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尊师在上》 1、序章 黎千寻上辈子叫壬清弦,是个名声显赫的立道仙宗,他们那辈人的时候,求道修仙还不成气候,各路仙修鬼道说不上满世界横行,不过也差不了多少。 鸿蒙初开,妖道鬼道魔道通阴,凡修佛修仙修贯阳,杂哄哄乱糟糟的修真界乌烟瘴气了很多年,后来差不多算是他跟几个志同道合的人一道收拾出了一片清静玄门,后来的人都称他们为创世七贤。在那之后,修仙的求道的渐渐有了规模成了体系。 七贤中的六个人,个顶个的仙风道骨矜持贵重。 唯壬清弦,是个十分接地气的仙尊,好人,只是好的不那么明显;身份尊贵,却没有自觉;稳重端庄更是跟他八竿子打不着,能正经说出口的话反而几乎没有正经事;朋友不少,不过大都泛泛之交;七贤中没有一个正常人,甚至,有的本不能称之为人。 有几个寿数很长,其中一个就是他,长到自己都不记得活了多久。 太平年月里养过几个徒弟,奈何实在为师的不尊,不怪后来为徒者不孝;研修丹道开创术法,是他上辈子裹脚布似的人生中难得做的最正经的事,只可惜他留下的那些术法有不少都惨兮兮被列为禁术,红字禁令,世家仙首严令自家弟子们一个字都不许修炼。 最后的结局,他带着自家弟子们玩禁术,却被自己当做掌上明珠来宠的大弟子算计了一把,在灰飞烟灭之前,壬清弦带着如鲠在喉深刻入骨的怀疑,心情极其复杂的给爱徒留了一句话:好徒儿,果然青出于蓝! 猝不及防的意外不仅让他自己魂飞魄散,还弄得另外几个小弟子生死未卜下落不明,他倒是在活够本的时机清清爽爽死了落个干净,碎魂碎灵散落在门的另一边像孤魂野鬼似的游荡了四百多年。 四百年不算长,却也不算短。于个人来说,从呱呱坠地到寿终正寝,也不过几十年光景,这四百年很长。于修真界来说,大小门派世家兴衰更替的风浪动荡中,几百年不过是其中一节,当然不长。 玄门代有才人出,云起潮落间大批修者以摧枯拉朽之势建立起更完善的体系和仙道同盟,后浪高过前浪,远古仙尊只会越来越接近于神话传奇,甚至究竟是否真的存在过都变得越发朦胧暧昧。 而当初就曾饱受非议的那个六壬灵尊,托他留下的那一套套被一禁再禁的术法的福,存在感不降反增。 明明也是个创世的仙宗,华丽丽闪亮亮的正面人物,到了他这,修饰词直接扒下只剩后两个字,这位生前就让人又爱又恨又敬又怕的人物,最终还是退出戏台了。 镜图山最高的山头上那朵绚丽的焰火照亮黑夜,六壬灵尊以身殉道的消息便像是自己长了翅膀飞掠各方各门,虽不至于举世欢庆,要说众望所归真是一点都不过分。 即使法阳之灾后镜图山被毁,他也仍旧是个被四方十八门正道修士们严防死守的重要“人物”。 七贤里壬清弦被称作什么? 灵尊。要知道万物皆灵,人死灵灭,可世家仙首们谁不知道,他究竟是不是个人这件事都很值得推敲。 壬清弦留下的那些红字禁术,从御灵术到引灵术洋洋洒洒一片血淋淋红艳艳,每一系的术法都与丹灵直接关联。谁知道他死没死透,就算死透了,他那些个术法里有没有聚灵重生灵体化实之法,谁都不敢断言。 不过防着归防着,人家毕竟是祖师爷,只是散漫任性了些,辈分高到云霄里,死了不给香火供奉就算了,要是真活过来,哪个不得好吃好喝好听话供着? 事实证明,各大世家多心了,壬清弦没有活过来继续作死搅风搅雨,而是特别安生的老老实实死了这么几百年。 这辈子,黎千寻是个少爷,还是个极有名望的世家少爷,只是这光鲜贵重的身份被他散漫不羁的性子轻而易举给毁了个干干净净。 黎千寻随母姓,并不知道名义上的爹是哪位,他娘是黎氏长女,为了把他带回家养大,不知道独自忍受了多少风言风语。 好在是生在黎家,作为剑道世家,强者为天,剑锋所及就是规矩,若是生在一些清修世家,恐怕早被族中长辈掐死在襁褓里了。 看上去一副簇新的肉身,其实装了一颗曾在修真界掀起血雨腥风的老不死的丹灵,三魂七魄俱全,虽与他上辈子差了些许,不过经历了一次形神俱灭,那点不完整也就显得不值一提,丝毫不妨碍该老不死拿着新壳子四处兴风作浪。 黎千寻天资极佳,十岁不到就是南陵一霸,提着黎翎留给他的那把长剑舞的密不透风,管你妖魔鬼怪还是仙道豪侠,统统不能近身。 六壬灵尊轰轰烈烈纵横一世,碎魂聚灵重生之后自然是一如既往的自由奔放荡气回肠。 2、后世 重生! 自老不死六壬灵尊“以身殉道”之后,玄门里头的大妖小怪新魔老鬼也三三两两钻出来咋呼了一阵子。 渐渐成型的仙道体系在魔头两三个和小鬼好几波的磨练下愈发有模有样。 不过百年,修真界便河清海晏四海升平,一派欣欣向荣的繁华盛景。 玄门仙府立于凡世,护一方平安昌盛,凡修仙修其乐融融。如今的玄门体系被简称为四方十八门,以坐镇四方的四方世家为首。 论法道会三年一度,由四方世家轮流举办。而这一年,轮到了新晋四方世家之一的天一城江氏。 说到江氏,修真界各门各家的长老家主们都能立马将表情摆出一副虚情假意的讳莫如深。 原因无他,只因为江氏仙府所盘踞的地盘,正是四百年前六壬灵尊的葬身之地,镜图山。 ......... 镜图山是个很奇怪的地方,连绵几个山峰都郁郁葱葱生机勃勃,却偏偏在这一片葱绿的正中间,耸立了一个灰不溜秋快秃了顶的山头。而这个快秃了的,恰恰又是几座峰中最高的一个。 “轰”...... 熊熊而起的火光与狼烟已经越来越接近山顶,山头下边一圈稀稀拉拉的枯树林子里一片兵荒马乱,几个服饰相同的人被这雷声大雨点小的低级起爆结界轰的东倒西歪,每个人脸上都又多了一道滑稽十足的灰痕。 一个人撞了树又弹回来,歪歪扭扭转了个不大圆的圈,堪堪扶正头顶上的玉冠,哑着嗓子哭喊:“少主,这什么时候是个头啊,咱们人都折了八成了!” 为首的少年吸吸鼻子抹了把脸,努力把眼睛瞪圆想在看不到头的羊肠小道上找到些什么。胖嘟嘟的圆脸上横七竖八好几条灰印子,被他这沾了汗水的手一摸开,啧,黄的泥黑的灰红的皮一道道错落有致精彩纷呈。 所有人都没爬过这个山头,根本不知道到底有多高,离顶有多远,只是众人在无尽的连环起爆结界中仓皇逃来跑去,心里原本还揣着的那一丝本家人的优越感和底气已经被炸的不剩分毫。 在自家地盘上被旁人耍的团团转,江上寒显然已经忍耐到了极限。将手中长剑往地上一插,蓄了蓄力仰头扯着嗓子开始喊。 “黎尘!你有种出来和我单挑,带着一群猴子在我家山头上放炮算什么本事?你出来光明正大和我打一场,要是你赢了我手里的月将自然双手奉上,小爷我要是耍赖我就不姓江!” 江上寒脸是圆润了些,身材比年纪相仿的同辈人壮硕了些,可声音依旧是清清朗朗的少年音,捎带了一丝略显成熟的浑厚,声音不小,在这片死气沉沉的林子里传得很远。一时间几人没有任何动静,枯木林子里的枯树枝“咯嘣”一声断裂落地,本来细微的声响立时被一片死寂放大了数倍。 “江小胖你傻吗?”似乎是从半空中,飘飘荡荡扔过来一句没头没脑的话。 几人齐刷刷把脑袋扭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江上寒更是扶着剑身还差点一个踉跄:“黎尘你别欺人太甚!” “哈哈哈,你看看你!”声音似乎又近了一些。 江上寒悄悄示意,有幸跟着上来的几人拎着剑踮着脚往那个方向挪。刚走出不到十步,又是听到一阵大笑。 “哈哈哈哈哈!”对方似乎笑得十分夸张,好一会才上气不接下气的道,“踮着脚就能躲开起爆结界了吗?你是不是昨天比试里输的还不够惨啊,这个等级的结界引爆范围有多广你还记不住吗,江少主你丢不丢人?” 众人都是一阵尴尬,娘的明知地上可能有地雷的时候这本就是不经意的动作你不知道吗? 江上寒面色悠的一沉,单手握着剑十分勇猛的大步跨出身旁几人的保护圈,低低道:“跟在我后面。”即使跟江少主不熟的门生也听出这几个字上带着一股子血腥味。 接连几个时辰的小心翼翼似乎在方才那阵称得上猖狂的笑声中溃不成军,对方真的太可恶,愣是生生用一连串的低等级结界和嬉笑嘲讽,把这波人心里那点谨慎和私闯禁地的不安磨得几乎一点不剩。 本来由于人数骤减盘算着采取迂回前进的想法直接被江上寒咽回肚子里,只觉得噎的喉咙生疼。 不再瞻前顾后,江上寒几个人行进速度显然快了不少,由于知道全都是低等级起爆结界,也就没有再刻意留人截守,他们只抓黎尘这一个祸害就够了。 一队人轰轰烈烈又踩爆了四个结界,人仰马翻之余却也是一路高歌猛进。 从一阵呛人的狼烟中钻出来,江上寒抻着脖子隔空喊话:“黎尘你就打算跟我捉迷藏耗死在镜图山上吗,拿你的命换天一城少主的命,还真是一本万利啊,是你舅舅指使你来的?” 言辞间无不讥讽,江氏和黎氏同为四方世家之一,江上寒是天一城少主,黎尘又何尝不是碧连天少主? 江上寒唇角微微上扬,显然江少爷也终于调整了策略。跟无赖打嘴炮,可不就是得靠不要脸么。 “呵,是吗?” 林间又了一阵:“唷,江大少主跑不动了,我看看您今儿带了多少人啊?”说完了便装模作样开始数,“一、二、三......”那边似乎顿了一下,“咦?我说江小胖,这回有长进啊,才不到十个人?” 是挺有长进,本来听说要闯禁地抓人,他是点了大几十号人浩浩荡荡杀过来的。 众人默。 还没等那边懒洋洋夹着七分嘲讽的声音落地,江上寒肥嫩嫩的两只手掌已经快要把剑柄握碎了,一口牙咬的嘎嘣脆响,若是方才说话那人在他面前,估计恨不能扑上去把他咬个稀巴烂然后一块块扔在后山喂狐狸。 江家人骨子里有一股祖传的傲气,可是他绷不住啊绷不住,黎尘的流氓气是打娘胎里带出来的,从小家教严谨的江上寒又怎么是他的对手。 “就快到了,大伙加把劲儿!”那气死人的声音竟然还真有几分鼓舞的味道! 众人真是好生尴尬啊。 江上寒不再接话,沉默着闷头往前赶,又是一通鸡飞狗跳之后,几人披灰带彩的站到了一片稍显空旷的林间空地。 “唷!”声音蓦地拉近,几人皆是一抖,一个少年从江上寒几人头顶的一棵枯树杈上探出头,“跟上了哈!” 声音清澈穿透力极强,距离悠的拉近让江氏众人顿时有种把耳朵捂上的冲动。 少年斜倚在一根颤巍巍的树枝上,面颊白净眉目舒朗,乍看上去一张笑脸十分勾人喜欢,只是眼角眉梢有一丝不甚明显的邪气。他靠在树上俯身向下看,树影斑驳的日光将那人周身的浅色校服透出一圈晃人的金边,束在脑后的乌发随意垂在肩上,唇角斜勾,透着一股十分漫不经心的有恃无恐。 几人迅速拔剑摆好阵势,江上寒那边早已把牙齿咬碎,举起银光闪闪的剑身毫不犹豫的指向他鼻尖,瞪着他恨恨道:“黎尘!” 两个字似乎是极不情愿从牙缝中挤出来的,仿佛只是把这人的名字反复在齿间研磨就能让他生不如死一般。 “在的在的。几位累不,要不要吃点果子垫垫,我尝过了,没毒。”少年一边点头一边伸手掏出包在衣摆里的十几颗野果子扔下来,脸上的笑容几乎称得上纯洁无瑕,连江上寒平日里最讨厌的那丝讥诮都被微弯的眼尾掩藏得无影无踪。 扔完了还不忘接上一句,“死树林子实在贫瘠,就这些了,被你们落在路上的兄弟就没得分了哈。”说着又从怀里摸出一个衣襟上随意蹭了几下“咔嚓”啃了一口。 树底下几人干巴巴站着没敢动手,这一路七拐八绕大呼小叫真是累的够呛,见到头顶上那小子喉结微动将那块果肉嚼碎了咽下肚去,不由得眼神犯直勾勾脖子咽了口唾沫。 江上寒不耐的朝他吼:“你究竟想做什么?” 好整以暇的蹲在树杈上等着他们来抓?江上寒可不会这么想,谁知道黎尘守在这个地方又布了什么陷阱。 黎尘将手中的小红果子三两口下肚,拍拍手,手肘支在树杈上托着腮看他。 “你说呢?都是半个当家的了,别这么不上道行不行?”黎尘眨眨眼,眸中神色坦荡无比。 镜图山丹鼎峰是什么地方?那可是修真界众所周知的灵器宝库。据谣传,这里头藏了数不清的宝藏灵器,而其中最有名的,无非就是有着天下第一剑盛名的灵剑“月将”。 江上寒自认比头顶上这当强盗都当得这么理直气壮的货长了两岁,他忍:“我说了月将在我手上。” 黎尘哈哈笑了两声,在树枝上换了姿势:“江小胖,说你傻你真承认啊?” 江上寒又是变了脸色,这次却不是怒,而是羞,花猫似的脸上看不大出来红了几寸,但是露在发间的耳尖却像是能冒出烟来。 趴在树枝上的少年看他们时而恼羞成怒时而警觉万分的模样乐不可支,在树杈上差点把自己笑的颠下来。 笑了一阵,他伸手轻点,翻身一跃从树上跳了下来。江上寒没动,周围几人猛地后退一步,与他拉开出招距离。黎尘如今两手空空,近身打起来自己手上的剑不一定就招呼在哪个身上了,他们这种穿鞋的与对方这种光脚的近身肉搏绝不是什么好主意。 更何况该光脚的还是个出了名的跳脱无常,谁知道他准备上来抢了谁的剑去? 一起上山的可不止黎尘一人,几人此时也提高了警惕四处查看,这一看不要紧,几个人瞬间傻了眼,包括一脸阴郁的江上寒。 越过眼前几棵颓败的枯树遮住的视野,极目远眺,隐约能看到此处山峰之下连绵的山峦间飘荡的雾气,层层葱绿间丝丝缕缕缭绕的白绢随风舞动。 一览众山清幽旷远,登时一股磅礴的天高地迥感直冲眉宇。 他们已然登上了峰顶! 可还没等江氏众人胸中激荡的那股巨浪澎湃起来,缠绕在枯树杈上的湿润雾气被风吹散,视线再次拉回,大喇喇杵在面前的,就只有一个简陋不堪的小院子,三面茅草屋,一面竹篱笆,前后不过十丈见方,院里空地上除了一口井便再无他物。 说好的金壁辉煌的大殿呢? 小院主屋后有一排枯树,枝杈几乎落尽,其中两棵分别向左右/倾斜的厉害,树干上还留有十分嚣张的一片灼烧痕。 江上寒脸上表情又塌了两分,手中的剑架上黎尘颈项:“你炸了剑冢,你是真不怕死啊。” “嘿嘿”黎尘不置可否,对距自己脖子只有纤毫的剑刃更是视若无物,依旧嬉皮笑脸,抬手指了指那破败的小院,道:“怎么样,跟着我跑来禁地收获不小吧,喏,你们满门上下心心念念的丹鼎峰藏宝殿。” 江上寒显然也被这名不符实的“藏宝殿”惊艳到了,眸子一时明暗不定:“你的人呢,埋伏在哪?还有,你为何对镜图山如此熟悉?你可别告诉我你天生神力,自幼就与各种禁地通灵!” 丹鼎峰,镜图山最高的一座峰,被玄门列为第一禁地的丹鼎峰。自江氏崛起,这个地方便是禁地,江娆之后,更是只有执掌星辰石的江氏家主才能进的来。 黎尘竟能破了江娆留下的携灵结界闯进山,更匪夷所思的,数百年来进来过的人两只手都数的过来,黎尘一个十几岁的别家弟子怎么会如此熟悉,甚至熟到单枪匹马在山里把他们本家弟子耍的团团转。 黎尘伸出两根手指轻轻将江上寒的剑身拨开,双眼弯弯笑容有些意味不明,开口却是答非所问:“月将果然不在这,别再说你这把剑是月将了,那剑自江娆死后就没人能拔得出,你家长老们把那东西藏得再严实,世家弟子里头熟记灵器谱的又不瞎。” 黎尘冲眼前恨不能把一个大大的“怒”字写在脑门上的江上寒眨了下眼,“出去别乱说,好歹江氏如今也是四方世家之一。” 黎尘说完话,错开身伸手拍了拍江上寒的肩,凑在他耳边低声道:“剑冢里的东西不错,替我跟你家祖宗说声谢了。” 江上寒闻言瞳仁一缩,反手就要去捉黎尘的胳膊,却被他抬起手肘挡下,江上寒剑柄一翻斜刺出去,黎尘又先他一步后退到斜扫的剑锋之外。 “别呀,好歹咱们江黎两家也是世交,你直接拔剑砍我是不是太不讲情分?” 江上寒也很快收回剑势,冷哼:“江黎两家从来都是世仇,你闯我门禁地,炸我剑冢盗我灵器,黎尘,你是想让我江家在论法道会各家各门面前将你正/法是吗?” “哼,就凭你?”黎尘足下发力,身子陡然一转,斜擦着江上寒的剑刃掠过,明明他手里没有任何武器,在与江上寒错开瞬间,却见一缕黑发飘然落地,“还嫩点!” 江上寒只僵了一瞬,随即借势将剑拉回,飞快示意左右:“当然不是,我们人多。” 江上寒虽不是十分机灵,可也不是真傻,当然不会在明知没有胜算的情况下和黎尘玩什么单打独斗,他们是来抓贼的,可不是来比武的。 其余几人反应过来,便纷纷按照列阵挥剑向前。 黎尘飞快从袖口抖出一个什么,径直往地上一扔,随着一声闷响,人已经斜飞上了一棵树顶:“我的人来了,再会了各位!” “轰”......四周接连不断一片轰鸣,江上寒顿时心下一沉,这回是他们被包围了。 “老大我们来了!” “大师兄!” “哥......” 几道人影从林中跳出,七个人,加上黎尘总共八个,与江上寒他们人数一样。 江上寒:“......” “来得正好!”黎尘立在树杈上从腰间解下一个破破烂烂的小布袋,对其中两个眸子水亮穿着鹅黄色校服的少年道,“黎阡重夏,第一次参加玄门盛会,哥哥送你们点体面的出世礼,等会带小满他们杀出去,接着!” 说着黎尘便从那小小的布袋里抽出两柄长剑,一柄通身银白,剑柄尾部嵌了一块黄玉隐隐闪着亮光,剑鞘镂花古朴华丽精美绝伦,一柄制式简单毫无花俏之处,颜色乌漆墨黑一团黯淡,只有尾部顶端缀了一颗青白玉珠。 破晓和葬邪! 虽说这两把剑在丹鼎峰上一直就没出过土,可作为名门江氏后人的江上寒,自然熟记先人留下的上品灵器图谱,只一眼就认了出来。江上寒是宗家少主,这两件灵器对江氏一族有多重要,从师傅长辈们的耳提面命中可见一斑。 两把剑从黎尘手中飞出,江上寒眉心一抖,提起手中长剑便要去挑,刚从树后钻出的一人却突然踏出一步丢出一个火符,赤红火苗在距江上寒剑身一丈远处开始熊熊燃烧,很快燃成一个巨大火球将他困在其中。 江上寒收剑稍迟,银色剑刃破火而出,一道红光从剑身蜿蜒开来,剑光伴着红芒飞出直插入地。 他之前与黎尘过招都只是空耍的剑招,而这次却下意识注入了灵力,高涨的剑芒引起周身的灵流波动,燃灵的火符自然会近身引燃。 只是这一句话的功夫,黎尘便反客为主将他们的少主卸了兵器,江上寒还被困在火牢,余下几人更加不敢妄动。 “让我们走就没事了嘛,你非要跟我作对干什么?”黎尘从树上跳下拍了拍衣摆,“擒贼先擒王,是不是又学了一招?” 众人无语,谁跟谁作对了,到底谁是贼啊? “你若只是想下山,还会在这里等我们上来?” “哈,聪明!下山我当然没问题,可是我出不去了。”黎尘说着还无奈的耸了耸肩,“打个商量,我不动你,你们也别惹我,跟我们一起悄悄下山。论法道会还没结束呢,各家长辈都在,动静闹大传出去你们江家多丢面子,你说对吧。” 江上寒蓦地反应过来,携灵结界从内部打破的难度比从外闯入更高。镜图山被称作玄门第一禁地,不仅仅是因为上山难,还因为下山更难。不管黎尘用了什么法子破了结界闯进来,可他现在却做不到从里面破除结界!而原来打破的地方早已随时辰推移自动复原。 出不去?他是真的出不去了。 没想到黎尘让他一路疑心重重的怪异举动竟只是因为如此朴实的原因。 所以一个人蹲在山顶等他们上来,故意明目张胆将偷来的破晓葬邪扔给黎阡黎陌,也是为了引江上寒出剑。 江上寒十分不厚道的仰面笑了起来,哈哈哈哈! 黎尘眉心一皱,伸手拔出地上江上寒的佩剑,左手将剑身一抹到底,通身的红芒褪去,抬手指向仍在笑的江上寒:“你是偷偷上来的?没有带星辰石?” 镜图山四周有江氏设下的极强的携灵结界,很多层,多到当初黎尘蹲在山脚望着山顶望了将近一天一夜,他再妖孽,以他短短十几年的灵脉修为,想破江娆融百年灵力设下的结界,也真是有些吃力。这次趁着论法道会第一部分试炼结束的一天里头,才终于在山脚钻了一个不大不小的洞出来。 若只是来找月将剑,当然单独行动会更容易,以他的能耐,恐怕将丹鼎峰整个搬回碧连天都不会有人察觉。之所以带了一票人浩浩荡荡来放炮炸山,就是为了引江上寒来抓他,可是他没想到江上寒竟是跟在后面从他破出来的洞上的山! 江上寒快笑出了泪,也学着黎尘耸了耸肩道:“我又不是家主,星辰石怎么会在我手上?” “没出息!”黎尘狠狠瞪他一眼。 “你有出息你自己出去啊。” “只是出去这点还真算不上出息。” “哼,我等着。” 毕竟只是十几岁的少年,江上寒身后的几个成年修士听着两人分明就是孩子置气般的言语,顿时有种终于可以松口气了的感觉。虽不同门同宗,毕竟是四方世家之中交往最密切的两家,更何况又是孩子辈的两个人,真没有什么不共戴天的深仇大恨。 见对方的人都收了剑,黎尘这边几人也叽叽喳喳围了上来,七嘴八舌的问:“师兄出什么事了?” “都别闹,我想想。” 江上寒此刻倒是一点都不着急,盘腿在地上坐下,唇角一勾,道:“前辈们怎么会想到你如此胆大包天......” 黎尘把江上寒的剑扔在地上,看了眼挤在他面前的黎阡黎陌,目光在两人手中的破晓和葬邪之间游移不定。 “......你究竟怎么破的携灵结界......” 黎尘忽然扭头对江上寒道:“喂,姓江的,这两把剑你们江家人用不了,就算江娆活过来她也不敢动,今天我让黎阡黎陌带回去,总不会埋没了好东西,你可不许多管闲事!” 江上寒自己话还没说完,又被他一通吼噎住,咬牙道:“黎尘你几次三番出言不逊辱我江家先祖,就不怕天打雷劈吗?” 黎尘将目光停在古朴华丽的那个银色剑柄上,伸手握住,淡淡道:“你说江娆?呵...” 语气极其不屑,江上寒看着他几乎没有丝毫波动的表情握紧了拳头。 “我的尊重...”黎尘手臂微微发力,将破晓拔了出来,“她可受不起。” 晴空一道惊雷劈过,不远处的茅草屋冒了一股烟。 江上寒猛然顿住,正要脱口而出的话霎时被吓了回去,看着头顶数十丈高的地方,那层笼住整个山头的仿若不存在的透明壳子此时裂了一条细细的缝。 真的被天雷劈了! 江上寒一着急便朝黎尘扑了过去,此时火符几乎已经燃尽,他倒是也没被灼伤,冲过去朝黎尘大吼:“你在干什么!” 黎尘头也不回淡淡道:“我有出息啊,既然不能不声不响的钻洞出去,那就毁了这个结界,怎么,你心疼啊?江娆的结界太旧了,回头让你爹再弄个新的。” 真是死猪不怕开水烫,反正他已经是劣迹斑斑,不怕功劳簿上再多上这么一笔。 换个新的?能把布置如此大规模的携灵结界说的跟换件衣服一样轻描淡写的,恐怕整个修真界也就这一个了。 江上寒并不知道黎尘动了什么手脚,总之是拔剑时被劈开的裂缝,便不管不顾冲过去要夺黎尘手中的剑:“各家长辈是派了人出来找你的,结界你不能动!” 江娆的结界不能动,正是靠着这个才使得镜图山四百多年无人染指,屋后的剑冢也从没人动过,黎尘当然也不想就这么毁了它。于是闻言顿了一下,却也只是一下。 “别逗了大少爷,你爹会把星辰石交给外人?” “......” “......哎哎哎,江小胖你怎么咬人啊!” 看着扭打在一起的两人,七个成人七个毛孩子一时竟没有一个上前,直到半空中又落下一道惊雷,劈进了那口井里。 “咚”。 黎尘两只手正死死抓着江上寒的手腕,与剑柄一起扣在树干上,闻声回头,看到从井口冒出的那缕青烟,眸中闪过一丝异色。 井?井...井! 黎尘飞快转过头看向仍双手抱着葬邪的黎陌,怀中乌黑的剑鞘被弹开一寸,白芒一点点在露出的剑刃上聚集。 脑中飞快掠过上山时经过的弯曲岔路,枯树排列走向...... 刚上山时只是一门心思觉得心疼,当年这山上树葱草盛野味多多,如今看着,荒石焦土寸毛不生,而且把整个镜图山都弄得乌烟瘴气鸟兽罕至。却没有留意这层层枯木走向,竟是围出了一个巨大的传送阵。 弦音井回阵! 隔了这么多年还这么能折腾,真是他娘的作孽!黎尘咬牙暗骂。 “后退二十丈,快!”黎尘松开江上寒,握紧破晓灌入灵力向身后划出一道极汹涌的剑气将众人掀翻,又扭身向黎陌冲了过去,“重夏把剑给我!所有人快退!” 电光火石之间,黎尘将两把剑一同握进手中,破晓的剑鞘却还在黎阡手里,葬邪剑刃上聚起的白芒越来越盛。 不远处的井口里突然一道光柱直冲结界顶,黎尘已经顾不上再去抢拿剑鞘,匆忙中一把将黎陌推开,双手锢住两把长剑飞快向井口移去,看上去倒像是被某种力量拖拽所致。 被眼前景象吓呆的十几人早已被黎尘的剑气弹开,此时七歪八扭的只顾抱头朝外围滚。 “江上寒,好好护着他们下山!”黎尘又吼出了这么一句话,便被那道不断扩大的光柱吞没。 滚作一团正一脑门子七荤八素的江氏众人一时有些恍惚,那个跳脱不羁让各家家主头疼不已的混世魔王竟有如此气冠山河的豪迈?而且这股子貌似浑然天成的豪迈在此时还显得十分的....悲壮? 忽的,从那井口处传出一阵似有若无的萧声,悠悠扬扬缥缈空灵。 “你爷爷的!言溪棠我跟你不共戴天,嘶!真他妈疼啊!”一片白晃晃的灵流中传出震耳欲聋的一声叫骂。白芒忽的大盛,随即渐渐缩回,慢慢消失。 “轰”......几乎与此同时,山腰某处又一爆炸声响。 波动的灵流褪尽,枯井边只留下两把剑,上面沾了几滴血。 黎阡和黎陌两个还没等站稳便跳出去冲到井边把两把剑捡起重新抱在怀里。 江上寒啐了口慌乱中吃进嘴里的沙子,抬头望了几眼头顶恢复原状的天空,快速收拾好自己脸上的惊疑不定,深吸口气小胖手 一抬:“下山!” ...... 黎尘被眼前乱窜的耀眼灵流晃瞎了眼,便索性把眼睛一闭,等着周身那一阵阵被刀子似的气刃不断割扯的疼痛感消失,真是造孽! 竟然还是用自己的肉身给那两把剑开刃了!也不知道最后关头祭出的那点血咒是不是管用,这传送阵太狠了,破晓和葬邪两把灵剑同时反噬,这是成心要把他送回门那边啊,言灵司办事果然一如既往地干净利落,若是不出意外还真是一劳永逸。 心下正忐忑着,突然觉得身子一沉,啪叽摔在了一片挠人的软草堆里。 黎尘晃了晃被摔得一阵钝痛的脑袋,睁眼。 “我xxx......!!” 映入眼帘的,是大片大片的红花舍利,阴风一阵阵刮,车盘子大的日头底下,一浪一浪的血红色花海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诡异。 3、晓残月1 晓残月1 时隔十三年,自那年在论法道会上捅了篓子“不声不响”消失之后,更了名没改姓的黎某人还是第一次回到他本家碧连天所辖地盘,南陵。 曾经顽劣恣意让四方十八门都头疼不已的少年,已经完全褪去了眉目间的青涩,唇角微翘眸光流转间,尽是与上辈子的他相差无几的风流邪气。 黎千寻初入南陵辖地,落脚在一个边界小城,清平城。 正午时分,城门口进进出出的人正多,太平日子过惯了的几个守城人聚在城门一侧喝的东倒西歪。 小城不大,又处三方交界,曾经大风大浪的奇闻异事是个人都能拉着你唠上个三天三夜,如今又是风平浪静太平日,颇有一番曾经沧海难为水的意思,实在是很少能有什么值得人抬抬眼皮给些关注的事情发生。 干净整洁的城墙一角,四根瘦竹竿挑着一张黑布,搭成了一个简易的茶棚。 摊主显然也是有些讲究的人,尽管棚子十分简陋,里面的木桌凳子都擦得很干净,每张桌子上还放了一个黑陶瓶子,里面插了一把带着露水的花,虽说是常见的野花,各种颜色搭配起来也别有一番味道,给这个小小茶棚添了几分鲜亮活气。 黎千寻靠墙歇凉,一口一口啜着茶水倚在一边听另外几桌上的人扯闲话。 城门边的小茶棚,座里的也都是进出城顺便歇歇脚的忙活人,唯有黎千寻是个闲的,打日上三竿人流渐渐增多开始他就坐在这,这个凉歇的可是有些功夫了。 一桌上是几个庄稼人,进城置买东西,讲的都是些农田收成雨顺天时之类,另一桌是城里司天寮当差的,讲些附近的奇闻异事,还有一桌看上去像是做生意的商人,身上穿的格外讲究,细绸软缎银线玉饰,而且开口细声细语软糯得很。 农家人憨厚老实,在外谈天免不了有些拘束,于是这不大的茶棚里,几乎是司天寮的独角戏。 几个汉子本就五大三粗声音洪亮,言语里的事情又透着些神神鬼鬼的蹊跷,这场免费的戏尤其惹眼。 “说起来啊,还是城南护城河的那件事蹊跷,就这么给压下来了,不知道咱们掌司要给人多少封口费。” “是啊,连着死了三个,都是被...”接话那人顿了顿,把声音稍稍压低了些,“被割了那东西的,你说那杀人的跟死的那几个公子哥有多大仇,造孽么这不是。” “我听说啊,这几个公子哥都是城东音红楼的常客,经常一掷千金买姑娘们笑呢。有人曾说是楼里龟公图财害命,我看也不尽然。”一人端起茶碗咕咚咚灌了个底朝天,神秘兮兮对同桌的人道。 “又是为何?” “既然是常客,就是常年的恩客金主,姑娘们伺候好了那银子还不是大把大把的?何必多此一举杀鸡取卵?再说了就算他们再有钱也不可能全都揣在身上等着人家先抢后杀吧。” “那可未必,龟公跟妈妈也不全是一条绳上的,寿妈妈赚了盆满钵满也不见得就给杂工龟公们涨工钱。” “哈哈哈,这么说来该杀的应该是寿妈妈。”那位刚灌了一碗茶的方脸寮差笑道。 同桌的几个听了也都跟着笑,哈哈几声顺手呷了口茶:“谁敢惹她,寿妈妈年轻的时候可是有名的母夜叉。而且跟四方十八门的家主们都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别说咱们一个小小的司天寮,就是碧连天的宗主恐怕也不敢随便杀她。” 一人连忙抬手,冲方才说话的那位挤了挤眼皮。 那人猛觉自己言辞不当,赶紧捂实了自己嘴巴连连点头,手指头上沾的茶叶都抹到了脸上。 几个人看他警觉滑稽的模样又哈哈笑了一阵,一个坐在最边上一直没搭腔的寮差端着茶碗慢吞吞冒出一句:“前些天咱们掌司说也许是因为求而不得才寻了短见,我也觉得有这个意思。” 像是听到了什么滑天下之大稽的消息一般,同桌的都一脸震惊的望向他,“你有病吧”几个大字似乎已经明明白白写在了脸上。 “见过寻短见上吊的,抹脖子的,跳河的跳江的,服毒的割腕的,可割了自己老二再坠石沉河的,也未免太惨烈了些,真是闻所未闻!” “更何况只是为了个女人,花楼里灯笼后,再漂亮她也是个残花败柳。”几个人表情戏谑言辞刻薄,你一言他一句叫嚷着。 那人对他们略带讥讽的表情视若无睹,抿抿唇好让自己表情更板正底气更足些,道:“你们不觉得音红楼的花魁姑娘有些奇怪么?” 听完这句,几个人又是一副恍然大悟,其中一个抖了抖几乎连在一起的乌黑眉毛去拍他的肩:“哎呀我说牛哥,这花魁姑娘你我都只见过一次,你啊,还是趁早收了这飞上天吃天鹅肉的心思,好好办差才是正道。” 像是被说中了心事,那位被喊做“牛哥”的汉子皱了皱眉,办差巡街晒得油亮的脸皮竟然似乎泛出一丝荡漾颜色。黎千寻眉梢上挑,看着那位耳根绯红的年轻汉子,立时生出了几分兴致。 一行四个人,身上都穿着这地方司天寮统一道袍,此地虽处三方交界,可终究是要有个归属,设在此处的司天寮,就是南陵黎氏管辖。各地司天寮分属四方世家,寮差道袍模样制式相同,根据各家家纹和主灵色加以区分。 碧连天主灵色浅金,家纹三足乌,寮差道袍是玄色,浅色金锦滚边,腰带和背部各有一个小小的金线绣成的展翅三足乌,本家门生腰间的宫绦在各处司天寮就由一块乌木令牌代替,上面刻着四个字,丹灵司天。 黎千寻目光在四人脸上逡巡了片刻,面生桃色的那位虽然也皮子发黑,但却能看出还算是细皮嫩肉,跟另外三个壮汉明显不是一个体格。 说起来,司天寮收人并不像世家门生那般严格,门生是修丹道专术法,这东西他有个天资的成分在里面,尤其四方世家本家门生,林林总总的条件就能列出个百八十条。 司天寮就不一样了,哪怕是没有丁点灵根的凡修也能混进去,当然是要走一些人情关系。 还有就是被世家淘汰的有些灵根的年轻人,也会暂时分派在司天寮,即使被排除在正修门生之外,好歹也算近水楼台,本就比普通人多那么一点优势,说不定哪次办差就能揽着个功劳什么的,有点表现机会就有可能被提拔,多数人不会放弃。 而这位“牛哥”,似乎就是了,明明四个人一起喝茶聊天,却不见他怎么搭腔,面上神色局促又愤然,分明就是一副感怀不遇的愤青模样,当然还有一丝不大明显的鹤处鸡群的矜傲。 这种年轻人黎千寻见多了,司天寮这种地方优劣参差良莠不齐,偶尔有被埋没的好苗子把握机会崭露头角重新被其他世家拉拢的事情着实不少,只是不知道眼前这个是不是有那个本事。 “掌司说过,萱芷姑娘身上可能缠有邪灵,我在音红楼偷偷听过她弹琴,是真的,我......” 听到这句三人眼皮齐跳,显然是不止一次听这位说什么灵啊丹的,顿时都没了好脸色。方脸那个拎过粗陶的茶壶又给自己倒了碗茶,两个手指掂着茶碗还不忘指着对方,开口有些阴阳怪气:“那你可要小心了,要真是掌司说的引灵杀人,那这尊大怪可不是我们一个小小的司天寮救得了你的,赶紧去碧连天找人来接这案子吧。” 黎千寻刚喝进嘴里的一口茶水“噗”的一声喷了个干净。 正聊得不亦乐乎的几个寮差眼神怪异的看向他,他连忙抬头嘴角一扯陪了个十分没诚意的笑。 黎少爷虽离家多年,却也一直混迹于玄门高阶修者之间,玄门各家的高位长老们对死了几百年的“六壬魔尊”严防死守他自然清楚,可如今竟然连玄门最底层的司天寮都敢将脏水往他身上泼? 就算他上辈子口碑不怎么好,就算他死后不能飞升,倒也真不至于堕为邪灵飘出来跟凡修捣乱!还大怪,爷爷是师祖行不行?亲的!死人真难做啊,尤其是背了很多锅的死人。黎千寻又闷下一口清浅的茶汤,满脸一言难尽的复杂。 那几个寮差又瞥了他几眼,大概也察觉他们聊得太深,这饭可以乱吃话可不敢乱说,即使不会被有心人听去与他们掌司为难,也不免落个口舌是非蛊惑人心之嫌。在本应是守护一方的司天寮当差,就算他们几个小虾米干不了什么济世救人的大买卖,好歹该知道不能搬弄是非不是。 这么一思量,几个人都收敛了些,后面话音便低了不少,又简单的扯了几句,不至话尾仓促显得太过尴尬,便相互催着起身开始干活了。 刚刚提到的蹊跷事可还没完,由于被害的几个都是非富即贵的大家少爷,即使不能找到真凶,这种事情落在司天寮头上他们就得给人一个体面的交代。这些天司天寮二十几号人倒着班的城里城外来回跑,他们这会正是要赶去城南护城河继续寻找第三个死者的遗物,和遗体残骸。 黎千寻也是在来这的路上听说这城里发生了一桩匪夷所思的案子,起初发现第一个被杀的人,还没觉得事情蹊跷,三方交界,本来就鱼龙混杂,怪事是家常便饭,多了也就见怪不怪了,可是到了第二个第三个,同样的地方同样的死相,再加上三个死者相同的那点爱好,坊间的谣言便渐渐多了起来。 黎千寻当然不是为了这点小事来这小城蹲点,他可从来没有路见冤情拔刀相助的优良爱好。 他是来找东西的,顺便看看热闹。 与上辈子一头扎进深山里一门心思养娃写书荼毒玄门两耳不闻人间苦的壬清弦不同,黎千寻这辈子似乎有着搅屎棍般的天赋异禀,天生就爱凑热闹,闻风而动哪里人多往哪里钻,城楼上看戏从来不嫌事大。 况且从他这一日下来的所见所闻来看,貌似这件被传的匪夷所思的无根男尸案,说不定就和他想找的东西有些关联。 不一会,管唱戏的几个寮差稀里哗啦走了个干净,这一心听戏的他低头摸了摸喝了个滚圆的肚皮,暗暗嫌弃自己一通,他这人有个毛病,一听故事就爱吃东西,什么瓜子核桃蜜饯鲜果,酥饼甜糕醴子花羹,多多益善来者不拒,总之就是耳朵不能让嘴巴闲着。 抱着肚子起身,原地扎了个马步运气调整一番,引得另一桌商人打扮的一位年轻公子侧目看了好一会,黎千寻行走江湖浪荡惯了,从来不在乎被人看,尤其被漂亮的公子姑娘们看,他自己对这辈子的这个皮囊相当的满意,一向不要脸的自诩惊云憾月举世无双。 黎千寻眉梢轻佻冲那位公子眨了下眼,收起马步撩了下衣摆略颔首施了个不大正式的礼,眨眼便钻出了清简的小茶棚。 黎千寻生的是好,眉目舒朗眸若深潭,肤白不显柔弱,丹唇不显女气,眼角眉梢又总是挂着一丝像是打小就缝上去的笑意,即使他不拈花惹草,却挡不住一张笑脸招蜂引蝶。 北门到城南,虽说小城不大,要靠一双脚丫子量通南北大街,少说也要一个多时辰,这个距离还是有点远了。凑热闹而已,不着急,黎千寻一路跟着司天寮的几个人不紧不慢溜达着进了城,却没有直接跟着去南门城郊,而是在街角拐弯进了一家点心铺。 门头朱红木匾额上龙飞凤舞两个大字,情丹。 嚯,这名字,意蕴非常! 黎千寻本来只是循着一阵阵甜而不腻的醇香拐进来的,走了小一个时辰,之前喝进肚子里的茶水全被日头蒸出去了,本来就只是水饱,眼下是又馋了。 他这人喜欢甜食,尤爱各类糕点果品。如今先是被当门两个大字砸了眼珠,金星乱飞之际,视线又摸索着门柱上两句骈文泛起了酸,脑中默默补齐一篇香艳犹存的万字传奇情话。 店名雅致,店内装潢亦雅致,格子架上的果品酥糕更雅致。莹润似玉色泽佳,软糯清甜扑鼻香,实在赏心悦目,另店内还设有专门让客人品尝休憩的雅间,就在二楼,店主人想法之绝妙思虑之周全,让黎千寻一时涎涕交流,肠肚甚慰。 从未时刚过直到窗外渐暗,小桌上碟盏摞了半尺高,黎千寻吃的很满意,可惜就在他抹抹嘴起身离开时,在楼梯上偶遇了一个极熟悉的面孔,那人上,他要下,黎千寻看清那人立即转身,只听得身后两个响亮的字出口敲上脑壳。 4、晓残月2 “黎兄!” 那人一身浅紫流金轻氅,内里月白长衫皆有银线滚边,银冠玉带,腰坠逐月流云佩,没有配剑,手里握着一把风骚无比的折扇,翠色竹丝玉做扇骨,月华甘露锦做扇面,此人浑身上下无一处不透着四个镶金大字,骄奢淫逸。 再看与他相对而立的黎千寻,方才的潇洒不羁举世无双立刻啪啪掉了几个档次,墨色箭袖马服,浓重乌黑不会反光,尚不足脚面的衣摆被极其不庄重的塞进腰带里,不用对比,打眼一看,便不由自主觉得体面的那位比较正人君子,不体面的更像地痞流氓。 黎千寻飞快撤回一步,拱手:“苏兄,好巧。” 此人名唤苏闲,黎千寻的著名狐朋狗友之一,人称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花中君子。贵为一家之主,却常年不在本家,经常或聚众或独行的穿梭在花街柳巷。 其实他爹跟他哥活着的时候苏闲还是个十分守规矩的乖宝宝,因为胆子小性子懦,对黎千寻的教唆和逗弄能躲便躲,躲不过就打小报告,黎千寻少年时,经常被苏闲一声哭喊就扔进祠堂抄经面壁思过,他也不记仇,出来之后继续嘻嘻哈哈的玩笑打闹。 自打他父兄双双亡故之后,一个不大不小的世家,本家旁系弟子门生上上下下几百上千号人,全部担子就落到了他这个十几岁尚且未经风雨的少年肩上,原本被父兄宠着捧进手心的柔弱幺子,大抵是悲痛与责任使然,苏闲仿佛一夜之间开了窍。 上了黎千寻的贼船,从此便在离经叛道的路上一骑绝尘。 苏闲身披轻氅,看样子是刚刚车马劳顿远道而来,面上表情看着很是惊喜,双眼都隐隐泛光。 “黎兄,上次司音谷一别,已有三个月未见,黎兄你清减不少,不知这些时日在忙些什么,小弟也未能帮上什么忙,实在惭愧。” 黎千寻急忙忙伸手扶他要躬身赔罪的姿势:“别别,苏兄,你一向知道我这人散漫惯了,还是四处乱逛而已,无事,无事。”黎千寻有些牙根疼,这个苏闲做了家主开了窍之后,说话的酸劲儿却没从那窍里溜出去,反而变本加厉,日常说说话尚且接得住,这要是到了花楼,黎千寻深深体会到一个饱读诗书的淫贼有多难缠。 日头已经滑到西边山脊,黎千寻隔着窗洞往外看了看,回头便被苏闲拉着重新坐了回去,一双眸子盯着对方有些无奈。 苏闲却一脸兴奋,好像看不见黎千寻那毛孔里都往外冒着的焦急,真没眼力见! 店伙计端上来一碟水晶菱角酥两盏天香小雀,这东西黎千寻刚刚已经干掉两盘,如今实在兴趣缺缺。 苏闲那厢慢条斯理的抿了口茶,笑眯眯地看着黎千寻,看得他头皮一阵发麻,这祖宗什么德行他再清楚不过,看上去四处奔波是为了家族生计,其实遛遍各城寻花问柳才做正经。如今是他先来的这里,苏闲那表情已是摆明了殷殷问询,此地温柔乡水深几许,几朵芙蓉几朵莲苞,渡头乌篷几时最盛? 都是他一手教出来的,黎千寻自然深谙其道,稍稍一理在路边听来的闲话,张口十分情真意切:“苏兄啊,你一路来此怕是劳累得很,眼下天色已晚,你先歇足了精神,我们改日约音红楼,那楼里有位花魁姑娘叫......” 黎千寻还没说完,苏闲手一抬:“萱芷姑娘!” 黎千寻愣了一瞬,道:“对,就是萱芷姑娘,只可惜她名声太盛,约场须得提前,我已经下了定金,回头与苏兄一道去。” 苏闲略带神秘的一笑:“黎兄,今夜可有空否?” 黎千寻又一愣,这个苏闲不会已经提前约到了吧,方才他只是随口一说,其实根本没下定约过萱芷姑娘,甚至还没去过音红楼。 苏闲有些不好意思的搓搓手:“小弟几日前已差人来下了定金,买下她三日的灯场,原本打算今夜过去一赏美人姿容,可无奈小弟一路仆仆风尘尚未清洗,恐怠慢了美人。”苏闲又笑,像献宝似的冲黎千寻拱拱手,“不如今夜黎兄赏脸,先小弟一步去点了美人灯?” 黎千寻不由咋舌,啧,钱真是个好东西。花魁灯场须得提前约,场面上是这么说,可混这路的哪个不知道,都不是明码标价的定钱,不过是待价而沽,出价高者得。 而苏闲的意思已经很明白了,他花了高价买了人家姑娘红灯场子,而他今天匆忙而至,有些劳累,恐怕不能吊足精神赏玩,准备明日再去,如若这般,今日这一夜可就废了,刚巧又遇到了自己,便做个顺水人情,如此皆大欢喜,何乐而不为? 说是这般说,黎千寻却知道苏闲打的什么主意,风月谷苏氏一门依附四方世家之一的黎氏而存,苏氏虽本不是小门小家,却在老宗主少宗主亡故之后画风有些跑偏,当年的苏闲是开了窍,却是开错了方向。 风月谷地处遥岚,依山绕水云根之地,天地灵气极盛,不论是崖上还是谷中,都极易悟道成丹,十分适合求道修仙。苏氏一门如此得天独厚却没能登顶四方世家,便是因为苏闲的父亲苏名臣。 多年前苏氏并不是侍奉南陵黎氏,而是辖属于遥岚慕容氏,据说两家百余年来世代交好,共栖宝境灵地,两大世家共荣辱同进退在修真界也是一时美谈。 慕容氏苏氏两家研修丹道日益精进其乐融融,免不了就会有外人坐不住,修仙的也是人,妒怨嫉恨自然会有。起初还是一个两个人传些微末谣言,什么一山终不能容二虎一枝亦不可栖两凤,其中指代再赤/裸明显不过。 谣言什么意思,自然有许多人心领神会,慢慢的就有其他世家浑水搀和一脚故意挑拨两家关系,可不知怎么,两家人之间的铰链融合似乎异于常理的固若金汤。任外家人再怎么扑腾,也始终没能在这圈/坚/挺/的城壁上碰下一块瓷来。 可不论两家再怎么脱出尘世特立独行,整个修真界毕竟是同气连枝的一个系统。 不知是否无奈之举,苏名臣他爹做家主的时候,苏氏便主动宣称愿世代为臣,依附于遥岚斜月台,并给自己儿子取了“名臣”这么个名字,当年苏老宗主还带着苏氏宗家上下几十号人浩浩荡荡去斜月台行和纳礼,真真给四方十八门的各路鬼怪唱了好大一出戏。 自此,算是断了众多世家坐收渔翁之利的念头。 苏氏也从论法道会名册的第一页烫金字移到了第三页朱砂红,遥岚慕容氏以其“清流皎皎,为而不争”的超然侠义位列四方世家之一。 可惜好景不长,慕容氏一族因宗脉中有一人修习禁术,采气凝丹时急功近利堕入魔道,强行出关后六亲不认大杀四方,后来还是距离较近的黎氏派人结束了一场杀戮,之后斜月台被封,遥岚云根仙境也被侵蚀的面目全非。风月谷重新执掌一方便也再无可能。 慕容氏灭族之后,苏氏便跟了黎氏,虽说并没有在同一个地界儿,可并不妨碍苏家人的殷勤走动,甚至常常将两个儿子送到碧连天小住,美其名曰接受教诲。 其实黎家并不是什么道性深修的清修世家,先祖黎筝是靠一把剑打的天下,杀伐果断铿锵血性,那也是巾帼不让须眉的霸气女子。闯出了名堂坐上了高位,后辈们或许是读书念经打坐参修多了一些,可毕竟不是入道静修一派,若说慕名来求剑学术法功夫那方合情合理,只是实在没什么可在书房里教诲门生的。 苏名臣不愧是名臣,祖训世代为臣,即使易主,也改不了奴才嘴脸。不过这些都是那些看戏不嫌腰疼的人说说闲话罢,苏家人向来识时务,更不会惹出让黎氏为难的半点火星。 再后来,苏名臣和苏宣意外身故,苏闲开窍开始跑偏,作为仙门世家,苏闲似乎有些不务正业,他自己本就向往俗物凡修不重丹道,父兄死后更是极力扬长避短,苏氏一门原本就有些许荒废的术法修行与先祖一道彻底被摆进了祠堂供桌,苏家也从仙门名家变成了商贾大亨。 原本修仙求道一脉的人貌似骨子里就容易有些清高过头,仙门本家都是不从商的。而当今修真界却有两家例外,其中一个还是赫赫有名的新晋四方世家之一,镜图山江氏,另一个就是风月谷苏氏了。 但这一点上,江氏与苏氏又有不同,江氏立派三百余年,不论是道修底蕴还是商路人脉,都不是一个苏家比得起的。 江氏作为修真界一个特例,显然并不是徒有虚名,不论门下弟子数量还是论法道会上各家翘楚比试排名,都丝毫不逊于原四方世家。 没能在之前就执掌一方,一是因为江氏在辖地分管上十分不配合,偌大的本家就死死守着镜图山脚,辖地各城不设司天寮也就不能护一方平安,能力再大的世家也有个鞭长莫及一说;二则是因为江氏本家从商,本不是什么邪魔外道,却经常被各门家主们针砭诟病。 名符其实道商兼修的江氏尚且被各方各门视作异类,更何况独占遥岚云根的苏氏一门,守着修道仙境却明目张胆的摒弃仙修,需要顶着何种压力可想而知,实在难为苏闲小小年纪顶风破浪还能让自己混的风生水起。 再再然后,苏闲那厮明显的矫枉过正,从一逗就哭一撩就羞的薄皮子小细柳彻底长成了一棵比黎千寻开花还多的歪脖子迎客松。 黎千寻正是酒足思□□吃饱没事干的当口,正寻思着怎么混到音红楼瞅上几眼,可巧就遇到了吉祥物苏闲苏大宗主,方才还想脚底抹油溜之大吉的念头立马被生吞进了肚子。眉眼弯弯望着苏闲笑得讳莫如深。 苏闲聪明,从来是一点就透,看黎千寻表情,就已经明白了九分,他从怀里掏出三块白玉牌子,其中一个递给黎千寻:“黎兄喜欢就好,小弟虽是一门之主,却甘于平庸不思进取,风月谷力所能及之事也远不及碧连天百中之一。” 黎千寻也不跟他客气,接过白玉牌便揣进了怀里:“谢了!” 苏闲抿抿唇又道:“小弟灵根浅,只配凡尘凡修,道法仙程,学术不精,大抵也只能行商走市聊聊此生而已罢。实在比不得千寻兄与明秋兄你们的天资与修为啊。” 黎千寻闷了口茶,暗暗道,是啊,风月谷什么都不行什么都不好,如今更是,穷得只剩下钱了。 或许苏闲原本就无意与黎千寻促膝长谈,见他实在坐不住,两人便作别各自离开,苏闲下榻在西街的南山雅客,距离小城监察署较近,苏闲经商,这显然又是另一个行当的讲究。 黎千寻多年前离家之后经常与苏闲混迹在一处,再与打小时候就有的一些情分糅杂在一起,他对苏闲这个吉祥物的感觉,十分的复杂。 太阳仍一点一点往西边山坳里掉,天边红云漫卷,铺了很长一片,黎千寻挠挠下巴,又看了眼斜挂在腰间被黑不溜秋的布条缠得密不透风的长剑。 走到十字路口处,黎千寻向东边大街上望了一眼,天色已暗,路边各家铺子也都次第掌灯,城东多是酒肆客栈,门洞内外皆熙熙攘攘络绎不绝,天黑之后越发显得繁华热闹。 加快步子一路行到南门的时候,又遇到了白天在小茶棚里遇见的几个寮差,擦肩而过时有个汉子“咦”了一声,走出两步,那人喊他:“这位公子是要出城?” 黎千寻答:“是。” 几个人都回过身来看他:“南门有宵禁,这会出去大概就回不来了。” 黎千寻抱拳:“谢各位大哥提醒。” 几个人见他没有重新打算的意思,便摆摆手,扭头走了。 出了城,黎千寻在距官道不远处钻进了一片小林子,这片林子他昨天半夜曾来过一次,轻车熟路绕过几撮长得张牙舞爪的灌木丛,便到了一处坑坑洼洼的河滩。 这里人迹罕至,狭小河道长年累月浸泡着枯枝败叶和禽畜尸首,一坑死水浓稠泛黑,与水面上漂着的几朵白沫格外相得益彰。 四周仍旧没有官差寮差们搜索查证的痕迹,黎千寻从怀里摸出一个油纸包,展开放在一块略显平整的石头上,他自己也顺势坐了上去,闻着那股历久弥新的臭气和掺杂在其中的一丝甜味,实在是不怎么愉快。 “东西给你带来了,出来吧。” 5、情丹赤1 情丹赤1 约莫一刻钟之后,黎千寻蹭着南门宵禁城门落锁的当挤了进来,天已经黑透,城门两边灯笼火把绵延了很长一片,模糊了头顶澄澈夜空里的星子。 北门还是一副生于安乐的懒散模样,南门却已经开始亡羊补牢了,黎千寻弹了弹系在手腕上的携灵锁,咋舌道,但愿为时未晚。 被一根粗糙的麻绳拴在黎千寻腕子上的东西有铃铛大小,闪着微弱的白芒,随着黎千寻大刀阔步的动作,隐隐发出些嘤咛。 若是有玄门弟子看到的话,立刻就能认出那是一颗极高阶的携灵锁,以自身灵力将携灵结界压缩到最小。 与通常意义上的携灵结界不同,携灵锁的等阶是从非常直观的大小来判断的,一般世家修者禁锢无实灵体通常会把携灵锁压缩到拳头大小,既方便携带又不会给自己灵脉带来负担。 携灵术是黎千寻上辈子所创并且流传下来没有被列为禁术的寥寥几系的术法之一,对他来说如今用起来相对可以没什么顾忌。 叽叽喳喳的半大孩子下了晚课呼啦啦从书塾涌出来,像是一群听令归巢的飞鸟。 黎千寻往路边闪了几步,身量尚不到他胸口的孩子三五一群绕过他跑向街边挑着灯笼的摊贩们,暖黄的灯光下冒出些绵白热气,一捧糖炒栗子,一碗黑芝麻糊,抑或是几块刚出锅的梨膏糖。 他舔舔嘴唇,慢悠悠往回走。 片刻之前,他还蹲在石头上和一个半透明的球形光团大眼瞪小眼,小透明看看他,再低头看看放在石头上的樱花酪,这小东西似乎比前一天更淡了一些,眼神里还有些委屈的意思。 一个灵体对着美食,只能看,不能吃。 但黎千寻却是知道,灵体虚弱绝不是因为饿了肚子没饭吃。 黎千寻挑挑眉,托着腮问他:“想了一整天了还没想起来自己是谁?那东西呢?想到在哪了吗?” 小透明依旧无动于衷,只是满眼的委屈跟他对视,黎千寻抽了抽鼻子,双手挠着石头觉得是自己很是愁苦。 一天前他在晏茗未房间外截到扑棱棱一头扎在窗棱上的灰锁,使出十八般无赖逮住夹到胳膊底下,好不容易才从它腿上扒下一个细竹筒,里面是封匿名的信,薄如蝉翼的纱绢包了两张纸,一张最简单的传送符,一张缺了半拉的乐谱。 黎千寻觉得自己很讲义气了,找了张雪白的宣纸,把那半拉乐谱誊抄一份用镇纸一丝不苟的压在书案上,这才带着乐谱原件和传送符拍屁股走人。 原以为一张最简单的传送符会把他送到送信人指定的地方,结果在他祭出符纸被白芒笼罩的时候突然想起,他自己就是天生的御灵灵体,而这种只画了个传送咒文没加任何指示的东西,会优先认定与他有所关联的灵体所在为目的地。 也就是说他并不会被传送到某个确定的地方,而是一个飘忽不定的灵体附近。 灵体飘忽不定也就罢了,还他妈是附近...... 黎千寻认命的闭上眼,不由得想起十几年前被一个天杀的老东西留下的传送阵差点送回门里的那次,一睁眼那扑面而来的一片阴森森冷飕飕,还有随后遇到的同他一起被传送的冤家,不堪回首啊不堪回首。 然后一阵天旋地转,莫名其妙就被送到了这片臭河沟。 黎千寻跟他互瞪了半晌,这才想到还没给他看那半张乐谱,传送符把他扔到这个地方,附近就感应到了这一个小透明,而他是跟所有灵体都有些关联的,却独独被小透明引到这里,只能是跟他揣在怀里的半张乐谱有关。 黎千寻从怀里摸出那张泛黄的纸,铺平了放在石头上给小透明看:“认识吗?” 那谱子黎千寻自然认识,而且熟的不能再熟了,那是从《引灵七式》里撕下来的残页,是不是当年他写的那本他不知道,几百年的东西了,他又向来不是个会在这种细节上留心思的主,从笔迹判断什么的就是他自己也没有十成把握。 而引灵术在修真界是被下了禁令的,除了引灵中的鞭法一系,默许一些高阶修者修炼,其余弦术念术全是红字禁令,而现在连看上去很像秘笈原本的东西都被人扒了出来,还极其嚣张的撕了一页,要干什么? 小透明低头看了那页谱子,突然像是被吓到似的,一时有些惊慌失措,飘起来在半空来回跳,周身的灵流波动都紊乱了很多,半透明真快变透明了。 刚找到的线索可不能这么容易就散了灵,黎千寻忙用携灵结界将自己和他笼进去,用自己的灵流将他圈住。 “这么激动,看来的确跟你有关系,不能说就画,我看得到。” 小透明慢慢被他安抚了下来,眨了眨眼,又张张嘴,想说话,黎千寻挠头,若论起来,黎千寻的丹灵姑且可以算得上是现世所存灵体的顶头祖宗,不论是不是会出声,他都能感应到一个灵体的意念,更何况还是个化形都困难的低阶灵体。 小透明从圆圆的身体里伸出一个长条状的东西,朝天指了指,黎千寻抬头看,瞬间瞪大了双眼,一声叫骂出口。 “xxx,今天十五!!” 黎千寻仰着头瞪着那轮毫不吝啬将雪亮的清辉洒向臭河沟的月亮,觉得自己眼睛都要出血了,他问:“你是人?” 人的魂灵通常情况下不会沦落到这种连轮廓都很模糊的形状不明的状态,然而这天是七月十五。 小透明上下弹了两下算是点头,怪不得他不能读他意念,原来小透明并不是什么普通的山精草怪,而是人。 人的魂灵正常理论来讲在身死之后也是不能在门这边逗留的,而小透明却在这边飘着。 “炼魂?什么人做的?” 《引灵七式》中有一系,魂术,那一系是被黎千寻自己亲自封禁了的,因为这法术太损阴德,需要以其他生灵的魂灵为饵,才能将想要留住的魂灵留在门这边,而且这一过程是个无底洞,需要不断的提供新鲜的魂灵来维持这个交换。 其实滞留魂灵的方法并不只有他的魂术,但在此时,无论是谁恐怕都会第一时间想到魂术。 当然不是黎千寻少见多怪才如此吃惊,不惜动用炼魂禁术将一个不该出现在门这边的魂灵留下,却不老老实实将人藏起来反而毫无顾忌的让他在郎朗青空下飘摇过市,不得不说施术者实在奔放。 将炼魂灵体放置不管也就罢了,还在中元鬼门开时被自己撞上,这得是怎样的缘分啊。 小透明垂下眼,似乎有些惆怅。 其实黎千寻已经想到了,答案或许恰巧可以解释这个施术者为何如此随性奔放。 因为她本就不是玄门中人。 萱芷姑娘身上可能缠有邪灵,我在音红楼偷偷听过她弹琴,是真的...... 要真是掌司说的引灵杀人,那这尊大怪可不是我们一个小小的司天寮救得了你的...... 黎千寻又问:“萱芷?” 小透明浮在半空的身体明显一个激灵,一直盯着他的黎千寻将他的动作看的仔仔细细明明白白。 怪不得那几个寮差会提到引灵的那尊大怪,他们是以为有人用念术召来的邪灵,邪灵用弦术迷惑人心,所以才有了那几个公子哥极其惨烈的死法。 念术是以血为祭,粗通丹道的人拿到术法咒文便可以发动,而整个修真界会用弦术的,不论死的活的,几百年来众所周知的可不就只有他一个么。 黎千寻对着白晃晃的月盘叹口气,抹了把脸,扭头看着小透明,问:“那你知道我是谁吧?” 小透明又上下点了点。 “你们什么关系?夫妻?恋人?”黎千寻脑中已经开始乱补各种烂俗的凄婉缠绵爱情传奇,忽然一顿:“情丹?那家点心铺子是你家还是萱芷家?” 问过之后发现小透明不能回答选择题,于是便换了个问法:“你家?” 因为萱芷是音红楼当家花魁,若她原本是那个点心坊的东家,又何必放弃家业走上不能回头的风尘路? 小透明左右摇了摇。 “嗯?”黎千寻怔了一下,好好的大小姐不做,跑去青楼卖艺又卖身。这个答案让他哭笑不得,这孩子是图个什么。 前一天黎千寻被扔在这里找到了小透明,而小透明立刻就知道他的身份,所以才想方设法给他一点线索引他进城,进了城就不免会听到那桩连环抛尸案与音红楼有关的风言风语。 “你不想看她继续错下去了是不是?” 小透明只缓缓眨了眨眼,感觉似乎很难过。 几乎可以确定,萱芷拿到了《引灵七式》的一部分手抄本,不可能是原本,因为给晏茗未送信的不会是萱芷和小透明之间的任何一个。 根据那几个公子哥死状实在惨烈这一事实,萱芷的确修习了引灵中的弦术,至于炼到何种境界,眼下无从得知。但弦术却绝不是一朝一夕就能炼到随随便便引人自裁这种程度的法术,这一点没人比黎千寻更清楚。 萱芷不能独自使出弦术杀人集灵,却也不是没有其他办法。 即使整个修真界公认弦术只有创下引灵术的六壬才会,可是谁又知道背地里偷偷修炼的又有多少,人一向这样,越是被禁,越能勾起一窥究竟的欲望,即使千难万难,也总会因修炼“禁术”这一句话而生出无尽的耐心和勇气,甚至还会随之而来一种不可描述的快感。 炼成了秘而不宣的一定会有,而因为修习禁术丢了小命的人恐怕更是数不胜数。 但是别忘了,引灵术里还有炼魂。 若是有另一个飘荡在门这边的邪灵或修者与萱芷共同施术,倒也可以解释为何萱芷会得到《引灵七式》分卷。只是那人的目的便不得而知了。 黎千寻不禁有些埋怨自己,《引灵七式》里面几系法术相辅相成环环相扣,若是被心术不正的人拿到,简直就是恶贯满盈一条龙。这么说的确该禁? 另一个可能,也是黎千寻看到那半拉乐谱残页就飞奔过来的原因,弦术肯定要用到的东西,琴,炼成弦术的玄门修者可以用普通琴,若是没有成丹的凡修,则需要一根特殊的弦。 悯生弦。 悯生弦是上古七灵之一,四百多年前要了壬清弦老命的那次事故就有这东西一份功劳。 于是乎黎千寻调用了自从把弟子们拉扯大就再没什么用武之地的七步写戏文的本事,将各种天马行空的凄婉虐心传奇情节统统列了个遍,一条一条变成判断题让小透明点头或摇头。 不过还是没能问出小透明叫什么,黎千寻再妖孽也不可能猜得出人家名字。 黎千寻觉得这一番审问下来几乎让他耗尽了心力,摊在石头上又望了望月亮,这才单手一挥将小透明往结界里一收,一个闪着白光的小巧携灵锁便静静躺在了手心。 6、情丹赤2 情丹赤2 又一个日出东山到金乌西沉,白日里没一丝云彩遮挡,一整日的阳火烤下去,零州城外农田里的地皮好似又裂了几寸。 天色完全黑下去之后,月亮从云层后钻出来慢腾腾的爬上树梢,树杈上蹲了两只杂毛雀子,清凉的月光打上微微蓬起的翅膀,像是突然被清晨阳光照到的两缕幽魂,扑棱几下消失在视野里。 崧北的气候不比南陵,更遑论南边四季温暖如春的汇川和东平,刚入秋的零州城外已经没几棵长着叶的树了。打了霜的花草蔫头巴脑的面地思过,几片仍显苍翠的叶子上厚重的白霜稍稍有些变色。 一阵清脆的铃声刺穿寂静寒夜里凝出的颓废,急促却又不显慌乱的脚步快速穿过城门外的花草池。 零州城西门是个死门,除了丧葬队伍做法事会从此处经过,平日里几乎没有行人,城门也只有两三个人轮班守值,更是常年没人来打扫整理。 城门两侧十几丈长的花草池里青黄交接高矮不一参差不齐,尤其夜里,影影绰绰稀稀拉拉看过去十分狼狈。那轻快的步履间裹挟着一股少年人特有的温热气息从长年累月不修边幅的城门掠过,经年不见人气的树精草怪都跟着一个激灵。 城门右边一个临时搭建的小草屋里朦胧透出些黄光。 “伍叔,”少年掀开门帘双眼弯弯一口白牙瞬间驱散了被夜霾笼罩的阴森,随着腰间的银铃声一起笑成一朵向阳花,“我来了!”淡淡火光争先恐后的顺着门缝飞入暗夜。 屋里正生着炭火在烤红薯的人连忙招呼他进屋坐下,沾着些炭黑的手对他做了几个手势,让他自己先倒碗热茶喝。 少年见他忙着,便摆了摆手:“不了,我用过晚饭了,伍叔你不用管我,我喝完水就进城。” 小草屋空间逼仄,摆设物什也很少,一丈见方一览无遗,只有一张床铺一张简陋的木桌子和两张凳子,其中一个凳子上用白色的兽皮细细的裹了收在床铺下面,平日里盖着一张布巾。 现在墙角燃了一个炭火盆,火光映着年长者的脸,明亮的暖意似乎填满了他脸上的沟壑。听到少年的话,他又急忙站起来,想要去拉他衣袖却又碍于自己手掌上的脏污不敢伸手,细细在自己衣襟上擦了几次,仍是没有干净,几次抬头低头,面上表情十分为难。 少年知他意图,一口将碗里的热茶饮尽,搀着他的胳膊让他坐回去,丝毫不在意对方身上的泥土碳污:“伍叔,您放心,我会小心的,不会让他知道。” 头发花白的老人眉毛往中间挤了几下,下塌的眼皮簌簌然有些颤抖,伸手在自己衣襟里摸索了片刻,掏出一个红花布包放在他手里,张着嘴气息极乱,喉咙里挤出几个难以分辨的音符。 少年一边点头,却又将布包放回老人手里,摇了摇腰间佩的银铃,眉梢上挑笑容毫不吝啬:“我可是崧北的少当家,伍叔真的不用担心我。” 少年十五六岁的模样,声音还处在叮咚泉响的清澈时期,身段尚未完全长开,眸子透彻水亮带着几分稚气,可几乎入鬓的长眉和高挺的鼻梁却已经显得英气逼人。一身紫色外袍披在纯白中衣上,荧荧火光给他已经能称得上俊朗的青涩眉目镀上了一层金边。 老人半掀着门帘看少年从花草池护栏跃上树杈,几步登上年久失修摇摇欲坠的城墙,遂消失在朗朗月色里。 零州城不算大,也不算富庶,是崧北附属城镇最西边的一个,明明不是极北寒凉之地,可这里就是比崧北任何一个城镇都要阴森。 城西和城东被一条南北大街生生劈开,城东富人世家聚集,沿街酒肆林立商铺琳琅,堪堪称得上繁华。城西因为直通着西门,本来风水就不好,稍微有点家底的都会搬离那个地方,更不消说酒馆店铺之类。 也正是因为零州城西边有死门,这座城的位置便有点阴阳相交的意思,风水不好只会吓退无灵根不修行的凡人,可妖魔仙道却是不避这些的。如今的一条街把一座城分成了阶级分明的两瓣,西边贫民区,鬼怪山精抱团求暖,东边富人红灯区,仙修散道比比皆是。 刚入夜不久,城东临街最高的花楼围栏上的红灯笼便亮了起来,四排二十八盏,从下往上一个接一个的开了花,比那慢吞吞爬过来敷衍似的挂在树梢上的月盘勤快了不知多少倍。 月上中宵时,日里熙熙攘攘的大街死寂一片,忽然一只乌鸦哑着嗓子从流光溢彩的镂空香榭墙边掠过,微凉的夜风中带出一串寂寂寒意。 黎千寻站在音红楼一路之隔的胡同里倚着墙根抱着胳膊看了有些时辰了,薄薄的红纱帐内柳腰细颈婀娜多姿,从霓裳盛世舞到小桥流水,悠悠的琵琶曲一阵阵往心口钻。 当那红门里弹曲子的人把琵琶换到瑶琴的时候,他“呸”的吐出叼在嘴里的干草茎,装模作样清清喉咙大摇大摆的走了过去,恰巧有个龟公搀扶着一滩烂泥从红彤彤的门里出来,右边的小胡同里不声不响窜出一辆小马车,龟公和车夫齐心协力将烂泥塞进车里,一个扬鞭,小马驹蹶着蹄子跑开了,带着黑棚子的车厢和里面装的一滩烂泥。 黎千寻站定,看着龟公哈着的腰彻底直起来,转身看向他,随即一弯嘴角甩出一个笑:“酒水可以自带吗?” 龟公还没收回去的笑容险些掉在地上:“......” 黎千寻向门里瞄了一眼,又道:“小宠儿可以自带吗?” 龟公的脸终于恢复了正常颜色,挑眉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身后,酒肆饭馆门头的灯笼明晃晃的闪人眼睛,身后的长街上没几个人,飘飘荡荡的一片白雾里更没有跟他一道的“小宠儿”。 龟公做了个请的手势,却是指向外面:“出门右转,小城最大最舒服的悦来客栈,您受累,谢谢。” 黎千寻也不急,伸手从腰里刨出一颗金锭子往他向门外拐了老远的手心里一放,脸上一副“我很懂”的内行人表情,眉毛挑了挑把脸上的笑容别出了几分猥琐气。 见龟公低头看着自己手心沉甸甸的一块,掂了掂。 黎千寻把眉眼笑开了抬脚就要进门,可又被那人右手拦下,人家一脸坚定,眸子里透出丝丝缕缕的光,十分深邃。 饶是他纵横风月场十几年,这么高风亮节的龟公还是头一次见!如此富贵不淫的敬业精神着实让人望而生畏。 黎千寻只得抽了抽鼻子,一把抓回刚放进人手心的金锭子,捏捏衣襟里的白玉牌,想了一瞬,顺手向下滑到腰间,从腰里摸出一块乌木手牌,轻描淡写的晃了晃,牌子下面坠的黑色流苏穗子被/蹂/躏/得时间有点久,此刻正弯弯曲曲的随着晃动不停哆嗦。 那位十分有节操的龟公看到手牌双眼一亮,立即换了姿势,把撇到门外的一双胳膊拗到门里,一张脸笑的芍药花似的见牙不见眼,声音都霎时响亮了几分:“公子请!” “啧”,黎千寻进门之后又把牌子塞回去,还是忍不住感慨,晏茗未这牌子是烟花地终身贵宾卡么。 前几年在混迹崧北一带时,倒是顺手用了几次这东西,不过都是在进了红门点了姑娘之后,有这块牌子不管妈妈还是姑娘们都会多上一倍的殷勤。如今连盘子钱都给省了,着实是个好东西。 黎千寻不由得暗自腹诽,晏茗未那个假正经,看着人模狗样,其实人面兽心。 黎千寻纵情花鸟风月,从十五岁开始,十多年来逛过的花楼没有一千也有八百,莺莺燕燕红灯绿酒的过场走的比别人耕过的田埂都多。既然是妓馆花楼,姑娘当然是最大的卖点,不过也少不了一些歌舞琴伎,而这座音红楼,就是方圆百里聚集乐伎最多也最好的地方。 正对门口的圆厅中央一溜包了金线红罗的漆木椅子从左向右排开,每个椅子上都坐了一位娇滴滴的美人,每个美人手里都擎着一根两尺长的翠杆,身上的衣着――也十分的客气。 佳人引路奏玉箫,厅里这十几位,斯文人都叫她们迎客卿。 合奏的曲子虽然并不十分和谐,可也挡不住这一整排媚里含羞雅/中/透/骚的赏心悦目,就单在这圆厅四周,就杵了十几位披金戴银的公子哥,眼巴巴望着姑娘们那欲露还遮的大腿和胸脯。不过也是看得到吃不着,迎客卿的名字是不在玉头牌上的。 黎千寻刚踏进圆厅,抬头险些被厅内一水儿的大红灯笼闪瞎了眼,妈妈就从左侧楼梯上迎了过来。 跟在他身后的龟公略压低声音:“寿妈妈,公子来换如意令。” 黎千寻眉梢微挑,换?面上不显,心里的惊涛骇浪都已经前赴后继一波又一波了,晏茗未手伸的够长,爪牙真多! 他抬头扫了一眼楼上一个个挂了红灯笼的储芳居,问道:“二楼临街东南角的那间可能点?” 寿妈妈顺着望过去,方才面露难色,堆在眼角的几道褶子一时被挤到了双眉之间:“公子,萱芷今天身子有恙,不能接客。” 已经被人花高价定出去的红灯场子,姑娘必然会有恙,他故意没有拿苏闲给他的那块玉头牌,而是用了从某处顺过来的如意令,就是想看看那东西到底有多大用处,总之至今为止,还没有被拦下过...... 黎千寻双眼一眯,脸上笑容格外温柔:“无妨,我只听曲儿。” “这......”寿妈妈思忖了半晌,一咬牙道,“罢了,公子且随我来。” 黎千寻脸上的笑不动声色的塌回去一半,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好”。 萱芷是音红楼的花魁,不仅模样端庄颜色可人,还弹得一手好琴,另诗词歌赋也不在话下,称得上是个才女,不知情的人常常惋惜,不知这么个玲珑可人为何会沦落到风尘地。如今黎千寻却是心里一片清明,人家是要救她的情郎哥哥来着。 上了二楼,寿妈妈先是喊了两个跟妈儿,进去萱芷房间收拾了一阵,最后将门头上的红灯笼点亮,冲黎千寻弯身行了个礼便下去了,前前后后也不过半盏茶功夫,手脚麻利的很。 黎千寻进去的时候,熏香燃的正好,萱芷端坐在琴桌后,妆容精致一丝不苟。 席子上的小矮几上摆了几碟下酒小菜和一个白玉酒壶,黎千寻随意盘腿坐下,两根手指夹了一颗白玉花生米丢进嘴里,随着嘎嘣咬碎的声音开了口:“姑娘哪里不舒服,在下懂些医术,可以帮姑娘看看。”本来是十分正经的话,可一经过黎千寻的那张嘴,莫名就带了几分痞气。 手腕上的小东西又是一阵细微的骚动,黎千寻略抻了抻衣袖毫不客气的将他往里塞了塞。 黎千寻游戏花丛,惯用的把戏便是给姑娘们诊脉,三指一并,玲珑玉腕上这么一搭,三言两语哄得姑娘们心跳加速脉搏紊乱,再三言两语将脉象之异添油加醋,从摸摸小手到投怀送抱情意绵绵,红泥小炉上倒出的温酒都不带凉透的。 不过这把戏用在花楼里显然有些多此一举,但却捱不住黎千寻一时技痒。 萱芷微微点头道谢:“萱芷多谢公子关心,只是女儿家寻常毛病,无碍。” 黎千寻再挑挑眉。 娓娓话音落尽,萱芷十指轻动,凤舌琴上荡出一串泛音。 说来听曲儿就好好听曲儿,黎千寻便不再说话,靠在窗边似是心不在焉的望着窗外,手指却在矮几上打着拍子,到了一处急音时,他忽然停了一瞬,下唇微抿,扭过头对萱芷道:“今天是十五吧?” “铮”的一声嗡鸣,琴弦断了两根。 7、情丹赤3 情丹赤3 萱芷所奏的曲子并不是直接生搬《引灵七式》弦术琴谱,而是将弦术片段打散编入一支比较长的曲子,而这些改动绝不是一个普通琴师能做到的。 弦术是在乐声中融入灵流进而发动的法术,其中章节片段之间的糅合联系错综复杂,断句断章跟普通乐谱也大不相同,若是不懂丹道的琴师自然是不可能把术式分出并另编新曲。 而那一处急音,是从弦术中断出的第三个术式,黎千寻没有在前两个片段时喊停,只是想求证一下自己的猜测。 抛尸案的遇害者都是非富即贵的大家少爷,而他却只是个一身布衣的江湖散人,萱芷却迫不及待的向他下手,想来也是因为小透明最近状态不佳,恐怕是这姑娘以为上一个饵已经不足吊住那一缕幽魂,这才有些饥不择饵了。 萱芷在弦断之后迅速捂住自己手指,低下头道:“萱芷失礼了。” 黎千寻扫了一眼断了的琴弦,这次却是没再装模作样的怜香惜玉,而是直接伸手一捞,一缕劲风将那把琴整个卷了过来,他眼尾上挑:“弦断了,我给姑娘接回去?” 萱芷见黎千寻把琴抓在手里,顿时变了脸色,方才那带着恬淡柔美笑容的仿佛根本不是这张脸,眸中怒火瞬时暴涨,连瞳仁都隐隐泛出一丝血腥之色。 刹那间,两人之间的琴桌矮几酒菜等物全都被巨大的灵流波动震碎四处飞溅。 黎千寻登时起身,挑眉看她,他唇角微勾,将食指放在一根弦下,轻轻一挑,整根弦铮然从琴轸上脱落蜷在他手中,一时倒像是个活物一般,两边蝇头松开时发出一声极刺耳的尖啸,继而音池□□鸣音波忽的炸开。 萱芷表情狰狞而扭曲,目呲欲裂双手抱住自己的头仿佛想要拼命捂住双耳,嘴巴大张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一片轰鸣声中她踉跄从座位起身摇晃着要来抢黎千寻手中的琴弦。 黎千寻足尖轻点向后弹开两步,左手依旧抓着被拆了三根琴弦的琴,没有用手去拨,却见一道柔和的灵流从弦上绕过,一段清越的琴声顿时将那阵仍在屋内回荡的尖啸压了下去。 “连我都想吃,你还真是一点都不挑啊。” 和缓的音波掠过,萱芷身形猛地顿住,表情渐渐由愤怒狰狞变为茫然无措,大睁着双眼看着几乎站到了墙角的黎千寻。 黎千寻本以为是另有邪灵或是悯生弦终于现身,没想到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真不费功夫,一箭双雕这种事谁都不会嫌不是。 萱芷头顶溢出一团黑气,渐渐在她身后聚出一个大了一圈的模糊人形。 黎千寻咋舌:“啧,都成这幅德行了,你在外面漂了多少年?不怪小透明不想被炼魂,都变得像你这么丑,还不如被封在门那边。” 说到小透明,黎千寻看了一眼摇摇欲坠的萱芷,她现在面无血色,眸中溢满泪水,忽然有点不忍心,黎千寻抬手将手腕上的携灵锁扔给她。 “接着你的情郎哥哥。” 即使萱芷只是个普通凡修女子,在方才那一阵喧闹之后也该明白了事情缘由。 她双手捧着那个小小的银色铃铛似的东西蹲坐在地板上,抖着唇唤出两个字。 乔郎。 黎千寻又啧啧两声,他上辈子就是个老光棍,这辈子虽然玩的无拘无束信马由缰,可像这种生死痴情的场面还真是挺久没见过了。 抬头又瞥见那个连表情都看不出的黑东西,暗骂真是煞风景,他冲那东西挑挑眉,道:“你就打算这么看着,既然想吃我,给你个机会,来试试?” 黎千寻话音未落,一道闪着白光的惊雷就要落在他身上,他目光一转,左手挥琴上墙,自己身体向前一闪,堪堪避过,闪雷落在身侧的地板上劈出一个大洞,黎千寻还有心思勾头过去飞快看一眼,评价:“太没有轻重了,这是要拆房子啊。” 黎千寻说话间,被劈碎的地板碎屑却没有落往一楼,而是在距洞口很近的地方被一层结界接住。 “打架要自己找地方,找不到就造一个,伤到花花草草猫猫狗狗更添业障,你师父没教过你吗?” 黑影仿佛怒极,周身黑芒又涨了一圈,似乎还掺了些白色灵流波动,黎千寻微微皱眉,嘴上却是不停:“长毛了,你长毛了嘿!” 黎千寻扭头要去抓琴,却在目光触及琴身时叹了口气,他真是太久不摸琴了,忘记了这不是他的将离。可怜这把成色还不错的凤舌,现在已经竖着裂了好几条口子,琴头也被直接碰碎了。 琴轸上还松松连着两根未断的琴弦,黎千寻用脚尖将琴挑起接住扛在肩上,即使还有一根弦未断,对他来说也是称手的武器,只是不能再拿琴当棍子使了。 其实他腰上是挂着一把剑的,但却丝毫没有要动它的意思。 想来那黑影也是很久没与玄门中的人交手了,招式发动生涩得很,可能自他死后炼魂,就一直没遇到过于他不利的玄门修者。 灵体不能持剑,不能画阵,不能用符,于是黎千寻就一直在他不间断的一道道灵流聚成的闪雷中跳来跳去,只是一味的闪避,却也没怎么反击,那看似要劈上墙的招术都被结界挡下,最后只是不轻不重的泛开几圈灵力波纹给他看,姑且也算没白费力气。 黎千寻想看看那东西什么时候收手,他已经确定这人炼魂时丢了碎魂,若不是不可能认不出他来,连小透明这个新生的灵体都一眼就知道他是谁,而这个黑影却还想拿他做饵? 携灵结界若是不破他永远出不去,一个灵体又不肯近身肉搏,炼魂的业障侵蚀对修者来说向来是避之不及的东西,他却放弃这么显而易见的优势不用宁可跟自己隔着一间屋子放炮对轰,似乎傻得不轻,这东西究竟丢了几个魂? 黎千寻一边扛着琴四处躲一边挠着下巴掐算着时辰,时不时拨拨琴弦对对手表示一下尊重,时不时瞥一眼被他隔在另一个结界里的萱芷和小透明。 差不多子时刚过,黎千寻又躲了一道闪雷,将琴放下往自己面前一竖,对萱芷道:“姑娘,可以放你家情郎哥哥出来了。” 说着话,右手一个响指,萱芷手心的携灵锁应声而碎,一个光芒微弱的白色光团渐渐涨大,幻出一个人形。 是个书生打扮的年轻人,眉目清秀身量纤长,身上穿的竟是一身跟先前的龟公颜色布料都一样的长衫! 因为小透明懂乐谱,虽说世上会识谱的人多如牛毛,但黎千寻问他身份时还是稍稍侧重礼乐方面一些,果不其然,小透明是个琴师。如今看来,他本是个在音红楼教授那些姑娘们识谱奏曲的乐师。 子时已过,小透明这边真身化出,大黑那边也不是没有动静,他那覆盖满身的黑雾渐渐回缩,本来从萱芷体内溢出的混沌灵流这会倒像是有了实体一般,黑雾最终从他周身散尽,那团黑色灵流全部从他眉间钻入体内,在眉心留下一道很重的玄色咒文。 大黑长的还是不错的,这是黎千寻看到他真身时的第一个念头。 此人身长约有七尺半,看上去也就二十五六,虎目剑眉面容刚毅,怎么看都不像是个会偷偷修习禁术还不顾形象死活赖在门外不肯老老实实去死的人。身上衣物也是上等衣料,甚至对襟和袖口处还有梏灵线绣出的花纹,道袍雪白,腰间四指宽的束带上绣了一轮形状奇异的银色弯月。 黎千寻看着他这幅打扮不禁腹诽,这人应该也是某个门派世家的上位者,不一定德高望重,但肯定是个有身份的修者,为何死后却落得这般田地?从方才他灵体状态的模样来看,这人应该在门外飘荡很多年了,业障重的能将自己原本的灵流波动全部遮掉,也是不容易。 死时这般年轻,难不成是冤死的?怨气太重支配了魂灵?黎千寻咬唇皱了皱眉,不可能,由怨气滞留的灵体通常会被业障反噬,成妖,成魔,之后就被玄门修者顺道给收拾了,没道理横行霸道这么多年都没人发现过。 这人业障很重这点毋庸置疑,但是却依旧保持着为人时的灵体状态,这点就很蹊跷了。 两方对峙了须臾,黎千寻忽的抬头,双目顿时睁圆,从他化出实体之后一直没有丝毫动作,此时看那人双眼,眸中竟没有任何光亮! 黎千寻扔下手中的琴一步跳过去抓住大黑手腕,触感很实,这东西并不是自己之前所认为的无实灵体,与幻出人形之后周身仍有一圈淡淡白芒的小透明不一样,这东西是有实体的! 黎千寻可以触碰灵体,可毕竟灵体和肉身的触感很不一样,究竟怎么个不一样法,若是需要,他可以挑灯夜战写出个《灵体辨别三十七式》,可惜没人需要,因为没谁能够触摸无实灵体,故而,此节只可意会不可言传。 黎千寻脑中像是被炸开了一片烟火,四下耀眼的轰鸣中听不清也看不清,本来只是来找悯生弦,没想到这么临时起兴的一件事竟能遇到这么多有趣的热闹。 引灵杀人?不错,这桩案子的确是引灵杀人;可用来引灵的琴弦却是上古七灵之一悯生弦,发动弦术的凡修是被一个业障满盈却依旧未被吞噬的邪灵所控;而这个邪灵,却是由御灵术操纵。 御灵术也是六壬所创,比起《引灵七式》,这一系术法被禁的更严,黎千寻十二岁时第一次参加论法道会,第三部清谈论道,看到各家仙首名士对御灵术的态度,简直可以用深恶痛绝几个字来形容。 他重生之后便知道自己的术法被禁,可在论法道会这么郑重严肃的场合上各门仙首名家那种唯恐避之不及的嘴脸,徒子徒孙们给祖师爷的大礼啊,不堪回首,简直惨绝人寰。 幸亏清谈论道是论法道会最后一部,若是第一部,恐怕那年的盛会就要被十二岁的黎千寻给搅个天翻地覆了。 黎千寻抓着大黑的手腕翻过去,轻轻将袖口往上一提,大黑的左手腕距阳池三寸,赫然是一颗朱红色的谕子。 不出所料,果然是御灵。 御灵与御剑相似,若要所御之物与操控者心意相通,则需要操控者在自己的武器上种下一颗谕子,当然武器的谕子与灵体的谕子是天差地别的,武器也不只是剑,有鞭有枪有笛有琴,各式各样,修者所种的谕子也是千奇百怪各有不同,但若所御之灵是人,谕子就是阳池三寸下的一颗朱红。 黎千寻一时很想笑,被列了红字禁令又有何用?人家炼了,还炼成了,如今明目张胆将一个玄门上位者炼魂御灵这么多年竟无一家知晓? 只是杀几个人取几片魂而已,却是把他老人家无辜被禁的术法赶着趟唱大戏似的演了一遍。这般曲折离奇的作案情节,若是从始至终都是那个御灵士有意为之,黎千寻倒真想找到那人冲过去夸一句“孺子可教”。 要知道单御灵一式,对修者的修为深浅、内丹等阶,甚至意志心性各个方面都是要求极为苛刻的,仙道修炼途中灵脉大通,控制自身尚且不易,更遑论还要分神去控制高阶修者的死灵! 所以对于御灵术,本身能够达到修炼要求的修者已是百里挑一的仙修翘楚,至于总会有些不知道自己斤两的人以身犯险妄图火中取栗,反被灵体反控反噬丢了性命,这些就是后话了。 黎千寻正出神,大黑瞳仁忽的一抖却是有了动作,只觉得手腕一紧,那人已是反手握住自己双手,身子一矮将他扛过肩膀,接着一个转身便将黎千寻甩了出去。 子时过,鬼门合,大黑刚刚化出实体,御灵士却没能立刻将灵力与谕子相连,所以才有了方才他双目无神没有任何动作的一节。 大黑是被御之灵,与自由灵体不同,他很难召回自己的意识,所以之前对他碎魂有失的推测自然全数作废。 黎千寻一个愣神被甩上了半空,可他也不是死的,不可能傻乎乎吃下那一记背摔,眼下琴不在手上,只能上剑了。 大黑离手将他扔出的那一瞬,他便飞快的将挂在腰间的长剑捞起提在手中,只是剑鞘和那层裹得严严实实的黑布仍在,他是又把剑当棍子使了。 脑袋快要碰上结界时黎千寻忽的身形一转,长腿一曲轻轻踏在一侧结界壁上,稳住身形之后就那么斜斜地站住了,大黑冲他眯了眯眼,眸中有一丝异光闪过,只是他一直面无表情,黎千寻也看不出那是什么意思。 长剑斜向刺出,缠着黑布依旧可见灵光暴涨,对方却没有躲开,这让黎千寻有些膈应,大黑挺着胸膛迎着灵流袭来的方向,右手却猛地伸向身后,手心聚起一道形状尖锐的灵流,黎千寻的棍子捅到,他的右手也同时拍在结界上,巨大的波动共鸣瞬间将绕着这间屋子的结界震碎! 千万道细密的裂缝相互交织,如一张由大黑那一掌处横生而出的网,在结界上迅速铺散,泻出的灵流忽的一齐炸开,一股股劲风像利刃一般将屋内陈设吹飞打散,转眼间便是一片狼藉。 并非是黎千寻所设结界不堪一击,而是因为那一击里有他自己的灵力。大黑就站在临街的窗边,结界已破,薄薄的窗扇又哪经得住那一掌的余力,几乎同时,那扇朱漆鎏金的窗户便也应声而破,连带着窗外的小小围栏,全被轰下了楼。 黎千寻收剑不及,便知道大黑要破窗而逃,街上窗棂碎屑还未落地,一个白影便飞快的飞窜出去,黎千寻没有立即追上去,只是立在窗边看着那人消失在一片朦胧的雾气里。 “公子。” 从大黑现出身形,两股灵力波动在结界中肆虐,再到迎面一击之后那缕白影逃之夭夭,其实也不过是电光火石之间。 黎千寻还没来得及给小透明一个实体。 他回头看了看双双立在他身后的一人一鬼,挑了挑眉,将剑重新收回腰间,才道:“一个晚上,我去抓怪,你们慢聊。”说着拍了拍小透明的肩。 看着眼前两人小心翼翼的重新将对方拥入怀中,黎千寻眉心微不可察的皱了一下,他吸了口气回过头去,一向玩世不恭的表情一时竟有些讪讪。 转身要走,却被萱芷拉住了衣袖,那姑娘眼眶泛红眸中含泪,脸颊上还有未干的泪痕:“公子救救乔郎!”说话间萱芷罗裙一提已经跪在地上,黎千寻回头就看到人家好好的一姑娘芙蓉泣露跪地央求自己的模样。 但凡是个男人都会有怜香惜玉的心,他抬了抬手,不行?说不出。行?怎么救? 办法他有,可人死不该复生,逆天改命这种缺德事他可不想再干一次。 咬着唇想了又想,最后只道:“等我回来吧。” 一手扒着支离破碎的窗棱正要跳,他又回头问了句:“小透明你叫什么?” 8、情丹赤4 情丹赤4 中元午夜,零州城西一改往日的萧瑟凄冷,鬼门大开时更是别处不能比拟的热闹,一年难得就只有这一回,从入夜开始,日里不知藏在哪些角落的山精鬼怪便现了形,各种奇形怪状的招摇过市起来,一时间可谓是妖灯闪烁鬼火琳琅。 若是没来过零州城的凡修见到这般情形,怕是得吓得屁滚尿流。 西门城楼顶一阵铃响,紫衣少年掠过破屋陋檐,动作矫捷身轻如燕,从正栖在树梢上打盹的蓑羽鹤身旁经过时还顺手撸了一把那油光水滑的银色背羽,惊得那小东西急忙将小脑袋缩紧,听到那声清脆的铃响,才眨眨红豆似的小眼重新舒展身体。 月色清朗,树影婆娑,长街上朦朦胧胧罩着一层白雾,眼前群魔乱舞的景象可能在旁人看来骇人恐怖,可在西陵唯眼里,这些小妖小怪却是有种说不出的亲切。 零州城常被玄门中人称作阴阳城,据长辈们说,早在数十年前,那个飘忽不定的“门”曾在零州城停留了很久很久,后来又悄无声息的消失的无影无踪。也正是因为“门”的原因,零州城这个地方,玄门中人谈之色变,却又不甘心似的趋之若鹜。 所以这数十年来,零州城便成了最不太平,同时却又最安全的地方。不止各路仙修散道对零州情有独钟,甚至各门各家的正统修士也会不时就冒个头露下脸。 近几年修真界有个不成文的传统,各家道友私下里聚在一处时提起阴阳城,若是哪个修者没在那地方发生点荡气回肠的故事恐怕都会被看轻几分,如何绘声绘色,如何添油加醋,如何将平淡无奇讲的惊心动魄,甚至成了小辈/同/修/们要修炼的本事。 而在四方十八门里,最近水楼台的便是崧北木犀城。 零州城本就是崧北属地,距离木犀城本家较远,因城内普通的凡修居户并不多,所以没有设司天寮和监察署。只在城东临街有一个行馆,由木犀城属下的密林五宫派弟子驻守。 行馆建的很是精致,玉柱雕栏镂空香榭,每日天上的太阳和云霞散伙打烊之后,地上那座四层的红漆小楼就会点亮临街那一整面花墙的大红灯笼,通宵达旦,一直亮到长庚牵来红日。夜里花墙亮着的模样十分骚包,看上去跟座青楼妓馆没什么区别。 虽然外面红灯绿叶装扮风骚,行馆里头却是没有一个可任人拿捏的酥香软玉。相反,行馆里的人是这城里任何一个过路仙修或是常驻鬼道都不能也不敢招惹的。 西陵唯提着一口气,飞檐走壁一步不停,腰间银铃丁零作响,城西大街小巷里的灵物被他惊动不少。穿过十字大街见到城东那股袅袅炊烟人气的时候,他肩上还趴了一只跛脚的白毛小豹子,乌黑的眼珠圆瞪,见西陵唯扭头看它,照着对方的脸就舔。 小东西缺了一条前腿,趴在他肩上十分吃力,西陵唯被他舔得发痒,笑着一把抓下来揣进怀里,随意抹了把脸上的口水,从墙上跳下落了地。 远远的就看见那座灯火通明的小楼,门口立着一根约一人高合抱粗的枯木柱子,黑墨飞白两个大字,距离老远都能看得清清楚楚,东篱。 西陵唯对怀里的小东西伸出食指“嘘”了一声,从隔了两条胡同的侧街绕到行馆后院。 东篱后院两进两出,此时只有临街花楼有人声,垂花门另一侧漆黑一片,正是知道他那几个同门的习性他才会选在这会摸进来。 西陵唯把自己平整的外袍衣襟两片一系,从中间刨出一个包袱窝把小豹子塞进去。 轻车熟路翻过院墙,西陵唯顺着着墙根摸到抄手游廊,贴着垂花门,似乎隐隐约约听到一阵琴声,他咽口唾沫拍了拍脑门,瞪着眼贴近了门缝咬牙暗道,不会这么背吧? 翻过隔墙进到内院,楼上的幽幽琴声更加清晰,抬头看向三楼花厅的位置,现在正是那处灯火最盛,是小师姐的琴声不会错,西陵唯瞪着那片亮光啧了一下舌。 西陵唯端了端衣襟里的小豹子,斜瞄一眼西厢房的屋脊,唇角斜勾,随意从地上捡起一颗铺路的鹅卵石,夹在指间朝那琉璃屋檐弹过去,只听“啪”的一声脆响,一块琉璃瓦被他毫不怜惜的磕了下来。 西陵唯把蜷在自己衣服里的小东西抓在手里,抬脚用力一蹬墙根,身形飞快窜上屋檐。 “谁!” 一楼门廊飞出一个红色的俏丽身影,快速打量院子各处,最后便看到了厢房屋檐上孤零零在风中颤抖的跛足小毛团。 “呀!”红衣少女连忙踮脚飞上屋顶将那团小东西圈在怀里,与此同时,西陵唯手中抛出一个已结成的灵符,趴着双脚不能发力,借着对方使出灵力的波动掩盖,却是使了一个小位移术才将自己移到了三楼屋檐,只是出手太急控制不稳,整个人“唰”的倒挂在了窗口之上。 “咦?”香薷抱起毛团抬头便看到了在房檐上倒挂金钟的西陵唯,“阿欢你干嘛呢?” 这声一喊出来,他的声东击西便彻底翻船,还差点没一松脚直接把自己大头朝下栽在院子里,一只脚勾着屋檐身形又是猛的一晃。 “啊――”四师姐的那声喊尾音还未断,眼前薄薄的窗棂便被一道携着柔和灵流的风力拍碎,碎屑却是全部被冲进了房内,一根红绫疾飞而出缠上自己腰间。 西陵唯还没下坠便已经被人捞了回来,红绫抽回,道袍被揉的皱巴巴塞在腰里鼓作一团,西陵唯抽了抽鼻子,睁大了双眼直直盯着花厅正中位子上的人。 晏茗未右手还端着冒着热气儿的茶盅,将收回手里的红绫随意扔在一边,看他一眼,似乎对他会夜闯东篱并不意外,淡淡的问:“欢儿来做什么?” “叔......”顿了一瞬随即改口,“师父...” 唤过一声师父,西陵唯却依旧瞪着座位上的那人发呆。 晏茗未偏爱白色,穿戴细软统统不掺杂色,西陵唯从小便爱时时粘着他,比跟他爹都亲,十几年来却也只在他身上见过一次第二种颜色,还是在三年一次的论法道会上。 晏茗未作为崧北密林五宫之首,须以木犀城仙首的身份出席,法道盛会修真界各家各门齐聚,作为玄门仙首,自然要顾全礼数。 木犀城主灵色黛紫,晏茗未虽然依旧是一身白色道袍,却在脖子上松松搭了一根紫色纱绫,纱绫被风铺开贴上外袍,远远看着倒是有几分像披了件紫袍。 那年也是西陵唯第一次参加盛会,凡丹修者,满十二岁童修既可出世。写作出世,实则入世,不论仙修还是鬼道,走出师门数尽三千沉浮,凡尘浊世光怪陆离便要由自己去闯荡收服。修心修性才是真正开始一个修者的修行,这是修真界约定俗成的规矩。而论法道会时的各轮试炼就是他们的第一关,这也是每个成名修者都曾经历过的。 西陵唯性子桀骜,年少时心里更是时时揣着八分的不驯,论法道会时便一门心思要力压群童一战成名,给师父争光。只可惜他被自己那一腔热血淋得有点晕头转向,结果第一轮结界试炼就踩翻火盆弄得人仰马翻。 会场上位坐着各家宗主门主仙首名士,西陵唯心虚偷瞄台上人的脸色时却见自家师父早已不见踪影,空空的座位上只飘飘荡荡系着一根柔软的紫色纱绫。 后来才知道,是他那平日里风度翩翩端庄优雅其实格外随心所欲的师尊坐厌了看倦了,然后就潇洒的甩甩袖子不奉陪了,留了个跟高台下齐刷刷一片黛紫校服一个颜色的彩旗在椅子上迎风招展,十分草率的表示他们木犀城上下仍旧一心。 未央宫宫主晏茗未在修真界向来名声赫赫,名头甚至有高过木犀城宗室家主的意思。少年时参加论法道会的试炼,是名符其实的一鸣惊人。 晏茗未非世家宗门弟子,却在出世那年的论法道会上一举夺下第一部所有武试项目的头筹,甚至压了与他同辈的四方世家宗室弟子几个分阶。其灵根和修为着实让当时在场的仙门名家惊艳了一把。 修真界人人都知道,崧北晏茗未道修高深灵修端正,为人又温和谦逊,是个四方称赞的正人君子。却在自家地盘上举办的论法道会上提前退场了,众目睽睽之下来去自如旁若无人。 自那以后,四方十八门对晏茗未的评价便又更深刻了一层:坦荡风流,随性不羁。甚至还有人开始大肆宣扬,道修的至高真谛便是忘尘忘我诸事随心。 听到诸如此类风评传言,曾一柄长剑单挑试炼场同组二十九位同辈的黎某默默望着月亮端起茶壶闷下一口,摇头表示:满口荒唐言,一把辛酸泪,如今的玄门浑水太深,实在一言难尽。 这也是西陵唯对那根飘扬在盛会高台上的紫绫印象尤其深刻的原因,连自家宗门的礼服都不愿往身上披,便一直以为自家师尊绝不会穿戴其它颜色的道袍。 可是此时,西陵唯却眼睁睁的看着这人穿了一身红色纱袍,窗口的风扫进来卷起衣摆,薄纱层层叠叠飞的他眼花缭乱。 西陵唯眨眨眼,又眨眨眼,看着那人吹了吹茶盅里飘着的茶叶,坦坦荡荡的抬眼看他,见他目光有些呆滞,又问:“几时出的门,功课都做完了?你师兄师姐知道么?” 西陵唯回神,摇头,自然是没有:“只做功课有什么意思,不如出去闯荡,父亲和灰雁前辈都不在,如今连师父也不在了,我才不想一个人憋在家里背书念谱对着大树空耍剑招。” “我今日午时还同你父亲一起做了场封印法式,本想让你在一旁观摹,却四处都没找到。” 被当场揭穿的西陵唯垂下眸子往前凑了凑,揪起晏茗未的衣袖,可怜兮兮的瞅着他,小眼神比香薷怀里三条腿的小毛团还晶亮水润。 晏茗未又喝一口茶,似笑非笑的看着他:“说说看,这回跑出来想做什么?” 西陵唯不答又问:“那师父是出来找我的?” “不是,”晏茗未放下茶盅,伸手把他塞得乱七八糟的道袍弄出来,边说道,“叔公丧期未过你就跑的不见踪影,眼下你父亲顾不上你,可终究不能太不知体统。” 西陵唯撇撇嘴,咬了咬唇,突然把脸一抬重重吸了口气,脖子一梗竟忽的生出一股一往无前的气势,道:“黎尘先跑的,我是追着他出来的,他还来东篱偷如意令,我跟出来是要抓他回去!” “黎尘是长辈,小辈不能直呼其名,黎尘并非未央宫的囚犯,也非木犀城的下属,他来与去都与你无关,记住了?” 西陵唯瞪大双眼,驳道:“可他偷走了如意令!” 红衣人再喝一口茶,挑眉抬眼,不紧不慢道:“你如何知道他拿了如意令?” “哼!”西陵唯眉毛一挑,顿时像个检举叛臣的忠良,觉得自己浑身都是理,“不是第一次了,叔叔你太纵容他!” “那你只管跟着他就是了,又到东篱来做什么?” “......跟丢了。”西陵唯咬牙恨恨道。 “嗯,那你可知他去了何地?” 西陵唯高涨的气焰被一瓢冷水泼了下去,鼓着腮帮子挤出一句:“他用了传送符,一眨眼就没了,我不知道怎么找。” 晏茗未却是笑着点点头,对他道:“也好,我正要去找他,你出来就出来了,跟着我走一趟也算修行。” 西陵唯闻言咧嘴便笑,透澈水亮的眸子里映着的火苗都随着荡漾起来。 “老老实实跟在我身边,不能惹是生非,不能找茬跟前辈放肆打闹。” 西陵唯连连点头,有师父护在后头他还怕什么? 晏茗未指着香薷怀里的一团白色又问:“哪里捡的?” 西陵唯蹿过去将小毛团抓过来给晏茗未看:“城西,不知怎么就爬到我身上了,叔叔你看它缺了条腿,给它治治吧。” “又是从西门过来的?每次你都会特意绕一圈去那边,”晏茗未抄着袖子走到窗边,往西边看了看,“伍中元过得可还好,欢儿至今还未去看过你母亲。” 西陵唯只闷闷的“嗯”了一声,两只手揉搓着小豹子的一只前爪不说话。 晏茗未摸了摸他的头,柔声道:“等你过了十六岁生辰,我和黎前辈便带你去看她。” 西陵唯皱了皱眉,仰起头看着晏茗未,清澈的眸子仿佛被一阵莫名的风吹的波浪翻涌,他眨眨眼,咬着唇没说话。 缺了腿的小毛团最终被留在了东篱,西陵唯看着那小东西扎在他小师姐胸脯里占便宜占的不亦乐乎,他要走时连看都不看他一眼,便学着教授礼法的七羽师父的语气对小东西指指点点:“得鱼忘筌过河拆桥,不通礼教竖子难雕!” 对着一个尚不能化形的山精说教自然讨不到任何回应,西陵唯蹲在小师姐面前挑起那东西一条后腿,正要看看它是雌是雄,自家师父已经换好了衣服喊他上路。 师徒两个连夜离开,这次却没有再过西门,而是出了城门一路向南,其间晏茗未并没有使出什么追踪传送符的术式,西陵唯一时也不明白师父怎么知道黎千寻去了什么地方,甚至没有一点犹豫就朝着某个地方行进。不过想了想也就懂了几分,那两人在一些事情上向来就有着十分的默契,又或许这次本就是师父让黎千寻去做什么事也有可能。 西陵唯毕竟年纪还小,家教再严的世家弟子也不免会有三分孩子心性,更何况还是整日被几个师姐宠着惯着的西陵唯。打消了疑虑就撒起欢来,问清楚要去哪里之后便一路在前,上蹿下跳洒下一路铃响。 9、情丹赤5 情丹赤5 黎千寻在一片雾里游荡了足足一个时辰,他能感应到大黑没有走远,甚至就在清平城内。 从乾坤袋里摸出悯生弦,朦朦胧胧的月光透过浓雾照在那根细长的银丝之上,黎千寻勾了勾唇角,最重要的东西还在他手上,不愁那御灵士不来找他。 黎千寻沐浴着掺有丝丝腥味的白雾伸了个懒腰,将长剑扛在肩上便调头回了音红楼。 两个时辰前还精致漂亮的花楼被开了个洞,透出一片黄色暖光,黎千寻飞身踏上屋檐,一条腿蹬上窗栏站在被爆开的窗洞外往里勾了勾头,轻咳一声:“咳,那个,你们继续,我就是坐下歇会。” “黎公子!” 这声音不是萱芷,黎千寻原是本着非礼勿视的高尚作风并没有看屋内情形,这时扭头一看,嚯,站着的蹲着的两个一群三个一堆竟塞了满满一屋子黑色道袍的汉子。 此时那杵在一片狼藉中的司天寮众正以各种姿势各种角度瞪圆了眼睛瞅着他。瞧这情形,在场的人肯定都知道了这拆房子的功劳有他一半。 黎千寻有些无语的抹了把脸,对出声喊他的寿妈妈道:“妈妈,您这是还嫌不够乱吗?” 不用想也知道是怎么回事了,一个时辰前他和大黑在这间屋子里大打出手,轰了人家地板拆了人家窗户,最后携灵结界被震碎,这声响可不是呢喃耳语那么温柔,把屋子炸了的同时,可不就把住在楼下的寿妈妈给炸上来了么。 小透明生前就是音红楼的乐师,寿妈妈眼睁睁看着一个死人活了过来,自然会当机立断去报官,而后正被那桩无根的案子搞得焦头烂额的司天寮众便如同得到了什么不得了的线索一般,再有几个跟西门茶棚里遇到的“牛哥”揣着一样心思的兄弟,这便精神抖擞的一窝蜂全来了音红楼。 嗯,合情合理,顺理成章。 事实与黎千寻的猜测相差无几,就是少了当中的一些插曲和细节。 音红楼说到底是个妓馆,做的就是夜里的生意,大黑引着黎千寻的灵力震碎结界的那会儿,楼里笙歌美酒正惬意的恩客老爷们不在少数,被惊动的也就不会只有楼里的姑娘和老鸨。 除了春宵帐里情动正烈无法抽身的,是个脑子清醒的都会赶着跑出来看看出了什么事。 理所当然的,上楼查看时便看到了跟萱芷搂在一处的乔路,乔路原本是音红楼的乐师,寿妈妈自然熟悉的很,当然也知道这人已经死了,如今却又出现在楼里。清平向来是非多,到了她这个年纪,妖魔鬼怪的也见识过不少,不过寿妈妈还没老糊涂。 清平城里的那件案子她也不是没有特殊想法,只是萱芷是自家头牌,那可是棵摇钱树,正所谓人为财死,寿妈妈之前也曾数次在司天寮掌司那里替她周旋维护,总之人已经死了,而且没有半点证据,她自然会力保萱芷的名声。 谁成想那掌司也是个怜香惜玉的,不管外边怎么谣传,他就是咬死了案子跟萱芷无关,最多也就是个为情自杀,接二连三的都是一样的说辞。这倒是省了她不少力气,毕竟在这小城之中,归属于玄门范畴的事件还是司天寮掌握话语权。 虽说坊间谣言四起,但近一个月来,音红楼和各家恩客们却倒也相安无事,于是便想着这个可能的秘密能够一直压下去,毕竟引刀自裁这种事,没谁干涉的了,而且死无对证。 可谁曾想,这个连她自己都不敢去求证的秘密竟然自己炸了,寿妈妈一时也是惊惧交加欲哭无泪。 这还不算,更巧的是,跟上来瞧热闹的公子哥们也有两个认出了与花魁举止亲密的人便是几个月前横死的那位清秀乐师。 “鬼啊!” 一声凄厉的尖叫响彻小楼,一时间钻进房里的挤在廊里的你推我搡叽里咕噜滚得木楼梯上屁滚尿流一片狼藉。 清平城的司天寮就在城东临街,距离音红楼也就十几个铺面的距离,没等吓破了胆的恩客们连滚带爬奔去报官,夜里当值的寮差就已经闻声赶了过来。 这时萱芷和乔路这对苦命鸳鸯被一屋子的人堵在了墙角,想是心知大难将至,两人十指相扣倒是十分平静。 黎千寻看着面前乌压压一片金边的黑袍子有些头疼,揉了揉跳动的额角将寿妈妈拉到一边,诚心诚意的道:“妈妈,这事儿没那么简单,萱芷是被邪灵附身了。” “真有邪灵?!” 黎千寻并未刻意压低声音,一个寮差听到之后脱口而出,随即跟着一片嘘声。 寮差们虽不怎么懂什么是魂术,什么是念术,但是却也知道,一个死了几个月的人如今好胳膊好腿的站在这就是一千一万个不该,之前坊间传言说凶手是音红楼的人,后来就有人跳出来说是引灵杀人。可眼下已经被当场识破,就算抛开萱芷那过分明显的杀人动机,就站在眼前的一人一鬼皆是满脸悲怆的视死如归就已经不打自招了,再拿被邪灵附体的借口搪塞想要把人摘干净拎出来,未免太过欲盖弥彰。 别说司天寮众大老粗一肚子不信,就连黎千寻自己都有些心虚。上辈子跟妖尊大战他不虚,被玄门同修恶意揣测他不虚,可对着一群只有缚鸡之力的肉胎凡修,显然不能简简单单打一架分出个胜负对错。 黎千寻在一堆人里头扫了几眼,很快便认出了那个或许有些灵根的“牛哥”,谁知那位也正盯着他瞧,黎千寻便冲他招招手。 没等“牛哥”走出人堆,他周遭的几位便唰地避开两步瞬间将他孤立,仿佛这个平日里就神神道道的同僚就是恶人派来的奸细。他抿了抿唇,脚步坚定的走到窗洞前转身对众人道:“掌司说过,我也说过,萱芷姑娘是好姑娘,我相信她不会做那些伤天害理的事!” “咦?”黎千寻挑挑一边眉梢,却是向屋里的人发问,“你们掌司怎么没来?” 这话一出,在场的十几号人脸色一时都有些尴尬,最后还是寿妈妈见惯了风浪,迅速收拾好脸上表情道:“陆掌司喝醉了酒在飞飞房里歇着。” 黎千寻:“......哈,你们掌司还真是日理万机啊!” 司天寮众个个都有些脸红,好似自己被捉奸在床了似的。 “公子,在下牛升。”那位“牛哥”反倒是淡定得很,好整以暇的向黎千寻抱拳自报家门,“南陵奉阳人,祖籍漠原西,幼时曾有仙士说有几分灵根,略懂丹道。” 黎千寻眯了眯眼拍拍他的肩,没有接他话茬。长腿一抬一撩衣摆却是在窗栏上坐了下来,屈起一条腿支着胳膊扭头向外看,又对里头杵着的人道:“乔公子不是厉鬼,不会把你们吸魂夺魄再灭口抛尸。”见众人依旧不肯松懈,他托着腮略歪了歪头又道,“各位寮差大哥若是一心想守在此处那便守着,我等你们掌司醒了跟他聊。” 众人看着这人一副成竹在胸的泰然神色,一时进退两难,都在偷偷嘀咕,这人到底是何方神圣? 只知道是个有些能耐的仙修,可又不知道是哪家的修者,毕竟司天寮是归南陵碧连天管的,清平城里的大大小小神鬼异事便也都归碧连天,这莫名其妙一个不知来路的家伙却横跳出来指手画脚,这可是明目张胆的抢生意! 黎千寻没兴趣管他们在想些什么,这会儿却是招招手把萱芷和乔路叫到了身边。 其实萱芷和乔路两人的故事并非就别具一格让人耳目一新,甚至见者伤心闻者垂泪的那种荡气回肠的爱情传奇。 相反,这只是白首如新的两家故交包办婚姻给一双儿女订亲,之后一方家道中落一方嫌贫爱富的烂俗戏码。 涉及两个家族的这一段爱恨情仇中,最不俗套的便是如今音红楼的花魁萱芷。 萱芷姓林,原名林瓶儿,四方地界上遍布十几座城的一间老字号点心坊,情丹,就是她家的祖传家产,林瓶儿是独女,也就是情丹的少东家。 乔家是书香门第,到乔路这辈的时候却已日渐衰落,人有旦夕祸福,乔路的父亲突然重病身故,天有不测风云,总之是屋漏偏逢连夜雨,又不知是哪篇文章惹了权重官宦,某个月黑风高夜,擎着火把的抄家队伍便不期而至。 便是在一夜之间,如同倾盆的大雨从天而降,惊雷滚滚裹着疾风将摇摇欲坠的乔家大院卷了个七零八落。 乔路孤身一人处理了家人的后事,身无分文走投无路之时,因着调琴奏乐这一技之长,便在音红楼有了一个栖身之所。 乔家败落之初,林家倒是没有落井下石的提出给两人退亲,或许是想着一向养尊处优惯了的林瓶儿能主动与成了穷小子的乔路断了来往,但是两人之间的情意不减反增却是让林父始料未及。 乔路在音红楼做乐师,并不只是教授姑娘们练琴调音,乔路好歹也是大家族里长大的公子,不曾经过风吹日晒,再加上长相十分清秀,素白的衫子往一身细皮嫩肉上这么一罩,带着三分沧桑和着七分傲骨端坐在琴桌之后,长眉微蹙间的那一丝意蕴悠长却是比音红楼里的所有姑娘都要诱人。 听到此处黎千寻顿觉额头一跳,敢情音红楼上届花魁就是乔路?他捏着眉心眼神戏谑看向萱芷。 如今这个年月,修真界不仅只有仙修丹道昌隆,四方地界里民风也是相当开化。南风之事虽不大肆推崇,却也不值得大惊小怪,更何况在这座以乐伎闻名,用惯了声色把戏的音红楼? 黎千寻一口茶喷到窗洞外头,抖抖索索伸手去拍了拍乔路的腰,这位文弱秀气的兄弟也太不容易了。 林瓶儿可不是个娇滴滴的千金小姐,从乔路第一次在音红楼露面,她便二话不说卸了金钗玉环,束起长发换上男装大手一挥定了未婚夫的头三日灯场。林家少东家明目张胆去了妓馆嫖汉子,这一消息的确足够劲爆。 消息传到林父耳中,自然是对女儿严加教导一番,再禁足思过一番。 黎千寻将不小心喝进嘴里的茶叶嚼了几下默默咽进腹中,弯着唇眯着眼示意两人继续说。 乔路一向坚持卖艺不卖身,却也挡不住急着想尝鲜的恩客们如狼似虎的热情,彼时他受制于人,便千方百计硬着头皮跟客人周旋。可拖来拖去无非只有那几个被用烂了的借口,头痛,肚子痛,腰痛,总之一个身体不适,硬生生浇灭了一批虎视眈眈的公子哥的熊熊/欲/火。 可惜世上没有一贴万能的方子,乔路惨白的脸色在对上一个一掷千金的壮硕汉子时便更白了几分,那时林瓶儿还在禁足,得了消息便砸墙凿窗要赶去搭救乔郎。 乔路被人掰着下巴灌了药,挣扎着反抗之后依旧还是被捆了绑上镂花木床,情势危急千钧一发之际,乔路顶着药力气若游丝的想要咬舌自尽,却在下一瞬看到一个熟悉的粉色身影破窗而入。若是赤手空拳单打独斗林瓶儿自然不会是那有钱壮汉的对手,可那天林瓶儿却拎了一把极其锋利的宝剑。 林瓶儿被林父禁足,由于知道自家女儿与众不同,窗扇和门板都用了几层木板加固,林瓶儿砸窗不成挖门也不成,最后一咬牙摔了房中两坛烈酒,抓起烛台上的半截红烛手一抬便扔进了被烈酒浸湿的床帐被褥。 林瓶儿手握长剑从一片火海中跳出来的时候,林父正泪眼朦胧的看着亲闺女的闺房后悔莫及,丝毫顾不上安慰险些以为就要白发人送黑发人了的父亲,提着剑就往音红楼方向赶。 剑刃映着屋内红灯刺入男子胸膛,鲜血喷涌而出,随即寿妈妈推门而入。 一场混着血/腥/淫/糜/和暴/力的美救英雄就此落幕,十八岁的林瓶儿没有丝毫胆怯地杀了她这一生中所杀的第一个人。 自那以后,情丹的少东家林瓶儿葬身火海,音红楼多了一个一笑倾城的迎客卿。 寿妈妈用一个人情换了两张卖身契,也便是后来的两棵摇钱树,至于杀人凶手,又岂能难住在清平手眼通天的寿妈妈,不过两坛好酒一桌好菜几个姑娘,便轻而易举的瞒天过海。 林瓶儿毕竟是大家闺秀,清平城里见过她的人不少,寿妈妈又是花了好一番功夫请了高人为她易容,这才将那件事情彻底平息。 黎千寻不由感慨,原来这姑娘是真的很潇洒奔放啊。若不是生做了女儿身,不知道又会长成什么模样。 说到这对浴火鸳鸯双双落户音红楼,距乔路被人下毒致死也就不远了。 虽说音红楼只是个妓馆,可那也是方圆几十里上档次有名气的妓馆,就拿当初那位把黎千寻挡在门外,面对一颗金锭子仍不为所动的龟公来说,这座妓馆就很不一般。 音红楼里美人如云,青楼妓馆这种地方向来凭姿色分高低,可在音红楼里头漂亮脸蛋从来不是唯一。 所以若说萱芷单凭一张脸就能拿下花魁的头衔可就大错特错了,自小生养在富人家的林家小姐,脱尘而出的是那种天然不经雕琢的高贵气质,十八般武艺什么的先不说,琴棋书画绝不在话下。 官宦权贵之间有尔虞我诈,青楼女子之间也有勾心斗角,更何况那时萱芷只是个迎客卿,一个名字不在玉头牌上的迎客卿,不用接待恩客不用花心思讨好,只在圆厅里头端坐弹琴。 饶是如此,仍会有人大把大把的扔钱只求萱芷一笑。寿妈妈见自己的摇钱树有了收成,自然便有了让萱芷接客的想法,再三允诺,卖艺不卖身,只是把弹琴的地方挪到楼上的储芳居而已。 在那之后,虽说音红楼的恩客有所增加,可依旧是此消彼长,萱芷的红玉牌子像流水似的从寿妈妈账房里被送出去,别人的白玉头牌自然就少被眷顾。 楼里的姑娘们跟萱芷本来就交情浅淡,见她不用费力便能得恩客追捧,不叹君心如流水,反将缘由都归结于萱芷卖弄,一个个妒由心生,可萱芷明摆着是个不好拿捏的主,便只能对乔路下手。 谁能想到,一个从狎妓的汉子手中全须全尾活下来的琴师,却死在青楼女子争风吃醋的风波里,简直荒唐。 讲到此节,萱芷那双含情的美目像是瞬间燃起了一场大火,烈烈火焰颇有烧尽天下的气势。与之前静坐弹琴有礼却疏离的萱芷姑娘简直判若两人,那一瞬黎千寻甚至觉得萱芷又被邪灵附体了。 黎千寻迅速抓过萱芷的手腕,抛出一股细细灵流将她检查一番,灵脉未通,丹鼎虚无,可是他却在松开萱芷时叹了口气。 问世间情为何物,若不能生死相许,直教人性情大变。 毫无意外的,下毒暗算乔路的那位姑娘早已香消玉殒枯骨蒙尘。 10、月蒙尘1 月蒙尘1 长庚星光芒渐弱,东方泛起一片鱼肚白,黎千寻已是在窗栏上坐了半夜,回头看了看屋内情形,司天寮众已经七歪八扭倒了一片。 从萱芷口中得知,被他毁掉的那把凤舌是乔路母亲的遗物,如今便也变成了乔路留给她的遗物。 黎千寻又摸了摸塞在腰里的乾坤袋,只是不知道这悯生弦是原本就在乔母那里还是后来有人偷梁换柱,这些萱芷更是不得而知。 当年法阳阵失败,七灵随着他灰飞烟灭也四分五裂分散各处,四百多年过去无人寻找,所以就算出现在凡修人家一直未被发现也并不奇怪,除非揪出控制大黑的御灵士,否则根本无处求证。 更何况自他重生至今,他也只知道三个碎片的下落,再加上这次到手异常容易的悯生弦,距离重新集齐,怕是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眼下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御灵士一定知道那把琴上有悯生弦。 天将亮时长街上白雾又重几分,黎千寻跟寿妈妈和小透明招呼一声便从窗口一跃而下,想要赶在早市之前再跑一趟城南护城河。 萱芷之前虽被大黑附身,可她依旧有着自己的意识,也一五一十的交代了前前后后总共抽了多少魂灵,从乔路头七未过的第一个饵,直到中元前夜,每十二天一次,给乔路炼魂的饵灵用了七个,可萱芷又说得明明白白,两月加一旬,不止是音红楼的恩客,共计三十八个。 黎千寻瞬间便明白了,御灵士不光养了大黑这一个死灵。 炼魂时饵灵的数量或许会由于所炼灵体的固有等阶有些许浮动,但毕竟相差不大。再扣除大黑炼魂所用的七个,还有二十四个,那御灵士要做什么?! 而且大黑滞留人世很可能并不是用了魂术,若是这样,多出的三十一个灵体又被拿去做了什么? 单单只挑阳气最盛的壮年男子,一连杀了这么多,简直比认准了一家抄家灭门来的还要震撼。 黎千寻忽然有一种这辈子的这些年月都白活了的感觉,自十五岁那次偶然被传送阵送出镜图山,他一个人在外游荡了这么多年,致力于凑热闹这一行脚僧般的修行一直任劳任怨十分勤奋,也一直以为修真界的任何风吹草动他都能赶得及掺和两脚,可如今有人在他老人家眼皮子底下搞这么大动静他竟丝毫不知! 单从此次的事件来看,这人的修为心机都深不可测,蓄存那么多用来作饵的灵体,要养的东西恐怕更不简单。而且能够得心应手的操纵御灵,这个御灵士一定是四方十八门名士名册里头榜上有名的修者。 然而对此,几个时辰前还对该御灵士印象良好的祖师爷不仅不开心,而且很生气。 黎千寻揣着心里的五味杂陈,飞快赶到了南门,此时宵禁未开,只能翻墙而过。还没走到外围河滩,便嗅到了雾中浓重的腥气,黎千寻下意识皱了皱眉,忙提气飞掠过去。 黎千寻已经拿到了悯生弦,御灵士不可能坐视不理,而大黑却因鬼门的影响状态不佳不战而逃,所以只能“择日再战”,而下战书的方式,就是清平城无根抛尸案的第四具尸体。 引灵杀人,三十八个魂灵,三十八具尸体,可这些天出现在城南河道的却只有三具,加上眼前的这具新的,还少三十四具尸身。 黎千寻自然也问到了这些,可萱芷却摇头说她并不知情,这种情况便只有一个解释,尸变。 尸变,顾名思义,就是死尸出现了某种变化的通俗叫法,而这种变化,可不是腐坏发臭,而是行为上的变化,会动,会走,甚至会跳。 对凡修而言,尸变就是尸体妖化的征兆,而事实上,这种情况在玄门里又有另一种叫法,御尸傀儡术。 属傀儡术中的一个很小的分支,而傀儡术,就是很多年前壬清弦钻研御灵术的蓝本。 中了傀儡术的死尸在很长一段时间内可以保持尸身不腐,还可以给傀儡预设指令,不过只有最简单的动作,比如行立蹲走,若是只想藏尸,这些便也足够了。 黎千寻蹲在那具尸体的头颅旁,伸手探了探他灵脉,碎的不能再碎了,凶手真是十分高明,傀儡术指令执行完毕就爆体,若是灵脉完好,被人用傀儡术覆盖,反着找回藏尸窝里去,这戏可就没得唱了,所以只有爆了灵脉防患未然。 卸磨杀驴釜底抽薪,再无后顾之忧,这一招果然好用。 黎千寻溜达着回城的时候天还未亮,刚好赶上南门解禁,又有四个寮差提着家伙出门上了官道。 黎千寻摇头啧声道:官差也不容易啊,起早贪黑不说,还要值夜。 这最后一句,说的却是夜里堵在音红楼里的那一拨了。 “掌司大人最辛苦。”黎千寻靠着音红楼的朱红大门懒洋洋的道,“陆掌司,挑灯夜战,您受累。” 刚迈出门槛的陆衡被这一声吓得又缩了回去,毕竟天光尚暗,街上没几个人在走动,突然劈头盖脸一句阴阳怪气的嘲讽,任谁都会惊出一身冷汗,掌司大人没有叫喊出声,已经够矜持了。 陆掌司刚从温柔乡里悠悠醒来,裤子都没穿好就被守在房门外的寮差拖了出来,这会儿外袍带子都还没系上。 不多时,轮班去南门巡视的寮差便飞奔了回来,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力竭扑在地上抓着陆衡的脚脖子就喊:“掌司不好了,又...又发现一具尸体...还是,一样的....死相!” 正转着圈审视黎千寻的陆衡狠狠抖了一下,抹了把脑门上还没来得及冒出来的汗:“所言属实?” 那人趴在地上拼命点头,像是要把地面砸出个坑来。 陆衡和昨夜在萱芷房间打了半宿盹儿的一众寮差们都站在人烟尚稀少的的街上,黎千寻被围在中间,此时正一脸坏笑的瞅着陆衡。 “掌司前辈,都说了没骗你了。” 陆衡一时恼羞成怒:“那你也不能证明人不是你杀的?” 陆掌司在从寮差那里听了他们添油加醋极尽夸张的描述之后,又遇上这个挑事的正主,一番交锋下来,便心思十分独特的一口咬定,这桩连环抛尸案的真凶就是眼前这个狂妄自大的痞子散修。 黎千寻双手抱胸,有恃无恐:“你见过我?我可是昨天才来的清平。” 陆衡十分没底气的“哼”了一声,他这会已经把自己的衣衫收拾利索,宽袖一甩,对众寮差道:“押上他,去南门!” 黎千寻抬手挡开要上前捆他的寮差兄弟,笑道:“不必,我要是不跟着过去,怕是你们都要折在那里。” 陆衡回过头盯着他咬牙切齿:“危言耸听,胡说八道!” 黎千寻一耸肩,没有搭腔,只在乌压压一队人后头跟着,身侧还守了两个。 一票人群情激昂刚走出三丈远,却被从音红楼跑出来的寿妈妈喊住,说是萱芷和乔路想要帮助查案,希望能跟去一看。 陆衡还没说话,黎千寻这边倒是笑眯眯地开了口:“我带他去。” 寿妈妈会特意问这么一句,就是为了乔路,毕竟那是个众所周知已经死了几个月的人,突然在大街上晃荡估计会吓坏老幼妇孺。 即使清平城的老百姓见惯了妖魔鬼道,可看到一个自己曾经熟悉的面孔成了鬼怪,怕也不免后背生寒。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还是万事小心点好。 当亲眼看到黎千寻抬手一挥眨眼间便把一个七尺男儿变成了一颗小铃铛的时候,别说众黑袍寮差了,就是陆衡都是一阵沸腾。 寮差或许对携灵结界一知半解,可掌司却不会,作为被派遣一城的司天寮掌舵者,好歹也是个结了丹的修士,携灵术本就是仙修的基本法术,他自然无比熟悉。 熟悉归熟悉,他可绝对做不到如此驾轻就熟的在一瞬之间将携灵结界压缩到铃铛大小。 丹道修为就是如此,一招一式便包含多年的修炼功底,简单的一个携灵锁,高下立分。 陆衡终于觉得这人不简单,清了清嗓子,语气顿时恭敬起来,气急败坏里头硬是挤出一脸璨笑也丝毫不觉尴尬:“不知公子是哪家仙士,名号作何?” 黎千寻捏着看了看刚结成的携灵锁,将他交给萱芷,才道:“黎千寻,无号,四处流浪的无名散修。” 黎千寻?没听过,陆衡不禁皱眉,姓黎,第一反应自然是他的顶头上司碧连天,可黎家本家的人里没这么一位,赐姓的门生也都不可能是这幅德行。 陆衡不死心:“公子师承何处?” 被问到这个,黎千寻还摸着下巴认真地想了想:“没师父。” 三个字噎的陆衡浑身发抖,方才见他携灵术耍得登峰造极,本以为真是哪家不轻易显山露水的高人,谁知真就是个软硬不吃的散修。 要知道如今修真界的正统是论法道会名册上的四方十八门,数百年来根本不存在散养的世外高人,就算有,还能强过四方世家?简直笑掉大牙。 所以散修向来被人看低,就连市井黄口小童都知道,仙门里头只有那些穿着整齐统一弟子服制的才能喊做仙卿。 若是真的想“隐”,便肯定不会现身,更不会独一个跳出来招摇过市,恨不能敲锣打鼓的宣扬自己是个高人,从来没有这样的。 从古至今,真正为人所知的隐者散人只有一个,便是七贤之一的七情散人,数百年来没有一个修者有幸瞻仰其真身。 当年的六壬灵尊是个老不死,七情散人同样也是个老不死,而且相比壬清弦,七情散人更加妖孽,天地不灭,他便不亡,真正的与天地同寿。 长生不死的确是众多求道者所追求的无上境界,可也只有真正拥有的人才知道个中滋味,道近易从曲高和寡,长生孤寂惺惺相惜,自六壬灰飞烟灭,七情便也销声匿迹,再也不曾出现。 如今的仙道体系十分稳固,早已无人追捧所谓的“世外高人”,自然也就只有“世外”,没有“高人”。 眼下陆衡只当黎千寻自诩“高人”,专找玄门火力最低的司天寮恣意卖弄。 其实这个倒真是陆掌司误会了,他没听过黎千寻,不是因为他不出名,而是因为陆衡只是一座小城的司天寮掌司。 黎千寻就是黎尘,多年前在他十二岁时初次参加论法道会试炼便一战成名的碧连天宗家少主。 这件事在四方世家上位仙首之间本不是秘密,只因黎尘此人风评实在太差,虽然是百年难得一遇的丹道奇才,但生性顽劣,行事乖张目中无人。 即使当年论法道会他曾拔得头筹,可依旧不怎么讨长辈喜欢,甚至后来他离奇失踪都没有在黎氏本家引起丝毫波澜。 黎尘太过出挑,即使消失几年换了个名字换了身行头,当年的同/修/同辈也认得他,比如江上寒,比如苏闲,见面时点头垂眼,表情里都是心照不宣。 何况黎尘不回黎氏,仙门正统名士里头便少一个强劲的竞争对手,同辈们自然乐得不去追究。 以为自己看透了黎千寻的真面目,陆衡狠狠瞪他一眼甩开袖子走在了前面,一路没再搭理他。 一行人浩浩荡荡杀到南门外围河滩,在露水簇新的官道上扬尘数丈。 “远远就闻到味了。”黎千寻抱着手懒洋洋地跟在后面不咸不/淡/道。 陆衡此时也看到了,还是那片河滩,还是那块石头,甚至连那条人形的头尾朝向都一模一样,心底顿生一股浓浓的无力感。 可黎千寻此时说的味道却不是他之前来时那股尸腥气,而是大黑身上的障气。 他微微侧身将紧跟在他身侧的萱芷护在身后,低声安抚了一句,并嘱咐她护好自己,千万不要一时冲动冲出人群。 随即脚下扩出一个灵符阵,飞快从足尖点地处向外散开,矫捷身形已飞掠而出,还不忘回头交代:“掌司前辈,看好脚下灵符,最好不要轻易试探自己的修为。” 话音未落,在众人还一脸茫然的急忙查看自己脚下的时候,原本平静的水面上飘荡的一丝丝白雾却是渐渐变了颜色,黑障越来越重,直到凝出一个人形。 “啊!”一人忽然惨叫一声,后退两步踉跄倒地,双手紧紧掐着自己的脖子神色痛苦,直到面色泛青,已然窒息而亡。看他脚下,却是有一只脚踏出了符阵。 司天寮众顿时鸦雀无声,近二十号人像是被一根无形的绳索捆了猛地向中间一收,一群七尺汉子此时挤作一团,比肩接踵亲密无比。 只有陆衡和萱芷站的比较体面,堪堪擦着符阵边缘。 黎千寻也听到了那一声惨叫,心道不好,急忙压低身形,手中灵流不断涌出,却是结成一层结界墙竖在河面与司天寮众之间,他自己飞快转身去拦大黑,大黑未化出实体,一个灵体裹着一团业障行动自然比他迅速许多,此时已经斜掠过河滩正要转向瑟瑟发抖的众人。 大黑的目标依然是萱芷! 若是鬼门未开时被邪灵附身,除非那东西自愿离开宿主,否则对于一个未结丹的凡修,便只能杀人截灵。 本以为御灵士会让御灵与自己正面交锋,万万没想到对方从来就不在乎什么玄门君子协定,为达目的不择手段,这倒也是一个幕后黑手应该有的正确修养。 黎千寻暗叹一声,正派往往死于仁义过头,还有该死的原则和矜持。 他忽的身形一顿,手中却是已经飞快凝出一个隐约透明的光团,朝大黑猛冲的方向急速抛出。 剧烈压缩的灵力迅速爆散,却只扫到大黑身周的黑障,打散了三成,大黑只一扭身,旋即转向冲出。 两人皆是赤手空拳,看着大黑在他眼皮子底下绕了一圈飞速冲向灵符阵,黎千寻的手往腰间伸了伸,心里顿时一阵烦躁,眨眼间,符阵已破。 大黑冲过去的方向,正是萱芷所在。 萱芷只觉眼前一阵黑气扑面,随后一个人影扑过来将她压在身下,再睁眼时,那个黑袍金边的寮差已经面色黑青,双眼瞪圆没有了丝毫神采。 替萱芷挡下大黑的是牛升。 黎千寻自然也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大黑附身萱芷不成,怒极之下对牛升用了业火焚身,一个略懂丹道,曾被玄门世家淘汰的年轻人,几乎是瞬间就被烧断了全身灵脉经脉。 倒是有一个好处,没有痛苦。 黎千寻心中莫名一恸,周身顿时罡风四起,尖锐的灵流迅速凝聚似利刃一般飞出刺入大黑那一团模糊的身形。同时又布下一个携灵结界将司天寮众人隔出。 数道匕首似的灵流嵌进大黑体内,他四肢大开,仰头向天发出一声凄厉的吼叫,那一团黑障也开始不断翻滚,业障中心,却是渐渐出现了那个雪白道袍的死灵真身。 与黎千寻对面而立,大黑的动作似有一丝停顿,掌中的一团黑气也像不受控制似的四下流窜。 黎千寻愣了一瞬:“你认得我了?” 白袍人影又哪里会说人话,只是不住地操纵气障攻击黎千寻,呼呼的风声不绝于耳,此时两人已与围观众人距离拉开数丈,他们自然也不知道黎千寻忽然问了这么一句。 大黑双眸泛红,眉心的玄色咒文忽明忽暗。 黎千寻忽然想到之前一直因为默认大黑与御灵士是同伙而忽略了的极重要的一点。 主导这次事件的御灵士其实并非最初藏匿大黑的人,而是他做下这桩案子,或者说他为了杀人集灵而从别处偷来的! 黎千寻又将大黑上下打量了一番,雪白道袍不染一丝杂尘,眉间虽然业障很重却不见与之相称的浓重戾气。 若是还活着,如今应该也是个目光锐利不怒自威的玄门长老,说不定还曾指着他鼻子骂过他,目中无人竖子放肆。 黎千寻默默轻叹一声,所谓壮志未酬,穷鳞铩羽,那种死不瞑目的憋闷感我也有过啊。 这边正叹息同病相怜,大黑却猛地一停,双眼微眯转动身体将这片河滩扫视一遍,最后停在一个方向,又佝偻着身体伸出脖子细细感知,鼻翼煽动的同时眯起的一双眼中闪过一丝精光,甚至贪婪地张了张口。动作像极了发现可口猎物的野兽。 那是官道一侧的一片树林,穿过去就是黎千寻找到小透明的地方,黎千寻正心生疑惑,却见那片林子上方忽的飞出几只鸟雀,仍被浓雾笼罩的树梢晃了几下。 一阵轻微的哗哗声也传入耳中,黎千寻微微皱眉,突然飞起一脚将眼冒红光的大黑踹得一个踉跄,大黑连忙稳住身形,重新将全部注意调回黎千寻。 黎千寻也借势飘离水面,却是与大黑对调了方向,周身灵流波动又涨了几分。 树林里响动越来越近,枝叶相互拍打的声音里头还混了一串铃响。 黎千寻和大黑察觉那边动静,战战兢兢一边围观一边支着耳朵听风辨形的司天寮众自然也察觉到了,本就惊魂未定的众人一时抱作一团抖如筛糠。 只见官道旁几棵树猛晃了两下,清脆的铃声便忽的清晰拉近,众人都狠狠的咽了口唾沫,仿佛那处会突然冲出一头血盆大口的嗜人猛兽。 一个紫袍少年提着剑从树后飞掠出来,银白剑身上缠绕着流动的紫色灵流,墨色眸子一扫,看到河滩上那个和浑身长了黑毛的白衣人对峙的墨色身影,瞳仁一闪便冲了过去,是西陵唯。 11、月蒙尘2 月蒙尘2 司天寮众心里七上八下的远远看着两团黑影打得难舍难分,都不知道林中突然冲出来的紫衣少年是何方神圣,一个个瞪圆了眼珠看着那少年提剑飞起便加入了战局。 正忐忑着,就见黎千寻又一脚踢开大黑寻了个间隙直劈过来的一记猛拳,瞥了一眼似乎怒气冲冲的紫袍小鬼。 黎千寻低低喝了一声:“别捣乱啊!” 西陵唯也不出声,只将嘴唇抿紧了不看他,握紧长剑默施剑诀。 大黑如今是以一敌二,却也不落下风不显颓色,出招反而更加坚决。黎千寻看一眼西陵唯,一时有些犯愁,他一出现大黑明显兴奋了起来,连在与他交手时泄出的那一点自己本身的意识都没了。 大黑双拳紧握,缠绕着重重黑障,这回却是一股脑的全去招呼西陵唯这个更诱人的猎物。西陵唯自己显然有些招架不住,黎千寻便处处补救处处帮忙挡刀。 三个人影一时间缠作一团,黎千寻和大黑身形移动极快,西陵唯几乎分不清在某一瞬间究竟是谁出现在他剑下。 西陵唯满腔热血上来帮忙,却没有一招恰到好处,只觉空有一身本领施展不出,少年气盛不免有些急躁,瞪着白袍的人举剑便一记横劈。 大黑却忽的眼珠一转,张开拳头五指成爪,猛地朝黎千寻抓去,黑色业障缠上黎千寻小臂,他轻轻皱眉,淡色灵流在手掌铺开,也跟着大黑的姿势一抓攥住对方手腕,猛地一扯将那个七尺半的白衣汉子甩出一段距离。 黎千寻只顾避开大黑偷袭,身体也飞快与对方一个对调,出现在西陵唯剑下的赫然是他。 而几乎没真刀真枪打过群架的西陵唯此时却收剑不及。 “啧!” 黎千寻眼角余光看到朝自己劈下的灵流暴涨的剑刃啧了下舌。不得不捞起腰间长剑,灵力灌入刹那间便将缠在剑身上的黑布震得粉碎,古铜色剑身上裹着一层淡淡的青芒,一时间黑色碎屑纷纷扬扬飘散在三人之间。 黎千寻单手高举剑身挡住西陵唯一记横劈,适时注入灵力将他震开两丈,甫一停顿,张嘴便骂:“小兔崽子你到底跟谁一路?要帮忙就看清对手好好出招,想打架自己一边玩去!” 西陵唯借着飞出之势在空中一个后翻,立在地上仍是踉跄了一下被震退两步,也不说话,提着剑气鼓鼓的又要往两人战局里冲。 黎千寻斜瞄他一眼,见那小子双手握剑将剑身上灵流激到最盛,竟生生将紫色剑芒拉出两个剑长,朝着刚重新缠上来的大黑便是用力一劈。 黎千寻唇角微微一勾,小兔崽子还不傻,知道用却魔式。他轻轻绕开一点避开剧烈的灵流波动,左手握剑纵身一跃斜跳到大黑身后,西陵唯剑芒劈下,大黑周身的业障顿时像被炸开一般四散,银白剑刃随之急坠,大黑空手抬起胳膊接下,一脚猛地踏向地面,登时一声大吼,似乎整个河滩都跟着震了三下。 西陵唯手里的剑是上品灵器,清障斩妖向来是剑到邪除,再加上西陵唯纯阳的灵力加持,大黑身上缠绕的业障眨眼间就被清了一大半。 陆衡和司天寮众人被大黑那一跺脚震得皆飞了一魂两魄,个个面色惨白浑身发抖,还当那不要命地冲过去和邪灵大战的人也扛不住了,而且又不确定刚才在眼前一闪而过跳进去拔剑就劈的凌厉少年究竟是敌是友。一群人勾肩拉肘的站得歪歪斜斜,甚至有几人已经两股战战退开几尺准备随时撒丫子逃命。 黎千寻跳到大黑身后,落地时西陵唯那记却魔式已经一劈到底,大黑整个身子生生被砸进泥里两尺。 黎千寻勾头冲西陵唯吹了个口哨,表扬道:“不错不错,这一招倒是使得炉火纯青,要是你爹见到肯定高兴!” “哼!”西陵唯看也不看他,梗着脖子举剑要来第二下,却被飞快斜飞过去的黎千寻拦下,口中还念念有词:“你这孩子,骂你不行夸你也不是,你说你想干啥?” 古铜长剑压住藏芽银光闪闪的剑身,顺着剑刃一滑到底,尖利刺耳的摩擦声响逼得西陵唯双眼直眨,两把剑护手相撞,发出一声清越的长啸,并不是两块死气沉沉的金属碰撞的声音,而像是两根振动的弦相撞发出的共鸣。 西陵唯猛地睁大双眼看向黎千寻:“你肯教我了?” 黎千寻不理他,仍接着说教:“大黑的业障你也看清楚了,一次不能肃清,对于这种积了多年的邪障不能连用两次却魔式,它会反噬的你忘了?刚夸过你立马就露陷了...” “大黑......” “不要在意那些细枝末节。” 黎千寻一手持剑,另一只手还不断地隔空调整着西陵唯手里几乎要不受控制的藏芽,通过两把上品灵器激发出的两股灵流波动在清晨的河滩上此起彼伏,相互摩擦抗拒的同时也在相互调和,大黑被一阵阵细密如网织的灵流困在原地不能动弹,甚至连拔出自己双腿的空隙都寻不到。 “这家伙是被御灵士操控的,只破了他的业障还不够。” “御灵!?” 西陵唯是世家宗室弟子,御灵术这么名声赫赫的禁术他当然知道。 黎千寻“嗯”的应了一声,见西陵唯微微有些晃神,突然大声叫道:“拿稳了别撒手!” 西陵唯连忙集中精力,双手握紧了剑柄紧随青鸾划出的轨迹,一面小心控制自己的灵力输出。 一青一紫两股灵流延展交织,两柄灵剑剑气融合,不多时便撑出一个雾阵,细碎灵流融入携灵结界形成一层缭绕的雾气。 化灵雾阵很快成型,雾阵就是用来切断御灵与御灵士之间念力的灵力结界,结界织的越是紧密,困在其中的御灵便越是狂躁。 黎千寻与西陵唯在快速移动中不停地交换着位置,只是交织的灵力终究不是完全平衡,百密一疏,在雾阵即将封口之时,随着两人身形移动不断扭头乱转的大黑突然顿了一下,双眼紧盯西陵唯已经开始打晃的双手。 西陵唯额头早已见汗,细密的汗珠合着雾气在眉睫上结成的水珠聚成水滴顺着已经泛红的小脸流下,落入脚下泥泞。 西陵唯手心冒汗剑柄打滑,大黑猛地提气朝着西陵唯的方向冲出,双手中凝聚的一团黑障中混着白芒,像是个长了毛的夜明珠,聚集一团的业障在西陵唯忙乱中抬起格挡的手肘上轰然炸开,西陵唯整个人瞬间便被一阵阴风掀了出去,一条胳膊僵硬发麻,如同虫蚁啮咬般的痒痛感从业障灼烧处一点点蔓延。 黎千寻忙停住身形,扬手将青鸾高高抛出,空中剑气突涨,剑刃扫落时在西陵唯和大黑之间划下几道屏障。 黎千寻借势飞速移到西陵唯身前,双手抓住他被业障灼到的胳膊,从手腕到肩膀同时将灵力灌入暂时封住业障的侵蚀。 西陵唯毕竟年纪尚小修为不够,能把持住藏芽不往自己身上砍已经十分不易,想让他一起参与化灵阵还是为时过早。 眼下情形不能只借用灵器之力姑息应对,必须下点猛药了,青鸾飞回,黎千寻重新将剑握在手中,灵流自剑尖倾泻而出布下一层结界将西陵唯隔出雾阵,牙关一咬:“自己退出去!” “我不!”藏芽流动的剑芒撞在结界上溅起一片亮紫光华,西陵唯甩甩不大灵便的胳膊,抹了把鼻子还要往上撞。 黎千寻面色悠的冷下来,骂道:“找死是不是,滚远点!” 虽说黎千寻与西陵唯一向是闹惯了的,可也多是玩笑吵闹,还从未如此尖锐狠戾的骂过他。 再看西陵唯,被他吼得一个激灵,黎千寻趁他怔忡的一瞬,提着剑在雾阵四周掠了一圈,动作行云流水迅如疾风,只是刹那,被业障挣出打乱的雾阵便重新收拾了回来,剑身上半尺青芒也愈涨愈盛,竟从融入古铜剑刃的青白变为耀眼的白芒。 “夜行生门尽,狭路鬼门开,欲避往生劫,散去休徘徊。” 黎千寻单手挥剑将西陵唯送出雾阵,左手凑到唇边咬破拇指,长剑拉回横在胸前,渗血的指腹在剑刃上一抹到底,血红亮光炸开,丝丝缕缕透出剑芒,他忽的屈膝跳起,双手握剑直直朝大黑刺下,滞空未落之时大喝一声,“破!” 西陵唯抓着剑被扔出来就势空翻落地还没站稳,就见雾阵中缠绕在大黑身上的黑障被红白两色剑芒如破竹之势一分四散,融入雾阵四周的缭绕雾气飞快不见踪影。 黎千寻的墨色衣袂连同黑发一起在汹涌的气流中上下翻飞,只一瞬,那个离地而起手握长剑的潇洒背影似乎在西陵唯眼前定格,灵流爆散时又仿佛给那一身黑衣镀了万千光华,气势磅礴锐不可当,只这一人,便可横扫千军睥睨凡尘。 漆黑恶浊的业障与一股突起的凌厉灵流相撞相击,电光火石之间,尘埃落定。 西陵唯此时还被噎在那恶狠狠的臭骂声中没回过神,恍然间只有一个感觉,太强太快! 这人真的是那个整天吊儿郎当在师父身边晃荡的黎千寻? 定睛再看,黎千寻手里的长剑由大黑的天灵盖插入他的身体,形状触目惊心,陆衡和司天寮众无一不以手遮目却又悄悄张开指缝想要一窥此般壮烈场面。 西陵唯吸了吸鼻子,抓着剑凑上前去,大黑双眸紧闭表情肃然竟是不见丝毫痛苦神色。西陵唯暗道这是死的太快不觉痛楚么? 黎千寻松了手,青鸾的剑柄依旧直直立在大黑头顶,却是没有崩出一滴血水脑浆。 黎千寻提了提大黑左侧衣袖,手腕处一点朱红已经荡然无存,顿时长长呼出一口气,一屁股蹲在地上,仰头看天吼了一句:“累死爷爷了!” 失控的御灵他已经几百年没收拾过了,眼下又因为怕夜长梦多所以急着毁尸灭迹,手法十分粗暴,他自己都觉得这筋骨活动的实在够开。 “怎么回事?”西陵唯急急地问。 黎千寻眯着眼睛道:“破了呗,还能怎么回事。” 西陵唯又不是凡修人家的三岁幼童,亲眼看着方才还狂暴肆虐把他掀翻的邪灵怔怔的杵在那安静如同死物,当然知道御灵已破。 他想问的是大黑被这人串冰糖葫芦似的一剑捅了个头尾对穿怎么没有血流成河。 黎千寻也知道这小鬼想问什么,他抬抬眼皮,懒洋洋的摆摆手又道:“你去摸摸看能不能碰到,这是个灵体啊傻小子,无骨无肉怎么给你捅出脑浆?想喝豆腐脑进城找早饭摊子。”说完又飞快补了一句,“我不请客。” 西陵唯呲牙咧嘴,捏着鼻子踢了他一脚,瓮声道:“你恶不恶心!” 两人唇枪舌剑间,司天寮众见那邪灵并未再有任何动作,才敢壮着胆子轻手轻脚渐渐围上来。 陆衡一脸的谄媚此时倒是真的再没有半点水分,朝四仰八叉瘫在地上的黎千寻点头哈腰:“壮士,仙官,黎公子......” 这厢陆掌司激动地有些语无伦次,倒是还记得黎千寻说过他姓黎。 黎千寻看他一眼,十分淡然:“行了,这怪我给你抓住了,不会再怀疑我了吧?” 岂止是不怀疑?简直是心服口服,毕竟他们司天寮两个寮差的尸体还新鲜热乎着呢。 陆掌司点头如捣蒜,诚惶诚恐的问:“这邪灵不会是......”说了一半没敢说完,不过但凡混修真界的,都知道他意中所指。 黎千寻额角一跳,挑眉道:“掌司前辈,不要想太多,那老家伙若是真回来怕是没人抓得住。” “是是是...”陆衡连连点头,壮着胆子看看被青鸾剑钉作桩子的大黑,再看看坐在地上打着呵欠丝毫没有要起身意思的黎大仙,最后将目光落在了西陵唯身上。 这少年看上去不过十五六岁,虽有几分稚气却不掩眉目俊朗,乌发高束,紫玉簪紫金冠,一身紫袍罩在尚未完全长开的躯体上,晨光之中手提长剑英姿飒爽十分精神。 陆衡璨笑着问:“不知这位又是哪家仙修公子?” 黎千寻顺着陆掌司的殷殷目光将那个对着他永远一脸嫌弃的小鬼上下打量一番。 他道:“地主家的傻儿子。” 陆衡:“......” 西陵唯闻言一跳三丈高,拧着眉头指着他鼻尖就骂:“你才傻,你全家都...嗯!嗯嗯!” 西陵唯脚未落地骂没骂完,不知怎么忽的卡住了壳,大张着嘴就是说不出话。 黎千寻眉梢一挑,暗道,来得挺快。 西陵唯瞪圆了双眼扭着身子四处看,陆衡和司天寮众一时也不知出了什么事,也都随着这位勇猛的少侠四下乱看。 “欢儿,长辈面前不得胡闹。” 围聚在一处的十几号人闻声同时将头扭向同一方向,官道一侧的茂密树林,也就是方才这位十分勇猛杀将出来的紫袍少年跳出来的方向。 一个淡色人影抬起套着雪白广袖的手拂开挡路的树枝缓步而出。 12、月蒙尘3 月蒙尘3 黎千寻撇撇嘴,这师徒俩究竟从哪来的,放着平坦的大路不走偏要钻小树林,这都跟谁学的? 晏茗未在司天寮众热切目光的注视和西陵唯委屈的小眼神下不慌不忙走到几人面前。 “来啦?”黎千寻冲他扬手。 晏茗未漫不经心的看看现场一片狼藉,甚至都没有看一眼被钉在地上的邪灵,便弯下身对他笑着道:“我来接你。” 说着伸出手便要拉他起来,黎千寻挑眉,自己一骨碌爬将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巴:“又要去哪?我一个流浪散修,晏宫主你这样我好生为难呀。” 西陵唯实在听不下去,跳着脚要跟他干架,可是却被自己师父禁了言说不出一个囫囵字,只能空张着嘴哇哇乱叫。 晏茗未拉住他胳膊:“欢儿。” 西陵唯眼眶都急红了,晏茗未又道:“出门时应下的什么可还记得?” 西陵唯忙不迭的点头,挠两把喉咙又急急地指着自己空张着的嘴巴,说不出话嗓子还痒得要命,他甚至不怕父亲罚他面壁抄经,最怕的就是被师父禁言。而且每次跟黎千寻吵架被禁言的总是他,就算理全在自己这边都没用,每次都是有苦说不出,默默泪洒藏书阁。 晏茗未动了动手指,西陵唯被解了禁言,从善如流的没有再冲上去呈口舌之快,而是先咧嘴露出一个十分好看的笑,接着脆生生的喊了声:“师父!”一派师慈徒孝。 黎千寻只觉牙根一阵泛酸,碰了碰晏茗未指指大黑头顶露了半截的剑柄道:“晏宫主,赏块布用用呗,没有剑鞘这东西容易伤人。” 晏茗未心领神会,当即挥手就从自己中衣下摆上撕下一截,没用黎千寻动手,雪白布条舞的像根长鞭,剑身拔出一寸便立刻缠上一寸,裹到剑尖时,白布上渗出星星点点的血迹,晏茗未将剑递给他顺便拉过他的手,仔仔细细的在他咬破的拇指上也打了一个结,最后还十分自然地送到嘴边吹了两下。 黎千寻老脸一热,忙将手抽出抓过青鸾胡乱缀在腰上,清了清嗓子对陆衡道:“那什么,掌司前辈,如今邪灵已收,这案子还得是你掂量着办,都收拾收拾散了吧。” 陆衡忙凑过来连连称是,目光又往晏茗未身上瞟了瞟,这位他眼熟,再加上高人黎大仙称他“晏宫主”,随即便知道了他的身份。清平城内也有木犀城的势力。 清平位置特殊,三方交界,便由四方世家共同管辖,崧北木犀城,南陵碧连天,镜图山天一城,其中天一城江氏地位比较超然,多数事务都不愿插手,因此小城里的司天寮和监察署便分别由碧连天和木犀城调派人手。 平时司天寮与监察署来往甚多,晏茗未又是出了名的自由随性,向来不被身份礼法所拘,有些事上心了便亲力亲为,有些事没兴趣便不闻不问,陆衡倒是有幸在监察署见过这位名士几面。 陆衡袍子一撩拱手行礼道:“多谢晏宫主出手相助。” 晏茗未没吭声,黎千寻便笑:“你看你都没出手,人家就把功劳记在你们未央宫了。” 陆衡看了看黎千寻,一阵尴尬,心想这两人不应该是一家么? 这时西陵唯却插嘴道:“他才不是木犀城的人!” “欢儿。” “对呀,我不是木犀城的人,我是镜图山的人。”黎千寻笑嘻嘻道。 “......”陆衡心里那个纠结啊,这人姓黎,与木犀城仙首相熟,又亲口说他是镜图山的人。 碧连天黎氏与镜图山江氏一向关系微妙,两家都是玄门大家,四方世家之一,自数百年前就处处针锋相对。如今河清海晏天下太平,作为玄门之首,两家人自然不会大肆内讧,只是长久以来受族中流传的家族史的熏陶,“世仇”这两个字几乎是刻在两家宗室弟子的骨子里的。黎氏容不下江姓的弟子,江氏自然也不收姓黎的。 黎千寻的心思陆衡当然摸不透,便也看出来这人虽然说话不怎么中听,却也不会故意为难他,索性便不捉摸了,于是开始吩咐手下收拾残局。只是看到仍立在一边的白衣灵体时,又跑来问:“黎公子,这个邪灵如何处置啊?” “你不用管。” “啊?”都说了邪灵才是真凶,这会儿又不让管。 “你也管不了啊。”黎千寻无奈耸耸肩,这倒也是,陆衡深深叹了口气,他在清平任职近十年,还从没遇到过业障那么重的死灵。 陆衡作为一个小小的司天寮掌司,丹道修为自然不怎么出挑,不过胜在人有自知之明,颔首便转身去处理萱芷和刚刚殉职的两个寮差。 黎千寻拉了拉晏茗未,指着大黑身上银线绣的弯月问他:“这是哪家家纹?” 黎千寻不怎么关心各家礼法,如今能认得出的一只手都数得过来,除了他本家黎氏的三足乌,江氏的五叶藤,崧北重瓣木犀,这三家他格外熟悉之外,恐怕也就只有他那位著名狐朋狗友苏闲,风月谷苏氏的流云纹。 晏茗未沉吟了一下,摇头道:“四方十八门里没有弯月纹。” 黎千寻挠挠下巴,捏起大黑的袖子,又拎起晏茗未的一片衣襟,凑到一处对比:“难道这不是家纹,你看这衣料,跟你的差不多,明显是有钱人嘛,最不济也是哪家旁系的仙首。” 说着又去翻看大黑的双手,最后捏着他左手说道:“虎口和手心都有剑茧,也是修剑道的世家。” 晏茗未便也凑过去看上几眼,却依旧是摇头:“修剑道的世家不在少数,说不定这位前辈也曾是位散修。” 黎千寻却不以为然,撇撇嘴指着自己道:“这才是散修,看看我穿的什么,散修哪会这么讲究吃穿用度?” 两人正你一言他一语的嘀咕着,不远处的林中传来一声洪亮的鸟叫,黎千寻微微侧目:“傻东西?” 晏茗未着看他笑了笑,蜷起小指凑到唇边吹了一个响哨,不过须臾,官道旁小树林,依旧是那个林子,那个方向,蹿出一只黑色大鸟,两只翅膀扇着风十分潇洒的飞到众人头顶,已经收拾妥当的司天寮众纷纷仰头看,黑鸟在头顶盘旋一圈,一双黑豆眼精光一闪,对着黎千寻的头就要俯冲去啄。 这傻鸟记仇!黎千寻只好抓剑挡住,一边丝毫不顾形象的躲一边还不忘骂骂咧咧:“傻东西!” 灰锁用力扑打着双翅伸直了脖子使劲往黎千寻脸上戳,晏茗未摇头笑了一下,袖口蹿出一道细长黑藤缠上它一只脚将灰锁拉回停在自己手腕,那鸟还极不情愿的冲黎千寻叫了两声,才悻悻收起翅膀,歪着小脑袋蹭了蹭晏茗未的手指。 晏茗未从灰锁腿上取下一个细竹筒,黎千寻便问:“谁的?” “兄长。”晏茗未并未拆开,只是将信收在袖筒中,对黎千寻道,“你累了,歇足了再看。”说着便伸手去捞黎千寻的手臂,刚刚缠斗中被大黑业障灼到的那只手。 黎千寻却躲了一下,随意的挥了挥,指着西陵唯对晏茗未道:“小兔崽子被烧得不轻,他比较娇贵,等会先把他的除了。” 西陵唯这会儿胳膊肘正疼得厉害,骨头里头都一阵一阵的发麻发僵,紧咬着牙关抱着胳膊杵在一边已经半天没插嘴打岔了。听到这句却也不服气:“谁就娇贵了?” “你。”黎千寻笑着挑挑眉,字正腔圆。 司天寮这边早已处理停当,却是碍着晏茗未这位大人物没敢贸然离开,站的规规矩矩安静等在一旁,萱芷站在最靠近河面的一侧,望着东边刚冒出头的红日发呆。 黎千寻过去问她:“姑娘有何打算?” 萱芷闻声抬头,眸子里有些水汽:“公子,乔郎真的回不来了吗?” 黎千寻微微皱了下眉:“生死有数,何况乔路本就不该多在此间逗留,想必姑娘一定明白。” 萱芷眼眶泛红,秀眉微蹙点了点头:“多谢公子,瓶儿已经惹祸太多,草菅人命杀人夺魂,如今已是连与乔郎共赴黄泉的资格都没有了。公子,我死后也会深陷重重业障吧?乔郎说,他在奈何桥等我,等我四十年,五十年,等我子孙满堂含饴弄巧,最后在梦中死去。” “不会。”黎千寻甚至没有思考便脱口而出,随即又道,“不会深陷业障。” 萱芷拿出那颗携灵锁托在手心问:“公子,这个能否交给我?乔郎家道中落之后孑然一身,他留给我的便只有那把瑶琴。” “......”想到那把被自己三两下摔得七零八碎的凤舌,黎千寻一阵尴尬。 这姑娘把携灵锁当什么了?携灵锁会在乔路魂灵消失之后自行碎裂,黎千寻也不忍拆穿,回头看到西陵唯腰上的紫犀银铃,便安慰她道:“自然可以,只不过小透明这几日还会以灵体状态留在这,时辰到了铃铛便会化成实体,可能跟你眼前这个有些差别。” 萱芷噙在眼里的一汪潭水终于汹涌而下,双手捧着携灵锁千恩万谢。 红日初升,千万道霞光冲破浓雾洒上粼粼水面,眼见着天光大亮,这件案子似乎终于尘埃落定。 只有黎千寻心里隐隐担心,还有三十四个尸首没端上来,这群宴可怎么散场? 就在众人准备打道回府的时候,大路上又奔来一人,是留守司天寮的寮差,那人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高声喊着:“掌司不好了,有贵客来了!” 陆衡一听腿都要软了,被左右扶了一下,颤巍巍的问:“哪家的贵客?” “是...是宗主!”来人跑的直喘,却还是声音洪亮的把石破天惊的事实传达给了众人,“只来了宗主一个人!” 黎阡! 黎千寻咂咂嘴,胳膊肘一怼晏茗未,冲他眨眼道:“我得先撤了。” “为何?” 黎千寻眨眨眼提醒:“黎阡来了。” “嗯。”晏茗未挑了挑眉。 “......”黎千寻对晏茗未这个表情十分熟悉,主动一拽他手腕,“你跟我一起撤。” 晏茗未便呵呵的笑:“阿尘你真可爱。” 黎千寻瞬间黑了脸,上辈子活了多久暂且不提,他如今这个壳子可也已经快三十而立了,一把年纪被人当肉球逗,实在不能忍:“这些话都从哪学的?” 晏茗未眨眨眼:“欢儿。” “啊?”西陵唯恍惚间听到师父喊自己,抱着胳膊像身负重伤似的扭过来问,“怎么?” 黎千寻阴阳怪气道:“西陵唯,跟我说说是沈棋可爱还是灰锁可爱?” 西陵唯扭头瞅了一眼正站在自己肩膀上耀武扬威的灰锁,又想了想那动辄把他挠的鲜血淋漓的沈棋,眼皮一塌,摇头:“还是你比较可爱。” 黎千寻心里咆哮,这小兔崽子还会不会好好说话了!真是岂有此理! 13、月蒙尘4 月蒙尘4 两人吵吵闹闹一路跟着晏茗未回了城,因为要躲黎阡,便没走主街,快到监察署的时候,不知谁的肚子“咕”地叫了一声。 黎千寻低头摸了摸自己肚子,西陵唯扭头抱着肚子便笑:“哈哈哈哈哈...” “欢儿!” 西陵唯瞬间止住,双肩却仍然在抖。 黎千寻满不在乎,一边揉肚子一边挠着下巴,十分应景的对监察署给东家准备的接风宴进行一番美好展望。 “晏三句,你......我xx!” 黎千寻话刚出口,音调一转骂了一声扭头便走,晏茗未出手也快得很,一手一个拉住刚踏进门便转身要跑的两人。 西陵唯小脸煞白:“叔叔!你可没说父亲也在啊?!” 晏茗未一手黎千寻一手西陵唯笑容可掬的进了门,门厅里头一白一紫两个人影,可不就是黎阡和西陵绰么。 “千寻兄!” 见三人拉拉扯扯的进来,黎阡已经起身招呼上了。 黎千寻被晏茗未拽着,几乎是倒着进来的,这声喊让他又是一阵牙疼,身形不由得一顿,好一会才磨磨蹭蹭转过身来。 他这些年没回过家,黎氏是玄门百年名家,黎千寻是嫡长孙,虽说骨子里是个冒牌的,但他还是万众瞩目的少宗主,在四方十八门各路道友齐聚论法道会的时候,他捅了天大的篓子甩甩袖子就不见踪影,还接连两次,确实是不怎么给黎家长脸。 黎阡是他舅舅的儿子,双生子里头的老大,说来也是黎家血统好,兄弟两个生的极其讨便宜,白瓷般的一对娃娃,可惜幼时基本上是黎千寻的玩物,两个小家伙拖着亮晶晶的鼻涕泡踉踉跄跄跟在他后面磕磕巴巴喊哥哥,是他这辈子最快活的时候。 等到瓷娃娃长大些懂事了,两个人的性子也就慢慢看出了差别,一个温吞胆小好脾气,一个调皮顽劣作大死,而那个从一而终做他小弟,经常跟着他茅房里放炮房顶上揭瓦的,就是面前站着的黎阡,当年那股子邪气,简直深得他的真传。 他一声不响拍屁股走人的时候两兄弟还不足他肩膀高,都是嫩汪汪的少年模样,如今一条修长人形杵在他面前,一身米白色长衫,头顶白玉冠,腰束白玉带,腰里别了把不新不旧的折扇,手里握着一把样式朴素的玄色长剑,腰间宫绦的白色流苏上方,赫然是一只巧夺天工的黄玉三足乌。 黎阡挑着眉毛冲他笑,笑的一脸不怀好意。 黎阡就是个披着羊皮的狼,在世家长老面前一向通情达理,尤其对长辈嘱咐一直千依百顺,哄起人来更是舌灿莲花蜜糖嘴巴,十成十一个礼貌乖顺的世家公子。跟黎千寻两个人一起爬房子上树四处惹祸每次都是黎千寻背整个儿锅,外人不知道他骨子里有多不守礼教,黎千寻却对他那些小心思一清二楚。 他和晏茗未西陵唯三人跟司天寮众是前后脚回的城,本应刚到司天寮的宗主这会儿却好整以暇的在监察署喝茶,不用想也知道,肯定是来等他的。 黎千寻看了一眼低眉顺眼立在一边的陆衡,胳膊一抬搂过黎阡的脖子:“黎宗主好哇!” 偷偷掐了他一把低声道:“你来干什么,我是说你来清平干什么?” 黎阡从善如流,稍弯了腰,跟着黎千寻便从侧门出了门厅,勾肩搭背到了隐蔽处才松手,站直身体道:“族里出了点事,我接到线报说清平有异动,便连夜赶过来的,一是为了那件事,再就是想见一见大哥。” 黎千寻挑眉,自动忽略最后一句:“什么事能惊动你亲自跑过来?” “大哥还记得碧连天莲池中央有个禁区吗?” “十束阁?” 黎氏立派三百余年,虽说一直不走清修一派的路子,仙府内宅院分布也不像清修世家,九曲回环洞天跌宕十分讲究,黎家人性子直,府内从来不藏那些深受清修长老们追捧的猫腻。可毕竟是有多年基业的玄门世家,除了本家祠堂之外,碧连天内也有几个设了很强结界的禁区,其中之一,便是连黎千寻都没进去过的十束阁。 十束阁坐落在碧连天西苑的莲池中央,说是莲池,其实是个占地几十亩的莲湖,湖心没有石岛,十束阁就建在湖底。 黎千寻小时候曾经跑去看过一次,不过没能进去,因为那会他肉身实在过于孱弱,幼弱的灵脉承受不住强大的灵力波动。反被外层结界拖住困在水底差点就溺水而亡了,那时候黎翎还在世,救过来之后把小祖宗锁在祠堂跪在黎筝的牌位前打了三天瞌睡。 后来黎翎把十束阁的建造图拿给他看,那之后便再也没起过闯禁地的念头。 十束阁建在水底,莲池中心水/很/深,春天涨潮或是夏日满湖莲花的时候甚至看不到阁顶,唯有秋冬两季,才隐隐约约能看见水面一个小巧玲珑的金色塔尖,顶端擎着一颗湖绿色的水晶石。 对于十束阁这个禁区,几十年来恐怕也就只有他自己闯祸的那次勉强可以称作事件,现在那塔在他眼里不过也就是个被水淹了的普通高楼而已。 黎千寻不由觉得奇怪:“怎么,又有人擅闯禁地了?孺子可教,你带的弟子?” 黎阡却摇头,反问他:“哥,当年姑母没告诉你十束阁的用途吗?” 黎千寻眨眨眼:“没。”看了建造图他便确定那地方锁不住七灵,便也就不再关心,谁知道那地方是用来做什么的。 “十束阁是个地牢,专门关押近百年来碧连天所收的高阶邪祟,我也是出了事之后才知道,本来父亲闭关时限未到,可由于十束阁那边出了事,他竟然强行闭功出关,由于闭了功,全身灵脉自动封禁不能亲自出马,这才把这件事告诉我。” 之所以称地牢而不是水牢,是因为十束阁外有一层水幕结界,整座塔在水底就像是建在地底,水火不侵。 黎千寻皱了皱眉:“为什么要关押高阶邪祟,那些东西不是应该长老们合力彻底散灵吗,留着他们做什么?出事是指有东西冲破结界出来了?” “是,不过这些我也不清楚,父亲只说祖训便是如此,里面的东西也都是祖辈们关进去的,只有这次跑出来的是祖父和姑母封印的,是个嗜人成性的人灵。” 又是人灵,他上蹿下跳的忙活了一天两夜,身边飘的全他妈是人灵,这是太平日子过够了?没有邪物对立就跟人较劲。 “啧,人灵,”黎千寻忽的一顿,缓缓看向黎阡:“那个灵体有何特征?你爹让你出来找肯定会告诉你一些明确的线索。” 黎阡这时也很敏锐,忙道:“父亲说,左手剑,银色月纹,业障很重。”迫不及待的问他,“哥,你今天收拾的那个不会就是他吧,清平的异动真是他惹出来的?” 黎千寻这回是真的牙疼了,他之前一直奇怪的就是大黑衣服上的纹样,还有大黑虽然从始至终没有持剑,但左手手心和虎口都有剑茧,再加上最后一条,业障很重。 他皱着眉头挠了挠下巴,倒也不跟他拐弯抹角,一拍黎阡的肩,道:“那你回去吧,没你什么事了。” 黎阡一脸震惊加无奈,痛心疾首道:“你又干什么了?” 黎千寻撇嘴:“你听说我干什么了?我这些年可一直老实得很。” “你若是真老实就好好在未央宫呆着,要么跟我回碧连天。” “啧啧,晏老二给了你什么好处?” 黎阡连忙将就要被拐跑的话题拽回去:“打住,哥,到底怎么回事?” “......”黎千寻在他肩上拍了一巴掌:“你是不是黎阡?怎么越来越蠢?” “那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不让我管?” 黎千寻反问:“你接到的消息又是什么?什么人给你递的消息?” “说是有人被邪灵附体在清平兴风作浪。报信的是司天寮的一个寮差。”黎阡顿了顿,“我方才在司天寮见到了他的尸体。” “牛升?”黎千寻的手不经意的握了握缀在腰间的青鸾,黎阡点头,接道:“可惜了。” “没什么好可惜的,是人都会死,死得其所而已。”黎千寻淡淡说了一句,随即抬头看着黎阡道,“黎阡,事情有些复杂,不是我故意瞒你,只是眼下还有许多疑点,你只需要知道这些就够了,牛升所说不假,但他也只能看到浮于表面的东西,而且那个附身的邪灵也并没有兴风作浪,他只是多杀了几个人。如今引灵杀人的邪灵已经被收,而且在缠斗中被散灵,让你爹不用再派人到处找。然后我有件事要托付给你,你务必记着,清平城南外围河滩每隔七天便会出现一具无根男尸,共三十四具,也不需再追查凶手,你派几个本家弟子在清平守着,只等着每隔七日去收一次尸,不能让城里城外的老百姓再见到。” 说完又补了一句:“也不要让司天寮的人知道,清平多是平头百姓,那些一知半解的凡修总会夸大其词造成不必要的恐慌。” 黎阡听得有些糊涂,沉吟了半晌才道:“那邪灵就是十束阁逃出来的?你已经抓住了,还是有什么线索要继续追查?” “我收了,”黎千寻掏出乾坤袋翻了翻,冲黎阡眨眨眼:“在晏老二那收着,差点忘了我...哎呀!”黎千寻忽然一拍脑门,转身就要回前厅,“小兔崽子受了伤,得赶紧给他把业障清了!” “西陵唯?”黎阡也跟着他一道回前厅,“哥,那邪灵你带着不妥吧,我回去也不好交差。” “给你带回去才是真的不好交差,而且我没带着啊,你找晏老二去。” 回到前厅,不见晏茗未的影子,屋里只有地主和他的傻儿子,父子俩正别扭着,西陵唯抱着胳膊嘟着嘴蔫巴巴的杵在西陵绰身边,见他过来飞快跑过去拉着他对西陵绰道:“黎前辈让我跟出来的,说是能长些见识,爹,我真的不会贪玩。” 晏茗未不在,西陵唯就只能指望黎千寻帮他说话。 黎千寻眉毛一挑,对西陵唯的挤眉弄眼视而不见,不动声色的拎起他的胳膊:“哟,这声前辈喊的,啧啧,再来一声前辈听听。” 西陵唯整根手臂的骨头正烧得难受,咬牙忍着,鼓起腮帮子瞪他,黎千寻忽然哈哈大笑:“西陵绰,你儿子有长进啊,今儿早上还替前辈挡了邪灵的一记业火焚身,孩子长大知道疼人了。”说罢还抽出一只手摸了摸西陵唯的头,脸上笑容格外慈祥。 西陵唯被那一个笑吓得一个激灵,明明在回城路上黎千寻还骂西陵唯激进无脑成事不足。 西陵唯净顾着跟他爹这翻身闹起义,压根没说一大早他去干了什么出了什么事。西陵绰清了清嗓子,板着一张脸孔道:“尊长护幼,应该的,应该的。” 黎千寻点点头:“不过他也不小了,该出门历练历练,否则遇事只知道挺着胸脯一个劲儿冲早晚要摔跟头。” “历练必不可少,可也该遵从诸位师父的安排,不声不响独自跑出来终究不像话。” “那成,我给西陵唯布置个任务呗?” 西陵唯伸手推他:“你谁啊,你就给我任务?我只听我师父的。” “我是前,辈。”黎千寻开口将西陵唯方才扑过来情真意切喊的那声“前辈”重复了一遍,还添油加醋的把尾音转了几个弯。手中力道加重,灵流激增将之前封住的灵脉打通。 “啊!”西陵唯一声惨叫,突然张大嘴巴脖子一拧一口咬在黎千寻肩上。业火焚身的痛楚极其难忍,像牛升那种灵脉贫弱修为低微的修者根本承受不住,瞬间爆体而亡倒也不用承受那蚀骨钻心的痛。西陵唯从小娇生惯养,最多也就划个口子流点血的小伤小痛,还没受过这种苦头。 “嘶,”黎千寻身上只有两层漏风透水的粗布衫,西陵唯两颗又尖又利的虎牙直接磕在了锁骨上,他歪头碰了碰西陵唯毛绒绒的脑袋,嫌弃道:“兔崽子你属狗的啊,这点疼都忍不了还咬人。” 黎阡目光正好对上眉头微蹙的西陵绰,抱歉的颔首笑笑,心里尴尬无比,他哥当着人家亲爹的面都敢骂人小兔崽子,亏的是西陵绰这人不是什么斤斤计较的刻薄之人,否则他大哥在崧北呆着恐怕早被收拾利索了。 西陵唯红着眼眶死活不抬头,嘴里呜呜啦啦像是被晏茗未禁了言。 直到黎千寻松开他僵直的手臂,拍着他的肩说“不疼了松口吧”,小孩趴在那都不肯起来,西陵唯说大不大说小可也不小了,性子又傲,当着父亲和别家长辈的面因为疗伤哭的稀里哗啦,难免觉得面子挂不住。 黎千寻哄了两声不见动静,便抠着他肩膀把脑袋掰过来,看着西陵唯眼泛泪花鼻尖红彤彤的瞪他,乐了:“说你娇贵你还跳脚来着,想要离家在外闯荡这点伤算什么,真受不住就乖乖跟你爹回家练功,修炼到妖魔邪灵都伤不了你再出来横行霸道也不迟。” 西陵唯抽抽鼻子,看了眼西陵绰,冲黎千寻“哼”了一声呲牙咧嘴的捂着胳膊往地上一蹲便坐在了门口,脖子一梗决定再不跟这两人废话:“我听我师父的。” 14、月蒙尘5 月蒙尘5 西陵绰这边是正正经经来属地视察,人是头天日里车马齐备走官道到的监察署,好吃好喝好睡的歇了一个晚上,另外几个可是一个赛一个的精神了一晚上。 头天下午塞了一肚子糕点的黎千寻忙活了一夜如今早已饥肠辘辘,以至于监察署一大早上就杯盘碗盏的铺了满满一张圆桌。 五个人围着一张桌子用饭,西陵唯右手整条胳膊一直僵着,只能用左手拿着筷子在盘子里乱戳,吃得慢吃的不舒服都不算什么,最让西陵唯不爽的是他的筷子总跟黎千寻的筷子打架。 之前在崧北的时候,有这两人在的饭桌简直就是战场。西陵唯虽是晏茗未的小徒弟,也是木犀城的少主,小时候并没有一直跟师姐师兄住在一处修炼,等他长大些,教礼法和清修心法的师父们实在管教不住,才让他住进了未央宫给亲师父/调/教,那时候的西陵唯是一身的横刺,正巧遇上一个整天无所事事又处处看他不顺眼的黎千寻。 西陵唯在论法道会上碰了一鼻子灰不高兴,黎千寻就跑过来夸他闹得好得了他的真传;西陵唯练习御剑,刚飞上屋顶一阵风刮过身子被卡在树杈上,黎千寻便蹲在树下一根手指挑着他的宝贝长剑说这东西没有灵性。西陵唯早就知道,那人八岁继承上品灵器,十二岁在论法道会成名。黎千寻就是故意嫌弃他这个不好那个不对,便理所应当的跟他结了梁子。 自从西陵唯默默决定跟黎千寻势不两立之后,便无数次向他挑衅寻战,不论是在未央宫还是在木犀城,两人随时随地都能旁若无人的张口便吵抬手就打。 不过多数时候西陵唯找不到黎千寻,便把酵酿出的一肚子火气憋在饭桌上,一顿饭吃下来满桌子的盘碗都要被掀翻在地,最后落得没人愿意跟他俩同桌。 直到有次两人真在桌上打了起来,打翻了饭菜不说还差点把房子拆了,未央宫负责烧饭的恰好是脾气最火爆的香薷。 香薷从小厨房拎了个铜勺便冲了进去,指着黎千寻和西陵唯的鼻子气得直发抖。 “你们,你们毁了老娘一桌好菜!说过多少次,吃饭的时候不准打架,要打滚出去,不许在我的地盘撒野!以后再浪费老娘一颗米粒,就等着辟谷终生吧!” 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一大一小两个爷们儿最终还是为一碗饭折腰,在未央宫晏茗未的话或许不管用,可厨娘的话没人敢不听。只那一句,西陵唯和黎千寻便老实了不少,甚至没有再摔坏一个盘子。 饭后西陵唯倒头就睡,他也跟黎千寻一样两夜一天连轴转没休息,但小鬼毕竟道行浅,比不过老妖。这近两天里头体力大损还元气大伤,睡着了嘴角还挂着一抹不甘心。 西陵唯在厢房睡得跟死狗一样,饭桌上跟他闹得欢的黎千寻填饱肚子依然精神抖擞,带着一身从河沟里粘来的泥巴跟三个名声赫赫的仙门名士嬉笑谈天,看的陆衡心惊胆战,不住的拿帕子擦着脑门上冒出的薄汗。 黎阡冷着脸把黎千寻扔进一间厢房让他沐浴更衣,换上陆衡送来的碧连天弟子服,黎千寻心里好一通感慨,距上一次他穿着这身衣服纵横试炼场,转眼就已经过去了十多年。 难得消停一天,黎千寻傍晚时悄悄摸到西陵唯那屋,想取他腰上缀的那颗银铃换给萱芷,推开门就看到晏茗未正坐在床边。 听到门响回头看了看,轻声道:“业障不能用灵力完全化除,我想再给欢儿通一次灵脉。” 黎千寻挑了挑眉,未置可否,只随意往门上一靠:“你太宠他了。” 晏茗未卷起西陵唯的袖子给他看被业障灼到的手肘,边道:“阿尘又何尝不是。” 黎千寻之前已经给他洗过一次脉,胳膊上还留有一道颜色浅了许多的灰色淤痕。 黎千寻嗤笑一声:“这小兔崽子宠不得呀,等他长大当了家怕是要把我赶出崧北。” 晏茗未也低头笑笑:“欢儿是好孩子,不会。” “那你快些,我得从他身上借样东西把小透明换过来。” “银铃?”晏茗未说着便将西陵唯腰上系着的铃铛解了下来。 黎千寻也没去接,只勾起唇角冲他笑:“这回是你顺的,别让他找我啊。” 晏茗未便点点头,低低应了一声。黎千寻说完便转出去站在了门外。 不过半盏茶功夫,晏茗未便出来了,轻轻关上门跟黎千寻并排倚墙站着。 黎千寻嘴里叼了根大头狗尾巴草,随着下颌微动毛茸茸的穗子在月光下上下摇晃:“弄好了?” “嗯。” “我不会回去了。” “我知道。” “哟,这回这么爽快,不扣我啦?” “是你自愿。” 黎千寻笑笑:“那倒也是,不然你也扣不住我。” 晏茗未看着黎千寻漫不经心的表情抿了抿唇:“阿尘,阿凝没有下葬。” 叼在嘴里的狗尾巴草翘了两下,黎千寻扭头看他:“人都死了,留着尸体做什么。” “阿绰舍不得,兄长也还未归。” “呵,”黎千寻哼道,“西陵绰倒是深情,你哥...”提起灰雁,黎千寻顿时咬牙切齿,“你哥他根本就不是什么好鸟!谢凝临死都还眼巴巴的等着见他最后一面,你们留着尸体给他看看又算什么?” “阿尘你呢?” “我?哈哈...”黎千寻看着晏茗未有些委屈的表情笑出了声,“是人就会死,我就节哀顺变呗,不然能如何?” 晏茗未眉心微不可察的皱了一下:“阿凝被封在木犀城地底冰室,你随时可以回去看他。” 黎千寻扬扬手:“不去。”他斜斜看着晏茗未勾起唇角笑,“比起死人,我还是对活着的更感兴趣,大好山河奇闻逸事多得是热闹等我去搅和,我已经在一个地方停了十年,人生太短,我若是做不成梦里那件事可是要死不瞑目的呀。” 晏茗未和黎千寻初遇时两人都是十五岁,一个桀骜不羁携着一身从上辈子带来的邪气,一个清冷淡漠透着一股跟谁都老死不相往来的疏离。 可偏偏就在一个荒无人烟飘着数不清的恶鬼怨灵的鬼镇遇到了一起,一个嫌弃轻薄无礼,一个嫌弃冷漠无趣。最初两人互不搭理各自为战,黎千寻磨薄了嘴皮子百般讨好,最后才并肩作战逐一将恶鬼击退。 整整两夜三天,恣意少年横刀立马冲破上千鬼军,无边的红花舍利也化作一片血海。 鹅黄校服的少年曾对另一个说,不好意思我是混账我要亵渎你了。 三年后再见,破衣烂衫的小流氓闯进论法道会,晏茗未飞身去拦,又听到一句,抱歉啊当初算我始乱终弃。 黎千寻咬着狗尾巴草在晏茗未眼前晃两下,伸出手:“银铃给我,还有大黑。” 晏茗未将他手合上,轻轻握了一下:“我送你,一起去。” 黎千寻不置可否的挑挑眉梢。 音红楼破洞的窗口被一张鲜艳的大红绸子遮住,隐隐透出些亮光,红彤彤的投在长街上还挺喜庆。 这次两人都没走正门,黎千寻跨上窗栏,忽然扭头对晏茗未道:“你的如意令谢了啊,省了不少钱。” “你收着,以备不时之需。” 黎千寻笑:“我也没说还给你啊,这么好用的东西我当然要留着。” 晏茗未点头:“嗯。” 黎千寻从外面掀开红绸,脑袋探进去看了看,屋子里贴了几张明黄色灵符,前一天夜里的一片狼藉也没有收拾打理。 “咦?”黎千寻又把头钻出去,“怎么没人?”说完自顾自又接了一句,“哦,一定是换房间了。” 两人从窗洞里钻进去,又从二楼下来找寿妈妈,坦荡的就像是从正门进来找姑娘的恩客。 一问才知道,萱芷不仅换了房间,而且换了宅子。让寿妈妈放人的是黎阡。 黎千寻凑热闹管闲事从不刻意,不会刻意惩恶扬善,不会一腔热血对恶人妖邪赶尽杀绝,也不会一门心思宣扬何为正道。相比“仅此一世”的黎阡和苏闲,他似乎少了一些生而为人最纯粹的执念和欲望。 黎阡有的古道热肠他没有,所以他从未想过,这次事件之后,萱芷该如何自处。 情丹就在侧街街角,黎千寻手里拎着西陵唯的紫犀银铃绕在手指上转圈,不时发出一声脆响。天色还不算晚,街上却已经没什么行人,大概也是因为一大早发生的事,那个刚到河边就一命呜呼的寮差怕是本地人。 两人一前一后走到长街路口,本来跟在黎千寻后头的晏茗未忽然抓住他手腕往后一扯,自己站在了前面,一阵风携着剑气迎面而来,晏茗未伸手挡下尚未出鞘的藏芽,呵斥一声:“欢儿!” 屏息从屋顶跃下想要偷袭的西陵唯被一下挡开,踉跄着退了一步,站定还整了整自己身上的衣服,拿剑一指黎千寻:“你要去哪?” 黎千寻哭笑不得:“我跟你有仇吗,小祖宗?” “有!”西陵唯眉头紧蹙,双眼紧紧盯着黎千寻,好像一眨眼那人就会逃跑,“血海深仇,不共戴天!” 月光淡淡的洒在西陵唯脸上,小孩鼻尖有些红,眸子也有些红,黎千寻忽然就觉得胸口有些酸,他低头摸了摸鼻子,扬起脸冲西陵唯笑:“那就先记着,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等你长大了来找我报仇。” “我不!我报仇之前你都休想逃....”西陵唯嘴角朝下咧了一下,又马上吸吸鼻子努力把表情摆到凶神恶煞,冲黎千寻喊,“丹修者不能言而无信,不能食言而肥,可叔公一过世你马上就跑,你当初口口声声教训我的东西自己都给吃了吗!” 黎千寻知道为什么他一出木犀城西陵唯就跟着跑了出来,在家里耀武扬威惯了的小少爷怎么死活不肯跟他爹回家,因为谢凝死了,因为谢凝死了之后黎千寻就不会再留在木犀城。 这小鬼从小就别扭,而且偏偏只跟黎千寻一个人别扭。西陵唯喜欢粘着晏茗未,就一口一个师父喊得脆生生坦荡荡无比亲昵,害怕灰雁师父,练功时就端正规矩从不放肆。只有在黎千寻面前,纵使心里千百个服气,也会吹胡子瞪眼找茬打架。 黎千寻常常觉得他跟这孩子上辈子有仇,还是胎里带来的那种。 黎千寻将他举着剑的右手摁下去:“西陵唯,你听着,人行于世寥寥数十载,不梏于规不随于流,不困过往勿畏将来...”看到西陵唯眉头越皱越紧,黎千寻打个哈哈语气一转,“行了,你一个小兔崽子哪来这么多生离死别的惆怅,大人有大人的事要做,小鬼就老老实实跟你爹回去替我收拾沈棋,我俩都不在恐怕那畜生要称霸啊。” 西陵唯又吸吸鼻子,其实他不是不懂事,只是觉得不甘心,不甘心为什么有人总可以轻松转身没心没肺地说走就走。看了看他师父,又道:“我师父说等我十六岁生辰带我去看我娘,顺便带上你。” 黎千寻扭头斜了眼晏茗未,笑了一下:“那要多谢西陵少主了。” 西陵唯稍稍举了举手中的藏芽,上品灵剑在月光下散发着柔和的光:“下回我陪你练剑。” “哈哈哈,好,那你可得记着,勤念书多练剑,少逛窑子多吃饭。” 西陵唯嫌弃地皱了皱眉:“这是什么乱七八糟的醒世乱语?”说着伸手去挑黎千寻手指上挂着的银铃,“你不说要给我任务么,这个,我来换,刚刚我醒着,全都听到了。” 黎千寻蹲在墙角看西陵唯拖着剑走远,最初那个背影还有些垂头丧气,手中一阵铃响过后,越来越远的影子却小跑了起来,衣袂和束起的长发一飘一荡在光影中穿梭而过。风华正茂年少恣意,本来就该如此般利落潇洒。 黎千寻摸着嘴唇哼出几个奇怪的调子,抬头看着晏茗未:“晏三句你想坑死我?” 晏茗未眨眨眼:“何出此言?” “如今满打满算也有十三年,我才找着三个,西陵唯再有半年就十六了,你要带他去见他娘,好啊,你随意,我不去。” “星辰石在江氏家主手里,如今余下穷奇骨,地狱兰,两个。” 黎千寻捏了捏腰间的乾坤袋,双手护住瞪他一眼,站起身拍拍屁股就要走人:“哼!衣冠禽兽,你跟你哥一样,都不是什么好鸟。” 晏茗未忙抬脚跟上:“一人之力来不及,那就两个人,我同你一起。” 黎千寻脚步一顿,扭头盯着他:“送我一程?”尾音上扬挑了挑眉,“西陵唯就是你弄醒的吧,跑来给我唱这么一出。” 晏茗未摇头,语气十分诚恳:“阿凝病重时我就有此打算,所以才让兄长外出时帮我打探线索,他没能赶回来也该怨我。” 黎千寻蓦地想起灰锁后来送回的那封信,急道:“灰雁那封信,说了什么?” 晏茗未从袖筒里取出那张薄薄的纸递给他:“他遇到了时分蝶和海朱雀,兄长昨日还在东平。” 黎千寻一目十行看完了那稀稀拉拉的几行字,抬头:“东平?十三年前我为找百鬼丹几乎将东平翻了个底朝天,我怎么没找到时分蝶?” 晏茗未却一身轻松的只顾笑,将黎千寻的手一拉:“去了一看便知。” 黎千寻看了看月亮,将信塞回他手里:“南下走水路,半夜哪里弄船,而且南门还有宵禁。” “宵禁关的住你我?” “......出去也没船。” “阿尘可以御剑,捎我一程就好。” “我懒,从不御剑,晏宫主好自为之。”黎千寻手一摊,“大黑还我。” 晏茗未将携灵锁放在他手心,黎千寻解开乾坤袋收进去,想了想还是把悯生弦取了出来,递过去对晏茗未道:“你收着吧,晏宫主是仙首名士正人君子,比我这安全。” 晏茗未没接悯生弦,只是伸出左手,从袖口钻出一截墨色的软藤,像条小蛇摇摇摆摆探到黎千寻手心,原本蜷得紧紧的悯生弦打开伸直,竟像个活物一般主动凑过去钻进了软藤。 上辈子的壬清弦也曾用那根墨藤当做收集七灵的容器,那东西原本寄宿在一个失了灵根的幼童灵脉之中,无意间发现那无根之藤竟与七灵无比契合,后来那幼童便成了壬清弦最小的弟子,也是唯一一个不能筑鼎不能结丹的弟子。 黎千寻上辈子曾做过两件最缺德的事,一件是用墨藤将那个幼童起死回生,另一件便是将活人当做七灵的容器。 路过情丹,黎千寻远远往楼上望了望,雅致的小楼上下两层新悬了几盏红灯,几簇跳动的灯火将门口照得很亮。 门头木匾与两侧门柱皆是朱红做底黑墨描字。 桑间白日落碧水,一点一春秋。比翼红尘绕紫陌,一步一天涯。 【媚俗--完】 15、落红尘1 落红尘1 黎千寻嘴里哼着那两句酸死人的对子,一边合计着跟晏茗未两个人四条腿该怎么徒步天涯才比较不累。 南门宵禁还在,远远就见两排明亮的火光,寒岑岑的夜里看到还挺激动人心。 正如晏茗未所说,小城宵禁不过就是城门落锁外加一道防外的携灵结界,又怎么可能拦住他们二人。 出城是挺简单,可想连夜走水路南下还真就少不了船。眼下清平城外渡口偏偏就没有停泊的船,别说平日摆渡的客船了,就是一根摇船的橹都没有。 漆黑水面平静得没有被月光刷出一片粼光,白亮的月盘像是一头扎进了深不见底的井里,只留水面一个委委屈屈的倒影。 黎千寻倚在栈桥边的大柳树上叼着根草悠闲地晃:“没有就等着呗。” 原本没有一点线索他都没急过,如今有了确切的线索就更不急了,七灵并非凡物,不是谁说抢就能抢说拿就能拿的,更何况东平这个是地狱兰。地狱兰是七灵之中唯一一个活物,但是相比另外几个名声张扬容易惹出事端的死物,地狱兰却是最老实安稳的一个。 以黎千寻对地狱兰习性的了解,那东西对栖身地极其挑剔,肯在一个地方扎了根就不会轻易挪窝。而且灵流波动也温吞得很,游荡在世间的各种山精灵体也只有时分蝶能分辨出它的灵信。 所以长久以来,时分蝶这种像萤火虫般的小飞灵就与地狱兰相依而存。 晏茗未却不以为然:“天亮之后渡口噪杂,万一黎宗主找过来我们怕是不能走得这么轻松。” “他是我兄弟,又不是仇家,他拦我干什么?” 晏茗未循循善诱:“早些出发,免得夜长梦多。” 黎千寻撇撇嘴:“那怎么办,还能长翅膀飞着走?” 晏茗未扫了眼他腰上的青鸾,朝他勾唇一笑,淡色眸子里装了一整轮月亮:“御剑。” 黎千寻把嘴里的草茎一吐,拿手指直戳晏茗未的鼻尖:“你这么不要脸你哥知道吗,西陵绰知道吗?” 自很久以前修真界就有个不成文的风俗,只有师徒或夫妻道侣才可御剑共乘,黎千寻和晏茗未既非师徒更非道侣,对方却两次三番提起御剑,不是耍流氓是什么。 晏茗未轻轻握住他手腕,向前挪了一步:“那我喊阿尘一声师尊好呢,还是喊声夫君?” 哼,你倒是大方坦荡,扔了面子直接屈居人下。这哪里还是十几年前那个清冷孤傲要他十句磨耳根子的软话也换不来一个好脸色的晏三句? 想当年他被他上辈子得罪过的一个老东西算计,在丹鼎峰被弦音井回阵传送到那个鸟不拉屎妖哭狼嚎的鬼镇,后来得知还连累了一个进了禁地找他们的被各家宗主长老称赞无数的新起之秀。 他在论法道会第一轮结束就被那位在盛会上名声鹊起的新起之秀的消息给砸了个眼冒金星,就因为结界部分比试他输了,输给了一个非名门非宗室的无名旁系弟子。而且好死不死,这人一看就端正规矩卓而不妖,跟前一届论法道会拿下第一的那个一身邪气盖过正气,嚣张不逊的混世魔王放在一处,分分明明一块璞玉和一块茅坑里头捡来的硬石头,各家长老们眼里哪里还有他黎尘半点好处。 不过听说归听说,因为晏茗未并非修剑道一系,黎千寻也就没能在赛台上瞻仰到这位被各家仙首拿来跟他对比的白璞玉是何等清骨仙姿。 鬼镇一片兵荒马乱中两人相遇,震惊之余又有一丝他乡遇故知的热泪盈眶之感。 可在一句话出口,见识了他的无礼轻薄之后,人家晏璞玉前两天里头可就赏了他三句话:你是何人?与我何干?离我远点! 整整三句,足足一十二个字,余音绕梁提神醒脑。黎千寻曾一度觉得他应该把这十二个大字沐浴更衣工工整整誊抄了裱起来挂在经常关他的那间书室里。 其实对于晏茗未这些年变得越来越不正经,黎千寻也是进行过极其深刻的自我反省的,看看苏闲和黎阡,一个半道误入歧途被荼毒的小细柳,一个从小被他摔打长大的瓷娃娃,那就是血淋淋的前车之鉴。兴许这块璞玉还真就被他染黑了。 黎千寻不动声色的往后一挪:“晏三句你是不是被人夺舍了?” 晏茗未还十分认真的摇了摇头。 黎千寻抽出手甩了甩,径自走上栈桥身子一矮坐在了木栈道上,两只靴子踢着水仰天叹了口气:“幸亏小兔崽子不是我带大的啊!”想到眼下就在清平的黎阡,再接一句,“人家重夏怎么就能出淤泥而不染呢?” 他这头刚感叹完,不远处就有人接了一句,“你如何知道重夏出淤泥而不染?” 黎千寻也没回头,直接上身往木栈道上躺平仰着头瞅着来人:“你怎么也跟过来了,送你哥上路啊?” 来人赫然是他的另一个著名狐朋狗友,黎阡,一身白袍在夜里跟晏茗未竟有些相似。 “咦?”黎千寻看到黎阡腰间的佩剑时却一骨碌爬了起来,盯着那把在夜色里还银光闪闪的长剑惊叫,“破晓!重夏?” 来人笑了笑:“大哥!” 黎千寻跳开一步:“你来干什么,你哥让你跟着我的?” 黎陌扭头看了眼晏茗未,才道:“当然不是,爹派我去渭水办些事,路过。” 黎千寻眉梢一挑,拍了拍黎陌的肩:“呵呵,渭水在碧连天之南,清平是南陵最北边的小城了吧,你从碧连天去渭水能路过清平?怎么走的?”说着去抓他腰间的破晓,“我看是这破剑带错路了吧,哥给你换一把?” 黎陌笑着躲了一下,故意提高嗓门道:“我听说因为等不到船,有人终于要共乘一剑了?” “呵呵,”黎千寻对他笑了一下,迅速掰过人肩膀,脚下一扫轻松将那人放平两人一起倒在了地上,黎千寻一手揪着他衣领,一手指着他的脸骂,“好你个黎阡,冒充你弟来骗你哥,翅膀硬了,嗯?” 黎阡笑嘻嘻的坐起来:“怎么样,是不是连你都没认出重夏来?” “连重夏都被带坏了。”黎千寻抹了把脸痛心疾首,“碧连天要完。” 黎阡真是出来办事,连碧连天的信物都没带,只穿了一身素白常服和一把鲜少现世的灵剑。当年黎千寻从丹鼎峰炸了自己坟头剑冢刨出这对未开刃的灵剑给他两个兄弟做出世礼。破晓剑气凌厉出挑,配得起性子张扬的黎阡,葬邪灵信朴拙沉稳,与内修持重的黎陌更加相称。 黎千寻本以为自己不会看错,谁知后来再见时那两人已经相互交换了佩剑。之后碧连天黎阡主外黎陌掌内,所以除了黎氏宗家弟子,灵剑破晓倒也没多少人亲眼见过。 黎千寻则常常是按剑分人,如今这两兄弟把佩剑换着耍,一个还把另一个的神色动作模仿得惟妙惟肖,不由暗叹他老人家一个不留神又养出了两个青出于蓝。 黎阡毕竟是一家之主,跟自己哥哥玩笑之后还人模狗样的跟晏茗未抱拳打了个招呼。 接着就跟黎千寻两个人双双杵在栈桥头上翘首以望,看到黎阡不怀好意的凑过来,黎千寻扫一眼破晓,瞪了他一眼:“你杵这等什么?” 黎阡眨眨眼:“哦?大哥要和晏宫主御剑先行了吗?”黑漆漆的眸子望着他满是讥诮,“两位好走,一路顺风。” 果然这个才是黎阡啊,跟监察署里头那个几乎称得上是有问必答言听计从的“黎阡”完全不是一个位面,本以为是黎阡这小子跟他太久未见收敛了些,没想到那根本就是个假冒的纯良版。 “滚滚滚!你装什么猪,我们等船!” “哥,别这么不识趣,人家晏宫主声名显赫为人正直怎么就配不起你了?” 黎千寻抬手在黎阡后脑糊了一巴掌:“快滚!” 黎阡拽着他衣袖踉跄一下,笑嘻嘻也不气不急,勾头又往上游望了望才啧声道:“哎呀,方才还在犹豫要不要邀你们一同乘船南下,哥你这么急着赶我走,我的船来了你可上不去。” 黎千寻挑挑眉不动声色的剜他一眼。 黎阡看了看安安静静站在另一侧的那条笔直身影,回头拿胳膊肘怼黎千寻:“哥,当年你那一声‘始乱终弃’可真是震耳欲聋啊,试炼场上十几个人可都听得清清楚楚。当时我爹还特别生气说咱们碧连天宗室向来从一而终,要把你拎回去跪祠堂,可没想到后来你真老老实实扎在崧北了,再说这么多年你未娶他没嫁的...” 黎千寻觉得自己险些被唾沫噎到,清了好几次喉咙才顺过气来,冷哼一声:“你去嫁一个。” 黎阡摇头晃脑:“小弟偏爱那梨花床头俏朱唇,芙蓉帐里香酥胸。”勾唇眯眼笑的十分坦荡,“我喜欢姑娘。” 黎千寻朝河里头狠啐一口,嗓音嘹亮:“你哥我也喜欢姑娘!” 他十几年殚精竭虑不辞辛劳的在红灯场里寻香猎艳难道还抵不过那一个粗浅的玩笑?自那次误闯论法道会又遇晏茗未,修真界各大家似乎便都知道了一件事,黎家那位离家出走的混世魔王跟他们清隽端方的白璞玉有些不能与人言的秘密,而且那痞子还不识好歹的始乱终弃! 后来那被他亵渎过的白璞玉终不负众望雕琢成了奉上神龛,不论是当年的同修还是曾教训过他的长辈,见着他的时候那眼神里盛的满满的全是讳莫如深。 什么叫一失足成千古恨,这辈子的情债累累似乎比上辈子的挫骨扬灰来的还要刻骨铭心。 这声响亮的剖白竟掠起一阵微风,水面上的白月盘一抖碎成了十几瓣,晏茗未站在栈道一头便也随着抖了一下。 哥儿俩正大声嚷着喜欢姑娘,可巧河道上游就送来了一船的姑娘。 “有船来了。”晏茗未回头轻声道。 还是个朱漆鎏金描红画绿的花船,远远就看见红灯点缀的精致船厢,水晶帘红粉帐,近些,琴瑟缥缈珠玉声声,再近些,甜幽缕缕香风阵阵。 黎千寻眼冒金光摩拳擦掌,等到画舫靠岸,从彩绢满挂的船厢里头出来一个白净俊俏的年轻公子。 “哟,是你啊!”黎千寻乐呵呵跳到桥头招呼。 “啊!”那位年轻公子也惊了一下,开口便是一腔糯糯的吴侬软语,“公子,我们又见面了。” 这位年轻公子就是黎千寻前日中午在北门小茶棚里给人抛媚眼的那位,当时只觉得那几个穿着细绸软缎的像是南边来的商人,果不其然,猜对了七成。 这艘画舫很大,船厢上下共分了三层,甲板上二层供留宿的客人和乐师姑娘们歇息,三层是个小花厅,光那个红毯铺就的舞台就隔了近一半出来。 画舫正要顺流南下,到下一个城镇停泊些时日,一听到船上有供人留宿的地方,黎千寻便当机立断抓着晏茗未就上了船,当黎阡厚着脸皮也要上的时候却被黎千寻捞起青鸾一棍子挡了下去:“你等你的,我们先走一步。” 黎阡这会哪里会有船,他只身一人出门办事当然还是御剑更快。又不是携家带口出来游山玩水,别说宗室家主,就是黎氏众多弟子中最平凡的一个剑道修者,也不会旱路坐车水路乘船,那会被笑掉大牙的。黎千寻显然早看出黎阡肚子里揣的坏水,当然不能放任这么个煽风点火唯恐他哥不乱的货跟着。 可黎阡也不是废的,黎千寻挡左,他就往右钻,如此两个回合,那位俊俏公子开口了:“公子,眼下船上没有客人,都是乐伎舞姬的姑娘们,屋子空着好几间呢,住得下。” 黎千寻扭头赔笑,正想解释这人跟他们不顺路,不方便云云,谁成想一个空挡给黎阡钻了上来,上都上来了总不能捆了手脚给扔下去,就此作罢。 黎千寻如今身上穿的还是碧连天的正统弟子服,袖口衣襟都绣了银线的制式,而晏茗未和黎阡本就是一身白衣,夜色里红灯下一时也分不清鹅黄和素白,总之就是三个似乎蒙着一层白雾的人形长身玉立齐刷刷站在了甲板上,长相还一个赛一个的俊朗。画舫里头的姑娘们就呼啦啦全扑在了围栏上,矜持些的,双瞳剪水柔波暗送,活泼热情些的,已经摘了头上的绣团簪花扔了下来。 黎千寻和黎阡纵横风月场,走在花楼底下被姑娘们扔朵花投块绢这种事经的多了,自然觉得无比正常。两人仰着脑袋驾轻就熟的跟几个姑娘眉来眼去。 身子笨重的花船轻轻晃了两下,悬梯便缓缓离了栈桥,船头破开碎在水中的一轮明月,载着满船的欢声笑语顺流而下。 16、落红尘2 落红尘2 本来正在吊嗓子压腰调琴练手艺的年轻姑娘们被三个稀罕的年轻公子吸了去,深夜快要陷入沉寂的花船便重新热闹了起来。 黎千寻和黎阡杵在一群姑娘中间打情骂俏闹得火热,时不时偷偷瞄一眼围栏边站的寂寞无边的晏茗未。之前在崧北他呼朋唤友逛花楼就从不避人,明目张胆拿了人家的如意令用的十分顺手。 眼角泛着丝丝桃红望过去,就看见晏茗未双眼一眨不眨盯着他,薄唇微抿浅浅的翘着,清淡疏离的眸子里竟还有几分温柔。 其实三人里头若论身形长相,晏茗未最为出挑,眉目如画气质高华,宽袍广袖在船头凭风而立,还有那么几分谪仙的味道。只是姑娘们也都知道这三位该是与少东家相熟的朋友,不是来喝酒买曲儿的看客,逗弄玩耍的热闹自然是捡着知情识趣懂路子的来。 一群人哄闹了半晌,引他们上船的那位年轻公子还叫人送了一桌子精致的夜宵点心,外加一坛清香的果子酒。 黎千寻搂着一个绿纱裙的姑娘直赞她们家小倌体贴,围在一边抱着琵琶的姑娘“噗嗤”笑出声,玉指轻轻点着他脑门搡道:“那是我们花船的少东家,黎公子你是不是见着清秀的男孩就喊小倌儿啊。” 黎阡大着嗓门喊:“可不是,我哥就喜欢十四五岁的俊俏公子。” 时下民风开化,南风也并非什么大逆不道羞于启齿之事,玄门里头更是有过双修道侣恩爱白首行侠济世的传世佳话,姑娘们自然丝毫不觉尴尬,还纷纷笑骂黎千寻男女通吃。 “你滚!”黎千寻没好气的骂了黎阡一句。 风尘中灯场里头摸爬滚打过的女子都有着独特的纤细敏锐,两个姑娘偷偷拧了把黎阡,瞄着一边只独独盯着黎千寻像是入定了似的晏茗未冲他使眼色。 黎阡也挤眉弄眼的回过去,黎千寻看着身边这从里到外都透着黑的表弟,觉得一阵牙根疼。 黎阡作为碧连天掌事者,平日里也是沉稳持重,披着忠厚纯良的壳子在各家仙首之间穿梭周旋显得十分游刃有余。对外便是将自己那骨子里的离经叛道藏得一丝不露。 可如今出门的就只有他一个人,那层薄薄的金玉外皮嗤啦一声被撕开,漆黑的里子加上丝丝缕缕缠扯不清的败絮稀里哗啦就漏了出来。 一地的不堪入目,黎千寻面瘫似的牙疼到张不开嘴,斜眼瞄他,真恨不得把这孙子拎出去扔河里。 那两个姑娘不知是从黎阡眼波流转中读出了什么,抵在一处耳语几句,施施然起身竟朝晏茗未围了过去。 黎千寻心不在焉的往嘴里塞了两颗桃花水晶丸子,盯着晏茗未颔首微笑,一张一合的唇和微翘的眼角。他把香甜软糯的丸子嚼碎了咽下喉咙,顿觉一阵口干舌燥,回过神来时,竟已在初秋微凉的夜风里头不声不响爬上了一层细汗。 黎千寻仰起脖子对着天上孤零零的月盘眨了眨眼,低头时却觉鼻子窜上一股热流,眼前模糊了一下,他伸手抹了一把,红彤彤的抓了一手心。 “阿尘!”不远处模模糊糊的白色人影惊叫了一声。 “啧,这回又丢人了...”黎千寻暗自捉摸了这么一句,回头便摇晃着一头戳进了绿衫姑娘软软的胸脯里。 好好的对酒当歌晒个月亮还晒出鼻血来了?黎阡也被黎千寻这动静吓得够呛,他知道他哥很厉害很英勇,可更知道这人一向粗枝大叶对小事蛮不在乎,小时候领着他们几个小的在山里打野,跟野猪磕的头破血流都能抓把泥土糊着继续扬鞭就上。在司天寮时听黎陌说了这人刚收了一个高阶御灵,不知是不是那时候受了什么伤? 他一问,晏茗未便轻轻点头说了三个字:“是业障。” 西陵唯只是被邪灵的业障炸开时灼了一下,而且又有黎千寻当即封了灵脉阻止障气在周身灵脉流窜,只一条胳膊就让黎千寻和晏茗未两个人连着两次才将灵脉洗净。 而黎千寻却是结结实实接了大黑那一招业火焚身,之后不仅没有及时封住灵脉,还上蹿下跳精神十足的收拾了一个御灵,灵力损耗过半又赶着给西陵唯洗脉清障。 业火流窜的焚身之痛暂且不提,灵脉里头业障未除就得时时提着灵力护住丹鼎。前前后后几天下来实在心力交瘁,如今陷在软玉堆里头赏赏月亮看看美人可不就热血上脑鼻血喷张了么。 两人便忙把黎千寻从已经吓哭了的姑娘胸脯里抠出来放平了疗伤,花船顶上一阵鸡飞狗跳之后渐渐静了下来,姑娘们悄悄收了摊了一地板的东西便都回了楼下各自的屋子。 黎阡看着厥过去人事不知的人叹了口气:“晏宫主,我哥...”黎阡顿了顿,想到这人刚晕过去之前还一往无前的往人家姑娘怀里扎就觉得没什么底气,半晌才无比纠结的接着道,“我哥他其实并非是那么轻薄无礼之人。” 晏茗未双手握着黎千寻两只手腕输送灵力给他清障,目光细细盯着黎千寻泛白的脸色,眉心微蹙目光缱绻,闻言抬头露出一个笑,淡淡道:“我知道。” 黎千寻醒来的时候自然已经天光大亮,而且还四肢大张平躺在花船顶上,花船顶层是个半开放的花厅,日里会将两侧的屏风门扇全部打开,此时已然是三面透风。 天上飘着一整片遮阳的薄云,迎面洒下来的光也不觉刺目,黎千寻眯了眯眼,秋风阵阵裹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水草腥味吹在身上,又舒服的翻了个身。 难得白日晴好半晌偷闲,黎千寻在这一片山风水意里头赖了个够,才半眯着眼起身打坐检查灵脉。 将灵力运转了一圈,果然发觉灵脉中业障已被洗净,他本身是不惧业障侵蚀,只是若放置不管靠灵脉自身净化总会慢一些。以大黑的等阶和业障的污浊程度来看,他吃下的那一记焚蚀就算用不了七八日,也得三五日才能完全除净。 所以如今业障被清的干干净净一定是晏茗未帮他洗了脉。一边腹诽又欠了某人一个人情,一边拎着衣摆准备下楼,下了一半忽然察觉有些不对。 “xxx!谁给我换的衣服?!”黎千寻站在木梯上就吼了出来,他脖子以上还在门洞口没下来,此时黎阡倒是不在船厢,正慢条斯理品茶的晏茗未闻声忙抬头看过去,就见红艳艳的罗衫宽袖里头两只手飞快撸起袖口,随即拎着裙摆风卷残云裹成一团捞在腰间,“噔噔噔”几步跳下来直直朝他走了过来。 黎千寻揪着套在自己身上的大红罗裙冲晏茗未道:“谁干的?”说着扭头看了看四周,咬着牙问,“黎阡那小子呢?” 黎千寻这人一向很随便,通常是他把别人气的面红耳赤,晏茗未还是第一回见他如此般气急败坏的模样,不由偷偷掩唇笑了一下,才道:“难不成阿尘要光着在花厅集日月精华?” 黎千寻气结:“我衣服呢?” “沾了血污拿去浆洗了,贺公子说午后便能取回。”晏茗未说着便凑过去要将他塞作一团的裙摆松开,边道,“阿尘穿罗裙别有一番滋味。” 黎千寻没好气的拍掉他的手,“哼”了一声道:“船上就没有男人的衣服了吗,而且这么大号的罗裙也亏你们找得出。” “柳儿姑娘帮阿尘换的衣裳,我并不知情呀。”晏茗未眨眨眼无辜道。 “黎阡呢?”黎千寻一手抱着厚重的裙摆,一手重重拍了下面前的红柱子,“人姑娘八成是听了那小子教唆。” 黎千寻在船厢咬牙切齿,甲板上由远及近一阵朗笑传来,他动了动耳根,眉梢高挑,屋子里光线一暗,黎阡跟着一位华服的中年男子从门口走了进来。 “哥!”黎阡看到黎千寻惊喜道,“你醒了!” 黎千寻从鼻孔里“嗯”了一声算是回答,勾着眼角剜了他一眼。 “哦!这位就是令兄了?果然是...”同黎阡一道进门的男子抢到前面,目光下移说到一半却顿了一下,“...英姿飒爽器宇不凡!” 黎千寻隔空对黎阡翻了个白眼,两手一松裙摆落地,朱唇一勾眉眼弯弯:“这位兄台真是好眼力!” “哈哈哈哈哈!”船厢里头光线较暗,黎阡此时也刚刚看清黎千寻穿了一身红艳艳的女式罗裙,按着肚子便笑了起来。 这会儿跟在最后的那位贺小公子也进了门,看到立在眼前一身水袖罗裙的黎千寻和另一边捧腹大笑的黎阡,急忙上前解释,开口有些局促:“黎公子实在抱歉,今早柳儿姐姐说要帮公子清洗沾血的衣物,可船上并没有合适公子的换洗衣物,只得拿了搁置许久的演出服先为公子换上,本想等衣物洗净烘干送回来尚来得及,没成想公子醒来便下了楼...” 黎千寻眉梢一抖,既然不是黎阡捉弄他,便不能再揪着一点小事不放。人家小公子好心让他们搭了顺风船,还想着给他清洗血衣,如此这般已经仁至义尽,给他穿了女装也确实是无奈之举,便挥了挥手道:“没事没事,”又指指笑的嚣张的黎阡,嫌弃道,“他就是见识太少,不就是裙装吗,能把我塞进去的衣服恐怕也不是给姑娘穿的,对吧?” 贺小公子忙点头:“是,这是我家画舫特制的,专门给男子穿的舞裙。” 黎千寻额角一跳,这花船还真是会玩,花样百出出其不意。不过也好在有这个花样,不然他可真得光着集日月精华了。 那位华服的中年男子便是这艘画舫的老板,见是一场误会,又将小公子稍稍斥责了两句,抱拳对黎千寻道:“公子见谅。” 黎千寻此时已经完全不在意自己身上穿的是什么了,抱拳回道:“该我们三人多谢老板和小公子让我们搭船,多有叨扰,还请见谅。” 贺老板便道能帮到三位仙卿是他们的荣幸,还十分客气地挽留三位在船上多玩两日。 几人客套几句之后,贺老板表示自己还有些生意上的事要忙,进房间取过东西又跟小公子交代了些什么就匆匆离开。 黎千寻站在小窗边往外看了看,船果然已经靠岸了,外面不远处就是渡口,花船太大吃水较深,这时便泊在一处水湾里。 回头问另外两个:“这是哪里?” “渠阳城外的香炉镇。贺老板在香炉镇有一座歌舞坊,这艘花船平时就由那位小公子打理。” 黎千寻也没回头,淡淡“哦”了一声,问黎阡:“黎阡你怎么还没走?” 不问还好,这一问,黎阡也重新想起了他要等某人醒了之后质问他的事,前一日夜里给黎千寻疗伤过后便想着帮他除下外衫,可摘下挂在腰上的青鸾之后掂了掂觉得不对劲,黎阡满心疑惑拆开缠得紧密的白布,看到光溜溜的古铜色剑身之后直接惊出了一身白毛汗。 黎阡愤愤的解下正系在自己腰间的青鸾,将剑柄递过去道:“青鸾的剑鞘你丢哪去了?” 黎千寻回头:“没丢啊。”他顺手接过自己的剑立在墙边,“我给卖了。” 听到前一句刚想松口气的黎阡顿时被那口气噎住,咳了几声才扶住他的肩痛心疾首道:“你缺钱花?” “缺啊,怎么不缺,你们这些世家子弟是有人养着挥霍惯了,我们一介散修,吃穿住行哪样的花销不得自己想法子去换?” 黎阡看着他大哥脸不红心不跳还振振有词,捂着内伤的胸口问:“所以你就把青鸾剑鞘卖了?” 黎千寻随口答道:“对啊,上好的玄铁,又能打一把好剑出来了,只做剑鞘多可惜,共赢嘛。” 黎阡听了简直要吐血:“青鸾可是祖上传下的灵器,碧连天上下只此一个,你轻描淡写就把鞘给卖了,你没钱未央宫没钱吗,西陵绰没钱吗?” “你吵什么,所以我就卖给西陵绰了呀。青鸾只此一个,谁的灵器不是独一个?你的葬邪不也是?黎阡你不要得理不饶人啊,天下无鞘之刃数不胜数,不多一个青鸾。” 听到剑鞘没有随便卖给哪家炼器的铁匠铺,黎阡觉得总算能顺一口气,西陵绰温良沉稳,并非小气奸诈之人,既然剑鞘还在木犀城,他就能想法子换回来。 不过那也是在黎宗主得知他败家的大哥不仅把剑鞘卖了,而且还买一送一铁料手艺一条龙给买主顺便打了把剑出来之前的小心思了。 虽说船早已靠了岸,可黎千寻一身红艳艳不便出去招摇过市,三人便一直在船厢里头等着贺公子取回他送去清洗的衣物。 船里的姑娘们也都不在,毕竟贺家的歌舞坊就在此地,整日漂在水上的花船靠了岸回了家,姑娘们总要回本家休憩调整一番。 几近午时,贺小公子才将黎千寻的衣物送回来,细声软语又是好一番抱歉。 黎千寻将一直惶惶不安的小少年略安抚了几句,裙摆一甩抓起自己的衣服便钻进了小门后的房间。 花船一层的小厅里头是存放杂物和演出道具的房间,不大的地方被收拾得十分有条理,几个红漆的木箱子摞的规规矩矩。黎千寻飞快把衣服换上,捡起被扔在地上的罗裙时稍一侧身,却看到那一排红漆的箱子左下角处都刻了一个江字,轻描淡写不大不小,刚好戳在黎千寻那针眼大的心尖上。 忍不住骂出口:“他娘的,姓江的小子厉害啊!” 黎千寻从小屋钻出来便问:“你们的东家是天一城?” 贺公子不知为何他会如此问,茫然的点了头。 黎千寻咧开嘴笑了两声,拉着晏茗未和黎阡就走,头也不回:“多谢贺公子这一日的收留,后会有期!” 说到天一城江氏,黎氏弟子理所应当咬牙切齿义愤填膺,可在黎千寻这,还有着更不能宣之于口的过节,死结。 17、斟绿酒1 斟绿酒1 渠阳城离渭水已经不远,若不是因为青鸾,恐怕黎阡早在船未靠岸时就御剑离开了。 三人直接从船上下来,黎阡就告别先行一步,走之前还拉着黎千寻千叮咛万嘱咐,千万不能把青鸾剑也卖了,否则连祖宗都要不得安宁了。 黎千寻望着黎阡御剑飞远的背影摇着头啧啧有声:“这小子把我当什么人了?” “目无尊长,辱骂先祖,私毁灵器,修炼禁术,”晏茗未抓起他一只手一条一条列出来,“还有一项,带坏弟子。” 黎千寻翻翻眼皮,抽出自己的手:“西陵唯是你一手带坏的,别赖到我头上!” 晏茗未笑笑:“好,我带的。” 黎千寻见黎阡一走晏茗未就本性毕露,不由得有点肝颤:“晏三句你能不能放过我,我就撩了你两句,你他妈撩了我十年啊,够了没?” 晏茗未却仿若未闻,袖子一甩竟走在了前面,黎千寻不得不喊住他:“渡口在那边,你上哪去?” 晏茗未回头,看向黎千寻腰间的长剑:“黎宗主说了不能再让你将青鸾也拿去换钱。” “......”黎千寻眉梢一挑。 “我的钱袋没带,要让紫苏送盘缠过来,我们先找间客栈休息两日。” “乘船要用钱,住店就不用钱了吗?” “可以最后离店时结账。” 黎千寻捏了捏额头,若是他一个人在外,他绝不会想着住客栈,上辈子未得道时凄风苦雨什么样的日子没经过,河边的石头路旁的大树怎么都能将就。 可如今身边还有一个时时养尊处优的世家仙首,更何况遇着要掏钱的时候,自然是人家说了算。 两人揣着要吃霸王餐住霸王店的心思进了镇子,结果最后还真让他们找到住店不用钱的客栈了。 其实压根就不用找,香炉镇不大,整个镇子是围着一个半高的山丘而建的,外围圈着一片河道,镇子的形状偏圆,又加上从外向内一层层拔高的小街小巷民房商铺,大山丘顶上还有一汪热气腾腾的温泉,两侧两间庙宇相望而坐,正好当做两个鼎耳,从远处看就像是一个依山傍水的大香炉。 由于所处位置和地形比较独特,香炉镇里没有一条横平竖直的街道,渡口临河,自然是在最外圈的香炉脚。正午时分,方圆百里内唯一一个渡口小镇,本应人声鼎沸喧闹非常,尤其是临河的酒肆茶棚,从门口那磨得圆润油亮的青石板就可以看出往日的热闹景象,可眼下却是诡异的一片安静。 街上偶尔走过几个背着剑的短袍汉子,钻进酒馆又很快钻出,贼眉鼠眼四处打量。 黎千寻拍拍晏茗未:“有热闹!” “如今地狱兰的线索在东平,这里的热闹也只是热闹。” 黎千寻啧声道:“谁让你不带钱袋就出门的,反正都要等,我们去凑凑。”说着闷了一口凉茶,便跟茶棚里闲的直抖腿的小伙计搭腔套近乎,“兄弟,镇上最近有什么大事发生吗?怎么街上半天都不见人影?” “有哇!”那小伙计刚嗑完一把瓜子,拍了拍手直接拉着板凳跟他们坐在一处,“大哥你们也是得了消息来抓妖的吗,炉口茶馆都闹翻天啦!” “抓妖?” “嗯!哎哟,闹得可凶咧。” 晏茗未问道:“炉口茶馆,是何地?抓妖又是指何事?” 小伙计一拍大腿,勾着脖子伸出胳膊往上一指:“炉口茶馆就是上头那口温泉边上的客栈,”说着将两人打量了几眼,“两位是路过?不知道咱这有名的茶馆是吧?” 晏茗未点头应是。 那小伙计顿时来了兴致,裤腿一提换了个舒服的坐姿,道:“炉口茶馆就是山丘上头泉眼处的温泉茶馆,本来那温泉就是老天爷赐给镇上老百姓的,可前几年不知什么时候,那上面不声不响起了间客栈,便是将泉眼和温泉水池全都圈了进去,就是拿温泉水煮个鸡蛋都要收钱。镇上的人都觉得茶馆掌柜坏了规矩,不该将镇子的宝贝据为己有,那掌柜也是一人难敌众口,后来便自己出钱给镇子修了石板街修了渡口栈道算作补偿,本来就一口温泉嘛,远不如大掌柜捐出的这些东西实惠受用,大伙尝了甜头便也就默认那温泉归了茶馆。可后来茶馆出了两件蹊跷事,”小伙计又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神秘兮兮道,“两位知道炉口鼎耳的两座庙吧,那里头供奉着两尊大仙。” 黎千寻也抓了把瓜子,扔嘴里两个:“刚知道,供的是哪两个仙?” 小伙计顿时一脸鄙夷,嚼了一把瓜子啧啧有声:“这你都不知道,咱们这不供那传奇里头九天之外摸都摸不着的神仙,那两座庙里供的是咱们玄门里头的祖师爷,创世七贤的四界灵司和七情散人!” “噗!”黎千寻刚扔进嘴里的几颗带壳的瓜子差点顺着喉咙咽下去,顺了口气连忙捞过茶碗猛灌几口,小伙计皱了皱眉,像是他们奉在神坛上的神仙被侮辱了一般,目光里头顿时带了几分敌意。 黎千寻抹了把嘴解释道:“不小心呛了,小兄弟你接着说,接着说,大仙怎么了?” 小伙计眨眨眼,看了看另一位始终没什么表情却莫名觉得有些面色不善的晏茗未,将那一丝不满咽回去才开口:“那两座庙里头的神像被邪祟摘了头颅,就在茶馆顺利开张后一年。” 黎千寻挑挑眉,道:“这跟茶馆有什么关系?为何如此确信神像被摘了头颅就是邪祟所为?” 小伙计翻翻眼皮:“当然跟茶馆有关,两座庙就在泉眼两侧,多年来相安无事,茶馆一开张那温泉里头就开始出幺蛾子,有人亲眼看到的,就是泉眼里头飘出来的东西。” “哦,”黎千寻漫不经心应一声,又问,“那第二件蹊跷事又是什么?” “这第二件就更蹊跷了,神像被毁的事闹得挺吓人,不过好在没出人命,镇上的人都说可能是茶馆占了两位大仙的休憩之所,所以小惩大诫。也有人说是温泉里头本来就住着一只弑神邪祟,经过茶馆一年的经营,那邪祟被重新养出了胃口,又想钻出来为祸四方,却被两座神像挡下。后来大掌柜为平息谣言民怨,又出钱出力给两座神像重塑金身,还将两座庙都重新修葺了一番。” 黎千寻险些绷不住笑,掐了把自己大腿,道:“后来又出了什么事?” 小伙计叹口气:“后来就出人命了呗,神像是未再遭灾,可茶馆里的客人却莫名其妙死了几个,都是死在自己房间,连床都没下,却神情惊恐双目圆睁面色青绿,验尸的仵作都说那是吓破胆了,真不知道看见了啥,啧啧!” 晏茗未道:“为何说这两件事有联系?” “怎么没联系?死的那几个外乡人都因为听了来往的人的闲言碎语,从没去过温泉水池净身,也就没有神灵护佑,被邪祟盯上结果就落了个吓破胆的下场。” “慢着慢着,”黎千寻终于忍不住打断插嘴道,“所以那温泉里头到底是邪祟还是守护神?” “唉呀!”那小伙计似乎有种对牛弹琴的惆怅,“你怎么听不懂,大掌柜给两位大仙重塑金身之后,两位大仙自然就会庇佑香炉镇庇佑温泉茶馆啦!” “那就是说后来没再出过人命?” “没有,就那几个还不够哇?” “既然两位神仙能克邪祟,为何现在才开始抓妖?” “茶馆掌柜是个善人,虽说香炉镇有仙人庇佑,可温泉里头那个东西始终是个隐患,大掌柜发了悬赏,希望各方有志仙修能来收服那邪祟,若是能一举擒住,不仅住店食宿全免酬金丰厚,大掌柜还承诺将把自己未出阁的女儿许配给那位侠士!” 黎千寻拍着晏茗未的腿大笑:“哎哟,这可真热闹了!” 晏茗未看了看他,也不说话,只伸手将黎千寻不老实的手攥住,又问伙计:“至今未能有人查出线索?” 伙计摇摇头显得颇为可惜:“没有,从茶馆的悬赏榜贴出来到现在已经快一个月了,陆陆续续也来了不下百位侠士修士,可愣是什么都没查出。” 黎千寻眨眨眼皮:“为何悬赏各方仙修来捉妖,此地归碧连天管吧,渠阳城离这也不远,这么大的事就没人通报司天寮?” 伙计道:“碧连天的仙卿哪是这么闲的,大掌柜人善,发悬赏也是让各路侠士修者都有机会为民除害嘛。” 碧连天的仙卿可不就很闲么,黎千寻暗道,这么大的事都不愿麻烦本门仙修,这香炉镇还真是民风淳朴啊! “哦......”黎千寻抬头看了眼晏茗未,眉梢一挑长长的应了一声,“咱们能住霸王店了。”低头瞅了瞅被对方攥得紧紧的手,冲他勾勾眼角邪笑一声,“说不定还能给你娶回个俏娘子。” 晏茗未眯了眯眼,攥着他的手紧了紧,凑到他耳边沉声道:“阿尘可要备好嫁妆。” 黎千寻猛地抽出手瞪他一眼,捞起青鸾拍在桌子上,挑眉道:“嫁妆!” 黎千寻磕了人家一碟椒盐瓜子两盘糖霜柿饼,外加两壶大叶云峰。小伙计看着这两个虽说穿的像模像样长得也有鼻子有眼的不知道是不是仙卿的人莫名没什么好感,尤其是一身浅鹅黄袍子的那个,俊眉笑眼里头总有一股让人不大舒服的讥诮。 收拾完桌子朝白袍那位一伸手:“总共一十二文。” 黎千寻一看不乐意:“你朝他要什么,他没钱。” 说着去掏自己腰间的乾坤袋,低头在里头扒拉了半晌,最后解开束口绳往桌子上倒,鸡零狗碎稀里哗啦倒了一桌子。 小伙计呆愣愣的看着这一桌子的杂七杂八:“你们不会连十二文钱都没有吧?” “别急。”黎千寻在桌子上一件件扒拉,小石子,破香囊,烂手绢,黑木牌,白玉牌,“诶!这个能不能抵十二文。”黎千寻手里捏着的正是苏闲给他的那块萱芷的白玉头牌。 小伙计眼中的嫌弃又多了几分,他接过那块牌子冲着太阳看了看,回头问:“这是玉吗?” “怎么不是?这可是某位大人物重金购得的玉佩。” 小伙计眨眨眼,信了三分,拿着玉牌再看两眼:“重金买的玉佩上头都有编号吗?” 黎千寻闻言凑上去看两眼,之前他一直未曾注意那块玉牌,如今仔细一看,还真有编号,原本以为不分正反的玉牌两面所刻的花纹却是大不相同,一面是浅浅的刻痕勾勒出的一座音红楼,一面是美人执花的镂空雕花,薄薄的一块玉牌竟是被完美的分成了两层。 