知阿川他们顶不顶得住。 很快我们这边空中就没几只了,老黄的手还是那么稳,几个点射全都击落,老黄一副杀红了眼的样子,伸手把背包中的长剑拔出来,转头就把一只奔来的怪虫砍成两半。 这家伙的身体比我协调多了,虽然比起墨家人还差得远,但比我强得多,地上堆了越来越的虫尸,要想把它们完全杀死很难,哪怕劈成两半也会扑腾着长腿挣扎,我们只能尽量解除他们的行动力。 “帮我们!” 黑暗中远远传来一声呼喊,应该是阿川的声音,叫喊声在山洞中回荡,层层回音交叠,几乎听不清。 神哥和十一立马转头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奔去,两人踩在凹凸不平的虫尸上如履平地,我甚至怀疑他们根本就没踩实就又飞出一步,这些行动迅速的怪虫竟完全跟不上他们。 虫尸越来越多,我们移动得艰难,怪虫也被大大限制,它们应该是怕了,渐渐地不再冲向我们,而是四散奔逃,我们占据主动哪能轻易放过,追着怪虫跑来跑去,很快就只能看到一群半死不活的虫子在地上挣扎。 我们跳出虫尸的包围圈,沿着山壁边较空的地方向墓道边跑去,阿川那边有神哥十一帮忙,倒也不急,空中的怪虫只剩下几只,老黄举着枪远远打落,只听到那边的地面上传来一阵液体飞溅声,我们赶到的时候战斗已经接近尾声,一个人帮忙杀了十几只就彻底沉寂下来。 “妈/的,老子这辈子都没想到打个蛾子能这么累。” 老黄贴着岩壁一屁股坐下,我这才发现自己的双手都脱力了,手里的短剑不由自主地掉落在地,发出“叮”地一声脆响。 这次战斗还真是狼狈,要说生死危机还真没有,也没人受伤,这些虫子本就不是为杀人而生的,主要是恶心,所有人身上头上都沾满了黏糊糊的脓水,混杂着灰黄的绒毛,像是一个个腐烂的活尸,若不是戴了防毒面具,此刻说不定连眼皮都被脓水糊住,睁不开了。 “我说咱也别急着去开门了,先去外面那河里洗洗成不,我特么真不想挂着这一身走,妈/的恶心死了。”老黄一脸嫌恶。 没想到他们都没反对,神哥带头向外走去,我伸手拉了老黄一把,眼睁睁地看着脓水拉出丝来,挂在我俩手上。 还好墓道不长,外面的恶心程度也不低,不过比起这些脓水倒是好多了,石桥边有台阶,也被污血和人油埋住,我们踩着黏糊糊的膏状物进了峡谷,向上游走了走,远离尸体的范围。 老黄率先拿下防毒面具,刚拿下就大骂一声,连背包都没取下,直接跳进河里,我还没反应过来,刚取下防毒面具,就闻到一股浓烈的呕吐物的味道,只觉得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 这味道绝对是我此生闻过的最难闻的没有之一,就像又酸又辣的呕吐物发酵了九九八十一天,吸一口能少半条命,吸两口直接归西。 难怪老黄连背包都没放下就跳进河里,我的速度比他还快,屏住呼吸直接把整个人埋进水中,水流很快,河里有不少鱼,个头都不小,却没一条肯靠近我们,我算是见识到这气味的威力了。 水流竟然是温热的,和想象中的冰冷刺骨完全不同,看样子这条暗河里也有泉眼,污秽很快就被水流冲走,没什么比在激战过后洗个澡更舒爽的了。 我们把沾上虫液的装备全都清洗一遍,一个个半死不活地躺在岸边,这里地热丰富,岸上的石头也不凉,虽然和一群焦尸相距不远,也不觉得恶心了。 我的手到现在还在不由自主地发颤,试着握了握拳,毫无力气,只能反复张开尝试,那股酸臭味还在,我能感觉到它从墓道深处远远传来,把焦糊的尸油味都盖过去了。 我们吃了点东西,躺了足有半小时,神哥率先站起,我们哪敢要求多留,全都爬起来收拾东西背上,就算洗了好几遍,那股若有若无的气味还是冲得人头晕,这些怪虫体内油脂丰富,只靠水根本洗不干净,现在摸什么都带着滑腻感。 我们没法奢求更多,此刻重新戴上防毒面具,进入墓道,第一次来的时候我没怎么注意两边,虽然这次也看不出二次开凿的痕迹,却觉得整体都不对味,不知是不是心理影响,这条墓道还真像是从别处硬生生搬来的,说不出哪里不对,就是一种感觉。 这种感觉和那个青铜巨棺一样,一回生二回熟,我们很快就来到那个巨大的墓室,原本金光闪闪的金人也被污秽覆盖失了光彩,好在墓墙边还算干净,不用走在爆浆虫液里。 在群虫飞起的那一刻我已经看到山壁上的门了,只是后来只顾着打虫子无暇再看,我们走到墓室尽头,就能看到正对着我们的整面山壁被打造成了两扇对开的巨门,宽和高都有近六十米。 巨门仍是山岩的色彩,却丝毫不减威势,它被打磨平整,上面密密麻麻刻满了腾龙,祥云与龙纹交错,乍一看真如群龙翱翔在天,把前面的十二金人和青铜巨棺都比下去了,这才我一直以来期盼着的情景,这才是一代帝王该有的气魄。 我的指尖在抑制不住地颤抖,不知是激动还是宽慰,我用了两年,历经万难,如今终于能站在它面前,这扇厚重古老的大门不仅是一段尘封的历史,更是我的执念,两千多年了,没想到家族的血咒会在我手中终结。 终于快结束了,我深吸口气,只觉得全身都带着电流刺激过的微麻感,神哥向着巨门走去,我看到在门下方距地面约一米半处有四个两两相对的漆黑孔洞,分布在门缝两侧,看大小恰好能够塞进玉。 周围比平时更寂静,所有人都站在离门数米远处,看着神哥将玉取出,一个个插进孔洞里,门内仿佛有魔力,缓缓将四块玉吞没,一阵清晰紧密的机括声传入耳中,门内似乎是空的,里面被复杂的机关填满,随着“咔”地一声轻响,一股淡淡的青烟从门缝中扑来,眼前的巨门明显的震颤起来。 第375章 九龙桥 神哥后退几步,和我们站在一起,看着眼前的巨门,它并没有我想象中的轰隆作响声势浩大,在轻微的震颤之后,反倒安静不少,平滑地向两侧移去,如两册缓缓展开的书卷。 薄烟四起,又很快消散,巨门打开约十米宽就停了,前方还是平整的石面,我看到神哥塞进去的四块玉静静地躺在门后的地面上,巨门竟自己把钥匙吐出来了。 门内不远处升腾着一层薄烟,手电照去有如仙境,里面并不冷,反而带着温润的水汽,和我印象中的陵墓大相径庭。 神哥抬脚走去,我只觉得迈出的步子都在抖,心跳更是快得不正常,我向两侧看去,只见巨门近一米厚,下方是约二十厘米深的轨道,它们正是嵌在其中向两侧打开的,不知要多精妙的机关才能做到。 “这门不该出现在这里。”阿川突然开口。 “什么?”我一惊,不该出现在这里是什么意思。 阿川却不肯说了,只是微微侧目看着小七,神哥皱了皱眉头,低声开口:“他没说错,这扇门是后来打造的。” 阿川像是得了赦令,立马接道:“看看门后和两边的石料,和最外层的石料完全不同,它根本不是就地取材,而是从别的地方运来的石材,然后把外层伪造成了与岩洞融为一体的样子。” 我跑到巨门边仔细看去,还真不一样,外层是和墓室一样的灰黄色,只有约五厘米厚的一层,巨门整体则是一种黑色的石料建成,这才是巨门的主体,外面的那层似乎只是为了搭配色彩显得不那么突兀。 为什么会这样?建造这样两扇巨门不知要耗费多少人力物力,自然是就地取材最省时省力,秦始皇何必从别的地方搬来石料,既然是另取的石材,他大可以把门建在外面较狭窄的墓道里,比起广阔的墓室要节省得多。 饶是我再迟钝,也知道这里有问题,先是莫名重修的墓道,再是被打磨过的青铜棺,现在又出现了与墓室格格不入的巨门,这里应该本来就是连通在一起的,门是后来加上去的。 这里被重新组合过。 尽管我再不敢相信,也不得不信,种种迹象都表明这里本就是一处地下建筑,只是被秦始皇改造成了陵墓,这才说得通,他根本没有那么多时间开凿,只能尽量抹除原本的痕迹,再添加上自己的。 这里到底有什么独特之处,竟能让秦始皇做出鸠占鹊巢的事?如果我没猜错,这里本身就该是个陵墓。 我转头看向神哥,他这一次并未露出难受的神情,我总觉得他被封印的记忆里有关于原本陵墓的东西,他的家族一定和陵墓本身有关,他背负的血咒和我的不一样,我的血咒是为了隐藏始皇陵,而他的是为了隐藏原本的那个。 现在想来,这里用粗制滥造来形容都不为过,墓道是别人的,青铜巨棺也是别人的,说不定门后的东西都是别人的。 我突然生出一个很可怕的念头,秦始皇之所以把门建在这里,就是因为后面属于原本陵墓的痕迹太多了,他来不及把它们全都抹除进行重建,又或是抹除了那些痕迹,这里就会失去他看重的独特之处。 这道门也是为了阻隔神哥的家族,他们莫名丢失了记忆,一定会进行探寻,而外面已经没什么遗留了,他似乎很怕神哥的家族,才建门阻挡。 刚打开巨门时的激动荡然无存,说句不好听的,秦始皇不过是一个小偷,窃取了别人的坟墓,这对千古一帝的名声打击太大,他想要抹除知情者的记忆也说得通,我甚至怀疑这才是血咒的根本目的,我们这些人不过是附加品。 我的心情说不出的沉重,我感觉真相就在眼前,就差临门一脚,但我又突然生出畏惧感,事情肯定没那么简单,我们知道了难说是好是坏。 “都到门口了,还怕什么?”阿川声音带笑,口气里满是无所谓。 我默默走了回来,前方雾气升腾,除了白雾就是黑暗,看不到远处有什么,神哥踏进巨门,捡起其中一块玉,抬脚把剩下的三块碾碎,清脆的破裂声在寂静的古墓中格外响。 “喂,神哥,这是搞什么……”老黄的声音渐渐低下去,一脸的莫名其妙,见所有人都没开口,也闭了嘴。 咯吱的破碎声像划在心口的刀子,分外刺耳,神哥还是一如既往地沉默,看不出情绪,没人敢阻拦他,我总觉得他身上带了几分肃杀之气,好像把心底的恨意全都发泄在这三块玉上。 尽管他脸上没什么表情,我却觉得他有点可怕,也可能是一路以来的反差太大,我一直小心翼翼把这几块玉当成珍宝,如今看他肆意碾碎,便觉得不舒服。 他的动作不算快,玉碎得很彻底,我站得远,微微眯眼看去,却见碎玉一片惨白,好像失去了生命力,玉里本有鲜红的绵,不知为什么,碎掉之后就不见了。 我一直觉得那会动的绵很奇怪,现在想想,似乎就是它们带给了玉一种生机,再看看神哥手里的那块,分明是活物与死物的区别。 “门开一次就够了。”神哥说着,转头向我走来,把手里的那块递给我。 我蒙了,愣是没敢接,抬眼只见十九和小七眼中迅速划过一抹震惊,又在瞬间消失,倒是阿川半张着嘴一副惊讶不解的样子,又化为一声轻笑,笑声里包含了很多难以分辨的情绪。 “果然,呵,我早该想到的……”阿川低声开口,见我转头看他,又把目光移向别处,好像怕我似的。 “给我?”我的声音很小,很没底气,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留一块给我。 “纪念。”他说得坦然。 我只觉得心底一颤,这句话听起来真的很不吉利,好像我再也见不到他了似的。 我没多说,抬手接过塞进衣兜,愣是没敢看他,想着心里越发不是滋味,竟像叛逆期的小孩一般生出一股没来由的火气,好像我这两年来的努力不过是一次旅游,即将回家的时候导游颁发了个纪念品。 我的手一直放在衣兜里,冰凉的玉带着神哥的体温,又渐渐在我掌心里变得炽热,神哥还是一脸淡然,我不知道这算什么,看小七他们的样子肯定有问题,但门已经开了,剩下的玉也碎了,这块玉除了纪念好像真的没什么价值了。 “所以大泽的咒这就算解开了?”老黄开口,他的脑回路果然比一般人清奇。 “不,没完。”神哥说着,大步向前走去,其他人都没什么表示,好像这块玉只是个小插曲。 身后的大门没有合拢,机关应该是一次性的,开了就无法关上,白色的水雾带着暖意向我们缓缓飘来,若不是前方一片漆黑,倒真像是仙境。 我们走出三四十米,就看到前方横亘着一道只有十几米宽的峡谷,窄窄的一条,仿佛是被神一刀劈开的,左右看去只见山洞被整个横劈成两半,峡谷绵延,不知尽头在何处。 这些雾气正是从峡谷内升腾起来的,靠近便觉得闷热,下面应该是温度极高的暖泉,白雾涌动,源源不息,颇有洞天福地的意味。 峡谷上方架着九道石桥,筑桥的石材一看就是从别处运来的,白色的石料犹如玉质,光滑圣洁,石桥被整个打造成了龙形,鹿角鱼鳞,鹰爪虎掌,各处细节栩栩如生。 它们的雕刻手法与巨门上的腾龙图迥然不同,逼真写实,九道龙桥无一相似,就像真的有九条龙在云雾中飞腾,动作矫健,情绪不一,若是有色彩,说不定我真会把它们看成真龙。 太逼真了,明明只是石雕,我却好像能感知到它们的情绪,它们都是活的,就像照片一样被定格在某一瞬间,我甚至生出一个可怕的念头,雕刻它们的人真的见过龙。 “神哥,你说世界上真的有龙吗?”鬼使神差般地,我竟问出了口。 神哥倏地转头看我,目光好像瞬间刺进我心底,我下意识地后退一步,却见他先是点头,又是摇头。 这是什么意思,有还是没有?还是说他也不知道? 我发现我连他的回答都看不懂了,既然没明确告诉我,那就是不想说,我识趣地没再追问,而是凑到阿川身边,压低声音:“你觉得这九座桥是秦始皇建的吗?” 阿川笑着看我:“连你都怀疑了,我想大概不是吧。” 这家伙,分明是在损我,肯定不是,绝对不是,我不知从哪里来的底气,心中那么肯定,它们与其说是桥,不如说是艺术品,如果这里有朝一日被人发现,这九座桥注定会成为无价之宝。 “这峡谷挺深啊,都听不见水流声。” 老黄说着,随手捡了块石头丢进去,起初我还没觉得有什么,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怎么这么久了还没听见入水的声音。 第376章 魂瓶 时间在一点点流逝,所有人的表情都变得凝重起来,众人不约而同地退后几步远离峡谷,时间仿佛被放慢了,过了很久,我终于听到峡谷下方传来一声撞击,不是入水声,更像是敲打在金属上的声音。 声音远远传来很不真切,带着一层层失了真的回音,峡谷仿佛变成了一个大号扩音器,除了第一声撞击还能隐隐听出真实感,其余的声音混在一起十分杂乱。 “四十八秒,如果不算空气阻力之类的影响,这道峡谷差不多有五千米深。”阿川开口道。 五千米是不是少了点儿?我皱起眉头,这种简单的物理计算还难不倒我,如果真是五千米,应该是三十秒多点儿,我刚想开口,阿川就看透了我的心思,笑着把我的话堵了回去:“别忘了声音也要时间。” 我一惊,我还真忘了,如果算上声音传递的时间,这道峡谷应该不足五千米,五千米在平地上觉得没什么,可如果垂直下来,已经超过地球上绝大部分的山脉了。 一道十几米宽的窄缝怎么会这么深?我只觉得不可思议,这么深的峡谷,按理说下面一定有水,但我们听到的却不是水声,也不像撞在岩石上的声音,我仔细回味,这道声音带起的回音很重,就像敲击铜钟的感觉,怎么听都更像是金属。 一道过分深的峡谷也只是令人惊奇而已,我们正想踏上龙桥,峡谷下方却突然传来一串模糊的摩擦声,像是极为粗大的锚链晃动的声响。 众人脸色齐变,神哥也不例外,我们又一次后退,却听到下方的声音更大了,这一次明显听到了水声,随即而来的就是一道沉重的撞击声。 峡谷下面有东西! 撞击感如地震一般从脚下袭来,我的身体明显地晃了两下,金属链撞击摩擦的声音更响了,我能感觉到下面锁了一头巨兽,而它被我们惊醒了。 没再传来撞击声,只有哗啦啦的金属与水声,我们站在巨门边大气都不敢出,我能看到峡谷里缓缓升腾的雾气变成了混乱的漩涡状,一团一团似有什么在搅动。 所有人眼里都是震惊和迷茫,我们站在巨门边做好了逃跑的准备,下面的声音却渐渐小了,没再有撞击声传来,金属的摩擦声也不见了,雾气渐渐平静,恢复了流云般平滑的样子,那个不知名的巨物似乎只是翻了个身,又继续沉睡,丝毫没有爬上来的打算。 我们站在门边等了足有十分钟,峡谷下方都没再有声音传来,神哥的眉头一直微微敛起,不知在想什么。 “走吧。” 神哥低声开口,率先走进,没多耽搁直接从一条龙桥上走到对岸,脚步极轻,我们一个接一个地从桥上走过,不知怎么,桥也不算窄,我的腿却抖得厉害。 峡谷下没再传来任何声音,我却总觉得白色的雾气中有什么在盯着我,我的好奇心又被激起来了,如果绳子够长,我真的很想下去看一看。 我赶紧把这个可怕的念头打消,在心里骂了自己一通,已经够了,血咒即将解开,不要再节外生枝了。 前方是一片硕大的空地,我们走了差不多五十米,就看到一座雕梁画栋黄瓦飞檐的建筑,九重宝顶层层叠叠,一看就是属于秦的建筑风格,巍峨高楼把整个岩洞填满,仅从上方的缝隙看不出后面有什么。 “这应该是秦始皇建的吧?”我不敢确定,对阿川问道。 阿川没多说,只是点头,我们摘下防毒面具,不知是不是那白雾的影响,几乎闻不到门外的怪虫气味,我们踏上楼前的石阶,走向正门,眼前高楼将倾,气势磅礴,但我知道这不是陵墓本来的样子,这只是秦始皇改建的,没人知道这里原本是什么模样,或许也有建筑和雕刻,只是再也看不到了。 眼前的红漆木门古朴厚重,精致细密的雕刻巧夺天工,锃亮如新,丝毫不见灰尘,好像每天都有人打扫擦拭,完全不像沉寂了两千多年。 实在是太新了,甚至能闻到木料和红漆的香气,好像今天才刚刚建起一样,神哥没多停留,抬手推门,随着轻微的“吱呀”声,沉重的大门缓缓开启,没有灰尘扑面,也没有腐朽气息吹来,鼻间反倒弥漫着一股浓重带甜的馨香。 大殿很空旷,只有殿中靠后的位置摆放着一架硕大的屏风,屏风上绘的是一幅山水图,看大殿整体的布局,应该也是秦始皇搞出来的,屏风前摆放着一个不小的木架,上面立着一个硕大而古怪的东西。 再近前就是一对造型奇特的瓶子,安置在距殿门不远处,足有两米高,殿中心则放着一个巨大的青铜香炉,袅袅青烟从中逸散,我们闻到的香气正是它散发出的。 我不由生出恍如隔世之感,这里完全不像陵墓,若再添上桌椅,分明是一处典雅的居室,老黄被香炉吸引了目光,此刻快步跑上前,吸了一大口香气,一脸惊奇:“这是什么香,都两千多年了还没烧完。” “有点像龙涎香,还混进了别的香料,具体是什么还真闻不出来,”阿川说着,把手电移向其中一个巨瓶,声音立时变了,“果然没那么简单。” 我们齐齐看向那个巨瓶,只见它在手电光下呈现出玉一般的通透质感,却又像是瓷器,最令人惊讶的是,瓶内竟然有东西,看影子的形状分明是个人! 原本祥和静谧的气氛立时变得阴森恐怖起来,阿川把手电一移,照向另一个巨瓶,里面也映出了一个人影。 “这是什么,真的是人?”我忍不住问道。 说实话,这对巨瓶虽然造型奇特,但看起来很漂亮,相对的蒜头状口底,瘦长腹上缠绕着一条立体的龙纹,颈部有双耳,瓶口还有盖,它的颈部细长,堪堪能塞进小臂,怎么看都不可能把整个人塞进去。 “绝对是人,虽然这一对/比我认知里的大得多,但它的确是魂瓶。”阿川肯定道。 “魂瓶?”老黄立马来了兴趣,还伸手敲了敲。 “魂瓶又叫皈依瓶,陪葬器的一种,宋元明比较多见,这个应该是后世流传的前身,这种瓶子里一般放的都是祭祀牲畜的五脏,人我也是第一次见,”阿川说着,又勾起嘴角笑了笑,“在秦朝或许还有另外的叫法吧。” 我看着魂瓶细长的颈只觉得不舒服,里面的人形非常完整,不可能从瓶口塞进去,他们又是怎么进去的? 胸腔里全是没来由的憋闷感,我远离魂瓶没再去看,又一次出现了,泰兴墓下的玉棺,蛊王墓里的石俑,还有这里的魂瓶,全都是不可能塞进人的地方,却又都真的装进了人,或许世界上真的有隔空置物的法术吧。 大殿里凭空多了几分阴邪之气,我向香炉走去,比起魂瓶,这个巨大的香炉制作得更为精美,镂空的炉身上群龙戏珠,袅袅青烟恰从龙嘴中吐出,设计得极为巧妙,最重要的是,已经两千多年了,里面的香料竟然还在焚烧,散发出庄重却不失典雅的异香。 我从未闻过比这更好闻更复杂的香味,不知是如何配比出的,忍不住抬手掀起炉盖,只见里面是一块印成梅花形的金黑色香料,明明燃烧了千年,却连花纹都像刚放进去似的崭新如初。 我该不是穿越了吧。 我又一次生出这种念头,这里实在不像是尘封了两千年的陵墓,但我见识过燃不尽的鲛人油,出来一块燃不尽的香料也没那么难以接受,我把炉盖放回去,只见十九他们已经走向屏风前的古怪物品了。 那是一块巨大的圆角方形物,三四厘米厚,被竖立着安置在木架上,大概有一米宽,一米半长,底为白色,上面有两道蓝紫色的交错纹路,看起来非常怪异。 这两道纹路构成十字架般的形状,将整个表面分成三块,纹路并非直线,而是弯弯曲曲的水一样的波纹状,密度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有点像等高线地形图里山区较为密集之地的地图,没有规则,也不成文字。 白色的底色上也布满了若隐若现的蓝紫色花纹,呈现短棒或点状,没有规律,不均匀地洒在其中,像天然美玉中的绵,不仅没有破坏它的美感,反倒多了几分野趣。 它的表面被打磨得很光滑,却没有石头和玉的冰冷,光滑中还带着些微粗糙的感觉,两者结合一点儿也不矛盾,我不知该如何形容它,唯一的缺点就是它散发着一股怪味,或许是被香料熏染了太多年,这股味道极淡,只有把鼻子凑上去才能闻到。 “这东西……不会吧?”阿川露出古怪的神情。 “这是什么?玉?”我问道。 “不,这东西长得和三界牌一模一样,我不知道它还能不能叫三界牌,实在是……”阿川露出思索的模样,没想到他还有词穷的时候。 第377章 千年隐秘(上) “那三界牌又是什么?”我问道。 阿川换了好笑的表情:“鹿的头盖骨。” “鹿?” “头盖骨?” 我和老黄齐齐开口。 “肯定是骨头,老远就能闻见那味儿,但肯定不是鹿的,”阿川开口道,“你看上面的花纹,把它分成了三部分,因为鹿的天灵盖自然生长出的骨缝就是这样,所以被称作三界牌,古人觉得鹿是有灵性的动物,头盖骨更是灵气精华,有祥瑞之意,出现在陪葬器里也不奇怪,但是这块……” 阿川撇撇嘴:“看模样的确是三界牌,但世界上哪有这么大的鹿,至于是不是还有其他动物的头骨是这样我就不知道了。” 没想到被我当成美玉的东西竟然是一块不知名生物的头骨,我下意识地站远了些,管它是不是祥瑞之意,现在也只觉得阴森,这么大的头盖骨,它的主人又该有多大? 我不由想起山谷里的披毛犀和冰湖外的荆棘鸟,印象中只有远古生物才有巨大的体型,如果这块三界牌真的来源于一头鹿,那它该生活在什么年代? 这里是秦皇陵和一个更早墓葬的结合,这块大得异常的三界牌很可能并不属于秦,只是被挪用在这里,这么一想,我又忍不住把屏风魂瓶香炉都看了一圈,奈何才疏学浅,分不清它们是不是秦朝的。 “后面有门,走吧。”十九突然从屏风后伸出头来。 