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蚀骨》 第一章 《危险爱情》 耳元/文 淅淅沥沥的雨又开始下个不停,这鬼地方一年到头就没几个晴天,安安抬头看了看,双手插.进皮裙兜,闷头走进这场雨里。 雨不大,牛毛一样往下飘,一点点润湿她的头发。 黑发齐肩,发梢打得有些碎。 走起路来,一摇一晃。 最近生意不好做。口岸对面的缅甸内政不稳,一不小心丢过境几个炮弹,砰砰爆炸,遭殃的总是平民百姓。就因为这事,整个县城人心惶惶,根本不复往日的热闹。 穿过街口的红绿灯,安安才见到几个穿花色窄裙的女人。也不打伞,她们每人一顶竹编凉帽,不知在说什么,嘻嘻哈哈笑得开心。从后面看,各个身段婀娜,纤腰袅袅。 再往前,卖米干的两个店家凑一块儿聊时政新闻。见到安安,他们不约而同停住嘴,悄悄地偷瞄上一眼。安安继续往前,这二人视线便跟到前面。 整条街的黄金位置在中间,正对前方汽车站。如今黄金位置开了家小超市。超市的招牌老旧,上面四个大字——蒙哥百货。门口垂下几条青灰色的半透明帘子,安安拨开门帘,走进去。 帘上风铃撞得叮咚乱响。 所谓百货店,其实也就三排货架。烟酒杂货什么都卖,小到打火机清凉油,大到营养保健脑白金,应有尽有。收银台靠外,这会儿没人在。 安安扫了一眼,也不朝货架过去,而是喊了声“蒙哥”。 一个瘦瘦小小的男人从后面钻出来,手里还端了碗酸辣粉。他招呼道:“来了?” “嗯,来了。” 安安点头。 “那个,趁现在没人,先把这儿收拾了。”蒙哥照例安排工作,又指指后头,“今早新到了几箱货,待会儿点清楚。” 店面不大,蒙哥不愿多花钱,就请了安安一个。什么都得她干。 “知道。” 安安随手掸了掸头顶上的蒙蒙雨雾,走到收银台后面,抽出底下的抹布。 另一边,蒙哥埋头狠嘬了几口酸辣粉。他昨晚打牌输了好多,今天重新搞起,恨不得分秒必争。红油油的碗丢在柜台上,他示意安安:“帮我洗了啊。” 说着,急急忙忙就要出门。 “哎,蒙哥!”安安喊住他,提醒道,“这个月的工钱该结给我了。” 蒙哥听了不由疑惑:“你家老头儿已经来过了撒。” 安安抹桌子的动作一停,头慢慢抬起来。 “谁?” 她盯着蒙哥。 “你家老头儿撒。”蒙哥是从湖北过来讨生活的,在云南这么多年,还带着乡音。 抹布丢在柜台上,安安直直走过去,堵在门口。 “蒙哥,当初我们不是说好的么?”她面对面质问。 蒙哥想不起来:“说好什么了?” “当初说好的,我的工资可以不高,就是一个要求——除了我,这笔钱谁都不能给。你现在为什么出尔反尔,拿给别人?” “那是你爸撒!”蒙哥只觉得冤枉,两手一拍,无可奈何地耸肩,“他来拿你的工钱,我能不给吗?一共七百,我一分不少,全给了他。” 安安固执摊手:“你把钱还给我。” 蒙哥明显不高兴,“我已经给过了撒!”因为占理,所以越发中气十足。 安安还是摊手,坚持道:“那是我的钱。” 蒙哥脸色更加难看,直挥手说:“我莫得钱!你要钱,就回去找你爸要克!囊个可以不讲理嘛?” 这番争吵有些大,附近空闲的人纷纷过来凑热闹。不大不小,围成个半圆。 “蒙哥,今天就是你不对。”安安辩驳,“他是他,我是我,你怎么能把我的钱拿给别人?!” “哎呦呦,你这小姑娘也太蛮不讲理了吧。”有人皱眉。 还有人劝架:“算啦算啦,都是一家子,分什么你我他?” “就是撒!”蒙哥气得脸红,“你们都来评评理!” 那些人七嘴八舌指着安安。 安安杵在门口,冷冷盯回去:“那你们给我钱?” 那些人顿时噤声了,气氛一时僵持。 忽然,有人不耐烦地问:“还卖不卖烟了嘛?” “卖卖卖!”蒙哥自己走到柜台后面,问:“哪个?” “红河。” 蒙哥拿了包红河,丢柜台上:“十块。” 那人从口袋里摸出钱,蒙哥自然伸手去接。手刚刚伸到半中央,安安已经从中拦截。 “哎——!” 众人齐齐炸锅。 安安面色平静:“蒙哥,我不是要拿你的钱。但今天就是你不守信用,麻烦你把我的七百要回来,我就把这钱还给你。” 这算什么? 蒙哥只觉得晦气,眉头横得老高:“这十块钱我还就不要了,你拿走拿走!以后也不要来!”又嘟囔:“哪个晓得你们家那坨屁事吗?一个个真把自己当祖宗了,这个来要钱,那个来要钱。这世道谁不缺钱?” 这一席话故意臊人呢,周围人哧哧笑。 安安抿着唇,将十块钱放在柜台上。穿过围观的半圈人,她走出蒙哥百货。 外面雨丝还是淅沥沥飘个不停,安安头发、衣服本就打湿了,如今也不急这一时半会儿。 她站在门廊底下。 那些凑热闹的人渐渐散开,只听到蒙哥还在小声抱怨,偶尔有几个好事者在一旁附和。安安对着前面的汽车站,面上无动于衷。旁边有人走过来。 “小姑娘。”那人喊她。 安安扭头,正是先前买烟的那位,有些胖,脖子上套个金项链。 安安没搭腔。 胖子笑了笑,自来熟地问安安:“缺钱?” 安安回他:“关你什么事?” 胖子还是笑,弹了弹烟灰,他说:“我手头正好有个活儿,你有没有兴趣?” “做什么?”安安定定看着他。 胖子咬着烟屁股,手伸到里面口袋,摸出一沓名片。他随便递给安安一张。 名片上的地方安安知道。 “意兴阑珊”是沿河巷子里的一家夜总会,在本地颇有些名气。 这个胖子是“意兴阑珊”所谓的经理,名片上没有名字,只有一个含糊的称谓——胡经理。 看过名片,安安问面前的胖子:“为什么找我?” 安安盯着他。她的妆有些浓,眼影上成黑色,只在眼梢抹了些亮粉,看上去眼廓越发深。像黠慧的小狐狸。 “没有为什么,”胖子用广东腔咬文嚼字,“小妹妹,我很欣赏你呀。” 安安根本不吃这一套,还是问他:“为什么找我?” “够劲,泼辣,漂亮,爱钱。” 胖子一下子说出安安的四个“优点”,最后,笑眯眯道:“考虑下啊,七百块哪儿赚不到?我可以给你——”想了想,胡胖子比了两根手指头。 “两万?”安安说。 “哈?” 胖子惊得差点掉了下巴,干巴巴笑了几下,纠正道:“两千。” 安安没问具体是什么工作,只说:“能预支么?” “多不行,七百还是可以的。”胖子打包票。 “什么时候上班?” 胡胖子凑近安安,神秘兮兮地说:“现在。”他说着,举起食指,转向不远处。 顺着胖子的手看过去,那儿是家米干店。 澜沧江啤酒的绿色凉棚撑开,底下就一个顾客,男性。 侧对着安安。 隔着蒙蒙雨雾,这人的轮廓有些模糊。 身上是件普通T恤,没有多余花哨纹路,底下牛仔裤半新不旧,脚上是双利落登山靴。 “做什么?”安安睨胖子。 胖子呵呵笑,吐出两个字:“陪玩。” 陪玩这两个字含义太深了,安安不动声色收下胖子的名片,说:“我考虑考虑。” 她重新走进雨里。 “哎,你叫什么名字?”胖子在后头追问。 安安停住脚步,转过头来。 雨幕里,她穿一身黑。 黑色露脐上衣,黑色皮裙。 纤细的脖子上还系着一个黑色颈带。 “丝丝。”她说,“我叫丝丝。” 遇到美女,胖子得意忘形,回到那边的米干店,还在兴高采烈地吹口哨。 “昂哥,瞧见了么?” 胖子朝穿登山靴的男人使劲挑眉,又往安安离开的方向示意。 “还满意么,小姑娘叫丝丝,你瞧那腰多丝滑啊,真配这个名字!”胖子心花怒放。 陆昂并不搭腔。 胖子一屁股坐下,继续吹牛:“这样的姑娘我见多了,虚荣,爱钱,什么都愿意干,要不先前能为了七百块就吵起来?哎,昂哥,你信不信,她今晚肯定会给我打电话,到时候……”胖子嘿嘿淫.笑两声,仿佛已经看见什么不可描述的精彩内容。 陆昂盯他一眼,起身,走进蒙哥百货。 先前看热闹的人已经散了,蒙哥还在骂骂咧咧,显然气得不行。 陆昂拿了罐清凉油,连着一百块红钞一齐丢在柜台上,说:“再要一包红河。” 蒙哥收起钱,一边拿烟,一边找零。该死的收银机又卡住了,就这么点钱,还要折腾好久。 陆昂也不着急,只做随意打听:“先前那姑娘叫什么?” “哪个?”蒙哥摸不着头脑。 “死缠烂打要钱那个。”陆昂描述精准。 “她啊……”蒙哥想到就窝火,他说,“安安,那死丫头叫安安。” “你打听我做什么?” 陆昂身后,一道脆生生的声音并着风铃响起。 陆昂侧目。 安安面无表情地倚着门,抱臂,盯着他。 第二章【修别字】 “你打听我做什么?” 安安抄手倚着门,仿佛不经意闯进来,又仿佛不经意地插.进话。 “还有——”停了一停,安安直视陆昂,慢悠悠问他,“谁死缠烂打了?” 谁死缠烂打? 究竟是谁??? 蒙哥百货店里瞬间安静如鸡。 背后嚼舌头被抓包,面上总是不大好看。蒙哥有些尴尬。他一边低头抓零钱,一边小声怼回去:“哪个问,就是哪个嘛。”他将零钱一张张捋顺了,放在玻璃柜台上。清凉油三块,红河十块,他一共得找八十七。 安安不理蒙哥,只盯陆昂,颇有兴师问罪的架势。 罪魁祸首倒是淡定。 打量了安安一眼,陆昂转过头,拿起柜台上的零钱,收好。 然后才说:“不做什么。” “不做什么,你打听我?”安安毫不客气地呛回去。将陆昂上下来回扫了个遍,安安说:“谁知道你是不是变态?”这种事也不是没发生过,现在社会上心里不正常的人很多,就算赚钱,还是得多个心眼。 陆昂重新看过来,还是气定神闲。 他说:“我不是。” 三个字普普通通,语调更是平,却无故让人生起凉意。这丝凉意顺着尾椎往上溜到脖子,一路泛起鸡皮疙瘩。安安一动不动盯着他。 不同于本地的男人,陆昂个子很高,头发剃得有些短,五官分明,英挺且硬朗。 他站在那儿,肩宽,腰挺,腿长。 说话也不是本地人口音,字正腔圆,像城北的那帮北方佬。 无视安安的打量,陆昂往外走。 安安拦了他一下,偏头问:“你到底要不要找陪玩了?”终于绕回正题。 扫了眼外面打电话的胡胖子,陆昂反问安安:“他怎么跟你说的?” “谁?” “胖子。” 安安回头看了看那位敦实的背影,她竖起两根手指,说:“陪玩,两千。” 陆昂拆开烟盒,摸出一支烟。夹在指间,没点。他问:“又不怕我是变态了?” 安安稍稍侧过身,背抵着墙,跟他讨价还价:“单纯旅游陪玩两千,别的要另加钱。” “真是财迷啊。” 陆昂轻笑一下。 打量着安安年轻的脸,他说:“小孩儿,回去好好上学。” “靠!”安安忍不住骂了句脏话,“你玩我?” 离得近一些,陆昂俯视安安,一字一顿反问:“我怎么玩你了?” 他说得极慢。男性与生俱来的喉结滚动,将这句话的每一个字都渲染上玩味。 安安难得语塞。 陆昂已经撩开帘子,阔步出去。 安安转头—— “大哥,”安安喊他,“你到底什么意思啊?” 隔着半透明的青色门帘,陆昂没搭腔。他手里还拿着先前买的红色清凉油,小小一盒,最常见的龙虎牌。拧开盖子,潮湿的空气里乍然涌动起凉意。 陆昂右手两指捻起细细的烟梗,在薄薄的清凉油里碾了碾,他才递到唇边,点燃。 这一瞬,薄荷的刺激,并着香烟的冷冽齐齐往上飘,细细白白一缕。 安安看在眼里,嘴唇不由自由生起一丝寒气。 “哎,到底什么意思啊?”她不耐烦地催促。 陆昂这才转过来。 “没什么意思,”他眉眼冷漠,“就是不喜欢,没兴趣。” 再直白不过的话。 安安抱臂看了他半秒,转身,走进蒙哥百货。 门帘重重垂落,风铃叮铃咚隆乱响。 全是她的怒火。 蒙哥一抬头,迅速板起脸:“你还回来搞么事(做什么)?” 安安不答,只往货架最深处去。她踮起脚,从货架上面拿下一个纸板。 “哎哎哎,你拿么事?”蒙哥问。 话音刚落,安安皮裙兜里突然响起一段怪异音乐,“今天好天气,老狼请吃鸡……”,荒腔走板又歪七扭八。安安摸出手机。屏幕上,来电人显示“安国宏”。她直接摁掉,没接。走到收银柜台边,安安问蒙哥:“安国宏什么时候来拿钱的?” “昨天晚上撒。”蒙哥回忆,“你昨晚刚去卖啤酒,你爸就来了,他还跟我打听你去哪儿了。” “你跟他说了?” “说了,东洲烧烤摊嘛。”蒙哥不以为意。 安安忽然沉默。 用力攥住手,她偏头看向旁处,嘴唇轻轻颤抖。使劲眨了眨眼,她才转过来。 蒙哥已经看清纸板上面的字,这会儿骂道:“就晓得你平时不好好做事!我给你七百都亏了!” 安安朝他竖了个中指,撩开门帘,走出去。 米干店里,胖子不知和谁打电话,没玩没了了。陆昂坐在旁边,他身体靠着墙,两腿随意支在地上。那根抹过清凉油的烟已经抽到一半,空气里的薄荷味都变淡许多。 安安朝他走过去。 陆昂抬头。 安安问他:“真的不要吗?”咬了咬唇,她说:“可以便宜点。” 陆昂背抵着墙,肩膀松松往下。他笑了一下,声音懒洋洋的,忽而轻佻:“那可以随便玩么?” 安安似乎又闻到了清凉油的薄荷香,刺鼻又凉。冷冷沉下脸,安安往对面汽车站去。 县城不大,每天往来的汽车班次不多,最密集的,便是往返昆明的大巴。这儿靠近缅甸,有天然的旅游资源,政府这几年自然大力发展。很多游客会经过本地去对面旅游。而当地人路熟,如果找他们带过去,可以节省一笔钱。 全城默认统一价,一位,二十。 红绿灯那边已经能看到昆明过来的卧铺大巴,雨刷器有一下没一下的刮着。安安急急穿过马路。 瘦瘦一长条儿,走在雨里,头也不回。 白色大巴客车往进站口一拐,再等上几分钟,出站口便陆续有人出来了,背着包,推着行李箱。那些目的地明确的,便是归乡者;而那些不停东张西望,看什么都新鲜的,就是游客。 因为对岸局势不稳,今天这趟车来的旅客很少,不过几个。刚一出站,他们就被人潮团团围住。几乎所有人都在吆喝“20一个,20一个”。安安没有过去,而是站在附近的公交站。她将纸板放在脚边。 纸板上用黑色马克笔写着:15/人 因为没有摩的、三轮车,她才这么便宜。也因为知道这一行的规矩,所以安安等在较远的地方。 平时晴天,安安能遇到几个客户,但今天下雨,情况就有些糟糕了。 比如现在。 背双肩包的两个女生看了看安安,又打量安安脚边的纸板,最后,还是看向安安。 那种目光剜在身上,并不舒服……安安没搭腔。 这两个人互相扯了扯衣服,终究还是推着笨重的行李离开。 她们走远了,才小声议论:“不良少女吧。” “看着就不像好人。” “说不定是街边拉客的,这个样子……” 安安什么样呢? 黑色露脐上衣,黑色皮裙还有黑色颈带。 眼影也刷成黑色。 很漂亮,却也藏着某种魅惑的气息,不安稳。 踢了踢脚步的小石子,安安重新靠回公交站牌。 兜里的手机又响了。 还是安国宏的来电,安安继续摁掉。 这批旅客走光了,出站口安静下来,过了半个小时,又一辆大巴过来。循环往复。 这个上午,安安一个客人都没接到。 中午难得停雨,她身上衣服湿哒哒的,有点潮,并不舒服。松了松肩膀,安安慢吞吞往回走。 兜里电话又响了,还是那段怪异的音乐,“今天好天气,老狼请吃鸡……”安安从兜里摸出来。这是本地的一个固话,可能是她之前找的临时工,安安接起来。 刚“喂”了一声,那边就恶声恶气的问:“安国宏女儿?” “不是。”安安淡定回答,并且告诉他,“你打错了。” 她挂断电话。 电话那头的人拿着听筒愣了两秒,踢了安国宏一脚,骂道:“你个憨狗.日的,用别个电话糊弄老子?明明就不是你女儿!” “怎么可能?”安国宏也愣了。他连忙打过去,那边只剩机械女声,“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已经关机……” “这死丫头,又躲我!” 安国宏面色一白,狠狠骂了一句。 路边,安安扒开手机后盖,取出电话卡,毫不犹豫地,丢进一边的垃圾桶里。 第三章 安安又捡回了那张电话卡。 因为营业厅店员告诉她,现在没有身份证,办不了新卡。 安安没有身份证。准确的说,她的身份证被安国宏扣住了,藏起来,不知所踪。她哪儿都跑不了,哪儿也去不了。 她就是安国宏手里的一只蚂蚱,还是无期徒刑的那种。 无论她躲得再深,掩饰得再好,安国宏总能在这个小县城里把她挖出来,再将她搜刮干净,让她一无所有。 是的,一无所有。 安安站在东洲烧烤摊门口,终于等到天黑,等到店主出摊。 她每晚都会在这儿卖啤酒,按规矩每瓶抽成百分之二。一瓶啤酒卖三块,安安能拿到六分钱。 铁门拉开,空无一人的店里,还堆着她昨晚卖掉的啤酒瓶,摞成小山。 安安卖得拼命。 有时候客人起哄,说,小姑娘你唱首歌,我就多喝几瓶。 安安张口就来,邓丽君,王菲,还有梁静茹。毫不羞涩,坦坦荡荡。 她就是店里的活招牌。 如今听安安问起工钱,店主一边忙碌,一边说:“你的钱都让你爸领走了。” 一共一千五,安安一分钱没拿到。 绵绵细雨又开始往下飘了,飘在睫毛上,飘落在头顶,还有顺着领口往下。安安转身离开。 “哎,不做了?”店家高声喊她。 安安摆手:“不做了。” 她再做就是蠢! 从烧烤摊往后过去两条街,有一栋半旧的楼。楼梯有些暗,没有灯。安安上到二楼。楼梯右手边的房门没关,里面被隔成几个隔间。穿过公用走廊,走到尽头,安安打开门。 是个单人间。 摆设异常简单,一张弹簧床,一个衣柜,靠窗的地方还有把椅子。 随手关上门,安安脱掉湿漉漉的上衣。 她里面是简单的白色背心。 棉质背心贴着柔软的胸口,衬得她身形越发单薄而瘦。 随手擦了擦头发,正要脱皮裙,腰间忽然有什么勒得难受。 安安摸出来。 是胡胖子的那张名片。 已经皱了,但上面字迹还是能看得清。 意兴阑珊夜总会 胡经理 安安随手丢在床上。 她掀开垫被。弹簧和垫被中间有个塑料袋,一层层包裹起来,塞在最里面、最安全的位置。安安取出塑料袋。 袋子里面花花绿绿,全部是钱。有一百的,也有十块的。厚厚一沓。 安安一张张数过去,取出八百。想了想,她又多拿了两张出来,这才将袋子收好,重新塞回床垫底下。 安安躺到床上。 脚边有个硬邦邦的东西,她用脚尖勾过来。修长又白皙的腿,轻轻一挑,像层层涟漪被荡开,总有摄人心魄的美。就算是这样残破的环境,也掩不住她的年轻和美好。 那个硬邦邦的东西,还是胡胖子的名片。 两手举着名片,安安看了一分钟。 “干!” 她翻坐起来,抓过半潮的上衣,两手一伸,重新穿上。 门锁锁了两道。安安骁勇地,再度走回战场。 入夜了,不大的县城已经悄悄热闹起来,街道里各种灯箱暧昧闪烁,洗脚按摩马杀鸡。这几年外来文化流行,沿河的巷口还开了家风俗店。 巷子越往里,灯光越暗。 “意兴阑珊”硕大的土豪金招牌就在尽头,灯箱底下还有两个人面对面贴在一起,哼哼哧哧。安安目不斜视,直接走进去。 夜总会里面躁得很,音乐震天响,舞池里男男女女抱在一起,摇头晃脑。安安巡梭过去,不偏不倚,恰好看到了胡胖子敦实的身影。 “胡经理。”安安喊住他。 胖子形色匆匆,一转头—— 他停下来,笑呵呵道:“美女,什么事啊?” 捏着那张名片,安安直接说:“我想来这儿做。” “好啊。”胡胖子扯了扯脖子上的金项链,扫了扫安安的腰,脸上堆笑。 “但我不出台。”安安这样告诉他。 胖子瞬间义正言辞,板着脸说:“我们从不逼良为娼。那是违法的事。” “什么时候可以上班?” “随时。”胡胖子摊手。 “可以预支么?”安安问。 “当然。”胖子答应得爽快。 安安说:“我要一千。” “行,没问题。”小眼睛滴溜溜转了转,胖子说,“那你等我一下,我去去就来。” 安安自然点头。 意味深长地笑了笑,胖子沿着走廊往里,走进208包厢。里面已经坐满了人,莺莺燕燕,娇娇滴滴,排场极大。跨过几个人,胖子挤到陆昂身边,兴奋地说:“昂哥,猜猜谁来了?” 陆昂睨他。 胖子笑呵呵凑过去,说:“那个丝丝。” 陆昂没搭腔。 他倾身拿过桌上的烟灰缸,弹了弹烟灰。 胖子还在说:“现在的小姑娘就是爱钱,为了钱什么都肯干。刚刚还跟我说不出台,呵,漂亮话谁不会讲?但是她要钱啊,一千块不少了,总得给我点实在东西!”胖子冷笑,低声对陆昂说:“我让她在外头等我,要是顺利,我今晚先……” 陆昂靠在沙发上,肩背舒展,一手搭在沙发边沿,慢慢抽烟。 还是不搭腔。 胡胖子滑头着呢,心思转了几下,改口道:“要不……还是昂哥你今晚辛苦一趟?” 还能怎么辛苦? 一番话说得众人哈哈大笑。 陆昂终于转头,淡淡道:“没兴趣。” 对面,有人插.进话来:“小陆第一次过来,喜欢什么尽管开口,也好让我们尽尽地主之谊。”摆足了高高在上的架势,还有些挑衅。 陆昂笑了笑,回道:“不用麻烦。我以后就在这儿,机会多得是。” 他这么不给面子,说话这人脸上就有些挂不住了,包厢内气压瞬间变低。 松开怀里的女人,陆昂懒洋洋起身,说:“我出去抽支烟。” 这时候也没人留他。 他一走,先前那位直接撸掉桌上的酒杯,恶狠狠骂道:“他是什么东西!” 陆昂走到外面,松了松肩膀,点了根烟。 长长的走廊里,有个漂亮姑娘靠墙站着,右腿曲起,有一下没一下的踢着身后的瓷砖。 发梢打得很碎,一摇一晃。 走近一些,陆昂认出来了,就是汽车站“死缠烂打”那位。 安安也看到了他。 这人肩宽腰挺,手长脚长,沿着走廊过来,实在没法忽略。 安安转过眼,只当没看见。 那边,陆昂经过她,往前走出几步又停住了。陆昂回身,问她:“小孩儿,满十八岁了么?” 安安冷冷抬头,反问:“要你管?” 陆昂移开视线,不再说什么,继续往外走。 安安倚着墙,继续站在那儿,无聊地等胖子。忽然,有人用力抓住她的肩膀。力道很大,掐进肉里,并不舒服。 安安只当陆昂又回来动手动脚,她不悦回头—— 安安慢慢站直了。 来人竟然是安国宏! 大约被打过,他鼻青脸肿,面色晦气又难看。 也不知怎么就又能找到她的! 父女很久没见,安国宏第一句话却说:“家里被人砸了。” 安安面无表情:“关我什么事?” 安国宏着急啊:“那些人让我凑钱。凑不到,他们就要砍我的手!” “你又不是没被人砍过。” “……” 经过的几个服务生齐齐转过来,看了安安一眼。 安安还是无动于衷。 “吵完了没?”安国宏身后走出一个男人,男人眉骨还有条刀疤,不耐烦地示意安安:“出来说话。 安安不动,跟他讨价还价:“有话在这儿说。” “别跟我废话。”刀疤男晃了晃手里的刀子。 紧了紧手,安安跟他过去。 出了夜总会再往里,是一段老城墙,也不知哪个朝代修葺的,砖头缝隙里长满了苔藓、蛛网。据说前几年还发生过命案。 稍稍走近几步,安安便停住了。 这里很暗。临近月初,天边月牙不过一条线,一切灰蒙蒙的。安国宏和那个刀疤男一前一后,都变成两道影子。 “钱呢?”安国宏摊手。 安安望向旁边:“我没有,都被你拿走了。” “没有也得有啊。”刀疤男还是那种威胁的口吻,“欠债还钱,天经地义,要不把你老子砍了,丢去南定河喂鱼。” 安安看了安宏国一眼,抬头,无动于衷地示意刀疤男:“砍啊,为什么还不砍?” 又是一阵诡异寂静。 很快,安国宏破口大骂:“妈的,养了个赔钱货,居然要老子的命!” “干!”刀疤男吐了口唾沫,“真他妈够辣!”他挡了安国宏一下,色眯眯的目光沿着安安漂亮的五官往下,再到黑色露脐装挺起的胸脯,然后是腰。那腰是真的细,细细白白一截,在黑暗里,像最上乘的羊脂玉。勾得人心痒,好想摸一把,再咬一口。 “你女儿条件不错,让她给我做鸡,还钱。”刀疤男淫.笑。 迎着刀疤男的视线,安安冷笑:“我很贵的。你睡不起。” “……”刀疤男面色一转,陡然变凶,“老子没时间跟你扯皮,把钱拿来!” “我没钱。” 安安油盐不进,还是这句话。 刀疤男懒得废话,抽起刀子,拿在手里晃了晃。 刀身偏冷。 折过月光,照到城墙边。 城墙边有个人影,背抵着墙,松松懒懒站着。很高,像天神。 他说:“别在这儿生事。” 六个字,字正腔圆。 第四章 他说:“别在这儿生事。” 六个字,字正腔圆。 一并在空气里浮动的,还有薄荷与烟草混杂的味道,很淡,和蒙哥百货店门前的一模一样。 安安回头。 巷子狭长而暗,延伸至黑夜尽头,陆昂就那么随意地靠在老城墙边。他身上没有多余的光泽,与这夜色骨血相融,轮廓硬朗。 仿佛蛰伏的兽动了一下爪子。 他慢慢站直了。 身影高大而宽展。 陆昂走出来。 走到月光底下,才看到他冷硬的脸。 刀疤男迅速察觉到压迫,恨恨晃了晃刀子,不悦:“你他妈谁啊?” “陆昂。” 他回答得简单。 从来没听过这个名号,刀疤男冷笑,指指自己,问陆昂:“知道老子是谁么?” “不知道。” “没兴趣。” 陆昂还是回得干脆。 刀疤男一下子被噎住了,脸色涨得通红,呲牙咧嘴凶道:“少他妈管闲事!” “不想管,你吵到我了。” 陆昂懒洋洋站在那儿,还是淡而又淡的语调。 登山靴踩在地上,他的腿长而有力,腰间松垮垮顶着,双手插在牛仔裤兜里,整个人散漫且满不在乎。 男人看男人,有一个没法说清楚的准头。比如面前这个男人,骨子里透着凶悍又无畏的劲儿。透过他的眼睛,你望不见底。 既然摸不透对方底细,刀疤男明显犹豫。 陆昂转眸,一言不发,慢吞吞往外走。 长长的巷子月色灰蒙,登山靴每一次落下,都会闷闷做响。这是属于他的节奏,没人打扰。经过安安身旁,陆昂并没有停,他目不斜视。正如他自己说的那样,没兴趣,不想管,只是被吵到了而已。 他的身影擦过,裹挟起一阵风。最近天气稍微有点热了,不知陆昂是不是刚喝过凉茶,安安闻到了这个男人身上淡淡的中药清苦味儿。 心思微动,安安已经迅速而准确地揪住他的衣角。 陆昂停下来,侧目。 “昂哥,”安安张口就来,“你刚才不是说要带我出台的么?”——她不能让他走,他走了,她更危险。 陆昂抿着唇,面无表情,盯着安安。 安安不偏也不躲,“嫌贵啊?”她还多顶了他一句。 嗬。 陆昂被逗乐了,轻笑一声。 他抬手,环住安安的脖子。胳膊搭在她的肩上,手指随意耷拉下来。 “就你话多。” 陆昂貌似抱怨地说了一句,指尖轻轻拨弄着安安的颈带,仿佛随便找个趁手的东西。 他箍着安安往前走。 “憨狗.日的!”刀疤男恼羞成怒,“你们合伙耍老子是不是?” 陆昂头也不回,根本不在意。 安安被他箍得也回不来头,还有点喘不过气。这人看着并不壮,可没想到胳膊能那么沉,搭在她肩上,像又硬又结实的一座山。隔着单薄的衣料,安安甚至能感受到他手臂肌肉的坚硬,还有血液汩汩流动带起的热,烙铁一样。 安安不满地动了动脖子,刚要往外挣脱一点,陆昂已经松开她,直接摁住后面偷袭的刀疤男脑袋,狠狠往墙上一撞—— 砰的一声。 又快又准又狠。 陆昂沉下脸:“我不想打架。” 他的眉眼肃穆,语气更是冷。 “知道了知道了……”刀疤男痛得龇牙咧嘴,头点个不停,陆昂这才松开手:“滚!” 刀疤男脚下趔趄,边骂安国宏,边往外走:“都是你个鸡枞带老子兜圈子!”他凶神恶煞地推了安国宏一把。安国宏转头,还要对安安说些什么,刀疤男也顺势回头看了安安一眼。夜色里,安安一直站在那儿。她个子高,一身黑,衬得中间那截腰越发白。狠狠啐了一口,刀疤男还是踢安国宏:“妈的!快走快走!” 他很清楚,有陆昂这尊大神在,他今天在安安这儿,是铁定讨不到任何好处了,只能等以后。 不甘心地又瞄了眼安安,刀疤男这才骂骂咧咧离开。 视线掠过这人的背影,安安心思转了几转,走过去,对陆昂道谢:“昂哥,谢谢你。” 陆昂没理她。他低头点了支烟,直接走进意兴阑珊夜总会。 安安抬脚,也跟进去。 夜总会的喧嚣扑面而来,陆昂脚步停了停,终于还是回身:“小孩儿,这里不适合你。” “有我这么大的小孩儿吗?”安安挺了挺胸,又疑惑,“管这么多,你是不是看上我了?” 陆昂揉了揉太阳穴。夹着烟的手指指里面,他告诉安安:“一千块。胖子要你和他睡觉。” 对于这个消息,安安倒是镇定。直视陆昂,她说:“担心我?要不……你睡我?不过我是第一次,开价要高一点。” 坦坦荡荡,毫不知羞。 陆昂慢慢眯起眼。 视线盯着安安,他终转开。 这意思……明显没兴趣。 那边,已经有人娇滴滴地走过来:“昂哥,我都找了你好久了,你舍得丢下我这么久哦?”说话间,高跟鞋风风火火蹬蹬蹬作响。那劲头,似乎很怕陆昂这块肥肉被抢走。 安安循声望过去—— 来得是个穿紧身裙的女人。 酥胸半露,前.凸后翘,身材丰满,热情又火爆,大波浪的头发齐腰。走起路来,全是摇曳风情。 胸口还有个铭牌:苏婷。 一到跟前,这位苏婷就恨不得贴着陆昂。 其实她今天也是第一次见陆昂,胡胖子让她好好招待这位贵客。混夜场久了,苏婷看男人看得极准,知道哪种是极品。 就好比陆昂这样的,浑身上下全是男人味,阳刚而且凶悍。只怕睡过一次,会更加离不开,舍不得了。 戒备地对上安安,苏婷抱臂,明显防御:“小妹妹,对不住了啊,这位是我的客人。” 安安没搭理她,目光重新移回陆昂身上。 冷冷盯着对面的人,安安问他:“这就是你的兴趣?” 苏婷一听,就要跳脚:“你什么意思啊?” 陆昂只对安安笑了一下,反问:“不行么?” 安安不再说话,直接甩手离开。 她瘦,头也不回地,偏偏走出一种霸道的气势来。 低头顿了顿指间的烟,陆昂转身走进先前的208包厢。 包厢里的人都还在。 许是因为陆昂离开了一段时间,包厢内气氛明显和缓。胖子这人会张罗,他又让领班带进来好几个女人。一时间嘻嘻哈哈,全是喝酒划拳还有调情咂舌的声音。 先前发脾气的那位一手搂一个女人。见陆昂回来,他慢慢坐直,还是摆高姿态:“小陆啊,你刚过来,不知道现在生意有多难做。” 陆昂笑:“所以坤子才让我过来帮手。” 那人摇了摇头,说:“你别拿罗坤来压我。今天就算他在我面前,也得叫我一声五叔。” 陆昂摁灭了手里的烟,没接这句话。 那个自称“五叔”的拨了个电话,递给陆昂:“我让罗坤跟你说。” 陆昂接过来。电话那头是清冷的山夜,隐约传来和尚念经的声音。 “昂哥。”那边的人还是热络。 陆昂笑了笑,喊他:“坤子。” 罗坤说:“五叔先前已经跟我提了。昂哥,你刚出来没几天,先好好休息,我这边做完法事就回来。” 陆昂只说:“我知道。” 简单说完,陆昂挂掉电话。 对面,五叔嘴角上扬,胜利微笑。他“客气”道:“小陆,我安排人带你去附近玩玩儿?最近我在山里挖出个温泉,那东西对身体好,你去放松放松?” “行啊。”陆昂这回没再拒绝,爽快答应下来。 五叔视线一转,指着苏婷:“就让苏婷陪,怎么样?” 懒洋洋靠在沙发上,陆昂垂眸,说:“我没意见。” 晚上散场,胖子亲自开车送陆昂去酒店。车在最好的酒店停下,胖子给了陆昂一个房门钥匙,他说:“昂哥,你好好歇着,有什么就给我打电话。罗哥已经吩咐过,说你是他最好的兄弟。” 陆昂没搭腔,面色淡淡地,望了酒店一眼。 里面金碧辉煌,人来人往。 他说:“有没有其他地方?我在这儿睡不踏实。” 胖子挠了挠头,说:“我还有一间屋子空着,不过是老房子。” “就那儿吧。”陆昂望着窗外,再没开口。 胖子说的老房子,确实挺老的。 院子里面堆着一堆杂货破烂,屋子里也到处蒙着灰。苏婷四处看了看,摸了摸桌上的灰,忍不住抱怨:“这地方怎么住啊?!” 漠然地看着她,陆昂说:“谁要你住这儿了?” 苏婷:“……” 陆昂放下背包,在床边坐下。 没有开灯,他将兜里的东西一一放在床头柜上。清凉油一盒,烟一包,还有些零钱。 清凉油照例抹在烟身上,他才慢慢点燃。 胖子开车回意兴阑珊——他是经理,这会儿正是忙的时候,必须去镇场子。苏婷被陆昂甩了脸又不能发脾气,这会儿灰溜溜回家,胖子才不会送她。 停好车,哼着小曲,胖子往意兴阑珊去。 忽然,一人堵在他面前。 胖子打眼一瞧,笑道:“这不是丝丝大美女吗?”一说这话,他才想起来,要给她一千块钱的事儿。盯着安安的细腰,胖子招手:“你跟我进来拿钱。” 安安不动,只问他:“陆昂到底是什么人?” 胖子忍不住皱眉,他还没好意思直接称呼陆昂的名字呢,这小丫头倒是不客气。 “怎么,看上他了?”胖子故意调侃。 陆昂是谁,安安根本不知道,她只知道,这人很厉害,是个狠角色。她不能放弃这个大腿。 所以,安安点头,说:“对,我看上他了。” 第五章 陆昂醒得很准时,六点。 睁开眼时,外面还没有日出,整个世间正蒙着一层暗色。透过窗户,能看到一线天青色。因为下过雨,空气里微微潮湿。但并不难受。相反,这种潮湿带来一股久违的清新,还有点点恬静。 陆昂没有着急起来。摸过手表,看了看时间,他半靠着床边,点了支烟。 老房子的隔音不算好。虽然是独立的小院子,但依旧能听到附近几家人的动静。这一头有小孩打翻了碗,然后啪啪啪挨揍;另一边是两口子在商量,今晚请客吃什么,又要提前准备哪些菜。 那边的男人忽然提议,要不吃火锅嘛。 女人不免抱怨,家里搞得都是火锅味,你来打扫吗?可虽然这样,她被亲得迷迷糊糊的时候,还是提醒男人晚上多买些底料回来。 红油油的辣子,满满的香油,是西南这边的吃法。 陆昂有些想吃涮羊肉了。 热水烧得滚开,羊肉丢进去,再捞上来,蘸韭菜花和芝麻酱…… 隔壁床板开始吱嘎吱嘎响。陆昂失神笑了笑,掐灭烟,坐起来。 他上半身直接裸着,淡淡微光透过窗户正照在他的后背,照出那由肌腱衔接的狭长的肌肉,纹理舒展而漂亮。 昨夜他没有喝酒,醒来却也干渴。——这地方海拔一千多米,勉强算得上高原了。陆昂没有其他的高原反应,就是渴。他去厨房。那儿有一个老式的电水壶吊子,胖子昨晚说能用。打开盖子,水壶里面已经生了厚厚一层水锈。陆昂拧开厨房的水龙头。许久未用的水管刺啦刺啦,像老年人并不顺畅的气管。拧上水龙头,陆昂拎着水壶,直接去到院子。 院子里靠近房门的地方搭了个洗手池,一根水管竖在那儿,笔直,昂扬向上,像清晨的某种欲望。 灌满了水,陆昂随手找了个接线板,插上电。 水壶里面的铜丝一通上电,开始嘶嘶嘶响,陆昂坐在院子台阶上抽烟。两腿随意曲着,一手夹着烟,一手看手机。 这手机是胖子昨晚给他的。 陆昂慢慢点进去,熟悉。 钱和银.行卡密码都已经给他存好,当然,还有车和女人。附带的,胖子居然还真的发来一份旅游攻略。——胖子是罗坤安排给他的,平时办事牢靠,就是心眼儿花,看到漂亮女人走不动路。弱点明显。 陆昂将手机丢在一旁。 他还是沉默抽烟。 两支烟灭,水壶咕咚咕咚乱叫起来,热气蹭蹭蹭往上冒,陆昂拔掉插头,拎着水壶正要进屋。忽的,他停住了。站在台阶上,陆昂往大门口看。 那是一道铁门,两扇阖在一起,纹丝不动。 附近声音依旧嘈杂,和先前似乎没什么不同,甚至更盛。 陆昂盯着铁门,走过去。握住门把,稍稍一用力,他突地打开门—— 半扇门的光景里,安安转过头来。 发梢轻动。 还是瘦瘦一长条儿,穿得昨天那套黑色衣服。早上天凉,她多加了件宽松外套。拉链敞开,也不怕冷。 一个包斜斜挎在身后。 陆昂视线不变,照例冷漠,又似乎多了分审视:“你来做什么?” 安安嚼着口香糖,理直气壮地回他:“来死缠烂打。” 她说着,偏头与他对视,娇娇俏俏。 陆昂沉着脸,一言不发就要关门,安安拿鞋尖轻轻一抵—— 她的腿纤瘦而匀称,随意一抬,就白得晃眼。小皮靴鞋头尖尖,抵在那儿,小腿绷起,有一种随性的蛊惑。 安安说:“我昨晚又遇到那个刀疤了。” “所以呢?”陆昂反问。 安安继续诉苦:“钱全被抢了,我没地方去。” “去找胖子。”陆昂这样告诉她,并且冷静分析,“你既然能找到这个地方,肯定已经见过他。胖子是你老板,去找他解决。” 这人逻辑清楚,很不好糊弄。安安垂眸,踢了踢脚边的小石子,说:“我不在他那儿做了。你知道的,我爸和刀疤他们随时能去夜总会找我,那地方不安全。”顿了一顿,安安抬眼,对陆昂说:“我只能来找你了……”她的语调可怜,难得柔弱,整张脸迎上来的时候,有几分少女的楚楚可怜与祈盼。 还是能蛊惑人。 饶是如此,陆昂仍旧无动于衷,根本不搭腔。像铁石心肠似的。 安安险些黔驴技穷。幸好还有后招。她早给自己找了理由,这会儿问陆昂:“你还要陪玩么?” “不用。”陆昂面无表情,“我已经有了。” “那个苏婷?——就你有兴趣的那个?”视线错过陆昂,往院子里拂了拂,安安重新看向陆昂。她微笑:“可我听胖子说,你昨晚还赶她走了。” 这张红艳艳的小嘴伶俐极了,这笑脸也是得意挑衅,鬼灵精的很。 陆昂默了默,转身进去。 他手里还拎着那个水壶,上身半裸,腰线劲窄。 安安挎着个包,跟在陆昂身后。走过铁门的时候,她脚尖轻轻一勾—— 半扇门被阖上了。 站在院子中央,安安不急不缓地打量。 这小院一侧是厨房,另一侧堆着杂货,排列凌乱。台阶底下有两三个烟头,旁边沁湿了几滴水渍,还有个拖线板耷拉着。想来他刚刚坐在那儿,烧过热水。 安安环视完一圈,陆昂又出来了。这一次,他已经套上一件尖领T恤,底下还是开门时的长裤。 面对面,陆昂沉默了两秒,似乎在思考怎么和安安进行对话,安安已经开口,先发制人的询问:“我能不能在这里洗个澡?” “不行。”陆昂冷漠拒绝。 安安抓了抓头发,坚持:“我想洗澡。” 陆昂也坚持:“不行。” 安安便笑了:“你怕什么?洗个澡都不行,这么小气……” “别想用激将法,”陆昂冷冷戳破她,“对我没用。” 这个男人……安安咬了咬牙,横眉以对。 陆昂照例冷硬。 安安索性懒得再问他,包扔在地上,外套丢一边,两手一抻,上衣便脱了下来。 纯白的棉质背心贴着她的身体,曲线绵延起伏,还有两颗小果子的痕迹。 安安还是说:“我想洗澡。” 陆昂别开眼,走到旁边的水池边,拿起漱口杯,默默刷牙。 没了阻拦,安安顺利走到屋内。平房一共三间。中间堂屋,贴着已经褪色的春节福字,右边卧室,左边卫生间。背着包,安安走进卫生间。 卫生间里面更是简单,一双拖鞋搁在墙角,洗漱台上亦只有几件东西,香皂,剃须刀。剃须刀不是电动的,他用最原始的那种,剃须刀片。也拥有着最原始的男人味。 静静看了会儿,安安脱下鞋子,换上拖鞋。那双拖鞋很大,她趿在里面,显得脚特别小。每走一步,都像是闯入大人世界的小孩。 安安对着镜子开始卸妆,然后彻彻底底洗了个澡。热气蒸腾,将她的皮肤蒸出淡淡的粉色,像春天里的粉嫩花瓣儿。 关掉水,安安随手擦了擦头发,再拿毛巾包裹好,一张干净而青春的脸便露了出来。 盯着镜子里的自己,安安端详了好一会儿,拿起一边的化妆包,开始化妆。 眼线笔刚刚拧开,忽然,外面就有了声音。 在她卸妆、洗澡这么长的时间里,外面一直寂静无声,陆昂像是不存在了似的。这会儿却不一样。 安安趿着拖鞋,悄悄走到窗边,掀开窗帘。 刚洗过澡,玻璃上蒙着模糊的水汽,安安哈了一口气,用窗帘慢慢擦干净,擦出一个圆来。 外边,半扇铁门果然又开了。 陆昂已经穿戴整齐,T恤和牛仔裤。 他的T恤好像总是特别柔软,顺着肩头下来,将他的体型修饰得恰到好处。 视线越过陆昂,安安看向来人。 来得是个女人。 胸很大,又白又软,裹在紧身裙里,呼之欲出。也许再多解开一颗扣子,就能弹出来。 凭着这个胸,安安认出了她,是昨晚那位苏婷。 莫名摈住呼吸,安安开始偷看,并且偷听。 铁门内外,两人面对面站着。 陆昂似乎皱眉,抬手看时间:“这么早?” 苏婷立刻解释道:“这边有点偏僻,我给昂哥带了早饭。”又笑:“昨天五叔让我好好招呼你,我可不敢怠慢。”说话间,她往前再跨一步,那胸就快顶着面前的男人。 陆昂顿了顿,转身。 视线也许对到了,也许没有,安安放下窗帘,定定站了一会儿,再听—— 苏婷似乎已经将早点放在堂屋桌上,她说:“这屋子这么脏,昂哥,我给你打扫一下吧?” 陆昂拒绝:“不用。” 安安看了看外面,又看了看里头。她将刚刚穿好的衣服脱下来,叠在凳子上。拆掉包裹头发的毛巾,打开水阀,安安走过去,又洗了个澡。 刹那间,水声哗啦啦作响。 苏婷瞬间愣住。确认是这边卫生间的声音,她转头,尴尬地问陆昂:“昂哥,你这儿……有人?” 陆昂抿着唇,“嗯”了一声。 苏婷咬了咬唇,看向紧闭的卫生间。 这才几点啊,就有人洗澡?——这是做了什么了? 男人和女人么,好像能做得……也就是那回事儿了。 苏婷不甘心地瞄了眼陆昂,又瞟向卫生间,视线恨不得将那堵墙戳穿了。 安安头发已经再度打湿了。 她慢吞吞多洗了一回脸,回身,就要关水。手碰到水龙头的瞬间,安安停住了。水龙头两侧,一边是热,而另一边……是冷。 安安顿了顿,将水龙头转了个方向。 第六章【重修完毕】 水的热意渐渐消退,很快,刺骨的冷水兜头浇下来。 浑身凉透,又多站了一会儿,安安关掉水,迅速擦干,走出来。 湿漉漉的头发紧贴着脸颊,凉气拼了命地往毛孔里钻。安安拿毛巾拧了拧,重新裹好,穿上之前的衣服。拎过化妆包,对着镜子,她开始化妆。 因为太冷,她的脸色不好。 嘴唇微微翘起,口红来回抹了抹,才显得精神一些。 安安趿着拖鞋,正要往外走,拖鞋吧嗒一下,掉在地上……安安垂眼瞧了瞧,小脚从男人大大的拖鞋里抽出来,直接踩在地上。 苏婷一直留意卫生间里的动静。先前水流声哗啦哗啦响,她心里不痛快,这会儿太过安静,她就更不痛快了。不爽地睨了睨卫生间,她看向陆昂。 这个男人没有吃她带来的早饭,豆浆、包子还在桌上。这么久了,陆昂只是凉了一杯水。水面静止,唯独一丝热气慢慢氤氲。而他就坐在淡淡的热气后面。一言不发,不知在想什么。 苏婷很清楚,如果不是五叔安排,自己不可能在这儿。她看出来了,五叔和陆昂不对付。罗哥让陆昂过来帮手,就是想让他接五叔的生意,五叔这个人精,又怎么肯让? 所以,五叔需要人盯着陆昂,并且暗地里试探他。 苏婷便是五叔的一个棋子。 五叔答应过她的,只要她盯住了陆昂,就给足她需要的钱。 摸了摸鼻子,苏婷还是偷觑陆昂。 自从见到了陆昂,苏婷便起了微妙的心思。她年纪大了,不想再做夜场这一行,她想找个男人尽快安定下来,而陆昂,就是个非常不错的选择——他是罗哥的朋友,以后肯定混得开,模样长得又好看,肩宽腰挺,活儿肯定也好。 她不太想错过他。 这么想着,苏婷便有了两全其美的办法。五叔那边她还是每天敷衍着汇报,陆昂这边她也不想撒手。 等以后陆昂接了五叔的生意,她还担心什么? 钱么,哪儿没有? 如此打定主意,苏婷开口了,主动套近乎道:“昂哥,咱们这儿有蛮多好玩的地方……”知道陆昂不喜欢五叔的安排,苏婷特意避开五叔的温泉,正想介绍其他的旅游景点,那边,吱呀一声,卫生间的门终于开了。 话头收住,苏婷望过去。 只见卫生间里走出来一个女孩。个子高高的,略瘦。这么看过去,胸口没几两肉,腿倒是长得笔直。小小年纪,脸上的妆有些浓,眼影纯黑,口红嗜血,整个人透着一股魅惑的感觉。像吸过唐僧精元的女妖精,又像是被男人从内至外狠狠滋养过,她站在那儿,便是漂亮、张扬,夺人眼球的。 苏婷一时觉得面熟,但就是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一时又敏锐察觉到危机四伏,眼前这个对手比她年轻,比她漂亮,还比她占了先机,明显强劲……皱了皱眉,苏婷戒备心起。抄起手,她不痛快地呲了安安一句:“洗个澡都这么久,以为自己多精贵。” 既然她先发难,安安便不客气了。 看也不看苏婷,根本不接招,安安只旁若无人的说:“陆昂,有没有拖鞋?” 这一拳算是打在了空气上头,苏婷噎了一噎,心里不免窝火。再仔细打量安安,她就认出来了——眼前这个小妖精,不就是昨晚在夜总会来抢生意的那个“小妹妹”么?没想到……这么快就跟陆昂勾搭上了! 想到昨晚被陆昂赶走的委屈,苏婷越想越窝火,看向安安的目光愈发不善。 安安倒是毫不在意,气定神闲。 “陆昂,有没有拖鞋?”她还是这样问。 陆昂抬眸,望过去。 略暗的卫生间门口,安安光脚踩在地上。水泥地面呈现老旧坑洼的灰色,她的脚与之相衬,仿佛珍贵而高傲的公主,洁白极了。 陆昂说:“里面不是有么?” 安安说:“我没找到。” 陆昂盯着她,警告意味甚浓。安安也不惧他,迎着陆昂的视线,还是坚持:“我找不到。”陆昂默然起身,走过去。靠得近了,安安才稍稍一让,陆昂便走进卫生间。 看不见了。 第一场交锋彻底失败,苏婷登时沉下脸,恨恨攥了攥手,一时暗暗盘算这个小妖精究竟是哪儿冒出来的,这么不懂规矩! 卫生间里,安安刚洗过澡,潮湿的水意扑面而来,并不闷,相反,空气很凉爽。地上还留着女孩小小的脚印,一枚又一枚。 陆昂回头看了安安一眼。 安安还是坦然。 陆昂转过脸。 那双号称“找不到”的拖鞋就在墙角。 他走过去。拖鞋表面湿漉漉的,底下沁出一滩水渍。 陆昂弯下腰,两指提起来。 丢在安安脚边。 安安这才踩进去,轻轻上前,将那人堵在卫生间里。 空间仿佛随之瞬间逼仄,湿润的空气也像是受了惊扰,暗流不停涌动。有淡淡的光照进来,能看到飘在空中的粒粒浮尘,在两个人之间绕来,又绕去。织出密密的却又无形的一根根丝线,再缠成天罗地网。 陆昂垂眸。 迎到面前的,是一张足够魅惑众生的脸,她艳丽,而且像是会嗜血。那张唇很红,比后山的茶花还要娇艳,柔软。用指尖一掐,恐怕就能掐出汁。眼影偏偏刷成黑色,张牙舞爪,虚张声势。 陆昂无动于衷,只平静问她:“你什么意思?” “你知道!”安安顶回去。 “我不知道。”陆昂还是平静。 他个子高,连带卷入耳蜗的声音一并都是淡淡的,带着居高临下的味道。好像无论安安怎么蹦跶,他都是漠然看戏、置身事外的态势。 俏皮地冲陆昂眨了眨眼,安安无赖一样的提醒他:“我来对你死缠烂打啊。”她说着,保持微笑。 陆昂面无表情地看她一眼,就要提步离开,安安偏不让他走,仍往陆昂身前拦了一拦,甚至更往里面堵了一堵。“陆昂,”安安说,“我好像感冒了,头疼。” “嗬。” 陆昂冷笑,并且毫不客气地戳破她:“早上洗冷水澡,这样很好玩么?” 被这样子戳穿,安安依旧面不改色。指着陆昂身后的莲蓬头,她镇定自若地胡诌:“好像坏了,你看。”安安的手指碰到冰凉的水龙头开关,她轻轻一抬—— 冷水瞬间浇下来! 卫生间内突然水流哗哗作响,苏婷不免吓了一跳。她一直等在外面,努力侧着耳朵,试图听里面的动静。可听了这么久,一直听不到他们两个在说什么,这会儿突然又冒出水声,苏婷蹭的一下子站起来——他们在里面干什么?! 难道大白天要洗鸳鸯浴? 憨狗.日的! 苏婷气不能忍,快速往卫生间走了几步,里面水声忽然又停住了。她尴尬顿在那儿,勾着脑袋往里面看。 堂屋很凉,卫生间很暗。 那扇门虽然开着,可那里面就是个她走不进去的异世界。 光是闻着味儿,苏婷就知道,这里面两个人……不对劲,而且也不一般。她好像无端端地,已经输了一截。 转念一想,不就是睡过了么?这有什么? 苏婷忽然坦然了。 里面,莲蓬头还在滴答、滴答,往下滴水。 陆昂关掉水龙头,回身,沉默地注视着安安。 在他审视又逐渐凌厉的目光里,安安仍旧坦然。接着先前的话题,她说:“你看,是不是坏了吗?”毫不露怯。 面前的男人被突如其来的冷水浇湿了大半。他的头发剃得有些短,因为淋过水,发根根根直竖。有些水珠顺着脸颊往下,有些滴在男人的眼睫上,轻轻一眨,才掉下来。陆昂上半身的T恤也湿透了。衣服料子贴着他的胸膛,贴着那硬朗的曲线,还有他结实的腹肌,蜿蜒而下,满是男性克制而隐忍的荷尔蒙气息。 “这样很好玩么?”陆昂冷冷发问。 安安抬头,与他对视。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陆昂还是冷漠。 安安说:“我知道。” “不,你根本不知道。” 像是一句宣判,陆昂说着,慢慢俯下身。 这一刻,好像有什么不一样了。像是他体内积蓄的某种勃然的力量,又像是隐忍的兽张开了利爪,他的眉眼越发冷峻,也慢慢染上了一层嗜血的本质。 安安比他矮上一头,陆昂这样俯身看她。靠的那样近,彻彻底底地压迫她,四目相对。 陆昂的大掌慢慢掐住她的脖子,慢慢收紧,再收紧。 他牢牢盯着她。 他的力道很大,大得好像她是他掌心里的一只蚂蚁,能够轻而易举地被捏死。 安安没有往后退,也没有挣扎。 她只是直视他,呼吸起伏。 男人的拇指在她的颈子里游移,最后,还是捉住安安脖子里系的颈带。 上一回,他箍着她,便是拨弄她的颈带。 这一次,还是这样。 好像这是他的某种癖好。 安安的颈带系在脖颈间,系得有些松。 陆昂指尖轻轻拨弄。就算是轻,可他每弄一下,颈带皮质的边子都会碰到柔软的脖子。并不舒服,安安被迫仰面,心跳的有些快。 这才是他真正的力量,属于一个男人的力量。 他能够迅速找到她的弱点,并且毫不客气地让她痛苦,让她窒息,让她退却。 他们力量悬殊。 “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了么?” 陆昂再度冷冰冰地问她。 男人的眼很黑,根本望不见底,是冰一样的冷酷,并且无情。 他需要一个肯定的答案。 注视着他,安安说:“知道。”顿了一顿,她说:“我在死缠烂打一个变态。” “知道就滚远一点!” 陆昂毫不客气! 松开手,他直起身,离开。 陆昂的身影高大,经过安安身旁时,走得毫不犹豫。 安安眨了眨眼,抬手,还是扯住他潮湿的衣角。锲而不舍,还很固执。 陆昂回头。 “就这么想被我睡么?”他冷漠发问,没有丁点感情。 第七章 苏婷是开车来的。——胖子做事牢靠,连这些都提前安排妥当。崭新的陆地巡洋舰,极其适合越野。苏婷开这么大的车,心里总是慌慌的。可她问陆昂要不要开,陆昂只是摇头。 如今坐在主驾驶位,苏婷一边开车,一边不痛快地拂了拂后视镜。 后视镜中,安安斜挎着她的那个大包,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车里安静,她也安静,只对着窗外发呆。身体稍稍侧过去,女孩纤细的脖子里便露出一道红痕。 那红色格外扎眼。 苏婷是做皮肉生意的,见多识广,当然清楚这是怎么弄出来的。 她瞟了副驾的陆昂一眼。 陆昂已经换了件T恤,打湿的头发还有点潮。在太阳底下,更显阳刚。 没想到……他还有这种嗜好。 苏婷咋舌。想到先前在陆昂家的那一幕,她心里便越发不痛快——一个人洗澡也就罢了,另一个进去没多久也湿了,这算怎么回事?又瞟了瞟后座的安安,苏婷冷着脸,琢磨今天的后续。她原本计划得好好的,带陆昂去周边古镇玩一玩,培养培养感情,到晚上再一举拿下这个男人……如今多带一个拖油瓶,这又算哪门子事? 苏婷正暗自怄气,坐在后面的安安淡定开口了:“我要去一趟职中。” “你想干嘛?”苏婷立刻刺回去,“我们没空。” 多带一个安安,她已经很不爽,如今还要兼职给她当司机,苏婷当然更不愿意。她立刻将自己和陆昂摆在同一个阵营。 安安没答,只固执坚持:“我要去职中。” 苏婷还要怼过去,旁边,陆昂说话了:“送她过去。” 看了看陆昂,苏婷不得不咽下这口气。 本地只有一个职业技术学院,安安口中说得,自然是那个学校。车在校门口停住,安安下了车。走出几步,她突然又折回来。站在副驾旁边,安安喊里面那人:“陆昂,我要跟你谈谈。” “谈什么?”陆昂转过来,面色冷淡。 安安言简意赅:“钱。” “嗬。” 陆昂靠在车座上,胳膊轻轻架在窗边,意味不明地笑了一下。 安安继续道:“还是之前胖子说的价格。单纯旅游陪玩,两千。做别的,我要另外收钱。” 她说话的模样义正辞严,这令陆昂生出一种错觉,仿佛是自己三顾茅庐请她来的。扯了扯嘴角,陆昂说:“还有呢?” 安安便说:“我要预支一千。”许是怕他不答应,安安还是搬出胖子,强调道:“我之前跟胖子也是这么说的。” 陆昂没搭腔,指尖轻勾,摸出钱夹。钱夹展开,里面是厚厚一沓红钞。陆昂随便抽了些给她。 车外,安安一张张认真数过去,手势利落又专业。 一共一千二。 她收起一千,放进包里。另外两百,她递回给陆昂:“多了。” 陆昂胳膊仍架在车窗上,手不抬,没接。 安安问他:“还是你想做些别的?” “两百能做什么?” 陆昂忽然轻佻。 安安不说话。 陆昂转头,问苏婷:“两百能做什么?” 苏婷一直在旁边悄悄听着,这会儿被问得猝不及防,愣了愣,她说:“两百能……能做一次。” 陆昂便问安安:“两百,做么?” 安安毫不客气地将钱拍回陆昂手里,说:“那是她。”她头也不回,往学校里去。 硬硬的纸钞塞进手心里,陆昂胳膊还是搭在那儿。盯着这钱,他没动。 听到现在,苏婷也琢磨出一些不对劲。觑了觑陆昂,她故意道:“昂哥,现在这些小姑娘真是厉害,心眼又多,又能折腾,脾气还大,说话都夹枪带棒的,真以为所有人都欠她。” 陆昂点了一支烟,压了压太阳穴。 似是得了鼓励,苏婷又开口了,对着陆昂试好:“昂哥,哪儿不舒服,我替你按按。”她说着,整个人侧身靠近陆昂,两手伸过来,就要替他揉太阳穴。 陆昂抬眸,视线冷冷拂过。 苏婷的手不由自主僵在半空中,过了两秒,她讪讪收回。 陆昂将手里的钱丢给她,不耐烦地说:“两百,让我安静会儿。” 苏婷攥着钱还要说什么,陆昂警告道:“在我身边,安分一点。”夹着烟的手递到唇边,他转头望向车外。 外面天朗气清,大团大团白云底下是年轻的校园,整齐的教学楼,还有风华正茂的学生。一切清新且美好。 安安经过两栋教学楼,一直走到后面的食堂。这个时间点已经过了学生用早餐的高峰期,里面都是打扫的清洁工。从食堂楼梯下到负一层,有个清洁房。 清洁房里有人在洗拖把,穿着清洁工衣服,从后面看憨头憨脑的,块头很壮。 “计超。”安安喊这人的名字。 计超疑惑转头—— 见是安安,他就憨憨笑了。放下手里的拖把,他说:“最近都打不通你电话。” 安安抓头:“省得被我爸找。” 计超从热水箱上面拿下一个饭盒,边往楼梯间走,边问:“还没吃早饭吧?” 安安摇头。 掀开饭盒,里面是两个馒头。计超拿了一个给安安。 安安接过来,咬了一口。 两个人坐在楼梯间,身后是顶灯照下的身影。安安将一直斜跨的包拿到胸前,翻到最夹层,她取出之前从自己小金库里取出的一千块,并着刚才陆昂给的一千,一起交给计超。 “哎,你这是干嘛?” 计超吓了一跳。 安安说:“我妈肚子里不是长了个瘤子嘛,又非要折腾怀孕,前几天说是突然晕倒送医院了,你把这钱拿去交押金。” 握着这厚厚一沓钱,计超不服气:“让你爸出嘛。” “他哪里还有钱?”安安埋头咬了一口馒头,说,“我总不能看着我妈死。” “那……那你自己的事怎么办啊?你不是攒了好久的钱嘛!”计超憨头憨脑的,替她着急。 安安冲他笑:“你别担心我,我有办法能够赚钱。” 捏了捏手里的馒头,计超低头说:“安安,外面挣钱也不安全,要不你别去了,我再过两年就可以结……”他话没说完,旁边,安安三两下解决了馒头。拍掉碎屑,她叮嘱计超:“别打我电话了,有事给我发消息,我会看。” “你又要走了?”计超明显不舍。 “嗯。” 安安还是冲他笑。 她细细白白的胳膊垂在身侧,有一种天然的诱惑力。 计超不好意思地偷瞄了瞄,捏住自己的手,他只是说:“那我送你。” 陆昂两支烟灭。 安安从学校里面出来了,身边还跟着一个男孩,长得有些憨,还有些壮。两人停在校门口,面对面,不知在说些什么,显然极为熟稔。话毕,安安摆了摆手,直接拉开后座,坐进来。那憨小子还追到车边,不放心地打量前面两个人。 苏婷呛过去:“看什么?” 计超只叮嘱安安:“安安,你自己小心些。” 到这个时候,苏婷才知道,后面这个小妖精叫安安。 人齐了,她亦终于敢对陆昂说话:“昂哥,今天打算去哪儿玩?古镇,还是口岸那边逛逛?” 陆昂沉默片刻,只说:“我要先去祭拜罗叔。” “啊?”苏婷满脸为难,嘀嘀咕咕提醒陆昂,“罗哥他们在山上呢,平时开过去就要四个多小时,最近下过雨,山路肯定不好走……” “你们不用去。” 陆昂直接赦免这趟苦行。 苏婷闻言,悄悄舒了口气。她是真不愿跑这么一趟苦差事,又怕不好在五叔那儿交差……如今心中一喜,她正想再说几句客气话,后座的安安已经开口了。 她说:“我要去。” 陆昂目光冷硬,冰渣子一样戳过来。 安安根本不怕他,她说明理由:“我已经收了你的钱。” 还是义正辞严的模样,和卫生间里的那种固执一模一样! 陆昂揉了揉太阳穴,低声,骂了句“我操”! 安安坐在后座,抱着包,岿然不动。 既然安安坚持,苏婷也只能一道过去。还是她开车。 车出了城,没有高速,直接走二级公路。陆昂那边的车窗一直开着,风呼呼往后,像刀子一样往脑袋上刮,安安被吹得有些头疼。她裹着外套,往车门靠了靠。 前面,苏婷打开音乐。 是这几年的流行歌,歌词全是爱来爱去,什么男朋友,女朋友。 苏婷笑了笑,忽然问安安:“刚才那小伙子是你男朋友?” “不是,那是我朋友。” 苏婷便笑:“现在年轻人蛮开放的,反正都是朋友。” 安安这才转过眼,从后视镜里看向她,回敬道:“你也不老啊。” 被她一噎,苏婷怒气腾腾腾往上涨。但碍于陆昂在场,她忍。 耳边重新清净,安安的头又开始被隐约胀痛了,她索性歪在一边,闭目养神。身体晃了晃,再醒来的时候,他们已经停在加油站。一直坐在她前面的陆昂不见了,而苏婷则去喊人来加油。 安安下车,去卫生间,她正洗手呢,苏婷也过来了。 “你跟陆昂什么关系?”趁陆昂不在,苏婷只想快点解决这个小妖精。 安安波澜不惊睨她:“就是你看到的那种关系。” “你这样死缠烂打有意思么?他又不给你好脸色!”苏婷奚落安安。 安安一边洗手,一边心平气和地提醒对方:“别说我,他也没给你好脸色。” “!!!” 苏婷再度被她噎住! 缓了一缓,她警告安安:“你别打他主意。” “这句话留给你自己。”甩了甩手里的水,安安不再搭理这人,直接去越野车那儿。 苏婷恨恨站在那儿,用力跺了跺脚,她拨了个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那边才接起来:“美女,找我什么事?”声音油腔滑调。 苏婷直接说:“你在外面混得久,认不认识一个叫安安的鬼丫头?” “安安?”那边顿了顿,忽而笑了,“是安国宏女儿么?” 第八章 “安安?”那边顿了顿,忽而笑了,“是安国宏女儿么?” 又说了几句,苏婷挂掉电话。 这个电话成果颇丰,她轻轻哼起了歌,手指沾了些凉水,理了理刚烫好的大波浪。对着镜子左右比照一番,苏婷踩着高跟鞋,昂首挺胸蹬蹬蹬走出卫生间。 没走出两步,她蓦地停住。 外面,陆昂肩背舒展地靠在墙上,双手插在牛仔裤兜,闲闲站着。 不确定他是不是听到了先前的电话内容,苏婷稍稍有些尴尬,没话找话道:“昂哥,你怎么在这儿?” 陆昂偏头,忽然问她:“认识字么?” “……什么?”苏婷只觉得这话莫名其妙,完全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陆昂手指指正前方,还是问她:“认识字么?”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苏婷脸色瞬间涨得通红。 正前方,是一堵墙。 白色墙壁中央,用红色油漆刷出醒目的标语——加油站内禁止拨打电话。 这几个大字触目惊心,时时刻刻提醒着来往众人。 粉色iPhone还握在手里,苏婷惊出一身冷汗。“昂哥,不好意思,”她假意抱歉,“我刚才有急事,一下子就忘了。” “不用跟我道歉。”陆昂站直了,只对她说,“你待会儿再打个电话。” “什么?”苏婷有些意外。 “让电话里那个接你回去。” 说完这句话,陆昂慢悠悠往越野车去。 苏婷愣了一秒,才反应过来这话是什么意思,她急匆匆过去:“昂哥,这中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没有误会。”陆昂目不斜视,只提醒她,“我说过的,在我身边,安分一点。” “就为了那个小狐狸精?!”苏婷气不可遏,声音瞬间提高八度。 陆昂这才转头,冷漠宣布:“她要是不安分,一样给我滚蛋。” 另一边,车被锁了,安安进不去。她斜挎着大包,正倚着后座车门等他们呢。听到声音,她抬起头—— 苏婷恰好望过来。 没有对视,安安直接别开脸。 被这样下脸子,苏婷更是气不打一出来。死死摁住心底的不痛快,苏婷向陆昂分析利弊:“昂哥,我要是走了,谁开车啊?”——这是苏婷拿捏住的七寸。她之前问过陆昂,陆昂不开车,安安看着也不像会开的。 所以她信心满满,陆昂一定不会赶她走。 陆昂看了看她,视线一转,问安安:“会开车么?” 安安这才侧过身,一张小脸娇艳又俏丽。眼含笑意,她故意污他:“哪种车啊?” 陆昂冷面,敲了敲巡洋舰车头。硬邦邦的声音,像是男人身体内的结实与硬朗,直击人心。 又与陆昂对视两秒,红唇微张,安安掷地有声,说:“会。” 陆昂便示意苏婷:“钥匙。” 仿佛兜头浇下一盆凉水,如意算盘彻底落了空,苏婷恶狠狠瞪了眼安安,她说:“昂哥,五叔让我好好招待你,你这样……我没法交代啊。”她终究还将五叔搬出来,故意压陆昂。 陆昂轻笑:“你没法交代,和我有什么关系?” 苏婷一滞,恨恨将车钥匙拿出来。陆昂丢给安安。 拉开车门,安安淡定坐进主驾,那个包还跨在身侧,她直接扣好安全带。另一边,陆昂也坐上副驾。 安安拂了拂后视镜。 打火,换挡,双手扶稳方向盘,脚下加油门。 崭新的越野车沿着车道不疾不徐开出加油站,后视镜里苏婷身影越来越小,再多拐个弯,彻底见不到了。安安突然急刹住车,停下。 陆昂睨过来。 安安如实交代:“陆昂,我其实不会开车。” 陆昂:“……” 太阳穴里面有什么东西在使劲蹦跶,蹦得人头疼。使劲压了压,陆昂问她:“那你刚才怎么开的?” “替人洗车时看过一点。”安安坦诚。 陆昂头又疼了。揉了揉眉心,他忍不住低骂一声,又恨不得掐她:“先前为什么撒谎?” “因为我不想她留下。” 安安赤.裸裸的,毫不掩饰自己的欲念,像从未被打磨过的璞玉。 她真实到可怕。 车内忽而安静。 四目相对,安安面色坦然,问陆昂:“我们现在怎么办?——回去找她?” 这个“她”还能有谁? 陆昂睨过来一眼,指指外头,他毫不留情:“一起滚蛋。” “我不会走的。”安安坚持。 “要钱是么?”像是耐心压抑到了极致,陆昂抽出钱夹,丢给安安,“都给你,你拿走。” 安安将钱夹放在仪表盘上,说:“我只拿我应得的钱。” 隔着烟雾缭绕,陆昂看着安安,忽然笑了一下。 “你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么?”他语调复又轻佻。倚着靠背,凝视着前窗,他说:“我可能杀过人,可能坐过牢,还可能是个心理变态。” 他的语调平缓,似是威胁,又似恐吓。 安安却淡定,她告诉陆昂:“这些我都不需要知道。” 陆昂侧目,望过来。 他沉默了很久,终于,不耐烦地挥挥手,说:“去后面。” 安安以为陆昂仅仅是会开而已,谁知他摸上方向盘,车技还不赖。经过一小段柏油路,他们紧接着就进了山。山路难走,下过雨的路泥泞,道路很窄,弯又多又急,有些甚至是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安安没心情欣赏原始风景,这会儿紧攥着扶手不放。 驾驶座上,陆昂视线专注,动作果断,开得极稳。 这种稳,让她的动作变得尤其可笑,安安悄悄松开扶手。 她这才意识到车里很安静。 陆昂并不听歌。他们一前一后坐着,沉默无言,便衬得两个人的独处越发寂静。 这种寂静像某种特殊磁场,紧紧包裹住他们,似乎……很适合做坏事。 安安非常清楚自己现在的困境,她急需一座靠山,一条大腿,还需要钱,很多很多的钱。而陆昂是个厉害角色,所以,她才这样坚辛万苦、死缠烂打地留在这儿。 她必须尽快攻略这个男人。 这是她此行目标。 这么想着,安安便看向陆昂。 陆昂头发已经完全干了,发梢短短的,一路剃到后颈,往下,是肌肉延伸出的有力线条,再往两侧延展开,便是男人宽宽的肩膀。 安安稍稍靠近一些—— 陆昂便开口了:“坐回去。”语含警告。 这人明明盯着前面,背后却像也长了眼睛……安安也不尴尬,她“哦”了一声,靠回座垫。 两侧窗户大开,风呼呼刮进来,安安头还是疼。 她说:“陆昂,我头疼。” 陆昂根本没搭腔。那架势,恨不得她自生自灭。 有钱就是大爷啊。 安安裹紧外套,躺下,睡觉。 车里似乎更加安静了。 十二点多,陆昂停车休息,吃饭。他动了动脖子,正要下车,忽的,又回头看了看。安安还躺在那儿呢。她洗过澡之后,就换了衣服,却还是黑色短裙和窄窄的露脐上衣。外套宽松,这会儿裹紧了,便露出一截细腰。 这个画面足够诱人,若是胖子在,可能早就兽心大发,扑上去了。 这一瞬,某种安静似乎更加深了。 安安阖着眼,呼吸放缓,一动不动。 她在等待。 她能感受到男人的目光,甚至能感受到这道目光的上移,最终停在她的脸上。安安还是在等,她对自己的脸还是极有自信。然后,她听见陆昂冷硬喊她—— “哎——” 一切破功! 连个名字都没有! 安安睁开眼。 还是四目相对。 她躺在那儿,说:“陆昂,我有名字。”停了一停,安安提醒他:“你还特地打听过。” 陆昂没再理会,他直接转身下车。 安安抓了抓头发,“靠”了一声,坐起来。 她照镜子。 自己这脸长得没问题啊…… 安安往外看。 山里开店的少,路边就一家,除了吃饭,这店还兼任小卖部和水果摊。吃饭的桌子都摆在外面,陆昂已经随便找了个位置。桌椅有些矮,他坐在那儿,两腿不得不曲着,如此一来,修长的牛仔裤便微微绷起,勾勒出他的腿型。 这是一个成熟男人。 成熟男人会喜欢什么? 安安又想到了苏婷,胸大,腰细,看上去还很软。 所以,成熟男人都喜欢大胸? 安安觉得这事有些难办。 又抓了抓头发,她无奈下车。 陆昂坐在那儿,目不斜视。 有脚步声过来,走得近了,却没有坐,而是直接走进里面的小卖部。 陆昂听见店主说:“农夫山泉,两块。” 然后是两个钢镚拍在桌上的声音。 店家将面端上桌,陆昂掰开一次性筷子时,安安已经坐在对面。 拧开水,她喝了一口。 热气氤氲,陆昂抬头看了看,什么也没问。 碗筷独有的声音飘到耳边,安安觉得有些饿了,坐了一会儿,她便灰溜溜回车里。等陆昂再回来,安安不免抱怨:“这么久……” 陆昂没搭腔。他扯过安全带,插上,顺手就抛过来一个东西。 安安一惊,忙接住。握在手里,一看,安安便笑了。 “橘子?” 陆昂没回头,只对着前面说:“路边摘得。” 一旦进了山,就容易变天。 中午休息完,还没开出去多远,就开始下雨,而且雨势不小。豆大的雨点打在车身,噼里啪啦乱响。车越往上爬,云雾越大。一眼望出去,群山隐在其中,连绵起伏,根本看不到边际。偶尔对面有一辆车下来,两车交错,车灯对照,才仿佛回到人间。 安安话不多,陆昂的话就更少了。 等见到山寨门前的牛头桩时,安安知道,他们终于到了目的地。 车开不上去,只能走路。 安安挎上她的包,正要下车。前面,陆昂松开安全带。顿了顿,他终于转过来,难得主动叮嘱安安:“你在车里等我。” “为什么?” 安安自然而然问了一句。 陆昂眉眼淡淡:“我去办私事。” 想起来他是去吊唁故人,安安这回难得没再坚持。她“哦”了一声,低头玩先前的那个橘子。这橘子她一直没吃,这儿捏一下,那儿捏一下,橘子里便会渗出一点点清香。她玩得不亦乐乎。像是有说不出的高兴。 那边,车门砰地一声关了。 陆昂下了车。 却没有听见他离开的脚步声。 安安疑惑抬头。 车外,陆昂手拢着火,低头,点了根烟。 外面在下雨,他没有打伞,就这样站在雨里。男人硬朗的轮廓被雨丝摩挲,呈现出某种模糊。嘴边的烟燃烧过半,他才慢慢走远了。 下午三点的深山,大雨倾盆如注。天色逐渐开始变暗,透不进光。而陆昂孤身走进这样的黑暗里,没有回头。 安安收回视线,盯着手里的橘子,又回头看了看。 第九章 雨越下越大,安安坐在车里,无聊地捏橘子。等捏够了,她就两手互相抛着玩。一不小心抛重了,橘子撞到车顶,掉下来,正好砸安安脑袋上。很痛,安安却还是忍不住乐。一边揉脑袋,她一边凑到窗边,打量外面。车外阴云密布,大雨滂沱,陆昂还没有回来。 安安收起橘子,将手机sim卡插回去,开机。 一瞬间嘀嘀嘀跳进来好几条短信,都是计超发的。 第一条:“安安,住院押金替你交了。” 第二条:“你妈说想你了,但你爸还在到处找你,让你别去医院。” 第三条:“安安,自己在外面注意安全。” 安安笑了笑,回他:“知道,啰嗦。” 又问他:“住院费还差多少?” 这已经成了她的心病。 计超很快回过来:“不差了,正好。” 这小子从小就没有骗人的能力,安安直接给他打过去。 计超接得更快:“安安!”他声音满是欣喜。 安安问他:“到底还差多少?” 计超坚持:“不差了。” “计超,你到底垫了多少?”安安正了正嗓音,又拿老招数吓他,“你不说,我就告诉你爷爷。” “哎,安安!”计超退让了,他讷讷地说:“垫了三千。——医院要我交五千的押金。” 安安狠狠倒抽一口气:“你傻呀,给我垫这么多!” 挨安安骂了,计超闷头,默默扣着手机屏幕,不说话。 “我不是怪你,”知道他脑袋轴,人憨,安安连忙解释,“计超,我是觉得过意不去。你家也要用钱,我实在……”后面的话,安安都不知道该怎么说。 “我们俩……就别客气了。”计超小声嗡嗡。 “等我回来就还你钱。”安安郑重承诺。 电话里头计超还在小声说着什么,忽然,车外有人敲车窗。 咚咚咚。 隐约透着不耐烦。 以为是陆昂回来了,安安不再多说。她关机,然后转过去—— 这一眼,安安吓得差点叫出声! 只见有一张陌生的脸贴到窗边,正努力往里面看。 外面天色正暗,车内仅亮了一盏灯,这张脸突如其来,放大在窗前……安安下意识往后一缩。突然想到了什么,她手忙脚乱过去锁车门,却已经晚了,车门直接被那人拉开。 长相很凶。 他问安安:“你怎么会在这个车里?”又转头说:“罗哥,车里是个女的。” 那个叫“罗哥”的人过来,他撑着伞,打量车里的安安。 他问安安:“胖子来了?” 安安摇头。 “那这车怎么在这儿?”他还是问。 听了这话,安安便反应过来,她忙解释:“我是和陆昂一起来的。” “陆昂?”那人念了一遍名字,明显意外,“昂哥来了?” 安安点头:“他说来吊唁,已经进寨子了。” 那人闻言,示意安安:“走吧。” “陆昂让我在这里等他。”安安坐在车里,抱着自己的包,满心戒备。 那人只觉得安安这样很好笑,他说:“我就是昂哥要找的人。” 对于这话,安安半信半疑。她胆子是大,可在这种深山老林的地方,除了陆昂,她谁都不信。 最先敲窗户的那位已经开始不耐烦,厉声催促安安:“快点!别废话!” 安安自然还是不动,她坚持:“我等陆昂下来。” “日哦!罗哥跟你说话呢……”敲窗户的那人凶她,那位罗哥没再说什么,只是垂眸打量安安。这种目光不太舒服,安安瞪过去。忽然,凉凉的雨里,就传来了陆昂的声音。 “坤子。”他在后面喊。 安安视线往后,只见高高的石阶上,陆昂已经去而复返。 罗坤亦转头—— “昂哥!” 他惊喜喊了一声,走过去。 安安这才发现,这人一手撑伞,一手拄拐杖,走路有些跛。 “昂哥,你怎么会来?!”他迎过去,又说,“你才从里面出来,我还想你好好休息几天,你这样……我……哎,早点告诉我,我也好下山去接你。”因为激动,罗坤说话都有些语无伦次。 陆昂走下台阶。看着面前一瘸一拐的熟悉身影,抿了抿唇,陆昂淡笑:“既然到了你这里,我肯定要来祭拜罗叔。” 罗坤还是感慨:“昂哥,你能来,我真是高兴!我们兄弟俩好久没见了!”说着,他一把抱住陆昂。 罗坤又问:“去过上面了?” “去过了。”陆昂往上看了看,“他们说你出去了,不让我进去,我就下来了。晚上还要赶去五叔那边泡温泉。”他这样说。 “管那个老头子干嘛?真是给他长脸!”罗坤满不在乎,“晚上就在我这儿泡。”他指指山那边:“我新修的酒店,你去试试。” 说完这话他停了一停,方指着安安,问:“昂哥,这是……” 安安一直坐在车边,探着脑袋观望。如今听到这个罗哥突然问起自己,想到他先前打量过来的不舒服的目光,她下意识看向陆昂。 陆昂似乎这才注意到安安。淡淡扫过去一眼,没有对视,陆昂只简单说:“导游。” 安安看了看他,没吭声。 因为做丧事,罗家祖宅外面扎满了白幡,院子里则是用竹子和茅草搭起的棚子,棚子底下还有个小舞台,安安他们进来的时候,正有两在上面耍杂技,你踩着我,我蹬着你。老人安详去世便讲究喜丧,罗坤自然也请了好几个班子过来轮番表演,有玩杂耍的,还有唱歌的,要是表演的好,自然还有更多打赏。 走过这片热闹,灵堂就设在一楼正中央。 陆昂随罗坤去了灵堂里面。他点了香,对着遗像认真拜了三拜,又随罗坤走到后面。 后面摆着一口厚重的木棺,棺板没有阖上,里面是没有生机的老人。 罗坤说:“老头儿比以前瘦了吧?