音红楼轮廓那面姑且算作反面,右下角有一个较新较粗糙的刻痕,确实是一个数字“四”。 黎千寻摸着下巴转了转眼珠,道:“这玉佩世间仅有几块,每块都价值千金,我当然不会拿它当做十二文钱抵账,只是先押在你这里,等我们收了邪祟就来赎它,怎样?” 小伙计犹豫了一会,咬了咬牙:“成吧,我看两位也衣冠楚楚,不像是连这点钱都赖账的人。” 黎千寻笑嘻嘻拍了拍他的肩,临走时还嘱咐:“一定收好啊,三日后我一定来赎。” 18、斟绿酒2 斟绿酒2 玄门里虽然多出奇闻异事,可也不是任何装神弄鬼就能扯到妖魔邪灵,比如此次香炉镇的这个作乱邪祟。 莫说黎千寻这个纵横修真界的老不死和少年成名的名家仙首晏茗未,就是随便从四方世家宗室弟子里头拉一个过来将此事听上一遍,也能立刻察觉此间蹊跷门道。 “晏宫主有何高见?” “阿尘并非真心想要姑娘。” 黎千寻眼尾一勾斜了他一眼:“我是真心想给你弄回去个姑娘!” 晏茗未微微低头笑了一下,隔着重重白墙墨瓦遥遥看了眼炉口的方位,道:“未央宫已经有了四个女弟子,欢儿是最后一个,决计不会再收。” 黎千寻看着那人一脸明察秋毫般的风轻云淡,话语里却又偏偏带出一股子欲盖弥彰的凛然,轻挑眉梢撇了撇嘴,待两人视线相对,眼中都是心照不宣。 茶馆开在若干年前,而仙人庙里的石像头颅被摘却并非茶馆开张之时。给石像重塑金身之后出过命案,却只对外宣扬仵作验尸结果和死者没泡温泉。 即使江湖向来是非多,行走在外便是生死由天,但在如今四海升平的修真界里,人命可也没有那么轻贱。更遑论这人命官司还是妖邪作祟,司天寮可真不是各家派出来吃白饭的摆设。 而这个在香炉镇作威作福的泉眼邪祟却只在这巴掌大的地方被谣传的扑朔迷离,只说大掌柜怕麻烦大家仙卿,未免太过闪烁其词。 黎千寻被晏茗未越来越深沉的眸子盯的别扭,紧紧袖口话锋一转:“那小伙计说死的人都是‘外乡人’,就是说或许根本就没有命案。” “嗯。”晏茗未笑着点头,“所以兴许真是一出闹剧,只是不知为何要这么做。” 黎千寻道:“做买卖的生意人,能有什么目的?无非是生意兴隆财源广进,悬赏不就相当于一张宣传布告么。” “若果真是主家装神弄鬼,你有何打算?” “没啥打算,我向来不爱多管闲事,管它作妖的是主家还是客家,只要不是邪祟作怪,就由他去呗。总之我要先去看看那两座被塑了金身的大仙。”黎千寻走在前面,说着便拍着腿笑了起来,“哈哈哈哈,将四界灵司和七情散人放在一起还面对面,笑死我了,这镇上的百姓想法真是清新脱俗,哈哈哈哈!” 晏茗未道:“七贤中七情前辈和四界灵司道修最为端正,是后世各门各派仙修者的楷模,向来最受各门派追崇。不怪这里的百姓不懂玄门恩怨。” 黎千寻见他一本正经的讴歌两位流芳后世的创世七贤,撇撇嘴不置可否。 说到七贤,黎千寻最熟悉不过,毕竟他两辈子几百上千年,最义无反顾最轰轰烈烈的日子都在那些并肩作战携手论道里头了。 而他这辈子栽的第一个跟头,就是拜被后世修者供在神坛上的四界灵司所赐,那个绕着整个丹鼎峰的弦音井回阵,就是他的手笔。死都死了,还记着不能让壬清弦太平,在人家老巢布下陷阱就为把他送回门里。黎千寻也曾腹诽过,真不知道言溪棠背地里记了他多大的仇。 其实黎千寻上辈子并没有得罪过言灵司,四界主修乐术,琴瑟笛箫钟鼓铃钺,世上所有乐器无一不通无一不精。言灵司性子孤僻,鲜少与外人往来,七个人在创世之战前,也曾有过无数的摩擦和调和,其中闹得最欢的就是言溪棠和壬清弦。 壬清弦最初研究弦术,遇着瓶颈或是有了灵感都会去‘请教’精于乐术的言溪棠,十几年如一日的死乞白赖跟人交流道修心得,到头来也没能让那张冷淡禁欲的表情溶出一点暖色。 壬清弦性子飞扬跳脱,说话做事向来不喜拐弯抹角,其实不止清冷孤僻的言溪棠对他避之不及,就连双玄五色两姐妹有时也会指着笑骂他奔放过头口无遮拦。 创世之战未结束时众人尚能不论内忧一致对外,倒也相安无事。等到妖尊被俘,七人合力将其散灵之后,修真界重整换代,玄门安定河清海晏,往日曾并肩作战的几人便不知不觉分了好几拨。 其中立场最为分明的便是四界灵司,他不曾踏上镜图山一次,便也再不许壬清弦进他司音谷一步。 黎千寻还笑叹言灵司言出必行的刚直风骨,直至上辈子的他灰飞烟灭,言灵司才万分贴心的上丹鼎峰布下传送阵以绝后患。 而七情散人,则是数百年来跟六壬灵尊交情最深厚的一个正面人物。 清骨玉姿不染尘露,不论当时还是后世,在玄门众修者眼中就是谪仙般的清修仙宗。 七情散人和壬清弦结识早在七人相交之前,当初他上赶着一门心思想要捂热那个冷心冷面的言溪棠时,七情就曾劝他勿做无用之功。 七情和四界都属清修一派,与另外几人动辄舞枪弄鞭剑刃舔血自有诸多不同。但二人虽相似之处颇多,可共处时却从来如同陌路,那两人之间的冷锋相对,甚至比四界对六壬毫不遮掩的厌恶还要令人胆寒。 很久之前求道修丹没什么章法,能在泛泛众修中闯荡出来的便都有着自己的一点邪性,或许正是那一点的不能相容,后世被捧成清修双宗的七情和四界却恰恰是七贤中最不可能同道的死对头。 若那破石头烂泥巴做成的神像真能通灵,根本不用宣扬什么邪秽作祟怪力乱神,只那两位仙宗内斗的热闹就足够这小镇名扬天下了。 黎千寻兴致盎然想要围观两个无端被凑到一处的苦主,到了山丘顶却发现两个庙宇都关着门。此时山顶一带可比山下热闹百倍,青天白日里众目睽睽之下又不能翻墙擅闯人家供神的庙,两人便随意打量几眼准备去茶馆报名“住店抓妖”。 炉口温泉不算太大,总之远远比不上碧连天莲池。小伙计口中的“茶馆”客栈就绕着温泉水池而建,几栋连在一起的雅致小楼将水池围了半个圈。 未进茶馆大堂,远远就能听着里头人声鼎沸,黎千寻微微皱眉,说是各方仙修侠士来了百来人,可总觉得扑面而来的刀剑煞气远重过丹修的灵气。 正值午时,茶馆大堂里头熙熙攘攘坐满了在用饭的各方豪侠,有白须白发一脸浩然的老者,有虎目浓眉满面须髯的壮汉,自然也有几个长衫道袍恨不得在脸上写下“仁修”二字的丹道散修。 慕名而来茶馆施展神通的果然都是汉子,黎千寻楼上楼下的来回打量,咋舌暗道。 两人一进门,就引来或嫉或妒或怨或怒的目光无数,上下两层十几张桌子不论拼桌的还是结伙抱团的都停下筷子盯着二人。 一身正气姿容高贵的晏茗未自不必说,往日黑不溜秋一身粗布的黎千寻眼下也是一身正经八百的浅色道袍,虽只是碧连天普通弟子服,却也是有银线勾边的宗室弟子校服,与大堂里头吆五喝六粗声粗气的几十号人完全不是一个等阶。 正在大堂穿梭的小伙计也是眼前一亮,殷勤地凑过去问:“两位打尖还是住店?” 晏茗未颔首微笑:“听闻此地有邪祟作乱,可是这间客栈?” 小伙计连连点头,将手里的长抹布往肩上一搭,道:“两位是哪家的仙卿?” “我们是过路散修。听说有热闹,来凑一凑。”黎千寻插嘴道。 “哦哦,那二位要住几日?自悬赏抓妖的消息一出,小店已经来了许多仙修大侠,二位公子若是有心也要参与,我就去喊大掌柜过来,来这里捉妖的侠士们都有记录在册。” 黎千寻挑挑眉,将胳膊往柜台上一杵,托着腮一脸坏笑:“别叫大掌柜了,喊你家小姐出来看看,毕竟以后是要许配给我家的。” 小伙计皱皱眉吸了吸鼻子,似乎有些为难,虽说知道多数人都是盯着那悬赏榜上的最后一条,可也没人堂而皇之一拍桌子说先喊你家姑娘出来瞧瞧模样的。咬唇思索了半晌,才怯怯道:“没这个规矩呀,两位公子还是先住下,若能擒住邪物,我家小姐自然会与公子相见。”说罢左右看看两人,拿起柜台上的一个账本,“两位是一起,还是...” “一起。” “两间!” 小伙计连忙摆手解释:“不是不是,我是问,两位若是能抓住邪物,算谁的?” 晏茗未悄悄捏了捏黎千寻手腕,低声道:“阿尘方才在想什么?” 黎千寻清清嗓子对店伙计道:“我跟他只是同行,不是一家,抓妖自然各凭本事。”将自己手腕抽出来揉了揉又道,“住店要两间房,隔得越远越好,否则灵流波动相互影响,不利于法术施展。” “公子不好意思啊,店里客房不够了,只有东耳的松风居还有两间上房。”小伙计眨眨眼,缩了缩脖子道。 茶馆又来了两位修士,而且还是模样俊朗装扮体面的年轻公子,扔在那一群或虎背熊腰或歪瓜裂枣里头,确确实实是亮眼又出挑,镇子上本来就有不少围观茶馆这出热闹的人,很快便将消息散了出去。 有几个见过些世面的推测说肯定是四方十八门的人听说了消息派人来除妖,看那两个人身上的衣料,可比渠阳城里司天寮寮差的道袍还精细。 小镇的人没见过什么玄门的大人物,听说可能是招来了四方世家的仙卿,便有不少人好奇呼朋唤友的去看,甚至有些个自小揣了满腔修仙壮志的小少年,进茶馆就嚷着要见仙卿。 黎千寻早将外袍上绣的三足乌给挑了,此时却是大大方方坐在二楼靠窗的桌子边吃饭喝茶,恣意谈笑,任君观赏。 屋子里的各路神神鬼鬼吃饱喝足陆续离开,有几个走之前还不忘在黎千寻他们桌上重重拍上一掌下战书,满脸络腮胡开口瓮声瓮气:“今晚子时,泉眼南厢,一较高低!” 黎千寻被那一巴掌震得险些端不住碗:“啥?” 晏茗未喝下一口茶,抬头淡淡道:“无意争强,各凭本事而已。” 黎千寻端着一碗汤喝的吸溜吸溜响,喊来扫地的店伙计问:“什么意思?茶馆晚上还会聚众捉妖?” 扫地的小伙计拄着扫帚叹口气答道:“本来还不是聚众,可来的人越来越多,头里过来的又不想就此作罢,慢慢就成了每天夜里守在泉眼各显神通了。” “......”黎千寻无语半晌,那还真是群魔乱舞,之前那茶棚的伙计说的陆陆续续不下百位侠士,敢情一直都没走。 好端端的捉妖悬赏愣是演变成了比武招亲,看着那群煞气横生如狼似虎的侠士,黎千寻只觉一阵恶寒,有个什么东西像一匹脱了缰的野马自眼前奔腾而过。 到了晚上,整个山丘就变得无比热闹,不大宽的青石板街上甚至还有挑着灯笼卖糖人的,温泉池四周的小商铺也没有打烊,一个个飘着黄光氲着香气的门洞吐纳着街巷里的行人,简直跟逛庙会一般。 黎千寻一个人拎了一小坛酒在巷子里头转了好几圈,直到子时将近,温泉水池两侧都灯火通明,他也没能找到机会摸进供着七情的小院子。 按照客栈伙计的指引,踩着时辰到了日里那汉子约的地方,一张石桌坐了四个人,其中三个已经被放倒,晏茗未端着酒杯笑眯眯的看他:“阿尘来晚了。” 浓浓的酒气扑面而来,黎千寻额角跳了几下,抢下那人手里的酒,眼角一瞟歪的极其豪放的三人:“一较高低,就是来拼酒量的?” “自然不是,”晏茗未一把抓住黎千寻的手,将他拉进怀里搂住,另一只手又伸着去够他手里的小酒坛,抢不到才指了指那几个早已醉得不省人事的壮汉,讨好似的往前拱了拱:“他们出言不逊,实在无礼,这种人怎么能跟阿尘相提并论,他们不配!” 黎千寻捏捏额角,牙根又开始疼,他闯荡修真界潇洒千年,不惧妖魔不畏生死,能让他灵脉一振丹鼎一缩嫌自己老命太长的事就只有三件,逛花楼时又酸又腻满口诗书的苏闲,养大之后经常出其不意闯祸坑哥的黎阡,喝醉了的晏三句。 第一次见识晏茗未的好酒量还是十年前,他刚到崧北不久。刚刚掌权的西陵绰张罗着给谢凝做寿,谢凝身子不好,只在席上呆了一小会便被灰雁送回房间休息,剩下几个年轻人便放开了大吃大喝,除了滴酒不沾的黎千寻,每个人都灌了不少黄汤,尤其是一声不吭只顾喝酒的晏茗未。 一直喝到众人皆醉他独醒。 黎千寻那时候刚找到谢凝,肚子里还憋了一股几百年说不出的惆怅,便跟手捧酒坛的晏茗未背对着背仰望星空,不管不顾的将天南地北四方十八门骂了一个遍。 纵使酒量再好,也不会千杯不醉,只是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醉法。 或笑或闹,或口若悬河,或干脆一睡不醒,酒后的众生相却是比世间百态纯粹了许多。 晏茗未第一次喝醉时倒是很安静,只是轻轻攥住黎千寻的衣襟,将脸埋进去哭了个昏天黑地,活像个被人夺了贞操的黄花大闺女。而他正是那个被千夫所指的负心汉。 酒桌上唯一一个头脑尚清醒的黎千寻抱着泪流满面又死死咬着唇不吭声的晏茗未手足无措。 后来还是听灰雁说起,那是晏茗未第一次喝酒,连他都没想到那人酒量也如此一鸣惊人。 不像别人喝醉了总是一副德行,晏茗未每次醉酒都能醉出新花样,第一次哭的肝肠寸断撕心裂肺惊天地泣鬼神的那个模样却是再也没有过。 眼下这人又喝醉了,还不知会翻出什么花来,黎千寻当即便将人拉起来,牵着手腕拖回房间,想着把门一锁随他自己去疯。却没想到这次这人醉得十分正常,只嘀嘀咕咕说了几句话,就渐渐塌了眼皮要睡过去。 黎千寻松了口气,将人放上床铺盖上被子,就听见晏茗未恍恍惚惚眯着眼咕哝了一句:“师尊。” 黎千寻手一抖,也没再管被他压在身下的被角,拎着小酒坛跌跌撞撞出了茶馆。 19、斟绿酒3 斟绿酒3 香炉镇背山依水,夜里亮着一簇簇灯火与落在河道里的漫天星点连成一片。 黎千寻御剑高高飘在天水之间,随意盘腿而坐,将那个涂了黑釉贴着红纸的小酒坛挂在剑柄上。 酒是他特意跑了一趟雾海从地窖里刨出来的,放到如今真真是几百年的陈酿。 世人皆知七情散人清雅端方,却不知那人其实是个性子风流的情圣,张扬骄傲,又随性恣意。既可以捏着棋子言辞论赋优雅端庄,也可以拎着酒坛且歌且醉装疯卖傻。 七情散人并非凡体,之所以能够不老不死,是因为他比凡人多了一个生魂,而壬清弦,也恰恰因为一些机缘巧合白白得了一个生魂,同为老不死,七情和壬清弦便顺理成章成了臭味相投的知己。 七情爱酒,也擅长酿酒,其得意之作,还被他自己取了个极其骚包的名字,相思醉。 曾被壬清弦取笑:“这么腻味的名字,不是你的风格。” 却被反驳:“阿尘,想不想见识,浪子痴情的模样?” 壬清弦顺手掰下一个烤的焦黄喷香的鸡腿塞进他嘴里,嗔道:“我只见过风流情圣发情的模样。” 七情散人优雅的捏着鸡腿,撕下一口细嚼慢咽,狭长美目眼角一勾,微微摇首啧啧有声:“世间唯有四件事能让你提起兴致:弦断变徵鸣,半目弃子生,茶香方未至,浪子痴情时。” 壬清弦便笑:“为何不是酒香未至?” 七情答:“你才不配,酒是我的。” 七情自然知道他从不沾酒,常常在寂寞举杯邀明月时感叹美中不足就是缺一个能与他共饮的酒友。 嫣红的酒贴上写着三个字,相思醉,酒窖里头几十坛酒的红纸酒贴,便是他一张一张写出来的。 虽然壬清弦不喝酒,而且对某人取名的品味向来不敢苟同,可却也能在雾海一蹲数月只为陪七情酿出一缸好酒。 雾海就在漠原西边境,离镜图山不远,创世之战后壬清弦就经常带着他新骗来的小徒弟去蹭吃蹭喝。从最初的一个女娃,到后来一群女娃,一个个古灵精怪邪性十足。有段日子经常被七情嘲笑他为师不尊,专收女弟子。 直到他收了失了灵根的小六,七情便有些坐不住了,因为那孩子是他半路捡到带回镜图山的,是个病入膏肓奄奄一息的弃婴。 可惜六壬不是三毒圣人,并不通医理,也根本没有活死人肉白骨治病救人的本事,两人眼睁睁看着那尚不满周岁的孩子咽了气。 也不知是中了什么魔,壬清弦摸到三毒的百草峰顺了一根据说是做灵蛊用的墨藤,生生用那东西锁了那幼童的三魂七魄。救死扶伤他不行,可对付丹灵却无人可出其右。墨藤无根,却是盘踞了灵脉丹鼎,从那以后再也不能结丹,便永远与仙修无缘。 小六/四/岁时壬清弦辗转寻得星辰石,三年里一直沉默的墨藤却被星辰石的灵信引了出来,摇摇晃晃探着脑袋将比小六拳头还大上一圈的灵石卷起吞了进去,待墨藤缩回小六体内,便再也感知不到七灵的灵信。壬清弦大喜过望,若是有一件灵物能永久封住七灵灵信,自然也就不用担心七灵集齐之时召唤往生轮。 当年创世之战结束后,妖尊虽被散灵形神具毁,可却在修真界留下一个永久的隐患。妖尊麟狐集鸿蒙之初天地戾气化出实体,在被诛妖的道修众人逼到绝境时,耗尽内丹召唤出往生轮,硬是想要将自己置之死地而后生,之后麟狐虽灭,不该存于此世的往生轮也被打散散落各处。 若是后世有人将七灵集齐重新召唤往生轮,天地间恐怕又将是一场浩劫。 寄生于小六灵脉的墨藤虽能封住七灵,可小六毕竟是肉体凡胎,不能结丹的凡修也就只有区区几十年寿命。 彼时的壬清弦虽算不得什么正人君子,却也还有着胸怀世间苍生悲天悯人的救世情结,满腔的仁修义道。他曾设想将自己白得来的生魂渡给小六,若他能长生不死,墨藤便能万世永存。 只是可惜,直到他将七灵集齐,也未能钻研出渡魂之法。他带着五个弟子在山顶布下五行法阳阵的时候,刚刚成年的小六就在一旁研习。后来咒阵失控,随着尚未被彻底封印的往生轮碎裂,壬清弦也形神俱碎,死的太快他自己都猝不及防。 唯一听进耳朵里的,就是小六最后撕心裂肺喊出的那一声“师尊”。 决定用法阳阵封印往生轮之前,壬清弦还带着小六去骚扰了一次七情散人。 当初决定收小六做弟子准备教他清修道法时,七情就酸溜溜的翻了好几个大白眼。指着壬清弦的鼻子说他不厚道,抢了该是自己的弟子。 七情散人驰骋修真界多年,虽说有不少追随者,却也都只能沦为帮他酿酒的苦力,亲传弟子一个都没有,反正他是个老不死,不怕没人继承衣钵。挑弟子毛病比六壬还多,歪瓜裂枣的想都不用想,不仅要长得齐整漂亮,还要有灵气,有情根。 他当年看着小六和别人师慈徒孝一派其乐融融,泛着酸劲儿将壬清弦骂了个狗血淋头,转眼又百般讨好,说那孩子是个情种,只适合跟他修行。 左右小六是个不能筑鼎结丹的修者,而且原本也只打算走清修一路,便将小六留在雾海跟着七情散人做了几年名义上的旁听童修。可怜七情散人还一心一意教导这个费尽口舌讨来的“弟子”。 大抵是因为少年心性未成时跟着七情耳濡目染,小六长大之后的性子便跟他有七分相似。 师徒二人在雾海帮七情酿过冬的存酒,七情便毫不客气的拿出一张写着密密麻麻一片蝇头小字的配方出来,大手一挥说那是他毕生钻研的心血,将会成为世间绝酿。 没等壬清弦开口,小六便笑他:“前辈还有那么多年可以钻研,这会儿便要将自己的后路断了?” 七情眉头一皱,抢过配方再看几眼:“反正就是绝酿!小鬼头好好干活就是。” 不出两旬,第一缸新酿开封,七情踩着小板凳扒在缸沿拿小碗舀着尝滋味,尝来尝去对着两个从不喝酒的人长篇大论将自己一通夸赞,最后点着小六的脑门说道:“师父我才是世间大才!”完了指指门口大马金刀坐的跟个大爷似的壬清弦,“那个老东西收了那么多弟子,你五个师姐都够他受的,哪有精力引你修炼?我可是就你一个!嗝...” 小六只笑着将喝醉的那个扶下来,小声安抚:“师尊弟子不多,师姐也能引我修炼。” “那老东西最不老实,收弟子净捡着那些水灵的小姑娘,绝对不老实!” “前辈,清吟就是男子啊。” 七情猛地睁了两下眼,凑近了看着小六,竖起一根食指摇着一字一句:“我认识他几百年了,他什么德行我比谁都清楚!” 话到此处,壬清弦都不好意思再装聋作哑,只得出声打断:“七情本应改作情圣散人这个我倒是很清楚。” 小六却咬了咬唇:“前辈,师尊很好,师尊最好。” 壬清弦看着自己一手带大的小徒弟没有胳膊肘朝外拐,十分欣慰,心里只道,那是自然,师尊把你养大,师尊教你修行,师尊扎在山里头十几年没有出去横行霸道就为了钻研怎么把这条老命给你,又怎么不是最好? 刚刚及冠的少年人,常年隐居深山与世隔绝,俊朗面容上的青涩尚未褪尽,七情却明明白白看到那双未经沧桑的清澈眸子里潋滟的似水柔情。 登时一个激灵,酒醒了大半。 雾海也有山有林有沟有水,午后小六被两个老不死塞了一把弓十根箭派出去打野,七情散人揪住壬清弦劈头盖脸就问:“你对人家小孩做什么了?” 壬清弦被问得有点蒙:“啥?” “怪不得你之前只收女弟子,不爱娇娥只爱须眉?莫非是因为怕和自己弟子闹出不伦之事来?” “啊?”壬清弦差点被唾沫噎到,“胡说什么?你以为人人都是情圣?” 七情皱了皱眉,表情难得有几分严肃:“十几年前我就说过,那是个情种,你完了,要被自己养大的狼崽子吃了。” 壬清弦愣了半晌,眨眨眼皮:“小六还小,从未出过山林,他哪里知道红尘纷繁里的乐趣?” “小六不小了。”清清朗朗不卑不亢的一句话忽的从背后传来,两个抵在一起的人皆是一惊,小六背着弓箭站在不远处,不知为何急着跑回来,此时额头亮晶晶一层薄汗,眼睛一眨不眨,又道,“清吟不要红尘纷繁,只想要师尊一人。” 七情顿时挺起腰杆,指着已经长身玉立的少年啧啧有声:“看我给你带出的好徒弟,有气魄!” 壬清弦打量着从小到大事无巨细都有自己经手的小徒弟,眉头渐渐皱了起来,伸手一拉七情抬得高高的手臂,字字铿锵落地有声:“我们只是师徒。” 壬清弦在书室石桌边给分装好了的酒坛写酒贴,横平竖直一刀一刀将红纸裁开,七情目光深沉的盯着他看,手里还在研着墨锭子。 壬清弦将笔蘸饱了墨,抬头问:“绝世佳酿叫什么?” 七情微微勾唇笑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相思醉。” 壬清弦挑挑眉,低头落下一笔,道:“这么腻味的名字,不是你的风格。” 七情散人笑嘻嘻,将墨锭子往青石砚台上一放,拢拢袖口在他对面坐下:“你怎么打算的?” 对面人稍抬了抬眼,腕下生风,再连几笔:“不知。” “啧啧,知道什么叫情种么,灵尊大人?” 壬清弦手腕微微一抖,“醉”字最后一笔滑出了那小小的四四方方一张红纸,挑起眉梢瞪他一眼:“我第一天认识你吗?你口中的情种无一不是风流浪子。” 七情低低笑了一声,又往前凑了凑,手指够着那一个写坏了的酒贴点了点:“阿尘,想不想见识,浪子痴情的模样?” 壬清弦重新换一张红纸,提笔工工整整将三个字写完,从始至终稳健流畅,抬头咧咧嘴角,笑得十分敷衍:“喜闻乐见。” 七情嗤他:“你怕什么,小六从小到大里里外外被你看了遍,横竖你都不吃亏,今朝有酒今朝醉啊,难道你还真打算和丹道术法天长日久?” “我不饮酒。”壬清弦低着头只顾写字,笔走龙蛇一张一张飞快挪到七情眼皮子底下。 “要跟丹道术法天长日久的是你这个不老不死的清修仙宗才对。”壬清弦将最后一张勾上最后一笔,拍在七情胸口。 傍晚小六背着弓满载而归,山鸡野兔,还有两条被箭戳了两个血窟窿的肥美鲤子。 七情挽着袖口俨然一个看家炊夫,将那两条横着开过洞的鱼竖着再开个洞,洗干净拿棍子穿了架在火上烤,一边戳戳正在侍弄烫了毛的野鸡的壬清弦:“咱宝贝徒弟是不是从来没下山打过野?” 壬清弦抬头看了看正在小院角落摁着那只拖着断腿红了眼的兔子不敢动弹的小六,思索了一瞬:“合欢那丫头不舍得让他出去。” “啧!” “小六只是凡修,深山里头留着不少鬼怪灵体,他怎么对付得了。”说完又瞪了一眼七情,“那是我徒弟。” “那兔子他真要养?” 壬清弦无奈点头:“小六经常从老二口下夺食,就连我从都木那讨过来的剃火狻猊他都拦下来非要养。” 七情散人摇头又赏了个白眼:“那东西不是拿来补丹鼎的吗?都木可真大方!你为了小六连剃火狻猊都去讨,您老脸皮可还好?” 壬清弦摆了两把水淋淋的手,讪讪道:“还好,还好。” 七情又瞅了几眼墙角试图跟兔子摆真心讲道理的小六,回头笑的满脸荡漾:“你可是把他放在心尖上养护的,我还不瞎!” “是我欠他的。” 小六一个人抱着被他误伤的兔子清理上药好一通折腾,等他带着两手深深浅浅的挠痕回到火堆旁时,山鸡鲤子都闪着油光冒着香气。 亮晶晶的眼珠子盯着那只肥鸡一把撕下一条腿,递到壬清弦面前:“师尊。” 七情又乐了:“就说浪子......” 壬清弦顺手掰下另一个烤的焦黄喷香的鸡腿塞进他嘴里,嗔道:“我只见过风流情圣发情的模样。” 七情散人优雅的捏着鸡腿,撕下一口细嚼慢咽,狭长美目眼角一勾,微微摇首啧啧有声:“这般温良恭俭让的浪子哪里有,来几个我收几个,我在这雾海也不用整日与酒对愁眠了。阿尘你当年抢了我的小徒弟,如今拿什么还?” 壬清弦道:“我若如愿,尘归尘之后,清吟就托付于你。” “世间唯有四件事能让你提起兴致:弦断变徵鸣,半目弃子生,茶香方未至,浪子痴情时。” “为何不是酒香未至?” “你才不配,酒是我的。” 不配,黎千寻咂咂嘴,是不配呀。至于为何不配,仁者见仁吧。 清吟托付于你,你要引他走正途,长生途中与你作伴,时时警醒,万万不能打往生轮的主意。 小六幼时在雾海跟七情散人修行数年,六壬接他回山时曾被一大一小合伙捉弄。 壬清弦手里拎着一根不知从哪棵树上扒下来的荆棘藤哭笑不得。 他指着七情恨恨道:“损友!” 转而点点已经快要及肩高的小六的脑瓜:“逆徒!” “损友,逆徒......”黎千寻嘴里嘟囔着,一边摇头晃脑冲着那披红镀金的泥像翻眼皮,“老东西,知道我回来了还能憋这么多年不来找我,敬你是条汉子!” 将小酒坛放在一尘不染的供桌上,一把扯掉上面蒙着的一层油纸,一阵浓郁醇厚的酒香扑面而来:“啧啧,看我对你多好,明知道只是块死泥疙瘩还拿了你最喜欢的酒来。”黎千寻凑到坛口闻了闻,“还是那年夏末跟小六一道酿的酒,就是你也没喝过四百年的相思醉吧。” “小六灵脉早已枯死,几天前虚弱而亡,本该多出一个生魂,可他却少了一个遗魄,这么多年到底都发生了些什么,你是不是该来告诉我,绿水?” 缺席不过四百年,沧桑未及翻覆,无意孤身沦入后世,所见已是人非人物非物。 黎千寻从庙里出来时东方天幕颜色已经变浅,御剑腾空百尺,伸手可摘星辰,秋风蘸着山脚湖光点点绕上剑柄处结着的青色流苏,转而随星芒坠入温泉水池。 20、弄清弦1 弄清弦1 天蒙蒙亮,黎千寻从温泉池里爬出来,穿着被水浸透的衣服从小楼后面攀了上去,刚要爬回自己房间,便听到隔壁那间有的动静。 黎千寻勾起唇角,伸手拉开房间的窗子,趴在窗棂上托着腮懒洋洋的问:“晏宫主,醒啦?” 屋子里的人表情很无辜,衣衫略松,头发半散,就那么微微扭着身子看他。 他浑身上下都滴滴答答的往下流着水,衣袖和头发上的水珠汇在窗栏上流进屋子,顺着地板缝隙一往无前钻进晏茗未只穿着袜子的脚下,黎千寻冲他勾勾下巴,低声吹了个响哨:“怎么,闹了我一晚上打算赖账?” 晏茗未看看很快被水湿透的双脚,抬手茫然的摸了摸头,连忙走过来抓住黎千寻的胳膊:“怎么回事?你怎么掉下去了?” 黎千寻抹一把脸,叹气道:“是啊,我怎么掉下去了?” 晏茗未精致的眉峰皱了好几下,才拉着他的手焦急道:“阿尘,我喝醉又发疯了是不是,有没有伤到你?” 黎千寻抬腿爬上窗棂坐着,十分大度的摆摆手:“伤倒是没伤到,你还没那么大的本事,只是你这几个时辰把我折腾的,啧啧....” “......”晏茗未有些急了,不管他身上湿嗒嗒的就要伸手去搂,“对不起,我不该喝那么多酒。” “嗯。”黎千寻点头,“你把我踢出去好几次,我都数不清了,而且梦里还一直在喊一个人。” “那你为何要守着我,你去休息不用管我。” 黎千寻饶有兴致的看着晏茗未少有的窘态,这可是好几年不遇的一次醉酒,挑起他下巴玩味的笑:“是啊,我就不该管你,可惜晚了呀,送你回房之后就被你压在了床上,叽里咕噜说了一堆乱七八糟摸不着头脑的话,”黎千寻挑挑眉拿青鸾敲了敲窗洞,“然后用完就丢,我就掉下去了。” 晏茗未酒还没彻底醒酒,只是听了黎千寻一字一句的控诉就觉得手足无措,此刻怯怯地站在窗口,甚至都不敢去碰那人,总怕一失手再将人丢下去。 黎千寻知道他喝醉一次几乎要一整天才能清醒,便不管不顾的胡编乱造,反正那人现在心智不够数,怎么都会信。 也只有趁这人喝醉,才能将他清醒时不知是有意还是天然无心的逗弄撩拨讨回来。 十三年前的晏三句,规矩正经,不禁撩,逗一逗气急败坏提鞭就抽,但是言语有些过于冷淡,而且对谁都没有好脸色,他不喜欢。 十年前的晏三句,规矩还有,正经也在,只是似乎势力太大,被玄门长老们捧得有些为所欲为,话还是不多,虽说对上他总会有种讨债似的苦大仇深,但是偶尔能露出一点笑,尚可接受。 如今的晏茗未,已经不能喊晏三句了,因为每一次照面,光被撩的话就不下三句,规矩是什么,先问过未央宫五个大弟子和那个不辨善恶的大护法再说,对外很正经,衣冠楚楚人模狗样。撩?黎千寻敬谢不敏。若不是黎千寻亲眼看着这十年晏茗未一点点学坏,肯定就要以为这人被人夺舍了。 黎千寻冲他勾勾手,晏茗未便慢慢凑过来,黎千寻严肃道:“你昨晚搂着我喊了别人一夜,什么意思?” 晏茗未急了,上去抱住他,趴在肩头闷闷道:“不是的。” “知道你喊的谁吗?” “谁?” “谢凝。” 黎千寻明显觉得晏茗未浑身一震,接着便是摇头:“不是的,我只要阿尘,只有阿尘。” 黎千寻皱眉,这人明明喊的就是谢凝,否则“师尊”两个字还有谁能当得起? 黎千寻不知道小六是怎么活到如今的,但他后来得知小六在丢了遗魄心智不全之前收养过三个无家可归的少年,便是西陵绰和晏家兄弟。之后西陵绰被膝下无子的木犀城城主认作义子继承衣钵。 晏茗未并非木犀城的弟子,不修剑道,他所用的灵器就是几百年前寄生于小六灵脉的墨藤,主修引灵术,善用长鞭。 西陵绰和晏茗未兄弟三人都是小六教出来的,西陵绰所修剑道与黎筝是同路,就连佩剑寸心都完全仿照当年他的灵剑月将的灵信。此世能炼出那柄剑的,除了小六再无他人。 黎千寻拍了拍对方的背,戏谑道:“可你明明白白喊的谢凝,情真意切深情无限。”尾音故意划出一个荡漾的弯,莫名就增了几分酸意。 晏茗未再不说话,只拼命摇头,落在肩头的长发蹭着黎千寻的侧脸,痒的难受。 “好啦,本大侠这回原谅你了。”黎千寻笑道。 之前那三个时期头脑清醒的晏茗未他都不爱撩,独独喜欢欺负喝醉的这个。可挑逗也要有个限度,否则逗着逗着那人忽然醒了就真是搬了石头脚砸自己脚了。 “阿尘。” “嗯?”黎千寻斜着翘了翘二郎腿,随意应着。 “不要始乱终弃。”晏茗未在他耳边低低道,“黎宗主说黎家祖训要从一而终。” 啧,耳朵挺灵,这个倒是记得清楚,黎千寻大言不惭道:“我不是黎家人,不认识那孙子。”说完反应了一瞬,掰着那人肩膀一把推开,“我又没动过你,不要混淆视听!” “动过。”晏茗未抓着黎千寻的手凑到嘴边轻轻咬一口,痴痴的笑两声,淡淡的眸子盯着黎千寻仿佛要溢出水来,“亲了。” 黎千寻觉得指尖碰上了晏茗未温软的舌尖,一阵麻痒,沿着手指一路叮呤咣啷冲到心口,他使劲皱眉,想将手抽出来,奈何晏茗未抓的死紧。 莫名又想到那声“师尊”,还有多年前小六喊他“师尊”时的样子。黎千寻一阵烦躁,不知是因为小六还是因为晏茗未。 黎千寻看着晏茗未的眼睛问:“晏茗未,你把我当什么?” “阿尘。” 晏茗未张开双臂就将他抱进怀里,黎千寻身上的水此时都已经要被晏茗未给吸干一半了,他扯了扯那人衣袖道:“别蹭了,衣服全湿了你还怎么睡觉。” 晏茗未忽然松手,低着头咬了咬下唇:“一起睡。” “滚蛋!”黎千寻挑眉看着那个从来都是端方得体优雅气派的晏宫主泛红的耳尖,抹一把脸低骂一声,跳下窗台将黏在自己身上的人拔下来,“我回房间了,你自己把湿衣服换了好好睡觉,天亮了别再出去耍酒疯!” 晏茗未锲而不舍搂着黎千寻要非跟他回房,似乎刚醒时那点撑得颤巍巍的心智又被一肚子的老酒给冲散了架,傻得一塌糊涂。黎千寻跟他推推搡搡拉拉扯扯走到门口,一咬牙,捞起腰间的青鸾架到他胸口,凶神恶煞道:“松手!” 晏茗未眯着眼笑了:“你不舍得。” 黎千寻恨得牙根痒,这还撩出精神来了,额角蹦了两下:“晏!茗!未!” 晏茗未被突如其来的一声吼震得眨了眨眼,瞅瞅黎千寻的脸色,伸手握住青鸾缠着白布条的剑身往下拉,另一只手却仍死死抱着黎千寻,两人紧紧贴在一起在门口转了一个圈。 “吱呀”“咣!”随着门开的声音,随即便是门板撞上门框的巨响。 一个人影迅速冲入,并大声喊着:“来了来了来了!客官有什么吩咐?” “......”黎千寻扭头看着冲进来的客栈伙计,“啧,上工真早!” “......”小伙计冲进来站稳,刚看清抱在一起的两人,连忙背过身去,一边嚷着,“非礼勿视非礼勿视!小人刚好在廊下值夜,客官有什么吩咐?” 黎千寻觉得好笑:“你们这客栈的客人脾气真好,大清早天不亮就这么大嗓门。” 小伙计不敢回头,继续喊:“客官客气了!” “没夸你。”黎千寻费了好大劲将晏茗未抠下来,捏了捏他身上湿答答的衣服,“那什么,我们衣服湿了,客栈有没有供换洗的衣物,若是没有等天亮替我跑一趟成衣铺,成么?” “成!” 说着将乾坤袋里的破香囊打开,掏出一个金锭子,奈何走不动路,只能对小伙计道:“那你过来接着钱。” 小伙计侧着身挪过去伸出手,黎千寻还没将钱放上去,晏茗未却飞快将手从他腋下伸出一把抓住了小伙计手腕,开口语气凌厉:“你做什么?” 小伙计被扯了胳膊一个踉跄,往前一趴正对上晏茗未那张表情冷峻的脸,嘴唇一抖:“没...没干...” “晏三句!”黎千寻一手抓住晏茗未伸出来的手腕出声恐吓了一下,又对脸色泛白的小伙计道,“他喝醉了脑子不清醒,没事,小兄弟别怕。” 小伙计接过金锭子,又问:“客官要两套还是?” 黎千寻指指挂在他背上的晏茗未:“他的,一套,要白色,料子最上乘的,钱不够等我们走时再添。” 小伙计急忙点头:“好咧!” 那小伙计又大致打量了一下那位醉酒的公子,心里记下尺寸,再没敢看两人关上门就跑。 听着门外急促的脚步声渐行渐远,晏茗未盯着门板舔了一下嘴唇,鼓起腮帮子道:“阿尘,钱。” “嗯。”摸了两把衣服后襟,黎千寻拉着他在床上坐下,一边动手帮他解衣带:“我从西陵唯那顺的。”答得义正言辞坦坦荡荡,丝毫不觉羞耻。 黎千寻从未央宫出来的时候浑身上下就那一锭金子,还是趁谢凝丧期时府里混乱,从西陵唯经常种些乱七八糟的玩意儿的树坑里刨出来的。 晏茗未扁扁嘴,挽起袖子就在自己身上乱摸一气,黎千寻扯扯他的衣带,道:“摸什么呢?” 那人也不抬头,声音倒很清楚:“钱袋。” 黎千寻抓回他的手,笑道:“你哪有钱,这回是爷养你了啊。” 晏茗未眨眨眼,点头:“家里有钱,我养你。” 黎千寻摇头笑了笑:“我可不用你养,还不是......” “用的。”黎千寻话未说完,晏茗未忽然凑近将人抱住,“我要养着阿尘,四百年,一千年。” 黎千寻微微皱眉,小六还真是什么都跟弟子说啊。 他死之后,几个苟活的弟子四分五裂各立门户,在他生前没有筑鼎结丹没有灵力的小六就一个人在世间漂泊了四百年。 心口一痛,黎千寻拉下晏茗未的手,规规矩矩放在一边,软声哄道:“先别闹,帮你脱衣服。” 晏茗未半眯着眼享受别人给他宽衣解带,一时十分安静,黎千寻将他本来就没脱的外袍除下来,扔在床头的一扇屏风上,又摸了摸仍然是湿透了的中衣,拉了拉衣带:“脱不脱?” 晏茗未白净的俊脸有些泛红,睁开眼睛低头看了看黎千寻的手,一往无前的将眼一闭:“脱!” 黎千寻也不磨叽,三下五除二将他上身剥了个干净,将脱下来的衣服都搭在屏风上,正伸手去拉被子,晏茗未睁着一双眼盯住黎千寻的腰带动也不动:“阿尘也脱。” 黎千寻拉着他手腕将人放倒,按上枕头将被子拉上:“乖乖闭上眼睡觉,晚上还有好戏看呢。” 晏茗未眨眨眼,伸出两只手,黎千寻给他重新摁回去:“我衣服还湿着,你...” 一句话刚说了一半,就见晏茗未左手手腕出飞出一条墨色软藤,飞快将黎千寻缠了两圈。 “啪叽”,黎千寻顺利跟床上的晏茗未撞在一块,等他眼冒金星的支起脖子,龇牙咧嘴揉着额头骂:“小畜生你不疼啊,上瘾了是吧!” “嘶!” 缠着两条胳膊的墨藤猛地一收,腰板没撑住趴回去又磕了一下。 晏茗未心满意足的将人挪到雕花木床里侧,被子掀开搂进怀里,丝毫不觉那人身上仍旧水淋淋冷飕飕。 黎千寻抓了两把胸前的衣襟,暗道,罢了罢了,爷爷累了一晚上了。 21、弄清弦2 弄清弦2 辰时未过,日上三竿,茶馆小伙计跑了三家成衣铺子才找到一套一点不带杂色的衣服,连忙包了给客官送去。 站在门外敲了半晌没人应,那小伙计也够随便,耳朵贴门上听着没有声音,便轻手轻脚推开门摸了进去,仍旧保持“非礼勿视”,拧着身子一步步挪到屋内圆桌边,将衣物放在桌子上。 放妥了东西松一口气,原路挪回,忽然一阵气流吹起他耳边一绺碎发,随即一柄寒气凛冽的长剑携风挥至颈边。 “做什么?” 小伙计有些腿软,舌头抖着想打结:“送...送衣...衣服,公子...要的。” 小伙计慢慢转过身想躲开剑锋,却在看到举剑的人时惊得不敢动弹,他半张着嘴动了动眼珠望望床铺。 两个人! 他清楚地记得清晨时屋里是两个公子,都是浅色的衣裳,而且茶馆近一个月来没有见过一身妖异红衣的年轻公子! 而且那人身材高大,比小伙计高出两个头,身长足有八尺,剑眉星目,细看双瞳之中还隐隐有一层赤色,面色略深神情冷峻。 茶馆最近正在大张旗鼓的捉妖,这伙计年纪尚小,刚来茶馆当伙计没多久,他还没见过邪祟作孽是什么情景,此时茶馆内凭空多出一个形迹如此可疑的人,立刻就想到是那泉眼中的邪物。 十几二十岁的少年心里都有过一个侠义英雄梦,舍生忘死披荆斩棘。小伙计此时是怕,却也立时横生而出一股一往无前的勇气,攒足力气深吸一口气,稳住自己发颤的双腿,双拳攥紧将脖颈一抬,直直瞪着那人:“你是谁?眼下茶馆上上下下里里外外都是各方聚集来的侠士,你跑不了的!” 小伙计放开了嗓门高声把话喊出来,还瞥了一眼不远处的床铺,若是能引来楼下尚未出门的各方侠客自然最好,即使不能,这间房中的两位公子也该被惊醒。 可谁料,他的声音像是被什么东西挡住,不大的房间内传来两声弱弱的回音,而屋内睡着的两人竟全无动静。 红衣人往床铺看了一眼,回头冲小伙计挑挑眉,表情又冷几分:“滚出去!” 喊人不成,冒了一身冷汗的小伙计已经跌跌撞撞退至门口,抓着门框最后大喊一声:“邪灵出现了!快来人抓邪灵啊!” 逃出门去的小伙计一句话喊完,身子刚出结界便一头栽在地上叽里咕噜滚下了木楼梯。 红衣人随手将剑扔在桌上,一双赤眸轻蔑地瞥了一眼门外走廊,竖瞳飞速变回,薄唇微启吐出两个字:“杂碎!” 黎千寻是被晏茗未挠醒的,迷迷糊糊睁开眼就被眼前的一张脸惊得睡意全无,黎千寻伸手推开:“这回醒了吧,什么时辰了?” 晏茗未穿戴整齐的侧卧在床上,对他笑了笑,凑近在脸上亲了一口:“下午好。” 黎千寻飞快坐起,扯了两把松松垮垮快要掉到腰上的衣服,又抹一把脸:“好个屁!你玩够了没?酒醒了就别再装疯卖傻。” 晏茗未一边伸手帮黎千寻整理衣服一边道:“是醒了,可惜,占你便宜的时候我却混混沌沌全不知情。” 黎千寻冷哼一声:“哼,谁会让你占便宜,喝醉的是你又不是我,我只在十三年前输给过你,现在可不一定!” “是是是。”晏茗未答得极其敷衍,黎千寻摸了摸衣襟,他那清晨从水池里头捞出来的衣服竟被两人在被窝里捂干了,便问道:“你的衣服干了没,屏风上晾着的两件。” 晏茗未闻言取回摸了两下,摇头:“未干。” 说完将尚潮湿的衣物放下,执起被丢在桌上的青鸾问道:“阿尘,你昨晚用剑了?” 黎千寻正在低头套靴子,头也没抬就答:“嗯。” “裹剑的白布呢?”晏茗未拿着剑问,黎千寻的剑可是玄门名士灵器谱里大名鼎鼎的青鸾,当年黎筝于千人之中持剑挺身而出一马当先斩杀芒山噬灵蛇妖的青鸾。 黎筝还在世时,就曾一度与灵剑月将齐名,直至江娆去世,月将自行封剑再无人拔出,修真界便也再没有可与青鸾比肩的灵剑。这也正是为何黎阡看到青鸾秃了瓢如此痛心的原因。 黎千寻自从离开碧连天脱去“黎氏少主”那个身份,就再没有将青鸾堂而皇之的现于人前,向来是用一块破布将那独特的古铜剑身缠得严严实实。 “嗯!?”黎千寻起身迅速夺过青鸾,皱眉道,“我回来之后将剑缠上了,谁动了青鸾?你一直没碰?” 晏茗未摇头,道:“阿尘,这间客栈有些不寻常的味道。” 黎千寻握着青鸾剑柄,用灵流将灵剑检查一遍,眉心微蹙:“昨天有这味吗?” “青鸾情况如何?” 黎千寻摇头:“没什么明显波动。” 晏茗未道:“昨日我们进店时只觉得有股浓重的山野煞气,怕是近一个月来住在此地的山侠野修所携之气。” “嗯,我们来时便认定了这里没有真的邪祟,只是有人装神弄鬼,可能确实有些先入为主,所以忽略了被那些侠士掩盖的邪气。” 晏茗未道:“这股味道邪气并不重,所以才能被楼里的人遮去,阿尘,茶馆里可有流窜的业障?” 黎千寻瞬间回神,立刻翻出自己随身携带的乾坤袋,掏出锁着大黑的携灵锁:“这是你结成的携灵锁,不会这么不结实吧?” 晏茗未接过携灵锁端详片刻,黎千寻撇撇嘴:“你当年可是结界部分压了我二十分,要真是携灵锁出了问题,你就丢人丢到家了。” “阿尘,设结界。”晏茗未说着话,右手指尖冒出丝丝缕缕的灵流绕上携灵锁,黎千寻随即在屋内铺开结界,一道白光闪过,携灵锁中一团缠着丝丝缕缕黑气的灵体迅速涨大,转眼大黑便站在了屏风旁,表情木然,依旧没有恢复神智。大黑并没有逃出携灵锁。 黎千寻盯着人家的脸叹一口气,拽了拽大黑身上的衣服,又回头拎了拎晏茗未身上穿的那件小伙计从成衣铺子买回来的“最好的”衣服,啧声道:“要是他这身衣服能扒下来,我就扒了给你了,这民间的好东西也是比不得你们这些大门大户的世家啊。” 晏茗未自然不能像黎千寻那样触摸无实灵体,眼角一弯,笑道:“我不挑的,好养活。” “凭什么让我这个穷光蛋养你?今早你还说过要养我的!” 晏茗未笑的更开心了:“好!” 黎千寻啐口唾沫扇了自己一巴掌,干咳两声清清喉咙,指着大黑道:“这哥们似乎没什么动静。” “嗯。” 黎千寻抱着胳膊上下打量大黑,问晏茗未:“几日前灰锁送的那封信是谁给你的?” “我只见到了你手抄的弦术琴谱。” “......”的确,黎千寻翻翻眼皮,腆着脸道:“总不可能随便是个人都能抓到灰锁给你送信吧?” “若是抓到,为何不能?” 也是,灰锁只是一只傻鸟,会找主人的傻鸟而已。 晏茗未道:“能找到幕后的御灵士吗?” 黎千寻扬了扬眉:“不能,你说,如今四方十八门里懂得御灵术的能有几个?” 晏茗未敛眉道:“虽说御灵术的修习在各家各门都是明令禁止,但据我所知,各家家主和长老们对这一系法术倒不是全无钻研,毕竟人性贪婪,即使自己不能修炼,也要知道应对之法才是。” 黎千寻嗤笑:“笑话。” 当日在清平城外,晏茗未到时正巧看到黎千寻冲破邪灵的谕子,他自然知道这个灵体并不是什么低阶散修就能驾驭得了的。再者,长老们参悟的破解应对之法更不可能纸上谈兵。 数百年来因修习御灵术被反噬的名门名家从来不在少数,若说只有如今的仙首们个个刚直不阿,三审禁术而不动心,又岂止是黎千寻一个觉得荒唐? 晏茗未抿抿唇,轻轻“嗯”了一声。 黎千寻拎着剑又在屋里转了几圈,才找到被扔在屏风后的布条,捡起来将剑缠好,盘腿坐在圆桌上托腮瞅着一尊石像似的大黑:“这哥们到底是谁家的?为何破了御灵就再没丝毫动静?重夏说他原本被关押在碧连天十束阁,若非十恶不赦,为何要将一个死灵禁锢在此世?即使罪大恶极,散了灵被收回门里不是更省力省心一劳永逸?” 晏茗未道:“阿尘以为四方十八门如何?” 黎千寻丝毫不掩饰他骨子里对一些名门的嫌弃,撇撇嘴:“不如何。” “四方世家在弟子修为和家族势力上立于玄门之巅,强者可颠倒乾坤,亦可颠倒黑白。如今虽是强者为天,可也无人能断言哪家才是正道。” 黎千寻挑眉看着他:“喂,你可是四方世家名声赫赫的名家名士正人君子,受各方爱戴百姓尊崇的仙首,跟我一介散修说这种话就不怕西陵绰罚你?” 晏茗未淡淡一笑,定定望着黎千寻:“此世我在乎的只有一件事。” 黎千寻胡乱摆摆手,接回前言:“你是想说大黑并非邪灵呗,这些我自然知道。不过晏宫主,”说着冲晏茗未挑挑眉梢,“好歹我也是黎氏宗家的人,你这么说,不大好吧?” 晏茗未道:“我知道你不会偏袒任何一家,与你是何姓无关。” 黎千寻哼唧两声:“你可真看得起我!” “咣咣咣”结界外忽然一阵不带半点客气的砸门声,屋内两人对视一眼,晏茗未忙伸手将大黑收进携灵锁,黎千寻从圆桌上跳下消去携灵结界要去开门,还未走到门口,两扇镂花木门板便被蛮力撞开,足有剑柄粗的门闩断成两截掉在地上。 门外乌压压站着一票竖眉毛圆眼睛的黑脸侠士,一个个扛着刀执着剑群情激昂摩拳擦掌。 黎千寻稍稍退了一步,避开差点砸到脚的门闩,抱臂倚着柱子将众人扫了一眼,挑眉道:“哟,这浩浩荡荡是唱哪出啊?” 门外众汉子皆愣了一瞬,原本听说昨日新来的两个白面公子的房间进了邪祟众人还挺惋惜,但毕竟这是悬赏以来第一次能亲眼见到案发现场的机会,于是听到消息的便都风风火火冲了上来。 哪知砸开门却见到两位依旧全须全尾精神抖擞,稍稍失落之余却也疑虑横生。 有两个打头的看了屋内两人几眼,大摇大摆闯进房间,大声嚷着:“邪灵在哪?” 黎千寻斜瞄一眼晏茗未,向两人问道:“什么邪灵?” 青鸾有人动过,门原本没上门闩。此时一群人跑进这里口口声声找邪灵,若不是茶馆里的人装神弄鬼,就是真的有人看到了什么奇怪的东西。 晏茗未道:“出了何事?” 一个留了两撇小胡子背上背了把琴的修士从人后挤出来,一板一眼道:“今晨寅时前后,松风居一位同道起夜时见到散人庙里冲出一道白光,绕着温泉转了一圈随后落进了温泉泉眼。上午辰时,茶馆小伙计无故从楼上滚落,方才醒来仍惊魂未定,据他说,他在给两位送衣物时亲眼见到那个穷凶极恶的邪灵就立在床边。” 黎千寻看了看晏茗未,回过头望着众人耸耸肩道:“可我们并未见到邪灵啊?” 晏茗未道:“那位看到邪灵的小兄弟现在何处?” 此时人群中不知是谁小声嘀咕了一句:“邪灵都会附体,说不定还在他们中间。” 顿时一石激起千层浪,门外众人登时都握紧了手中兵刃,闯进屋里的两个汉子也拔出剑来后退一步,蹙眉怒目与黎千寻相对而立。 黎千寻挑挑眉,低头看了眼自己手中的青鸾,随即举起,松手,青鸾落地。他两手空空在众位面前晃了晃,双手抱胸倚着柱子笑了起来:“你们那么害怕做什么?我若是那邪灵,就决计不会选这副身体来附身。” 屋内两位大汉道:“为何?” “哈哈哈哈,这还不简单,因为太显眼了呗!本公子这般英俊潇洒的身姿,就是跑到人堆里头也能一眼被揪出来的吧。” 黎千寻话音未落,门外便一片嘘声,这人也太不要脸了吧。 晏茗未也盯着那个不要脸的嚣张侧影笑了一声,道:“的确。” 22、弄清弦3 弄清弦3 两人难敌众口,而且对上一群半吊子都算不上的山野修士草莽侠客,打不得也杀不得,黎千寻和晏茗未便十分顺从的被一伙人从楼上押了下来。 那个从楼梯上滚下来的小伙计就瘫坐在楼梯口,额上拿白布条草草裹了两圈,还往外渗着血,这是磕破了脑袋了。 黎千寻的剑正被那小胡子拿在手里,小伙计抬头看到那一节露在外面的青色流苏,顿时一个后仰在地上又滚了一圈,伸手指着那剑惊恐道:“就...就是那把剑!” 那背琴的小胡子动作倒快,袍下生风向前一步将剑架在黎千寻肩上:“你的剑?” 黎千寻张嘴打了个呵欠,答得漫不经心:“啊,我的。剑怎么了?” 小伙计肿着一只眼皮,十分吃力的睁着盯着黎千寻看了半晌,咽口唾沫压压惊,问道:“公子可还记得我?” 黎千寻道:“当然记得,昨晚值夜的大嗓门儿嘛。” “那公子还记得让我去成衣铺买什么样的衣服吗,公子又给了我多少银两?” “纯白,上等衣料,银两嘛...”黎千寻挠挠下巴道,“这个我还真记不得了。” “这人就是那邪灵!”瞬间骚乱的大堂里已经有人尖声喊了出来,“快将他抓住!” 黎千寻的一双胳膊本就被两个壮汉一左一右紧紧攥着,他笑:“还抓,我已经被你们抓了小半个时辰了,能不能有点新鲜的?” 黎千寻勾着脖子看向晏茗未,喊道:“晏三句,你们家小兔崽子藏的碎金子是多少你知不知道?” 晏茗未笑着摇头:“不知。” “啧,小兄弟你看,没人知道碎金子会是几两。” 而就在此时,那个穿长袍的小胡子已经将背上的五弦琴翻在手中席地而坐。 五弦琴,是言灵司的司音琴术所用乐器,但自从言溪棠辞世,他的许多绝学术法便也随他入了土,莫说后世乐术向来是七弦瑶琴当道,就是在他还活着时候,能修得五弦琴术的修者也寥寥无几。 随着琴音响起,堂内的一片乱哄哄便也很快安静下来。尽管抚琴人对旋律的掌控仍旧十分生涩,黎千寻却也能听得出,小胡子弹的是一曲《净灵》。 若是由言溪棠来弹,只需一个开指,方圆百丈之内的灵体都将无所遁形。在乐术修为上,就是当年的六壬灵尊也对那个冷心冷面冷言冷语的四界灵司心服口服,登峰造极已至臻境,是不是前无古人他不知道,但却绝对后无来者。 黎千寻十分耐心的等他弹完整只曲子,待到四下静寂无声,黎千寻慢悠悠睁开眼道:“这曲子你还远远驾驭不了,空学了大段琴谱,其中的灵力织配却乱的一塌糊涂。” 小胡子在茶馆众侠士中也算得上是个领袖般的人物,各自为战毫无进展的时候自然就有了同仇敌忾,此时小胡子使出自己看家绝技都不管用,还被对方嫌弃说他耍的不好,众人恼羞成怒纷纷亮剑。 黎千寻挣开左右两人,神色坦然与小胡子对面而坐,异常自来熟的将琴倒了个头放在自己腿上,抬头向众人嘱咐了一句:“劳烦诸位留心守好门窗,别让邪灵跑了。” 说完扬起下巴看着晏茗未挑挑眉梢:“晏三句,机会难得,要不要合奏一曲?” “乐意之至。”晏茗未颔首从袖口抽出一根朱红短笛。 仍是《净灵》,琴音绵长,笛声清亮,吟猱绰注,忽如鸿雁落平沙,清越婉转,又似枭鹰越冰轮。 屋里头十几号人多得是只能听个声响不懂其中玄机的,可坐在黎千寻对面的小胡子却听得出,眼下他面前的年轻公子弹的是《净灵》琴谱,可另一位的笛音却没有一段出自《净灵》! 绵长纯厚的灵流随乐声融入一吐一纳,若是不能以自身的灵力调整灵信,便会被这段曲子带入长眠,隐藏于数百尺之内的灵体就会被引出来。 而与此同时,琴音间恰到好处的掺入了一段段笛声,小胡子虽然不知道这曲子是什么,却是能感应的到,那个声音在引着自己的灵信不被《净灵》所化。 黎千寻上辈子的六个徒弟里头,有两个曾修炼乐术,一个是老四玉苁蓉,一个便是与丹修无缘的小六。 小六没有灵力,便自创了一门仅凭乐声调和呼吸吐纳的学问,最初时跟师父师姐学琴,还规规矩矩照谱子来,可在得了那支短笛之后,那小徒弟便突然福至心灵,以笛音与琴音相合,或助或散,而且多数时候没有乐谱,全靠随机应变,却也能开合得当收放自如。 一曲结束,小胡子恭恭敬敬对黎千寻抱拳行礼,道:“公子的琴术胜过在下太多,方才实在是冒犯了。” 黎千寻将琴一翻重新放回他手里,摆摆手笑着道:“好说好说。” 两人正客气着,晏茗未仰头看了看屋顶,忽然出声喊道:“阿尘?” 小声议论着的众人也瞬间住了口,都抬头往上头看。 只听得似乎是在屋顶上,“呜呜”的一阵低声吼叫,随即便是一声尖利的啸鸣,黎千寻和晏茗未对视一眼点了点头,却是一前一后飞快从窗口处飞掠出去。 黎千寻跳出后窗攀上楼后的一棵大树,三两步便跳到了屋顶,此时晏茗未也抛出手中似长鞭一般的墨藤飞身跃上屋檐。 小胡子从后窗处追出来举着黎千寻的剑喊道:“公子,你的剑!” 黎千寻对晏茗未道:“晚了一步,那东西逃得很快。” 晏茗未点点头,又站在屋顶望了望楼下的温泉水池,才道:“今晨落入水池的是你?” “嗯。” “昨日夜里去查看那两座石像了?” “嗯。” “阿尘,那东西不是泉眼中的邪祟,仿佛是跟着我们来的。” 黎千寻在屋脊迎风而立,回头道:“当然不是这里的邪祟,”说着指了指水池两边的两座庙宇,“不过方才被那曲子一扰,我倒是找到了些有趣的东西。” “什么?” “昨夜我去拜会两位上仙,发现那里面的石像死气沉沉不见一丝灵信,茶棚里那伙计虽然说是茶馆掌柜给被毁的石像塑了金身,我却觉得那只是个幌子。你说,好歹也是个受多年香火供奉的神像,里面得是什么东西才能将人间香火养出的灵信遮的一点不剩?” 晏茗未收回目光,张了张嘴,最后只道:“今晚设结界捕猎。” “正有此意。”黎千寻忽然笑了两声,上前去拍拍晏茗未的背,“这么严肃干嘛?晏宫主。” “阿尘,似乎,刚刚逃走的东西与我们相识。” “或许吧,不是灵体,不带业障。只要不是我死对头,爱谁谁。” 两人聊完了从屋顶上下来便被一群人给围了个严严实实。 刚刚在屋里对黎千寻围追堵截还是只有十几人,他们上个房顶的功夫,不知又从外面回来了几波人,叽叽喳喳吵吵嚷嚷闹得人心慌。 一个个膀大腰圆的汉子口中喊着“英雄”“好汉”,脸上表情三分佩服七分拉拢,剑拔弩张转眼变热情好客。不得不说,江湖上浪迹一方的草莽侠客真真是十分的天然纯朴。 黎千寻好气又好笑:“喂喂,这是干什么,诸位可也是来抓邪灵的,不是来看热闹的吧?” 人群里头便有人喊:“方才屋顶上就是那邪灵吗,我们该怎么抓?” 黎千寻笑道:“人大掌柜家千金可只有一个,这位兄台想跟我抢吗?” “情报共享,抓不抓得住各凭本事嘛!” 随即人群中也有几人附和:“对对,各凭本事各凭本事。” 黎千寻甩甩袖子朝人堆里头望了几眼:“那什么,我的剑呢?” 小胡子俨然已经顺利化身为黎千寻的跟班小弟,忙穿越人海将青鸾双手奉上,黎千寻将缠着剑身的布条一把扯掉,瞬间剑芒暴涨,他将剑杵在自己脚下,两手轻轻压在剑柄上,语气极其轻佻:“诸位,我可不是什么好人啊。” 裹剑的布一褪去,那闪着寒芒的古铜剑身便被场上众人看在眼里,但凡混过修真界的人,都知道灵剑青鸾盛名如雷贯耳,即使在场的众人因为等阶太低无缘见过,却也都从各处听过不少传言。 人堆里头当即便有不少声音开始议论起来。 “灵剑青鸾?!” “古铜剑刃,是青鸾吗?” “不是青鸾还有哪把灵剑有如此凌厉的剑芒!” “这大兄弟是谁?” “......” “南陵黎氏的人!” “而且还是宗室本家...” “不可能!碧连天宗主的灵剑是黑色玄铁,通体墨色!” “对,十多年前青鸾就不知所踪了!” “别忘了,随青鸾失踪的还有一个人......” 黎千寻不动声色的将一圈人看了一遍,干咳两声清清嗓子道:“诸位想太多了,我一个无门无派的散修,怎么可能得到那种上品灵器?” 众人一时面面相觑,刚刚沸腾起来的气氛顿时降到冰点。 虽然多数人仍心存疑惑,却也失了兴致继续聚众讨论。恐怕他们此刻最想做的,是冲上去将那个似乎有七分本事,却十分可恶的嚣张家伙痛扁一顿。 最后还是小胡子站出来说了几句客套的公道话,误会一场劳师动众,是两位公子技高一筹才能引出邪祟,既然捉妖本是悬赏就该各自寻找机会线索云云。 随后众人各自悻悻散去,小胡子冲黎千寻和晏茗未抱拳颔首,道:“在下擎云峰散道,姓徐名甘。” 黎千寻将剑收起,随意扬扬手道:“徐道长好,镜图山黎千寻。”又指指晏茗未,“他是晏茗未,崧北未央宫听过吧?” 又见“镜图山黎千寻”,这个像是自封似的称号实在太尴尬,徐甘自然也不例外,但听到后一句却是心下一惊:“晏宫主!那黎先生?” 黎千寻倒也坦荡,冲他勾唇,表情暧昧不清:“你应该没猜错。” “所以这剑真是青鸾?” “是,”黎千寻顿了一下,“也不是。” 见徐甘面色凝重,黎千寻抬起胳膊毫不见外的往人家肩上一放,挑眉道:“这么说吧,你看我刚刚也说了我是镜图山的人,既然叛出碧连天,又怎么好意思再用黎氏的家传灵器?” 徐甘眼神茫然的点点头,就是当了强盗非说自己没抢人东西呗,并不难懂。 午夜子时,黎千寻从掌柜那里讨来一大坛酒,声称捉妖有用。晏茗未回绝了前一日被他喝趴下的几个人,与黎千寻两人抱着酒坛便上了屋顶。 黎千寻将酒坛往锦鲤飞檐处一放,自顾找了个视线通透的位子趴着不再动弹。 不知为何,这一夜茶馆倒是异常安静,没有像前一夜那般处处刀剑乱舞,缺边少角的咒阵结界乱飞,除了泡着温泉灌着酒的几人,便只有黎千寻和晏茗未两人还守在泉眼。 晏茗未端坐在屋脊布置结界,黎千寻躺在他旁边数月亮。 鸦青的夜幕上漂了密密麻麻的大小星子,像是旁边白瓷盘子里洒出的白芝麻,铺的恣意无格。晏茗未手中丝丝缕缕的灵流不断涌出,与放在锦鲤飞檐上的坛中酒一丝丝织成一层水幕,从阁楼下层开始渐渐向上铺展。 亮紫,鹅黄,嫣红,青蓝,结界穹顶将要合拢之时,氤氲着微醺酒香的水幕上结出几个亮斑,像丛丛绿叶中将熟未熟的野果。 果子熟透了崩裂开来,汁液四溅。 薄如蝉翼的一层水幕结界被月光染出一片片缤纷斑斓的彩光,伴着晓风凉月在黎千寻眸子里开出一朵朵娇艳的花来。 明月星辰花火亮,草香酒香夜色香,黎千寻扭扭脖子看着晏茗未,笑道:“晏宫主好兴致呀!” 结界结成,晏茗未收了功,双手轻握在身前,唇角微微勾起,低头看他,将眼前人完完整整装进琉璃般的淡色眸子:“既见君子。” 既见君子,不见星光。 黎千寻随手捏起一片碎瓦砾,夹在指间斜斜弹出去,撞上水幕炸开一朵炫目光华,流光四射璀璨苍穹,黎千寻挺身坐起来,屁股往上蹭蹭跟晏茗未并肩,撑着胳膊盘着腿,盯着四散的亮色灵流啧啧有声:“名家名士本事大就是任性,不放烟花爆竹也能用水幕结界做出漫天花火。” 晏茗未问:“好看吗?” 黎千寻扭头冲他笑:“好看啊,丹鼎都快掏空了,能不好看吗?只是你这个撩人的招数用错了地方,啧,可惜可惜。”说着一把拉起那人,眼角一勾挑眉道,“回去睡觉,明天收网!晏宫主丹鼎空虚今晚就老实些乖乖休息,你打不过我的。” 两人飞快钻出结界跳进窗口,近乎透明的水幕上层层叠叠荡开一圈圈淡色光晕,与穹顶上还未散尽的花火迎头相撞。 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23、锁重楼1 锁重楼1 头顶上以酒为引的水幕结界只能进不能出,万一有误打误撞溜进去的东西就会被关上一整夜了。 黎千寻已经提前跟小胡子徐甘打过招呼,直至次日天亮,如果有谁不顾死活想要偷网拾鱼,和邪灵困在一处的话,生死自负。 从清平城暗中操纵大黑引灵杀人的御灵士,到香炉镇两座诡异的金身石像,黎千寻捏着那颗小小的携灵锁郁闷不已。 虽然这十年他依旧在各城各郡飞来跑去,却也在不经意间错过许多事情。好在眼下七灵的线索比较清晰,要集齐也只是时间问题。只不过要拿到最后一个星辰石,还是绕不过江氏,想到此节,黎千寻又开始牙根疼。 真心不想见到那丫头的徒子徒孙。 黎千寻翻了个身扯扯被角,忽然听到屋顶上一声闷响,仿佛有一个又沉又软的东西坠到了楼顶,瞌睡虫还没养出来的黎千寻便支起耳朵听声响。 似乎是条大鱼,与他想的相差无几,非人非灵,果然是个不老实的畜生。 上头折腾了有足足两个时辰,乒乓乱响叽哇怪叫声从这边响到那边,在整个阁楼顶此起彼伏,真不知究竟是个什么妖,这么猛。 结界里的东西还要留着给茶馆里的人唱一出好戏,现在实在不好去收它下来,黎千寻就听着那怪叫瞪着眼珠子跟着磨牙磨了半宿,头顶上的响动终于消停了之后,东方天边已经露了一丝白影。 黎千寻眼巴巴望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索性两脚一蹬被子蒙着脑袋呼呼大睡,左右结界里面的东西出不来,前有他语气颇为不善的警告,其他人也不会贸然闯结界。 待到日上三竿,黎千寻被楼底下鼎沸的人声闹醒,屋里的铜盆布巾都已换了新的,穿衣洗漱,出房门走到隔壁,推了一下,门还未开,暗笑楼顶上那只闹的也不是他一个。便出声喊了一句,谁知屋里还没动静,到时听到似乎是房顶有人应了一声。 抬脚正准备踹门,晏茗未却是已经从窗口进了黎千寻的房间:“阿尘,结界破了。” 黎千寻额角一跳,隔着窗子看了眼散人庙,撸了撸袖子道:“先下楼。” 两人从客栈木楼梯上下了一半,便看见柜台前边围了几个小伙计,一小撮人围在一处嘀嘀咕咕形迹十分可疑,黎千寻提气纵身跃下楼梯,伸手拨开挡在眼前的人影。 几个人围着的,是一个镶金雕玉的鸟笼。不用吸气就能闻到那股金子味儿,奢华至极。 黎千寻看着那笼子抱着肚子便笑,笑的猖狂之极,嚣张之极,忘我之极。惹得围观众人纷纷将目光分给他大半。 “沈棋!哈哈哈哈,你也有今天!” 晏茗未闻声也加快步子走了过来,看到那笼中情形一时也是哭笑不得。 那精致的鸟笼中关着的,赫然是一只体格庞大的黑斑花猫,长相清奇,十分写意。 那猫看到晏茗未立刻将圆脑袋抱进两只前爪,喉咙里不断发出“呜呜”的声响,原本一脸凶相的模样竟有几分可怜。 黎千寻依旧在笑,巴掌拍的柜台震天响:“哈哈哈哈,这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咱们家神通广大的大护法也能被人捉住?” 那猫是晏茗未养的,被主人宠得太过,在未央宫乃至木犀城一直为所欲为无法无天,自从黎千寻住进崧北便跟他势不两立水火不容,一只猫不抓耗子不拿鸟,整日上蹿下跳伸着爪子挠黎千寻,最初的一段时间未央宫里整天一地猫毛。 后来未央宫里又来了一个被宠坏了的纨绔子弟西陵唯,园子里的鸡飞蛋打更是直线升级,随便哪两个对上都是好一番缠斗。而在黎千寻跟西陵唯拌嘴吵闹的时候,则经常是两虎相斗沈棋在后,便也是从那个时候起,香薷拎着炒菜的勺子给了沈棋一个大护法的称号。 黎千寻一度认为沈棋是只成了精却一直骚包不肯化形非要充猪装愣的心机猫。 黎千寻抹了抹眼角快要笑出的泪,使劲按住肚子才堪堪忍住,拍着柜台喊:“掌柜呢,你们掌柜呢,这东西是谁抓住的,出来让我谢谢他,哈哈哈,沈棋...” 沈棋两只肉呼呼的前爪半抱着自己的脸有气无力的抖了抖耳朵,平日里最爱拿鼻孔看某人的高傲模样更是一丝都瞧不见了。 晏茗未此时看着笼子里的沈棋也十分疑惑,它怎么会被人关在这里? 柜台里的账房被黎千寻那突然就震耳欲聋的狂笑吓得有些失神,微微泛白的面皮抖了两下刚要开口,身后传来一声朗笑:“我当是谁在这小店屈尊,原来是晏宫主和黎少宗主。” 听到这嗓子声音黎千寻身子僵了一僵,转身看过去,果然是那张似笑非笑故作高深的脸,江上寒。 江上寒,无字,号平芜君子,便是四方世家之一的江氏家主了,此时正在堂中一个特别不显眼的位置坐着,双眼微弯看着晏茗未和黎千寻。“少宗主”三个字喊得尤其刺耳。 江上寒,西陵绰,黎尘,董术,四方世家血统高贵的四位翩翩公子,早在十年前,他们还都是少字辈的,可十年之后,执掌碧连天的却是黎阡,另外三个也都做了各家当家,只有当年背着个少宗主名头一声不吭离家出走的黎尘,如今似乎比旁人低了一辈。 江上寒那句话一出,屋里头的那些江湖侠修一片哗然。早知道这位坐着的身份尊贵,没想到那个昨天用一支曲子出尽了风头,刚刚又把自己笑到岔气的竟真是多年前那位名震修真界的黎氏少主! 混过修真界的都知道,黎家和江家关系向来不好,面子上不说势同水火,里子下也是暗流汹涌。 江氏与黎氏的渊源可不是一两句话说得明白的,打黎氏先祖黎筝和江氏先祖江娆驰骋修真界的时候开始,这两家就各种缠扯不清,不过随着第一任当家作古之后,两家人剑拔弩张的针锋相对也有所收敛,火/药/味渐渐淡了下来。到了这会,这不还能虚情假意的笑脸寒暄呢么。 江上寒年岁并不大,也就比黎千寻长个两三岁,甚至连十多年前论法道会试炼两人都是同期,而年长些的江上寒却次次输给黎千寻。 这两人的恩怨也是由来已久,说来话长。 黎千寻回身看向江上寒,勾着唇角不怀好意的笑:“江小胖,好久不见啊。” 一句话便让江上寒黑了脸,小时候被黎千寻喊着这个外号满山跑的记忆实在太不愉快。 江上寒少年时是比同期的各家公子圆润了些,可如今的江宗主也是四方十八门榜上有名的美男子,连续数年霸占玄门俊男美女排行榜上男子榜第四位。 黎千寻在陪谢凝逛庙会的时候还曾见到过一本“玄门闺阁仙子最想嫁的玄门仙士花榜”,江上寒竟高居榜首,理由更是简单粗暴,有权有势帅气多金。 黎千寻不服,气哼哼的往后翻,直到第八位才找到自己,惊云憾月举世无双的黎尘黎大公子,被评价为:君心如明月,时圆时不圆,不愿守活寡,空帐到天明。 再往前一页,第七位的晏茗未,男子榜雄踞第一的人就生生被挤到了第七,理由更是简单,就俩字:断袖。 黎千寻手里一阵噼里啪啦,很好。 那时他手里正拿着谢凝刚买来的糖人,黎千寻一不留神便将那几个红红绿绿的糖人捏得粉碎,连竹签都断成了好几节。把谢凝吓得好多天不敢靠近他。 江上寒如今也是堂堂一宗之主,这样不管不顾在人前喊那个外号也实在是有些过分,可偏偏黎千寻是个向来不知规矩礼数为何物的主。 江上寒皱眉咬了咬牙,握紧了手里的折扇,跟黎千寻横眉冷对怒目而视。他身上是一件淡青色的外袍,前后用金丝灵线绣了花鸟风景,此时众人都觉得连那袍子上的鸟儿也一个个朱目圆睁,怒不可遏。 黎千寻却对此视而不见,笑嘻嘻的拎起沈棋一撩衣摆坐在了江上寒对面:“江宗主真是有心了,用这么奢侈的笼子装这畜生。” 江氏家风一向奢靡,既然江上寒有功夫在茶馆喝茶,那金灿灿的笼子是谁的简直一目了然。 江上寒瞪着黎千寻一声冷哼。 而就在此时,茶馆众人似乎也刚明白过来,笼子里的那妖兽本就是昨日大张旗鼓的清场要设结界抓妖的两人一家的! 这算什么,玄门世家做戏骗婚?原本只等看戏的众人顿时义愤填膺起来。 晏茗未从看到蔫巴巴的沈棋就觉得事情蹊跷,见此时堂内众人无一不神色惊愕的瞪着黎千寻,便瞬间想通事情症结,他所设的结界抓住的东西正是沈棋。 黎千寻之前怀疑鼎耳庙里的两尊石像有问题,所以茶馆掌柜才张榜悬赏引来一些不入流的山野侠士草莽道修来此地作为遮掩。而能有如此财力物力无偿为香炉镇修栈道铺石街只为圈出炉口泉眼的,必定不可能只是一个客栈掌柜。 以毒攻毒,以气掩气,向来是玄门处理妖物邪灵时惯用的手段,香炉镇是水路渡口不错,可毕竟是座小镇,不是什么仙境名胜,炉口泉眼又占据地势,与人来人往的渡口隔着层层叠叠梯田似的街道民居,即使有世家修者路过此地也不会注意到香炉里头的蹊跷。 藏尸。 这便是昨日在楼顶时黎千寻让晏茗未想到的东西。 而普通尸身不可能永世不腐,所以在这个不起眼的小镇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做下这种缺德事的,便只有本事大过天的玄门世家。 黎千寻故意在被众人围堵时亮出青鸾,随后又似是而非的否认自己身份,在混在人群中的眼线看来就是显而易见的欲盖弥彰。 少时就臭名昭著的黎尘虽劣迹斑斑,可那也正是因为他比别人厉害,不是每个顽劣的世家公子都有能让整个修真界为之一震的闯祸本事的。 黎尘很强,在他十二岁横扫试炼结界时就毋庸置疑。若是被藏尸的人得知他来茶馆捣乱,不论有心还是无意,对方必定不会无动于衷坐以待毙。 晏茗未所设的水幕结界便有两个目的,一是引出那个跟着他们二人出现在茶馆的妖物,不论是敌是友,先抓了再说;二是制造混乱和恐慌,既然炉口泉眼的邪祟被谣传的栩栩如生神形兼备,眼下有送上门的替罪羊为何不用。 可让晏茗未意外的是,闯进结界的竟然是沈棋! 一个十分滑稽的误会被毫不知内情的人当了真。 妖物与捉妖人本是一家,这种啼笑皆非的结果恐怕没人能坦然接受。 而说巧不巧,水幕结界恰恰是被江上寒打破,江氏向来是玄门中谜团最多的世家,未入论法道会名册时便游离于四方十八门之外,代代家主更是行事诡谲,若炉口石像里头的蹊跷是江家人所为,毫无疑问,黎千寻会炸。 黎千寻屈着一条腿大大咧咧坐在江上寒对面,还对着一只愤怒的猫和一个愤怒的人乐呵,自然丝毫未觉身边众人的动作。 晏茗未略皱了皱眉,转身飞掠过两张桌子,腕上墨藤更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窜出拆了金笼子卷起满身惆怅的沈棋,晏茗未抓住黎千寻的手腕急道:“走!” “啊?”黎千寻应声时已经被晏茗未揽在怀里一同飞出了茶馆。 24、锁重楼2 锁重楼2 堂内忽的一阵狂风席卷,两道白影眨眼便飞出了门洞,只留下一声余韵绵长的凄厉猫叫和江上寒面前一个被拆的七零八落的金笼子。 江上寒与堂内众人皆是一脸茫然。 江上寒疑的是,跑什么?又跑? 众人疑的是,果然是骗婚!作为名门名士,跑这么快不觉得失了身份? 黎千寻被晏茗未揽着腰飞出很远,见脚下掠过几层黑屋顶白山墙的民居,才渐渐慢了下来,两人一猫停在一棵梧桐树上。 沈棋身子重得很,被墨藤放下来的时候还在粗壮的斜树枝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随即抖了抖一身的乱毛,尾巴翘得比天高,冲仍在晏茗未臂弯里的黎千寻叫了一声,形容十分嚣张。 黎千寻冲他挥了挥拳头,抬头看着晏茗未好笑道:“跑什么?” 晏茗未瞥了一眼搓着爪子蠢蠢欲动的沈棋,眉头微微一蹙:“阿尘,结界捉住的是沈棋。” 黎千寻眨眨眼,低头看一眼坐在他脚边甩尾巴的肥猫,眸光散漫轻“哼”一声,轻描淡写道:“猜到了。” 晏茗未见他没有勃然作色,又道:“我想是沈棋和紫苏同行,来送钱袋,而沈棋先到了茶馆。” 黎千寻扬了扬眉:“嗯。” “也许是误会,香炉镇原本就有江氏的产业。” 黎千寻嗤笑:“你也说也许了,姓江的在这镇子一手遮天一点都不难。” 晏茗未只觉黎千寻平静的有些诡异,隔着茂密的树枝往冒着白气的炉口看了一眼,问道:“若真是江氏,你有何打算?” 黎千寻眸中闪过一丝凌厉,啧了下舌,却又笑了,抱着胳膊往树干上一靠,懒洋洋道:“有打算也难办,还是干脆没打算最省事。” 见晏茗未眉头仍锁着,黎千寻又笑了笑:“你看,我一个人势单力薄,跑去跟整个江氏作对,这种事想想都刺激,再说姓江的干了什么又与我何干?” “你不是一个人。” 黎千寻斜着弯弯的眉眼看晏茗未,戏谑道:“怎么,真以为我是吃饱了没事干整天上蹿下跳伸张正义来了?” “不是。” “那不就得了,公报私仇这种事,传出去丢人,碧连天不会这么干,我黎千寻更不会。至于财大气粗有权有人的晏宫主,就别想着冲冠一怒为朋友两肋插刀了,不至于,啊。”黎千寻轻描淡写的说着,一边蹲下身,伸手在闭着眼的沈棋脖子底下挠了两把。又趁沈棋没睁眼迅速跳开一步,抬头问晏茗未:“昨夜你听到结界里有响动的时候大约什么时辰?” “子时未过。” 黎千寻摸了摸下巴点头:“嗯,差不多,这只臭猫闹了整整一晚上!” 沈棋两只耳朵忽的支起,仿佛听懂了那句话一般,呲着牙冲蹲在他面前的黎千寻“呜呜”低吼,尾巴上的长毛一根根全都竖了起来。 “沈棋进了结界一直冲撞,我们要捕的猎物自然不会再靠近陷阱。” “听见没!”黎千寻冲沈棋那长了半块黑斑的白鼻子指指点点,“闯祸了知道吗!” 沈棋蹲在晏茗未脚边暂时也不敢太放肆,只能隔空低吼恐吓对手,一人一猫趴在树枝上像极了很久以前打野时的斗兽。 晏茗未微微勾起唇角,弯下身将体型甚为壮观的沈棋捞起来抱进怀里顺了顺毛:“我们继续南下,那东西应该还会跟着,跑不掉。” “嗯。”黎千寻站起来伸了个懒腰,“你说紫苏来送钱,怎么沈棋昨天夜里就到了,那丫头却还没出现?” “喵!”沈棋忽然抬起头叫了一声,声音亮的有些刺耳。 晏茗未笑笑:“就来了。” 先来的还是“傻东西”,歪歪斜斜飞进这片不算太葱郁的梧桐林,两扇翅膀上的黑羽掉的跟梧桐叶子几乎一样多,飞过来翅膀都没来得及收起来便一头扎进了沈棋脖子里。 黎千寻扶着树干笑得接不上气,笑了好一会才抬起头问晏茗未:“让傻东西来回送信你也是有魄力,别人家鹰击长空翻山越岭,傻东西在树林里转个圈都费劲。” 此时晏茗未可顾不上护短,灰锁尖尖的喙惹到了沈棋,凶名远扬的大护法那平日胖的找不到的脖子灵活一扭便叼住了灰锁的脑袋,灰锁挣扎着拼命扇动翅膀,一根根黑亮的羽毛掉的跟不要钱似的。 “沈棋!” 猫口夺鸟堪比虎口夺食,等把灰锁的脑袋救出来的时候,那可怜的傻东西头顶已经秃了一块,沈棋嘴角叼着一撮黑毛胡子翘上天,迎着斑驳日光的一双金色竖瞳轻蔑而凌厉。 若不是沈棋那写意的花斑脸实在滑稽,这般威风凛凛的模样还真有几分万兽之王的霸气。 随着黎千寻毫不吝啬的笑声,晏茗未的大弟子紫苏御剑翩然而至。 一身清爽的黛紫校服,长发高绾,紫玉笄紫玉簪,细眉杏眼,俏鼻朱唇,四指宽的云露锦腰带将十九岁少女的窈窕身材勾勒得更加精致,御剑乘风激起的气浪吹得衣摆上下翻飞,英姿飒爽,丝毫不让须眉。 灰锁抬起一边眼皮,见着紫苏委委屈屈的叫了一声,十分凄惨。 紫苏停剑在二人面前站定,还未向师尊和前辈行礼,看到嚣张的肥猫便愣了一下:“师尊,沈棋怎么跟您在一起?” “......” “......”灰锁眼冒金星的趴在黎千寻肩上还有些站不稳,翅膀扇了两下拍在他后脑,黎千寻指了指沈棋问紫苏:“他不是跟你一起来的吗?” 紫苏摇头:“不是,沈棋在我接到师尊的信之前就离家出走了,白芷和防风还在四处找它。” “离家出走...”黎千寻差点没被这四个字噎死,重重咳了几声才道,“为什么?” 紫苏咬了咬唇,看了眼沈棋似乎在犹豫要不要说。 “何事?” 紫苏道:“师尊,您带阿欢出门前他曾带了一只残腿的白豹子去东篱您可还记得?” “嗯。” “那日是中元,阴阳城里聚集了不少奇珍异兽。” 鬼门大开时各路妖魔都会受到影响,不能随意化形,兽族的灵兽便会现出最原始的形态。 晏茗未微微皱眉:“它的伤治好了吗?” 紫苏道:“它根本就没伤,那夜香薷将它带回未央宫,防风便用云露灵线织了一条腿,可不论如何施法都不能融合,直到次日清晨,才发现那小东西长大了足足几十倍,原本残缺的前腿也早已由兽族的灵骨接上了。” 晏茗未又在沈棋头上摸了几下,轻声道:“沫雪狻猊。” 紫苏点头:“师尊,灵兽该如何处置。” 一直在逗灰锁的黎千寻忽然插进一句:“怪不得大护法会离家出走,它打不过人家了。”说着瞥了一眼正瞪圆了眼睛瞅着他的沈棋。 沈棋便呲着獠牙翻了个白眼。 晏茗未道:“此等灵兽应属御风君管辖,怎么会无缘无故跑进芒山以东?” 黎千寻却不以为然:“漠原西那么大地方,御风君就是不吃不睡也管不过来。沫雪狻猊这种灵物说来说去也是给人做药引的下场,放它走就成了。”说着将肩上的灰锁拔下来塞进紫苏怀里,摊手,“丫头,钱呢?” 晏茗未扭头看他:“现在就走?” 黎千寻又瞥了眼炉口温泉的方向,挑眉邪邪笑了一下:“这事不急,来日方长嘛。” 晏茗未点头:“嗯。” “那就让紫丫头把沈棋带回去,它要跟我们上路,恐怕等西陵唯十六岁生辰过了我们都到不了东平。” “好。” 沈棋听到这声“好”,立刻将全身的毛都竖了起来,踩着晏茗未的胳膊冲他叫,作为崧北霸王,沈棋那个不情愿的模样真是百年难遇。 黎千寻从紫苏那里接过一个绣了层层叠叠桃花的乾坤袋,打开看了一眼:“啧,跟有钱人做朋友真好!”随手扔给晏茗未,笑着道,“还是晏宫主自己收着,这么多钱我可不敢拿。” 晏茗未将东西接了收进袖筒,又对紫苏交代:“沫雪狻猊是十分罕见的灵兽,那日随欢儿去东篱应该只是避难,放它离开崧北就好。” 紫苏垂首恭恭敬敬应道:“是。” 沈棋四只爪子仍旧抱着晏茗未的胳膊不肯撒手,黎千寻便在指尖聚起一团灵流上去威胁:“信不信爷爷把你关进携灵锁?” 两人一猫正在僵持,忽觉耳边一阵凌厉剑风,三人皆飞快侧身闪避,一把缀了墨绿流苏的长剑“咚”的一声深深刺入树干。 随即飘来一个人声:“黎尘,你要跑到什么时候?” 紫苏立即拔剑上前,将两人挡在身后。 “晏宫主,近墨者黑啊,让弟子挡在前头冲锋陷阵,你的一世盛名果然都是假仁假义。” 江上寒迅速飞近,立在对面一棵树上,挥手使了一个剑诀将长剑召回。 黎千寻轻轻拍了拍紫苏的肩:“丫头你靠后。” “江上寒,正是你没有这么乖这么孝顺的弟子才会酸成这样吧?” “哼!” “啧啧,作为一宗之主,自己连个贴心的弟子都没有,我看今年的论法道会你们天一城别来了,丢的是你们老江家的面子。” 江上寒握着剑的手咯咯嘣嘣响个不停:“我门弟子个个出挑英伟不凡!” 黎千寻见他恼羞成怒又笑了一阵,才扬了扬手,矮身一跃跳到了江上寒身侧,扭头挑眉看他:“江小胖,你来这里做什么,每次遇见我都一副凶神恶煞的拔剑要拼命,可你有哪次占了上风?追呀追的这么多年还没够?” 江上寒看着他反问:“你每次遇见我都跑,你跑什么?” “啊...”黎千寻装模作样叹了口气,“这个就说来话长了!”依旧像多年前一样,丝毫不顾江上寒要黑出水的脸色,神情轻佻的伸手轻轻将他的佩剑压下去,又得寸进尺的一抬胳膊压在人家肩上,“那什么,这回呢,囊中羞涩,看不出来吗,人晏宫主带着我住霸王店吃霸王餐来着,怎么样,作为大东家,回头跟茶馆掌柜打声招呼?” 江上寒皱眉:“什么大东家?” 黎千寻笑道:“跟我还装什么愣,这么多年好兄弟了!” “谁跟你好兄弟,我们是死敌!”江上寒重重咬了最后两个字,一次不过瘾又重复一遍,“死敌!” “哎呀什么敌不敌死不死的,四方十八门共荣辱同进退,咱们是一家呀!”黎千寻继续恬不知耻满嘴冠冕堂皇,“你们江氏家大业大,香炉镇不就是你们家的么?” “胡说什么?”江上寒掰开他搭在肩上的爪子,皱眉道,“香炉镇仍是南陵辖地!” 黎千寻抬眼看了看晏茗未,又道:“难道不是?” “我是一家之主,江家的产业全都在我手里握着,骗你做什么?” “哦...”黎千寻挪开自己的胳膊,目光下移,沿着那绣满了金丝鸟雀的长袍往里瞄了几眼,“家主印信星辰石呢?” “呵”江上寒轻蔑道:“星辰石怎能时时带在身上?” “啧,你该不会是被长老们众议贬下家主之位了吧?” “呵!”这声回的才真是有恃无恐。 黎千寻微微斜了身子盯住江上寒手中镇魂上的五叶藤,又将这几日的线索捋了一遍。 自清平城出来遇到了江氏的人,从花船上下来时他理所应当的就想到了那个顶风作案的御灵士,几乎有那么一瞬间,黎千寻都要以为那个人就是江上寒了。 在某些方面不通礼教离经叛道,一直是江氏几百年来的光荣传统,若是某日听说江家人把御灵术列进了弟子必修术法手册里,他也不会觉得奇怪。 可再看看眼前这个浑身都是戏的江家家主,实在是很难想象他能有那个心机。 江娆若是知道自己的后世子孙里头出了这么个货色,恐怕得掀了棺材板跳出来。 至于石像藏尸,恐怕真的另有其人。 25、锁重楼3 锁重楼3 江氏如今风头正盛,而且除了黎氏,数百年来并未与其他门派有过不和,即便是有,以他们祖宗江娆的行事作风,不将仇家赶尽杀绝恐怕都不好意思说自己姓江。 而不论是御灵杀人集魂,还是石像藏尸,两件事是否有所联系先不做定论,只论这种仪式性极强的作为,怎么看都是复仇者一方的手笔,黎千寻跟江氏梁子再大,他也不会认为这种事会是江家人所为。 再说江氏当家,六壬灵尊数百年来阅人无数,一个从小跟他喊打喊杀互相喷着口水捡着白眼长起来的小鬼,甚至他灵脉有多长丹鼎有多深都能探的一清二楚,能有多少斤两自然了然于胸。 黎千寻少年时常常调侃江上寒又傻又笨,倒也不是信口胡诌,前有黎尘这么个妖孽横行四方十八门,屁股后面浩浩荡荡跟着一排本家或旁系的世家子弟,江上寒本就开蒙晚一些,虽说比他们那帮乌合之众多少长了几岁,却依旧事事不敌黎尘。相比起来,江上寒心眼还不如小他好几岁的黎阡多。 如今的江上寒虽然也是看上去一表人才风流倜傥,做了玄门仙宗更是时时擎着满肚子天机一身的功高寿重,可黎千寻却看得明白,江上寒只有对红尘绿锈的精明。 黎千寻扬起眉眼笑了笑:“那就不是吧,总之我们现在欠了人家住店的钱,马上要跑路,不是躲你,明白?” 江上寒呵呵笑了两声:“怪不得那一屋子的人都说把你抓回去。” 黎千寻一摆手,眼尾斜勾嚣张道:“让他们试试。” 江上寒却一把抓住他手腕:“不是他们,是我。” 黎千寻扁扁嘴:“你堂堂天一城宗主,被散修野侠差遣不觉得丢人?” 江上寒却冷笑一声:“哼,你堂堂碧连天少主藏头露尾这么多年,如今跑出来跟江湖散修抢女人?还骗婚,你不丢人?” “......”黎千寻低下头,郑而重之的把江上寒的话琢磨了一遍,搓搓下巴,“就说这香炉镇的人真是脑筋清奇,果不其然!” 黎千寻拍了下江上寒的胳膊,手腕一翻顺势挣开束缚,高高一跃踏上一棵树干连跳了两下,与江上寒离得远远的,高声道:“就算我骗婚吧,再会了江宗主,对了,如果江宗主大发善心帮我把住店的钱付了,在下不胜感激!” 江上寒往对面看了看,晏茗未和紫苏两人已经御剑紧紧跟上,他将手中的剑收起,并没有要追的意思,整整衣襟十分从容的从树枝上跳下。 “宗主!”江氏几个随行的弟子也在这时跟了上来,见主子好整以暇扭头要回,斟酌了下问道,“我们不追了吗?” 江上寒抬手扬了扬:“不必。” 黎千寻跳出老远才换乘青鸾,跟紫苏的剑一前一后行至渡口,他回头对晏茗未道:“我下去把那块白玉牌赎回来。” “一起。”晏茗未默行剑诀将剑停了,“紫苏还要赶路回去,我们找船继续走。” 黎千寻正在裹剑,闻言笑出了声,看着晏茗未笑的十分玩味:“不御剑啦?” 晏茗未也笑:“你若愿意,自然在所不辞。” 黎千寻翻翻眼皮不再废话,拉着晏茗未的袖子过来要拿钱袋,抬头瞄了一眼渡口有没有客船,顿时愣了一下,前两日停泊那艘画舫的水湾里此时停了一艘更大一圈的华丽客船。 “那是江上寒的船?” 晏茗未也看了两眼,略一思忖:“嗯。” 黎千寻低头咕哝:“啧,家大业大走到哪里都这么招摇。” 黎千寻扒着那盛满了钱的乾坤袋挑挑拣拣一通,才找到一块最小的碎银,捏着那点花生米大小的银疙瘩啧啧有声。 茶棚生意比那天好些,那小伙计也没有再闲的独坐抖腿嗑瓜子,黎千寻低头钻进去将碎银子往桌子上一放,又拍了两下:“小兄弟,我来赎玉牌了!” 伙计闻声拎着大茶壶回身应:“好咧!哎呦是你啊,早来了!” 说着将茶壶放在桌上转身进柜台:“公子这是知难而退了?”捏着那块白玉牌出来冲黎千寻两人朝渡口那边使了个眼色,“来大人物了!你们也见到了吧?” “呵呵,什么大人物?”黎千寻装傻装得十分敷衍,将那锭碎银放在小伙计手心,接过玉牌又看了两眼,“这总够了吧。” 小伙计应得爽快,也看出这人没让找零,笑嘻嘻道:“那就谢公子啦!”将钱收进小抽屉又抬头一脸神秘道,“看公子你这么大方,我就再给你透露些有趣的消息,那个大人物啊,就是四方世家的江氏宗主!” “哦?” 小伙计见他表情淡淡,眨眼道:“公子刚从茶馆下来肯定见着了,不然怎么没抓到妖就要走呢,四方世家都来人了,别人哪还有的混,早些离开也好,不然事情闹起来再把黎氏的人引过来,两家交火免不了殃及池鱼!” 黎千寻自顾拎了个杯子倒上清茶,闷了一口,道:“谁说我没抓到妖?”说着指了指在紫苏怀里趴着的一坨庞然大物,“那不就是?” 小伙计瞥了一眼此时安安静静就是丑的过分胖的过分了点的沈棋,翻了个白眼:“公子你骗谁呢,这不就是只猫?” 黎千寻端着茶杯将茶饮尽:“猫就不许成精了,哪里的规矩?” 小伙计撇撇嘴:“那你抓到了怎么人茶馆掌柜的千金不跟你一起走?” 黎千寻挑眉啧声:“想来着,可有人不同意。” “是人家掌柜不同意吧,你根本就没抓到妖物。” 黎千寻也不反驳,只是笑,勾着脖子瞅了眼渡口方向,问道:“小兄弟,江氏的船什么时候来的?” “刚来,天都大亮了,你想干啥?”小伙计没好气道。 “他们是下船直接就去了茶馆?” 小伙计登时挺直了腰杆,一拍胸脯:“当然不是,我跟他们说的!” 这个茶棚就在直通渡口的石板街,大片大片白喇喇的日光里头一眼就能看到支了青绿布棚子遮出一簇荫凉下的几张方桌,十分显眼。 说起来这小伙计还真是尽职尽责,无时无刻不在给路人宣扬香炉镇“特产”。 “那他们有没有说是来干什么的,又或者只是路过?” “路过,那位江宗主说了,派两个人上去看看,他们还要赶路,可方才不久有两位从茶馆出来的侠士要离开,交谈了几句就也跟了过去。”说到此小伙计也皱了皱眉,“怎么,茶馆又有什么热闹了吗?” “有啊!”黎千寻故作神秘招了招手,小伙计满脸兴奋凑过去,却又眼见着一寸寸黑下来。 小伙计一把将茶壶拎到身后,又飞快收了面前的杯子,瞪着一脸坏笑的黎千寻:“你咋不上天!” “啧啧,我怎么说你都不信我有什么办法。” “阿尘,该走了。”晏茗未立在日光里,回头对黎千寻道,说话间眸子一斜又分给小伙计一个清冷的眼神。 浅淡疏离的瞳色蒙了一层细碎日光,一半和煦一半阴冷。 小伙计没来由的打了个冷战,弯了有些僵硬的嘴角点头赔笑。 “就走!” 黎千寻高声应着,衣摆拂过桌边的凳子带出一阵风,钻出茶棚定神看了看远处石板街:“追的真快!” 就在此时,路那头的光影里头气势汹汹跟来了一群粗犷暴躁的汉子,密集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沈棋听到动静动动耳朵,弓起身子从紫苏怀里跳了下来,三人一猫站成一排。 小伙计和喝茶的客人也听到了声响,一个两个的钻出来一看究竟。 石板街上像是被点燃了一把火,群情激奋的热浪灼的半空中氤氲的水汽都微微扭曲,一路兵荒马乱尘土飞扬。 黎千寻好整以暇回头冲小伙计眨了眨眼:“怎么样,我没骗你吧?” “......” 不顾小伙计一脸震惊,黎千寻潇洒的打了个响指,一甩袖子喊了一句:“各走各的,晏三句我们撤!” “喵!” 紫苏往前让了一步道:“师尊先走。” 黎千寻飞快点头,抓着晏茗未转身就跑。 本来屁事没有却搞得像捅了什么大篓子一般让人白日追凶声势浩大,晏茗未没忍住笑出了声,两步跟上与他并肩,轻轻捏了捏他手心道:“阿尘,惹是生非的本事依旧不减当年。” 黎千寻严肃道:“多谢晏宫主夸奖。” “希望渡口有船。” 跑的轰轰烈烈义无反顾,可是却也只能跑到渡口栈桥,除了刚刚就看到的不远处水湾里停靠的骚包大红船,水面上依旧是干干净净,连块多余的浮木都没有。 黎千寻回头看看就要冲过来的众人,捞起青鸾一脚蹬在栈桥边的柱子上,高声喊道:“诸位,这么劳师动众跟过来有何贵干?” 众人看清那两人却都是一愣,停下脚步惊疑不定的扭着脖子四处搜寻。 由于紫苏还带着沈棋,此时一人一猫已经御剑离地两丈,黎千寻抬头冲她摆摆手:“丫头愣着干什么,走啊。你师父跟着我还能吃亏不成?” 紫苏动了动嘴,低头对上沈棋哀怨的眼神,其实她挺有那个意思的。看着晏茗未站得远远的清俊利落,话到嘴边却是一句,“师尊保重!” 紫服少女挥动手臂,一个剑诀将剑升高数丈,在众人头顶打了半个旋便向北飞去。 黎千寻看了看茶馆众人,没见着徐甘,问道:“昨天那小胡子呢?” 其实茶馆里等看大戏的那帮人纯粹只是看江上寒带人去追了,这才一个个打了鸡血似的跟着往外跑。江上寒、晏茗未、黎尘,这三个人不论哪两个对上拔剑挥鞭打一架,那可都比论法道会小辈试炼要壮观得多。 谁知从山顶一路亢奋到山脚,却不见了唯一能仰仗的天一城宗主? 让他们上去跟这两人打上一架?开什么玩笑?众人一时乱了阵脚。 黎千寻自然也看出了他们狐假虎威色厉内荏,扬了扬下巴笑呵呵道:“若是帮茶馆掌柜讨账呢,我现在就给,若是找我打架,一起上吧!” 众人面面相觑,黎千寻看他们没有动作,手腕一转将青鸾收回腰间,又道:“没事我们就先告辞,烦劳诸位帮忙带个话,我黎千寻欠的账绝不会赖,只是要大掌柜的东家亲自来取,未央宫和碧连天,随时恭候!” 此话一出,众人方才的小声嘀咕便渐渐成了大声议论。 一个黑脸汉子反复打量黎千寻腰上的剑,实在憋不住便出声问道:“黎先生,晏宫主,你们二位...”咽了口唾沫,“是双修道侣?” 黎千寻额角一跳,回头看了看站得正直无比的晏茗未,没好气道:“何出此言?” “二位只有一把剑。” “我们乘船!”重重的四个字被黎千寻咬的吱吱响。 众人更吃惊了,一个小个子拎着两把月牙弯刀的精壮汉子道:“可这河道里没船啊?”说着看了看江家大红船,语气略显失落,“除了各大世家的私船,这片河道已经有三个月不通客船了。” 黎千寻忽的一愣,顿时恍然大悟,难怪从清平水路南下就只见到一艘画舫,再加上江上寒的这支,的确都是世家的私船:“你们是因此才滞留香炉镇的?” 对于这个问题,有点头称是的,也有拳头一握说“不灭邪灵决不罢休”的。 原来如此。 黎千寻又问:“有没有人知道为何这片河道不通客船?” 众人又是闹哄哄一阵,最后还是那个身形精悍的双刀客站出来道:“河道里有一团邪雾,从洛水至汇川,顺着数百里水路飘飘荡荡,数月前有好几艘客船都在那团雾里失踪,至今杳无音讯。由于河道跨度太广,涉及崧北南陵东平三大世家,那雾又行踪不定,碧连天的仙卿在河道里搜寻了十几天都没遇到那团雾,便有又人说那本就是恶劣天象,并非邪物所致,碧连天之后东平董氏也派了人来查此事,依旧一无所获。自那以后凡修百姓都不敢再行船,总之躲着便能相安无事。” 黎千寻看着那小个子挑挑眉梢:“见过的都失踪了,没见过的都没见过,你是怎么知道的?” “这些都是在临河道的渔户处打听来的,他们之中有人曾见过那一团诡异的白雾。” “哦。也就是说我在这等多久都等不到船了?” 人群中有几个人道:“要是有船我们早离开这鬼地方了。” 黎千寻扭头看看晏茗未,一时还真有些犯愁。他一个人独来独往惯了,上辈子带徒弟也从没有过这种顾虑。转身噌噌几步走过去拿胳膊碰碰那人:“这事你是不是一早就知道?” 晏茗未摇头:“不知。” “崧北南陵东平三大世家都得知这段水路有异,你会不知?” 晏茗未却眨眨眼:“我何时骗过你?兄长也并未向我提及此事。” 黎千寻向来不是个在意世俗眼光的人,那些陈规旧俗更是看不进眼里。可对晏茗未不行,他十三年前在鬼镇对这人轻薄戏弄了几句,这人就锲而不舍的撩了他十年,从十年前不知在哪座花楼学来的荤话,板着脸说的磕磕绊绊,到现在能不动声色的把撩拨挑逗融于无形,身体力行的进行着“滴水之耻涌泉相报”的君子报仇大业。 纵是黎千寻这个老妖精,也看不透晏茗未壳子里头装的到底是黑的还是白的。 毫无疑问,黎千寻想晏茗未能跟着,一是因为墨藤能掩去七灵灵信,二自然是因为晏茗未跟他向来默契,毕竟是小六一手带出来的徒弟,有他的遗风,挖地狱兰撬穷奇骨这种可能会被天打雷劈的事毕竟不是什么好差事,多一个人便多一分胜算,第三嘛,晏宫主是声名在外的正面人物,不论走到哪里横行霸道,都有木犀城和未央宫挡刀。 就在黎千寻苦恼该不该御剑的时候,不远处还没散去的人群忽然一阵喧闹,顺着几个人跳着脚的指指点点,黎千寻眯起眼睛往河道上游看了看。 朗朗日光洒上广阔的水面,那一叶扁舟激起的水纹顿时金光灿灿,看上去异常亲切。 黎千寻心里只道,不管是不是载客的船,哪怕是出钱买也得让那人把船留下,凡修怕邪雾,他可不怕。 只是万万没想到,在众人高矮远近参差不齐的热切目光中,小船缓缓靠岸。 那艄公一抬头,声音清脆:“晏宫主,黎公子,快上船!”说着还急切的看了几眼不远处虎视眈眈的茶馆众侠士。 黎千寻还没搞清楚怎么回事,就被晏茗未拎着扔到了船上,堪堪站稳,刚刚喊人的年轻小哥举着一丈长的竹竿点了一下岸上青石,小船加速离开了栈道,就剩下在岸上看着它们漂远的众人在秋风中凌乱。 26、花非雾1 花非雾1 小船虽是顺风顺水顺流而下,那位年轻艄公也没停下摇橹,一口气漂出老远,直到那如水墨画似的小镇渐渐在视野里消失,黎千寻才拍了晏茗未一巴掌问:“什么情况?” 晏茗未却只道:“来船了。” 黎千寻摆摆手,扭头问艄公:“小兄弟你认识我们?” 那小哥回头冲两人露出一个笑:“认识!” 方才那双刀客也说了,这条河道现在没有平民凡修敢行船,那这人肯定也是哪个世家的修者,或许是趁闲暇来这碰运气是否能遇到那团邪雾,权当对自己的历练,倒也合情合理。 既然是世家弟子,认识晏茗未自然不足为奇,至于自己,自从他十年前空降论法道会,便一撩成名,自此任四方十八门各路鬼怪妖魔天马行空,一切尽在不言中。 小哥转过身去继续摇橹,黎千寻便问:“你是哪家弟子?” 小哥回头冲他笑,一口白牙配上两只大而黑的眼珠,画面特别纯朴:“黎公子不记得我了?我是苏家的门童啊。” “啊....”三人静默,黎千寻脑子里飞快的闪过苏闲那张明明赏心悦目可不知为什么看到就胃疼的脸,可遥岚离这香炉镇恐怕有个千里之遥。这人说苏家,哪个苏家? 小哥接着道:“像我这样的小人物黎公子肯定是不记得了,我家宗主叫苏闲。” “......”果然是吉祥物。 黎千寻道:“风月谷跟这河道有关系吗,怎么你们也对那些传言有兴趣?” 黎千寻倒不是觉得苏氏离得远管不着这里的事,而是苏氏一门早就摈弃丹修将全部心思都用来经营商路了,近十年来论法道会时试炼的弟子排名简直惨不忍睹,很多连战三届的弟子连别家十二岁初上试炼场的童修都比不上。 若不是名册里朱砂红字还在,作为四方十八门中世家,各家弟子都必须参加试炼,恐怕苏氏早就放弃武试第一部了。 苏闲其人向来自知又识时务,恐怕不会仅仗着上一辈留下来的那点微薄底子来趟这趟浑水。 驾船小哥却笑了笑,道:“黎公子也听说这河上的那团邪雾啦?” “怎么?你们宗主真想查这个东西?” 小哥摇头:“不是,我也不是门中弟子,不懂丹修的。” “不是都说凡修不敢行船?你不怕死?一个人这么一条小船,遇到那东西怎么办?” 小哥抿抿唇,眯着眼又是一个笑:“遇不到的。” 黎千寻挑了挑眉:“又是怎么说?” “公子,这条水路有近一半都是人工河道,地形简单水流又缓,没有邪物的。”那小哥眉眼弯弯一脸真诚。 黎千寻看了看晏茗未,正打算问他怎么看,谁知那人竟靠在船舷上闭着眼睛打瞌睡,拿青鸾剑柄上的流苏在他手背上扫了两下,没反应,竟然睡着了! 晏茗未身上穿的是他让茶馆伙计在成衣铺里买来的那套,不精致不华丽,简简单单一身素白,右手轻轻搭在船舷,外袍广袖略微垂进水里,随船行时荡开的波纹在水面漂荡。 见那袖口已经晕开一大片水痕,黎千寻微微弯腰探过去将他袖子收回来,拧干了水搭在船舷里侧。 驾船小哥回头时便看到黎千寻轻手轻脚的动作,笑了笑轻声道:“黎公子和晏宫主好恩爱呀!” 黎千寻对水翻了个白眼,他是招谁了? 一时四下无声,只有船尾划水翻起浪花的哗哗声响。 从香炉镇渡口出来,很长一段河道都没有岔路,左右晏茗未已经睡着了,黎千寻也就没问苏家这个小兄弟独自驾船要去哪里,去做什么。 初时两岸地势比较平缓,视野很远,明亮的日光底下甚至能看到很远处的果树农田,沿河走了大约半个时辰,河道两侧高耸的山脉像是忽的拔地而起,转眼间便将小船禁锢在夹岸高山之中,灰白的山崖墨绿的树丛,若非日光明朗,两侧的嶙峋怪石在阴雨天里也是骇人的很。 几近午时,白亮的日头从头顶的一线天空照向河道,跟宏伟高大的山崖一比,这时的小河小船显得极其渺小,一直尽职尽责在划船的小哥慢慢将船慢了下来,回头看看晏茗未,又看看黎千寻,小声道:“黎公子,你们要不要一起用些干粮?”说着按了按自己的肚子,抬头有些羞涩,“我饿了。” 这位驾船的小兄弟看上去也就二十岁上下的年纪,上身穿了一件灰色的无袖汗衫,两条胳膊虽谈不上粗壮,却也孔武有力,面皮微微发黑,想必是经常顶着日光外出办事,眉眼间早已不见少年人的稚气,此时略低头颔首倒是又露出几分少年的纯真来。 黎千寻轻声道:“你吃,等会我来划船。” 小哥忙摆手道:“那怎么成!黎公子你们歇着,我不累。” 黎千寻伸手撩了把水掬在手心略闻了闻味道,低声问道:“你说这条水路没有邪物,什么意思?还有,你一个人走水路是要去什么地方?” 那小哥伸手指了指被高山围起来的狭窄河道:“公子有所不知,那传言里的失事船只都是春潮里失踪的,像这种两岸皆是悬崖峭壁的地形,这段水路共有三段,春潮时水流很急,此处河道又无法人为拓宽,河床地形落差也大,便容易在下游河道口形成漩涡。” “这一段情况稍好些,再往南走,下一段河道的出口处是一个水库,除了这条主河道的水流经那里,两侧还有不少大大小小的支流,虽然紧连着山脉,两岸地质却十分松软,河道口水库向外延展便成了很大一片沼泽地,公子也知道,沼泽向来极易凝雾,而水库附近又有神出鬼没的漩涡,天气不好的时候自然会误以为撞见了邪雾。” 黎千寻虚虚盯着青绿的水面道:“你为何会知道这些?遥岚风月谷对东线水路也有研究?” 黎千寻心里有疑,毕竟风月谷离这条水路距离实在太远,可以说是八竿子打不着,苏闲好玩,偶尔乘船走过两次倒也不稀奇,可连一个门童都对这河道如此熟悉却是有些过了。 两人小声说了几句,晏茗未也在这时睡醒了,睁开眼便开口接了话茬:“风月谷在汇川一带有生意往来。” 小哥继续向黎千寻解释道,“是,风月谷与木犀城也有生意往来,晏宫主也许知道。我们宗主行商曾多次经过那处河道,而且风月谷有多处商号都在汇川东平一带,所以才会对东线水路如此熟悉。” “原来如此。”黎千寻若有所思的点点头,目光放远盯着河道出神,过了一会又道,“你去南边打理生意?” 小哥正在趁说话间隙大口的嚼干粮,看样子真是饿的不轻,闻言“唔唔”的使劲点头。 黎千寻见他吃得实在辛苦,略探身拿过丢在甲板上的牛皮水袋,拧开塞子递过去:“慢点吃,不急的,你要是急着赶路我帮你划船。” 说着话就要伸手去捞躺在船尾的橹杆,苏家小哥连忙狠嚼几下一抻脖子将食物咽下扑过去:“不急不急,黎公子你要是划船就是折煞我了!” 小船毕竟不比大船,长不过丈余宽不过七尺,两个人高马大的成年男人忽的挪了地方,重心不稳便在水流缓慢的河道里晃了起来。 先是前后摇晃,船尾水花飞溅,船头翘起老高,像条跃龙门的金鲤鱼,跃的腾天潜渊,翘的气势如虹。 接着便是左右摇晃,活像个哄婴儿的摇篮被爷娘公婆宠着摇着荡个没完。 苏家小哥手里还抓着干粮袋,迎头被浇了一脸冷冰冰泛着阵阵腥气的河水,顿时变了脸色。 这不对劲啊! 显然不对劲,若是前头那两下晃得像是被河底的暗流大浪头顶碰捉弄,那接下来的这下就见着那成精的浪头真身了。 狠拍在水面的船尾忽的被高高顶起,被甩的趴在狭小船舱里的三个人都明显听到一声十分响亮的“啪”,隔着三层船板都能觉出那浪头精一巴掌抽在了船舷。继而船头蜻蜓点水似的粘着水面一转,整条船身却是被斜着拧了半圈。 船尾重新落水,小船便被横在了河道里。 隐约看到一个赤色的影子在船尾一闪而过,晏茗未双瞳一缩,在船头一手按着船舷,倾身一把捞过黎千寻身上的青鸾,灌入灵力一个剑诀飞身御剑升上半空。 方才在船上看不清楚两侧什么情形,此时俯视那片水域,由于水色忽然变深看不通透水底的东西,晏茗未却在那东西再次露头的时候看了个清楚。 刚刚一闪即逝的赤色影子竟是一扇巨大的鱼尾! 视线可及之处,只有大片赤红的尾巴,再深些,却依旧是墨绿深渊,看不见全身便判断不出是什么妖,毕竟这世上,大街上人模狗样的不一定是人,那水里头长着鱼尾的东西,也不一定是鱼。 堪堪浮出水面的半截鱼尾竟有近一丈长,猝不及防冲着在水花四溅里风雨飘摇的小木船又是一记猛拍。 船舱里两人刚分开还没趴稳就又被摇成一团,黑皮子小哥早已经扔了干粮袋,正像一只四脚猩猩瑟瑟发抖抱着黎千寻,两张脸都要贴在一起。晏茗未眸色忽冷,悠的将剑身落下,离水面不足三尺,弯下腰伸手去够黎千寻的手。 可那不知道是什么精的大尾巴又怎么能同意? 不知是那东西尾巴上长了眼,还是那妖物本就只有一条尾巴,没等晏茗未指尖触到黎千寻半片衣襟,下一刻,那巨大的赤红鱼尾愈加变本加厉,本来只是稍稍露出水面借势拍打船体,可见到晏茗未御剑下落几尺,便暴走似的冲出水面,这一巴掌却是冲晏茗未而去的。 晏茗未默行剑诀猛地将剑身拔高,随即从左手袖口抖出一根墨色长鞭,鱼尾破浪而出,长鞭迎风而下,铺天盖地的一片赤红与如同黑电的一道凌厉锋芒相撞,“啪”,一声巨响。 下一瞬,“噗”的一声闷响,赤红鱼尾凭空消失,化作一股青烟,被荡起的浪花击碎打散,山风一吹便飘飘荡荡消失在一片墨绿水面。 而鱼尾消失的前一瞬,船舱里的两人都将那破水而出的巨大阴影看得清清楚楚。 “红玉!”黎千寻摁着船舷脱口而出。 黑皮子小哥抱着黎千寻的大腿脸色泛白一脸水渍,好看的白牙再也笑不出来,拧着脖子半死不活的喃喃道:“红鱼,好大一条啊!” 鱼尾巴精消失,水面很快恢复平静,黑皮子小哥瘫坐在船尾缓了好半天才恢复过来,吸吸鼻子:“这条水路我走了无数趟,从没遇到过妖怪啊!” 黎千寻拍拍他的肩以示安抚:“这种等级的妖物可不是谁都有这个福气遇到的。” 您这真是安抚?小哥委委屈屈眨眨眼,跟着两个仙道大能,真是没凡人的活路了! 小哥只能抽抽鼻子,颤颤巍巍去抓挂在船尾的橹杆,方才那妖怪一激动差点没将船整个扣进河里,松松搭在船尾的橹杆竟没被甩进水里去,难得难得。 晏茗未仍旧独自盘腿坐在船头,左手握拳放于膝头,右手轻压着黎千寻的剑,双眉微蹙紧紧盯着前方河道,被一线日光照着的水面略略泛起一层白芒,不知是雾气还是粼光的光晕。 “晏宫主,”黎千寻忽然靠过来在他肩头碰了一下,虽然那人此时一身水淋淋活像个落汤鸡,可也是个十分体面的落汤鸡,目光幽深语气却懒洋洋的,“见过那东西吗?” 晏茗未抓着青鸾紧了紧,没有扭头看他,只道:“别带青鸾。” “嗯。”黎千寻略弯腰凑过去在青鸾泛着荧荧青芒的古铜剑身上轻吻了一下,“没想到这老妖这么有兴致,小东西老实点啊。”又抬头对晏茗未道,“万事小心。” 就在此时,一片黑云慢悠悠移过来不动声色的遮了太阳,最后只露将那朵张牙舞爪的云勾勒的愈加嚣张的一圈金边。 山雨欲来,河道两岸高耸的山崖顿时阴森了起来,晏茗未看着远处渐渐暗下来的天空,道:“起雾了。” 27、花非雾2 花非雾2 驾船小哥拼命摇着橹杆,低着头口中念念有词,水流依旧缓慢,费了吃奶的劲才有气无力的一浪一浪将小木船送出峡谷河道。 呼吸间都能感觉没了那黑云压顶的压抑感,前方水面空间蓦地开阔,可视野却依旧受限,因为雾气越来越重。 小哥心无旁骛的念着平安经,一边专心致志的流着冷汗。 白茫茫的雾气已经浓到看不清一丈开外的东西,船尾的小哥壮着胆子抬头,心里“咔嚓嚓”碎成一片冰凉,船上的两人都已不见踪影! 黑皮小哥浑身发软,丢了刚刚还仿佛是自己命根子似的抱得紧紧的橹杆,一屁股蹲坐在船舱。 忽然一个声音在身边响起:“小兄弟你叫什么?” 小哥喜极而泣趴在船舷,声音打着颤:“黎公子!” “不管你叫什么,如果我回来之前有人喊你名字,记住,不要听不要理。” “嗯嗯!”小哥忙不迭的点头,“公子你在哪?” “啧啧!这么多年没想到你还是这么没用!”小哥没得到回答,却听到了这么一句话,语调轻佻戏谑,似乎还有轻微的回音。 小哥又小心翼翼喊了一声:“黎公子?” “啪”一声极轻微的响声,随之是黎千寻的声音:“勿怕,勿动。” “哦!”小哥扒着船舷拼命眨眼想在水下发现点什么,然而徒劳无功,眼眶酸酸的瘫回船舱,忽然觉得自己脚边有一个热热的东西,忙抬脚查看,却发现是一个微微闪着红光的贝壳,表面留了一滴未干的血渍,顿时恍然大悟,抬起手背抹了把鼻子,对着贝壳压着嗓子喊了一句:“我叫白卓,公子小心!” 贝壳上淡淡红光蓦地消失,那滴殷红的血迹也飞快蒸发无踪。 黎千寻此时正站在一个石洞门口,大门紧闭,洞口两侧竖了两块巨大的水晶石,幽幽冒着绿光。 看着面前捧着白瓷盘子的绿豆眼王八精,贼眉鼠眼跟耗子一个德行,黎千寻冷哼一声道:“红玉,雁过拔毛,你这臭毛病什么时候能改改?真以为自己是水大王,人人都得给你买路财?” 洞府内一阵,忽的一阵带着浓重腥气的咸风从门缝里面打着旋卷出来,停在黎千寻面前,下一刻,那阵腥风冒出了一个十分苍老的女声:“红玉是请尊上过来救命。” 那声音里头似乎还有些掐着喉咙的窒息感,掺着沙哑有隐约的咯吱声。 黎千寻道:“呵,你霸占一方水域,这么厉害还用得着我来救你?” 洞内又旋出一股旋风:“求尊上赐血!” 沙哑的声音里带着几分狠戾,丝毫没有求人的恭敬与尊重。 两个举着盘子的王八精同时向前踏出一步,逼到黎千寻面前。 黎千寻轻轻一甩袖子,带出一阵疾风将两只畜生掀翻在地,好整以暇往石壁上一靠:“既然请我过来,就该亲自出来迎我,随随便便差遣两只王八羔子就让本尊救你了?我的脾气你是知道的,红玉,耐心这个东西,空活了这么多年我还是没能修炼出来。” “北尘!如今生魂已不在你身上,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洞口又飘出一个猩红旋风,卷着些若有若无的香粉气,声嘶力竭里头显出几分恼羞成怒的气急败坏来。 黎千寻一勾唇:“啧啧,急什么?本尊向来不饮酒,你也是知道的。” 又一股旋风出洞,粗哑的声音越发的咬牙切齿:“你如今也不过是个凡体的凡人!” 那股风在黎千寻面前渐渐现出些张牙舞爪的轮廓,隐约露出一个半透明的拖着半条蛇尾的人形,枯瘦的胳膊攀上黎千寻的肩头,披在外面的一层皮布满了细细的鳞片,几欲透骨,那恐怕已经不能称作胳膊,勉强可以算是一段前肢。 黎千寻皱了皱眉,除了顶在竹竿似的身体前端的那颗脑袋依旧皮肉饱满,看得出是个曾经风华的女人,他道:“怎么成了这幅德行?” 他的声音里透着些惋惜,然而红玉却全不领情,干瘦的五指细长尖利,从黎千寻背上游走到颈子处,那里有着鼓鼓跳动的温热血脉,红玉的蛇尾将黎千寻缠住,一张惨白的脸凑过去吸了口气,吐了吐猩红的信子,那沙哑的声音里带着贪婪:“这味道好香。” “为什么?”黎千寻低头对上红玉一双赤红竖瞳。 “因为你欠我!”红玉虚虚的蛇尾猛的绕紧,粗哑的声音也因激动而撕扯出一丝尖利,她将脸埋在黎千寻颈间,“你的好徒弟欠我!” 冰凉的利齿贴上脖颈,黎千寻闭了闭眼登时发力,红玉施法术凝出的那个虚影瞬间被灵力震碎。 “放肆!” 此时,洞府内传来闷闷的一声“嘭”,随即是一阵手忙脚乱的喧闹。 不多时,横在黎千寻面前的那道石门缓缓打开,方才被他扇歪在地上装了半天死的王八精手脚利索的翻过身爬起来冲进了门里。 “尊上,救命!” 这次红玉没再用风信传话,那声音是明明白白从干涩的喉咙中喊出来的,暗哑虚弱,细如蚊蝇。 黎千寻曾经过的再流氓,他也是个怜香惜玉的人,纵使方才红玉那形状容貌已经不能称作香玉,充其量是个被撒了气又经风雨摧残的皮偶人。 黎千寻抬脚步入洞穴,甫一进洞,他刚刚所站的那一方空地便被汹涌而入的河水灌满,又在他身后戛然而止,连一滴水花都没有溅到他身上。 若是此时再回头看,会发现那被水淹没的地方已经完全变了模样,没有了两侧的石壁,洞口那两根水晶石的幽光完全被淹没在幽绿的深渊。 洞穴狭长幽暗,黎千寻所经之处,石壁上刻着符文的各色水晶石便渐次亮了起来。 这个洞黎千寻很熟悉,闭着眼都不会走错路,只是此时那石壁上斑驳的暗红让他疑虑丛生。 红玉的原身是水族妖兽,生于北冥之巅的水碧麟,千百年前便是个让人闻风丧胆的一方霸主,在各大水域兴风作浪无恶不作,曾死于她那赤红鱼尾掀起的滔天巨浪下的渔民数不胜数。 后来她成为妖尊的手下败将,竟心甘情愿的收了野性将洞府安于一方,再也不曾去别处作乱,而且她那几乎与生俱来的烧杀抢掠的本能也收敛成了“雁过拔毛”,路过的妖修鬼道,只需献出一样她看上的宝贝,就能囫囵个从她的地盘出去。 及至上辈子黎千寻死前几年,红玉已经消停了很久,几千岁的大妖到了休眠期。之后便是长达数百年的沉寂。 黎千寻不知道红玉是何时苏醒的,只是偶尔听到各大世家的人谈起一个古怪的水妖,不杀人不抢财,偏偏只要修者们最宝贝的灵器,而且那妖行踪不定十分飘忽,每每带着帮手怒气冲天要一雪夺器之仇,最后都只能垂头丧气铩羽而归,根本找不到那妖的影子。 那时他便知道红玉早已重出江湖。 红玉的洞府像极了蛇洞,细长蜿蜒,四壁还黏腻潮湿。石壁上五光十色的水晶石连成一条彩带,直通红玉寝殿。 大殿中虚虚扯了一道鸟羽珠帘,黎千寻被隔在另一边,四周空旷,靠墙漂着七八只金尾鲤鱼精,尚不能化出人形,内里陈设十分简单,床是大贝壳,凳子是小贝壳,桌子是不大不小的贝壳。 而红玉,就蜷缩在那个大贝壳里头,形容枯槁,那张脸根本不是方才她自己做出幻影的那个丰满模样,而是与干瘦的肢体相得益彰的皮包骨。 她已经虚弱到连幻影的躯体都填不满的地步了。 黎千寻道:“几百年不见,你怎么老得这么快?” 大贝壳里的人影吃力地爬坐起来:“几百年不见,你何时跟白虎司学了换皮的本事?” 黎千寻摸了摸自己的脸,笑了一声:“置之死地而后生,不是只有白虎司一个人才有的本事。” “你是断臂求生,丢了生魂!” “生是想求就求的来的吗?” 听了这句,红玉忽然仰天大笑起来,沙哑粗粝的声音笑起来实在不太悦耳:“求不来,哈哈哈哈......” 黎千寻丝毫不掩饰对这声音的嫌弃,抬手在自己身周布下一层乱音结界,任她独自魔音穿耳,兀自隔出一方清净。 他面无表情的走到那个不大不小的贝壳处,随手抓了一个白瓷茶盏,左手灵流汇聚成刃,利落的将手腕划开接了一盏鲜血。 “别笑了,你这样子能吓死一条胡同的小毛孩。” 黎千寻在茶盏上摩挲了两下,松开手,茶盏便稳稳地飘过珠帘,停在红玉面前。 红玉几乎是迫不及待的捧着茶盏将那满满的鲜红血浆倒进嘴里,活像个几天没吃饭抱着肉包子乱啃的叫花子。 随着那杯血下肚,红玉的身体肉眼可见的丰满了起来,连两臂上的鳞片都隐隐有了光泽,朱唇红颜,比幻影的那个苍白死人脸好太多。 黎千寻放血放的这么爽快,其实也有一半的原因是因为红玉那个模样实在有碍观瞻。 一张瘪皮倒是被气吹起来了,可她依旧虚弱的爬不起来。 黎千寻道:“是不是我就欠你这一碗血?” 红玉恢复了容貌,也多了几分莫名其妙的精神,随意抹了把唇边的血渍,哼道:“你欠我多了!等老娘杀了你那千刀万剐的徒弟再找你好好算账!” 黎千寻远远看到红玉高挑的细眉杏眼,一双赤眸之中万千光华流转,千百年来,也只有她能有这样堂而皇之的不可一世,他笑道:“玩够了?” 红玉伸手在贝壳里头抓了一把,狠狠朝黎千寻扔过来,咬牙切齿道:“把刚刚的样子忘了,不然我打到你忘!” 毕竟这世上没有一个老妖婆肯承认自己真是老妖婆,妙龄少女的容貌与身材,不是只有臭男人喜欢,女人同样喜欢。 黎千寻闪到一边躲开那一坨鸡零狗碎的珠宝玉石,光可鉴人的琉璃地面上一阵噼里啪啦,他道:“我眼神不好,刚刚什么样子?” 见红玉神色恢复正常,黎千寻才抛了一股灵流越过珠帘探进她灵脉。 红玉如此虚弱肯定是受了重伤,而方才在洞穴石壁上也有多处沾了大片的血迹,颜色尚未发黑,说明那场激斗就在不久之前。 可让黎千寻始料未及的是,红玉岂止是受了伤?灵脉断了四处,都在身周大穴,更不可思议的,是红玉那空空的天丹丹鼎。 作为一个妖,若是后天修炼而成,那妖丹与玄门丹修的金丹是相仿的东西,位于下丹田上半寸丹鼎,连灵脉通气海,既成丹,终身不可取出,化丹则可能殒命。 若是天生神力,比如大妖红玉,生于北冥,本该是神兽的水碧麟,没爹生没娘养的任由自己撒欢散养长残成了一代妖兽,这种天生的金丹位于中丹田上半寸丹鼎,却是可以动手开膛破肚取出来的。 就像壁虎的尾巴,割了之后还可以再长出来。 若是有人问取出来做什么,天妖的天丹是一剂神药,强身健体延年益寿,至于怎么吃,囫囵个水煮油炸红烧清蒸,磨成粉兑水生吞与米熬粥,随君心意任君挑选。 28、花非雾3 花非雾3 还没等黎千寻的疑惑问出口,红玉那玉似的手掌中传出的隐隐“咯咯”声已经将她的愤怒推到了大殿顶:“你教出来的好徒弟!” 黎千寻无视她歇斯底里的咆哮,将灵流继续向下探,下丹田丹鼎,妖丹还在,只是此时灵信委顿有气无力半死不活,随时都可能自焚化丹,好似红玉浑身上下有精神的就只剩下她那张不认输的嘴了。 黎千寻的那一碗血只保住了她脖子以上。 他将那缕灵力散去,道:“你见过我徒弟吗就血口喷人,我徒弟早几百年前就死了,谁会吃饱了撑的从门里爬出来祸害你?” 红玉却冷哼一声:“你如今面目全非我不也认出你了吗,红玉识人辨信何时靠过这双眼?” 这话倒是不假,黎千寻道:“怎么说?” 红玉道:“你的剑呢?” 红玉说的剑是月将,黎千寻暗叹一声,这个红玉,这么多年还对月将念念不忘:“不知道,我死之后就封剑了吧。” “你放屁!”大贝壳四周忽的旋起一阵腥风。 “你放肆!”黎千寻皱眉向前踏出一步,周身灵流激荡,将挡在面前的那道细细碎碎的鸟羽珠帘吹得叮当作响,“红玉,没大没小惯了连尊卑都不分了?” 蜷缩在大贝壳里的红玉顿时被一股无形的灵压抑住,只有脖子以上还好的大天妖上下牙齿打着架:“为什么?明明生魂的灵息一点都嗅不到。” “是你老的鼻子失灵了。”威慑过后,黎千寻嘲道。 灵压散去,那仿佛扼住红玉喉咙的东西猛地一松,她刚精神起来的躯体重新瘫回大贝壳内,双手摁着贝壳侧棱将自己空有精气神却没什么力气的上半身稳住,摇摇晃晃又要开口,可还没等肚子里酿出的狠话出口,自己先被呛出一口血来。 黎千寻皱了皱眉,拨开珠帘瞧着她:“再逞强就真没命了,真以为我的血是吊命的金丹灵芝?” 红玉趴在贝壳棱上略抬起头,眸中赤红,一字一句:“我的丹鼎就是被你的月将捣碎的,我最中意的灵器,一点一点划开我的皮肉,剖开骨血,挑走了我的天丹!” 黎千寻不自觉握了下拳,目光如炬,他道:“持剑的是谁?” 红玉忽然坐起来伸手指着黎千寻:“不是你的好徒弟吗?她口口声声说她是镜图山的弟子,几百年前你收徒我没赶上,没想到露面就给前辈这么大的见面礼!”终究气力不足,红玉说了几句便弯下身子喘息,而后又道,“北尘,你的弟子果真是青出于蓝啊,比你狠毒百倍!” “是啊,我养出的徒弟自然青出于蓝个个出挑。”黎千寻看着她,一呼一吸间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喟叹,他道,“可是你却不知,我的弟子已经死绝了。如今镜图山上另有门派,与我再无关系。” “哼!”红玉毕竟是个大妖,瘦死骆驼比马大破船仍有三千钉,以她的本事,查出持剑人来历自然毫不费力:“镜图山江氏,月将剑星辰石,空口白牙就说与你再无关系?说出去有谁会信?” 黎千寻忽的一惊,他三步并作两步过去抓起红玉手臂:“你说什么!星辰石?那人带了星辰石?” “哈哈哈...”红玉许是觉得他那天塌下来都能毫不变色的脸露出一条显而易见的裂纹十分有趣,一双赤眸盯着他笑了许久,才喘着粗气道:“没想到你也养出了个逆徒,哈哈哈,天妖一族就从没出过师慈徒孝,弑师向来被当做永世的荣耀,你又怎样,人又怎样,依旧不能幸免!” 天妖水碧麟,向来是兽族灵感最敏锐心思最细腻的,黎千寻那一丁点言不由衷的叹息都能被红玉捕捉放大。他松开手后退一步,冷冷看着红玉:“既然已经知道了仇家,等你恢复自去报仇就是,只杀一人还是杀光灭门,随你高兴。你的命我已经救了,我还有事要忙,送我回去。” 红玉笑的忘乎所以,闻言将眼一瞪:“尊上若是真有生魂护体,还用得着我送?” 果然这才是红玉的目的,对于这种天生神力的大天妖,所忌惮的不过就只有融在他魂灵里头的那一片生魂而已。 红玉的洞府位于北冥,而洞口的两根水晶石柱却是撑起了一个跨越空间沟通各大水系的不息门,这也是为什么丢了灵器的复仇者联盟找不到那水妖踪迹的原因。 若非红玉亲自请人送人,就算是他,要出去也不是那么容易,否则他也不会在洞口跟那两只可能有耗子血统的绿豆眼王八精大眼瞪小眼,还听她这么多废话。 黎千寻与红玉虽算不得针锋相对的仇敌,可也算不上交情深厚的朋友,充其量是因为红玉之前不敌他而形成一个十分微妙的平衡。 不过正如红玉刚刚所说,天妖一族向来没有师慈徒孝的温良仁义,也从没有兄友弟恭的其乐融融,妖族暴虐嗜血,从来强者为尊。 前代妖尊死了上千年,各路妖魔都蠢蠢欲动盯着那个立于万妖之巅的位子,红玉又怎会无动于衷。 黎千寻竟信了她的连篇鬼话,他手腕轻动,一股无形的力量擒住红玉下颌:“苦肉计?你可真下得去手!” 红玉被迫仰着颈子直视他的双眼,却没有答话,只艰难的翘起红唇笑了。 也许是因为被捏着下巴颏的姿势不太雅观,红玉又化了一个虚虚的幻影出来,下半的蛇身也不再是拖拖拉拉的半截,而是整条,末端是一扇丈余宽的华丽鱼尾,蛇身上细鳞闪着奇异的光,妖异万分,红玉用宽大的鱼尾将黎千寻围住,纤长的手指抚过他面颊,柔声道:“红玉只会用美人计。” 面前一实一虚两个姿势表情迥异的红玉让黎千寻一阵无语,扭头时无意间瞄到红玉身下那大贝壳里的几根白骨,顿时有些反胃。 不论红玉是不是装可怜苦肉计,刚刚探过她灵脉,以她如今的状态,即使丢了生魂的自己她也依旧吃不下。 正在他要松开禁锢退到外间的时候,忽觉体内灵流一滞。 就在此时,两个红玉同时将那如画眉目拧出一个故作阴险的笑来,她道:“尊上进来多久了?” 黎千寻眸子一沉,是在洞口时的那阵香粉气:“向来杀得坦荡抢得坦荡的红玉何时也学了这等卑劣的手段?本以为你只是模样老的不能看,没想到连仅剩的一点高贵品行都被狗吃了。” “你才老不死!”红玉咬牙道,“一切皆拜高徒所赐!” 黎千寻翻翻眼皮,一个两手空空的丹修者在被人封了唯一能够依仗的灵脉时,恐怕只有他能有这么泰山崩于前仍面不改色的淡定,他心道,你家徒弟才是狗! 有那么一瞬间,黎千寻觉得自己真当得起修真界十佳师祖,养徒弟的时候护犊子,被徒弟反了之后还得给她们擦屁股。 此时黎千寻也是煮熟的鸭子,嘴硬归嘴硬,心下却不由腹诽,若红玉没有撒谎,那挑了她天丹的是谁,江上寒? 天妖天丹虽好,强身健体延年益寿,可那东西也就只有这点好处,并不能将天丹内神力化为己用,所以对于丹修者来说,不论仙修妖修还是鬼修,天丹都只是个鸡肋。而想要拿到那东西,需要付出的代价却是巨大的,九死一生也不一定能打赢天妖,就算赢了,一个尚不盈握的珠子,远远比不上打架所耗费的精力。 这种摆明了的赔本买卖谁还会做? 转念又想,说不定江上寒就会做! 那孙子一心只为名和利,以其昏昏妄想使江氏登顶修真界的名,和满门红尘绿锈粪土味的利。 红玉尖着嗓子吩咐那几个飘在一侧的金尾鲤鱼精,将“贵客”带去“客房”,早知红玉不可能无缘无故只放出“求血”这一只幺蛾子,黎千寻此时倒也不慌不忙,好整以暇被四只眼睛都不在一边的小妖怪簇拥着七拐八绕到另一个石洞。 比红玉那间略小些,依旧是大中小贝壳一家排排坐,只不过这洞里的贝壳都是妖艳的红色,脚下的琉璃地面也是略深的棕红,右侧石壁上挂了一幅画,画中是一个男子的背影,黑发黑衣,正蜻蜓点水般的立于一片碧蓝水面,极目远眺,远处的水面上微微泛起一点白浪,水面之下,是一扇巨大的猩红鱼尾,微微聚拢,却像是擎着一朵娇艳盛放的花。 黎千寻略皱了皱眉,扭头问那必须的斜着脑袋才能看人的小精怪:“带错路了吧,这难道不是红玉那老妖给自己准备的洞房?” 那小鲤鱼精摇了摇硕大的尾巴,黎千寻看的可乐,鱼没有脖子,不能摇头便只能摇尾巴,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说了句什么褒扬赞美的话来,让这小精怪乐得直摇尾巴。 黎千寻觉得那个黑衣男子的背影似乎有几分熟悉,想到某个人的时候不由倒抽了一口冷气,那个该死的情圣不会人妖不忌到连红玉都祸害过吧! 黎千寻再抬眼将那背影仔仔细细看一遍,顿时跟白日见鬼似的退了几步,一边往外跑一边对那几个小妖道:“我去别处转转!” 黎千寻知道他自己被灵息香封了灵脉,红玉与他关系虽不怎么好,可也还不至于差到乘人之危禁锢他四下走动,大妖也有大妖的尊严,都已经沦落到给人下药了,总不会将最后一点脸面也扔下不要。 可到底黎千寻还是高估了红玉那十分稀有的矜傲的斤两,就在他前脚刚踏出洞口,便忽然觉得眼前一黑,继而一阵眩晕,天旋地转间他胡乱伸手抓住了一个又滑又凉的东西,再睁眼时他已经躺在了那张大贝壳床上,才发现手里抓的是那小锦鲤的鱼鳍。 小东西圆圆的眼眶溢满了亮晶晶的泪花,黎千寻老脸一热急忙松手,盘腿坐起来死死盯着大开的洞口,竟然将不息门的结界封到了这里,岂有此理!曾经叱咤风云的堂堂天妖红玉,如今也是越发的不要脸了。 再看看自己屁股底下红彤彤一片闪瞎眼睛的床褥,黎千寻像是被烧了屁股似的跳下来,岂有此理,岂有此理啊! 他心里窝着火,看着杵在身侧的两只小锦鲤,抬手一指洞口:“出去!” 黎千寻此刻看着那鲜红的大贝壳小贝壳中贝壳都无比刺眼,若不是因为灵脉被封飞不起来,更是要连那红彤彤的地板都避开才好。 沿着墙根走了几圈,便拎着衣摆靠石壁蹲在了洞口,一边盘算着灵息香的药效何时能过,红玉的天丹是可以重新长回来,可也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恢复,照刚刚那丹鼎空空的情形来看,应是被挖不久。本不想乘人之危,可如今来看,这一战怕是无论如何都躲不过的。 黎千寻从怀里摸出乾坤袋,在里头扒拉了几下,捏出一块缀了黑色流苏的乌木牌子,那是个棱角圆圆的长方木牌,正反两面都是平平整整没有什么花哨的纹饰,黑亮的木料也不知用什么东西打磨的,光亮如瓷,反面刻了一行明符,正面则是工工整整的“如意”两个字。 不知为什么,黎千寻轻轻摩挲着那两个字,硬是生生品出了一丝一笔一划咬文嚼字的珍重来。 他忽然想,这牌子不会是那人亲手刻的吧。 手指一遍一遍抚过那一丝不苟的刻痕,一遍一遍,直到那小小的木牌发热发烫。 烫的有些拿不住,好像那木牌也很是嫌弃黎千寻手心的温凉,竟自己晃了几下掉在了地上。 “嗯?” 黎千寻捡起木牌皱眉道:“晏三句?” 没有回音,他清了清喉咙,又道:“晏宫主,没想到啊,这东西是你故意让我拿到的吧?你学坏了你知道吗?” “阿尘!”有些低哑的声音伴着呼呼的风声,短短的两个字像是要被淹没在嚣张的狂风利刃之中。 异常简单熟悉的两个字,让黎千寻忽然觉得鼻子狠狠的酸了一把,他捏了捏眉心,才清咳一声,道:“是我。” “你怎么样?”那人声音似乎有些发颤,风声低了不少,可是却也将他声音里似乎尘封已久的不安和深埋骨血的疼惜就这么大喇喇的摊在了他面前。 黎千寻觉得自己心里有些难受,他皱着眉心龇牙咧嘴的对着如意令道:“我当然没事,那什么,你没被卷进来就先走,这老妖精我能对付,带着我的剑去东平等着。” 过了一会,那边又道:“我就来。” 黎千寻挠了两把大腿,声音有些急了:“不是,你怎么听不懂人话,你连我都打不赢,别来添乱!” 黎千寻是真不想让晏茗未找过来,因为他的身份,红玉不知他后世,晏茗未不晓他前身,这两个人若是一照面一声不吭提剑就打那还好说,稍一搭腔,他的老脸真的无处安放。 “很快。”又是丝毫没有转圜余地的两个字,黎千寻特别想挠墙,但他此时心情却又十分微妙,刚被红玉这间红彤彤的“洞房”恶心到怀疑人生,这时候晏茗未那把清清朗朗的声音简直就是茫茫黄沙中的一簇绿洲。 “晏三句!”黎千寻横眉竖眼的瞪着那块乌漆墨黑的小木牌,仿佛那边的人能看到他的表情一般,狠捶了一下面前的石壁,道,“你怎么这么不听话!” 骨子里,黎千寻是将晏茗未当徒孙来看的,一时急躁喊出的话便也带了几分管教徒弟时的训斥味道。 “不听。” 祖师爷上辈子真是听了太多这两个字,他猛地站起身,空手去摸门口的结界,结果自然是被结界的灵力激得眼冒金星,正扶着墙等那阵眩晕过去,眼前的清明却久等不至,直到连脚下的地面都渐渐开始发颤。 他手中的如意令又传出一句话:“阿尘,我来了。” 29、花非雾4 花非雾4 黎千寻生生压下了冒到嘴边几欲放飞脱口而出的一句“小畜生”,扶着墙半死不活的想,北冥!这么短的时间竟赶到了北冥!这人究竟怎么找到这的? 可这个念头就只在他脑子里头慌不择路的撞了一下,随即便从心底涌出一股极其莫名其妙却又十分理所应当的自豪感。 小六的眼光果然不赖,我的徒弟养大的徒弟,小畜生说不定真是个能成大事的好畜生! 洞府的摇晃越来越明显,洞穴内也渐渐有一些碎石砂砾滚落,黎千寻身后的大贝壳忽然“嘭”的一声将盖合上了,响亮的撞击声和巨大的气流在结界内撞得嗡嗡作响。 “嘶,”黎千寻险些扶不住石壁,他冲如意令吼,“你是要连我一起埋了吗?” 这次如意令那头没有人再应声,也是,晏茗未不过是个三十岁不到的普通修士,任他修为再怎么出类拔萃登峰造极,名声在修真界如何如雷贯耳,他也只是个血肉之躯的凡体丹修。 以仅靠灵器护体的肉身硬闯北冥不息门,要是晏茗未还能抽出空来跟他打情骂俏,那就真出鬼了。 地面又是一阵剧烈摇晃,黎千寻已经放弃了他手里那堵立场十分不坚定的石壁,也不管自己的身姿是否还英勇潇洒,从善如流的将脖子一缩,掀开那个让他一阵肝颤的大红贝壳盖子钻了进去。 老不死的六壬灵尊可不是靠逞英雄的气势在修真界混的,他丝毫不觉得眼下使不出一丝灵力的自己能扛得住洞顶上那块千斤重的石板。他堂堂一代仙宗,若是不声不响被一块巨石压成肉饼,未免太不划算,该认怂的时候就认怂,这才是丹修长生之道。 再说这时的不息门,就是这场人造部分塌方的震源所在,晏茗未一身白衣立于猎猎风中,衣袂同黑发飘飘,长剑与长鞭共舞,薄唇微抿,浅淡疏离的眸色也被昏暗的天光镀上一层深邃幽远的墨黑。 他右手剑左手鞭,脑门上还系了一条边缘不甚整齐的白布条,长长的布条在脑后飘飘荡荡,光影变幻间,隐约能看出上面那与他中衣上暗纹相同的纹路,大概就是原来捆青鸾的那根。 手起剑落,扬鞭飞石,洞口四周的石壁已经被砍的残缺不堪,不大的空地上飞沙走石疾风阵阵,可作为不息门主体的两根水晶石却依旧纹丝没动。 晏茗未不是白痴,他知道仅靠他不可能冲开不息门,他也不用亲自冲开那门,只需要在门口大闹一场,将里面的人引出来就够了。 果不其然,不多时便从那两扇扣的十分不严密的石门门缝里飘出一个腥红的小旋风,那东西还十分有灵性的躲开了晏茗未出手的一鞭。 “来者何人?” 那旋风中传出的话语不无威严,丝毫没有风旋本身的那股躲躲闪闪唯唯诺诺的狗腿子模样。 晏茗未不语,他等的可不是风信传话,手中只顿了一瞬,随即又接着砍,这次他稍换了个地方,却是将那一鞭实实在在的抽在了石门正中,荡起的鞭尾一甩,十分精准的将那依旧在躲藏的风旋钉散在石门上。 那股传话的风信未及自行消散便被打散,临死前还发出了一声很小的嘤咛。 红玉在大殿内未能听到回话,换来的却是整个洞府更加猛烈的摇晃,她便挥了挥手示意左右侍奉的金尾小锦鲤。 依旧是那两只獐头鼠目四眼朝天的王八精,摇摇晃晃捧着两只白瓷盘子从门缝里挤了出来。 晏茗未微微皱眉,这是什么阵仗? 紧随其后的是一个传话的风旋:“灵器留下,方可放行。” 下一刻,两只王八精便被那根如同黑电般的长鞭抽的六根朝天满地找腿,两个光亮如玉的白瓷盘子也被分毫不差的嵌进了门缝里,却是将风旋能挤出来的缝隙都给堵了。 意思再简单不过,铁公鸡不拔毛,要么开门,要么找死。 不息门前激荡的气流裹着从四周渗进来的湿气扬起一阵阵腥风,那根细长的布条不知何时被甩进了晏茗未嘴里,他紧咬着那截白练,目光坚定的继续钻岩凿壁,即使刚刚长途跋涉也不见丝毫疲色。 红玉正在大殿的大贝壳里头安息凝气,根本没工夫去理零零碎碎正往下坠石块的洞府,遥遥感应到门口那汹涌激荡的灵流波动时,顿时心下一惊,她蓦地睁开眼。 晏茗未立在青鸾剑上微微离地,左手紧握从手腕长出来的黑色墨藤,忽的,墨藤上浮现出几个模样怪异的咒文,赤金紫三色灵光从墨藤根部绕上长鞭,一时耀眼的灵光四射。 晏茗未高高将长鞭扬起,周身灵流激到最盛,长鞭上的三色灵流也在越来越炽盛的灵力激荡中融为一体,黑电白芒,如同一道天雷,声势浩大的将不息门上空浓重的黑暗撕裂。 “啪”的一声细小声响,随即便是细碎的“咯嚓”声连成一片,石门边的两根水晶石,已然碎了一根,表面细小的晶石剥落,柱身四周纷纷扬扬飘荡着无数晶粉。 下一鞭,直指石门。 “何人放肆,胆敢毁坏北冥不息门!” 黎千寻藏在大贝壳里五味杂陈心思万千,一会盘算着该怎么解释,一会盘算着要不要把红玉炖了灭口了事。 直到明显感觉洞府猛地一颤,四周的石壁似乎同时发出一声低低的呜咽,就是他也傻愣了那么一瞬,不息门,破了。 黎千寻这会也不再怕被压成难看的肉饼了,急忙掀开大贝壳爬出去,紧接着,汹涌的海水夹着呛人的咸腥从石壁裂口处汹涌而至。 刚刚双脚着地堪堪站稳的黎千寻险些又被石墙上突然喷涌的浪头打翻,黎千寻扶着中贝壳的桌子喘了口粗气,心道,这回出门还真是十分坎坷跌宕,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至今还没见到地狱兰一根毛,就捅了这么大篓子,这他娘的也太惊天动地荡气回肠了吧! 黎千寻皱了皱眉,涌进洞穴的海水越来越多,很快便淹到了大腿根。他略咬了咬牙,淌着冰屁股的浑水走到墙边将那幅瞎眼睛的画摘下来,卷吧卷吧握在手里,吸了口气一往无前的向着洞口走去。 结界虽然晕人,可要是不出去可是会死人的,他小时候作死被水淹过,那滋味,啧啧,这辈子不想有第二次。 黎千寻灵脉被封,不能调动一点灵力,便咬牙瞪着眼准备着被烤成外焦里嫩一根“香烤咸酥人”,却在双脚都安全踏出洞口时默默捂住了双眼。 刚刚不息门已经破了,自己那好似要上断头台般的悲壮可以说是非常丢人了。 黎千寻扶着墙抹了把厚度显然又有所增加的老脸,深一脚浅一脚的顺着石壁往外走,如今红玉虚弱,刚喝了他的血也需要宁息调和,晏茗未这么快便硬闯进来必定先入红玉寝殿。 可惜老不死也有掐错卦的时候,当他被灌了好几口咸水揣着满肚子冰冷终于半死不活的挪到寝殿时,那里竟空无一人,没腿的小锦鲤和四条腿的小王八都不见了。大殿里大贝壳小贝壳中贝壳被穹顶上塌下来的大石头中石头小石头砸的一片稀烂,琉璃地面上滚落了数不清的珠玉宝石,三三两两掺在一地碎石块里星光熠熠,满目宫倾兵败的狼藉。 红玉寝殿毕竟是这洞府中心,跟他方才呆的那间地面一抖就掉渣的“危房”相比,这里四周的石壁自然厚实坚固得多,虽然也毫不客气的稀里哗啦剥落了一层,可依旧没有哪条裂缝透进水来。而且地势也较别处高不少,小洞穴里涌进来的水流还没淹到这里。 黎千寻捡了块不硌屁股的石头,慢悠悠坐上去等着那一人一妖。他实在走不动了,灵息香药效正盛,他能撑着最后一股精神跑出来没被水淹死已经很对得起晏宫主千里追踪了。 不息门所扩出的空间并不在水晶柱子后的山石里,而是在北冥之渊,洞府里的地动山摇也都是从不息门传过来的。 水晶石一碎,整个洞府便开始坍塌,红玉带了一帮虾兵蟹将冲出来的时候不息门已经开始解体,甚至有几个缀在队伍后面的小妖精没来得及从门口出来,便被一股不知名的力量重新拍回了阴暗潮湿的洞穴,鼻青脸肿爬起来再看时,石门之外赫然是一望无际的幽蓝海水。 其实黎千寻最初担心的红玉和晏茗未两人相遇之后的“礼貌寒暄”和“开场起手式”通通没有发生,晏茗未周身灵流正盛,抡着长鞭砸在兴头上,红玉从洞里一出来就看到这么个不要命的,一时也烧红了眼。一个怒火一个邪火,连一言都没有不合,当即就拔剑开打。 红玉毕竟是个久负凶名的大妖,就算失了天丹,她也依旧有着千年的修为,老妖一眼就盯住了缠在晏茗未手腕上的墨藤,其上三色光华流转,实在是想不注意都不行。 只是晏茗未却不声不响将那东西收了起来,似乎决计不准备再用,只将青鸾紧紧握着专心致志与红玉斗法。 一人一妖过了数十招,似乎难分上下,身形移动的空档,红玉又看到那根被眼前这人抽碎的不息门,脑中忽的灵光一闪,似乎明白了些什么,她收住长长的蛇尾,大叫一声:“停!” 晏茗未皱眉一顿,依旧不吐一言,只神情倨傲的看着她。 红玉又道:“七灵?” 晏茗未闻言双眸一凛,手中剑气又涨,每一招每一式都更加凌厉,红玉急忙甩出鱼尾撑在身前,那巨大的猩红鱼尾此时像是化身一面刀枪不入的盾牌,青鸾剑直刺上去竟刮出了一串火星! 天妖红玉向来灵感十分敏锐,只这一剑,便觉自己恐怕不敌对手,当即一阵腥风卷了身后躲的躲藏的藏丝毫没有震慑到别人,甚至连热闹都看得瑟瑟发抖的虾兵蟹将,倾身一个鱼跃,那线条流畅的蛇身便从晏茗未头顶越过,纵身跳进了泛着阵阵腥臭的茫茫大海。 动作果决丝毫不拖泥带水,晏茗未回过身要追的时候,那被重重黑雾笼罩的墨蓝水面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 黎千寻蔫巴巴的瘫在大石块上,心想他老人家多少年没受过这种憋屈,他手里握着那副“意蕴幽深”的画,手里牙间同时咯吱作响,一定要把那四不像的鱼炖了! 那几个因为行动实在太慢,被不息门解体时的气浪掀回洞府的王八精灰头土脸的回到大殿,见到黎千寻便滚过去一通叽叽哇哇。 他皱眉,那两人在外面打起来了,所以眼下在这随时都可能被浪头吞没的危房里头的只有他一个? 黎千寻自动忽略了面前几只水淹不死的水生妖精。 他此时已经对红玉那似乎有坑的脑子产生了如鲠在喉的怀疑,恐怕那老妖婆也只是想把他啃成一堆白骨扔在她那大贝壳里头垫屁股。 真是岂有此理! 晏茗未站在岸边,长眉紧蹙凝神试着从水里感知到那一丝微弱的波动。 不息门塌了之后如意令的灵信便消失了,北冥之巅何其浩渺,在茫茫大海里找一个人,跟找一根针有什么区别? 就在这时,青鸾剑上忽然出现一块亮斑,微弱的荧荧青光在这无边的黑暗里像是一盏指航灯,晏茗未急忙翻过剑身查看,却在看到亮斑形状时险些笑出了声。 是黎千寻在浓雾里消失前留下的那一个吻。 30、花非雾5 花非雾5 红玉原本妖力有损,又在岸上跟晏茗未强拆数十招,体力消耗剧烈,一入洞府便扶着石壁浑身打颤,身下刚被黎千寻的那碗血吹起来的蛇尾更是肉眼可见的萎缩下去,连那扇鱼尾都渐渐透明了起来。 洞口的水幕结界还苟延残喘将破未破,地上只有薄薄的一层海水,碎石泥沙间的水泡着经年染血的石壁,此时那污水已经泛着隐隐的暗红。 红玉沉沉的吸了口气,转过身子面对漆黑如墨的海底,调动灵力修补结界,可是还未等她将整个洞府的结界修复,便遥遥看到一汪墨蓝之中的一点亮光,正急速朝着洞府移动。 脚边的小精怪们围成一团,指着那团似乎比鬼火还恐怖的亮光叽叽哇哇不停,红玉当即断了正在修补结界的灵流,长尾一甩飞快飘进了洞府。 晏茗未手持青鸾,远远地将左手墨藤甩出,黑电锋芒凌厉,如刺如刃,直直刺入防护结界,其上三色灵光流转,灵力大炽,一时竟将狭长洞穴石壁之上的水晶石激得闪烁不断。 红玉拖着残了一截的尾巴回到主殿,黎千寻勾头看了看她,摆摆手懒洋洋道:“挨打了吧?早说了以下犯上是.....嘶!” 话刚说了一半,黎千寻便被忽然飘到面前的冰冷气息和脖颈上突如其来的刺痛打断,红玉一言不发,只顾埋头在黎千寻颈间汲取着那股让她几欲疯狂的温热香甜。 “啧!”黎千寻气力不济,急喘了两下才将手边的卷轴抓在手里,“红玉,你确定要今天吃了我?” 红玉一双赤眸闪了一下,动作也略顿了一瞬,黎千寻轻叹一声,又道:“就算你现在能喝干我的血吃净我的肉,你以为你能得到那颗天丹?” 红玉赤红的双眸里燃烧的疯狂顿时像被一阵狂风吹过,散的七零八落,她竖瞳略松,闪过一丝茫然,黎千寻感觉得到脖子上的利齿微微松动,自那处被吸走的热度也渐渐放缓,他又道:“如此不过是玉石俱焚,你我同归于尽而已,红玉。” “尊上...”红玉将尖牙收起,目光涣散喃喃唤了一声。 红玉柔软却冰凉的面颊埋在黎千寻肩窝,他不自在的抖了抖肩膀,低头看着红玉露出一半的耳尖和脑后的乌发,正要抬手推她,目光游移间忽见一根墨藤裹着一层花花绿绿的灵流气势汹汹捅了过来。 紧随其后的,自然是一张面色铁青的俊脸。 黎千寻心里不由咯噔一下,莫名觉得今天真的不会好了,扬着的手也默默收了回去。 长鞭飞快挥至红玉脑后,带起的气流已经将发丝掀起,眼见着尖利如芒的鞭尾就要刺入,红玉身后忽的张开一扇巨大的鱼尾将两人拢在其中。 “嘡!” 黎千寻翻翻眼皮,这老妖婆又喝饱了,蛇身鱼尾血红刺眼,他捂着心口半死不活的想,那可都是老子的血啊! 黎千寻这会也再顾不上担心这两人是不是已经经过了“亲切交谈”“互通有无”,是不是将他两辈子本来界限分明的一坑浑水一坑面粉给搅成了一锅浆糊。 只拼尽浑身力气将缠在自己身上的红玉推开,抓起掉在地上的卷轴往后退了一步。 “尊...” “闭嘴!”黎千寻没好气的打断红玉,扬了扬下巴指指她身后的晏茗未,“不息门已破,你斗的过吗?” 晏茗未将墨藤收回握在手中,其上流转的三色光华如同雷电,还滋滋冒着火星,他看着黎千寻皱了皱眉,似乎,有哪里不对。 红玉目光一凛,道:“七灵,”她猛地回头,眸子紧盯晏茗未手中的墨藤,又道,“夜宴。” 两个字甫一出口,红玉的身形便急速移到晏茗未身前,快的像是一道赤红残影,鱼尾在身后张开,在光线不甚明亮的洞穴里仿佛一道遮天蔽日的屏障,红玉身下蛇身立起,居高临下看着晏茗未。 她道:“他是我的!” 黎千寻脖子上还带着两个大喇喇的血窟窿,他伸手抹了一把渗出的血迹,狠狠剜了那大红尾巴一眼,心里暗骂,去他娘的小点心和下酒菜! 晏茗未似乎是打定了主意不说话,能靠打架解决的事情绝不动嘴,他此时也在看着红玉,颜色浅淡的眸子被眼前大片的赤红蒙上一层血色阴影。左手微扬,松开墨藤,甚至没有抖动手腕将鞭子甩开,那东西便像个活物一般自己扬开抽向琉璃地面,带着流窜的各色电光在地面上炸开了一层细细碎碎的裂纹。 红玉赤红竖瞳猛地一缩,像一根毒针嵌进骨血,她双臂张开五指成爪,玉颈高扬仰头集气入体,双手举上头顶,身后的赤红鱼尾忽的将边缘向内卷曲,红玉猛地将双手紧握,像是将擎在头顶的空气撕裂拉下,那翻卷的鱼尾中顿时射出一排猩红骨针。 晏茗未右手手腕一翻,青鸾飞出横在身前,凭空画了一个虚虚的圆,剑身所过之处,青白剑芒留下无数残影,毒针被剑气弹开,急促的“叮铃哐啷”之后便悉数轰进了四周的石壁。 “啪”,一块碎石从洞顶剥落砸在红玉尾边。 很好,眨眼的功夫一人一招,本就补丁摞补丁的结界终于可以安乐了,仁至义尽之后连个呻/吟都没有就彻底寿终正寝。 结界一碎,洞顶上刚刚因为结界修复好不容易停下的碎石雨顿时又被炸开了闸,大大小小的石块毫不客气的落了黎千寻满头满身,他连骂人的精力都没了,有气无力的勾了勾脖子:“晏三句啊,别拆房子成么,活人肉身扛不住这大石头小石头砸。” 这句话刚刚出口,三人就同时听到不远处的石洞里传来一阵海浪翻涌的巨大声响。 红玉扭头,蓦地瞪大了眼睛,那个方向,似乎就是不久前黎千寻待过的“洞房”。 红玉忽然一矮,鱼尾收起身子一转,猩红蛇身飞速擦过布满碎石的地面,头也不回的冲进了通向那间石室的甬道。 黎千寻抓着手里的卷轴十分无语,这老妖婆还真是看人不用眼啊,长那么漂亮一双眼睛却是个瞪眼瞎,啧啧。 黎千寻此时滑坐在墙边,身上已经没什么力气撑着他爬起来,便拿着卷轴朝晏茗未招招手:“晏宫主。” 晏茗未在黎千寻面前蹲下身,眉头紧锁盯着他虚白的脸色,又是一副讨债似的苦大仇深。 黎千寻看着可乐,待他靠近,伸手一把扯下他系在额头上的白布条:“干什么这是,披麻戴孝是晚了还是早了?” 黎千寻脖子上还往外渗着血,手里也有刚抹下来的血渍,布条刚扯到一半,手腕就被晏茗未抓住,他喉结滚动了几下,涩声道:“这是没事?” 黎千寻看着那人眸中的血丝不由心尖一颤,又想到不久前从如意令传来的那个沙哑的声音,他皱眉:“放点血而已......” “灵脉何时被封的?” “灵息香,刚进来的时候疏忽了。”黎千寻立刻老实交代,他看着晏茗未那张冷峻的脸就总觉得的自己欠他八百吊钱。 晏茗未盯着他上上下下又看了几遍,发现除了脖颈上那明显被咬出来的血窟窿之外,还有手腕上的划口,黎千寻看着他一寸都不肯放过的检查自己,心里有些发毛。 晏茗未却没再问,飞快用抓在黎千寻手里的那条白布将伤口包扎了,一语不发的将那人横抱了起来。 “出去再说。” “嗯。”黎千寻咽口唾沫,原来不是不说了。 双脚离地被人横托着的感觉实在玄妙,一时间世界都颠倒了,黎千寻觉得自己老脸发烫,他道:“那什么,咱背着不行吗?” “不行。”晏茗未胳膊又紧了紧,他抬头看了看斑驳的洞顶,“这里可以直接出去吧。” 话音未落,晏茗未便将墨藤唤了出来,一条黑影从黎千寻胳膊旁边窜出来,带着花花绿绿的灵流气势如虹直冲穹顶,根本没跟人商量的意思,这时他才看清,那是七灵的灵流波动。 晏茗未脚尖挑起扔在地上的青鸾,紧随墨藤之后,携着凌厉的剑气将破开的洞顶劈开一个可容人进出的豁口。 汹涌的水流和碎石几乎同时随着墨藤冲出就铺天盖地倾盆而下,晏茗未抱着黎千寻一跃而起,覆在身周的结界闪着温和的白芒,迎着大浪冲出了洞府。 黎千寻接住悠悠漂回他怀里的青鸾,扭头看了一眼红玉的洞府,那座黑黢黢的山石此刻就像是一只猛兽,静卧在幽蓝的海底。 不息门只剩了一根柱子,另一根已经被碎尸万段崩落一地。 黎千寻看着眼前一地狼藉有些讪讪:“晏宫主,你至于这么暴力吗。” 晏茗未伸手摸了摸他脖子上的伤口,道:“不止,我要她还回来,一滴不差。” 黎千寻顿时一惊:“别!咱们还是快离开,你再跟她打一场,她灵力不支又要喝我的血。”黎千寻只不住地盯着墨蓝水面,没注意晏茗未又黑了几分的脸色,催促道,“如今不息门已毁,她失了天丹不可能追那么远,快走快走!” 晏茗未猛地抓过黎千寻缠了两圈白布的手腕:“你自己划伤的?” 黎千寻一顿,未及开口解释,却看到水面忽然向下陷出一个漩涡,下陷的水流越转越急,直到波浪翻出层层白沫。 下一刻,高高的水柱冲出水面,赫然是一只巨大的水蛇,墨蓝的身子翻涌着白浪和阵阵令人作呕的腥臭。 “我说过他是我的,哈哈哈哈,尊上是我的!”红玉的声音从水里传来,带着和水波混在一起的回音。那高高立于水面的水蛇也随着话语扭动着身躯,大笑时那滑稽的头颅还十分配合的上下摇晃。 晏茗未眸子忽暗,他用携灵结界将黎千寻隔出,左手一抖将墨藤扬起,周身登时罡风大作,白亮的灵流缠绕在身周,急鞭如电,白芒似星,打蛇打七寸,晏茗未手握长鞭,此时整个人像是一根放在绷紧的弦上的利箭,朝着那巨大水蛇头颅下两丈急刺而去。 与那巨大水蛇相比,晏茗未的身躯的确渺小许多,那离弦的利箭看上去更像是自不量力的扑火飞蛾。 北冥之巅天象一向怪异,刚刚还笼罩整个天幕的层层黑云登时像是被什么东西撕开了一条缝,伴着“轰隆隆”的一声巨响,一道电光由那泻出耀眼强光的缝里劈下,正中巨蛇高昂的头顶。 白芒与漆黑水柱相撞,水蛇忽的停止了扭动,那水做的巨兽还未来得及扬尾沧海翻覆起惊天巨浪,便像是被抽了魂魄一般,化作一团死而寂静的水汽,从头至尾分崩离析。 化作水蛇的海水落回海里,激起一阵阵巨浪,在溅起又落回的浪花里,黎千寻终于找到了一红一白两条人影,晏茗未掐着红玉细细的颈子落在岸上,一个浑身湿透活像个落汤鸡,一个干干净净依旧体面的像是能去相亲。 红玉咧开嘴角看着黎千寻,还没笑出声便先呛出一口血,血水混着海水在迅速苍老的面容上滑进沟壑,又顺着瘦削的下巴滴落,她伸出手虚虚的将黎千寻的轮廓描了一遍,有些失神的眸子却并未将视线投注在面前的人身上。 红玉喃喃唤了一声:“尊上......”粗粝沙哑的女声透着千百年的痴恋和浓浓的疲惫。 黎千寻微微皱眉,他看到了仍插在红玉肚子上的墨藤,下丹田丹鼎,此时晏茗未略动一动小指,顷刻便能让这个叱咤妖界的天妖万劫不复。 不仅血债血偿,而是碎丹散灵,永世不得超生。 黎千寻看向面色冷的要凝出冰的晏茗未,他用手里的卷轴敲了敲结界,道:“我跟她说两句话。” 红玉看到那个卷轴,早已不复神采的赤眸顿时亮起了一丝星火,她拼命用两只干瘦的胳膊扒着地面,干瘪的蛇尾拖在身后匍匐前行,丝毫不顾被“夜宴”捅穿的肚子在地上蹭出大片血迹,直到亲手将那卷轴抓在手心,才勾起唇角露出一个心满意足的笑。 她双手颤抖着打开卷轴,看着画中的男子背影,小心翼翼的将脸贴过去,像是在轻吻着一件绝世难寻的稀世珍宝。 黎千寻略斟酌了一下,道:“红玉,天妖一族向来强者为尊,今天算我们胜之不武,却也对得起你对我下药的心思。我今天依然不会杀你,因为我是人,只是未来千年,妄想再利用不息门在修真界兴风作浪。” 红玉没有应声,她只是将自己的身躯蜷得更紧,好似恨不得将自己整个身体都贴在那幅画上。 黎千寻伸出左手,抚上红玉头顶,掌心缓缓流出一缕缕浅浅的金色灵流,渐渐将红玉覆盖,光芒越来越盛,耀眼如冬日映雪的日光,与那天幕上裂缝处撒下的一片金芒融为一体。 强光过后,蜷缩在那幅画上的干瘦水碧麟便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颗壳亮如翡石般的蛋。 黎千寻将压在蛋下的画抽出来,从正中撕成两半,将那个黑衣背影和水底的赤红鱼尾一分两开,从乾坤袋里摸出火折子,将那稀世珍宝一把火烧成飞灰扬在了北冥之巅。 “晏宫主,你追到北冥用了多久?” “晏宫主,爷的青鸾是不是特别好用?” “晏宫主,你飞那么快怎么头发都没乱?” “晏宫主,你别不理我啊!” “晏茗未!你再不说话我就掐你了!” “黎千寻御晏茗未,晏茗未御剑”,黎千寻趴在晏茗未背上对他们共乘一剑的行为做了如此苍白无力的狡辩,而且还一厢情愿义正言辞。 两人一剑飞越茫茫北冥时,北冥之巅也终于拨云见日,金色的阳光洒向不息门废墟,幽绿的水晶柱子旁边,紧紧靠着一颗圆润光亮的翡石巨蛋。 黎千寻回头看了一眼,扶着晏茗未的肩“嗤嗤”的笑,他道:“红配绿,这品味真是绝了!” 两人飞了一路,黎千寻就念叨了半路,直到最后实在顶不住灵息香的药力,体力不支睡死过去。 口中最后一句还在念:“晏茗未你是不是......” 晏茗未又将他往下滑的身子向上托了托,轻轻道:“是。” 作者有话要说:抱了!终于抱了!扑通一声跪下去__ 31、琴中酒1 琴中酒1 黑皮子的白卓小哥缩在小木船上,飘在一片几乎浓到伸手不辨五指的白雾里,吸一口气就灌一鼻子水汽,微醺的藻腥呛得喉咙涩痒难耐还不敢咳嗽。 怀里紧紧的抱着那根不是父母胜似亲爹的橹杆,那根大约有他小臂粗的木头可以说是目前船上战斗力最强的武器了,值得仰仗。 白卓专心致志目不斜视的盯着托在手心的贝壳,虽然那上头留下的血迹已经蒸发的无影无踪,可他还是将那东西当做黎公子跟这小船唯一的联系,攥的死死的不敢撒手。 小船似乎在随着河水漫无目的的漂流,但由于水流实在缓慢,白卓也不知现在他究竟身在何处。 由于精神紧绷的厉害,更是不知道时辰过了多久,只知道天还亮着,但似乎就要黑了,因为在这铺天盖地的一片白茫茫里,有某个方向的天光微微泛红。 白卓惊觉竟然已经过了一个下午! 他原本在那种像是被封了五感般的窒息中煎熬着的时候,觉得时间无比漫长,心无旁骛的流着冷汗默念平安经,竟不知不觉平安活过了一个下午! 就在白卓手指又一遍摩挲着那快被他磨平打亮的贝壳,口中先默念了一遍:“我不是白卓,我不是白卓......” 忽然觉得船体一晃,紧接着便是船舷拍打水面的哗啦声,还有极轻的布料摩擦声,他无声的深吸了一口气,不知是两位公子回来了还是那水妖终于找上他了。 他缓缓转过身瞪大了眼看看船头,隔着浓雾看不清楚,却也没见着那骇人的一片猩红,便咽口唾沫轻轻唤了一声:“黎公子?” “嘘。” 船头一个更轻的声音回应了他。 “呼!”白卓那被吊在嗓子眼一整个下午的五脏六腑终于全数叮铃哐啷落进了各自原来的窝。 两位公子回来了! 白卓重新安定了心神,小心翼翼将那块似乎已经没什么用处的贝壳收在了衣襟的暗兜里。 “你叫白卓?” 白卓支棱了一下耳朵,眨眨眼,想着应该是方才自己小声念咒被公子听见了,便轻声回道:“是,晏宫主。” 船头的人似乎是轻轻笑了一下,又道:“阿尘教你念的?”说完又补充,“就是黎公子。” 白卓以为是自己会错意了,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晏宫主,不该那么念吗?” 又过了好一会,那人才道:“没有。” 船上一时寂静无声,雾太浓根本辨不清方向,只能依旧随水漂着。 似乎又过了很久,天色暗了下来,半边浓灰半边暗红,面糊似的浓雾也渐渐稀薄。这鬼雾来的极快散时去的也极快,从将将能分辨出船头的两个人影,到看清一望无际的水面上飘着的一道红霞,堪堪只用了盏茶时间。 白卓借着夕阳的余光看到黎千寻脖子上缠着的白布条,一侧已经被渗出的血浸透,猩红刺目,他便手忙脚乱的掀开船尾甲板,在小仓里头翻出了一个包了好几层油纸的黑花布包,挑挑拣拣拿出几个小瓷瓶轻手轻脚送到船头。 规规矩矩一个个码放好:“晏宫主,这是我随身带的外伤药,你看有没有能用的,黎公子的伤口似乎被水浸了。” 晏茗未微笑着点了点头:“多谢。” 白卓连忙摆手:“要不是两位公子在船上,我可能就被那大鱼吃了。” 晏茗未正在取药的手顿了一下,他皱了皱眉,轻声道:“是我们连累了你。” “啊?” 晏茗未又看他一眼,笑笑:“没什么,对了,现在船在哪里,还认得出路吗?” 白卓挠着头发站起来在船尾向四周看了看,蹲回去道:“已经过了河道岔路口,似乎要漂到汇川了,晏宫主和黎公子是要去什么地方?午前还没顾得上问就遇上这大雾......” 晏茗未微微眯了眯眼,眸光凝在不远处将要被暮色吞噬的一片灰绿水面,尚未散尽的几缕残雾透着些大势已去的颓然。 他淡淡道:“无妨,先到最近的城镇落脚。” 白卓一听,也未敢多问,立刻便抓了抱在怀里的橹杆回到船尾,往手心啐了两口唾沫,摩拳擦掌准备连夜行船。 夕阳落入西边莽莽黑山,鸦青的天幕边重重叠叠的山峰线连绵不绝,形如在星空旷野里急速奔跑的兽脊,凛冽有力。 黎千寻彻底睡死之后身子还是挺沉的,斜斜靠在晏茗未肩上,不一会便要往下滑个两寸,晏茗未一只胳膊紧紧搂着他身子,一只手轻轻解开白布条在伤口上抹药。 玉石般微凉的手指触到那两个已经肿了一圈的圆圆血洞时有些打颤。 四周静寂,只剩船尾的哗哗水声。 小船足足又往南行了两个时辰,才到了汇川边界的一个渡口小镇,几近子时,即使是渡口,也已经人声寂寂,唯有路边一排稀稀拉拉的纸灯笼在微风中摇晃。 晏茗未轻轻抱起黎千寻,正要下船,那人却醒了,皱着眉头抓了抓脖子,似乎灵力还没恢复,抑或是脑子不够清楚,竟也没觉得横着看人姿势不妥,扭头看到白卓便问:“小白兄弟,这是到哪了?” 白卓之前一直以为黎千寻是因受伤晕厥,所以晏宫主才急着到最近的城镇疗伤修养,这会见人醒了,一时愣了一下。 没等白卓开口,晏茗未便答道:“汇川。” “怎么就到汇川了?” “哪里都一样。”晏茗未说话时面无表情,白卓看着不久前还动作温柔目光缱绻的晏宫主忽然冷下来的脸色,默默咽了口唾沫,不动声色的掀着短衫扇了两下后背的热汗。 听出他语气不善,黎千寻皱眉:“我惹你了?你跟我生什么气?” 晏茗未一言不发,抱着他大步跳下船,回头跟白卓点了点头,便一步不停地走向街上招牌最亮的一间客栈。 自打晏茗未赶到北冥见着他,似乎就一直没个好脸色,偶尔蹦出一句话也寒岑岑冷嗖嗖的刺人,一时倒是像极了十三年前那个清冷孤傲的小少年。 黎千寻似乎知道晏茗未为什么生气,可也远没有到这个地步,本来就没出多大事,反倒是他气势汹汹的赶尽杀绝,一根鞭子抽的人家塌了房子碎了金丹,千年修为毁于一旦。 本来黎千寻被红玉恶心的够呛,见着晏茗未长途跋涉一身风尘追到北冥感动的心尖都酸了,他想出气就随他乐意。却没想到这人出了气也冷着脸,活像欠他债的是他黎千寻。 再说他都已经哄了一路了,还绷着个脸不肯见好就收,这就有点过了,黎千寻想来想去也攒了一层浮在舌尖上的火气。 “晏茗未你够了啊,嫌我拖累你回去享福就成了,本来我要找的东西也没你什么事!” 晏茗未闻言一顿,手臂收紧低头盯着黎千寻:“曾有人对我说,孤胆非英雄。我气你总是忽略,我能与你并肩。” 黎千寻被最后几个字卡住了喉咙,他讪讪的收起了揪着晏茗未衣襟的手,虚虚搭在眼上,他喃喃道:“晏三句,你说你究竟想做什么?” 这句话很轻,轻的更像是自言自语。 汇川城外的这座小镇叫临水镇,名字取得十分贴切,主街上最高的客栈通宵营业,不仅外头看着华丽招摇,客栈里也是精致奢华,当然,每日的店钱也不是平头百姓掏得起的仨瓜俩枣。 人客栈门口的一张横匾就十分有自知之明,上书俩字,贵客。 晏宫主更有自知之明,贵客,他当然是,进店要了两间上房,值夜的店伙计见贵客手上还捧着一位,便十分殷勤的将客官迎上楼,还吩咐了其他小伙计手脚麻利的搬了一大一小一个木桶一个木盆搁在外间,里面盛了热气腾腾的水,最后又在屋里的小桌上留了一个木托盘,上面放了一包干花一盒香脂。 这见风使舵的麻利劲,简直让人怀疑是不是窑子里头耳濡目染学出来的殷勤。 黎千寻舍不下一张老脸,从进店就装死,直到觉得自己屁股终于踏实了才睁开一只眼,脸都要被热水的蒸汽给熏红了,他伸腿踢了踢坐在床尾的晏茗未:“我记得了,再不会忘。” 晏茗未也没应,只站起身到大木桶边试了试水温,道:“你小心伤口。” 黎千寻看着那人清冷的背影开门关门龇牙咧嘴,心道,这小畜生怎么这么大脾气,简直比十三年前鬼镇时那个冷驴还倔! 一时火气上脑,扶着床板凶神恶煞冲着门口吼:“你给我回来!” 晏茗未刚踏出一只脚,闻言停住,手松开门扇任它自己撞上门框,“咣”,一声响。 黎千寻一个激灵,他勾着脑袋咧开嘴,笑的云销雨霁,满面彩彻区明:“晏宫主,我们需要谈谈。” 作者有话要说:晏总:我们的确需要谈♂谈♂ 32、琴中酒2 琴中酒2 黎千寻甩干净被红玉灌了一脑子的咸水,终于想起了他为何不想让晏茗未与红玉正面相撞。 晏茗未重新将迈出去的脚收回来,从善如流进屋关门,搬了个小板凳坐在床边:“谈。” 黎千寻心里暗潮汹涌,涌到嘴边,又不知该如何问才不会突兀,如何问才不会自己把自己卖个干净,他那平日里灵活的舌头像是被冰凌冻僵了一般,在嘴里乱撞一通,还是决定先拿红玉开刀。 晏茗未坐在床边一刻也没闲着,就在黎千寻琢磨着该怎么开口时,他双手已经摸到他后腰将腰带解开,然后是外袍前襟的衣带。 黎千寻抬眼对上那人映着烛光的眸子,他道:“红玉抓我是认错了人,”他伸手指了指放在桌上的青鸾,“青鸾剑本也是出于镜图山的,谢凝应该曾跟你提起过。” 晏茗未手下稍顿,又接着褪去黎千寻的外袍。 黎千寻便跟着他的动作挺腰抬胳膊,又道:“那老妖婆的天丹被挑,她只说那人用的是天一城消失多年的月将剑。” 晏茗未也不接话,只静静听着,静静脱着。 黎千寻低头瞅了瞅那人表情,似乎没什么变化,继续道:“青鸾的灵信引来那妖,她便以为我也是镜图山的弟子....” 中衣也顺利被扒干净,黎千寻忽觉后背一凉,刚踏实了没一盏茶时间的屁股又飘了起来,晏茗未道:“你不是镜图山的弟子。” 黎千寻:“你干啥!” 晏宫主:“帮你沐浴。” “噗通”一声闷响,黎千寻被扔进了大木桶,他钻出水面抹了把脸,指着晏茗未骂:“...晏三句你故意的是吧!” 晏宫主:“是。” 黎千寻扁扁嘴,苦哈哈的去摸自个儿脖子上的血窟窿,正好触到一小片温软的水幕。 “伤口上没毒,上了些药。”晏茗未一边说话,一边转过身解自己的衣带。 黎千寻看到他的动作,顿时像被一根烟花冲撞了脑门,虚软的手脚也忽的充了血,满脑子金星眼花缭乱的抓着木桶沿往外跑。 下一刻却被一双手抓了回来,重新摁进水里,不得不说,这“贵客”贵的十分有道理,木桶大得离谱,装下两个男人一点都不嫌挤。两人上身赤/裸坦然相对,晏茗未掐着黎千寻的腰让他坐稳,才略略勾了一下唇角,道:“疗伤,驱香。” 黎千寻翻翻眼皮,将刚被捋直的腰杆佝偻回去,嘴巴埋到水面以下,一开口说话,咕噜噜的水泡直冒:“里憋卵来啊。” 木桶内热腾腾的水汽微醺,缭绕在两人之间,黎千寻一双眼睛瞪着晏茗未,那人肤色很白,被热气熏出一层淡淡的粉,平日里一身灵线织就价值连城的道袍往上一套,看着长长细细一条凌厉人形,其实壳子下面的身体却十分精壮有力,这一点在下午他趴在人家背上“御晏茗未”的时候就深有体会了。 相貌身材才智,修为身家地位,无一不是极品配置,啧啧,说起来,如今修真界像晏茗未这种怪胎,的确是前无古人了,因为前任极品绿水压根就他娘的不是人。 生了一张人神共愤的好皮相,还练的凹凸有致一身精壮且不失优雅,这种人竟然一门心思独钻余桃,简直暴殄天物。 黎千寻目光赤/裸的盯着面前的美好肉体丝毫未觉不妥,心里还光明正大的觉得可惜。 晏茗未原本在闭目凝气,一睁眼正对上黎千寻炯炯目光,一时浑身发热眉头松动,他道:“别看了。” 黎千寻一听乐了,伸出手戳了戳晏茗未的脸:“怎么,害羞啊?是你把我扒干净扔进来的,你羞什么?” 晏茗未皱了皱眉,他当然不是害羞,此时木桶里两人脸红的跟喝醉了似的那个是黎千寻,晏宫主此时全身上下最白的可能就是那张俊美无瑕的脸了。 晏宫主可能被水蒸的有些嗓子冒烟,这会儿声音有些干涩:“你别乱动。” 黎千寻手指在他胸口又戳了戳:“平日只见你坐着喝茶,身段这么精致真是难得。” 晏茗未喉结滚动了一下,实在忍无可忍,双手擒住黎千寻的手贴在一起用结界封住,沉声道:“驱香。” 黎千寻扁扁嘴,心道这人真是敌不动我动,敌动我就退啊,转念又想似乎不是,除了他喝醉的时候自己能占到上风,平时每次这人都是顺杆爬,直到自个儿招架不住举旗投降。 想到此处,黎千寻忽然觉得眼前一亮,难不成晏三句对自己身体有什么特殊情结,容不得别人品评?怪不得总是衣衫整齐连脖子都只肯露出一小截。 黎千寻想着想着,视线又开始在那人身上游移,看看他,再低头瞅瞅自己,虽然不如对方精致,但自己也不差嘛,这皮囊好歹也是惊云憾月举世无双。 黎千寻三心二意想东想西,晏茗未心猿意马净脉驱香,一人的灵力在两人灵脉里头策马扬鞭横冲直撞。木桶里的水忽的上下翻滚了几下,黎千寻腰间一软一头戳进了晏茗未怀里。 “阿尘!”晏茗未猛然回神将人扶住。 黎千寻眼冒金星半死不活的道:“哎哟,我说你能不能行,本来只是被香熏得没力气,你劲头那么冲是要直接给我爆体了啊。” 晏茗未双手有些打颤,重新将人扶正,锁着眉头道:“不会了,我再调一次息。” 黎千寻斜勾着眉眼笑他:“夸你身材好也记仇啊,以后我不说了哈。”说完提着的气一松又将头放在晏茗未肩上,低声道,“不行你让我靠会儿。” “嗯。” 晏茗未肩膀宽厚,额头抵着锁骨一点也不觉得硌人,反而有种厚重的踏实。 黎千寻睁着眼睛眨了眨,抬手摸了摸此时就横在自己眼皮底下的一块肌肤,左锁骨下半寸。 晏茗未的这具躯体虽精致,上面却也有一处瑕疵,就在他摩挲的那处左侧锁骨,有一块称不上特别难看但却非常影响美观的旧伤疤。 形状像个长了毛的皂荚,狭长的疤口约有两寸多长,淡墨色,切口平滑一气呵成,像是生生拿匕首划开,刀口两侧是细碎的如同虫足般的墨痕。 黎千寻第一次见到这条伤疤的时候就知道是怎么来的,正是为了移植“夜宴”。 他盯着那墨色的虫子多摸了几遍,开口时话语间带着氤氲的朦胧水汽:“谢凝将墨藤给你的时候你多大?” 晏茗未低头看了一眼道:“九岁。” 黎千寻轻叹:“十九年...” 说的好好的沐浴,两个人愣是在木桶里头一动不动泡了将近两个时辰,直到热气散尽,水温渐凉。 次日巳时前后,黎千寻被自己肚子的惨叫声惊醒,隔着窗棂似乎都能闻到街上四处飘香的各类点心和肉包子香气。他飞快穿衣穿靴,拎起挂在床头的青鸾便出了门。 巳时二刻,既非早饭又非午饭的时辰,可此时“贵客”的一楼大堂里却挤满了人,似乎是围成一圈在比什么。 黎千寻灵脉中的灵息香药效已散,便天不怕地不怕的拎着剑挤了进去。 那圈人中间围着一张方桌,桌上摞了大大小小几坛规格形状各不相同的酒坛,还有一叠白瓷碗。 黎千寻用胳膊肘碰了碰身边的人:“这是干什么呢?” 那人却摇摇头叹了口气:“又开始了。” 黎千寻一头雾水:“开始什么?” 那人才终于扭头看了他一眼,道:“酒中仙品酒嘞,你不知道?” 黎千寻眉毛一挑:“酒中仙?” 旁边有人听到这边小声嘀咕,便戳了戳黎千寻的背,指着一堆酒坛子后面稍稍露了个头顶的脑袋,俯在他耳边低声道:“那小老儿是咱们汇川各城有名的‘佘酒客’,各处酒肆茶馆里喝酒从不给钱。人有尝酒品酒一手绝活,只要被他称赞过的酒,保准大卖大赚!可能入他法眼的酒真是,啧啧,少之又少,若是被他说了不好,恐怕再无出头之日,自称酒中仙,狂妄自傲得很!” 黎千寻摸着下巴长长“哦”了一声,他踮了踮脚,看到那重重酒坛子后边露出来的半颗顶着乱哄哄一头花白头发的脑袋,这一声哦的百转千回意蕴幽长。 黎千寻转身出了人群,到柜台敲了两下:“伙计,麻烦拿张纸和笔。” 在黎千寻给晏茗未留信的半盏茶时间里,已经有两家酒肆的伙计一声嚎哭抱着自家的招牌酒坛心碎离去。 方桌旁的人群里此起彼伏一阵阵“啧啧”声,不知是觉得可惜还是纯粹热闹,抑或是,英雄所见略同。 待到黎千寻再次挤进人圈的时候,桌子上的酒坛已经矮了一半,那自称“酒中仙”的小老儿头顶一个四处乱毛的小小发髻插了根黑木棍儿,此时已经完完全全露了出来。 那人抬头伸手拿碗的一瞬,黎千寻看到了那张极其正常平淡无奇的脸,他勾起一边唇角咧出一个十分不友好的笑,撩起衣摆一只脚踏上桌子,隔着酒坛朝那人扬扬下巴:“‘佘酒客’,我家有缸新酿想请你尝尝,怎么样?” 佘酒客懒洋洋分给黎千寻一个十分轻蔑的眼神,捏着白瓷碗喝了一口酒,慢悠悠道:“没空。” 黎千寻道:“酒中仙意在寻遍天下美酒,你今天在这里没找到合意的,又怎么能说没空?” 那佘酒客长相稀松平常,看上去是个不折不扣的老头,一张脸皮子松的能拉出两寸长,堆在眼皮底下横七竖八全是褶子,稀稀疏疏的头发花白,发髻之外还嚣张的龇出来两绺。 所谓大隐于市真人不露相,可能说的就是这一类了。 佘酒客双眼黑亮,泛着精光将黎千寻上下打量一遍,轻蔑道:“从头发丝到靴子底,浑身上下只有流氓气,你会酿酒?” 话刚出口,那小老儿忽然顿了一下,扔了手里的酒碗双手一撑桌子站了起来,甚至带翻了身后的凳子,大堂里“哐啷”一声巨响。 他伸着精瘦的胳膊指了指黎千寻腰间:“你...你...” 黎千寻眼尾一勾,顺手捞起青鸾在剑柄上摩挲两下,身子一转坐在了方桌上,扒着酒坛凑近了冲他笑:“我怎样?” 小老儿气呼呼的瞪他一眼,又随便抓起一碗酒饮尽了将碗一摔,指着黎千寻冲四周的人高声说道:“今日到此为止,一切费用这位公子承担,酒中仙今日不佘酒!” 喊完这句,退出人群拔腿就跑,留下众人一片茫然。 黎千寻看着那人细胳膊细腿抡得像一捆柴火,没想到跑的竟然还挺快。 作者有话要说:来有奖竞猜!这佘酒客是谁?? 33、琴中酒3 琴中酒3 黎千寻嘴角还挂着未散的笑,冷哼一声跳下方桌提步便追。 “贵客”的伙计知道黎千寻是店里的客人,不仅没有阻拦这个气走了“酒中仙”的登徒子,还拦下了几个要上去追问的别家酒肆伙计。 黎千寻跟着佘酒客出了“贵客”便一路狂追,只是那小老儿身材瘦小,一双小短腿甩的像车轮,扎进人群里东躲西藏一会便不见了踪影。 这个临水镇可比香炉镇大多了,光通着渡口的长街就有好几条,初秋天气晴好,除了临街店门大敞的各式商铺,自然还有品类繁多的推车小摊,胭脂摊糕点挑子糖人车,各式各样不一而足。 黎千寻知道,那人要是存心躲着他肯定找不到,索性便不跟他玩捉迷藏,顺着他逃跑的那条长街走了没几步,便遇到一个门面颇大气的酒肆,黎千寻抬头看了看门口的酒招子,挑挑眉梢钻了进去。 佘酒客撒丫子跑出半里路,顿觉似乎那人没跟上,便渐渐停了脚步,回头往熙熙攘攘的人群里瞅了几眼,没见人,他便扭身拐进了一条小巷子。 黎千寻一进酒肆便靠在柜台上跟打理柜台的小伙计套近乎:“听说咱们这有个有名的酒中仙,小兄弟可认识?” 那老东西似乎在汇川混得风生水起家喻户晓。酒肆伙计听到“酒中仙”三个字便浓眉一抖,似乎每根眉毛都在说着一句:“这不废话?” 黎千寻笑嘻嘻道:“那贵店的招牌又是哪一个?” 伙计撇撇嘴,似乎这个话题他不太喜欢,好一会才瓮声瓮气道:“那老儿邪门得很,好几年了都看不上我家的酒!”言语中不无愤懑。 黎千寻有几分好奇地打量这家酒肆,门面大气内里干净,看上去不像是生意不好的店面,便问:“我看贵店生意还不错,为何看不上?” 伙计叹口气道:“如今跟几年前相比,已经一年不如一年了,掌柜正准备将店面盘出去散伙走人呢。” “哦。”黎千寻琢磨了一下,又道:“那兄弟你知不知道酒中仙那老儿评价最高的酒在谁家?” 酒肆伙计正拿着鸡毛掸子清扫柜台后面酒架子上的浮尘,闻言转过身,翻了翻眼皮拿大鸡毛掸子在自己后脑敲了两下,思忖着道:“在...西街后巷,“老酒馆”的“乐回春”。” 从酒肆出来,黎千寻原路返回,心情一时大好,没想到误打误撞被水送来汇川竟能遇到那个老东西,两条腿量着石板街也像是御剑腾空一般,昂首阔步神清气爽。 可就在黎千寻心无旁骛的准备回去好好叫一桌饭菜填饱肚子的时候,那个方才还被他追得满街跑的佘酒客竟忽的从他身边擦过,腰间一轻,青鸾没了。 黎千寻一时哭笑不得,这人什么毛病,多活四百年都活狗肚子里去了?似乎不止,连带着之前的几千年也都还给他娘了! 那小老儿抢了青鸾并没有马上就跑,而是在离黎千寻一丈多远的地方停住,手里举着青鸾冲他挤眉弄眼的笑,满是不怀好意的嚣张。 这跟街头巷尾那些抢了别家小孩糖果的熊孩子有什么区别? 恐怕就差没吐个舌头做鬼脸了。 黎千寻看着那张他不熟的脸上露出十分熟悉的表情,哼笑一声:“绿水,你今年几岁啊?” 绿水不答,只高高举着青鸾又摇了摇。 这会儿大街上人可不少,虽然暂时还没有看热闹的驻足围观,但也有三三两两的人注意到了似乎有戏可看。 就在街上几个闲极无聊的人往这边凑的时候,一个挑着两筐冒着热气的粽子的老汉摇摇晃晃被挤到了黎千寻和绿水中间。 黎千寻往路边躲了两步,就见绿水那老不死忽的冲他挑眉笑了一下,他暗道不好,可还没等他来得及再撤出两步,下一刻,他刚刚躲开的老汉和他肩上挑的两个半人高的大筐忽然被一股力量推了一下,先是横在肩上的扁担撞上黎千寻的肩,黎千寻见那老人家脚步踉跄,慌乱中也顾不上绿水,便伸手去扶,谁知他刚一出手,自己脚下忽的往后一滑,身子前倾直愣愣的将扁担在身的老人家扑倒在地。 两筐刚出锅的白花花的粽子叽里咕噜在地上滚成了黑皮米糕,黎千寻手忙脚乱将老人家扶起来的时候,某人早已经跑没影了,只留地上一把沾了许多米粒的青鸾。 黎千寻愤愤捡起青鸾,咬牙切齿的提步要追,却被坐在扁担杆上的老汉拽住了衣摆。 得,这下他黎千寻成了街上横行霸道恃强凌弱掀了别人摊子还不给钱的恶人了。 大街上人堆里头恐怕就数这种消息传得最快,而且还会很快站出来几个伸张正义的不明义士。 赔钱是毫无疑问,可这会黎千寻身上缺的就是钱,唯一的一颗金锭子都给财主买衣服了。 黎千寻叹口气,蹲下身对老人家道:“老人家,我出门走得急,眼下身上没带银子,您在这等我回去取了可好?” 老汉似乎不能说话,只张了张嘴抹了把泪,老泪纵横的又看了看摔得散了架滚落满地的米团子,形状真是十分凄惨。 黎千寻心道,其实我比你更惨。 不多时,这满地黑皮粽子散出的香味便引来了街上一群人围观,纷纷指责黎千寻,看着衣着体面道貌岸然,怎么连老人家都欺负! “只是陪个粽子钱而已,还想赖账?” “老人家还摔了,都不让你赔看医抓药的钱了....” 黎千寻真是百口莫辩,苦笑一声只能摸出了怀里的乾坤袋,扒拉几下找出那块曾抵过茶水账的白玉牌,想要故技重施抵一会账。 就在这时,这个被人围出的圈里从天而降一位华服男子,飞快从黎千寻手里接过那块玉牌,一边道:“公子且慢。” 黎千寻皱了皱眉,这人是哪里窜出来的? 他站起来往人堆外看了看,见不远处站着三匹高头大马,为首的那个此时背上没人。 他收回目光看向那人,道:“怎么?” 那人道:“公子可是从音红楼来的?” 萍水相逢寒暄时问人来处,通常是用地名,或是世家门派,这用个不大能上台面的花楼名字问人,还真是新鲜,纵是黎千寻也是头一次见。 黎千寻挑了挑眉,目光移到被那人捏在手里的白玉牌上,他笑道:“我竟不知音红楼的玉头牌竟如此出名!先生失敬。” 黎千寻想着面前这人也是逛过音红楼的富家子弟,不然怎么隔那么远就能认出这是音红楼的牌子。 那人微微笑了一下,将白玉牌交还给黎千寻,恭敬又不失体面道:“既然不是,是在下唐突了。”说着低头看了看四周的一地狼藉,又道:“要赔的钱,在下先替公子给了。” 前一句还有些不知所云,黎千寻接了牌子便准备递给卖粽子的老汉,可在听到后一句时顿时眼前一亮,抬头一脸璨笑道:“好!” 围观人群一阵嘘声,黎千寻转着圈将看热闹起哄的人看了一遍,他道:“诸位还非得看着我给赔钱才算吗?我要回去取钱你们不信,如今有人借我也不行了?” 四周围着只顾看热闹的人一时也哑了嘴巴,悻悻散去。 黎千寻这时才正经打量了一遍眼前的华服男子,衣着讲究举止优雅,高鼻深目,一双眸子仔细看隐隐有着一丝绿色,微卷的长发未束,随意散在肩上。 看样子像是来自芒山以西的异域人士,虽有东边中原人士的儒雅体面,却又是另一种味道的俊朗。 黎千寻抱拳道:“谢先生相助,我适才出门有些急,没来得及将钱袋带在身上,若是不嫌麻烦,可随我去落脚的客栈取钱。” 那人轻轻摇头:“不必了,公子也不用记在心上,萍水相逢举手之劳。” 黎千寻走南闯北流氓惯了,一向自来熟,见对方如此仁义便更多了几分好感,十分自然的碰了碰人家的胳膊,嘻笑道:“先生大气!” 就在两人动手动脚大行江湖侠气的时候,黎千寻的财主赶了过来。 “阿尘!” “哟!”黎千寻扭头看向声音来处,“晏三句你来得可真及时。” 晏茗未快步走近,黎千寻便说面前这位先生已经将钱赔过了。本来两筐粽子也值不了几个钱,若是此时再将那点钱还回去,不免会显得有些斤斤计较的尴尬。 似乎那位异域男子也在急着赶路,而且当街站着的三匹马实在显眼,未及寒暄一下相互认识便抱拳说了抱歉转身离去。 晏茗未向前跟了一步,道:“不知先生尊姓大名,改日也好登门拜谢。” 那人闻声回头,略颔首露出一个十分体面的微笑,道:“区区小事,不足挂齿。” 黎千寻看着那人潇洒转身的背影碰了碰晏茗未,他道:“所以他是叫‘区区小事’,还是叫‘不足挂齿’?” 晏茗未被他这一句逗得没忍住,冰山了快两天的脸色终于有了一点被融开的笑意,他唇角勾了勾,伸手一把将黎千寻勾进怀里,低声道:“阿尘,以后怕是不能让你一人出门了。” 青天白日大庭广众之下,熙熙攘攘的大街上两个七尺汉子搂搂抱抱成何体统! 黎千寻眉毛一抖,扯了一下晏茗未衣襟正要义正言辞一番,却在扬眉抬眼看到对方浅淡眸子里的自己时,立马将那句话硬吞了回去,他嘴角一扬,笑着道:“肯笑了?来来,再给爷笑一个!” 晏茗未借势抓住他的手,飞快在唇边蹭了一下,低低道:“回去再笑。” 作者有话要说:我家不食人间烟火的七情散人的高雅形象彻底被我拍泥里了。。 34、琴中酒4 琴中酒4 两人回到客栈,黎千寻才发现自己那屋里头已经传好了一桌荤素搭配甜咸皆有色香味俱全的饭菜。 黎千寻上前就捏起一块栗子糕扔进了嘴里,口齿不清的将体贴的晏宫主表扬一通,随后又要伸着爪子去捏另一个盘子里晶莹剔透的水晶饺子。 却被晏宫主拦个正着,铁面无私的拿着一块浸了温水的方巾给他擦手。 黎千寻眉头一抖,立马将手缩了回去,他又不是个真废人,昨天废了一天已经很没面子了,他抢过那块布巾脚下生风疾走到架子上的水盆边,干笑一声道:“我还能自理,我自己来!” 晏茗未无声地笑了笑,便坐在桌边执起筷子帮那人添菜。 黎千寻洗净了爪子坐回去,看了眼晏茗未面前空空的盘子,问道:“你不吃啊?” “晨起吃过早饭,”晏茗未又拿着小碗盛了一碗汤,放在黎千寻手边,又道,“阿尘,今日再歇一晚,等你灵脉彻底恢复咱们就启程去东平。” 嘴里塞了一只明珠豆腐的黎千寻愣了一下,紧嚼两下一抻脖子将食物咽下,道:“地狱兰怎么了,你哥又送什么信了?”说着将屋里四下打量了一遍,“没见灰锁掉的毛啊?” 晏茗未道:“不是东平,是阿绰。” 黎千寻失笑:“西陵绰?他能出什么事?” 晏茗未道:“我想,大概是因为阿凝,兄长说阿绰给他留了封信让他照看木犀城,照看崧北。所以兄长昨日已经连夜赶回崧北,只说让我们尽快到东平。” 黎千寻挑了挑眉:“他要干啥,找那些邪魔外道把谢凝救活吗?” 晏茗未摇头:“或许,只是想弄明白一些事情。” 黎千寻忽然往前凑了一些,道:“晏宫主,谢凝明明是做你们三个的师父,对你是不是太偏心了。” 晏茗未左手轻握,低头看了看被衣袖遮住的手腕,道:“我幼时身体太弱,而且年年都在恶化,直到那年油尽灯枯,阿凝才将夜宴渡给了我。” 黎千寻极轻的哼了一声,道:“油尽灯枯的其实是他吧。” 晏茗未皱了皱眉,将那碗甜汤往前推了推:“不说这些,阿绰他有分寸的,木犀城的事不用我们插手。” 黎千寻也从善如流的不再提谢凝,端起那碗汤一口气干到底,等甜香的热汤下肚,他才忽然想起不久前捉弄他的某个瘦小猥琐的老头,心底一声哀嚎,他娘的明天似乎不能走啊! 红玉那档子破事还没解释清楚,兜头又来了个绿水。黎千寻瞅了眼晏茗未,心里开始打鼓,怎么才能躲开这祖宗偷偷去找绿水? 黎千寻刚抹平的眉头又皱了起来,抓着两根筷子满腹心事的在桌子上挑挑拣拣,才吃了半饱就被弄得没了食欲。 “阿尘,你给我留在柜台的那张信里说要在镇上逛逛,既然明天要赶路,不然就下午我陪你出去转转?”晏茗未见他吃的有些心不在焉,轻轻握了握他的手道,“听说今日夜里还有河灯会,傍晚时应该最热闹。” 黎千寻又夹了一个栗子糕,疑惑道:“这日子上不着天下不着地怎么还有灯会?放河灯也该到中秋或是重阳吧。” “地方习俗,并非是什么节日。” “唔...”黎千寻这会脑子里琢磨的全是怎么在今晚抓到绿水那个老东西,若是抓不到就一定不能这么快离开临水镇。 他将栗子糕咽下去,看都没看一眼就抓着已经见底的汤碗往嘴边凑,晏茗未好笑的抢下来:“碗空了。” “哦,”黎千寻翻翻眼皮,一把抓住晏茗未的手腕,“我们明天不赶路!” “为何?” “今天要放河灯。” 晏茗未看着黎千寻眸子里一丝不苟的认真,愣了一下,随即笑道:“好,总之地狱兰就在东平,不急于一时。” 见晏茗未半点不带疑惑的就点了头,反倒是黎千寻心里不踏实了,挑眉道:“这次怎么这么听话?” 晏宫主拉着他的手十分诚恳:“无碍身体,无关大局,我事事都会顺着你。” 这句话说的温柔和缓,钻进黎千寻耳朵里却是说不出的千回百转,悠悠荡的他肠子打结险些经脉逆行。 黎千寻拍了拍晏茗未的手背,叹了口堪比江水悠悠万古长的气,回头将筷子一撂,勾唇便笑:“晏宫主,晚上一起逛吧,小的先去踩个点。” 临水镇西街后巷,走一路便打听了一路,显然那“老酒馆”并非是在多显眼的地方。黎千寻越往里走肚子里的怀疑堆得越高,因为镇子西边那条街整个就是一片空地,稀稀拉拉杵着几排低矮的茅草棚,说这里是养鸡的地方还差不多。 几只饱食终日的紫冠大公鸡趾高气昂的带着一群小母鸡来回巡视,见人都不带躲的,可见这地方当家做主的是鸡不是人。 黎千寻默默吞了口唾沫,这个绿水,品味还是一如既往的奇思妙想古怪刁钻。 这地方能有绝世好酒?先不说酒香不怕巷子深,再偏僻的地方也拦不住名气大,可这个地方除了那股冲天的鸡屎味,还真嗅不到一丝酒气,就连酒糟的酸味都没有。 与那一排低矮的茅屋相对的是一溜似乎比茅屋还高出三寸的草垛,缝隙里头插着一棵棵歪着脖子张牙舞爪的粗皮子老槐树。 黎千寻在街上转了一圈,除了被那一群兢兢业业巡视领地的鸡大爷围着审视了一番之外,没再见到一个活物。此刻正在严肃怀疑他是不是又不小心被人用传送阵骗到结界里了,毕竟这光秃秃的除了茅什么也没有的西街和小镇前街画风相差也太大了。 可就在这时,一个圆溜溜的青果子在空中画了一个圆弧忽的冲黎千寻飞了过去,眼角余光瞥到一个黑影,他随即闪了一下,伸手将那被当作“炮弹”砸人的东西抓进了手里。 循着被偷袭的方向,黎千寻在一个草垛上方的树冠里找到了一个头顶一圈绿草环短衣短裤怀里貌似兜了一堆“凶器”的小男孩。 那孩子抹了把鼻涕,扬了扬脖子虚张声势的十分熟门熟路,他冲黎千寻喊:“来者何人!” 黎千寻捏着那颗青溜溜的果子走到草垛旁,往老槐树上一靠,仰头笑道:“怎么,要留买路财?” 那孩子忽然被抢了台词,扭头向两边看了看,吸吸鼻子又道:“对!” “好啊!”黎千寻一边应着,一边屈膝向上一跃,转眼便坐在了那男孩面前,“这个能吃吗?”黎千寻冲他晃了晃手中的果子,又十分不见外的扒着他兜起来的衣襟瞅了两眼。 小男孩被吓得一屁股蹲坐在草垛顶,随即两侧树枝哗哗一阵,每个草垛上的树冠里都钻出一个跟他年龄相仿的孩子,大约七八岁,有男有女。 一个手里攥着弹弓的男孩显得稍大一些,向前迈了两步:“身手不错嘛,兄弟混哪家的?” 黎千寻不禁失笑,他拍了拍面前小孩的肩:“怕什么,不是小男子汉吗?” “喂,问你话呢!”拿弹弓的男童跳过两个草垛,也站在了黎千寻面前,拉紧了弹弓的皮筋对着他的脸,低头踹了一脚旁边吓得站不住的那个,没好气的嘟囔了一句,“没出息!” 黎千寻瞧着这几岁大还带着奶腥气的娃娃扮小大人还像模像样,觉得可乐,他道:“这是要学土匪打家劫舍?” 那弹弓弟弟瞪了他一眼,顶着一口童声义正言辞道:“我们是行侠仗义除魔卫道!” “呦,厉害厉害!” “哼!” 黎千寻笑着道:“那请问这位大侠,你们要除的什么魔呀?” 弹弓弟弟将脖子一拧,看了看汇川主城的方向,哼道:“就是你们这些穿金戴银道貌岸然的世家仙卿!” 黎千寻眸子一沉,他皱了皱眉,又问:“怎么说仙卿是魔呢?” 那弹弓弟弟满脸轻蔑,丝毫不怵黎千寻人高马大,而且身上还带了一把剑,此刻黎千寻盘腿坐着他站着,高度倒是略胜一些。 他扭头狠啐了一口:“仗着有地位和一些本事就草菅人命为所欲为,怎么不是魔,难道非要青面獠牙长得丑陋不堪才叫魔吗?那些眉眼端正人模狗样的就都是好人?” 黎千寻闻言微微一愣。 一个看上去也就十岁左右的小男孩,怎么会说出如此露骨的话?若非是亲身经历过某些难以言喻的切肤之痛,这之中夹杂的复杂情绪绝不是靠大人几句话就能感同身受的。 就在这时,距离这个草垛很近的一个茅屋门“吱呀”一声开了,从里面出来一个中年妇女,急急地向这边喊:“初九!你快下来!”看到黎千寻又急忙躬身道歉,“对不起啊,仙卿大人,我家孩子调皮,冲撞了大人,还请仙卿大人大人不记小人......” 没等那妇人说完,弹弓弟弟纵身一跃便从一人多高的草垛山跳了下去,大声吼着将她打断:“娘,你说什么呢!他们根本就不是什么好人!” “初九!”妇人在男孩背上打了两巴掌,然后又是好一阵赔罪,躬着枯瘦的身子险些将头埋在地上,就差扑通一声给黎千寻跪在地上磕几个响头了。 那个被喊作“初九”的弹弓弟弟看着他娘佝偻的背紧咬着嘴唇目光灼灼凌厉而坚定。 黎千寻皱眉啧了下舌,随即跳下草垛,一脸平和的将妇人扶起来,他道:“大嫂,我并不是世家的仙卿,不用怕我。” 草垛上藏了十来个孩子,有几个女孩不敢直接跳,黎千寻便一个个接他们下来,等到双脚着地终于踏实了,立马围成一圈将黎千寻围在中间,摸摸青鸾剑柄,拽拽佩饰流苏,那个扔青果子的小男孩怯怯地站在一边拽他袖口。 黎千寻摸了摸他的头,指着他怀里揣的十来个青果子道:“果子等长熟了再摘,用来砸人多可惜。” 小男孩低头喃喃道:“等熟了就没了,这不是用来砸人的,刚刚我的石子掉进树洞里了。” 黎千寻直起身看着身边围着的几个孩子,最大的十岁出头,最小的可能才五六岁,他们身上穿的都是粗布的短衣短裤,细胳膊细腿显露无遗,瘦瘦的颈子上顶着一颗算不上水灵的小脑袋。 初秋时节的汇川天气不冷,也不知道等天寒了他们会不会衣不蔽体食不果腹。 西街后巷,临水镇作为一个大渡口,怎么还会有如此穷困的人家。 黎千寻捏了捏泛酸的眉心,低头看了看站在他身前的一个扎了两个羊角辫的小女孩,那孩子穿了件紫红色的大衫子,长长的袖口因为不合身卷了厚厚的一圈,此时正拉着他的衣摆仰着头看他,蜡黄的小脸上嵌了两只黑亮的大眼睛。 黎千寻蓦地心口一紧。 黎千寻撑开眉头冲她笑了一下,小女孩也咧开嘴回了一个羞涩的笑,他便弯腰将她抱了起来,回身对那妇人道:“大嫂,我是从芒山来的散修,与各大世家都无交情,因为听说临水镇“老酒馆”的“乐回春”很有名,慕名而来此处,却不料竟是这番景象,究竟是出了什么事,能不能跟我讲讲?” 黎千寻语速缓缓言辞恳切,可那妇人却在听到“乐回春”三个字时明显整个人都抖了一下,她拍了拍自家儿子的肩,好一会才轻轻叹了口气,道:“公子跟我进屋说吧。” 黎千寻点点头,从晏茗未塞给他的荷包里摸出一把铜钱递给初九,却被他哼了一声躲的远远的,那架势跟辟邪似的,黎千寻便将钱给了那个拿果子砸他的男孩:“领着弟弟妹妹们去街上买些吃的。” 被黎千寻抱在怀里的小女孩咬着手指还不舍的离开,愣是被初九没好气的赶了出去。 初九姓禾,准确的说,整条西街的住户都是这个姓,西街本来叫禾家街,再往前划拉那么十几年,禾家街叫禾家庄。 而这个临水镇,就是啃着禾家庄和最初的渡口栈道一点点丰满起来的,禾家庄的人丁向来不怎么旺,似乎几百来年一直是那么二三十户,禾家的人也没什么大本事,只有一门祖上传下来的酿酒的手艺。 而如今前街那些高门头的酒肆里头伙计口中所说的“老酒馆”,其实就是指原来的“禾家庄”。 随着水路通达,临水镇越扩越大,各地的商户带着银钱和各种新奇的玩意儿在这里落脚安家,禾家庄也被越挤越小,后来慢慢变成了禾家街,再后来成了西街,最后,这十几户人家实在太渺小,小到实在撑不起一条街的脸面,便干脆又在后头加了十分形象的俩字,后巷。 所谓的“老酒馆”,也早没了门面铺子,剩下的也就只有还会酿酒的各家老人。 “哼!”禾初九狠狠地砸了一下面前靠墙放的摇摇欲坠的三条腿桌子,狠瞪了一眼黎千寻,“你明明就是中原人的长相,非说自己是芒山散修,跟那个乱音坊的魔头用的都是一个路子!” 黎千寻微微皱眉,问道:“乱音坊,就是你刚刚说的世家子弟经营的商铺?” 禾大嫂连忙摁住差点就愤然而起的初九,解释道:“是。” 黎千寻不禁疑惑:“听名字,不像是酒肆,他们为何非要跟咱们西街过不去?” 禾初九忽的蹦起来冲黎千寻吼:“我们西街没你这样的贵亲戚!” 禾大嫂手忙脚乱道:“回公子,确实不是酒肆,乱音坊是一家乐器行。” “乐器行?” 禾初九挣开他娘的手对她道:“娘,你别抓着我了,我跟他说,不动手!” 黎千寻看着眼前的小小少年苦笑了一下:“大嫂,让初九说。” 禾初九拉着凳子坐在黎千寻面前,用大拇指揩了下自己鼻尖,沉下声音道:“你不就是想知道“乐回春”的事么,我告诉你,没了,老酒馆也没落了,以后再也没人会酿“乐回春”了!” “为何这样说?” 初九没好气道:“因为会酿酒的,都死绝了,还能为什么。”他只说了不动手,可没说会温声软语。 禾大嫂小声抽泣了两下,举着袖口擦了擦眼睛:“初九,你爷爷可能还活着。” “娘,我爹都死在那了,爷爷岁数大了怎么可能受得住。” 黎千寻只能转向禾大嫂,他道:“大嫂,乱音坊的人还来西街抓人了?” 禾大嫂红着眼眶点点头:“乱音坊背后有玄门世家撑腰,对他们所做的事,司天寮和监察署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开始的时候,大概也就是初九刚生下来那年,前街开了一家乱音坊,那会儿老酒馆还在,虽然破旧,可挨不住大家喜欢我们的酒,那时候还有那个汇川城特别有名的酒仙说我们的酒醇香浓郁。” “酒中仙?”黎千寻听到酒仙俩字便急急问道,“酒中仙是十年前来的西街?” 禾大嫂点头应是:“据说那位老人家行踪不定,我也只见过他一次。” “哦。”黎千寻点头,示意禾大嫂继续说。 “就是在那一年,乱音坊的人也说慕名而来,带了几坛酒回去,后来便经常来酒馆订酒,禾家街本来人就不多,酿的酒便堪堪供得上乱音坊取用。” “他们要酒做什么,这么多酒总不会是买来喝吧?” “最初我们也不知道客人要酒做什么用途,后来实在好奇,再给他们送酒的时候,我家当家的才多嘴问了一句,之后才知道,他们用酒炼器,既然是乐器行,想必公子也知道,炼的是什么器了。” 炼琴。 作者有话要说:全剧情推进,没基情,就是,一大批逆徒快出来了,默默心疼师尊两秒 35、琴中酒5 琴中酒5 以酒炼琴,这古怪讲究还是黎千寻上辈子跟绿水论道时突发奇想琢磨出来的怪招。 乐术以音引灵,他自知不敌乐术修为已经登峰造极的言灵司,便心思独特的另辟蹊径,以乐香引灵御灵。 数百年前他陪着绿水酿酒的时候,不知道祸害了人家多少刚出缸的新酿。 黎千寻眉头紧蹙,此时心里满是苦涩难言的追悔莫及,恐怕这乱音坊背后撑腰的世家,他也是熟的不得了。 黎千寻暗暗握紧了拳,硬生生挤出一丝笑,问道:“为何后来乱音坊又来西街抓人?” 禾大嫂轻叹一口气:“后来乱音坊新来了一个主子,跟原来的主子不同,这个新主子不炼琴,当家的偷偷跟我说过,新主子在练笛,而且不用竹子,要用鸾鸟的翅骨。” “!”有人要炼笛! 黎千寻听着禾大嫂低低的话语,蓦然觉得自己五内都被那一个字绞在了一起,恍恍惚惚的声音忽远忽近。 “师尊!”扎着两根乱七八糟的羊角辫的小女孩在他面前将水灵灵的大眼睛笑成一汪弯月,晃晃小脑袋,他手忙脚乱刚扎好的辫子立刻便十分不给面子的塌了一个,女孩抱着他的胳膊钻进他怀里,高声道,“师尊太笨了。” 之后便扎到他怀里“咯咯”的笑,笑的整个镜图山都鸟语花香神采奕奕,笑着笑着,豁着门牙说话都漏风的小女孩长大了,会自己动手将长长的一头乌发高高束成一束。 十三岁少女初学剑道,心高气傲每天都偷偷加练几个时辰,夜里趁他不注意,扔了入门的木剑,偷出他的月将练习御剑,飞到树梢时剑诀念错身子一晃便要往地上摔,他好气又好笑的隔空将剑身稳住,少女见他开着窗子偷看,眉头一拧说他“为师不尊净看徒弟笑话”。 山中无日月,一晃便是十几二十个年头,小的变大了,大的也没老,一轮轮的四季更迭中,镜图山从一个人逍遥自在渐渐变成一家两口,三口...七口,本来清净无比的山头变得越来越鸡飞狗跳,从清寂到喧闹,再从喧闹回归一片清寂,镜图山里曾经是一个人,最后还是一个人。 只是那留了一半的衣钵下面,从师父,换成了弟子。 镜图山始终是清静,静的清幽旷远,静的清心寡欲,静的万念皆无。 红玉风华绝代的面容狰狞狠戾,鲜红玉指直直的指着他:你教出来的好徒弟!逆徒,弑师!哈哈哈哈!天妖一族从来没有师慈徒孝! 走马灯一般,他看似长生潇洒恣意无拘,却又杂乱无章满地狼藉的一生,曾云游四海纵横六界,到底也不过是滚滚凡尘方寸之间。 或许是看黎千寻有些走神,禾大嫂便贴心的停了一会,倒了杯粗茶轻声道:“公子,您喝口水。” 黎千寻抬手揉了揉眉心,抱歉道:“昨夜睡得迟,有些犯困,大嫂你接着说。” 禾初九瞥了他一眼:“哼,养尊处优!” 黎千寻:“......” 一向皮糙肉厚不知尊优为何物的他恐怕还是第一次被人用这四个字来指摘。 显而易见,这小犟驴禾初九时刻准备见缝插针。 禾大嫂捏了一把自家血性十足的儿子,继续道:“新主子要用鸾鸟的翅骨,可那鸾鸟又怎么是寻常见得到的?为此,乱音坊的人年年在云水谣玄榕摆乱音阵奏万鸟鸣鸾。” “不光如此,因为那玄榕也不是一棵凡树,千年树龄,听说第一次奏乐时,那玄榕被惹急了长出的根须就抽死了两个乐师。” 黎千寻道:“禾家街的人会奏乐器?” 禾大嫂抿抿唇,摇了摇头:“禾家人怎么会懂那些?是乱音坊的掌柜,知道了禾家街的人偷偷打听过乱音坊的事,这才来抓人的,那时候刚好碰上他们新主子在玄榕地下挖地道,说是要埋符阵控制玄榕的根系,禾家街的壮年男人就都被挑走了。” 黎千寻轻轻攥拳也砸了一下桌面:“这算灭口吗?两件事都见不得光,便索性全都让禾家街的人扛下?” 禾大嫂犹豫着似是而非的轻轻点了点头:“禾家人丁本就不旺,像我家当家的那个年纪的男人们都被‘请’去修缮符阵了,后来便再也没回来。” 禾大嫂一边说着,边不住的用衣袖抹眼睛。 黎千寻斟酌了一下道:“大嫂,你们是怎么知道禾大哥他们已经...” “我亲眼看到的,这还不算?”禾初九扶着他娘的肩,抬头瞪着黎千寻道。 黎千寻似乎已经察觉了什么,他手背骨节捏的有些泛白,涩声道:“那,街里的老人又是怎么回事?初九的爷爷是什么时候被带走的?” 禾大嫂道:“禾家庄的酿酒方子是祖传的,只有在男孩成年之后才会传这手艺,我当家的那辈人被请去再没回来,街里的老人便准备破了规矩将方子传下去,可还没等商量好,就来了几个人把他们全都带走了。街上懂方子手艺的老辈人总共就剩四个,初九他爷爷,蝌蚪的太爷爷,花儿跟晴雨的太爷爷。” 禾大嫂红着眼睛抿了抿唇,似乎是想挤出一个笑,未果,只能局促的重新将头低下去。 “当时我们都不知道,这几个老人家肩不能抗手拿不动,他们修地道也派不上什么用场,可是后来听前街的人说,汇川城别的地方也有几个庄子的老人被行踪不明的世家子弟带走了。公子,你也是修仙的能人,知不知道孩子他爷爷被带走做什么了?” 黎千寻此时心里真是五味杂陈一言难尽,说肚子里头有万马奔腾都不为过,几滴浅薄的残酒,被彻底和成了一滩铲不净晒不干永远渍在玉璧上的腥臭稀泥。 琴酒,玄榕,骨笛,消失的老人,这些看似八竿子打不着的线索却是被一天前红玉抛出的那根线完完整整的串了起来,仿佛一根诅咒的珠串,染满鲜血猩红欲滴。 骨笛,是很早以前就有的上古法器,炼制方法并不难,只是所需要的东西可遇不可求,譬如,鸾鸟的翅骨。 若鸾鸟难求,则要用人瑞的生骨代替,只不过这个代替可不是简简单单的字面意思替换一下就算的,而是需要用其他神兽的灵信作引,譬如,水碧麟的天丹。 黎千寻觉得自己真是凭空就多了一脑门子的血债,还是会断子绝孙的那种。 他头重脚轻的从后巷鸡群里蹭出来的时候,正碰上小蝌蚪他们从前街扫荡回来,一个个小脸蛋泛着兴奋的红光,几岁大的孩子单纯天真,给块糖吃就能乐上半天。 那个之前被黎千寻抱过的女孩就是花儿,这孩子双亲都已离世,跟太爷爷相依为命,如今小小年纪便已经孑然一身成了孤儿。 黎千寻摸了摸她的头,花儿便将手里的糖饼举到他面前,小嘴张开轻轻“啊”了一声。 就在这时,最靠近巷子外端的一个草垛边忽然闪过一个人影,黎千寻眼角余光瞄到,蓦地眉心一抖。 黎千寻正被逆徒的大逆不道气的五内险些错了位,他这位相交千年的“损友”来的实在是巧。 他两手交握了一下,骨节“咯咯”作响,仿佛连骨头缝里都是冲天邪火。 “是葫芦爷爷!”小蝌蚪看着那个猥琐身影消失的方向喊了一声。 黎千寻笑眯眯的拍了拍小蝌蚪的肩,满脸阴云密布的慈祥和蔼:“快回家去,找初九哥哥。” 说完这句,黎千寻一转身,手腕飞快一翻便将青鸾扔了出去,剑身上缠着的布条也随灵流暴涨剥落在地:“老混账,你给我滚出来!” 青鸾剑飞出去没有傻呵呵的直戳进草垛,而是十分灵活的半路拐了个弯,剑柄的青色流苏潇洒地在空中画了一个优雅的圆弧,剑尖一拧,死死将一片灰不溜秋的衣袖钉在了老槐树上。 “你要杀人啊!”草垛后传出一声凄厉的叫骂,只是实在中气太足,显得装模作样绰绰有余,害怕惊悸十分不足。 黎千寻冷哼:“不敢不敢。” 那人道:“这世上还有你不敢的?” 黎千寻走到草垛边往上一靠,伸手拔出青鸾随手立在地上,朝绿水一伸手,无赖道:“二两银子,你今天撞翻的老人家。” 绿水丝毫不顾形象的呸了一口:“该你赔!” 黎千寻扭头看着面前又瘦又矮活像一只张牙舞爪的斗鸡似的七情散人,挑眉道:“情圣准备金盆洗手了,你这模样可真是新鲜啊。” 绿水也道:“你这壳子倒是不新鲜,第一眼我就觉得奇怪,怎么明明是端正俊雅的世家子弟打扮,却偏偏从里到外都透着一股地痞流氓相。” “午前见到我你躲什么?” “不知道是你。”绿水理直气壮,“死了这么多年突然冒出来不许我怀疑一下?没这规矩。” 黎千寻眉梢一挑:“你不知道?”尾音扬的像一根钩。 绿水没好气道:“我怎么会知道你什么时候活过来?” “也就是说你知道我会回来。” “嗯。” 黎千寻盯着绿水这个十分写意的壳子看了又看,不得不说,这贼眉鼠眼的模样实在有伤大雅,若是给如今尊崇清修的那些世家长老看见,估计会立马血溅三尺白绫。 他伸手捏了捏绿水头顶的小发揪:“你这模样什么时候能变回来,看着不习惯。” 绿水撇嘴:“这模样方便。” 黎千寻皱眉,不知道他说的什么方便,偷鸡摸狗?还是坑蒙拐骗? 总之不可能是寻花问柳四处风流,他要是顶着这个模样去摸人姑娘小手,那是绝对会被打的。 绿水摆摆手仗义道:“等把你的烂摊子解决了再说。”他伸手弹了弹青鸾剑柄,又道,“黎家比江家好点,要是当年你聚灵之后被江氏的人抱回家,如今可就热闹了。” 黎千寻问道:“‘尘’这个名字是你留下的?” “不是。” “啧,”黎千寻盯着眼前的小老头十分胃疼,他摁着腰龇牙咧嘴道,“从头到尾,你都知道些什么,我他娘的就这么稀里糊涂的活了快三十年,还不知道这到底是他娘的怎么一回事!” 绿水将那一小撮花白浓眉一挑,幽幽的小眼睛盯着黎千寻道:“你猴急什么!” 黎千寻冷哼一声:“敢情时不时被徒子徒孙拎着耳朵跪自己徒弟的不是你!真不知道筝儿看到我跪她会怎么想!折福啊你知不知道!筝儿虽然性子要强,可她从没做过欺师的事,我这一跪倒好,她一辈子修的福德都被我这一膝盖给压的碎成末了。” 说到跪祠堂,对于黎千寻来说真是个技术活,古往今来,跪祖宗拜师祖是理所应当,可问题是黎千寻他不是黎家子孙,黎氏的祠堂正中间,就是一副硕大的画像,据说那是黎筝,也就是他一手拉扯大的三弟子。 黎氏子孙跪她,那跪的是祖宗,碧连天宗家旁系各门的弟子跪她,拜的是师祖。黎千寻算什么,俗话说一日为师终生为父,让当爹的去跪自己一手养大的女儿,若那女儿还活着,肯定会被天打雷劈。 黎千寻上辈子人品虽然不怎么好,可他疼徒弟护犊子却是修真界十里八村出了名的。 六壬灵尊收了徒之后就很少下山,就是出山也只是带着小徒弟御剑飞到雾海,雁过雾留痕,可他的月将乘风划过天际,连根毛都不留。 世间修者见过本尊的便也是寥寥可数。 那时修真界盛传六壬灵尊性子古怪,镜图山一直鲜少有人踏足。但是雾海就不一样了,七情散人的对外形象一向是温文儒雅和善随性,每日山底下排队求拜师的都能排出二里地,对比镜图山茅草屋凄惨兮兮的门可罗雀,雾海真真是门庭若市。 六壬灵尊带着徒弟找七情散人蹭饭的时候遇到过爬到半山腰的外门修者,那会儿老三黎筝才八岁,师徒四个分了两路,老大带着老二,他带着黎筝。 老大老二两个半大姑娘在山道上跟外门修士起了争执,烈焰歌野性十足,江娆心高气傲,抵死不说自己是镜图山灵尊门下弟子。 那修者不知天高地厚的揪着两人衣服找到她们师父面前告状。 那时候的六壬灵尊就只做了一件事,连事情始末缘由都没听完,直接一个携灵锁将那修士打包扔出了雾海,还特别霸气的留下一句话:我镜图山的弟子,就是错了,也不该外人管教! 之后绿水说他对弟子维护过头,还被那当爹当傻了的人反驳:我的徒弟,我不护着难道要等外人来护? 其实直到如今,镜图山的一些邪门规矩都被他几百年前神智不大够数的时候说的两句话影响至深。 这么一个宠徒弟到丧心病狂的黎千寻,怎么忍心眼睁睁看着自己家的孩子被折了福德。于是每次被罚,黎千寻都想方设法的坑蒙拐骗偷工减料。 由于祠堂结界重重,想用一些瓶瓶罐罐的小东西做替身简直难上加难,所以被黎千寻塞进祠堂做替死鬼的,通常是老实木讷的黎陌,可怜黎陌小他几岁一边替他做功课还要替他罚跪。 有时被长老发现他的小动作,便会专门派一个礼法师父在屁股后头盯着,黎家对他们这个混世魔王的少主的成才之路,不可谓不用心良苦。 黎千寻进祠堂打死不跪,借口浑身都疼的瘫坐在草团子上打瞌睡。看着那据说是神似的画像指指点点,心道,筝儿才不是画几根胡子就能看成壮汉的方脸悍妇! 绿水看着黎千寻愤愤的模样笑的头顶的几绺头发抖个不停:“筝儿那幅画像还是我画的,哈哈哈哈!” 黎千寻抓起青鸾照着七情散人的腰抡了一棍子,十分凶神恶煞:“绿水你脑子是不是有坑?” 作者有话要说:大弟子江娆,二弟子烈焰歌,三弟子黎筝。 好想大吼一句,整个修真界的半壁江山都他喵的是我尘尘的,他喵的,写江娆小时候那段的时候心疼死我了呜呜呜,,, __ 36、琴中酒6 琴中酒6 “哎呦!哎呦!”绿水捂着屁股装模作样的叫唤,“你这个没良心的,不声不响就死到门里去了,留下山头上一堆烂摊子还是我帮你收拾的,你还打我,我翻脸了啊!” “你收拾出什么了?”黎千寻拎着绿水干巴巴的小耳朵,“筝儿和娆儿百余年里闹的天翻地覆,就是你收拾出来的?合欢呢,玉儿呢,我家那狼姑娘老二呢,合着你就等筝儿寿终正寝之后给她子孙留那么一张神似的画像?还好意思跟我这讨功劳,你脸皮怎么比我还厚?” “诶!慢着慢着!”绿水抓着黎千寻的手腕讨饶,“你怎么不问问小六,他可是守在门边苦苦等了你四百年!你...” “我见到小六了,”黎千寻打断有意滔滔不绝兴师问罪的绿水,道,“小六死了,我看着他咽的气。” 绿水一下噤了声,半天才抬头瞅了瞅黎千寻:“你见到他了...” “嗯。”黎千寻拍了拍他的肩,叹了口极其语重心长的气,道,“所以到底怎么回事?” 这时候离这不远的茅屋旁传来一阵小声的嬉闹,黎千寻回头看了看,就见小蝌蚪正扒着墙角往这边看,他身后站着的是小小年纪却蹙着眉头装大人的禾初九。 初九挠了挠头,喊了一声:“葫芦爷爷!”声音里有一种十分微妙的亲热。 “诶!来来来,初九!”绿水这声应的尤其轻车熟路,显然是已经跟这帮孩子厮混了很长时间。 黎千寻挑着眉梢捏了捏绿水头顶的发揪,道:“你这贼眉鼠眼的脑袋配上乱哄哄的发髻还真像是肩膀上顶了一只长残了的葫芦。” 绿水将他手拨到一边:“瞎说什么,”说着一脸正气的拧了拧自己的老腰,将挂在屁股后头的红皮葫芦给他看,“葫芦在这!” 黎千寻笑道:“好腰!这么一副上了年纪的身子骨,难得啊。” 绿水毫不吝啬的又赏了他一个大白眼。 禾初九小跑着过来站在绿水面前,绿水将那张老脸笑成一朵盛开的帝女菊,层层叠叠的薄皮褶子愣是挤出了龙凤呈祥般的慈顺和蔼。 绿水如今的壳子就是个猥琐小老头,干巴巴的小身板比十岁大的初九高不了多少,他抬起手摸了摸初九那支棱着根根黑刺般硬头发的脑袋,笑吟吟:“初九又长高了!” 禾初九也咧咧嘴笑了笑,这才露出一点少年人的单纯模样,他看了看绿水身边抱着胸站得二五八万似的黎千寻,问道:“葫芦爷爷,这个人您认识?” 