我们没再多留,转到屏风后,就能看到后面有个小门,推门只见后方是个约几千平米大的空旷广场,山势在这里收拢,后面还有建筑,但规模明显小了很多,同样的秦式楼台挡住了后面的路,但看山洞上方却没再有空隙,这座楼台是嵌在山石内的,和墓葬本身的规制格格不入。 都是画蛇添足,我越发觉得不适,这些楼台本都不该存在,这个墓葬原本应是天为盖地为庐,不需要过多的装饰,自有与天地融为一体的大气,现在却全都被破坏了。 广场空旷,也并非空无一物,在正中心有一头比我还高的巨大赑屃,驮着一块近十米高的巨碑,上面刻满了鎏金小篆,阿川一见眼都亮了,快步上前观看,很快又一脸无趣地走开,眼里带着不加掩饰的嘲讽。 我虽然学了一阵小篆,也只是自学,乍一看还是没几个认得出的,看神哥也是一副不感兴趣的模样,这上面写的估计没什么价值。 “始皇帝的墓志写得真是没意思,还不如史书来得有趣,我看这块碑也是鸠占鹊巢,你们看看后面,明显被磨掉一层,连墓碑都要占别人的,好小家子气。” 我转到碑后一看,果然如此,打磨的痕迹非常明显,就算是外行也能一眼看出,看样子门后的东西果然抹除得不够仔细,也可能是因为时间仓促,千年前的事又有谁说得清呢。 墓碑都出现了,棺材肯定也不远了,我突然觉得有些可笑,换做任何一支考古队发现这里都可能激动得晕过去,但对我们这些知道深层缘由的人来说,全都是笑话。 脚下的石面凹凸不平,明显也被打磨过,越是靠近石碑处越低,石碑附近的地面应该雕刻过什么东西,可惜现在也看不出了。 阿川没再多说,我们径直向前方的楼台走去,这座楼前没有台阶,总让人觉得怪怪的。 同样是不沾一丝灰尘,此处的木料也和外面不同,带着独特的香味,神哥率先推门,一股凉嗖嗖的阴冷气息扑面而来,周围的温度瞬间变低,神哥站在门口没有进去,我伸头一看,只见屋内是个规整的圆形结构,很大,足有三四百平。 地面上密密麻麻刻满了熟悉而复杂的纹路,我看着它不由一怔,这东西我见过,是在浮岛里,这是一幅完整的八卦图! 不,它比浮岛里的还要完整,浮岛中的被海水腐蚀,有很多地方都分辨不清,而眼前这幅更大更完整,好像昨天才开凿出一般,清晰详尽,就算是我这样的外行看去也能感受到它蕴含着的无限玄妙。 “我的天……” 十九怔怔地看着地上的八卦图,发出一句不像他会说出的感叹,阿川更是激动难耐,侧身从神哥边挤了进去,细细地看。 我早就知道这是一笔难以言说的财富,可惜完全看不懂,此刻举着手电远远看去,就能看到八卦图中心的阴阳两仪上安置着一口石棺,更远处则是一条宽高约五米的墓道,黑漆漆的不知通向何处。 “就是这里。”神哥的声音很冷,他对八卦图毫无兴趣,径直向中心的石棺走去。 就是这里?事情进展得太顺利了,不免令人生出不真实感,我迈步走进,只觉得脚下似有千斤重,解除血咒的关键,就在这里吗? 四处打量的阿川也回到大部队里,我走在最后看着他们的背影,只见十九的拳头紧紧握起,手背上青筋虬结,他似乎很愤怒,在苦苦压抑。 一行人围在石棺边,这是个很普通的石棺,上面雕刻的花纹一看就和外面的青铜巨棺出自同一体系,古朴简约却大气。 葬在里面的就是秦始皇吗? 我不由生疑,就算站到了石棺面前,我也看不出这里有什么值得他霸占的地方,这里甚至比我从前见到的那些奇诡的墓穴简陋得多,只有一个八卦图透露着神秘,却也改变不了周围空无一物的事实。 “该结束了。” 神哥的声音带着冷厉,他没用工兵铲,而是直接俯身去推石棺,他很不对劲,我总觉得现在的他分外陌生,他眼里带着明显的杀意,同样背负血咒,我知道这种仇人在前的感觉,也知道他比我更痛恨,但秦始皇已经死了,再多的恨也没用了。 他是个极为理智的人,不该流露出这种情绪,我想着又觉得太自我了,我不能把自己的想法套在他身上,这对他不公平。 “咔。” 一声脆响从神哥手下传来,他竟真的凭一己之力把棺盖推开了一条缝,我很想上前帮忙,可所有人都没动,他们就像是在看一场举行了千年的仪式,这里只需要神哥,不需要别人。 所有人都很平静,十九是例外,他一直紧握双拳,我在门外就注意到了,此刻看着他的眼睛,全不见平日的温和亲切,包含着的只有彻骨的仇恨和杀意,这是我从未见过的十九,他就算有心理波动也掩饰得很好,现在就像忍了太久,再也忍不住了。 他一直都是个有秘密的人,我对神哥背后的秘密还算了解一点点,对他却是空白,我隐约觉得他似乎知道一些连小七都不知道的东西,但他们都是墨家人,难道当年的事背后还有更深的秘密? 答案就在眼前的石棺中。 我的心跳快得不正常,棺盖被神哥推开了,一股浓烈的新鲜血腥味冲进鼻孔,我心中一紧,这个气味太新鲜了,好像刚刚才放过血,但石棺里分明是个沉睡了两千多年的死人。 棺盖轰然落地,棺中的情状却吓得我连退数步,躺在里面的是个偏老的中年人,衣饰华美,丝毫无损,却不是龙袍,他面色发红,带着汗珠,布满血丝的眼睛几乎要瞪出眼眶,嘴张得很大,似乎在呐喊,手臂弯曲在身前,向上半伸着,像是要抓住什么,我们闻到的血腥味就是来自于他的手,只见他的十指指尖鲜血淋漓,所有的指甲都掀开了,像一枚枚沾满血的刀片,插在指头上。 血从他血肉模糊的指尖流下,沾满了双手,又流进袖口,鲜血还未凝固,仍在流淌,这个人分明是刚刚死去,说不定我们早来半分钟,开棺看到的就是一个活人! “原来如此,竟然如此,果然如此!” 阿川瞪着眼睛,声音里满是愕然,他很快就平静下来,露出一抹难看的笑,口中喃喃道:“那个傻/瓜,简直可笑……” 神哥眼中的恨意却在看到尸体时散了大半,化为一丝不解,倒是十九勾着嘴角,露出一抹带着苦恨的笑:“都是咎由自取,苍天饶过谁……” “我/靠,你们一个个的这都什么表情?这家伙是谁啊!这衣服怎么看也不是现代人好吗?为什么一副刚死的模样,靠,能不能来个人解释一下?”老黄沉寂了一路,此刻也爆发了。 是啊,这都算是什么事?我脑袋里乱哄哄的,这个人从衣服和年龄看绝不是秦始皇,秦始皇死的时候都七十岁了,石棺里的人最多也就五六十,更别提他连龙袍都没有,最重要的是,他在入棺前根本没死,是刚刚才死的! 棺盖滑落在一边,我不知哪里来的勇气,走上前把它推开,随着“砰”地一声巨响,棺盖翻着砸在地面上,一道道带着肉糜的血痕布满棺盖中上部,几乎把半个棺盖覆没,一道又一道,像厉鬼的爪痕,看着就让人心惊胆战。 第378章 千年隐秘(下) 这都是证据,证明那个人刚死的证据,但有一点很奇怪,如果是一个活人被关在密封的棺中,肯定会憋死,他的动作也很像,但脸色不一样,他的脸色应该是青紫的,现在却只是发红,像是着急。 为什么会这样? 我看着棺盖上的血迹,还是鲜艳刺红,我们开棺已经近一分钟了,血迹都没有凝固的迹象,就连他的指尖也还在源源不断地流出血来。 我觉得自己抓住了什么,但还需要最后一步验证,我半蹲下来,对着棺中尸伸出手,所有人都在看着我,却无一人阻拦,他们像是早就知道结果,现在任由我去发现。 我的手指在发颤,我用尽勇气,迅速伸手碰了一下尸体的手,鲜红的血沾在指尖,传来一阵暖意,他的皮肤弹软如活人,他的血是热的,就算是在刚在开棺前死去也不应该,我可以断定,这个人的确死了,但他不该是刚刚才死,而是他的时间,永远地停留在了死去的那一瞬! 我倏地站起,看向神哥,看向十九,看向阿川,看向每一个人,我好像明白了,什么都明白了。 “是这具石棺的问题吗?是这个八卦图的原因吗?石棺中的时间是静止的,对不对?”我小心翼翼地开口,我知道自己的问题有多荒谬。 “没错,就是你看到的那样,这就是秦始皇一直追求的东西,有什么值得他放弃一切非要占据这里,只有永生。”十九开口道。 世上竟有如此玄妙的石棺!但我一点都不羡慕,因为这个人还是死了,他不是憋死的,而是死在自己手里。 “这里的时间相对静止,时间不变,人却能自由活动,他在活着的时候进入石棺,时间就永远停留在进入棺中的那一瞬,但人不会,他不会憋死,却会因为无尽的寂寞而发疯,他想要离开却不能凭一己之力推开棺盖,所有人都走了,没人知道石棺中还有个活人在忍受折磨,他死在自己的恐惧和绝望里,”十九说着,突然对我笑了一下,“大泽,这样的永生,你想要吗?” “这哪里是永生,分明是酷刑……” 十九的笑容是那么冷,就像眼前的石棺,我的声音完全变了调,那根本不是正常人受得住的折磨。 “但是就有那么一个傻/子,他认为只要能够永生,付出任何代价都可以,他动用了一切资源和人脉,安插眼线,偷梁换柱,不惜用家族世代子弟的生命搭桥,只为代替秦始皇躺进这具石棺,他成功了,亲手把自己关进绝望的囚笼,变成一具栩栩如生的标本。” 十九的声音越来越大,眼里的恨意越来越浓,他死死地盯着棺中尸,所有的恨意又在最后化为悲怆和一声叹息,他抬头看向小七,眼里带着抱歉:“不好意思,我对家族隐瞒了一些小事。” “这个吗?不重要。”小七的声音毫无波澜。 我怔住了,十九的话越听越不对味,偷梁换柱,安插眼线,世代子弟……他说的到底是谁? “他是谁?”我的声音在颤抖,我似乎知道答案了,但我必须从十九口中确认。 “傻/瓜,都到这个时候了,还不知道吗?” 阿川笑得讽刺,从尸体身边捡起一只绣着金线的黑色锦袋,把里面的东西倒出来,那是一个发黑的手指大小的东西,看起来又干又硬,像是一块腊肉。 “这是什么?”我还是不解。 “服了。” 阿川说着,竟直接俯身去扒尸体的裤子,把那团衣物粗暴地拉下来,我怔怔地看着尸体空空如也的下半身,立时明白锦袋里的是什么了,没想到躺在石棺里的竟然是一个太监! “现在懂了吗?躺在这里的根本不是秦始皇,而是给你带来血咒的罪魁祸首,也是你家先祖,赵高!”阿川的声音很大,几乎是吼出来的。 我的脑袋里全是嗡嗡声,看着眼前死状凄惨的尸体什么都说不出,过了好半天才喑哑着开口:“他,他不是太监么……” “我……”阿川硬生生地把已经说出余音的脏字憋了回去,“那是他进宫之后,赵高在进宫前曾有一个女儿,这些在史料上都有记载,你觉得以他权势滔天的地位,想要让后代随他姓很难吗?” 像是一记重锤击在胸口,我只觉得有一股血气凝在喉咙,吐不出咽不下,我有太多问题,现在一片混乱,竟不知该问什么了。 “十九还是你来说吧,你既然知道葬在这里的是他,那这条线应该查得很清楚了吧。”阿川开口道。 十九苦笑:“是,这些事我一直没告诉你们,我早就暗中调查过,当年发现此处秘境时,秦始皇已经不行了,担任左右丞相的赵高和李斯与胡亥勾结,想要逼死不知永生秘密的扶苏,把这口石棺留给胡亥,他们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把秦始皇安置在这里。 当年的四块玉,一块被秦始皇给了住在浮岛的仙人,一块在扶苏手里,一块给了大将任嚣,还有一块在秦始皇自己手中,秦始皇死后,扶苏带着一块玉下落不明,反倒称了他们的心意。 公元前208年,赵高构陷李斯私吞钥匙,使得李斯被大怒的胡亥斩杀,第二年,赵高谋反杀死胡亥,将最后一块玉掌握在自己手中,扶不知情的子婴上位,自断谋反罪诛三族,借此偷梁换柱,假死来此进入石棺。” 十九说得简单,我却听得心惊肉跳,赵高真是好大的胆子,要想完成这一切不知要多么缜密的筹谋,这其中定牵扯了很多人很多事,他竟真的把最后一块玉留给了后人,竟真的成功地躺在这里,连墨家都骗过了。 越是这样才越是可悲,越是可笑,牵扯了这么多声名显赫的高官贵族,搅得四方战乱天下动荡,背负了无数人命的成功者却因永生而绝望,自绝棺中,这么大的一出闹剧,简直可笑。 无论谁来到这里都是死,这本就是绝路,世上根本没有永生,他们追求的都是镜花水月,还要连累后人世代受血咒之苦,阿川当初说得没错,这都是欲望作祟,咎由自取。 我看着眼前的尸体既不怕也不恨了,他是罪魁祸首,更是千古笑料,所谓的“永生”就是对他最好的惩罚。 我不由想起那个假阿川,突然觉得这个“聪明人”很傻,他说过他走的是和我家先祖同样的道路,但他不知道赵高的下场,他若继续下去,只会步他的后尘,刚开棺时阿川的那声“傻瓜”,说的就是他吧。 还有十九,十九……我骤然一惊,猛地转头看他,不对,他不对,他调查过赵高为什么要隐瞒家族,他握紧的拳头,眼中的恨意,绝不是墨家人该流露出的,他似乎和赵高的关系更近,和我的关系更近。 “你是谁?”我凝视着他,几乎是一字一顿地问出来的。 十九又恢复了往日里平和的样子,低声开口:“墨十九。” “都这个时候了还骗我?你和他们根本不一样!” 我跳起来,不由分说地抢过他的面具,他没有阻拦,眼前还是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不属于记忆中的任何一个人,只属于墨十九。 “我不是墨十九还能是谁?” 他还是那么平静,嘴角挂上了温和的笑容,抬手把面具从我手中拿回,我的双手满是无力感,除了看着他什么都做不了。 是啊,他不是墨十九还能是谁?我想要答案,又怕找到答案,他调查赵高或许也有不想为人知的私心在,但看到眼前的一切,还有什么放不下,他也把藏在心里的秘密说出来了,他是谁都无所谓了。 都该结束了,我长叹口气。 老黄安静得可怕,一直站在一边默默看着,说到底只有他是真正的局外人,我突然很羡慕他,虽然一切都结束了,但我心底还是无比沉重,同时又轻飘飘的没有着落。 关于玉和血咒的一切到此为止,但这些人呢?我们都该有未来的,真的都结束了吗? “把他搬出来吧,这具石棺不属于他。”神哥的声音很轻,却像藏着万千重担。 他的眼里早就没了恨意,甚至还带着几分怜悯,我和十九上前,把还在流血的尸体搬了出来,一切都是那么理所当然,好像本来就应该是我俩来做这件事。 “喂喂喂,你们看下面,那是啥?”老黄突然开口,指着棺内被尸体上半身盖住的地方。 我和十九随手就把尸体丢到一边,只见棺底刻着一串串密密麻麻的文字,不是小篆,更近似于甲骨文,复杂又抽象,完全看不懂,我突然意识到,这是石棺真正的主人留下的,秦始皇之所以没打磨掉它,就是怕石棺的永生和它相关,怕石棺失去永生的效果。 “这是什么年代的?”我转头看向阿川。 阿川皱着眉头,对我摇头:“我不知道。” 第379章 分离 “卧槽,还有你不知道的?”老黄一脸惊奇。 “我又不是神仙,有史料记载的年代绝对没有这样的文字,它要么属于史前,要么就是某个尚未被发现的古文明。”阿川又恢复了平时的腔调。 神哥的目光在接触到棺底时就变了,我能清楚地听到他的呼吸变重了,他像是变了一个人,猛地推开挤在前面的老黄和阿川,双手撑在石棺边,慢慢俯身,紧盯着那一串串复杂诡谲的字符。 他知道,他认识,他能看懂。 我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却见神哥的目光变得越来越惊异,越来越慌乱,他眼里不断地有复杂的情绪闪过,到最后变为惊恐和愤恨。 这一幕似曾相识,这是他发疯前的状态,我心里一紧,上前就伸手挡住了他的眼睛:“神哥,别看!” 他的力气很大,一掌把我推开,我踉跄几步,被阿川和老黄拉住,神哥的手在颤抖,又一点点收紧,手臂上青筋暴起,似要把石棺碾碎。 “神哥!” 我想要把他唤回来,他却像什么都没听到,只是倏地站直了身体,突然间发出一声尖叫。 突如其来的变故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我赶紧上前拉住他:“别想了!” 神哥转头看我,目光空洞而陌生,他的眼里全是红血丝,瞳孔中荡漾着无尽恨意,他的牙齿咬得咯吱作响,似要把眼前的一切撕碎! 没有人发问,所有人都在不经意间后退远离,连小七和十一脸上都露出了忌惮和畏惧,我愣愣地看着他们,像不认识他们了一样,所有人都在一瞬间变得极为陌生。 他们在怕神哥? 我只觉得心底一片茫然,我还在死死地拉着他,突然间,他猛地把我甩开,力量之大直接让我倒飞出去,我眼睁睁地看着他的脸在远离,我的身体麻木不堪,竟一丝痛感都察觉不到了。 “你有病啊!” 老黄叫了一声,闪身接住了我,满脸怒色,我迅速推开老黄,想要上前拉住神哥,却被老黄死死钳住:“不许去!” 神哥眼中的恨意渐渐消散,化为满满的痛苦,我清楚地看到两行清泪从他眼里滑落,只觉得心像揪起来一般疼,他到底想起了什么,究竟有多痛苦的回忆会让他落下泪来。 他就像处于风暴中心,眼里的孤独落寞、绝望痛恨看得人心惊,他的情况比上一次更严重,他没再抱头尖叫,只是像个木头人一样站在那里,任由泪水涌出,一滴一滴地落在地面上。 他也是会哭的。 我几乎不敢看他的眼睛,他眼里的绝望如同海啸一般席卷,像是被全世界抛弃的那种无助,老黄紧紧拉着我的手也松开了,时间仿佛停止了,我能感受到从他身上散发出的极致的孤独感。 “神哥,你……” 我小心翼翼地上前,手脚都在发颤,他却突然对着眼前的石棺跪了下来,发出一道沉闷的“扑通”声。 我骤然一停,却见墨家人离他更远了,我还未反应过来,只听到“咚”地一声,神哥竟对着石棺磕了个头。 他又很快起身,呼出的气息颤抖而混乱,他像是在拼死压抑什么,声音低沉沙哑得可怕:“别来找我……” 他是在对我说,他是看着我说的,我还没来得及问一句为什么,他却突然狂奔起来,没带背包,没拿手电,就那么向着前方的漆黑墓道而去。 他的速度太快了,就像一阵风,我只觉得脑袋空空,想也没想就拔腿追去,只见他一个闪身消失在黑暗里,我顾不得周围的黑暗,循着脚步声用尽全身力气狂奔,心底里有一个声音在告诉我,一定要追上他,如果这次追不上,就再也见不到他了。 “砰!” 前方突然传来一道沉闷的重击声,脚下的墓道都在震颤,神哥的脚步声突然模糊起来,我心里一紧,只觉得一股血流直冲大脑,来不及了,我追不上他了! 双腿像是瞬间失去知觉,变成了两条不受意念操控的木头,我机械地向前跑着,在黑暗中重重地撞上一堵冰凉坚硬的石门,身体被实打实的反冲力撞了回去,跌倒在地。 “神哥!!!” 我的咆哮完全破了音,却没听到任何回应,连那迅速奔跑的声音都不见了,前方是一片死寂。 我的脑袋里全是麻木的嗡嗡声,撞击过的疼痛也全然不觉,我丧失了思考能力,只有一个声音不停地在脑海中回响。 他走了,他走了,他走了…… 他又一次走了,我知道这一次他不会再回来了,没有来由地,我就是知道,他不会回来了。 “砰!” 又是一道重击声,模糊而遥远,身下的地面在震颤,又很快消散,我无助地坐在这里,不会哭,不会喊,也不会动了。 “大泽!” “大泽!” 身后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呼喊着我的人好像是老黄,好像是十九,也好像是阿川。 一道光从背后照来,把我的影子映在眼前的石门上,石门上刻着花纹,古老而简洁,全是我分辨不出的形象。 “大泽!操!你丫跟着发什么疯?你要是不在了,让我怎么活?!啊?你眼里就他一个?你把我当成什么了?!” 愤怒的咆哮震得我耳膜隐隐作痛,老黄一把揪过我的衣领,直接把我提了起来,他眼睛通红,满脸愤怒。 我怔怔地看着他一个字都说不出,委屈绝望担忧全都涌上心头,我无法抑制地抽噎起来,扑进他怀里,抱得紧紧的。 “唉,老子真是栽你手里了……”老黄的声音软下来,拍拍我的背,“能不能别跟个娘们似的,你知不知道我刚刚听见那声音多害怕,就怕你让关在里头。” 我一句话也说不出,只是摇头,我知道老黄是气急了,不是真的想骂我,我现在心乱如麻,除了哭什么都不想干。 我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哭再也不会回来的神哥,还是为我担心的老黄,又或是对自己无能为力的痛恨,恨自己的软弱,恨自己永远都要受别人的照顾。 “行了,就你这样的,以后可别说在墨家训练过,丢人。”阿川的声音带着无奈,永远别指望从他嘴里听见一句好话。 但我知道他是关心我的,周围的光渐渐明亮起来,所有人都来了,他们什么都没说,只是站在那里,刚刚发生的一切对他们来说就像一阵风,甚至连拿着手电的手都是一如既往地稳。 我知道自己没理由恨他们,虽然他们有能力拦下神哥,但他们没必要这么做,是神哥自己要走的,他最后的目光还停留在眼前,他知道我一定会拼尽全力去找他,所以告诉我别去。 他说不去,我就真能不去了吗?我只觉得心痛得难以呼吸,他到底知道了什么,想起了什么,又为什么非要离开,我不理解,也不想理解,我突然觉得这一切都理所当然到变了味,明明没人知道门后有什么,他却像早就料到自己会离开一样。 墓道尽头会是什么,他又会去哪里,难道真要在陵墓里自寻死路? 都这么多年了,他就算再想起什么,那也是他祖辈的事,和他无关,为什么他就想不开,连我都放弃了啊,连我知道那是赵高后也变得波澜不惊无恨无求了,为什么他就不能? 我流不出泪了,心里却疼得难受,推开老黄,发泄般地捶打着眼前的石门,一下又一下,发出沉闷的声响,我看到老黄的影子在向我靠近,又被另一个人拦住,耳边是十九模糊的声音:“别去,让他发泄一下吧。” 身后静悄悄的好像只剩下我一个,我知道他们都在,一个个影子就在我眼前,我捶打得两手发麻,也不能撼动它一下,不知过了多久,一只大手搭上了我的肩膀:“够了,大泽,够了。” 是十九,我的喉咙已经哑了,全身骤然失力,贴着石门一点点滑坐下来,前面没再传来任何声音,没人知道这条墓道有多长,神哥失踪了。 我没想到他会以这种方式离开,又是毫无缘由地抛弃了我们,这和我想过的不一样,我以为我们会分别,但不是在这里,而是所有人都活着出去,他回他的喇嘛庙,我回我们的客栈,就算下半辈子再也不见,也有个念想。 但是他进了墓道,还能出去吗?我不甘心,石门是在他走过后落下的,这里一定有机关,只要破解开,我们就能进去找他。 麻木的腿脚又有了力气,我扶着石门站起,向墓道两边看去,一定有机关,它在哪里? “别找了,这儿呢,我早就看见了,七扣连环锁,只能用一次,关上就失效,没用了。”阿川的声音就像冰锥一样扎着我的心。 “这地方绝对有秘密,说实话,就算没有他,我也挺想去看看,但是想和做不一样,我能感觉到后面很危险,去了会死。”阿川的气息吐在我耳边,声音凉凉的。 