昂哥以前你带着我在外面疯,他追着我们打,都不带喘气的。”——罗坤虽然回南方久了,但还是能听出北方口音。 想到往事,陆昂笑了笑。注视着棺中之人,他摸出烟盒,敬了一支烟,问:“是罗叔自己要回来的?” “嗯。”罗坤也点了根烟,鼻子里喷出白气,“老头儿一辈子那么多钱,房子买了,车子买了,连墓地都买两块!可到最后,还是想回这破地方!”他无奈摇头,又问陆昂:“昂哥,这些年你怎么样,忙些什么?” 陆昂扯扯嘴角,淡淡笑了笑,只说:“瞎混了几年。” 罗坤还要说什么,有人便在外面喊他。丧事忙碌,不过抽支烟的功夫,不停有人过来问这问那。罗坤有些不耐烦,陆昂便示意他:“你去忙,我自己走走。” “行,晚上再叙旧。”拍了拍他的胳膊,罗坤一瘸一拐去处理其他的事。 陆昂视线从他的背影上移开,他走出灵堂。四下看了看,忽然,陆昂眉心慢慢蹙起。 只见进门那个喜丧表演的小舞台底下,围着一圈人喝彩,而台上唱歌的,不是安安,还能是谁? 窄窄的露脐上衣,短裙,外套倒是没脱,但也是宽宽松松搭在肩上。平添一份魅惑。 陆昂沉着脸,走过去。 小舞台上,安安刚清唱完一首。底下的人便争先恐后点歌,有说《山路十八弯》的,还有年轻的小伙子手拢成喇叭形状,使劲嘶吼“唱个《甜蜜蜜》”。安安毫不害羞,也不露怯,面色坦然的说:“点歌要花钱,一首……”想了想,安安竖起三根手指。 “三块。” 要价不高,简直价廉物美,底下的人越发踊跃。 陆昂站在人群最后,双手插在兜里,他抿着唇,没有说话。 安安似乎也看到了他。二人视线远远交错,她冲陆昂俏皮眨了眨眼。 这个小舞台非常简陋,没有任何装饰,只在舞台中间吊了一个光秃秃的电灯泡。可就算如此,也掩盖不住她的艳丽与青春。那种艳丽就涂抹在她的唇边,鲜红。随着她每一次的张口,都犹如荼蘼绽放。 底下又有人点了歌,安安收好钱,然后大大方方唱了起来。 她唱得是什么歌,陆昂从来没有听过。 又是风铃又是贝壳的,已经脱离了他的年代。 可听在耳中,只觉得曲调无比轻快,仿佛雨滴落在耳畔,伴随着她的声音,在轻轻诉说着夏天清爽的气息。 陆昂沉默站着。 这首歌还没有结束,他便转身走了。 迎面,罗坤过来。见到舞台上的安安,他不由疑惑:“这个导游还兼职唱歌?” 陆昂笑了笑,只说:“她缺钱。” 到吃晚饭的时候,安安一共唱了十来首歌,赚了小五十。将钱收进包里,她走下舞台。陆昂坐在主桌,作为他的“导游”,安安自然被请到他旁边落座。 是农村常见的那种长条凳,陆昂已经坐了一半,安安坐另一半。 因为靠得近,男人气息萦绕过来,有汗,却不难闻。 安安望着前面。 菜色是山里最常见的,抓了河鱼,宰了猪,还有炒腊肉,闻着很香。安安看了看桌上的菜,又看看众人,喝了口茶,只等开饭。 这一顿饭,安安几乎没怎么说话。 夹一块腊肉,吃一口饭,再夹一块鱼肉,再喝一口茶。 她吃得极为专注。 罗坤和陆昂一直在叙旧。他们在聊过去的事。至于聊了什么,安安没仔细听,都是些鸡飞狗跳的事。只在一个时候,她的筷子停了一下。 安安抬头。 对面,罗坤在问陆昂:“小静她现在怎么样了?” 小静…… 安安认真思考,这像女孩的名字。 她又仔细听,陆昂竟然没答,安安蹭的站起来—— 第十章 安安蹭的站起来—— 陆昂瞬间扭过头!他的身体微微紧绷、僵直。 四目相对,一切无声。 像是受到了他们的影响,一时间桌上所有的筷子杯盏齐刷刷停住,众人打量着突然起身的安安,气氛有些诡异。正与陆昂叙旧的罗坤也愣住了:“这……这是怎么了?” 安安手垂在身侧,顿了半秒,她泰然自若地端起面前的碗,说:“我去盛饭。”说着,抬脚使劲往后踢了踢凳腿,安安面上风轻云淡地转身离开。 她虽然瘦,走起路来却爽利利的,别有一股嚣张气焰。 陆昂回头看了看,又默然转过来。 山里人热情,煮饭都是用一口大铁锅,一掀开盖子,白米饭腾地往外冒热气。安安用大勺子盛了一口饭,她盖上盖子,转过头—— 厨房的门对着吃饭的方桌。从这儿看过去,陆昂和罗坤正在说着什么。安安听不见,可她知道,他们应该是在说那个“小静”。安安回身,拿起饭勺又盛了一大口。 她端着碗过去,重新坐下。 陆昂的手这会儿搭在桌上,架在两人中间,安安怎么看都不顺眼,便拿手肘戳他:“过去点,没法吃饭了。” 陆昂默了默,手放下去,搭回自己的大腿。 安安又抓着凳子边沿往前扯,抱怨道:“哎,重死了,快起来,我往里挪一挪。” 明明是她刚刚泄愤故意往后踢,这会儿又找他茬……陆昂看了看安安,暗含警告。熟料安安根本不理他,夹起面前的一块泡萝卜干,低头,吃饭。 陆昂只能别开眼。 一块泡萝卜干吃完,安安又夹一块,配着米饭,这一回,她慢慢咀嚼,刻意放缓动作。 罗坤已经让人再多拿些酒过来。这是寨子里自酿的白酒,打开封口,香气瞬间四溢,味道很醇,酒精度数一点都不低。罗坤有些喝高了,他搭着陆昂肩膀,不住感慨:“昂哥,当年要不是你,就没有我……” 他一开口说话,旁人就会自动安静,给足面子。 陆昂说:“都过去那么久,还提起做什么?” “别人会忘,我可不会!”因为喝酒,罗坤的眼睛熬出一丝猩红。他骂:“妈的,老子当年被人打成那猪样,老子怎么都不会忘……” 猪样? 安安偷觑一眼,又默默低头吃饭,听他们叙旧。 可吃完整顿饭,安安都再没有听到“小静”两个字。 所以,小静到底是谁? 安安忽而好奇。 入了夜,山里温度迅速下降,雨势还是急,根本没法开车上路。夜晚的温泉计划泡汤,安安和陆昂只能留在罗坤这儿。幸好罗家祖宅上下两层,还有多余的房间。安安被安排在二楼,一个单独的小房间。 山里条件不好,木板一搭,再铺层被褥,便是床。 房间里很冷,凉飕飕的,四处透进寒意。安安已经吹了一整天的风,如今在这儿待了几分钟,她的头便又开始疼了。 坐在床板上,正打量这间房,忽然,安安听到不远处有人说话。 有人说:“昂哥,你今晚就这儿。” 那人简单“嗯”了一声。 开门,关门,然后再没有动静。 安安支着耳朵听了几分钟,陆昂那边都没有动静,她便悄悄起身。安安放轻脚步,走到外面。走近一些,发现陆昂的门关着。安安经过他的房间,下楼梯,到一楼。 那些收拾残局的人都在外面忙碌,灵堂里,只有罗坤坐在他的凳子上守灵。 见安安下来,罗坤有些意外:“有事?” 算不算有事呢? 安安停了一停,终问出心底疑惑:“小静是谁?” 听到这儿,罗坤轻笑一下,都明白了。他眯起眼上下打量安安,视线并不舒服:“怎么,对昂哥有意思?” “不行么?”安安反问。 罗坤便又笑了,他告诉安安:“小静是昂哥的女朋友。” 这个答案安安并不意外。 雨水打在屋檐上滴滴答答,安安抱臂,靠在墙上。 她问:“以前的,还是现在的?” 罗坤说:“以前的。现在么……不知道了。” “陆昂没说?” “没说。” 一个男人不愿提起的女人,看来多半是分了。这么想着,安安又便问:“那他喜欢什么样的?”——安安急需钱,偏偏陆昂对她无动于衷。安安觉得自己还是应该对症下药。 “温柔的。”罗坤毫不犹豫给出答案,“以前小静就是这样,说话轻声轻语,动不动还爱哭。她一哭,可把昂哥心疼的,哄都来不及……” 哄都来不及……谁要听这些? 安安沉下脸。 她转身要回楼上,身后,罗坤喊住她:“昂哥说你缺钱?” 安安回头,“缺。”她答得特别坦然。 “跟我呗。”罗坤说,“我给你钱。” 安安望着他,没搭腔。 罗坤又笃定:“你不是昂哥喜欢的类型,但对我胃口啊,缺多少,我给你。”他一副财大气粗的模样。 安安确实缺钱,而且很缺、相当缺。 对面,罗坤已经志得意满:“你不就是缺钱么?我就用钱买你。” 安安一直沉默。 灵堂里亦有片刻的安静。 下着雨的空气格外湿润。这样的湿润里,隐约飘来薄荷与烟草夹杂的味道,很淡。若不注意,就不会闻到。安安侧身看了眼空荡荡的楼梯拐角,她对罗坤说:“我考虑考虑。”说着,她走出灵堂。 经过拐角,要上楼时,安安脚步忽然停住,她转向一旁的陆昂。 陆昂站在楼梯拐角,指间夹着一支烟。他今天也喝了酒,身上是米酒特有的醇香,化作一味昏沉,混杂着他身上别的味道,汗味,烟味,渐渐地,竟勾勒出这样一个雨夜的具体形状。 安安张口,无声问他:“我该答应么?” 陆昂垂下眼。 视线一转,安安已经回身,慢悠悠往楼上走。 小皮靴踩在木质楼梯上,吱呀吱呀。 她一身黑色,背影窈窕,像是专门索魂的鬼魅。 陆昂别开脸,又抽了口烟,这才往灵堂去。 这儿的规矩是停灵三天,可要是年纪大的去世,就会多停几天。好让老人家再多留一会儿,也让家人尽尽孝。 陆昂走进灵堂。门口的火盆要熄,他弯腰捡起一边的火棍挑了挑,对罗坤说:“你去睡吧,今晚我替你守。” 罗坤喝了酒,这会儿头一点一点的,在打瞌睡。他也不跟陆昂客气,只说“我去躺一会儿”。他的腿脚不便,得先将一条萎缩掉的腿掰正了,撑住一边的拐杖,才能站起来。知道他不喜欢人扶,陆昂还是在挑火盆。那边,罗坤走出去几步,倒是转过来,对陆昂说:“昂哥,你那个导游对你有想法啊?她来跟我打听小静的事。” 陆昂盯着火盆,说:“她对胖子都有想法。” “我操!这也太饥不择食了吧!”罗坤骂了一句,“我还想你要是没兴趣,就让她跟我……” 陆昂闻言笑了笑,抬头说:“就一个小丫头,何必呢?让人知道了笑话。” “也是。”罗坤撑着拐杖,一瘸一拐走出去。 灵堂再度安静,陆昂直起身。很久没开车了,他的身体有些累。陆昂反手揉了揉后颈,又宽了宽肩,走出去。 山里的夜特别暗,也特别寂静。白日的那些热闹喧嚣退去后,天地间只剩雨声。院子一侧,临时搭起的那个小舞台上也没人了。有风吹过,正中央吊着的那盏灯,轻轻晃了晃。 陆昂倚着墙,看了会儿,重新走回灵堂。 安安一整晚都在想,什么是温柔。 她想到了段秀芳——她的母亲,一个温柔似水的女人。 从安安记事起,段秀芳从不会和安国宏多争一句。她勤勤恳恳在服装厂里打工,累个半死,回来还要包揽所有家务。这个傻女人自己身体不好,却非要拼着命的怀孕。只因为安国宏想要个儿子。两人折腾了这么多年,据说这一胎确定是男孩,没舍得打掉,更不顾长了瘤的身体,非要生。 这个孩子要是生下来,还不是得靠安安养? 这样的温柔有什么好? 安安翻了个身。 雨滴打在屋顶上,很吵。 她睡不着,偏偏脑袋又沉又重,像是堵住了似的。抓抓头发,她坐起来。 扯过包,安安把陆昂给她的那个橘子拿出来。用力捏了一捏,还不解气,她三两下直接剥开。 橘子被她捏得有些软了,安安吃了一瓣。 很甜。 这种甜意沁到唇齿之间,安安盯着手里缺了一瓣的这个橘子,盯了很久,她最后一口气把其他几瓣儿都吃了。 安安再度躺下来的时候,心里想的是——哄你的小静去吧! 陆昂昨晚守到三点,后半夜罗坤起来,替他。 饶是熬了夜,陆昂一觉醒过来,还是六点。他坐起来抽了支烟,起来洗漱,然后下楼吃早饭。 雨停了,太阳正好,一切清新而爽朗。 上午,来丧礼帮忙的人陆续到了,和尚也开始敲着木鱼念经,而杂耍和唱歌跳舞的草台班子更是准时开锣,开始新一轮的狂轰滥炸。 小舞台底下,有人不免抱怨:“昨天唱歌的那个美女呢?” 他这么一喊,就有人附和:“是啊,那个美女呢?” 陆昂抬手,看了看时间。 又看向楼上。 十一章 安安头很疼。一睁开眼,就是天旋地转。翻来覆去,怎么都不舒服,浑身咯得疼。若是坐起来,脑袋就更重了,简直头痛欲裂,要炸! 安安重新倒回去。 底下和尚在嗡嗡念经,南无阿弥陀佛,南无阿弥陀佛,敲着木鱼,像永不停歇的复读机。扩音用的大喇叭直接挂在小舞台顶上,喇叭口朝天,有人在唱《最炫名族风》,声音高亢,情绪饱满,“苍茫的天涯是我的爱,绵绵的青山脚下花正开……”节奏感很强,安安头愈发痛了。 她整个人埋进被子里,却也止不住这些动静发了疯似的往耳朵里钻。 安安知道自己感冒了。 洗冷水澡,吹冷风,还睡了一夜冷窟窿,不感冒才怪。 她手脚都是冰的,脑门上却是一阵阵发热,后背也有虚汗。安安猜自己应该还在发烧。 她将自己包成一团粽子,就听见底下有人在喊:“昨天唱歌的那个美女呢?” “是啊,那个美女呢?”竟还有人附和。 安安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摸了摸枕头旁的挎包。拉链拉开,里面就没几张钞票,而且多数还是昨天唱歌挣的……咬咬牙,安安从被子里钻出来。 她头晕脑胀,随便套了件外套,趿上鞋,正要站起来,忽然,安安停住了。 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这脚步声踏在地上,一步,又一步,每一步都很稳。 并且,离她的房间越来越近。 安安在床边呆坐两秒,她迅速反应过来,连忙脱掉外套,正要拉过被子装睡,手顿了顿,果断抓起上衣,往上一抻—— 安安直接将上衣脱了。 她里面还是棉质的纯白背心。 她喜欢穿这个,舒服而柔软,那些带钢圈的内衣勒得她难受。 安安重新躺下,对着门,装模作样的闭眼。 想了想,她突然又翻了个身。——上回在车里,陆昂对她这张脸明显不感兴趣。所以安安这回换个方向试试。 面前是石灰斑驳的老旧白墙,安安睁着眼,静静等待。 走廊里,那沉稳的脚步声近了一些,再近一些,最后一步落地,他停驻在门外。 安安背对着门,心跳稍快了一拍。 楼下的和尚还在念经,大喇叭里《最炫民族风》已经唱到了“你是我天边最美的云彩,让我用心把你留下来……”,在这样一片热闹喧嚣里,终于,有人抬手敲门—— 咚咚咚。 敲得有点重,安安没有回应,保持安静。 屋外的喧哗与屋内的寂静对比鲜明,所以,外面那人隔了两秒又敲一次。这一回力道比刚才的要重。一边敲门,他还一边问:“有人在里面吗?” 安安无声微笑。 这语调字正腔圆,稳得像原野绵延的青山,像天际永远明亮的日月星辰,像不会消退的潮水。他就是陆昂。 努力沉着气,安安依旧不吭声。 再说了,他问有人在么,谁是“有人?” 安安不高兴,她也是有名字的! 正这样想着,外面那人亦第一次叫了她的名字,陆昂喊她—— “丝丝!” 丝……安安想跳起来骂人了。 强忍住怒意,对着里面的墙,安安默默竖了个中指。 大约迟迟得不到回应,门吱呀一声,终于被拧开。因为逆光,男人高大的身影瞬间投射在斑驳的白墙上。黑与白的强烈对比,让安安能看清他的轮廓。 慢慢摈住呼吸,安安背对着他,没动。 一屋安静,陆昂进去两步,他顿住了。 正前方的床板上,安安正背对他躺着,打得很碎的发梢自然垂在肩后,灰色被子只搭了一角在她腰间,从他这儿望过去,一览无余。 那曲线沿着她圆润的肩头蜿蜒而下,先是细细白白的胳膊,再到腰间低低的山谷,那儿仿佛蓄着一汪清澈的水,再柔软往上…… 安安盯着墙上陆昂的身影,心里默数“一、二……”,还没数到三,身后,陆昂直接关门走人! 靠! 安安一下子从床上弹起来。 正面不行,背面居然也不行,这人……是不是男人啊? 抓了抓头发,安安头晕脑胀扯过衣服,正打算灰溜溜穿好,外面又有人来了。脚步明显和刚才不一样,轻快,活泼。也不敲门,这人直接推门进来—— “啊!”她吓了一跳,“你醒着呀?” 安安坐在那儿,打量来人。 进来的是个年轻女孩,安安昨天已经见过了,好像是罗坤的妹妹,叫罗红倩。昨天她还跟安安要了几首流行歌的歌词。 “你来干嘛?”安安问她。 罗红倩指指外头:“昂哥说你病了,让我过来看看。” “他怎么知道我病了?”安安故意问。她穿着白色内衣坐在那儿,胸前两颗小果儿隐约露出形状……罗红倩偷瞄了一眼,尴尬地说:“昂哥刚才好像来过……”又问安安:“你……你哪里不舒服?” 安安头痛得要命,身上也冷,这会儿却只说:“你让他过来,我有话问他。” “啊?”罗红倩明显惊讶,似乎没跟上安安的思路。 安安耐心重复一遍:“你让他过来。” “哦。” 罗红倩蹬蹬蹬跑下楼。 在她的脚步声中,安安裹紧被子,将化妆包拎到面前。 楼下灵堂里,罗坤在接电话,陆昂手拢着火点了支烟,肩膀松松往下,靠在外面。 这个电话是五叔打来兴师问罪的。至于原因么,自然是因为陆昂在加油站扫了苏婷面子,也间接打了这位的脸。所以他必须在罗坤这里找回脸面。 至于怎么找回脸面呢,还是得陆昂受些罪。 陆昂低头抽了一口烟,那边,罗红倩跑了过来:“昂哥,那个导游让你过去。” 陆昂问:“她还说什么了?” 罗红倩便将进门后安安说的一五一十学给陆昂,什么“他怎么知道我病了”,又什么“我有话问他”,牙尖嘴利,得寸进尺,陆昂忍不住皱眉。 “昂哥,她什么意思啊?”罗红倩有些困惑,再想到安安“衣冠不整”的模样,她看了看陆昂,脸色不由微红。 陆昂转身上楼,肩宽腰劲,说:“没什么意思,就是欠收拾。” 十二章 安安刷完眼影,正对着镜子左右比照,走廊里再度传来脚步声。还是很稳的那种,一步、一步朝她走来。安安朝镜子里的自己眨了眨眼,扯掉卷在身上的被子,收好化妆包。门边,一人刚好站定。罗红倩走得急,房门都没关。这会儿望过去,逆着晴明的光,并不能看清陆昂硬朗的五官,只有一道黑漆漆的身影。 他在门边,没有进来。 安安故作不知,问他:“你刚才进来过了?” “你不是已经知道了么?”陆昂并没有否认,他的声音听上去要比平时更为低缓。 安安于是偏头问他:“好看么?” “什么?” “我。” 安安说着,从床边淡然起身。仿佛一瞬从泥土里抽出的柔软嫩芽,拥有着荡开一切的生机。整个房间灰头土脸,唯独她白。还是棉质纯白的内衣,底下是黑色窄皮裙,收住她的腰线,紧紧裹住女孩的臀。 她毫不羞怯,直视陆昂。 “我,好看么?”安安还是这样坚持。 她化了妆,屋内光线昏沉,她的妆容并不明显,偏偏一张红唇随着她每一次的开口、每一个字的吐露,越发显眼。 外面的大喇叭里已经换歌了,从凤凰传奇到小苹果。这些喧哗仿若一团云,在陆昂身后飘来,荡去,衬得他们之间更加安静。陆昂沉默片刻,他走进房间,反手关上门。 屋内一下子就暗了,只剩毛边窗户透进两片光亮。可这两片光也像是被用力狠狠打磨过,朦朦胧胧。在这样的光影里,陆昂高大,却也晦暗。 还是看不清他的样子,望不见他的眼,只能听到他冷漠的声音: “就这么想被.操?” 安安也不惧他,她顶回去:“你敢不敢吧?” 又是一阵沉默。 陆昂忽而命令她:“你过来。” 这种命令的口吻由他口中而出,因为太过自然和冷漠,竟叫人不由自主想要服从,“凭什么?”安安不服。 陆昂淡淡开口:“我不说第二遍。” 安安恨恨看他一眼,终朝他走去。 她白得晃眼,窄窄的细腰收住,每走一步,就像是山谷里的湖水在轻柔荡漾。那水儿一摇又一晃,通通是她的柔与媚。 一室昏暗,陆昂还是站在那儿,两腿撑在地上,很高,下颌微抬,睨着她,轮廓被勾勒得模糊。而安安正一点点、一点点靠近这样的他。 越靠得近,安安便越能闻到这个男人身上的味道。这是一种叫人发软的味道,昂扬,强悍,势不可挡。就算他站着不动,亦从这男人身上飘出来,仿佛浑然天成,充满了雄性的力量。 亦是让人仰视的力量。 走到陆昂面前,安安抬眸。 陆昂恰好低下眼,俯视她。唇抿着,线条越发冷硬。 他似乎很喜欢安安的颈带。右手抬起,陆昂指尖沿着黑色颈带边缘轻轻游移,慢慢摩挲。安安的颈带系得有点松,他的食指游移到正中央,忽的往上,直直插.进颈带与脖子的缝隙里,再轻轻一用力,安安便被迫迎上他。因为猝不及防,安安呼吸一急,胸口起伏,两粒小果子颤巍巍的,也随之起伏。如此一起一伏,好像刮过了男人坚实的胸口……那种坚实,和她是两个极端,这样的触碰犹如电流钻过,怪异又……难受。安安试图往后,陆昂手中力道稍稍加重一点,安安根本逃不掉。 男人身上那股味道越发浓郁,像肆无忌惮张开的伞,雄浑,还是叫人腿软,将她密密笼罩着,这一刻,她犹如他的猎物。 安安还是盯着他。 漂亮的脸彻彻底底袒露在陆昂眼皮子底下,她的眉,她的眼,还有那艳丽的娇软。 四目相对,一切还是安静。 这样无声沉默中,陆昂慢腾腾从颈带间抽出手指。安安仿佛得到了救赎,却还没来得及喘息,陆昂抬手,靠近她的脸,拇指指腹略一用力,他抹掉安安的眼影。他说:“丑。” 安安有些糊涂:“什么?” “你。”陆昂告诉她。 安安直直看着他,忽然开始疯狂打他,两手使劲往陆昂身上招呼。陆昂眼疾手快,捉住安安细细的胳膊,强行扭到安安身后。他只用一只手,就制住了安安,再轻轻往后一扯,安安便被他扯远了。 她和他的力量对比实在惨烈! 安安恼羞成怒,索性直接抬脚,往陆昂身上踢。 也不知道陆昂怎么弄得,他直接将她拦腰提起来。 对,提起来! 安安使劲蹬他,却根本无可奈何。 陆昂三两步走到床边,直接将安安丢回床上。 扯过她先前故意脱下的上衣,丢安安脑袋上,“穿上!”陆昂发号施令。 安安扔掉衣服,还是要打他。陆昂再度单手制住她,空出来的另一只手扯过那件上衣,直接往安安脑袋上套。这人力气大,动作又粗鲁,安安被他弄疼了,恼火地动动脑袋抗议。 陆昂根本不理她。套好脑袋,他抓起安安的一只胳膊就往袖子里塞。另一边如法炮制。安安在他手里,跟个提线娃娃似的。她挣不开,也拗不过他,弄得气喘吁吁。面前这人却还是气定神闲,对比越发惨淡。 穿好衣服,陆昂这才松开安安,“哪儿不舒服?”陆昂沉着脸发问。 安安把手腕举到陆昂面前,那上面是他扼出来的一圈红色。 陆昂直接无视,“哪儿不舒服?”他还是这样问。 这人一脸冷漠,简直没人性!安安坐床上拿脚蹬他:“哪儿都不舒服!” 陆昂还是眼疾手快,直接就捉住她的脚。所以,安安这么一脚蹬过去,就蹬他手掌心里了。她发烧加感冒,又折腾这么久,这脚简直……冰凉。陆昂皱了皱眉,那边,安安另一只脚也狠狠踹他:“滚蛋!” 陆昂一并捉住,用膝盖压死,再稍稍俯身,制住安安的肩,将手摁她脑门上。陆昂掌心滚烫,这样贴着她,安安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冷战。 这是他的温度。 她忽然就安静下来。 看着面前俯下身的男人,安安抬手,勾住他的脖子。 安安问他:“我真的丑么?” “丑。”陆昂冷着脸,扯她胳膊。 安安还是固执问他:“我真的丑么?——比小静难看?” 这一瞬,楼下的和尚莫名突然停止了念经,而外面大喇叭里也变成了CD在自动播放不知名的歌曲。陆昂转眸。这种姿势令两人面对面,四目相对,没有人说话。 满室昏暗。 忽然,有人在门外怯怯喊了一声:“昂哥,我哥找你。” 是罗红倩。 沉默被打破,陆昂“嗯”了一声,别开眼,扯掉安安的胳膊,直起身。 安安还是揪他的衣角。 陆昂弯下腰,从一旁的化妆包里摸出镜子,丢在安安面前。 安安打开镜子—— 日! 眼影已经被他彻底抹开。陆昂力气大,将她的眼影从眼尾往上拖,黑色一条,茅山道人,难看至极! 安安丢开镜子。 陆昂已经开门离开。 他在门外和罗红倩不知说着什么,声音虽不温柔,但也绝不冷漠。 安安闷进被子里。 很快,门外安静了。 刚刚折腾了这么久,又挨了冻,安安头更加发晕。有人推门进来,安安探出脑袋—— 还是罗红倩。 安安在被子里盯着她。 罗红倩说:“昂哥让我给你送点衣服来。”她手里抱着一堆崭新的衣服裤子,如今全部放在安安床头。罗红倩又解释:“昂哥说了,你感冒要多穿点,这些都是新的。” 她还拿着几粒药和一杯水,递给安安:“退烧药,你吃了看看。” 安安看了看药,又看看罗红倩,忽然问:“我丑么?” 罗红倩愣了一愣,摇头。 安安说:“我想要热水洗个脸。” “我去给你打。”罗红倩说着,极其热情地跑出去。 安安卸完妆,再用热水洗脸。 镜子里,她的脸干净而白皙。没有了化妆品的工业痕迹,她展现的是一种更为纯粹的美。可镜子里的这个人,连安安都觉得有几分陌生。 拎过化妆包,她还是化妆。 罗红倩在旁边看她折腾。她跟安安年纪差不多,这会儿羡慕道:“我爸和我哥都不许我碰这些,说不好。” 安安这才仔细端详面前的人。罗红倩穿得是简单的T恤和牛仔裤,T恤上有个熊。头发柔顺地扎在脑后,笑起来的时候,两只眼睛弯弯的,说话也柔声柔气。想到她先前替自己打的那盆热水,安安便说:“不要紧,以后我帮你。” “嗯。”罗红倩抿唇笑。 安安也笑了一下。 她化妆工序照旧,只是涂眼影的时候,安安停了一停。盯着镜子里的自己,她仿佛又感觉到有人摁住她的眼廓,用力一抹,那是他留给她的力量……安安垂眸,一点点抹上眼影。 很快,镜子里的人又是安安所熟悉的。 她只觉得心安。 她还没有吃饭,罗红倩说给她端上来,安安没答应,和她一起下楼。刚转出楼梯拐角,陆昂恰好从灵堂出来。 拂了拂安安光秃秃的腿,陆昂冷面:“还作。” 安安呛他:“要你管。”她慢悠悠过去。 罗红倩走在安安旁边的,见到陆昂,她脸红了一下,还是喊他:“昂哥。”陆昂点点头,要往外去。罗红倩忽然又喊住他:“昂哥,我哥说你又要去办事?” “嗯。”陆昂没有否认。 罗红倩便说:“老人家说山里有种药蛮好的,我这几天买了些,你带着吧。” 安安走出稍远一点,回头—— 那边,陆昂冲罗红倩笑了一下。是有暖意的笑。 安安忽然就想到了罗坤的话。他说,陆昂喜欢温柔的,眼前这个不又是温柔的么?人也蛮好,还跟他沾亲带故…… 安安视线移到罗红倩身上,又慢慢移回陆昂。眨了眨眼,安安别开脸。 她突然恼火,要不答应罗坤算了,既能拿钱,还能有个靠山,而且……还可以当陆昂的嫂子,整天给他甩脸色! 十三章 厨房里有人在忙碌午饭,菜烧了大半,饭也已经蒸好,一切香喷喷的。可安安发烧加感冒,整个人昏昏沉沉,根本没什么胃口。她从坛子里捡了几块泡萝卜干。 萝卜很脆,每咬下一口,齿间都是酸酸甜甜的汁,格外开胃。 安安吃下一块,停了一停,还是转头看向院子里。 竹子与茅草搭起的棚子底下,罗红倩仍和陆昂在说话。她先前跑开了一小会儿,再回来的时候手里便多了个塑料袋。红色的,半透明,能看出来里面装满了东西。她将袋子递给陆昂,陆昂接过去,展颜,冲面前的女孩又笑一下。 这个男人气质硬朗,可这么一笑,坚毅的唇角弯起,冷硬的线条竟也变得柔和。连望不见底的眼眸亦一并添了些暖色。 和对着她简直判若两人! 安安回头,拿筷子狠戳了戳面前的那块萝卜。 很快,身后有轻盈的脚步声过来,罗红倩心情应该不错,还在轻轻哼着歌。见安安没吃什么东西,她“呀”了一声,极其热心的说:“丝丝,你还是不舒服啊?” 丝丝……安安愣了一下,罗红倩连忙解释说:“我听昂哥这么喊你的。” 想到这件事,安安心里恨意不免又增一分,陆昂明明向蒙哥打听过,他就是故意的,他就是不想给她好脸色!瞥了瞥院子里的那人,还有那个红色塑料袋,安安不经意地问:“你给陆昂什么?” 罗红倩笑:“昂哥有些老毛病,山里人说这药不错。” “老毛病”这三个字听着有点怪,不会是……安安心思转了几转,只问:“陆昂这是要去哪儿?” “不知道。”罗红倩坐在一旁,托着腮摇头,“我哥没说。好像要去办什么事。” “你哥是做什么的?”安安顺势打听。 罗红倩指指后山:“我哥这几年到处在搞旅游开发,最近还在那边挖出个温泉,正好昂哥不是刚……”不知想到什么,她吐了吐舌,后面的话就没说出口。 陆昂刚怎么了?安安心里疑惑,又不好多问,于是旁敲侧击:“你们和陆昂认识多久了?” “认识好久了。”罗红倩认真回忆,“以前我爸常年不在家,我哥腿又不方便,总被人欺负。认识昂哥以后,就没人欺负我们了。” “为什么?” “昂哥很厉害。”罗红倩提起往事,满脸崇拜,“有他在,我们什么都不用怕。”她格外笃定。 这便是陆昂给人的感觉。 和那天夜里安安遇到他时一模一样,他那时只说了一句,别在这儿生事,她就认定了他,死缠烂打留在这里。 默了默,安安终还是好奇:“那你知道小静吗?” “小静姐啊……”罗红倩点头,“她是昂哥的女朋友,长得特别好看。” “怎么个好看法?”提到这个安安就气。 罗红倩挠挠头:“说不出来,反正就是好看,长得文静,还很秀气,而且小静姐对我们也特别好。”罗红倩还说:“昂哥可喜欢她啦,他对人很凶的,只有和小静姐在一起才没那么凶。”说着,悄悄觑了觑外面的陆昂,眼里都是艳羡。 跟着她的视线,安安也望过去。 阳光从茅草的缝隙里落下,照在陆昂身上,半明半暗。这道身影与那个昏暗的他慢慢重叠。安安仿佛又看到陆昂立在门边。他冷冰冰地站在那儿,示意她,你过来。 三个字,玩味而无情。 全是他对她的冷漠。 安静片刻,安安说:“我看他对你也不错。” “哪有?!”罗红倩立刻否认,可说话间双颊越红。这是和安安是完全不同的两个类型,她温柔,含蓄,对人善良。对着她,安安仿佛能隐约窥见那个“小静”的模样。 安安又戳了戳那块萝卜,她实在没有胃口,起身走到厨房门边。 灵堂正中,罗坤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出来,正与陆昂商量着什么。目光在他身上定了一定,安安假意疑惑:“怎么没看到你嫂子?” 罗红倩笑了一下,有些遗憾的告诉安安:“我哥还没结婚咧。我爸走的时候,就想看我哥讨老婆,结果……” “没相好的么?”安安淡然问她。 “外面那些女的我哥根本瞧不上,也不会往家带。” 安安沉默着,视线又往那边去。 察觉到她的打量,罗坤笑着对陆昂说:“昂哥,你那个导游对我有意思啊,看了我好几次。”又意味深长的笑:“你今天反正是去五叔那儿,就让她留下……” 陆昂闻言,拂了拂厨房。安安还是倚在门口。她白得晃眼,总是醒目,像天然而成的一块玉。 隔着一片喧嚣与尘埃,两人视线也许对上了,也许没有……陆昂淡淡别开脸,提醒罗坤:“罗叔还在呢。”又绕回正题:“那我待会儿就过去了。” 听他这么一提,罗坤忍不住骂:“那老不死的仗着自己辈分高,把持那边生意不让我插手,现在还来找晦气!”——罗坤口中“老不死的”就是“五叔”。 陆昂说:“他那是针对我。” “针对你就是针对我!”罗坤不服,骂骂咧咧,“你只不过给那个鸡脸色看,值得他打电话来兴师问罪?”先前在电话里,五叔虽然在问苏婷哪儿得罪了陆昂,又说要摆酒向陆昂赔礼道歉,可话里话外都是敲打的意思。 默默抽了一口烟,陆昂只说:“我不要紧,别让你难做。” 两人一时无言。 安安已经过来,问陆昂:“听说你要走?” 她的身影一摇一晃,仿佛还蕴着那捧春水。陆昂冷冷“嗯”了一声,依旧发号施令:“你去收东西。” 安安却说:“陆昂,我正好有话跟你说。” 她严肃且郑重,并没有开玩笑。 陆昂指间还夹着烟,说:“什么话,说吧。” 安安一言不发,就出了门。 看了看她的背影,陆昂跟出去。 老旧的寨子里是用石头铺就的路,高高低低,一块接一块。两人一前一后,默默走了一会儿,到了台阶尽头,一棵树下,安安才停住。她转身,问陆昂:“昨天问你的事,你怎么看?” “什么?” “就是我要不要答应罗哥?”安安提醒他,并且认真分析,“你都听到了,罗哥能给我钱,也对我有意思。”稍稍一停,安安喊他:“陆昂,你要是实在对我没兴趣,嫌我烦,我就答应他了。——那我今天也不想和你一起走了。我把之前的一千还给你,我们一拍两散。” 陆昂垂眸。 “你到底缺多少钱?”他这样问她。 安安说:“我不光缺钱,我还缺个男人。” 陆昂看向安安。 安安便问他:“你到底怎么说?” 陆昂只是回她:“我送你回去。” 听到这个答案,安安拔腿就走,陆昂扯她胳膊。安安回头看了他一眼,说:“陆昂,你凭什么管我?”她直接甩开走人。安安跑得快,一溜往下,头也不回。 等陆昂再回去,一切好像都没变,还有人在和安安搭讪:“这不是昨天唱歌的美女么?” “是啊。”安安气定神闲,也没看进来的人。 “再唱个歌呗。”他极力鼓动安安。 “是啊美女,再唱一个呗。”旁边还有好事者附和。 “行啊。”安安爽快地答应下来,“只不过我今天感冒了,所以……”环视一圈面前起哄的人,安安大大方方的表示:“我今天只唱一首歌。” 她又开出条件:“谁出价高,我就唱什么。” ——安安脑子活络,竟搞起竞拍来。昨天是薄利多销,今天就是坐地起价。她不放过任何一个机会。 陆昂站在最外面,双手插袋,冷冷看着她。 那边,众人不仅没被安安的条件吓到,反而迅速热闹起来,还真搞出一个小型拍卖。 有出三块的,还有喊五块的,十块,二十,三十……这样一点点往上加。最后加到两百。两百唱一首歌不少了,又不能亲又不能摸,没人再继续往上。 安安走到台子上面,笑着问了句:“还有没有?” 陆昂低头,摸出一支烟。 “没有了么?”安安还是问。 一片安静之中,忽的,有人出声:“一千块,你唱给我听。” 摸出烟的手顿了一下,陆昂转眸—— 出价的,正是罗坤。 陆昂将烟递到唇边,手拢着火,低头点燃。一片烟雾缭绕之中,他抬起头。 安安就站在台上,笑盈盈地问罗坤:“罗哥,你想听什么?” “十八摸。”罗坤没什么顾忌的开着玩笑。 底下也是一团哄笑。 安安镇定自若的打太极:“罗哥,这个我不会,我唱别的可以吗?” “没问题啊。” 安安张口就来。 这首歌陆昂知道,是邓丽君的一首情歌。 你怎么说。 “我没忘记你,你忘记我,连名字你都说错……” 陆昂半眯起眼,注视着前面。 还是那个简陋的小舞台,上面什么装饰都没有。安安站在上面,没有拿话筒,只是简简单单的清唱。 她的声音飘在耳中,昨天是淅沥沥的雨,如今又化作蜜芽一样的糖。 她问他,你怎么说。 她还唱:“你说过两天来看我,一等就是一年多,三百六十五个日子不好过,你心里根本没有我,把我的爱情还给我……” 只不过安安拿钱办事,格外专业,如今只注视罗坤。 陆昂低下眼。 这首歌唱得罗坤哈哈大笑,直接就给了安安两千。 安安收下一千,另外一千还回去:“罗哥,我只拿自己该得的。” “哈哈有点意思。”罗坤越发愉悦,上下打量安安,兴趣盎然。 陆昂在一旁一直沉默,这会儿开口了,还是发号施令:“去拿你的东西!” 安安这才转过来看他。 “陆昂,我刚才说的是真的,这一千还你。”她将手里刚拿到的一千块递到陆昂面前。 她刚才说什么了? 陆昂垂眸。 她刚才说,我把之前的一千还给你,我们一拍两散。 十四章 罗坤财大气粗,给安安的这一沓全是崭新的红色票子,还连号。 安安如今将这钱直接甩到陆昂眼皮子底下,眨都不眨一下。她没有丁点犹豫,她底气十足。 丝毫不见当初的窘迫。 陆昂一直低着眼,视线落在这沓钱上。沉默片刻,他没接,只是冷脸示意安安:“你跟我过来。”他说着,面无表情上楼。 安安根本不动,她坚持:“有话在这里说。” 陆昂在楼梯前停住,他转过身。 安安站在那儿,与陆昂坦然对视。他们泾渭分明,对立明显。 而她的身后,就是给安安这种底气的罗坤。 罗坤可以一掷千金,可以解她的燃眉之急,也可以如安安说得那样,她需要一个男人。 陆昂抿起唇,还是示意安安:“你过来。” 他语气平缓,听不出什么情绪,唯独安安和他明白这三个字的深意。因为就在不久之前,陆昂才对她说过,你过来。 如今又是这句。 哪怕收敛住气场,他还是在命令她。 安安依旧不动,她拿着钱,固执地说:“陆昂,这一千还给你。” 陆昂又沉默了。 这种沉默笼罩下来,氛围一时诡异,旁人看在眼里亦察觉出微妙,“这是怎么了?”罗坤自然而然问了句。 安安转头说:“罗哥,我……” 话刚起了个头,身后,陆昂已经替她答了:“她家里有事,着急回去,所以跟我算账。” “你——” 安安猛地回头。那边,陆昂撒起谎来,面色异常淡定,瞧不出任何不对劲。 “这样啊……”罗坤打量了眼安安,示意身后的人,“那就送一下这位……”他一顿,视线重新移回到安安身上,正想要打听安安叫什么,陆昂适合接话:“我正好顺路下山。” 又说:“你这边忙,正需要人帮忙。” “也是。”罗坤点头。 安安听得直磨牙,这人要不要这么无耻?将她后路都断了。 陆昂已经转眸,再度示意她:“你跟我过来。” “干嘛?”安安瞪他。 “算账。” 陆昂头也不回,径直上楼。他的背影还是高大,像山一样。那字正腔圆的音调掷地有声,叫人无从拒绝。 相比一楼的喧嚣和吵嚷,二楼安静许多。两人一前一后,到安安房间门口,陆昂推门:“拿好你的东西,我送你回去。”他冷漠安排。 “你要说的还是这个?”安安不可置信,“你明明知道……”顿了一顿,安安一言不发,转身就要下楼。 陆昂胳膊已经拦在她的面前。 安安不由恼火:“陆昂,你——”说话之间,陆昂手绕过来,箍住她的肩,稍稍用力往后一带,便将安安箍到胸前。 砰一声,他用力将门关上。 底下众人听到这关门声,不由意味深长地笑,荤话张口就来:“昂哥这帐算得动静挺大啊。”又对罗坤说:“罗哥,看来昂哥要捷足先登了。” 罗坤也抬头看了一眼,笑着骂那些人:“老子最好的兄弟,睡个把女人怎么了?” 罗红倩一直躲在厨房,这会儿脸也悄悄红了一下。 随着这次关门,房间内再度暗下来。 安安的背还紧紧贴着陆昂胸口,她被陆昂箍在怀里,头顶上,男人热热的鼻息喷下来。陆昂说:“你能不能别作了?” “嗯?” 他用鼻音反问。 他的力道有些大,会箍人的颈子,箍得人难受。安安动了动脖子,陆昂便松开手。 得了喘息,安安还要往外跑,陆昂拦在门前,低声警告她:“别作,去收你的东西。” “谁作了?”安安越发恼火。 “你!”陆昂毫不客气。 安安火气蹭蹭蹭往上冒,抬手就又打他。 有些意外的是,陆昂这次没躲,也没再出手,活生生挨了安安几下。 可这人身上硬邦邦的,安安打他这几下,简直微不足道,陆昂连眉头都不会皱。安安停下来,瞪他。 “打够了?”陆昂冷漠问她。 “还没!” 安安说着,动手,用指尖掐他。偏偏这人浑身上下都坚硬,安安根本拧不动。手蓦地一顿,忽然想到了什么,撩开他的T恤,贴住他的腰腹,她的手就往下探—— 陆昂已经迅速捉住安安的手腕。 因为太过急促,空气似乎有一瞬的凝固。 这一刻,没有了衣料的阻挡,安安手掌正紧紧贴住他,她的掌心能够清晰感受到陆昂身上勾勒成型的腹肌,很硬,很坚实,指尖向下,越过牛仔裤腰往里,她仿佛能触碰到里面的某些隐秘,粗粝且张狂,那是他最神秘的地方,她甚至能感受到因为神秘而带来的某种热度。 那种热,源源不断,向上喷张,叫嚣。 两人的手就在这个位置僵持。 安安抬头。 陆昂亦低眸。 视线相接,他再度发号施令:“折腾够了就跟我走。” 还是冷冰冰的模样,还是生硬的口吻,还是她讨厌的模样! 只对她一个人这样! 就连罗红倩待遇都比她好! 安安忽然恨道:“说句好听的能死么?” “陆昂,你就不能对我稍微好一点?”安安发脾气。 陆昂并不回应,他将她的手从那个位置抽出来,然后越过她,走到床边。攥过安安一直斜挎的大包,陆昂将床头的化妆包随手丢进去。忽的,陆昂动作一停,他垂下眼。 敞开的包里有剥开的金黄色的橘子皮。她剥得很完整,并没有丢,而是收在包里。 手握着拉链顿了两秒,陆昂抿着唇,将包的拉链拉上。 安安还拧在那儿,拂了拂她那个光秃秃的腿,陆昂丢过去几件衣服,“穿上!”他还是这样命令她。 是之前罗小妹拿来的。 安安跟他顶嘴:“不穿。” “没得商量。”陆昂冷面。 安安索性将衣服通通丢回去: “不会穿。” “你帮我穿。” 那些衣服重新丢在陆昂眼前,粉色的、白色的、草青色……都是青春洋溢,都是蓬勃的生机。陆昂默了默,扯过一条灰色运动裤。 安安瞄到那运动裤,立刻评价:“丑。”她还自暴自弃:“我都这么丑了,就不能拿个好看的?” 陆昂顿顿瞥她一眼,抬手,将运动裤直接罩安安脑袋上。 “就你话多!” “自己穿上!” 他还是命令她,声音却仿佛没有那么冷了。 眼前突然暗下来,安安手忙脚乱扯下运动裤。面前,陆昂已经背过身去,双手插在牛仔裤兜里。他的肩往下放松,背影却还是挺拔。 他刀枪不入,安安拿他一丁点办法都没有! 如果她是孙悟空,陆昂就是如来佛,她根本翻不过他的五指山! 整个房间很安静,只有皮裙拉链拉开的声音,然后窸窸窣窣,窸窸窣窣……陆昂对着老旧的墙壁,看上面的花纹延展,直到安安气鼓鼓说“好了”,他才转过身来。 露脐上衣和宽松外套,底下搭一条灰突突的运动裤,将她白皙的腿通通包住,确实不伦不类。安安不自在地理了理衣服,抓起包就要出去。 陆昂再度止住她。 看了看时间,他说:“再等一会儿。” 安安不明所以。 面前,陆昂垂眸盯着她。 眨了眨眼,他忽的抬手,拇指摁住她的唇,稍稍再一用力,将她的口红抹掉一些。 他的力道还是重,刮过她的唇,很疼,带着痛楚。 是他赋予她的。 安安愣了愣,瞬间明白过来。 “日!” 安安走到门边,咬牙切齿:“就该让底下的人都知道,你就是不行!” 下过雨,山路不好走。但陆昂开车稳,一路盘旋往下,他心无旁骛,只注视前方。安安坐在他身后,恶狠狠地盯他的后脑勺。这人头发剃得短,发根直竖,坚毅而硬。 似乎丝毫不受影响。 就连刚才她开门下楼,他也不生气。 安安听到罗坤在好奇地打听,说怎么这么快? 陆昂面色还是格外淡定,他只说,别想歪了。 呵呵,明明是他故意让别人想歪的,现在又自己做正人君子! 好了,罗坤以为她是陆昂碰过的,肯定不会再要她了! 兄弟两个睡同一个女人,算怎么回事? 安安抓了抓头发,只觉得无计可施。 偏偏陆昂将车停下来。 安安疑惑。 前面,陆昂侧过身,他手里拿着一个信封,鼓鼓的。信封递给安安,陆昂说:“这里面是你陪玩剩余的钱,你点一下。” 看着这个黄色的信封,安安瞬间明白过来。 这人还要赶她走呢! 她冷笑:“陆昂,你信不信,你现在赶我走,我就去爬罗坤的床!然后撮合你和罗红倩,我就做你的嫂子!我还要跟罗坤说,你勾引我,强.暴我!” 陆昂直视她,良久,默然转过去。 二人一路沉默至五叔的温泉酒店。这儿是新修建的,里面还有亲子游乐场所,设施完备。陆昂停了车,铁青着脸走在前面,安安跟在后面。 忽然,有人喊了一声“昂哥”,踩着高跟鞋风风火火过来。 陆昂冷着脸,根本没有搭理这位。 苏婷愣了愣,看向后面的小尾巴安安,视线瞬间防备。 “你知道么?”安安眨眨眼,小声地告诉她,“陆昂不行。” 十五章【修文】 得知陆昂今天过来,苏婷已经早早替他准备好房间——酒店最好的景观房,正对半山腰的清澈湖水,空气清新,景色宜人,还自带温泉汤池。可现在多了个安安,不仅跟在陆昂身后,还故意说什么“陆昂不行”这种话,苏婷怎么能不气? 如今苏婷冷冷抱臂,质问安安:“你没证件,怎么让你住?多大的人了,这么没常识!” “是啊,小姐,这是我们酒店的规定。”前台人员也躬身抱歉。 入住必须登记身份证,可安安没有。她不仅没有,还被安国宏藏了起来。 面上不动声色,安安只说:“我没带。” “没带?”苏婷陡然提高嗓音,目光戳在安安身上,轻笑,“谁知道你是不是犯过事?” “犯过事”这几个字颇有舆论效果,其他正在办理入住的游客齐刷刷望过来。有个小孩亦好奇打量安安,旁边的家长忙制止了,板着脸教训:“别看,不像好人。” “不像好人”的安安仍是那副打扮,衣服搭配得不伦不类,眼影刷得漆黑,口红倒是被陆昂抹掉一些,没那么艳,却更加惹眼。仿佛在昭告天下,这儿缺了些什么。 至于怎么缺的,便又耐人寻味了。 瞥了瞥安安娇软的唇,苏婷不满抱怨:“就因为你,我们都浪费了多久!” 安安不搭腔,她只喊陆昂—— “陆昂。” 一直沉默的陆昂终于转眸。 安安说:“我今晚和你住。” 这几个字太过坦荡,毫不避讳地落在热闹的大厅里,众人一时惊呆。 苏婷干咳几声,越发冒火,“你……”她正要刺回去,那边,陆昂已经抽出钱夹,拿出身份证,推给前台。 “用我的,给她开。”他这样示意。 苏婷明显意外,忙说:“昂哥,你不用……” “那你和她住?”陆昂淡淡反问,明显是打算划清界限。 苏婷愣了愣,旋即笑盈盈地转向安安,满是胜利者的得意模样。 安安也不理会,只望向旁边。 两间房开在同一层,面对面。 电梯数字一层层往上,到了四楼,电梯门打开,陆昂径直走出去,苏婷兴匆匆跟在他身后。 唯独安安一个人,被落在最后。 到了房间门口,陆昂刷开门。他正要进去,脚步停了一下,陆昂转过身来,冷冰冰地喊了一声“哎”,他交代安安:“别乱跑。” “谁是‘哎’啊,”这人总是不记她的名字,安安恼火,又呛他,“谁乱跑了?” 安安刷卡,头也不回地走进房间。 正要甩上门,安安扶住门边,动作缓了一缓,只见走廊对面,苏婷已经跟着陆昂走进房间。 那扇门关上了。 两个人的身影一并消失。 安安冷冷看了一眼,她用力甩上门! 砰地一声响。 安安在门边静静站了一会儿,听不到苏婷出来的声音,她抬脚,又不耐烦地踢了踢地板。 这家名叫“热力十足”的温泉度假酒店建在山里,窗户外面正对的便是绵延的青山。安安将挎包丢在床头柜,她摸出手机。坐在床上,安安再度开机。 跳进来最多的,还是计超碎碎念的短信。 “安安,你妈今天情况不太好呢。” “安安,医院说要尽快动手术,你怎么看?” “安安,看到给我回个电话。” 这些字挤进眼里,钻进脑袋里,安安头越发疼了。她感冒发烧,直到现在为止,只吃过罗小妹好心递来的一颗药。如今浑身发软,头晕脑胀,难受的要命。 翻到计超的电话,安安刚要打过去,手机突然响了。 居然又是安国宏! 这人阴魂不散,这人步步相逼,这人就像蚂蟥一样,紧紧吸附在安安的身上,吸她的血,不给她丁点喘息的机会!恐怕要到她死的那一刻,才得到解脱! 安安厌恶至极,毫不犹豫地关机。 房间里又安静下来。 安安将电话塞回包里,塞到最里面那层,她才觉得好受安心一点。正要抽回手,她的手蓦地碰到了什么干巴巴的东西,顿了顿,安安将剥好的那张橘皮拿出来。因为时间久了,橘皮稍微有些干,那上面的清香也变淡了。 安安轻轻揪了揪,抬头,望过去—— 走廊里依旧没有任何动静,连开门、关门的声音都没有。 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在里面,能做什么呢? 安安静静看了会儿,起身。 她走过去。 走出房间,安安走到对面,敲门。 咚咚咚。 “陆昂。” 安安就是故意喊他。 不到半分钟,门开了。陆昂俯视她。 安安便说:“陆昂,我感冒了,头疼。” 陆昂还没回答,他身后就传来尖酸刻薄的声音,苏婷刺道:“感冒了就去吃药啊!” 安安这才拂了拂苏婷。 这人衣衫完整,似乎还没有做那种事……并不理会她的挑衅,安安只对陆昂说:“我感冒了。” 陆昂面色冷淡,回头问苏婷:“附近有药店么?” “有的。”苏婷将药店地址说了。 陆昂回身,看向安安。 安安不解。 陆昂便问:“听到了?” 他的态度实在漠然、疏远,恨不得将她赶紧打发掉,安安愈发恼火,面前,陆昂已经冷冷警告:“没事别来找我,” “……”安安一顿,恨恨回了一句,“谁要找你?” 安安头也不回,走进房间,砰一声,用力关上门! 那讨厌的橘子皮居然还捏在手里。 安安使劲揪下一片橘皮,又揪一片。彻底揪坏了,团成一团,她毫不犹豫地丢进垃圾桶。 镜子里,她底下还穿着那条灰突突的运动裤。这是陆昂丢给她穿得,是真的丑。他对她永远是这样,冷漠,没耐性,还很凶。 他对任何一个人都比她好! 他还让她没事别去找他! 安安三下五除二,脱下那条运动裤。没了这层障碍,她只觉得轻松许多。 她就是冻死街头,也不需要这个男人的半分关心! 将运动裤甩到柜子里,身后,恰好传来开门的声音。 门外,苏婷已经在说:“昂哥,那就这么说定了。六点半,别忘了。” 陆昂“嗯”了一声,听不出情绪。 然后是高跟鞋蹬蹬蹬的离开。 砰一声,安安拉开门。 对面,陆昂恰好要关门—— 四目相接。 安安又砰地一声,将门关上。她扑到床上,整个人埋进被子里,闷头睡觉。 苏婷扯着嘴角笑了笑,摁下电梯下行键。 经过前台,苏婷敲了敲大理石桌面,探过身说:“把先前那人资料给我。” “苏婷姐,哪个?”前台有些想不起来了。 “就是五叔交代过的那个。” “哦,那人长得蛮帅的咧……” 前台记起来了,调侃一句,将准备好的复印件递过去。 薄薄的A4白纸上,一张黑白照片印得格外清晰,男人五官周正,轮廓分明。 正是陆昂。 这上面便是他所有的信息,身份证号码,住址,生日。 像构成他的专属密码。 苏婷从上到下扫过一遍,扯过复印件,一摇一晃走到后面的独栋别墅。 穿过客厅,再到楼上的书房,书房里面坐了个有些年纪的男人。这男人个子略矮,人有点瘦,瘦得甚至有些干瘪,偏偏一双小眼闪着精光。苏婷喊了一声“五叔”。 那人“嗯”了一声,只说:“来了。” “这是陆昂的身份证。”苏婷将先前的复印件递过去。 “这么容易?”那人不由疑惑。 想到刚才的情形,苏婷满脸轻松:“没费什么功夫,正好陆昂自己不当心,随随便便就拿出来了。” 嘁笑一声,罗运华满脸不屑:“这个陆昂也不过这样么……”五叔也姓罗,叫罗运华——他接过A4纸,粗粗扫过一遍,丢给后面的人,安排道:“去查一下,看看这个陆昂到底什么来路。” 不知想到什么,又冷笑:“罗坤这小子随便找个人,就想对付我,也不怕阴沟里翻船?” “那晚上的饭怎么安排?”苏婷有些犹豫。 “饭照吃啊,”罗运华冲苏婷招手,他解开皮带,露出某个半软不软的东西,“这顿饭就是专门给陆昂脸色看的,干嘛不吃?不给他点颜色,还真以为我老了,随便他们这帮伢子欺负!” 苏婷蹲下来,悄悄皱了皱眉,含住了他。罗运华扯着她的头皮,死死用力抓住。 陆昂点了支烟。 约得晚上六点半的饭局,如今七点,五叔那帮人一个都没有到。 偌大的包厢空空荡荡,顶灯照下来,只有他坐在那儿。有服务员进来,抱歉地问他:“先生,要不要点菜?”眯起眼,陆昂倚着椅背,抽了一口烟。 弹了弹烟灰,他起身,说:“不用了。” 罗运华要给他脸色看,很好,这种方式再直白不过。 让他在这儿白白等了半个小时,狠狠吃了个下马威,说出去,大概能笑掉人大牙,罗运华也能重新找回他那个所谓的面子。 陆昂站在包厢门口,状似随意地打量。 楼梯口,有人悄悄探了探脑袋,很快又缩回去。 陆昂淡淡撇开眼,在垃圾桶上摁灭烟,他往楼梯去。 这个时候,罗运华恰好从楼梯转上来,迎面就抱歉:“来晚了来晚了。”又回头骂苏婷:“都是你个耽误事的,也不早点提醒我!就知道腻歪腻歪,有什么好腻歪!” 苏婷缩了缩脑袋,挽着罗运华的胳膊,朝陆昂笑:“昂哥,不好意思啊,先前耽搁了。” 罗运华又往空荡荡的包厢里瞟,他立刻皱眉,“发脾气”:“这帮人也太不懂规矩了嘛,说好了六点半,居然一个都没来!” 陆昂淡淡笑了笑,说:“没什么,五叔,正好我今天也不想吃了。”顿了顿,陆昂慢悠悠说:“实在没胃口。” 实在是意有所指……罗运华一愣,陆昂已经错身下楼。狠狠踢了一脚旁边的垃圾桶,罗运华骂:“憨狗.日的!他算什么东西!” 那边,陆昂已经面无表情的下楼。 这口气憋在胸口,罗运华实在恼火,一口气灌了很多酒,白的,洋的,啤的,又嫌苏婷的活儿不好,骂骂咧咧要去泡温泉泻火。苏婷畏手畏脚陪在他身边。忽然,见到前面打电话的那人,她顿了顿,手往下,揉了揉罗运华的某个位置,说:“五叔,那边那个……不错吧?” 只见正前方,安安跺了跺脚,一边等电话,一边裹紧外套,一双裸.露的腿白得诱人。 十六章 自从被陆昂呛了那么一句冷冰冰的话,安安扑到床上,一觉便睡到天黑。 她再度睁开眼,耳边一片寂静。 一整天了,没有人来喊她,也没有人找过她。 包括陆昂。 所有的人都等着她自生自灭,哦,不,安国宏大概是不想她死的。她死了,谁给他赚钱?谁让他吸血? 安安自嘲似的笑了笑,从被子里探出眼睛。 窗外是人造的灯光秀,一盏盏射灯往天上照,红的,绿的,最终通通消失在黑暗里。 安安晕沉沉地坐起来。她没有吃药,也没吃饭。抱着被子,安安打了个哆嗦。 是有些凉。 看了看那条脱下来的运动裤,安安恨恨别开眼。 陆昂对她有多差,有多冷,安安不是不知道,所以,她也不要这人的关心! 拉开挎包拉链,安安摸出二十。 想了想,又换成十块的。 掏出手机,安安走出门。 对面房门紧闭。她先前听到苏婷和陆昂提过,晚上六点半他们有个饭局,如今已经七点多。 所以,陆昂应该不在里面。 他宁愿跟苏婷在一起,都不想见她,对她更是冷淡,还千方百计赶她走……虽然这个事实安安早就知道,可如今想起来,她还是觉得自己有些可笑。 裹紧外套,安安转身离开。 夜晚的温泉酒店和白天又不一样,仿佛彻头彻尾换了一个模样。各种娱乐项目上线,k歌,棋牌,洗澡,按摩……灯红酒绿,霓虹闪烁,都是有钱人的玩意儿。 酒店很大,还有专门的小吃一条街。很多家长带着小孩在里面闲逛。有卖烤肉的,有卖糍粑的,还有闻起来就很香的车轮饼,居然还有香草冰激凌。 安安一个摊子接一个摊子贪婪地看过去,耳边是小孩子自由自在的耍赖声,妈妈,我想吃这个,妈妈,我又想吃那个。安安一直看着,最后什么都没买。越过小吃街,她往外走。——今天陆昂开车过来的时候,安安留心到酒店外面有几家店,还有一家小超市。门面看上去很小,所以应该不贵。 安安在超市里买了两个面包,花了六块钱。 还剩下四块钱,她收在兜里。 两个面包,安安在路上吃了一个,另一个拿在手里,她慢慢往回走。 因为是温泉酒店,所以路边自然有店铺在卖泳衣,店主不忘招揽生意,对安安说:“小姑娘,进来看看啊。” 安安停住脚步。 店里面挂着各式泳衣,有黑色交叉大露背的,还有印着俏皮小花朵的纯白泳衣,更有惹眼的三点式。 “进来看看,不买也没关系。” “没钱。”安安回了一句,又恼火地说,“用不上!” 陆昂对她根本没意思,在他面前,安安完败! 连苏婷都比不过…… 安安摸出手机,开机。这次没有安国宏的骚扰,却又跳进来一条短信。这条短信在问:“安安,时间不多了,你考虑得怎么样?” 安安看了好一会儿,终究没有回复,转而给计超打电话。 她现在没有心情考虑别的。 山里夜色很凉,安安跺了跺脚,一边等电话,一边裹紧外套,一双裸.露的腿白得诱人。 “安安!”对话那头计超还是接得快。 “我妈怎么样了?”安安问得着急。 “医生说不行咧,肚子里那瘤子好大了,要赶紧做手术。你爸他今天又来找我了,要、要拿钱……” “你给他了没?!” “给……给了。”计超结结巴巴。 “多少?” “一千。”计超声音小了许多。 安安一手握着手机,另一只手里还捏着那个没吃的面包。用力攥了攥那个面包,安安骂了一句“我日哦”,她低头,死死咬住唇,眼睛簌簌眨了眨,旁边就有人哈哈笑:“美女,你拿什么日?” 安安抬头。 讲荤话搭讪的这个人满身浓浊的酒气,呛得安安直皱眉。 个子不高,一双眼睛小小的,上了点年纪。 随着这句话,他身后跟着七七八八个马仔哈哈笑得猥琐,“是哦,美女你拿什么日?”满口脏话。 安安冷面,转身就要走。 那个矮个子直接伸手,往安安光溜溜的腿上摸。他调戏道:“美女,我摸摸有没有可以日的东西。”那手又干又瘪,像老树干枯的皮,安安拔腿就要跑,偏偏被这人掐住肩膀,硬掰过去。那人“咦”了一声,手沿着后背往下摸,嘟囔道:“你跑什么嘛?”他嘴巴里全部是酒味,鼻子里也是难闻的浊气,又满不在乎:“睡一晚要多少,老子给你钱!” 那呛人的酒气熏得安安脑袋更疼了,这人的手扶着她的背,正来回摸她的腰!她的腰细啊,又细又软,那人摸得就舍不得丢开了,还用力掐了安安一下!安安恶心得直起鸡皮疙瘩!她虽然缺钱,但也不想赚这么恶心的人的钱!安安抬手就打,抬脚就踢,那人就笑:“操!老子就喜欢你这么烈的!”那些马仔仿佛也得了趣味,亦跟着哈哈笑。 那些笑声在夜里越发渗人,像飘在夜空冷漠围观的恶灵,安安满身寒意。她要挣脱,可抓住她的那人酒意上头,已经饥不择食,松了松底下的皮带,迎面就凑过来。 一股腥臭扑面! 安安想吐。她使劲往后,可她被这人掐住了腰,眼看着那张脸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就要亲上来了,安安心慌意乱。这鬼地方根本就没有人帮她,那些人都恨不得围观活春宫,安安心里难受,抬脚用力踢了一下!可她根本踢不动,安安又用力挣了挣,“滚蛋!”她声嘶力竭的骂,忽然,身后突然有人搂住她的肩,再往后一带—— 安安一惊,迅速抬头。 他没有看她,他的胳膊还是搭在她的肩膀上,手自然垂下,指尖轻轻拨弄着她的颈带。 陆昂淡淡笑道:“五叔,这不好吧?这是我带来的女人。” 安安怔怔看着他,突然忘了移开眼。 她耳边好像陷入了一团安静,她仿佛陷进了安静和温柔的海里。对面那该死的矮个子变态在说什么,旁边那堆马仔又在附和着什么,安安一概听不到了。她只怔怔看着陆昂。 陆昂说,五叔,这不好吧? 陆昂还说,这是我带来的女人。 安安轻轻的,眨了眨眼。 陆昂终于垂眸。 弯起嘴角,冲她笑了一下。 指尖有一下没一下的拨弄她的颈带。 他似乎有些埋怨:“不是让你等我的么?乱跑什么?” “嗯?” 他还是用鼻音反问。 安安心跳得还是很快,像是惊魂未定,又像是被突如其来的意外砸中,她忘了该说什么,她只愣愣看着陆昂。 陆昂的指尖从颈带移开,摸了摸安安纤细的颈子。 他的指尖有些凉。 这丝凉意从她的颈子里刮过,柔柔软软的,像某种亲密的安抚。 安安还是傻愣愣地仰头。 陆昂转眸,对前面的罗运华轻笑一下,他说:“五叔,你看,你把她都吓着了。” 他话里虽然是含着笑意,可明显有责问的意思,像是故意要替她出气……知道陆昂不好对付,罗运华提了提皮带,打了个圆场:“那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不晓得她是你的嘛。” 陆昂没再搭腔,故意冷他一冷。他垂下眼,安安还是盯着他。 一张脸惨白,惶恐。 陆昂抬手,摸了摸安安的脑袋。 他的动作有一种微妙的柔软,他的掌心贴着她,还带着他的热度。这股热意从安安的天灵盖直冲而下—— 安安紧紧抿住唇,视线终于移开,她用力眨了一眨。 却还是止不住氤氲模糊。 怒意、害怕与说不清的那些情绪涌上心头,安安呛他:“要你管我?” 陆昂便难得放低身段,道歉:“有事耽误了,对不起啊。” 还是那样柔软……安安便不吭声了,耷拉着脑袋,抽了抽鼻子。 视线落下,余光里瞥见陆昂的另一只手。 他手里正提着一个小小的塑料袋,里面装了几盒东西。 安安辨认不清,不知道他买的是什么。 对面,罗运华看了这么久,又听了这么久,猜测这两个人恐怕关系匪浅,要不然以陆昂那样硬的脾气,居然肯哄这位……罗运华知道自己该收手了,可先前安安那句“要你管我”听得他浑身酥了,底下那玩意儿隐隐约约就要抬头。心痒难耐之间,他便提议:“这样嘛,刚才有点误会,饭没吃上,正好再一起去泡个澡、喝个酒,就当我给小陆、还有这位美女赔不是。” 那些马仔这会儿也都围上来,笑嘻嘻道:“是啊,五叔都这么说,昂哥总不会再没胃口吧?” 陆昂淡淡扫了一圈,低头交代安安:“你回去等我。还有,——别再乱跑。”仍旧是这句话,警告意味甚浓。陆昂说着,又将手里的塑料袋甩给安安:“把药吃了。” 那小小的白色塑料袋在眼前晃了晃,又晃一晃,安安终于看清了,里面是几盒感冒药。 花花绿绿的包装,都是他买给她的药,都是陆昂买的。 那一刻安安耳边忽然又安静了。 她抬眸,直视陆昂。 安安不说话,只是抬手——再度揪住他的衣角,用力揪住。 陆昂抿唇,注视着她,眉心微拧。 这一瞬,某种僵持的气场将两个人团团围住。 走在前面的罗运华回头,邀约道:“带美女一起去嘛,多个人,多份热闹。” 陆昂眸色已经冷下来,他示意安安:“你先回去。” 可安安还是看着他,手中揪着不放。 还像是被吓傻的模样,又莫名固执。 陆昂默了默,终究搂着安安,往前去。 他的胳膊还是沉,架在肩上,像山一样。安安却没有挣脱。走在他的身边,安安仿佛又闻到了陆昂身上的烟草味道。她第一天遇到他,就捕捉到了这丝气息。而认识的越久,他身上的气息便加注得越发浓厚。烟味,薄荷味,还有他刻意收敛住的男人味,让人发软的味道。如今这些气息并着薄荷的凉意往她身上飘,像薄薄的拨不开的纱。而安安被这层纱密密包裹着,难得心安。 安安瞥了瞥身旁的人。 她才到他的肩膀。 稍稍仰面,才能看到他的脸。 夜色正浓,天边星子璀璨,远处还有几道射灯光柱,陆昂硬朗的五官落在这样宽阔辽远的背景里,越发分明,越发清晰。 安安低下头,手里还是揪住他的衣角。 一行人浩浩荡荡去泡温泉。 因为是老板亲自过来,工作人员早就做好准备好,给男宾和女宾分别发了号码牌和浴衣。 安安拿到的是16号。 她看向陆昂。 陆昂已经和罗运华一起进去了,他的背影高大,青色帘子一抬一落,便看不见了。 安安还是怔怔看着。 忽的,帘子就这么被撩开,陆昂转头交代安安:“别乱跑,待会儿来找我。” 安安点点头。 帘子再度落下,这人又不见了。 安安重新看回手中的16号。 周围的人来来往往,笑语晏晏。安安一个人站在那儿。忽然,她转身跑出去。跑回酒店,刷开门,来不及开灯,安安走到床边,拉开背包拉链。她拿了几张红色钞票,来不及数,又跑下楼。 之前卖泳衣的那家店还开着。 店主认得她,这小姑娘脾气差得很,说什么没钱,还说什么用不上!如今对于去而复返的安安,她皱着眉,爱搭不理的说:“又要买了?” 安安也不理会她的冷淡,“嗯”了一声,她沿着货架认真挑选起来。 那件黑色露背的泳衣挂在最外面。安安拿起来。这套泳衣是大露背,后面只有两条细细的肩带交叉,性感而诱惑,那股并不安稳的气息鼓噪着安安。她目光再一转,移到旁边那件上面。 这是件白色印花的连体裙,印的是清新绚烂的花朵,蓝色的,黄色的,温温柔柔,文文静静。 山里夜凉,晚上泡温泉的人不多了。再加上大老板亲自过来,工作人员几乎清场。如今最大的汤池里,罗运华一边搂着个女人,他回身,拿了杯酒。——为了方便,所有的酒和果盘都直接搁在汤池边,伸手就能拿到。 苏婷换了束胸泳衣。她的胸本来就大,如此一来,便显得越发大了。胸口还有个吊坠,似乎故意引得人往那儿瞟。她走到罗运华旁边,罗运华不耐烦地摆手,指着陆昂说:“你去陪陪小陆。” 这里的温泉是直接从山里挖出来的,温度很高,热气弥漫开,极度适合做坏事。他手下的人几乎人手一个女人,有些已经迫不及待地摸起来。唯独陆昂肩背舒展,靠在池边,身边没有旁人。 氤氲开的热气后面,亦只能看到他坚实的赤.裸胸膛,还有阖上的眼。 “昂哥……”苏婷喊了他一声。 陆昂淡淡睁开眼。 视线却没有往她那儿看。 不远处,有人赤着脚过来。走到近旁,才脱了外面蓝白条纹的浴衣。她走下水,荡开层层涟漪,朝陆昂走过来。 十七章 热气慢慢氤氲,薄得像山间的雾,有些闷,还很热。偶尔有风吹过,仿佛才能让人透过一口气。 安安走在这样的薄雾里,她的头发扎起来,在脑后绾成花苞的模样,露出漂亮纤细的脖颈。 白皙的颈子,黑色的颈带。 黑白分明。 她身上是件印花的修身连体裙,那些花朵像是在她年轻的身体上盛放,蓝色,黄色,粉色……大朵大朵,衬得她越发高挑。她每走一步,那些花朵儿也就被水染活了,由水簇拥着,随着她的动作一起沉浮,一起朝陆昂走过去。 她不疾不徐,她一步步。 水声并不大,却莫名引人注目。 池子里,原本的咂舌还有调笑声一并静止了。隔着热气,那些马仔肆无忌惮的盯着安安,像盯一块肥肉。罗运华也松开怀里的女人,慢慢坐直了身体。他看到安安的侧脸。那是真的漂亮啊,一眉一眼俱是这儿姑娘的果敢与水灵。侧脸过去了,然后是后背。安安后背完整包裹在连体裙里,仅能从肩膀窥见她的美,她的细腻。只这么端详,罗运华底下便又支起来了。他盯着安安,捉住旁边女人的手,摁到自己那个地方。安安没有在意,也没有回头,她目不斜视,她只凝视面前的男人。那个男人从她出现起,就没有变过表情。汤池的水渐渐变深,那些水没过她的臀,她的腰,她的胸,直到她的脖子。安安索性潜下去。像是灵巧的鱼,她展臂轻轻一划—— 再破水而出时,已经到了陆昂面前。 像一条勾人心魄的美人鱼。 凄楚,又美丽。 那些水珠贴着她的脸往下,这是一张干净、纯洁的脸。她身上的连体裙一并清纯。她立在那儿,宛如一支亭亭玉立的花苞,文静而秀美。 这是一种连安安自己都羞赧的美。 她从未向任何人袒露,除了此时此刻的陆昂。 注视着陆昂,安安不开口。 陆昂便也一言不发地靠在池壁上,看着她。 从她刚刚一步步走来,就一直看着。 抿着唇,神色不明。 漆黑的眼让人望不见底。 在这意味不明的视线里,安安没有了平日的伪装,忽然……变得局促。她一气呵成走到这里,却还是得不到陆昂丁点回应。她不习惯于这样的袒露,她心跳得很快,还有些慌。 那边,罗运华哑着嗓子说荤话:“小陆,你艳福不浅啊。”他哈哈笑出声,周围的人便跟着心照不宣的乐。陆昂终于也轻笑一下,对着安安,他展开胳膊,搭在身侧的池壁上。那由肌腱衔接而起的肌肉舒展开,一块又一块,延伸到水纹之下,便是硬邦邦的腹肌。隔着氤氲弥漫的热气,看不清楚,可他身上有张开的男人的那股气息,凶悍,雄浑。 他在示意她,过来。 安安心又跳了一下,再往前一步,便到了陆昂的臂弯里。 他的手还是垂下来,搭在她肩膀上。 安安第一次,离一个男人赤.裸的胸膛这么近。 精壮,坚实,能看到叫人窒息的纹理。 她侧过身,低着头,朝陆昂再靠近一些。靠得近了,安安便能闻到陆昂身上的味道,让人心安的味道。像天神的味道。 陆昂仍旧虚搂着她。 没有了衣料的阻隔,他的热意与坚硬更为直接。安安低着头,将手搭陆昂腰上。 陆昂小腹底下围了一条浴巾,裹住他最神秘的地方。 水面下,白色浴巾随着水波轻轻荡漾。安安瞄了一眼,又瞄一眼,指尖沿着他的侧腰轻轻动了一动,像是摸到了什么硬硬的疤,安安怔了怔,陆昂便已捉起她的手。他的力道不如之前那么蛮横,他只是捉在手里轻轻摩挲。这人指腹有薄薄的茧子,带来莫名的粗粝。这种粗粝感顺着指尖往安安的心里爬,让她快要呼吸不过来,让她的身体亦一并发软,仿佛下一秒就要顺着这池水,整个人化开了。 安安心跳还是快,不得不紧握住陆昂的手,凝视着他。 陆昂侧目。 她的目光虔诚而专注,她是在看一个男人,毫不掩饰,是别样的纯真与可贵。这模样被热气一点点勾勒,是少女最美的悸动,是一种怦然心动的悸动。 罗运华看在眼里心里头更加痒,像猫儿一样百爪挠心。男人嘛,有了钱,又睡不到想睡的女人,还有什么乐趣?但碍于罗坤的面子,不好明着和陆昂抢,于是只能多看安安几回。 男人视线色眯眯的,戳在身上……安安便往陆昂身边靠。 她贴着他,头抵着他宽阔的肩膀,手放在他的掌心里,是亲密且紧紧依靠的姿势。 “陆昂。”她喊他。 “嗯?” 安安便不说话了。她还是靠着陆昂。 罗运华便越发不爽他们这么腻味,“小陆啊,”他呵呵笑了一下,说,“你刚从里面出来,憋了这么久,这么个娇娇美女吃得消么?” 刚从里面出来…… “里面”是哪里? 安安疑惑,陆昂恰好垂眸。 这一瞬,他眸色还是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过了两秒,他无奈的说:“是我吃不消,差点死她手里。” 这话越发暧昧,仿佛在宣誓主权,罗运华听着越发不快。瞄了眼旁边,见苏婷还呆呆站在旁边,他不耐烦地指挥:“还愣着干嘛,去陪陪小陆啊!”见陆昂打量过来,罗运华便笑:“小陆你这可不行啊,还这么年轻……要喜欢就再多挑几个。” 那边,陆昂手绕过来,抬起安安的下巴。 他力道有些重,安安被迫迎上他的视线。 卸了妆,这是一张干净明媚的脸,彻彻底底袒露在他的面前,她还特意穿了他会喜欢的泳衣,温柔且文静。 陆昂别开眼,松开手,摸了摸安安的颈子。 兀自笑了一下,他说:“她要生气的。” 罗运华“啧”了一声,明显不同意:“女人嘛,就是要调.教。”他一边说,一边搂着旁边的女人亲了一口,又得意洋洋讲述他的驭女心得:“你就不能给她脸,不然宠得娇了直接蹬鼻子上脸。等调.教好,让她做什么,她就得做什么。”罗运华往池壁上一靠,胳膊架在那儿,一个女人就跨坐在他身上,扶着他的肩,前后慢慢动起来。 其他人哈哈笑,也有一样学一样。很快,整座汤池里热气更重了。缭绕的雾气之间,那些粗重的喘息声隐隐约约飘过来,间或还夹杂着女人的呻.吟,也不知是痛苦,还是愉悦。 许是热气太重,安安觉得有些闷。她的手还被握在男人手里,慢慢摩梭,那种粗粝已经渐渐熟悉,此时此刻,似乎直接捻在她的心尖,还是让人发软。 安安低下眼。 面前是陆昂□□的胸膛,那一条条肌肉横亘在眼前,突然变得狰狞而张狂。这种狰狞和张狂毫不掩饰,盘在他的身上,通通是他。 安安别开脸,对面,苏婷已经过来。 觑她一眼,苏婷挺了挺胸,轻笑。她的胸本来就大,如今束胸泳衣一勒,便越发明显。如今这胸埋在水里也埋得恰到好处,一边推开水波,一边往陆昂身边靠。越靠越近,越靠越近,眼见就要贴着陆昂的胳膊了,她的手也要搭上陆昂的肩膀了,陆昂胳膊忽的往后,扯过他垂在那儿的宽大浴衣,直接罩在安安身上,一手扶住安安的背,他一手绕到她腿弯底下,哗的一声—— 陆昂直接起身,破水,将她打横抱起来。 陡然腾空,安安下意识地搂住陆昂。 苏婷伸出的两只手还呆滞在那儿,一脸惊愕。 安安冲她眨了眨眼,趁对方反击之前,又缩回陆昂怀里。 ——仗势欺人,她也会。 “五叔,我们先回去了。”陆昂冷硬地说了一句。 听到动静,罗运华目光还是往安安身上瞟。她这样被陆昂抱着,两条光溜溜的腿便显得愈发白皙、修长,在陆昂的臂弯里,轻轻晃动着。那裙底往下兜,内里春光若隐若现。弯弯一道沟壑,浅浅往里,真磨得人心痒。罗运华呼吸又是一浊,手就往女人身上掐。掐得她痛苦极了,啊啊啊的叫,这人视线却往安安身上戳,像是要生吞活剥似的。 安安愈发恶心、想吐,缩了缩脖子,还是往陆昂怀里躲。 罗运华便留他们:“在这儿玩会儿么,人多才带劲。” 陆昂冷笑:“我可没这个癖好。” 他说着,直接抱安安上了岸。陆昂将她抱得很稳,他的臂膀格外有力,是一种叫人安稳的力量。 他一步一步,带她逃离身后所有的污秽。 有他在,她真的不用担心什么。 安安靠着他的肩膀,这一瞬,她的胸膛里,心脏扑通扑通,忽然跳得愈发快了。 安安仰面,对上的,是陆昂硬朗的下颌。 他身上的气息紧紧包裹住她,是她忽然不愿撒手的网。 他虽然冷漠、难缠,可安安觉得,陆昂也不是对她不好。在他常年冷漠的外表之下,他也会偶尔对人心软。他救了她两次。一次是意外,两次便是天注定。 安安还是看着他,任由他抱着自己,离开。 直到酒店房间,关上房门,陆昂才将她放下来。安安却还是挂他身上,她说:“陆昂,我病了。” 陆昂却已经重新换上冷漠:“下来。”他扯她的胳膊。 “我不。”安安坚持。 “你知道我是谁吗,就这么死缠烂打?”陆昂直视她,“我坐过牢!我、罗坤还有刚才那个人都他妈是一路货色!” “这些我不需要知道。”安安还是这样淡然。 陆昂默了默,忽而冷笑“你为什么非要和我在一起?就为了钱?” “我是为了钱。”安安并不否认这一点。稍稍一顿,她说:“但是陆昂,我好像……真的开始喜欢你了。” 少女的感情总是这样炽热,像团火,燎亮了半个天际。 陆昂垂眸摸出烟,夹在指间,他扯了扯嘴角,还是无情嘲讽:“所以你穿成这个鬼样子?还故意卸了妆?你以为你照着小静的打扮,我就非得喜欢你?我就非得操.你?” 面前,安安罩着他那件大大的浴衣,里面还是穿着那条印花的连体裙。 她那会儿拿起了黑色露背的泳衣,想了想,却又换成了这一套。 只因为陆昂会喜欢。 他喜欢温柔的,喜欢文静的,他喜欢的,是完全和安安不同的模样。安安很清楚这一点。 可此时此刻,他的话毫不留情。 卸了妆后的脸有些苍白,安安站在那儿,嘴唇轻轻颤了颤。 陆昂语调依旧冷漠,并且平静,他这样问安安:“你能和她比吗?你配和她比吗?” 你能和她比吗? 你配合她比吗? 十二个字,平平淡淡,冷冷清清,却往安安心里钻了一下,又钻一下。胸膛里有什么默默抽了一下,有些疼,疼得安安想弯下腰,想捂着胃干呕。像是在嘲讽可怜又可笑的她。紧攥了攥手,安安看了眼陆昂,转身离开。 “等一等。”陆昂喊住她。 安安定定转过身,紧抿着唇。 陆昂从旁边拿出来一个信封,捏在手里,递给安安:“你的费用。”又不耐烦地警告:“以后别他妈再在我的眼皮子底下出现!滚远一点!就是要赚钱,也要点脸!” 安安耷拉着眼皮,抽出信封里面的钱。 