绿水眉毛一抖,小黑豆眼中闪过一丝不怀好意的精光,踮着脚扬起胳膊十分有长辈范儿的拍了拍黎千寻的肩,捋了把还没来得及成绺的山羊胡,道:“这是我孙子!” “......” 黎千寻并不言语,只高高挑了挑眉,看着满嘴胡说八道丝毫不觉羞耻的绿水,扬着下巴给了他一个从大护法那学来的沈棋式王之蔑视。 禾初九眨眨眼,看看黎千寻,又看看“葫芦爷爷”,抿抿唇又挠了挠头:“真的?” “当然!”绿水语气十分骄傲,扬着堪比黎千寻拳头大的巴掌在他背上拍的震天响。 “哦...”初九显然被这个并不真实的真相给吓懵了,低着头小心翼翼拿眼角看黎千寻。 黎千寻道:“这下总相信我不是那些仗势欺人恃强凌弱的世家弟子了吧。” 禾初九撇撇嘴,一丝不苟的点了点头,小眉头皱了几下,似乎在斟酌什么事情,又过了一会才开口,对黎千寻道:“葫芦哥哥,今晚镇上有灯会,乱音坊会在通向玄榕的水路架灯桥,会很热闹。” 黎千寻看了看眯着小眼睛一脸高深莫测的绿水,道:“初来乍到正巧碰上灯会,我当然会去逛上一逛。”说完眸光一转,黎千寻按了按禾初九稚嫩瘦弱却透着一股倔强强硬的肩膀,凑到他耳边,“不过你们一群小屁点就别跑那么远了,知道吗?” 绿水也掀了掀小眼皮,颐指气使的像个祖宗:“对,听这哥哥的话。” 尽管初九梗着脖子抓着腰间的弹弓十分不情愿,最后却也勉为其难的“嗯”了一声。 黎千寻盯着初九慢慢走远,小蝌蚪迎上去问了一句什么,随即大呼小叫:“葫芦爷爷的大孙子!” 声音大的将正雄赳赳气昂昂走到哥俩面前的大公鸡掀了一个跟头,惊散了紫冠大王的一群后宫小母鸡。 “啧!”黎千寻回过头抱着胳膊笑眯眯的看着老不死的七情散人,“别人举头三尺有神明,我可是掘地三丈没祖宗,绿水,我家什么时候多出你这么一号爷爷,我怎么不知道?” 那小老头不要命的将脖子一扬,义正言辞道:“我活的比你长,你不亏!” 黎千寻:“......” “诶诶!你别动手,你打死我谁给你讲故事!” “不打死,打到你现出原形就够。” 绿水看到黎千寻慢慢拎起了立在一旁的青鸾,立刻后跳一步,蜷起一条短腿两手横抓呈金鸡独立白鹤亮翅状,站的张牙舞爪十分滑稽。 黎千寻觉得自己有些胃疼,他一手扶着腰,手腕一挽念了一个剑诀,将青鸾停在脚下,伸手将那只炸毛的瘦公鸡提溜到剑上,没等那老东西咋呼出声,青鸾剑身悠悠一晃,乘风拔地而起。 “找个清静的地方说话。”黎千寻不咸不淡道。 七情散人不声不响失踪之后,雾海便成了一处被修真界各门派保护起来的玄门名胜,他之前住的那个山头,茅屋酒窖,甚至灶台水缸,几乎都保存如初,每月都有人上山打扫,决不让他们尊崇的仙宗所居住的小院蒙尘荒废。 比一比六壬灵尊在玄门众人心里的待遇,自然又是一番说来话长的一言难尽。 只是随性如黎千寻,向来不在乎这些东西,这会儿两人飞到雾海上空,黎千寻还有心思嘲笑绿水:“你有没有偷偷回来被守山的门派弟子赶下来过?” 绿水掀掀眼皮,嘴角一撇:“还真有。” “你回来做什么,偷酒喝?” “嗯。” “哈哈哈哈!” 飞的稳稳的青鸾忽然上下一抖,绿水急道:“你别笑!” “四百年的陈酿咯,前几日我过来砸开一看,竟然一坛没动,啧啧!” 绿水扯着黎千寻的袖子问:“怎么样,味道好不好?” 黎千寻眉毛一挑,俯视着那小老头:“你怎么不问我来这干什么?” “难道不是因为想我了?”绿水弯着唇角摇头晃脑的嘚瑟。 “情圣你自重。” 绿水指着自己头顶花白稀疏的乱毛,掐着嗓子口口声声:“你尸骨无存,我白雪满头。这情谊还不够?” 黎千寻一把推开绿水那张不知道从哪拓过来的老脸,嫌弃道:“是我粉身碎骨,你日日逍遥。绿水,你当年说你是天上地下独一个的守门人,门呢,你守哪去了?” 绿水啧了下舌,开口颇为遗憾:“找不着了,这不我头发都愁白了。” “你到底白了几个脑袋?” 绿水冲天翻翻眼皮:“就因为你,门才被我看丢了。” 青鸾稳稳当当落在山腰一个小院,四下看去,果然干净整洁,丝毫没有主人家几百年没回来过的颓败。 只是绿水那弯弯的眉眼在看到被炸的粉碎的地窖口时,显而易见的裂开了一条缝,他痛心疾首的踹了黎千寻一脚,四根干柴棒似的手脚支棱着扑进了地窖:“我的酒窖啊!” 黎千寻也不理他自己发疯,自顾一撩衣摆钻进了书室,坐在石案边执起墨锭开始研墨。等到将酒窖视察一遍的七情散人抱着一坛相思醉神清气爽钻出来的时候,黎千寻已经在一张宣纸上画好了一副线条古怪的图。 非画非字非符咒,倒是跟初握笔的幼童信手涂鸦有几分神似。 绿水抱着酒坛子坐在他对面,看着那乱七八糟绕成一团的黑线努努嘴:“这是什么?” 黎千寻抬了抬眼:“门。” 绿水顶着一脑袋灰尘,如今又被撒上了一层雾水,小眼睛一连眨了好几下,细脖子一抻:“啊?” 黎千寻在图上点了点:“被你看丢了的门,丢了快三十年你还能好整以暇的出去坑蒙拐骗,这守门人当的可真是兢兢业业丝毫不玩忽职守。” 绿水又撇嘴:“我是守门人,又不是牧门人,你以为我是放羊啊,整天拿个绳子拴着跟在它屁股后面。那东西本来就飘忽不定,失踪个十几二十年向来是家常便饭。” 黎千寻揉了揉眉心,打算信了他的鬼话,只将那墨迹还没干的纸扬了扬:“这个你收好。” 绿水皱眉,盯着那狂放不羁的乱七八糟看了几眼,疑惑道:“这是要飞着去还是要走着去。” “传送阵,我也不知道具体方位,因为我也是机缘巧合被传送阵送过去的。” 绿水忽然挑了挑眉,笑了一下:“言溪棠?” 黎千寻点点头。 “哈,那哪叫什么机缘巧合,那就是挖好了坑等着你去跳。”绿水攥紧了拳,言语里带上了几分咬牙切齿的狠戾,“也亏得你命大没有死回去!” 黎千寻扬了扬手:“行了,不说这个,说说你都知道些什么吧。” 绿水眨眨眼皮,动手将酒坛子上的泥封敲开,又轻轻撕下油纸红布:“我知道的也不多,为你聚灵的是烈焰歌,你家那个兽族血统的老二。” 悠悠的话语伴着浓浓的酒香,清幽旷远的飘向黎千寻的耳目口鼻,绵长而热辣。 作者有话要说:推剧情,没话说__ 37、琴中酒7 琴中酒7 烈焰歌,是六壬灵尊的二弟子,五六岁大的时候被壬清弦从狼窝里拎出来的,跟着一群森林野狼茹毛饮血,自小被几头母狼叼着后颈肉提溜来提溜去的满山晃荡,皮糙肉厚野性十足。 壬清弦见到她时根本不知道这小女孩是被狼群养大的狼孩,只以为是谁家的孩子没看好被山坳里的狼叼了出来,光着屁股浑身是血的跟一头刚换毛的小雪狼撕扯着滚在一堆干草堆里。 本是一时好心想救出那很快会丧命狼爪下的小女孩,却万万没想到,他将月将压低掠过草堆把那孩子拎在手里的时候,那女孩脖子一扭张嘴在他手臂上咬了四个圆圆的血窟窿,胳膊上套着的几层衣物轻而易举被尖牙钻透,就跟没穿似的。 咬了一口不算,两排带了血的白牙还意犹未尽的磨着他胳膊撕扯了几下,兴许是嫌弃那套在肉上的几层布料咯牙,三两口便将壬清弦的一条袖子扯了个稀烂。 壬清弦咬着牙看着小女孩如火焰一般亮的深褐色瞳仁与她对视,花猫似的小脸上横七竖八全是干涸的黑红血渍,认命的暗叹一口气,既然拎出来了,就带回去养着吧,毕竟是个该两腿着地头顶青天直着走路的人,总跟着一群畜生光着屁股满山跑也不像话。 烈焰歌性子野,最初几年简直跟一头狼崽子没什么区别,光是教她直着走路躺着睡觉用手吃饭就把壬清弦和江娆累了个半死,那小丫头不光野性子难收,而且还特别记仇。 就因为壬清弦不声不响把她从狼窝里带出来这一件事,就让烈焰歌记了四十几年,直到师妹师弟们都长大成人,一个个礼貌乖顺,唯有她,从来没喊过一声师父。 黎千寻至今都记得,烈焰歌刚学会说人话的那天,他刚从绿水的酒窖里钻出来,迎面正好磕上他家老二那一句十分响亮的“老东西”,吐字清晰音正腔圆,而且那丫头还扬着下巴瞪着眼睛瞅着他,一丝不带怕的,眸子闪着亮光仿佛就是在说,“姑奶奶喊的就是你!” 镜图山上也是自从有了烈焰歌之后才开始鸡飞狗跳,而且那丫头不光欺负养在院子里的小禽小畜,还整天见缝插针的跟她师父吵吵闹闹,闹的欢了甚至大打出手,每每将两个软脾气的小师妹吓得围着院子一边出冷汗一边团团转。 几百年前镜图山上的那一家老小,若说逆徒,烈焰歌才是当之无愧的首屈一指。 黎千寻重生之后就没找到过烈焰歌一丁点消息,一直以为那丫头被他连累也死在了那场事故里,却从没想过,四百多年守着门为他聚灵的竟然是她。 黎千寻忽然干笑了一声:“哈哈,烈焰歌,绿水,老二真是兽族?” 绿水盯着黎千寻笑得跟哭似的表情,没吭声,只伸手在自己腰里摸了摸,掏出一个鹌鹑蛋大小的小瓶子,半透明的琉璃里头装着几个一闪一闪的小光团。 绿水将瓶子递过去,道:“你家老二就剩这些了。” 黎千寻捏着瓶子看了半晌,眉心皱成一块疙瘩,满脸都是不言而喻的难以置信,憋了半天终于憋出一句话:“兽族...为什么是萤火虫?” 绿水嫌弃的白了他一眼:“烈裔点睛,赤萤剪火,不记得了?” 黎千寻眉毛一跳,惊道:“老二是烈氏半妖?” 绿水欣慰的点了点头,抬起那瘦鸡爪似的手就要去摸黎千寻的头,却被对方一棍子打飞:“我不是你孙子,入戏真深!” 绿水委屈屈摸着自己小手讪讪道:“亏得烈焰歌化为赤萤才能守着门一点一点把你从里头揪出来,不然你以为一个灰飞烟灭的灵体真能从门里出来?若有那种好事就不会有什么魂飞魄散万劫不复永世不得超生了。” 黎千寻心里一阵憋闷,聚灵不难,若是要将被门收进去的碎灵引出来,他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弄,正是因为如此,他才一直将帮他重生的人当成了绿水,毕竟绿水那老不死是守门人,即使他们俩上辈子关系很铁,守门人一族若有什么秘密是绿水未曾告诉他的,也未可知。 黎千寻摩挲着琉璃瓶,里头那只剩了三五只的赤萤不屈不挠的闪着红光,一如烈焰歌光芒流转的一双大眼睛。 碎灵聚灵之后,还需要以命换命的术法才能将死灵唤醒,修真界俗称换舍,也可以叫献舍或献丹,总之就是需要给灵体一个手脚灵活的真身。 而恰恰六壬灵尊本来就不是凡生凡养的肉身,三魂七魄归位便能灵体化实,不需要捡别人的旧壳子来用,烈焰歌化作赤萤之后也没了为人时的肉身,丹灵点睛之后,赤萤凋落。 只是终究烈焰歌修为不够,老不死便成了被丢在阴阳城的一个“弃婴”,之后被黎氏长女黎翎带回碧连天,开始了混世魔王一路纵横修真界的传奇生涯。 黎千寻将那小琉璃瓶装进乾坤袋,看着绿水微微挑眉:“老二怎么没的我知道了,小六呢,刚刚我说他死了你毫不吃惊,你知道他早已经耗尽了寿命是不是?” 绿水听了他这句追问,十分怜悯的用看傻子似的眼神看着他,嫌弃道:“小六是凡体啊我的灵尊大人,之前是谁天天提醒我,咱们小六是凡修,要捧要宠要爱护。” “小六丹鼎被毁无法结丹,一个凡修怎么可能活四百多岁?” 绿水一双黑豆眼精光一闪,隔着石案扑过去抓住黎千寻的肩膀,一脸高深莫测的戏谑:“爱情的玄妙岂是你这种不通风月的老东西能懂的...” “别放屁!”黎千寻眉头一皱。 绿水满肚子长篇大论还没燃起来,就被毫不客气的掐了小火苗,他撇撇嘴,一屁股蹲回自己的凳子上,抱起石案上的相思醉灌了一大口,酒气乱喷的语调摇摇晃晃:“你不信我就不说了。” 黎千寻一脸胃痛的揉了揉额角,摆摆手:“你说,不骂你,也不打你。” 绿水掀着带褶的眼皮,细瘦的鸡爪子随意搭在酒坛上,幽幽道:“我何时骗过你,若不是你给他的那根墨藤,小六可能早就被江娆碎尸万段了,不过话又说回来,若是没有你弄那根墨藤吊住小六一命,小六也不会被他师姐追杀一百多年。” “追杀?为什么?” 绿水又毫不矜持的端着酒坛喝了一口酒,打个酒嗝,赏个白眼,道:“你究竟是不是壬清弦,少活了几百年而已怎么脑子还缺了根筋?” 黎千寻不理他,只轻轻动了动眉梢。 “你以为你那些徒弟都跟你一样睁眼瞎,小六对你什么心思江娆可是门儿清,你对小六又是千般宠万般爱,那丫头怎么可能会留他活路?” 黎千寻喉咙干涩,抻了抻脖子咽下一口苦到心底的惆怅,咧咧嘴角扯出一个笑:“所以小六还是因为墨藤才能结丹的。那他又是何时丢了遗魄,你知道吗?” 绿水闻言险些被陈了四百年的绝世好酒呛到:“什么?!” “你不知情?”黎千寻疑惑道,“我见到小六时他已经魂魄不齐,心智也如三岁孩童一般。” 绿水腮帮子动了动,黑眼珠在眼眶里扫一圈,半晌才道:“我最后一次见到他时还好好的,只是我探的出他灵脉枯竭,恐怕时日不多。” “在哪?” “漠原西,就在门失踪之后,现在算算,大抵是烈焰歌将你救出来之后的时间,不仅我没找到你,连小六也没找到。” 黎千寻皱眉:“他去漠原西做什么?” “我以为他是去求都木要几只小灵兽补丹鼎延长寿数,毕竟他还没找到你,就这么死了四百多年岂不是白等了。” 黎千寻道:“小六天生仁善,不会做那种事。” 绿水点头:“嗯,那小子是真有种,如今想想,或许是去找我,他遇到我之后听说我也在找门,便失魂落魄的离开了。” 黎千寻挑了挑眉,托着腮眼角斜勾盯着绿水,他道:“绿水,原来我死之后你去漠原西了啊。” “没有!”绿水急道。 “啧!急什么。” “毕竟都木与我三千年前是同族,小六会想到去漠原西找我很合情理!” “嗯嗯,”黎千寻敷衍的点了几下头,直起腰扬眉道,“见过玉儿吗,如今几个丫头只有她下落不明了。” 绿水瞪他一眼将嘴一撇:“我还没说完呢,我也一肚子苦水要倒!” 黎千寻一把夺过他手里的小酒坛,嗤道:“你苦个屁,顶着个老不要脸的壳子兴致勃勃的四处讨酒喝,四百年逍遥不够惬意?对了,你这个酒中仙轻飘飘一句话把禾家庄的人害的妻离子散家破人亡,帮衬那些孩子算是过意不去偷偷补偿?” “禾家庄的人是江氏抓走的,我还没找你算...”绿水跳起来指着黎千寻开始叫唤,可是却说了一半忽然停住,那小老头抽了抽鼻子,“是天一城的人惹下的孽债。” 黎千寻哼笑一声:“江氏,江娆,她是我一手养大的,她做下的孽自然有我一份。” 绿水轻轻叹气:“江娆已经死了,她的后人跟你再无关系,刚刚是我口误,怨我。” “当然是怨你,”黎千寻眉头一拧话锋一转,提着小老头头顶的小发揪义正言辞道,“‘乐回春’是因为你酒中仙的鼎鼎大名才名声在外的,之所以被乱音坊的人盯上,怎么会没有你的功劳。” 绿水身子一瘪,抬头目光幽怨:“阿尘,何止是因为‘酒中仙’的鼎鼎大名,”绿水说着摘下腰间的红皮葫芦,抬手给黎千寻递过去,“‘乐回春’这酒本来就他娘的是爷爷我教他们酿的!” 黎千寻接过那油亮的红皮葫芦,葫芦肚子上一团很陈旧的刀痕乱七八糟缠在一处,给别人看可能并不知道那是什么,可黎千寻却认得出,那是守门人一族特有的符号,赫然是三个字,“乐回春”。 黎千寻牙根疼的很想拎起葫芦照着绿水那欠抽的脸上摔两下,他道:“这个也太越矩了!” 绿水耷拉着脑袋瓮瓮的“嗯”了一声,又道:“玉儿没见到,不过或许很快就能见到她的后人。” “乱音坊?” 六壬灵尊的六个弟子,有一个独钻乐术,其中以琴术最为突出,就是四弟子玉苁蓉。 作者有话要说:烈裔,引梗自画龙点睛。 38、烂柯人1 烂柯人1 雾海天色渐暗,黎千寻看了眼屋外渐起的白雾,问绿水:“你跟我回去,还是留在这?” 绿水将小酒坛里头最后一滴酒倒进嘴里,末了还在坛子口舔了舔,十足一个老酒鬼的贪婪模样,他眨眨眼,道:“我留在这干什么?等着守山的人把我打扫出去啊,当然跟你回去!” 黎千寻看着绿水扬着干柴棒似的细脖子一脸的义无反顾,低头轻轻笑了一下,揪着七情散人的小肩膀便上了青鸾剑。 青鸾破雾而出,悠悠升到被朦胧夜色染了一层灰的云朵之上,脚下青山绿水皆被一片灰白遮挡,黎千寻盯着那小老头白毛乱哄哄的后脑,勾起唇角笑着道:“我遇到一个人,跟当年的你颇有几分像,这次来这里的并非我一个。” 绿水扯着他袖口回过身仰头看他:“什么人?” “小六的亲传弟子,算是...”黎千寻斟酌了一下,“你的徒孙?” “又托孤?”绿水伸出干瘦的手指着黎千寻的胸膛表情有些愤愤,一字一句道,“北尘我告诉你,七情散人从没那么好的心肠,你自己的弟子自己收拾!” 黎千寻看着他眨眨眼皮:“绿水,我已经没有生魂了。” “没有就没有,世上没有生魂活个几百上千年的大有人在!也没人非要你封印往生轮,没人让你多管闲事!自己什么身份你不清楚?多少魔道妖修对你虎视眈眈,你自己还不要命的妄跨雷池!” 黎千寻拉起绿水指着自己的手在胸口处重重戳了两下,他挑着眉梢露出一个十分欠揍的笑:“我不越雷池,谁下地狱?天降大任,只能说我生来就不是个庸庸碌碌籍籍无名的料,不然我活过来干什么?” 绿水狠狠瞪他一眼,抽出自己的瘦鸡爪空啐了一口,一动嗓子骂的干涩又尖利:“放他娘的屁!” “哈哈!”黎千寻拍着绿水的肩贱笑着道,“那就是你听到咯。” 绿水气急拼了全身力气在他脚上碾一脚,在白净的靴子面上留了一团张牙舞爪的黑泥,“哼”了一声转过身去:“没听到!” 两人回到临水镇时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越过云雾隐隐约约能看到大街小巷里的灯火繁华,在黎千寻准备御剑下行的时候,绿水忽然拽了拽他袖口:“我去看看徒孙。” 黎千寻失笑:“你如今这模样人家可是要嫌弃的。” 七情散人掀着满是褶子的眼皮优雅的赏他一个白眼:“什么人?” 黎千寻摸着下巴想了想:“唔,是个好苗子,崧北木犀城密林五宫的当家人。” “多大?” “应该跟我这副壳子同岁,”黎千寻勾唇笑着挑眉道,“知道你的毛病,放心吧,一表人才衣冠禽/兽,一准合你口味。” 绿水眉头微皱,“他知道你是那老不死?” 黎千寻顿了一瞬,摇头道:“我不要面子的吗?” 绿水哼道:“你还有那种东西?” 青鸾剑携着风自上而下飘到云水谣玄榕之上,睥睨整片水域,禾初九说的灯桥已经搭建完成,长长的一条灯带从临水镇沿湖一侧蜿蜒伸出,直连到湖心一个小洲。 云水谣就是临水镇外的一个湖心岛,岛不算大,上面只有一棵树,也就是初九曾提起的玄榕,那树长得十分壮观,确有千年树龄,一直被汇川诸城的人称作神木。 此木树冠巨大,遮天蔽日独木成林,横生而出的枝杈上更是长了无数龙须美髯般的垂地枝,一根根一条条没入土地与小洲融为一体。 之所以选在此处奏万鸟鸣鸾,一是因为天时,汇川地处南方,秋冬时节也湿润温暖气候宜人,既然宜人,自然也就宜鸟,尤其是云水谣这个水心小洲,每年初秋到初冬,畏寒南迁的鸟儿都会在此处聚集,不论是山野土雀,还是鸿雁鸥鹭,高低贵贱不一而足。 二是因为地利,云水谣漂在水心,玄榕神木虽在日光下招摇恣意,水心小洲却几乎从无人踏足,鸾鸟虽是神鸟,可众所周知性子古怪得很,忌讳异类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从不在有两条腿的人或是四条腿的兽出没的地方收翅驾临。 第三则是人和,若黎千寻没有猜错,乱音坊能炼琴奏乐的,恐怕不止用“乱音”的那一个。 云水谣小洲上尚无人影,灯桥另一端已经熙熙攘攘热闹非凡,趁着夜色,黎千寻绕到一处侧街才将青鸾落地。 此时的临水镇,充分诠释了万人空巷这种场面是如何的壮观。镇子街巷很宽,日里铺展满街的小摊小贩一收,这会的主街上竟显得十分空寂。 两人四脚一落地,黎千寻收了剑甩甩袖子便要赶着回“贵客”,绿水一拽他袖子:“你等等!” “怎么?” 绿水抿着干瘪的两片唇严肃道:“你要沉得住气。” 黎千寻失笑,他只摆了摆手,留下一句:“初九那小子看上去倔得很,你看好他。” 贵客大堂,正是晚饭的时辰,桌子凳子却都已经清扫干净码放规矩,内里没有一个客人。柜台后头坐了一个托着腮无精打采一脸看破红尘的年轻账房,黎千寻敲敲台面:“伙计,我订的东西好了吗?” 值班的账房从柜台后拿出一个包裹递过去,两个嘴角像是用线生吊起来似的笑得四大皆空:“客官拿好。” “谢了!” 黎千寻换好夜行衣,才去敲晏茗未的房门,只敲了一下那人立刻便开了门,黎千寻扁扁嘴暗道,这人难不成就站在门口? 黎千寻一身黑衣,腰带和袖口皆有一圈细细的暗金色镶边,朦胧的灯光下金色尤其显眼,宽肩窄臀,腰线凌厉。 黎千寻生的俊朗,可是却并非晏茗未和黎阡黎陌那种一丝不苟的清俊无暇,或许跟他上辈子带来的一身邪气有关,这人眼角眉梢总是一副漫不经心的痞气。 碧连天的浅色校服在他身上有种莫名的违和感,黑衣白面,星眸长眉,倒是跟这人深埋骨血的离经叛道十分相配。 晏茗未开门看到他便双眼一亮,嫌不够看似的,又目光灼灼将人从头到尾打量一遍。 黎千寻被他看的不自在,抻了抻袖子道:“这衣服跟南陵司天寮的道袍挺像哈!” 两人并肩出了客栈,挨得紧紧的两个影子被街上的灯笼拉成长长的一条,不知哪根筋没搭对,黎千寻忽然莫名想到回家接娘子出门逛庙会的新婚小相公,顿时一个激灵冒了一身鸡皮疙瘩。 他暗暗搓了搓胳膊将一身乍起的寒毛安抚下去,故意磨磨蹭蹭放慢步子跟那人错开两尺。 晏茗未回头疑道:“阿尘?” “啊?” “有什么东西忘记带了?” 黎千寻忙摇头:“没有没有,”说着话,他才仰头往前方看了一眼,忽的顿住,又回头望了望离他们越来越远的一片灯火琳琅,“我们怎么走错方向了?” 晏茗未道:“不是,我们先去拜访一个人。” “什么人?” “到了就知道了。” 黎千寻翻翻眼皮,心道这人又犯病了,急走两步跟上:“卖什么关子?” 晏茗未笑了笑,眉眼弯弯唇角却撇了一下,看着有些装出来的委屈:“下午你不让我跟着,我便去打听了一下这次灯会的事。” 黎千寻挑眉:“嗯。” “据说近几年承办灯桥的商户一直是同一家,而那家的掌柜我们是见过的。” 黎千寻想了想,道:“‘不足挂齿’?” 若是下午时他没有从后巷听说“乱音坊”本是江氏名下,可能就要猜将他们送到汇川的白卓小哥和吉祥物苏大宗主了。 晏茗未点点头,道:“是,不过他不叫‘不足挂齿’,也不叫‘区区小事’,那掌柜叫风满楼,阿尘,你可听说过‘乱音琴’?” 晏茗未问这句的时候,浅淡眸子里的夜色似乎有些飘忽。 黎千寻暗暗握了握拳,不动声色默默暗叹一口气,乱音琴,他可真是太知道了。何止是听过,那是他亲手给四丫头做的啊,这世上恐怕没人比他更熟悉了。 黎千寻动了动喉结,目光游移的忽略了对方有些复杂的眼神,十分不自然的装作一本正经道:“哦?是吗,没听过。” 乱音坊,并非是黎千寻想象中的高门头大铺面有江氏一贯的奢华招摇,恰恰相反,乱音坊是一个特别不显眼的巷中深宅,普普通通的白墙黑门,似乎门头上那个想要展翅欲飞的四不像禽类还断了一根翅膀,在乌漆墨黑的巷子里头,颓废里又带了几分嚣张的草率。 似乎这才是正版的“酒香不怕巷子深”啊! 门外也没有一个人把守,实在不像江氏的作风,进门前黎千寻碰碰晏茗未胳膊:“确定没走错路?” 晏茗未微微笑了一下,轻车熟路的拉过黎千寻手腕:“不会错的。” 大院倒是很深,至少三进三出,过了三层门才见到迎出来的当家人“区区小事”,风满楼似乎换了一身衣裳,夜色里看上去还是一身金灿灿的。 不得不说,区区一个乱音坊掌柜的身份实在是有点太小瞧这人了,每一个动作都体面端庄的让黎千寻酸溜溜,只见那人一个十分正式的单手颔胸礼:“晏宫主,黎先生,日里巧遇并不知二位身份,失敬。” 黎千寻微微挑眉看了看旁边的晏茗未。 那人却好整以暇颔首回礼:“风门主,失礼了。” 黎千寻:“......” 合着你俩早就通过气了。 门主,果然不只是江家人的狗腿子。黎千寻这会有点好奇了,天一城没有旁系门派,那风满楼这个“门主”,又是个什么“门”? 黎千寻不知道这两人在下午密谋了什么,只是在听到晏茗未口中那“十万卷梏灵线”时,心肝脾肺都随着手脚没出息的抖了三下。 风满楼这回遇到钱多人傻的晏宫主真是替江上寒狠赚了一笔,几两碎银子对他来说只不过是不值一提的举手之劳,不得不说,机缘这个东西,还真他娘的一言难尽。 乱音坊宅子里各处都设有乱音结界,此时住在园子里的人显然并非全是凡修,比如面前的这个“风门主”,言行举止缜密没有一丝疏漏,心思不可谓不深。 黎千寻跟在两位有钱人后头将这深宅大院逛了一遍,又跟着在花厅客客气气品了一盏新茶。直到生意人那一套你来我往做了全套两人该告辞离开的时候,黎千寻也没能感应到乱音的灵信。 通向云水谣小洲的侧街十分热闹,大街两侧数不清的花灯一排排一层层各式各样看得人眼花缭乱,繁华程度几乎比得上各方主城的元宵灯会。 黎千寻和晏茗未两人被挤在各种花花绿绿的灯和人之间,慢慢往放灯的渡口挪着,黎千寻一只手里举着一盏金色的鲤鱼灯,有几分艰难的在人堆里开疆拓土。 暖色的灯光在初秋微燥的空气里似乎还是有些挥之不去的干涩,比肩接踵的街上飘荡着各种掺了香料的灯油的香气,柔软的烛心被团团火焰包裹,极其细微的哔剥声随着棉芯燃烧的焦香丝丝缕缕钻入五官,渗进六腑。 快要挤出人群时,黎千寻刚想要抬手指指那已经能看清楚全貌的灯桥,下一刻,他唯一自由的那只手被一片温凉裹住,微微收紧。 他稍稍挣动了一下,对方却好像打定了主意不放,还拉着他的手往自己那边扯了扯。 黎千寻对着天地琳琅翻翻眼皮,他道:“晏三句,你胆子真是越发大了。” 晏茗未看着他微微摇头,不知怎么,唇角勾起的优美弧度里有一丝似有若无的苦涩:“我胆子越来越小了。” 两人身侧灯火闪烁人流穿梭,四周的人声风影却似乎都被一层透明的结界隔绝开来,漏刻停摆,对面人的眉眼在影影绰绰的暖光中静寂一片。黎千寻动了动眉心,他不傻,自然听得懂眼前这人什么意思。 自重生以来,虽然身边一直环绕着形形/色/色/的宗门弟子,但他却一直是孤家寡人一个,云淡风轻的以一己之力将这辈子的这个身份活得热热闹闹,闹得风生水起。 黎千寻心里曾有一个不可撼动的执念,六壬灵尊生于无间,天命大恶,他就活该孑然一身永生孤寂,无牵绊亦无挂碍。 只是可惜,四百年前,不知哪根筋搭错,救了已经死透了的小六。之后自己死了还不干净,被好徒弟从门里揪出来重活一世,四百年后,遇到一个藏了“欺师灭祖”念头的厉害徒孙。 晏茗未与他向来默契,从北冥不息门与红玉一战,到临水镇云水谣,毫无掩饰的用乱音琴试探,一切的一切,清浅的潋滟水波和寂静星光掩盖之下,暗涌着山雨欲来的滚滚天雷。 晏宫主怕是怕了他不声不响就去作死,所以才等不及要讨回一个让自己心安的答案。 想必那句几乎一个字就能在地上砸出一个坑的“我能与你并肩”,也已经在心里憋了不知道多久。 黎千寻微微勾起唇角,被紧紧攥着的那只手在那人手心不怀好意的拱了拱,心里忽然涌出一种云开雾散般的释然。 黎千寻将手里举着的锦鲤花灯放下来,卡在两人胸口,腾出一只手冲那个满脸风月缱绻的人伸出两根手指头,异常煞风景的道:“两个问题。” 晏茗未眸子里细碎的星光灯光瞬间汇成一汪流火,眼角弯弯点了点头。 “我是谁?” 黎千寻声音很轻,横在两人中间的右手蜷起了一根中指,漆黑如墨的眸子迎着漫天浅薄的星光。 街上的人群似乎越来越多,原本清寂无声的结界被慌乱的人群挤碎,黎千寻后背被人猛推了一下,卡在胸口的锦鲤花灯“咔嚓”一下断了灯座。 “走水了!”不远处的人群里忽然有人喊了一声。 黎千寻微微皱眉,在拥挤的人群里侧了一下腰,锦鲤灯中的小灯碗便摔在了地上,灯油四溅,绵软的灯芯歪在灯油里冒了一股白烟随即熄灭。 夜幕下的浓雾起的飞快,似乎是从脚底窜出来的一般,眨眼间便将四处迷蒙的灯光隔的缥缈凌乱。 黎千寻左手一直被晏茗未抓着,他微微挪了一下身子,右手便被一个蔫巴巴的瘦鸡爪擒住了手腕。 “出事了!”一个干哑的声音直接在脑子里响起,与此同时,那个抓住他右手的人还迫不及待的往另一边扯了扯。 街上的花灯已经全部被浓雾浇灭,原本往渡口流动的人群此时也颠倒了方向,七歪八扭的在浓雾里摸索着,惊叫声啼哭声连成一片。 潮声火声风声人声不绝于耳,黎千寻心里却是一片万籁俱寂般的平静,他动了动手指,轻轻挠一下攥着他的那人手心,又道:“第二,若是知道,会不会后悔?” “你在干啥?”脑中又传来一句带了几分小老头气急败坏的声音。 黎千寻低头勾了勾唇角,夜色浓,邪雾更浓,即使是面对面,围在一起的三个人也看不到对方的脸色表情。下一刻,黎千寻忽的感觉腰上一紧,右手上还拽着绿水的瘦鸡爪,原地旋转半步,自己的胸口便与另一个紧实温热的胸膛相贴。 “哎哟!干什么呢这是?”无辜被带着转了个大圈的小老头直接出声叫道。 晏茗未毫无征兆的将他整个人扯进怀里,却也没有凑在耳边说悄悄话,而是特别坦荡的朗声道:“绝不后悔。” 明知对方看不到,黎千寻还是斜勾着眼角笑了一下,抽出手拍了拍那人胸口轻轻出声:“好,我记下了!” 绿水抱着黎千寻的胳膊适时又插一句:“好小子,有气魄!” 黎千寻低头对那人翻翻眼皮:“你捣什么乱?” 绿水撇嘴:“见你长进,爷爷欣慰!” “晏三句!”黎千寻拉了一把站得歪歪斜斜的绿水,脚下扩出一个灵符阵,回头对晏茗未道:“去乱音坊找乱音琴,不管是用偷得还是绑的,务必带掌琴者一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祖师爷坚/挺了十年,终于扑街。。。 emmmm可能七情散人的毛病会传染吧。。 39、烂柯人2 烂柯人2 晏茗未听到黎千寻说完那一句话,便觉得自己手中蓦地一空,踏实温热的触感被丝丝缕缕潮湿的雾气所代替。 他虚虚的握了握手,适才静止的漏刻像是解冻了一般,周遭各种混乱的声响悉数回笼,轻轻吸了口气,依稀嗅到雾气中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酒香。 浓雾虽来势汹汹,可也并不是铺天盖地让天地混沌,而是只在渡口一侧,水面上只是有些白气缭绕,尚未连成一片。 黎千寻和绿水迅速穿越浓雾飞出渡口,只见那长长灯桥上的灯火也从玄榕的那一端依次熄灭。 黎千寻抽出腰间的青鸾,默行剑诀带两人拔高行近,云水谣小洲上雾气比较稀薄,远远的还能看出那棵千年神木巍峨耸立的轮廓,简直像一座被削了尖的小山头,形容十分壮观。 黎千寻问绿水道:“出什么事了?是那棵树成精了?” 绿水紧皱着眉头看着下面一片好似硝烟火海的渡口,他道:“是成精了,不过也是被人逼的。” “这雾是你放的还是树妖放的?” 绿水佝偻着背回头看他一眼:“当然是我放的。” “那火呢?” 绿水摇头:“火是意外。” “怎么回事?” “初九身上有我留下的暗符,可是刚刚我感应到那符被破了。” “在哪?” “符已经破了,我怎么知道在哪?” 黎千寻啧了下舌,拎着绿水的肩膀让他扭头往云水谣看:“灯桥不是你搞的鬼吧,刚刚是从玄榕那头开始灭的。” “!”绿水惊得原地跳起一步,险些从不够宽的剑身上掉下去,“怎么全灭了!” “你怎么跟红玉一样,年纪轻轻就瞎了。”黎千寻两指微弯,将青鸾向云水谣上空挪了数十丈,“你刚才在什么地方,那小岛上有人吗?” 绿水自知有些疏漏,翻翻眼皮扁扁嘴,又眯着眼盯着那棵巨树打量,一边答道:“先去了一趟西街,后巷的人不想让孩子凑这个热闹,孩子们倒是都在,独独少了初九。” 黎千寻皱了皱眉,绿水看他一眼接着道:“我当然是先追踪符咒的去向,我也找到他了,而且那时候并非他一个人,还有另一个孩子。” “另一个?” “对,看穿着,是富人家的孩子,身量比初九略高一些,也壮实一些。” 黎千寻忍不住插嘴问道:“你和后巷的孩子混这么熟,怎么会没见过那个孩子,初九那小子对世家子弟深恶痛疾,又怎么会去主动结识富家公子?” 绿水无奈的摊摊手:“我就是不知道啊,我又不是每天盯着他们吃喝拉撒。” 黎千寻忽然一抓绿水手腕:“难不成是初九劫持了那个富家公子要救后巷的老人,那孩子是不是乱音坊的人?” 绿水摆手道:“不是,看上去相处挺和气,没有拌嘴吵闹,不然我怎么会一声不响就在后头跟着。至于是不是乱音坊的人,我也不清楚。” 黎千寻挑挑眉梢:“那你怎么给跟丢了?” 绿水一掀眼皮,轻描淡写道:“传送符。” “什么!” 黎千寻立即松开绿水,两指一并使剑诀将青鸾快速下行,一边道:“玄榕有蹊跷!” 禾初九是个丹鼎空空灵脉未开的凡修,这点毋庸置疑,虽说传送符并非是只有丹修者才能使用,只是眼下情形,用脚趾头想想也知道那传送符来自另一个华服少年。 临水镇没有司天寮和其他仙修门派,只有一个明目张胆乱来的乱音坊,如今黎千寻很清楚,乱音坊背后是天一城江氏。 而就在不久之前,他还在香炉镇遇到了江上寒和他那骚包的大红船,能够的上惊动江氏宗主亲自出面的大事,恐怕就是不久之后筹备的炼笛一事了。 至于那华服少年,是乱音坊的乐师或是仪式时用的灵童,同是十几岁的半大孩子,兴许是跟初九有些交情也未可知。 两个孩子非要趁着云水谣架灯桥的时候凑在一处,其中一个还拿了传送符,要去什么地方简直一目了然。 正是神木符阵。 初九那小崽子要夜探符阵去救人。 绿水用力抓着黎千寻的胳膊,一开口兜头灌了一肚子冰凉的水汽:“那树现在很不安稳,你下去干什么?” “你知道乱音坊的人为了控制玄榕,在地下挖洞埋了符阵吗?” 绿水皱眉思索了一瞬,随即瞪大了眼睛盯着黎千寻:“符阵在玄榕地底!?” 黎千寻蓦地低头看向绿水,眸中满是不可置信:“你在别处见过?” “啧!”绿水一拍大腿,咬牙道,“是离尘镜!” 黎千寻立时将疾行的青鸾停住:“临水镇又没有什么仙修门派和世家,他们既然已经大动干戈的修建符阵,那用离尘镜要防的人是谁?” 绿水一惊,颤巍巍指了指自己:“防我?” 黎千寻略探了一下身,将绿水挂在腰上的红皮葫芦摘下来在他眼前晃了晃:“不知道是你的酒暴露了,还是你暴露了,世人皆知七情散人不老不死游荡人间,江娆和玉儿更知道,你的酒比世间凡物妙在何处。” 绿水默了一瞬,黎千寻又道:“绿水,你在何处见到的符阵?离尘镜布置的幻境距离也不能离玄榕太远,初九之前没有跟你提到过禾家庄壮丁都被乱音坊强行征用的事吗?” “初九毕竟年纪还小,我以为是他记错或是信口胡诌,毕竟那山沟里的符阵是我亲眼所见,谁会想到后世徒孙会用离尘镜来防备先人?” “哪里的山沟?” “这个时候说这些还有用吗,快下去看看那树妖怎么收拾吧!” 黎千寻扬眉点了点头。 绿水将红葫芦塞进怀里,双手拽着黎千寻的胳膊,说话间两人已经飞掠到玄榕树顶,云水谣周围水面波光粼粼,唯有玄榕这一个庞然大物黑黢黢横卧在水面,看上去似乎静悄悄的树影,枝杈间已经交缠攀爬浮动诡异。 距离树梢约有三丈时,忽的从正下方传来一阵根须破土而出的声响,夹杂着污泥落地的噼啪声。 一根足有成年男子大腿粗的树藤从茂密的树影里直钻而出,黎千寻眼角瞥到那个气势豪迈似乎要冲上云霄的树藤飞出,飞速勾了一下手指,青鸾剑灵活的掉头后撤,绿水动作也快,瘦鸡似的小身板一拧,绕到黎千寻身后,双手凭空一抹,在两人身后凝出一道结界。 那粗壮的树藤又没长眼,横冲直撞一头便戳在了绿水布下的冷冰冰又硬邦邦的冰界上,没长眼的东西被撞疼了,扭动着身躯一阵痉挛直直掉了下去。 第一根藤只是探路,如今神木根系被毁,树灵暴走成妖,但毕竟这妖还是个新生的妖,对付对它不利的一切威胁都只有寥寥几招。 黎千寻又将剑身拔高两丈,用胳膊碰了碰绿水:“你说咱们是不是安逸日子过太久都忘记人心险恶了?” 绿水掏出红葫芦拔下盖子灌了一口酒,掀着眼皮翻个白眼:“我一向不信凡人。” 黎千寻嗤笑:“还不是被凡人骗。” “防不胜防啊,以后少跟人打交道,这把玩完,我就回漠原西,学学人家都木,跟一群小猫小狗小马驹过日子,多惬意!” 黎千寻朗笑一声,手腕一转,两人脚下的青鸾剑忽的剑芒暴涨,耀眼的白芒似乎要将站在其上的两人吞没。 绿水忙拉住他:“你干什么!” 黎千寻勾了勾唇,伸出食指“嘘”了一声:“先让你过把瘾。” 绿水皱眉,心道这人怎么还是那么会玩。 黎千寻将青鸾剑芒激到最盛,白亮的光团凌驾于云水谣之上,从远处看,竟像一颗落于凡尘的启明星,刺目的光华照的玄榕神木如沐日光。 一时间,深藏在树影里的妖藤快速扭动着翻滚着向外攀爬,顶着枝叶的,秃了脑袋的,刚从泥巴里薅出来沾满了淅淅沥沥的泥水的,竟几乎同时由原本静谧安详的树顶冲出,连带着长在外围的枝杈都颤抖扭动了起来。 黎千寻将青鸾下降一点,扭头对绿水道:“初九和后巷的老人还在底下,我怎么会直接爆了树妖,你就这么信不过我?” 绿水扁扁嘴,无话可说,只能不断挥动手腕,毫不怜惜的将高出树顶的妖藤斩断,一根根一段段,飞出瞬间便被灵流聚成的风刃拦腰截断。 庞大的树冠上枝叶扰动的“哗哗”声不绝于耳,数不清的枝杈木段好似从天而降,噼里啪啦砸的小洲淤泥地上一片热闹非凡。 即使这样,绿水似乎还嫌切的不够碎,他两根干柴棒似的胳膊向上托起,一阵巨大的气流将落在玄榕根须处的无数藤段吹上半空。 七情散人微微眯了一下眼,形如黑豆的小眼睛聚起一抹凌厉非常的光,细密的灵流从掌中涌出,皆化为细小而锋利的风刃,不,或许已经不能称作刃,而是细小的风针。 千万道针芒携风飞出,一时滞空的乌泱泱一片藤段几乎在眨眼间便被撕裂,碎成细小的尘粉。 “绿水,以后剁饺子馅的活,还是该交给你来干。”黎千寻低头笑道。 “可恶!”七情散人意犹未尽的咬牙切齿。 “不到半个时辰前,某人还让我沉住气,怎么着,你先沉不住了?” 绿水翻着眼皮白他:“大逆不道,太可恶!” 黎千寻笑笑:“我都不生气,你气什么。” 绿水“哼”了一声,板着一张满是褶子的老脸,阴阳怪气道:“我不气,我只是可惜当年没有一掌拍死她。” 黎千寻挑了挑眉:“若她还活着你就拍死她算了,且算作替我清理门户。” 绿水哼道:“你可舍得?” “舍得。”黎千寻又笑两声。 江氏开山先祖江娆,丹道剑道天下无双,以女儿之身在男子当道的修真界叱咤风云百余年,手持月将灵剑名声赫赫威震四方,功成名就世人皆知,早在两百多年前就已经寿终正寝丹灵飞升,这些已是人尽皆知的坊间传奇。 亲眼见证玄门云起潮落的七情散人又怎会不知? 黎千寻渐渐收敛青鸾炽烈的剑芒,两人缓缓下降。 玄榕这个新生的妖实在是太新了,刚刚遇上活的灵体正要长出锋芒恐吓一番,却没料到师出不利,首战便遇到两只老妖孽,刚刚钻出头的利齿还没打磨锋利,便被迎头砍了个七零八落。 玄榕元气大伤,自顾伤心呜咽,缀满绿叶的树枝被风吹的有些簌簌颤抖,乍一看,倒是像极了一个新妖被欺负的瑟瑟发抖。 “琐隐!琐隐!” 黎千寻和绿水两人还未落到地面,便隐约听到一个略有几分熟悉的声音在急切呼喊,声音低哑而焦急,似乎是撕扯着肺腑从喉咙钻出,凛冽的沙哑间带着一股绝望的血腥气。 40、烂柯人3 烂柯人3 黎千寻回头和绿水对视一眼,飞快将青鸾落地。 绿水顺手从茂密杂乱的树枝上掰了一根看上去比较平滑顺眼的,手心一股灵流拂过,那根刚刚还泛着暗青色的新鲜树枝便被烘烤成了现成的干柴棒。 他举着火苗不怎么旺的火把往声音传出的地方探了探,轻轻喊了一声:“初九?” 两人顺着树藤深一脚浅一脚越过此时地上横七竖八盘伏着的垂地枝,摸索着朝巨大神木的主茎处靠近。 这棵树实在太大,不光远处看着像坨小山,此时钻到树荫底下,更是深刻体会“独木成林”究竟是何种情形。 黎千寻手上的剑还青光闪闪,剑刃无意扫过之处,细小的藤蔓都窸窸窣窣躲开老远。 接近神木主干的不远处,泥泞的地面向下塌陷,塌出一个可容一人通过的洞来,朦朦胧胧冒着一丝白光。 绿水熄了手中的火把,探着身子往里头看了一眼,又唤了一声:“初九?” 两人默了一瞬,却再没听到方才那孩子撕心裂肺般的呼喊,也没等到任何回应。 黎千寻皱了皱眉,一把将绿水抓回来扔在自己身后,道:“我下去,你在这等着。” 绿水仰着脖子反驳:“一个树妖而已,我还怕它不成!” “啧!”黎千寻没好气道,“谁说你会怕它?若是那两个孩子没在地下怎么办,你在上面找找。” “琐隐!” 忽地又是一声干哑的呼喊,声音来处,正是那个冒着白光的洞口。 绿水闻声便向前跨出一步,撸了撸袖子就要往下跳,黎千寻赶紧拉住,举了举手中的剑道:“还是我去,论打架,你不如我。” 绿水回头,一双小眼睛黑亮得吓人,直直盯着黎千寻:“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我既然已经知道了这玄榕符阵,又怎么可能猜不到江家人要做什么?” 黎千寻一挑眉梢,松开手道:“既然知道,就更应该让我下去,逆徒布下的阵,为师的自然要去闯一闯,出师这么多年,看看她的子孙究竟有多大长进。” 绿水看着黎千寻,忽然伸手过去在他脖子上摸了一把,眉头皱了一下,掀掀眼皮:“你若还有当年的本事,能让红玉给你在这留两个洞?” 没来由的,黎千寻喉结鼓动了一下。七情散人何等聪明,惯于一本正经地装疯卖傻,不过只要他想,就能在瞬息之间窥探别人的遗魄。 他暗暗握了握拳,黎千寻自见到绿水,有关红玉天丹和人瑞生骨一事就一句没提,只是单方面地不停追问关于他几个徒弟的破事,连个给绿水反问插针的缝都没留。 此时七情散人不过一个动作,他这几天里头的一切行踪便全都大剌剌的上交,不论是上蹿下跳的仗势欺人,还是鸡毛狗毛的打情骂俏。 黎千寻甚至都顾不上在老友面前害臊,轻飘飘一个眼神,一切尽在不言中。 江氏挖了天妖水碧鳞的天丹来炼骨笛,若是成功,炼出的是什么? 此世恐怕没人比六壬灵尊和七情散人更清楚,正是七灵之一的红朱祭笛,那东西还有个更好听更上口的名字,百鬼丹。 而炼笛所必需的笛身,眼下来说自然就是人瑞生骨。鸾鸟翅骨难得,可人瑞生骨又岂是唾手可得的? 人瑞,是满百岁的老人,而且必须终生凡体,灵脉未开丹鼎未筑。常言道人过七十古来稀,除了丹修世家的各门长老,世上的凡修恐怕没有一个能熬成人瑞。 江氏之所以抓了许多老人囚在玄榕地底,就是为了“养人瑞”。 凡体的老人不足百岁,便向千年玄榕借寿,而古木始成于根,要借寿,自然是在玄榕根下布阵来的最方便。 黎千寻看着那似乎连身板都随着高大起来的小老头,咋舌到:“我就不该瞒你,这下好了,一起下去呗。” 哪知绿水却毫不领情的翻了个白眼,小老头的猥琐本色尽显,细胳膊一拧将黎千寻拽到自己身后,他道:“你在后面跟着,初九就没把你当好人!” 黎千寻笑了笑,从善如流:“你先。” 一矮一高两个身影先后没入地宫洞口,出口处透出的淡淡白光恍惚了一下,随即渐渐暗了下去。 玄榕树冠已经恢复最初的一片死寂,而在巨大的树冠阴影之下,被绿水斩断了的垂地枝七零八落的散布在不甚平整的一片水光上。 连着主干的树藤被风刃切的整齐的断面处,不声不响的冒着一丝幽幽绿光,荧荧闪闪透着古怪。 入口距玄榕主干还有些距离,两人跳进坑里顺着根须下到根下地宫,玄榕地底这个大得吓人的空洞,称作地宫可是一点都不夸张。 若说玄榕树冠是个小山包,那么这棵古木的根系就几乎是个小山脉了。 远远望着主根处一坨庞然大物,张牙舞爪的盘踞着地宫穹顶,粗壮如牛腰的根须从那处横生而出,一根根一段段向四面八方延展,生生托起云水谣小洲那层浅薄的泥水沼泽。 形状不一粗细各异的根须连成一张大网,由巨大主根处涌出的一股股淡色光芒缓慢有序在整个庞大的根须网上流动。 整个地宫穹顶密密麻麻的网格被那片不断延展的光芒勾勒的一清二楚,活像个被一片流星铺盖的浩渺星河,条条亮光向外伸展,几乎看不到边。 根系网上的亮光并不很亮,堪堪指明根系的来龙去脉,地宫里头的情形,依旧黑黢黢看不清楚。 黎千寻大致目测了一下,地宫穹顶距洞底约两丈,而他们刚刚进来时的洞口也不过两三丈深。 他皱了皱眉,趁着四下黑暗又将带着亮光的根系网打量了一遍,右手在空中画了一个符咒,在两人面前浮空燃起一团亮白灵火。 拍了拍身侧的绿水道:“老东西,你见着的符阵究竟在什么地方?” 似乎绿水此刻也在思索,这个大得离谱的空间不该是在一片河道之下。 要知道云水谣只是个独立于水中的小洲。 绿水回过神来,摆了摆手道:“先找到两个孩子再说。” 黎千寻略挑了挑眉,未置可否,却也立刻有了动作,飘在两人面前的一团灵火随着一个响指,飞快裂开分为两簇,随即,二变四四变八,一团团小火苗整齐有序地分散在空荡的地宫内,面前的路顿时明朗不少。 绿水抬起手拢在嘴边又唤了一声“初九”,不多时,依稀有些弱弱的回声。 黎千寻手中操纵着那些灵火向四处探查,两人也慢慢向玄榕那庞大的主根靠近。 正走着,头顶上似乎有些细微的响动,两人抬头看向穹顶,一簇灵火靠近那处时,忽的闪了一下,随即熄灭消失。 虽是一瞬之间,可两个老不死却都看得清楚,亮着微光的根须之间,夹着一个巨大的半透明的茧,茧里面裹着的,是一个人。 虽说黎千寻早猜到他们会用上这种缺德的损招,可这会儿见到无辜老人被困烂柯结界,还是觉得一阵肝疼,他差点都想要出手将那片根须砍了立马救人出来,可却也记得,牵一发而动全身,地宫中不止这一个茧。 况且还有刚掉进来的两个孩子。 “琐隐......” 初九的声音越发微弱,不过也因为距离的拉近听得更加清楚。 进了地宫,再听到声音便能辨别方位,黎千寻循着声音来处将几团灵火围了过去。 而绿水,更是在黎千寻动作之前便一个箭步窜了出去,活像一只饿了三天三夜忽然见到小肥鸡的黄鼠狼。 两个孩子的确就困在主根处,真不知道他们是怎么摸进来的。 黎千寻自然认得出禾初九,此时那孩子正被树根缠着腰吊在半空,拼命勾着脑袋望着根网上某处,口中喃喃的一声声喊着,“琐隐...” 缠着初九的那根藤不会发光,显然还未被纳入烂柯结界,黎千寻远远喊了一声:“绿水接好了!” 说话间手中灵流汇聚成刃急速而出,彼时绿水已经到了主根下方。 随着风刃截断树藤,“铮”的一声闷响,禾初九直直掉了下来,缠在他腰上的细藤也像失了精魂一般散开落地。 绿水微微跳起一步将几乎已经陷入昏迷的禾初九接在怀里,那孩子半眯着眼看了看绿水和黎千寻,又吃力的扭头向上看,脸上的黑泥都几乎已经被不断流出的泪水冲干净了,声音更是滞涩沙哑:“救救他,救救琐隐,都是我害的,是我害的......” 黎千寻抓起初九的手腕探了探,道:“没受伤。” 说着话,黎千寻将青鸾抓在了手上,那个被初九喊做“琐隐”的少年,此时就被锢在一片密密麻麻的细藤之间,只织了一半不到的薄茧外露出一片华服和一截白净的胳膊。 黎千寻手腕一翻使了一个剑诀,将青鸾停在主根下,剑身白芒大盛,瞬间将附近情形照的一清二楚。 围着头顶的那个庞然大物,四周的根须网格之间稀稀拉拉缀了不下三十个半透明的人茧。 黎千寻纵身一跃飞到尚未结成的那一个茧旁,伸手将那几乎已经无声无息的少年捞了出来,未等两人落地,就在他无意瞄到那少年的脸时,心里蓦地“咯噔”一下。 小少年双眼紧闭薄唇微抿,弯弯的眉眼间透着一股浑然天成的清秀温婉,黎千寻将那孩子抱在怀里,站在地上便没了动作。 绿水将几乎已经变小残废还试图挣扎的小刺头禾初九稳住,甩甩袖子去接黎千寻手上的的人:“你愣什么....” 话只说了一半,随即大惊失色,瘦公鸡扑棱着跳起一步指着那孩子喊道:“玉儿!” 少年因被困入烂柯结界元气大伤,这会儿面色唇色都是一片苍白,唯一能与一身华服相称的,只有狭长双眉之间的一抹艳色,一颗嫣红朱砂。 作者有话要说:绿水真的好暖心啊,之前一直特别憧憬,那种男人之间毫不计较的过命交情,可能就是七情散人对阿尘这种了吧,他们俩真的不基,我相信在读者小天使们看来应该也不会觉得有那种不自在的暧昧感。 有时候我觉得,像这种可以全权托付的友谊,比爱情都来的感人。 关于七情散人,有基友说过现在的形象太挫了,放心吧,七情散人原身的相貌六界第一,这卷结尾会让他变过来,脚踏祥云金光万丈!【哈哈玩笑啦 呜呜,这么好的人,想扑倒 41、烂柯人4 烂柯人4 青鸾剑悠悠飘在地宫半空,炽烈白芒毫不吝啬地照着/裸/露在外的狰狞巨根。 那些闪着微弱白芒的根须开始不安地扭动的时候,黎千寻已经将初九和朱砂痣的少年收进了携灵锁。 初九未受外伤,只是在硬抗传送符时损耗了精元,他一个十岁大的小毛孩,又是凡修,累的爬不起来的时候又被如狼似虎的树妖吓得丢了一魂两魄,还能撑着没晕死过去,实在是不容易。 那小刺头看到好友被救下来还软手软脚半死不活的要爬过去探看,绿水见他实在不老实,咬牙在小东西后脑敲了一记,这才耳根清净。 至于朱砂少年,状况就不怎么好了,虽没被烂柯结界完全困住,灵脉也已经被古木树灵洗了一遍,而且这孩子还是个丹修,丹鼎暂时是护住了,小命也丢不了,只是烂柯结界的影响怕是无论如何也避免不了。 烂柯结界中,凡修一日可当百日,被困在茧中的人,就是向玄榕借寿的烂柯人。 但对丹修而言,这些一日百日就成了变数。山中无日月,一个高阶的修者,可能百年过去都不见容貌有变,然而也可能在一夕之间朱颜变枯骨。 岁月这个东西,对入道丹修者来说,就远不如对凡修那般温文和煦一视同仁了。 黎千寻暗暗叹了口气,心里不知什么滋味。 然而就在这时,那被青鸾嚣张的剑芒刺激到的树妖可不会给他兀自惆怅的空隙,地宫穹顶上的那张大网窸窸窣窣变了型,像柿子似的被夹在根网间的一颗颗人茧几乎是在瞬间便被拉回了更深处,由一层层七歪八扭迅速长出来的根须遮挡。 紧邻主根的地方,一根约手腕粗细的藤蔓慢悠悠的伸了过来,或许是方才在树冠上被绿水狂风急雨般剁饺子馅式的招呼打得有点怀疑树生,仿佛生了灵智似的,这次竟懂得了试探。 黎千寻转身间隙瞥到那根从天而降的树根,挥手便一个气刃连根斩断,骤然离体的那一截竟像壁虎的断尾一般,剧烈蜷缩着滚动着从主根上脱落,直到落地都还在不断翻滚扭动,愣是扭出了一股莫名奇妙的惨烈。 黎千寻勾勾手腕收了青鸾剑,剑芒忽暗的同时又燃了几簇照明的灵火。 然而就在地宫中炽亮白芒消失的瞬间,黎千寻感到脚下的地面忽的摇晃了起来,伴随着闷闷的“隆隆”声,头顶的巨大根系也发出了一阵十分密集的树藤之间特有的摩擦声响。 抬头看去,那透着幽幽淡色灵光的根系正在飞快的移形变阵,粗壮如牛的藤段似乎有了堪比水蛇般灵活的动作,飞起弹出时都几乎带了分辨不清的一道利落残影。 “绿水!”黎千寻意识到情况有变,急忙将刚收进手中的携灵锁扔给一旁的老友,急道,“收好了!” 绿水接了携灵锁,闻言把头一拧正要扯着野鸡嗓子骂人,却在听到那三个字之后发觉并没有后文,不禁欣慰一笑:“重活一次没白活啊,的确有长进!” 说话间,七情散人脚下一划,精瘦的小身板灵活一扭,后背正好贴上黎千寻结实有力的温热脊梁。 “不是没白活,是没白死!”黎千寻大笑一声,右手挥起青鸾将飞速坠落在两人头顶上的巨藤一劈两半,又被灵流余力震得飞出老远。 绿水也笑,小眼睛里映着乱飞的藤蔓,一片狼藉中透出点点戏谑的讳莫如深:“我早就说过,你这老东西躲不过情关!” 一片天崩地裂的混乱中,两只老妖背对背从主根处挪到了出口洞口附近,虽是只守不攻,路过之处也是满地残肢断骸。 黎千寻略勾了勾唇角,眸中满是凌厉剑光:“那就干脆不躲了!” 玄榕地宫里头剑影横飞打得火热,伏在云水谣上的小山包又怎么可能无动于衷,俗话说树高千尺不忘根,更何况是个灵信都聚在树根的树精? 阴森森的树冠阴影里,云水谣大片泥泞之上,方才被绿水拦腰砍断的断藤忽的从一片死寂中惊起,一截截平整的断口处跳动着幽绿光芒,夜色里看过去像极了骇人的森森鬼火。 地上的垂地枝都连着主干,此时数不清的断藤渐渐聚拢在一处,彼此相贴相连,原本散落各处的细藤竟融成了一股巨藤! 就在树影里的点点鬼火汇成一片无间之海时,那庞大的树冠竟被幽绿火焰引燃,甚至都不用凭借风势,流窜的火苗便飞快在树冠各处熊熊燃烧。 这日本就是灯会,不久前灯桥渡口处才起了一场大火,突起的邪雾还未散尽,这时镇上的主家客家都还围在一处,逃命的救火的看戏的一个个累的满头大汗。 玄榕本就体积庞大,就是将树冠晃上两晃都能让镇子抖三抖,此时忽见云水谣冲天而起的绿色火焰,于刚刚还惊魂未定的人们来说,可谓是天地色变。 可是对于仍呆在地宫里的两个来说,天再怎么变色也看不到,只是在地宫里转了一圈之后,蓦地发现,洞口似乎不见了! 云水谣突起的鬼火当然不止是惊吓到看大戏的路人,还惊动了刚走失了小主子的乱音坊,距离临水镇不远的汇川主城世家,还有,仍飘在数百里之外的江氏大红船。 彼时,能屈能伸的晏宫主正在乱音坊里找黎千寻所提到的“掌琴者”,手里还抓着一把异常简单古朴的七弦琴。 晏茗未面色凛然的拿着乱音琴从内院大大方方走出来的时候,正迎面撞上带了一票人风风火火准备去云水谣找人的大掌柜风满楼。 好在风门主也是见过世面的人物,闻名修真界的晏宫主如何随心所欲也有所耳闻,尴尬而又不失体面的招呼之后,倒是晏茗未直奔主题。 有恩报恩,有事说事,丝毫没有拖泥带水扭捏的含糊。 开口从容不迫直截了当:“风门主,不知乱音琴的掌琴者在何处,烦请她跟我走一趟。” 言语平静不带一丝尴尬,坦荡的简直让人怀疑,他手里那琴究竟是不是顺手牵羊拿出来的乱音。不得不说,正面人物不讲道理起来,邪门的比流氓还难缠。 玄榕地宫的烂柯人茧中还困着三十几位凡修老人,此时玄榕将洞口一堵,除非不顾那三十几条人命,否则即使六壬灵尊和七情散人有天大的本事,如今也出不去了。 地下根须网实在过于庞大,稍不注意就会牵动树灵暴走,而此时被裹在树根里的脆弱凡修,活生生成了对付两位仙宗的免死金牌。 黎千寻咬牙啧了下舌:“这树妖可一点都不笨啊!” 绿水收拾了最后一根仍不自量力想要缠过来的细藤,拍了拍手扭头道:“好歹也是个活了一千多年的树。” 地宫里刚刚疯狂肆虐的根须此时几乎全都静了下来,像是大战在即中场休息似的,脚下的地底也停止了晃动。 被切断或劈碎的树根在地上缓慢蠕动,带着一点微弱的亮光,渐渐融在一起往回缩,窸窸窣窣的避开杀气冲天的两个老妖精。不多时,地上狼藉一片的断枝便被收拾了七七八八。 黎千寻盯着那无数条密密麻麻占据穹顶的发光根须看了一会,碰了碰绿水,道:“你有没有见过乱音坊的人在云水谣奏乐引鸾鸟?” 绿水抖了抖那一撮花白浓眉:“奏乐自然是有,至于是不是引鸾鸟,我怎么知道,我又不是鸟?”说完还不忘白他一眼。 “一年一次?” “一年一次。” “何时?” 绿水皱眉思索一瞬,道:“似乎不定,中元至中秋,或重阳前后。”完了看着黎千寻一脸凝重,又道,“言溪棠跟我水火不容,他那些乐术的讲究我可不会去看。” 黎千寻抬眼看了看脸上带了一丝讪然的七情散人,舒展眉眼笑了一下:“我懂。” 说着一撩衣袍盘腿席地而坐,捞起青鸾横架在膝上,绿水好奇道:“剑也能奏乐?” 黎千寻勾了勾唇露出一丝苦笑:“不能也得能,如今我身上可是一根弦都没有。”唯一的一根绝世好弦都在晏宫主那收着。 绿水翻翻眼皮在他跟前一蹲,对着那人一时不知该夸还是该损。 黎千寻十指涌出一缕几不可见的细小灵流,密密匝在指尖处,聚成薄刃形的灵流拨过青鸾凌厉的剑刃,轻挑慢捻。 初时一声凛冽的铮鸣声过后,自两片薄刃间传出的声响竟渐渐流畅柔和了起来。 虽远比不上六壬灵尊的将离琴,两片冷刃相接竟也能撞出几乎称得上悦耳的调子。 悠悠乐声在空荡静寂的地宫里传开,绿水不通乐术,但守门人一族本就不是肉体凡胎,不论利害对他都没有丝毫影响,即使再复杂多变的乐术谱子,奏出来进了他的耳朵,也只不过是干巴巴一段高矮不一的调子而已。 靠听听不出门道,绿水便仰着细脖子盯着穹顶幽幽闪着光的巨大根系网,不知从何时开始,那一股自主根处流出的淡色光芒像是有了节律,点点白芒在大片的网路上铺开,乐声恢弘时波涛如怒,清幽时雨细风和,急音似电闪雷鸣,尾声处风起云涌。 乐声一停,地宫四处甚至传来一阵阵细小的嗡鸣声,只一小段,黎千寻却在收尾时险些撑不住,绿水低头见他坐得不稳,眼疾手快冲过去将人扶好。 不过须臾,黎千寻鼻尖额头都已经生出了一层细汗。 绿水看着他虚白的脸色,不由分说的抓起胳膊去探灵脉,却被黎千寻一翻手腕抽了出来,他略活动了一下手指,抬头看了看头顶一片莹白的网,道:“这妖不是新妖,乱音坊所说的奏乐引鸾也不过是掩人耳目,江氏压根就没打算用鸾鸟翅骨来练笛,他们想借神木寿数养出足够的人瑞,就需要不声不响的收买它,而且恰恰这妖有一个十分独特的小癖好......” .................. “琴师?!”风满楼显然有些吃惊,他略思忖了一下,又道,“晏宫主,我家小主人只是外出贪玩未归,即使要加派人手也不应该是琴师吧。” 晏茗未手中抓着乱音琴,抬眼扫了一下坐在花厅客位上的华服女子,略挑眉梢轻描淡写道:“风门主,若你同意,算我借的,若不同意,我就要抢了。” 晏宫主其人从来就不是温文尔雅与人为善的性子,更何况这次来之前某人就说了,或偷或绑,只要把人带去就行。 只是作为四方世家上位仙首,直接撂这么一句话,显然是已经十分不要脸了。 就在风满楼要接话的时候,客位上的女子轻轻咳了一声,红妆玉面,朱唇微启:“我跟晏公子走一趟。” 厅内话音刚落,便听到外面乍起一阵喧哗,紧接着,三人都隐隐觉得地面一阵微微发颤。晏茗未本就站在离门口不远,最先来到院中,遥遥看到云水谣方向那被一片绿的妖异的火光染亮的夜空,眉目陡然一凛。 回头与刚跨出门口的华服女子视线相撞,他一语未发,直接从袖口抖出夜宴,墨藤灵活的将女子一揽,飞身跃上屋檐,两个身影同时消失不见。 很好,琴是偷的,人是绑的。 大掌柜风满楼险些被自己时刻擎着的一身体面憋出内伤,他扶着门口的黑漆柱子吩咐手下,立刻召集乱音坊所有琴师赶去云水谣。 晏茗未带着那女子赶到渡口时,正好看到玄榕树冠上嚣张狂舞的幽绿鬼火被一层柔和的淡淡白芒包裹融合,远远看过去,那棵树缓缓摇摆着自己的巨大树冠,暗黢黢的影子竟也透出几分宁静的祥和。 夜宴松开华服女子,两人落地,灯桥上的灯盏虽早已熄灭,早早修缮好的桥面还依旧坚/挺。晏茗未将乱音交给那女子,低头却见对方的手一直握着夜宴一端。 那女子在乱音坊时一直是一脸事不关己般的淡然,此时看着墨藤却面色复杂,她道:“晏公子也是镜图山后人?” 晏茗未挑眉,眸中泛起一层冷光:“姑娘为何要用‘也’?” 女子微微颔首:“我叫琐玲珑,灵尊四弟子玉氏后人。” 作者有话要说:最喜欢晏总一本正经的耍流氓了,炒鸡攻! 同门后人相认了,晏总是长辈哟表欺负玲珑小公举 顺便,主线阴谋已经浮出来了 42、烂柯人5 烂柯人5 “这树妖,喜欢听琴。” 黎千寻声音并不大,但是却在这句话出口之后,那几乎将地宫笼了个圆的玄榕树根也低低跟了一声,动静像是风吹过树藤卷出的“呜呜”声,发着淡淡亮光的一张大网也柔柔地闪烁了一下。 绿水眨眨干瘪的眼皮,仍是好奇:“灵体精怪喜欢听曲儿算不得奇怪,可就那一小段,这小妖就被你收买了?”七情散人乱翘的花白胡子一根根支棱着,满脸的不可置信。 黎千寻笑道:“你是只听了一小段,对这妖可不是,”说着四下环视了一遍地宫,又道,“别忘了,地宫的符阵是用来设烂柯结界用的。” 绿水一头白毛蓦地一抖,赶紧去抓黎千寻的手腕:“你不要命了!白得一副年轻的壳子也不能这么糟蹋啊!” 干瘪的小老头蹲在黎千寻面前,一边痛心疾首的骂着,一边将人上上下下前前后后捏着检查了一遍。 烂柯结界中的时辰跟外界是不一样的,虽不像传奇话本里头说的“天上一天人间一年”似的差别那么大,在这借寿的符阵里,外界一刻,入定者过个三五时辰还是有的。 黎千寻刚刚弹剑刃奏乐之所以那么累,就是因为他入定去找树灵了,六壬灵尊唯一一个别人学不来也偷不走的本事,就是能跟六界灵体通灵,当然,除了碎灵和人灵。 “一个时辰而已。”黎千寻淡淡道。 绿水收起瘦鸡爪将袖子一抄,对面坐在地上,讪讪道:“商量出什么来了,能不能把人质放了让我们出去?” 黎千寻挑眉:“哪能那么容易,”说着将头一扬,目光细细打量着穹顶上乱中有序的大网,轻声道,“它嗜琴音,但是似乎,对琴声又有些惧怕......” 绿水又翻眼皮,一双薄唇撇得恨不得能顶上鼻尖:“又爱又怕,这是怎么个说法?难不成树精也有心魔,还心性分裂?” 黎千寻摸了摸下巴低低道:“这估计是唯一有用的线索了...” 绿水道:“眼下怎么办?” “等。” “等你那小相好带乱音琴来给这妖弹琴逗它开心?”话一出口,七情散人先却被自己惊了一下,“慢着,乱音琴!玉儿!琐玲珑!” 一连喊了好几声,绿水摇了摇黎千寻的胳膊:“那孩子怎么回事?” 黎千寻伸手指着他腰间的红皮葫芦,道:“我以为你早忘了咱们是来干什么的,把俩孩子放出来问问呗。” 绿水点头应着,解下葫芦拔开塞子小口朝下,哗啦啦先倒出半葫芦酒,陈酿醇香瞬间飘满地宫。 小刺头禾初九屁事没有,就是后脑勺挨了他“葫芦爷爷”一个闷瓢睡死了暂时还没醒。 而元气大伤的那个朱砂少年,此时却是已经回过了神。从携灵结界里放出来,睁眼便对上两张陌生的面孔,其中一个还满脸褶子像个急缺精气的老妖精。少年也没有大惊失色的喊叫,只微微蹙了蹙眉,扭头又看到一旁躺着睡得正香的初九,眉心一展松了口气。 少年顶着两个老不死的殷殷目光,直起身子让自己坐端正了才彬彬有礼的开口:“多谢两位前辈出手相救,晚辈不知该如何报答。” “啧啧!”绿水咋舌叹道,“真懂事!” “嗯,是比初九懂事多了。”黎千寻附和,语气中一股颇有感触的深沉。 绿水又道:“孩子,你叫琐隐?琐玲珑是你什么人?” 少年抿抿唇道:“琐玲珑是我娘。前辈是在调查乱音坊吗?” 绿水惊道:“那年轻姑娘是你娘?亲娘?” “是。”琐隐疑惑道,“前辈,有何不妥?” 妥倒是没什么不妥,只是有几分奇怪。绿水抬手点在他眉心一点红上,问:“乱音琴现在是谁的?” 琐隐略低了头,虚虚握了握自己的手,道:“娘说我不配继承乱音。” 云水谣上气势滔天的熊熊鬼火已灭,此时玄榕树冠上零星飘着些幽白的灵火,像一颗颗萤火虫似的,在茂密的枝叶间穿梭嬉戏。 四周很静,静的有些反常。 晏茗未将缠在腕上的夜宴唤出来,除了隐约感应到玄榕的一丝灵信之外,再无任何波动。 如意令更是干脆被黎千寻扔在了客栈! 晏茗未神色微暗,抬手示意琐玲珑上前。女子手持乱音缓步轻移,又略侧身向晏茗未恭敬的行了一个礼,回身过去正对玄榕,展眉凝眸,右手五指微张拢上琴身,霎时一阵寒气从地面荡起。 云水谣本就四下无声一片寂静,乱音琴弦在掌下灵流掠过时微微颤动,灵力激起的气波仿佛肉眼可见一般,自弦上一圈圈荡漾开来。 树冠阴影里,叶片上凝成的露珠顺着脉络一路滚到叶尖,气流激荡开时,珠落叶飞,刹那间有如寒刃破风般的铮然肃杀。水滴急坠入地面水洼,溅起一圈透亮水幕。随那第一声轻微的“叮咚”脆响,几乎与此同时,悠扬的琴声陡然拔地而起,透过乍起的寒气瞬间将玄榕笼罩在内。 地宫中忽的吹过一阵透骨的冷风,温度骤然降了一截,一直躺在一旁啃着手指睡得香甜的禾初九突然在梦里打了个大喷嚏。 声音大的愣是把自己给吓醒了,初九身上穿的本就单薄,抱着自己胳膊一个挺身坐起来,看着同时望向自己的老中小三人眨了眨眼,一边搓着胳膊,开口倒是十分实诚:“好冷啊!” 绿水斜了一眼黎千寻:“怎么回事?” 黎千寻仰着脖子盯着头顶上渐渐变了颜色的树根看了一会,低头看向琐隐:“来的应该是帮忙的,不是拆台的,是不是?” 琐隐似乎听到了声响,此时苍白着一张脸默默咬紧下唇,禾初九见状不乐意了,两步爬过来挡在琐隐跟前,张开胳膊活像个护崽的老母鸡。 黎千寻之前给两个小东西设的携灵锁有固灵安神的作用,这会儿小刺头睡饱了声音又尖又亮,对他的不友好更是变本加厉:“你欺负他干什么!琐隐是因为想帮我才掉进来的,有怨有气冲我来!” “......”黎千寻对上禾初九,似乎就没说对话的时候。 琐隐扯了扯挡在他前面的初九,低声道:“是我娘的琴声。” 黎千寻磕了两下后槽牙,心道就因为知道是你娘,才想问是不是来拆台的啊! 也不知上辈子造了什么孽,怎么明明一个个乖巧听话的闺女,长大了跟老子作对却一个比一个溜。 就在这时,绿水拧着身子直直盯着玄榕主根处,头也没回伸手去拽黎千寻的胳膊,脱口而出的话愣是被此时古怪的气氛染上一层骇人的复杂:“我是不懂乐术的讲究,可灵体上的暗符我还是认得出的,阿尘,那是定魂符!” “你刚刚说这树妖对琴声又爱又怕....阿尘!” 七情散人话未说完,黎千寻手腕一翻已经调动青鸾冲了过去,一道凛冽青芒自另外三人眼前一闪而过,随即墨色身影紧随其后。 绿水歪歪扭扭去抓黎千寻,动作一急把自己带了一个踉跄。禾初九这个小兔崽子也是唯恐天下不乱的紧,看着似乎是不肖子孙的“葫芦哥哥”撇下“葫芦爷爷”窜了出去,连两人说了什么都没听进去就蹭的从地上窜了起来。 瞪着一双黑亮的圆眼睛在地上寻摸了一圈,最终在玄榕没收拾起来的碎藤中挑了一根拿着顺手的,吸了吸鼻子便提着家伙跟了过去。 玄榕主根处网路不算密集,因为那侧根实在太粗,一个就比后巷那小草垛还要大,此时那庞然大物的最外层,缓缓浮动着几行鬼画符似的亮斑。 的确是定魂符。 而且至少是几百年前的定魂符。 黎千寻不久前刚入定与这树灵通灵,只是这树妖貌似异常的沉默寡言,除了乐声,对外界的一切扰动都十分抗拒。 在结界中时,黎千寻花了老大功夫才用青鸾以假乱真的拖了一个时辰,不过也只挖出两条信息。一,这树妖并非是新妖,二,这妖似乎对琴声有着极其难以言喻的复杂感情。 玄榕根系如今现出了一个数百年前的定魂符,更是确凿了这树并不是简简单单被江氏拿来借寿的千年神木而已。 黎千寻持剑跃上主根,冷冷盯着那几行扎眼的暗符。 乱音琴一出,这妖就乐的忘乎所以,莫名其妙便将自己的命门大喇喇摆在人前,难不成这定魂符跟乱音琴有关系? 六壬灵尊死了四百年,镜图山的弟子更是犹如树倒猢狲散,除了终于如愿以偿霸占了他的山头和灵剑的江娆,另外几个的死活还真是各凭本事听天由命。 玉苁蓉当年既然能全须全尾的将乱音带出镜图山,保不齐那丫头也在下山之后留下过什么风流佳话。 思及此,黎千寻不禁又将这坨树打量了一遍,还是忍不住腹诽,这东西究竟是干了什么才能让玉儿给它刻上一个定魂符啊! 就在黎千寻一个头两个大地把他上辈子带徒弟时那点记忆薅出来掰碎了想要扒拉出点线索的时候,整个地宫蓦地抖了一下。 黎千寻在侧根上本来就站得歪歪斜斜,这么一个大东西突然一抖,脚下一时也有些不稳,那浮动着定魂符的主根近在眼前,下意识便伸手去扶,谁知他手掌并没有触到意料之中的粗糙与冰凉,而是极诡异的陷了进去,符咒浮动的地方也仿佛化成了一个内陷的漩涡。 主根四周散发着柔和的淡淡白芒,像是在向对面的人发出邀请一般,整个地宫悠悠回荡着低低的讨好似的“呜呜”声响。 禾初九举着一根棍子仰头盯着黎千寻,尖酸刻薄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看到那奇异的景象一时也傻了眼。 小刺头摸了摸自己脑袋,回头正迎面撞上几乎是张牙舞爪扑过来的“葫芦爷爷”。 绿水那干瘦的身板一把将依旧无知无觉的禾初九搂在怀里,就地打了一个滚。禾初九被扑倒甚至都没来得及喊叫出声,一时天旋地转间,忽听得“轰隆隆”一阵阵响动从头顶那古怪的树根处传了出来。紧接着便是一阵伴随着“咚咚”巨响的地动山摇,那不知道支撑着这地宫多少年月的粗大根须一段段从穹顶掉落,地宫塌了。 绿水揽着初九躲过那要命的一顿砸,后脑勺还没离开地面便先扯着嗓子开始骂,他拧着脖子盯住还露了一半身子在外面的黎千寻冲他吼:“我带他们先出去,老东西你悠着点作!” 黎千寻勾头看了一眼被绿水套了个防护结界的琐隐,顺手将手里的青鸾丢了下来,扬眉道:“这个给晏三句。” “嘶!”又被丢了烂摊子的七情散人被直插入地的凶器惊得倒抽一口冷气,咬牙切齿拎着晕头转向的禾初九,两眼冒火的狠狠将青鸾拔/出/来。 在一阵天塌地陷般的动荡中,绿水拼着一身老骨头将两个几乎和他一般高的少年夹在胳膊底下,寻了一个根系塌的已经露顶的地方,炸开穹顶冲了出去。 地宫坍塌,云水谣小洲上自然不可能平静如初,玄榕那巨大的树冠随着地面震动开始摇摆,虽然之前被七情散人一怒之下削掉了不少,可在夜里看着依旧葱郁。 茂密的枝叶之间,忽然悠悠荡荡飘出无数灵信结成的磷蝶,黑漆漆的树冠顿时像被泡进了浩渺星河,熠熠星光成群结队挥舞着半透明的翅膀从树冠飞出,一时之间,仿佛万鸟出巢。 就在这时,晏茗未手腕上的夜宴不声不响探出了头,墨藤像一条灵活的水蛇,顺着他的胳膊爬到颈边,在肩膀上轻轻碰了两下。 下一刻,地面突然一阵剧烈摇晃,随着“嘭”的一声巨响,玄榕树冠阴影之外的某处,一老两小异常有次序的啪、啪、啪三声,直接被炸房子的余波扔出来掉进了水里。 禾初九被异常勇猛的“葫芦爷爷”夹在咯吱窝里闯出连个口都没有的地宫,小孩一脑门子的七荤八素还没来得及消化,刚喘了口地面上的空气兜头便又被甩进了冷冰冰的水里,一时手不是手脚不是脚地胡乱拍打着水面嚎叫。 七情散人拄着青鸾从尚不及膝的水坑里颤巍巍站起来,弓着身子锤了两下遭罪不轻的老腰,一边往两边看了看准备招呼两个孩子上岸。 “爷爷!琐隐!琐隐他...白了!”没等他找到另一个,禾初九那边已经扑腾着水语无伦次地叫了起来。 绿水顺着初九惊惶的眼神看过去,正见到那小少年束在脑后的满头青丝一白到底。 琐隐在烂柯茧中被洗了灵脉,此刻一出符阵,烂柯结界对丹修者的影响便显现了出来,对此,绿水倒是一点都不吃惊。 三人从地底下一冲出来,晏茗未就看到了那一抹熟悉的淡淡青芒,只是那三个人里没有他要找的那一个。 作者有话要说:节目预告,下节看点:老基友vs小相好 嘻嘻,绿水怕是要审查晏总了(雾)我尘尘还在树灵那边水深火热呢,他才是主角,略略略 43、云水谣1 云水谣1 玄榕树顶上无数只磷蝶飞的纷纷扬扬,不断煽动的翅膀上飘落一层鳞粉。 这东西是挺漂亮,如果不往人鼻子底下钻的话。 黎千寻对着漫天美景十分不合时宜的打了个比初九那声还震耳欲聋的喷嚏,揉着酸胀的鼻子默默道。 跟第一次通灵进来的地方不大一样,或者说,时间不大一样。 大约是云水谣几百年前的样子,玄榕伫立于小洲中央,但是还没大到独木成林那么没天理,巨大的树冠依旧遮天蔽日,与小洲上别的树木比起来,彼时那嚣张的孤岛霸主的轮廓也已经初现雏形。 黎千寻面前放了一张琴桌,却没有放琴,他下意识的想要扭头四下观察一下这片记忆里的情景,却蓦地发现手脚并不受自己支配! 好嘛,六壬灵尊聚灵重生没用别人的壳子,这回倒是真上了别人的身。 慢着!人?人! 黎千寻情况实在特殊,所以在他进来看到玄榕本体之后并不觉得奇怪,他本来就是御灵灵体,在通灵空间里也可以有自己的壳子。 可在发觉他所占用的身体并不是自己的之后,事情就不对劲了,玄榕是棵树,明明没有修炼到可以化成人形的等阶,为何他会附在一个人身上? 这时黎千寻忽然想起,绿水曾说过一句“难不成树精也有心魔,还心性分裂?” 是了! 若真是如此,倒也顺便可以解释,为什么玄榕身上会被刻那么大一个定魂符了。这树精的确有心魔,所以才会对琴声又爱又怕,不过不是因为妖修入魔心性分裂,而是在这棵树里头,住了不止一个树灵! 而他如今所用的这个身体,大概就是定魂符所封的那个灵体的肉身了。所以听到乱音琴声之后对他发出邀请的,是这个人灵,而并非是玄榕。 就在黎千寻掰着眼前的线索分析眼下局面的来龙去脉时,这人缓缓有了动作。 从视线高度和动作轻盈程度来看,这人高挑清瘦,身上衣袍是淡淡的水绿色。此人貌似已经在玄榕树荫外头坐了有一会了,对着空空如也的琴桌发愣,吹了一阵风站起身时还晃悠了一下,黎千寻只觉一阵莫名其妙的眩晕感从脑壳上密密麻麻铺下。 这位貌似还是个体弱多病的主,也怪不得会英年早逝。 “阿水!”一个低沉浑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黎千寻便想回头去看,最终倒也如愿以偿,只是这身体比他的意念慢了不知多少倍。 来人是个身形高大的男子,大眼粗眉棱角分明,算不得太俊,但绝对不丑,乍看上去粗犷有力十分提神。 男子手里拿了一件外袍,兴许是看着这个叫“阿水”的摇摇晃晃站都站不稳,带着满脸的焦急和担心,快步过来将衣袍披上,顺势将人揽进怀里低声嗔怨道:“好好的怎么又跑来这里独自吹风?” 黎千寻被这男子的一个动作弄得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这个季节两个人身上穿的衣服都不多,那高大男人温热的体温和精壮有力的轮廓轻而易举便透过几层衣料烧到了黎千寻。 活了两辈子的六壬灵尊,除了在温柔乡里摸摸人姑娘小手之外,还从没有跟外人有过这般亲密无间的接触。 被别人抱在怀里,还是个男人! 黎千寻此时已经顾不上感知他所用的这副身体什么状况了,一门心思想着怎么避开浓眉大哥的搂搂抱抱。 无奈,实在身不由己,避无可避。 高大男子像是怕他一个人走不好,一路半搂着“阿水”离开玄榕,这个时候的云水谣和临水镇尚未彻底被水分开,大约就是后来灯桥的位置,有一条铺着石板的狭长小道,高出水面不足一尺,涨潮时便会被涨起的河水淹没。 黎千寻顶着一脑门子的不舒服随两人回到一处宅院,也是临水而建,大门坐西朝东,与云水谣遥遥相对。 一路无话,只是黎千寻被圈在身上的这根胳膊折磨的心肝脾肺巍巍直颤。 待到那男子推开木门,“吱呀”一声低低的轻响传进耳中时,他方才回过神来。 可就在这时,黎千寻恍然发觉,自两人穿过那扇简陋木门,院子里的天光便和云水谣那边不一样了,起初在玄榕树下时,光影虽不强烈,可也能断出天光正盛日头在南。 而此时此刻,显然已是夕阳西下暮色四合。 “阿水”的记忆竟是残缺不全的!不止如此,而且还将残片连成一节,黎千寻不由腹诽,这个灵体究竟想让他看什么? 小院临河,两人从云水谣下来直接钻进院子,也没给黎千寻看一眼彼时的临水镇是什么模样,或者说,那时这里还是只有一个禾家庄。 天黑得很快,显然并不是按外头的四时天光按部就班。 浓眉大哥含情脉脉的柔声细语给黎千寻激的起了一层又一层鸡皮疙瘩,只是奇怪的是,“阿水”始终没给任何回应。 小桌上两人份的饭菜,只有那一人喋喋不休的夹菜盛饭的忙活,最终还是留了一半。饭后那一碗悉心熬出来的浓浓汤药,一直放到棼烟渐散玉碗冰凉。 黎千寻还是头一次遇到这么奇怪的灵体,早时六壬灵尊与各类灵体通感共情,往往都能感受到各自异常强烈的感情,或喜或悲,或怨或怒,有时遇上主动相邀的灵体,各类情绪则更是如狂涛席卷来势汹汹。 而这次,除了最初时那一点从肉身上传来的病痛之外,没有夹杂任何灵体自身的情绪。时辰再晚些,甚至连这副身体上的不适都再也感觉不到。 与其说是与树灵共栖的灵体邀他通感,其实这会儿他倒更像是一个置身事外的旁观者。 即使是六壬灵尊,这会儿也有些摸不着头脑。 若不是这灵体故意隐瞒,便就只有一个解释,就是灵体生前魂魄不全。就像谢凝,丢了司管记忆的遗魄,变成痴傻,傻得连他苦苦等了四百多年的师尊都不认识了。 而司管五感七情的一魂,恰恰是区别人与妖的皆魂。 树灵,人灵,浓眉男子…… 黎千寻顶着一头雾水被憋在这副死气沉沉的壳子里神游天外的时候,床边的墙角处忽的传出一声响亮的蟋蟀叫声。 像是一声鸣笛,高高的扬着明朗的调子在黎千寻耳边炸开。 紧接着,他只觉得身体一轻,又被人横着抱了起来,对于这个动作,黎千寻几乎心惊肉跳。 而且此时,窗外月明星稀,屋内清风良夜,再加上床底下那几只叫得欢快的蛐蛐儿,黎千寻默默在心里抹了把汗,牝牡之欲人之常情,他现在简直连一掌拍晕自己的心都有了。 想他堂堂仙道灵尊,本就是无欲无求无牵挂的独身光棍一条,上辈子被自家女儿炸了不算,这好不容易捞了个新壳子重新混迹人间,况且是刚刚有了那么一点想要放飞自己的念头…… 虽说是万分的不合时宜,可这会儿他就是很邪门的想到了晏茗未,而且还更邪门的冒出一股似乎要贞/操/不保的负罪感。 床上的纱帐被风吹起来的时候,那男子已经欺身压在他身上,黎千寻默默磕着后槽牙,悲愤地想着该不该强行结束通灵幻境,这种活色生香的场面他实在拉不下老脸细致观摩。 只是想到那个刻在玄榕树根上大的触目惊心的定魂符,还有仍被困在树根里的三十几个凡修老人,黎千寻将牙一咬,心里暗骂了一句娘。 可就在万事俱备水到渠马上就成的时候,黎千寻闭了一下眼,待到再睁开时,眼前已是天光大亮。 耳边也没了催命的蛐蛐叫,赫然又是换了场景。 玄榕,依旧是玄榕。 黎千寻默默松了一口气,却又在看清玄榕处的景象时立马将刚吐出的气吸了回来。 树顶上无数只磷蝶飞的纷纷扬扬,树下鳞粉撒的飘飘荡荡,黎千寻被一口气憋得喉咙生疼,鼻子一痒,又打了一个喷嚏。 这情形,竟与不久前刚进来时一模一样! 黎千寻凝了凝神,发现唯一不同的是,不远处的树荫下,有一个端坐弹琴的身影,黑衣墨发形影相吊,似乎是方才那位健硕的浓眉男子。 那人轻拨琴弦,却没有发出任何声响,黎千寻下意识抬了抬胳膊想要确定一下自己还是不是“阿水”,下一刻却看到了自己的手,和出门前刚换上的金边黑衣袖口。 得,这下旁观的彻底了。 黎千寻走近了蹲在那人身前,无声琴,也无乐香。 看着那男子在一片静谧中抚琴,他心里顿时涌上一股复杂的熟悉感。 无声曲,是四界灵司言溪棠独创独掌。黎千寻上辈子也翻来覆去钻研了很久,最终也只能做到会听。 本以为那孤僻冷硬的老东西绝了自己门户再无后人,万万没料到,司音谷连学了无声琴的弟子都有。 既然言溪棠的乐术后继有人,那玄榕上的定魂符究竟是谁的手笔也就不能轻易定论了。 黎千寻幽幽叹口气,他和言灵司的恩怨果真还是无论如何都逃不掉。哪怕重活一世,也步步被那人掣肘。 或许就像之前绿水所说,言溪棠并不是看不上他浪荡无拘肆意随便的行事作风,而是根本就看不上他这个人。 不论他生他死,四界与六壬都是“他不入地狱,我寝食难安”般的不共戴天,简单明朗到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 只是他现在实在没工夫去追究,这些事究竟是巧合还是有人在绕着弯子唱大戏。 四百多年沧桑变幻,新恩旧怨早已流成了一滩浑水,而如今的这片水面上,无论如何也映不出刚入世时的那个他了。 黎千寻承认,他不如绿水,他没有七情散人万事随心的爱憎分明,也早已没有了孑然一身的自由自在。 黎千寻看着面前抚琴的男子,伸手轻轻搭上他手腕。 细薄琴弦下的琴身上新红旧血凝成一片,深浅不一的猩红看着刺眼的难受。 男子脸上表情淡淡,浓眉星目渗透了冷寂,低头颔首,指尖轻动,仿佛是将自己全部的精神灵息都融入这一段无声之曲。 弦上未凝的血珠随着琴弦震动,与缠在琴轸上的灵流一同向外飞溅,血雾飘散间,尽是过往的浮云变幻。 不知这人已经在这树底下坐着弹琴弹了多久。 冬无雷,夏无雪,一曲无音上邪,从言笑晏晏的清风细雨,到并肩杀伐的雷奔云谲,气势昂扬的一段乱声过后,悠悠尾序轻描淡写间又重新铺开一卷千里冰封,仿佛万事万物都不复存在,只余天地间一个寂寞孤影。 不知从哪一个音符开始,黎千寻眼前朦朦胧胧出现一个高挑瘦弱的人形。 那人在茫茫人海中踽踽独行,穿过四时繁华,小心翼翼地擎着那一丁点几乎湮没在滚滚凡尘中的希望,披荆斩棘风雪满身。 乐曲无声,灵流的跌宕波澜却听得他遍体生寒。 他抬手揉了揉皱的酸痛的眉心,心道原来也是未亡人。 看这情形,那个身子柔弱的“阿水”显然已经不在人世了。 黎千寻这回总算是在乱糟糟一团中薅出了一点头绪,敢情这灵体是要他来帮忙度化来了? 可这两人又跟乱音琴有什么关系?面前这男子后来又去了何处? 第一段记忆时,阿水的身体还在,面前放着的是一张没有琴的琴桌,大抵也是在感怀旧事。 从这男子弹奏的曲子中,黎千寻听得出,那一段狂傲激烈的乱声部分,将两人意气风发时的同道峥嵘展现的淋漓尽致。 对精于乐术的修者来说,能与之同调并肩的修者简直是万中无一,可遇不可求。 若这两人是同调道侣,如此深情厚谊倒一点都不奇怪了。 黎千寻蹲在男子对面,搓了搓下巴一瞬不瞬的盯着人家看,捏着线索不合时宜的腹诽,论体格,怎么都觉得该是那位阿水修乐术才对。 被定魂符封在玄榕里的灵体对琴声有及其敏锐地反应,这倒也恰好可以解释,那个灵体正是跟乐术修者同调的人。 可是阿水又为什么会被定魂符封进树里? 黎千寻扭头看了看那棵树,不禁“啧”了一声,敢情折腾半天又捋出一个死结。 黎千寻虽不是个急性子,可也耐不住这么不紧不慢被带着绕圈子。他斜睨了一眼一门心思拨弄琴弦的男人,眉梢一挑,暗道,难不成只是想骗他进来拖一把时间? 言溪棠的徒弟,江娆和玉苁蓉,这几方势力被一棵树栓在一起倒是新鲜了,之前有人用离尘镜坑了绿水,只是恐怕他们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此时临水镇的老不死有两个,即使拖住一个,外头可也还守着一个憋了火气的七情散人,江氏是绝对占不到一点便宜的,这点黎千寻一百二十个放心。 至于自己,一个小小树灵和被封的人灵在灵尊本尊眼里本就不值一提,即使退一万步,黎千寻真的失了防备被人暗算,外头也还有个不吃素的晏宫主呢。 这步棋走起来,简直有恃无恐。 如此处心积虑的装神弄鬼,真的只是为了炼出第二个“百鬼丹”吗?想跟祖宗玩暗度陈仓的戏码,他倒要看看究竟是哪个孙子的葫芦里在卖什么药。 黎千寻勾了勾唇角,一撩衣摆坐在了地上,一手支上琴桌,托腮盯住了弹琴的人,颇有一种跟他耗到地老天荒不死不休的无赖架势。 就在他找好了姿势坐稳之后,面前近在咫尺却一直低头抚琴的男子忽然抬头向他看了过来。 黝黑的眸子几乎深不见底,细碎的树影将瞳孔遮出一片深深浅浅的暗光,那人便将视线稳稳地投在了黎千寻脸上。 下一刻,不知从哪里吹来一阵凉风,吹得头顶的树冠哗哗作响,黎千寻迎着那人似乎欲语还休的沉重目光,心里没来由的咯噔一下。 直到此时他才忽然弄明白,邀他通灵共情的灵体究竟是谁。 不是阿水。 第一段记忆里头,对外物没有丝毫反应的“阿水”并非是“阿水”本人,如此一来,他没有五感六欲也就合情合理了。 阿水早逝,男子思念成狂,便没日没夜的在树下弹奏乐曲,硬是用自己的臆想造了一个心上之人的幻影出来。从此沉迷幻境再也无法面对现实。 黎千寻仰头看了看从树顶上飘洒而下的磷蝶鳞粉,所谓真作假时假亦真,最初的第一段记忆,其实是幻境中的幻境才对。 所以,这棵作妖的树里面,封的其实是面前的男子。 如此一来,那大喇喇的定魂符出自谁手也就呼之欲出了,正是他的亲徒弟玉苁蓉。 黎千寻伸手挑了一下男子手下的琴弦,淡淡出声:“阿水呢?” 男子未答,略颔首微微弯了眉眼,面相粗犷的硬汉仿佛瞬间将一身凛冽化作绕指柔情,才抬头看向玄榕树冠。 黎千寻眉心一皱,磷蝶? 作者有话要说:模仿本格推理讲故事好他喵的累啊__ 憋得狠了特别想跳出来直接说这人如何如何,那人如何如何,对话和场景写起来最他喵的快了 这种不光我写着累,小天使们看着也累__ 不过由于在这一个小节,过程里面尘尘的想法和心理很重要,不得不慢慢撸 44、云水谣2 云水谣2 深夜寂静的云水谣因树冠上那纷纷扬扬飞舞的无数磷蝶变得热闹非凡,晏茗未飞快收起缠上肩膀的夜宴。 那三只落水的旱鸭子从水坑里爬出来的时候,琐玲珑持琴的身形略晃了一下。 乐声未断,磷蝶飞舞着从树冠飘下,零零散散的浅淡灵光一簇簇聚在一起,渐渐汇成一个人形的轮廓。 刚从水里出来的三个和灯桥边上杵着的两个都清楚看到了那个人形越发清晰,最终化成一个身着淡色袍子的年轻男子。 禾初九在这一天里头可真是开足了眼界涨够了见识,这会儿看到这般奇异景象也没再咋呼着大喊大叫。 倒是绿水,刚爬上岸的时候映着磷蝶的灵光将晏茗未和琐玲珑看了个清清楚楚。 这会儿将老脸一板,气哼哼的白了那两人一眼,捶着老腰向那个人影挪去。 琐玲珑见状五指微微顿了一瞬,却也不敢贸然停下弹奏,她抬头看了一眼面前脊背绷得笔直的晏茗未,没等她出声询问,晏茗未抬了抬手示意她只管继续。 绿水此时并不知道那棵树里头其实不止一个灵体,看着那个由磷蝶聚出的人影只觉得荒唐的很。 晏茗未也疾步走来,绿水斜了他一眼,眼神中满是审视,他胳膊一抬气势汹汹将青鸾横到晏茗未面前,道:“老东西让我带出来交给你的,小子,好好记着你说过的话!” 七情散人如今的壳子比晏茗未矮了足足两个头,虽是仰着脖子对人讲话,却有种十分自然的倨傲。 就在晏茗未伸手握住青鸾剑柄时,那个明明还在两丈开外的淡色人影急速挪到两人之间,抢先一步握上了剑身。 绿水和晏茗未同时后退一步,飞快将青鸾撤回,绿水眼皮一塌,声音瞬间降至冰点:“你究竟是谁?” 晏茗未也道:“阿尘在哪?” 那人微微皱眉,讪讪的收回自己的手,道:“这把剑也曾是灵尊的吧?” 绿水冷冷哼了一声,又道:“果然是故人作怪,你又是哪个老东西放出来咬人的狗?” 那人轻轻摇头,苦笑一声道:“两位若是想救那位公子,”说着话抬头看向琐玲珑,将目光锁在乱音琴弦上,“能否将乱音琴借我一用?” 晏茗未闻言急急向前跨出一步,腕上的夜宴却比他更快,已经先一步窜出飞快缠上那人细细的脖颈:“什么意思。” 声音像是裹着层层坚冰,冷硬的刺骨。 绿水却扬了扬一双花白短眉,伸手握住凌厉如电的夜宴,唇角一勾对晏茗未道:“你这么急作什么,跟一个小小树灵对峙,他还能吃亏不成?” 那个磷蝶化出的灵体又摇头道:“他不是树灵,只是被一张符封在这棵树里罢了。” 绿水哼道:“事情果然没那么简单。”这瘦老头回头又扯了扯晏茗未始终不肯松开的夜宴,斜着瞪他一眼,“好一个徒孙。” 晏茗未浅淡的眸子里暗影浮动,薄唇抿着许久才松开夜宴默默退了一步,他道:“前辈,伤弓之鸟,永世难安。” 绿水板着老脸挑了挑眉,未置可否,扭头看了眼不远处的琐玲珑,问道:“那丫头是自愿跟你过来的?” 晏茗未点头,绿水便摆了摆手,随后一指那淡色衣袍的男子道:“我在,琴借他。” 就在这时,两个小的也相互搀扶着小心翼翼凑了过来,琐隐那一头白发铺在稚嫩单薄的肩上实在扎眼,再加上一张苍白的小脸,看着简直揪心。 那个灵体看到琐隐眉间的朱砂痣时忽的瞪大了双眼:“玉儿!” 清风扬,琴声断,琐玲珑抚琴的手猛地凝在半空,五指微颤无论如何也不能下落分毫。 悠悠琴音在随之而起的一片风声中戛然而止。 ............... 黎千寻被乱飞的磷蝶晃得眼花缭乱,抚琴的男子略勾了勾唇角,眉目低垂的同时,一股异常凌厉的肃杀之气从眼中闪过,虚虚放在琴弦上的双手猛地一抓,七根琴弦同时崩断。 弦断变徵鸣。 刺耳的嘶哑悲戚之声如裂金石,一时间突如其来的嗡鸣声自四面八方潮涌而至。 黎千寻凝眸飞快出手,抢过那人手中的断弦压在琴身上,一边擒着他手腕猛地一掐,一股灵压极强的灵流从黎千寻指尖钻入那男子体内,下一刻,那人阳池三寸渐渐浮出一颗朱红印记。 眼见着御灵谕子结成,黎千寻略松一口气。 不过一个中阶人灵而已,却逼得他直接用了御灵,虽说是情急之下无可厚非,但这会也还是有点老脸发热。 就在黎千寻暗自腹诽的当口,探入对面灵体操纵御灵的那股灵流却突然躁动了起来。 那男子望着黎千寻笑了一下,唇角的苍凉中隐隐带着一丝玉石俱焚般的嚣张决然。黎千寻皱了皱眉,忽然觉得胸口一热。 一个中阶御灵要反噬御灵士!真不知道这个灵体哪里来的这股翻天覆地的气魄。 黎千寻满心疑惑将灵流探入那人丹鼎,却在触及他的丹灵时感到哭笑不得。 人灵都有三魂七魄,魂束分为命魂皆魂往魂,其中皆魂司五感六欲,而面前的这个似乎本该是人灵的东西,没有皆魂。 黎千寻看着面前这个人形的妖,默默叹一口气,这个横生的枝节未免也太错综复杂了点吧! 御灵为妖,而且是个曾经是人的妖,这男子明明已经丢了皆魂,那一张状似忠厚的脸上却始终挂着一副缱绻情深的表情。 两人手掌紧紧压在一处,黎千寻反手一弹,将那男子手中的断弦攥进自己手心,猛地发力将七根琴弦从颤巍巍的蝇头扯开。 随着琴弦一声悲鸣,瑶琴的灵信轰然炸开,全都化作一只只莹白的磷蝶,自琴身上展翅飞出,呼呼啦啦将两人围了个满圆。 在一片耀眼的灵光中,黎千寻将种在男子身上的谕子往丹鼎处推了半寸。 既然不是人灵,就无所谓被邀才能通灵了,灵体故弄玄虚的不听话,作为灵尊本尊,就只好自己动手丰衣足食了。 不过刹那,黎千寻便将自己挪了个地方。 只听耳边悠悠琴声渐渐清晰,眼前的迷雾棼烟丝丝褪尽,黎千寻随意舒展了一下身体,深深吸了一口微凉的空气,天色不怎么亮堂,水面一边的天上浮着几绺染了些赤色的云霞。 他此时正半躺在一个小船上,这船显然比他和晏茗未蹭的那个白卓小哥的船要大上一圈,中间还搭了一个灰朴朴的棚子,稍坐起一点,眼前那个正坐抚琴的男子大约就是之前的“阿水”了。 见他起身,阿水微微抬头对他笑了笑,道:“睡醒了?” 阿水相貌清俊,淡淡的眉宇间有一种似乎生来就有的遗世之感,黎千寻不禁感叹,果然和他想象的相差无几,尤其是那股英年早逝的独特气质。 玉面白衣静坐船头凭风抚琴,本就赏心悦目的像是一幅古画,再加上那人温柔一笑,黎千寻顿时对这个阿水好感倍增。 可是就在他一门心思欣赏佳人的时候,胸中无端腾起一股莫名其妙的火气,燥热熏上脑门,逼得他不由皱了好几下眉头。 他挑了挑眉,两个唇角僵硬的往上弯了一下,勉勉强强挤出一个姑且可以称作是笑的诡异表情。没有接话,兀自转了头过去在船舷一边拨弄河水。 黎千寻:“……” 这…是他娘的什么情况? 他态度淡淡,阿水看上去却没有丝毫不悦,好似习以为常般的安之若素,只敛眉垂眸轻轻笑了一下,便回过头去收拾琴桌。 眼角余光掠到那人清瘦的侧影,黎千寻胸中憋闷的烦躁感不降反增,这种似乎是有千言万语瘀滞于胸又无论如何得不到疏解的感觉,对六壬灵尊本尊来说,还真是开天辟地头一遭。 像酒酿未成时发酸的酒糟,酸酸涩涩的闷热中混着真切存在却又需要用心去品的醇香。愤懑中夹杂着不舍,心疼里又掺了怒火,这种纠结复杂的感觉在胸口处挥之不去。 黎千寻借着偷窥的当,也看清了阿水方才所用的琴,正是男子在玄榕树下绷断了琴弦的那把灵机琴。 而阿水的那段琴声比男子的无声琴来说,似乎更加炉火纯青。 黎千寻算是明白了,敢情这两个人都是言溪棠的弟子。 …… “你是水千丈还是山万重!” 淡色衣袍的男子话音刚落,琐玲珑将手中的乱音护在身后便冲了过来,人影未至,一声质问先携着怒火传来。 琐隐低垂着眉眼,闻声浑身一震,轻轻攥着自己袖口往后退了一小步,紧抿着嘴唇不敢抬头。 琐玲珑身形娇小长相温婉,虽然是个丹修者,也只是个精于乐术的清修,此时见她身形凌厉的疾冲过来,晏茗未一转身挡在面前将她拦下。 玄榕已经渐渐停止了不安的骚动,孤寂清冷的夜色中还留着一丝剑拔弩张的硝烟味。 琐玲珑深深看了一眼正局促不安立在一边的琐隐,一手将乱音托于身前,盯着那个淡色衣袍的灵体缓缓道:“三百年前,先祖曾将一个堕入妖道的人封入这棵玄榕。” 那灵体笑着摇头,唇角带着显而易见的苦涩:“姑娘是对令先祖的定魂符没有底气,还是太看得起我们?” “当年小山丢了一魂堕入妖道,我们二人长途跋涉到此地安养魂魄,后来跟玉儿,更是一见如故相交甚深,难道你们先祖没有说过,她为何不直接将他碎魂散灵,而只是禁锢在此?” 琐玲珑盯着他一字一句道:“先祖只说,永生永世不能解封,”说着低头看了一眼横在自己手臂上的乱音,又道,“我今日用乱音奏曲,已经是越界了。” 水千丈向前跨了一步,看着乱音伸出手,道:“三百年了,三百年被困在幻境中时时煎熬,即便是惩罚,也该够了。姑娘,我想送他最后一程。” 作者有话要说:我已经做好准备等你们吐槽山水这俩货的名字了,来吧,我准备好了 不过我还是想拼死挣扎一下,哈数在后面,别急着嫌弃噻__ 45、云水谣3 云水谣3 不知道在河里荡了多久的小船靠岸,两人下了船,黎千寻两手空空甩手掌柜似的跟在那男子身后慢慢踱步。这人背着手,脚底下还不老实的踢着路边的小石子,时不时抬头偷偷瞄一眼面前的秀挺背影,兀自心烦意乱一阵。 似乎有几次想要开口说话,却又在话到嘴边生咽下去,活脱脱一个耍小孩子脾气的别扭大爷。 就在这人几次抬头低头赶着石子在后头别扭的时候,前面的人渐渐放慢了脚步,等到无意间终于并肩,对方轻轻将胳膊绕到身后牵起了他的手。 水千丈比山万重略矮一些,他稍抬起了眉眼,唇角不自在的勾了一下,对面人探了探脖子看着他笑了一声,开口时语气中还带着一些无奈的笑意:“就这么不想跟我说话?” 山万重皱眉,胸中郁结的火气似乎就要喷薄而出,他默默深吸了一口气,压住胸膛里头乱成一锅粥的思绪,头脑一热,不管不顾的猛地一拽,将水千丈拉进怀里紧紧箍住。 “阿水,我们离开这里吧,魂魄缺一个也不算大事。” 不知怎么,黎千寻总觉得这句话闷闷的带着一股莫名的委屈,而且喉头的滞涩感和鼻尖的酸意也越来越明显。 黎千寻心说这人敢情只是个子高了些面相老成了些而已啊!一个七尺半的汉子怎么跟个大姑娘似的,说不了一句话就像是能哭出来的样子? 水千丈将手上拎着的琴盒顺势立在地上,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背,道:“师父说过,小山有天赐的灵根,你从小就聪明,织魂术对作引的人并没有任何伤害,既然有机会为你重新织全魂魄,我这个做师兄的自然责无旁贷。” 听完这句,黎千寻似乎并没有觉得出乎意料,只是默默在心里骂了句娘,言溪棠那个死清高,兜兜转转,到头来他的徒弟还是要用曾经被他不屑一顾的术法来救命。 既然说到织魂术,做引的是“阿水”,施术的大抵就是玉苁蓉了。 山万重手臂渐渐收紧:“术法无害,可玉苁蓉是六壬的弟子,要是被她探出你我出自司音谷,又怎么可能帮我们?阿水,我们不该跟她有过多牵扯。” 水千丈没有抬头,只安抚性的拍着他的背,低声道:“不会被她探出的,小山,无论如何,师兄都会护你周全。” 黎千寻心里默默道,明明是你们的师父言灵司先跟镜图山不共戴天的,为什么听这俩人的语气,却好似是镜图山将他们逼得无处安身?他这个被亲徒弟搞/死的灵尊真的有这么大的威慑力? …… 三百四十年前的临水镇,大片河道环伺,临水的平地上还没有拔地而起的高门大户和林立的商铺酒肆,除了被挤到后巷的禾家庄,零零散散的还坐落着几个其他的庄子,都不大,每个庄子几十户人家。 禾家庄是离云水谣最近的一个。 彼时世间刚刚经过一场大的动乱,曾在修真界“呼风唤雨一手遮天”的六壬灵尊以身殉道形神俱灭,之后几乎是顺理成章的,镜图山在修真界各路鬼怪门派的瞩目下,轰轰烈烈的易了主。 之后不久,被世间修者尊为不死仙宗的七情散人不知所踪。 创世之战已经结束了六百余年,本来就死的不剩几个的创世七贤,一月之内又死了一个丢了一个,当年曾被七贤镇压的妖物邪灵,便像是突然之间被人从一些犄角旮旯里放了出来。 不过数月,在镜图山的新主子还没把自己刚抢来的地盘收拾利索的时候,凡修聚居的大城小镇便被突如其来的妖雾邪障弄得乌烟瘴气。 小门小户的仙修门派自身都难保,更不用说硬着头皮站出来斩妖卫道除魔济世。 只是好在那时候世间没有大妖横行,并没有造成如妖尊临世时颠山倒海般的生灵涂炭。 就在各方仙修愁云惨淡手足无措的时候,几乎同时,好似数百年前七贤现世一般,北边的镜图山和东边的司音谷各出了一波修为超群的年轻修者。 也是在那之后,在重重邪障中无往不利所向披靡的江娆彻底坐实了镜图山当家人的位子。 司音谷的几个弟子几乎都继承了言溪棠的冷淡自持。 而镜图山的当家却是个不折不扣的流氓,诛邪阵中遇到用乐术的,不分敌我见人就杀。 彼时的四界灵司虽还在世,可也已经到了迟暮之年,修真界动荡不止,人世间便也阴雨连绵了几十年,也就是在这几十年里,司音谷最终还是树倒猢狲散。 几十年里,镜图山江氏迅速崛起,对于司音谷的残兵来说,江氏对他们锲而不舍的追杀简直就是避无可避的无妄之灾。 修真界的外邪攘除之后,门派和新生世家之间的内斗就不再是凡修老百姓们关注的话题了,神仙打架,茶余饭后说说也就罢了,没有谁会去刨根究底,更没谁会妄想参与。 就是在这个时候,平静的临水村庄不声不响新搬来了一户人家,主人是两个相貌不凡的男子,说是一对兄弟,看行为举止,却更像一对道侣。 这一片庄子里的人不爱嚼舌根,也没心思打听别人的过往身世。 离云水谣最近的禾家庄上有一家十里八村闻名的酒馆,那里的酒酿醇香甘冽,不在农忙时节的时候,庄子上的人便会呼朋唤友的聚在老酒馆喝酒谈天。 也是在那一年,老酒馆附近开了一家乐坊,两个乐师就是两个掌柜,虽说两人亲密无间,但他们所奏的乐曲风格却千差万别。 一个似丝竹珠玉,清风入弦余韵绵长,一个如金石钟鼓,动辄穿云裂石高亢铿锵。即使两人风格不同,他们合奏之时又都有着引商刻羽绝去尘嚣的非凡之妙。 临水镇的人懂不了太高雅的东西,但是也懵懂间知道,那两人的曲子本该是天人之声。 好东西都该珍惜,就这样,跟临水镇格格不入的两个世外之人在这里一住就是十多年,直到他们遇到那个带着一把琴流落岸边的女子。 一个两条秀眉之间长了一颗朱砂痣的女子。 玉苁蓉被临河的一户人家救起来,由于她一直紧紧抱着一把看上去破破烂烂的七弦琴,便被好心的主人家送到了水千丈开的那间乐坊。 初见乱音,丢了一魂的山万重无端便发了狂,红着一双眼睛六亲不认,将老酒馆所在的那条街上的房子连着拆了十四间。 在满街的酒香和狼烟里,从别处赶来的水千丈找到了发狂力竭的师弟,和几乎已经耗尽灵力的玉苁蓉。 看到玉苁蓉手里的琴时,对他来说不啻为晴天霹雳。 经此变故,庄子上的人便开始处处躲着山水二人,即使他们不懂什么是妖修,却也知道,家里的狗发狂的时候咬了人会疼,甚至会出人命。 不管有心还是无意,临水镇的凡修们都不敢再靠近这一碰头就炸了一条街的三个怪人。 长的再好看也不行。 玉苁蓉和江娆都是六壬的弟子,这一点水千丈十分清楚,如今镜图山对司音谷的态度就是明明白白的赶尽杀绝。与玉苁蓉朝夕相对,开始时一直是如履薄冰。 只是渐渐地,水千丈发现玉苁蓉并未怀疑他们二人的身份,甚至并没有将水千丈当做丹修者看待,至于丢掉一魂已经不能称之为人的山万重,玉苁蓉不得不在意。 她早猜到那人发狂是因为被妖道侵蚀,几乎是顺理成章的,便也知道山万重是在很久之前的某个变故中丢了皆魂。 山万重的皆魂丢了十几年,心性和丹鼎也在不知不觉中悄悄变化,避世安养的日子里也只是反反复复,并没有丝毫好转的迹象。 皆魂司五感六欲,而没有皆魂的山万重,根本就无法控制自己的心性变化,每每入定发狂把一切打散搅乱之后,体力不支昏死个几日,水千丈便任劳任怨忙前忙后的为他善后。 等他再次醒来时,便会将自己疯魔时那段记忆忘得一干二净。 “他眼中的我们,是不是与别人眼中的我们也不一样?” 玉苁蓉在第四次见识山万重不受控制的妖化之后,表情淡淡地说了这么一句话。 玉苁蓉站在竹屋门口,逆着光,一身米白布衣映着玉面与眉心红朱,与屋内的水千丈隔着还未来得及收拾清理的满地狼藉。 屋顶被某人爆了一个洞,午后的阳光毫不吝啬的直洒进来,乱飞的粉尘在光柱里上下翻腾。 正在给罪魁祸首擦洗手和脸的水千丈闻言猛地一顿,好一会才重新开始动作,他微微笑了一下,道:“我们眼中的他,与他自己意识里的他,也不一样。” 擦完一只手,水千丈终于抬头看向玉苁蓉:“他还有我。” 玉苁蓉略垂了眸子:“他是妖,你是人,总有一天你会想不到他能做出什么无可挽回的事。” 水千丈苦笑一下:“原来你早就知道。” 玉苁蓉不答反问:“你想救他吗?” “若是能救。” “织魂,除了施术者,还需要一个自愿作引的丹修者。” 玉苁蓉并没有等水千丈回答,说完便抱着乱音离开了小院。 水千丈坐在床边看着昏睡的人,不自觉的将双手交握,紧紧掐进肉里,在一片静寂中幽幽地长长呼出一个仿佛历经沧桑般的叹息。 织魂需要丹修者作引,而在这片几乎隔绝世外的穷乡僻壤,除了他,再没有别的人选。 玉苁蓉早就知道,他们两个是一类人。只是他有意隐瞒,她也十分配合的不去询问。 同为乐术修者,而且又都是修为造诣远胜于普通修者的丹修翘楚,所谓道近易从曲高和寡,高阶修者之间,常常会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通透感。 水千丈之前有意隐瞒,玉苁蓉只能猜到他并非凡修,却是猜不到他是言灵司的门下弟子,而如果由她发动织魂术,引体的丹鼎气海便全掌握在施术者手中,毫无疑问,玉苁蓉瞬间便能探出水千丈出自司音谷。 而到那时,莫说救人,恐怕玉苁蓉会立刻大发慈悲送他们去见师尊。 水千丈想要救人,就只有一个选择,说起来也很简单,废掉自己的修为,净髓洗脉,只留丹鼎。 作者有话要说:emmmm总之就是,我尘尘无处不在__ 46、云水谣4 云水谣4 长庚星起,东边水面上方的浓黑已经被渐渐泛上天幕的浅白遮了起来,水千丈已然在树下连续弹了两个时辰。 此时玄榕树下的几个人影分了三堆,琐隐和初九两个孩子靠坐在一起睡着,两人身上披了一件华丽繁琐的长袍。 琐玲珑一心盯着乱音琴,站在水千丈身后不到一尺,两个时辰纹丝没动。 绿水和晏茗未则相对而坐,脸色还一个比一个凝重,一张老脸一张俊脸都是一副活似死了亲爹一般的愁云惨雾。 两人虽神态同调,可心里想的念的却完全不是一回事。 绿水愁的是,那个抱着乱音琴又抓又挠俩时辰的后生弹的到底是啥?他老人家完全一头雾水,若是有声音还能辨个大概,可这只见琴弦动的欢快,偏偏听不见一丝声响的感觉太他娘的膈应人了。 晏茗未愁的是,他一门心思只想冲进去先把人捞出来再说,可无奈一个任性的祖宗压着不让他离开。 绿水被这玄到八荒之外的无声曲憋得难受,自己坐不住,花白的脑袋乱晃,还一边拿个小木棍时不时地戳一下晏茗未。 “前辈,”晏宫主这时候实在分不出跟老顽童玩笑的心思,伸手压住对方手腕无奈道,“你若是想知道他在弹什么,我讲给你听行吗?” 绿水闻言撇撇嘴,斜着小眼睛将眉梢一挑:“比起这个,我还是对你更感兴趣。” 晏茗未愣了一下,收回手去摸了摸青鸾,再抬头时嘴角挂着一抹难掩的笑意,道:“逆徒难为。” 语气虽然平平淡淡,声音也轻轻浅浅,这四个字却犹如平地惊雷,拨云破雾将混沌一剑劈开,从此天地朗朗潇洒坦荡。 七情散人把玩着手里的小木棍,翻着眼皮剜了他好几眼,才勾勾唇角道:“行吧,前辈知道了。” 晏茗未扭头看向水千丈和琐玲珑,无奈两条背影肃穆的像两个石碑,似乎连风都吹不进去一般死寂。 绿水勾也着脖子从树叶缝里瞅刚升上天幕的长庚星,摸了摸嘴唇道:“天快亮了,”说着又往灯桥那头乌泱泱的一片人影瞟了一眼,“啧啧,真是一群好奴才!” 乱音坊的人已经来了很久了,却生生被绿水的一条冰墙将来路堵得严严实实,内有晏宫主的携灵结界,邪魔不侵,外有七情散人的冰封高墙,人畜勿近。 端庄体面的大掌柜风满楼领着手下十几个琴师和几十个家丁,委屈屈的免费做了半个晚上的守夜人。 天边泛白之后,似乎时辰都走得快了许多。火红日头钻出东边水面的时候,一艘不大不小的私船压着撒在水上的金光疾驶而来。 甲板上乱哄哄的站了很多人,一水的淡青色道袍,远远望见云水谣轮廓,立在船头的十几个甚至已经将手压在了剑柄上,看样子随时准备拔剑一战。 晏茗未灵感敏锐,察觉到远处一股来历不明的灵信蠢蠢欲动,眉头一动便抓起了横在腿上的青鸾。 绿水眼疾手快扯住了他衣袖,道:“干什么去?” 晏茗未抬头将目光越过玄榕,神情带了几分慎重:“有别家修者靠近,不知是巧合还是有意来此。” 绿水也顺着方向望了望,回头看着他道:“哪来那么多巧合。”小老头哑哑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异常真心实意的嫌弃。 晏茗未眨眨眼,挥手提起青鸾便起了身,等走出两步才又回头接了一句:“但愿他们还想完完整整的原路返回自己门派。”浅淡的眸子里满是经年未见的狂傲。 “啧!”绿水一把扔了手里的木棍,跳起来大骂,“你们镜图山怎么净出流氓!老的护犊子丧心病狂,小的也一个比一个不让人省心!” 晏茗未身姿轻盈提步跃上树顶,将老人家语重心长的“谆谆教导”抛在了身后。 云水谣整个小洲被玄榕数量庞大的枝杈藤条覆盖,在地上伸展着横七竖八密密麻麻,这会儿若是从树底下穿过去到另一头显然不是明智之举,还是爬树来的比较快。 就在绿水一声响亮的教训堪堪落地,晏茗未从树顶飞跃而过的一瞬,最靠近大树主干的两根石头终于有了动作。 水千丈一直在弹奏的无声曲悠地破了音,音池中荡出一声异常凄厉的尖锐嗡鸣,似乎比琴弦崩断的声响还要惨烈百倍。 琐玲珑身形极快的挪到水千丈面前,一把将乱音夺回,上下前后细细检查了一遍。 水千丈双肩颤抖不止,垂着头瞪着双眼似乎想要从自己那已经微微透明的双手上看出个缘由来。 琐玲珑居高临下的望着他几乎抖如筛糠的身体,淡淡的话语里透着冷漠:“送他一程?如今是你自己要被散灵了吧。” 那声仿佛弦断一般的声音凄厉刺耳,晏茗未自然也听得清清楚楚,他飞过树顶正要纵身跃下,听到声音便急忙收了步子,远远看见水面上那艘乌漆的大船似乎又加了速度,身形一转又转了回来。 绿水仰着脑袋看他刚跳上去又跳下来,扁扁嘴道:“不管是谁家的修者,左右是进不来,你跑出去迎这一程不是白搭么。” 晏茗未皱着眉头没有应声,七情散人咋着舌摇了摇头,自顾将细胳膊往身后一背,佝偻着身子跑去凑热闹了。 此时的水千丈已经完全没了两个时辰前的冷静和淡然,越来越虚的身体似乎已经支撑不了多久。 一缕被钉死在玄榕里的幽魂,这种场面下等待着他的就只有一个结果,散灵。 晏茗未皱了皱眉,脸色不怎么好看,挺直的身板绷得死紧,好似下一刻就能拎着青鸾冲上去刨了这树。 绿水眨了眨眼皮,捂着嘴巴打了个天大的呵欠,然后一手拽着晏茗未,一手拽着琐玲珑,将两人往后拉着退了几步,慢悠悠道:“前面没声音的我听不明白,这最后一声我可听懂了,你们师祖经常用的一招,就是断弦,”说着看了看水千丈,又道,“只是这回这招伤及无辜了,就快了,安心等他出来吧。” 说完绿水又打了个呵欠,转身拍了拍晏茗未的背,冲他指了指那个马上就要消失的灵体,道:“帮他再拖一会,不管是恩怨还是情仇,总之等人出来再说。” 此时树底下的另一堆人也被方才那突如其来的响动惊醒,禾初九胡乱扯了扯半披在身上的锦衣华服,半睁着眼皮抬抬手顺道将琐隐的耳朵捂上了,嘴里还念念有词:不吵了不吵了。 绿水看着那一小堆人影眯了眯眼,也踮着小步子凑了过去。 晏茗未凝了凝神,在琐玲珑和水千丈身上各布下了两层结界,回头看向琐隐那边时,七情散人的结界也已经结成。 树下六个人,唯独晏茗未将自己隔在了结界外,他握了握手中的青鸾,对绿水道:“我还是放心不下。” 话音刚落,云水谣的另一端蓦地传来一声巨响,刚刚那艘乌漆大船已经靠岸了。 绿水扁扁嘴,冲他摆了摆手,眼中满是感慨朽木不可雕一般的怜悯和无奈。 就在这时,灯桥另一端的冰墙也轰然倒塌,云水谣上的内层结界由里到外开始碎裂。 自从那一声嚣张的断弦之声通过与山万重同调的水千丈手中传出,云水谣上持续了大半夜的诡异平静也被打破。 树根幻境里的水深火热,算是终于烧到了地宫之外,几乎是迎着初升的日光,华丽丽的在这千年神木上放了一颗绝世烟花,光芒四射仿佛能与日月同辉。 ……… 水千丈和玉苁蓉选的画阵织魂的地方,就是云水谣。 那时候玄榕树下面还没那么多张牙舞爪的垂地枝遮挡视野,整棵树显得比后来的“神木”要清爽利落不少。 若是拿人作比的话,这时候的玄榕比作是衣冠整齐的清爽书生,三百年多后的玄榕就活像个满脸络腮胡外加衣衫不整的油脸壮汉,岁月是把杀猪刀,连颗树都不肯放过。 或许也正是因为三百年前那场湮灭于无声无息中的变故,连带着本来沉睡的树灵都妖魔化了。 自从水千丈决定让玉苁蓉帮他们织魂之后,便每天独自跑到云水谣打坐凝气,连几十年来一直跟他同进同出的山万重都被挡在小岛之外。 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水千丈所谓的凝气修丹不仅没有让他修为更加精进,脸色反而越来越苍白。 山万重那时候心思已经不太清明,三天发疯两日昏睡,整个人都是浑浑噩噩的乱成一团,他自己清醒时唯一记得的,就是师兄曾对他说过的那句,无论如何都会护他周全。 玉苁蓉心思通透,早已察觉水千丈行为反常,便在某一日那人独自来云水谣作“早课”之前,不声不响的躲在了玄榕树冠上。 天微微亮,河道上的晨雾还带着阴阴的夜色,浓的呛人,树冠上挤挤挨挨一层层叠在一起的小叶子上顶着一圈蒙蒙细雾。 距离水千丈第一次独自来此处“凝气”,已经过了整整四十天。 净髓洗脉废去修为,虽然不比直接挖出金丹看上去那么鲜血淋漓触目惊心,但事实上,其过程绝对比挖丹碎鼎惨烈千倍百倍。 挖金丹可能要命,就像是凡修中律法里的斩首一刑,手起刀落一了百了。而净髓洗脉则是凌迟,浑身上下三千刀,刀刀到肉,只放血不要命。 金丹灵脉与命魂相连,那种清醒的感受着刮骨噬心般痛苦的折磨,没几个人能承受得了。 而此刻,水千丈将背上的琴盒取下支在地上,从袖口摸出一张提前画好的崭新符咒,倾身贴在了玄榕树干上,又从腰间抽出一把小巧的匕首,扒开衣服前襟在心口处取了一滴鲜血。 猩红血滴沾上莹白符咒,灵光顿时漫开,以那张符咒为心,扩出一个约马车轿厢般大小的咒阵,除了被玄榕霸占的一半之外,便只能容下水千丈一人。 心口血为引,护体白符为盾,此时水千丈所张开的这层结界,赫然是一个高阶的护灵结界。 丹修者平日修炼或是与邪物交手时都不会使用这种结界。护灵结界是一些高阶修者破障时才会用的,简单来说,就是在修者专心采气凝丹时帮忙守着丹灵,不让它走上歪路导致修者堕入邪道的一个保命符。 玉苁蓉悄无声息的立在几丈高的树枝上,白皙的面色被重重树影镀上一层阴郁,唯有眉间一点朱砂在黑暗里尤其醒目,明明是朱红暖色,却莫名泛着冷光。 洗脉净髓,若要将一个丹修者的一生修为全部废去,不论高低贵贱,都需要七七四十九天。将符咒探入丹鼎,一层一层刮下修炼时一点一滴凝结起来的金丹,整个过程痛苦而漫长。 之所以先布下一个护灵结界,并不是因为水千丈担心自己堕入邪道,而是怕自己会忍受不了自行碎丹。 水千丈将灵机琴从琴盒里拿出来摆好,玉苁蓉也背过手去轻轻抚了一下随身带着的乱音,对乐术修者而言,最重要的向来就不是命,而是器。 红日破雾而出,阳光给庞大的古木树冠镀上了一层柔柔的金边,四下寂静之中,不知是那披金带露的树还是天边的太阳,竟凭空生出一种睥睨苍生的悲天悯人之感。 晨起的鸟儿从巢中探出头,双眼晶亮的瞅着树上树下两条淡色人影,歪了歪脑袋梳理一下羽毛,紧接着振翅飞出。 展翅破空的飞鸟在玄榕树冠上留下一道显而易见的碧绿波痕。 水千丈听到声响习惯性的仰头看了看,正好迎上玉苁蓉眸中看不真切的复杂。 玉苁蓉居高临下望着他,勾起唇角轻笑了一声:“乐术修者?凡世间修丹的千千万万,仙魔妖鬼各路,妖道之外,仙修一路的乐术修者是所有丹修中灵感最敏锐的,就算只剩两成灵信,也早该注意到我守在这里了,水千丈,你是想将自己彻底废了之后再让我帮他织魂?为什么?” 玉苁蓉平日里说话多轻轻淡淡,而方才这句满是沉痛的质问却透着一股强硬的冷冽。 水千丈闻言愣了一瞬,随即轻笑着摇了摇头,他扶着膝盖堪堪站稳,斜靠在玄榕树干上轻喘了几口气。 就在他准备再次开口时,仰头抬眼间,眼角余光扫过通向云水谣的那条小路,只见一个黑黢黢的身影飞快向玄榕这边移动,两边袖筒灌了风高高扬起,衣摆掠过小路两边的花花草草,本来顶花戴露生机勃勃的绿草几乎在一瞬之间变成一片枯黄。 不过眨眼间,远处的黑色人影和树上的白衣女子几乎同时冲到了水千丈面前。 云水谣上风云突变。 作者有话要说:习惯性废话,日常花痴晏总__请期待那颗绝世烟花怎么被晏总接住 47、云水谣5 云水谣5 山万重面色发青,一双眸子暗红,有隐隐的血色透出,表情狰狞的伸手去抓紧靠着树还站不大稳的水千丈,那人五指充血,暴长的指甲灰白泛黑,直捅过来好似一只恶兽的利爪。 玉苁蓉一手将乱音翻过,七根琴弦迎上那只并做利刃的手,对方却在将要触到琴弦时忽的收了攻势,赤色眸子一转,五指张开向内猛地一勾。 玉苁蓉眉目一凛,也随即收了乱音连忙将肩膀斜开几寸,山万重妖化发狂的时候出手速度绝不是常人可比,即使玉苁蓉是个娇小灵活的女子也追不上那般迅速的调转。 就在掌风飞至千钧一发之际,山万重的妖爪忽的被一只横飞而来的玉佩弹开,只是那玉佩被扔过来的力道太小,并没有完全挡下那携着团团恶浊突如其来的一抓。山万重长长的指甲划破了玉苁蓉肩上的衣服,在白皙的肩头留了两道不浅的抓痕。 伤口很快渗出一片暗红,顾不得理会伤口,玉苁蓉扬手翻过乱音琴,单手抓紧琴尾迅速将灵力灌入琴身,七根琴弦登时金光暴涨。 山万重表情厌恶的皱了皱眉,甩起宽大的袖口将手掌缠上,小臂横在眼前顺势朝乱音砍去,玉苁蓉微微一勾唇角,身子蓦地一矮,曲腿飞速扫向山万重下盘。 那人猝不及防被来了一个秋风扫落叶,高大的身子一斜,双臂张开面门直接暴露于两人面前,玉苁蓉单手抓着乱音,用了十二分力气挥琴朝那张狰狞到变形的脸拍了过去。 跳动着金色灵光的七根琴弦呼啸着将山万重脸上的重重妖气打散,与此同时,乱音的几个音池中荡出一声十分铿锵的嗡鸣,恐怕再雄浑的金石钟鼓都不能与之比肩。 作为一个谨慎自持的乐术修者,把本该珍而重之的娇贵瑶琴当做棍子来招呼,这种极其不讲究的路子还真是镜图山一脉相承的一大特色。 山万重被玉苁蓉毫无章法的招式击退,他低垂着头踉跄后退了几步,待到站定之后,仍旧紧紧盯着被玉苁蓉护在身后的水千丈,那个眼神,像是在看一只异常香甜可口的猎物,贪婪而狡黠。 山万重像现在这样完全失去理智已经不是第一次了,而且每次都是先将那贪婪嗜血的赤眸盯紧水千丈。山水二人原本就是同门同/修,水千丈的丹灵自然于他更加有利。 紧接着,玉苁蓉将乱音一翻支在小臂上,右手携着灵流飞快在琴弦上抹了一把,乱且无序的一段响亮噪声直逼面门,乱音琴似乎天生就克山万重,音波飞至的同时,那人的一双眸子几乎肉眼可见的又红了几分。 趁着山万重晃神的瞬间,玉苁蓉重新将乱音抓进手里,正要回身查看水千丈的情形,就在这时,身后的人先一步拽了一下她袖子,被山万重的狗爪子抓烂的那只,衣服肩头赫然被撕裂了一半。 “玉儿,谢谢。”水千丈深吸一口气,声音有几分嘶哑,“织魂,现在。” 玉苁蓉闻言,眉头蓦地一皱,扬手将乱音琴头指向堪堪退开不足一丈的疯狗,沉声道:“他缺的已经不止皆魂一缕,这种状态下施织魂术,你会死的。” 水千丈抿了抿唇,笑得十分苍白:“我说过要护他周全,只怪我这个做师兄的太没用,自相惊扰草木皆兵,权当做自作自受吧。玉儿,求你救他。” 玉苁蓉听到水千丈口中的那声“师兄”时,眸光瞬间冷了下来,皱紧了眉头虚握了一下手喃喃道:“师兄?同门的情谊果真能有那么深厚么…”声音很低几不可闻。 玉苁蓉又回头看了一眼水千丈,咬着唇瓣狠瞪了他一眼,一手从怀中掏出一块玲珑玉玦,通体白色,唯有缺口处两个圆润光滑的端口上各有一绺血色流云絮。 玉苁蓉将乱音收回臂弯,一手轻捻着玲珑玉玦向玄榕一侧挪了几步。 山万重见玉苁蓉没再继续阻拦,一双赤红眼珠几乎变成竖瞳,当他重新扑过来的时候,玉苁蓉一手将乱音竖在地上,正默念着织魂术的咒决。 水千丈看着已经全无人样的小师弟,微微翘着唇角笑了一下,也不管那人是否能看懂,伸手指了指放在自己面前的灵机琴,贴着玄榕坐了下去。 一时间,好似四周的所有都被时光放缓,甚至凝滞定格,水千丈温柔似水的眸子里,映着满身戾气双眸赤红的山万重。抚琴的人神色祥和,在溢满了血腥和杀戮气息的空间里自顾宁静如春。 一个没头没脑的捣乱,一个不管不顾的宠溺。 与此类似的场景仿佛曾有过无数次,司音谷的静音台,作为首徒的师兄修炼无声曲,常常会在渐入佳境的时候被某个顽皮的小鬼打断,一支开得正艳的桃花,一颗尚且泛青的野果,抑或是一个画了两颗红脸蛋的泥娃娃。 曾经有一次,调皮捣蛋的小滑头翘了早课跑去崖边看春水涨潮,玩脱了掉进水里被冲到下游一整天没回家。师兄顶着师父的责罚溜出来找他,沿着河谷一路走到一个狭长的瀑布,小孩就趴在一片刚发芽的草堆里,一眨不眨的盯着高高石壁上挂着的那道水帘发呆。 年长的将年少的背在背上,湿哒哒的衣袍将身下师兄的脊背沾染上一片片水色的温凉,年少的卷着裤腿光着脚丫,两只手里拎着自己那险些被激流冲走,之后又差点被野狗叼跑的多灾多难的靴子。 小师弟晃着光脚丫在师兄背上大声问:哪里的水能流下千丈? 师兄仰了仰头,看着满天星点笑呵呵的答:云上之水。 背上的小孩似乎对这个答案不大满意,嘟着嘴巴气哼哼的晃了晃师兄头顶的发髻玉冠,扯着嗓子道:万重山上! 云上之水不能常有,若是有高如天阙的万重山,他愿引天河之水,浮云涨,天水潮,千丈流水,常长不消。 “师…兄……” 对面黑衣的人艰难的张了张嘴,硬生生从喉间挤出两个鲜血淋漓的字。 山万重脑门上黑色戾气愈加浓重,一双布满了血丝的眸子在赤红竖瞳和墨瞳之间不断变换,面上表情也从狠厉狰狞变为痛苦挣扎。 “小山。”水千丈轻抚琴弦,抬起眸子柔声唤他,“你答应过师兄,要破浮云登星阙,引天河之水,护千丈流水常长不消,听话,快回来。” 就在两人说话的一瞬,山万重已经带着满身森冷的妖气冲到了水千丈面前,两人堪堪只隔了一张灵机琴的距离,赤红的眸子盯着水千丈,两只缠着漆黑恶浊的利爪就要掐上对方细细的脖颈。 却又在下一刻剧烈颤抖着收回去抱紧自己的头,在一片血色的绝望中挣扎,山万重空张着嘴,仰头盯着头顶遮天蔽日的玄榕树冠,眼前满是白云苍狗般的一幕幕过往。 抓得越紧,流得越快,四时光阴飞快从眼前流过,最终泼上一层猩红刺目的鲜血。 他如何被剔掉一魂,如何守着师尊的尸体在荒无人烟的小山坳里生生挨过数月光阴,眼睁睁看着一个虽然刻板严肃但却又饱满鲜活的人,如何一寸一寸腐烂变成一具枯骨。 看着一个在被喧闹当做陪衬的静寂里翻手为云无所不能的人,如何化作飞灰扬尘荒野。 明明前一瞬还在静音台上,死乞白赖的趴在那个温热的脊背上摇头晃脑,一派春风和煦的岁月静好。 然而下一刻,就真切的感受到仿佛有一把大手,拎着手脚将他扔在布满蛇虫的无间地狱。剔魂时那比分筋错骨还要疼上许多许多倍的窒息感如同一汪粘稠的血,沉下去就瞬间没顶。 他曾经历过的那些恐惧,一直像附骨之疽一般如影随形,若想真正抛开,就只能剜筋碎骨血流成河。 山万重明明就在离他师兄近在咫尺的地方,哪怕只有一只手的距离,如今也举步维艰。 “小山。”水千丈从震动的琴弦上抬起一只手,向面前表情极度扭曲的人伸过去,又道,“抓住师兄的手,你就不会丢了。” 一如几十年前,水千丈跋山涉水披荆斩棘最终找到他时的那个情景。 就在这时,山万重忽的仰起头颅朝天大吼,浑厚中又夹杂着沙哑的声音凄厉非常,好似要将郁结在胸中的陈年恶浊都吐个干净,甚至不惜喊破了喉咙,直到嘴边淌下一缕红线。 天将大亮,栖在树冠上的鸟雀被这一声又长又响的猛虎出山吼惊飞一片,不过须臾,无数鸟影从树顶上成群结队一哄而出,映着火红的日光,小山包上点点黑影迅速四散。 山万重唇边染血泪流满面,眸中的妖异赤红也随着额间的戾气轰然炸开,随即不见踪影。 他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双手被暴长两寸的妖爪撑破,鲜血淋漓的颤抖着覆上水千丈伸出的手背上。 就在两个手掌终于十指相扣的那一瞬,山万重忽然放声大哭,一个七尺半的汉子哑着嗓子哭的上气不接下气。 玉苁蓉看着那两人秀眉紧蹙,额上的一点朱砂透着血红,织魂法阵已成,此时她手中捻着的那一轮玉玦的缺口处,血色流云絮已经往外长了两圈。 用水千丈的魂束织出的新魂与山万重的丹灵契合的似乎十分顺利,玉苁蓉幽幽叹了一口气,若是山万重知道,这种能让他不管不顾嚎啕大哭的归宿感,都是他面前那人将自己的魂束拆了补给他的,他还能哭的这么轻松么。 山万重眼下虽暂时恢复了人形和神志,但只要皆魂一刻不整,就多一刻危险,更何况他还是自年少时就被剔了皆魂,若不是有水千丈这个师兄引着他不入妖途,恐怕眼前那人早就是个杀业重重的妖了。 玉苁蓉张开手掌,将那块正在慢慢修补缺口的玲珑玉玦轻抛上半空,随着一道柔柔的金色灵光逐渐漫开,玉玦移到山水二人之间,停在两人面前的灵机琴上。 为防患未然,玉苁蓉又将乱音翻出来,咬破小指,将一抹血红点上琴头岳山,随即拨动琴弦用琴音施了一小段引灵念术,略有几分杂乱的琴声还未落,刚刚抹上乱音琴的那一滴血红忽的腾起一股紫烟。 缭绕的烟雾中渐渐现出一只玄色大鸟,个头几乎跟玉苁蓉一般大小,优雅修长的脖颈处有一层泛着幽幽紫光的羽毛,头顶紫色羽冠张开,紫眸紫喙,长长的尾羽几乎托在地上。 鸾凤五相,如今一身高傲正站在乱音琴上的这一坨,赫然正是漠原西的护鼎灵鸟玄鸑鷟。 那鸟被玉苁蓉大老远的召唤过来,亮紫的眼珠一闪,扇扇翅膀从乱音上下来,斜斜的看着玉苁蓉,开口就冒出了一句人话:“丫头,怎么是你?” 玉苁蓉将乱音收回,末了摩挲着琴尾刻着的两个字皱了皱眉,生来的淡然都压不住那股从心底泛上来的森森寒意:“师尊不在了。” 玄鸑鷟道:“原来白虎司没骗我,灵尊也会死。” 玉苁蓉咬紧了唇沉默一瞬,又道:“晚辈有一事相求。” “什么事?”玄鸑鷟眨了下眼,玄紫的眸子里深色光影微动,显然也早已察觉不远处两人身上的织魂法阵,“以命换命,这个时机你选的不好。” 玉苁蓉道:“被逼无奈,没得选了。” 玄鸑鷟扬着颈子忽然叫了一声,空灵而尖利,好像是一声嘲笑:“你们常说人不分贵贱,却又经常会做这种莫名其妙的事。” 灵兽和人或许永远不可能在某些事情上达成共识,玉苁蓉攥了一下衣袖道:“此人并非主动剔魂修妖道,晚辈是想拜托前辈,替那人护鼎,我为他织魂的途中不能再出差错,否则会前功尽弃玉石俱焚。” 玄鸑鷟虽然对这种极有可能鸡飞蛋打的术法不以为然,却也不会对玉苁蓉的请求有什么异议,他稍稍舒展了一下形状极其优美的玄色翅膀,扬着羽冠踱步到了山万重身后。 那鸟站在山万重身后,先是顿了一瞬,之后又左右挪了几步,再勾着脖颈四处审视一番,最后终于挑好了一个他觉得十分完美的角度,既不会影响他布阵施法,也不影响他展翅臭美。 似乎一切就绪,才仰着高贵万分的颈子将双翅展开,那巨大的羽翼仿佛是一面流光溢彩的珠玉椒墙,玄黑的翅羽上像是隐隐缀了点点星辰一般,华丽非凡。 玄鸑鷟体型庞大,双翅完全张开更显得英姿雄伟,他翼展微微上扬,紫喙中传出一阵阵异常缥缈的低吟。 随即,玄鸑鷟和他护在怀内的山万重头顶飘飘洒洒落下一层金粉,最终都一点点落于男子身周的一层透明结界之上。 灵鸟的身形也随飘洒的金粉渐渐融于那层结界中,最后只留下一个虚虚的轮廓。 玉苁蓉默默抿了抿唇,走过去将乱音琴放在地上,玲珑玉玦端口的血色流云絮丝丝缕缕荡出玉石,自那层金灿灿的护鼎法阵钻进了山万重中丹田丹鼎。 水千丈微微垂着眼帘,左手还被山万重紧紧攥在手心,就在玉苁蓉挥手拂动琴弦将丝丝灵流汇入他丹鼎的时候,那张先前被他贴在玄榕上的白符忽的闪了一下。 护灵结界将破,恐怕水千丈也就撑不了多久了。 玉苁蓉眉心微皱,在乱音上拨动的双手也略微停顿,她抬头看向玄榕树冠下那十分粗大的分支处,须臾之后,对水千丈道:“或许有一个方法能够救你一命。” 没等水千丈回应,玉苁蓉便像是自言自语一般的道:“师尊曾经用一件灵器救活了一个已经魂魄离体的孩子,若我也能……” 话刚说了一半,指尖忽然传来一阵剧痛,刺耳的铮鸣声随之而来,玉苁蓉蓦地睁大了双眼,无论如何摔打都没有破损过分毫的乱音琴,眼下正被缕缕金光缠绕着的七根琴弦,竟在此时绷断了两根。 玉苁蓉飞快抬头看向玄鸑鷟化成的护鼎结界。那层罩在山万重身上的金灿灿的壳子赫然已经裂了一条缝,从缝中伸出的黑气顺着织魂补魄的血色流云絮爬上玲珑玉玦。 下一刻,毫无意外的,那个金壳子十分爽利地自行崩裂,骤然现形的玄鸑鷟扑棱着他那高贵华丽的翅膀从山万重身后一蹦老远,似乎被逼急了,丝毫不顾形象地仰着脖子尖叫:“丫头,这东西怎么回事!?” 又惊又怒的话音还没落地,他那漂亮的翅羽先落了玉苁蓉满头满身。 眼见着玲珑玉玦被山万重控制,玉苁蓉此时也怒火上涨,她单手抓起乱音一跃而起,正要冲过去直接挑了那人,却突然被玄鸑鷟的翅膀挡了回去。 那鸟紫喙微张,话语里带着些不敢置信:“谁说那东西没有皆魂?” “什么!” 玉苁蓉几乎将五指掐进手心,紧锁眉头看向面色苍白的水千丈,咬着下唇探身过去一把掰过那人半垂的头:“你们故意引我为他织魂?司音谷言溪棠的弟子什么时候也跟江娆勾结起来了?” 玉苁蓉紧紧盯着那人,冷冰冰的话语似乎字字泣血:“这么多年韬光养晦就是为了今天这一场出其不意,甚至不惜跟我同归于尽么?” 水千丈灰蒙蒙的眸子里几乎一片死寂,自然毫无反应,或许是对方那种四大皆空的无谓模样刺痛了玉苁蓉,忽然一个异常诡异但又似乎非常接近真相的猜测涌上心头。 织魂术开始时玲珑玉玦并没有任何异常反应,前半段引魂织魂也都很顺利,也就是说,山万重那时的确没有皆魂,而在织魂术进行的过程中,丹鼎里却能够探到魂魄完整。 山万重的皆魂并没有被从魂束中剔除,而是被某种禁咒束缚同化,皆魂仍然存在,只是又不再是皆魂! 想到此处,玉苁蓉只觉得仿佛有一道惊雷劈进四肢百骸,她颓然松开手,踉跄着后退了几步。 玉苁蓉将目光转向渐渐苏醒的山万重,眼眶迅速蹿红:“师尊怎么可能做这种事,不可能,不可能!” 既然山万重并非是被剔除一魂那么简单,能对修者的丹灵任意拆合转变,甚至于能够做到如此炉火纯青的不动声色,放眼修真界,玉苁蓉能想到的也就只有她的师父六壬灵尊。 玄鸑鷟接住几乎濒临崩溃的玉苁蓉,眨了眨一双紫眸,道:“那东西身上刻的禁咒没有灵尊的灵息。” 玉苁蓉泪眼朦胧回头看向玄鸑鷟,抖着嘴唇问:“真的…没有?” 若是一只鸟也能皱眉的话,那现在估计就能看到玄鸑鷟脑门上一堆褶子拧成花。 壬清弦的六个徒弟,他就只见过这一个,玉苁蓉这丫头专修乐术,偏偏性子还寡淡如水,不对,应该说寡淡似冰,不仅无色无味,还有一股要命的冷。 据说是为了帮她悟到乐术的真谛,多年前曾被壬清弦扔到漠原西跟着玄鸑鷟在鸟群里头历练了大半年,玉苁蓉性子淡,从没有过放肆大哭或者开怀大笑那种在旁人看来人之常情般的情绪,如今看着这个连泪都没流过几滴的姑娘委屈成这样,灵鸟心里也十分不是滋味。 “真的没有。” 只那一句,玉苁蓉眼中噙着的泪水蓦地决堤而下。 或许玉苁蓉一辈子也就哭了这一次,爹娘暴毙的时候她没哭,被当做扫把星架在祭台上放火烧的时候她没哭,在漠原西被凶兽咬伤她没哭,甚至在师尊溘然离世的时候,她也没哭。 或许是不久前看到山万重从妖化中回神后那种酣畅淋漓的放肆流泪有几分触动。 独自一人从镜图山狼狈的离开,几十年来唯有乱音作伴。在突然得知师尊其实可能并非是她心底所敬仰的那个师尊时,玉苁蓉那尚不足百年的阅历教给她的道理和认知,仿佛在刹那间全部崩塌,一颗心被砸的颤巍巍分不清黑白正邪。 可是就在她处于崩溃边缘时,又有人坚定地告诉她,她没有错。几乎是在一瞬之间,好似冰山变火海一般陡然转换的情绪让她难以自持,她内心那一堵近百年来水火不侵的高墙轰然倒塌,紧随其后的,便是翻涌而起的滔天巨浪。 几十年来憋在心里从未纾解的愤懑和怒火,似乎都在这一刻化作无尽的委屈,铺天盖地倾盆而下,最后悉数堵在喉头心口,那种疼,远比割肉剜骨来的还要惨烈百倍。 此时的玉苁蓉,与不久前的山万重何其相像,只不过一个是选择忽略强制压抑,一个是心智不全受人控制。 玉苁蓉将整张脸埋进玄鸑鷟的翅膀根里,将窝在心里许多年的泪水一次流了个干净。 作者有话要说:可能是废话的科普,鸑鷟,来跟我一起读,月yue卓zhuo古传奇里的神鸟凤凰,玄紫多者为鸑鷟 蠢作者日常牢骚,心疼一下玉儿小公举,有时候总想感慨,人呐,为什么总是有那么多憋在心底的事呢 傻凤凰还挺萌的 山水这俩也是花式卖惨,不要打我,顶锅盖逃跑 48、云水谣6 云水谣6 山万重此时几乎已经完全觉醒,连织魂之前发狂时那种天人交战一般的迷茫都没了。 整个人好似脱胎换骨,只是没有回头是岸,而是完全抛却了生而为人时的五感六欲一去不返。 织魂术还未结束,正在修补魂束的玲珑玉玦两端连着山水二人,山万重面无表情的伸手将那块冒着血丝的温热玉块抓进手里,见那上面的一缕红线直刺进自己胸口丹鼎,略皱了一下眉头,满不在乎的扬了扬手,将那一缕单薄的魂丝扯断。 水千丈的魂束已经被抽了近五成,此时显得越发灰暗的眸子紧盯在面前的男子身上,一片凄然中朦胧映着一个高大的虚影。 他身形猛地一颤,山万重神情漠然的顺着手中那块小石头看了一眼另一端连着的人,赤色眸光一片死寂,忽然五指发力将那块玉玦握碎。 玉碎,魂碎。 玄鸑鷟一边护着玉苁蓉,一边看着那黑衣的小崽子如何嚣张,他低头扑了扑翅膀,问玉苁蓉道:“丫头,我能弄死他吗?” 玉苁蓉红着一双眼睛蓦地抬起头,织魂法阵还在,山万重扯断魂丝碎了玉玦,作为施术者的玉苁蓉自然一清二楚。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肩膀上已经泛黑的两道狰狞伤口,从那处渗出的黑血仿佛与山万重有感应似的,像一滩被烧开的浑水,正滋滋冒着黑气。 玉苁蓉抬起袖口随意擦了把脸,深吸一口气一把将被那头人形的畜生抓烂的袖子整条扯下,咬着布片一端在肩上缠了一圈粗粗打了个结。 玄鸑鷟歪了歪颈子看着玉苁蓉,不解道:“丫头,你还要留他?” 玉苁蓉咬了咬牙道:“他的死活与我无关,我只想知道究竟是谁给他的皆魂刻了禁咒。” 玄鸑鷟翻翻眼皮:“能有这种本事的,除了你师父,恐怕只有三毒和四界了,就是不知道那俩老东西是不是还活着,你师父是不是跟他们不太合得来来着?” 玉苁蓉闻言瞳仁猛地一缩,周身登时灵流激荡,卷起的气流将发丝和衣袂吹得上下翻飞,声音冷冽:“是他们处处跟师尊作对!” 玄鸑鷟一身华丽的羽毛被吹得乱七八糟,他恍然大悟一般地点点头。就在这时,刚刚还被他护在翅膀下的小女孩“嗖”的一声窜了出去。 那道亮如白电的身影破空冲到水千丈面前,一手将那人拉起来架在身上,另一手正要去捞被扔在地上的乱音,忽然一阵凛冽的黑气向她袭来,紧随其后的是一只猩红可怖的鬼爪。 山万重毫无表情的一张脸上仿佛只剩下一双赤红竖瞳,此时正紧紧盯着玉苁蓉面前的乱音琴。 玉苁蓉见他这般模样,忽然觉得心思一片通透,为什么她与山万重初次见面时,那人就毫无预兆的突然发了狂,便是因为乱音。 而就在下一刻,山万重的动作更是证明了玉苁蓉没有猜错,从不久前两人缠斗时他的反应便可看出,妖化时的山万重不敢触碰乱音琴弦。 山万重张牙舞爪朝玉苁蓉扑过来,却又没有去理会她本人,而是十分自然的避开玉苁蓉横劈而下的一记手刀,将那只爪子转向横陈在地上的乱音琴。 他不敢直接用手去拿,便翻翻手腕,不知从哪里召出了一团腥臭的黑气,凌空将乱音卷了起来。 山万重的目的只有乱音琴! 当年六壬灵尊除了喜欢捣鼓新的术法,还有一项旁人不能望其项背的厉害本事,便是炼器,比如镜图山几个弟子的灵器,首徒江娆的双剑破晓葬邪,烈焰歌的长鞭流火,黎筝的灵剑青鸾,木合欢的击云绫碎玉,还有玉苁蓉的七弦琴乱音。 曾经的五个丹修弟子,都是按她们各自的丹灵属性所炼制的灵器,五件独一无二的极品灵器,其实也是后来在丹鼎峰布下五行法阳阵时所用的五个迎星契。 然而,在山万重背后装神弄鬼的人似乎是想要收集她们五个弟子的灵器,莫不是想要重开五行法阳阵?! 这些念头飞快从玉苁蓉脑中闪过,当最后的结论渐渐浮上来的时候,不由得惊出一身冷汗。 六壬与四界向来不和,这件事曾经历过创世之战的老家伙们都很清楚。 至于三毒云宿,那人估计是七贤里头最古怪的一个,甚至比真身不是人的白虎司御风君还要胜上两分,那人喜怒无常,而且多数时候是表里不一貌是情非,实在让人捉摸不透。 在创世之战结束后,云宿就孑然一身隐于大城小野,化作走方的郎中混迹人间,其实最初,三毒圣人这个尊号就是从民间传出来的。 若说三毒跟六壬有过节,这事恐怕还真没几个人知道。 不过或许对当年的壬清弦来说,估计可以说是全修真界几乎都跟他有过节,不多云宿那卖假药的一个。 只是如今玉苁蓉也并不能断定,是哪一个将山万重炼成一个六亲不认的妖兽的。毕竟山水二人是司音谷的弟子,于言溪棠而言,有着一层不能磨灭的师徒情分。 玉苁蓉看着乱音被山万重卷起,倒也没有丝毫惊慌,没了乱音,可也还有别的琴可用。 玉苁蓉一手揽起意识渐失的水千丈,微微侧身另一手飞快一转,手心一道灵流飞出,将放在玄榕凸起的树根上的灵机琴抓在了手里。 就在这时,水千丈微微喘了口气,他也看到了已经完全不受控制的小师弟,定了定神在玉苁蓉耳边轻声道:“剔魂。” 剔魂。 这一建议正跟玉苁蓉的想法不谋而合,只是不知道,水千丈需要多大的勇气才能亲口将这句话说出来。 玉苁蓉微微皱眉,抓着灵机琴的手不由得紧了几分,几个指尖几乎扣进琴身。 山万重抢了乱音琴,飞快的用一缕缕黑气将琴缠在自己身上,最后又打量了一下玉苁蓉和旁边的灵鸟玄鸑鷟,赤红眸光忽的一闪,那人便飞速转身准备离开。 玉苁蓉见状猛地向前跨出一步,单手携着灵机琴,调动灵流拨动琴弦,然而没等调子弹奏完整,那只平日只会臭美的玄色大鸟已经一马当先飞跃至山万重头顶,巨大的双翼张到最开,迎着初升的日光熠熠生辉。 鸾鸟降世,玉苁蓉看了一眼那个逆光的剪影,一时间只觉得光芒万丈。 玄鸑鷟本就是漠原西的护鼎灵鸟,妖兽灵兽一族里头,除了白虎司御风君,这鸟可以说是一兽之下万兽之上,当然不可能是徒有其表浪得虚名。 已经快要冲出玄榕树冠阴影的山万重被玄鸑鷟迎面截胡。玄鸑鷟轻轻扇动双翅,高贵优美的脖颈微微扬起,自那精致的紫喙中流出一段异常缥缈空灵的吟唱。 山万重当场被定住,再不能动弹半分。然而这还不止,紧随玄鸑鷟的灵乐声之后的,是玉苁蓉所奏出的《净灵》,言溪棠最得意的乐术谱子之一。司音谷的弟子最熟悉的谱子,正用他们自己的灵机琴一段段奏出。 水千丈被玉苁蓉安置在一块靠近主干的青石边,魂束的三魂七魄同时被啃掉五成,此时他已经是濒临碎魂散灵的边缘。 山万重此时被玄鸑鷟禁锢在一个无形的结界之中,听着那曲《净灵》,表情渐渐狰狞起来,被刻在皆魂上的禁咒虽然算不上单独的灵体,并不能直接将禁咒剥离魂束,可这支曲子也明显有几分成效。 就在玉苁蓉快要将一曲《净灵》弹完的时候,那飞在半空的玄色大鸟突然勾了勾脖颈,又眨了眨眼皮,道:“哎呀丫头,剔魂要用哪一系术法来着?” 玉苁蓉闻言抿了抿唇,面无表情的将最后一段小序陡然抬高了一个调。 本来被困的山万重在玄鸑鷟分神插那句话时寻到间隙正要挣扎,又蓦地被玉苁蓉指尖荡出的一股灵力迎面击回。 只是此时的山万重与之前失控发狂时不同,似乎并没有玉苁蓉所预料的那般容易收拾,即使在场的还有一个灵鸟玄鸑鷟,也未能在一曲之内将禁咒的侵蚀压制住。 虽有成效,却十分不尽人意。 就在这时,远处的水千丈晃晃悠悠朝这边走了过来,不知是不是《净灵》曲的作用,已经完全妖化的山万重,本来对水千丈置若罔闻毫不在意,此时却盯着那人走来的方向眨了眨眼睛。 水千丈始终微微勾着唇角,维持着一个苍白无力的笑容,这一段算不上太长的路,在另外一人一鸟一妖的注视下,似乎走的无比从容,甚至步子越来越稳。 玄鸑鷟简直惊呆了,瞪着一双紫眸眨了眨,又眨了眨,猛地一抖翅膀跳开一步,将优雅修长的脖颈往后一撤作惊悚状,才冲玉苁蓉尖叫道:“丫头你们这边都是些什么人啊,这人怕不是也是只妖吧!” “……” 玉苁蓉微微皱眉,玄鸑鷟虽然动静是夸张了些,可他的话却不是全无道理。 水千丈的整个魂束都被织魂所用的容器化去了将近五成,而那块玲珑玉玦已经被山万重亲手捏碎,这人没有立刻就死已经很不可思议了。 怪人,怪事,玉苁蓉亲手用他作引给山万重织出新魂,自然知道水千丈是个如假包换的人,所以此种情形,也就只能用这两个没头没脑的词来草率的概括一下了。 水千丈一路走来平静的几乎视死如归,妖魔化的山万重在玄鸑鷟的禁锢和净灵曲洗涤之后,也暂时没有太过剧烈的动作,一时之间,倒仿佛是山水二人一场极平常的相会。 就在两人越来越近,对面相望不足两尺几乎就要贴在一起的时候,玉苁蓉脑中忽的闪过一个莫名让她后背一凉的念头,几乎是在眨眼间,她单手抓着灵机琴急速的随意抹开一把,像是没有经过任何考虑就先有了动作。 “丫头!” 玄鸑鷟忽然一声尖啸。 几乎就在同一时间,玉苁蓉手中的灵机琴,与水千丈手心紧紧握着的新鲜的一缕缕血色魂丝,两股灵信极为沉重的音波蓦地在云水谣上炸裂开来。 那股声音,绝不可能是单单由几根琴弦能够发出的动静。 下一刻,整个云水谣小洲地动山摇,紧接着那声巨响过后,便是随之而来的天塌地陷般的“轰隆”声。 水千丈面带笑容,抬手抚上山万重表情僵硬的脸,细细的一寸一寸划过眉眼鬓角,而后微微轻叹了一口气,而他手中的那一截被生生扯断的魂丝,此时正闪着微弱的红光,像鲜血一般,一股股流入山万重胸口。 织魂不成,那便换吧。 难怪他能亲口说出将山万重剔魂,因为水千丈本来就没打算让外人插手。 以己身残魂碎魄,换君魂束清明。 将人送入无间地狱的往往都是无奈的善意。而这个时候的水千丈,似乎已经不只是那个溺爱着小师弟的温柔师兄了。 他曾承诺的护他周全,只是小师弟也终归要有自己的担当。当年你被剔魂的刮骨之痛,师兄现在陪你一起;师兄灵脉丹鼎被一刀刀搅碎时的疼,也在换魂时全数渡给你。 山万重似乎从未感受过如此强烈的噬心之痛,即使几十年前被人在魂束上刻下禁咒的感觉也远不如此时来的铭心刻骨。 刻于皆魂上的咒文被水千丈的魂丝一点点蚕食一点点替换,山万重此时依然是妖,承受不了自然要找法子发泄,于是遭了殃的便成了这座河上小洲。 魂术是一系两边对等交换的术法,发动向来快的令人难以预料。 自两人对面而立,猝不及防的将魂丝探入换魂,到云水谣地面塌陷,不过是电光火石的一念之间。 玄鸑鷟飞过去将玉苁蓉撞开,后者也飞快回神,双手一揽灵鸟的脖颈翻身趴在他背上,巨大的双翅一扇,一人一鸟登时乘风拔地而起。瞬间便飞出了玄榕树冠倒下时可能会波及到的范围。 随即,云水谣上一阵持续了约一盏茶时间的坍塌内陷,天崩地裂烟尘滚滚,甚至连高出地面几十丈的玄榕树顶上都被地面那如同火海一般的烟尘遮的迷蒙不清。 而那一黑一白两条人影,却像是毫无知觉一般,在一片翻覆沧桑颠倒天地般动荡中扎了根。 广袤的河道上尘埃落尽之后,那仿佛是凌空架在水面上的巨大玄榕却依旧巍峨不动,巨大的地下根系裸/露在日光里,新鲜而有力。 玄榕生在小洲中央,刚刚的塌陷便是将与它共存的花花草草小树苗都吞进了地底,空余孤岛正中一个天大的巨坑,和其上密密麻麻的巨大根网。 禾家庄那边通向云水谣的那条小路也不见了踪影,不知是小洲上崩出的沙石灌进河道让水位上涨将小路淹了,还是刚刚那一阵动荡将小路震塌烂进了水里。 天已大亮,临河的几个庄子上早已有人来往走动,而云水谣上这番动静,毫无意外的引来围观者甚众。 彼时那只爱臭美的灵鸟玄鸑鷟正来来回回盘旋在那一片狼烟之上,长长的绚丽尾羽荡在空中,在一众凡修看来,可谓是荡出了紫气东来般的漫天祥瑞。 小路塌了个干干净净,凡修众人便只能扎堆聚在岸边,正当他们兴冲冲的瞻仰那上古神鸟的时候,自云水谣上忽然传出一声凄厉的哀鸣,像人,又不像人。 之后便见那神鸟猛地回转身形,飞快钻进了巨大树影之下。 山万重已经恢复成常人模样,正满脸凄然的瘫坐在玄榕的一个侧根上,显然山水二人并没有被坍塌的碎石土砾埋进地底,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树外移到树干这边的,而且,原本的两个人只剩了山万重一个。 而此时,山万重的整个右手都染满了鲜血,玄色的袖口也因为渗透了血渍而隐隐泛着暗红。玉苁蓉一把抓起山万重的胳膊厉声道:“他呢!” 山万重斜斜的仰起头,眸中布满血丝:“师兄…没了…”他抬起那只染血的手,颤抖着伸出去给玉苁蓉看,往日人高马大的汉子此时却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 刚刚山万重已经完全失了理智,显而易见,他正是用那只手,将正给他换魂的水千丈贯穿。 玉苁蓉咬牙,一把将抓在手里的灵机琴摔在地上,双手提着山万重的衣领将他甩上树干:“他是你师兄,是你唯一的亲人!他即使会死,也不该是你,不能是你!” 山万重轻轻眨了下眼,一双曾经污浊不堪的眼里流出两行清泪,他慢慢呼出一口气,将头靠在树干上,喃喃道:“你杀了我吧,他一个人,会冷。” 玉苁蓉忽然顿了一下,不对,即使山万重失手杀了水千丈,也不该连尸体都见不到。水千丈被毁的只是魂束,没有理由会连真身都灰飞烟灭。 “小时候师兄因为替我求情曾在雪地里跪了两天两夜,他身子不好,以后他一个人走那么远,冷了怎么办,累了怎么办……”山万重自顾泪流满面,面无表情地自言自语。 就在这时,玄榕树干上贴着的那张白符被一阵似有若无的风吹落在地,符面上方约一寸处的一滴血红幽幽闪着白亮的光。原来最初的那个护灵法阵一直都没有破。 玄鸑鷟往前凑了两步,低头在那张残符上瞅了瞅,扬起颈子道:“洗髓净灵要七七四十九日,这年轻人想得倒是挺远,护灵符上都敢做这种手脚,恃才傲物真是什么都敢玩,简直胡闹。” 玉苁蓉将那张已经只剩了半拉的白符捡起来细细察看,才发现在中规中矩的咒文间,不轻不重的多出一笔。 水千丈何其聪慧,或许他很久之前就知道山万重那一魂丢的蹊跷,只是奈何自己修为不够,探不明白原因,也找不出来办法。 他也知道自己或许会小命不保,所以愣是在洗髓的同时,将魂束抽出聚在了玄榕里头。此时已然与这生在近东海荒凉之地的树灵浑然一体,玉苁蓉在织魂时没有发觉水千丈魂束有异,恐怕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 玉苁蓉将灵机琴丢在山万重眼前,漠然道:“你没资格求死。” ……… 黎千寻自梦境中猛的回神,不知不觉间已经出了一身冷汗,他紧紧攥着山万重的手不由渐渐松开,对面的人静静看着他,一双漆黑的眸子里仍有化不开的执念。 黎千寻皱着眉头看了看那人手腕上的朱红谕子,又将另一只握着琴弦的手默默收紧。 他觉得自己在对面那人似乎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沉重目光下被生生扒下了一层皮,六壬灵尊并非万能,他老人家实在受不了一个年轻人这种满含怨念的眼神。 解铃还须系铃人,他仰头看了看葱郁的玄榕树冠,心道,还是让你师兄来渡你吧。 黎千寻眸光一转,一手飞速拉起琴弦,原本压着山万重手腕的手忽然松开,将灵力汇聚在指尖以掌为刃猛劈向弦束。 断弦,除非绝境,否则不会有任何一个修琴者会干出这种事,然而这一原则,只对除了某人之外的修者有效。 对六壬灵尊来说,任何看似绝路的问题,似乎都能置之死地而后生。 哪怕曾经的他就是死在了这一歪理之下。 弦断变徵鸣,半目弃子生。七情散人曾无数次拿这句话调侃他,他倒也争气的很,撞塌了南墙依然可以头也不回的一骑绝尘。 七根琴弦同时被如刃的灵流划断,一阵低哑的嘶鸣自玄榕树下传出,白亮的灵流自琴桌上悠然炸开。 也不知道什么地方不对劲,明明是从地宫的树根里被召唤进去的,出来的时候却莫名其妙被炸上了树顶。 黎千寻只觉得屁股一轻,伴随着一团团白亮的光就被那棵忘恩负义的树给扔了出来,五脏六腑都被那阵扔上去的力道弄得飘在了喉咙口。 只是还没等他张嘴叫骂出声,便被一双十分有力的胳膊接在了怀里。 黎千寻眨了眨眼,不自觉的长长松了一口气,甚至都没抬头看那人是谁,便将堵了一脑门子乱七八糟的额头抵在了那人胸口。 作者有话要说:扑通一声跪下去__这个单人副本终于通关了,累死我尘尘了 下一节群战! 49、江边月1 江边月1 七情散人早知道他这位老友什么毛病,早早就撑起帐篷在一边等着看热闹。饶是如此,当那小老头看到树顶上异常华丽丽的四溅灵光时,也不由地抽了抽嘴角,这出场方式,也太他娘的风骚了。 禾初九也在这时稍稍回了神,揉着眼睛凑在绿水肩膀旁边,勾着小脑袋左右看了好几遍,开口时还带着浓浓的倦意:“葫芦爷爷,葫芦哥哥出来了吗?” 可就在这句一话还没落地的时候,禾初九瞬时瞪大了双眼,张着的嘴巴一时间都忘了合上,伸手指着不远处悠悠飘下来的两个人影,一个横着一个竖着,两人身周还蒙着一层特别柔和的白光,随着树冠旁边飘飘洒洒落下的小光团一起落在地面。 “葫芦哥哥死了吗!”初九这会儿忽然想起在地宫中时,“葫芦哥哥”将已经快要没了气息的琐隐抱出来的情形。虽然他最初对“葫芦哥哥”没什么好印象,可也知道他是好人,不管是受了伤还是丢了命,总归是不好的。 禾初九才十岁,显然是不知道大人们之间类似此类的搂搂抱抱并不少见,当然也更想不到,两个男人也能也能这么搂搂抱抱。 绿水闻言一撇嘴,一把拉下禾初九支棱着的小胳膊,另一只手上去将他的双眼捂了,一边道:“没死没死,非礼勿视非礼勿视。” 东边那刚刚靠岸的某世家大船,从上边像下饺子一样接连跳下十几个身着一模一样道袍的青年男子,随后紧贴着水面御剑飞起。 也怪玄榕上那朵烟花炸的太轰轰烈烈,甚至比东边水面上悠悠然冒出来的太阳都炫目几分,以至于后边有几个修行时间尚短的愣头青,跳下之后看着飞在天上还未散尽的一团团灵火忘记及时念诀御剑,便前赴后继一往无前地扎进了河道里。 修士们御剑飞过树顶,来的倒是也快。那船是汇川主城世家泽水渊沐氏的私船,前半夜被玄榕这边的那一阵动静引来的。 此时小洲上聚起了三拨人:守着这树惹事的,想要进来掺和一脚却被逼无奈不得不看戏的,还有不远百里刚刚赶来的这波凑热闹的。 最慢的还是从灯桥那边爬过冰山歪歪斜斜尚能保持着一丝体面的风满楼,和同行的一众琴师。 晏茗未直到落了地还不肯松手,就那么抱着黎千寻走到了琐玲珑和水千丈面前,黎千寻也觉着累的时候有个地方可以歇一歇挺好,便也没有大呼小叫的非得跳下来自己走。 等两人跟琐玲珑隔着一层结界相顾无言的时候,看着那姑娘的模样,他忽然一个挺身跳了下来,琐玲珑那边也呆了一瞬,先是低头摸了摸抱在怀里的乱音琴,之后膝盖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几乎跟黎千寻双脚同时落地。 “师祖。” 琐玲珑的声音比玉苁蓉软糯许多,可不知为何,那仿佛跨越百年又仿佛就在耳边的一声唤激得黎千寻鼻尖一阵阵泛堵,他伸手化开结界蹲下身去,敲了敲久违了的乱音琴,勾着唇角笑道:“谁是师祖?” 琐玲珑微微蹙眉,抬头看向晏茗未,却见到那人正在一脸浩然正气的抬头望天,仿佛一门心思想要在那丛密密麻麻的枝叶间找出个风月无边来。黎千寻也回头看了他一眼,道:“你看他做什么。” 琐玲珑抿了抿唇,点头郑重道:“弟子明白。” “诶,那好,我问你啊,琐隐为何会说他不配继承乱音,若我没猜错,他是不是应该姓江?” 晏茗未听到这句登时把脑袋拧过来看向琐玲珑,一双浅淡的眸子里像是燃着即将燎原的点点星火。明明蹲在地上的黎千寻似乎也注意到他忽然回头,抱着膝盖往他那边挪了挪,正正挡在两人之间,好似一个护崽的姿势。 琐玲珑秀眉紧蹙,咬着下唇好半天才涩然道:“是。” 只有一个字,没有任何解释,也没有任何辩解和推脱。是就是,不是就不是,镜图山的弟子向来如此。 黎千寻扬眉点了点头,琐隐是江家的后代并不能说明什么,而且从已知的线索来看,琐玲珑带着琐隐独自居住在临水镇,并未跟江氏的人回天一城。 既然琐玲珑曾亲口说琐隐不配继承乱音,也就是说琐玲珑并没有与江氏狼狈为奸,而且从之前玄榕的反应来看,琐玲珑也从未答应过在这个地方弹奏乱音。 黎千寻忽然想到梦境最后,那只飞在玄榕上面招摇过市的傻凤凰,还有这地方地底的那块巨大空洞是如何来的,顿时觉得脑仁都跟着那傻鸟在云水谣纵横三百余年的沧桑里头荡了一遍。那个梦境里的蹊跷实在太多,千头万绪让他一时无法仔细打理清楚。 他抬手敲了敲自己额头,随手在一片乱哄哄里头捡了一个比较迫在眉睫的问题问道:“那之后玉儿是如何处置山万重的,你知道吗?还有乱音坊所用的这个“引鸾鸟”的噱头,是不是也跟那黑凤凰有关?” 黎千寻一提到山万重,就在琐玲珑身侧不远处水千丈也抬头望了过来,黎千寻方才也看到他了,只是那一坨堵在嗓子眼里要问要说的太杂太多,也顾不上分个前因后果,逮住哪个问哪个。 他如今只知道水千丈在织魂术前将自己的魂束与树灵融合,而最后他又破釜沉舟强行换魂,肉身已经灰飞烟灭,唯有一缕命魂与树灵相依相存。 命魂是魂束的根,留有命魂的灵体一般也不会轻易散灵,可黎千寻这会儿看着水千丈几乎已经变成了虚影的身子有些疑惑,探过身去抓了他的手腕摸了两下,道:“你怎么又受伤了?”说着便仰头去看晏茗未,“他怎么回事?你们几个大活人还看不住一个?” “……” 晏茗未面色尴尬的看了看蹲在地上好像在坐地分赃似的两人一灵,又扭头看了看背着手优哉游哉晃悠过来的七情散人,终究是没好意思开口。 绿水晃晃悠悠走过来,细胳膊一伸指着琐玲珑怀里被生生崩断了两根琴弦的乱音琴,扁着嘴嘲道:“别人弹琴你断弦,简直不要脸啊。” 黎千寻眉头一拧:“我?我一直在这树里头,你们外面干了什么坏事别都扯我身上。” 绿水道:“你断了没?” “断了….”黎千寻眨眨眼默默想了一瞬,忽然看向水千丈,惊道,“哦,刚刚在外面弹琴的是你啊!” 水千丈眉心微微蹙着,点了点头。 黎千寻顿时觉得伤及无辜有点抱歉,毕竟对于一个只留有一缕命魂的灵体来说,灵压过大的冲撞有多危险是显而易见的,还好这棵玄榕树灵比较瓷实,不然他可就见不到在梦境里让他老人家心酸了无数次的那个人真身了。 黎千寻握着水千丈的手腕,将灵流探进去把早已千疮百孔的魂束大概补了补,一边抱歉道:“不好意思啊,误伤,误伤。” 就在这会儿,已经完全清醒过来的禾初九和琐隐两个小的裹着一件长袍也慢慢挪了过来,禾初九是个傻大胆,眼睁睁看着那个最开始由磷蝶聚出来的人形变透明然后又变回来,明显不见一丝怕的。 反倒是有着修真界第一世家江氏血统的琐隐,躲躲闪闪的似乎不大愿意往这边凑。 禾初九看着黎千寻的手搭在那变透明了的人手腕,不大一会,那人的脸色几乎是肉眼可见的正常了不少,初九似乎知道了这个“葫芦哥哥”不简单,有真本事,小家伙一眨不眨的瞪着那人,抬起胳膊抹了把脸又深吸一口气,一双黑幽幽的大眼睛在晨光疏影里熠熠发亮,几乎是神使鬼差的道:“葫芦哥哥我能拜你为师吗?” “……”黎千寻扭头看着小刺头,总觉得胸口堵着一股心有余悸的五味杂陈。 没等他出声,几乎同时,小老头绿水和晏宫主两人的声音重叠:“不行!” 一高一矮一亮一哑,堪堪两个字,却震撼的犹如石破天惊。 黎千寻一脸复杂的看着绿水,磨着后槽牙道:“你就见不得我收徒弟。” 然后又抬头看向晏茗未,不知道中了哪门子的邪,竟总觉得从那张几乎毫无瑕疵的脸上看出了一股莫名其妙的委屈。 黎千寻张了张嘴,又动了动唇,不行,胃疼。 禾初九被这两人劈头盖脸的一句“不行”给打击的够呛,那个高个子冷着脸的贵气仙卿还好说,尤其是葫芦爷爷,平时和蔼可亲特好说话的爷爷怎么就转了性子,禾初九想不通,一时间头顶发揪边上支棱着的硬刺都蔫了下去。 琐隐抿抿唇拉了拉他的手将他往后面扯了扯。 黎千寻也刚好勾着头看向他们俩,便冲他招了招手:“孩子你过来。” 琐隐忽然浑身一抖,并不敢向前跨出半步,琐玲珑见状皱眉道:“琐隐,过来一些,前辈有话要问。” 琐隐两只手一直不安地绞在一起,往前走了两步,靠着琐玲珑也慢慢跪在了地上,低着小脑袋不吭声。 黎千寻扭头看了看绿水,那小老头也在摇头叹息,显然也是觉得,这孩子怕是被他娘给吓坏了,跟在地宫中的那个礼数周全举止从容的少年完全像是换了一个人一般。 黎千寻抬手摸了摸那孩子满头雪白的长发,轻叹道:“琐隐受烂柯结界影响,以后怕是还有些苦头要吃。” 琐玲珑应道:“弟子知道。” “这孩子跟玉儿长得有八分相像,乍看到他,我险些以为他就是玉儿。” 立在一边的禾初九看着黎千寻的动作和语气,没来由一阵发寒,连忙将身上的长袍裹紧,表情诡异的好似白日见鬼。 这边窸窸窣窣过了近半盏茶时间,树底下惹事的几个聚成了一撮,而且这几个人好像并没有把周围正因不明状况而顶着满头新鲜雾水凑过来的沐氏修者放在眼里。 最后还是天生事就多的黎千寻礼貌性的环视了一下四周,挑着眉梢问:“这怎么天一亮各路鬼怪反倒都出来了?” 绿水撇嘴:“闹的动静太大了呗。” 黎千寻:“谁闹的?我?” “不然还能是谁?”绿水毫不吝啬的赏他一个大白眼,也抄着袖口跟那三个蹲在了一处,瘦肩膀碰了碰黎千寻,“怎么样,你都出来了,那里头的三十几个茧怎么弄?” 黎千寻面色一沉,道:“谈不拢,不然我也不能直接断了弦把自己炸出来。” 一听到这句,呆呆杵在一边的禾初九顿时一个激灵,他可是豪言壮语要来救人的,自家爷爷还被困在那棵树里,虽然这时候他已经明明白白的知道了,他实在是太渺小太没本事,而这件事也根本就不是他曾想的那么简单,光他清醒的时候看到的,就已经是超出一个凡修一辈子所能见过的奇景了。 没有听“葫芦哥哥”的劝告,所以毫无意外地,他不仅没能救人,还害得琐隐受了伤,还险些害死那些被抓的老人。 这时水千丈突然问道:“小山….他如何了?若是灵尊都无法救他,他是不是将会永生永世被封在那个不断重复的幻境里?” 此话一出,反倒是黎千寻有些吃惊:“他在等的明明是你啊,你跟树灵共生同息,这么多年就一次没见过他?” 说着又转向琐玲珑,跟绿水斗完嘴才终于想起了他刚问出口就被岔开的问题,他道:“丫头,山万重究竟何时被封的,江家的人也知道当年那场变故?” 琐玲珑眸子微暗,抬起头正要说话,自她眸子里却映出一个疾飞而出的长剑,刻着重重水纹的剑柄上缀了一颗青玉一截素白流苏,飘飘荡荡气势凛然的朝着黎千寻的方向袭来。 想是那沐氏的修者被忽略的太久了,有人忍不住直接出剑试探。 黎千寻啧了下舌,已经问了第二遍的问题眼见着又被某个不长眼的打断,灵尊心里十分不爽,这还能不能好好解决问题了! 那把剑的灵信贫弱到几乎可以忽略,他头也没回伸出手一把凌空抓住,带着十分的不耐烦扔到一边,道:“哪家的,既然都知道你们来了就出来好好说话,别躲躲藏藏的背地里放钉子!” 作者有话要说:一个鸡毛狗毛的过渡,给大家松松紧绷着的神经,六壬七情俩人凑在一起,热闹能顶别人一个棋牌室 晏总占有欲不是一般强,简直给跪__ 50、江边月2 江边月2 其实说起来,原本这个临水镇就是汇川城的一部分,虽说沐氏上边还有个四方世家之一的东平董氏压他一头,但那些就近的鸡毛蒜皮一般都会默认归泽水渊管了。 但是巧就巧在,这个临水镇并非是汇川诸多城镇中泛泛无名的某一个,临水镇上有江氏的势力,虽然没有插个大旗子昭告天下,但走丹修这一路的,恐怕没几个人不知道。 镜图山江氏的名声怎样,作风如何,小门小道的修士们一向是心照不宣的,所以平时小打小闹的时候,沐氏那边也都没敢插过手。 只是这次玄榕这边的动静实在太过了,而且加上云水谣几百年前那个神神叨叨玄而又玄的过往,沐氏的人也不得不多长个心眼,冒险差遣了人连夜赶到云水谣。 前半夜玄榕上那冲天绿火从烧起来到渐渐熄灭,总共也就用了没到两刻钟,那时候沐氏的人刚刚出了主城不远。 大半夜被集结起来的年轻修士们一个个气势昂扬的兴奋劲还没过,谁都不想半路掉头返回去,一群胸怀远大抱负的修者这便赶着和太阳一起,说巧不巧的,跟刚顶了一头雾水和一脑子线索但偏偏就是没空连成串的某位祖宗撞上了。 其实也不能怪人家沐氏的小年轻不懂礼貌沉不住气出剑试探,而是他们这群一门心思搞事情而不自觉的一小撮人太没个章法。 几个人那一股子轻描淡写的好整以暇,好似他们几十号人压根就不存在一般,这跟说好的可不一样啊! 而就在这时候,也有人发现了蹊跷,玄榕树底下那几个人似乎只是几个奇奇怪怪的老幼病残,看上去不大好惹的就只有拿剑的那一个,而且那人也并非江氏的修者。 没有江氏的人也就说明这次玄榕出现异象并非是江氏授意,这么一来,对沐氏的人来说顿时就更多了一层底气。 那位急于表现自己的修者一个手抖便把自己的佩剑扔了出去,拿剑的那个和蹲在地上的那个刚好错开了一条缝,而就在剑刚飞出甚至连剑诀都没念完的时候,那个几乎站成一根棍的白衣男子却飞快回头,浅淡的眸子看过来冷漠而凛冽,像是能将所视之物冻成坚冰。 而几乎同时,那个看上去就不好惹的还没出手,飞出的长剑便被人凌空接住,长剑被扔出的瞬间,那位年轻修者也被一道揪出了树影。 “啊!”“当啷!”两个声音一先一后,那沐氏修者跟他的剑一起,顺利扑在了一块突出地面的石头上。 随即,横七竖八的垂地枝后面,陆陆续续走出二十几个修士,看上去年纪都不大,也就二十出头的模样,也不知沐氏的掌事者怎么想的,竟然就只派了一群涉世未深的愣头青。敢情真的只是来凑个热闹? 一圈人里走出一个看上去稍齐头整脸些的,双拳一抱,对截了他们剑的黎千寻道:“晚辈们是汇川泽水渊沐氏的弟子,几个时辰前遥遥见到神木又现异象,宗主便派了我等前来探查。” 这人说话语气虽带着五分恭敬,另外的五分里头却有一股当仁不让的主人家姿态,显然是已经断定了这几个人真的不是天一城的人。 他略挑了挑眉梢,再一次抬眼扫过一边的另外几人,等着看戏的小老头和小刺头,白发少年和弱女子,还有一个看上去就一脸死气的病弱男子,几个人真的是奇形怪状各有各的古怪,再开口时已然带了一丝尴尬:“…不知,几位是哪家的高人?” 黎千寻仍在地上蹲着,也不起身,就那么歪着头看他,笑道:“不是谁家的,只是高人而已。” “噗…”小老头没忍住。 黎千寻斜了他一眼,随即看向琐玲珑。毕竟他们几个里面,琐玲珑才称得上是临水镇这边的主人家。 琐玲珑随即颔首起身,她虽然身形娇小,却并不显得娇弱,她单手擎着乱音琴向前跨出一步,开口竟是说不出的庄严和郑重:“云水谣圣女,奉先祖遗令,在约定之期来完成未竟之事。” 一句话出口,不止沐氏众人,连黎千寻和绿水都愣了一下。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三百年前,云水谣整个塌进地底,整个水面小洲就只剩了一个悬在巨坑之上的玄榕,而与此同时,神鸟降世,新生的树灵于之遥遥共鸣。自那之后,玉苁蓉便被汇川城的人尊为圣女,乱音琴就是信物。 沐氏众人显然都知道圣女的传说,只是自那之后,所谓的圣女也隐匿人群,再没有出现过,他们只知道圣女带着一把能召唤神鸟的瑶琴,但是又不知道那琴长什么模样。 琐玲珑如今站出来直言自己就是圣女,沐氏那些人显然并不是十分相信。就像十年前,江氏的人也大张旗鼓的摆阵引鸾鸟来着,十年间不也照样没翻出什么大浪头么。 手眼通天的江氏都没找到的人,眼下是真的自己蹦出来了? 可就在沐氏修者要将疑惑问出的时候,另一个从容而又体面的声音插了进来。 “夜里的异象只是意外,乱音坊新排了谱子,我家小主人一时技痒拿出来玩了,一时未控制好局面。” 风满楼此时终于走完了那段堪比刀山冰海的一段灯桥,已经打理好了自己的一身体面,端端正正立在树影之外。 身后跟了一群抱着瑶琴的琴师,三个一堆五个一群的相互搀扶着。对着一堵寒森森的冰墙面壁了一晚上,外加这一段实在不是很友好的路,真是委屈他们了。 沐氏众人一听到“乱音坊”三个字,明显神情有变,刚刚开口/交涉的那一个转过身看着风满楼,郑重道:“原来是这样,那不知那位圣女是?” 风满楼和琐玲珑几乎同时跨出一步要开口,却被突然跳起来的黎千寻打断,各自又将话吞了回去,当然一个吞的恭恭敬敬,一个吞的不情不愿。 黎千寻高声道:“自然是一家人了!乱音坊是做什么的大家都很清楚吧。” 说完也不等众人是何反应,就直接堂而皇之的将赤/裸/裸的狡黠化在了两道目光里,看着风满楼身后累的半死不活的琴师一众,扬了扬下巴道:“风门主,把你手下借我用用呗?” 既然乱音坊能用曲子说服玄榕接受烂柯结界,人瑞养成之后就肯定有法子再将人弄出来。黎千寻自己没摸索出门道的事,如今有现成的可用,他自然不会视而不见。 从上辈子开始,他就从来不是自视清高会充大尾巴狼的那一波。 风满楼看了看低眉顺眼立在一边的自家主母,又看了看明明表情淡然却总莫名觉得好像随时准备灭了他的晏宫主,默默叹口气,道:“自然可以。” 黎千寻十分不见外的拍着他肩膀表扬道:“风门主豪气!” 而此时,十分豪气的风门主的那一身体面几乎已经全塌了,他尴尬的笑笑:“好说好说,不过…”他稍稍顿了一下,抬头又瞅了一眼琐玲珑,像是明知故问般的问了一句,“黎先生可知道怎么控制玄榕?” “哈哈,”黎千寻倒是坦荡,也一点不隐瞒,他道,“不知道,我前半夜已经试了很多遍,但总是欠点火候,早知道风门主肯定有更好的法子,这不刚借了人还没来得及问你请教来着?那风门主不妨就说来听听?” 七情散人撇着嘴看着那一点脸面都不要的老不死啧了下舌,暗道,这鱼钓的倒是简单,流氓气更胜当年。 黎千寻说着话,一边冲琐玲珑招了招手让她把乱音拿过来。 之前他在树根幻境中的时候,琐玲珑就已经带着乱音琴等在外面,甚至水千丈都已经亲自上阵,但依旧没有对困在玄榕里的山万重有什么正面影响。 只能说明琐玲珑并不知道这些年乱音坊究竟是如何排阵奏曲的,她跟玉苁蓉一样是个倔性子,不肯为江氏利用,被江氏的人当做外人来防备,也是再自然不过。 水千丈此时也在琐玲珑身后一起跟了过来,风满楼见黎千寻亲手接过乱音琴,同时也看到上面那被崩断的两根弦,不由得皱起了眉,问道:“黎先生要用乱音?” 黎千寻一手捏着琴弦,抬头看他:“对啊,”说着看了看他身后那些个琴师手里的一张张精致的琴,扑面而来一股不经摔的短命气息,叹气道,“你们家的琴我怕是用不了。” 黎千寻一边说着话,一边将两根断弦给重新织了起来,又把上下两边蝇头都钉稳了,这才长出一口气,一脸理所当然地挑眉道:“说说呗,怎么弄?” 风满楼看着紧紧跟在黎千寻身后一脸温顺的琐玲珑,总觉得整个事情都不对劲了,琐玲珑之前虽然也是我行我素,却也不怎么跟他主子对着干,这回是要直接反水吗? 要知道这树根底下的几十个人茧可是十分重要的祭品,而且算算时间,人瑞就要养成了。 风满楼也不傻,不远处跟琐隐站在一起的那个孩子就是后巷的人,小主人夜里失踪,想来便是跟那孩子一起跑到玄榕来救人的,之后又不知怎么就惊动了这个浑身都是谜的怪人黎千寻。 大掌柜风满楼叹了口气,琐玲珑如何他可以不管,但是小主人不行,就算地宫里的人瑞有天大的用处,也不会比宗主的亲生儿子更重要。 黎千寻见他此般模样,将乱音往怀里一抱,笑着凑过去:“风门主,天都亮了,早点解决早点回去吃早饭,大家伙累了一夜可都饿着呢。” 这厢还想着回去吃饭呢,殊不知一大波人正在犯愁,到了该吃饭的时候他们的脑袋还在不在自己肩膀上。 风满楼十分轻车熟路地打量了一下树下这块算不得太大的空地,虽然地面上的树杈之类已经被前半夜的那场骚乱弄得面目全非,却也能辨得出地底符阵的方位和走向。 之后又看了看四周支着耳朵听动静的沐氏一行人。 此时的沐氏众人,已经被气场能冻坏一个庄子的晏宫主给吓到十丈之外了。 风满楼对黎千寻道:“黎先生,其实想要控制树灵并不难,诀窍只在一个,人。并非是弹得好的人,而是同时弹奏的人数,越多,就越快。” 黎千寻眨眨眼皮,暗道,差点忘了,江娆是谁教出来的? 这招不就是摆明了耍流氓吗,琴曲不求质只要量,那可真是名副其实的乱音了,敢情并不是晓之以理动之以情,而是直接简单粗暴把人弄晕了了事。 他扯着嘴角笑了一下:“呵呵,也对,你们家最不缺的,恐怕就是琴师了。那还真是巧,风门主就刚好把人都带来了。” 风满楼闻言却愣了一下,这次将乱音坊所有琴师一锅都端来貌似并不是他的本意来着,他皱了下眉才道:“是晏宫主事先提醒,我才将人都带过来的。” 嗯? 黎千寻回头看了看晏茗未,就见到那人微微抿着唇角对他笑。晏茗未长什么模样他熟悉的很,可不知为何,自从知道那人知道他身份之后,就觉得那张脸越发妖孽起来了。 明明之前面对面都能内心毫无波动,现在不过一个淡淡的笑,狭长的眼尾轻轻一勾,就勾的他眼花缭乱心肝发颤。黎千寻摇头暗暗骂了自己一句,难不成真被绿水那些浑话潜移默化了? 黎千寻连忙回过头,装模作样的清清嗓子道:“哦,那接下来就麻烦风门主了。” 风满楼带来的人负责释放人茧,而黎千寻,就带着水千丈去度化山万重。 乱音坊不愧是做惯了这事,十几个人都没用安排,一个个轻车熟路的各自找好了位置将琴摆好。 黎千寻也不跟他们挤在一处,总之就是一个“乱”字,六壬灵尊的乐术修为虽及不上言灵司那般登峰造极,不过就一个乱音阵,粗略看一眼也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交代绿水守着那树等它放人质出来,结果还被那小老头一通嫌弃。禾初九死活要跟着葫芦爷爷等他爷爷被放出来,琐隐也一声不吭的跟初九杵在一边,不敢靠近他娘。 黎千寻看着那孩子的侧影轻叹一口气,又将那个已经是提到第三遍的问题问了一遍,虽说他已经大致能猜到,山万重是在那之后就被玉苁蓉封在玄榕里了,谨慎为上,最后还是亲口确认一遍。 问完之后,黎千寻招呼水千丈撤到一个角落,两人并肩席地而坐,他看得出,这个灵体似乎有话要说。 他似乎也知道了,为什么自己不能度化被困在那一段过往中的山万重。 山万重与水千丈虽然近在咫尺,但却永生不能相见。 在幻境中时,山万重反反复复弹的那一曲无声上邪,每一个刻骨的转折,似乎都深深刺进他心里,三百多年的煎熬,思念与愧疚的交缠,最后酵酿出的是一汪深不见底的鸩酒,身处其中,便是没顶的噬心之痛,他酩酊大醉,又万寿无疆。 山万重的三百年,他不能感同身受,小六的四百年呢? 黎千寻又想到七情散人带着三分酒气的那句浑话:今朝有酒今朝醉。 “晏茗未。”曲子开始之前,黎千寻忽然抬头看着一直跟在身边的那人唤了一声。 晏宫主毫无防备的在他面前弯下身,随即猝不及防被对面人擒住了下巴,然后一个温软的唇飞快贴了上来。 两人一个仰头一个俯身,两对眸子前所未有的近,就在那一瞬,情绪从不外露的那个无所不能的晏宫主,眼眶飞快的红了。 这个吻,与十三年前那个无赖少年的“亵渎”不一样。 作者有话要说:作者不想说话__ 51、江边月3 江边月3 两个人额头几乎抵在一处,对面那人微微颤抖的眼睫差点就要戳进黎千寻眼里,冲动之前的脑子还是一片前所未有的清明,如今却迷迷糊糊的似乎正有成片成片的又亮又热的东西在里头不断炸开。 就好像两天前在茶馆楼顶,晏茗未用水幕结界给他放的烟火,无与伦比的多彩绚丽。 清风凉月下,微醺的酒香一丝一丝撩动着浑身上下每一个感官。从来便是滴酒不沾的黎千寻,仿佛忽然有几分明白,醉了是个什么感觉。 两双相叠的唇瓣,就这么僵持了好一会,没有哪一个嫌眼下的这个姿势不舒服,好像本来就该这样,只要这样,就什么都是对的。 黎千寻忽然尝到一股甜腥,他皱了下眉微微撤开些许,蓦地看到一双泛红的眼,都还不知道那是不是错觉,他却十分清晰的感觉到心里一阵尖锐的疼。没等他有所反应,对方忽然伸过双手揽住他的后脑,猛地向自己的方向压过去,动作可以称得上粗暴,甚至连平日里那些从容和体面都扔得干干净净。 晏茗未用自己温软的唇舌细细摩挲着,那人的手虽然压得很紧,两个人在那股力道之下几乎是唇齿相贴,但对方那轻轻慢慢的探索般的动作却有一种精雕细琢的耐心和虔诚。 不知怎么,黎千寻心里忽然一阵酸酸麻麻的难受,随即满肚子的五脏六腑都软成一汪水,他跪坐在地上微微立起上身去迎合晏茗未那双捧着他后脑的双手,好让他不那么用力,好让自己乱成一团的五内不那么难受。 黎千寻从来都不知道,那种从对方唇舌上尝到隐隐的血腥气的感觉,也会上瘾。 本来染上血腥气的吻就带有一种不管不顾的放肆疯狂,两个血气方刚的男人,在紧紧交缠间交换着彼此的气息,黎千寻觉得自己都要被那一股软的心酸的感觉弄死了,他蓦地直起身不管不顾在晏茗未唇上啃了一口,一句口齿不清的叫骂从四片唇瓣中溢出,带着些黏黏糊糊的轻喘。 人间多是流水负落花,风烟荡平雁南归,百年沧桑,情难翻覆,唯愿经年小桥流水,一伞庇护一双人,红泥绿酒共蹉跎。不论平凡人家小情小爱,还是世家仙宗旷世之缘,其实不过一句“你情我愿”。 世间所有的冷暖自知,到头来不过一句关你屁事。 去他娘的天命大恶!六壬灵尊简直白活了这千年光阴,热热闹闹的空留了一句“潇洒无格”,他潇洒个屁! 不想再错过,也再没有另一份心思可以盛装那种让人绝望的心疼。 黎千寻咬破了晏茗未的嘴唇,睁开眼将头狠狠往前顶了一下,他也伸手将那人后脑揽过,两人额头紧紧抵在一处,他低骂:小畜生! 晏茗未面色如雪,唯有眼角和嘴唇红的一片嫣然,与对面人近在咫尺,眼前一切都像是融化在荡漾的云朵里,他只勾起唇角轻轻唤了一声“阿尘”,低低哑哑的声音里还带着一丝涩然,无比熟悉的两个字,明明都已经听了整整十年,如今的这一声,却在黎千寻糊成一团的心里生生砸出了个你侬我侬的风月缱绻。 就在这时,不远处的乱音阵里也终于荡出了第一个泛音,像暴雨初开前的雨打浮萍,随即一声叮咚搅乱一池蛙声。 黎千寻的右手还按在乱音琴弦上,听到这声响也紧跟着拨了几下,移角为羽,春木生,小溪流,白雪冬藏的爱恨恩怨都将随这段扬调化进纷纭往事。 水千丈远远看了一眼玄榕主干,躬身颔首对黎千寻行了一礼,道:“多谢灵尊成全。” 说完这句道别,那灵体瞬间化为一片聚在一起的白亮灵信,无数只磷蝶挥动着半透明的翅膀散向各处,纷纷扬扬的细小光点渐渐融进墨绿树冠。 黎千寻这时候还没从那阵情动中全身而退,两个人依旧维持着一个实在算不得舒服的姿势,他略略向后退了一点,飞快低头看了一眼琴弦。 正抬头的时候,忽然觉得晏茗未按在他脑后的手松开了一只,稍一晃神,立刻便瞄到不远处一只红得发亮的丑葫芦被那人一手接住,那葫芦飞过来时气势汹汹的劲头,简直跟屁股后头烧了三尺火苗一般。 随之而来的便是一声响亮的叫骂:“老东西你要不要脸!”这句几乎是发自肺腑的嫌弃带着一股浓浓的气急败坏,他似乎都已经能看到七情散人那要翻上天的白眼。 黎千寻默默撇了下嘴,那种东西,他不是从来没有过么。 完了咂咂嘴,仰起头又在晏茗未唇上啃了一口,才意犹未尽的松开手坐回去,老老实实的把这一个横亘了三百年的死结解开抹平。 情结还得情来解,山万重被玉苁蓉封得太严实,幻境里那不时就飞地飘飘洒洒的磷蝶就是他日思夜想的师兄,只是不论他如何忏悔,都只能一次次错过,哪怕是在梦境里,也无人给他半分回应。 黎千寻此时再奏上邪,虽然曲调依旧澎湃凄婉,但是却不再有那一股紧紧堵在胸中的郁闷。正如世间万物,唯有疏,才能通。 黎千寻弹不来言灵司他们司音谷仅此一家的无声曲,而此时的乱音琴奏出的便是完整的上邪曲谱。再加上风满楼那边好似鬼哭狼嚎的乱音阵,合起来简直一片颠三倒四乱七八糟。 黎千寻一边拨弄琴弦一边还忍不住腹诽,不知是临水镇上的人都是聋子还是怎么,这声音要是能引来鸾鸟,估计玄鸑鷟那傻凤凰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一翅膀扇死风满楼。 “乱音”与上邪共曲,在六壬七情晏茗未和琐玲珑这几个修为高的人听来,倒是也没有太过杂乱,最起码没到忍受不了的地步。 但年岁尚小的琐隐和小刺头禾初九就不行了,黎千寻这边的一个开指没完,初九就已经捂着脑袋蹲在地上站不起来了。 七情散人不稀得研究乐术,愣是连个乱音结界都化不出来,顶着一头白毛气的要炸,气哼哼的抓了杵在玄榕另一边的琐玲珑让她给俩孩子隔出去,最后还指着琐玲珑这个似乎十分不称职的亲娘好一通训斥。 对于如此般壮观的乱音阵仗欣赏不来的又何止是琐隐和初九两个少年,当然还有已经撤到十几丈开外的沐氏众人。 沐氏派来的几十个年轻修者明显不是修为高深的那一拨,这时一众小年轻就沐浴在那毫无章法奔放不羁的曲子里,一个个抱着树枝还东倒西歪,连哀哀戚戚的力气都没了,惨的好像人间地狱。 乱音坊的琴都是用七情散人的“乐回春”炼出来的,不止乐声醉人,乐香也很要命。黎千寻早察觉到他们外面围着的那一圈人好像不声不响的就“醉了”,便琢磨着稍微震慑一下见好就收。 黎千寻忙里偷闲拿胳膊肘怼了一下紧紧贴在他身后的晏茗未,努努嘴示意他这个正面人物去当个好人挽回一下早已塌了一地的形象。 晏宫主这才一脸不情愿的收了缠在黎千寻腰上的手,左手腕一抖,夜宴晃晃悠悠钻出来两寸,正要伸手去将那已经露了个头的一抹朱红抽出来,却被黎千寻一把抓住闷了回去:“用结界。” 晏茗未拧着身子向四周看了一圈,皱了皱眉道:“太多太散。” 黎千寻觉得好笑,就这么几个人什么时候能难得住晏宫主了?他稍稍侧了下头,挑眉道:“想跟我合奏上邪?” 晏茗未不言语,只看着他笑,黎千寻被他笑的口干舌燥,舔舔嘴唇默默把手收回去继续弹奏:“别人要撑不住了,你快些。” 晏宫主得偿所愿,最终还是将那只朱红短笛从夜宴里头抽了出来。百鬼丹,就眼下而言,这红朱祭笛上天入地唯此一支,若是有第二个,江氏也不会如此大动干戈的炼笛,甚至不惜冒险去惹那个恶名昭著的天妖红玉。 百鬼丹笛音一出,几乎只是瞬间,那一阵阵直击灵脉的疾风骤雨便仿佛被一层轻纱半路隔断,朦胧中翻江倒海般的波澜也化作和风细雨棼烟丝丝。 除了引灵和剑道,晏茗未的乐术修为也是深不可测,甚至黎千寻都忍不住怀疑过,这人脑仁里到底装了多少别人没有的东西。 更奇的是,那人在吹奏的间隙还能抽出空来跟黎千寻调情,笛声向来就比琴音清亮婉转,那人在乐声相合的的时候留出一个不伤大雅的空隙,一脸笑意的凑到黎千寻耳边,轻声道:“以后用百鬼丹与你的将离合奏。” 将离,取春/色忘年之意。六壬灵尊的琴,除了本尊,如今的修真界怕是真没人弹得了,四界灵司已死,双玄惠人也早已不在人世。晏茗未这时候对他说这么一句话,就是明明白白告诉他,他知道他是谁,而且愿意陪他杀回镜图山。 十三年前黎千寻炸了自己坟头剑冢的时候,见到了封存在剑冢里的将离。那时只是有一点不甘心,不过一把琴而已,他又不是专修乐术的修者,对这些东西向来没有什么执念,便也没有顺手牵羊带出来。 如今再次提到将离,尤其是在刚用了许多不趁手的琴之后,黎千寻心里也还是有点痒痒的。只是不知道痒的是人,还是琴。 他勾唇笑了一下,道:“好。” 就在这时,乱音阵中密如急雨般的乐点飞溅渐渐放缓,此时玄榕正安静的像一只睡着的死狗。 黎千寻一边拨弄琴弦一边暗自磨牙,还真是乱拳打死老师傅,他们江家的人也算是把他镜图山的道法精髓给发扬光大了,这么一想,心里还真有那么几分难以言喻的复杂。 说起来这神木也实在是奇,且不说一个树灵跟两个人灵共栖几百年是不是有什么影响,就这棵树下蛋似的将那几十个人茧从一个十分一言难尽的地方吐出来,就特别的惊世骇俗了。 显然风满楼也并未见识过将人茧取出时该是个什么情形,当那个裹了一层淡淡柔光的茧从数丈高处的枝杈处掉出来的时候,形容细瘦干瘪的七情散人身姿矫健的飞身去接,大掌柜也愣了那么一会。 三十三颗人茧,神木被哄开心了倒也爽快得很,不到盏茶时间,全数被从烂柯结界中放了出来,一点不扭捏。 黎千寻见人质被放出来,也就少了一层顾虑,乱音阵那股实在有碍视听的“乱音”结束之后,黎千寻便凝神将自弦上流出的灵流汇入地下主根上的那一个定魂符。 也不知道玉儿当年究竟是带着多大的气刻的那个定魂符,黎千寻耐着性子一点点抹掉着实是费了不小的功夫。 山万重的那一缕皆魂终究是没能换成,灵体不齐,只有两魂七魄,但若是能花心思安养的话,总有一天可以重新织魂将魂束补齐,只是似乎他也不需要了。 水千丈更惨,本来就只留了一缕千疮百孔的命魂而已,全靠与树灵共栖才能维持灵体不散。 定魂符已解,曾三百年未见一面的山水二人也终于重聚。繁华落尽,暴雨初晴,再撕心裂肺的剖白,其实都比不上与心上人两额相抵的会心一笑。 于山水两人而言,或许前世的种种都不过是一个拼命想要逃出的噩梦,而那黑漆漆一片中唯一的如豆灯火就是彼此的难忘温存。 有人痴情如山,磐石不转,有人柔情似水,润物无声。得一人真心,一世足矣。 黎千寻也如他们所愿,将两人魂束合一之后散灵,不论是否能再入轮回,两缕命魂都已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与玄榕共栖了几百年的灵体散去,那树还摇晃着树冠别扭了一番,山精树灵之类本就灵智低弱,即使是千年树灵,摇起来也像个没睡醒的三岁孩童。 树中与树灵缠扯不清的人灵散去之后,整棵树立时显得正常了不少,虽然依旧是远观庞然大物,近看遮天蔽日。但是不得不承认,这会儿更像一棵树了。 其实黎千寻还有些话要问山万重,只是在那么个凄婉无比的情形之下,看着别人小两口久别重逢,就是脸皮再厚,他也没好意思打断。 直到所有乐声都停了之后,黎千寻半死不活的靠在晏茗未怀里狠狠掐了一把自己大腿,咬牙骂了句娘。 晏宫主腰杆挺得无比直,微微低着头将没骨头的黎千寻又往里抱了抱,那人却忽然仰起头,斜着脑袋一口咬上他下颌,口中呜呜不清的低低骂:“晏三句,你说不会后悔,我就让你没有后悔的机会,六壬灵尊向来说一不二。” 晏茗未便笑:“巧了,我也说一不二。” 这边两个人黏黏糊糊的让人不忍直视,最后还是绿水,老脸皮厚的堪比城墙,几乎能与长进不少的黎千寻比肩,拎着根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小木棍晃晃悠悠溜达了过来。 黎千寻懒洋洋的看他:“该我的我弄完了,我要歇歇,你别瞪我。” 绿水叉着腰站直了,心说和着这烂摊子都不是您老人家留下的?七情散人一双小眼睛就瞪着他,手里的小木棍指了指远处已经一片开阔的水面:“江氏的人来了,你说你能不能歇?” 黎千寻闻言一个挺身从晏茗未身上弹了起来,伸着脖子看向绿水所指的方向,距云水谣不足一里的水面上,漂着的赫然是两日前他在香炉镇外见到过的那艘骚包大红船。 “啧!”黎千寻抓过晏茗未手中的青鸾一跃而起,精神抖擞的实在看不出究竟哪里需要“歇歇”。 黎千寻扛着青鸾穿越一众七歪八扭的琴师和沐氏修者,蹲在水边等着那船靠岸。江氏么,江小胖他熟得很啊。 可惜这次,黎千寻显然又掐错了卦。 或许也是遥遥感应到玄榕动静有异,还未等船靠岸,便从船舱里直飞而出一道黑影。不知为何,黎千寻莫名一惊,心说连走出船舱这个动作都省了,这人绝对不是江小胖。 等那黑影靠近,停剑在水面站定,来人是个看上去不足二十岁的女子,一身黑衣裹着细瘦的身子,凛冽的像一道黑刃,眉目虽精致,望过去好似深不见底的眸子却有一种莫名的阴冷疏远。 这张脸,似乎在哪里见过,只是长大了一些。 黎千寻忽然一拍后脑叫道:“丫头是你啊!” 作者有话要说:哎呦我的妈,终于把想放的人放出来了 顺便邀个功,这波进口狗粮味道如何,看看吻技,就大概知道我的车技了,叉腰 捉虫,妈呀裸/更不行啊错字太忍不了了__ 52、江边月4 江边月4 黎千寻一头热的打招呼,黑衣女子却神情倨傲,连正眼都不肯给他一个。黎千寻也不觉得失了面子,站直了身子拄着青鸾丝毫不带避讳,眨眨眼皮挑眉道:“十年不见,你怎么就长高了这么点?救命恩人都不认得了?” 女子略皱眉瞧了一眼青鸾,黎千寻也眯着眼睛瞧了一眼她脚下的一把木剑,这年头已过出世年龄的修者还有人用木剑飞来飞去,也是少见。 女子依旧毫不理会黎千寻,只在上岸前用一种好似带着刺的眼神扫了他一眼,直接收起木剑从他身边走了过去。 黎千寻撇撇嘴,自顾拿着青鸾抱臂跟她转身,谁知回头就看到晏宫主跟在他后头,此时正面色发黑一脸不高兴,他无所谓的扬了扬手:“小孩子不懂事,这不跟西陵唯差不多么。” 晏茗未却道:“她不是江氏的人,为何却敢在家主在船上时这般不顾礼数。” 黎千寻也略皱了皱眉,虽说他对如今世家门派里头那些繁文缛节的各种规矩并不以为然,却也稍稍疑惑了一下。 可就在下一刻,他却亲眼看到那女子欺身走向琐玲珑,一把擒住后者的脖颈将她摁在了树干上,整个过程不过眨眼之间,琐玲珑连还手或者呼叫的余力都没有,便被一个明明比她还瘦弱的小女孩扔在树上。 那女子微微皱着眉,看了一眼地上横七竖八被毁掉的烂柯人茧,冷声道:“谁做的?” 琐玲珑咳了几声,斜勾着唇角看她,因为一时窒息而被逼出点点泪光的眸子里满是轻蔑和不屑。 黎千寻拧着眉心紧握了一下手中的青鸾,足下轻点疾掠过去,飞快抓住黑衣女子的手腕,稍看了一眼面色通红的琐玲珑,满面笑容的一寸一寸掰开那女子的手,挑眉道:“我,怎么,看不出来么?” 女子的手被生生掰开,琐玲珑滑坐在地上猛咳了几声,抬头道:“江几蕴,我说过的,你不可能如愿,永远都不可能!” 黎千寻眉头微动,扬了扬下巴居高临下看着那女孩,语气里满是装模做样的惊讶:“原来你真是江家的人,怪不得见了我就要拼命,跟江小胖一个德行。” 江几蕴仰头瞪着黎千寻,握紧手中木剑扬手破空划过敲上青鸾,堪堪停在黎千寻脖颈边,咬牙道:“黎尘!” 黎千寻略眨了眨眼,笑着应:“诶!瞧瞧跟你那不知道是不是哥的家主多像,怕是连咬牙切齿的模样都是一个师傅教出来的,怎么,这会儿认得我了?” 江几蕴眸子微缩,狭长的眼角像是一把刚开了刃的匕首,狠狠剜了黎千寻一眼,这姑娘似乎十分不愿跟面前这人说话,一句都嫌多。 也难怪,因为早在十年之前,这两人就从东平一路打闹拌嘴走到南陵,近千里路程,对不擅长打嘴仗的江几蕴来说,可以说是一辈子的话都耗在那同行的小半月里头了。 黎千寻十五岁那年带着人轰轰烈烈闯了镜图山禁地,炸了剑冢顺出一双佩剑,谁知那双剑一出手便触发了言灵司的弦音井回阵,过了四百多年仍被上辈子的老对头算计,重生之后好不容易在修真界混出个模样的六壬灵尊也是防不胜防。 论法道会时突然失踪,黎千寻在一个莫名其妙的鬼镇里却偶然得到了门和七灵的一丝线索,之后三年,一直孤身一人行走各处寻找散落各地的七灵碎片。 第三年秋初,也是三年一度的论法道会开始前不足一个月,黎千寻刚从司音谷追着一点蛛丝马迹赶到豢龙棋田,也就是东平第一世家董氏的地盘。 那年论法道会虽不在豢龙棋田举办,但作为四方世家之一,董氏宗门旁系上下几千号人也都紧锣密鼓的为盛会做准备,尤其是会在当年参加新人试炼的十二岁以上童修。 豢龙棋田内外把守森严,虽然拦不住黎千寻进进出出,但碍于盯梢者甚众,明目张胆总会有许多不便。也就是在那时候,他在人家一个偏苑的厨房里,跟一个蓬头垢面又瘦又小的女孩迎面撞在了一起。 字面意思,两人一个猫着腰一个蹲着弓成一堆,一人抱了一只刚扯掉一只大腿的熏鸡,一人端了一碟刚出锅不久的桃花酥。鬼鬼祟祟同时转身,两个脏兮兮的脑门正面相撞。 黎千寻反应迅速,立刻伸手捂住了那女孩的嘴,结果之后却被对方鄙视:“谁会喊出声,你是不是傻?” 黎千寻也不气,同是后厨偷食者,相逢何必多计较。 那时候的江几蕴看上去也不过七八岁大,瘦的像个小鸡仔,脏兮兮的小脸上就只剩一双深似寒潭般的大眼睛。黎千寻那时候十八,身量已经长成,站直了能装得下四个江几蕴。 只是那女孩非一口咬定自己十岁了,看人说话都透着一股子十分不搭调的少年老成。 黎千寻虽然比她高比她大,却也没体面到哪去。那时候他也是风尘仆仆一身破烂脏的要命,几年里头风餐露宿愣是把上辈子的流氓气全拾了回来。 在别人家偷食的两人虽没有一见如故惺惺相惜,但抵在一处各吃各的也是有一股莫名其妙的和谐,直到房门大开,一众手持长剑的董氏修者立于门前。 黎千寻当场摔了手里没吃完的桃花酥,指着她鼻尖道:“你究竟干了什么?!” 江几蕴风轻云淡抬眼看了看堵在门口的董氏修者,动动嘴巴吐出一根鸡骨头,道:“没干什么,不过就是打碎了他们家的乌鹭罐子,阴阳棋原本就不在,不是我拿的。” 黎千寻一听只觉后背一凉,这丫头片子胆子怎么比他还大?个头还没灶台高就敢出来入室行窃了,还带这么明目张胆的?谁家教出来的孩子这么奔放? 就说为什么豢龙棋田这几日防守尤其严密,而且还总有人来来回回在各个院落之间巡视,本来作为一方世家仙府,里头住的又都是丹修弟子,根本用不着派这个阵仗看家护院。 原来是董氏丢了东西,而且还是豢龙棋田的镇门之宝阴阳棋! 这下好了,被董氏的人堵了个正着,就算黎千寻浑身上下都是嘴,也跟他们说不清,更何况这两人还一个赛一个的不像好人,看那破破烂烂的衣衫都觉得有七分相像了。 再加上江几蕴那一句好似跟大人告状似的言语,似乎就更坐实了这俩人是一根绳子上的小偷。 黎千寻顶着一脑门将出未出的汗,将眼下的状况飞快过了一遍,发觉这个问题的时候简直要疯,莫名其妙从天而降一个猪队友,而且那人还装模作样一脸的不自知,这他娘的是怎么个缘分。 黎千寻一咬牙,一把捞起那干瘦的小女孩扛在肩上,没等董氏修者反应过来便忽然仰天一声大吼,那动静,好似猛龙出海雷霆万钧,狭小的后厨里回荡着一阵嗡鸣,门口持剑的董氏修者被那一声震的眼冒金星七荤八素,更有甚者,已经扶着门框吐了一滩清涎。 再回神时,屋里两个乞丐似的小偷已经不见踪影。 黎千寻就是摸进去找东西填个肚子,没习惯把剑弄出来挂在身上,而且青鸾剑又太过扎眼,平日里都是好好收在乾坤袋里睡大觉。情急之下,只好把早些年跟御风君学过的一招拿来用用。 似乎收效不错,还不知道这小丫头能不能扛得住。可是等黎千寻从豢龙棋田一路狂奔出来的时候,才发现那小丫头片子趴在他肩膀上已经快睡着了。黎千寻暗暗咋舌,这丫头也是个灵根清奇的主,这么小的年纪就能硬扛下那种强度的灵压。 直到入夜,那女孩都没醒,而且还抱着黎千寻一只胳膊死活不撒手,他苦哈哈的拖着一只小鸡仔捡柴生火,当火苗终于亮起来的时候,小鸡仔才嘟着嘴不情不愿的醒了,睁开眼看到自己怀里抱着的东西还嫌弃吧啦的撇撇嘴。 黎千寻看着她一阵好笑:“多久没睡过觉了?” 女孩一双大眼睛瞪着火堆吸吸鼻子,不吭声。 黎千寻:“去河边洗把脸,女孩子脏成这样长大了嫁不出去。” “……” 黎千寻:“洗干净了我弄叫花鸡给你吃。” 江几蕴这才舍得抬起眼皮看了看他,最后眉毛一挑:“鸡呢?” 黎千寻看着这小丫头片子将眉毛一竖,顺手从火堆里抽了根带火的棍子扬了扬,指着她身上又脏又烂的布衫子:“一大一小俩叫花,刚吃过人家一只熏鸡还填不饱你啊,信不信我把你烤了?” 跳动的火光在黎千寻脸上投下一片暖色,那人虽然故作气愤,但表情却是莫名的柔和,江几蕴盯着他眨了眨眼,那对几乎望不见底的眸子忽然映着火苗跳出一缕亮光,她微微皱了皱眉,撇撇嘴站起身去河边洗脸。 等她回来的时候,却见到黎千寻不知从哪弄来两块红薯,正呼哧呼哧的拿在手上翻来倒去,她走过去抿了抿唇,直直看着黎千寻道:“我姓江,叫什么现在想不起来,你先记着我姓江就好。” 世间姓氏上千,唯有这个字,每每提到都会让他一肚子复杂。黎千寻盯着她看了好一会,才咂咂嘴讪讪道:“怎么,还准备让我记着女侠大名,以后有难好大声求救?” 江几蕴撇嘴,一把夺过他手中的一只红薯,蹭到他身边盘腿坐下掰开就往嘴里塞,烫了舌头也一声不吭。 黎千寻手里拿着另一只红薯,等着那女孩吃完,一边有一搭没一搭的问她话,不过多数都得不到回应或者只有一个白眼罢了。 “不知道自己叫什么,你是孤儿?” “……” 其实这小女孩把脸洗干净了之后还是蛮好看的,白白净净的小脸,大眼睛小嘴巴,就像….像什么呢….黎千寻心里暗暗骂自己当爹还当上瘾了! 江几蕴把那只红薯吃完,抬头看到黎千寻手里的那个一口没动,不由自主的咽了口口水,刚好被黎千寻看在眼里。一个看上去只有七八岁的小女孩,清清瘦瘦的没几两肉,看着确实惹人心疼,尤其是你手里有吃的她还在流口水的时候。 第二只红薯下肚一半,江几蕴忽然抬头看着黎千寻,一脸正气的将啃了一半的红薯递过去:“你饿不饿,我不太饿了,这些你吃。” 黎千寻忽然觉得心里酸酸的,却也只是笑了笑,痞痞道:“我不吃,你就不怕这东西里有毒,我把你扛回去交给豢龙棋田的人领赏?” 江几蕴一双刚泛起光的眸子瞬间又冷了几分,只看那一双眼睛,真不像是个只有不到十岁的小女孩:“你要能把我弄回去,就不会不管不顾扛我出来。” “啧啧,”黎千寻摇着头道:“屁点大的孩子懂什么,快吃你的红薯!” 江几蕴也丝毫不跟他客气,将递过去的东西拿回来继续啃,吃着还特别大发慈悲的跟黎千寻说了几句话。 “我很久没吃东西了……从特别特别远的地方走到这里……” “你是不是孤儿,知不知道什么是求道修丹?” “知道。” “你去豢龙棋田偷阴阳棋做什么?” 江几蕴啃完最后一口红薯,狠狠把皮扔出老远:“我说了我没偷!” 黎千寻挑眉:“好好,就算你没有,乌鹭总是你弄碎的吧,为什么?” 江几蕴那小眉头一连皱了好几下,一直绷着的一张脸好像特别委屈,但是又好像说不出为什么委屈,最后攥紧了拳头一跺脚,直接一头扎进黎千寻怀里绷紧了嘴唇不说话。 “………” 黎千寻一时间有点懵,这是他娘的什么情况? 孩子还小,孩子还小,黎千寻不断用这句话提醒自己,就在他以为小丫头已经睡着了的时候,她却忽然睁开眼咕哝了一句:“好像很久很久没睡过觉了……” “……”现在的小孩都这么深沉了吗? 江几蕴一觉睡到大天亮,黎千寻陪着枯坐了个通宵,不过还好他不缺休息,他睡的那四百多年不知道抵得上一个凡人睡几辈子的觉了。 本来黎千寻一个人要到豢龙棋田查穷奇骨的线索,这下多了个小的,虽说还算不上拖油瓶,他走家串户的时候毕竟不太方便。 小丫头虽然有时候一本正经的老成深沉,但有时候也迷迷糊糊,甚至说不清她要去哪,要做什么,黎千寻费了堪比上辈子带娃一般的力气才问出了一句能派上用场的话。 要去论法道会,找人。 想是这丫头是谁家的童修,遭了变故跟师门其他弟子走散了,这才流落成了路边小乞丐。 刚好那时距论法道会之期并不远,只剩不到半月而已,而且这一年的论法道会刚好在黎千寻家的地盘举办,南陵黎氏,碧连天。 作者有话要说:抖m裸更怕是上瘾了__ 那个,小天使们,为了不想因为食言而肥变成两百斤的肥猫,想调整一下更新时间,晚十点前肿么样,评论区告诉我吼,不说话我就当默认了__这条咸鱼怕是已经没救了, 这章, 又没嘚啵完,为了逃避双更我也是无所不用其极,, 接下去的小部分回忆杀直接明天接下章,估计还是很肥 笔芯 53、江边月5 江边月5 东平到南陵,算不得远,可也不是两三天就能走得到的。黎千寻自然不忍心丢一个小丫头自己靠两只脚量过去,认不认得路暂且不提,就这丫头的德行,恐怕走在路上偷东西被人抓了,到头来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更何况碧连天是他这辈子的窝,被满门上下各路师傅长老揪着耳朵骂了将近十五年,家里还有两只瓷娃娃小表弟,三年未见不知长成什么模样。所以黎千寻十分大度的决定,两个人四条腿量过去。 只不过这个美好的愿望也只在心里留了不足一日。江几蕴之前说她很久没睡觉,黎千寻觉得那就明摆着是个撒娇的借口,小丫头片子赖在他背上睡得呼呼香,就是醒了也不肯下来。 说好的四条腿共担风雨,结果有两条是摆设。而且还是个会踢人的摆设,江几蕴脑子不清楚,嘴也有点笨,黎千寻又向来就是个说话不饶人的,逼急了就骑在他身上又蹬又踢。 两人离开东平第五日,黎千寻看小丫头馋巴巴的样子实在可怜,重操偷鸡摸狗旧业,在一番装神弄鬼和威逼利诱下,从几个聚居的猎户手里抢了人家一半的收成。 三只山鸡两只野兔,竟然还有一只皮毛油亮的火狐。江几蕴抱着终于如愿以偿吃到的叫花鸡,神色肃然的看着那只被一根破布条拴在树上的红狐狸发愣。 小女孩那个似乎恨不得把那小东西扒皮抽筋一探究竟的复杂眼神,让黎千寻冒了一层鸡皮疙瘩,没等他琢磨明白这姑娘究竟是想生吃了还是一道烤了,却听小丫头十分认真的对他说:“能不能放了那个猫?” “……”黎千寻暗道,敢情小丫头是在琢磨这火狐究竟是个什么东西。虽然被认错了种类,倒也有幸也捡回一条命。 三只鸡两只兔子几乎全进了江几蕴的肚子,黎千寻盯着她小身板忍不住问:“你究竟能吃多少东西,多久没吃饭了跟饿死鬼似的?” 江几蕴摇头:“不记得了。” 当两人快进南陵边界的时候,论法道会也即将开始。各方各门的仙首和各路弟子都在那几日里赶赴碧连天。 一大一小两个一身灰扑扑的小流氓,在一群一群井然有序穿戴光鲜的世家仙卿们中间横穿而过的时候,也是辛酸的紧。 黎千寻曾是碧连天少主,对论法道会的大致流程有些印象,修真界虽是以四方十八门为正统,但其实论法道会名册上的大小门派远不止二十二个。 除了有门有脸的百年世家,每年都会有一些拼命想要挤进论法道会的野鸡野狗自封派系递帖子,名为观礼,其实就是想在盛会上攀上高枝依附名门。 每次少说四五十,多了可能上百,总之与会人数众多,一个碧连天总归是装不下。就算装得下,作为高贵矜傲的四方世家,也不可能什么阿猫阿狗都接待。 每次论法道会,能住进主办世家的就只有四方世家的宗门和旁系弟子,而且会提前十日到场。像东平董氏之类,肯定早就已经进了碧连天了,所以黎千寻才带着江几蕴在路上磨蹭了那么长时间,就是不想跟他们在路上相遇。 论法道会开始当日,碧连天内内外外弄得像过节一般。突然多了各方各路的仙卿,就连碧连天外围的城镇都热闹得像过年。 黎千寻扛着江几蕴,江几蕴手里拿着啃了一半的肉包子,那包子是从碧连天的人开的粥棚拿的,不要钱。黎氏每次都是如此,论法道会期间,不论来路不论身份,一日三餐全部免费。 黎千寻对此还是蛮欣慰的,曾不止一次的在心里夸自家女儿,筝儿是个好孩子。 对六壬灵尊来说,只待了不过十几年的碧连天算不得他的家乡,可不知怎么,到了这里之后,却也有几分近乡情怯的恍惚。 上辈子的他没有家,带着一些不可说不能言的所谓宿命将自己活成了“热热闹闹的一个人”。虽说后来逆天而行收了弟子,最终也没逃得过被诅咒的天命。 江几蕴骑在他脖子上吃的欢快,黎千寻忽然拍了拍她的腿,略仰起头道:“丫头,我家里也有个小妹妹,三年前我离家那会儿三岁半,算算如今也跟你差不多一样大了,你要是还找不到自己门派的人,就干脆跟她一起修行。” 江几蕴咽下嘴里的一口包子馅,撇嘴道:“我才不是六岁,我十岁!” 黎千寻笑着捏她的小细腿:“十岁都是大姑娘了,哪有你这么一丁点的。” 江几蕴没接话,似乎又想了很久,才道:“你家是谁家,你叫什么?” 黎千寻笑了一声:“我家也是大门派,绝对不会比你要找的小,不吃亏。”江姓是大姓,黎千寻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这丫头是江氏的人。 原因有二,一是因为江氏家风向来邪气,向来是宽以待已严于律人,江氏本门的小弟子不可能独自流落在外被人欺凌;二是因为,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江氏除宗室之外,不收女弟子,而黎千寻对江氏宗室有几个少爷几个小姐一清二楚,根本没这么一号小丫头。 那小丫头歪着头想了一会,又道:“我姓江,你姓江吗?” 两人同行十几天,和着这丫头还是什么都没想起来。黎千寻好气又好笑的摇头:“我姓黎,黎千寻,记住了啊。” 谁知这句话一出口,肩膀上的人忽然僵了一下,黎千寻觉得奇怪,正要回头放她下来,却听到头顶那把声音突然变冷,跟加了冰渣子似的:“哪个黎?” 黎千寻闻言脚步一顿,皱了皱眉反手一把将女孩从肩上拽下来放在地上,那丫头紧紧拧着眉头瞪他,语气僵硬的将那三个字重复了一遍:“哪个黎?” 就在这时,原本摊贩行人井然有序的大街忽然一阵喧闹,从不远处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动静虽然不大,但在一派和谐的街道上突然出现仍免不了有几分惹眼。 而且更要命的,似乎那群引人注目的持剑修者不是别人,恰恰正是半个月前在东平将黎千寻两人堵在后厨的董氏一行。打头的就是吃了黎千寻一记出海长啸的那几位,后头黑压压还多了一大群。 气势汹汹黑着脸,直直盯着黎千寻和江几蕴一大一小俩叫花子似的破落户。 黎千寻心道不好,这若是在自家地盘被董氏的人抓了可怎么弄,三年前他闯禁地炸山盗灵器,那次论法道会已经被他闹得天翻地覆了,不过那也是他后来从路边听来的。 眼瞧着不声不响失踪三年,这一到论法道会就杀了回来,还又顶了个偷盗灵器阴阳棋的罪名,以后他黎大公子的名声…啧啧,简直细思恐极。 江几蕴可不管董氏那群人怎样,就直勾勾盯死了黎千寻等他回答。黎千寻啧了下舌,甚至连想都没想,直接故技重施一把捞起那丫头扛在肩上。 但是碍于人正在大街上,往来凡修众多,御风君的那一招是不可能再用了,黎千寻单手抓着江几蕴,一手从怀里摸出乾坤袋,用嘴叼着解开将青鸾抽了出来。 