第380章 死志 我转过身,看着所有人,我没法开口求他们帮我,机关也锁死了,阿川不会在这种事上骗我,他说打不开就一定打不开。 “没人会在墓道设这种机关,你知道它代表着什么吗?”阿川的声音里满是凉薄,“这本就是为求死准备的,这种机关只能人为操控,若是设在门后还说得通,但这里的机关在门外,进去就出不来。” 我全身发冷,阿川像要把我打醒一般,又添了一句:“他如果还想出来,大可以不触发,他是铁了心的。” “够了,阿川,别再说了。”十九的声音也在微微发颤。 他是说神哥是铁了心地求死吗?我捂着心口弯下腰,它真的在疼,就像那晚我对着神哥说不想分别的时候。 “这地方设计这样一个机关本身就有问题,设计者就像知道会有一个人进入这里,把墓道彻底封死,把秘密彻底埋葬,呵,恐怕外面的八卦图和石棺都是小意思。”阿川的声音冷冰冰的。 “为什么这个人是神哥……” 我的声音很轻,像在问别人,也像在问自己,血咒已经解开了,如果真是为了掩藏某些秘密,神哥大可以告诉我们,我们不进去就是了,我们甚至可以把墓道炸毁,只要永远地埋藏就是了,为什么他一定要自己进去。 炸毁,对了,炸毁,我慌忙抬头看向他们,声音因激动而发颤:“,我们有,可以把门炸开,你们不是说装备是神哥要求的吗,他根本就不想死,他想让我们把门炸开!” “白/痴,你到底有没有听我说话?!”阿川眉头敛起,“他如果真不想死,根本不需要触发机关,那扇门从来没有人进来过,他在进去之前怎会知道这里面有机关?” 像是一盆冷水迎头泼下,我怔了数秒,又突然抓住了什么,声音不自觉地小心起来:“那他,他为什么要让我们带……” 阿川不说话了,眼里甚至带了几分不忍,所有人都在沉默,我看向每一个人,除了老黄,他们都在躲避我的目光。 “为什么……为什么?”我的声音提起来,一点点化为嘶吼,“告诉我啊!为什么?!” “别用那种遭了背叛的眼神看着我行吗?”阿川的声音闷闷的,“他本来是想解了血咒出去的时候把入口炸掉,谁知道他会跑进去。” “所以呢?他现在进去了你们还要把入口炸掉吗?”我追问。 没人开口,看他们的表情就知道他们会,我抑制不住地颤抖,这些人怎么会这么冷血,就算现在神哥进去了,谁也不知道里面是不是还有别的机关能够出来,如果真把入口炸毁,他就真的出不去了。 “这是他要求的,他说过很多次,不管在这里发生什么,哪怕只有一个人能出去,也要把入口炸掉,哪怕所有人都死在里面,也要在死前尽可能地炸毁一切,这里绝不能被世人发现。”小七的声音还是那么冷。 我没开口,也不知道该怎么说了,他们早就知道石棺的秘密,这里的确是不能被外人所知的禁地,我也觉得它应该被彻底埋葬,但现在神哥进去了,如果他还能出来,我不想因我们断了他的路,这是一个无解的难题。 就算所有人都说他会死在里面,就算我自己也明白他不会回来,但我心里还是有一丝丝的侥幸,哪怕只有亿分之一的几率,那他也可能出来,那我们就不能害他。 阿川的话还在耳边回响,墨家人躲闪的目光还在眼前乱晃,我总觉得有哪里不对,他们一向光明磊落,何曾露出过心虚的表情,仅仅是为了掩藏一座古墓,又怎会有不忍之色。 我不知从何问起,眼前又突然闪现过神哥的脸,他从一开始就心事重重,还特意留了块玉给我作纪念,他所有的语言和动作都透露着决绝感,他好像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不会再出来。 不,他又不曾进过门,他怎会知道自己将要进入墓道深处,他主动打开了机关,他一心求死,他…… 我不敢想了,声音喑哑得像个破水磨:“他是不是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出去?就算没看到棺底的字,就算没进去,也没打算出去……” 阿川长叹口气,像压抑了很久后的如释重负:“是,既然你都猜出来了,我们也不瞒你,他本来就没打算出去,他本来就属于这里。” “什么叫他本来就属于这里?”我只觉得一股火气直冲头顶,“他也是受害者,怎么能属于这里,如果这么说,我也有血咒,我也是守墓人,我也属于这里!” “行行行,我说错了行吧。”阿川少见地服了软,我却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可惜头脑全被怒火占据,那种不适感也一晃而过了。 时间仿佛停滞了,没人再开口,我想了很久,压低声音:“我们把门炸开吧,把他找回来,我来劝他,我一定能说动他。” 我的声音带着祈求,要让我抛弃他,我做不到,除非亲眼看到他的尸体。 “你傻吗?”阿川叹了口气,“你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门能不能炸开还难说,墓道肯定得先塌,你想彻底把他堵死在里面?” 我赶紧摇头,只觉得全身冰凉,难道我们就真的没办法了? “我不会跟你们出去的,我要在这里等,一年不够就十年,十年不够就一辈子,你们把给我,什么时候等到他出来,我就和他一起把入口炸掉,我知道这里不能被别人知道,我来当守墓人,如果有人进来,我会杀掉他们。”我管不了别人,但我绝不能断了神哥的路。 “你——” 阿川刚发出声音,就被老黄堵死:“行,我陪你,反正外面有河也饿不死,不就是吃饭睡觉发呆么,谁还不会了,大不了往那石棺一躺,守到地球爆炸也行。” “你们两个——神经病啊!” 阿川一副忍无可忍的样子,我突然觉得有点好笑,从来都是我们叫他神经病,从他嘴里听到还真是挺有趣的。 “现实点吧,他从一开始就存了死志,现在又主动把自己推上绝路,就是因为怕你胡闹,才让你别去找他,去救一个一心求死的人,就像去喊一个装睡的人一样,有没有用你自己不清楚吗?”阿川换了语气。 我知道,我都懂,但有些事不是明白了就能去做的,我倚着石门坐下,我就是在耍赖,不管他们说什么,我都不会离开。 神哥不会死,我相信他,我就是在自我麻痹,我什么都知道,我就是不甘心,我会一直在这里守,直到迈过心里的坎,人活一辈子,怎么就不能做自己想做的事了。 我越想越想哭,我已经很久没这么任性,像个孩子一样了,老黄刚刚说的也是破罐子破摔的气话,我知道他真的会陪我,也知道要想劝他出去只有和他一起走这一条路,我不想去改变了,他都强求不得我,我又为何要强求他离开。 “得,等,一起等!”阿川也来了火气,直接在我身边一坐。 我还是第一次在十一脸上看到不解和无奈,他也坐下了,离我们不远不近,小七也没开口,靠在墓道边站着,十九叹了口气,到底是什么都没说,转身向外走去。 阿川露出意外之色,还没开口,就听到十九传来一句:“这里冷,要坐去外面坐,我去把那个人烧了。” 我心里堵得慌,不知怎么又想掉眼泪,这群人太坏了,他们明知道我心软,还都留下来,他们是在逼着我尽快做出选择,但我不是因为这个想哭,他们都是为我着想的,如果他们真是那种不近人情的冷血动物,早就扔下我走了。 他们真想带我走也有的是手段,随便来个人一敲,我想不走也没辙,但他们没有,他们也不是怕我闹,出去直接把我丢在岗哨,我一辈子都找不到他们,或者说,他们尊重我的意愿。 这才是让我想哭的地方,不用对比我都知道自己有多幼稚,但要让我放弃,只要想起便觉得窒息般地心痛。 我不想去外面,只想在这里,在离他最近的地方,十九出去了很久,回来的时候背了很多刷着鲜艳红漆的木料,还有被折叠起来的巨大屏风,我默默地看着他点上篝火,就算秦始皇鸠占鹊巢,这也是价值连城的古董,竟直接被他当成了烧火柴。 我知道,如果我一直待在这里,他们迟早会把外面的楼台拆光,这里本就不该为人所知,这些精美绝伦的艺术品不当烧火柴,又有什么用呢。 我一点也不觉得可惜,火光跳跃着,映着所有人的脸,没人露出一丝不快,反倒是难得的轻松平静,老黄阿川更是一脸闲适,躺在一边呼呼大睡。 我没法像他们那样平静,靠着石门聆听着,祈盼着能听到一点点声音,哪怕不是神哥,只要有一点点生命存在的迹象就好。 第381章 巨兽 最可怕的就是绝对的死寂。 墨家人安静的时候就像雕塑一般不会发出一丝声音,若不是老黄时不时地动一动,我感觉自己也变成了冷冰冰的石塑。 我不知道已经在黑暗中待了多久了,眼前是不断跳动的火苗,十九每隔一段时间就会离开去外面搬来木料,所有人都用一种无聊至极的姿态或躺或坐,没有人离开,没有人催促,他们都在等,等着我做出决定。 黑暗和孤寂让我分辨不出时间的流逝,已经多久了?三天?五天?十天? 我不知道,我的双腿贴着地面,又冷又麻,这些都不重要,我侧着头靠在石门上,祈盼着从里面听到一丝丝声音,但现实永远令人绝望。 我已经很久没吃东西了。 我从来不知道,人在痛苦的时候是真的察觉不到饥饿感,食物是唯一能让我察觉到时间流逝的东西,我们的干粮早就吃完了,小七和十一已经从外面的河里带回了五六次鱼,看着新鲜肥美,闻着也不赖,偏偏进了我的鼻孔就变成了令人作呕的腥气。 他们把鱼烤熟,逼着我吃,我不想吃,阿川就用恶劣的语气跟我说话,说我要是饿死了,就等不来神哥了。 为了神哥,我吃。 老黄不再像刚开始那么没心没肺,我知道他也是牵挂着神哥的,但他更是个理智的人,他知道在这里苦等什么用都没有,他甚至想把石门凿穿,但阿川对此一直报以冷笑。 我渐渐变得麻木,不仅是身体,还有心灵,每一秒过去,我就知道他出来的可能性又降低一分,但我就是固执地认为他不会真的抛弃我们。 我不觉得他会死,我从来就不知道他的上限,没有上限的人,很难让人相信他会在危险中死去,没人知道里面的情况,说不定就不缺吃喝。 我知道这都是些美好的幻想,但这也是支撑我的希望,他如果真的还活着,就能闻到我们的气味,就能知道我们在等他,我不相信他是那么无情的人,他一定会出来的。 我捏着手里的玉,冰凉的玉被我日夜握在掌心,就像暖玉一般散发着温度,我们现在最不缺的就是时间,我终于能分分秒秒地看着它,亲眼看到里面的绵移动,延伸,变幻着模样。 它变幻的速度越来越快了,好像在呐喊着什么,就像能感受到我的心情,随着我越来越重的担忧而变得狂躁。 连一块玉都有情,更何况是人呢。 “阿川,已经过去多久了。”我轻声开口。 “十二天零四小时,”阿川的声音懒洋洋的,“怎么,想出去了?” 随着我的问题,周围突然产生了某些变化,原本一直闭着眼的小七十一倏地睁眼,十九也微微抬头看了过来,老黄更是一脸复杂,他既希望我离开,又希望我留下,他其实是个很重感情的人,尤其是坚持了这么多天,一无所获不是他的风格。 我摇头,又一次闭上眼紧贴在石门上,在合眼的刹那,我看到所有人都回到了最初的模样,比起耐心,我不可能是他们的对手。 时间还在流逝,除了我主动询问,他们没有一个透露出离开的意向,但我知道他们是想要离开的,哪怕他们游走在光明与黑暗之间,也不能永远沉寂在黑暗里。 他们没有表现出一丝焦急和期待,但他们又是真的在无声地逼迫我,绝望越来越深,我能感觉到自己在不断地向深渊下坠去,大脑像被分割成两半,一半在告诉我神哥真的不会回来了,另一半却又固执地抱着一丝希望。 时间越长,我反倒越安定,总有一种现在离开说不定他下一秒就会出来的感觉,不管我们等了多久,只要他出来的时候没看到我们,那就输了,既然要等,就不能有一丝一毫放弃的念头,就连想想都是罪恶。 我昏昏沉沉地靠在石门上,眯着眼看向眼前的火,突然间,只见火苗不自然地抖动了一下,十一和小七在霎那间睁开双眼,倏地跳了起来。 我吃惊地睁大眼睛看着他们,却见阿川和十九也坐直了身子,他们动作很快,迅速跳起远离石门,阿川又把耳朵贴在了墓道上。 周围还是一片寂静,我也把耳朵靠近石门,却什么都没听到,老黄不明所以,活动着腿脚站起来,一脸警惕地看向所有人。 我刚想开口,小七却突然抬手做了个安静的手势,把我的问题堵了回去,所有人都贴在墙边,老黄也学着他们的样子,只看他的表情就知道他什么都没听到。 “有东西过来了,很轻,但是个头不小。”小七很肯定地开口道。 她的话就是自相矛盾,什么东西个头不小还很轻,棉花精吗? 老黄一听,也不贴着墙了,直接把我拉到后面,离石门远远的,阿川又一次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古怪的笑意:“很柔软的毛发蹭在墓墙上的声音,还有液体滴落的声音,微微粘稠拉着丝,肯定不是水。” 不是水,那就是血。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念头,事实上我什么都听不见,只见他们身体紧绷,好像随时会来一场大战。 不知怎么,我一点都不怕,隔着这么厚的石门,那个东西不可能跑出来,更何况石门不止一层,在追赶神哥的时候我清楚地听到里面还发出了一道一模一样的撞击声。 似乎是知道自己被发现了,原本寂静无声的墓道突然传来极为沉重的脚步声,那个东西没再掩饰,沉重的脚步声越来越清晰,它在向我们靠近! “什么东西?!” 老黄叫了一声,一脸惊骇,小七说得没错,这个东西很大,脚步声相对于它的体型来说已经算是轻的了,我能感觉到这是一头很大的四脚动物,像是狮子老虎之类,它的脚下有着减震的肉垫。 我不知道那到底是什么,身体却凉得几乎失去知觉,神哥呢,为什么从墓道中走来的是一个怪物,神哥呢? 我还是听不到阿川所说的液滴声,但随着脚步声越来越清晰的是利爪刮地的声响,我能感受到那头巨兽的运动,嚓,嚓,嚓,每迈出一步就像死神更近一步。 所有人都在后退,老黄他们把枪上膛,紧握在手,我心乱如麻,想要拿枪才记起枪早在打那些怪虫的时候就被我丢掉了。 一声声平缓的脚步声带来无比巨大的压迫感,就像死神的鼓点,突然间,脚步声停了一瞬,我正疑惑,便听到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紧接着就是猛烈的拍击声和岩石飞砸出的巨大声响。 霎那间,整个墓道都在震颤,我只觉得双腿发软,那头不知名的巨兽把一层石门拍碎了! 原来野兽的咆哮声是如此可怕,我愣怔着,一动都不敢动,脑海里满是神哥跑向墓道的背影,原来古墓深处隐藏着的是这样的怪物,他进去了,没出来,出来的是怪物,是不是意味着…… 我的呼吸急促起来,我不敢想,只觉得眼眶发热,眼前模糊,沉重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它从岩石碎屑中走过,发出明显的拨动声,它在一步步靠近我们! “还愣着干什么,跑啊!” 阿川叫了一声,身边的老黄立马拉着我向墓道外飞奔,所有人都在奔跑,脚下的地面在震颤,仿佛回到了即将沉没的浮岛,但这一次不一样,我们的危险不是自然,而是一头不知在古墓里生活了多久的怪兽,它既然找来了,就说明发现了我们,它就是冲着我们来的。 察觉到我们在逃离,身后又一次传来巨大的咆哮声,声音在墓道里飞驰,带着重重回音,我听不出那是什么动物,但它的确是一头暴躁的巨兽! 它的速度变快了,它不再掩饰,开始发动攻击,地面如同地震一般,十九慢了几步,从另一侧拉住了我,他和老黄速度极快,恨不能把我抬起来狂奔。 咆哮声震耳欲聋,它被我们激怒了,我能感觉到它离我们很近很近,极速奔跑中似乎真的听到了诡异的液滴声,还有磕碰到金属的清脆声响。 它究竟是什么,为什么会有金属的声音? 我一惊,立时想起外面那道深不见底的峡谷,难道被困在峡谷底部的怪物跑出来了吗? 我的大脑一片混乱,身后的脚步声就像催命符,我们跑出了墓道,只听见身后又一次传来拍击岩石的巨响,它发怒了,岩石的撞击声比上一次还要剧烈,我甚至能感觉到巨兽从墓道中冲出来带起的风。 浓烈的血腥味从黑暗中传来,它来了,我们之间没再有任何阻隔,果然是血,那诡异的液滴声果然是血! 我不敢想象神哥在里面遭遇了什么,那巨大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我们狂奔出楼台,越过空旷的广场,我看到前方楼台的后门已经被整个卸下了,露出里面架着的三界牌,屏风也不见了,这都是十九做的。 第382章 死别 他们没有犹豫,脚下一刻不停,穿过楼台,向着九龙桥狂奔而去,我能感受到巨兽离我们很近,还没到桥边,身后就传来木头崩碎飞裂的声音,声音是那么响,乒乒乓乓不绝于耳,沉重的脚步声混在其中,大地在震颤。 那么响的声音,它肯定把后面的楼台整个撞碎了,我的脚步愈发虚浮,连回头看看的勇气都没有。 小七十一跑在最前面,已经过了桥,好在桥还算宽,老黄十九拉着我迅速跑过,随着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我清楚地听到峡谷下方又一次传来金属链摩擦的声响。 “砰!” 有东西在峡谷下撞击着,我一惊,我们身后追来的不是峡谷下的那个,天知道这里藏了多少怪物! 峡谷下的未知生物在躁动,链条撞击声越来越响,但它似乎被锁住了,不像能爬上来的样子,追赶着我们的巨兽明显被它激怒了,随着链条撞击声咆哮着。 声音震耳欲聋,击打着我的耳膜,我们迅速跑到巨门外,沿着墓道边缘向前狂奔,没时间戴防毒面具了,这里的气味还是那么浓重,我却全然不觉得恶心,面前只有风,恐惧让五感麻木,嗅觉和触觉都被无限缩减,哪怕好几次踩进浓稠的虫液里也几乎无感。 “砰!” 身后是一声沉闷的巨响,脚下猛地一颤,那头巨兽追来了,它直接越过峡谷跳到了这一面! 我的耳朵已经分不清身后杂乱的声音了,链条声渐渐远离,峡谷下的东西到底是没出来,只有那熟悉的沉重脚步声越来越近,它踩进了虫尸堆里,发出灌满水的气球炸裂的声响。 “快!”老黄的声音都在抖。 我能感觉到它离我们不过百来米远了,我们越过青铜巨棺,向着前方的墓道狂奔,地面的震颤感越来越重,在浓重的虫液怪味里我甚至能闻到鲜血的气味。 “把墓道炸了!”老黄叫喊着,却没人停下。 “这里空间太大,炸外面那条!”阿川迅速回了一句。 老黄没再多说,我只觉得腿脚越来越软,身后的巨兽似乎生出了玩心,它的脚步放慢了,和我们基本保持同步,它在玩一场猫捉老鼠的游戏。 把墓道炸了,神哥怎么办? 我脑子里全是神哥,我知道自己现在想这些有多可笑,他很可能真的死了,如果不把墓道炸掉,我们也会死。 不害死别人是我的底线,我感觉鼻子酸得要命,我没有被等待和时间打败,却必须为这些人的生命负责,是我要在这里等的,如果他们真死在这里,就都是我害的。 焦糊的尸油味越来越重,身后的巨兽已然进了墓道,前方的温度明显上升,我来不及多想,跟随着众人跑进了桥上的尸堆里。 脚下还带着余温,我根本看不清路,只是凭着本能跳来跳去,脚下黏糊糊的不知混了多少秽物,连鞋子都变重了。 “十一阿川,快!” 前方远远传来小七的声音,脚步声立时杂乱起来,老黄十九拉着我迅速跑进黑暗中,我远远看到一束光,还有几个人影。 离得近了,我才看到是小七他们,他们正在岩缝周围安置,这里的岩壁没有修缮过,坑坑洼洼正适合安放,老黄十九迅速把背包里的拿了出来,我也手忙脚乱地把包里的东西一倒,十九和老黄也参与到布置中,留我一个站在路中央,又急又怕还无能为力。 我从倒出来的一堆杂物里捡出了狼眼手电,我不想看,又觉得潜藏着的猛兽更可怕,前方的脚步声又一次变得很轻,我知道它在准备发动攻击。 我全身都在抑制不住地颤抖,我以为自己不会再吓到腿软,原来不过是时候未到,远远地,我看到前方的黑暗中出现了一对硕大的眼睛,散发着幽幽绿光。 血腥味更重了,它在一步步靠近我们,我颤抖着打开手电开关,几乎不敢睁眼,我下意识地屏住呼吸,只见前方离我们七八十米远的地方站立着一头白色的巨兽,最起码有五米高,它看起来很像狼,却又不是,因为它的额头中心,还生着一只血红色的竖瞳! 那只眼睛就像刚刚泼洒过血,似乎随时都要流下来,另外两只眼睛则是深琥珀色的,正一眨不眨地盯着我,冷漠,嗜血,像从地狱中走来。 这到底是什么怪物! 我差点把手电扔出去,就那么远远地和它互相凝视着,我设想过无数次它的模样,它却比我想象得更怪异,三只眼睛的怪物,世上怎会有这样的生命。 它一点也不怕我们,迈着步子一点点走近,像猫一样优雅,我看到它的嘴下和腿上全是鲜艳的红,都是血,正滴滴答答地落下来。 “嗷——” 它突然张开巨口,发出一声咆哮,这个声音真的很像狼嚎,只是大了无数倍,我腿软得几乎站不住,只见它口中的尖利犬齿足有半米长,整张嘴里全是血! 突然间,有什么东西从它嘴边掉下来,还伴随着一声金属撞击的脆响,我只觉得自己的瞳仁倏地缩小,从它口中掉下的东西,分明是一件浸透了血的藏袍! 是神哥的衣服,藏青色被血浸透,染成红黑色,老黄听到声音抬头看去,脸色骤然一变,张口就骂了一句。 “妈/的,大泽,是那个拳刺,我给神哥的。” 我只觉得脑袋里全是嗡嗡声,老黄又说了什么,也全都听不见了,那块沾满了血的金属在手电下反射着暗幽幽的红光,刺得我眼睛生疼,老黄的眼力不会看错,就算没有拳刺,只有藏袍也足够了。 神哥是真的死了,被这头怪物咬死的,我心中仅存的一点点希望的火苗,也被瞬间浇灭,喉咙干得发痒,那张恐怖的脸在眼前渐渐模糊,我的眼泪不受控制地滚下来。 胸口中有什么在翻涌,愤怒和悲伤都不足以形容,我想要大声嘶吼,想要上前亲手杀了这怪物,但我的喉咙像哑了一般,发不出一丝声音,我手脚发软,更没有勇气上前。 我第一次如此痛恨自己,恨自己的无能,我心里全被仇恨填满,只炸掉墓道未免太便宜它了,我们就应该把它炸死! “大泽……” 老黄脸上也满是难过和愤恨,但他到底是比我冷静,比我理智,小七他们全都站起身,对着我们做了个撤退的手势。 “走吧,”老黄拉了我一下,我没动,他突然用了很大力气,把我整个拉回头,声音极为严厉,“走!” 我眼前模糊一片,全是光和影,我听到老黄在耳边发出沉重的叹息,他一把拉过我的手臂搭在脖颈上,不由分说地把我背了起来。 直到他跑出几十米,我才后知后觉,我整个身体又凉又麻,像被抽了全身的筋骨,软塌塌地连抬手都费力,身后传来脚步声,是阿川他们,我们向前跑了不过五十米就出了岩缝,紧接着便是接连的巨响,好像整座山都塌了。 噼里啪啦的岩石滚落声充斥在耳中,声波和着气浪从身后冲来,几乎把我们冲倒,老黄迅速跑到石桥另一侧,把我放了下来。 