她认真数了数。 一共五千。 “多了。”安安取出一千,其余全部还给陆昂。 陆昂垂眸看了看,问她:“四千,能做什么?” 安安没说话。 陆昂掐起她的下巴。四目相对。指腹摸了摸她的唇,陆昂俯身,直接吻住了她。 却只是吻在安安的唇角。 轻轻碰了一下。 他说:“你滚吧。” 陆昂低头点燃了那支烟。烟雾缭绕开的瞬间,砰地一声,门被用力关上。 良久,陆昂夹着烟,骂了一句—— “操!” 手中半支烟燃成了烟灰,他才走到阳台。 夜色正浓,半山腰的湖水彻底沉寂下来,对面是原始的山野。陆昂摘下手表。 慢慢拧开细小的螺丝。 揭开盖子,里面藏着一张电话sim卡。 他面无表情的取出来,更换上。 陆昂第二天还是六点睁开眼。八点他打开门,对面门也开着。 打扫卫生的清洁工在里面忙碌。 陆昂问:“人呢?” “退房,走了。” 陆昂往里面看了一眼。 只见垃圾桶里,有干涸并且撕碎的橘子皮。 十八章 各处开来的大巴在汽车站口进进出出,招揽生意的人轰得一下子围上来,又轰得一下子全散。安安从大巴车上下来,走出汽车站,外面天色擦黑。 站外时钟显示:十九点十六分。 底下日期显示:十月十六日。 她和十六还真干上了! 安安怔怔看了一眼,拧开手里的矿泉水,没来得及喝,人群再一次轰得围了上来,“20一个,20一个”,叫个不停。 很吵。 安安奋力挤出去。 她的正对面,恰好是蒙哥百货。青色半透明的帘子被束在两侧,店里面亮了灯,能看到收银柜台后面蒙哥的身影。旁边卖米干的店里一如既往没什么客人。澜沧江啤酒的绿色棚子支在那儿,底下只坐了两个人。 像极了那个淅淅沥沥下雨的早晨。 那个早晨她和蒙哥为了七百块钱争执,那个早晨……安安止住思绪,漠然别开脸。忽然,有什么落下来,冰冰凉凉滴在她的脸上,钻进她的脖子里,沁得她浑身直发凉。安安伸手一接—— 又他妈下雨了! 这鬼地方就没几个晴天! 安安闷着头,紧攥住斜挎的包,往公交站台去。 已经到了吃晚饭的时候,空气里渐渐弥漫开食物的诱人香味。汽车站附近的夜市正陆续开张,小摊贩们支开摊子,各自拿出看家本领,烤面筋,肉夹馍,酸辣粉,还有手抓饼。那些味道拼命往她鼻子底下钻,安安停下来。 她很饿。一早离开那儿,安安只在小超市买了一瓶水和一个面包。——昨天多下来的那个面包找不到了,安安很心痛。得知她要下山,超市老板频频摇头,操着方言说,这儿偏得很,没有回县城的车啊;他又指指里头,示意道,里面那些老板都是自己开车来泡澡的,你一个伢子怎么走?靠两条腿走么? 安安还真靠两条腿下的山。 她花了大半天走到山脚,找到汽车站。 五块钱一张票,她回来了。 如今站在这香味弥漫的地方,她只觉得饿,饿得她难受,头疼,想要干呕,眼睛一并发胀、发酸。 安安走过去,问:“酸辣粉多少钱?” “六块。”店主忙得头也不抬。 安安将钱递过去。 店主麻利极了,很快给安安装了一份。 安安要求:“多加辣。” 店主直接将辣椒油给她。 红油油的辣子倒在上面,厚厚的一层瞬间铺开。安安端在手里,用一次性筷子在里面挑了一挑,又卷了几卷。她吃进口。慢慢嚼了嚼,安安停住了。 她没有吞咽,她只是低着头,低了好一会儿,她抬手揉了揉眼睛。 淅淅沥沥的雨还在不停往下飘,飘在她的身上,飘进酸辣粉里,无声地,变成一道道细微涟漪。 周围是热闹的夜市,有招揽生意的忙碌店家,有疲惫了一天只想尽快饱腹的壮汉,无数行人匆匆经过又离开,唯独她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像个傻孩子。 瘦瘦一长条儿,肩膀难得耷拉下来,分外瘦削。 这是安安的二十岁生日,失败透顶。 如花似玉的二十岁,她没办法再上学,为了生活艰辛奔波,为了钱被人羞辱,她整日东躲西藏,她永无天日。 这便是她的生活,一团糟。 安安紧抿着唇,倔强抬起头。 面前一切还是她所熟悉的,一样的街道,一样穿窄裙的女人,什么都没有变,什么也不会改变。安安用力吞咽下去,她提着剩余的酸辣粉离开。 刚走两步,安安蓦地顿住了。 借着公交站台的阻挡,她悄悄往一个地方望过去—— 对面,一个男人在蒙哥百货买了个什么东西,现在才出来。 他嘴里叼着根烟,正不耐烦地到处扫视。这种目光很凶,明显在找什么人。眼见这人视线就要扫过来,安安弹簧一样,连忙缩回去。 就算隔了一条马路,她依旧能清晰辨认,这个男人眉骨有一条刀疤。 这条刀疤很深,将他的眉毛硬生生劈成两段,安安不会看错的。 而那天和安国宏一起来追债的男人,眉骨也有这样一条刀疤! 日! 安安头越发疼了,她不知道刀疤男为什么会在这里,她来不及想,更来不及去恨,去骂,去辩驳,她仿佛只是一种逃生本能。左右看了看,安安直接跳上旁边的公交车。 安安一直没有回头,哪怕车开走了,她也死死抓着扶手,偏偏她的心抖得厉害。 安安并不高兴,她只是有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庆幸过后却愈发觉得自己可笑。 她的二十岁,果然一切都没有改变,还是从追债开始,也许还要在追债中结束。 就是个永不见天日、永没有尽头的轮回。 安安冷漠对着车窗外。车窗上是她孤零零的倒影,黑色眼影,红色口红,犹如鬼魅。 公交车一站一站往县城里面开,终于,它停在医院门口。 哗啦啦上来一大拨人,车厢瞬间挤得爆满,司机往后看了看,正要启动,安安终究还是出声,喊了句“等等”。她跳下车,往身后看了看,快步走进里面的住院部。探视时间还没有过,安安在护士站打听:“段秀芳在哪个病房?” “段秀芳?”护士疑惑地打量安安,“你和病人什么关系?” “她是我妈。” “302,三床。”护士查完记录,又喊住安安,面色严厉,“你们家属到底什么个意思,还要不要治了?整天将病人丢在医院里挂水,你们这些做家属的也是在搞笑吧。” 段秀芳肚子里有个瘤子,得开刀,要是这里治不了,恐怕还得去昆明。安安默了默,问:“手术费大概多少?” 护士告诉安安一个估摸的数字。 这个数字对安安而言,就是个天文数字。她包里的五千多块与这个数字相比,简直杯水车薪! 一股无助涩意自心底钻出来,安安说:“知道了。” “知道了,那也快点啊!”护士好心催促。 安安闷头从楼梯上去。爬到三楼,她没有直接进病房,而是躲在消防门后面,往走廊里探了探头。等了约莫一刻钟,没有见到安国宏的身影,安安这才敢过去。 302,三床。 躺着一个干瘦的女人,脸色苍白,已经睡着了。被子盖在身上,腹部隆得很高。许是太难受,她只能用一种诡异的姿势侧躺着,瘦的不成人形。 那肚子真的大啊,里面有一个瘤子,还有一个孩子。 也不知怀她的时候,是个什么光景,有没有让她这么受苦。 安安看了一会儿,静悄悄退出来。 背靠着墙,站了半分钟,她红着眼离开。 站在渐渐寂静的医院门口,安安站了好久,她摸出手机,摁开。 计超短信就跳了进来:“安安,你没事吧?” 昨天两人电话说到一半就匆匆挂断,他很担心。 “你银.行卡多少?”安安这样问他。 计超连忙打电话过来:“安安,你干嘛?” 安安说:“我不是还欠你四千么?”——这傻子自己没钱,还替她往无底洞里垫。 “我们之间又不急!”计超明显不同意。 想到先前阴魂不散的刀疤男,安安心里不安,于是说:“就当是你帮我存的,我这边不安全,又不放心给我妈。” “嗯。”计超这次同意了,又挠头抱歉,“我晚上走不开,老头儿夜里身边离不开人,明天去找你。” “好。” 两个人约好时间、地点,安安挂掉电话。紧攥着包,四下看了看,她才往自己租的地方去。 夜色已经彻底暗下来,街道内各种暧昧的红色灯箱闪烁,路口东洲烧烤摊的生意也慢慢开始热闹,摆了好几桌在外面。安安避开这些人多的地方,从后面斜坡往上。 整个斜坡只能听到她一个人的脚步声,踩在地上,衬得这夜越发寂静了。 这种安静令安安莫名心慌、不安,总像是有一口气提在胸口,不安定。 她加快了脚步,又回头张望,实在没看到什么人,安安连忙跑进自己租的小楼。一口气上到二楼,安安摸出钥匙,钥匙□□孔中,转了一圈,再要转一圈,身后楼道里突然传来闷闷的脚步声。 安安回头—— 有个身影在楼梯口晃了晃,个子有点高,肩膀宽宽的。安安开门的动作一停,她眼里突然又开始发胀发酸,有个名字在她舌尖上荡了荡。咬了咬嘴唇,安安仍旧悄悄观望。 下一秒,半明半暗的灯光底下,有人慢悠悠从楼下走上来。 半新不旧的牛仔裤,然后是夹克,最后露出一张脸。 眉骨刀疤还是明显! 安安猝不及防,一下子怔在那儿。 她突然有个念头,她东躲西藏了这么久,终究还是被捉住了。 这世上再没有任何侥幸。 当然,也再没有人会救她。 那个人,让她滚远一点。 安安背抵着门,刀疤男冲她笑:“安国宏女儿?——安安?” 似是确认,又似是对她了如指掌。 安安不大的出租房里,第一次有外人进来。刀疤男霸占着里面唯一的那张凳子,大喇喇坐着,安国宏则守在门口。安安就这么被他俩堵在里面,连一条退路都没有。 刀疤男问她:“你刚才跑什么?” 原来还是看到她了,或者在医院时也看到了,他们一直跟来这里,她居然还傻乎乎以为自己安全了……真是可笑啊。 安安不答,只是说:“我没钱。” “没钱你跑什么?”刀疤男冷笑,示意安安将身上斜挎的包丢过来。 安安紧攥着挎包,不肯撒手。 见她这样,安国宏便直接动手来抢,“你藏什么?”他十分不满,动作越发粗鲁。 “爸!”安安和他拉扯。这里面是她给妈的救命钱,这是她好不容易赚回来的!她不能撒手! 见安安仍然不松开,死死抱在怀里,安国宏便不耐烦了。他直接用力一推,安安后脑勺撞到墙上。咚地一声,痛得安安头晕眼花,还想吐。 当着安安的面,刀疤男将挎包里面的东西通通翻检出来。几件换洗衣服,还有半瓶矿泉水。他不屑一顾地丢在一旁,却捏起一件印花连体裙。刀疤男笑得意味深长:“可以啊,什么时候穿给老子看看?” 安安冷冷沉着脸。 刀疤男也不自找没趣,将这件裙子丢在一旁,他将所有拉链拉开,搜刮出藏在最里面的信封还有其他几张红色钞票。 捏了捏鼓鼓的信封,他说:“这还叫没钱?” 啐了口唾沫,刀疤男开始点钱。 “一,二,三……”数到最后,他朝安国宏示意,“不到六千,老子今天算你六千的利息,其他你再想办法。”回头看了看安安,他还是说:“你女儿条件不错,让她做鸡还钱。” 安安只是盯他手里的钱。 刀疤男心满意足要走,安国宏却突然反应过来:“奇哥,再找找,再找找,看看有没有其他的钱。这丫头是没地方存钱的,肯定还有。” “爸!” 仿佛兜头浇了一盆冷水,安安不可思议地红了眼。 这是要逼她去死么? 安国宏已经径直在房间里头翻起来,安安两眼猩红地死命拉住他,安国宏直接甩开她的手,又反手打了她一巴掌!力道很大,安安耳朵嗡嗡嗡响,还很疼。 她的嘴唇一直在战栗,眼睁睁看着他们翻乱了她的衣服,翻开她的床垫,然后……拿走了安安最后的一根稻草。 她什么都没了。 再度一无所有。 站在被翻乱的地方,安安颓丧地蹲下来。她抱住头,耷拉着。旁边是一碗酸辣粉。安安打开塑料袋。那碗粉已经泡软了,泡胀开了。 她用筷子挑了一挑,默默吃了一口,肩膀颤了颤,安安终于哭了出来。 那些眼泪滴在碗里,滴在地上,安安揉了揉眼睛,这次却怎么都止不住。 将那个鼓鼓的信封揣进夹克口袋,刀疤男摸出手机。电话响了很久,对方才被接起来。 “奇哥。” 对方娇滴滴喊了一声,高跟鞋蹬蹬蹬响,似乎从什么热闹的地方走到安静的外面来。 刀疤男呵呵笑道:“这次多亏了你。”又好奇打听:“你怎么认识安国宏女儿的,还知道她今天肯定要回来?” “问这么多做什么……”女人娇嗔一句,还要说什么,她身后有脚步声传来。余光瞄到来人,她连忙装腔作势:“那不说了啊,挂了。” 苏婷刚把电话挂掉,陆昂恰好走到近边。 陆昂冷冰冰审视她一眼,又拂了拂她手中的电话。这人眼底格外冷漠,仿佛拥有某种可怕的穿透力,苏婷手心瞬间冒出一些汗。她笑了笑,主动示好:“昂哥,五叔已经等你好久了。” 陆昂没搭腔,直接走进包厢。 这一次,罗运华已经在包厢里面了。见只有陆昂一个人来,他不免失落埋怨:“小陆你这是藏私啊,怎么不把昨天的美女一起带过来?” 陆昂手里慢慢把玩着打火机。在桌面敲了一下,又敲一下。他淡淡的说:“闹脾气,先走了。” “这么烈,你是不是治不住啊?”罗运华说着哈哈大笑,“要是治不住,我先替你治两天。”他满脑子想得还是安安那漂亮的模样。见陆昂抿着唇,视线冷然,罗运华呵呵干笑两下,心痒打听道:“那总可以问问美女怎么称呼吧?” 陆昂摸出烟,点燃了。他说:“丝丝,她叫丝丝。” 苏婷一愣,觑了觑陆昂。陆昂恰好夹着烟,隔着烟雾缭绕,也漫不经心的望过来。他靠在椅背上,面色淡然,一双眼漆黑,且意味不明。 苏婷嘴巴张了张,愣是没敢开口纠正陆昂气定神闲说的这个谎话。 想到奇哥先前的那个电话,她不免又心虚。要是被陆昂知道,她在安安离开之后就通知了刀疤男,恐怕没什么好果子吃。 安安在床上躺了两天。 她哪儿都不想去,也不觉得饿,她就是累,累到根本不想动弹。 隔壁是做皮肉生意的,这两天嗯嗯啊啊声音不断,那个泼辣的女人时不时会骂,“要死了,过了时间还日!”安安躺在一墙之隔,双手抱头蜷在那儿,任由外面天色由亮变暗,再由暗变亮。 她突然也想死了。 在这样的动静中,有人敲门。 咚咚咚。 很急促。 安安视线转了转,盯着那道门。她没动。 “安安,是我。” 外面传来计超焦急的声音。 安安钝钝坐起来,走过去开门。 见到她的样子,还有屋子里的惨状,计超吓了一跳,憨头憨脑的骂:“这帮狗.日的!搞成这样!”他将翻乱的衣服悉数捡起来。 安安坐在床边,还是抱头。 这么多天,她好像只剩这个姿势了,将自己埋起来,什么都不用管。 安安说:“计超,我没钱了,一分都没了。” 捡衣服的手顿了顿,计超说:“安安,我还有钱。” “我已经欠你钱了。”安安头痛欲裂。 计超这个时候倒不笨了,忙说:“安安,要不我……我们结婚,这样一家子就没什么欠不欠的了。”许是怕安安不信,他掏出户口本,“你看,我本子都一直随身带着的。” 安安看看那个户口本,又看看计超,眼里还是发胀。 “你真是个憨包。”她骂。 “我才不是憨包!”计超急急否认,又劝她,“安安,既然没钱了,你就不要再想着出去嘛。留在这里,我还可以照顾你。” “不出去怎么办?一辈子被他搜刮?”安安自嘲般地笑了笑。可笑着笑着她又想哭了,她说:“计超你晓得么,我妈治病要多少钱?”计超摇了摇头,安安说了个数字。计超一下子愣住了,他在盘算自己那点工资。安安还是抱头,将头埋得很低:“计超,我感觉我要死了。”她的声音很低,很轻,还很彷徨。 安安痛苦地抓了抓头发。 双眼猩红。 热水从头冲下来,淋到皮肤上,有些烫,烫得她皮肤发红。 安安认真洗了个澡,对着镜子,她开始化妆。她的脸有点肿,被安国宏打得,一直消不掉。再被热水一激,越发明显。安安看了看,低头,洗了个冷水脸。擦干水渍,她重新开始化妆。一眉一眼,分外认真。她必须尽快赚到钱,而这张脸能让她赚钱。 对一个女人而言,尽快赚钱的法子能有哪些? 安安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听着隔壁激烈的皮肉声,她低下眼。 人没有走上绝路,是永远不会知道,下这种决定有多难,又有多容易。 安安来回抹完口红,再度审视镜中的自己。 这是她熟悉的模样,安安只觉得心安。 那样的傻事,她这辈子干过一次,就不会再做。 她输得一败涂地。 她被伤得一塌糊涂。 镜子里,那根细细的黑色颈带还系在她的脖子间。黑白分明,衬得她脖颈越发纤细,脆弱。这根颈带曾被一个男人碰过,摸过。她甚至还记得他手指用力插.进缝隙时的那种窒息。是那样的冷,又那样的痛。 冷眼打量着自己,安安抬手摘下颈带。 完整的脖颈露出来,她只觉得呼吸顺畅。 打开卫生间窗户,安安将这根颈带彻底丢了出去。 丢在后面的垃圾堆里,她再也不想见到。 她想,下午就去试试运气,运气好,说不定第一次能卖个五千块。 再度遇到罗红倩,安安是意外的。 职中保安一向对安安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美女么,这些福利还是有的。安安跟着计超去学校吃些东西,经过第一栋教学楼时,有人从楼上跑下来,满是青春飞扬。 安安视线掠过那人,她面无表情的移开眼,倏地,又转了回去。 今天天气有点冷,那个女孩穿了一套年轻的卫衣和牛仔裤,头发柔顺地束在脑后,卫衣上面还是有一个很大的熊。 那个熊的标志明显。 是罗红倩。 安安只知道罗红倩和自己年纪差不多,但没想到她在这儿读书。 安安脚步停了一停,还是短袖她的背影。 这人是去校外拿快递,不知接过什么,她笑眯眯地道了谢,喜滋滋地往回走。这才是二十岁该有的模样,不像安安,老气横秋,整天想得,就是卖,偏偏还有人让她要点脸! 没有脸,她能要到的,也许更多。 安安一直停在那儿,看着。计超觉得莫名其妙,“安安!安安!”他拍了拍安安的肩膀。安安回过头,她明明是对着计超的,可计超却根本看不透安安的眼。 她只是拧着眉,一言不发。 停了一停,安安不知想到了什么,她转过身,说:“我有点事,就不去吃了。” “什么事啊?”计超追在后面喊。 安安摆了摆手,直接走出学校。 经过罗红倩时,安安并没有停。她目不斜视,走得不疾不徐。两人擦身而过,安安再多走几步,身后便有人试探着喊她:“丝丝?” 这一声如安安所料,因为罗红倩喜欢陆昂,而陆昂和安安的关系在外人看来“不清不楚”着呢。 任何一个嫉妒的女人都不会放过。 安安淡然回身。 过了半秒,她也意外:“是你啊……” “你不是导游么,怎么会在学校?”罗红倩困惑。 安安只说:“我来找人。” 罗红倩便笑:“我本来还想找昂哥要你的电话呢,想让你教我化妆。”她提到陆昂的名字,耳根还是红红的。 安安抿着唇角,笑了笑,说:“那真是巧。” “那你有空么?陪我去挑化妆品?”罗红倩格外热情。 罗红倩难得逃课,她拉着安安去商场。一进门,罗红倩便直奔大牌专柜。 安安第一次进这些地方,她所有的化妆品都是在街边买的。如今买不起,还是可以看看的。专业的导购在一旁替罗红倩推荐,安安只在旁边闲闲观望。 罗红倩一口气买了眼影、眉笔、定妆粉、隔离霜……还有两套化妆工具,算下来已经有大几千。最后挑口红的时候,导购笑眯眯地替她试了几个色。——这是金主,她可不能得罪。罗红倩皮肤稍微有些黑,所以导购推荐了一些暖色系。罗红倩一概拒绝,她悄悄指了指安安,说:“我想要那个颜色。” 那天,安安和陆昂从楼上一前一后下来,她就注意到安安的口红淡了许多,像是被人吃掉了似的。她那会儿脸红耳热,根本不敢多打量,只记得自己心口扑通扑通的心跳声。后来,她偷偷觑了好几回陆昂,却只能看到他高大有力的背影。那时候,安安站在他旁边,安之若素,不知因为什么,她好像还在和陆昂吵架、冷战,光明正大的给陆昂甩脸色。罗红倩便有些羡慕安安了。不是羡慕可以和陆昂吵架,而是她也想这样光明正大的站在陆昂旁边,她也想被陆昂……欺负。 这么一想,耳根又热了,罗红倩低下头。 罗家是单独的小别墅,罗红倩单独住一间开阔的房间,有很大的阳台,房间里陈设和她这个人一样,清新,明亮。她的窗帘是生机勃勃的绿色,天花板刷成干净的白色,不会开裂,更不会看到灰突突的楼板。 比安安那儿好太多、太多了。 这么一对比,简直像小公主。 安安环顾一眼,问罗红倩:“我这样贸贸然到你家来,你哥哥会不会有意见?” “不会,他很喜欢我结交朋友的。不过……”罗红倩往外面看了看,悄悄的说,“得趁他不在家的时候化,要是被他发现,我会挨揍。” 安安笑了笑,不经意的问:“他什么时候回来?” “怎么也得五六点多吧。” 安安看了看墙上的时钟,她将罗红倩买的那些化妆品一一搁在桌上。 涂涂抹抹,时间过得极快。安安今天又教得特别仔细,每一样都在罗红倩脸上认真示范,然后让她自己动手。 直到听见外面的汽车声,罗红倩“呀”了一声,才反应过来时间,她连忙卸妆。 安安往底下打量一眼,说:“那我先走了。” “啊,那我送送你。”罗红倩有些着急,越着急妆越花。 “不用客气。”安安安慰她。 罗红倩眨了眨眼,便说:“替我向我哥保密啊。” “知道。” 安安比了个“ok”的手势,走出罗红倩的房间,她沿着楼梯往下。 罗家的别墅很敞亮。安安一步一步下去,而罗坤恰好拄着拐杖,一瘸一拐从外面进来。两人恰好在客厅相遇。 突然见到安安,罗坤明显愣了一下。 安安落落大方,弯起嘴角,喊道:“罗哥。” “你怎么在?”罗坤不免讶异。 安安指了指楼上,没说话,只是黠慧地笑了一下。 她笑起来,像个可爱的小狐狸,清冷的气质减退了,又平添了其他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仿佛一种亲昵,一种只属于他和她的亲昵。 罗坤心念微动,见安安往外走,忽然就又喊住她,问:“上回昂哥说你家有急事,现在怎么样了?” 那是陆昂说的谎话,没想到应验到自己身上……安安顿了顿,皱起眉,她如实说:“不太好。” “不太好?”罗坤重复一遍,凝视着安安,他不经意地问,“怎么不去找昂哥?你们不是……” 他停顿的恰到好处,让这四个字听起来,颇意味深长。 这便是这个男人的试探。 安安直视他,说:“罗哥你误会了,我和昂哥没关系。” “那你还打听他?”罗坤这样问。 安安笑:“随便问问呗。” 罗坤拄着拐杖沉默了,过了一会儿,说:“还在缺钱?” “缺啊。”安安对着他,还是笑。 “缺多少?” 安安挥了挥手,往外走:“不用罗哥给钱,以后多来捧我场就是了。” “捧场?” 罗坤明显意外。 “你在哪儿做?” 安安告诉他:“胖子那儿。” 又笑了一下,她这才离开。 安安原本不打算去意兴阑珊做的,如今却又想了,她改主意了。 外面残阳如血,夕阳西下,安安走在这样的天际之下,整个人忽然又活了过来。 陆昂接到罗坤电话时,他还在罗运华修的温泉酒店里。罗坤也不拐弯,直接问他:“昂哥,他身边那帮人情况摸得怎么样?” “差不多了。” 陆昂这样告诉他。 罗坤便说:“我这边事情也弄得差不多了,等你回来我好好给你接风,咱们兄弟两个再聚聚。” “行啊。”陆昂答应下来。 约好了时间,罗坤想说什么,他忽然又顿住了,只说:“等你回来。” 苏婷还是和陆昂一道回去,她是罗运华安排的人,陆昂甩不掉。偏偏苏婷留在他身边,也觉得无比尴尬。自从那天饭局之后,陆昂一直没提过安安名字的事。苏婷不懂他的意思,再加上那个电话,心里不免发虚。但这是罗运华的安排,她不得不跟着。 回去的路上,还是苏婷开车。 陆昂不会主动开口,车内只有两个人,气氛一时尴尬。觑了觑陆昂,苏婷没话找话的聊:“听他们说罗哥最近常常往胖子那儿去。” ——“胖子那儿”便是意兴阑珊夜总会。 陆昂不搭腔。 苏婷只能硬着头皮自己往下接:“好像罗哥看中了那边的一个姑娘,据说长得特别好看,妖得不得了。罗哥为她花钱眼睛都不眨一下,也不会心软。” 这一回,陆昂还是没搭腔。 苏婷彻底偃旗息鼓了。 她以为陆昂一直沉默下去,谁知快到的时候,陆昂终于开口了。 他没说其他,只是问苏婷:“上次电话里那个是谁?” 他的语调平缓而阴鸷,声音冷得像冰窟窿,仿佛能窥探人心。苏婷握着方向盘的手轻轻抖了一下,稳了稳方向盘,她尴尬笑道:“昂哥,哪个电话啊?” 陆昂冷冷盯着她。 苏婷装不下去了,说:“一个朋友。”又指天发誓:“真的是一个朋友。” “最好是。” 陆昂警告一句,面无表情下车,直接去包厢。 意兴阑珊这种夜总会就是销金窟,外面是抱在一起摇头晃脑的男男女女,往里则是一间间包厢。有些包厢门微敞,能隐约听见里面的浪声浪语,有些则关着,掩住一屋春.色。 208包厢的门是开着的。 陆昂走近了,听见里面有人在唱歌。女人的歌声透过并不算好的音响传过来,依旧婉转清扬,像山野的百灵,又仿若晨间的清风,还透着一股子甜。 这种甜意沁进心底……陆昂脚步顿了顿,他推门进去。 里面已经坐满了人,见到他来,纷纷起身喊他“昂哥”。中间稍空,罗坤招呼他过去坐。整座包厢里,唯独一个人没转过来。她坐在高脚凳上,对着屏幕唱歌。 陆昂视线越过众人,扫了眼唱歌的人。 留给他的,是个背影。 头发扎成花苞的模样,露出纤细的颈子。 没有颈带。 陆昂正要移开眼,那人恰好转过来。 四目相对。 陆昂唇角慢慢抿起来。 她像所有人一样,喊他:“昂哥。” 陆昂视线慢慢下移,落到空荡荡的颈子里。那儿没有颈带。 十九章 陆昂视线慢慢下移,落到空荡荡的颈子里。那儿没有颈带。 他抬起眼。 那边,安安已经算是和他打过招呼了,音乐还在继续,她转过去。 还是一首老歌。 小楼昨夜又东风。 从她的唇畔缓缓倾诉,有几分随意,又有几分凄凉。 “昨夜小楼泣东风,珠帘泛婆娑湿衣袖,恰似故人原来葬花落……” 安安唱得专注,眼帘低垂。 包厢里面灯光偏暗、偏蓝,照在她的脸上,平添几许魅惑与妖冶。她的眼睫长而翘,她的唇艳而软…… 陆昂胳膊垂在身侧,顿了两秒,他沉默地从牛仔裤兜里摸出烟盒。 “昂哥,这边。” 罗坤将附近的人赶远了一点,腾出地方。 陆昂低头,取出一支烟,递到唇边。 手拢着火,点燃了。 他走过去,坐在罗坤旁边。 罗坤凑过来,示意陆昂:“你那个美女导游。” “她怎么会在?”陆昂淡淡的问。 罗坤说:“她在这儿做。”他又向陆昂直接坦白:“昂哥,我问过她了,她说跟你没关系。所以我就来捧场了。” 所以,先前苏婷说,罗哥最近常常往胖子那儿去。 苏婷还说,罗哥看中了那边的一个姑娘,妖得不得了。 她说的,原来就是她。 陆昂靠在沙发里,嘴角微微往下。 留给他的,还是个清丽的背影。 很瘦,瘦瘦一长条儿,抱在手里几乎没什么分量。 她在唱,轻轻叹哀怨,轻轻尝离愁。 说起来奇怪,她的咬字很特别,哪怕是这样忧伤哀婉的词,却也是伤中留一味甜。 这种甜会不自觉地渗进人坚硬的心里。 让人置身在煎熬苦楚的地狱之中,还能幻想出一方甘甜。 对面,苏婷恰好推门进来,罗坤看见她就不耐烦,懒得顾忌罗运华的面子,直接挥手轰她走,又命令胖子:“再去找几个像样的过来,让昂哥好好挑挑。——都什么垃圾货色!” 他还特地交代:“要温柔点的。” 陆昂夹着烟,垂眸,轻笑一下。 这首老歌也快要到尾声了,“今夜月稀掩朦胧,低声叹呢望星空,恰似回首终究一场梦……”这是最后一句歌词,那个“梦”字由她轻轻哼唱出来,仿佛真的成了一场梦,又化作一场虚空,无限怅惋。 陆昂抽了一口烟。烟雾缭绕里,他缓缓抬起眼。 歌词屏幕前,安安已经搁下话筒,她一只脚支地,从高脚凳上站起来。头发扎上去之后,她整个人显得越发高挑。还是原来的打扮,露脐上衣和短裙,短裙底下的腿笔直而匀称。 罗坤招手说:“丝丝,过来。” 她便听话过来。 那截子细腰随着她的步伐,仿佛还是捧着那汪春水。那水摇啊摇,白得晃人眼。 穿过落座的其他人,安安走到中间,经过陆昂,她没有停,再走两步,直接坐到了罗坤身旁。她经过的时候,带起了一股温暖软香,是她这个年纪独有的青涩与美好。陆昂低下眼。 指间的烟头猩红,明明灭灭。 他又慢慢抽了一口。 这口烟从五脏六腑中挤过,压过,胖子就领了好几个女人进来:“昂哥,你看看?”他尽心尽力,挑的都是温柔娴静的类型,一排站在那儿,冲陆昂微笑。 陆昂懒懒陷在沙发里。 罗坤探身过来,说:“昂哥,中间那个不错啊,胸大腰细。” 陆昂循声朝他望过去。 他的手正搭在沙发后座,安安侧坐着,坐在他怀里。她稍稍倾身,在果盘里捡了一颗葡萄。她一点点剥开薄薄的皮,一点点露出里面晶莹剔透的果肉。那些汁水顺着她的手指尖儿往下滴,安安又倾身,抽出面纸擦手。 “昂哥,你看中哪个?”胖子笑呵呵地问陆昂。 陆昂笑了笑,收回视线。看着面前一排女人,他说:“随便吧,我先出去一趟。” “去哪儿?”罗坤好奇。 “厕所。” 陆昂说完这两个字便起身,走出去。 就要随手关上门时,他回过头。 安安又在挑捡葡萄,挑挑拣拣之际,她恰好抬眸。 还是四目相对。 陆昂在门边定定看了她一眼。 走廊灯光下,他紧抿着唇,神色肃穆。 他在无声示意她,过来。 安安别开脸。 门关上了。 陆昂在包厢外面停了一停,去卫生间。 他没有进去,而且靠在走廊深处的阴影里抽烟。 有一男一女喝多了,high极了,抱在一起边亲边走进厕所,随便推开一个隔间,就开始做。 做的动静很大,啊啊啊旁若无人的叫,陆昂面无表情的望向窗外。 一支烟灭,安安也没有过来。 这便是她的态度。 陆昂摁灭烟,回去。 胖子在各个包厢里周旋,好容易松了口气,在走廊里遇到陆昂,他笑呵呵地打招呼:“昂哥。” 陆昂问:“她什么时候来做的?” “哪个啊?”胖子装傻。 陆昂睨他一眼。 胖子“嘿嘿嘿”猥琐地笑了笑,说:“是她自己找过来的,说想在这儿做。” “做什么?” “陪酒,不出台。” “做多久了?” “好多天了。” “具体哪天。” “这哪儿记得啊……”胖子扯了扯脖子里的金项链,满脸为难的回忆,“十六号吧,罗哥那天正好回来。” 陆昂眯起眼重新点了支烟,才问:“坤子最近常来?” “常来。”胖子笑得意味深长。 陆昂弹了弹烟灰,没再问其他。 转身要走,他想到了什么,忽然叮嘱胖子:“帮我留着苏婷,我待会儿找她。” 胖子笑得越发猥琐:“昂哥,苏婷的活儿好吧?”似乎想找到认同。 陆昂没答,他回过身,脚步蓦地顿住。 只见安安站在208的包厢门口,冷冰冰注视着他。 走近一点,陆昂示意她:“过来,我有话跟你说。” “我没话跟你说。”安安冷笑。自然,她还提醒陆昂:“是你让我滚远一点的。”安安说完,重新走回包厢。 门用力一关一闭,和她离开那天一模一样。 站在包厢门口,陆昂将烟咬在齿间,手握着门把顿了顿,他重新推门进去。 还是先前的模样。 什么都没变。 这场聚会吃吃喝喝时间最容易消磨,结束时已经凌晨,罗坤问陆昂还要不要继续第二场,陆昂笑了笑,只说自己还有事。 “什么事啊?”罗坤好奇。 陆昂说:“女人的事。” 罗坤听了“啧啧”两声,就没再多问。他坐上车,示意后面的安安:“走吧,送你。” 凌晨温度低了,安安加了个外套,仍然斜挎着她的那个包。 她从后面走过来,一步一步经过陆昂,脚步还是没有停。 矮身坐进车里,门关上,便看不见了。 陆昂取了支烟,低着眼,仍是咬在齿间。 等车不见了,他才慢慢走回夜总会。 苏婷已经在门口等他,脸上堆笑:“昂哥,你找我?” 二十章(2.3一更) “昂哥,你找我?”苏婷满脸堆笑。 胖子告诉她这个消息的时候,苏婷意外极了,一会儿担心是不是自己打电话的事暴露了,一会儿又思量陆昂是不是终于对她有了些男人女人间的意思——毕竟那个电话他离得远,什么都没听到。而陆昂今天特意留她下来,这么晚了,孤男寡女,还能做什么? 只要这么一想,苏婷一整晚便坐立难安,光是厕所就去了四五次,就在刚才还去过一回,而脸上的妆容更是比照着那个小妖精化的。苏婷看出来了,陆昂对那个小妖精,并没有他口中所说的那样冷漠。在温泉里他会带安安一起离开,在五叔面前他会替她瞒下真实身份,他还替她过问电话的事。 这个男人哪儿冷漠了? 如今“意兴阑珊”硕大的土豪金招牌底下,苏婷眼影刷得漆黑,嘴唇抹到猩红。海藻一样的大波浪披在身后,一对翘乳暴露在胸前。两相映衬,倒有些不伦不类。 她冲陆昂微笑:“昂哥,我们现在去哪儿?”既然陆昂主动来找她了,苏婷就不会错过这个机会。 说话之间,她挽住陆昂的胳膊,还不忘拿胸蹭了蹭。陆昂的胳膊坚硬,体恤衫下,他的身体更是硬。这种硬度像是与生俱来的,她还没有完全靠近,就情不自禁的想要瘫软,想要在他身下颤抖、战栗,想要被他折腾得下不来床……就算看惯了各种男人,此时此刻,苏婷的脸庞也悄悄开始发热,底下更是微湿,连呼吸都不免急促起来。 她的变化明显,陆昂淡淡看了苏婷一眼,抽回胳膊,一言不发走进巷子深处。 巷子最深处是一段废弃的老城墙,因为死过人,平日里阴气森森,极少有人会过去。苏婷心里并不愿意,可她想起了陆昂可能的某些癖好——她亲眼见过,陆昂在安安纤细的脖子上掐出过红痕。这种男人一般都凶得要命,做起来无所顾忌,会很带劲,比罗运华那种老不死的厉害太多了……心里痒了痒,苏婷跟过去。 陆昂一直走到最深处,才停住。 凌晨风大夜凉,苏婷穿着包臀裙,被风一吹,她浑身爬满鸡皮疙瘩。不自在地抚了抚胳膊,苏婷说:“昂哥,要在这儿做?”皱眉觑了觑四周,她小声告诉陆昂:“昂哥,这儿死过人。” “呵。” 陆昂冷笑。 他背靠在城墙上,漫不经心地望着她,说:“你以为我是罗运华,这么饥不择食?” 陆昂说话一贯字正腔圆,偏偏这几个字从陆昂口中说出来,冷漠,戏谑,又赤.裸裸的打脸。苏婷耳根蓦地一烫。先前那些情.欲瞬间僵凉下去,她在他面前,忽然变得尴尬。什么被他折腾的想法都没了,她知道,事情不对了。 陆昂半眯起眼抽了一口烟,下颌微抬,示意她:“打个电话。” “打电话?打给谁?”苏婷被吹得太冷了,脑子根本转不过来。 陆昂轻轻一笑,是这样回答的:“就你那个朋友。” ——他们开车回来的路上,陆昂问过苏婷,那个电话打给了谁。那会儿苏婷指天发誓说是一个朋友,如今被陆昂直接拿来用了堵她的嘴! 想到刀疤男,再看看陆昂,苏婷僵了一僵。要是陆昂去找张奇伟——也就是刀疤男算账,那张奇伟吃了憋,还能怎么办?肯定是来找她啊,那帮追债的就没有一个好惹!苏婷心下正在盘算对策,以便糊弄陆昂,对面,陆昂停了一停,已经不疾不徐地补充:“就眉骨有刀疤的那个。” 听到这句话,苏婷彻彻底底吓了一大跳! 他怎么会知道???!!! 苏婷瞪大了眼,满是不可置信。 这意味着陆昂已经通通知道了,那个刀疤男,那个电话,还有她底下全部的小动作。苏婷心底发凉,站在凌晨的寒意里,忍不住打了个冷战。她不知道陆昂是如何猜到的,她只知道,面前这个男人敏锐到可怕! 又打了个冷战,苏婷开口试图求陆昂:“昂哥,我……” 陆昂并不理会,仍示意她:“打电话,问他在哪儿。” 他一开口,便是最直白的命令,不容抗拒。 苏婷攥着手机,僵了小半晌,终还是拨了个号码。很快,电话就通了,那边似乎在打牌,嘈杂极了,全部是碰杠胡的声音。 声音颤了颤,苏婷喊道:“奇哥……” 挂掉电话,苏婷战战兢兢看向陆昂。 陆昂一直倚着城墙,听完这通电话,他才直起身,离开。 男人高大的身影经过,冷漠,毫不犹豫,根本没有多看她一眼。苏婷明白过来了,他根本就是来替那个小妖精报仇出气的!想到自己先前的那些心思,还有刀疤男可能会有的报复,苏婷就扯陆昂的胳膊,“昂哥!”结果她还没碰到,陆昂已经冷冷回身,恰好躲开,不多一秒,不晚一秒。 苏婷的手在空气里僵了一瞬,她忽然愤怒:“昂哥,你干嘛偏袒那个小狐狸精?”——她到底哪里不如那个小狐狸精了? 陆昂垂眸。 拂了拂这女人刷得漆黑的眼影,还有红艳艳的一张唇……他无动于衷的张口,说:“因为你丑。” 苏婷:“……!!!” 她的脸轰得一下涨得通红!这是她比照安安妆容化的,精心打扮,却只得到一个丑字???谁受得了??? 苏婷一时又气又急,却根本无处回击这个男人。 陆昂已经漠然警告她:“以后离她远一点。” 这个“她”还能是谁? 值得陆昂这么袒护? 苏婷攥了攥包,提醒陆昂:“昂哥,你可是有把柄在我这儿。” 她恶毒的想,看他以后还怎么袒护?看他怕不怕! 见陆昂不说话,苏婷只当他记不起来了,于是继续说:“昂哥,你在五叔面前说谎了——那个小妖精的名字。你明明知道她的名字,偏偏告诉五叔错的。昂哥,你到底什么意思?你又在怕什么?” 陆昂还是沉默。过了两秒,他只是面无表情的提醒苏婷:“离罗运华远一点。” 说完,他头也不回的离开,再没有多看她一眼,亦没将她的威胁放在心上。 他走了便走了,更不会去求她。 仿佛一拳打在棉花上,苏婷彻底愣在那儿,目瞪口呆。 整条巷子再度安静下来。 苏婷气得将包丢在一旁,狠狠踢了几脚,这还不过瘾,她急匆匆翻开通讯录,找到罗运华电话,摁下通话键。 电话响了很久,那边才不高兴地接起来,“干什么,都这么晚了?”满是不满与责备。 “五叔,”苏婷娇滴滴的喊他,又说,“你不是在调查陆昂么?” 她勾着唇,淡淡的笑。 张奇伟今天手气不错,赢了大几千。将钱一张张数好,揣进兜里。扭了扭僵硬地脖子,他慢悠悠回住的地方去。 整条街上没什么人,他轻快地哼着十八摸,抓了抓眉骨的刀疤,再摸摸口袋里的钱,心情越发不错。可还没走两步,张奇伟就停住了。 只见路边站着一个人,他靠在那儿,肩膀松松往下。 见到他来,这人直起身。 路灯下,他的个子很高,肩膀很宽,两条腿扎在地上,结实而有力。 张奇伟往后看了看—— 整条街就他一个人。 来者不善啊,停住脚步,他扯着嗓子问:“你他妈谁啊?” “陆昂。” 那人回答得依旧简单。 一听这个名字,张奇伟眉心跳了跳,他想起来了,被陆昂狠狠撞过的脑袋也开始隐隐发痛。张奇伟心里发憷,又不能认怂,于是故意打哈哈:“什么事啊?” “你去找过安安?”陆昂这样问他。 “安安?” 张奇伟冷笑。 “谁他妈还记得?” 这句话音落,陆昂便从建筑阴影里慢慢走出来。他个子高,肩宽腿长。走到张奇伟面前,一言不发的,陆昂抬起右手,直接摁住他的脑袋,就往旁边电线杆上撞过去! 梆的一声—— 张奇伟痛得直接叫出了声!他抱住头,缩在那儿,脑袋里又是嗡嗡嗡响,叫过之后,他一时又说不出丁点话来。他心里后怕。他刚才明明想躲的,可根本躲不开,陆昂动作快极了,没有任何犹豫,力道又准又狠! 像个练家子。 一片痛楚之间,陆昂冷冰冰问他:“记起来了么?” “记起来了,记起来了。”刀疤男忙不迭点头。 陆昂便说:“那天怎么回事。” 张奇伟就将十六号那天的事一股脑通通讲了。他是如何接到苏婷通风报信的电话,如何在汽车站蹲了一天见到安安,还跟着她去了医院,又叫上安国宏一起去她租的地方,怎么抢了她的包,又怎么翻到她床垫底下的钱。 “安国宏?” “那是她爸。” “她妈呢?” “长了瘤子又折腾怀孕,晕倒住院了。” 陆昂的烟原本一直夹在指间,僵了一僵,他递到齿间,用力咬了咬。 过了几秒,他才又问:“她那天是下午到的?” “不是下午。”张奇伟立刻否认,“是晚上,七点多。” 从温泉度假酒店开车回本地,只需要两个小时。 可十六号那天,安安一早就退房离开了,她走了这么久,晚上七点多才到…… 陆昂又拿下烟。细细的烟梗在指间捻了捻,他望向旁处,胳膊垂在身侧,没有动。 张奇伟还抱头缩在电线杆底下,疼得直哼哼。 看他一眼,陆昂半蹲下来,一字一顿警告:“你们有你们的规矩,我也有我的。那是他爸欠的钱,你去找他爸。以后别再动她。” “知道了么?”陆昂冷冷问他。 “知道知道。”刀疤男还是连忙点头。 陆昂面无表情地起身。 走到路口,走到没有人的地方,陆昂才停下来。夜色如浓墨,铺天盖地宣泄,将他深深笼罩住。望着眼前茫茫拨不开的黑暗,他又低头点了支烟。 指间一点猩红,陆昂在路口站了一会儿,他慢慢往一个方向去。 经过东洲烧烤摊,沿着后面的斜坡继续往上,走到一栋楼下。他抬头看了看,最边上那间没有亮灯。刀疤男说,这是安安租的房子。 抬手看了看时间,陆昂随便找了个地方抽烟。一支烟灭,一支烟起。 整片黑暗渐渐消退,变薄、变淡,最终,天色慢慢亮起来了。斜坡上人来人往,还有挑着扁担叫卖的,陆昂看了看时间,又看了看楼道口。 没有安安出来的身影。 他走过去,直接上二楼,穿过走廊,敲门。 里面没有回应。 陆昂又耐心敲了一次,“安安。”他这样喊她。 “安安?” 陆昂提高了些嗓音。 隔壁做皮肉生意的女人听到动静,倒是出来了。她穿着吊带裙,抄手,倚在门上,一双眼往陆昂身上瞄:“你找那小丫头?” 陆昂盯着她。 那人便笑着说:“她好几天都没回来了。” 陆昂一顿,问:“她去哪儿住了?” “谁晓得啊?”女人摇摇头,又问陆昂,“做么,算你便宜点。” 陆昂没理她,转身下楼。 站在太阳底下,他太阳穴隐隐跳得痛,陆昂用力压了一压。 回到胖子的那间老院子,陆昂洗了个澡出来。那只手表搁在床头柜上,陆昂拧开螺丝,取出sim卡,换上。 他打了一行字。 停顿半秒,陆昂又默默删掉。 时间还这么早,安安自然不会在意兴阑珊夜总会里,陆昂换上干净衣服,出门,直接去罗家。 二一章 “这位大哥,你管得是不是有点多?”安安不耐烦地顶回去。 她身上是商场统一的黑色套裙,略略收住腰,里面搭了件白色衬衫,小开领。她脸上妆容也没有平日那么浓,但口吻又倔又犟,一如既往的横。 陆昂也不在意,只是坚持:“出来,我要跟你谈一谈。”和在意兴阑珊一样。 谈? 谈什么? 谈她怎么不要脸,谈她怎么勾搭罗坤的么? 安安扯了扯嘴角,冲陆昂冷笑。 “对不起,我跟你没什么好谈的。” 她的语气更是冷酷。 安安说完,别开视线,再不理会对面的人。 余光中,男人高大的身影仍杵在那儿,像巍峨的山,不容忽视。而在一堆脂粉香水混杂的刺鼻气息里,他的气息一样侵略。纵然过去了这么多天,安安还是能准确分辨出那股叫做“陆昂”的味道。 这是世界上独一无二的气息。 她早就闻到过的,那天在温泉里,他们靠得那样近,她便将这味道记得越发清楚了。她此时此刻甚至还能回忆起这个男人身体的坚实,回忆起他粗粝指腹带来的陌生战栗,回忆起自己可笑的心动,还有他给她的致命羞辱……安安眨了眨眼,漠然抿起唇。 头顶上,陆昂已经在说:“你知道我要说什么。” “我不知道!”安安当然和他唱反调。 陆昂正了正色,难得认真教育她:“安安,你还年轻,生活有千百种的可能,并不一定非要选择这一条路。” “听不懂。”安安漠然以对,又想起了什么,她呛陆昂,“谁是安安?——我不认识她。” 陆昂默了默,便说得再直白一点:“离开他,别再做这一行。” “离开他?” “谁?” 安安直视陆昂,故意反问。 面前的女孩是倔强的,可她的肩膀瘦削,她的眼神也清澈……陆昂沉默两秒,说:“罗坤。” 听到这个名字,安安冷冷一笑,“陆昂,你有什么资格让我离开他?”她这样质问他,“他能给我钱,能让我不被人欺负,你又能做什么?” 她问他,你又能做什么? 陆昂紧抿着唇。 商场嘈杂的音乐恰好结束,切到下一首的中间难得有几秒安静,在这样的安静之中,安安还是冷笑,她一字一顿提醒面前的男人:“你让我滚,还让我滚远一点。所以,陆昂,你以为你是谁?” “你以为我会乖乖滚回来,再听你义正辞严的教训?” “你以为罗哥叫你一声‘哥’,你就真是他哥了?你现在还不是依附他,靠他吃饭?如果不是他,你就是一个劳改犯!你凭什么说我?” 她一声声、她一句句,掷地有声。 小小的柜台里,是死一样的寂静。 任凭商场音乐如何喧嚣、热闹,这里——她和他之间——就是一滩死水。 死水之外,周围的人听到“劳改犯”这三个字,齐刷刷注视陆昂,像看一个怪物。 站在众人戒备的视线里,陆昂低着头,沉默片刻,他转身离开。 走出两步,停了一停,他还是回身交代安安:“记住我今天说的话。” 安安并不搭腔,只是漠然望向旁边。 一片喧嚣里,这人的脚步声便远了,一步步,有些沉重。 安安还是没有动。 面前,陆昂随手拿起来的那支口红还在柜台上。黑色圆管,上面印有金色logo。 它立在那儿,孤零零的,笔直而坚硬。 安安看了看,用力将它丢回去。 陆昂走出光洁明亮的商场。 外面是难得的晴天,太阳很晒,他眯了眯眼,慢慢往回走。 一夜没睡,到此时,他终于察觉有点累。 老旧的平房院子空无一人,电水壶吊子里还是没有水。陆昂揭开盖子,将吊子拎在手里,站在院子水龙头边接水。 哗啦啦的水声中,隔壁那对小夫妻依旧你侬我侬,在商量吃什么。 “炒个腊肉好不好?” “好。” “再煮条黄花鱼,好不好?” “你说的都好嘛。” 亲昵的声音穿过墙壁,飘过来,飘在陆昂耳边。陆昂面无表情的扯过插线板,插上插头,开始烧水。 他还是坐在院子的台阶上。 两腿支在地上,脊背微微弓着,面对院子里的一堆杂货,陆昂默默抽烟。 眼前烟雾飘着飘着,就又散了。 在嘶嘶响的水壶电流声中,陆昂起身走进身后的房间。老平房一共三间,从右往左,依次是卧室,堂屋和卫生间。他四处随意看了看。 坐在厕所里,打开莲蓬头,陆昂打了个电话。 那边接得很快。 “怎么现在联系?”对方疑惑。 陆昂笑:“突然不晓得自己是谁了。” “正常。”那边问,“遇到事了?” “没。” 陆昂低头,抽了口烟。 “注意安全。” “知道。” 简单说完,陆昂耳边只留下嘟嘟嘟忙音。 这个电话不超过15秒,又剩他一人。 握着手机,陆昂忽然懒得动。他还是坐在厕所里,后背抵着墙。身后的莲蓬头没有关,水声哗哗往下,让整个世界暂时清净。 安安结束白班,从商场更衣室里换完衣服出来,外面已经七点多。 她在路边买了一碗酸辣粉,提在手里,急匆匆往意兴阑珊跑去。 七点多的夜总会还没有开始热闹,大厅里清洁工仍在整理清扫,擦拭桌子。调酒小哥也打着呵欠刚刚到,站在吧台后面摆弄他的那些洋酒。 穿过大厅,安安目不斜视,走到后面的一个小房间。 这是专供陪酒小姐休息的地方。 如果有客人需要,领班会过来叫人。 这个时间点,已经有人早早到了,要不在吃晚饭,要不在忙着化妆。见到安安,她们都笑了笑,客气打招呼道:“丝丝来啦。”——安安是罗坤眼前的红人,她们都想巴结呢。 安安并不理会,她坐在沙发角落里,端着酸辣粉开始吃饭。 吃完饭,她又认真补妆。 看着镜子里浓妆艳抹的自己,安安心下照例安定。 八点半左右,夜总会才真正热闹起来。坐在后面的休息室里,能听到前面的音乐声,还能听到客人们互相吹水的大嗓门,这是夜的开端,也是钱的开端。领班亦开始变得忙碌,来来回回,每次过来都要叫好几个姑娘出去。 偏偏每次都没有安安。 眼睁睁看着钱飞掉了,安安不由蹙眉。她起身,走出休息室,去找胖子说理。 “胡经理,为什么今天都不叫我的号?” 安安质问胖子。 胡胖子忙得晕头转向,见到她来,一拍脑袋,连声说:“忘了!忘了!我忘了!”安安只觉得莫名其妙,这人忘记什么了?胖子指指前面大厅的舞台,笑呵呵解释道:“美女啊,你现在身份不一样了。上面不让你陪酒啦,你现在是咱们夜总会的当家驻唱。” “驻唱?” 安安听了还是莫名其妙。 “是啊,”胖子点头,“之前那个离职了嘛,咱们正好缺个唱歌的,就你了。” “那我的钱怎么算?”安安仍然一头雾水。她每晚陪酒可以拿提成,那驻唱呢? 胖子自然说:“给你开工资啊。” “工资?——多少?”安安不放过任何赚钱的机会。而且如果价钱合适,驻唱这份工作比陪酒要好太多了。那些男人醉酒之后的臭味熏过来,安安每次回忆起来就想吐。 胖子听她这么问,便笑得意味深长:“你要多少就多少啊,罗哥肯定舍得。” “是罗哥安排的?” 安安心念一动。 胖子“嗯”了一声,没再多说其他。 安安看向那边的舞台。 舞台上没有人,独独立着一支黑色麦克风。 那支麦克风,在等她。 胖子还要忙,于是催促安安:“快去准备准备,别让客人久等了。” 安安“哦”了一声,答应下来,却不知该准备什么。 她只是机械地走上台。 强烈的光束一打,安安眼前瞬间白茫茫一片。她根本看不清楚,她只能看见那支麦克风。 安安朝它走过去,抬起手,摸住麦克风支架。 指尖抚上的那一瞬,安安突然就安心了。 这是她所熟悉的东西。 安安镇定自若地望着台下,毫不怯场。 站在明亮的光晕里,站在舞台中央,安安整个人越发白皙,连带漂亮的五官也一并变得模糊,只能看到纤瘦的身影。 陆昂倚着门,手拢着火,点了支烟。 底下已经有客人在吹口哨,哈哈笑道:“今天来了个美女嘛。”又问:“美女,你唱什么?” 意兴阑珊没有现场乐队,只有随机播放的伴奏带。今天第一首恰好轮到一首老歌,恰似你的温柔。 萨克斯的前奏从音响里飘出来的那一刻,陆昂顿了顿,半眯着眼,抬起头。 “某年某月的某一天,就像一张破碎的脸……” 安安的嗓音没有太多的生活历练,也没有斧凿的人工痕迹。她并不沧桑,她只有淡淡的忧伤,还有淡淡的甜。 这是她最纯真的地方。 陆昂倚着门听了两句,他默然转身离开。 胖子迎面过来,陆昂问了一句:“苏婷呢?” “她啊,”胖子摇头说,“不来了。” “听说五叔回来了?”陆昂又不经意的问了一句。 胖子“嗯”了一声,悄悄八卦:“今天回来的,直接就去见罗哥了。” 陆昂笑了笑,他低头抽了口烟,走向深处。 他的身后,是安安在唱歌。她在唱,难以开口道再见,就让一切走远…… 二二章 安安从舞台上下来,给罗坤打了个电话。可对方没接。安安没有再打,只是发了条短信:“罗哥,唱歌的事谢谢啦。”安安将手机关机,揣回口袋。 屏幕闪了闪,罗坤摁开短信,看了一眼,没有回复,只是望着对面的人。 罗运华说:“坤子,先前我说的事你自己好好想想。陆昂他要是心里没鬼,干嘛在我面前撒这种谎,替那个女的隐瞒身份?” “是呀,”苏婷一边在后面替罗运华揉捏肩膀,一边帮腔,“罗哥,那天我和昂哥都听到的,职中那个小子跑到车边叫她‘安安’,昂哥还为她来找过我麻烦,警告过我呢……”想到被陆昂狠狠嫌弃的难堪,苏婷就不服气,她说:“罗哥,这些我可都不敢瞒你。” 罗坤一条腿萎缩了,只能随便搭在沙发边。他不吭声,这画面更显阴鸷。 罗运华便继续煽风点火:“坤子,不是我这个做长辈的说你,你跟姓陆那小子都多久没见了,凭什么那么信任他?你爸是去世了,但我还是你叔啊,你跟我才是一家子。生意一起做,有钱一起赚,干嘛要外人来插手?” 罗坤只说:“我晓得了。” 见他郁闷了,罗运华哈哈笑的开心,摆足了长辈的姿态,教训道:“我吃过的盐比你吃过的米都多,长辈的话还是要听的,别什么都想着自作主张,你还年轻着呢。” “五叔你吃那么多盐,也不怕齁着,”罗坤冷笑,“既然年纪大了,也是时候该休息休息,白爷那儿也不缺你这个老胳膊老腿的人。” 听他这么毫不客气地呛过来,罗运华脸上的笑意便止住了。 冷哼一声,他直接拂袖离开。 苏婷尴尬一秒,跟罗坤打了个招呼,也踩着高跟鞋蹬蹬蹬追过去。 罗坤还是靠在沙发那儿,他给胖子打电话。 “丝丝唱歌是怎么回事?” 罗坤撑着拐杖起身。走到罗红倩房间门口,他敲了敲门:“倩倩。” “哥。” 罗红倩探出脑袋,大半个身体藏在门后面,神神秘秘,不让罗坤进来。 罗坤只能作罢,问她:“你过几天生日,要请昂哥来家里吃饭?” 罗红倩脸红了一下,点点头。 罗坤便提议:“那把丝丝也一起叫过来,热闹热闹。” 听到这话,罗红倩便有些不大高兴。她鼓着脸,小声嘟囔:“干嘛叫她啊……”她虽然有心亲近安安,但却是带着目的的,她心底仍是不可避免的排斥与纠结,毕竟安安和陆昂有那么点不清不楚的关系。而她,喜欢陆昂。 明白罗红倩的那点小心思,罗坤宽慰道:“就是个出来卖的,你担心什么?你是我罗坤的妹妹,谁会不喜欢?” 罗红倩脸就更红了。她“哦”了一声,说:“那我明天去叫她。”顿了一顿,又好奇:“哥你怎么不去说?” 罗坤拄着拐杖往回走,声音阴鸷:“我还有别的事。” 罗红倩将门关上,走到镜子面前,脱去校服外。 镜子里的她,穿着短短的露脐上衣和皮裙。这套衣服是她背着安安,偷偷买的。她总觉得,这样子太妖了,可是,陆昂似乎不讨厌。 如今凝视这样的自己,罗红倩耳根微烫。 她捂着脸,倒在床上。过了好一会儿,才睁开眼。 她仿佛看到有人伏下身,亲她。 她闭上眼。 仿佛又有一只手在她身上用力流连。 摸她的腰,摸她的乳…… 罗红倩轻轻张口,喊了一声,昂哥…… 罗红倩去找安安的时候,柜台里恰好没有顾客。安安站在柜台后面,单手撑着下巴,对着面前一排口红发呆。 那一支支黑色圆管口红竖在格子里,颜色各异,安安只盯其中一支。 罗红倩走过去,在安安面前晃了晃手。 黑色阴影落下来,安安明显一愣,她抬头—— 干巴巴扯了扯嘴角,安安笑:“是你啊。” 罗红倩说:“是呀。过两天我生日,请你去家里吃饭。” 安安自然推辞:“我恐怕没空。” “就一个午饭嘛,没多长时间的。”罗红倩又笑眯眯地告诉她,“是我哥喊你去的。”还偷偷跟安安咬耳朵:“丝丝,我哥对你蛮好的,他以前都不喊那些相好回家吃饭,嫌她们烦。” 安安有些僵硬的低下眼帘。笑了一下,她答应道:“好吧。” “十一点半到我家,你别忘了。”罗红倩这样提醒安安。 安安点头。 罗红倩走出商场,吐了吐舌。 她回头往安安柜台那儿觑了一眼,见安安在招呼顾客,她掏出手机往外走。 一边走,罗红倩一边给陆昂发短信:“昂哥,我生日别忘了。你早点过来嘛,我有东西给你。” 安安不习惯参加所谓的生日聚会。 她从小到大就没有庆祝过生日,小时候看其他小朋友吃蛋糕,她也会馋,一双眼睛盯着别人的蛋糕看。但安安不会对安国宏说,她长了心眼,只跟段秀芳提。段秀芳就温柔地摸摸她的小脑袋,说,安安,明年买给你。 可一年又一年这么过去了,安安一口蛋糕都没有尝到。 拎着礼物,耷拉着脑袋,安安慢吞吞往罗家去。 那天罗红倩来请她,安安不想答应的,可听到是罗坤提的,安安就不好意思拒绝了。 罗坤对她还算不错,来捧场的时候花钱大方,如今还给她安排了驻唱的工作。安安本来就讨厌那些男人,她是为了钱才咬牙应付。现在就不一样了。她白天卖化妆品,晚上在夜总会唱歌,日子明显舒服许多。 而且,自从开始驻唱,安安发现自己的好运气来了。最最明显的,刀疤男再也没有来骚扰过她!一次都没有! 也不知是因为知道她没钱,还是……因为看在罗坤面子上。 但不管如何,安安整个人都松去一口气,不用被追债,不用每日东躲西藏,不用考虑安国宏的那些烂账,这对安安而言,已经就是解脱。 她仿佛从泥泞不堪的生活里偷到一丝喘息,得到一丝暖阳。 所以,安安还是感激罗坤的。 只不过男人嘛……很难坐怀不乱,烦得很。每次到那种时候,安安只能耍滑头,勉强避免。 又不是各个男人都是陆昂。 陆昂就算抱着她,那样子的肌肤相亲,到最后,也只因为那多出来的四千块钱亲了她一下,还是亲在嘴角。 很轻的触碰。 又极快离开。 这能算她的初吻么? 真是失败的要命! 安安用力踢了踢脚边的小石子。 看了看不远处的罗家别墅,她还是慢吞吞走过去。罗红倩和她约的是十一点半,安安提前了十分钟,不算早,也不会失礼。 安安刚刚走到大门口,罗红倩便欢快地迎下楼。 今天她生日,果然穿了那件新买的淡黄色连衣裙。从楼上跑下来的时候,裙摆飘荡,像一只翩然飞舞的蝴蝶。罗红倩的长发也不再简单地束成马尾,而是放下来,披在肩后。 整个人多了许多不一样的味道,温温柔柔,文文静静。 是她一直追求的目标。 再走近一点,安安能看出来罗红倩化了淡妆。妆容很适合她,唯独唇色艳了一些,有点可惜。 见安安这样仔细打量,罗红倩赧然笑了笑,说:“丝丝,我哥去外面了,还没回来,你先在客厅坐一坐。” 这人总是将安安和罗坤凑作堆……安安似乎也无从解释,只说:“没什么。” 罗红倩还是赧然,她悄声抱歉:“那我先上楼了,昂哥还在我房里,我们待会儿就下来。” “……” 安安愣在那儿。 “房里”、“我们”这些字眼钻过来,钻进耳朵,钻进她的心里,她只能呆呆愣住。 她手里还提着给罗红倩的礼物,她面前是笑意盈盈的羞涩姑娘,安安沉默地站在那儿,她忽然想到了陆昂赤.裸的胸膛。 二三章 陆昂面前是一本相册,他慢慢翻开,一页一页看过去。 上面大多数是罗红倩与罗坤兄妹俩的照片,从年纪很小的孩提时代直到现在。小时候,兄妹两个邋里邋遢,仅有的一张全家福还是在照相馆拍得。两个小孩站在塑料红梅前一脸懵懂,还有些畏畏缩缩。稍长大一些,便是穿校服的年纪。为数不多的几张留影,背景大多是北方灰蒙蒙的天空,又或者笔直参天的白杨。再往后翻……陆昂的手停住了。 那一页,只有一张照片,还是一张合照。 这合照有些年代了,右下角标着当初的年份,距离现在已经十多年。 那上面是他、罗坤,还有一个非常漂亮的女孩。女孩头发柔顺地垂在肩后,像乌黑发亮的绸缎。她穿鹅黄色的针织衫,底下是长裙。 她站在那儿,冲陆昂笑。 陆昂也看着她。 眨了眨眼,视线移到旁边。是同样年轻的罗坤。他拄着拐杖,难得对镜头笑得意气奋发。 拍这张照片的当天,罗坤说,昂哥,我爸要回老家那边做生意了。至于做什么生意,罗坤没提,等陆昂知道的时候,已经迟了。 身后传来脚步声,陆昂面容淡然的阖上相册。 “昂哥。”罗红倩喊他。 陆昂回头。 指指相册,罗红倩解释道:“上次找到的,一直想拿给你。” 陆昂笑了笑,有些无奈的说:“看了就觉得自己老了。” “才没有!”罗红倩立刻否认,她虔诚地注视面前的男人。如果说以前的陆昂是锋芒毕露的剑,他血性且桀骜,他充满了年轻的力量,他可以为了他们奋不顾身,那么现在,他彻底收敛了,亦变得愈发沉默。他浑身上下都是这个年纪该有的沉淀,更叫人痴迷。 想到了什么,罗红倩客气道:“昂哥,小静姐那张照片你拿着嘛。” “不了。” 陆昂没有犹豫,将相册搁在桌上,他往楼下去。 罗红倩揪了揪手指,这才有些不情愿地说:“丝丝她刚来,在楼下呢。”一边说,她一边偷觑陆昂。 陆昂脚步蓦地顿了一顿,“哦”了一声,他再没有说别的。 沿着走廊,陆昂沉默地往外。经过两侧白色的墙壁,渐渐的,视野变得开阔。目光稍稍往下,就能看到安安坐在客厅沙发里。她侧坐着,坐在沙发最中央的地方,背挺得傲娇又笔直,头发还是团成花苞模样,露出的脖颈纤细、白皙,偶尔有几缕绒发落在颈子里,一切浑然天成。 她正在吃一个橘子,橘瓣金黄多汁。随着她每一次的咀嚼,橘子清香一缕缕四下飘散,是酸酸甜甜的味道。 陆昂正要别开眼,安安倒是听见脚步声,回头—— 这还是商场吵过架之后,两人的第一次碰面。 视线撞在一起,安安冷漠转过去,又丢了一个橘瓣进嘴。她咬了一口,橘子汁水瞬间沁满了口腔,真酸!抿起嘴角,安安后背不由自主又挺直一些。 输人不输阵,永远是真理。 陆昂看了看她,又看看她那张红艳艳的唇,他的脸色难得柔和。 罗红倩已经越过陆昂,走过去,对安安抱歉:“丝丝,不好意思啊,让你等这么久。” “没等多久啊……”安安落落大方的起身,她随手将橘子皮丢在垃圾桶里,又慢悠悠擦手。等丢掉手里的纸巾,安安才正式转向陆昂。 定定望着他的眼,安安喊了一声“昂哥”,弯起嘴角,她似笑非笑地对陆昂说:“对不住啦,我来得这么不巧,打扰你们的好事。” 每一句话都夹枪带棒! 偏偏罗红倩听不出其中异常,她脸红着否认:“哪有……” “哪里没有?”安安将话接过去,说,“你今天正好过生日,就把关系定下来嘛,好事成双,对吧,昂哥?”她说辞一套一套的,说完,还冲陆昂笑。 那笑意明晃晃的,比刀子还恐怖。 被说中了心事,尤其是在陆昂面前,罗红倩这回连耳根子都快熟透了。她方寸大乱,只含糊道:“还不是呢……” “还不是?”安安睨了陆昂一眼,仍然似笑非笑,“那很快‘就是’了?” 她抓重点,抓得异常明确。 论说话,还真没几个人能说得过安安,她牙尖嘴利,咄咄逼人,这张嘴就不知道是什么做的! 他一句话没说呢,就被她明里暗里塞过来这么多。 陆昂看着安安,安安便迎着他的视线,故意问他:“到底是不是呀,昂哥?” 她的声音甜着呢,明明是山间汩汩流动的叮咚泉水,是蜂巢里最珍贵的一捧蜜,偏偏带着扎人的刺。 呛口的很! 见陆昂不答,安安歪着脑袋,又故意问他:“难道不是么?” 她的眼睛清澈又亮,那张红唇一张一合,明艳艳的宛如柔嫩多汁的花骨朵儿,却也是厉害的,一步步将他挤兑的,哑口无言……真想叫人再掐上一次! 陆昂抿着唇,一言不发。 “什么是不是的,在绕口令呢?” 罗坤从背后适时出现,哈哈大笑。他拄着拐杖,一瘸一拐,走到安安身边。 安便转头冲他笑:“罗哥,我们在说昂哥和红倩的事,郎有情妾有意么……” “哦?”罗坤也似乎有兴趣了,他亦顺水推舟示意陆昂,“昂哥,你考虑考虑倩倩啊?” “哥!” 罗红倩跺脚。 在一片撮合声中,在众人或试探或纠结的心思里,陆昂淡然笑了笑,只问罗红倩:“那张合照能给我么?” “什么合照?”罗坤自然好奇。 陆昂就说:“我和你还有小静的那张。” “……” 整个客厅陷入一种诡异的安静中。 没有任何缘由的,安安眼睛忽然莫名发酸、发胀。她突然觉得,自己先前那样咄咄逼人,特别可笑。 因为陆昂根本不在乎! 她就像一个傻瓜。 陆昂指不定在心里怎么笑话她呢! 这个男人,只要说这么一句话,就能将她轻松打败…… 鼻子也开始发酸,安安眨了眨眼,瞥向旁边。 她真的……再也不想见到他了! 那边,罗坤愣了两秒,才回忆起来:“那张啊,都好久了……” 罗红倩也僵了一会儿,闷头说:“我上去拿。”她跑得极快,逃似的,裙摆飘得依旧如蝴蝶,却再也没有先前那般欢快。 罗坤尴尬笑了笑,说:“我上去换件衣服。”他拄着拐杖往电梯口去——为了他方便,罗家这套房子里还特意安装了便捷电梯。电梯到二楼,门打开。他拄着拐杖走出几步,打开房门,又关上。罗坤没有进去,他悄悄往楼下客厅打量。 安安还是站在那儿。她撇着脸,只能看到抿起的软唇。 陆昂也是一言不发。 两人面对面、沉默地站了两秒,安安脖子僵硬地动了动,她刚要回头,陆昂已经离开去厕所。 安安僵了一僵,还是望向旁处,只是那唇抿得更紧了。 很快,厕所门关上,便看不到陆昂。罗坤的视线移向安安。他第一次见到安安,是在胖子的那辆陆地巡洋舰里。大雨滂沱里,他走到车边,安安在后排恰好抬眸,鬼灵精一样,根本不怕他。他还没来得及问她话,陆昂就极巧的赶过来了。 他问他,这是谁,陆昂只说,这是他的导游。 那个时候,陆昂还说她对胖子也有意思。 五叔说,陆昂他要是心里没鬼,干嘛撒谎? 是呀,他们是最好的兄弟,为什么要撒谎? 所以,陆昂心里有鬼么? 罗坤沉着脸,对着紧闭的厕所,眉心悄悄皱起来。他重新拧开门,进去。罗坤打电话,问亲信:“五叔那个老不死的,现在在哪儿?”他必须做些什么。 陆昂在厕所站了一分钟,冲水,他打开门。 那几个人已经都在了,安安原本是侧对着他的,如今完全背对着他,纤瘦的脊背挺得笔直又僵硬。她还是一动不动。 罗红倩手里拿着一张照片,涩涩笑了笑,递给陆昂,“昂哥,给你。” 陆昂接过来,低低看了一眼,收进钱夹。 他抬起头。 那边,安安还是背对着他。 她只对罗坤说:“罗哥,我还有事,想先走了。” “饭不吃了?”罗坤问她。 “不吃了。”安安摇头,还是在笑。 罗坤也不留她,只对罗红倩说:“我跟你昂哥今天还有点事,中午也不在家吃了。” 陆昂闻言,抬眸,看了罗坤一眼。 罗红倩忍不住抱怨:“哥,这都要吃饭了,你还喊昂哥出去?多要紧的事嘛……” 罗坤便笑:“我们晚上再陪你。你要哪个餐厅,自己订。” “好吧。”罗红倩拗不过他,只能无奈答应。 罗坤拄着拐杖往外,又示意陆昂:“昂哥,我们走。” 陆昂从兜里摸出烟盒,他拿了一支烟,含在唇边。烟点燃了,薄荷和烟草的味道齐齐往外飘。陆昂半眯起眼,抬起头。 他说:“来了。” 陆昂没有回头,也没有犹豫、停顿,他只是走向自己的使命。 “陆昂,你清楚这次任务么?” “清楚。” “知道这次的对手是谁么?” “知道。” “用真实身份去卧底,你明白危险么?” “明白。” “那你愿意执行任务么?” …… 当时,陆昂是这样回答的。他笑了笑,反问,我有其他选择么? 陆昂当时没有选择。 在意兴阑珊再度见到安安的时候,他知道自己更没有选择。 他替安安撒了谎,那么,只能想办法去圆。 陆昂抬起眼,看着前面的人。 罗坤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说:“昂哥,那老不死的今天知道是倩倩生日,肯定以为我不会动他,我偏要找他晦气!” 陆昂便笑:“我跟着去,是不是不太好?” “怎么会?”罗坤也回头笑,拍着陆昂的肩膀,说,“你是我最好的兄弟,这种时候就该你出风头,正好让其他的人都能闭嘴!” 二四章 罗红倩哭湿了一团又一团的纸巾。 白白的,堆成小山。 她擤了擤鼻涕,又丢开一张。 安安坐在旁边,戳了戳奶茶吸管,冷眼看着她。 奶茶店里还有其他顾客在,这会儿亦小心翼翼地打量过来。众人围观之下,罗红倩却还是忍不住哭。大概多了一种同仇敌忾的心情,她像祥林嫂一样,对着安安碎碎念:“昂哥还是放不下她的嘛,我哪里能跟她比……” 安安很想冷笑。 谁能跟那个人比? 没有! 这世上就没人能和那个名字比,相提并论都不行! 当然,安安不会说出这个真相,她表面仍宽慰罗红倩:“他们都已经分手了嘛,你别在意。再说了,他现在跟着你哥,还能对你不好么?” 听了安安的分析,罗红倩渐渐止住哭泣。她眼睛肿得跟桃子一样,抽抽噎噎的问:“真的么?” “真的!” 打包票说完这句,安安心里还是想呵呵。陆昂这堵南墙她是不想去撞了,谁爱撞谁去,她乐得看戏。 罗红倩便不哭了,抱着奶茶,她吸了一小口,又吸一口。余光里,自己的头发没有束成马尾,这会儿从肩膀垂下来,耷在桌上,很丑。罗红倩瞧在眼里,忽然下定了决心,她对安安说:“我想换个造型。” “换造型?”安安有些意外。 罗红倩用力点头。看着安安,她说:“我想换成你这样的。” 安安发梢打得很碎,长度只到肩膀。如今扎在脑后,整个人显得利落又干净,关键她怎么弄都好看。 安安今天跟商场请了假,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她陪了罗红倩一个下午。 剪头发,买衣服,买包包。 最后,罗红倩对着镜子里的自己,也不禁羞赧。 她焕然一新,她完全蜕变。 视线乍然掠过,她仿佛也沾染上了安安的那丝妖气,是会吸血的。 回头看了看安安,罗红倩邀请她:“晚上一起吃饭吧。”又挽住安安胳膊,说:“我哥让我订餐厅,咱们今天吃穷他!” 安安根本没这心思。想到还要跟陆昂碰面,她就脑袋疼,心灰意冷。 “晚上我还要唱歌。”安安果断推辞。 “你唱歌那地方就是我哥的,你怕什么?”罗红倩这样劝她。 安安心想,也是,怕他什么? 她一旦怂了,对方指不定怎么笑话她! 罗红倩订了县城最贵最好的一家餐厅。安安没来过。罗红倩倒是熟门熟路,服务生领他们进去,在包厢落座。罗红倩点完菜,又在正中央摆上蛋糕。 是刚做好的奶油蛋糕,上面点缀着新鲜诱人的水果,有草莓,芒果还有熟透的樱桃。 罗红倩对着蛋糕拍照片,上传朋友圈。安安则靠着窗户,对着外面盘算段秀芳的医药费。 外面天色亮着亮着,慢慢开始变黑。 罗红倩给罗坤发短信:“哥,忙完了就早点过来。” 没有回复。 “哥?” 还是没回。 安安便提议:“你给罗哥打个电话?” 罗红倩皱着眉,摇头:“我哥出去做事,不喜欢我打他电话。” 时钟继续往后,眼见要到八点,仍旧没有罗坤的消息,罗红倩便有些着急。她给罗坤打电话,没有人接;她打给陆昂,还是没人接。 安安冷眼看她挂断陆昂的电话,出声安慰道:“别担心,你哥肯定有事耽搁了。” 罗红倩只是握着电话,坐立难安。 八点四十多分,罗坤电话终于打通了,“哥!”罗红倩声音颤了颤,就要哭。 电话那头不知说了什么,罗红倩腾地站起来:“我马上过来!” 急匆匆提起新买的单肩包,她对着安安还是要哭,“我哥受伤了。”罗红倩说。 “那你快去啊。”罗坤对她还算不错,安安又问,“罗哥在哪个医院?” 罗红倩想了想,说:“你跟我一起去吧。” “行。”安安答应下来。 罗红倩打上车,对司机说了个地址。 并不是一个医院的名字,而是一条僻静的街道。安安疑惑地看了看身侧的罗红倩,没问什么。 到了地方,安安发现是个小诊所。 门脸不大,上面的招牌有些奇怪——刘记牙医诊所。 所以,罗坤来看牙? 安安尽量不动声色,跟着罗红倩一起进去。 诊厅里有两个人在,对着罗红倩点了点头,招呼道:“倩倩来了。”又有些诧异的看向安安。他们也认识安安,知道她最近跟着罗坤,所以也没拦着。 安安顺利地穿过前面的小诊所,再沿着走廊往后,她眼前豁然开朗。 只见罗坤正鼻青脸肿地靠在枕头上,中午刚换的衣服上满是血。那些血干涸了,凝固起来,触目惊心。他的那条废腿萎缩了,动不了,此时只能蜷在床边。 一片颓唐。 整个小房间充满了刺鼻的血腥味,那一大滩血渍摊开……安安眼皮子跳了跳,仍努力若无其事。 “罗哥。”她喊了一声。 罗红倩已经扑了过去:“哥!”她眼泪止不住掉。 罗坤龇着牙,安抚道:“没事没事。这是哥给你的生日大礼,别担心。” “谁要这些?”罗红倩还是抹眼泪,又问,“昂哥呢?” “在后面。”罗坤努努嘴,朝后示意。 “昂哥他怎么样?”罗红倩很紧张。 说话间,有人从后面狭窄的走廊过来。 走廊灯光很暗,晕黄的灯光摇摇晃晃,照出陆昂高大、简练的轮廓。登山靴踩在地上,他的步履沉稳。再走近一些,安安拿眼角余光拂了拂他。这人身上的T恤干干净净,瞧不出任何异样。他站在那儿,依旧挺拔,肩背平直。唯独胳膊垂在身侧,手里不知拿着一团什么东西,暗暗的,灰突突的,看不清楚。 安安收回视线。 那边,罗红倩火急火燎地迎过去:“昂哥,你怎么样?” 彻底忘了下午为陆昂伤心的模样!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他的谁呢……安安撇撇嘴,对面陆昂还没答,她已经冷哼一声,毫不客气的抢白:“昂哥,你跟着罗哥一起出去,怎么就罗哥出事了?——你是怎么搞的?” 话里话外都是咄咄逼人的埋怨。 陆昂手里还握着那团柔软的东西。看了安安一眼,陆昂只对罗坤说:“坤子,我先回去了。” “嗯。” 罗坤点头。 “昂哥,你这两天好好休息。” 陆昂这才往外走。 安安站在靠门的地方,陆昂不得不从她身旁错身经过。他慢慢近了,高大的身影压下来,密密的,全是他的气息。安安偏头,冷着脸,没有去看他。 陆昂便又走远了,一步一步,再听不见。 安安还是倚着门,没有动。 陆昂走出这个牙科诊所,外面已经有车在等他了,“昂哥,罗哥让我送你回去。”司机特别客气。 陆昂点了点下巴。他似乎懒得再多说一个字,陆昂直接坐进车里,手里的东西这才松开。 那是一件T恤,满是斑驳血迹。 他刚刚换下来的。 就在听到外面安安的声音时,他随便找了一件衣服穿上。 也说不清缘由,大概,就是不想让她看见吧。 摸出烟,陆昂咬在齿间。 手里有些使不上力,打火机打了两次,他才点燃。 深深吸了一口,陆昂又慢慢吐出来。 耳边,还是她咄咄逼人的声音,你跟着罗哥一起出去,怎么就罗哥出事了…… 陆昂垂眸,轻轻笑了笑。 “哥,到底怎么回事吗?”看着罗坤身上的血,罗红倩还是掉眼泪。 安安站在后面,站在刺鼻的血腥味里,努力降低存在感。 罗坤扯了扯衣服,解释道:“这些血不是我的,是昂哥的。” “啊——?”罗红倩滞住了。 安安一僵。阴影里,她慢慢转过脸来。 床上,罗坤还在骂:“那老不死的居然也早有准备,他妈的一直想对付我!今天幸亏昂哥替我挨了那一下。” “他要不要紧?!”罗红倩立刻尖叫。 安安也怔怔看着罗坤。 “昂哥身体不要紧,他吃得消。”罗坤安慰了一句,还是骂,“妈的!老子就不该听那个老不死的撺掇!这次多亏了昂哥,要不是他,我……” 回忆起那一幕,罗坤还是心有余悸。 那支枪直直指过来的时候,他看到了黑洞洞的枪口,一点点,就差一点! 如果不是陆昂…… 罗坤手抖了一抖,闭上眼。 他仿佛又看见了过去的自己。那时候家里穷啊,他摊上小儿麻痹症,没钱治,打小废掉一条腿。所有的人都欺负他,将他揍得半死,揍成个猪样。那天他也是跟过街老鼠一样躲着回家,偏偏路上被几个小混混揪住了,往死里打。他抱头蹲在那儿,痛得嗷嗷直叫。忽然,就有人走过来。他漫不经心的笑,这是干嘛? 罗坤从人缝里探过脑袋,就看到了陆昂。 那次之后,他就跟着陆昂混了。 他认定了他是最好的兄弟,如今居然因为罗运华瞎逼逼几句,就怀疑陆昂? 那个老不死的! 罗坤又骂了一句。 罗红倩抹了抹眼泪,说:“哥,我想去看看昂哥。” “明天再去吧,让他好好休息。” “哦。”罗红倩乖巧点头。 