黑着脸的董氏一众还没来得及拔剑杀到,当街忽然一阵耀眼的寒芒闪过,青鸾剑便悠悠停在了黎千寻脚下,几乎同时,黎千寻觉得自己脖子上一阵剧痛,他咬了咬牙行剑诀带着肩上那只养了半个月的白眼狼崽子腾空而起。 江几蕴啃完一只叫花鸡连一炷香都用不了,两排白牙又尖又利,啃一个黎千寻简直轻而易举。 正值正午时分,碧连天里论法道会第一部正进行得如火如荼,黎千寻被这丫头片子气的狠了,直接御剑窜进了试炼场,反正是来找人,武试部分试炼场里有各门各家的童修弟子,说不定扔她进去刚好能找到自己门派,包括江氏。 两人一剑以一个异常诡异的姿势捅破试炼场外的携灵结界,青鸾被卸了灵力直直落地,黎千寻一手拽着江几蕴就地滚了一圈,随即将那丫头拎出来扔到对面。 他呲牙咧嘴的抹了一把血淋淋的脖子,都不用低头去看,衣服肯定已经被血染透了半边。 论法道会主场有各家仙首和长老坐镇,试炼场这边突然被碎了携灵结界,自然就引来了负责监守的各家长辈修者。 江几蕴嘴唇下巴糊的猩红一片,甚至一双眼都映着隐隐的血丝,若是不知道的,恐怕会以为黎千寻杀了她全家来着。 “黎尘?!” “少主?” 本来这边试炼场的动静就惹来不少人看热闹,这两声惊呼更是将主场的各家长老家主们都招了过来,一时间呼呼啦啦围起了一堆人。 黎氏的人看到他们失踪了三年的少主带着一身血突然出现,一个个都炸了毛,只是都知道少主的性子,便只能看着场中对峙的大小两人不敢凑近。 江几蕴眯着眼环视四周,最后歪头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虽说她只是个不足十岁的小女孩,但那个动作和表情,却阴狠的让人脊背发寒。 她瞥了一眼被丢在地上的灵剑青鸾,盯着黎千寻冷冷道:“黎尘?” 黎千寻被她放血太多,脑仁有些发晕,一只手捂着脖子上的血洞斜斜看了那丫头一眼,最后还是皱了皱眉摆摆手让人过来帮他处理伤口。 ...... 黎千寻看着眼前个头已经快飙到他肩膀的江几蕴,状似不经意地抬手摸了下脖子。当时年少恢复力太强,那年被小女孩咬的鲜血淋漓的那一口愣是连个印子都没留。 江几蕴用力抽出自己手腕指着玄榕道:“黎氏授意还是你自己又蹦出来捣乱?” “啧!”黎千寻抱着剑十分轻佻的绕着江几蕴走了一圈,眼睛斜瞄着她,道,“你这丫头怎么这么没礼貌,什么叫我蹦出来捣乱?我这叫…哎呦!” 黎千寻话没说完,江几蕴那边已经飞速将木剑撤回,两指一并出手如风,他刚拉开了花架子的慷慨陈词顿时吞回去一半,手忙脚乱抓起青鸾挥手去挡。 一把木剑一把古铜长剑“嘡”的一声撞在一起,黎千寻并未用力,只刚刚接住对方的剑势,只觉得虎口处一阵发麻,连带着整个胳膊都颤了一颤,他看着几乎横扫至额边的木剑,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江几蕴只拿了把木剑,却在一瞬之间扫出这般强势的剑风,一个十几岁的瘦丫头片子,眼瞅着身子似乎还没剑身长,哪里来的这一股子气冲山河的狂妄气势? 黎千寻看着那丫头,眉目一凛蓦地将手腕一翻,江几蕴手中木剑忽的顺着青鸾剑身往下猛滑,随着整个人身子前倾,黎千寻勾着唇角吹了个响哨,随即横臂一扫一把抓住那把木剑锢在掌中。 江几蕴被黎千寻一手制住,手里的剑也是任她再怎么用力都不能再抽动分毫,她抬起头瞪他:“松开!” 黎千寻歪着脖子看她,十分嚣张的扬了扬眉,道:“说了你没礼貌,还真是一点不知道悔改,前辈在说话,要等我把话说完再动手,懂不懂?” 江几蕴道:“你算哪门子前辈,黎家和江家一向势不两立!” “啧啧,这你就不对了,四方十八门同气连枝,不论咱们世家之间私交如何,我这个早你几年入道出世的都当得起你一声前辈,知道不?” “少废话,为什么毁掉烂柯结界?” “哦,”黎千寻收了剑摸摸嘴唇道,“不为什么,见有人做坏事,我行侠仗义,不知道是你们家的。” “胡说八道!” “诶!我还没说完呢。”黎千寻说着勾着头看了一眼那红船,又道:“若知道是你家的,那就更义不容辞了,举手之劳,不必言谢。” 江几蕴闻言又是一声冷哼。 就在此时,从那船上陆陆续续下来几十个穿戴统一的修者,为首的,赫然是穿了一身花鸟的江上寒江大宗主,手里拎着一把剑,身后一左一右紧跟着两个俊俏的后生。 不愧是修真界第一世家,那股扑面而来的贵气仿佛能把脚底下的泥巴地都薰出几分铜臭味。 黎千寻拧着身子轻车熟路打招呼:“江宗主好哇。” 作者有话要说:啊呵呵呵呵__ 我怕是没救了 昨天说的肥章,实在太肥了,拆两章发,真想拍死我自己。。。。 54、江边月6 江边月6 此时树下就站了这么几个人,一眼看过去可以说是一览无遗。乱七八糟散落一地的碎茧,斜倚在玄榕树干上的琐玲珑,自然还有那嗓子轻佻声音的来处。 正跟江几蕴扭在一起的黎千寻,江上寒一看到那厮几乎是立刻就把两道眉毛拧成了一团。 江大宗主被这阵仗惊得顿了一瞬,随即他身后一个捧着一个木盒子的青年修士已经从他身后走出,直接越过江上寒朝黎千寻这边走了过来。 江上寒皱着眉表情复杂的看了一眼琐玲珑,那高个子修者错身而过的瞬间,他咬牙翻出腰间的镇魂横在那人胸前,一字一句道:“慢着,眼下有外人在场,不便将灵器现于人前。” 黎千寻看着江上寒眯了眯眼,又回头看向江几蕴,挑眉道:“什么灵器?” “这不是你该管的。” “啧,”黎千寻转头看着江上寒高声道,“江宗主,那盒子里是什么?” 然而就在这时,还没等江上寒回应,他身侧被镇魂剑挡住去路的修者却面无表情的拨开剑身继续往前走。 黎千寻不由眉头一抖,这个气氛貌似有些微妙的不对劲。 “是将离。” 琐玲珑扶着树干站起身,远远望着江上寒勾起唇角笑,笑的满身都是凄凉:“江上寒,你还真是言而有信,只是如今我不需要了。” 其实在看到那个木盒子的时候黎千寻就有几分怀疑那是将离,所以听到琐玲珑说出那两个字时并未觉得惊讶。他挑着眉毛看向江几蕴,嗤笑道:“是不需要了,烂柯结界已经毁了,树灵也散了,这会儿就是换再好的琴来也没人听了。” 江几蕴抬起头,一片冷寂的眸子里透着些似明似灭的斑点:“千年树灵不止这一个,我可以再找。” 黎千寻觉得自己喉头滞了一下:“你有毛病吧?你觉得我会眼睁睁看着你们换地方继续?” 江几蕴猛地挣动了一下自己被锢住的手臂:“黎尘你为什么非要处处和我作对!” “……”黎千寻险些被这句没头没脑的话砸晕,十年前就因为那一句“姓黎”,几乎被这丫头咬断筋脉,就算她是江家人,也没理由对一个好吃好喝养了她半个月的救命恩人倒戈相向,江家跟黎家真没有那么大的仇。 黎千寻用力拽过江几蕴手中的木剑剑身,凝眉道:“谁跟你作对了,丫头你能不能讲点理?” 江上寒的剑没有拦住那个持着琴盒的修者,被驳了面子的江宗主脸色一黑跨出一步直接将那琴盒抢了过来,怒道:“江家家主还没换人,退下!” 说着话蓦地将镇魂一翻,缀了墨绿流苏的剑柄直直捣在那修者小腹,携着暗潮涌动的灵流将那人击退丈余,随即又看向黎千寻道:“黎尘你不要太过分。” 黎千寻看了一眼江几蕴,回头道:“江上寒,你们家搞内乱最好关起门来先好好打一架,不要动不动就跑出来祸害无辜行不行。” “没有祸害无辜,”江几蕴冷着脸摇头道,“只是必要的牺牲。” “哟,那可真是新鲜了,看别人送命你们可以不痛不痒,究竟是什么了不起的大义能给你这胡作非为的借口?真不知道这种大言不惭的话你是怎么好意思说出来的。丫头,家门生养师门教诲,你这些年学的东西都被狗吃了?” “黎尘!”江几蕴咬牙切齿道,“我本不想杀你,你别逼我。” 不知为何,黎千寻看着眼前这丫头隐隐泛红的眼眶心里有些发紧,他笑道:“是吗,再加上当年的口下留情,那我是不是该感恩戴德多谢江女侠不杀之恩?” 随着话音刚落,黎千寻两手松开江几蕴,执青鸾剑后退一步,看着她手中的木剑扬了扬下巴道:“杀我?不妨你来试试。” 江几蕴闻言眸子一暗,就在黎千寻松手后退瞬间,上身后仰将执着木剑的手腕向后一转,木剑剑身飞快被撤到肘后。 “你不要后悔!” 话音未落,江几蕴执着木剑朝黎千寻直冲而来,剑身是枯树叶子一般的灰黄色,死木疙瘩一根,连半点灵信都激不出来,黎千寻啧了下舌,心说这丫头莫不是脑瓜有问题,见人迎面刺过来,他也卸了青鸾上的灵力,手腕一翻挡在身前。 木剑剑锋将至,青鸾剑在身前划出一个圆弧,江几蕴却蓦地将身子一斜,木剑瞬间回勾,那丫头双眼微眯,瘦小的身子灵巧一转,恰恰避过青鸾剑势,木剑随之回头。 就在这时,那根原本死气沉沉的枯木棍上,仿若绽开了一团团傲雪红梅,突如其来的凌厉剑气让黎千寻浑身一个激灵,瞬间一扭身调回青鸾将木剑劈回。 红梅引酒! 六壬灵尊的《引灵七式》里,开篇先是七个古怪的剑招,其中红梅引酒是第四个。 说是七个剑招,但是却由于对持剑者和剑身的轻盈灵巧程度要求过高,最后硬是被几个弟子将一套剑法耍成了鞭法。二弟子烈焰歌的灵器本就是长鞭,所以最终这一系术法只有老二一个耍的无比熟练。 首徒江娆用剑,而且经常不老老实实用自己的佩剑,仗着师父疼爱整天霸占着月将跟师妹们一起修炼。灵剑月将是上古神兵,不知道是由什么锻造而成,总之掂在手里沉得很,比一双玄铁长剑加起来还要重上几分。 当年的引灵七式,若是只论招式,连不能结丹的小六都比江娆练得出色。 直到这时,黎千寻才忽然想明白,为什么江几蕴这么大个姑娘怎么还拿着童修的木剑来耍。恐怕原因还真就是如此朴实无华,只因木剑轻盈。 引灵七式里唯此七招的剑谱早已失传,而原稿就在镜图山,这一点毋庸置疑。江娆欺师灭祖不假,可她却也是为数不多懂得那些东西精髓的修者。 所以四百多年以来,江氏才对六壬灵尊那些被禁术法从不避讳。 黎千寻横举青鸾将江几蕴木剑挡下,却没有发力将她震开,而是飞快在两剑相撞的地方用结界封了,他稍用力向前一拉,双眼直直盯进那丫头眸子里,勾起唇角笑了一声:“丫头,你用一把木剑就想取我性命?” 江几蕴哼道:“木剑足矣!” “啧啧,”黎千寻嘲道,“怕是不够,江氏祖传的矜傲狂妄我早就见识过,可你师父应该并没有教过你目中无人!” “是不是目中无人一试便知。” 黎千寻扬眉道:“拿月将来试。” 江几蕴瞪他一眼:“你不配!” 黎千寻却忽然舒展了眉眼,笑了两声道:“原来是你,我就知道江小胖没有那个本事去惹天妖。” 自江娆死后,江氏历代家主的佩剑就换成了如今江上寒手中的镇魂,而不再是月将。倒不是真的因为灵剑认主这么玄乎的原因,而只是因为月将邪气,并非是谁都驾驭得了。 刚刚那个抱着将离琴的修者敢无视江上寒的命令,直接将琴送到江几蕴这里,就知道这丫头身份恐怕不简单。 若江几蕴能御月将,那这姑娘在江氏一族里的地位就毋庸置疑了,即使她并非江氏宗室血统。 “是又怎样?” 江几蕴咬牙,握剑的手登时发力,手心处金色灵流肉眼可见的在木剑剑身上铺开,直到撑起一个弯刀形状,灵流经过与青鸾剑相贴的那处时,结界碎裂的声响仿佛玉盘坠地。 引灵七式剑招第五式,金鳞引刀。 几乎同时,黎千寻也将灵力注入青鸾,一时间长剑青芒与金刀光芒交相辉映。 未等江几蕴将木剑上刀刃挥至,青鸾剑上的灵流却忽然激荡了起来,伴随着一阵阵杂乱的金石相撞之声,青色剑芒悠地化为耀眼白芒,灵光四散仿佛鸾鸟展翅。 第七式,白鹭引弦。 黎千寻在一片眼花缭乱的光团之后对江几蕴道:“丫头,我说了木剑不够!” 话未落地,两人几乎同时抽剑斜劈,金刀破空铮然巨响,白鹭展翅乱羽飞溅。黎千寻和江几蕴一同前倾又同时后退,白光与金芒融成一团又轰然炸开,一把木剑一把古铜长剑悠地飞出,直直窜向对方背后。 彼时江大宗主正拎着琴盒站在江几蕴背后,青鸾剑带着满身戾气冲他直飞而来,江上寒提起镇魂将青鸾剑势截下,长剑在他面前直插入地。 江宗主此时也是窝了一肚子的火,刚下船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就有人挑事,而且那人还真的是意料之中的那一波,这还不算,最让他胃疼的是,这搅屎棍惹的还是他们江氏上下最不能惹的一号人。 江上寒拿着镇魂气得直发抖,剑尖指着那两人方向,怒道:“黎尘我劝你不要多管闲事!” “我也劝你不要多管闲事。”黎千寻回道,“这丫头非要跟我过不去,我这人可从来没有做缩头乌龟的本事,就算你肯教,爷也学不来。” 黎千寻和江几蕴的剑都被炸飞了出去,如今两人皆是两手空空,黎千寻身长七尺有半,人高马大压了江几蕴一大截,他一把抓住那丫头手腕猛地向前逼了两步。 天妖天丹与寻常灵器的灵信不同,即使带在身上也不会轻易被人发觉。 就在江几蕴出手反击的瞬息之间,黎千寻不动声色的将她随身的物什探了一遍,最后蓦地将手一松,手腕一曲不轻不重的在她肩头拍了一下,江几蕴猝不及防后退一步,刚挥出的一掌滞在半空。 黎千寻趁机在她伸出的右手小臂上抓了一下,本来束着袖口的锦绳被一把扯开,随即小指一勾,从那散开的袖筒里挑出了一个黑色锦囊。 通体玄黑,映着树荫下丝丝缕缕的光能看出流动的暗纹,仔细查看,还能看到那些暗纹里夹杂着一股隐隐的暗红,锦囊中装着的,正是红玉的天丹。 黎千寻勾着那个黑色的小布袋子在手指上绕了一圈,随即踮脚后退,看着江几蕴渐变的脸色勾唇一笑:“齐活,丫头你也不用再费劲找别的树灵了,这东西前辈免费替你保管。” “黎尘!”江宗主这俩字几乎就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握紧了镇魂浑身紧绷,仿佛下一刻就要冲过来把那痞子撕了。 黎千寻甩着手上的黑色袋子,扭头瞄了一眼就在他身后不远处的晏茗未:“晏宫主……” 一句话只说出了仨字,便觉得眼前飞过一道残影,快得连地上的落叶都没来得及吹起。 “啧!”黎千寻讪讪摸了摸嘴唇,那上头还有一丝丝甜甜的腥味。 江上寒执剑正要出手,便被一个修长的雪白身影挡住,晏宫主这移形换位的本事也是越发炉火纯青了。 晏茗未背着手将青鸾拔出握在手里,看着江上寒手中的盒子体面一笑:“江宗主,又见面了。” 江上寒横了他一眼,满脸的不善:“晏茗未,果然你才是那个深藏不露的不要脸。” 此时晏宫主眼尾的一丝桃红还未褪净,面色唇色都是潋滟一片,笑着回道:“从未藏过。” 江上寒:“……” 晏茗未在论法道会上入世之时是什么性子江上寒可是清楚得很,清清冷冷铁面无私,我行我素不管别人死活,几乎没人能让他多瞧两眼,各家长老也不行。 藏丹者赤藏墨者黑,可能黑成这样,怕也是轮回了几辈子的孽缘。 黎千寻也听到了晏宫主那句十分大言不惭的回应,悠哉道:“江宗主,别见着人晏宫主就酸溜溜说胡话,跟他比,这辈子你要酸的可还多着呢。” 黎千寻慢悠悠将黑袋子里的朱红天丹拿出来捏在手里,最后又看了一眼江几蕴,道:“丫头,那发了狂的天妖是晏宫主受累替你收拾了,这颗珠子自然也该归他。” 说完便扔了手里的空锦囊,张嘴将那颗珠子叼在嘴里,伸手抱住晏茗未的头凑了上去,双唇相接舌尖一顶,晏宫主被这突如其来的一颗珠子噎得瞪大了双眼,右手一松便将刚抓进手里的青鸾丢在了地上。 黎千寻也不贪吃,只用舌尖在对方唇上刮了一圈便松了手,及时伸手将青鸾接在手中。 黎千寻回过身,伸手抹掉青鸾剑身沾上的尘土,挑眉看着眸子泛红的江几蕴,连那轻佻的声音也霎时沉了下来,一字一句道:“月将呢?” 作者有话要说:日常想开车__ 见缝插针接个吻,食髓知味啊,尘尘你堕落了 好吧是我堕落了 55、江边月7 江边月7 江娆被壬清弦带回镜图山的时候六岁,小丫头也是被爹宠着娘惯着长大的,本来和和美美其乐融融的一家人,也不知为什么这丫头就心甘情愿跟着一个看着很像骗子的布衫修者离了家。 没人逼迫,开开心心就去牵了他的手跟他回镜图山。就连壬清弦都觉得奇怪,这丫头太不认生了。 长到快十岁的时候,最初只学些道修心法的小姑娘开始对他师父的剑感兴趣,每天睡觉前都会悄悄跑去摸一摸,然后带着满心的喜悦回房睡觉。 壬清弦也是在不久之后就发现了这丫头对剑道的天赋。 丹道心经有一卷《渡魂曲》,其中有一节讲到“魂之束十,何为右”,江娆那时候便脆生生的答道:持剑之手为右! 壬清弦拿着书卷敲了一下她小脑瓜,笑着道:“娆儿可是忘了世上的剑也分左右?” 江娆小嘴一嘟,飞快窜到对面抱起月将:“师尊的剑是右手剑,娆儿将来自然也是右手使剑!” “娆儿想跟师父学剑道吗?” “想!”极其响亮的一个字,惊飞了停在茅屋檐上的好几只灰毛山雀。 剑为刚,百兵之首,其刃出于心,锋藏于念。 剑者为柔,百修之长,其度生于胸,量规于思。 心剑者三,神之剑,王之剑,人之剑。 神之剑常定天怀柔,王之剑可诛邪奉贤,人之剑则枭夷独善。 夫剑道者,分形神两层。神念为先,形随其后。 形者,示之以虚,开之以利,后之以发,先之以至……[注1] 黎千寻挥手如风迅猛似电,青鸾上的剑芒以极快的速度绕着剑身迎击回还。 江几蕴探身上前,手中长剑于下三路以扫灯灭火之势从黎千寻腿边掠过,随即,剑上丛丛白光瞬间化作展翅飞起的蝴蝶,转身刹那,蝶飞叶舞,长剑拉回斜出三分,持剑者屈膝上挑取对面天门,细细碎碎的灵光自头顶倾洒而下…… 引灵七式,第一式丛竹引蝶,第三式幽兰引雪。 黎千寻的每一个动作每一缕灵流,都稍稍比江几蕴慢了半拍,却也只有半拍,恰如其分的将自己的剑势融进对方前后两个细微的动作之中。 既不伤己也不伤人。 此时情景,若在外人看来,分明就是行有余力的师父手把手的引导着弟子将学过的一招一式拆开了记心里。 出师四百余年,当年一脸不服气抱着月将连一个基础剑招都抡不圆的小女孩,如今再让为师好好看看,你究竟有多少长进。 黎千寻手持青鸾,掌中灵流汩汩灌入,青白剑芒一时柔和如朗朗月光,东方红日初升,暖黄日光透过树下乱枝洒在一高一矮两个剑者身上,被无限拉长的两道笔直身影融进一地斑驳。 初秋的晨风并不急,旋着水面上些许薄雾吹上衣摆,堪堪掀起那一丝翻开的风波。 于修真界闻名遐迩的灵剑月将其实并不华丽,灰扑扑的剑身,灰扑扑的剑柄,不似铜更不像铁,甚至破旧的剑柄上还有两个显而易见的裂口。 当局者迷,江几蕴耍完了一整套的引灵七式,依旧没有碰到黎千寻一片衣襟。 旁观者清,江几蕴身在局中一片混乱,江上寒和晏茗未却是一个比一个瞧的清楚,一套几乎是极尽细致的指导试炼收尾,手握镇魂的江上寒已经不声不响出了一身冷汗。 江几蕴年龄虽小,可在江氏长老们之间却威望极高,其原因并不只是她可以驾驭封存两百余年的月将,还因为,她能御星辰石。 江氏家传信物星辰石,其实就是当年丹鼎峰法阳之灾后往生轮再次四散人间之后,唯一留在镜图山的七灵之一。 说当年曾叱咤修真界百余年的仙宗江娆胆识过人,这话可是一点都不夸张。创世之战妖尊被散灵之后群妖无主,七灵的存在本就是丹修界仙修与妖修两大派系最讳莫如深的话题。 而江娆却堂而皇之的带着七灵之一的星辰石招摇过市,并将星辰石作为宗室家传信物。 七灵的另外几个里头,恐怕没有一个能有这般光鲜的地位和待遇。 江娆之后,星辰石虽被历代家主保管,可却从未被外界灵力激发过七灵灵信,而江几蕴却可以。 江几蕴初入江氏之时便无比古怪,其实江上寒并不是没有怀疑过,江几蕴是不是真的如门下弟子们私下里嘀咕的那样玄乎,其身份其实正是先祖转世。 若江几蕴真是江娆,那能招招引她剑势又能毫不费力压她半目的黎千寻又是何方神圣!? 江宗主顶着一脑门的冷汗默默吸了口气,十三年前他和黎尘在丹鼎峰上的那一场对峙如今仍历历在目,那人微翘的唇角勾起的十二分不屑,现在想来可并非是虚张声势,而是由衷的不在乎! 想通最后关节的江大宗主整个人如遭雷劈,他近三十年的丹修生涯几乎是遭到了前所未有的冲击,这他娘的都是些什么事? 一个死了四百多年一个死了两百多年的一对师徒,不管转世也好夺舍重生也好,你们活过来就是专门逗徒子徒孙们玩来了? 两位老人家还真是童心未泯一如既往的调皮啊! 江宗主其人虽然不如晏茗未黎千寻之类智慧过人灵根清奇,但他可也不是傻瓜。他姓江,是继承了江娆那股子矜傲的宗室血统的一家之主。 江宗主更不是软骨头的饭桶,不会因为见到祖宗就瞬间丢了骨气随随便便马首是瞻,更何况这俩祖宗还是多年来耍的他团团转的两个! 江上寒瞪大了双眼看着眼前两个披了新壳子的祖宗你来我往招式步法都精彩绝伦,顿时一阵莫名的火气冲上脑门,连观赏的兴致都没了。 他一手握紧了镇魂,指间隐隐的“咯咯”响,一手将装了将离的木盒子往晏茗未身前一横,一丝好气不带的从鼻子里头“哼”了一声。 晏宫主略回头看他,浅浅一笑问道:“怎么?” 江宗主粗粗喘了两口气,拿眼睛瞟了一眼不远处剑招华丽的两人,闷声道:“你早就知道?” “知道什么?” “你少装蒜!” 晏茗未勾唇摇了摇头,回过头去继续观赏这几百年不遇的一场大戏。 江宗主皱眉,举着将离抵在晏茗未身上,怒道:“你可别告诉我你也是个披了新皮的老不死,若是,你又是哪位?” 晏宫主一手揽过将离琴盒,抬手在自己唇上摩挲了几下,低头笑道:“我是内人。” “……” 晏茗未这人是个断袖,而且还断的坦坦荡荡从一而终,甚至在论法道会这种盛会之上,他本人也丝毫不带避讳。 只是稍微伤风败俗了点,又没有伤天害理,你坦荡就坦荡呗,只是你们在这光天化日众目睽睽之下不打招呼就亲亲啃啃是不是太过了点? 这也就罢了,还他娘的一脸春风荡漾地自豪这是怎么回事? 江宗主简直要被这三个人气疯了,抡着镇魂剑在一边的树枝上一通乱砍。这镜图山出来的究竟有没有正常人? 等他一顿脾气砍得去了大半的时候,却蓦地反应过来一件事。 慢着,众目睽睽? 江宗主清楚地记得他让江氏一众修者都老老实实呆在他身后待命,可此时向树荫下四处打量,那一根根站的如同木桩似的青衫修者是哪里蹦出来的? 上岸时便见到了另一边停着的泽水渊沐氏私船,知道有一批沐氏的修者此时正在这小洲上,可从感知到的灵信来判断,船内岛上加起来也不过三十人而已,可如今黑压压一片围着玄榕树冠四周的一众青衫,可远不止这个数。 就在此时,一旁站的稳如泰山岿然不动的晏宫主也稍稍挪了挪步子,抱着将离琴盒的左手蓦地一松,右手当空劈下,随着“噼啪”一声断木声响,裹着灵流的掌风直扫将离琴弦。 江上寒见状,也咬牙重新握紧了手中的镇魂,淡淡灵光流过剑身,江宗主脑门上憋出来的细汗都被蒸干了。 晏茗未单手持琴,看了一眼江上寒道:“江宗主,分魂裂魄乱神之阵,剪草为马撒豆成兵,刚撒完了气,你还能分得出哪些是真身吧?” 江上寒毫不客气斜他一眼,哼道:“废话!” 晏茗未回过头微微一笑:“那就好。” 汇川沐氏,泽水渊的家主沐云泽一向胆小怕事,就连在论法道会的新人试炼上都不敢让自家童修太过出挑,为人处世不可谓不谨小慎微。 在江上寒看来,实在很难想象沐氏的修者会有胆量在江氏或董氏的地盘上唱这种装神弄鬼的戏码。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若黎千寻这位远古祖宗是半路杀出来要跟江氏抢这只鸣蝉的螳螂二号,那眼下布下乱神阵扰乱视听的黄雀是哪家的,目的又是什么? 六壬灵尊的将离琴果然名不虚传,还真心不是谁想弹就弹得了的,晏宫主只凝神拨了一小段《净灵》,双手和胸口便觉得一阵滞涩难当。 只是这琴本身灵压极强,稍稍动一下琴弦,直飞而出的乐灵便应声击破一层挤在乱枝里的僵直人形。 黎千寻远远听到将离琴声,胸中莫名烧起一簇无名小火苗,撩得他心痒难耐。他已经陪着江几蕴比划完了四个剑谱,只是眼前这丫头只顾红着眼睛想杀人,毫无察觉自己被玩弄于鼓掌之上。 不过也不能怪江几蕴打架不带脑子,而是黎千寻无意识的狡猾。 六壬灵尊钻研丹道术法近千年,而江娆只跟了他不足一个甲子,区区六十年,又怎么可能将他毕生所钻倾囊而授,更遑论六壬灵尊带了六个弟子,作为首徒,江娆很久以前就不用由师父手把手的教导了。 壬清弦临死前夸的那一句“青出于蓝”,终归还是名不副实,为师的,终究还是比弟子高明。 此时玄榕树下情形有变,江几蕴自然不会毫无察觉,只是她似乎并不在乎,并非是恃才傲物那般的有恃无恐,而是由衷的不在乎。 黎千寻斜举青鸾拦下那丫头一个倒挂金钩,随即脚尖一勾挑起地上一截断枝敲上月将剑身,一截枯木灌满了灵力劲头颇大,江几蕴猝不及防被震开两尺。 黎千寻挥剑在身前抡出一个半弧,霎那间,奔涌而出的灵流如同望月之潮,巨浪携着滚滚气势冲出,却在将要上扬击出万丈浪花的时候蓦地收回,借势化为击水三千扶摇而上的鹏鸟巨翅。 那华丽的羽翼迅速直立而起,一声嘹亮的鸾鸣之后在婆娑树影里渐渐消散。江几蕴被这一声鸾鸣震得险些握不住剑,鸣声凄厉,甚至连玄榕乱枝疏影中的丛丛人影都瞬间被清掉了大半。 引灵七式剑招第六式,游龙引凤。 这一招,恰恰是刚刚的一套引灵剑谱里江几蕴没做完整的一招。 黎千寻皱眉瞧了一眼浑身怒火仿佛要烧到玄榕树顶的江几蕴,那丫头现在面色梅子青,眸色釉里红,整个人像一头发了疯的困兽。 不知道他这最后一次的教导是不是能让这丫头记在心里? 黎千寻手腕轻翻将青鸾剑势收回背于身后,足下轻点急掠过去欺身上前,猛地出手两指捏住月将剑身,微微笑着看向眼前的江几蕴,这个与之前跟在他屁股后头脆生生喊“师尊”的小丫头再也不一样的江娆,道:“丫头,你们江家的引灵剑谱练得似乎并不如黎家。” 说话间,黎千寻两指微微发力,将自己的灵流探进月将剑,寻到那一个锢着灵剑灵信的谕子,略在心底轻叹一声,他微微蹙了眉心,“叮”的一声微乎其微的响动从指尖传进胸口。 月将上那个种了一千四百余年的谕子,碎了。 从此以后,灵剑无主,月将便是你的了,娆儿。 作者有话要说:注1:夫为剑者,示之以虚,开之以利,后之以发,先之以至。——《庄子.说剑》 另:前面关于剑和剑者的论词和神王人三剑之说都是作者杜撰,跟庄子大大没关系。 庄子大大的三剑是天子诸侯庶民,望周知。 “何为右”来自《编舟记》,只取了这三个字而已,不融梗,不用多想。 然后,关于引灵七式,其实这两章里已经交代了六式,按顺序来捋一遍: 丛竹引蝶,傲菊引霜,幽兰引雪,红梅引酒,金鳞引刀,游龙引凤,白鹭引弦。 我的恶趣味,傲菊引霜只给晏总看,,__ 再加一个注:梅子青和釉里红,都是指瓷器釉彩,其中梅子青创于南宋龙泉窑,釉里红创于元景德镇 蠢作者是个半瓷器控,喜欢这些东西__算是个不知所谓的科普吧 最后,这章算周三的,周四晚上照常更新,如果不断网的话,抖m作者裸奔,存稿箱用不了哭啊啊啊啊。。 这几天貌似小区在修光纤,间歇性断网,__ 56、江边月8 江边月8 黎千寻紧紧捏着月将剑身,谕子消散的那一刻,仿佛整个月将都随着轻轻震动了一下,那声好似悲鸣的细小声响久久回荡在他胸口。 他默默暗嘲自己,一把剑而已,不过就是用的时间久了点,也没有太久,一千年而已,怎么可能会生出灵智对他这个主人有半分不舍? 器都是由物锻造而成,历千般磨难将灵与实揉成一个再不可拆的整体,器无灵,故剑灵无灵。这一点没有人会比六壬灵尊更加清楚。 黎千寻忽然勾唇痞痞的笑了一声,松手瞬间在剑身上弹了一下,一股似朗月流光般的灵信自剑刃处潮涌而出。赶在那一波月潮之前,黎千寻轻轻后退。 “晏茗未。”他回头轻喊了一声,语气略带几分疲惫。 “我在。”晏宫主在黎千寻那一招游龙引凤之后就丢下江宗主赶了过来,他一手托着将离揽住那人往前凑了凑,“将离琴。” 黎千寻没有去接,只是伸手轻轻拂过琴弦,靠在他怀里稍稍扭了扭头问道:“有没有什么想问的?” 晏宫主摇头。 黎千寻弯起眉眼笑:“你不问我也会告诉你,全都告诉你。” “好。” 黎千寻远远看着江几蕴微微皱了下眉,胸口喉咙仿佛都被一种莫名其妙的东西给堵了个严实,实在不爽。 似乎身后护着他的晏宫主能感受到他情绪一般,不经意叹气的时候,肩上的手也微微收紧,一个早几百年就尝遍了世间百味的老人家,如今这心里还能一阵苦一阵甜的也是十分复杂了。 黎千寻这边正五味杂陈的黏糊着,莫名就被战友丢在一边的江上寒见着,拧着眉头又兀自炸了一波,一把镇魂剑耍的像长/枪。 剑气与灵流汇聚如刃,一时剑芒大炽,那个穿了一身花鸟风景的华丽宗主所过之处,从一片虚无中幽幽冒出来的根根鬼影皆被拦腰斩断。 江上寒握着剑歪头狠啐一口,其实江大宗主自小家教严谨,像这种粗鲁的言行举止是不屑于做的,可是这会儿,他那浅薄的修养已经明显不能控制本能里头那即将爆发的情绪。 他一个人游走在玄榕树下那个几乎围成一个整圈的乱神阵中,忽然冲那旁若无人的两个一声大吼:“黎尘你们俩够了啊!” 黎千寻闻言微微挑眉看向晏茗未,晏宫主点了点头道:“江宗主并不笨。” “哈哈哈哈,”黎千寻忽然指着江上寒大笑,“江小胖,你快去收拾了你家那疯丫头,我们帮你收拾这波来捣乱的啊。” 江上寒眉头一抖挥剑斜劈,一排模模糊糊的人形连同眼前一根粗壮的枝杈都被截断,他哼道:“你才是捣乱的那个!” 说是这么说,江大宗主也在话毕之后气哼哼的收了镇魂剑,转身去赶去拦对黎千寻紧追不舍的江几蕴,身后那群卷土重来的鬼影他连一眼都没看。 镇魂剑势一撤,晏宫主又没再奏曲却邪,那藏在丛丛树影中蠢蠢欲动的影子便越发汹涌了起来。 “汇川沐氏?” 黎千寻手里还握着灵力未散的青鸾,他也懒得去接将离琴,便就着晏宫主的手轻轻在琴弦上抹了一把,音波铮然出弦,乐灵急冲,霎那间仿佛风都停了,此间只剩那一圈圈几乎肉眼可见的灵力波纹。 那群前赴后继不屈不挠的鬼影瞬间爆体,比刚刚晏宫主凝神奏出的那一段有谱的曲子都要命。 将离月将,一琴一剑纵横六合八荒。 即使四百余年沧桑翻覆,改天换日物是人非,他也依旧是他。 只有一声,倒不至于真就破了扰人视听的乱神阵,只是那一拨影影绰绰的人形消失之后,却许久没有动静。沐氏众人一个个站的踉踉跄跄,不断地眨眼晃脑好似刚刚酒醒。 晏茗未道:“应该不是沐氏。” “为什么?” “太弱。” 黎千寻听到那人十分正经的说出这俩字,险些笑出声。弱,说的并不是在这里装神弄鬼的那一波,而是汇川泽水渊沐氏本家。晏宫主作为四方世家之一的仙首,自然有得是理由指摘那些小门小派不成体统。 看那人板着脸一本正经的嫌弃,他伸手掐了一把晏茗未白净的脸:“晏宫主呀,以后多学点好的成不成?” 晏茗未双眼一眯,猝不及防歪头在黎千寻爪子上咬了一口,闷闷道:“跟你学的都是好的。” 黎千寻这人是个老流氓,可不知道怎么就被这小流氓的一句浑话砸的眼冒金星,他深吸一口气,瞄了一眼马上就要冲过来的江娆,道:“看那丫头,不就是我教出来的?” 晏宫主低低看着他也微微皱了眉头,轻声道:“不一样的。” 这两人刚刚捅破那层窗户纸,眼下正是说多少肉麻情话都能浑然不觉的当口,可惜了,你再厉害也得动动手才能拦得住对手的剑刃不劈到自己身上。 江上寒刚刚远远看着江几蕴和黎千寻两个人你来我往带着剑花好看得很,却是真心没想到江几蕴那看似软绵绵的剑招招呼到自己身上的时候竟然这么雄浑有力。 江宗主从沐氏那边抽身撤回去拦江几蕴,虽说他十分有自知之明地压根没说能拦得住,只是眼下被一步一步逼到不能再退,不仅要抗住自家祖宗那要命的剑势,还得顶着对方好像在看叛徒似的眼神,这个煎熬实在是不怎么可乐。 退无可退,江上寒猛地回头扯着嗓子喊:“黎尘你他娘的就这么看着啊!” 黎千寻啧了下舌道:“没礼貌。” 说着话,顺手将手中的青鸾递给晏茗未,道:“你来对付,我不想再看到那丫头了。” “将离,”黎千寻递出青鸾正要伸手接过将离琴的时候,江几蕴忽然红着眼睛说了一句,“别碰将离,你不能碰!” 就在这时,江几蕴握紧月将将剑身上灵力激到最盛,原本柔和月光中透出丝丝猩红,血月萧瑟,江几蕴一身黑衣仿佛披上了一层血色薄纱,整个人身子猛地一拧,身形极快的与拦在当面的江上寒错身而过。 而几乎与此同时,不远处树影中七歪八扭的几条人形中忽的窜出一个青色人影,初时动作极快,几乎是眨眼功夫便挪到了黎千寻和晏茗未两人身前。 黎千寻飞快抓过将离琴挡住江几蕴直击而来的剑锋,谁知那丫头蓦地收了剑势左手凭空一勾,一股灵流卷过,却是只将将离琴卷走了。 而那个忽然钻出来的青衫修者也停在了两人面前,双眼无神却直勾勾的盯着黎千寻,神色僵硬面色发青,几乎都要和他身上的长衫道袍一个颜色了。 黎千寻回头看到这情形,不由皱了皱眉,是个死人。 青衫道袍,腰间有素色水纹,与之前出剑偷袭不成被他拎出来的那个修者一个打扮,是汇川沐氏的修者,或许应该说,是沐氏已死的弟子。 御尸,又是御尸傀儡术,与几天前在清平城遇到的御尸抛尸案一样,只不过这次的指令不是走过去躺下,而似乎是要走过来做些什么。 黎千寻看着眼前这具还算得上新鲜的尸体傀儡,理所应当就想到了那个藏的一丝不露的御灵士。作为傀儡,没有思想没有感觉,只要没有完成施术者的指令,无论遭受什么攻击都不会后退或者迂回。 即使被剁成肉块,也会带着血肉爬过来将指令做完,想到此节黎千寻不由一阵恶寒,数百年前曾有过一些不是十分愉快的回忆。 他连忙拽住抓着青鸾挡在他身前就要挥剑的晏宫主,道:“先等等!” 那个行僵也像是听懂了黎千寻这句话一般,顶着个死人脸直直又往前跨了两步,晏茗未拎着剑斜在身侧,随时准备将这堆死肉挫骨扬灰。 当这行僵一步一步快要走到黎千寻跟前的时候,另一边的乱枝后头又窸窸窣窣来了一堆人。 “哎哟怎么了这是?!”七情散人带着风满楼一行,这会已经将那些解救出来的老人送回西街又折了回来。 那小老头佝偻着身子去扶了扶斜倚在树干上的琐玲珑,又眯着眼看看黎千寻这边,野鸡嗓子顿时一哽:“什么情况!” 黎千寻闻声瞄了他一眼,随手竖起食指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这一瞄不要紧,绿水和琐玲珑此时正在玄榕主干处,黎千寻望过去的时候正好看到江几蕴默默退开,小心翼翼地将月将和将离抱进怀里。 黎千寻猛地心口一滞,旧时风光仿若潮涌,眼前一阵恍惚。 就在他晃神的一瞬,忽觉自己腰间一紧,那动作缓缓的行僵又突然出手如电,泛着青白的手直抓黎千寻怀中的乾坤袋。 晏茗未凝眉飞快转身,侧身揽过那人急速换位,随即右手青鸾挥至,青鸾剑何其锋利,削铁如泥碎石如沙,砍断一个人简直易如反掌。 电光火石之间,那行僵一把撕开黎千寻的乾坤袋,随即便被青鸾劈成两半,从左肩到右腰,整整齐齐的切口,连一滴血都没流。 乾坤袋中的鸡零狗碎跟那行僵的上半身几乎同时落地,其中一个闪着莹白光芒的携灵锁咕噜噜滚到那人手边。 不知为何,黎千寻仿佛从那人僵硬的唇角处看到一丝狞笑。 下一刻,那只手不屈不挠的继续动作,抓住滚到面前的半透明珠子送到嘴边咬碎。就在那行僵张嘴的瞬间,黎千寻看到了刻印在它舌尖的一行玄色咒文。 这次趁乱装神弄鬼的人果然跟清平城操纵大黑的是同一波。 携灵锁被那行僵舌尖的咒文所化,几日前被黎千寻碎了谕子的那个御灵现于人前。想是傀儡行僵完成了指令,几乎与大黑现身同一瞬间,十分利落的爆了体,再也没了动静。 晏茗未黎千寻两人本就知道那小珠子里头是个七尺半的汉子,自然不觉得突然钻出一人形的灵体有何奇怪。黎千寻这时还在想,这个傀儡冲过来就为了把大黑放出来? 然而此时初见大黑的江大宗主却蓦地变了脸色,拿镇魂指着那灵体,声音里一时带了十分的不可置信:“慕容昇!” 黎千寻皱了皱眉:“谁?” “遥岚斜月台,慕容氏,前四方世家之一的慕容氏。” 不知什么时候,乱音坊大掌柜风满楼也凑了过来,迈着极其体面的步子轻抚袖口满脸风轻云淡地接道,“遥岚毗邻漠原西,斜月台是遥岚最大的世家,政商武道各个领域都有涉足。数十年前在漠原西一带也是久负盛名的一大名门,斜月台门下弟子门客所穿所戴都按宗家礼法,其中最独特的,便是腰间的银色弯月。” 说罢又向江上寒行了一礼,恭敬道:“宗主没有认错。” 风满楼声音并不小,也没有丝毫要遮掩什么的意思,绿水闻言皱了皱眉,就在他抬了抬手刚要出声问个什么的时候,一抹似曾相识的剑光从眼前不远处一晃而过。 又是于沐氏修者中间,冲出一个灰白人影,不是沐氏的统一道袍,那或许就是御尸傀儡术的施术者了,不知这人已经在暗处藏了多久。 那人单手持了一把剑,乌漆一般的剑身,同样黑黢黢的剑柄,只是又并非通体玄黑,那黑色剑身之上还有一层斑斑点点的灰白,乍看上去像是经年日久的锈斑。 也是在看到那把剑的瞬间,垂着头抱着将离的江几蕴忽然举剑追了过来。 晏茗未一把将手无寸铁的黎千寻拉到自己身后,手腕一抖将青鸾斜在身前。那个持剑冲出的人影急掠到两人跟前略一停顿,并没有直接出剑,而是猛地将那古怪剑身压低,凌厉剑锋几乎贴着地面划出,未等晏宫主青鸾剑挥至,另一边急冲而来的一把灰色剑刃已经与之正面相撞。 也就是在这一瞬间,黎千寻扒着晏宫主将他挡得严严实实的肩膀将那把剑看了个清清楚楚,破剑蒙尘。 蒙尘剑其实并不破,只是过分朴素了些,就像他的灵剑月将,“破剑”只是一个称谓。 月将蒙尘,两剑相击,巨大的同调铮鸣几乎霎时便拔地而起,随即突如其来的天外之声仿若要将世间一切都吞吃入腹。就连黎千寻和绿水两人都招架不住这毁天灭地一般的强大灵压。 黎千寻刚化出的乱音结界便被瞬间震碎,晏宫主回身见他眉头紧蹙,立马丢了剑两手去捂他的耳朵。 黎千寻被他这个动作逗地差点原地破功。 还好只有一击,待那阵要命的灵压魔音渐渐消散,黎千寻才恍然发觉,大黑不见了,而趁机带走大黑的,毫无疑问就是那个拿着蒙尘剑的灰衣影子。 这眨眼之间的变故虽然始料未及,但是却似乎也合情合理。 早知大黑身份并不简单,没想到这人竟然与蒙尘剑有关联。此番到手的灵体反被劫走,其实也并不算是毫无所获。 说起破剑蒙尘,与六壬灵尊的渊源可是由来已久了,蒙尘月将,原本是上古神兵双绝,一左一右,曾被妖尊沧澜收为己用。 后来因着一些机缘,那时还不是六壬灵尊的丹修痞子北尘白捡了人家一把右手剑。至于另一把左手剑,后来的近千年里他都没有找到丁点线索。 思及此处,黎千寻猛地一怔,一个极其荒谬的念头在脑中蹦来蹦去,直跳的他四肢发寒胸如擂鼓,他拨开身前的晏茗未,直直看向手持月将的江娆,他道:“丫头,你为何认识蒙尘剑?” 蒙尘剑在沧澜死后就消失了,连他都没有见过第二次,而如今活在世上的曾有幸见到过破剑蒙尘的人,除了他自己,恐怕也就只有同为守门人一族的两个不死仙宗,七情散人和白虎司御风君。 为何江娆会在蒙尘剑光一出就发疯似的冲过来,若不是因为认出了蒙尘,为何会在瞬间丢下刚刚还抱在怀里仿若珍宝的将离? 黎千寻的这一声询问,已是灌满了沧桑,嘶哑的有些呛人,晏茗未回身握住他的手贴着耳边低唤:“阿尘。” 黎千寻缓缓回头,几乎是无意识的回道:“什么?”他连自己声音里那明显的涩然和微微的颤抖都没有察觉。 晏宫主眉心皱成一团,轻轻揽过他道:“我们回去?” 然而就在这时,江娆忽然冷笑了两声,她手持月将将剑身横举,左手发力拍向自己胸口,随即一颗约鸡蛋大小的幽蓝色的石头自丹鼎逼出。 星辰石的幽蓝灵光一下便戳醒了险些陷入魔障的黎千寻,整个人在晏茗未怀里蓦地一抖。 江娆飞快将星辰石嵌入月将剑柄,七灵灵信汇入月将剑芒,就像之前在不息门前晏茗未将七灵灵信汇入墨藤夜宴一样,唯一的不同就是江娆只有一个星辰石。 黎千寻回过神来,第一个动作便是反手将晏茗未拉到自己身后。 月将被释放了谕子,又刚刚与蒙尘同调,再加上七灵之一的星辰石,此时的月将可并非是江娆之前所用过的那一把了。 只是那丫头似乎一直处于半疯魔状态,自己手中的剑已经脱胎换骨也恍然未觉。 他毁了她未成的“百鬼丹”,娆儿一向要强…… 在一片幽幽蓝芒中,灵剑破空之时,黎千寻远远看到一个形如饿了半个月的瘦公鸡似的枯瘦人影飞快赶来,利刃入肉,不过转瞬之间,便被那把剑捅了个透心凉。 不知为何,持剑的那丫头也忽的吐出一口鲜血,或许正是因为血腥呛人,江娆也瞬间清醒了几分,她握剑的手腕被一个干瘦的手抓住,那人沉声问她:“你究竟想要什么?” 黎千寻捂着肚子拽了拽绿水的衣摆,笑着问道:“我要是这回被这丫头捅死,你还会不会兑现诺言?” 绿水毫不客气的翻了个白眼:“能不能不开玩笑?” 黎千寻道:“认真说还是那句,还听吗?” 绿水胡乱摆摆手:“滚滚滚!”之后又回头深深看了晏茗未一眼,“带他走。” 小老头皱着一对短花眉,慢条斯理地卸了江娆死死攥在手里的月将,看着那丫头泛红的眼眶幽幽叹了口气。 在晏茗未和黎千寻御剑离开的瞬间,一股极强的灵压随着一丝似乎带着淡淡酒香的灵流在玄榕树下激荡。 灰扑扑一身破布衫的小老头,在几道柔和的灵光中将身形一寸寸拔高。七情散人虽然是个不死仙宗,浑身上下却没有丝毫沧桑之感,就连那双狭长凤目都灵动如童。 青年男子身材颀长,面容昳丽,长发如墨青衣飘飘。广袖与衣衿上皆有潺潺流动的水雾暗纹,仿佛跳动在卵石上的林间小溪。 绿水捏着月将剑身,将剑柄处闪着蓝芒的地方递过去,沉声道:“娆儿,无论如何,都不该是你。” 江娆隔着眸中水雾看清眼前的人,像是瞬间松了一直紧绷着的那根弦,双腿一软跪在了地上,声音嘶哑难当,仿佛刚刚生吞下一只烧焦的叫花鸡。 “前辈……” 作者有话要说:小高潮信息量总会比较多 伙伴们,这章是周四的份__,然后周五本来就没有,所以我准备码一章存稿出来应付这个正在检修的光纤,周六应该就能正常了__还是晚上更哈 然后我想跟大家商量个事,想开车,十分想开车,蠢作者已经憋到不行了__ 所以这周榜期之内,大概会有一章只有三千字的短小章,内含车票, 然后可能会因为这一章福利车,这周少更一天,不造可不可以,可以请在评论区扣1 要是大家都怕我翻车被抓进去喝茶的话,我就不发车票了,车码两个版本,可能也算不上两个版本,加一首隐晦的淫词吧,就酱 最后车能不能开的起来,还要看jj形式走向,毕竟最近出事,大家都懂,笔芯 57、共潮生1 共潮生1 黎千寻双手摁着自己肚子上的血窟窿,微微眯了眼看从眼前急掠而过的树影和薄雾,自始至终都没有回头。 肚子上的那个洞一直在流血,水幕结界都封不住,大片的血渍从他的黑衣拓上晏茗未胸口雪白的衣襟,中衣上灵线的纹路在一片血红里幽幽闪着柔光。 血流的太快,黎千寻觉得自己肚子越来越凉,越来越空,甚至比第一次被红玉咬着手腕子吸血还快。他伸出手去沿着晏茗未胸口灵线花纹摩挲了几下,忽然开口道:“晏茗未,灵尊也会死,已经死过一次了。” “不会。” 黎千寻仰起头去看那人的脸,呲牙咧嘴的皱着眉头笑:“你别生气啊。” “不气。” 黎千寻看他两条眉毛之间蹙着一个小疙瘩,便想伸手去抚平,够到一半看到自己满手滴滴答答的红艳艳又讪讪缩回去。 “不气就好,”黎千寻觉得自己血流太多肚子有些饿,闭上眼在晏宫主胸口蹭了蹭道:“晏茗未,我饿,先睡了,等我醒了要吃天底下最贵的栗子糕。” “好。” 黎千寻爱吃甜食,各类点心里头最钟爱的就是栗子糕,算得上是那种即使刀架在脖子上也得把到手的糕吃进肚子的奇葩。 比如十年前带着个来路不明的小丫头闯进论法道会的那一次,试炼场中各家弟子和碧连天黎氏各门因为他突然出现乱成了一锅粥。 黎千寻莫名其妙被小丫头咬了几个窟窿险些断了筋脉,红彤彤的血流了满身满地,他一门心思跟对面那丫头瞪眼睛,连伤口都是喊了人在原地处理。 论法道会第一部武试部分试炼是分区进行的,整个试炼场被整齐的携灵结界隔成不同的小块场地,当时黎千寻御剑闯进来的时候撞破了内外两层结界,直直栽进了其中的一个小试炼场。 第一部童修分组每组三十个,他和江几蕴两个不速之客算是毁了人家勤勤恳恳准备了三年的试炼,只是似乎罪魁祸首被围在众人之间还恍若未觉。 虽然黎大少主只弄坏了一个坑,但因为他这个名声赫赫的混世魔王回归,其他坑里的坑外的也都顿时多了点其它心思,比如守在另外一个结界出口的晏茗未。 故而,黎大少主这轰轰烈烈刚一回家就得到了万众瞩目,谁知他却在跟江几蕴那疯丫头对视了半晌一句话没憋出来之后,当着围观众人的面大大咧咧盘腿坐正了,极其澎湃的说了出场之后的第一句话:“肚子好饿!谁去给我拿一盒栗子糕呗。” 一时四下无声,可怜秋风卷起落叶在黎少主面前打了个旋,一往无前直直栽进泥里,黎千寻眉毛一竖,一脚踢上蹲在他面前抽抽搭搭的少年的屁股,摸着刚包扎好的脖子重新吼了一声:“小满你哭个屁啊,我饿了听到没!” 之后随着某人肚子里一声极响亮有力的“咕”,凝滞的空气呼啦一下重新开始流动。 黎千寻捧着一盒栗子糕吃的欢快,他不挪窝,也没人敢让他挪窝,这个试炼场里被迫中止的三十个刚十几岁的少年也不肯离开,就远远围在一边,盯着这位十二岁时就名满修真界的黎氏少主两眼放光,不时还小声交头接耳几句。 灵剑青鸾就丢在脚边,跟他一起飞进来的小女孩浑身紧绷死死盯着那把剑,眼神狠厉异常,仿佛一个不注意她就能冲过来将那剑撅折了丢进剑炉重炼。 江几蕴本来脑子不是特别清楚,只是在被青鸾剑芒晃了眼之后仿佛清醒了些,这时候终于也知道自己身处何地。 作为此次盛会的举办方,意外之后碧连天自然要妥善处理,初时那小女孩不肯说话,几乎上是各家长老齐上阵,才可怜兮兮地从她嘴里撬出来一点消息,倒是也没比黎千寻知道的多多少。 女孩无门无家,反反复复只说一句,她姓江。 由于黎家这个少主的行事作风有太多的地方值得商榷,虽不至于说欺男霸女恶名远扬,但跟他打个架弄个窟窿掉块肉什么的,还真不一定是别人的错。 黎氏虽紧张他们少主,可也不是像捧大家闺秀一样的宠,堂堂七尺男儿,行走在外刀尖舔血再正常不过,更何况少主都没说什么,所以最后打架受伤的事不了了之。 各家长老们都觉得那小姑娘灵根不错,带回去好好教导说不定能是个成大事的,黎千寻一边往嘴里塞东西,一边摸着嚯嚯疼得厉害的脖子默默道,可不是,这么点大都能咬死我了,长大还了得! 论法道会四方十八门各家都在,当然也包括天一城的人,而这会儿天一城已经能当半个家的少宗主就在黎千寻身侧站着,抱着成人礼时刚拿到的镇魂一脸嘚瑟。 黎千寻看着他那嚣张模样一阵牙根疼,捏着手里的栗子糕狠狠咬下一口,正要扔过去开口骂他,出手瞬间不舍得又掉过头丢进嘴里,狠嚼几下一抻脖子咽进肚子里。 拉到了一边的伤口龇牙咧嘴连忙捂住,边抬头斜斜看着江上寒,笑着道:“江小胖,你们都是一个姓,不考虑收了她?” 彼时的江少主已经是玉树临风的俊朗公子哥一枚,丝毫没有三年前圆嘟嘟那个模样的影子了,江少主闻言也不急,十分体面的轻哼一声,装模作样地将镇魂剑换到另一只手,道:“江氏只有宗室血统女子才可拜师入门,非宗室不收女弟子。” 黎千寻又瞄一眼江几蕴,撇嘴道:“那丫头哪是女弟子,分明就是个看门狗,有她在,我再也不会去你们天一城了,打死都不去。” 江上寒顿时额角一跳,不动声色的咬牙切齿道:“你去天一城哪次走过门?” “哈哈哈哈,”黎千寻歪着脖子笑得前仰后合,“是吗,我都不记得了,对了,你们家那个结界修好了没,可别再被别人炸了藏宝殿。” 就在黎千寻兀自笑的一身春风时,却莫名觉得背后一凉,就在江上寒身后不远处,一个颀长凌厉的人形站的像一根瘦长石碑,稳如泰山八风不动,一双颜色浅淡的眸子正幽幽地盯着他看。 黎千寻对上那双眼的时候顿时哽了一下,明明盒子里的栗子糕已经全部进肚子里了,却总觉得有一块卡在嗓子眼,而且还是没咬烂的一整块,噎的上不来下不去。 晏茗未见他终于注意到自己,便抬脚往前走了两步,黎千寻被他这一动作弄得浑身一个激灵,卡在喉咙里的糕仿佛也在瞬间咽了下去,忙扬起手冲他摆了摆,顶着一脑门将出未出的冷汗痞痞地打招呼:“璞玉你好哇,上回是我始乱终弃了,你别在意哈。” 晏茗未听了这句略挑了下眉,再无丝毫顾虑的稳步如风。 一边的江少主不行了,两条剑眉拧成一堆,唰的一下将镇魂斜指,对准了黎千寻鼻尖道:“你!你们!你们什么时候混到一起去的!” 话刚说完,镇魂剑身便被一只白玉般剔透的修长的手截住,那人面无表情的看着江上寒,淡淡道:“江少主,自重。” “……”江上寒无辜的眨眨眼,又低头看了看在地上快坐成一滩的黎家少主,他他娘的哪里不自重了? 晏茗未那时刚十八岁,却稳健持重的像个老道修,本来他一个无名无分的旁系弟子,初次入世试炼时就已经十五岁。如今仅仅三年,小小年纪就接下崧北密林五宫独当一面。 若论起等阶辈分来,早三年入世的江大少主都比他低了一级。 黎千寻这三年是走东闯西的没闲着,但独独没往北边去,而且这个崧北木犀城也刚好是四方世家四朵奇葩中当仁不让的独一份,所以对木犀城自家的事情并不十分清楚。 四方十八门,虽是修真界正统,可居于高位的四方世家却是各有各的风骚。 镜图山天一城,提起江氏,只要混修真界的都知道,江氏的人不能惹,人家风就是“宽以待已严于律人”,护短护的堂堂正正理所应当。 不服?打赢再说。当然,江家少主被黎家少主带着满山头跑耍的团团转那是后话,而且这个无关江家,很明显是某个老不死个人耍流氓不讲理。 东平豢龙棋田,说到东平董氏,首当其冲是他们的两位先祖,董玄,董青。也是创世之战时七贤中唯二的两位女子巾帼,双玄惠人和五色贤人。 双玄五色是一对双生姐妹,一个伶俐开朗一个清淡温柔,两位创世仙宗均一生未曾婚嫁,董氏一门中,其实并没有一个人真正姓董。 两位先祖安居一方创下一大门派,广纳贤士广收门徒,只是入门之前唯一一个要求,改姓氏为董。 一家分成两派,一派习阴棋,一派习阳棋。别家一门弟子道袍一个制式,偏偏董氏就有两份,一黑一白一阴一阳。而之前追的黎千寻御剑逃命的那一拨,就是修阳棋的剑修。 若说江氏是霸道,那董氏就是奇怪,之后崧北木犀城,也能用俩字概括,敦实。 跟天一城四面敞亮笑傲八方不一样,木犀城真的是个四围环绕固若金汤的“城”,而且那高大厚重的城墙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就有的。 木犀城外,有按天道五行排列的密林五宫,其中掌月的未宫为首,也是取大道若水之意。 江氏之前曾游离于四方十八门之外,地位超然,其实若论起来,真正超然的,应该是木犀城。不温不火不增不减,不越矩也不失职,真正让人挑不出一点毛病的一方世家。 最后,正常些的,恐怕就是南陵碧连天黎氏,黎氏一门最有人情味,宗室旁系的弟子门生聚在一起打打闹闹。对下,也是以武为尊,但是却比江氏讲理,对其他世家,有恩结恩有怨报仇。 其实黎氏明明才是最正常的一方世家,但是放在前三个奇葩里,碧连天自然也就成了十分独树一帜的奇葩。 黎千寻本来不知道他曾经“调戏”“亵渎”过的白璞玉已经登上高位,听江上寒一说,脑门上没来得及出来的汗顿时又给憋了回去,两根手指勾着嘴角冲人家笑:“好汉不记前仇,晏宫主大人有大量!” 谁知人晏宫主压根不理会他呲牙咧嘴的献宝,咬着下唇面无表情的一把抓了他手腕将人拉了起来。 黎千寻刚刚那血流的确实太过豪迈,这会儿突然被人拉着站起来头还有些发晕,一个不注意直接崴进了人家怀里,一片热乎乎晕腾腾的天旋地转里,莫名就觉得脚下一空,离地了。 然后就听把他横拎起来的那人远远对他舅舅说道:“黎宗主,我与黎尘有些私事要谈,见谅。”一把声音清澈泠然,算不得恭敬却也不失体面,听得黎千寻肠子直打结。 他满眼金星的摸了摸脖子,暗道,见谅个鬼啊!你这鸟态度是要人见谅吗? 没听到黎栩开口接话,晏茗未便直接扛着他转了身,不用睁眼就知道,他的便宜舅舅肯定是微微一笑颔首同意。 黎千寻顿时对黎家那些所谓的人情味失望透顶,没天理了,娘的果然不是亲生的! 黎千寻被晏茗未扛着走了挺远,只是毕竟是在碧连天的地盘,就算他现在眼冒金星看不清路,也能对走过的路线猜个八九不离十。 黎千寻知道这人不会轻易放过他,便在人家肩上默默蓄力,约莫走到一棵桃花树下时,猛地出手拍上晏茗未肩膀,自己则借力后跳跃上树梢。 可是他这会力气不够,刚挑眉咧嘴的要对人笑,还没等笑出来便一脚踩空直直从挂了一只脚的树枝上掉了下来。 就在他要摔下树的一瞬,刚被他打了一掌的晏茗未却快速回神,一根黑鞭自左腕急冲而出。 墨藤夜宴凌厉似电,缠上他腰间时却柔软如水。 ............ 黎千寻似乎还没睡着,一只手抓着冒血的伤口,一只手攥着晏茗未的衣襟。 他眉心皱了皱,忽然把眼睛睁开一条缝看了看抱着他的这个人,喃喃道:“不会始乱终弃,晏三句,这回我不骗你。” 作者有话要说:道歉__好像我说的存稿,永远也存不起来。。。。 所以这是周六的份 伙伴们,周七不更了,我炖个肉哈【看小节标题,就是为了炖肉而生__ 今天下午给学生讲着题还在脑子里写淫词来着__ 这章写的我很欢乐,不造你们看着怎么样,笔芯 58、共潮生2 共潮生2 人生天地间,忽如远行客。千年时光仍旧是蜉蝣沧海,红尘一粟。 于苍茫滚滚之中,一个人永远翻不了天,即使你有通天入地的本事也不行。世事纷繁逼得人像个不能停下的陀螺,心甘情愿一匝一匝将丝丝缕缕的命轮绕在手脚之上,最后还满心欢喜甘之如饴。 天命狂风狼烟骤起,光风霁月尽作飞灰,眸底只留那片烧光了凡尘凡事的一把大火。 晏茗未带黎千寻出了临水镇,便离开汇川御剑向北,去往因红玉那阵邪雾而被错过去的原定目的地东平。 几乎是青鸾剑刚刚离开汇川辖地,黎千寻就睡了过去,只是睡得始终不安稳。 他上辈子不知道吃过多少苦,曾经能带着一身窟窿跟人打架的人,自然不是因为伤口疼的扛不住,他不踏实,是因为脑子里东西太多,乱的好像要疯魔。 尚且清醒的时候,眼里是眼前人,睡着之后,就是梦中思了。 六壬灵尊从来不是个小心眼斤斤计较的人,若是的话,恐怕早就没了天一城。他始终记得虎毒不食子,可也并没有将“弑师”这两个触目惊心的字轻描淡写到可以忽略。 江娆是他一手养大的,一个甲子,整整六十年,许多凡人的一生,都不能有这么多岁月。 正如七情散人所说,即使他天命大恶,需要有人替天行道,可不论那人是谁,也都不该是江娆。 四百年后侥幸重活一世,知道江娆已死,却是没有想到那丫头竟有这么重的执念,生魂尚在,她夺舍重生也要让他万劫不复。 灵尊其人其实已经算得上十分豁达,豁达到了没心没肺的程度,认出江娆之后还能陪她耍完四个剑谱,一招一式毫不含糊。 只是毕竟是将沉了四百年的伤口重新剜开,深可见骨血肉淋漓,他若是再不知道疼,那就是脑仁有问题了。 两人御剑飞得很稳,和煦的晨光暖着还没来得及凛冽起来的秋风,黎千寻眉心反反复复地蹙起又松开,脑门上始终挂着一层暖风都吹不干的细汗。 晏茗未见他一直出汗,抱着人心急如焚,晏宫主几乎是打出生就被别人照顾,从小就没照顾过人,直到这会儿才突然觉得,自己这些年学的东西都他娘的用不上。 不知梦到了什么,黎千寻皱着眉头喃喃地喊了一句“娆儿…”,摁着伤口的手也不经意越抓越紧,明明只有两个字,声音却仿佛在唇舌间历经万险千难才得出口。 晏宫主听到那声低唤,原本稳稳的一双手臂也随着抖了两下。 六壬灵尊一生潇洒无拘,上天入地无所不能,于人前何其风光肆意。晏茗未自有生以来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个人这般无力的模样。 “阿尘…”晏茗未默默收紧手臂,好似要将怀中人塞进心口里,藏得好好的让他再不用亲自品尝凡世的凛冽风雨。 黎千寻身上有伤,晏茗未便着急找地方落脚好给他疗伤,从临水镇到东平,青鸾破风疾行只用了不足一刻钟。 其实汇川东平两地本就算不得太远,若是晏宫主一个人,按着那人半个时辰御剑飞到北冥的利索程度,大抵眨眼间就冲到豢龙棋田门口了。 由于黎千寻被月将开的洞流血流的实在惨烈,晏茗未一身白衣被斑斑点点的血迹糊的一片狼藉,远远看过去简直一凶案现场。 不好往有人烟的地方凑,便在东平外围一处有几个小山包的地方落了地。 虽说找的这个地方只是个荒山野岭,但初秋时节天净气清,此处也算得上山明水秀。清风微凉,稀稀拉拉的小树林地面上铺了薄薄的一层尚未发黄的落叶。 晌午日头渐烈,晏茗未便抱着人寻了一棵树冠较为茂密的的歪脖子槐树,正要将人放下,却忽然听到脚下一声清脆有力的“啪”。 低头一看,发现脚边正躺着一枚精巧的捕猎夹,浅金色的半弧框,簧片上还歪歪扭扭的刻了一行化形咒,上面绑了一根细长的梏灵线,若非丹修是看不到这根线的。 是仙门中常用的捕邪锁,而且还不是小门小户。 晏茗未微微皱眉,此处方圆几十里没有人烟,为何还会有世家修者布下的猎夹?而且看样子时间并不久,上面那行明符也十分草率,就是个刚入世的童修也不能把化形符画成那个德行。 地面铺着一层落叶,一时也看不清楚别处是否还有,晏茗未便抱着黎千寻将夜宴唤了出来,墨藤轻轻探头过去在那个小巧的夹子上缠了一圈。 晏宫主眉目微凝,墨藤之上闪出几个金色灵斑,突然自夹子上梏灵线处向外吹出一阵劲风,不过转瞬之间,一条线扯出数条线,一根一根绑在一起牵成一个不小的网。 而自那张网上长出的枝丫,每个线头都系了一只一模一样的捕邪锁,此时正在墨藤激荡出的灵流下熠熠发光。 灵线围出的捕猎网大致呈半圆,网上的纵线似乎最后汇于一处,就在不远处的一个山崖。 此地临海,常年湿润多雨,山体又有植被覆盖,崖壁整体灰蓝泛黑,可唯有贴近地面处的一块石壁灰白苍烈,外头还张牙舞爪的竖着几根叶片发蔫的树枝。 这种遮掩,未免太欲盖弥彰,不过也刚好跟捕邪锁上那行明符草率得“相得益彰”。 晏茗未略挑了挑眉,顺手挥鞭将那张网连根抽了,随后准备去打扰一下藏在那个山洞里的“小道友”。 而此时,洞里那位自然也察觉自己布下的捕邪锁被人触发,还没等他来得及探出脑袋看看究竟什么东西这么不长眼,突然一阵极强的灵压和强势的灵流自他剑柄处袭来。 为能随时探知情况,这人是将那一捆梏灵线拴在自己佩剑上的,而这会儿却是实实在在的坑了自己,灵流汹涌而至,他立马丢了佩剑跳开,可还是被灵力反噬的余波掀翻在地。 此人半死不活的趴在石头上,心道,还好捕邪锁上是对付灵兽的化形符,若是个对付人的雷符火符,小爷就被烤熟了。 洞外的脚步声渐近,洞里这位盯着洞口那层薄薄的结界咽了口唾沫,飞快从地上滚起来将佩剑抓在手里,将后背紧紧贴着洞内石壁又往里挪了两步。 洞外隐隐有疾风破空,随后便是一声清脆利落的“啪”,是鞭子! “雪绫绡你这婆娘能不能别跟着我!我跟你不……” “欢儿……” “…熟啊。” 晏茗未扬鞭碎了乱七八糟糊在洞口的一层结界,抬脚进来便听到这一声堪称凄厉的叫骂,少年声音清脆,扯着嗓子又尖又快。 西陵唯被洞口处突然大盛的阳光闪的眼前一黑,远远盯着那个逆光的人影,双唇一抖,扔了剑便踉踉跄跄扑过去,委委屈屈喊了一声:“师父!” 晏茗未眼下也顾不得问他这个小徒弟怎么会在荒郊野外撒网捞鱼,只沉沉“嗯”了一声便抱着黎千寻大步进了山洞。 黎千寻的肉身便是御灵灵体,灵脉气海被月将开了洞,与之前红玉在脖子上咬出的洞还不一样,凡药结界之类根本止不了血,只有用灵力把里边的洞堵上才能处理伤口。 西陵唯紧锁着小眉头站在一边,手里抱着青鸾藏芽两把灵剑,直到晏茗未给血淋淋的那个输送灵力疗伤完毕才敢开口:“黎尘…他怎么会受伤?” 晏茗未正在解黎千寻的衣带,抬头看了一眼小孩,道:“以后不会了。” 西陵唯撇嘴,虽然答非所问,但他也大致能猜到,这个意外怕是并不简单。 晏茗未将黎千寻外袍褪下,腰带上一圈金边都被染成了绛紫,雪白中衣上大片触目惊心的红,若是寻常人照这个放血法,估计早登极乐见祖宗去了,黎千寻却气息平稳睡得舒服,除了脸色不是很好看之外,倒也看不出有什么不妥。 而且伤口堵上之后甚至似乎连噩梦都不做了,眉头舒展看上去竟像是还有几分惬意。 晏宫主先将自己的外衣褪下,又伸手解开黎千寻的中衣,正要脱,却顿了一下,对西陵唯道:“欢儿,雪绫绡是谁?” 西陵唯一听到那三个字差点跳起来,抓紧了藏芽气哼哼道:“一只臭猫!” “猫?” 西陵唯重重点头,抱着两把剑蹲在他师父身边,一句话声泪控诉的眉飞色舞,嘴巴险些歪了:“就那天我从零州城西带回东篱的那只!” 晏茗未微微蹙眉,低头看了看黎千寻,轻轻应了一声,随即又看向西陵唯,轻描淡写道:“欢儿,你御剑到附近的镇子去买几套换洗衣物回来。” “……”西陵唯被他师父这句话噎的原地一个踉跄,“啊?” “不懂?” 西陵唯抽了抽鼻子,懂是懂,可是这突如其来的差遣怎么觉得这么可疑呢。而且他智斗灵兽并且顺利从沈棋和雪绫绡两只臭猫利爪下逃出来的光辉事迹还没来得及讲呢! “师父你知道那猫不是猫了啊?”西陵唯捏着晏茗未塞进他怀里的乾坤袋不屈不挠。 “嗯。” “大师姐把她放出去了。” “……” 晏宫主回头淡淡道:“谁放你出来的?” 西陵唯塌下眸子扁扁嘴,小声嘟囔:“父亲又不在,灰雁师父说师父在东平,我连夜赶过来的。” 晏茗未轻轻挑眉,扬手一挥将袖口一松,几十个被银光闪闪的梏灵线拴在一起的捕邪锁叮呤咣啷滚落一地:“入世弟子外出历练会被允许带这么多捕猎夹吗?” 西陵少爷抠了抠手指,怯怯道:“曲突徙薪防患未然嘛,七羽师父教的……” 晏茗未摆摆手:“沫雪狻猊为何追你?” 西陵唯拧着眉摇了摇头,嘟着嘴半晌才道:“她就跟着我,也没非要跟我打架,是沈棋先惹她的,我怕是被株连了,而且沈棋那臭东西不讲义气,自己就先跑了!” “嗯,我知道了。”晏茗未接过他手里的青鸾又扫了一眼洞口,道,“去吧。” 西陵唯唇角一耷,委屈吧啦的将怀里的乾坤袋塞进腰间口袋,这才一步三回头的出了石洞。 晏茗未看那小孩不情不愿的蹭出去,广袖一扬,在洞口封了一层密不透光的石林结界,随后又弹指将洞内几根码好的干柴点着了火。 篝火明亮,照的石洞内红彤彤一片,晏茗未捏着黎千寻的衣带顿了一瞬,松开手低头先去褪自己的中衣,晏宫主是有钱人,中衣都是各类灵线织就,集四时甘露炼出的灵线养身养神,对黎千寻来说,也是聊胜于无。 可是就在他刚给黎千寻换上自己的衣服,正要重新将外衣披上的时候,一直合眸躺着的那个却忽然伸手一把扯住他半敞的衣襟将他拽了下去,开口时带着浓浓的逗弄:“知道我醒了?栗子糕呢?” 晏宫主轻轻伸手过去,修长玉指在他没什么血色的唇上摩挲:“想吃?” 黎千寻勾着唇角笑,一口咬住他手指,道:“我知道最贵的栗子糕外头买不来。”说着将套在自己身上的那件衣服揪起来凑到面前嗅了嗅,“崧北五行未宫之主,下堂入灶会不会被人笑柄?” 晏宫主弯了眼眸浅浅地笑:“他们不敢。” 黎千寻闻言将眼尾斜挑:“晏宫主真是越发霸道了。” 晏茗未松松擒住他手腕,义正言辞道:“这是礼。” 黎千寻掐着嗓子长长的“哦”了一声,尾音扬得高高的甩出一个钩来:“那敢问晏宫主,‘欺师灭祖’又是谁家的礼数?” 晏茗未抿抿唇,微垂的眸子将熊熊篝火掩去半边,他道:“不欺,尊师为上。” 黎千寻挑眉,谁知晏宫主又接了半句:“可阿尘不是师。” “啧,”黎千寻听着这人大言不惭顿时来了精神,连肚子上那伤口似乎都忘记了疼,他两条长腿抬起一曲夹住对方精瘦的腰身,手肘弹上石壁猛地将自己翻了个个,一时天地颠倒,翻身将晏茗未压在了自己身下,“这些歪理都是谢凝教你的?他是谁你很清楚吧?” 就在灵尊大人仗着辈分骑在人身上耀武扬威的时候,石洞外面忽然传来一声兴高采烈的叫喊:“师父师父,我刚刚一出去就逮着一只白毛鹿!” 话音未落,随之而来便是堪称惨烈的金石相撞之声,西陵唯直接提剑劈上了他师父刚布下的石林结界,新鲜热乎牢固非常。 洞内两人一时相顾无言,莫名觉得这种情形似曾相识。黎千寻摁着额角挥手收了洞口结界,西陵唯举着藏芽一脸凶狠撞了进来。 看到两人那个诡异万分的姿势之后,扔下鹿腿蹿起老高,抬手一指黎千寻,“黎尘你要不要脸?” 59、共潮生3+4 共潮生3 西陵唯中气十足的声音在洞内回荡,十分利落地将刚刚酵酿出来弥散在两人之间的暧昧气氛一卷而散。 黎千寻回头盯了一眼斜躺在他身下的晏宫主,那人正抿着唇笑的十二分狡黠,他咬了咬牙,欺身过去压在他身上低声道:“小畜生你等着。” 随后将晏茗未半敞的衣襟随手拉上,抬腿便站了起来,背着手顶着小兔崽子凶神恶煞的表情挪过去,看了一眼被小少爷拖得奄奄一息直翻白眼的白毛鹿。 挑了挑眉张口便夸:“西陵少爷真有孝心!” 西陵唯撇嘴,抽了下鼻子梗起脖颈嚣张道:“我孝敬我师父,跟你有什么关系?”说着小心翼翼瞄了一眼晏茗未,又道,“刚刚我的捕猎夹师父没收完,这白毛鹿自己撞上的。” 西陵唯口中的白毛鹿通身毛皮雪白,四只蹄子是极其罕见的灰蓝色,头上的两只鹿角刚长了一个短叉,虽说个头不小,但明显还是只小奶鹿。 这种冰足雪鹿是从漠原西灵鹿那一波分出来的,自幼就带三分灵信,并不是山野里头满地跑的凡物。若是成年鹿,就西陵唯那歪歪斜斜赶时间弄出来的化形符,怕是困不住。 鹿肉固元补阳,冰足雪鹿更是其中珍品,黎千寻笑眯眯的伸手在西陵唯脑袋上揉了一把,蹲下身去看了看那快断了气息的奶鹿,摸着嘴唇叹了一句:“今天要开荤了呀!” 西陵唯摸摸鼻子轻哼一声,少年心性单纯,一时唇边眼角都溢满了笑意,大眼珠闪闪发亮。 黎千寻抬手放在藏芽剑柄上凝眉顿了一瞬,又抬头瞧着他笑:“小兔崽子没白疼。” 被连夸两次的小兔崽子脸色泛红,手里紧紧抓着藏芽,吸吸鼻子转了转身,他跟黎千寻似乎还从没这么和谐过,这会儿说话都有些不自在了:“我…我去买东西,你看好别让鹿跑了。” 说完一抬头又看到自家师父慢悠悠坐起身将外袍带子系好,低头琢磨了一瞬又凶神恶煞道:“你不许占我师父便宜,走了!” 黎千寻挑了挑眉,指着自己肚子笑道:“流血的是我,你师父可是连根毛都没掉,打起来谁占谁便宜啊。” 西陵唯扁扁嘴没再说话,只闷闷“嗯”了一声,低头在地上瞅了瞅,又拎起被扔在地上的冰足雪鹿拖到一块石头边,抓起原来铺在外头的那串梏灵线捕邪锁一股脑将那小东西套上,这才抓着长剑离开。 黎千寻看着少年离开的背影皱起了眉头:“晏三句你…”他说着话一转身,迎面便撞进那人怀里,晏茗未两只长胳膊顺势将他圈住,黎千寻不由抬手摁了摁肚子,倒吸着冷气一把将晏宫主埋在他颈间的脑袋推开,接着道,“老子还有伤呢,急个屁啊,我有话问你!” 晏宫主连忙伸手过去捂住黎千寻的伤口,掌心灵流温柔醇厚,一波波渡过去跟不要钱似的,半晌才委委屈屈的抬起头看着他:“什么话?” 之前晏茗未给他疗伤花费了不少时间,这会恐怕都已经过了午后未时。一连睡了三个多时辰,西陵唯跟晏茗未说那些话的时候他就已经醒了。 黎千寻咬了咬下唇,又盯了一眼正阳光明媚的洞口,道:“西陵唯又去零州西门了?” 晏茗未闻言也皱了下眉:“是,其实欢儿每次去东篱都会绕到西门,伍中元那里一直有紫苏盯着,应该不会有事,怎么?” 黎千寻摇了摇头道:“不是伍中元,他刚刚说的雪绫绡,就是前两天紫丫头说的灵兽,是在城西带过去的?” “欢儿说是在城西捡到的,那日是中元,欢儿也并不知道灵兽本体是沫雪狻猊。” 黎千寻盯着晏茗未的一张俊脸扬了扬眉,道:“晏宫主,数十年前零州城西有过什么你可还记得?你不会以为那只母灵兽对欢儿一见钟情所以一路追着他要跑到东平吧?还是说,欢儿救她一劫,灵兽报恩要以身相许才千里追踪?” 零州城西门之所以被称作鬼门,就是因为那个沟通无间与此间的“门”曾不声不响地在城西飘了数十年,就如十三年前黎千寻和晏茗未初遇的那座鬼镇一样,是个极其混乱又扑朔迷离的地方。 晏茗未曾跟黎千寻两人并肩屠了一个鬼镇,自然知道“零州城西”这个词意味着什么。 “可欢儿方才并未说灵兽是雌是雄,阿尘你怎么知道…”晏茗未话说了一半,突然想起黎千寻刚刚在藏芽剑柄上摸了一把,顿时一惊。 黎千寻笑着捏了捏他的脸:“本尊只是被开了个洞而已,又没残废。” 晏宫主一把抓住他的手:“所以雪绫绡是在追踪藏芽。” 黎千寻挑眉:“孺子可教,”随后又扭头看了眼此时正静静躺在石头上的青鸾,古铜灵剑映着丛丛火光一片柔和,“所以这只灵兽究竟是敌是友,尚未可知。” 晏宫主似乎有些不开心,长眉一蹙轻声叹道:“御风君与阿尘同为七贤,他不该藏着心思于你不利。” 黎千寻看着这人拧起的眉心,知道他大抵是在替自己不值,被曾经同道峥嵘的道友背弃,任谁都不会云淡风轻一笑泯。不过这一点晏宫主似乎太过纤细敏感了些,同道之谊这些复杂的东西,他可从未奢望过。 毕竟,他握在手里的那把剑,是月将。 黎千寻唇角斜勾,笑的像个痞子:“同为七贤又怎样,不过是凑在一起打了个群架,我们又不熟。那不还有个四界灵司掏空了心思都想要我万劫不复?双玄五色虽然不怎么喜欢我,不过倒是也不曾想要我性命,至于都木和云宿…” 黎千寻一边说着话一边在肚子里盘算,白虎司御风君其人性子异常温良敦厚,而且与绿水同为守门人一族,他们两个不老不死超脱于六道轮回之外的这一类,想来应该不会肤浅到跟自己作对。 不过那个卖假药的三毒圣人就不好说了,说起云宿,那个人大抵是六界八荒各路奇葩之中当仁不让的首屈一指。没人能猜得到他的心思,更不要想他在做什么,为什么,要什么了。 云水谣幻境时,他曾从玉苁蓉口中听到关于三毒四界的零星消息,两者之中,有人在想方设法搜集他给五个弟子炼出的灵器。 不用想也知道那人的目的是什么。 收集五行法阳阵的五个迎星契,目的无非有二,一是重开五行法阳阵封印往生轮,二是将迎星契攥在自己手里让往生轮永远无法被封印。 而若是第一个目的,那他也不用费尽心思要六壬灵尊的命了。 之后还有一个更大的疑点,一想到就不自觉的心肝脾肺一起乱哄哄的那个丫头,江娆。 蒙尘剑出世,江娆却是明显认识那把剑的,不知是他不在的这四百年里发生了什么让那丫头与蒙尘剑结缘或结怨,抑或是,原本他死之前,江娆就知道蒙尘剑的下落?若是,江娆又是谁? 黎千寻摁着额角兀自想了半天,双眉之间渐渐拧出一个疙瘩也恍然不觉。就在他继续神游天外的时候,晏茗未忽然抬手轻轻抚向他眉心,想要将那地方展平:“阿尘。” 黎千寻抬头:“嗯?” “以后有我在。” 黎千寻顿时笑开了,将那人的手扒拉下来,戏谑道:“你想跑也晚了,之前我就问过你可会后悔,晏宫主口口声声说一不二,本尊十分欣慰。” 晏茗未低头看了看他腹部剑伤,皱了皱眉道:“那你是不是该告诉我,为何伤口不能外力止血?” 黎千寻愣了一瞬,随即咋舌道:“不愧是十几岁就执掌一方的丹修翘楚,《丹灵引》记得很熟哈!” 晏茗未将手握紧,急道:“阿尘。” 晏宫主明明一脸郑重,可不知为什么,黎千寻愣是觉得他那个表情和语气里透出一股撒娇似的无奈。 一时失笑,他反手拉着那人在铺着干草的大石块上对面坐好了,才伸了两个手指头出来晃了晃,道:“灵,器。器为实,不能伤及魂束灵体。” “月将为器。”晏茗未顿了一瞬,又道,“是因为星辰石?不息门时我也曾用集七灵灵信的夜宴毁了红玉丹鼎?” 黎千寻摇了摇头:“你毁的不是丹鼎,只是天妖金丹。丹鼎为虚,纵是七灵也毁不了,忘了?” 关心则乱,其实自从遇到红玉开始,晏茗未一颗心似乎就已经开始乱了。 晏宫主微微叹了口气,忽然倾身过去将他搂进怀里,开口时声音都有些发颤:“我得知道什么能伤你。” 才能护你再不受伤…… 黎千寻忽然觉得喉头一滞,一股似曾相识的酸涩感自胸口一涌而上,这个人,怎么总让自己心疼呢。 “是生魂,我的生魂。” 黎千寻伸手抬起晏茗未下颌让他看着自己,含着已经堵上鼻子的酸涩冲他邪邪的笑,接着道:“凡人都是三魂七魄,可我上辈子比别人多了一魂,法阳之灾时我拼到最后将自己魂束碎了,却没想到无意间将生魂封在了星辰石里。那石头一出来我就感应到了,生魂只有那一个,再没别的了,记住了?” 生魂,也正是因为这一缕生魂,才让他原本已经冒出来的那个念头,那个觉得或许对娆儿有误会的念头,迎面一击重新碎了一地。 最初得知江氏在炼百鬼丹时,还以为江氏只是在搜集七灵,毕竟众所周知星辰石在江氏,江家人矜傲,狂妄,想要将七灵集齐把往生轮握在自家手里这种异想天开的事绝对做的出来,而且那时候他以为江娆已经死了。 江娆重生,生魂尚在,那江氏搜集七灵的目的就只剩下一个,也是四百年前灰飞烟灭之前曾在他脑中蹦出过一次的那一个。如今又得知江娆认识蒙尘剑,那个猜测似乎已经变成了隐隐的真相,而且愈发呼之欲出了。 复活沧澜,或是将生魂占为己有,取而代之。 如此一来,似乎也正好可以解释,为何江娆在法阳之灾后要追杀司音谷的人,并非是像某一瞬间黎千寻自以为是的认为娆儿还记得他与四界不合。其实江娆追杀言溪棠的原因更加名正言顺,四界灵司,那个千年老顽固原本就是与沧澜一系不共戴天的“丹修正道”。 只是捋完了上辈子欠下的线索,转念又想到眼下,那个拿着蒙尘剑劫走慕容昇的灰衣人影。那人与江娆显然并不是一路的,黎千寻一时觉得自己脑仁疼的要命。 “哎哟,我他娘的理不清了!” 黎千寻忽然一声哀嚎在晏茗未肩头磕了两下,就保持着那个抵着他的姿势低低道:“晏三句,我不管这些破事了,总之现在七灵已经拿到了三个半,等找到穷奇骨我就去端了天一城。” “好,端。” “哈哈哈哈,”黎千寻抬起头看着晏宫主一本正经的附和,差点笑岔了气,捂着肚子弯下腰抽气,“你还当真啊,只是眼下顾不上罢了,歇一歇,我重活一世可不是来吃吃乐乐睡大觉的。” “那些我来。”晏宫主弯过身将他打横抱过躺在自己腿上,“你重活一世是为了我。” 黎千寻闻言先是一怔,随即一把将他拽下去:“好,为你重活一世,小畜生!” 说罢便勾着人的脖子咬上了对方的唇:“火是你撩起来的,要负责灭。” 晏茗未低低应了一声,眉眼弯弯欺身过去吻他,温软的双唇轻轻压了一下黎千寻滑进他嘴里的舌头,而后顺着那条柔软香甜的小东西纠缠着攻进对方齿间。 忽然一股淡淡的腥甜在唇舌间弥漫,晏茗未眉心蓦地皱了起来,立刻松手将黎千寻抱起,两人唇瓣刚刚分开,就看到那人脸色灰白,额上已经渗出一层密密的细汗。 黎千寻抚着胸口粗粗喘了口气,对晏茗未勾唇笑了一下,突然身子一斜呕出一口鲜血,他闭上眼咳了几声,一手紧紧攥着晏茗未的手,而后回头自嘲似的笑:“不行,撑不住了,这回先放过你。” 话刚说完,黎千寻整个人就像忽然被抽了魂魄一般软软瘫进了晏茗未怀里。 黎千寻双眼合上的那一瞬,晏宫主忽然傻了,恍然觉得自己是个站在熙熙攘攘大街上的小乞丐,眼睁睁看着刚到手的精致糖人被人打翻碎成一地糖砂,糖人只有那一个,碎了就没了。 他的心顿时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揪住,攥的他喘不过气,许多被刻意遗忘的前尘往事如同前赴后继的滔天巨浪,刺骨咸腥的潮水仿佛要将他淹没。 小乞丐太弱,连最宝贵的糖人都保护不了。 晏茗未紧紧搂着黎千寻,整个人好似无知无觉一般,死死扯着自己左肩上的那道墨色疤痕,直到用并不锋利的指甲将肩头抓出一道道血痕,浓重血腥中掺着一丝淡淡的药香,他才恍然惊醒,随即像个溺水的人终于钻出水面,张着嘴巴大口大口的呼吸,最后的喘息声又都化为一声声低哑的嘶吼,穿越百年光阴才得重现于世。 或许是这处山明水秀的小山包距离有人烟的城镇有些远,也或许是西陵唯御剑不精,还或许是因为那小孩乱七八糟买了太多东西。 所以当他扛着个大包袱钻进山洞的时候,洞里一片漆黑,加上外面天已经黑透,而且特别邪门的没有一个星星,连月亮都不知道藏进了哪朵云彩后头不肯露头。 西陵少爷进来之后,若不是因为闻到了那丝血腥和炭火气,恐怕会以为自己摸错了洞。 “欢儿。” 黑暗中蓦地响起的声音让西陵唯浑身一个激灵,大喘了口气之后才心有余悸道:“师父你吓死我了,这股血腥味怎么比原来还重了?” 晏茗未不知不觉在一片寂静里枯坐了一个下午,甚至连姿势都没变。他扯着唇角挤出一点笑来,又道:“他睡着了,柴烧完就熄了。” “哦,”西陵唯带着疑惑闷闷应了,一边从自己身上摸出火折子,吹着了凑过去,才看到两个人都是一脸惨白,唇角还沾着些许十分可疑的红,小孩惊魂未定咽了口唾沫,声音都有点颤:“黎尘不是好了吗,他没事吧!?” 晏茗未摇头:“没事。” 西陵唯抬起袖子随意擦了把脑门上被吓出的冷汗,吸吸鼻子眨了眨眼,对他师父道:“我去弄火。” “嗯。” 西陵唯将扛回来的东西拖进洞里,熄了火折子便钻出洞去捡干柴生火,说好了晚上要开荤的。 这地方虽然湿润多雨,但是看上去最近也有些日子没下雨了,西陵唯来来回回几趟便弄了一堆干树枝。 夜空清冷,无星无月,天边一道惊雷劈过的时候,黎大爷似乎也睡饱了,醒了就先暗搓搓凑过去不怀好意的掐了掐晏宫主精瘦的腰。 “醒了?” 晏茗未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清澈好听,黎千寻十分惬意的在他腿上伸了个懒腰,最后又急忙把手缩回去苦哈哈捂住伤口。 “欢儿买了栗子糕。” “哈哈,就说小兔崽子没白疼。”黎千寻扶着脑袋坐起来,一片黑黢黢里头重重叹了口气,再开口便是浓浓的无可奈何,“晏宫主,你是不是连个火都不会生,要是你一个人在外是不是就饿死了?” “看你睡得香,不舍得离开。” 脸皮厚如黎千寻,也在瞬间耳根一热,连带着脑子也热,扑过去在人家唇上嘬了一口,毫不吝啬地夸道:“晏宫主嘴真甜!” 洞外又闪过一道将夜空撕裂的白电,黎千寻瞅了一眼,说话声和雷声同时响起:“要变天了。” 西陵唯拖着最后一大捆干树枝飞快窜进洞里,下一刻便是随着惊雷瓢泼而下的暴雨,小孩看着洞口浇下的一道雨帘兴奋的跳了两下,一脚将那捆柴和之前堆起来的踢到一处,足足摞了一人高。 “能烧好几天了!” 西陵少爷自小养尊处优,可也是被黎千寻这个误人子弟的家伙一点点揪着长起来的,打野向来不在话下。 西陵唯骂骂咧咧的抱着那头珍品冰足雪鹿又是扒皮又是放血,黎千寻乐呵呵靠坐在岩壁上专心致志等着吃肉,一双眸子迎着暖黄火光幽幽发亮,丝毫不在意西陵唯那间歇性杀人眼刀。 小少爷方才被他吓得不轻,心说孝敬师父和前辈理所应当,任劳任怨累的满头大汗寻了好几个铺子给那货买来的栗子糕,回头却被挑三拣四嫌弃不好吃。 还有花了大把的银子换回来的两套衣服,黎千寻裹着晏宫主那件中衣就是不肯脱,拎着新的连试都没试,就一会说袖子太短一会说腰带太松。 气的西陵少爷直磨牙,恨不能直接冲上去咬他一口。 两个长辈清清闲闲看着西陵唯将小公鹿肚子里的东西掏空洗净架在火堆上烤,黎千寻便一眨不眨盯着晏宫主看,看的两个人都浑身冒火。 鹿肉大热,西陵唯本来在镇子上是买了清热的点心和甜醴来着,可是却发现只有自己在吃半饱之后顶着一身热汗喝了一罐绿豆甜汤,剩下的根本没人动。 黎千寻像是发誓要把这一天里头流出去的血气都补回来,气鼓鼓的专挑最补的地方下手,看得对面的西陵少爷心惊胆战。旁边的晏宫主就始终弯着眉眼慢条斯理一点点把肉撕下来递过去看他吃。 黎千寻越看越气,心说这小畜生有恃无恐的模样还挺唬人。 外面一场暴雨似乎越下越大,一层秋雨一层凉,到了后半夜,从洞口吹进来的风也渐渐冷了起来。 西陵唯抱了一堆干草铺在火堆另一边顺着进风口,这回他长了个心眼,特意把火边的干柴摞的近一点,还在旁边支了一根刻着避火符的小木棍,里面的烧完了自然倾斜,柴堆里的就会自己落下去填上。 西陵少爷也是替两个不会照顾自己的长辈操碎了心,等差不多安排好一切才放心躺回自己小窝里睡觉,小孩性子纯,心里不装事情,就着凉风和热火不多会便轻轻打起了鼾。 黎千寻这会儿已经熬出了一身热汗,只是肚子上的血洞还不争气的颤着发疼。洞外狂风急雨,洞里热气蒸腾,不多时间便蒸出了一洞旖旎。 晏宫主自然也不可能睡着,这会那人正轻轻搂着他的腰假装正人君子。 黎千寻磨着后槽牙满脑子都是身边这人十年如一日的那副志在必得不温不火的模样。 黎千寻听着外面被乱音结界截滤后的清浅水声,咬了咬牙,登时挺腰翻身坐在了晏茗未身上,气势汹汹道:“老子今天就要办了你!” 边说边撸了撸袖子,随手一扬又在西陵唯身边设了一层乱音结界,老不死什么不要,也还是得要脸。 晏茗未睁开眼看着他,眼前这人还是如十三年前那个嚣张少年一样,不由分说一把将他按在墙上,口齿不清的说了一句“我要亵渎你了”,随之而来的便是两片温热柔软的唇瓣,少年紧紧压着他,直到整个笔挺的脊背都贴在墙缝上。 那是第一次,曾经幻想过无数次的一个吻,被少年以一种无比仓促的方式揭过。 也是第一次,他全程睁着眼睛被那个曾被他用鞭子抽的到处乱躲的少年一寸寸侵略,愤怒厌恶的同时却又有一丝莫名其妙的奇异感,那种后来被他深深埋在心底的或许能被称作命运的奇异感,让他在那几个瞬间里,毫无还手之力。 少年邪气,眼角微微上扬,与之相称的两道长眉却又总能弯出一对异常亲和的弧度。 那年的第一个吻轻轻浅浅,可是他却在少年清澈的眸中看到了与他斜翘的嚣张唇角上截然相反的慌乱无章。 “阿尘。”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的,晏茗未回过神时,他已经将骑在自己身上的那个人抱进怀里一寸一寸的亲吻。 而自己却早已在不经意间泪眼朦胧。 原本还满脑子金戈铁马长/枪不倒的黎千寻突然被吓傻了,他如今是一点见不得这人难受,流泪就更要了他老命。 他虽然是个流氓,可也自觉是个怜香惜玉的好流氓。平日在妓馆花楼里头寻香猎艳看到不熟的姑娘芙蓉泣露都心软,更遑论现在眼前这人还是自己心尖上的那个,而且长得还比姑娘们好看。 黎千寻一时间浑身僵硬,任凭那人抱着自己从眉毛尖吻到耳朵根。 可是等到这人把他衣服外面露着的亲了一个遍,最后就将下巴放在肩头不再动弹,一双手臂越收越紧。 “不哭了好不好?”黎千寻使劲咽了口憋在喉头的酸涩,开口都带了几分小心翼翼。 “嗯。” 晏茗未抬起头看着他,一双微红的眼眶又让他心口一紧,黎千寻默默在心底叹口气,心说真是输给你了。 心绪早已经被眼前的小畜生搅得乱七八糟,早就找不到理智是何物,又在何处。 黎千寻不怎么会温温柔柔轻轻慢慢的宽衣解带,他随意将自己衣带一把扯开,单手便将那一件触手温软的中衣给扒了下来。 随后跪坐起来搂过晏茗未的脖颈便将自己贴了上去,也如刚刚对方细细的吻他一样,眼睫上的剔透露珠咸咸涩涩,黎千寻一边伸手探进晏茗未衣襟,毫无章法的将他中衣外衣两层一起撕开。 那衣服可不是灵线织出来的,黎千寻这会儿只顾对人温柔,哪里还顾得上衣服,愣是一把将两层衣料都撕烂了。 亲着亲着,黎千寻终于发觉不对了,他立刻赶在自己脑子里那根颤巍巍将断未断的弦彻底崩了之前,猛地向后撤了一寸。只觉得自己全身的火气都往小腹处涌去,胸口更是如同万马奔腾。 他头脑发胀去看晏茗未,真不知道这人是怎么忍着把他吻了一遍的。 晏茗未的眸子颜色不深,平素也不见有太多情绪跌宕显露在外,一向让人觉得很是疏离,如今映着荧荧火光,眸子里那几分欲/火焚身急不可耐的意味便是直直撞进黎千寻心里。 他啧了下舌,不由暗骂这时候你还忍个屁啊! 随即重新扑过去咬上了那人的唇,带了几分涩然的低骂声同山洞外骤然暴起的雨声雷声融在一起。 而后便是一道响彻整个山洞十分提神的“嗤啦”声响,估计裤子也难保全尸了。 ......[共潮生4]...... 洞内一丛暖红篝火烧的熊熊烈烈,石壁上两道深灰的影子彼此纠缠,仿佛每一个都想要用尽全身力气将对方融进自己身体里。 烧红的木柴不时崩出一声“毕啵”响动,唇舌相绕十指紧扣,黎千寻将自己一双长腿盘在晏宫主腰上,揣着一直想要颠倒位置的心思,最终被对方带着沉进了一汪极乐深潭。 甜甜蜜蜜的潭水没了顶,人也变得模模糊糊混沌了起来。 黎千寻最初的小心思更是被无边的快乐挤出了意识之外,他不管不顾的紧紧抱着怀里的人将自己彻底放空。火丛随木柴倒塌蓦地跳出一个硕大的火苗,那火焰之中夹着明亮的黄色火星。 黎千寻咬着晏茗未的发带抵在对方颈项处急促的喘息,压抑的声响也随那些火星一起,融进一簇更加熊熊燃烧的烈火。 洞外的雷雨忽然一下像是开了闸,越加响亮的雷鸣暴雨声与洞内的某种旖旎水声混在一处,竟也混出了一种狂野无拘的抵死缠绵。 一番不见刀光剑影的厮杀之后,黎千寻已经快要软成一滩水了,本来肚子上刚被人开了个窟窿放了许多血精力不济,这时候整个人更是仿佛被卸了浑身的气力,之前吃了一肚子鹿肉拼出来的威武也早已被凉风吹散,他软软的趴在晏茗未身上,好像连喘息的力气都没了。 晏茗未缓缓接住他,又凑过去在被汗湿的脸颊边细细密密吻了一遍,一只手搂着他将被扔在一边的中衣铺在干草上,才把人抱过来一起侧着躺下。 黎千寻半眯着眼摸了摸晏茗未的脸,小声嘟囔了一句:“我怎么这么惯着你呢……” “对不起。” “……”黎千寻略挑了挑眉,将手从晏茗未脸颊滑到下颌,食指轻勾,“晏宫主,什么时候出去啊?这么连着很舒服么,嗯?” 黎千寻话音刚落,就觉得紧紧贴在自己身后的人抱着又紧了几分,莫名觉得某处一疼。他一时瞪大了眼盯着近在咫尺的这位几乎已经扒光了衣服的“衣冠禽兽”,幽幽道:“你还来?” 就在这时,两人忽然听见洞里的另一个人忽然扯着嗓子吼了一声:“来啊!” 晏茗未登时甩手过去在西陵唯身前竖了一道石林结界,接着又听到那小孩十分爽朗的笑了两声,之后又冒出一串带着浓浓傻气的笑:“阾儿,嘿嘿嘿,嘿嘿…” 原来是说梦话。 黎千寻都要被西陵唯吓出神经病了,惊魂未定的按着胸口大喘气:“这小兔崽子好像喜欢上我家那个小妹妹了。” 晏茗未淡淡应了一声,好像满腹心事的低头瞅着黎千寻的肚子出神。 黎千寻看他这模样莫名觉得一阵不自在,伸手去摸了摸自己肚子上的伤口,道:“又在想什么?” 晏茗未这才抬起头看他:“黎阾今年也十六岁?” 黎千寻听他这么问,笑道:“怎么,想着给小兔崽子提亲了,阾儿是十六岁,跟西陵唯差不多一样大。” 晏宫主闻言却摇了摇头,疑惑道:“黎宗主不是在双生子周岁之后就闭关了吗,期限以十年为限,黎阾哪里来的?” 黎千寻抬手隔着腮帮子摸了摸自己后槽牙,呲牙咧嘴凶神恶煞道:“关你屁事啊!” 晏茗未忽然笑了笑,一把将黎千寻抱进怀里紧紧搂住:“阿尘,再来一次,说不定能生对双生子。” 这都他娘的哪跟哪啊?黎千寻牙根又开始疼了:“有本事你自己生去,想的话我可以考虑帮你。” 黎千寻一边说着话,一边不放心似的去摸自己肚子,可还没等自己的手够到肚脐,两只胳膊便重新被另一个人拎起来挂在了自己肩上,那人眸中迎着他身后的熊熊火光,再浅淡再疏离的颜色也显得如火热情,只听那人道:“再来一次。” ............ 初时轻轻浅浅,而后电闪雷鸣,最后就如石洞外的这场骤雨,一夜不曾停歇。 次日一早,一夜未眠的两个长辈一人靠着一边石壁,一个时辰前还如胶似漆的两个人,愣是坐出了一股老死不相往来般的苦大仇深。 西陵唯从一夜甜梦中醒来的时候,就看到这俩人面对面坐着笑,是那种只在嘴角噙了一丝的冷笑,呃,最起码黎千寻是这种。 西陵少爷再去看自家师父,在这小孩眼里,师父自然还是春风化雨一般温柔和煦。可是等他看清之后却直接一跳三尺高,差点把他身后的那一垛干柴给掀翻,小孩气急败坏的冲到黎千寻身边,指着晏茗未胸口破了一个大口子的衣襟大叫着问:“我师父怎么了?你干什么了?” 黎千寻歪歪斜斜看着那小孩,一手扶着腰一手捧着肚子,笑得像个残废,也抬手指着不久前刚被他踹过去的晏茗未,道:“他。” 作者有话要说:17.04.20.这章修了一下,本来共潮生3、4两章都是八千,4是车,但是碍于现在全网严查,作者也响应号召吧,那一部分被我雪藏了,飞机票也不发了,有缘的读者以后找到我可以管我要,不需要订阅截图。 原本的4里有些剧情相关的情节点,我融进去了,姑且当做一个考验想象力的车吧。 over 60、连海平1 连海平1 洞内洞外皆是一夜暴雨,山洞外的地面上竟汇出一条不窄的小溪,似乎是从那几个挤在一处的山包上流下来的雨水,泠泠作响流的欢快。 雨后外面的空气格外舒爽,与洞里的情况恰恰相反,黎千寻和晏茗未两个人没羞没臊操劳一夜,最后在西陵唯周围补了不知几层结界,乱音、水幕、石林,甚至到后边黎千寻“怒其太争”要跟晏宫主干仗,而且这小山包怕也是山海颠倒时偷工减料的豆腐渣工程,一个灵力气刃扔过去砂石成堆往下掉,不得不再套几层防护结界。 在这个空气流通不大畅快的小山洞里,没把人小孩憋死,已经很不可思议了。 西陵唯睁眼蹦起来怒气冲冲指着黎千寻高声说了没两句话就头脑发晕,回头望望洞口处灿烂明媚的暖阳连忙将火苗快窜到腰里的火堆熄了。 西陵唯只是年纪稍小了点,其实也不算太小,比黎千寻“亵渎”晏茗未那会儿还长了一岁呢,若是再对风月情长一窍不通,那他就不是两个流氓带出来的徒弟了。 小少爷不傻,更是不笨,他知道师父对黎千寻什么心思,也知道十年来黎千寻是怎么故意装傻充愣顾左右而言他的。昨天看上去还和和气气,共处一洞一个晚上就闹翻了脸,不会是师父终于乘人之危忍不住用强然后却被打了吧! 想到这里西陵唯不由得一惊,刚刚气息不通脑子不透,都没发现洞里地面上多了许多本来没有的碎石沙砾,一看就是动手打了一架的样子。 西陵少爷也不敢再质问黎千寻了,悻悻地收了手,又跑到一边拿过昨天刚被黎千寻嫌弃了好几遍的一套衣服给晏茗未送过去。 “师父…”本来买的是一黑一白两套,现在只剩了个黑的,西陵唯知道他师父的习惯,开口时便带了几分不确定,“先将就一下,我再去买。” “不用,就让他穿这个。”开口的是黎千寻,那人正换了一个姿势,曲着一条长腿,一手揉着肚子一手撑在膝上托着腮,十分轻佻的扬了扬眉。 “好。”晏宫主异常爽快的接了话。 “……”西陵少爷心里忐忑极了,心说这是吃人家嘴软啊,师父究竟干了什么! 黎千寻则乐呵呵地看着晏宫主重新更衣系带,一边揪着自己身上松松垮垮套着的那件中衣幸灾乐祸。 他大致知道为什么晏茗未从来不着其他颜色的衣服,大抵是因为谢凝。 上辈子,六壬灵尊自己从不穿白色,整日不是一身黑不溜秋就是一身灰不拉几,但是他养的几个徒弟却是一水的雪白道袍。 壬为乾,乾既是天,但是他却说自己是连星星都不肯赏脸的黑夜,拿着月将剑更不配着白衣。但是弟子不同,色白取皆无之意,水为大道,便是无色。他自己是淤泥一滩,便是想要弟子们出淤泥而不染。 既然是自己无意间立下的规矩,便也没什么不能破,而且,镜图山灵尊一门向来就没讲究。 可是就当对面那人一件一件将那套纯黑的金边箭袖长衫套在身上的时候,黎千寻一双眼也越看越直。 袖口衣襟上是细细的暗色金边,窄袖金绳为束,腰间云纹金锦四指余宽,晏茗未比黎千寻略高出一寸有余,可这套被他嫌弃袖子短腰带松的衣服套在人家身上却再没有更合适了。 玄衣玉面,墨色长发此时束得不紧,自耳后滑出两绺,顿时显得那人雪白的颈子都比别人长了两分,平日白衣罩着的宽厚肩膀,换了一身黑色之后反而越发精致了。 黎千寻直溜溜的视线自他肩膀滑到那被金锦腰带束着的劲瘦腰腹处,不自觉地吞了口口水,前一夜他可是被那地方折腾的死去活来。此时盯着人又多看了几眼,虽然早已经被榨干,却仍旧涌上一阵口干舌燥。 一时恍惚,晏茗未扬手将最外面的一层广袖长袍披在身上的时候,衣摆之上绣着的夔龙纹飞快闪过。望着那个挺拔的背影,黎千寻莫名想起了那只暗涌着银色四兽纹的玄色袖口。 他皱了皱眉,胸口处忽然一阵闷痒,一边斜着眼睛欣赏美人更衣,一边按着胸口干咳几声,最后又勾勾脖子吐出一口颜色有些发暗的坏血。 就在西陵唯一个人还在满脑子蒙圈中没回过神来的时候,晏宫主已经更衣完毕奔到对面将黎千寻抱出了山洞。 地面上流水汇成了小溪,眼下是没干地方给他们打坐疗伤,晏茗未便抱着人登上了石壁。 虽然黎千寻暂时是个残废,可他还是对这种像大姑娘似的动不动被横着抱来抱去习惯不来,他拽了拽晏宫主闪着星星点点金光的新行头,仰头道:“晏三句,下次移动前能不能打声招呼,我的腿还没废。” 晏茗未略低头看了一眼,脚下未停一直攀到这个小山顶上,天亮了好一会了,初秋暴雨过后的日头向来毒辣,山顶又尤占地势,这时候几块被冲刷干净的大石都已经晾干。 晏宫主轻轻慢慢将黎千寻放在石头上,又万分体贴的在他腰上揉了揉才开口:“眼下可能走不了,腿会软。” “……”黎千寻撇撇嘴,“你怎么不腿软,你都吃什么了那么多精力?” 晏宫主浅浅笑了笑,在他唇角轻轻吻了一下,低低道:“只因为是你。” 自从黎千寻将自己在脑子里记了一千多年的狗屁天命之说扔了之后,似乎就再也受不住眼前这人一点撩拨了。 “啧!”黎千寻龇牙咧嘴咋了下舌,他现在的确腰酸腿软,可他手还能用,反正屁股疼的坐不端正,便歪歪斜斜伸着两条胳膊将晏茗未搂了个严实,断断续续嚎了一晚上的嗓子也有些沙哑,“小账本记好了,下回本尊好好疼爱你。” 晏茗未抬手在他唇上蹭了蹭,不动声色的把唇边沾的一点血迹抹去,道:“好。” 黎千寻伤的不算太重,而后又有晏宫主每日勤勤恳恳的输送灵力修补,事无巨细体贴入微的呵护,甚至连小兔崽子西陵唯似乎都成了床前孝子,让干什么干什么,好几天没跟他讲过一句别扭话,没几天就把黎大爷养的珠圆玉润白白胖胖……才怪! 黎千寻快被憋死了,腿软了两天,腰酸了三天,觉得自己总算能走路了,他娘的还没等站起来便是一阵铺天盖地的头晕。若不是能感觉出自己气海充盈灵力充沛,而且还能驾驭的了青鸾,恐怕他都要以为自己又被废了,还是被同一个人废的。 可能是太久没受过伤,都不知道伤到肉身也需要时间休养,而且他还在刚受了伤之后就纵欲过度,实在是找不出哪一条天理来让他善哉。 祖师爷上辈子活了一千多年也没亲身体会过年老体衰是个什么滋味,却是在这几天里头真真切切尝了一把,个中滋味,难以言表。 而就在这几日里头,这个鸟不拉屎的山洞也被西陵少爷搬回来的东西铺成了堪比“贵客”的天字一号房。 黎千寻一个伤号憋得浑身上下不舒服,反而晏宫主师徒两个看上去倒是怡然自得乐在其中,几乎把石洞外头的一片平地修成了未央宫的修炼场。 西陵唯修剑道,听说黎千寻是被月将伤了之后便吵着要学《引灵七式》的前七个剑招,而晏宫主恰恰是以引灵术中的鞭法享誉修真界的,引灵术一系自然登峰造极。 黎千寻知道晏茗未会用剑,而且也是那种不声不响的深不可测,不然也不可能六个弟子四个修剑道。但是他没怎么见过这人使剑,晏宫主用鞭是左手,不知用剑是左还是右。 青鸾与月将不同,开全刃,不分左右,从剑柄到剑身都是两侧均可,他只知道那人能把青鸾耍的无比纯熟。 引灵剑谱向来轻盈灵动为准,以腰带剑,肘腕相合,力达剑锋;以气御剑,灵息吐纳,刚柔相济,凭一个“引”字四两拨千斤。 晏茗未手持藏芽,一身黑衣苍劲有力,在灰蓝一片的天水之间十分显眼,银白剑身迎着阳光,其上跳动的柔和灵流都被那人矫健利落的动作带出了七分势不可挡的凌厉。 黎千寻蹲在石洞口一个铺了好几层软垫的藤椅上啃指甲,被不远处那个潇洒身影勾得心痒难耐,抱着怀里的青鸾剑蠢蠢欲动。 此处东面临水西面靠山,午后的时光过得尤其快。几近金乌西垂,平地之上人影和剑影都被无限拉长。 晏茗未收了一招,扬手收剑将藏芽斜举,夕阳余晖自明亮的剑身之上晃进黎千寻眸底。晏宫主略回头看了一眼自一个时辰前就蹲在那处一动不动的人影,唇角微抿轻轻笑了一下,随即飞快将剑斜拉至腰间三寸,双手同时后背眨眼之间将藏芽换到了左手。 长剑上灵流也几乎在同一时间开始激荡,时而如水波,时而如细雨,迷蒙雾气般的灵力随肘腕翻动于身前汇出一幅波澜澎湃的望海春潮,持剑那人步法精细,屈膝斜挑,足下生风与剑锋暗合。 自剑招开始之处,晏茗未眨眼间将重重剑影拖出足足十丈,所过之处剑气未散,而是被一股无形的灵压束缚在十丈长十尺宽的一幅画卷之内。 波涛暗涌云雾层出,剑势收尾时,剑尖一点耀眼灵光在卷尾处挥毫泼墨,日月之行,皆出其中,剑者猛地斜翻手腕将剑柄回勾,剑尖最后一滴灵墨甩出,融于画卷之中,大象之下仿若有声。 仿佛是在转瞬之间,被禁锢在画中的波澜像是被点燃的惊雷,一道凛冽灵光自剑势收起时的一点处横劈而至,快如闪电急如奔雷,或雾或雨或波,都在瞬息万变间融入被锁进方寸的沧海翻覆之中。 沧海潮剑法,最后一招,万物生。 于虚无中催生万物,或是于繁华中葬陈举新,所谓不破不立,大致就是这个意思了。 洪波沧海,水生万物。其实这一剑招在整个剑谱里十分鸡肋,亦正亦邪,而且可有可无,招式步法花哨且庞大,若只耍剑招,但凡是个剑修,练个三五年都能耍出来,只是很少有人能将此招中的奥妙真正参透,于花哨的有形中暗藏无形杀伐。 很久以前六壬灵尊在镜图山教授剑法的时候,对于此招也只是给徒弟们看了一遍,并没有让他们练。 如今看着晏茗未重新将“万物生”一招完整使出来,黎千寻刚刚那一股难耐的心痒几乎是立刻便升级为满腔热火了。 晏宫主本来就是为了给他解闷的,收了那一招之后便要收剑,谁知就在长剑刚刚拉回身前,便从光亮如镜的剑身上看到一个黑影急掠过来,手中的青鸾剑青白炽烈。 藏芽剑势已收,灵力也已经卸了个干净,晏茗未见黎千寻提着剑过来便知道他也是手痒了,随即转身将长剑藏于身后,原地站着伸了一只胳膊出去。黎千寻眉头一皱,举着剑撞进了那人怀里。 “陪我过几招。”黎千寻抓着他拿剑的手腕一脸急不可耐,“之前都没见过你练剑,让我看看晏宫主的剑道修为能有多深。” 晏茗未唇角一勾,飞快在他脸上亲一下,笑的十分狡黠:“深不可测。” 黎千寻咧嘴:“要不要脸,敢在师祖面前说大话,今天你是逃不掉了。” 话刚说完,黎千寻身子一拧从他怀里挣出来,后退两步道:“惯用手,不要客气。” 晏茗未闻声低头看了看自己左手里的藏芽,笑道:“都一样,若阿尘想练,不如也跟我走一趟引灵七式如何,我也想知道,我和江娆,谁更胜一筹。” 黎千寻挑眉:“藏芽可不是月将,没得比。” “可你手中的依旧是青鸾,子母剑,你可以随时封我灵力。” 子母剑之间有同调共鸣,母剑也可代为控制子剑灵流波动。就像清平城南门外时,西陵唯把持不住手中藏芽,便是黎千寻百忙之中帮他调节。 黎千寻扬眉点了点头,随即凝神出招。 引灵七式前四招为虚中求刚,后三式为实里化虚。 之前他和江娆那一场,是他有意江娆无意,他利用江娆的招式步法一步步将她控在自己的教导之内。而此时的这一场,两人都心知肚明,便是放开了随心所欲酣畅淋漓。 青鸾剑芒转暗,金鳞曳尾于闪闪弯刀之上,藏芽灵光冷冽,丛丛竹语化作翩翩飞蝶,以柔克刚。转眼之间,锋芒毕露的金刀与撞在刀刃上的灵蝶一同溃散。 随即,碎裂开来的锋刃瞬间同时化为白鹭羽翼,可是还未等乱羽拨动琴弦,那一只只仿若扑火飞蛾一般的蝴蝶碎片忽然变成了一场纷纷扬扬的大雪,顿时将琴弦冰封于方寸之间。 下一刻,青鸾剑灵光渐盛,游龙携海潮一涌而出,剑势却收放自如,巨浪未越过藏芽继续向前,鸾鸟展翅将高傲的脖颈对准另一人。几乎与此同时,晏茗未倾身后退,藏芽拉回自面门之上扫过回勾,白剑红梅,竟真的仿佛能闻到丝丝酒香,想来黎千寻的青鸾幻出的鸾鸟也是个爱喝酒的,还未开口鸣啼便醉成一地金光消散进了泥沙里。 黎千寻抽剑后退一步,冲晏茗未挑挑眉梢,晏宫主已经不声不响压他三式。 最后一招,两人同时出手,身形微微倾斜,长剑在手中不断翻转,每过一处剑尖微勾,剑芒残影于身前铺开。此时黎千寻右手拿剑,晏茗未左手拿剑,两人动作如出一辙,又都是一身黑衣,若非长得不一样,恐怕都会以为自己在照镜子。 傲菊于深秋败叶枯枝之中盛放,残影为瓣,长剑为蕊,两人同时斜转身形举剑自重重剑气虚影之中冲出。剑尖相击时黎千寻忽的调转身形,青鸾自上而下斜扫,之后便丢了剑欺身过去在藏芽剑柄外握住了晏茗未的手,双手一剑点露为霜。 引灵第二式,傲菊引霜。 收剑时足下还气流阵阵,吹得两人衣摆上下翻飞,黎千寻足尖将青鸾挑开,被抛弃了的灵剑携风飞出,直直落进了一直站在一旁都要看傻了的西陵少爷手里。 “剑拿好了,明天让你师父教你怎么使子母剑同调。”黎千寻靠在晏茗未怀里懒懒的打了个呵欠,“不错,困了。” 晏宫主闻言也将剑给西陵少爷扔了过去,正要俯身去抱黎千寻,却被对方打断,气哼哼的反手将他的胳膊扛在自己肩上,挑着眉梢邪笑道:“晏宫主也尝尝天地颠倒的滋味如何?” 还没等黎千寻弯腰捞到晏宫主的腿弯,便听到远处传来一声极熟悉的鸟鸣,那鸟飞的很快,振翅破风的声响随之而来,两人抬头时就看到“傻东西”灰锁手忙脚乱的一头戳进了西陵唯怀里,黑亮羽毛纷纷扬扬掉了一路。 作者有话要说:这章全程花痴晏总,,,口水流了一键盘__ 作者现在已经是个废的了__ 晏总黑衣是我执念啊啊啊啊啊啊,一个异常低调的总攻,晏总收了我做通房丫鬟吧,跪舔__【作者节操早没了,这一点请不要怀疑 哦,关于剑谱剑招什么的,没有参考,也称不上考据,纯粹作者原创,作者是个[直男],喜欢这种东西,女孩子可能会不大爱看吧,鞠躬 不过这些东西也不会太多,剧情穿插会有一些而已, 虽然招式没啥道理,但是蠢作者对关于剑道和道法之类的是有考据的, emmmm我这人可能算是逻辑哲学派,偶尔夹私货,见笑。笔芯 61、连海平2 连海平2 黎千寻被尽心尽责守着他养伤的师徒两个监视了快十天了,关于地狱兰的线索,至今仍是自清平城收到灰雁那一封书信中写的那些。 从小六过世之后他溜出来,短短几天里头乱七八糟的事情还真是意料之外一箩筐,不过似乎所有的事情,都隐隐约约可以归结到同一个事件之上,就是七灵。 如果说在千年之前,守门人一族所看守的“门”,是通无间与此间的唯一途径,那么往生轮就是打破这一平衡的那个东西,不该,也不能留存于世。 门是有秩序把守的门,只有进,没有出,即使是守门人一族都改动不得,而往生轮就是一扇随时可以打开,而且可以往返的“窗”,若是这么一个逆天的东西落于世间,六界八荒神神鬼鬼的怕是早就乱成一锅了。 关于往生轮的归属和争夺,在修真界妖修魔修和高阶仙修之间,数百年来毫无意外的历久弥新长盛不衰。 往生轮名头虽响,可认得七灵本体的人并不多,毕竟那东西自被麟狐自祭召唤出来开始,就只有那么几个人见过。 六壬灵尊的这一世,前十五年鸡飞狗跳称王称霸,而后三年餐风露宿独行不辍,之后又心甘情愿陪“曾经叛逆”的小弟子度过漫长一生的最后十年。 而如今,不过短短几天的时间里,这一桩桩事情连在一起,却让他忽然有一种似乎就快要摆脱前世诅咒的预感,而且还有种终于融进此世的踏实,不知是因为找到了损友绿水,还是因为一直跟在他身边的晏茗未。 再见那只飞起来便停不下来的送信傻鸟灰锁,黎千寻竟有一种略带几分恍惚的隔世之感,他扛着晏宫主的一条胳膊捂着肚子笑的直不起身。 远处西陵唯刚接了两把灵剑,都还没来得及拿稳,便被迎面而来的傻鸟扑了个满怀,踉跄着后退几步便一屁股蹲在了地上,小少爷揪着灰锁不断扑棱的翅膀气急败坏地骂骂咧咧。 灰锁飞的太快,自己也被撞得眼冒金星,撑着一只眼皮勾出脑袋四处找晏茗未,看到主人的那一刻,十分委屈的动了动那只不只是看上去很锋利的鸟喙,一声悲鸣催人泪下。 黎千寻终于笑够了,直起腰抹掉眼角笑出的泪,指着灰锁那不知掉了多少但依旧很丰茂的羽毛道:“你什么时候能饶了傻东西,太可怜了整天撞来撞去。” “灰锁最快。” “啧啧,木秀于林,快也是罪过。” “我不快。”晏茗未唇角一勾,在他腰上揉了一把。 黎千寻背着手白了他一眼,十分一言难尽的眨眨眼:“你还是快点吧。” 两人打情骂俏拥着走过来,西陵唯都没从草地上直起身,两手举着两把剑盖了双眼,任由灰锁鼻青脸肿歪歪斜斜地扇着翅膀在他胸口踩来踩去。 灰锁是从木犀城来的,灰雁前些时日被突然召回,暂时代替家主西陵绰处里崧北事务,大抵是当时走得急没有把东平的线索交代清楚。 谢凝过世,家主出走,灰雁外出办事的半个月里,木犀城不声不响地翻天覆地。想来他也是处理完了一脑门的事情之后才突然想起,东平这边还有没交代的事情。 黎千寻站在一边看着晏茗未看完信,之后面无表情一个火苗把那张纸烧了,才摸摸嘴唇问他:“我们在这住这么多天,不会就是为了等你哥的信吧?” 晏茗未摇头:“不是,兄长能找到的线索,我们自然也能找到。” 黎千寻扁嘴,眉梢一挑道:“什么意思,当年我不就没找到?晏宫主是说你们兄弟两个都比我这个老家伙厉害呗。” 晏茗未苦笑一下将他搂到怀里,唇瓣在颊边蹭了几下:“当然不是,十三年前地狱兰的确不在东平。” 黎千寻皱眉:“如今才在东平出现,是有人移过来的?灰雁说了什么,你烧那么快,有什么东西不想让我知道?” “没有,是不想让你不开心,兄长信中提到了今年论法道会,天一城江氏有异动。” “……”黎千寻讪讪地摸摸自己肚子,那窟窿到现在还没长好,一想到它还会嚣张的扯着疼,他弯起唇角笑着道,“怎么,不会是江小胖终于被长老们联名罢免了吧,下任家主是谁,娆…江几蕴?” 晏茗未轻轻将黎千寻的手握在手心:“阿尘,想不想吃最贵的栗子糕?” 黎千寻抬起头看着晏茗未,短短地轻叹一口气,又伸手过去在那人白净俊朗的脸颊上揉了揉,坏笑道:“不用替我担心,本尊什么没见过,一个小丫头而已,让她四百年修行,在我手上也翻不出什么花儿来。” “嗯。”晏宫主笑着略低头在他额上亲了一下,又道,“答应你的栗子糕已经欠了十天了,我今天就去做。” “今天?这么晚谁家点心铺子还让你用后厨啊?” “回东篱。” “……”黎千寻默默咽口唾沫,怎么就忘了,这人可是基本跟他这个师祖一样,御一把青鸾快得如风似电。 一直一声不吭躺在地上装死人的西陵少爷闻言一个鲤鱼打挺便坐了起来,大声嚷嚷:“师父师父,能不能把沈棋带过来?” “怎么?” 西陵唯撇撇嘴:“雪绫绡还追着我呢,虽然这几天她没出现,可是我觉得她一定不会就这么放过我。” 黎千寻低头看着他啧了下舌,一脚踢在小少爷屁股上:“西陵唯你多大,被一只灵兽吓成这样不觉得丢人?” “我没害怕,就是被她缠着,觉得烦!” 黎千寻拎着衣摆蹲下去,从西陵少爷怀里抽出青鸾递给晏茗未,又翘着眼角不怀好意看他一眼,对西陵唯道:“跟你这么久莫不是看上西陵少爷了?不然就收了她,你师父原来也总缠着我来着。” 西陵唯双眼一瞪:“我有喜欢的人了!而且雪绫绡她是个畜生!” 黎千寻笑了笑,咬牙切齿的轻描淡写道:“你师父也是畜生。” 西陵少爷看着黎千寻吸吸鼻子,再抬头看看自家眉眼弯弯的师父,又无语了半晌,最后原样躺了回去,抱着藏芽委屈道:“要是沈棋跟我一起出来就好了。” 要是沈棋在这他就不用一个人蹲冷墙角睡冷石头了,有人打架也比没人理还要看两个长辈旁若无人的恩爱强。 兴许西陵少爷真是出门犯了太岁,流年不利阴沟翻船,刚幻想着有个战友跟他同担风雨,那个被他视为洪水猛兽的“畜生”雪绫绡便从天而降。 本来黎千寻西陵唯两个人矮着身子蹲在一处,晏茗未站的稍远一些,雪绫绡自西陵唯斜侧面的山崖上一跃而下疾奔过来的时候,晏宫主瞬间便把黎千寻抱起来护在怀里退出老远,情急之下都没有直接捞起来用扛的。 不愧是兽族翘楚,灵息都隐藏的这么好,甚至连黎千寻都没感觉到刚刚有东西靠近。 晏茗未和黎千寻一撤出去,莫名就被两个双/飞长辈丢下的西陵少爷都惊呆了,一边委屈一边还不敢委屈。 此时灵兽是人形,随即一根长鞭带着凛冽风声呼啸而至。西陵唯万分悲愤的闭上眼睛将脖子一梗,也是心知那婆娘并不能把他怎么样。 就在这时,趴在他胸前细细梳理羽毛的灰锁登时奋起,傻东西只是飞起来不会停,作为一只黑鹰,用嘴巴嗑人还是不在话下的。 可是还没等灰锁一双黑翼展开最大,那根气势凛凛的长鞭便被青鸾直直钉在地上,怒窜的一道戾气也被瞬间打散。 青鸾锋利无比,晏宫主却还留了心思没将那丫头的鞭子毁了,长剑落处十分惊险,堪堪擦着长鞭一股,竖着钉进了灵线缝隙之中。 西陵少爷摸着如同擂鼓的心口大喘了两口气,气哼哼一把捞过翅膀还没来得及收拾利索的灰锁原地跳了起来。 “雪绫绡你是不是要杀了我!” 来人被晏宫主锢了武器,立时将手一松身形急急掠过停在一边。 化作人形的沫雪狻猊也不过是个小姑娘,看上去还没紫苏年纪大,少女的模样,一身雪白甘露锦劲装,紧束的袖口和衣领处皆有一圈十分不合季节的柔白毛皮。 雪绫绡肤色不算白皙,乌发高束分成几股,十分利落地编成麻花辫垂于背后,长眉高鼻英挺逼人,一双深紫竖瞳在最后一缕夕阳余晖中熠熠发亮。 西陵唯一手抓着剑一手拎着张嘴乱嚎的傻鸟灰锁,气势汹汹的跟雪绫绡相对而立,西陵少爷被看不见的酷刑折磨了好几天,一见到这对头还真是没好气,说话更是带全了从别处积攒的十二分火气:“小爷我今天被你惹急了,不是要跟我打架吗,来啊!” 说完又瞄一眼他师父,补上一句,“我不会输的!” 雪绫绡皱了皱眉,先看了看钉住自己长鞭的剑,眸子明显一亮,而后又淡淡看了眼自顾发飙的西陵少爷,长眉一挑,道:“谁要跟你打,无聊。” “……”西陵唯瞬间就疯了,抓着藏芽就扑了过去,“我无聊你他娘的还追我十几天,你那天还咬我,你是不是有毛病!!” 西陵唯毫无章法地举剑乱砍,剑上根本没带灵力,活像个撒泼耍赖的小屁孩,雪绫绡也不还手,足下飞快移形换步,时而前倾时而后仰忽左忽右身形轻盈地躲过小少爷的长剑。 直到雪绫绡移到青鸾剑处,她眉目微弯,唇角俏皮一勾将剑和长鞭一同拔出,并在眨眼间将长鞭收起缠在腰间。西陵唯下一棍子抡到的时候,雪绫绡提起青鸾便迎了上去。 西陵少爷看那婆娘还捞起青鸾就用,一时火气瞬间将藏芽剑芒激得耀眼逼人,亮紫光芒映在雪绫绡的紫眸之中,那姑娘也眉目一凛将灵力注入长剑,青鸾剑身上蓦地泛起一阵血红亮光。 黎千寻早知道沫雪狻猊是冲着青鸾才追着西陵唯的,这时候看着他们过招也并不出手阻止,就蹲在一边仔仔细细瞅着那姑娘的步法和招式出神。 青鸾剑上似血红光亮起的时候,黎千寻猛地眨了两下眼,登时起身飞掠过去,轻松一手一个擒住两把剑身:“诶诶诶!慢着慢着!” 说着先看了看眼眶都被气红了的西陵唯,好言好语哄了哄:“要不西陵少爷先歇会儿,你的仇前辈帮你报。” 西陵唯拧着眉头吸吸鼻子,冷哼一声将藏芽卸了灵力,转身前还拿眼神狠狠剜了一下雪绫绡。随即扁着嘴巴悻悻抱着灰锁去找他师父。 黎千寻看着那小孩的背影摇头笑了两声,回过头来松开青鸾曲指轻轻弹了一下,挑眉道:“赤萤?” 雪绫绡一双深紫眸子神采飞扬,闻言又更精神几分,手腕一翻将青鸾卸下灵力收回平举,俏丽鼻尖微微一动,又吸了吸长剑上的气息,随即双手托着恭恭敬敬递给黎千寻。 待到黎千寻将长剑接过,那姑娘刚刚对着西陵唯的一张臭脸瞬间换了表情,那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转眼间便被洋洋喜气所代替,眉眼弯弯笑的毫不吝啬,还有一颗十分俏皮的小虎牙露在唇边。 深紫竖瞳飞快变回亮黑圆瞳,雪绫绡笑着过去紧紧抱住黎千寻的胳膊,仰头甜甜喊了一声:“师祖!” 作者有话要说:西陵少爷表示一个人吃狗粮太撑了,想要个一起分担的伙伴,沈总来了还能撸撸猫什么的是吧。。 安排的剧情爆到姥姥家了__所以只能拆开 对了,关于论法道会,如果细心的宝宝可能会注意到,本来三年一次的论法道会时间不对了,因为十年前尘尘遇到江几蕴是在论法道会那年,按正常时间的话,应该是去年已经举办过了,解释一下,这个是个伏笔,去年有人捣乱,论法道会没办成。 所以不是蠢作者弄错了哈 这已经不算周二的了,蠢作者十分过意不去,今天晚上应该会有第二更, 不逼自己一把,真的不行,, 上回更新的时候码字码傻了都不知道什么日子了,忘跟大家说新年好了,现在补上, 元旦快乐呀小天使们新年新气象,2018天天好运气 念书的好成绩;工作党薪水涨涨涨项目顺顺顺;想脱单的收获帅哥,像晏总那种的! 哈哈口水又流,总之新年笔芯 62、连海平3 连海平3 黎千寻虽然从绿水那里听说了烈焰歌是因为为他聚灵才灵体凋落的,但他始终觉得,老二不会那么没脑子,就那么不声不响地送了自己性命。 烈焰歌是烈氏半妖,与妖、与兽、与人都不一样。 西陵唯抱着灰锁还没走远,蓦地听见那要命的婆娘这么一声喊,登时咽了口唾沫蹦出一身鸡皮疙瘩。 小孩抬头看着晏茗未,他师父现在脸色不怎么好,小心翼翼地问:“师…师祖?” 晏茗未远远看到那小丫头扑过去抱着黎千寻瞬间便黑了脸,俊眉一拧飞快从西陵唯身边闪了过去,空留西陵少爷一人和正努力收起自己翅膀的傻鸟在风中相顾无言。 雪绫绡身形不算娇小,但跟黎千寻人高马大相比,顿时就小鸟依人了,而且那姑娘现在还牢牢黏在他身上抱着胳膊笑得异常开心。 晏宫主俊美无俦的一张脸上像是能结出冰来,清浅的眸子显得越发冷漠无情。他急掠过去伸手便抓住雪绫绡的小肩膀往外扯,皱着眉头声音尤显低沉:“放手。” 黎千寻见他冷脸不高兴,突然就想到之前红玉搂着他在颈子上吸血的时候这人似乎也是这副表情,顿时一惊也扯着膀子往外抽了抽:“丫头你先松开,快快…” 谁知雪绫绡这姑娘也是筋骨奇特,要么说猫猫狗狗喜欢粘人呢,灵兽灵感敏锐的很,小丫头笑嘻嘻松开一只手,还没等黎千寻一个大喘气,立刻便将那只手抱上了晏茗未的胳膊,还十分不见外的供着小鼻头去蹭着闻了闻,仰头甜甜又是一声:“小师叔!” 敢情这姑娘风风火火是来认亲来了。 伸手不打笑脸人,更何况这小丫头压根就没觉得自己的动作有何不妥,灵兽与人亲近本就稀松平常,不过就是抱住蹭一蹭,毕竟如今是人形,还没有伸出舌头在脸上舔几口,其实已经很矜持了。 西陵少爷被背后这两声称呼喊得一头雾水,这算是哪门子的辈分? 好不容易才等小猫蹭完,恋恋不舍的松开两人,西陵唯扛着灰锁吸着鼻子走了过来,拿藏芽斜斜指着雪绫绡问道:“你到底是谁啊?” 黎千寻眼疾口快率先挡了一句:“一个朋友的弟子,很多年前曾经见过,”说着又眨眨眼,伸手摸了摸雪绫绡的头,又补了一句,“单传弟子,关系很好。” “那师祖师叔……” “是前辈,孩子小不懂事,见谁都想喊师父师叔。” “……”西陵唯一脸狐疑的看着黎千寻,又瞥了一眼雪绫绡,道,“你以后能不能别处处留情!连猫都有!” “没礼貌!”雪绫绡忽然又冷冷甩出一句。 “雪绫绡你讲不讲理!”西陵少爷如今气还没撒完,知道这人是熟人之后就更加没有顾忌了,气呼呼把宝贝藏芽往地上一摔,支棱着两只胳膊便去扯雪绫绡的衣服。 雪绫绡见他扑过来也不甘示弱,这回灵兽也不再是只躲闪了,西陵唯不带武器跟她肉搏对撕,她也不抽长鞭,直接下巴一扬撸着袖子就迎了上去。 黎千寻在崧北呆了这么些年,西陵小少爷身边还真从来没有过能让他吹胡子瞪眼的同龄人,当然神猫沈棋不算。 晏宫主家小五澄茄跟西陵唯同岁,但人家小姑娘异常稳重,又是自小修习乐术,整个人静的像一汪风都吹不皱的荷花池,就算是调皮捣蛋的西陵唯,到了他小师姐跟前也能立马变好孩子,听着琴曲背心经不知道睡过去多少次。 老三老四两个比西陵唯长了两岁,一名白芷,一名香薷。 香薷就是那个未央宫担当厨娘的野丫头,芳龄十八,脾气火爆的没人治得住,除了她师父。 那姑娘是晏茗未从别处捡来的,似乎跟玉苁蓉一样,也曾经“克死”父母亲人被邻居村民当做不祥煞星,不一样的是,这丫头六七岁时被架上祭台火祭神灵的时候没有逆来顺受地认命,鬼灵精不知用了什么办法,不仅掀了祭台,还差点火烧了整个村子。 香薷似乎生来就不知道悲伤为何物,一双晶亮眸子里满是对食物和术法功夫的热爱,整日里浑身都洋溢着能把人烤熟的热度。 白芷与香薷同龄,也是同年拜入师门同时被晏茗未带回未央宫的,只不过香薷是偷了人东西的小叫花,白芷是刚被人偷了东西追的锲而不舍的小丫鬟。 两个人一前一后钻进一家十分气派的酒馆,叫嚷个不停的小叫花举着精致的食盒在满座宾客之间游来走去,最后一头扎在了晏茗未身上,冰凉的小脏手摸进人腰间钱袋的时候被拎了出来。 香薷身世凄惨,白芷也没好到哪去,小姑娘幼时失怙,初时与年迈的阿婆阿爷相依为命,老人年高体衰,双双离世之后卖身进大户人家做了杂工小丫鬟。 如果说香薷是晏宫主亲传弟子中最野气的一个,那白芷可能就是最清冷的一个,不像澄茄恬静温柔,也不像首徒紫苏那般沉稳持重。 晏茗未共收了六个弟子,四女两男,首徒紫苏和二弟子防风两个是自木犀城宗室考核中选出来的,两人都算是世家子弟,比后边几个小的规矩许多,也更加知道体统。 而比他们两个来头更大的六师弟,是个意外,世家子弟不错,但是从来不知体统,小少爷自木犀城搬进未央宫开始,就立刻成了几个人里头最能惹事的一个,尤其是那会儿未央宫里还有一个黎千寻,一只沈棋。 未央宫里头算得上本门宗室的有师徒七个,外加一个整日无所事事没事就来蹭饭的黎千寻,八个人加一只猫,向来是热闹清净两不妨碍。 一大一小两个人上房揭瓦,屁股后头异常隆重的跟着一个肥猫和一个冒火的红衣少女,这副情景也算是很长时间里未央宫的保留节目。 西陵唯跟沈棋斗的久了,眼下这种跟大猫空手互搏还真是一点都不陌生。 只不过雪绫绡的本事明显高出小少爷很多,人姑娘即使赤手空拳的接招还招都比西陵少爷从容优雅。 西陵唯一手抓着雪绫绡的肩空翻跃起,双腿自她身侧扫过,那姑娘唇角一勾眸子一凛飞快出手便将西陵少爷的脚踝擒在手里。 西陵唯刚飞起来便被对手倒着拎了起来,脑门充血破口大骂:“雪绫绡臭婆娘你犯规!” 雪绫绡松松抓着他脚腕将人倒立,俯视着对方被憋红的一张脸道:“中元那日在东篱,是你先无理的!” “我没有!是你自己趴在我肩上不肯下来,我什么时候无理你了!”西陵唯一双胳膊肘撑着地面,万分艰难的挣动自己那条腿,高声反驳之后却忽然顿了一下,腿,是腿! 西陵唯突然想起来,那日他离开之前曾掀了掀小豹子的后腿要看雌雄来着。 就在西陵唯莫名冒了一阵汗觉得自己有些理亏的时候,雪绫绡却忽然将他脚腕一松,随即自己倾身向前猛地一跃,原本身形灵巧的少女瞬间化出原型。 快要成年的灵兽沫雪狻猊,四只腿着地都几乎快到西陵唯胸口那么高,身形矫健凛冽有力,一身雪白皮毛在微风中飒飒舞动潇洒无比。 雪绫绡第一次化出原型的时候西陵唯还在清平城跟黎千寻在饭桌上打架,自然没见过他捡来的“小毛团”原来这么庞大。 一时被惊得忘了说话,雪绫绡围着他转了一圈,忽然低下头在他后腰顶了一下,瞬间将身长几乎已经窜上七尺的西陵唯拱了起来。 “师父救…”西陵唯扯着嗓子一声哀嚎,还没嚎完便咬了自己舌头。 黎千寻看两个小孩转眼之间便如此“和睦”,乐呵呵地拽着晏茗未的袖子摸了摸左手腕子上缠了一圈的夜宴,凑过去道:“兽族鼻子就是灵哈。” 晏宫主脸色到现在还没缓过来,眉心蹙着双唇抿着,落在黎千寻眼里就是明显满脸的不开心,他是长辈,却每次都让面前这个本该被呵护的受委屈,一时心里软的要命。 黎千寻微微皱了下眉,伸手过去在那人似乎糟了霜打的唇瓣上轻轻摩挲了两下,一只手环在他腰上往自己怀里拉了拉。 晏宫主本来是陪着西陵唯练剑,没有穿广袖外袍,这会旁边两个小的打得火热,又不能一抬胳膊拿袖子遮挡,黎千寻随意瞄了一眼西陵唯和雪绫绡,唇角一弯勾勾手指将插在地上的青鸾剑唤了起来。 灵剑竖于身前,眨眼间幻出无数剑影,将两人身形挡了个严实。黎千寻趁着青鸾腾空那一瞬,搂着晏茗未的脖子吻上他的唇,轻轻浅浅,末了还滑到眼角亲了一下。 低低道:“酸死了。” 青鸾剑气激起的风刚刚吹起衣摆,晏茗未伸手将剑停了,同时弯腰一把将黎千寻横抄起来,风停剑落。 “不许跟别人搂搂抱抱。”晏宫主脊背挺直目不斜视,说话时胸口处一起嗡嗡作响震得黎千寻眉开眼笑。 他伸着一根手指头戳了戳晏宫主下颌:“之前怎么不见你生气。” 晏茗未轻轻咬唇:“不一样,凡修风尘女子,和心有不轨的丹修不一样。” 黎千寻挑眉:“哦?” 一个字百转千回带着倒钩把晏宫主心里塞的零零碎碎全扯了出来,淡淡的眸子盯着黎千寻,泠然话语像清风清泉:“从前只想看你开心,如今你是我的,能碰你的只能是我。” 说着将手臂收紧,黑衣之上被天边红霞轻描淡写镀上一层朦胧血色,那人在愈加昏暗的光线里模糊不清的侧脸顿时显得凌厉而又强势。 西陵唯和雪绫绡在“斗兽”间隙同时拧着脖子勾着脑袋看那两人钻进山洞的背影。 雪绫绡摇了摇头身子一晃便把西陵唯甩了下来,同时自己也幻回人形,一手抓着小少爷的手腕猫着身子蹲在地上,指了指洞口那片瞬间竖起来的石林结界问道:“师…前辈怎么了?” 西陵少爷被雪绫绡甩得头昏脑涨,扶着脑袋没好气道:“我怎么知道!” 雪绫绡动了动小鼻头,手指托着下巴想了好一会儿,忽然双眼一亮,抓住西陵唯前后摇晃:“我知道了,师叔等了这么多年终于修成正果了是不是,是不是?” 西陵唯胡乱摆手嫌弃道:“别到处乱认亲,那是我师父,才不是你师叔。” 雪绫绡无所谓地看着输得十分利落的手下败将,扬了扬眉道:“无知,幼稚。”说着径直站起身拍了拍衣摆,轻手轻脚往山洞口挪。 西陵唯见这婆娘一副做贼的样子,瞬间出手抓住她衣服,压低了声音道:“你干什么去?不知道非礼勿听吗!” 雪绫绡回头将裙摆扯回:“你管我!” 山洞里本来就没有光源,又在门口加了一道不透光的石林结界,两人一进来便是一片漆黑。 也不知晏宫主是有夜感的本事还是怎么,这人竟分毫不差的走到了那个铺着厚厚几层棉褥的四方石头处,连一路上杂七杂八的瓶瓶罐罐木柴火堆都没碰到。 黎千寻拽了拽他衣襟道:“你不回东篱了?” 那人没答话,黎千寻只听到一阵轻微的布料摩擦声响,很快自己被放平,随即便有人欺身压了过来。黎千寻抬手触到一个温热的胸膛,顿时觉得脑壳一跳:“晏宫主衣服脱得可真快啊!比雪绫绡化形都利索。” 那人伏在黎千寻胸口,窸窸窣窣不知道在干什么,黎千寻被他弄得内外都痒,心急火燎的伸手捏了一簇照明的灵火出来,略抬头一看,正好看到晏宫主嘴里叼着他的衣带正勤勤恳恳的解那个缠得乱七八糟的结。 雪绫绡这会儿猫着腰侧身贴紧了石壁,西陵唯就一脸复杂的拽着她腰里缠着的鞭子装模作样往后拽。 “晏茗未你没手吗!” 忽然一声吼差点把两个听墙角的小贼掀翻,西陵唯扯着鞭子一抻脖子咽了口唾沫,颤巍巍道:“被发现了师父会抽死我们的,别听了…” 雪绫绡猛地回头甩他一记眼刀,竖着一根指头挤眉弄眼拼命“嘘”。 “刚刚你说我也是畜生…” 雪绫绡挑挑眉又看了眼西陵少爷,后者则连忙低头。 洞里那个略有几分闷闷的声音又道:“畜生不能用手。” …… “不能用手你现在在干什么,爪子拿开。” “……” “啊!你别咬!” “晏三句你上回可没这么……嗯…” 洞里那个略带三分气急败坏的声音已经完全软了下来,叫骂和喘息声也越发短促。 西陵少爷看着嘴角都要咧到耳朵上去的雪绫绡一脸生无可恋般的四大皆空,松松牵着长鞭斜着脑袋看天边渐渐显出来的模糊星点。 就在西陵唯眼神放空几乎已经默默在心里将《丹灵引》和《命魂九章》里的清心篇背了一遍的时候,虚虚的视野里突然划过一颗冒着红光的星星。 而且那颗星星还越来越大,仿佛是直直冲着他们而来。 西陵唯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一个激灵顿时清醒,手忙脚乱的拽着雪绫绡的鞭子指着那个疾飞而来的红色东西大喊:“雪绫绡有东西朝咱们飞过来了!你快别玩了!” 正扒着石壁入神的灵兽瞬间乍起,不过不是因为西陵唯的那声喊,而是因为嗅到了极不友好的同类灵息。 沫雪狻猊后跳了几丈,两只有力的前爪抓牢地面,脖颈一扬冲着那只已经能看清轮廓的一团火红一声嘶吼。 灵兽出山吼可比猛虎出山震撼多了。 一声鸣啸直冲天际,几乎击云碎月,连地面都随着颤了两下。 西陵唯早已被雪绫绡化形奔出时带起的气浪掀翻在地,此时正趴在地上抱着藏芽半死不活。也不知哪根筋搭错,这种时候竟然还听到石洞里头一声十分压抑的呻/吟,甚至还有空琢磨一下似乎是被捂了嘴巴来着。 西陵唯透过满眼金星看了看雪绫绡,沫雪狻猊四肢挺拔立在不远处,弓着背扬着头好似一张绷紧的弓。 然而就在他拄着剑爬起来的时候,雪绫绡一双紫眸里映出的那个火红轮廓的巨兽忽然将浑身闪耀的灵光卸了,棕红皮毛猎猎迎风,庞然大物瞬间已经近在咫尺。 随即四只比人脑袋都大上一圈的爪子落地,那头巨兽先是看了看雪绫绡,又回头看向西陵唯。 小少爷这会儿已经懵了,干脆抓着剑重新趴在了地上。 一身棕红皮毛的那个和雪绫绡原身长得很像,只是更大了两圈,毛长了两寸,长相凶了一点,其他还好。西陵少爷趴在地上默默看着朝自己走过来的那只东西傻呵呵的笑。 那东西走近,低头拱了拱他肚子。 “啊!”西陵唯忽然翻身坐起来,一脸烦躁的把剑一扔,冲两只灵兽吼道,“你们俩把我分吃了算了,这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 一红一白两只“畜生”对视了一眼,几乎同时灵光闪过化成人形,红的那个原身就比雪绫绡大,人形自然也不在话下,男子身形,身长足有八尺,剑眉鹰目赤红竖瞳,连一身衣服都是骚包的一片火红。 西陵唯气鼓鼓的把长剑捞回来,拔出指着红衣服那个问道:“你又是谁啊,不会也是黎尘的朋友的弟子吧?” 红衣男子没说话,雪绫绡一个冷飕飕的眼神扔过来,嫌弃道:“就说你无知,自家养的都不认得。” “……”西陵少爷怕是这一天里头被惊吓过度了,拿着剑柄直往自己脑门上磕,磕完了又抬头看了看站在他身前这位身材健硕的大哥,默默转了个身,摁着肚子一脸受内伤似的难受表情,“我不认识这货。” 一红一白两个非人的夹着一个紫衣少年在山洞对面的枯树桩子上排排坐,中间那个还滚了一身泥土树叶一脸苦大仇深。 从星点渐显到细细的弯月当空,不知道等了几个时辰。西陵唯觉得自己被好哥们背叛了,拉着脸一直不肯跟沈棋说一句话。 直到对面山洞里伴随着一阵碎石落地的“哗啦”声响暴起的叫骂传出:“晏茗未你给我滚出去!” 乱音结界一破,随即洞口处竖着的重重石林结界也应声而碎,几簇幽白灵火率先钻出石洞,又过了一会儿,晏宫主才悠悠然缓步而出,眼角带笑神清气爽。 晏宫主显然早已察觉到外头的那一阵骚乱是谁惹出来的,所以才能好整以暇只顾春宵。他手里拿着青鸾,走过来看了看西陵唯,又对红衣那个道:“你出来紫苏知道吗?” 沈棋摇头:“崧北一切无恙,最近漠原西兽族动荡,恐怕会波及中原。” 雪绫绡也道:“我就是因为漠原西有事才被莫名召唤到零州的。” 晏茗未蹙了蹙眉轻轻点头:“知道了,那你们三个守着。”说着用青鸾碰了碰西陵唯,“欢儿?” 西陵唯委屈的扁扁嘴,顶着头上沾的碎树叶朝两边看了看两个无敌灵兽,道:“师父,我不会也是一只猫吧?”这小孩显然还在对沈棋这么多年装傻充猫一事耿耿于怀。 晏茗未御剑向北,眨眼间连影子都没了,三个人按高矮顺序钻进山洞,第一个是沈棋。 黎千寻被折腾了个半死,刚忍着腰酸屁股疼把衣服穿利索,抬头就看到一个长得十分提神的红衣男子钻进来,他看着那人挑了挑眉,随即又看到跟在后面没精打采的西陵唯。 “哦,丑猫终于肯现原形了?” 东平到崧北零州,不分水陆也约有千余里路程。 晏茗未御剑疾行,快到青鸾破风时的声响都传不进耳中,到达零州城时,东篱三楼的漏刻连三格都没走完。 西陵唯出走,沈棋出走,果然这时候紫苏防风几人都聚在东篱,晏茗未一身黑衣自一片夜色跳进花厅的时候,紫苏白芷两个甚至立刻便将剑拔了出来。 待到看清来人,才异口同声喊了句师尊。 晏宫主自四年前就不怎么亲自打理密林五宫的日常事务了,当家的不务正业已久,几个弟子便被打磨的越发精炼,本来他这次回来就只有一件事,大致交代了几句之后便一个人扎进了小厨房。 零州城东篱行馆是个前后都有门的小院,两进两出,晏宫主从临街花楼处进,之后径直下楼到小厨房,直到将两笼栗子糕送进锅里蒸上之后才得空从内院出来。 过了垂花门,靠近厢房的抄手游廊处地面上有一个直通西门的暗门。 而此时,那个暗格边站了一个人,似乎已经等在这里很久。 这人气息隐藏的很好,晏宫主都是一刻钟前才发觉,他在黑暗中皱了皱眉,双手不自觉攥紧,开口时满是冷冽的涩然:“你来这里干什么?” 那人将手中的长剑斜举,轻轻放在晏茗未颈边,沉声道:“我要见他。” 说着略一翻手腕将剑刃竖起,昏暗的灯光下,灰扑扑的剑柄处那两条口子裂的十分嚣张:“我要见黎尘。” “你凭什么?”晏茗未面无表情的将贴上自己颈项的冰凉剑身拨开,冷冷道,“江娆。” 作者有话要说:本章出场人物较多,最那啥的一个可能就是沈棋了,不仅砸蒙了西陵少爷,也快砸蒙我了__ 因为这章安排一定要放江娆出来,毫无意外地又爆字数了,下一章就是娆儿和晏总之间的对峙,不造谁更强一点呢 63、连海平4 连海平4 此时更深人静,小院中只有绕墙的风声低低盘旋在耳畔,月将剑气不动而生,沉默着将两人发丝吹起。 零州城西昼栖的精怪们在朔日前后通常会比较老实,但这一夜不知遭了什么劫,吵吵嚷嚷的声响像是隔着层层纱雾,模模糊糊传到东篱。 丑时将尽,晏茗未话音落时,压着尾音远远地传来一声鸡鸣,虽悠荡旷远,霜露之下却冷冽刺耳。 江娆闻言愣了一瞬,持剑的手也不由自主有些发颤,她道:“你知道我是谁,他告诉你的?” 晏茗未冷笑一声:“你也配?” 江娆紧握着月将步步紧逼:“你为何知道师尊身份?” 夜色之下,两个黑衣人影相对而立,晏茗未背着垂花门处透出的朦胧灯光,面色眸色都清冷淡然,他忽然松了眉头,居高临下看着对面女子:“阿尘于我一向知无不言,他为何要瞒我?” “你究竟有何居心?为何将师尊禁锢于崧北?” “呵,”晏茗未伸出两指夹住月将剑身,稍一用力,自指尖渡过一股灵流,激得月将剑身荧光闪闪,“若说禁锢,江娆,你也不遑多让啊,星辰石呢?” 江娆手腕一抖,将对方探入的灵力卸了,皱着眉头又逼进一步:“你承认是禁锢,为什么?” 晏茗未收手时食指擦了一下自己唇瓣,唇角微勾,道:“为何不认?” 江娆闻言登时奋起,月将剑刃上的莹白光芒瞬间亮彻黑夜,她与晏宫主距离只有不足两尺,展臂挥剑直接横扫过后者颈项:“我杀了你!” 然而就在剑芒挥至之时,江娆面前的人已经不见了踪影,随即一个黑影稳稳停在她身后,飞快出手在其右肩劈了一掌,江娆猝不及防被劫灵脉,握剑的手蓦地一松,刚挥出的月将带着风便飞了出去。 而刚刚那个移形换位的黑影也同时飞掠而出,赶在灵力消散之前将月将抓在了自己手中,同时反手将剑身拉回。手腕回勾,剑身猛地斜倾向她刺来,江娆猝然后跳,却见剑身白芒之上朵朵红梅盛开。 这一幕太过熟悉,就在十天前,黎千寻与她对阵时所用过的步法。 引灵七式精髓全在一个“引”字,她们的师尊又向来不是个会在字面上精雕细琢的人,所以引灵七式全本中,只要涉及步法的统统一笔带过,全靠修炼者自己去悟。 人者生而不同,不梏于规,不随于流。即使世间有许许多多需要一丝不苟扣着谱子秘籍去修炼的功法,但引灵术不需要。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循循而上,从于本我,“引”之一字便全然遵从《太上道经》法门。 剑意与剑形并无必然联系,江娆那日在得知招招压自己半目的人其实是师尊的时候,便忽然明白了与那人相对时那种让她十分诧异的莫名的熟悉和安心感是从何而来。 自然也明白了那一套套行而未达的剑招为何被他牢牢压在青鸾之下。 引灵剑招无规无矩无定形,而眼前晏茗未的招法,却分毫不差将之前黎千寻的身形步法学了个十成十,恰巧两人又都是黑衣,江娆盯着月将剑身上的红梅幻影,瞬间便红了眼眶。 晏茗未从容收招,摩挲着剑柄某处,沉下声音道:“你是不是只会说这一句话?我问你的话还没答,星辰石呢?我锢他的心,你却锁他一魂,相比之下,谁更该死?” 江娆闻言一怔:“什么意思?” “江娆,你究竟要装疯卖傻到何时?什么东西能伤到魂束,你不清楚?” 江娆猛地冲过去一把抓住月将剑身:“师尊怎么了!” “阿尘没事,现在没事,你最好不要再出现在他面前,他就不会有事。” 江娆双手紧紧抓着月将,锋利的剑刃上一条红线蜿蜒而下,夜色里惨白的手掌染上一片猩红,但是她却仿若未觉,只皱着眉头喃喃道:“魂束,魂束…星辰石……” 江娆忽然想到,那日的那一剑捅进去之后,自己也好似被人自中丹田处狠狠击了一掌,星辰石与她丹鼎相融,命魂相系,以魂击魂,所以才会两败俱伤。 差一点,若是那一剑准确刺入丹鼎的话,则会是玉石俱焚。 就在江娆恍惚松开一只手去抚自己胸口丹鼎的时候,晏茗未也松开了剑柄:“现在我还不想拿星辰石,你滚吧,江、宗主。” 像是连一眼都不想多看面前这人一般,晏茗未松了手便飞快侧身自她身边闪过,却又在经过垂花门的时候听到江娆念了句什么。 “学之道,严师为难,师严然后道尊。”江娆也随他转过身,轻轻拿袖口擦拭着月将上的血迹,一边道,“我没有不严,更没有忘本,师尊养我长大,师尊教我做人,带我出世入世,我不敢,也不会与师尊为难。” 江娆回过身时面容已经恢复平静,她将月将仔仔细细擦拭干净,又撕下一片衣摆将手裹了才去握住剑柄。 “不管你信或不信。晏茗未,那你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江娆将月将斜指,一步一步向晏茗未走来:“十三年前自镜图山被带出去的破晓葬邪,如今就带在你身上的青鸾,琐玲珑认出师尊之后又可以轻而易举拿到玉儿的乱音,”说着话,她伸手从腰间摸出一个布包,顺手抖开将里面的东西露出来,最后一声冷笑,“合欢的击云绫,哈哈哈,你利用师尊逐个拿到这些迎星契,你又想做什么?” 晏茗未侧身回头,目光正对上江娆举起的手中那个仍被红花布包遮了一半的水色细玉镯,通透的玉身里有丝丝缕缕的血色裂纹,赫然正是木合欢的灵器,击云绫——碎玉。 江娆笑着靠近他:“你不怕吗?” 晏茗未凝眉看着江娆,这个无比陌生的江娆,他一把抓住她手腕在她面前晃了晃,声音冷冽低沉:“又杀人?江娆,师尊教过你无论何时都可以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吗?” 此时江娆手中的那个红花布包上,满是被血迹覆盖了的白色花纹。 江娆也冷冷的回瞪着他,抿着唇角勾出一丝笑意:“我可以。” 就在这时,花楼里皆一夜未眠的未宫弟子也都察觉了两股势均力敌的强大灵压,自花楼上次第跃下。 最先冲出来的自然是急脾气香薷,一根红绫从袖口冲出直击江娆持剑的手腕:“哪里来的,敢在东篱跟师尊动手?” 未等红绫飞到,晏茗未却侧身扬手将那股灵力拦下,看了一眼紧跟在香薷身后的紫苏:“不关你们的事,先退下。” 此时从楼上下来的几个人已经各自持着自己的灵器立在院中,香薷虽然愤愤,却也没有再次出手,老老实实收了红绫后退几步。 江娆看着那几人手中的琴和剑,眉心微皱,她双眼盯着晏茗未,拿着碎玉的手腕猛地一翻挣脱出来,随即手心一股灵流光芒愈盛。 她将碎玉指向方才用红绫袭击的香薷:“怎么不关他们的事?” 江娆握着手心的碎玉猛地甩开,原本拘在掌中的一团灵光随着一声清脆的玉碎声响登时伸长数丈,一根长绫裹着灵流朝香薷飞去,夜色中仿佛一条白亮的击云游龙。 香薷只是听话不先动手,而这时候别人都追到面门了怎么可能再一动不动,登时将红绫重新甩出迎击。 白龙迅捷而强势,就在红白两根纱绫带着各自的灵力相撞之时,红的那个却忽然向下移去,香薷手腕轻翻引着手中的红绫绕过气势如虹的白绫,同时自己也屈膝高高跃起。 闪着白色灵光的龙头则携着气势直冲香薷身后,随着“轰”的一声巨响,抄手游廊拐角处一个小假山被炸的碎石乱飞。 第一击闹得堪比引雷开山响,但院子里的人却没有一个回头去看。 香薷年纪虽不大,却十分机灵,懂得变通不会硬碰。手持白绫的这人所散发的灵压比她高了不知多少等阶,若刚刚那一击是正面相对,她虽然不至于像那块石头被炸得四分五裂,灵脉震断却是毫无疑问。 香薷凌空跃起躲过一击,腾空之时白绫仍在一端勾起的红绫之上,她重新握紧自己灵器一端,手腕飞快斜翻几下。 江娆将碎玉拉回的瞬间,位于其下的红色纱绫忽的拧成一股化作一根长鞭,鞭尾迅速攀上白绫缠紧,香薷则扯着鞭子后翻蹲在了隔墙上,朝江娆眨眨眼:“谁会跟你按招数来,姑奶奶暂且不骂你欺负人,你自己就不觉得丢人吗。” 江娆看了一眼被那股赤红长鞭缠住的碎玉,倒也没有立即接上下一招,而是转向一直也没有出手帮忙意思的晏宫主,问道:“她练的是引灵鞭法,为何却用纱绫?” 香薷甩了甩手里的鞭子率先接道:“障眼法喽,不许啊?” 晏茗未道:“你以为什么,碎玉是给她准备的?” 香薷小眉头一皱,蹲在墙头往外挪了挪:“师尊,什么碎玉?”说着还扯了扯手中仍跟白绫缠在一起的鞭子,“这个东西?” 白纱绫在江娆手中轻轻晃动,她最后看了一眼墙头上的红衣丫头,挥手将碎玉化回原样,五指一并钻过细玉镯将它戴在了自己手腕上。 “晏茗未,如今碎玉你拿不到了。” “我若想拿,会让一个没有丝毫修为手无缚鸡之力的人带着碎玉独自守在西门?” “看上去危险的方法未必不安全。” “他如今安全了?”晏茗未说着转身朝内院小厨房挥手使了个剑诀,青鸾飞快自门内飞出,他伸手将剑拿了,长剑之上剑芒忽盛,“江几蕴,碎玉虽然不是我想要的,可却也是有主的,你杀人越货不义在先,我恐怕是一定要让你留下它了。” 而此时另外的几个人也终于听明白这两人你来我往的哑谜,防风和紫苏同时向前一步异口同声道:“新…江宗主!?西门怎么了?” 晏茗未挑眉道:“江宗主初登高位就在百忙之中夜探东篱,于情于理该由我亲自接待。” 青鸾剑身白芒激盛,同时甚至有一丝低低的“嗡嗡”声响自剑身传开。 然而就在这时,小厨房那边隐约冒出一声木柴烧尽断开的“噼啪”声,晏茗未微微顿了一下,回头对蹲在墙头看戏的红衣丫头道:“下来去小厨房守着,栗子糕好了我带走。” “好咧!”香薷响亮的应了一声,便飞快收起红绫直接从墙上跳进了内院。 晏宫主回头时目光经过紫苏和防风,又不紧不慢的吩咐道:“去城西收拾一下,有救的带回东篱治伤,没救的葬在西门外,伍中元的尸身先带回木犀城冰室,等我回来处理。” 交代完了之后从容回过身看向一动不动仍旧一脸阴郁的江娆,微微一笑道:“江宗主,原本是想让你就这么离开,可你自己不走。” 紫苏防风领命离去,院子里只剩两个持剑对峙的,还有一个抱着琴一个抱着剑始终未发一言倚在墙边观摩的小弟子。 “想跟着我去见阿尘?”晏茗未说话间陡然将青鸾一翻,剑刃寒芒闪过澄茄手中的琴弦,灵流忽的化为薄刃在弦上划了一下,凛然琴声骤起,“绝无可能。” 琴音在凌晨薄雾里散开,江娆握着月将皱了皱眉。 晏宫主十余年来名声在外,术法修为在这一辈的各家仙首里已是众人心知肚明的数一数二,至于为何不能说板上钉钉的榜首,则是因为四方十八门向来以和为贵,除了论法道会时入试炼场的童修排名,成年的名士之间还真没有过全力以赴的切磋。 江娆回归天一城十年,对眼前这个人自然有所了解,只是似乎关于他最常见的字眼还是一个“迷”字。 身世不明,十五岁一根长鞭横扫试炼场之前,从未听过;性格不明,自由散漫古怪随性,却又总能将分内之事处理的让人心服口服;修为灵器不明,初时随身带着一根长鞭,不知什么时候开始,这人于人前现身时就两手空空了,什么都能用,而且似乎什么都用的有模有样。 江娆来零州蹲点之前还特意调查了晏茗未,只是依然一无所获。木犀城一系向来对外信息闭塞,即使与外界有往来也是特定的某一部分人负责。 江娆一向不是个谨小慎微的人,但是这一次,她不敢直接踏出那一步,不知是因为对星辰石内那一缕生魂的顾忌,还是对对面那人身份和目的的怀疑。 就在晏茗未持青鸾剑随时准备出招的时候,夜空中忽然传来一声嘹亮的鹰啸,是从东平返回崧北的灰锁。 傻东西送信的时候引着两只灵兽一道去了东平,在沈棋到之前就已经梳理好翅膀往回赶了,只是黑鹰还是比“青鸾”略输几筹,晏宫主前后两地操劳了好几个时辰,灰锁这才回来。 尤为难得的是,这次灰锁竟然没有因为停不下来撞树撞人,而是飞近之后在小院上空打了几个旋才慢慢降下来,最后落在了澄茄的琴上。 而后仰起脖子又冲晏茗未叫了一声,由于天色尚暗,最初晏宫主并没有注意到灰锁脚上的信筒上缠着一条红线,直到灰锁又叫了第二声,澄茄才摸过去将信筒里的东西取出。 原来灰锁并不是先回的东篱。 灰雁的第二封信,晏茗未面色平静的看完随手将信烧了,之后却忽然将青鸾灵力卸了,看向江娆道:“阿尘重伤未愈,我如今不想跟你动手,你一意孤行非要见他,想过后果吗?” 江娆将眉头皱得更紧,晏茗未又道:“你究竟什么时候才能改一改,总是这么以己为尊以己为首的性子?” 晏茗未一边说着话,一边将左手腕上夜宴唤出,一道黑电在模糊不清的光晕里冲出缠上江娆手腕。 江娆察觉到这种奇异的触感时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缓缓低头看过去,夜宴生出的细小藤蔓一圈圈绕上她腕上的细玉镯,淡色灵流闪烁着将碎玉扯开。 墨藤随晏茗未微抬的手臂高高扬起,裹着一层灵流的白绫在黎明前的夜空中划过。江娆的目光却直直随着夜宴扬起落下停在对面人左手腕上。 晏茗未略一勾唇,飞快将碎玉化回玉镯收起,左手将那根似活物一般的玄色长鞭甩开,看着江娆不敢置信的表情,淡淡将刚刚那句话补上最后的三个字。 “…大师姐。” 江娆看着晏茗未手中的东西愣了许久,最后默默看了看自己的双手,忽然仰头大笑起来:“哈哈哈,清吟,原来是你,原来是你!” 江娆紧紧抓着月将摇摇晃晃的笑,不断的重复那句“原来是你”,笑着笑着似乎都不知道究竟是在笑还是在哭,数百年来的记忆顿时潮涌而至。 她踉跄着提剑冲到晏茗未身前,却轻飘飘被夜宴挡住去路,江娆不管不顾的抓着月将在夜宴藤上乱劈乱砍,只是再锋利的剑刃都毫无作用。 “我不会让你们得逞的,永远不会!” 江娆像个孩童发泄委屈一般,砍够了砍累了便留了这么一句话御剑离开,没有再看一眼那根曾在她梦里嚣张肆虐了数百年的墨色藤蔓。 晏茗未回到东平的时候,火红日头已经飘出了水面,广袤的海面上闪光的金色浪花泛着层层叠叠的嫣红。 一红一白两只巨大的长毛猫在海边甩着尾巴踩水,西陵唯没有穿外袍,袖子和裤腿都卷了老高,手里抓着一根好像是被啃出来一样的粗糙鱼叉,猫着腰仔细盯着浅水里的飞快游过的小鱼群戳来戳去。 三只影子在朝阳薄雾里无比和谐,远远看到晏茗未回来,西陵唯拎着鱼叉一跃跳到沈棋背上,指着岸边一个刨出来的沙坑大声喊:“师父师父,我抓了好多鱼!” 大白猫闻声飞快化成人形,蹚水过去叉腰指着西陵唯的鼻子骂:“西陵唯你好意思吗,明明都是我们俩抓的,半个时辰就捉到一条手指那么大的鱼,你用来喂猫啊!” 晏茗未看着那三个逆光的影子笑了笑,随即转身钻进山洞。 洞里的人还睡着,真不知道那个之前似乎永远不知道困不知道累的人怎么变得这么容易累。 黎千寻睡着了之后很老实,和衣躺着,只在肚子上搭了一个被角。 晏茗未轻手轻脚走过去,将手里包了无数层云露锦的点心盒子放在大石头上拆开,还带着温热的丝丝香甜在洞里飘散。 黎千寻被最爱的糕点香气熏得直耸鼻子,迷迷糊糊睁开一只眼,晏宫主便笑着凑过去在他唇上轻轻吻了一下:“早上好。” 要说黎千寻也是个记吃不记打的主,头天晚上被折腾得狠了说过的话顿时全被吞了回去,他微微张嘴含住那片唇瓣,伸出胳膊抱住贴过来的那人,低声咕哝:“饿了。” 作者有话要说:注: 1、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这句肯定都熟,《道德经》,但是不好直接写,后边那个太上道经是我杜撰。太上就是老子,道经也就是道德经。 2、凡学之道,严师为难,师严然后道尊,道尊然后人知敬学。——《礼记.学记》 严,是尊敬尊重的意思,后边一个意动。大致意思就是,求学这门学问里,以尊重老师最难做到,只有尊重老师,学问才能随之得到尊重。 【蠢作者的话】本来十分想让晏总和娆儿打一架,但是实在找不到大打出手的合理理由,算了,以后有的是机会。 这章信息也很多,而且比较细碎一些,主要是拆伏笔埋伏笔__我怎么净说废话 最近更新真的不规律,给追更的小天使说声对不起,课比较多,我码字又需要比较整的时间,所以只能刷夜,然而夜不能天天刷,所以我尽量哈,绝对不会因为没时间码字用短章糊弄,文是我的,我会对我自己负责,放心。 最后,给追更的小天使们笔芯 64、连海平5 作者有话要说:本章情节终于补完了,我真想给自己竖个中指再来句呵呵__ 补了将近五千字,抵得上一个新章了,小天使们看文愉快 连海平5 凉凉的海风从洞口吹进来,静悄悄压灭了洞里那一丛只剩了零星几簇细小火苗仍苟延残喘着的夜火。 两人抵在那一方石床上清清浅浅的吻了一会,黎千寻两只手不老实的拽着晏茗未新换的衣服和垂在脑后的发带,迷蒙着一双眼睛磨蹭着那人唇瓣,嗓子哑哑的带着些没睡醒的迷糊低低道:“还是穿白的好看,晏宫主穿黑衣服都把我的风头抢了。” 晏茗未弯着唇角笑:“谁都抢不了你的风头。” “好甜。”黎千寻又吸吸鼻子,坏笑着点点晏宫主的脸颊,“为了你的栗子糕我也得再活个几百一千年。” 晏茗未眉心微不可察的皱了一下,低下头去把脸埋在他发间,过了一会才轻轻应着把人抱起来:“只要有我在。” 黎千寻被他这个动作弄得心口闷闷的:“怎么?又遇到江娆了?” 不过只是随便一猜,就大概知道应该是在东篱遇到什么他不想见的人了。 黎千寻十几年没回过碧连天,这件事整个修真界几乎人尽皆知,而他又差不多是从很久以前就跟晏茗未这三个字绑在了一起,江娆要找他,不论打劫还是寻仇,还不就是得去崧北么。 晏宫主摇头,笑着把包的像个小被子似的点心盒子连带外头存热气的一层层云露锦一起放到黎千寻腿上,道:“尝尝看,味道对不对?” 黎千寻看着他挑着眉梢眨了眨眼,也不多问,直接捏了一块极品卖相的栗子糕扔进了嘴里,没嚼两下一抻脖子咽进去,吐着舌头一脸的不满意:“不对不对!” 晏茗未迟疑了一下,伸手捏起一块,还没等放进嘴里便被黎千寻抓着手腕塞到了自己齿间,随即整个身子被那人拉着胳膊前倾,两对唇瓣又碰到了一起。 “这样才够甜。” 一个早上抱着亲了好几次,如今连吃个点心都老实不上来了,晏宫主一时也不知该喜还是该忧。 此时的人间四时,恐怕在如今这个扔下一切只为自己活好这一世的六壬灵尊眼里,春夏秋冬四季里头便只剩融雪枝头一点春/色了。 山洞外头的三只明明白白看到某人钻进去半晌都没出来,三人的嬉闹声也随着海水退潮越来越小,便是同时甩着尾巴一门心思瞅着那个小洞口,虽然洞口并没设结界,但眼下也没人敢贸贸然闯进去。 雪绫绡更是连斗嘴都忘了,站在尚不及膝的海水里原地一跃化出原形,随即一个猛子便扎进了海里,西陵唯和沈棋被突如其来一个巨浪砸到,本来只是湿了下半身的衣服顿时被凉冰冰的海水浇了个透。 沈棋眼下也是大猫模样,湿了一身皮毛,出于兽类的本能,他立刻便原地甩动着身子将落在身上的水甩出去,西陵唯如今是船迟又遇打头风,接连被两只灵兽坑。一阵倾盆暴雨随着覆盆巨浪接踵而至,眨眼间把西陵少爷变成了晒都晒不干的咸鱼味落汤鸡。 西陵唯拎着鱼叉站在水里气得发抖,没等他提叉揭竿而起,雪绫绡那厮直接在水里化回了人形,不远处的海面上“咕咚咕咚”冒了两个大气泡,随即一个同样被水湿透了的姑娘从水面下钻了出来,大笑着随意抹了把脸。 等到晏茗未从山洞里出来的时候,海边那三个人已经弄得水淋淋狼狈不堪。 雪绫绡和沈棋是狻猊灵兽,化回原形之后甩一甩,在沙滩上滚一圈再甩一甩,半盏茶时间都没用完就把各自弄得清清爽爽,甚至连原本打湿弄乱的头发都束得一丝不苟。 西陵少爷撇着嘴暗道,这也太犯规了! 抱着鱼叉光着脚丫子在沙坑里捉鱼的西陵唯气鼓鼓的不让他们两个靠近,口口声声嚷着“谁湿的多谁功劳大”,并同时默默在心里的小账本上给两个灵兽各狠狠记上一笔,他跟大猫一家的梁子恐怕是越来越大了。 小少爷用梏灵线织出的小网将那一坑鱼捞出来,昂首挺胸进了山洞,理直气壮的像个沙场凯旋的英雄。 十几条鱼跟一头鹿不同,不用一个人没完没了忙活,在这荒山野岭里头露宿几乎上瘾了的几个人就围着火堆自给自足。 黎千寻之前吃了半盒栗子糕,肚子也已经塞了个半饱,便理所应当的当起了看客。他腰酸屁股疼坐不端正,就歪歪斜斜靠在晏宫主身上,时不时揪着西陵少爷提点两句,时不时张一下嘴接受投喂。 被热腾腾的篝火和肉香熏得迷迷糊糊的时候,黎千寻忽然觉得这个情景似曾相识。 上辈子的时候,镜图山就住了他一个人,跟住在雾海的那位老不死一样,那时候也没什么仙府大宅厨房灶间,他们那会儿几乎就是经常性辟谷,间歇性打野。 这么说起来,六壬灵尊也算是不食人间烟火那一拨里的,只不过不是天上下来的谪仙,而是地上石头里蹦出来的野修。 五谷不分四体不勤,可后来养了徒弟之后,小弟子不可能跟他一样不吃饭只靠采气集气活着,很长一段时间里,住在自己家里都像是露宿荒野,他去打了野物回来,然后跟弟子们围在火堆旁烧烧烤烤。 虽然后来也盖起了两间厨房,但是对镜图山一家野孩子加一个大不正经来说,想体面又安静的坐在桌前吃个饭简直太不容易了。 六壬灵尊上辈子的最后十几年里,也是他收了意料之外的第六个小弟子之后,那孩子原本天生灵脉,却因为死而后生被毁丹鼎无法结丹,他曾多次辗转世间各地寻求修补丹鼎的灵药,无奈一直未果。 甚至连三毒圣人云宿都被他扣上了一个“卖假药的”帽子。 小六自小便聪慧异常,八岁的时候已经能够采气悟气,壬清弦实在心疼这个得来不易的小弟子,便想方设法在御风君那里软磨硬泡甚至耍够了十八般流氓,才厚着脸皮讨来一只几百年才出一头的剃火狻猊。 那年小六刚满十岁,正好是在正常童修入道开蒙的年龄,壬清弦为了一只红毛猫在漠原西跟御风君和玄鸑鷟两个老东西足足磨了近一个月。 好在那时前五个弟子都已经成年许久,小六虽然黏他,却也不是没人照顾,他一个人走得放心。却没想到他不在,镜图山上便是六个没爹的孩子一锅乱炖了一个月。 壬清弦风尘仆仆御剑回到镜图山的时候,一到丹鼎峰就隐约觉得不对劲,明明傍晚时分该是合欢在做晚饭的时辰,小院里应该飘出的是炊烟的香气,无论如何,万万不该是尘土飞扬里夹着一丝丝诡异的血红亮光。 为师的差点直接从高高飞在云端的月将上被摔下来,直到看见那抹诡异的嫣红原来是烈焰歌的鞭子之后,还心有余悸的扶着篱笆墙在心里记下一条,以后自己出门一定要让绿水来看孩子,即使那几个“孩子”里最年长的一个已经快六十岁了。 最开始在山头上闹得最欢的就是老二,那时候家里还只有两个孩子,可直到有了六个,貌似最能闹的那个还是老二。 这回不知道因为什么又差点把家里房子全拆了。 那丫头还抡着鞭子气哼哼的挑衅:“清吟你给我出来,你偷偷藏了我多少吃的了,忍你一个月已经够意思了,今天的乖乖还给我我就饶了你,不然把你丢去雾海,老东西回来你也见不着!” 之后便是一个清清浅浅还有些稚嫩的声音,吸吸鼻子才开口:“不行,有晚饭你不吃,我不给。” 壬清弦隔着一片看不清人的烟尘听得清清楚楚,他一把抓起月将扔过去直接张嘴就吼:“老二你干什么!你是师姐知道吗,清吟才几岁!” 他这边话音刚落,对面一片狼藉里便飞快冲出一个小小的白色人影,也就堪堪到他腰那么高的小男孩,小六幼时身体历经变故,原本就比正常孩子长得慢,十岁才跟一个六七岁的孩子差不多大小。 拿着鞭子站在院子里的烈焰歌都还没反应过来回话,小六便从屋里出来抱住了他师父的腿,怀里还抱了一只瑟瑟发抖的灰毛兔子,两个小东西蜷缩在他脚边,再抬头看看从一片狼烟里迎面走出来满身气势汹汹的烈焰歌,小六别提多惨了。 烈焰歌跟壬清弦师徒两个打架打了几十年,对他的话根本没有一点怕的,这姑娘拿着鞭子出来还狠狠瞪了一眼蹲坐在地上的小六,才扬着下巴对她师父道:“清吟偷我的东西,你还管不管了?” 壬清弦低头看看小六,清吟便和他怀里的兔子一起抬头看他,两双水灵灵的眸子透着一股十分真诚的人畜无害,一眼就知道,小六又不让他师姐生吃兔子了。 烈焰歌小时候被雪狼养大,骨子里头的那股野气从始至终就没有褪掉过。 壬清弦为了不让这狼丫头自己跑出去把镜图山的野味都抓了吃完,便在她身上下了禁行令,师父不在家的时候,除了丹鼎峰她一个人不能下山乱逛。 于是乎,丹鼎峰上原本跟其它几个山头一样满山跑的野兔野鸡各种小禽小兽,似乎是在一个月之内被扫荡了一遍,没有被烈焰歌抓来的,大抵也拖儿带女举家迁徙了。 虽然家门口没了,可也避免不了偶尔会有些迷了路的跑到丹鼎峰上来,而这些没长脑子的小东西,自然就成了烈焰歌难得的牙祭。 壬清弦看着烈焰歌略皱了皱眉,弯下身将小六和兔子抱起来,袍袖一甩径直进了院子,经过烈焰歌身侧时才叹着气心疼道:“老二你一年能拆几座房子,茹毛饮血的臭毛病怎么就那么丢不下,早就教过你……” 还没等他把话说完,烈焰歌一步跳到他面前,用已经收起来的流火指了指小六:“那我炖了吃,你问小六肯不肯?” “不给!”清吟嘟着嘴又将那只明显没长成的兔子往他师父怀里塞了塞,一副誓死不肯妥协的强硬模样,这小孩是看有人撑腰了,瞬间小腰板都硬了几分。 壬清弦此时怀里还揣着另一只小毛团,正在衣襟里头抓上挠下的想往外跳,剃火狻猊天生暴脾气,那小兔子被一下塞到它头上,小东西顿时就炸了,呲着牙一口叼住了兔子的后腿。 清吟的小身板就紧紧贴在壬清弦怀里,自然也察觉衣襟里动静不寻常,就在他皱着眉头一脸探究的去扒他师父的衣领时,那只灰毛小兔子忽然伸着脖子异常惨烈的嚎了起来,声音尖利高亢,短促而洪亮。 这小徒弟几乎是立刻就伸手把刚藏进去的兔子揪了出来,塞进去的是一个,转眼拎出来一串,清吟闪着一双大眼睛笑得特别开心:“师尊怀里变出一只猫!” 本来看着清吟死活不肯让步的小模样他已经有几分担心了,补丹鼎的东西他是弄回来了,可这小祖宗无论如何不肯吃可怎么办? 壬清弦略带尴尬的笑了两声,抬手摸摸小六的脑瓜,然后看向烈焰歌:“你师姐呢,她跟筝儿两个人还看不住你一个?” 烈焰歌本来还特好奇的凑近了在看被清吟拎在手里的小红猫,大抵是在琢磨着能不能吃,听到这句瞬间便站直了身子,飞快把仍冒着红光的流火塞到腰间,双手抱胸仰头看天,漫不经心道:“她们俩不在,午前就下山了,不知道怎么还不回来。” 话音刚落,清吟小胳膊一伸,指着烈焰歌理直气壮道:“是二师姐把桌子掀了,饭菜都撒了一地,合欢师姐说厨房存粮刚好用完,师姐和三师姐才出去打野的!” 烈焰歌小声嘟囔:“谁让你在我身上弄了禁行令不让我下山……” 壬清弦脸色一沉,揪着烈焰歌的胳膊钻进了主屋,被烈焰歌拆了的是靠近厨房的两间侧屋,其中一间就是小六的卧房,而对面是几个女弟子住的五间厢房。 “玉儿欢儿去哪…”他这边话还没说完,进屋便看到老四老五两个,一个好整以暇坐在桌子边,平静的拿着块布巾一丝不苟的擦她的琴,一个则一脸苦相坐在她旁边,这会儿正眼眶泛红眼泪汪汪的看着门口。 玉苁蓉性子冷得很,小的时候看到烈焰歌不要命似的闹腾还跟着担心过,可长大之后便看透了,每当家里有人打架,这丫头一向是拎个小板凳坐在一边玩琴,兴致来了或许还会弹上两曲助助兴。 木合欢性子软脾气糯,有人打起来就会在一边急得团团转。而这回是烈焰歌跟小六杠起来了,一个出手最猛的和一个什么都不懂的。 本来小六小时候就是由她带的,从来是当亲弟弟一样疼,可是她又不敢跟师姐动手,烈焰歌来了脾气拆房子也已经不是一次两次,虽然知道不可能伤到家里的宝贝疙瘩,但眼睁睁看着小师弟擦着冒血光的流火鞭尾东躲西藏,却还是不由自主一个劲的攥着袖子抽抽搭搭抹眼泪。 本来在院子里站着的玉苁蓉被她哭的直皱眉,最后自己也没了看戏的兴致,便干脆一把拉着人躲进了主屋。 壬清弦深吸一口气,伸手将被他扔进废墟中的月将召回来握在手上,低头笑眯眯对清吟道:“小六,今天师父带你去雾海找绿水师父好不好?” 清吟正抱着两只毛团傻乐,闻言想都没想便点了头,大眼睛一眨应道:“好!” 壬清弦振臂挥了挥剑,剑气激起的风旋几乎是转瞬间便将院子里弥散的灰尘和地面残留的狼藉一片吹到了山下,他转身看了眼烈焰歌,淡淡道:“原本想这次回来带你们一起去雾海,既然这么不想出门,留在山上把房子修好吧。” 等他说完这句话,木合欢也从玉苁蓉的禁锢中挣了出来,飞快奔到门前喊:“师尊!我们错了…” 壬清弦扬眉看着烈焰歌,那姑娘也不吭声,就扁扁嘴看着清吟,小六抬头眨眨眼:“是二师姐错了,师尊,不如今天罚她不准吃晚饭吧。” 说着搂了搂怀里炸了毛的兔子和终于安静下来的红毛小猫,又接一句,“兔子和猫也不能吃。” 江娆黎筝两个人带着打回的几只山鸡和几条鱼回来的时候,早已是繁星缭乱月满西山。 黎筝远远便看到走时还完完整整现在却已经塌了一半的小院,这情形她太熟悉了,小时候第一次来到这个地方,看到的便是刚被烈焰歌毁了的屋子。只不过那时候烈焰歌还没有流火,年纪不大修为也不高,毁的没有这般彻底而已。 而江娆第一眼看到的却是那个立在篱笆墙内的黑衣背影。 “烈焰歌你又发什么疯!” “师尊!” 两人的声音几乎同时出口。 那会儿小六正在院子里跟尚在幼年的剃火狻猊你追我赶好一番融洽,看的壬清弦顶着眉心皱出来的褶子满面愁云。听到身后两道声音传来,轻轻叹口气招了招手。 桌子厨房都被掀翻了,一家人只能故技重施在院子里生起火堆烧野味,烈焰歌挑挑拣拣翻看着那几只没了一丝气息的长脖子山鸡,十分嫌弃的翻翻眼皮,长鞭一甩借势跳上了屋顶。 清吟怕是从来没见过剃火狻猊这么奇特的“猫”,抱着那小东西屋里屋外来回跑。说来也奇怪,御风君曾说过狻猊成年之前都不会乐意与人相交,那小兽在壬清弦手里就没老实住过,如今却跟一个手脚没个轻重的孩子这么亲热,真是奇也怪哉。 或许正是缘分,为小弟子的前途操碎了心的人心里默默盘算,说不定这一个小灵兽就能把清吟的丹鼎修补完整。 壬清弦抄着袖子沿着篱笆墙来回踱步,江娆便拿了一只烤熟的鱼走过去,也不说话,只默默陪在一边跟着他走了两个来回。 壬清弦忽然停下脚步,远远看着刚跑累了坐在火堆旁满脸通红的小六,他道:“娆儿,若清吟一直不能结丹,只做一个凡修寥寥此生,你会不会觉得可惜?” 江娆脚步顿了一下,随后走近两步伸手抱住他的胳膊,仰头道:“师尊觉得该怎样?” 壬清弦低头看着江娆勾唇笑了笑:“为师的当然希望你们一生都能开开心心,不论是不是可以长久,只是,”他略顿了一下,回过头去轻轻叹了口气,又道,“如今在山里尚能任性打闹,世外自有诸多凶险,若以后没有师父护着,也想你们都能平平安安。” 不远处篝火熊熊的烧着,时而一声干柴中空洞炸裂爆出的“噼啪”声,暖红的火苗之间跳出几朵明亮的黄色火星。热火烤熟了小院上方流动的风,连夜幕上的星点都被摇晃着扭曲成深不可测的一汪幽波。 “师尊。” “嗯?” 江娆靠在壬清弦肩上看着火堆旁的几个师弟师妹,俊秀的眉眼之间满是不可一世的桀骜,眸子里闪着似乎永不会灭的一簇亮光。 年轻女子扬眉道:“师尊的弟子怎么会输,就算一个会,我们六个同心协力,也能横扫其他门派让镜图山灵尊一门登顶修真界。” 壬清弦摇了摇头:“若不是勠力同心,而是各行其是。若不能同门,而是陌路。又该如何?” 江娆听得直皱眉:“师尊要去哪里?还是弟子出师之后不能回山?” 壬清弦便笑,他揉了揉江娆的头,又抬手指着躺在茅屋顶正伸着脖子往他们这边瞭望的烈焰歌:“没有,不过你看看老二,这不刚刚还追着小六拆房子么,那丫头谁能治得住?师父并非真的圣者,更是做不到无远不届,你们的以后,自然要自己去谋。” 江娆锁着眉,抿了抿唇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能不能永不出师?” 六壬灵尊家里性子一向矜傲无双的大弟子,低低的声音里头竟也带上了几分委屈。 师徒两个站在墙边安静了好一会,壬清弦才摩挲着自己眉心轻声道:“娆儿,去把清吟带过来。” 几个人看着小六欢天喜地的跑去篱笆墙边,身后还蹦蹦跳跳跟着一只兔子一只怪猫,一时面面相觑,江娆手里攥着的那条鱼始终都没动一口。 黎筝撇着嘴碰了碰那几乎把一肚子不高兴写在脑门上的江娆:“你怎么了?师尊怎么了?” 玉苁蓉抬眼插嘴道:“你们不知道师尊之前去哪里了么?” 木合欢忙道:“拜访白虎司!” “嗯。”玉苁蓉将手里的小木棍和鱼骨头扔在一边,对江娆道:“师姐,师尊之前应该跟你说过漠原西的护鼎神兽一系吧,那只红毛的怪猫,或许就是其中一族。” 江娆闻言顿时一愣,随即抬起头看向篱笆墙边的两个人影,就在这时,这边几个人忽然看到清吟小小的背影颤抖着向后踉跄几步,一屁股蹲坐在地上,忽然大声哭了起来,一边口齿不清的喊着:“不要,清吟不要。” 小六是被师父师姐捧在手心里长起来的,几乎就没有过不如意,镜图山上还真没听见过他的哭声。 烈焰歌一直偷偷看着这边,更是在看到一大一小情况不对劲的时候就纵身从屋顶上跳了下来:“老东西你不至于吧,虽然清吟做的也不对,可他还小啊,我以后不在山上乱抓东西打牙祭了还不行吗。” “跟你无关。”壬清弦翻了一下手腕从袖筒里抽出一支小巧的匕首,微微皱了下眉,扔过去指着他脚边的棕红色小毛团对清吟道:“割开那东西的喉咙。” 清吟只不断摇头,满眼泪花不知道该向谁求助,最后只好爬起来飞快钻进了木合欢怀里。 “道修者有所为有所不为,我门不比别派句句列出动辄数十上百条,今镜图山一系,只两可为两不可为。可为者一曰仁,一曰勇。不可为者,妇人之仁与匹夫之勇。” 壬清弦表情冷峻,一步步走近木合欢,“清吟,师尊从未逼你做过什么,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只要你记住,六界八荒四海九重,绝不止于一个丹鼎峰,毫末之间生杀掠夺,方寸须臾强者为尊,许多事情从来不是一个人能够左右的。” “清吟!” 小六浑身瑟缩着趴在木合欢怀里不肯出来,壬清弦此时却是前所未有的严肃,凌空将那把极锋利的匕首递到他手边。 “只这一次,唯这一次,你依旧是镜图山灵尊门下弟子。” 平日里一直笑意盈盈没什么正经样子的人突然转了性子,几个丫头低头看看小六再抬头看看师尊,木合欢搂着小六都快吓哭了。 似乎很快就要成为刀下亡魂的剃火狻猊和小灰兔子围着火堆外的几个人跳着转圈,全然不知几个两条腿的在做什么。 最后还是江娆不管不顾拉着壬清弦回了主屋,小六就红着一双眼睛抽抽搭搭跪在院子中间。 跟他一起被关在门外的,还有一只小红猫,一把匕首。 后半夜天色突变,阳春三月平地起惊雷,刚遮了月盘和星辰的巨大黑幕上划过两道刺眼的白电,沁凉的大雨便似瓢泼一般从天而降。 留在外头的残火瞬间便只剩了一缕白烟。 壬清弦一直没睡,屋里也不点灯,就在一片黑黢黢里直直在窗边杵着。 外面的雨声杂乱无章,随风摇摆的雨帘刷在树梢屋顶不时变着调子,但不论怎么听都觉得凄凄惨惨戚戚。 小六从前半夜跪到后半夜,哭得满脸泪痕又被大雨洗净,那只剃火狻猊倒是够义气,自己也不找地方躲雨,就陪着他刚结交的朋友在外面淋雨。 小六拿袖子擦了一把脸上的水,抽抽鼻子低头与那只同样落汤鸡似的猫对视了一会,拧着眉头慢慢伸手从地上摸到那把匕首,抱起剃火狻猊看着主屋窗口,喃喃道:“清吟听话…师尊别不要我,我杀,我吃…” 隔着重重雨帘,壬清弦听着那句越来越轻的话眼睁睁看着小六倒在了院子里,顿时胸口一滞,密密麻麻的疼自心口蔓延,怎么就忘了,这世上他唯一不该逼迫的人就是小六! …… “小六…终究还是师父耽误了你……” 正在拔鱼刺的晏宫主听到这句话身形微晃,随即小心翼翼低头去看靠在肩上的那人是不是还醒着,见他微微眯着眼,便把一块白嫩的鱼肉递到嘴边。 黎千寻嗅到鲜味便张开嘴吞进去,又略仰着头对他笑了笑,一双眼睛里满是迷蒙的雾气。 就在晏茗未僵着身子不知该如何是好的时候,黎千寻又重新靠了回去。 他越过熊熊火苗眯着眼直直盯着对面一身红袍的沈棋,突然拿脑袋蹭了蹭晏茗未的肩,道:“沈棋,剃火狻猊是不是小六留给你的?他有没有说过,沈棋是怎么来的?” 65、出云鸟1 出云鸟1 小六是真的被吓坏了,壬清弦走进雨里把他抱起来的时候,几乎已经没什么力气的小孩还拼命攥着他衣襟将自己往里缩,仿佛只要稍一松手,就再也抓不住。 另一只手里倒着抓的匕首将自己手心划得血肉模糊,剃火狻猊这时候也不闹了,染了几绺墨色的赤眸不安的看着那个比他大了数十倍的人耷了耷耳朵。 “沈棋很小的时候咬人就很凶,”黎千寻伸出胳膊撸了撸自己袖口,把光滑平整的手腕递过去给晏茗未看,“就这里,估计我就是他开荤的第一口人血。” “灵尊的血可不是谁都喝得起的,小东西胆子不小。” 黎千寻扯着晏茗未的衣服断断续续的讲,后者便安安静静的听。 此时石洞外正是明媚的秋日高阳。 沈棋略抬了抬眼皮看看对面两人,默默往火堆里添了几根木柴,最后把手里一条掐头去尾只剩嫩肉的鱼塞进西陵唯手里,自己身子一矮变回了又大又丑一只肥猫,那猫弓起身子伸了个懒腰,甩甩尾巴走出了洞口。 小六淋了雨受了惊,毫无意外的大病一场,昏睡了几天之后一醒来就红着眼睛找师尊。那时候壬清弦正收拾东西准备找地方猫着去闭关,他一只手拎着小小的剃火狻猊,一只手拎了一个大大的黑布包袱。 小六看到那个包袱之后,小嘴一扁,仿佛早就预备好了似的两汪眼泪唰就下来了。 壬清弦哭笑不得的坐过去,把小猫放进他怀里,略带些薄茧的拇指擦了擦他脸上的泪,道:“这小东西就给你养了,小六永远是镜图山的弟子,不哭了好不好?” 小六小眉头皱着,一边擦眼泪一边挣扎着从床上爬起来,软着手脚爬到他腿上抱着胳膊把自己藏了进去,小脑袋抵着师父的胸口瓮声瓮气的开口:“师尊别不要我,清吟以后都乖乖的。” 壬清弦给他理了理拱乱了的头发,笑着道:“好。” 这时候五个成年弟子正齐刷刷站了一排堵在主屋门口,壬清弦把小的哄睡了,一从屋里出来抬眼看着几个丫头个个面色不善,险些一个趔趄跌退回去。 “都杵这干什么?” 原本玉苁蓉是几个人里话最贵的一个,这回却是她先开了口:“听说师尊要离开镜图山。” 壬清弦嘴角一抽,支着耳朵听了听屋里动静,觉得小六没被吵醒,才挥手给主屋布下一层乱音结界隔了外头的声响,看了眼江娆道:“别胡说。” 木合欢眼睛红红的指着他手里天大的软布包袱,开口都带了哭腔:“您连行李都收拾好了,还骗人…” 壬清弦低头看看手里的包袱,撇撇嘴一把塞进江娆手里,拍了拍那坨不知道是什么的软东西,道:“这是给清吟准备的…”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一个暴脾气的打断,烈焰歌一步跳过来抓着那包行李喊:“你怎么说话不算话,不是不赶小六走了吗,他那么小你让他去哪?” 壬清弦摸了摸被震痛的耳朵根:“老二你闭嘴!” 说话间烈焰歌又被下了一个禁言令,继续对江娆道:“娆儿,等清吟身子养好了你和筝儿送他去雾海住一阵子。” 江娆蹙眉想了一下,才道:“师尊不打算让清吟集气修丹了吗?” “嗯。”壬清弦点头,“雾海有最上乘的清修术法,即使不能结丹,凡修参悟之后也能入道。而且七情很喜欢小六,就让他替小六开蒙吧。” 一直没说话的黎筝问道:“那师尊要去哪里?” “闭关。”壬清弦抬头看了看重重树影之上的薄暮天色,“迎星契齐了,阵法也差不多要着手准备了,三年之后回来。” 说完收回目光,视线从五个弟子身上一一扫过:“江娆,烈焰歌,黎筝,玉苁蓉,木合欢。” “弟子在!”四人齐声,只有烈焰歌一个绷着个脸说不出话。 “本门无规,只有两句要切记,不争强,不忍屈。”他看向江娆,“三年不算长,娆儿,你是长姐,当好这个家。” 而后又对烈焰歌道:“小六的事跟你没关系,别多想。”说着话,壬清弦将手心轻轻放在烈焰歌头顶,淡淡的金色灵流自天门钻入她体内。 剃火狻猊正歪着脑袋坐在他脚边仰头张望,壬清弦拎起小东西的后颈把它递给木合欢:“这小畜生你先替小六养着,好歹也是费了不少力气讨回来的。” 木合欢不情不愿接过小猫团子,依旧抿着嘴唇一副要哭的样子。 壬清弦把几个丫头看了一遍,挑着眉梢自嘲似的道:“怎么弄得跟我要去死了一样,你们几个是不是都被为师惯出毛病了?告诉小六,等我出关亲自去接他回来,别哭哭啼啼的弄得跟被人欺负了似的,记住了?” 说完又盯了一眼江娆,才翻手召出月将剑,就在他将剑停在脚下要抬腿的时候,刚被塞进木合欢手里的剃火狻猊忽然被剑气激得炸了毛,弓着身子“呜呜”低吼着朝壬清弦扑了过去。 小猫团子毕竟还小,即使天生灵力也挨不住个头不够大,凶神恶煞的把嘴巴撑到最大,也只堪堪咬住那人手腕。 壬清弦也没躲,他低头看着那对他怒目而视的小红猫忽然笑了两声:“老二当年就是这么看着我的。” 殷红的热血从尖利的牙齿钉出的洞里流到小畜生嘴里,幽幽闪着一层异样的红芒。 如今那只丑猫身躯肥硕,经过洞口时粗壮的尾巴掠过照进洞里的那一道光柱,顿时光线都暗了几分。 黎千寻勾着脖子看了看肥猫的背影,叹气道:“沈棋小时候比现在可好看多了。” 晏茗未也笑:“化形术而已。” 黎千寻摇着头啧啧有声:“没追求,不讲究。” 说着抬起胳膊搂住晏宫主的脖子,眉梢一挑不怀好意的问,“所以为什么要骗我?本来以为是小六告诉你我的身份,如今想想似乎不大可能,毕竟他见到我的时候就已经不认识我了。沈棋可是一看到我就伸着爪子要拼命,我还奇怪来着,之前并不觉得自己这么讨人厌,原来是这畜生记仇,跟烈焰歌一样的性子。” 雪绫绡双手抱了条鱼一边啃一遍嗤嗤笑:“师祖,我师父不记仇的,她记着的全是您的好!” 西陵唯好容易咽下一大块鱼肉,顿时好似被噎住了似的瞪大了眼睛在三人之间逡巡:“你们在说什么啊?我怎么越来越听不懂了?” 雪绫绡看着他翻了个白眼,道:“就说你无知。” “雪绫绡你到底会不会好好说话!”西陵少爷简直莫名其妙,“不知才要问,不懂装懂才可怕,我错了吗?你怎么处处都在挑我毛病?” 雪绫绡啃完一条鱼拍了拍手,看着对面黎千寻这次没有再阻止,便敲着下巴想想该从哪里说起:“知道千年前的创世之战吗?” 西陵少爷皱眉:“废话。” “很好,那肯定也知道创世七贤吧?” “……” “创世七贤,从白虎司到七情散人并非是按照修为高低排位,知道吗?” “……”西陵唯实在忍无可忍,“我不是来上礼法课的,这些东西十岁之前就背烂了!” 雪绫绡眨眨眼,又看了看黎千寻和晏茗未,回过头冲对面指了指道:“哦,我师祖就是世人所说的六壬灵尊了。” “……师祖…”西陵唯默默咽口唾沫,小少爷先看了看黎千寻,又看向他师父,两个人互相瞪了半晌,小的忽然站了起来,“黎尘呢!黎尘哪去了?师父黎尘他被夺舍了啊!” 西陵唯觉得自己快疯了,怎么回事,怎么被人捅一剑还换了人了,黎尘呢,死了!?如果黎尘死了那师父怎么办,自己怎么办? 雪绫绡拽了拽他衣服,小声道:“没人夺舍,他就是我师祖,本来就是。” 西陵唯应声回头看着雪绫绡,只是眼神空洞不知道往哪里看:“那黎尘呢,伍叔说…伍叔说过……” 吼到一半忽然回神,两步跨过火堆蹲在晏茗未旁边:“啊啊!师父这到底怎么回事啊?” 黎千寻脖子一歪,盯住了西陵唯:“一直就是我啊,小兔崽子,没有夺舍没有死人,从一开始我就不是黎翎的儿子,明白了吗?” “可你不是死了吗,魂飞魄散了?” 西陵唯说这句的时候,明显觉得他师父浑身微微发颤,随即看了看他,道:“世上从来就只有一个灵尊,也只有一个黎尘,欢儿,前世仙宗突然重新出世,恐怕会在四方十八门引起轩然大波,今天在这里说过的话,出了山洞一概不要再次提起,明白么。” 西陵唯两根眉毛快要拧到一起去了,他好不容易花了一个晚上接受了沈棋是个会穿红衣服的大哥,这会儿又突然告诉他,那个整天挑他毛病的不正经是个一千多年前的老不死! 西陵唯捞起藏芽猛地拔开,迎着荧荧火光看了看剑身上映出的自己的脸,深吸一口气就往洞口冲。 出去扯着嗓子大叫了一声:“沈棋!” 火堆里被风旋带着乱晃的火苗还没静下来,一头棕红巨兽驮着西陵少爷又折了回来,沈棋个头太大,原身根本进不了洞口,西陵唯趴在他背上勾着脑袋往里看,高声道:“我想起来了,前几日去点星镇置办细软的时候听说了,还有个前世仙宗也重新出山了,据说是七情散人。” 黎千寻捂着肚子笑:“镜图山江娆重生这个消息已经够惊世骇俗了,绿水这个时候也真是会凑热闹,我就知道他不会狠下心来杀了娆儿。” 晏茗未道:“江娆并没有承认自己身份,天一城家主也不是绝对世袭,之前就曾有过旁系弟子后来居上的记载。” 黎千寻挑眉:“哦?有几次,是男是女?” 晏茗未轻轻摇了摇头:“我对各大世家宗门并未太多关注,记不清楚,若是想知道,可以让兄长去查。” 黎千寻稍稍顿了一下,斜勾唇角笑着伸手戳了戳晏宫主的下巴:“知道你不关心,不然也不可能认不出遥岚慕容氏的弯月纹,对不对?” “嗯。” “那不然劳烦灰雁一起查了吧,遥岚斜月台慕容氏和天一城江氏,四百年来各代宗室家主的性别、来历、修为和生卒,还有斜月台为何覆灭。” “好。” “晏宫主。”黎千寻忽然松开手坐直了身子,脸上笑容也收起了一半。 晏茗未略局促的皱了下眉,飞快应道:“怎么?” “你在怕什么?” 晏茗未盯着他看了一会,忽然将他紧紧抱住:“阿尘,我什么都不怕,唯一担心的就是你不信我。” 黎千寻心里闷闷的疼:“那日我问你认不认得那个弯月纹,你说四方十八门中没有,确实没有,你没骗我。却也没回答我你究竟认不认得。” “清平城时顾左右而言他,隐瞒慕容昇的来历。香炉镇时,得知慕容昇原本是被关在碧连天十束阁之后又故意旁敲侧击,提到他的死或有隐情而且跟黎家脱不了干系。”黎千寻轻轻推开晏茗未,摁着自己胸口轻喘了几口气,“我该怎么信你。” 晏茗未仍牢牢锢着他的肩膀,眉心皱着不知如何回答。 黎千寻忽然看着他笑了,一只手紧紧攥着自己胸口那块布料往里压,他太喜欢这个人,喜欢到舍不得让他心疼难过,喜欢到终于敢抛却天命伦常要跟他共赴余生。 他欠了小六一生,欠了眼前这人十三年,曾经装满了天地沧桑乌泱泱乱哄哄一千多年的心如今挤进去了一个人,他也是见了鬼了才会这么在乎,所以他没办法忽略每一个细节。 晏茗未说怕他不信他,但是晏宫主可能不知道,不管他说什么,他都会信,无法不信。 就在晏宫主白着一张脸讪讪的准备松手的时候,雪绫绡满脸疑惑的忽然冒出一句:“你不是小师叔?那小师叔呢?” 这丫头忽然站起来挪出两步,右手放在腰间的赤萤上猛地一抽,雪白长鞭顿时“啪”的一声甩上石壁,连声音都骤然变冷:“你是谁,师祖,为什么他会有师叔的夜宴?” 这个石洞确实太不结实,雪绫绡一鞭子抽的洞顶碎石掉了一层,黎千寻连忙苦笑着撑开结界,顺手把已经呆了的晏宫主捞进自己怀里,扬了扬手对雪绫绡道:“丫头你先出去。” 作者有话要说:解释一下,关于晏总的身份。 晏总壳子里就是小六,也就是清吟,黎千寻上辈子的小弟子。谢凝是他从镜图山下来之后的化名,为了避世。 66、出云鸟2 出云鸟2 雪绫绡咬了咬牙,也没再说什么,收拾好鞭子便出了山洞。 黎千寻搂着晏茗未轻轻拍了拍他的背,像是在哄一个半大的孩子。 两人默了一会,还是黎千寻失声笑了出来,他此时是半跪直着上身,晏宫主的耳朵就贴在他胸口,那地方正随着说话声嗡嗡的响:“我怎么会不信你,我信,为你重活一世,这句话可不是说说就算了的。” 晏宫主突然就收紧了本来已经松开的双手,环着他的腰紧紧贴在那片温热的胸膛。 “我的前世,本来就是摊开了任世人评说的,就算我不说,想必你也知道。”黎千寻动了动下巴蹭蹭怀里那人的发顶,“我上辈子是“假装”不管不顾了一辈子,被宿命困着白活了那么些年,其实死过一次也挺好,不然怎么会因缘际会遇到你?” 晏茗未忽然摇头:“不好。” 黎千寻皱起眉又笑:“是不好,可有些事不是觉得不好就不会发生,晏茗未,凡体凡胎一世有限,我的余生,给你。” 晏宫主抬起头看着他:“我不想骗你。” “我知道。”黎千寻有些无奈的拽着自己袖口帮他擦去眼下的水痕,“我不问,我只是心疼,看不得你一边满腹心事的有意谋划,瞒着我却又觉得心里有愧。” 黎千寻双手捧住晏宫主的脸让他看着自己,弯着眉眼满是坦荡的笑意,“我的命都是你的,还怕你害我不成,记住了,六壬灵尊向来说一不二。” “阿尘…”晏茗未抱着他的腰直起身,闭着眼睛去摸索对方唇瓣,甜甜涩涩的津液在唇瓣厮磨间逐渐润开。 爱情之中没有先后,所有的诚惶诚恐和肆无忌惮,其实不过一个爱字。 不是急于确认的冲动,不是想要占有的欲/火,只是两颗心终于坦诚相见时的情不自禁。唇舌摩擦间满满都是虔诚的爱意,和只属于彼此的忠诚。 黎千寻忽然觉得自己怕是真的疯了,而且终其一生,无药无解。 上辈子的他,虽然在外人眼里属于放荡不羁的那一波,但其中许多事,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曾经多谨慎,谨慎到总会考虑各方各面所有关联的东西,谨慎到甚至会在法阳阵事故之前,就早已给几个弟子安排好了一切。 只是千丝万缕间,他仍是看漏了一根。 而这辈子,似乎重心颠倒一般,在塞了满满一脑壳的线索,情况不妙到几乎火烧屁股的时候,他却把这些东西通通缠成一团抛到脑后,一心一意的想要一个人宽心。 而且还不能确定这人究竟是要他命的,还是真的只要他心的。 世上总会有那么一件事,由不得你反复推敲三思而后行,既然一世唯心,那便一世草率,又有何妨?曾经那些骨子里埋着的谨小慎微,不过是一文不值的狗屁。 似乎有那么某个瞬间,他觉得自己也不经意间莫名学会了七情散人读人心的本事。他不玩弄人心,却也知道,刻在心里的东西,向来做不了假。 石洞里火堆冒着闷闷的“呼呼”声,黎千寻一边侧脸被烤的热烘烘,他悄悄睁开一只眼,仔细打量着晏宫主弧度优美的眼睫,一边轻柔的吻着,一边奇怪地暗自琢磨,为什么这么亲竟然没给他点着? 灵尊其人是真的坦荡,两辈子都是如此。就在他刚一想到这一茬,暂时闲着的一只手便立刻开始了动作,他掐着晏茗未的腰,轻轻抬起大腿在那人身下似乎依旧柔软的地方蹭了蹭。 “……”晏宫主几乎是立马便睁开了双眼,微微泛红的的眼角在火光映衬下变成了微醉一般的酡红。 两人唇瓣稍离,黎千寻眼尾弯弯,用气音低低道:“怎么这么君子?” 晏茗未一把擒住他要往下摸的手,开口时还带着些略艰涩的鼻音:“我爱你,无关风月。” 黎千寻眨眨眼,笑着抬起他下巴,幽幽的眸子透着狡黠:“果然昨天那个晏宫主是畜生,穿上衣服立马变正人君子。” 晏茗未抿抿唇,轻轻凑过去在他耳边小声说了一句什么,黎千寻搂着他脖子顿时乐得笑开了花:“哈哈哈哈,以后不吓你了。” 晏宫主被某个老流氓笑的耳根发热,一手扳过他的肩将人横着抱过来,放在自己腿上俯视着他,一字一句道:“无关风月,是真的。” “真的真的,”黎千寻依旧在笑,“你无关风月,我关我关,谁让我见色起意来着,要不是当年拘着这副身体和身份打不过你,我……唔…” “你怎样?”晏茗未忽然俯身把他笑个不停的嘴堵上。 “…我就把你拐回碧连天做少宗主夫人…” “…晏三句你当年那根鞭子怎么不再用了…” “…喘不过气…” 黎千寻每说一句话,晏茗未就低下头咬他嘴唇,最后嘴角都被亲肿了,他晕乎乎的躺在人家腿上满眼尽是乱飞的彩色小鸟,一只只扑棱着两扇翅膀将他两只眼皮往下拉。 他伸着两只胳膊将那人脖子环住,强撑着最后一点力气在晏茗未耳边道:“娆儿那一剑可能有点重,这几天总是睡不醒,以后要是我不小心在哪里睡着了,记得把我捡回来。” “放心,我在。” “我知道,你可是我十五岁就看上的人,”黎千寻勾着唇角笑,两人额头相抵,他闭上眼睛低低道,“晏茗未,我爱你,无关风月。” 晏宫主呆呆的保持那个姿势很久没有动弹,屏着呼吸不想惊扰了美梦,火堆里头“噗”的一声轻响,旖旎火苗跳的愈加欢快。 小山包上有个雨水聚起的水潭,此时几条水帘滴滴答答从洞口垂下,晶莹珠帘映着七彩的光将两边分隔开来,洞外日光万丈,洞内风月无边。 晏茗未头天晚上不仅一夜未眠,而且还几千里路跑了一个来回,中间又跟人打了一小架,这会儿或许也不可避免的有些疲乏,即使没有,他也是一定要睡一睡的。 雪绫绡抱着胳膊在洞口不远处踱步,看着海边两个踩水上瘾的傻瓜叹了无数口气。 西陵少爷看她也出来了,便顶花戴浪的招手:“来抓鱼啊!” 雪绫绡抽出长鞭,踮脚飞起身姿轻盈,半空中一鞭子抡了过去,细鞭劈开碧蓝水面,顿时巨浪两边开,一边一个披头浇到两个人身上。 溅起的浪花落回,水面排着队漂了好几条抽搐着的大鱼,本来涨潮时游在浅水里头的鱼天一亮就缩回去了,真不知道雪绫绡那一鞭子从什么地方把这些东西抽出来的。 西陵唯盯着还未平静下来的水面咽了口唾沫,握着鱼叉半天没说出话。 等到洞里两个人睡饱了起来的时候已经是午后未时过了,不远处的沙滩上又刨了两个大坑出来,坑底那浅浅的浑水里头挤挤挨挨的放了十几条鱼,一个个吐着泡泡游得十分艰难。 黎千寻蹲在坑边挠着下巴摇着头,西陵唯一身水淋淋,站过去吸吸鼻子道:“这鱼不好吗?” 黎千寻又摇头:“好是好,就是抓了这么多有些可惜?” “为什么?” 黎千寻看着三人眨了眨眼,随即站起身来拍拍衣摆,道:“该拔营了,不能把这些东西带到镇上卖了去吧?放了吧,你们也玩够了。” 点星镇,就是之前西陵少爷来来回回置办东西的小镇,距离这个地方最近,再与豢龙棋田的方向连在一起,三地恰好差不多呈鼎立三足状。 黎千寻来东平是找地狱兰,并不急着拜访东平第一世家董氏。 东平一域位于南陵东南,又与地属南疆的汇川相邻,是一片相对狭长的区域,一半毗天接水,一半连绵群山。半个月前黎千寻他们乘顺风船南下时,在大雾里不经意间就漂过去的那片高耸峡谷,就是东平边界。 传言海上多有仙山琼宇,而豢龙棋田恰好就是一个有一半漂在海面上的岛,其实若说起来,董氏也是各方门派之中十分得天独厚的一方世家。 一行五个,三个人两只兽,都是修道之人,向来就是来去自如,山野露宿原本就是就地取材,即使后来添置了乱七八糟一大堆,也都是身外之物。本来想着山洞里的东西就顺其自然留在这,说不定还能为偶尔路过的人供个方便。 可西陵唯不同意了,这地方对他来说太不一样了,他尚且幼弱的小心灵遭受接二连三的冲击和颠覆,其中意义实在是非同一般。 西陵少爷盯着洞口恋恋不舍的时候,黎千寻也盯着晏茗未笑:“是挺有纪念意义。” 晏宫主二话没说,上前便用几层结界将山洞盖了个严严实实,洞口那处的石林结界与山体一模一样,几乎可以以假乱真。 五个人,两把剑,黎千寻只看了一眼被封上的山洞口,连声招呼都没打就一把拉住晏茗未的手站上了青鸾剑。 就在西陵少爷准备仰头大叫“为长不尊”的时候,他眼前两抹灵光闪过,一大一小两个猫祖宗便落在了脚边。 西陵唯翻动手腕施着剑诀还指着那两只骂骂咧咧:“你们两个灵兽不是会跟着灰锁在天上飞吗,这会儿又装什么猪?” 沈棋慢悠悠踢着四只肥短腿爬上剑身,跟雪绫绡一前一后排着队蹲在西陵唯前头,藏芽腾空飞起的时候,雪绫绡忽然扭头看了看西陵唯,张嘴冒出一句话:“不是猪,是猫。” “……”西陵少爷手腕一紧将剑身迅速拔高,追着已经只剩了个黑影的青鸾飞去,“你们俩会说人话啊!!” 点星镇不靠海,也不近水路,是个十分规矩的陆上小镇,比香炉镇大些,比临水镇小些,一面靠着一个壁立千仞的笔直山崖,那山像是有人拿一把大剑生生劈出来的,崖壁断面十分整齐。 他们并没有急着赶路,两把剑晃晃悠悠飘到镇子上空的时候已经天色渐暮,迎面就看到一片高耸入云的石壁插在地面纵横星格之间。 逐渐亮起的人间灯火星星点点映上石壁,隐约可以看见其上有一条十数丈高长的缝隙。看上去是一座鬼斧神工的险峰,其实里面却严丝合缝的藏了一扇巨大城门。 黎千寻动动肩膀碰了碰身后那人的下巴:“前边那座城就是了吧,叫什么来着?你哥为什么要我们在外面的镇上等他,他最近能抽出空来?” “池城。”晏茗未道,“兄长说过两日他要来东平跟董宗主商讨论法道会相关事宜,说会早来几日见我一面。” 黎千寻挑眉:“你们俩什么时候这么兄弟情深了,明明见了面都没几句话。”说着似乎想到了些什么,顿了一下接着道,“跟你要做的事有关?” “或许有关,”晏茗未轻轻蹭了蹭他侧脸,“兄长没说。我们不管他,先拿地狱兰。” 说着伸出左手环过黎千寻的腰,将手翻了翻,盘在雪白手腕上的漆黑墨藤沉睡中微微一动,赤金紫三色灵光飞快闪过:“夜宴已经饿了。” 池城天街,非请勿入。并非是这个地方多重要,未经允许不得入内,而是这座城地势太过险峻,而且与别的城郭不同,它只有点星镇所靠石壁上这一个门,普通凡修根本爬不上去。 也正是因为如此,十多年前黎千寻从鬼镇出来第一站便是这个地方。现世人人皆知,东平有三大险地,董氏本家豢龙棋田,北边落日峡谷和静眠山,最后一个便是西山风景美妙异常的池城天街。 十三年前,一个突然出现又来无影去无踪的采花贼把池城上下里里外外闹得鸡飞狗跳。天街天险,外来凡修进不去,大街小巷里往来的人,除了这家仙卿,便是那家仙卿了。 池城也并不是只因为离天近才得了“天街”这么个称呼,有道是物竞天择人道峥嵘,一线天池生来险峻好风景,能登上那个地方来去自如的,便是人上之人。 长街之上向来便是绿酒红灯青天不夜。轻纱曼妙诗酒笙歌,雪肤朱颜日日春宵。 说白了,池城就是一街筒子的乐坊花楼,偶尔夹杂一两间门面雄壮大气的客栈酒楼。 黎千寻十五岁以后逛过的八百间妓馆,可能有四百间都在东平池城。他那个时候还没想着躲“断袖”宫主晏茗未,只是为了找寻红朱祭笛百鬼丹。 百鬼丹汲阴气而生,也会被阴气旺盛之地吸引,他之前刚从一没人气的鬼镇杀出来,那里头的阴邪之气养不住祭笛,之后便理所应当想到了修真界鼎鼎大名的人间天街。 黎千寻有本事登得上天街,但是却苦于囊中羞涩,黎大少主尚在碧连天的时候可是南陵一霸,小祖宗走到哪里都不曾遇到过“钱”这个字眼,再加上他上辈子也不怎么管理家务,对银钱这个东西的必要性概念十分薄弱。 别看一方世家少主子,出了门便是毫无疑问穷的叮当脆响,浑身上下就只翻出两块铜板,还是之前在鬼镇时偷偷从晏茗未身上偷来的。 小美人的东西他可舍不得花。退一万步说,即使舍得,在天街这种纸醉金迷的地方,大抵也花不出去,连个卖馒头的地方都没有。 没钱走门,那就靠本事翻窗,这道理估计是个人都懂,况且黎千寻又不是去睡姑娘的。飞檐走壁一间一间撬窗入室,探玉寻香不亦乐乎,而且心中无愧坦坦荡荡。 有时遇到屋中红灯大盛云雨正酣,他还好整以暇将小几上的点心挑挑捡捡一番品评,毕竟翻窗子爬高上低也费力气,街上各式门脸里头却没有一个能让他填饱肚子。 于是几乎便是在一夜之间,池城南北大街上一半的花楼都传出了被采花贼光临的消息。黎千寻隐了气息猫在斜街高楼屋角,一边看着香街上开始乱的那十几间妓馆,一边拿手指头点着一幢幢红屋顶记着探完了几家几间房。 天街之上没有凡类,除了留宿此城的各方仙卿,自然还有东平董氏司天寮的一众剑修。本来这地方就是天险,每日又有各路修者徘徊于此,可以说是从来没听说过有采花贼敢在池城轻举妄动。 可惜这一次,逗留在此的众修者们遇到了一个千年不遇的例外,这采花贼不只敢轻举妄动,而且还在第二日各家重重防备之下如入无人之境,继续从南向北一间间撬开窗子进去跟姑娘们打招呼,其言辞轻佻程度简直令人发指。 到第三日一整夜,南北大街上所有乐坊花楼被光顾了一个遍,而且只有一遍,绝不重复。一间间细查下来,却又发现被撬窗的只有每家名头最响最漂亮的姑娘。而且被惊扰的姑娘们之中,言辞闪烁眸里含春者不在少数。 而这时,那个有心搅乱一池春水的“采花贼”正躲在高楼一角盘算着下一家从哪边开始。 黎千寻那时候十五,正是少年往成年那个池子里头跨的时候,一身上等料子的道袍下英挺身板将成未成,俊朗眉目初显凌厉,中间还夹了天生的一股邪气,分明一个英姿天成的世家少爷,再加上神出鬼没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一身本领,三个晚上下来已经没人把他当贼看了。 一时之间,整个池城的谣言都换了风向,东西大街上尚未被“临幸”的妓馆姑娘们都已经在默默祈祷,那个俊俏小公子能来摘自己储芳居的窗子。 第四日第五日,“采花贼”继续勤勤恳恳按照自己的路子点亮无数红灯,所过之处偶会惊起守夜的修者两三,只是也会很快被敲晕顺手扔在街上。 第六日天将拂晓,黎千寻拜访完天街最后一家花楼,仍旧两手空空一无所获。他是上蹿下跳六个晚上没找到东西,守在街上各处的修士们也是整整五天兢兢业业食不下咽蹲点抓贼。 黎千寻身上的衣服是碧连天弟子服,而且还是金线金边背上绣了一个天大的三足乌家纹的宗室制式。浅鹅黄道袍本不少见,之前见过小贼侧影的人倒也分辨不出他是哪家的猖狂弟子。 而这次在晨光中看到那人服饰的时候,却差点没腿肚子抽筋把自己从屋脊上摔下去。 看清三足乌的是天一城江氏的修者,原本江黎两家就不大对付,这会更是有种抓了对家把柄似的快意,立马便扯着嗓子在大街上吼了一声,将黎千寻的身份瞬间倒了个干净。 坏名声这种事他真是干过太多,左右是被认出来了,赶紧拍屁股走人才是上策,黎少爷不是怕打架打不赢,而是怕麻烦,没必要打的架,自然是逃跑更轻松。 黎少爷御剑飞出池城,临走时还意犹未尽的拿小匕首在入云高崖上留了两行字,也是在那个时候,黎尘这个名字便被他自己扔了。 黎千寻看着面前山崖,唇角一勾将青鸾慢慢凑了过去,上上下下仔细的寻找那两行不太明显的刻痕。因为日子过得太久,而且他本来也是临时兴起随便在御剑停着的地方凿了几下,一时还真想不起在崖壁哪个地方。 就在他摸摸鼻子准备放弃展示当年杰作的时候,晏茗未忽然抓着他的手指了指某个方向。两人过去之后果然见到两行略显沧桑的刻痕。 黎千寻初时有些疑惑,可是却在回头看到晏茗未眸中笑意的时候瞬间明了。 一线天池,纵横建两条大街,五叶藤蔓惊声断,六夜辛勤,七星灯阙流入海。 金乌破雾,碧波红日照八方,泽披九土,十步檐牙高百尺,探芳居千寻娇人。 晏茗未从身后紧紧抱住他,轻声道:“那年我就来找你了,也看到了这两行字。”说着抓住他两只手摆出几根手指,笑道,“不三,不四。” 黎千寻也笑:“英雄所见略同。” 说起来池城天街也是黎千寻此世的风流账上第一笔,黎家大公子赏花随意心如明月的风流性子便是在那时候就已经十分深入人心了。 不过即使当年在东平再怎么满城风雨沸反盈天,早就跑得没影了的黎千寻却是耳根清净一概不知,后来闻讯寻过来的人自然也没找到他的踪影。 两人可以说是终于携手故地重游,第一次一前一后刚好错过,这一次无论如何都不会再松手。 黎千寻掰着晏宫主的手指道:“无三,是说我不惧过去现在和将来,至于无四嘛,”他合上晏茗未一个无名指,将自己的两个手指与他的食指中指指腹相贴,扬眉笑道,“我未卜先知,有人住在本尊心里,再也不得清静。” 两个长辈旁若无人没羞没臊,虽然这会他们御剑飞在半空的确也没有别人。可就在这时,不远不近跟在青鸾后面的藏芽已经绕圈圈飞了好几趟了。 西陵唯看着已经黑下来的天色,忍不住提醒了一句:“师父,我们晚上住哪啊?” 晏茗未听到小徒弟声音,回头看着后边三只,指了指脚下灯火繁华的点星镇,道:“去下面镇上,欢儿你之前来过几次,这次你去找客栈吧,”说着皱眉看了看蹲在他脚边的两只猫,又道,“沈棋和雪绫绡还是化回人形,以后行事方便些。” “哦。”西陵少爷闷闷应了,轻施剑诀将藏芽调头往点星镇主街处降落。 黎千寻勾着头看那小孩不怎么开心,如今背影也弓着,他拍了拍晏茗未,道:“先下去,明天再进城看。” 作者有话要说:注:关于不三不四,还是要先从三四说起,《金刚经》中讲,三是指过去现在未来心,四是物外清净心。 现代汉语常常用通俗意,己心不正物心不正,就是不三不四了,也就是不像样,不正经的意思。 关于三四,文中还有隐喻,不造有没有人能发现吼,发现不了也无所谓啦,算不上线索,只是个恶俗的文字游戏。 67、出云鸟3 出云鸟3 既然已经落脚在东平辖地,就不得不提此地的一方世家,而说起东平董氏,向来便是奇怪两个字。而且在四方十八门里头,可谓是奇的开天辟地怪的仅此一家,甚至连东平整个都有被豢龙棋田带跑偏的趋势。 豢龙棋田董氏是如今四方十八门里最古老的门派,没有之一。自千年前创世之战结束后,双玄五色两姐妹便着手创立了董氏一门,最初的仙府名为“乌鹭宫”。 彼时乱世初定,修真界急需门派统一,乌鹭宫又有两位七贤大能坐镇,大批闲修散道和初入世的少年豪杰几乎是如索饵鱼群一般闻讯而至。 乌鹭宫很快壮大,不过百年,便建成了内里玄机重重的豢龙棋田。 其建成之初,壬清弦和绿水两个人还专门带了好酒去串过门,美其名曰道贺,其实就是去捣乱的。也就是在那之后,豢龙棋田入界口的一块石头上便肩并肩被刻上了两个名字,名字后面还大喇喇的打了两个血红的红叉。 双玄五色姐妹两个之前虽然跟六壬七情并没什么仇,关系却也称不上好,不过是见面点头不会大打出手而已。而在那一次两个不正经大闹豢龙棋田之后,六壬七情两个便成了东平的通缉犯,在别的地方遇见依旧客客气气,但到了东平就是不行,就连后来著名和事佬白虎司出面调和都没用。 故而黎千寻上下两辈子明目张胆进去豢龙棋田晃悠的机会也就那么一次,上辈子进去一次被通缉,这辈子摸进去一次,遇到自己“亲徒弟”一起逃命出来,后果还是被通缉。 豢龙棋田构造玄而又玄,玄到六壬灵尊进去两次还没摸透其中门道。 所谓棋田,就是将对弈的一张星盘整个扣到了一片靠山临海地形复杂的土地上。而豢龙棋田,其上的落子布局还恰如其分的对应了天道星宫的排列阵位。 壬清弦曾御剑在空中俯瞰过那张巨大的棋盘,但是碍于他的棋艺实在不值一提,远远地也没看出个所以然来。 之所以说东平辖地整个都被豢龙棋田带偏,也是由于东平各城地标的排列,正是效仿董氏仙府而建。甚至不止各城之间的列位,就连城内或小镇的街道铺位,都有那么点附庸跟风的味道。 就拿眼前的点星镇来说,背靠一个入云天险,而镇子的形状,从上面来看,正好是棋盘从右下星位处顺着小目连线走向劈开所成的一个角。 西陵唯听了师父交代便立刻飞到镇子上找客栈,黎千寻便也施剑诀跟上,之前一直盯着面前那块笔直的石壁没注意脚下什么情形,这会儿一回头,才看到小镇上星罗棋布的灯火却是有些似曾相识,哪怕只有很小一部分。 西陵唯之前来点星镇只是采买东西,吃的穿的用的,钻的净是些成衣铺子糕点铺子,客栈住所之类他还真没留意,不过想想也知道,大约都在一入镇子通往主街的附近。 西陵少爷带着两只猫御剑朝着一条明亮的灯带飞过去,黎千寻看他背影却微微顿了一下,就在他稍稍走神的这一瞬间,他身后的晏宫主就将他两只手握在手心,而自己手腕一翻两指并做剑指,脚下的剑便是在空中换了一个人来御。 青鸾在雾气中微微晃动了一下,很快恢复平稳,晏茗未搂着他挥手将剑直直向一处黑不溜秋没什么灯光的地方飞去。 黎千寻回头看了看他,皱眉道:“不是让小兔崽子找客栈吗,你这是干什么去?” 晏茗未道:“此地只有这一间客栈,欢儿找过一圈自然会回到这里。” “你怎么知道?” 晏茗未稍稍将剑停下,又在原地缓缓转了一圈,黎千寻这才看清楚,若是将山崖劈开的星位做起点另起一张小棋盘,那一处灯火稀少的地方,正是新的四角星位之一。 仔细看点星镇上夜景灯火,分红灯和素灯两种,显而易见,便是将红白两色当做棋子了。 黎千寻眉心拧成一团,抬手指着那个地方不大确定的开口:“虎口?” 晏茗未便点头笑:“是。” 黎千寻把嘴角一撇,扭头看着晏宫主,仿佛已经把“不开心”三个字写在了脸上:“我就只能认得出那一个形状了,什么意思,羊入虎口?”说完看着晏宫主脸上丝毫未减的笑,灵尊大人瞬间就上了脾气,反手在他劲瘦的腰上拍了一巴掌,啧舌道,“晏三句你什么意思,这十几年你见我摸过棋盘吗?” 晏茗未也不说话,只微微笑着把他搂紧,剑指略勾将青鸾飞速向亮了素灯两三盏的一小簇矮楼处行去。随着长剑下落,便能越来越清楚地看出来旁边三座明灯高楼成“品”字型将其包围。 直到两人落了地,晏茗未才道:“我曾经来过这里,除了十三年前,还有四年前,都是住在这间客栈。” 黎千寻瞪了他一眼:“你想让我看的明明就是棋局,可惜我看不明白,别让我猜了,等会直接说。” 晏宫主看着他飞扬的眉眼,实在忍不住,弯着眼角凑过去亲一口,道:“阿尘真可爱。” 黎千寻咧嘴,他知道这人什么意思,可惜不懂就是不懂,六壬灵尊再功高寿重通八方晓六界,他也有不擅长的和不会的,他老人家在小辈面前一向就没有长者智者的包袱,更何况这人还是跟他最亲密的那一个。 “我不懂棋,上辈子被那个七情散人摁着学了几年,棋盘上的东西,如今也就只能分得清黑白两色的棋子了。”说着他忽然一愣,伸手勾着晏宫主好看的下颌,挑眉道,“地狱兰所在位置跟东平棋局有关?那会儿在清平的时候灰雁信里似乎并没有说跟豢龙棋田董氏有关联,你是怎么知道的?” 晏茗未道:“兄长未提,我却猜到了,董氏是四方世家之一,他门中有何异动我本是知情的。加之此次兄长让我们落脚在点星镇,便更确定了地狱兰与豢龙棋田有关,只是似乎这局棋难解,等见过兄长,拿到更确切的线索再做决定。” 黎千寻揉着额角看了看那小客栈:“一个星辰石在江娆手里已经够我头疼的了,董术怎么也想掺一脚?” “未必是董宗主本人。” “哦,”黎千寻扬着眉梢应的千回百转,他朝巷子两头看了看,两手将衣摆一收蹭到墙边蹲下,仰头看着晏茗未,道,“我知道了,所以你哥让我们来这里,并不只是因为池城一处天险,还有这个镇子本身就是棋局之一,是吧?” 晏茗未抬头看了看天,点星镇不止是地面被池城高崖劈开,连星空都被那高耸的山崖遮了一半,他道:“或许是。” 黎千寻咋舌:“你哥到底是不是你亲哥,兄弟之间还猜来猜去累不累啊。