的连锁反应还在继续,我清楚地看到前方的岩石轰隆隆地落下,从爆破点一路推进,直到把整个岩缝填满,所有人都在看向身后,坠落声持续了足有一分钟才渐渐停止,化为无尽的寂静。 没有巨兽的嘶吼,也没有它的脚步声,我不知道它是不是被埋在山石下,那阵倒塌声太大了,我什么都没听见。 我心里空落落的,像是丢失了最为宝贵的东西,我知道自己有多难过,但难过的极点就是呆滞,我流不出泪,也哭不出声,只是难以喘息,再怎么大口呼吸也觉得快要憋死。 老黄不断轻拍着我的背,寂静的峡谷里只有我的喘息声,急促中带着疼痛。 墨家人还在看着被堵住的岩缝,连小七和十一眼里都满是悲怆和敬畏,还有着说不出的歉疚,他们齐齐对着岩缝跪了下来,虔诚的模样我还是第一次见。 他们在祭奠神哥。 我不知道神哥在他们心中有着怎样的地位,只知道他们对他一直保持着不敢僭越的尊重,能让这些如同上帝一般的墨家人跪下,他在我不知道的情况下肯定付出了更多。 “那个怪物……它,它死了?”我的声音喑哑得几乎听不清。 “没有,它很聪明,知道我们想做什么,在点燃前就退回去了,”阿川开口,眼里带着戏谑,“你希望它死吗?” 我点头,又摇头,我说不出,那种恨意不知为何突然就消散了,我知道这其实不怪它,它只是个没有感情的野兽,是神哥要去的,是神哥想死的,和它有什么关系? 人不能把失败和错误推到外物身上,若我要恨它,更该恨自己,如果那时候能追上神哥拉住他,又怎会有后面的一切呢。 第383章 永恒之地 阿川露出意外之色,动了动嘴唇到底是什么都没说,我的腿脚还在微微颤抖,那染血的藏袍掉落的一幕还在眼前,一想到那刺目的红,我的心口就疼得厉害。 阿川说它很聪明,它的确很聪明,它像是知道我们在等什么,特意把神哥的衣服叼出来给我们看,逼着我们离开,现在想想,它完全有能力在墓道里追上我们,但它似乎更想把我们赶出去。 这都是后知后觉,这怪物不知在古墓里生存了多久,肯定是有灵性的,神哥定是闯入了禁地,才会被它咬死,我们这些什么都不知道的人,它懒得动口,便把我们赶出来了。 事情的真相已经不重要了,我一点也不想探究这座古墓更深层的秘密,阿川说得对,进去是会死的,连神哥那么厉害的人都死了。 我大口喘息着,过往的一切都在眼前徘徊,从一开始就是我害了神哥,他本不想参与这些事的,都怪我去了喇嘛庙,都怪我没听从阿川的劝阻,如果我从未参与过,墨家一样能把事情处理好,就算此生与神哥毫无交集,他也不至于落得这样的结局。 我才是罪魁祸首。 我微微哽咽着,想压抑也压不住,老黄十九一左一右地拍着我的背,安慰着我,但我什么都听不进去,安慰有用的话,死别又算什么。 “走吧,我们现在可是水尽粮绝了,你该不会想让所有人陪你死在这里吧。”阿川的话还是一如既往地不中听。 这才是现实,他们并非无情,也会悲伤,也会愤怒,但他们永远是理智占据上风,永远不会做多余的无用的事情,这一次肯陪我等那么久,已经是仁至义尽了。 我再怎么伤心难过也不该在这里,人都已经死了,留在这里也没了意义,我闷声点头,就听到耳边老黄如释重负的声音,他这十几天来也承担了太多,这些事本与他毫无关系。 我们沿着原路返回,在经过那处沾了大片血迹的岩石时,我吃惊地发现上面的血迹竟还未干,和我们来时看到的没什么区别,我疑惑了一瞬,想问又憋了回去,这些问题都没有意义了。 我本以为解开血咒的那天会是人生中最高兴的一天,现实却恰恰相反,我现在甚至有点感谢血咒,让我认识了这么多普通人一辈子都不可能认识的人,我知道出去之后他们也会离开,也可能余生再无交集,又觉得后悔,如果结局注定分离,还不如从未相遇。 “大泽!小心点,别发呆成吗?” 我脚下差点踩空,老黄猛地伸手拉了我一把,叫了一句。 我回过神,几乎忘了自己是走在悬崖边上,本就发软的腿又一次颤抖起来,我的心思早就不在走路上了。 墨家人的行动速度比来时还快,我们很快就回到那个熟悉的岩缝里,冰冷的空气从前方吹来,古墓里的腐朽气息渐渐消散,我们已经远离它了。 我机械地走着,返程总是格外快,我又一次听到那些活死人剐蹭过坚冰发出的窸窣声,这一次没有神哥,十九打了头阵,我走在最后。 它们明显不安分起来,后仰的脖子随着我们的前进转动,瞪着浑浊的眼球看着我们,它们不再高高悬挂在上方,而是调转身体爬了下来,有几个甚至爬到了地面上,对着走在中间的老黄他们伸出干枯的手。 “滚!” 憋屈了一路,老黄的脾气也不好,提枪就对着它们的腿关节来了一梭子,这些活死人没有痛觉,即便膝关节被打烂了,依旧趴在地上伸出手,不停地抓挠着,发出不大却刺耳的声音,让人觉得全身又麻又痒。 两年前我们还被这些活死人吓得半死,差点死在那个岩洞里,现在再看到它们不仅毫无畏惧,打起来也不觉得手软,小七他们更是面不改色,有靠近的直接一剑划过,它们的膝关节就断成一层肉皮,再也爬不起来了。 老黄走在我前面,基本不用出手,但他还是打得欢快,他还是喜欢枪的,他也知道这次出去,可能后半辈子都没有摸枪的机会了,所以趁着最后还有活靶子,怎么也要过足瘾。 这段路很快就过去了,它们没有追来,前方是一片白茫茫的冰天雪地,我来时所感受到的凝视感也都不见了,周围反而散发着极为沉重的死气,这里本就是一座巨大的坟墓,而我们正行走在尸骨堆里。 这段路无聊且漫长,明明只走过一次,十九却完全没走错岔路,我又一次看到了沾染在拐角的那抹红,这该是此行最后一次看到它。 这里埋藏了太多秘密,我参与了两年,从头到尾,到最后知道的也不过是冰山一角,血咒不再是秘密,谁能想到最神秘的会是身边的人,不管是墨家还是神哥,甚至是老黄,都藏着我不知道的东西。 结束了就不该再探究了,我心里明白,有些事却又真的放不下,我一路都在纠结,都在想着未来该何去何从,我一直不敢问,老黄是墨家幕僚,他以后是不是也不能和我生活在一起。 全没有结束该有的轻松,我在心里苦笑,脚下亦步亦趋地走着,头脑里乱哄哄的全是杂事。 我们回到那个巨大的冰洞,从另一个角度看,这只巨大的荆棘鸟不像是长眠冰下,反而带着振翅起飞的意味,我们的潜水装备还都好好地放在一边,阿川他们捡出了四个留存量最多的氧气瓶给了我和老黄,氧气量绰绰有余,我们不必担心。 我们一个接一个地跳下去,打头阵的变成了小七,冰冷的水流漫过全身,隔着厚厚的潜水服刺进皮肤,凉得刺骨,把我憋了一肚子的火气都打散了。 我跟在小七身后,茫然地游着,扒着身下的岩石,冷热交替的水流带来冰与火的极致触感,这里弯弯曲曲岔路众多,真难为小七记得住。 明知氧气够用,我也没再憋气节省,不知是不是错觉,回去的路似乎比来时短了很多,我跟着小七向上游去,抬头就能看到窄窄的青幽幽的天色。 我们出来了。 还是那个温泉,位置分毫不差,我们离开了两个星期,山谷也毫无变化,十一去山壁边取下了挂在树枝上的睡袋,我们脱了潜水服,收起,背着并没有轻多少的背包往回走。 我们出来的时候应该是午后,走了有四五小时天就暗了,还没走出温泉地带,好在这里已经是边缘,小动物虽不如外面的山谷里多,也很容易逮到,一行人饿了许久,抓了几只野兔匆匆烤了烤,狼吞虎咽地吃下去,全然不记得是什么味道。 他们没急着赶路,虽然神色不变,我也能感受到他们心里是轻松的,折磨了所有人两千多年的血咒终于结束了,墨家总算弥补了过失,也的确该轻松。 我一夜未睡,只要合上眼,眼前就是那只三目异兽的眼睛,现在想想,它看向我的目光似乎带着几分熟悉感,这是一种说不出的感觉,也仅仅是感觉而已。 我们休息了差不多六小时,提早启程,来时还高反严重,回来也不觉得了,一路走走停停,总算在第二天的傍晚赶回了岗哨。 岗哨边停着几辆熟悉的车,其中就有老黄的那辆大路虎,我们当初被敲晕送到无名岛,那辆车就再无人提起,原来一直在墨家那里。 我们到了岗哨,就看到一个黑衣人坐在岗哨门边的栏杆上,不认识,但一看就是来接应我们的,见我们出来,岗哨里的士兵也都跑出来了,还是那晚熟悉的几个人。 强子远远地对着我们招手:“你们很快嘛,才三天就出来了。” “三天?” 我一愣,还以为自己没听清,转头只见老黄也是一脸惊疑,我刚想开口,腰间就被人戳了一下,回头一看是阿川。 他笑得戏谑,低声开口:“你不会到现在都没发现吧。” 发现?发现什么? 我倏地一惊,瞬间明白过来,那座古墓里的时间不对,我还以为只有石棺里的时间是静止的,但事实并非如此,好像只要在古墓中,时间就是相对静止的。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这也不太对,我们在外面明明走了四天,难道连外面的时间都是错的? 我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背后升起,带着余热的尸堆,尚未凝固的血迹,甚至是披毛犀的骨骸和那晚的雷击怪谈,种种迹象都表明这里的时间是错乱的。 我和老黄相视一眼,彼此眼里都是震惊,有这些士兵看着,我强忍着没再问,阿川他们倒是行动迅速,钻进了两辆车,把老黄那辆留给我们。 “都结束了,你们先跟着我们跑一段,到了前面的岔路就可以回去了,”阿川说着,又强调一遍,“回你们的客栈,这件事永远地结束了。” 就这么轻描淡写地分离了?我站在原地,只觉得不真实。 第384章 没有赢家 我没上老黄的车,而是走向阿川那辆,我必须要问清楚。 “呦,这是干什么,舍不得?” 阿川瞬间把车门锁死,把车窗开了个不大的缝,一脸嘲弄地看着我。 “让我上去,这里的时间究竟是怎么回事?!” 我不想掩饰了,叫得很大声,那几个小士兵被我惊动,全都转过头来,用疑惑的目光看向我们。 “你狠。” 阿川低声骂了一句,把车门打开,我迅速钻进去,等着他们的解释。 十九坐在前排,此刻回过头来,低声开口:“那里的时间应该是受某个东西的影响,呈递减式扩张,我觉得可能是阵法吧,石棺恰是中心,离它越远,时间流速越快,哪怕是山谷外也被波及,那是一处永恒之地。” 我只觉得心被狠狠地击了一下:“你们早就知道?” “是,早就知道,两千年前就知道,满意了吗?满意了就下车。”阿川不冷不热地开口。 我没下车,脑袋里更是浆糊一般,我想起了这一路见到的怪事,像是死了六七年的尸体,还有那些死于两三天前的士兵,直到我们离开时那些血迹也毫无变化,那里的时间流速到底是怎样的? 杀死他们的人绝不是两三天前才去的,很可能已经过了很多年,如果那些殉葬者真是在秦时死的,那里的时间流速差不多应该是一天接近于外面的一年,这么说那些被杀死的士兵应该是死于两三年前。 但这并不准确,稍微的偏差就可能隔了很久,我无法确定那些殉葬者的具体死亡时间,也就无法推断,最让我心惊的还是那上万名士兵,他们并非是代代相传,而一直是那批人,从秦时就守在那里的人,他们真的活了两千多年。 我吞了口唾沫,突然觉得很可怕,想想阿川这一路的表现,他们应该是只知道这里的时间流速不一样,但不知道具体的情况,十九所说的那些应该是进去之后一路观察出的。 这些人真的很可怕,他们一路看到了那么多,知道了那么多,却都憋在心里一句也不曾透露,若不是强子刚刚闲聊一句,我会一直以为能让人永生的只是那具石棺。 我想着,只觉得想笑,真的太可笑了,我的先祖忙了一场,竟不知道只要安安分分地待在陵墓中就行,偏偏把自己关进了石棺里,当初发现那里的秦始皇一定知情,但他摆了赵高一道。 不,他提防的是所有人,所有想取而代之的人,这才是他隐藏的最大的秘密,如果他没能进去,这些野心勃勃的人也都将成为陪葬,我早就奇怪,一代帝王的努力怎会那么容易为他人做嫁衣,果然能登上那个位置的不可能是普通人。 谁能想到这场激烈的博弈会是这样的结局,无论谁赢了都是死,真正得到永生的竟是一群守墓人。 “现在知道了吧,这场角逐本就没有赢家,人与人之间哪有什么信任。”阿川的声音里满是嘲讽。 我沉默了,我还有很多问题想问,也有很多问题隐隐有了答案,但我不敢问,我怕听到更多颠覆认知的事情,墨家知道得太多了,他们肯定还有隐瞒着我的东西,但我现在所想的都是模糊的猜测,就算问了,他们也不会告诉我。 够了,真的够了,见了太多黑暗,我只觉得周围的天色都是阴沉的,有些事情注定要自己寻找答案,还有些事情注定没有答案。 我默默下了车,回到老黄的车里,老黄也没多问,而是一脸轻松,他是彻底解脱了。 前方的车开始移动,渐渐开出岗哨,我们跟在后面,我看向专注开车的老黄,低声开口:“他们是怎么跟你说的,幕僚什么的,回去也行?” “废话,他们不是早就说这事完了就不关咱俩的事了么,你丫该不会还想给他们卖命吧。”老黄一副“你是不是傻”的表情。 “不,没有。”我说着,心里并不好受。 老黄没再开口,车里的空气憋得人难受,我打开车窗,冰凉的风吹进来,一点也没有缓解憋闷感,周围黑压压的一片,天也是黑的,无星无月,连远处的山头都看不清。 我看着前方的两辆汽车,我们很快就要分开了,很可能后半生再也见不到,我说不清对他们是一种怎样的心境,虽然一直纠缠在一起,但他们对我们一直保持着该有的界限,我们根本没那么亲近。 我闭上眼睛,眼前又出现了那浸透了血的藏袍,又倏地睁开眼,这注定是我一生的梦魇。 我对神哥的感情很复杂,我总觉得他很孤独,便想把他拉进我的圈子,但他始终不肯,直到最后,宁愿死去也不愿靠近我们,他真的像是一个神,哪怕是死也要保持神的尊严,神怎能与凡人厮混呢。 我的心口又开始疼了,不知道自己在难过什么,我知道自己感性得过分,奈何天性使然,想改也改不了。 口袋里的玉像烙铁一样烫着我,我把它拿出来,举在眼前,里面的绵几乎没怎么动,从墓中出来后,它也像死了一般。 纪念,还真是纪念,我那时候真傻,竟没看透背后的意义,他早就有了死志,早就知道自己不会再从墓中走出去,我当时的确揪心过,却没想那么远,这么明显的暗示,我竟没看懂。 我不知道神哥是以怎样的心情把它给我的,我当时应该问他的,应该把心中所想都说出来的,我后悔得恨不得去死,如果当时我发现了,告诉他不要离开,他是不是就会改变。 可惜一切都晚了,我似乎明白我对于神哥的纠结在哪里了,如果他真是拒人于千里之外,我肯定不会想要拉他出来,正因为他经常会表现出有着人情味的一面,我才觉得他是可以改变的,是愿意改变的,才努力地想接近他。 这个人还真是诛心的高手,若即若离最让人欲罢不能,明明决定要走了,又何必把这块玉给我,他分明是想让我永远忘不了他,若是换了别人,我会觉得这个人真可恶,但他不一样,我知道他内心深处单纯得像白纸一样,他是真的对我有着一点点牵挂,正是这一点点让我心痛得难以呼吸,而他却觉得自己做了件好事。 我把玉放回口袋,长叹口气,老黄微微侧头看了我一眼,又转了回去,什么都没说。 我们远离了昆仑,跑了整整一夜,也没出事,果然了解了深层的缘由,怪谈也就不可怕了。 太阳升起,前方就是那个大的岗哨,墨家人把车停在路边,换人开车,一句话也没多说,连一声“再见”都没有,这种话对我们来说都没意义,因为注定不会再相见了。 公路在这里分为两条,他们驾驶着汽车向北行去,另一条路则直向东南,老黄在路口停了,我们默默看着他们的汽车渐行渐远,老黄突然低声骂了一句,我没听清,好像是在说他们薄情寡义。 “不追吗?现在走了,以后可能再也见不到她了,真的不后悔吗?” 鬼使神差般地,我把心中所想全都说了出来,我后悔了,后悔没问神哥一句,所以我不想让老黄也后悔。 老黄沉默了一瞬,摇头:“算了吧,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就算真在一起了也不会好过,算了吧。” 老黄没再迟疑,调转车头驶向附近的歇脚点,这里的歇脚点都是免费的,专门供给路过的长途司机,当然条件也很差,被子都是黑乎乎的,散发着各种异味,我们没住,吃的倒是有,就是种类稀少又贵得要命,钱对我俩来说实在算不上什么,可惜再怎么有钱,能吃到最好的也就是杯面,这里本有真空袋装卤货的,也卖完了。 我们一人两桶,匆匆解决,钻进车里倒头就睡,一路以来的劳累全都爆发了,还有心底的沉重,更是摧残人,我做了很多奇奇怪怪的梦,醒了无数次,好歹恢复了点精神,老黄睡得也不稳,但比我强,我们休息了一天一夜,在第二天清晨又一次上路了。 还是老黄开车,他没有丝毫犹豫,直接向南边的路驶去,我笑了笑,这就是我和老黄最大的区别,他懂得如何放弃,是从身体到心理的完全放弃,而我不一样,我嘴上再怎么说着不在乎,心里也是惦念的,即使那个人已经死了。 我们走的是山区,很快就看不到草地了,目之所及只有被白雪覆盖的山头和裸露的岩石,偶尔能看到星星点点的绿色,也都一闪即逝,道路很空旷,只有大型的运货车来往,数量很少,基本都是车队,老黄把音乐声放得很大,车也开得很快,却更显孤独。 激烈的摇滚并不能调动起我的情绪,反而混乱刺耳,老黄安静得可怕,这不是他一贯的作风,我知道他的心情也不好,就算放弃了,也得有个走出来的过程,心理再怎么强大也无可避免。 第385章 故地重游 “妈/的!” 老黄突然骂了一句,猛踩刹车,我没系安全带,差点撞到挡风玻璃上,他把音乐关了,公路上空荡荡的只有我们,周围一片死寂。 我转头看他,突然发现看不懂他了,他以前不是这样的,他到底有多喜欢小七? 我暗自苦笑,我似乎真的不了解他,老黄转头看我,眼底全是红血丝:“大泽,你说这个人是不是有病?他都不用,还留着那玩意干什么?我还以为他早就扔了。” “啊?” 我一愣,猛然反应过来他说的不是小七,而是神哥,他说的是那个拳刺。 我的心忽地沉下去,我没想到老黄也在想他,他明明最讨厌神哥的。 我想着又忍不住发笑,哪里是讨厌,他也一样在乎他,截然相反的性格怎么可能变成朋友,其实这家伙骨子里和我一样,最重感情,只是放在心底最深处。 “你说这个人,一天天默不作声的,要是真像个冰山似的也就罢了,偏偏搞这么一出,真他妈/的让人郁闷。”老黄猛地拍了两下方向盘,汽车立时发出聒噪的喇叭声。 是啊,他做的一切都让人心里难受,偏偏我知道他不是故意的,越是自然,越让人难过,倒不如是个心机深沉的家伙,也好让我们少些愧疚。 “大泽,前面有两条道,一条南下直接到拉萨,一条向西兜了一圈,走哪条?”老黄突然问了句没边际的。 当然是走近路了,我差点脱口而出,又意识到老黄话中的深意,这里的主干道很少,我们第一次进高原曾仔细看过,我记得向西的那条会经过巴青。 我的心突地一跳,低声开口:“走西边吧。” 老黄笑了一声,重新发动汽车,其实我们现在离岔路口还远,要到那里最起码也得午后。 我不知该说什么,我以为老黄会避之唯恐不及,事情都结束了,我们两个再爬山涉水去问一个死人的事情,实在傻得出奇,但我们心照不宣,有的人死了,就真的死了,而有的人死了,也依然会让人铭记。 老黄应该也觉得这不是他的性格,欲盖弥彰般地来了一句:“人都没了,听个故事罢了。” 他的语气轻松,但我知道他心里有多沉重,反正只有我们两个,没什么好遮掩的,我直接笑他:“去海拔四千米的雪山听故事,我怎么不知道你的好奇心这么大了。” “操,不说出来能死?”老黄猛踩一脚油门,一脸不耐。 我没再开口,他也没再说下去,沉闷的气氛又一次笼罩下来,我放下车窗,山头白雪皑皑,山下灌木零星,天高水长,这里的风景很美,可惜谁都没有欣赏的心情。 这是一次漫长且无聊的旅途,我有点紧张,却没了期待,就算知道再多,人也是没了,我们更像是去听一段遗言。 我真的很想了解他更多一点,看看他是一个怎样的人,听听他这些年都经历了什么,我对此没抱有多大期望,他不告诉我们,很可能也没告诉别人,就算说了,仁增喇嘛会不会跟我们说也不一定。 我清楚地记得,我们曾问过仁增喇嘛,他的答案是不能说,他应该是知道些什么的,但现在人已经不在了,也就没必要再保守秘密了。 走这一趟,不冤。 我闭上眼睛,眼前全是那头巨兽血红色的竖瞳,好像透过它,就能看到另一个世界,神哥的影子反倒是渐渐模糊了,我永远都不会知道那具石棺里刻了什么,能让神哥流着泪赴死。 他是有感情的,那一瞬间好似把一生的感情用尽,我想知道更多关于他的事,无论好坏,无论有趣还是无聊,只要能听一听就好。 老黄开了一天的车,我在半下午迷迷糊糊睡了一会,晚上就换我开车,路上一个人都没有,好像世界末日之后,只剩下我们两个。 路边时常传来不知名的野兽的嚎叫,黑乎乎的一片看不到在哪里,等到后半夜我们就熄了火,靠在路边睡觉,或许是见多了危险,这些嚎叫声完全影响不了我们。 清晨又换成老黄开车,没多久就到了一个很小的城镇,连旅馆都没有,我们从一户藏民家里买了些糌粑和硬得像轮胎似的干牦牛肉,还有汽油,我们不懂藏语,比划了好半天,好在这些藏民很热情。 这一次完全没准备,枪械都被墨家人带走了,留给我们的只有衣服睡袋和最简单的手电打火机,手机倒是一直带在身上,却也全无信号,和废铁无异。 好在卫星导航还能用,不至于迷路,我们又跑了一整天,总算在半下午到了巴青。 这里还和两年前一样,看起来一点都没变,老黄把汽车加满油,我们又去了上次的那个旅馆,老板还是那个老板,完全没认出我们,所有的一切都是那么熟悉,好像时光回溯。 “你还记得那条道怎么走不?”老黄往床上一躺,转头问我。 “差不多吧,现在就山头有点雪,肯定比上次好走。” 我说着,脱了衣服去浴室冲洗,我们这一路都没洗漱过,身上还带着虫子的怪味,臭烘烘的活像两个流浪汉,尤其是头发,脏得我都不敢伸手去摸。 老黄也清理干净,躺在床上倒头就睡,这一路看起来没做什么,不知为何会那么累,或许是心理的沉重把身体都压垮了。 但愿那个老喇嘛还在,我还隐隐记得他的模样,苍老得就像一棵枯树,我能感觉到,他已经没多少日子了。 这也是我们急于来此的原因,如果连这个老喇嘛都不在了,关于神哥的一切就真的成了传说,将会一点点消失在时间的长河里。 第二天我们起了个大早,虽说不是雪季,但这里海拔很高,山里依然有大片长年冻土,我们拿了旅馆的登山杖,带了轻便的物资,循着记忆里的的方向沿大路前行。 