安安一直站在门边的阴影里,她听到这会儿,终于开口镇定告辞:“罗哥,我先走了。” 罗坤似乎这才注意到她,意味深长地看了眼安安,他说:“去吧。” 安安从那个小诊所急匆匆出来,时间已经有些晚了。她在街边站了一会儿,终究还是回意兴阑珊。 胖子见到她,连松好几口气:“大小姐,你终于来了!”——安安在这儿唱了一段时间,俨然已成台柱。她长得好看,歌声又亮,来捧场的人不比陪酒的少。 在胖子的催促声中,安安走上台。 几束灯柱直直打过来,还是刺目。刺到眼底,安安忽然觉得无比难受。那一片白茫茫中,她什么都看不见了,她只能看到……有个人朝她走过来,又经过她,默然离开。 那些都是他的血。 都是他的。 安安站在麦克风架前,耳边,音乐已经开始播放。 那旋律明明很耳熟,可安安张了张口,她什么都唱不出来。 愣了两秒,她直接说:“对不起。” 安安匆匆跑下台。 “哎——”胖子在后面追,“怎么回事啊?” 安安说:“不唱了,今天请假。” 外面夜色正浓,小巷内各种粉红灯箱暧昧闪烁,街边有女人在嬉笑拉客。安安一路跑过去,她跑得很快,头发也跑散开了,她来不及重新扎起来。 那些打得很碎的发梢被凉风扬起来,全是她最最纯真的渴望与悸动。 安安跑得很快,跑得气喘吁吁。 眼见那个小院子近了,就近在眼前了,不过几步之遥,安安突然又停下来,她扶着墙喘气。 这个夜很寂静。安安能到旁边人家的电视机声,不知在看什么,哈哈大笑,偶尔还有说话声,一片热闹。整条小巷,唯独陆昂住的院子是安静的。 没有灯,一切暗着。 两扇铁门紧闭。 安安指甲轻轻抠着墙,她静静看着那两扇铁门。 她明明说过不再见他的,他更是对她不屑一顾,他还惦记着那个人……低下眼,眨了眨,安安正要离开,忽然,身后传来汽车声,还有人开门下来。安安悄悄观望—— 居然是罗红倩! 安安沉默两秒,连忙从中间的窄巷子里绕过去,再转到后面,安安轻拍罗红倩的肩膀。 “咦,你怎么来了?”罗红倩提着饭盒,回头疑惑。 安安无奈耸肩,淡定道:“胖子听说昂哥伤了,让我过来看看。” 陆昂将满是血迹的T恤丢进水池里。 洗衣粉洒进去,打开水龙头。很快,冲满一池泡沫。 他坐在台阶上,抽烟。 凉风吹过,将烟雾吹散开,亦将他的面容掩饰得分外模糊,让人看不透他在想什么。 忽然,陆昂抬眸。 他盯着紧闭的铁门。 果然,很快有人敲门。 陆昂抿了抿唇,走过去,打开半扇门。 天色很黑,屋里屋外没有灯,更没有半点月亮与星辰的点缀。一片黑暗中,陆昂的面前是个头发打得很碎的单薄身影,那头发垂到肩膀,轻轻晃了晃……陆昂微微有些晃神,他刚要喊个什么,那人已经仰面:“昂哥。” 陆昂扶住门边,客套微笑:“你怎么来了?” 罗红倩摇了摇手里的饭盒,示意道:“听说昂哥你伤着了,我过来看看。” 陆昂还是杵着门口,没有请她进去,只是客气的说:“我还好。” 罗红倩就有些尴尬了。 下一秒,罗红倩的身后,有人开口了:“昂哥,不请人家进去坐坐?” 陆昂往后看—— 安安从墙边的阴影里站直了。对着陆昂,她“义愤填膺”:“红倩这么晚过来,你就这么打发她?” 陆昂默了默,侧身,让他们进去。 里面没有开灯,陆昂将院子里的灯拉开。一盏黄色的灯吊在门边,落下满地晕黄。 罗红倩问:“昂哥,你还没吃饭吧?我给你带了些菜。”她说着,走进厨房。厨房里面冷锅冷灶,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个空空的电水壶,连一口热水都没有。罗红倩见状,将饭盒搁在桌上,麻利地拿起电水壶,一边在水龙头上接水,一边说:“昂哥,你身边真不能没有人,还是得要人照顾。” 俨然女主人的派头。 安安站在院子里,抱臂,也不帮忙,只看着罗红倩独自忙活。她亦适时帮腔:“对呀,是该有人照顾,咱们红倩多好。” 还是牙尖嘴利的模样。 她说上十句,他都不一定能回上一句。 陆昂无可奈何地看着安安。安安却扭头,打量罗红倩带了什么菜——都是补身体的,猪肝,鸡蛋,还炖了鱼汤,应该现做的,就连米饭也冒着香喷喷的热气。安安扁扁嘴,罗红倩已经在招呼陆昂了:“昂哥,快吃吧,再不吃就凉掉了。” 还是女主人的架势……安安心里就更不痛快了,她还要“帮腔”几句,陆昂盯她一眼,对罗红倩说:“这么晚了,快回去吧。” 罗红倩刚烧上水,听到这话,手顿了一顿,矜持道:“那好,我明天再来看你。” “不用。”陆昂拒绝得格外彻底。 罗红倩眼睛就有些潮。咬了咬唇,她说:“昂哥,那我走了。” 陆昂板着脸,点头。 安安似乎替她气不过,不客气道:“昂哥,人家红倩好心好意来看你,你……” 陆昂转眸,终于直视她。 男人的一双眼又深又暗。他和她之间隔着几米的距离,可是,安安能够完完全全感受到陆昂身上那股男人的强悍的气息,还有他不容抗拒的强势。 又像张开的伞,叫人心慌,叫人腿软。 安安别开眼,不再吭声了。 她默默跟着罗红倩一起离开。罗红倩坐上车,还对她感激:“丝丝,我送你吧。” “不用。”安安摇头,随手指着一个方向,她说,“我还要回胖子那儿。” 罗红倩心里不大开心,此时也不多和安安客气,就让司机开走了。 端详着渐渐远离、渐渐变小的私家车,安安慢吞吞往前挪了两步,停住。 小院子里再度安静下来。 陆昂对着面前的一桌菜,他不动筷子,只是抽烟。 没多久,又有人敲门。 咚咚咚三声。 陆昂夹着烟,顿了顿,他去开门。 看着门外的人,他还没说话,安安已经一言不发,自己走进来。 她看着面前的那团晕黄。 身后,陆昂将门关上。 吱呀一声,整个院子还是安静,只有电水壶的电流嘶嘶声。安安直接走过去,拔了电源,将罗红倩烧的水通通倒掉。她重新接了水,将水烧上。 陆昂的那件衣服还泡在池子里。 脱掉外套,安安给他洗衣服。 陆昂去捉她的手腕。 安安抬头,对着陆昂,不客气道:“今天就允许你吃她的饭,以后吃一次,就多恨你一次。” 她咬牙切齿,却还是傲傲娇娇。 陆昂无可奈何的笑,他说:“就你话多。” 安安抽出手腕,低下头。 男人的那件T恤泡在池子里,里面全部是血水。 她问:“伤得重不重吗?” 陆昂说:“还行吧。”身上带着枪伤,他不能久站,这会儿坐在旁边。 安安便不再问了,用力将他的T恤拧了一拧。她换了一池水。 清水漂过,上面还是有血迹,根本洗不掉。 指腹摸过去,安安说:“上过药了么?” “嗯。” 安安将衣服浸在那儿,她走过去。 陆昂还是坐在台阶上。安安比他高了,能够俯视他。 陆昂恰好仰面。 从他尖领T恤的领口往下,安安能看到白色的绷带,缠成一道一道。他的伤肯定很重。他流了那么多的血。除去烟味,薄荷味,他身上还有一股药的味道。 淡淡的,叫人难受。 安安眼眶发酸,俯身,吻住了他。 二五章 昨天说过的,我先试一下 安安站在那儿,与陆昂坦然对视。他们泾渭分明,对立明显。 而她的身后,就是给安安这种底气的罗坤。 罗坤可以一掷千金,可以解她的燃眉之急,也可以如安安说得那样,她需要一个男人。 陆昂抿起唇,还是示意安安:“你过来。” 他语气平缓,听不出什么情绪,唯独安安和他明白这三个字的深意。因为就在不久之前,陆昂才对她说过,你过来。 如今又是这句。 哪怕收敛住气场,他还是在命令她。 安安依旧不动,她拿着钱,固执地说:“陆昂,这一千还给你。” 陆昂又沉默了。 这种沉默笼罩下来,氛围一时诡异,旁人看在眼里亦察觉出微妙,“这是怎么了?”罗坤自然而然问了句。 安安转头说:“罗哥,我……” 话刚起了个头,身后,陆昂已经替她答了:“她家里有事,着急回去,所以跟我算账。” “你——” 安安猛地回头。那边,陆昂撒起谎来,面色异常淡定,瞧不出任何不对劲。 “这样啊……”罗坤打量了眼安安,示意身后的人,“那就送一下这位……”他一顿,视线重新移回到安安身上,正想要打听安安叫什么,陆昂适合接话:“我正好顺路下山。” 又说:“你这边忙,正需要人帮忙。” “也是。”罗坤点头。 安安听得直磨牙,这人要不要这么无耻?将她后路都断了。 陆昂已经转眸,再度示意她:“你跟我过来。” “干嘛?”安安瞪他。 “算账。” 陆昂头也不回,径直上楼。他的背影还是高大,像山一样。那字正腔圆的音调掷地有声,叫人无从拒绝。 相比一楼的喧嚣和吵嚷,二楼安静许多。两人一前一后,到安安房间门口,陆昂推门:“拿好你的东西,我送你回去。”他冷漠安排。 “你要说的还是这个?”安安不可置信,“你明明知道……”顿了一顿,安安一言不发,转身就要下楼。 陆昂胳膊已经拦在她的面前。 安安不由恼火:“陆昂,你——”说话之间,陆昂手绕过来,箍住她的肩,稍稍用力往后一带,便将安安箍到胸前。 砰一声,他用力将门关上。 底下众人听到这关门声,不由意味深长地笑,荤话张口就来:“昂哥这帐算得动静挺大啊。”又对罗坤说:“罗哥,看来昂哥要捷足先登了。” 罗坤也抬头看了一眼,笑着骂那些人:“老子最好的兄弟,睡个把女人怎么了?” 罗红倩一直躲在厨房,这会儿脸也悄悄红了一下。 随着这次关门,房间内再度暗下来。 安安的背还紧紧贴着陆昂胸口,她被陆昂箍在怀里,头顶上,男人热热的鼻息喷下来。陆昂说:“你能不能别作了?” “嗯?” 他用鼻音反问。 他的力道有些大,会箍人的颈子,箍得人难受。安安动了动脖子,陆昂便松开手。 得了喘息,安安还要往外跑,陆昂拦在门前,低声警告她:“别作,去收你的东西。” “谁作了?”安安越发恼火。 “你!”陆昂毫不客气。 安安火气蹭蹭蹭往上冒,抬手就又打他。 有些意外的是,陆昂这次没躲,也没再出手,活生生挨了安安几下。 可这人身上硬邦邦的,安安打他这几下,简直微不足道,陆昂连眉头都不会皱。安安停下来,瞪他。 “打够了?”陆昂冷漠问她。 “还没!” 安安说着,动手,用指尖掐他。偏偏这人浑身上下都坚硬,安安根本拧不动。手蓦地一顿,忽然想到了什么,撩开他的T恤,贴住他的腰腹,她的手就往下探—— 陆昂已经迅速捉住安安的手腕。 因为太过急促,空气似乎有一瞬的凝固。 这一刻,没有了衣料的阻挡,安安手掌正紧紧贴住他,她的掌心能够清晰感受到陆昂身上勾勒成型的腹肌,很硬,很坚实,指尖向下,越过牛仔裤腰往里,她仿佛能触碰到里面的某些隐秘,粗粝且张狂,那是他最神秘的地方,她甚至能感受到因为神秘而带来的某种热度。 那种热,源源不断,向上喷张,叫嚣。 两人的手就在这个位置僵持。 安安抬头。 陆昂亦低眸。 视线相接,他再度发号施令:“折腾够了就跟我走。” 还是冷冰冰的模样,还是生硬的口吻,还是她讨厌的模样! 只对她一个人这样! 就连罗红倩待遇都比她好! 安安忽然恨道:“说句好听的能死么?” “陆昂,你就不能对我稍微好一点?”安安发脾气。 陆昂并不回应,他将她的手从那个位置抽出来,然后越过她,走到床边。攥过安安一直斜挎的大包,陆昂将床头的化妆包随手丢进去。忽的,陆昂动作一停,他垂下眼。 敞开的包里有剥开的金黄色的橘子皮。她剥得很完整,并没有丢,而是收在包里。 手握着拉链顿了两秒,陆昂抿着唇,将包的拉链拉上。 安安还拧在那儿,拂了拂她那个光秃秃的腿,陆昂丢过去几件衣服,“穿上!”他还是这样命令她。 是之前罗小妹拿来的。 安安跟他顶嘴:“不穿。” “没得商量。”陆昂冷面。 安安索性将衣服通通丢回去: “不会穿。” “你帮我穿。” 那些衣服重新丢在陆昂眼前,粉色的、白色的、草青色……都是青春洋溢,都是蓬勃的生机。陆昂默了默,扯过一条灰色运动裤。 安安瞄到那运动裤,立刻评价:“丑。”她还自暴自弃:“我都这么丑了,就不能拿个好看的?” 陆昂顿顿瞥她一眼,抬手,将运动裤直接罩安安脑袋上。 “就你话多!” “自己穿上!” 他还是命令她,声音却仿佛没有那么冷了。 眼前突然暗下来,安安手忙脚乱扯下运动裤。面前,陆昂已经背过身去,双手插在牛仔裤兜里。他的肩往下放松,背影却还是挺拔。 他刀枪不入,安安拿他一丁点办法都没有! 如果她是孙悟空,陆昂就是如来佛,她根本翻不过他的五指山! 整个房间很安静,只有皮裙拉链拉开的声音,然后窸窸窣窣,窸窸窣窣……陆昂对着老旧的墙壁,看上面的花纹延展,直到安安气鼓鼓说“好了”,他才转过身来。 露脐上衣和宽松外套,底下搭一条灰突突的运动裤,将她白皙的腿通通包住,确实不伦不类。安安不自在地理了理衣服,抓起包就要出去。 陆昂再度止住她。 看了看时间,他说:“再等一会儿。” 安安不明所以。 面前,陆昂垂眸盯着她。 眨了眨眼,他忽的抬手,拇指摁住她的唇,稍稍再一用力,将她的口红抹掉一些。 他的力道还是重,刮过她的唇,很疼,带着痛楚。 是他赋予她的。 安安愣了愣,瞬间明白过来。 “日!” 安安走到门边,咬牙切齿:“就该让底下的人都知道,你就是不行!” 下过雨,山路不好走。但陆昂开车稳,一路盘旋往下,他心无旁骛,只注视前方。安安坐在他身后,恶狠狠地盯他的后脑勺。这人头发剃得短,发根直竖,坚毅而硬。 似乎丝毫不受影响。 就连刚才她开门下楼,他也不生气。 安安听到罗坤在好奇地打听,说怎么这么快? 陆昂面色还是格外淡定,他只说,别想歪了。 呵呵,明明是他故意让别人想歪的,现在又自己做正人君子! 好了,罗坤以为她是陆昂碰过的,肯定不会再要她了! 兄弟两个睡同一个女人,算怎么回事? 安安抓了抓头发,只觉得无计可施。 偏偏陆昂将车停下来。 安安疑惑。 前面,陆昂侧过身,他手里拿着一个信封,鼓鼓的。信封递给安安,陆昂说:“这里面是你陪玩剩余的钱,你点一下。” 看着这个黄色的信封,安安瞬间明白过来。 这人还要赶她走呢! 她冷笑:“陆昂,你信不信,你现在赶我走,我就去爬罗坤的床!然后撮合你和罗红倩,我就做你的嫂子!我还要跟罗坤说,你勾引我,强.暴我!” 陆昂直视她,良久,默然转过去。 二人一路沉默至五叔的温泉酒店。这儿是新修建的,里面还有亲子游乐场所,设施完备。陆昂停了车,铁青着脸走在前面,安安跟在后面。 忽然,有人喊了一声“昂哥”,踩着高跟鞋风风火火过来。 陆昂冷着脸,根本没有搭理这位。 苏婷愣了愣,看向后面的小尾巴安安,视线瞬间防备。 “你知道么?”安安眨眨眼,小声地告诉她,“陆昂不行。” 自从被陆昂呛了那么一句冷冰冰的话,安安扑到床上,一觉便睡到天黑。 她再度睁开眼,耳边一片寂静。 一整天了,没有人来喊她,也没有人找过她。 包括陆昂。 所有的人都等着她自生自灭,哦,不,安国宏大概是不想她死的。她死了,谁给他赚钱?谁让他吸血? 安安自嘲似的笑了笑,从被子里探出眼睛。 窗外是人造的灯光秀,一盏盏射灯往天上照,红的,绿的,最终通通消失在黑暗里。 安安晕沉沉地坐起来。她没有吃药,也没吃饭。抱着被子,安安打了个哆嗦。 二六章 昨天说过的,我先试一下安安收起橘子,将手机sim卡插回去,开机。 一瞬间嘀嘀嘀跳进来好几条短信,都是计超发的。 第一条:“安安,住院押金替你交了。” 第二条:“你妈说想你了,但你爸还在到处找你,让你别去医院。” 第三条:“安安,自己在外面注意安全。” 安安笑了笑,回他:“知道,啰嗦。” 又问他:“住院费还差多少?” 这已经成了她的心病。 计超很快回过来:“不差了,正好。” 这小子从小就没有骗人的能力,安安直接给他打过去。 计超接得更快:“安安!”他声音满是欣喜。 安安问他:“到底还差多少?” 计超坚持:“不差了。” “计超,你到底垫了多少?”安安正了正嗓音,又拿老招数吓他,“你不说,我就告诉你爷爷。” “哎,安安!”计超退让了,他讷讷地说:“垫了三千。——医院要我交五千的押金。” 安安狠狠倒抽一口气:“你傻呀,给我垫这么多!” 挨安安骂了,计超闷头,默默扣着手机屏幕,不说话。 “我不是怪你,”知道他脑袋轴,人憨,安安连忙解释,“计超,我是觉得过意不去。你家也要用钱,我实在……”后面的话,安安都不知道该怎么说。 “我们俩……就别客气了。”计超小声嗡嗡。 “等我回来就还你钱。”安安郑重承诺。 电话里头计超还在小声说着什么,忽然,车外有人敲车窗。 咚咚咚。 隐约透着不耐烦。 以为是陆昂回来了,安安不再多说。她关机,然后转过去—— 这一眼,安安吓得差点叫出声! 只见有一张陌生的脸贴到窗边,正努力往里面看。 外面天色正暗,车内仅亮了一盏灯,这张脸突如其来,放大在窗前……安安下意识往后一缩。突然想到了什么,她手忙脚乱过去锁车门,却已经晚了,车门直接被那人拉开。 长相很凶。 他问安安:“你怎么会在这个车里?”又转头说:“罗哥,车里是个女的。” 那个叫“罗哥”的人过来,他撑着伞,打量车里的安安。 他问安安:“胖子来了?” 安安摇头。 “那这车怎么在这儿?”他还是问。 听了这话,安安便反应过来,她忙解释:“我是和陆昂一起来的。” “陆昂?”那人念了一遍名字,明显意外,“昂哥来了?” 安安点头:“他说来吊唁,已经进寨子了。” 那人闻言,示意安安:“走吧。” “陆昂让我在这里等他。”安安坐在车里,抱着自己的包,满心戒备。 那人只觉得安安这样很好笑,他说:“我就是昂哥要找的人。” 对于这话,安安半信半疑。她胆子是大,可在这种深山老林的地方,除了陆昂,她谁都不信。 最先敲窗户的那位已经开始不耐烦,厉声催促安安:“快点!别废话!” 安安自然还是不动,她坚持:“我等陆昂下来。” “日哦!罗哥跟你说话呢……”敲窗户的那人凶她,那位罗哥没再说什么,只是垂眸打量安安。这种目光不太舒服,安安瞪过去。忽然,凉凉的雨里,就传来了陆昂的声音。 “坤子。”他在后面喊。 安安视线往后,只见高高的石阶上,陆昂已经去而复返。 罗坤亦转头—— “昂哥!” 他惊喜喊了一声,走过去。 安安这才发现,这人一手撑伞,一手拄拐杖,走路有些跛。 “昂哥,你怎么会来?!”他迎过去,又说,“你才从里面出来,我还想你好好休息几天,你这样……我……哎,早点告诉我,我也好下山去接你。”因为激动,罗坤说话都有些语无伦次。 陆昂走下台阶。看着面前一瘸一拐的熟悉身影,抿了抿唇,陆昂淡笑:“既然到了你这里,我肯定要来祭拜罗叔。” 罗坤还是感慨:“昂哥,你能来,我真是高兴!我们兄弟俩好久没见了!”说着,他一把抱住陆昂。 罗坤又问:“去过上面了?” “去过了。”陆昂往上看了看,“他们说你出去了,不让我进去,我就下来了。晚上还要赶去五叔那边泡温泉。”他这样说。 “管那个老头子干嘛?真是给他长脸!”罗坤满不在乎,“晚上就在我这儿泡。”他指指山那边:“我新修的酒店,你去试试。” 说完这话他停了一停,方指着安安,问:“昂哥,这是……” 安安一直坐在车边,探着脑袋观望。如今听到这个罗哥突然问起自己,想到他先前打量过来的不舒服的目光,她下意识看向陆昂。 陆昂似乎这才注意到安安。淡淡扫过去一眼,没有对视,陆昂只简单说:“导游。” 安安看了看他,没吭声。 因为做丧事,罗家祖宅外面扎满了白幡,院子里则是用竹子和茅草搭起的棚子,棚子底下还有个小舞台,安安他们进来的时候,正有两在上面耍杂技,你踩着我,我蹬着你。老人安详去世便讲究喜丧,罗坤自然也请了好几个班子过来轮番表演,有玩杂耍的,还有唱歌的,要是表演的好,自然还有更多打赏。 走过这片热闹,灵堂就设在一楼正中央。 陆昂随罗坤去了灵堂里面。他点了香,对着遗像认真拜了三拜,又随罗坤走到后面。 后面摆着一口厚重的木棺,棺板没有阖上,里面是没有生机的老人。 罗坤说:“老头儿比以前瘦了吧?昂哥以前你带着我在外面疯,他追着我们打,都不带喘气的。”——罗坤虽然回南方久了,但还是能听出北方口音。 想到往事,陆昂笑了笑。注视着棺中之人,他摸出烟盒,敬了一支烟,问:“是罗叔自己要回来的?” “嗯。”罗坤也点了根烟,鼻子里喷出白气,“老头儿一辈子那么多钱,房子买了,车子买了,连墓地都买两块!可到最后,还是想回这破地方!”他无奈摇头,又问陆昂:“昂哥,这些年你怎么样,忙些什么?” 陆昂扯扯嘴角,淡淡笑了笑,只说:“瞎混了几年。” 罗坤还要说什么,有人便在外面喊他。丧事忙碌,不过抽支烟的功夫,不停有人过来问这问那。罗坤有些不耐烦,陆昂便示意他:“你去忙,我自己走走。” “行,晚上再叙旧。”拍了拍他的胳膊,罗坤一瘸一拐去处理其他的事。 陆昂视线从他的背影上移开,他走出灵堂。四下看了看,忽然,陆昂眉心慢慢蹙起。 只见进门那个喜丧表演的小舞台底下,围着一圈人喝彩,而台上唱歌的,不是安安,还能是谁? 窄窄的露脐上衣,短裙,外套倒是没脱,但也是宽宽松松搭在肩上。平添一份魅惑。 陆昂沉着脸,走过去。 小舞台上,安安刚清唱完一首。底下的人便争先恐后点歌,有说《山路十八弯》的,还有年轻的小伙子手拢成喇叭形状,使劲嘶吼“唱个《甜蜜蜜》”。安安毫不害羞,也不露怯,面色坦然的说:“点歌要花钱,一首……”想了想,安安竖起三根手指。 “三块。” 要价不高,简直价廉物美,底下的人越发踊跃。 陆昂站在人群最后,双手插在兜里,他抿着唇,没有说话。 安安似乎也看到了他。二人视线远远交错,她冲陆昂俏皮眨了眨眼。 这个小舞台非常简陋,没有任何装饰,只在舞台中间吊了一个光秃秃的电灯泡。可就算如此,也掩盖不住她的艳丽与青春。那种艳丽就涂抹在她的唇边,鲜红。随着她每一次的张口,都犹如荼蘼绽放。 底下又有人点了歌,安安收好钱,然后大大方方唱了起来。 她唱得是什么歌,陆昂从来没有听过。 又是风铃又是贝壳的,已经脱离了他的年代。 可听在耳中,只觉得曲调无比轻快,仿佛雨滴落在耳畔,伴随着她的声音,在轻轻诉说着夏天清爽的气息。 陆昂沉默站着。 这首歌还没有结束,他便转身走了。 迎面,罗坤过来。见到舞台上的安安,他不由疑惑:“这个导游还兼职唱歌?” 陆昂笑了笑,只说:“她缺钱。” 到吃晚饭的时候,安安一共唱了十来首歌,赚了小五十。将钱收进包里,她走下舞台。陆昂坐在主桌,作为他的“导游”,安安自然被请到他旁边落座。 是农村常见的那种长条凳,陆昂已经坐了一半,安安坐另一半。 因为靠得近,男人气息萦绕过来,有汗,却不难闻。 安安望着前面。 菜色是山里最常见的,抓了河鱼,宰了猪,还有炒腊肉,闻着很香。安安看了看桌上的菜,又看看众人,喝了口茶,只等开饭。 这一顿饭,安安几乎没怎么说话。 夹一块腊肉,吃一口饭,再夹一块鱼肉,再喝一口茶。 她吃得极为专注。 罗坤和陆昂一直在叙旧。他们在聊过去的事。至于聊了什么,安安没仔细听,都是些鸡飞狗跳的事。只在一个时候,她的筷子停了一下。 安安抬头。 对面,罗坤在问陆昂:“小静她现在怎么样了?” 小静…… 安安认真思考,这像女孩的名字。 她又仔细听,陆昂竟然没答,安安蹭的站起来—— “你打听我做什么?” 安安抄手倚着门,仿佛不经意闯进来,又仿佛不经意地插.进话。 “还有——”停了一停,安安直视陆昂,慢悠悠问他,“谁死缠烂打了?” 谁死缠烂打? 究竟是谁??? 蒙哥百货店里瞬间安静如鸡。 背后嚼舌头被抓包,面上总是不大好看。蒙哥有些尴尬。他一边低头抓零钱,一边小声怼回去:“哪个问,就是哪个嘛。”他将零钱一张张捋顺了,放在玻璃柜台上。清凉油三块,红河十块,他一共得找八十七。 安安不理蒙哥,只盯陆昂,颇有兴师问罪的架势。 罪魁祸首倒是淡定。 打量了安安一眼,陆昂转过头,拿起柜台上的零钱,收好。 然后才说:“不做什么。” “不做什么,你打听我?”安安毫不客气地呛回去。将陆昂上下来回扫了个遍,安安说:“谁知道你是不是变态?”这种事也不是没发生过,现在社会上心里不正常的人很多,就算赚钱,还是得多个心眼。 陆昂重新看过来,还是气定神闲。 他说:“我不是。” 三个字普普通通,语调更是平,却无故让人生起凉意。这丝凉意顺着尾椎往上溜到脖子,一路泛起鸡皮疙瘩。安安一动不动盯着他。 不同于本地的男人,陆昂个子很高,头发剃得有些短,五官分明,英挺且硬朗。 他站在那儿,肩宽,腰挺,腿长。 说话也不是本地人口音,字正腔圆,像城北的那帮北方佬。 无视安安的打量,陆昂往外走。 安安拦了他一下,偏头问:“你到底要不要找陪玩了?”终于绕回正题。 扫了眼外面打电话的胡胖子,陆昂反问安安:“他怎么跟你说的?” “谁?” “胖子。” 安安回头看了看那位敦实的背影,她竖起两根手指,说:“陪玩,两千。” 陆昂拆开烟盒,摸出一支烟。夹在指间,没点。他问:“又不怕我是变态了?” 安安稍稍侧过身,背抵着墙,跟他讨价还价:“单纯旅游陪玩两千,别的要另加钱。” “真是财迷啊。” 陆昂轻笑一下。 打量着安安年轻的脸,他说:“小孩儿,回去好好上学。” “靠!”安安忍不住骂了句脏话,“你玩我?” 离得近一些,陆昂俯视安安,一字一顿反问:“我怎么玩你了?” 他说得极慢。男性与生俱来的喉结滚动,将这句话的每一个字都渲染上玩味。 安安难得语塞。 陆昂已经撩开帘子,阔步出去。 安安转头—— “大哥,”安安喊他,“你到底什么意思啊?” 隔着半透明的青色门帘,陆昂没搭腔。他手里还拿着先前买的红色清凉油,小小一盒,最常见的龙虎牌。拧开盖子,潮湿的空气里乍然涌动起凉意。 陆昂右手两指捻起细细的烟梗,在薄薄的清凉油里碾了碾,他才递到唇边,点燃。 这一瞬,薄荷的刺激,并着香烟的冷冽齐齐往上飘,细细白白一缕。 安安看在眼里,嘴唇不由自由生起一丝寒气。 “哎,到底什么意思啊?”她不耐烦地催促。 陆昂这才转过来。 “没什么意思,”他眉眼冷漠,“就是不喜欢,没兴趣。” 再直白不过的话。 安安抱臂看了他半秒,转身,走进蒙哥百货。 门帘重重垂落,风铃叮铃咚隆乱响。 全是她的怒火。 蒙哥一抬头,迅速板起脸:“你还回来搞么事(做什么)?” 安安不答,只往货架最深处去。她踮起脚,从货架上面拿下一个纸板。 “哎哎哎,你拿么事?”蒙哥问。 话音刚落,安安皮裙兜里突然响起一段怪异音乐,“今天好天气,老狼请吃鸡……”,荒腔走板又歪七扭八。安安摸出手机。屏幕上,来电人显示“安国宏”。她直接摁掉,没接。走到收银柜台边,安安问蒙哥:“安国宏什么时候来拿钱的?” “昨天晚上撒。”蒙哥回忆,“你昨晚刚去卖啤酒,你爸就来了,他还跟我打听你去哪儿了。” “你跟他说了?” “说了,东洲烧烤摊嘛。”蒙哥不以为意。 安安忽然沉默。 用力攥住手,她偏头看向旁处,嘴唇轻轻颤抖。使劲眨了眨眼,她才转过来。 蒙哥已经看清纸板上面的字,这会儿骂道:“就晓得你平时不好好做事!我给你七百都亏了!” 安安朝他竖了个中指,撩开门帘,走出去。 米干店里,胖子不知和谁打电话,没玩没了了。陆昂坐在旁边,他身体靠着墙,两腿随意支在地上。那根抹过清凉油的烟已经抽到一半,空气里的薄荷味都变淡许多。 安安朝他走过去。 陆昂抬头。 安安问他:“真的不要吗?”咬了咬唇,她说:“可以便宜点。” 陆昂背抵着墙,肩膀松松往下。他笑了一下,声音懒洋洋的,忽而轻佻:“那可以随便玩么?” 安安似乎又闻到了清凉油的薄荷香,刺鼻又凉。冷冷沉下脸,安安往对面汽车站去。 县城不大,每天往来的汽车班次不多,最密集的,便是往返昆明的大巴。这儿靠近缅甸,有天然的旅游资源,政府这几年自然大力发展。很多游客会经过本地去对面旅游。而当地人路熟,如果找他们带过去,可以节省一笔钱。 全城默认统一价,一位,二十。 红绿灯那边已经能看到昆明过来的卧铺大巴,雨刷器有一下没一下的刮着。安安急急穿过马路。 瘦瘦一长条儿,走在雨里,头也不回。 白色大巴客车往进站口一拐,再等上几分钟,出站口便陆续有人出来了,背着包,推着行李箱。那些目的地明确的,便是归乡者;而那些不停东张西望,看什么都新鲜的,就是游客。 因为对岸局势不稳,今天这趟车来的旅客很少,不过几个。刚一出站,他们就被人潮团团围住。几乎所有人都在吆喝“20一个,20一个”。安安没有过去,而是站在附近的公交站。她将纸板放在脚边。 纸板上用黑色马克笔写着:15/人 因为没有摩的、三轮车,她才这么便宜。也因为知道这一行的规矩,所以安安等在较远的地方。 平时晴天,安安能遇到几个客户,但今天下雨,情况就有些糟糕了。 比如现在。 背双肩包的两个女生看了看安安,又打量安安脚边的纸板,最后,还是看向安安。 那种目光剜在身上,并不舒服……安安没搭腔。 这两个人互相扯了扯衣服,终究还是推着笨重的行李离开。 她们走远了,才小声议论:“不良少女吧。” “看着就不像好人。” “说不定是街边拉客的,这个样子……” 安安什么样呢? 黑色露脐上衣,黑色皮裙还有黑色颈带。 眼影也刷成黑色。 很漂亮,却也藏着某种魅惑的气息,不安稳。 踢了踢脚步的小石子,安安重新靠回公交站牌。 兜里的手机又响了。 还是安国宏的来电,安安继续摁掉。 这批旅客走光了,出站口安静下来,过了半个小时,又一辆大巴过来。循环往复。 这个上午,安安一个客人都没接到。 中午难得停雨,她身上衣服湿哒哒的,有点潮,并不舒服。松了松肩膀,安安慢吞吞往回走。 兜里电话又响了,还是那段怪异的音乐,“今天好天气,老狼请吃鸡……”安安从兜里摸出来。这是本地的一个固话,可能是她之前找的临时工,安安接起来。 刚“喂”了一声,那边就恶声恶气的问:“安国宏女儿?” “不是。”安安淡定回答,并且告诉他,“你打错了。” 她挂断电话。 电话那头的人拿着听筒愣了两秒,踢了安国宏一脚,骂道:“你个憨狗.日的,用别个电话糊弄老子?明明就不是你女儿!” “怎么可能?”安国宏也愣了。他连忙打过去,那边只剩机械女声,“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已经关机……” “这死丫头,又躲我!” 安国宏面色一白,狠狠骂了一句。 路边,安安扒开手机后盖,取出电话卡,毫不犹豫地,丢进一边的垃圾桶里。 热水烧得滚开,羊肉丢进去,再捞上来,蘸韭菜花和芝麻酱…… 隔壁床板开始吱嘎吱嘎响。陆昂失神笑了笑,掐灭烟,坐起来。 他上半身直接裸着,淡淡微光透过窗户正照在他的后背,照出那由肌腱衔接的狭长的肌肉,纹理舒展而漂亮。 昨夜他没有喝酒,醒来却也干渴。——这地方海拔一千多米,勉强算得上高原了。陆昂没有其他的高原反应,就是渴。他去厨房。那儿有一个老式的电水壶吊子,胖子昨晚说能用。打开盖子,水壶里面已经生了厚厚一层水锈。陆昂拧开厨房的水龙头。许久未用的水管刺啦刺啦,像老年人并不顺畅的气管。拧上水龙头,陆昂拎着水壶,直接去到院子。 院子里靠近房门的地方搭了个洗手池,一根水管竖在那儿,笔直,昂扬向上,像清晨的某种欲望。 灌满了水,陆昂随手找了个接线板,插上电。 水壶里面的铜丝一通上电,开始嘶嘶嘶响,陆昂坐在院子台阶上抽烟。两腿随意曲着,一手夹着烟,一手看手机。 这手机是胖子昨晚给他的。 陆昂慢慢点进去,熟悉。 钱和银.行卡密码都已经给他存好,当然,还有车和女人。附带的,胖子居然还真的发来一份旅游攻略。——胖子是罗坤安排给他的,平时办事牢靠,就是心眼儿花,看到漂亮女人走不动路。弱点明显。 陆昂将手机丢在一旁。 他还是沉默抽烟。 两支烟灭,水壶咕咚咕咚乱叫起来,热气蹭蹭蹭往上冒,陆昂拔掉插头,拎着水壶正要进屋。忽的,他停住了。站在台阶上,陆昂往大门口看。 那是一道铁门,两扇阖在一起,纹丝不动。 附近声音依旧嘈杂,和先前似乎没什么不同,甚至更盛。 陆昂盯着铁门,走过去。握住门把,稍稍一用力,他突地打开门—— 半扇门的光景里,安安转过头来。 发梢轻动。 还是瘦瘦一长条儿,穿得昨天那套黑色衣服。早上天凉,她多加了件宽松外套。拉链敞开,也不怕冷。 一个包斜斜挎在身后。 陆昂视线不变,照例冷漠,又似乎多了分审视:“你来做什么?” 安安嚼着口香糖,理直气壮地回他:“来死缠烂打。” 她说着,偏头与他对视,娇娇俏俏。 陆昂沉着脸,一言不发就要关门,安安拿鞋尖轻轻一抵—— 她的腿纤瘦而匀称,随意一抬,就白得晃眼。小皮靴鞋头尖尖,抵在那儿,小腿绷起,有一种随性的蛊惑。 安安说:“我昨晚又遇到那个刀疤了。” “所以呢?”陆昂反问。 安安继续诉苦:“钱全被抢了,我没地方去。” 27.二七章 昨天说过的,我先试一下陆昂没有着急起来。摸过手表,看了看时间,他半靠着床边,点了支烟。 老房子的隔音不算好。虽然是独立的小院子,但依旧能听到附近几家人的动静。这一头有小孩打翻了碗,然后啪啪啪挨揍;另一边是两口子在商量,今晚请客吃什么,又要提前准备哪些菜。 那边的男人忽然提议,要不吃火锅嘛。 女人不免抱怨,家里搞得都是火锅味,你来打扫吗?可虽然这样,她被亲得迷迷糊糊的时候,还是提醒男人晚上多买些底料回来。 红油油的辣子,满满的香油,是西南这边的吃法。 陆昂有些想吃涮羊肉了。 热水烧得滚开,羊肉丢进去,再捞上来,蘸韭菜花和芝麻酱…… 隔壁床板开始吱嘎吱嘎响。陆昂失神笑了笑,掐灭烟,坐起来。 他上半身直接裸着,淡淡微光透过窗户正照在他的后背,照出那由肌腱衔接的狭长的肌肉,纹理舒展而漂亮。 昨夜他没有喝酒,醒来却也干渴。——这地方海拔一千多米,勉强算得上高原了。陆昂没有其他的高原反应,就是渴。他去厨房。那儿有一个老式的电水壶吊子,胖子昨晚说能用。打开盖子,水壶里面已经生了厚厚一层水锈。陆昂拧开厨房的水龙头。许久未用的水管刺啦刺啦,像老年人并不顺畅的气管。拧上水龙头,陆昂拎着水壶,直接去到院子。 院子里靠近房门的地方搭了个洗手池,一根水管竖在那儿,笔直,昂扬向上,像清晨的某种。 灌满了水,陆昂随手找了个接线板,插上电。 水壶里面的铜丝一通上电,开始嘶嘶嘶响,陆昂坐在院子台阶上抽烟。两腿随意曲着,一手夹着烟,一手看手机。 这手机是胖子昨晚给他的。 陆昂慢慢点进去,熟悉。 钱和银行卡密码都已经给他存好,当然,还有车和女人。附带的,胖子居然还真的发来一份旅游攻略。——胖子是罗坤安排给他的,平时办事牢靠,就是心眼儿花,看到漂亮女人走不动路。弱点明显。 陆昂将手机丢在一旁。 他还是沉默抽烟。 两支烟灭,水壶咕咚咕咚乱叫起来,热气蹭蹭蹭往上冒,陆昂拔掉插头,拎着水壶正要进屋。忽的,他停住了。站在台阶上,陆昂往大门口看。 那是一道铁门,两扇阖在一起,纹丝不动。 附近声音依旧嘈杂,和先前似乎没什么不同,甚至更盛。 陆昂盯着铁门,走过去。握住门把,稍稍一用力,他突地打开门—— 半扇门的光景里,安安转过头来。 发梢轻动。 还是瘦瘦一长条儿,穿得昨天那套黑色衣服。早上天凉,她多加了件宽松外套。拉链敞开,也不怕冷。 一个包斜斜挎在身后。 陆昂视线不变,照例冷漠,又似乎多了分审视:“你来做什么?” 安安嚼着口香糖,理直气壮地回他:“来死缠烂打。” 她说着,偏头与他对视,娇娇俏俏。 陆昂沉着脸,一言不发就要关门,安安拿鞋尖轻轻一抵—— 她的腿纤瘦而匀称,随意一抬,就白得晃眼。小皮靴鞋头尖尖,抵在那儿,小腿绷起,有一种随性的蛊惑。 安安说:“我昨晚又遇到那个刀疤了。” “所以呢?”陆昂反问。 安安继续诉苦:“钱全被抢了,我没地方去。” “去找胖子。”陆昂这样告诉她,并且冷静分析,“你既然能找到这个地方,肯定已经见过他。胖子是你老板,去找他解决。” 这人逻辑清楚,很不好糊弄。安安垂眸,踢了踢脚边的小石子,说:“我不在他那儿做了。你知道的,我爸和刀疤他们随时能去夜总会找我,那地方不安全。”顿了一顿,安安抬眼,对陆昂说:“我只能来找你了……”她的语调可怜,难得柔弱,整张脸迎上来的时候,有几分少女的楚楚可怜与祈盼。 还是能蛊惑人。 饶是如此,陆昂仍旧无动于衷,根本不搭腔。像铁石心肠似的。 安安险些黔驴技穷。幸好还有后招。她早给自己找了理由,这会儿问陆昂:“你还要陪玩么?” “不用。”陆昂面无表情,“我已经有了。” “那个苏婷?——就你有兴趣的那个?”视线错过陆昂,往院子里拂了拂,安安重新看向陆昂。她微笑:“可我听胖子说,你昨晚还赶她走了。” 这张红艳艳的小嘴伶俐极了,这笑脸也是得意挑衅,鬼灵精的很。 陆昂默了默,转身进去。 他手里还拎着那个水壶,上身半裸,腰线劲窄。 安安挎着个包,跟在陆昂身后。走过铁门的时候,她脚尖轻轻一勾—— 半扇门被阖上了。 站在院子中央,安安不急不缓地打量。 这小院一侧是厨房,另一侧堆着杂货,排列凌乱。台阶底下有两三个烟头,旁边沁湿了几滴水渍,还有个拖线板耷拉着。想来他刚刚坐在那儿,烧过热水。 安安环视完一圈,陆昂又出来了。这一次,他已经套上一件尖领t恤,底下还是开门时的长裤。 面对面,陆昂沉默了两秒,似乎在思考怎么和安安进行对话,安安已经开口,先发制人的询问:“我能不能在这里洗个澡?” “不行。”陆昂冷漠拒绝。 安安抓了抓头发,坚持:“我想洗澡。” 陆昂也坚持:“不行。” 安安便笑了:“你怕什么?洗个澡都不行,这么小气……” “别想用激将法,”陆昂冷冷戳破她,“对我没用。” 这个男人……安安咬了咬牙,横眉以对。 陆昂照例冷硬。 安安索性懒得再问他,包扔在地上,外套丢一边,两手一抻,上衣便脱了下来。 纯白的棉质背心贴着她的身体,曲线绵延起伏,还有两颗小果子的痕迹。 安安还是说:“我想洗澡。” 陆昂别开眼,走到旁边的水池边,拿起漱口杯,默默刷牙。 没了阻拦,安安顺利走到屋内。平房一共三间。中间堂屋,贴着已经褪色的春节福字,右边卧室,左边卫生间。背着包,安安走进卫生间。 卫生间里面更是简单,一双拖鞋搁在墙角,洗漱台上亦只有几件东西,香皂,剃须刀。剃须刀不是电动的,他用最原始的那种,剃须刀片。也拥有着最原始的男人味。 静静看了会儿,安安脱下鞋子,换上拖鞋。那双拖鞋很大,她趿在里面,显得脚特别小。每走一步,都像是闯入大人世界的小孩。 安安对着镜子开始卸妆,然后彻彻底底洗了个澡。热气蒸腾,将她的皮肤蒸出淡淡的粉色,像春天里的粉嫩花瓣儿。 关掉水,安安随手擦了擦头发,再拿毛巾包裹好,一张干净而青春的脸便露了出来。 盯着镜子里的自己,安安端详了好一会儿,拿起一边的化妆包,开始化妆。 28.二八章 昨天说过的,我先试一下所有的人都等着她自生自灭,哦,不,安国宏大概是不想她死的。她死了,谁给他赚钱?谁让他吸血? 安安自嘲似的笑了笑,从被子里探出眼睛。 窗外是人造的灯光秀,一盏盏射灯往天上照,红的,绿的,最终通通消失在黑暗里。 安安晕沉沉地坐起来。她没有吃药,也没吃饭。抱着被子,安安打了个哆嗦。 是有些凉。 看了看那条脱下来的运动裤,安安恨恨别开眼。 陆昂对她有多差,有多冷,安安不是不知道,所以,她也不要这人的关心! 拉开挎包拉链,安安摸出二十。 想了想,又换成十块的。 掏出手机,安安走出门。 对面房门紧闭。她先前听到苏婷和陆昂提过,晚上六点半他们有个饭局,如今已经七点多。 所以,陆昂应该不在里面。 他宁愿跟苏婷在一起,都不想见她,对她更是冷淡,还千方百计赶她走……虽然这个事实安安早就知道,可如今想起来,她还是觉得自己有些可笑。 裹紧外套,安安转身离开。 夜晚的温泉酒店和白天又不一样,仿佛彻头彻尾换了一个模样。各种娱乐项目上线,k歌,棋牌,洗澡,按摩……灯红酒绿,霓虹闪烁,都是有钱人的玩意儿。 酒店很大,还有专门的小吃一条街。很多家长带着小孩在里面闲逛。有卖烤肉的,有卖糍粑的,还有闻起来就很香的车轮饼,居然还有香草冰激凌。 安安一个摊子接一个摊子贪婪地看过去,耳边是小孩子自由自在的耍赖声,妈妈,我想吃这个,妈妈,我又想吃那个。安安一直看着,最后什么都没买。越过小吃街,她往外走。——今天陆昂开车过来的时候,安安留心到酒店外面有几家店,还有一家小超市。门面看上去很小,所以应该不贵。 安安在超市里买了两个面包,花了六块钱。 还剩下四块钱,她收在兜里。 两个面包,安安在路上吃了一个,另一个拿在手里,她慢慢往回走。 因为是温泉酒店,所以路边自然有店铺在卖泳衣,店主不忘招揽生意,对安安说:“小姑娘,进来看看啊。” 安安停住脚步。 店里面挂着各式泳衣,有黑色交叉大露背的,还有印着俏皮小花朵的纯白泳衣,更有惹眼的三点式。 “进来看看,不买也没关系。” “没钱。”安安回了一句,又恼火地说,“用不上!” 陆昂对她根本没意思,在他面前,安安完败! 连苏婷都比不过…… 安安摸出手机,开机。这次没有安国宏的骚扰,却又跳进来一条短信。这条短信在问:“安安,时间不多了,你考虑得怎么样?” 安安看了好一会儿,终究没有回复,转而给计超打电话。 她现在没有心情考虑别的。 山里夜色很凉,安安跺了跺脚,一边等电话,一边裹紧外套,一双裸露的腿白得诱人。 “安安!”对话那头计超还是接得快。 “我妈怎么样了?”安安问得着急。 “医生说不行咧,肚子里那瘤子好大了,要赶紧做手术。你爸他今天又来找我了,要、要拿钱……” “你给他了没?!” “给……给了。”计超结结巴巴。 “多少?” “一千。”计超声音小了许多。 安安一手握着手机,另一只手里还捏着那个没吃的面包。用力攥了攥那个面包,安安骂了一句“我日哦”,她低头,死死咬住唇,眼睛簌簌眨了眨,旁边就有人哈哈笑:“美女,你拿什么日?” 安安抬头。 讲荤话搭讪的这个人满身浓浊的酒气,呛得安安直皱眉。 个子不高,一双眼睛小小的,上了点年纪。 随着这句话,他身后跟着七七八八个马仔哈哈笑得猥琐,“是哦,美女你拿什么日?”满口脏话。 安安冷面,转身就要走。 那个矮个子直接伸手,往安安光溜溜的腿上摸。他调戏道:“美女,我摸摸有没有可以日的东西。”那手又干又瘪,像老树干枯的皮,安安拔腿就要跑,偏偏被这人掐住肩膀,硬掰过去。那人“咦”了一声,手沿着后背往下摸,嘟囔道:“你跑什么嘛?”他嘴巴里全部是酒味,鼻子里也是难闻的浊气,又满不在乎:“睡一晚要多少,老子给你钱!” 那呛人的酒气熏得安安脑袋更疼了,这人的手扶着她的背,正来回摸她的腰!她的腰细啊,又细又软,那人摸得就舍不得丢开了,还用力掐了安安一下!安安恶心得直起鸡皮疙瘩!她虽然缺钱,但也不想赚这么恶心的人的钱!安安抬手就打,抬脚就踢,那人就笑:“操!老子就喜欢你这么烈的!”那些马仔仿佛也得了趣味,亦跟着哈哈笑。 那些笑声在夜里越发渗人,像飘在夜空冷漠围观的恶灵,安安满身寒意。她要挣脱,可抓住她的那人酒意上头,已经饥不择食,松了松底下的皮带,迎面就凑过来。 一股腥臭扑面! 安安想吐。她使劲往后,可她被这人掐住了腰,眼看着那张脸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就要亲上来了,安安心慌意乱。这鬼地方根本就没有人帮她,那些人都恨不得围观活春宫,安安心里难受,抬脚用力踢了一下!可她根本踢不动,安安又用力挣了挣,“滚蛋!”她声嘶力竭的骂,忽然,身后突然有人搂住她的肩,再往后一带—— 安安一惊,迅速抬头。 他没有看她,他的胳膊还是搭在她的肩膀上,手自然垂下,指尖轻轻拨弄着她的颈带。 陆昂淡淡笑道:“五叔,这不好吧?这是我带来的女人。” 安安怔怔看着他,突然忘了移开眼。 她耳边好像陷入了一团安静,她仿佛陷进了安静和温柔的海里。对面那该死的矮个子变态在说什么,旁边那堆马仔又在附和着什么,安安一概听不到了。她只怔怔看着陆昂。 陆昂说,五叔,这不好吧? 陆昂还说,这是我带来的女人。 安安轻轻的,眨了眨眼。 陆昂终于垂眸。 弯起嘴角,冲她笑了一下。 指尖有一下没一下的拨弄她的颈带。 他似乎有些埋怨:“不是让你等我的么?乱跑什么?” “嗯?” 他还是用鼻音反问。 安安心跳得还是很快,像是惊魂未定,又像是被突如其来的意外砸中,她忘了该说什么,她只愣愣看着陆昂。 陆昂的指尖从颈带移开,摸了摸安安纤细的颈子。 他的指尖有些凉。 这丝凉意从她的颈子里刮过,柔柔软软的,像某种亲密的安抚。 安安还是傻愣愣地仰头。 陆昂转眸,对前面的罗运华轻笑一下,他说:“五叔,你看,你把她都吓着了。” 他话里虽然是含着笑意,可明显有责问的意思,像是故意要替她出气……知道陆昂不好对付,罗运华提了提皮带,打了个圆场:“那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不晓得她是你的嘛。” 陆昂没再搭腔,故意冷他一冷。他垂下眼,安安还是盯着他。 一张脸惨白,惶恐。 陆昂抬手,摸了摸安安的脑袋。 他的动作有一种微妙的柔软,他的掌心贴着她,还带着他的热度。这股热意从安安的天灵盖直冲而下—— 安安紧紧抿住唇,视线终于移开,她用力眨了一眨。 却还是止不住氤氲模糊。 怒意、害怕与说不清的那些情绪涌上心头,安安呛他:“要你管我?” 陆昂便难得放低身段,道歉:“有事耽误了,对不起啊。” 还是那样柔软……安安便不吭声了,耷拉着脑袋,抽了抽鼻子。 视线落下,余光里瞥见陆昂的另一只手。 他手里正提着一个小小的塑料袋,里面装了几盒东西。 安安辨认不清,不知道他买的是什么。 对面,罗运华看了这么久,又听了这么久,猜测这两个人恐怕关系匪浅,要不然以陆昂那样硬的脾气,居然肯哄这位……罗运华知道自己该收手了,可先前安安那句“要你管我”听得他浑身酥了,底下那玩意儿隐隐约约就要抬头。心痒难耐之间,他便提议:“这样嘛,刚才有点误会,饭没吃上,正好再一起去泡个澡、喝个酒,就当我给小陆、还有这位美女赔不是。” 那些马仔这会儿也都围上来,笑嘻嘻道:“是啊,五叔都这么说,昂哥总不会再没胃口吧?” 陆昂淡淡扫了一圈,低头交代安安:“你回去等我。还有,——别再乱跑。”仍旧是这句话,警告意味甚浓。陆昂说着,又将手里的塑料袋甩给安安:“把药吃了。” 那小小的白色塑料袋在眼前晃了晃,又晃一晃,安安终于看清了,里面是几盒感冒药。 花花绿绿的包装,都是他买给她的药,都是陆昂买的。 那一刻安安耳边忽然又安静了。 她抬眸,直视陆昂。 安安不说话,只是抬手——再度揪住他的衣角,用力揪住。 陆昂抿唇,注视着她,眉心微拧。 这一瞬,某种僵持的气场将两个人团团围住。 走在前面的罗运华回头,邀约道:“带美女一起去嘛,多个人,多份热闹。” 陆昂眸色已经冷下来,他示意安安:“你先回去。” 可安安还是看着他,手中揪着不放。 还像是被吓傻的模样,又莫名固执。 陆昂默了默,终究搂着安安,往前去。 他的胳膊还是沉,架在肩上,像山一样。安安却没有挣脱。走在他的身边,安安仿佛又闻到了陆昂身上的烟草味道。她第一天遇到他,就捕捉到了这丝气息。而认识的越久,他身上的气息便加注得越发浓厚。烟味,薄荷味,还有他刻意收敛住的男人味,让人发软的味道。如今这些气息并着薄荷的凉意往她身上飘,像薄薄的拨不开的纱。而安安被这层纱密密包裹着,难得心安。 29.二九章(+1500字/2.14) 昨天说过的,我先试一下所有的人都等着她自生自灭,哦,不,安国宏大概是不想她死的。她死了,谁给他赚钱?谁让他吸血? 安安自嘲似的笑了笑,从被子里探出眼睛。 窗外是人造的灯光秀,一盏盏射灯往天上照,红的,绿的,最终通通消失在黑暗里。 安安晕沉沉地坐起来。她没有吃药,也没吃饭。抱着被子,安安打了个哆嗦。 是有些凉。 看了看那条脱下来的运动裤,安安恨恨别开眼。 陆昂对她有多差,有多冷,安安不是不知道,所以,她也不要这人的关心! 拉开挎包拉链,安安摸出二十。 想了想,又换成十块的。 掏出手机,安安走出门。 对面房门紧闭。她先前听到苏婷和陆昂提过,晚上六点半他们有个饭局,如今已经七点多。 所以,陆昂应该不在里面。 他宁愿跟苏婷在一起,都不想见她,对她更是冷淡,还千方百计赶她走……虽然这个事实安安早就知道,可如今想起来,她还是觉得自己有些可笑。 裹紧外套,安安转身离开。 夜晚的温泉酒店和白天又不一样,仿佛彻头彻尾换了一个模样。各种娱乐项目上线,k歌,棋牌,洗澡,按摩……灯红酒绿,霓虹闪烁,都是有钱人的玩意儿。 酒店很大,还有专门的小吃一条街。很多家长带着小孩在里面闲逛。有卖烤肉的,有卖糍粑的,还有闻起来就很香的车轮饼,居然还有香草冰激凌。 安安一个摊子接一个摊子贪婪地看过去,耳边是小孩子自由自在的耍赖声,妈妈,我想吃这个,妈妈,我又想吃那个。安安一直看着,最后什么都没买。越过小吃街,她往外走。——今天陆昂开车过来的时候,安安留心到酒店外面有几家店,还有一家小超市。门面看上去很小,所以应该不贵。 安安在超市里买了两个面包,花了六块钱。 还剩下四块钱,她收在兜里。 两个面包,安安在路上吃了一个,另一个拿在手里,她慢慢往回走。 因为是温泉酒店,所以路边自然有店铺在卖泳衣,店主不忘招揽生意,对安安说:“小姑娘,进来看看啊。” 安安停住脚步。 店里面挂着各式泳衣,有黑色交叉大露背的,还有印着俏皮小花朵的纯白泳衣,更有惹眼的三点式。 “进来看看,不买也没关系。” “没钱。”安安回了一句,又恼火地说,“用不上!” 陆昂对她根本没意思,在他面前,安安完败! 连苏婷都比不过…… 安安摸出手机,开机。这次没有安国宏的骚扰,却又跳进来一条短信。这条短信在问:“安安,时间不多了,你考虑得怎么样?” 安安看了好一会儿,终究没有回复,转而给计超打电话。 她现在没有心情考虑别的。 山里夜色很凉,安安跺了跺脚,一边等电话,一边裹紧外套,一双裸露的腿白得诱人。 “安安!”对话那头计超还是接得快。 “我妈怎么样了?”安安问得着急。 “医生说不行咧,肚子里那瘤子好大了,要赶紧做手术。你爸他今天又来找我了,要、要拿钱……” “你给他了没?!” “给……给了。”计超结结巴巴。 “多少?” “一千。”计超声音小了许多。 安安一手握着手机,另一只手里还捏着那个没吃的面包。用力攥了攥那个面包,安安骂了一句“我日哦”,她低头,死死咬住唇,眼睛簌簌眨了眨,旁边就有人哈哈笑:“美女,你拿什么日?” 安安抬头。 讲荤话搭讪的这个人满身浓浊的酒气,呛得安安直皱眉。 个子不高,一双眼睛小小的,上了点年纪。 随着这句话,他身后跟着七七八八个马仔哈哈笑得猥琐,“是哦,美女你拿什么日?”满口脏话。 安安冷面,转身就要走。 那个矮个子直接伸手,往安安光溜溜的腿上摸。他调戏道:“美女,我摸摸有没有可以日的东西。”那手又干又瘪,像老树干枯的皮,安安拔腿就要跑,偏偏被这人掐住肩膀,硬掰过去。那人“咦”了一声,手沿着后背往下摸,嘟囔道:“你跑什么嘛?”他嘴巴里全部是酒味,鼻子里也是难闻的浊气,又满不在乎:“睡一晚要多少,老子给你钱!” 那呛人的酒气熏得安安脑袋更疼了,这人的手扶着她的背,正来回摸她的腰!她的腰细啊,又细又软,那人摸得就舍不得丢开了,还用力掐了安安一下!安安恶心得直起鸡皮疙瘩!她虽然缺钱,但也不想赚这么恶心的人的钱!安安抬手就打,抬脚就踢,那人就笑:“操!老子就喜欢你这么烈的!”那些马仔仿佛也得了趣味,亦跟着哈哈笑。 那些笑声在夜里越发渗人,像飘在夜空冷漠围观的恶灵,安安满身寒意。她要挣脱,可抓住她的那人酒意上头,已经饥不择食,松了松底下的皮带,迎面就凑过来。 一股腥臭扑面! 安安想吐。她使劲往后,可她被这人掐住了腰,眼看着那张脸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就要亲上来了,安安心慌意乱。这鬼地方根本就没有人帮她,那些人都恨不得围观活春宫,安安心里难受,抬脚用力踢了一下!可她根本踢不动,安安又用力挣了挣,“滚蛋!”她声嘶力竭的骂,忽然,身后突然有人搂住她的肩,再往后一带—— 安安一惊,迅速抬头。 他没有看她,他的胳膊还是搭在她的肩膀上,手自然垂下,指尖轻轻拨弄着她的颈带。 陆昂淡淡笑道:“五叔,这不好吧?这是我带来的女人。” 安安怔怔看着他,突然忘了移开眼。 她耳边好像陷入了一团安静,她仿佛陷进了安静和温柔的海里。对面那该死的矮个子变态在说什么,旁边那堆马仔又在附和着什么,安安一概听不到了。她只怔怔看着陆昂。 陆昂说,五叔,这不好吧? 陆昂还说,这是我带来的女人。 安安轻轻的,眨了眨眼。 陆昂终于垂眸。 弯起嘴角,冲她笑了一下。 指尖有一下没一下的拨弄她的颈带。 他似乎有些埋怨:“不是让你等我的么?乱跑什么?” “嗯?” 他还是用鼻音反问。 安安心跳得还是很快,像是惊魂未定,又像是被突如其来的意外砸中,她忘了该说什么,她只愣愣看着陆昂。 陆昂的指尖从颈带移开,摸了摸安安纤细的颈子。 他的指尖有些凉。 这丝凉意从她的颈子里刮过,柔柔软软的,像某种亲密的安抚。 安安还是傻愣愣地仰头。 陆昂转眸,对前面的罗运华轻笑一下,他说:“五叔,你看,你把她都吓着了。” 他话里虽然是含着笑意,可明显有责问的意思,像是故意要替她出气……知道陆昂不好对付,罗运华提了提皮带,打了个圆场:“那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不晓得她是你的嘛。” 陆昂没再搭腔,故意冷他一冷。他垂下眼,安安还是盯着他。 一张脸惨白,惶恐。 陆昂抬手,摸了摸安安的脑袋。 他的动作有一种微妙的柔软,他的掌心贴着她,还带着他的热度。这股热意从安安的天灵盖直冲而下—— 安安紧紧抿住唇,视线终于移开,她用力眨了一眨。 却还是止不住氤氲模糊。 怒意、害怕与说不清的那些情绪涌上心头,安安呛他:“要你管我?” 陆昂便难得放低身段,道歉:“有事耽误了,对不起啊。” 还是那样柔软……安安便不吭声了,耷拉着脑袋,抽了抽鼻子。 视线落下,余光里瞥见陆昂的另一只手。 他手里正提着一个小小的塑料袋,里面装了几盒东西。 安安辨认不清,不知道他买的是什么。 对面,罗运华看了这么久,又听了这么久,猜测这两个人恐怕关系匪浅,要不然以陆昂那样硬的脾气,居然肯哄这位……罗运华知道自己该收手了,可先前安安那句“要你管我”听得他浑身酥了,底下那玩意儿隐隐约约就要抬头。心痒难耐之间,他便提议:“这样嘛,刚才有点误会,饭没吃上,正好再一起去泡个澡、喝个酒,就当我给小陆、还有这位美女赔不是。” 那些马仔这会儿也都围上来,笑嘻嘻道:“是啊,五叔都这么说,昂哥总不会再没胃口吧?” 陆昂淡淡扫了一圈,低头交代安安:“你回去等我。还有,——别再乱跑。”仍旧是这句话,警告意味甚浓。陆昂说着,又将手里的塑料袋甩给安安:“把药吃了。” 那小小的白色塑料袋在眼前晃了晃,又晃一晃,安安终于看清了,里面是几盒感冒药。 花花绿绿的包装,都是他买给她的药,都是陆昂买的。 那一刻安安耳边忽然又安静了。 她抬眸,直视陆昂。 安安不说话,只是抬手——再度揪住他的衣角,用力揪住。 陆昂抿唇,注视着她,眉心微拧。 这一瞬,某种僵持的气场将两个人团团围住。 走在前面的罗运华回头,邀约道:“带美女一起去嘛,多个人,多份热闹。” 陆昂眸色已经冷下来,他示意安安:“你先回去。” 可安安还是看着他,手中揪着不放。 还像是被吓傻的模样,又莫名固执。 陆昂默了默,终究搂着安安,往前去。 他的胳膊还是沉,架在肩上,像山一样。安安却没有挣脱。走在他的身边,安安仿佛又闻到了陆昂身上的烟草味道。她第一天遇到他,就捕捉到了这丝气息。而认识的越久,他身上的气息便加注得越发浓厚。烟味,薄荷味,还有他刻意收敛住的男人味,让人发软的味道。如今这些气息并着薄荷的凉意往她身上飘,像薄薄的拨不开的纱。而安安被这层纱密密包裹着,难得心安。 30.三十章 昨天说过的,我先试一下“安安?”那边顿了顿,忽而笑了,“是安国宏女儿么?” 又说了几句,苏婷挂掉电话。 这个电话成果颇丰,她轻轻哼起了歌,手指沾了些凉水,理了理刚烫好的大波浪。对着镜子左右比照一番,苏婷踩着高跟鞋,昂首挺胸蹬蹬蹬走出卫生间。 没走出两步,她蓦地停住。 外面,陆昂肩背舒展地靠在墙上,双手插在牛仔裤兜,闲闲站着。 不确定他是不是听到了先前的电话内容,苏婷稍稍有些尴尬,没话找话道:“昂哥,你怎么在这儿?” 陆昂偏头,忽然问她:“认识字么?” “……什么?”苏婷只觉得这话莫名其妙,完全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陆昂手指指正前方,还是问她:“认识字么?”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苏婷脸色瞬间涨得通红。 正前方,是一堵墙。 白色墙壁中央,用红色油漆刷出醒目的标语——加油站内禁止拨打电话。 这几个大字触目惊心,时时刻刻提醒着来往众人。 粉色iphone还握在手里,苏婷惊出一身冷汗。“昂哥,不好意思,”她假意抱歉,“我刚才有急事,一下子就忘了。” “不用跟我道歉。”陆昂站直了,只对她说,“你待会儿再打个电话。” “什么?”苏婷有些意外。 “让电话里那个接你回去。” 说完这句话,陆昂慢悠悠往越野车去。 苏婷愣了一秒,才反应过来这话是什么意思,她急匆匆过去:“昂哥,这中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没有误会。”陆昂目不斜视,只提醒她,“我说过的,在我身边,安分一点。” “就为了那个小狐狸精?!”苏婷气不可遏,声音瞬间提高八度。 陆昂这才转头,冷漠宣布:“她要是不安分,一样给我滚蛋。” 另一边,车被锁了,安安进不去。她斜挎着大包,正倚着后座车门等他们呢。听到声音,她抬起头—— 苏婷恰好望过来。 没有对视,安安直接别开脸。 被这样下脸子,苏婷更是气不打一出来。死死摁住心底的不痛快,苏婷向陆昂分析利弊:“昂哥,我要是走了,谁开车啊?”——这是苏婷拿捏住的七寸。她之前问过陆昂,陆昂不开车,安安看着也不像会开的。 所以她信心满满,陆昂一定不会赶她走。 陆昂看了看她,视线一转,问安安:“会开车么?” 安安这才侧过身,一张小脸娇艳又俏丽。眼含笑意,她故意污他:“哪种车啊?” 陆昂冷面,敲了敲巡洋舰车头。硬邦邦的声音,像是男人身体内的结实与硬朗,直击人心。 又与陆昂对视两秒,红唇微张,安安掷地有声,说:“会。” 陆昂便示意苏婷:“钥匙。” 仿佛兜头浇下一盆凉水,如意算盘彻底落了空,苏婷恶狠狠瞪了眼安安,她说:“昂哥,五叔让我好好招待你,你这样……我没法交代啊。”她终究还将五叔搬出来,故意压陆昂。 陆昂轻笑:“你没法交代,和我有什么关系?” 苏婷一滞,恨恨将车钥匙拿出来。陆昂丢给安安。 拉开车门,安安淡定坐进主驾,那个包还跨在身侧,她直接扣好安全带。另一边,陆昂也坐上副驾。 安安拂了拂后视镜。 打火,换挡,双手扶稳方向盘,脚下加油门。 崭新的越野车沿着车道不疾不徐开出加油站,后视镜里苏婷身影越来越小,再多拐个弯,彻底见不到了。安安突然急刹住车,停下。 陆昂睨过来。 安安如实交代:“陆昂,我其实不会开车。” 陆昂:“……” 太阳穴里面有什么东西在使劲蹦跶,蹦得人头疼。使劲压了压,陆昂问她:“那你刚才怎么开的?” “替人洗车时看过一点。”安安坦诚。 陆昂头又疼了。揉了揉眉心,他忍不住低骂一声,又恨不得掐她:“先前为什么撒谎?” “因为我不想她留下。” 安安裸的,毫不掩饰自己的欲念,像从未被打磨过的璞玉。 她真实到可怕。 车内忽而安静。 四目相对,安安面色坦然,问陆昂:“我们现在怎么办?——回去找她?” 这个“她”还能有谁? 陆昂睨过来一眼,指指外头,他毫不留情:“一起滚蛋。” “我不会走的。”安安坚持。 “要钱是么?”像是耐心压抑到了极致,陆昂抽出钱夹,丢给安安,“都给你,你拿走。” 安安将钱夹放在仪表盘上,说:“我只拿我应得的钱。” 隔着烟雾缭绕,陆昂看着安安,忽然笑了一下。 “你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么?”他语调复又轻佻。倚着靠背,凝视着前窗,他说:“我可能杀过人,可能坐过牢,还可能是个心理变态。” 他的语调平缓,似是威胁,又似恐吓。 安安却淡定,她告诉陆昂:“这些我都不需要知道。” 陆昂侧目,望过来。 他沉默了很久,终于,不耐烦地挥挥手,说:“去后面。” 安安以为陆昂仅仅是会开而已,谁知他摸上方向盘,车技还不赖。经过一小段柏油路,他们紧接着就进了山。山路难走,下过雨的路泥泞,道路很窄,弯又多又急,有些甚至是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安安没心情欣赏原始风景,这会儿紧攥着扶手不放。 驾驶座上,陆昂视线专注,动作果断,开得极稳。 这种稳,让她的动作变得尤其可笑,安安悄悄松开扶手。 她这才意识到车里很安静。 陆昂并不听歌。他们一前一后坐着,沉默无言,便衬得两个人的独处越发寂静。 这种寂静像某种特殊磁场,紧紧包裹住他们,似乎……很适合做坏事。 安安非常清楚自己现在的困境,她急需一座靠山,一条大腿,还需要钱,很多很多的钱。而陆昂是个厉害角色,所以,她才这样坚辛万苦、死缠烂打地留在这儿。 她必须尽快攻略这个男人。 这是她此行目标。 这么想着,安安便看向陆昂。 陆昂头发已经完全干了,发梢短短的,一路剃到后颈,往下,是肌肉延伸出的有力线条,再往两侧延展开,便是男人宽宽的肩膀。 安安稍稍靠近一些—— 陆昂便开口了:“坐回去。”语含警告。 这人明明盯着前面,背后却像也长了眼睛……安安也不尴尬,她“哦”了一声,靠回座垫。 两侧窗户大开,风呼呼刮进来,安安头还是疼。 她说:“陆昂,我头疼。” 陆昂根本没搭腔。那架势,恨不得她自生自灭。 有钱就是大爷啊。 安安裹紧外套,躺下,睡觉。 车里似乎更加安静了。 十二点多,陆昂停车休息,吃饭。他动了动脖子,正要下车,忽的,又回头看了看。安安还躺在那儿呢。她洗过澡之后,就换了衣服,却还是黑色短裙和窄窄的露脐上衣。外套宽松,这会儿裹紧了,便露出一截细腰。 这个画面足够诱人,若是胖子在,可能早就兽心大发,扑上去了。 这一瞬,某种安静似乎更加深了。 安安阖着眼,呼吸放缓,一动不动。 她在等待。 她能感受到男人的目光,甚至能感受到这道目光的上移,最终停在她的脸上。安安还是在等,她对自己的脸还是极有自信。然后,她听见陆昂冷硬喊她—— “哎——” 一切破功! 连个名字都没有! 安安睁开眼。 还是四目相对。 她躺在那儿,说:“陆昂,我有名字。”停了一停,安安提醒他:“你还特地打听过。” 陆昂没再理会,他直接转身下车。 安安抓了抓头发,“靠”了一声,坐起来。 她照镜子。 自己这脸长得没问题啊…… 安安往外看。 山里开店的少,路边就一家,除了吃饭,这店还兼任小卖部和水果摊。吃饭的桌子都摆在外面,陆昂已经随便找了个位置。桌椅有些矮,他坐在那儿,两腿不得不曲着,如此一来,修长的牛仔裤便微微绷起,勾勒出他的腿型。 这是一个成熟男人。 成熟男人会喜欢什么? 安安又想到了苏婷,胸大,腰细,看上去还很软。 所以,成熟男人都喜欢大胸? 安安觉得这事有些难办。 又抓了抓头发,她无奈下车。 陆昂坐在那儿,目不斜视。 有脚步声过来,走得近了,却没有坐,而是直接走进里面的小卖部。 陆昂听见店主说:“农夫山泉,两块。” 然后是两个钢镚拍在桌上的声音。 店家将面端上桌,陆昂掰开一次性筷子时,安安已经坐在对面。 拧开水,她喝了一口。 热气氤氲,陆昂抬头看了看,什么也没问。 碗筷独有的声音飘到耳边,安安觉得有些饿了,坐了一会儿,她便灰溜溜回车里。等陆昂再回来,安安不免抱怨:“这么久……” 陆昂没搭腔。他扯过安全带,插上,顺手就抛过来一个东西。 安安一惊,忙接住。握在手里,一看,安安便笑了。 “橘子?” 陆昂没回头,只对着前面说:“路边摘得。” 一旦进了山,就容易变天。 中午休息完,还没开出去多远,就开始下雨,而且雨势不小。豆大的雨点打在车身,噼里啪啦乱响。车越往上爬,云雾越大。一眼望出去,群山隐在其中,连绵起伏,根本看不到边际。偶尔对面有一辆车下来,两车交错,车灯对照,才仿佛回到人间。 安安话不多,陆昂的话就更少了。 等见到山寨门前的牛头桩时,安安知道,他们终于到了目的地。 车开不上去,只能走路。 安安挎上她的包,正要下车。前面,陆昂松开安全带。顿了顿,他终于转过来,难得主动叮嘱安安:“你在车里等我。” “为什么?” 安安自然而然问了一句。 陆昂眉眼淡淡:“我去办私事。” 想起来他是去吊唁故人,安安这回难得没再坚持。她“哦”了一声,低头玩先前的那个橘子。这橘子她一直没吃,这儿捏一下,那儿捏一下,橘子里便会渗出一点点清香。她玩得不亦乐乎。像是有说不出的高兴。 那边,车门砰地一声关了。 陆昂下了车。 却没有听见他离开的脚步声。 安安疑惑抬头。 车外,陆昂手拢着火,低头,点了根烟。 外面在下雨,他没有打伞,就这样站在雨里。男人硬朗的轮廓被雨丝摩挲,呈现出某种模糊。嘴边的烟燃烧过半,他才慢慢走远了。 下午三点的深山,大雨倾盆如注。天色逐渐开始变暗,透不进光。而陆昂孤身走进这样的黑暗里,没有回头。 安安收回视线,盯着手里的橘子,又回头看了看。 安安抄手倚着门,仿佛不经意闯进来,又仿佛不经意地插进话。 “还有——”停了一停,安安直视陆昂,慢悠悠问他,“谁死缠烂打了?” 谁死缠烂打? 究竟是谁??? 蒙哥百货店里瞬间安静如鸡。 背后嚼舌头被抓包,面上总是不大好看。蒙哥有些尴尬。他一边低头抓零钱,一边小声怼回去:“哪个问,就是哪个嘛。”他将零钱一张张捋顺了,放在玻璃柜台上。清凉油三块,红河十块,他一共得找八十七。 安安不理蒙哥,只盯陆昂,颇有兴师问罪的架势。 罪魁祸首倒是淡定。 打量了安安一眼,陆昂转过头,拿起柜台上的零钱,收好。 然后才说:“不做什么。” “不做什么,你打听我?”安安毫不客气地呛回去。将陆昂上下来回扫了个遍,安安说:“谁知道你是不是变态?”这种事也不是没发生过,现在社会上心里不正常的人很多,就算赚钱,还是得多个心眼。 陆昂重新看过来,还是气定神闲。 他说:“我不是。” 三个字普普通通,语调更是平,却无故让人生起凉意。这丝凉意顺着尾椎往上溜到脖子,一路泛起鸡皮疙瘩。安安一动不动盯着他。 31.三一章 昨天说过的,我先试一下雨不大,牛毛一样往下飘,一点点润湿她的头发。 黑发齐肩,发梢打得有些碎。 走起路来,一摇一晃。 最近生意不好做。口岸对面的缅甸内政不稳,一不小心丢过境几个炮弹,砰砰爆炸,遭殃的总是平民百姓。就因为这事,整个县城人心惶惶,根本不复往日的热闹。 穿过街口的红绿灯,安安才见到几个穿花色窄裙的女人。也不打伞,她们每人一顶竹编凉帽,不知在说什么,嘻嘻哈哈笑得开心。从后面看,各个身段婀娜,纤腰袅袅。 再往前,卖米干的两个店家凑一块儿聊时政新闻。见到安安,他们不约而同停住嘴,悄悄地偷瞄上一眼。安安继续往前,这二人视线便跟到前面。 整条街的黄金位置在中间,正对前方汽车站。如今黄金位置开了家小超市。超市的招牌老旧,上面四个大字——蒙哥百货。门口垂下几条青灰色的半透明帘子,安安拨开门帘,走进去。 帘上风铃撞得叮咚乱响。 所谓百货店,其实也就三排货架。烟酒杂货什么都卖,小到打火机清凉油,大到营养保健脑白金,应有尽有。收银台靠外,这会儿没人在。 安安扫了一眼,也不朝货架过去,而是喊了声“蒙哥”。 一个瘦瘦小小的男人从后面钻出来,手里还端了碗酸辣粉。他招呼道:“来了?” “嗯,来了。” 安安点头。 “那个,趁现在没人,先把这儿收拾了。”蒙哥照例安排工作,又指指后头,“今早新到了几箱货,待会儿点清楚。” 店面不大,蒙哥不愿多花钱,就请了安安一个。什么都得她干。 “知道。” 安安随手掸了掸头顶上的蒙蒙雨雾,走到收银台后面,抽出底下的抹布。 另一边,蒙哥埋头狠嘬了几口酸辣粉。他昨晚打牌输了好多,今天重新搞起,恨不得分秒必争。红油油的碗丢在柜台上,他示意安安:“帮我洗了啊。” 说着,急急忙忙就要出门。 “哎,蒙哥!”安安喊住他,提醒道,“这个月的工钱该结给我了。” 蒙哥听了不由疑惑:“你家老头儿已经来过了撒。” 安安抹桌子的动作一停,头慢慢抬起来。 “谁?” 她盯着蒙哥。 “你家老头儿撒。”蒙哥是从湖北过来讨生活的,在云南这么多年,还带着乡音。 抹布丢在柜台上,安安直直走过去,堵在门口。 “蒙哥,当初我们不是说好的么?”她面对面质问。 蒙哥想不起来:“说好什么了?” “当初说好的,我的工资可以不高,就是一个要求——除了我,这笔钱谁都不能给。你现在为什么出尔反尔,拿给别人?” “那是你爸撒!”蒙哥只觉得冤枉,两手一拍,无可奈何地耸肩,“他来拿你的工钱,我能不给吗?一共七百,我一分不少,全给了他。” 安安固执摊手:“你把钱还给我。” 蒙哥明显不高兴,“我已经给过了撒!”因为占理,所以越发中气十足。 安安还是摊手,坚持道:“那是我的钱。” 蒙哥脸色更加难看,直挥手说:“我莫得钱!你要钱,就回去找你爸要克!囊个可以不讲理嘛?” 这番争吵有些大,附近空闲的人纷纷过来凑热闹。不大不小,围成个半圆。 “蒙哥,今天就是你不对。”安安辩驳,“他是他,我是我,你怎么能把我的钱拿给别人?!” “哎呦呦,你这小姑娘也太蛮不讲理了吧。”有人皱眉。 还有人劝架:“算啦算啦,都是一家子,分什么你我他?” “就是撒!”蒙哥气得脸红,“你们都来评评理!” 那些人七嘴八舌指着安安。 安安杵在门口,冷冷盯回去:“那你们给我钱?” 那些人顿时噤声了,气氛一时僵持。 忽然,有人不耐烦地问:“还卖不卖烟了嘛?” “卖卖卖!”蒙哥自己走到柜台后面,问:“哪个?” “红河。” 蒙哥拿了包红河,丢柜台上:“十块。” 那人从口袋里摸出钱,蒙哥自然伸手去接。手刚刚伸到半中央,安安已经从中拦截。 “哎——!” 众人齐齐炸锅。 安安面色平静:“蒙哥,我不是要拿你的钱。但今天就是你不守信用,麻烦你把我的七百要回来,我就把这钱还给你。” 这算什么? 蒙哥只觉得晦气,眉头横得老高:“这十块钱我还就不要了,你拿走拿走!以后也不要来!”又嘟囔:“哪个晓得你们家那坨屁事吗?一个个真把自己当祖宗了,这个来要钱,那个来要钱。这世道谁不缺钱?” 这一席话故意臊人呢,周围人哧哧笑。 安安抿着唇,将十块钱放在柜台上。穿过围观的半圈人,她走出蒙哥百货。 外面雨丝还是淅沥沥飘个不停,安安头发、衣服本就打湿了,如今也不急这一时半会儿。 她站在门廊底下。 那些凑热闹的人渐渐散开,只听到蒙哥还在小声抱怨,偶尔有几个好事者在一旁附和。安安对着前面的汽车站,面上无动于衷。旁边有人走过来。 “小姑娘。”那人喊她。 安安扭头,正是先前买烟的那位,有些胖,脖子上套个金项链。 安安没搭腔。 胖子笑了笑,自来熟地问安安:“缺钱?” 安安回他:“关你什么事?” 胖子还是笑,弹了弹烟灰,他说:“我手头正好有个活儿,你有没有兴趣?” “做什么?”安安定定看着他。 胖子咬着烟屁股,手伸到里面口袋,摸出一沓名片。他随便递给安安一张。 名片上的地方安安知道。 “意兴阑珊”是沿河巷子里的一家夜总会,在本地颇有些名气。 这个胖子是“意兴阑珊”所谓的经理,名片上没有名字,只有一个含糊的称谓——胡经理。 看过名片,安安问面前的胖子:“为什么找我?” 安安盯着他。她的妆有些浓,眼影上成黑色,只在眼梢抹了些亮粉,看上去眼廓越发深。像黠慧的小狐狸。 “没有为什么,”胖子用广东腔咬文嚼字,“小妹妹,我很欣赏你呀。” 安安根本不吃这一套,还是问他:“为什么找我?” “够劲,泼辣,漂亮,爱钱。” 胖子一下子说出安安的四个“优点”,最后,笑眯眯道:“考虑下啊,七百块哪儿赚不到?我可以给你——”想了想,胡胖子比了两根手指头。 “两万?”安安说。 “哈?” 胖子惊得差点掉了下巴,干巴巴笑了几下,纠正道:“两千。” 安安没问具体是什么工作,只说:“能预支么?” “多不行,七百还是可以的。”胖子打包票。 “什么时候上班?” 胡胖子凑近安安,神秘兮兮地说:“现在。”他说着,举起食指,转向不远处。 顺着胖子的手看过去,那儿是家米干店。 澜沧江啤酒的绿色凉棚撑开,底下就一个顾客,男性。 侧对着安安。 隔着蒙蒙雨雾,这人的轮廓有些模糊。 身上是件普通t恤,没有多余花哨纹路,底下牛仔裤半新不旧,脚上是双利落登山靴。 “做什么?”安安睨胖子。 胖子呵呵笑,吐出两个字:“陪玩。” 陪玩这两个字含义太深了,安安不动声色收下胖子的名片,说:“我考虑考虑。” 她重新走进雨里。 “哎,你叫什么名字?”胖子在后头追问。 安安停住脚步,转过头来。 雨幕里,她穿一身黑。 黑色露脐上衣,黑色皮裙。 纤细的脖子上还系着一个黑色颈带。 “丝丝。”她说,“我叫丝丝。” 遇到美女,胖子得意忘形,回到那边的米干店,还在兴高采烈地吹口哨。 “昂哥,瞧见了么?” 胖子朝穿登山靴的男人使劲挑眉,又往安安离开的方向示意。 “还满意么,小姑娘叫丝丝,你瞧那腰多丝滑啊,真配这个名字!”胖子心花怒放。 陆昂并不搭腔。 胖子一屁股坐下,继续吹牛:“这样的姑娘我见多了,虚荣,爱钱,什么都愿意干,要不先前能为了七百块就吵起来?哎,昂哥,你信不信,她今晚肯定会给我打电话,到时候……”胖子嘿嘿淫笑两声,仿佛已经看见什么不可描述的精彩内容。 陆昂盯他一眼,起身,走进蒙哥百货。 先前看热闹的人已经散了,蒙哥还在骂骂咧咧,显然气得不行。 陆昂拿了罐清凉油,连着一百块红钞一齐丢在柜台上,说:“再要一包红河。” 蒙哥收起钱,一边拿烟,一边找零。该死的收银机又卡住了,就这么点钱,还要折腾好久。 陆昂也不着急,只做随意打听:“先前那姑娘叫什么?” “哪个?”蒙哥摸不着头脑。 “死缠烂打要钱那个。”陆昂描述精准。 “她啊……”蒙哥想到就窝火,他说,“安安,那死丫头叫安安。” “你打听我做什么?” 陆昂身后,一道脆生生的声音并着风铃响起。 陆昂侧目。 安安面无表情地倚着门,抱臂,盯着他。 黑发齐肩,发梢打得有些碎。 走起路来,一摇一晃。 最近生意不好做。口岸对面的缅甸内政不稳,一不小心丢过境几个炮弹,砰砰爆炸,遭殃的总是平民百姓。就因为这事,整个县城人心惶惶,根本不复往日的热闹。 穿过街口的红绿灯,安安才见到几个穿花色窄裙的女人。也不打伞,她们每人一顶竹编凉帽,不知在说什么,嘻嘻哈哈笑得开心。从后面看,各个身段婀娜,纤腰袅袅。 再往前,卖米干的两个店家凑一块儿聊时政新闻。见到安安,他们不约而同停住嘴,悄悄地偷瞄上一眼。安安继续往前,这二人视线便跟到前面。 整条街的黄金位置在中间,正对前方汽车站。如今黄金位置开了家小超市。超市的招牌老旧,上面四个大字——蒙哥百货。门口垂下几条青灰色的半透明帘子,安安拨开门帘,走进去。 帘上风铃撞得叮咚乱响。 所谓百货店,其实也就三排货架。烟酒杂货什么都卖,小到打火机清凉油,大到营养保健脑白金,应有尽有。收银台靠外,这会儿没人在。 安安扫了一眼,也不朝货架过去,而是喊了声“蒙哥”。 一个瘦瘦小小的男人从后面钻出来,手里还端了碗酸辣粉。他招呼道:“来了?” “嗯,来了。” 安安点头。 “那个,趁现在没人,先把这儿收拾了。”蒙哥照例安排工作,又指指后头,“今早新到了几箱货,待会儿点清楚。” 店面不大,蒙哥不愿多花钱,就请了安安一个。什么都得她干。 “知道。” 安安随手掸了掸头顶上的蒙蒙雨雾,走到收银台后面,抽出底下的抹布。 另一边,蒙哥埋头狠嘬了几口酸辣粉。他昨晚打牌输了好多,今天重新搞起,恨不得分秒必争。红油油的碗丢在柜台上,他示意安安:“帮我洗了啊。” 说着,急急忙忙就要出门。 “哎,蒙哥!”安安喊住他,提醒道,“这个月的工钱该结给我了。” 蒙哥听了不由疑惑:“你家老头儿已经来过了撒。” 安安抹桌子的动作一停,头慢慢抬起来。 “谁?” 她盯着蒙哥。 “你家老头儿撒。”蒙哥是从湖北过来讨生活的,在云南这么多年,还带着乡音。 抹布丢在柜台上,安安直直走过去,堵在门口。 “蒙哥,当初我们不是说好的么?”她面对面质问。 蒙哥想不起来:“说好什么了?” “当初说好的,我的工资可以不高,就是一个要求——除了我,这笔钱谁都不能给。你现在为什么出尔反尔,拿给别人?” “那是你爸撒!”蒙哥只觉得冤枉,两手一拍,无可奈何地耸肩,“他来拿你的工钱,我能不给吗?一共七百,我一分不少,全给了他。” 安安固执摊手:“你把钱还给我。” 蒙哥明显不高兴,“我已经给过了撒!”因为占理,所以越发中气十足。 安安还是摊手,坚持道:“那是我的钱。” 蒙哥脸色更加难看,直挥手说:“我莫得钱!你要钱,就回去找你爸要克!囊个可以不讲理嘛?” 这番争吵有些大,附近空闲的人纷纷过来凑热闹。不大不小,围成个半圆。 “蒙哥,今天就是你不对。”安安辩驳,“他是他,我是我,你怎么能把我的钱拿给别人?!” “哎呦呦,你这小姑娘也太蛮不讲理了吧。”有人皱眉。 还有人劝架:“算啦算啦,都是一家子,分什么你我他?” “就是撒!”蒙哥气得脸红,“你们都来评评理!” 那些人七嘴八舌指着安安。 安安杵在门口,冷冷盯回去:“那你们给我钱?” 那些人顿时噤声了,气氛一时僵持。 忽然,有人不耐烦地问:“还卖不卖烟了嘛?” “卖卖卖!”蒙哥自己走到柜台后面,问:“哪个?” “红河。” 蒙哥拿了包红河,丢柜台上:“十块。” 那人从口袋里摸出钱,蒙哥自然伸手去接。手刚刚伸到半中央,安安已经从中拦截。 “哎——!” 众人齐齐炸锅。 安安面色平静:“蒙哥,我不是要拿你的钱。但今天就是你不守信用,麻烦你把我的七百要回来,我就把这钱还给你。” 这算什么? 蒙哥只觉得晦气,眉头横得老高:“这十块钱我还就不要了,你拿走拿走!以后也不要来!”又嘟囔:“哪个晓得你们家那坨屁事吗?一个个真把自己当祖宗了,这个来要钱,那个来要钱。这世道谁不缺钱?” 这一席话故意臊人呢,周围人哧哧笑。 安安抿着唇,将十块钱放在柜台上。穿过围观的半圈人,她走出蒙哥百货。 外面雨丝还是淅沥沥飘个不停,安安头发、衣服本就打湿了,如今也不急这一时半会儿。 她站在门廊底下。 那些凑热闹的人渐渐散开,只听到蒙哥还在小声抱怨,偶尔有几个好事者在一旁附和。安安对着前面的汽车站,面上无动于衷。旁边有人走过来。 “小姑娘。”那人喊她。 安安扭头,正是先前买烟的那位,有些胖,脖子上套个金项链。 安安没搭腔。 胖子笑了笑,自来熟地问安安:“缺钱?” 安安回他:“关你什么事?” 胖子还是笑,弹了弹烟灰,他说:“我手头正好有个活儿,你有没有兴趣?” “做什么?”安安定定看着他。 胖子咬着烟屁股,手伸到里面口袋,摸出一沓名片。他随便递给安安一张。 名片上的地方安安知道。 “意兴阑珊”是沿河巷子里的一家夜总会,在本地颇有些名气。 这个胖子是“意兴阑珊”所谓的经理,名片上没有名字,只有一个含糊的称谓——胡经理。 看过名片,安安问面前的胖子:“为什么找我?” 安安盯着他。她的妆有些浓,眼影上成黑色,只在眼梢抹了些亮粉,看上去眼廓越发深。像黠慧的小狐狸。 “没有为什么,”胖子用广东腔咬文嚼字,“小妹妹,我很欣赏你呀。” 安安根本不吃这一套,还是问他:“为什么找我?” “够劲,泼辣,漂亮,爱钱。” 胖子一下子说出安安的四个“优点”,最后,笑眯眯道:“考虑下啊,七百块哪儿赚不到?我可以给你——”想了想,胡胖子比了两根手指头。 “两万?”安安说。 “哈?” 胖子惊得差点掉了下巴,干巴巴笑了几下,纠正道:“两千。” 安安没问具体是什么工作,只说:“能预支么?” “多不行,七百还是可以的。”胖子打包票。 “什么时候上班?” 胡胖子凑近安安,神秘兮兮地说:“现在。”他说着,举起食指,转向不远处。 顺着胖子的手看过去,那儿是家米干店。 澜沧江啤酒的绿色凉棚撑开,底下就一个顾客,男性。 侧对着安安。 隔着蒙蒙雨雾,这人的轮廓有些模糊。 身上是件普通t恤,没有多余花哨纹路,底下牛仔裤半新不旧,脚上是双利落登山靴。 “做什么?”安安睨胖子。 胖子呵呵笑,吐出两个字:“陪玩。” 陪玩这两个字含义太深了,安安不动声色收下胖子的名片,说:“我考虑考虑。” 她重新走进雨里。 “哎,你叫什么名字?”胖子在后头追问。 安安停住脚步,转过头来。 雨幕里,她穿一身黑。 黑色露脐上衣,黑色皮裙。 纤细的脖子上还系着一个黑色颈带。 “丝丝。”她说,“我叫丝丝。” 遇到美女,胖子得意忘形,回到那边的米干店,还在兴高采烈地吹口哨。 “昂哥,瞧见了么?” 胖子朝穿登山靴的男人使劲挑眉,又往安安离开的方向示意。 “还满意么,小姑娘叫丝丝,你瞧那腰多丝滑啊,真配这个名字!”胖子心花怒放。 陆昂并不搭腔。 胖子一屁股坐下,继续吹牛:“这样的姑娘我见多了,虚荣,爱钱,什么都愿意干,要不先前能为了七百块就吵起来?哎,昂哥,你信不信,她今晚肯定会给我打电话,到时候……”胖子嘿嘿淫笑两声,仿佛已经看见什么不可描述的精彩内容。 陆昂盯他一眼,起身,走进蒙哥百货。 先前看热闹的人已经散了,蒙哥还在骂骂咧咧,显然气得不行。 陆昂拿了罐清凉油,连着一百块红钞一齐丢在柜台上,说:“再要一包红河。” 蒙哥收起钱,一边拿烟,一边找零。该死的收银机又卡住了,就这么点钱,还要折腾好久。 陆昂也不着急,只做随意打听:“先前那姑娘叫什么?” “哪个?”蒙哥摸不着头脑。 “死缠烂打要钱那个。”陆昂描述精准。 “她啊……”蒙哥想到就窝火,他说,“安安,那死丫头叫安安。” “你打听我做什么?” 陆昂身后,一道脆生生的声音并着风铃响起。 陆昂侧目。 安安面无表情地倚着门,抱臂,盯着他。 红油油的辣子,满满的香油,是西南这边的吃法。 陆昂有些想吃涮羊肉了。 热水烧得滚开,羊肉丢进去,再捞上来,蘸韭菜花和芝麻酱…… 隔壁床板开始吱嘎吱嘎响。陆昂失神笑了笑,掐灭烟,坐起来。 他上半身直接裸着,淡淡微光透过窗户正照在他的后背,照出那由肌腱衔接的狭长的肌肉,纹理舒展而漂亮。 昨夜他没有喝酒,醒来却也干渴。——这地方海拔一千多米,勉强算得上高原了。陆昂没有其他的高原反应,就是渴。他去厨房。那儿有一个老式的电水壶吊子,胖子昨晚说能用。打开盖子,水壶里面已经生了厚厚一层水锈。陆昂拧开厨房的水龙头。许久未用的水管刺啦刺啦,像老年人并不顺畅的气管。拧上水龙头,陆昂拎着水壶,直接去到院子。 院子里靠近房门的地方搭了个洗手池,一根水管竖在那儿,笔直,昂扬向上,像清晨的某种。 灌满了水,陆昂随手找了个接线板,插上电。 水壶里面的铜丝一通上电,开始嘶嘶嘶响,陆昂坐在院子台阶上抽烟。两腿随意曲着,一手夹着烟,一手看手机。 这手机是胖子昨晚给他的。 陆昂慢慢点进去,熟悉。 钱和银行卡密码都已经给他存好,当然,还有车和女人。附带的,胖子居然还真的发来一份旅游攻略。——胖子是罗坤安排给他的,平时办事牢靠,就是心眼儿花,看到漂亮女人走不动路。弱点明显。 陆昂将手机丢在一旁。 他还是沉默抽烟。 两支烟灭,水壶咕咚咕咚乱叫起来,热气蹭蹭蹭往上冒,陆昂拔掉插头,拎着水壶正要进屋。忽的,他停住了。站在台阶上,陆昂往大门口看。 那是一道铁门,两扇阖在一起,纹丝不动。 附近声音依旧嘈杂,和先前似乎没什么不同,甚至更盛。 陆昂盯着铁门,走过去。握住门把,稍稍一用力,他突地打开门—— 半扇门的光景里,安安转过头来。 发梢轻动。 还是瘦瘦一长条儿,穿得昨天那套黑色衣服。早上天凉,她多加了件宽松外套。拉链敞开,也不怕冷。 一个包斜斜挎在身后。 陆昂视线不变,照例冷漠,又似乎多了分审视:“你来做什么?” 安安嚼着口香糖,理直气壮地回他:“来死缠烂打。” 她说着,偏头与他对视,娇娇俏俏。 陆昂沉着脸,一言不发就要关门,安安拿鞋尖轻轻一抵—— 她的腿纤瘦而匀称,随意一抬,就白得晃眼。小皮靴鞋头尖尖,抵在那儿,小腿绷起,有一种随性的蛊惑。 安安说:“我昨晚又遇到那个刀疤了。” “所以呢?”陆昂反问。 安安继续诉苦:“钱全被抢了,我没地方去。” “去找胖子。”陆昂这样告诉她,并且冷静分析,“你既然能找到这个地方,肯定已经见过他。胖子是你老板,去找他解决。” 这人逻辑清楚,很不好糊弄。安安垂眸,踢了踢脚边的小石子,说:“我不在他那儿做了。你知道的,我爸和刀疤他们随时能去夜总会找我,那地方不安全。”顿了一顿,安安抬眼,对陆昂说:“我只能来找你了……”她的语调可怜,难得柔弱,整张脸迎上来的时候,有几分少女的楚楚可怜与祈盼。 还是能蛊惑人。 饶是如此,陆昂仍旧无动于衷,根本不搭腔。像铁石心肠似的。 安安险些黔驴技穷。幸好还有后招。她早给自己找了理由,这会儿问陆昂:“你还要陪玩么?” “不用。”陆昂面无表情,“我已经有了。” “那个苏婷?——就你有兴趣的那个?”视线错过陆昂,往院子里拂了拂,安安重新看向陆昂。她微笑:“可我听胖子说,你昨晚还赶她走了。” 这张红艳艳的小嘴伶俐极了,这笑脸也是得意挑衅,鬼灵精的很。 陆昂默了默,转身进去。 他手里还拎着那个水壶,上身半裸,腰线劲窄。 安安挎着个包,跟在陆昂身后。走过铁门的时候,她脚尖轻轻一勾—— 半扇门被阖上了。 站在院子中央,安安不急不缓地打量。 这小院一侧是厨房,另一侧堆着杂货,排列凌乱。台阶底下有两三个烟头,旁边沁湿了几滴水渍,还有个拖线板耷拉着。想来他刚刚坐在那儿,烧过热水。 安安环视完一圈,陆昂又出来了。这一次,他已经套上一件尖领t恤,底下还是开门时的长裤。 面对面,陆昂沉默了两秒,似乎在思考怎么和安安进行对话,安安已经开口,先发制人的询问:“我能不能在这里洗个澡?” “不行。”陆昂冷漠拒绝。 安安抓了抓头发,坚持:“我想洗澡。” 陆昂也坚持:“不行。” 安安便笑了:“你怕什么?洗个澡都不行,这么小气……” 32.三二章 昨天说过的,我先试一下如今苏婷冷冷抱臂,质问安安:“你没证件,怎么让你住?多大的人了,这么没常识!” “是啊,小姐,这是我们酒店的规定。”前台人员也躬身抱歉。 入住必须登记身份证,可安安没有。她不仅没有,还被安国宏藏了起来。 面上不动声色,安安只说:“我没带。” “没带?”苏婷陡然提高嗓音,目光戳在安安身上,轻笑,“谁知道你是不是犯过事?” “犯过事”这几个字颇有舆论效果,其他正在办理入住的游客齐刷刷望过来。有个小孩亦好奇打量安安,旁边的家长忙制止了,板着脸教训:“别看,不像好人。” “不像好人”的安安仍是那副打扮,衣服搭配得不伦不类,眼影刷得漆黑,口红倒是被陆昂抹掉一些,没那么艳,却更加惹眼。仿佛在昭告天下,这儿缺了些什么。 至于怎么缺的,便又耐人寻味了。 瞥了瞥安安娇软的唇,苏婷不满抱怨:“就因为你,我们都浪费了多久!” 安安不搭腔,她只喊陆昂—— “陆昂。” 一直沉默的陆昂终于转眸。 安安说:“我今晚和你住。” 这几个字太过坦荡,毫不避讳地落在热闹的大厅里,众人一时惊呆。 苏婷干咳几声,越发冒火,“你……”她正要刺回去,那边,陆昂已经抽出钱夹,拿出身份证,推给前台。 “用我的,给她开。”他这样示意。 苏婷明显意外,忙说:“昂哥,你不用……” “那你和她住?”陆昂淡淡反问,明显是打算划清界限。 苏婷愣了愣,旋即笑盈盈地转向安安,满是胜利者的得意模样。 安安也不理会,只望向旁边。 两间房开在同一层,面对面。 电梯数字一层层往上,到了四楼,电梯门打开,陆昂径直走出去,苏婷兴匆匆跟在他身后。 唯独安安一个人,被落在最后。 到了房间门口,陆昂刷开门。他正要进去,脚步停了一下,陆昂转过身来,冷冰冰地喊了一声“哎”,他交代安安:“别乱跑。” “谁是‘哎’啊,”这人总是不记她的名字,安安恼火,又呛他,“谁乱跑了?” 安安刷卡,头也不回地走进房间。 正要甩上门,安安扶住门边,动作缓了一缓,只见走廊对面,苏婷已经跟着陆昂走进房间。 那扇门关上了。 两个人的身影一并消失。 安安冷冷看了一眼,她用力甩上门! 砰地一声响。 安安在门边静静站了一会儿,听不到苏婷出来的声音,她抬脚,又不耐烦地踢了踢地板。 这家名叫“热力十足”的温泉度假酒店建在山里,窗户外面正对的便是绵延的青山。安安将挎包丢在床头柜,她摸出手机。坐在床上,安安再度开机。 跳进来最多的,还是计超碎碎念的短信。 “安安,你妈今天情况不太好呢。” “安安,医院说要尽快动手术,你怎么看?” “安安,看到给我回个电话。” 这些字挤进眼里,钻进脑袋里,安安头越发疼了。她感冒发烧,直到现在为止,只吃过罗小妹好心递来的一颗药。如今浑身发软,头晕脑胀,难受的要命。 翻到计超的电话,安安刚要打过去,手机突然响了。 居然又是安国宏! 这人阴魂不散,这人步步相逼,这人就像蚂蟥一样,紧紧吸附在安安的身上,吸她的血,不给她丁点喘息的机会!恐怕要到她死的那一刻,才得到解脱! 安安厌恶至极,毫不犹豫地关机。 房间里又安静下来。 安安将电话塞回包里,塞到最里面那层,她才觉得好受安心一点。正要抽回手,她的手蓦地碰到了什么干巴巴的东西,顿了顿,安安将剥好的那张橘皮拿出来。因为时间久了,橘皮稍微有些干,那上面的清香也变淡了。 安安轻轻揪了揪,抬头,望过去—— 走廊里依旧没有任何动静,连开门、关门的声音都没有。 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在里面,能做什么呢? 安安静静看了会儿,起身。 她走过去。 走出房间,安安走到对面,敲门。 咚咚咚。 “陆昂。” 安安就是故意喊他。 不到半分钟,门开了。陆昂俯视她。 安安便说:“陆昂,我感冒了,头疼。” 陆昂还没回答,他身后就传来尖酸刻薄的声音,苏婷刺道:“感冒了就去吃药啊!” 安安这才拂了拂苏婷。 这人衣衫完整,似乎还没有做那种事……并不理会她的挑衅,安安只对陆昂说:“我感冒了。” 陆昂面色冷淡,回头问苏婷:“附近有药店么?” “有的。”苏婷将药店地址说了。 陆昂回身,看向安安。 安安不解。 陆昂便问:“听到了?” 他的态度实在漠然、疏远,恨不得将她赶紧打发掉,安安愈发恼火,面前,陆昂已经冷冷警告:“没事别来找我,” “……”安安一顿,恨恨回了一句,“谁要找你?” 安安头也不回,走进房间,砰一声,用力关上门! 那讨厌的橘子皮居然还捏在手里。 安安使劲揪下一片橘皮,又揪一片。彻底揪坏了,团成一团,她毫不犹豫地丢进垃圾桶。 镜子里,她底下还穿着那条灰突突的运动裤。这是陆昂丢给她穿得,是真的丑。他对她永远是这样,冷漠,没耐性,还很凶。 他对任何一个人都比她好! 他还让她没事别去找他! 安安三下五除二,脱下那条运动裤。没了这层障碍,她只觉得轻松许多。 她就是冻死街头,也不需要这个男人的半分关心! 将运动裤甩到柜子里,身后,恰好传来开门的声音。 门外,苏婷已经在说:“昂哥,那就这么说定了。六点半,别忘了。” 陆昂“嗯”了一声,听不出情绪。 然后是高跟鞋蹬蹬蹬的离开。 砰一声,安安拉开门。 对面,陆昂恰好要关门—— 四目相接。 安安又砰地一声,将门关上。她扑到床上,整个人埋进被子里,闷头睡觉。 苏婷扯着嘴角笑了笑,摁下电梯下行键。 经过前台,苏婷敲了敲大理石桌面,探过身说:“把先前那人资料给我。” “苏婷姐,哪个?”前台有些想不起来了。 “就是五叔交代过的那个。” “哦,那人长得蛮帅的咧……” 前台记起来了,调侃一句,将准备好的复印件递过去。 薄薄的a4白纸上,一张黑白照片印得格外清晰,男人五官周正,轮廓分明。 正是陆昂。 这上面便是他所有的信息,身份证号码,住址,生日。 像构成他的专属密码。 苏婷从上到下扫过一遍,扯过复印件,一摇一晃走到后面的独栋别墅。 穿过客厅,再到楼上的书房,书房里面坐了个有些年纪的男人。这男人个子略矮,人有点瘦,瘦得甚至有些干瘪,偏偏一双小眼闪着精光。苏婷喊了一声“五叔”。 那人“嗯”了一声,只说:“来了。” “这是陆昂的身份证。”苏婷将先前的复印件递过去。 “这么容易?”那人不由疑惑。 想到刚才的情形,苏婷满脸轻松:“没费什么功夫,正好陆昂自己不当心,随随便便就拿出来了。” 嘁笑一声,罗运华满脸不屑:“这个陆昂也不过这样么……”五叔也姓罗,叫罗运华——他接过a4纸,粗粗扫过一遍,丢给后面的人,安排道:“去查一下,看看这个陆昂到底什么来路。” 不知想到什么,又冷笑:“罗坤这小子随便找个人,就想对付我,也不怕阴沟里翻船?” “那晚上的饭怎么安排?”苏婷有些犹豫。 “饭照吃啊,”罗运华冲苏婷招手,他解开皮带,露出某个半软不软的东西,“这顿饭就是专门给陆昂脸色看的,干嘛不吃?不给他点颜色,还真以为我老了,随便他们这帮伢子欺负!” 苏婷蹲下来,悄悄皱了皱眉,含住了他。罗运华扯着她的头皮,死死用力抓住。 陆昂点了支烟。 约得晚上六点半的饭局,如今七点,五叔那帮人一个都没有到。 偌大的包厢空空荡荡,顶灯照下来,只有他坐在那儿。有服务员进来,抱歉地问他:“先生,要不要点菜?”眯起眼,陆昂倚着椅背,抽了一口烟。 弹了弹烟灰,他起身,说:“不用了。” 罗运华要给他脸色看,很好,这种方式再直白不过。 让他在这儿白白等了半个小时,狠狠吃了个下马威,说出去,大概能笑掉人大牙,罗运华也能重新找回他那个所谓的面子。 陆昂站在包厢门口,状似随意地打量。 楼梯口,有人悄悄探了探脑袋,很快又缩回去。 陆昂淡淡撇开眼,在垃圾桶上摁灭烟,他往楼梯去。 这个时候,罗运华恰好从楼梯转上来,迎面就抱歉:“来晚了来晚了。”又回头骂苏婷:“都是你个耽误事的,也不早点提醒我!就知道腻歪腻歪,有什么好腻歪!” 苏婷缩了缩脑袋,挽着罗运华的胳膊,朝陆昂笑:“昂哥,不好意思啊,先前耽搁了。” 罗运华又往空荡荡的包厢里瞟,他立刻皱眉,“发脾气”:“这帮人也太不懂规矩了嘛,说好了六点半,居然一个都没来!” 陆昂淡淡笑了笑,说:“没什么,五叔,正好我今天也不想吃了。”顿了顿,陆昂慢悠悠说:“实在没胃口。” 33.三三章 昨天说过的,我先试一下如今苏婷冷冷抱臂,质问安安:“你没证件,怎么让你住?多大的人了,这么没常识!” “是啊,小姐,这是我们酒店的规定。”前台人员也躬身抱歉。 入住必须登记身份证,可安安没有。她不仅没有,还被安国宏藏了起来。 面上不动声色,安安只说:“我没带。” “没带?”苏婷陡然提高嗓音,目光戳在安安身上,轻笑,“谁知道你是不是犯过事?” “犯过事”这几个字颇有舆论效果,其他正在办理入住的游客齐刷刷望过来。有个小孩亦好奇打量安安,旁边的家长忙制止了,板着脸教训:“别看,不像好人。” “不像好人”的安安仍是那副打扮,衣服搭配得不伦不类,眼影刷得漆黑,口红倒是被陆昂抹掉一些,没那么艳,却更加惹眼。仿佛在昭告天下,这儿缺了些什么。 至于怎么缺的,便又耐人寻味了。 瞥了瞥安安娇软的唇,苏婷不满抱怨:“就因为你,我们都浪费了多久!” 安安不搭腔,她只喊陆昂—— “陆昂。” 一直沉默的陆昂终于转眸。 安安说:“我今晚和你住。” 这几个字太过坦荡,毫不避讳地落在热闹的大厅里,众人一时惊呆。 苏婷干咳几声,越发冒火,“你……”她正要刺回去,那边,陆昂已经抽出钱夹,拿出身份证,推给前台。 “用我的,给她开。”他这样示意。 苏婷明显意外,忙说:“昂哥,你不用……” “那你和她住?”陆昂淡淡反问,明显是打算划清界限。 苏婷愣了愣,旋即笑盈盈地转向安安,满是胜利者的得意模样。 安安也不理会,只望向旁边。 两间房开在同一层,面对面。 电梯数字一层层往上,到了四楼,电梯门打开,陆昂径直走出去,苏婷兴匆匆跟在他身后。 唯独安安一个人,被落在最后。 到了房间门口,陆昂刷开门。他正要进去,脚步停了一下,陆昂转过身来,冷冰冰地喊了一声“哎”,他交代安安:“别乱跑。” “谁是‘哎’啊,”这人总是不记她的名字,安安恼火,又呛他,“谁乱跑了?” 安安刷卡,头也不回地走进房间。 正要甩上门,安安扶住门边,动作缓了一缓,只见走廊对面,苏婷已经跟着陆昂走进房间。 那扇门关上了。 两个人的身影一并消失。 安安冷冷看了一眼,她用力甩上门! 砰地一声响。 安安在门边静静站了一会儿,听不到苏婷出来的声音,她抬脚,又不耐烦地踢了踢地板。 这家名叫“热力十足”的温泉度假酒店建在山里,窗户外面正对的便是绵延的青山。安安将挎包丢在床头柜,她摸出手机。坐在床上,安安再度开机。 跳进来最多的,还是计超碎碎念的短信。 “安安,你妈今天情况不太好呢。” “安安,医院说要尽快动手术,你怎么看?” “安安,看到给我回个电话。” 这些字挤进眼里,钻进脑袋里,安安头越发疼了。她感冒发烧,直到现在为止,只吃过罗小妹好心递来的一颗药。如今浑身发软,头晕脑胀,难受的要命。 翻到计超的电话,安安刚要打过去,手机突然响了。 居然又是安国宏! 这人阴魂不散,这人步步相逼,这人就像蚂蟥一样,紧紧吸附在安安的身上,吸她的血,不给她丁点喘息的机会!恐怕要到她死的那一刻,才得到解脱! 安安厌恶至极,毫不犹豫地关机。 房间里又安静下来。 安安将电话塞回包里,塞到最里面那层,她才觉得好受安心一点。正要抽回手,她的手蓦地碰到了什么干巴巴的东西,顿了顿,安安将剥好的那张橘皮拿出来。因为时间久了,橘皮稍微有些干,那上面的清香也变淡了。 安安轻轻揪了揪,抬头,望过去—— 走廊里依旧没有任何动静,连开门、关门的声音都没有。 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在里面,能做什么呢? 安安静静看了会儿,起身。 她走过去。 走出房间,安安走到对面,敲门。 咚咚咚。 “陆昂。” 安安就是故意喊他。 不到半分钟,门开了。陆昂俯视她。 安安便说:“陆昂,我感冒了,头疼。” 陆昂还没回答,他身后就传来尖酸刻薄的声音,苏婷刺道:“感冒了就去吃药啊!” 安安这才拂了拂苏婷。 这人衣衫完整,似乎还没有做那种事……并不理会她的挑衅,安安只对陆昂说:“我感冒了。” 陆昂面色冷淡,回头问苏婷:“附近有药店么?” “有的。”苏婷将药店地址说了。 陆昂回身,看向安安。 安安不解。 陆昂便问:“听到了?” 他的态度实在漠然、疏远,恨不得将她赶紧打发掉,安安愈发恼火,面前,陆昂已经冷冷警告:“没事别来找我,” “……”安安一顿,恨恨回了一句,“谁要找你?” 安安头也不回,走进房间,砰一声,用力关上门! 那讨厌的橘子皮居然还捏在手里。 安安使劲揪下一片橘皮,又揪一片。彻底揪坏了,团成一团,她毫不犹豫地丢进垃圾桶。 镜子里,她底下还穿着那条灰突突的运动裤。这是陆昂丢给她穿得,是真的丑。他对她永远是这样,冷漠,没耐性,还很凶。 他对任何一个人都比她好! 他还让她没事别去找他! 安安三下五除二,脱下那条运动裤。没了这层障碍,她只觉得轻松许多。 她就是冻死街头,也不需要这个男人的半分关心! 将运动裤甩到柜子里,身后,恰好传来开门的声音。 门外,苏婷已经在说:“昂哥,那就这么说定了。六点半,别忘了。” 陆昂“嗯”了一声,听不出情绪。 然后是高跟鞋蹬蹬蹬的离开。 砰一声,安安拉开门。 对面,陆昂恰好要关门—— 四目相接。 安安又砰地一声,将门关上。她扑到床上,整个人埋进被子里,闷头睡觉。 苏婷扯着嘴角笑了笑,摁下电梯下行键。 经过前台,苏婷敲了敲大理石桌面,探过身说:“把先前那人资料给我。” “苏婷姐,哪个?”前台有些想不起来了。 “就是五叔交代过的那个。” “哦,那人长得蛮帅的咧……” 前台记起来了,调侃一句,将准备好的复印件递过去。 薄薄的a4白纸上,一张黑白照片印得格外清晰,男人五官周正,轮廓分明。 正是陆昂。 这上面便是他所有的信息,身份证号码,住址,生日。 像构成他的专属密码。 苏婷从上到下扫过一遍,扯过复印件,一摇一晃走到后面的独栋别墅。 穿过客厅,再到楼上的书房,书房里面坐了个有些年纪的男人。这男人个子略矮,人有点瘦,瘦得甚至有些干瘪,偏偏一双小眼闪着精光。苏婷喊了一声“五叔”。 那人“嗯”了一声,只说:“来了。” “这是陆昂的身份证。”苏婷将先前的复印件递过去。 “这么容易?”那人不由疑惑。 想到刚才的情形,苏婷满脸轻松:“没费什么功夫,正好陆昂自己不当心,随随便便就拿出来了。” 嘁笑一声,罗运华满脸不屑:“这个陆昂也不过这样么……”五叔也姓罗,叫罗运华——他接过a4纸,粗粗扫过一遍,丢给后面的人,安排道:“去查一下,看看这个陆昂到底什么来路。” 不知想到什么,又冷笑:“罗坤这小子随便找个人,就想对付我,也不怕阴沟里翻船?” “那晚上的饭怎么安排?”苏婷有些犹豫。 “饭照吃啊,”罗运华冲苏婷招手,他解开皮带,露出某个半软不软的东西,“这顿饭就是专门给陆昂脸色看的,干嘛不吃?不给他点颜色,还真以为我老了,随便他们这帮伢子欺负!” 苏婷蹲下来,悄悄皱了皱眉,含住了他。罗运华扯着她的头皮,死死用力抓住。 陆昂点了支烟。 约得晚上六点半的饭局,如今七点,五叔那帮人一个都没有到。 偌大的包厢空空荡荡,顶灯照下来,只有他坐在那儿。有服务员进来,抱歉地问他:“先生,要不要点菜?”眯起眼,陆昂倚着椅背,抽了一口烟。 弹了弹烟灰,他起身,说:“不用了。” 罗运华要给他脸色看,很好,这种方式再直白不过。 让他在这儿白白等了半个小时,狠狠吃了个下马威,说出去,大概能笑掉人大牙,罗运华也能重新找回他那个所谓的面子。 陆昂站在包厢门口,状似随意地打量。 楼梯口,有人悄悄探了探脑袋,很快又缩回去。 陆昂淡淡撇开眼,在垃圾桶上摁灭烟,他往楼梯去。 这个时候,罗运华恰好从楼梯转上来,迎面就抱歉:“来晚了来晚了。”又回头骂苏婷:“都是你个耽误事的,也不早点提醒我!就知道腻歪腻歪,有什么好腻歪!” 苏婷缩了缩脑袋,挽着罗运华的胳膊,朝陆昂笑:“昂哥,不好意思啊,先前耽搁了。” 罗运华又往空荡荡的包厢里瞟,他立刻皱眉,“发脾气”:“这帮人也太不懂规矩了嘛,说好了六点半,居然一个都没来!” 陆昂淡淡笑了笑,说:“没什么,五叔,正好我今天也不想吃了。”顿了顿,陆昂慢悠悠说:“实在没胃口。” 34.三四章 昨天说过的,我先试一下如今苏婷冷冷抱臂,质问安安:“你没证件,怎么让你住?多大的人了,这么没常识!” “是啊,小姐,这是我们酒店的规定。”前台人员也躬身抱歉。 入住必须登记身份证,可安安没有。她不仅没有,还被安国宏藏了起来。 面上不动声色,安安只说:“我没带。” “没带?”苏婷陡然提高嗓音,目光戳在安安身上,轻笑,“谁知道你是不是犯过事?” “犯过事”这几个字颇有舆论效果,其他正在办理入住的游客齐刷刷望过来。有个小孩亦好奇打量安安,旁边的家长忙制止了,板着脸教训:“别看,不像好人。” “不像好人”的安安仍是那副打扮,衣服搭配得不伦不类,眼影刷得漆黑,口红倒是被陆昂抹掉一些,没那么艳,却更加惹眼。仿佛在昭告天下,这儿缺了些什么。 至于怎么缺的,便又耐人寻味了。 瞥了瞥安安娇软的唇,苏婷不满抱怨:“就因为你,我们都浪费了多久!” 安安不搭腔,她只喊陆昂—— “陆昂。” 一直沉默的陆昂终于转眸。 安安说:“我今晚和你住。” 这几个字太过坦荡,毫不避讳地落在热闹的大厅里,众人一时惊呆。 苏婷干咳几声,越发冒火,“你……”她正要刺回去,那边,陆昂已经抽出钱夹,拿出身份证,推给前台。 “用我的,给她开。”他这样示意。 苏婷明显意外,忙说:“昂哥,你不用……” “那你和她住?”陆昂淡淡反问,明显是打算划清界限。 苏婷愣了愣,旋即笑盈盈地转向安安,满是胜利者的得意模样。 安安也不理会,只望向旁边。 两间房开在同一层,面对面。 电梯数字一层层往上,到了四楼,电梯门打开,陆昂径直走出去,苏婷兴匆匆跟在他身后。 唯独安安一个人,被落在最后。 到了房间门口,陆昂刷开门。他正要进去,脚步停了一下,陆昂转过身来,冷冰冰地喊了一声“哎”,他交代安安:“别乱跑。” “谁是‘哎’啊,”这人总是不记她的名字,安安恼火,又呛他,“谁乱跑了?” 安安刷卡,头也不回地走进房间。 正要甩上门,安安扶住门边,动作缓了一缓,只见走廊对面,苏婷已经跟着陆昂走进房间。 那扇门关上了。 两个人的身影一并消失。 安安冷冷看了一眼,她用力甩上门! 砰地一声响。 安安在门边静静站了一会儿,听不到苏婷出来的声音,她抬脚,又不耐烦地踢了踢地板。 这家名叫“热力十足”的温泉度假酒店建在山里,窗户外面正对的便是绵延的青山。安安将挎包丢在床头柜,她摸出手机。坐在床上,安安再度开机。 跳进来最多的,还是计超碎碎念的短信。 “安安,你妈今天情况不太好呢。” “安安,医院说要尽快动手术,你怎么看?” “安安,看到给我回个电话。” 这些字挤进眼里,钻进脑袋里,安安头越发疼了。她感冒发烧,直到现在为止,只吃过罗小妹好心递来的一颗药。如今浑身发软,头晕脑胀,难受的要命。 翻到计超的电话,安安刚要打过去,手机突然响了。 居然又是安国宏! 这人阴魂不散,这人步步相逼,这人就像蚂蟥一样,紧紧吸附在安安的身上,吸她的血,不给她丁点喘息的机会!恐怕要到她死的那一刻,才得到解脱! 安安厌恶至极,毫不犹豫地关机。 房间里又安静下来。 安安将电话塞回包里,塞到最里面那层,她才觉得好受安心一点。正要抽回手,她的手蓦地碰到了什么干巴巴的东西,顿了顿,安安将剥好的那张橘皮拿出来。因为时间久了,橘皮稍微有些干,那上面的清香也变淡了。 安安轻轻揪了揪,抬头,望过去—— 走廊里依旧没有任何动静,连开门、关门的声音都没有。 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在里面,能做什么呢? 安安静静看了会儿,起身。 她走过去。 走出房间,安安走到对面,敲门。 咚咚咚。 “陆昂。” 安安就是故意喊他。 不到半分钟,门开了。陆昂俯视她。 安安便说:“陆昂,我感冒了,头疼。” 陆昂还没回答,他身后就传来尖酸刻薄的声音,苏婷刺道:“感冒了就去吃药啊!” 安安这才拂了拂苏婷。 这人衣衫完整,似乎还没有做那种事……并不理会她的挑衅,安安只对陆昂说:“我感冒了。” 陆昂面色冷淡,回头问苏婷:“附近有药店么?” “有的。”苏婷将药店地址说了。 陆昂回身,看向安安。 安安不解。 陆昂便问:“听到了?” 他的态度实在漠然、疏远,恨不得将她赶紧打发掉,安安愈发恼火,面前,陆昂已经冷冷警告:“没事别来找我,” “……”安安一顿,恨恨回了一句,“谁要找你?” 安安头也不回,走进房间,砰一声,用力关上门! 那讨厌的橘子皮居然还捏在手里。 安安使劲揪下一片橘皮,又揪一片。彻底揪坏了,团成一团,她毫不犹豫地丢进垃圾桶。 镜子里,她底下还穿着那条灰突突的运动裤。这是陆昂丢给她穿得,是真的丑。他对她永远是这样,冷漠,没耐性,还很凶。 他对任何一个人都比她好! 他还让她没事别去找他! 安安三下五除二,脱下那条运动裤。没了这层障碍,她只觉得轻松许多。 她就是冻死街头,也不需要这个男人的半分关心! 将运动裤甩到柜子里,身后,恰好传来开门的声音。 门外,苏婷已经在说:“昂哥,那就这么说定了。六点半,别忘了。” 陆昂“嗯”了一声,听不出情绪。 然后是高跟鞋蹬蹬蹬的离开。 砰一声,安安拉开门。 对面,陆昂恰好要关门—— 四目相接。 安安又砰地一声,将门关上。她扑到床上,整个人埋进被子里,闷头睡觉。 苏婷扯着嘴角笑了笑,摁下电梯下行键。 经过前台,苏婷敲了敲大理石桌面,探过身说:“把先前那人资料给我。” “苏婷姐,哪个?”前台有些想不起来了。 “就是五叔交代过的那个。” “哦,那人长得蛮帅的咧……” 前台记起来了,调侃一句,将准备好的复印件递过去。 薄薄的a4白纸上,一张黑白照片印得格外清晰,男人五官周正,轮廓分明。 正是陆昂。 这上面便是他所有的信息,身份证号码,住址,生日。 像构成他的专属密码。 苏婷从上到下扫过一遍,扯过复印件,一摇一晃走到后面的独栋别墅。 穿过客厅,再到楼上的书房,书房里面坐了个有些年纪的男人。这男人个子略矮,人有点瘦,瘦得甚至有些干瘪,偏偏一双小眼闪着精光。苏婷喊了一声“五叔”。 那人“嗯”了一声,只说:“来了。” “这是陆昂的身份证。”苏婷将先前的复印件递过去。 “这么容易?”那人不由疑惑。 想到刚才的情形,苏婷满脸轻松:“没费什么功夫,正好陆昂自己不当心,随随便便就拿出来了。” 嘁笑一声,罗运华满脸不屑:“这个陆昂也不过这样么……”五叔也姓罗,叫罗运华——他接过a4纸,粗粗扫过一遍,丢给后面的人,安排道:“去查一下,看看这个陆昂到底什么来路。” 不知想到什么,又冷笑:“罗坤这小子随便找个人,就想对付我,也不怕阴沟里翻船?” “那晚上的饭怎么安排?”苏婷有些犹豫。 “饭照吃啊,”罗运华冲苏婷招手,他解开皮带,露出某个半软不软的东西,“这顿饭就是专门给陆昂脸色看的,干嘛不吃?不给他点颜色,还真以为我老了,随便他们这帮伢子欺负!” 苏婷蹲下来,悄悄皱了皱眉,含住了他。罗运华扯着她的头皮,死死用力抓住。 陆昂点了支烟。 约得晚上六点半的饭局,如今七点,五叔那帮人一个都没有到。 偌大的包厢空空荡荡,顶灯照下来,只有他坐在那儿。有服务员进来,抱歉地问他:“先生,要不要点菜?”眯起眼,陆昂倚着椅背,抽了一口烟。 弹了弹烟灰,他起身,说:“不用了。” 罗运华要给他脸色看,很好,这种方式再直白不过。 让他在这儿白白等了半个小时,狠狠吃了个下马威,说出去,大概能笑掉人大牙,罗运华也能重新找回他那个所谓的面子。 陆昂站在包厢门口,状似随意地打量。 楼梯口,有人悄悄探了探脑袋,很快又缩回去。 陆昂淡淡撇开眼,在垃圾桶上摁灭烟,他往楼梯去。 这个时候,罗运华恰好从楼梯转上来,迎面就抱歉:“来晚了来晚了。”又回头骂苏婷:“都是你个耽误事的,也不早点提醒我!就知道腻歪腻歪,有什么好腻歪!” 苏婷缩了缩脑袋,挽着罗运华的胳膊,朝陆昂笑:“昂哥,不好意思啊,先前耽搁了。” 罗运华又往空荡荡的包厢里瞟,他立刻皱眉,“发脾气”:“这帮人也太不懂规矩了嘛,说好了六点半,居然一个都没来!” 陆昂淡淡笑了笑,说:“没什么,五叔,正好我今天也不想吃了。”顿了顿,陆昂慢悠悠说:“实在没胃口。” 35.三五章 昨天说过的,我先试一下外面,陆昂肩背舒展地靠在墙上,双手插在牛仔裤兜,闲闲站着。 不确定他是不是听到了先前的电话内容,苏婷稍稍有些尴尬,没话找话道:“昂哥,你怎么在这儿?” 陆昂偏头,忽然问她:“认识字么?” “……什么?”苏婷只觉得这话莫名其妙,完全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陆昂手指指正前方,还是问她:“认识字么?”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苏婷脸色瞬间涨得通红。 正前方,是一堵墙。 白色墙壁中央,用红色油漆刷出醒目的标语——加油站内禁止拨打电话。 这几个大字触目惊心,时时刻刻提醒着来往众人。 粉色iphone还握在手里,苏婷惊出一身冷汗。“昂哥,不好意思,”她假意抱歉,“我刚才有急事,一下子就忘了。” “不用跟我道歉。”陆昂站直了,只对她说,“你待会儿再打个电话。” “什么?”苏婷有些意外。 “让电话里那个接你回去。” 说完这句话,陆昂慢悠悠往越野车去。 苏婷愣了一秒,才反应过来这话是什么意思,她急匆匆过去:“昂哥,这中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没有误会。”陆昂目不斜视,只提醒她,“我说过的,在我身边,安分一点。” “就为了那个小狐狸精?!”苏婷气不可遏,声音瞬间提高八度。 陆昂这才转头,冷漠宣布:“她要是不安分,一样给我滚蛋。” 另一边,车被锁了,安安进不去。她斜挎着大包,正倚着后座车门等他们呢。听到声音,她抬起头—— 苏婷恰好望过来。 没有对视,安安直接别开脸。 被这样下脸子,苏婷更是气不打一出来。死死摁住心底的不痛快,苏婷向陆昂分析利弊:“昂哥,我要是走了,谁开车啊?”——这是苏婷拿捏住的七寸。她之前问过陆昂,陆昂不开车,安安看着也不像会开的。 所以她信心满满,陆昂一定不会赶她走。 陆昂看了看她,视线一转,问安安:“会开车么?” 安安这才侧过身,一张小脸娇艳又俏丽。眼含笑意,她故意污他:“哪种车啊?” 陆昂冷面,敲了敲巡洋舰车头。硬邦邦的声音,像是男人身体内的结实与硬朗,直击人心。 又与陆昂对视两秒,红唇微张,安安掷地有声,说:“会。” 陆昂便示意苏婷:“钥匙。” 仿佛兜头浇下一盆凉水,如意算盘彻底落了空,苏婷恶狠狠瞪了眼安安,她说:“昂哥,五叔让我好好招待你,你这样……我没法交代啊。”她终究还将五叔搬出来,故意压陆昂。 陆昂轻笑:“你没法交代,和我有什么关系?” 苏婷一滞,恨恨将车钥匙拿出来。陆昂丢给安安。 拉开车门,安安淡定坐进主驾,那个包还跨在身侧,她直接扣好安全带。另一边,陆昂也坐上副驾。 安安拂了拂后视镜。 打火,换挡,双手扶稳方向盘,脚下加油门。 崭新的越野车沿着车道不疾不徐开出加油站,后视镜里苏婷身影越来越小,再多拐个弯,彻底见不到了。安安突然急刹住车,停下。 陆昂睨过来。 安安如实交代:“陆昂,我其实不会开车。” 陆昂:“……” 太阳穴里面有什么东西在使劲蹦跶,蹦得人头疼。使劲压了压,陆昂问她:“那你刚才怎么开的?” “替人洗车时看过一点。”安安坦诚。 陆昂头又疼了。揉了揉眉心,他忍不住低骂一声,又恨不得掐她:“先前为什么撒谎?” “因为我不想她留下。” 安安裸的,毫不掩饰自己的欲念,像从未被打磨过的璞玉。 她真实到可怕。 车内忽而安静。 四目相对,安安面色坦然,问陆昂:“我们现在怎么办?——回去找她?” 这个“她”还能有谁? 陆昂睨过来一眼,指指外头,他毫不留情:“一起滚蛋。” “我不会走的。”安安坚持。 “要钱是么?”像是耐心压抑到了极致,陆昂抽出钱夹,丢给安安,“都给你,你拿走。” 安安将钱夹放在仪表盘上,说:“我只拿我应得的钱。” 隔着烟雾缭绕,陆昂看着安安,忽然笑了一下。 “你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么?”他语调复又轻佻。倚着靠背,凝视着前窗,他说:“我可能杀过人,可能坐过牢,还可能是个心理变态。” 他的语调平缓,似是威胁,又似恐吓。 安安却淡定,她告诉陆昂:“这些我都不需要知道。” 陆昂侧目,望过来。 他沉默了很久,终于,不耐烦地挥挥手,说:“去后面。” 安安以为陆昂仅仅是会开而已,谁知他摸上方向盘,车技还不赖。经过一小段柏油路,他们紧接着就进了山。山路难走,下过雨的路泥泞,道路很窄,弯又多又急,有些甚至是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安安没心情欣赏原始风景,这会儿紧攥着扶手不放。 驾驶座上,陆昂视线专注,动作果断,开得极稳。 这种稳,让她的动作变得尤其可笑,安安悄悄松开扶手。 她这才意识到车里很安静。 陆昂并不听歌。他们一前一后坐着,沉默无言,便衬得两个人的独处越发寂静。 这种寂静像某种特殊磁场,紧紧包裹住他们,似乎……很适合做坏事。 安安非常清楚自己现在的困境,她急需一座靠山,一条大腿,还需要钱,很多很多的钱。而陆昂是个厉害角色,所以,她才这样坚辛万苦、死缠烂打地留在这儿。 她必须尽快攻略这个男人。 这是她此行目标。 这么想着,安安便看向陆昂。 陆昂头发已经完全干了,发梢短短的,一路剃到后颈,往下,是肌肉延伸出的有力线条,再往两侧延展开,便是男人宽宽的肩膀。 安安稍稍靠近一些—— 陆昂便开口了:“坐回去。”语含警告。 这人明明盯着前面,背后却像也长了眼睛……安安也不尴尬,她“哦”了一声,靠回座垫。 两侧窗户大开,风呼呼刮进来,安安头还是疼。 她说:“陆昂,我头疼。” 陆昂根本没搭腔。那架势,恨不得她自生自灭。 有钱就是大爷啊。 安安裹紧外套,躺下,睡觉。 车里似乎更加安静了。 十二点多,陆昂停车休息,吃饭。他动了动脖子,正要下车,忽的,又回头看了看。安安还躺在那儿呢。她洗过澡之后,就换了衣服,却还是黑色短裙和窄窄的露脐上衣。外套宽松,这会儿裹紧了,便露出一截细腰。 这个画面足够诱人,若是胖子在,可能早就兽心大发,扑上去了。 这一瞬,某种安静似乎更加深了。 安安阖着眼,呼吸放缓,一动不动。 她在等待。 她能感受到男人的目光,甚至能感受到这道目光的上移,最终停在她的脸上。安安还是在等,她对自己的脸还是极有自信。然后,她听见陆昂冷硬喊她—— “哎——” 一切破功! 连个名字都没有! 安安睁开眼。 还是四目相对。 她躺在那儿,说:“陆昂,我有名字。”停了一停,安安提醒他:“你还特地打听过。” 陆昂没再理会,他直接转身下车。 安安抓了抓头发,“靠”了一声,坐起来。 她照镜子。 自己这脸长得没问题啊…… 安安往外看。 山里开店的少,路边就一家,除了吃饭,这店还兼任小卖部和水果摊。吃饭的桌子都摆在外面,陆昂已经随便找了个位置。桌椅有些矮,他坐在那儿,两腿不得不曲着,如此一来,修长的牛仔裤便微微绷起,勾勒出他的腿型。 这是一个成熟男人。 成熟男人会喜欢什么? 安安又想到了苏婷,胸大,腰细,看上去还很软。 所以,成熟男人都喜欢大胸? 安安觉得这事有些难办。 又抓了抓头发,她无奈下车。 陆昂坐在那儿,目不斜视。 有脚步声过来,走得近了,却没有坐,而是直接走进里面的小卖部。 陆昂听见店主说:“农夫山泉,两块。” 然后是两个钢镚拍在桌上的声音。 店家将面端上桌,陆昂掰开一次性筷子时,安安已经坐在对面。 拧开水,她喝了一口。 热气氤氲,陆昂抬头看了看,什么也没问。 碗筷独有的声音飘到耳边,安安觉得有些饿了,坐了一会儿,她便灰溜溜回车里。等陆昂再回来,安安不免抱怨:“这么久……” 陆昂没搭腔。他扯过安全带,插上,顺手就抛过来一个东西。 36.三六章【修细节】 昨天说过的,我先试一下她每晚都会在这儿卖啤酒,按规矩每瓶抽成百分之二。一瓶啤酒卖三块,安安能拿到六分钱。 铁门拉开,空无一人的店里,还堆着她昨晚卖掉的啤酒瓶,摞成小山。 安安卖得拼命。 有时候客人起哄,说,小姑娘你唱首歌,我就多喝几瓶。 安安张口就来,邓丽君,王菲,还有梁静茹。毫不羞涩,坦坦荡荡。 她就是店里的活招牌。 如今听安安问起工钱,店主一边忙碌,一边说:“你的钱都让你爸领走了。” 一共一千五,安安一分钱没拿到。 绵绵细雨又开始往下飘了,飘在睫毛上,飘落在头顶,还有顺着领口往下。安安转身离开。 “哎,不做了?”店家高声喊她。 安安摆手:“不做了。” 她再做就是蠢! 从烧烤摊往后过去两条街,有一栋半旧的楼。楼梯有些暗,没有灯。安安上到二楼。楼梯右手边的房门没关,里面被隔成几个隔间。穿过公用走廊,走到尽头,安安打开门。 是个单人间。 摆设异常简单,一张弹簧床,一个衣柜,靠窗的地方还有把椅子。 随手关上门,安安脱掉湿漉漉的上衣。 她里面是简单的白色背心。 棉质背心贴着柔软的胸口,衬得她身形越发单薄而瘦。 随手擦了擦头发,正要脱皮裙,腰间忽然有什么勒得难受。 安安摸出来。 是胡胖子的那张名片。 已经皱了,但上面字迹还是能看得清。 意兴阑珊夜总会 胡经理 安安随手丢在床上。 她掀开垫被。弹簧和垫被中间有个塑料袋,一层层包裹起来,塞在最里面、最安全的位置。安安取出塑料袋。 袋子里面花花绿绿,全部是钱。有一百的,也有十块的。厚厚一沓。 安安一张张数过去,取出八百。想了想,她又多拿了两张出来,这才将袋子收好,重新塞回床垫底下。 安安躺到床上。 脚边有个硬邦邦的东西,她用脚尖勾过来。修长又白皙的腿,轻轻一挑,像层层涟漪被荡开,总有摄人心魄的美。就算是这样残破的环境,也掩不住她的年轻和美好。 那个硬邦邦的东西,还是胡胖子的名片。 两手举着名片,安安看了一分钟。 “干!” 她翻坐起来,抓过半潮的上衣,两手一伸,重新穿上。 门锁锁了两道。安安骁勇地,再度走回战场。 入夜了,不大的县城已经悄悄热闹起来,街道里各种灯箱暧昧闪烁,洗脚按摩马杀鸡。这几年外来文化流行,沿河的巷口还开了家风俗店。 巷子越往里,灯光越暗。 “意兴阑珊”硕大的土豪金招牌就在尽头,灯箱底下还有两个人面对面贴在一起,哼哼哧哧。安安目不斜视,直接走进去。 夜总会里面躁得很,音乐震天响,舞池里男男女女抱在一起,摇头晃脑。安安巡梭过去,不偏不倚,恰好看到了胡胖子敦实的身影。 “胡经理。”安安喊住他。 胖子形色匆匆,一转头—— 他停下来,笑呵呵道:“美女,什么事啊?” 捏着那张名片,安安直接说:“我想来这儿做。” “好啊。”胡胖子扯了扯脖子上的金项链,扫了扫安安的腰,脸上堆笑。 “但我不出台。”安安这样告诉他。 胖子瞬间义正言辞,板着脸说:“我们从不逼良为娼。那是违法的事。” “什么时候可以上班?” “随时。”胡胖子摊手。 “可以预支么?”安安问。 “当然。”胖子答应得爽快。 安安说:“我要一千。” “行,没问题。”小眼睛滴溜溜转了转,胖子说,“那你等我一下,我去去就来。” 安安自然点头。 意味深长地笑了笑,胖子沿着走廊往里,走进208包厢。里面已经坐满了人,莺莺燕燕,娇娇滴滴,排场极大。跨过几个人,胖子挤到陆昂身边,兴奋地说:“昂哥,猜猜谁来了?” 陆昂睨他。 胖子笑呵呵凑过去,说:“那个丝丝。” 陆昂没搭腔。 他倾身拿过桌上的烟灰缸,弹了弹烟灰。 胖子还在说:“现在的小姑娘就是爱钱,为了钱什么都肯干。刚刚还跟我说不出台,呵,漂亮话谁不会讲?但是她要钱啊,一千块不少了,总得给我点实在东西!”胖子冷笑,低声对陆昂说:“我让她在外头等我,要是顺利,我今晚先……” 陆昂靠在沙发上,肩背舒展,一手搭在沙发边沿,慢慢抽烟。 还是不搭腔。 胡胖子滑头着呢,心思转了几下,改口道:“要不……还是昂哥你今晚辛苦一趟?” 还能怎么辛苦? 一番话说得众人哈哈大笑。 陆昂终于转头,淡淡道:“没兴趣。” 对面,有人插进话来:“小陆第一次过来,喜欢什么尽管开口,也好让我们尽尽地主之谊。”摆足了高高在上的架势,还有些挑衅。 陆昂笑了笑,回道:“不用麻烦。我以后就在这儿,机会多得是。” 他这么不给面子,说话这人脸上就有些挂不住了,包厢内气压瞬间变低。 松开怀里的女人,陆昂懒洋洋起身,说:“我出去抽支烟。” 这时候也没人留他。 他一走,先前那位直接撸掉桌上的酒杯,恶狠狠骂道:“他是什么东西!” 陆昂走到外面,松了松肩膀,点了根烟。 长长的走廊里,有个漂亮姑娘靠墙站着,右腿曲起,有一下没一下的踢着身后的瓷砖。 发梢打得很碎,一摇一晃。 走近一些,陆昂认出来了,就是汽车站“死缠烂打”那位。 安安也看到了他。 这人肩宽腰挺,手长脚长,沿着走廊过来,实在没法忽略。 安安转过眼,只当没看见。 那边,陆昂经过她,往前走出几步又停住了。陆昂回身,问她:“小孩儿,满十八岁了么?” 安安冷冷抬头,反问:“要你管?” 陆昂移开视线,不再说什么,继续往外走。 安安倚着墙,继续站在那儿,无聊地等胖子。忽然,有人用力抓住她的肩膀。力道很大,掐进肉里,并不舒服。 安安只当陆昂又回来动手动脚,她不悦回头—— 安安慢慢站直了。 来人竟然是安国宏! 大约被打过,他鼻青脸肿,面色晦气又难看。 也不知怎么就又能找到她的! 父女很久没见,安国宏第一句话却说:“家里被人砸了。” 安安面无表情:“关我什么事?” 安国宏着急啊:“那些人让我凑钱。凑不到,他们就要砍我的手!” “你又不是没被人砍过。” “……” 经过的几个服务生齐齐转过来,看了安安一眼。 安安还是无动于衷。 “吵完了没?”安国宏身后走出一个男人,男人眉骨还有条刀疤,不耐烦地示意安安:“出来说话。 安安不动,跟他讨价还价:“有话在这儿说。” “别跟我废话。”刀疤男晃了晃手里的刀子。 紧了紧手,安安跟他过去。 出了夜总会再往里,是一段老城墙,也不知哪个朝代修葺的,砖头缝隙里长满了苔藓、蛛网。据说前几年还发生过命案。 稍稍走近几步,安安便停住了。 这里很暗。临近月初,天边月牙不过一条线,一切灰蒙蒙的。安国宏和那个刀疤男一前一后,都变成两道影子。 “钱呢?”安国宏摊手。 安安望向旁边:“我没有,都被你拿走了。” “没有也得有啊。”刀疤男还是那种威胁的口吻,“欠债还钱,天经地义,要不把你老子砍了,丢去南定河喂鱼。” 安安看了安宏国一眼,抬头,无动于衷地示意刀疤男:“砍啊,为什么还不砍?” 又是一阵诡异寂静。 很快,安国宏破口大骂:“妈的,养了个赔钱货,居然要老子的命!” “干!”刀疤男吐了口唾沫,“真他妈够辣!”他挡了安国宏一下,色眯眯的目光沿着安安漂亮的五官往下,再到黑色露脐装挺起的胸脯,然后是腰。那腰是真的细,细细白白一截,在黑暗里,像最上乘的羊脂玉。勾得人心痒,好想摸一把,再咬一口。 “你女儿条件不错,让她给我,还钱。”刀疤男淫笑。 迎着刀疤男的视线,安安冷笑:“我很贵的。你睡不起。” “……”刀疤男面色一转,陡然变凶,“老子没时间跟你扯皮,把钱拿来!” “我没钱。” 安安油盐不进,还是这句话。 刀疤男懒得废话,抽起刀子,拿在手里晃了晃。 刀身偏冷。 折过月光,照到城墙边。 城墙边有个人影,背抵着墙,松松懒懒站着。很高,像天神。 他说:“别在这儿生事。” 六个字,字正腔圆。 包括陆昂。 所有的人都等着她自生自灭,哦,不,安国宏大概是不想她死的。她死了,谁给他赚钱?谁让他吸血? 安安自嘲似的笑了笑,从被子里探出眼睛。 窗外是人造的灯光秀,一盏盏射灯往天上照,红的,绿的,最终通通消失在黑暗里。 安安晕沉沉地坐起来。她没有吃药,也没吃饭。抱着被子,安安打了个哆嗦。 是有些凉。 看了看那条脱下来的运动裤,安安恨恨别开眼。 陆昂对她有多差,有多冷,安安不是不知道,所以,她也不要这人的关心! 拉开挎包拉链,安安摸出二十。 想了想,又换成十块的。 掏出手机,安安走出门。 对面房门紧闭。她先前听到苏婷和陆昂提过,晚上六点半他们有个饭局,如今已经七点多。 所以,陆昂应该不在里面。 他宁愿跟苏婷在一起,都不想见她,对她更是冷淡,还千方百计赶她走……虽然这个事实安安早就知道,可如今想起来,她还是觉得自己有些可笑。 裹紧外套,安安转身离开。 夜晚的温泉酒店和白天又不一样,仿佛彻头彻尾换了一个模样。各种娱乐项目上线,k歌,棋牌,洗澡,按摩……灯红酒绿,霓虹闪烁,都是有钱人的玩意儿。 酒店很大,还有专门的小吃一条街。很多家长带着小孩在里面闲逛。有卖烤肉的,有卖糍粑的,还有闻起来就很香的车轮饼,居然还有香草冰激凌。 安安一个摊子接一个摊子贪婪地看过去,耳边是小孩子自由自在的耍赖声,妈妈,我想吃这个,妈妈,我又想吃那个。安安一直看着,最后什么都没买。越过小吃街,她往外走。——今天陆昂开车过来的时候,安安留心到酒店外面有几家店,还有一家小超市。门面看上去很小,所以应该不贵。 安安在超市里买了两个面包,花了六块钱。 还剩下四块钱,她收在兜里。 两个面包,安安在路上吃了一个,另一个拿在手里,她慢慢往回走。 因为是温泉酒店,所以路边自然有店铺在卖泳衣,店主不忘招揽生意,对安安说:“小姑娘,进来看看啊。” 安安停住脚步。 店里面挂着各式泳衣,有黑色交叉大露背的,还有印着俏皮小花朵的纯白泳衣,更有惹眼的三点式。 37.三七章 昨天说过的,我先试一下包括陆昂。 所有的人都等着她自生自灭,哦,不,安国宏大概是不想她死的。她死了,谁给他赚钱?谁让他吸血? 安安自嘲似的笑了笑,从被子里探出眼睛。 窗外是人造的灯光秀,一盏盏射灯往天上照,红的,绿的,最终通通消失在黑暗里。 安安晕沉沉地坐起来。她没有吃药,也没吃饭。抱着被子,安安打了个哆嗦。 是有些凉。 看了看那条脱下来的运动裤,安安恨恨别开眼。 陆昂对她有多差,有多冷,安安不是不知道,所以,她也不要这人的关心! 拉开挎包拉链,安安摸出二十。 想了想,又换成十块的。 掏出手机,安安走出门。 对面房门紧闭。她先前听到苏婷和陆昂提过,晚上六点半他们有个饭局,如今已经七点多。 所以,陆昂应该不在里面。 他宁愿跟苏婷在一起,都不想见她,对她更是冷淡,还千方百计赶她走……虽然这个事实安安早就知道,可如今想起来,她还是觉得自己有些可笑。 裹紧外套,安安转身离开。 夜晚的温泉酒店和白天又不一样,仿佛彻头彻尾换了一个模样。各种娱乐项目上线,k歌,棋牌,洗澡,按摩……灯红酒绿,霓虹闪烁,都是有钱人的玩意儿。 酒店很大,还有专门的小吃一条街。很多家长带着小孩在里面闲逛。有卖烤肉的,有卖糍粑的,还有闻起来就很香的车轮饼,居然还有香草冰激凌。 安安一个摊子接一个摊子贪婪地看过去,耳边是小孩子自由自在的耍赖声,妈妈,我想吃这个,妈妈,我又想吃那个。安安一直看着,最后什么都没买。越过小吃街,她往外走。——今天陆昂开车过来的时候,安安留心到酒店外面有几家店,还有一家小超市。门面看上去很小,所以应该不贵。 安安在超市里买了两个面包,花了六块钱。 还剩下四块钱,她收在兜里。 两个面包,安安在路上吃了一个,另一个拿在手里,她慢慢往回走。 因为是温泉酒店,所以路边自然有店铺在卖泳衣,店主不忘招揽生意,对安安说:“小姑娘,进来看看啊。” 安安停住脚步。 店里面挂着各式泳衣,有黑色交叉大露背的,还有印着俏皮小花朵的纯白泳衣,更有惹眼的三点式。 “进来看看,不买也没关系。” “没钱。”安安回了一句,又恼火地说,“用不上!” 陆昂对她根本没意思,在他面前,安安完败! 连苏婷都比不过…… 安安摸出手机,开机。这次没有安国宏的骚扰,却又跳进来一条短信。这条短信在问:“安安,时间不多了,你考虑得怎么样?” 安安看了好一会儿,终究没有回复,转而给计超打电话。 她现在没有心情考虑别的。 山里夜色很凉,安安跺了跺脚,一边等电话,一边裹紧外套,一双裸露的腿白得诱人。 “安安!”对话那头计超还是接得快。 “我妈怎么样了?”安安问得着急。 “医生说不行咧,肚子里那瘤子好大了,要赶紧做手术。你爸他今天又来找我了,要、要拿钱……” “你给他了没?!” “给……给了。”计超结结巴巴。 “多少?” “一千。”计超声音小了许多。 安安一手握着手机,另一只手里还捏着那个没吃的面包。用力攥了攥那个面包,安安骂了一句“我日哦”,她低头,死死咬住唇,眼睛簌簌眨了眨,旁边就有人哈哈笑:“美女,你拿什么日?” 安安抬头。 讲荤话搭讪的这个人满身浓浊的酒气,呛得安安直皱眉。 个子不高,一双眼睛小小的,上了点年纪。 随着这句话,他身后跟着七七八八个马仔哈哈笑得猥琐,“是哦,美女你拿什么日?”满口脏话。 安安冷面,转身就要走。 那个矮个子直接伸手,往安安光溜溜的腿上摸。他调戏道:“美女,我摸摸有没有可以日的东西。”那手又干又瘪,像老树干枯的皮,安安拔腿就要跑,偏偏被这人掐住肩膀,硬掰过去。那人“咦”了一声,手沿着后背往下摸,嘟囔道:“你跑什么嘛?”他嘴巴里全部是酒味,鼻子里也是难闻的浊气,又满不在乎:“睡一晚要多少,老子给你钱!” 那呛人的酒气熏得安安脑袋更疼了,这人的手扶着她的背,正来回摸她的腰!她的腰细啊,又细又软,那人摸得就舍不得丢开了,还用力掐了安安一下!安安恶心得直起鸡皮疙瘩!她虽然缺钱,但也不想赚这么恶心的人的钱!安安抬手就打,抬脚就踢,那人就笑:“操!老子就喜欢你这么烈的!”那些马仔仿佛也得了趣味,亦跟着哈哈笑。 那些笑声在夜里越发渗人,像飘在夜空冷漠围观的恶灵,安安满身寒意。她要挣脱,可抓住她的那人酒意上头,已经饥不择食,松了松底下的皮带,迎面就凑过来。 一股腥臭扑面! 安安想吐。她使劲往后,可她被这人掐住了腰,眼看着那张脸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就要亲上来了,安安心慌意乱。这鬼地方根本就没有人帮她,那些人都恨不得围观活春宫,安安心里难受,抬脚用力踢了一下!可她根本踢不动,安安又用力挣了挣,“滚蛋!”她声嘶力竭的骂,忽然,身后突然有人搂住她的肩,再往后一带—— 安安一惊,迅速抬头。 他没有看她,他的胳膊还是搭在她的肩膀上,手自然垂下,指尖轻轻拨弄着她的颈带。 陆昂淡淡笑道:“五叔,这不好吧?这是我带来的女人。” 安安怔怔看着他,突然忘了移开眼。 她耳边好像陷入了一团安静,她仿佛陷进了安静和温柔的海里。对面那该死的矮个子变态在说什么,旁边那堆马仔又在附和着什么,安安一概听不到了。她只怔怔看着陆昂。 陆昂说,五叔,这不好吧? 陆昂还说,这是我带来的女人。 安安轻轻的,眨了眨眼。 陆昂终于垂眸。 弯起嘴角,冲她笑了一下。 指尖有一下没一下的拨弄她的颈带。 他似乎有些埋怨:“不是让你等我的么?乱跑什么?” “嗯?” 他还是用鼻音反问。 安安心跳得还是很快,像是惊魂未定,又像是被突如其来的意外砸中,她忘了该说什么,她只愣愣看着陆昂。 陆昂的指尖从颈带移开,摸了摸安安纤细的颈子。 他的指尖有些凉。 这丝凉意从她的颈子里刮过,柔柔软软的,像某种亲密的安抚。 安安还是傻愣愣地仰头。 陆昂转眸,对前面的罗运华轻笑一下,他说:“五叔,你看,你把她都吓着了。” 他话里虽然是含着笑意,可明显有责问的意思,像是故意要替她出气……知道陆昂不好对付,罗运华提了提皮带,打了个圆场:“那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不晓得她是你的嘛。” 陆昂没再搭腔,故意冷他一冷。他垂下眼,安安还是盯着他。 一张脸惨白,惶恐。 陆昂抬手,摸了摸安安的脑袋。 他的动作有一种微妙的柔软,他的掌心贴着她,还带着他的热度。这股热意从安安的天灵盖直冲而下—— 安安紧紧抿住唇,视线终于移开,她用力眨了一眨。 却还是止不住氤氲模糊。 怒意、害怕与说不清的那些情绪涌上心头,安安呛他:“要你管我?” 陆昂便难得放低身段,道歉:“有事耽误了,对不起啊。” 还是那样柔软……安安便不吭声了,耷拉着脑袋,抽了抽鼻子。 视线落下,余光里瞥见陆昂的另一只手。 他手里正提着一个小小的塑料袋,里面装了几盒东西。 安安辨认不清,不知道他买的是什么。 对面,罗运华看了这么久,又听了这么久,猜测这两个人恐怕关系匪浅,要不然以陆昂那样硬的脾气,居然肯哄这位……罗运华知道自己该收手了,可先前安安那句“要你管我”听得他浑身酥了,底下那玩意儿隐隐约约就要抬头。心痒难耐之间,他便提议:“这样嘛,刚才有点误会,饭没吃上,正好再一起去泡个澡、喝个酒,就当我给小陆、还有这位美女赔不是。” 那些马仔这会儿也都围上来,笑嘻嘻道:“是啊,五叔都这么说,昂哥总不会再没胃口吧?” 陆昂淡淡扫了一圈,低头交代安安:“你回去等我。还有,——别再乱跑。”仍旧是这句话,警告意味甚浓。陆昂说着,又将手里的塑料袋甩给安安:“把药吃了。” 那小小的白色塑料袋在眼前晃了晃,又晃一晃,安安终于看清了,里面是几盒感冒药。 花花绿绿的包装,都是他买给她的药,都是陆昂买的。 那一刻安安耳边忽然又安静了。 她抬眸,直视陆昂。 安安不说话,只是抬手——再度揪住他的衣角,用力揪住。 陆昂抿唇,注视着她,眉心微拧。 这一瞬,某种僵持的气场将两个人团团围住。 走在前面的罗运华回头,邀约道:“带美女一起去嘛,多个人,多份热闹。” 陆昂眸色已经冷下来,他示意安安:“你先回去。” 可安安还是看着他,手中揪着不放。 还像是被吓傻的模样,又莫名固执。 陆昂默了默,终究搂着安安,往前去。 他的胳膊还是沉,架在肩上,像山一样。安安却没有挣脱。走在他的身边,安安仿佛又闻到了陆昂身上的烟草味道。她第一天遇到他,就捕捉到了这丝气息。而认识的越久,他身上的气息便加注得越发浓厚。烟味,薄荷味,还有他刻意收敛住的男人味,让人发软的味道。如今这些气息并着薄荷的凉意往她身上飘,像薄薄的拨不开的纱。而安安被这层纱密密包裹着,难得心安。 38.三八章 昨天说过的,我先试一下嘴唇微微翘起,口红来回抹了抹,才显得精神一些。 安安趿着拖鞋,正要往外走,拖鞋吧嗒一下,掉在地上……安安垂眼瞧了瞧,小脚从男人大大的拖鞋里抽出来,直接踩在地上。 苏婷一直留意卫生间里的动静。先前水流声哗啦哗啦响,她心里不痛快,这会儿太过安静,她就更不痛快了。不爽地睨了睨卫生间,她看向陆昂。 这个男人没有吃她带来的早饭,豆浆、包子还在桌上。这么久了,陆昂只是凉了一杯水。水面静止,唯独一丝热气慢慢氤氲。而他就坐在淡淡的热气后面。一言不发,不知在想什么。 苏婷很清楚,如果不是五叔安排,自己不可能在这儿。她看出来了,五叔和陆昂不对付。罗哥让陆昂过来帮手,就是想让他接五叔的生意,五叔这个人精,又怎么肯让? 所以,五叔需要人盯着陆昂,并且暗地里试探他。 苏婷便是五叔的一个棋子。 五叔答应过她的,只要她盯住了陆昂,就给足她需要的钱。 摸了摸鼻子,苏婷还是偷觑陆昂。 自从见到了陆昂,苏婷便起了微妙的心思。她年纪大了,不想再做夜场这一行,她想找个男人尽快安定下来,而陆昂,就是个非常不错的选择——他是罗哥的朋友,以后肯定混得开,模样长得又好看,肩宽腰挺,活儿肯定也好。 她不太想错过他。 这么想着,苏婷便有了两全其美的办法。五叔那边她还是每天敷衍着汇报,陆昂这边她也不想撒手。 等以后陆昂接了五叔的生意,她还担心什么? 钱么,哪儿没有? 如此打定主意,苏婷开口了,主动套近乎道:“昂哥,咱们这儿有蛮多好玩的地方……”知道陆昂不喜欢五叔的安排,苏婷特意避开五叔的温泉,正想介绍其他的旅游景点,那边,吱呀一声,卫生间的门终于开了。 话头收住,苏婷望过去。 只见卫生间里走出来一个女孩。个子高高的,略瘦。这么看过去,胸口没几两肉,腿倒是长得笔直。小小年纪,脸上的妆有些浓,眼影纯黑,口红嗜血,整个人透着一股魅惑的感觉。像吸过唐僧精元的女妖精,又像是被男人从内至外狠狠滋养过,她站在那儿,便是漂亮、张扬,夺人眼球的。 苏婷一时觉得面熟,但就是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一时又敏锐察觉到危机四伏,眼前这个对手比她年轻,比她漂亮,还比她占了先机,明显强劲……皱了皱眉,苏婷戒备心起。抄起手,她不痛快地呲了安安一句:“洗个澡都这么久,以为自己多精贵。” 既然她先发难,安安便不客气了。 看也不看苏婷,根本不接招,安安只旁若无人的说:“陆昂,有没有拖鞋?” 这一拳算是打在了空气上头,苏婷噎了一噎,心里不免窝火。再仔细打量安安,她就认出来了——眼前这个小妖精,不就是昨晚在夜总会来抢生意的那个“小妹妹”么?没想到……这么快就跟陆昂勾搭上了! 想到昨晚被陆昂赶走的委屈,苏婷越想越窝火,看向安安的目光愈发不善。 安安倒是毫不在意,气定神闲。 “陆昂,有没有拖鞋?”她还是这样问。 陆昂抬眸,望过去。 略暗的卫生间门口,安安光脚踩在地上。水泥地面呈现老旧坑洼的灰色,她的脚与之相衬,仿佛珍贵而高傲的公主,洁白极了。 陆昂说:“里面不是有么?” 安安说:“我没找到。” 陆昂盯着她,警告意味甚浓。安安也不惧他,迎着陆昂的视线,还是坚持:“我找不到。”陆昂默然起身,走过去。靠得近了,安安才稍稍一让,陆昂便走进卫生间。 看不见了。 第一场交锋彻底失败,苏婷登时沉下脸,恨恨攥了攥手,一时暗暗盘算这个小妖精究竟是哪儿冒出来的,这么不懂规矩! 卫生间里,安安刚洗过澡,潮湿的水意扑面而来,并不闷,相反,空气很凉爽。地上还留着女孩小小的脚印,一枚又一枚。 陆昂回头看了安安一眼。 安安还是坦然。 陆昂转过脸。 那双号称“找不到”的拖鞋就在墙角。 他走过去。拖鞋表面湿漉漉的,底下沁出一滩水渍。 陆昂弯下腰,两指提起来。 丢在安安脚边。 安安这才踩进去,轻轻上前,将那人堵在卫生间里。 空间仿佛随之瞬间逼仄,湿润的空气也像是受了惊扰,暗流不停涌动。有淡淡的光照进来,能看到飘在空中的粒粒浮尘,在两个人之间绕来,又绕去。织出密密的却又无形的一根根丝线,再缠成天罗地网。 陆昂垂眸。 迎到面前的,是一张足够魅惑众生的脸,她艳丽,而且像是会嗜血。那张唇很红,比后山的茶花还要娇艳,柔软。用指尖一掐,恐怕就能掐出汁。眼影偏偏刷成黑色,张牙舞爪,虚张声势。 陆昂无动于衷,只平静问她:“你什么意思?” “你知道!”安安顶回去。 “我不知道。”陆昂还是平静。 他个子高,连带卷入耳蜗的声音一并都是淡淡的,带着居高临下的味道。好像无论安安怎么蹦跶,他都是漠然看戏、置身事外的态势。 俏皮地冲陆昂眨了眨眼,安安无赖一样的提醒他:“我来对你死缠烂打啊。”她说着,保持微笑。 陆昂面无表情地看她一眼,就要提步离开,安安偏不让他走,仍往陆昂身前拦了一拦,甚至更往里面堵了一堵。“陆昂,”安安说,“我好像感冒了,头疼。” “嗬。” 陆昂冷笑,并且毫不客气地戳破她:“早上洗冷水澡,这样很好玩么?” 被这样子戳穿,安安依旧面不改色。指着陆昂身后的莲蓬头,她镇定自若地胡诌:“好像坏了,你看。”安安的手指碰到冰凉的水龙头开关,她轻轻一抬—— 冷水瞬间浇下来! 卫生间内突然水流哗哗作响,苏婷不免吓了一跳。她一直等在外面,努力侧着耳朵,试图听里面的动静。可听了这么久,一直听不到他们两个在说什么,这会儿突然又冒出水声,苏婷蹭的一下子站起来——他们在里面干什么?! 难道大白天要洗鸳鸯浴? 憨狗日的! 苏婷气不能忍,快速往卫生间走了几步,里面水声忽然又停住了。她尴尬顿在那儿,勾着脑袋往里面看。 堂屋很凉,卫生间很暗。 那扇门虽然开着,可那里面就是个她走不进去的异世界。 光是闻着味儿,苏婷就知道,这里面两个人……不对劲,而且也不一般。她好像无端端地,已经输了一截。 转念一想,不就是睡过了么?这有什么? 苏婷忽然坦然了。 里面,莲蓬头还在滴答、滴答,往下滴水。 陆昂关掉水龙头,回身,沉默地注视着安安。 在他审视又逐渐凌厉的目光里,安安仍旧坦然。接着先前的话题,她说:“你看,是不是坏了吗?”毫不露怯。 面前的男人被突如其来的冷水浇湿了大半。他的头发剃得有些短,因为淋过水,发根根根直竖。有些水珠顺着脸颊往下,有些滴在男人的眼睫上,轻轻一眨,才掉下来。陆昂上半身的t恤也湿透了。衣服料子贴着他的胸膛,贴着那硬朗的曲线,还有他结实的腹肌,蜿蜒而下,满是男性克制而隐忍的荷尔蒙气息。 “这样很好玩么?”陆昂冷冷发问。 安安抬头,与他对视。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陆昂还是冷漠。 安安说:“我知道。” “不,你根本不知道。” 