你瞒着我也就罢了,他瞒着你算哪门子的道理,若是我找地狱兰跟他目的冲突,他大可以不必告诉你这些吧,什么话都说的模棱两可算怎么个事?” 晏茗未走过去抱住他,笑着道:“因为我曾跟兄长说过,我心里只装了一个人,再也容不下其它。”说着还看着黎千寻眨眨眼,有几分委屈的接着道,“只是那时你忙着招呼别家的莺莺燕燕,兄长信不过你,他担心我会把自己困进去,再也出不来。” 黎千寻默默揉两下自己酸呼呼的鼻尖,道:“出来干什么,你出来我怎么办。本尊不许,知道吗。” 晏茗未轻轻抚平他眉心:“嗯。” 黎千寻眯起眼睛看着晏茗未,却由于光线太过昏暗怎么都看不清楚,心里一急,抓起那人的手咬了一口,一边含糊不清道:“等见着他给他看看,你是我罩的,嫁出去的弟弟泼出去的水,你以后就跟本尊姓壬了。” 晏茗未就看着他浅浅的笑:“好。” 黎千寻其实并不怎么待见灰雁,但是再不待见,那人也是心上人的亲人,而且是唯一的亲人。 六壬灵尊生于无间,他没有亲人,正像他自己所说的那样,掘地三尺没祖宗。除了上辈子养大的几个孩子之外,他便是前世后世都孑然一身空无牵挂,跟谁结道侣,爱的再怎么轰轰烈烈惊世骇俗都无所谓。 而晏茗未不一样。 黎千寻不知道亲人之间应该有什么样的感情,但是他养过徒弟,江娆和小六小时候身体最弱,每次看着小孩生病,他知道自己有多心疼,整宿整宿的抱着不敢睡觉,甚至连绿水都嘲笑他自从收了徒弟就变成了老妈子。 灰雁长晏茗未近十岁,两人年幼失怙,所谓血浓于水,所谓长兄如父。 晏茗未自己也说过他幼时身子弱,思来想去,黎千寻竟莫名生出了一种浓浓的愧疚感,对那个他不是很喜欢的灰雁,或许是移情,也或许就只是某种微妙的同病相怜带出来的惺惺相惜。 黎千寻忽然就觉得他必须得让灰雁看到自己靠得住,让他心甘情愿把弟弟交给自己。 “不行,”黎千寻皱着眉头把晏茗未一起拽起来,看上去一脸忧虑道,“你哥不信我怎么办?” 晏茗未握了握他的手,道:“他信我,况且七灵事关重大,如今地狱兰又直接牵涉到四方世家的董氏,更多事情兄长只是想当面交代也未可知。” 黎千寻咬着自己唇瓣,道:“不是这个。” 其实事到如今,他已经不是一味地急于集齐七灵了,之前必须要集齐,是因为他重生之后活得乱七八糟一头雾水,只能振作精神给上辈子惨死的自己收拾烂摊子,将之前未能完成的事情有个了结。 而且,他和晏茗未曾有过一个约定。 在十三年前黎千寻从鬼镇带出第一个七灵碎片“不死草”的时候,他曾说过,会在以后的某天凑齐所有碎片两人一起回鬼镇把原本的东西回归原样。 那时候的晏茗未,对他来说只是现世一个刚入世的小修士,灵尊自然不可能将“往生轮”和“碎片七灵”这种东西的消息四处散播,于是他就撒了一个不伤大雅的谎将七灵的事糊弄了过去。 即使后来晏茗未“知道”那碎片就是七灵之后,他也只说了一句不过是阴差阳错的巧合。 而如今,晏宫主早就已经知道他的身份,自然也早就知道十三年前那个子虚乌有的“梦”不过是他自己鬼话连篇。而六壬灵尊要做什么,当然早就心照不宣。 所以当年那个约定自然也不复存在。 虽然七灵依然要找,还有迄今为止遇到的谜团要破,但是日子也要过,不是给别人,更不是给世人。 黎千寻上辈子曾经特别一厢情愿的认为,自己多做点好事就不会再有人揪着他的过往不放,他亲自封印了往生轮,就不会再有人认定了他是妖魔邪道,比如四界灵司;他以为由他封印往生轮是众望所归,却没想到会有人费尽心机想要阻止,比如原本保存蒙尘剑的人。 一生波澜壮阔,却是千年执迷不悟。有道是一死惊醒梦中人,如今倒也不算太晚。 黎千寻忽然抽出自己双手过去捧住晏茗未的脸,严肃道:“我是说要让你哥相信,我会疼你爱你对你好,他才会放心把你交给我。” 晏茗未看着他突然笑了:“阿尘,这是向女子求亲时才会说的话。” 黎千寻眨眨眼,挑眉道:“你不愿意?” 晏茗未轻轻摩挲着抚在自己脸颊上的手,浅浅的眸子里映着小客栈附近稀疏的几盏素色灯笼,小束的火光跳动着把黎千寻的影子圈在瞳仁最中间,他柔声道:“愿意。” 仗着这条巷子清寂,两个人便是肆无忌惮的卿卿我我,光天化日里抱抱亲亲都做了,更何况这时候夜色正浓。 可就在黎千寻喜笑颜开的抱着晏茗未要跳过去啃一口的时候,耳边突然乍起一声极其响亮的打更的木梆子声,而后便是一串十分刻意的咳嗽。 一个比之前绿水那个灰毛小老头形象高不了多少的小老头,大摇大摆从两人身后的小胡同里晃了出来,手上提了一根打磨的似乎会反光的粗木头棒子,另一只手拿着一根两头粗细不一的黑木棍,看上去就分量不轻。 “初更正一刻!月黑灯火旺,南三小目盲!东三南五结缔角,五五红灯亮!……” 打更人嗓音嘹亮,从这处几乎没什么其它动静的侧街小巷传出很远,那小老头带着唱腔喊完一嗓子,又敲一下梆子,最后还悠悠回头看了晏茗未一眼。 等那人走远,黎千寻才摸着腮帮子似乎十分不爽,道:“打更是这么喊的么,还是只有东平这么奇葩,这是什么暗语?而且为什么正一刻也要打更,每一刻钟打一次更?” 黎千寻话未落地,便觉得脚下一轻,晏茗未搂着他一起跃上一处高楼屋檐,正对着的一片地方,刚好应声次第亮起几盏红灯。 “!”黎千寻指了指那个地方,随即从两人脚下划过一条线,连到刚刚那间客栈所在位置,才恍然道,“打更那老头大晚上在带着一镇子的人跟他下盲棋啊!” “五五亮,南三小目…”黎千寻顺着好不容易从脑仁里腾出的一块棋盘布局转身向后划,有一处小楼忽然将素灯熄灭,星位下一格瞬间漆黑一片。 晏茗未道:“不是下棋,只是布局。” 黎千寻皱了皱眉:“看出来了,一个小镇布这种局做什么,跟风的有点过了吧。” 晏茗未摇头道:“我只知道四年前就有这个风俗,当时我在此处留宿了两晚,每日夜间自初更正一刻开始,二更初二刻,二更正三刻,分别会有一次打更换局的声响,然后便是子时之后,五更鸡鸣之前另有一次。” 黎千寻一边听着一边拿手揉额角,最后呲牙咧嘴道:“这他娘的都是什么时辰,星象占卜里也没有这种臭讲究。” 晏茗未笑着把他死死捧着脑门的手拿下来,又道:“你只要听一下就好,不用想怎么回事。”说罢还真的接着让他继续听了,“东平三险,那之后我都去查过,落日山谷每晚两次换局,豢龙棋田则是一次。” 黎千寻一听到棋田就晕,叹口气翻了个白眼,有气无力道:“那东平全局呢,这个大局何时换,又是多久一次?” 晏宫主摇头:“不知,或许从未换过。” 欣赏完点星镇每日夜间初次换局的盛景,黎千寻也快被那明明灭灭的灯笼闪瞎了。他蹲在屋角指了指他们即将投宿的这间小客栈:“这个虎口永远不变?” 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这间客栈只有门里有灯,若从上空俯瞰,星位处一点既无白子也无红子,而它三面的“品”字形楼宇则始终红灯未灭。 “客处为门,大抵是不会变。” 点星镇唯一的这一间客栈位置十分隐蔽,连个侧街都不靠,外面不点灯,甚至连门头门匾都没有,只听说过酒香不怕巷子深,还真是没听说过客栈怕被人看着的,而且还是整个镇子上唯一的一间。 要么是此地鲜少有外人来,要么就是外人根本不会在这个镇子投宿。然而对于这一点,黎千寻倒是十二分理解,东平这个地方,整体对外来客人不友好。 俗话是有说过入乡随俗,可也要看看是个什么俗。 黎千寻每次来东平都会被豢龙棋田弄得晕头转向,好在从前是白天“拜访”,每次都能摸出去,如今看着眼前情景,他若是晚上被困在豢龙棋田,估计又要砸了人家结界御剑才能跑得出来。 黎千寻蹲在屋檐上往四处看了看,心里不由得琢磨了一下,不知西陵唯跟那俩猫什么时候才能摸到这个地方。 晏茗未之前说西陵唯他们迟早会绕回来的时候倒是十分放心,果不其然,就在大约一炷香之后,才看到西陵少爷肩上扛着雪绫绡身后跟着沈棋出现在小巷子口。 彼时闲的没事干的黎千寻已经飞檐走壁将围出虎口的几座高楼探了一遍,晏茗未就站在一个屋脊飞檐上等着。 小巷子一直比较安静,除了之前那位“声如洪钟”般的打更人在这边转了一圈,便几乎没什么人走动。即使刚刚入夜不久,也是一股浓浓的深夜时分的感觉。 没有旁人耳目,沈棋和雪绫绡便原地化回人形一起进店投宿。 西陵少爷抽抽鼻子看着那个红衣背影一脸委屈,直到晏茗未从房顶上下来才撇着嘴角抱怨道:“师父你们知道地方怎么也不告诉我,沈棋也是,之前死活不吭声,害我白绕了小半个时辰。” 晏茗未笑笑:“若是没有师父跟着,也没有沈棋陪着你该如何。” 西陵唯嘟着嘴巴应:“哦,我知道了。” 这间小客栈位置是隐蔽,但内里的布局却丝毫没有马虎,大堂敞亮柜台利落整齐,就连此时在空无一人的大堂里看店的小伙计都齐头整脸十分精神,看上去比临水镇那个好似“看破红尘”的贵客账房顺眼多了。 之前黎千寻看出这个位置是星位虎口,刚好这间客栈的名字就叫“虎口”,这名字,嚣张的有点目中无人了,而且也比临水镇“贵客”要玄乎许多。 黎千寻是真的对星盘布局之术应付不来,不然也不可能上辈子被绿水熏陶了几百年愣是没一点长进。乍一进门时看到柜台里头梁柱上挂着的横匾,便觉得那上面的两个字晃眼的紧。 作者有话要说:【注】:加粗高亮加粗高亮,, 本章关于围棋的东西,不必看懂,我也没有写透(没法写透,推剧情和下棋毕竟不一样),因为这一卷本来就是一局棋,多多少少会出现一些比较晦涩的东西,但是没关系,那些东西就当固定短语看就行了,不会影响剧情。 就像查老爷子天龙八部里的珍珑棋局,也不用看明白,就是个推动剧情的东西。 有兴趣的可以去查来玩玩,虎口,星位,小目,星角布局这些东西。盲棋很炫,很炫,很炫,炫到我托马斯全旋式跪地膜拜__ 后面章节可能还会涉及到一些术语(放心,少量少量),有必要的我会尽量在文里说明白,如果有小天使感兴趣的话,可以以后放在作话里解释。 __通宵在脑子里画棋盘,写的我晕乎乎的。。 最后,感叹一下马上出场的大舅哥,就是灰雁,之前一直只闻其声不见其人,后面两章咱大哥终于要出来了,啊,累爆 68、出云鸟4 出云鸟4 五个人浩浩荡荡进了客栈大堂,本来是沈棋走在最前头,黎千寻刚进门把内里陈设大致扫了一遍,转过头时就看到本来柜台后那个精神十足的小伙计扶着桌子原地一个趔趄,脸色刷的一下就白了。 他眉头一跳急忙跟上,伸手把那个始终只会绷着脸的红衣大高个捞了回来:“你冲那么靠前干什么。” 如今这个灵兽剃火狻猊化出的人形可跟肥猫沈棋给人的冲击大大的不一样,一个最多是觉得肥猫长的奇葩肥的独一无二,而另一个却是明显的威慑,单从形貌上就不由自主觉得这人来路不善。 沈棋身长足有八尺,高大威武的跟一堵墙似的,而且还着一身妖魅红衣,算不得白皙的面皮上生着十分刚硬冷峻的剑眉星目,虽然也是俊朗非凡的一张脸,常人看着却不免仍会觉得心里隐隐发怵。 最主要的是,这畜生似乎天生不会笑,不管是肥猫还是人形,从来是吊着眉毛似乎把“爷不好惹”几个字写在脸上,没见过一个略微柔和点的表情。明摆着就是熟客小心,生人勿近。 黎千寻头天晚上亲眼见证了沈棋是怎么顶着一张苦脸哄西陵少爷的,自始至终唇角都没弯过一下,那个威风八面的大护法一边绷着冷酷到底一张脸,一边苦于无计可施又手足无措的模样乐得他差点从大石头上翻过去。 黎千寻在西陵唯身后把他拽出来,仰起头瞪他:“不知道自己会吓到人吗!” 沈棋嘴角一抽,眉心微微蹙了一下,又扭头看了看柜台,拧着脖子斟酌了好一会才沉沉开口:“不对。” 黎千寻一听心里一惊,客栈也不对?除了外头那个让他牙根疼的棋局,若其它还有什么他怎么没有感应出来? 他当即抓着沈棋的手腕要出去问个清楚,经过晏茗未身边时还拽了拽他:“等会啊。”走出两步见那人要跟过来,又回头加了一句,“你在这。” “什么不对?”黎千寻急急的问。 沈棋慢腾腾的眨眨眼皮,往外走了两步,又抬头看了看同样没点灯的二楼,道:“店里没人。” 黎千寻道:“这种地方的客栈,藏这么严实本来就是存心不让人找到,没人很正常啊,怎么个不对?” 沈棋却略歪头向门洞处示意了一下,黎千寻顺着视线往里看,正好看到柜台里笑意盈盈的小伙计从自己身后的酒架上拿了几块木牌回过身,就听到沈棋低低道:“那个,不是人。” “不是人是鬼啊,”话刚一出口,黎千寻恰恰将视线转到扒着西陵唯肩膀的雪绫绡身上,瞬间像是想起了什么,“雪绫绡在中元那日突然现身零州城西,不是她自己来的?” 沈棋摇了摇头,黎千寻拧着眉头又看了一眼那个看上去白白净净的店伙计,虽生得平平常常,却胜在一身蓬勃朝气,连带着这破落的小矮楼都活泼了几分。只是那小兄弟开口笑的样子让他突然想起之前让他们蹭船的那个驾船的黑皮子小哥,也是一张笑脸一口白牙看着异常纯朴无邪。 他咬着嘴唇磨了几下牙,最后摆摆手道:“能被你吓成那样,就算不是人,也不能翻起什么浪来,有大护法护驾,我们乐得清闲。” 说着两手一背转身回去了,沈棋低低“嗯”了一声也随后跟上。 黎千寻口中所说的“鬼”,其实就是由于种种人为或者不可抗的原因游离在“门”外的已死人灵,那些仍保留生前意识在现世捣乱的,在凡修中就被俗称为鬼。 然而如果是游离无主的灵体,灵尊就应该有所感应,可他却似乎没觉出任何联系。 那便只剩下两个解释,一是他自己废了;二是那东西是白虎司麾下的漠原西兽族一系,属于另一界的灵体,自然不归灵尊来管。 而从那小兄弟见到沈棋的表现来看,他真身是什么已经不言而喻了。 沈棋原身是剃火狻猊,虽然地位不如几千年前他祖宗,但作为从狻猊神兽一族分出的三支旁系之一,沈棋和雪绫绡两个都是少有灵兽能压得住的主,漠原西兽族固有的等阶意识和强者威压是永远不可消除的。 那位店伙计被吓成那副模样,也并非是真的害怕,而是骨子里就带着的恐惧,哪怕他或许并没有能力分辨出沈棋的原身是什么。 黎千寻回到柜台处时,西陵唯手上已经拿了四块银丝白桦木牌,特意将一面涂成了墨色,黑白两面,各有一个字,白面上书“玄”,黑面上书“青”。 毫无疑问,那两个字自然就是指董玄董青,东平辖地的人还真是上行下效听话的很,整个一方区域都这么有特色。 黎千寻看着那东西啧了下舌:“慢着!” 说话间冲过去一把夺过来抓在自己手里,趴在柜台上看着店伙计,装模作样的将木牌一块一块检查了一遍,看着那上头标注的房间位置,口中还念念有词:“二楼离、坎两间,一楼乾、坤两间,小兄弟你家只有四间房啊?” 小伙计看他突然插话进来,略有些局促的笑了笑回道:“是啊客官,很少有外地人来我们镇,即使有也不会在这过夜,离我们这里很近的麟镇很大,过路的大都会多走几里路程去麟镇落脚投宿。”小伙计说着又将此时立在他面前的五个人看了一遍,目光经过沈棋和雪绫绡时仍是不由自主的脸色一僵,抱歉道,“小镇这种情况已经很多年了,我们小客栈也就只留了这四间上房,实在不好意思,只能让几位客官稍稍委屈一下,哪两位挤一挤了。” 这店伙计说起店里生意惨淡的缘由时,语气平和自然,丝毫没有生不逢时的怨怼和惋惜之意。 黎千寻应声挑了挑眉,回头瞅了眼站得远远的沈棋,从四块木牌中抽出一个扔回柜台,挥手道:“不挤不挤,我们三间就够了。” 西陵唯看着黎千寻扔回去的那块牌子,又掰着自己手指数了数,拧起小眉头问他:“三间哪够,雪绫绡是女的,你让她跟我挤还是跟沈棋挤?” 黎千寻却回身靠着柜台,将一楼坤字的牌子递给雪绫绡,又把一楼乾字的牌子扔给沈棋,笑眯眯的拿剩下那张小木条敲了下西陵少爷的脑袋,道:“想什么呢小兔崽子,当然是你跟沈棋挤。” 说罢捏着剩下的那块牌子晃了晃,伸手揽过晏茗未补上一句:“长辈住楼上,好了各回各屋。” “黎尘你存心的吧!?”西陵唯瞪大了眼冲他吼,“我付了钱了为什么要退一间?” “欢儿。”晏茗未淡淡插过来一句,“听话。” “可是……” “听话啊。”黎千寻一手拎着西陵唯扔到沈棋怀里,笑的满是幸灾乐祸:“熊孩子和家宠住楼下,省的梦里乱跑出来摔了。” 西陵唯撇着嘴看了眼沈棋,小少爷似乎自从遇到黎千寻跟他师父,就一直在受委屈。 虽然都是些鸡毛蒜皮,但是对这小孩来说,这种闷腾腾的忍气吞声,还不如跟黎千寻或者沈棋打一架来的痛快,最起码那个不用憋着,疼了就喊气了就骂。 可这回他偷偷从家里跑出来,本来就是自己理亏在先,而且他还偷了一堆炼器的材料和符咒出来,虽然东西值不了几个钱,但就像七羽师傅教过的,从善如登从恶如崩,一切恶念邪念皆不可有,哪怕是最小的灵线银钱。 被亲师父抓包自己犯了戒,当着师父的面当然得一直小心翼翼,总怕哪惹到人一个传送符给送到他爹跟前,那可真是有的受。 退一百步说,就算晏宫主大度不计较小徒弟的小过小错,西陵少爷离家出走的这个时机也不大合适。 七月末,距离论法道会只剩一个多月的时间,这种时候各门各派都在如火如荼的为盛会做准备,尤其是跟他差不多年纪的各系适龄弟子,都要按师门安排修炼试炼时的考核项目。 尤其是西陵唯,一个曾经进过一次试炼场,雄心满满的睥睨众童修恨不能横着进去,然而却乱中出错将与他同组的童修一起闹得人仰马翻,最终落得头破血流没能闯过的弟子,而且还是身份尊贵的宗室弟子。 四年前搞砸了第一场试炼从结界里灰头土脸出来的时候,各家仙首专座的高台上就只看到自己师父留下的一根紫色纱绫,西陵唯吓坏了,那紫绫飘飘荡荡荡的他心里七上八下不知所措。 而今年这次论法道会试炼,他仍然要以十六岁“高龄”的未入世童修身份参加新一轮试炼,本该努力修炼的当口却在外面乱晃,搁哪家门派,这种都是该被没收灵器封印灵脉踢出大门罚苦力十年的下场。碍于他是城主家少爷,命尊肉贵处罚从轻,那也是要被扔进藏书阁抄经的。 西陵唯本来跟雪绫绡闹着都快忘了自己还有一座论法道会的试炼大关要通,可刚刚被亲师父一句淡淡的“听话”打发之后,一委屈才忽然想起来自己还有一脑门包,顿时就十分想回家了。 黎千寻跟他说完便拿了牌子先由小伙计引着去二楼准备房间,西陵唯就在大堂揪着沈棋的袖子惶惶不安。 从家里跑出来十多天,小少爷这会儿是第一次真心实意的想念自己的床,还有四师姐做的包子和小师姐的催眠曲。 西陵唯拽了拽沈棋,一反常态的没怎么用力,这轻手轻脚的动作,跟之前经常不是被撒了狗血就是打了鸡血的元气少主子判若两人。 沈棋看他一眼,只瞧见半个后脑勺和头顶的紫金冠,他道:“我守夜,不睡。” 西陵唯仰起头,两只眼睛里的水亮都随着柜台边的灯笼不断地跳,小孩低低开口:“我想回家了,你能送我回去吗,再闯祸师父该把我逐出师门了。”看沈棋略皱了下眉,西陵唯最后那句也说的越来越急,他握紧了手里的藏芽,“我自己也能回去,但是怕师兄罚我抄书,你跟我回去行不行?” 西陵少爷心里忐忑的什么都顾不上了,惨兮兮的拽着沈棋的袖子等着那尚能仰仗的人点头说“好”,却只等来一句斟酌了很久之后才挤出来的:“不行。” “为什么?”西陵唯很奇怪,要说是沈棋追着雪绫绡,雪绫绡追着他或者灰锁一路跟到东平,左右应该都是要拎他回家的,怎么这时候自己说要回去别人还不肯了呢? 西陵唯握着剑一跺脚,急道:“那我自己走!” 沈棋反手抓住他的胳膊,沉声道:“你不能回去。” 西陵唯看着沈棋冷峻的表情脑仁里头一阵乱哄哄,开口便是噼里啪啦连珠炮:“哎呀我不是闹脾气,你又不是没在我床头睡过,我是真的闯祸了必须回去,师父的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他不说话并不代表他不生气。我要赶紧回去准备一个月后试炼场的修炼,要不然等七羽师傅告诉我爹我就完了!” 沈棋听完只轻轻蹙了下眉,斩钉截铁地摇头:“现在不能回去,再有不到二十天木犀城的众弟子就会到豢龙棋田,到时直接送你去。” 就在西陵少爷准备在自己小算盘上拨一拨这么干行不行的时候,两人头顶传来一句:“怎么了,西陵少主不高兴啦?” 黎千寻靠着二楼木围栏懒懒的侧着身子往下看,西陵唯抬头先是哼了一声,随即把脖颈拧到一边,嘴巴一咧,道:“不高兴,你欺负我。” “哈哈哈。”黎千寻笑着从二楼一跃而下,正正落在西陵唯面前,小孩惊得往后退了半步,只听他道,“长辈欺负你还不是天经地义么。” 西陵少爷抬头瞪他,黎千寻却笑眯眯的拍了拍小孩的肩,又不知从哪捡回来几分正经挂在眼角眉梢,道:“我都听着了,你不用回去,反正你爹也不在,你师父不会生气,安心跟着吧。”说完又琢磨了一瞬,“至于论法道会试炼,一回生二回熟,谁还不许人犯错了?就算是江娆黎筝她们,十二岁时学御剑还飞不起来,到了十三岁也总往树杈上撞来着。祸谁没闯过,想当年黎少宗主可是把天捅了窟窿就拍屁股走了,你怕什么?” 西陵唯也不抬头,就翻着眼皮看他,嘴角撇着,瓮声道:“那这次试炼你能去看么?” 黎千寻笑:“行啊,去看!” 作者有话要说:果然不想弄那么长的章节,反正是连发,随便分分 69、出云鸟5 出云鸟5 黎千寻话未落地,另一边自己捏着小木牌摸去找房门的雪绫绡刚好从内门里钻出来,听到这句便异常兴奋的蹦跶过来,一把抱住黎千寻的胳膊,兴冲冲地问:“看什么,师祖明天我们要去哪玩啊?” 黎千寻被这丫头抱得一个激灵,不自觉的仰头往楼上瞄了一眼,一边把她小爪子扒拉下来,随口应着:“初来乍到,明天去逛街,熟悉熟悉风土人情。” 就在这时,从楼上下来拿棋盘的店伙计顺嘴接道:“客官你们要逛街得去麟镇啊,我们这太小了,巴掌大的地方,原地转个圈就看完了。” 小伙计一边搭话一边还喘吁吁的跑到柜台后头蹲下去翻找东西,黎千寻转身敲了敲柜台道:“小兄弟,这店里只有你一人吗,就算平日里没有住客,万一来了人,客栈内外就你一个岂不是要忙死?” 伙计从桌子后面钻出来仰头看着黎千寻,忙道:“还有一个,不巧今天不在,我一个人一双手脚还是有些不够用,怠慢了客官真是不好意思啊。” “哦…”黎千寻捏起柜台上放着的半碟白胖椒盐花生放在嘴里磕了一下,“小兄弟为什么总说你们镇子小啊,我看一点也不小,我们刚进来找客栈都找了半天,邻镇是什么镇,在点星镇的哪个方向?” “在北边,出了东耳大街往北走,用不了半个时辰就到了,很近的。”说完又好像想到什么似的,抬起头愣了一下,才赔笑道,“刚刚是我没说清楚,我们镇毗邻的镇子,名字就叫麟镇,话本里讲北冥神兽有麟的那个‘麟’。” 黎千寻站在柜台边吃干净了人家剩下的半碟花生,那小伙计才从不知道藏多严实的一个盒子里抱出一套棋盘来,又看着他拿沾了水的白布巾将那张棋盘和两个木头棋盒擦干净。 看人小伙计累的脑门上冒了一层细汗,最后黎千寻都不好意思让他再送上去了,便直接隔着柜台往怀里一揽,道:“我自个儿拿上去就成。” 黎千寻说完话,并没有立刻拿着东西上楼,而是饶有兴致的背靠柜台看那店伙计忙着去准备沈棋和雪绫绡那两间房。两只他察觉不出本体的灵兽威压混杂在一起,几乎要把那年轻人压得站不稳当。 原本他气喘吁吁的出汗恐怕就不是累的,而是吓的。黎千寻轻挑眉梢,转身抱着棋盘棋盒上了楼。 黎千寻进门的时候晏茗未正在铺床,前者飞快将怀里的硬东西丢在桌上,大步过去跳起来从后面抱住微微躬身的那人,张口就夸:“晏宫主好贤惠呀,有妻如此,夫复何求!”语调上扬夸张到了极点,说完还不忘勾着脖子在人家脸上啃一口。 晏茗未把被角放平,捉住黎千寻的手揉了两下,回头应道:“是夫。” 黎千寻眯着眼睛琢磨了一下,挑眉道:“你主内我主外,本尊罩得住。” 晏茗未笑了笑转身把他抱起来放在床上:“伤还未痊愈,你先休息。” 黎千寻高高翘着一条长腿,胳膊肘撑住床铺勾着脖子摇头:“不睡,前几天睡得够多,今天也是被撩起火了,弄不明白这盘棋,本尊不服。” 晏茗未道:“不久前的第一局与四年前一样,我记得。” 说到四年前,黎千寻忽然翻身盘腿坐了起来,问道:“沈棋是四年前跟你一起来的点星镇吗?” “不是。” 黎千寻眨眨眼皮:“是不是一起都无所谓,他来过之后有没有告诉你这间客栈有蹊跷?比如说店家不是人?” 晏茗未想了一下,道:“未曾提过,若有,沈棋不会不说,四年前大抵是没有。” “那刚刚你有没有觉得那小伙计不对劲?” “有些,与沈棋一样,都是化作人形的兽族。” “嗯,”黎千寻点头,扯着晏茗未的袖子指了指不远处的小桌子道,“你把棋局摆给我看,初局。” 晏茗未起身端了棋盘过来放在床上:“真不睡了?” “不睡。”说罢抬头盯着晏茗未浅色的眸子笑,“我要是累了想睡觉不分场合,反正有你捡我回来,怕什么。” 晏茗未低低应了一声“好”,随即也脱了靴子上床跟黎千寻对面而坐,将棋盘支在两人膝头,黎千寻抱着一盒黑子摩拳擦掌:“快快。” 晏宫主看着他这会儿急不可耐的模样笑得有些无奈,随手捏起一颗白子,抵着下巴思索一瞬,抿抿唇开始落子。整张棋盘,横竖十九路,共计三百六十一个点位对应三百六十一颗棋子,黎千寻手里捧着略有几分粗糙的木头棋盒来回抓着里头的琉璃棋子看对面人飞快落子。 不过半盏茶时间,便排出了一个残局的所有白子,黎千寻被晏茗未飞快移动的手晃得眼花缭乱,捏着黑子不知道该怎么动手。 晏茗未排完白子之后,又从他手中接过黑子棋盒将另一半势力一一安置完毕,末了伸手指了指黎千寻那边右手处空着的星位,道:“我们在这里。” 黎千寻皱紧了眉头捏着自己唇瓣使劲啃两口,盯住棋盘上混成一片的黑黑白白直叹气:“这他娘的什么玩意儿?我还是只认得这一个虎口嘛。”黎千寻抱怨之后便支着大腿托腮看对面的人,“还是你说吧。我皮糙肉厚,早被七情散人那个老东西损够了。” “阿尘说的没错,初局的确什么都不是。”晏茗未道。 “……”黎千寻脸上的表情别提多复杂了,不由摸着后槽牙直想骂娘。 眼前棋盘上的棋子排布十分散乱,几乎是间隔行子,黑子不成城,白子也不聚团,而且似乎每个棋子都至少留有一口气,没有一个死子,一眼看去简直一盘散沙。 就像是熊孩子随手在地上撒了一把掺在一起的黑白芝麻,确实,什么玩意儿都不是,根本不能称作棋局。 晏茗未道:“所谓剪草为马撒豆成兵,除了迷神阵那种幌子之外,再就是只有棋盘上能够做到。东平三处险地小局,分别以切换作为棋子的‘阴阳’、‘水火’、‘明灭’来翻覆阵局。” 晏茗未重新在棋盒里拿了一个黑子,将一处白子换掉,一边解释:“盲。对于点星镇基础布局来说,就是‘明与灭’。” 说话间,晏茗未又将附近几处白子换下,本来隔开黑子连作城墙的白子被替换,瞬间便将一处黑子连成一片,自棋盘一侧而起的滚滚黑云立刻便有了扫灯灭火倾覆天下乱局的气势。 “东平的棋局,初局并不是局,而是在每日换局时辰之后,才换做原本就准备好的局。” 黎千寻似乎听明白了:“那豢龙棋田的每日一次,就是说,董氏老家的豢龙棋田恰恰是从未换过布局的一处?” “这么说也不妥。” “为何?” 晏茗未伸手点了点还没来得及换下的乱子,道:“初局也很重要,比如点星镇,棋盘之上三百六十一个点位,而事实上并不能以夜灯将之填满,没有灯的点位,就永远不能落子,这也是造成死局的一个人为因素。” 黎千寻食指敲着下巴,了然道:“点星镇是以灯火的‘明灭’换局,初局布局用到的棋子可以比灯少,所以也就比之另外两处的‘水火’和‘阴阳’要简单得多。那豢龙棋田当年建成时的初局本身就十分复杂,是这个意思吧。” “对。”晏茗未道,“所以我猜测,董氏之所以与地狱兰牵扯到一起,可能正是因为豢龙棋田的棋局出现了死局,因初局的局限,阴阳两方如今已经不能自如转圜,成局之后固步自封。可随光阴流逝,凡世三千小到蚍蜉大至云天,浮生万象无所不变。没有人能预测未来无远不届,而当年董氏双贤的局能屹立千年不倒,已经十分不易了。” 黎千寻托着下巴静静地听晏宫主难得的长篇大论,一双眸子在灯火的映衬下显得愈加黑亮,听着便不自觉唇角上浮,等那人刚一说完,便伸手过去擒着人家下颌,笑嘻嘻凑过去亲两口,心满意足的赞赏道:“不愧是被四方十八门那些长老们捧上神龛的一代仙首,我家夫人就是比别人厉害。” 黎千寻这边不拘时间不拘地点见缝插针的吃人豆腐,深藏不漏的不正经晏宫主自然也当仁不让,当即将他挠自己下巴的手擒住,边把支在膝头的棋盘拿下去放在床头多宝格上,直接倾身扑了过去,趴在黎千寻耳边低低道:“唯有如此才能配得起九垓八埏之内最好的你。” 黎千寻被那一口热气吹得痒痒麻麻,夹着脖子继续逗他:“原来晏宫主说起肉麻话也是一套一套的。” “跟你学的。”晏茗未说着在他耳廓上不轻不重咬了一口。 黎千寻咋舌笑着摇头,伸手拎起晏茗未在自己身上逡巡的爪子扔到一边,揉着他手感极佳的雪白脸颊捉狭道:“师祖疼你,怕你精尽人亡。” 晏宫主抿抿嘴,涩声道:“不会。” “风月?” “无关!”这句晏茗未回得异常快,而后却又低下头蹭蹭黎千寻侧脸,闷闷道,“情不自禁。” 黎千寻眉毛一拧,用力挺腰连带着身上这个大大的附属品一起坐起来,末了轻轻“嘶”的一声捂住自己肚子:“不禁也得禁,我腰疼!” 晏宫主白着一张脸捂着黎千寻还没来得及长好的伤口揉了好一会,精致无暇的脸皱的委委屈屈,黎千寻看着心软的不行,便歪过头去在他鬓边吻了吻,好笑道:“晏宝宝乖,听话有糖吃。” 晏茗未闻言抬起头看他,黎千寻便伸手指着还没换完第一局的棋盘,道:“先在棋盘上尽情挥洒吧,晏宫主。” 晏宫主十分听话的重新将多宝格上的棋盘拿过来,捻着棋子不断起起落落看上去特别正经。 黎千寻撑着胳膊瞅着眼前人不由腹诽,这人还真是端庄禽兽两个性子无缝切换,只要不跟他黏黏糊糊分不开,就是个十分正经的翩翩君子,一点水分不掺。可只要一开始黏糊,就是跅弢不羁的禽兽一个,而且还是个大巧若拙的优雅禽兽。 大约过了半刻钟,一盘乱芝麻逐渐被晏茗未收拾出了一片明朗战局,黎千寻一步一步跟着看过来,直到最后布局换完。 其实点星镇这块棋盘上的第一局并不晦涩,似乎是最简单的两军相交,两方都走得十分收敛,循规蹈矩一丝不苟。连黎千寻这个二两都没有的棋痞子都能看出个大致所以然来。 白子稳健,缓缓入界连成整片,与黑子相较,明显气势大盛。 黎千寻看了几眼,疑惑道:“白子赢了,这是一边倒啊,你没记错?” 晏茗未道:“不会错,阿尘,你还记得董氏双贤的阴阳棋吗?” 一听到阴阳棋,就想起江几蕴打翻了人家的乌鹭罐子被人浩浩荡荡千里追凶,黎千寻不由得嘴角一抽:“当然记得。” “白子为阳,黑子为阴,虽然天下所有棋子都是深浅两色,但是这两色在东平一方,意义与别处不同。” 黎千寻撇撇嘴:“晏宫主,本尊可是跟董家姐妹两个打了几百年交道的,这点我当然知道。” “所以这点星镇的第一局,白子胜,记为阳爻。没错吧?” 黎千寻点头:“没错。” 晏茗未又道:“今晚五更前的三局,都是白子胜,而且皆是赢得行有余力,三阳爻为乾,只是我至今不知道第四局是什么意思。” 黎千寻只是对棋盘上的杀伐不求甚解,若是由棋局胜负结合卜术,离开棋局之后的东西就没什么能难住他了。晏茗未言语中提到的东西,更是在脑中记得清清楚楚,他又问:“四年前的第四局,是阳还是阴。” 晏茗未道:“是死局。” 黎千寻摸了摸嘴唇,道:“死局并非不好,势均力敌可以是和棋,所以倒是没有什么不吉利的说法,但是如果四局都算进卦象,死局本身可以算作一卦,就是坤。”说到这里,黎千寻不禁嗤笑一声,“董家那姐妹两个从来就是这样,不声不响的埋着吞吐日月的狂妄心思。四局定棋定乾坤,想的还挺远。” 晏茗未又道:“之前还提到落日山谷,是每日两局。” “水火为子,终局是什么?” “各一局,火在先。” 黎千寻盯着窗口若有所思道:“离、坎,晏宫主,我们这间房是什么?” “坎。” 小镇上红白两色灯光换着番的你方唱罢我登场,彻夜未息。房间里的漏刻已经走到了寅时正三刻,黎千寻真的一夜未眠,就为了等着听点星镇特产——打更换局。 这会儿正抱膝猫在临街的窗户底下,下巴颏靠着窗台上垫着的一块薄薄的青石板盯着外头看,目不转睛心无旁骛,就连身后美人宽衣都没能让他回头看一眼。 一个第四局,生生让他等到五更将尽。 听到外头薄雾里传来那一声旷远鸡鸣的时候,黎千寻瞪得眼睛都要冒血丝了,也没等来晏茗未之前所说的第四次。 他抱着酸痛的膝盖头也不回地抱怨:“晏宫主,你靠不靠谱啊,鸡都开始叫了。” 晏茗未已经悄悄走到身后,一把将他抱起来,黎千寻没得到回应,刚扭头要接着问便觉得身子一轻,他本来就是抱着膝盖蹲在窗边墙角,这时候被人凌空抱起来,肚子一挤伤口又嚯嚯的疼,龇牙咧嘴的抽了两口冷气。 习惯性伸手摁住肚子,道:“爱惜伤号尊敬长辈懂不懂啊。” 晏茗未眉心瞬间皱成一朵小花,连忙大步过去把他放到床上,温热手掌覆上去轻轻缓缓地揉:“是我动作急了。” 黎千寻好气又好笑的伸手捏住晏茗未脸颊上薄薄的软肉,假装气急败坏道:“骗你的,师祖问你话呢,最后一次换局怎么没动静了?” 说到这个,晏茗未也表示不解:“本以为定局会一直演下去不做改动。如果点星镇第四局取消,更能说明东平此时处境不妙。” 黎千寻也道:“如果你没记错的话,的确应该与豢龙棋田有关。” 晏茗未笑:“配得起你的人怎么会记错。” 黎千寻的倦意来的依旧猝不及防,绷着的弦稍稍一松就支撑不住。他眯着眼打了个长长的呵欠,不知刚刚那句话听见了没,只懒懒的闭着眼睛摸了摸晏茗未的脸:“困死爷爷了,三阳爻确认完毕,晏宫主没…谎……” 晏茗未看着蜷在怀里几乎是一句话没说全就睡过去的人,一时哭笑不得。 70、出云鸟6 出云鸟6 黎千寻原本一向浅眠,只是自从被江娆捅了那一剑之后,许多时候都力不从心,现在的他,睡着之后就像之前他经常嘲笑西陵少爷所用的那个词:一条死狗。 毕竟融了那缕生魂的月将剑对他原本就不全的魂束影响太大,灵体有损也是避免不了的。这一点晏宫主早有察觉,灵尊本尊自然也无比清楚。 黎大爷大喇喇倚在别人怀里睡得无知无觉昏天黑地,晏茗未却没有丝毫困意,只是脱了外衫搂着他发呆。 五更前鸡鸣数声,嘹亮的声音似乎从很远的雾气尽头渐渐靠近,初秋薄夜亦短,寅时刚过便能隐约看到小窗外那一方天空已经微微泛蓝。 “虎口”客栈从位置上来看是处于点星镇边缘地带,但是在夜色中时,却并没有紧邻茫茫荒野的空旷豁达之感,反而会莫名觉得被高高的墙壁圈住,即使闭上眼在屋内端坐,也总会有一种挥之不去的压迫和束缚感。 客栈小楼只有两层,比其外的三座红灯高楼都矮了一截,只是若说“虎口”内的压迫感是棋局造成的也不是十分确切。 因为那三个棋子之间的空隙十分开阔,黎千寻之所以蹲在窗口盯了小镇一夜,便是由于这个原因。 客栈二楼的“坎”字号房,窗口开处刚好在屋后两座灯塔的空隙之间,或许是点星镇地势便是南高北低,从二楼房间的窗子往外看时,竟几乎能将小镇局势尽收眼底,灯流闪烁犹如星海,一望之下便会有一种一览全局的居高临下感。 卯时初,自床边透过窗口看过去,天色一片灰暗低垂,由远而近带起的鸡鸣鸟叫似乎戛然而止。 晏茗未轻轻理了理黎千寻盖到胸口的薄被,忽然挥手自袖口处甩出一根细刃,将屋内唯一的一盏烛台熄灭,随后直接掠过那张木桌,黑刃飞至半敞的窗边时悠地转弯飞快钉在被窗扇遮住的木框上。 “知道你不会信我,非要自己来一探究竟,如今看到了?” 窗外一个声音响起,裹着如雾气一般的潮湿和沙哑:“我又如何知道不是你对师尊做了什么。” 晏茗未低头看了看黎千寻,脸上露出一丝苦笑,他道:“师姐,眼下这种情况,我不会多做解释,只是清吟今天不得不奉劝你一句,你离师尊远些,若信不过我,可以另派江氏的人守着。” 江娆咬唇:“当年不是我。” 晏茗未轻轻抿唇笑了一下,好像能看到对方表情似的,看着窗口处缓缓道:“让我如何信你?” “不用你信!”江娆重重吸了一口气,“你自己也尚在墨池不能自辩,我的对错凭什么由你来定。” 晏茗未看着窗外一层灰白薄雾被木剑飞走时带出的风吹得上下翻腾,许久才微微握拳急促地换了几口气,熹微晨光中依稀能看到他额上一层薄汗,整个人像是刚浮上水面的溺水者一般。 黎千寻如今嗜睡,不仅睡得死,而且时间长。从凌晨一直到午后,左右他们这几日只是等人,并没有什么紧急安排。 楼下一夜酣睡的“熊孩子”和“家宠”倒是勤快,三个人几乎是闻鸡起舞,天还没亮的时候便能听到楼下雪绫绡砸门的动静。 点星镇的灯火在越来越亮的天光下渐渐隐入白昼,那种诡异的压迫感也变得几不可察。 黎千寻是被饿醒的,睁开眼就看到与他相对而卧的人正微微笑着看他,如画的眉眼间满是清风醇酒一般的温柔。 此情此景何等熟悉,本来还有点迷糊的人瞬间清醒过来,伸手过去捧过那人的脸搂过来拉进自己怀里把双眼捂上:“看多久了?你怎么每次都醒的比我早?” 晏茗未拉下他的手笑:“一个上午而已。” 黎千寻撇嘴:“怎么不睡?” 晏茗未抬头看着他在手指上亲了亲,又将自己脑袋扎进他胸口,闷闷道:“睡着了会想你,舍不得。” 黎千寻被他撞得胸口闷痛,皱着眉头收紧手臂揉了揉那人脊背,异常煞风景地道:“肉麻话说多了就没味道了,晏宫主,本尊饿了。” 晏茗未笑着抬起头,一边理着黎千寻的衣服一边拉他一起起身:“欢儿已经来喊你好几次了,雪绫绡也来过两次。” 黎千寻勾着脑袋往窗子外边看了几眼,果然是被乱音结界隔了外头的声响:“什么时辰了?” “未时将近,刚刚雪绫绡就是来喊你用午饭的。” 黎千寻捏捏额角轻轻叹了口气,盘腿坐在床铺上揉了揉肚子,咂咂嘴道:“我这个容易饿的毛病,好像只有一样东西能治。” 晏茗未道:“我去问店家借厨房一用。” 晏宫主雷厉风行,说罢就下床穿靴要出去,黎千寻忙拉住他道:“你忙什么,一起去。” 黎千寻收拾妥当从屋里出来,刚一收起乱音结界立马就听到雪绫绡和西陵唯两个人在楼下吵吵嚷嚷,一样的嗓门一样的气势,只是似乎跟两人最初吵闹有些不同的是,言语中有了些许正经的因果和逻辑。 少年少女的清亮声音里偶尔夹一句平淡低沉的男声,黎千寻闭着眼都能想象到沈棋那个木头脸是什么表情。 两个“不早朝”的长辈同时从房里出来,晏宫主刚刚走到二楼木楼梯口的时候,黎千寻一声唿哨又直接翻过围栏跳了下去。 虎口客栈一楼大堂的后墙上有两个透气的窗洞,固定其上的窗扇雕花十分繁复,前一日夜里投宿时天色太暗,屋里灯光也不够充足,倒是没注意到一楼朝北面也开着窗子,更是没有注意那两个别致的木雕窗扇。 两个窗洞前各有一张方桌四把雕花木椅,两个桌子中间还竖了一扇轻纱制成的屏风,本来一方小小的空间,这么一布置便陡增几分雅致和幽静。 此时西陵少爷他们三人就在其中一个窗口前的桌边坐着,另一张桌子上则是冒着热气的饭菜。此时店内并没有别的客人,那桌膳食便也是他们一家的,只是不知道几个人挤在另一张方桌边做什么。 雪绫绡看到黎千寻下楼便立刻上前抱着他胳膊拉到自己身边坐下,笑嘻嘻的声音异常高亢:“师祖!你看看这个东西这么拼对不对?”这丫头说着话还不忘冲对面的西陵唯扬扬下巴。 黎千寻又看了两眼桌旁的木窗花纹,若有所思的回过头,看着桌子上一堆乱七八糟的小木棍小木块和小木球,唇角一抽问道:“这是什么东西?” 雪绫绡眨眨眼:“机巧!” “看得出。”黎千寻抽出被那丫头抱得紧紧的胳膊,伸手捏起一个小木棍指着摊成一堆的“玩具”道,“什么拼的对不对,丫头你先告诉我拼的这是什么?” 雪绫绡嘟着嘴拱了拱鼻头,像小猫似的低头在黎千寻胳膊上蹭了蹭,再抬头时两眼闪过一丝狡黠,她伸手指着西陵唯道:“是西陵唯弄的。” 正在幸灾乐祸的西陵少爷拍了把桌子怒道:“雪绫绡你别输不起啊,我刚弄好的你给拆了,现在拼不回去了吧,承认不如我就那么难?” 雪绫绡也道:“明明这几个大的就能撑起来,为什么还要把那些小木棍塞进去拼到一起,拼不进去就是多余呗,简单的不好吗?” 雪绫绡抓着桌子上多出的几十个小零件狡辩的义正言辞。黎千寻一手揉着额角一手拿起雪绫绡拼起来的那个类似“木桥”状的东西上下翻看了一遍,冲着从窗子透过的光比了比,随口问:“丫头你刚刚说什么?” 雪绫绡一顿:“我拼出来有多余…”说着指指桌子上的鸡零狗碎,“这么多。” “不是这句,后面。” “简单?” 黎千寻稍稍点了点头,也没看雪绫绡,他微微皱着眉头动手将手里的机巧一件件拆下来,最后将一桌子的木头推到她面前,道:“重新组一次,忘掉西陵唯之前拼的那个。” 雪绫绡疑惑道:“怎么了师祖,有什么地方不对吗?” 黎千寻轻轻“唔”了一声,站起身绕过桌子走到窗边,一寸一寸抚过雕工精致的窗子,道:“没什么不对,这副机巧零件是哪里找出来的?” 雪绫绡高高举起手臂大声道:“我房间床底下!” “何时?” “晨起。” 听到这里西陵唯忽然捂着肚子大笑:“哈哈哈哈,我说你怎么不肯说从哪找到的,床底下哈哈哈哈!雪绫绡你不会是抓老鼠的时候一不小心钻床底了吧!” 雪绫绡抽出腰间长鞭往桌子上一摔,扬眉道:“关你屁事!” 黎千寻没理两人抬杠,手上不停继续在窗扇上摸索,头也没回又问道:“是吗?” 雪绫绡闻言撇撇嘴,冲长舌头的西陵唯翻个白眼,闷闷应了一声:“是。” “凌晨进去的老鼠?” 西陵唯忍不住插嘴:“还真是抓老鼠啊!” 雪绫绡抬腿在桌子底下踢了西陵唯一脚,咬牙切齿点头应是。 就在这时,黎千寻手中摸到的地方“咯嗒”一声闷响,那动静,似乎是被锁死的轴承经年没有活动,忽然被释放开之后的一声响,声音里头都带着陈旧的厚重感。 迎着透过窗棂的柔和光线,黎千寻前面的一块古旧机巧零件上荡起一小团尘雾,那些藏在衔接夹缝里的细小尘土不知在这窗扇上沉寂了多少岁月。 西陵唯几个人自然也听到了这声响,不约而同的扭头盯着那扇本来只是觉得美观度尚可的窗户,原本黎千寻说着话自顾自去侍弄窗子几个人就十分好奇了,这会儿还真捣鼓出了机关来,便一个个屏住呼吸勾着脑袋想一探究竟。 第一个轴承被重新打开,那扇看上去十分别致的雕花木窗的各部分便像是有了丝线牵引,自己缓缓动了起来,糊在窗棂上的“白纸”不知道是什么做的,并未随窗格移动而被扯烂撕碎,而是像一片可动可伸缩的水幕结界一般,在木雕格子移动间将裂开的空洞填补整齐。 西陵唯是木犀城的宗门少主,小时候自然学过机巧,而且水幕结界这种低等级结界他也十分熟悉,只是独独没见过把机巧做成窗扇的巧妙机关,并覆以结界做窗纱的。 此时看到眼前的窗户以十分精妙的结构连接自动重新构筑,就像是看着一串一环环相扣严丝合缝的连环机关在他眼前被接连触发一般。 西陵少爷硬是连惊叹都忘了,连忙起身检查屁股底下的椅子和脚下的地板,生怕无意间错过或弄坏先人留下的有趣玩意儿。 沈棋在木犀城住了几十年,即使没学过机巧,也稍稍知道一些,无论如何比刚从漠原西回到中原的“野丫头”雪绫绡强一些。 雪绫绡托着下巴一脸懵懂,看看这个看看那个不知道如果出声会不会影响那个“流动的符咒”。 雕花窗扇的结构太过精细,牵一发而自动,重构花纹的过程十分缓慢,一时间四个人都没出声。黎千寻觉得奇怪便“咦”了一声,回头看到三人屏息凝神的郑重表情,笑道:“都盯着窗子干什么,把桌子上这副拼起来啊。” 雪绫绡左右是看不明白,应了一声便低头去对付被她甩了一桌子的木头块。 西陵唯研究完雕花椅子从地上爬起来,摸着鼻子凑到黎千寻身边,问:“这窗子是什么东西?” 黎千寻单手抱胸抵着下巴摇了摇头,坦率道:“不知道。”还没等西陵少爷撇嘴嫌弃,转头看着他笑着又接了一句,“不过等会就知道了。” 大约等了一盏茶时间,那个会自己动的窗子才终于扣严了最后一块木梁。 黎千寻看着眼前重新组出的图案挑了挑眉,长长呼出一口气,看着西陵唯问道:“这是什么?” 西陵唯拧着眉头看他:“好像是个棋局,不过我不认识,是什么有名的局吗?” 黎千寻两手一摊:“去喊你师父。” “哦。”西陵唯一头雾水的准备去喊人,却刚一转身就看到自家师父站在桌边,忙唤一声,“师父。” 黎千寻闻声回头看了一眼:“这一局见过吗?” 晏茗未皱了皱眉,道:“第四局。” 71、出云鸟7 出云鸟7 第四局,是死局亦是和局。 黎千寻说过,这一局对应的卦象正是三阴爻的“坤”。 雪绫绡听到那个字,立马将扎进木头堆里的脑袋拔了出来:“什么坤?”说着满脸疑惑的把别在腰里的木牌掏出来递过去,急急问道,“师祖,我住的就是坤字号房,有什么联系吗?” 黎千寻依旧背靠着桌子正对那扇奇妙的木窗,摇头道:“可以有,也可以没有。” 西陵唯呲牙咧嘴的在一边小声咕哝:“有就有没有就没有,能不能好好说人话…” 黎千寻笑着斜了小孩一眼,指着窗子道:“这还就是眼下该说的人话。西陵唯我问你,棋分黑白,人分吗?事有是非,人有吗?并非所有东西都能在既定规则上分出个绝对。你还太小,嫩得很呢。” “你这次跑出来还真是跟对了,先不算今年豢龙棋田论法道会的一场大戏,单就这几天能见识到的东西,就比你七羽师傅絮絮叨叨教给你的实用多了。” 说着转身拍了拍小少爷的肩,侧身看到晏茗未身后瑟瑟缩缩还跟着个人,瞬间一愣,挑眉问:“哟,账房兄弟怎么了这是,给吓成这样,晏宫主你怎么人家了?” 黎千寻话刚出口,晏茗未都还没来得及动作,他身后跟着的那伙计就双腿一软“扑通”一下跪在了硬地板上,一声脆响刮得黎千寻眉毛一跳,听着就膝盖疼。 那伙计正是前一天夜里他们投宿时忙前忙后安排房间的小伙计,也就是被沈棋和晏宫主认出来的漠原西兽族,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会出现在东平三险之一的天街下。 黎千寻过去蹲在他面前,问道:“小兄弟,我们只是路过房客,又不是什么豺狼猛兽,你怎么这么害怕?” 那店伙计小脸煞白,全然没有了前一天的镇定随和,抖抖索索伸手指了指坐在桌边的一根“红木头”,拼命咽了几口唾沫才道:“客官,你们什么来头小人大致猜到了,那位灵君威压太强,我族虽能化形,但灵息实在贫弱,承受不了啊!” “哦,”黎千寻挑了挑眉,“你承认你不是人了。” 小伙计脑袋拼命点,不知是发抖还是什么,一双黑亮的大眼睛里流动的满是深深的无奈:“本来就不是啊。” 黎千寻抬头看了眼沈棋,戏谑道:“这么坦荡,那为什么化作人形在’虎口客栈’看店啊,御风君一向不爱管闲事,怎么漠原西的人会跑到东平来,而且还把守着这么重要的据点?” 不知道为什么,小伙计抖得越来越厉害,上下牙齿打着架连话都说不囫囵,只能断断续续的交代:“小人…是芒山南麓的……山鼠一族…” “山鼠?”黎千寻不由扬起眉梢瞄了眼雪绫绡,正要低头继续听小伙计接下来要说什么,就眼睁睁看着他面前一坨人形浑身抖了几下,紧接着逐渐塌了下去,就跟市井的传奇话本中说妖物被打回原形时一样的情形。 只是没有夸张的一股白烟,也比谣传的收妖过程迅速了不少。 “……”黎千寻看着已经变回原身的山鼠兄弟,伸手戳了戳他肚子,“不能说话了?” “吱吱!”小山鼠抬起两只前爪攀着黎千寻的手指立起来冲他叫,一点害怕的样子都没有,看来真是被两头狻猊给逼出原型的,之前的“怕”,只是出于兽族等阶本能。 “怎么办?”黎千寻拎着耗子抬头看向晏茗未,“你从哪找到他的?” “后厨。” 黎千寻一愣,扭头看了看邻桌的一桌子饭菜,问道:“这顿饭谁做的?” “哦!”雪绫绡掰着手里的木头接道:“是另一个人,晨起我抓老鼠把屋里东西打翻了,就是那个伙计收拾的。” 黎千寻挑眉:“人呢?” 雪绫绡勾着脑袋往柜台处看了看:“咦?刚刚应该还在,去别处忙了吧。” 黎千寻拎着山鼠默了一会,又道:“丫头,你抓耗子抓到了吗?” 雪绫绡摇头:“没。师祖,我抓的那老鼠不会就是他吧?” “谁知道呢?”黎千寻起身将手上的山鼠丢在一边的椅子上,回身对晏茗未道,“现在虎口是不是只有我们几个?” 晏茗未略迟疑了一下,点头道:“是。” 虎口客栈,相对点星镇别的地方来说,这处确实是偏僻得很,而且不只是位置隐蔽,不单是没有外乡人投宿,甚至连本镇的人都鲜少在附近出没。 黎千寻问晏茗未虎口是否有人,其实并非只指客栈。此时的他们,是确确实实被一个尚未亮起的局,拘在了虎口之中。 此处蹊跷,“虎口”的局是否能困住黎千寻一行人暂且不说,既然有人动过这个心思,就说明虎口的线索和点星镇棋局对东平全局而言极其重要不可或缺。 黎千寻来东平并不是游山玩水看望故人,他是来找七灵之一的地狱兰。而豢龙棋田董氏很有可能已经将地狱兰据为己有,并且正在酝酿着不可与外人道的秘密。 于豢龙棋田来说,黎千寻就是贼。 所以,黎千寻出现在虎口,随即却掉进东平的圈套这一结果,就并不一定是因为豢龙棋田对进入“虎口”的人无差别对待而被牵连了。 另一个可能就是,有人知道他来此的目的。 至于是谁,似乎并不难想象。 想到此处,黎千寻不禁生出几分烦躁,他抬手摁了摁自己肚子的伤口,皱着眉看向晏茗未:“江娆也来东平了是不是?” 自黎千寻从崧北离开,虽然时间不长,只有短短半个月,但遇到的事情却是七七八八好几箩筐。最有可能引起别人注意的,大抵还是云水谣的那一战。 而在那之后,江娆若是再认不出他是谁,那丫头就真的白养了。 晏茗未只担忧的看着他唤了一声:“阿尘…” 没等开口解释便听到“哐啷”一声巨响,雪绫绡猛地推开桌子起身,身后精致的雕花木椅后仰撞倒了两个窗洞之间的木屏风,连带着两把椅子一起砸上满桌冒着香气的佳肴。 一时间杯盘满地一片狼藉,雪绫绡在一串碗盘碎裂的脆响中开口高声问道:“江娆?她怎么还活着?” 一阵乱响过后,黎千寻才摆了摆手示意那丫头坐回去:“不稀奇,我不也活着么。” “师祖!”雪绫绡看着黎千寻脸上的笑急得直跺脚,“师父之前告诉过我,江娆欺师叛道罪大恶极,早就该清理门户了。” 黎千寻动作一顿,缓缓看向雪绫绡,淡淡道:“该不该清理门户,只有我说了才算。” 雪绫绡还想继续争辩,却忽然看到黎千寻脸上血色几乎在一瞬间褪了个干净,她急忙过去伸手要扶,却被一根急窜而出的墨藤挡住。 晏茗未原本就在黎千寻身后,见他身形不稳便立刻将人揽进怀里扶住。 就在这时,一直坐得像根长了蘑菇的木头似的沈棋突然起身疾掠出去,一道朱红的影子从几人眼前一闪而过。 雪绫绡抓着墨藤急道:“怎么了?!” 西陵唯鼓着腮帮子气呼呼道:“你说话太难听了!” 雪绫绡一把拉出腰上的赤萤,指着门口跳脚:“能不能等会再埋怨我啊!” “顾好你自己。”晏茗未甚至都没看雪绫绡一眼,手腕微动收了夜宴之后冷冷道,“想在人群中立足,多跟沈棋学学,先收好你的野性子。” 黎千寻其实并没有太生气,就算有气,也是因为小白眼狼那点陈芝麻烂谷子的旧事,没心没肺豁达如他,不可能把自己气晕。只是刚刚不知怎么,像是突然有人在他魂束上抽了一鞭,接着便是一阵铺天盖地的无力感,差点两眼一抹黑晕死过去。 等到靠着身后的人重新站稳,他才喘着气抓住了晏茗未的胳膊,闭了闭眼喃喃道:“不怪雪丫头,是娆儿。”说着自嘲似的笑了笑,“不过是一缕生魂,真就阴魂不散了。” 晏茗未皱着眉头在他额角蹭了蹭,轻声道:“这边有我,先送你回崧北?” 黎千寻抬头盯着他,有气无力的笑,这人明明脸色一片苍白虚弱到极致,眼角眉梢的嚣张矜傲却总也无法忽略:“这事没我可不行。” 黎千寻也就晕了那么一下,靠在人晏宫主身上等魂的时候还不忘心疼一下刚刚被撞塌的一桌好饭。 雪绫绡咬着嘴唇委屈吧啦的杵在桌边,刚刚被黎千寻丢在椅子上的山鼠也被埋进了屏风底下,这会才吭哧吭哧从碎盘子下边爬出来,顶着挂在小耳朵上的一片青菜叶爬到她脚上咬她衣摆。 黎千寻看着那小东西,又伸手指了指另一张桌子上的机巧对晏茗未道:“雪丫头说她是早上抓老鼠的时候发现的那副东西,如果那只老鼠就是他的话,我猜测应该是都木派来的,虽然不知道他曾经有没有想把我怎么样,但是如今他也确实在拆双玄五色搭的台子。是友,而非敌。” 晏茗未皱眉点了点头:“我知道。” 黎千寻看着晏宫主一脸严肃,便伸手擒住那人下巴,唇角一勾笑的一脸奸猾,他道:“知道啊,既然知道我不是孤军奋战,你怎么还满脸不开心,嗯?” 晏茗未握住他的手,轻轻道:“没有。” 虎口客栈大门朝向东南,这客栈小楼本就不算太大,大堂自然也宽敞不到哪里去。已是午后未时,自门口照进来的日光渐渐扫着门边隐入一侧墙壁。 就在两人还没来得及坐回桌边促膝长谈之前,最后一缕细长的明亮光线自泛黑的地板上蓦地消失。而就在这时,原本光亮不够的后墙窗洞处却忽然亮了起来。 那两扇窗子都是圆形,外面的光透过雕花窗扇洒在桌子前的空地上,精致繁复的重重花纹被拉长嵌于其中。有一个已经被黎千寻解开,地上光影便是十分清晰的一张棋谱。 晏茗未看着投到自己脚边的棋盘影子皱了皱眉,几乎是下意识的说了一句:“不分黑白。” “什么?”黎千寻不由一愣。 棋盘之上的棋子有黑白之分,不论对弈还是观看看棋局,黑白两色绝对不会混淆。可若是将棋局化形为影,不论黑白便都成了一坨黑黢黢的影子。 黎千寻眉目一凛,对晏茗未道:“晏三句你去把那个也解了。” 雪绫绡闻言眨眨眼,拎着那只山鼠蹭到桌边,小心翼翼开口:“师祖,这个还拼不拼啊?” “当然要拼,耗子兄弟不就是给你看的这个么。” 黎千寻看了看方桌上那一堆机巧零件,再看一眼一直趴在桌子上的瞅着他的西陵少爷,又道:“丫头,西陵唯弄出来的是什么,认得出吗?” 雪绫绡摇头道:“他一边摆弄那些木头一边给我讲道理,我听不进去,就给他拆了,没看是什么,只记得大块的木头能拼出一个桥。” 黎千寻看着西陵唯扬了扬眉,道:“这副机巧不止一个组法,对吧?” 西陵唯撇嘴,下巴颏放在桌子上也不起身,张嘴说话的时候脑袋一拱一拱的:“你早看出来了还问我。” “几种?” “两种。”西陵少爷摸摸鼻子悻悻道。 黎千寻最熟悉西陵唯不安时的那些小动作,便看着他笑:“这次错了。” 西陵唯努着嘴把桌子上的鸡零狗碎扒拉进自己怀里,仰头道:“那你教我。” 窗扇的机巧机关比耗子兄弟引着雪绫绡找出来的这副玲珑机巧容易摸索,晏宫主那边的窗子花纹全部变换完成的时候,黎千寻还在捏着一个木块给西陵少爷讲解两个方向各有什么不同用处。 黎千寻抬头看到地面上两幅并排的光影时,由衷的摇头苦笑了半天。 果然不出所料,此时地面上的两幅棋局,一模一样。 作者有话要说:凌晨还有第二更,够得上明早看。 棋局线索细,不用太在意。 72、出云鸟8 出云鸟8 就在不久前黎千寻还跟西陵唯讲道理说“棋分黑白,人不分”。如今摆在眼前的事实却是,棋局出于人手,一切皆有可能。 真真闹了好大一个笑话。 黎千寻把西陵唯摆弄了不到一半的机巧接过来,一边嫌弃道:“太慢了,还是我来,先去跟你师父玩儿。” 西陵唯抱着一块木头不撒手:“又是这样,这东西很重要吗?” 黎千寻看他一眼:“当然重要。” “那窗子呢?” 黎千寻没理他,自顾拿着那一块块木零件拼拼凑凑,西陵少爷气哼哼把脖子一拧两条胳膊伸直瘫在了桌面上,斜着脑袋看着他师父走过来在自己身边坐下,嘴巴动了动,道:“师父,咱们是惹上杀身之祸了吗?” “怎么?” 西陵唯忽然直起身子,抓起晏茗未的衣袖绞在手心,斟酌了好一会才道:“总觉得哪哪都不对劲,你们刚刚说起江娆,她真的还活着吗?”虽然不大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但这小孩似乎也不大敢提起那个名字,说到最后越来越小心翼翼,声音也轻的几不可闻,说着还悄悄看了眼黎千寻,“是不是很久以前的恩怨没了结啊?” 晏茗未微微皱了下眉,没等他开口,黎千寻却勾着脖子看了过来,笑道:“很久以前什么恩怨?小兔崽子心里装的乱七八糟还不少。”说着又看向晏茗未道,“看到地上的影子了,那个又是什么局?” 晏茗未道:“化了其中一个劫,第四局本是四方四劫,循环无解;第二扇窗上的棋谱将其中一个死劫换做了无关紧要的无忧劫。” 黎千寻眨眨眼,咧着嘴角咋舌道:“晏宫主,说人话。” 西陵少爷夹在中间也点了点头,一本正经附和道:“嗯,师父,我也听不懂。” 晏茗未忽然弯着唇角笑了起来,倾身过去握了握黎千寻抓着小木棍的手,道:“就是死局被救活了。” “啊…”黎千寻看着他挑挑眉梢,手下没停又问,“死劫能有解吗,白子先行可是规矩,耍赖抢的可不能算啊。” “阿尘你可是忘了,豢龙棋田只是棋局,并无人来对。” 黎千寻将手里的最后一个六孔轴承组到骨架上,随着“咔嗒”一声脆响,他咬着下唇若有所思的点点头,道:“也对。” “我可能知道这两扇窗子是怎么回事了。”黎千寻看着晏茗未笑了一下,又重新低下头去把剩下的十几个零件装起来,一边道,“晏宫主,麻烦你把窗子弄回原样,这么玄妙的东西被别人看见了可不好。” 晏茗未笑:“不想来看一眼棋局?” 黎千寻百忙之中抬头白他一眼:“本尊看不懂。” 西陵少爷听到这句忽然瞪圆了一双大眼,一眨不眨的盯着黎千寻看,后者似乎是感受到了那股子殷殷的目光,皱着眉瞟了他一眼:“又怎么了?” 西陵唯双眼一亮:“原来世上还有你不懂的啊!” 黎千寻扁扁嘴,磨着后槽牙将最后一个打磨的锃亮光滑的木球使劲捅进轴承空心处,将那东西稳稳放在桌上,随后眉眼弯弯笑眯眯的摸了摸西陵少爷的狗头,清清嗓子拿捏着腔调道:“明有所不见,聪有所不闻,举大德,赦小过,无求备于一人之义[注]。明白不?” 西陵少爷眨眨眼:“可我师父就懂。” 黎千寻挑眉,斜着瞄了一眼这小孩眼中的“圣人”晏宫主,勾起唇角道:“那你师父比我厉害。” 西陵唯看着这人表情顿时一阵冷汗,咽口唾沫拖着椅子往后退了小半步:“七羽师傅跟我讲的一定是个假的六壬灵尊。” 黎千寻低头看看自己,似笑非笑道:“正是本尊,如假包换。” 就在这时,沈棋忽然卷着一阵带颜色的风刮进了门里。黎千寻眉心轻轻皱了一下,随意拍了拍西陵唯的小肩膀,拿起刚拼好的那堆木头摆弄,一边问道:“没跟上?” “嗯。” 黎千寻捏着木轴承淡淡道:“以后别追了,娆儿的本事大得很,”说着抬头看了看一直没敢吭声的雪绫绡,又道,“你跟雪丫头见了她都该躲着些,毕竟她不是小六,若是反被抓走,烤着吃蒸着吃恐怕都舒服不了。” 雪绫绡本来正抠着手指头跟山鼠兄弟大眼瞪小眼,听见这话还是有点忍不住,她凑过去轻轻环住黎千寻的胳膊,怯怯道:“师祖,您别生气。” 黎千寻看着雪绫绡那张跟烈焰歌有几分神似的脸,笑着摇了摇头:“不气,四百年搁别人都轮回多少次了,一直揪着那点事得多累。” 西陵唯忽然嘟着嘴哼道:“还说没有杀身之祸,人都跟过来了,恐怕之前那一剑就是被那个人捅的吧。” 黎千寻回头,装模做样的惊讶道:“哟,这都看出来了。” 雪绫绡蓦地抬头:“师祖受伤了?!” 西陵唯看着她嫌弃道:“你怕不是个瞎的。” 雪绫绡咬牙,压低的气音磨着唇瓣挤出来:“西陵唯你是不是找死!” 西陵少爷脖子一拧:“谁让你之前总凶巴巴跟我吵架。” 黎千寻在两个小孩的口水仗底下默默把刚组好的那东西重新捞进手里,稍稍用力沿中心轴承将两侧对折,淡淡道:“你们两个,等会再吵。” 此话一出,两个小的立马噤声。 黎千寻抬头看了眼两人,将手中那个已经严丝合缝扣在一起的机巧放在桌子上,伸手将雪绫绡面前的山鼠兄弟拎过来托在手心戳了戳。 “杀身之祸这词儿太过了,未了的恩怨肯定有,毕竟在修真界混了千八百年,若说六壬灵尊没得罪过别人,那不是看不起我么?”黎千寻冲西陵唯笑了笑,“不过江娆不算,我跟她没账可算。” 说完挑眉看向沈棋道:“雪丫头刚来,她不知道的你该知道。说说吧,漠原西怎么了?” 沈木头铁着一张脸看了看已经恢复原状的那一扇窗,紧抿着嘴唇不吭声。黎千寻咋舌扭过身子把晏宫主拽了过来,指着沈棋道:“你家猫只听你一个人的?” 晏茗未道:“为何问起漠原西?” 黎千寻一手托着山鼠兄弟,又指了指桌子上的木头机巧,道:“看看这个。” 说着话,黎千寻将那个约酒坛大小的木球中间部位的一根木柄拔了出来,不过眨眼功夫,沿着木柄所在的水平线一圈接连冒出同样大小的三十七根木棍。 “天堑七十二机。” 黎千寻点头道:“对,可是这副天堑七十二机却只做了三十八个关卡,这就很蹊跷了。七十二机分上下两阕,每阙三十六支。既然这个仍是天堑,同样也要分为两阙,上下应是各十九支,但若仔细看的话,这三十八个关卡却不是犬牙交互上下镶嵌而成的,而是稍稍旋移错开了位,两两正对紧紧咬合在一起,也就是说,看上去的三十八道,其实却是七十六机,平展之后上下纵横各十九支,正好是一副棋盘。” 晏茗未微微皱眉:“无岁山人?” 黎千寻眉梢一扬,道:“我可没这么说,那老头不是正在崧北猫着吗?先不说这个,你就没想到这东西像哪个地方么?” 西陵唯拱拱鼻子小声咕哝:“你也是老头,明明你比人家还大几百岁…” 黎千寻摸着西陵少爷的爪子啧啧有声:“可惜你家祖师爷生得英俊潇洒风流倜傥一点不显老,他不得不服。” 晏茗未看着他笑了笑,浅淡的眸子里一片潋滟水光,伸手过去滑到一处被两根木机左右相挟的轴承,按了下去。 随着相互咬合紧密的上下两半沿轴承打开,严丝合缝的方寸之间仿若有开山时巨石崩塌的爆裂之声,几块木头似乎都变成了经历沧海新生丘陵重塑的混沌一隅。 晏茗未道:“上下三十八支,两阙相互咬合,石崖与沟壑互补相吻,恰以轴承为镜。正应是对应落日山谷和静眠山。” 黎千寻看着桌上已经被摆成城防备战似的立体活地图木机巧,捏了个响指表扬道:“聪明,所以啊晏宫主,我记得你哥的信上说遇到了时分蝶和海朱雀,那会儿他好像是说在落日山谷吧?” 黎千寻本来就是在试图解释这个奇奇怪怪的客栈和蹊跷的机关,本不是十分复杂的东西,说什么便也没有避讳,这时另外几人听到“海朱雀”三个字,却皆是一惊。 尤其是雪绫绡,那丫头直接从椅子上蹦了起来:“原来海朱雀在这?!” 黎千寻适时抬头瞄了一眼杵在桌边的沈棋,就看到那人眉头皱了两下,好半天才开口道:“朔日刚过,我刚刚看到海朱雀从池城飞出,一路向东北,目的地确实像是落日山谷。” 黎千寻点了点头,又道:“应该在芒山以西守着的海朱雀,如今时不时的便在外头乱晃一圈,若说漠原西风平浪静鬼才会信。恐怕正是因为董氏做了什么对漠原西有所影响,这位山鼠兄弟才会被安插在虎口客栈做内应。” “董氏不知从什么地方把地狱兰移到东平,而或许正是在那之后点星镇的棋便丢了第四局。东平原本有三处定局,是不是牵一发而动全身我不知道,如今能确定的,是豢龙棋田的定局必须要变。”黎千寻说着话转身敲了敲身后的木雕窗扇,对晏茗未道,“但是董家那帮蠢货却不知道董玄董青早已给他们留了后路,现在正自己病急乱投医的妄想翻覆天地以求保住自家地位。” 除了晏宫主,此时的另外三个人已经被这几句话砸了个七荤八素不知西东,西陵少爷龇牙咧嘴抓住黎千寻的手腕,急道:“等等等等,董氏怎么了?东平又怎么了?为什么他们要求自保,什么意思啊?” 黎千寻问道:“董氏创派至今多少年了?” 西陵唯还真掰着手一本正经算了算,抬头仍是一脸茫然:“九百九十七年,董氏可是现在四方十八门中的常青树,怎么了?” 黎千寻指尖轻轻敲着桌面:“是挺长,未必青。近百年之内,参加论法道会的董氏弟子可有上过金字名帖的?” 西陵唯听完还没过脑子就先吼出一句:“我才活了几年,百年金字名帖我怎么知道有没有!” 黎千寻也没说话,只看着他挑了挑眉,那把懒洋洋的眼神,好似能把他狗头看穿,西陵少爷不禁缩了缩脖子。 所谓名帖,就是每届论法道会参加入世试炼的各家弟子总排名,武试清修两部综合。由于每次参加试炼的童修人数众多,一个普通排名榜就要写到一本经书那么厚,而金字名帖就只有总排名前二十的弟子才能有此殊荣。 故而历年被收入金字名帖的弟子也都会记入四方十八门统一卷宗,包括名讳、出身、所属门派、师从何人等多项信息。 而这个记载历年论法道会翘楚的卷宗《雏首录》恰恰是各方宗室弟子礼法课的必修内容。 虽然西陵少爷不是个爱背书的,可《雏首录》却是早早地就翻烂了好几本。 想当年“芳龄”八岁的西陵少爷第一次扛着从他爹那偷来的寸心剑站在院子里跟黎千寻叫板,就是因为那本册子上黎大少主金光闪闪的大名戳到了他的眼。 黎千寻入世那一年,黎家少主是毫无争议的独占鳌头。而三年后晏茗未入世的那年,却因为中间被黎千寻捣乱出了岔子两人都没能参加清修第二部试炼。 可晏茗未愣是生生用第一部试炼强压上千童修的彪悍表现爬上了金字名帖,虽然并不十分靠前。 西陵唯听七羽师傅讲过那事的部分缘由,但看到《雏首录》里大喇喇的名字时还是压不住腾腾往外冒的不服气,凭什么整天没正经事的黎尘能排第一,他师父就排十名开外? 一大一小两人第一次寒刃相向,黎千寻轻飘飘一把挑过西陵少爷的剑,蹲下身揪着小孩耳朵嘲他:考试交了白卷还想拿第一,别人寒来暑往笃行不辍的情何以堪? 自那之后,未满十岁的西陵少爷忽然多了一层老气横秋的无奈感,十分真切的觉得他跟黎尘没法好好交流,所以干脆不共戴天。 西陵唯早已经用想要撕了黎千寻的精气神把《雏首录》掰碎了咽进肚子里,可这会却一个激灵愣是全都想不起来了。 黎千寻盯着他表情微妙地看了半天,西陵唯冷汗出了好几层,最后还是忠心耿耿的大护法出马救场,沈木头一本正经的摇头道:“除了董术宗主当年堪堪上榜缀在金字最后,百年间再无豢龙棋田的弟子记入《雏首录》。” “……”西陵唯支吾着附和两句,抽抽鼻子磕磕巴巴的道,“常青树不青了,然后呢?” 黎千寻看着这小孩一脸求知若渴的委屈表情,托着腮顿了顿,斟酌半晌才道:“月满则亏盛极而衰,尤其对固步自封还放不下修真界第一世家这个门面的董氏,怎么可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走下坡路。” “…哦。”西陵唯似懂非懂的点点头,皱着眉头道,“这不也都是你猜的么?” 黎千寻道:“是猜的,不过也是有理有据的猜。” 西陵唯小心翼翼摸了把那个被黎千寻拼出第三种模样的机巧,疑惑道:“这个就是理和据?” 黎千寻笑,扬着调子应:“嗯,这只是据。” 西陵唯好奇道:“那何为理?” 黎千寻双手抱胸往椅背上一靠,饶有兴致的盯着西陵少爷:“西陵唯,论法道会将至,我先考考你清修丹道第一部的《气海引》怎么样?” 西陵少爷看着他眉头皱了又松,最终摸摸鼻子一往无前把脖子一梗,拧着屁股把腰板挺直了,道:“你问吧!” “近两百年以来,中原玄门境内,集天地灵气最盛的是哪一处?” 西陵唯一愣:“这不算丹道《气海引》啊?” 黎千寻不为所动:“何处?” 他们俩果然任何时候都不能好好交流…十句以上,小少爷气势顿时瘪了一截,有气无力道:“遥岚云根。” 黎千寻道:“气之所极,为地、为水、为势三者所控,地、水皆非人为可变,而其三,势则不同。有何不同?” 西陵唯重新坐回去,腰杆挺直目视前方盯着一脸好奇的雪绫绡直撇嘴,嘴里出来的声音却跟沈棋的木头脸一个调调:“高低为势,温凉为势,燥润为势;日晷之长短,云雾之疏密,风信之缓急,光影之黑白;凡此种种,皆为可调化之阴阳,即天势、人势。” 黎千寻挑挑眉,又道:“若要调化一地灵息气海,是否可行?” 西陵唯不撇嘴了,蹙着眉心想了想:“自然可以,只是我不会。”说着拿起那个“天堑七十六机”又想了想,仿佛是突然反应过来什么,猛地抬头道,“董氏是想用他们豢龙棋田的那套办法换风水啊?!能行吗?” 黎千寻笑开了,接过西陵少爷手中的缩小版“落日山谷棋局”,道:“董氏作为四方世家之一,已经百年寂寂无闻,甚至不止一次被旁系十八门弟子赶超,他们的筹备肯定也已经很多年了,只是最近才等到合适的时机,或者刚找了到完美的引子。不出意外的话,或许能行。” “那怎么办,会影响别处的气海布局吗?”不知道为什么,西陵唯似乎还挺在乎这个,他扑过去抓住黎千寻的袖子,“南陵呢?崧北呢?论法道会会不会再延期啊?” 黎千寻拍掉西陵少爷的爪子,好笑道:“哪有那么多好担心的。”他站起身面向北墙的那扇窗洞,接着道:“只是或许行得通,但是不可以,万物更替兴衰有度,我不会让他们随意逆天改势的。” 西陵唯表情谨慎的勾着脑袋盯着黎千寻看,看着他四分正经掺了六分随意的说完话,过了好一会,他问:“黎尘,你做六壬灵尊的时候是个白头发的老头吧,跟七羽师傅的师傅一样的那种?” 黎千寻闻言,先是转过身看了一眼晏茗未,又笑着凑过去用胳膊拐了西陵唯的脖子拽到一边道:“我未到而立时得道,样貌就再没变过,六壬灵尊也是惊云憾月风流俊朗的男人,一辈子都是。” 西陵少爷一脸不可置信,往后抻着脖子能撤多远有多远:“肯定是个满嘴刻板规矩的花胡子!所以如今返老还童你才这么没正经。” 黎千寻说完话眯了眯眼丢给小孩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就没再理西陵唯与他争辩,只抬头看着晏宫主不怀好意的挑了挑眉,那动作好像刚好对上西陵少爷最后的那句“没正经”。 糊弄完熊孩子,他可还记得眼下要问清楚的正事。 就在他准备回身问沈棋的时候,窗子外面一阵由远及近的振翅声飞快接近,几人面前的北墙上这两扇窗是只能透光,并不能打开透风。 黎千寻隔着半透明的那层伪装窗棂纸的结界,看着通体黑亮的灰锁极快的掠到了窗子跟前,本以为那总会撞树的“傻东西”这次又要不撞北窗不罢休,可谁知灰锁竟在撞上窗口之前,脖颈一扬向上急转,黎千寻隔着窗子似乎都看到那鸟小眼睛里乱闪的精光。 灰锁越过一个屋顶就能绕到客栈前门,对一只黑鹰来说或许就是一眨眼的功夫,可不知为什么,几人眨了十次眼也没看到灰锁熟悉的狼狈模样从门口撞进来。 灰锁的振翅声似乎到屋顶之后就消失了! 黎千寻蓦地眉目一凛,单手撑着桌子从几人里面翻了出去,一边对晏茗未道:“是海朱雀!” 黎千寻还没奔出门去,晏茗未便先他一步抢在了前面,顺便还抓了抓他手腕,他极其识趣的摸摸自己肚子。 就在刚刚还差点晕过去的伤号大抵还是不太适合爬高上低这种激烈运动,更何况屋顶上还是海朱雀。 晏茗未身形极快掠到门外,左腕向上一甩,一道黑电冲出,随即人也跃上了屋角飞檐。 黎千寻两步疾跟过去,刚仰起头便感觉到头顶上一块异常沉重的棕红乌云自屋顶上压过来,随即一双异常凌厉而有力的翅膀在那片天空张开,一阵带着暖融融的翅羽气息的风吹过,海朱雀几乎是眨眼便不见了。 黎千寻看晏茗未似乎刚上了屋顶还没动手,对手就先走一步了,问道:“自己走的?” “是。” “怎么回事?” “不知。” “送信的傻东西没事吧?” 晏茗未轻轻摇头,挥鞭将趴在屋顶发抖的灰锁卷起来跃下了屋檐。 好在灰锁顽强的很,作为一只鹰,而且还是跟刚刚那只比他大了好几圈的海朱雀同族,自幼就挨过不少毫不留情的摔打,即使刚刚被海朱雀直接衔住翅膀截了去路,倒也没比他平时撞树撞墙掉的毛多。 海朱雀好战,尤其是出了漠原西,见到能跟他一样在天上飞的就会忍不住给人弄下来,若是对方比他弱小而且不做反抗,那便只有被他玩死这一个结果。 那犟鸟十分不喜欢逆来顺受立马就认命了的。 灰锁再傻,他也是只鹰,翅膀根部因为挣扎稍稍有些撕裂之外,没有别的伤口。晏茗未抓着灰锁翅膀检查伤势的时候,那小东西还不停的抬它绑了细竹筒的腿给人看。 跟别的鹰不一样,傻鸟灰锁永远只记得它自己是个送信的。 海朱雀,其实跟晏宫主家送信的傻鸟本是一家同族,骁勇无敌的鏖战神鹰。也是灵兽妖兽一族的战神,千年前曾经跟灵鸟玄鸑鷟一系还有过谁才是第一神鸟之争。 所谓一山不容二虎一枝不栖两凤,世间所有争论与比较,终究都是要分出个高低上下。 第一神鸟之争,最终还是脖子高气质佳尾巴长羽毛美的玄鸑鷟当仁不让。 许多年前,六壬灵尊跟七情散人曾混在漠原西很长时间,第一次听说玄鸑鷟这一丰功伟绩的时候,他还阴阳怪气的丢了一句“以貌取鸟”,结果被那臭美凤凰追着骂了好几条街。 最神奇的是,那傻凤凰过了几日又自己突然回过味来,惊觉灵尊那句话其实是在赞美他。从而直接导致之后的十多天里,那鸟每日早起都在壬清弦住所堵着门,等灵尊的奚落…… 黎千寻倚在桌边,想到玄鸑鷟,不禁又探着头看了看那只周身隐隐泛着朱红的大鸟展翼飞走时的天空,他摸了摸嘴唇道:“海朱雀如今在东平,此时召唤玄鸑鷟肯定不会弄错,刚好我也还有些重要的事要问他。”黎千寻虽声音淡淡,在一时无人说话的大堂里却是掷地有声,而且还显得有几分冷冽。 沈棋皱了皱眉,黎千寻回头不耐道:“漠原西完全没人管了吗,御风君是不是又要闭关准备换壳子了,这种事有什么好藏的?” 沈棋道:“御风君不闭关……” 沈棋的话刚说出口,门外的小巷子里便传来一阵急切的脚步声,伴随着几声粗喘,有一人很快钻进了门里,看到几人时还有些吃惊:“客官你们都醒了啊!” 进门走两步便又看到了被砸坏的饭桌狼藉一片,饭菜几乎还能看出来都没人动过,连忙又叫:“哎哟这桌子怎么砸了,我看客官是不是还没来得及吃?” 黎千寻挑眉看了看那个突然进来的人,右手袖子一挥将桌上的“七十六机”收进携灵锁塞进腰里。 雪绫绡扭头看了眼那人,对黎千寻道:“师祖,他就是另一个店伙计。” 作者有话要说:这期作话有点多,对这本书有期待的,可以看看 【注】 1、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明有所不见,聪有所不闻,举大德,赦小过,无求备于一人之义。——《汉书》卷六十五东方朔传 前面一句不用解释,后面一句的意思就是,金无足赤人无完人,你个小屁孩没理由要求老子完美。 2、海朱雀:原型取自神鹰海东青。 满族的图腾,十万神鹰,未必有一只海东青。 最快,最俊,最大。 就像千里马中的汗血宝马,不是所有的神鹰,都叫海东青。 3、《气海引》中所有理论都是原创,稍稍考据,毕竟没啥文化,请勿深究。 ps:本文出现过的经书或者术法秘籍,后文和之前可能都会有出现原创的内容,绝不会不分黑白颠三倒四的瞎写。 三观靠道家老庄学派,本文主角,也就是灵尊大人黎萌萌那一门,基本上模仿老子理论。 emmm,还有其他几家,我也大概提一句,不在乎的略过就好。【有剧透】 崧北木犀城,墨子墨经。 东平豢龙棋田,周易。 南陵碧连天,虽然筝儿是本家的三弟子,但黎氏是偏儒家,有人情味,人伦义礼,忠恕怀柔。 最后还没出场的遥岚慕容氏,是庄子一派,斜月台家训,“清流皎皎,为而不争”,其实也是一种无为,慕容家避世,很淡泊。 只是偏向,不是完全照搬,另外在各家主张的理论上,还有创新。 73、天池鲤1 天池鲤1 楼外遮阳云影散开,虎口客栈北墙圆窗勾出的影子上的镂花便越发黑白分明,忽然被进门的人踩在脚下,贴着地面悠悠荡起一层浮尘。 这位陌生伙计冲进门的时候就带着十二分着急,额头一层亮晶晶的薄汗,听到雪绫绡的话连连点头,气都还没喘匀便忙不迭的应着:“是是是,客栈小人手不多,我昨夜碰巧不在,怠慢各位了。” 黎千寻看着那人眯了眯眼,伸手将抓着灰锁的晏茗未往后拽了拽,自己往前凑两步,摆手笑道:“没有,反倒是多亏了你家僻静无人打扰才睡了个好觉,”说着话,黎千寻抬手指了指窗边那白喂了土地神的一地佳肴,眨眼道,“就是要再麻烦你给我们弄桌饭菜出来了,毁掉的桌椅我们赔。” 伙计吸吸鼻子陪笑道:“不用不用,是小店的桌椅年月太久,本来就不够结实,饭菜我马上就去准备。” 这人说完话就转身要去后厨,黎千寻见他薄衫背上还有深浅不一的汗湿痕迹,便喊住他道:“小哥你这是去哪里了,怎么累出一身汗,跟刚洗了个澡似的?” 店伙计迈出两步顿住,转过身看了看黎千寻,略有些局促的抓抓短衫后襟,又缩着颈子抬头指了指屋顶,才道:“不是累的,是吓的。客官,刚刚那只神鸟是不是从虎口飞出去的?” 黎千寻眉梢微挑,道:“你看到了?” 伙计看着他眨眨眼,又拼命咽了口唾沫,点头道:“看见了,从前总是把脖子仰断了也看不清神鸟什么模样,没想到竟然这么大,太吓人了!” “从前?” “你一直在附近?” 晏茗未和黎千寻一前一后几乎同时发问,那伙计眨巴着眼看看两人一时不知该先回答那一个。 黎千寻往后退两步倚在桌边,晏茗未轻咳一声,道:“你是从何处回来的?” 伙计道:“哦,我没在附近,店里食材不多,本来就只够给客官准备一天的饭菜,午前我忙完就去街上置办东西了。”说完忽然一拍脑袋,“哎呦瞧我这记性,刚刚只顾着看神鸟,见它飞起来挺吓人便只顾逃命,把东西给丢在路上了!” 黎千寻道:“哪里?” 伙计眨眨眼想了一瞬:“就在侧街口。” 黎千寻点点头,顺手又伸着胳膊在西陵少爷脑袋上拍了拍:“欢儿你去把东西拿回来。” 西陵唯听着从黎千寻嘴里喊出来的“欢儿”两个字一时有点懵,仰着头看了好一会,才手忙脚乱的站起来,一边应一边扯着雪绫绡往外走:“哦哦,好!” 原本正被捧在雪绫绡手里的山鼠被丢在地上,小东西“吱吱”两声沿着桌子腿绕了两圈,那伙计看到老鼠浑身一抖,急忙跳远了颤声道:“怎么又有老鼠!” 雪绫绡被西陵唯拉到门口,听到那店伙计的话才忽然反应过来,登时一跃而起:“西陵唯你拉着我做什么!菜篮子还要两个人抬…”雪绫绡话未说完,便猛地被西陵少爷拽了出去。 “啊!死婆娘你能不能别咬人!”两人一出门,顿时整条小巷子都回荡着一声余韵悠长的惨叫,活像只被踩了尾巴的兔子。 黎千寻盯着门口摸了摸耳根,踢着脚尖碰碰山鼠兄弟,随后又问道:“虎口客栈经常有老鼠光顾吗?还有你刚刚说的从前,是多久以前?你知道那只神鸟是什么鸟吗?” 店伙计道:“神鸟就是海朱雀啊,镇上人都知道的,每日从点星镇经过已经有近三个月了。” 黎千寻闻言先是淡淡看了沈棋一眼,见那人依旧冷着脸抿着唇,丝毫没有准备开口的意思,心中疑虑一时铺天盖地扯出老长,足足有三个月那么长。 三个月前,原本痴痴颠颠只知道睡觉买糖人,对外事外物一概无知无觉的谢凝突然一病不起,整个人像是终于耗尽了最后的精神,只等着大限来临。 黎千寻十年前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他之所以留在崧北,便是为了陪小六。最后的三个月,他几乎没出过木犀城,连外头的一众莺莺燕燕狐朋狗友都断了来往。 而似乎就在这短短三个月,他错过了不少仿佛是故意捡着他无暇他顾的时间所发生的事情。 三个月前,萱芷被慕容昇的灵体附身开始杀人集魂。慕容昇被御灵士偷偷带出碧连天十束阁的时间大抵也是在那前后。 三个月前,洛水至汇川的河道不再通船,因着一张捉妖悬赏令赶去香炉镇的一众好汉被困茶馆,只因一团其实并不存在,却被以讹传讹弄得人心惶惶的邪雾。 三个月前,海朱雀从漠原西挪窝到了东平,每日来往于池城和落日山谷之间。 几个时间凑在一起实在太不像巧合,只是偏偏黎千寻一时还找不出这几件事能有哪门子联系。 那伙计见黎千寻一时没开口,低头瞅了瞅抱着他的靴子筒玩的不亦乐乎的山鼠,吞口唾沫便兀自接着道:“我们客栈按理说不该有老鼠的,我来的时间不长,也不知怎么回事,这些天总能听到老鼠叫,我在墙角床底放的捕鼠夹也都很快被拆散了。” 说着又十分忐忑的问:“会不会是有一家子老鼠精住在这里啊?”店伙计吸吸鼻子双手抱拳躬身道,“各位客官,你们既然能招来神鸟海朱雀,肯定也是哪路的仙道大能是不是?” 黎千寻手指头抵着下巴颏挑挑眉,闷闷“嗯”了一声,蹲下身将山鼠兄弟拎在手心,对仅剩的那个店伙计道:“你是凡修,不懂丹道修行?” 那人连忙摇头:“不懂不懂。” 黎千寻摇摇头咋舌道:“毗邻天险,点星镇如此险要的一局,董氏会让一个凡修看门?” 那伙计愣了一瞬,眨眨眼睛一脸无辜:“我刚到虎口客栈顶工没几日,什么险什么局我还没弄清楚啊,池城司天寮新派的人还没来呢!” “虎口客栈没有直接归豢龙棋田,而是由司天寮经营?” “是是。” 黎千寻咬咬下唇未置可否,他拎着小山鼠举高了给店伙计看:“你跟客栈另一个小伙计熟么?” 山鼠兄弟像是听懂了黎千寻的话,攀着他手指往上拱了拱脑袋,几根小胡子一竖冲那伙计“吱吱”叫了两声。 那人皱眉咧嘴连忙后退,一边摆手一边道:“不算熟。我最怕的就是老鼠,客官可别拿它唬我了。” 黎千寻饶有兴致的看着那人,起身将山鼠兄弟放在桌子上,随即身形一闪飞快移到他身后,一手攥起那人手腕轻轻一掐将一缕灵流渡了过去。 就在这时,黎千寻移形换位带出的尘土还没落地,客栈外便传来几声乱糟糟的吵闹,这边巷子不深,侧街口自然也不远,清亮嗓音由远及近,一听便知是西陵少爷回来了。 随即门洞一暗,一根鲜艳红绫直冲黎千寻而来。 黎千寻眼角余光瞥见一熟悉的身影气势汹汹冲过来,红衣红绫好像一把烧得正旺的火,便捏着店伙计手腕原地一转两人换了个位,那丫头手中投出的红绫急飞而至,劈头盖脸将那位可怜的小伙计缠了个严严实实。 就在这个当口,黎千寻抛出的灵流也将那人灵脉探了一遍,确实没有任何凝气的痕迹,灵脉未通丹鼎未成,如假包换的凡体凡修一个。 香薷眼见着自己纱绫缠错了人,气鼓鼓的几步急奔过来,黎千寻身形一转飞快抽回自己的手,一把捞过晏宫主挡在自己身前:“诶诶诶,丫头你这是寻仇啊这么大劲头,我可是已经很久没惹你了!” 香薷急忙顿住身形,堪堪停在晏茗未身前,红衣丫头撇撇嘴,喘着粗气压下一身火喊了声:“师尊。” 西陵少爷挽着袖口抱了个大菜篓子此时刚到门边,摇头晃脑一脸悻悻道:“师姐,我话还没说完你冲那么快干什么?” 晏茗未看了眼香薷,伸手凌空将那丫头的红绫收了,问道:“什么事?” 香薷是未央宫唯一一个敢跟晏茗未顶嘴的弟子,该有的恭顺一点不少,却也从不拘着弟子的身份怕过什么。这姑娘将头一抬,狠狠瞪了眼他身后的黎千寻:“沈棋呢,阿欢说黎尘要炖了沈棋!” 黎千寻原地一个趔趄差点被香薷那句话噎死,心道敢情香薷跟大护法私下里感情匪浅啊,听了西陵少爷一句话就要跳脚打架。不过顺口气再想想,论起来也倒是真没说错。 他慢悠悠绕过师徒两个,伸手指了指立在一边的红衣木头脸,道:“丫头你好歹动动脑子,打狗都要看主人,炖猫谁能过你师父那关?猜猜这个是谁?” 香薷拧着脖子皱起眉头看了看沈棋,再回头看看西陵少爷身旁的雪绫绡,顿时眉头一松,恍然大悟道:“哦!我知道了!” 香薷这姑娘鬼灵精,性子又直,向来是只记吃不记仇。黎千寻摇头笑了笑没再言语,不知道香薷这里面似乎有口井的脑子是真明白了还是她以为自己明白了。 西陵唯忍着笑把东西挪进门,四下打量了一遍,看向客栈伙计问道:“这些放哪啊?” 后者却在西陵少爷话还没落地的时候,自己先直挺挺一屁股蹲坐在地,白着一张脸抹了把额头上接茬出来的冷汗,喃喃道:“太刺激了,吓死我了。” 黎千寻探过那伙计灵脉,确实并非丹修,客栈两个伙计,一个是漠原西过来的眼线,一个是没有一丝灵力的凡修,故而也就基本排除有人在虎口下套等着把他们困在点星镇这一可能。 至于江娆为什么会在客栈门口晃悠,按那丫头爱吃独食又不喜与人广交的孤傲性子,倒是一点都不难解释。 只是不论谜题绕多远,最后仍是要回到豢龙棋田,地狱兰在这里毋庸置疑,董氏一门早已于百年前便渐渐衰落,这点也并非诋毁。 于董氏一族,六壬灵尊也只是对双玄五色两姐妹比较熟,对东平这个地方还真是心里没数。 他们前一日初到东平点星镇,一股脑地被塞了一堆似是而非玄而又玄的东西,顿时像是往刚沉下来的浑水塘里扔了两条阴阳鱼,瞬间便将他丢尽千年矜傲才换来的明朗的计划弄得混沌了起来。 他并没有想要干涉现世门派之争,就连镜图山和江娆那边都不想再管,只是不知为什么,又总会不知不觉被那条线索牵着鼻子走,引着他不得不迎合眼前的扑朔迷离。 之前他一直被看的不大明白的棋局勾得一腔热血,脑子热烘烘自顾烧了小半天,甚至都没功夫分神提醒一下自己,若只是来取地狱兰,他大可不必理那些乱七八糟无关紧要的东西。 因为东平当下的情形跟云水谣时必须解救那三十几位无辜老人不一样。 云水谣时因为要救人质,所以不能直接爆了树灵和山水两人。而豢龙棋田董氏利用地狱兰作引翻覆气海灵地,他若是想要半路劫了地狱兰,不管用偷的还是抢的,都比费心思去拆了豢龙棋田的局要简单得多。 这么个显而易见道理,他脑子一热便忘得一干二净。 而也是因为正是这么一个简单的道理,十八岁便执掌密林五宫的晏茗未不可能不懂。 黎千寻伸出胳膊去够晏茗未,将那人的手握在手心,虽然动作轻轻慢慢,却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一般。他并没有抬头看那人,只是像自言自语一般道:“晏三句,千百年来,我这还是第一次,想要去提防别人。” 晏茗未微微挣动了一下,想要反手回握住他的手:“阿尘。” 黎千寻勾起唇角笑,回头看他一眼:“别动。” 作者有话要说:光顺剧情补课什么的果然不如正儿八经码字,抱着键盘,手生的要命 作者大概是歇够了,我想挑战日更,先这么一说吧,慢慢来,断更不会了,手生的感觉太不爽了 我的词库我的知识储备都被风干了的感觉__ 这章过渡一下,没有太烧脑 74、天池鲤2 天池鲤2 虽然还不知道为什么香薷会突然赶来东平,不过貌似在场的所有人都对此事表示无比淡定。 尤其是在几个人都饥肠辘辘又没饭吃的时候,未央宫名声响当当的俏厨娘从天而降,当务之急自然是能者多劳显摆一下看家本事。 恰巧虎口客栈仅剩的一个伙计也被这似乎来者不善的一拨人弄得一身冷汗,手软脚软连菜刀都掂不顺溜了,本来作为投宿客人的几个人也顺其自然的反客为主,香薷便理所应当的替了伙计当起了大厨。 那位店伙计姓于,单名一个睦字,说是取“兄友弟恭,睦于父母之堂”一句中的和睦之意。黎千寻打着哈哈问他家里兄弟几人,于睦却轻蹙了眉头揩了下清秀脸颊上的汗渍,笑着摇了摇头。 想来许是家中境况并非像他名字那般顺遂,本人不愿或不便提起,黎千寻便也识趣的没有追问。 于睦身量不算高大,整个人几乎可以称得上清瘦,看样子比未满十六岁的西陵少爷大不了几岁,只是西陵少主那明显“涉世未深”的一双大眼睛,跟于睦眉眼间的谨慎比起来,差了不止一个雪绫绡。 一个掌勺的主厨带着三个帮工在后厨忙得热火朝天,西陵唯头天晚上就想念四师姐的包子,跟在于睦屁股后头当洗菜小弟玩的不亦乐乎,雪绫绡本就没怎么见识过庖厨里的精细功夫,见着西陵唯乐在其中,这姑娘便也撸了袖子挤进去帮忙。 西陵少爷抱着面缸说要吃包子,香薷百忙之中瞥了他一眼,交代给雪绫绡几句便打发两人一起去和面。 小少爷端着盆拿半截葫芦做成的瓢往里加面,整瓢的面粉扣进盆底荡起一圈粉尘,雪绫绡似乎是被面粉呛了一下,扒着盆沿揉了揉鼻子。 西陵唯见她表情不妙,急忙抱着盆往后撤,谁知说时迟那时真的有点快,雪绫绡紧攥着陶盆没松手,张了张嘴冲着盆里打了个天大的喷嚏。 伴随着那中气十足的清脆声响的,自然还有小厨房墙角处一股忽然爆起的白烟,小半盆面粉几乎全被雪绫绡那一个喷嚏吹了出来。 西陵少爷被腾起的面粉糊了一脸,雪绫绡迎着烟浪猝不及防又吸了口气,灵兽口鼻向来灵敏,这姑娘被呛得狠了,当即甩甩头幻出了原形。 这边西陵少爷还没来得及擦一把脸叫骂出口,便听得“轰隆”一声巨响,眼前瞬间开阔,立在他面前那堵墙十分利落地塌了。 被迷了眼睛暴跳出去的沫雪狻猊撞塌的。 黎千寻听到后院天崩地裂似的动静也是一愣,没等反应过来就听到香薷一句震耳欲聋的骂声接踵而至:“西陵唯,你们俩给老娘滚出去!” 不用想也知道,这个“你们俩”,是哪“俩”。 西陵少爷揪着幻化回人形的雪绫绡灰头土脸回到大堂,一个一脸悲愤,一个揉着鼻子满是不服气。 黎千寻看着两人一身狼狈,对雪绫绡打趣道:“雪丫头,烈焰歌都教了些什么我还没看到,你师父这拆房子的本事你倒是修练的炉火纯青。” 雪绫绡自知理亏,吸吸鼻子坚强的抹了把脸,捧起桌子上正啃素丸子的小山鼠一道面壁去了,西陵唯气哼哼的瞥她两眼,四下张望没找到沈棋,便也从晏茗未手里接过灰锁,不声不响蹲在了另一堵墙边。 黎千寻端着与落日山谷十分神似的“天堑七十二机”摆弄其中机关,暂时也顾不上两个小东西闹别扭,直到香薷和于睦把准备齐了的饭菜上桌两人都没再吵闹。 西陵唯闻到熟悉的香味,瞬间便把一身惆怅扔的干干净净,跳起来两步窜到桌边就要直接下手抓,香薷抓着把筷子在那小子手背使劲敲了一下,佯怒道:“阿欢你懂不懂事!” 西陵少爷皱着鼻子冲他师姐做了个鬼脸,顺手接过那把筷子,一副副在碟子边放好,最后装模作样清清嗓子,道:“开饭啦。” 黎千寻也收起正研究的东西凑了过来,盯着一反往常出奇乖顺的西陵少爷挑挑眉,道:“哟,大少爷越来越懂事了呀。” 西陵唯没吭声,只看着他吸了吸鼻子,拉过一边的椅子把自己一丝不苟摆端正了。 这时转身回后厨的香薷又忽然匆匆忙忙折了回来,看向黎千寻问道:“我师尊呢?” 黎千寻回头看了看那扇圆窗,轻描淡写无所谓道:“出去了,灰锁送信过来,大概是灰雁有什么要事交代吧。” 说着话,他拎起窗台上的一壶凉茶直接仰头往嘴里灌了一阵,看着香薷又道,“对了薷丫头,你来东平做什么?也是跟灰锁找到这里的?” 香薷闻言抬抬胳膊张了张嘴,好像是有什么话不大好意思说,黎千寻看着她笑:“怎么?能跟的上灰锁,你几个师兄妹里还没有能比得上你吧,有什么不能说?” 香薷咬了下嘴唇,道:“我原本不是跟着灰锁的。” 黎千寻看着她挑了挑眉,香薷接着道:“谢公子去世之后木犀城丢下一堆没处理完的事,西陵绰十几日前突然不见踪影,当时师尊又不在,本来师姐师兄已经忙得团团转,偏偏又是在论法道会前夕,木犀城各系弟子间的安排又有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要准备,灰雁前辈一个人料理完积压的杂事,因为有急事和董宗主商议需要赶来豢龙棋田,便把论法道会的事安排给了景繁仙主……” 黎千寻忽然抬手打断,疑惑道:“西陵南果回家了?” 香薷点头:“嗯。” “怎么这么巧,她为什么这时候回家?” 香薷白他一眼,嫌弃道:“整个木犀城都是她家的,人大小姐什么时候回家关你屁事。” 西陵唯两手托腮眨巴着眼睛插话道:“肯定是小姑姑知道父亲不在,回来帮忙的呗。” 黎千寻看向西陵唯:“见到你小姑姑了?” 西陵少主抿嘴摇了摇头。 黎千寻靠着窗框换了个姿势,对香薷道:“不关我什么事,丫头你接着说。” 香薷瞪了西陵唯一眼,张张嘴正要开口往下说,忽然皱眉咬了咬唇,道:“……我说到哪了?” 西陵唯:“……” 黎千寻又喝了口茶:“灰雁来豢龙棋田。” “…哦,灰雁前辈离开之前就已经将木犀城宗室旁系各门弟子名帖分配好了,只是因为他可能不能在论法道会十日前赶回木犀城,再跟四方世家另外三派的仙首和弟子一起入驻豢龙棋田,木犀城弟子上千人不能无人带领,灰雁前辈便让景繁仙主暂代木犀城一派仙首的位子按时到达豢龙棋田。” 黎千寻点头表示赞同:“理所应当嘛,自己家的事情她自然责无旁贷。”话出口后转念一想,若是一切按灰雁安排,西陵南果那丫头没出幺蛾子的话,恐怕香薷也不会费口舌解释这么多,黎千寻皱了皱眉,不确定道,“不会是西陵南果也玩离家出走了吧?” 香薷看着他眨了眨眼:“猜对了,灰雁前辈刚一出门,茶都还没放凉,那大小姐就跟了出去,眼下崧北主事的长老们都乱成一团了,师兄师姐忙的实在脱不开身,才让我追着他们来找人的。” 黎千寻道:“找你师父回去主持大局?” 香薷一摊手:“西陵大小姐那头犟驴我可拉不回去。” 西陵唯下巴颏抵在桌子上,两边看看两人,也一张一合的附和:“嗯,我小姑姑可从没听过别人的话。” 黎千寻勾着唇角笑:“他们俩如今回不去,你师父也不会回去的,木犀城弟子向来自律稳重,缺一个仙首也不妨碍吧?” 香薷知道眼前这位没什么谱的前辈从来不是个讲礼数的主,虽然自己也不是,但毕竟身处四方世家,毕竟涉及到一方大门派在论法道会上的面子问题。 她道:“别家门派都有一首三长七师跟着各系弟子入门,木犀城连一个家长都没有,可怜巴巴的多难看。”说着又看了眼一旁的西陵唯,“阿欢也是木犀城弟子,还是少主,木犀城在论法道会折了面子对他有什么好处,四年前出席论法道会的崧北仙首就是师尊,这次长老们也想师尊能再主持一次盛会。” “灰雁不知道西陵南果偷偷跟着他吧?” 香薷叹口气,一屁股蹲在椅子上,翻翻眼皮道:“你都说是偷偷了。” 黎千寻道:“丫头,你刚刚说你最初并非跟着灰锁找到你师父,原本是追着灰雁和西陵南果出的木犀城?” 香薷仰着脖子点点头。 黎千寻咋舌道:“所以你是跑的太快把要追的人甩在后面了?” 西陵唯在一边绷着嘴皮子笑的小肩膀乱晃。 香薷瞪他:“你就不能说是我跟丢了啊。” 黎千寻笑了笑,一本正经道:“那不能。” 香薷才道:“我先回了一趟东篱,没能直接跟着大小姐出城,因为知道灰雁前辈是到东平来,我便出了城门往南行,”香薷勾着脖子看了看西陵少爷腿上闭目养神的黑鹰,“可谁知一路没找到大小姐和灰雁前辈,倒是见到了灰锁。” 黎千寻挑眉道:“自北边来要过池城天险,比灰锁晚了这么久,是不是你也遇到海朱雀了?” 香薷也是黎千寻看着长大的,这两个人虽是嘴皮子上不和睦,小丫头对他倒是没什么顾忌,有什么事交代的也十分痛快:“嗯,”说着皱了皱眉,似乎有什么不太确定,带着几分疑惑道,“我还碰到了一个人,好像是天一城新任的江宗主?” 香薷话未说完,正拎着小茶壶喝茶的黎千寻被茶水呛了一下,连着咳了几声,好容易稳住气息道:“薷丫头你怎么认识江几蕴?” “前日夜里师尊回东篱时我也在啊。”香薷疑道,“那女的行色匆匆一脸晦气,她根本不是师尊的对手,为什么要一直跟着?” 黎千寻微微皱眉,道:“他们在东篱交手了?” 香薷咬着唇想了一瞬,道:“师尊似乎没动手,有几分本事却也狂妄的过分,我用虹瑶跟她过了两招,打不过她。那女人说了很多奇怪的话,什么碎玉,什么纱绫…” 黎千寻忽然打断:“碎玉?” 香薷一愣,又想了想道:“我应该没听错,是叫碎玉,是一个…” 没等香薷说完,黎千寻故意捏着嗓子咳了两声,道:“我知道了!是一根比虹瑶颜色漂亮的纱绫。” 香薷有些奇怪的看着他眨眨眼,随即扭头看到一脸天真的趴在桌边的西陵少爷,忽然明白过来,接道:“没错。” 西陵唯被两人弄得莫名其妙:“什么鬼。” “没什么。”黎千寻随意摆摆手,也拽了张椅子坐在桌旁,翘着长腿拿下巴指指那难得的满桌锦绣,道,“薷大厨,我们都饿扁了。” 西陵少爷也见缝插针:“早饿扁了,师姐,我能不能先吃个包子?” 香薷忽然皱起小眉头,眯着眼睛盯住了西陵唯看,然后又狐疑的在黎千寻脸上剜了几眼,道:“不对呀阿欢,你什么时候跟黎尘一路了?” 西陵唯一愣,努着嘴看了看黎千寻,咕哝了半天才有气无力的哼哼道:“才没跟他一路,我是怕师父罚我…” 西陵少爷小声说着,一边偷偷拎了面前的一副筷子去戳方桌中央瓷盘里的包子,刚把东西叼进嘴里,黎千寻一巴掌拍在他肩上:“去找你师父和沈棋回来。” 西陵唯嘴里塞着东西呜呜啦啦委屈道:“…我怎么找啊!” 黎千寻冲那扇小圆窗往上指了指:“池城司天寮。” 西陵少爷三两口把手里的包子塞进嘴里狼吞虎咽,又抓起杯子猛灌了两口水,一抹嘴拎着藏芽出了门。 黎千寻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看着西陵唯背影在门洞一闪消失之后,才道:“伍中元死了?” 香薷又看了眼门口,不自觉压低声音:“师尊没告诉阿欢吗?” 黎千寻诧异道:“为什么要告诉他?” 香薷拧着眉点了点头:“…也对,不该让他知道。可师尊怎么也没告诉你?” 黎千寻无所谓道:“我应该知道吗?” 香薷忽然顿了一下,睁大眼睛抬手捂住自己嘴巴,闷声道:“我是不是说漏嘴了。” 黎千寻看着那红衣丫头笑的玩味:“我可以装作不知道。” 香薷不情不愿放下手,颇为怨念的叹了口气:“师尊回来我还是主动请罪吧。” “不必。”黎千寻说着话,轻轻扯了一下不知何时已经缠在他手上的一节红色纱绫,香薷莫名觉得腰间一紧,塞在腰里的一卷符纸露了出来。 “你本来知道的就不多,你师父也没交代让你们瞒着谁,更何况,”黎千寻伸手指了指跟香薷身上衣服极不搭调的那卷看上去脏兮兮的东西,接着道,“你也没说什么。” 香薷低头一惊:“你什么时候看到的?” 黎千寻不答反问:“这是什么?” 香薷皱着眉表情有几分纠结,看了看蹲在门边的雪绫绡和她手里的耗子,伸手抽出来递给黎千寻道:“化形符。” 香薷一边说着话,一边随便从饭桌上拿了一只空杯子,顺手将手里留的一张化形符糊在了杯子上。 那丫头右手剑指一抹,符上的两行浅淡咒文便像是引燃爆竹的火线一般,一簇火花沿着扭曲的线条将咒文燃烧殆尽。 随即在香薷手掌上腾起一小股白雾,那只杯子便化成了一只黑豆眼的小耗子。 香薷急急道:“这是什么,我从没见过这种符咒,本来想请教师尊的,你认识吗?” 黎千寻捏着手里那摞破旧的符纸轻轻捻开,微微挑眉看着香薷,那丫头便立即十分狗腿的加了一句:“黎前辈。” 香薷手上托着的那只跟雪绫绡拿着的山鼠兄弟毛色样貌颇为相似,只是黎千寻知道山鼠是漠原西兽族一系,而眼前这个却是由一个无灵的器物变化而成。 那卷符咒的确不是现世之物,黎千寻还真不确定这东西晏茗未会不会认识,但却肯定是没见过的。更遑论香薷一个修为尚浅的小丫头。 那符咒并非化形符,而是一种被叫做“觅灵”的咒文,以濒死灵物之命魂为墨,守魄为线织成丝帛,术者用自身灵力在其上画成符咒而做成的一种命引。 若是算起来,这一系术法大抵也该归到上古巫术之一的傀儡术里。 将命引符文化在无灵的死器上,便能借器的物本为根,引觅距符文最近的低级灵物为形,幻化出可由“觅灵”支配的真身。 也就是说,现在香薷手心里托着的那只老鼠,并非是老鼠,而只是借了山鼠之形的一缕命魂。 千年前,人间四海正处于六界九重乱世乱局的中心,生灵涂炭的同时,各系术法也不分正邪的有着蓬勃喷涌之势。觅灵,便是在彼时各路妖魔横行的时候出现的。 创世之战的数十年间,七位仙道大能可是被这种把戏白白耽误了不少功夫。 由于大战之后没有再出现过“觅灵傀儡”的灵体,黎千寻几乎都要把这个曾经风靡于低阶散修之间的术法给忘干净了,谁知就在刚刚,香薷缠在腰间的长鞭虹瑶稍微松了一点掉出一截,被虹瑶灵信遮挡的一股恶臭便飘了出来。 不过那股味道修为浅的修者是闻不到的,所以香薷才带在身上却毫不知情。 黎千寻察觉那东西不对劲时还没想到是“觅灵”,毕竟这东西消失了太久,亲眼看到之后才恍然想起那是什么。 黎千寻攥着手里的那叠觅灵符又开始牙根疼,幸亏眼下虎口客栈有个山鼠兄弟是低阶灵物,不然还不知要幻化成哪个人的模样。 他看了眼求知若渴的香薷,来不及解释便当即伸手夺过她手中的“山鼠”,掌心灵流几乎同时涌出,淡淡的金色灵光将初醒的灵体包了个严严实实。 香薷顿时一愣:“怎么…” 黎千寻皱了下眉,挥手在香薷身前布下一层结界,而他自己则拿着那东西一晃便从门口飞了出去,下一刻,一阵灵压极强的灵流波动随门外一声清脆的瓷器碎裂声传来。 香薷被震得踉跄几步后退到屏风边,刚站起身来的雪绫绡也差点被那股力道甩到柜台里。 两个姑娘大喘了几口气,面面相觑的看了几眼,正要往门外奔便被拍打着衣摆抬脚进来的黎千寻堵了回去:“不用出去了。” 香薷此时是满肚子疑惑,扒着黎千寻的肩膀往外面看了一眼,只瞧见碎了一地的那只粗陶茶杯,而且一块块的碎片极小,恨不能碎成细末。 “怎么回事,不是化形符吗?那是什么东西?” 雪绫绡也道:“这家客栈怎么这么多古怪。” 香薷回头看向雪绫绡:“还有什么古怪?” 黎千寻朝两个姑娘摆摆手:“进去说。” 黎千寻本来要将剩下的那叠觅灵符收进乾坤袋,可上下摸了一遍之后突然想起,他的破乾坤袋被那个傀儡行僵扔在了云水谣玄榕树底,顿时一阵肉疼。他把觅灵符塞进自己袖口,对香薷道:“薷丫头,你可真是福将啊,一来就找到这种东西。” 香薷却满脸尴尬,一言难尽的指了指身边的雪绫绡:“这功劳还是归雪儿吧,阿欢他们两个和面的时候把厨房的墙拆了,这东西就嵌在墙里。” 说是功劳,雪绫绡这会儿也实在没什么脸面邀功,只表情讪讪的笑了笑,回头扁着嘴冲香薷直眨眼。 就在香薷正要接着夸两句的时候,客栈后厨忽然传来一声惨叫,似乎是于睦。 黎千寻听到那声音顿时变了脸色,香薷也一下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厨房里还有一只!” 作者有话要说:本章新解锁人物:西陵南果,号景繁仙主,木犀城老城主嫡长女,西陵绰的义妹。 我可能是实在没话说,所以犯病找话说__ 75、天池鲤3 天池鲤3 香薷原本就不认识觅灵符,所以若不是在后厨的时候碰巧有一张落在什么东西上,之后又恰巧触发了其上咒文,已经变出了一只老鼠,那姑娘就根本不可能知道那符文能将别的东西变成老鼠。 三人飞快赶到后厨,就见到于睦抱着廊下一根摇摇欲坠的黑木柱子拼命往上爬,爬三尺再掉两尺,而香薷口中说的另一只“老鼠”,正在柱子下面围着转圈。 乍一看过去,滑稽中竟然还带了几分莫名的和谐。 第一张借了山鼠之形的觅灵符文不知是什么东西的魂魄做成的,浑身上下的动作看不出一点“他原本不是老鼠”的自觉。 黎千寻默默松口气,心道敢情上辈子就是鼠类吧。 看着于睦死死搂着柱子喊的撕心裂肺实在可怜,黎千寻无奈的摇了摇头过去伸着两个手指捏住那小耗子的尾巴把它拎了起来,回头问香薷:“这个是什么变的?” 香薷指了指一边地面,白花花一片中放了个木桶,里面半桶清水,却没了盛水的器具,道:“水瓢。” 黎千寻点点头,笑着道:“不是菜刀就行。” 他捏着耗子尾巴走到后院墙边,随后便执起手中的淡金色光团把那东西摔在了墙上,香薷和雪绫绡两人原本都摆好了姿势准备扛着意料之中的强大灵流波动,但奇怪的是,这次的余力冲击比刚刚那个弱了很多,甚至没有感觉到灌顶的极强灵压。 这边两个有修为的倒是没半点事,可是却苦了仍抱着柱子不敢撒手的于睦,黎千寻摔在墙上的水瓢哗啦啦落地,被震呆了的于睦也差不多跟那些碎块一起落地了。 若说不久前的海朱雀和突然冲出来就先把他缠了个粽子的香薷没把于睦吓死,那刚刚那只只会围着柱子转圈的老鼠却是差不多真把他三魂七魄吓散了。 瘦弱青年从地上颤巍巍爬起来就缩在了后院墙角,一脸惊魂未定的盯着自己周围的地面连眼都不敢眨,似乎是怕再冒出来一只老鼠什么的东西靠近自己。 虽说之前听于睦说过他怕老鼠,但黎千寻无论如何没想到,好歹是个男人,能怕成这样也是十分少见了。 他带着几分怀疑绕过于睦钻进被拆了一半的小厨房,现在屋顶的房梁由香薷所设的两层结界撑着,才不至于立马就塌。 黎千寻在灶台边转了一圈,从堆在墙边的砖头瓦砾里翻出一块土黄色的破烂布片,上头一丝丝流动的灵信将熄未熄,布料中织进去的几根灵线仅有一息尚存,委顿到黎千寻捡起之后便毫无意外的湮灭在他手掌中。 黎千寻皱眉又看了眼于睦,很少见的没有上去问东问西,而是特别冷漠的直接抬腿回了大堂,进门时回头对试图安抚于睦的两个丫头道:“晏宫主回来了。” 他话音刚落,晏茗未便快步走了过来,黎千寻迎面险些撞在那人身上,他也没抬头,轻描淡写从他身边绕过去道:“回的挺快,先吃饭。” 晏茗未却面带忧色:“刚刚怎么了,那股灵压是什么?” 黎千寻回头看着晏宫主勾唇笑了一下:“我的。” 其实之前黎千寻让西陵唯去池城司天寮找人只是随口一说,他并不知道晏茗未去了什么地方,只是有些话要问明白又必须把那小孩支开,还不能让西陵唯在这种地方乱跑,这才想到了司天寮,反正池城天街是个日夜颠倒的奇葩地方,白天各家花楼不点灯,恰恰没什么人活动。 晏茗未进门之后,沈棋便也从正门钻了进来,身上还挂了一个正拳打脚踢的西陵唯,不知道沈木头又有什么地方惹了那少爷。 黎千寻看着那两人同时进门,挑了挑眉啧舌道:“真在司天寮啊!” 西陵少爷闻言立马从沈棋肩上跳了下来,指着黎千寻开始吼:“你骗人,那是什么鬼地方!” 不知西陵唯出去这不足一刻钟里遇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看样子这会儿是把责任都归咎于让他去找人的黎千寻了,连他之前似乎已经竖立起来的高大形象都瞬间塌了。眼下这是又回到了当着他师父的面大呼小叫的日常状态。 黎千寻看了看晏茗未,眨眨眼问:“什么什么鬼地方,小兔崽子被灯楼里的姑娘调戏了?” 晏茗未摇头道:“池城已经没有司天寮了,欢儿是在半路遇上我们的。” “哦。”黎千寻道,“那他冲我发什么火?” 黎千寻这边说着话,趁晏茗未回身的空档,西陵唯已经青着小脸气势汹汹的从门口窜了过来,他抬眼看过去,对上西陵少爷那双眼睛的时候猛地一愣,多年前曾在鬼镇时见过的那些东西异常清晰的在脑中一闪而过。 心里莫名咯噔一下,来不及细想,便立即出手要将那小孩抓过来的手掌擒住,却被身侧的晏宫主挡在前面,那人出手极快直接掐住了西陵少爷的脖子。 黎千寻看到那不带半点温柔的动作,心里仿佛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他不由倒吸一口凉气冲过去抓住晏茗未手腕,虽然知道对方为何有此动作,但看着西陵唯渐渐涨红的脸还是不大舒服。 晏茗未略松了松,随即抬起左手携着淡色灵流在西陵唯颈边劈了一掌,眉心微蹙对沈棋道:“带他回房。” 西陵唯眸子里即将晕开的一丝浅淡黑气瞬间被晏宫主那一掌打散,小孩脸色飞快由青转白,一双眸子茫然的眨了两下,张张嘴没等哼出声便眼皮一翻整个人软踏踏的歪在了晏茗未怀里。 沈棋把晕死过去的小少爷扶过去抱起来,道:“我帮他净灵。” 晏茗未点了点头,黎千寻咧着嘴角摁了摁自己肚子上还没长好的伤口,长长呼出一口气,问晏茗未道:“地狱兰不会就在池城吧?” 晏宫主拉过他的手扶着人坐下,微微弯下身将自己掌心贴在他伤口上轻轻揉着,一边缓缓将灵力度过去,道:“没有。” 黎千寻斜着身子指了指沈棋的背影:“那西陵唯怎么回事?” 被邪障缠上的人黎千寻这两辈子里不知道见过多少,可这次西陵唯遇见的这种,却只有在七灵出现的地方才有,而且那些邪障似乎只认他一个人,十三年前鬼镇时如此,现在依然如此。 恐怕晏茗未之前也并不确定西陵唯撞上的邪障是哪一类,黎千寻低头看着他侧脸皱了皱眉,又道:“你是故意没有提前将他灵脉封住,而是在他见到我之后才出手的?” 晏茗未抿抿唇,道:“是,但地狱兰的确不在池城。” “啧!”黎千寻不由咋舌,“那大概就是时分蝶了。” 晏茗未抬头笑笑:“嗯。” 就在这时,后院两个丫头也从侧门进来,刚好看到沈棋扛着晕过去的西陵少爷回了“乾”字号房,香薷勾着脖子多看了两眼,三两步跑过来,好奇道:“师尊,阿欢又怎么了?” 黎千寻抢在晏茗未前面道:“没怎么,饿晕了。”说着还特自然的拿起一根筷子插了个明珠豆腐塞进嘴里,顺手拽了一把半蹲在他跟前的晏宫主让他坐好,含糊不清的说道,“晏三句你不饿啊,薷丫头辛苦半天别再浪费了。” 香薷十二分不信任的看着他撇撇嘴,知道这人有时候便是青天白日瞎话连篇眼都不带眨的,倒是也没说什么,拉着雪绫绡在桌边坐下。 黎千寻看着对面俨然已经混成好姐妹的两个丫头,指了指后院的方向道:“于睦怎么样了?” 香薷无奈道:“看样子是吓坏了,无论如何都不肯出来。” 黎千寻看了眼雪绫绡和她肩膀上的山鼠,端着碗幽幽道:“雪丫头扛了一只他最怕的东西,人家怎么可能跟你们出来?” “……” 饭桌上少了个最闲不住的西陵唯,便也就没人跟雪绫绡和黎千寻吵架斗嘴,四个人一顿饭吃的异常和谐。 尤其是雪绫绡,这姑娘似乎是从没吃过需要经过无数道工序,然后从一个黑漆漆的圆锅子里盛出来的东西,更没试过吃东西不能直接用手抓,这会儿攥着拳头拿着两根筷子在盘子里戳,看的香薷在一边“噗噗”直乐。 最后还是大厨看不过去,手把手的教她怎么拿筷子,听得雪绫绡呲牙咧嘴的直眨眼,闻着一桌子香气却吃不进嘴里,把她憋得够呛。好半天才拧着胳膊手忙脚乱的学会了用那两根不好使的棍子夹菜。 只是光她一个人那绷紧了身子好似拉满弓的架势,就比得上原来西陵唯跟黎千寻在饭桌上抢菜吃的动静。 黎千寻看着对面专心致志跟手里的筷子势不两立的丫头,跟许多年前死活学不会坐在桌边好好吃饭的烈焰歌何其相像,他伸手摸了摸腰间原本系着乾坤袋的地方,胸口处悠悠腾起一阵酸意。 同有兽族血统,雪绫绡性子像烈焰歌,带着野气不拘小节,也就注定了最初被带到东篱时跟同样不拘小节的香薷打成一片。 若说之前两个姑娘只是神交看对了眼,那如今这一顿饭吃完之后,雪绫绡就算是完全拜服在未央宫第一大厨的炒菜勺之下了。 虽然筷子依然用的磕磕绊绊,两碗白米饭下肚,那姑娘面前几个盘子里的菜依旧像是风卷残云一般扫的利落,干净的汁都不剩一滴。 最后雪绫绡那丫头被撑得脑门上直冒傻气,紧紧拉着香薷的胳膊伸出四根手指指着屋顶非要跟她义结金兰。 黎千寻听着还默默掰着手指算了算这两个丫头的辈分,数完之后把脑袋靠在晏茗未肩上笑着说了一句:“薷丫头占便宜了,论年纪论辈分都比雪丫头小。” 本来备在未时初的午饭,愣是在一通一言难尽的鸡飞狗跳之后,吃到酉时中变成了晚饭。 小圆窗外面天色渐暗,屋内尚未掌灯,投在地上的那个繁复花影也越发看不清晰。 沈棋从西陵唯房间出来的时候,已经差不多初更将近了。 虎口客栈一楼就只有一个门两扇窗总共三个透光的洞,不点灯的话大堂里光线很弱,黎千寻一身黑衣几乎要和昏暗的墙壁融为一色,沈棋走近了才发现桌边有两个人。 那人闭着眼,也不知有没有睡着,他看了看黎千寻压低声音道:“西陵唯没事了。” 晏茗未坐的笔直,只微微点点头,沈棋又道:“海朱雀…” 沈棋刚说了三个字,就看到黎千寻动了动身子,睁开一只眼睛瞧了他一眼,道:“大点声,我也听听。” “……” 黎千寻看着那木头不出声,又道:“我要是一直装睡你不就说漏了,是不是蠢?” 晏茗未轻轻握了握他的手,道:“眼下也只是怀疑,还未有定论。” 黎千寻抬起头,有些好笑的盯着晏茗未,挑眉问道:“有了定论之后再挑一挑捡一捡,哪些能说那些不能说?” “我不想让你为了一些捕风捉影的事情生气。” 黎千寻略向后仰,狭长眼尾勾出一丝讥诮的弧度,他道:“本尊活了这么多年,自问上辈子朋友不多树敌不少,这辈子更是掉进了子孙群里,大家门派的长老们正经当着我的面含沙射影的都不在少数,我若是动不动就生气岂不是早被气死了。” 晏茗未眉心轻蹙,低低道:“阿尘。” 黎千寻最受不了的就是眼前这人的这个表情,所谓白璧微瑕最惹人疼,而晏宫主那张脸上唯一的瑕疵,恐怕就是眉心那个拧出来的小疙瘩了。 本来捎带着的一点火气也差不多被颤巍巍的心尖给晃散了,黎千寻默默咬了咬牙,抬手点在晏茗未眉心,勾着唇角对他笑:“不肯说我就先跑一趟漠原西,海朱雀再厉害恐怕也不是六壬灵尊的对手。你看如何?” 晏茗未将他的手拉下来握在手心,老实交代:“派海朱雀来东平的是御风君。” 黎千寻简直要被这句话气笑了:“…废话,不是白虎司御风君还有谁敢差遣兽族战神海朱雀?” 晏茗未道:“海朱雀之所以来东平,也是因为地狱兰…” 没等人把话说完,黎千寻眉梢一挑,道:“那山鼠兄弟怎么解释,你是想说御风君一边明修栈道,让海朱雀将地狱兰送给董氏擅改气海灵地,一边暗度陈仓,派个眼线守在虎口偷偷给人解开死局的线索?晏宫主你给我分析分析他怎么这么闲。” 晏茗未听着黎千寻几乎想都没想就蹦出这么一大串,眉眼一弯攥紧了他的手:“你说你不会生气,我还没说完。” 黎千寻盯着他面前这小畜生磨了磨后槽牙,没接话。 晏茗未道:“海朱雀是为了地狱兰来东平,可却不是为了将地狱兰移到东平,而是要将地狱兰劫走。” 黎千寻挑眉:“所以,我能从这股风里捉到的影子就是御风君也在搜集七灵?” 晏茗未点头,黎千寻十分了然的也点了点头,他笑:“我巴不得海朱雀能劫走地狱兰,东平这个鬼地方跟我五行八字都不合。就算去漠原西打起来都比在这看棋盘格子强。” 而后又看向沈棋道:“你的风又是什么?” 沈棋木着一张脸没说话,晏茗未却道:“阿尘,你还记不记得香炉镇时那一曲《净灵》引出的东西?” 黎千寻想了一瞬,道:“记得,怎么?” “那日停在泉眼茶馆楼顶的正是海朱雀,只是他那日似乎灵力大损,或许是受地狱兰灵信影响,我们当日实在分辨不出那是海朱雀。” 黎千寻听晏茗未说完忽然就恍然明白了过来,他看了眼沈棋道:“那天夜里沈棋之所以冲撞结界,也是因为看到了海朱雀?” 沈木头本来就僵的表情又僵了两分,黎千寻看着他那张虽然看上去不好惹但却意外真诚的脸笑得特别开心:“哈哈哈,我就说沈棋不该那么蠢,明知出不去还乱撞。” 晏茗未又道:“那日我回东篱之前,沈棋曾说恐怕漠原西有异动,便是因为之前他遇到了海朱雀。” 黎千寻问沈棋道:“这四百年你一直没回过漠原西?” 沈棋摇头。 黎千寻道:“看你跟雪丫头挺熟,还以为是故交来着。” “因为…”沈棋艰难道,“同族。” 黎千寻听着沈木头说人话总感觉异常别扭,怎么肥猫那么可恶化成人形就结巴了?人雪绫绡也不这样啊? 可转念又想了想,沈棋小时候是木合欢带,大一点之后便一直是小六一个人把他带在身边,而雪绫绡却是烈焰歌那个野丫头教出来的,难怪性子不一样。 三人说话间,不知不觉已经过了初更初刻,这时客栈外的巷子里远远传来一声响亮的打更梆子声,这声音黎千寻倒是熟悉,只是觉得明明天还未完全黑下来,这个时辰貌似不大对。 随即便是打更的那老头嘹亮的一嗓子喊声。 “初更初一刻!天门曳苍龙,尾九星如钩,荧惑守心日,龙首出虎口!” 不知那打更人是吃什么长大的,底气特别足,悠悠的尾音拐着弯可劲往长了拖,伴着树梢上刚荡起来的秋风旋着这条巷子飘了好几个来回。 这回打更的唱词不是讲棋局,而是星象卜术,黎千寻每一句都听得明明白白。 鱼跃龙门,改天换日。 作者有话要说:注:“天门曳苍龙,尾九星如钩,荧惑守心日,龙首出虎口。” 这句是作者造的,姑且算不上杜撰吧,因为有参考材料,取材自《灵台秘苑》中步天歌一节,苍龙即指东方七宿。 76、天池鲤4 天池鲤4 古卷曾载:龙为大贤,性本圣洁,非甘泉不饮,非灵水不憩。 后豢龙者语:龙不就我,不若我去就龙。居灵水之畔,采琼露为奉。撷天池之巅灵气为引,昼腾天,夜潜渊,蚀星食日以跃龙门。 打更那小老头高声念的几句唱词不止黎千寻一个人听懂了,晏茗未显然也听懂了,两人目光相对,皆是一愣。 如今这个初更初刻的打更词,他们恐怕都是第一次听到。 “龙”这种存在于上古卷轴中的神物,几乎从未有人真正见过,之所以没有说绝对无人见过,而是因为没人知道那究竟是什么。 若是灵物,是否有实体?或者那只是存在于每个修者心中,因人而不同却又都永远圣洁而不可侵犯的一方大道净土?又或者,是九垓八埏之内灵气盛极的一片气海灵地? “一线天池!” 黎千寻和晏茗未几乎同时开口。 黎千寻从未怀疑过晏茗未的见识,最起码在现世修者之中,鲜少有人能与之比肩。但那也只限现世所存的古卷和术法,而早已在千年前就被销毁的《灵台秘引》中步天赋一节,他不应该知道。 退一万步说,他不该这么快就想到池鲤化龙一节。 黎千寻皱眉看着晏茗未,像是在等他开口,晏宫主也从善如流,率先解释道:“下午我的确是去了池城司天寮,兄长信中说让我在今日申时二刻看一场戏。” 黎千寻挑了挑眉。 晏茗未又道:“这出戏就叫《跃龙门》,今天唱的是“回梦吟”一折,明天还有一折。” “步天吟。” 黎千寻仿佛渐渐看到了一点东平这出大戏的轮廓,虽然依旧隐在一层雾中不甚清晰,但是却真真切切的能够抓到这张棋网之下盘根错节的一根线了。 仅这一日之内,最先由“棋局”一事引出的蹊跷线索有三条。 一是东平三险之一的点星镇四局变局,之所以将点星镇列入三险,而是因为董氏在东平大局上唱了一出李代桃僵。 将棋盘上尤为重要却长得毫不起眼的点星镇隐在地势险峻得天独厚的池城阴影之下,一个不小的镇子,甚至连客栈都只有一间,而且这间仅有的能够接纳外客的地方,还九曲十八弯藏得严严实实。 而池城天街,招摇瞩目,在修真界名声在外,但其实到头来池城天险只是一个供将来化龙之物曳尾的浅水池而已。将来天地翻覆,天池变涸泽,恐怕没人会在乎这一处险峻之地是枯是荣。 所谓“蜚鸟尽,良弓藏”,也不过如此。 二是三险之一的另一个地方,落日山谷和静眠山,黎千寻虽没有亲自到那地方看过变局是什么情形,但他信晏宫主所说。水火为子,每日两局,两子各赢一局,火在前。 至于究竟是三爻单卦的离卦,还是六爻重卦的水火既济卦,由于东平各地的主要棋子之间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牵一发而动全身,眼下还不能草率下结论。 三便是虎口客栈一楼北边山墙上的圆窗,两扇窗子便是两副制作及其精妙的机巧。一副是行无可行的死局,一副是化去一劫留下的活局。 黎千寻曾想过,点星镇被取消的第四局,其实正与董氏本家豢龙棋田的一局有某些重叠部分,而第二扇机巧之上的化解方法,正是解开豢龙棋田本家困境的关键。 除了这三处棋局,还有两处令人匪夷所思的蹊跷地方,之所以说匪夷所思,是因为那些并非是现世修者能随便拿来用的东西。 一是尘封多年的觅灵符,二便是晏宫主刚刚所说的《跃龙门》最后一折戏,步天吟。 两者都是不应该为现世之人所知,早已湮灭在创世之战时的乱世之中的往时之物。 五条新旧皆有又错综交汇的线如今死死缠在一起,似乎正要努力向着同一个方向拧成一股。 若是如此,那董氏这次的帮手可就不单是地狱兰这一个七灵而已,而是还有着跟他一样的多活了一千多年的老人家,如果是活的还好说,事事躬亲总能安排好自己所设的局。如果是已经死了的,能让千百年之后的棋局按照他的安排一步步走下去,这个就十分骇人了。 而说到跟他一样的老不死,活着的还有另外两个,七情散人算一个,白虎司御风君算一个。早已不在此世的两个,便是董氏的开山先祖,双玄五色两姐妹,想到这两个人,黎千寻不经意间冒了一层冷汗出来。 然后剩下的两个,三毒圣人和四界灵司,这两朵奇葩自然要算进生死不明的那一拨。 原本黎千寻一直以为言溪棠已经作古,虽然那人一直跟他不共戴天对他避之不及,但毕竟是乱世之中将一系术法钻研到登峰造极的一代仙宗,为人如何暂且不提,修为方面却是无可挑剔。 当初得知言灵司离世司音谷败落,自己也曾默默替他惋惜了一把。不过经云水谣一事之后,黎千寻也不是十分确定,那人究竟是不是只是玩了一个十分高明的金蝉脱壳给世人看。 不论在背后提着线的是当年七贤中的任何一个,把六壬灵尊当救兵搬出来都不会辱了双方名声,因为原本就旗鼓相当。 想到此处,黎千寻不由盯着晏宫主多看了两眼。 晏茗未见他愣了一会,便出声唤他:“阿尘,明日申时我们去看最后一折戏,兄长说他也会在明晚赶到池城。” 黎千寻自己入定神游天外,猛然听到面前人的声音也是惊了一下,愣了愣才道:“啊?好。” 下意识的应了一声,黎千寻反应过来之后又想起还有东西没说明白,他咧着嘴角欺身过去捏了捏晏茗未的下巴道:“晏宫主,你读过步天吟吗?” 晏茗未与他距离极近,因为屋里实在昏暗,那人浅淡的眸子中间瞳仁前所未有的大,像是一汪碧泉中心的无底深渊,如墨般漆黑,其中丝丝缕缕映着些细碎亮光,越发显得那汪泉水一尘不染透彻无瑕。 晏茗未略向一边侧开,凑到黎千寻耳边,夹着气音道:“我读过《回梦引》。” 黎千寻被他温热气息吹得耳朵直痒,不由得歪了下脖子,他将对面人稍推开两寸,唇角弯弯看着对方,眉眼弧度尤其挑衅:“是十三年前的《回梦引》,不是今天池城的一折《回梦吟》。” 坐落于一片血色花海中的诡异小镇,车轮般大的太阳,甚至连镇子里的砖墙瓦砾都似乎是红色的。两个红衫少年走进同一场梦境,一个由梦里活到了戏外,一个将戏外之人带进了梦里。 黎千寻话毕转身,一片黑洞洞里瞥见仍老老实实坐在他们两个对面的沈棋,沈木头那一身红衣倒是没被屋里的灰暗遮去原本的鲜艳,像是夜里野兽的眼睛一般,光彩依旧熠熠。 就在这时,一直没什么动静的后院小厨房那边忽然高高低低传来几声姑娘家的话音,待到听得清楚了,香薷和雪绫绡已经一前一后从门洞进了大堂。 “怎么不点灯啊?”香薷进来先是没好气的抱怨了一句,随后放慢步子摸索着走到方桌前,一股脑将自己怀里抱着的东西全倒在了桌面上。 雪绫绡是兽族,夜感能力比人强的不是一星半点,在一片黑暗里也不妨碍那丫头大刀阔步的往前冲。 两人怀里抱的东西似乎一样,同样大小的几个木头盒子,黎千寻道:“怎么了?” 香薷气急败坏的拍了拍木桌,道:“下午那个怕老鼠的伙计不见了!” 黎千寻伸手捏了一簇照明灵火出来,看着两个丫头不知又怎么弄得一个个灰头土脸,他皱了皱眉指着桌上的几个东西:“这些盒子是什么?” 雪绫绡抬起袖子擦一把脸,道:“师祖,就是今天晨起我从床底下翻出来的机巧,刚刚抓老鼠,又找到这些。” 这姑娘说话有点颠三倒四,黎千寻道:“慢慢说,怎么又抓老鼠了?” 香薷看上去挺着急,插嘴道:“唉呀就是很多老鼠,于睦也不见了,不知道是被老鼠吓跑了,还是他变成老鼠了,我跟雪儿刚收拾完从厨房出来就看到很多老鼠挤在墙角。” 黎千寻顿了好一会才把两个姑娘乱七八糟的话理清楚,一时觉得十分诧异,他飞快拿过桌上一个木盒,拆开里面零件大致看了一遍,顿时额角一跳。 天堑七十六机,跟午后他拼起来的那个一模一样。 黎千寻飞快瞄了眼其他几个盒子,也是一样的。 黎千寻问雪绫绡道:“山鼠兄弟呢?” 雪绫绡眨眨眼,连忙伸手从自己怀里掏出一个毛球,山鼠本鼠蜷成一团睡得正香。 “你们说的一群老鼠是不是也消失了?” 香薷顿时点头如捣蒜,雪绫绡在一边附和:“我今天晨起抓老鼠也是这样,钻进床底就不见了踪影,一只两只有可能钻洞逃走,可这么多不可能同时逃得干净,师祖,那是什么东西啊?” 虎口客栈能消失的老鼠,云水谣树影里能消失的人形,其实说到底都是同一种东西,分神列魄阵乱人心神,一种等阶较高的障眼法而已。 说到底,还是没有撒豆成兵这种几乎称得上无中生有的逆天术法。 招来一群老鼠影子混淆视听,一张符一个阵足以。若是真如于睦之前所说,这间客栈总会时不时地冒出许多老鼠,原本就画好的阵大抵就在客栈所在的地基之下。 黎千寻接过雪绫绡手里的山鼠,用手指碰了碰那小东西的脑袋。看着一双睡得朦胧的黑豆眼,忽然发现自己之前有一条线猜错了,而且是在没有半分证据的情况下就默认那盒机巧是山鼠兄弟引着雪绫绡找出来的。 黎千寻看了眼桌子上五副一模一样的机巧,似乎那些总会突然冒出来的老鼠本意只是想让人弄明白这副“天堑七十六机”中所映射的东西而已。 而被他发现北边山墙上窗扇里面的棋局机关,真的只能算是一个让他“顾此失彼”的巧合。 而且,对方大概根本不知道那两扇窗子上有什么不得了的蹊跷。因为那一双镂花窗扇的机关太过古旧,他和晏宫主认得出解的开,而身为木犀城少主的西陵唯,解的开天堑七十二机那种等级的机巧,却是在窗边坐了一上午都没有发现其上花纹的猫腻。 黎千寻心惊肉跳的把眼下的这条线扔进方才理顺的一团里,顿时倒抽了一口凉气。 有用的线索虽然多了一条,但是却也生生从自己队友这边踢出去一个举足轻重的人,御风君。也就是整个漠原西,包括战神海朱雀在内。 而与此同时,本来没有被他当做有用线索的“天堑七十六机”,却恰恰可能是最接近双方利益矛盾的东西,也就是落日山谷和静眠山一局。 说到落日山谷和静眠山那处山崖石壁的咬合都十分严密的奇景,黎千寻又神使鬼差的想起于睦,和他说过的自己名字的来历“兄友弟恭,睦于父母之堂”一句。 于睦被山鼠吓到的时候他说过什么? 他说,他在墙角床底放的捕鼠夹也都很快被拆散了。 若那些老鼠都是幻影,那拆掉捕鼠夹的是什么? 抑或是,有人从始至终就没说真话? 作者有话要说:注:关于“龙”,这个我稍微说一下,因为这卷卷标就叫“豢龙”,所以肯定避免不了出现这个概念。 但是这里出现的“龙”,并非是我们潜意识里所认为的那个神奇物种,而是一个相对比较抽象的概念。 文里有讨论,但是鉴于正文不能写的太白话,我在这里再啰嗦两句。 所谓我所用的“龙”,其实更像是一种信仰,每个人心中的信仰,文里也有说,这个信仰,会因人而不同。 说多了,我更想用的是这个抽象的意思,但是碍于文章情节需要,它还需要一个稍微具象化一点的概念。 后面文里会深入来写,这里就不多说了。 【两个红衫少年走进同一场梦境,一个由梦里活到了戏外,一个将戏外之人带进了梦里。】 这句算是下下卷的预告吧,写到那个相关场景了,就拉出来了。 这里我先解释一下,由梦里活到戏外的,是师尊。 将戏外之人带进梦里的,是晏总。 稍微晦涩了点,但是不难理解。 提示一下,直到现在,尘尘一直不知道,也从未怀疑过,晏茗未就是他的小六。 77、天池鲤5 天池鲤5 白藏南风残,沙头灯火稀。古巷更声慢,遥岚破月悬。 八月初三仲秋时节,鸦青天幕随细碎的星点四合,夜空微斜,不甚起眼的一弯破月仿佛一缕被抛上半空的半透白纱,纤细而又轻盈的飘在烂漫繁星之间。 黎千寻在如豆的灵火微光里轻轻慢慢吐出一口气,珍而重之的把正在啃他手指头的山鼠兄弟还给雪绫绡,也没给几人解释什么,径直从椅子上起了身,穿过大堂就要往西陵唯房间那边钻。 晏茗未见他一番动作不由皱了皱眉:“阿尘,有何不妥?” 黎千寻顿住身形猛地回头,他刚被堵了满脑子破事,脸上表情并不是特别好看,忽然回身时还带着几分僵硬显得有些狰狞,看清对方眸中颜色才想起,净顾着自己琢磨没跟人打招呼。 黎千寻怔愣一瞬拍了下脑门,他能想到的东西,聪明绝顶的晏宫主肯定也早有判断,他道:“哪都不妥。”说着冲那人招招手,“我有话问你。” 晏茗未一言未发直接跟过去同他一起进了乾字号房,剩下方桌边三个人两两相望,香薷跟雪绫绡看了看被丢在桌子上的一堆盒子面面相觑。 两个姑娘还没摸着头脑的时候,沈棋却不声不响站起来摸进了客栈大堂的柜台里头,弓着身子窸窸窣窣一阵,两人终于发觉那木头不见了的时候,他正好捏着一块绑着钥匙的木牌摆好了架势准备说话。 雪绫绡见他那模样顿时一个激灵,扬起胳膊搂着香薷道:“屋里床铺够大,我跟香薷住一间,那个你自己留着吧。” 沈棋略微皱了下眉:“我不用,还要守着西陵唯。” 雪绫绡勾着脑袋看了看一楼客房那边过道,冲他使了个眼色:“还轮得到你吗?” 这个雪绫绡倒是没说错,确实轮不到沈棋给西陵少爷陪床了。 晏宫主跟在黎千寻身后,前面那人就在门边等着他进门之后把门关上,回过身靠在门扇上看了眼打着轻鼾的西陵唯,冲眼前人挑了挑眉:“碎玉在你身上?” 晏茗未闻言稍愣一瞬,随即摇头。 黎千寻看着面前表情动作没有丝毫破绽的人,微微斜着颈子笑他:“我又不会跟你抢,”说着伸手在晏宫主腰上摸了摸,又沿腰线往上摸索,快要摸到胸口的时候,被晏宫主擒了手腕,他又道,“我可是听薷丫头说了,江娆打不过你,你不可能让她把碎玉带走。” 晏茗未皱了皱眉,抓着他手腕紧了紧,也没开口解释,而是顺势将人搂进了怀里。 黎千寻被勒的不大舒服,稍稍挣了一下,手掌抵在那人胸膛看着他一本正经道:“这次色/诱可不管用。” 晏茗未盯着他眼睛看了一会,抿起唇笑:“没有,只是想抱抱你。” 晏宫主在玄门里头是出了名的清冷淡然,不论何时何地,那人的表情里总是会夹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类似不在乎的漠然。或许在外人看来,那正是作为四方世家仙门名士该有的游刃有余。 黎千寻最初也曾被他那副油盐不进刀枪不入的模样唬住过,还是在见识了那人情动之后才真切地分清楚,什么是行有余力,什么是心有余力。 就像是在自己与别人之间隔了一层将透未透的薄纱,看得到却看不清。无论处境如何纷乱嘈杂,他仿佛总是能从一场喧闹中全身而退,干净利落的独善其身。 而如今他眼前的这双眸子,是分明的清澈通透平静无波。晏宫主在他面前虽然暂时还称不上坦荡,却也确确实实不曾骗过他一次。除了打死不说的,剩下的全是真话。 黎千寻虽不会读心,但是却在看进那两汪深潭之后恍惚想明白一件事。 击云绫碎玉,也是五行法阳阵的迎星契之一,四百年前六壬灵尊究竟是因为什么魂飞魄散挫骨扬灰的,外人可能不知道,但他的六个弟子却是一清二楚。 所以,有人想占着迎星契是为了七灵不能被顺利封印,而有人是为了不想让他去送死。 他找了十三年的东西,竟一直不知道原来就在自己眼皮子底下。 黎千寻脸上表情不声不响塌了一半,他沉默着扁扁嘴,这种掩耳盗铃似的把戏未免太过幼稚了,明知道迟早要坦白,却还死乞白赖的自欺欺人能拖一刻算一刻,实在不像堂堂一方仙首能干出来的,尤其是向来行端坐正的晏宫主。 黎千寻深吸一口气,坚强的眨眨眼,冲面前那人伸出一只手,道:“碎玉在哪,我不要,先给我看一眼。” 晏茗未将他的手握在自己手心:“不在我身上。” 黎千寻咋舌道:“那好,关于碎玉的事,我从未提过,自然也就不存在你骗我这么个说法,我就问一句,你之前知道吗?” 晏茗未道:“不知。” 黎千寻意味不明的哼笑一声:“娆儿果然厉害。” 晏茗未倒是默认了这个结论,随即又道:“伍中元被杀了,”说着回头看看西陵唯,“论法道会结束之后,欢儿暂时还不能回崧北。” 黎千寻挑眉:“就算论法道会之前顺利拿到地狱兰,星辰石在江娆身上,穷奇骨如今可没有丝毫线索…”说到此处,黎千寻忽然想到什么似的愣了一下,随即又道,“十年前我从司音谷赶到东平,就是因为穷奇骨!” 晏茗未也惊道:“穷奇骨也曾出现在东平?你从未提过。” 黎千寻扬着眉梢将脸一板,装模作样挑衅道:“那会儿我们很熟吗,凭什么跟你说?” 晏宫主收紧手臂,低低道:“现在熟了。” 黎千寻笑:“十年前的线索早就没用了,你不是也怀疑御风君在搜集七灵么,穷奇骨本就是兽族圣物,说不定已经被御风君收入囊中也未可知。” “雪绫绡…”毕竟沫雪狻猊是以烈焰歌弟子的身份出现的,晏茗未稍稍斟酌了一下才道,“可信吗?” 黎千寻眯了眯眼,不答反问:“废话,雪绫绡是老二的弟子,你是小六的弟子,晏宫主,你觉得你可不可信?” 晏茗未微微皱眉,凑过去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句什么,黎千寻老脸一红,伸手把那人推开,甩着手腕子赶人:“出去出去,雪丫头我信,你我还就不信了。” 晏茗未一手锢着他不肯松手:“阿尘,你果然在生气。” 黎千寻看着那张脸顿时哭笑不得:“我犯得着跟你生气吗?” “那你跟我回房。”晏不正经十分正经的拽着他袖子道。 “嘿,你今儿真是吃错药了吧,”黎千寻绕过他指了指床上睡成一滩的西陵少爷,道,“想问你的话已经问完了,我要留下查清欢儿遇上的邪障究竟是什么,你捣什么乱?” “我陪你。” 黎千寻一只手搬了个小板凳放在床边,回头看看挂在自己胳膊上的晏宫主,眯着眼睛真心实意道:“滚。” 晏宫主不死心,抿了抿唇道:“碎玉我交给沈棋了,你放心。” 黎千寻觉得自己额角一跳,回头瞪他一眼:“沈棋从来也没听过我的话。”说着又抬手指了指门,特别轻描淡写的赏给晏宫主一句:“坑我上瘾了是吧,快乖乖滚出去。” 见那人杵着不动弹,黎千寻撸了下袖口反手将晏宫主两手背到身后锢在一处,动作快到后者都没来得及反应,眨眼就被人推到了门口。 黎千寻一把扯开门扇,抵着人后腰将晏宫主推了出去。这时候沈棋正好站在门口,举着手似乎是在思考要不要敲门,黎千寻扒着门口往大堂那边看了看,挑眉道:“今晚你俩一间房。”说完便缩回去将门关了个严严实实。 留下外头两个一红一白哥儿俩面面相觑。 晏茗未阴沉着脸看了看沈棋,后者看看自己手里的那块写了一个“离”字的木牌,又看看仍在微微发颤的雕花门,道:“西陵唯…” “有他在,没事。”晏茗未接过沈棋手里的木牌,“不用那间,客栈古怪,留下气息的房间越少越好,方便善后。” 沈棋面无表情的点头,拿了牌子好好放回柜台,转身回来的时候,在大堂空地上一跃幻化成了原本的肥猫模样,直接跳进了晏宫主怀里,抬起毛茸茸的头安抚似的在他颈边蹭了蹭。 晏茗未抱着猫一步三回头正磨蹭着要上楼的时候,身后那扇门突然又开了,他回头就看见黎千寻弓着身子探出一个头,看到他眼睛一亮:“就知道你没走远,快回来。” 晏宫主屁颠屁颠赶过去,黎千寻也不让人进门,就自个儿露出一个头,颐指气使的交代:“我丢了东西在临水镇,明天一早让薷丫头跑一趟呗。” “什么东西?” 黎千寻撇嘴,伸出一只手指了指晏宫主左手腕,道:“如意令。” 晏茗未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你知道了?” 黎千寻白他:“那东西不是死木头疙瘩,又跟夜宴黑的一模一样,你那点小聪明怎么可能瞒得过本尊。” 晏茗未轻轻勾起唇角,飞快凑过去在他露在门外的侧脸上亲了一下:“好。” 黎千寻向来脸皮厚,这会里头烧起来面上也没怎么见泛红,他伸手捂了晏宫主怀里探头探脑的肥猫脑袋,一手揽住那人脖颈将他勾了过去,唇瓣厮磨间,他轻轻在对方嘴角咬了一口:“欢儿修为太浅,魂束本就不稳,你做师父的就别委屈了。” 晏宫主唇上挂着一抹嫣红,心满意足的点点头。 就在这时,晏茗未身后那扇门也“吱呀”一声开了,香薷衣着整齐叉着腰站在门边:“凭什么让我去啊?” 黎千寻道:“你赶路最快啊,不然谁去?” 香薷努了努嘴:“我是来请师尊回崧北主持大局的,你现在把我派出去当跑腿的啊!” 黎千寻认真的想了想,道:“不行吗?” 香薷肚子里的话一时被堵了回去,两件事互不妨碍,似乎确实没什么不行。 作者有话要说:注:开头打油诗我编的,其中“遥岚破月悬”一句,出自诗鬼李贺的《南园十三首》其十三。 btw南园十三首中前十二首皆为七言绝句,仅第十三首是五言律诗。 细心的可能也能注意到,前文曾出现过几次的地名遥岚云根,其中“遥岚”一词,就是来自这首诗,岚是指山中云雾。 原诗颈联“古刹疏钟度,遥岚破月悬”。很久之前读到时,对这句诗所展开的画面印象极其深刻,故而有此。 白藏cang音阳平,指秋季。 本来想发一个很长的肥章,可是发现码不完了,拆开先发一半,明后天更吧__ 不补在这,另开新章 78、天池鲤6 天池鲤6 西陵少爷从小就是个闯祸精,三天两头小磕小碰的伤没怎么断过,后半夜爬起来摸过去守着这小崽子睡觉,对黎千寻来说还真是稀松平常。可是对于西陵少爷来说,半夜惊醒看到床边的某人,这可就是开天辟地头一遭了。 尤其是正啃着手指做美梦的时候,一翻身抱住一根热乎乎的胳膊蹭了蹭,使劲往自己怀里扯,两只爪子还特不老实的抓着捏了捏。 梦里的俏丽身影忽然被一阵迷雾遮住,西陵少爷看不清美人的脸,抓着手中的素手软玉总觉得触感太瓷实,而且似乎莫名大了几圈,神使鬼差般的,西陵唯在一片迷蒙中举着那只手送到嘴边,忽然张大嘴巴咬下一口。 几乎与此同时,眼前遮天蔽日的灰白雾气飞速消退,小少爷脑中的某根弦,“啪”的一声,断的无比清脆利落。 “啊!!” 本来在他面前站着的温婉女孩,忽然变成了一张正盯着他坏笑的脸,顿时整个人都不好了。 西陵唯睁开眼睛在床铺上猛地翻身一跃而起,碰了脑袋也顾不上疼,只一手捂着头呲牙咧嘴指着黎千寻嚷:“你,你你…” 黎千寻斜仰着脖子一边活动肩膀一边甩着手腕子,道:“我怎么,大少爷你可咬死我了,能不能小点声,大半夜的叫/春啊。” 想到刚刚那个似乎满是粉色桃花的梦境,西陵少爷小脸一热,耳朵尖迅速红了半寸,他吸吸鼻子眨眨眼,拧着脖子浑身透着的都是欲盖弥彰,鼓着腮帮子道:“才没有。” 黎千寻挑挑眉梢,长长的“哦”了一声,然后也不说话,就懒洋洋的靠在床边托着腮看他。 西陵少爷急了:“你在这干什么?” “我要不在这你怎么能活蹦乱跳的。” 西陵唯似乎也终于清醒点了,从下午出门找师父,登上池城天街时被一阵香粉熏到之后,再到半夜从美梦中惊醒,这中间似乎没有什么合理的过渡。 西陵唯皱了皱眉,不知道自己怎么就断片了,他捂着头盘腿坐下,不确定地问:“我是不是又闯祸了?” 黎千寻点点头:“不过现在没事了。”说着换了个姿势盯着西陵唯,眼角一勾戏谑道,“梦到什么了,一直在傻乐,让我猜猜,是不是我家小表妹?” 西陵唯闻言一惊:“你怎么知道?!” 黎千寻道:“不然呢,你从小到大见过几个姑娘我不用想都一清二楚,难不成是你小师姐?还是雪绫绡?” 西陵少爷听着前半句还觉得小胸脯一阵暖融融,一听到神兽的大名,顿时拧着脖子将嘴一撇:“嘁。” 黎千寻笑笑,拍了拍床铺让那小崽子躺好,道:“跟我说说,什么时候喜欢上阾儿的?” 西陵唯趴在枕头上抱着半拉被子打了个滚,把头蒙进去哼哼唧唧道:“我,我要睡觉了!” 黎千寻站起身看着那个鼓囊囊的包:“没事了,你好好睡一觉,再过个十来天就能见到黎阾了。”说着又扯了扯西陵唯裹得严严实实的被子,“脑袋露出来,蒙着头思春闷出毛病不好跟你爹交代。” 西陵少爷忽然钻出来,拉住黎千寻的手腕,一双恍惚间像是略带着些暗红的眸子盯着他,里面映着跳动的明亮烛火:“那我以后是不是能跟阾儿在一起,把她娶回家?” 黎千寻看着那小兔崽子的神情忽然愣了一下,随即笑道:“成啊,名义上我还是阾儿的大表哥,想拉关系的话就得好好孝敬我,说不定能帮你说两句好话。” 西陵唯把手松开缩进被子里,撇着嘴白他一眼:“这么多年你回过碧连天吗,恐怕阾儿连你是谁都不知道。” 黎千寻挑了挑眉大言不惭道:“黎阾不认识我不要紧,他两个哥哥可都是我小弟,听我的。” 西陵唯抓着被子边小声道:“为老不尊,明明都不是黎家的人。” 黎千寻跟后半夜来精神的西陵少爷贫了几句嘴,之后便出了乾字号房,也没回二楼原来自己房间,而是一个人静悄悄爬上了屋顶。 虎口客栈地势颇高,坐在屋角飞檐上刚好可以一览点星镇的棋局繁华。 破月西垂,在沉入地平线上那黑黢黢的莽莽山脊之前,自池城崖壁一侧的一线山涧中间透出一点朦胧的亮光。 黑衣黑影融于如水黑夜,黎千寻如今身上什么都没带,连青鸾剑都在晏宫主手里。 带着灯火残香的夜风吹过来,中间还夹杂了一丝熟悉的杀伐气。 “月将,星辰。”黎千寻深吸一口气,转过头看向一处被高楼阴影遮住的屋檐,道,“敛息藏气的功夫不错,竟然瞒过了晏三句。江宗主,如今可认得我了?” 那人影微微晃了一下,握紧了手里的长剑,道:“师尊…” 黎千寻忙抬手打断:“别,别这么喊。”他说着低头笑了笑,从屋顶上捡起一小块瓦砾抛出去,盯着那东西飞出去划出的弧线直到消失,又回头道,“你自己忙着承认的话,岂不是要上赶着揽下当年弑师的罪名?” 过了好一会,那边才有人应:“娆儿不敢。”声音艰涩带着隐隐的嘶哑,“师尊,晏茗未此人阴险至极,实不可信,您千万不要被他迷惑。” 黎千寻无声的笑了笑,道:“你可信吗?” 两人话音未落,忽然自江娆身后飞出一道白影,青鸾剑芒随之而至,长剑未到,黑衣女子急速起身,挥手捏住青鸾剑身,一道清冽的声音自她身后响起:“江宗主,我说过什么你都忘了吗。” 黎千寻看到那人不由啧舌,晏宫主此时衣冠整齐,一看就知道也是个熬了大半宿压根没合眼的。 江娆皱了皱眉,在阴影中盯了一眼晏茗未和他手中的青鸾剑,随即纵身从小楼上跃下,那凛冽黑影仿佛一条入海游龙,很快便消失在一片流离灯火之中。 知子莫若父,以江娆的性子,她不可能一直藏在暗处不露面。 这次黎千寻有所防备,没有像中午时那般,不知不觉间连魂束都被江娆的情绪影响,他强忍着上丹田处由那缕生魂强加过来的灼烧感,咬碎了牙关眼巴巴等着,直到那丫头走远才抱着胸口长长呼出一口气。 晏茗未急掠过来轻轻揽过他的肩膀,黎千寻低着头拧着脖子看他,顶着额头上的一层薄汗冲他笑:“你跟她说什么了?” 晏宫主蹙眉:“不想让她接近你。” 黎千寻点了点头,又道:“不死草和百鬼丹都在你这,以你的能耐,是不是杀了她也并不算难。” 晏茗未摇头道:“七情前辈都不能替你清理门户,我更不能。” 黎千寻笑笑:“那倒是,晏三句,刚刚江几蕴说你阴险,你不是跟那丫头不熟么,怎么她跟你也有过节?” 晏茗未略直了下身子,从腰间摸出一个红花布包递过去:“因为我抢了她杀人越货拿到的碎玉,迎星契如今只差一个流火了。” 黎千寻没有去接那个小布包,只是伸手过去在上面摩挲了两下,最后往晏宫主怀里一推,开口十分豪迈:“送你了,若你不愿,我就不拿。” 晏茗未忽然愣住,好一会才手忙脚乱的把碎玉重新收进自己怀里,随即伸手便将黎千寻捞了过去,后面拿人的动作倒是行云流水一气呵成,比前面收东西的动作麻利了百倍。 黎千寻被他逗笑了,侧躺着伸手戳那人的脸:“拿什么补偿我呢,晏宫主,不如给我吹个小曲吧。”说着又指了指他左腕。 晏茗未从袖口抽出百鬼丹,颇有几分遗憾道:“可惜将离琴不在。” 黎千寻咧咧嘴角,把自己放平躺舒服了,两手背在脑后仰望着深邃的夜幕,故意沉下声音道:“你的笛音跟小六很像,学到精髓是好,只是作为人师,我有些话没能来得及告诉他。乐术无根,向来便是自由缥缈,此道属漠原西鸾鸟一系最为精通。多年前我只把玉苁蓉送去漠原西在百鸟群里跟玄鸑鷟悟乐术之道,却没舍得送小六去历练。他只会与琴合奏,从未有过只属于自己的笛声。” 黎千寻收回目光,看着晏茗未被夜色染黑的眸子眨眨眼:“所以啊晏宫主,笛声无须依附琴声而存。要与本尊并肩,就得有独揽大局的觉悟。” 晏茗未低头对他笑了笑:“那是自然。” 黎千寻看着俯视自己那人眸中的笑意不禁一阵心虚,本以为自己一番感人肺腑的慷慨陈词过后,这人怎么也该有点若有所悟的表情吧。 正想着,却又听那人道:“阿凝从未教授过我们三人乐术,阿绰与兄长都是不通乐术的。” 黎千寻一个不留神差点咬了自己舌头,心道那你他娘的还真是个天才! 清越婉转的笛声在一片薄雾中响起,百鬼丹笛身上的暗红色灵流仿若一支流动的血脉,在如玉的手指跳动间渐渐铺满整根短笛。 悠荡的音波仿佛有形,纤细而又凌厉的在浅薄的白雾间隙中横穿而过,音起时不徐不疾,百丈外击彻云庭,如鹿鸣鹰啸,似鸾鸟声声。 鸦青天幕之上的云岚碎星都随着乐灵共鸣幽幽的缥缈了起来。 其实江娆并没有走远,笛声破空而来的时候,她几乎是立刻便知道那声音是由什么东西吹奏出来的。 百鬼丹独奏时的灵压异常强势,笛音本就清亮空灵,而作为七灵之一,百鬼丹灵信所激出的天外之声与笛声相合。不过转瞬之间,整个夜空与此世空间便像是被一汪清酒洗涤了一般。 粢醍夜色,风舞微醺。百鬼丹从来不曾以醇酒来炼,却依旧能用音色醉人。 甚至都没能忍到一支曲子结束,晏茗未只刚吹了一个小段,红朱祭笛就被黎千寻一把抢了过去,顺便将吹笛子的也扑倒在了屋顶上,黎千寻装模做样的气急败坏道:“不得了不得了,晏宫主你可真是个奇才啊,这支曲子你都知道。” 晏茗未弯起眉眼勾着唇角对他笑,一边挺起身子将黎千寻搂紧了压在自己怀里。 两人都是七尺半的汉子,又没有一个是清瘦些的,在这年久失修的屋顶上一折腾,有些个叠的不太紧实的瓦片便被碾了下去,落在小巷子里的石板路上,噼里啪啦一阵脆响,还带着空荡的回音。 黎千寻抓着晏茗未衣襟,道:“要滚下去了。” 晏茗未却接过他手里的百鬼丹道:“还接着吹么,江娆应该已经听到了。” 黎千寻大喘了一口气,侧脸贴在他胸口,听着那地方有力地鼓动声响,整颗心顿时就软了下来,他趴在那人身上抬头问道:“这曲子没有乐谱,也只有我当年的弟子才听过,还说小六没教过你?” 晏茗未脸上笑容依旧清浅,只是如今满眼都是跟黎千寻如出一辙的狡黠:“没教过,听到过。” 那支曲子是镜图山特产的入眠曲,自从山头上竹屋里住了第一个孩子开始,夜里便时不时的会响起一段幽静绵软的曲调,只不过是随手编的,无名亦无谱。 初秋夜短,子时之后一晃便是清晨,长庚星爬上来又渐渐消失在泛白的云层里,东边地平线上一轮金乌破雾而出。向东边望过去,眼神好些的,大约还能看见大名鼎鼎的静眠山那披着露水泛着金光的轮廓。 黎千寻跟晏茗未的坎字号房算是让给了沈棋,本来晏宫主独坐灯下撸着猫苦熬了半宿,听见动静出来就没打算回去,两人便在房顶上喝了一晚上露水,貌似还喝得特别乐在其中。 大约卯时初,楼下不知是哪间房门,猝不及防被砸的一阵“哐哐”乱响,没等黎千寻从晏宫主腿上爬起来,香薷已经闻着味飞上了屋顶,一身红衣迎风飘着跟把火似的。 那丫头早起似乎还带着点气,这会是跟谁都客气不上来,看着两人被露水沾湿的衣服皱着眉道:“什么毛病,有床不睡睡屋顶。” 黎千寻抬手遮了遮刚钻出来的太阳,晃晃悠悠的笑着道:“薷丫头来请早安啊,真懂事。” 香薷也没理他的玩笑,径直摊开手掌伸过去,道:“你说那地方在哪,怎么走,我不知道怎么去。” 黎千寻打了个哈欠,把那姑娘的手推到晏宫主面前道:“到那镇子的时候我睡了一路,离开的时候又睡了一路,我也不知道怎么走过来的,让你师父画给你。” 事实的确如此,话没一点毛病,可不知怎么听着就是别扭,香薷盯着他明显还没睡醒的眼睛撇撇嘴,晶亮的眸子里满满的都是讳莫如深。 晏茗未没给香薷画路线图,而是唤出夜宴在她手心写下一个符篆,嘱咐道:“如意令与符咒有所感应,即使已经不在那间客栈,你也能跟着指引找到带走它的人。” 香薷点头应道:“是。” 晏茗未看着黎千寻腰间空落落的便又加上一句:“若是如意令仍在临水镇,你再去找一个叫“乱音坊”的乐器行,找到琐玲珑或风满楼,取回一枚丢在云水谣玄榕树下的乾坤袋。” 一边黎千寻吭哧吭哧爬起来对着初升太阳张牙舞爪的伸了个懒腰,闻声回头看了看他。等香薷下去之后才碰碰那人的肩,道:“我的小破烂大抵是被绿水捡走了。” 晏茗未道:“以防万一。” 黎千寻挑了挑眉,道:“也是,毕竟那老东西也不是特别靠谱。” 与此同时,远在漠原西的某不靠谱老东西刚从热情的鸟群里钻出来,见着迎面走过来的御风君还没来得及开口说一句话,莫名其妙的便是连着三个结结实实的大喷嚏。 七情散人站稳了甩甩袖子丝毫不顾形象的破口大骂,把原先围着他的一群漂亮鸾鸟吓得纷纷退出三丈远。 虎口客栈本来的两个伙计,一个变耗子一个跑没影,这时候住店的几个客人便生生把客栈住成了自己家,一点不带客气的。 只是苦了西陵少爷,他迷迷糊糊间被四师姐砸门的动静惊起来,不过眨个眼醒了个神的功夫,就听说师姐走了! 这消息对于昨天只吃了一个包子的西陵唯来说,简直就是晴天霹雳,而且还不止如此,小厨房里连点残羹剩包都没给他留,西陵少爷怨念颇深,拎着锅盖盯着空空如也的笼屉心疼自己,心里默默念叨着捡来的徒弟果然是爹不疼师父不爱。 不过好在西陵唯年纪小,心里的气来得快去的也快,一听说要去麟镇逛街瞬间便活了过来。 本来跟西陵少爷一起不高兴的还有一个,就是前天夜里刚赖上香薷要死心塌地跟人拜把子的神兽雪绫绡。 俩姑娘这厢姐妹情深还没热乎够,一大早起来听说香薷没在也是老大的不情愿,抱着黎千寻的胳膊可怜兮兮的蹭了好久。直到看着晏宫主脸色实在不善,这才悻悻松了手。 其实点星镇也并不算小,有吃有喝还有得玩,只是黎千寻一直挺在意,之前山鼠兄弟不止一次提到过的与点星镇相邻的麟镇。 点星镇平日并不收留过往来客,而池城一带又恰好是其它各方进入东平地界的必经之地,当然不是指他们这些动辄踩着把剑在天上飞来飞去的丹修仙卿,而是对各方凡修而言。 出入的凡修必经,就意味着麟镇上人杂嘴杂,消息自然也是最灵通的。虽然黎千寻如今更在意的是极有可能藏了地狱兰的落日山谷,但又碍于下午在池城天街还有出戏要看,便退而求其次,先在麟镇熟悉一下东平一带的风土人情。 池城山崖之下共有四个镇子,若是比热闹程度,恐怕连最安静的点星镇都比主城强了不止一点。天街之所以被称作天街,其实还有一个原因,就是太没有人气儿。 而麟镇,或许就是池城司天寮所管辖的地盘中最有人气儿的一个。 正如山鼠兄弟所言,麟镇真的很大,怪不得连黎千寻并不觉得小的点星镇都被他定义为“太小”。 除了大,这镇子还有一个让黎千寻十分胃疼的特点,依旧是棋局。 与之前大街小巷都是圈的香炉镇,和把大街分了许多树杈侧街出来的临水镇都不一样,麟镇的街道不分大小和正侧,而是像棋盘一样十分整齐的横平竖直阡陌相交,是不是横十九竖十九他不知道,只知道看到这个大棋盘外头那根镶了几颗白色棋子的界碑的时候,自己特别没出息的抖了一下。 心里暗道,还真他娘的是上行下效一如既往啊,豢龙棋田的人果然不友好。 麟镇热闹,也不知这天是什么日子,镇上一条条笔直的街巷里到处都是大小摊贩,因着镇子格局特殊,站在四通八达的街角看过去,似乎比木犀城庙会时还要喧嚣几分。 黎千寻这人虽然标榜着喜欢凑热闹,但却万万不是这种热闹,庙会灯会花会之类,也是在崧北的时候,陪着傻乎乎的谢凝才会逛的。 那时候谢凝痴傻,几乎谁都不认,也记不住谁对他好,对任何人都像是第一次见面,不凶他就对你笑,怕了就委屈,傻傻的也不懂得什么是玩笑。但是这些在他眼中的“别人”之中,却又有一个人特别,就是灰雁。 黎千寻不喜欢灰雁,因为谢凝只对灰雁始终如一。就好像世上的人在他眼中就只有两种,一个是灰雁,一个就是灰雁之外的人。 早在黎千寻没死乞白赖跟着晏茗未去崧北之前,谢凝就有一件每日必做的事,就是每天早上起床之后,走着去挺远的一个集市上买一个刚出锅的糖人回来,等着早饭的时候给灰雁吃。 每年三百多个晨起,风雨无阻日日不辍。 虽然谢凝只有这一条路从不会走错,但也没人放心让他一个人出门买糖,之前就一直有木犀城宗门的弟子陪着,后来黎千寻便义不容辞的接下了这项艰巨的任务。 自那之后,灰雁和西陵绰两个人看他的眼神都不对劲了。其他各家宗门弟子聚在一起时还曾悄悄嘀咕过,黎家那个混世魔王的少宗主千里追爱,到了之后却又围着人家族里一个长辈团团转。对于黎家少主的怪异心思,那些个闲的胃疼的世家弟子纷纷表示实在不敢恭维。 黎千寻从来就不在乎那些言论,而外头疯传的终于坐实了“断袖”之名的晏宫主也是明显的不在乎,倒是灰雁,曾言辞不善的指责过他。 黎千寻本来就看灰雁不爽,那人还没说几句他这边就被点着了,两人便是真刀真枪实实在在的打了一架。 灰雁的灵器离火是九节剑,既有剑的刚利又兼具鞭的柔韧灵活,灰雁本就比黎尘这个壳子长了好几岁,黎千寻更是拘着自己身份没使全力,其实他也是憋久了想找人打一架舒一口气,两个人正面相对硬是打了个昏天暗地不分输赢。 直到外出回来的晏茗未和西陵绰两个人都赶来调和才停手,而那时在一旁看戏的谢凝早已经抱着沈棋睡着了。 黎千寻走在这片热闹里的时候有点走神,不论是上辈子仅有的一次挤在人群里逛庙会,还是这辈子刚过完的那十年,一直便是他手里牵着一个人。 而当他回过神的时候,依旧觉得自己的手跟另一个人牵在一处。 不知不觉间,他们已经走到了街巷深处的人群里,四周的喧嚣仿佛在意识回笼的那一刻忽然潮涌而至。他低头看了看被晏茗未握在手里的那只手,不知怎么,莫名一阵酸意漫过鼻尖直冲眼眶。 竹花落尽烛花残, 一段树影一段疏。 流离尽头琉璃镜, 百年荏苒百念人。 也不知是实在舍不下自己早已堪比城墙般厚实的脸皮,还是一时贪恋自己身边那人的温度,黎千寻伸手便将晏茗未揽进了怀里。这次也是真的在光天化日大庭广众之下,但他一点都不想躲,甚至有点迫不及待,动作强势而有力。 说起来,还是七情散人说过的那句话一点没错,镜图山出来的果然都是天生的流氓。正好好走着路却突然被抱了个满怀的晏宫主也是毫无意外的处变不惊,还十分自然地伸手回抱住黎千寻。 这情形若是被七情散人看见,恐怕又要酸掉两颗后槽牙。 六壬灵尊两辈子千百年活下来还从没流过泪,或许也是被自己开窍的那种感觉感动了,一个高兴,生生又把已经漫到眼眶里的水汽给憋了回去。 而此时就在他们周围的人也三三两两的聚起来低头小声嘀咕了几句,黎千寻忽然仰起头干笑了两声。 晏茗未清清朗朗的声音在他耳边唤了句:“阿尘?” 虽然这时候街上人多,两个人一小撮抱在一处也不算太惹人注意,只是从别处走过来的人仍不免有几个好奇的往这边凑,而就在那些离他们越来越近的人里头,有一个人影黎千寻特别熟悉。 不是别人,正是刚刚想起来的时候仍旧觉得不爽的那一个,灰雁。 作者有话要说:千呼万唤始出来的大舅哥啊,终于来了__ 诗是打油诗,一写到小六我就难受,这回还他娘的加了个小傻子,写的我好憋屈 over 79、不胜寒1 不胜寒1 麟镇的街巷很宽,即使街上行人很多也不显得过分拥挤。黎千寻收紧了锢在晏宫主肩上的手,微微扬了扬下巴,隔着零散的人群冲那人挥手。 这厢唇角斜翘的那个笑容里头,愣是把本该十分正常的一个表情笑出了大人不记小人过般的不计前嫌。 灰雁的一身装束跟晏茗未很像,也是白色道袍,背上背了把套着灰色剑袋的长剑,缀了黑色流苏的剑柄尾端露在束口外面。 那人明明是走在街上随人流一起向这边靠近,却又十分孤立而显眼。 灰雁从来便是只独鸟,不交友不收徒,即使在崧北时,除了晏茗未和西陵绰,几乎从不与旁人有过多交流。正经严肃寡言少语,整个人看上去总会有种苦行僧般的隐忍艰涩感。 就算是黎千寻,有时候看着这个让他不爽的人,都会偶尔冒出一种类似同情的心思,这个人貌似把自己过得太苦了,都不知道为什么,看着他眉眼间那种说不大明白的情绪,就好像自己胸口也压了块千斤巨石,沉得难受。 这也算黎千寻不喜欢灰雁的第二个原因,因为第一个原因不喜欢,黎千寻便故意的躲着这人,所以跟他正面相对的时候倒不算太多,体会也并没有太深刻。 黎千寻很久之前就曾不少次腹诽过,就算是幼时失怙你含辛茹苦一个人拉扯年幼的弟弟长大成人,苦则苦矣,却远不至于为了一副陈年的枷锁跟自己过不去,直到穷尽一生。 其实或许与其说不喜欢,不如说是不理解。 在六壬灵尊眼里,灰雁所经历的种种,跟他自己的往事比起来,不过是小巫见大巫。正是因为自己也曾有过相似的甚至甚于他十倍百倍的经历,他才会对灰雁有一种尤其别扭的可惜和无奈感。 但是话又说回来,从未有人说过从苦难中熬出头来的人就必须要爬起来,而且还要以一种过来人的姿态坚强的对自己对尘世皆报以微笑。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活法,这点道理,灵尊早就已经嚼烂了化在自己骨子里,不论何时,他待人处事向来便是和而不同。 只是不知怎么,到了灰雁这里,他一直所秉行的大道似乎有那么一点跑偏。想来想去,可能正是因为他们两人之间夹了两个无论如何都不能被忽略的人。 也是被七情散人那极其不正经的预言压中了,有的劫,他逃不过的。 十几年前晏茗未也是性子清冷,那个时候这哥儿俩在待人接物上还真有那么几分相像。 只是两人不同的是,晏茗未的清冷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安静正经说一不二,哪怕一个眼神,都会让人觉得冷嗖嗖的刺人,再加上那人一副天人之姿清隽不可方物,怎么看怎么不合群。 但灰雁的沉默却不是如此,他虽然话不多笑不多,但是又很奇妙的不会给人那种冷淡疏远不可接近的感觉,翩翩如玉佳公子,虽风流不足,却温润有余。 晏宫主的冷多是苦了别人,而灰雁却是独独祸害自己。 话虽如此说,可到了黎千寻这里就十分自然的反了过来,跟可接近的灰雁仿佛仇深似海,反倒是跟凡物不可玷污的璞玉晏茗未耍到了一起。 待那人越走越近,黎千寻故意歪了歪脑袋蹭一下晏茗未,随意一抬手,笑意盈盈的张口便喊了句:“兄长。” 声音清脆明亮,理所应当的简直没有一点破绽。坦荡的就好像正午阳光,说不准还是三伏天里的当空骄阳。 这声喊把正背对而立的兄弟俩都惊出一个趔趄,灰雁背上那把剑柄上的流苏都跟着哆嗦了两下。 晏茗未略松了松手,也没舍得跟黎千寻分开,而是原地拧着身子回头看向灰雁,笑容依旧得体,微微颔首道:“兄长。” 灰雁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眸子里倒是没激起什么波澜,他看了看黎千寻侧脸,权当做之前那句没听见,转而对晏茗未点点头,招呼都应得十分精简,只一个字:“嗯。” 黎千寻斜着脑袋看他,见那人依旧苦大仇深不咸不淡的模样不禁啧了下舌,他松开晏茗未一手揽住,两人面对灰雁并肩站着,他扬了扬眉道:“我就那么不讨你喜欢吗?” 灰雁微微皱眉,道:“何出此言?” 黎千寻道:“你对我有意见。” 灰雁动了动唇,像是思忖了一瞬,道:“嗯。” 黎千寻突然就觉得自己被噎了一下,他输了,没想到灰雁竟然这么耿直。 而就在这时,慢腾腾聚起来的小撮围观群众似乎又引来了附近更多的人注意,这其中自然还包括,刚刚一进人群就被街上的大小铺子迷的眼花缭乱,如今早已经跑的没了踪影的西陵唯和雪绫绡。 雪绫绡手里抱了一堆糕点小食,步履维艰的往一个扎糖人的小摊处挪,而西陵少主,正十分艰难的坠在她身后双手拉着雪绫绡的胳膊往回扯。 西陵唯远远看到渐渐被围出一个圈的中间那三人,脑子突然“嗡”的一下,手一松,雪绫绡便骂骂咧咧的窜了出去,西陵少爷一拍大腿,转身拎着剑就往回跑。 雪绫绡踉跄着向前扑了两步,怀里揣的东西顿时鸡零狗碎撒了一地,这丫头一心疼,还没回头找人算账就先开口骂了出来:“西陵唯你他娘的找死啊?!!” 作为狻猊神兽,雪绫绡嗓门的确是大,而且这声骂还特别歇斯底里的带了兽族特有的那招出山吼的灵力,虽然不强,但那瞬间的灵压也足够让没有丝毫修为的满街凡修头昏脑涨好一会。 黎千寻听着这动静回头找那丫头的时候,街巷子里头的人已经没几个站得稳的了。 看着视线所及的地方一片东倒西歪,黎千寻默默摁了下肚子,心里暗道,真是不论他走到什么地方都能第一时间掀起一股邪浪,不管那股邪风是从哪刮起来的。 而就在他腹诽的这一瞬,灰雁已经直接从他和晏宫主两人眼前飞了出去,蜻蜓点水般一手一个将西陵唯和雪绫绡拎离了地面。 雪绫绡的野性子实在是太根深蒂固,初入人世不足一月,没人管没人教,十来天里恐怕干得最多的事就是跟西陵少爷打架,那丫头根本就不知道什么是收敛。 好在麟镇够大,四四方方一张棋盘,搅乱了一个路口还有上百个路口可以逛,灰雁拎着两个小的几乎飞越了半个镇子,直到靠近棋盘中央天元处才落地将两人放下。 黎千寻本来觉得动不动不打招呼就拽着他跑路的晏宫主已经够风风火火了,都没想过原来灰雁也毫不逊色,不愧是亲兄弟一家人,连端庄外表下雷厉风行的性子都这么一脉相承。 这次黎千寻没等到晏茗未揽着他跟上飞在前头的那只鸟,而是先下手为强,他看着那人意味深长的笑了一下,随即飞快弯下身,抄起他膝弯便借脚下扩出的灵符阵离了地。 晏茗未随着他动作低呼出声,什么都顾不上说就连忙伸手护在他腰间伤口处,一边皱着眉心一边又不敢乱动,只能任由黎千寻抱着他飞檐走壁的绕着往前追。 黎千寻虽然很看不上麟镇的棋盘模子,但在里头找人的时候还是立刻就凸显了这种格局的好处,路两侧的门脸干净整洁,道旁大小摊贩也位列有序,比起崧北那种古旧随性的迷宫布局,这类横平竖直的街巷简直顺眼极了。 黎千寻还是第一次觉得,似乎把街道切成棋盘格子也没有那么可恶。 白天看着明朗通透,而且每个街角都立着一块精致的墨色石碑,上面标注了方向和路数,就算走在街上被模样长得相似的岔路绕晕了也能按路口的石碑找到来路。 黎千寻跟上那三人的时候,雪绫绡那丫头正满脸不善的紧攥着赤萤跟灰雁对峙,看样子若不是西陵少爷拉着,估计已经打起来了。 雪绫绡远远看到黎千寻,皱着眉头委屈的直跺脚,张着嘴却说不出一句话,那聒噪丫头显然是被灰雁禁了言。 黎千寻不厚道的笑了笑,盯着灰雁的背影对晏茗未戏谑道:“你哥欺负我家姑娘,算你的还是算他的?” 晏宫主两道眉毛本就蹙成一团,听见他这话眉心不禁又紧了紧,声音低低的好像还有点委屈:“雪绫绡不是你家的。” 黎千寻笑,低下头含着气音道:“那谁是?” 天元位置就是麟镇最大的十字路口,此时灰雁跟雪绫绡西陵唯三个人就在街角处一个装潢颇为大气的茶楼门口。说雪绫绡跟灰雁对峙,其实只是某神兽单方面的剑拔弩张。 灰雁稍稍回头看到刚落地那两人的姿势,极不自然的皱了皱眉,随即转过身去。 就在他回身瞬间,黎千寻正好抬头看到那人侧过去的一道背影。平地凉风吹起石板街上一层浮尘,路边几片尚未变黄的落叶打着旋在他眼前转了几圈,此番情景在视野内一闪而过,不知怎么,黎千寻忽然怔了一瞬。 灰雁虽是晏茗未的同胞兄长,但两人相貌却并不太像。晏宫主是凤眸淡瞳,眉目之间充斥着的都是疏远,薄情又显寡性。而灰雁是温润的桃花眼,一双眸子更是黑得恰到好处,深邃而不骇人。 他们两人,恐怕除了皆是万年不开的金口薄唇像兄弟俩之外,恐怕唯一相像的,就是身形。 黎千寻盯着灰雁的背影,直到将晏宫主放下来也没移开眼睛,雪绫绡在一旁鼓着腮帮子眼巴巴瞅着他憋红了眼眶,他松开身边那人,顺道从他手边将青鸾拿了走过去,扬手一个咒诀解了那丫头的禁言,随后却又对她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雪绫绡喉咙里那口气一松本来正要开口,看到下一个动作便也立刻乖乖吞了回去。顶到脑门的怒气无处发泄,那姑娘绷着脸看了眼还傻呵呵拉着她鞭子的西陵唯,抬腿在他脚上狠踩了一脚。 灰雁听到西陵少主那杀猪似的惨叫又回头轻飘飘看了一眼,也没说什么,径自进了那间茶楼。 黎千寻提着剑脚步轻快的跟在他身后也进了门,灰雁在临街靠窗的一张桌边停下,他便也十分不见外的将青鸾拍在了桌面上,撩开衣摆自己先落了座,抬头对灰雁道:“不是说晚上约在池城见吗,怎么你也早来了?”他说着又转身将这里四下打量了一遍,挑着眉梢道,“还是我们不该来这里啊,兄长?” 灰雁在他对面坐下,微微皱眉:“你不该这么称呼我。” 黎千寻眨眨眼,略歪了歪头看着刚进门的晏茗未,眸子里皆是笑意,他手指抵着唇道:“该的,你当得起。” 灰雁眉心拧出的几道褶子依旧毫不松懈,一双墨瞳盯得黎千寻总觉得心底小凉风乱窜,他道:“黎公子,茗儿一腔赤诚,只希望你不要一时兴起玩弄于他。” 黎大公子在外风评不怎么好,第一是从小便是混世魔王,不拘小节跅弢不羁,第二便是寻香猎艳处处留情。虽然究竟留没留情只有他自己才知道,不过那个名声算是自己一手作出来的。 黎千寻看着他扬起眉梢,一条胳膊搭在椅背上托着腮咧了咧嘴角,但是却没想为自己辩解,开口依旧一股特别欠的泼皮无赖味:“这就对了嘛,你就这一个弟弟,这个事咱们总是不能逃避的。” 两人说话时并没有一个把声音放低的,两句话晏宫主都一字不差听得清清楚楚,黎千寻见那人走过来,还抬手招呼他坐在自己旁边。 大茶楼里此时也并不是空无一人,除了店里的几个跑堂伙计,硕大的一楼厅堂里还有三五桌点了茶点小食在纳凉谈天的客人。可能是刚刚在门口被雪绫绡和西陵唯那么一闹,顿时他们几个就显得有点过分惹眼,十来个人里也有几个闲来无事的,有意无意侧起耳朵等着听热闹。 不知怎么,平日不论正经还是不正经都有着特别理直气壮的坦荡的晏宫主,这会倒是有些不自在了起来,他似乎并不是太想继续这个话题,便在桌子下拉过黎千寻的手紧紧攥住,一边对灰雁道:“兄长为何早来了,在此处可是有公务要办?” 晏宫主动作极快,黎千寻扭过头瞪了他一眼,两条长腿抢在他前面将他双腿锢住,一边用力拽着两人握在一起的手放在了桌面上,飞快接着晏茗未那句话道:“就算有公务也得等终身大事说完了再办。” 晏宫主皱眉:“阿尘。” 而就在这种情况下,作为晏宫主的亲哥,灰雁却似乎有些胳膊肘朝外拐的嫌疑,他看着晏茗未轻轻叹了口气,道:“应该的,说说也好。” 黎千寻顿时笑开了,端起跑堂伙计刚放端正的小巧茶盏一口气灌了下去,开口时还带着淡淡茶香:“丹修之人,不讲究三书六礼九道门,而且我们都早已没了父母高堂,更不提什么父母之命,至于媒妁之言,回头让西陵绰找个德高望重的长老写张‘桑间令’。最后合婚礼呢,我们就不大费周章的办了,等着你跟西陵南果大礼的时候给我们凑凑热闹就成。之前的二十几年,晏茗未是你尽心尽力护在羽翼之下的兄弟,在此之后,就是我的人了,尽可放心。” 黎千寻这一肚子话本来就是上辈子给自家几个姑娘准备的,这会儿不过是换了个说法而已,因此说得极快极顺。 听得轻轻慢慢正喝茶的灰雁一口茶水差点呛喷出来,好不容易止住咳,又将自己表情摆正了,才五味杂陈一言难尽地道:“我们该谈的不是这些吧?” 虽说时下民风开化,南风之事并不会被人诟病,可似乎也并没有到跟男女合婚相提并论的程度。更何况民间市井流传的双/修道侣除魔济世的传说,也都是不声不响的退出繁华尘世双双归隐,人家也没敲锣打鼓说过要明媒正娶什么的这类浑话。 黎千寻言下之意虽然也是低调隐世的做法,可他那段话里头,莫名就觉得他们似乎本该有红绸红缎红花高马,红衣红烛十里红妆的天大排场,却因他十分深明大义而不做那些穷讲究。 本应如此的一件事,愣是被他说的像是自己妥协忍了多大委屈了似的,实在不能怪一向沉稳的灰雁也一时有些端不住。 然而这还不算,其实最大的问题是,黎千寻这番说辞完全是顾左右而言他,这人似乎并没有半分“好好谈谈”的诚意,而是直接赶鸭子上架,强盗一般的宣告,人是我的了除了祝福你什么也不用说。 黎千寻挑挑眉梢继续装蒜,十分真诚地疑惑道:“那该谈什么?” 其实黎千寻又何尝不知道灰雁想聊的是什么,但这个问题若是聊起来,一旦涉及到他的身份,那可就特别深刻了。尽管他此时也并不能确定灰雁是否知道他是谁,最少他自己还不想把那点破事摆在桌面上给后人看。 灰雁有些无奈的勾了勾唇角,将茶盏里的残茶饮尽,看着晏茗未道:“你开心就好。” 黎千寻也看了看自己身旁的晏宫主,见对方正略颔首抵着唇浅浅的笑,刚刚的那点不自在也再看不见一丝端倪。 就在这时,黎千寻左边的矮窗处忽然扑过来一个人,趴在窗子上伸着舌头直喘气,西陵唯头顶冒着热气哑着嗓子道:“师父,我真的饿了,可雪绫绡那婆娘死活拉不回来!” 也难怪,沫雪狻猊可是第一回见芒山东边的这种热闹,自然是看什么都新鲜,此时已然是大头萝卜一般扎进人群里拔不出来了。 左右那神兽丫头也是个大姑娘了,五感灵敏又有千里追踪的厉害本事,实在不至于把自己弄丢,只是吃个饭的功夫,也就由她去了。 上午巳时未过,按道理说还没到吃午饭的时辰,只是黎千寻万万没想到,从点菜到饭菜上桌,生生耗去了将近一个时辰,一直到午时将尽,茶楼里的客人进进出出都不知道换了几拨。 西陵少爷本来还特机警地乖乖坐在灰雁师父身边等着,直到后来都直接蔫了吧唧趴在了桌子上。 黎千寻之前没跟灰雁同桌用过饭,从来不知道那人那么多臭讲究——点菜的时候十分细致的一条一条对跑堂伙计嘱咐,花椒要去梗、辣椒要去籽、芹菜要抽丝、茄子要扒皮,鸡蛋蛋清蛋黄要分开,莲蓬豆腐要带三分水、莲子粥要剜掉莲心…… 整整一刻钟,听得黎千寻开始怀疑人生,不止这辈子,还有上辈子,修炼的时候风餐露宿食不果腹什么的,简直太糙了,似乎他这一千多年都他娘的白过了。 听到灰雁吩咐焖排骨的时候,黎千寻就在一边略带两分嘲讽的插嘴道:“灰雁,你不会还要洛水西岸一岁不到的小猪崽子抓来现杀吧。” 说完就支起胳膊托腮看着他,不时再瞄一眼始终坐得笔直的晏茗未,灰雁不紧不慢的看了看他,才回头对估计也快被那可能是天上才有的讲究砸晕了的小伙计道:“先做这些。” 黎千寻长叹一声,抓着晏宫主的手啃了一口:“不行,我果然还是跟你哥合不来。人不可貌相啊,灰雁,我是真看不出来,你怎么比有钱人江上寒还能穷折腾。” “有这些讲究的不是我。”灰雁闻言看着晏茗未笑了一下,道:“舍弟生来不足,幼时身子极其羸弱,许多吃食都不能直接入口。” 黎千寻听着不由一愣,他抬头看着自己身边这个似乎一直以来都强悍的有点不讲道理的晏茗未眨了眨眼:“那这个是假的吧。” 晏宫主皱了皱眉,低低道:“兄长。” 灰雁没理他们俩,继续道:“茗儿是天生的灵根,自幼便带了或许是旁人穷尽一生都修炼不来的灵力,只是幼年时灵脉贫弱,不能承受那种过于强大的力量,福与祸相依,或许天命从来便是如此荒谬。” 本来应该是挺沉重一件事,灰雁语气里也带着明显的艰涩,可黎千寻却是听出了满脑子的蹊跷,一时顾不上跟着灰雁感伤往事。他握着晏茗未的手腕在灵脉阳池穴处捏了捏,十分捉狭地低声问他道:“你该不会也是只神兽吧。” 之所以突然调笑这么一句,是因为在他的认知里,只有天妖才会有天生的神力,譬如红玉,那股灵力也就是打娘胎里带出来的一颗天丹。 人形的兽族他又不是没见过,跟他抬杠抬了五十年的烈焰歌就是个天生半妖,而且他到死都不知道自家二弟子是兽族半妖。 而蹊跷的是,晏茗未是没有天丹的,十三年前就没有。 或许是灰雁对黎千寻的心不在焉并不十分在乎,他只顾自己轻轻慢慢的一段一段的讲,从晏茗未出生到父母双双遇险,再到他一个人带着小病娃娃四处流浪,最后到遇见谢凝被他捡回崧北,认识西陵绰。 在他精心嘱咐了许多遍的饭菜上桌之前,愣是断断续续地把晏宫主从小到大事无巨细都回忆了一遍。 听得一旁瞪着大眼睛就快要不知今夕何夕的西陵少爷干脆直接睡了过去。 黎千寻对着灰雁实在是有点晕,那苦口婆心的谆谆嘱咐,情之深义之切,简直见者动心闻者垂泪,活像个就要嫁自家独生闺女的鳏居老父亲。黎千寻觉得他真是输的无比彻底,他上辈子做爹的时候似乎都不如灰雁这个当哥的尽心。 等到茶楼里换了第四波客人,他们的饭菜才终于上齐了,好在是没用派人去洛水西岸抓小猪崽子现杀给晏宫主炖排骨,不然的话,估计西陵少爷要饿死当场。 因为有灰雁师父在,西陵唯吃饭的时候不是一般的老实,连喝汤的时候都小口小口的像个家教严谨的大家闺秀,一点都不见了平日里那大马金刀故意闹出来的动静。 然而事实上,一张桌子的四个人里头,除了西陵唯也再没有第二个人动筷子了。西陵少爷似乎也从没见过这种阵仗,期间几次抬头偷瞄,都以迅速低头眼观鼻鼻观碗,最后使劲往嘴里扒饭而作罢。 西陵唯吃了一半不到的时候,一个人抢了他钱袋出去疯的神兽兜兜转转终于回来了。 雪绫绡怀里还抱着一摞上边贴了一张小红纸贴的糕点盒子,站在窗户边勾着脑袋往里看,也不说话,就隔着一小段距离盯着黎千寻和灰雁,黑亮的眼睛睁大了瞅着两个人来回看,一边看一边走来走去的念念有词。 黎千寻靠在窗边看着她来回踱步的神情不大对劲,便出声喊了一句“丫头”,那姑娘这才晃晃悠悠停下,将怀里的东西放在窗台上,忽然一把抓住黎千寻的手腕,满眼都是不敢置信的焦急和兴奋:“师父,我看到师父了,师父真的没死!” 雪绫绡着急的时候说话经常颠三倒四不知所云,可这句话她重复了很多遍,每一遍都是同一个意思。黎千寻忽然觉得眉心一疼,几乎是什么都没想就立即抓起竖在桌边的青鸾剑起身绕了出去。 晏茗未见状正要跟上去,灰雁却适时伸手压住了他手腕,也不曾开口,眼中却满满都是极少出现在那双温和的眸子里的强硬。 一股无形的灵压蓦地升腾而起,坐在他旁边的西陵唯刚喝了半口甜汤,咽进喉咙里还没来得及打一个嗝,转眼便软软的趴在桌子上轻轻打起了鼾。 晏茗未顿时蹙起眉心,涩声道:“兄长,你不该骗我。” 灰雁看着他微微笑了一下:“仅此一次,绝不越界。” 黎千寻一听到烈焰歌还活着的消息,整个人都瞬间绷紧了,几乎跟当初从绿水那里听说自己这副壳子是怎么来的那时的心情别无二致。 赤萤点睛,换舍本就是以命换命,烈焰歌能凭着自己兽族半妖的底子留下几片碎魂已经十分不容易了,他实在是想象不到,雪绫绡口中的“师父还活着”是个什么状况。 虽然理智已经十分清醒的否认了这种可能,但心底却又不禁想要抱着那一丝极细微的侥幸。 麟镇很大,但其内布局很规则,这也毋庸置疑。对于好似刚打了鸡血似的神兽来说,这么点大的地方一个来时辰足够她草草逛上一遍了。 横竖十九路,唯天元处纵横大街比别处街巷宽出一丈左右。雪绫绡跟西陵少爷打完架抢了他钱袋之后便沿着灰雁之前拎着他们两个飞过的那条线原路返了回去。 若说也是神兽一族对新鲜地方有一种特殊的执念,必须要亲自一寸一尺的踩过探过才作数,就像头狼巡视领地一般的细致。 而且雪绫绡这丫头还有一种莫名其妙的固执,自她过了麟镇界碑开始,愣是自南向北由西向东将整个棋盘内的二百八十九个十字街角通通扫荡了一遍。 雪绫绡虽然是个初入人世的愣头青,动辄横冲直撞不知道考虑后果,可是若说起这姑娘的机灵程度,跟香薷比起来也是旗鼓相当不分伯仲。 雪绫绡不懂棋局,可之前在虎口客栈的时候也没少被西陵少爷奚落,再加上黎千寻和晏茗未说起那扇会动的窗户格子的时候曾提到过死局和劫杀一说。 也是幸亏沫雪狻猊并不懂其它棋路和特征布局,所以才能误打误撞找到在混在一片乱子中的蹊跷。 麟镇围墙之内遍布着平铺开来的两百多个路口,而且每个路口处都标了方位路数,几乎每个路口街角又都可以称得上是一个小型的人群集散地,这么大的一个镇子,真的每天日里都会有这么多人无所事事的在大街上晃悠? 雪绫绡虽然在地广人稀的漠原西呆惯了,初来乍到似乎对芒山东边的城镇了解并不深刻,最初也并未觉得“如此繁华”的表象底下是否都是活人。 但这姑娘却对在不同地方见到的同一个糖人车十分在意,直到她沿着前一日拓在脑子里的那扇棋盘布局顺藤摸瓜摸到极隐蔽的一处高门大宅,而那个宅子则跟几乎可以说是千篇一律的其他房屋有着天差地别的布局。 在一场对弈中,开局之前最浅显最易懂的一个道理,就叫做金角银边。 黎千寻一边风风火火的沿雪绫绡所指的那条路往前赶,一边听着这丫头激动地语无伦次的把事情说顺了捋明白。 依旧是分神列魄乱神阵,黎千寻顿时停了脚步,提着青鸾剑站在路口中央盯着地面咬了咬牙,从云水谣到虎口客栈,如今再到麟镇,从耗子到人全部一个路数,只不过是排场越铺越大,还真是一个方子用到底换汤不换药啊。 黎千寻咋舌,他摁了摁腰上开始隐隐发疼的旧伤口,不禁想揪着后世这些蠢货好好骂一顿,故弄玄虚也好歹多动动脑子,实在不带这么偷懒的。 那些个被封的红字禁术里头,不知道有多少比这破障眼法高明得多的迷阵术法,祖师爷在看着这个似乎专门为自己量身定做的戏台子打量的时候,还不忘老气横秋的感叹一句人主恣睢不徇古,简直世风日下。 似乎此事又牵涉到烈焰歌,但他那傻徒弟自从他上辈子莫名就壮烈了之后便再没在中原一带出现过。 而这与云水谣时玄榕地宫和玉苁蓉有关那件事则完全不同,玉苁蓉自镜图山逃出来之后一直在汇川一带逗留,而且还留了乱音琴给后人为信。 所以不论云水谣一事被他遇到是否是巧合,都能有一个看上去是巧合的合理解释。而烈焰歌则没有。 如果麟镇这个一览无遗的局所用的诱饵是黎筝或者木合欢,哪怕是江娆,也不会显得那么刻意。 但事实却是烈焰歌,布局太过拙劣,甚至可以说是故意这么拙劣,简直就是摆明了冲着他来的。布局人知道他是六壬灵尊,甚至知道他如何重生。 黎千寻向来不是个急性子,可这时候真是有点被惹急了,他一手拉过雪绫绡护在自己身后,手持青鸾直接灌入灵力将束剑的破布扯碎了忽然凌空而起。 灵剑青芒只稍稍一闪,转瞬之间便激荡为耀眼白芒,在正午时分的毒辣日光底下依旧显得耀眼夺目。 雪绫绡这姑娘也是朵奇葩,刚刚还在手忙脚乱的比划着说不大清楚的路线,这时候突然被她一直无比崇敬的师祖拎起来,一时激动地在半空中幻出了原形。 毛色雪白的沫雪狻猊在空中翻了个跟斗,毛茸茸的爪子勾着黎千寻差点从青鸾剑上栽下来。 黎千寻低头看了看这处路口那群熙熙攘攘好不热闹的“人”,没有一个抬头看一眼此时正处于他们头顶上的奇景。 人群喧闹但无神,一条条仿若真人般的影子就像是行走在街上的傀儡行僵。 “丫头,游龙出海里那一招破障学了吗?”黎千寻摩挲着雪绫绡使劲往他脸上蹭的脑袋忽然想了一个更省劲的破法,或许是只省他自己力气的办法。 沫雪狻猊显然精力过剩,闻言眨了下眼皮,直接仰起脖子集气攒足了灵力,黎千寻微微勾唇,右手剑指略勾,随着一人一兽脚下的灵符阵散开的同时,青鸾剑随剑诀凌空抽出。 长剑白芒,青空苍狗,凛冽剑光飞速在雪绫绡身前散开,引灵七式里的游龙引凤与神兽一族游龙出海长吟之声相叠交,地面上重重人影就像是涂抹在生宣上的墨滴被天降之水融开抹净,无形的风雨交加之后,平坦的地面上连残垣狼藉都不见半分。 随着此处一个路口的乱神阵崩塌,连带的别处影子也开始渐次消散。人形由实到虚,虚影又皆化作仿佛轻砂薄尘拼凑起来的轮廓,随即被一阵或许连枯叶都吹不落的细风吹散。 麟镇四四方方一张棋盘,不足盏茶时间里,自西四北六一个小路口处开始溃散,狻猊神兽借灵剑之力发出的啸鸣笼罩着整个镇子,回荡的音波仿佛贴地而起的乘风巨浪,而音浪所过之处,不是惊叫连连人仰马翻,就是毫无声息尽作扬尘。 极短的时间内,毁天灭地一般的灵压将繁华了不知多少年的一座巨镇掀了个七零八落,黎千寻和雪绫绡重新御剑拔高,神兽也变回人形,雪绫绡蹲在青鸾剑上看着脚底下被洗去大半颜色的缤纷画卷摇着脑袋直咂舌。 看了一会仰起头问道:“师祖,这种事什么人干的啊,是不是脑子有毛病,这么大片地做什么不好,非要布迷阵坑人。” 黎千寻将青鸾掉头向北,看着棋盘西北角的那一处宅院挑了挑眉道:“有人是画饼充饥自欺欺人,有人是树上开花,假势作威。” 麟镇莫名其妙经此一劫,乱神阵被破之后,就只剩下不足十分之一的街巷里仍有人影,其中自然包括他们方才吃饭的天元茶楼。 而就刚刚的那声破障吼,晏茗未和灰雁自然也听得清清楚楚,灰雁紧紧攥着晏茗未的手腕不让他移动半分,看着他浅淡眸子中央的暗色瞳仁映着明朗天光,直到看见对方眸中飞快掠过一丝暗红。 才终于讪讪地松了手,他道:“对不起。” 其实灰雁很清楚,若是晏茗未有意挣脱,只凭他一个是绝对拦不住的。 晏茗未只字未应,只收回手展开眉心对他笑了笑。 麟镇西北角处的那座宅子外层有几层结实的携灵结界,黎千寻本想带着雪绫绡直接御剑进去,省的还要破门翻墙,结果却是情理之中意料之外的被结界挡在了外头。 不过一个长的古旧严肃了点的老宅子,外面携灵结界的强度几乎可以跟当年镜图山外围的那层结界媲美了,青鸾剑都捅不破。这么说虽然有些夸张,但却远比董氏本家豢龙棋田外的结界防守要严密许多倍。 本来听雪绫绡说在门外看见了烈焰歌,黎千寻就已经十分好奇这里头究竟是些个什么玩意,眼下又被极强的结界挡在外面,这间破庙里头藏大佛的嫌疑顿时就更高了。 而与此同时,他也差不多能确定,雪绫绡在结界外见到的门里的“师父”,并不是真的烈焰歌。 作者有话要说:我也十分不想化身周更咸鱼__ 这章齁长,字是多了点,但是不想拆开发 可能是废话的科普: 树上开花:三十六计并战计之一,其实差不多就是虚张声势的意思。 前边有一个叫“桑间令”的玩意儿,大概就是类似婚书的东西吧。 我造的,不用考据,若有雷同,就是抄我。 词取自《礼记》,桑间濮上,是指互有爱意的男女幽会的地方。 金角银边和劫杀,都是围棋术语,现代似乎也能用于经济学的一些理论什么的,不得不感叹一下,生活就是一场对弈啊。 啊,我怎么越来越会废话了__ 不造还有什么没科普到的没,有的话有机会再补充吧 80、不胜寒2 不胜寒2 这座宅子位置很好,虽然在整个镇子里是处于边角区域,却是坐北朝南,大门口的朝向又稍稍偏向东方。东平靠海多山,自池城那座山崖之上绵延数十里伸出的一座峻峭山峰就在距离此处不远。 依山险睥睨棋局,也算得上是这座巨镇的一大宝地。也是借了地势得天独厚,虽然这院子并不是麟镇最宏伟的建筑,但却依然显得龙骧虎跱雄伟庄严。 恰巧黎千寻来的这个时辰也十分微妙,午时刚过,日头毒辣的那股劲也已经揭过去了。再加上此时天边有云,空中有风,黎千寻和雪绫绡仍在青鸾剑上没落地的时候,看着天上地下的一片景色,可谓是脚下层台累榭,头顶云影天光。 颇有一种纷纭世事千转,到头尽是沧桑的遗世缥缈之感,似乎一切鸢飞戾天与经纶世务者都可以观之息心窥之忘返。 就连这时候满脑子乱七八糟怒火气的黎千寻,在抬头低头看了几眼之后,都莫名觉得自己突然晕晕乎乎好像兜头被人泼了一盆温腾腾的水,不烫也不冰,瞬间让人提不起一点精神。 黎千寻狠掐自己一把闭眼甩了甩头,立刻将青鸾与宅子外的结界拉开一段距离。他低头看了看蹲在他脚边的雪绫绡,揪着那丫头肩膀将人提起来:“丫头醒醒!” 雪绫绡双眼迷蒙的抬头看了一眼,伸手指着半空某处,傻乎乎的笑着对黎千寻道:“师祖,你看,师父在那。” 黎千寻毕竟活了千把年,御剑行到宅院上空时也只被迷了这片刻,自己开始觉得失力的时候就察觉这宅子不对劲了,所以倒还不至于被里头的东西控制心绪。 他看着雪绫绡咬了咬牙,一手掐着那丫头的手腕将灵流探进去护住丹鼎,一手猛地朝着她脖颈处劈了一掌。 饶是黎千寻用自己的灵力帮她控着灵脉和身形,雪绫绡仍旧被那一掌的掌风扇的差点从青鸾上摔下去,那丫头歪着身子忽然一个大喘气,眸子才渐渐回神,盯着黎千寻皱了皱眉,最后深紫竖瞳一闪,张嘴朝自己胳膊上咬了一口,尖利的犬齿轻而易举透过衣服给自己开了四个洞,雪白的袖子顿时被渗出的殷红染透。 黎千寻叹了口气,哭笑不得的看着她道:“傻丫头你至于这么狠吗。” 雪绫绡举着干净的那条袖口擦了擦嘴边的血,吸吸鼻子才道:“师祖身上还有伤,不能再让您耗费灵力了。” 黎千寻未置可否,他轻轻摇着头淡笑收回手,又道:“为何之前来时你没有中邪障?” 雪绫绡也拧起了眉头,啃着自己拇指百思不得其解:“为什么啊?我也不知道,刚刚底下明明是没什么问题的。” “刚刚你来的时候这边有人吗?” 雪绫绡摇头,她拧着身子指了指地下某处路口:“我从那边绕过来,好像是人越来越少,我觉得蹊跷,好奇跑过来看,才看到这宅子,门开着,四周没人。” 黎千寻微微皱了皱眉,若真的是地狱兰就被藏在这宅子里面,那四周的确不可能有人出没,正是因为那东西控人心性,不单单是能瞬间将一个人变得勘破红尘无欲无求,还可能引着那人去求死。 地狱兰为七灵地狱道,本就是以灵体欲念为食。 人的灵智被蚕食的久了,纵是百年修行的丹修大能也难逃其害。无欲到极致,就是连生欲都被吞噬,可不就是总往死路上走了么。 但是若这里头不是地狱兰,而只是与地狱兰共栖的小灵物——时分蝶的话,又另当别论。 雪绫绡从自己衣服上撕了一块白布,正撸起袖子低头咬着布条给伤口包扎,黎千寻回头看了眼那丫头,伸手过去帮她把结系整齐。 亏的是雪绫绡反应够快,回神之后没有一点犹豫的雷厉风行,不然都像西陵唯那样的,一掌劈过去人事不知,又得浪费不少时间才能重新清醒。 由于被结界挡了歪路不能空降,黎千寻在外头远远绕了一圈便也老老实实转回了宅子门楼。 这院子在上头看着不算华丽壮观,两人四脚着地之后仰视门楼仍旧不觉得高大,没有合抱粗的大石头柱子,也没有奇形怪状的神兽飞檐,就连门簪,都是一根看着颇有些年头的白桦木。 两扇不怎么霸气的黑木门大敞着,看上去倒是没有什么戒备森严的迹象。 不知道为什么,黎千寻站在这座宅子门口的时候总是莫名会想到临水镇的乱音坊,都是幽幽小径连着外界一片繁华,都是黑白朴素水墨一般的色调,不华丽不张扬,甚至这个墙头屋檐的古旧程度,都同样破出了风情颓出了格调。 黎千寻往门里头瞅了两眼,有人,但似乎还没注意到门外两个来者不善的不速之客。 他单手拎着青鸾横过来在门边划了一剑,没等他准备抬脚直接进去的时候,身边的雪绫绡忽然拽了拽他的袖子,那姑娘两眼放光的盯着门里,兴奋道:“是师父!” 黎千寻顿时一怔,他低头看了看雪绫绡那只仍在放血的胳膊,眉心皱了一下随即松开,也就在这时,雪绫绡忽然歪着头“咦”了一声,又道:“怎么还有师祖?” 一大一小两人几乎同时反应过来,他们眼前的这扇门,并不是这间宅子的门。 雪绫绡第一次来这里之所以没被邪障迷了心智,便是因为这宅子上头和门口的的结界本来就不是同一种! 黎千寻狠狠啃了下自己下唇,一手抓着雪绫绡后退三丈,单手剑诀将青鸾挥出,长剑之后金芒大盛,灵流自他手心汩汩而出。 一边雪绫绡也抽出腰间的长鞭抡开,却被黎千寻抬手按下。 青鸾剑上青芒与随之而来的金色灵流汇在一处,绕着剑身攀援而入,门里那几个终于看清样貌的白衣身影,在灵光四溅的剑芒遮掩后渐渐模糊,黎千寻腾出一只手使劲摁了把心口,却仍是压不下那一阵闷闷的滞塞感。 镜图山五叶藤,意中所指却是六个人。 “一叶聚水,结露为珠,一叶生火,烈焰长明,一叶淘金,退潮破晓,一叶点石,绛玉希声,一叶入木,绕枝三匝,连叶于藤,落地成根。” 虽没想过让他们长成参天大树,却也会想一想一家人还是该缠在一处欢欢喜喜。 许多年前的美好愿望,如今想想,的确不过是俟河之清。 心中愿,意中思。黎千寻磨着后槽牙默默嫌弃了一下自己依旧死性不改的荒唐念头,略扬了扬眉,手下并未丝毫停顿,凌空挥剑将青鸾整个直插/入那个像极了一个门洞的东西。 门后那几个似乎一派和谐正在嬉闹的少年人,便像是倒映在一张巨大的镜面之上的蜃影,随着镜面破裂也在瞬间变得四分五裂。 意中镜,一种能让站在镜子前的人看到心里最想看到的东西的结界,而这种结界,只有三种东西的灵息能够织出,七灵中属阴的三个,百鬼丹和不死草,最后一个就是他正在找的地狱兰。 与云水谣地底符阵时或许曾坑了七情散人的离尘镜类似,同属于上古幻术类的结界。 只不过离尘镜是将一处真实存在的景象的蜃影搬到另一处,让人对那景象的真正地点产生误解,而意中镜则是借七灵之力窥探人心,将中招的人心中所思投射到结界上,从而对人造成一种精神上的蛊惑。 黎千寻最后瞥了一眼镜面上已然变得张牙舞爪的破碎画面,啧了下舌,反正都不是什么好玩意儿就对了。 青鸾剑气势如虹正中镜子结界中心,随后连带着宅子上空的携灵结界也被飞快弥散开来的细小裂缝铺满,本来融于空中无形无色的结界瞬间像是一张由某处横生而出的大网,铺天盖地罩在地面上,随即很快又随着门口处的渐渐崩裂而轰然崩塌。 携灵结界碎的声势浩大,过强的灵压爆散引得天象异变,朗朗晴空乌云顿生,自这间宅子之上凭空劈下一道惊雷,头顶的灰色云层打着旋聚集在头顶,黎千寻适时收回青鸾握进手中,一时间苍雷滚滚,如擘青天。 大门前两层结界眨眼之间被清了个干净,门还是那道门,只是此时才终于看清关着的门扇上有几颗门钉几道门闩,门上辅首是青铜还是玄铁。 然而此时也容不得他细细欣赏宅子外观是否漂亮气派了,因为自那道惊雷突然劈进院子里头之后,似乎有隐隐的惊叫和呼救声传出。 听到这动静,雪绫绡那丫头窜的比黎千寻还快,甩着鞭子便从门边的墙头上飞了进去。 黎千寻倒是一改往日不爱走门的优良传统,没跟着神兽丫头翻墙,而是直接破门而入,字面意思,那两扇紧闭的门被青鸾直接从正中间开了个洞。 天上雷声滚过之后,风停尘落四野阒然,唯有这院里子微弱的几声呼喊愈加清晰。黎千寻可能也就是有带娃的操劳命,一进宅院就听出来那呼救声是十岁左右的少年,而且还不是一个,是一群。 这间宅子大是挺大,不过好在不像乱音坊那样九曲十八弯绕的人晕头转向,里面布局也跟外头一样整齐。 雪绫绡冲进去早他一步,黎千寻循着声响找到那间被天雷劈了的大殿的时候,地上狼藉一片的黑瓦白椽间已经稀稀拉拉站了十来个黑袍子的小少年,雪绫绡还在被殿前柱子堵了个严实的门口进进出出往外面救人。 这群孩子大的和小的相差大约也超不过一岁,黑色道袍,黑色发带,一模一样的装束,甚至跟豢龙棋田董氏的阴派黑服的弟子服也有几分像。 不过若只是这些统一制式的东西还不足以让人觉得心惊,毕竟玄门里不论大小强弱,各门派的丹修弟子一般都是十岁之前入道跟随各系师父修行,木犀城修炼场上大批童修列阵的情形他也见多了。 而如今立在他眼前的这群孩子,却看的他只觉触目惊心。十岁少年,一个个皆是白发淡眸,脖子上用一段玄色皮绳挂着一只小儿拳头般大小的琉璃瓶子,堪堪垂在心口中丹田处,里面装了几簇幽白灵火似的小飞灵。 黎千寻几乎是下意识的伸手摸了摸原来缀着乾坤袋的地方,时分蝶被装进瓶子里的模样倒是跟赤萤挺像。 黎千寻绕过身边那几个连衣服都还撑不满的小小少年,右手握着青鸾剑将灵流灌入,恰巧雪绫绡一手一个拎着两个白发少年从废墟底下钻出来,黎千寻抬剑挑着那根柱子道:“护着他们退后。” 雪绫绡应了一声随即抱着两人从台阶跳下,站稳之后又回头看了一眼,黎千寻已经执剑将砸在门口的柱子扔到了十丈开外。若比暴力拆迁,就是烈焰歌也比不上她这个亲师父。 雪绫绡盯着那个被扬起的碎石挡住的玄色衣摆胸中一阵激荡,神兽飞快将已经救出来的十来个孩子一个个揽过来护在自己怀里,随即纵身一跃幻出了原形,少年身体弱小,而沫雪狻猊身躯庞大魁梧,四脚张开用自己柔软的皮毛将那群吓得面色如纸的孩子护了个严严实实。 神兽五感灵敏,退开时还没忘回头喊了一句:“还有二十二个!” 几乎与雪绫绡这句话出口同时,那片废墟也被凛冽而起的青鸾剑风卷离了地面,原本被困在坍塌屋顶里的一群少年也都毫发无损。二十二个,一个不少。 而就在一群少年终于手忙脚乱爬出那个是非之地的时候,宅子更深处突然浩浩荡荡窜出来一队人,宽袍广袖的黑色道袍,与那群孩子身上的制式相同,只是背上多了把剑,胸前少了个装着时分蝶的琉璃瓶子。 黎千寻听到声响扭头看了眼那几个面皮发黑的成年汉子,十分耐心的等最后一个孩子安全走出大殿地基,他才挥手收起青鸾,而被风旋托在半空的那堆乱七八糟,也几乎是立刻便失了支撑,比飞起来的时候更轰轰烈烈的重新摔了回去。 铺天盖地的碎砖头烂木头砸下来,激荡而起的尘土将刚赶来查看情况的一队人呛了个措手不及。 黎千寻看着那群在烟尘里扑腾的彪形大汉不禁皱了皱眉,从这番毫不做作的动作上来看,这些人似乎并不是丹修者,董氏的黑白双制弟子服他也是认识的,更不可能是豢龙棋田的弟子。 作者有话要说:明天应该还能接着更,因为这是半章__ 上一章节中提到的“桑间”一词,古时候是有些不太正面的意思的,想用的话还是查清楚什么意思在用哈,尤其是高中小可爱写作文不要乱加这个词。 81、不胜寒3 不胜寒3 黎千寻等着来人一个个都喘够了站稳了,一边不紧不慢地收起青鸾剑,又抬头瞅了眼微偏西的日头。刚刚被强势的灵压聚起来的乌云也刚好散净。 之前黎千寻和雪绫绡两人御剑在这古怪宅子上头看了好一会,就算不能轻车熟路画出个详细的房屋分布图,最少也认得出这间被引出的那道天雷轰了的屋子大概处于整座宅院的中心位置。 如此一来,这群黑衣汉子赶过来的时机就很不合理了。 虽然雪绫绡听到呼救声一马当先冲进去的很快,但是黎千寻并没有跟那丫头似的火急火燎赶时间,而若是这帮黑衣大汉本就在这宅子里看守,又怎么会比黎千寻来的还慢? 就在黎千寻将那队人打量了一遍之后,一群黑衣汉子也终于拿着剑摆好了架势,但是却没一个敢冲过来。一群人十几个,身量并不比黎千寻矮小,却愣是看着对面仅有两个人的阵仗被吓得两股战战直咽唾沫。 黎千寻抓着青鸾往后退了两步,瞧着眼前一群废物模样的人皱了皱眉,心道不至于这么害怕吧,他这么想着扭头看了看雪绫绡,谁知不看不要紧,一看自己也吓了一跳。 神兽丫头这时候还没化回人形,沫雪狻猊为了护住那群孩子,巨兽身形愣是涨到三间屋子那么大,此时被她搂进肚皮底下的十来个白发少年一个个都绷直了身子,连小声抽泣都不敢了。 雪白大猫看着黎千寻眨眨眼,略一张口调皮地吐吐舌头,可在场的也就只有他才看得出,这丫头那动作不是要张嘴吃人,这番画面被一群没见过这场面的凡修看进眼里,没被吓得屁滚尿流立马撒丫子就逃,其实已经十分勇气可嘉了。 黎千寻回头看看黑衣人,暗暗叹口气朝雪绫绡挥了挥手:“丫头你吓到人了。” 沫雪狻猊闻言当即幻回人形,而之前被雪绫绡救出的那十几个少年也急忙忙相互搀扶着站到了黎千寻身后,与刚从废墟里爬出来的二十二个人凑在了一起。 整整四十个十岁左右的少年,墨衣白发,朱颜淡瞳。除非黎千寻是瞎的,否则灵尊不可能看不出这些孩子正在被人利用。而且还是见不得人的歪门邪道。 从这些少年的表现也明显能看得出,他们害怕这些黑衣持剑人,在不知来历的情况下,宁愿躲在一个刚刚出现从未见过的陌生人身后。 雪绫绡变回人形之后,对面面色泛青的汉子一个个抻着脖子拼命空咽了一口气,仿佛是要将劫后余生般吊在嗓子眼的三魂七魄好好塞回自己肚子里。 猛兽变成人形,只能说明她暂时不会张口吃人,他们可是真不知道这伴着惊雷突然从天而降的两位究竟是何方神圣。 来人里一个站的稍稍靠前些的,握紧了手里的剑壮着胆子往前跨了一步,瞪大眼睛盯住雪绫绡的动作,仿佛若是看到一个不妥马上便能抱头逃命,屏着气息颤巍巍问道:“你们是什么人?” 这一队黑衣汉子在这里当差恐怕也是倒了几辈子血霉,明明只是凡修,不知为了什么偏偏替这方鬼道毒潭看家护院。黎千寻看他们实在是不容易,眉梢一挑收起青鸾剑,弯起唇角和颜悦色地道:“别怕别怕,我们在镇上迷路了,误入,误入。” 十来个黑皮汉子惨白着脸,闻言几乎同时扭过头稍稍瞅了眼刚被拆得七零八落的主殿,恐怕那浮着尘土的碎石断墙都还新鲜热乎。 就在众人相顾沉默时,一根迎风竖在乱石堆里的白桦椽木忽然失了平衡,“哐啷”一声脆响歪在了地上。 十来个身长七尺的成年汉子仿佛又被雷劈了似的,哆哆嗦嗦简直欲哭无泪。 作为外来客,迷路之后直接轰了人家院子闯进来拆房子的,恐怕真的是普天之下仅此一家了。 误入?鬼才会信!可即使一万个不信,十几个凡修又能拿这些动辄呼风唤雨的仙修者怎样?且不说拿着剑的笑面阎罗,就是光那个几间屋子高的神兽,够他们死个几十次都不止。 可黎千寻才不管他们信或不信,他进这间宅子就是要确认时分蝶是否在这里,而此时那东西都已经大喇喇的被挂在了活人脖子上。他也实在没有必要跟几个不通灵力的凡修过不去。 众人冒着冷汗互相望了几眼,见黎千寻也并没有有意刁难他们,便一个个双手握剑弓着身子往废墟里头撤了几步,打头的那位更是缓了好半天,才又道:“灵童修炼禁地,外人不得入内。” 黎千寻挑眉:“灵童?”他回头看了眼那些孩子白的刺眼的长发,嗤笑道,“这是灵童还是鬼童,哪家师门要把自家童修弟子折腾成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不是自家的孩子用着不心疼是吧?” 之前说话的那位汉子闻言忽然皱紧了眉。 正如黎千寻之前所猜测的那样,董氏想利用地狱兰作引,翻覆东平的棋局,好让豢龙棋田解开死劫,可是却碍于天时不利机缘未到,并不能在得到地狱兰的时候就布阵施术。 地狱兰作为七灵之中唯一一个活物,灵信阴邪却温吞,相比其它几个灵压不可变的死物来说,地狱兰需要灵体气海的滋养,就像花农养在地里的兰草,在肥沃的土里便长得茁壮,反之,贫瘠的土里头就容易蔫了吧唧又瘦又小。 而地狱兰还有一点跟别的花花草草不一样,它不仅是只能往大了长,而且还会在所处之地灵息太过贫弱的时候重新缩回去,其灵压自然也随之变强变弱。作为一个活的七灵,地狱兰可真算得上一朵娇贵的奇葩。 千年之前集天地灵气最盛的东平一带早已盛势不再,要养地狱兰当然不可能仅仅只靠落日山谷或是池城天街这些险地残留的灵息,剩下的就只有一条邪路可走,便是以人来养。 而且这个“人”,还得是十岁之前灵脉初开有灵根的少年。世间凡修千千万,其中有灵根的便是连百中之一都不到,而在这之中,十岁之前能够开蒙打通灵脉的又是少之又少。 而如今黎千寻已然亲眼看到,通过时分蝶养着那朵奇葩的少年竟有足足四十个。 本应能够光明正大跟着师长凝气修丹前途无量的一群孩子,却生生被地狱兰拉入了或许永无回头路的鬼道。黎千寻这会儿虽然脸上笑眯眯看着并未发怒,可天知道他已经在心里把董术那个欺世盗名的蠢货臭骂了多少遍。 黎千寻紧紧握着青鸾,那把力道攥得自己骨节泛白,他看了看那群挤在一处正睁着大眼睛看向他的小少年,琉璃一般浅淡的眸子脆弱得令人心惊。 开蒙时即入鬼道,三魂七魄中的一魂一魄就已经祭给了七灵,织魂术可以补魂,却不能织魄。就像十三年前鬼镇时曾遇到的鬼女,就算是六壬灵尊,就算是他拼了老命想救他们回来,恐怕也是无济于事。 纵使灵尊修身养性隐世千年,遇到何种奇闻怪事都一向能沉得住气,缺德没人性的事见过也不是一桩两件,可这种时候他也只想挥剑打爆某些人狗头。 沫雪狻猊不愧是神兽中的翘楚,雪绫绡站在一丈开外几乎都能感觉到黎千寻周身隐而未发的强大灵压,这姑娘三两步蹦过来一把抱住他胳膊,看着他脸上还未收起来的那个笑容宽慰道:“师祖,我们带这些孩子出去吧。” 黎千寻怒归怒气归气,此时神志却也清楚得很,他低头看了看开口像撒娇似的雪丫头,好笑道:“怎么,向来争强好胜一点就着的凌厉丫头这时候突然改了性子?” 雪绫绡却朝杵在废墟边的一众凡修努了努嘴,道:“他们也太不经打了,而且您都说了,是我们误入。” 黎千寻点头笑笑未置可否,他略侧了侧身,微微抬手在指尖凝出一个灵力气刃,回头又对另一边拿着剑始终没放下的众人道:“虽是误入这间宅子,可是我这人却见不得有人躲在暗处干缺德事,我可能要替天行道一回了。” 说罢便将手中气刃朝着那群小少年的方向抛了过去。 时分蝶与少年的中丹田丹鼎相连,想取那个垂在胸口的琉璃瓶子并不是随便动动手就拿得到的,而且他也并不知道地狱兰已经炼到什么程度,更加不可能贸然把这群少年带离这个宅子。 黎千寻本想用气刃引一只时分蝶出来,也好顺藤摸瓜找一找地狱兰究竟在什么地方。可他顺手扔出去的那个东西,在众凡修眼里可就是堪比暗器飞镖一般的杀人利器了。 就在黎千寻将那股灵力送出之后,原本紧绷着身子站的一片沉寂的持剑众人,却突然像是被人扔了一根炮仗进去一般,瞬间炸开了锅,纷纷丢下手中唯一能倚仗的长剑,飞奔着向黎千寻身侧的那群少年扑了过去。 其速度之快,连五感敏锐的雪绫绡都没反应过来,黎千寻扔出的气刃并非伤人暗器,速度也并不快,反倒是那几个黑衣的汉子,卸了手中长剑之后倒更显手脚麻利,仿佛刚才那柄剑才是令他们掣肘的东西。 黎千寻看着面前飞快闪过的那几道黑影皱了下眉,立刻便出手将仍飞在空中的淡白气刃截下化去,电光火石之间,冲向少年的那道白芒忽然凭空消失,一众成年黑袍的人身子一矮直接一个个半跪在了那群少年面前。 