尽管冰雪消融,熟悉的地形还是一点点回归脑海,我们进了曾走过的山谷,沿着山势一路前进,这里没什么特殊的风景,不会有游客前来,山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我忍不住怀疑那个喇嘛庙还在不在,没有香火的寺庙也就没了存在的价值,就算知道背后有政府支撑着,但看到这一副荒凉的景象,还是会令人生疑。 但这里的确是有人走的,脚下的山石都和别的地方略有不同,看得多了,我的眼睛也越来越毒,很容易就能看出人经过的痕迹。 我又开始紧张起来,心跳快得不正常,像一个等待公布考试成绩的学生,这不是个好现象,代谢太快会加重身体的负担,我又有些头晕了。 我吃了几片药,高反一直存在,虽然没有第一次那么剧烈,老黄也吃了药,他一直沉默着,阴沉着脸,这样的老黄让人害怕。 记忆中的路越来越熟悉,我的胸口越来越闷,不是高反,是我难过得想哭,重回旧地,却再无旧人,这种心情不切身经历永远都不会明白。 “老黄,我想把这块玉留在那里,它本来就该在那里。”我开口道。 老黄没开口,我就知道他不会说,玉是神哥留给我的,那就是我的东西,怎么处理是我的事情,他绝不会置喙。 我们比第一次来时快了太多,不过两三点就翻过了那座熟悉的雪山,看到了那个坐落在山坡上的白色建筑,经幡已旧,随风翻飞着,尽管不是特别冷,但风依然很大。 我们回来了。 我深吸口气,和老黄拉扯着向山下走去,脚下的冰很坚实,踩上去连脚印都留不下,我们磨蹭了近一小时才来到庙门边,还是熟悉的地方,我曾日日夜夜地坐在这里等着一个人,而他这次再也不会回来了。 我突然打了退堂鼓,我没脸去见仁增喇嘛,我把他们的神弄丢了,现在却要腆着脸问他关于神的事情,如果是我,应该会恨不得杀了这个人。 我停住了,老黄拉了我一把,声音低沉:“走吧,又不能吃了你。” 如果真吃了我更好,我想着,迅速上前敲了几下门,好像把全身的力气都用光了。 门很快就开了,还是那个熟悉的喇嘛,他看到我们,波澜不惊的眼里迅速闪过一抹惊异,似乎还有喜悦,对着我们双手合十说了很长一串话,可惜完全听不懂。 他后退数步让开门口,让我们进去,里面还是原来的样子,打扫得干干净净,袅袅檀香迎面扑来,这座古刹早已在无数岁月中浸透了檀香,这是它本身散发出的味道。 远处隐隐有诵经声传来,有如天籁之音,我们跟随着喇嘛走过一个个庭院,在一处佛堂停下,一个干瘦却笔直的背影出现在我们眼前,他在低声诵着经,手中的转经筒发出悦耳的声音。 “你们来了。” 他的声音比两年前更苍老,他放下转经筒,转身走来,如天空一般澄澈的眼眸清晰地映着我俩的身影。 第386章 他的故事 我的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说,他没问神哥为什么没来,像是早就知道,我们的秘密在他面前无所遁形。 我不敢直视他的眼睛,他刚刚那句话说得如此淡然,好像一早就料定我们会来,他一定知道些什么,就像他这个人,历经了岁月洗礼,连目光都和我们不一样。 “人生有八苦,生,老,病,死,爱别离,怨长久,求不得,放不下,”他直直地看着我们,“我知道你们一定会再来。” 我感觉呼吸都迟滞了,我明白他的意思,我知道自己的执念有多重,从前肯为了寻找一块玉前来,今天就能为了听一个人而来。 老黄一直没开口,我看到他好几次都忍不住想说什么,但都憋了回去,他不喜欢听这些大道理,若是从前肯定会不耐地让他说重点,现在却是有求于人,自然要低头。 但我忍不住,我深吸口气:“所以呢,你知道我们为什么而来?” “为了一个人,如果他还在,你们不会来。” 仁增喇嘛说着,又坐回到那个陈旧的蒲团上,对着我们做了个手势,让我们也坐。 我和老黄坐下了,却是如坐针毡,我们本是抱着听故事的心态来的,哪怕那是个悲伤的故事,但现在却怕了,在离真相最近的时候,我怕听到背后不为人知的残忍。 仁增喇嘛没再多说,直接讲述了一段故事。 那是1942年的冬天,暴雪席卷了天地,经幡猎猎,只有十七岁的仁增喇嘛正在佛堂诵经,风雪声如此凛冽,把梵音都遮掩了,天地一片肃穆,注定不会有人出现。 因为出现的,不是人。 仁增喇嘛把时间记得很清楚,因为正是那一天,让他知道了一些颠覆了认知的秘密,也是要用一生守护的秘密。 暴风雪中,喇嘛庙的门被叩响了,仁增喇嘛停止诵经,他很奇怪,为什么这样的天气会有人前来,叩门声不急不慢,绝不是迷途的人该有的心态,他难得地生出了好奇心,亲自去开门。 门外站着的是一个一丝不挂的男人,俊美得如同天神下界,那么冷的天气,他竟什么都没穿,只有一头及地的白色长发飞舞着,像雪一样,仁增喇嘛甚至以为自己看到了雪妖。 时隔多年,那一幕还清晰地印在他的脑海里,那个男人的眼睛就像初生的婴儿般明澈,仿佛能看透世间万物,让他这个自小修佛的人自惭形秽,他一时呆住了,却见那个人被长发遮掩的额头上,生着一只闭合的竖瞳。 他绝不是人。 仁增喇嘛很快就平静下来,佛教他勿嗔勿怪,勿惊勿喜,既然这个人来了,那就是该来。 来这里的人都有执念,他也不例外,可他的执念不是为了自己。 仁增喇嘛什么都没问他,只是给他找了衣服,遮住了他额头上的竖瞳,这个人似乎也意识到自己和寻常人不一样,没有反对,任由他摆弄,就在那时候,他注意到他的脊梁上有一串血红的字符,就像是世界上最邪恶的咒语,诡异而刺目,看着便令人生厌,和这个男人本身的气质截然相反。 这个字符很熟悉,他能认出来,这是属于那块来自地狱的玉的。 他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不断地告诉自己不要好奇,可这个人的到来是有目的的,他自顾自地走到了佛堂,直直地走到佛像边,拿起了那块在佛祖掌心放了很久很久的玉。 这个不能碰,这是邪物,仁增喇嘛说。 但他心里想的并不一样,他会对每一个对玉产生好奇的人说这句话,只是因为他知道玉的故事,他担心别人因它引邪祟上身,但这个人不一样。 那个男人像是没听到他的话,只是把玉举在眼前看着,他没有放下,而是拿着玉回了头,说这是他的东西。 仁增喇嘛很矛盾,他心里在动摇,却又觉得很可笑,这块玉已经在这里放很多很多年了,但这个男人看上去也就二十几岁,玉是从阿鼻地狱里带出来的,这个赤子一般的人怎会是从地狱而来。 但他不敢确定,这个人真的和普通人不一样。 于是仁增喇嘛问他,你怎能证明这是你的。 他说,这就是他的,这是他的一根肋骨,里面有他的一滴心头血。 仁增喇嘛呆住了,他眼睁睁地看着玉里的绵缩成一点,被男人的指尖吸出了玉,鲜艳的血红色停留在他的指尖上,仿佛有生命一般,他把手举到他面前,又把手指贴近玉,那滴血就又渗回到玉里,变成了会动的绵。 他不是人。 仁增喇嘛竟未感到害怕,或许是年少心性,对于未知便抱着善意的好奇,那个男人脱了衣服,给他看腰间的疤痕,他真的信了,那是他的东西。 既然你是失主,那就把它拿走吧,仁增喇嘛说。 男人摇头,又把它放回到佛祖掌心,在一边坐下,整整一下午,一动都没动。 仁增喇嘛很为难,他不知道这个男人的到来意味着什么,他终于忍不住问了关于他的事情,但他什么都不记得了,他只知道自己是在一个很大的青铜棺里醒来,是从一座古墓里走出来的。 那你为何要来这里,如果是为了拿回玉,又为何不要,仁增喇嘛问道。 他说他在等人,等来找玉的人,然后把那个人杀掉。 仁增喇嘛吓了一跳,他说得轻描淡写,好像杀人只是一件很简单的事情,他问他为什么,他回答说不知道,他只知道这是他的责任。 仁增喇嘛不知如何是好,他问了他很多事情,这个男人什么都记不起来,只记得他要杀掉拥有玉的人,仁增喇嘛讲了这块玉的来源,他也丝毫不感兴趣,好像他存在的意义就是为了杀掉那个人。 他在喇嘛庙里住下了,寒来暑往,春去秋来,一年又一年,他总是一个人静静地坐在最偏僻的房间里,翻阅着各种各样的古籍,他很聪明,学什么都很快,只是孤僻得令人害怕。 时间仿佛在他身上停止了,当仁增喇嘛的脸上布满了皱纹,他依然是最年轻的模样,他不是人,是神。 时间久了,喇嘛们也习惯了庙里有一个神的存在,他也不再像从前那样孤僻,终于肯多见几个人,多说几句话,他眼里有了希望和神采,多了人该有的感情,他甚至养了一群狼。 仁增喇嘛觉得这是好事,喇嘛庙里有一个永生神的消息不知在什么时候流传出去,那些藏民从未见真正地过他,却都对此深信不疑,这里的人们纯朴得令人吃惊。 直到我的到来,改变了一切,他在某一天夜里突然找到了仁增喇嘛,说他要等的人来了。 仁增喇嘛想起他曾说过的话,觉得很可惜,他觉得他不该手染鲜血,但不知该如何劝他,这个人等了这么多年,就是为了这一天,他什么都不在乎,只想着杀掉那个人,这样沉重的执念,他认为自己无法劝阻。 但他的话出乎仁增喇嘛的意料,他说他改主意了,他不想杀掉那个人了,他说世界变了太多,那个人是在寻找一个答案,他背负了一个可怕的东西,他想活下去。 所以呢,你想怎么做,仁增喇嘛问。 他说那个人手里有一块同样的玉,他想把它抢过来,只要没了玉,那个人也可以不用死。 仁增喇嘛很高兴,他觉得这样挽救一条生命很好,但他没想到那个人的执念同样深重,宁愿被狼咬死,也绝不放手。 神没有发怒,他第一次表露出明显的疑惑,他知道那个人身上的负担全都来自玉,但他不懂他为什么不肯放弃,他觉得看到了另一个自己,所以想问一问他。 于是我来了,他突然意识到我是无辜的,我像他一样什么都不知道,他发现自己这么多年的坚持是错的,他生出了探究根源的念头,他觉得自己忘掉了很重要的东西。 于是有了一场冒险,他想起了什么,他惶恐,愤怒,不辞而别,他要去做一件重要的事,等仁增喇嘛再次见到他的时候,已经是半年后了。 他总是纤尘不染,回来时却像变了一个人,他很狼狈,狼狈得让仁增喇嘛吃惊,他离开的时候穿着的雪白藏袍整个被血浸透了,像一个从地狱中走来的修罗,血迹很陈旧,似乎还浸过水,变成了浅浅的黑褐色,冻成了冷冰冰的一坨,连他的头发都沾染了很多干涸的血迹。 仁增喇嘛很担心,但他说这些血不是他的,他回到了出来的那个地方,杀死了很多很多人,他看着仁增喇嘛的眼睛,说那些人不该活着,他们早该死了。 他的目光是那么纯净,像有魔力一般,仁增喇嘛相信了他,他没在喇嘛庙里停留多久,就向仁增喇嘛辞别,说要去找那个拿走了玉的人,他要帮他,他说他是无辜的,从前的事不该牵扯那么远。 自那以后,仁增喇嘛就再未见过他,直到我们又一次到来。 第387章 血咒源头 我只觉得有一团淤血凝固在头脑中,我的全身都在颤抖,我无数次地想打断仁增喇嘛的话,又无数次地忍了下来,我感觉整个人像要死了一般,我说不出是什么心情,我只想仰天咆哮,命运何其可笑,何其不公,何其弄人。 都是错的,从一开始就错了,结局更是错。 我转头看向老黄,他眼里全是震惊,抖着嘴唇什么都说不出,我何尝不是,故事不长,但很多东西都有了答案。 我从未想过血咒的来源就是神哥,我们曾嗤笑过世界上怎会有永生神,但他真的是永生的,他真的是神,没什么比这个消息更让人觉得荒诞。 我们再怎么难以置信,这也是事实,他的确去过古墓,但谁能想到他本身就是从那里出来的,那口被安置在巨门前的青铜巨棺,就是他曾经的居所。 我不知道他在里面躺了多少年,他应该是在沉睡吧,他属于另一个更古老的文明,他本可以永远地享受安宁,直到两千多年前被一群别有用心的人吵醒。 他的命运改变了,他的确是守墓人,但他守的不是秦皇陵,秦始皇逼迫墨家在他身上种下血咒,抹除了他的记忆,把他变成了自己的守墓人,血咒的真相也远不如我们看到的那么简单,谁能想到一代帝王为了永绝后患,竟安排了这样一出。 秦始皇用血咒来杀死所有的知情人,他不能允许永生的秘密泄露,神哥本身就是永生的,他用血咒控制了他,让他能够感知到玉的位置,他给了他一个任务,那就是把漏网之鱼全都杀掉。 真是好大一盘棋,他连两千年后的准备都做了,所有人都被蒙在鼓里,若不是神哥意识到世界发生了变化,意识到我是无辜的,他一定会杀掉我。 我想着,只想发笑,原来墨家什么都知道,假阿川曾跟我说过,神哥的任务是杀掉我,当时我没信,现在却懂了,他的任务的确是杀掉我,但他不是秦始皇的傀儡,他有自己的思想,他是善良的,他放了我一条生路。 难怪墨家会在他面前那么心虚,那么歉疚,这的确是墨家欠他的,墨家亲手把他变成了秦始皇的守墓人,我能理解神哥的恨意,哪怕隔了两千多年,他同样记得仇人的血的味道。 我当时震惊于神哥的疯狂,现在只觉得他还不够狠,如果换做是我,两千多年来被蒙在鼓里为仇人卖命,得知真相的时候一定会发疯。 他比我理智得多,他竟肯听墨家的解释,换做我一定做不到,就算墨家是被逼迫的,我也会控制不住自己杀光他们,直到现在,我才明白他究竟压下了多大的仇恨,究竟承担了多少。 古墓里的人是他杀的,他说得没错,这些人早该死了,活了两千多年,他们早该死了,那像野兽一样的致命伤是他留下的,在沙漠里杀死假阿川他们的也是他。 他应该是背着墨家人行动的,墨家肯定知道他的身份,也能猜出真相,但十九也没说错,他们没有亲眼看到,就不能确定,现在想想,他们只是不想让我知道罢了。 我曾无数次地为神哥担心,却连墨家都不知道他真正的能力,假阿川一行人真的很可笑,他们自认为知道了不少东西,殊不知自己了解的只是冰山一角。 他们不知道古墓的永生意味着什么,甚至妄想算计神哥,却不知道神哥一直都在隐藏实力,他们想得太简单了,就凭他们几个人,根本奈何不了他。 直到最后他们还以为计划能够成功,他们以为逼迫墨家提前行动就有了转机,神哥知道这一切就快结束了,所以他不再隐藏,他毫不犹豫地出手解决了他们。 我不知道墨家到底了解他多少,最开始应该只是浅显的表面,随着一次次冒险,他们知道得越来越多,但他们彼此就像商量过,一直瞒着我,我觉得难过,却也能理解,这些的确不该是让我知道的事情,知道了这些,也就无法当一个普通人了。 神哥在听到咒语时发狂的样子犹在眼前,我只觉得心口痛得发慌,这段咒语他早在两千年前就听过了,伴随着咒语的一定是刻骨铭心的疼痛,血咒被印到了他的身上,他的四根肋骨被活生生地取出,变成了承载血咒的不祥之物。 我无法想象他遭受了怎样的折磨,身体的疼痛都是次要的,他更不能接受的是为仇人卖命吧,秦始皇的阴谋或许更复杂,他在古墓中安排了那么多士兵,谁知是不是想着很多年后从古墓中走出,再次一统天下。 帝王的野心绝不能小觑,神哥杀掉那些人,也是在阻止什么吧,直到最后一刻开棺,他都以为棺中躺着的是秦始皇,但看到棺中是赵高,他眼中的仇恨就突然消失了,他其实很单纯,他应该不理解当年的明争暗斗血雨腥风吧。 我回想着从前经历的一切,只觉得处处都可疑,墨家人很多时候都表现得毫不知情,有的时候却又好像什么都知道,我果然看不透他们,我总觉得他们应该是知道的,只是等级森严,有些人知道,有些人不知道。 阿川早就说过他能了解到的信息很少,但他很聪明,从某些事上就能推断出真相,那个假阿川出现的时间一定比我想象得更早,他知道的东西并不多。 这是一盘鱼龙混杂的棋,是一个摆了两千多年的局,所有人都是两败俱伤,所有人都为此忍受着痛苦,无论是神哥,墨家,我家,还是秦始皇,这场争斗的结局都是满盘皆输。 阿川说得没错,玉指引着欲望,谁有不洁之心,血咒就会降临到谁的头上,就算没有血咒,也一样得不到好结果,这本就是宿命,永生就是逆天而行,注定要遭天谴。 我的眼前又浮现出那头巨兽的眼,只觉得心口一阵绞痛,尽管我不知道神哥究竟是什么,但他一直遮挡着的额头上的竖瞳已经说明了一切,我知道自己的想法有多疯狂,我觉得那头巨兽就是他。 太疯狂了,我几乎不敢去想,但现在想想,又觉得一切都是那么合理,他本就是从那座古墓中而来,他知道自己不是普通人,他觉得自己的归宿就是那座古墓,他才会做好了打算,想要在一切结束后回去。 他不是求死,这都是墨家人骗我离开的借口,他只是想永远地生活在那座古墓里,守着他真正该守的人,他知道自己不属于这个世界,那才是他该存在的地方。 我捂住了心口,眼前渐渐模糊,他就是个傻子,他明知道世界已经变了,却还要回去,他知道自己要走,留给我一块玉做纪念,他希望我记得他,他为什么要做这么诛心的事情,为什么要把结局变得这么悲惨,相信我们真的很难吗。 我知道他是在怕,我们现在能接受他,知道他的真正身份后就不一定了,他不知道被我们看见额上的竖瞳会发生什么,他单纯得像是赤子,他不懂得与人相处,他小心翼翼地隐藏着,他怕我们会惧他,弃他,所以宁愿离开也不想让我们知道真相。 他就是个傻子。 我控制不住地流下泪来,当着仁增喇嘛的面,墨家什么都知道,他们对着他下跪,露出悲怆敬畏与歉疚的神情,他们知道他为此付出了多少,为了不打扰世间安宁,他宁愿永远生活在暗无天日的古墓里,他们知道要想做到这一切有多难。 这群人都是骗子,都是傻子,神哥应该是没想到我会坚持在那里等他,所以他做了一场戏,逼着我离开,他让我看到染血的衣服,让我以为他已经死了,他亲手把自己关在了古墓中。 墨家人什么都知道,我能理解他们看到这一切时的心情,他们是游离在世界之外的人,是上帝一般的存在,这一次连他们都动容了。 我竟亲自把他关在了里面。 我一想起,就觉得心痛难忍,他在墓道中远远看到我惊慌恐惧的表情时应该很难过吧,我后悔得恨不得打死自己,如果那时候我露出的不是那样的神情,他是不是有可能改变主意,正是我的畏惧,让他知道他真的和我们不一样,让他觉得我们不可能接受他。 我想起阿川曾一脸戏谑地问过我,希望他死吗,虽然我摇了头,现在想想却是那么讽刺,我连他站在面前都认不出,有什么资格求他跟我离开。 我的指尖在颤抖,连抬手抹掉眼泪的力气都没有,我看到身边的老黄一脸阴翳,他的眼睛都红了,不断吸着气,强忍着不让自己的眼泪掉下来,这么多年了,我还是第一次看到他哭。 “老黄,我们回去,回去找他吧。”我哽咽着开口,声音哑得自己都听不清。 “岗哨都过不去,怎么找,水下的路你记得吗?”老黄没有反对,他也是想找的,但现实不允许。 第388章 一句话 是啊,我什么都不记得,凭着我俩就算真的找到了又怎能把那些岩石移开,这是一件不可能做到的事。 我大口呼吸着,除了心痛什么都做不了,我心里很明白,从墓道被炸毁的那一刻起,一切都回不去了。 神哥的逃避心太强烈了,就算我在墓门外等了他两个星期,他也没有动摇,虽然不是求死,但他一样是铁了心,时间对他来说是最无用的东西,他在古墓里沉睡了两千多年,漫长岁月对他来说根本就不算什么。 他早就习惯了孤独,就算我们真的去了又有什么用,我第一次对一个人生出绝望感,这是真正的求不得,放不下。 没什么能弥补,我们对他来说不过是漫长生命中的匆匆过客,永远无法和他真正地站在一起,设身处地地想一想,当我们白发苍苍即将离世的时候,他仍旧是少年模样,若是换成我,不知会有多难过。 他知道什么是长痛不如短痛,他比谁都聪明,比谁都理智,他知道现在放弃是最好的结果,左右不过是两年的陪伴,不用说是对他,对我们而言也不长。 我什么都明白,然而就是放不下,我知道自己有多自私,或许对神哥来说,那才是最好的也是该有的归宿。 我没再落泪,眼球迅速变干,滞涩得难受,老黄连连叹息,抬手拍我的背,我紧紧地握着那块玉,仿佛能透过它感受到神哥的气息,哪怕知道了这是一块装着血的骨头,我也一点不觉得害怕,好像有它在身边,就有他在身边。 “走吧,老黄,我们走吧。” 我说着,甚至不敢在这里多待,这座喇嘛庙不仅浸透了檀香,更浸透了神哥的味道,只要看到它,就会想起他。 我果然是个懦夫,此刻又想着逃避了,我把玉拿了出来,够了,真的够了,如果不得不放下,就该把一切斩得干净。 我颤抖着手,把玉递到仁增喇嘛面前,他却摇头:“它已经不是邪物了,不必放在这里了。” 我没想到他会拒绝,想想又释然,我们对喇嘛庙来说同样是过客,这里发生了一段故事,却和喇嘛庙本身无关。 我收回了手,心里竟有如释重负之感,直到这时候,我才发现自己是不想把玉留在这里的,我的心又开始疼了,能放下的只有神和圣人,而我不是。 “走吧,老黄,我们走吧。”我又说了一次。 天色已经暗了,不是离开的好时候,但老黄没有劝阻,仁增喇嘛也没有劝阻,他只是默默站起,对着我开口:“有个人让我带一句话给你。” 我吃惊地抬头看他,只见他平静地开口:“是一个戴着黑色半面面具的男人,他说,当你第二次来这里的时候,就把这句话告诉你,在你老家的锅灶下,有你想知道的一切。” 是十九! 我的心像漏跳一拍,慌忙开口:“他是什么时候来的?” “两年前,你们刚离开进山,他就来了。” 我只觉得心口像被什么撞击,当初跟随着我们的的确是十九,我立时想起山坡对面的那间简陋的临时住所,当时我还鬼使神差般地去看了一眼,却没发现异样,但我知道,他一定在那里待过。 他为什么要在两年前留下这样一句话,他怎会知道我会再次前来,如果我没来,岂不是什么都不知道了? 这个人总给我一种难言的熟悉感,有时候却又像刻意远离我,我早就没有亲人了,朋友也只有老黄一个,他对我家的事那么了解,甚至隐瞒了墨家一些事情,他真的是墨家人吗?他到底是谁? 他的名字是墨侠才有的,幕僚和墨家人完全不同,我不觉得我家会有一个我不认识人和墨家有什么联系,如果真的有,也不会等到现在。 我想知道的一切。 我忍不住发笑,他又不是我,怎会知道我想知道的是什么,更何况那是两年前,有很多事是连墨家都不确定的。 但我不得不承认这是一个心思极为缜密的人,在某些方面,他知道得比小七还多,我的心又突然沉重起来,不管他想告诉我的是什么,这都和墨家的族规相悖,他就不怕触犯规矩么。 我依稀记得墨家的族规,透露不该透露的事即是叛族,是要被杀掉的,古墓里小七就曾警告过阿川,我相信这群人是做得出的。 他不惜背叛家族也要告诉我的会是什么?我想不通,也看不懂,或许回去就能知道答案了吧。 对于神哥的悲伤被另一种急切压下了,我想立刻回去看看发生了什么,当初我和老黄回去的时候就曾疑惑过,寻找过线索,但什么都没发现,谁能想到线索会在锅灶下。 十九知道得未免太多了,这很可能意味着墨家也知道,父亲曾做了墨家幕僚十几年,老家里的东西应该就是他留下的,我就知道,他不可能什么都不留给我。 是时候回去看看了。 