像是一句宣判,陆昂说着,慢慢俯下身。 这一刻,好像有什么不一样了。像是他体内积蓄的某种勃然的力量,又像是隐忍的兽张开了利爪,他的眉眼越发冷峻,也慢慢染上了一层嗜血的本质。 安安比他矮上一头,陆昂这样俯身看她。靠的那样近,彻彻底底地压迫她,四目相对。 陆昂的大掌慢慢掐住她的脖子,慢慢收紧,再收紧。 他牢牢盯着她。 他的力道很大,大得好像她是他掌心里的一只蚂蚁,能够轻而易举地被捏死。 安安没有往后退,也没有挣扎。 她只是直视他,呼吸起伏。 男人的拇指在她的颈子里游移,最后,还是捉住安安脖子里系的颈带。 上一回,他箍着她,便是拨弄她的颈带。 这一次,还是这样。 好像这是他的某种癖好。 安安的颈带系在脖颈间,系得有些松。 陆昂指尖轻轻拨弄。就算是轻,可他每弄一下,颈带皮质的边子都会碰到柔软的脖子。并不舒服,安安被迫仰面,心跳的有些快。 这才是他真正的力量,属于一个男人的力量。 他能够迅速找到她的弱点,并且毫不客气地让她痛苦,让她窒息,让她退却。 他们力量悬殊。 “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了么?” 陆昂再度冷冰冰地问她。 男人的眼很黑,根本望不见底,是冰一样的冷酷,并且无情。 他需要一个肯定的答案。 注视着他,安安说:“知道。”顿了一顿,她说:“我在死缠烂打一个变态。” “知道就滚远一点!” 陆昂毫不客气! 松开手,他直起身,离开。 陆昂的身影高大,经过安安身旁时,走得毫不犹豫。 安安眨了眨眼,抬手,还是扯住他潮湿的衣角。锲而不舍,还很固执。 陆昂回头。 “就这么想被我睡么?”他冷漠发问,没有丁点感情。 像是受到了他们的影响,一时间桌上所有的筷子杯盏齐刷刷停住,众人打量着突然起身的安安,气氛有些诡异。正与陆昂叙旧的罗坤也愣住了:“这……这是怎么了?” 安安手垂在身侧,顿了半秒,她泰然自若地端起面前的碗,说:“我去盛饭。”说着,抬脚使劲往后踢了踢凳腿,安安面上风轻云淡地转身离开。 39.三九章 昨天说过的,我先试一下 池子里,原本的咂舌还有调笑声一并静止了。隔着热气,那些马仔肆无忌惮的盯着安安,像盯一块肥肉。罗运华也松开怀里的女人,慢慢坐直了身体。他看到安安的侧脸。那是真的漂亮啊,一眉一眼俱是这儿姑娘的果敢与水灵。侧脸过去了,然后是后背。安安后背完整包裹在连体裙里,仅能从肩膀窥见她的美,她的细腻。只这么端详,罗运华底下便又支起来了。他盯着安安,捉住旁边女人的手,摁到自己那个地方。安安没有在意,也没有回头,她目不斜视,她只凝视面前的男人。那个男人从她出现起,就没有变过表情。汤池的水渐渐变深,那些水没过她的臀,她的腰,她的胸,直到她的脖子。安安索性潜下去。像是灵巧的鱼,她展臂轻轻一划—— 再破水而出时,已经到了陆昂面前。 像一条勾人心魄的美人鱼。 凄楚,又美丽。 那些水珠贴着她的脸往下,这是一张干净、纯洁的脸。她身上的连体裙一并清纯。她立在那儿,宛如一支亭亭玉立的花苞,文静而秀美。 这是一种连安安自己都羞赧的美。 她从未向任何人袒露,除了此时此刻的陆昂。 注视着陆昂,安安不开口。 陆昂便也一言不发地靠在池壁上,看着她。 从她刚刚一步步走来,就一直看着。 抿着唇,神色不明。 漆黑的眼让人望不见底。 在这意味不明的视线里,安安没有了平日的伪装,忽然……变得局促。她一气呵成走到这里,却还是得不到陆昂丁点回应。她不习惯于这样的袒露,她心跳得很快,还有些慌。 那边,罗运华哑着嗓子说荤话:“小陆,你艳福不浅啊。”他哈哈笑出声,周围的人便跟着心照不宣的乐。陆昂终于也轻笑一下,对着安安,他展开胳膊,搭在身侧的池壁上。那由肌腱衔接而起的肌肉舒展开,一块又一块,延伸到水纹之下,便是硬邦邦的腹肌。隔着氤氲弥漫的热气,看不清楚,可他身上有张开的男人的那股气息,凶悍,雄浑。 他在示意她,过来。 安安心又跳了一下,再往前一步,便到了陆昂的臂弯里。 他的手还是垂下来,搭在她肩膀上。 安安第一次,离一个男人的胸膛这么近。 精壮,坚实,能看到叫人窒息的纹理。 她侧过身,低着头,朝陆昂再靠近一些。靠得近了,安安便能闻到陆昂身上的味道,让人心安的味道。像天神的味道。 陆昂仍旧虚搂着她。 没有了衣料的阻隔,他的热意与坚硬更为直接。安安低着头,将手搭陆昂腰上。 陆昂小腹底下围了一条浴巾,裹住他最神秘的地方。 水面下,白色浴巾随着水波轻轻荡漾。安安瞄了一眼,又瞄一眼,指尖沿着他的侧腰轻轻动了一动,像是摸到了什么硬硬的疤,安安怔了怔,陆昂便已捉起她的手。他的力道不如之前那么蛮横,他只是捉在手里轻轻摩挲。这人指腹有薄薄的茧子,带来莫名的粗粝。这种粗粝感顺着指尖往安安的心里爬,让她快要呼吸不过来,让她的身体亦一并发软,仿佛下一秒就要顺着这池水,整个人化开了。 安安心跳还是快,不得不紧握住陆昂的手,凝视着他。 陆昂侧目。 她的目光虔诚而专注,她是在看一个男人,毫不掩饰,是别样的纯真与可贵。这模样被热气一点点勾勒,是少女最美的悸动,是一种怦然心动的悸动。 罗运华看在眼里心里头更加痒,像猫儿一样百爪挠心。男人嘛,有了钱,又睡不到想睡的女人,还有什么乐趣?但碍于罗坤的面子,不好明着和陆昂抢,于是只能多看安安几回。 男人视线色眯眯的,戳在身上……安安便往陆昂身边靠。 她贴着他,头抵着他宽阔的肩膀,手放在他的掌心里,是亲密且紧紧依靠的姿势。 “陆昂。”她喊他。 “嗯?” 安安便不说话了。她还是靠着陆昂。 罗运华便越发不爽他们这么腻味,“小陆啊,”他呵呵笑了一下,说,“你刚从里面出来,憋了这么久,这么个娇娇美女吃得消么?” 刚从里面出来…… “里面”是哪里? 安安疑惑,陆昂恰好垂眸。 这一瞬,他眸色还是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过了两秒,他无奈的说:“是我吃不消,差点死她手里。” 这话越发暧昧,仿佛在宣誓主权,罗运华听着越发不快。瞄了眼旁边,见苏婷还呆呆站在旁边,他不耐烦地指挥:“还愣着干嘛,去陪陪小陆啊!”见陆昂打量过来,罗运华便笑:“小陆你这可不行啊,还这么年轻……要喜欢就再多挑几个。” 那边,陆昂手绕过来,抬起安安的下巴。 他力道有些重,安安被迫迎上他的视线。 卸了妆,这是一张干净明媚的脸,彻彻底底袒露在他的面前,她还特意穿了他会喜欢的泳衣,温柔且文静。 陆昂别开眼,松开手,摸了摸安安的颈子。 兀自笑了一下,他说:“她要生气的。” 罗运华“啧”了一声,明显不同意:“女人嘛,就是要调教。”他一边说,一边搂着旁边的女人亲了一口,又得意洋洋讲述他的驭女心得:“你就不能给她脸,不然宠得娇了直接蹬鼻子上脸。等调教好,让她做什么,她就得做什么。”罗运华往池壁上一靠,胳膊架在那儿,一个女人就跨坐在他身上,扶着他的肩,前后慢慢动起来。 其他人哈哈笑,也有一样学一样。很快,整座汤池里热气更重了。缭绕的雾气之间,那些粗重的喘息声隐隐约约飘过来,间或还夹杂着女人的呻吟,也不知是痛苦,还是愉悦。 许是热气太重,安安觉得有些闷。她的手还被握在男人手里,慢慢摩梭,那种粗粝已经渐渐熟悉,此时此刻,似乎直接捻在她的心尖,还是让人发软。 安安低下眼。 面前是陆昂□□的胸膛,那一条条肌肉横亘在眼前,突然变得狰狞而张狂。这种狰狞和张狂毫不掩饰,盘在他的身上,通通是他。 安安别开脸,对面,苏婷已经过来。 觑她一眼,苏婷挺了挺胸,轻笑。她的胸本来就大,如今束胸泳衣一勒,便越发明显。如今这胸埋在水里也埋得恰到好处,一边推开水波,一边往陆昂身边靠。越靠越近,越靠越近,眼见就要贴着陆昂的胳膊了,她的手也要搭上陆昂的肩膀了,陆昂胳膊忽的往后,扯过他垂在那儿的宽大浴衣,直接罩在安安身上,一手扶住安安的背,他一手绕到她腿弯底下,哗的一声—— 陆昂直接起身,破水,将她打横抱起来。 陡然腾空,安安下意识地搂住陆昂。 苏婷伸出的两只手还呆滞在那儿,一脸惊愕。 安安冲她眨了眨眼,趁对方反击之前,又缩回陆昂怀里。 ——仗势欺人,她也会。 “五叔,我们先回去了。”陆昂冷硬地说了一句。 听到动静,罗运华目光还是往安安身上瞟。她这样被陆昂抱着,两条光溜溜的腿便显得愈发白皙、修长,在陆昂的臂弯里,轻轻晃动着。那裙底往下兜,内里春光若隐若现。弯弯一道沟壑,浅浅往里,真磨得人心痒。罗运华呼吸又是一浊,手就往女人身上掐。掐得她痛苦极了,啊啊啊的叫,这人视线却往安安身上戳,像是要生吞活剥似的。 安安愈发恶心、想吐,缩了缩脖子,还是往陆昂怀里躲。 罗运华便留他们:“在这儿玩会儿么,人多才带劲。” 陆昂冷笑:“我可没这个癖好。” 他说着,直接抱安安上了岸。陆昂将她抱得很稳,他的臂膀格外有力,是一种叫人安稳的力量。 他一步一步,带她逃离身后所有的污秽。 有他在,她真的不用担心什么。 安安靠着他的肩膀,这一瞬,她的胸膛里,心脏扑通扑通,忽然跳得愈发快了。 安安仰面,对上的,是陆昂硬朗的下颌。 他身上的气息紧紧包裹住她,是她忽然不愿撒手的网。 他虽然冷漠、难缠,可安安觉得,陆昂也不是对她不好。在他常年冷漠的外表之下,他也会偶尔对人心软。他救了她两次。一次是意外,两次便是天注定。 安安还是看着他,任由他抱着自己,离开。 直到酒店房间,关上房门,陆昂才将她放下来。安安却还是挂他身上,她说:“陆昂,我病了。” 陆昂却已经重新换上冷漠:“下来。”他扯她的胳膊。 “我不。”安安坚持。 “你知道我是谁吗,就这么死缠烂打?”陆昂直视她,“我坐过牢!我、罗坤还有刚才那个人都他妈是一路货色!” “这些我不需要知道。”安安还是这样淡然。 陆昂默了默,忽而冷笑“你为什么非要和我在一起?就为了钱?” “我是为了钱。”安安并不否认这一点。稍稍一顿,她说:“但是陆昂,我好像……真的开始喜欢你了。” 少女的感情总是这样炽热,像团火,燎亮了半个天际。 陆昂垂眸摸出烟,夹在指间,他扯了扯嘴角,还是无情嘲讽:“所以你穿成这个鬼样子?还故意卸了妆?你以为你照着小静的打扮,我就非得喜欢你?我就非得操你?” 面前,安安罩着他那件大大的浴衣,里面还是穿着那条印花的连体裙。 她那会儿拿起了黑色露背的泳衣,想了想,却又换成了这一套。 只因为陆昂会喜欢。 他喜欢温柔的,喜欢文静的,他喜欢的,是完全和安安不同的模样。安安很清楚这一点。 可此时此刻,他的话毫不留情。 卸了妆后的脸有些苍白,安安站在那儿,嘴唇轻轻颤了颤。 陆昂语调依旧冷漠,并且平静,他这样问安安:“你能和她比吗?你配和她比吗?” 你能和她比吗? 你配合她比吗? 十二个字,平平淡淡,冷冷清清,却往安安心里钻了一下,又钻一下。胸膛里有什么默默抽了一下,有些疼,疼得安安想弯下腰,想捂着胃干呕。像是在嘲讽可怜又可笑的她。紧攥了攥手,安安看了眼陆昂,转身离开。 40.四十章 昨天说过的,我先试一下没走出两步,她蓦地停住。 外面,陆昂肩背舒展地靠在墙上,双手插在牛仔裤兜,闲闲站着。 不确定他是不是听到了先前的电话内容,苏婷稍稍有些尴尬,没话找话道:“昂哥,你怎么在这儿?” 陆昂偏头,忽然问她:“认识字么?” “……什么?”苏婷只觉得这话莫名其妙,完全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陆昂手指指正前方,还是问她:“认识字么?”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苏婷脸色瞬间涨得通红。 正前方,是一堵墙。 白色墙壁中央,用红色油漆刷出醒目的标语——加油站内禁止拨打电话。 这几个大字触目惊心,时时刻刻提醒着来往众人。 粉色iphone还握在手里,苏婷惊出一身冷汗。“昂哥,不好意思,”她假意抱歉,“我刚才有急事,一下子就忘了。” “不用跟我道歉。”陆昂站直了,只对她说,“你待会儿再打个电话。” “什么?”苏婷有些意外。 “让电话里那个接你回去。” 说完这句话,陆昂慢悠悠往越野车去。 苏婷愣了一秒,才反应过来这话是什么意思,她急匆匆过去:“昂哥,这中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没有误会。”陆昂目不斜视,只提醒她,“我说过的,在我身边,安分一点。” “就为了那个小狐狸精?!”苏婷气不可遏,声音瞬间提高八度。 陆昂这才转头,冷漠宣布:“她要是不安分,一样给我滚蛋。” 另一边,车被锁了,安安进不去。她斜挎着大包,正倚着后座车门等他们呢。听到声音,她抬起头—— 苏婷恰好望过来。 没有对视,安安直接别开脸。 被这样下脸子,苏婷更是气不打一出来。死死摁住心底的不痛快,苏婷向陆昂分析利弊:“昂哥,我要是走了,谁开车啊?”——这是苏婷拿捏住的七寸。她之前问过陆昂,陆昂不开车,安安看着也不像会开的。 所以她信心满满,陆昂一定不会赶她走。 陆昂看了看她,视线一转,问安安:“会开车么?” 安安这才侧过身,一张小脸娇艳又俏丽。眼含笑意,她故意污他:“哪种车啊?” 陆昂冷面,敲了敲巡洋舰车头。硬邦邦的声音,像是男人身体内的结实与硬朗,直击人心。 又与陆昂对视两秒,红唇微张,安安掷地有声,说:“会。” 陆昂便示意苏婷:“钥匙。” 仿佛兜头浇下一盆凉水,如意算盘彻底落了空,苏婷恶狠狠瞪了眼安安,她说:“昂哥,五叔让我好好招待你,你这样……我没法交代啊。”她终究还将五叔搬出来,故意压陆昂。 陆昂轻笑:“你没法交代,和我有什么关系?” 苏婷一滞,恨恨将车钥匙拿出来。陆昂丢给安安。 拉开车门,安安淡定坐进主驾,那个包还跨在身侧,她直接扣好安全带。另一边,陆昂也坐上副驾。 安安拂了拂后视镜。 打火,换挡,双手扶稳方向盘,脚下加油门。 崭新的越野车沿着车道不疾不徐开出加油站,后视镜里苏婷身影越来越小,再多拐个弯,彻底见不到了。安安突然急刹住车,停下。 陆昂睨过来。 安安如实交代:“陆昂,我其实不会开车。” 陆昂:“……” 太阳穴里面有什么东西在使劲蹦跶,蹦得人头疼。使劲压了压,陆昂问她:“那你刚才怎么开的?” “替人洗车时看过一点。”安安坦诚。 陆昂头又疼了。揉了揉眉心,他忍不住低骂一声,又恨不得掐她:“先前为什么撒谎?” “因为我不想她留下。” 安安裸的,毫不掩饰自己的欲念,像从未被打磨过的璞玉。 她真实到可怕。 车内忽而安静。 四目相对,安安面色坦然,问陆昂:“我们现在怎么办?——回去找她?” 这个“她”还能有谁? 陆昂睨过来一眼,指指外头,他毫不留情:“一起滚蛋。” “我不会走的。”安安坚持。 “要钱是么?”像是耐心压抑到了极致,陆昂抽出钱夹,丢给安安,“都给你,你拿走。” 安安将钱夹放在仪表盘上,说:“我只拿我应得的钱。” 隔着烟雾缭绕,陆昂看着安安,忽然笑了一下。 “你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么?”他语调复又轻佻。倚着靠背,凝视着前窗,他说:“我可能杀过人,可能坐过牢,还可能是个心理变态。” 他的语调平缓,似是威胁,又似恐吓。 安安却淡定,她告诉陆昂:“这些我都不需要知道。” 陆昂侧目,望过来。 他沉默了很久,终于,不耐烦地挥挥手,说:“去后面。” 安安以为陆昂仅仅是会开而已,谁知他摸上方向盘,车技还不赖。经过一小段柏油路,他们紧接着就进了山。山路难走,下过雨的路泥泞,道路很窄,弯又多又急,有些甚至是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安安没心情欣赏原始风景,这会儿紧攥着扶手不放。 驾驶座上,陆昂视线专注,动作果断,开得极稳。 这种稳,让她的动作变得尤其可笑,安安悄悄松开扶手。 她这才意识到车里很安静。 陆昂并不听歌。他们一前一后坐着,沉默无言,便衬得两个人的独处越发寂静。 这种寂静像某种特殊磁场,紧紧包裹住他们,似乎……很适合做坏事。 安安非常清楚自己现在的困境,她急需一座靠山,一条大腿,还需要钱,很多很多的钱。而陆昂是个厉害角色,所以,她才这样坚辛万苦、死缠烂打地留在这儿。 她必须尽快攻略这个男人。 这是她此行目标。 这么想着,安安便看向陆昂。 陆昂头发已经完全干了,发梢短短的,一路剃到后颈,往下,是肌肉延伸出的有力线条,再往两侧延展开,便是男人宽宽的肩膀。 安安稍稍靠近一些—— 陆昂便开口了:“坐回去。”语含警告。 这人明明盯着前面,背后却像也长了眼睛……安安也不尴尬,她“哦”了一声,靠回座垫。 两侧窗户大开,风呼呼刮进来,安安头还是疼。 她说:“陆昂,我头疼。” 陆昂根本没搭腔。那架势,恨不得她自生自灭。 有钱就是大爷啊。 安安裹紧外套,躺下,睡觉。 车里似乎更加安静了。 十二点多,陆昂停车休息,吃饭。他动了动脖子,正要下车,忽的,又回头看了看。安安还躺在那儿呢。她洗过澡之后,就换了衣服,却还是黑色短裙和窄窄的露脐上衣。外套宽松,这会儿裹紧了,便露出一截细腰。 这个画面足够诱人,若是胖子在,可能早就兽心大发,扑上去了。 这一瞬,某种安静似乎更加深了。 安安阖着眼,呼吸放缓,一动不动。 她在等待。 她能感受到男人的目光,甚至能感受到这道目光的上移,最终停在她的脸上。安安还是在等,她对自己的脸还是极有自信。然后,她听见陆昂冷硬喊她—— “哎——” 一切破功! 连个名字都没有! 安安睁开眼。 还是四目相对。 她躺在那儿,说:“陆昂,我有名字。”停了一停,安安提醒他:“你还特地打听过。” 陆昂没再理会,他直接转身下车。 安安抓了抓头发,“靠”了一声,坐起来。 她照镜子。 自己这脸长得没问题啊…… 安安往外看。 山里开店的少,路边就一家,除了吃饭,这店还兼任小卖部和水果摊。吃饭的桌子都摆在外面,陆昂已经随便找了个位置。桌椅有些矮,他坐在那儿,两腿不得不曲着,如此一来,修长的牛仔裤便微微绷起,勾勒出他的腿型。 这是一个成熟男人。 成熟男人会喜欢什么? 安安又想到了苏婷,胸大,腰细,看上去还很软。 所以,成熟男人都喜欢大胸? 安安觉得这事有些难办。 又抓了抓头发,她无奈下车。 陆昂坐在那儿,目不斜视。 有脚步声过来,走得近了,却没有坐,而是直接走进里面的小卖部。 陆昂听见店主说:“农夫山泉,两块。” 然后是两个钢镚拍在桌上的声音。 店家将面端上桌,陆昂掰开一次性筷子时,安安已经坐在对面。 拧开水,她喝了一口。 热气氤氲,陆昂抬头看了看,什么也没问。 碗筷独有的声音飘到耳边,安安觉得有些饿了,坐了一会儿,她便灰溜溜回车里。等陆昂再回来,安安不免抱怨:“这么久……” 陆昂没搭腔。他扯过安全带,插上,顺手就抛过来一个东西。 安安一惊,忙接住。握在手里,一看,安安便笑了。 “橘子?” 陆昂没回头,只对着前面说:“路边摘得。” 一旦进了山,就容易变天。 中午休息完,还没开出去多远,就开始下雨,而且雨势不小。豆大的雨点打在车身,噼里啪啦乱响。车越往上爬,云雾越大。一眼望出去,群山隐在其中,连绵起伏,根本看不到边际。偶尔对面有一辆车下来,两车交错,车灯对照,才仿佛回到人间。 安安话不多,陆昂的话就更少了。 等见到山寨门前的牛头桩时,安安知道,他们终于到了目的地。 车开不上去,只能走路。 安安挎上她的包,正要下车。前面,陆昂松开安全带。顿了顿,他终于转过来,难得主动叮嘱安安:“你在车里等我。” “为什么?” 安安自然而然问了一句。 陆昂眉眼淡淡:“我去办私事。” 想起来他是去吊唁故人,安安这回难得没再坚持。她“哦”了一声,低头玩先前的那个橘子。这橘子她一直没吃,这儿捏一下,那儿捏一下,橘子里便会渗出一点点清香。她玩得不亦乐乎。像是有说不出的高兴。 那边,车门砰地一声关了。 陆昂下了车。 却没有听见他离开的脚步声。 安安疑惑抬头。 车外,陆昂手拢着火,低头,点了根烟。 外面在下雨,他没有打伞,就这样站在雨里。男人硬朗的轮廓被雨丝摩挲,呈现出某种模糊。嘴边的烟燃烧过半,他才慢慢走远了。 下午三点的深山,大雨倾盆如注。天色逐渐开始变暗,透不进光。而陆昂孤身走进这样的黑暗里,没有回头。 安安收回视线,盯着手里的橘子,又回头看了看。 她将自己包成一团粽子,就听见底下有人在喊:“昨天唱歌的那个美女呢?” “是啊,那个美女呢?”竟还有人附和。 安安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摸了摸枕头旁的挎包。拉链拉开,里面就没几张钞票,而且多数还是昨天唱歌挣的……咬咬牙,安安从被子里钻出来。 她头晕脑胀,随便套了件外套,趿上鞋,正要站起来,忽然,安安停住了。 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这脚步声踏在地上,一步,又一步,每一步都很稳。 并且,离她的房间越来越近。 安安在床边呆坐两秒,她迅速反应过来,连忙脱掉外套,正要拉过被子装睡,手顿了顿,果断抓起上衣,往上一抻—— 安安直接将上衣脱了。 她里面还是棉质的纯白背心。 她喜欢穿这个,舒服而柔软,那些带钢圈的内衣勒得她难受。 安安重新躺下,对着门,装模作样的闭眼。 想了想,她突然又翻了个身。——上回在车里,陆昂对她这张脸明显不感兴趣。所以安安这回换个方向试试。 41.四一章 昨天说过的,我先试一下 安安趿着拖鞋,正要往外走,拖鞋吧嗒一下,掉在地上……安安垂眼瞧了瞧,小脚从男人大大的拖鞋里抽出来,直接踩在地上。 苏婷一直留意卫生间里的动静。先前水流声哗啦哗啦响,她心里不痛快,这会儿太过安静,她就更不痛快了。不爽地睨了睨卫生间,她看向陆昂。 这个男人没有吃她带来的早饭,豆浆、包子还在桌上。这么久了,陆昂只是凉了一杯水。水面静止,唯独一丝热气慢慢氤氲。而他就坐在淡淡的热气后面。一言不发,不知在想什么。 苏婷很清楚,如果不是五叔安排,自己不可能在这儿。她看出来了,五叔和陆昂不对付。罗哥让陆昂过来帮手,就是想让他接五叔的生意,五叔这个人精,又怎么肯让? 所以,五叔需要人盯着陆昂,并且暗地里试探他。 苏婷便是五叔的一个棋子。 五叔答应过她的,只要她盯住了陆昂,就给足她需要的钱。 摸了摸鼻子,苏婷还是偷觑陆昂。 自从见到了陆昂,苏婷便起了微妙的心思。她年纪大了,不想再做夜场这一行,她想找个男人尽快安定下来,而陆昂,就是个非常不错的选择——他是罗哥的朋友,以后肯定混得开,模样长得又好看,肩宽腰挺,活儿肯定也好。 她不太想错过他。 这么想着,苏婷便有了两全其美的办法。五叔那边她还是每天敷衍着汇报,陆昂这边她也不想撒手。 等以后陆昂接了五叔的生意,她还担心什么? 钱么,哪儿没有? 如此打定主意,苏婷开口了,主动套近乎道:“昂哥,咱们这儿有蛮多好玩的地方……”知道陆昂不喜欢五叔的安排,苏婷特意避开五叔的温泉,正想介绍其他的旅游景点,那边,吱呀一声,卫生间的门终于开了。 话头收住,苏婷望过去。 只见卫生间里走出来一个女孩。个子高高的,略瘦。这么看过去,胸口没几两肉,腿倒是长得笔直。小小年纪,脸上的妆有些浓,眼影纯黑,口红嗜血,整个人透着一股魅惑的感觉。像吸过唐僧精元的女妖精,又像是被男人从内至外狠狠滋养过,她站在那儿,便是漂亮、张扬,夺人眼球的。 苏婷一时觉得面熟,但就是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一时又敏锐察觉到危机四伏,眼前这个对手比她年轻,比她漂亮,还比她占了先机,明显强劲……皱了皱眉,苏婷戒备心起。抄起手,她不痛快地呲了安安一句:“洗个澡都这么久,以为自己多精贵。” 既然她先发难,安安便不客气了。 看也不看苏婷,根本不接招,安安只旁若无人的说:“陆昂,有没有拖鞋?” 这一拳算是打在了空气上头,苏婷噎了一噎,心里不免窝火。再仔细打量安安,她就认出来了——眼前这个小妖精,不就是昨晚在夜总会来抢生意的那个“小妹妹”么?没想到……这么快就跟陆昂勾搭上了! 想到昨晚被陆昂赶走的委屈,苏婷越想越窝火,看向安安的目光愈发不善。 安安倒是毫不在意,气定神闲。 “陆昂,有没有拖鞋?”她还是这样问。 陆昂抬眸,望过去。 略暗的卫生间门口,安安光脚踩在地上。水泥地面呈现老旧坑洼的灰色,她的脚与之相衬,仿佛珍贵而高傲的公主,洁白极了。 陆昂说:“里面不是有么?” 安安说:“我没找到。” 陆昂盯着她,警告意味甚浓。安安也不惧他,迎着陆昂的视线,还是坚持:“我找不到。”陆昂默然起身,走过去。靠得近了,安安才稍稍一让,陆昂便走进卫生间。 看不见了。 第一场交锋彻底失败,苏婷登时沉下脸,恨恨攥了攥手,一时暗暗盘算这个小妖精究竟是哪儿冒出来的,这么不懂规矩! 卫生间里,安安刚洗过澡,潮湿的水意扑面而来,并不闷,相反,空气很凉爽。地上还留着女孩小小的脚印,一枚又一枚。 陆昂回头看了安安一眼。 安安还是坦然。 陆昂转过脸。 那双号称“找不到”的拖鞋就在墙角。 他走过去。拖鞋表面湿漉漉的,底下沁出一滩水渍。 陆昂弯下腰,两指提起来。 丢在安安脚边。 安安这才踩进去,轻轻上前,将那人堵在卫生间里。 空间仿佛随之瞬间逼仄,湿润的空气也像是受了惊扰,暗流不停涌动。有淡淡的光照进来,能看到飘在空中的粒粒浮尘,在两个人之间绕来,又绕去。织出密密的却又无形的一根根丝线,再缠成天罗地网。 陆昂垂眸。 迎到面前的,是一张足够魅惑众生的脸,她艳丽,而且像是会嗜血。那张唇很红,比后山的茶花还要娇艳,柔软。用指尖一掐,恐怕就能掐出汁。眼影偏偏刷成黑色,张牙舞爪,虚张声势。 陆昂无动于衷,只平静问她:“你什么意思?” “你知道!”安安顶回去。 “我不知道。”陆昂还是平静。 他个子高,连带卷入耳蜗的声音一并都是淡淡的,带着居高临下的味道。好像无论安安怎么蹦跶,他都是漠然看戏、置身事外的态势。 俏皮地冲陆昂眨了眨眼,安安无赖一样的提醒他:“我来对你死缠烂打啊。”她说着,保持微笑。 陆昂面无表情地看她一眼,就要提步离开,安安偏不让他走,仍往陆昂身前拦了一拦,甚至更往里面堵了一堵。“陆昂,”安安说,“我好像感冒了,头疼。” “嗬。” 陆昂冷笑,并且毫不客气地戳破她:“早上洗冷水澡,这样很好玩么?” 被这样子戳穿,安安依旧面不改色。指着陆昂身后的莲蓬头,她镇定自若地胡诌:“好像坏了,你看。”安安的手指碰到冰凉的水龙头开关,她轻轻一抬—— 冷水瞬间浇下来! 卫生间内突然水流哗哗作响,苏婷不免吓了一跳。她一直等在外面,努力侧着耳朵,试图听里面的动静。可听了这么久,一直听不到他们两个在说什么,这会儿突然又冒出水声,苏婷蹭的一下子站起来——他们在里面干什么?! 难道大白天要洗鸳鸯浴? 42.四二章 陆昂这天夜里没有回来。 安安刚开始确实生气、窝火、怄得要命,没有陆昂的消息,她丝毫不在乎。她还故意和他赌气,在外面溜达了很久。安安有自己的小算盘,她盼着陆昂回到酒店发现她不在,纡尊降贵主动给她打过来。 但渐渐的,整个下午过去了,太阳徐徐落山,晚霞收住最后一道霞光,夜幕彻底降临,仍然没有他的消息,安安便开始坐立难安。 她给陆昂打电话,结果根本打不通,这人一直关机!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机械女声一遍遍重复,安安要疯了! 她整个人都在颤抖,从身体到灵魂的绝望。 这种煎熬直到深夜才结束。 接到陆昂用座机打来的电话,安安突然就哭了。 “你在哪儿?”安安着急死了。 陆昂没回,只是说:“我没事,明天就回来。” “噢。”安安抽了抽鼻子。 陆昂正要挂电话,那边,安安“哎”了一声,急急忙忙喊住他,“陆昂,你、你自己……”安安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嗫嗫嚅嚅着,陆昂已经说:“我知道。” 她要说的,他都知道。 沉默少顷,陆昂难得多交代一句:“别担心。” 听到这话,握着手机,安安埋头,咬着唇哭了。 这个电话是外放的,整个房间的人都在听着,听他有没有不对劲。 女孩那死死克制压抑的哭泣钻进耳朵,像小兽的呜咽。陆昂紧紧抿着唇,狠心挂断电话。 负责盯着陆昂的马仔忍不住感慨:“女人就是麻烦,软的时候哼哼唧唧,闹得时候哭哭啼啼。” 陆昂皱起眉,明显不耐烦。他冷面催促:“到底还要多久?” 做这种生意的人大多谨慎,今天兜兜转转一圈,陆昂没能见到对方。对方老练而圆滑。陆昂不想再无休无止的耗下去,更何况,他想早点回去。 他身上煞气重,沉下脸的时候,有一种不怕死的狠劲。 马仔尴尬一笑,说:“我再去问问。” 陆昂离开对方那儿,已经是第二天清晨。 霞光万丈,滇池旁有人在晨跑,另外那边几个老人在慢悠悠舞太极剑。一切安宁又平和。可陆昂无心欣赏这份美景。 他一夜未阖眼,这会儿眼里全是猩红的血丝。 手机开机,一瞬间短信直接挤爆他的信箱。 一眼扫过去,全是安安的号码,全是她的担心。 “陆昂,还没忙完?” “陆昂,还要多久?” “陆昂,你又被外星人抓走了?” …… 那些字眼拂过心尖,真他妈难受!陆昂握紧手机,再抬起头,眼底越发红了。 可陆昂没有着急离开。 他低头,慢悠悠点了根烟。 烟过半,确定后面没人跟着,陆昂拦了辆出租车,回旅馆。 门一开,就有人扑过来,死死抱住他。 女孩柔软的身体紧紧依偎着他,脑袋埋在他胸口,嘴巴里嘀嘀咕咕嫌弃:“哎呀臭死了,快去洗澡。” 她也不看他,只是推他去浴室。 这样的亲昵是世间珍贵的暖阳,照进他冷硬的心里,让他有一个安宁的栖息之地。 陆昂被她推过去。 跟那帮人周旋一晚上,身上全是沉闷难闻的烟味儿,陆昂将上衣脱了。 “我去给你拿衣服。”说完这句话,安安扭头匆匆跑了出去。 实在不对劲。 看了看没人的身后,陆昂走出浴室。 安安正低头,背对他站在那儿,肩膀轻轻颤抖。 陆昂走过去。 “安安。”他喊她。 “嗯?”安安转过来,却还是耷拉着脑袋。 陆昂抬起她的下巴。 少女脸上爬满了狰狞了泪水。 她提心吊胆了一整晚,听到开门声她再也忍不住,想都没想就扑了过去。她甚至不敢和陆昂对视,她怕一看他,她的眼泪就忍不住。 可是,她终究没忍住。 摩挲着她的脸,陆昂说:“对不起。” 安安没开口。 这样的沉默叫人难受,陆昂说:“要不……你还是别跟着我了吧?” 安安霍的瞪他:“等你死了再说!” 陆昂仍然慢慢摩挲她的脸、她的眼。默了默,陆昂说:“我给你说说小静的事吧。” 终于……!!! 安安怔怔看着他。 这个男人知道她所有的不开心。 这亦是他对安安的坦白和妥协,只为了让她安心。 陆昂拿出一支烟,却没有点。他说:“她确实是我以前的女朋友,我和她已经是十多年前的事了。” “那个时候我大概才十六七岁,她人很好,对我也特别好……”陆昂半眯起眼,似乎陷入了回忆。 安安突然就抱住了他,“不许你想她!”她霸道极了。 陆昂垂眸。 迎着他的视线,安安认真的说:“我不想听。陆昂,我不在乎了。” 他过的那么危险,那么艰难,她一分一秒都不想再浪费这无谓的时间。 经历了昨晚的煎熬,真的,安安觉得那些都不重要了。 就让那些都过去吧。 只有她才是他的现在,是他的将来。 “那我们拍张照吧。”陆昂尽力满足她之前的要求。 “这儿什么都没有,怎么拍?我现在不拍。”安安故意拿他的话堵他,一张小脸傲傲娇娇的摆上了,又说,“我才不要你这样补偿我、可怜我。” 没人能说过她。 陆昂直接俯身吻住了她…… 他这次做得特别凶,凶的要命,安安全线失守、崩溃。 没有那层薄薄的阻碍与润滑,他的进入更为艰涩,也更为清晰。 她每一个细胞、每一个神经元都在感受着他凶悍强势的力量。 她狭窄的甬道被一寸寸刺穿,而他每进入一寸,她的湿润随即紧紧包裹着他,两人毫无间隙的紧密贴合。 当他直入到底,安安忍不住弓起腰,闷哼。 涨得难受。 也正因为没有了那层阻碍,他的抽离亦变得格外敏感。 那样子刮过,又那样子进入……不过几下,安安彻底丢盔弃甲。 她整个人不停战栗。 她还咬他的肩。 她牙尖嘴利,咬得有点痛,陆昂却任由她发泄。 咬出了深深的齿痕,安安才松口。 “陆昂,这是我的标记,以后你只准想我一个人。” 陆昂轻笑。 看着面前亲密无间的男人,抚着他布满血丝的眼,安安又轻轻的说:“陆昂,以后我就不找你了。我等你忙完了来找我,这样我能好过一些。” 那种煎熬经历过一次,她不敢想第二回。 “嗯。”陆昂捋了捋她的头发。 “只要你没死,就一定要回来找我。” “好。” 听到这个字,安安忍不住还是泪目。 …… 做完,陆昂去洗了澡,他躺回床上,问她正经事:“医院那边怎么说?” “得我妈来了才知道。” “那你让她过来。” “算了,我妈她自己不想治。”想到段秀芳,安安就恨。她还想抱怨什么,一转头,陆昂已经闭上眼。 一晚上没睡,他下巴上长出青茬,刚刚用酒店的剃须刀刮过,还留着浅浅的痕迹。安安抬手摸了摸,陆昂捉住她的手,交代安安:“我睡一会儿。” “嗯。”安安反手握住。 这一觉,陆昂难得睡得安稳。他醒时,房间昏暗。 窗帘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被拉起来了,那些暗沉将安安的身影勾勒得越发纤瘦,一丝丝一缕缕嵌进他的心里。 “没出去?”他问。 安安摇头:“想和你一起。” 昨天她跟他赌气,从医院出来,一个人在外面走了好久,最终结果就是想他,无比的想。 这是她和他的旅行,她才不要一个人孤苦伶仃,可怜兮兮。 看了眼时间,陆昂坐起来。换上干净衣服,拿起安安的包,他说:“走吧。” “去哪儿?” 旅行终于开始,安安不由兴奋。 “外面。” 这是陆昂给她的答案。 陆昂去退房,安安在前台拿了一份昆明的旅游地图。地图上面标出了几大旅游景点,滇池,翠湖,民族村……可这些安安都兴致缺缺。昆明确实比她生活的县城大,而且大很多,但自然风景这些差不了太多。她正在研究有什么可去的地方,陆昂已经揽着她的肩,往外走。 他拦了一辆的士。 “陆昂,我们去哪儿?博物馆,要不科技馆?”安安抬头和他商量。 陆昂已经对司机说出目的地:“机场。” “机场?”安安吓了一大跳,“我们到底是去哪儿?” “北京。”陆昂轻描淡写的回答。 听到这个地名,怔怔愣在那儿足足半分钟,安安突然抱住陆昂的腰,死死抱住:“你是不是要送我走?——我死都不走!” 陆昂无奈的笑:“我不送你走。” 他又不是人贩子。 陆昂又说:“我就带你去看一眼。” 安安恍恍惚惚抬起头:“为什么是北京?” 这个问题陆昂没有回答,可安安通通明白了。 因为她想去,所以他带她去。 只因为她想! 只因为她…… 这一瞬,那些无谓的狗屁情绪彻底烟消云散! 那些能算的了什么? 有他就够了! 嘴唇颤了颤,安安用力抱住他。埋在男人结实的胸膛,她一个小媳妇开始精打细算:“我们坐火车吧,这样便宜点。” 握着她的手,陆昂沉默片刻,说:“安安,我只有两天的时间。” 今天与明天,一共两天。 安安重新抬起头。 四目相对,她突然觉得陆昂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 那种不一样,萦绕在她的心口,安安具体说不出来。她怔怔望着陆昂,陆昂只是摸了摸她的脸。 出租车往长水机场开,安安靠着陆昂的肩膀。陆昂搂着她。 两人一时无言。 机票是陆昂前两天就订好的。 目的地:北京。 一座她从小就向往的城市。 坐上飞机,安安还是恍惚。飞机在跑道上由慢至快加速,再猛地往上拉,安安的心迅速往下坠。耳膜鼓着难受,很疼。她紧紧握住陆昂的手。 陆昂的手很大,指骨很硬,指腹还有茧子。 她握着他,就觉得安心,就觉得安稳。 靠在陆昂身上,安安飞向地图上的那座城市,带着最初的忐忑与期待。 如果说这是一个偌大的未知世界,安安初来乍到,她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会,那么陆昂就是她认识并且接触这个世界的通道。 他承载了她所有的梦想。 他让她成为了一个女人,他教会了她男女之间的欢愉,他还让她直面自己曾经的梦想。 他是她的一双眼睛,带她去看这个世界。 从昆明飞去北京,三个半小时。 走出飞机的时候,安安狠狠打了个冷战。 之前在长水机场,陆昂好说歹说给她加了一件长羽绒服,他还要买其他的,安安为了美,一概拒绝。 ——再穿多臃肿啊?她没法接受这么不美的自己。 可是,北京的冬天真冷啊! 这是安安最直白的感受,站在宽敞明亮的机场,她冻得直哆嗦。 43.四三章 昨天说过的,我先试一下女人不免抱怨,家里搞得都是火锅味,你来打扫吗?可虽然这样,她被亲得迷迷糊糊的时候,还是提醒男人晚上多买些底料回来。 红油油的辣子,满满的香油,是西南这边的吃法。 陆昂有些想吃涮羊肉了。 热水烧得滚开,羊肉丢进去,再捞上来,蘸韭菜花和芝麻酱…… 隔壁床板开始吱嘎吱嘎响。陆昂失神笑了笑,掐灭烟,坐起来。 他上半身直接裸着,淡淡微光透过窗户正照在他的后背,照出那由肌腱衔接的狭长的肌肉,纹理舒展而漂亮。 昨夜他没有喝酒,醒来却也干渴。——这地方海拔一千多米,勉强算得上高原了。陆昂没有其他的高原反应,就是渴。他去厨房。那儿有一个老式的电水壶吊子,胖子昨晚说能用。打开盖子,水壶里面已经生了厚厚一层水锈。陆昂拧开厨房的水龙头。许久未用的水管刺啦刺啦,像老年人并不顺畅的气管。拧上水龙头,陆昂拎着水壶,直接去到院子。 院子里靠近房门的地方搭了个洗手池,一根水管竖在那儿,笔直,昂扬向上,像清晨的某种。 灌满了水,陆昂随手找了个接线板,插上电。 水壶里面的铜丝一通上电,开始嘶嘶嘶响,陆昂坐在院子台阶上抽烟。两腿随意曲着,一手夹着烟,一手看手机。 这手机是胖子昨晚给他的。 陆昂慢慢点进去,熟悉。 钱和银行卡密码都已经给他存好,当然,还有车和女人。附带的,胖子居然还真的发来一份旅游攻略。——胖子是罗坤安排给他的,平时办事牢靠,就是心眼儿花,看到漂亮女人走不动路。弱点明显。 陆昂将手机丢在一旁。 他还是沉默抽烟。 两支烟灭,水壶咕咚咕咚乱叫起来,热气蹭蹭蹭往上冒,陆昂拔掉插头,拎着水壶正要进屋。忽的,他停住了。站在台阶上,陆昂往大门口看。 那是一道铁门,两扇阖在一起,纹丝不动。 附近声音依旧嘈杂,和先前似乎没什么不同,甚至更盛。 陆昂盯着铁门,走过去。握住门把,稍稍一用力,他突地打开门—— 半扇门的光景里,安安转过头来。 发梢轻动。 还是瘦瘦一长条儿,穿得昨天那套黑色衣服。早上天凉,她多加了件宽松外套。拉链敞开,也不怕冷。 一个包斜斜挎在身后。 陆昂视线不变,照例冷漠,又似乎多了分审视:“你来做什么?” 安安嚼着口香糖,理直气壮地回他:“来死缠烂打。” 她说着,偏头与他对视,娇娇俏俏。 陆昂沉着脸,一言不发就要关门,安安拿鞋尖轻轻一抵—— 她的腿纤瘦而匀称,随意一抬,就白得晃眼。小皮靴鞋头尖尖,抵在那儿,小腿绷起,有一种随性的蛊惑。 安安说:“我昨晚又遇到那个刀疤了。” “所以呢?”陆昂反问。 安安继续诉苦:“钱全被抢了,我没地方去。” “去找胖子。”陆昂这样告诉她,并且冷静分析,“你既然能找到这个地方,肯定已经见过他。胖子是你老板,去找他解决。” 这人逻辑清楚,很不好糊弄。安安垂眸,踢了踢脚边的小石子,说:“我不在他那儿做了。你知道的,我爸和刀疤他们随时能去夜总会找我,那地方不安全。”顿了一顿,安安抬眼,对陆昂说:“我只能来找你了……”她的语调可怜,难得柔弱,整张脸迎上来的时候,有几分少女的楚楚可怜与祈盼。 还是能蛊惑人。 饶是如此,陆昂仍旧无动于衷,根本不搭腔。像铁石心肠似的。 安安险些黔驴技穷。幸好还有后招。她早给自己找了理由,这会儿问陆昂:“你还要陪玩么?” “不用。”陆昂面无表情,“我已经有了。” “那个苏婷?——就你有兴趣的那个?”视线错过陆昂,往院子里拂了拂,安安重新看向陆昂。她微笑:“可我听胖子说,你昨晚还赶她走了。” 这张红艳艳的小嘴伶俐极了,这笑脸也是得意挑衅,鬼灵精的很。 陆昂默了默,转身进去。 他手里还拎着那个水壶,上身半裸,腰线劲窄。 安安挎着个包,跟在陆昂身后。走过铁门的时候,她脚尖轻轻一勾—— 半扇门被阖上了。 站在院子中央,安安不急不缓地打量。 这小院一侧是厨房,另一侧堆着杂货,排列凌乱。台阶底下有两三个烟头,旁边沁湿了几滴水渍,还有个拖线板耷拉着。想来他刚刚坐在那儿,烧过热水。 安安环视完一圈,陆昂又出来了。这一次,他已经套上一件尖领t恤,底下还是开门时的长裤。 面对面,陆昂沉默了两秒,似乎在思考怎么和安安进行对话,安安已经开口,先发制人的询问:“我能不能在这里洗个澡?” “不行。”陆昂冷漠拒绝。 安安抓了抓头发,坚持:“我想洗澡。” 陆昂也坚持:“不行。” 安安便笑了:“你怕什么?洗个澡都不行,这么小气……” “别想用激将法,”陆昂冷冷戳破她,“对我没用。” 这个男人……安安咬了咬牙,横眉以对。 陆昂照例冷硬。 安安索性懒得再问他,包扔在地上,外套丢一边,两手一抻,上衣便脱了下来。 纯白的棉质背心贴着她的身体,曲线绵延起伏,还有两颗小果子的痕迹。 安安还是说:“我想洗澡。” 陆昂别开眼,走到旁边的水池边,拿起漱口杯,默默刷牙。 没了阻拦,安安顺利走到屋内。平房一共三间。中间堂屋,贴着已经褪色的春节福字,右边卧室,左边卫生间。背着包,安安走进卫生间。 卫生间里面更是简单,一双拖鞋搁在墙角,洗漱台上亦只有几件东西,香皂,剃须刀。剃须刀不是电动的,他用最原始的那种,剃须刀片。也拥有着最原始的男人味。 静静看了会儿,安安脱下鞋子,换上拖鞋。那双拖鞋很大,她趿在里面,显得脚特别小。每走一步,都像是闯入大人世界的小孩。 安安对着镜子开始卸妆,然后彻彻底底洗了个澡。热气蒸腾,将她的皮肤蒸出淡淡的粉色,像春天里的粉嫩花瓣儿。 关掉水,安安随手擦了擦头发,再拿毛巾包裹好,一张干净而青春的脸便露了出来。 盯着镜子里的自己,安安端详了好一会儿,拿起一边的化妆包,开始化妆。 眼线笔刚刚拧开,忽然,外面就有了声音。 在她卸妆、洗澡这么长的时间里,外面一直寂静无声,陆昂像是不存在了似的。这会儿却不一样。 安安趿着拖鞋,悄悄走到窗边,掀开窗帘。 刚洗过澡,玻璃上蒙着模糊的水汽,安安哈了一口气,用窗帘慢慢擦干净,擦出一个圆来。 外边,半扇铁门果然又开了。 陆昂已经穿戴整齐,t恤和牛仔裤。 他的t恤好像总是特别柔软,顺着肩头下来,将他的体型修饰得恰到好处。 视线越过陆昂,安安看向来人。 来得是个女人。 胸很大,又白又软,裹在紧身裙里,呼之欲出。也许再多解开一颗扣子,就能弹出来。 凭着这个胸,安安认出了她,是昨晚那位苏婷。 莫名摈住呼吸,安安开始偷看,并且偷听。 铁门内外,两人面对面站着。 陆昂似乎皱眉,抬手看时间:“这么早?” 苏婷立刻解释道:“这边有点偏僻,我给昂哥带了早饭。”又笑:“昨天五叔让我好好招呼你,我可不敢怠慢。”说话间,她往前再跨一步,那胸就快顶着面前的男人。 陆昂顿了顿,转身。 视线也许对到了,也许没有,安安放下窗帘,定定站了一会儿,再听—— 苏婷似乎已经将早点放在堂屋桌上,她说:“这屋子这么脏,昂哥,我给你打扫一下吧?” 陆昂拒绝:“不用。” 安安看了看外面,又看了看里头。她将刚刚穿好的衣服脱下来,叠在凳子上。拆掉包裹头发的毛巾,打开水阀,安安走过去,又洗了个澡。 刹那间,水声哗啦啦作响。 苏婷瞬间愣住。确认是这边卫生间的声音,她转头,尴尬地问陆昂:“昂哥,你这儿……有人?” 陆昂抿着唇,“嗯”了一声。 苏婷咬了咬唇,看向紧闭的卫生间。 这才几点啊,就有人洗澡?——这是做了什么了? 男人和女人么,好像能做得……也就是那回事儿了。 苏婷不甘心地瞄了眼陆昂,又瞟向卫生间,视线恨不得将那堵墙戳穿了。 安安头发已经再度打湿了。 她慢吞吞多洗了一回脸,回身,就要关水。手碰到水龙头的瞬间,安安停住了。水龙头两侧,一边是热,而另一边……是冷。 安安顿了顿,将水龙头转了个方向。 她不疾不徐,她一步步。 水声并不大,却莫名引人注目。 池子里,原本的咂舌还有调笑声一并静止了。隔着热气,那些马仔肆无忌惮的盯着安安,像盯一块肥肉。罗运华也松开怀里的女人,慢慢坐直了身体。他看到安安的侧脸。那是真的漂亮啊,一眉一眼俱是这儿姑娘的果敢与水灵。侧脸过去了,然后是后背。安安后背完整包裹在连体裙里,仅能从肩膀窥见她的美,她的细腻。只这么端详,罗运华底下便又支起来了。他盯着安安,捉住旁边女人的手,摁到自己那个地方。安安没有在意,也没有回头,她目不斜视,她只凝视面前的男人。那个男人从她出现起,就没有变过表情。汤池的水渐渐变深,那些水没过她的臀,她的腰,她的胸,直到她的脖子。安安索性潜下去。像是灵巧的鱼,她展臂轻轻一划—— 再破水而出时,已经到了陆昂面前。 像一条勾人心魄的美人鱼。 凄楚,又美丽。 那些水珠贴着她的脸往下,这是一张干净、纯洁的脸。她身上的连体裙一并清纯。她立在那儿,宛如一支亭亭玉立的花苞,文静而秀美。 这是一种连安安自己都羞赧的美。 44.四四章【修】 昨天说过的,我先试一下不确定他是不是听到了先前的电话内容,苏婷稍稍有些尴尬,没话找话道:“昂哥,你怎么在这儿?” 陆昂偏头,忽然问她:“认识字么?” “……什么?”苏婷只觉得这话莫名其妙,完全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陆昂手指指正前方,还是问她:“认识字么?”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苏婷脸色瞬间涨得通红。 正前方,是一堵墙。 白色墙壁中央,用红色油漆刷出醒目的标语——加油站内禁止拨打电话。 这几个大字触目惊心,时时刻刻提醒着来往众人。 粉色iphone还握在手里,苏婷惊出一身冷汗。“昂哥,不好意思,”她假意抱歉,“我刚才有急事,一下子就忘了。” “不用跟我道歉。”陆昂站直了,只对她说,“你待会儿再打个电话。” “什么?”苏婷有些意外。 “让电话里那个接你回去。” 说完这句话,陆昂慢悠悠往越野车去。 苏婷愣了一秒,才反应过来这话是什么意思,她急匆匆过去:“昂哥,这中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没有误会。”陆昂目不斜视,只提醒她,“我说过的,在我身边,安分一点。” “就为了那个小狐狸精?!”苏婷气不可遏,声音瞬间提高八度。 陆昂这才转头,冷漠宣布:“她要是不安分,一样给我滚蛋。” 另一边,车被锁了,安安进不去。她斜挎着大包,正倚着后座车门等他们呢。听到声音,她抬起头—— 苏婷恰好望过来。 没有对视,安安直接别开脸。 被这样下脸子,苏婷更是气不打一出来。死死摁住心底的不痛快,苏婷向陆昂分析利弊:“昂哥,我要是走了,谁开车啊?”——这是苏婷拿捏住的七寸。她之前问过陆昂,陆昂不开车,安安看着也不像会开的。 所以她信心满满,陆昂一定不会赶她走。 陆昂看了看她,视线一转,问安安:“会开车么?” 安安这才侧过身,一张小脸娇艳又俏丽。眼含笑意,她故意污他:“哪种车啊?” 陆昂冷面,敲了敲巡洋舰车头。硬邦邦的声音,像是男人身体内的结实与硬朗,直击人心。 又与陆昂对视两秒,红唇微张,安安掷地有声,说:“会。” 陆昂便示意苏婷:“钥匙。” 仿佛兜头浇下一盆凉水,如意算盘彻底落了空,苏婷恶狠狠瞪了眼安安,她说:“昂哥,五叔让我好好招待你,你这样……我没法交代啊。”她终究还将五叔搬出来,故意压陆昂。 陆昂轻笑:“你没法交代,和我有什么关系?” 苏婷一滞,恨恨将车钥匙拿出来。陆昂丢给安安。 拉开车门,安安淡定坐进主驾,那个包还跨在身侧,她直接扣好安全带。另一边,陆昂也坐上副驾。 安安拂了拂后视镜。 打火,换挡,双手扶稳方向盘,脚下加油门。 崭新的越野车沿着车道不疾不徐开出加油站,后视镜里苏婷身影越来越小,再多拐个弯,彻底见不到了。安安突然急刹住车,停下。 陆昂睨过来。 安安如实交代:“陆昂,我其实不会开车。” 陆昂:“……” 太阳穴里面有什么东西在使劲蹦跶,蹦得人头疼。使劲压了压,陆昂问她:“那你刚才怎么开的?” “替人洗车时看过一点。”安安坦诚。 陆昂头又疼了。揉了揉眉心,他忍不住低骂一声,又恨不得掐她:“先前为什么撒谎?” “因为我不想她留下。” 安安裸的,毫不掩饰自己的欲念,像从未被打磨过的璞玉。 她真实到可怕。 车内忽而安静。 四目相对,安安面色坦然,问陆昂:“我们现在怎么办?——回去找她?” 这个“她”还能有谁? 陆昂睨过来一眼,指指外头,他毫不留情:“一起滚蛋。” “我不会走的。”安安坚持。 “要钱是么?”像是耐心压抑到了极致,陆昂抽出钱夹,丢给安安,“都给你,你拿走。” 安安将钱夹放在仪表盘上,说:“我只拿我应得的钱。” 隔着烟雾缭绕,陆昂看着安安,忽然笑了一下。 “你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么?”他语调复又轻佻。倚着靠背,凝视着前窗,他说:“我可能杀过人,可能坐过牢,还可能是个心理变态。” 他的语调平缓,似是威胁,又似恐吓。 安安却淡定,她告诉陆昂:“这些我都不需要知道。” 陆昂侧目,望过来。 他沉默了很久,终于,不耐烦地挥挥手,说:“去后面。” 安安以为陆昂仅仅是会开而已,谁知他摸上方向盘,车技还不赖。经过一小段柏油路,他们紧接着就进了山。山路难走,下过雨的路泥泞,道路很窄,弯又多又急,有些甚至是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安安没心情欣赏原始风景,这会儿紧攥着扶手不放。 驾驶座上,陆昂视线专注,动作果断,开得极稳。 这种稳,让她的动作变得尤其可笑,安安悄悄松开扶手。 她这才意识到车里很安静。 陆昂并不听歌。他们一前一后坐着,沉默无言,便衬得两个人的独处越发寂静。 这种寂静像某种特殊磁场,紧紧包裹住他们,似乎……很适合做坏事。 安安非常清楚自己现在的困境,她急需一座靠山,一条大腿,还需要钱,很多很多的钱。而陆昂是个厉害角色,所以,她才这样坚辛万苦、死缠烂打地留在这儿。 她必须尽快攻略这个男人。 这是她此行目标。 这么想着,安安便看向陆昂。 陆昂头发已经完全干了,发梢短短的,一路剃到后颈,往下,是肌肉延伸出的有力线条,再往两侧延展开,便是男人宽宽的肩膀。 安安稍稍靠近一些—— 陆昂便开口了:“坐回去。”语含警告。 这人明明盯着前面,背后却像也长了眼睛……安安也不尴尬,她“哦”了一声,靠回座垫。 两侧窗户大开,风呼呼刮进来,安安头还是疼。 她说:“陆昂,我头疼。” 陆昂根本没搭腔。那架势,恨不得她自生自灭。 有钱就是大爷啊。 安安裹紧外套,躺下,睡觉。 车里似乎更加安静了。 十二点多,陆昂停车休息,吃饭。他动了动脖子,正要下车,忽的,又回头看了看。安安还躺在那儿呢。她洗过澡之后,就换了衣服,却还是黑色短裙和窄窄的露脐上衣。外套宽松,这会儿裹紧了,便露出一截细腰。 这个画面足够诱人,若是胖子在,可能早就兽心大发,扑上去了。 这一瞬,某种安静似乎更加深了。 安安阖着眼,呼吸放缓,一动不动。 她在等待。 她能感受到男人的目光,甚至能感受到这道目光的上移,最终停在她的脸上。安安还是在等,她对自己的脸还是极有自信。然后,她听见陆昂冷硬喊她—— “哎——” 一切破功! 连个名字都没有! 安安睁开眼。 还是四目相对。 她躺在那儿,说:“陆昂,我有名字。”停了一停,安安提醒他:“你还特地打听过。” 陆昂没再理会,他直接转身下车。 安安抓了抓头发,“靠”了一声,坐起来。 她照镜子。 自己这脸长得没问题啊…… 安安往外看。 山里开店的少,路边就一家,除了吃饭,这店还兼任小卖部和水果摊。吃饭的桌子都摆在外面,陆昂已经随便找了个位置。桌椅有些矮,他坐在那儿,两腿不得不曲着,如此一来,修长的牛仔裤便微微绷起,勾勒出他的腿型。 这是一个成熟男人。 成熟男人会喜欢什么? 安安又想到了苏婷,胸大,腰细,看上去还很软。 所以,成熟男人都喜欢大胸? 安安觉得这事有些难办。 又抓了抓头发,她无奈下车。 陆昂坐在那儿,目不斜视。 有脚步声过来,走得近了,却没有坐,而是直接走进里面的小卖部。 陆昂听见店主说:“农夫山泉,两块。” 然后是两个钢镚拍在桌上的声音。 店家将面端上桌,陆昂掰开一次性筷子时,安安已经坐在对面。 拧开水,她喝了一口。 热气氤氲,陆昂抬头看了看,什么也没问。 45.四五章 昨天说过的,我先试一下她再度睁开眼,耳边一片寂静。 一整天了,没有人来喊她,也没有人找过她。 包括陆昂。 所有的人都等着她自生自灭,哦,不,安国宏大概是不想她死的。她死了,谁给他赚钱?谁让他吸血? 安安自嘲似的笑了笑,从被子里探出眼睛。 窗外是人造的灯光秀,一盏盏射灯往天上照,红的,绿的,最终通通消失在黑暗里。 安安晕沉沉地坐起来。她没有吃药,也没吃饭。抱着被子,安安打了个哆嗦。 是有些凉。 看了看那条脱下来的运动裤,安安恨恨别开眼。 陆昂对她有多差,有多冷,安安不是不知道,所以,她也不要这人的关心! 拉开挎包拉链,安安摸出二十。 想了想,又换成十块的。 掏出手机,安安走出门。 对面房门紧闭。她先前听到苏婷和陆昂提过,晚上六点半他们有个饭局,如今已经七点多。 所以,陆昂应该不在里面。 他宁愿跟苏婷在一起,都不想见她,对她更是冷淡,还千方百计赶她走……虽然这个事实安安早就知道,可如今想起来,她还是觉得自己有些可笑。 裹紧外套,安安转身离开。 夜晚的温泉酒店和白天又不一样,仿佛彻头彻尾换了一个模样。各种娱乐项目上线,k歌,棋牌,洗澡,按摩……灯红酒绿,霓虹闪烁,都是有钱人的玩意儿。 酒店很大,还有专门的小吃一条街。很多家长带着小孩在里面闲逛。有卖烤肉的,有卖糍粑的,还有闻起来就很香的车轮饼,居然还有香草冰激凌。 安安一个摊子接一个摊子贪婪地看过去,耳边是小孩子自由自在的耍赖声,妈妈,我想吃这个,妈妈,我又想吃那个。安安一直看着,最后什么都没买。越过小吃街,她往外走。——今天陆昂开车过来的时候,安安留心到酒店外面有几家店,还有一家小超市。门面看上去很小,所以应该不贵。 安安在超市里买了两个面包,花了六块钱。 还剩下四块钱,她收在兜里。 两个面包,安安在路上吃了一个,另一个拿在手里,她慢慢往回走。 因为是温泉酒店,所以路边自然有店铺在卖泳衣,店主不忘招揽生意,对安安说:“小姑娘,进来看看啊。” 安安停住脚步。 店里面挂着各式泳衣,有黑色交叉大露背的,还有印着俏皮小花朵的纯白泳衣,更有惹眼的三点式。 “进来看看,不买也没关系。” “没钱。”安安回了一句,又恼火地说,“用不上!” 陆昂对她根本没意思,在他面前,安安完败! 连苏婷都比不过…… 安安摸出手机,开机。这次没有安国宏的骚扰,却又跳进来一条短信。这条短信在问:“安安,时间不多了,你考虑得怎么样?” 安安看了好一会儿,终究没有回复,转而给计超打电话。 她现在没有心情考虑别的。 山里夜色很凉,安安跺了跺脚,一边等电话,一边裹紧外套,一双裸露的腿白得诱人。 “安安!”对话那头计超还是接得快。 “我妈怎么样了?”安安问得着急。 “医生说不行咧,肚子里那瘤子好大了,要赶紧做手术。你爸他今天又来找我了,要、要拿钱……” “你给他了没?!” “给……给了。”计超结结巴巴。 “多少?” “一千。”计超声音小了许多。 安安一手握着手机,另一只手里还捏着那个没吃的面包。用力攥了攥那个面包,安安骂了一句“我日哦”,她低头,死死咬住唇,眼睛簌簌眨了眨,旁边就有人哈哈笑:“美女,你拿什么日?” 安安抬头。 讲荤话搭讪的这个人满身浓浊的酒气,呛得安安直皱眉。 个子不高,一双眼睛小小的,上了点年纪。 随着这句话,他身后跟着七七八八个马仔哈哈笑得猥琐,“是哦,美女你拿什么日?”满口脏话。 安安冷面,转身就要走。 那个矮个子直接伸手,往安安光溜溜的腿上摸。他调戏道:“美女,我摸摸有没有可以日的东西。”那手又干又瘪,像老树干枯的皮,安安拔腿就要跑,偏偏被这人掐住肩膀,硬掰过去。那人“咦”了一声,手沿着后背往下摸,嘟囔道:“你跑什么嘛?”他嘴巴里全部是酒味,鼻子里也是难闻的浊气,又满不在乎:“睡一晚要多少,老子给你钱!” 那呛人的酒气熏得安安脑袋更疼了,这人的手扶着她的背,正来回摸她的腰!她的腰细啊,又细又软,那人摸得就舍不得丢开了,还用力掐了安安一下!安安恶心得直起鸡皮疙瘩!她虽然缺钱,但也不想赚这么恶心的人的钱!安安抬手就打,抬脚就踢,那人就笑:“操!老子就喜欢你这么烈的!”那些马仔仿佛也得了趣味,亦跟着哈哈笑。 那些笑声在夜里越发渗人,像飘在夜空冷漠围观的恶灵,安安满身寒意。她要挣脱,可抓住她的那人酒意上头,已经饥不择食,松了松底下的皮带,迎面就凑过来。 一股腥臭扑面! 安安想吐。她使劲往后,可她被这人掐住了腰,眼看着那张脸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就要亲上来了,安安心慌意乱。这鬼地方根本就没有人帮她,那些人都恨不得围观活春宫,安安心里难受,抬脚用力踢了一下!可她根本踢不动,安安又用力挣了挣,“滚蛋!”她声嘶力竭的骂,忽然,身后突然有人搂住她的肩,再往后一带—— 安安一惊,迅速抬头。 他没有看她,他的胳膊还是搭在她的肩膀上,手自然垂下,指尖轻轻拨弄着她的颈带。 陆昂淡淡笑道:“五叔,这不好吧?这是我带来的女人。” 安安怔怔看着他,突然忘了移开眼。 她耳边好像陷入了一团安静,她仿佛陷进了安静和温柔的海里。对面那该死的矮个子变态在说什么,旁边那堆马仔又在附和着什么,安安一概听不到了。她只怔怔看着陆昂。 陆昂说,五叔,这不好吧? 陆昂还说,这是我带来的女人。 安安轻轻的,眨了眨眼。 陆昂终于垂眸。 弯起嘴角,冲她笑了一下。 指尖有一下没一下的拨弄她的颈带。 他似乎有些埋怨:“不是让你等我的么?乱跑什么?” “嗯?” 他还是用鼻音反问。 安安心跳得还是很快,像是惊魂未定,又像是被突如其来的意外砸中,她忘了该说什么,她只愣愣看着陆昂。 陆昂的指尖从颈带移开,摸了摸安安纤细的颈子。 他的指尖有些凉。 这丝凉意从她的颈子里刮过,柔柔软软的,像某种亲密的安抚。 安安还是傻愣愣地仰头。 陆昂转眸,对前面的罗运华轻笑一下,他说:“五叔,你看,你把她都吓着了。” 他话里虽然是含着笑意,可明显有责问的意思,像是故意要替她出气……知道陆昂不好对付,罗运华提了提皮带,打了个圆场:“那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不晓得她是你的嘛。” 陆昂没再搭腔,故意冷他一冷。他垂下眼,安安还是盯着他。 一张脸惨白,惶恐。 陆昂抬手,摸了摸安安的脑袋。 他的动作有一种微妙的柔软,他的掌心贴着她,还带着他的热度。这股热意从安安的天灵盖直冲而下—— 安安紧紧抿住唇,视线终于移开,她用力眨了一眨。 却还是止不住氤氲模糊。 怒意、害怕与说不清的那些情绪涌上心头,安安呛他:“要你管我?” 陆昂便难得放低身段,道歉:“有事耽误了,对不起啊。” 还是那样柔软……安安便不吭声了,耷拉着脑袋,抽了抽鼻子。 视线落下,余光里瞥见陆昂的另一只手。 他手里正提着一个小小的塑料袋,里面装了几盒东西。 安安辨认不清,不知道他买的是什么。 对面,罗运华看了这么久,又听了这么久,猜测这两个人恐怕关系匪浅,要不然以陆昂那样硬的脾气,居然肯哄这位……罗运华知道自己该收手了,可先前安安那句“要你管我”听得他浑身酥了,底下那玩意儿隐隐约约就要抬头。心痒难耐之间,他便提议:“这样嘛,刚才有点误会,饭没吃上,正好再一起去泡个澡、喝个酒,就当我给小陆、还有这位美女赔不是。” 那些马仔这会儿也都围上来,笑嘻嘻道:“是啊,五叔都这么说,昂哥总不会再没胃口吧?” 陆昂淡淡扫了一圈,低头交代安安:“你回去等我。还有,——别再乱跑。”仍旧是这句话,警告意味甚浓。陆昂说着,又将手里的塑料袋甩给安安:“把药吃了。” 那小小的白色塑料袋在眼前晃了晃,又晃一晃,安安终于看清了,里面是几盒感冒药。 花花绿绿的包装,都是他买给她的药,都是陆昂买的。 那一刻安安耳边忽然又安静了。 她抬眸,直视陆昂。 安安不说话,只是抬手——再度揪住他的衣角,用力揪住。 陆昂抿唇,注视着她,眉心微拧。 这一瞬,某种僵持的气场将两个人团团围住。 走在前面的罗运华回头,邀约道:“带美女一起去嘛,多个人,多份热闹。” 陆昂眸色已经冷下来,他示意安安:“你先回去。” 可安安还是看着他,手中揪着不放。 还像是被吓傻的模样,又莫名固执。 陆昂默了默,终究搂着安安,往前去。 他的胳膊还是沉,架在肩上,像山一样。安安却没有挣脱。走在他的身边,安安仿佛又闻到了陆昂身上的烟草味道。她第一天遇到他,就捕捉到了这丝气息。而认识的越久,他身上的气息便加注得越发浓厚。烟味,薄荷味,还有他刻意收敛住的男人味,让人发软的味道。如今这些气息并着薄荷的凉意往她身上飘,像薄薄的拨不开的纱。而安安被这层纱密密包裹着,难得心安。 46.四六章(补齐) 安安睁着眼,盯着面前那堵白墙。 墙上是窗棂投射下的浅浅影子。 日光缓缓从东往西移,这道浅影便随之一点点偏。仿若无声的画幕,勾勒出时间的具体形状。 蜷在被子里,安安露出小半张脸,一动不动。 自从陆昂出去了,她便一直维持这个姿势,没动过。她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整个人晕晕乎乎,发懵、发呆。 目光无神往下。 床头柜上是陆昂临走前搁在那儿的一杯热水。 热气氤氲,逐渐变凉。 他却依旧没回来。 这个认知真令人煎熬。 安安将脸埋进被子里。 那里面是他的气息,雄浑,凶悍,这让她好过一些。 日头往西又沉了一沉,窗棂的浅影就快要看不见了,外面终于有人开门。吱呀一声,很轻的动静。安安动了一动,迅速坐起来。 窗外,淡淡余晖里,陆昂正在关门。 他背对着她,肩背平直。 安安忽然还是想哭。 坐在那儿,她鼻子酸酸的,视线只傻傻跟着这个男人移动。 陆昂走过院子,走进堂屋,再走进卧室—— 四目相接,陆昂说:“吵醒你了?” “没。” 安安摇头。 “睡不着。” 仰面,注视陆昂,她如实告知:“陆昂,我想等你回来。” 她不安,她惶恐,她深深依赖着他。 陆昂走过来,坐在床边。 安安便揪住他的衣角,和先前他离开时一模一样。 死死揪住,不愿松手。 这种依赖浸入骨髓,再也戒不掉。 他是她的毒,他也是她的药。 陆昂抱住安安。 他说:“我忙完了,肯定会回来找你。” 他答应过她的。 “所以……别等我。” “但是陆昂,”安安看着他,说,“我很怕。” 她怕他回不来,她怕他一离开,就会永远消失。 就像那天她才和段秀芳打过电话,母女俩还闲聊着,结果一眨眼,什么都没了。 只剩下冷冰冰的尸体,不会动,不会睁眼,更不再说话。 她去了另外一个世界,不会再回来。 想到段秀芳,安安轻轻颤了颤。 埋下头,闷在陆昂怀里,她还是轻声祈求:“陆昂,别做了吧……” 段秀芳的遗体是第二天火化的。 因为安国宏烂赌,欠下一屁股债,家里早就没有亲戚来往。段秀芳的丧事亦办得格外简单。这边有些人会讲究土葬,说是入土为安,可安安不愿意。 段秀芳生前遭了那么多罪,死了还留下一肚子瘤子,埋进土里怎么能安? 不如烧了,一了百了。 如今段秀芳躺在水晶棺里,闭着眼,面容难得安详。她身上的衣服是安安替她换的。不是寻常的那种大红色寿衣。那种寿衣很老气,安安嫌丑,她自己去商场,买的漂亮的上装和裙子。 上装是松软的毛衣,底下是长裙,脚上是双黑色皮鞋。 段秀芳肚子太大了,这样可以挡一挡,让她走得更为体面。 将裙摆抻抻平,安安拿了一张条凳坐在她旁边,打开手边的化妆包。 空空的灵堂里,她跟段秀芳说话:“妈,我给你化个妆。” 可没有人回应。 也不会再有人回应。 安安默然垂下眼,开始给段秀芳化妆。 她这个妈啊,一辈子没化过妆,一辈子没穿过好衣服。 临走了,她不想段秀芳遗憾。 陆昂半蹲在外面,拆了一刀纸钱。拿打火机点燃了,丢进火盆里。 计超也早早过来帮忙,他连夜叠了好多元宝,如今拎在手里。 看到陆昂,计超总有些害怕,他缩了缩脖子。 陆昂反倒问他:“你是计超?” 计超点点头。想了想,他嗫嚅着,对陆昂说:“你以后要对安安好一点。” 陆昂扭头,打量这个默默帮忙的傻小子。 迎着陆昂的视线,计超虚张声势:“你要是对她不好,我……我就对你不客气。”他说着,挥了挥拳头。 陆昂就笑了。又丢进去几张纸钱,拿火棍挑了一挑。火焰迅速窜起来,燎出一大片烟子。半眯起眼,陆昂说:“你喜欢安安?” “……嗯。”计超涨红着脸承认。 陆昂停下手里的动作,转眸,注视计超,“如果我以后没法陪着安安,没法再对她好,你也要对安安好。” “那不用你操心。”计超立刻表明态度。 眼前的少年有一股耿直的憨傻,陆昂低下眼,还是笑。 安安这次化的格外认真。殡仪馆的工作人员有些不耐烦了,过来催促了好几遍,安安都没搭理。 她选的是温婉柔和的色系,很衬段秀芳。 其实段秀芳眉眼长得很好看,不逊于安安,只不过因为常年的生活压迫,早早失去了神采。如今死亡的惨白被化妆品涂抹过去,水晶棺里的人就像是睡着了一样。 最后一道工序,安安将豆沙色的口红抹在指腹,她弯下腰,在母亲的唇上仔细擦匀。 随着这道颜色的润色,水晶棺里的人,彻底新生。 安安直起身,最后一次端详母亲。 白色的松软毛衣,灰色的毛呢长裙,还有温婉的妆容。 她的双手搁在身侧。 安安伸出手,亦是最后一次握住自己的母亲。 寒意彻骨,安安并没有松开,她只是紧紧握住。 “妈。”她喊了一声,眼眶有些热。安安撇开脸。灵堂门口烟熏火燎,陆昂正替她烧纸。安安又转过头来,告诉段秀芳:“妈,就是他。——你女婿。” “他对我很好。”安安最后说,“妈,你安心去吧。” 殡仪馆的人将段秀芳推进去,安安站在陆昂身边,被陆昂牵在手里。 暖意从他的指尖度过来,安安今天没有再哭。 有他在,她就心安。 等了大半个小时,一切终于结束。 工作人员在喊“3号,3号”,安安是3号,她走到门边。 从里面推出来一个四四方方的盒子。 盒子正中央,镶嵌着段秀芳年轻时的照片。 眉眼清亮,笑意娟秀。 与她对视一眼,安安抱起骨灰盒,紧紧跟在陆昂身边。 陵园在山上,陆昂送安安上山。 墓地是昨天陆昂过来挑好的。 至于墓碑,则是按照安安的意思,没有刻安国宏的名字——她实在恶心透了那个人,眼不见为净。 骨灰盒盖着红绸小心翼翼放进去,安安跪在前面,认认真真磕了三个头。 一切严肃而静谧,忽然,身后有人嘻嘻哈哈闹着放炮仗,嘣的一声嗖嗖往上窜,在头顶狠狠炸开。耳膜震得痛,安安皱眉,回头—— 她慢慢僵在那儿。 只见罗坤撑着拐杖一瘸一拐,带着几个马仔来了。视线扫过去,连罗运华这个老家伙都在。安安僵了一僵,站起来,下意识往陆昂身后站。 自从和陆昂在一起,安安已经很久没遇到罗坤了,可骨子里对他的忌惮一直都在。 “昂哥。”罗坤点点下巴,打招呼。 他拄拐杖不方便,爬台阶格外吃力,得拐棍用力撑住,再搬另一条腿上来。陆昂走下去,说:“你怎么来了?”说着,他看了眼后面的罗运华。 罗运华呵呵一笑。 他和陆昂的梁子深着呢,现在只要面上过得去就行。 罗坤客套:“听说小昂嫂家里出了事,所以带兄弟们过来帮忙。” “已经差不多了。”陆昂淡淡回道。 罗坤往他身后看过去,对安安说:“小昂嫂,节哀啊。” 面对罗坤,安安始终紧张。那种腰间被掐的青紫痛楚,还有计超被揍的阴影重新涌上心头……扯着嘴角勉强笑了笑,她干巴巴喊他:“罗哥。” 陆昂不动声色,只示意罗坤:“你别麻烦了,我们下去说话。” 拂了拂后面台阶上的安安,罗坤说:“行。” “小陆真是疼女人啊……”罗运华意味深长的开口,他还要继续挑拨什么,一对上陆昂面无表情的凶狠,他讪讪噤声了。 陆昂不怕死。在缅甸见到陆昂毫不犹豫扣下扳机的那一刻,他就知道了。罗运华现在不想找不痛快。 沉沉转过脸,陆昂往台阶底下走。 罗坤跟过去。 罗运华哼哼两声,也不得不跟过去。 段秀芳的墓地随着他们的离开而重新安静,安安站在台阶上面,紧抿着唇,冷眼打量这一群人。 唯独视线经过陆昂,她慢慢低下头。 底下有一个茶馆,罗坤走累了,一屁股坐下来歇脚。 点了一根烟,他朝罗运华努努嘴,凑到陆昂身边,安抚道:“昂哥,你别跟这个老东西生气!”他又解释:“最近风声有点紧。白爷这条线原本就是他的。他路熟人脉广,还有用得着的地方。” “我没生气。”陆昂面色淡淡的。睨了罗运华一眼,他以退为进,说了一句:“要不……这次就让五叔去?” 陆昂这话正戳罗运华的心意呢! 他笑呵呵地凑上来,顺势对罗坤说:“既然小陆都这么说了,他又忙,坤子,就让我去呗。反正我跟白爷都认识了十多年。” 一看到罗运华这倚老卖老的德行,罗坤就不高兴,慢悠悠道:“是啊,五叔你跟白爷十多年交情,我跟白爷还没见过面呢,也是时候该走动走动。” 陆昂坐在旁边,不再开口,他低头点了支烟。 身旁,罗坤还是不痛快,冷笑着故意呛罗运华:“听说五叔最近一批货出了点事,先顾好自己吧。” 被他这么一噎,罗运华心里蹭蹭蹭冒火,再看陆昂—— 陆昂只是神色漠然的抽烟。 察觉到他的视线,陆昂冷冷抬头。 视线撞在一起,罗运华就知道自己中了陆昂的圈套,都怪自己心急啊!他最近诸事不顺,生意被罗坤抢,去查陆昂的底细迟迟没消息回来,就连所剩不多的货也出了岔子! 一个人吞了几十粒“丸子”,今早在昭通被查,这会儿正麻烦呢。被扣一个,其他吞了的人自然更加不敢动。罗运华就等着亏钱呢,说不定吞久了还要死人! 这么一想,罗运华愈发窝火。 看见他不爽,罗坤心里痛快了,他对陆昂说:“昂哥,等你忙完小昂嫂这边,咱们就商量去拿货的事。” 陆昂垂眸,不疾不徐抽了一口烟,说:“行。” 罗运华心里到处都是火,回到自己地盘,不停的骂:“这帮狗日的!” 他问底下的人:“还没陆昂的消息?” 人海茫茫,要查一个人,哪儿那么容易? 马仔自然摇头。 罗运华气得恨不得掀桌子,他团起陆昂的照片丢过去,“要你们干什么吃的?!” 缓了一缓,他安排道:“孙贺,你先去昭通,把那帮人处理了,免得出事。” 那个叫孙贺的马仔“哦”了一声,一溜烟跑了出去。 昏暗的房间里,挤挤攘攘窝了十几个人。 房间里臭气熏天,难闻的要命。 这些人面色极度痛苦,有些捂肚子,有些捂着胃,还有些在仰头咕咚咕咚拼命喝水。 孙贺走进去,闻着这味儿,使劲拿手扇了扇,不耐烦道:“一人去那边拿个盆,都他妈赶紧拉出来!” 房间里面这味道太冲了,他安排完赶紧出来。 将随身东西丢在桌上,他翘着二郎腿。 等了一个多小时,勉勉强强有个人提着裤子,拿着盆过来。他面色虚弱:“孙哥,出……出来了。” “都出来了?” “嗯。”