许是突然临危惊惧交加,几个人高马大的成年汉子提着的那口气一松,竟一个个揽了两三个满脸懵懂的少年,抱着人大声嚎哭了起来,声嘶力竭丝毫不顾身份。 这群看门的持剑人实在有太多纰漏,他们执剑,却两手交握不脱剑鞘,着道袍为董氏办事,却不分仙道鬼道。沫雪狻猊将十来个少年围在一处的时候,他们吓得要死也没有一个肯返回去搬救兵过来,而是壮着胆子以一种宁可同归于尽的姿势守在一旁。 黎千寻刚刚说过,不是自家的孩子不会有人心疼,可是,偏偏那群白发少年正是这些黑袍男人的骨肉血亲! 一边是子,被囚禁在所谓的修炼禁地受尽苦难,一边是父,却不知受了什么冠冕堂皇的蛊惑,竟眼睁睁看着亲生骨肉渐渐不成人形而无动于衷。 一方密闭的宅院,四周还有不下两种重叠的严密结界,自黎千寻从门口处毁了意中镜那一层之后,那天大的动静都没能引来管事的主人家出面,而只是见着被豢养的所谓“灵童”和其亲眷。 其实与其说豢养,倒不如说是放养,没人组织没有秩序,全靠那四十个琉璃瓶中的几百只时分蝶掌控整个宅院。 黎千寻也识趣,他没去打扰人家父子间抱头痛哭,而是往一边挪了几步,蹲下身从地上捡了把被旁人丢在地上的长剑拿在手里端详。 剑鞘朴素,却并不普通,其上的镂空雕花是分别对应天道星宫的星象图,每个星点之间皆用一根极细的锁灵线相连,不深不浅的嵌在鞘面上。 每把剑剑鞘上的镂空都不相同,不过星图被藏在繁复的装饰暗纹之间,若是不仔细观察的话大抵是看不出来的。 黎千寻握着剑柄稍稍发力,自手心渡了一缕极清浅的灵流灌入长剑,剑鞘之上那丝丝缕缕三五勾连的锁灵线上忽然跳起一簇幽幽灵光,从与剑柄紧扣的一点处燃起,而后飞快沿着灵线痕迹划过,随即很快湮灭在星图一端。 而他渡过去的灵力也随之被剑鞘吞噬,黎千寻微微扬眉,用力拔出剑身,包裹在精巧剑鞘之内的东西,并没有短兵冷光泛出,里面只是一段早已泛黄发黑的枯木剑。 由于现在持剑的人并不会用剑,甚至连被磨钝了的木剑刃上都长了几块可笑的霉斑。 黎千寻转过头看了看扎在一堆哭个不停似乎正在悔不当初的成年男子,啧了下舌不耐道:“别哭了,早知如此,为何要将自家孩子送来这种鬼地方?究竟是什么人让你们在此处修炼的?” 黎千寻问的是“你们”,而不只是那些初通灵脉的少年,凡修虽然不能筑鼎结丹,但是却不妨碍他们修习清修心法和外家功夫。 剑招健体,既为护子心切的男人们找了些事干不至于整日闲着惶惶不安,又能让这些年富力强精力过剩的凡修拿着锁灵剑收集灵息。 清修凝气,凡修不能凝聚灵力为己所用,但他们手里那把刻了星图的木剑却是可以。 黎千寻简直服了想出这一招的人了,敢情利用了人家孩子不算,连当爹的都不放过,物尽其用人尽其职,这出两全其美还真是一点都不浪费。 而如此一来,也正好可以解释那群成年的凡修为什么来的比他还迟,“灵童”修炼的同时他们也没闲着。 玄门现存的剑道术法之中,除了他们镜图山仅此一家的引灵剑谱可以随心所欲,随时出招收招不被外力所拘,别家的剑修列阵收招都有既定的规矩,急了不行缓了亦不可,若是那道雷劈进来的时候他们正在勤勤恳恳练剑,迟个须臾再正常不过了。 再者,之所以问到究竟是何人,是因为出面布置时分蝶的人并非董氏,唯这一点黎千寻无比确定。 董氏仗着自家是修真界老古董,一向自诩仙门第一世家,不像天一城江氏那般自由矜傲,从来不理旁人看法。董氏对外最在乎世家脸面和门风修养,巧取豪夺欺男霸女这种事他们做不出来,就算董术早已经慌不择路丧心病狂地急着救命,黎千寻也不信他敢明目张胆地举着豢龙棋田的名头干出这种伤天害理易失人心的事情。 玄门仙府既立于凡世,就不可能飘在九霄不食人间烟火。丹修者也是人,一方世家的繁荣需要老百姓的拥戴和支持。 下不安者,上不可居,董氏不可能因为自救反而却自断了后路,这种舍本逐末蠢到家的事,怕就是真的蠢货也不会做。 四方十八门的玄门修者与凡修之间,既不是从属关系,更不是统治关系。一部分人得天独厚能力卓绝,既取了世间最好最为稀有的气海灵息,那便有责任除魔卫道护一方平安。 但他们并非就是主子,世间千万凡修更不是呼之即来的奴役。 拿灵童养化地狱兰,本就跟草菅人命没什么两样,既然知道这种事缺大德,豢龙棋田作为东平最大的世家,找来别家顶替唱一出李代桃僵,其实还是十分有必要的。 而此时再想想在点星镇虎口客栈时见到的东西,池鲤化龙之后一飞冲天,而曾经曳尾的水池自是荣枯自负,既然早知道鸟尽弓藏这么浅显的道理,想来这棵李树恐怕也并不是真心想死。 思及此,黎千寻似乎终于明白了,究竟是什么人非要把他扯入这场纠葛之中,或许真的与御风君无关,他充其量只是想拿走地狱兰,而至于落日山谷的棋局暗示,和申时二刻池城将要开场的最后一折戏,只是东平内部某些人之间的利益与恩怨。 兜兜转转绕了偌大一个圈子,还是有人想要阻止董氏翻覆气海灵地而已。 最后那一沓误打误撞找出来的觅灵符,可能又是另一个并不相关的故事。 黎千寻将脑子里的一条条线索捋了捋,突然有点想笑,他有点搞不明白,这棵怕死的李树为什么非要费尽心思躲着藏着把消息撕碎了一块一块扔给他,为什么不能直接正大光明的站出来将实情说说明白? 抑或是,这之中又有什么不能宣之于口不能现于人前的秘密或苦衷? 作者有话要说:全章 作者吐个苦水 找设定草稿找了好几天,因为期间换了电脑__真不是我蠢,是设定太多太细 82、不胜寒4 不胜寒4 本来一群墨色道袍的七尺大汉拿着剑气势汹汹冲出来还挺唬人,但其实这宅子里的所谓“灵童”跟他们的父辈,最初也不过是普普通通的凡修。 如今更是当着黎千寻和雪绫绡的面,涕泗横流的上演了一出误入歧途的老父亲回头是岸舐犊情深的狗血戏码。 四十个少年被迫堕入鬼道,魂束已经散了,就是灵尊本尊如今也没什么好办法将他们重新引向一般意义上的“正道”。 黎千寻上辈子也是当过爹的人,这会儿看着是一边咬牙切齿的嫉恶如仇,一边五味杂陈的感同身受。 十来个黑衣男子哭的感天动地,听到黎千寻的询问,半晌才丧着脸回头,哑声道:“我们平常人家一向憧憬仙门里的仙卿,做梦都想着自家祖坟上能冒一股青烟,让家里出一个能考入豢龙棋田修炼的后代。” 黎千寻皱了皱眉,疑道:“天生灵根的孩子哪个门派会不收?你们为何不直接让他们参加豢龙棋田各系每年的弟子选拔?” 那人微微愣了一下,眨眨眼将黎千寻仔细打量了一遍,道:“公子并非东平人士,各方齐聚的论法道会也已经四年没办,或许您还不知道,豢龙棋田自上次论法道会以后,宗室和各个旁系门派就再也没有公开选拔弟子了。” “又是为何?” 那人摇头:“不知,只是家中幼子已到拜师年龄,本来还曾想过,带幼子到距东平较近的南陵,若是能考入碧连天便是再好不过,可惜不知为何,未成行时孩子便生了一场大病…” 没等他说完,黎千寻抬手打断:“慢着,为什么会生病,生了什么病?”他说着又看了看其他的几十个孩子和那些成年男子,此时都望着他点头附和,表示确有此事。 最初开口的那人道:“我们也不知是什么病,先是昏迷不醒,整日整日的高烧不退,找了好几个郎中都说孩子命不久矣,可虽然郎中这么说,我们也不可能放弃救治,也是孩子们命不该绝,一直撑了十来天,直到有传言说,这并不是病,而是灵童灵脉初开时必经的一道劫数。” 黎千寻甩甩袖子冷哼一声:“荒唐。” 那汉子看着他颤抖着嘴唇皱了皱眉,一脸想要准备接着哭的模样,黎千寻摁着肚子连忙摆手:“别别别!别再哭了,快把你知道的都说完了,我还要赶去看戏呢。” 本来这也是句实话,可谁知众人听了之后更委屈了,眼巴巴的望着黎千寻这个似乎可能是个人物的救命稻草,眨眼之间在他面前稀里哗啦跪了一地,连同那四十个形容妖异的鬼道童修。 彼时黎千寻刚拎着一把锁灵剑从地上直起身来站稳了,看到自己跟前瞬间跪了一堆人,差点一个趔趄重新蹲回去。 就是上辈子,曾德高望重的六壬灵尊也从没见过这阵仗,莫说外家门派的弟子,镜图山仅有的六个弟子里头,都还有个烈焰歌从也不肯下跪,就连那丫头拜师,都好像是被她师父逼着不得已才肯学的。 黎千寻一向自知,也从不把自己当回事,或许是因为太知道双膝及地于艰难世道之前匍匐的那把滋味… 他不喜欢看人下跪。 黎千寻摸了摸自己酸溜溜的腮帮子,这会儿也反应过来,貌似是自己刚才那句话说的太轻描淡写了,此看戏,非彼看戏,池城天街上的几折子戏估计这宅子里的人也是知道的,只是可能一时也联想不到面前这人说的是那一出。 黎千寻清清嗓子,道:“麟镇也是是归池城管辖,天街上的事情你们也都听过吧?” 众人似乎恍然大悟,忙不迭的点头说“知道”,说着还有几个人拧着身子往大殿废墟后头看了几眼。 黎千寻也顺着他动作瞅了瞅被几座老房子分隔开来的几条岔路口,眉梢轻挑摸了摸下巴接着问道:“所以,当初孩子们得病的原因你们弄清楚了么?最后是怎么治好的,又是什么人出面给的解救之法?” 众人几乎异口同声:“昭月宫主,落日山谷士家的当家人。” “士家?昭月宫又是哪个派系?” 黎千寻虽然对豢龙棋田和东平一系的仙修门派不是特别了解,但也不是一点不了解,最起码像汇川沐氏那个档次的门派他还是知道的。 而且他也十分清楚,以泽水渊沐氏的等阶,似乎还远够不着被豢龙棋田信赖的程度。 想到此处,黎千寻忽然苦笑了一下,说起来还真是讽刺啊,就连与虎谋皮为他人作嫁衣这种事也是有讲究的,地位低的人就算你上赶着想去送这个死,可能人家都看不上。 既然能有被豢龙棋田利用的资格,还要有养化地狱兰的手段和方法,与此同时,族中掌权者还要有心甘情愿为大局牺牲的“高尚”觉悟。 这个昭月宫,似乎没道理多年来一直寂寂无闻毫不出挑。除非,这一族人原本就是为此而生。 而十分不巧的是,在豢龙棋田终于用到这颗关键棋子的时候,家族里头却出了一个贪生怕死的逆鳞。 就在黎千寻想到这人处心积虑的做了许多暗指落日山谷的“天堑七十六机”,并且在虎口客栈搬出来给他看的时候,他脑中突然闪过一个瘦弱的人影。 兄友弟恭,睦于父母之堂。 豢龙棋田董氏的当家者从不世袭,每一代都是从各系弟子之中挑选天资优异者来培养。而这个被选中的新秀,原本也是有自己的父母亲眷甚至家族的。 李代桃僵一折,本应是你情我愿代人受过,可如今东平这场闹剧,却是怎么看怎么像一出祸起萧墙。 “士家,哈哈哈哈,好一个士家!”黎千寻紧紧攥着一把锁灵剑笑出了声。 过了一千多年,直到此时,六壬灵尊才终于明白双玄五色两姐妹的厉害之处。 董玄董青,两个同居七贤的女子心思细致难测,门派内不以血亲为系,不世袭,其实并不是削弱家族集权,相反,每一代宗主都来自外姓,恰恰是用了两家命数同担一家荣辱! 雪绫绡如今可是她师祖的头号拥戴者,此时看着情形不对劲,这姑娘提着鞭子一步便冲了过去,挡在众人面前冷声道:“昭月宫是什么地方,他们帮你们救人之后还做了什么,为什么把这些小孩子关在这种地方,你们还是亲生的吗?” 不久前身躯庞大的巨兽模样还在众人脑中挥之未去,这个时候神兽一脸不善的冲出来问话,又把一群人吓得抖如筛糠,总怕这猛兽一个不开心把他们当了点心塞牙缝。 雪绫绡动作快,黎千寻没来得及拦住她:“丫头,你让他们慢慢说。” 神兽回头眨眼吐了吐舌,瞬间换了个软了十二倍的声音,握着鞭子指了指众人道:“师祖您放心,一个都跑不了。” 黎千寻扶额:“不是,我是让你别那么凶神恶煞的…” 雪绫绡点头,甜甜一笑:“哦,知道啦。” 神兽话落回过头去,长鞭一甩,伸手一指刚刚一直回话的那人,一双凌厉的深紫竖瞳波光流转,眨了眨眼粲然一笑道:“你,一五一十的慢慢说。” 黎千寻看着那姑娘背影,默默心疼了一下自己,比着自家那个怎么都养不熟的老二,估计这已经是狻猊神兽最大的温柔了。 被点到的那人小心翼翼看了看黎千寻,抻着脖子空咽了一口气,手里拉着一个小少年的手摩挲了半晌,才艰涩道:“昭月宫主说,十岁不到便开蒙打通灵脉实属不易,既然已经能够凝气修炼入道,就没有道理放任自流,如果不能接受统一的教导,恐怕很快便会泯然众人。” 黎千寻一边听一边摇头,真不知道到底是该说他们无知好,还是该说他们揠苗助长好高骛远的好。 总之灵尊对他们没什么怜悯,黎千寻咬着牙关旁若无人走过去,弯腰抬手将灵流探进一个少年胸口,从胸前的琉璃瓶子里取了一只时分蝶,用携灵锁装了塞进袖口。 抬头看着纷纷盯着他看的一群老老少少,道:“继续说。” 这时候雪绫绡似乎有点看不下去,这姑娘瞧着黎千寻表情淡淡,她也不准备憋着怒气给他们笑脸看了,长鞭抡开在地上抽出一道深沟,顿时烟尘乍起。 “谁说灵脉通了之后不用会长回去?你们是不是傻!这么多孩子同时生了怪病你们就没想过是有人故意作怪吗?再说了,谁说灵脉初通时会生一场大病的,不懂丹道听信一面之词也就算了,后来眼睁睁看着孩子变成什么模样还傻了吧唧的听话也是蠢到家了!你们不配为人父!” 雪绫绡扯着嗓子骂了好大一串,连黎千寻都没有插嘴的机会,那边跪了一片的大大小小也是被这一通吼吓得噤若寒蝉,黑衣汉子们纷纷白着脸红了眼眶,在凡修眼中,依旧是血脉为大生死为大。 有人小心翼翼的往前挪了几步避开雪绫绡的鞭子,向黎千寻这边凑了凑,坚强的抹一把脸,涩声问道:“那敢问这位仙卿,我们以后该怎么办?犬子入昭月宫之后变了模样,我们自然也觉得不妥,可是昭月宫主曾说过,若想真正得道,需得摒弃此世皮囊,至少不能为形貌所拘,能舍的,才能得。” 那人说着稍稍顿了一下,两手不安地攥在一处低声道,“等到这一层修炼完毕,便能舍弃了仙蜕得道飞升。” 黎千寻忽然被这最后一句话惊着了,什么邪教这么狂妄,把让人去送死说得这么冠冕堂皇? 他咧咧嘴角没带几分好气道:“那昭月宫主有这么大本事他怎么自己不飞升?还仙蜕,真以为自己是住在天上的啊?” 那人又小心翼翼道:“之前曾在书中看到,修仙求道之人飞升之时会褪掉禁锢灵体的肉身,难道不对吗?” 说话那人或许是一连多日顶着日头练剑,面皮被晒得有些黝黑。 黎千寻看着他挑了挑眉,虽然看着被吓得不轻,开口时也紧张的要命,但是言辞还算简洁流利,而且言语间礼貌得体丝毫不像个乡野之人,想来也该是个大户人家读了些书的。 然而恰恰是这些只是读过一些书但是又读书不太多的人,最难听懂人话。 并非大字不识,有基本的常识和教养,却没有从足够多的书里学来用已知应付未知世界所应该有的判断力。 黎千寻算是明白了,他们谁都可以信,而同时,也谁都不信。 因为早被一层急功近利的猪油蒙了心,他们只信自己愿意相信的,而在那之中最最紧要的,便是保住自家孩子面前那条似乎已经铺成坦途的仙修大道。 丝毫不吝躬身下跪碎了膝下黄金,精明;只可惜似乎跪的太轻易,并没有从中有所觉悟,又迂腐。 黎千寻之前还有那么一瞬间认为他们似乎已经认识到自己受人蛊惑被人利用,可是眼下,他只想把那个念头从肚子里薅出来喂狗。 他默默将手里拿着的一把锁灵剑扔回地上,移形换位动作极快地在众人中间穿行了一遍,等到身形站定时,手里多了一小簇银白发丝,共四十根。 与此同时,那些少年胸口的琉璃瓶外缓缓浮出一层淡淡的金色光芒。 对牛弹琴太费力气,与其花功夫解释让他们明白鬼道与仙修丹道的区别,不如用结界直接封了时分蝶的灵息来得方便。 多说无益,毕竟他跟神兽丫头才是那波来者不善的不速之客,不能看着人家一群凡修好欺负就以一种高高在上的姿态策反别人。 “那位昭月宫主说的也没什么错,有舍有得,皮囊确实算不得太重要。” 黎千寻一边说话,一边将手中那绺白发系成一个结,摸出装了一只时分蝶的携灵锁将头发放进去重新收起来,召回青鸾握进手里,最后冲雪绫绡招招手,“丫头,我们走了。” 仍旧跪坐在地上的一票人见两人折腾完了要走,瞬间又不淡定了,人闯进来时害怕,如今两个捣乱的轻飘飘撂下一句话要走,依然是害怕。 打头的那位蓦地站起来高声喊住黎千寻:“公子留步!” 黎千寻适时顿了一下,回头道:“怎么?” 那人略带踟蹰的往前蹭了两步,伸手指了指其中一个少年胸口挂着的琉璃瓶子,道:“公子留下的这个术法又是何意?” 黎千寻也不卖关子,直截了当道:“若是没有这个结界,这些孩子会死。”说着他抬头看了看宅院上空那层几乎已经复原的携灵结界,又补了一句,“这间宅子大抵是不会放你们出去,至于是不是要接着修炼,自便。” 黎千寻和雪绫绡两人头也没回眨眼便没了踪影,只剩一片新鲜废墟前面的几十号人心有余悸地面面相觑。 尽管不知真假,但对于望子成龙的十几个凡修来说,黎千寻最后这两句话实在是太要命了。 时辰离申时还早,从麟镇御剑到池城看戏,半盏茶时间都用不完,黎千寻一点也不着急。两人出了宅院并没有立刻赶去池城,而这时候黎千寻也不大愿意回去跟灰雁大眼瞪小眼的干坐着,从门洞里钻出来便拉着雪绫绡蹲在了对面墙根。 神兽丫头对她这个传说里的师祖很是崇敬,就连这人拉着她枯坐墙根都蹲的十分开心。 雪绫绡什么也没想,还特殷勤的接过黎千寻手中秃了瓢的青鸾剑,从自己裙摆上撕下一条甘露锦,一丝不苟的抱着灵剑将剑身缠上。 神兽裹剑裹得专心致志,丝毫没有注意到黎千寻一直仰着脖子盯着那间宅子上空某处,如墨的眸色中映出一缕薄云。 就在雪绫绡将最后一段白布条缠在剑上,正准备打个漂亮的结的时候,黎千寻微微挑了下眉梢,眸中倒影被一道自下而上冲出的幽绿光柱撞出一圈波澜,薄云瞬间四散。 作者有话要说:私货太多了__ 83、不胜寒5 不胜寒5 雪绫绡抱着青鸾终于将手中的布条打好了结之后,仰头撒个娇的功夫,黎千寻轻轻抿着嘴唇回头,眸中那片碧空里的细碎星点恰好落尽。 看到神兽手里五花大绑好似要去陪葬似的长剑,黎千寻嘴角一僵:“丫头,咱们还要用呢。” “哎呀!” 也不知道雪绫绡究竟是手太笨还是太灵巧,一根布条愣是在剑身上绾出了三个大大的蝴蝶结,系的时候不容易,解开的时候同样不简单,祖孙两个蹲在墙角嘀咕了好一会才把青鸾剑解放出来。 申时将近,两人直接御剑去往池城天街。 池城是碧连天黎家少主子以另一种方式再次“闻名”于世的第一站,但其实黎千寻对这地方并不是十分熟悉。十三年前他只是来这里撬窗子翻东西,昼伏夜出,六天里头拜访几百间花楼,忙得脚不沾地根本没有闲工夫去调戏姑娘,更没时间去考察这地方的人情风水。 池城天街,主要部分就是位于城正中央的两条纵横大街,与麟镇不分主次的棋盘格子不同,池城主街和侧街则泾渭分明十分明显。 因为时间尚且富裕,黎千寻并没想着比别人先到,御剑行的也不快。前一日西陵唯因为爬这座城被邪障侵蚀,而之后晏茗未又说池城已经没有司天寮了,黎千寻就已经预见到这地方估计已经被毁的差不多了。 在快要接近天街城门的时候,黎千寻这边还没感觉到什么不对劲,反而是他身后站着的神兽丫头开始焦躁。 雪绫绡扯着黎千寻的衣袖来回揉搓,却又死死咬着嘴唇不肯吭声,黎千寻没感应到城里飘出的邪气,倒是差不多先被自己后头这姑娘那股如怒似怨的气息熏出毛病了。 神兽灵感敏锐绝非常人可比,黎千寻也十分好奇,什么东西能让沫雪狻猊有这种反应,雪丫头跟着他的这两天以来,可一直是坦坦荡荡从没拘着什么。 黎千寻一边揣着自己袖子,一边特意御剑在城外绕了两圈没有进城,直到自己身后那丫头终于憋不住了,“嗷呜”一声化成一只小白猫扑进了他怀里。 黎千寻:“……” 雪绫绡之前在那古怪宅院上面的时候在自己胳膊上咬了一口放血,这时候断腿小猫那只由兽族灵骨接起来的干枯前腿上,赫然有一道十分狰狞的齿痕,小猫团缩在黎千寻怀里瑟瑟抖了一会,抬起小脑袋望着他,一双眸子里波光荡漾要多委屈有多委屈。 黎千寻没问过雪绫绡她的前腿是怎么断的,如今看来,难不成跟东平藏着的东西有点关系?如果是,究竟是地狱兰,还是十年前曾在这一带神出鬼没的穷奇骨? 黎千寻揉了揉毛团子的头:“丫头,你之前遇到过?” 雪绫绡眨眨眼,伸出舌头在他手心舔了两下。此时沫雪狻猊被迫化回成丹最初的原形,已然是人话都说不出了。 黎千寻皱了皱眉,单手剑诀将青鸾抬高,御剑直冲池城。 登上过天街的各家仙卿们都知道,池城虽然是个日夜颠倒酒色生姿的温柔乡,但其中格局和房屋却十分雄伟,即使雕梁画栋上挂了粉纱红灯,也依旧掩不住天街磅礴大气。 十三年前黎千寻来这里时,白日里街上就鲜少有人走动。 如今,雕梁变焦木,网户结蛛蜩,玲珑朱缀撒了满地,明明没什么风的天气,狼藉一片的宽阔大街上却十分应景的原地起了两个小风旋,卷着一簇灰尘和几片不知落了几个年头的枯叶在黎千寻面前飞舞了一阵,处处彰显此地嚣张的颓败残景。 从这个荒凉程度来看,这地方至少得有个三两年没人居住了。之前的灯红酒绿夜夜笙歌那种繁华景象,倒更像是一种错觉,令人恍如隔世。 偌大一个池城,连个鬼都没有,更没有一丝活人灵体的气息。 池城天街大抵算得上是当今这世上最大的风月场,而黎千寻与其狐朋狗友又向来常年混迹于这种地方,按理说若是天街出事,肯定会有不少人上赶着把消息往他耳朵里灌,可是并没有。 除非是那些喜欢流连此处的仙门弟子这几年不约而同地从没来过这里,否则就只有一个解释,便是邪障,就像之前西陵唯撞见的一样,迷人心智让人产生幻景,而自己浑浑噩噩出了城慢慢清醒之后自然是浑然不觉。 黎千寻一早就想到了此节,进城时便有提防,由七灵养出的邪障自然比小妖小怪的邪障厉害,可也不至于迷了灵尊的眼,这类东西,恐怕除了七情散人,世上没人比他更熟悉。 自麟镇御剑过来,进城时刚好在东西大街的东头,黎千寻一手拎着小猫团子,一手拎着冒着幽幽白芒的青鸾剑往西边走。既然是要塔台子唱大戏,肯定要寻一个四通八达的宽敞地方,主街交汇处的十字路口再合适不过。 东大街虽然枯叶满地,时不时的会有砂石贴地横飞,但路面还算平坦,一路凄凉狼藉中穿行而来,黎千寻经过司天寮的时候,往里看了一眼,果然是毁了,而且毁的十分彻底,写了金字的乌木门匾被人砸得稀烂,零零碎碎散落在只剩了一边门扇的门洞两侧。 抬头向上打量,与别处司天寮统一制式的四兽飞檐也被撅折了大展的羽翼,昔日威武一丝不存。 若只是砸了一道门,对于玄门门派来说其实还算不得诅咒,最令人触目惊心的,其实还是门框上仅剩的那一扇玄色木门上的阴阳鱼门钉,每一个门钉上都有用血涂抹的痕迹。 黎千寻在虎口客栈被那虚头巴脑的棋局折腾的够呛,这时候也早已记起来,阴阳鱼是豢龙棋田的家纹,就像碧连天的金色三足乌一样,在四方世家某一方辖地之内的司天寮里,所有统一制式的东西都有这一方世家的家纹标志。 明知道董氏在东平一方独大,还敢在董氏家纹上留下这么恶毒的血咒,黎千寻摇头默默叹口气,宁可鱼死网破也不让别人好过,这得多大仇。 司天寮处在东大街距十字路口十个铺面的位置,这在所有设有司天寮的城池都是一样的,黎千寻在司天寮这处废墟多打量了几眼,很快便到了申时二刻。 黎千寻刚来时,十字路口处还空空荡荡没有一丝明艳色彩,就在他一头钻进司天寮里研究那些碎砖头烂铁快的这短暂时间内,街角处便像是凭空变出了一整座缀满了红花绿叶珍珠金穗的华丽戏台。 黎千寻将小猫团子揣进怀里,翻身一跳,在层叠的断壁残垣上几个踏跃便登上了与司天寮相邻的一座高楼屋顶,他抬头扬了扬眉,看着戏台上空千丈高处的一片破碎云朵,幽幽绿色光芒刚刚消失。 在池城一片颓败满目的灰黄之中,大喇喇的横了一座装扮极其明艳华丽的戏台子,一眼望去十分突兀。 戏台之上,出将入相两个鬼门道,皆以鲜红为底的银线刺绣锦缎隔开后台。两侧玄色柱子上贴有一对朱漆鎏金楹联,上书“世间事人间事事事是实;路中墟城中墟墟墟需虚”两句。 戏台顶上,悬有一朱漆鎏金横匾,两侧明珠金穗摇曳生姿,中间四个大字“阴阳假物”。 戏台前后的四角大柱连着四条龙骨脊,彩瓷宝顶,鳌鱼飞檐,檐下风铃铁马,天棚绘满瑶草琼花。 黎千寻看着那实实虚虚的戏台子啧了下舌,心道还弄得跟真的似的,不知道这戏究竟是要唱给谁听。 他抓着青鸾剑带起剑风在长满了杂草的屋顶上扫出一个窝来,揣着小白猫盘腿坐了下去,顺手从旁边一棵正随风摇摆的欢快的狗尾巴草上薅了一根顶着花的毛尾巴叼在嘴里。 他是不准备下去凑热闹了,隔着几间铺面的距离看别人唱戏刚刚好,灵尊对灵体邪障感应太过灵敏,离远点不至于被那股骚气熏到。 华丽戏台在路口秋风中被晾了将近一刻钟,黎千寻就百无聊赖的趴在屋顶膈应了一刻钟,说好的申时二刻,怎么还带说话不算话的,简直岂有此理! 就在黎千寻准备爬起来换个姿势的时候,戏台上那张绣了“出将”两个银色大字的隔帘被人掀开,几个头戴花花绿绿一张齁大的面具的黑衣人从后台鱼贯而出。 面具整体呈青绿色,四个鎏金目,一对顺风耳,乌发结辫红唇獠牙。再仔细看那些人身上装束,并非是普普通通的道袍或者玄色戏服,而是外玄袍内朱裳,每人胳膊上还套了一对硕大的兽掌。 黎千寻看着不由皱了皱眉,这装扮他十分熟悉,是早已被此世的大方之家们摒弃了的“迎神戏”,正是因为扮相不够漂亮。而那几个身着奇异服装头戴鬼怪面具的人,就是这类戏的主角,民间市井里曾驱邪迎神的“方相神官”。 黎千寻这边正酝酿着准备好好欣赏一出檀郎谢女的芳华韵事,这时候顿时就想不通了,这他娘的又是哪一出? 戏台子明明是给唱“君子武神”或“才子佳人”那类戏码准备的,怎么偏偏从后台钻出这么几个煞风景的角色? 戏中戏?虚虚实实的故弄玄虚,还真是跟豢龙棋田如出一辙的路子。黎千寻看着几个头顶硕大面具的方相神官在戏台上一字排开,立在幕布前站定,之后便再没动作。 黎千寻托着腮趴着险些将脸皱一朵地狱兰,就在他正一节一节将嘴巴里叼着的狗尾巴草咬碎了咽下去的时候,自他头顶传来一阵“呼呼啦啦”十分不潇洒的振翅声。 “啧!”黎千寻飞快翻了个身,就看到傻鸟灰锁摇摇晃晃的冲他扑了过来。 这世上鸟兽千千万,可大抵也就只有灰锁能把一双不缺羽不少毛的翅膀扇出那种奇特的动静来了,未央宫还真是个个都是活宝。 灰锁扑向黎千寻可不是跟他亲近,傻东西名字叫灰锁,其实意思是把灰雁锁在身边,因为那鸟是晏茗未小时候就养着的,据说晏宫主小时候一个人流落在外,只有这只流浪的鸟跟他相依为命,直到他哥哥找到他。 之后那鸟就有了这么个名字,其实这么一想,晏宫主跟他哥的感情还是十分亲密的。 正因为灰锁向着灰雁,所以才见着黎千寻就想伸着脖子啄,鸟跟主子一个脾气,反正都看黎千寻不顺眼。 黎千寻眼瞅着灰锁扑过来伸着尖尖的鹰喙就要亲密接触,他也不躲,懒洋洋的抬手准备跟铁定会马上出现的某人打招呼:“晏宫主好呀,一个时辰没见,想我了没?” 话刚出口,灰锁扑棱着翅膀的身子也在黎千寻鼻尖蓦地停住,两只爪子被一根柔软墨藤束在一起紧紧牵住。 黑鹰不甘心似的往前挣了挣,翅膀上的羽毛掉了黎千寻一胸口,本来软软地趴在他怀里打盹的小神兽也被惊醒了,四足绷紧弓着身子冲那鸟低声嘶吼。 晏宫主适时将夜宴拉回,自己欺身过去在翘着二郎腿冲他笑的那人侧脸蹭了蹭,在他耳边低低道:“你没事吧?” 灰锁被扔出去回头委委屈屈叫了一声,随即两扇翅膀抱着脑袋扎进了一旁的草堆里。 黎千寻捏了捏晏宫主的脸,勾着唇角道:“我能有什么事,你们兄弟情深,这么多年各忙各的,偶尔也该聚在一起好好聊聊。” 晏茗未眉心皱在一起:“对不起。” 灵尊又不是老糊涂,自然知道晏茗未为了什么跟他道歉,只是他不计较,而且他们曾经约定过,他不想说的,他便不问。 黎千寻忽然哈哈笑了两声,十分豪迈的伸手将晏宫主往怀里搂了搂,也夹着气音在人耳边低声道:“小账本上记好了,咱们来日方长。” 就在这时,后边的西陵唯和灰雁也慢腾腾跟了上来,拎着剑蹦蹦跳跳赶在前面的小少爷精神抖擞,也是不知吃错了什么药,在灰雁师父面前竟然也敢撒欢了。 西陵少爷看到黎千寻之后眉毛一跳,随即眨了眨眼便勾着脖子四处乱看,边看边道:“雪绫绡那死婆娘呢,黎尘她不是最听你的话吗,又疯去哪……” 西陵唯话未说完,四处乱瞄的目光落在黎千寻肚子边那一团毛茸茸的时候,顿时双眼一直,这只毛团,似曾相识啊! 西陵少爷自言自语的时候没人搭腔,他自己突然戛然而止将后半句咽回肚子里之后,四周一片寂静,一时没人动作,小少爷皱着眉头想了一瞬,忽然扔了佩剑抱着肚子大笑了起来。 或许是因为刚吃饱了饭,浑身力气正没处使,西陵唯笑得格外卖力,清脆的声音盘旋在破败的城郭里,悠悠荡荡好似直冲云霄。 趴在黎千寻怀里的沫雪狻猊虽然不知怎么莫名就被打回了原形,但神兽就是神兽,什么体格什么大小丝毫不影响狻猊神兽骨子里的暴脾气… 只是似乎有点影响那股脾气爆发出来的效果。 雪绫绡如今蜷起来还没灰锁个头大,她看着西陵唯那小人得志的模样险些咬碎了银牙,两条后腿一蹬,利箭一般从黎千寻身上射了出去。 西陵唯笑得正欢,一个不注意突然就被小猫团子扑在了脸上,沫雪狻猊有一条前腿不能用,可也不妨碍三只爪子紧紧抱住一个脑袋。 沫雪狻猊兽爪尖牙异常锋利,扑过去便是好一通又啃又挠。 盘旋在屋顶上的笑声很快变成了一声声惨叫,西陵唯扯着袖子拼命护住脸,冲黎千寻大声哭嚎:“黎尘你快管管她啊,本少爷要破相了啊!” 就在西陵少爷的一阵阵哀嚎声中,十字路口处的戏台上突然爆出一声十分响亮的锣响。 《跃龙门》最后一折,开场了。 作者有话要说:注:戏服面具有参考。 傩戏,一种古代祭祀的歌舞形式,其中有一个重要角色,方相氏,也就是我写到的“方相神官”。 文中方相神官的形象基本参考方相氏。具体我就不多说了,有兴趣可以自己查资料。 ps:戏台结构和装饰可能不同时代并不尽相同,戏台上楹联是我编的,因为要契合剧情,所以没有参考。 84、不胜寒6 不胜寒6 池城本就建在一座入云高崖之上,此时依旧是午后时分,头顶上悬着的那轮日头也像是吃饱了饭正在小憩一般,懒洋洋地靠在几片薄云一侧缓缓西移。 阳光柔静,高高在上睥睨凡尘,悲悯且无知。 极其大度又一视同仁的倾洒在一片废墟和与那般颓象格格不入的戏台之上,丝毫不因戏台华丽耀眼而有所偏袒。 锣声铿锵,高亢雄浑如战鼓擂动。只一声,落在几十丈开外,正嬉笑怒骂一派祥和的这片楼顶上,却犹如静谧时突然劈下的暗夜惊雷,穿云裂石震耳欲聋。 黎千寻原本歪歪斜斜趴在房顶上看两个孩子打闹,突然而起的声响和随之而来的一股奇异灵压似乎震得整个池城都抖了一下。 锣响在前,渐起的灵压在后,没等那股风暴波及,他飞快起身,匆忙间瞥了一眼不动如山的灰雁,赶在晏茗未之前扬手在几人周围撑起了数层结界。 锣声来的毫无预兆,修为尚浅的西陵少爷和被扔在草丛里的灰锁险些被震晕,那只趴在他脸上的神兽倒是没有什么反应,反而还在那声响传来时,窜到他脑袋上帮小少爷捂了一只耳朵。 西陵唯摇摇晃晃有点站不稳当,呲牙咧嘴的抱着头指着那戏台子低骂一句,随即便十分知趣的跟瑟瑟发抖的灰锁蹲在了一起,白着一张小脸默默调息。 戏台子不大,阵仗倒是不小,不仅扮了一排方相神官做迎神礼,就连开场的锣都不是民间常用的掌锣,而是曾在古籍中有过记载的沟通天阙与六界八荒的鸣天锣。 这动静,只听声响最多脑壳疼上个一时半刻,若是有幸被灵压扫过,好戏就真的开场了。 黎千寻拉着晏茗未的衣袖趴得更低,扬起眉梢盯他一眼:“你知道的可真多。” 晏茗未却疑道:“知道什么?” 本来只是随口一句调笑,可是见眼前这人这个反应,黎千寻忽然就有点想不明白了,晏茗未绝对不会骗他,但看灰雁那个无动于衷的淡淡表情,怎么看都不像是知道这动静是什么意思的样子。 黎千寻勾着脑袋看了眼戏台,问了个自认为可能是废话的问题:“难道昨天那折戏没有鸣锣开场?” 晏宫主似乎刚察觉到大抵是那锣声不对劲,微微蹙起眉心,认真的摇了摇头:“不曾鸣锣。” 这下黎千寻更奇怪了,又道:“那你慌什么?” 晏茗未微微一愣,垂眸伸出左手将夜宴唤出,道:“夜宴在躁动。” 黎千寻挑了挑眉,一把抓住他左手腕压下去,晏宫主言下之意再明显不过,而这些他在麟镇时也早有察觉。 地狱兰现身了。 就眼下的东平而言,鸣天锣的确需要借用地狱兰的灵力才能敲响。自从黎千寻在麟镇看到那座古宅上空的一抹幽幽绿光,就已经有所提防了,地狱兰是要养着,可也不是个只能供在家里的废物,不论是士家,还是董术,手里有这么好用的灵物,不用才是奇也怪哉。只是黎千寻倒是没想过,他们打算怎么用。 而就在此时,开场那一声鸣天锣响和其带来的古怪灵压悠悠散净之后,随即便是接踵而至的数道悦耳的金石叮咚,不只前方戏台一处,而是自四面八方而来,如同月流潮涌,声音细碎空灵绵密而醇厚。 黎千寻只听了一耳朵,不禁咋舌鼓掌叫好:“还真他娘的是一场好戏!” 鸣天锣开道,将此间从天上到地下通了一个透彻,而后九音云锣轻轻慢慢将幕布铺开。 云锣乐声虽然和缓,可随乐灵倾泻而出的灵流却毫不温柔,无形的灵力奔腾如狂涛席卷,仿佛自尘土缝隙与砖石之上贴地而起的一层暗色结界,须臾之间便将颓败一片的池城遮盖。 几乎与城中废墟上结界织起同一时间,原本漂云泊日的朗朗青天也被自四方而起的数道幕布遮起,不过须臾,整座池城便被一层遮天蔽日的不明结界所笼罩,目之所及,已经完全成了星野幻境。 鸦青天幕之上,垂岚碎星月轮满盈。 天为幕布地为席,这才是《跃龙门》这出戏最后一折“步天吟”的戏台。 月圆之夜,无风,星繁,小戏台上红烛亮起,青面獠牙的方相神官面具上的鎏金目在烛火后熠熠闪光。 看到这番景象,黎千寻反倒舒了一口气,似乎只有这种场面才配得起“跃龙步天”这种狂妄到极致的桥段,若真是“才子佳人”那般小家子气的吱吱嘤嘤,他还真捉摸不透董术究竟要干个什么。 场子布置好了,这边西陵少爷也揉着眼睛清醒了,睁开眼就咧着嘴喊:“哎呀天怎么黑了,我不会又撞见邪障了吧?”一边喊一边伸着爪子乱抓,“师父呢?” 幻境虽是月夜,而且夜幕之上颇多亮星,说起来并不会两眼一抹黑什么都看不到,但由于明暗交替太快,突然黑下来的光景也不是谁都能立马适应的。 小少爷遥遥看到小戏台处一团明亮,便拽着黎千寻的衣摆要爬起来,而此时那方戏台上的一排方相神官也分别有了动作,七个人穿戴沉重却依旧移动迅速,队列变换时,自鬼门道后又缓缓出来一人。 是个女子,一身月白锦缎窄襦裙,收腰束袖薄纱罩衫,银线勾边的领口颇高,将纤长脖颈勾勒得越发孤傲,那女子面皮素净,粉唇黛眉墨发高束,显然并没有作戏中任一角儿的扮相。 黎千寻怎么说也是个观女无数浪荡痞子,漂亮的精致的见识过不知有多少,而这一个,似乎又是另一种玲珑,红烛之下,那人身上似乎还能有淡淡的清朗月色一般的光晕流荡而出。 美,几乎是真的带点勾魂夺魄的那种美了,黎千寻盯着看了一瞬,只那一瞬,便仿佛被吸了三魂七魄一般有几分失神,亏得灵尊反应快,飞快挪开目光回头揽过晏宫主的脖子,贴近了细细的看上一遍。 一边气息不稳地自嘲道:“紧要关头美色横出,没什么出息只能看看夫人解解馋。” “阿尘?” 黎千寻急促地换了口气,抬手将面前人双眼捂上:“别看她。”之后又接了一句,“灰雁和小兔崽子也是,都把眼睛闭上!” 他的手覆在晏茗未眼上,话音未落时便感觉到那人眼睫动了动,同时一双手也将他的手捉了下来:“我不看。” 黎千寻额上冒出一层冷汗,笑着道:“这姑娘长得太美,看多了可能就看不上你了。” 说着话,黎千寻反手将晏茗未左手拉过,低头在阳池穴处吻了下去,与此同时,淡淡的金色灵流自手心弥漫全身,末了轻轻拍了拍晏宫主的脸:“别睁眼,乖乖的。” 黎千寻说罢转身,小戏台上那位未上妆的“角儿”已经莲步轻移横穿过场,半透纱袖微扬,莲花指轻举,没有定场诗,粉唇微启,便听得婉转如灵鸟般的唱词自小戏台上传出。 凡世阴阳梦, 两尾掣东风。 千百代共荣一明一灭盅, 凭说命中早注定。 舞不动微醺流萤。 层层火种, 断续光阴巧做牢笼。 曲是旧曲,词却是新词,步天赋中醉中天一曲。小令虽短,可那有着摄魂本事的女子动作细致字正腔圆,眸光流转间皆是与其相貌不符的厚重沧桑。 戏太足了! 其实那女子第一句唱词中“阴阳”二字一出,便知道这一曲说的是什么了,阴阳,是指豢龙棋田的阴阳棋,而接下来的“两尾”,显而易见就是指董氏家纹阴阳鱼,东方苍龙曳尾天池,千百年由这一个东西拴着两家命脉。 流萤大概就是与地狱兰共栖的时分蝶,锁灵火种和献祭鬼童,十岁幼童一夜白发,可不就是被荣光折了此世光阴,命断灵续被永远禁锢在地狱兰的牢笼之中。 黎千寻眯了眯眼,咬着嘴唇扭头狠啐了一口,心道想那笼中灵鸟大概也是飞不远的。 弥漫在整个星野天幕之下的乐曲未停,在自那女子唇边悠悠飘出的长长拖腔声中,黎千寻借着脚下扩出的灵符阵从这边楼顶上向戏台飞掠过去。 原本并不想凑近了看戏,可这会儿灵尊改主意了,不仅要凑近了看,还要上那一方小戏台上搭上一把戏。 九音云锣声声响,那不知藏在夜幕何处的弦儿钵儿便也扬起调子随着入了下一曲。 西海之外有众民,青树独木乃成林。 大象皆合日月本,是非难陈。 虽然是潜龙伏凤一瑶池,却原来虎豹九关月迷津。 何须管天多高,地多深,春何色,冬何温。 端的是丈成寸,翅为鳞,鹏化鲲。 九万里细雪未化,再不会铩羽穷鳞。 步天赋中篇混江龙,依旧原曲新词。这回黎千寻已经背着双手立在了小戏台上,小腔咬字听得真切辨得分明。 黎千寻大喇喇上了台,却没有一个人理他一理,连直愣愣杵在小戏台幕布边上的几位方相神官都没有任何多余动作。迎神戏中的台柱子,到了这会真就成了几个只能看不能用的柱子。 立于戏台中央的女子轻轻一甩纱袖,柳眉微挑杏眸含星朝黎千寻这边睨了一眼。 他一个不速之客从天而降扰人场子,却没被扫地出门,黎千寻心里觉得好笑,却也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该他接戏了。 黎千寻毕竟是个活了千百年的老不死,虽说从未干过这个行当,却也知道一些格律曲调,他上辈子那些贫乏年代里曲子本就不多,更遑论是与星宫卜术有着密切关联的步天赋。唱出来五音全不全另说,三步成词念一念最起码是没什么难度的。 混江龙此曲大气磅礴,新词却也不输气势。 西北有海,沙海之滨有大荒,方山之上存青树,独木以承日月。而日月皆有升有落,黑白盈缺皆无所谓孰是孰非。 古籍中所载的西海,其实就是现世的芒山以西,以漠原西为主的一片异界漠原,伏龙潜凤之地,同时却也关卡重重危机四伏。 前半支曲牵出了个似乎惹不起的虎穴龙潭,后半支曲自然便是豪气冲云翻覆乾坤。隔山隔海哪怕隔着九万里幽冥,也不过鲲鹏展翅扶摇一瞬之间,青树尚在,哪怕春花冬雪无数轮回? 黎千寻前一日便跟西陵少爷讲过调化气海灵地一事,而这一曲便恰好印证了他那时候的猜想。如今气海最盛之地正是距漠原西最近的遥岚一带,而遥岚如今只剩一个不作为的风月谷苏氏,几十年来看护云根仙境的,便是漠原西白虎司。 面前女子袖上轻纱从他眼前飘过,黎千寻便抬手抓住,随即眉梢一挑勾了勾唇角。 “想世人争名逐利,究竟为哪般?” 那女子轻轻扯过黎千寻手中的那段纱绫,颔首微微一笑。黎千寻不由得连忙眨眨眼,对面人星眸微光,真真勾魂摄魄。 “前北冥,后昆仑,落东山仙海不过势满缘分。天势若不足,人势布灵尘,天高二三寸,地厚一鱼鳞。自胜者谓强,守己安天才作蠢!” 黎千寻看着那女子时而娇柔魅惑时而骄矜狂傲的表情,每一丝细致入微的情绪都恰如其分的融进那张如玉般的脸上,不禁汗毛倒竖一个寒战,并不是怕,而是这姑娘似乎从骨子里就散发着一股将人拉入深渊的邪气,令人不寒而栗。 黎千寻不动声色的将绕在周身的护体灵流加强了一些,面上依旧识礼知趣,似笑非笑道:“混沌初分,清浊双道。谁高一尺,旋转乾坤?” 白衣女子强词夺理毫不客气,黎千寻自然也没理由让着她,意思也很明朗:安天知数才是长久之法,毕竟僧多粥少,你饿的时候别人也在挨饿,你他娘的以为自己是哪颗大头蒜,凭什么仗势欺人巧取豪夺?还似乎理所应当义正辞严? 女子闻言微微一笑,右手兰花指斜斜一勾,自指尖凭空化出一个扇着半透明翅膀的小飞灵,那小东西绕着小戏台飞了一圈,萦绕耳边的柔和乐声便忽的拔高变急,云锣鼓点密集而清亮。黎千寻听到这声响瞬间耷下了眼皮,人姑娘根本没有准备跟他对唱辩论来着。 第一曲,讲韬光养晦。 第二曲,讲自强峥嵘。 下一曲,黎千寻不禁冷笑一声,不用想也知道,盛极而衰则浴火重生,涅槃。 挽青云,点星辰,蚀月轮。 十五阳火烬,出龙门。 不息幽柱北冥神君。 无兵不戈断云根。 烈焰熔岩翻山海,崖边曾几度春。 司危乘风荧惑入心。 词罢曲未停,九音云锣的清亮调子在那女子尾音结束时陡然转低,仿佛换了一架新锣一般,锣响悠长,声声低沉而缓慢。 就在这时,黎千寻忽然皱了皱眉,这一曲天下乐,并非全填入新词,首末两句是步天赋中原词,跟前一日夜里初更打更时的四句唱词是连着的。 这几句话连在一起,分别是几个十分少见的稀有天象。点星蚀月,司危入界,荧惑守心。 黎千寻蓦地反应过来,既然费了这么大功夫以天为幕以地为席造一个戏台出来,没道理只在那一方小戏台子上干巴巴地念唱词。 想通此节,黎千寻暗骂一声啧了下舌,飞快一点足尖从小戏台上跳了下来,并三两下跃到最近一棵枝丫稀疏的枯木上,他虽然动作不慢,可抬头时依然是有些晚了。 他记得清楚,最初幻境的夜幕是满月之夜,可不知从何时开始,挂在幕布上的那轮满月已经被一坨黑影完全遮住,不是云影,而是月食。 与此同时,西南方向司危星起异象,荧惑与苍龙心宿两火共燃,东西两方明亮星宫遥遥相对,墨色幕布之上的一道青紫星河横跨天圜,东边天幕此时已然被灼红了一半。 看清头顶上的怪异天象时,饶是见多识广的六壬灵尊也心下一惊,脑门突突跳着恨不能把自己撞晕,三种极少见的凶兆天象同时发生,这倒霉程度得是什么级别? 黎千寻快速消化了他所看到的东西,并飞快的在脑中组织了一个与此难易程度十分接近的画面。 就像是四界灵司带着好酒约上六壬灵尊一道去豢龙棋田,并且跟双玄五色两姐妹把酒当歌相谈甚欢。 黎千寻撇撇嘴角收回目光,低头盯着戏台上那白衣女子默默咽口唾沫,不可能的,别说上辈子,这辈子也不可能的。 幕布之下本就没几个活人,白衣女子自然也看到黎千寻在她唱完之后便飞奔出去看星星了,这时两人视线相对,女子朝他浅浅一笑,不知道为什么,黎千寻顿时就有点想打人。 这姑娘其实并没有挑衅的意思,但他却打心底里感受到了戏台上女子那种有恃无恐势在必得的嚣张与狂妄。 至于为什么狂妄,黎千寻也十分明白,因为在他面前这个从容不迫唱足了一出好戏的年轻女子,就是地狱兰! 与之前在古宅里那些被拿来饲养时分蝶的鬼道童修一样,这女人便是把自己做成了地狱兰的容器。 所以说,可恨之人必有过人之处,人家都这么不要命了,嚣张一下又有何不可? 如此不遗余力的为所欲为,可恨,可怜,也的确悲壮。只是这下要收地狱兰似乎就有点麻烦了,黎千寻托腮望着随乐声跳动而不断变换的天幕,一直到曲终声散。 “步天吟”一折戏,短小却又声势浩大。 最后一段曲子收尾时,天空中异象也已经完全消失,夜幕依旧透彻如一汪幽蓝深潭,星临万户,月傍九霄。 黎千寻收回目光时还默默琢磨了一个似乎十分多余的问题,不知道幻境外面的天色是不是也已经黑下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醉中天,混江龙,天下乐。曲牌。旧曲新词都是我瞎填的。 这章不好看是我私心的锅,我太想写戏文了,写多了还不能全融进文里,就放进来三段。还凑和 这章东西太多了,熬了个通宵我现在脑子不大好使,也记不清哪些东西考据了什么, 想起什么说什么吧 1、西北有海,滨有大荒,方山存青树。。。这些是,《山海经.大荒西经》里记载相关,不是原话,都是化用的 2、三个凶兆星象,月食肯定都知道了, 荧惑守心是指火星和心宿缠扯不清搞暧昧,心宿,也就是参商里的那个商宿, ps:心宿二是红色的,跟火星颜色很像,__ 司危星,也是跟火星有扯不清关系的一个星星,古时候叫荧惑之精,是太史监那种地方所认定的妖星,先不管他什么妖,反正没什么褒义给它就是了,但其实它是个彗星,不过那是现代理论里的。 其实写这个星象,是因为我很久之前看过一个很玄乎的东西,“荧惑失落之地,必亡”,专门买了本星象书自己推算一些东西,发现这个学问真的很神奇,,不过我也没研究太明白,算是个执念吧,以后不会这么任性了,还好这章字不太多,, pps:啊我特么在说什么啊__明天见,明天我会更新的,信我!! 85、焚逆鳞1 焚逆鳞1 精致的一方小戏台上燃着长明烛火,漂在茫茫碧波星海中仿若一盏不眠不休的指航明灯。 黎千寻愁眉苦脸蹲在树杈上不肯挪窝,虽说是白白听了一出雄浑浩荡的偷天换日旋转乾坤,可这会儿却实实在在一点都开心不起来。 自混沌初分,丧心病狂的亡命之徒从来都不少见,可是能将大逆不道之事做得跟行侠仗义似的,这个就着实有点不要脸了。 叮咚乐声散去之后,戏台上树枝上屋顶上三拨人一时都没了动静,星空之下四野阒然。 黎千寻那边窝着似乎雷打不动,独独盯着戏台上那白衣女子一瞬不瞬。本以为那女子大抵是不会再搭理他们几个来偷听的,毕竟在戏台上的时候就丝毫没有避讳,她也没管黎千寻究竟是何方神圣,非但未隐瞒《跃龙门》戏中曲折,反而还在来了兴致之后多唱了一支小令。 然,针沉海底难捉摸,女人心更胜三分。黎千寻好像又想错了。 就在他自己都觉得似乎这么大喇喇毫不遮掩的赤/裸目光有点过分的时候,那女子停了自己手中动作,纱袖一甩留下纷纷扬扬无数只时分蝶在戏台上忙碌,自己便是玉足轻点扬手朝黎千寻这边飞了过来。 女子腰肢纤细身段窈窕,身上该有的都有,脸上不该有的都没有,真正是增一分嫌多减半分就少的绝世大美女一枚。身上带着一种淡淡的清冽香气,雪肤玉肌笼着淡淡光晕,突然贴过来时还觉得似乎有月光织作的轻纱遮面。 粉唇微抿长睫疏影,眸光潋滟间满是魅惑妖娆,与之前戏中人的清隽矜傲简直判若两人。 这边正蹲的有那么点心虚的某人顿时被扑面香风熏得一个激灵,作为风月场上一棵不老常青松,灵尊并不是缺那七分色胆,只是对眼前靠过来的这位没有色心。 黎千寻微微皱眉往后撤了寸许,正当他要抬手将人挡开的时候,自他身后冷不丁冒出一条胳膊,轻松将那女子手腕擒住。 看到白色袖口上那熟悉的繁复流纹,黎千寻伸出去的手都抖了一下,刚刚只是被美女唬得一个激灵,可这回却是真被某人吓得差点直接从枯树杈上跳起来,他咬牙切齿拧着脖子朝晏茗未吼:“你他娘的什么时候来的!怎么这么不听话!” 不听话的晏宫主看着女子眯了眯眼,低头道:“刚来。” 黎千寻皱眉看着这人风轻云淡还面不改色,默默给自己顺口气,因为有不息门时天妖红玉那个前车之鉴,就知道这人应他的那句是在睁眼说瞎话,所以他在过来凑热闹之前,是在晏宫主身周布下了一层结界的,即使他想不开非要凑过来,也不会被地狱兰灵信伤到。 晏茗未话音刚落,白衣女子却突然手腕一翻从他手中挣脱出去,纤柔的身子仿若无骨,如一条月下白练一般侧身从黎千寻另一边划过半尺,踮着足尖停在一根极细的小树枝上,颤巍巍看着随时都能摔下去。 与此同时,自那女子微敞的袖口处忽然飞出无数只白亮光点,由于离得极近,看在眼里便是铺天盖地的时分蝶纷纷扬扬,飞快绕着三人将这枯树顶上的一方空间围了个严实。 星野幻境里本来是没有风的,这时竟也被千百只蝶翅扇动起了屡屡微风,吹得那女子身上淡色薄纱上下翻飞。 黎千寻拼命摁住还想往他前面钻的晏宫主往上抬的爪子,故意咬着牙恶狠狠道:“你别动。” 对面女子狭长眼尾微微上翘,看着两人略有些别扭的姿势掩着唇轻笑一声:“公子这是做什么?” 说着话又略伸了伸脖颈往之前他们落脚的小楼屋顶处斜瞟一眼,虽然视线被层层叠叠的时分蝶遮挡,但波动的灵信却是这些小东西遮不住的。 黎千寻见她动作蓦地心里一紧,抬起自己胳膊飞快在她面前挥动两下。女子小巧精致的鼻尖微动,似乎是在空气中寻到了什么诱人的香味,随即眉目一凛伸手朝黎千寻抓了过来。 黎千寻没躲,任女子一把攥住他衣襟,上身向前猛地一倾。 之前他还有几分好奇,为何这女子在鸣天锣清场之后发现仍有人在却没有起疑,还任他们几个轻松惬意地蹲在屋檐上看戏。 但这时候便也猜出了几分,能扛得住鸣天锣的丹修者,不论是人是妖,都是地狱兰极好的养料。 只是由于还没看透他是什么人,究竟能不能吃得下,怎么吃,这些似乎对方也心里没数,所以才按兵不动虚与委蛇。 黎千寻低头看了看这姑娘抓着他衣服的纤纤玉手,唇角斜勾笑得戏谑:“姑娘这又是想做什么?”尾音翘着像极了不正经的纨绔子弟。 黎千寻平日说话就多随性,没脸没皮痞气十足,可这回他身后还贴着一个,那人握着他的手猛地一紧。 女子眸中细碎星点如潮涌动,凑近了将黎千寻上下打量片刻,不知是碍于他身后面色十分不善的那位盯着她看得浑身不舒服还是怎么,女子抬眼看着晏茗未皱了皱眉,面上一丝像是很诧异的迷茫一闪而过。 随后便十分利落的松了手,远山眉微扬,对黎千寻道:“落日山谷听月崖上,广云别园士家宗门。公子若有兴致,可到本家一叙,每月十五,我登台。” 女子言罢,稍稍颔首轻施一礼,两臂一挥带着围在他们周围的一群时分蝶飞下枝头,几乎与此同时,小戏台正上方的天幕上忽然被自下而上的幽绿光柱撕开一道口子。 堪堪一瞬之间,那女子与飞扬的时分蝶皆消失不见。随即,头顶那层夜空像是被绿色的灵火引燃了一个洞似的,从天幕正中开始向四周蔓延扩散,火势燎原,一条亮线围成的圈急速扩展,天幕烧尽之后,池城天街那原本被暗色结界遮盖的一片颓败残垣也很快暴露出来。 幻境结界褪去,外头果然早已经不见了那懒洋洋的青天与白日,此时天空依然是鸦青一片,只是碎星没几颗,远不如幻境里头那道星河来的好看,而且还少了中天一个硕大月轮。 西边一弯细月有气无力,可怜兮兮像是被饿坏了似的,黎千寻仰头看着轻轻叹了口气,对他身后那人道:“又被耍了一道。” 其实曲子刚停下的时候他便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只是因为从这一折戏开场到结束他都一直盯着听着,丝毫没有走神,所以并没有当回事。 如今结界消失,他果然没有猜错,林中烂柯枕上黄粱,都是错乱时间缓急的结界。只是一个快,一个慢。 结界中一折戏,说长了其实也不过一刻钟,可结界之外,从申时三刻到破月西沉,却是生生跳过了将近三个时辰。 结界收了戏也散场了,可十字路口那一方戏台却还在,红烛在缓缓夜风里烧的愈发欢快,映在几个方相神官青面獠牙的面具上看着颇有几分骇人。 晏茗未之前便也说过,这一折“步天吟”是《跃龙门》中的最后一折戏,恐怕便也是士家一族的最后一折戏。这方玲珑精致的小戏台子和一应饰物器具大概是再也用不上了,所以便留在了池城废墟。 只是不知为什么连迎神的神官都抛下没有带走,黎千寻正皱眉这么想着,忽然就看到那一排方相神官的其中一个动了一下,紧接着便从他面具上顺风耳的孔洞里钻出一只莹白飞蝶! 一只之后,烛光下白浪纷飞像是开了闸一般,紧靠戏台幕布站着的一排七位方相神官,从他们身上套着的那副肥大行头里,成群结队飞出一串串时分蝶,大面具上顺风耳和鎏金目,半遮着兽掌的袖口处,玄袍朱裳的衣襟缝隙和衣摆之下,几乎同时涌出许许多多那种银色飞灵。 而须臾之后,那七套宽大的滑稽戏服和兽掌面具便一件件落在了台子上,里面空荡荡无骨无肉,唯一能看得出那宽大袍子里曾经有过人存在的痕迹,便只有硕大兽掌里面洒出的些许灰白/粉末,和一个从衣襟处滑落出来的琉璃瓶子。 迎神?! 这便是迎神? 其实在此之前,黎千寻心里一直有一个疑惑,就是为什么会有人专门改了戏本大张旗鼓的搭台子唱大戏,难道那位“昭月宫主”是真的怕知道这点破事的人太少? 不过碍于东平那家人行事向来奇葩,便也就没有深究,可当亲眼看着活人被时分蝶吸干了魂束破体而出的时候,似乎一切的不合理都有了合理的解释,甚至包括,为何要设下内外时间流动缓急不同的复杂结界。 唱戏迎神都是幌子,目的只有两个,一是钓“鱼”,二是养“人”。 钓鱼,钓的是一切与她意愿相悖的丹修凡修,甚至妖修鬼修,因为要养地狱兰,所以来者不拒;养人,养的就是刚刚魂飞魄散了的七个“方相神官”,只是黎千寻没能亲眼看到,那副肥大的玄袍面具之下,又是七个什么样的孩子。 枕上黄粱,与在临水镇云水谣时玄榕地宫的烂柯结界恰恰相反,因为直接养化地狱兰最合适的饵料只能是灵脉初开的少年,但是若想要少年几年甚至十几年始终维持在“少年时期”,办法似乎真的只有一个,就是所谓的黄粱结界。 就像云水谣时将未满百岁的老人养在烂柯结界底下向玄榕借寿一样,只不过养人瑞是要他们在很短的时间内快速老去,而这些所谓的“灵童”,是要在很长的时间里“青春永驻”。 其实如果那时细想一下便也能想到,如今已经是八月上旬,距离四方十八门筹备的论法道会之期只剩不足一月,而豢龙棋田此次承办盛会,其实已经是故意往后推了一年的了,至于前一年是不是因为豢龙棋田本家的棋局真的已经到了无法接待四方修者的地步,暂且不做定论,但从今年东平这番大动作来看,大抵是把旋转乾坤这一出戏安排在了论法道会之前。 既然地狱兰这个药引这么快就要登场,肯定就说明那棵到处勾人魂的傻东西已经基本养熟了,而单单只靠麟镇古宅里那四十个显然是刚入鬼道不久的孩子养这几个月,是绝无可能的。 所以被囚禁在宅子里的鬼童不过是第二批而已,就像查漏补缺,万一地狱兰灵压不够随时都可以填上,养着只是防患未然。 去他娘的迎神戏!渎天渎神渎了祖宗了这是! 这么冠冕堂皇的理由都能借来用,在一部分人的大义面前,还真的是命如草芥。 那只空了的琉璃瓶子落地的一幕,好似一根打入血脉的细小银针,叮铃哐啷地夹着声响横冲直撞,仿佛把这两日下来系出的结都给打通了,那银针上还带着根根硬刺,最终在毫不客气的一路狂奔中淋漓了满地鲜血。 黎千寻一时觉得自己脑袋有点发晕,他紧紧攥着晏茗未的袖口让自己站稳,最后盯了一眼小戏台上贴地荡起的一层薄薄灰雾,蹙着眉心闭了闭眼。 其实晏宫主早已看出这人精力不济,刚刚适时赶过来也并非只是因为那女子举止不端。 黎千寻身上的伤一直也没好利索,又被错综复杂的线索纠缠了一天一夜,就算他再瓷实,从古宅出来的时候也就已经有点力不从心了。 “晏三句。”黎千寻实在是不想再看戏台上那副光景,他回过身抬起胳膊搭在晏茗未肩上,或许真的没什么理由再强撑着了,他靠过去眯了眯眼,“回客栈吧,我走不动了。” 晏茗未轻轻揽过他:“我背你。” 黎千寻倚在他肩上笑:“该你背我。” “嗯。” 大群的时分蝶飞出小戏台,簌簌银白纷纷扬扬奔向九重天阙,倒像是一场颠倒了天地的漫天飞雪。 露庭入云高百丈,八月未寒起冤霜。 “完蛋,晏三句我可能要晕。” 晏宫主轻轻俯下身将他背起来,道:“我一直在。” 黎千寻歪歪斜斜趴在晏茗未背上,摇晃着伸出一只手指了指已经飞到天边的那抹白影:“我…收回那句话…” 晏宫主这时候一心都在赶紧回虎口客栈这一件事上,听得这人有气无力的一句半截话微微皱了皱眉,知道他累,便也没出口询问是哪一句。 听完了一折莫名其妙的戏,西陵少爷才总算是把神兽从他脸上抠了下来,西陵唯这次倒是听话得很,一直乖乖闭着眼,直到听见他师父让睁开才眨巴着小心翼翼往这边看了两眼。 一看不要紧,瞧见黎千寻那副没骨头的模样瞬间就五味杂陈了,西陵少爷两只手拎着灰锁和雪绫绡,胳膊底下夹着两把剑一马当先就跳了下来,连自己身后灰雁师父那一声特别刻意的咳声都没听着。 黎千寻听到小少爷走路那天大的动静,懒懒地把一只眼睁开一条缝,看了一眼急慌慌窜过来的小兔崽子,刚巧西陵唯正拼命摁着雪绫绡的猫头不让她往人身上跳,一双紫眸瞧着黎千寻轻轻眨了眨,雪绫绡瞬间就老实了。 西陵唯这边终于降服了神兽,见着黎尘也活得好好的屁事没有,便也忘了刚刚似乎涌到嘴边的一股嫌弃,兴高采烈的抬头看了看天,顿时有点傻眼。 上回睁开眼睛还能看见月亮呢,难不成自己这是连续失忆了两次么?明明记得没多久之前还是烈日当空来着,这怎么说半夜就半夜了? 西陵少爷委屈屈地把青鸾递给自家师父,看着前边两位御剑飞远,再回头看看站在身后的灰雁师父,却始终也没敢开口问,他到底是中了邪还是生了病? 点星镇本来就在池城脚底下,就算晏宫主背上还驼了一个,御剑出来到虎口小客栈也不过一口茶水下肚的功夫。 黎千寻这次主要是累,虽然身心俱疲,但是并没有像之前两次那样说晕立马就晕得那么利索。 他也没睡着,御剑飞在点星镇上空的时候,黎千寻还睁开眼睛往下面瞅了一眼,此时点星镇的灯笼棋局显然已经是第三局了,时辰果然过了二更正三刻,再看看那一缕弯月要死不死赖在山崖边,这会儿说不定已经入三更了。 到了虎口客栈,晏茗未也没将青鸾停下,而是找了个特别刁钻的角度,连小巷子的弯弯绕都避了过去,直接御剑进了客栈大门。 大堂亮着灯,一根红衣木头就杵在柜台后,白天出门的时候没带沈棋,因为客栈原本的两个伙计基本算是废了,没人看门便只能他们几人之中留下一个人盯着。 明知雪绫绡和西陵唯那两个手脚和嘴巴都闲不住货是不可能老老实实呆着的,沈棋本就准备自己留下,可是却没等他把话说出来,另外四位就异口同声点了他的大名。 自告奋勇是一回事,被大家嫌弃就是另外一回事了,沈棋独自沉默了一会儿,等人都出门了之后,剃火狻猊便幻出原形趴在了大堂。 说来这一日也是奇,本就藏得严实的这间小客栈之前几乎很少会有什么客人,可这天却是邪了门了,白天的时候愣是被卧在大堂的巨兽吓跑了好几拨人。 沈棋心情不大好,见到凡修更是不想理,反正他也没有恶意恐吓。整整一日,直到日头偏西,客栈里总共闯进来六拨人,被吓走了五拨,唯有天黑前进来的最后一个,直接无视了神兽那威武庞大的身躯,支着耳朵听了听动静就径自飞上了二楼。 这会儿见着晏茗未和黎千寻两人回来,沈棋似乎连说话都顺溜了不少:“…似乎是有故人来访,在楼上。” 黎千寻本来听着沈棋好好说话的调子觉得可乐,听完这句也是使劲眨了眨眼,故人?哪个故人?上辈子的还是这辈子的?晏茗未的还是他的? 黎千寻一边数落着沈棋不会传话,一边从晏茗未背上跳下来自己晃晃悠悠上了楼,他倒是天不怕地不怕,即使眼下自己是个随时都会晕死过去的状态。 晏茗未蹙眉盯着二楼亮着灯的那间房默了一瞬,灵信很陌生,他从未见过,而且很弱。 当然感应到的弱有两种可能,一种是隐藏的够好,一种是灵脉贫弱。 黎千寻走的慢,晏宫主跟上去握了握他的手,触手一片温凉。 两人赶到楼上,晏茗未神情仍有几分凝重,他伸出一条胳膊将黎千寻挡在自己身后,一手推开了门。 “吱呀”一声响拖着长调在门口绕了一圈,黎千寻勾着脑袋往里一看,瞬间被两扇华丽巨大的玄紫羽翼糊了一脸。 哦,终于知道是哪位故人了。 玄鸑鷟就蹲在正对门口的小屏风上,门一开立马便扑棱着翅膀飞下来将晏茗未抱了个满怀。 “尘儿快来给我抱抱!” 黎千寻看着那傻凤凰用翅膀将晏宫主包得紧紧的,站在门口扶着门扇一脸的胃疼:“……傻凤凰,你认错人了。” “啊!”玄鸑鷟一惊,顿时扇着翅膀往后退了几步,细长脖颈勾出了一个异常微妙而又不可思议的弧度,“怎么不是最好看的,你也太不会挑了,那他是谁,绿水说的小相好吗?” 黎千寻迷蒙着眼睛听着那傻凤凰嘴里叽里咕噜蹦出来的一串人话,虽然暂时听不明白他在说什么,但“小相好”三个字他还是听见了的。 他笑了笑:“是啊,找了好久的...小相好。” “阿尘!”晏茗未从玄鸑鷟翅膀底下逃出来,回头就看到黎千寻抓着门摇摇欲坠的要往地上倒。 黎千寻只觉得自己要睡过去,脑袋究竟有没有磕到地上都不知道了,最后看着微微皱着眉的那个特别好看的人,眉眼弯弯色眯眯地说了一句:“我收回那句话,那姑娘一点都不好看,我家夫人才是最好看的。” 作者有话要说:冤霜:跟六月飞雪差不多意思。 典故是,邹衍曾蒙冤入狱,六月飞雪这词就是从他这来的。 还记得第三卷里萌萌哒傻凤凰吗? 有他后面就好玩咯 86、焚逆鳞2 焚逆鳞2 人定已过,点星镇换局的梆子声后半夜也不会再响,此时深更重露下的虎口客栈处显得安静异常。 在晏茗未黎千寻两人回来之前,沈棋原本一个人在楼下守着还有点惴惴不安,虽说剃火狻猊也是神兽中地位颇高的那一挂,但相比玄鸑鷟来说,还是差了些辈分。 兽族之间等阶意识本来就强,即使狻猊一族对外向来是雄姿飒爽威风八面,但对上鸾鸟一系,尤其是楼上这个祖宗,沈棋个子再高面相再凶,他也是得心甘情愿地毕恭毕敬。 沈棋自小被某人以做药引为由强带出漠原西,之后基本上算是没回去过,虽然他没见过这位“第一灵鸟”的真容,但却也很快认出那鸟的身份。 不论怎么说,沈棋也是在镜图山上陪着小六一起长大的神兽,姑且算得上半个灵尊门下弟子,再加上后来四百年流离世间,在调查一些事情的同时,对壬清弦当年的风流事荒唐事也都知道了个八九不离十。 玄鸑鷟跟六壬灵尊是故人,而且这一故就是上千年,比晏茗未这个披着别人壳子的假徒弟可早多了。 沈棋见着两人上楼,便仰头盯着二楼走廊处看了一会儿,可谁知,看到两人刚一进门,听到那把陌生的声音,明明一句话没几个字,荡出来却像是唱歌似的,跟淬了琼浆玉露一般沁人心脾。 而且似乎那音调里头还带着点亲昵地埋怨,神兽顿时就不淡定了,就在沈棋抿着唇准备上楼的时候,刚从柜台后头跨出来便又听到那鸟一声尖啸,声音不大但是却觉得仿佛一道强势灵压直击天灵盖。 这声惨叫出来,就连沈棋那轻易不换一个表情的木头脸都要裂了,这回不是淬了美酒醉人,而是淬了剧毒要杀人,简直魔音穿耳。 本来还寂静如水的虎口一隅,像是被扔进了一把炮仗,瞬间炸开了锅。 而这时的池城废墟之上,灰雁和西陵唯两个人却还未离开,夜空暗淡,月亮不圆星星也不亮,黑黢黢的空间里似乎只有刚刚自戏台上飞出的一群飞灵所带的萤火微光。 灰雁在屋檐上看着时分蝶陆续飞远,消失的方向正是远处的落日山谷。 晏宫主和黎千寻两人走的利索,连招呼都没跟灰雁打一个,西陵唯倒是还有心思记挂着身后还有位不大好惹的长辈,自己没有先行,愣是在树底下等着灰雁师父从房子上下来,又不紧不慢的掏了离火出来,见长辈御剑走在前面了才将灰锁扛在肩上施剑诀召出藏芽。 小少爷御剑飞的不高,堪堪升到池城那一片片塌得惨烈的画栋椒墙之上,赶着路的时候还一直心绪不宁,对这一日里头莫名就丢了不少时辰这件事耿耿于怀。 西陵唯站在剑上飞得三心二意,低头时对上雪绫绡那双紫眸瞬间一顿,两人刚刚小打一架,此时目光相交又是同时皱眉一脸嫌弃,撅着嘴翻个白眼愤愤将脸别开。 可不知怎么,西陵少爷转过头之后脑子里却忽然又多了一层恍惚。 虽然他一直看神兽不怎么顺眼,可也不得不承认雪绫绡的本事远在自己之上,原先见着她化出原形不能嚣张,心里是有那么三分幸灾乐祸,可如今更多的是七分疑惑,难不成这臭婆娘也遇到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了? 最奇怪的是雪绫绡还跟黎千寻一起,为什么他看上去却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西陵少爷毕竟年纪还小,原本学艺就不怎么精,这时候夜里御剑还不专注,即使留心着紧紧跟在灰雁师父后头,也还是免不了出了点小岔子。 就在两人行至池城那唯一的城门处时,西陵唯经过他前一日爬上来的那个街角钟楼,那楼原先只塌了一半,本就比别处房屋高出一丈的房子此时还留了一个塔尖,上面飘飘荡荡挂了一片大红大金的软缎。 也不知是被那上面的金色花朵闪了眼还是怎么,西陵唯御剑飞着没有拐弯,却是扛着一鸟一猫直直冲进了那一层破落的小阁楼。 那一块红色绸缎也被他用脑袋勾了下来,藏芽被甩出去叮铃哐啷滚了好几圈,西陵唯才晕乎乎的抱着一块破布找回了自己的魂。 灰雁听到身后的动静,及时掉头回来查看,西陵唯抓着布仰起头讪讪的傻笑,一边又赶紧摸黑找自己的剑。 就在西陵少爷摸到了藏芽和灰锁的时候,忽然听到这层露了一半天的阁楼上某处传来一阵低低的“呜呜”声,小少爷扔了破布一拍脑门:“哎呀雪绫绡!” 西陵唯想着或许是刚刚摔那一下,小猫团子滚的太远受了伤,便连忙在藏芽剑中注入灵力,荧紫光芒往前探着走了两步。这时灰雁似乎也察觉不妥,御剑靠近了,询问道:“欢儿?” 因为身世的缘故,西陵唯打小就不怕邪灵精怪,可这会儿不知道怎么,听着雪绫绡那股从喉咙里发出的声音,像恐吓但又更像是愤怒和恐惧,一时也不知不觉绷紧了神经出了一层冷汗。 而这时,雪绫绡正四脚抓着阁楼木地板,小小的身子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略仰着头对着一个被完全遮了光的墙角怒目相向。 小猫团子没受伤,西陵少爷稍稍松口气,可还没等这口气出顺溜,黑暗角落里突然甩出一道白光,如针似刃,极其凌厉的破风袭向雪绫绡。 西陵唯一下又把心提到了嗓子眼,可眼见着自己出手太慢赶不上,就在千钧一发之际,自他身后飞快窜出一道浅色身影,灰雁手中九节剑急速飞出,如一道裹着灼灼日光的长鞭,每一节剑刃上都仿佛烧着一簇明黄灵火,“嘡”的一声低响,那抹白刃生生被挡了回去。 随即,角落里竟有人很轻的叹了口气,灰雁微微皱眉,收起离火,问道:“姑娘是何人?为何会独自藏匿此处?” 姑娘?怎么听出来的?西陵唯怔愣着看了一眼依旧面色平静如常灰雁师父,默默咽口唾沫,蹲下身去将仍不肯回头看他的小猫团子捞回来。 那位“姑娘”没有回应,只轻轻吸了吸鼻子,随即又是一道明亮灵流自那处窜出,但是却不再是利刃形状,而是像一股流水,在几人面前将那一方小小角落围了起来,紧接着又升起一层淡色结界将那角落罩住。 这就是明摆着不想搭理了,灰雁为人温和,虽不善与人广交,却也一向稳重知礼,见那人有此举动便也不再追问,只稍稍颔首轻施一礼,道:“是在下打扰了姑娘清净,十分抱歉。” 西陵唯心里却不开心了,虽说是意外撞进来打扰了她,可也不至于出手就要人命那么狠吧,雪绫绡这个时候再怎么说也只是只猫,对她吼两声都不行了? 灰雁言罢转身要走,拍了拍小少爷的肩:“欢儿,我们回去了。” 西陵唯看着那个墙角撇撇嘴,不情不愿的往下压了压雪绫绡的脑袋,单手将藏芽召回,两人正要御剑飞出的时候,小少爷却突然冒出一个恶作剧般的念头,手中剑诀急变,藏芽剑上灵光大盛,竟是自剑柄处猛然射出一个明亮光团,如同夏日烟火一般,猝不及防地在那层几乎透明的结界上头炸开。 西陵唯飞快回头看了一眼。 确实是个女子,双手抱膝将自己蜷缩在红墙一角,一身黑衣裹着纤瘦的身子,露在外面的手腕和脖颈在强光之下显得有些苍白。 西陵少爷再怎么说也是个七尺男儿,见着一个女孩子惨兮兮蹲在那么个地方,不免有些动容,瞬间便把她之前想要杀了小猫团子的举动给忘在了九霄云外。 西陵唯莫名生了怜香惜玉的心思,便是在烟火消失之前又看了一眼那姑娘,刚刚那一眼只看到模样身形,这一眼却是看到了那女子脸上表情,和微微泛红的眼眶。 在那一眼之后,西陵少爷一路都闷闷不乐,他从小跟几个师姐撒娇打闹惯了,就见不得姑娘家芙蓉泣露的模样。 等到两人两兽回到虎口客栈,客栈门口几乎已经被玄鸑鷟那一声吼引过来的打鸣公鸡给围了个水泄不通。连沈棋幻出原形都没把这些紫冠大王吓走。 雪绫绡仰起头吸了吸鼻子,愣是拼命从西陵唯的魔爪下挣了出去,白猫行动灵活,几个跳跃便上了二楼,这时沈棋也变回了人形,指了指楼上那件亮灯的房间道:“来了客人。” 西陵唯瞅着门外吵吵嚷嚷的一群直皱眉:“什么客人这么大阵仗,要这么大群公鸡护驾?” “……”沈棋看了看外面,一言难尽道,“这些是点星镇上的。” 西陵少爷眨着眼皮想了想,忽然觉得不对劲:“你说的客人,是投宿的客人,还是黎尘之前的那些狐朋狗友?” 沈棋如实答道:“是以前的……” “…兽族灵鸟。” 沈棋说人话速度比较慢,虽说不是个结巴,那股子急人程度也跟结巴差不了多少。西陵少爷都没等这人说完,只听见前几个字便将灰锁往他怀里一塞,自己抓着寒光闪闪的藏芽灵剑窜上了二楼。 西陵唯一向看不上黎千寻在外头跟乱七八糟的人逛窑子瞎混,前些日子谢凝病重才老实了不到仨月,这会儿跟着他师父看上去也准备收心了,这个时候听见有从前的朋友来找他,不用问肯定又没什么好事,就是拼着被师父责骂,小少爷也忍不了想上去理论一番,或者直接打上一架。 西陵少爷义愤填膺,一瞬之间想了挺多,只是却在跨上走廊的那一刻,看到门里的情形时有点傻眼。 不久之前黎千寻突然晕过去,晏茗未知道事情原委,玄鸑鷟可不知道,那鸟千里迢迢专门跑来看老朋友,还没说上一句话便眼睁睁看着那人倒下去,一时也忘了维持自己高贵形象,扯着嗓子召唤了一声,可惜眼下东平没有别的灵鸟灵兽,这才引来了楼下堵门的大小家禽无数。 在玄鸑鷟眼里,六壬灵尊一辈子都是精神抖擞的风流潇洒,就算是死,也是干脆爽利,不会在伤痛与艰难世道中纠缠,更不会沉湎于未得和不舍的俗世牢笼。 第一回见到这人如此疲惫的模样,灵鸟一时有点难以接受。 玄鸑鷟的两扇漂亮翅膀这时候派不上用场,便是看着那位“好看的小相好”有条不紊地把黎千寻抱起来轻轻放在床铺上,又握着他双手缓缓地将灵力渡过去疗伤。 直到小白猫团子一跃闯进大敞的房门,玄鸑鷟这才渐渐回过神来。 雪绫绡“啊呜”一声扑到玄鸑鷟翅膀上,眯着眼极其亲昵的在他颈边蹭了蹭,喉咙里还冒出两声极惬意的呼噜声。 然而就是这么温馨的一幕,被刚飞上来一心想找人打架的西陵少爷尽收眼底,西陵唯瞪着两只咬牙切齿:“你还真是只猫啊!” 玄鸑鷟闻言眨了眨眼,低头看看雪绫绡,用另一扇翅膀轻轻拂过那猫团子头顶,一边道:“丫头起来吧。” 话音刚落,一抹淡紫光芒便随着玄鸑鷟展开的羽翼飞速拔高,雪绫绡眨眼间便化回了人形,这姑娘撇着嘴哼了一声:“你才是猫!” 雪绫绡瞬间幻出人形这动静不吓人,只是玄鸑鷟那张鸟喙里头出来的那把声音有点把西陵少爷惊着了,他紧紧握着藏芽剑后跳一步:“哪里来的妖怪!” 雪绫绡很是嫌弃的白他一眼:“没见识。” 西陵唯最讨厌的就是雪绫绡这丫头片子说话时的语气,被惹毛了刚要反驳,就听见里面晏茗未的声音。 “欢儿不要胡闹。” 西陵唯闷闷应一声,也有样学样的白了雪绫绡一眼,拎着藏芽蹭到了屋子里间。黎千寻身上有伤他是知道的,见他睡着倒是也没觉得奇怪。 西陵唯又看了两眼贴在一起小声嘀咕着什么的两只神兽,或许是觉得等师父疗完了伤肯定有事情交代,便也没有回房,特别自觉的搬了小凳子坐在床边不远处守着。 等到楼下沈棋终于把那群公鸡赶走了的时候,三更都快过完了。 也是在这个时候,早上被派出去找东西的香薷顶着满身雾气回来了,背上还背了一个不小的木头盒子,玄漆为底金墨勾边,盒面之上还镶了数道以梏灵线织成的防护咒文。 香薷一回来,楼上某个神兽立马便扑了出来,笑意盈盈地趴在栏杆上跟她的金兰姐妹打招呼。西陵少爷看着她背影,心里暗道那凶巴巴的臭婆娘可能是属狗。 香薷这丫头机灵,似乎也比旁人敏锐不少,上楼之前便觉得客栈里多了一股异样的气息,见到屋里比人还高的玄紫鸾鸟时倒也没有惊讶,反而是皱着眉头审视一般地将玄鸑鷟上下打量了一遍。而后才将带回的东西和身上背的木盒子取下放在里间的小几上。 晏茗未回头看了一眼:“找到了吗?” 香薷将如意令递过去,道:“如意令还在客栈,似乎没人动过。” “乾坤袋呢?乱音坊的风门主可还在?”说着又看了一眼小几上那一方黑盒子,唇角略勾,“琐玲珑给你的?” 香薷道:“是,玲珑姑娘让我将琴交给师尊。只是乾坤袋没能找到。” 这时一直没搭腔的玄鸑鷟拍拍翅膀插了一句话:“尘儿的乾坤袋在我这里,绿水让我捎给他。” 这鸟说着话,从翅膀根抖出一个破破烂烂的小布包,未等落地,雪绫绡便伸手接了个正着。西陵唯十分好奇的盯着玄鸑鷟看了又看,实在不知道这鸟原先把东西藏在了什么地方。 晏茗未缓缓收了功,恭恭敬敬的向玄鸑鷟施了一礼,道:“多谢前辈。” 玄鸑鷟往里走了两步,张开翅膀拂过小几上的木盒,一双紫眸飞快眨了一下:“这里头是什么?玉儿的乱音琴?” 香薷道:“似乎是叫乱音,你怎么认识这把琴,难道你就是玲珑姑娘所说的三百年前降临云水谣的那只鸾鸟?” 玄鸑鷟头顶的羽冠一立,优美脖颈高高扬着,道:“就是我。” 然而就在玄鸑鷟当着一群小辈臭美的时候,西陵少爷满面疑云的弱弱举起了手:“那个,我有个很高级的问题,不知该不该问?” 玄鸑鷟睨他一眼,道:“什么问题。” “琐玲珑是谁?” 听到这句,玄鸑鷟也愣了一下,随即拧着脖子看向晏茗未:“琐玲珑是谁?” 没等晏宫主回答,西陵少爷看着他师父无辜的眨眨眼,捧着脸又问了一句:“其实我还有个更高级的问题,这傻鸟又是谁?” 好奇宝宝西陵唯最终被之前已经义结金兰的神兽和自家师姐捂着嘴巴抬了出去,到了走廊还口齿不清的叫嚷着师姐不疼他了,师姐胳膊肘朝外拐,直到两个姑娘将他关进自己房间,两脚着地一回头,看到屋里坐着正喝茶的灰雁师父之后瞬间噤声。 二楼坎字号房内,玄鸑鷟此时却一改刚刚那副懒散模样,紫眸之中精光一闪,两扇羽翼高高扬起,绕着整间屋子瞬间起了一层缀着点点金星的暗色结界,却是将黎千寻隔在了结界外。 玄鸑鷟一声清亮的啼鸣,眨眼间移到晏茗未眼前,稍稍低下头去,玄紫尖喙在他颈间掠过:“我来之前,绿水曾叮嘱我,见到你之后一定不要向灵尊问起,你是谁。” 晏茗未颔首微微一笑:“多谢七情前辈记挂。” “哼!”玄鸑鷟冷哼一声,“绿水是人,我可不是。” “前辈……” “我兽族一向灵感敏锐,就算我几百年没见他也不可能认错,将你错认为灵尊。”鸾鸟低头直直逼视着晏茗未眉心,一字一句道:“你究竟是谁?” 作者有话要说:"有个很高级的问题"这句话是复联三里妮妮的一句台词。 十年漫威,我入坑晚,只粉了妮妮六年,之后还会一直粉下去,不管复联4里大家会怎样,三这个结局虽然虐惨了很多人,但复联一里初期成员的几个都一直在。 再加一条告示,虽然我填坑速度很慢,但是挨不住爱作死,今天晚上吧大概,专栏会再开一篇古蛋,真正缘更。 《夏石方解》病娇杀手受x博爱和尚攻 感兴趣的可以戳进去看一眼。 是个读者定制文,短中篇,十万或十几万字吧,尽量不上二十。 不入v,说了给读者的定制系列,最起码连载时是不可能v的。 87、焚逆鳞3 焚逆鳞3 大约三更过,本来被沈棋赶走的一群紫冠大公鸡也终于重新分散到点星镇各处,可能是之前受到鸾鸟感召,一群草垛里扑腾惯了的家禽心情激动难以平静,各回各窝之后也实在是睡不着,明明正是深夜,可它们却渐渐开始打鸣了。 声音远远的传过来,虽然不大,但一声接一声此起彼伏也挺烦人。玄鸑鷟心头正憋着火气没处撒,翅膀一挥开了后墙窗子,冲着广袤天阙一声清亮啼吟。 不知又是个什么令,那一声鸾鸣掠过去,以虎口小客栈为中心,乱叫的大公鸡一圈圈全都住了口,不止这些家禽,连初秋廊下的蟋蟀叫声都听不见了,甚至连徐徐风声,似乎都温柔了许多。 玄鸑鷟狠狠将窗扇拍上,回头一瞪晏茗未,接着训斥:“徒弟是这么当的吗?骗人骗的这么理直气壮,早就自立门户了,你还认他这个师父做什么?他北尘就是颗石头,比谁都受得住摔打,就是独独不该被自己亲手养大的白眼狼给气受。” 晏茗未收起腕上墨色软藤,略皱了皱眉:“是。” 玄鸑鷟是个急性子,看着面前的人一点不反驳心里也不爽:“是什么?净跟绿水学了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北尘上辈子过得多潇洒,现在呢,自从收了徒弟给他惹了多少事?” 说着话,玄鸑鷟伸出羽翼拍了拍晏茗未左侧肩膀某处,又道,“你的话我只信五分,谁知道这东西究竟是不是北尘留给你的,他也是活该,魂飞魄散了一次,丢了一片生魂再也找不回来,你如今跟他走得这么近,谁又知道你是不是想要他的命,还有他丹鼎里的那颗天丹。” 晏茗未轻轻握了握拳,道:“生魂还在,就被封印在星辰石中,法阳阵反噬时意外所致,前几日师尊亲口所说。” 玄鸑鷟眨了眨眼皮:“星辰石?天一城江氏那个星辰石?” “是。” “哈!”玄鸑鷟嘲笑道,“原来江氏的星辰石是真的,一直以为是中原玄门门派故意制造噱头,随便找了个乱七八糟的什么玩意儿,冒用七灵天道之名哗众取宠抬高自家地位,没想到竟是真的。” 晏茗未道:“江氏立派先祖江娆是师尊的大弟子,前辈不知?” “……”玄鸑鷟讪讪,但开口依旧嘴硬,“我凭要什么知道,芒山东西两界向来井水不犯河水,若不是因为绿水和北尘,本尊怎么会踏足中原一步?” 说完又琢磨了一下,似乎觉得哪里不对:“慢着,大弟子?就是那个大逆不道吃里扒外的大徒弟?”玄鸑鷟越说音调越高,最后直接翅膀一扇飞上了屏风,勾着细长的脖颈愤愤道,“绿水说那丫头还活着,之前你们一起遇到她了?琐玲珑?玉丫头?不会就在那棵大榕树那里吧?” 玄鸑鷟虽然时常思维跳跃不拘小节,甚至被壬清弦送了个“傻凤凰”的爱称,但他其实一点也不傻,香薷带来了乱音琴,而他替绿水捎来了晏茗未吩咐人去找的乾坤袋,即使七情散人什么都没告诉他,这时候想到这一点也毫不费力。 晏茗未点头应道:“的确是在云水谣玄榕树下。” 玄鸑鷟紫眸之中烛火跳动,他略低了低头,一抬翅膀带出一缕风信将小几上的琴盒卷过,解了防护符文打开将琴取出,看到那张琴之后极轻地叹了口气:“玉丫头命不好,为了救别人生生搭上自己一条性命,最后还一个也没救回来,我早就说了,不值。” 晏茗未抿了抿唇:“四师姐当年下山最晚,后来我便没找到她,不知她一人流落到汇川一带。” 玄鸑鷟抬起眼皮瞧他一眼:“玉儿是中了妖毒,只是当年我便觉得奇怪,因为那两人是言溪棠的弟子,为什么却走了妖修一路。” “……中毒?” 玄鸑鷟脖颈一扬,斜睨着晏茗未:“我有必要骗你?” “前辈言重了。” “哼。”玄鸑鷟看晏茗未还是不怎么顺眼,长得好看也不行,那鸟立在屏风上居高临下,“这些事等他醒了我亲自告诉他,不用你代我传话。” “……” 玄鸑鷟清清嗓子又道:“还有,你师父怎么这时候才想起来他的生魂封在星辰石里了?” 晏茗未解释道:“并非是刚想起生魂的下落,而是那日在云水谣树下时才发现,星辰石中封印了生魂,在那之前师尊也并不知晓生魂和星辰石有何关联。” 不知玄鸑鷟突然想到了什么,头顶上华丽羽冠蓦地一抖,他急急道:“那天发生了什么?” 晏茗未皱眉:“大师姐将星辰石灵信融入月将,灵剑失控……刺了师尊一剑。” “……”玄鸑鷟愣了一瞬,回头看了眼床铺方向,声音却是诡异的平静,“我说他怎么活成了这副鬼样子。” 晏茗未看了看窗外隐约闪烁着的红白两色灯笼,没有接话,两人都沉默了须臾,玄鸑鷟不出声也不动,倒像是在蓄力一般,而后一双眸子瞬间精光暴涨,这回灵鸟是一点也不跟人客气了。 玄鸑鷟也不管这间屋子空间狭小,可能容不下他那大展的华丽羽翼,灵鸟抓着屏风猛地一蹬,倾着身子向前飞掠,由于刚刚他调查人身份不断逼问,晏茗未本就快被他挤到了外间门口处,这时候更是一翅膀便把晏宫主从门里扇了出来。 “尘儿受伤了还不早说,他那大徒弟在哪呢,绿水这个老东西还瞒着我,他以为瞒得住吗?”玄鸑鷟不依不饶地拼命把人往外赶,声音也越发刻薄尖利,“你出去!没见过这么当徒弟的,小时候护着你也就罢了,长这么大怎么还要他护着,你是残了还是瞎了?!” 晏茗未此时虽然自己也深陷泥淖不能脱身,而且无法自证,不论是对江娆还是对黎千寻上辈子的几个老友,他们都只是相互猜疑提防而已。 四百年前法阳之灾过后,跟六壬灵尊有过瓜葛的各位,仿佛一个个都是从淤泥中刚拔/出来的新鲜莲藕,谁看谁都不大干净。 作为清吟,他只能拼命守住自己的神志,拼命在心底辟出一方净土,即使整个修真界的人都不值得相信,他也要始终站在那人身边。 晏茗未对玄鸑鷟并不是十二分放心,但眼下这种情况,他也还不能跟这个“故人”正面顶撞。 玄鸑鷟开始发飙的时候,沈棋正好守在房间门外,那鸟把人赶出来之后,见到门口杵着的一根红衣大汉,拧着修长脖颈多看了他好几眼。 即使有着同族的情分也没给一点情面,最后还是十分坚定地把两人关在了门外,还附上一句特别不客气的警告:“都滚远点,跟底下那几个小崽子也都说一声,本尊心情不好,谁误闯上来别怪我手下不留情。” 而这时楼下,那几个小崽子也没一个老老实实休息的,西陵唯本来就好奇心重,有时候脑子还不大好使,再加上这一天混混沌沌下来,总觉着自己可能得了什么不治之症,跟灰雁师父面对面坐着也难受的要命,便一个人溜出来猫在了一楼客房小圆门后面。 原本二楼坎字号房里设了结界,里面谈话的声音传不出去,西陵少爷扒着门框瞅的眼珠子都疼了也一个字没听着,直到木门突然被大力拍开,玄鸑鷟那句极不客气的警告才传入耳中。 鸾鸟的声音就是乐术之源,话语威慑的同时,那股灵压对于几个小辈来说也十分了得,西陵少爷迎面被无形的灵力音浪拍了一巴掌,半蹲着的身子摇晃着往后倒,若是他一个人也不要紧,谁知这一歪歪了一串。 香薷和雪绫绡这会也正一前一后扒着肩膀藏在西陵唯身后,三个小崽子叽里咕噜在窄走廊上滚成了一团。 一夜刚过一半,晏茗未从楼上下来跟香薷交代了几句,硬是让几人各回了房间休息。 灰雁就在西陵唯的乾字号房,之前黎千寻还说,晏宫主兄弟两个多年来各忙各的少有时间聚在一起,好不容易有机会可以好好聊聊,可这个时候,他却不知究竟该用何种心境,去面对那个他喊了十九年兄长的人。 晏茗未端了一盏新的烛台,独自靠在一楼北墙的镂花窗洞旁边,那一层水幕结界在缓缓跳动的烛光中流动,这种细微的变化在白天看不真切,夜里透着弱光,反而愈加清晰了起来。 夜宴嗅到灯油的香气,探出头来要往前凑,晏茗未抿起唇笑了笑,亲手在墨藤顶端掐下一小节,原本软趴趴的细长触手瞬间蜷缩成一个坚硬的亮黑珠子,如墨,又像金。 晏茗未捻起那颗黑豆般大小的夜宴碎片,忽然皱起眉心干笑了两声。沈棋虽然不知道这一天里头又出了什么幺蛾子,但也看得出似乎不怎么愉快,尤其是晏茗未和灰雁两人的态度,怎么看都不像是可以当做无事发生的样子。 沈棋过来握了握晏茗未左手腕:“清吟?” 晏茗未未答,只轻轻将那颗黑豆子弹到了正燃烧着的灯芯上,亮黄火焰低低爆出一声轻响,其上一丝金光乍亮,一闪而过,烧着的夜宴宛如一粒投进焚香炉的香定,缕缕香气随细碎火星冒出,翠烟浮空,久久不散。 晏茗未抬头看向沈棋,清浅的眸子中间,狭长暗河中一缕血色飞快褪尽,瞳孔中被挤变形了的烛火也随之恢复原状。他将烛台放在窗台上,伸出双手轻轻唤了一声:“…沈棋。” 作者有话要说:十天连更2/10 欧耶我很自豪哇,虽然这章字不多__ 照这个字数,十章是写不完这卷的啊 88、焚逆鳞4 焚逆鳞4 大概是前一日东奔西跑上蹿下跳的消耗太多,一楼有几个人也睡过了头,第二日近午时,西陵唯才托着昏昏沉沉的脑袋从自己房里钻出来。 迎面跟对面房间出来的雪绫绡碰在一起,这姑娘精神倒还不错,心情似乎也是大好,对着西陵唯也没见面就损,还特别和气地冲他笑,转身前又挑逗似的眨了眨右眼。 要说本来西陵少爷可能还没醒利索,这一笑,仿佛是有个什么东西把他从头到脚电了一遍,瞬间整个人都通透了。 小少爷有点摸不着头脑,颤颤巍巍扶着墙嘀咕了一句:“她傻了还是我傻了,什么毛病?” 嘴上刚嘀咕完,西陵唯这肚子也特别不争气地跟着叫了一声,走出小圆门,正好看到大堂那边的方桌上几大盘还冒着热气的包子,头顿时就不疼了。 西陵唯实在是太想他师姐蒸的包子了,想想前天只吃到了一个就觉得委屈,这时候两眼冒光地冲过去,一屁股蹲在椅子上抓起就啃,雪绫绡就坐在他对面,捏着一个包子看着这套行云流水般的饿死鬼经典动作,嗤嗤直笑。 西陵少爷也不理她,狼吞虎咽的塞进两个,正嚼着,突然想起件事,睁大眼睛往四下里看了一遍,一大早也没见其他人出来,怎么客栈里只剩他们俩了? 他胳膊伸出去拍了拍雪绫绡面前的桌子,口齿不清道:“我狮虎呢?灰雁狮虎呢,还有我师姐,人怎么都不见呢?” 雪绫绡皱了皱眉嫌弃道:“能不能咽下去再说话,”说着伸手指了指屋顶,“你师父和香薷在屋顶,昨天那个背剑的我不知道。” 西陵少爷紧嚼几下把东西咽下去,又抓过杯子灌了口水,一抹嘴才道:“灰雁师父这么早就出去了?师父师姐在屋顶上做什么?” 神兽无语地指指大门口亮得刺眼的一片阳光:“还早,都中午了,你是睡得有多死。” “……”西陵唯看着门口眨眨眼,回头吸吸鼻子又从盘子里抓了两个包子,起身就要出门,雪绫绡一把抓住他:“你干什么去?” “屋顶啊。” 雪绫绡听到这两个字不知想到了什么,拼命忍住笑,才道:“你就别上去了,玄鸟前辈在帮师祖疗伤,让你师父在上边协助来着。”神兽说着话,看着西陵唯一脸茫然,连忙摆手,“你别看我,我也不知道怎么协助,我问了怎么回事可他们都不肯说,哦对了,他拿了昨天带回来的那张琴一起上去的。” 西陵唯不死心,再加上好奇:“那师姐上去干什么,我也去。” 雪绫绡忽然松开他手腕:“香薷修引灵术,你是学什么的,结界术都没学好上去只能添乱。有这功夫还不如温习一下清修心法,过几天论法道会要考的。” 西陵唯看着莫名就正经起来的神兽忽然愣了一下,为什么漠原西出来的野丫头会知道中原玄门的论法道会? 可能也是吃饱之后脑子突然变灵光,他顿时就想明白为什么雪绫绡自从刚刚门口遇见就对他阴阳怪气的了。 这婆娘可是跟他亲师姐一个屋睡了两个晚上! 他小时候爬房子上树追着黎千寻满院子跑的那些糗事还不给倒个干净?! 西陵少爷恐怕也是第一回感受到,有个专业卖师弟的不靠谱师姐究竟有多/蛋/疼。 说到西陵少爷睡得死,打头天夜里一直到第二天中午,可这客栈二楼还有位祖宗比他更厉害。 黎千寻可能两辈子都没睡过这么长的觉,整整五天六夜,大概他自己也觉得似乎时间挺长,醒了之后都不知道今夕何夕了。 由于玄鸑鷟一直不让晏宫主和其他几人上楼,便是他一个在客房里陪了这么五个日夜。 黎大爷睁眼没见着晏茗未,似乎还有点不高兴,他也没起身,大喇喇地翻了个身抱着被子看了看杵在床头的玄紫大鸟,低头摸摸自己胸口,道:“凤凰,你给我治伤了?” 玄鸑鷟看着他眨眨眼,轻轻拧过头没吭声。 黎千寻摸了一把他手感极佳的华丽翅膀,咋舌道:“你又生的哪门子气?晏茗未呢?”说完想到这鸟可能不知道他说的是哪一个,便又笑嘻嘻特别贱地补上一句,“就我那小相好。” “你那要命的伤,我不来你还指望着谁给你治。”玄鸑鷟回过头来盯着他看了一会,“要不是绿水说你回来了,他还让我来给你送乾坤袋,我又怎么知道你被那白眼狼伤了魂束……” 玄鸑鷟自己说话越来越慢,最后干脆停了下来,他歪了歪脖子,疑惑道:“不对,绿水知不知道你被大丫头伤了?” 黎千寻摸摸自己肚子上的那道伤口,之前拖着一直也不愈合,不过又过了这么几天,那处皮肉已经差不多快要长好了,他道:“外伤是知道,可他也不知道那剑里带了生魂,如果娆儿真的不知情的话,那东西就应该只有我知道。” 玄鸑鷟恍然大悟:“我就说绿水不该瞒我这么要紧的事,可能他也是觉得小伤不值一提。” 黎千寻拽了拽抱在怀里的被子角,点头应了一声。 玄鸑鷟又道:“不过也幸亏小相好底子不错,原本魂束相撞差点就把丹鼎毁了,没想到他竟然能帮你把灵脉补好。” 黎千寻听到这个,也不知突然哪里来的底气,眉梢一挑自豪道:“那是。” 玄鸑鷟拍拍翅膀瞪他一眼:“哼!” 黎千寻看着玄鸑鷟似乎想炸毛的模样,觉得可乐:“你跟绿水怎么一个毛病,久别重逢就不会好好说话了?” 玄鸑鷟扬了扬脖子,用翅膀尖指指屋顶,答非所问道:“小相好在上边。” “你把他赶出去的?” 玄鸑鷟修长脖颈一梗,头顶羽冠都摇了三下:“嗯!” 黎千寻笑笑:“别嘴硬了,要施织魂术的话,没有他,你就是再厉害一个人也不成啊。” 玄鸑鷟自顾别扭了一会,又道:“你那小相好,他灵脉中寄生的墨藤是你给的?” “是啊。” “那…”玄鸑鷟回头刚要说话,却又猛地一顿,歪着脖子想了好一会,若是能从他那鸟脸上看出表情,恐怕也得是皱成一朵帝女菊那般的纠结,最后又好像特别不情愿的道,“那就好。” 黎千寻有些疑惑,挑了挑眉道:“怎么了?那东西是我从云宿那里偷来的,本来是给我小徒弟的。” 玄鸑鷟飞快地眨眨眼:“云宿?” 黎千寻扬眉应道:“嗯。” 那个沾沾自喜的嚣张表情,似乎一点都不觉得爬到人百草峰偷鸡摸狗丢人。 “……唔。” 黎千寻看着这鸟似乎不大对劲,抬腿踢了他一脚:“你怎么回事?不过是几百年没见,怎么性子还变了,说个话支支吾吾的。” “尘儿,云宿也已经四百年没现身了,你知道么?” 黎千寻点头:“知道啊,我这辈子也活过来快三十年了,这点消息还是能打听到的,我还去找过他,但百草峰似乎也已经几百年没人去过了。” 玄鸑鷟脖子后仰,把脑袋晃得乱七八糟:“我不喜欢他。” “人也不缺你喜欢。”黎千寻瞧他一眼,“云宿那人是怪了点,不过想想,毕竟他不是绿水,这么多年不出现的话…” 黎千寻略顿一瞬,挠挠下巴轻描淡写道:“可能是死了吧。” 玄鸑鷟撇撇嘴:“他死没死我不知道,玉儿是真死了。” 黎千寻先是一愣,瞧着那鸟一副活似自家窝里的蛋碎了似的悲痛表情,哭笑不得道:“这我知道啊,怎么你看上去比我还难过。” 玄鸑鷟白他:“就是难过,多好的丫头。” 黎千寻裹裹小被子轻叹一口气,道:“生老病死,天道伦常。凡体仙修里头,活过几百年的又能有几个?寿终正寝而已,于我来说,姑且也还算不上白发人送黑发人吧。” 说到这个,玄鸑鷟也想起来,黎千寻大概并不知道当年在云水谣时玉苁蓉究竟出了什么事。 亏得这位第一灵鸟记性不是一般的好,三百多年前发生的事,还能一五一十几乎一个细节都没落下,从头到尾跟黎千寻絮叨了一遍。 那日在云水谣时,黎千寻在玄榕幻境中是与山万重通灵共情,虽然从玄鸑鷟被召唤过来开始,一直到小洲整个塌陷,此间情形他都知道,但毕竟两者角度不同,一些事情并没有看得太清楚。 再加上云水谣塌陷发生过后,玉苁蓉用定魂符将山万重封禁之后又发生了些什么,这些事情却是他也不知道的。 如今有了灵鸟的补充,那件事的始末缘由也似乎也更加清晰了起来。 黎千寻蹲在床铺上摩挲着重新被系在自己腰间的小破布包,问玄鸑鷟道:“除了这个之外,绿水还说什么了么?”说着抬起头笑了笑,“那日之后,娆儿似乎便一直跟着我,绿水之前曾说要帮我清理门户,可他终究是没动手,我想应该不会只是因为我的那一句话。” “尘儿,”玄鸑鷟看着黎千寻脸上那个十分一言难尽的寒酸表情,伸过翅膀拍拍他的肩,用修长优雅的颈项蹭了蹭他有些乱的头发,“绿水只说,不知道那丫头在想什么,她也在找当年那件事相关的人,还有蒙尘剑,而且似乎已经疯了。” 黎千寻皱眉:“什么意思?” 玄鸑鷟扑过去抱住他使劲蹭蹭,语气像是哄骗一般:“也许当年是误会,大丫头并没有故意引聚七灵呢。”说完笑笑却又低了低颈子,话锋一转道,“不过也不能排除,这又是一场戏,专门做给我们看,毕竟法阳之灾之前,她对你也并没有半分不敬。” 黎千寻揉着额角冷冷笑了一声:“呵,蒙尘剑,我本来就觉得她找蒙尘剑这事很奇怪。” “……嗯”玄鸑鷟低低应了一声,似乎他也觉得刚刚那个解释不大站得住脚,“对了,绿水还有封信让我带给你,说你看了就知道。” 玄鸑鷟翅膀一抖,从上面揪了一根羽毛下来,飘飘荡荡落在床铺上便成了块卷成筒的生绢。 “嗯?”黎千寻有些疑惑,不知道还有什么事是之前绿水没告诉他的,他掀开被子盘腿坐端正了,拿过那张图展开,并不是信,而是一张各种乱七八糟的粗细线条组成的图,而且用墨不均,在绢布上深深浅浅晕开连成一片。 黎千寻呲牙咧嘴地拍了拍自己脑门:“我看了也不知道,这什么玩意儿?绿水是在报复我?” 就在不久之前,黎千寻跟那皮相特磕碜的小老头回了一趟雾海,他就给他画了跟面前这玩意儿混乱程度有九分像的这么一张“路线图”。 玄鸑鷟也盯着那块布看了一会,歪歪脑袋:“离尘镜中的符阵,你之前问他在哪里见到的那个,绿水说是在遥岚与司音谷之间的一个平坦山谷,还说什么地底看不出构造,这图才是全貌。” 黎千寻闻言一愣,好一会儿才道:“原来不是离尘镜。” 由于七情散人没有将云水谣发生的事告诉灵鸟,所以玄鸑鷟并不知道前后缘由,本来也是一头雾水,听到黎千寻这么一说,更是好奇:“什么?” 黎千寻道:“原本就有两个符阵!不对,或许还不止两个!” 那日在云水谣时,黎千寻提到玄榕树下有符阵,绿水就很惊讶,其实若是规模很小的符阵,会同时出现在不同地方并不奇怪,但以绿水的反应来看,符阵并不小,而且特别少见,所以他才会用离尘镜来解释出现两地的符阵。 如今看着这块生绢上所绘的图纹,这符阵并不仅仅是规模宏大构造奇特,而且极有可能是在他们都不知道的时间里所创出的新阵法。 正是因为绿水不认识这符阵是用来做什么的,所以才急慌慌的让玄鸑鷟赶过来。 思及此处,黎千寻又是一顿,他抓住玄鸑鷟的翅膀问:“绿水为什么不自己过来?他是不是又发现了其他蹊跷?” 若非如此,绿水怎么会让本就置身事外的玄鸑鷟来替他送信? 玄鸑鷟虽然也参与了千年之前创世之战,但毕竟鸾鸟一系属天妖灵兽一族,这一点跟七贤之一的白虎司还不大一样,玄鸑鷟只是个救兵,并不是主力,而且鸾鸟承天露地泽,与鸿蒙开后才启智的凡体丹修本来就是云泥异路的两个阶级。 简单了说,就算御风君觉得自己与天同寿的命轮还是不够长,吃饱了撑的会暗度陈仓打往生轮的主意,也不会跟这傻凤凰有关。 更何况,玄鸑鷟对近段时间所发生的事本就一无所知。 玄鸑鷟急道:“不是不是,虽然绿水本来就准备打发我来找你,但他看上去应该并不着急,还有,我来东平其实还有一件事。”玄鸑鷟低了低脑袋,一双紫豆眼睛金光乱闪,他咬牙切齿道,“我来抓海朱雀回去!那蠢货跑出来这么久不回家,她手底下那一群都乱成一锅了!” 听到前几句,黎千寻还认真思考了一下,著名损友绿水干出这事的可能性有多大。可到了后两句玄鸑鷟如此义愤填膺,黎千寻差点笑喷:“哈哈哈哈,海朱雀不是都木派出来盯梢的啊?” “哼!”玄鸑鷟愤愤道,“谁敢派她出来?漠原西有一句话,群兽之间流传甚广,海将军无敌骁勇,翼展处寸草不生。被她看上的,非死即伤,这个脑子有病的,不打仗的时候绝不能放出来涂炭生灵。” 黎千寻拼命忍住笑,艰难地一本正经道:“所以你其实是根据海朱雀的行踪找到我的,毕竟将离琴被封禁,眼下并不在我身边。”说着还特别安慰性的顺了顺玄鸑鷟的华丽羽毛,笑道,“辛苦灵鸟大人不远万里飞到这种鬼地方。” 玄鸑鷟双眼一闪,紫喙一张传出一串极其悦耳的低声啼吟,如同娇嫩花瓣间聚集的初春甘露一般滋润清甜。这声音若是被凡修听见,不知又要有多少人心甘情愿醉死在鸾鸟的羽翼之下。 很明显,傻凤凰很喜欢壬清弦,而且这个喜欢特别邪门。 他自己刚刚说过“不喜欢云宿”,但其实在漠原西,一棵树砸晕十个兽,有五对他都不喜欢。 能被鸾鸟祖宗看得上的人或兽,还真的是屈指可数,除了御风君的同胞小白马雪兔,剩下的恐怕也就只有六壬灵尊了。 其实若说起来,玄鸑鷟这种高贵矜傲的灵鸟,是怎么都不会愿意跟壬清弦那种跅弢不羁的浪荡之辈有所亲近的。 但是自打壬清弦特别实事求是地说过那句“以貌取鸟”,一句话评价第一灵鸟之争之后,玄鸑鷟就莫名其妙地黏上了这个说话不打草稿的人。 玄鸑鷟如今又被夸了,不仅唱歌不要钱,还特别开心的低下头去蹭黎千寻的耳朵,可是却被后者一把抓住了自己脖子,唇角一勾冲他笑:“凤凰,敢不敢化成人形跟我出去转转?” 玄鸑鷟眨眨眼皮,羽冠一耷似乎十分不情愿,他道:“要干什么去?” 黎千寻挑了挑眉,收起绿水让捎来的那张鬼画符,道:“去找找东平有没有同样的符阵。” “哦…”玄鸑鷟委屈道,“好是好啊,尘儿,你看我能不能就这么出去?” 黎千寻嘴角一咧,衣摆一撩跳下了床,回身看着他一身玄紫羽毛和两只黄澄澄的鸟爪子,眉梢一扬:“你要吓死谁?” 黎千寻大摇大摆从楼上下来的时候,客栈一楼一桌子正吃着饭的人都傻愣了好一会,西陵唯扔下筷子飞快跑过去,又飞快在人面前停下,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戳了戳他胸口。 小少爷嘴里的半拉包子还没咽进肚子里,又看了一眼紧紧跟在他身后的那只对谁都颐指气使的紫色大鸟,伸手拽着他袖口就要往门外走,嘴里呜呜啦啦地就开了口:“你没事了吧?我狮虎在黄顶上。” 黎千寻听着这嗓子似乎没煮熟的声音咂了下舌,哭笑不得,他这边正要开口,就见大门外悠地落下一道白影。 晏宫主好像是在太阳底下晒得有点久,吹风吹得也有点久,一双薄唇微微发干,常年一丝不苟的发丝也被吹歪了两绺。 黎千寻看着忽然就觉得心里一阵疼,也不知道怎么想的,他忽然就回头冲玄鸑鷟皱了皱眉,一瞬的恍惚之后才反应过来,他刚刚似乎是在表达自己的不满。 晏茗未看着他浅浅笑了一下,他便不管不顾的将眼前的孩子抱进了怀里。 “这几天一直没下来过?你是不是傻了?” 晏茗未眉心微蹙,用唇角轻轻蹭了蹭黎千寻耳边的发丝,低声道:“灵鸟前辈说织魂术不能断,我从没修习过这门术法,当然要谨遵前辈教诲。” 黎千寻嗔道:“胡说。” 玄鸑鷟长脖子一矮,若是把脸上的漂亮羽毛都拔光能看到他脸色的话,估计已经黑了一半,那鸟蹭过来狡辩道:“他下来歇着出了岔子你就没命了。” 黎千寻大概知道为什么玄鸑鷟看不上晏宫主,鸾鸟是个事儿精,对谁都挑剔,他自己心尖上的人心疼归心疼,黎千寻倒是也不会跟傻凤凰计较这个。 他拉着晏茗未让他在椅子上坐下:“行了,今天你休息。” 然后瞅着玄鸑鷟挑了挑眉:“凤凰,刚刚说好的,化成人形跟我出去巡街。” 玄鸑鷟张张嘴,还是无声的叹了口气。 一听到鸾鸟要化形,饭桌上的雪绫绡抱着碗都忘了吃,瞪大了眼睛等着看,因为从未听说过鸾鸟化形,本来还以为鸾鸟一族不能化成人形来着。 玄鸑鷟虽然不大情愿,倒是也没磨叽,鸾鸟将一双羽翼伸展,玄紫羽毛之上冒出点点星光,仿佛缀满了珠翠宝石的深紫锦缎,双翅环抱好似将头和足隐在一袭华丽精致的大氅之下,层层金光散去之后,朦胧光晕中渐渐透出一个隐约的人形。 黎千寻倚在小屏风边上被那几层厚重金光闪瞎了眼,眯着眼睛瞧着情形只觉得腮帮子疼,鸾鸟生的华丽精致,连化个人形都这么一如既往的…不浮夸不做作。 紫衫紫袍,金色锦带束腰,修长精致的脖颈上顶了一颗高鼻深目肤色白皙的脑袋,其实这些都不是问题,最主要的是,这颗精致的脑袋上头,生的是满头大卷的金发,未束发带,就那么散着披至肩后。 黎千寻看清楚这人模样之后,一言难尽地摁了摁肚子:“他娘的,这是哪来的妖孽?” 玄鸑鷟一听立马就不开心了,板着个脸拧着身子给了黎千寻一个金灿灿的后脑勺:“你让我化人形的,完了还嫌弃。” 黎千寻五味杂陈道:“不是,这里是中原,你这头发太招摇,黑的吧,黑的。” 玄鸑鷟扁扁嘴:“黑的就黑的。” 一边雪绫绡看着只觉得兴奋,毕竟是开天辟地头一遭,有幸见证这一场面自然十分难得。 那丫头凑过来在玄鸑鷟身上嗅了嗅,确定是本人无误,才道:“前辈之前为什么从不幻化人形啊?” 玄鸑鷟将一头金发变成黑色之后,双手拎起裹在身上的长衫道袍,露出一截套着紫缎鎏金靴的小腿,道:“两条腿的太丑了,别扭。” 说完这句,这鸟还十分自然的拉过黎千寻手腕:“我们去哪?” 黎千寻看着这傻凤凰默了一瞬,扭头和晏茗未对视一眼,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结结实实长在腰下面的两条腿,最后挑着眉盯住了玄鸑鷟一言不发。 玄鸑鷟眨眨眼,弯唇一笑,媚神惑人:“只有尘儿最好看。” 说着又皱了皱眉微微扭头看看一边始终也没露出一点不耐的晏宫主,又补上一句,“还有小相好,也好看!” 晏宫主却极轻地清了清喉咙,道:“前辈,晚辈叫晏茗未。” 玄鸑鷟瞅着他眨眨眼皮,瞬间收了表情道:“哦。” 然而就在这时,他一旁的黎千寻却绕到了他身后,盯着他背影忽然问了一句: “凤凰,芒山以西,现在还有没有姓风的大户人家?” 作者有话要说:二合一,很好,爆字数爆得亲妈都不认识 越来越觉得,黎萌萌应该改名叫黎皮皮了,咋就那么皮__ 89、焚逆鳞5 焚逆鳞5 黎千寻怜香惜玉要晏宫主在客栈休息,虽然他语气似乎不容拒绝,但晏宫主显然并不准备老老实实真就留下休息,反正不听话也不是第一次了。 晏茗未飞快喝杯茶润了润唇舌,稍稍整理衣袍便表示自己已经休息好了,并且十分真诚的建议,请务必让他一起去。 不过黎千寻可再不吃这一套,明知道这小畜生频频越矩不把自己这个师祖的话放在眼里,为防患未然,黎千寻当着众人的面直接把晏宫主的外袍给扒了下来。 一边吩咐香薷烧一锅热水,一边扛着人上了楼,来回忙活了小半个时辰,便是亲自弄了一桶舒筋解乏的药浴直接把人扒干净扔了进去,不像上次在临水镇时晏茗未对他那般,这回他连裤子都没给人留。 期间晏宫主一度被桶里蒸腾的水汽熏得脸色微酡,黎千寻看着那人模样心里暗自翻着小账本,这回算是一石二鸟,一次性报了两箭之仇。 一是旧账,十年前在碧连天当众把他扛出人群表示“谈私事”,二是新仇,十几日前临水镇贵客客房被拎着扔进浴桶。 黎千寻自顾欣赏着美人沐浴傻乐了一会,稍稍弯下身捧着晏宫主的脸在嘴角亲了一下:“不许擅自离开。”说着右手打了个响指,随即将指尖冒出的一团跳动的浅浅金色灵火轻轻点在了桶沿上。 浅色灵流顺着木桶纹路流入淡褐色的水中,在水面铺开成了一层结界。这回是真的不得不听话了。 午时过,黎千寻忙活完了之后,跟玄鸑鷟两人出了门,剩下大堂里三个小东西扒着小屏风望着门口嘀嘀咕咕,西陵唯还特别同情地抬头看了眼二楼某间客房。 其实本来西陵少爷是吵着要一起去的,因为反正他不需要休息,但是在看到师父都被两个老不死暴力对待了之后,却是又十分知趣地悻悻缩了回去。 池城一带多山,虽然池城所在山脉紧邻东路水脉,但被连绵的入云高山隔挡,也并未开凿运河引水到此,所以相比稍离东平边界的城池来说,这里地势水源都不算好,并不是适合凡修聚居的好地方。 这一域,能成规模的城镇就只有三个,池城之下的点星镇算一个,再一个就是东边的麟镇,也就是被黎千寻和雪绫绡掀了八/九成的那一个。 最后,还有一个叫做尾城镇的镇子。 在麟镇东南方向,黎千寻御剑带着玄鸑鷟,在镇子外头看到那块界碑上的三个字时,还好一番别扭,这到底是个城还是个镇? 而且还有一点,东平这边的城镇名字还真是十分有特点,清新脱俗自成一系。 这个镇子距离落日山谷又近了一些,黎千寻御剑下落之前,还指了指那个远远伫立在落日山谷上边的静眠山,对玄鸑鷟道:“你这几日净呆在小客栈了,什么时候去抓海朱雀?” 玄鸑鷟闻言眨眨眼,咬着嘴唇想了想:“不如让她来找我吧,尘儿你看怎么样?” 黎千寻一挑眉:“什么怎么样?她要是能主动来找你,你还用得着跑这么远?” 谁知玄鸑鷟忽然冲他笑了一下,笑得意味不明讳莫如深,黎千寻咂咂嘴,行吧,不知道你们鸟之间有什么不明交易。 尾城镇不算大,若是跟麟镇那种巨镇相比,肯定是特别不值一提的,甚至似乎比点星镇还要小一圈,而且房屋疏密度也要小上许多,所以显得街巷十分宽敞。 依旧是青石板铺成的大街,主街上行人不多,只有寥寥几个摊贩和不大的铺面开门迎客,在整体渐露颓势的镇子上显得颇有几分顽强。 玄鸑鷟还是第一回用两条腿在地上行走,虽然嫌弃,但是却也有那么几分新鲜。 两人行到一处巷子口,黎千寻拉着正四下乱看的傻凤凰飞快钻进了那条背阴的小巷子。 “尘儿,怎么了?”玄鸑鷟十分好奇道。 因为鸾鸟并不知道这个所谓的“巡视”究竟要做些什么,之前黎千寻说的是,要在东平看看还有没有第三处符阵,但玄鸑鷟却从未亲眼见过那个符阵,只是见到过绿水所绘成的一张简图,不识灵信不知灵息,鸾鸟再厉害,他也看不穿脚下这三丈地皮。 黎千寻却只盯着地面转圈探了一遍,脚尖轻轻敲了敲地面上的一块石板,声音闷闷的有些发空。 他抓过玄鸑鷟的手跟自己的五指相对扣在一起,才抬起头对他道:“凤凰,你们鸾鸟一族的那个乐术,能不能探到地下?” 还真的要掘地三丈啊!不过不是用锹挖,而是用乐灵。 玄鸑鷟先是一惊,他看着黎千寻认真的表情眨了眨眼,觉得不像是在开玩笑的样子,才抿抿唇道:“理论上应该是可以,可是尘儿,天上地下,本来就有着无数生灵,鸾鸟乐术中灵流最为精细,若是能探得到,也不一定就是你要找的符阵。” 又想到自己确实不认识那个符阵,面露难色道:“而且我也认不出啊。” 黎千寻却举起他们俩扣在一起的两只手,也学着他之前那个讳莫如深的笑,唇角一勾:“你认不出还有我。” 玄鸑鷟恍然,竟然忘记六壬灵尊的老本行了。 黎千寻扬手在两人周围布下一层乱音结界,随即凝神将从玄鸑鷟那里渡过来的灵流凝在手心,最终化为一根缀满点点金星的利剑形状,随即直直插/入地面。 片刻之后,玄鸑鷟和黎千寻几乎同时扭头看向对方。 “分神列魄阵?” “哎呀坏了!” 黎千寻顿时一愣:“什么坏了?这个阵你也认识啊。” 玄鸑鷟却低下头咬了咬唇,才道:“尘儿你别生气。” 黎千寻顿时有点想乐,这傻凤凰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到底都干了什么?难道还不止“虐待”晏宫主这一项? 玄鸑鷟磨磨蹭蹭道:“五天前那天晚上,见你晕过去我一着急吟了一个召唤令,点星镇上那些大小禽畜就疯了,深夜时分一直打鸣,为了不让它们吵闹,就又用了一次破障退潮……” “哦。”黎千寻皱了皱眉,“就是说大概这里的分神阵法已经毁了。” 玄鸑鷟也是十分耿直:“不是大概,是肯定。” 黎千寻拍拍手收了乱音结界,一言难尽道:“你就不能谦虚一点。” 玄鸑鷟赶紧提步跟上,一边有些不安道:“那绿水说的那个重要的符阵找到了没?” 黎千寻顿住脚步回头看了看他,略一思忖:“没有,就算你的破障能毁了那阵,也该留点渣渣,不会消失得这么彻底,别想了,肯定没有,最起码不在这个尾什么镇。” 玄鸑鷟点点头表示同意。黎千寻又顺着大街往东边静眠山那处看了一眼:“池城这边没有的话,或许就在落日山谷了。” 主街上错落着的摊贩和少得可怜的几个活人,这时候落在黎千寻眼里就一点都不觉得奇怪了,跟麟镇一样,这里原来也被用那些虚假的蜃景来粉饰太平了。 若是仅仅只有入东平时所必经的门户麟镇有此现象,大概还能用“巧合”二字勉强解释,可如今池城一带已经毁了一城两镇。虽然并没有亲眼见到饿殍遍野民不聊生,百姓迁居流落的事实却是板上钉钉。 屋漏在上,知之在下。 或许直到此时,黎千寻才真的相信,东平的败落究竟有多惨重。 只是黎千寻仍有一点想不明白,为什么仅仅是护持一方的仙门有江河日下之势,但是却因此而影响了东平一方的千万凡修? 玄鸑鷟之前并不知道麟镇的事,所以虽然他也知道分神列魄阵那种障眼法有什么用途,但是却万万想不到有人用来布置蜃景。自然也就不知道这条街上的荒凉代表了什么。 鸾鸟初化人形的新鲜劲还没过,两个人重新回到街上时,那鸟一眼便看中了对面巷子口的一个糖葫芦摊子,拉着黎千寻三两步便冲了过去。 黎千寻跟在他后面看着那鸟的后脑勺,只觉得自己又带了一个半大孩子,即使这“孩子”比他自己还长了几千岁,而且身形还跟自己一样高。 漠原西没有糖葫芦这种东西,而且鸾鸟常年混迹于兽群之间,从来不知道民间市井里头拿人东西是要用钱来换的。 玄鸑鷟倒是一点也不贪心,只从草把子上揪了两串红灿灿亮晶晶的糖葫芦,然后一声没吭扭头就走。 还好黎千寻跟过来的及时,在那卖家开口喊人之前把铜板塞了过去,这才避免了一场被人围观的惨剧。 一个衣着华丽的异域人士,却因为抢人两串糖葫芦而被人围着看,这个画面有点不忍直视。 当然,最应该感谢的还是人晏宫主的钱袋。 玄鸑鷟一手举着一串糖葫芦,伸手递给黎千寻一个:“尘儿。” 黎千寻看着这货脸上那一股子人畜无害的真诚,一时哭笑不得,抬了抬手不知道该不该接。 就在他准备把糖葫芦接过来的时候,原本明亮的天色忽然一暗。 午后时分,本来是天朗气清,日光正好而且无云,两人都明显感觉到这片乌云来的过于蹊跷,同时抬头往上看了一眼。 这一看不要紧,瞧见那片不一样的云彩是什么的时候,两个人表情却是天差地别。 前有云水谣独木成林,后有漠原西一鸟胜群。 本来阳光明媚的大街,瞬间被那泛红的乌云压了顶,而且那红云还越来越低,并不准备变成一场大雨润泽大地,而是要整块摔下来。 海朱雀真的找过来了。 玄鸑鷟眉眼飞扬,看着头顶上越来越近的朱红大鸟挥了挥手,笑得十分开心,一点都不像之前跟黎千寻提起暴/乱“海将军”时的那种咬牙切齿。 黎千寻看到那巨大的红鸟飞过来的时候,表情瞬间裂了,玄鸑鷟刚刚说的让海朱雀来找他,原来是“马上”,而且是就在这镇子的大街上,连个人都不避了,尽管街上人本来也不多。 怪不得玄鸑鷟能说出不化人形跟着他逛大街这种话,他们这些鸟还真是如出一辙的不谙世事啊。 海朱雀飞近了之后稍稍放慢了速度,或许是看着玄鸑鷟的新形象太过奇特,足有小半条街那么长的大红鸟拍着翅膀在天上盘旋了两圈。 这时候街上人再少,那也好歹是活人,本来海朱雀堂而皇之的在东平呆了三多个月,每天在人家天上乱飞,神鸟海朱雀现身的消息都已经传的满街跑了,如今这些普通凡修终于有幸一睹真容,恐怕一时也是惊惧交加心情复杂,不少人直接丢下摊子撒丫子就跑。 黎千寻无奈地看了看玄鸑鷟,又默默叹口气的功夫,那只暗红大鸟便双翼张开排空而至。 由于神鸟过于庞大,飞得近了这狭小街道根本装不下她,海朱雀便是随着距离渐渐将自己身形收起,黎千寻不禁腹诽,原来这鸟也大小收放自如啊,只是不知道本体究竟多大。 海朱雀眨眼间飞掠过来,等到了两人跟前的时候,周身却忽然腾起一阵红雾,矫健的双翅一收,神鹰双足及地之前,已然幻化成了一道人形。 黎千寻心道,原来刚刚在天上转圈其实是在研究两条腿的人到底该怎么变吗。 待红雾在两人面前散去,一个颇为高挑的女子立在面前,身长足有七尺半,几乎与他们两个大男人平视。 内里玄色束袖衫,外披银线朱红战袍,左耳垂上还坠了一根朱红羽毛,眉目英气肤色略深,墨发高束身姿挺拔。 玄鸑鷟举着一根糖葫芦凑过去,旁若无人地跟那女子歪着脖子贴了贴脸。 是交颈礼。 但似乎因为人形脖子不够长,就互相蹭一蹭脸代替。 黎千寻现在的表情已经不能用震惊来形容了,刚刚连续发生的这几个画面,对他来说简直就是惊悚。 原来战神海朱雀是只母的?! 这还不算,而且,似乎是跟玄鸑鷟一家的! 黎千寻觉得自己有点胃疼,不知道这四百年究竟发生了什么,为什么这两只鸟也能过到一起去。 而且还有个十分严肃的问题又重新被他从脑壳里挖了出来,千年前他就曾怀疑,玄鸑鷟其实是会下蛋的,如今看到这角色形象颠倒得厉害的两口子,不禁要想一想,傻凤凰到底会不会下蛋。 黎千寻扶着墙将这一不可思议的讯息嚼碎了咽下去,正试图慢慢消化接受,却听到一个特别冷冽的声音说道:“这个人我见过,他是谁?” 黎千寻闻言抬头看了看海朱雀,本来就觉得她这个形象陌生得十分不习惯,听到这句话更是奇怪,不过是几百年没见,这鸟怎么不认识他了? 难怪之前在虎口客栈时海朱雀并未逗留。 黎千寻没有开口,玄鸑鷟也扭头看了看他,那双深紫眼眸中流动的情绪有几分莫名的复杂,道:“是灵尊。” 海朱雀皱起眉头,似乎不大相信,她凑过来靠近了,好一会才摸摸鼻尖道:“连一半都不剩了,我记得你身边还有一个人,他……” 海朱雀话说了一半,玄鸑鷟却突然扑过去把她拉到了一边。 黎千寻看着这两人动作忽然觉得好笑,这种遮掩未免也太明显了点。 “的确丢了一半,生魂没了,只剩一颗天丹。”黎千寻十分洒脱的扬手一挥,笑着道。 “尘儿…”玄鸑鷟使劲拽住海朱雀的手暗示她不要开口。 就在黎千寻和玄鸑鷟这边三个人“客套寒暄”的时候,在距离此处不远的一个简陋推车后,却不声不响的站了一个人。 只是这人脖子一直不老实,一会儿抬头看屋顶,一会儿低头看黎千寻。 她手里紧紧握着一根雪白长鞭,似乎有些急躁。 不知雪绫绡这丫头是什么时候出来的,一直跟着追的还挺紧。 然而就是这个看似无人注意的角落,其实还有另一个人目不转睛的盯着,从后面看身形,玲珑娇俏,似乎也是一个女子,身上披了一块连腰都盖不住的灰不拉几的破粗布,头上顶了个灰白斗笠。 这位虽然几乎一直在盯着雪绫绡,但却也会偶尔飞快抬一下头看一眼屋顶。 不知道那屋顶上有什么好看的,两个跟屁虫都盯着看。 西陵唯在后边看着这两个背影,啃了口手指头默默想。 戴斗笠的那位女子猫着腰趴在一个明显快要塌了的木货架上,不知是因为太累了还是怎么,屁股和腿一直动来动去。 西陵唯轻叹一口气,抓着手中长剑蹲着身子向前蹭了几步。 西陵少爷伸手拍了拍戴斗笠那位的肩膀,后者蓦地一抖,飞快捂着嘴巴回头,满脸被吓惨了的惊悚,可是却在看到西陵唯之后瞬间转为毫不掩饰的惊喜。 “欢儿!” 西陵唯唇角一勾,两只眼睛眯成了一对弯月牙:“小姑姑。” 西陵南果笑得特别开心,似乎都忘了自己正在偷偷的跟踪别人,张开两条胳膊直接就把西陵唯紧紧搂在了怀里,压得人差点喘不过气。 “欢儿!想姑姑了没,姑姑给你带了好多好玩的玩意儿!”说罢摸着嘴唇看了看天,“嘿,不过都在家里,回家都给你!” 西陵少爷的脸几乎全部被埋进了西陵南果胸脯里,他拼命挣扎把自己脑袋薅/出/来,大喘了两口气揉揉鼻尖:“好好好啊…” 西陵南果松开西陵唯,眨眨眼似乎终于想起了什么,飞快回头看了一眼她原本跟踪的人,顺便又看了一眼不知道究竟哪个房子的屋顶。 回过头时脸上笑意丝毫不减:“欢儿怎么也在这里呀?” 西陵唯吸吸鼻子,往前头雪绫绡和黎千寻那边指了指,随后又拎起她盖在肩上的那块破烂,道:“小姑姑你在这干嘛呢?” 西陵南果十分小心的蹲的更矮了点,冲上面眨眨眼,压低了声音神秘道:“我偷偷跟着你姑父呀。” 西陵少爷被这句话呛了一下,虽然并不是第一次听:“小姑姑!你跟灰雁师父还没成亲呢。” 西陵唯说完这句话忽然觉得不对劲,他扒着西陵南果的肩膀向前眺望了几眼,疑道:“灰雁师父在这里?” 西陵南果点点头,再回头看一眼屋顶:“嗯!我跟了他好几天了。” 西陵唯明显有点理解不了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慢着小姑姑,前几天我师姐说你离家出走,本来师父还以为你应该会跟我们汇合,可等了几天也没等到你,灰雁师父可是在我们住的客栈住过两个晚上的,你怎么一直没现身啊?” 说到这个,西陵南果忽然拧起了眉头,嘟着嘴似乎不大高兴,她指了指前边角落的雪绫绡:“那个丫头是谁啊?她怎么一直跟着灰雁!?” “一直?” “唔…”西陵南果支吾了一会,语气特别委屈地道,“反正跟着好长时间了,刚刚我就吃了碗面打了个盹儿,她又来了。” 嗯,可能你吃饭打盹的时候这婆娘也回客栈吃了个饭,西陵唯翻了翻眼皮暗暗道。 怪不得雪绫绡这几天总也不见人……想着想着,西陵唯脑子里忽然有根筋接上了,不对啊,该奇怪的不只是为什么雪绫绡不在客栈,而是为什么雪绫绡那丫头会跟踪灰雁师父才对吧!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究竟怎么回事? 西陵唯想了一会,发现自己想不明白。 这时西陵南果也重新趴回了那个木头架子边上,虽然看上去挺气愤,但大小姐始终没忘自己在跟踪,西陵唯抬头往前边看了一眼,黎千寻和玄鸑鷟海朱雀几个已经不见了。 雪绫绡也已经悄悄往前移动了一个路口,但是还没在视线中消失。 西陵南果也忽然站起来准备跟上,却被西陵唯拽了下来,小少爷看着他姑姑那一身“毫不做作”的伪装,好奇道:“小姑姑,你就这副打扮跟了这么好几天,灰雁师父就没发现你?” 西陵南果低头看了看自己装束,摸摸头顶上破斗笠,唇角一勾邪笑一下:“嘿,没有,姑姑的伪装是不是特别棒!” 西陵少爷默默吞了口唾沫,他以为自己话里的嫌弃已经很明显了,可小姑姑有时候就是听不懂人话。 他皮笑肉不笑的夸张道:“啊,是吗,你真的好棒啊,小姑姑,我完全没有认出来你是谁。” 西陵南果满脸骄傲,一边又装模作样的整了整肩上那半截破布,拖着长音自豪道:“那是!也不想想你小姑姑我是谁。” 西陵少爷真是无语了,为什么他姑姑比雪绫绡还蠢。 西陵南果嘚瑟完了,飞快瞅了眼在西陵少爷看来依旧空无一物的屋顶,似乎有些着急:“欢儿,姑姑先走一步,等论法道会的时候豢龙棋田见!” 大小姐这么低低说着,身形一闪便从这块阴影里窜了出去,西陵唯咂咂嘴,他小姑姑这敏捷身手倒是一点都不含糊。 而这时,远处的雪绫绡也明显加快了移动速度。 西陵唯皱着眉头晃了晃脑袋,就在他也准备提步跟上的时候,就在转身的一瞬间,忽然看到对面一条侧街的街角小巷里飞快窜出一道黑影。 小少爷瞬间觉得自己脑子要炸了,他娘的,这是怎么了?怎么这么多跟踪的,而且还扎堆串起糖葫芦了! 这人又是跟着谁的?他连个影子都没看见的灰雁师父,还是黎尘? 就在西陵唯一边锤着脑袋,一边握紧了藏芽灵剑从那个货架后头钻出来的时候,那个黑影似乎也发现了他,那人忽然慢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好像做坏事被抓了现行似的,西陵唯突然就觉得浑身一僵。 而那个黑影却调转方向朝他这边走了过来。 西陵少爷咽口唾沫,离得有点远,只能瞧见那人一身黑衣,还看不清脸,但是他手上那柄长剑却看得一清二楚,剑刃映着太阳直泛冷光。 怎么看怎么不好惹。 西陵唯虽然狂傲,但一直都挺知道自己斤两,毕竟是论法道会还没合格的未入世童修,之前他经常不知天高地厚的到处惹事的时候,黎千寻就会把他揪回来打一顿,然后再拎着小兔崽子耳朵念叨一遍,知人者智,自知者明。 可能也是因为最近这几天看多了长辈们奇奇怪怪的行为,再加上刚刚遇上的那些蹊跷事,西陵唯莫名觉得这个人很危险。 很自知的西陵少爷正准备撒丫子逃命,什么热闹都不想凑了,可那个黑衣人却突然加快步子疾掠过来,那人飞到身前的时候,西陵唯连三个整步都没走出去。 西陵唯心一横眼一闭,举着藏芽将剑身灵力激到最盛,却在下一刻被人轻松挡了剑尖。 小少爷心里一凉,睁眼看到那人有些苍白的手轻轻捏着藏芽剑身,看上去丝毫不费力,可是当他视线移到那人脸上的时候,又是一惊。 这个人,他见过。 黑衣女子身形娇小,脸色有几分苍白,此时正定定看着西陵唯,脸上满是不敢置信。 “哦哦!是你啊,在池城钟楼上哭的那个女孩子!”女子表情并不带半分杀气,西陵唯这才放心的将这句喊了出来。 那女子眉心紧紧皱着,看看西陵唯,又看看他手中银光闪闪的藏芽,开口时已经红了半边眼眶,声音异常艰涩。 “欢儿?合欢?” 作者有话要说:屋漏在上,知之在下。——《梁书》 知人者智,自知者明。——《道德经》 果然五章写不完,好吧,这节再加一章。 本来想今天双更,但是瞄了一眼估计有点悬,因为想把情节交代完的话,五千打不住,估计又要小一万。 简直想死。 有一点我特别高兴,写到这种拆线情节的时候,手速竟然变快了, 之前一直五六百,这章平均手速过一千了,欧耶\/开心 90、焚逆鳞6 焚逆鳞6 西陵少爷满腔热血地出来跟踪凑热闹,却不知怎么莫名其妙的就跟丢了,缀在那一串跟屁虫后头,最后不仅什么消息都没挖出来,还给自己弄了满头包。 西陵唯浑浑噩噩回到虎口客栈的时候,太阳已经快落山了,差不多也到了晚饭时辰。雪绫绡好好地坐在饭桌前,毫不避讳地抱着黎千寻一只胳膊蹭得起劲,对面正是灰雁和晏茗未。 竟然不见了那趾高气昂的玄紫大鸟! 西陵唯吸吸鼻子蹭过去,下意识的看了一眼灰雁,再看看自家师父,就见哥儿俩表情神态出奇的相似,都轻轻蹙着眉心,满目深沉。 西陵少爷见惯了灰雁师父这副模样,倒也不觉得什么,可两个师父并排坐着全这一个表情,似痴如怨又像怒,就好似一缸陈年的忧愁被开了封,扑面而来都是十分醇厚的压抑。 不知道为什么,西陵少爷似乎从几个人的表情里头感受到了一股来自深渊的寒意,瞬间连脚步都放慢了,看着雪绫绡那副有恃无恐的样子十分不安。 毕竟小少爷年纪不大,身为世家宗门子弟,虽然他本人并非是谨遵礼法教条的那一拨,但也是被十来个先生耳提面命教出来的。 眼瞅着离论法道会就剩不足二十天了,即使两位师父这时候无暇过问他的功课,可自己又明目张胆跑出去玩,一旦被某人捅出来免不了拿他来祭天。 西陵唯狠狠剜了雪绫绡一眼,连自己肚子里的疑问都没问出口,便飞也似的从桌子上端了一盘包子,转身就要回房。 谁知刚一回头迎面便撞到了沈棋身上,这位大哥也不知什么时候冒出来的,明明好几天都不见人影。 “欢儿去哪了?”晏茗未道。 西陵少爷讪讪回过身,低头摸摸藏芽剑柄,道:“…练剑。” “哎呦!”黎千寻惊讶道,“小兔崽子什么时候这么上进了,这次比试能不能登上金字名帖?” 西陵唯本来还有点心虚,可一听见黎千寻那把声音顿时就来了劲,抬起头哼道:“自然不在话下。” 黎千寻奸计得逞一般地眉眼弯弯托着腮笑:“好,这几天跟你师父好好温习。” “阿尘!”晏茗未皱眉。 黎千寻挑眉看了晏宫主一眼:“就在点星镇,雪丫头会留下,对战或者布阵,欢儿都要好好学一学。” 西陵唯一时有点懵,不知道他回来之前又错过了什么好戏。 莫名其妙的,一顿晚饭吃得剑拔弩张。 西陵唯几欲开口想问的话,最终还是吞回去没能问出。 直到夜深,那玄紫大鸟和他白天时见到的海朱雀都没回来,西陵少爷便也想到,从漠原西远道而来的灵鸟可能是已经回去了。 眼见已经到了八月中旬,前半夜挂在天边的月亮都已经过了半圆。 西陵唯仰躺在小客栈屋顶上吹着风,脑子里不断闪现那黑衣女子泛红的眼眶,和那句听上去似乎渗着血的“欢儿”。 西陵唯打小就知道自己并不是木犀城城主亲生的,不过那又如何? 再长大一点,他还知道他爹西陵绰其实也不是老城主亲生的。 是不是亲生,有没有血缘相系,似乎在木犀城里,这些都并不重要。 他知道父亲对他很好,师父对他很好,小姑姑虽然比他大不了几岁,蠢了点直了点,但对他这个捡来的侄子也是尽自己所能的爱护。 其实西陵少爷并不觉得自己生活里缺过什么,恰恰相反,他还有着或许是世间无数人求都求不来的疼爱与呵护。 只是西陵唯自己也想不通,为什么有时候还是会觉得委屈。 那种委屈并不是得知自己并非亲生之后没有归属感的委屈,而是,所有人都知道你的亲生父母另有他人,而且还好好的活着,但就是不来见你,不来认你。 而且与此同时,所有人都觉得这件事很正常,并且可以若无其事的当着自己的面谈起。 西陵唯自小就在这种环境中摔打惯了,所以多数时候并不会觉得难受,甚至有那么几次还会觉得自己矫情,坐拥如此尊贵的身份还得寸进尺。 可是就在那个陌生女子在他面前喊出他乳名的时候,他忽然觉得,自己十几年来垒起来的那一堵刀枪不入的高墙忽然塌了。 所以他落荒而逃,慌张而狼狈,没有一丝世家弟子的体面可言。 可能是那个女子话语中的复杂情绪让他忽然觉得自己承受不起,他不可怜,也不需要怜悯,更不需要弥补。 就好像叶公好龙,当他自己心底深埋的那一点点秘密终于被人搬到光天化日之下,并试图给以正名的时候,他却忽然怕了。 “欢儿。” 沈棋手里拿了一根穗子特别饱满的狗尾巴草,从另一边屋檐处爬过来在他眼底下搔了两下,动作虽然僵硬,不过与他喊出这两个字的声音相比,也是强多了。 西陵唯歪了歪脑袋看他一眼,胡乱扬起袖子在脸上抹了一把,吸吸鼻子道:“欢儿也是你叫的吗?” 沈棋拿着狗尾巴草在他脖子里挠了两下:“不喜欢吗?” 西陵唯一把抢过去,皱着眉扁了扁嘴:“这是逗猫用的,我才不喜欢!” 沈棋没再说话,而是轻轻慢慢在西陵唯旁边躺了下来,侧着身子搂住了他,在他肩上一下一下轻轻拍着,柔柔的仿佛在哄孩子睡觉一样。 西陵少爷觉得心里一暖,他拽了拽沈棋的红袍袖子,把自己整个埋进去,又抬起头看看他,仿佛能看到当日在山洞里篝火旁,黎千寻口中所说的四百年前那只红毛小猫。 西陵唯眨巴着眼睛看了一会,很多东西想要问,但是有一些事情,又不想从旁人口中听到。 最后只闷闷道:“沈棋,我想吸猫,大猫。” 缺月西移,风雨无阻不知多少春夏如一日的打更人也已经在小客栈旁边绕了四个来回,时辰已是三更将近。 但此时虎口客栈却没有一个人休息,不止屋顶上晒月亮的两个,还有客栈大堂也是灯火通明。 香薷本来从崧北跟过来就是找人回去主持大局,现在人找到了,而且灰雁也说,待他与董术董宗主碰过面,自然会赶回崧北,至于木犀城那位大小姐景繁仙主,就要劳烦晏茗未拦下,总之都是要在豢龙棋田会面的。 八月初十,距离四方世家各系修士到达豢龙棋田,还有十天。 十日之后,豢龙棋田将会开门迎客,在座的没有一个对此有任何怀疑,包括黎千寻。 那日在池城时,灰雁虽然闭着眼并未关注结界内演示的怪异天象,但那女子所唱的戏文中有一句“十五阳火烬,出龙门”,在场的人却都是听得一清二楚。 而这个十五,指的究竟是哪一天,显然已经昭然若揭。 前几日因为黎千寻昏昏沉沉的睡着,晏茗未没有心思也没有余力料理其他事情,而这段时间里灰雁也并没有去做他本来安排好的事情,只是在东平各地甚至汇川一带游走。 他似乎也在等,只是连晏宫主都不知道,兄长在等什么。 而此时,灰雁的剑袋都已经背在了身上,显然并不准备在客栈过完这一夜再走。 黎千寻跟灰雁两个人貌似还是两看相厌,虽然有了之前在麟镇茶馆那一顿午饭时间的“推心置腹”,但并不妨碍这两个人对对方有意见。 如果非要说有什么不一样,可能就是,之前是不怎么了解就看不惯和不爽,之后则变成了,互相看一眼聊一聊,确认过了是真的不喜欢。仅此而已。 或许就跟灰锁看见黎千寻就想上去啄一样,神兽雪绫绡也始终紧紧跟在黎千寻身侧,盯着灰雁看的小眼神都隐隐带着敌意。 晏茗未将灰雁送到巷子口,黎千寻就歪歪斜斜倚在门口看着,嘴里叼着海朱雀给他留下的一根成骨草晃来晃去。 两人走在空无一人的巷子里,路口微弱的灯光将两条浅浅的身影无限拉长,长到几乎要铺在黎千寻脚边。 灰雁稍稍比晏宫主矮一点点,可似乎有了那盏灯笼的渲染,一点也变成了许多点,不知为何,看着那个寂寥的背影,总觉得或许世间再无人与他并肩。 黎千寻咬了咬牙,心里暗骂了自己一句,也不知道是不是他欠了这人什么,怎么看着他本人的时候不爽,看着他形单影只的可怜相还是不爽? 而且甚至后者程度更甚于前者? 其实灰雁只是离开小客栈去趟豢龙棋田而已,明知道最多十天之后还会再见,却不知怎么就变成了依依惜别十八相送,晏宫主似乎也觉得兄长的要求有些孩子气。 就在两人过了小路口,灰雁又往前边走了两步,对晏茗未笑了笑道:“就到这里吧。” 晏茗未看着灰雁忽然皱了皱眉:“兄长…” 灰雁轻轻拍了拍他的肩,指指黎千寻,表情愈发温柔:“回去吧,他在等你。” 晏茗未点点头,似乎满怀心事地转身往回走。 不知为何,走出两步之后,晏茗未忽然又回头看了一眼,恰好看到灰雁依旧是那个姿势看着他,没有转身离开。 灰雁见他回头,忽然弯起眉眼笑了,那个笑容,仿佛融进了许多人许多年的苦,最后却又一点点熬成一滴馨香无比的甜。 他向他张开双臂,道:“茗儿,能不能,再让哥哥抱抱你。” 甚至都没等晏茗未反应过来,灰雁便过来抱住了他:“你从九岁那年起,就再也没喊过哥哥了。” 晏茗未听到这句,似乎也终于有了几分释然:“你…” “谢谢,让我看到茗儿长大的模样,看到他意气风发受人敬仰,看到他求仁得仁得偿所愿,看到他寻得所爱两心相悦,谢谢。” “你不是他,你也不必背负本该是我们兄弟所背负的东西,晏宫主。” 灰雁的背影消失在茫茫夜色中之后,晏茗未还站在原地没有动,他抬起右手在自己左肩的那道墨色伤疤处抓了一把,明明隔着几层布料,晏茗未却生生用手将那条疤口重新撕裂,只是未及里头掺着屡屡墨色的血渗透外衫,又生生止住。 若是卸下这层枷锁真能像说句话那么轻松,他又何苦虚伪经营这么多年。 黎千寻在瞧见晏茗未回头的时候,就拍拍衣摆先上了楼,等到后者终于回了客房,黎千寻正摆弄着放在桌面上的乱音琴,听到动静抬头看了他一眼,道:“晏三句,如意令给我。” 晏宫主似乎有些委屈:“阿尘,既然不能挽回,你为何还要去?” 黎千寻看着他勾了勾唇角,笑道:“当然要去,我要回收地狱兰啊。” 说完又想了想,话锋一转道:“谁说一定不能挽回?即使不能,也得把伤亡压到最低,落日山谷可不止士家一门。而且,颠倒山海这种大场面,有生之年不可多见啊,热闹还是要凑一凑的。” 晏茗未捏着如意令坐过去:“我跟你一起。” 黎千寻眨眨眼,摇头道:“不成不成,你还要盯着欢儿修炼,你的亲传弟子,他是唯一一个没通过试炼的了,过了四年还不能一鸣惊人的话,多丢面子。” 明知道盯着西陵唯练剑只是黎千寻随口给他安排的事,现在这人却依旧能煞有介事地当正经事说出来,显然是不准备跟他讲理了。 晏宫主没说话,只低着头摸到黎千寻腰间,两手翻飞捣鼓了一阵,却是将那块黑亮的乌木牌子给他牢牢系在了腰带上,长长的锦绳,系成了一个同心结。 黎千寻正在给乱音琴调弦,低头看了眼如意令,还有那人压根就没离开的手,笑嘻嘻凑过去在人唇角亲了一下。 没等他重新把身子直回来,晏茗未便两手一伸把他横抄了起来,反正是不讲理,那就来硬的好了。 黎千寻也是坦荡惯了,丝毫不觉得自己辈分长人那么多应该矜持一点,屁股一从凳子上离开就松开手把乱音琴给扔了,伸着双手过去环住晏宫主的脖子便吻了上去。 晏茗未经过床头的时候还把烛台上的灯给灭了,黎千寻也抬了抬腿,脚尖一勾却是将床帐放了下来。 小几上乱音琴弦还没有调好,也不知是不是蝇头处卡住了什么,直到这会儿才悠地荡出一声柔和的鸣音,羽音如水,像涓涓流动的月光,在坠入西山之前,透过轻摇的纱帐,铺撒在堂前一片。 黎千寻呲牙咧嘴揉着老腰穿衣穿鞋下床的时候,晏宫主还轻轻环着一截被子角睡得正香,借着由窗子透过来的昏暗灯光,老不正经又俯身过去在美人唇瓣上嘬了一下才离开。 落日山谷听月崖,广云别园士家。 广云别园是个戏园子,紧邻这间园子的一个宅院便是士家,当日名号虽喊得响亮,但他家门楼并不算太气派,比着相邻的静眠山上那些高门大院,确实有点小家碧玉了。 别处门楼皆用青石砌成,结实牢固且端庄大气,而士家却是两根白桦木,深门窄梁,两扇黑木门就藏在柱子后面,顿时就有一种遮遮掩掩的憋闷感。 恐怕唯一能瞧出这家与别家地位不同的,便是那两扇黑木门上的两个阴阳鱼辅首。 豢龙棋田董氏的阴阳鱼,看上去黎千寻并没有猜错,董术,就是士家那个出类拔萃被选出来作为董氏下一代当家人培养的孩子。 至于那日唱戏登台的绝美女子,又是董术什么人?还有于睦,真的是董术的兄弟? 黎千寻在天未大亮之前便到了,并没有因为地方隐蔽而多费工夫,因为广云别园特别好认,戏园子里的大小徒弟们都十分勤劳,早早就起来开始在园子里练功了,吊嗓儿的练唱的一声赛过一声的清脆婉转。 阵阵悦耳的唱声和曲声,在棼烟缥缈的薄雾清晨中,倒是格外特别。 黎千寻之所以早早赶到落日山谷,便是想在这处险地呆上整整一天,因为要看日日轮回重复的棋局,这是不错过任何蛛丝马迹的最好方法,也是唯一的办法。 刚到虎口客栈发现那副神似落日山谷的机巧时,他曾说过,天堑七十六机要上下稍稍错位,嵌合之后才是一张完整的棋盘,而且是上下各一副。 可在那之前,晏茗未曾告诉过他,落日山谷以“水火”为子布局,明明白白是一副棋局。 所以他不懂了,不懂怎么把谷中和山上两个棋盘下成一副棋局。 六壬灵尊并非是固执,即使知道弄明白了也没什么用,还要一意孤行费时费力去撕扯一个早已不重要的细节。而是他觉得这戏实在精彩,看戏就要看个明白,糊里糊涂不求甚解的话,错过去再回头也看不着了。 晏宫主夜里的时候就曾劝他不要来落日山谷,其实是他们都心知肚明,戏到尾声,几乎已经没有转圜的余地。 但黎千寻心里一直有一条隐隐约约不甚明朗的线,神秘符阵或与七灵有关,也就是说那应该是他上辈子带来的孽债。而近几个月之内一些的事情,明显是后世门派之间的恩怨纠葛,他是无意间被卷了进来,但是却又并不能因此断定,卷他进来的人是否有心。 黎千寻此时心里十分明白,豢龙棋田准备的“破釜沉舟”已经是孤注一掷了,对方拼尽了全力也要翻覆气海,况且地狱兰寄生在活人体内,事到如今,恐怕没有谁能阻止事情的发展。 真的就像昭月宫主对他说的那句话一样,“每月十五,我登台”,那只是一场戏。 明明轻描淡写,却又浓墨重彩。 其实若细细想来,东平这一整件事,似乎从始至终他都只是个被喊来“看戏的”,一切看到的想到的,却都是早已成定局的东西,他并没有权利篡改戏文。 或许于睦原本还真的想过,有人能帮他挽回局面,但也只是空有满腔不甘而已。 黎千寻看到那些被利用的无辜少年时,也有愤怒和不甘,但灵尊素来豁达,或许也可以称做没心没肺,无用的和不值的,不必要耗费心力。 千百年来的世道艰险不知早被他反复咀嚼了多少遍,他深知,更重要的是善后。 那日那女子说,这片断崖叫“听月崖”,黎千寻到了这地方之后才知道是个什么意思。 若说也是天工造物妙不可言,早就知道落日山谷和静眠山可做大地榫卯相互嵌合,而且可以扣得严丝合缝。 而听月崖,原本是落日山谷这个大坑中的层层沟壑所围出的断崖,其所对应的“榫”就是静眠山上一处稍凸出山体的一块巨石。 静眠山在落日山谷西北侧,明月西垂时,那巨石的轮廓便会被月光勾勒在落日山谷,落在层层叠叠的巨大崖壁之上。 朦胧的阴影与石壁上独特的断岩相应,恰似月影弄弦,夜风徐徐时,仿佛还能听见美妙的乐声从岩石上传出。 而观看此景的最佳地点,正是与月影相对的听月崖。 只是月光并非日光,月有盈昃,且不守时,每月只有少数几日能见到那般奇景。 静眠山,其实便是取了“镜面”二字谐音,山为榫,谷为卯,可将之整个看作棋盘之后,似乎说是一方玉女妆奁更为贴切。 黎千寻本来还不懂,两幅棋盘怎么下一局棋,可等到换局之后便懂了,“水火”为子,山上落子为火,谷中落子为水。两色棋子并不在同一张棋盘上落子,而是对局双方各一张,各行其道却从不重复。 说白了,又是一局盲棋。 那日在点星镇,听到打更换局时黎千寻还酸溜溜的说盲棋玄妙,不是正常人搞得懂的东西,可点星镇的“盲棋”,却远不如落日山谷这局“盲”得彻底。 黎千寻在青鸾剑上看得浑身难受,本来他就是个棋痞子,记点位对局势,搞了半天才终于看出来似乎是那么回事。 再加上落日山谷本就不小,若是只看谷中的落子点位还好说,可还要绕着静眠山转一圈,记下落子点位还不晕,实在是有点难为灵尊大人了。 黎千寻蹲在剑上发愁的时候,就特别想晏宫主,真不知道那人怎么把这个棋局说的那么轻松的。 堪堪把第一局看了一遍,紧接着便是第二局换局,黎千寻揉了揉额角,站起来使劲啐了口唾沫,心道老子不玩了,反正棋盘是怎么回事已经心里有数,一个第二局而已,回头让脑瓜子比他好使的晏宫主摆给他看。 第二局换局之后,大约三更将近,亥时人定,远远看着戏园子里的人早已经做完晚课各回各屋休息了,黎千寻才御剑过去悄无声息的落在高墙上。 隔壁士家园子里一位身形微驼的老人家挑着灯笼在大院中巡视了一圈,最后慢慢绕到了大门这里,想来大抵是该落锁歇下了。 黎千寻瞧见那人从门楼底下钻出来,他便悄悄收了青鸾剑,纵身一跃跳进了院子里,正好停在那老人面前。 大概老人家也是乱七八糟什么事见的多了,正走着路见一个黑衣人从天而降也没有立马丢了手里灯笼大声喊叫,而是特别淡定的稳住自己脚步,挑着灯看了看黎千寻,就一眼,或许只看到了他一身类似夜行衣一般的行头,便颤颤巍巍道:“这个时候又来做什么啊,该搬走的都搬走了,你们啊,也不用再来我们家找了,没了,什么都没了。” 黎千寻闻言一顿,又重新打量了一下士家大院,躬了躬身跟那位老人视线平齐,才清清喉咙道:“我是豢龙棋田阴棋修者,宗主派我来取些东西,不知老人家可否带路?” 那老头听到“宗主”俩字浑身一抖,重新抬头仔细看了看黎千寻的脸,叹气道:“宗主要的家里恐怕已经没了。” 黎千寻道:“有,劳烦您带我去祠堂便可。” “祠堂…”老人唉声叹道,“祠堂啊,那地方连我老头子都很久没去过了,宗主又怎么还记得祠堂里有什么……” 老人边走边低低地念叨些什么,黎千寻跟在他身侧也听不真切,或许真的是夜太深了,这么大个宅子,家里竟也没人走动,跟着穿过两进院子,连一个活的都没遇到。 黎千寻忍不住问了一句:“老人家,请问昭月宫主是住在这间宅子里吗?” 不过就这一句话,那老头听了之后竟停下了,微微佝偻的肩膀不断发抖,许久才轻轻抽泣了一下,道:“昭月住别院,跟戏园的孩子们一起。” 黎千寻挑挑眉应了一声:“哦。” 老人低着头往前走了几步,又接了一句:“宗主有心了,还记得昭月。” 黎千寻皱着眉头咧了咧嘴角,应道:“应该的。” 本来只是随口应承的一句话,可谁知那老人一听却连连摇头,喉咙里气息都不稳了:“不应该,不应该,宗主是董家的宗主,昭月是士家的小姐,不该的,不该……” 在那老人连连的“不应该”声中,两人终于走到了一间两层小楼前,关着门,里面似乎点着长明灯,透过薄薄的窗棂纸,在地面铺出几块浅浅的亮斑,甚至还不如洒在地上的月光明亮。 老人把黎千寻引到门口,推开门自己却没进去,只道:“仙卿自便吧,取了东西将门带上就是。” 纵使黎千寻心里早有准备,这个士家宗门肯定不会是个正常人家,但无论如何没想到士家竟然是这么个情形。 从他翻墙进来之后的所见所闻,处处都透着一股安天知命的逆来顺受感。 那日在池城见到士昭月时,女子凌厉,处处都透露着势不可挡的强硬,本想宗门本家这边即使不能全家上下有着同仇敌忾一般的慷慨,似乎就算是知道前面是无间地狱,也会昂首挺胸的赴死,最起码不会是乌云压顶般的死气沉沉。 黎千寻还是想错了,或许这也跟他自己从未真正“普通”过有着莫大的关系,杀伐峥嵘里头厉兵秣马的日子过得久了,连思维都固化了。 对于世间凡修的各种情感,浓浓的融进这一辈子短短的几十年里的种种情绪,曾经在有些取舍面前,他最终还是丢掉了一些,而且大概也不大可能找得回来了。 士家本来只是普通人家,家里的人也都是普通人,最少在此之前,他们是普通人,有着最朴素最平凡的喜怒哀乐。 祠堂这种地方,其实外姓人是不该随便踏足的,黎千寻虽然是个祖宗,但那也只是在黎氏祠堂里的时候,掀桌子打架都不会觉得冒犯,因为那祠堂里头供着的灵位,辈分最高的那一个都得喊他一声“师尊”。 黎千寻进人祠堂的目的其实倒是很简单,应该也不会冒犯到士家的祖宗,他只是想查一下族谱,顺便看看士家一族起源何地。 士家族谱就在祠堂进门正对的香案上,两侧明着两盏长明灯。黎千寻也不知道取人东西的时候是不是应该先上柱香什么的,毕竟他没拜过祖宗,两辈子都没有,更别说别家祖宗了。 族谱很薄,本来以为是上面只有系谱图列表,因为只记载各代各支的子孙名字,便可以省不少篇幅。 可黎千寻往后翻了没几页,却发现并非如此,士家族谱中对相应年代的代表性事件不仅有记载,而且还十分详细。 只是这本族谱上所录的系谱只有一支,而且只有不足二十代。最初的第一个人,年代处只标了两个字,迁出。 这个迁出,究竟是指举家迁徙搬到东平,还是改了姓氏从本家系谱迁出。黎千寻大致想了想,十几代人,往前推算大致是三百多年之前。 难道这家人跟他死后那场群魔乱舞还有关系? 只是一瞬,一个略显荒谬的想法从脑中一闪而过,黎千寻皱眉捏了捏额角,继续往后翻,一页页看过去,除了修真界中有名的事件记载绘声绘色之外,对于士家本家的纪录却是少得可怜,尤其是士家似乎十几辈下来一直都是一脉单传,黎千寻都不禁抽了一口凉气,要做到这一点真也挺不容易的。 无功无过,风平浪静,毫无建树,十几代人净在这几个词里头穿梭了。 一本族谱看下来,差不多算是把东平一域数百年来的年代志看了一遍,黎千寻都要睡着了,直到他看到最后一页系谱树上最后几个人的名字时,顿时精神一震。 代代单传,唯有最后一代,从上一代士东莲这个名字底下分了个叉画出了三条线,也是邪了门了,黎千寻竟然莫名有几分欣慰。 其中两条线前半段连在一起,说明是双生子。但双生子中一个孩子的名字被涂抹了大半,模模糊糊能分辨出第二个字有一半是“匀”字,而另一个孩子的名字,正是士睦。 另一条单线所连的名字,便是士昭月,而且从线条虚实来看,士昭月是领养的女儿,而并非士东莲亲生。 看到这里,黎千寻心里竟有几分难受,说不出那究竟是同情怜悯,还是回想起了当一个人立于苍茫凡尘之间时,举步维艰抬头仰望,窥见前方望不到尽头的滚滚浊浪,虽然身心俱疲却依旧要匍匐向前的那种无力感。 目能见,方为盷。兄弟恭,是为睦。天光现,才作昭。 黎千寻捧着别家家谱唏嘘喟叹了好一会,在合上之前又大致扫了一遍旁边的年代记事,既然已经到了士昭月这一代,那些事他也都知道了。 士家族谱上对这一代前后的事件记录也寥寥无几,只是在那寥寥几个字中间,偏偏就有一个词让黎千寻觉得十分荒诞。 与士盷士睦的名字平齐,系谱列表外一条细线框出四个字,妖尊临世。 黎千寻从士家祠堂出来的时候,抬头迎面便看到对面小院隔墙上一个窈窕身影,身披轻纱随风舞动,女子正浅浅笑着。 黎千寻慢腾腾将门关上,回身看着士昭月,坦然道:“应姑娘所邀,在下来了。” 士昭月颔首一礼:“公子来的好巧,听月崖上风景正盛,不知可否陪小女子前往一观。” 黎千寻眉梢轻挑,抬头看了眼天边明月,笑道:“借地势巧妙,崖上可闻月声,不知每日金乌西垂之时,听月崖上是否能观熊熊阳火?” 士昭月道:“丘陵易,溪谷盈,逆鳞焚尽,拜月朝阳。” 作者有话要说:先标几个可能是生僻字的读音。 榫卯,读音sun上声mao上声,木工中的一个名词,是古代木工中比较关键的一个构造,榫凸出,卯凹陷,两者刚好扣在一起起连接和稳定的作用。 妆奁,奁读音lian去声,这个词的意思是姑娘家的梳妆盒首饰盒,带镜子的那种,能合上,镜子镶嵌在盒盖上。 盷,读音xian阳平。 这章解读了很多人的情感,之前他们咋咋呼呼的时候比较多,一直也没怎么好好说说他们的心理,之所以集中放在这里,可能是我觉得豢龙卷里面这一出戏太让人唏嘘了,褪去幕后的各种手段,讲家庭,讲养育之恩,讲骨肉亲情。 写西陵唯那段的时候,写灰雁那段的时候,我特别没出息地差不多哭成了傻逼。 可能是曾经跟朋友相处的过程中,了解过一些故事,有过比较深刻的感受吧,所以我想把我对这类有残缺的亲情的理解在我自己的书里讲一讲。 91、万物生1 万物生1 虎口客栈难得安静,静的似乎连小厨房里冒出的炊烟都带着轻轻的呼呼声。 西陵唯都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到客房里来的,只记得前一天晚上在房顶搂着沈棋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明明没有喝酒,醒了之后脑子却有种宿醉的沉重感。 西陵少爷掀开被子就看到蜷卧在自己肚子上的大猫,沈棋动动脑袋睁了睁眼,看上去也是一副有气无力的模样。 西陵唯还没见过沈棋这个状态,或许真是几天下来一直潜藏在心里的危机感作祟,小少爷瞬间睡意全无,立刻一个打挺从床上跳了下来,抱着沈棋就往外窜,连鞋子都没来得及穿。 西陵唯一把拉开房门,抬头看到靠在对面门边的雪绫绡,那姑娘也正皱着眉头捏着额角似乎正试图让自己清醒过来,也是这个时候,西陵唯才突然注意到,自己双腿发软有些站不住,连忙一手扶住门框。 “怎么回事?” 雪绫绡斜斜看了看沈棋:“沈棋怎么这么严重?” 西陵唯有些急,冲过去抓住雪绫绡的胳膊重复道:“怎么回事啊,你知道吗?我师父呢?” 雪绫绡咬着牙瞪向西陵唯:“师父师父,你出了事除了会找师父还会干什么!” “……”西陵唯一愣,似乎无可反驳,虽然他并不只是那一个意思,“哎呀!你除了给我挑刺还会干什么!” 西陵唯浑身力气暂时找不回来,说话的空当,沈棋从他怀里跳了出去,拖着尾巴歪歪扭扭地上了木楼梯。 其实西陵少爷发觉事情不对劲之后,第一反应便是眼下晏宫主不在客栈,如果在,绝对不可能被别人钻空子阴了他们。 雪绫绡顺着门框坐下去,拽了拽西陵唯衣摆,捶着自己脑袋道:“有人下了迷障,你知道今天是哪天吗?” 西陵少爷猛地低头:“哪天?!什么意思?” 雪绫绡白他一眼:“就是不知道我们睡了多久的意思。” 西陵唯闻言后背一凉,几个时辰几个时辰的丢时间还不止,眼下可能又丢了几天,小少爷只觉耳鸣目眩胸如擂鼓,抓着门板的手紧了紧,定下心神忽然转身:“我也上楼看看。” 然而就在这时,客栈大门处突然响起一阵“哐哐”的砸门声,蛮横而又粗鲁。 这种动静无论如何不可能是正常来投宿的客人,敲门声急促,要么是逃命的急着找地方躲避,要么就是寻仇的踩好了点准备抄家。 然而门外人并未呼救,显然是后者。 西陵唯和雪绫绡两人回头对视,又同时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这种时候来者不善的话,他们似乎毫无抵抗之力。 砸门声足足持续了有半盏茶时间,外面的人似乎打定了主意不开口,西陵唯双手拖着藏芽又急又气,冷汗一波一波蒸出去弄得自己口干舌燥,还他娘的不敢轻举妄动。 若说起来,虎口客栈又不是哪家仙府,大门口没有重重机关和结界,门也算不上结实吧,这人怎么就不能自己破门而入呢。 就在西陵唯和雪绫绡两个人一边一个扯着长鞭赤萤把门口围起来准备画阵的时候,外面那人才终于大发慈悲开了口。 “…怎么还不醒啊?欢儿睡得死二哥怎么也睡这么死?” 那人似乎是在自言自语,而且嘴里还塞了东西,声音并不十分清楚,但西陵唯听见之后却是长出一口气,哭笑不得的拿藏芽剑从里面敲了敲门板。 “小姑姑你吓死我们了。” 门外那人惊讶道:“哎呀欢儿,醒了啊,怎么不快点给姑姑开门啊?” “谁知道是你啊,也不出声。”西陵唯出剑将门闩取了,一边埋怨道。 雪绫绡有些无语地看着西陵少爷手里动作,挤眉弄眼压低了声音问道:“谁是小姑姑?” 西陵唯其实也挺无语的,指着门外努了努嘴。 门是开了,可谁知那位刚刚还哐哐砸门的大小姐却没有立刻进来,西陵唯觉得奇怪,爬起来抓着藏芽探出头去看,谁知迎面被一根拳头粗的枯树枝敲了脑袋。 原来砸门的就是这东西。 西陵唯呲牙咧嘴捂着额头蹲下身,就靠坐在门口墙边的大小姐抱着怀里的东西便扑了过来,嘴里还叼着没吃完的一块点心,呜呜啦啦也不知在说什么。 此时门口处一根木棍凌空飘着,特别规律的重复着点头敲门的动作,雪绫绡看着那东西皱了皱眉,神兽似乎也想起来之前曾提到的那位木犀城大小姐,低头道:“景繁仙主?” 西陵南果抬头眨眨眼,转身吐掉嘴里还没来得及咽下去的糕点,伸手指着神兽高声道:“你怎么不跟着灰雁了!” 雪绫绡抱着胳膊挑了挑眉,恍然道:“哦,原来就是你啊,幸亏有你作掩护,不然那人早该发现我跟着他了。” 西陵南果嘴角一撇,勾了勾手指召回那根木棍,只是那棍子回来的时候不小心拐了个弯,照着雪绫绡的后脑敲了一记,大小姐气哼哼道:“没礼貌的丫头!” 那枯木棍子飞到西陵南果手里,灵光一闪化为一支约半尺长的精巧冰杖,六方晶面细致玲珑,在手指间翻转舞动,经过之处细碎的冰晶弥漫,映着天光璀璨异常。 雪绫绡咬咬牙,“哼”了一声将头别到一边,西陵唯看着这姑娘这个动作不由咽了口唾沫,心道眼下这是没力气打架,要是有,估计两个人早掐起来了。 西陵少爷忙拽了拽西陵南果的袖口,又万分体贴地接过她怀里抱的那一堆糕点盒子,岔开话题道:“小姑姑,你怎么这个时候过来客栈这边了,灰雁师父已经走了啊?” “唔唔…”西陵南果不知什么时候又塞进嘴里一个菱角酥,也不起身,就蹲在墙角一边嚼着一边仰起脖子吸了吸鼻子,东西咽下去之后才道,“香薷还在?这么一大早就做好饭啦。” 西陵唯忽然抬头看向雪绫绡,皱眉道:“四师姐应该已经回木犀城了,后厨有别人?” 雪绫绡也是才察觉到,从她醒来开始,似乎一直有一股淡淡的饭菜香味在鼻尖飘来飘去,只是整个人实在困乏无力,再加上某个大小姐赶场子似的来了一出“砸门惊魂”,哪还有多余的心思在乎后厨飘出来的味道是香的还是馊的? 西陵南果闻言愣了愣,掐着西陵少爷的手腕探了下他灵脉,眉梢一挑拍拍屁股站了起来,一手毫不客气的将西陵唯和雪绫绡赶进客栈大堂,自己往后退了两步,一手挥动冰杖在客栈四周布下一层冰笼结界,森森寒意瞬间贴地而起。 “欢儿,你师父呢?” 西陵唯背后薄汗还没干透,被冷气激了一个大喷嚏,他揉揉鼻子道:“不知道…” 门口这边正热闹着,就听到里头二楼的肥猫低低叫了一声。 雪绫绡眉头一动,握着长鞭甩开,凝神试图用鞭尾探进后院。西陵南果却大步过来抓住她手腕将鞭子抢下来,回头时眼神凌厉,与刚刚瘫在门口吃东西的那个懒洋洋的表情简直判若两人。 “不要命了!当我是死的吗?” 说完话都没等人回应,西陵南果将鞭子扔给西陵唯,自己手腕一翻,眨眼间将手中冰杖拉出两尺有余,其上灵流激涨,紫芒大盛,细碎的冰晶爆裂之声仿若雪地里的泠泠丝竹。 二楼那间客房的门已经被沈棋弄开了,西陵南果又盯了一眼满脸不服气的雪绫绡,屈膝一跃直接飞进了坎字号房。 其实晏宫主哪都没去,就在房间里睡大觉,也是托黎千寻的福,估计他也很久没有睡过这么长时间了,虽然睡得并不踏实。 晏茗未被西陵南果弄醒的时候眼神都是直的,低头看着自己左手腕上画的大大一个红叉哭笑不得。 晏宫主不会被低级的迷障侵蚀,但是却挨不住黎千寻的假寐符催眠,这也是为什么客栈有人潜入放了迷障却没人及时发现驱除。 西陵南果坐在床沿看着在她脚边转来转去的沈棋,皱了皱眉道:“二哥,这猫怎么回事,下面那小丫头都没事,沈棋修为还不如她吗?” 晏茗未道:“为了护着欢儿吧。” “哦。”西陵南果敲了敲手中冰杖,一端聚起灵力戳戳肥猫肚子,托腮看着沈棋幻出人形。 景繁仙主可能只比西陵少爷聪明了那么一点点,虽然两人同样打小就跟沈棋混在一起,但西陵南果早察觉到沈棋真身,西陵唯却一直都不知道。 西陵南果盯着红衣服的那位大哥看了半晌,才啧啧出声:“原来是这个模样,也不丑啊!” 晏茗未笑了笑,问道:“果果,你怎么会来这里?” 不问还好,这一问,大小姐方才还好好揣在心里的委屈一股脑全挂在两个嘴角上了,抓着晏茗未的手扑过去哀嚎道:“茗儿啊,你哥他不见了,我跟了好几天都没丢过,可一到豢龙棋田人就不见了,怎么找都找不到。” 晏茗未一愣:“…兄长不见了,怎么说?” 西陵南果点头:“豢龙棋田那是什么鬼地方,明明几年前还没那么阴森,我进去就迷路了,绕来绕去四处找不到路,一直在心里默念不能拆人家房子,忍的我好辛苦啊,好不容易才绕出来!” “你私自闯进去了?” 西陵南果扁扁嘴:“嗯。” “你认为兄长或许也迷路了?” “嗯。” 晏茗未疑道:“可兄长说是董宗主邀他有事商议,并非要进豢龙棋田。” “啊!”西陵南果忽然一惊,像是想起了什么,她咬着嘴唇神情有些凝重,“落日山谷,黎尘是不是去了落日山谷?” 晏茗未微微皱眉:“是。” 西陵南果抓起被她扔到床铺里侧的冰杖,盯着这客房的那方小窗子,唇角一勾笑了笑:“我知道了。” 晏茗未按住西陵南果,蹙着眉心想了想来龙去脉,仍有几分不确定道:“无岁山人是因为这个让你回家的?” 西陵南果眨眨眼:“不知道,老头子什么都没说,只说让我回家看看。” 晏茗未斟酌再三,道:“果果,兄长并非平庸之辈,你不必以身犯险,冲动之下反而很可能被人利用。” 西陵南果歪了歪头,眉梢一扬笑道:“二哥,这不像你啊,就是因为我哥性子跟个闷瓜似的才让你主外的,如今人家手都伸到你篮子里了还忍气吞声?咱木犀城没这传统。” 晏茗未道:“东平局势你都知道了?” 西陵南果抿了抿唇,摇头道:“不全,但是应该够了。”大小姐说着话,手上也没老实,玲珑冰杖在指间翻飞跳动,一缕淡紫灵流缠绕其上,大小两个尖端如同针芒,破空划过时点点晶光都显得异常冷冽。 “听说老头子之前曾有过一个不肖弟子私自下山,不知道是不是跟董家这个新宗主有点关系。二哥,我要是闯出点什么祸来,你能不能先别告诉我哥?” 晏宫主一把攥住那根灵光乱闪的冰杖:“你要干什么?” 西陵南果笑笑:“嘿,掀了豢龙棋田,董术怕什么我给什么。” 大小姐这句话还没落地,门口刚爬上来的西陵少爷一个不留神撞在了门板上,手里的藏芽都丢了出去。 西陵唯还没见过他小姑姑这种表情,虽然只是一个侧脸,再加上那句语气轻描淡写内容却石破天惊的话,莫名又更诡异了几分,小少爷颤巍巍道:“小姑姑你没事吧?” 西陵南果回头看向西陵唯,依旧是人畜无害的一张笑脸:“欢儿快过来,姑姑给你解了迷障。” 西陵唯先是看了看站在一边的沈棋,心惊肉跳的挪过去,一把捧住西陵南果的脑袋左看右看,皱着眉头道:“我以为你被邪障附身了。” 西陵南果手指一翻,冰杖飞出去在西陵少爷脑袋上敲了一记,淡淡的灵流在一簇冰晶幻影中融入他天门:“小看我?” 西陵唯眨眨眼皮握了握拳,伸手将扔在门口的藏芽召回来,才笑嘻嘻地摸摸脑门叹道:“小姑姑你现在真厉害!” 西陵南果虽然跟西陵绰灰雁他们是一辈人,但这位大小姐是老城主晚年时候才得的这么一个姑娘,年纪却是跟西陵唯差不多。 大小姐开蒙稍晚,西陵唯被晏茗未抱回木犀城那年,西陵南果也刚刚记事,七八岁大的小姑娘在偌大的仙府里也没几个同龄的玩伴,自从有了西陵唯,这姑娘便是整天拖着鼻涕抱着小侄子到处乱跑。 说起来也是难得,西陵南果自己都是个孩子,还能抱着个另一个更小的孩子爬高上低跑的脚不沾地。大概这位大小姐那股子力拔山兮的盖世气性便是从那个时候就养出来了。 西陵唯虽然名义上入了木犀城宗族族谱,但是却没有拜入西陵家本宗派系,而是跟了少年时一战成名的晏茗未,由他亲传术法。 西陵唯十岁的时候被送到未央宫由他师父亲自教养,之后,十来岁的西陵南果也遇到了避世于崧北深山的无岁山人。 那老头活的时间长,从前也收过无数弟子,只是貌似一个个都不怎么出息,其中更是有一个小弟子,偷了老头的秘籍在闭关期偷偷下了山。 据说那个小弟子天资颇高,一向很受无岁山人的青睐,本来老头是准备让他继承衣钵的,自己的看家本事都准备好了要倾囊相授,只是人没能等到他把这决定通知满门,就自己抄了近路先下山了。 从那之后,无岁山人对教导弟子一事有点心灰意冷,便是再也没有收过徒弟。 做了许多年深山里的孤独老松树之后,偶尔一次从山沟沟里头出来放风,就遇到了颇有大智若愚之相的西陵大小姐,这老头也是耍足了坑蒙拐骗十八般不要脸,总算是从老城主手里头抢走了他唯一的宝贝女儿。 那一年西陵南果还不满十五岁,本来无岁山人门里是没有弟子回家探亲这个规矩的,但是碍于老城主“以死相逼”,大小姐这个关门弟子破例被允许每年回家一次。 无岁山人骗走西陵南果的时候,黎千寻刚好不在崧北,后来听人说起那位仙者如何不择手段耍无赖的光辉事迹,还扼腕叹息自己或许错过了一位知音。 以后每年西陵南果回家看望老父亲的时候,都会被黎千寻围追堵截追问无岁山人如何如何,看上去颇为在意。 直到有一次在街上遇到一位须发尽白的老者,年近百岁却依旧红光满面精神矍铄,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心,晏宫主轻描淡写说了一句,很像无岁山人。 打那之后,黎千寻再也不提西陵南果他师父怎样怎样。 无岁山人一门修的是机巧之术,其实正是木犀城最为得意的一门术法,几乎可以称得上是崧北一方的绝学。 只是毕竟崧北木犀城位居四方世家之一,即使是在四方十八门这一正统玄门系统确立之前,木犀城也是威震一方的仙修大派,门下弟子不可能只修习机巧术,日久天长下来,机巧在木犀城众弟子之间的影响力反倒日渐下滑,直到如今,各门弟子充其量只是会而不精,略懂而已。 但无岁山人却是独钻一系术法,就好像当年的四界灵司,耗其一生将乐术研磨至精,虽不能发扬光大,他却仍旧是屹立于乐术之巅的一代仙宗。 机巧,说小了是机关木造车弩/弓/箭,说大了有城防地脉填海成山。 沧桑翻覆岁月留痕,千年万年的天工造物,这些于凡修来说可能只是传奇话本上轻描淡写几页纸那般的不切实际。但于机巧师而言,不论穿越多少岁月,横亘多少山川,洪波沧海丘陵沟壑,也不过是凝缩时光之后的银线泥丸,地脉倾覆雨旸时若,往往就在一掌之上五指之间。 西陵南果虽然年岁尚小,但人姑娘是真的天资聪颖,无岁山人当年没有看错,他这位“大智若愚”的关门弟子只用了不到三年时间便抢了他老人家的灵器,法杖干城生花。 也就是西陵南果拎在手上可大可小的那根晶莹剔透的冰棍。 对于这件灵器,黎千寻还曾特别热衷的钻研过一段时间,因为西陵唯小时候也对机巧之术十分感兴趣,相比其他弟子来说天分颇高,他便想着给小少爷仿造一件。 毕竟六壬灵尊上辈子也是出名的炼器大师,这人风评再怎么不好,出自他手的灵器无一不是极品,这一点却是从未有人不服气。 只是可惜,干城生花并非是后世之人所炼,而似乎是出自北冥的天成之物,与不息门那两根绿柱子一样,大概是从地上长出来的。 干城之将能移金石,守可固城攻可破冰,焦木生花能点丝竹,枯木反春恶骨生香。 当然,这么一件逆天的东西不可能是谁想拿来用都可以的。若想要激发灵器的全部神力,使用者的修为等阶和灵压强度依旧是不可或缺的重要一环。 法杖炼制不成,西陵少爷直到入世的那一年都没有属于自己的称手灵器,黎千寻便是拆了青鸾的剑鞘,后来才有了独一无二的灵剑藏芽。 之后西陵唯便死心塌地的入了剑道一系,再也不隔三差五从别处搞些小聪明回来恶作剧,而是一门心思盯紧了黎千寻,似乎卯足了劲头要把十几年前登上金字榜首的人拉下来不可。 说起楼下几人全都中了迷障,和晏宫主一样昏睡到此时,西陵唯这才重新想起来后厨的事。由于西陵少爷并不知道他师父睡着之后被黎千寻坑了,他也很是疑惑为什么他们全都没有察觉有人来过客栈。 西陵南果一听到后厨两个字,几乎是不受控制似的,肚子立刻特给面子地“咕噜”叫了两声,大小姐摁了摁肚子,扁扁嘴委委屈屈地对晏茗未道:“二哥我饿了。” 西陵唯一脸无奈的摊了摊手:“小姑姑你吃了一个早上了吧,还饿?” 西陵南果收起法杖吸吸鼻子,对着自己小侄子撒娇也轻车熟路,眨着眼睛道:“我都饿了好几天了。” 说到崧北木犀城的这位景繁仙主,活泼可爱美丽动人这些惯用在寻常世家小姐身上的褒美之词,对她来说实在是轻飘飘太过苍白。 西陵南果是有点过人的机智,有点不输男子的气概,论姿容相貌虽然不是修真界第一大美人,可也是女子排行榜前五的仙者,再加上家世煊赫,自从论法道会入世之后,裙摆后头便跟了疯狂追求者无数。 外头都传,景繁仙主胆大心细不拘小节,为人处世豪迈潇洒却又不失女儿家的天真可爱,总之似乎是只要能想到的好词都安给这位大小姐了。 景繁虽然出名,但仍有一件不算小的事是外人鲜少知道的,这姑娘看上去身形娇小动作轻盈,但其实却特别能吃,在未央宫时每次一起用饭,她一个人能吃掉其余所有人加起来都吃不下的量,西陵唯一度以为他小姑姑喉咙口栓了一个饕餮乾坤袋。 晏茗未到后院查看状况的时候,小厨房临时搭起来的案板上端端正正放了几个家常菜,锅里还熬着莲子粥。阵阵清甜的香气熏得西陵南果眼冒金光,因为客栈外头是她刚布下的冰笼结界,结界里什么情况她自然已经了如指掌。 饭菜肯定是没有任何问题,只是他们暂时搞不清楚,溜进来做顿饭就跑的那个人究竟是什么目的。 而且还特意掐准了中迷障之后清醒的时间,故意备下这么一顿饭。 洗干净的碗筷底下压了一张微微发皱的纸条,“客官慢用”四个字清秀而有力。 西陵南果和雪绫绡坐在饭桌两侧,神兽因为迷障未解,一直蔫巴巴没什么力气,唯独一双眼睛瞪着西陵南果,似乎怨念颇深。 西陵南果埋头吃饭的间隙瞄一眼对面那丫头,一口气干掉一碗粥,笑眯眯道:“以后不许打灰雁的主意,我就帮你解开。” 雪绫绡翻翻眼皮,嘴角一撇道:“我才没那个兴趣。” 西陵南果也眨眨眼:“我要是信你就给你解了。” 晏茗未听着这两人有几分莫名的对话微微皱了皱眉,雪绫绡却在这时挑眉看了他一眼,墨色眸子里暗紫光芒若隐若现,眼神中满是讳莫如深的挑衅。 西陵南果也是说一不二雷厉风行,勉强填饱肚子之后,收了客栈外头的结界就要赶回豢龙棋田。 虽然知道景繁仙主是个什么性子,临行前晏茗未还是提醒了一句:“果果,东平仙岛地势复杂多变,找到兄长便可,不要伤及无辜。” 西陵南果却是想了一瞬,才道:“落日山谷,黎尘那边怎么办?” 晏茗未抬头看了看遮住初升太阳的层层云岚,道:“等月圆再说。” 听月崖上风景甚好,也不知是这一夜的残月在西天之上停留的时间比往日更久还是别的什么原因,黎千寻在跟士昭月一番斗智斗勇之后,又一个人躺在石崖上饮了许久的夜露,对面山崖的月影始终都没有挪动位置。 月光割破层层断崖,投影在暗色石壁上的琴弦轻轻摇动,但是却再没听到风声乐声。 黎千寻在石头上趴久了觉得有些凉,便抱着剑重新绕回了士家院子。 士昭月刚刚说了他可以自由出入士家大院和广云别园,虽然大晚上翻墙爬树的私自进出别人家院子有那么些不厚道,尤其还是在主人家如此坦荡之后。 黎千寻照原路返回士家宗族祠堂那个小院落,找了棵歪脖子树跳了上去。 说来也巧,大抵是夜半无人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实在寂寞难当,竟然有人跟他一样大半夜跑出来寻了个树杈晒月亮。 而且还选了同一棵树。 那人盘腿坐在树杈上,微微仰头遥望着东边天幕,察觉有人上来之后也只扭头看了一眼,好像并未觉得黎千寻出现在这里有何不妥。 黎千寻看着那人满脸看破红尘般的平静,也随着他的目光往东边瞟了一眼,踮脚飞掠过去挡在他面前,似乎是明知故问道:“看什么呢?” 于睦抬头,轻轻笑了笑:“公子怎么也在此处?” 黎千寻在他面前蹲下来,伸手指了指他身后,答非所问:“月亮在那边。” 于睦抿了抿唇,淡淡月光下,这个清瘦的青年目光中没了前些日子在小客栈时的局促和惊慌,浑身上下留下的似乎只有温和的腼腆。 “我等圆月。” 黎千寻皱了皱眉,一脸大悟似的拖着长音恍然道:“哦,于公子打算在树上蹲个三天三夜?” 于睦道:“公子为何不问,我怎会出现在落日山谷?我又为什么要骗你?” 黎千寻摸着嘴唇想了想,道:“我若问了,你会说吗?” 于睦垂下眸子笑着摇了摇头:“公子早就知道了吧。” 黎千寻道:“不早,也是刚知道。” 于睦忽然苦笑一下,道:“逆鳞焚尽,龙首即出。今日大劫,便是月圆人缺,若是连七情散人都无法阻止的话,士家可能真的大限将至了吧。” 黎千寻闻言先是一愣,因为他跟那位老不死实在太熟,想都没想便脱口而出:“七情……” 话说了一半却又突然反应过来,于睦说的并不是绿水,而是他! 半个多月前七情散人在云水谣当着众人的面现出真身,之前西陵唯也曾说过,他在点星镇听说了另一个前世仙宗七情散人重新出世的消息。 也就是说,于睦故意等在虎口客栈留下许多个一模一样的天堑七十六机引人注意,并不是之前他以为的有人知道了他身份,而是于睦把他错认成了七情散人。 这么解释的话,似乎这件事倒是越来越明朗,东平地狱兰一事应该跟江娆那丫头没什么关系了。虽然又一个疑团有了确切的答案,但是不知为何,那种莫名的诡异感却越来越强。 黎千寻又看了一眼于睦,再将他那句话里的信息摘一遍。 ……今日大劫? 今日?! 就在黎千寻终于察觉究竟哪里不对之后,他立刻从怀里摸出乾坤袋将乱音琴翻了出来。 几乎与此同时,持续两三个时辰没变样的夜空突然自穹顶上被撕开一个裂口。 西边停泊的残月像一盏纸糊的灯笼,轻而易举被拦腰截断。 广云别园方向,迎着南边硕大的一轮圆月,突然一道幽绿光柱直冲天际。 随即,一股极强的灵压仿佛灭顶洪流,自那道光芒处向四周蔓延。 黎千寻连忙回头看一眼于睦,却只看到自己身后那根树枝在风中轻轻晃荡。 作者有话要说:无岁山人第一次出镜在72章 92、万物生2 万物生2 月影流朱幽冥近,长河渐落晓星沉。 许多许多年前,仍是一片荒野的中原大地上便有过这么一次天降地升。 砂石乘风漂坐云端,赤影漫天,惊雷滚滚。 云汉裂,苍山倾,孤岭摇摇欲坠,溪壑被熔岩填满。 天地动荡是任何一个“人”都阻止不了的。 那似乎是黎千寻有生以来唯一的一场噩梦,新生灵体弱小,如茫茫沧海之中被水滴困住的蜉蝣,在仿佛无穷无尽的山石崩塌声中,被强大的力量压得顾不上在意时间究竟过去了多久。 疾风中抬起头,勉强睁开眼睛去看笼罩在大地上那方天色的时候,就只看到一轮红月,冷漠又静寂地飘在天边,他不知道那颜色究竟是自己眼皮上蒙的血,还是风里云层的赤红残影。 破晓之时,星河慢慢隐去,天色也随红月下坠渐渐亮起。 千万年后,仍旧是似曾相识的天翻地覆,只是有一点不同,这次被颠倒的天地里头,有活人。 他以为自己早就忘记了那些场景,却没想到稍一点拨便历历在目。 鸿蒙启智之后,六壬灵尊可一直是个狠角色,九垓八埏上天入地向来是横着走,从来天不怕地不怕,唯一怕过的,就是初生之时在混沌中无力前行的状态。 没错,他也会怕。 落日山谷不是万丈深渊,能够与之相嵌的静眠山自然也不是千刃危崖。 地狱兰破土而出的时候,灵压虽强,力量却远不至于将静眠山这么个包子形状的巨山震断。 毕竟只有一个地狱兰,不是往生轮。 与此处相去甚远的池城一带连绵山脉上,也在几乎是片刻之后,自青树白石之间溢出一股股透雾寒火,莹莹闪闪,如同鬼魅。 黎千寻咬了咬牙,剑指一挥御剑腾空,在迎向地狱兰的一瞬之间,遥遥看了一眼如同一群被惊醒的野兽一般,蛰伏在广袤大地上的池城山脉。 远望如青山负雪,恐怕只有近看方知,九幽阴灵千万,已于石隙地缝中咆哮而出。 “北尘,你别想着再插手东平这件事,七灵并未聚齐,灵压不会波及到这一方地脉之外。” 黎千寻骨子里其实并不是个爱逞强的人,他狗屁不通头破血流的日子,可比手眼通天恣意而行的时候长多了。 若真是有别的路可选,他恐怕认怂认得比谁都快。 只是有些时候,牙咬碎了吞进肚子,一口腥血含住了还得往前冲,死也不能回头。 就在不久之前,海朱雀言辞极为不善地警告过他。 “…即使你能维持神志清明,地狱兰可是活的。” 黎千寻御剑停在广云别园院子上方,士昭月果然就在平日里练习用的简易戏台上。 而此时的昭月宫主,却已经不是之前那个一笑便能黯淡了皎皎月光的绝世佳人。 士昭月单薄的裙摆被不断蠕动长大的根须撕裂,双腿经由根系紧紧连在地下。 地狱兰破壳,随着此处空间里波动的灵流长得飞快,自小戏台四周钻出的枝叶也晃得乱七八糟耀武扬威。 原本绕着士昭月飞舞的时分蝶,在地狱兰出现之后也变本加厉,一生二二生四,像是实相分/身的幻影一般,比黎千寻化出的灵火扩散还要迅速。 而且并不是幻影,全都是活的噬灵灵体。 时分蝶数量暴涨,点点萤火聚集在一起,照得落日山谷亮如白昼。 山溪,绿树,阡陌,房舍,草场,良田。 广衍沃野,山岛竦峙。 所有应该在夜空晦暝下沉寂的东西,全都坠入了一场喧闹异常的浩劫之中。 绝壁巨石滚滚而落,静眠山上的砖头瓦砾更是在空中飞注如雨。 有声如巨兽嘶吼,烟尘障空,须臾散去之后,坠落之地便是数丈深坑。 山倒天倾的时候,也就不分什么高门大户和破屋陋檐了,一道惊雷劈下来,疾风卷过,全都是一视同仁的如麸如米。 合抱粗的大树连根拔起,被风旋卷上半空的时候扫过房舍三四间,直接掀了屋顶的也不在少数。 广云别园的小徒弟们虽然视死如归,但在阵阵雷鸣爆裂声中,隐隐约约还有几声低低的呜咽。 士昭月已经被地狱兰吞噬了一大半,但是似乎神志犹存。 自肋骨处横生出的四根巨大枝条,此时却是与她双臂同时分制六个方位,天地和四象。 一片天崩地裂的狼藉中看到这番情形,黎千寻恍然又想起一件事。 古籍曾载,灵玉有六器,聚四方气,挥斥八极。 天地规日月,四象掌春秋。 芒山西北,沙海之滨便是兽族居所,也是千年前成玉之山在洪流中湮灭的地方。 兜兜转转,又是芒山。 黎千寻捏了捏偷偷藏在怀里的那本族谱,暗道,所以这个士家一门,还真没法确定究竟是不是人。 就在黎千寻驾驭青鸾剑飞快环视四周的时候,落日山谷之外的一圈平坦原野上,围绕广云别园的东西南北四个方向,于碎草断木之下,接连从地面钻出四条幽绿光柱。 圭琥璋璜,虽灵压同调,却形状不同。 与通天接地的苍璧黄琮一样,不知道多久之前就已经深埋地下,等待这场翻覆天地的祭祀。 惊雷堕天,从寂静月夜下淙淙乐流开始,微澜翻滚成裹挟泥沙砖石的巨浪,其实也不过是几个眨眼的功夫。 落日山谷的棋局此时还定格在最后一局,水火为子,山与谷虽然能够颠倒,其上落子布局显然并不准备移动变化。 原先还不能确定的落日山谷卦象,这会儿似乎也有了定论,并非是离、坎两卦,而是一个整体,水火既济卦。 池城点星镇是上乾下坤,便是否卦。 如今落日山谷同样是复卦,那豢龙棋田的一局棋也只能是复卦,若最初便是死局,就是坤。 山与谷的地势颠倒之后,对卦象来说就是上下颠倒,也就是否极泰来,未济归零。 而东平三险之一的最后一险,豢龙棋田的坤卦,则不用经历此般极其惨烈的重塑,因为坤卦为六阴爻,颠倒了之后依旧是坤卦。 原来避开豢龙棋田本家的劫数,而选择从别处入手,留下的那个死局还有这么个刁钻狡猾的用处。 “啧!” 黎千寻强压下翻涌上胸口的不适,没好气的挥剑俯冲下去靠近士昭月,伸手便掐住了美人玉颈,动作粗鲁,丝毫不怜香惜玉。 海朱雀看上去是活得比他明白通透,守了漠原西几千上万年的老家伙,也很清楚擅改地脉气海是个什么景象,之所以警告他不让他插手,也是因为她本以为区区一个地狱兰,掀不起大浪,了不起把东平仙海谷岭重塑一番。 可战神却没想到,除了地狱兰这个药引之外,还有一剂猛药才是主力。 正像士昭月那日在池城戏台上对他说的那般,董氏一族不会守己安天,气海灵地也要自己动手抢,既然是抢,就不可能只是治标不治本。 豢龙棋田这一招虽然高明,既不会伤了本家也不会殃及整个凡世,但毕竟强弱有数,此消彼长,地脉一旦触动,必然会影响另一个地方。 而就现在而言,最合适的那个地方就是与漠原西相邻的遥岚云根。 “丫头,胸无大象鼠目寸光,明明自恃一方仙门,可你们却甘于坐井观天,自以为所见即是天下。”黎千寻皱眉盯着士昭月,一字一句道,“护持一方凡修百姓的仙修世家,若是还不分善恶,凭什么议论正邪!” “人,要经得起成败枯荣。” 士昭月意识虽在,可却也已经是半鬼化形态,也不知道她是否听见了黎千寻的那几句话,直到被掐着脖子喘不上气,时间久了才微微皱起了眉。 她缓缓眨了下眼,泛着幽绿光芒的眸子忽然蒙上一片水汽。 士昭月身周疯长肆虐的地狱兰也蓦地停止了一切动作,雷声风声山石倾塌声都在一瞬之间凝滞。女子微微扬起头,看着自己头顶正上方,被地狱兰的灵流染成墨绿的天幕,忽然笑了。 “曾有大家言,君子不欺暗室,可又有几人知,那些正大光明行走在街上的人,冠冕堂皇陈列于人前的事,其实大多是在一片黑灯瞎火里促成的。能被人看到的永远只是冰山一角,剩下那些深埋于水面之下的,谁知道是不是能见得了人的。” “那些人,又究竟是不是君子?” 话毕,士昭月甚至都没再看黎千寻一眼,仿佛也没准备等人把那句话听进去,便兀自垂眸颔首,双臂一挥,直接将自己与地狱兰重新生出的枝叶融为一体。 在黎千寻反应过来之前,士昭月肩头忽然钻出两片硕大厚重的绿叶,猝不及防将他整个人扇了出去。 黎千寻踩着青鸾踉跄几下,急忙聚气将剑稳住,抬头时恰好看到士昭月仅剩的半张脸也被地狱兰叶片裹了个严实。 随即,地狱兰通向天阙的那道幽绿光柱突然向外扩大了数倍,早已越过小戏台那一方脆弱石板,已然笼罩了广云别园整个院子。 在时分蝶的苍白灵火光芒和暗色夜幕渲染下,那种颜色像极了不息门的两根幽绿水晶柱,浸透了北冥之巅的浑浊海水之后,便招摇着如同吞噬人心的深渊。 几乎与此同时,散落在落日山谷之外的四件灵玉祭器也忽然灵压暴涨,与中央连接天地的地狱兰遥遥相应,将落日山谷围成了一方孤岛。 远处山峦丘陵开始崩裂塌陷,地面上横七竖八裂出无数道丈余宽的深沟。 黎千寻屏住气息咬紧牙关,迎着地狱兰嚣张舞动的枝叶迅速逼近,却一次次被紧连着士昭月肩头的那枚叶子赶出去。 如此往复了许多次,黎千寻再也憋不住了,气哼哼翻出乱音琴,在刚调好的琴弦上随意抓了一把。 这可是从云水谣乱音坊学来的招术,玄榕是树,地狱兰是草,即使本质天差地别,两者之间还是有那么些相同点。 果不其然,一段穿耳乱音携着强势灵压扫过去,那片叶子瞬间便老实了。 周遭风声也随之停顿了一瞬,但那一声之后,地狱兰主株从根系开始忽然颤抖了起来,不知是惊惧还是兴奋。 黎千寻单手抓着乱音琴将琴弦压住,动荡音波戛然而止。 他眉目微凝愣了一下。 下一刻,一根细长的枝条飞快冲出,缠上黎千寻腰间,一匝匝向上攀爬,并且越收越紧。 地狱兰的新生枝条柔软如同一条小蛇,窸窸窣窣攀到他胸前,却又蓦地化作一根坚硬冰刃,直直刺入胸口。 不知为何,黎千寻竟呆了那么一瞬,回过神的时候,他的手脚已经开始发软,渐渐的不听使唤。 北尘,你我才是同道中人,只要你活着,就一直都是。 这句话不知是从哪个角落被挖出来的,再次灌入耳中时,明明轻轻慢慢,于他来说却重如千钧。 正如海朱雀所说,即使他能保持神志清明,可地狱兰却是活的。 怪不得士昭月最后要留出那一片叶子,死活都不让他靠近地狱兰。 因为只要他丹鼎里还带着那个人的天丹,他就永远都是另一边的人。 士昭月或许也是临死前把最后一点同情都留给他了,一个开口就没跟她说过几句软和话的陌生男子。 不论他是谁,白白送命总是不值得。 可他自己却忘了,地狱兰认得北尘,认得那个曾经在昏暗天地之间侥幸苟活的弱小凡人。 地狱兰一点点吞噬他的灵力,最终化给自己所用。 如果说养成之后的地狱兰原本灵压只够重塑东平地脉,可再加上一个送上门的六壬灵尊,或许就真能颠倒天地了,四方仙府的气海灵地都免不了被强大的灵压波及。 所谓抱薪救火,薪不尽,火不灭。 说的或许就是如今这个情形了。 黎千寻此刻正像一个溺水者,铺天盖地的窒息感压得他无路可逃。 意志逐渐溃散的恍惚间,他仿佛看到了碧连天莲池水底的诡异高塔,十束阁。 那是这辈子仅有的童年时代,虽然被水淹的滋味实在不怎么好受,但是也正是因为那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及时将他拉了回来。 黎千寻吃力地挪动着手臂,一把拽下被同心结紧紧系在腰带上的如意令。 张口轻轻喊了一声。 “晏茗未……” 乱音琴弦是新调的,每一根都绷得很紧。 镜图山上带下来的琴都很结实,可也不是一次没断过弦,比如云水谣的时候,再比如… 被地狱兰肆虐的灵力扰动的时候。 弦断瞬间,黎千寻死死捏着如意令将自己的手腕送了过去,铮然嗡鸣之后,温热的血珠滴落在琴身上腾起一阵白烟。 六壬灵尊的乐术造诣一向令许多修者望尘莫及,如今又因为四界灵司生死不知下落不明,姑且也称得上是独步六界了。 而其中独创的断弦一式更是威力极强,不仅瞬间斩断了缠在他身上的地狱兰,灵力突起凝成一道气刃,斜斜朝地狱兰主株上方的幽绿柱子劈了过去。 光柱虽然是虚的,可灵力相击爆出的碎裂声响却是实打实的。 这个临时搭起来的“不息幽柱”,已然被劈开了一道肉眼可见的裂缝。 黎千寻身上还没什么力气,突然撤去地狱兰的支撑,整个人便是十分干净利落的从青鸾上跌了下来。 紧接着,乱音琴和青鸾剑也先后叮铃哐啷摔在了他身边。 黎千寻眨眼看着天边圆月,如释重负的勾起唇角,极轻蔑地冲那个模糊的方向笑了笑,歪头啐出一口血沫。 其实黎千寻向来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因为他这条命本就得来侥幸,活一天赚一天,吃一口赚一口。 在他的记忆伊始,很久之前第一次经历这种场面的时候,曾有一个人对趴在地上站不起来的他说了句,勇气可嘉。 之后千年沉浮,人人都说他天命大恶。 可究竟天命如何,即使他不得不信,却也不曾昏昏穷年由天认命。 但是千百年来被撕扯着摸爬滚打走了这么远,每每被人提醒,那些刻在来时路上的不堪究竟如何深刻,他也依旧不愿回头再看一眼。 只是因为,回头除了会让人再次唏嘘自怜之外,没点屁用。 之前黎千寻一直以为,自己已经能够挺直脊梁正面应对同样的情景。 可是当他再一次被卷入天地巨变边缘的时候,他还是怕了,是那种不受控制的怕。 这次没有了那个黑袍身影,一边带着微妙的嘲笑意味说他勇敢,却依旧不由分说将他挡在自己身后。 而是他自己,只身一人处于沧桑翻覆的风口浪尖。 黎千寻有生以来的第一个名字叫北尘,是那个黑袍子的人那么喊他的,他也不知道什么意思。 恍惚只记得,那时的飞沙走石雷鸣阵阵,都离自己异常的近,仿佛就在耳边。他从张开眼睛看到这个世界,最初被赋予的情感就是怕。 那时的他太弱小,太无能,甚至连在疾风暴雨间稳住脚站直了身体都做不到。 那是他第一次哭,哭得仿佛刚刚临世一无所知的懵懂婴孩。 因为他从来没从孩提时代过过,其实并不知道自己哭得像不像,只是到了这辈子突然想起来的时候,便也觉得,似乎那就是人在最无知的时候,面临巨大恐惧和强大力量时的唯一表现了。 黑袍子只是立在他面前,看不清脸,只有一道逆光挺拔的背影和迎风飘动的袖口。 混沌中的时间过得尤其慢,黑袍子似乎不爱说话,日月交替明明暗暗了许多次,从始至终却只对他说了三句话。 勇气可嘉。 北尘。 以后辛苦你了。 去他娘的辛苦,就这么轻飘飘几个字,就栓死了他的命轮。 其实对于那位强行施恩的“恩人”,灵尊每每提起都咬牙切齿。 不仅没有替他遮挡下多少砂风石雨,还给他留了个天杀的狗屁天命。 乱音琴坠地,音池震动激荡起石板地面上的一层浮尘,黎千寻浇在琴身上的血也在这时蒸腾殆尽。 重重白烟和尘雾中,分明出现一个逆光的玄色背影。 不过不是幻象中的人影,而是一只张牙舞爪便扑过来的大鸟。 对玄鸑鷟来说,他们夫妻俩刚回到漠原西不足三日,这便急慌慌的重新被召唤了回来。 而对黎千寻来说,两人却只有一个昼夜没见。 “哟,凤凰。” 作者有话要说:脑子乱,注释可能有漏。 我想起哪个讲哪个。各位多担待。 注: 1、本章开头两句诗,第一句我的,为了符合后来场景。后一句“长河渐落晓星沉”,出自李商隐的《嫦娥》一诗前两句,全句是,云母屏风烛影深,长河渐落晓星沉。 2、“灵玉有六器”那个桥段。六器是指古代祭祀所用的六礼器,分别祭祀天地和四方,苍璧礼天,黄琮礼地,青圭礼东,赤璋礼南,白琥礼西,玄璜礼北。出自《周礼》。 3、还是上面这个桥段,但是考据的是不同方面。玉器发源于西北,也就是前文曾提到的“西北有海”那句,山海经中大荒西经所描述的区域,现在被称为“红山文化区”,后面还有一些联系,我就先不剧透了,写到了在作话里标明。 4、关于卦象,这个坑是我69章挖下的,二十章了,终于填起来了。之前没细说,这里坑要收尾了,就大概说一说。 参考易经。首先占卜所用的卦象分为单卦和复卦,单卦就是常见的八卦图周围那八个三道杠,每一道杠被称作一爻,实线为阳爻,中间断开的为阴爻。 然后单卦就是三爻,而复卦就是两个单卦叠起来,也就是六爻。这里不讲爻辞和卦义,就只说说什么形状。 文里这个桥段用到了几个单卦和几个复卦,其中否卦和泰卦,就是把上下叠起来的两个单卦换一下位置,其实否极泰来这个成语,原本就是根据卦象来解释的。我只是用了它们的本意。 再有一对复卦,就是既济卦和未济卦,与否、泰这对一样,也是换了个上下,从既济卦到未济卦,一个有发展到尽头盛极将衰的意思,一个有萌发新生的意思。具体感兴趣的话可以查查书。 最后一个复卦里的坤卦,六爻全是阴爻,也就是全断,所以不论怎么换位置,坤卦就是坤卦。 5、如抱薪救火,薪不尽,火不灭。化用自《战国策.魏策》 ———————— 最后我叨叨两句,至于为什么在作话里把这些东西的出处讲清楚,有两个原因。 一是我个人对一些文章引用古人的东西之后不标出处,而造成很多年纪不大的读者有个先入为主的印象,从而经常张冠李戴这种现象特别抵触和反感。 二是,我很乐于当一个文化推土机,读者如果能在看文的同时,多多少少了解到一些冷门的或者偏僻晦涩的知识,我会很开心。 就这样,笔芯。 emmm大概,明天能接着更,毕竟大场面描写差不多了,__这一波差不多了,后面好好讲故事,逗比凤凰又上线了233 93、万物生3 万物生3 沈潜既义,高明既经,日以阳德,月以阴灵。顺辰通烛,从星泽风。 自古以来,日月就经常拿来与天地共赋。 月出皎兮,辉满芳庭。 月出皓兮,列宿掩缛。 月出照兮,山河永昼。 中秋月圆,凉风徐徐夜空澄净,轻云微岚朗月流光。 此时的九重天阙虽然一如既往的和谐安宁,但地面上却已经乱作一团。 自地狱兰在落日山谷扎根开始,除了豢龙棋田之外,东平一域地脉便是牵一发而动全身,尤其是与其同为三险之一的池城山脉。 与静眠山不同,池城山脉陡峭险峻,地动之后顷刻间便山石崩裂天地巨变。 而点星镇就在那巍巍高崖脚下。 似乎还没到初更打更的时间,便遥遥感觉到地面的震动。黎千寻一个人在落日山谷水深火热,点星镇留守的几个也没好到哪里去。 并不是指对付从山上滚落的石头有困难,天灾不长眼,不劳心只费力。 而人祸就不一样了。 这日天还没黑的时候,晏宫主就以修炼为由,吩咐西陵唯和雪绫绡两个人在池城一带的三个镇子上空布下了几层防护结界。 某雪姓神兽质问为何晏宫主不自己去,答曰:无剑,无翼,不能御风飞行。 雪绫绡听了恨不能把白眼翻到天上去,只是神兽灵感敏锐,傍晚时便能感觉自落日山谷那边溢出的强势灵压。这姑娘还是知道轻重,虽然并不服气。 西陵少爷和雪绫绡出门之后不久,小客栈便闯进了一位不速之客。 不过这么说也不十分恰当,因为晏茗未早想到了她会来。 江娆其实一直在黎千寻后面悄悄跟着,但是因为一些原因又不敢靠的太近,所以便在地狱兰在听月崖上筑起那一层黄粱结界时,毫无意外的被隔在了外面。 星辰石与地狱兰有所感应,江娆在落日山谷守了三天,却始终也不敢从外头破除结界,于是便在察觉到地狱兰灵信激增时,飞剑疾行回到了点星镇。 这姑娘虽然一直信不过晏茗未,对他的防备也堪比虎豹豺狼,但在知道他真实身份的时候还是受了不小的刺激,恨意更加明朗的同时,他们也曾是至亲手足。 江娆曾和黎筝明争暗斗了两百年,在那之后,她一直以为镜图山一脉就只剩了她一个人。 池城山脉大乱之初,小客栈这边整体还算平静,点星镇上逃命的凡修也从棋盘西北角开始,逐渐涌起密密人浪。 江娆向来强势,当然这次也不例外,她似乎知道西陵唯不在客栈,也或许是专门挑了西陵少爷出门之后的时间出现。 月将寒刃开路,直直刺破虎口客栈外的携灵结界便冲了进来,晏茗未好整以暇的坐在小圆窗旁边喝茶,直到长剑逼近面门都没有挪动半分。 而剑势却在只差毫厘的瞬间,自己停了下来。 茶盏中清浅茶汤上浮出圈圈波纹,晏茗未轻轻啜了一口,看向来人道:“师姐。” 江娆绷着脸召回月将,三两步走过来抬脚便掀了桌子,一把抓起他手腕:“跟我走!” 晏茗未虽然坐着,腕上力道却也不减,未等江娆话音落地回身跨出一步,他手腕一翻反倒箍住了对方脉门。 江娆皱眉怒道:“我现在没空跟你争论,若不是因为师尊被你蒙蔽,他信你,我才留你一命,别以为我真怕了你!” 晏茗未起身逼近,轻轻一笑:“是吗?那你敢不敢当着师尊的面指认我究竟是谁,敢不敢告诉师尊当年弑师图谋不轨的人不是你,而是我?” 江娆这辈子最听不得的就是“弑师”这两个字,晏宫主平日待人虽然清冷,却也从来不曾将一句话一个词说的那般阴鸷刺骨。 “师姐,”晏茗未拉着江娆走到门口,指着门外那一小片还没被倾塌的碎石狼烟遮挡的夜空给她看,“那日池城幻境推演的三大异象,你猜今晚究竟哪个在前?” 晏茗未一脸淡然,说完话还望着某个绿光冲天的方向笑了笑,轻松的仿佛就等着看好戏一般的事不关己。 江娆握紧了月将,咬紧牙关浑身发抖,她皱着眉头紧紧盯着晏茗未,眸中充血目呲欲裂:“痴情人装不下去了?没想到你这么心急!” 晏茗未抬手摸了摸自己唇瓣,低头斜斜看着江娆,勾唇笑道:“尝过了。” 悬象著明,莫大乎日月。日者,阳/精之宗,月者,阴/精之宗。 日月失明,星辰逆行,山崩泉涌,地震石陨,夏霜冬雷春凋秋荣。 其实黎千寻从青鸾剑上跌下来的时候就注意到了,本该完整无缺的一轮圆月,已经不知道被谁在边上啃了一口。 而且似乎啃的还不是十分整齐,也不知道是他眼神不大好还是怎么,总觉得那月亮边缘长了一圈参差不齐的黑色鸡毛。 “!”玄鸑鷟也是被自己华丽出场时的烟雾迷晕了头,只知道突然被召唤肯定是出了事,而且也知道大概是黎千寻没听劝告,一个人跑去招惹地狱兰。 刚刚玄鸑鷟在漠原西可能正在进食,这会他那尖尖的喙里还叼着半根窃露灵虫。 傻凤凰忽然就被丢在一片狼藉里,头不是头脚不是脚的站了好一会,听着黎千寻的那声喊才辨认出方向,扇着翅膀就窜了过去。 “尘儿!” 黎千寻大概是摔得狠了,迷迷糊糊躺在地上实在爬不起来,只能是有气无力的笑着冲那鸟招了招手。 玄鸑鷟看到他胸口那个依旧冒着绿光的血窟窿,一时心疼的不知道怎么办才好,黎千寻却摇摇晃晃随意蹭了下嘴角血迹,坚强的伸手朝上头指了指:“认识吗?” 刚刚玄鸑鷟只是觉得这边嘈杂混乱的厉害,但是还真的没注意到在自己头顶上这方天空里,正张牙舞爪肆意妄为的巨大鬼草。 玄鸑鷟瞪着一对鸟眼看了看天,又看了看不知道怎么就觉得特别欠揍的黎千寻,低头将自己嘴里叼着的半根虫子塞进了他嘴里。 随即双翼一展化成了人形,绷着个脸看上去十分生气,亮紫的眸子盯着黎千寻道:“什么不要命的事都让你给做尽了!” 黎千寻呲牙咧嘴的把那只显然味道不怎么样的东西嚼吧嚼吧咽下去,脖子一梗挑眉道:“我什么都能丢,就命丢不了,这不活的好好的?” 玄鸑鷟不食五谷凡物,一辈子只吃那一种东西,就是窃露灵虫,也是灵鸟一族的特产,养在昆仑之巅的玄冰灵草尖上,数百上千年喝露水长出来的稀有灵物。 黎千寻也是知道傻凤凰给他塞了个什么,才没一点怨言的乖乖吃下去。那东西对普通修士来说可以提升修为,论起生吞的功效,比红玉的天丹都要强上许多。 黎千寻得了便宜又卖完乖,便拽着玄鸑鷟的手坐起来,咬着嘴唇不怀好意的看着对方,低头指了指自己胸口透光的洞:“凤凰,这个先给我堵上呗。” 玄鸑鷟撇着嘴翻翻眼皮,那模样看上去要多不情愿有多不情愿,只是手上动作倒一点不含糊。 护鼎灵鸟双臂一扬幻出翼型,两扇巨大的华丽羽翼虚虚的将两人拢入其中。 披着金光的双翅轮廓一点点化作层层金粉,汇入黎千寻中丹鼎处的那个洞里,逐渐织成与原本相差无几的血肉之躯。 然而就在最后一抹金粉流入,彻底将破口封住之前,地狱兰突然发了狂似的,摇晃着将原本把控四方四象的四根枝条同时调转了方向,像是长了眼睛似的朝玄鸑鷟撑起的这一方护鼎结界抽了过来。 地狱兰吞噬世间欲念。 所谓溪谷可盈,欲壑无满。所以与此同时,它自己却是个从来都填不满的意欲之渊。 不久前这东西刚刚破开黎千寻的丹鼎,食髓知味,又怎么可能这么轻易放过他。 这会玄鸑鷟仍是人形,而且被念术召唤的急,短时间内并不能使出全力,地狱兰虽然压不了他们两个人,但是毁掉一层应急用的结界却是足够了。 情急之下,玄鸑鷟迅速收起术式,抱着黎千寻就地滚了两圈,堪堪避开地狱兰随之而至的一顿“鞭子”。 黎千寻手里还紧紧攥着那块乌木令牌,两人动作慌乱间,他身上的血不知怎么就蹭到了如意令上。 随即整个牌子忽然荡起一层诡异红光。 池城山崖摇晃愈加剧烈,不止山脉崩塌坠落,慢慢的连地面都开始动荡起伏,并非只是巨石坠地所造成的震动,而是从地底传来的汹涌巨浪。 皎皎月盘已经被巨大黑影吞了一半,剩下的一半也如染了一层猩红鲜血,赤月悬空,鬼草翔天,这突然之间的天象异变,真的是特别精彩纷呈了。 江娆遥遥看着东方突然变色的天幕,心急如焚却也束手无策,她似乎从没像此时那么厌恶被自己收入丹鼎的星辰石。 江娆紧咬着嘴唇,猛然发力从晏茗未手中挣脱,手腕一翻将月将握紧平举,同时逼出星辰石,一灵一器灵信相融,月将剑身上绽出朵朵如月华般的光晕,素月蓝芒星辉熠熠。 月将虽笨重,可自从黎千寻碎了自己种下的谕子之后,似乎别人用起来也没那么费劲了,更何况这时候江娆怒火中烧,一门心思只想劈了晏茗未。 月将剑势凌厉而迅猛,携着灵流一往无前,晏茗未如今身上没有一件兵器,剑芒飞快挥至,他便迅速踮脚后倾,剑刃贴着鼻尖横扫而过。 两人本来站在小客栈门口,因为点星镇的棋局棋子是两色夜灯,所以这边窄巷里的路边一直扯有一条用来挂灯笼的铁链,每隔大约一丈的距离,有一根碗口粗细的木柱子固定。 晏茗未为躲那一剑顺势后退,经过门口三步的携灵结界时忽然发力将整个结界震碎。 江娆并不准备给他喘息修整的时间,长剑扫过扑空之后便直接将剑身上划斜举,同时足下发力向前一跃,小客栈的门头可是不高,江娆那一剑刚好勾到门头已经被震得松动了的横木。 断铁如泥的灵剑月将,这次却没直接将木头斩断,而是裹了一层灵力将那木柱子从墙里挑了出来,死木头自由腾空的同时,灵流自月将剑尖注入。 转眼间,那轻飘飘还没人大腿粗的木头便成了似有千钧重的一件利器,持剑人手腕轻动便将那东西直直朝刚刚跨出门洞的晏宫主甩了过去。 晏茗未冲出去便是为了给自己寻个趁手的武器,眼见一个硬木疙瘩闪着光朝自己飞过来,他单手拔出钉于石板缝中的木柱子,肘腕一抖抓在手心将整根棍子斜于腋下,迎着那东西并不闪躲。 客栈外携灵结界被爆,本就摇摇欲坠的小客栈老房子又突然被拆了门头,随着地面之下愈加激烈的轰隆声响,整座小楼便是在炽烈的灵剑剑芒波动中轰然倒塌。 江娆与晏茗未一个门外一个门里,重千钧的木头和重千钧的屋顶,几乎同时砸向两人。 而两个人也是几乎同时,扬臂挥动手中“利器”,灌入灵力迎面挡下,若不是晏茗未手中那根棍子太过粗重,恐怕两人连动作都一模一样。 江娆本来就是要跟对方拼命的,从碎砖瓦砾之间跳出来之后更是被激红了眼,晏茗未也轻松拆掉几个柱子顺利将那根寒铁链子握在了手上。 废墟烟尘尚未散去,地底和不远的山崖处爆裂轰隆声不绝于耳,两人就这么面对面立于一片狼藉之上。 江娆目光狠厉,蒙了血丝的双眼像是一头发疯的困兽,她斜斜看着晏茗未,忽然抬起左手送到嘴边,张口在手腕上咬了一口,随即鲜血淋漓,她却像是一点感觉不到疼痛似的,右手抓着月将,将长剑在血滴下浇了满身。 剑上的幽蓝月华也渐渐变成如天边赤月一般的血红。 血咒封禁。 一种以自己的魂束为代价的封印咒术,血祭之后,只需将注入自己鲜血的法器插/入心口,便能将对方灵体打散送入门里,并且永远不能聚灵。 四百年前,镜图山上法阳之灾,其实引子就是一场血咒封禁,只不过有人捣乱,忙中出错,六壬灵尊刚血祭完毕的法器却被钉进了自己心口。 又一次见到血祭,晏茗未忽然没来由的感到脊背窜上一股恶寒,而与此同时,左手腕阳池穴一阵灼痛,黎千寻走之前给他留下的那个草率封印,似乎莫名其妙解开了。 他看着江娆皱了皱眉,将铁链在手腕上缠了两圈,随即突然向前甩出,笨重的铁链在他手里依旧像是一根灵巧轻盈的长鞭一般,携着灵流直冲月将剑。 “师姐,你若想送死的话,就先把星辰石给我吧。” 江娆双手牢牢锢住剑身,冷笑道:“四百年前没能杀了你为师尊报仇,是我软弱无能,今日若师尊再有不妥,我拼了命也要让你陪葬。” 月影流朱,月将染血,江娆高高束起的发丝被地面上裂缝钻出的腾腾热气吹的飘摇四散,连细瘦身子外的一身黑衣都被镀上了一层血红残影。 晏茗未略勾了勾唇角,也不回应反驳,只微微皱眉甩了一下宽袍衣袖,左手攥拳将袖口紧紧缠在手腕上,不动声色地背于身后。 地狱兰在被灵玉六器围成的笼子里猖狂肆虐,已经完全不是之前玄鸑鷟印象里那个灵信温吞生长缓慢的鬼草了,虽然本来就知道地狱兰一旦被养成熟,随便找个地方戳一下释放灵压,就一发不可收拾,但灵鸟似乎也没见过暴虐成这个德行的一根破草。 说来说去,估计还是灵尊的天丹让它过于兴奋了。 玄鸑鷟护着黎千寻躲了一下,两人倒是顺利避开了地狱兰的鞭刑,但是却把青鸾和乱音丢在了小戏台底下。 黎千寻拨开玄鸑鷟的厚重衣袍,准备念诀隔空将两个东西召过来,谁料刚一露头,地狱兰那张牙舞爪的枝条便飞速冲出缠上了肩膀。 这会儿黎千寻力气倒是回来了一些,没等玄鸑鷟出手,自己便撑起结界将鬼藤乱叶扫落了一片。 或许是刚刚两人躲闪时动作幅度过大,黎千寻原本塞在怀里的乾坤袋又在他扬手斩断乱藤的时候掉了出来,随着空中断枝一同滚落在地。 黎千寻瞧着那个小破布袋皱了下眉,下意识便弯下身去捡,下一刻,又一根新生的枝条呼啸而至,倒是也奇怪,那东西这次没再瞅准了黎千寻的胸口去戳,而是抢在他之前,迅速凝成一支寒刃,将锐利的尖端扎进了乾坤袋里稍稍鼓出一点微弱红芒的地方。 直到那袋子被戳破,琉璃清脆的碎裂声响传进耳中,黎千寻才蓦地意识到自己为什么要皱眉。 因为乾坤袋中的那个小瓶子里,是烈焰歌。 作者有话要说:1、沈潜既义,高明既经,日以阳德,月以阴灵。顺辰通烛,从星泽风。——《月赋》、原文中并不是挨着的一整句 ——沈潜,指地;高明,指天;顺辰指秩序。 2、月出皎兮,月出皓兮,月出照兮。化用自诗经.国风.月出。 3、悬象著明,莫大乎日月。日者,阳/精之宗,月者,阴/精之宗。——《开元占经》、意思不必细究,都化用在情节设计里了。 4、日月失明,星辰逆行,山崩泉涌,地震石陨,夏霜冬雷春凋秋荣。——《汉书》、跟上一句一样,提纲挈领的作用而已。 94、万物生4 万物生4 宵行出幽,大火西流。 血三年而藏碧,魂一变而成萤。 六壬灵尊家最离经叛道的二弟子烈焰歌,是个打小跟着母雪狼长大的野孩子,谁都不知道她究竟多大。 壬清弦把她捡回镜图山的时候,模样比江娆上山入门时的模样略显小一些,小姑娘估摸着也就五六岁的样子。 那一年江娆刚入剑道不久,她虽然有修剑的天分,但毕竟年龄小修为短浅,御剑远行还不是太稳。所以那次出门就只有壬清弦一个人。 江娆把师尊送出门去,一个人守着小院子勤勤恳恳练习剑谱。 很快一日过半,中午饭后忙里偷闲的空当,小姑娘将院子和主屋里里外外仔细打扫了一遍,又用小匕首扒着篱笆墙剪了一把野蔷薇花。 刚把主屋桌子上插花的陶土瓶子换了干净的水,都还没来得及把花枝修剪的好看一点,便听到屋外忽然传来一阵异样的树枝扰动声响,还伴着越来越近的野兽似的低吼声。 江娆自从六岁被壬清弦拐带离家,好几年来几乎一直在这深山老林里呆着,镜图山一带山林清幽,千岩万壑长林丰草,这山里常年栖居着很多奇形怪状的妖兽精怪她自然知道,而且偶尔还会见到小精怪们结群跑到小院撒个欢儿讨些好处吃食,只不过那也都是在师尊在家的时候才会来。 那些山精野物虽然修为等阶不高,但脾气却都不怎么好,尤其是在看到她这个身不高体不壮的凡人小不点的时候,气息明显不善。 可这日师尊不在家,江娆听到动静觉得有些奇怪,便放下花瓶出门一探究竟,虽然她修为尚浅可能并不敌对方,奈何小丫头一直心气儿高,即使师父不止一次的交代过,但凡遇事,不要逞强。 江娆初学剑道,还没有自己的剑,平日里便是用一把木剑练习。这姑娘也是被宠惯了没吃过苦,似乎打小就不知道“怕”字怎么念,连掩住气息感应探知一下对方灵信都忽略了,直接捞起木剑便冲了出去。 只是这姑娘在冲出去撞上那个满脸血淋淋,浑身上下只歪歪斜斜缠了半拉布衫子的野猴子的时候,才突然想起来,丹鼎峰小院外头是有结界的,外头的精怪又怎么可能闯得进来? 而且,这野猴子身上的这块布,怎么这么熟悉? 江娆皱着小眉头死死抱住那没毛的猴子,瞪着黑亮的大眼睛看向随后拎着剑慢悠悠进门的人:“师尊!这是什么东西啊?您的衣服又怎么了?” 壬清弦的袖子被那野丫头用几颗尖牙生生扯掉了一只,他便撕开给系在了她身上,虽然泥猴身上黑红交错脏得看不出是个女娃娃,好歹还是得遮个羞。 初春二月,乍暖还寒,可能也是被野丫头搞得乱七八糟,没顾上觉得光着一条胳膊有点冷,眼下被江娆一提,似乎带着寒冬余韵的小北风立马绕着自己吹了一圈,惊出一个不大不小的喷嚏。 壬清弦随手把月将立在篱笆边,揉揉鼻子应道:“不是东西,给你捡了个师妹回来。” 江娆满脸嫌弃的掐着野猴子凑近了看两眼,那破孩子嘴边上还挂着她师父的血,滴滴答答沾了一下巴,见有人打量她,目光凶狠地朝江娆呲了呲牙。 江娆毕竟才十四岁,饶是心气儿再高,小姑娘看着眼前突如其来的状况也有点想哭:“师尊,她可是把你咬了啊,这是个人吗,这怎么养啊?” “你先给她洗干净,慢慢熟了就好养了。”壬清弦说着话,低头瞅了一眼自己小臂上仍在流血的小血洞洞,不由咋舌惋惜道:“哎呦,都忘了伤口,血白流了啊。” 江娆听了这话立马一跺脚松手把那野丫头放了,咬着牙气呼呼的进屋拿药:“我不管,才不要养师妹,我只管我师父一个就够了!” “诶!”壬清弦眼睁睁看着江娆把野猴子松开,她刚一进屋,后面那丫头就一个深蹲蹦上了屋顶,灵尊看得心惊肉跳,心说这可能真是个猴子。 院子外头有严密的携灵结界,野猴子既然进来了,她自己再怎么折腾也跑不出去。 江娆抿着唇给她师父上药包扎,壬清弦呲牙咧嘴的仰着头听着屋顶上的动静,连人丫头跟他说了什么话都没听进去。 那时候小院还没后来那么大,也没有两边的厢房,那野孩子少了禁锢便在里头无法无天起来,大概主要还是记恨壬清弦把她从“养母”那里拎出来心里别扭,在结界里乱撞一气之后不得出路,鼻青脸肿的回来蹲在院子中央的井台上,仰起脖子开始学狼叫。 