老黄神色复杂,不知在想什么,我们匆匆辞别,迎着夕阳踏上归途,我在雪山顶回头望了一眼,白色的喇嘛庙如雪山般圣洁,被余晖镀上一层金光,飞扬的五色经幡是唯一的色彩,壮丽又悲凉,此次一别,应该再也不会回来了,就算再回来,怕是也见不到这个老喇嘛了。 就算是只见过几面的人,到了离别的时候一样会难过,我以为经历了和父亲的生死离别,对这些事应该看得开的,事实证明我一点都没变,一点都没成长。 真是令人沮丧。 日头很快就消失在山头后,最后一片雪顶在霎那间反射出刺眼的光,就像是一个回光返照的人,燃尽了最后的生命。 我的脚步虚浮又混乱,好像丢失了一切,什么都没了,忙了一场,留在我身边的只有老黄,我无数次地抬头看他,生怕他在某个我没注意的瞬间消失,我不断回想着出现在我身边的每一个人,原来有人陪伴是那么好。 我从来都不是过得最惨的一个,有的人要孤零零地在暗无天日的古墓熬过一年又一年,有的人要和一群无法真正交心的人在生死存亡间搏命,我是最无用最卑微的那个,有时候中庸却也是幸福。 如果当初放弃就好了,我想要忘记这段经历,又于心不忍,没有这一切就不会痛苦,却也丢失了一段刻骨铭心的回忆,我在矛盾中挣扎,祸福相依,得失相伴,一切都不由自主。 我突然很厌烦,我不想回去了,但命运就像一只牵引着我的手,由不得我放弃,从我第一次拒绝放弃时开始,我就没有选择放弃的权力了,阿川说得没错,我后悔了,这是一个诱人的漩涡,只要跳进来就万劫不复。 十九真的很了解我,他是一个掌控人心的大师,既然我来到喇嘛庙,就意味着我还想探究,还不曾放弃,他就干脆把我想知道的都告诉我,免得我继续追寻,如果我没来这里,那就是真的放弃了,也就没必要让我知道过去的一切。 他看得太透彻了,透彻到让人害怕,我的头脑中一片混乱,连自己都不清楚自己想知道什么,我浑浑噩噩地走着,一路上不知摔了多少次。 老黄一次次扶我,好走也只是相对于第一次,雪山的夜晚依旧很冷,脚下的长年坚冰依旧很滑,天已经完全黑了,手电照去白花花的一片,什么都看不清,这样的夜晚下雪山真的很危险。 我们跌跌撞撞地走着,竟平安无事地到了谷底,中间摔了很多次,也没什么大碍,或许是所有的东西都知道了,也就没必要为了探寻真相而小心翼翼。 这就像是走一座独木桥,若是把它看做平常的路,就不会摔倒,心中总记挂着危险,反而容易坠入深渊。 下山用了更久,直到天空出现了蒙蒙亮光,我们才从雪山中走出来,老黄没喊累,我的腿都冻麻了,也感觉不出累,我们默默走回到旅馆,随便吃了点倒头就睡,明明心中还装着很多事,我却睡得很香,或许是最令我在意的事已经有了结果吧。 返程的气氛很压抑,我看到老黄好几次想开口说话,又憋了回去,心中郁闷的人是无法开导别人的,他习惯用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来劝我,但他知道这次行不通,因为这本就不是小事,这种劝慰反而会令人愤怒。 “先回客栈还是直接到拉萨飞过去?”老黄安静了许久,最后说出来的只有这句。 “直接去拉萨吧,我不想拖了。”我开口道。 老黄没反对,我心里焦灼得就像有一团火,这件事早该结束了,只要回去弄清楚,就都结束了,我真的累了,怕了。 老黄把车放在机场外的停车场,直接买了最近一次航班的机票,此刻已经是晚上八点了,最后一班飞机即将起飞,我俩连买点东西垫垫肚子的时间都没有,迅速检票登了机。 第389章 地洞 因为是临飞前买的票,经济舱也满了,只能买头等舱,或许是因为将要回归正常人的生活,我看着那贵得要死的票价突然的有点心疼。 航班不是直达,中间还要转两次,这是国际航班,飞韩国的,我们要在第二次转机时下机,之前还要在别的地方停留近六小时,麻烦得要命。 都不重要了,能回去就行,飞机很快起飞,不久就有飞机餐送来,老黄一点也不怕人笑话,直接要了三份,幸亏头等舱没几个人,不然真的很尴尬。 直到这种尴尬的心情泛起,我才意识到自己真的回归到正常的生活了,远离了出生入死,这才是普通人的点滴。 回归的速度太快了,快得让我措手不及,甚至有种背叛了墨家和神哥的感觉,我把这些古怪的念头压下去,也没什么胃口了。 “吃,天大地大,吃饭最大。” 老黄一边大口吃着,一边含糊不清地说,他再怎么难过,也绝不会委屈自己。 我拼命地往嘴里塞着食物,我不想让老黄担心,到最后还是吃不下,老黄叹了口气,也没多说。 今天跑了整整一天,老黄累得不行,很快就睡着了,两小时后我们就到了中转站,不能在飞机上停留,出去找个旅馆又不够时间,只能无聊地坐在候机室里,直到天色露出一点点光亮才再次上机,最近接连熬夜,休息不好,老黄的黑眼圈都出来了。 我的气色肯定比他还差,他开车的确累,睡得却比我多,他不肯让我开车,因为我总是一副浑浑噩噩的样子,他怕我直接把车开进路边的山沟里。 我也熬不住了,上机没多久就昏昏睡去,下机时还是老黄把我叫醒的,早晨的阳光不算热,空气却无比沉闷,时隔两年,连从前熟悉的气候都让我倍感不适,人真的很容易被环境改变,这个机场我来过好几次,现在又一次前来,却像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 “还得先去车站坐大巴,真特么人在囧途,折腾死了,”老黄走出机场,转头看我,“大泽,最后一次了,以后老子就是死在丽江也不出去了。” 这句话似曾相识,当初我们去贵阳的时候他也是这么说的,这家伙说的根本就不算数,我敢保证,我以后要是还想到处跑,哪怕还是出生入死的事,他也同样会跟着。 我没回答,突然想起我们在附近还有辆车,拉了他一下:“老黄,你还记得咱们上次走之前把那个车停荒道上了,钥匙你还留着没?” “卧槽,”老黄一拍脑门,“你不说我都忘了,钥匙倒还在,就是都两年了,早让人拖走了吧。” “去看看再说,也不远。” 老黄没反对,我们很快就到了那条熟悉的荒路上,那辆车竟真的还在,只是蒙上了厚厚的一层灰,我记得我们那时候是在洗车行洗刷干净了的。 天气很闷热,阳光不算足,灰蒙蒙的却烤得慌,老黄从后备箱里拿了拖把把挡风玻璃胡乱擦了擦,直接开到机场附近的加油站加油,也没再去洗车,直奔我老家而去。 这条路太熟悉了,却又陌生得可怕,我曾暗自发誓再也不回来的,没想到又一次食言了。 我的心情很沉重,自从父亲去世,回家对我来说就像一个禁忌,我恨不能离它越远越好,一想起那空无一人的老宅,就忍不住想起家族曾经的辉煌,赵高肯定不曾想过,为了一个得不到的永生,家族会没落至此。 我不知道他是怎么安排的,这地方别说是秦朝,就算又过了上千年也是个荒僻之地,他给家族留下了血脉,却也留下了血咒,我说不出是什么感觉,如果没有他,就没有我,但一想到家族世世代代遭受的苦难,还不如当初就早早了断。 终究是没落了,没什么能抵挡时间。 我一怔,心中泛起一丝苦涩,能抵挡时间的人还是有的,只是注定无法和我们走在一起。 我时常想,世界上是不是有一种更为深刻的感情,深到让人不得不放弃,因为时间是错的,人也是错的,注定只能远远相望,除非我们能真正地变成同一类人。 都是痴人说梦,汽车颠簸得厉害,我头疼欲裂,周围的景色单调又熟悉,勾不起我的丝毫兴趣,我们一路颠簸,直到傍晚才来到那个熟悉的村落。 眼前的村落荒凉得可怕,很多房屋都破败不堪,房顶院落长满了野草,只有几户还算干净,也是紧闭大门,寂静无声。 “靠,怎么变成这样了?该不会遭了土匪吧。”老黄说着跳下车。 这里完全变成了一个荒村,连曾经被踩得紧实的小路也被杂草侵占,我心里发憷,我知道村里的人很迷信,或许是因为我爹死得骇人,老马的尸体又莫名失踪把他们吓到了吧。 一个大活人莫名其妙地死了,尸体又莫名其妙地没了,当初把我和老黄都吓得发誓再也不回来,对村民来说肯定更可怕,我想着,越发难受,这都是造了什么孽。 老黄没多说,我们径直向老屋走去,我家的屋子算是村里比较大的,位置也偏,草木繁盛,更显得荒凉,我推开大门,一团烟尘从门上飞落,扑了我们一脸。 院子里全是杂草,屋子里只有腐朽的野外气息,闻起来竟和古墓很像,我走进屋中,里面同样布满了灰尘和蛛网,父亲的遗像和牌位还在,我清楚地看到前面的香炉里插着三支已经燃尽的香。 靠近香炉,就能闻到极淡的香味,我一惊,伸手摸了一把香灰,下面的沙子竟还带着淡淡的温度。 这里有人来过,就在不久之前,绝不会超过三小时! 我只觉得一股血流直冲头顶,都结束了,谁还会来这里,难不成是十九? 难怪我一进门就感觉到一种违和感,这里到处都蒙了灰,偏偏父亲的遗像和牌位是那么干净,它们被人打扫过,说不定我没回家的两年,每隔一段时间就曾有人来此看望过他。 一定是十九,我很肯定,除了他绝不会有别人,他让我找的一定是父亲留下的东西,现在发生的一切似乎都和当初老马的行动重合了,只是这一次,甲在我的手腕上,我们不会遇到危险。 院门没被人开过,还是我上次离开时虚掩的模样,那个人是翻墙进来的,院墙虽说不高,也不是随便来个人就能翻过去的,一定是十九。 我回想着来时的路,完全不记得有没有车从身边经过,一想到我在某个时间和他擦肩而过,就觉得心中没来由地烦躁,这些人一个个神出鬼没的,为什么就不能面对面地好好谈,都在躲,都在避,好像我是洪水猛兽。 老黄已经去掀锅盖了,我家有东西两个灶台,我印象中做饭的一直是东边那个,此刻掀开西边的锅盖,就看到铁质的锅底部有一个小小的圆洞,一看就是甲瞬间窜出来造成的。 下面是空的。 我的心又一次狂跳起来,就像最初探究血咒的秘密一样,好像所有的事情都回到了原点,过去的经历都变得模糊虚幻起来。 墨家早就知道老屋有秘密,他们透露给老马,让他抛弃了我,但他连真相的藏身之处都没找到就被甲夺走了性命。 我提着铁锅边沿,猛一用力就把它抬了起来,灶台下果然是空的,被人挖出了一条一米见方的通道,黑漆漆的直入地下。 难怪父亲要说西边的灶台坏了,不能用,我已经记不起他是什么时候跟我说的这句话了,只知道那时候我还很小。 他竟在我的眼皮下把秘密藏了那么多年,我说不出是什么心情,明知下面没有危险,竟不敢去了,我回想着上次我们回来的时候,这里的锅盖是盖着的,这说明在甲杀死老马之后,有人重新把锅盖盖上了。 我在听到阿川讲甲的故事时就觉得奇怪,他的故事里,那个死去的人的甲直接去找了他的儿子,而父亲死后甲并没有立刻找我,而是一直留在下面直到杀死了老马,这一切定是人为的,有人一直在老家等待着,等着老马回来,让甲杀掉他。 背后涌起一股凉意,看似不经意的背后,隐藏了太多我不知道的东西,当初我回来看父亲最后一面时,也是有墨家人参与的,他们用了迷尸香,他们应该是在那时候就把甲控制起来了,而我和老马前去泰兴的时候,那个人一直隐藏在我家,说不定我和老黄回来的那晚他也在。 这已经不能用毛骨悚然来形容了,这些人行事缜密到了极点,我所经历的不过是最浅显的表面,最简单的事都有他们的手笔,遑论后面那一次次复杂的冒险。 我突然生出极重的挫败感,我在他们眼中或许就是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傻子,明明参与了一切,甚至是一直和他们走在一起,都有太多不知道的东西。 第390章 日记(1) 这个家族太可怕了。 每当我觉得摸到了他们的秘密,他们就会让我看到另一层深渊,墨家就像一座有着无数大门的古宅,我打开了一扇又一扇,每一扇后面的风景都让我惊叹,但开到最后,我连他们究竟有多少扇门都不知道,更别说看到这座古宅的真面目了。 “还愣着干什么,走啊。” 老黄说着,率先钻进去,窒闷感扑面而来,下面是很陡的台阶,大概有十几米深,一直延伸到院子的方向,并不在房基下,我们拿着手电走进去,只见下面是个简陋的地洞,红砖砌的,抹了粗糙的水泥,十分破败,总觉得随时会钻出令人生厌的虫鼠之类。 地洞不大,也就十几平方,里面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张破旧的木桌和一个板凳,桌子上也是空的。 我们二话没说直接拉开了桌下仅有的两个抽屉,其中一个整齐地放着一摞白纸,还有几支笔,散发出腐朽的气味,还有一个则是空的。 我把那摞白纸拿出来,仔细翻了一遍也没看出什么,这里根本就没有东西。 难道赶在我们之前到来的不是十九?我一惊,还真有可能,这些事本不该让我们知道,说不定就是墨家知道了十九的意图,提前到来把东西拿走了。 我不由生出一股火气,如果真是这样,那我们就白跑一趟了,我不是在气他们把线索拿走不让我知道真相,我气的是这本就是我爹的东西,他已经死了,他们有什么资格动他的遗物。 “妈/的,耍我们玩呢。” 老黄憋了一路的怒气也爆发了,他抬脚就给了桌子一下,谁知这破烂不堪的桌子连他一脚都没受住,向旁边一歪直接砸倒下来。 “砰!” 一阵灰尘扬起,我俩齐齐向后退了两步,没想到这一脚却帮了我大忙,只听见清脆的“咔”地一声,桌下竟掉了一块薄木板,一个很厚的笔记本从里面掉了出来。 我目瞪口呆地看着掉在地上的硬皮笔记本,没想到我爹竟把桌面下挖空了一块,把东西藏在这里,若不是老黄那一脚,我们肯定会失望而归。 我弯腰捡起,粗略一翻,发现这是父亲的日记,笔记本不算很厚,但他在里面夹了许多东西,我捡起的时候没注意,稀里哗啦地掉了一地。 里面的纸张已经发黄了,的确是父亲的字迹,日记是从他调查血咒时开始的,没多久就出现了墨家的影子,里面讲了很多他为了调查而经历的匪夷所思的事情,我没细看,迅速翻到最后几页,那一行行文字却让我越看越心惊。 “2017年7月 我知道自己没有多少日子了,我为墨家做了这么多事,只希望他们能把大泽带出去,这么多年,都是我亏欠了孩子,我还是放不下他,我决定试一试他们说的那个方法。 我跟随在墨家的队伍里,一共有二十五人,这是我经历的人数最多的一次冒险,他们很严肃,他们知道这很可能是一次有去无回的任务,我或许是其中最放松的一个,因为我知道自己的时间不多了。 能成功最好,失败也是我的命数,万万没想到,我们真的成功了,在经历了那么多匪夷所思的事情之后,我们见到了那面镜子。 这是一面有魔力的镜子,我用另一种方式解开了血咒,从此世界上有了两个我,同样的,所有参加任务的人都有了自己的分身。 这很可怕,我不知道这些被镜子复制出来的人还算不算是人,他们只有身体构造是相反的,有呼吸,有心跳,还继承了我们的记忆和思想,但我明显感觉他们的思想更为危险和偏颇,当然这只是一种感觉。 尽管外表完全一样,但我知道他们是不同的,他们是一群死人,我曾暗中对甲下令,它却像感知不到他们一样,我知道甲是不会袭击死物的,甲觉得他们是一群死人。 很不舒服,这些人让我很不舒服,我在无意中听到过那些复制人聚在一起的谈话,他们想叛变,他们觉得自己不再属于墨家,他们是新的生命。 最糟糕的事情发生了,我盘算着要不要告诉别人,又该怎么逃出古城,让我没想到的是,我的复制体竟私下把他们的计划告诉了我,他有着和我一样的感情,他知道自己没有了血咒,他像我一样舍不得离开大泽。 我感觉很不舒服,我知道他就是另一个我,我却不能接受他把大泽看做自己的孩子,这种感觉太奇怪了,他只是一个从镜子里走出来的怪物。 我后悔了,我不该用这种方法解除血咒,没人告诉我会发生这种事情,这真的很可怕,但我还是做出了决定,既然他对待大泽的心情和我相同,那就一定不会害他,我决定相信他,因为他不是那些没了家族制约就化为魔鬼的亡命之徒,只要有牵挂,哪怕是死人也是值得信任的。 我们做了一个交易,这或许算不上交易,因为他是心甘情愿的,他愿意给我最后陪伴大泽的自由,愿意代替我回到墨家,而我要付出的,就是在我死后,让他守护大泽。 这根本就不能叫做交易,因为我并没有付出任何东西,我只能祈祷他对大泽是真心的。 我知道自己有多疯狂。 我们的谈话却被另一个人听到了,是阿川,事情紧急,他们意识到泄露,已经开始行动了,我们来不及告诉其他人,又一次进入地下,他们的计划之一就是把那面镜子拿出来,他们想要把更多的人变成他们的同类,他们想要执行一些更隐秘的计划。 我们必须阻止,我们成功了,我们拿到了那面镜子,我确定它是一件有生命的邪物,我们根本无法击碎它,他们的人数太多了,他们逼迫我们交出镜子,否则就要杀掉那些真身。 在正义与生命面前,这些墨家人选择了正义,他们不允许我们把镜子交给魔鬼,我眼睁睁地看着他们被杀掉却毫无办法。 我们逃进了地宫深处,这面镜子有着非同寻常的能力,我们避开了很多危险,把那群人彻底甩掉了。 我们做了一个决定,这面镜子绝不能再被任何人发现,所以阿川和另一个我把它交给了我,因为我是一个将死之人,只要我死了,就不会再有人知道镜子的下落,我独自一人进了地宫更深处,把镜子藏了起来。 最终活下来的只有我和阿川,还有另一个我,那群复制人找不到我们,提前离开了,不知去向,我们缺水少粮,几乎死在沙漠里。 一切都在按照计划进行,我回了家,大泽马上就要暑假,我要去陪着他,我的一生就快要终结了,没想到我能在最后的时光彻底离开墨家,我并不觉得亏欠,我已经对他们仁至义尽了。” 我反复看着这一页的内容,手抖得几乎拿不住日记本,我的喉咙很干,一句话也说不出,困扰了我很久的问题终于浮出水面,虽然和血咒本身无关,却和父亲紧紧相连。 原来这才是那座古城的真面目,父亲用匪夷所思来形容它,虽然我只是做了一个梦,却对这一切深信不疑,那里真的是魔鬼的地盘。 那个把玉完整复制出来的媒介就是这面镜子,没想到它竟连活人都能复制,现在我知道了玉的真相,更觉得可怕,因为那根本不是玉,而是神哥的骨和血。 也只有这面镜子能够做到了。 墨家也是不确定的,他们知道神哥不是凡人,那次行动也只是抱了试一试的心态,没想到它的背后隐藏了那么多,尤其是这些“死人”的来源。 难怪在和他们对抗的时候墨家从未用过甲,虽然不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但阿川的复制体成了他们的领头人,也幸亏那时候的阿川知道得不多,才让他们走上了岔路,否则我不敢想象会发生什么。 父亲的复制体代替他回了墨家,还有阿川,这么大的事,他们是瞒不住的,墨家也是真正地放了父亲一马,留给他的只有最后不到一年的时光。 很多事情都在瞬间得到了解释,我终于能理解阿川面对那个人时的复杂情绪了,他知道那就是他,除了身体构造发生了变化,别的都没变,但那又是一个完全独立的个体,他是有自己的思想的。 真的很可怕,想想就令人毛骨悚然,而他还不得不在明里暗里与那个人打交道,我又想起了那一具具冰尸和被冻在液氮里的甲,太可怕了,真相总是比想象更残酷。 代替父亲回到墨家的复制体是谁已经不言而明了,突然知晓了一切,我便不由回想起和十九相处的点滴,难怪他从一开始就带给我一种熟悉感,难怪他总是过分地关心我,我的鼻子又开始发酸了,很多时候,我都能感觉到他在压抑着对我的感情,他什么都知道,却不能亲口告诉我他是谁,他明白自己是个“死人”,不是我真正的父亲。 第391章 日记(2) 真的太残忍了,没什么比感情的刀更伤人,话在嘴边却不能说出的滋味比什么都难受,父亲的确死了,但他以另一种方式活了下来,可他不是赵德仁,他只能是墨十九。 我回想着从前的点滴,越发觉得心痛难忍,他总是在照顾我,我明明已经感觉到熟悉,为什么就是不肯迈出最后一步,面具只是幌子,我明知道墨家有易容的技术,为什么就是不肯刨根问底。 或许我是在怕吧,有很多次答案都呼之欲出,是我不敢迈出最后一步,什么都不知道的时候尚能以朋友相处,若我真知道他是我的父亲,我又该如何面对他。 不,他不是我的父亲,我纠结得快要死掉了,就像父亲所说,很不舒服,我不知道墨家是如何接受他的,我很清楚他从头到尾都在帮助我,照顾我,但总有哪里不一样,没什么能形容这种如鲠在喉的感觉。 从前的点滴只会让人心酸,我深吸口气,既然难过,既然舍不得,那就说明我是在乎他的,就算他不是我的父亲,那也是一个真心待我的长辈,我本就该感谢他的,岂能因为发现了真相而改变,那我就太不是东西了。 转念一想,父亲到底是解开了血咒,虽然是用另一种方式,如此想来心里竟有些安慰,尽管他不能算是真正的父亲,但他在乎我的心是一样的,那他就还是我的父亲。 他还活着,就够了,不管叫什么名字,不管以后还能不能再见到他,知道他还在这个世界上牵挂着我,那就够了。 我深吸口气,把这页翻过去,后面还有内容,但字迹明显变了,这的确是父亲的字迹,写得也很流畅,但一眼就能看出是用左手写的,这些复制人的身体整个颠倒过来,就全都变成了左撇子,我能看到很多字迹边有细微的摩擦,这就是左手写字带来的。 他继承了父亲的记忆,自然知道他在老屋地下留下了日记,他的心情和思想与父亲一样,他知道这是父亲准备留给我的,虽然他已经被世界抹除,彻底成了墨家人,但他还是隐瞒了墨家一些东西,这本日记墨家应该是知道的,但他们肯定不知道十九把日记的存在告诉了我。 他一直都坚定地站在父亲那边,没有做任何人的傀儡,他只做自己想做的事情,我不免又一次牵挂起来,他把日记的存在透露给了我,不知会不会被墨家发现。 祭拜父亲的一定是他,如果我们早回来几小时就好了,我真的很想再见他一面,心中的不适感渐渐褪去,我越发觉得,他就是我的父亲。 老黄一直没有开口,只有眼里的震惊暴露了他的内心,他也在思考,也在回想,不知从他的角度,又能发现什么。 我低头看向手中的日记,我要看看重生的父亲写了什么。 “2018年6月 他死了,不,应该说是我死了,我亲眼看到自己的尸体变得如此丑陋恐怖,我不想让大泽看到我狼狈的模样,但这是他的父亲,他理应见他一面,这是我唯一能为他做的。 我把村长打晕了,用迷尸香改了他的记忆,我易容成他,在人群里等着大泽回来,那是我第一次亲眼见到他,看他哭得那么难过,我也忍不住哭了,我知道他哭的不是我,但我觉得那就是我,我真的很想告诉他我就在他身边,可我不能。 重生并不是什么好事,我突然觉得我不该去那座古城,我压抑着,几乎把自己逼疯,天知道我多想告诉他真相,我知道他一定会被吓到,他该过普通人的生活,这是我的心愿。 