那人点头,“那这次的钱怎么算啊?” “算你妈的钱!老子都没钱!”孙贺看了一眼那个盆,直挥手,“去洗干净了再来!” 那人端着盆要走,视线落在桌上一张皱着的纸上。他一边往外走,一边瞄了一眼。 孙贺将纸丢过去:“认识啊?” 那是一张复印件。 复印件上,有一个人的照片。 眉眼周正,目光凌厉。 打量了眼照片上的人,那人讪笑:“如果认识,孙哥,能有钱么?” 孙贺审视着他,说:“真认识就有,如果敢糊弄老子就他妈赶紧去死!” 那人欣喜,连忙点头:“我真认识啊!以前见过,替他运过两次货。”他皱着眉,说:“好像姓陆……” “这不屁话嘛!”孙贺恼火,“这上面写着呢!”他用力戳了戳陆昂的名字。 那人挠挠头,有些疑惑的说:“但、但都叫他……星哥啊?” 47.四七章 昨天说过的,我先试一下 安安站在那儿,与陆昂坦然对视。他们泾渭分明,对立明显。 而她的身后,就是给安安这种底气的罗坤。 罗坤可以一掷千金,可以解她的燃眉之急,也可以如安安说得那样,她需要一个男人。 陆昂抿起唇,还是示意安安:“你过来。” 他语气平缓,听不出什么情绪,唯独安安和他明白这三个字的深意。因为就在不久之前,陆昂才对她说过,你过来。 如今又是这句。 哪怕收敛住气场,他还是在命令她。 安安依旧不动,她拿着钱,固执地说:“陆昂,这一千还给你。” 陆昂又沉默了。 这种沉默笼罩下来,氛围一时诡异,旁人看在眼里亦察觉出微妙,“这是怎么了?”罗坤自然而然问了句。 安安转头说:“罗哥,我……” 话刚起了个头,身后,陆昂已经替她答了:“她家里有事,着急回去,所以跟我算账。” “你——” 安安猛地回头。那边,陆昂撒起谎来,面色异常淡定,瞧不出任何不对劲。 “这样啊……”罗坤打量了眼安安,示意身后的人,“那就送一下这位……”他一顿,视线重新移回到安安身上,正想要打听安安叫什么,陆昂适合接话:“我正好顺路下山。” 又说:“你这边忙,正需要人帮忙。” “也是。”罗坤点头。 安安听得直磨牙,这人要不要这么无耻?将她后路都断了。 陆昂已经转眸,再度示意她:“你跟我过来。” “干嘛?”安安瞪他。 “算账。” 陆昂头也不回,径直上楼。他的背影还是高大,像山一样。那字正腔圆的音调掷地有声,叫人无从拒绝。 相比一楼的喧嚣和吵嚷,二楼安静许多。两人一前一后,到安安房间门口,陆昂推门:“拿好你的东西,我送你回去。”他冷漠安排。 “你要说的还是这个?”安安不可置信,“你明明知道……”顿了一顿,安安一言不发,转身就要下楼。 陆昂胳膊已经拦在她的面前。 安安不由恼火:“陆昂,你——”说话之间,陆昂手绕过来,箍住她的肩,稍稍用力往后一带,便将安安箍到胸前。 砰一声,他用力将门关上。 底下众人听到这关门声,不由意味深长地笑,荤话张口就来:“昂哥这帐算得动静挺大啊。”又对罗坤说:“罗哥,看来昂哥要捷足先登了。” 罗坤也抬头看了一眼,笑着骂那些人:“老子最好的兄弟,睡个把女人怎么了?” 罗红倩一直躲在厨房,这会儿脸也悄悄红了一下。 随着这次关门,房间内再度暗下来。 安安的背还紧紧贴着陆昂胸口,她被陆昂箍在怀里,头顶上,男人热热的鼻息喷下来。陆昂说:“你能不能别作了?” “嗯?” 他用鼻音反问。 他的力道有些大,会箍人的颈子,箍得人难受。安安动了动脖子,陆昂便松开手。 得了喘息,安安还要往外跑,陆昂拦在门前,低声警告她:“别作,去收你的东西。” “谁作了?”安安越发恼火。 “你!”陆昂毫不客气。 安安火气蹭蹭蹭往上冒,抬手就又打他。 有些意外的是,陆昂这次没躲,也没再出手,活生生挨了安安几下。 可这人身上硬邦邦的,安安打他这几下,简直微不足道,陆昂连眉头都不会皱。安安停下来,瞪他。 “打够了?”陆昂冷漠问她。 “还没!” 安安说着,动手,用指尖掐他。偏偏这人浑身上下都坚硬,安安根本拧不动。手蓦地一顿,忽然想到了什么,撩开他的t恤,贴住他的腰腹,她的手就往下探—— 陆昂已经迅速捉住安安的手腕。 因为太过急促,空气似乎有一瞬的凝固。 这一刻,没有了衣料的阻挡,安安手掌正紧紧贴住他,她的掌心能够清晰感受到陆昂身上勾勒成型的腹肌,很硬,很坚实,指尖向下,越过牛仔裤腰往里,她仿佛能触碰到里面的某些隐秘,粗粝且张狂,那是他最神秘的地方,她甚至能感受到因为神秘而带来的某种热度。 那种热,源源不断,向上喷张,叫嚣。 两人的手就在这个位置僵持。 安安抬头。 陆昂亦低眸。 视线相接,他再度发号施令:“折腾够了就跟我走。” 还是冷冰冰的模样,还是生硬的口吻,还是她讨厌的模样! 只对她一个人这样! 就连罗红倩待遇都比她好! 安安忽然恨道:“说句好听的能死么?” “陆昂,你就不能对我稍微好一点?”安安发脾气。 陆昂并不回应,他将她的手从那个位置抽出来,然后越过她,走到床边。攥过安安一直斜挎的大包,陆昂将床头的化妆包随手丢进去。忽的,陆昂动作一停,他垂下眼。 敞开的包里有剥开的金黄色的橘子皮。她剥得很完整,并没有丢,而是收在包里。 手握着拉链顿了两秒,陆昂抿着唇,将包的拉链拉上。 安安还拧在那儿,拂了拂她那个光秃秃的腿,陆昂丢过去几件衣服,“穿上!”他还是这样命令她。 是之前罗小妹拿来的。 安安跟他顶嘴:“不穿。” “没得商量。”陆昂冷面。 安安索性将衣服通通丢回去: “不会穿。” “你帮我穿。” 那些衣服重新丢在陆昂眼前,粉色的、白色的、草青色……都是青春洋溢,都是蓬勃的生机。陆昂默了默,扯过一条灰色运动裤。 安安瞄到那运动裤,立刻评价:“丑。”她还自暴自弃:“我都这么丑了,就不能拿个好看的?” 陆昂顿顿瞥她一眼,抬手,将运动裤直接罩安安脑袋上。 “就你话多!” “自己穿上!” 他还是命令她,声音却仿佛没有那么冷了。 眼前突然暗下来,安安手忙脚乱扯下运动裤。面前,陆昂已经背过身去,双手插在牛仔裤兜里。他的肩往下放松,背影却还是挺拔。 他刀枪不入,安安拿他一丁点办法都没有! 如果她是孙悟空,陆昂就是如来佛,她根本翻不过他的五指山! 整个房间很安静,只有皮裙拉链拉开的声音,然后窸窸窣窣,窸窸窣窣……陆昂对着老旧的墙壁,看上面的花纹延展,直到安安气鼓鼓说“好了”,他才转过身来。 露脐上衣和宽松外套,底下搭一条灰突突的运动裤,将她白皙的腿通通包住,确实不伦不类。安安不自在地理了理衣服,抓起包就要出去。 陆昂再度止住她。 看了看时间,他说:“再等一会儿。” 安安不明所以。 面前,陆昂垂眸盯着她。 眨了眨眼,他忽的抬手,拇指摁住她的唇,稍稍再一用力,将她的口红抹掉一些。 他的力道还是重,刮过她的唇,很疼,带着痛楚。 是他赋予她的。 安安愣了愣,瞬间明白过来。 “日!” 安安走到门边,咬牙切齿:“就该让底下的人都知道,你就是不行!” 下过雨,山路不好走。但陆昂开车稳,一路盘旋往下,他心无旁骛,只注视前方。安安坐在他身后,恶狠狠地盯他的后脑勺。这人头发剃得短,发根直竖,坚毅而硬。 似乎丝毫不受影响。 就连刚才她开门下楼,他也不生气。 安安听到罗坤在好奇地打听,说怎么这么快? 陆昂面色还是格外淡定,他只说,别想歪了。 呵呵,明明是他故意让别人想歪的,现在又自己做正人君子! 好了,罗坤以为她是陆昂碰过的,肯定不会再要她了! 兄弟两个睡同一个女人,算怎么回事? 安安抓了抓头发,只觉得无计可施。 偏偏陆昂将车停下来。 安安疑惑。 前面,陆昂侧过身,他手里拿着一个信封,鼓鼓的。信封递给安安,陆昂说:“这里面是你陪玩剩余的钱,你点一下。” 看着这个黄色的信封,安安瞬间明白过来。 这人还要赶她走呢! 她冷笑:“陆昂,你信不信,你现在赶我走,我就去爬罗坤的床!然后撮合你和罗红倩,我就做你的嫂子!我还要跟罗坤说,你勾引我,强暴我!” 陆昂直视她,良久,默然转过去。 二人一路沉默至五叔的温泉酒店。这儿是新修建的,里面还有亲子游乐场所,设施完备。陆昂停了车,铁青着脸走在前面,安安跟在后面。 忽然,有人喊了一声“昂哥”,踩着高跟鞋风风火火过来。 陆昂冷着脸,根本没有搭理这位。 苏婷愣了愣,看向后面的小尾巴安安,视线瞬间防备。 “你知道么?”安安眨眨眼,小声地告诉她,“陆昂不行。” 安安笑了笑,回他:“知道,啰嗦。” 又问他:“住院费还差多少?” 这已经成了她的心病。 计超很快回过来:“不差了,正好。” 这小子从小就没有骗人的能力,安安直接给他打过去。 计超接得更快:“安安!”他声音满是欣喜。 安安问他:“到底还差多少?” 计超坚持:“不差了。” “计超,你到底垫了多少?”安安正了正嗓音,又拿老招数吓他,“你不说,我就告诉你爷爷。” “哎,安安!”计超退让了,他讷讷地说:“垫了三千。——医院要我交五千的押金。” 安安狠狠倒抽一口气:“你傻呀,给我垫这么多!” 挨安安骂了,计超闷头,默默扣着手机屏幕,不说话。 48.四八章 昨天说过的,我先试一下 底下和尚在嗡嗡念经,南无阿弥陀佛,南无阿弥陀佛,敲着木鱼,像永不停歇的复读机。扩音用的大喇叭直接挂在小舞台顶上,喇叭口朝天,有人在唱《最炫名族风》,声音高亢,情绪饱满,“苍茫的天涯是我的爱,绵绵的青山脚下花正开……”节奏感很强,安安头愈发痛了。 她整个人埋进被子里,却也止不住这些动静发了疯似的往耳朵里钻。 安安知道自己感冒了。 洗冷水澡,吹冷风,还睡了一夜冷窟窿,不感冒才怪。 她手脚都是冰的,脑门上却是一阵阵发热,后背也有虚汗。安安猜自己应该还在发烧。 她将自己包成一团粽子,就听见底下有人在喊:“昨天唱歌的那个美女呢?” “是啊,那个美女呢?”竟还有人附和。 安安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摸了摸枕头旁的挎包。拉链拉开,里面就没几张钞票,而且多数还是昨天唱歌挣的……咬咬牙,安安从被子里钻出来。 她头晕脑胀,随便套了件外套,趿上鞋,正要站起来,忽然,安安停住了。 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这脚步声踏在地上,一步,又一步,每一步都很稳。 并且,离她的房间越来越近。 安安在床边呆坐两秒,她迅速反应过来,连忙脱掉外套,正要拉过被子装睡,手顿了顿,果断抓起上衣,往上一抻—— 安安直接将上衣脱了。 她里面还是棉质的纯白背心。 她喜欢穿这个,舒服而柔软,那些带钢圈的内衣勒得她难受。 安安重新躺下,对着门,装模作样的闭眼。 想了想,她突然又翻了个身。——上回在车里,陆昂对她这张脸明显不感兴趣。所以安安这回换个方向试试。 面前是石灰斑驳的老旧白墙,安安睁着眼,静静等待。 走廊里,那沉稳的脚步声近了一些,再近一些,最后一步落地,他停驻在门外。 安安背对着门,心跳稍快了一拍。 楼下的和尚还在念经,大喇叭里《最炫民族风》已经唱到了“你是我天边最美的云彩,让我用心把你留下来……”,在这样一片热闹喧嚣里,终于,有人抬手敲门—— 咚咚咚。 敲得有点重,安安没有回应,保持安静。 屋外的喧哗与屋内的寂静对比鲜明,所以,外面那人隔了两秒又敲一次。这一回力道比刚才的要重。一边敲门,他还一边问:“有人在里面吗?” 安安无声微笑。 这语调字正腔圆,稳得像原野绵延的青山,像天际永远明亮的日月星辰,像不会消退的潮水。他就是陆昂。 努力沉着气,安安依旧不吭声。 再说了,他问有人在么,谁是“有人?” 安安不高兴,她也是有名字的! 正这样想着,外面那人亦第一次叫了她的名字,陆昂喊她—— “丝丝!” 丝……安安想跳起来骂人了。 强忍住怒意,对着里面的墙,安安默默竖了个中指。 大约迟迟得不到回应,门吱呀一声,终于被拧开。因为逆光,男人高大的身影瞬间投射在斑驳的白墙上。黑与白的强烈对比,让安安能看清他的轮廓。 慢慢摈住呼吸,安安背对着他,没动。 一屋安静,陆昂进去两步,他顿住了。 正前方的床板上,安安正背对他躺着,打得很碎的发梢自然垂在肩后,灰色被子只搭了一角在她腰间,从他这儿望过去,一览无余。 那曲线沿着她圆润的肩头蜿蜒而下,先是细细白白的胳膊,再到腰间低低的山谷,那儿仿佛蓄着一汪清澈的水,再柔软往上…… 安安盯着墙上陆昂的身影,心里默数“一、二……”,还没数到三,身后,陆昂直接关门走人! 靠! 安安一下子从床上弹起来。 正面不行,背面居然也不行,这人……是不是男人啊? 抓了抓头发,安安头晕脑胀扯过衣服,正打算灰溜溜穿好,外面又有人来了。脚步明显和刚才不一样,轻快,活泼。也不敲门,这人直接推门进来—— “啊!”她吓了一跳,“你醒着呀?” 安安坐在那儿,打量来人。 进来的是个年轻女孩,安安昨天已经见过了,好像是罗坤的妹妹,叫罗红倩。昨天她还跟安安要了几首流行歌的歌词。 “你来干嘛?”安安问她。 罗红倩指指外头:“昂哥说你病了,让我过来看看。” “他怎么知道我病了?”安安故意问。她穿着白色内衣坐在那儿,胸前两颗小果儿隐约露出形状……罗红倩偷瞄了一眼,尴尬地说:“昂哥刚才好像来过……”又问安安:“你……你哪里不舒服?” 安安头痛得要命,身上也冷,这会儿却只说:“你让他过来,我有话问他。” “啊?”罗红倩明显惊讶,似乎没跟上安安的思路。 安安耐心重复一遍:“你让他过来。” “哦。” 罗红倩蹬蹬蹬跑下楼。 在她的脚步声中,安安裹紧被子,将化妆包拎到面前。 楼下灵堂里,罗坤在接电话,陆昂手拢着火点了支烟,肩膀松松往下,靠在外面。 这个电话是五叔打来兴师问罪的。至于原因么,自然是因为陆昂在加油站扫了苏婷面子,也间接打了这位的脸。所以他必须在罗坤这里找回脸面。 至于怎么找回脸面呢,还是得陆昂受些罪。 陆昂低头抽了一口烟,那边,罗红倩跑了过来:“昂哥,那个导游让你过去。” 陆昂问:“她还说什么了?” 罗红倩便将进门后安安说的一五一十学给陆昂,什么“他怎么知道我病了”,又什么“我有话问他”,牙尖嘴利,得寸进尺,陆昂忍不住皱眉。 “昂哥,她什么意思啊?”罗红倩有些困惑,再想到安安“衣冠不整”的模样,她看了看陆昂,脸色不由微红。 陆昂转身上楼,肩宽腰劲,说:“没什么意思,就是欠收拾。” 安安笑了笑,回他:“知道,啰嗦。” 又问他:“住院费还差多少?” 这已经成了她的心病。 计超很快回过来:“不差了,正好。” 这小子从小就没有骗人的能力,安安直接给他打过去。 计超接得更快:“安安!”他声音满是欣喜。 安安问他:“到底还差多少?” 计超坚持:“不差了。” “计超,你到底垫了多少?”安安正了正嗓音,又拿老招数吓他,“你不说,我就告诉你爷爷。” “哎,安安!”计超退让了,他讷讷地说:“垫了三千。——医院要我交五千的押金。” 安安狠狠倒抽一口气:“你傻呀,给我垫这么多!” 挨安安骂了,计超闷头,默默扣着手机屏幕,不说话。 “我不是怪你,”知道他脑袋轴,人憨,安安连忙解释,“计超,我是觉得过意不去。你家也要用钱,我实在……”后面的话,安安都不知道该怎么说。 “我们俩……就别客气了。”计超小声嗡嗡。 “等我回来就还你钱。”安安郑重承诺。 电话里头计超还在小声说着什么,忽然,车外有人敲车窗。 咚咚咚。 隐约透着不耐烦。 以为是陆昂回来了,安安不再多说。她关机,然后转过去—— 这一眼,安安吓得差点叫出声! 只见有一张陌生的脸贴到窗边,正努力往里面看。 外面天色正暗,车内仅亮了一盏灯,这张脸突如其来,放大在窗前……安安下意识往后一缩。突然想到了什么,她手忙脚乱过去锁车门,却已经晚了,车门直接被那人拉开。 长相很凶。 他问安安:“你怎么会在这个车里?”又转头说:“罗哥,车里是个女的。” 那个叫“罗哥”的人过来,他撑着伞,打量车里的安安。 他问安安:“胖子来了?” 安安摇头。 “那这车怎么在这儿?”他还是问。 听了这话,安安便反应过来,她忙解释:“我是和陆昂一起来的。” “陆昂?”那人念了一遍名字,明显意外,“昂哥来了?” 安安点头:“他说来吊唁,已经进寨子了。” 那人闻言,示意安安:“走吧。” “陆昂让我在这里等他。”安安坐在车里,抱着自己的包,满心戒备。 那人只觉得安安这样很好笑,他说:“我就是昂哥要找的人。” 对于这话,安安半信半疑。她胆子是大,可在这种深山老林的地方,除了陆昂,她谁都不信。 最先敲窗户的那位已经开始不耐烦,厉声催促安安:“快点!别废话!” 安安自然还是不动,她坚持:“我等陆昂下来。” “日哦!罗哥跟你说话呢……”敲窗户的那人凶她,那位罗哥没再说什么,只是垂眸打量安安。这种目光不太舒服,安安瞪过去。忽然,凉凉的雨里,就传来了陆昂的声音。 “坤子。”他在后面喊。 安安视线往后,只见高高的石阶上,陆昂已经去而复返。 罗坤亦转头—— “昂哥!” 他惊喜喊了一声,走过去。 安安这才发现,这人一手撑伞,一手拄拐杖,走路有些跛。 “昂哥,你怎么会来?!”他迎过去,又说,“你才从里面出来,我还想你好好休息几天,你这样……我……哎,早点告诉我,我也好下山去接你。”因为激动,罗坤说话都有些语无伦次。 陆昂走下台阶。看着面前一瘸一拐的熟悉身影,抿了抿唇,陆昂淡笑:“既然到了你这里,我肯定要来祭拜罗叔。” 罗坤还是感慨:“昂哥,你能来,我真是高兴!我们兄弟俩好久没见了!”说着,他一把抱住陆昂。 罗坤又问:“去过上面了?” “去过了。”陆昂往上看了看,“他们说你出去了,不让我进去,我就下来了。晚上还要赶去五叔那边泡温泉。”他这样说。 “管那个老头子干嘛?真是给他长脸!”罗坤满不在乎,“晚上就在我这儿泡。”他指指山那边:“我新修的酒店,你去试试。” 说完这话他停了一停,方指着安安,问:“昂哥,这是……” 安安一直坐在车边,探着脑袋观望。如今听到这个罗哥突然问起自己,想到他先前打量过来的不舒服的目光,她下意识看向陆昂。 陆昂似乎这才注意到安安。淡淡扫过去一眼,没有对视,陆昂只简单说:“导游。” 49.四九章 昨天说过的,我先试一下陆昂在楼梯前停住,他转过身。 安安站在那儿,与陆昂坦然对视。他们泾渭分明,对立明显。 而她的身后,就是给安安这种底气的罗坤。 罗坤可以一掷千金,可以解她的燃眉之急,也可以如安安说得那样,她需要一个男人。 陆昂抿起唇,还是示意安安:“你过来。” 他语气平缓,听不出什么情绪,唯独安安和他明白这三个字的深意。因为就在不久之前,陆昂才对她说过,你过来。 如今又是这句。 哪怕收敛住气场,他还是在命令她。 安安依旧不动,她拿着钱,固执地说:“陆昂,这一千还给你。” 陆昂又沉默了。 这种沉默笼罩下来,氛围一时诡异,旁人看在眼里亦察觉出微妙,“这是怎么了?”罗坤自然而然问了句。 安安转头说:“罗哥,我……” 话刚起了个头,身后,陆昂已经替她答了:“她家里有事,着急回去,所以跟我算账。” “你——” 安安猛地回头。那边,陆昂撒起谎来,面色异常淡定,瞧不出任何不对劲。 “这样啊……”罗坤打量了眼安安,示意身后的人,“那就送一下这位……”他一顿,视线重新移回到安安身上,正想要打听安安叫什么,陆昂适合接话:“我正好顺路下山。” 又说:“你这边忙,正需要人帮忙。” “也是。”罗坤点头。 安安听得直磨牙,这人要不要这么无耻?将她后路都断了。 陆昂已经转眸,再度示意她:“你跟我过来。” “干嘛?”安安瞪他。 “算账。” 陆昂头也不回,径直上楼。他的背影还是高大,像山一样。那字正腔圆的音调掷地有声,叫人无从拒绝。 相比一楼的喧嚣和吵嚷,二楼安静许多。两人一前一后,到安安房间门口,陆昂推门:“拿好你的东西,我送你回去。”他冷漠安排。 “你要说的还是这个?”安安不可置信,“你明明知道……”顿了一顿,安安一言不发,转身就要下楼。 陆昂胳膊已经拦在她的面前。 安安不由恼火:“陆昂,你——”说话之间,陆昂手绕过来,箍住她的肩,稍稍用力往后一带,便将安安箍到胸前。 砰一声,他用力将门关上。 底下众人听到这关门声,不由意味深长地笑,荤话张口就来:“昂哥这帐算得动静挺大啊。”又对罗坤说:“罗哥,看来昂哥要捷足先登了。” 罗坤也抬头看了一眼,笑着骂那些人:“老子最好的兄弟,睡个把女人怎么了?” 罗红倩一直躲在厨房,这会儿脸也悄悄红了一下。 随着这次关门,房间内再度暗下来。 安安的背还紧紧贴着陆昂胸口,她被陆昂箍在怀里,头顶上,男人热热的鼻息喷下来。陆昂说:“你能不能别作了?” “嗯?” 他用鼻音反问。 他的力道有些大,会箍人的颈子,箍得人难受。安安动了动脖子,陆昂便松开手。 得了喘息,安安还要往外跑,陆昂拦在门前,低声警告她:“别作,去收你的东西。” “谁作了?”安安越发恼火。 “你!”陆昂毫不客气。 安安火气蹭蹭蹭往上冒,抬手就又打他。 有些意外的是,陆昂这次没躲,也没再出手,活生生挨了安安几下。 可这人身上硬邦邦的,安安打他这几下,简直微不足道,陆昂连眉头都不会皱。安安停下来,瞪他。 “打够了?”陆昂冷漠问她。 “还没!” 安安说着,动手,用指尖掐他。偏偏这人浑身上下都坚硬,安安根本拧不动。手蓦地一顿,忽然想到了什么,撩开他的t恤,贴住他的腰腹,她的手就往下探—— 陆昂已经迅速捉住安安的手腕。 因为太过急促,空气似乎有一瞬的凝固。 这一刻,没有了衣料的阻挡,安安手掌正紧紧贴住他,她的掌心能够清晰感受到陆昂身上勾勒成型的腹肌,很硬,很坚实,指尖向下,越过牛仔裤腰往里,她仿佛能触碰到里面的某些隐秘,粗粝且张狂,那是他最神秘的地方,她甚至能感受到因为神秘而带来的某种热度。 那种热,源源不断,向上喷张,叫嚣。 两人的手就在这个位置僵持。 安安抬头。 陆昂亦低眸。 视线相接,他再度发号施令:“折腾够了就跟我走。” 还是冷冰冰的模样,还是生硬的口吻,还是她讨厌的模样! 只对她一个人这样! 就连罗红倩待遇都比她好! 安安忽然恨道:“说句好听的能死么?” “陆昂,你就不能对我稍微好一点?”安安发脾气。 陆昂并不回应,他将她的手从那个位置抽出来,然后越过她,走到床边。攥过安安一直斜挎的大包,陆昂将床头的化妆包随手丢进去。忽的,陆昂动作一停,他垂下眼。 敞开的包里有剥开的金黄色的橘子皮。她剥得很完整,并没有丢,而是收在包里。 手握着拉链顿了两秒,陆昂抿着唇,将包的拉链拉上。 安安还拧在那儿,拂了拂她那个光秃秃的腿,陆昂丢过去几件衣服,“穿上!”他还是这样命令她。 是之前罗小妹拿来的。 安安跟他顶嘴:“不穿。” “没得商量。”陆昂冷面。 安安索性将衣服通通丢回去: “不会穿。” “你帮我穿。” 那些衣服重新丢在陆昂眼前,粉色的、白色的、草青色……都是青春洋溢,都是蓬勃的生机。陆昂默了默,扯过一条灰色运动裤。 安安瞄到那运动裤,立刻评价:“丑。”她还自暴自弃:“我都这么丑了,就不能拿个好看的?” 陆昂顿顿瞥她一眼,抬手,将运动裤直接罩安安脑袋上。 “就你话多!” “自己穿上!” 他还是命令她,声音却仿佛没有那么冷了。 眼前突然暗下来,安安手忙脚乱扯下运动裤。面前,陆昂已经背过身去,双手插在牛仔裤兜里。他的肩往下放松,背影却还是挺拔。 他刀枪不入,安安拿他一丁点办法都没有! 如果她是孙悟空,陆昂就是如来佛,她根本翻不过他的五指山! 整个房间很安静,只有皮裙拉链拉开的声音,然后窸窸窣窣,窸窸窣窣……陆昂对着老旧的墙壁,看上面的花纹延展,直到安安气鼓鼓说“好了”,他才转过身来。 露脐上衣和宽松外套,底下搭一条灰突突的运动裤,将她白皙的腿通通包住,确实不伦不类。安安不自在地理了理衣服,抓起包就要出去。 50.五十章 昨天说过的,我先试一下安安回头,拿筷子狠戳了戳面前的那块萝卜。 很快,身后有轻盈的脚步声过来,罗红倩心情应该不错,还在轻轻哼着歌。见安安没吃什么东西,她“呀”了一声,极其热心的说:“丝丝,你还是不舒服啊?” 丝丝……安安愣了一下,罗红倩连忙解释说:“我听昂哥这么喊你的。” 想到这件事,安安心里恨意不免又增一分,陆昂明明向蒙哥打听过,他就是故意的,他就是不想给她好脸色!瞥了瞥院子里的那人,还有那个红色塑料袋,安安不经意地问:“你给陆昂什么?” 罗红倩笑:“昂哥有些老毛病,山里人说这药不错。” “老毛病”这三个字听着有点怪,不会是……安安心思转了几转,只问:“陆昂这是要去哪儿?” “不知道。”罗红倩坐在一旁,托着腮摇头,“我哥没说。好像要去办什么事。” “你哥是做什么的?”安安顺势打听。 罗红倩指指后山:“我哥这几年到处在搞旅游开发,最近还在那边挖出个温泉,正好昂哥不是刚……”不知想到什么,她吐了吐舌,后面的话就没说出口。 陆昂刚怎么了?安安心里疑惑,又不好多问,于是旁敲侧击:“你们和陆昂认识多久了?” “认识好久了。”罗红倩认真回忆,“以前我爸常年不在家,我哥腿又不方便,总被人欺负。认识昂哥以后,就没人欺负我们了。” “为什么?” “昂哥很厉害。”罗红倩提起往事,满脸崇拜,“有他在,我们什么都不用怕。”她格外笃定。 这便是陆昂给人的感觉。 和那天夜里安安遇到他时一模一样,他那时只说了一句,别在这儿生事,她就认定了他,死缠烂打留在这里。 默了默,安安终还是好奇:“那你知道小静吗?” “小静姐啊……”罗红倩点头,“她是昂哥的女朋友,长得特别好看。” “怎么个好看法?”提到这个安安就气。 罗红倩挠挠头:“说不出来,反正就是好看,长得文静,还很秀气,而且小静姐对我们也特别好。”罗红倩还说:“昂哥可喜欢她啦,他对人很凶的,只有和小静姐在一起才没那么凶。”说着,悄悄觑了觑外面的陆昂,眼里都是艳羡。 跟着她的视线,安安也望过去。 阳光从茅草的缝隙里落下,照在陆昂身上,半明半暗。这道身影与那个昏暗的他慢慢重叠。安安仿佛又看到陆昂立在门边。他冷冰冰地站在那儿,示意她,你过来。 三个字,玩味而无情。 全是他对她的冷漠。 安静片刻,安安说:“我看他对你也不错。” “哪有?!”罗红倩立刻否认,可说话间双颊越红。这是和安安是完全不同的两个类型,她温柔,含蓄,对人善良。对着她,安安仿佛能隐约窥见那个“小静”的模样。 安安又戳了戳那块萝卜,她实在没有胃口,起身走到厨房门边。 灵堂正中,罗坤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出来,正与陆昂商量着什么。目光在他身上定了一定,安安假意疑惑:“怎么没看到你嫂子?” 罗红倩笑了一下,有些遗憾的告诉安安:“我哥还没结婚咧。我爸走的时候,就想看我哥讨老婆,结果……” “没相好的么?”安安淡然问她。 “外面那些女的我哥根本瞧不上,也不会往家带。” 安安沉默着,视线又往那边去。 察觉到她的打量,罗坤笑着对陆昂说:“昂哥,你那个导游对我有意思啊,看了我好几次。”又意味深长的笑:“你今天反正是去五叔那儿,就让她留下……” 陆昂闻言,拂了拂厨房。安安还是倚在门口。她白得晃眼,总是醒目,像天然而成的一块玉。 隔着一片喧嚣与尘埃,两人视线也许对上了,也许没有……陆昂淡淡别开脸,提醒罗坤:“罗叔还在呢。”又绕回正题:“那我待会儿就过去了。” 听他这么一提,罗坤忍不住骂:“那老不死的仗着自己辈分高,把持那边生意不让我插手,现在还来找晦气!”——罗坤口中“老不死的”就是“五叔”。 陆昂说:“他那是针对我。” “针对你就是针对我!”罗坤不服,骂骂咧咧,“你只不过给那个鸡脸色看,值得他打电话来兴师问罪?”先前在电话里,五叔虽然在问苏婷哪儿得罪了陆昂,又说要摆酒向陆昂赔礼道歉,可话里话外都是敲打的意思。 默默抽了一口烟,陆昂只说:“我不要紧,别让你难做。” 两人一时无言。 安安已经过来,问陆昂:“听说你要走?” 她的身影一摇一晃,仿佛还蕴着那捧春水。陆昂冷冷“嗯”了一声,依旧发号施令:“你去收东西。” 安安却说:“陆昂,我正好有话跟你说。” 她严肃且郑重,并没有开玩笑。 陆昂指间还夹着烟,说:“什么话,说吧。” 安安一言不发,就出了门。 看了看她的背影,陆昂跟出去。 老旧的寨子里是用石头铺就的路,高高低低,一块接一块。两人一前一后,默默走了一会儿,到了台阶尽头,一棵树下,安安才停住。她转身,问陆昂:“昨天问你的事,你怎么看?” “什么?” “就是我要不要答应罗哥?”安安提醒他,并且认真分析,“你都听到了,罗哥能给我钱,也对我有意思。”稍稍一停,安安喊他:“陆昂,你要是实在对我没兴趣,嫌我烦,我就答应他了。——那我今天也不想和你一起走了。我把之前的一千还给你,我们一拍两散。” 陆昂垂眸。 “你到底缺多少钱?”他这样问她。 安安说:“我不光缺钱,我还缺个男人。” 陆昂看向安安。 安安便问他:“你到底怎么说?” 陆昂只是回她:“我送你回去。” 听到这个答案,安安拔腿就走,陆昂扯她胳膊。安安回头看了他一眼,说:“陆昂,你凭什么管我?”她直接甩开走人。安安跑得快,一溜往下,头也不回。 等陆昂再回去,一切好像都没变,还有人在和安安搭讪:“这不是昨天唱歌的美女么?” “是啊。”安安气定神闲,也没看进来的人。 “再唱个歌呗。”他极力鼓动安安。 “是啊美女,再唱一个呗。”旁边还有好事者附和。 “行啊。”安安爽快地答应下来,“只不过我今天感冒了,所以……”环视一圈面前起哄的人,安安大大方方的表示:“我今天只唱一首歌。” 她又开出条件:“谁出价高,我就唱什么。” ——安安脑子活络,竟搞起竞拍来。昨天是薄利多销,今天就是坐地起价。她不放过任何一个机会。 陆昂站在最外面,双手插袋,冷冷看着她。 那边,众人不仅没被安安的条件吓到,反而迅速热闹起来,还真搞出一个小型拍卖。 有出三块的,还有喊五块的,十块,二十,三十……这样一点点往上加。最后加到两百。两百唱一首歌不少了,又不能亲又不能摸,没人再继续往上。 安安走到台子上面,笑着问了句:“还有没有?” 陆昂低头,摸出一支烟。 “没有了么?”安安还是问。 一片安静之中,忽的,有人出声:“一千块,你唱给我听。” 摸出烟的手顿了一下,陆昂转眸—— 出价的,正是罗坤。 陆昂将烟递到唇边,手拢着火,低头点燃。一片烟雾缭绕之中,他抬起头。 安安就站在台上,笑盈盈地问罗坤:“罗哥,你想听什么?” “十八摸。”罗坤没什么顾忌的开着玩笑。 底下也是一团哄笑。 安安镇定自若的打太极:“罗哥,这个我不会,我唱别的可以吗?” “没问题啊。” 安安张口就来。 这首歌陆昂知道,是邓丽君的一首情歌。 你怎么说。 “我没忘记你,你忘记我,连名字你都说错……” 陆昂半眯起眼,注视着前面。 还是那个简陋的小舞台,上面什么装饰都没有。安安站在上面,没有拿话筒,只是简简单单的清唱。 她的声音飘在耳中,昨天是淅沥沥的雨,如今又化作蜜芽一样的糖。 她问他,你怎么说。 她还唱:“你说过两天来看我,一等就是一年多,三百六十五个日子不好过,你心里根本没有我,把我的爱情还给我……” 只不过安安拿钱办事,格外专业,如今只注视罗坤。 陆昂低下眼。 这首歌唱得罗坤哈哈大笑,直接就给了安安两千。 安安收下一千,另外一千还回去:“罗哥,我只拿自己该得的。” “哈哈有点意思。”罗坤越发愉悦,上下打量安安,兴趣盎然。 陆昂在一旁一直沉默,这会儿开口了,还是发号施令:“去拿你的东西!” 安安这才转过来看他。 “陆昂,我刚才说的是真的,这一千还你。”她将手里刚拿到的一千块递到陆昂面前。 她刚才说什么了? 陆昂垂眸。 她刚才说,我把之前的一千还给你,我们一拍两散。 51.五一章 昨天说过的,我先试一下 雨不大,牛毛一样往下飘,一点点润湿她的头发。 黑发齐肩,发梢打得有些碎。 走起路来,一摇一晃。 最近生意不好做。口岸对面的缅甸内政不稳,一不小心丢过境几个炮弹,砰砰爆炸,遭殃的总是平民百姓。就因为这事,整个县城人心惶惶,根本不复往日的热闹。 穿过街口的红绿灯,安安才见到几个穿花色窄裙的女人。也不打伞,她们每人一顶竹编凉帽,不知在说什么,嘻嘻哈哈笑得开心。从后面看,各个身段婀娜,纤腰袅袅。 再往前,卖米干的两个店家凑一块儿聊时政新闻。见到安安,他们不约而同停住嘴,悄悄地偷瞄上一眼。安安继续往前,这二人视线便跟到前面。 整条街的黄金位置在中间,正对前方汽车站。如今黄金位置开了家小超市。超市的招牌老旧,上面四个大字——蒙哥百货。门口垂下几条青灰色的半透明帘子,安安拨开门帘,走进去。 帘上风铃撞得叮咚乱响。 所谓百货店,其实也就三排货架。烟酒杂货什么都卖,小到打火机清凉油,大到营养保健脑白金,应有尽有。收银台靠外,这会儿没人在。 安安扫了一眼,也不朝货架过去,而是喊了声“蒙哥”。 一个瘦瘦小小的男人从后面钻出来,手里还端了碗酸辣粉。他招呼道:“来了?” “嗯,来了。” 安安点头。 “那个,趁现在没人,先把这儿收拾了。”蒙哥照例安排工作,又指指后头,“今早新到了几箱货,待会儿点清楚。” 店面不大,蒙哥不愿多花钱,就请了安安一个。什么都得她干。 “知道。” 安安随手掸了掸头顶上的蒙蒙雨雾,走到收银台后面,抽出底下的抹布。 另一边,蒙哥埋头狠嘬了几口酸辣粉。他昨晚打牌输了好多,今天重新搞起,恨不得分秒必争。红油油的碗丢在柜台上,他示意安安:“帮我洗了啊。” 说着,急急忙忙就要出门。 “哎,蒙哥!”安安喊住他,提醒道,“这个月的工钱该结给我了。” 蒙哥听了不由疑惑:“你家老头儿已经来过了撒。” 安安抹桌子的动作一停,头慢慢抬起来。 “谁?” 她盯着蒙哥。 “你家老头儿撒。”蒙哥是从湖北过来讨生活的,在云南这么多年,还带着乡音。 抹布丢在柜台上,安安直直走过去,堵在门口。 “蒙哥,当初我们不是说好的么?”她面对面质问。 蒙哥想不起来:“说好什么了?” “当初说好的,我的工资可以不高,就是一个要求——除了我,这笔钱谁都不能给。你现在为什么出尔反尔,拿给别人?” “那是你爸撒!”蒙哥只觉得冤枉,两手一拍,无可奈何地耸肩,“他来拿你的工钱,我能不给吗?一共七百,我一分不少,全给了他。” 安安固执摊手:“你把钱还给我。” 蒙哥明显不高兴,“我已经给过了撒!”因为占理,所以越发中气十足。 安安还是摊手,坚持道:“那是我的钱。” 蒙哥脸色更加难看,直挥手说:“我莫得钱!你要钱,就回去找你爸要克!囊个可以不讲理嘛?” 这番争吵有些大,附近空闲的人纷纷过来凑热闹。不大不小,围成个半圆。 “蒙哥,今天就是你不对。”安安辩驳,“他是他,我是我,你怎么能把我的钱拿给别人?!” “哎呦呦,你这小姑娘也太蛮不讲理了吧。”有人皱眉。 还有人劝架:“算啦算啦,都是一家子,分什么你我他?” “就是撒!”蒙哥气得脸红,“你们都来评评理!” 那些人七嘴八舌指着安安。 安安杵在门口,冷冷盯回去:“那你们给我钱?” 那些人顿时噤声了,气氛一时僵持。 忽然,有人不耐烦地问:“还卖不卖烟了嘛?” “卖卖卖!”蒙哥自己走到柜台后面,问:“哪个?” “红河。” 蒙哥拿了包红河,丢柜台上:“十块。” 那人从口袋里摸出钱,蒙哥自然伸手去接。手刚刚伸到半中央,安安已经从中拦截。 “哎——!” 众人齐齐炸锅。 安安面色平静:“蒙哥,我不是要拿你的钱。但今天就是你不守信用,麻烦你把我的七百要回来,我就把这钱还给你。” 这算什么? 蒙哥只觉得晦气,眉头横得老高:“这十块钱我还就不要了,你拿走拿走!以后也不要来!”又嘟囔:“哪个晓得你们家那坨屁事吗?一个个真把自己当祖宗了,这个来要钱,那个来要钱。这世道谁不缺钱?” 这一席话故意臊人呢,周围人哧哧笑。 安安抿着唇,将十块钱放在柜台上。穿过围观的半圈人,她走出蒙哥百货。 外面雨丝还是淅沥沥飘个不停,安安头发、衣服本就打湿了,如今也不急这一时半会儿。 她站在门廊底下。 那些凑热闹的人渐渐散开,只听到蒙哥还在小声抱怨,偶尔有几个好事者在一旁附和。安安对着前面的汽车站,面上无动于衷。旁边有人走过来。 “小姑娘。”那人喊她。 安安扭头,正是先前买烟的那位,有些胖,脖子上套个金项链。 安安没搭腔。 胖子笑了笑,自来熟地问安安:“缺钱?” 安安回他:“关你什么事?” 胖子还是笑,弹了弹烟灰,他说:“我手头正好有个活儿,你有没有兴趣?” “做什么?”安安定定看着他。 胖子咬着烟屁股,手伸到里面口袋,摸出一沓名片。他随便递给安安一张。 名片上的地方安安知道。 “意兴阑珊”是沿河巷子里的一家夜总会,在本地颇有些名气。 这个胖子是“意兴阑珊”所谓的经理,名片上没有名字,只有一个含糊的称谓——胡经理。 看过名片,安安问面前的胖子:“为什么找我?” 安安盯着他。她的妆有些浓,眼影上成黑色,只在眼梢抹了些亮粉,看上去眼廓越发深。像黠慧的小狐狸。 “没有为什么,”胖子用广东腔咬文嚼字,“小妹妹,我很欣赏你呀。” 安安根本不吃这一套,还是问他:“为什么找我?” “够劲,泼辣,漂亮,爱钱。” 胖子一下子说出安安的四个“优点”,最后,笑眯眯道:“考虑下啊,七百块哪儿赚不到?我可以给你——”想了想,胡胖子比了两根手指头。 “两万?”安安说。 “哈?” 胖子惊得差点掉了下巴,干巴巴笑了几下,纠正道:“两千。” 安安没问具体是什么工作,只说:“能预支么?” “多不行,七百还是可以的。”胖子打包票。 “什么时候上班?” 胡胖子凑近安安,神秘兮兮地说:“现在。”他说着,举起食指,转向不远处。 顺着胖子的手看过去,那儿是家米干店。 澜沧江啤酒的绿色凉棚撑开,底下就一个顾客,男性。 侧对着安安。 隔着蒙蒙雨雾,这人的轮廓有些模糊。 身上是件普通t恤,没有多余花哨纹路,底下牛仔裤半新不旧,脚上是双利落登山靴。 “做什么?”安安睨胖子。 胖子呵呵笑,吐出两个字:“陪玩。” 陪玩这两个字含义太深了,安安不动声色收下胖子的名片,说:“我考虑考虑。” 她重新走进雨里。 “哎,你叫什么名字?”胖子在后头追问。 安安停住脚步,转过头来。 雨幕里,她穿一身黑。 黑色露脐上衣,黑色皮裙。 纤细的脖子上还系着一个黑色颈带。 “丝丝。”她说,“我叫丝丝。” 遇到美女,胖子得意忘形,回到那边的米干店,还在兴高采烈地吹口哨。 “昂哥,瞧见了么?” 胖子朝穿登山靴的男人使劲挑眉,又往安安离开的方向示意。 “还满意么,小姑娘叫丝丝,你瞧那腰多丝滑啊,真配这个名字!”胖子心花怒放。 陆昂并不搭腔。 胖子一屁股坐下,继续吹牛:“这样的姑娘我见多了,虚荣,爱钱,什么都愿意干,要不先前能为了七百块就吵起来?哎,昂哥,你信不信,她今晚肯定会给我打电话,到时候……”胖子嘿嘿淫笑两声,仿佛已经看见什么不可描述的精彩内容。 陆昂盯他一眼,起身,走进蒙哥百货。 先前看热闹的人已经散了,蒙哥还在骂骂咧咧,显然气得不行。 陆昂拿了罐清凉油,连着一百块红钞一齐丢在柜台上,说:“再要一包红河。” 蒙哥收起钱,一边拿烟,一边找零。该死的收银机又卡住了,就这么点钱,还要折腾好久。 陆昂也不着急,只做随意打听:“先前那姑娘叫什么?” “哪个?”蒙哥摸不着头脑。 “死缠烂打要钱那个。”陆昂描述精准。 “她啊……”蒙哥想到就窝火,他说,“安安,那死丫头叫安安。” “你打听我做什么?” 陆昂身后,一道脆生生的声音并着风铃响起。 陆昂侧目。 安安面无表情地倚着门,抱臂,盯着他。 外面,陆昂肩背舒展地靠在墙上,双手插在牛仔裤兜,闲闲站着。 不确定他是不是听到了先前的电话内容,苏婷稍稍有些尴尬,没话找话道:“昂哥,你怎么在这儿?” 陆昂偏头,忽然问她:“认识字么?” “……什么?”苏婷只觉得这话莫名其妙,完全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陆昂手指指正前方,还是问她:“认识字么?”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苏婷脸色瞬间涨得通红。 正前方,是一堵墙。 白色墙壁中央,用红色油漆刷出醒目的标语——加油站内禁止拨打电话。 这几个大字触目惊心,时时刻刻提醒着来往众人。 粉色iphone还握在手里,苏婷惊出一身冷汗。“昂哥,不好意思,”她假意抱歉,“我刚才有急事,一下子就忘了。” “不用跟我道歉。”陆昂站直了,只对她说,“你待会儿再打个电话。” “什么?”苏婷有些意外。 “让电话里那个接你回去。” 说完这句话,陆昂慢悠悠往越野车去。 苏婷愣了一秒,才反应过来这话是什么意思,她急匆匆过去:“昂哥,这中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没有误会。”陆昂目不斜视,只提醒她,“我说过的,在我身边,安分一点。” “就为了那个小狐狸精?!”苏婷气不可遏,声音瞬间提高八度。 陆昂这才转头,冷漠宣布:“她要是不安分,一样给我滚蛋。” 另一边,车被锁了,安安进不去。她斜挎着大包,正倚着后座车门等他们呢。听到声音,她抬起头—— 苏婷恰好望过来。 没有对视,安安直接别开脸。 被这样下脸子,苏婷更是气不打一出来。死死摁住心底的不痛快,苏婷向陆昂分析利弊:“昂哥,我要是走了,谁开车啊?”——这是苏婷拿捏住的七寸。她之前问过陆昂,陆昂不开车,安安看着也不像会开的。 所以她信心满满,陆昂一定不会赶她走。 陆昂看了看她,视线一转,问安安:“会开车么?” 安安这才侧过身,一张小脸娇艳又俏丽。眼含笑意,她故意污他:“哪种车啊?” 陆昂冷面,敲了敲巡洋舰车头。硬邦邦的声音,像是男人身体内的结实与硬朗,直击人心。 又与陆昂对视两秒,红唇微张,安安掷地有声,说:“会。” 陆昂便示意苏婷:“钥匙。” 仿佛兜头浇下一盆凉水,如意算盘彻底落了空,苏婷恶狠狠瞪了眼安安,她说:“昂哥,五叔让我好好招待你,你这样……我没法交代啊。”她终究还将五叔搬出来,故意压陆昂。 陆昂轻笑:“你没法交代,和我有什么关系?” 苏婷一滞,恨恨将车钥匙拿出来。陆昂丢给安安。 拉开车门,安安淡定坐进主驾,那个包还跨在身侧,她直接扣好安全带。另一边,陆昂也坐上副驾。 安安拂了拂后视镜。 打火,换挡,双手扶稳方向盘,脚下加油门。 崭新的越野车沿着车道不疾不徐开出加油站,后视镜里苏婷身影越来越小,再多拐个弯,彻底见不到了。安安突然急刹住车,停下。 陆昂睨过来。 安安如实交代:“陆昂,我其实不会开车。” 陆昂:“……” 太阳穴里面有什么东西在使劲蹦跶,蹦得人头疼。使劲压了压,陆昂问她:“那你刚才怎么开的?” “替人洗车时看过一点。”安安坦诚。 陆昂头又疼了。揉了揉眉心,他忍不住低骂一声,又恨不得掐她:“先前为什么撒谎?” “因为我不想她留下。” 安安裸的,毫不掩饰自己的欲念,像从未被打磨过的璞玉。 她真实到可怕。 车内忽而安静。 四目相对,安安面色坦然,问陆昂:“我们现在怎么办?——回去找她?” 这个“她”还能有谁? 陆昂睨过来一眼,指指外头,他毫不留情:“一起滚蛋。” “我不会走的。”安安坚持。 “要钱是么?”像是耐心压抑到了极致,陆昂抽出钱夹,丢给安安,“都给你,你拿走。” 安安将钱夹放在仪表盘上,说:“我只拿我应得的钱。” 隔着烟雾缭绕,陆昂看着安安,忽然笑了一下。 “你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么?”他语调复又轻佻。倚着靠背,凝视着前窗,他说:“我可能杀过人,可能坐过牢,还可能是个心理变态。” 他的语调平缓,似是威胁,又似恐吓。 安安却淡定,她告诉陆昂:“这些我都不需要知道。” 陆昂侧目,望过来。 他沉默了很久,终于,不耐烦地挥挥手,说:“去后面。” 安安以为陆昂仅仅是会开而已,谁知他摸上方向盘,车技还不赖。经过一小段柏油路,他们紧接着就进了山。山路难走,下过雨的路泥泞,道路很窄,弯又多又急,有些甚至是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安安没心情欣赏原始风景,这会儿紧攥着扶手不放。 驾驶座上,陆昂视线专注,动作果断,开得极稳。 这种稳,让她的动作变得尤其可笑,安安悄悄松开扶手。 她这才意识到车里很安静。 陆昂并不听歌。他们一前一后坐着,沉默无言,便衬得两个人的独处越发寂静。 这种寂静像某种特殊磁场,紧紧包裹住他们,似乎……很适合做坏事。 安安非常清楚自己现在的困境,她急需一座靠山,一条大腿,还需要钱,很多很多的钱。而陆昂是个厉害角色,所以,她才这样坚辛万苦、死缠烂打地留在这儿。 她必须尽快攻略这个男人。 这是她此行目标。 这么想着,安安便看向陆昂。 陆昂头发已经完全干了,发梢短短的,一路剃到后颈,往下,是肌肉延伸出的有力线条,再往两侧延展开,便是男人宽宽的肩膀。 安安稍稍靠近一些—— 陆昂便开口了:“坐回去。”语含警告。 这人明明盯着前面,背后却像也长了眼睛……安安也不尴尬,她“哦”了一声,靠回座垫。 两侧窗户大开,风呼呼刮进来,安安头还是疼。 她说:“陆昂,我头疼。” 陆昂根本没搭腔。那架势,恨不得她自生自灭。 有钱就是大爷啊。 安安裹紧外套,躺下,睡觉。 车里似乎更加安静了。 十二点多,陆昂停车休息,吃饭。他动了动脖子,正要下车,忽的,又回头看了看。安安还躺在那儿呢。她洗过澡之后,就换了衣服,却还是黑色短裙和窄窄的露脐上衣。外套宽松,这会儿裹紧了,便露出一截细腰。 这个画面足够诱人,若是胖子在,可能早就兽心大发,扑上去了。 这一瞬,某种安静似乎更加深了。 安安阖着眼,呼吸放缓,一动不动。 她在等待。 她能感受到男人的目光,甚至能感受到这道目光的上移,最终停在她的脸上。安安还是在等,她对自己的脸还是极有自信。然后,她听见陆昂冷硬喊她—— “哎——” 一切破功! 连个名字都没有! 安安睁开眼。 还是四目相对。 她躺在那儿,说:“陆昂,我有名字。”停了一停,安安提醒他:“你还特地打听过。” 陆昂没再理会,他直接转身下车。 安安抓了抓头发,“靠”了一声,坐起来。 她照镜子。 自己这脸长得没问题啊…… 52.五二章 昨天说过的,我先试一下 如今坐在主驾驶位,苏婷一边开车,一边不痛快地拂了拂后视镜。 后视镜中,安安斜挎着她的那个大包,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车里安静,她也安静,只对着窗外发呆。身体稍稍侧过去,女孩纤细的脖子里便露出一道红痕。 那红色格外扎眼。 苏婷是做皮肉生意的,见多识广,当然清楚这是怎么弄出来的。 她瞟了副驾的陆昂一眼。 陆昂已经换了件t恤,打湿的头发还有点潮。在太阳底下,更显阳刚。 没想到……他还有这种嗜好。 苏婷咋舌。想到先前在陆昂家的那一幕,她心里便越发不痛快——一个人洗澡也就罢了,另一个进去没多久也湿了,这算怎么回事?又瞟了瞟后座的安安,苏婷冷着脸,琢磨今天的后续。她原本计划得好好的,带陆昂去周边古镇玩一玩,培养培养感情,到晚上再一举拿下这个男人……如今多带一个拖油瓶,这又算哪门子事? 苏婷正暗自怄气,坐在后面的安安淡定开口了:“我要去一趟职中。” “你想干嘛?”苏婷立刻刺回去,“我们没空。” 多带一个安安,她已经很不爽,如今还要兼职给她当司机,苏婷当然更不愿意。她立刻将自己和陆昂摆在同一个阵营。 安安没答,只固执坚持:“我要去职中。” 苏婷还要怼过去,旁边,陆昂说话了:“送她过去。” 看了看陆昂,苏婷不得不咽下这口气。 本地只有一个职业技术学院,安安口中说得,自然是那个学校。车在校门口停住,安安下了车。走出几步,她突然又折回来。站在副驾旁边,安安喊里面那人:“陆昂,我要跟你谈谈。” “谈什么?”陆昂转过来,面色冷淡。 安安言简意赅:“钱。” “嗬。” 陆昂靠在车座上,胳膊轻轻架在窗边,意味不明地笑了一下。 安安继续道:“还是之前胖子说的价格。单纯旅游陪玩,两千。做别的,我要另外收钱。” 她说话的模样义正辞严,这令陆昂生出一种错觉,仿佛是自己三顾茅庐请她来的。扯了扯嘴角,陆昂说:“还有呢?” 安安便说:“我要预支一千。”许是怕他不答应,安安还是搬出胖子,强调道:“我之前跟胖子也是这么说的。” 陆昂没搭腔,指尖轻勾,摸出钱夹。钱夹展开,里面是厚厚一沓红钞。陆昂随便抽了些给她。 车外,安安一张张认真数过去,手势利落又专业。 一共一千二。 她收起一千,放进包里。另外两百,她递回给陆昂:“多了。” 陆昂胳膊仍架在车窗上,手不抬,没接。 安安问他:“还是你想做些别的?” “两百能做什么?” 陆昂忽然轻佻。 安安不说话。 陆昂转头,问苏婷:“两百能做什么?” 苏婷一直在旁边悄悄听着,这会儿被问得猝不及防,愣了愣,她说:“两百能……能做一次。” 陆昂便问安安:“两百,做么?” 安安毫不客气地将钱拍回陆昂手里,说:“那是她。”她头也不回,往学校里去。 硬硬的纸钞塞进手心里,陆昂胳膊还是搭在那儿。盯着这钱,他没动。 听到现在,苏婷也琢磨出一些不对劲。觑了觑陆昂,她故意道:“昂哥,现在这些小姑娘真是厉害,心眼又多,又能折腾,脾气还大,说话都夹枪带棒的,真以为所有人都欠她。” 陆昂点了一支烟,压了压太阳穴。 似是得了鼓励,苏婷又开口了,对着陆昂试好:“昂哥,哪儿不舒服,我替你按按。”她说着,整个人侧身靠近陆昂,两手伸过来,就要替他揉太阳穴。 陆昂抬眸,视线冷冷拂过。 苏婷的手不由自主僵在半空中,过了两秒,她讪讪收回。 陆昂将手里的钱丢给她,不耐烦地说:“两百,让我安静会儿。” 苏婷攥着钱还要说什么,陆昂警告道:“在我身边,安分一点。”夹着烟的手递到唇边,他转头望向车外。 外面天朗气清,大团大团白云底下是年轻的校园,整齐的教学楼,还有风华正茂的学生。一切清新且美好。 安安经过两栋教学楼,一直走到后面的食堂。这个时间点已经过了学生用早餐的高峰期,里面都是打扫的清洁工。从食堂楼梯下到负一层,有个清洁房。 清洁房里有人在洗拖把,穿着清洁工衣服,从后面看憨头憨脑的,块头很壮。 “计超。”安安喊这人的名字。 计超疑惑转头—— 见是安安,他就憨憨笑了。放下手里的拖把,他说:“最近都打不通你电话。” 安安抓头:“省得被我爸找。” 计超从热水箱上面拿下一个饭盒,边往楼梯间走,边问:“还没吃早饭吧?” 安安摇头。 掀开饭盒,里面是两个馒头。计超拿了一个给安安。 安安接过来,咬了一口。 两个人坐在楼梯间,身后是顶灯照下的身影。安安将一直斜跨的包拿到胸前,翻到最夹层,她取出之前从自己小金库里取出的一千块,并着刚才陆昂给的一千,一起交给计超。 “哎,你这是干嘛?” 计超吓了一跳。 安安说:“我妈肚子里不是长了个瘤子嘛,又非要折腾怀孕,前几天说是突然晕倒送医院了,你把这钱拿去交押金。” 握着这厚厚一沓钱,计超不服气:“让你爸出嘛。” “他哪里还有钱?”安安埋头咬了一口馒头,说,“我总不能看着我妈死。” “那……那你自己的事怎么办啊?你不是攒了好久的钱嘛!”计超憨头憨脑的,替她着急。 安安冲他笑:“你别担心我,我有办法能够赚钱。” 捏了捏手里的馒头,计超低头说:“安安,外面挣钱也不安全,要不你别去了,我再过两年就可以结……”他话没说完,旁边,安安三两下解决了馒头。拍掉碎屑,她叮嘱计超:“别打我电话了,有事给我发消息,我会看。” “你又要走了?”计超明显不舍。 “嗯。” 安安还是冲他笑。 她细细白白的胳膊垂在身侧,有一种天然的诱惑力。 计超不好意思地偷瞄了瞄,捏住自己的手,他只是说:“那我送你。” 陆昂两支烟灭。 安安从学校里面出来了,身边还跟着一个男孩,长得有些憨,还有些壮。两人停在校门口,面对面,不知在说些什么,显然极为熟稔。话毕,安安摆了摆手,直接拉开后座,坐进来。那憨小子还追到车边,不放心地打量前面两个人。 苏婷呛过去:“看什么?” 计超只叮嘱安安:“安安,你自己小心些。” 到这个时候,苏婷才知道,后面这个小妖精叫安安。 人齐了,她亦终于敢对陆昂说话:“昂哥,今天打算去哪儿玩?古镇,还是口岸那边逛逛?” 陆昂沉默片刻,只说:“我要先去祭拜罗叔。” “啊?”苏婷满脸为难,嘀嘀咕咕提醒陆昂,“罗哥他们在山上呢,平时开过去就要四个多小时,最近下过雨,山路肯定不好走……” “你们不用去。” 陆昂直接赦免这趟苦行。 苏婷闻言,悄悄舒了口气。她是真不愿跑这么一趟苦差事,又怕不好在五叔那儿交差……如今心中一喜,她正想再说几句客气话,后座的安安已经开口了。 她说:“我要去。” 陆昂目光冷硬,冰渣子一样戳过来。 安安根本不怕他,她说明理由:“我已经收了你的钱。” 还是义正辞严的模样,和卫生间里的那种固执一模一样! 陆昂揉了揉太阳穴,低声,骂了句“我操”! 安安坐在后座,抱着包,岿然不动。 既然安安坚持,苏婷也只能一道过去。还是她开车。 车出了城,没有高速,直接走二级公路。陆昂那边的车窗一直开着,风呼呼往后,像刀子一样往脑袋上刮,安安被吹得有些头疼。她裹着外套,往车门靠了靠。 前面,苏婷打开音乐。 是这几年的流行歌,歌词全是爱来爱去,什么男朋友,女朋友。 苏婷笑了笑,忽然问安安:“刚才那小伙子是你男朋友?” “不是,那是我朋友。” 苏婷便笑:“现在年轻人蛮开放的,反正都是朋友。” 53.五三章 昨天说过的,我先试一下一整天了,没有人来喊她,也没有人找过她。 包括陆昂。 所有的人都等着她自生自灭,哦,不,安国宏大概是不想她死的。她死了,谁给他赚钱?谁让他吸血? 安安自嘲似的笑了笑,从被子里探出眼睛。 窗外是人造的灯光秀,一盏盏射灯往天上照,红的,绿的,最终通通消失在黑暗里。 安安晕沉沉地坐起来。她没有吃药,也没吃饭。抱着被子,安安打了个哆嗦。 是有些凉。 看了看那条脱下来的运动裤,安安恨恨别开眼。 陆昂对她有多差,有多冷,安安不是不知道,所以,她也不要这人的关心! 拉开挎包拉链,安安摸出二十。 想了想,又换成十块的。 掏出手机,安安走出门。 对面房门紧闭。她先前听到苏婷和陆昂提过,晚上六点半他们有个饭局,如今已经七点多。 所以,陆昂应该不在里面。 他宁愿跟苏婷在一起,都不想见她,对她更是冷淡,还千方百计赶她走……虽然这个事实安安早就知道,可如今想起来,她还是觉得自己有些可笑。 裹紧外套,安安转身离开。 夜晚的温泉酒店和白天又不一样,仿佛彻头彻尾换了一个模样。各种娱乐项目上线,k歌,棋牌,洗澡,按摩……灯红酒绿,霓虹闪烁,都是有钱人的玩意儿。 酒店很大,还有专门的小吃一条街。很多家长带着小孩在里面闲逛。有卖烤肉的,有卖糍粑的,还有闻起来就很香的车轮饼,居然还有香草冰激凌。 安安一个摊子接一个摊子贪婪地看过去,耳边是小孩子自由自在的耍赖声,妈妈,我想吃这个,妈妈,我又想吃那个。安安一直看着,最后什么都没买。越过小吃街,她往外走。——今天陆昂开车过来的时候,安安留心到酒店外面有几家店,还有一家小超市。门面看上去很小,所以应该不贵。 安安在超市里买了两个面包,花了六块钱。 还剩下四块钱,她收在兜里。 两个面包,安安在路上吃了一个,另一个拿在手里,她慢慢往回走。 因为是温泉酒店,所以路边自然有店铺在卖泳衣,店主不忘招揽生意,对安安说:“小姑娘,进来看看啊。” 安安停住脚步。 店里面挂着各式泳衣,有黑色交叉大露背的,还有印着俏皮小花朵的纯白泳衣,更有惹眼的三点式。 “进来看看,不买也没关系。” “没钱。”安安回了一句,又恼火地说,“用不上!” 陆昂对她根本没意思,在他面前,安安完败! 连苏婷都比不过…… 安安摸出手机,开机。这次没有安国宏的骚扰,却又跳进来一条短信。这条短信在问:“安安,时间不多了,你考虑得怎么样?” 安安看了好一会儿,终究没有回复,转而给计超打电话。 她现在没有心情考虑别的。 山里夜色很凉,安安跺了跺脚,一边等电话,一边裹紧外套,一双裸露的腿白得诱人。 “安安!”对话那头计超还是接得快。 “我妈怎么样了?”安安问得着急。 “医生说不行咧,肚子里那瘤子好大了,要赶紧做手术。你爸他今天又来找我了,要、要拿钱……” “你给他了没?!” “给……给了。”计超结结巴巴。 “多少?” “一千。”计超声音小了许多。 安安一手握着手机,另一只手里还捏着那个没吃的面包。用力攥了攥那个面包,安安骂了一句“我日哦”,她低头,死死咬住唇,眼睛簌簌眨了眨,旁边就有人哈哈笑:“美女,你拿什么日?” 安安抬头。 讲荤话搭讪的这个人满身浓浊的酒气,呛得安安直皱眉。 个子不高,一双眼睛小小的,上了点年纪。 随着这句话,他身后跟着七七八八个马仔哈哈笑得猥琐,“是哦,美女你拿什么日?”满口脏话。 安安冷面,转身就要走。 那个矮个子直接伸手,往安安光溜溜的腿上摸。他调戏道:“美女,我摸摸有没有可以日的东西。”那手又干又瘪,像老树干枯的皮,安安拔腿就要跑,偏偏被这人掐住肩膀,硬掰过去。那人“咦”了一声,手沿着后背往下摸,嘟囔道:“你跑什么嘛?”他嘴巴里全部是酒味,鼻子里也是难闻的浊气,又满不在乎:“睡一晚要多少,老子给你钱!” 那呛人的酒气熏得安安脑袋更疼了,这人的手扶着她的背,正来回摸她的腰!她的腰细啊,又细又软,那人摸得就舍不得丢开了,还用力掐了安安一下!安安恶心得直起鸡皮疙瘩!她虽然缺钱,但也不想赚这么恶心的人的钱!安安抬手就打,抬脚就踢,那人就笑:“操!老子就喜欢你这么烈的!”那些马仔仿佛也得了趣味,亦跟着哈哈笑。 那些笑声在夜里越发渗人,像飘在夜空冷漠围观的恶灵,安安满身寒意。她要挣脱,可抓住她的那人酒意上头,已经饥不择食,松了松底下的皮带,迎面就凑过来。 一股腥臭扑面! 安安想吐。她使劲往后,可她被这人掐住了腰,眼看着那张脸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就要亲上来了,安安心慌意乱。这鬼地方根本就没有人帮她,那些人都恨不得围观活春宫,安安心里难受,抬脚用力踢了一下!可她根本踢不动,安安又用力挣了挣,“滚蛋!”她声嘶力竭的骂,忽然,身后突然有人搂住她的肩,再往后一带—— 安安一惊,迅速抬头。 他没有看她,他的胳膊还是搭在她的肩膀上,手自然垂下,指尖轻轻拨弄着她的颈带。 陆昂淡淡笑道:“五叔,这不好吧?这是我带来的女人。” 安安怔怔看着他,突然忘了移开眼。 她耳边好像陷入了一团安静,她仿佛陷进了安静和温柔的海里。对面那该死的矮个子变态在说什么,旁边那堆马仔又在附和着什么,安安一概听不到了。她只怔怔看着陆昂。 陆昂说,五叔,这不好吧? 陆昂还说,这是我带来的女人。 安安轻轻的,眨了眨眼。 54.五四章 昨天说过的,我先试一下 包括陆昂。 所有的人都等着她自生自灭,哦,不,安国宏大概是不想她死的。她死了,谁给他赚钱?谁让他吸血? 安安自嘲似的笑了笑,从被子里探出眼睛。 窗外是人造的灯光秀,一盏盏射灯往天上照,红的,绿的,最终通通消失在黑暗里。 安安晕沉沉地坐起来。她没有吃药,也没吃饭。抱着被子,安安打了个哆嗦。 是有些凉。 看了看那条脱下来的运动裤,安安恨恨别开眼。 陆昂对她有多差,有多冷,安安不是不知道,所以,她也不要这人的关心! 拉开挎包拉链,安安摸出二十。 想了想,又换成十块的。 掏出手机,安安走出门。 对面房门紧闭。她先前听到苏婷和陆昂提过,晚上六点半他们有个饭局,如今已经七点多。 所以,陆昂应该不在里面。 他宁愿跟苏婷在一起,都不想见她,对她更是冷淡,还千方百计赶她走……虽然这个事实安安早就知道,可如今想起来,她还是觉得自己有些可笑。 裹紧外套,安安转身离开。 夜晚的温泉酒店和白天又不一样,仿佛彻头彻尾换了一个模样。各种娱乐项目上线,k歌,棋牌,洗澡,按摩……灯红酒绿,霓虹闪烁,都是有钱人的玩意儿。 酒店很大,还有专门的小吃一条街。很多家长带着小孩在里面闲逛。有卖烤肉的,有卖糍粑的,还有闻起来就很香的车轮饼,居然还有香草冰激凌。 安安一个摊子接一个摊子贪婪地看过去,耳边是小孩子自由自在的耍赖声,妈妈,我想吃这个,妈妈,我又想吃那个。安安一直看着,最后什么都没买。越过小吃街,她往外走。——今天陆昂开车过来的时候,安安留心到酒店外面有几家店,还有一家小超市。门面看上去很小,所以应该不贵。 安安在超市里买了两个面包,花了六块钱。 还剩下四块钱,她收在兜里。 两个面包,安安在路上吃了一个,另一个拿在手里,她慢慢往回走。 因为是温泉酒店,所以路边自然有店铺在卖泳衣,店主不忘招揽生意,对安安说:“小姑娘,进来看看啊。” 安安停住脚步。 店里面挂着各式泳衣,有黑色交叉大露背的,还有印着俏皮小花朵的纯白泳衣,更有惹眼的三点式。 “进来看看,不买也没关系。” “没钱。”安安回了一句,又恼火地说,“用不上!” 陆昂对她根本没意思,在他面前,安安完败! 连苏婷都比不过…… 安安摸出手机,开机。这次没有安国宏的骚扰,却又跳进来一条短信。这条短信在问:“安安,时间不多了,你考虑得怎么样?” 安安看了好一会儿,终究没有回复,转而给计超打电话。 她现在没有心情考虑别的。 山里夜色很凉,安安跺了跺脚,一边等电话,一边裹紧外套,一双裸露的腿白得诱人。 “安安!”对话那头计超还是接得快。 “我妈怎么样了?”安安问得着急。 “医生说不行咧,肚子里那瘤子好大了,要赶紧做手术。你爸他今天又来找我了,要、要拿钱……” “你给他了没?!” “给……给了。”计超结结巴巴。 “多少?” “一千。”计超声音小了许多。 安安一手握着手机,另一只手里还捏着那个没吃的面包。用力攥了攥那个面包,安安骂了一句“我日哦”,她低头,死死咬住唇,眼睛簌簌眨了眨,旁边就有人哈哈笑:“美女,你拿什么日?” 安安抬头。 讲荤话搭讪的这个人满身浓浊的酒气,呛得安安直皱眉。 个子不高,一双眼睛小小的,上了点年纪。 随着这句话,他身后跟着七七八八个马仔哈哈笑得猥琐,“是哦,美女你拿什么日?”满口脏话。 安安冷面,转身就要走。 那个矮个子直接伸手,往安安光溜溜的腿上摸。他调戏道:“美女,我摸摸有没有可以日的东西。”那手又干又瘪,像老树干枯的皮,安安拔腿就要跑,偏偏被这人掐住肩膀,硬掰过去。那人“咦”了一声,手沿着后背往下摸,嘟囔道:“你跑什么嘛?”他嘴巴里全部是酒味,鼻子里也是难闻的浊气,又满不在乎:“睡一晚要多少,老子给你钱!” 那呛人的酒气熏得安安脑袋更疼了,这人的手扶着她的背,正来回摸她的腰!她的腰细啊,又细又软,那人摸得就舍不得丢开了,还用力掐了安安一下!安安恶心得直起鸡皮疙瘩!她虽然缺钱,但也不想赚这么恶心的人的钱!安安抬手就打,抬脚就踢,那人就笑:“操!老子就喜欢你这么烈的!”那些马仔仿佛也得了趣味,亦跟着哈哈笑。 那些笑声在夜里越发渗人,像飘在夜空冷漠围观的恶灵,安安满身寒意。她要挣脱,可抓住她的那人酒意上头,已经饥不择食,松了松底下的皮带,迎面就凑过来。 一股腥臭扑面! 安安想吐。她使劲往后,可她被这人掐住了腰,眼看着那张脸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就要亲上来了,安安心慌意乱。这鬼地方根本就没有人帮她,那些人都恨不得围观活春宫,安安心里难受,抬脚用力踢了一下!可她根本踢不动,安安又用力挣了挣,“滚蛋!”她声嘶力竭的骂,忽然,身后突然有人搂住她的肩,再往后一带—— 安安一惊,迅速抬头。 他没有看她,他的胳膊还是搭在她的肩膀上,手自然垂下,指尖轻轻拨弄着她的颈带。 陆昂淡淡笑道:“五叔,这不好吧?这是我带来的女人。” 安安怔怔看着他,突然忘了移开眼。 她耳边好像陷入了一团安静,她仿佛陷进了安静和温柔的海里。对面那该死的矮个子变态在说什么,旁边那堆马仔又在附和着什么,安安一概听不到了。她只怔怔看着陆昂。 陆昂说,五叔,这不好吧? 陆昂还说,这是我带来的女人。 安安轻轻的,眨了眨眼。 陆昂终于垂眸。 弯起嘴角,冲她笑了一下。 指尖有一下没一下的拨弄她的颈带。 他似乎有些埋怨:“不是让你等我的么?乱跑什么?” “嗯?” 他还是用鼻音反问。 安安心跳得还是很快,像是惊魂未定,又像是被突如其来的意外砸中,她忘了该说什么,她只愣愣看着陆昂。 陆昂的指尖从颈带移开,摸了摸安安纤细的颈子。 他的指尖有些凉。 这丝凉意从她的颈子里刮过,柔柔软软的,像某种亲密的安抚。 安安还是傻愣愣地仰头。 陆昂转眸,对前面的罗运华轻笑一下,他说:“五叔,你看,你把她都吓着了。” 他话里虽然是含着笑意,可明显有责问的意思,像是故意要替她出气……知道陆昂不好对付,罗运华提了提皮带,打了个圆场:“那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不晓得她是你的嘛。” 陆昂没再搭腔,故意冷他一冷。他垂下眼,安安还是盯着他。 一张脸惨白,惶恐。 陆昂抬手,摸了摸安安的脑袋。 他的动作有一种微妙的柔软,他的掌心贴着她,还带着他的热度。这股热意从安安的天灵盖直冲而下—— 安安紧紧抿住唇,视线终于移开,她用力眨了一眨。 却还是止不住氤氲模糊。 怒意、害怕与说不清的那些情绪涌上心头,安安呛他:“要你管我?” 陆昂便难得放低身段,道歉:“有事耽误了,对不起啊。” 还是那样柔软……安安便不吭声了,耷拉着脑袋,抽了抽鼻子。 视线落下,余光里瞥见陆昂的另一只手。 他手里正提着一个小小的塑料袋,里面装了几盒东西。 安安辨认不清,不知道他买的是什么。 对面,罗运华看了这么久,又听了这么久,猜测这两个人恐怕关系匪浅,要不然以陆昂那样硬的脾气,居然肯哄这位……罗运华知道自己该收手了,可先前安安那句“要你管我”听得他浑身酥了,底下那玩意儿隐隐约约就要抬头。心痒难耐之间,他便提议:“这样嘛,刚才有点误会,饭没吃上,正好再一起去泡个澡、喝个酒,就当我给小陆、还有这位美女赔不是。” 那些马仔这会儿也都围上来,笑嘻嘻道:“是啊,五叔都这么说,昂哥总不会再没胃口吧?” 陆昂淡淡扫了一圈,低头交代安安:“你回去等我。还有,——别再乱跑。”仍旧是这句话,警告意味甚浓。陆昂说着,又将手里的塑料袋甩给安安:“把药吃了。” 那小小的白色塑料袋在眼前晃了晃,又晃一晃,安安终于看清了,里面是几盒感冒药。 花花绿绿的包装,都是他买给她的药,都是陆昂买的。 那一刻安安耳边忽然又安静了。 她抬眸,直视陆昂。 安安不说话,只是抬手——再度揪住他的衣角,用力揪住。 陆昂抿唇,注视着她,眉心微拧。 这一瞬,某种僵持的气场将两个人团团围住。 走在前面的罗运华回头,邀约道:“带美女一起去嘛,多个人,多份热闹。” 陆昂眸色已经冷下来,他示意安安:“你先回去。” 可安安还是看着他,手中揪着不放。 还像是被吓傻的模样,又莫名固执。 陆昂默了默,终究搂着安安,往前去。 他的胳膊还是沉,架在肩上,像山一样。安安却没有挣脱。走在他的身边,安安仿佛又闻到了陆昂身上的烟草味道。她第一天遇到他,就捕捉到了这丝气息。而认识的越久,他身上的气息便加注得越发浓厚。烟味,薄荷味,还有他刻意收敛住的男人味,让人发软的味道。如今这些气息并着薄荷的凉意往她身上飘,像薄薄的拨不开的纱。而安安被这层纱密密包裹着,难得心安。 安安瞥了瞥身旁的人。 她才到他的肩膀。 55.五五章 昨天说过的,我先试一下仿佛蛰伏的兽动了一下爪子。 他慢慢站直了。 身影高大而宽展。 陆昂走出来。 走到月光底下,才看到他冷硬的脸。 刀疤男迅速察觉到压迫,恨恨晃了晃刀子,不悦:“你他妈谁啊?” “陆昂。” 他回答得简单。 从来没听过这个名号,刀疤男冷笑,指指自己,问陆昂:“知道老子是谁么?” “不知道。” “没兴趣。” 陆昂还是回得干脆。 刀疤男一下子被噎住了,脸色涨得通红,呲牙咧嘴凶道:“少他妈管闲事!” “不想管,你吵到我了。” 陆昂懒洋洋站在那儿,还是淡而又淡的语调。 登山靴踩在地上,他的腿长而有力,腰间松垮垮顶着,双手插在牛仔裤兜里,整个人散漫且满不在乎。 男人看男人,有一个没法说清楚的准头。比如面前这个男人,骨子里透着凶悍又无畏的劲儿。透过他的眼睛,你望不见底。 既然摸不透对方底细,刀疤男明显犹豫。 陆昂转眸,一言不发,慢吞吞往外走。 长长的巷子月色灰蒙,登山靴每一次落下,都会闷闷做响。这是属于他的节奏,没人打扰。经过安安身旁,陆昂并没有停,他目不斜视。正如他自己说的那样,没兴趣,不想管,只是被吵到了而已。 他的身影擦过,裹挟起一阵风。最近天气稍微有点热了,不知陆昂是不是刚喝过凉茶,安安闻到了这个男人身上淡淡的中药清苦味儿。 心思微动,安安已经迅速而准确地揪住他的衣角。 陆昂停下来,侧目。 “昂哥,”安安张口就来,“你刚才不是说要带我出台的么?”——她不能让他走,他走了,她更危险。 陆昂抿着唇,面无表情,盯着安安。 安安不偏也不躲,“嫌贵啊?”她还多顶了他一句。 嗬。 陆昂被逗乐了,轻笑一声。 他抬手,环住安安的脖子。胳膊搭在她的肩上,手指随意耷拉下来。 “就你话多。” 陆昂貌似抱怨地说了一句,指尖轻轻拨弄着安安的颈带,仿佛随便找个趁手的东西。 他箍着安安往前走。 “憨狗日的!”刀疤男恼羞成怒,“你们合伙耍老子是不是?” 陆昂头也不回,根本不在意。 安安被他箍得也回不来头,还有点喘不过气。这人看着并不壮,可没想到胳膊能那么沉,搭在她肩上,像又硬又结实的一座山。隔着单薄的衣料,安安甚至能感受到他手臂肌肉的坚硬,还有血液汩汩流动带起的热,烙铁一样。 安安不满地动了动脖子,刚要往外挣脱一点,陆昂已经松开她,直接摁住后面偷袭的刀疤男脑袋,狠狠往墙上一撞—— 砰的一声。 又快又准又狠。 陆昂沉下脸:“我不想打架。” 他的眉眼肃穆,语气更是冷。 “知道了知道了……”刀疤男痛得龇牙咧嘴,头点个不停,陆昂这才松开手:“滚!” 刀疤男脚下趔趄,边骂安国宏,边往外走:“都是你个鸡枞带老子兜圈子!”他凶神恶煞地推了安国宏一把。安国宏转头,还要对安安说些什么,刀疤男也顺势回头看了安安一眼。夜色里,安安一直站在那儿。她个子高,一身黑,衬得中间那截腰越发白。狠狠啐了一口,刀疤男还是踢安国宏:“妈的!快走快走!” 他很清楚,有陆昂这尊大神在,他今天在安安这儿,是铁定讨不到任何好处了,只能等以后。 不甘心地又瞄了眼安安,刀疤男这才骂骂咧咧离开。 视线掠过这人的背影,安安心思转了几转,走过去,对陆昂道谢:“昂哥,谢谢你。” 陆昂没理她。他低头点了支烟,直接走进意兴阑珊夜总会。 安安抬脚,也跟进去。 夜总会的喧嚣扑面而来,陆昂脚步停了停,终于还是回身:“小孩儿,这里不适合你。” “有我这么大的小孩儿吗?”安安挺了挺胸,又疑惑,“管这么多,你是不是看上我了?” 陆昂揉了揉太阳穴。夹着烟的手指指里面,他告诉安安:“一千块。胖子要你和他睡觉。” 对于这个消息,安安倒是镇定。直视陆昂,她说:“担心我?要不……你睡我?不过我是第一次,开价要高一点。” 坦坦荡荡,毫不知羞。 陆昂慢慢眯起眼。 视线盯着安安,他终转开。 这意思……明显没兴趣。 那边,已经有人娇滴滴地走过来:“昂哥,我都找了你好久了,你舍得丢下我这么久哦?”说话间,高跟鞋风风火火蹬蹬蹬作响。那劲头,似乎很怕陆昂这块肥肉被抢走。 安安循声望过去—— 来得是个穿紧身裙的女人。 