那声音,深沉却尖利,高亢而悲戚。 才多大点的奶娃娃,学狼叫竟这么像! 此时屋里院里都是江娆刚刚整理干净的,那狼崽子上蹿下跳不止把自己弄得灰头土脸一脑门包,还把小院里的水缸柴堆土墙全部拆了个干净,午后的阳光透过竹林照进来,全是一条条翻滚着烟尘的斜光柱子。 江娆倒是始终抿着嘴唇没冲外头发火,仿佛并未觉得自己辛苦收拾好的东西被弄得一塌糊涂有多可恶。 壬清弦听了几声狼叫,越发坐不安稳,拧着身子使劲朝外头看。 那个时候的烈焰歌,正背对着主屋的门,以一个类似狼的姿势坐在一堆碎瓦片上,抱着膝耸着肩,虽然仰着脖子一声声嚎叫得欢快,但背影却没有一点月圆之夜头狼鸣山的风发意气。 丹鼎峰上住的是哪号人物,天下四海的妖族兽族都再清楚不过,镜图山里栖着的又是些稍微通些灵智的灵体,尽管有同类听到这声声狼嗥,也不会有一头狼敢靠近给点回应。 由于身前背后都没人理她,小野孩自己嚎了一会儿便停了,垂下头舔了舔自己的手。 斜照在她身上的阳光里依旧飞舞着无数细小尘土,与不远处的简陋花篱笆和院里尚未完全静寂下来的一地狼藉融在一起,颇有一股尘埃落定的悲壮之感。 壬清弦见那小丫头安静了,便回头看了看江娆,这姑娘似乎憋的一身怨气终于渗出来了一点,眼眶泛红地抓着一条布巾使劲往他胳膊上缠。 壬清弦动了动胳膊讪讪道:“娆儿,别包了,这么点伤晾两天就好了。” 江娆嘴一撅,把绷带剪断将剪刀拍在小桌上,明明不是她受伤,这丫头却是掩不住的委屈:“娆儿都不知道师尊还要继续收徒,说话不算话。” “这狼丫头是个意外。” “她咬你!” “…也是意外。” “等会她要咬我怎么办?” “不会!”也不知哪里来的自信,壬清弦脱口而出,完了又找补一句,“敢咬你为师打她屁股。” 江娆毕竟还小,脾气来得快去的也快,也就冲大人撒个娇的功夫,便眨眨眼睛接受了她这个天上掉下来的野猴子师妹。 江娆吸吸鼻子撇撇嘴,一边收拾药箱一边装模作样地抱怨:“我刚打理完的篱笆,刚打满水的水缸,师尊你得赔我。” 壬清弦见大的小的都不闹了,乐呵呵的点头应得异常爽快。 野猴子闹够了,一时安静成了换毛期深沉的狼崽子,小小年纪不知道有啥人生可值得那么郑重思考的,就蹲在院子里一动不动,江娆收拾完屋里的东西之后,便赶着时间烧了一大锅热水。 小丫头一脸一身的干涸血污,只有眼角,似乎被什么冲掉了一点血渍,江娆拉着她站起来的时候还站不稳当,怕是四只脚爬习惯了一时改不过来,狼丫头虽然不大点,但一身矫健也沉得很,江娆抱不动她,她便是像看懂了要干什么似的,自己挣开江娆的手跳进了木桶里。 钻出脑袋抹一把脸,眨了下眼皮看着要处置她的小姐姐。 不叫,也不哭,一副任人宰割般听天由命的坦然。 小丫头整天在泥地里血肉间打滚,实在太脏了,怕是光粘在身上的黑泥血块都能称出个两三斤,换了好几桶水才收拾出个人样来,只是脑袋上的头发缠成一团弄不干净,江娆拿小梳子梳着,小的就扒着桶沿皱眉咬着布巾,虽然一声没吭,但是小小的肩膀头却抖个不停。 野狼一身硬毛在荆棘丛中撕咬打滚,她不是怕疼,但头是命门,被人揪着头皮扯的时候是禁不住的害怕。 江娆轻轻慢慢捋了好长时间都没理顺,看着水里泡着的小猴子疼得直发抖,她也觉得难受,这姑娘回头看看桌子上的小剪刀,一咬牙抓过来,把新师妹那一头乱糟糟给剪了。 壬清弦虽然也养了好几年闺女,可也是从人小姑娘六岁懂事了才接手的,养孩子的那些细致功夫他真心懂得不多,总之一点,饿不着孩子就行,其它家务事他并不是很上心,可怜江娆年幼便当了一个山头的家。 烈焰歌来的时候可是光着屁股的,江娆把她洗净擦干了之后,便翻出了自己小时候刚到镜图山时穿的衣服给她套上,鲜艳的红衫布裙子有点褪色,虽然比人稍微大了一圈,但好歹还完整没有破洞,配上烈焰歌那眉眼都长得十分精神的小脸,倒也不失可爱。 只是再往上一点,齐耳短发硬硬地支着,额前碎发沾了水贴在浓眉上方,倒是又像个精神十足的师弟了。 小猴子蹲在床铺上看着江娆盯着她瞅的时候,自己也低头抬起袖子闻了又闻,她之前的日子一直把自己当头狼,这时候穿了衣裳似乎十分不习惯,左挠两下右抓三下,一双大眼睛融了夜色透着丝丝缕缕的暗红,迎着灯光充满了新奇。 屋里两个终于收拾利索了之后,壬清弦也在院子一边重新辟出了一块地方,准备回头再起一间屋子给俩丫头住,本来江娆是住在主屋侧间的,师徒两个之间隔了一间小厅和一扇屏风。 说来江娆也已经长大,不再是那个不敢一个人睡的小女孩了,其实早该搬出去自己一间房,不过师徒两个一个大懒蛋,吃穿住行向来得过且过从不讲究,一个打小就赖着师父惯了,从没想过如此有何不妥。 自打烈焰歌来了镜图山之后,似乎师徒之间分得更加清楚了点,江娆是师姐,这姑娘性子又向来矜傲,在师妹面前自然要以身作则。 只是...... 江娆还是嫩了点,本以为小姑娘能跟她自己一样省心省力容易教养,可没料到,第一天时那个闹过之后似乎变得特别识时务的乖巧狼崽子,在第二天之后就原形毕露。 那毕竟是个野孩子,不仅什么都不懂,从走路到吃饭穿衣都需要一点一点手把手地教,而且最让人头疼的是,她还听不懂人话。 明明是一个立起来个子已经窜到她胸口的人了,动不动就呲着牙“呜呜”低吼着对她凶,明明是她自己会错意犯了错,却总是耸耸鼻子转身就四脚着地往外蹦。 再怎么说江娆也是大姑娘了,对一个听不懂人话的小丫头片子也不好意思直接上拳头,想养熟一个狼崽子,真真是不小的折磨。 若问起为什么野丫头只让江娆一个人带? 那是因为狼丫头那时候看不上她们师父,毕竟对她那一根筋的脑瓜子来说,壬清弦是让她变成孤儿的“罪魁祸首”,而江娆却是给她洗澡给她饭吃的“再生父母”。 对此,灵尊倒是乐得清闲,就是在那年初春一直到隆冬的很长一段时间里,苦了江娆一个人既要带师妹还要每天兼顾自己的修炼进度,前前后后忙得像陀螺。 又到秋高气爽的时候,狼丫头总算能懂点别人意思了,应七情散人热情相邀,师徒三人一起到雾海做苦力。 那次还是烈焰歌自被带到镜图山之后第一回下山到外头去,一路上兴奋地直蹦,江娆御剑尚且不稳,被扰得差点连人带剑一起栽进山沟里。 也是那一次,养了大半年的野丫头第一次开口说了话,不是师父不是师姐,而是一句特别响亮特别震耳欲聋的“老东西”。 六壬灵尊刚从绿水的酒窖里钻出来,看着那姑娘圆溜溜炯炯有神的一双褐色眸子,眉头略微一皱,一脚把刚好吭哧吭哧爬到他脚底下的七情散人重新踹了下去。 “绿水你这混蛋!都教了这丫头些什么鬼东西?” 打那以后,烈焰歌嘴里的新词便一发不可收拾,大概还是天资太好,只要她自己愿意,似乎学什么都不费劲,尤其是被她找到机会跟壬清弦对着干的时候。 雾海是七情散人的地盘,虽然地处西疆,但气候却温暖湿润,而且雾海的山水多干净,不像镜图山栖居着无数精怪。 其实对他们求道丹修者来说,镜图山也林丰草盛山水和谐,并不是什么穷山恶水之地,只是若拿来与雾海两相比较的话,真是有点不自量力了,若用外头散修们的话说,镜图山妖修横行,戾气太重。 雾海的山里没有专门拴着狼丫头的结界,那会儿烈焰歌也刚刚习惯立起来顶天立地,但干起活来手脚还不大利索,另外三个人围着大酒缸忙活的时候,她也没什么正经事可做,便不声不响拎着月将在山里乱逛。 等到傍晚的时候,却是脱了自己外袍扎成一个大包袱,鼓鼓囊囊不知里面装的什么神奇玩意儿,拴在长剑上扛着回了院子。 天刚擦黑,小姑娘身后的大包袱里嘤嘤嗡嗡的闪着光,圆鼓鼓亮堂堂的像是背了个月亮。 七情散人毕竟在雾海占山为王住了那么小几百年,雾海的山里头都有些什么他还是挺熟悉的。 萤火虫这种东西在雾海并不稀奇,稀奇的是出现的季节,几近深秋,夏日时水边腐草里生出的虫子早该冻死了。 小狼崽子不知道从哪里搜罗了这么一群萤火虫扛回来,耍了一天不但不累,还红光满面精神头十足,就跟终于重逢了亲人似的兴奋。 小丫头把包袱顶在头顶,一手握着月将使劲一割,大包袱被划开一个小口,指尖大小的小光团一股股从那地方钻出来,一接触外面的空气,光团立马更明亮几分。 如月光中飞流直下的瀑布,更像星河微倾后流光如注的泻地水银。 成群的幽光萤火就像被从瓶子里倒出的水,直直坠地,可是却又在顷刻之后快要着地时,一波波展翅贴地而起,而且突然从略泛绿色的白光忽而转为如火般亮红光芒。 那情景,像极了野风吹过时突然燎原而起的星火。 千百只小火苗围着中间一个神采奕奕的小姑娘,跳动着渐渐汇成一团大火,这一奇景看得江娆目瞪口呆,萤火虫她虽然见过,可从没见过这么多,更没见过会变成红色的。 绿水看着不禁皱了皱眉,一把拉过壬清弦的胳膊把他拽到一边,略带严肃的问了一句:“这丫头你从哪捡的?” 壬清弦此时也满面纠结的想不明白,好半天才扭头看着绿水道:“芒山山阴。” 绿水伸手捉了一只冒着红光的萤火虫,可还未等张开手细细观察,掌中火光一闪而逝,只留下一些细微的枯草灰烬。 他递过去给壬清弦看一眼,又道:“化腐木而含彩,集枯草而藏烟。火途烈焰,赤萤点睛。” 壬清弦却摇了摇头,疑道:“这臭丫头是人啊,不可能是烈裔妖族,而且烈氏一族销声匿迹几千年之久,你见过?” 绿水翻翻眼皮满脸玄机,一字一句掷地有声:“…没见过。” 壬清弦嫌弃地撇撇嘴:“可能你这雾海不知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了,这丫头从小在林子里扑惯了抓回来点虫子还不是轻而易举?别净把蹊跷事都赖在我徒弟身上。” 绿水看他一眼:“有乱七八糟的东西也是你招来的。” 壬清弦无所谓的摆摆手,故意道:“以后不来了。” 那一日,狼丫头在院子里足足耍了大半个时辰,直到赤萤一只只都落在土里变成灰尘,小姑娘才心满意足的跟着江娆回了屋。 其实烈焰歌在那之前都是没有名字的,她不像江娆,有个自己爹娘给取的正经名字,对于这姑娘,当时镜图山上还只有三个人的时候,壬清弦和江娆都是一口一个臭丫头的喊着,因为除了那个有名字的,另一个称呼自然就是喊她的了。 只是直到山上又来了一个小一号的臭丫头之后,再这么喊起来就有点乱套了。 壬清弦向来就懒得在字句这类东西上费工夫,尤其不擅长取名,连他自己的名字都是人七情散人给选的,所以当他喊一句丫头听到两声回应的时候,顿时就生出一股子心虚来。 烈焰歌的名字定的草率,却也跟二丫头的性格相合。 黎筝刚上山的时候才四岁,孤儿一个,无名无姓,壬清弦想破了脑袋也不知道该叫个啥,最后还是没脸没皮的跑了一趟雾海,让损友给取了“黎筝”这么两个字。 继三丫头黎筝这又一次的“意外”之后,江娆就再也不信她师父哄人的鬼话了,只不过那时她已经成年,作为首徒,一向心高气傲的姑娘便十分尽职尽责的做起了长姐如母般的大师姐。 过了好几年,烈焰歌依旧没养熟,本来家里她最小,向来是由着她一个人折腾,师姐管不住,师父管不了。 来了一个新师妹之后,前几天时间里烈焰歌倒是真老实了不少,可能是真的喜欢新来的小丫头,也可能是想到从前的自己有些触景生情,总之收敛了一段时间。 只是好景向来不可能太长,黎筝小时候是个特别听话的孩子,是真听话,谁的话都听,尤其是跟她年岁相差较小的烈焰歌。 黎筝小小年纪灵脉未开,不可能跟着师父按师姐的修炼安排一同修炼,刚巧那时候烈焰歌还在学认字,这两个的自修时间便被安排在了一起,整天一个摁不住的野猴子带着一个小尾巴爬房上树不闲着。 每每壬清弦和江娆两个在书室讲解清修心法的时候,两个小的就顺着树枝爬到屋顶上叽叽喳喳的捣乱。 不多会儿,屋子里两人头顶被野猴子开了个透光的洞,几绺稻草窸窸窣窣掉进来。 江娆皱着眉头抬头瞪烈焰歌,那丫头便挤眉弄眼的做鬼脸,还拿着温习的书本摇头晃脑的强词夺理:“清修者,心绪净,双耳清四目明。入定者,无我无物,专于内而不欺于外。清心者自静,惟扰攘者自冗耳。” 听着头顶上念得磕磕绊绊拼凑起来的一段话,壬清弦捏着额角十分一言难尽地闭了闭眼,心说这徒弟大概是不能要了,她一个长偏了不要紧,还有可能再带偏一个小的,真是造孽。 黎筝五岁,烈焰歌十一岁。左右这两个小的还是亲近,就这么提心吊胆的过了五年,黎筝倒是出乎意料的没跟她二师姐学坏,反倒是越来越稳重。 黎筝十岁的那年,她终于不再是镜图山上最小的娃了。 因为她们的倒霉师父又捡了新徒弟回来,而且还一次捡了俩。 但这次比较奇怪的是,烈焰歌非但没有因为又多了两个小孩给她玩而高兴,反而被吓得不轻,不知道是被小她一圈的黎筝算计了还是怎么。 那次灵尊出远门,近半个月没回家,不知道在路上过的什么餐风露宿的破日子,回来的时候风尘仆仆整个人都脏兮兮的,一身黑袍被刮烂了好几个口子。 刚进门时那个拖家带口逃荒归来似的可怜模样,当家的大徒弟看着又疼又气。 新带回来的两个小女孩一个四岁一个六岁,正好怀里抱一个手里牵一个,小的那个可能是害怕,一直蜷着身子不肯抬头,还一点不觉得脏似的咬着壬清弦袖口不松口。 烈焰歌被吓了一大跳,像是看到会跟自己抢肉吃的熊孩子一样,老早就拎着剑躲得远远的满脸嫌弃,一边还阴阳怪气的对江娆说:“你看你看,老东西又捡回来两个吃白饭的。” 烈焰歌是镜图山山头上的土霸王,除了江娆不可能被收归麾下供她驱使跟她到处祸害捣蛋之外,家里养的小禽小畜和小师妹都是她的组织发展对象。 但是前有慢慢长大之后脱离她控制的黎筝,烈焰歌便对“师妹”这个奇特群体有了莫名其妙的芥蒂。 说来也奇,新来的两个小师妹真的不负众望,并没有被烈焰歌蛊惑,即使秉着“捣乱要从娃娃抓起”的原则,也没能让她山头霸王的地位得到巩固。 玉苁蓉生性孤僻冷淡,混熟了之后根本就不带理她。而木合欢则是软糯爱哭,再加上她年纪也小,稍一不注意就抹着眼泪抽抽搭搭找师尊告状去了,压根不给烈焰歌兴风作浪的机会。 一个师父五个弟子,若是放在别的门派,暂且不说豢龙棋田这种门下正式弟子数千的大门大户,就是随便一个野鸡门派,全家出动才六个人那也是相当凄惨的状况了。 但对镜图山灵尊一门来说,绝对称得上人丁兴旺。 热热闹闹鸡飞狗跳的过了几年,小的也都长大了开始入道修炼之后,几个弟子的功课安排便也渐渐没那么参差不齐,尤其是注重形在外的剑道剑谱。 即使几个弟子的丹道等阶并不一致,心法熟练程度也不一样,但不妨碍招式的练习。 都过了十一二岁灵脉初开阶段之后,几个人的修炼天分和聪颖程度便也渐渐显现出来。 江娆作为首徒,入道修炼比后来的三个早了十几年,若是比较术法熟练程度,自然没有任何可比性。这时候要是五个弟子打起群架来,江娆一个人单挑另外四个还是十分轻松的。 只是壬清弦依旧看得出,江娆只是胜在剑道天分和修炼时间上,其实他家当家大弟子的聪颖程度,并不是人中上等。 反而是烈焰歌,筋骨清奇天资超群,而且这姑娘还特别聪明,虽然并没有把自己那份聪明用在该用的地方。 最初将五个弟子编入一堂剑道课的时候,其实只是着重教导老大和老二,后边三个小不点跟着看一看,大致把步法动作过上一遍也就是了。 只是不知怎么,烈焰歌那姑娘一跟三个师妹一起上课就故意捣乱,明明几个人一起跟着师父走的分毫不差,每次到她单独演示招式的时候,都恨不得把手里的一根木剑耍的像条水蛇,扭来扭去故意晃荡得快到能让人看出重影,像是在每个固定动作之间重新拆分组合了一般。 虽说没有循规蹈矩,却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烈焰歌动作太灵活,一把硬邦邦的木头剑在她手里反倒像是跟不上她的步伐拖了后腿似的。 若是单对剑招,就连练了近二十年剑的江娆都有些招架不住她那个奇异诡谲的路子。 那时候灵尊正在准备炼制封印法阵要用的迎星契,当然第一件便是江娆的双剑,只是那时破晓葬邪尚在雏形,烈焰歌耍剑的动作让他忽然想到,并非一定要都是剑! 他本来还纠结于迎星契的不同五行属性和剑气的调和难度该如何处理,想通这一关节之后,大难题也顿时迎刃而解。 论排行,有劳苦功高的首徒在前,其实怎么也不会轮到烈焰歌先拿到属于自己的灵器。 但为师的就是特别明显的偏心了一次,五个迎星契,最先炼制出来的,却是长鞭流火。 昆仑之巅异兽皮毛为基,日晷玉针引高阳天火,建木实之核作柄,于灰烬中得一宝器,形如长蛇色若翡玉,柔如流水韧如兽筋。 舞动时其上有火焰流动,实为锻造之时的未熄天火,故名,流火。 傥馀光之可照,庶寒灰之重然。 黎千寻自从重生以来就没找到过烈焰歌一丁点消息,自然也从没查到过流火的下落。 直到火红长鞭自小小的乾坤袋中冲出,高高扬起甩向空中地狱兰那硕大的枝叶,“啪”的一声巨响,地狱兰张狂摇动的枝条瑟缩着躲闪的同时,黎千寻面前出现了一条凌厉的火红人影,单手将流火接在手中! 原来烈焰歌和流火一直就在一起,就在那个小琉璃瓶里。 烈焰歌打起架来向来就是个不要命的主,更何况是这种生死存亡又能顺便耍耍威风的时候,也不知道这姑娘几百年里究竟又长进了多少,总之一根鞭子抡起来几乎看不见影,只能恍惚觉着头顶上一片都是熊熊火光。 眼下这种被自己徒弟护着的情况,灵尊掰着手指想了想,似乎还没有过,但是他不在乎,谁还没个第一次了?所以这厮丝毫不觉得丢人,还有闲工夫拉着玄鸑鷟指指点点夸他家老二有多厉害。 烈焰歌出招虽狠,之前强压地狱兰的身姿无比潇洒勇猛,但那也是因为出其不意攻其不备,你来我往十几个回合下来,地狱兰似乎便摸透了对手路数,烈焰歌也渐渐显出颓势。 本来烈焰歌一个人单枪匹马就不可能胜过七灵之一的天下第一鬼草,当然在二丫头拼尽全力争取的这短暂时间里,黎千寻也不会傻呵呵的愣着,玄鸑鷟已经重新将他丹鼎的破口织好,并且自己也从刚受召唤赶过来时的不完全状态渐渐调整了过来。 一个人收拾不了的地狱兰,若三个人能一起上的话,可就一点悬念都没了。 然而地狱兰也不只是傻乎乎一根草,它有灵智,再加上埋于落日山谷外的六方祭器加持,士昭月赔上性命布下的局还没完,也不可能轻易被破。 黎千寻隔空将乱音琴和青鸾剑召回自己手中,正要将一直握在手心的如意令重新塞回腰里,那块已经开始发热的乌木牌子却忽然脱手飞了出去,乌黑的牌面上每一笔都一丝不苟的“如意”两个字,此时如同淬火而出的玄铁,金色逐渐被烧成亮红一片。 “……如今五个迎星契可还差一个流火…即使百鬼丹在你手里,我也不信你一定能躲过我的剑!” 从那块牌子中,忽然传出这么一句没头没尾而且还不十分连贯的话,在杂乱的噪声中依旧响亮,而且戾气十足。 这把声音黎千寻无比熟悉,正是江娆,也就是新壳子江几蕴。 按理说烈焰歌是没可能见过江几蕴的,但不知为何,听到这句话,连她都蓦地回头看了一眼,也许是她们的大师姐性格太过明朗了吧,而且经历数百年是非变换依旧初心不变。 黎千寻在乱中解开了他留给晏茗未的封印,这时候自然知道江娆那句话是说给谁听,而且连对面那人或许会给什么反应都一清二楚。 晏茗未并没接话,而是一心躲闪江娆那愈发失了章法的剑招。 点星镇地面几乎已经完全崩塌,伴随着晏茗未手中粗重铁链的碰撞哗啦声,从如意令中传来的还有不绝于耳的大地崩裂的声响。 那个天崩地裂的动静,即使被如意令削弱不少,也依旧震耳欲聋,甚至比在落日山谷身处其境的声响还要骇人。 就在这时,地狱兰依旧锲而不舍的抽打它所能够到的一切山石断墙,而黎千寻却忽然停了准备拨动琴弦的手,他看了眼烈焰歌,随即皱了皱眉。 “凤凰,我回点星镇,你看好烈焰歌那丫头!” 黎千寻飞剑斩断地狱兰四根主枝中的一截,下一刻便伸手抓回如意令跳上青鸾,随即飞离地面,几个动作之间衔接顺畅,行云流水迅如疾风。 连玄鸑鷟一时都觉得,灵尊似乎很久没有这么认真过了。 步天赋中有一节,曾被用作点星镇初更打更的念词。 天门曳苍龙,尾九星如钩,荧惑守心日,龙首出虎口! 作者有话要说:化腐木而含彩,集枯草而藏烟。 傥馀光之可照,庶寒灰之重然。 ——都出自《萤火赋》,两句不挨着。意思挺明显的,就不解释了。 作者碎碎念, 其实这一章是分两次写完的,但是为了阅读的连贯性,愣是撑住了没发。 因为最近老断更,所以我说说这个书吧,什么十年磨一剑这种冠冕堂皇自抬身价的混账话我不会说,我只能给追更的和养肥的小天使们做个保证,我不会因为数据之类的东西让这本书烂尾,不存在的。 最近状态一直不大好,虽然故事都在我心里,但是状态的好坏会影响我把它变成文字的质量,所以,小天使们多担待,我是不会克扣文字质量的。 这一卷大概是最长的一卷,承前启后的中枢作用,这卷内容里出现过的线索是最多的,下一卷也是大卷,但应该没这卷长。后面是解谜剧情了,会更精彩,大概就是一波一波高潮不断吧。 95、万物生5 万物生5 其实早在最初听到步天赋中的句子从那个打更人口中喊出来的时候,就已经觉得池城不简单了。 池鲤蜕变,气海化龙。 果然不出所料,即使落日山谷这边混淆视听闹得惊天动地,点星镇那间名字诡异得异常坦荡的小客栈,才是龙门出口。 黎千寻御剑飞出落日山谷,因地面此时大乱,他将青鸾剑拔高,拨云破雾一路向西,并没有理会脚下那一片狼烟滚滚的人间地狱。 飞剑破风疾行,黎千寻到达点星镇的时候,那地方已经面目全非,无数房屋被地脉变动冲出地面时新生的巨石沟壑毁得乱七八糟。 若不是镇子上方撑了一层防护结界,估计整个点星镇已经被池城那块崖壁直接拍进地里夷为平地了。 此时此刻的景象,看上去也是千钧一发,高山上碎下来的石块全都浮在半空,仿佛稍一动作就会全数砸下来。 黎千寻在青鸾剑上往地下看,若不是记得虎口客栈的大体方位,那地方还真不容易找。 原本藏在街巷深处极不显眼的一间小楼,此刻已经变成了一个宽十余丈的万丈深渊,黑黢黢的一条深沟横在地面上。 云端上已经被吃了一大半的月亮幽幽泛着血红光芒,与那深沟深处汹涌着的炽热岩浆互相辉映,秋风从一片黑暗中吹来,而后又消弭于另一边的黑暗,一切都喧闹得壮烈,却又寂静得残忍。 黎千寻从剑上跳下来,站在坑边愣是一个人都没找到,晏茗未和江娆两个人不知道已经打到了什么地方。而且此时整个点星镇气海浮动灵信混乱,千丝万缕的灵息中也很难分辨那两人在什么方位。 江娆虽然一心想着要报仇,想了几百年,悔了几百年,辗转煎熬了几百年,眼下突然听到对方承认的时候,她也确实一时气急,仿佛积压了数百年的情绪忽然全都叫嚣着要从奇经八脉中冲出来,甚至不惜要用血咒封禁跟对方同归于尽。 她恨,那个人是她从小看着长大的师弟,是她一心一意宠过疼过的师弟,即使直到四百年前咒阵彻底失控前的最后一刻,她心底仍旧抱着那么一丝丝的侥幸,失控的是夜宴,不是清吟。 这一刻她忽然懂了,为什么那件事之后烈焰歌会那么恼她,甚至一句分辨都听不进去,被至亲的人出卖背叛,烈焰歌至情至性,她怎么可能原谅她? 无论如何,她是犯过错的。不论是心寒是失望,又或许是对自己多年来认人不清的愤怒。 几百年后,她也重新尝到了这种滋味。 真的,很苦。 月将剑淋了生人之血,血咒生效之后似乎剑气都更加邪气,长剑如风,招式奇诡无比,她这边姿态分明是势如破竹不死不休的强硬。 可不知为何,另一边的晏茗未轻描淡写几句话把她全部怒火引燃,大放厥词之后却又只拿一根生锈了的铁链退避闪躲,明明说了要抢星辰石,却一味地只守不攻。 江娆剑锋刺出两尺,晏茗未就挥动铁链后退三步,而且始终只用一只右手,左边的袖口一直牢牢缠在手腕上不曾松动一毫。 如此过了几十招,江娆那几乎要烧着的头脑也被某人心思恶劣牵着遛的稍稍冷静了一些,她明知晏茗未是在耍她,但这次却没有恼羞成怒继续犯傻直接挥剑就砍,而是动作稍停细想了一下其中原因。 晏茗未分明就是在激她! 七灵尚未集齐,迎星契也没有全部找到,就算晏茗未懒得继续伪装下去,那也只是在她江娆面前,游戏并没有接近尾声,师尊自然也不会有事。 而她如果中了对方的圈套不管不顾红着眼睛要杀人,甚至舍出自己一魂设下血咒,也未必就能得偿所愿,能够谋划这么多年不露一丝马脚,小六都有些什么能耐,是她这个师姐不能也不敢低估的。 若月将之上的血咒反被利用,岂不是四百多年前故伎重演?而如此的话,彻底闭嘴的也是她江娆。 所以其实说到底,小六根本就没有必要在她面前装清白。 想通这一点之后,江娆看着晏茗未忽然就笑了出来:“你想先除掉我?谁给你的自信让你以为就一定能拿到星辰石?” 江娆缓缓收了剑,也不再步步紧逼,两人在一片废墟之上对面而立,她略低头笑了笑,发觉长久以来被折磨到疯狂的自己忽然找到一丝冷静。 “那日是你旁敲侧击告诉我,师尊的生魂在星辰石里,你是故意的吧?你明明知道我肯定会来找师尊,而你却没有抹掉沿路留下的气息,为什么呢?你一向心思缜密,不可能无意间犯这种低级错误吧?” 江娆轻轻抬起手放在月将剑身的血咒符文上,亲手一点一点擦去,一边接着说道:“让我猜一猜,你为什么要我跟着,那日在云水谣我害师尊受伤,我的魂束与生魂相连,你是想要我不时出现一下……” 江娆将剑上符文尽数擦去,忽然将剑横在胸前快速逼近,一字一句道:“晏茗未,你安的什么心?” 晏茗未听她一句一句把话说完,始终没有任何动作打断,只在最后一句时,微微皱起了眉,他看着江娆突然靠近的脸,沉声道:“我说过的是不让你靠近。” “欲擒故纵而已吧。”江娆苦笑一声,话锋一转,“我承认是我太傻,被你玩弄于鼓掌之上却不自知。” 晏宫主其实并没什么心思跟江娆打架,原以为他师姐终于肯用脑子思考问题了,可没想到,似乎有些矫枉过正,本来以为或许能平静下来聊一聊,可眼下似乎也已经没什么好聊的了。 晏茗未抬头看了看头顶飘在防护结界上的一层狼藉山石,由于重量太大,似乎随时都有倾塌的可能,他深吸一口气,松开右手将那根铁链丢到一边,最后又看了眼江娆,道:“我要去救人了,江宗主请自便。” 说着话,晏茗未脚下扩出一个灵符阵,正要跳出废墟修补防护结界,却被江娆随即飞到的长剑拦了个正着,他刚准备出手震开月将,忽然觉得左手腕上又传来一阵刺痛,比之前那波来得更加强烈。 晏茗未身形一晃,随即立刻用右手捂住左边手腕,可无奈夜宴反应太大,只靠一个袖口缠上几圈已经完全遮挡不住。 然而就在这时,江娆也发觉一点蹊跷,随即她又想到一事,只不过这件事似乎不是坏事:“你为何刚刚不用夜宴?” 江娆盯着晏茗未紧紧护在手腕上的手,眉心一动忽然大笑:“师尊也在防着你,哈哈哈哈,他在防着你!” 晏宫主闭了闭眼,左手袖口甩开瞬间,双唇一动极轻微的“啧”了一声,早就被憋的恨不得浑身长红毛的墨藤便冲了出来。 然而还没听到夜宴抽到石块上的声响的时候,倒是先有一句特别嫌弃的话从里面传出,听着似乎十分迫切。 “晏宫主,你能不能先让江宗主闭个嘴?” 黎千寻一个人蹲在深沟边上烤着熔岩吹着小夜风,热腾腾急慌慌又凉飕飕,左等右等不见人来,只能动用如意令找那人究竟在哪,当然那边两个人吵架的精彩桥段也被尽收耳中。 这边天崩地裂的动静混杂着金属碰撞断裂的叮铃哐啷,一边还要听江娆那姑娘喋喋不休,他听得实在头疼,这便忍不住抱怨了一句。 “师尊!”江娆猛地向前冲,却不料脚下踉跄险些扑倒在地。 墨藤夜宴忽然调转方向飞快将她控在原地。 “阿尘,你在哪?” 黎千寻挠挠下巴,道:“虎口呗,客栈已经没了,我就想问问你啊,小客栈北墙上的那扇窗子你弄下来了没?” 晏茗未微微皱眉,看了一眼表情十分纠结的江娆,道:“…没有。” “嘶!”黎千寻咬了下嘴唇,又道,“那怎么办,那个什么死劫还是四劫棋局还有用的呀。” “我知道。” “你们两个什么时候出去的,虎口才是气海变动的关键还记得吗?” 晏茗未抿唇握了下拳:“记得。” “唔…”黎千寻盯着深沟里头不断上涌的炽烈熔岩,一张脸被他自己皱成一朵花,地火映着红彤彤的,“成吧,你也别回来了,点星镇里还有上百的凡修居户,先救人,想打架回头闲了再继续。” 晏茗未斟酌了一瞬,问道:“虎口是新生气海之眼,可如今形势已定,接下来你有何打算?” 江娆冲出两步高声道:“师尊!豢龙棋田一劫并非看上去这么简单,晏茗未利用此事其实另有所图,刚刚是他先引我离开客栈的。”说完咬唇瞪着晏茗未,却不料那人表情淡淡丝毫没有为自己辩解的打算。 黎千寻冲自己眼皮子底下烧得轰轰烈烈的一条大沟努努嘴,道:“哦,这我知道啊。” “他……”江娆本没想过会听到给她的回应,正准备将晏宫主的“累累罪行”一条条列列清楚,可没成想竟得了这么一句回答,这姑娘顿时鼻子一酸,怯怯唤了一声,“……师尊。” 眼下才正是生死攸关的关键时刻,黎千寻这时候可没工夫细想对面两个人的矛盾,只随意回了一句:“诶,先去救人吧。” 他这一句不咸不淡都不知道说给谁听的话一出口,另一边正被陈年的委屈和感动浇得有点上头的丫头忽然就不行了,一把抓住挡在她面前的夜宴张嘴便哭了出来。 “那…我能不能,先…见您一面?”江娆抽抽搭搭的一边哭一边哑声说道。 晏茗未轻轻将夜宴唤回,看着江娆唇角微勾垂眸笑了一下。 然而就在这时,夜宴中忽然传来一声巨大的爆破声,不是普通的山石爆炸,而是类似于巨大水球从高空中落下砸在地面上的声响。 晏茗未只觉浑身一僵,瞳仁猛缩,左侧眸子深处忽然被泼上一层泛黑的猩红,在颜色浅淡的一汪潭水中央,迅速将深色瞳孔拉成一条如匕首般凌厉的竖瞳! 他蓦地转身,看向虎口方向的天空。 圆月已食,云岚雾海深处,隐隐约约留下一个虚虚的暗红月影。 “阿尘!!” 晏宫主一向冷静自持,不论跟谁说话,都是淡淡的,就连生气发怒哪怕是动情时,似乎也从来没有如这般明明白白的撕心裂肺过。 就连正哭的稀里哗啦的江娆都被这动静吓了一跳,可就在她迅速抬头重新握紧月将剑的瞬间,那个白色身影已然在她面前一晃便呼啸而过,眨眼就不见了踪影。 还不知突然出了什么变故的江宗主,茫然的看了一眼天边月影,随即也跳上月将御剑回虎口废墟。 晏茗未心慌的要命,整个点星镇说白了本来也没多大,可他就是突然找不到虎口究竟在什么地方了,明明近在咫尺,却又怎么都够不到。 防护结界之下,点星镇上被房屋废墟隔断的街巷中,一群群等着救命的凡修在竭力呼喊,混在耳边的呼呼风声之中,他忽然觉得自己很怕。 像四百年前一样的害怕。 气海点睛,就差最后一味“药”了。 晏茗未飞的是快,但路线杂乱方向还不对,到头来却是江娆比他先赶到虎口深沟处。 黎千寻还蹲在坑边边的一块大石头上,坑里极深处的熔岩已经快要涌上地面,他手里抓了几块鸡蛋大小的石块,正一块一块试探着往里丢。 似乎像是在盘算着哪个角度跳进去不会被烤熟。 江娆看着那深沟里面金灿灿的熔岩烤的人红彤彤的,顿时一颗心蹦到嗓子眼,急窜过去抱住黎千寻的胳膊就要往后拽。 “哎呀,你怎么摸到这来了,不是让你们先去救人么?”黎千寻看了眼江娆不解道。 江娆眉头皱得紧紧的:“您要干什么?” 黎千寻挑了挑眉,低头瞄了一眼江娆紧紧锢在他身上的手,沉下声音道:“靠太近会引火烧身的,江宗主。” 江娆也是被刚刚的一时欢喜冲昏了头脑,直到再一次听到“江宗主”这三个字,仿佛一根针芒,刺破了她自己堆砌起来的美好天伦的幻象。 江娆咬了下嘴唇缓缓松开手:“弟子不敢…” “嘘!”黎千寻忽然竖起食指做了个噤声的动作,盯着那水深火热的大坑又看了好几眼,才重新看向江娆。 江娆皱着眉心咬着下唇,紧紧握着月将立在离他大概一步的距离,神情跟小时候闯了祸被罚站的木合欢几乎一模一样,跟犯了什么滔天大罪似的愧悔。 作为首徒,江娆这个孩子是跟他时间最久的,也是跟他最亲近的,自然也是最受宠的。 打小被宠坏了一向心高气傲,镜图山一门上下都行事坦荡,为人处世一向在理,江娆还从没跟谁低过头,黎千寻还是头一回见到这姑娘这个样子。 其实黎千寻自己很清楚,他上辈子的死,跟江娆肯定是有关系的,但这个关系究竟深到什么程度,他不愿去想。莫说这几十年他不愿追究,就是再给他几百年几千年,他也一样不愿追究。 不论是生气还是失望,左不过给个臭脸,也无所谓原谅与否,因为任何东西都有个度。 感情如此,信任亦是如此。 他冲江娆招了招手:“过来。” 江娆突然一个激灵,一时间握着剑松松紧紧,竟不知往前走究竟要先迈哪一只脚。 “娆儿?” 江娆张了张嘴,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盯着他腹部某个地方,涩声问道:“那次的伤,好了吗?我是不是应该离的再远点…” 黎千寻顺着她的目光看了看那个伤口处,笑了笑正要开口,刚抬起头便被迎面一个浑身灵流暴涨的白色身影扑倒在地,不仅灵力大盛,那人身上的戾气也震得他头皮发麻。 晏茗未迅速收起还在四处乱动的夜宴,紧紧抱住黎千寻,也不说话,只一寸一寸收紧手臂,好像恨不得想把一个大活人死死嵌在自己骨血里。 黎千寻被撞的当场一个屁股蹲儿疼的正厉害,立马又被勒的气都喘不上来,他心里一急,膝盖一曲在晏茗未身上狠狠顶了一下:“小畜生你要干啥?” 晏宫主稍微松了一下手臂,泛红的一双眼睛斜睨了一眼身侧熔岩汹涌的大坑,似乎有满肚子的意见涌到嘴边欲言又止,最终又必须全数在齿间碾碎了再咽回去,直到噎得满眼通红。 黎千寻盯着他的模样瞧了半晌,最后伸出一只手指轻轻在他脸上刮了一下,勾起唇角笑:“不是说了让你去救人么?晏茗未,做事要有始有终,我看上的人,不能没种,明白吗?” 晏茗未忽然屏住呼吸艰难地摇了摇头。 黎千寻又道:“那你可曾害人?” “不曾。” “可曾违心?” “不曾。” “可曾因为一己之欲假公济私?” 晏茗未眉心微微一动,黎千寻却不等他回答,笑了笑自顾接着道:“问心无愧就够了。我这条命硬得很,丢不了。” 两人说话间,空中乌云云层越堆越厚,只剩一块残红的月盘也被完全遮挡,然而就在夜空黑到极致的时候,西方天幕,似乎正是直通遥岚的方向上,平野垂云距地六丈的地方,幽幽飘来一颗亮星。 白芒闪耀,仿佛黎明前的启明星一般,只是一个在东,一个在西,一个在天将破晓,一个在星沉午夜。 司危星入界,客星亮,必有人亡。 月食之后,中秋之夜第二个异象,司危入界。 就在这时,江娆忽然看着刚刚月影消失的方向高声喊了一句:“有人来了,很快!” 这句话刚一出口,距离地面较近的乌云竟也随着渐渐散开一些,巨大的暗红月盘透过薄雾泻出暗淡光芒,而那群正御剑逼近的人影也更加清楚的尽收眼底。 南边是汇川沐氏,能从那个方向御剑赶来的只能是沐氏的剑修。 黎千寻不禁皱了皱眉,上次云水谣时就有沐氏的人来凑热闹,这次又来? 都说泽水渊沐云泽胆小怕事一向低调,可如今看来,似乎传言不实啊。 黎千寻把自己从晏茗未怀里弄出来,伸手指了指天边那群似乎数量不少的御剑修者:“刚好,带着他们去救人吧,池城不止一个点星镇,麟镇和尾城也有不少凡修居户。” 江娆终于忍不住,问道:“师尊,您到底要做什么?” 黎千寻看了眼那个像是一锅煮沸的红薯粥似的深坑,回头笑了一下:“我呀,下去陪这条新生的龙玩一玩。” 话毕,都没让他面前的两个人反应过来,身子一仰纵身便跳进了一片火海。 黎千寻动作太快,两人皆是一愣,晏茗未低头看着自己手中的如意令,明明身边就是烤的人冒汗的大火,他却禁不住冷得发抖。 江娆似乎还没明白,跳进去“玩玩”到底什么意思,只下意识的随着猛地往前挪了两步,趴到坑边朝那早已经没了人影的熔岩喊了一声“师尊”。 深坑中明明几乎已经被炽热的岩浆填满,不知为何,江娆歇斯底里喊出的两个字却在里面转着圈飘出一道回音。 那回声甚至比原声还要洪亮,随即,清越的鸾鸣冲破云雾,一只玄紫大鸟像一根疾飞的羽箭,穿越火海无往不利。 凤凰是浴火而生的灵鸟,电光火石之间,便羽翼大展蜻蜓点水似的从火海中捞了一个人出来。 黎千寻听到玄鸑鷟那声叫唤就已经开始骂了:“凤凰你他娘的来这里干什么,我之前跟你说的话你听不懂吗?” 没等玄鸑鷟开口狡辩,却从傻凤凰背上探出一个头来,暗红的眸子里映着虎口处那个千丈深渊和汹涌火浪,眉梢高挑晃着脑袋笑得好似幸灾乐祸:“你又没说我不能来!” 黎千寻两脚刚一落地,听到烈焰歌那嗓子声音就来气,抬头指着她骂:“臭丫头你是不是找死?” 玄鸑鷟收起翅膀瞬间化成人形,场面人都不怎么场面了,不知傻凤凰是吃错了什么药,脾气也似乎比平时爆了不止一点,他冷着脸冲过去抓住黎千寻胸口衣襟,目光凌厉的盯着他道:“谁在找死?你疯了是不是!” 玄鸑鷟将手覆在他胸口,夹杂着淡淡紫芒的金色灵流被硬灌入丹鼎,灵鸟接着道:“阳晦阴明而祸乱,黑山白水而序通。你一向最顾大局的,怎么偏偏这个时候就分不清孰轻孰重了,尘儿,即使你是真心想要舍弃这颗天丹,你也不能!” 黎千寻胸口滞涩的难受,没想到有朝一日会被傻凤凰骂的狗血淋头,他突然觉得有点委屈,千万年来,似乎还是第一回有这种情绪。 为什么能让无数妖修魔修鬼修甚至仙修都闻风丧胆的六壬灵尊,明明本事大过天,却连自己徒弟的命都保不住? 烈焰歌手里握着长鞭流火,一步步走过来的时候,脸上还挂着与以往一样的,特别不尊敬师长特别欠收拾似的笑。 她经过江娆的时候,瞧了一眼月将,哼笑一声道:“我曾经就说过,江娆,究竟是不是误会,还是让老东西亲自来断。” 烈焰歌走到黎千寻面前,勾头往那个坑里瞅了一眼,十分夸张的啧了下舌:“幸亏我来得早。” 而后表情一收,看着黎千寻特别利落的在他面前跪了下来。 仰头看着他浅浅笑了一下,一字一句道:“剪业火再入轮回,燃九枝以避三途。” 随后双手交覆郑重地三次扣首:“一跪尊师在上,二跪再造之恩,三跪传道受业。” 黎千寻看着这丫头脸上的表情有点懵,毕竟烈焰歌从来没有这么温顺过,虽然这么个场景很是感人,可不知为什么他就是觉得很别扭。 就在他还没从被傻凤凰骂的小情绪里反应过来之前,烈焰歌突然站起来将流火塞进他手中,眉眼狠厉唇角一勾,接着手腕一翻用手背把她师父推了出去,咬着牙接了一句,“师尊,二弟子烈焰歌,就此别过。” 从没喊过“师尊”的二弟子,这是第一次,也将是最后一次。 烈焰歌这丫头一向雷厉风行,黎千寻是知道的,只是似乎他没想过,这不孝的丫头临死前喊这么一句,却也快到连应一声的时间都不给他留。 客星亮,人必亡。 虎口龙门,那一锅炽烈岩浆翻滚的汹涌澎湃,赤萤点睛,像是在炼香最后,投进去的一颗香定。 黎千寻眼睛涩的难受,他眨了几下眼皮,低头看了看手中静静躺着的流火,同时,众人脚底忽然传出低沉却刺耳的一声低吼,那声音仿佛是发于熔岩深处,随后穿行地底向东边潜行而去。 火浪渐渐安静之后,天边那群剑修也已经飞到了几人头顶,几乎与云水谣那时如出一辙,汇川众人又是眼睁睁瞧着诡异的熊熊大火由盛到灭。 只是唯一不同的,是这次他们为首的,却不再是没什么担当的低阶的愣头青修者。 而是黎千寻更加熟悉的两个人。 南陵碧连天的宗主,黎阡和黎陌。 兄弟两个也是一早便认出自家大哥,凑近之后便御剑下行落了地。 黎千寻回头看了他们一眼,稍稍抬手打了个招呼。 黎阡本来笑着要凑过来贫几句嘴的,可却在看清对方的时候表情一僵。 黎千寻觉得自己可能是在大火坑边上蹲太久了,被那把烈火烤的有点晕,连脚都有点软,他缓缓往后退了一步,眼瞧着身形不稳,身后那个白衣影子便飞快过来让他靠着。 黎千寻脑袋一歪在晏茗未肩膀上蹭了蹭,忽然弯起唇角笑着道:“这下你不用担心了。” 明明是与平日一般无二的一个笑,却不知为何,总觉得那个弧度里带着一丝凄凉的残忍。 黎千寻说完那句话,又重新站直了身体,深吸一口气扭头看了眼玄鸑鷟,极其平静地道:“尘埃落定,戏该收尾了,凤凰,我们去摘地狱兰。” 鸾鸟展翅乘风而起,在逐渐停止喧哗的小镇上撒下一片金芒。 汇川一带几百年间一直流传着鸾鸟的传说,如今沐氏的修者们却也是第一次有幸见到鸾鸟真身。 黎千寻趴在玄鸑鷟背上一边勾着头往下看那不断明明灭灭的新生气海,挠了挠他脖子:“凤凰,绿水是不是早就知道,所以才让你在这个节骨眼上给我送乾坤袋?” 作者有话要说:三途:佛教的定义,火途,血途,刀途。 其中火途为地狱道。 额。。应该没什么太晦涩的东西了吧,有的话再补充吧,每次码完字都精疲力竭,实在想不起来了,果咩。 蓝后,大闺女洗白白了哟 至于晏总嘛... 最后,为烈焰歌默哀三秒钟。放心吧闺女,你爹他记着你呢。 96、万物生6 万物生6 玄鸑鷟心里也正乱七八糟的揪着,他飞的稍慢些,回头看了一眼正搂着他脖子根一心一意往下看的人,斟酌了好半天才开口。 “我知道你难受,其实不只是因为二丫头,这么多年,就为了维持各方时序六界平衡,维护仙道要得罪鬼道,维护鬼道说不定又得罪妖道,来来回回千万年,你做了什么,可又得了什么,但是到头来却弄得自己里里外外不是人,搁我我早撂挑子不干了,死了都比这么活着舒坦。尘儿,你有多苦我都知道,谁还没个累的时候?” 天边那轮被吞噬的月亮此时终于被放出了一个细细的月牙,柔光从薄薄的云层洒下来,黎千寻瞅着地上浮动的光影吸了吸鼻子,忽然将脑袋换了个方向趴着,扁了扁嘴在玄鸑鷟脖子上最好看的那圈羽毛处摸了摸,眉头一拧用力揪了一根下来。 傻凤凰一声惨叫:“哎呦!” “你也知道你站着说话不腰疼啊,你还冲我吼,我把你这一圈毛薅秃了你信不信?” 玄鸑鷟委屈:“这活要是真能替,我也情愿能顶你几年工。”说着说着,傻凤凰声音忽然低沉了下来,缓缓道,“可是尘儿,世人都有私心,唯独你不能有。” 黎千寻撇撇嘴:“我又不傻,你以为我真要去送死啊!” 玄鸑鷟忽然一愣:“是不一定就非得送命,但是天丹肯定保不住啊。” 黎千寻咬着嘴唇皱了皱眉,伸手从怀里摸出一本破破烂烂的家谱,翻到有字的最后一页,看着那几个模模糊糊的字啧了下舌:“要是沧澜还活着,老子非得把他揪过来揍一顿,往死里揍,只留一口气,不能让他死!” 傻凤凰一时有点懵,不知道这人怎么突然就扯到那位远古的人物,不过想想也合情理,若不是天地巨变时沧澜丢了一颗天丹一缕生魂给他,他又怎么会背上这么沉重的担子,而且还是在懵懂新生狗屁不通的时候。 说白了,从北尘初生,到以六壬灵尊的身份被自己徒弟弄死,他就没过过一天舒心日子。 明知对方只是过过嘴瘾,可他似乎也只有这一种方式缓解心中愤懑。 玄鸑鷟便也特别狗腿地附和道:“对,吊起来打,你揍累了还有我,再不行还有海朱雀……” 黎千寻听着玄鸑鷟的话忽然无声的笑了笑:“凤凰,他回来了,可能是真的回来了。” 两人飞在半空,再加上鸾鸟振翅激起的气流,耳边风声其实还是不小的,玄鸑鷟差点以为自己听错,整只鸟突然愣了一下,连翅膀都停了,直到觉出已经开始下坠的时候才想起来猛扇了两下。 “你说什么?” 黎千寻倒是无比平静,抬头望着已经能看到山尖的静眠山,幽深的眸子里隐约浮出点点星芒:“我说沧澜回来了。” 点星镇龙首点睛之后,气海灵信从虎口处向四周铺开,经过麟镇之后,直掠尾城。 伏龙潜游,平地惊涛。 晏茗未轻轻捏着手里的如意令,看着那早已恢复成一片黑黢黢的巨坑傻愣了好一会儿,甚至忘了自己还有个在人前极体面的身份,连黎阡黎陌走过来跟他说话都没注意。 江娆虽然也被烈焰歌那句极其冷冽又不留一点情面的话砸的一阵难受,但她看到晏宫主似乎受挫碰壁的失落表情之后,却先是莫名腾起一阵大仇得报似的痛快,而后又多看了几眼,才蹙起眉心认真思考了一下,他失魂落魄的原因究竟是什么? 可是这边晏宫主却没等江娆回过神来继续兴师问罪,便独自挥鞭从防护结界中飞了出去,身形移动极快,在场的几个举足轻重的人物甚至都完全没有察觉,还是在黎陌发觉人不见了的时候,停在不远处的沐氏修者上前告知的。 池城一带仍居住的凡修确实已经不多,但比着早已被遣散干净的落日山谷,还是人口颇丰的。 江娆虽然也想直接跟着去落日山谷,但她还是记着师尊交代的事,天灾已经另有人扛了,眼下当务之急,自然是救人。 走了一个晏宫主不要紧,这不眼下还来了两个黎宗主,江娆虽然一向对黎家人没什么好气,不过这种场景里头,对着两个不知隔了多少代的后辈,暂时也没必要计较那些陈年旧账。 江娆也就只有在她师父面前有哭有笑还是个小女孩,要知道这位可也是数百年前杀伐果断开创江氏一门的一代仙宗,论起用人治家,在场的两位黎宗主都嫩了不知多少去。 江氏宗主换人这件事,四方十八门的掌事者十几日前都已经接到消息,黎阡可能不一定认得新上任的江几蕴究竟是哪一位,但他认得月将剑。 能让江氏上位的长老们同时认同,并且是在江上寒没有任何过失的前提下,在论法道会之前突然换掉宗门宗主,眼前这个年纪轻轻的女子肯定有着旁人所不能及的过人之处,这点毋庸置疑。 黎阡向来是个大滑头,年龄不大却老辣世故,穿行于四方十八门诸位仙首之间左右逢源,他知道这位新任江宗主不好惹,而且眼看着这姑娘脸色也十分不善,即使心中仍有种种疑虑,也依旧态度和善的听取了江宗主的一切建议。 说是建议,其实差不多可以说是指挥了,而且还是颐指气使的那种。 黎陌跟在后面看着他亲哥笑容满面的点头逢迎,表情向来就少的二公子愣是把眉头挤出好几道褶。 不过江娆可从来不怕得罪人,对着双生子的两个黎家后人,长相一模一样态度神情却截然不同,她也不怎么在意,我行我素的布置完毕之后,自己便御剑先行离开了池城。 落日山谷外围四个方向上四根光柱已经消散,黎千寻还在点星镇的时候,气海点睛完成瞬间,东边的幽幽绿光便像与之遥遥相应心有灵犀似的,差不多跟虎口深渊里的火浪同时熄灭。 然而却唯独留了听月崖上的一个,就是地狱兰扎根与地脉相连的位置。 气海已成,按理说地狱兰的使命已经完成了,鬼草也终于耗尽了自己不知道多长时间以来吸食活人灵根养起来的灵力,蔫巴巴的耷在早已面目全非的小戏台处。 黎千寻和玄鸑鷟赶到的时候,似乎是嗅到了可口养料的味道,已经开始干瘪枯萎的枝叶颤颤巍巍的伸过去够那两人,却被黎千寻轻而易举的挥剑斩断。 此时的地狱兰,或许看上去毫无威胁,但其实不然,因为落日山谷还没有完全颠倒,山还是山,谷还是谷。 正是因为地狱兰扎根于此,所以此处地势无法变动,而最后山势全部倾塌的机会,也只有一个,便是将地狱兰连根拔除的时候。 当然地狱兰是不可能把自个连根薅了的,只有假他人之手。 “剪业火再入轮回,燃九枝…”黎千寻伸手抚过地狱兰仅剩的一根花枝,喃喃道,“燃九枝…以避三途。” 玄鸑鷟看着他皱了皱眉,知道他有分寸,便也不会开口催促。 这时黎千寻却回头看了他一眼:“我都没想到,那丫头连这个都记得。” 这句话虽然是对玄鸑鷟说的,但听上去却更像自言自语,凤凰也不搭腔,只稍稍往后退一步站得远了些。 地狱兰也是生于无间,长于无间,既为兰,肯定是会开花的,而且清香远溢,不论根系连着的东西多么污浊腥臭,花枝尖上的那朵花,却是永远纯洁无瑕。 只是地狱兰的花与根不能同时生长,根生而花落,花开而根亡。 其实黎千寻之前所说的“摘”地狱兰,便是摘花。 但是要摘花,首先要让它开花,而刚刚黎千寻重复的那两句话,其中的“业火”就是那花的名字了,九枝烧尽之后,为了保命,地狱兰便会将自己的残存灵信封存在花枝里,最后绽放短暂的那一瞬。 而那一个瞬间,也是最危险的瞬间,不只是指鬼草灵信寄生反噬,对于落日山谷如今的特定场景来说,还多了一个地脉瞬间倾覆这么个逆天大劫。 毕竟之前地狱兰玩的有点大,大大小小长得乱七八糟的枝叶到处都是,黎千寻用灵火将那些枯枝引燃的时候,动静还真是不小。 大火起时,熊熊火焰借风势迅速在这一片狼藉山石之间铺开,而烧着的,自然也不止地狱兰的残枝败叶,还有早已塌了的亭台花榭画栋雕梁。 然而就在火势最大的时候,从点星镇跟来的两个尾巴也一前一后找到了听月崖,江娆一看那大火中心的人影,都要吓疯了。 什么都没想便要提剑往里冲,不论是江娆还是晏茗未,都没见过地狱兰开花,自然不知道这场烧的惨烈的大火是怎么回事。 黎千寻在小戏台外设了一层结界,两个人无声无息的闯过去便是全都被挡在了外面,里面的人听到动静抬头看了一眼,顺手将青鸾朝晏宫主的方向丢了出来。 “都滚远点。” 黎千寻有点心烦,开口就骂一点都不客气。 最近总是这样,不管干个什么都会有人试图以各种各样莫名其妙的理由拉着他不让好好把事做完,堂堂仙道灵尊,还每次都是在自己子孙辈的人面前,他不要面子的吗! 江娆顿时有点想哭,果然师父还是原来那个师父,不管过了多少年骂人都是一个味儿的。 两个人都明明白白听清了那句话,但是却没有一个肯往外挪一步,依旧一边一个守得紧紧的。 各自身上也都布下了结界,大火虽然烧不着他们,但越接近花开的时候,脚下本来已经平静了许久的地面却渐渐开始不稳。 黎千寻专心致志用自己灵力撑着花枝,偶尔分神看一眼四周火势,就看到眼巴巴瞅着他的两个人,此情此景,真是看见就牙根疼。 “听不懂人话?一会儿天塌地陷的时候还要我从废墟里头捞你们出来是吧?” 江娆一愣,下意识的看了一眼晏茗未:“什么意思?” 黎千寻:“听就是了,废什么话!” “业火”花苞裂开的时候,地底深处忽然传来一声闷闷的“轰隆”声,突如其来的这剧烈一晃,刚好把江娆涌到嘴边的话给震回去。 晏茗未始终一言未发,紧紧抿着唇瓣将夜宴收起,剑指召唤青鸾,急掠过来单手拎起江娆迅速飞离了地面。 静眠山山体彻底崩塌的时候,黎千寻也终于将开到全盛的“业火”割了下来,玄鸑鷟特别及时的飞过去连人带花一起捞了出来,唯一一只飞越火海赶在最后关头顺利回来的时分蝶,也停在花蕊上重新化茧。 星分苍野外,岭断层云隈。 花折青苔上,雾失楼台中。 天地陷落间,黎千寻飞快将地狱兰收进携灵锁塞入乾坤袋里,回头看着听月崖上广云别园,轻轻拍了拍玄鸑鷟的颈子:“凤凰,慢点。” 玄鸑鷟极轻地叹了口气:“你不会是要去救人吧?” 黎千寻盘腿坐正了:“他要不想死,自然用不着我救,要是不想活呢,我救了也白搭。” 广云别园虽然不够气派,但依旧是董氏背后的影子,宗门大院和戏园子建的都挺结实。 就连士家祠堂前头的那棵树,都没在方才的那场大火中被烧秃。 听月崖被地狱兰之前的根系栓成了一整块,在终于失去支撑将要掉进深渊之时,祠堂前唯一的那一方净土上却站了两个对面而立的人。 或许应该说,一人一鬼。 董术和于睦是双生子,却长得一点都不像。 一夜之间家破人亡,对于睦来说如此,对董术来说,或许也是。 但于睦能够光明正大的哭喊,董术却不能。 “哥,你看够了?这间祠堂,你多久没来过了?” 董术穿戴体面,一身纯白道袍,一把绝世好剑,眸中烈火与听月崖上的大火同时燃尽。 于睦还是瘦瘦弱弱的模样,即使身子站直了似乎也不及董术肩膀高,董术的凌厉身影映在他一片死寂的眸子里,仿若一把出鞘的飞剑,将他自己身后最忠诚的影子拦腰斩断。 “我姓董!” “是吗?那你来这里做什么?” “我姓董!我姓董!!”董术双手紧握剑柄,忽然大声呼喊着将利剑刺入地面,不知用了多大的力,剑刃上迅速爆散的灵压沿着地面裂缝如蛛网般布满整个听月崖,小祠堂内忽然腾起一团火云。 于睦神情平静地回头看向祠堂,缓缓道:“哥,如果你真的认为你是董家的宗主,为什么还要一次次的大声强调?你是在说给谁听?说给豢龙棋田宗室旁系上下五千修者吗?” “……还是说给你自己?” 这句之后,听月崖似乎再也不堪重负,在一片动荡中分崩离析。 听了一晚上的天崩地裂山倾石碎,黎千寻皱眉揉了揉自己耳朵。 两人一剑和一人一鸟几乎是前后脚从火海中飞出,然而就在转瞬之间,身后的大火便被随之而来的无数碎石粉尘彻底压灭,山倾地裂,再也没人阻止。 东平三险之一,风景奇诡壮丽的落日山谷,从此消失无迹。 短短一个时辰之内,三处险地夷平了两个,天降异象还有最后一个,三险也只剩最后一个,牺牲了巨大的代价才保住的最后一个。 然而黎千寻没料到的是,此时的豢龙棋田,也已经被虽然表面上是怒气冲天,但其实恶作剧占主要心理的西陵大小姐毁了大半。 玄鸑鷟本来就不喜欢晏茗未,而曾经“大逆不道”的江娆就更不用说了,兽族等阶意识强,小辈是万万不能行在长辈前面的,鸾鸟也是憋着一股气,振翅疾飞眨眼便窜在了前头。 经过正热闹的两个人时还特别轻蔑的留下一句话:“后边远点跟着,你们吵吵嚷嚷凑上来本尊听着不舒服。” 江娆从小还没被谁拎起来满天飞过,更何况是刚跟她大打出手的某个小兔崽子,两个人刚飞起来这姑娘就炸了,歇斯底里的张嘴就骂:“清…晏茗未你混账!你放我下来,小王八蛋你他娘的快放我下来,你信不信我现在就告诉师尊你扮猪吃老虎,你嘴里就没有一句真话……” 晏宫主不看她也不松手,听到玄鸑鷟语气不善的嘱咐,便稍稍放慢速度老老实实跟在后面,淡淡对江娆道:“不信,你不敢。” 江娆哼笑:“我不敢?明明是你不敢!” “师姐,当年清吟年幼,从活下来到成年是师尊一手调/教,清吟和晏茗未,你说他会更信哪一个?” 江娆被这一句话噎了回去,抬头狠狠瞪他一眼,不过转念一想又觉得蹊跷,挑衅道:“既然如此,你为何不自己坦白?” 晏茗未抿了抿唇,稍稍侧了下身子把江娆放在缓行的青鸾剑上,目光依旧直视前方:“师姐,清吟做过的自不会赖,没做过的也绝不会认。不论何时,若是我真的威胁到师尊,请你一定不要留情。” 江娆下意识的皱了皱眉,也是奇怪,她竟然心平气和的听对方说了这么多话,随即没好气道:“你神经病吧,这还用你说!” 豢龙棋田是个一大半都漂在海上的半岛,三面环水,千年前更是风景毓秀灵雾缭绕,世间吹嘘的海上仙岛倒也曾经确有其实。 黎千寻对这地儿不熟,恐怕记得最清楚的还是外头的携灵结界,和门口大石头上自己那被打了大红叉的名字。 本以为此时豢龙棋田应该坐享其成自顾风平浪静,就等最后一步将棋盘内死劫解开等大戏收尾。 然,想不到的事永远始料未及而且层出不穷。 八月十五中秋团圆夜,这日子是他们自己选的,按理说这时候董氏上下正该灯火通明严阵以待,可几人靠近时,却不见预料中的人间灯火。 此时的仙岛之上,是遮天蔽日的百丈烟尘,不是雾,明显是山石爆破房屋倒塌时激起的狼烟。 秋高气爽的时节,海岛一向清空朗朗,此时月食也即将结束,万丈星河洒下清辉满地,而也正是这明朗的夜色,将豢龙棋田此时的狼狈凸显的愈加狰狞可笑。 玄鸑鷟绕着豢龙棋田飞了两圈,只觉得似乎无处落脚,黎千寻正觉得奇怪,回头看到晏茗未和江娆两个人慢腾腾飞过来,没等他开口,晏茗未解释道:“西陵南果今日一早便来了豢龙棋田。” 黎千寻奇道:“她来干什么?跟她有什么关系?” 晏茗未微微皱眉:“果果说,他来救兄长。” “啧。”黎千寻道,“你真不知道你哥要干什么?” 江娆忽然插嘴道:“要干什么?我也发现此人行动十分可疑。” 晏茗未垂下眸子:“此节不知,兄长似乎有意瞒我。” 黎千寻:“麟镇时用烈焰歌的幻影引我去古宅的人就是他吧,后来我本以为是于睦一人所为,但是就在不久前,我才知道于睦根本不知道我是谁,所以在麟镇放饵故意让我发现那群鬼童的人,和虎口客栈一而再再而三将线索指向落日山谷士家本门的,根本就是不同的两拨人,我顿时就觉得这件事似乎任重而道远啊。” 晏茗未忽然皱紧了眉心:“兄长,用…烈焰歌的幻影?兄长怎么知道你的身份?” 黎千寻挑了挑眉:“你也不知道?” 晏茗未面色凝重的摇头:“不止此事不知,古宅鬼童一事我也并不知晓。” “……”黎千寻忽然莫名觉得晏宫主有点可怜,他又道,“无妨,现在知道了也不晚。” “…阿尘……”晏茗未涩声道,“兄长他本意并非如此…” “本意?”黎千寻笑了笑,“本意不重要,敢利用本尊,胆子不小。” 说着忽然身子一弯从玄鸑鷟背上跳了下来,一把青鸾瞬间挤了三个人,江娆连忙出手拉住刚上来的这一个,黎千寻却借势抓住她的胳膊,稍一用力把人姑娘整个扔到了玄鸑鷟那里,挥了挥手道:“凤凰,这丫头先交给你。” 随即剑指一勾将青鸾下潜几丈,却又没有直接进入豢龙棋田结界范围,看起来似乎只是为躲开江娆的视线。 晏茗未忽然从身后紧紧抱住他,一遍遍的在他耳边解释:“阿尘,我真的不知道,我不知道兄长何时知道你的身份,也不知道他会利用烈焰歌,更不知道事情会一发不可收拾到这种地步……” “若我知情,我宁愿最初没有将线索给你,没有跟你一起找地狱兰,宁愿之前的一切都没有发生,哪怕你依旧不接受我,我也不会,眼睁睁看着你再次身陷险境。” 其实最初察觉被利用的时候,黎千寻只稍稍别扭了那么一小会儿,然后大概就特别真情实感的心甘情愿被他利用了。 黎千寻很少会有悲伤这种情绪,也不会像别人一样流泪,长久以来,他的七情五感似乎只剩下被漫长岁月风干之后剩下的,异常艰涩的苦。 后来,他也会觉得心疼了。 像是在顽石做的心里头,刨出了一个柔柔软软的坑来,只有一个人能碰,别人不行。 黎千寻笑着拉起那人的手,“啪叽”亲了一口,而后十指相扣扭头举着给他看:“多大了,还哭?我又没说不给你用,之前就说过,世间所有的事,并不是你觉得不好,它就不会发生。” 晏茗未眼角红红的皱着眉心笑,敛了眉眼凑过去亲了亲他耳尖。 两个人都知道眼下似乎事情紧迫,没什么时间给他们飞来飞去的在云端上黏糊,黎千寻只握了握后边那位似乎生来最缺的就是安全感的某人的手,便准备继续下行。 黎千寻还是忍不住又问了一句:“所以,你哥究竟要干什么,大费周章绕了这么大的弯子,似乎对你们俩都没啥好处啊?” 晏茗未咬了咬嘴唇,黎千寻见状立马无所谓地摆了摆手:“当我没问,谁家都有那么一点私事。” 斟酌半晌,晏茗未还是开了口,声音似乎有些嘶哑,他道:“是黎氏。” “……”黎千寻稍顿了一下,“怪不得十三年前你那么讨厌我。” 晏茗未却道:“不是…” 黎千寻笑嘻嘻亲了他一口,拧着眉头大概想了一遍,似乎是有点奇怪,为什么黎阡黎陌会跟汇川沐氏的人在一起,而且会在那个时间赶到点星镇,更离谱的,算算那个时间,如果是汇川的人看到异象才赶来的,那么方向也应该是不息幽柱通向天阙的落日山谷,而非黑灯瞎火里默默就塌出一个坑来的点星镇。 他想了想又道:“士昭月也曾对我说了一句话,她说人们都传君子不欺暗室,但是又有谁知道其实光天化日里那些光鲜的身份,是多少黑灯瞎火里见不得人的事促成的,那时我以为她只是单纯为了控诉他们一家处于光明和黑暗中的不同境遇。” 晏茗未轻轻环住他,道:“也许士昭月真的只有你最初理解的那个意思。”说着指了指脚下一片混沌烟尘中某个地方,仔细看的话,间或冒出几点闪耀的寒芒,“果果今早对我说,是无岁山人让她下山的,而士家,可能真的曾有一人是她的某一位同门师兄。” “嗯?天堑七十二机真是嫡传弟子做的?” “果果并未说无岁山人有何指示,但是时间实在凑巧。” “所以董术孤注一掷留下豢龙棋田一局死局完璧,就是要等气海大成之后,等无岁山人来扭转乾坤吗。” 晏茗未又道:“并非孤注一掷,而是笃定果果一定会来,董术和兄长之前要商谈的事,或许就是此事了。” 黎千寻眉梢一挑,笑道:“灰雁果然不要脸,美人救英雄?亏他想得出来,西陵南果也跟我一样呗,心甘情愿把自己送到你们嘴边,晏宫主,你说你们哥儿俩怎么就这么好命呢。” 晏茗未捉住黎千寻的手,唇角弯弯点了点头:“我命好。” 黎千寻道:“你哥瞒着你是为你好,你看他都干了什么事,表里不一两面三刀的,一边跟董术那蠢货合作,士家都这么惨了还利用人家的遭遇把我拉进来。” 正是夜深涨潮的时候,海浪一下一下冲刷沙滩的声音随着青鸾下落也越来越清晰,其间还夹杂着一些细微的冰晶碎裂声,是西陵南果的干城生花。 只是这满目的狼藉残垣,丝毫也不像晏茗未刚刚所说,西陵大小姐是来给人解围的,这货明显就是来添堵的。 不过想想也是,这种糟心事搁谁都不可能二话不说妥妥帖帖的给你办了的,太恶心人了,帮你重建之前,当然要先拆个干净给自己泻泻火。 而且怎么惨烈怎么拆,怎么动静大怎么拆。 这倒是也符合西陵南果的性子。 其实黎千寻对西陵大小姐的了解还是不大够,他认为的惨烈,在大小姐看来可能并不够味。 这姑娘一大早来到豢龙棋田之后,整整用了一天的时间,慢慢的,一点一点的把董氏仙府这张棋盘撕的细细碎碎,拼都拼不起来。 一根法杖化作长/枪,单枪匹马愣是将董氏一大家子人碾在地上摩擦,并非是指直接动手杀人,晏茗未之前提醒过她,玩玩就行了,不要伤人。西陵南果只毁棋盘布局,而这恰恰就是豢龙棋田的命根子。 西陵大小姐越是不紧不慢有恃无恐,对董氏的人来说,越是细水长流的彻骨折磨,都这么慢了还是一分一毫都阻止不了! 这倒是跟大小姐吃饭的劲头一点都不像了,要是让她细嚼慢咽,大概光填饱肚子就要几个时辰,一天天不用干别的,光坐在那吃饭就是了。 第一次可以这么肆无忌惮的使用从无岁山人那抢来的法杖,西陵南果可是享受得很。 新生气海一路向东,灵压铺到豢龙棋田时,董氏众人正好被大小姐一路牵着遛到了豢龙棋田南侧的海岸。 西陵南果穿了个特别破的灰色大袍子,尺寸明显不合身,不知道又是从哪顺来的,脸上一块黑布蒙面,这姑娘的乔装手段果然还是一如既往的烂。 天一生水,水生万物。 云涌沧海,吞吐日月。生花乘风点细浪,起洪涛而扬波。干城之将塑金石,竖楼阁而竦峙。 于虚无中催生万物,于繁华中葬陈举新。 沧海潮剑法中的最后一式,万物生。 用作剑招自然很难发挥出这一式中的强大力量,西陵南果提着一杆长/枪抡出来却是实打实的好看。 黎千寻抬头看了看天边心宿,一颗红芒耀眼的亮星后,隐约已经有了另一个红色亮点出现,似乎是这一夜最为平静的一个异象,荧惑守心。 作者有话要说:【豢龙卷完】 星分苍野外,岭断层云隈。 化用陈子昂的《度荆门望楚》 原诗颈联:城分苍野外,树断白云隈。 97、雷始鸣1 雷始鸣1 晓色云开,汀洲瀚海,岭奔平野阑干。邓林丰茂,玄鸟落方山。黑狱云牢渐陨,晓星落,朝日惊天。通南北,东西浪涌,猛将复星盘。 沧澜,容万物,三江五海,街角房檐。水尽楼台起,浮影亭坛。干将挥毫吐焰,雾中景,树翠花繁。夤夜短,风归客转,仙景返人间。 险峰出碧水,烈日剪苍天。 黎千寻就是打鸿蒙初开沧桑翻覆那个时候过来的,比这规模大的造山填海都见过了,仅东平一域拆了重建一下,这个场面倒也不怎么新鲜。 只是左右也闲来无事,便坐看云起潮落。 从骇人的黑云猛雨,忽而变为海涛衔白浪,一波一波的地动山摇之后,仿佛凭空造物一般,层峦耸翠飞阁流丹,就连偏苑小亭子角上的铜铃似乎都是簇新的。 晨风一吹,叮咚脆响破开薄雾传出老远。 黎千寻咬着下嘴唇愤愤的想,大概崧北木犀城那一圈龙骧虎跱的铜墙铁壁就是这么来的。 大闹了一个前半夜,突然闲下来的后半夜过得倒也跟行云流水一样快。 被西陵南果耍了一整天的董氏众人早已经晕头转向不知今夕何夕,许多人正在不知该哭还是该笑的尴尬情绪中纠结不已。 而厥功至伟的西陵大小姐,似乎也没太轻松。 因为之前毁的彻底,重建就需要更精细的灵力操纵,虽说用的是气海新生时天成的灵息洪流,但即使作为机巧术者,这个搬运工的活计也不是谁都做得来的。 说白了,这倒霉姑娘为了坑别人,最后受累的还是她自己。不过大小姐似乎很是乐在其中。 朝阳披着露水浪花从东边海平面钻出来的时候,东平大地持续一整夜的动荡已经彻底平息。 西陵南果撒完了气也把自己累得够呛,最后抬头看着就不高不低飞在她头顶的黎千寻和晏茗未,突然撇了撇嘴,一双眸子里忽然就冒出来一层委屈,亮晶晶的看上去恨不能直接溢出来。 这姑娘伸手一把扯下自己身上歪歪斜斜披着的灰袍子,扔在地上,张嘴大喊:“二哥,我好累啊!!” 西陵南果将手里长/枪后背斜指,黛紫的衣摆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我要吃饭!” 红日初升,光芒万丈,西陵南果就站在海边的一块大礁石上,明明说着又累又饿的大功臣一嗓子中气十足的宣告,仿佛游龙出海逆光长吟。 一声,大白天下。 彼时秋高雾薄,视线贴着海面上粼粼波光放远,再抬眼往上头瞧,嫩汪汪蘸着点点金光的东平仙岛之上,澄霄一色,万里云平。 正是日头上浮夜尽潮退的时候,不知何时从豢龙棋田抽身去落日山谷的董宗主,也在这会儿踩着新鲜露水赶着就回来了。 豢龙棋田入界碑早被西陵南果毁了,大概是看那石头不顺眼,大小姐重建了棋局,却独独没有理会那块石头。 南海岸这边,董氏众人虽然群龙无首,但也不是一个能管事的都没有,为首的几个高阶修者,还是认得崧北那位声名远扬的密林五宫之首的。 西陵南果那一声“二哥”喊出来,立马又吓退了一波人。 黑白两色道袍的修者分列两阵,尽管早已力竭却依旧站得端正,看着那位不知道究竟该看作仇人还是该尊为恩人的女子,一时踟蹰不前。 西陵南果大概是真的饿了,大吼了两声之后见竟没一人回应,这姑娘眉头一拧,拎着长/枪转身便甩在了众人面前。 法杖前端形似利刃,闪着寒芒直插/入地:“董术呢!这个逃兵,这么玩不起怎么做一家之主!” 西陵大小姐是闻名修真界的世家仙修,又从来不是那种打小就养在高阁里大门不出的娇弱闺秀,虽说年龄上跟董术和黎千寻这辈人差了点年岁,但并不妨碍大小姐跟他们混的火热。 董术跟西陵南果是旧识,而且不只是世家交流间白首如新的礼节性往来,而是实实在在的朋友,能不管不顾一起喝酒打架的那种。 西陵南果十五岁那年跟无岁山人上山闭关,临行之前董术还专门跑来木犀城送行,按理说西陵南果一个根正苗红的木犀城宗室继承人,另拜别门这种事并不值得大肆宣扬,不知怎么就传到了豢龙棋田。 当年董术带人浩浩荡荡到了木犀城,甚至把早已经不管族中事务的老城主都给惊动了,还以为董氏的人这般郑重是来提亲的。 老城主知道自己宝贝女儿早已心有所属,而且他也挺喜欢灰雁,为了自己亲闺女的终身幸福,还亲自接待了一众小辈,顾左右而言他的跟当年尚且年轻的董宗主兜了好大的圈子。 那之后,在外人看来,景繁仙主的追求者们便又多了一个极强的竞争对手。 西陵南果前一日到豢龙棋田开始拆房子的时候,就已经见过董术了,只是这姑娘故意乔装一番没打算顾着老朋友的情谊,殊不知她那一身草率的灰袍子早就把她出卖了。 “果果。” 没等董氏众人想好应该怎么回答,自他们身后传来这么一句。 董术这一代的豢龙棋田宗主,修阳棋,通剑道,长剑白袍,迎着初升日光缓缓走近。 一宗之主,又是千年大派,董术年纪不大,肩上担子却不轻,本应在众修之中遥遥领先屹立不倒的一派仙修之首,此时脚步却有些虚浮。 白袍上沾了几道深灰的划痕,长剑乌鹭剑身和剑鞘分别在两只手里抓着,他看着叉腰站在大石头上正发火的西陵南果笑了笑:“这次想吃什么,我陪你。” 西陵南果回身便被董术那剑身上反射的阳光晃了眼,大小姐皱了皱眉,凶神恶煞的嫌弃道:“你混蛋!灰雁呢,我现在不想理你!” 董术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东西,仿佛刚意识到自己游荡一夜至今剑还未收,他抿抿唇,苦笑一下轻翻手腕将长剑举起来准备收回鞘中。 黎千寻这时候也不知哪根筋搭错了,招呼都没打一声,忽然纵身从青鸾剑上跳了下来,一手抽出缠在腰间的流火,一声招呼便抡了过去。 看上去特别像巧合,从董氏众人的方向上看,宗主高高扬起的长剑正对着大石头上的西陵南果,日光剑光长鞭上的火光,千钧一发电光火石之间,西陵南果从石头上一跃而下。 正好遮了众人眸底的刺目阳光。 “哎呀,董兄!” 流火鞭尾带着特别邪门的一道红烟直直劈上董术肩膀。 众人大惊:“宗主!” 由于视线遮挡,董术并没看到气势汹汹飞向自己的鞭子,便是结结实实的挨了这么一下。 董宗主被震退两步之后,剑掉在地上都没顾上去捡,抬头看到是熟人,强自正了正神色,十分客气地道:“黎兄不必在意,误伤而已。” 黎千寻却慢腾腾的收了鞭子,凑过去抬手替董宗主掸去道袍外的灰尘,勾唇一笑。 “不是误伤,我打的就是你。” 董宗主:“……” 夜里在落日山谷时,虽然两拨人都在,而且只有一墙之隔,但似乎董术并不知道在广云别园小戏台上摘花的人是谁,也不知道于睦和士昭月之前都跟什么人有接触。 或者说,董术压根就没想过会有半路杀出来的这么一个人。 其实黎千寻出手打他的时候,他都还有点莫名其妙,直到对方态度诡异的说了这么一句之后,才仿佛忽然明白了什么。 董术忽然笑了,笑得浑身发抖,他缓缓弯下身去捡起自己的剑,用衣袖一寸一寸擦干净收回鞘里,抬头斜斜盯着黎千寻,道:“黎兄,你我自幼相识,当年同师学礼,入世之后也曾并肩为民除害行侠仗义,这么多年,你可知道我有多羡慕你?” 黎千寻不由皱了皱眉。 “从我记事起便知道,董氏虽是一方仙修大派,立派千年德高望重,但是自数十年前斜月台陷落,四方世家之首便已经是众望所归的你们黎氏一族了。那时飞鸾仙主执掌碧连天,即使你出身不明,却也身份高贵,又天资卓绝,性情再怎么顽劣行事再怎么无法无天,也总有黎氏各系长老们护着,有一群同/修们拥戴。你门门功课出类拔萃,各系术法修为在同辈众人之中无人能及,我不得不佩服。可是凭什么,凭什么你擅闯禁地酿成大祸之后却没有一个人问责?丹鼎峰原本被天一城守得固若金汤,他们最宝贝的灵器被人抢了却还出面包庇你,凭什么数百年来一直水火不容的江黎两家,非但没有因为你偷盗灵器而兵戎相见,反而愈加亲密?” 黎千寻听着后面几句觉得不大舒服,插嘴道:“世家门派之间内斗起来不免生灵涂炭,对各方凡修来说也是无妄之灾,这份罪孽谁背的起?” 董术顿了一下,摇头笑笑:“抱歉是我说远了,不是这个,我只是想问一问…”他深吸一口气,“凭什么你作为宗家少主,却可以在闯了大祸之后不闻不问再不见人影,却又在几年后说回就回,凭什么黎氏宗家的担子你想不要就不要?凭什么你就能抛下一切潇洒自由恣情肆意?” 听到这里,黎千寻也算是明白了,为什么董术看到他要心里难受,并不是高贵的身份和羡煞旁人的天资,更不是权重位高出类拔萃,而是作为士盷,作为士家长子,他生来就注定了不可能有的那份自由。 小小年纪扛下千年仙修大派的生死存亡,甚至不惜亲手灭了自己满门,只为保住东平一域和豢龙棋田。 这种事情,其实没法好好分出个对错,因为肩上扛着太重的担子,只能坚守那个身份应有的立场,不管要为此付出多大的代价,而有些代价,甚至连回头看一眼,都不敢。 正如不久之前,于睦在士家祠堂门前质问他的那句话,他无法回答。 满腔的热血早被艰涩的岁月烘干了吹成末,扬在风里呛得人无法呼吸,即使再怎么绝望,也只有那一句,“我姓董”。 因为他没有选择。 黎千寻:“董术…” 董宗主依然在笑,却不知何时把自己笑得泪流满面:“凭什么你可以有手足兄弟,甚至爱人可以倚仗…凭什么我却没有?” 在黎千寻印象里,董术是个特别温软沉默的少年,两人相识时都还不满五岁,董术与他同年,据说也是那年刚刚从东平各家里精挑细选出来的一个孩子。 如今再想想,其实并不是通过选拔而决定的继承者人选,士家一门大概是早就为了这件大事准备好了的。 董术与黎尘同岁,和年长一岁开蒙稍晚了一些的苏闲,还有黎家一对玲珑双生子,虽然晚生了三年,但几个人也算是一起长大的同辈人。 董术少年时性子沉静,大概是因为知道自己并不是跟其他几个人一样是身份贵重的宗室公子,即使同一间屋里排排坐着听礼法师傅讲学,他也总是自觉的跟别人保持着距离,而且十分知道礼数。 那时候一堂课上的同窗,黎姓之外除了董术一个是来自四方世家,其余的十来个小公子便全都是下属碧连天黎氏的十八门宗室的少爷。 斜月台覆灭之后,为四方世家时附属的三个门派也被同时转入碧连天的金字排名之后。 其中自然便包括遥岚风月谷苏氏,另外两个分别是青鸟山比翼宫,潼崖岭狼青藤。 本来就都是年岁相差不多的少年人,混在一起没几天便打得火热,尤其是在规矩向来就不多的碧连天,又有一个从来不守规矩的黎家大公子带着,十几个熊孩子约着课后各处横行,爬山逮兔子上树掏鸟蛋,就是不肯老老实实做功课,更有甚者,几个人偷偷划了小船去莲池摘莲蓬。 莲池虽然不是禁地,可那地方却有着一座收押高阶邪祟的十束阁。 那时候的黎尘并不知道那建在水底下的高塔是用来做什么的,所以不仅没有阻止突发奇想的人,还特别开心的带头去偷船。 小孩子划船凫水主要还是往莲花丛里扎,莲池又大,夏日里莲叶接天,刚好把十束阁塔顶的水晶石藏得严严实实,下水几次也没被那塔尖戳到船帮。 倒是黎尘,毕竟他不是个真的熊孩子,在莲池转了几圈之后忽然想起来有这么个地方他还没去过,便默默在小账本上记了一笔。 好在是没有触动结界闹出什么大事,但是也因为被长辈们发现记了大过。 一个个的被父母长辈拎着耳朵臭骂一顿之后,还得愁眉苦脸的蹲回自己卧房抄书,礼法七卷清修九卷,光刻在竹简上的那些,一个熊孩子都抱不过来。 别家的小公子个个都能带回自己房间里抄书,就连黎阡黎陌都被放了能自由走动,唯有一个屡教不改的大少爷黎尘被扣在了祠堂,不是书室,是祠堂。 黎尘从前也经常犯错,每每被罚抄书,最后基本上都是老实巴交的黎陌帮他抄完的,这次却一个人被关在了祠堂里。 黎阡最知道他哥什么德行,一进祠堂就睡觉,别说抄书了,送饭都不带看一眼的。便催着几个同犯了错的小公子,跟他们一起急慌慌抄完了自己的份,还特别贴心的匀出一份来给他哥准备着。 本着有福同享有难同当的仗义精神,虽然不能浩浩荡荡,也是昂首挺胸地偷偷摸摸,一票人趁着月黑风高的时候溜去了黎氏祠堂。 本来性子沉默的董术和胆小软糯的苏闲就没有跟他们同流合污,每次犯错也都没人家的份,就算有,按这两人的性格也不会大晚上的闯人祠堂去救人。 不合礼数不说,这还是错上加错。 但或许就是那次的祸闯得太轰轰烈烈,把原本在各家的十八门长辈都惊动了,不知苏闲和董术是不是被他们这种勇者无畏的态度所感染,两个从不曾破格越矩的小公子,竟然跟着一起去了黎氏祠堂。 几人千难万险的到了祠堂,发现某人果然在蒙头大睡,两个扁蒲团一个压在身下一个搭在身上,看上去活像个街头小摊上卖的夹肉烧饼。 身旁的小矮几上摞着的纸张和墨锭丝毫没动。 黎尘一向浅眠,几个人踢踢踏踏的脚步声已经足够惊醒他了,没等人走近,自己便抱着蒲团一个骨碌坐了起来,眯着眼瞧那群没忘了他的好兄弟。 门外很黑,只有屋里的长明灯微微跳着,黎尘几乎是一眼就看到了平时见了他都是躲着走的苏闲,和很少跟他搭话的董术。 眼角一跳,顿时两只眸子都亮了。 那个时候,是董术第一次进黎家祠堂。 也正是那个时候,他在黎氏祠堂紧靠墙角的一个神龛里,发现了豢龙棋田数年前离奇遗失的阴阳棋。 董术少年时天资并不算高,十二岁时初次入世试炼,或许是天意捉弄,第一场武试时跟那位南陵一霸分在了一个结界场内,毫无意外的,被所向披靡的碧连天少主强压出局,甚至连第一部试炼都没走到最后。 十五岁再次参加论法道会,好不容易避开了三年前已经合格,所以并不在同一编组的黎尘,但是却在第一部武试最后,遇上了那一届盛会上名声鹊起、几乎是一枝独秀的崧北某旁系弟子晏茗未。 说起来董宗主的入世之路也是够多舛的,万幸不是在第一场就被晏璞玉淘汰出局,武试部分六系术法分场过后还能留到最后的,登上金字名帖基本已经没太大悬念,只是若清修部分再遇强敌的话,可能排名要缀在名帖最后。 武道一部过后,或许是董术时来运转,直到抽签分组的时候,被场上各家弟子们最为忌惮的两个人,黎尘和晏茗未却都没有出现。 论法道会的既定时辰不可能因为某个人而改动,最终有惊无险,董术虽然被黎氏双子压了一头,却也是意料之中,最终排名还是挤进了名帖前十。 董术似乎向来就没什么好运气,自懂事起便时时记得自己的使命,从一个小小少年,温软如玉谦和内敛,硬是被世外风雨打磨出了一层外壳。 修真界人人皆知,豢龙棋田董氏的宗主,其人虽稳健端庄,待人接物却又凛如秋霜。 黎千寻离家之后的那三年,也正是少年向成年人成长的要紧时候,再次见到少时老友,他也明显感觉董术变了很多,跟他们在一处的时候,谦和仍在,只是原来的温玉变成了冷玉。 总觉得仿佛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愣是被一个“宗主”的大帽子扣得少了三分人气。 家破人亡之后,或许是真的痛到了极致,董术时时披在外头支撑自己的那层壳子被生生撕碎。 当自己心里的愤懑和委屈再也盛装不下的时候,终于找到一个豁口倒了出来。 此时沙滩上虽然人不少,但恰好也没有所谓的眼多耳杂,董术说完最后一句话,终于体力不支,身形一晃单手用乌鹭撑住了身体。 董氏众人连忙上前,董术却稍稍调整了一下呼吸,极轻地叹了口气,对黎千寻道:“黎兄,自灵地转移的数百年来,豢龙棋田气海虽不充盈,却也不至于殃及凡修百姓。所谓的天时,其实并非全是天灾,还有一半原因,是人祸。你若真想知道,不如回碧连天问问玲珑双子,问问明秋和重夏,你看如何?” 作者有话要说:为防大场面描写审美疲劳,开头一百字代替好几千,词牌满庭芳,格律似乎是变体一。 第一句“晓色云开”直接套用了秦观巨巨的满庭芳.晓色云开中首句。 上一卷mvp:西陵南果 这一章小可怜:董术,嘤嘤嘤 然后瞎扯几句,关于对错和立场,请用辩证唯物主义去分析,这里董术卖惨并不是给他洗白,错的依旧是错的,对的也依旧是对的,没有功过相抵一说,人性复杂又世事多变,很多时候,并不能从某一件事就说某个人是坏人,是吧。 大概会双更,要么就得明天更一万,嘤嘤嘤 98、雷始鸣2 雷始鸣2 若循因果,无愆何尤? 众生皆苦。 世间生灵数以万亿,模样奇形怪状,生存形式也是千姿百态各有各的风骚,世间万象糅杂交错,没有谁能真正独善其身,苦处自然更是数不尽也道不清。 人与人之间从来就没有完全共情,若是都像傻凤凰那样,安慰人的时候兜头给人一句:你的辛苦你的痛处我能明白我都理解。 估计是会被人拔了毛丢开水里炖汤喝的,没脑子的鸾鸟,大补。 不是人人都像六壬灵尊那样是个石头似的奇葩,既临危受命一肩担下了沧澜的托付,千万年的长生岁月摸爬滚打,终于活得像个人了,也已经封了皆魂无情无泪。 灵尊是又臭又硬一块顽石,既能补天又能砸人。 董术只是个凡体凡人,不一样的。 灵尊上辈子负重踽踽独行的时候,便时时事事在两难的沼泽里周旋,也总是拼了命才能拔出一只脚,每次都像历了一次大劫。 沧澜守护万物秩序,而这之间,是与非善与恶甚至正与邪,都不是唯一的准则。 长久以来,便磨出了任何时候都能风轻云淡的铁石心肠,和举重若轻的玩世不恭。 都是从剜下自己的肉来堵窟窿的糟心日子头破血流过来的,黎千寻是真的能明白眼前年轻人的无奈,也是真的挺想开口安慰两句。 但他如今顶着个黎氏大公子的身份,无论如何也说不出那种话来。 这一件件的事若是单拎出来,错就是错,无可辩驳。 董术有错,他不顾满门亲眷性命借七灵之力翻覆气海,士昭月有错,她为养化地狱兰牺牲了许多无辜少年。 但是,东平一域民生凋敝的境况也并非作假,若要再追溯缘由,他们却也只是在一个艰难的抉择面前,选了比较悲壮的那条路。 而始作俑者,恰恰极有可能是碧连天。 董术身心俱疲,力竭之后愣是连乌鹭长剑都支撑不住摇摇欲坠的身体,西陵南果咬牙切齿地上前将人扶住,这姑娘向来利落坦荡嫉恶如仇,生完了董宗主的气,又免不了一番同情。 董术朝她微微一笑:“对不起。” 西陵南果挤眉弄眼酸溜溜地吼他:“快闭嘴,等你睡饱了把灰雁还给我。” 董术抿了抿干涩的嘴唇,轻声道:“好。” 董宗主舍了在自己怀里好好揣了近三十年的面子,剖肝沥胆说出了自己深藏在心里的话,满嘴的苦涩尚未消弭,绷在脑子里的那根弦,似乎也终于松了一松。 他丢开手里的剑,将自己的全部重量都放在了赶来他身后的董氏修者身上,又抬头看了看火红朝霞铺满的东方天幕,如释重负地长长呼出一口气。 仿佛,自此便可新生。 天已经快大亮了,在池城一带忙了一夜,四处救人安顿一众凡修的黎阡黎陌一行人,也踩着点到了豢龙棋田,除了留守在麟镇和尾城的一队沐氏修者之外,其余的人倒是都聚齐了。 包括前一夜大乱开始前就被晏宫主支开的西陵大少爷和狻猊神兽两只。 江娆此刻正老老实实趴在玄鸑鷟背上,丝毫不敢放肆,凤凰一向不喜欢两条腿的人,更不喜欢往人堆里扎,便一直也没有屈尊降贵的在豢龙棋田收翅落脚。 江娆是个人,自然不比鸾鸟祖宗耳尖目明,飞在云端上抓心挠肝地瞅着听着,到头来却也没听见几句有用的话,倒是将天将亮时西陵南果那两声吵着累的嚎叫听了个真真切切。 听得江宗主直皱眉,师尊身边怎么总有这些咋咋呼呼的人? 太不知体统了。 江娆远远看见西边黑压压飞过来一群人,就知道是点星镇那边处理完了赶来露个面,其实她心里也有一个疑虑,与之前黎千寻所想的不谋而合,黎氏为何偏偏在那个时候出现在点星镇,而且还和汇川沐氏的人同路? 汇川泽水渊沐氏,是附属于四方世家的十八门中门派,论法道会名册上归东平豢龙棋田所辖。 江娆作为一派先祖,凭着那一点意难平,数百年来生生死死了不知多少次,熟知修真界仙修联盟的处事规则,她当家的时候,江氏虽然一直游离于四方十八门之外,但对各方各派却也一直留心关注。 除了道修一系,天一城江氏还有另一个主业,便是经商。 只要是人,任凭你多大的门派都有吃穿住行,小到针线布匹大到车马漕运,涉及银钱交易的各个领域,都有可能被江氏渗透掌控。 修仙的人再高贵,他也不是总捞把剑飞在云彩里不下来的,双脚立于黄土,任谁都有自己个儿踏踏实实的日子要过。 凡修仰仗各方仙修除魔保平安,仙修也要依靠凡修供应的各类用度。江氏独立矜傲,各方各城所设的司天寮和监察署虽不参与过问,但却早已在不知不觉间将根须深深埋进了凡修之间,这份筹谋打算,四方十八门里恐怕无出其右。 大半个月前,在云水谣时便有几十个沐氏修者挑着时间专门赶过去凑热闹,而且还趁乱唱了一出声东击西的好戏,虽然并不能确定那日的灰衣人影确是与沐氏有关的人,也至少是能找到契机利用沐氏修者的人。 那一日,恐怕是江娆这数百年来最波澜壮阔的一天,先是筹备了十年的要紧事被全盘打乱,而后拼尽全力跟自己师父打了一架还无知无觉,最后怒极又把人给捅了。 终于意识到自己都做了些什么之后,她整个人几乎是崩溃的,已经完全顾不上仔细追查汇川一众的那点蹊跷。 虽然当时没有精力顾及沐氏,但却也记得沐氏的人动机不纯。 而如今沐氏修者又堂而皇之的跟黎氏的两个当家人混在一起,这下泽水渊一门就更洗不清了。 江娆的上辈子上上辈子,在黎筝那里吃了不少亏,她几乎是时时刻刻都在提醒自己跟黎氏才是不共戴天。 四百年前大祸酿成之后,众叛亲离的她便一直犹如惊弓之鸟,风声鹤唳草木皆兵。 直到如今,看到黎氏和沐氏的人再次靠近她师父,整个人重新绷紧,也顾不得什么礼数和规矩,紧紧抓着玄鸑鷟的羽毛要他尽快落地。 鸾鸟前辈被她晃悠的没一点办法,只能悠悠荡荡飞着缓缓落了地,抢在从点星镇那边赶过来的一群人之前。 江娆心里着急,玄鸑鷟的两扇翅膀都没收起来,那姑娘便一个箭步抢过去把黎千寻拉了出来,扑在怀里搂紧了好半天不肯松手。 “江宗主。” 先开口的是晏茗未,因为黎千寻正支着两只胳膊牙疼的一脸纠结,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丫头。 江娆先回头瞪了他一眼,才抬起头眨巴着眼睛看着黎千寻,委委屈屈地道:“师尊,我们回镜图山好不好。” 黎千寻皱着眉头按了按额角:“为什么?” “您不能再回碧连天了,黎氏的人太危险。” 不足一日之内,碧连天被三家人戳着脊梁骨说他家暗藏祸心,黎千寻虽然不知道黎氏究竟干了什么伤天害理的破事,让四方世家里头另外三家都存着心思伺机反咬一口。 但他似乎能明白为什么江娆跟黎氏有仇,也丝毫不觉得意外,不用往深了说,就十年前这丫头片子一口下去让他血放了好几碗这一光荣事迹,就够了。 黎千寻挑了挑眉:“不回碧连天,我也不能跟你走啊。” 江娆垂下头扁扁嘴,松了手略后退一些:“弟子曾犯下大错,不敢求师尊原谅,只求能为您攘除奸恶,只求师尊平安。” 别说,这好听话听起来是舒坦,但是他也知道,这种话并不怎么值钱。 黎千寻啧了下舌,伸手在江娆手中的月将剑柄上轻轻弹了一下,道:“那就当做什么都不知道,你是新任天一城宗主江几蕴,而我还是早就脱离碧连天的散修黎千寻。” “可是…” 黎千寻抬手在江娆肩上拍了两下,微微颔首凑过去,沉下声音道:“听话。” 江大宗主红着眼眶又撇了两下嘴,似乎他要再哄一句立马就能哭出来,这姑娘握紧了月将,吸吸鼻子狠狠点了点头。 这时,玄鸑鷟见他们师徒之间似乎是嘀咕完了,便凑过去拿翅膀尖拍了拍黎千寻,后者回了头,傻凤凰还拧着长长的脖子往董术和西陵南果刚刚离开的方向瞅。 黎千寻问:“怎么?” “…”玄鸑鷟似乎对他要说的也并不十分确定,斟酌许久才道,“尘儿,你还记不记得几日前曾问过我,芒山以西,是不是有姓风的大户人家?” 黎千寻闻言一惊,立刻点头:“对,你查到了什么?” 玄鸑鷟扬了扬翅膀,随即从上头掉了一根羽毛下来,凌空控制着在沙滩上笔走龙蛇飞快画了一张图出来,是一个图腾,十二角楼的形状。 这图腾灵尊是认识的,古籍里记载的名字叫做“昆仑十二支”,其实是天地初分之时,与沧澜和玄鸑鷟他们那一代的灵体同时孕育出来的同胞十二神兽,具体有哪些已经无从考据,可能就连玄鸑鷟自己都认不全。 因为十二支族内煞气太重,前前后后只存在了不足千年,便在昆仑之巅销声匿迹。不知是被沧澜肃清,还是自家内斗弄了个玉石俱焚,碍于他们跟别家关系实在不好,即使没了动静也没人想着瞧瞧是不是真的死绝了。 而在昆仑十二支里,排第十一位的神兽,书上写作“烛离”二字:异瞳,无耳,背覆鳞,侧生四翅,尾如鞭,鸣声如风,可引天雷。 最后,记录者曾给十二支分别对应了不同天势,而烛离所对应的,也恰好是风。 黎千寻盯着昆仑十二支的图腾纠结了很久,才抬头看向玄鸑鷟:“不会吧?还有,你盯着那边看那么久干什么?” 玄鸑鷟眨了下眼皮,才道:“海朱雀回去之后查的,芒山以西姓风的只有一家,而且似乎在三百年前就断了,所以我们也不能确定,本来想调查清楚再告诉你。只是刚刚靠近时忽然感觉到一股不同寻常的气息才想起来,跟对风氏的记载描述十分相似,可是那个年轻人不是姓董吗,你怎么会问我有没有姓风的?” 董术?士盷! 董术并不姓董,而是姓士。 数始于一,终于十。 从一从十,十一,也就是士。 而风,刚好是昆仑十二支里的第十一位! 黎千寻隔着自己衣襟摸了摸藏在怀里的那本族谱,他记性再不好,也仍旧记得清楚,士家族谱中记载只有三百年,而且是从别处迁过来的一支。 士家这一支单传在迁到东平之后改了姓氏,而风满楼却沿用了本姓。 黎千寻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风满楼竟然藏得这么深,若不是他当日看到玄鸑鷟化作人形那个背影觉得有几分相像,恐怕也不会想到多那么一句嘴。 初见时便觉得那个人不简单,所以便一直惦记着日后一定要好好查查这个人的来历。 并不是因为他的异域长相和始终端着的一身体面,更不是因为他随随便便就坑了晏宫主十万卷梏灵线,而是因为那日在街上,他一眼便能认出黎千寻从乾坤袋里掏出来的那块白玉牌。 正是因为玄鸑鷟和海朱雀对此事用了心,再加上鸾鸟极其敏锐的辨别力,才能在这极微妙的一点时间里察觉董术身份有异,若非如此,恐怕风满楼和士家,和豢龙棋田的渊源就要永远被隐藏了。 就在黎千寻终于将一个月以来积压在脑子里的疑点一个个串起来的时候,御剑过来的黎氏双子和沐氏众人也早已从天而降。 西陵唯和雪绫绡一边吵吵闹闹一边还跟赛跑似的气鼓鼓朝他冲过来,可又不知怎么,那位一往无前的大少爷跑着跑着忽然咯噔一下定在原地,整个人都木了一瞬。 他这边正觉得奇怪,就见西陵唯瞅着江娆的方向抻抻脖子咽了口唾沫,随即转身拔腿就往反方向跑。 身后还跟了个身形彪悍的红衣大汉,那速度,仿佛都能看到沈棋脚底下腾起的尘土飞快便盖过西陵少爷溜走时的一道白烟。 黎千寻也是觉得奇怪,为什么西陵唯会这么害怕江几蕴,他们应该从没见过面才对,更没可能知道她就是江娆了。 “啧,这小兔崽子跑什么?” “吃错药了!”说着话,雪绫绡已经奔了过来,“跟我打了一路,非要我承认他这几天没有偷懒,一直在好好练…剑……” 神兽气都没喘匀,叽里呱啦先说了这么几句,可是说到最后却渐渐没了声响,而是整个人僵住了一般,瞪大了眼睛盯着黎千寻腰间缀着的长鞭流火。 那丫头盯着看了一会,脸上神情从震惊到到惊喜,然后变为十分纠结的诧异,最后又拱着鼻头在黎千寻身上闻了好几遍,嘴巴一扁:“师祖!我闻到我师父的味道了,她怎么了?她在哪呢?” 黎千寻皱了皱眉,伸手擦擦神兽眼角:“不是你师父,只是突然找到了流火。” “不会的,我鼻子可灵了。”雪绫绡双手拽着流火鞭尾轻轻扯了扯,小脸皱着说话都带了哭腔。 明明正说着话,一直洒脱活泼的大姑娘突然变成了不知所措的孩子,忽然之间哭得满脸都是泪。 黎千寻都被吓蒙了,这突如其来的梨花带雨他老人家可受不住。 雪绫绡哭的抽抽搭搭,最凶的那一阵过去之后,自己扯着袖口擦了把脸,抬头看着黎千寻,泪眼朦胧嘴唇还一颤一颤的:“师祖,我等了师父三十年,我不信她会丢下我,可她还是再也不管我了是不是…” 神兽抓着黎千寻的袖口丝毫不顾形象的哭了个感天动地,黎千寻这边也跟着一抽一抽的又难受了一遍,心里不禁默默念叨,烈焰歌这丫头还真是从始至终最能让他操心的一个。 哭就哭吧,他自己感受不到的人情悲苦,就让那丫头的小徒弟替他把本应化为伤心的苦涩随泪冲干净也好。 作者有话要说:我继续__ 99、雷始鸣3 雷始鸣3 天色大亮,费尽了心思刚刚重建的豢龙棋田焕然一新。 还没到八月二十,按规矩也就还没有到四方世家修者入驻豢龙棋田的时间,而此刻四方世家另外三家的仙首,却已经齐齐聚在董氏仙府。 崧北木犀城对外事宜一向是晏宫主主持,南陵碧连天的两位黎宗主,还有特立独行的天一城江宗主。 就算这时候宗主董术无心待客,董氏主事的长老和高阶修者们也得好好招待各方贵客。 面上不说,但稍微是个长脑子的,大概都能猜到各位掌事者们不约而同的在这个时间来到豢龙棋田是因为什么原因。 即使看着各家仙首的神情并不是和颜悦色,但来者善与不善也不是眼下他们该操心的事。 豢龙棋田本家的修者们动作倒是麻利,似乎也十分清楚自家刚经历了何等的巨变,虽然一个个担惊受怕忙活了一夜,这时候也赶着朝露准备开门迎客。 因为距离更大波各怀心思的妖魔鬼怪进驻仙岛,只剩不足五天。 董氏修者们尊的是各家仙首,黎千寻这个闲散人员显然是不在他们重点招待名单上的。 四方仙府里头,与论法道会主场地相邻的地方,都会有一个专门辟出的观礼台,而观礼台后,便是给四方世家宗室各系弟子准备的住处。 也是顾全礼数,既然三家仙首都已经先来了,总不可能再让人出去自个找地儿过夜,不论他们是不是真要住,主家都是要先安排妥当才算不失礼。 黎千寻忙着哄哭成一团的神兽姑娘,一时也顾不上晏茗未在他旁边转来转去,一大群人被主事的引着,经过七拐八绕几十道门,这才到了西侧校场偏苑。 黎千寻一进豢龙棋田就晕,果不其然,这回低着头只顾走路,更是被绕了个不分南北,等他和随黎阡黎陌一起进来的沐氏修者们被晾在校场边上不给进门的时候,这厢才突然反应过来,他这是被嫌弃了么。 雪绫绡也哭够了,睁着红通通的眼睛跟沐氏修者大眼瞪小眼,黎千寻回头瞅了眼还跟在后面的一只大鸟,就看到玄鸑鷟冲他眨眨眼,一时哭笑不得:“凤凰,看来你也不是到哪都招人待见啊。” 玄鸑鷟修长美颈一梗,头顶羽冠迎着阳光晃得花枝乱颤:“凡人浅薄。” 一边瞪眼睛瞪累了的神兽回过头来看了看鸾鸟前辈,上下左右都仔仔细细打量了一遍,才吸了吸鼻子道:“前辈,您翅膀收起来的时候,还真看不出是鸾鸟。” 玄鸑鷟顿时一惊,薄薄的眼皮连眨好几下,拧着脖子瞅瞅自己,似乎只能瞧见一身黑毛,再抬起头看看黎千寻,开口时满满的不开心:“真的?” 其实黎千寻倒是没想那么多,看着傻凤凰满脸认真的模样,还是很真诚地点了点头。 玄鸑鷟羽冠一耷,又歪歪脖子看了眼沐氏众人,那群年轻人也是耿直,见鸾鸟询问,便十分整齐而坚定地拼命点头:“嗯!” 臭美凤凰被人当大乌鸦了,真是天可怜见。 凤凰不高兴,不是因为被人薄待,而是因为刚知道自己翅膀收起来的时候不漂亮。 玄鸑鷟别别扭扭的在树影里唉声叹气,一声接一声,低沉而悠远的鸾鸣啼吟一波波扫过豢龙棋田,惹得树梢上的鸟雀都不敢叫唤了。海上成群的沙鸥听了召唤赶过来,在校场上空低低盘旋,粗着嗓子添油加醋,而且还久久不散。 好好的阳光明媚一番美景,被鸾鸟祖宗一个不开心弄的温度骤降。 黎千寻从前便爱跟凤凰玩笑捣乱,这么多年没见这场面也是觉得可乐,便蹭过去给他顺毛。 酸溜溜的奉承话也是张口就来丝毫不含糊:“灵鸟大人息怒,凡人见识短浅,有眼不识泰山。” 玄鸑鷟紫色小眼珠骨碌骨碌直打转:“一身黑羽真的很丑吗?” “怎么会?”黎千寻扯着自己黑黢黢的袖子给他看,“我不也是浑身上下黑不溜秋,我也很丑吗?” 玄鸑鷟忙不迭地摇头:“不丑不丑,尘儿最好看。” 玄紫凤凰张开翅膀对着渐渐开始灼人的烈日,透过光,落在眼里的依旧是华丽漂亮的紫色。 玄鸑鷟低下头,用尖尖的紫喙轻轻梳理翅上翎毛,过了一会看向黎千寻:“万年前天地初分,天与地之间距离很近,因为日头太烈,大地被烤的枯石满地寸草不生,那时候鸾鸟一族其实是有玄白两支的,就是白鹤和我。” “白鹤?” 混沌初分之后,沧桑变幻之前,那中间的万年光阴始终是存在于古籍记载里的,一块块石壁和竹板,深深浅浅的笔触中,甚至字里行间都藏着许多远古灵体的峥嵘岁月。 蒙昧时期的故事很多,并非是所有的都能有幸被记载下来。 玄鸑鷟不是个爱凑热闹的,又向来不喜欢后辈,更不喜欢给后辈讲故事。 他活得是久,但能揣在心里的不多。 多年前灵尊在漠原西的那段时间,可能是鸾鸟祖宗重返青春的关键时期,鸾鸟族里整天跟被扔了一根炮仗进去一般,端庄严肃的鸾鸟们一个个被惹得上蹿下跳,花花绿绿一地鸟毛。 灵尊那时候其实仍在修炼期,他也不是故意去招惹鸾鸟,而是想跟玄鸑鷟取经,毕竟他顶的是沧澜的位置,多问多学总是有益无害,只靠他自己抱着寥寥几本古书发愁,啃来啃去都嚼碎了咽下去也是杯水车薪。 鸾鸟矜傲无双,公事公办绝不多说一句,直到后来玄鸑鷟摒弃前嫌看对了眼,莫名就跟某人成了十分亲密的忘年之交。 傻凤凰对这个年轻尊者几乎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但是却也没提起过自己族内的私事。 眼下“白鹤”这两个字,还是第一次听说。 “白鹤。”玄鸑鷟扇了扇翅膀,像是故意让黎千寻看到他此刻大展的羽翼一般,“除了羽毛颜色,任何地方都跟我一样。那时候天太矮,我们两个就衔了石头来加高天柱,日以继夜从不停歇,慢慢的,天柱虽然垒起来了,但是碎石头不经炼化根本就不够牢固,后来我们好不容易加高的天柱塌了,大漠白沙,满地都是白色,加上烈日天火,晃的人眼睛发疼,大概是太累了,衔着石头飞不动却也不敢落地,柱子崩塌的碎石我们也没躲过。” 黎千寻忽然皱眉:“谁救了你?” 玄鸑鷟眨了下眼:“是沧澜。”说着又垂下头,闷声道,“可是他没救白鹤。” 黎千寻疑道:“为什么?” 玄鸑鷟抬起头忽然目光一凛,似乎满腔陈年的伤感瞬间变为咬牙切齿的愤怒,这鸟愤愤道:“等我回过神的时候,沧澜那个天杀的已经把塌下来的那堆石头和被埋在里面的白鹤炼成了新的天柱,鸾鸟是不会被石头砸死的,可沧澜把白鹤融进了天柱,命再大也活不了啊!” 黎千寻咧着嘴角一言难尽地看着玄鸑鷟:“沧澜…跟你们什么仇?” “之前没仇,那之后就有了!” 黎千寻:“……” 这个事吧,确实挺让人无语的,虽说在那种年月里,各界不分神魔混杂,各类灵体为新生的天地献身都不稀奇,可以这个方式献身的,确实有点荒唐了。 就算天柱炼化需要鸾鸟灵体作引,沧澜这个将错就错也太不讲究了,还给自己招了玄鸑鷟这么个“仇人”。 “你知道后来沧澜怎么说吗?” 玄鸑鷟继续咬牙切齿:“他说,鸾鸟顶天擎云,刚好白鹤生了一身白羽。而且那时候他没看见白鹤,就只瞧见了我。说我一身玄色,反而应当立地,若不是我身披黑羽,也会被一起炼进那柱子,还口口声声说这黑毛救了我一命,只有黑色才能让人看见…” “……” “尘儿,你可比他好太多了…后来沧桑翻覆又一次天升地降,用来支撑天地的天柱也被拉断,留在地上的那一截,就是独立在昆仑山脉之外的擎云峰,后来的事你都知道了,白鹤也真的随那半截天柱一起顶天去了。” 玄鸑鷟义愤填膺说得兴致昂扬,黎千寻听着却忽然静了下来,沉默了一会又反问了一句:“黑色难道不是为了让人看不见吗?” 玄鸑鷟想了想:“我觉得也是。” 黎千寻皱着眉心在自己嘴唇上用力咬了一口:“如果黑色是为了让人看见,会是想让什么人看见?邪祟、业障,都是黑色,如此明显的邪灵灵信若是出现在凡修聚居的城镇上,会发生什么?” 玄鸑鷟也听出了黎千寻话里有话:“什么邪灵?” 从玄鸑鷟告诉他风氏一族的事之后,他就一直在想,风满楼究竟是不是那个当初出现在清平城的御灵士,如果是,他的目的是什么? 还有,慕容昇是怎么从十束阁逃出来的,又是怎么落到御灵士手里的? 再往后,后来出现在云水谣的灰衣人影,那人拿着蒙尘剑,而且目的十分明显,就是为了劫走慕容昇的灵体。 而那同一时间,风满楼是好好站在他对面的,所以灰衣蒙尘剑主和风满楼并非是同一人,但却也不能排除是一路人。 而在这紧密的线索之间,他似乎曾遗漏了极其不显眼的一点。 就是灰衣人抢走慕容昇灵体之前,那个持剑将他的乾坤袋从身上扯下来,并且咬碎了携灵锁放出慕容昇的那个傀儡尸体。 因为如果蒙尘剑主要抢回慕容昇灵体,大可以一步到位抢了就走,而为什么多此一举,先是让一个傀儡出面将慕容昇放出来呢? 此时此刻再想想的话,大概有两个目的。 一是用御尸傀儡术转移黎千寻的注意力,因为就在几日之前,清平城一案曾出现利用御尸傀儡术藏尸抛尸。这样便会让人很自然的认为,而后出现的神秘灰衣人,很有可能就是那个御灵士。 借此也可以让风满楼撇清嫌疑,即使那个时候他根本就还没把认出音红楼白玉牌的风门主跟御灵士联系在一起。然而如此谨慎的计划,在黎千寻得知风满楼和士家的关系之后,却反而更加欲盖弥彰了。 二是那个傀儡舌头上预先准备的符文,就是为了破携灵锁,将慕容昇放出来让他看到,因为场上有不止一个认识慕容昇的人。 最初在清平得知邪灵杀人集魂,本以为是有人炼魂急需新鲜人灵作饵,后来到了渠阳城香炉镇时,发现有人在神庙石像里藏尸,因为时间巧合,都在当时的三个月之前,所以便理所应当地联系在了一起,也就更加确定,在清平城御灵杀人,集灵才是目的,慕容昇只是工具。 而事到如今,似乎真相恰恰相反。 既然后来他们“多此一举”让黎千寻知道了当初的被御之灵是从碧连天逃出来的慕容昇,那之前处心积虑的在清平城大张旗鼓杀人抛尸,除了造成凡修恐慌之外,还会引起仙修世家的注意。 所以,“为什么黑色更容易让人看到”? 因为乱,因为不平。 而且还趁着南陵黎氏的人发现之前,悄悄送信给了未央宫。 所以集灵并不是目的,让人找到慕容昇才是。 至于让持蒙尘剑的灰衣人找到慕容昇之后要做什么,为什么,慕容昇又和董氏豢龙棋田有什么关系? 这个似乎暂时仍找不到什么合理的解释。 黎千寻甚至还不知道,董氏、江氏和晏家兄弟指控黎氏是不是因为同一件事,但是有一点似乎可以确定,那就是他们的目的。 不管他们是各行其是而后却殊途同归,还是早有密谋共商大计,总之现在是刚好把矛头对准了最让他牙疼的那一个,碧连天。 灵尊从来都不笨,现有的线索不能很好地连成一个网,并不会影响他将已知线索联系到看似干干净净一直无辜、甚至并没有参与任何事件的人。 苏闲。 风月谷苏氏,与慕容氏数百年来相交甚深,遥岚一域也以斜月台为首。 慕容昇是斜月台家主,若是当年慕容氏一族死绝了的话,如今能跟慕容昇扯上关系的,就只有曾经附属于斜月台的三大门派了。 而在这之中,只有苏氏,多年来对黎氏极尽谄媚。而且一个月前也曾出现在清平城,而且还亲手给了黎千寻一块萱芷的白玉头牌。 但苏闲是不会使剑的,这一点并不只是表面如此。黎千寻的两个著名狐朋狗友,一个是本家黎阡,一个便是人称“花中君子”的苏闲苏大宗主了。 黎千寻与他十分熟悉,熟到清楚地知道苏闲手上没有剑茧,蒙尘剑是左手剑,苏闲单手持扇,而且也是用右手比较多,所以只有右手中指和拇指指节内侧有一层薄茧。 毕竟扇子轻盈,不比重剑拿着磨损手心。 然而就在黎千寻蹲在树影里琢磨灰衣人究竟是谁的时候,他身边的傻凤凰忽然翅膀一扇跳起老高,随即一声尖啸:“蒙尘剑!” “啊?”黎千寻闻声抬头,顺着玄鸑鷟那长脖子拧过去的方向看过去,大概因为速度太快,没有瞧见拿蒙尘剑的人,倒是看了到后面两个急追的残影,一个拿着月将,一个拿着干城生花。 两个姑娘一前一后,一道刺眼红光一道凌厉冰线从一座假山上一闪而过。 “啧!”黎千寻也不多说,直接抽出流火扬鞭追上,心里也忍不住犯嘀咕,真是想什么来什么,可是这次这人又来干什么? 正想着,自己恍然一惊,黎阡和黎陌! 十束阁的钥匙一分两开,分别由两位家主或者两位长老保管。 而此时,应该正带在玲珑双子身上。 几人很快追出豢龙棋田,刚重建还没晾干的仙府,又被两个没什么轻重的姑娘毁了好几座亭子和假山。 黎千寻赶着追的也挺快,前面三个人跑到一处荒凉沙滩的时候,他也跟了上来,本来以为西陵南果和江娆是同仇敌忾出来抓人的,却没想到三个人群架打起来谁也不让谁。 黎千寻瞧着一阵牙根疼,鞭子甩出去喊了一声:“江宗主!” 注意到持剑的灰衣人的时候,他和那人却皆是一愣,虽然看不清脸,但是身形不对! 江娆听到他那一声喊,手中剑招也顿了一下,西陵南果提着长/枪趁那人走神迎头劈上。 灰衣人本来就不敌西陵南果和江娆两人,更何况刚刚还是两人乱斗间隙才招呼一下他,这会儿西陵南果全力一击,那人瞬间便调转身形准备逃命。 虽然之前也是在逃,但这次被逼到海边,却只有一条路可走,跳海。 “娆儿,别追!” 黎千寻长鞭急停,脱口而出。 江娆似乎很是急切,忙中回头应了一句:“不行,师尊,我回来一定好好解释明白,您等我!” 作者有话要说:ok 安详躺平 明天还有吗? 我也不知道__ 100、雷始鸣4 雷始鸣4 碧波潮尽,苍天容海色,云散水尤清。 两个身影一前一后义无反顾地跳了海,激起的两朵浪花都没来得及翻起来便被一个大浪给吞了回去。 天下之大,陆上的不同区域尚可有高山隔挡或水域阻断,可江河湖海却不一样,除了那种不流动的一坑死水,四海相连水路皆通。 那个冒牌的灰衣人既然敢一路往海边逃,就是笃定了追他的人会知难而退,跳海,大抵是他给自己准备的最轻松的一条路。 可是估计他大概也没想到会有人毫不犹豫地跟着一起跳。 六壬灵尊虽然天不怕地不怕,但唯独对这或小坑或大海里头的水有那么点膈应,不只是因为这辈子曾被淹过,还因为北冥水域妖族。 千万年前,继沧澜之后的新任尊者生于昆仑山脉,而曾孕育沧澜的北冥之渊就算成了改朝换代后的前朝旧部,偏偏新生的尊者还是个从来没听过的无名丹修,各路天妖本来就不服气,又怎么会心甘情愿对一个初出茅庐的小年轻俯首称臣? 当年灵尊立威,便是拿四处作乱的北冥一众水族开的刀,以红玉为首的水族天妖,从那以后便消停了几千年。 一月前黎千寻曾见过红玉,并且将失了天丹的天妖打回原形,当时不息门是被晏宫主毁了一半的,就算江娆这个真“仇人”再下水,也不一定就能遇上北冥水妖。 可要死不死,就在半日前,有人刚用地狱兰通了地脉,不息门可连通有质的灵体,而无实体的不息幽柱连通的却是六界灵脉。 士昭月借灵玉六器和地狱兰召唤不息幽柱偷换了两地气海,也极有可能顺便修复了北冥之巅的不息门! 之前江娆是赢了红玉,还撬了人家天丹,可谁又知道那丫头究竟使了什么古怪。一次被偷袭成功许是因为对方出其不意,若是有第二次,要是再落于下风的话,那北冥水族干脆排着队去自尽算了。 再说到灰衣人,黎千寻实在有点搞不清楚,为什么会突然冒出来一个冒牌货,又为什么会这个时候出现,而且他还一往无前的向海边跑? 说起来,一个万全之策是不可能只建立在自己对于敌人的现有了解和仅基于此的推测之上的,所以如果真的有人追着他进了水域,将计就计有没有可能是剩下的那个选择? 黎千寻担心江娆会在北冥水族吃亏,但更担心他那个看上去矜傲勇猛所向披靡的熊徒弟被人利用还不自知。 不过担心归担心,他可不会再像养孩子的时候一样,跟在徒弟屁股后头收拾烂摊子了。黎千寻盯着波光粼粼重新平静的海面琢磨了一瞬,便很快将鞭子收了起来。 也是知道自己一时情急说错了话,黎千寻看到西陵南果长/枪一转准备回身的时候故意高声问道:“诶!你怎么不追了?” 西陵南果收起法杖回头扬眉道:“你都不让那个人追了,我为什么还要追?” 黎千寻没皮没脸地奉承:“我是觉得你比那丫头厉害。” 西陵南果也不接话,走过来就不怀好意地瞅着他,两只眼珠里像是装了深不见底的一汪漩涡,看得他浑身不自在。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互瞄了一会,最终还是黎千寻败下阵来,无奈道:“姑奶奶,有话就问,没有就回。你这么盯着就算在我身上看出个洞来我也不知道你想说什么。” 西陵南果嘴角一勾,大步跨到他面前一步一步往后退着走路,微扬的脸上一双眼睛里似乎飘的都是五光十色的新奇念头:“那我问了,你到底是谁啊?” 好嘛,大小姐还真是开门见山。 没等黎千寻回答,西陵南果一抬手:“诶慢着,让我猜猜,你还是不是黎尘?如果不是,我二哥看上的是你还是他?如果是,你又怎么成了刚才那位江宗主的师父?先不说年龄资历够不够格,黎尘可是碧连天的大少爷,这于理不合,说不通啊。” 黎千寻刚要开口,西陵南果眉梢一挑又抬手堵了他的嘴:“不许编瞎话糊弄我,我可不是欢儿,被你耍的团团转还在一边乐呵呵,我一不瞎二不聋听得真切得很。” 西陵南果从小就聪明异常,只是性子跟他千年前的那位损友七情散人有点像,惯于顶着一张人畜无害的脸装傻,而且装得天衣无缝。 都道景繁仙主大智若愚,可这姑娘真的是个千年难逢的人精,黎千寻就知道这次怕是不可能简简单单编个慌圆过去了。 黎千寻扁扁嘴,伸手在西陵南果脑门上戳了一下:“我…是黎尘,可又不是碧连天黎氏的大少爷…这么说你能明白吗?” 西陵南果鼓着腮帮子眨眨眼,老气横秋地拍了拍黎千寻的肩,沉声道:“…明白。” 黎千寻疑道:“真懂了?”并非是怀疑西陵大小姐的睿智程度,而是他有点搞不明白这姑娘到底在问什么。 西陵南果:“你就是你呗,没被人夺舍就行,不然我二哥多可怜。” “那你问那么多?” 西陵南果将法杖变回筷子大小,塞进腰间系着的布袋里拍了拍手:“觉得奇怪就问了,既然你不是黎氏的少爷,我就明白了。”大小姐说着冲他眨了下眼,满脸不言而喻的狡黠,“至于那位江宗主,天一城宗室此番变动本来就很奇怪,她名中又有一个娆字,我还能不知道她是谁吗?” “……”这姑娘未免也太无敌了,黎千寻一时无语,半晌才道,“这么匪夷所思的事情你就轻而易举的信了?” 西陵南果歪了歪脖子对他笑:“为什么不信,你有理由骗我?” 大小姐都这么说了,黎千寻当然无话可说。 两人溜达着回到豢龙棋田,又是好一番折腾才找到西苑校场,而且还得亏有西陵大小姐带路。 黎千寻本来是个被拒之门外的闲散人员,负责招待的董氏弟子根本就没怎么理他,可这边刚出去晃荡了一圈回来,立马就不一样了。 也不知道是里面哪一个跟人董氏弟子们说了什么威逼利诱的话,不过出去半个时辰,回来再遇见的董氏众人,对他无一不是诚惶诚恐礼敬有加。 连带着不久前跟他一起被晾在校场边大树底下的“大乌鸦”都被恭恭敬敬请进了内院。 刚刚还凄凄惨惨不给进门也没人管的某位,这下莫名就成了枚香饽饽,两位黎宗主和晏宫主抢着要奉为上宾。 其实不明真相的围观小弟子也在悄悄地交头接耳,琢磨这是怎么了,这人谁啊?还有之前的那只大鸟,不知道是个什么玩意儿,连人形都不会变的低级精怪,也敢跟着进豢龙棋田了? 幸亏这话没被鸾鸟听见,不然那些沙鸥和野雀挤过来又是一场好闹。 玄鸑鷟爱憎分明,他不喜欢晏宫主,即使整个院子他就只认识那一个也不爱搭理,就自己一个鸟杵在墙头闭目养神。听到黎千寻和西陵南果回来才从铺了彩瓦的红墙上飞下来。 只是瞧着似乎少了一个人,眨眨眼皮不情不愿问了一句:“那丫头呢?” 黎千寻只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反而进门直接冲晏茗未走了过去,惹得黎阡掐着嗓子装模作样一个劲的咳。 黎千寻从晏宫主手里拿回青鸾剑,握在手里微微皱了皱眉,又转身看向黎阡黎陌,道:“刚刚有人从内院跑出去你们三个都不知道吗?只让一个女孩子追出去,你们倒是在这落得清闲。” 黎阡正咳在兴头上,被这一句话噎得险些岔了气,青白着脸色急忙解释道:“哥,这个你真误会我们了,不是我们不想去,是那位江宗主,她不让啊。” 黎千寻看了看他活动自如的手脚,挑眉道:“她是绑了你还是给你禁行了?” “哪用得着捆我啊!”黎阡撇着嘴拿下巴颏戳了戳晏宫主的方向,“你不信我还不信晏宫主吗,这位新江宗主好大的气势!刚刚那人一出现就直奔重夏,我本来还觉得奇怪,算上那几个董氏弟子,在场的得有十几个人,那人是有多大的胆子,各方仙首都在的时候偷袭,而且明显目标明确,所以肯定认得我或者重夏。” 听到此处,黎千寻飞快看了一眼黎阡腰间,平日缀着黄玉三足乌的地方已然空空如也,他一把抓住黎阡的手腕问道:“十束阁的钥匙被抢了?” 黎阡脸上闪过一丝茫然,回头看了看黎陌,才挤眉弄眼道:“没、没有啊,怎么了?” 碧连天家主信物就是十束阁的钥匙,这事本是宗室长老们才知道的秘密,虽然黎阡不知道他哥是怎么知道的,但无论如何不该在豢龙棋田当着外人的面宣之于众。 尽管这个“外人”眼下并不多。 “你没带?” 黎陌点了点头,道:“明秋没带。” 黎千寻看着黎陌,似乎突然想起了些什么,又道:“重夏,一月前你处理完清平城的事是不是没回碧连天?” 黎陌依旧点头:“是。” 黎千寻若有所思的咬了咬嘴唇,瞄了眼晏茗未,最后看向黎阡示意他继续说:“江宗主怎么气势如虹了?” 黎阡扁扁嘴,接着道:“那人冲进来便直取重夏的剑,其实说他胆识过人都是抬举了,那简直是不自量力,当时我们还在园子里,那人影从屋顶上一跃而下,动作利落倒是很快,大概能唬住一部分等阶较低的修者,只是他身形步法和挥剑姿势在我看来都十分生涩僵硬,明显不是高阶剑修,却又偏偏持了一把灵信独特的好剑,我实在是想不通他为什么要当众来抢破晓。” 黎千寻摸了摸自己奇痒难耐的后槽牙,斜睨了一眼黎陌手里完好无缺的长剑,眉梢一挑:“…然后?” 黎阡眉头一拧,扬着胳膊绘声绘色地接道:“是我先看到的那人啊,当时我拔剑便迎了过去,本以为我反应已经够快了,可谁知一个剑诀还没使出来,离重夏最远的江宗主手中剑刃已经飞了过来,剑芒凌厉极其强势,虽然之前就知道月将剑曾是凌驾于青鸾之上的天下第一剑,可这次却也是第一回亲眼见到灵剑风姿……” 黎大宗主是个积极又阳光的五好青年,两张嘴皮子本来就特别利索,说不准还曾有过要做说书先生闻名四方的伟大志向。 不过喝口茶的功夫发生的事情,原本几句话就能说完,他偏偏要分个上下两部三卷六十回给你娓娓道来,而且还声情并茂手舞足蹈。 简直戏精附体。 知道黎阡是个话痨,可不知怎么,这个时候觉得这个烦人玩意儿变得更聒噪了,虽然前边一大段添油加醋的描述似乎也有点用处,但说了半天依旧没说到重点。 最后黎千寻放弃了同族兄弟,拿青鸾碰了碰晏宫主,捏着额角道:“还是你说吧。” 晏茗未这边刚要开口,黎大宗主却抱着剑窜到了黎千寻面前,还故意把声音拔高了一个调:“江宗主的剑强势逼人,那个灰衣人影虽然出招生硬,但是似乎尤其善于躲避。他避开江宗主的剑势之后,脚下一转就往另一边逃,一个院子本来也就这么几个方向,除非他能飞天遁地凭空消失,否则怎么都逃不出我们五个的包围。” 黎大宗主一句停顿换了个气,晏宫主便趁着这个间隙插了一句:“青鸾剑扰了江宗主的部署,最后才让那人寻了个缺口逃了出去,由于是我的失误,江宗主似乎有些生气。” 黎千寻听了颇有几分难言的无奈,晏茗未既然这么说,肯定是江娆这丫头阻挠了他出剑,就像刚刚在海边时,跟西陵南果缠作一团差不多情形。 这个娆儿,有人跟她组队还真不如她一个人效率高,就是不适合跟别人合作,孤高桀骜锋芒毕露,天生就是个独狼的命。 晏宫主一句话复述完毕,这边黎阡却又替他抱不平了:“不是晏宫主扰乱了江宗主,分明就是江宗主自己针对晏宫主,也不知道是为什么,本来我以为江黎两家有过节她看我和重夏不高兴,谁知她怎么也对晏宫主有成见?这不应该啊,晏宫主入世十几年来行端坐正有谁说过一句不服?” 黎千寻扬了扬手,对喋喋不休的黎阡道:“你先闭嘴。” “哥,你好歹让我说完啊!本来那人逃出去之后我们是能追回来的,可是江宗主不知怎么就突然发了火,在屋檐上挥剑甩了一道灵流将我们四个都挡了回来,还言辞狠厉地让我们滚回去。”说到此处,黎阡脸上神情十分复杂,既有佩服又有不解,也是苦了这位不知其中缘由的黎家宗主。 黎千寻忽然皱眉:“你们四个?果果什么时候追上去的?” 西陵南果靠在门边,回头道:“他们出了院子之后,我刚从董术那边回来,就看到一前一后从观礼台跳下两个人。”没等黎千寻开口询问,西陵南果又道,“我感兴趣的是那位江宗主,最初并不知道灰衣人是来干什么的。” 黎千寻听完思忖了一瞬,大概是一连忙活好几天有点渴,随手抓了厅里桌上的一杯茶仰头便灌了下去,一抹嘴,问西陵南果道:“灰雁呢,你见到了吗?” 西陵南果闻言眸光一闪,两个嘴角同时下撇,好似就存在肚子里的委屈已经应声涌到了喉咙口,随时随地都能倾倒出来。 就在这时,与这间花厅只有一扇木制屏风之隔的后堂那边特别及时地传来一声轻咳,随即稳健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黎千寻额角一跳,看了看晏茗未,那人唇角轻弯,走过来握住他的手,轻声道:“刚刚兄长也在园子里。” “……”原来如此。 所以冒牌灰衣人专挑这个时间往人堆里扎,并非自不量力,而是故伎重施混淆视听。 所以黎阡所说的五个人并不包括西陵南果,第五个人不是她,而是灰雁。 可怜景繁仙主千里寻夫,真正是隔了个“沧海桑田”的劫难,如今终于见着了,反正大家都是熟人,尽管有半生不熟的,这位大小姐也不藏着掖着,更不讲究什么碧玉闺秀那些要命的腐朽规矩,直接冲过去便跳到了灰雁身上,抱着他的脖子蹭了好半天。 在黎千寻看来,这情景就是一个坏鸟一个依人小鸟卿卿我我两情缱绻。有情人你情我愿互相倾慕确实赏心悦目,连西陵南果这种风风火火裙下带风的人物都能瞬间变柔情女子,不得不说情爱这种东西的确玄妙。 黎千寻下意识回头看向晏茗未,就看到对方一直盯着他看,似乎连眼睫都不曾动一下,见他回头才轻轻抿了抿唇,微微笑着要凑过来亲他。 黎大爷眉梢一抖不禁一阵胃疼,抄起青鸾剑横在他前边:“晏宫主,正经人的矜持包袱刚刚都扔海里了是吧?” 晏宫主咬唇:“…没有外人。” 黎千寻抬头横了一眼笑眯眯等着看戏的黎阡,一把拉过晏茗未绕过大屏风钻进了后堂,突然回头揽过那人脖子一口便咬了上去,触景生情,不是只有晏茗未一个情难自已。 其实黎千寻心里还是有点堵的,人活得太通透未必是好事,毕竟他活得时间太久,见过好的坏的恶心的都不计其数,就是想昏一点笨一点都身不由己。 明明就近在眼前的人,又觉得缥缈似水中碎月,看不透的时候觉得没有实感,看透了,又发现其实真的远在天边。 黎千寻是真的喜欢晏茗未,从十三年前被他抽了那一顿鞭子之后就喜欢了,那时玉人年少,遗世独立含苞待放,似乎是他千万年来见过最干净的人。 那时候他以为一切都是幻境,做什么都肆无忌惮不用负责。 灵尊肩上扛着六界万亿生灵,欠不起别人的情债。 没成想一朝侥幸放纵,玩脱了。 这两人都绝顶聪明,既不会自谦小瞧了自己,更不会无端低估了对手。 黎千寻一双手紧紧攥着晏茗未垂在身后的长发,束着三千青丝的玉白发带绕在指间,进进出出攀成一个极尽缠绵的千回百转。 黎千寻霸道得坦荡,又是带着想要发泄的心思去吻人家,只恨不得唇舌交融将这小畜生吞吃入腹。 最初还有些迫切的晏宫主倒是异常温柔,直到自己唇角都见了血,才轻蹙眉心微微后退,低低道:“阿尘…” 黎千寻咬的是自己的舌头,他勾起唇角笑着抿了抿唇上血渍:“灵尊的血可饲养万物,我说过会把我的事一件件都告诉你,这是第一个,记住了。” 晏茗未皱了皱眉,抬手握住黎千寻抻着袖口替他擦拭的手,点头应道:“好。” 这间花厅后堂连着的似乎是个小花园,门大敞着,花园里的各类植被直接蔓延到门口,长得郁郁葱葱十分热闹,出去只留有一条又曲又窄的小路。 午前阳光不算刺眼,经过茂盛的枝叶稀稀疏疏落在门口,光斑不白,叶斑不黑。 黎千寻看了一眼铺陈在脚边的淡淡灰影,故意将声音压低:“有个正事问你。” “什么?” “上次去北冥之前,行水路的时候你有没有遇到过红玉?” “不曾见过,为何忽然问起红玉?” “啧。”黎千寻蜷起手指在自己脑门上磕了两下,“江娆那丫头跟着跳海里去了,灰衣人或许是有意走的水路。” 晏茗未也是一惊,不确定道:“不息门?” 黎千寻啃着指甲点了点头,其实不久之前他心里还万分不确定的各种摇摆,而今不止灰衣人,似乎连带着那个无比蹊跷的“三个月”之期,和从他踏进清平城开始的一件件或巧合或意外的事,都渐渐连起来成了一张预谋已久精心织就的网。 如今似乎也有了比较完整轮廓。 三年一度的论法道会是修真界万众瞩目的盛会,苦心孤诣筹谋那么多年,也是难为他看中了这么一个天时地利人正好不怎么和的关键时机。 两人从屏风后面钻出来之前,黎千寻又扭头问了一句废话:“晏三句,灰衣人的那把剑你也见过,你觉得是同一把吗?” 晏宫主顿了一瞬,摇头道:“似乎不是。” 黎千寻笑:“聪明。” 说完话,回头迎面跟一个没长眼的黎宗主撞在一起,黎阡揉着脸直抽气,呲牙咧嘴的漏着风道:“哥,飨宾堂已经备好早膳了。”抬头看到晏宫主,立马笑脸相迎,“晏宫主,原本四方世家分宿四角别苑,不过如今你们木犀城来的人也不多,不如一起吧,也省了主人家的麻烦。” 黎千寻皱眉瞪了一眼黎阡,一边往外走顺便抬腿踢了他一脚:“你们碧连天来人还没人家多吧。别给我装傻充愣,叫嫂子。” 黎阡眸子一亮,笑得满面春风,一边特狗腿地应了,一边恭恭敬敬抱拳特别洪亮地喊了一声:“嫂子!” 黎千寻走出去老远,被对面跟黎阡长得一模一样表情却淡淡笑着的黎陌看的耳根发热,一向不要脸的老流氓行动都有点不利索了,回头看了看刚被卖了的晏宫主,依旧浅浅笑着宠辱不惊。 黎大爷眉梢一挑,真想回去好好量量那人脸皮,究竟跟他谁更胜一筹。 观礼台后招待四方世家的园子很大,毕竟论法道会时是要有上千人住进来的,四方四面,一排排的厢房位列整齐有序。 给碧连天弟子安排的地方在最南侧的“温晓别苑”,试炼场观礼台坐北朝南,刚好与碧连天所住的别苑背对背。而负责客人饮食的飨宾堂居中靠南,倒是也恰好离温晓别苑最近。 其实这会儿已经辰时将尽,早过了用早饭的时辰,但在座的各位也确确实实忙活一夜都没吃饭,而且估计不少人连前一天晚饭都没吃。 当然,在黄粱结界里“一日当三秋”的黎千寻除外,他已经算不明白自己多久没吃东西了。 他是辟谷惯了对食物没什么追求,不过有些人可不一样,豢龙棋田可是东平首屈一指的大户,又是招待四方仙首,就算不是绝世珍馐,也绝对是满目的琳琅美馔。 灵鸟玄鸑鷟不食人间五谷,剩下六个人加上神兽雪绫绡,黎阡让人把桌子布置在了园子里的八角凉亭下,彼时秋高气爽,阵阵微风拂过席间锦绣,带着屡屡香气引来了一大早跑出去这时候刚摸回来的一人一兽。 而且两个人还行动特别诡异。 先是一个红衣大汉偷偷摸摸在角门外头勾着脖子往里看,看了一会不敢进门,然后又是紫衣少年勾着脖子看,再看一会还是不敢进门。 黎千寻托着腮看着那小兔崽子笑:“你脖子还没沈棋长呢,瞅什么呢这么费劲?” 西陵唯扒紧了那面墙,支支吾吾:“那个…那个谁,那个谁不在啊?” “谁,谁,哪个谁啊,这好好地怎么还结巴了?”黎千寻知道西陵唯说的是江娆,意料之中,小少爷果然不认识新任的天一城宗主江几蕴。 正专心致志往嘴里塞海棠糕的西陵南果从自己面前的海碗里抬头直起腰,看着缩头缩脑的小侄子眨了眨眼:“欢儿说的是江宗主吧,她不在,而且一时半会儿不会回来。” 西陵唯瞪圆眼珠愣了一瞬,随即撒丫子朝饭桌奔了过来,扑到他小姑姑身边,急急换了口气:“真的吗!太好了,小姑姑你……”说着话,小少爷忽然身子一僵顿了一下,抓着西陵南果的手颤巍巍问道,“江…江宗主?!” 作者有话要说:说书先生黎明秋一枚,请笑纳。 emmm,虽然文章里没明说真正的灰衣人是谁,不过应该能看出来吧,很明显了。 看不出来也没关系,最后揭老底的时候会强调的。 另,这个更新时间真他妈寸,气傻了快 101、雷始鸣5 雷始鸣5 西陵南果平时说话声音就不小,大小姐看着大侄子一张小脸上突然遭雷劈似的震惊相,眨眨眼又大着嗓门加了一句:“是新任江宗主,应该跟我差不多大,没有参加过论法道会,也很少在各门派小聚时露面,怪不得你不认识。” 西陵唯一时被这么几句话给砸懵了,抱着一棵差不多和他小腿一般粗的小柳树愁眉苦脸啃手指头,一边还摇头晃脑目光游离嘴里念念有词,不知道在暗搓搓合计什么东西,看上去那个劲头,要是自己的爪子能吃,他恨不得在那一刻钟里往嗓子眼塞进一整屉。 若是跟他几位师姐和他小姑姑比,西陵少爷虽然不很机灵,但也算不上笨,之前在虎口小客栈的时候,听他师姐说过天一城换了新的宗主,名叫江几蕴,这名字西陵唯确实没听过,不认识的人自然也没太在意。 可在那天他还听说了另一个更骇人听闻的消息,江娆还活着。 虽然这事比着黎千寻的身份而言已经算不得什么了不起的秘密,但是天一城江氏先祖江娆还活着这件事,如果宣扬出去,也是定会掀起轩然大波的。 除此之外,西陵唯还知道那个“江娆”刚跟黎千寻打了一架把他弄了个重伤。 而之后,那位形迹可疑的“新任江宗主”就一路跟着黎尘,不敢靠近也没有跟丢,甚至在池城时都守在远处,那日深夜,破败钟楼上神形憔悴的那个姑娘让他别扭了很久,这可是他亲眼看见的。 天一城在论法道会这个节骨眼上换掉宗门家主,可不止是各方仙首觉得奇怪,就是门派中的小弟子,稍微知道得多那么一点,也会觉得这事有违常理。 更何况是西陵唯! 一桌子人一边慢悠悠用着饭,一边瞧着木犀城少主子跟小柳树相亲相爱。没用多长时间,西陵少爷总算舍得从那颗小树苗身上撒开手了,磨磨蹭蹭的咬着嘴唇,揪着沈棋的袖子小声问了一句:“新江宗主,就是江娆?” 西陵唯这些天跟着黎千寻他们几个冲在水深火热的最前线,近水楼台见识了不少新奇消息,而如今把这些信息连在一起,想猜不到这一点都难。 西陵唯浅薄的小脑瓜实在是有点承受不了这一月之内一桩桩一件件来势汹汹的惊人消息,直到确定了那个能红着眼喊出他乳名的女子是江娆之后,小少爷似乎终于濒临崩溃。 “欢儿!”沈棋明明就在西陵唯面前,最后却是黎千寻飞快赶过来将眸子已泛异色的小少爷接在怀里封住灵脉。 黎千寻之前是有些奇怪,为什么西陵唯见了江几蕴就跑,这会儿眼看着小兔崽子自己胡思乱想一通之后竟然直接经脉乱行厥了过去,一时满腹疑惑。 他问沈棋:“他怎么了?” 沈棋眉心皱了皱,道:“他刚刚问江宗主是不是江娆。” 黎千寻一愣:“…江娆?江几蕴是不是江娆跟他失控有什么关系,之前他们两个遇见过吗?” 沈棋摇了摇头,十分诚实地交代:“不清楚……不过西陵唯这几日像是有心事,我问过,他不肯说。” 黎千寻百思不得其解:“小屁孩能有什么心事,无非是情窦初开那点儿女情长的小心思。”说着说着,黎千寻握着西陵唯的手腕往下摸了摸,低头正好看见他手里攥得死紧的藏芽剑,自己脑子里忽然“嗡”的一下,皱着眉心低低道,“…藏芽!” 原本四方世家已经到了三家家主,可如今一个江宗主一去不返,等着张罗住处的董氏弟子一时进退两难,也不知道江宗主何时回来,更不知道一向特立独行矜傲无双的江氏宗主是否跟另外两家有比较深厚的交情,可以有人代她打理相关事宜。 碧连天黎氏住南侧“温晓别苑”,未央宫的晏宫主和随行的奇形怪状的大鸟和大猫都算作木犀城的人,一道安排在北侧的“汉池别苑”。 论法道会期间整个试炼场基本上是封闭的,所以就算主办世家占了地利可以住在自己家,也依旧要跟四方世家另外三家一样,各系童修弟子和三长七师的长老们都搬进事先准备好的四方别院。 北方汉池,东方沛机,南方温晓,西方沉炎。四方四面,由结界分开互不干扰。 碧连天黎氏和木犀城都是在论法道会名册上呆了几百年的熟客,自论法道会体系成立以来就按书面规矩来往过很多次,豢龙棋田主办时,温晓别苑和汉池别苑一向是两家的固定住所。 而这一回,却也是天一城三个字登上名册第一页后第一次在豢龙棋田举办盛会,就算是之前筹备了数次的礼法长老出来张罗,一时也不知道该如何决定。 江氏的人不好惹,这事是整个修真界众所周知的,即使是千年大派董氏的人,也不敢轻易怠慢。其实如果只是随便在客栈分个房间倒也没这么多讲究,可这里是豢龙棋田,恨不能走个路都事先算好了几步朝东几步向南的豢龙棋田。 东平仙岛上的这座棋盘布局极其精细,每一座楼每一棵树都有着非凡的意义,阴阳混沌星罗棋布,身处气海灵地之中时,遵循秩序是十分重要的一节。 就拿四方别院来说,金乌西坠,是为沉炎,虽处西方,却属火,而且是日月之交时的阑珊阳火。东方沛机,取朝露映日雨水丰沛,木感天地之缘而出的蓬勃生机之意。 碧连天和木犀城按老规矩挑完之后,剩下的两个别院一木一火,江氏天一城三字中的“天一”本就是取天一生水的意思。 而东平董氏本家,之前却是一直暂住沛机别苑,留下一个属火的院子分给天一城?这恐怕就不是江氏跟院子水火不容了,而是江氏跟好不容易苟延残喘撑到今天的董氏水火不容。 这下可真难住了东平的礼法长老。 怪就怪这次各家仙首们来的不是时候,而且不跟你讲规矩,尤其是那个江宗主,露个面就跑没影,连一起抽个签决定住处都不行。 午后,江宗主依然没回来,董氏的礼法长老惴惴不安地揪秃了自己的头发也没能想出个万全之策,最后实在无法,派了几个小弟子来南北两家求救。 董氏小弟子搬救兵搬到黎氏两兄弟那里,算是直接撞上了南墙,黎阡是说什么他都能笑眯眯“嗯嗯嗯”地点头附和比谁都痛快,一问到怎么办,一句“全由主办世家决定”给人塞回去,只当放了个闷屁。 黎阡这个滑头这会儿确实一门心思地不作为,要是被黎千寻看见估计当场抬脚就踹过去了,黎陌坐在另一边只轻轻笑了一下却也没有开口。 南边的碰了壁,去北边的也没多轻松,进了门就看到一棕一白两头猛兽正一左一右守在主屋两侧,先是被吓掉了一个魂,提心吊胆颤巍巍地交代完事情缘由,一抬头看到神情冷漠的晏宫主不紧不慢抿了口茶,抬眼先是意味不明地笑笑,回他:“你说什么?” 好嘛,这个是明着装傻。 合着都不想得罪天一城,也不想跟江氏有过多牵扯。 分跑两头的董氏小弟子在院子门口碰面之后纠结了半晌,忽然灵机一动,那不还有个两家人见了都挺客气的人物么? 晏茗未打发走了董氏的人之后,西陵南果抱着个碗口那么大的梨子从屏风后钻出来,啃了一口问他:“二哥,你为什么不理人家,小弟子传个话又没什么错。更何况我们家不讲究这些,住哪边都一样。” 晏茗未放下茶盏抿了抿唇,道:“天一城和江宗主的安排,还是交给阿尘吧。” 西陵南果又啃了一口手里的果子,若有所悟地眨眨眼睛点了点头:“…唔。” 倒是跟董氏的心思不谋而合。 西陵唯昏迷未醒,而且那小兔崽子灵脉中灵流一刻不停地四处冲撞,他一个未入世童修,说实话修为又不怎么扎实,明明没有到破障提升等阶的时候,体内灵力混乱得却像是成年许久的高阶修士走火入魔了一般。 黎千寻此时正一动不动的守在汉池别苑西陵唯房间里,还把晏宫主和两只神猫都支开,只留玄鸑鷟和他一起。 西陵唯幼时生长在灵信极其紊乱的鬼镇,那是当年距离“门”最近的地方,阴阳不分清浊失衡,一个小小的婴孩在那地方被侵蚀了将近三年。 其实西陵唯的灵脉通的极早,甚至或许可以说有天生的灵脉,但是却又极难集气凝聚起可由自己掌控的灵力。所以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他修炼长进比别人慢并不是因为自己开蒙晚天资差。 十三年前黎千寻离开时,曾在他中丹鼎里留下了一个护灵符,只是灵符也只能保到那个孩子十六岁,本来离那个期限还有几个月时间,可不知为何竟然在这个时候,灵符却有了碎裂的迹象。 作者有话要说:本来想弄一大章,但貌似会很长,想想还是断开吧,今天双更,晚上见。 102、雷始鸣6 雷始鸣6 董氏的人要找黎千寻拿主意,就想着还得询问一下各家意见走个过场,这便又重新去请示黎氏宗主,黎阡黎陌对此依然是没有意见,最后辗转还是回到了晏茗未那边。 然而黎大爷正闭门用功,晏宫主不放人,谁也不敢贸然往里进。 直到几近傍晚,黎千寻和玄鸑鷟才开门透了个气,人刚从西陵唯屋里一出来,就被牢牢堵在门口的一排人请到了飨宾堂正厅里。 等在那里的有黎阡黎陌和晏茗未三个人,还有似乎已经休息好了的董术董宗主,外加一众董氏各系长老。 黎千寻看了眼身后几个董氏弟子,有些无奈地笑了笑,道:“怎么了这是?这么大排场等着干什么呢?” 还是黎大宗主腿脚利索嘴还快,立时便窜过去将事情缘由一五一十又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 听完之后,黎千寻也是沉默了一会儿,其实他自己并不是个在乎这类讲究的主,但既然豢龙棋田的规矩涉及五行调和阴阳秩序,肯定还是跟灵地中“势”的冲突越少越好,但是这种事情,并不只是针对某一家利益而言,人和也挺重要。 黎千寻想了想,就那丫头之前认错的诚恳态度,先不论真假,这面子上走流程的东西江娆那边他大概是能替她决定,但这也并不代表他就真的记着自己徒弟的仇,还挟嫌报复给她小鞋穿,随便把人丢到没人愿意住的沉炎别苑。 那可是亲徒弟,这种事情上虽然不会偏袒她,但也不会故意苛刻了自家女儿。 黎千寻虽然是在现世混了这么几十年,但说真的,他跟如今的门派也好世家也罢,真是没什么太深厚的感情,包括晏宫主所在的崧北木犀城和黎氏的碧连天。 正如之前晏茗未评价他的,一视同仁从不偏袒。 灵尊无心无情,其实最多的还是表现在这些方面。 跟千万年前的沧澜一样,只负责维持秩序,不负责伸张正义,得罪人是肯定的,而且每次都是一大批人。 当然,不管是沧澜还是灵尊,都始终不会笼络人情。 其实说白了,就是着眼点比各路修者高出一个层面而已,也可以大致总结为,立场不同。 黎千寻这会心里还记挂着状态极其不稳定的西陵唯,没那么多时间跟几个人扯皮,便提议直接抽签决定,纯随机,如此一来谁也没话说。 按理说这么决定的话,一直采取怀柔政策应对的黎阡黎宗主应该也同样是没什么意见,可偏偏这个时候,他不同意了,就连一直沉默的黎陌都坚决附和说“不行”。 黎千寻歪头看了看他俩,略思忖了一下也明白为啥这俩人这回倒死活不同意了。 之前双生子一直挺客气,估计也是笃定了黎千寻怎么也会站自家这边,但他们想错了,他们家这位大哥,已经不只是胳膊肘朝外拐了,而是压根没把自己算碧连天那个圈里的人。 四方别院里边有一个“金乌西坠”。而人家黎氏的图腾就是三足金乌,要是真手臭抽中了沉炎别苑,这霉头触的可是比分给天一城那个“水火不容”更过分。 所以就算碧连天的两位宗主再不在乎那些讲究,也万万不会同意把住处换到西边的沉炎别苑。 故而即使四方应允各退一步抽签重选,碧连天也不会答应老老实实从四个里面抽。 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就在黎阡跟他哥滔滔不绝地念叨的时候,黎千寻揉着眉心忽然整个人晃了一下,随即抓了把胸口连忙转身朝外看,正好就听到北边屋子里传出一声鸾鸣。 西陵唯醒了。 黎千寻两头忙活实在没心思理会这点小事,回头看了眼黎阡和黎陌,却忽然在那一瞬间福至心灵,他飞快回身走到桌边,那里早已经备好了一个签筒,里面四根木牌正大头朝下随意散着。 黎千寻一把都抓出来,看着颜色挑了涂红漆刻了沉炎两个字的一根,随后递给了董术身后的一位稍年长的长老:“等江宗主回来,这个给她。” 到头来还是把沉炎别苑分给了天一城,不过若从另一个角度考虑,说不定江娆还会窃喜。 为什么?因为这丫头跟碧连天有仇。 其实说到底也并非是院子不好,只是有人顾忌避讳着一些东西而已。 如此一来,皆大欢喜。 黎千寻如意算盘打得啪啪响,多简单一事儿啊,有了正当理由这不就和平解决了? 可他却一时忽略了董氏的感受,这决定相当于是又回到了原点,江宗主一个不高兴,归咎起来责任还是他们主办世家的,什么皆大欢喜他们可一点都看不出来。 黎千寻这边一句话交代完了之后,立马转身往外走,却又被董术喊住。 “哎呀我赶时间!”黎千寻叹了口气急急道,“江宗主有意见让她来找我。” 还别说,这个江宗主真不会有什么意见,就算没有那个投机的借口,只要说这是黎大爷给她挑的院子,江娆率领江氏一众住进去的时候也得是特别心满意足特别心甘情愿的。 其实不说一个属性为火的别苑给她没半点问题了,哪怕是五日后以豢龙棋田修葺未成地方不够为由,需要天一城江氏跟十八门和别的小门小派一样住外头仙市的客栈,江娆都会乐呵呵自己去找地方的。 黎千寻丢下一句颇有气势的豪言壮语之后便飞快闪人了,剩下一屋子人面面相觑。 在场的老几位基本上都知道黎家原来那个少主子有多狂,可是除了晏宫主之外,却是没人知道他究竟什么底气敢这么狂。 直接没把人人谈之色变的天一城和这个来路诡异的江宗主放在眼里,这个顿时就有点魔幻了。 晏茗未看着门口轻轻握了下拳,然后对众人解释道:“之前有幸和江宗主共事,算是有些交情,阿尘待人坦荡真诚,江宗主年纪尚轻,对他很是佩服,所以或许能说上话。” “原来如此。”几人恍然大悟。 唯有黎阡,眨眨眼睛皱了下眉,盯着晏茗未毫无波澜的侧脸若有所思。 汉池别苑西陵唯房间里,连玄鸑鷟的护鼎结界都已经控制不住回过神来的小少爷,或者说西陵唯自己也控制不了。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脑子里很乱,乱到甚至抓不住一个有用的信息片段,灵脉中异于往常的灵流也很乱,耳边像是有千万个或尖利或低哑的声音在乱吼乱叫,另外胸口还热烘烘的难受,任他将外袍中衣全都扯开都散不出去的热度。 黎千寻进门之后瞬间便在屋子里起了数层结界,小孩感觉到有人进门,本来瞪着眼睛坐在床上的人忽然就疯了似的要冲下来。 黎千寻赶过去紧紧锢住他的肩膀,大声唤他:“欢儿!” 西陵唯四处游离的眼神一顿,顺着声音把脸拧到他这边,眼眶迅速蹿红,飞快挥动手臂想要推开他,一边大声哭喊道:“你们都不要我了还管我干什么?你走开!” “欢儿!你看着我,我是谁?你还认不认识我是谁?” 西陵唯顿了一下,嘴巴一撇,忽然放声大哭:“为什么要生我……你不想认我就别来找我啊…我不认识你,我再也不想认识你了!” 黎千寻听完这几句瞬间懵了,背上霎时起了一层冷汗。 之前黎千寻一直不让灵鸟大人插手修补西陵唯的灵脉,很明显是有意在隐瞒一些东西,但灵鸟对他一百二十个信任,倒也不会干涉。只是如今这位小少爷这么一喊,连玄鸑鷟都跟着一起懵了。 两人几乎同时扭头看向对方,眨眨眼皮,又同时开口:“…这孩子在说什么?” 玄鸑鷟忽然振翅从灯台上飞了下来,胸前飞出几根金羽,迅速刺入西陵唯胸口中丹鼎处,分毫不差恰恰护住护灵符,小少爷立马就消停了不少。 黎千寻还有空拧着眉头凶玄鸑鷟:“凤凰你轻点!” 玄鸑鷟自然知道轻重,不以为然:“你还不跟我说这孩子是谁?” 黎千寻狠狠啃了下嘴唇,眼下似乎是他不在理,语气也带了一丝无奈:“我自己都没搞清楚他是谁你让我怎么跟你说?” 这个误会可真是太要命了,真不知道床上这小兔崽子都从哪听来的,自己又胡思乱想了些什么东西,难怪他会心神不稳导致灵力失控。 “他魂束不齐?”玄鸑鷟换了个说法,分明是在询问,听上去却又更像陈述事实。 黎千寻咬了咬牙,手腕一抖不知从哪里抽出一把匕首来,一边扯开自己衣襟,抬头对玄鸑鷟道:“并非不齐,只是与常人不同。” 说着话,他取了自己心口深处一滴血,用灵力操纵着浮空画了一个复杂的金色咒文,随后手指一点全部化入指尖光团,重新嵌入西陵唯丹鼎。 黎千寻动作极快,玄鸑鷟都没来得及阻止,这会儿气急败坏地开始炸毛,可还没等凤凰骂出口,黎千寻紧皱着眉心闭了闭眼,收回手时整个人都抖了一下,脸上血色尽褪。 傻凤凰也不敢多说什么了,落地化成人形轻手轻脚走过来,接住已然失神重新晕过去的西陵唯轻轻放平。 护灵符结成一点都不难,只需要心口一滴血加护体白符而已,但是这个前提是为自己结成的护灵结界。若要护着别人,就是将被保护者的所有重压瞬间全部转移到自己身上,痛苦只有一瞬,迅速却也惨烈。 黎千寻之前的那个符护了他十三年,这已经是第二重,而且玄鸑鷟很清楚,这个少年并不是普通凡体,灵脉大通,其中还混杂着七灵的灵息,这种侵蚀,恐怕也只有沧澜的天丹才能完全接下。 过了好一会,黎千寻才睁开眼睛看向玄鸑鷟,拼命抻着脖子咽了口唾沫,像是刚刚生吞了一个鸭蛋似的一脸纠结,又喘了两口气才开口,浓浓的惋惜:“真是可惜,这个符只能用几个月。” 玄鸑鷟白了他一眼:“说他是你私生子我都信。” “啧”黎千寻扁嘴嫌弃道:“我可是实在人。” 玄鸑鷟挥手收了西陵唯胸口上的几根金羽,换了个话题:“这孩子怎么会说那种话,难道有人从中教唆?” 说到这个,黎千寻也非常认真地想了想,想了想这一个月来这小兔崽子都遇到了什么人,貌似最可疑的就是江几蕴,而且西陵唯随身还一直带着藏芽剑。 江娆自然是能认出藏芽剑就是青鸾的剑鞘,这个没什么好怀疑的,只是再由这一点联系到西陵唯的身世,甚至西陵唯的身世跟他有什么关系…… 灵尊顿时一阵胃疼,这也太扯了。 这思维得发散到什么程度才能赖到他身上? 黎千寻看着睡着了眉心还皱成一朵花的西陵唯,左思右想觉得不妥,这小兔崽子都这么大了,长了个脑子就是想事情的,长了耳朵就是要听别人说话的,虽然孩子被灵符束缚着成长慢了点,但好歹也是在仁修义道的环境里长起来的,基本的是非观和判断力他不是没有。 可如今借着护灵符受损的时机一道发泄出来,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就算是在脑子里成型了,再怎么解释,他都会有一个心结。 而这件事无疑对他的灵脉稳定有很大的影响,这小东西带着强大的灵力还心神不稳,一旦失控遭殃的可远不止他自己。 更何况,黎千寻觉得自己一时还真他娘的给不出什么有力的解释,这个就很令人忧伤了。 思来想去,黎千寻打定了主意,抬腿戳了戳玄鸑鷟,道:“凤凰,帮我个忙。” “什么?” 黎千寻微微皱了皱眉,说的倒是十分平静:“把西陵唯这一个月的记忆抹掉。” 作者有话要说:拼死拼活开荒两个副本,睡了一觉醒来发现没有存档...... 欢儿表示其实他很蛋疼:大佬别删我档,你删了也没用(尔康手) 不行,再断一章,我就不信我不能双更了 __ 103、雷始鸣7 雷始鸣7 玄鸑鷟听了黎千寻那句话,竟然愣了一下。 抹去谁的记忆这个事灵鸟并不是很在意,他在意的是那个名字。 西陵唯,姓西陵的? 黎千寻看他似乎有些迟疑,一时疑惑:“怎么?” 玄鸑鷟眨眨眼:“这孩子叫西陵唯?” 黎千寻点头:“是啊,我没说过?” 玄鸑鷟再眨眨眼:“似乎没有。” “唔…”黎千寻也迟疑了一下,才解释道:“他是姓这个,可这孩子其实并不是西陵家的人,他是他爹的养子…”说到西陵唯他爹,黎千寻又皱了皱眉,接着道,“他爹其实也不是西陵家亲生的儿子,也是养子…总之人前他们都姓西陵。” 解释完了之后,黎千寻不由暗自腹诽,这么一说怎么忽然觉着木犀城老西陵家这三代人过得跟街坊似的? 玄鸑鷟显然并不在乎血统这些东西,他只是确定一下这个姓氏:“哦。” 黎千寻看着他若有所思的表情挑了挑眉:“有问题?” 玄鸑鷟看了看黎千寻,忽然眯起眼睛冲他笑笑:“等我想想,要不要告诉你。” 黎千寻一听不乐意了:“故意的是吧。” 玄鸑鷟将双手轻轻置于西陵唯额头上,开始施术的同时,又抬头看了看黎千寻,像是在思考什么似的看着房顶故意拖长了声音回道:“这在中原叫什么来着,礼尚往来?尘儿,我觉得不太要紧的事,也就不着急告诉你。” 黎千寻撇嘴:“凤凰,你学坏了。” 玄鸑鷟眨眨眼笑得特别开心:“上次回去之后绿水说的,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黎千寻听着不禁一阵牙根疼,常在阴沟过哪有不翻船,流年不利人心不古啊,这几个老朋友要是都商量好了有点什么事儿就瞒着他,这可真不怎么可乐。 不过他也明白玄鸑鷟和绿水是什么意思,因为之前他就经常这么干。 灵尊孑然一身踽踽独行,能不声不响自己扛的东西绝不假手他人。也总是习惯性忽略,好友在后来得知自己明明有能力但却没机会施以援手的时候会作何感想。 西陵唯这一次出问题可真是伤得不轻,小少爷灵脉终于安定下来之后足足睡了两天三夜。 大概是因为这一个月来没早没晚过得乱七八糟的记忆全被抹干净了,连平日里在未央宫时修炼的作息规律都回来了。 这一日卯时中,天还没有大亮,西陵唯便穿戴整齐拎着剑从自己屋里钻了出来,见着蹲在门外的大黑鸟被吓了好大一跳,当即拔/出藏芽蹦出老远,银光闪闪的剑尖映着东边初升阳光,一声高喊:“什么妖怪!” 黎千寻闻声赶来的时候,玄鸑鷟早已经飞到了院子里的梧桐树上,羽冠支着脖子拧着,紫眼珠瞪着天一副简傲绝俗的别扭模样。 不能怪灵鸟大人不开心,因为西陵唯这小兔崽子已经不止一次说他老人家是妖怪了。 然而眼下显然不止突然出现的鸾鸟玄鸑鷟让小少爷吃惊,接下来的一整个早上,几乎是一惊一乍过去的。 他怎么莫名其妙就住在了别人家?雪绫绡那婆娘什么时候追上他的?小姑姑什么时候回家的?怎么也来了豢龙棋田…… 等等等等,而这其中最让西陵少爷接受不了的,依然是沈棋。 在听说面前那位红衣大哥就是沈棋的时候,西陵唯仰着脖子看着他眼神都直了,小心翼翼吞了口唾沫,伸手戳了戳那人胸口,整个人明显一个激灵。 随后连早饭都没吃,一个人抱着剑扎在了墙角,好半天才说了句:“让我静静。” 八月十九,距四方世家的大批修者到豢龙棋田还有两天,虽然豢龙棋田内依然清净,但其实这个时候,仙府外面却已经渐渐热闹起来。 虽说论法道会开幕是在九月,其实整个八月下旬,才是主办世家最热闹的时候,因为这十天里,会有三年一度的仙市开放。 仙市,顾名思义,就是仙修们之间的自由贸易交流集市,各方各界的仙修者汇聚一堂,各类灵器宝物新奇玩意儿也是琳琅满目。 跟论法道会名额限制的严格不同,仙市是完全开放的,并不拘着是否是在论法道会名册上有纪录的门派,就连各方散修,甚至草莽侠客和各方凡修,都能在仙市上饱饱眼福开开眼界。 而与此同时,作为论法道会的主办方,四方世家还会在这十天里分别派出门下精心选拔出的一系弟子开办演武台,交流术法的同时,还会择优录取排名靠前的数名参与者,破格进入四方世家修炼。 一是显得玄门上位者们亲民不古板,第二其实这也是四方世家挑选直属弟子的另一个手段,因为在四方十八门正统里面,每年各门派的弟子选拔对年龄都有严格的要求和限制,所以便会错失一些灵脉开蒙较晚但灵修天资佳的少年。 仙市上没那么多规矩,便可以捡捡漏子,让这些有些能耐的“漏网之鱼”为自家所用,收买人心巩固地位的同时,还可以笼络各方人才。 细数历届的论法道会,虽然东平的仙市由于豢龙棋田一面临海的地势条件所以并不是规模最大的,但却是各界各方参与者最庞杂的。 因为豢龙棋田董氏一门创派千年,其资历深厚实在不是另外三家比得起的,董氏在中原玄门一家独大的时候,江娆和黎筝都还在镜图山上耍木剑玩儿呢。 小孩子都喜欢热闹,西陵唯和雪绫绡两个更不会是例外,尤其是雪绫绡,虽说有个西陵南果不时调戏她一下,但终究不够畅快。 豢龙棋田规矩多又没人理她,西陵唯呼呼睡大觉的这两天可把这姑娘给憋坏了。 西陵少爷面壁了还没一盏茶时间,就被吃饱喝足溜过来的神兽从墙角给薅了出来,两个人纠缠着骂骂咧咧从汉池别苑一路闹到温晓别苑。 黎千寻这会儿正在南边跟黎阡商量论法道会时碧连天的一些安排,这祖宗当然不是自愿,而是被黎陌生拉硬拽揪过来的。 雪绫绡一说要出去玩,黎千寻这才想起来,哦,仙市快开了,那各家的小弟子们也都快到了。 刚说到这儿,一直嘟着个嘴的西陵唯忽然眸子一亮,殷殷目光瞬间便黏在了黎千寻身上:“阾、黎阾也会来吧!” 黎千寻扭头看一眼黎阡,故意挑了挑眉道:“黎阾四年前可是通过了试炼的,你说她会不会来?” 西陵唯嘴角一耷,满脸不开心。 黎阡看着小孩的委屈劲儿笑出了声:“阾儿当然会来,按规矩,论法道会第一次便通过的童修入世试炼是要连参加两次的,一是为了再次检验修炼等阶,二也是为了比较同年不同届的弟子之间的差距。” 说是这么说,但其实入世童修需第二次参加试炼的原因并不止于此,比较不同届弟子差距也只是面子上的说法,言下之意,其实是对各门派各代弟子的修炼程度和进阶速度做一个评估和统计。 命无贵贱,但地位有,人心齐与不齐,天下平与不平,并不是由四方十八门几个德高望重的长老或仙首们说几句冠冕堂皇的话就能粉饰得了的太平。 四方十八门作为修真界最正统的仙修势力,辅助凡修统治者维护各方和平,这也是玄门上位者对全局掌控的必要手段。 而除了这个略显严肃的目的之外,其实往届入世童修参加试炼项目还有另一个原因,各大门派心知肚明却从不曾宣之于众。便是供人观赏,其实说白了就是表演赛。 专门给论法道会名贴上四方十八门之外的小门小派看的。 童修初次试炼,大多年纪小,难免会有磕磕绊绊的错漏发生,而第二次,不仅修为有长进,而且对试炼项目也更加熟悉,那些递帖子争着来观礼的人看到的场景当然会精彩壮观许多。 借此展示大家大派的彪悍实力。不得不说这些上位者太老奸巨猾,任何看似名正言顺的安排,其实都暗藏着小人物们想象不到的精明。 听到黎宗主这么说,西陵唯顿时抬头睁大了眼,傻呵呵的抓着雪绫绡的胳膊一边晃一边笑:“嘿嘿,那就好,她哪天来啊,我去接她!” 黎阡稍顿了一下,笑着道:“今晚。” 黎千寻忽然回头看向黎阡:“嗯?这么早?” 黎阡道:“也是今年意外,四方世家既然都早到了,商议之后提前便通知了宗室弟子,由一批各系入室弟子先行。” “哦哦。”反正黎千寻不管这个,也就点了点头,“原来你们这两天就琢磨了这个。” 说着话看着黎阡黎陌俩人都还在他面前晃,觉得不对,又问:“那你们俩怎么还在这,人家灰雁可是前两天就回去了,碧连天也不顾礼数了?” 黎千寻说的礼数,是论法道会的老规矩了,基本算是一个仪式,一首三长七师,引各系童修入门。那不之前因为木犀城几个家长全跑没影,还让香薷大老远跑来找人么。 而碧连天如今是黎阡掌权,按理说应该他作为仙首带领弟子的,再不济也得黎陌回去,总不可能再把一直在闭关的黎栩请出来吧? 说到这,黎阡突然特别狗腿地笑了笑,情真意切地喊了声“哥”,黎千寻顿时一阵恶寒:“干啥?” 黎阡道:“刚要跟你商量,今年想请你领新弟子入门。” “啊?”这算哪门子的规矩,过了十几年,他好不容易把黎氏宗族事务摘干净了,怎么这会儿突发奇想要他回去,碧连天的人什么毛病。 黎阡解释道:“哥,崧北如今的掌权者虽然是城主西陵绰,但更得人心的其实是密林五宫的晏宫主,有你们两个的这层关系,碧连天跟崧北自然就是姻亲…” 去他娘的姻亲,黎千寻没等黎阡说完便抬腿踹了他一脚:“我看你是脑子进水了!黎阡,作为一家之主你这一天天的都在想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知道黎阡心思极重而且经常笑里藏刀,只是跟他在一起的时候向来滑头,嘻嘻哈哈没个正经,开玩笑也是口无遮拦什么都敢说。 其实若是平时这么皮两句黎千寻倒也不会有这么大反应,尤其是他跟晏茗未那点事早已不是秘密,那声“嫂子”可是他让人家黎大宗主喊出来的,明明白白天地良心。 黎千寻在意的并不是黎阡调侃他跟晏茗未的关系,而是由此牵扯到了碧连天和木犀城,自那日董术的声泪控诉之后,他对碧连天一家人便有了一种不经意的戒备。 这几天里他仔细回想了一下碧连天黎氏一直以来的处世态度,再加上这个月黎阡黎陌兄弟俩的动向,越发觉得他这两个弟弟有点不厚道。 黎阡这才刚一提及门派的事,他便直接顺着把人骂了一顿,而且把说出来的没说出来的全给驳了回去,十分的不客气。 “四方世家是玄门标杆,碧连天一向行事端正坦坦荡荡,修真界门派之间虽相互扶持也相互约束,为防一方势力突起,不联合不结盟,可你现在在干什么?联合木犀城?你想造反啊?” 黎阡黎陌两个人对黎千寻向来敬重,看着他哥这回生气真不像开玩笑,一时有点后悔直接那么说了,黎阡被骂了个狗血淋头,自是不敢再上去火上浇油。 黎陌往前挪了两步,道:“大哥,你也知道明秋向来就爱说笑,他并非是那个意思,其实是我爹上次出关时特意交代,想用青鸾剑为本家童修引路,毕竟青鸾才是由历代家主继承的灵器。” 黎千寻扫了眼兄弟俩,冷哼一声:“碧连天什么时候开始讲究这个了?” 说着话,黎千寻手指一翻使了个剑诀,却是将黎阡黎陌的佩剑破晓和葬邪召唤到了自己手里,同时另一手摘下青鸾递过去:“看不起破晓葬邪?我给你们换。” 青鸾剑再好,但是个人都知道玲珑双子不可能只用一把剑,黎千寻就是成心这么说。 几个人正僵持着,屋里光线一暗,从门口进来一个人,正是刚刚说到的晏宫主。 早已被雪绫绡拉着退到一边的西陵唯轻轻喊了声“师父”。 黎千寻也看见那人进来,便故意将双剑扔了过去,一边说道:“晏三句,以后你再也不用跟我抢青鸾用了。” “阿尘,黎宗主不是这个意思。”晏茗未拿着两把剑抿唇笑了笑,说着便走过去重新交还给黎阡黎陌。 黎千寻气哼哼:“那他什么意思?” 晏宫主行走四方十八门十余年,各类事务处理起来游刃有余堪称完美,一向人人叹服,眼下不过是当个和事佬,虽说是第一次,显然也不在话下。 晏茗未笑笑,转身朝西陵唯招招手:“欢儿。” 西陵唯一惊,连忙过来:“啊?” 黎千寻也是奇了怪了:“你叫他做什么?” 晏茗未没说话,只是轻轻将他手合上把青鸾剑放回原位,转而对黎阡道:“黎宗主,听闻令妹今年已过及笄,想必定然有无数倾慕者想跟碧连天结亲,世家宗族多在意门当户对,遍观四方十八门,如今唯有木犀城城主之子与令妹年龄相当门第相当。” 晏茗未在西陵唯肩上拍了两下,又道:“欢儿是我爱徒,是个识礼上进的好孩子,又对令妹心仪已久,而且似乎并非一厢情愿,不知黎宗主是否能应允,若两个孩子两情相悦,便趁着论法道会将这门亲事定下?” 晏茗未显然是听到了之前黎阡的那半截话,他想到的也跟黎千寻想到的一样,无非是想借机将碧连天和木犀城两家绑在一起并且昭告天下。 既然这样,不如先遂了他的心意,没有遮掩,直截了当。 都是聪明人,给个台阶就该下了。 至于黎千寻,晏宫主轻轻牵过他的手,只能回头慢慢哄。 听晏茗未这么一说,黎阡也是挑了挑眉,话都说得这么明白了,也恰恰说明对方迎合的就是言下之意。青鸾只是借口,而比起非要把他哥推上黎氏仙首的位子,明显是两个小辈的婚事更名正言顺。 黎阡也是个人精,晏宫主这般爽利地向着他说话,而且还是当着黎千寻的面,让他顿时就生出了几分警惕,一时还真不知道是谁在将计就计了。 不过既然木犀城有意,机不可失,他也就顺杆下就是了。 黎大宗主脑子飞快转过一圈,特别麻利地应了,冲他哥咧嘴笑了笑,抓着自己的剑拉起黎陌转身就跑,一点没有了一家之主的稳重,他是怕黎千寻再追着骂他,有晏茗未在,他们俩还是早点撤为妙。 屋里这边黎千寻瞪了一眼晏茗未,却也能猜出他什么意思,默默叹一口气,这些人这就当着他的面玩儿起小心思了,还真是一点都不藏着。 顺水推舟,将木犀城和碧连天的关系拉近只是手段,那之下的,却是两家各怀鬼胎的谋算。 人从来都不单纯,单纯的也爬不到那么高的位置。 黎千寻拉着晏茗未的手将他扯到离自己最近的地方,他在椅子上坐着,伸手抱住那人的腰把头埋在他袍子里,一声长叹:“晏宫主啊……” 这会儿屋里除了他俩早已经没别人了,在黎阡黎陌畏罪潜逃之后,西陵唯也疯了似的一声嚎叫便窜了出去,打了鸡血似的兴奋劲儿将原本面壁时的忧郁一扫而光。 远远地还能听见雪绫绡骂他没出息。 黎千寻微微抬起头,闷闷地问道:“你说你们的目的是黎氏,其实这才是开始吧。” 作者有话要说:写这章的时候,总感觉我在写权谋。 emmm或者宫斗2333 很好,双更依然没有,但愿明天能连更__ 104、烧尾宴1 烧尾宴1 温晓别苑这间议事厅在主屋那一排,跟整个院子朝向一致,坐南朝北,辰时刚过,日头还不太高,此时屋门前仍是大片的荫凉。 黎千寻半死不活地挂在晏宫主身上慢腾腾换了个姿势,歪头盯着门口,房屋阴影之外,距门丈余远的位置,有一丛生长得十分茂盛的金合欢树,只不过这时候早已过了花期,看不见那葱绿细碎的小叶间的像太阳似的金色小团花。 园子里阳光正好,秋风微凉,带着从远处海上吹过来的一丝淡淡的咸腥。西陵唯蹦蹦跳跳地在假山和树丛间钻来钻去,笑声喊声断断续续,其间还偶尔夹杂几声嘹亮的蝉鸣,本来已经喊不动了的秋蝉,这会儿好像跟大少爷较劲似的,拼尽最后的精力要争一个高下。 听了那么几嗓子,黎千寻忽然抓着晏茗未的袍子笑出了声:“哈哈哈,这孩子怎么回事,叫的跟打鸣似的。” 会打鸣的西陵大少爷从园子里闹到园子外,最后绕过飨宾堂出了四方别院,跟雪绫绡两个人的对骂声也渐行渐远。 两人从观礼台前的校场外经过的时候,树梢上的老蝉听见那闹腾的声音似乎又折回来,也重新呼朋引伴地扯着嗓子对嚎了一阵。 热闹的蝉鸣声终于消停下来的时候,外面起了一阵风,屋檐上五彩斑斓的琉璃飞禽嘴里衔的风铃被摇得叮当作响。 黎千寻瞧了一眼地上乱晃的影子,摇着脑袋啧舌叹道:“多好的日子呀,怎么还是有那么多人不知足呢。” “阿尘。” “嗯?”黎千寻懒懒地应着。 “为何要抹去欢儿的记忆?” 黎千寻松开手,斜靠在椅背上抬头看着晏宫主,眨了眨眼明知故问地装蒜:“你看出来了?” “……” 黎千寻笑了笑:“沈棋问的?” 晏茗未微微皱眉:“嗯。” 黎千寻一直盯着他的脸,自然看到了那表情上的一丝不自然:“你跟西陵唯的缘分也就才这么十来年,当然是沈棋更担心他,意料之中。”说罢眉梢一扬又接了一句,“抹掉他的记忆是为他好,没别的。” 就算有别的也不大好说,这种事,不论怎么解释都会觉得别别扭扭的。 黎千寻自认不如晏宫主那么正人君子,而且也从未说过会对他知无不言。 这位说完话也没准备继续抱着美人看风景,而是自顾翘着腿晃晃悠悠从小几中间扒拉了一壶茶一碟海棠糕在自己跟前,穿堂风吹得正舒服,却是装模作样地开始喝茶了。 谁知晏茗未倒是真没怎么执着于他给出的解释,反而比较在乎他口中的那个“十来年”,晏宫主忽然半蹲下身伏在黎千寻膝上,异常诚恳地道:“十几年也可以很长,长到足够做完一辈子的梦。” 黎千寻唇角一勾,低下头伸手挑起晏宫主的下巴,色眯眯地凑近了笑着在人唇边啄了一口,嗓子里冒出来的话都沙沙含着气音:“做梦多没劲,本尊喜欢来真的。” 黎氏的弟子还没到,眼下整个温晓别苑里头就只有他们两个人,园子里几百间一早就安排齐全的房间真是得好好挑一挑,黎千寻整个人被横过来的时候还在十分认真的这么想。 其实倒也不是谁猴急什么,就是觉着再走老远回去北边有点不划算。 晏茗未似乎是知道阡陌两兄弟的卧房在哪个位置,两人便直接在隔壁占了一间,就这样,早已被黎大宗主卖出去的黎千寻也算是在碧连天那边的园子里有了一“席”之地。 西陵唯昏睡的那两天黎千寻一直没怎么休息,云雨过后也倦得不行,流氓话都没说几句就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一觉醒来已经是午后未时将尽了,晏宫主依然醒的比他早,也或许是压根就没睡。 晏茗未好像特别喜欢守着黎千寻睡觉,贪心地眷恋着他的呼吸和温暖,像每天/朝日东升,像每月十五月圆,像每年四季更迭,像那些每一个不是只在梦境里才会出现的场景。 那种感觉,就好像在他很小很小的时候,只有被那人抱在怀里轻轻哄着才能睡着的时候才有的安心。 晏宫主曾经是个遍体鳞伤的孩子,同一个梦做了四百多年,他真的不想醒。 黎千寻似乎是有点习惯顶着别人的灼灼目光睁开眼了,醒了也不再问人家睡了还是没睡,反正知道晏宫主得了好处之后嘴巴比蜜还甜,一人一句肉麻话鸡皮疙瘩能掉一被窝。 黎大爷操劳过度嗓子有点干,歪歪斜斜系着衣带一边挠着喉咙指挥别人给他倒水喝,晏宫主任劳任怨伺候着,又是喂水又是揉腰还轻声细语哄得浑身舒爽。 内衫外袍都拾掇好了之后,黎千寻眯着眼睛伸着胳膊把晏茗未搂进自己怀里,捧住他的脸盯着看了好几遍,最后特别语重心长地下结论:“真不想让你带领木犀城弟子参加论法道会啊。” 晏茗未笑了笑:“怎么?” 黎千寻眨眨眼皮,故意抬高了一个音调,夸张道:“我家夫人这么好,不能让别人看到。” 黎千寻显然是在故意打趣他这个名声赫赫的崧北仙首,不让别人看到是没可能的,自从晏宫主执掌崧北密林五宫,每一届论法道会都会被木犀城当成活招牌。 从论法道会前仙市的演武台,到武试六系最后的分阶角逐判定,每一道程序几乎都会把这位曾经“惊艳了整个试炼场”的天选之子拉出来遛一遛,尤其是这位还是那一年把某个混世魔王踢下首位的璞玉。 以一己之力将玄门众人的心头大患湮灭于萌芽中,晏茗未这个出头都出得特别及时的年轻修者,在四方十八门各家名士长老们心中的印象之深,是后来任何一个金字名帖榜首的修者都无法比拟的。 晏宫主从来就是个大忙人,既是门面又是标杆,各种曾让黎千寻酸掉牙的褒美之词全给贴在一个人身上。幸亏这人不是个勤勤恳恳地事无巨细都亲力亲为的性子,不然的话就算是个陀螺也会抱怨分身乏术。 黎千寻不止一次感叹这人是个极品妖孽,七情散人之后,好似他就是那个照着神龛的模子长起来的,本事大也就罢了,他还长得好看,让人连嫉妒都嫉妒不起来。 晏茗未虽是崧北的掌事者之一,但却不妨碍修真界别的门派对这人的向往和推崇,尤其是十来岁的童修们,论法道会这种场合,简直就是某一个人的追随者联盟。 黎千寻那种戏谑成分占多的担忧,其实还是不无道理的,论法道会就是以年轻一辈的丹修为主体的玄门盛会,大部分都是十来岁水灵灵的少年少女,本来就热闹非常,对身负盛名的仙首又心向往之,到时候汉池别苑的门槛估计都要被踏平了。 黎千寻曾经见识过晏宫主书室后面成堆的大红拜帖,那个闪瞎眼的颜色和那个惊翻人的数量,看得他直胃疼。 说到参加论法道会的各门派童修,某人这才重新想起来他们是不是忘了点什么正事? 黎千寻一边下床穿靴子,一边又抓过床头的茶杯灌了杯水,顺口问了句:“现在什么时辰,你上午跑这来找我是不是有别的事,要紧么?” 黎千寻这会儿才想着把这事过了过脑子。 上午的时候晏茗未只是碰巧遇上了黎阡说的那件事,顺便解决一下而已,黎千寻可不会以为晏宫主是专门来找黎家人说西陵唯的婚事的。 不说西陵唯才十六岁一般修者不会这么早定亲,就算大门大户有这风俗,操着这份心的也不会是晏宫主。 晏茗未笑着应道:“是有点别的事,不过现在也不要紧了。” “啊?” “因为时辰已经过了。”晏茗未说着话又帮黎千寻整理了一下外袍,接着道,“崧北弟子入门,安排在今日午时,眼下已经结束,果果在别苑守着,应该都安顿好了。” 黎千寻似乎觉得自己被什么东西噎了一下,晏宫主这个仙首当的可真是惬意,不过再想想,还是因为他撩了人家才这样的,这么一想忽然就觉着自己老脸有点热,向来坦荡的灵尊大人气急败坏埋怨一句:“你不早说!” 晏茗未抿抿唇,笑得眉眼弯弯:“那个不要紧,木犀城的弟子有景繁和兄长,可阿尘不高兴的时候我都要陪着。” 黎千寻微微愣了一下,随即甩甩袖子大步出了房门,哼道:“本尊很高兴。” 本以为之前黎阡说的碧连天弟子会在今晚到豢龙棋田,这个时间已经够早了,没想到木犀城竟然更早一步,四方别院里面,最先热闹起来的还是汉池别苑。 下午酉时初,豪情万丈地跟雪绫绡两个人溜去仙市的西陵大少爷终于回来了,身上还背了天大一个布包袱,鼓鼓囊囊不知道淘了多少东西回来。 其实这个时候,仙府外的仙市还没完全筹备妥当,毕竟离开市还有两天时间,这会儿大多数远道而来张罗起来的铺位都还只是在准备阶段,也不知道这种时候出去逛的西陵少爷能带回什么新奇玩意儿。 几乎前后脚,西陵唯他们回到汉池别苑的时候,黎阡也闻讯赶了过来,礼节性的跟家主长老们打个招呼,黎千寻也是奇怪,这货从哪来的,怎么一个人就回来了,碧连天的人呢? 黎千寻特别不耐烦地等着黎阡装模作样的一个个跟木犀城各系长老寒暄完毕,眼看着最后要准备一本正经跟晏宫主“促膝长谈”的时候,他一把把人拦下,挑眉问道:“你怎么回来了?” 黎大宗主眨眨眼,似乎也能听出言外之意,解释道:“碧连天的弟子推迟一日入门,由重夏带领。明日申时,哥,你可一定要到场啊,就算不以宗室仙首的身份出面。十年了,不只我和重夏,还有小满和丸子,我们私心都是想让大哥回家的。” 黎阡不愧是出了名的舌灿莲花,几句话说得无比恳切,简直感天动地,想拒绝都不行。即使深谙黎阡的脾性,这种场合想表示一下嫌弃都找不到合适的表情。 黎千寻揉着肚子一阵胃疼,只能点点头。 这时,刚把包袱放进自己房间的西陵唯进门也听见了黎阡说的话,撇了撇嘴小声嘟囔了句:“要明天才来啊,那我买的点心要凉了。”语气里浓浓的不开心。 合着这位小少爷只是为了买趁热吃的点心才这么晚回来。 消化完这个消息,兴奋了一天的西陵唯顿时就瘪了一半下去,见到自家小师姐也提不起什么精神。 跟神兽雪绫绡简直像是交换了角色,上午是西陵少爷打了鸡血,这会儿明显是神兽打了鸡血,只因为又见到了香薷。 黎宗主和晏宫主大概是真有什么正经事要谈,跟黎千寻这边交代完了之后笑嘻嘻地说了句:“我去跟嫂子商量点事。” 话还没落地人就没影了,黎千寻也是挺无奈的,前边刚恨不能声泪俱下地唱一出兄弟情深,扭头就跟别人笑脸逢迎,不得不说,这也是一种本事。 黎阡有着天生的与人打交道的才能。 当年飞鸾仙主骤然离世,黎栩也是暂代家主之位,加上他常年闭关,所以黎阡掌权时年纪并不大,在各家各门的一众长辈里面显得极其青涩,虽然他完全可以用四方世家的权势给自己铺路,以上位者的身份压制大小门派,但他并没有,尊长爱幼行事妥帖,碧连天的新宗主丝毫没有上位者的严肃架子,全凭自己的手腕在四方十八门中赚足了人心,多年来左右逢源游刃有余。 天色渐渐暗下来,各个厅里开始掌灯,黎千寻和遭了霜打的西陵少爷一边一个坐在台阶上,一人抱着一把剑也不说话,门口一排灯笼的火光映得两个人的脸都红彤彤的。 枯坐了半晌,西陵少爷拧着脖子盯着黎千寻看,黎千寻失笑:“看我干啥?” 西陵唯支支吾吾:“…那你看我干什么?” 黎千寻支起胳膊托着腮,扬眉道:“等着看我们大少爷什么时候才肯把从仙市上买的点心孝敬给前辈呀。凉了就不好吃了。” “哎呀!” 西陵唯忽然跳起来,一声惨叫就往自己房间那边跑。 黎千寻见小兔崽子被点醒了,也溜达着在后面跟了过去。他进屋的时候,小少爷正把那包袱放在地板上摊开了往外拿东西,一撮一撮的码了一片。 除了那些贴着花花绿绿的纸的糕点盒子,还有不少大大小小做工精致的金漆木礼盒,黎千寻皱着眉头凑过去蹲在地上,挑挑拣拣地翻看着,一边啧啧有声地问:“大少爷这是要给自己准备嫁妆?” 西陵唯百忙之中抬头白了他一眼,继续翻找,堆在包袱里的东西乱成一团,也不知道他要找什么,不过估摸着大概是容易压坏的小玩意儿。 黎千寻拿着青鸾把看着精致的木盒子归置到一边,一个一个的打开鉴赏一番,红灵木镂雕笔筒,青玉镶珠阴阳笔洗,烟雾丝竹玉镇纸,缠枝云纹熏香炉…… 黎千寻狐疑地看了一眼西陵唯,有点不敢相信这么老气横秋的物件是这小兔崽子背回来的。 翻了半天,终于看到几个或许还有点用处的东西,雷纹束魔锁和梏灵线绣成的双面水纹护身软甲,那身软甲一看就是女孩子适用的尺寸,稍稍欣慰,然而当他看到那个金灿灿的串珠长命锁和重瓣木犀手摇铃的时候顿时就不淡定了。 “……”西陵大少爷估计已经高瞻远瞩地连他和黎阾的孩子的名字都起好了。 黎千寻哭笑不得地看着西陵唯把自己从那一堆点心盒子里刨出来,似乎终于找到了他要找的东西,捧在手里闻了闻味,盒子底已经漏了几滴出来。 “哎呀真的化了!” “那是什么?”黎千寻问,一般情况下融化了之后会流水的东西不就只有冰吗,怎么如今还有这种新奇点心了? 西陵唯手忙脚乱地在桌子上拿了个茶盏,看了看似乎太小,最后愣是一口气把整壶茶都仰着脖子灌进了自己肚子,把那盒东西倒进了茶壶里。 这才答话:“仙市上有人卖的一种点心,叫莲花牛乳冰盒,盒子里本来有一张明符的…”小少爷说着话还拿着那盒子撕开了找里面不见了的东西,“明明有张符的,店家说这符能护着冰块几个时辰不化,我没学过这种符啊,就想看看那是什么东西,可是怎么没了?” 黎千寻本来对仙市这种场合是没什么兴趣的,人多且杂,各类玩意儿把戏眼花缭乱不一而足,对年轻修者来说自然是姹紫嫣红十分新奇,但对他这个资历的祖宗来说,实在是不够看。 但听西陵唯嘀咕完了之后倒是有了点兴致,接过那被汁水打湿的纸盒子翻过来看了几眼,特别随意地问道:“仙市好玩吗?” 西陵唯拱拱鼻子,诚恳地答:“好玩儿!” “还见着什么有趣的东西了?” 西陵唯瞅着地板上一堆东西,想了半天:“消息算不算?” 黎千寻眉梢一挑:“什么消息?” 西陵唯眨眨眼,故意压低了声音凑到他耳边道:“有几家卖琼露仙酿的,打的招牌是七情散人和雾海。” 黎千寻愣了一下,西陵唯接着道:“仙市上不少人都在说七情散人重新出山了,而且估计会在论法道会上露面呢。” 黎千寻皱眉:“在传这个消息的是哪里人?” 西陵唯道:“天南地北的都有,我也不知道消息从哪里传出来的。” 西陵少爷说着话,一边忙活着整理自己置办的那批“嫁妆”,摸到一根紫玉萧的时候顿了一下,递到黎千寻面前:“对了还有这个,是一个叫乱音坊的地方卖的,雪绫绡看到就走不动路,非说这名字她觉得熟悉,说你肯定知道,那婆娘自己不懂乐术还非要买乐器,挑挑拣拣了半天就买了根破萧。” 说到这里小少爷满脸一言难尽,呲牙咧嘴又补了一句:“吹得难听死了。” 屋里两人正围着一地的乱七八糟说着话,虚掩的房门吱呀被推开一个缝,一只肥猫翘着尾巴踢着粗壮的四根短腿大摇大摆走了过来,活像个巡逻自己领地的山大王。 沈棋掀着眼皮瞧了眼黎千寻,脸上那块花斑颤了颤,似乎浑身都是怨气。 黎千寻看着那畜生的模样觉着可乐,其实上午晏茗未提到沈棋追问为什么消掉西陵唯的记忆的时候,他就知道这大猫跟他的账本上恐怕又添了一笔新仇。 记仇就记呗,几百岁的神兽了,总不该再跟个小孩似的闹脾气。可没成想这猫就这么有出息,真的闹脾气了,一整天不露面不算,见了人还甩脸色看。 西陵唯的记忆被黎千寻抹去了一段,而那一段正好就是跟沈棋共患难时交了心的一段,这就好像是种田的农人辛辛苦苦一整季,到了收成的时候却突然遭了蝗灾,简直惨绝人寰,搁谁都开心不起来。 同为狻猊神兽一族,沈棋显然不如雪绫绡机灵,心思直认死理儿,有时候简直就是一头犟驴。 别看剃火狻猊体格庞大形貌威武,但似乎心眼一点都不大,爱记仇,却也极其忠心,但他的忠心却不是给把他拎回镜图山的那位的。 而是全都给了从小猫团子开始把他养大的木合欢,和从小一起长大数百年来一直相依为命的清吟。 黎千寻也是知趣,看到那肥猫趾高气昂从自己面前绕过去,便顺手从点心盒子那堆里随便拎了两个,准备起身离开了。 沈棋爬到西陵唯腿上来来回回踩了几圈,屁股一沉坐了下去,对西陵唯来说,他虽然刚知道了沈棋能变成一个红衣大汉,但他还是对这只猫更熟悉,记忆抹去之后更是连剃火狻猊的真身都不记得了。 黎千寻从西陵唯房间出来,不紧不慢走到院里那颗梧桐树底下,抬头看两眼,“大乌鸦”还活着,纵身一跃跳了上去。 “尘儿,我能不能回去了?” 玄鸑鷟迫不及待地开口,语气里满满都是说不清道不明的忧郁,似乎恨不能立马张开翅膀飞回漠原西。鸾鸟不喜欢热闹,这天白天敲锣打鼓似的一通热闹差点没把鸾鸟祖宗给难受死。 鸾鸟还不喜欢人,如今汉池别苑呼啦啦涌进来上千号仙修弟子,玄鸑鷟蹲在树上小心翼翼把自己个儿藏好了,总怕一露面引来更多的小弟子围观,他老人家最受不住的就是这阵仗。 黎千寻笑眯眯的顺了顺玄鸑鷟长脖子上的华丽羽毛,道:“那不行,得先把你之前没说完的那件事说完了,自然让你回去。” 玄鸑鷟眨眨眼:“我还没想好,下回再说。” 黎千寻:“想了两天还没想好?信不信我现在就喊人来参拜第一灵鸟大人?” “……”玄鸑鷟别扭了半晌,还是不得不说,因为他的脖子还在别人手心握着,凤凰唉声叹气道,“真不是要紧事,就是有个姓西陵的人闯进了漠原西,也不知道遇见了什么事一身狼狈地晕在外头,被鸟儿们发现驼回了我那儿。” 黎千寻也是觉得有点稀奇:“西陵绰?” 玄鸑鷟点头:“就是你前天提到的欢儿的养父,而且他不是第一次被鸟儿发现了,有个孩子说,几个月前就见过他,一个人在漠原西晃荡,似乎在找什么东西。” 黎千寻顿时一愣,皱了皱眉又问:“几个月?” 玄鸑鷟眨巴着眼睛看了看头顶的树叶,认真想了想才道:“四个月吧。” 四个月,也就是他接到灰锁带回的那封信之后,初到清平时的三个月前。 三个月。 又是三个月。 黎千寻这时候终于想起来,为什么所有事似乎起因都在三个月之前了。 因为三个月前谢凝突然病重,西陵绰说要出门求药,便独自一人出了门。 而他也是在那前后独自去了一趟百草峰,经过司音谷时曾遇到了一个人。 遇到了一个如今想想其实本不应该出现在那里的人,就是遥岚风月谷的家主,苏闲。 果然是他。 说起来,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怀疑苏闲的? 是在香炉镇茶棚里,那个看摊子的小伙计惊讶的说“白玉牌上怎么有编号”的时候吗? 还是得知自香炉镇到临水镇时,河道里那个唯一的驾船人是风月谷的人的时候? 其实当时大概正是因为白卓丝毫没有隐藏自己身份的意思,才让黎千寻觉得似乎总有哪里不对。 抑或是在临水镇大街上人群里,一身贵气的风门主远远地一眼便认出那块牌子是出自哪里? 说到底为什么他和晏茗未两个人守在白卓的小船上,怎么就还被失了天丹的红玉盯了个正着,之后又任由小船从去往东平的河道口漂过去,反而一路往南到了汇川临水镇。 似乎从他走出未央宫开始,他所经过的路线就是被人安排好了的,而且容不得有一点差池。 每一个经过的地方,都有点奇奇怪怪的事情发生,从而像是故意为之一般,利用“意外”把一些信息传递给他?又或者是晏茗未? 黎千寻扶着脑袋沉默了好一会儿,玄鸑鷟才问了一句:“尘儿,怎么了?” 黎千寻摆摆手:“没事,我还没理清楚,对了凤凰,西陵绰现在还在漠原西吗?” 玄鸑鷟应着:“嗯,被海朱雀关起来了。” “…为什么?” 玄鸑鷟道:“擅闯禁地,在漠原西这个罪名可不小,你要知道怎么回事的话有空去御风君那里说个情把他领回来吧。” 黎千寻一时哭笑不得,这个西陵绰,真是不知道哪来的胆量,敢单枪匹马闯漠原西禁地,他还真不知道那个看上去忠厚纯良的汉子怎么突然就这么大魄力了。 玄鸑鷟老实交代完了他知情的所有事情始末,黎千寻这才终于松口放了人回去。 凤凰走了之后,黎千寻一个人斜倚在梧桐树枝上搭着一条腿数月亮。 西陵唯住的这边比较偏僻,各系弟子做完了晚课陆陆续续都回房睡觉了,倒是没什么人往这边转悠,也没人发现这树梢上还坐着一位。 大约人定前后,晏宫主才抽身寻过来。 黎千寻往下看了看,提溜着手里的两盒糕点晃了晃,笑着道:“上来。” 105、烧尾宴2 烧尾宴2 崧北木犀城弟子的早课时间是每日卯时中开始,而如今豢龙棋田试炼场这边仍只有这一家入驻,所以在汉池别苑的少年少女们嬉闹着闻鸡起舞的时候,整个四方别院宿着的人也全都跟着起了个大早。 说是全部,其实也就那么几个人,除了飨宾堂处的董氏待客弟子,就剩下跟晏宫主绑在一起的黎千寻,和跟香薷绑在一起的神兽雪绫绡。 木犀城入驻豢龙棋田的本门弟子共十二系,其中包括密林五宫各一系,和玄武七宿各一系,每一系童修弟子近百人,但正儿八经嫡传的却没几个,做师父的精力也有限,哪有功夫一个个手把手指点? 就拿五宫之首的未央宫来说,按理说本来就是密林五宫中最大的一系,但嫡传弟子却只有六个,比着另外四宫规规矩矩的按照祖制有十二个入室弟子的数目,足足少了一半之多。 不过这也没办法,晏宫主一人身兼数职,公务实在繁忙,这方面偷个懒也没人敢说什么。 而且未宫之主年纪尚轻,他的弟子年纪也都不大,首徒紫苏也才刚刚摸到二十岁的边。而另外十一系的嫡传弟子却大多已经成年,所以之前说到的,此次木犀城与会弟子之中嫡传弟子不多,更多也是由于这个原因了,因为尚在未参加试炼年龄的十二三岁的童修,也基本上就只有各系师长家里的小十一和小十二了。 未央宫这次来了四个人,防风、白芷香薷和小五澄茄,最后再加上跟着晏茗未一起到的小六西陵唯。而紫苏则被安排留守密林五宫,作为首徒,那姑娘早已经历炼出了独当一面的气魄。 澄茄和西陵唯仍在这届论法道会试炼名单里,只不过这两个人一个在未通过名单,一个在表演赛名单。 这日早课前列队的时候,西陵少爷就孤零零的被分在了首次试炼的童修队列,眼瞅着看过去别人都是十二三岁的孩子模样,到了大少爷这边,突然比一片人高出一大截的个头,可以说是十分鹤立鸡群引人注目了。 西陵唯默默在心里泪流满面,他这个时候突然有点庆幸碧连天的人昨天没来了。 晏宫主这会儿在校场下面跟弟子们交代什么,黎千寻一个人抱着个小茶壶趴在观礼台,他旁边的座位上还卧了两只猫。雪绫绡本来跟在香薷身后揉着眼睛过来的时候还是人形,不知怎么看到沈棋这模样自己也一股青烟变回了猫的样子,一个猛子蹦过去便坐在了沈棋脖子上。 沈棋也不躲,只是特别费劲地抻了抻脖子,又挪出一只前爪蹭了蹭自己的脸,那动作,看上去貌似是在打理被雪绫绡刮乱的毛。 大约过了两刻钟,太阳爬到树梢上的时候,晏宫主终于回头往上看了一眼,像是在示意,该做的他做完了,这就回来。 黎千寻看着那个万丈光芒的身影不自觉地就想笑,笑得茶都少喝了好几口。 小弟子的早课是每日早膳之前的修炼课程,主要内容是默《丹道心经》第七卷的“修炁”一节,晨起是一日之精,意在凝气修身旷远阔达。 之后各系弟子再根据自己主修术法分不同方阵进行演练,能在试炼场上施展拳脚的,无非是修刀剑、或长/枪、或鞭、或结界术等的各系弟子。 而事实上,论法道会武试六系之中,还有一个一直以来争议非常大的术法门类,便是乐术。 其实最初乐术和结界术一样都是被划分到清修试炼里的,也是因为这两系术法的开创者,四界灵司和七情散人是众所周知的清修仙宗。 说是清修,也只是因为这两系术法施展起来不像剑道鞭法,修者们总是上蹿下跳地不闲着。 但其实谁都知道,习得高阶结界术和乐术的修者,残暴程度并不比舞刀弄枪的那些修者少多少,更有甚者,就拿七情散人来说,一个火符起爆结界能轰飞多少剑道修者,恐怕没人敢去数一数,四界灵司的司音乐术更是猎妖于无形。 不然当年的创世之战,也不可能联合两个一个只会喝酒一个就会弹小曲儿的结成同盟不是。 后来因为结界术和乐术的破坏力实在过于强大,便将这两系术法列入了武试部分。 结界术还好说,相对于剑箭枪鞭四系,术者的移动频率是小了点,可也不是没有,况且结界术的比试也热闹得很,这里炸出一朵花那里冻出一面墙,时不时还有雷符爆出的电闪雷鸣,试炼场面极具观赏性,甚至比老四样更能调动童修们的积极性。 所以结界术列入武试部分很容易就被玄门众修者接受,而且还将结界试炼放在了六系试炼的第一个。 而乐术就不一样了,不管是修琴的练笛的敲钟的还是吹箫的,从试炼开始到分出胜负,在外人看来基本上是连窝都没动一个。 这个就对慕名来观礼的修者很不友好了,先不说人家听不听得出你们奏出的曲子优不优美,而是压根就搞不懂乐术比的是个什么。 乐术的施术范围广,所以为了避免误伤观礼台众人,试炼场外都会格外加一层乱音结界,就算有一点点曲子的声音传出来,看戏的也不明白唱的是什么,就好像在看一群人坐着打哑谜,别说观赏性了,能坚持到试炼结束而不睡过去的,那都是英雄。 所以乐术试炼在论法道会年年不受待见,最终也就给排到了六系最后一个,跟清修试炼无限接近的最后一个。 如今修真界修炼乐术的修者也越来越少,主修乐术的更是少之又少,甚至最近几届论法道会,连一个试炼场分组都凑不齐。 试炼场初试分组,每三十人一组。 这之中最繁荣的,自然是如今在修真界大行其道的剑道一系。当今玄门弟子,不论主修哪一系术法,除了入门最最基础的携灵术,剑道基本上都是要学一点的,不为争强,只为方便防身。 而在这之中,乐术修者又是个例外,主修乐术的修者很少会去碰刀枪剑这类武器。 原因也很简单,因为乐术操控乐灵,而乐灵最早的起源则是漠原西兽族一系,这就不得不提一下刚被这群孩子们吓跑的傻凤凰玄鸑鷟了,鸾鸟的音灵是乐术之源,这个也是四界灵司言溪棠提出来的理论,当然后来有六壬灵尊附议。 鸾鸟音灵性纯,言溪棠的观点,术者持乐器的手沾不得那些杀伐气重得熏人的东西,所以乐术修者自持严谨,多清心静气寡淡如水,更有甚者,还一辈子戒荤吃素…… 其实这一点灵尊是特别想不通的,也没见言溪棠猎妖的时候比别人少杀了几个啊,打架的时候明明那么凶残,一休战就宣扬着不杀生了?真有意思。 所以多年之前,六壬灵尊是乐术造诣极高的少数几个修者里头,唯一一个刀枪剑鞭都会耍的。 但因为六壬灵尊并非主修乐术,若说千年前那么个极品的例外不作数的话,如今木犀城的乐术修者就是正儿八经的例外了。 木犀城的弟子,真正主修乐术的只有一个,就是未央宫的小五澄茄。 乐术没法在人多杂乱的试炼场练习,所以第一部分凝气结束之后,澄茄也十分自觉地抱着自己的琴跟在她师父后面上了观礼台。 黎千寻本来坐得大马金刀十分豪迈,见着那人上了台阶,立马恭恭敬敬站直了一手擎着那个被他喝了半壶下去的茶壶递过去,提着嗓子道:“宫主请用茶!” 晏茗未抿唇笑了笑,接过茶壶放在边几上,一边伸手过去将黎千寻披歪了的外袍扶正带子系好:“怎么突然心血来潮要看弟子早课?” 黎千寻回头看了眼校场上那群英姿勃勃的少年少女,一把搂过晏茗未挑眉笑道:“我这哪是要看他们?我是想看你。” 不得不说,老流氓就是老流氓,这光天化日的,撩/骚/话也是随口就来,晏宫主这边倒是招架得住,只是围观的群众却有点看不下去了。 本来一直在闭目养神没搭理他的沈棋,听到这句顿时就炸了毛,字面意思,整只猫瞬间膨胀了一倍,趴在他身上的雪绫绡一惊也抖抖身子站了起来,沈棋也不正眼看黎千寻,似乎就只是故意闹出点动静彰显一下存在感,喉咙里还呼噜呼噜的。 雪绫绡眨着眼睛往这边瞅了瞅,冲黎千寻调皮地吐了吐舌头,最后扭头一口叼住沈棋的后颈把他拖下了那张铺了软垫的红木椅子。 沈棋体型明显比雪绫绡大不少,可肥猫却一点没反抗,就这么被拖着出了观礼台,黎千寻都惊呆了:“这算…一物降一物?” 澄茄跟西陵唯一样的年纪,但却不知比那大少爷懂事多少倍,不会像他一样见着什么都没轻没重的往上凑,更不会挤过去跟长辈平起平坐。小姑娘上了观礼台也是远远的找了个位子静静站着,澄茄是出身世家,尤其知道礼数。 黎千寻起了大早披着衣服在高台上吹了半个早上凉风,这会儿好容易等到太阳升起来有点暖和气儿了,这个时候回去似乎总觉得有点不划算,两个人便挤在一张椅子上继续看校场上弟子修炼。 西陵唯修剑道,又是密林五宫的嫡系弟子,下面校场上自然就分到了最显眼的位置,而且他年龄还大,直接就被拎着丢到了第一排第一个。 还是他亲师兄干的。 黎千寻看着西陵少爷不情不愿一脸纠结的表情笑得直不起腰:“小兔崽子肯定在琢磨着以后的十天怎么逃课了。” 晏茗未闻言却摇了摇头:“我已经跟防风交代过了,欢儿在负责仙市演武台的那批弟子名单里。” 黎千寻觉得奇怪:“他初次试炼都没通过,演武台能去?” 晏茗未笑了笑,一本正经道:“我亲自点名的,谁敢说不行。” 黎千寻撇嘴:“公权私用,你不厚道啊晏宫主。”说着又挑了挑眉,“为什么要让他去演武台?” 晏茗未是个什么人黎千寻很清楚,他绝对不会只因为想历练自己的弟子这种肤浅的理由而做这种决定。 可这次黎千寻有点想多了,因为晏宫主接着给出的理由似乎也没深沉到哪里去:“碧连天的演武台与木犀城的是对面,而黎宗主说这次碧连天的弟子名单里,有黎阾。” 黎千寻瞬间就五味杂陈了,长辈对小辈们的儿女情长也要操这么多心吗,真怀疑晏宫主是不是被黎阡给下了蛊了。 “到时候会让沈棋和雪绫绡一起去。”晏茗未又道。 黎千寻这边还没感慨完呢,就听到这么一句,他低头思忖了一瞬,看向晏茗未的时候表情多了几分不解:“你想调查黎阾?” 晏茗未薄唇微抿轻轻点头:“有这个打算。” 黎千寻皱了皱眉,声音有些涩然:“黎阾还小,就像西陵唯一样,她能知道什么,而且昨天提出要给他们定亲的是你,不是黎阡。” 晏茗未轻轻攥了攥拳,垂下眸子道:“我知道。” 黎千寻吸了吸鼻子轻轻叹口气,抱过自己的小茶壶,似乎不准备再看下去了,一手拉起晏茗未,也不回头看他,语气唏嘘得像个大几十岁的凡修老头子:“明天仙市开市,人就多了,今天你陪我转转吧。” 早课时间未过,澄茄显然不能跟着一起回去,晏茗未经过她身边时留了一句话:“早饭之后让欢儿来沉炎别苑找我。” “你怎么知道我会去西边。”黎千寻一边下台阶,一边淡淡的问。 晏茗未反手握住黎千寻的手腕,急走两步与他并肩,开口的时候跟个无赖似的:“阿尘在想什么我都知道。” 黎千寻咬牙切齿地捏住晏茗未的爪子:“那你知不知道我现在已经在心里骂了你一百遍小畜生了?” 晏宫主轻轻凑过去,丝毫不顾形象地张开嘴在他脖子上咬了一口,不轻也不重,只堪堪留了一圈淡淡的粉色牙印。 “那我就是。” 作者有话要说:大致说一下这节小标题:烧尾宴 烧尾宴是古代官员升迁时举办的大宴宾客的饭局。很奢华很奢华。。 来由考据有好几个,我只说我用的那个,就是鱼跃龙门,跟上一卷接着的。 据传,鲤鱼跃过龙门化龙的时候,要烧掉尾巴才算渡劫成功真正化龙。 内容提要就是烧尾宴的经典菜目,上一章是汉宫棋,这一章是七返膏 汉宫棋:包有高级馅料的面团压成棋子状,而后一锅乱烩之喻率土之滨皆在棋局之内吧 七返膏:一种甜点,“七返”为道家术语,指修炁的循环过程 。。。其实吧,菜名儿还他妈挺难套的。因为不想用难听的,比如什么通花软牛肠、二十四气馄饨__我还是喜欢名字好听的,像缠花云梦和金铃炙这种的(然而这种意思不对),没错我就是这么肤浅__ 106、烧尾宴3 烧尾宴3 晓月遮云犹抱影,远岫迎风似衔思。 沉炎别苑内,正对大门处有一块巨大的白玉影壁,上书这么一副七字楹联。 影壁约三丈余宽,高尚不足一丈,厚度约有尺余,构造看上去似是由整块的白玉雕成,影壁上方是玉雕的四个精巧螭吻分别嵌于四角。 说起来,沉炎别苑也只是四方别院中并不独特的一座院落,没想到进门便有这么气势恢宏的一块玉壁横在眼前,将门里洞天挡了个严严实实。 玉壁通身洁白,庄严又不失素雅,其上单面浮雕,刻的是一副日月同天迎潮图,左边月出,右边日落。 高低错落的浪峰一层层堆叠在玉壁上,由近至远,画中风景非但没有被冰冷的玉壁局限于一方之内,反而有种破墙而出仿佛身临其境的恢弘之感。 由于浮雕并未以颜料着色,恍惚间一时也看不出究竟是茫茫沙海中的流动沙丘,还是浩瀚水域中潜藏水面之下的汹涌巨浪。 黎千寻刚进门的时候确实被这块高大雄伟的影壁吓了一跳,他之前没来过这间园子,本以为四方别院格局应该相差不多的,就像南北相对的汉池别苑和温晓别苑,进门都是一片开阔,影影绰绰的矮花树后面便是一个别致的角亭傍着一个齁大的鱼池。 只不过池子里头养的东西似乎不一样,汉池别苑里的鱼池基本上就是个供飨宾堂后厨用的鱼塘了,他们来的这几天里,不止一次的看见西陵南果亲自下去抓鱼送去厨房,他也分不清是什么种类,总之都是近一尺长的大肥鱼。 而温晓别苑则是养了一湖的莲花,偶尔能在莲叶缝隙里看到几条颜色鲜亮的寸余长的扇尾锦鲤,那莲长得实在茁壮,水面被莲叶遮了个近九成,红金锦鲤也没什么好观赏的,反正肯定是不能吃的那种。 如果这池子也非要为飨宾堂的大厨房做点什么贡献的话,估计能挖不少肥嫩嫩的莲藕出来。 黎千寻看着那池子莲花还问过黎阡哪儿来的,黎宗主眨眨眼睛直言不讳,说是多年前某一代黎氏家主移过来的。 合着碧连天的人还真把豢龙棋田的温晓别苑当自家后院了。 黎千寻瞧着白玉影壁上下左右研究了好一会,扯着晏宫主的袖子憋出一句:“董玄董青姐妹俩还真他娘的厉害!” 晏宫主有点受惊,说话都不利索了:“…阿尘…你从未来过这里?” 黎千寻摸着下巴点点头,也没看他:“嗯。” “为何?” 这个直击灵魂的问题就问得特别直白了。 黎千寻嘴角一撇:“人家不待见我呗,这地方建成之后,第一回来就被人记账本上了。”说着不由笑出声,抬头看着晏茗未,一双眸子里尽是浸透了昔日风流的闪闪星芒,“不过可不是我一个,还有七情散人,其实相比于我,大概还是绿水那个情圣更让双玄五色两人看不上,哈哈哈哈。” 晏茗未垂眸轻轻抿了抿唇:“七情前辈风流多情,略有耳闻。” “妖孽啊!”黎千寻看着他叹了口气,伸手过去贴着晏宫主如玉的侧脸轻捏两下,又道,“你还没见过他真身呢,跟你一样生了一副人神共愤的好相貌,人前的性子却又比你随和了不知多少倍,简直就是世间万千少女的完美梦中情人呀,晏宫主,若是绿水这次真的会露面,说不定你的男子榜第一地位要不保咯。” 晏茗未握住他的手在唇边蹭蹭,眼神似乎有些委屈:“我不想入万千少女的梦,七情前辈也不能入你的梦。” 黎千寻顿时一愣,挑着眉瞪了他一眼:“小畜生你想什么呢?绿水跟我是几千年的知己老友,有那意思哪还有你?” 黎千寻的意思是若他有心挣脱那个孤独永世的诅咒,他就不会离开昆仑之巅安下心回中原收徒,自然也就不会有后来的小六,和那之后的诸多因果。 灵尊背负着沧澜的两世业债,他天命大恶,不管是上辈子还是这辈子,都时时记着从不跟任何凡世修者有多一点的瓜葛,哪怕是自己的亲弟子,除了悉心教导和细心照顾,再也不曾谈论其它。 上辈子六壬灵尊跟七情散人走得近,这是修真界人人皆知的,尤其是六壬灵尊殉道之后,七情散人也随之销声匿迹,后世的各类传言更是沸反盈天,而这其中肯定也不乏将两位仙宗凑成一对道侣的说法。 黎千寻是真的没想到,原来晏宫主这肚子里头还酿了这么一大缸陈年老醋,都不知道绿水是什么时候被他惦记上的,大抵很可能在他知道他身份的时候就别扭了。 鬼镇之后两人出来黎千寻就翻脸不认人,把自己干的坏事以震耳欲聋的一句“始乱终弃”一笔带过,那之后晏宫主可是勤勤恳恳暖了十年,才堪堪把自己挤进去。 加之黎千寻又从不掩饰自己对晏宫主那张特别好看的脸的喜爱,如今某人再次提起七情散人风华绝代,两相比较之下,更是要把晏宫主的醋坛子一脚踹翻了。 黎千寻大概想了想他这些年为了躲人家干过的混账事,再看看晏宫主特别干净的一双眸子,顿时就觉得自己似乎特别不是东西,眼前美人眉心微蹙,黎千寻心尖儿上那块肉也被陈醋熏得酸软:“哎呦我的小心肝儿,我这心都掏出来给你了哪还有什么拿去想别的?” “真的?” 黎千寻点头点得特别麻利:“嗯嗯!” 晏茗未明显得寸进尺,一把搂住他不松手:“那上辈子呢?” “上辈子也是你的。”黎千寻身子后仰,看着眼前人几乎是想都没想便脱口而出,说完才又想了想,自以为十分机敏地补上一句,“你看我为等你守身如玉几千年,是不是很感动?” 晏茗未眉心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略低了头埋进黎千寻颈间,闷闷道:“是。” 几乎与此同时,黎千寻也轻轻呼出一口气,而后极轻极浅地,皱了下眉。 两人站在沉炎别苑白玉影壁前面,东边红日高升的时候,正好将轮廓分明的两道影子嵌在重重巨浪之间。 影壁上除了那副七字楹联,中间还刻着一个横批,只是没有像那几个字一样填了黑色水晶石容易看见,所以之前并未看清楚。 碧月沉炎。 日月同天,碧月沉炎。 黎千寻如今已经知道了,几十年前四方世家之一的遥岚斜月台,慕容氏家纹便是银色弯月,在天一城录入论法道会四方世家之前,沉炎别苑本是给慕容氏准备的。 而慕容氏所在的遥岚云根,又刚好是几天之前仍被置于一场浩大的风水局中的另一方。 其实之前黎千寻毫不吝啬地称赞说董玄董青两姐妹厉害,更多也是因为这个原因。 董氏创派千年,豢龙棋田仙府建成也已逾九百年,千年前灵尊对中原门派分布并未太多关注,虽然不知道斜月台慕容氏究竟成于何时又盛于何时,但可以肯定的是,那时斜月台只是小门小派,更何况东平距离遥岚有数千里之遥,所以那时的慕容氏绝不会在豢龙棋田的防备或笼络范围之内。 再者,千年前的论法道会也还没有被各门派承认接受并步入正轨。 与其说当年董氏未卜先知高瞻远瞩,倒不如说是她们未雨绸缪刻意引导了之后数百年“势”的走向更为贴切。 “晏三句,东边沛机别苑里头没这么个白玉影壁吧?”黎千寻仰头看着在阳光下闪着光的那个四字横批,问道。 “没有。” “嗯…”黎千寻一边瞧着一边解开自己身上披着的外袍,随手丢给晏茗未,他用来挡风的那件广袖袍子本来就是晏宫主的外袍,这会儿似乎穿着有些碍事,“我热了,给你穿。” 说着自己撸了撸袖子又往玉壁前凑了凑,恨不能整个人都贴上去。 因为此时太阳仍在东方,影壁前没有落下一丝影子,黎千寻甚至都摸出了青鸾剑当尺子用,在玉壁一侧弓着腰比划了半天。 果不其然,这面影壁并非是正东朝向,而是借地势微倾稍稍向南错开了一个微妙的角度,并且由于玉料本身质地不均,所以影壁上的浮雕才能在日光透过来时流动起来。 日落月出,且月非圆月。 隔着茫茫的洪波沧海,正好是日月盈昃,万物枯荣。 千年前,董氏姐妹两个在当年气海最盛的东平仙岛上布下一盘宏大的阴阳棋,千年之后,曾经转移到别处的气海又利用极其复杂的阵法布局被换了回来。 而在这之间的几百年,那个曾被多方觊觎的灵地遥岚云根,其实只是在双玄五色明知不能逆天而行强行破了原有秩序的时候,想到折中办法之后的产物而已。 盛衰有时枯荣有数,董玄和董青精通堪舆之术,虽能卜出吉凶未来,可终究还是没有那么大的本事足够阻止地脉气海转移,不能直截了当,那便迂回折中,选一个可受自家控制的特定区域。 所以东平仙岛之后,受天地垂怜的又一灵地,也就是后来的遥岚云根了。 黎千寻看着这块玉壁只觉得唏嘘,董氏的两位先贤,真是为了门派繁荣煞费苦心啊。 只不过她们两个终究没能活到那一天,所以也不会知道,自从她们选了那个地方之后,一切的发展就都渐渐脱离了原本的轨迹。 只不过又一个阴差阳错,斜月台覆灭几十年后,终究还是将气海偷换了回来。 甚至都没有人知道,当年的遥岚云根,甚至因为独占气海灵地而迅速崛起的那个小家族,都是局中的一颗棋子,最后又沦为弃子。 黎千寻在沉炎别苑门口就研究了半天,唏嘘喟叹完了之后又拎着剑在偌大的院子里转悠了一圈,还真是,除了那块影壁,别的构造布局跟他参观过的汉池和温晓大同小异。 辰时中,刚吃饱了饭的西陵少爷就屁颠屁颠儿跑来了沉炎别苑,小少爷也是第一回来,见着门口立着的那块跟自家住的院子不一样的白石头愣了愣,还以为自己摸错了地方。 没等一票人继续往里走,黎千寻已经牵着晏宫主从影壁后转了出来,嘴里正/念叨着这石头的方位还得拿堪舆尺量一量。 仙市即将开市,灰雁此时仍有许多公事要忙,景繁仙主一个人也是闲得发慌,便尾随神兽雪绫绡跟着小侄子来凑热闹,这会儿正托着一块糯米红糖糕慢悠悠地往嘴里送。 听到黎千寻那句话,西陵南果眨眨眼咽下嘴里的东西,顺口就接了一句:“我知道哇,不用量。” “……”黎千寻顿了一瞬,西陵南果可不是知道么,整个豢龙棋田都是人家重新翻建了一遍的,之前暴力拆迁的时候当然要先一丝不差的将各个棋子点位都记得清清楚楚。 西陵南果把点心盒子塞给西陵唯,一边随意蹭了蹭手,从腰间布袋子里摸出法杖挥手在玉壁前划了一道闪着冰晶的冰线,指向南北与子午线平直。 仔细看的话,右边一端紧贴影壁根部,而线向左行时却渐渐张开一条越来越大的缝隙,有了对比这个错位瞬间就明显了不少。 “棋局周天三百六十度,这间院子整个向北倾斜了三度,刚好是一百二十分金的一格,四方别院若以飨宾堂为轴心,布局上看这间虽不至于偏离正向,却也恰好将本来方位错开了一个卦位。”西陵南果握着法杖轻轻敲了两下,瞬间伸长的干城生花在地面上左右两个点分别戳了一下,她抬头看着黎千寻,继续道,“地水师到天山遁,我们机巧术布局不在乎这一个分金,黎尘,这是另有什么讲究吗?” 西陵南果言罢,干城生花点过的两个方位,赫然先后浮现出两个重卦卦象,正西方分野的两个相邻卦象,左为地水师,只闪现了一下便渐渐湮灭,右为天山遁,逐渐亮起之后便一直浮在地面之上。 黎千寻听着表情也没什么变化,完了之后默了一会儿,并未回答西陵南果随口问的话,只是指了指影壁后的园子,又问道:“里头是不是还有口井...” 话刚说了一半,西陵南果眸子一亮,两步闪到他面前:“哎呀这个你也看出来啦?” “…我看出什么了?” 西陵南果眉梢一挑:“那口井就是死局的关键啊。” “……哦。”黎千寻揉揉鼻尖眨眨眼,大小姐说的他显然是没看出来,一个堪堪只能认出棋子颜色不一样的人,怎么可能一个早上就看明白豢龙棋田这么复杂的棋局? 西陵南果看着黎千寻透着心虚的敷衍动作,扭头看向他身后的晏茗未:“二哥,他是不是什么都不懂?” 黎千寻不以为然地轻蔑道:“什么话?我只是不懂这个罢了。” 晏茗未只淡淡笑了笑:“说来我也还不知道,棋局第四劫的死子原来就在试炼场后的四方别院。” 黎千寻向来就不觉得自己不懂棋谱是丢了谁的人,厚着脸皮道:“别废话,快说来听听。” 校场偏苑处于豢龙棋田西北方位,单从之前虎口小客栈时圆窗机巧所录的棋谱上看,确实是四劫劫角之一。 仙府重塑前的棋局是循环四劫,无解既是死劫,当然豢龙棋田最初建造的时候不可能留一个死劫在自家大院里。 其实造成循环四劫的一子,是一口数十年前便干涸了的井。 晏宫主之前说过,豢龙棋田以阴阳为子,并不是像点星镇和落日山谷那般容易改动的棋局。 于井来说,有水为阴,涸者为“阳”,而这个阳,并非是棋局之上的一颗白子活棋,而是被围的死棋。 然井中水有根才作数,引水灌进去也是无用,所以只能在气海重归时借天成灵息来重塑棋局,才能真正解开死劫。 作者有话要说:依旧(可能是废话的)科普系列: 1、螭(chi阴平)吻,古代传统建筑屋脊上的一种神兽,龙第九子,又叫鱼龙,形象大概就是龙头鱼身,长得还挺逗的,有吞噬火焰的能力,建筑上用它也有避火的寓意。 2、日月同天,一种挺常见的天文现象,农历前半月是傍晚日落月升,后半月是黎明月落日升,理论上来说除了望朔两天基本都会有,只是能不能看得到要看是否有云和空气澄澈度。 3、堪舆之术,即现在的阴阳风水理论。我也是懒得起名字,直接引用了。 4、周天三百六十度、一百二十分金、地水师、天山遁,都是相关术语,跟之前的棋谱术语一样,不用深究,知道是个专有名词就好。地水师和天山遁是伏羲六十四卦中的两个卦象,在罗盘方位上,两者相邻,分居于正西方向线两侧。 古代辨别方位不像现代常用度分秒这种单位,也不会像平时打游戏说几点钟方向什么的。古时候多用这种方式描述精细的方向角度,很多都是用这类现在看上去比较奇怪的文字表示,写到阳宅风水,这个术语出现没法避免,看个热闹吧。不影响剧情理解。 5、卯羹,烧尾宴中的一道羹汤,其实就是兔肉羹。卯兔,是十二地支之一,以此入宴,也是有遵守自然规律祈求天人合一的愿望。 107、烧尾宴4 烧尾宴4 西陵南果说起正经事的时候向来简明扼要,比着黎阡那位总爱时不时就加点戏的老字号说书先生,哪怕是听着一知半解根本就明白不了的东西,那也是心旷神怡十分舒服的。 听完西陵大小姐细致又不失简洁的解说,黎千寻若有所思的一下一下点着头,看上去似乎挺受用,但这人这会儿脑子里却是在想,既然西陵南果没有说到井的方位布局有什么不对劲,那这井里的东西怕是机巧术里头涉及不到的了。 棋局死劫如何来解这个问题,其实在地狱兰被他摘了的时候就已经算翻篇了,他现在更在意的并不是那些。 而是在死局出现之前豢龙棋田本来的部署,和死局出现的原因。 很明显,这之间曾经出过一些董氏的人也始料未及的事情。 比如,遥岚斜月台莫名被围剿灭族,从而导致云根仙境被邪障侵蚀。 