我忍住了,把自己的掌心掐得青紫,我不断地告诉自己我不是赵德仁,我现在是墨十九,我和大泽没有任何关系,但心知道它有多痛,我就是赵德仁,大泽就是我的儿子,为了他的后半生,我愿意忍,我可以倾尽一切保护他,哪怕立刻去死。 他违背了祖训,他竟然想要留下我的尸体,他并不知道这会带来什么,他用哭得通红的眼看着我,我知道自己注定无法拒绝。 我答应了,他真的很难过,连我在香炉里做手脚都没察觉,我可以让他任性,坏人由我来做,我把他迷晕了,从棺中拖出了我的尸体,它已经开始变化,好在我及时把它烧掉了。 迷尸香本就是用剩下的,这注定是一个隐患,大泽果然很快就醒来,他发现了我,好在周围一片漆黑,没有被他看到我顶着村长的脸,我慌不择路,迅速逃离,到底是没敢让他知道真相。 好在村长的记忆被改得很完善,他如我安排好的那样把钱给了大泽,可惜这一切我不能亲自参与,我一直隐藏在他们周围,远远地看着。 该执行下一个计划了,我知道大泽的性格有多倔强,如果不用现实的恐怖逼迫,他不可能放弃,我们早就安排好了棋子,如今也该发挥作用了。” 我的手一抖,日记掉落在地,从古城出来后我就知道是墨家做了手脚,他们的确没改我的记忆,那时我以为他们用的迷尸香只是顺手为之,却没想到十九就在我身边,他竟然易容成了村长。 别说我那时伤心欲绝,就算还保持着理智和清醒也不可能察觉,我原本只觉得这件事有他们的影子,却没想到他们全程都在参与,这一定是十九要求去的,他想要见我,想要帮我。 我能理解一个父亲的心意,他不放心把自己的儿子交给别人,如果换成另一个墨家人,我要求留下父亲尸体的愿望一定会被拒绝,他们会做得干净利落,不让我察觉到一丝异样,正是十九的心软,让我抓住了其中的端倪。 原来他一直都在。 我捡起日记,深呼吸几次才敢翻页,笔迹越来越新,时间越来越近了。 “2018年7月 所有人都觉得永生是一个宝藏,所有人都在拼命地追逐,他们明知道很可能在途中死去,却还是前赴后继,我是一个死过一次的人,我比谁都了解永生有多可怕,那是逆天之举,一如我,用邪术苟活,却是不人不鬼,想得到什么总要放弃什么,往往放弃的比得到的更多。 所有人都不明白这个道理,除了墨家,人总有欲和求,他们没有,这就是他们强大的原因。 那个人果然被迷惑了,他想知道更多关于永生的秘密,毫不犹豫地抛弃了大泽,阿川把这件事告诉了我,我放下手机,在日记本上又添一笔,没人能逃脱欲望,我就知道他会这么选择,所以我一直在这里等。 甲不肯认我为主,我知道自己是真的死了,我冰冻了它那么久,就是为了这一天,如果计划失败,那它就是留存的后手,我不相信大泽见到这样的恐怖还不肯放弃,我只希望他能做个普通人,不要辜负我十几年来的努力,我很清楚这是一件多么可怕的事,我不希望他经历这样的恐怖。 阿川告诉我计划失败了,西施墓没能吓退大泽,这个孩子果然像我一样倔强,我就知道他没那么容易放弃,我的安排将会派上用场,我知道他胆子小,我也不想吓他,但比起坚持下去将要经历的恐怖,这根本就不算什么。 大泽,放弃吧,如果你能听见我的祈祷,就放弃吧。” 父亲的声音仿佛萦绕在耳畔,我依稀能听到他让我放弃的声音,我什么都明白了,什么都理解了,阿川的疯狂,十九的执念,我不恨他用老马的活尸吓我,如果换做我知道一切,也会这样奋不顾身地阻止父亲,因为活尸真的不算什么,如果我现在再次看到它,肯定会毫不犹豫地用唾手可得的工具打烂它的头。 可惜人就是如此,非要自己撞得头破血流才明白那不是最好的出路,代代如此,人人如此,就像现在千千万万的少年,有几个肯听从长辈的劝慰,他们一定要在失败之后才会明白这是错的,人生就是如此戏谑,它绝不会让你有捷径可走,现在想想,我这两年的经历真是可悲又可笑。 我早就知道老马是墨家的手笔,现在亲眼看到他被书写在日记上,只觉得死去的人又活了,墨家早就知道他有了别的心思,却还要在最后利用一下他,墨家在给他最后的机会,如果他选择放弃,就不用死。 玉指引着欲望,谁有不洁之心,血咒就会降临到谁的头上,从古至今,这些追逐着永生的人,没有一个有好下场,他们全都死在自己的贪婪里。 那时候的我真傻,一直把他当成肯陪我出生入死的朋友,殊不知人心两隔,我想着,觉得那时候的自己真可恨,为我好的视而不见,背弃我的却视做朋友,如果时光可以倒流,我恨不能回去杀了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自己,我最后悔的并不是被卷进这些恐怖的事件里,而是辜负了真心待我的人。 第392章 日记(3) 第393章 日记(4)   他来了,我第一次堂堂正正地站在他面前,我们没表现出什么,但我知道我在本能地畏惧他,而他也在本能地厌恶我,他知道我是谁,我总感觉他不想在大泽面前暴露出负面的情绪,他似乎比我还在乎大泽的感受,这真的很不可思议,或许这么多年来,只有大泽肯对他说真话吧。   我明显看到了大泽的进步,我很欣慰,我只希望把自己的经验全部教给他,我知道他最缺少的是什么,他太单纯了,他总是愿意去相信任何人,而这个世界是险恶的。   我知道自己教给他的东西对于以后的冒险并无用处,我只希望他能在回归普通人之后更好地生活,这些东西我早就该教给他的,可惜到死都没有机会,现在的时间虽不多,也能勉强弥补一点吧,我亏欠他太多了。”   这页日记明显不是写在六月,应该是父亲后来补上的,又或是他一直把日记本带在身边,我已经说不出是什么心情了,没什么能形容这种情感,也没什么能回报,我默默流着泪,止都止不住。   身边的老黄在叹息,不知他是否也想起了自己的父母,父亲在日记里总是表达对墨家的感谢,更让我心中难受,我知道他们不坏,但这些人总是那么铁面无私,如果他们真如父亲所说的那么好,就不该让我们永不相见,他们明知道我不会向任何人透露这是我死去的父亲,但他们总是谨慎得过了头,他们不允许任何可能造成不良后果的因素出现。   下一页讲的是我们去浮岛的经历,背后的隐情我已经从假阿川那里知道了,现在再看难免生出不一样的感觉,我当初还疑惑过十九为什么要为了我背叛墨家,现在知道他是我的父亲,就说得通了,如果换做我,肯定也会这么做。   我又翻一页,日记到此就结束了,父亲没有记录古城和秦皇陵,这一页只有一句话——这是他让我告诉你的。   我一惊,我知道这个他指的是神哥,但我从不知道神哥还在背后和十九说过什么,这句话的笔迹是如此新,还带着淡淡的墨香,我抬手轻轻抚过,就看到字迹边缘被带出了浅浅的阴影,我心中一紧,这是刚写上去不久的,应该就是在几小时前。   我迅速翻页,后面是一幅拓印出的画,被黏在本子上,上面还有几排似曾相识的古怪字符,我和老黄都怔住了,这幅画像是从某块凹凸不平的岩石上拓印出的,不是很清晰,但我一眼就能看出上面的形象是一匹有着三只眼睛的狼。   是我们见到的三目巨兽,或者说这才是神哥原本的模样,那些古怪的文字和我们在石棺底见到的出自同一体系,这很可能是那座古墓里的东西!   怎么可能,怎么会,我们一直在一起,神哥究竟是在哪里发现的这些,又是怎么背着所有人告诉了十九,不可能的,我们又没带可以拓印的纸张和墨水,他们也没有机会这么做。   不,也不一定是在那座古墓里发现的,墨家应该早就在别处发现了这幅画,他们早就知道神哥是一个怎样的存在,这是他们早就了解到的东西,除了那座古墓,他们还有别的途径。   而这幅画是神哥特意要求给我看的,我迅速翻页,只见后一页写着一段话,同样是不久前才写上去的。   “世间有异兽,名曰犴天狼,身长五丈三,以玉为骨,生三目,其一赤,通阴阳,与天地齐寿,饮其血可得长生。”   这才是神哥想要告诉我的。   我只觉得有一股电流从脚下窜起,麻痹了全身,日记脱手坠地,我明白了,我什么都明白了,这才是一切事情的真相。   过往的一切如幻灯片般在眼前闪过,事情的反转完全出乎我意料,原来千年前的这场局,看似损失惨重的墨家才是真正的棋手。   他们无欲无求,只为保持世间的平衡,他们不能允许秦始皇领导着一支永生的军队在若干年后重生,所有追逐永生的人都是平衡的破坏者,他们看透了一切,他们早就知道只要喝下神哥的血,就能得到永生。   但他们谁都没有透露,他们按照秦始皇的要求做了一切,唯独没告诉他真正的秘密,所有人都被蒙在鼓里,他们知道这个秘密透露出去会带来怎样的震荡,这些墨家高层用死亡带走了一切,但他们一定会给后辈留下线索,这是墨家人早就知道的事情。   我的思绪又回到神哥与小七见面的时候,小七曾举着沾了神哥鲜血的剑说——如果我们的目的如你所想,那么这个就够了。   我心中五味杂陈,原来如此,我那时只看到了神哥和阿川眼中的震惊,如十九所说,这的确是最有说服力的依据,墨家所求从来都不是永生,神哥明白了,理解了,这样毫无所求的家族,哪怕曾经给他留下了无比痛苦的回忆,也是值得信任的,因为他们早就知道一切,而没有把秘密透露给任何人,甚至可以说,是墨家的前辈用生命守护了神哥的秘密。   如果他们透露出去,神哥就不止是被种下血咒那么简单了,他很可能在两千年前就会死。   阿川是不知道这个事情的,连带着他的复制体也不知道,他很聪明,他知道那座古墓能带给人永生,听小七一说,他立刻就明白神哥的血有同样的效果,才会露出如此惊异的神情。   都是阴差阳错,如果阿川早就知晓,那个假阿川的存在注定会成为一场灾难。   我只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我摸到了衣兜里的玉,那是神哥的骨,里面有他的一滴血,他让十九把这个秘密告诉我,他希望我能够喝掉他的血,他想让我永生。   没什么比这个更震撼,好一个纪念品,难怪墨家人看到他把玉给我的时候会露出那种表情,但他们没有阻止,因为这是神哥的意愿,他们明知道这会带来什么后果,却没有违背。   我只觉得手中的玉像烙铁一般滚烫,我的脑袋像要炸掉,永生,这让无数人疯狂的字眼,此刻就被我捏在掌心,我没有喜悦,也没有惶恐,有的只是茫然,我何德何能,要掌握这样的宝藏,逆天而行必遭天谴,我手中拿着的是诱惑,更是罪恶。   “卧槽,卧槽,卧槽……”   老黄站在一边,一副傻掉的模样,他的脸皮抽动着,满眼都是不可思议,他接连吞着唾沫,不断地感叹着,却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我看着他,突然有点害怕,我知道永生对寻常人来说意味着什么,我怕他会变成赵高那样的疯子。   老黄突然一屁股坐到地上,一会儿揉脸一会儿揪头发,他的目光比我还空洞茫然,比我还要手足无措,我从未见过他这个样子,好像变成了不谙世事的孩子,好像自己变成了一个怪物。   “老黄,你……”   “别说话!”   老黄突然大叫起来,声音又迅速低了下去,他眼里涌动着无比复杂的情绪,他的喉头一次又一次地滚动着,他像是要说什么,却又说不出。   我安静地看着他,过了很久,他才用极低的声音开口:“大泽,我,我喝过他的血!”   他像是突然爆发,猛地吼了出来,这一次轮到我愣了,我只以为自己听错了,他却用坚定而清晰的声音重复道:“我喝过他的血,大泽,我喝过他的血。”   “什么时候?”我抖着嘴唇,完全蒙了。   “就是那一次在溶洞,我中了尸毒快要死掉的时候,他们把你敲晕了,是他主动要给我喝的,那群人,他们,他们竟然骗我说神哥的血能解百毒,如果我想活下来就必须当墨家的幕僚,不然就不救我,你也知道我最惜命了,就答应了,他们还不让我把这件事告诉你,他们威胁我,说我已经是墨家幕僚了,就必须保守秘密,不然就把我杀掉……”   老黄的声音渐渐低下去,我怔住了,头脑中的闸门一开,被封存的记忆便如洪水般倾泻,这是我一直以来纠结的事情,它一直是我心中的刺,没想到会在此时解开,十九说得没错,这里真的有我想要知道的一切。   曾经的种种异常都在此刻得到了解释,老黄明明不想当墨家幕僚,但他为了自己的性命选择了接受,他不是那种出尔反尔的小人,所以他既不甘,又真的帮他们保守了秘密。   我还记得当初在那个岩洞里的时候,神哥说他不会杀掉我,因为我永远都不会知道,难怪阿川要在他提出还有另一个方法的时候,笑着说他就是个骗子,他明明说过要守住自己的血的秘密,却又那么快就选择了救人。   这个秘密的确不能告诉任何人,无论是我还是老黄,他们不得不让得到了永生的老黄处于家族的监视下,这些人真的比我想象得还要大胆。 第394章 逐出家族 能让人永生的血,解百毒又有什么稀奇,难怪老黄恢复得那么快,难怪他要把防毒面具让给别人,难怪那次在无名岛中进行生存游戏时,他明明被僵尸伤到,却没有中毒的迹象,这一切都是神哥的血带来的。 老黄沉默了很久,我也一句话都说不出,这个人就是个傻子,他明知道自己的血会带来什么,但他还是选择了救人,我知道他绝不是同情心泛滥的家伙,他只会救他愿意救的人,他明知道老黄对他保持着戒心,却把老黄看得很重要。 我又想起那一直被他带在身上的拳刺,那应该是他第一次收到别人的礼物吧,应该也是因为这个拳刺,他才把老黄看得很重要吧,他虽然什么都不说,心中却比任何人都重感情,老黄只是个局外人,就算他死了,对神哥也没有损害,他明知道不该这样救他,最后还是做了。 就像他把这块玉留给我一样,我不知道他究竟是以怎样的心情做出这种决定的,他说他没有害怕的东西,他什么都不在乎,这些或许也只是感谢吧。 但这对我们来说就完全不同了,手中的玉似有千斤重,让我很想丢掉,却又舍不得,这是他留给我的最后的东西了。 玉里的血在动,我知道神哥还活着,在一个遥远的地方默默沉睡着,又或是醒着,感知着我们,这是他的骨和血,他能感知到它,不知是不是也能感知到我们? 舍不得,舍不得丢掉,更舍不得打碎它把那滴血送进嘴里,我从不想要永生,但是老黄已经变成了不老不死的存在,我又动摇了,我不想让他孤独地活在世上,看着我一点点老去。 我的心很乱,没法做出决定,我很想在冲动之下做出什么,又怕做完会后悔,世界上从不会有两全的事情,得到什么就必须付出什么,无论是哪种结果我都承担不起。 “大泽,我觉得我们没法再像普通人那样生活了,你觉得墨家真的会不管我们吗?” 老黄突然开口,声音里满是无助,他表现得再怎么成熟,也只是个比我大两岁的小伙子而已,这种事放在谁身上都是震惊和迷茫。 是啊,永生的秘密怎能让别人看到,一年两年还好,十年二十年就有些勉强了,老黄已经无法融入这个社会了,再过几十年,他就不得不隐藏起来闭门不出,免得被人发现端倪。 社会的秩序是好事,也是一件麻烦事,他如果还想像普通人那样生活,我们就不得不经常搬家,而他的身份是个大问题,几十年看似很长,对现在的老黄来说也不值一提了,渐渐地,身份证驾照这种东西就都不能用了,一切和社会相关的东西就都不能用了。 不怪我想得多,这都是真切地摆在眼前的问题,老黄肯定也在想这些,墨家的确给了我们自由,但这种自由对他来说有没有都一样。 我终于能体会到神哥的心情了,终于知道作为一个异类在外界生活有多难,即使拥有无尽的时间,也无法交到真正的朋友,除非是同一类人,否则永远不能与之为伍。 我把玉放回衣兜,我必须好好想一想,神哥离开的沉重感还未散去,另一层阴云又笼罩在头顶,老黄也没了脱离墨家,回归正常生活的轻松感了,我们现在只有三条路,找神哥,找墨家,躲躲藏藏一辈子。 神哥注定是找不到了,墨家神龙见首不见尾,我们唯一知道的确切地点就是库尔干,但我们才刚刚脱离,真的要回去吗? 我很想问问老黄的想法,但看到他目光空洞的样子又放弃了,永生的不是我,我都纠结得焦头烂额,更别提他这个当事人了。 日记到此结束,后面是一片空白,我把散落在地的纸张收起来,揣着日记走出地洞,老黄还是一副茫然的样子,这种情绪在他身上太少见了。 我总算知道有一个浑浑噩噩的队友是什么心情了,这里是真的没有值得留恋的事情了,我把父亲的遗像牌位统统请走,这间老屋就将彻底荒废,但我还是把门窗关好,或许等很多年后,我们不得不靠躲藏生活时,这里也会成为一个落脚点。 都结束了,彻底地结束了,老黄的来去还要靠他自己做决定,就像他从不干涉我的事情,这块玉的处理也全在我,但我现在做不了决定,我可能要想很久很久。 回程的车是我开的,既然来了,就没必要再把车丢掉,老黄在车上睡了一觉,精神也恢复了些,不得不承认,他的心理就是比我强大,虽然还是一脸纠结的样子,好歹没再目光空洞了。 “大泽,你把车开回去吧,我坐飞机去拉萨。”老黄说了一句,又沉默了。 我没反对,若是以前他肯定会要求自己开车,让我去拉萨,他知道自己的精神状态不太好,在了解了所有的始末之后,我反倒更能放得下了。 我们在机场外分别,看着老黄离开,我只觉得心又一次空虚起来,好在这次有目标,客栈早已成了我的家,这次是回家去的,背后的事情再复杂,心情也会不一样。 从东到西,从北到南,这是一段极为漫长的旅途,我的状态比老黄好不了多少,也不敢连续开车,等回到丽江的时候,已经是两天后了。 客栈外表看起来没什么两样,就是外面种植的花草都枯死了,花盆里野草横生,看起来萧瑟又凄凉,老黄的车停在角落,他比我回来得要早。 还好没出事,我只能这样安慰自己,我把车停到他的车旁边,隔着蒙了尘的玻璃,就看到老黄在靠窗边的沙发上坐着,茶几对面的沙发上还坐了一个人。 这个家伙,就算失踪十年也还是有朋友,我推门进入,却在看到那个人的一瞬间停住了,血气凝滞在胸口,脑袋里全是杂音,他也看到了我,嘴角微微扬起,目光温暖如初。 是十九,不,是父亲,他没戴面具,顶着一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我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呼之欲出的那个字怎么都说不出口,我以为此生再也见不到他,却没想到他会在客栈里等我,我抬起麻木的手,用力揉着眼,怕是我看错了吧,这一定是幻觉吧。 他还在,目光平静淡然,我们一站一坐,隔空凝望着,我的舌头像打了结,在接连发出几个又低又怪的音节后才说出了那个字:“爹。” 天知道这一声“爹”有多难说出口,我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还有机会说出这个字,尽管不是那张熟悉的脸,尽管他已经称不上是人,但我还是能感觉到那种熟悉的温情从他身上散发出来。 霎那间,泪如雨下。 我看到他的眼睛在一瞬间变红了,但他还是那么淡然,他扯着嘴角笑了笑:“我不是赵德仁,我是墨十九。” 他的声音还是那么低沉,和父亲的完全不同,但就算脸变了,声音变了,甚至是死了,他也一样是我父亲。 我几乎不敢上前,我和他就像是两个时空的人,我生怕这一切都是海市蜃楼,走到近前就会消失,老黄一脸无奈地站起,把我拉到沙发上坐下,我全身僵直,就那么直直地看着近在咫尺的父亲,连抬手碰他的勇气都没有。 他说得对,他是墨十九,赵德仁已经不存在于世了,我心知自己必须把他当成墨十九对待,至于其中的秘密,彼此间明白就够了。 “为什么,你怎么……”我抖着嘴唇,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 他倒是一副轻松的模样,声音一如既往地温和:“没什么,因为我透露了不该透露的东西,他们决定把我逐出家族。” 我一怔,不该透露的东西一定是那本日记,我想了想又觉得好笑,如果真按照墨家的规矩,是一定要被杀掉的,什么逐出家族,分明是在成全我们。 这个家族,还真是…… 我实在找不出一个词可以形容,或许这就是墨家的魅力,是他们令人崇拜信服的原因吧,我什么都不想说了,什么都不想问了,峰回路转,柳暗花明,没什么比现在更好了。 “我现在无家可归了,”十九说着,对着我们摊手,“所以老板,你家客栈需要一个伙计吗?虽然年纪大了点,不过还是很能干的,顺便也可以给你们当私人保镖。” 我看着他用那张饱经沧桑风轻云淡的脸说出这种话,忍不住笑出了声,眼泪还挂在脸上,我笑得肯定很难看,没什么能表达我此刻的心情,就像所有的阴霾一扫而光,我只觉得世界真好,活着真好。 “当然要了,”老黄也笑了,“一个月两千五,包吃住,怎么样?” “不错。”十九开口。 玩笑很快就过去了,眼泪又想滚下来,这张脸还是让我难过,十九像是看透了我的心思,笑着开口:“面具戴久了,就摘不下了。” 第395章 遗忘 我一怔,这句话那个假阿川也说过,从十九口中听到就让人分外难受,我知道他戴的不仅是脸上的面具,更是心里的,他已经完全地把自己变成了另一个人,唯独不变的是对我的心意。 已经够了,父亲死而复生,我还能奢求多少呢,能有这样和他住在同一屋檐下的机会已经是天大的恩赐了。 有人陪伴就是最大的幸福,我想着,又想起那个独自生活在冰冷和黑暗中的人,心又闷闷地痛起来,老黄拍了下我的肩:“发什么呆,赶紧给我起来干活,老子这里可不养闲人。” 他在阻止我,他不想让我去想神哥,我起身,白了他一眼:“万恶的资本主义。” “不服?”老黄说着,脸上的笑容渐渐消退,他不想让我想,自己又何尝不在乎。 我心知这是新生活的开始,不该再去想一个故人,其实过往的一切都可以当做不曾发生,就像从来没有血咒,从来没有墨家,从来没有那个人,我和父亲兄弟住在一起经营一家客栈,这不正是我从前最期望的吗。 可是为什么心会痛。 我只能用劳动麻痹自己,打扫得极其卖力,老黄和十九也一样,我们只用了一天的时间,就把里里外外全都清理了一遍,巨大的落地窗射进日落的余晖,温暖又凄凉。 枯萎的花草都处理掉了,从前破旧的装饰物也都被老黄一股脑地送进了垃圾桶,既然要重新开始,那就该把一切都换成新的。 古城是从来不缺热情和人气的,我们匆匆吃过饭,就分头出去采购,忙了一天,也没人觉得累,老黄买了一车厢的彩灯和装饰用的小玩意,我则拉回了一车绿植,十九买的是家居用品,数量太大,是批发商开着车送回来的,我们心照不宣,像打了鸡血一样,一直忙到后半夜,五颜六色的彩灯闪烁着,我明白,自己真的回归到普通人的世界了。 