酥胸半露,前凸后翘,身材丰满,热情又火爆,大波浪的头发齐腰。走起路来,全是摇曳风情。 胸口还有个铭牌:苏婷。 一到跟前,这位苏婷就恨不得贴着陆昂。 其实她今天也是第一次见陆昂,胡胖子让她好好招待这位贵客。混夜场久了,苏婷看男人看得极准,知道哪种是极品。 就好比陆昂这样的,浑身上下全是男人味,阳刚而且凶悍。只怕睡过一次,会更加离不开,舍不得了。 戒备地对上安安,苏婷抱臂,明显防御:“小妹妹,对不住了啊,这位是我的客人。” 安安没搭理她,目光重新移回陆昂身上。 冷冷盯着对面的人,安安问他:“这就是你的兴趣?” 苏婷一听,就要跳脚:“你什么意思啊?” 陆昂只对安安笑了一下,反问:“不行么?” 安安不再说话,直接甩手离开。 她瘦,头也不回地,偏偏走出一种霸道的气势来。 低头顿了顿指间的烟,陆昂转身走进先前的208包厢。 包厢里的人都还在。 许是因为陆昂离开了一段时间,包厢内气氛明显和缓。胖子这人会张罗,他又让领班带进来好几个女人。一时间嘻嘻哈哈,全是喝酒划拳还有咂舌的声音。 先前发脾气的那位一手搂一个女人。见陆昂回来,他慢慢坐直,还是摆高姿态:“小陆啊,你刚过来,不知道现在生意有多难做。” 陆昂笑:“所以坤子才让我过来帮手。” 那人摇了摇头,说:“你别拿罗坤来压我。今天就算他在我面前,也得叫我一声五叔。” 陆昂摁灭了手里的烟,没接这句话。 那个自称“五叔”的拨了个电话,递给陆昂:“我让罗坤跟你说。” 陆昂接过来。电话那头是清冷的山夜,隐约传来和尚念经的声音。 “昂哥。”那边的人还是热络。 陆昂笑了笑,喊他:“坤子。” 罗坤说:“五叔先前已经跟我提了。昂哥,你刚出来没几天,先好好休息,我这边做完法事就回来。” 陆昂只说:“我知道。” 简单说完,陆昂挂掉电话。 对面,五叔嘴角上扬,胜利微笑。他“客气”道:“小陆,我安排人带你去附近玩玩儿?最近我在山里挖出个温泉,那东西对身体好,你去放松放松?” “行啊。”陆昂这回没再拒绝,爽快答应下来。 五叔视线一转,指着苏婷:“就让苏婷陪,怎么样?” 懒洋洋靠在沙发上,陆昂垂眸,说:“我没意见。” 晚上散场,胖子亲自开车送陆昂去酒店。车在最好的酒店停下,胖子给了陆昂一个房门钥匙,他说:“昂哥,你好好歇着,有什么就给我打电话。罗哥已经吩咐过,说你是他最好的兄弟。” 陆昂没搭腔,面色淡淡地,望了酒店一眼。 里面金碧辉煌,人来人往。 他说:“有没有其他地方?我在这儿睡不踏实。” 胖子挠了挠头,说:“我还有一间屋子空着,不过是老房子。” “就那儿吧。”陆昂望着窗外,再没开口。 胖子说的老房子,确实挺老的。 院子里面堆着一堆杂货破烂,屋子里也到处蒙着灰。苏婷四处看了看,摸了摸桌上的灰,忍不住抱怨:“这地方怎么住啊?!” 漠然地看着她,陆昂说:“谁要你住这儿了?” 苏婷:“……” 陆昂放下背包,在床边坐下。 没有开灯,他将兜里的东西一一放在床头柜上。清凉油一盒,烟一包,还有些零钱。 清凉油照例抹在烟身上,他才慢慢点燃。 胖子开车回意兴阑珊——他是经理,这会儿正是忙的时候,必须去镇场子。苏婷被陆昂甩了脸又不能发脾气,这会儿灰溜溜回家,胖子才不会送她。 停好车,哼着小曲,胖子往意兴阑珊去。 忽然,一人堵在他面前。 胖子打眼一瞧,笑道:“这不是丝丝大美女吗?”一说这话,他才想起来,要给她一千块钱的事儿。盯着安安的细腰,胖子招手:“你跟我进来拿钱。” 安安不动,只问他:“陆昂到底是什么人?” 胖子忍不住皱眉,他还没好意思直接称呼陆昂的名字呢,这小丫头倒是不客气。 “怎么,看上他了?”胖子故意调侃。 陆昂是谁,安安根本不知道,她只知道,这人很厉害,是个狠角色。她不能放弃这个大腿。 所以,安安点头,说:“对,我看上他了。” 安安于是偏头问他:“好看么?” “什么?” “我。” 安安说着,从床边淡然起身。仿佛一瞬从泥土里抽出的柔软嫩芽,拥有着荡开一切的生机。整个房间灰头土脸,唯独她白。还是棉质纯白的内衣,底下是黑色窄皮裙,收住她的腰线,紧紧裹住女孩的臀。 她毫不羞怯,直视陆昂。 “我,好看么?”安安还是这样坚持。 她化了妆,屋内光线昏沉,她的妆容并不明显,偏偏一张红唇随着她每一次的开口、每一个字的吐露,越发显眼。 56.五六章 昨天说过的,我先试一下因为营业厅店员告诉她,现在没有身份证,办不了新卡。 安安没有身份证。准确的说,她的身份证被安国宏扣住了,藏起来,不知所踪。她哪儿都跑不了,哪儿也去不了。 她就是安国宏手里的一只蚂蚱,还是无期徒刑的那种。 无论她躲得再深,掩饰得再好,安国宏总能在这个小县城里把她挖出来,再将她搜刮干净,让她一无所有。 是的,一无所有。 安安站在东洲烧烤摊门口,终于等到天黑,等到店主出摊。 她每晚都会在这儿卖啤酒,按规矩每瓶抽成百分之二。一瓶啤酒卖三块,安安能拿到六分钱。 铁门拉开,空无一人的店里,还堆着她昨晚卖掉的啤酒瓶,摞成小山。 安安卖得拼命。 有时候客人起哄,说,小姑娘你唱首歌,我就多喝几瓶。 安安张口就来,邓丽君,王菲,还有梁静茹。毫不羞涩,坦坦荡荡。 她就是店里的活招牌。 如今听安安问起工钱,店主一边忙碌,一边说:“你的钱都让你爸领走了。” 一共一千五,安安一分钱没拿到。 绵绵细雨又开始往下飘了,飘在睫毛上,飘落在头顶,还有顺着领口往下。安安转身离开。 “哎,不做了?”店家高声喊她。 安安摆手:“不做了。” 她再做就是蠢! 从烧烤摊往后过去两条街,有一栋半旧的楼。楼梯有些暗,没有灯。安安上到二楼。楼梯右手边的房门没关,里面被隔成几个隔间。穿过公用走廊,走到尽头,安安打开门。 是个单人间。 摆设异常简单,一张弹簧床,一个衣柜,靠窗的地方还有把椅子。 随手关上门,安安脱掉湿漉漉的上衣。 她里面是简单的白色背心。 棉质背心贴着柔软的胸口,衬得她身形越发单薄而瘦。 随手擦了擦头发,正要脱皮裙,腰间忽然有什么勒得难受。 安安摸出来。 是胡胖子的那张名片。 已经皱了,但上面字迹还是能看得清。 意兴阑珊夜总会 胡经理 安安随手丢在床上。 她掀开垫被。弹簧和垫被中间有个塑料袋,一层层包裹起来,塞在最里面、最安全的位置。安安取出塑料袋。 袋子里面花花绿绿,全部是钱。有一百的,也有十块的。厚厚一沓。 安安一张张数过去,取出八百。想了想,她又多拿了两张出来,这才将袋子收好,重新塞回床垫底下。 安安躺到床上。 脚边有个硬邦邦的东西,她用脚尖勾过来。修长又白皙的腿,轻轻一挑,像层层涟漪被荡开,总有摄人心魄的美。就算是这样残破的环境,也掩不住她的年轻和美好。 那个硬邦邦的东西,还是胡胖子的名片。 两手举着名片,安安看了一分钟。 “干!” 她翻坐起来,抓过半潮的上衣,两手一伸,重新穿上。 门锁锁了两道。安安骁勇地,再度走回战场。 入夜了,不大的县城已经悄悄热闹起来,街道里各种灯箱暧昧闪烁,洗脚按摩马杀鸡。这几年外来文化流行,沿河的巷口还开了家风俗店。 巷子越往里,灯光越暗。 “意兴阑珊”硕大的土豪金招牌就在尽头,灯箱底下还有两个人面对面贴在一起,哼哼哧哧。安安目不斜视,直接走进去。 夜总会里面躁得很,音乐震天响,舞池里男男女女抱在一起,摇头晃脑。安安巡梭过去,不偏不倚,恰好看到了胡胖子敦实的身影。 “胡经理。”安安喊住他。 胖子形色匆匆,一转头—— 他停下来,笑呵呵道:“美女,什么事啊?” 捏着那张名片,安安直接说:“我想来这儿做。” “好啊。”胡胖子扯了扯脖子上的金项链,扫了扫安安的腰,脸上堆笑。 “但我不出台。”安安这样告诉他。 胖子瞬间义正言辞,板着脸说:“我们从不逼良为娼。那是违法的事。” “什么时候可以上班?” “随时。”胡胖子摊手。 “可以预支么?”安安问。 “当然。”胖子答应得爽快。 安安说:“我要一千。” “行,没问题。”小眼睛滴溜溜转了转,胖子说,“那你等我一下,我去去就来。” 安安自然点头。 意味深长地笑了笑,胖子沿着走廊往里,走进208包厢。里面已经坐满了人,莺莺燕燕,娇娇滴滴,排场极大。跨过几个人,胖子挤到陆昂身边,兴奋地说:“昂哥,猜猜谁来了?” 陆昂睨他。 胖子笑呵呵凑过去,说:“那个丝丝。” 陆昂没搭腔。 他倾身拿过桌上的烟灰缸,弹了弹烟灰。 胖子还在说:“现在的小姑娘就是爱钱,为了钱什么都肯干。刚刚还跟我说不出台,呵,漂亮话谁不会讲?但是她要钱啊,一千块不少了,总得给我点实在东西!”胖子冷笑,低声对陆昂说:“我让她在外头等我,要是顺利,我今晚先……” 陆昂靠在沙发上,肩背舒展,一手搭在沙发边沿,慢慢抽烟。 还是不搭腔。 胡胖子滑头着呢,心思转了几下,改口道:“要不……还是昂哥你今晚辛苦一趟?” 还能怎么辛苦? 一番话说得众人哈哈大笑。 陆昂终于转头,淡淡道:“没兴趣。” 对面,有人插进话来:“小陆第一次过来,喜欢什么尽管开口,也好让我们尽尽地主之谊。”摆足了高高在上的架势,还有些挑衅。 陆昂笑了笑,回道:“不用麻烦。我以后就在这儿,机会多得是。” 他这么不给面子,说话这人脸上就有些挂不住了,包厢内气压瞬间变低。 松开怀里的女人,陆昂懒洋洋起身,说:“我出去抽支烟。” 这时候也没人留他。 他一走,先前那位直接撸掉桌上的酒杯,恶狠狠骂道:“他是什么东西!” 陆昂走到外面,松了松肩膀,点了根烟。 长长的走廊里,有个漂亮姑娘靠墙站着,右腿曲起,有一下没一下的踢着身后的瓷砖。 发梢打得很碎,一摇一晃。 走近一些,陆昂认出来了,就是汽车站“死缠烂打”那位。 安安也看到了他。 这人肩宽腰挺,手长脚长,沿着走廊过来,实在没法忽略。 安安转过眼,只当没看见。 那边,陆昂经过她,往前走出几步又停住了。陆昂回身,问她:“小孩儿,满十八岁了么?” 57.五七章 昨天说过的,我先试一下安安根本不动,她坚持:“有话在这里说。” 陆昂在楼梯前停住,他转过身。 安安站在那儿,与陆昂坦然对视。他们泾渭分明,对立明显。 而她的身后,就是给安安这种底气的罗坤。 罗坤可以一掷千金,可以解她的燃眉之急,也可以如安安说得那样,她需要一个男人。 陆昂抿起唇,还是示意安安:“你过来。” 他语气平缓,听不出什么情绪,唯独安安和他明白这三个字的深意。因为就在不久之前,陆昂才对她说过,你过来。 如今又是这句。 哪怕收敛住气场,他还是在命令她。 安安依旧不动,她拿着钱,固执地说:“陆昂,这一千还给你。” 陆昂又沉默了。 这种沉默笼罩下来,氛围一时诡异,旁人看在眼里亦察觉出微妙,“这是怎么了?”罗坤自然而然问了句。 安安转头说:“罗哥,我……” 话刚起了个头,身后,陆昂已经替她答了:“她家里有事,着急回去,所以跟我算账。” “你——” 安安猛地回头。那边,陆昂撒起谎来,面色异常淡定,瞧不出任何不对劲。 “这样啊……”罗坤打量了眼安安,示意身后的人,“那就送一下这位……”他一顿,视线重新移回到安安身上,正想要打听安安叫什么,陆昂适合接话:“我正好顺路下山。” 又说:“你这边忙,正需要人帮忙。” “也是。”罗坤点头。 安安听得直磨牙,这人要不要这么无耻?将她后路都断了。 陆昂已经转眸,再度示意她:“你跟我过来。” “干嘛?”安安瞪他。 “算账。” 陆昂头也不回,径直上楼。他的背影还是高大,像山一样。那字正腔圆的音调掷地有声,叫人无从拒绝。 相比一楼的喧嚣和吵嚷,二楼安静许多。两人一前一后,到安安房间门口,陆昂推门:“拿好你的东西,我送你回去。”他冷漠安排。 “你要说的还是这个?”安安不可置信,“你明明知道……”顿了一顿,安安一言不发,转身就要下楼。 陆昂胳膊已经拦在她的面前。 安安不由恼火:“陆昂,你——”说话之间,陆昂手绕过来,箍住她的肩,稍稍用力往后一带,便将安安箍到胸前。 砰一声,他用力将门关上。 底下众人听到这关门声,不由意味深长地笑,荤话张口就来:“昂哥这帐算得动静挺大啊。”又对罗坤说:“罗哥,看来昂哥要捷足先登了。” 罗坤也抬头看了一眼,笑着骂那些人:“老子最好的兄弟,睡个把女人怎么了?” 罗红倩一直躲在厨房,这会儿脸也悄悄红了一下。 随着这次关门,房间内再度暗下来。 安安的背还紧紧贴着陆昂胸口,她被陆昂箍在怀里,头顶上,男人热热的鼻息喷下来。陆昂说:“你能不能别作了?” “嗯?” 他用鼻音反问。 他的力道有些大,会箍人的颈子,箍得人难受。安安动了动脖子,陆昂便松开手。 得了喘息,安安还要往外跑,陆昂拦在门前,低声警告她:“别作,去收你的东西。” “谁作了?”安安越发恼火。 “你!”陆昂毫不客气。 安安火气蹭蹭蹭往上冒,抬手就又打他。 有些意外的是,陆昂这次没躲,也没再出手,活生生挨了安安几下。 可这人身上硬邦邦的,安安打他这几下,简直微不足道,陆昂连眉头都不会皱。安安停下来,瞪他。 “打够了?”陆昂冷漠问她。 “还没!” 安安说着,动手,用指尖掐他。偏偏这人浑身上下都坚硬,安安根本拧不动。手蓦地一顿,忽然想到了什么,撩开他的t恤,贴住他的腰腹,她的手就往下探—— 陆昂已经迅速捉住安安的手腕。 因为太过急促,空气似乎有一瞬的凝固。 这一刻,没有了衣料的阻挡,安安手掌正紧紧贴住他,她的掌心能够清晰感受到陆昂身上勾勒成型的腹肌,很硬,很坚实,指尖向下,越过牛仔裤腰往里,她仿佛能触碰到里面的某些隐秘,粗粝且张狂,那是他最神秘的地方,她甚至能感受到因为神秘而带来的某种热度。 那种热,源源不断,向上喷张,叫嚣。 两人的手就在这个位置僵持。 安安抬头。 陆昂亦低眸。 视线相接,他再度发号施令:“折腾够了就跟我走。” 还是冷冰冰的模样,还是生硬的口吻,还是她讨厌的模样! 只对她一个人这样! 就连罗红倩待遇都比她好! 安安忽然恨道:“说句好听的能死么?” “陆昂,你就不能对我稍微好一点?”安安发脾气。 陆昂并不回应,他将她的手从那个位置抽出来,然后越过她,走到床边。攥过安安一直斜挎的大包,陆昂将床头的化妆包随手丢进去。忽的,陆昂动作一停,他垂下眼。 敞开的包里有剥开的金黄色的橘子皮。她剥得很完整,并没有丢,而是收在包里。 手握着拉链顿了两秒,陆昂抿着唇,将包的拉链拉上。 安安还拧在那儿,拂了拂她那个光秃秃的腿,陆昂丢过去几件衣服,“穿上!”他还是这样命令她。 是之前罗小妹拿来的。 安安跟他顶嘴:“不穿。” “没得商量。”陆昂冷面。 安安索性将衣服通通丢回去: “不会穿。” “你帮我穿。” 那些衣服重新丢在陆昂眼前,粉色的、白色的、草青色……都是青春洋溢,都是蓬勃的生机。陆昂默了默,扯过一条灰色运动裤。 安安瞄到那运动裤,立刻评价:“丑。”她还自暴自弃:“我都这么丑了,就不能拿个好看的?” 陆昂顿顿瞥她一眼,抬手,将运动裤直接罩安安脑袋上。 “就你话多!” “自己穿上!” 他还是命令她,声音却仿佛没有那么冷了。 眼前突然暗下来,安安手忙脚乱扯下运动裤。面前,陆昂已经背过身去,双手插在牛仔裤兜里。他的肩往下放松,背影却还是挺拔。 他刀枪不入,安安拿他一丁点办法都没有! 如果她是孙悟空,陆昂就是如来佛,她根本翻不过他的五指山! 整个房间很安静,只有皮裙拉链拉开的声音,然后窸窸窣窣,窸窸窣窣……陆昂对着老旧的墙壁,看上面的花纹延展,直到安安气鼓鼓说“好了”,他才转过身来。 露脐上衣和宽松外套,底下搭一条灰突突的运动裤,将她白皙的腿通通包住,确实不伦不类。安安不自在地理了理衣服,抓起包就要出去。 陆昂再度止住她。 看了看时间,他说:“再等一会儿。” 安安不明所以。 面前,陆昂垂眸盯着她。 眨了眨眼,他忽的抬手,拇指摁住她的唇,稍稍再一用力,将她的口红抹掉一些。 他的力道还是重,刮过她的唇,很疼,带着痛楚。 是他赋予她的。 安安愣了愣,瞬间明白过来。 “日!” 安安走到门边,咬牙切齿:“就该让底下的人都知道,你就是不行!” 下过雨,山路不好走。但陆昂开车稳,一路盘旋往下,他心无旁骛,只注视前方。安安坐在他身后,恶狠狠地盯他的后脑勺。这人头发剃得短,发根直竖,坚毅而硬。 似乎丝毫不受影响。 就连刚才她开门下楼,他也不生气。 安安听到罗坤在好奇地打听,说怎么这么快? 陆昂面色还是格外淡定,他只说,别想歪了。 呵呵,明明是他故意让别人想歪的,现在又自己做正人君子! 好了,罗坤以为她是陆昂碰过的,肯定不会再要她了! 兄弟两个睡同一个女人,算怎么回事? 安安抓了抓头发,只觉得无计可施。 偏偏陆昂将车停下来。 安安疑惑。 前面,陆昂侧过身,他手里拿着一个信封,鼓鼓的。信封递给安安,陆昂说:“这里面是你陪玩剩余的钱,你点一下。” 看着这个黄色的信封,安安瞬间明白过来。 这人还要赶她走呢! 她冷笑:“陆昂,你信不信,你现在赶我走,我就去爬罗坤的床!然后撮合你和罗红倩,我就做你的嫂子!我还要跟罗坤说,你勾引我,强暴我!” 陆昂直视她,良久,默然转过去。 二人一路沉默至五叔的温泉酒店。这儿是新修建的,里面还有亲子游乐场所,设施完备。陆昂停了车,铁青着脸走在前面,安安跟在后面。 忽然,有人喊了一声“昂哥”,踩着高跟鞋风风火火过来。 陆昂冷着脸,根本没有搭理这位。 苏婷愣了愣,看向后面的小尾巴安安,视线瞬间防备。 “你知道么?”安安眨眨眼,小声地告诉她,“陆昂不行。” 像是受到了他们的影响,一时间桌上所有的筷子杯盏齐刷刷停住,众人打量着突然起身的安安,气氛有些诡异。正与陆昂叙旧的罗坤也愣住了:“这……这是怎么了?” 安安手垂在身侧,顿了半秒,她泰然自若地端起面前的碗,说:“我去盛饭。”说着,抬脚使劲往后踢了踢凳腿,安安面上风轻云淡地转身离开。 她虽然瘦,走起路来却爽利利的,别有一股嚣张气焰。 陆昂回头看了看,又默然转过来。 山里人热情,煮饭都是用一口大铁锅,一掀开盖子,白米饭腾地往外冒热气。安安用大勺子盛了一口饭,她盖上盖子,转过头—— 厨房的门对着吃饭的方桌。从这儿看过去,陆昂和罗坤正在说着什么。安安听不见,可她知道,他们应该是在说那个“小静”。安安回身,拿起饭勺又盛了一大口。 她端着碗过去,重新坐下。 陆昂的手这会儿搭在桌上,架在两人中间,安安怎么看都不顺眼,便拿手肘戳他:“过去点,没法吃饭了。” 陆昂默了默,手放下去,搭回自己的大腿。 安安又抓着凳子边沿往前扯,抱怨道:“哎,重死了,快起来,我往里挪一挪。” 明明是她刚刚泄愤故意往后踢,这会儿又找他茬……陆昂看了看安安,暗含警告。熟料安安根本不理他,夹起面前的一块泡萝卜干,低头,吃饭。 陆昂只能别开眼。 一块泡萝卜干吃完,安安又夹一块,配着米饭,这一回,她慢慢咀嚼,刻意放缓动作。 罗坤已经让人再多拿些酒过来。这是寨子里自酿的白酒,打开封口,香气瞬间四溢,味道很醇,酒精度数一点都不低。罗坤有些喝高了,他搭着陆昂肩膀,不住感慨:“昂哥,当年要不是你,就没有我……” 他一开口说话,旁人就会自动安静,给足面子。 陆昂说:“都过去那么久,还提起做什么?” “别人会忘,我可不会!”因为喝酒,罗坤的眼睛熬出一丝猩红。他骂:“妈的,老子当年被人打成那猪样,老子怎么都不会忘……” 猪样? 安安偷觑一眼,又默默低头吃饭,听他们叙旧。 可吃完整顿饭,安安都再没有听到“小静”两个字。 所以,小静到底是谁? 安安忽而好奇。 入了夜,山里温度迅速下降,雨势还是急,根本没法开车上路。夜晚的温泉计划泡汤,安安和陆昂只能留在罗坤这儿。幸好罗家祖宅上下两层,还有多余的房间。安安被安排在二楼,一个单独的小房间。 山里条件不好,木板一搭,再铺层被褥,便是床。 房间里很冷,凉飕飕的,四处透进寒意。安安已经吹了一整天的风,如今在这儿待了几分钟,她的头便又开始疼了。 坐在床板上,正打量这间房,忽然,安安听到不远处有人说话。 有人说:“昂哥,你今晚就这儿。” 那人简单“嗯”了一声。 开门,关门,然后再没有动静。 安安支着耳朵听了几分钟,陆昂那边都没有动静,她便悄悄起身。安安放轻脚步,走到外面。走近一些,发现陆昂的门关着。安安经过他的房间,下楼梯,到一楼。 那些收拾残局的人都在外面忙碌,灵堂里,只有罗坤坐在他的凳子上守灵。 见安安下来,罗坤有些意外:“有事?” 算不算有事呢? 安安停了一停,终问出心底疑惑:“小静是谁?” 听到这儿,罗坤轻笑一下,都明白了。他眯起眼上下打量安安,视线并不舒服:“怎么,对昂哥有意思?” 58.五八章 晚风清凉,北方的夜没有南方那么潮湿、燥热。走在清风里,陆昂难得轻松。 当时要安排他去别的地方,陆昂没答应。陆昂自己选择来这里。高强问他,来这里做个民警,究竟值不值得。 “没什么值不值得。” ——这是陆昂当初的回答。 他做了选择,就不会后悔。如今走在这条路上,陆昂亦没有后悔。 夜晚十点多,这座城市繁华依旧。远处高楼林立,灯幕璀璨,近处夜色撩人,悄悄探出它的专属呢喃,舍不得道别、说晚安。 林荫道两侧是各式各样的餐厅、咖啡馆、酒吧,夜生活将将开始,一切热闹而喧嚣。路对面就是他带安安去过的那所学校。迎面遇到几个学生,在激烈争论今天的那场戏。这个镜头该怎么分,那个走位好不好。 一切生机勃勃,一切昂然向上。 没有硝烟,没有死亡,这正是他们用生命、用鲜血守护的安宁。 这样的安宁真令人高兴。 红绿灯变化,陆昂穿过马路,来到学校门口。 校门口一排射灯从上往下照,学校的名字烙在高高的墙砖上,和三年前一样。 三年前,他和安安在这里留下唯一的一张合影。 那个时候,她挽着他的胳膊,靠在他的肩膀上,微笑。 陆昂现在依旧能准确辨认他们当时站的位置。 那张照片他给了安安。他什么都不能留。 在相同的位置站了一会儿,陆昂走进学校。 他先去表演系的楼。 已经夜深了,教务处没有老师在,楼道里有两个人在练台词,有些教室亮着灯,有些暗着。他每个楼层都看了一遍,可惜一无所获。 没有安安的身影。 楼下小剧场的后门倒是和三年前一样开着,陆昂走进去。 这一次没有人排练。 灯光暗下来,舞台上只留一束光。 像极了当年安安站在那里的情形。她站在那束光下,漂亮,瞩目,神采飞扬。他们隔着整个剧场遥遥相对。她属于彻底的光明,而他则归于永远的黑暗。陆昂那时便知道,她终究会离开,她终究会触碰到她的梦想。 如今她果然展翅飞翔。 站在最后,站在没有光的地方,陆昂凝视前方,凝视那片虚空。 他仿佛看到那个俏盈盈的少女,她在冲他笑,她在喊他,哎,陆昂…… 陆昂无声弯起嘴角,回应。 离开小剧场,离开安安梦想开始的地方,陆昂在学校里走了走。 学校里到处都是年轻人,他们朝气蓬勃,他们热烈爽朗,陆昂的身后就是好几个年轻女生叽叽喳喳聊天。 一个说,这家的蓝莓酥好吃。 另一个不同意,他家的起司才经典。 不,还是蓝莓酥。 为了这种问题也能争论不休,带着这个年纪独有的肆意与美好。这种肆意与美好令陆昂越发想念安安。 她爱吃辣,她还爱吃冬桃,但她同样会将剥下的橘子皮保留完整。只因为是他给的。 有点傻气。 安安一向固执,她作的要命,偏偏会在某些时候冒傻气。 失神笑了一下,陆昂离开学校。 赵显平的朋友多,再加上他的酒吧在文艺圈子颇有些名气,夜越深,生意越火。卡座满了,剩余的人拿着啤酒随意站着,三三两两聊天。 聊电影,聊话剧,聊最新的时尚。 安安坐在高脚凳上,慢慢唱一首英文老歌。 这首歌是客人点的。 《angel》——天使之城的插曲。 现场钢琴在身后轻柔弹响前奏,安安注视前方。 舞台灯光很亮,她面前是一片白茫茫的视野。 安安张口,嗓音虔诚而悠扬,“spendallyourtimewai……” 已经接近十一点,林荫道两侧的热闹渐渐消退,夜的呢喃也偷偷蒙上了朦胧面纱,陆昂沿着学校门前的路往回走。 这段路三年前他和安安一起走过。 那是个冬夜,天气很冷。她被冻得整个人缩在羽绒服里,只从袖口伸出一点点指尖。他握住她的手,团在掌心里,她在他身边叽叽喳喳。 那个时候他们在这里闲闲散步,她还故意问他,是不是在吃未来金主的醋…… 这些点滴过往深深占据着他的心、深深占据了他的眼,像过去无数个日夜。他过得艰难而危险,唯有独处的时候,他才可以偷偷想起她。 想起还有个傻姑娘在等他,等他平安归来。 他就不能死。 没想到她比他想得更傻。 那条黑色颈带她一戴就是三年多,她没有扔,没有丢。 她在等他呢。 她一直在等,从未停歇。 她就是这么的傻。 让他心疼,让他难受。 他却不知该去哪儿寻找。 陆昂沉默向前。 夜渐渐深了,整条街静谧而安宁,路上已经没有什么人了,一家家店铺关门歇业,唯有路边的一家酒吧里还有人在轻轻唱歌。 那天他和安安经过这里,就有人在里面浅吟低唱,没想到三年多过去了,还是有人在唱歌。 在唱一首英文老歌。 快要结束,只剩最后几个尾音。 陆昂慢慢经过。 那家酒吧外墙是灰色砖瓦,上面涂满各种各样的夸张喷绘,仅留一扇后门与外面的世界联通。 女人的轻声尾音慵慵懒懒,穿透墙壁,缭绕在寂静的夜空里,在他的耳畔刮过…… 陆昂又慢慢顿住。他迅速往回走了两步,陆昂推开门—— 里面客人很多,三三两两站着,他的视线越过人潮,径直看向舞台。 那首英文歌已经结束,唱歌的人早已下台。 舞台上空了,空无一人。 夺目的灯光照下来,照亮一个黑色的高脚凳和一支黑色的麦克风架。 陆昂愣在那儿。 没有任何缘由的,他的心忽然开始疼,开始难受,他的眼眶开始发热。他的手开始轻轻颤抖。那种痛意比他受过的所有的伤都难受! 唱完歌,安安挪开话筒支架,从舞台侧面下来。手机里有辉姐的两个未接来电,明显有急事。安安走到稍微安静一点的地方,立刻打回去。 “明天下午有一个试镜。”手机刚接通,辉姐语速极快的通知安安。 “什么角色?”对待演戏,安安一向认真。 “盲女。”辉姐简单告诉她。 盲女? 揣摩了两秒钟,安安说:“知道了。”她要挂电话,辉姐大约是听到了酒吧里的其他人声,不由蹙眉:“这么晚还在外面?” 安安淡定扯谎:“和室友在外面。” “不要认为自己没知名度,就放松形象管理。”辉姐对她照例严苛,所有话语一板一眼。 安安“嗯嗯”几声,挂掉电话。 赵显平单手撑着脑袋,不无感慨:“要是被辉姐知道真相,她肯定能气炸。” 安安说:“替我保密。” 赵显平立刻划清界限:“我不跟你同流合污。” “已经晚了。”安安平静提醒他这个事实。 赵显平扶额:“快唱快唱,唱完就走,免得我提心吊胆。”安安却快不了。服务生收上一沓客人点的歌,安安接在手里,和乐队认真研究下一首唱什么。 看她这样,赵显平忽然好奇:“你这样做有意义吗?就为了等一个人?” 安安只反问赵显平:“你相信爱情吗?” 你相信爱情吗? 赵显平愣住。 安安搁下水杯,冲赵显平眨了眨眼,再度走上舞台。 安安今天穿一件黑色的连衣裙,整个人有一份夜的魅惑。那腰收得很细、很窄,恐怕一手就能掐住。而裙摆底下两条腿笔直、匀称,纤瘦而白。 她毫不掩饰自己的美。 坐上高脚凳,安安一条腿斜斜撑在地上,她稍稍探身,调整了一下麦克风的位置。 她一贯不说话,她只唱歌。 唱歌前,安安习惯性抚上麦克风。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过来,这令她安心。 这个习惯自她在意兴阑珊第一次唱歌便有了。 有些东西刻进了骨子里,再难改变。 舞台灯光依旧刺眼,刺得她不得不稍稍眯起来。 眼前一切都太亮了。 安安根本看不清底下客人的脸。那些客人或坐或站,或高或瘦,纷纷虚化成一道道模糊的影子,她只能勉强分辨出男人或者女人。 这样的亮与暗,泾渭分明。 吉他手弹下第一个音符,安安抬起头,视线淡淡往底下扫过去。她的目光从前面不经意的往后,再要收回,安安张了张口,她的大脑突然一片空白。 视线越过所有的人,越过那些或坐或站的陌生人,她定定看向最后,看向那个最远、也是最暗的地方。 那里没有光,那里一片黑暗。 那里偏偏有一道人影,他慢慢站直了! 像蛰伏的兽动了一下爪子,像原野绵延的青山越发坚韧,像她的心被狠狠揪了起来。 安安从高脚凳上茫然站起来。 吉他伴奏已经进行到主歌部分,她早就该加入了,安安再度尝试张口,可她依旧发不出任何声音。她的眼前忽然开始模糊,那些刺目的光在她的眼里化作一道又一道光晕。 安安咧着嘴,想笑,但嘴角刚咧开,她便开始流泪。 那些泪猝不及防。 那些泪啊是离别那天的雨。 那天她跳下车,拼命跑向他,他抱住了她,怎么吻都不够。 那些泪啊是他握住她,在那间诊所,被人一刀斩断了长命缕。 他牵着她,从来没有松开过。 是他带她来北京,两个人昏天暗地的做。 是他从缅甸回来,她撑着伞在斜坡上等他。她看着他从斜坡慢慢上来,她飞奔下去,飞快地奔向他。 在那个出租屋里她成了他的女人,他带她走向另一个世界。 她痛啊,却又无比欢喜。 她紧紧抱住他,抓他的背。 是在温泉酒店,是在罗坤家,是在陆昂院子门口,是在那段老旧的城墙边…… 是他们初遇那天,雨丝飘得像牛毛一样。 他坐在澜沧江啤酒的凉棚底下,而她站在那儿。 他回来了! 陆昂回来了! 他来找她了!!! 嗨, 你相信奇迹吗? 你相信等待吗? 你相信爱情吗? 安安通通都相信! 在那片没有光亮的地方,在他不方便出现的地方,陆昂和过去一样站在那儿。 他真的回来了,他来找她了…… 安安来不及擦眼泪,她直接跑下去。 像那一年离别,她跳下大巴,努力朝他跑过去。 陆昂一下子抱住了她。 他的手在轻轻颤抖,他的胸膛也在战栗,他的眼发红。 安安抬头。 狰狞的泪啊还在不停的流,她胡乱抬手擦了擦,她试图将他看得更清楚。 可不用看,她就知道他是他。 揪着他的腰,安安嚎啕大哭,无声大哭。陆昂死死将她抱住。埋在她的颈窝里,他喊她,安安…… 嗨,你相信爱情吗? 她的爱将他带了回来,她的信仰将陆昂带回来了。 此生此世,永不分离。 59.五九章 昨天说过的,我先试一下 “什么?” “我。” 安安说着,从床边淡然起身。仿佛一瞬从泥土里抽出的柔软嫩芽,拥有着荡开一切的生机。整个房间灰头土脸,唯独她白。还是棉质纯白的内衣,底下是黑色窄皮裙,收住她的腰线,紧紧裹住女孩的臀。 她毫不羞怯,直视陆昂。 “我,好看么?”安安还是这样坚持。 她化了妆,屋内光线昏沉,她的妆容并不明显,偏偏一张红唇随着她每一次的开口、每一个字的吐露,越发显眼。 外面的大喇叭里已经换歌了,从凤凰传奇到小苹果。这些喧哗仿若一团云,在陆昂身后飘来,荡去,衬得他们之间更加安静。陆昂沉默片刻,他走进房间,反手关上门。 屋内一下子就暗了,只剩毛边窗户透进两片光亮。可这两片光也像是被用力狠狠打磨过,朦朦胧胧。在这样的光影里,陆昂高大,却也晦暗。 还是看不清他的样子,望不见他的眼,只能听到他冷漠的声音: “就这么想被操?” 安安也不惧他,她顶回去:“你敢不敢吧?” 又是一阵沉默。 陆昂忽而命令她:“你过来。” 这种命令的口吻由他口中而出,因为太过自然和冷漠,竟叫人不由自主想要服从,“凭什么?”安安不服。 陆昂淡淡开口:“我不说第二遍。” 安安恨恨看他一眼,终朝他走去。 她白得晃眼,窄窄的细腰收住,每走一步,就像是山谷里的湖水在轻柔荡漾。那水儿一摇又一晃,通通是她的柔与媚。 一室昏暗,陆昂还是站在那儿,两腿撑在地上,很高,下颌微抬,睨着她,轮廓被勾勒得模糊。而安安正一点点、一点点靠近这样的他。 越靠得近,安安便越能闻到这个男人身上的味道。这是一种叫人发软的味道,昂扬,强悍,势不可挡。就算他站着不动,亦从这男人身上飘出来,仿佛浑然天成,充满了雄性的力量。 亦是让人仰视的力量。 走到陆昂面前,安安抬眸。 陆昂恰好低下眼,俯视她。唇抿着,线条越发冷硬。 他似乎很喜欢安安的颈带。右手抬起,陆昂指尖沿着黑色颈带边缘轻轻游移,慢慢摩挲。安安的颈带系得有点松,他的食指游移到正中央,忽的往上,直直插进颈带与脖子的缝隙里,再轻轻一用力,安安便被迫迎上他。因为猝不及防,安安呼吸一急,胸口起伏,两粒小果子颤巍巍的,也随之起伏。如此一起一伏,好像刮过了男人坚实的胸口……那种坚实,和她是两个极端,这样的触碰犹如电流钻过,怪异又……难受。安安试图往后,陆昂手中力道稍稍加重一点,安安根本逃不掉。 男人身上那股味道越发浓郁,像肆无忌惮张开的伞,雄浑,还是叫人腿软,将她密密笼罩着,这一刻,她犹如他的猎物。 安安还是盯着他。 漂亮的脸彻彻底底袒露在陆昂眼皮子底下,她的眉,她的眼,还有那艳丽的娇软。 四目相对,一切还是安静。 这样无声沉默中,陆昂慢腾腾从颈带间抽出手指。安安仿佛得到了救赎,却还没来得及喘息,陆昂抬手,靠近她的脸,拇指指腹略一用力,他抹掉安安的眼影。他说:“丑。” 安安有些糊涂:“什么?” “你。”陆昂告诉她。 安安直直看着他,忽然开始疯狂打他,两手使劲往陆昂身上招呼。陆昂眼疾手快,捉住安安细细的胳膊,强行扭到安安身后。他只用一只手,就制住了安安,再轻轻往后一扯,安安便被他扯远了。 她和他的力量对比实在惨烈! 安安恼羞成怒,索性直接抬脚,往陆昂身上踢。 也不知道陆昂怎么弄得,他直接将她拦腰提起来。 对,提起来! 安安使劲蹬他,却根本无可奈何。 陆昂三两步走到床边,直接将安安丢回床上。 扯过她先前故意脱下的上衣,丢安安脑袋上,“穿上!”陆昂发号施令。 安安扔掉衣服,还是要打他。陆昂再度单手制住她,空出来的另一只手扯过那件上衣,直接往安安脑袋上套。这人力气大,动作又粗鲁,安安被他弄疼了,恼火地动动脑袋抗议。 陆昂根本不理她。套好脑袋,他抓起安安的一只胳膊就往袖子里塞。另一边如法炮制。安安在他手里,跟个提线娃娃似的。她挣不开,也拗不过他,弄得气喘吁吁。面前这人却还是气定神闲,对比越发惨淡。 穿好衣服,陆昂这才松开安安,“哪儿不舒服?”陆昂沉着脸发问。 安安把手腕举到陆昂面前,那上面是他扼出来的一圈红色。 陆昂直接无视,“哪儿不舒服?”他还是这样问。 这人一脸冷漠,简直没人性!安安坐床上拿脚蹬他:“哪儿都不舒服!” 陆昂还是眼疾手快,直接就捉住她的脚。所以,安安这么一脚蹬过去,就蹬他手掌心里了。她发烧加感冒,又折腾这么久,这脚简直……冰凉。陆昂皱了皱眉,那边,安安另一只脚也狠狠踹他:“滚蛋!” 陆昂一并捉住,用膝盖压死,再稍稍俯身,制住安安的肩,将手摁她脑门上。陆昂掌心滚烫,这样贴着她,安安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冷战。 这是他的温度。 她忽然就安静下来。 看着面前俯下身的男人,安安抬手,勾住他的脖子。 安安问他:“我真的丑么?” “丑。”陆昂冷着脸,扯她胳膊。 安安还是固执问他:“我真的丑么?——比小静难看?” 这一瞬,楼下的和尚莫名突然停止了念经,而外面大喇叭里也变成了cd在自动播放不知名的歌曲。陆昂转眸。这种姿势令两人面对面,四目相对,没有人说话。 满室昏暗。 忽然,有人在门外怯怯喊了一声:“昂哥,我哥找你。” 是罗红倩。 沉默被打破,陆昂“嗯”了一声,别开眼,扯掉安安的胳膊,直起身。 安安还是揪他的衣角。 陆昂弯下腰,从一旁的化妆包里摸出镜子,丢在安安面前。 安安打开镜子—— 日! 眼影已经被他彻底抹开。陆昂力气大,将她的眼影从眼尾往上拖,黑色一条,茅山道人,难看至极! 安安丢开镜子。 陆昂已经开门离开。 他在门外和罗红倩不知说着什么,声音虽不温柔,但也绝不冷漠。 安安闷进被子里。 很快,门外安静了。 刚刚折腾了这么久,又挨了冻,安安头更加发晕。有人推门进来,安安探出脑袋—— 还是罗红倩。 安安在被子里盯着她。 罗红倩说:“昂哥让我给你送点衣服来。”她手里抱着一堆崭新的衣服裤子,如今全部放在安安床头。罗红倩又解释:“昂哥说了,你感冒要多穿点,这些都是新的。” 她还拿着几粒药和一杯水,递给安安:“退烧药,你吃了看看。” 安安看了看药,又看看罗红倩,忽然问:“我丑么?” 罗红倩愣了一愣,摇头。 安安说:“我想要热水洗个脸。” “我去给你打。”罗红倩说着,极其热情地跑出去。 安安卸完妆,再用热水洗脸。 镜子里,她的脸干净而白皙。没有了化妆品的工业痕迹,她展现的是一种更为纯粹的美。可镜子里的这个人,连安安都觉得有几分陌生。 拎过化妆包,她还是化妆。 罗红倩在旁边看她折腾。她跟安安年纪差不多,这会儿羡慕道:“我爸和我哥都不许我碰这些,说不好。” 安安这才仔细端详面前的人。罗红倩穿得是简单的t恤和牛仔裤,t恤上有个熊。头发柔顺地扎在脑后,笑起来的时候,两只眼睛弯弯的,说话也柔声柔气。想到她先前替自己打的那盆热水,安安便说:“不要紧,以后我帮你。” “嗯。”罗红倩抿唇笑。 安安也笑了一下。 她化妆工序照旧,只是涂眼影的时候,安安停了一停。盯着镜子里的自己,她仿佛又感觉到有人摁住她的眼廓,用力一抹,那是他留给她的力量……安安垂眸,一点点抹上眼影。 很快,镜子里的人又是安安所熟悉的。 她只觉得心安。 她还没有吃饭,罗红倩说给她端上来,安安没答应,和她一起下楼。刚转出楼梯拐角,陆昂恰好从灵堂出来。 拂了拂安安光秃秃的腿,陆昂冷面:“还作。” 安安呛他:“要你管。”她慢悠悠过去。 罗红倩走在安安旁边的,见到陆昂,她脸红了一下,还是喊他:“昂哥。”陆昂点点头,要往外去。罗红倩忽然又喊住他:“昂哥,我哥说你又要去办事?” “嗯。”陆昂没有否认。 罗红倩便说:“老人家说山里有种药蛮好的,我这几天买了些,你带着吧。” 安安走出稍远一点,回头—— 那边,陆昂冲罗红倩笑了一下。是有暖意的笑。 安安忽然就想到了罗坤的话。他说,陆昂喜欢温柔的,眼前这个不又是温柔的么?人也蛮好,还跟他沾亲带故…… 安安视线移到罗红倩身上,又慢慢移回陆昂。眨了眨眼,安安别开脸。 她突然恼火,要不答应罗坤算了,既能拿钱,还能有个靠山,而且……还可以当陆昂的嫂子,整天给他甩脸色! 安安站在那儿,与陆昂坦然对视。他们泾渭分明,对立明显。 60.六十章 昨天说过的,我先试一下 四目相对,一切无声。章节更新最快 像是受到了他们的影响,一时间桌上所有的筷子杯盏齐刷刷停住,众人打量着突然起身的安安,气氛有些诡异。正与陆昂叙旧的罗坤也愣住了:“这……这是怎么了?” 安安手垂在身侧,顿了半秒,她泰然自若地端起面前的碗,说:“我去盛饭。”说着,抬脚使劲往后踢了踢凳腿,安安面上风轻云淡地转身离开。 她虽然瘦,走起路来却爽利利的,别有一股嚣张气焰。 陆昂回头看了看,又默然转过来。 山里人热情,煮饭都是用一口大铁锅,一掀开盖子,白米饭腾地往外冒热气。安安用大勺子盛了一口饭,她盖上盖子,转过头—— 厨房的门对着吃饭的方桌。从这儿看过去,陆昂和罗坤正在说着什么。安安听不见,可她知道,他们应该是在说那个“小静”。安安回身,拿起饭勺又盛了一大口。 她端着碗过去,重新坐下。 陆昂的手这会儿搭在桌上,架在两人中间,安安怎么看都不顺眼,便拿手肘戳他:“过去点,没法吃饭了。” 陆昂默了默,手放下去,搭回自己的大腿。 安安又抓着凳子边沿往前扯,抱怨道:“哎,重死了,快起来,我往里挪一挪。” 明明是她刚刚泄愤故意往后踢,这会儿又找他茬……陆昂看了看安安,暗含警告。熟料安安根本不理他,夹起面前的一块泡萝卜干,低头,吃饭。 陆昂只能别开眼。 一块泡萝卜干吃完,安安又夹一块,配着米饭,这一回,她慢慢咀嚼,刻意放缓动作。 罗坤已经让人再多拿些酒过来。这是寨子里自酿的白酒,打开封口,香气瞬间四溢,味道很醇,酒精度数一点都不低。罗坤有些喝高了,他搭着陆昂肩膀,不住感慨:“昂哥,当年要不是你,就没有我……” 他一开口说话,旁人就会自动安静,给足面子。 陆昂说:“都过去那么久,还提起做什么?” “别人会忘,我可不会!”因为喝酒,罗坤的眼睛熬出一丝猩红。他骂:“妈的,老子当年被人打成那猪样,老子怎么都不会忘……” 猪样? 安安偷觑一眼,又默默低头吃饭,听他们叙旧。 可吃完整顿饭,安安都再没有听到“小静”两个字。 所以,小静到底是谁? 安安忽而好奇。 入了夜,山里温度迅速下降,雨势还是急,根本没法开车上路。夜晚的温泉计划泡汤,安安和陆昂只能留在罗坤这儿。幸好罗家祖宅上下两层,还有多余的房间。安安被安排在二楼,一个单独的小房间。 山里条件不好,木板一搭,再铺层被褥,便是床。 房间里很冷,凉飕飕的,四处透进寒意。安安已经吹了一整天的风,如今在这儿待了几分钟,她的头便又开始疼了。 坐在床板上,正打量这间房,忽然,安安听到不远处有人说话。 有人说:“昂哥,你今晚就这儿。” 那人简单“嗯”了一声。 开门,关门,然后再没有动静。 安安支着耳朵听了几分钟,陆昂那边都没有动静,她便悄悄起身。安安放轻脚步,走到外面。走近一些,发现陆昂的门关着。安安经过他的房间,下楼梯,到一楼。 那些收拾残局的人都在外面忙碌,灵堂里,只有罗坤坐在他的凳子上守灵。 见安安下来,罗坤有些意外:“有事?” 算不算有事呢? 安安停了一停,终问出心底疑惑:“小静是谁?” 听到这儿,罗坤轻笑一下,都明白了。他眯起眼上下打量安安,视线并不舒服:“怎么,对昂哥有意思?” “不行么?”安安反问。 罗坤便又笑了,他告诉安安:“小静是昂哥的女朋友。” 这个答案安安并不意外。 雨水打在屋檐上滴滴答答,安安抱臂,靠在墙上。 她问:“以前的,还是现在的?” 罗坤说:“以前的。现在么……不知道了。” “陆昂没说?” “没说。” 一个男人不愿提起的女人,看来多半是分了。这么想着,安安又便问:“那他喜欢什么样的?”——安安急需钱,偏偏陆昂对她无动于衷。安安觉得自己还是应该对症下药。 “温柔的。”罗坤毫不犹豫给出答案,“以前小静就是这样,说话轻声轻语,动不动还爱哭。她一哭,可把昂哥心疼的,哄都来不及……” 哄都来不及……谁要听这些? 安安沉下脸。 她转身要回楼上,身后,罗坤喊住她:“昂哥说你缺钱?” 安安回头,“缺。”她答得特别坦然。 61.六一章 安安被公司雪藏了。 她下午原本有个盲女角色的试镜,最终没去成。得知安安打算结婚,辉姐便知会她,公司决定换人。 娱乐圈是什么地方? 踩高捧低、跟红顶白、最会看人下菜碟!辉姐带过那么多艺人,她很看好安安,她花了极大心力,偏偏这姑娘就是傻、就是蠢!就为了那么一个男人! 那男人什么样啊? 他背一个包,他眉骨有伤,他左手不对劲,整个人散发着极度危险的气息……辉姐现在想起来,还是头痛!一贯冷静的她这会儿眼皮子不停的跳,“哪个女明星这么早结婚?”辉姐指着办公室外面,怒不可遏,“陆安,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在做什么?” 安安反倒平静:“辉姐,我很清楚。” 辉姐不禁冷笑。她一直没结婚,她是个事业女强人,她的人生信条就是要男人有什么用?更何况……那么一个男人!辉姐嫌弃地直皱眉。那男人能给陆安什么资源,他那个样子,能给她什么好生活?这些恶毒的话已经到了嘴边,又因为自己的教养压了下去,辉姐客观替她分析:“你一旦结婚,公司肯定不会再捧你。你没资源、没戏拍、没工作,你在这个圈子里就废了!” “陆安,你现在年轻,未来前景大好,‘拾光’这个角色有机会参与明年的电影新人奖。你有天赋,你自己也喜欢这份职业,你何必呢?” 敲了敲面前的合同,辉姐继续下猛药:“陆安,我必须再次提醒你——你的经纪合约在公司手里,一共十年。你不能私自出去接戏,不能私自参加任何活动。如果你要解约,合同里白纸黑字赔偿两百万。这两百万你拿得出来吗?那个男的能拿得出来吗?” 辉姐苦口婆心,说的句句都是事实,安安她会没资源、会没戏拍、也会没工作,她什么都没了……安安垂着眼,沉默两秒,仍旧坚持:“辉姐,我已经决定跟他结婚。” “陆安,你在自毁前途,你知不知道?!”辉姐大声警醒安安。 “辉姐,我知道。”安安这样回答。 辉姐嘁了一声,抱臂,盯了安安几秒,她冷冰冰宣布:“下午那个角色的试镜你不用再去。”对待不听话的艺人,这便是公司最直接的打压手段。 “陆安,我劝你别为了一个男人,赔上自己的将来!”辉姐最后一次提醒安安。 安安没再说其他,她拉开辉姐办公室门—— 格子间的工作人员齐齐转过去,假装忙碌自己手头工作。 看了看他们,安安双手插袋,沿着走廊往外走。 身后是细细索索的议论声,“为了个男人自寻死路,脑子坏掉了吧?” 还有人好奇,是不是和沈寂结婚? 怎么可能?沈寂这两天和新欢出国度假了…… 七嘴八舌的议论声飘过来,安安面无表情地离开。 安安算是沈寂放在这儿的人,辉姐特地给沈寂打了个电话。 听到这一出,沈寂叹气:“你就让她结呗。” “陆安性子硬,不压一下,公司根本没法管她。”辉姐说的直白,又恨其不争,“她就是鬼迷心窍了!” 走出公司的写字楼,站在暖洋洋的太阳底下,安安眼眶才慢慢发红。 她攥着手想,不就是没工作么,再艰难的日子她也经历过,有什么好怕的? 更何况……她还有陆昂。 陆昂不会不要她。 陆昂今天打了结婚申请报告,上面批得很快。老齐知道后很替他高兴,不住点头:“好啊!好啊!真好啊!”陆昂微笑。 他今天穿便衣。中午吃饭的时候,陆昂出去了一会儿,下午接着跟老齐熟悉片区情况。中间接到两个出警通知,陆昂一直忙到太阳落山才回所里。 派出所对面,安安正站在那儿。 她低着头,斜挎一个包。和过去一样。她来找他了。 淡淡暮色里,她有些瘦,还有点单薄。 陆昂一眼就看到她。 像是心有灵犀,安安抬头,冲他笑。指指派出所里面,她示意他先去忙。 陆昂下班,安安还等在外面。看到熟悉的身影,安安连忙跑过去。 老齐见到了,笑呵呵道:“呦,这是新娘子吧。” 新娘子? 第一次有人这样说……安安耳根红了一红。她也不害羞,点点头,笑着应道:“嗯,是我。”她抬头看向陆昂。安安眼睛仍有点红。陆昂看在眼里,摸摸她的脑袋,问:“等多久了?”——他听安安提过下午会有个试镜。 安安说:“没多久。” 摇着陆昂的胳膊,她转移话题:“陆昂,我们去买菜吧。”陆昂要忌口,派出所食堂的菜又特别简单,安安舍不得他。 看着她欲盖弥彰的样子,陆昂说:“行。” 陆昂要忌口的地方很多,油盐都得少吃,安安在超市挑来挑去,最后决定煲鱼汤。 安安自小替家里干活,所以做家务挺麻利的。锅碗通通洗过一遍,她热了油,将鱼滑进油锅,两面煎了一煎,便开始炖汤。 头发有些碍事,安安拿发圈随手扎上去。 外面天色暗下来,厨房的灯开着,照出她纤瘦、略微单薄的背影。 陆昂在后面看着她。 安安一直没话找话,什么今天好倒霉,什么这条鱼很新鲜……她总是这样掩饰情绪,陆昂了解她。“安安,”陆昂终究开口打断她,“你今天遇到什么事了?” 安安手上动作一顿,她说:“没什么事啊。”将米饭淘好,洗干净,安安故作轻松、淡定的撒谎:“陆昂,我打算休息一段时间。马上要大四了嘛,我想先好好毕业,不准备再拍戏了。而且啊,”安安想到什么兴高采烈,她扭头告诉陆昂,“计超开了一家酸辣粉店,我打算去他那里帮忙,晚上还可以去酒吧驻唱。”安安更喜滋滋计划:“趁我现在不用拍戏,我们刚好把证领了。” 她一边说,一边弯起嘴角,努力微笑。 陆昂却一言不发,注视着她。 他的眼眸漆黑,总是能望进人的心底,安安瞒不了他的。一点点敛起笑意,她说:“是有一点事,不过没什么大不了的。”低下头,手指拨着盆里的粒粒白米,安安说:“再苦的日子我都过过,我不在意的。可是陆昂,如果不能跟你在一起,我就感觉要死了。” 她所有的坚定信念都来自这个男人。 如果他不在了,她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安安眼圈发红。 她低着头,背影依旧单薄。 陆昂从后面抱住她。 安安扭头,“陆昂,我是不是特别没用?”——明明陆昂不在身边的时候,她自己也可以一往无前,但只要他在,她就回到了当年。她就想永远依靠他。 陆昂弯下腰,吻了吻她的发丝。 “安安。” 陆昂郑重喊她。 一听他口吻这么严肃,安安就怕。她慌忙转过来,抱着陆昂的腰,死死抓着,“陆昂,你别不要我,你都答应跟我结婚了。”她要哭。 陆昂捧起她的脸,他俯身吻了吻安安红通通的眼睛。 他的唇软软的,安安就更想哭了。 下一秒,陆昂从口袋里摸出一个盒子,递给她。 看到那个盒子的瞬间,安安已经知道里面是什么了。她眼睛忽然胀得不得了,她想笑,却又不争气的哭。那些眼泪流下来,安安泪眼模糊。她小媳妇上身,边哭边说:“干嘛浪费钱?” 陆昂说:“没送过你什么东西。”他上回在缅甸给她买过一条脚链,后来链子阴差阳错断了,安安一直收在包里,昨天拿出来跟他献宝。 嘴唇轻轻颤抖,安安还是要哭。她说:“以后别浪费钱。” 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枚简单的钻戒。 安安手指纤细,指环窄窄的,戴在她手上格外好看。安安比给陆昂看。灯下,两个人都甜甜笑了。安安扑到陆昂怀里。 厨房灶台上,小火咕咚咕咚炖着乳白色的鱼汤,香味一点点飘出来,萦绕在整个房间里,让这个世界充满了幸福的味道。 幸福是一枚戒指,幸福是一碗鱼汤,幸福是你想拥抱的时候,他正好在。 安安踮起脚,吻陆昂。 有他在,安安觉得自己什么都不怕。 他就是她的天,她的神。他能为她撑起整个世界,他绝不会让她无助、彷徨。 他是她永远的陆昂。 …… 这个夜晚缠绵又缠绵,安安毫无睡意。指间的那个戒指她看了又看,安安提议:“陆昂,我们明天就结婚吧。” “好。” 要真正做人家媳妇,安安开始担心:“陆昂,我还没见过你父母,他们会不会不喜欢我?” 陆昂沉默两秒,告诉安安:“他们已经去世了。”——也正是因为陆昂无牵无挂,高强才敢让他做了这么久的卧底,还用真实身份涉险。 安安一时跟着沉默。说不出什么滋味,也许是心疼,也许是难受,安安转身,抱住陆昂。抱着这个死里逃生的男人,抱住她的英雄。 陆昂看着她,安安在他颈窝里蹭了蹭,郑重的说:“陆昂,我跟你就是一个家。” 家,总是一个特别美满的字眼,她和他原本是这个世界上孤独的个体,如今却走在了一起。 将来那么长的岁月,他们要共度余生。 将来那么长的时光,他们还要生儿育女。 他们要为彼此、为这个家共同努力。 真的很美妙。 陆昂亲了亲安安,亲了亲这个傻姑娘,亲了亲自己的暖阳。 第二天不到六点,安安就精神抖擞地准备起床了。陆昂只请到半天假,她得抓紧时间。 谁知陆昂却说:“你再睡一会儿,我还有事。” 知道他工作特殊,安安“哦”了一声,不好多问。等陆昂走后,她才起来。先挑衣服再化妆。一夜兴奋,安安有点黑眼圈。但没关系,她年轻着,稍稍一化妆,根本看不出来。 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安安俏皮地眨了眨眼。 镜子里的安安很美,像晨间娇贵的露,像山尖晶莹的雪,安安早就渴望这样美美的嫁给陆昂啦。 辉姐是个绝对的工作狂,她到公司才早上八点。走到公司门口,辉姐停住脚步。皱着眉,她打量写字楼前的那个男人。 他穿简单的t恤和牛仔裤。衣服并不出众,可他站在那儿,就不容忽视。他身上有一股压迫人的气势。 辉姐不悦:“陆先生,你来做什么?” “来找你谈陆安的事。”陆昂简单明了。 “你凭什么认为我会跟你谈?”辉姐嗤的一声,不屑反问。 陆昂提醒她:“既然不愿谈,那你为什么要停下来?” 是啊,为什么要停下来跟他说话? 辉姐一愣,看向陆昂。 陆昂眉眼漠然。 他个子高,目光淡淡压下来,辉姐常年冰山脸忍不住又皱了皱。 办公室里,辉姐双手交握:“陆先生,我开门见山直说了,陆安现在为了你,被公司雪藏。” 陆昂说:“大概猜到了。” “如果你离开她,情况就不一样。”辉姐明确挑明。辉姐心里有无数个应对方案,比如他会要一笔钱,又或者他会死缠烂打,再狮子大开口,谁知陆昂只说:“我尊重她的选择。” 辉姐意外,微微皱眉:“那你今天来谈什么?” “来谈她的将来。”陆昂口吻平静而笃定。 辉姐慢慢倚回座椅上,再一次认真打量陆昂。 …… 陆昂离开后,辉姐从楼上往下观望。走在人群中,他的背影挺拔,步履沉稳。辉姐不知道陆昂经历过什么,但她看人准。这个男人坚韧、冷静,他很可怕。并且,他和这座城市大部分男人不一样,他身上有一股原始的让人畏惧的雄性气息。 沈寂都不能说服她,但他可以。 辉姐忽然很认同安安的眼光。嫁给这个男人,没有一个女人会后悔。 拥挤的人潮里,他戴包头黑帽,他个子高高的,他越走越远。 辉姐注视着陆昂,直到再也看不见了,她才打电话:“盲女那个角色选得怎么样了?” 陆昂到民政局时,安安已经在门口等他。 看到他,她连忙跑了过来。一下子抱住陆昂,安安撒娇:“你去哪儿了?” “有点事。”陆昂简单回她。 握住他的手,安安和陆昂走进民政局,走进他们人生迈入新阶段的地方。 红色幕布前,二人并排而坐。不用拍照师傅指挥,安安已经紧紧靠着陆昂。她依偎着他。像那个夜晚,他们留下的第一张合影。 拍照师傅说:“来,笑一下。” 安安眉眼弯弯,咧着嘴,笑得开心。 咔嚓一声。 安安和陆昂留下了他们的第二张合影。 照片里,安安笑得有些冒傻气,陆昂终于没有搬起脸,他抿起嘴角,也浅浅笑了一下。 拿着照片去领证,章子一盖,他们就拿到了结婚证。他们正式结婚,成为夫妻。他们正式有了一个家。 红本到手,安安反复看了好久。她看上面的每一个字,看上面的每一个日期,看上面的照片。安安眼眶不禁微湿。三年前她就想和陆昂结婚,三年后终于成真。这三年,她在坚持等待,他在努力回来。他们没有忘掉彼此的承诺,他们终究相逢,他们依旧相爱。安安抬头,看向身旁的男人。 陆昂也在看她。 四目相对,他们自然而然牵起手。 他的指骨很硬,她的手却很软。 这个世界,能够拥有彼此,他们就不会孤独,他们也无所畏惧。 祝福你,我的安安。 祝福你,我的陆昂。 …… 同一天,彭汉生、罗坤、罗运华等人的最终判决下达。 以上三人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无一例外。 高强打电话通知陆昂时,陆昂和安安正在所里发喜糖。看到高强的名字,陆昂走到外面接电话。听到这个结果,陆昂并不意外。 高强又说:“罗坤妹妹身上干净,她去了澳大利亚,应该不会再回国。” 那些过往一一在眼前闪现,就像上辈子的梦。陆昂半眯起眼,仰面看了看太阳。他说:“高队,我今天结婚了。” 高强笑了:“恭喜你啊,陆昂。” “谢谢你,高队。” 暖洋洋的光洒下来,陆昂挂掉电话。 他今天穿便衣。已经有附近的居民认识他,热情打招呼:“小陆。”陆昂点点头,他转身要回所里—— 安安正抱着一大堆红通通的喜糖,站在派出所门口对他笑。 陆昂也笑了,他走过去。 春夏之交的暖阳下,陆昂个子依旧高高的,肩膀宽宽的。 他从黑暗中来,他往光明处去。 他永远肩负着使命。 他就是陆昂。 62.番外一 昨天说过的,我先试一下 这个电话成果颇丰,她轻轻哼起了歌,手指沾了些凉水,理了理刚烫好的大波浪。对着镜子左右比照一番,苏婷踩着高跟鞋,昂首挺胸蹬蹬蹬走出卫生间。 没走出两步,她蓦地停住。 外面,陆昂肩背舒展地靠在墙上,双手插在牛仔裤兜,闲闲站着。 不确定他是不是听到了先前的电话内容,苏婷稍稍有些尴尬,没话找话道:“昂哥,你怎么在这儿?” 陆昂偏头,忽然问她:“认识字么?” “……什么?”苏婷只觉得这话莫名其妙,完全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陆昂手指指正前方,还是问她:“认识字么?”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苏婷脸色瞬间涨得通红。 正前方,是一堵墙。 白色墙壁中央,用红色油漆刷出醒目的标语——加油站内禁止拨打电话。 这几个大字触目惊心,时时刻刻提醒着来往众人。 粉色iphone还握在手里,苏婷惊出一身冷汗。“昂哥,不好意思,”她假意抱歉,“我刚才有急事,一下子就忘了。” “不用跟我道歉。”陆昂站直了,只对她说,“你待会儿再打个电话。” “什么?”苏婷有些意外。 “让电话里那个接你回去。” 说完这句话,陆昂慢悠悠往越野车去。 苏婷愣了一秒,才反应过来这话是什么意思,她急匆匆过去:“昂哥,这中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没有误会。”陆昂目不斜视,只提醒她,“我说过的,在我身边,安分一点。” “就为了那个小狐狸精?!”苏婷气不可遏,声音瞬间提高八度。 陆昂这才转头,冷漠宣布:“她要是不安分,一样给我滚蛋。” 另一边,车被锁了,安安进不去。她斜挎着大包,正倚着后座车门等他们呢。听到声音,她抬起头—— 苏婷恰好望过来。 没有对视,安安直接别开脸。 被这样下脸子,苏婷更是气不打一出来。死死摁住心底的不痛快,苏婷向陆昂分析利弊:“昂哥,我要是走了,谁开车啊?”——这是苏婷拿捏住的七寸。她之前问过陆昂,陆昂不开车,安安看着也不像会开的。 所以她信心满满,陆昂一定不会赶她走。 陆昂看了看她,视线一转,问安安:“会开车么?” 安安这才侧过身,一张小脸娇艳又俏丽。眼含笑意,她故意污他:“哪种车啊?” 陆昂冷面,敲了敲巡洋舰车头。硬邦邦的声音,像是男人身体内的结实与硬朗,直击人心。 又与陆昂对视两秒,红唇微张,安安掷地有声,说:“会。” 陆昂便示意苏婷:“钥匙。” 仿佛兜头浇下一盆凉水,如意算盘彻底落了空,苏婷恶狠狠瞪了眼安安,她说:“昂哥,五叔让我好好招待你,你这样……我没法交代啊。”她终究还将五叔搬出来,故意压陆昂。 陆昂轻笑:“你没法交代,和我有什么关系?” 苏婷一滞,恨恨将车钥匙拿出来。陆昂丢给安安。 拉开车门,安安淡定坐进主驾,那个包还跨在身侧,她直接扣好安全带。另一边,陆昂也坐上副驾。 安安拂了拂后视镜。 打火,换挡,双手扶稳方向盘,脚下加油门。 崭新的越野车沿着车道不疾不徐开出加油站,后视镜里苏婷身影越来越小,再多拐个弯,彻底见不到了。安安突然急刹住车,停下。 陆昂睨过来。 安安如实交代:“陆昂,我其实不会开车。” 陆昂:“……” 太阳穴里面有什么东西在使劲蹦跶,蹦得人头疼。使劲压了压,陆昂问她:“那你刚才怎么开的?” “替人洗车时看过一点。”安安坦诚。 陆昂头又疼了。揉了揉眉心,他忍不住低骂一声,又恨不得掐她:“先前为什么撒谎?” “因为我不想她留下。” 安安裸的,毫不掩饰自己的欲念,像从未被打磨过的璞玉。 她真实到可怕。 车内忽而安静。 四目相对,安安面色坦然,问陆昂:“我们现在怎么办?——回去找她?” 这个“她”还能有谁? 陆昂睨过来一眼,指指外头,他毫不留情:“一起滚蛋。” “我不会走的。”安安坚持。 “要钱是么?”像是耐心压抑到了极致,陆昂抽出钱夹,丢给安安,“都给你,你拿走。” 安安将钱夹放在仪表盘上,说:“我只拿我应得的钱。” 隔着烟雾缭绕,陆昂看着安安,忽然笑了一下。 “你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么?”他语调复又轻佻。倚着靠背,凝视着前窗,他说:“我可能杀过人,可能坐过牢,还可能是个心理变态。” 他的语调平缓,似是威胁,又似恐吓。 安安却淡定,她告诉陆昂:“这些我都不需要知道。” 陆昂侧目,望过来。 他沉默了很久,终于,不耐烦地挥挥手,说:“去后面。” 安安以为陆昂仅仅是会开而已,谁知他摸上方向盘,车技还不赖。经过一小段柏油路,他们紧接着就进了山。山路难走,下过雨的路泥泞,道路很窄,弯又多又急,有些甚至是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安安没心情欣赏原始风景,这会儿紧攥着扶手不放。 驾驶座上,陆昂视线专注,动作果断,开得极稳。 这种稳,让她的动作变得尤其可笑,安安悄悄松开扶手。 她这才意识到车里很安静。 陆昂并不听歌。他们一前一后坐着,沉默无言,便衬得两个人的独处越发寂静。 这种寂静像某种特殊磁场,紧紧包裹住他们,似乎……很适合做坏事。 安安非常清楚自己现在的困境,她急需一座靠山,一条大腿,还需要钱,很多很多的钱。而陆昂是个厉害角色,所以,她才这样坚辛万苦、死缠烂打地留在这儿。 她必须尽快攻略这个男人。 这是她此行目标。 这么想着,安安便看向陆昂。 陆昂头发已经完全干了,发梢短短的,一路剃到后颈,往下,是肌肉延伸出的有力线条,再往两侧延展开,便是男人宽宽的肩膀。 安安稍稍靠近一些—— 陆昂便开口了:“坐回去。”语含警告。 这人明明盯着前面,背后却像也长了眼睛……安安也不尴尬,她“哦”了一声,靠回座垫。 两侧窗户大开,风呼呼刮进来,安安头还是疼。 她说:“陆昂,我头疼。” 陆昂根本没搭腔。那架势,恨不得她自生自灭。 有钱就是大爷啊。 安安裹紧外套,躺下,睡觉。 车里似乎更加安静了。 十二点多,陆昂停车休息,吃饭。他动了动脖子,正要下车,忽的,又回头看了看。安安还躺在那儿呢。她洗过澡之后,就换了衣服,却还是黑色短裙和窄窄的露脐上衣。外套宽松,这会儿裹紧了,便露出一截细腰。 这个画面足够诱人,若是胖子在,可能早就兽心大发,扑上去了。 这一瞬,某种安静似乎更加深了。 安安阖着眼,呼吸放缓,一动不动。 她在等待。 她能感受到男人的目光,甚至能感受到这道目光的上移,最终停在她的脸上。安安还是在等,她对自己的脸还是极有自信。然后,她听见陆昂冷硬喊她—— “哎——” 一切破功! 连个名字都没有! 安安睁开眼。 还是四目相对。 她躺在那儿,说:“陆昂,我有名字。”停了一停,安安提醒他:“你还特地打听过。” 陆昂没再理会,他直接转身下车。 安安抓了抓头发,“靠”了一声,坐起来。 她照镜子。 自己这脸长得没问题啊…… 安安往外看。 山里开店的少,路边就一家,除了吃饭,这店还兼任小卖部和水果摊。吃饭的桌子都摆在外面,陆昂已经随便找了个位置。桌椅有些矮,他坐在那儿,两腿不得不曲着,如此一来,修长的牛仔裤便微微绷起,勾勒出他的腿型。 这是一个成熟男人。 成熟男人会喜欢什么? 安安又想到了苏婷,胸大,腰细,看上去还很软。 所以,成熟男人都喜欢大胸? 安安觉得这事有些难办。 又抓了抓头发,她无奈下车。 陆昂坐在那儿,目不斜视。 有脚步声过来,走得近了,却没有坐,而是直接走进里面的小卖部。 陆昂听见店主说:“农夫山泉,两块。” 然后是两个钢镚拍在桌上的声音。 店家将面端上桌,陆昂掰开一次性筷子时,安安已经坐在对面。 拧开水,她喝了一口。 热气氤氲,陆昂抬头看了看,什么也没问。 碗筷独有的声音飘到耳边,安安觉得有些饿了,坐了一会儿,她便灰溜溜回车里。等陆昂再回来,安安不免抱怨:“这么久……” 陆昂没搭腔。他扯过安全带,插上,顺手就抛过来一个东西。 安安一惊,忙接住。握在手里,一看,安安便笑了。 63.番外二——安安的采访 昨天说过的,我先试一下没走出两步,她蓦地停住。 外面,陆昂肩背舒展地靠在墙上,双手插在牛仔裤兜,闲闲站着。 不确定他是不是听到了先前的电话内容,苏婷稍稍有些尴尬,没话找话道:“昂哥,你怎么在这儿?” 陆昂偏头,忽然问她:“认识字么?” “……什么?”苏婷只觉得这话莫名其妙,完全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陆昂手指指正前方,还是问她:“认识字么?”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苏婷脸色瞬间涨得通红。 正前方,是一堵墙。 白色墙壁中央,用红色油漆刷出醒目的标语——加油站内禁止拨打电话。 这几个大字触目惊心,时时刻刻提醒着来往众人。 粉色iphone还握在手里,苏婷惊出一身冷汗。“昂哥,不好意思,”她假意抱歉,“我刚才有急事,一下子就忘了。” “不用跟我道歉。”陆昂站直了,只对她说,“你待会儿再打个电话。” “什么?”苏婷有些意外。 “让电话里那个接你回去。” 说完这句话,陆昂慢悠悠往越野车去。 苏婷愣了一秒,才反应过来这话是什么意思,她急匆匆过去:“昂哥,这中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没有误会。”陆昂目不斜视,只提醒她,“我说过的,在我身边,安分一点。” “就为了那个小狐狸精?!”苏婷气不可遏,声音瞬间提高八度。 陆昂这才转头,冷漠宣布:“她要是不安分,一样给我滚蛋。” 另一边,车被锁了,安安进不去。她斜挎着大包,正倚着后座车门等他们呢。听到声音,她抬起头—— 苏婷恰好望过来。 没有对视,安安直接别开脸。 被这样下脸子,苏婷更是气不打一出来。死死摁住心底的不痛快,苏婷向陆昂分析利弊:“昂哥,我要是走了,谁开车啊?”——这是苏婷拿捏住的七寸。她之前问过陆昂,陆昂不开车,安安看着也不像会开的。 所以她信心满满,陆昂一定不会赶她走。 陆昂看了看她,视线一转,问安安:“会开车么?” 安安这才侧过身,一张小脸娇艳又俏丽。眼含笑意,她故意污他:“哪种车啊?” 陆昂冷面,敲了敲巡洋舰车头。硬邦邦的声音,像是男人身体内的结实与硬朗,直击人心。 又与陆昂对视两秒,红唇微张,安安掷地有声,说:“会。” 陆昂便示意苏婷:“钥匙。” 仿佛兜头浇下一盆凉水,如意算盘彻底落了空,苏婷恶狠狠瞪了眼安安,她说:“昂哥,五叔让我好好招待你,你这样……我没法交代啊。”她终究还将五叔搬出来,故意压陆昂。 陆昂轻笑:“你没法交代,和我有什么关系?” 苏婷一滞,恨恨将车钥匙拿出来。陆昂丢给安安。 拉开车门,安安淡定坐进主驾,那个包还跨在身侧,她直接扣好安全带。另一边,陆昂也坐上副驾。 安安拂了拂后视镜。 打火,换挡,双手扶稳方向盘,脚下加油门。 崭新的越野车沿着车道不疾不徐开出加油站,后视镜里苏婷身影越来越小,再多拐个弯,彻底见不到了。安安突然急刹住车,停下。 陆昂睨过来。 安安如实交代:“陆昂,我其实不会开车。” 陆昂:“……” 太阳穴里面有什么东西在使劲蹦跶,蹦得人头疼。使劲压了压,陆昂问她:“那你刚才怎么开的?” “替人洗车时看过一点。”安安坦诚。 陆昂头又疼了。揉了揉眉心,他忍不住低骂一声,又恨不得掐她:“先前为什么撒谎?” “因为我不想她留下。” 安安裸的,毫不掩饰自己的欲念,像从未被打磨过的璞玉。 她真实到可怕。 车内忽而安静。 四目相对,安安面色坦然,问陆昂:“我们现在怎么办?——回去找她?” 这个“她”还能有谁? 陆昂睨过来一眼,指指外头,他毫不留情:“一起滚蛋。” “我不会走的。”安安坚持。 “要钱是么?”像是耐心压抑到了极致,陆昂抽出钱夹,丢给安安,“都给你,你拿走。” 安安将钱夹放在仪表盘上,说:“我只拿我应得的钱。” 隔着烟雾缭绕,陆昂看着安安,忽然笑了一下。 “你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么?”他语调复又轻佻。倚着靠背,凝视着前窗,他说:“我可能杀过人,可能坐过牢,还可能是个心理变态。” 他的语调平缓,似是威胁,又似恐吓。 安安却淡定,她告诉陆昂:“这些我都不需要知道。” 陆昂侧目,望过来。 他沉默了很久,终于,不耐烦地挥挥手,说:“去后面。” 安安以为陆昂仅仅是会开而已,谁知他摸上方向盘,车技还不赖。经过一小段柏油路,他们紧接着就进了山。山路难走,下过雨的路泥泞,道路很窄,弯又多又急,有些甚至是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安安没心情欣赏原始风景,这会儿紧攥着扶手不放。 驾驶座上,陆昂视线专注,动作果断,开得极稳。 这种稳,让她的动作变得尤其可笑,安安悄悄松开扶手。 她这才意识到车里很安静。 陆昂并不听歌。他们一前一后坐着,沉默无言,便衬得两个人的独处越发寂静。 这种寂静像某种特殊磁场,紧紧包裹住他们,似乎……很适合做坏事。 安安非常清楚自己现在的困境,她急需一座靠山,一条大腿,还需要钱,很多很多的钱。而陆昂是个厉害角色,所以,她才这样坚辛万苦、死缠烂打地留在这儿。 她必须尽快攻略这个男人。 这是她此行目标。 这么想着,安安便看向陆昂。 陆昂头发已经完全干了,发梢短短的,一路剃到后颈,往下,是肌肉延伸出的有力线条,再往两侧延展开,便是男人宽宽的肩膀。 安安稍稍靠近一些—— 陆昂便开口了:“坐回去。”语含警告。 这人明明盯着前面,背后却像也长了眼睛……安安也不尴尬,她“哦”了一声,靠回座垫。 两侧窗户大开,风呼呼刮进来,安安头还是疼。 她说:“陆昂,我头疼。” 陆昂根本没搭腔。那架势,恨不得她自生自灭。 有钱就是大爷啊。 安安裹紧外套,躺下,睡觉。 车里似乎更加安静了。 十二点多,陆昂停车休息,吃饭。他动了动脖子,正要下车,忽的,又回头看了看。安安还躺在那儿呢。她洗过澡之后,就换了衣服,却还是黑色短裙和窄窄的露脐上衣。外套宽松,这会儿裹紧了,便露出一截细腰。 这个画面足够诱人,若是胖子在,可能早就兽心大发,扑上去了。 这一瞬,某种安静似乎更加深了。 安安阖着眼,呼吸放缓,一动不动。 她在等待。 她能感受到男人的目光,甚至能感受到这道目光的上移,最终停在她的脸上。安安还是在等,她对自己的脸还是极有自信。然后,她听见陆昂冷硬喊她—— “哎——” 一切破功! 连个名字都没有! 安安睁开眼。 还是四目相对。 她躺在那儿,说:“陆昂,我有名字。”停了一停,安安提醒他:“你还特地打听过。” 陆昂没再理会,他直接转身下车。 安安抓了抓头发,“靠”了一声,坐起来。 她照镜子。 自己这脸长得没问题啊…… 安安往外看。 山里开店的少,路边就一家,除了吃饭,这店还兼任小卖部和水果摊。吃饭的桌子都摆在外面,陆昂已经随便找了个位置。桌椅有些矮,他坐在那儿,两腿不得不曲着,如此一来,修长的牛仔裤便微微绷起,勾勒出他的腿型。 这是一个成熟男人。 成熟男人会喜欢什么? 安安又想到了苏婷,胸大,腰细,看上去还很软。 所以,成熟男人都喜欢大胸? 安安觉得这事有些难办。 又抓了抓头发,她无奈下车。 陆昂坐在那儿,目不斜视。 有脚步声过来,走得近了,却没有坐,而是直接走进里面的小卖部。 陆昂听见店主说:“农夫山泉,两块。” 然后是两个钢镚拍在桌上的声音。 店家将面端上桌,陆昂掰开一次性筷子时,安安已经坐在对面。 拧开水,她喝了一口。 热气氤氲,陆昂抬头看了看,什么也没问。 碗筷独有的声音飘到耳边,安安觉得有些饿了,坐了一会儿,她便灰溜溜回车里。等陆昂再回来,安安不免抱怨:“这么久……” 陆昂没搭腔。他扯过安全带,插上,顺手就抛过来一个东西。 安安一惊,忙接住。握在手里,一看,安安便笑了。 “橘子?” 陆昂没回头,只对着前面说:“路边摘得。” 一旦进了山,就容易变天。 中午休息完,还没开出去多远,就开始下雨,而且雨势不小。豆大的雨点打在车身,噼里啪啦乱响。车越往上爬,云雾越大。一眼望出去,群山隐在其中,连绵起伏,根本看不到边际。偶尔对面有一辆车下来,两车交错,车灯对照,才仿佛回到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