一切都在一夜之间恢复了秩序,过往的记忆好似真的淡了许多,这一觉我睡得很沉,抛却了两年来所有的担忧,紧绷了许久的心弦彻底放松下来,平淡的生活才是最大的幸福。 我一直睡到第二天中午,看着空荡荡的房间,我突然生出一种难言的害怕和空虚感,我匆匆洗漱,迅速跑到楼下,只见老黄坐在吧台后,而十九在客栈外摆弄着花草。 我如释重负,是真的,他们还在,我真怕昨天的一切只是一场美梦,我的心并没有因为回归而平淡,我还是患得患失,生怕得到的一切在突然间失去。 神哥的脸总在眼前乱晃,我闭上眼深吸口气,才发现自己的心情并未好转,老黄见我跑下来,毫不留情地嘲笑:“咋了?该不是又做噩梦了吧,是不是又想换房间了?” 时间好像真的回到了两年前,我的心跳渐渐平稳下来,也没反驳,我把手伸进衣兜,握着那块玉,轻声开口:“我出去溜达溜达。” 老黄没阻止,对着我做了个有多远滚多远的手势,我走出客栈,只见老黄的脸埋在一片阴影里,他肯定也在想那个人。 我拿着玉,直奔从前记忆里那个打首饰的小店,还是熟悉的老板,我让他在玉的一头打个孔,配了一条绳子,把它挂在脖子上。 老板丝毫没看出玉的异样,我默默付了钱,走在回客栈的路上,我能感觉到玉里的血在动,似乎比往常更剧烈,不知我在玉上打孔,神哥能不能感觉到疼痛。 如果能感觉到,那就是我在思念,那就赶紧回来吧,我想着,觉得自己真是幼稚,已经脱离了身体的骨血,又怎能感受到疼痛呢。 走回到那条熟悉的街道上,我远远看到客栈不远处迎面走来一个人,他看到我,大声打着招呼,我下意识地回应,才反应过来他的口音怪怪的,仔细一看好生熟悉,我记得他,是老黄捣鼓玉的时候的一个中间人,还给我们提过玉的线索,我甚至记得他叫杨月海,却忘了他是哪个少数民族的了。 “赵老板,你们可算回来了,旅行顺利吗?”他笑着开口。 旅行?我一愣,突然反应过来在我们拿回手机的时候老黄应该给他打过电话,旅行是老黄的借口,我赶紧点头:“挺好的。” 他也点头,没再多说,先我一脚进了客栈,和老黄寒暄,我突然意识到他是来做什么的了,既然回来了,肯定是谈从前的生意,但我不想让老黄回到那永无止境的酒局和牌局里,在无名岛的时候我曾说过不要再做这个,他却没给我明确的回应,后面我好像又提过一次,却已经忘了他的答复了。 我想着,又觉得释然了,如果老黄真的愿意做,我也不想阻止了,每个人的生命都是自己的,他不愿干涉我,我也不想绊住他。 十九看到挂在我胸口前的玉,目光在瞬间停滞了一下,又恢复了平和的微笑,他什么都没说,他只是把神哥想告诉我的话转达给我,他不会逼迫我做出选择。 而我也没有选择,我夹在两难中左右摇摆,永生算不得好事,我需要一个契机,需要一个人给我勇气,而这个人注定不会出现,我果然是无法陪老黄走下去的。 “……看看这批新货,缅甸老坑玻璃种,比以前那些成色都好,你确定不要?”杨月海的声音里带着惊讶,似乎不认识老黄了一样。 老黄的目光在我胸前一停,又瞬间别过眼去,对着杨月海笑:“真不要了,我不打算做玉的生意了,有个客栈就够了。” 他竟真的放弃了,我说不出是什么心情,我很想告诉他不要因为我而改变自己的想法,但转念一想,老黄是何许人,他不想做的,就是真的不想做了,他不会因为别人而改变,哪怕是我。 我微微侧头,只见杨月海一脸疑惑,老黄开口,目光却放在我身上:“真不做了,玉这东西,邪性。” 我无端端地打了个冷战,杨月海也没再自讨无趣,说了几句客套话就走了,我只觉得心里憋闷得难受,胸口的玉如一块巨石般压着我,从身体到心灵都无比沉重。 生活变成了我最想要的样子,古城一年四季都是旅游旺季,客栈几乎每天都住得满满的,用心经营起来和以前略显萧条的样子完全不同,老黄无数次地感慨客栈的收入不赖,但他却没有扩建的打算,我们三人忙活已经很充实了,如果扩建,势必要招新人,而我们现在的身份并不适合与普通人长久相处。 往来即是客,去留皆匆匆,我认识了很多人,却都是萍水相逢,古城从来都是个充满故事的地方,来来往往的人群带来无数奇谈,我也曾隐晦地把自己的经历讲给很多人听,他们都觉得这是个新奇的故事,听过却也都忘了,从没有人问过我这究竟是不是真的。 时间在流逝,思念却与日俱增,我发现了一个很恐怖的事情,我在逐渐遗忘和神哥有关的经历,有时候睡前才细细回想一遍,醒来就有很多细节记不清了。 遗忘的速度比我想象得还要快,这种感觉似曾相识,在第一次和他分别之后,我就曾察觉过,没想到它又一次出现了,神哥就像是要被上天抹除的存在,哪怕是传说,它都不想让他留下。 恐惧在逐渐加深,我变了,变得越来越疯狂,我开始像疯了一样用纸笔记录从前的事情,可当第二天醒来,却觉得自己的记录是如此虚假,完全不像亲身经历过的事。 他在从我的记忆中溜走,我每天都要用很长一段时间才能回忆起昨天记录的事情,我亲笔写下的故事越来越陌生,越来越离奇,我甚至不知道这究竟是真实发生的,还是我臆想出来的。 老黄和十九也一样,每当我提到神哥,他们总是沉默,我知道他们也在逐渐遗忘他,直至他在记忆里彻底消失。 我不能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我开始用录音记录,却发现自己每天说出的故事都是不一样的版本,故事里都有神哥,但他仿佛只是个边缘化的代号,我知道他存在,却想不起他究竟做了什么,直到某一天,连他的影子都不见了,只觉得参与了这一切的根本没有这个人。 我每天都要把自己的记录听一遍,看一遍,我强迫自己接受还有这样一个人的事实,我没法再进行新的记录了,因为现在的记忆里已经没有他了,我真的快疯了,把自己整天关在房间里,一遍又一遍地确认着,渐渐地,我甚至连他的模样都记不清了。 只有胸前的玉还在提醒着我他的存在,我从未如此惶恐,我曾以为最可怕的是死亡和离别,现在才发现都不是,最可怕的是遗忘。 当一个人永远不能出现在别人面前,唯一记得他的人忘记之后,他也就真的不复存在了。 第396章 饮血 我真的快疯了,每天都处于惶恐不安之中,我开始强迫自己不要睡眠,因为每次醒来对他的记忆就会更淡一分,老黄和十九也变得越来越奇怪,十九似乎已经彻底地忘记了他,每当我提到神哥,他记忆里的只有畏惧,却不知道自己究竟在怕什么。 老黄一直沉默,和他从前健谈的模样完全不同,我总觉得他时常躲闪我的目光,后来连客栈也不再管理,像我一样把自己关在房间,默默地发着呆,不知在想什么。 我们都病了,客栈只有十九还在忙,客人也越来越少,直到某一天,老黄突然冲出来,说他要去找他。 他好像没忘,但我的记忆已经很浅了,我只知道有这么一个人,就像神话传说中那样虚无缥缈,十九没反对,我们关了客栈的门,带了足够多的装备,向北驶去。 没有墨家帮忙,我们没法穿过岗哨,只能从昆仑南麓的无人区进入,那是一段足有上百公里的旅程,我们只能徒步行走。 我不知道是怎么坚持下来的,我们真的到了昆仑山脚下,就像世外桃源,我们无论如何都找不到那个布满温泉的山谷,装备稀缺,已经不足以支撑我们继续下去,到最后,我们茹毛饮血,几乎变成三个野人。 我们彻底地迷路了,最后的最后,是被一支科考队发现的,我们被带了出来,见到了很多人,他们问了我们很多东西,但我们不约而同地选择了沉默,他们看我们的眼神怪怪的,似乎把我们当成了疯子,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疯了,我觉得自己很清醒,有些事不能说,说了他们只会觉得我们更像疯子。 昆仑一带经常有人失踪,这里的少数民族分布散乱,有很多人连身份证都没有,他们认定我们是附近的牧民,把我们送到了临近的县城,直到那时候我才意识到,我们是真的找不到那个人了。 我知道自己并没有疯,我看着墙上的日历,距离我们进山已经过去了两个月,现在是十一月初,雪域迎来了第一场范围极大的暴雪,就像我们当初从雪山中走出时一样。 “找不到了,大泽,真的找不到了。” 老黄低声说着,我突然意识到,他并没有忘记那个人,更没有疯,他是在成全我,他在陪我进行最后一次冒险,这次结束,就该真的结束了。 如同当头一棒,我瞬间清醒了很多,两个月来的焦虑无奈统统消失了,连我也不知道自己的极限在哪里了,我可以忍受身体上的痛苦,也可以忍受精神上的折磨,但我忘了,我的身边一直有两个人陪伴,这对他们是不公平的。 他们不应该和我一起承担,我突然间变得麻木起来,过去的终究是过去了,再怎么不甘心也无法弥补,当初阿川还不如告诉我已经把他炸死了,或许我也会比现在更放得开吧。 真该结束了,我现在对神哥只有一种无法割舍的感情在,一种想起就心痛的感觉,其实和他有关的经历早已记不清了,只有这种感情一直维系着。 我越是怕遗忘,遗忘的速度就越快,现在心情平静,反倒能模模糊糊抓住他的影子了,我一路都很安静,安静得连自己都害怕,十九无数次地询问我,确认我的精神状态,小心翼翼的。 我没法回答,我越发能确定老黄是记得他的,或许是因为喝过他的血,但我不敢喝,我怕根本不是这样,而玉没了,我就会彻底忘记他。 客栈重新开张,我把这份情感和记忆都压在心底,我每晚都要把曾经的记录看一遍,哪怕没什么印象,也总能给自己一种还记得他的感觉。 他变成了一道模糊的影子,一座精神上的里程碑,他带给我勇气和信仰,而我早已忘了他的模样。 又是三个月过去了,我终于习惯了他不在的生活,其实也没那么难熬,仅仅是偶尔心痛罢了,我像从前一样生活,只是心里缺了一块,用什么都无法填补。 今天是除夕。 四季如春的古城竟也飘起了雪花,薄薄的一层,不大却冷,没有风,却寒凉得仿佛能渗透骨血,像是从心底里散发出的寒意。 天色渐暗,因为年关将至,客栈没再接客,老黄只想关上门,过一个属于我们的新年,我已经等了这一刻很久了,从前一直有血咒笼罩在头顶,做什么都是不快乐的。 虽然现在还是有心事,但总比以前好了那么一点点,十九在厨房张罗,老黄拎着啤酒,一瓶瓶启开,大部分的灯都被关上了,只留了最靠近厨房的一桌,而就在这时,一阵不急不缓的敲门声突然传来。 我隐隐看到外面站着两个人影,老黄有些不耐,高声开口:“没看见外面的牌子吗,我们已经打烊了。” 敲门声停了一下,又继续响起,眼看着老黄要爆发,我赶紧制止,我不想在这种时候被破坏了心情,我向门口走去,那两个一前一后站立着的身影越来越清晰,直到我看清站在前面的那个人的脸。 时间仿佛停滞了,我怔怔地站在那里,一瞬间失去了五感,眼前的玻璃门就像一道天堑,隔着阴阳,隔着时间。 他还是从前的样子,只是身上的藏袍换成了第一次见到的那种白色,无数早已淡化的记忆如爆发的火山,一股脑地涌进脑海,我张着嘴,发不出一丝声音,身体更是僵直如冰雕,连稍微动一动都做不到了。 他也没有开口,只是隔着门看着我,琥珀色的瞳仁里仿佛有水光荡漾,我看不出他的情绪,他似乎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大泽?” 身后似乎传来一道渺远的声音,我置若罔闻,只是怔怔地看着眼前的人,一阵脚步声从身后传来,随即就是一声如爆炸般的惊叫。 “卧槽!神哥,你,你咋回来了?!” 一道影子闪到我身前,迅速把门锁打开,他和身后的人一起走了进来,声音清冷:“我该做的事情已经做完了。” 我完全不知该说什么,还是呆呆地站着,过了很久才骤然反应过来,曾经的心酸不甘委屈在瞬间爆发,眼泪就像开了闸,怎么都止不住了。 我还是不知道该说什么,什么叫该做的事情已经做完了,我不想问,不想了解,我突然觉得他回来就够了。 他走到我面前停住了,用只能让我俩听见的声音开口:“我记得你说过你最怕离别,所以我回来了。” 我真的很想给他一个耳光,在我满怀期待的时候他给了绝望,在我心如死灰几近疯狂的时候他远在天边,现在我好不容易能接受了,能放下了,他却又回来了,给了我新的希望,又或是新的绝望。 他一定恨死我了吧,不然为何要这样折磨我? 偏偏我知道他不是,所以我没法打他,原来他是听懂了的,原来他是知道的,我真的很愤怒,真的很恨他,却又在听到他的这句话之后,再也气不起来,恨不起来了。 我看着他额上的束带,不知怎么就伸出了手,他的目光还是那么平静,没有躲,也没有异样的神情,我的手却在碰到束带的一瞬间放下了。 过往的一切如海啸般席卷,真的够了,我觉得自己是那么没出息,看到他回来就会把曾经的痛苦全都忘记,连责备的话都不忍心说出口,我知道自己有多痛苦,他又何尝不是生活在孤独与黑暗里,我怎能忍心责备他。 我真是中了他的毒,在看到他的那一眼,曾经最畏惧的也都不怕了,我伸出手,碰到了他温暖的指尖,我看到他的目光停留在我胸前的玉上,明显怔了一下。 我抓住他的手,把他的食指送到唇边,在他惊异的目光下,狠狠咬了下去,腥咸的血流过舌尖,像他这个人一样,都是滚烫的,我松开他的手,尽量用最平静的声音开口:“现在我们一样了。” 现在我们一样了,你就再也不会离开了吧。 他眼中的惊异还未褪去,我只觉得自己有哪里不一样了,却又察觉不出究竟是哪里不一样,我看到他指尖被我咬出的伤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很快就变成了一道浅浅的牙印。 “不会再走了,该做的事情已经做完了。”他轻声开口,像是能看透我的心思。 我鼻子一酸,迅速从旁边的餐桌上抽出几张纸巾,把眼泪擦掉,够了,真的够了,当所有的期望都变成现实,我还能奢求什么呢,都不重要了,不管曾经有多痛苦,也都已经过去了,还有什么比现在更好,我又为什么要哭呢。 我不想让他觉得奇怪,不想把他吓走,我不知道他是用了多大的决心和勇气才肯出来找我们的,我只想让他知道我们是一样的,我们可以接纳他,我们不会把他当成异类,我知道他心里是担忧的,哪怕现在就站在我面前,也是怕的。 第397章 结局 我知道永生是一种折磨,只有他才能给我这样的勇气,如果他不回来,哪怕真的忘记他,我也不敢喝掉玉里的血,我似乎明白老黄的话了,他说他嫉妒神哥,因为比起他,我更在乎神哥。 突然间,所有的执念和疑问都放下了,我不想问神哥究竟做了什么,那具石棺底又写了什么,我已经不想知道背后的秘密了,我只知道他回来了,不会再走了。 我终于把目光移向站在神哥身后的人,那是个像他一样俊美的年轻人,也是长发及地,但他看起来比神哥正常多了,虽然眼睛颜色稍浅,头发却是黑色的。 他的额头上没有竖瞳,只是个看起来很帅的年轻人而已,唯一让人觉得不适的就是他的眼睛,带着与生俱来的高贵感,目光中满是不羁桀骜。 这份高傲是从骨子里散发出的,他看向我的目光更多的是好奇和些许惊讶,还带着说不出的纯净,就像我记忆中的神哥一样,他似乎并没有接触过人,他不明白我为什么要哭,不明白神哥为什么肯让我喝他的血,他应该知道神哥是个怎样的存在。 十九出来了,他看到神哥的时候也只是笑了笑,我突然怀疑他是不是根本就没忘记神哥,从前的一切不过是装的。 这都不重要了,那个年轻人穿了一身暗色的藏袍,和神哥站在一起,一黑一白,就像从水墨画中走出来的,但他戴了一条很厚的围巾,把整个脖颈包住,看起来少了几分不食人间烟火的味道。 屋里很静,我们都在等着神哥开口,他却只是看着我,一言不发,身后的老黄暗暗戳了一下我的腰,这种话只能我来问。 我张了张嘴,却问不出,神哥肯出来找我们我是高兴的,但没人知道他身后为什么会跟着另一个人,他从来都是孤独的,没人能和他真正地并肩而立。 我能感觉到这个年轻人不一样,他仿佛是另一个神哥,却和神哥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个体,我不得不承认,他和神哥是一类人。 “神哥,他是……”我实在说不出客套话,声音干巴巴的。 先开口的是那个年轻人,他的声音有着和他年龄并不相符的低沉,却很好听:“他们都叫我……” “他叫烛,”神哥突然开口打断了他的话,“蜡烛的烛。” 年轻人没再开口,我突然觉得无所适从,说实话我很好奇,任何人都会好奇,但我不想问关于这个年轻人的事情,我不想因此和神哥或他产生某些不愉快,我觉得神哥是不想让我问的。 “哦,烛哥,好听,不赖,”老黄换了嘻嘻哈哈的笑脸,“神哥你回来的正好,除夕夜,酒肉管够,吃!” 他说着,无比自然地走上前,一手推着神哥,一手推着那个年轻人,我能明显感觉到那个年轻人的身体僵硬了一瞬,眉头也微微皱起,目光里带着说不出的危险,神哥看了他一眼,他又恢复了平静的样子,眼里的不适并未退去。 老黄似乎没有察觉,又恢复了平时的样子,好像神哥本来就是家人,只是出了个远门,在年关回来团聚,而跟在他身后的是他的朋友,也是我们的朋友。 气氛逐渐变得热烈起来,我第一次看见神哥喝酒,就像喝水一样,那个年轻人对酒菜露出了不易察觉的好奇,他像一个未涉世事的孩子,小心翼翼地品尝着,露出古怪又惊奇的神情。 我很高兴,真的很高兴,虽然这两个人什么都不说,能坐在一起就是最让我高兴的事了,十九又去厨房里添了几个菜,老黄明显喝多了,话变得更多,突然间站起揽住了那个年轻人的脖颈,拉着他的围巾,含糊不清地说着:“你看你,屋里这么热,包得那么严实干什么?摘了摘了,老子看得闷得慌。” 年轻人的目光陡然凌厉起来,他紧紧拉着围巾不肯松手,我赶紧过去把老黄拉开:“你醉了,我送你上去。” 我架着老黄向二楼走去,只觉得如芒在背,好像后面随时会飞来一把刀子,把我们刺个对穿,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我看到神哥看向那个年轻人,说了些什么。 我回来时只见他的围巾已经整理成了最初的样子,脸上也恢复了平静,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我还是忍不住说了一句:“别在意,他就是喝多了,没别的意思。” 这句话实在有点画蛇添足,这两个都是冰山似的人,十九也话少,没了老黄,我实在调动不起气氛,他们似乎并不觉得除夕是个特殊的日子,好在已经到了尾声,我稀里糊涂地帮他们安排了房间,也没管楼下的狼藉,直接去睡了,我也喝了很多,脑袋里昏昏沉沉的。 我是被楼下的嘈杂声吵醒的,昨晚迷迷糊糊的,就那么直接睡了,窗帘也没拉,此刻阳光刺得我睁不开眼,脑袋里更是带着宿醉的疼痛。 我抬手敲了敲后脑勺,只听到楼下传来一声中气十足的“滚”,是老黄的声音,我一惊,猛地从床上跳起,也没来得及洗把脸,直接开门冲下去了。 所有人都在楼下站着,他们对面是两个熟人,一个是阿川,一个是阿青,阿川还是那样,笑得贱兮兮的,阿青则是一副无奈又抱歉的神情。 他们怎么来了?我的酒一下子醒了大半,尤其是阿青,他不是不能离开无名岛么。 “呦,睡醒了啊,新年快乐。”阿川看见我,抬手打了个招呼。 我还有些发蒙,只听见老黄开口:“快乐个屁,老子看见你一点也不快乐,赶紧滚!” “大年初一火气这么大干什么?是吧,神哥?”阿川对着神哥笑,然而神哥连个多余的表情都没给他。 “你们来干什么?”我走上前,隐约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他们应该是冲着神哥来的。 我很警惕,神哥好不容易回来了,我绝不允许墨家对他做出什么,我现在的表情肯定很差劲,我能看到阿青的一脸尴尬。 “本来是没什么,你们私下去昆仑我们也没管是不是?”阿川摊手,“但是现在他出来了,你们几个,一二三四五,五个人,不,已经不能叫五个人了,自己是什么情况自己不知道?你们现在就是世界上最大的危险分子,要不是怕你们干点什么,你以为家族愿意去管?” 我一怔,气势瞬间削减大半,阿川说得对,其实我在昨天看到神哥的时候就有所料,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快,他们连我们去昆仑都知道,应该是一直有人在监视着的。 “放/屁!神哥是什么人你们不知道?他能干什么坏事?”老黄喊道。 “是,他是神,神当然不会干坏事,”阿川笑得玩味,“但当他决定从那里出来找你们的时候,他就不是了。” 老黄的目光变了变,突然就哑了火,我很清楚阿川的意思,但我不能允许墨家把神哥带走,只能尽量平静地开口:“所以你们想怎么做?” “别用一副看土匪的表情看我,没那么严重,只是防患于未然,”阿川开口,“这不,我把阿青带来了,你们的行动必须处于家族的眼睛下,当然我们不会干涉你们的生活,原本家族是想把这里变成一个分部……” “没门儿!”老黄突然打断了他的话。 “看吧,他们也想到这个计划行不通,所以我们买下了隔壁那间,我们愿意把分部建在那里,你可管不着吧?”阿川对着老黄挑眉。 我看到老黄脖子上的青筋狂跳,一副想发火又发不出的样子,他自然是管不着的,但他同样不想时刻处于监视下。 只要神哥不走,于我而言就是最好的结果,我反倒松了口气,其实这也没那么难以接受,虽然被人监视会有点不舒服,但我能理解墨家的顾虑,我们这些人,对普通人而言真的太危险了。 “阿青离开无名岛没问题?” 鬼使神差般的,我问了一句,我看到老黄一副“你怎么胳膊肘往外拐”的神情,我说出这种话,其实就是妥协了。 阿川笑了:“都说了你们才是最大的危险,当然了,阿青也算一个,所以还会有专人看着他,说实话,真不会给你们带来多大影响,既然在我们的眼皮下,你们也是有好处的,最起码不用因为身份问题操心,我们可以帮你们安排好一切,你们只需要老老实实地像普通人一样生活就行了。” 我明显看到老黄眼中的触动,他最怕的就是永生带来的问题,如果有墨家帮忙就不一样了,我们都知道墨家有这样的能力。 我看向神哥,只见他完全是一副逆来顺受的样子,阿川的目光移到烛身上,对着神哥开口:“既然他是你带出来的,就看好了。” “嗯。”神哥点头。 “那么,新年快乐。”阿川笑了笑,他是对所有人说的。 阿青也说了一句,在阿川看不到的角度,他看向我的目光充满了发自内心的喜悦和感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