再比如,董氏一族的灵宝阴阳棋不翼而飞。 而这些事件,都足以使原本安排好的东西偏离正轨,向着一个不可捉摸的方向发展。 黎千寻几乎已经可以断定,董玄和董青准备的棋局和解法,与士昭月献祭自己破掉的这个局,根本就不是同一个。 大约隅中时分,西陵唯趴在那被说得神神秘秘的井台上,探着腰伸长了脖子往里看,趴太近了光线不好看不清楚,趴远了又只能看见荡着水波的一小片水面,撅着屁股扭来扭去也没看出个所以然。 所有人唯一看得到的,是现在这口井里确实有活水,打一桶上来尝尝,似乎还甜丝丝的。 黎千寻觉得时辰不早了,抬手在他屁股上拍了一巴掌:“别看了,再不出门等会回来晚了就赶不上碧连天弟子的入门仪式了。” 西陵唯一惊,扭过头来眨眨眼,瞬间把井呀水呀什么的通通扔到八百里开外,身子一拧站起来将腰杆挺得无比直,还像模像样的理了理自己的袍子和领口:“嗯嗯,快走快走!” 东平的仙市规模很大,加之豢龙棋田所处的仙岛地势并非一马平川,各个分区高低崎岖错落有致,眼神儿再好的人,放眼望去也就只能看见一道街或一片沟而已,黎千寻嘴上是说出去转转,可也不是毫无目的的乱转,要节省时间,自然就要仰仗前一天刚踩过点的西陵少爷和神兽姑娘了。 西陵南果抱着怀里的点心盒子也跟在后头,不知不觉走出几道门,看着前面几道人影却渐渐把脚步停了下来,黎千寻察觉她没跟上,回头看了看,问道:“大小姐怎么了?” 这位大小姐噘着嘴,说话都故意带了点酸溜溜的味儿:“不去了,你们一家三口出去玩我跟着算怎么回事啊,我去找灰雁了。” 黎千寻闻言嘴角一抽,扭头瞄了一眼所谓的一家三口,西陵唯蹦蹦跳跳挤在他和晏茗未中间,雪绫绡像是嫌弃似的走在一边离小少爷远远的,看上去跟路人无异。 黎千寻点点头,不去就不去,西陵南果又不是西陵唯,动不动犯点小孩子脾气,景繁仙主识大体通情理,除了贪吃没别的毛病。 西陵南果看向旁边的另一位:“二哥,你有没有什么事要交代我的?” 晏茗未笑了笑:“没有,一切听兄长安排就好。” “好咧。”西陵大小姐麻利地比了个手势,说着裙摆一甩就要转身往回走,刚迈出两步又回头剜了一眼雪绫绡,挑挑眉道:“那边那位傻姑娘是不是也跟我一起回啊,人家带你出去是遛猫吗?” 雪绫绡闻言愣了一瞬,随即冲天翻了个大白眼,抱着胳膊不理她。 黎千寻之前倒是听雪绫绡说了,这丫头跟西陵大小姐似乎因为灰雁有点什么小过节,这会儿还记着仇相互调戏呢。 西陵南果没得回应,也不生气,自顾笑嘻嘻拎着小点心盒子转身便原路回去了。 神兽姑娘蹭过来拉着黎千寻的袖口跟在他后面,西陵唯不跟她吵闹的时候,这姑娘看上去还真挺无聊的。 黎千寻又看看自己右手边的西陵少爷,忽然想到他们是不是漏了一只? “沈棋呢?” 西陵唯闻言也顿了一下,最后挠挠鼻子:“…不知道。” 雪绫绡也摇头:“早上从观礼台下来就没影了,早饭也没吃。” 黎千寻挑眉看了看晏宫主,一言难尽:“这猫脾气也太大了点。” 几人正说着,路边小花坛里的花草一阵响动,回头便看到一根粗壮的尾巴从草丛里扫了出来,然后是屁股和身子,钻出来之后才转过身来抬头示意似的看了看几人,喉咙里低低呼噜两声就算是跟人打招呼了。 然后谁也没理踢着四条短腿继续往前走,这货明显是偷偷跟了他们一路,听到说起他这才钻出来的。 “……”黎千寻都无语了,好气又好笑的看着肥猫趾高气昂走在他们前头,真想过去踹上两脚,几百岁了这都谁给惯出来的这德性? 西陵唯即使丢了这一个月的记忆,却也依旧记得他跟大护法在木犀城时一起打架的深厚“革命友情”,下意识地小跑着跟近了几步。 沈棋扭头看到西陵少爷顿住脚步停了一瞬,后腿发力一个猛子跳上去扒住胳膊赖在了人怀里,抓踩两脚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趴稳了便不再动弹,毛茸茸的尾巴吊在外头来回甩着。 雪绫绡这时候刚在人堆里混了堪堪一个月,只知道这几天沈棋似乎一直没怎么化成人形在她面前晃悠,还以为是中原玄门的什么规矩来着。 神兽姑娘又不是个心思特别细致的主,其实这只是看上去人高马大却小心眼的剃火狻猊使小性子,正跟黎千寻这赌气不愿意理人,这种事她上哪知道去? 这不看着沈棋拧着脖子钻进人怀里,这姑娘也立马有样学样变成只小白猫团子跳上了黎千寻的胳膊,还自以为特别懂事的开心地扭头看着人眨了眨水灵灵的一双眼睛。 黎千寻这边胳膊一沉都还没怎么反应过来,也是连忙伸手将毛团子往上托了托,只能无奈的笑笑。 一家三口,如此倒是和谐多了,看着谁也不无聊,这么走出几步之后黎千寻忽然觉得不大对劲,瞧着雪绫绡和沈棋两只家宠皱了皱眉。 这仙市上主要是干什么的几乎所有人都清楚,他们虽然是去逛一逛凑凑热闹,但也不是真跟大家贵妇人似的抱着家宠赶场子去看戏不是。 人整个仙市一水的正经买卖,当中就他们一家三口似的怀里还抱两只猫掺在别人中间,如此与众不同,难道真是闲的出来遛猫啊这么别致? “这么想当家宠就老老实实在家里呆着,出来凑什么热闹?”黎千寻盯着沈棋的花斑脸不悦道。 “咦?这不是规矩吗?”雪绫绡仰头眨眨眼。 黎千寻觉得好笑:“哪里有这规矩?丫头下来自己走。”说着便以身作则先松手把雪绫绡放在了地上。 西陵唯瞅着沈棋撇撇嘴,显然这位小少爷对沈棋人形的模样还是有几分别扭,不过最终还是把猫大爷放了下来。 两只神兽齐刷刷幻出人形,三个人眨眼变成五个人,这么一看顿时就显得浩浩荡荡了。 其实如今仙市未开,成群结队的人还十分少见,大多是独来独往的散修和各门派成年修者,爱结群的少年们都还在自家门派里头没被放出来。 像西陵少爷这样,拿了长辈的钱袋出来上路就横着走,见什么扫什么丝毫不在乎规矩和银子的主,自由散漫到这种程度的,正经门派弟子里恐怕如今还找不出第二个。 午前仙市上人不算多,本来黎千寻还美滋滋地想着不用在人堆里挤着斗智斗勇,可是却忘了他身边带着一个更容易招人的,他有点后悔带晏宫主一起出来“抛头露面”了。 开市前最后一天,各个铺面摊位都有最后的盘点核查,尤其是四方十八门这些大门派所经营的商号,灵符灵器之类物件都需要宗室派专人检查。而这些个有点身份的人,几乎就没有不认识晏宫主的。 他们几个人每每经过那些门洞外头挂着大门派标志的地方,就会有进进出出的弟子们跟晏宫主客气一番,等他们过去之后还能听到小弟子甚至女弟子聚在一起嘀嘀咕咕。 更有甚者,还有穿着绣有三足乌纹饰的修者,在跟晏宫主交谈的时候竟然都没人想着理一理他这个“前少宗主”,真是岂有此理! 两条街走下来,本来饿着肚子出来的黎千寻差不多也被气饱了。酸溜溜的盯着某人背影走走停停,连他上街是干啥的都快忘了。 民以食为天,八月仲秋正是丰收时节,时令鲜果之类的吃食特别多,东平一带沿海,更是多了渔汛期海里的各类收成,整个仙市上,似乎还是各种各样的美食小吃摊贩最多也最为火爆。 西陵唯和沈棋被雪绫绡一边一个的拽着,一会儿手里多一包糖炒栗子,一会儿又多两串水晶虾子,青豆瓜掏空了瓤塞上满满一肚子王八蛋下水煮了也是玲珑剔透着的好看,尽管两个小崽子昨天已经转悠了几乎一整天,如今瞧着花花绿绿的各色小吃也依旧买得热闹。 黎千寻看着前面跑得最快吃得也最快的雪绫绡,不由暗自腹诽,要是这丫头没找到他而是自己一个人流落到仙市上,没人跟在屁股后头给付钱,这可不就是个活生生的强盗吗! 晌午街巷里客人虽不太多,形形色色的摊贩却不少,早上卖豆浆的铺子还没关门,丝丝缕缕往外头冒着热气,混着刚出锅的三鲜馅儿包子香味儿,那是专门招待睡了懒觉刚才出门的行路人的。 雪绫绡拉着人拐进来的这条七拐八绕的侧街似乎是专门的美食街,青砖铺路红棚罩顶,路边的老柳树落了些许叶子,稀稀拉拉的缝隙间洒出些明晃晃的光斑,温凉秋风一吹,垂下来的柔软枝条扫过静静流淌的时光,荡出圈圈涟漪。 棚子下门洞里,桌案后头有人手里拎着长柄的勺子,扬起飞落间,烹油煮水的声响在溅起的水花和一团团乍起的烟气中逐渐沸腾。 柴米油盐煎炸蒸煮,这就是凡夫俗子的人间四时,呼吸间的各种喧闹和烟火气,漫长时光里亘古不变,都是不容任何人践踏破坏的珍宝。 金灿灿的松子糖,红彤彤的辣子煎血肠,香气浓郁的青稞奶茶和奶豆腐,裹满了白芝麻的油炸糖心卷。东西南北四海各地的特色小食都在论法道会仙市汇聚一处,开市之后的热闹也是十分壮观的。 这个季节东平的天气实在宜人,暑热方尽秋寒未至,不受门规约束的凡修少年少女们倒是能在仙市上撒开了玩个痛快。 两个孩子兴冲冲一往无前,沈棋这会儿真是一点也不寂寞,前前后后跟着两人随时护驾,黎千寻本来就远远缀在后面,其间好几次被十来岁刚到他胸口的孩子群冲散。 而晏宫主似乎上了街就“公务缠身”,磨磨蹭蹭在最后头一直也没跟上来,黎千寻前后看了看,磨着后槽牙翻翻眼皮,干脆他也不走了,寻了个看着还算茂密的树荫蹲在路边不再动弹,正像个慈祥老父亲似的目送一双儿女渐行渐远,蓦地听到另一边有人喊他名字。 “阿尘!阿尘!”调子高亢得似乎带着一股傻气。 黎千寻头都没回,只抬手挥了挥表示听到了。 可谁知这声音却没完没了了,一个劲儿的叫着“阿尘、阿尘”,声音浑厚嘹亮,而且还特别精神,跟晏宫主那嗓子沁人心脾的声音完全不一样,黎千寻这才忽然反应过来,扭头一看,发现自己后头不知什么时候跟了一只浑身乌黑油亮的八哥,呼啦呼啦扇着翅膀飞得低低的,黄澄澄的尖嘴正一下一下地开合着。 合着是这畜生喊的他名字。 那八哥见他终于回头,眨眨眼睛乖乖闭嘴,两扇翅膀猛扇几下飞到他脑袋旁边,就这么特别不认生的停在了他肩上。 “……”黎千寻心说这谁家的破鸟胆子这么大。 他这边拧着脖子伸着手指头去戳那鸟的嘴,准备调戏两下看还会不会说别的话,没成想这鸟特别坚贞不屈,似乎除了“阿尘”这两个字,嘴里就只会冒出他听不懂的鸟语了。 傻八哥被黎千寻调戏得嗓子冒烟,唯一会喊的俩字都快喊不出来了,晏宫主这才寻过来。 “哟,这是什么时候收的小弟啊?”黎千寻蹲在树根也不起身,仰头看着他,手里那根毛都掉秃了的狗尾巴草指着他一晃一晃的。 晏茗未额上有一层亮晶晶的细汗,不知是热的还是急的,见到人轻轻抿了抿唇,俯下身去将那早已眼冒金星都快站不稳当的八哥捉过来,一边把一直攥在手里的黑木牌递给他。 声音有点发涩:“我刚刚才发现你又把如意令摘了。” 黎千寻接过来搓了搓如意令上的锦绳,摸着被手心捂得温热的如意令咧咧嘴角:“我不会打那个什么结,随手揣兜里就给忘了。” 而且揣的还是晏宫主的外袍衣兜。 黎千寻本来还因为晏宫主一个人跑没影一肚子不开心呢,这会儿见到人了,看着可恶的小畜生跟被/干煸了似的失了水分人都憔悴了一圈,心里又是一阵紧巴巴的。 他起身凑过去,点着小八哥的脑袋把如意令塞进了怀里,抬头哄孩子似的道:“往后再也不摘了,回头你给我打个死结不论洗澡睡觉还是换衣服都不摘,好不好?” 晏宫主十分满意地点点头,还没等他开口,两人中间的小八哥忽然扇了下翅膀,不偏不倚正好拍在两人下巴颏上,小脑袋一转,垂死病中惊坐起似的,扯着嗓子又喊了一声:“阿尘!” “这到底谁家的?”黎千寻一只手拎着小黑鸟的两只翅膀问道。 “江氏的商号里养着的。” 黎千寻皱眉:“江氏?你见着天一城的人了?他们也会主动搭理你?江氏养的鸟那这小东西怎么会喊着我的名字到处乱飞?” 黎千寻一口气问出一大堆,晏茗未笑笑:“是江上寒,乱音坊就在后面,刚才似乎错过去了。” 黎千寻咬牙,往美食一条街的人堆里瞅了一眼:“嘿西陵唯这小兔崽子,这带的是什么路?” 说完又想了一瞬,顿时愣住:“…江上寒?” 晏茗未点头:“江上寒和琐玲珑,还有江琐隐,一家三口都在。” 是了,人家这才是正儿八经的一家三口啊! 黎千寻眨眨眼:“江上寒再怎么犯戒惹了江几蕴也不能被罚到这个地位吧,这可是她自己的亲子孙,江上寒在这里那风满楼呢,不在?” 黎千寻来找乱音坊,其实主要就是想找风满楼,可是没想到江娆这么豪迈,直接把江上寒这个前当家人给发落在乱音坊了。 晏茗未刚刚说错过了乱音坊,是他们一起都错过去了,并非是他就多英明神武一个人在乱哄哄的街上找到那个小门洞。他也是在自家商号里安排事情的时候才偶然发现,原来隔壁就是乱音坊的临时店面,要说这功劳还得归那只刚学会了俩个字的人话的小八哥。 那只鸟也不是江上寒的,而是琐隐养的,小孩小时候路边捡来的一只快残废的幼鸟,只不过养了好几年也没学会说一句话。 琐隐在屋里调琴,那小八哥就在他面前的桌子上眯着眼睛打瞌睡,一头扎进凉水碗里被惊醒,摇落水珠之后扇着翅膀就飞出去了,也不知是闻到了什么诱人的味道,径直就进了旁边一家表演傀儡戏的后台。 琐隐追过去正好就见到了晏宫主,而那只怎么都学不会说人话的鸟,这时候不知哪根筋突然搭上了,绕着圈冲他喊“阿尘、阿尘”。 黎千寻满脸稀奇,盯着晏宫主的脸啧啧有声:“你说你到处招蜂引蝶还不算,怎么连鸟都这么喜欢你?” 晏茗未也不是很清楚这究竟算哪门子的巧合,只能是敛眉垂眼笑而不语。 乱音坊门外并没有挂天一城的牌子,这也算容易忽略它的一个原因,还有另一个原因,就是这间店铺门脸实在太小了,差不多是“初极狭,才通人,复行数十步而后豁然开朗”的那种程度。 铺面格局估计得是个大肚子水瓢的形状,可怜巴巴的细细一根把连通着外头的繁华大街。 小小的门口竖了一个刻作七弦瑶琴的黑色木牌,“乱音坊”三个字也极其朴素的连颜色都没上,看上去是巴不得别人看不到似的。 黎千寻暗暗道,不知道昨天雪绫绡那丫头是怎么发现的,难道真是因为兽族鼻子比较灵? 跟着晏宫主到了地方,两人却没有急着往乱音坊去,而是在隔壁那间十分敞亮的小戏台外头停了下来。 傀儡戏,戏台旁边的红木柱子挂着木犀城的牌子,除了重瓣木犀图腾之外,还有未央宫的冰花水色纹章也十分显眼。 四方十八门选出的仙市项目一般是不会刻意标注是由哪一系负责的,而如今这台傀儡戏却专门打上了未央宫的名号。 怪不得晏宫主在后面耽误了那么久,原来是自己手底下直属的生意,作为大东家,自然没有过门而不入的道理。 如果只是这样的话,还不至于让黎千寻觉得意外,其实更稀奇的是傀儡戏本身,这个戏台的出现就是个十分值得琢磨的事情。 因为傀儡术十分古老,流传至今早已鲜少有人了解,除了玄门里的弟子,凡修们很少能接触到这系术法。 加之前有六壬灵尊所创的御灵术被列为红字禁术,而御灵术本就是以傀儡术为蓝本所创,所以数百年来仙市上并未有门派再传授过这一术法,就连傀儡戏这种基于傀儡术的小戏法都很少有江湖人传承了。 其实这点就非常有恶其余胥之嫌,傀儡戏这门手艺失传,可以说大部分原因是被连累了,因为傀儡术本身并没有什么可诟病的地方。 很显然,这场傀儡戏是晏茗未专门吩咐木犀城的弟子准备的,只是他暂时有点搞不清楚,为啥突然弄这么个东西,讨他欢心?说起来这东西是那人什么时候吩咐人办的? 黎千寻正暗搓搓的想着,晏宫主忽然握了握他的手,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似的,解释道:“是泽水渊沐宗主请木犀城的弟子帮忙准备的这个戏台。” 黎千寻眉梢一挑,晏茗未笑了笑接着道:“到时候参与的都是泽水渊的弟子,只是借了未央宫之名。之前我并不知情,这些事原本也早已经全权交给紫苏处理了。” 黎千寻听得有点懵,傀儡,泽水渊?怎么回事?难道上回在玄榕底下节外生枝出现的傀儡术还嫌不够乱吗,沐氏怎么连瓜田李下这么浅显的道理都不懂,还上赶着往上凑,这是嫌自己家太干净赶紧糊上点东西准备不打自招替谁顶包了? 就算当时在场的别人家他们不顾及,可江氏的人不好惹他们总该知道吧? “汇川泽水渊不是归在豢龙棋田吗,他们有事怎么会舍近求远去找木犀城?”黎千寻好不容易从乱糟糟的思绪里理出一个最当紧的问道。 晏茗未道:“似乎是沐氏请木犀城营室门定制了新的机巧人偶。” “哦…” 若是如此的话,似乎时间对不上,新制傀儡人偶肯定是几月之前就跟木犀城的人报备了,木工人偶是个细致活,可不是几天十几天内说弄就弄得好的东西。 而云水谣的事却是一个月前发生的,这个一时间可就真的不好说究竟是谁利用谁了。 “平芜君子!平芜君子!” 刚安静了没一会儿,两人耳边又是一阵嘹亮亢奋的喊叫,得,合着这小八哥真是见了晏宫主一面就被打通了任督二脉,开了窍学人话都变得这么顺溜了。 听着这嗓子声音,黎千寻愣了一下,慢着,平芜君子? 他看了看晏茗未:“这也是你教的?” 晏宫主微微皱眉摇了摇头,他没应声,琐隐却从乱音坊那个水瓢胡同里钻了出来,大概也是听到自己养的小笨鸟喊人了,而且喊的还是他爹的号。 琐隐刚刚才见过晏茗未,这时候看到他并未吃惊,只是视线一扫又看到他身边的黎千寻,顿时一怔,飞快跑过来规规矩矩双膝落地行了个大礼:“师祖。” 随即那小八哥也拍着翅膀围着三人飞一圈,兴奋地跟着喊:“师祖!师祖!” 琐隐之前受烂柯结界影响,那时便已有灵脉枯竭的征兆,黎千寻如今又见到这孩子,安静腼腆又礼貌懂事,看着刚十一二岁的孩子满头白发,仍是一阵不痛快,点头应着赶紧让他起来。 琐隐身上的衣裳仍旧华丽,跟晏宫主这种低调奢华的灵线道袍不同,江家人穿戴一向是那种特别张扬的价值不菲,祖传配方,一看就是江上寒亲生的。 除此之外,琐隐胸前似乎比之前多了一个鸡蛋大小的白玉平安扣,通身剔透如水,两侧是整束的朱红梏灵线系成的小巧紧实的琵琶结,连在一个埋了血丝的水色丝竹玉炼成的项圈上。 平安扣长生结,系的都是父母祈愿,愿祐吾儿邪魔不侵岁岁平安。 黎千寻俯身捏着那个触手生温的白玉平安扣摩挲两下,轻轻叹了口气。 其实相比麟镇古宅那些被地狱兰吸食魂魄的鬼童而言,只是被普通灵体吞了寿数的琐隐还是有法子恢复的,只是,难了那么一点而已。 说到乱音坊隔壁的傀儡戏小戏台,琐隐知道的就比刚来这里一刻钟的晏宫主多多了,至于为什么那只小笨鸟会突然喊出江上寒的号,也跟那戏台上曾经排过的一出戏不无关系。 作者有话要说:一章码了1w6。。我简直呵呵哒 分开一下,断更近一个月的我很勇猛吧 一次双更也很勇猛__ 108、烧尾宴5 烧尾宴5 重华宴六君子。 这是一出戏的名字,也是现世玄门里某六个人的合称,而这出戏正是由这六个人的故事改编而成的。 其中最有名的,自然就是天一城江氏的家主江上寒,平芜君子。不过眼下已经是沦落为乱音坊大掌柜的“前家主”了。 八年前大暑,中天之上阳火最盛的时候,南陵渡玉山一带曾闹过一次凶兽之乱,作乱的凶兽被凡修们称作猛火凶兽。但其实只是个修妖道走火入魔了的老虎,火系术法结界护体,几乎是走到哪大火就烧到哪儿,这才得了这么个特别形象生动的“尊号”。 当年妖火烧山烧得轰轰烈烈,渡玉山方圆百余里的城镇村庄无一不受连累,又恰巧当地司天寮出了个眼高手低不干实事一心只会吹牛的酒囊饭袋,看家本领就是不自量力。 尸位素餐十几年没出过什么大乱子,可这回却是打肿了脸也实在不够充这个胖子,他根本没有收伏那个等阶的妖兽的本事。 以卵击石自作自受不算,还拉着司天寮几十号寮差跟着一起陪葬。渡玉山司天寮全烤了人干之后,十几天里大火蔓延到渭水山城才有人通知了碧连天,几乎同时,四方十八门各家也都收到了消息。 所以最后事情闹得挺大,还以为是什么不得了的凶兽钻出来作乱世间,各门派都是当家人亲自带了宗室内修为最高的十余名修士赶过去的。 结果四方十八门二十多个门派一下热热闹闹凑了几百号人,各家当家的聚在一起一看,都挺无语,那入魔了的妖修老虎还有点神志,并不是一心要伤人烧山,用个比较忧伤的说法,他只是求死不能。 大乱很快被平息,所幸伤亡不多,只是房子被毁得比较惨。 之后因为这一乌龙事件被聚在一起的各方仙修便被当地百姓奉若神明,毕竟如今太平盛世,想出个英雄都不大容易。 但是这个时候,面对各方凡修们的信奉和追捧,各家修者们却都有点不大自在了。 毕竟没出多大力,甚至有的大家名士连剑都没出手,人实在太多了,一只妖兽能有多大个,排个队围一围也能数出几十圈来,要求每个人都砍上一剑?那太强人所难了,而且人家猛火兽也没那个命啊。 大家都是正经人,一向知道鹊巢被鸠占会意难平,岂知无意间贪天之功为己有,没干实事莫名就被吹捧也挺他娘的意难平的。 所以便有人提议,四方十八门各门派干脆帮人帮到底,把渡玉山被烧毁的方圆两百里的城镇重建,有钱的出钱有人的出力,干脆把接下来该凡修统治者去干的事也给包圆了。 而那个提议的人,正是当时拿到镇魂剑没几年刚刚上位掌权的天一城宗主江上寒。 天一城虽列入四方世家时间不长,看上去跟别的门派也不大熟,但修真界的人都知道,人家是真有霸气的底气。江上寒开口之后,随即便有几人附议表示赞同,当然,那种场合里有决策性话语权的人,还是四方世家的当家人才行。 渡玉山本就在南陵辖地,碧连天黎氏的两位年轻宗主也是刚开始在玄门各方行走,当然毫不犹豫的便站了出来,然后是董氏宗主和崧北西陵城主,也是很巧,那年的四方世家宗主似乎都是新官上任,没有一个超过一年的。 而重华宴六君子之中,这最后一个也就不是四方世家宗室里的人了,风月谷苏氏宗主,苏闲。 至于为什么他敢开口附和,这个有挺多人闹不明白的,因为苏氏是众所周知的怂包,而且他们还不是人汇川沐氏那种自己胆小怕事的怂,而是没本事还不以为耻,并且丝毫没有发愤图强迹象的那种怂。 论法道会比试排名次次垫底,未入世童修的试炼,好几批弟子甚至都快成年了都通过不了,列队时站在一帮小屁孩堆儿里,感觉像在玩老鹰抓小鸡,小屁孩是老鹰,成年的苏氏弟子们是鸡。 这种境况,风月谷已经持续十几年四五届论法道会了,要是搁别家,估计长老们要羞愧至死,可苏闲却跟个没事人似的,依旧乐呵呵做着他热衷的“行商走市”上不得台面的营生。 这个问题后来黎千寻也严肃思考过,想来想去就觉得,大概还是因为有钱吧。 有了四方十八门仙修们的助力,又有江氏和苏氏两个有名富户撒钱不心疼似的物资补给,那年秋末,渡玉山各城各镇便重建一新,而且比原来的规格都豪华了不止一个档次。 后来渡玉山新的司天寮和监察署都揭了红封重新开始运作的时候,当地的凡修百姓自发悄悄地准备了一场盛大的宴会,就是出名到被记入地方志甚至录入史书的重华宴。 平芜君子江上寒,藏月君子苏闲,青阳君子董术,紫微君子西陵绰,舜英君子黎阡,云英君子黎陌。虽然按这几个人的年纪不能说什么英雄出少年这类恭维的话,因为西陵绰确实比另外几人年长不少,但山中无日月,仙修之人成年后样貌向来不会有太大变化,重华宴上,在慕名而来的凡修帝王面前,六君子依旧是个个风流倜傥光华万丈。 六君子不是七君子,里头没有黎千寻心心念念的大美人晏宫主,一个是因为他不是宗室家主,其实最重要的原因是,那次诛妖他没去,连意难平都找不到个合适的立场。 不过好在晏宫主足够争气,六君子的名头再响,也只有那一件为苍生除害谋福的事件比较轰动,多数时候,于世间立威立名,需要的是润物无声细水长流。 老百姓心里记着你的好,那便是永远的好。 上位者多处于发号施令的位子,而亲力亲为平易近人的各系仙首反倒更容易深入人心,晏宫主又是这之中当仁不让的翘楚。 随着时间推移这人名声从论法道会到各方司天寮,甚至后来街头巷尾的孩童都知道崧北有位下凡仙子施恩布泽,最重要的是这位仙子还出身平民,并非是生来就尊贵的世家继承者。 王侯将相并非必定有种,仅这一点,就足够让这人成为口口相传的传奇人物了。 而如今的重华宴六君子,历经八年时光冲刷,除了渡玉山一带的凡修百姓,恐怕没几个人仍旧记得他们每个人的尊号,大约路人提起来的时候,只会说知道是四方十八门的宗室家主,很厉害。 于市井间,也就只剩下“重华宴六君子”这个合称能历久不衰了。 听罢琐隐说小戏台要演《重华宴六君子》这出戏,黎千寻很快便想明白沐云泽想干什么了,溜须拍马而已,不愧是出了名的胆小怕事墙头草。 不过这一场拍马戏安排得倒是挺豪迈,一下拍了四方世家每一家的马屁股,简直一本万利,只是细细再想,这么干真的不会弄巧成拙么? “藏月君子!藏月君子!紫微君子!紫微君子!” 琐隐这刚把戏名说完,小笨鸟便又喊上了,还一句换一个人,敢情这鸟突然开了窍一时也有点控制不住表达的欲望啊。 “天下第一!天下第一!” 黎千寻笑着笑着嘴角一僵:“……” 伸手抓了那鸟过来指着他小眼珠子逼问:“谁天下第一?再说一遍谁天下第一?!” 小八哥眨眨眼皮,眼珠子咕噜噜转两圈,开口:“紫微君子!紫微君子!”倒是十分耿直,眼珠再多转两圈它也不知道黎千寻想听什么。 跟个脑瓜没花生米大的畜生聊天是聊不到什么有效信息的,黎千寻挑眉看了看晏宫主,又看向琐隐,问道:“这句什么意思?” 琐隐看着黎千寻刚刚凶神恶煞地拿着自己的八哥像是有点发怒的样子被吓了一跳,但转脸就见他换了脸色便也知道是故意装出来的,饶是如此,小孩还是有点惊魂未定,吞了口唾沫怯怯道:“这个不是戏文里的,是这几日来看热闹的姐姐们说的。” 黎千寻更好奇了:“说什么?” 琐隐吸吸鼻子,攥着衣服朝黎千寻鞠了个躬,飞快道:“师祖您稍等。”说完便小跑钻进了乱音坊,没几句话的功夫就出来了,手里还拿了两个看上去装饰花哨的册子。 黎千寻看清那是什么的时候,不由嘴角一抽,两本册子,分别是“玄门世家俊男美女排行——男子榜”,和“玄门闺阁仙子最想嫁的玄门仙士花榜”,第二个名字齁长,特别浮夸的花篆字第一页写不下都翻页了。 这两个榜他挺熟的,闺阁女子选夫那个花榜,他排在“断袖”的晏宫主之后也就罢了,可玄门男子榜上没有他这个事,有点忍不了。 谁不知道他黎大公子风流倜傥,生得惊云憾月举世无双?连他眼里的小兔崽子黎阡黎陌都在第二第三挤得紧紧的,可后来黎阡和苏闲开解过他,说黎家大公子避世已久,没人见过生得好不好看如此这般便把他黎尘的名字给抹了。 但其实某人风流在外只是改了个名字不在所属世家了而已,这种情况上哪说理去? 如今又看着这两个让他不大爽的册子,黎千寻觉得自己被沈大护法附体了,就记仇,就特别小心眼儿。 晏宫主和琐隐两个人盯着他,颤巍巍翻开花榜第一页,不,翻到第二页,黎千寻看到那个名字之后不由眨了眨眼,忽然一巴掌拍在小戏台上,顶棚上正结网抓虫的蜘蛛都被震得吐歪了一根丝。 “哈哈哈哈哈!”没有看到原来数年都高居榜首的江上寒,虽然那也不是自己的名字,但黎千寻顿时觉得自己有望往前提几个名次,比如压一压晏宫主什么的。 笑完了继续往后翻,玄门里头有名有姓出过风头的男子不少,翻着翻着就到了第三十,除了开头不是江上寒让他挺开心之外,他跟晏茗未两个人的排名还是老地方,难兄难弟似的挤在第七和第八纹丝儿没动,而且前后顺序不变。 翻到最后竟然没见江上寒大名!这个就有点匪夷所思了,那可是曾经雄踞榜首的男人,再怎么也不能就被剔出去了吧? 黎千寻捏着那本花榜册子随口嘀咕了一句,他身边两个人一大一小却都垂眸抿了抿唇。 黎千寻皱眉:“怎么?” “……”晏茗未稍稍斟酌一下,“平芜君子已有家室,而且夫妻恩爱和睦,小公子都开始修行了。”说着还看了看身边的琐隐。 “啊…”黎千寻顿了一瞬,摸摸琐隐的头沉吟了一下,“风流潇洒的有钱人都有主了…” 说完转念一想不对劲,江上寒有家室了没错,可现在高挂榜首的那位是个什么情况? 紫微君子西陵绰,七个金字闪瞎眼。 “那小兔崽子西陵唯算什么?西陵绰儿子都那么大了,还算没有家室?”黎千寻不服气,也不知道他为啥不服气,可能男人之间有时候就是有点无聊的不蒸馒头争口气吧。 晏茗未笑了笑:“欢儿是义子,阿绰并未娶亲啊。” 黎千寻眉梢一挑瞪了一眼晏茗未,啧啧有声道:“你的意思是连儿子都有了省得自己生了,不用教不用养,还是黄金单身汉呗?” 黎千寻说完似乎又想起了什么,看着晏宫主把册子翻回去,摊开第八页第七名指了指:“风流潇洒的有钱人,我记得你也有主了,你怎么还在榜上?” 晏茗未也不接话,眉眼弯弯笑得他心里痒得慌,黎千寻眉毛一竖,拍了拍一边一直安安静静的琐隐:“帮我拿支笔来。” 很快笔墨齐备,黎千寻袖子一挽,又盯了一眼怎么看怎么欠收拾的晏宫主,拎起笔大刀阔斧地把晏茗未三个字划掉,又在理由那一栏里“断袖”两字之后加了几个字:已有家室。 添完之后又看了看那人,突然觉得不对劲,咬着笔杆啧舌:“哎呀写错了。” 晏茗未笑道:“哪里错了?” 黎千寻哼他,一边翻开自己那一页:“有家室的是我,不是你。” 改完了花榜之后,黎千寻心满意足地合上小册子,抓着晏宫主的手摸了摸,笑眯眯地道:“以后你就有主了。” 看完花榜,这人扭头又把世家男子榜拎了起来,似乎是准备把这个让他不爽了好几年的东西做个了结,即使只是单方面的。 虽然之前就有点准备,仙市上开始传言七情散人重新出山的消息之后这个男子榜恐怕会有变动,看到第一页“七情散人”四个大字的时候还是不由一阵恶寒。绿水什么德性六壬灵尊实在是太熟悉了。 榜单排名变动十分整齐,所有人向后平移,可怜的第三十名,就这么被挤出去了。 看到现在排在第五位的江上寒,黎千寻还是忍不住想笑,不知道为什么,似乎他这辈子就跟那个蠢笨的“江小胖”针锋相对得最多,所以事事遇上都免不了想先损他几句。 琐隐送完笔墨之后又返回了乱音坊,黎千寻这时候看着人家儿子不在眼前,指着江上寒的名字便笑:“哈哈哈,江小胖差点就掉出前五了。” 明知这个排名变化没啥意义,却还是莫名笑得十分开心,他这边纸页翻得哗哗响,正笑着却听到对面有人低低“哼”了一声,脚步声也很快接近小戏台。 “哼,七情散人本就不属于世家青年男子,那个不能作数。” 黎千寻特别麻利地将册子一合,抬头微笑,伸手抱拳十分正经地打招呼:“哎呀这不是江…”说到此处故意顿了一下,“前江宗主吗!” 江上寒咬牙,没理他,而是微微错身跟晏茗未招呼了一下,也很随意,因为他对这俩人都有点一言难尽的“嫌弃”。 黎千寻锲而不舍的退了半步,拧着身子双手一把抓住江上寒的手腕狠摇了两下,只当他也跟自己招呼过了,笑眯眯地继续问好:“江前宗主啊,这儿可是论法道会,你凭什么来啊。” 江上寒皱眉,从牙缝里挤出一句:“黎尘你够了啊,如今江几蕴那个为所欲为的作风恐怕都是你教出来的。” “嘿。”黎千寻松了手,收起脸上的戏谑特别随意地拍了拍他的肩,“那你就错了,我六个弟子就她一个是那样的性子。” 江上寒眉心松了松,看看晏茗未,又看看黎千寻,虽然表情看不出尴尬,但那句大抵是早已深思熟虑却依旧在出口前斟酌了许久的话说出来,听着似乎仍是有几分局促:“你和江几蕴,你们师徒之间,究竟有什么误会?” 江上寒还是习惯叫江几蕴,毕竟江娆是他祖宗,这个身份差太过根深蒂固,他也不敢直呼其名。 黎千寻轻挑眉梢笑了笑:“你觉得呢?” 江上寒没他那么不在乎身份和形象,眼下在街边站着总觉得不妥,而且这个事是也不是一两句话能说完的,他看了看街上三三两两的行人,沉声道:“移步乱音坊吧。” 黎千寻和晏茗未跟在后面钻进了乱音坊的水瓢肚子,琐玲珑和琐隐正在屋里忙活着,亮堂堂的大厅里十分宽敞,桌子上已经沏好了茶,还有似乎是刚出锅的栗子糕,淡淡茶香和栗子的香甜扑面而来。 这些东西恐怕是琐隐第一回在傀儡戏后台看见晏茗未的时候就开始准备了,黎千寻笑着给琐玲珑打了个不用行礼的手势,后者便也只是微微颔首。 几人落座之后,江上寒又跟凑过来的琐隐小声说了句什么,琐玲珑才领着他离开。黎千寻看着江上寒那一脸正经也遮不住的暖暖笑意啧了下舌,十分不见外地捏起一块栗子糕,也不嫌烫得慌直接就往嘴里送。 咽下之后才乐呵呵的开口:“我们家玲珑丫头是不是特别贤惠?” 江上寒只能皱眉,一字一句道:“现在是我夫人。”后三个字特意咬得特别重。 黎千寻挑眉:“现在知道是你夫人了,之前怎么舍得把她一个人留在临水镇?”说着顿了一下,更正道,“不是一个人,还有琐隐,他们母子两个,江小胖,我可是听说,玲珑最初根本就不知道你是天一城江氏的人啊?” 江上寒眉头拧成一朵花,认错倒是挺快:“我骗过她,当年我只是一心想拿到乱音琴,因为这是祖训。” 果然是意料之中,黎千寻端着茶盏吸溜吸溜小口喝着茶,一边看着他:“现在呢?” 江上寒严肃道:“江几蕴的误会解开之前,我会脱离天一城江氏。” 误会解开之前…… 喝得再慢,黎千寻还是被热茶烫了舌尖,他呲牙咧嘴的放下茶盏,抽着气吐字都模模糊糊的:“要是没有误会,或者你等来的是更深的误会怎么办?” 江上寒看着黎千寻,沉声道:“我知道她想做什么,所以才敢说这之间有误会。” 黎千寻顿了顿:“我也知道,那日在云水谣,你将许诺的将离琴拿给玲珑,用什么交换你知不知道,是百鬼丹吗?” 江上寒点头:“是,不惜一切代价重炼红朱祭笛,江几蕴一直在搜集七灵。” “嗯。” 江上寒接着道:“搜集七灵是为了召唤往生轮。” “嗯。”黎千寻仍旧一个字点头,不屈不挠地拨弄着眼前的小茶盏。 江上寒皱了皱眉,忽然站起身,声音也不知不觉拔高了许多:“她召唤往生轮是为了让你重新活过来,这个你知道吗?” 黎千寻看着有点激动的江上寒,稍稍怔了一瞬,有点道理,只不过这个因果关系分析得太过草率,江上寒毕竟只是现世的修者,几十年阅历而已,很多事都不清楚甚至根本就不知道,如此肤浅又轻易的结论,如何去信? 说到底他也只是不想看着自己家族出这么大的变故而已,作为后世子孙,没有人会主动去接受这么一个天大的骗局。 黎千寻踢了踢他的凳子,没心没肺似的笑着,夹枪带棒地嘲他:“身份,稳重,坐下。” 江上寒是真着急啊,也想不通为什么眼前这人能这么铁石心肠就认定了自己徒弟是仇人。 “你不信我?” 黎千寻笑:“我凭什么信你?” 江上寒又是咬牙又是攥拳,真恨不得扑过去再跟他撕上一架,可是他不能,暂且不说他知道了这人是谁就不能再那么没大没小,就眼前晏茗未那个不动声色淡淡看着他的样子,再想想还有给了他机会等着看他表现的琐玲珑,江上寒真是觉得自己简直四面楚歌那叫一个尴尬。 他磨着牙一字一句:“那你怎么才信?” 话说到这份儿上,可不就杠上了么,江上寒有点固执,小时候就没那么聪明活络,连个软和话都不会说,几乎从来不会给自己打圆场,被带到死胡同就是吃亏也得撞塌了墙才出去。 黎千寻象征性地拽了拽江上寒的袍子,啧声道:“你先坐下,哎呦我这又没说我就非跟她卯上了,你说的我信不信都一样,我已经见过娆儿了,谁家的弟子还没犯过错,跟你我都没计较过,我跟她计较个什么你说对不对?” 黎千寻也是没正经惯了,眼下这劝别人别激动都要顺带戏弄戏弄对方。江上寒闻言表情倒是松了松,神色依旧严肃,不放心地问道:“当真?” 黎千寻点头笑着:“当真当真。” 黎千寻他们从豢龙棋田出来的时候就已经是巳时中了,仙市上五个人被冲成了三拨各行其是,又在七拐八绕的街上走了小一个时辰,眼瞧着就到了午饭时辰,黎千寻掐着的时间是黎阡嘱咐他的午后申时,也不着急回,这就赖在乱音坊准备蹭饭了。 早就跑没影的那三个他也不担心,西陵唯身上有钱手里有剑走到哪都吃不了亏,更何况还有两只通天本事的神兽跟着。 琐隐的长相跟玉苁蓉实在太像,而且这孩子也修乐术,不出意外的话乱音琴以后便是他的灵器,黎千寻看着他总是不自觉地想凑过去指点些什么。 午饭之后他也没再上街乱晃,就猫在乱音坊里头跟琐隐两个人脑袋抵在一块儿看着那孩子炼弦调琴,不知不觉一个时辰就过去了。 乱音琴前些日子被琐玲珑交给香薷带给了黎千寻,琐玲珑是什么意思他明白,而且还在摘地狱兰时误打误撞派上了用场,只是如今他也用不上了,便将琴从乾坤袋里拿出来还给了琐隐,琐隐看到琴的时候还诚惶诚恐的不知道自己该不该接,之前琐玲珑是很少让他碰那把琴的,都给孩子吓出毛病了。 乱音琴在玉苁蓉用着的时候,琴尾处曾系着半块很小的青玉玦。是玉苁蓉六岁那年跟灵尊上镜图山的时候带着的一块石头,后来她开始入道修炼,便也小心翼翼的将石头一起打磨,她长大之后,石头也被磨成了一块玉玦。 挺粗糙,也不怎么好看,那姑娘将玉玦一分为二,一半系在乱音琴上,一半给了师父保存。 如今乱音琴尾空空如也,玉玦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遗失了。 黎千寻在把乱音琴给琐隐的时候,同时也将他之前从丹鼎峰剑冢里刨出来的另外半块玉玦给系在了琴尾,他不会打什么好看又结实的花结,便在锦绳上串了一枚刻了暗符的铜钱。 差不多在他们准备打道回府的时候,早把乱音坊这档子事忘到九霄云外的西陵少爷和雪绫绡这才风风火火的跑回来。 西陵唯扒着门往里瞅了两眼,雪绫绡就是鼻子灵得很,直接没打招呼就钻进了门,看见琐隐在桌子边安安静静的坐着,冲过去抱着人孩子就蹭,给琐隐吓得咯噔一下小脸都白了,半晌才特别局促地喊她一句:“雪姐姐。” 西陵少爷提着剑蹭进来,看看晏茗未:“师父,我们该回去了。” 黎千寻笑他,故意装蒜:“今天这么早,你有事啊?” 西陵唯跺脚:“碧连天的人都快到了,你不回去我自己去!” 西陵少爷说完话就往外跑,仙市就在豢龙棋田外头,又不太远,他也不是小孩了,自己回什么的这种事拿来赌气都显不出叛逆的豪迈来。 在场的大人也都不会把这个当回事,回去就回去呗,西陵唯走出门口之前,黎千寻随口还交代了句话:“你不是想学那个冰盒的符咒吗,再去买一个带回去,晚上教你。” 小少爷身形一顿,一双眸子亮闪闪喜滋滋地应:“好!” 门口一暗,西陵唯钻了出去,江上寒往外边看了一眼,回头道:“碧连天也是今日入门?” 黎千寻视线还在门口处,随口应着:“嗯,怎么,天一城的人也来了?论法道会江氏的安排你也知道?” 江上寒脸色一黑:“废话,论法道会是几个月前就在筹备的,几乎所有安排都是我定的我会不知道?” 黎千寻回头,挑了挑眉轻飘飘表示质疑:“那可不一定。” 江上寒径自道:“江几蕴从一月前就没回过天一城,她跟本没有时间重新安排我的部署…” 听到这句,黎千寻忽然抬手打断:“慢着,我刚想起来,那天在香炉镇的大船,江几蕴也在船上?” “当然。” “哦…” 江上寒忽然神色一变,盯着黎千寻道:“对!就是这个香炉镇,茶馆里有什么蹊跷你也不说清楚,你和晏茗未走之后还是江几蕴留下人去查的。” 黎千寻奇道:“查?查什么?你们查出什么了?” 江上寒:“不是我们,是她。” 黎千寻:“……那你说这么热闹,你都知道些什么?” 江上寒略沉吟片刻:“香炉镇上的歌舞坊不是江氏的产业。” 黎千寻咦了一声:“你怎么知道这个?” 说到这个,江上寒脸上竟然带了点高深莫测的笑意:“我们的船靠岸时见到了那艘花船,同时得知数月内河道里并没有通行客船,便想到你跟晏茗未应该是乘那艘船往南边来的,派人去问过之后便确定了,之后你神神秘秘地问我香炉镇是不是都是江氏的,应该是在船上有人跟你说了什么吧?” 黎千寻夸赞道:“哎呦江小胖,士别三日不得不刮目相看啊,你什么时候变这么聪明了?是不是我们家玲珑丫头驭夫特别有道?” 江上寒特别不以为然地哼了一声,黎千寻一边乐一边接着问道:“那之后香炉镇茶馆的事江几蕴交给谁去查了?” 江上寒拧着眉头沉默了一会,才道:“这个人,有点奇怪。” “哦?怎么个奇怪?” 江上寒道:“那人现在应该已经在豢龙棋田了,天一城宗室弟子里我有信得过的心腹,之前有递消息给我,现在江几蕴没有亲自以宗主的身份入驻豢龙棋田,而是让这个人代替了。” 黎千寻:“谁?” 江上寒道:“此人名叫阴融,曾是天一城第十二代家主的义子。” “十二代家主?”黎千寻想了想,虽然他对门派世家的长老家主之类怎么换代怎么继承这些东西不太了解,但江上寒排第几代他还是知道的,这么往上推一推似乎也不怎么难,算明白之后他皱眉,“不是你爹吗?” 江上寒显然早料到他会是这般反应,特神秘的蹙着眉心道:“不是,天一城当家人换得极其频繁,而且有时并不是江氏宗门血统的人,而这些非宗门血统的宗主也不会单独列位于江氏祠堂之内,这个你知道吗?” 黎千寻眨眨眼皮琢磨一瞬,又看了眼晏宫主,才道:“不久前刚听说过。” 江上寒皱眉,嫌弃得跟看着什么不可救药的玩意儿似的:“你是不是三句话不看他就不知道怎么说话了。” 黎千寻捧着脸呵呵笑着耿直道:“你别说,还真是。”说着身子往前探了探声音一低,“怎么回事?” 江上寒道:“第十二代家主是在我爹上位后不久出现的,也是个女子,同样能驾驭月将剑和星辰石,当年围剿斜月台时不幸殉道。”说到此处,江上寒顿了一下,“你应该能猜到这女子是谁了,围剿斜月台是在二十四年前,当时天一城并未列入四方十八门内,而且据江氏长老们说,那次围剿,外界并不知道除了碧连天之外还有江氏的人参与。” 黎千寻咬着嘴唇,手指一下一下敲着桌面:“和黎氏联手而且并未张扬…这丫头到底想做什么?这个阴融又是怎么回事?” 江上寒继续道:“第十二代家主殉道那年阴融已经成年,我爹曾告诉我,本以为她死后长老和弟子们会直接推举阴融为家主,但事实却并未如此,而是让我爹继任宗主。之后阴融这个人就像是被凭空抹去一般,再也不曾在天一城出现,甚至以江氏如此庞杂的联络网,都没有在修真界任何地方找到他的踪迹,所以江氏之外别家并不知情。” 黎千寻一字一句地听完了江上寒的话,抬手捏捏自己额角,没吭声,他有点乱,突然得知原来斜月台被围剿灭族并非黎氏一家的“功劳”,但是向来强势张扬的江氏却又为何隐藏如此之深?而这之间又突然出现的这个阴融又是谁? 黎千寻看了眼身边的晏茗未,发现他也轻轻蹙着眉心不知在想什么,他伸手碰了碰那人,却见他微微一惊而后才应声,表情里的疑云瞬间消失。 “阴融!阴融!”一屋子人都有点凝重的时候,那小八哥又开始扯着嗓子喊了,而且还是现学现卖。 黎千寻冲那小畜生勾勾手指,小东西颠颠儿凑过来之后,迎面一个脑瓜崩弹在硬硬的尖嘴上,眼冒金星委屈得黑眼珠都被水淹了,扑了两下翅膀又叫:“坏人!坏人!” 申时将近,几人从乱音坊出来,黎千寻抬头看了看已经快转到西边的太阳,暮色尚远,但此时天边却已经堆起了长长一道红云。 鸲鹆岁久能人语,魍魉山深每昼行。 天色将变,下雨的时候被淋的可从来不分好人还是坏人。 作者有话要说:来注释 1、升平炙:烧尾宴第四十道,三百条羊舌鹿舌乱炒主菜。寓意和菜名一致,歌颂四海升平太平盛世。【也可以戏称为颂扬统治者治国有方的溜须拍马的菜2333 2、鸲鹆岁久能人语,魍魉山深每昼行。 先来注个音,鸲鹆,来一起读,quyu(渠玉)。 出处在这里。鸺鹠岁久能人语,魍魉山深每昼行。——纪昀《阅微草堂笔记》 鸺鹠,来继续一起跟我读,xiuliu(修流),是现在一部分能家养的一种小型猫头鹰,一个巴掌大小,没有支棱起来的两只猫耳朵,圆脑袋挺可爱的。 但是我这里需要的不是猫头鹰,所以就换了个种类,鸲鹆又叫八哥,这应该都认识吧,跟乌鸦似的黑不溜秋的那种鸟,会说人话,但是不会说啥好话。 有人私问我什么意思,所以补注释。这句意思大概是,那个鸟活得久了会说人话,而一些妖魔鬼怪在暗处猖狂久了也有可能在大白天出来晃悠。是不是线索自己掂量哈 以后大家不要弄错吼,纪先生原句里是鸺鹠,长相很萌的小猫头鹰,之所以更多解释鸺鹠也是为了不要记错,我可不想来个偷梁换柱2333。 109、烧尾宴6 烧尾宴6 午前仙市人少一路走来比较顺畅,可到了下午越接近晚上的时辰,似乎忙了一天终于闲下来的人也抽出空来街上转一转了,虽说不至于人挤人到张袂成荫比肩接踵的程度,但回去的时候明显不如来时那么顺利。 雪绫绡一个人猴子似的窜来窜去跑得挺快,后面两位大爷真的慢成了大爷,再加上黎千寻在东平向来就不记路,晏宫主便是紧紧牵着他的手一刻都不曾松开。 他们两个倒是挺坦荡,一点不在乎旁边人什么眼神,人群里悠悠走着旁若无人的像是在踏青。 紧赶慢赶,擦着漏刻里未时的那最后几滴水入池,总算是回到了豢龙棋田。 碧连天的弟子已经列队完毕等在门口,黎阡见到黎千寻慢腾腾溜达着露了面,立刻便冲过来拉着他找地方换衣服。 黎千寻此时是一身黑不溜秋,一首三长七师是宗室代表,论法道会这种场合的重大仪式上一定要着自家主灵色礼服的,若是就这么站在碧连天引路仙首身侧,看过去就他一个黑黢黢往中间一杵恐怕有点不大成体统。 这不是他们之中的一些人在乎不在乎的问题,而是整个门派的面子问题。 黎千寻被黎阡拉拉扯扯拖着拽进一间厢房,随即就被塞了一套颜色极淡的浅鹅黄色道袍,浅金色梏灵线流光溢彩却又丝毫不显张扬,抱在手上异常厚重。 他皱了皱眉,抖开略略瞧上一眼,碧连天弟子服制上的三足乌是以金线绣成,而他手上这套,赫然是用半透明的云丝灵线绣成的,展翅,蜷足,每一根羽毛都精致无比,而且正面看根本看不出衣服上的繁复绣纹,那东西是会随动作在底纹之上流动的,三足金乌在变幻的云影间穿梭,若隐若现。 黎千寻飞快拉住要出门的黎阡:“你等等,黎明秋,你给我的这是什么,以为我十几年没回碧连天就不认识这套衣服该穿在谁身上了?” 黎阡瞬间一僵暗道不好,黎千寻从小到大很少喊他明秋,一这么喊肯定没好事。 黎大宗主表情纠结的回头,飞快摸了一把那套礼服,强自镇定故作惊讶道:“哎呀没看清拿错了,哥你就将就一下先穿这个,仪式结束再换回来?” 黎千寻将那套价值连城的道袍扔在一边的椅子上,挑眉看着黎阡,淡淡道:“别以为我能笑着跟你说的话就都是开玩笑,不跟你废话,把你的脱了穿上那个,你才是黎氏的宗主。” “…哥…”黎阡知道他家大哥的性格,很少与人较真,越是平淡冷静却越是可怕。 黎宗主顿觉很是无力,他实在有点搞不清楚这事究竟怎么触了他逆鳞了,从昨天到现在说生气就生气还软硬不吃,虽说硬的他没试但肯定不行,因为他打不过。 移花接木的小把戏不成,黎阡愁眉苦脸跟他换了衣服,一身厚重华丽的宗主道袍仿佛把他一个二十来岁的壮年人都压得矮了半寸。 两人出了门黎千寻才舍得给了黎阡一个软和点的表情,随即飞起一巴掌用力拍在他微微佝偻的后背,冲他笑着挑了挑眉示意宗主行在前列,自觉退后一步跟在一侧。 说起来如今还只是四方世家弟子入门的小场面,但豢龙棋田入界口此时还是聚集了不少观礼的别派弟子,以十八门中人居多。 论法道会主办世家只接待四方世家弟子,十八门这些门派是住在豢龙棋田外的,虽说礼节上并不要求小门派也在论法道会前十日就来报道,但长久以来基本已经是约定俗成的规矩了。 论法道会是各系弟子正式试炼,而前十天的仙市却是更加开放更加自由的交流场所,越是资历不够的门派,只会参与的更加积极,不论是研修学习也好,还是努力表现也罢,总之都是有益无害的。 碧连天此次与会弟子人数跟木犀城差不多,也是千人左右,豢龙棋田大门够宽,但列队入门的时候总不可能铺开了随便进,既然是仪式那肯定是有很多规矩的。 横排两人,纵队一字排开,千把人的队伍恨不能浩浩荡荡扯出二里地那么长。而观礼人数之多,各派丹修江湖散修还有来凑热闹的凡修,却是严严实实的将这个队伍围到底还余下很多很多。 黎陌为首引路,黎千寻和黎阡在次位,三长中的另一个却是个年纪与他们兄弟三人相差许多的宗室长老,须发尽白精神矍铄。黎千寻自然认识他,小时候没少挨他的戒尺,恐怕碧连天授课的长老里就这人最爱抽弟子板子。 见到人的时候黎千寻嘴险些歪了,蹭着黎阡的肩膀跟他换了位置,不是怕,他是担心自己忍不住冲上去薅人胡子。 对于碧连天的童修弟子来说,尤其这几茬新的小弟子们几乎没有见过黎千寻的,更不用说认识他是谁了。虽说这时候这人也穿得挺正经,但跟熟悉的师长们站在一起的陌生面孔仍是让多数弟子感到十分好奇。 队列走走停停受引通过入界口,被看的最多的不是为首执剑的黎陌,反而是他。 黎氏弟子群中其实早已有消息传开,说那个年少时便名震修真界的大公子要回来了,论法道会时便会随宗主一起回归碧连天。 十多年前那位少主的事迹在四方十八门一向是个传奇,究竟英名恶名暂且不论,如今见到疑似本人的修者,那些尚怀有一点叛逆英雄心思的小弟子们私下不免都是一阵沸腾。 黎千寻也是很自觉,知道自己如今当众露面算是个新鲜人物,各种目光的注视下重复着繁琐的仪式礼节,却也一直精神抖擞没有丝毫不自在。 碧连天的弟子队列是按照修炼时间排的,前面是初次接受试炼的童修弟子,最后是各系选出的小部分成年修者。 前头大群半大的孩子走过去之后,后面那些个熟人就开始挤眉弄眼地跟黎千寻打招呼,看过去基本都是早年跟他一起修炼的那批人了。 他们之中,有些是时不时会见个面,但有些却是实实在在的多年未见了。灵尊向来对人情感知迟钝淡薄,但也不是一点没有,初生为人,这辈子的短短几十年里,还是有许多东西是他曾经千万年的长生岁月里也未曾有机会经历的。 莲池雾散,疏林鸟鸣,大小孩童塞了一船厢一声高歌顺水而下,扒着船舷摘了莲蓬荷苞,浅碧水面上圈圈波纹里漾起的朵朵水花,笑语点滴清晰如昨,仿佛断弦时伴着鸣声在指尖琴弦上化开的血沫烟尘。 年少时光之所以深刻,是因为可以肆无忌惮的全心全意,可以全心全意的轰轰烈烈,可以无知,可以任性,可以单纯。 而如今,就有一个依旧单纯的人远远瞅着他眼眶泛红,黎千寻哭笑不得的趁人不注意飞快冲他挥了挥手,此人却是鼻子一抽眨眨眼直接哭了出来。 跟他并排的女子一脸嫌弃皱了皱眉,伸手在胳膊上掐了一把,随即扭头冲黎千寻眨一下眼,两人随队列行至门口与他错身而过。 黎氏的各系弟子服饰颜色相同,一水的浅鹅黄道袍,可在差不多行到末尾的时候,黎千寻却看见队尾十分突兀的缀了两队水青袍子的弟子,大约四五十人,而且皆是成年修者。 单从服饰和佩剑上看,就知道明显不是碧连天的弟子。但修真界门派众多,各家各派主灵色又不会只因为怕弄混而刻意区分调整,所以每到盛会聚在一起的时候,放眼望去青白色系的道袍是最多的,颜色深浅不一但区别并不太大,人没走到眼前黎千寻根本看不出是哪家的弟子。 其实就算人家走到他跟前转一圈,这人大概也是认不出的。 只是觉得奇怪,为什么碧连天弟子入门时后面会混入别派修者? 黎千寻稍怔一瞬皱了皱眉,扭头看一眼身旁的黎阡,却是随即悄悄退出次列席横着挪了几步凑到了黎陌身边,扯了扯他袖子,低声问道:“这是哪个门派的人,怎么跟在碧连天后面就进来了?” 之所以没问就在他身边的黎阡,而是舍近求远多走了两步跑去问黎陌,是因为黎陌这人跟黎阡不一样,从来不说废话,有什么就说什么,简洁清晰重点明确。 修真界人人都知道碧连天玲珑双子的二公子沉默寡言是个冰山贵公子,但其实黎陌人一点都不闷,该说的话并不会短了谁的,只是很多时候跟黎阡两个人并肩而行,有什么话都让黎阡一个人说完了,所以二公子在众人心里便落了这么个沉默古板的印象。 论修为和能力,黎陌一点不比他的孪生哥哥差,甚至许多时候还会比黎阡略胜一筹,只是黎陌从小就习惯了站在两个哥哥身后,小时候的修炼功课,他一个人得做三人份,便也没那么多空闲给他耍机灵搞活泼了。 如今双生子共同管理碧连天内外事务,黎陌也只是特别低调的跟在黎阡身边,没问题的时候负责笑,有问题的时候负责纠错和补充。 黎阡能轻车熟路的处理族内冗杂事务,早早就撑起碧连天在各门派间左右逢源,“沉默寡言”的黎陌功不可没。 二公子能力卓绝却甘于伴其兄左右辅佐而从不越俎代庖,黎氏宗门上下简直和谐得羡煞旁人。 黎千寻这边挪了个窝问句话的功夫,黎氏弟子后面水青色道袍的修者已经缓缓到了两人面前,黎陌作为引路仙首,却是看着碧连天的人全部入了门之后便将破晓收进了剑鞘里。 随后自己也提步带着碧连天师长队列的十来人进了门,边走边道:“泽水渊的人。” 黎千寻看到黎陌收剑的时候便愣了一下,虽说跟在黎氏弟子之后的那几十个人不属于碧连天,而且并非是要参加试炼的童修,按理说不必特意引路,但看着黎陌的动作和冷冷的表情,不知怎么莫名就觉得他是故意立刻便收了剑。 黎千寻愣神的短短一瞬,连黎陌回答了什么都没注意:“谁家?” 黎陌抿抿唇,极快的斜睨了一眼井然有序并行一侧的青袍修者,皱眉重复了一遍:“汇川泽水渊沐氏的弟子。” 在黎千寻印象里,重夏是个特别温柔的人,和煦春风一般的谦谦君子,就算是多数时候都面无表情,那也是十分温柔亲和的面无表情。 愤怒生气使性子这类情绪放在他身上都是无比的不和谐。 而就在刚刚,黎陌的情绪里分明就掺杂了这些不和谐。 碧连天弟子入门仪式结束之后,浩浩荡荡的队伍一路被带进四方别院,黎千寻还在因为黎陌对泽水渊那明显不待见的态度犹自琢磨不大明白,便被热热闹闹的大群人拥着一道进了温晓别苑的议事厅,进门才反应过来他已经功德圆满可以撤了。 正准备跟那些少时的师弟师妹招呼一下便脚底抹油,不料抬头却见刚刚落座的白毛老头黎纯正笑眯眯的看着他,这老头也就是从前爱抽他板子的那个长老,名纯字子真,别号尚安剑者。 据黎千寻所知,这位似乎是碧连天最年长的一位长老,按照族谱应该是黎翎黎栩的祖父那一辈的老人家,百余岁高龄,德高望重的确当得起碧连天长老之首。 除黎氏宗主之外,恐怕就他管的最多,黎千寻那辈人的课业本来不该他那个等阶的长老来带的,但就是由于出了个小小年纪就颇有大魔头潜质的黎尘,他老人家愣是排除万难亲自授课。 当年的黎尘虽不受教且劣迹斑斑,但也都是礼数规矩上的小问题,并无大是大非的过错,而丹道修炼上,天资悟性成就皆远超同门。黎纯虽然时时盯着他总是鸡毛蒜皮的动不动就罚一罚,却也一向把他当做自己的得意门生提起来就特别引以为傲的。 十年前,失踪了整整三年的黎尘只在论法道会露了个面之后又很快离开南陵,这位长老其实才是心里头最难舒坦的那一个。 黎千寻看着子真老头那颇有几分慈爱的表情突然没来由的一个激灵,那个笑容里分明是一股子深深的像是有生之年终于看到浪子回头一般的欣慰。 黎千寻飞快扫了眼议事厅里的另外几位长老,不等他们开口眉头一拧转身就走。 这厢刚走到门口,廊下噔噔噔跑来几个人,窜在最前面的那个咯咯笑着一个猛子便跳到了他背上,像小孩似的扯了扯他耳朵高声抱怨:“大师兄你太不讲义气了,这么多年都不回家看看我们!” 黎千寻猝不及防被扑的一个趔趄,听着耳朵边的乱七八糟心里不住感慨,论法道会是真他娘的热闹啊,而他恐怕也是这里头最招热闹的一个了吧。 身边刚长起来的一拨熊孩子就爱闹腾,这又来了一拨曾经的熊孩子。 即使很久不见也是不用看就知道是谁,黎千寻还没站稳就开始嫌弃:“丸子你多大了不知道自己有多沉吗还往人身上蹦?” 此女名叫唐佳瑶,因为小时候长得比较圆润所以外号肉丸子,长大后窈窕了不肉了就叫丸子,碧连天属下十八门荆门里的宗家二小姐,因为是二小姐所以没有继承家业的负担,自小就被送到碧连天当别家弟子了。 唐二小姐也是当年跟着黎大少主满山跑的八人组里,唯一的一朵红花。 丸子之所以会抱怨黎千寻不回家,是因为她也是实实在在多年未见的那一拨人之一,除了她,还有之前进门的时候就眼眶红红的小满,这两人这会儿真是看上去就怨念颇深。 小满自然不会像丸子那么咋咋呼呼,相反还特别担忧的看着姿势诡异的两人,一边扯着丸子的裙摆让她下来。 黎千寻猫了下腰,摆摆手指了个方向把声音压到最低:“去后院,不想听子真老头没完没了的啰嗦。” 大师兄就是大师兄,并不会因为离家几年就失了威信,这会儿不是在碧连天遍地都是他小弟,说不上一呼百应可招招手带着十几号人从当初的师傅们眼皮子底下溜个号还是不在话下的。 就在众位长老们看着他们一表人才英姿卓绝的少主子终于能将一身礼服道袍穿得妥帖规矩了,满腹感慨得恨不能老泪纵横哭给他看的时候,这人立马就原地表演了一出何为散漫顽劣目中无人。 如此景象何等熟悉! 议事厅里几个人胡子一抖一时都恍惚了,这究竟是哪一年,少主子是何年纪? 算上黎阡黎陌,当年他们在镜图山时闯禁地的炸山小队已经到了五个,另外三人却都是十八门宗室的公子,当年也只能算客座弟子,成年之后都在自己门派担任要职,并不跟碧连天的修者一路。 小满其实也不是黎氏的人,但他跟唐二小姐还不一样,既非十八门哪家宗室的少爷又不是历年招收弟子时通过考核入门的旁系弟子,他是个孤儿,病恹恹的快死在破庙里的时候被人顺手捡回碧连天的孤儿。 黎尘三四岁的时候,他看上去也是三四岁那么大,病治好之后这个孩子就被当时说话还漏风的少主子强行要求留在了碧连天,做了他的小跟班。 小满没有姓,黎尘就特仗义的放话说小满跟他姓黎,那时候他们还很小,孩子的玩笑话大人也不怎么当真,四方世家赐姓的弟子是要入族谱的,不可能一句话就给一个孩子安上别家子孙的身份。 就算要赐姓,也得等那个弟子十六岁之后有了自己的判断和担当并且众长老一致同意受洗之后才作数。 但到了小满这里,这个几乎简单到只跟时间有关的流程却因为黎尘出走而耽搁了十几年,不是这件事没他不行,而是小满没他不行。 对小满来说,少主就是他的天,是不是被赐黎姓跟碧连天没什么关系,只跟少主有关系。 小满性子腼腆,温柔细心得像个小媳妇,唯一美中不足就是他资质平平,灵脉开蒙较晚不能替某人做修炼时的功课。 黎千寻吃点心挑三拣四的臭毛病就是小满给惯出来的,只要饿不死,就点着名一定要吃小满亲手做的栗子糕。 不少人曾经开玩笑,说要是小满是个小姑娘等长大了肯定要嫁给黎氏少宗主。 就因为黎千寻曾经故意在晏茗未面前夸赞小满手艺有多好做出的栗子糕有多好吃,晏大宫主一声不吭扔下崧北五宫一桌子公务把自己关在了小厨房,不眠不休愣是好几天没出门。 过了这么多年,当年换上女弟子的衣服就会被当成小姑娘的小满也已经长成了身姿挺拔眉目俊秀的青年,只是性格似乎没什么变化,内向腼腆还有点爱哭。 唐佳瑶从黎千寻身上蹦下来之后就被小满皱着眉扯到了一边,自己张开胳膊牢牢护着不让她接近,眼眶红红的小心翼翼指着黎千寻的肚子,吸了吸鼻子才轻声问:“少主你的伤好了吗?” 黎千寻闻言一愣,敢情小满是在担心他身体,可转念一想又是一愣:“你怎么知道我受过伤?” 小满皱眉:“前几日在路上听泽水渊的弟子说起,晏宫主与江氏的人在汇川时起了冲突,他身边的一位修者替他挡了一剑。”小满声音越来越紧,说着说着就又有点想哭,“跟晏宫主同行的修者,可不就是您么…” 黎千寻咧了咧嘴连忙拍拍原本受伤的地方:“好了好了,又不是没受过剑伤,就破了个皮流了点血,上完药第二天就没事了,这点小事不用担心,小满你看你这么大人了还动不动就哭被弟子们看见多丢人。” 唐佳瑶在一边点头附和:“就是,我都说了大师兄肯定活蹦乱跳一点事没有他还不信,都当爹的人了还在师兄面前掉眼泪,羞羞羞!” “咦?”黎千寻眨眨眼皮看向唐佳瑶,有点吃惊,“小满都当爹了!什么时候的事啊?孩子多大了,男孩还是女孩?不对你什么时候成的亲我都不知道,是谁家姑娘?” 黎千寻这一堆问题问得像栓了个窜天猴的连环炮,从孩子突然拐到孩子他娘,愣是把小满眼眶上的两绺红云扯到了耳朵根,当众掉眼泪他没觉得羞,一提起自己夫人立刻就脸红了。 他抿抿唇微微笑了笑,小声道:“她只是个普通的凡修女子,孩子才刚满月,是个男孩,我还等着少主给孩子取字呢。” 黎千寻听到最后一句连忙摆手:“别别,我最不会起名字了,找碧连天福寿最长的长老给选吧,就子真老头,这种事他肯定不会推辞。” 黎千寻正说着话,小满突然不声不响直直在他面前跪了下去,吓得他整个人都愣了一瞬:“怎么了这是,好好的你跪我干啥?” 小满抬起头笑笑,眼角不知何时又挂上了两朵泪花:“一定要跪,小满要拜谢少主的再造之恩,明明资质平庸却能与比我优秀百倍的人一起修炼,让我一个被父母亲人丢弃的人也能有娶妻生子的美满,大恩大德结草衔环恐不能回报万一,少主,小满愿此生都能追随少主,死生不渝。” 小满少年时的确资质平庸,而且是非常平庸,十二三岁的时候,同龄的弟子们都已经通过入世试炼了他还是灵脉未开的混沌状态,黎千寻是用了上辈子引导小六的法子让他从清修开始渐渐入的门。 或许是跟幼时生的病有关,小满的灵脉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了一般,入门之后一旦疏通便是突飞猛进,小满性子缓不大适合大开大合的剑道术法,所以在黎氏清一色的剑道弟子之中,他却是主修了结界术。 当初天一城论法道会,黎千寻带人炸丹鼎峰时,布置那满山的起爆结界的就是小满。 可能是真的太久没见面,重聚时一个不注意就容易让情绪决堤,小满是太高兴,妻儿圆满挚友重逢,他也是迫不及待就想把这份强烈又纯粹的感情传达给对方。 黎千寻也挺高兴,只是仍旧一百二十个不习惯别人跪他,这厢讪讪地看看围在旁边一个个都笑眯眯的师弟们,拎着衣摆蹲在小满面前,伸出一根手指头点点他眼角,故意嫌弃道:“知道你圆满啦,别哭了成不成,都当爹了还哭你是要跟小小满比一比谁哭的更响吗。” 一群人哄笑,小满也扯了袖子擦擦脸,被黎千寻抓着胳膊站了起来。七嘴八舌的一片热闹里,黎千寻隔着人透过门洞看了看小厅外头渐暗的天色,层云低垂,在最靠近树顶的地方默默翻滚着。 跟黎千寻相熟的这些人其实也都是碧连天修者里数得上的名士了,更何况还是各系选来参加论法道会的那一部分,既然来了豢龙棋田,就没有一个是闲的没事来跟他叙旧的。 一群人东拉西扯了大半个时辰,天快黑透的时候,屋外轰隆隆一阵低沉的雷鸣,这些个蹲着的坐着的各种奇形怪状的姿势瘫了一地板的名士们才一个个跟突然惊醒似的,蹦起来一声惨叫,随后挠着头陆陆续续滚回去找各自负责的弟子被安排的地方。 最后连倔强的唐二丸子都灰溜溜被找过来的某位长老拎出去干活了,黎千寻左右看看突然就空荡荡的小厅也准备回去了,回汉池别苑,趁西陵少爷没回房的时候从他昨天背回来的那包“嫁妆”里头顺个长命锁出来,给他干儿子小小满当满月礼。 仲秋的雨依旧来得令人猝不及防,黎千寻一条腿刚跨出门槛,鸦青天幕上仍能看出厚重轮廓的浓云突然被一道刺眼的电光撕裂。 继而雷声滚滚,由远及近由低沉到尖利,温晓别苑门内的大水池里亭亭莲叶随风摇动,大颗的雨滴从天而降,几乎同时,屋顶,树梢,青石板的院子,墨绿的莲叶和草坪…… 哗—— 水声四起震耳欲聋。 作者有话要说:八方寒食:烧尾宴第二十七道,一种现在非常常见的方形糕点,烧尾宴背景中,这道糕点重点在模具,大概是最早使用木质模具的糕点。八方指地势之极,用在菜名里意思就是最高等级的寒食。 ps我的重点在【模子】 昨天中晚饭都没吃通了个宵现在好饿好想吃栗子糕,又一次真切感受到用生命在码字。吐魂 多说一句,其实这章里满满都是醋,青梅醋和竹马醋,晏总没出镜的第一天,想他__ 新上的人物太多了稍微一说几千字就进去了。。小满不是新人物哦,他出现过的诶嘿。另外酱油们名字我都起好了但是想想还是别有姓名了,不然我会黎阡附体给他们加戏的__ 下章就会比较短了(大概),也会比较快的【信我! 啊又饿又困的时候为啥我还这么多话呢 110、烧尾宴7 烧尾宴7 残荷万点雨声急,渐紧西风垂杨舞。 长空暗,云烟断,灯影乱,烹声慢,人儿散,黄叶…烂…… 滂沱大雨落得又急又快,噼里啪啦兜头就浇了下来,一点都不讲情面。黎千寻探头往外看了两眼,谁知刚把脖子伸长了脑袋探出去就被屋檐上冲下来的一片噙满了水的枯黄叶子砸在了头顶。 冰冰凉的一股水流顺着就滑进了袍子里,那叫一个提神。 重重雨幕在朦胧黑夜里将一切吞没,头顶似瓢泼,脚下有水坑,黎千寻缩缩脖子抹一把水啧了下舌,扭头时却看到远夜里一个淡色身影撑了把伞正往这边赶,手上提着个大食盒,刚出锅的栗子糕和红糖山楂汤的香味和着水汽就飘了过来。 原来小满早早就离开只是去了飨宾堂,黎千寻鼻尖一动眨眨眼皮,立马把伸出去的脚给收了回来。 由于阴雨所以天色比正常时辰暗的早了些许,这时候外头看过去黑蒙蒙的其实也才酉时中刚刚入夜而已。多年三餐不按时的黎千寻摸摸肚子想了想,似乎正好是晚饭的时辰。 不知是因为这些年没再试过小满的手艺都忘了原来的味道,还是因为小满太长时间没下过厨不会做栗子糕了,黎千寻两口咽下一块,被不知道哪里莫名冒出来的一股苦味刺激得直皱眉。 他飞快看一眼小满,端起山楂汤准备压一压嘴里弥漫的奇怪味道,灌了两口,第一口没来得及反应什么味儿就咽了下去,第二口却是刚入口扭头就吐了出来。 如此复杂又一言难尽的味道肯定不是不会做了这么简单,黎千寻呲牙咧嘴的缓了好一会:“…小满,你谋杀啊…” 小满嘴唇轻轻抿着,眉心也微微蹙着,但那个表情却明显不是担心他吃出问题,与以往那种熟悉的不安里,似乎多了一层嗔怪和陌生的强硬。 黎千寻一愣:“怎么了?”说着又看了眼食盒里拿出的东西,眨眨眼,“你往里边加什么东西了?” 小满倒了一杯清茶递过去,才道:“栗子糕里我加了黄芪川芎和当归,山楂汤里加了七厘散。” 养气补血,固本培元…… 黎千寻皱眉,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这是受了多严重的伤呢,他表情讪讪地摸了摸自己肚子上那个几乎都快长平的伤口,抬头看看小满,突然跟个流氓似的一把抓过他的手扯过来摁在自己肚子上,隔着一层里衣摸了一圈,道:“长好了,没骗你吧?” 小满半蹲在他面前,鼻子一抽眼眶又红了,小心翼翼收回自己的手,重新把黎千寻的袍子整理好,捏着袖口的灵线金边搓了两下,仰头看着他道:“少主,以后别再受伤了…”他说着话又抬起袖子蹭蹭自己的脸,那个受了天大委屈似的小表情看得人心里发堵,“更不要为别人受伤了,就算小满求您。” 黎千寻听完这话忽然愣了一下,这事儿,仿佛有点什么误会? “那个…小满啊,这伤不伤的都是我自个儿的问题,跟别人没关系哈,沐氏的弟子也是以讹传讹了,就晏老二那个性子他怎么可能主动挑事啊对不对?根本不是他跟江氏的人起冲突,本来就是我跟江氏的人有矛盾,那剑就是冲我来的,不是替晏老二挡下的,你明白了吗?” 黎千寻似乎挺在意有人误会这个,攥着小满的肩膀一通解释,小满泪眼朦胧的点点头,也不知究竟有没有听明白,随后又很快摇了摇头,正要重新开口解释什么,却被门口的一个声音打断。 “我就知道跟江氏的人起冲突的是你,哥,你们怎么会跟江氏的人遇上的,而且还是在汇川地界?” 黎千寻看了看门口一队人,冲为首的那个挑眉道:“哟,你也听说了啊,也是,咱们家心细如发的可不止小满一个,不过既然碧连天都要和泽水渊联姻了,你这个宗主还不知道那天在汇川地界上发生了什么么?” 黎阡闻言眉心一动,回头朝外面看了一眼,才道:“知道,知道你们跟人大打出手不欢而散,知道江宗主当日就在场,最后还不知怎么又把七情散人给招来了。” 黎千寻微微仰头看着走近的黎阡,唇角一勾笑了笑:“嗯。” 黎阡又道:“可是为何那日晏宫主却说你们之前只是碰巧和那位新任江宗主共事?又说事后她对你十分佩服?这究竟是哪里的天方夜谭,你受伤的事我原本还不知道,如此看来,你跟江宗主交手并不是世家修者之间普通的切磋而已,她分明是想要你命的!” 黎阡稍顿一瞬,眉心又紧两分,“哥,这些天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我本以为这几年你过得很好的,江黎两家关系一向微妙,江上寒跟你见面就拌嘴这是众所周知,但也从没真正动刀动枪割肉见血的,现在大家门派有点见识的人人都知道新任江宗主身份不一般,晏宫主为什么隐瞒实情,你和她又究竟是怎么回事,到底是有仇还是有恩啊?” 黎阡苦口婆心殷切关怀的功夫,黎千寻又捧了碗小满熬的苦涩满满的山楂七厘汤,捏着鼻子灌了一阵,抹抹嘴抬头:“之前有仇后来就不能有恩了,这是哪里的规矩?管中窥豹,只得一斑,你只是道听途说都没了解事情全部就跑来质问我是不是有问题,这么心急,我倒是怀疑你是不是有问题了,这么急着挑拨我跟江宗主的关系,居心何在,嗯?” 黎阡这边刚长篇大论完了喘个气,立马被黎千寻咄咄逼人反问的几句话噎得一愣:“不是,哥,我是关心你啊你怎么会这么想?!不论江宗主跟你有仇还是有恩碧连天都是站在你这边的啊,只是眼下四方世家聚在一起人多眼杂我怕江氏的人暗中对你不利所以才想问清楚…” 黎千寻眼瞧着黎阡大惊失色的模样,换了个姿势托着腮笑了笑,打断似乎准备继续喋喋不休的黎阡:“停,我跟江宗主没仇,你放心了?” 黎阡眉头皱紧袖子一甩:“你让我放过心吗!” “啧。”黎千寻道,“真是没大没小,你放不放心有个屁用,我是靠你们的提心吊胆活着的么。” 黎阡瞪着他又看了几眼,额头上拧出的褶子才略松了松,长长呼出一口气,捏着额角乱七八糟的晃了晃自己脑袋:“算了算了,什么旧江宗主新江宗主,都见鬼去吧!” 看着黎阡紧绷着的表情缓和不少,黎千寻松一口气也默默擦了把冷汗。 其实在想到论法道会江娆会跟黎氏的人见面时,他就预料到了黎阡黎陌肯定能发觉江娆的态度微妙,质问他其中原因只是时间问题罢了。 虽然没想过这么早就被发觉不对劲,他倒也不是毫无准备,靠着千万年打磨出来的一张厚脸皮,偷换重点以攻代守后发制人,总算是打住了黎阡怀疑江几蕴和他之间那些破事非要刨根问底的好奇,他可不想这么早就被人知道他是那个人人谈之色变的祖宗。 毕竟他上辈子死的可不怎么光彩,现世的这些人闹出来的乱子已经千头万绪够人头大的了,再扯上千年前的恩怨,简直没完没了。 黎阡这厮要是咬住了要调查江几蕴,就娆儿那个浅坑脑子和冲动劲儿,大概都不用别人追查她自己就把老底儿给摊出来示众了。 黎千寻挑着眉梢仿佛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抬头看看咬着嘴唇的小满,讨好似的笑笑,十分识时务地又给自己倒了碗七厘汤,捏着鼻子喝一口,一边对黎阡道:“你也是太听风就是雨了,那日到云水谣凑热闹的沐氏弟子是些什么等阶都不知道,他们一直被控在几十丈开外,能看到什么又能听到什么,不过是添油加醋的噱头他们说你还真信了。” 黎千寻呲牙咧嘴喝完壶里最后一口汤,盯着黎阡一本正经补上一句最终结论,“不严谨。” 黎阡撇嘴:“要是你能消停点,我又何至于此。” 黎千寻嫌弃:“说的跟你多省心似的,要是没有重夏在前边顶着,哪有你那么多逍遥的时候。” 说着话,两人同时扭头看向还在门边没进来的几个人…之中的一个,眸中含星带着特别真诚特别崇高的敬意。 “嗯?”黎千寻略歪了歪身子,黎陌等几人身后,似乎还跟着几个不同颜色道袍的修者,由于外面还下着大雨,那几个人手里撑的车盖般大的羽罗伞华丽得都要扎到眼睛了,他们碧连天的老爷们儿可没出门上仪仗这胃疼习惯,黎千寻问黎阡,“沐氏的人?” 关于泽水渊数十成年修者为何会跟在碧连天弟子之后堂而皇之的进豢龙棋田,不久前刚听丸子说了其中缘由。 他们碧连天二十大几岁的宗主,成年以来不逗妞不撩汉,明明风流潇洒却不沾男色女色,长老们都有点担心,其实只有他哥和他弟才知道那货是怎么巡视花街柳巷的。 于是“一心修炼不问红尘”的黎大宗主被长老们安排了一门亲事,女方正是汇川泽水渊沐氏的宗家大小姐,也是沐云泽的亲妹妹,年十九,绝世美貌千金贵重,据说她出生时整个汇川城的人都亲眼看见泽水渊仙府上空的祥瑞之象——紫云漫天金乌降世。 这可不就是巧了么,这只跑到别人家地盘上乱晃的金乌是谁家的还用猜么。 四方十八门这些大门派之间互通婚姻其实挺常见的,毕竟不是人人都像木犀城老城主,像西陵南果她爹一样那么通情达理一心只为自己子女着想的。 门当户对的门派通婚联姻,不搞联合分裂这种把戏的话,其实是能促进玄门和谐的。公然联合势力搞一方独大当然是不行,黎千寻之前之所以一听到黎阡拿他和晏茗未的事扯上木犀城就炸,主要还是因为他自己那根弦绷得太紧,再理智的人在无数次行走在危机四伏的一线绝壁,都不免会有点过于警觉。 宁可错杀不能放过而已。 金乌降世的祥瑞传奇?黎千寻只觉得这种把戏玩的都有点欲盖弥彰了。 如此费尽心思的想攀附四方世家,而且不光各位长老,连黎阡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同意了,黎千寻真是迫不及待想看看这位沐氏大小姐长什么模样了。 羽罗伞的排场,可不是普通玄门宗室的人都能有的,更何况是红字十八门族中女子在金字四方世家的人面前。 摆排场?笑话。 绝世美貌,一直是数年来玄门俊男美女女子榜榜首的评价,仅此四字,再无其他。 沐景儿比黎千寻小了近十岁,他十来岁探芳居寻娇人的时候,这姑娘还在学认字吧。 所以一直只闻其名不见其人,连江湖上小道消息都很少跟那位玄门第一美女沾上一点关系。 黎千寻十五岁那年魂就被别人勾走了,他又不是真的喜欢姑娘,所以这位美女再怎么神秘,他也从没想过去偷偷调查什么。 如今又一次提起,而且人已经近在眼前,就差几个人影的遮挡就能一睹真颜,黎千寻忽然想起了将自己献祭地狱兰的士昭月,难道比她还美? 云锦薄纱随风舞,金石珠翠玉声声。人未至,香先到,混着雨中青草树木的香气,柔静冷冽,倒是没有想象中甜腻小女孩的矫情。 黎千寻拎着茶盏没抬头,先是看见一双脚,套着云缎靴的脚,其上绣着十分素净的清水纹饰,与裙摆上的水纹遥相呼应。沐景儿走路很轻却也很稳,步子不大不小,似乎正是不慢不快却刚好不会影响仪态的速度,仿佛每跨出一步,哪一只脚落地的位置和方向都是精确规划好了似的。 莲步轻移,钗环叮咚,这么讲究的姿势仪态,黎千寻倒是十分意外的没有不耐烦,也不抬头,就等着对方由远及近一寸一寸的从下到上在他视野里逐渐完整。 沐景儿腰上缀着如今玄门里的女子已经很少用做装饰的鸣玉禁步,一左一右两串,垂在玉带之下,牡丹提头底下缀着五条碎珠玉,叶形白玉透着光仿佛薄如蝉翼,其间由一只水玉衡相连。 走动时叮咚脆响似有韵律,行走间不止仪态万方端庄无瑕,配上特制的玉禁步还会有仿若乐声绕身之效。 会把这东西挂在身上的,一看就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大家闺秀,而且并未修习丹道,更不用说玄门女弟子那些舞枪弄棒的课业。 黎千寻看着这个沐景儿身上那两串一走就响两声的石头多愣了一会,终于差不多知道为什么黎陌提起来泽水渊沐氏这个未来的亲家就一脸不高兴了。 黎氏是众所周知的剑道世家,三百多年前先祖黎筝一柄青鸾横扫天下,后世的碧连天弟子从来以武为尊,而作为碧连天的当家主母,先不说什么门当户对必须得是四方世家这种规格的大派宗门女弟子,就算不是某个门派里的剑修翘楚,也不能是个提不动剑的娇养女子,更何况看模样分明是连清修都算不上? 难怪黎陌会对这个未来的嫂子颇为介意。 想到此处,黎千寻下意识抬头去看了眼黎陌,完全是无意间的,未及欣赏完这位第一美女一丝不苟的衣着配饰,黎千寻看到了她的脸。 粉唇黛眉玉颈纤长,门口红灯映着一身寒纱,门外分明是漆黑雨夜,但他却仿佛又看到了在那人身周静静流淌的月光。与几日前在听月崖上与他弄弦论道拉家常的女子,那个对他说了两次“君子不欺暗室”的女子,容貌一般无二。 就在黎千寻等着瞧瞧这位在金字四方世家的上位者面前摆排场的笑话究竟是个什么成分的时候,突然发现,一时竟有点搞不清楚,究竟谁才是笑话。 黎千寻心里风浪已经掀起三丈高,却也只是不动声色的握了握拳,他甚至没等沐氏一堆人全部走进这间不大的花厅,径自起身对黎阡笑了笑:“我该走了,你们聊。” 黎阡一愣:“哎哥,你走哪去啊,我们就是来找你的,未过门的弟妹,照理要拜见宗家长老和长辈的,如今父亲闭关不见人,先见一见长兄。” 黎千寻挑眉,十分随意地摆了摆手道:“你我平辈,这种礼数就不必了。”说着走到门口,与沐景儿擦肩而过。 人刚来他这边就要走,而且语气丝毫不客气,任谁都看得出来气氛有点不妙,沐景儿却只是低垂眉眼在他经过自己身侧前矮身一福,珠玉叮咚。 外头的雨下得丧心病狂,小满急追出来撑了伞把黎千寻送出后院厢房。 温晓别苑的莲花池旁边,雨幕之中站了一个白衣人影,疏灯乱影中被风吹动的衣摆上沾了点点淡褐色水渍,不知道这人已经站了多久,一人一伞形单影只,背景又是冷雨寒夜,看着就觉得冷嗖嗖。 但黎千寻却觉得十分温暖。 他拍了拍似乎心事满满只盯着路看的小满:“有人来接我了。” 黎千寻觉得自己可能真的生了病了,才分开短短两个多时辰,竟能如此想念。 晏宫主撑的那把伞一点都不大,遮一个人有余遮两个人就漏了,黎千寻扑过去搂住他,紧紧握着他握伞的手抵着伞骨就亲了过去。 两人在雨里耳鬓厮磨了许久,其中一个才哑着声音道:“晏三句,其实我做人的时间一点都不比你长…” 其实情意绵绵的时候突然蹦出这么一句话,若是换了旁人恐怕是绝对听不懂的,晏茗未虽然也懵懵懂懂不知如何回应,但他显然不太担心这个,反正他在灵尊眼里就只是个普普通通的现世修者而已,接不上话的时候,他只要继续亲就行了。 最后还是黎千寻开口讨了饶,大雨默默下了半个时辰之后,天边又来了一片雷云,滚滚雷声中,黎千寻远远望着沉炎别苑的方向,淡淡道:“背后玩把戏的人太多,真真假假的线缠在一起,或许最初设局的人都不知道自己是真是假了。” 晏茗未自然知道黎千寻说的是士昭月和沐景儿,下午他闲着没事的时候有幸见到了那位玄门第一美女。池城小戏台,一折“步天吟”改天换日,那个绝美女子的容貌,恐怕任何人都会见之难忘。 震惊,诧异,但除此之外,他与黎千寻的想法就有些不一样了,毕竟晏宫主并不清楚,士家与董氏,士家与风满楼,他们之间千丝万缕的复杂关系。 而与此同时,黎千寻也不清楚,黎氏双子,士家双子,沐家双花,这几对孪生子之间有没有什么关系。 唯一两人都想到的,是沐景儿其实是一颗即将埋进碧连天的棋子,而这一情况,只有同时认识士昭月和沐景儿的人才知道。 晏茗未道:“那另一家玩把戏的今天还看么?” “看!”黎千寻笑着反问道,“既然逃不掉就早点弄清楚不是更好。” “天一城的弟子是今日午后未时入门,代替江几蕴的那位江氏仙首并未对沉炎别苑有任何不满。” “是阴融么?” 晏茗未微微皱了下眉:“似乎不是,听果果说为首的是江氏的一位三代长老,师长列位里有一个陌生面孔,但却只在七师之列。” 黎千寻挑眉:“娆儿在族内威望越高江小胖就被架空得越厉害,他说的话真不能全信,其实也不用管这些,既然他来了那就去瞧瞧呗。” 四方别院有点大,但不像院子外头棋盘格子绕来绕去,所以路并不难走,南边温晓和西边沉炎离得也不远,雨齁大,两个人却是谁也不想着浪费灵力用水幕结界遮遮雨挡挡风,就特可怜的挤在一把伞里,三步一停地挪了过去。 快走到门口的时候,黎千寻突然想起来,天一城一向守卫森严,而且不大欢迎任何来客,如今沉炎别苑估计也不是那么好往里混的。 门口倒是没人守着,黎千寻两步跳上墙头,翻过去扒着瞧了一眼,回头笑着问:“你说我们俩进去等会儿会不会被打出来?” 晏宫主在下面看着他笑了笑,又看了一眼明明敞着的大门,也屈膝一跃上了墙,挨着黎千寻有样学样地蹲下去,伸手在自己袖筒里摸了摸,拿出一块牌子递过去之后才接话:“有这个。” 天一城的通行令牌,而且是高阶令牌,正面是极熟悉的五叶藤,反面是两个相互覆盖的明符,一出,一进,在有天一城特有结界的地方通行用的。 通行令等阶的高低就是限制令牌能打开的结界范围,比如最高阶的,就是如今江娆带在身上的星辰石,能打开通向丹鼎峰的携灵结界,次一级的,大概就是类似江氏祠堂的地方,仙首和长老所持令牌能自由通过结界。 而晏茗未拿出来的这个,赫然是二阶通行令,当然,这个是除了星辰石之外的,也就是比各系仙首和主事长老仅次一级的等阶。 黎千寻十分不解:“你哪来的这个东西,江上寒现在恐怕都弄不到吧,你正人君子也学会偷鸡摸狗那一套了?” 晏宫主抿唇笑笑:“不是偷的也不是抢的,是换的。” “嗯?”黎千寻眉毛一跳,顿时觉得这事似乎他可能知道一点。 然后就听晏宫主接着道:“在临水镇时,我跟风门主换的,十万卷梏灵线,以备不时之需。” 貌似是有这么回事,只是他当时不知道那十万卷梏灵线是干什么的,黎千寻咧嘴:“你们有钱人可真是丧心病狂啊。” 他捏着那块价值连城的小牌子又多瞅了两眼,二阶通行令,恐怕也是能用钱买到的最高阶的了,仙首长老配着的一阶,说不准还像修者所用灵器一样打上个自己的谕子,有价无市想都不用想。 黎千寻张牙舞爪地指着某位有钱人,“奸商!奸商!!” 晏茗未笑笑握住他的手:“无商不奸,银钱交易最复杂,却也最单纯。” 黎千寻摸摸自己腰上别着的小破乾坤袋,眨眨眼看看晏宫主,故作窘迫状:“我怎么觉得以后我养不起你了…” 这话说得,跟他从前养过人家似的,简直太不要脸了。天地良心,明明这么多年都是他白吃白喝还带拿人未央宫的才对。 晏宫主显然一点儿也不计较这些,攥着他的手啪叽亲一口,笑得满满都是狡黠:“钱我出,阿尘以身相许就够了。” “嘿!小畜生反了你了…”黎千寻抽出自己的手一撸袖子就要去抓晏茗未的胳膊,两人这么一闹,本来就摇摇晃晃支在墙上的伞无声无息就掉了下去。 两个人谁也不想淋雨,更何况还是瓢泼似的雨,不知是谁,在头顶的伞不见了的瞬间扬手布起了一层水幕结界。 也是这一瞬间,水幕结界的灵流波动与沉炎别苑外围墙上的结界相撞相扰。 一个人影应声就从白玉影壁后面飞了出来,仿佛原本就等在那里一般。 黑衣黑发身姿挺拔,那人立于影壁之上,长剑直指围墙:“何人乱闯!” 也是十分应景,又歇了好一会儿的雷云特别赏脸的就凑了过来,电光划过夜空,白玉影壁上那人的身形容貌瞬间被照得无比明朗。 这边围墙上两人都是一愣。 雷鸣过后,电光再次亮起时墙上已经没了两人身影。 这个人,也似曾相识。 只是,怎么都想不起来在什么地方见过。 作者有话要说:天花饆饠:烧尾宴第二十四道,算是主食,是一种以名叫“九炼香”的肉制食材为馅料的面食,可以想象为菜卷或包子。 天花,是曾经用作面皮替代品的食材的名称,似乎是药食同源的一种植物根部磨成的份,带入一下红薯粉土豆粉,当然不是红薯或土豆淀粉哈。饆饠是这类馅料面食的统称。 九炼香,一种需要反复九次烹饪的肉食。道文化中有九九炼魂之说。 ok今天没废话 烧尾宴终于写完了,可以开副本了,吐魂 111、脱囊颖1 脱囊颖1 翌日一早,黎千寻扶着钝痛的头从床上爬起来,迷迷糊糊看了眼透着光的窗子,雨后初晴,连穿透云彩的日光都是秋日里特有的潮湿温凉气息,还带着一层朝阳特有的红。 他晃了晃有点混沌的脑袋,估计是夜里睡得太不踏实,明明多年没有再沾过酒,却莫名有种宿醉的感觉。 他这边抓着被子张嘴打了个呵欠,门外突然一阵急急的脚步声,都没敲门直接推开,伸着脖子看了两眼,最后定在黎千寻脸上,大眼珠里满是询问:“我师父呢?” 黎千寻低头看看床铺,半边被子空荡荡,迷茫着回过去:“你师父呢?” 黎千寻伸手摸了摸被窝,清醒过来之后拽了拽自己身上松松垮垮的中衣加上一句:“丫头你是女弟子啊,这么不分场合的横冲直撞以后还嫁不嫁人了,连个门都不敲就往别人屋里闯是不是不大好?” 香薷噘着嘴翻翻眼皮,指着脚下一本正经的狡辩:“我又没进来,你看我还在屋外头呢。” 黎千寻懒懒看她一眼,抓着床头的衣服披上,一边赶人:“出去出去,你师父没在外头校场吗,去那儿找。” “哼。”香薷就不出去,看着屋里人衣服已经穿了一大半,抱着胳膊靠在了门边,“就是外面没找到师父才来找你的。” 黎千寻嫌弃:“找我你进门喊师父干啥,就不能坦率一点叫声前辈?”说着乱七八糟系上衣带,抬头问,“有急事?” 香薷轻描淡写道:“早课还没结束,阿欢就跟别家弟子打起来了,之后又引来一群看热闹的,现在估计已经大混战了,想找个长辈去看看呢。” “啊?!为什么?谁家的?”黎千寻一愣,也是立马整好衣服下床,两只靴子都没看正反就胡乱往脚上套。 这时,门口又来一人,连个脚步声都没有,手上却是端了一盆温水和布巾,小满看黎千寻自己穿戴好下了床,挤进去将铜盆放在床头的小几上,连忙扶了他一下,道:“少主你慢点!” “小满?”黎千寻抬头,看了眼他手上拿的小盒子疑惑道,“你之前来过?” 小满咬咬唇,还没说话,门口的香薷却是又补上一句:“没什么要紧事,最开始跟阿欢打起来的是天一城的弟子,今年初次试炼,几个小弟子在闹而已,也不是太急,你收拾好了记得来试炼场就成,我先去忙了。” 香薷说完话就真的去忙了,留下屋里两个人大眼瞪小眼,黎千寻眨眨眼重新坐回床上,看着门口问小满:“这丫头说的事你知道吗?” 小满正蹲在床边,把黎千寻穿反的靴子脱下来,头也没抬:“嗯,现在不少弟子都在试炼场呢,据说还有几个成年修者已经把试炼结界都设好了,说是让弟子们提前感受一下论法道会的比试情形。” 听人这么说,黎千寻便也把心放了回去,论法道会试炼和切磋当然不能算冲突,更何况还有长辈们看着。 之后就听小满继续道:“天刚亮的时候我来过一趟,晏宫主特意嘱咐我的。” “……”黎千寻有点懵,“啊??” 小满抬起头笑了笑,看上去特别勉强:“晏宫主说他昨晚可能伤到您了,让我拿些药来擦一擦热敷一下。” 说着话手上也没停,站起来倾身去褪黎千寻刚套在身上还没暖热乎的衣服。 黎千寻这辈子真是个少爷,而且还是个大富大贵的少爷,其实本来黎氏一门并没有娇惯自家宗室子弟的臭毛病,可他们家大少爷黎尘身边有个无微不至的小满啊! 原本六壬灵尊就不是个必须吃饭睡觉像个人一样正常活着的奇葩,吃穿住行的琐碎向来是得过且过,有就吃一口没有也不会饿坏了,所以除了惹是生非抓猫遛狗,日常杂事几乎没用自己动过手,再加上他上辈子就不是个操持家务的主,这么多年过的,在关于过日子这个正常人心目中的头等大事上,差不多真算是个残废。 这时候扒他衣裳的是小满,所以这厮丝毫没有觉得奇怪,反而一股特别怀念的熟悉感油然而生。 眼下虽然听了小满那句话人还有点懵,动作却是跟着小满的眼神让抬胳膊抬胳膊让转身挺腰就挺腰,外袍里衣脱干净,特别乖巧的盘腿坐在床铺上看着小满把帕子打湿又稍稍拧了拧水。 小满手里热乎乎的布巾敷上他肩膀的时候,才回过神来刚刚他说了什么,眼珠子瞪圆了低头看一眼自己肩头几块红斑和牙印,瞬间觉得自己老脸熟透了,一点都不带夹生的,他吸了吸鼻子咬牙切齿地怒道:“这个小畜生…晏老二跟你说什么了!” 小满沉默着抬眼看看黎千寻,目光里颇有几分闪躲的意思,他自己都不好意思了,更何况是小满。黎千寻啃着自己下嘴唇瞬间泄了气。 两相沉默的空当,黎千寻很自然的就回想起了昨晚的事。 他们两个跑去沉炎别苑打算偷窥,没成想门都没进就见到了要找的人,说起来倒是省了不少事。 那一道白亮的闪电划过,甚至都没等雷声响起,他还在发愣犹自想着看到阴融的脸时的那种诡异感从何而来的时候,晏茗未便当机立断抄起他离开了那个墙头。 一路未停直接回了他们住的房间,阴融那时手里拿着剑,而且言辞不善,反正已经见到人了,立刻就跑倒也很合状况,黎千寻当时并没有觉得晏茗未的动作有何反常。 只是眼下再想想,黎千寻低头又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些所谓的“伤”,肩头胸口胳膊,光自己能看见的就不下十几处,他可是清楚地记得晏茗未在他脖子上啃的那一口,若不是分得出那人不是红玉也不是十几年前的小丫头片子江几蕴,真以为那多灾多难的地方又要放几碗血出来了。 想着想着不由抬起手摸了摸脖子,轻轻嘶了一声,暗骂一句,这小畜生怎么了? 从云水谣大树底下坦诚相待,至今也不过一月,风月之事如今更是一只手都数的过来,晏宫主一向强势,黎千寻也经常玩笑说他衣冠禽兽,但其实那人是个彻头彻尾的纯情胚子,再天赋异禀的人也搁不住他没见过那些什么都不懂。 十年时间逛了花楼八百间的是他黎千寻,不是晏茗未,晏宫主真的不会玩花样,更不会折腾人,所以之前一直都是十分老实的。 可这次的晏宫主,却好像被点化整个人脱胎换骨了一样,奇葩姿势换了无数个还不算,甚至学会了咬人,而且专找最软乎最敏感的地方下口,他这个猎物还是对方第一次囫囵个的“面面俱到”,再小心也是没轻没重的,黎千寻觉得自己被折腾得够呛,怎么睡过去的都不知道。 只记得迷迷糊糊报复似的在晏宫主嘴唇上咬了一口,使了挺大劲儿大概也出血了,还默默在心里怀疑大概是黎阡那个混蛋教的,那货嬉皮笑脸的喊了好几天嫂子,不知究竟给一张白纸的晏宫主灌输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小满拿来的几块帕子敷着肩膀,这时候已经取了药去涂脖子上的伤口,似乎真被磨破皮出血了,凉凉的药膏抹上之后还疼了一下。黎千寻歪着脖子皱了皱眉,莫名觉得或许这些反常并不是巧合。 晏茗未从沉炎别苑回来之后就没再说几句话,若说是之前他抱着人亲得上火了情不自禁,但情绪又显然没那么高涨。黎千寻眨巴着眼睛看看动作轻柔的小满,心里顿时咯噔一下…… 不会是晏宫主醋缸又翻了跟他这秋后算账吧?!不然为啥还让小满来给他热敷?多年前他可是不知死活的说过小满这也好那也好就是比人家强的。 可怜无辜的小满… “我自己来,”这么一想,黎千寻立马便有了动作,他抬手抢了小满手里的药盒子,跟做了什么亏心事似的扭头飞快四下瞅了一遍,小声问小满,“晏茗未不会就在外头吧?” 小满抿抿唇,摇头:“少主,晏宫主似乎有什么急事要办,木犀城的弟子早课都没去。” 黎千寻手指头上剜了一堆药膏,举着正要抹,一愣:“急事,他出去了?” 小满点点头:“晏宫主先是去了趟沉炎别苑,之后便离开了豢龙棋田。” 黎千寻更奇怪了,光着脚跳下床屋里转一圈,果然剑没了,他皱着眉头啧了一声:“这人还真把青鸾当自己个儿的东西用了,都不跟我打声招呼的?”说着坐回去问小满,“你怎么知道的,他跟你说了?” 小满轻轻叹口气,又把黎千寻手里糊的药接到自己手里,一点一点的帮他上药,道:“没有,晨起我在飨宾堂煎药,晏宫主找过来嘱咐我来照顾少主,之后又出门向西,可试炼场的路在飨宾堂东边,那条路只通沉炎别苑的。” 黎千寻听到“煎药”两个字又是浑身一抖,昨天那股又苦又辣的味道余韵实在悠长,仿佛瞬间就反了上来,他求饶似的看向小满,挺直腰杆指着自己肚子,这回没衣服遮着,只剩一块淡红色瘢痕的剑伤看得清清楚楚:“小满啊,你看真的早长好了,咱能不能不喝药了,那玩意儿难喝死了。” 小满抿着唇不说话,一边把药揉开一边扭头看了眼不远处窗前的圆桌,上头放了个底下还带有炭火煨着的药盅…… 黎千寻生无可恋,他这是做的什么孽? 一碗药比着昨天那壶汤简直变本加厉,大概是把原本掺到栗子糕里的份也全加进去了,所以这回没有点心,倒是省了双重折磨。小满坐在小桌子对面笑眯眯看着黎千寻把药喝完,往他嘴里塞了一块松子糖。 黎千寻看着小满轻轻挑了挑眉。“酷刑”受完,他也把刚刚想歪了的东西琢磨了个明白,晏茗未并不是因为小满才有的那些反常举动,而是因为阴融。 最初从江上寒口中听到有这么一号人的时候那人就有些奇怪,再然后是昨晚看到阴融之后,恐怕有那种莫名诡异的感觉的并不只是他自己。 黎千寻这边在屋里耽误了不少时间,姗姗来迟赶到校场的时候,本应该整齐一片的早课已经结束,他看到的是十分热闹又生机勃勃的……菜鸡互啄。 而且那菜鸡还五颜六色的。 此时校场上的弟子显然并不只有四方世家,道袍鹅黄、黛紫、碧青、墨绿、月白…花花绿绿真是热闹极了,这时候再看着董氏的黑白两色弟子服,贫瘠肃穆得简直都有点可怜。 而且董氏的弟子几乎都在圈子外头团团转,里面各家的小屁孩三个两个甚至成群的扭打成一团,有的连剑都丢了,真就是徒手互撕一点章法都没了。 黎千寻看得直胃疼,这他娘的哪里是切磋?还试炼,小孩子打群架还给找个冠冕堂皇的由头,这是嫌他们闹得不够理直气壮么? 他只知道西陵唯大概是罪魁祸首,那小兔崽子年纪比别人大出一截,他当然敢起头挑事,而后木犀城一众弟子蜂拥而上,再然后别家弟子重在掺和… 这时候观礼台上可不是没人,几个十八门的仙首带着弟子进来肯定是要留下守着的,黎千寻瞅了一圈,还看见了一两个眼熟的,然后接着就看到不知黎陌还是黎阡一个人默默站在最前排的栏杆处,面无表情看着底下一团糟。 黎千寻眼熟的那几个也是碧连天属下门派的人,都特别安静的呆在两丈之外并不靠近。 黎千寻瞧着这情形朝那边走过去,一边想着这人应该是黎陌不会错了。 “大哥。”黎千寻走近,倒是黎陌先开了口,之后才转过头,看到他脖子上缠的一圈纱布立马皱起了眉,十年前这人被咬得血淋淋回了家的情形实在是记忆尤深,一时也是奇怪,“怎么了?” 黎千寻讪讪地摆摆手:“被狼崽子咬了。”其实只有一圈牙印和红斑根本算不得伤口,但他觉得这光天化日的顶着这玩意儿晃来晃去也挺一言难尽的,索性就让小满找根布给他包上了。 豢龙棋田哪里会有咬人的狼崽子?黎陌善解人意,得了这么离谱的回答也不拆穿,知道无关紧要便也十分识趣的不再追问。 不等黎千寻开口问他试炼场上那乱哄哄是怎么回事,他先开口简单解释了一下:“几家小弟子都是初次进试炼场,场上门派多了结界重叠部分他们分不清楚,队列撞在一起才闹起来的,现在景繁仙主在下面守着,不会出乱子的。” 黎陌所说的结界,就是论法道会正式试炼时所设下的试炼场结界,由于论法道会试炼弟子人数众多,而且每组童修每个试炼场都要保证一定的大小,分组试炼同时进行,若是单单只靠四方仙府内的一个校场显然是不够的。 所以便需要用空间结界术将小区域隔开,结界外看上去不大,结界内空间却是另有洞天,用的是结界术和传送术结合之后缩地成寸的原理。 空间结界和携灵结界一样,对灵脉初开等阶低的小弟子们来说,那东西就是无色透明只要不撞上根本看不出边界在哪,所以初次进试炼结界闹笑话的事倒是真不稀奇,只不过能闹到打起来的程度,似乎也不多。 黎千寻听完黎陌的话先是狠狠汗了一把,香薷说的可是西陵唯先打起来的,那位小少爷可不是初次进试炼场了,还能这么莽撞,他是故意找茬吧。 完了又反应了下后一句…景繁仙主在场上守着?嗯?!西陵南果!黎千寻牙根又开始疼了,这姑娘在场上不闹起来就怪了,四年前在崧北论法道会时,她可是撺掇着西陵少爷祸害了一个剑道试炼场整整一个分组的无辜小弟子… 一时都不知道究竟是香薷找过他又故意恶作剧去找了西陵南果,还是本来西陵南果就被香薷归到了跟西陵唯一样捣乱的那一拨。 黎千寻扶了下栏杆:“重夏啊,你说实话,是西陵南果下去之后才闹起来的还是之前就开始了?” 黎陌稍稍顿了顿,平静道:“景繁仙主去之前是几个人,后来她提议按照队列重新比一次…” 黎千寻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比什么?” “摘叶碎石,”说到这黎陌还刻意顿了一下,“只看限定时辰内完成数量,不计队列人数。” “摘叶碎石”是丹道心经凝气一卷里检验成果用的简单具象化术法,也是入门之后的弟子们所学到的第一个有杀伤力的术法。说白了就是打石头,碎了的算数,而且这里头并没有树叶什么事,单纯靠凝气聚集的灵力气刃。 这可不就是跟人比人多么?大概西陵南果这姑娘真是无聊了,往日的孩子王还是爱扎进小孩子堆里找乐子,专门把小事往大了搅和。 黎千寻之前就知道是跟天一城的人冲突了,天一城江氏可是修真界皆知的独行侠,四方十八门中,十八个红字门派分别辖属于另外三家,江氏可是一家不收的,十八门的人也在的话比人数他们当然不会占优。 十八门的归属,在二十四年前斜月台陷落之后重理,其实也没太大变化,只不过是原来追随斜月台的三家转投碧连天了而已。 如今单论纸面实力,人数上是碧连天黎氏占据鳌头,原本黎氏辖下就有五个门派,少室、岫玉、长春、蓬莱和荆门里。之后加上遥岚一系三派,风月谷、比翼宫和狼青藤,十八门中门派也是旗鼓相当伯仲难分的,如此一来黎氏独占八门在四方世家中就比较超然。 其次是千年大派的董氏,数百年来一直跟随董氏的门派就是六个,如今自然还是六个,汇川以南的重阳宫和泽水渊,还有横跨水路罗仙群山的寓玄、衡机、苍山和族婴四门。 最后余下的风文、星芒、天火、庭合四司,则是辖属于崧北木犀城的四大门派。 黎千寻不是千里眼,在高高的观礼台上看不出校场上木犀城那边四司来了几家,乱糟糟的一片人一时也找不出西陵南果和西陵唯两个搞事的在哪一群里。 大概黎陌也知道黎千寻担心什么,微微笑了笑说道:“大哥,西陵小公子不在校场上。” 黎千寻皱眉:“这事不是他先挑起来的吗?” 黎陌道:“是,不过小公子是因为阾儿才跟江氏的弟子口角的,所以争执之后明秋把他们两个带走了。” 敢情小兔崽子还是英雄救美来着,黎千寻干笑两声:“黎阡人呢,俩孩子带哪去了?” 黎陌:“仙市演武台,明秋陪沐氏小姐,与阾儿他们同路。” “…哦”晏宫主之前是给西陵唯安排了这么个好差事来着,黎千寻瞧着黎陌表情又有点不大痛快,忍不住好奇了一下,“重夏,你不喜欢沐景儿和泽水渊的人?” 黎千寻问得直白,黎陌答得也坦荡:“嗯。”一个字掷地有声。 他看着黎陌,一向温柔懂事任劳任怨,几乎从来没有在别人面前表达过自己的独特观点的乖宝宝,也说出了自我意识异常强烈的这一个字,黎千寻觉得自己都被感动了,一时竟不知该接什么话。 黎千寻兀自纠结了一会儿,却又听黎陌道:“大哥不是也不喜欢么?” “……”黎千寻愣了下,却也知道黎陌这么说是因为他昨晚在小花厅里见人就跑那叫一个雷厉风行,而且完全没在乎在场的人什么想法,这跟黎陌在豢龙棋田入界口时突然收起破晓冷着脸率人先行的情形,简直如出一辙。 黎陌又问:“大哥又是为何不喜欢泽水渊?” 黎千寻竟然被问住了,这个可怎么说呢,他还认真思考了一下,可还未及回答,黎陌却笑了笑道:“明秋不会娶沐景儿的。” 黎千寻这次是真的愣了,黎陌的反问,疑问,其实都不需要他回答,也并不是想从他这里得到什么认同感。黎陌习惯了沉默,习惯了将自己的锋芒藏得滴水不露,所以他比黎阡更清醒更敏锐。 他简简单单的两个问句,却是举重若轻,十分平静地对黎千寻说了三个问题:第一泽水渊有问题,第二大哥你知道泽水渊有问题,第三所以大哥你有问题。 最后一个十分藏头露尾又奸诈精明的笑浮上唇角:这些问题我都知道。 黎千寻把一件事从头到尾想全乎了之后,忍不住指着黎陌骂两句:“混蛋重夏你真是越来越不学好了,跟我这打哑谜还故作深沉!” 黎陌笑了笑,最后却又故意收起表情惆怅道:“不高兴明明是真的,只是明秋更可怜,还得陪玩陪笑。” 黎千寻再想想,似乎的确如此,黎阡对与泽水渊联姻甚至迎娶玄门第一美女并没什么兴趣,因为若不是他主动问起,两兄弟之前没有一个人提过这件事。 黎阡性子活泼张扬,明明挤在他面前晃悠好几天了,这么重要的事,若他真的高兴又怎么会一直闭口不言。 黎千寻也笑,对黎陌戏谑道:“你心疼你哥就去跟他换换,又不是没这么干过。” 黎陌正了正神色:“哥你怎么知道我们现在没换?” “…….”黎千寻十分确定他面前的这个是黎重夏,双生子中晚生了半柱香,跨过子时中生辰便成了立秋的那一个,也是小时候被黎阡指着撒泼哭喊弟弟比他小一天所以一定要过两个生辰的那一个,如假包换。 可看着这小子突然换了表情幽幽说这么一句话,还是觉得后背小凉风乱窜。 校场之上几百个各家童修小弟子依旧气势高昂,五颜六色一片哄乱,黎千寻在观礼台上又跟黎陌闲扯几句之后,终于是看不下去了。 从观礼台上下来的时候,刚好遇到一队着墨绿道袍的修者往上走,江氏的弟子服黎千寻实在是太熟了,巧的是为首的那个却并未着统一服饰,而是穿了一身墨黑。 黎千寻眸子一亮,心里暗道,哎呀好巧! 黎千寻脚步稍顿,没成想对方几人也同时停在原地,五个十六七岁的少年,中间护着一个十一二岁的小的,这浩浩荡荡的架势,似乎是带了自家大人来找人算账的。 黎千寻挑眉看了眼那个矮个子的小少年,据说是被西陵唯揪着打了一顿,原因是偷偷跟在黎氏弟子队列之后戏弄黎阾。他瞧着那小屁孩啧了下舌,才十二岁,现在正鼻青脸肿地委委屈屈跟在墨黑道袍的男子身后,猛然停步的时候还往前冲了冲探着脑袋撇嘴。 江氏的人一向护短,都是跟他那会学过来的臭毛病,而且还不遗余力的发扬光大,黎千寻看着为首的那人,一时有点想看看娆儿亲自带出来的人是个什么性子。 只是没等他先开口,反而是阴融看着黎千寻微微皱了皱眉,沉声道:“黎尘?” 作者有话要说:emmmmmm 就是想吐个槽额,不知不觉就写了这么多女角色,emmmmm 算一算似乎男子组人一点也不多诶 112、脱囊颖2 脱囊颖2 “你认识我?” “自然,娆儿曾叮嘱要关照你。”阴融道,声音冷冷的不带什么人气儿,而且当着江氏几个少年的面也丝毫没有避讳本来就没公开的身份。 关照?黎千寻倒是没太在意这个高高在上施恩一般的用词,只是更加确定,原来江几蕴一直就对十年前救了她一命她却翻脸恩将仇报可惜未遂的自己耿耿于怀啊。 阴融清楚江几蕴是谁,这件事一点都不奇怪,黎千寻也丝毫不觉意外,只不过江上寒说的是,这人是以十二代家主义子的身份进江氏的,即使江几蕴这个壳子年龄不大那也是他的长辈,在外人面前称呼这么亲昵,黎千寻觉得有点别扭。 他将这人上下打量了一遍,那种似曾相识的熟悉感依然在,由于昨晚只是极快极短的一瞥,原本以为是由于没看清楚所以怎么都想不起来究竟什么时候见过,所以才会有种莫名的诡异感。但此时却是已经盯着看了好几眼,依旧对此人没什么印象。 阴融身着黑衣,而且外袍之上并没有绣江氏家纹,明显是个外人,但却又能位列七师率领弟子入门,江上寒甚至说过他能在江几蕴不在的时候代理宗主事务,不得不说,地位的确斐然。 如今狭路相逢,黎千寻也早看出他们上观礼台是要干什么了,他略挑了挑眉,唇角一勾伸手将一队人去路给挡了,笑道:“诸位是要找晏宫主?还是景繁仙主?” “与你无关。”阴融眉头微皱,不悦道。 “娆儿不是让你关照我么,怎么又跟我无关了?”黎千寻对这人的兴趣可远不止那一点朦胧缥缈的“似曾相识”,且先不说他究竟是从哪里冒出来的,江娆数次重生,这人都伴她左右,江娆显然对他信任依赖,所以他知道的事情绝不会少。 黎千寻的说法其实挺无理取闹的,阴融显然也看出来他故意找茬,不过依旧不准备理会,只是又稍稍向另一侧躲开一步无视他挡路的意图。 黎千寻也不着急,收回自己胳膊懒洋洋的背靠在栏杆上看着一队人从他面前走过,那个十二岁的小弟子还挤眉弄眼的朝他做鬼脸,黎千寻笑笑,故意朗声道:“哎呀可惜了,晏宫主和景繁仙主都不在观礼台啊,眼下木犀城管事的就剩一个了也不知道你们是不是看得到。” 话没落地,一队人就停了,阴融继续用那股没人情味的声音道:“黎尘,昨日入夜后与晏茗未闯入沉炎别苑的人是你吧?” 黎千寻饶有兴致地看着他背影,挑了挑眉梢道:“闯了,没入,你哪只眼睛看见我们踏进沉炎别苑一步了,那墙头也是你家的啊?” 阴融依旧没转身看他,只稍稍一侧对身旁的一个半大少年示意了一下,那少年颔首,之后便从袖口拿出一块牌子,回身走过来递给黎千寻。 然后就听阴融又道:“既然你需要,以后可以走门,不必翻墙。” 看到那块通行令的时候,黎千寻特别没出息地心动了,二阶通行令,可是晏宫主花了十万卷梏灵线跟人买的,眼前这可是一个铜板不要白送一个,凭啥不要? 即使他用不到这东西,也可以拿去卖给需要的人帮晏宫主把花出去的银子再赚回来,黎千寻特别没有心理负担地就接下了那块令牌,之后听到阴融又加了一句:“希望你以后离娆儿远一点。” 黎千寻正捏着那块通行令晃悠,听到这句话被噎了一下,差点没一松手扔出去,他嗤笑一声:“不好意思,这个恕我无能为力。” 这时,一个少年修者去观礼台上看过之后又折了回来,对阴融低声说了句什么,而后几人就转身准备往回走了,黎千寻看着好笑:“说了他们不在还不信,要找木犀城的人不如直接找我。” 阴融转身看向他,眉心微蹙面带愠色:“你想如何?” 黎千寻扬眉一笑:“你指什么?” 台阶旁众人忽觉眼前一阵疾风,没见阴融挪动脚步,整个人却已经飞快移到黎千寻身前,两人发丝在激起的气流中微微颤动。阴融不言不语地紧紧盯着黎千寻的脸,眉心皱紧目光阴鸷。 黎千寻面不改色,一把懒洋洋的戏谑眼神回望过去,两人身长相近,此时虽然一个故意施压,但搁不住另一个一点不怕,气场截然不同的两人平视,反倒是八风不动毫不在意的黎千寻显得从容不迫更占上风。 阴融不说话,黎千寻可从来不会吝啬自己的嘴皮子功夫,咋舌赞道:“功夫练得不错。”说罢话锋一转挑眉道,“虽然娆儿向来听话,可我显然没理由让她离我远点。” 然后扭头看了眼栏杆之外的校场,依旧人头攒动,他伸手随意指了个地方,“景繁就在校场,西陵唯虽然是晏茗未的弟子,但他从小到大所有调皮捣蛋都是跟我学的,你若是想为江氏童修讨公道,找我就够了。对了,我还是黎阾的兄长,若你家弟子能明明白白说清楚他都干了什么,之后不论你想如何解决,我都奉陪。” 真论起护短,他可是祖宗,更何况西陵唯是他看着长大的,小兔崽子天性纯良外加不大机灵,也就爱捣个乱恶作剧什么的,他不会无中生有无理取闹。 所以即使是黎陌转述的一面之词,黎千寻也信。 “你究竟是谁?”阴融一字一顿问出这么一句。 黎千寻轻咳一声整了整自己身上衣袍,他已经把碧连天的那身穿着不大利索的礼服道袍换下来了,如今穿的还是西陵唯从街上随便买来的寻常黑衣,无暗纹更无图腾。 “如你所见,一介散修。” “七情散人?”阴融身后,一个半大的小弟子忍不住探过来插了一句。 黎千寻嫌弃:“你什么眼神?” 那弟子努努嘴也摇摇头,更像是自言自语一般:“看着也不像,仙市盛传,七情散人可是天下第一美男子…” 黎千寻:“……” 阴融其人就是个冷石头,硬邦邦冰凉凉砸在脚上还疼的那种,什么都问不出说什么也都不上钩,几句话来往中黎千寻也就看出一点,这人似乎是对娆儿情有独钟,而且还对他尤其戒备,看来误会不浅啊… 双方交锋之后不欢而散,黎千寻和阴融各有目的倒是把雄赳赳以为叫了大人帮自己报仇的那个小弟子晾了个透。临走时从台阶边拐弯的时候还被师兄牵着小爪子回头朝黎千寻吐舌头,看上去满是不服气。 黎千寻见人走了之后,自己却又回了头,蹭到黎陌那边:“重夏啊,把你的剑借我用一用呗。” “怎么了,青鸾剑呢?” 黎千寻搓搓手:“晏老二拿走了。” 黎陌一愣:“晏宫主不在豢龙棋田?大哥你找剑做什么?” “我想去找个人,御剑快些。” “找晏宫主?” 黎千寻咋舌:“我连他去哪儿了都不知道我找他干什么。” 黎陌面露难色:“可是破晓葬邪都在明秋身上啊,急用的话问子真长老借一把?” 黎千寻连忙摆手:“不不不,看见他我就浑身不自在,我去仙市找黎阡吧,咱们的演武台在哪个方位?” 话刚说完黎千寻却又突然反应过来他不认路,本来也是准备御剑去乱音坊的,这要是甩着两条腿量过去,在仙市开市第一天,最后会被挤到什么地方他可能都不知道。 所以黎陌跟他说的详细地点他完全没听进去,胡乱应着就离开了试炼场观礼台,从校场外经过的时候还看了眼场上的那群孩子,似乎已经能分出敌我队列了,西陵南果一身紫袍叉着腰站在最前面的旗杆处,一杆闪着冰晶光芒的长/枪握在手中斜于身后。 黎陌说的倒也没错,景繁仙主在场上,真闹不出大乱子,再难教育的小弟子,总会收拾到他们服气的。 黎千寻最后还是在汉池别苑门口堵到一个不知道刚从什么地方回来的白芷,愣是把她的繁霜剑坑了过来,虽然繁霜灵器品阶不太高,但晏茗未送给弟子的剑,怎么也比外头那些小弟子们手里无品的白剑强得多。 关于灵器等阶,笼统一点来说其实跟修者的修炼等阶差不多,只不过灵器是在锻造出来之后,灵与物相融,等阶就固定不可变了,除非回炉重炼,那也就不再是原来的那一把了,而修者却是随着修炼精进日益提高的。 品阶越高的灵器,在同一高阶修者手里能够使出的威力也就越大;而低品阶的灵器,即使是等阶再高的修者,也不能发挥出修者自己的实力。 修者与灵器,本身就是个相辅相成的关系,越是等阶高灵压强的修者,越要配高品阶的灵器。 但这之中又有一类例外,便是高阶灵器与低阶修者的组合,这个情况比较复杂,修者不能引出灵器力量时,会有两种情况可能发生。 一是借用外来灵压,比如西陵南果的干城生花,天成的灵器品阶高到没边,潜力几乎不可估量,所以即使西陵南果本身并不能发挥出法杖的最强威力,也能利用她所学术法巧借灵力来完成。但这个也需要修者本身懂得借力的法门。 第二便是反噬修者自身,这种情况就有点类似于某种邪术了,说白了就是修者被灵器反驾驭,吸干灵脉之后爆体而亡的也不在少数。 但这也并非是说低阶修者不能使用高阶灵器,只要知道自己斤两,不妄想追求自己能力范围之外的威力就可以了。就像西陵唯,藏芽剑可是青鸾的一部分,迎星契的碎片灵器,等阶只会比他师兄师姐的都高。可能这小兔崽子就是比较怂不逞强,从来没出过事。 说到被所御之器反噬,各系术法中并不少见,比如御灵术,被当今玄门列为第一红字禁术,就是因为御灵所御的不再是无灵的器,而是根本意义上的灵体,妖魔鬼怪甚至于人,只要有那个本事,都可以收为御灵供自己驱使。 而灵与器最大的一个不同点,则是等阶可变,这一个不稳定因素就让许多正道修者敬而远之了,被反噬受伤致死都还是轻的,御灵也是灵,与修者一样的,所以反噬之后立场颠倒,将会一步一步沦为自己御灵的傀儡。 其实很多时候,玄门修者最在意的不是自己这条命有多长,而是德行和气节,一旦沦为傀儡,这一切就不再可控了。 御剑飞到仙市上空之前,黎千寻还是高估了自己的眼神,他以为飞着过去肯定能一眼看见之前他去过的那个细脖子大葫芦乱音坊的位置。 事实并没有,御剑高高在上,往下看全是红顶的房子和黑脑袋的人,什么小桥小路小栅栏通通看不见了。 黎千寻特惆怅的蹲在繁霜剑上绕着仙市转了好几圈,仙市鱼龙混杂,什么成分的人都有,驾驭灵器飞在天上的自然也不少。 黎千寻混在其中看上去倒是也挺惬意,但其实他有多胃疼那就只有自己知道了,这期间还遇见路过的防风一次,视察的董术两次,别人都是御剑如风该到哪去到哪去,就他一个漫无目的的飘了半天。 最后的最后,还是把剑压低之后,几乎擦着人家屋顶,偶然听到乱音坊相邻的那个傀儡戏台的锣声才找到地方。 黎千寻真没把自己当外人,进门就喜滋滋喊了声琐隐,结果没等到琐隐应声,倒是听到一句特别不客气的嫌弃:“你怎么来了?” 声音稚气未脱,却又夹着装出来的少年老成,黎千寻眉头一跳,这是…初九?! 进屋之后,内门里陆陆续续钻进来好几个人,那和谐的样子让黎千寻看在眼里,真是无比的不和谐。 江上寒江琐隐,这是父子俩,和谐是应该的,然后禾初九和…风满楼!? 这他娘的是刮的什么妖风? 黎千寻往前走两步,又仔细看了一遍,猛然发现禾初九身上穿的是江氏的弟子服,而风满楼,也一改之前那金灿灿的华丽打扮,虽然衣服上仍然有鎏金绣,但好歹是中原制式的道袍了,散着的长发松松扎起一半垂在脑后,瞧着顺眼不少。 本以为江上寒被江几蕴扔出来之后乱音坊会大换血,风满楼还不知会被安排在何处,黎千寻看着这情形默默腹诽,敢情这是改头换面被江几蕴招安了? 事实与黎千寻所想倒是无甚出入,只不过有一点是最初黎千寻就曾怀疑过的,风满楼的身份本就不只是乱音坊大掌柜,他还是天一城旁系司音门的门主,之所以守在乱音坊,也是为了炼百鬼丹。 黎千寻瞧着风满楼姿容体面言语妥帖,不由得暗赞,这人真是暗度陈仓一把好手,面上水波不兴,底下暗流汹涌。 再看一眼禾初九,那孩子看着黎千寻的眼神里全是小精明,初九当时对江氏可是恨得咬牙切齿,恨不能天降惊雷把那些人都劈了才好,这时候突然拜入江氏做了弟子,他有什么打算简直呼之欲出。 黎千寻已经在心里把背后推波助澜的那个老不死臭骂了一顿。初九拜入江氏,肯定有绿水在中间搅和,初九刚好十岁年龄倒是合格,但他灵脉未开,而且这时候根本就不是世家门派招收弟子的季节。 黎千寻本来是找江上寒聊聊阴融的,谁知迎面又撞上这么两个人。 风满楼既然是天一城的人,来仙市干什么自不用说,大概这时候会出现在乱音坊也不过是顺便过来看看前主子和主母。而初九,肯定就是跑来看琐隐的呗。两个孩子就在厅里晃了一会,就拉着手小脑袋抵一块儿跑一边去了。 天一城是经商的世家,仙市上所占铺面当然也最多,而且多数都是隐于市井不打江氏名号的,风满楼公务在身并不会在乱音坊久留。所以这边黎千寻进来的时候他从后院出来也就准备告辞去下一家了。 黎千寻抱着剑靠在小门洞旁,江上寒折回的时候,他看着风满楼的背影问道:“江上寒,你跟风满楼很熟吗?我怎么都不知道天一城还有个司音门?” 江上寒:“你又不是江氏的人怎么可能什么都知道?” “哦…”黎千寻挑眉,“那你有没有听说过司音谷?” “自然。” “司音谷不就是被娆儿赶尽杀绝的么,天一城怎么会专门设一个名字一样的司音门?” 江上寒轻轻咬了下唇,皱眉道:“据说,阴融是出自司音谷的。”说罢忙又加了一句,“昨天我还不知道,这也是刚刚风满楼无意间说起的。” 黎千寻稍稍一愣,真的是无意间说起? 由于黎千寻在路上耽误太久时间,这回又是在乱音坊蹭完了午饭才准备回去。初九被同系的师兄带走之后,琐隐又是跟黎千寻黏在一起很长时间,这孩子其实有点可怜,打小父亲不在身边,母亲又忌讳他身体里另一半的血统,真可谓是爹不疼娘不爱,一直这么长到十岁。 现在他爹倒是很宠他,只不过孩子修的是乐术,江上寒也不能指点什么,对琐玲珑的那种怕也不是几天时间就能改得过来的,所以倒是黎千寻这个没见过几次面的师祖,跟他玩儿的投机。 临走的时候琐隐还拉着黎千寻的手不舍得松开,那小眼神看得他一阵阵心酸。 黎千寻要御剑离开的时候,江上寒看着他手里的剑皱了皱眉:“你的青鸾呢,不会又送人了吧?”当初的破晓葬邪送人送得那叫一个爽快,前江大宗主一直耿耿于怀。 黎千寻摆摆手,笑道:“没有,被晏茗未偷走了。” “……”平芜君子有点惆怅,心说这大概就是祖宗们的情调? 黎千寻剑指一挥乘风飞远,但却不是豢龙棋田所在的东北方向,而是西边司音谷。 繁霜剑品阶较低,速度也远不如青鸾或月将,黎千寻御剑拔高飞到云端,心里盘算了一下,几千里路程,大概要天黑才能到了。 几近深秋,东平都已经落叶初寒了,这时候越往西北走寒意越重,天黑之后更是夜雾四起,这种时候就越发想念他的月将和青鸾了。 而与此同时,这两把名剑却都掉进了魔窟。 远在北冥的某个角落,江娆正一身狼狈的躲在一块浮冰后面,几乎从不离身的月将早已不知所踪。 113、脱囊颖3 脱囊颖3 细瘦雪峰将天破,黑水白冰苔草稀。 北冥之巅极寒极阴,常年乌云遮顶不见天日,广袤的黑蓝水面上大小不一的浮冰漂得到处都是,一些碎冰之上还留有被昏暗天光染得泛黑的狼藉血迹。 一看就是刚经历过一场激战,水面之下断了胳膊腿的水族精怪迅速被一股股无名的旋涡吸收着,残肢断骸很快被清理干净,只剩水里看不出颜色的血污在这片水域里泛着一阵阵腥臭。 只看敌方折损程度的话,似乎是江娆这边占了上风,但其实不然,她孤身一人抵挡上千水族众妖,即使对方都是些低阶小鱼小虾米,前赴后继轮番上阵就算伤不到她,光死死围住等她来杀也能把人累个半死,更何况这之又中不全是低阶小妖。 江娆似乎许久没有再经历这种场面了,一时也是卯足了劲奋力一战,只不过敌我数量太过悬殊,被赶着来送死的小怪围着目不暇接的时候明显有点顾此失彼,战时热血昂扬所向披靡,她都不知道自己被这群东西围了多久。 天光亮了暗暗了亮,直到精疲力竭,却赫然发现,月将不见了,自己也受伤了。 直到这时,江娆才明白过来,当时师尊为什么不让她追。 江娆还没傻透,只是反应不比她师父和小师弟那么敏锐,灰衣人影早已在追到半路的时候不知所踪,想来是海里早就设下了传送阵,所以才能不动声色逃过她的追踪。 而她,之后也被不息门又一次拉进了北冥之巅。 上一次她是有备而来故意上钩,而这次却是猝不及防被别人暗算了。江娆到北冥之后,刚从水面钻出来就被岸上的群妖给围了,这根本就不是她想不想惹事的范畴了,而是不得不战。 打得倒是酣畅,只是打着打着剑没了,这个事就比较恶心了。 懊恼的同时,身经百战从不知道屈服两个字怎么写的江娆,这时候也开始琢磨着怎么杀回红玉老巢抢回月将剑了。 此时江娆还没有彻底甩开追兵,而且也还没分清楚她所在的地方究竟离红玉的洞穴有多远。 大块浮冰随缓慢的海流漂着,江娆小心翼翼避开她能感应到的虾兵蟹将,正准备从原来战场中心被她打烂的那块冰原绕过去。 茫茫海面之上,只顾水面上大小妖物的眼睛显然不够…… 就在此时,幽幽的海底深处,如幽灵一般,循着某种独特的灵息探过来十数根柔软的触须,如同婴儿手臂一般粗细,色白,其上还裹着厚厚一层胶质粘液。 好似妖娆的水藻,摆动着缠在冰山嶙峋凸起之上,几根柔软无骨的触须忽然拧成一股,尖端朝着江娆藏身的那块浮冰底部直刺而去。 耳边轰然巨响,只来得及察觉脚底突然一阵剧烈的抖动,足有一个祭台那么大的浮冰眨眼间四分五裂,江娆只觉得腰间一紧,整个人忽然被一股力量拎离了水面。 飞到半空时才看清,她刚刚落脚的地方正在被正体不明的十数根触须一块块撕碎化为海中齑粉。 “先离开这里!” “!”江娆听到身后有人说话的时候,劫后余生般乱跳的心立马又极不规则的乱撞了几下,差点直接从嘴里吐出来,她只顾看底下怎么回事,一时都忘记分点心思去在意一下把她拎出来的那股力量又是何方神圣。 扭头看到人的时候,江娆一股火气冲到天灵盖:“小六你他娘的什么时候钻出来的!?不会出个声吗,你吓死我了知不知道!” 其实刚刚那句话就已经算是在合适的时机出声了的…… 晏茗未没理她,神情凝重地盯着脚下水面,那触须蓄力攻击不得,这时候正在水面蜷曲搜索着,那副景象,像是无数条被褪光了皮的水蛇头尾相接,在深色的浑浊海水里扭曲缠绕,要多恶心有多恶心。 江娆也低头看了几眼那东西,皱眉问道:“那是什么,你怎么会来?” 晏茗未大概想了想,却是答非所问:“化走月将和青鸾的或许就是他了。” “什么?”江娆疑惑道,“不是红玉吗?北冥妖族怎么都有这个毛病,不抢点别人东西就不舒服是吧!” 说完忽觉不对,她低头看看自己脚下黑乎乎似乎还闪着光的东西,惊道:“青鸾怎么也没了!你到底什么时候来的?” 晏茗未略皱了皱眉,解释道:“这妖我曾见过,名叫青珧,正体是一只巨鳞砗磲,那些触须都是他壳里伸出来的足丝。青珧擅长幻术,释放浓雾将猎物拽入幻境,师姐,你还记得用月将斩杀的最后一只妖灵是什么吗?” 江娆皱眉想了想,似乎已经记不清了,气急败坏地冲晏茗未吼:“我连剑什么时候丢的都不知道,怎么会记得最后用它斩杀了什么东西?那你呢,青鸾是怎么没的,我看你一身干净规矩连滴血都没溅到,怎么也会把剑弄丢?” “师姐,你真不记得万妖录上曾记载的鳞妖青珧了吗,无防备进入幻术结界时会发生什么根本无法预判。” 万妖录,名字里虽然有个万字,但其实整本册子里所载的有名有姓的妖修连一百个都没有。主要录入那些在六界混出过名堂的大妖,而这其中,以北冥和昆仑两地榜上有名者最多。 说起来其实挺奇怪的,当年六壬灵尊收了六个徒弟在镜图山上享受着天伦之乐,本来在弟子修炼课业时很少提及妖界等级之类的东西,但弟子们却又在某一天突然被塞了几张纸,说要每个人都熟记那上头的东西。 而那几张纸,就是灵尊专门从收在漠原西的孤本抄过来的万妖录。 江娆是个勤奋又听话的好徒弟,那东西当然是背得滚瓜烂熟,只不过一时情急似乎什么都忘干净了… 江娆又急又羞,万妖录上不仅记录天妖正体的形貌特征岁轮等阶和术法特点,自然也有提及他的弱点和对付手段。 这姑娘知道自己丢人了,而且还是在小师弟面前,绷着嘴唇脸都憋红了,僵了半晌才开口:“那怎么办,我记得师尊说过青珧最怕的是乐术中的弦术,可眼下哪里弄琴?” 江娆说着话,晏茗未一边听着一边将夜宴缓缓下潜,仔细感应着海底的灵压波动,忽然竖起食指轻轻“嘘”了一声,而后用极轻地声音道:“无琴,但有一根弦,或许能派上用场。” 江娆愣了一下,盯着越来越近的水面眨了眨眼,顿时一股腥臭扑面而来,她皱着眉头拍了拍前头的晏茗未,也压低声音问道:“师尊找到悯生弦了?” “嗯。” 江娆咬着嘴唇忽然笑了,好一会才抬起袖子蹭了蹭脸,吸吸鼻子踢了前边人一脚:“你混账,混账!” 晏茗未身形微晃,也不还口,只轻轻伸手握住江娆一只手腕免得她使劲儿太大把自己给弄下去。同时观察完了青珧在水底的情形之后,夜宴立刻载着二人远离水面。 这时,水底也有成群的妖灵嗅到味道蠢蠢欲动开始上浮,五花八门的海味们刚一露头,立刻便被一阵紧贴海面而起的巨大气刃横扫而过,只用了一刹那,上百水族妖修齐齐被削掉了脑袋,那一个瞬间,水面上密密麻麻整整齐齐的一片全是血红的残肢断口,大片水域被鲜血染红之前,那副画面简直惊悚万分。 江娆一个不留神刚好将这一过程尽收眼底,连她都不自觉的一个寒颤,拳打脚踢都停了,她不敢置信道:“…清吟,这不是幻术吧…” 她印象里的小六,从小就不舍得伤害一个小生灵,甚至因为他的愚善妇人之仁不肯杀生被罚在院子里跪了大半夜,而眼下这个瞬间斩杀上百妖修连眼都没有眨一下的人,她甚至觉得比把他当做当年弑师的仇人更陌生。 晏茗未发现江娆不乱动了,就松开了自己的手,轻轻抿了下唇,大概也是知道可能过于残暴血腥的场面出于他手这个状况有点吓到她了,淡淡道:“师姐,早在四百年前,师尊消失的那一刻,我就不再是我了。” 江娆愣住,沉默了片刻才皱眉回道:“别以为我会信你!还有这次,假惺惺,你好好地呆在东平没事来北冥做什么,你管我做什么,难道是怕我死在这里丢了星辰石?我告诉你,没有你我也死不了!” “师姐!” 江娆越说越激动:“你利用师尊,还不管他死活,你到底什么目的?!” 晏茗未眉心微蹙,唇角的笑有些涩然:“师姐,那日若是我不亲口承认当年下手的是我,不把你逼到绝境,又怎么敢确定四百年前你真的是被人利用?” 江娆咬着嘴唇没接话,晏茗未继续道:“我真的赌不起,有一天或许我会身不由己,可在那之前,必须要确定有一个人是从始至终没有二心的。”他稍稍顿了一下,“师姐,至少如今我敢放心的把一切都托付给你…” 也不知为什么,江娆忽然觉得自己特别委屈,数百年来不论被谁怀疑被如何指责,都没有这么委屈过。 晏茗未话还没说完她揪着人袖子就开始哭,一边哭一边说:“我凭什么信你?我不信,我不信…” 晏茗未抿着唇笑了笑:“你不必信我,只要知道我信你就够了。” 晏茗未说完话又抬头看了看天,极轻的呼出一口气:“其实不如说,正是因为知道你不会信我,我才会跟你说这些话,师姐,谢谢。” 江娆拽着人家袖子哭得稀里哗啦,站着累了就蹲着,可怜晏宫主原本一丝不苟整齐熨帖的外袍,袖子已经被江娆揉成一团鼻涕眼泪抹得到处都是。 等到哭够了,江娆从夜宴上爬起来,又扯着自己的袖口胡乱揉了揉哭红的眼,拧着眉头盯住晏茗未,吸吸鼻子咬牙切齿道:“我跟你还有仇呢,剑拿回来之后再跟你算账!” 晏茗未笑:“好。” 江娆收拾好刚塌了一地的情绪,看着已经恢复墨蓝的水面定了定神。 北冥水域广袤辽阔,除红玉之外,北冥之巅众妖之中占地为王的天妖还有不下十个,其中鳞妖巨鳞砗磲青珧,虽不及水碧麟红玉那般恶名远扬,却也是天妖一族中人人畏惧的大妖。 江娆静下心想了想,似乎万妖录中记载的信息里,并没提到青珧有主动抢人灵器的爱好,而且从她进入北冥就被围攻的状况来看,显然并不只是碰巧遇上这么简单。 江娆疑惑道:“眼下在这片水域搞鬼的究竟有没有红玉?青珧为什么会抢我们的剑?” 晏茗未其实也不是十分确定青珧为什么会与他们为敌:“红玉被我碎了妖丹,即使不息门能借势重塑,妖修的金丹也不可能这么快恢复,恐怕这场混乱中并没有她,至于青珧为何会突然出手,或许,是因为他与红玉情谊较深吧。” 听到前半句,江娆很是惊诧:“红玉被碎丹了!不息门边那个红色的蛋是她?” 晏茗未轻描淡写地点点头。 江娆咬牙:“那这仇算谁的…” 说到此处,两人同时顿了一瞬,而后晏茗未沉声道:“师姐,你究竟知不知道,师尊的身份,真的只是千年前创世七贤之一么?” 江娆闻言一愣,眼皮一塌斜着瞪了眼晏茗未,语气里明显带了几分不悦:“你什么意思!” “红玉是自愿被师尊打回休眠状态的,一月前,师尊从红玉/洞府里出来时手里拿了一幅画,画中有一黑衣男子,水碧麟就在男子身侧嬉戏。红玉休眠之前看向师尊的目光,含情脉脉眷恋缱绻,他们分明不可能是师尊之前曾说过的只是宿敌!” 江娆脸色微变,咬着唇思索半晌,抬头一字一句掷地有声:“师尊就是师尊!” 北冥之巅受不息门新生灵压影响,数日之内到处都处于空间混乱状态,随处可见灵信爆炸时出现的破碎的传送咒阵,当然,囫囵个的传送阵也不是没有。 晏茗未和江娆重新下潜,干脆不在水面等着引青珧再次露头,而是直接潜入海里找他老巢去了,一路上见什么杀什么,真是好好当了一把残暴的侵略者。 其实两人并不是恋战,而是必须要尽快拿回青鸾和月将。 江娆手里没有武器自然效率较低,晏茗未在前负责开路,夜宴分出来的黑鞭一路清理障碍,两人一往无前几乎没什么停顿。 青珧本体是个砗磲,平日里肯定是舒舒服服待在深海峡谷里不动弹,就在两人越来越接近那股强势灵压的时候,夜宴也渐渐不能继续下潜,仿佛被一层看不见的结界网住了一般。 就在前面几十丈远处,嶙峋怪石和色彩斑斓的珊瑚水藻环绕的巨大岩洞口,赫然沉睡着一个巨大的鳞砗磲,大到甚至可以跟云水谣的玄榕巨树相媲美,看过去跟座小山横在眼前似的。 青珧的两扇贝壳此时紧紧闭合,明明不久前还伸了足丝出去赶尽杀绝,这时候却又把嫩肉都收了回去。贝壳上隆起着几道十分粗犷巨大的肋脊,仿佛小型的山丘谷岭,而在那颜色斑斓的丘陵之上,又排着队生了几扇如鳞翼一般的巨大鳞片。 江娆知道,鳞妖青珧之所以可怕,就与他壳上的这些鳞片不无关系,肋上鳞片内共生有数以万计的瘴雾鬼螺,而青珧释放幻术的浓雾,就是由那些瘴雾鬼螺产生的。 两人被隔在结界之外不能靠近,青珧就在里头装死不肯露头,若是双方都僵持下去只会对非水族的江晏二人更为不利,时间拖久了可能再次被幻术拖进幻境。 晏茗未看着面前分明什么都没有的一片透亮海水,左手腕一抖却是把百鬼丹取了出来,暗红灵流漫上祭笛全身的时候,整个海底都在微微颤动。 也不知面前那厚重的结界是不是可以透过音波,还是海底的震动让青珧烦躁,总之,半支曲子没吹完,那小山包似的大贝壳忽然动了一下,紧接着就是仿佛地动山摇一般的晃动,上边那扇壳缓缓裂开了一条缝隙。 下一瞬,那些恶心的足丝又一次冲出壳体,十几根拧作一股直直朝晏茗未冲了过来!原来结界不隔音。 江娆眼下没有灵器在手,做什么都束手束脚施展不开,只能紧紧跟在晏茗未身后随夜宴一起移动,紧要关头就是她想出手掩护都做不到。 结界只能挡着人不能往里闯,对于青珧自己的东西,却是视若无物一往无前。 晏茗未还在用百鬼丹吹奏曲子,两只手都腾不出来关照别的,脚下夜宴飞快闪躲,两人堪堪避过那根粗大肉/鞭的一击,急忙稳住身形的时候,却听到一阵特别恶心的黏腻水声,仿佛什么东西陷进沼泽泥水一般。 正惊诧间,却见两人面前的那道“结界”,在青珧那缠成一股的足丝搅动下,开始一点一点滴落,那根本不是结界,而是一层有实体的胶质粘液护盾… 由于之前并不知道,所以眼下两人皆是一个愣神,虽然极短,但是哪怕一个瞬间,在交战时生死关头也是举足轻重。 就在那极短暂的一瞬,青珧的护盾一侧迅速撑出一个不息门留下的传送阵,就在两人眼前,青珧壳内凝结出的冰刃甚至都没有穿过护盾,而是直接由经传送阵从侧面直接射出,晏茗未身形一闪飞快挡在江娆面前,手臂一般粗的墨色冰刃,自胸口处,直直穿透了他的身体。 作者有话要说:艾玛,哭得稀里哗啦的__ 114、脱囊颖4 脱囊颖4 北冥的海水很凉,即使在最深处,也有无数散落的细小冰晶,随着暗流翻滚飞扬,在一道道自悬浮水藻间透过的斑驳光柱中,盛放成朵朵明亮的花火。 舍己救人这种桥段在任何讲述无私大义的传奇话本里都不少见,但可惜的是江娆却从未体验过这是什么滋味,因为她一直以来都太强,一路横行修真界从来是她欺负别人,就算有时中了别人的圈套落于下风,她也从不允许身边人援手。 从很久以前,江娆眼前就有一层不知不觉间将她包裹起来的硬壳子,多年来不信情不信义,甚至连生杀冷暖都渐渐看不清楚。 电光火石之间,她的视线被转身时飘舞的发丝遮挡,仿佛只看到殷红血花飞溅而出,沾上她身前那人身周的水幕结界,透亮海水中那个仿佛半透琉璃一般的东西瞬间被血染成一层淡红。 穿越百丈海水,从海面照进来的几道光柱打在那支穿胸而过的墨色冰刃上,泼血如墨,狂放而悲壮,顿时将一切都显得异常妖艳。 “清吟!!” 江娆不久前哭红的眼眶刚刚消肿,一声呼喊出口,两串眼泪毫不吝啬的撒得她所在的小水幕结界里到处都是晶莹的小水珠。 “师姐别哭,快接住悯生弦!”晏茗未那边人还没事,倒是先被身后这动静给吓得站不稳当了,他一手紧紧扶着钉进自己身体的冰锥,一边飞快将百鬼丹收起唤出悯生弦,回头伸手弹出其中一端。 能不哭么,虽然江娆一生斩妖也好杀人也好大概数都数不清,说她心如铁石真是一点都不夸张,但她也是人,数百年间几次强行重生回来,为的就是曾一夕之间被烧成飞灰的她心里仅存的那一点镜图山小茅屋里一家人的温暖。 江娆一边飙泪一边稳稳接住悯生弦:“…我就哭!你管我…”抽抽搭搭话都说不囫囵了,“清吟你不能死啊……你要是死了师尊该伤心了……” 晏茗未咬紧嘴唇皱着眉,右手发力猛地将足足三尺多长的冰锥拔/出插在深海珊瑚丛中,也不顾血珠飞扬撒了一地,一边飞快将自己手中的悯生弦一端固定在冰锥尖上,大概伤得确实有点重,胸口漏风说话都没什么力气了:“…我死不了的,师姐你别再哭了…” 青珧一击得手,浓重的血腥气在海底蔓延开来,如此刺激又诱人的香味他怎么可能放过,刚刚仅裂开一条缝射出足丝和冰刃,而如今却是准备张口吞食送上门的猎物了。 眼前的巨鳞砗磲实在太大,青珧两扇贝壳稍稍一晃,就是一阵地动山摇,藏于肋脊和巨鳞片之间的大小海味顿时骨碌碌滚得到处都是。 然而喧闹只刚刚开始,青珧的贝壳也只才开到似乎只能容一个人进入的大小,却戛然而止,不知是感受到了什么异样的危险气息,轰隆隆一阵巨响竟又要重新将贝壳合上! 千钧一发之际,晏茗未微微侧身一跳,越过那层足有几尺厚的粘液护盾,只见他左手向前一甩,一个不知何时唤出来的伞状物飞快被扔过去并且迅速变大卡在了正要合上的两扇贝壳之间。 江娆泪眼朦胧都还没来得及收一收,只觉得眼前紫光一闪,一个哭嗝打得她整个人都愣住了。 绛叶灵芝! 绛叶灵芝,其实就是俗称的七灵之一不死草。 黎千寻至今为止找到的四个七灵碎片,除了地狱兰,其余的三个如今都在夜宴中收着。 “你疯了!”什么都来不及问,江娆破口大骂,“北冥妖族什么德性你不知道吗,月将和青鸾都还没拿回来,你还上赶着把不死草往人嘴里送!” 晏茗未无奈:“壳再合上可就更难打开了,不死草阴邪,就算是青珧也吃不下,烫手的山芋不得下咽叼在嘴里即使天妖也无可奈何,这样我好进去找剑。” 江娆抓着袖子狠狠擦了把眼,眉心仍紧紧皱着:“他不主动打开我们大可以砸穿他的壳,万一把不死草也弄丢就永远不用回去了!” 晏茗未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前一片血淋淋:“师姐,时间不多了,我撑不到把他壳打穿。” “……”江娆咬唇,她是又急又气还担心得紧,一时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晏茗未说着,双臂一扬聚出两片巨大气刃,自他穿过来的小口处,将青珧的厚重护盾切开拨向两边,而后飞快拉过悯生弦,微微闭了闭眼让自己凝神,还沾着血的右手轻轻抚上琴弦。 对于乐术,江娆不是一点都不懂,早年也跟着学过好几年,但这个东西似乎尤其要求天资和悟性,这个就太难为人了,她的天分全被加在舞刀弄剑上了,乐术部分修到破障提升等阶的时候,江娆就已经几乎连谱子都不认识了。 镜图山上乐术学得最好的是玉苁蓉,当然那是因为小六当年年纪太小修炼时间太短,再往后会提升到什么等阶,就连师父都说过清吟的乐术潜力恐怕不可限量。 江娆手里紧紧拽着那根被称为能够“悯生者苦厄”的金色琴弦,其上柔和的灵流光芒至纯至净,连被拨动时的声音似乎都带着涤荡人心的醇厚力量。 只是由于弦只有一根,那乐声连在一起说实话有点胡闹,不过也无可厚非,一根弦就要求奏出一只完整的曲子实在强人所难了,不过还好弦术并非是正宗的乐术,弦术本就属于“无拘无束自由散漫”的引灵术那一系的。 耳边略显杂乱的铮然响动汇聚成一股强势灵流,渐渐穿过巨鳞砗磲被迫打开的两扇贝壳,将青珧内内外外冲洗了一遍,弦术控人心神,也不知道晏茗未奏出了几段琴谱,青珧那根由十几根足丝缠成的鞭子此刻已经有气无力地瘫在了一边的珊瑚树上。 紧接着,江娆感觉到自己手中那根琴弦一松,晏茗未已经把自己手中那一头给丢开了,他整个人略微靠在大珊瑚的枝丫上喘息一瞬,手里却是又拎起了原来青珧用来钉他的那根冰锥。 那人身形微晃,一袭白衣被血染得异常妖异,像是前后各开了一朵鲜艳的红花舍利,壮烈无比,凄然无比。 说实话江娆跟晏茗未不算熟,而且不管是听到的还是亲眼见到的,那个人似乎是都强势得有点超脱常理,她跟他也是交过手的,而且不止一次,不曾故意隐藏自己实力更没有因为顾及同门情谊手下留情,她却赢不了他,而且对方明显行有余力。 不曾料到,更不曾见到,这样一个人也会有如此狼狈的瞬间,如今江娆看在眼里,明明曾经还恨不能他万劫不复,这时候却只剩心疼。 甚至有那么一瞬间,她也相信了曾经的一切都是误会,小六对她说的话都是真的。 江娆咬了咬牙,挥动手腕将悯生弦缠在自己胳膊上,提步便追了过去,刚走到一半还没踏进原本护盾里的区域,晏茗未似乎是突然想起了点什么,回头看了她一眼,左边手腕又是一甩,将百鬼丹给她扔了过来。 “师姐,净灵曲谱还记得吧,不用太拘泥整篇,段落即……” “当然记得!我知道了要对付瘴雾鬼螺防止起雾是吧,你快别说话了!”人家话都还没说完,就被江娆暴力打断。 弦术只是对付鳞砗磲,对灵智底下的低阶妖灵却无影响,这就是共生妖灵最棘手的地方,从某种角度来说,青珧并不只是一个大妖,不同等阶不同术法特点的妖修聚在一起,他是一个不可分的群体,而且分工明确相处和谐。 这偏偏又是江娆最看不上也看不惯的…… 江娆咬牙切齿地在青珧的足丝上踢了两脚,随后执起百鬼丹开始吹笛子。 净灵是最初阶的乐术曲子,谱子简单可用范围却很广,威力基本只跟奏乐者自身的灵压和修炼等阶有关,她就算再没天分也练过百八十遍了,一时各种烦躁郁闷五味杂陈都被发泄在了百鬼丹奏出的曲声里。 里头那只傻贝壳略张着嘴,入口处还卡着一把看上去就异常结实靠谱的大伞,在海底幽幽泛着诡异的紫光。 作为一个贝类,青珧真是大得有点离谱了,从开口的缝处进来,自脚下延伸而去的软肉几乎看不到边,踩在上面又软又滑着实有点恶心。 江娆拿着笛子蹲在门口没往里进,只看着晏茗未手里擎着一团灵火照着路就往里找东西去了。 砗磲足丝生在背脊后端,最靠近他着生点的位置,有一个藏珠巢,那地方就相当于人的丹鼎,青珧的天丹和妖丹都在那处附近。 江娆渐渐瞧着晏茗未手里那团白色灵火没了踪影,眯了眯眼不知又打定了什么主意,起身一边吹笛子一边也往里凑了过去。 快找到地方的时候,晏茗未已经寻到了两把剑往回走了,江娆看着他顿了顿,皱着脸盯住了胸前那片惨烈的血迹,想开口说话,却又不敢断了笛声节外再生枝。 只上下把人好好看了一遍,似乎也真不像是快死了的样子,吸吸鼻子眨眨眼继续往里走。 晏茗未皱了皱眉,几乎是立刻就想到了他这亲师姐要干什么。 天不怕地不怕的江宗主可是有过前科的…… 他一手拿着两把剑,这时候已经把没用了的冰锥扔了,连忙回身抓了江娆一把:“师姐别去…” 江娆下意识的一甩胳膊,笛声断了一瞬,晏茗未也被扯到伤口迅速伸手捂住自己胸口被开的洞。 江娆眉毛皱成一坨:“你别动!在这里等着!” 一时也顾不上把断了片刻的净灵曲子接上,江娆飞快溜进大妖青珧的命门,一点不讲究地直接把百鬼丹当棍子用,将那颗足有拳头那么大的青色珠子生生挖了出来。 妖修金丹连于气海,天丹却连于血脉,和着血肉揉碎生生给人剜出来,就是个睡着了的也得给疼醒了。 天丹离体的那一刻,两人脚底下的软肉猛地一抖,接着便是一声异常凄厉的哀嚎,深海峡谷的珊瑚礁中顿时一片天崩地裂。碎石沙尘随激荡而起的海底暗流扬起,寂静了几千年的这道峡谷,恐怕是也难保了。 江娆本来还想着顺便把这贝壳的妖丹也毁了的,只是似乎真的来不及了,她迅速将硕大的一颗天丹揣进怀里,顶着地动山摇就冲了出去。 晏茗未也很无奈,好好地跟一个几乎从不多事的天妖计较这么多做什么… 他受了伤灵力消耗过半,余下的精力都用来修补伤口了,实在匀不出什么力气再来帮他师姐烧杀抢掠。 江娆出完了气倒是也没准备非得你死我活,她虽然之前在海面上也受了不少小伤,但这时候她的状况显然比晏茗未强得不是一点,最后,还是江娆御剑驮着两人急慌慌逃出来的。 他们刚刚远离巨鳞砗磲盘踞的那个深海峡谷,飘荡的沙尘之中就渐渐升起了一层浓雾,江娆擦了把脑门上的汗,加快速度上升出了水面。 上岸之后,两人也没停在原地,青珧虽然只是苟延残喘,共生鬼螺的雾依然不得不防。海面上平静了些许时间,这时候已经能认出方位了,江娆便是直接御剑去了不息门。 他们两个一个重伤一个轻伤,再想着立刻御剑从北冥回去,几万里冷风如刃,那估计是不想活了。 晏茗未此时也刚好想找个地方给自己疗伤,倒是省了跟江娆解释。 红玉/洞府门口,两根幽绿水晶柱子尤其耀眼,而其中一个柱子旁边倚着的那颗翡红巨蛋,也尤其显眼。 江娆一将月将落地,立马转身伸手去撕晏茗未身上那早已惨不忍睹的外袍,遭到拒绝之后还生气:“你松开,从小你什么我没见过有什么好藏的!”这姑娘一时都忘了,眼前的这个小师弟,她的确没见过。 晏茗未无法,只好自己动手将袍子脱了给她看,只是看到伤口的时候,江娆整个人都愣住了。 她是亲眼看见那根像手臂一样粗的冰刃将人捅穿了的,可如今,胸口处除了之前流血时沾上的血迹,和几乎已经看不到的仿佛只是被小匕首戳破了皮一般的小伤口,再没别的伤处! 江娆震惊的瞪大了眼又把人上半身前前后后仔细检查了一遍,发现身后应该出现的洞也只剩一个可怜的小圆点,除此之外,她当然也注意到晏茗未左侧肩膀上那道像虫子一样的墨色疤痕。 江娆似乎想到了些什么,只是并不十分确定,她转了一圈最后蹲在晏茗未面前看着他,等人解释。 晏茗未重新将染血的袍子穿上,毕竟北冥还是挺冷的,即使衣裳破了洞透着风也比光着强。 晏茗未垂下眸子笑了笑:“自从用了这副身体,我就再也不曾因为受伤留过一点痕迹,而且每次受伤,不论伤到何处,不论有多严重,都能很快愈合,只不过伤口大流血多的时候会稍微慢一些,灵力消耗多一些。” “师姐,因为夜宴,这副身体是不死的。”晏茗未抬头看着江娆,笑容里满是凄凉,“若非如此,我又怎么能活到今天。” “三十年前,我灵脉枯竭寿数将尽,后来机缘巧合遇到这副身体,这孩子天生羸弱,九岁时油尽灯枯,我本意是要救他,四百年前师尊用夜宴救了我,此生没能等到师尊虽然遗憾,能用他留给我的东西在最后救回别人一条性命,也不枉我在世间徘徊这么多年。” 江娆吸吸鼻子抹抹眼睛:“然后阴差阳错换了魂束对不对。” 晏茗未点头,抿唇笑了一下又道:“其实当初我并非是没有一点私心,我想让这个孩子带着夜宴活下去,希望终有一天师尊能遇到他,遇到夜宴,还能记起曾经的清吟。” 江娆皱了皱眉,板着脸道:“烈焰歌守着门为师尊聚灵的事你知道?” “嗯。” 两人说话的空当,晏茗未胸口那个原本差不多跟碗口一样大的血窟窿已经完全长平,丝毫痕迹都看不出来,若不是此时一身血衣实在狼狈,只需要稍稍理一理被风吹乱了几绺的发丝,这人依然是那个清骨仙姿一丝不苟的晏宫主。 江娆靠着他蹲在一边,绷着脸也不知在想什么,气呼呼的喘着粗气。 半晌,忽然开口恨恨地骂了一句:“丧心病狂!” 晏茗未有些不解的看看她,江娆接着道:“你是!烈焰歌也是!” 想到如今率领江氏弟子的阴融,晏茗未淡淡笑了笑:“师姐,你也不遑多让。” 江娆斜了他一眼,似乎一时并没想到他具体指的是什么,多年来她在玄门横行无忌,广纳门徒却又从不开疆拓土,就独独守死了镜图山,这么多年都干了什么事也确实够得上“丧心病狂”四个字。以为对方只是很笼统的这么附和一句,没有深究,她咬牙又道:“黎筝那个疯子更是!” 听到三师姐的名字,晏茗未也轻轻蹙起了眉,黎筝曾经做过什么他不是很清楚,不过近几十年来黎氏做过什么他却是知道一些,但是也想不大明白大师姐和三师姐这么深的仇是从何时结下的。 四百年前法阳之灾,镜图山一夕之间天崩地裂物是人非,在法阳阵动手脚的是江娆,因为不能结丹没有凝气能力控制不了夜宴的是小六。 一大一小,他们两个是所有人在出事后唯二怀疑的凶手。而当时小六没有灵力防身,一锅人炸了之后他谁都打不过辩解自然没人听,若不是木合欢护着,他估计早就死在山上被祭了剑冢了。 所以那时候他是第一个溜下了山,完全是为了保命。 后来山上黎筝和江娆究竟是如何争论又是如何妥协定论的他就不得而知了。 似乎后来唯一知道的,还是前几日从江上寒口中听到的,江氏和黎氏曾合作围剿斜月台。 而且在那期间,重生的江娆殉道,其实这个事情就已经十分可疑了,且不说江娆本事有多大有没有可能被慕容氏伤到,最主要的是那次事件是碧连天和天一城两家势力极强的家族围虐斜月台,就算会造成损兵折将,出事的又怎么可能是江娆? 认真琢磨一下,导致这一结果的似乎就只有一个可能,黎氏暗中反戈相向,借一个事件,灭了斜月台的同时,还要杀了江娆。 如此一来,便是大师姐被阴了一把,所以这两人的仇究竟是从何而起,又是怎么发酵到水火不容的? 其实有一件事,是晏茗未这几十年来一直十分在意的,只是线索实在太少,一直也未曾得到什么有用的结论。他看了看江娆,特别诚恳地问道:“师姐,就算你不信我,能不能告诉我,你为何要追查蒙尘剑?” 江娆看着晏茗未这时候又恢复活蹦乱跳一点屁事没有了,似乎原本在感动得稀里哗啦的时候准备相信了的话顿时就变得不那么可信了。 她盯住他挑了挑眉,正要开口,却见晏茗未眉心忽然一皱整个人变了脸色,他飞快伸出左手撩开袖子,阳池穴处,墨藤夜宴又开始躁动不安。 “师尊出事了!” 作者有话要说:额。。。 说个事,就是四百年前几个徒弟下山的顺序,之前貌似提到过一次但是蠢作者给忘了怎么说的了__ 【似乎是玉苁蓉下山比较晚小六不是很清楚什么的,我备份稿子是分小标题存的,太多了实在没找到】就先这样,应该没有冲突。 这个设定不是特别严格,因为具体顺序不影响剧情,所以我也只粗略标了个烈焰歌脾气暴跟那几个人聊不来所以下山很早。。 木合欢性子软耳根子也软光听吵架听了很久所以很晚。。 剩下的我就没记录呜呜 先这样吧,找到了要是bug了我就改改。 对了,晏总不光可以自动回血,还可以自动回蓝哦。就是慢了点 115、脱囊颖5 脱囊颖5 看到墨藤情形不对,江娆身子一拧整个人立刻就从冷石头上弹了起来,这姑娘对什么都可以迟钝,独独对这件事比什么都敏锐,晏茗未自己都还没开口说什么,她倒是先下了结论。 因为她似乎知道师尊身上带了个什么东西和夜宴有联系,但又因为她跟晏茗未见面不是吵架就是打架,从来没给过好脸色,所以也无从调查那究竟是个什么,这之间又是何种联系。 不过说实话也一直很在意就是了。 江娆只顾着急,抓着晏茗未的手腕拼命晃:“怎么回事啊,你跑过来找我师尊是不是不知道,他不会来找你了吧!?” 晏茗未并未否认,因为夜宴的反应确实不正常,但却又不是完全无迹可寻的那种不正常,类似的情况,曾经有过一次。 他皱着眉轻轻摇了摇头,安抚道:“师姐你别急,七灵中大半都在我们身上,这个时候不会有人轻举妄动。” 江娆听得有点迷糊,不过似乎重点是什么她并不陌生,她一把拽过晏茗未的手腕,语气颇为强硬的质问道:“你知道会出什么事?你知道有人一直虎视眈眈要对镜图山不利,对师尊不利是不是?四百年前,还有现在,你究竟都知道什么?!” “师姐!”晏茗未反手握住她的手,声音也忽然拔高,试图稳住情绪极不稳定的江娆,“师姐,师尊不是个时刻需要别人保护的弱者,他远比你我都强,任何方面都是!” 晏茗未目光沉着镇定地看着江娆,一只手轻轻将她的握紧的拳拢住,而在江娆看不见的地方,这人的右手却一直紧紧攥着似乎能掐出血来。 晏宫主其实此时也在自嘲,就他那个恨不能屁大点儿的小事都能替黎千寻做完看不得那人有一点不妥的毛病。这些话若是放在一个多月之前有别人这么告诉他,他估计会毫不留情把那人掀翻然后头也不回地跑去救人。 道理谁不懂,只是真担心着急的时候又有谁还能顾得上? 能稳如泰山说出类似“相信别人可以”的话而不助人于危难的,无非只有两种情况,不想,或是不能。 而眼下的情况,恰恰正是因为他做不到立马赶着回去,而且,他身边还有个显然更容易一点就炸的江娆。 江娆莫名被吼得顿了一瞬,愣完之后皱着眉瞪了晏茗未一眼,十分粗鲁地甩开人家的手拎着剑似乎还真准备这就往回赶了。 “……”别人多语重心长的劝慰似乎对大师姐都不管用,怎么就忘了她是一串炮仗而不是点着了还能吹灭的蜡烛… 别人都懂的道理,强行捏着鼻子给江娆灌下去大概也是不行的。 这姑娘眼里从来就没有常理,有的只是她的目的和那一腔赤诚。 晏茗未急忙跟着站起来,他的伤口看上去是长上了,但那么重的损伤要消耗多少精力去修补也是显而易见的,起身之后还是扶着一边的石壁才得站稳。 他急喘了口气迅速拉住江娆,飞快解释:“师姐,你听我把话说完。” 江娆回身看了晏茗未一眼,对方惨兮兮的样子还是让她心软了,面上十分勉强的回过来扶了他一把,吸吸鼻子没好气道:“什么话?” 晏茗未略抿了抿唇,道:“师姐,在确认究竟出了什么状况之前,我有个问题想请教。” “有话就说!” 晏茗未轻轻翻过自己左手腕,将夜宴唤出来,解释道:“如意令原本是夜宴最靠近根部的一枝,而且上面还有我留下的符咒联系,所以在一定的距离之内我能感应到师尊的状况,但是我们如今远在北冥,这个距离已经远远超出夜宴的感应范围。”说着他看着江娆顿了一下,补充道,“当然这不排除师姐你之前所预料的情况,师尊也来了北冥附近,所以才会有这种情况。” 江娆道:“你想问什么?” “夜宴靠的其实是感应如意令的状态,而非完全监视师尊。我想说的是曾经在云水谣玄榕树下时,夜宴曾出现过一模一样的反应,因为这种情况太少实在过于蹊跷,所以我想问,玄榕地宫之中,除了烂柯结界和水千丈山万重二人之外,究竟还有什么东西?” 江娆听到玄榕地宫时显然稍稍怔了一下,而后忙问道:“你是说师尊带着如意令进入地宫时夜宴的反应与现在一样?” 江娆这么一问,晏茗未反倒是皱了皱眉:“师尊进地宫时并未佩戴如意令,只是留在他身上的符咒印记在起作用,不过符咒终究灵息太浅,那日我也只感应到很短的一瞬,便消失了,按时辰推算的话,应该正好是师尊和绿水前辈进地宫的时间。” 晏茗未解释的这一句江娆似乎没听太仔细,她一直皱着眉不知在努力想着什么东西,那边话说完,她也突然抬头看了过去,表情惊诧得好似白日见鬼:“你刚刚说什么,地宫之中原本还有两个人?!” 这次换晏茗未惊讶了:“你不知道?” 江娆摇头:“什么人?” “水千丈和山万重。”晏茗未知道只说名字对方肯定不明白,立刻接着道,“是两个三百多年前的乐术修者,司音谷言灵司的弟子,因为一些原因魂束被四师姐封印在了玄榕之中。” 一时之间出乎意料的信息太多,江娆觉得自己脑子乱成一团,好半天才消化完了缓过来:“所以那天师尊不只是毁了烂柯结界放了里面的人,还渡化了两个死灵?”她皱着眉心依旧有点不敢相信,“玉儿三百年前曾经在那里住过我知道,可她又怎么会遇到言溪棠的弟子?” “……”这个话说起来可就真的有点长了,晏茗未一时也明白了,琐玲珑真的什么都没告诉江上寒,江上寒也只是知道她是汇川谣传的云水谣圣女,而圣女手里有乱音琴,仅此而已。 乱音坊带人在云水谣胡作非为不假,但琐玲珑却从来没有在玄榕树下弹奏过乱音,所以江氏的人并未发现其实玄榕树灵并不只是“树灵”。 晏茗未轻轻叹了口气,他们镜图山师门总共六个弟子,与世无争和和气气一直被别的前辈羡慕得紧,后来却因为当年的事互相猜忌甚至结怨结仇不共戴天,说镜图山一门最后是落的个家破人亡真是丝毫都不夸张。 他这四百年不好过,四师姐五师姐也没比他强到哪里去,而看上去功成名就自立门派混得风生水起的大师姐,恐怕却是最煎熬的一个。 当年遭怀疑的人是两个,但其实只有明明白白知道不是自己做的大师姐,才会真心实意地怀疑是他。因为他没有结丹,说白了就是他没有那个本事去“弑师”去“欺师叛道”。 最终,所有人都将矛头指向了江娆,最可笑的是她也的确受人利用为那场事故推波助澜了,所以这个所有人,甚至还包括她自己。 做错了事,最好的结果是知错之后尽力弥补挽回而后被人原谅,可是江娆,四百年来自己都不曾原谅自己,别人的谅解对她来说就更是开玩笑一般的奢望了。 烈焰歌和玉苁蓉,明明白白表示自己至死都不会信任。可想而知一路走来满地荆棘,如此恶劣的生存环境还能一次次重生归来,这么不屈不挠的性子,恐怕也就只有这一个江娆了。 “……师姐。” “我知道师尊在哪里了,我知道地宫里还有什么!”江娆闻声抬头看过来,虽然情况有点复杂理解起来比较吃力,但这时候她也已经捋清楚眼下什么才是当务之急,她从来都没空伤感没空忧愁,不管顶着多大的风雪都要往前走。 但也正是因为这些,她才不顾一切甚至不择手段,在寻求真相的过程中也作下了许多罪孽…… 大概她这种举世无双的矜傲性格,真的需要一个极正极善极其刚直不阿的人来引导才行吧。 江娆伸手指向远处一片黑蓝的水面:“在海底,是符阵,一个特别大特别复杂的陈旧符阵。” 晏茗未顿时愣住,一个符阵,而且特别大,特别复杂? 关于树底下有符阵的事,黎千寻从来没有对他说起过,就连“符阵”这两个字都未曾提及,如果真的很重要很蹊跷,为何绝口不提?还是说这东西真的牵扯到千百年前的事情,所以不便跟他说? “师姐,你慢点说说清楚…” 江娆道:“我追着蒙尘剑跳海之后,并非是立刻就被不息门拉到了北冥,而是在追了一段路程之后才突然中计的,而就在那一段路里,我在浅海海底见到了一个模样怪异的符阵,那种东西显然不可能是天然构造,我潜下去仔细看了一遍,发现与玄榕树下被树根围起来的符阵几乎一模一样。” 晏茗未略一思忖:“你是说海底符阵仍在东平辖地,距豢龙棋田并不太远?” 江娆有些不大确定的点了点头:“几十里?” 这个距离的话要是那人出门遛个弯碰巧到了那里倒是也不无可能,晏茗未稍稍松了口气,然后就听大师姐又疑惑地加了一句:“可是师尊没事去海底干什么,抓鱼?” 两人大致把情况顺了一遍,看上去江娆倒是真的不那么担心了,可这时候晏茗未却又想到了关于出现在不同地方的诡异符阵,和更深处的问题。 他很在意被称作“符阵”的这个东西,因为很多年前,修炼未成的他为躲避外界干扰,曾远离中原在芒山南麓闭关过十几年,而那个地方,也有着一片可以被称为“符阵”东西。 究竟是不是一样的,符阵又是用来做什么的,为何夜宴会通过如意令感知到它的存在? 北冥的天虽然常年阴沉,但也不是真的昼夜不分,不息门边姐弟两个闹腾一阵之后,天色便愈发黑了下来,白天乌云蔽日,到了夜里自然也不可能看到什么星星月亮。 江娆原本不急着非得赶回去了,看着天渐渐黑下来又开始坐立不安,好似过个夜就能翻天覆地出啥不得了的大事似的。 晏茗未原本伤势太重,灵力恢复起来着实不怎么快,江娆的伤不会以像晏茗未那么妖孽的速度自愈,如今她自己一身血道子都还大喇喇的敞在寒风里连个药都没得上,却蹲在别人面前关心个没完。 其实嘘寒问暖问来问去,不过还是想知道什么时候能彻底恢复咱好赶紧回去啊。 甚至她看着晏茗未自己调息凝气实在辛苦,窸窸窣窣蹲近了,从怀里摸出那个从青珧肉里挖出来的青色珠子,递过去特别仗义地说给他补身体。 晏茗未捧着拳头那么大的一颗硬珠子不由得有点无语凝噎:“师姐,这怎么吃得下?” “嗯?吃不下吗,这大贝壳不光长得大连天丹都分量这么足,太冷还是太硬是不是要煮熟了才能吃?” 江娆说着话就开始四处找东西,似乎是要找找有没有可以生火开灶的工具,转了一圈皱着眉头蹲回来,北冥之巅除了大石头就是小石头,根本没有可以盛水的东西。 晏茗未见状急忙阻拦,话还没出口,就见江娆似乎特别意犹未尽地看了看不息门边靠着的红玉。 那个眼神里,似乎都是泛着精光的,看得晏茗未禁不住一个哆嗦。 “师姐!不必了,这一个就够了!” 最后要不是晏茗未拦着,估计红玉就被江娆一时兴起就地做成一坑蛋花汤了。 配菜大概就是水煮大贝壳。 晏茗未也不是真的生吞下了一个天丹,而是趁江娆不注意时用携灵锁将大珠子藏起来了。 北冥的夜尤其长,两个人又都是不怎么用睡觉的主,到了后半夜,晏茗未恢复了将近一半,他仍旧记挂着被夜宴躁动打断时没得到答案的那个问题。 两人背靠着背坐在石头上,或许是因为北冥之巅太过寂静,静到可以清晰地分辨出对方的吐息和心跳,就算不是他们这种在世间混了几百年的高阶丹修者,也能从呼吸变化间察觉到点什么。 就在晏茗未酝酿着如何开口旧事重提的时候,江娆先开了口。 “蒙尘剑,当年就是有人用蒙尘剑为代价,跟我换取夜宴。那个人说墨藤不是善物,一直寄生在你身体里迟早会害了你,而夜宴对他却另有用处,他还对我说了让你主动剖出夜宴的法门。” 黑黢黢的夜空里厚厚云层静静飘移,除了不息门的绿光,此处再无别的光源,晏茗未呼吸声稍稍加快,许久却又渐渐平静。 随后响起的声音也是淡淡的:“师姐,你为何想要蒙尘剑。” 江娆吸了吸鼻子,随后却笑了:“因为我听说蒙尘和月将是一对,可师尊手里只有月将不见蒙尘…” 说到这里,江娆忽然动了动,似乎是往旁边挪了一些,随后晏茗未就十分清晰的感觉到有人把额头靠在了自己肩上。 江娆紧紧抓着晏茗未的袖子,闷声道:“我以为我能把蒙尘剑换回来,师尊肯定会高兴的……清吟…为什么当年我那么蠢那么傻,会相信一个不知道从哪里钻出来的陌生人说的话…” “……为什么不管他说的多离谱我都信呢…” 说到最初一切事情的原因,江娆反倒不那么激动的哭了,只是静静地将头靠在她认为眼下应该可以依靠的地方默默流着泪。 几百年没哭过的江娆,似乎在这几天里把原来欠下的泪水都给补上了。 晏茗未这次也没急着安慰,而是像小时候逗姐姐们一样轻轻歪头蹭了蹭,只不过之前他赖在别人怀里抬头蹭到的是下巴,现在却是低头,蹭到的是发顶。 “带着蒙尘剑的那个人,如果不是骗你,也会另有其它办法在法阳阵上动手脚的。”过了很久,晏茗未才叹息似的开了口,“师姐,你还记得你为什么与黎氏联合剿灭斜月台吗?” 江娆哭得有点混沌,她好不容易把憋在心里几百年的话说了出来,眼下整个人都有点空洞,她抬起头看着晏茗未,半晌才回过神来,喃喃回了一句,自己似乎都不是十分确定:“天妖祸婴降世?” 可这句话一出口,又重新落入自己耳中之后,她却像是忽然惊醒了一般,突然直起了腰,目光凌厉仿佛带了钩子一般直直盯着晏茗未:“祸婴临世!二十八年前!你,你…” 晏茗未抿着唇苦涩一笑。 他如今终于知道,为什么当年的“祸婴”会降生在斜月台了,也终于明白,为什么这个“天妖祸婴”会与夜宴融合如此顺利。 而当年劳师动众远赴斜月台诛杀祸婴的江氏和黎氏,江氏显然是因为这个理由被骗过去的,而黎氏究竟为了什么,可能这也正是黎筝一定要江娆死的原因了。 熬过漫漫长夜,北冥的天就这么特别不讲究的从黑到灰再到浅灰,天亮的时候更没有暖人的朝阳。 一整晚的时间调息休整,晏茗未这边基本也恢复了六七成,只是御剑将两人送回东平的话,绰绰有余了。 两人御剑一路向南,明显感觉风都渐渐回暖的同时,远离了北冥那片不见天日的鬼地方之后,拨云见日连天色都顿时亮了起来。 江娆对夜里那个事耿耿于怀,晏茗未御剑她站在前面,这时候便是转过身跟人对面站着,借着光仔细瞅这人的脸。 半晌,突然咬牙切齿蹦出一句:“我就知道他们办事不利落,就肃清一个门派还有漏网之鱼!” “……”正因为这漏网之鱼才得以苟存至今的某人特别无奈的笑了笑,极轻地清了清嗓子,“…师姐,此节不急追究,可以先搁置不谈。” “哼!”江娆一甩袖子重新转过身去,“别跟我说话!这回我更不会信你了,真是后悔为什么跟你说那么多,肯定是被你灌迷魂汤了……” 晏茗未有些无奈的看着江娆的后脑勺,一边听她忿忿不平的嘟囔着一边稳稳的御剑前行。 由于带着江娆,晏茗未御剑的速度比着他一个人的时候明显收敛了不少,从北冥到东平,上次他是用了一个多时辰,而这次,两人行到崧北边境时,就已经快下午了。 青鸾剑行至零州城,晏茗未渐渐慢了下来,江娆自然也明白他要干什么。 这么个凶案现场就算不回家好好清洗整理一番,匀个片刻出来换套衣裳还是挺有必要的。江娆特别爽利的直接在青鸾剑上便将月将并排行在了一边,也不准备再打什么招呼就跳了上去。 正要拐弯先走一步,却被晏茗未叫住:“师姐,不要告诉师尊我去了北冥。”同时又把一个透着些青色光芒的携灵锁交到她手上,笑了笑道,“青珧的天丹。” 江娆看着被放到自己手心的东西扁了扁嘴,又抬头瞪他一眼,最后收起来胡乱点点头,脚下月将潇洒转身,摆摆手赏了他一句:“知道了。” 晏茗未为了故意跟江娆错开时间显得不那么像俩人同流合污去了,愣是忍着憋到第二天一早才回东平,自然又是带上了他一夜未眠又实在坐不住只能在小厨房闷头做点心做出来的满满一大包栗子糕。 晏宫主回到豢龙棋田的时候,黎千寻正搬了个小板凳坐在汉池别苑的鱼池边上,手里拎着根又短又粗的小破竹竿晒太阳呢,那架势,看上去大概是…钓鱼? 看到他之后特别随意的抬手招呼了一下,眨了眨眼却没出声,难不成还怕惊了那满池子游得特嚣张的东西?晏茗未放轻了脚步走过去,弯下腰往池子里看了一眼。 就见那根破竹竿的大头朝下,那上头乱七八糟绑了根布条,而布条的另一端拴着的,赫然是青珧的天丹。明明满池子的鱼就这一个小角落静悄悄,跟专门设了结界隔开了一样,所有水生类一时都不敢往这边凑。 黎千寻抬头在晏茗未脸颊边蹭了蹭,顺便又亲了一口,指着泡在池子里那东西说:“昨天江宗主回来了,这是她给我的,你说这丫头什么时候有了这个爱好?” 晏茗未没接话,只眉眼弯弯俯身过去在他唇上吻了吻。 黎千寻耸耸鼻尖闻了闻味儿,笑着问:“是不是带了栗子糕。” 作者有话要说:lay了__ 116、脱囊颖6 脱囊颖6 黎千寻之前是去了趟司音谷,也确实是跑去看绿水让凤凰捎给他的那张乱七八糟的图所画的符阵了,但他用的剑是从人家白芷那里骗来的,所以也不好耽搁太久,只是确认一下地点究竟在哪里。 由于繁霜剑飞得实在慢,他自己猜的一点没错,赶到司音谷时天都黑透了,即使找到地方也看不出全貌,所以愣是一个人在山坳里头转悠了一夜,天亮才找到绿水所说的与云水谣一样的符阵,因为那东西似乎并没有什么外泄的灵息痕迹,一时也看不出个所以然,便没多待,粗略看了一眼赶着就回来了。 回去的时候又用了大半天,正好是下午,也是巧得很,刚好就跟从北边回来的江娆一起到的豢龙棋田入界口。 江娆身上是些小伤,这姑娘干好事干坏事都特别磊落,她更不怕别人拿捏也不准备隐瞒什么,所以干脆连拐个弯回天一城打理一下自己的功夫都省了,带着一身破烂衣裳和血道子就到了人家仙府大门口。 江宗主一连几天不眠不休奋战北冥妖族,这时候脸上却也不带一点颓色,尤其是加上身上那大大小小的痕迹,一看就知道当时肯定战得特别骁勇。 黎千寻看到她那模样,落地收了剑咋舌说了一句:“都说了不让你追了,赶紧进去洗澡上药,女孩子家留了疤不好看。” 江娆也知道自己一身脏兮兮这次便没急着往前凑,就看着他抿唇笑笑,从自个儿袖子里头扒拉一下,把晏茗未还给她的那颗珠子递给了黎千寻,连声师尊都没喊一句话没说就安安静静先回了沉炎别苑。 黎千寻看着江娆的背影愣了好一会,这丫头真是比之前脱胎换骨懂事多了啊,不让乱认亲就什么都不叫了。 黎千寻拿到闪着淡淡青芒的小珠子的时候还没看出来那里头是什么,回到汉池别苑之后才解开携灵锁,拳头那么大的一颗硬东西又凉又沉,差点一个惊吓直接给扔鱼池里头。 鳞妖青珧,北冥能排得上号的大妖他当然都十分熟悉。 只是黎千寻没想到江娆遇到的会是青珧,大砗磲喜欢风华绝代的水碧麟,几千年前这事估计整个北冥的大妖们都知道,但红玉中意的却不是他。 作为北冥之巅把持不息门的强者,而且还是雌性,天妖水碧麟的爱慕者向来就不少,不过红玉心有所属别的当然谁都看不上,追求者们被她来了兴致耍得团团转伤心的伤身的不计其数,但其中下场最惨的一个,估计还得是穷追不舍几乎把心都掏给她的青珧了。 青珧为求所爱有过一个壮举,曾轰动整个妖界。 红玉最喜华丽,尤其喜欢金石珠玉这些东西制成的宝器,既然求爱自然要投其所好,这点恐怕是个人都明白,妖也不例外。 青珧本体是贝类,有一个别的水族羡慕不来的看家本事,养珠,而对天妖鳞砗磲来说,他能养出的最珍贵最华丽的珠子,便是他自己的天丹。 所以这位老实人青珧,就卯足了劲闭关千年之久,将所有灵力都用来滋养自己的天丹,最后又亲自剜出来献给了红玉,光是听着就连肺腑五内都是疼的,简直感天动地。 红玉倒也不是丝毫都不动容,当一颗径长比人都高的青色大珍珠被放在自己洞府门口的时候,她还是挺惊喜的。 然而据说最后的最后,那颗被大贝壳精心养了一千年的珠子,却当着他的面被刻成了一尊别人的雕像,之后又还给了他,说让他自己回去对着镜珊瑚照照自己究竟什么模样… 太惨了…… 所以那之后,被伤透了心的青珧就一头扎进自己那个海沟里再也没露过头,也没有再化过人形。 说起来灵尊也已经几千年没见过他了,本来就是个挺老实的人,那一次劫数之后整个妖更忧郁了。 黎千寻两手攥着破竹竿上下一点一点调戏着池子里的鱼群,一边努着嘴瞧着那颗色泽漂亮的珠子漾出的圈圈波纹若有所思。 晏茗未就站在他身边,手里捧着一盒喂鱼的虫子干,鱼儿们每每被饵料吸引过来,某人就挑着竹竿上的珠子往那边凑。 黎千寻忽然扭头看着晏宫主眨了眨眼,晏茗未一愣:“怎么?” “我再送你一颗天丹。”黎千寻笑笑,“也用作以后的聘礼好不好?” 不知怎么,晏茗未听到这句话之后,忽然觉得整个人都跟着渐渐加快的心跳被烧热了,他立在原地傻愣了一会,才微微皱了下眉,指着池子里那颗天丹:“这个?” 黎千寻嫌弃吧啦地甩甩手里的竹竿:“当然不是。”他略侧着头挑了挑眉,笑容在阳光里显得特别温柔,“有更好的送你。” 上午的太阳很暖,又一点都不毒辣,晏宫主看上去也是闲得很,就抱着盒鱼食靠在黎千寻旁边看他玩球逗鱼,又过了挺长时间,可能是周围太静谧太/安逸,黎千寻这会儿才反应过来,转头看了看他:“你都忙完啦?” 晏茗未点头。 黎千寻努努嘴:“东篱那边紫苏一个人还顾得过来吗,这么小的年纪就被你放养了,小姑娘不容易呀!” 晏茗未又捏了一小撮鱼食撒下去,笑了笑:“紫苏是辛苦了些,璞玉总要经过琢磨才成器,她当得起。” 黎千寻眨眨眼皮,故意戏谑道:“你是自己想偷懒,看看四方世家这些年龄相当的青年才俊,别人都在忙着建功立业,这么早就当了甩手掌柜的你是独一个。” 黎千寻虽然是故意这么说,但也却是实情,眼下遍观整个豢龙棋田,四方十八门差不多快聚齐的时候,偌大一个仙府没几个人是闲着的,就他们俩,抵着头在水池边逗鱼玩儿,跟别人一比,那真叫一个不像话。 晏茗未看着黎千寻微微笑了笑,将鱼食盒子随手放在鱼池石栏上,蹲下身拉过他的手,仰着头认真道:“我这一生胸无大志,唯一的愿望,就是能陪你挥霍光阴。” 黎千寻也笑,笑得眉眼都柔和如水:“每日挑灯夜游到三更过半,然后再不顾时辰睡到日上三竿,不务正业养鸟种花逗猫遛狗?” “嗯。” “那就别蹲着了。”黎千寻眼神一转揉揉自己鼻尖。 “嗯?” 黎千寻伸手朝晏宫主身后指了指,他回头顺着往那边看,一片茂密的矮草丛,中间那一撮被什么东西砸歪了不少,似乎是藏了个什么,隐隐约约能看见一块有棱角的黑东西。 黎千寻挪了挪屁股,指着自己坐的那个白桦木小板凳:“我今早好不容易才藏起来一对儿,香薷从仙市回来带着人全院子扫荡所有椅子凳子都被搬走了,说是要拿到演武台那边用。” 晏宫主看着黎千寻一本正经的表情忍不住笑出了声,董氏作为东道主,豢龙棋田家大业大怎么可能让客家门派窘迫到跟他来抢两个凳子? 也不好戳穿,晏茗未从善如流地从草堆里把凳子扒拉出来,放在旁边跟黎千寻排排坐。 大概还是因为背后不能说人坏话,黎千寻前头跟晏宫主告状有人抢他凳子,屁股刚重新坐正那人就出现了。 香薷因为腿脚利索跑得快,被安排来回穿梭在仙市和豢龙棋田大本营之间递个消息送点东西啥的,木犀城的演武台这一届轮到密林五宫承办,主要由防风负责,白芷算是副手。 其实要不是西陵大少爷被破格派去了演武台,他师兄师姐两个人是完全没必要一直守在一边的。而白芷,更是前天被黎千寻骗惨了,这会儿死死抱着自己的剑出门就没回来过。 香薷怀里抱了老大一摞花里胡哨的彩纸,进门刚好就看到闲得格格不入的两个人,连忙凑过来,看上去东西挺沉,夹着脖子说话跟连珠炮似的:“帮个忙,董宗主交代我找各家师长们写论法道会开幕时满彩堂的字联,师尊黎前辈你们两个也有份。”说着又在他们屁股底下的凳子腿上踢了两脚,催促道,“快点快点!” 题字写对子什么的,黎千寻最不喜欢了,跟个无赖似的撇撇嘴:“跟我有什么关系,我既不是木犀城的师长又不是碧连……” 话到一半,他自己都说不下去了,惨啊,这一年他被黎阡坑了,那身礼服到现在还在房间桌子底下堆着呢。 各色彩纸铺了一书桌,每一张上头还都缀着一朵绒布扎的小花,下面贴了封印符小纸条,之前都已经标好了哪一张由哪家来写,只不过落墨之后封印会把名字抹去。 碧波拾海月…… 葡萄涨新绿…… 西隅着锦东隅欢……一张一张翻过去,有不少都已经写好了,只不过似乎并非是全句,还要另一个人补上点什么才算和谐。 满彩堂,是论法道会开幕日以四方十八门各家师长为代表,抽取试炼开场彩头的一个更偏向娱乐性质的项目,说白了就是活跃气氛,还有一个,这些字联虽无任何要求,但多半都是吟咏盛世安乐之福,譬如山川风景,譬如丰饶物产,譬如市井繁华,等等名目各异不一而足。 毕竟论法道会是各家孩子们的大事,满彩堂里的东西也都是饱含圆满寓意的,没有谁会煞风景故意写些埋汰人的东西,那不是跟自己过不去么。 香薷扒拉了一遍,最后弄出两张淡紫色的彩纸递过去,果然那上面都是等着对下半句的半成品,而且先写了上句的那个人具体是谁也已经看不出来了。 黎千寻愁眉苦脸咬着笔杆子半天没憋出一个字,偷摸瞧一眼晏宫主,已经写完,墨迹都干了,而且人家那张还比他多了俩字儿。 西隅着锦东隅欢,长街锣声短街酒。 黎千寻咋舌,真不讲究,合着净在大街上晃悠了连仙市都没出。他恶狠狠又最后咬了一口快被啃秃了的笔头,不出就不出吧。 碧波拾海月,浮云掩惊涛。 其实黎千寻的字还是很好看的,不然当初七情散人也不会总赖着他给写酒贴,最后一点落笔,黎尘的大名在封印符上慢慢隐去就要消失的时候,黎千寻笔下飞快一转,没有带出多余的笔墨,只是隐约看到淡淡的金色灵流从两侧两行墨迹上划过。 而后极快的,封印符上另一个名字闪现了一下,苏闲。 作者有话要说:大半章都是小甜饼 啊这章字数终于正常了 117、云山乱1 云山乱1 “哎呀!”黎千寻特别装模作样的惊讶了一下,抬头瞄一眼正瞪着他的香薷,忙道:“手滑。” 香薷才不信他鬼话,谁能手滑到刚好就逆行还原了封印符:“你作弊!”然后十分不抱希望地看向晏茗未,“师尊黎尘他作弊…” 晏宫主更是将某人的一点动作都看在眼里,在一边早就笑上了,这时毫不意外的一起装傻:“嗯?怎么了?” “哼!”香薷气呼呼的拿起那张纸吹了两下等墨迹干透,特别粗鲁地把摊开的彩纸卷起来往自己怀里一搂,指着黎千寻道,“到时候给弟子抽彩卷没你份了!” 黎千寻托着腮哈哈笑两声,他简直求之不得:“那太好了。” 香薷随后又十分熟练的表达了一下对某人的嫌弃,这姑娘风风火火离开之后,黎千寻看着隔间小圆门晃动的珠帘挑了挑眉。 原来苏闲这时候也已经到豢龙棋田了。 “阿尘,那句话有何不妥?” 黎千寻眨眨眼:“没有啊。” “那为何要探明出自何人之手?” 黎千寻看着他笑笑:“嘿,我是要看看究竟是谁这么有福气被安排跟我写同一张彩卷呀。” 既然对方这么说,晏茗未便也没再多问,反而是黎千寻自己在书桌上趴了一会又抬头看向晏宫主:“我记得风满楼曾经说过,遥岚斜月台,慕容氏的家纹是银色弯月吧?” “不错。” 黎千寻胳膊一扬双手捧着自己后脑勺仰靠在椅背上,一下一下点着头,他大致想了想似乎有些东西大可以直接跟晏茗未通个气:“这就对了呀,晏宫主,苏闲也是你们这边的人吗?碧波,海月,既然这句话刚好是苏宗主写的,那不就是暗指碧连天和斜月台么。” “……”单从字面上看似乎只是这么猜测一下也并无不妥,但晏宫主明显一愣:“为何这么说?” 黎千寻笑:“因为我怀疑,当初抓住灰锁将引灵弦术琴谱的残页送去木犀城的人就是他。” 晏宫主继续懵,虽然大致猜得到动机和原因,但却不是很清楚为什么黎千寻会突然怀疑到苏闲身上。 其实这个也怪不得他线索接连不上,实在是因为晏宫主压根就不知道之前在清平城时黎千寻遇到过苏闲一次,并且从他那里得了一块花魁姑娘萱芷的白玉头牌。 若只是如此倒也不会觉得那牌子特殊或给他牌子的人特殊,最要紧的,还有那牌子上的编号,和临水镇时曾被风满楼隔老远就一眼认了出来。 既然问起,黎千寻也不含糊,挑挑重点如此那般的跟晏茗未捋了一遍这牌子的可疑之处,一边摸出自己的小乾坤袋把里头东西倒出来,鸡零狗碎的一堆东西指了指那块牌子:“就是这个了。” 晏茗未拿着白玉牌子看了看:“所以你在香炉镇时就觉得这东西有蹊跷?” 黎千寻咬着嘴唇眨了眨眼皮,端起桌上一杯不知道放了多久的茶盏摸了摸,看上去跟特别渴似的,好一会儿才道:“…算是吧。” 晏茗未追问道:“那风满楼又是怎么回事?他表面上看是江氏的人,其实与苏氏暗中来往有所图谋?” “嗯。”黎千寻点了点头,刚刚说起风满楼时,他并没有和盘托出,而是省略了昆仑十二支和风家士家的渊源,毕竟这些东西对现世修者来说似乎远了点,有所联系的几率实在太小,说出来也只是让事情分析起来更复杂而已。 而这些复杂的,有他一个人慢慢梳理就够了。 晏茗未稍稍思考了一瞬,又道:“那日江上寒说过香炉镇的歌舞坊并非江氏产业,那位贺小公子又为何要说谎,莫非他也是苏闲的人?若是如此,泉眼茶馆恐怕也与江氏无关吧?” 黎千寻:“对,我们从茶馆出来时我问过江上寒,看他的态度大概是不会骗我的。而且他说江几蕴派阴融查过茶馆了,眼下他们都在豢龙棋田,鼎耳庙的两尊石像中若是有什么秘密,我想江几蕴也已经知道了。” 黎千寻很快说完,晏茗未皱了皱眉,似乎一些东西有点出乎他的意料,平日稳重清冷的晏宫主都有点失态了,他飞快抓住黎千寻的手,像抓着一颗定心丸似的紧紧握在自己手心。 “阿尘,若贺家的画舫真是苏氏门下,自那日我们从清平城乘船南下开始,就已经在别人的计谋中了。从清平城到香炉镇,夜里无船所以遇到了贺家的画舫,之后停泊在渠阳城外香炉镇,由于三月前的邪雾传言水路仍旧无船,若是仍要等贺家画舫我们便会找客栈住下,茶馆之后巧遇江氏,但明知你与江氏不和所以又遇到被安排去汇川打理生意独自行船的白卓,途中河道起雾节外生枝,船便又按计划漂到了汇川临水镇……” 黎千寻稍一扬眉,赞赏道:“一点没错,跟我想的一样。” “阿尘!”晏宫主紧紧皱着眉,似乎有点急了,“为何之前一直不告诉我,若在这期间被人暗算怎么办?” 黎千寻却笑了笑,道:“我们或许是一直按照别人规划好的路走了过来,可是你想没想过,他这么做究竟要干什么?慕容昇的灵体你也看到了,就是他被御灵士控制在清平城作怪,可为什么偏偏是他呢?” 晏茗未呼吸有点粗重,他半蹲在黎千寻面前,双手握着他的手紧紧抵在自己唇边,喉咙发紧喃喃重复一遍:“慕容昇,苏闲…”晏宫主闭了闭眼,涩声道,“风月谷苏氏要为斜月台被灭门一事报仇。” 黎千寻用手背蹭了蹭晏茗未的侧脸,又道:“不止,我记得苏名臣和苏闲的哥哥苏宣死得也挺蹊跷,估计也跟碧连天或天一城脱不了干系。” 晏茗未直觉黎千寻应该已经有所推断,便也没有自己瞎想,他觉得他再想下去很可能会今天就亲自动手杀了苏闲。 他稳了稳自己气息,才道:“风月谷要报仇,为何要一步步引导我们经过那些地方?” 黎千寻一手从书桌上抽了张大宣纸,提起笔蘸饱了墨,抿着唇在距离挺远的几个地方分别画下一个圈,又将从上到下连得比较整齐的三个之间虚虚连上一条线。 “前几天不是听江上寒说了二十几年前围剿斜月台一事其实有江氏参与么,我也是在那个时候才想通为什么这条线上还有临水镇。”黎千寻在下边某个圈处写了一个江字,接着道,“之前我只知道苏闲可能会向碧连天复仇,所以一直有点疑惑为何路线上会有云水谣这一节,现在没有疑惑了,苏氏的复仇对象是两家。” “香炉镇是针对碧连天?一路如此安排的目的又是什么?” 黎千寻挑起一边眉毛表情有几分诧异的看着晏宫主:“你真的不知道?” 晏茗未瞬间愣住,整个人像是被人突然扔进冰冷的海水里一般,刺骨,又窒息。 他定定看着黎千寻的表情,真的只是询问,并非嘲讽,胸口又闷又酸难受得发疼,也是靠着这个感觉,他迅速反应了过来,两个字出口时无比艰涩:“……兄长…” 黎千寻轻轻叹口气:“坏鸟究竟瞒了你多少事啊!所以灰锁才会送信到木犀城,不过那是给你哥的。” 黎千寻缓缓说完最后一句,却又拖长了声音加上半句,“……还有一种可能,那本来就是给我的。” 晏茗未猛地抬头看向黎千寻,他仿佛突然明白了这一路虚虚实实,看上去模棱两可似乎有点联系但又分明是相互独立的事件之间究竟有什么隐情。 首先,能认得出弦术琴谱的人就不多,其次,悯生弦又会让谁在意? “阿尘,苏闲知道你是六壬灵尊,他知道你是谁?!” 黎千寻未置可否,只是重新提起笔,在距离那条三点一线很远的某处的一个圈里打了个叉,之后才道:“我之前不就问过你吗,灰雁或许是知道我的身份。” 晏茗未摇头,语气十分坚定:“不,兄长不知道,他不知道。” 黎千寻极轻的挑了下眉,指着那个叉补充道:“谢凝生病的时候我去过一次百草峰,途中经过司音谷,就在四个月以前,苏闲在那里见过我,大概是那个时候猜到的吧。” 晏茗未很快接道:“所以东线水路河道上的邪雾,才起于四个月前。” 黎千寻勾唇笑了笑:“还有慕容昇受人控制,也始于四个月前。” 晏茗未又握了握黎千寻的手,随后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书室的窗子向外看了看,阳光明媚风和鸟鸣,许久才道:“如今论法道会,四方十八门齐聚于此,苏闲或许是打算在这里走下一步棋了吧。” 黎千寻伏在书桌上托腮看着他,忽然笑了:“想知道他要干什么呀,干脆去问问你哥,他肯定知道。” 晏茗未回头看看黎千寻嬉皮笑脸丝毫不以为意的模样,似乎很受伤似的委屈道:“阿尘,我都被瞒得这么惨了你还笑我。” 黎千寻哈哈笑着,一把抓住晏茗未的手,把他从窗口扯到自己身边,搂进怀里轻轻拍了拍,再开口时语气是极少出现的认真沉稳,让人不由自主的想去依赖去信任:“如今的境况可比之前一个月好多了,有我在,别担心。” “嗯…” 黎千寻把自己下巴放在晏宫主肩上找了个舒舒服服的位置趴着,努着嘴想了想,又加了一句:“其实他们知不知道我是谁我都不在意,知道的话更省了口舌麻烦,就是最后闹起来恐怕会丢个人什么的,我跟绿水那混蛋可不一样,这满院子撒欢跑着的一半都是本尊的徒子徒孙,以后想出来在江湖上乱晃要不大方便了啊……” 正经话说着坚持不了三句就又往没边没沿的方向偏。 黎千寻这还一本正经的担心起了事后该如何如何,但晏茗未听得出来黎千寻什么意思,也听得出来他点到为止不再接着往下说的原因。 他什么都知道…… “阿尘…我……” “你哥这么爱护你,我都有点吃醋了。”黎千寻忽然出声打断,抬起头捧住晏宫主的脸,指腹在他脸颊边轻轻磨蹭了几下,右手食指伸直抵在他唇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唇角斜勾眉眼弯弯,微翘的眼尾像是开了一朵娇艳的桃花,“你是我的心肝我的宝贝儿,记住这个就够了。” 晏茗未眸中水光一闪,他飞快揽过黎千寻的后脑,在自己眼尾泛红的痕迹被人发现之前迅速吻上他的唇。 死里逃生的这许多许多年,晏茗未为了调查那个可能会控制墨藤夜宴的人,为了调查黎氏剿灭斜月台的原因,一直在配合灰雁所筹划的安排,可他万万没料到,暗中跟灰雁联系的人,却只是一个现世修者,而且还是个丹修未成的人。 这一消息让他一直以来觉得似乎本来是能抓住一点的线索,甚至能奋力一搏的筹码,全断了,那个从四百多年前就躲在暗处谋划召唤往生轮的人究竟是谁,又在什么地方,他一直伺机而动,可那个机会究竟是什么,难道依然是七灵集齐之后么? 他本以为过了四百多年,他已经能够独自扛起一些东西,可如今,这个对那个玩弄一切的幕后之人以及他天大的阴谋仍旧一无所知的他,跟当年那个眼睁睁看着夜宴失控,却只能双手颤抖连剑都握不稳的他,又有何不同? 晏茗未心里很乱,几百年好不容易沉淀下来的心绪,其实一直都没有好好找到自己的归宿,他拥着黎千寻和他吻在一起,心底一直在不住的呐喊着,师尊,师尊。 仿佛无数次寒夜里梦中惊醒,彷徨,无助,只是原本那些睁开双眼就会消失,迅速被无边无际的黑暗所替代的幻像泡影,如今全都是真的,实实在在的,炙热的,被他拥在怀中。 两人不知吻了多久,只知道双方都从和风细雨的鼻息交缠到被热火燎遍全身,仿佛疾风暴雨中亲吻着大地的电光雷鸣,并没有谁刻意压制欲望,却又都在酣畅之后渐渐恢复风平浪静。 书室连着的是一间主议事厅,他们这边镂花墙边开了个很大的窗子,从里面一眼能看到汉池别苑前院的大鱼池,从外头自然也是一进门就看到这扇窗口。 晏宫主刚刚平静下来,委屈吧啦地两只胳膊搂着黎千寻的腰不撒手,黎千寻歪着脑袋眨巴着眼睛有点不怀好意地伸手点住他鼻尖揉了揉:“你这模样要是被欢儿看到你就完蛋了。” 话刚落地,咔吧一下似乎被摔碎了,就说不该背后说人的:“黎尘!我那天买的长命锁怎么没了,是不是你偷走了!” 类似的对话在未央宫里简直就是家常便饭,只不过提到的这个东西似乎有点新鲜,晏茗未松开手看了眼黎千寻:“什么?” 黎千寻撇撇嘴,从窗口探出一半身子冲西陵唯招招手:“哎呀小兔崽子你怎么回来了!” 西陵唯跟个猴子似的三两步窜过来,指着正南边飘在头顶上的太阳,气哼哼道:“都中午了,阾儿说要回来一趟帮师兄们带好吃的过去,我也就回来了。”说着爪子往他面前一摊,“我上回买的东西呢,就你看到了肯定是你拿的,快还我!” 黎千寻摆摆手不以为然:“说啥呢,明明沈棋也看到了。” 西陵少爷眸子一塌嘴角一撇,看样子都快急哭了:“不行!你快还我,仙市上都没卖的了,我答应了阾儿要拿给她看的。” 黎千寻摸摸鼻子,特别生硬的企图转移话题:“阾儿也回来啦?在哪儿呢?” “……” 两个人各说各话词不搭调地扯皮,把西陵少爷气得直跺脚,黎千寻正乐着,忽然就瞧见汉池别苑内角门处又进来一个小姑娘。 一身浅鹅黄弟子服,灵线刺绣的三足乌暗纹在晌午的明亮阳光下若隐若现,那姑娘步伐稳健衣摆生风,不柔弱不生硬,娇俏玲珑与飒爽英姿浑然一体毫不违和。 说实话,这还是黎千寻第一次见到长大之后的黎阾。 黎阾走到近前,面带笑容不卑不亢。 “兄长。” 作者有话要说:集火苏闲,觉得线索乱扯不清的,这章顺了吧 (一直心里明镜儿似的不觉得乱当我没说哈哈哈) 不过有些地方交代还比较隐晦,毕竟还不是高潮,慢慢来,事儿多着呢 118、云山乱2 云山乱2 西陵少爷有点不高兴,因为他觉得自己似乎莫名就比心上人矮了一辈。 几个人在飨宾堂用午饭,就他撅着个嘴好像谁把他嘴皮子给缝上不能进食似的委屈。 黎千寻捧着汤碗笑得直冒泡泡,口齿不清的说西陵少爷不光纸面上的辈分跟人差了一辈,连脾性都跟个没长大的小孩似的。 黎阾跟西陵唯同年,细论生辰的话比这位不懂事的小少爷略长了几个月,但人家小姑娘别提多懂事了,通情达理举止特别有分寸,一看就知道是她二哥黎陌带大的,要是跟着黎阡混几年,估计长大之后会跟西陵南果差不多一个性格。 西陵唯本来缠着黎千寻非要讨回自己当初买的串珠长命锁,黎千寻也装傻抵赖死不承认,大概这俩人在小姑娘面前也都想给自己留点面子,最后竟然好声好气地各让一步,商量好了让黎千寻亲自做一个赔给他。 吃完饭西陵唯和黎阾两人还要赶着时辰回仙市演武台,便没有多逗留,走的时候西陵少爷还特别殷勤地帮黎阾提着温晓别苑准备好的大食盒。 黎千寻笑眯眯瞧着两人走远,回身牵住晏宫主的手揉了揉,看着他忽然特羡慕似的带着尤其夸张的表情感慨了一句:“要是十三年前那会儿你不那么讨厌我该多好,本尊少年时的拳拳赤子心呐,啧啧,被你那一鞭子给抽得稀碎啊。” 晏宫主被他说得脸有点发烫,抿着唇也不接话,只拉着人从飨宾堂回了汉池别苑,黎千寻上午“钓鱼”的竹竿还在鱼池边绑着呢。 两人重新回去的时候,可怜的鱼群已经由于长时间持续过度惊悸而壮烈了好几条,翻着白肚皮漂在大珍珠边上,黎千寻啧啧有声的摇着头收起了惹祸的天丹,又不知从哪找了个渔网把牺牲的那些捞出来,拎着送去了飨宾堂大厨房,最后全都记在景繁仙主名字底下。 下午两个人不再栓颗珠子下水玩鱼了,黎千寻手痒突然想玩琴,便拉着晏宫主跑了趟沉炎别苑,其实汉池别苑里是有琴的,只不过某人眼光太高,他连澄茄的琴七弦尺素都看不上,凡品凡物更是提都不用提。 这次黎千寻没带着人跟他翻墙,而是大大方方的掏出了一块通行令,而且是在晏宫主之前,二阶通行令,跟他从风满楼手上买过来的那块一模一样。 “阿尘,这是……”晏茗未有些奇怪,区区一块结界通行令牌而已,那人不可能去抢别人的,真不至于,可若是江娆给的,又绝不可能只是二阶令牌,若不是因为师姐防备他身上带着的几个七灵碎片,恐怕会直接将星辰石都交给黎千寻。 黎千寻回头笑笑,语气里带着点无奈:“我见过阴融了,他给的。”两人顺利进了门,黎千寻直接把牌子塞进了晏宫主手里,“我这是被人家关照了,不知道阴融是怎么想的,但他个人对我似乎只有戒备。” 说到这里,黎千寻又想起什么似的忽然一顿,回头看着晏宫主:“对了,咱们家小兔崽子前天跟江氏的一个小弟子打了一架,我就是在人家找来算账的时候跟阴融遇上的,能惊动娆儿的亲信,那个孩子可能身份也不简单。” 晏茗未皱了皱眉,从黎千寻的态度和语气来看,他似乎并没有认出阴融。 对于阴融这个人,其实晏茗未心里还是很在意的,只是相比这一点对他身份和来路的在意,却又远不如看到他时那种仿佛被雷击中一般五味杂陈的感觉来的强烈。 甚至,在知道黎千寻现在还没注意到这一点之后,他有点害怕他会跟阴融正面相对。 还没绕过影壁后的大水池进院子的时候,晏宫主忽然拉住黎千寻的手腕,藏起不安努力平静地建议道:“阿尘,我们去乱音坊找琴好不好。” “嗯?”黎千寻不解,“为啥,刚刚不是说了来拿将离么,乱音琴我都送给琐隐了,总不能再要回来吧?” 晏茗未紧了紧握着他手腕的手,目光有些不大明显的闪躲:“江宗主现在应该不在别苑,大概会白跑一趟。” 黎千寻有些狐疑地看着他眨眨眼:“我很闲啊,不怕白跑一趟。” 黎千寻也没太把晏茗未这不大正常的反应放在心上,因为上次两人冒雨来沉炎别苑之后这人就不怎么正常。 黎千寻说罢就拖着人进了内院,毕竟只是在豢龙棋田的试炼场别院,又不是江氏自己的天一城,这里没什么机密要地,一个二阶通行令基本上能把整个院子转一遍了。 前院绕到后院,果然没找到人,反而是他们两个一黑一白的装束跟江氏弟子一水儿的墨绿道袍格格不入,却又能旁若无人跟观光似的在结界内外穿梭走来走去引得几个弟子嘀嘀咕咕。 黎千寻随手抓了个看上去已经成年了的江氏修者:“你们宗主去哪了?” 那人愣了一下,皱眉回道:“宗主亲自督场演武台,今日一直都在仙市。” “哦…”黎千寻又问,“那阴融呢?” 那人又皱了皱眉:“阴长老和宗主一起,都在演武台。” “哦……”黎千寻摸摸鼻尖眨眨眼皮,“那你知不知道你们宗主带来的将离琴在哪里呀?” 听到“将离”这俩字,那个修者浑身一个激灵,飞快撤开一步,缀在腰上的长剑都直直弹出剑鞘两寸,看着他的目光立马充满了防备和警戒:“你想干什么!” 黎千寻嘴角一抽,抬手嘶了一声,最后却又胡乱摆了摆手:“算了算了,我去仙市找他们,你们家演武台在什么地方啊?” 江氏修者:“……”怎么看着这人还一股子不情愿呢? 黎千寻压根就不认路,人家给的路线再清楚他出门也是个睁眼瞎,晏宫主更是故意不想让他找到江娆和阴融,愣是厚着脸皮说自己也不认路,两人御剑转了一大圈,最后还是状似十分无奈的把人带到了乱音坊。 青鸾剑一落地,刚好就听见乱音坊隔壁那傀儡戏小戏台上一声响亮的转场锣,晏宫主突然没来由的觉得自己后背一凉,黎千寻这时候已经大步走到了乱音坊铺子门口,他惊疑不定地飞快赶过去抓住他衣袖:“阿尘…” “咦!” 黎千寻探头进去,十分惊喜。 晏宫主暗暗叹气,十分想哭。 “啊!!”一声清脆的少年尖叫声率先打破两人突然出现后的短暂沉默。 屋里又是一群人,而且比黎千寻上次一个人来的时候更热闹。 一个墙角处,两个着墨绿袍子的小少年七歪八扭的掐在一起,旁边就是围着他们俩团团转不知所措的琐隐。 屋子中间的圆桌边好整以暇坐了三个大人,一个个跟什么都没瞧见似的各喝各的茶,不愧是出自镜图山的人,自家弟子全部放养的传统真是一脉相承。 那声尖叫就是从墙角处传出来的,一道音波特别高亢,把正愣愣的看着门口两人的江娆惊得一个哆嗦,杯子里的水都撒出来了。 黎千寻被禾初九吼太多了,认得那孩子声音,但显然不是,所以只能是掐成一团的两者中的另外一个,看到江娆和阴融,另一个肯定就是之前跟西陵唯打架的那个顽皮鬼了。 黎千寻跟谁都熟,就跟阴融不熟,也不跟主人家打招呼,自己轻车熟路就进了门。江娆这时候却是看上去跟谁都不熟,就跟他熟,被热茶烫了手,阴融连忙拿起手边的一块帕子帮她吸干热水,她自己一眼都没看径直就起了身。 随意挽了袖子飞快迎过来,眼睛里闪着光笑得像个未经世事的小女孩。 黎千寻眼皮一跳:“江宗主!” 一声更像是提醒似的招呼,愣是让江宗主那似乎都冲到嘴边的“师尊”生生又咽了回去,这姑娘鼓着腮帮子眨眨眼,一脸焦急地看了看晏茗未,实在不知道该怎么称呼,谁知后者也正一脸纠结地看着她。 黎千寻倒是什么都没想,自己抬脚就冲墙角三个孩子那边去了,留身后两个人大眼瞪小眼的尴尬。 江氏那个小弟子脸上被西陵唯揍出来的青紫看着还没消下去,刚刚似乎是一个不注意又被初九在胳膊上咬了一口,这会儿正掰着初九的手腕子瞪人呢。 黎千寻蹲下去捏了捏他白嫩嫩的小爪子:“你这孩子怎么走哪打哪儿啊,比你大的比你小的谁都看不惯是吧?”说着碰了碰一边也死不松口的初九,“初九你先松开,我收拾他…” 初九先白他一眼,张口就喊:“这小兔崽子弄坏了琐隐的琴!你嚣张个屁啊你信不信我打得你哭都哭不出来!” 黎千寻愣了一下随即看向琐隐,就见琐隐连连摇头,白着小脸解释:“不是乱音,不是乱音…” 初九不服气了:“不是乱音就能随便糟蹋了吗!”说着胳膊还使劲往里拧,一个十二岁的少年快比他高出半个头了竟然被他压着还不了手。 那孩子绷着嘴唇脸憋得发红,突然爆出一句:“除了将离,别的琴都是烂木头!毁了又能怎么样!” “江与舟。” 黎千寻听到那小孩吼出来的那句话正愣着还没来得及问怎么回事呢,就听见桌子旁边一道尤其低沉的声音,冷飕飕的没有一点波动跟裹着碎冰渣子似的呛人。 那孩子噘着嘴不服气,看上去对不苟言笑的阴融一点都不害怕:“师父!我再不还手胳膊就被他掰断了,不许我欺负他那你们倒是来管管他啊!!” 敢情几个大人不管这俩小孩撕架是早跟人说好了不许还手,黎千寻想了想,也是,虽然禾初九是个刺儿头逮谁咬谁看上去凶得很,但其实他还只是个凡修而已,而那个十二岁的却是个即将参加入世试炼的丹修少年,就算是极有可能只是乐术童修,动起拳脚来也比野路子的初九有章法,更何况他还大了两岁比初九高比初九壮。 至于为什么要让着初九,大概还是因为这货是靠着七情散人的关系入门的吧。 那个叫江与舟的调皮鬼是从小被收养的外家人,虽然他也姓江,但并不是江氏本门宗室哪一支的小公子,这孩子本名叫江渡,爹娘都是水路沿岸的普通渔民。也算是个百年难遇的乐术奇才,四岁时人话都还说不全乎便通音律。 很小的时候被他娘装在背篓里上街采买东西时,偶遇镇上乐坊新曲目的排演,小小年纪迷蒙着眼睛爬出来指着人家吹拉弹唱的小姐姐们哪里不好,被嘲笑之后当街把谱子重新编排,再次演奏时众人皆叹,此曲恐只天上有。 自那以后,这小屁孩便是从刚把开裆裤换下来满地跑的年纪开始,就混在了乐坊歌坊花楼这些遍地都是姑娘的地方。 黎千寻暗道,怪不得小小年纪就会去调戏黎阾。 不过一年,刚满五岁的江渡被有心人举荐给了风满楼,进而被招入天一城江氏,五岁,这个年纪就入门拜师的他这个也是绝无仅有了。 小孩爹娘都是普通人,知道自家孩子被大世家仙卿看中高兴得话都不会说了,至于天一城究竟给了什么优厚的条件根本就没功夫看就连连点头同意。 江渡入了江氏,倒是省了赐姓改名的麻烦,直接由长老给选了个合适的字排在了“与”字辈的弟子排行里。 大概也是因为被人举荐得早,江渡只在市井花楼里混了半年多,所以还没有名声远扬到黎千寻常年混迹的崧北一带的花街柳巷,他倒是真没听说过这么个天才。 乐术修者对乐器的严谨和挑剔几乎是刻在骨子里的,尤其这孩子还是个天生的乐术修者。 但敢大言不惭说出“除了将离,别的琴都是烂木头”这种话的孩子,怎么就觉得狂妄得有点欠揍呢…… 要知道将离琴自身灵压极强,丹修等阶不够的修者根本连琴弦都拨不动,甚至晏宫主这个等阶的修者勉强弹出个曲子灵脉都滞涩得厉害,一个十二岁的小孩口口声声说只有将离才算琴,难不成他真的碰到过将离琴弦? 两个小屁孩被江娆拉开之后,一人一个携灵结界被关进去面壁去了,琐隐怯生生的抱着一张琴拉了拉黎千寻的袖子,黎千寻笑笑直接让孩子坐在自己旁边,抬手把被毁了的那张琴放在了几人面前的桌子上。 旁若无人似的一边对琐隐讲解哪个地方怎么修补,一边亲自动手做着示范,末了,七根弦重调完毕,黎千寻伸手在琴弦上平抹了一把。 嗡鸣声中,他抬头看向江娆,唇角略勾微微笑着:“江宗主,我是来取琴的。”弦音未消,黎千寻又看了一眼蹲在墙边的江与舟,“将离琴在吗?” “将离从不外借。”话刚出口,就有人应得特别快,这还是黎千寻自进门之后,阴融第一次正眼瞧他跟他说话。虽然没什么太露骨的戾气,但这个语气已经明显不怎么善了。 其实黎千寻对阴融没有敌意,就算他身份诡异来路不明,也实在犯不着,灵尊当然有脾气,但是却也不会在子孙辈的这些鸡毛蒜皮上揪着不放。 之前看他一直没吭声,就没怎么注意他。其实观礼台初次交锋之后黎千寻就想过,若阴融对江娆有情,他这个当爹的是应该检验一下对方什么成分,但碍于眼下身份关系有点乱实在不好下手。 谁知他这边还没说什么,阴融已经数次毫不遮掩的表示自己不欢迎他这个擅入者了,黎千寻也很无奈,刚想开口说点什么,江娆在一边终于憋不住了,一拍桌子起身,气势汹汹的对阴融道:“你闭嘴!” 转而皱着眉头看向黎千寻,没直接开口,而是飞快起身拉着黎千寻离开小厅钻进了后院。 “……”黎千寻十分一言难尽地道,“娆儿啊,等会出去估计那位阴公子要找我决斗了……” 江娆搂着黎千寻的胳膊心满意足的在肩膀上蹭蹭,好一会儿才仰头问道:“为什么?” “……”这姑娘是有多迟钝,不过也不奇怪,看阴融的性格估计也是个默默关心从不多话的主,黎千寻揉了揉江娆的脑袋,叹一口气,还是决定帮傻闺女点拨一下,“因为人家喜欢你啊,他又不知道我是谁,肯定要误会的。” 江娆闻言却是一愣,不过又显然不是惊喜或惊吓这两种正常反应的任何一种,而是有几分迷茫。 江娆眨眨眼看着黎千寻:“不可能的,师尊,阴融他不是人,怎么会有人的感情?” “……”黎千寻觉得自己这一天净无语了,“怎么回事?” “他是我抓到的俘虏!”江娆笑得眉眼飞扬,抓着黎千寻的手摇着像是在邀功,踮着脚尖凑到他耳边轻轻说了几个字。 黎千寻奇道:“司音谷?” “嗯!”江娆点头。 黎千寻看着江娆纯净的笑脸有点懵,前几天风满楼状似不经意的透露阴融出自司音谷,明显是找准了时机来拆天一城的台,可眼下江娆毫无防备自己就和盘托出了又是个什么状况?是苏闲和风满楼那边情报不彻底还是江氏当真问心无愧? “娆儿,当年你为什么要对司音谷一众弟子赶尽杀绝?”黎千寻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出来。 江娆一顿,忽然止住了笑,双手扯着黎千寻的袖口垂眸扁扁嘴:“言溪棠利用我谋害师尊,我要杀了他为您报仇,可老贼奸猾我根本没抓到他,直到司音谷的人都死绝了都没找到。” 黎千寻眉梢轻挑,看着江娆的眼睛问道:“你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死的?” 江娆努努嘴,似乎有些不情愿地交代:“知道,事情过去好几年,才在司音谷附近发现言溪棠的尸骨…”江娆顿了顿,委屈着解释,“没能手刃四界老贼,师尊…娆儿不甘心。” 黎千寻抬手捏了捏自己额角:“娆儿,你自己也说了四界已经死无葬身之地了,而且不是你杀的,却又怎么说他是当年利用你骗你害我的人呢,到头来他又得到了什么,你给我分析分析这是怎么个因果关系?” 江娆鼓着腮帮子皱着眉,想了好大一会儿,才道:“可四兽器灵在司音谷…四界又一向跟师尊不合的……” “娆儿,有一种计谋叫移花接木还记得吗?而且你又是从哪里听来的我跟言溪棠不合的,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道听途说还记上仇了,你这丫头戾气怎么这么重?” 江娆一直就仰着头看着黎千寻,忽然就红了眼眶红了鼻尖,抽着气钻进他怀里就开始哭:“如果师尊还在的话娆儿就不会总做错事了,师尊,娆儿害怕……” 119、云山乱3 云山乱3 作为镜图山的首徒,其实江娆在她们姐弟几个里似乎有点不大合格,明明是长姐,除了年纪小不懂事的小六,她却是几个人里头最爱冲大人撒娇的一个。 大概也是因为她从小跟着师父一大一小两人相依为命的日子比较长,情分跟另外几个多少有点不一样。 虽然上辈子壬清弦对几个徒弟是一视同仁的宠到没边,但毕竟几个孩子每个人性格还不一样呢,亲疏程度自然也不一样。若论起贴心小棉袄,几个闺女里除了细心手巧性子软的木合欢,就是跟他最亲近的江娆了。 “娆儿…”不管是什么原因,看着女儿委屈成这样,但凡是个当爹的都不可能一点不难受。何况江娆从小就不怎么爱哭,怎么这次回来总是动不动就掉眼泪呢,黎千寻心里特别不舒服。 还好江娆不是什么多愁善感必须要人哄的性子,其实主要还是一个人憋了太久逞强太久,终于找到依靠让自己松一口气任性一回而已。虽然一路走来她不敢说自己真的委屈,哪怕是罪有应得,但也确实是磕磕绊绊头破血流。 江娆最开始哭得响黎千寻还担心被屋里的人听见不好解释,他心疼闺女给擦了擦挂在脸上的泪珠,正准备设一层乱音结界在小院外头,谁知一抬头隐约瞄见帘子后面屋门里侧站了两个人影,颜色一深一浅,白衣那个正将青鸾剑横在门口,挡住黑衣那人的去路。 黎千寻也不想在后院耽误太长时间,不知怎么,稀里糊涂就答应了等论法道会结束之后跟江娆回天一城,准确的说是回镜图山。 将离琴江娆并没有带在身上,而是放在豢龙棋田她住的房间里,总之眼下是不可能直接拿到琴了,黎千寻既然来了乱音坊也就不那么着急,说好晚上回去之后他再去取。 至于为什么不是江娆亲自去送,这个自然就是考虑到江大宗主的脾气,和她跟未央宫那几个嫡系弟子之间结过梁子这档子事了,而且眼下汉池别苑里可还住着一个似乎跟江娆有深仇大恨的神兽雪绫绡呢。 江娆顶着两个泛红的眼圈,回屋的时候经过门口站得跟门神似的晏茗未和阴融两人身边,一人瞪了一眼,没好气地吼:“看什么!眼睛都给我闭上!” 阴融默默握紧了拳,脸色更黑了。 晌午刚过不到一个时辰,离天黑还早得很,黎千寻以为江娆和阴融只是带那个十二岁的小不省心江与舟来挑琴,应该不会待太长时间就走人了,左右他眼下是没别的事,就老规矩要带着琐隐找个清静地方讲琴讲谱子讲乐术心法。 墙角处两个本该面壁的小孩一个个恨不能四个爪子扒着结界往外看,水汪汪的大眼珠里全是对自由的渴望,黎千寻看着好笑,伸着手指头戳戳初九的结界:“以后还打架吗?” 又扭头看一眼眼巴巴瞅着他的江与舟:“你呢,就算看不上的东西也不能就给人毁了啊。” 江与舟这回看上去倒是一点都不倔了,眨着眼睛一个劲儿的点头,跟前天那个被教训了之后不服气冲人做鬼脸的小屁孩简直判若两人,真不知吃错了什么药。 黎千寻笑眯眯看着他点头表示赞许,随即脖子一拧又看向禾初九,这货是真的硬到家,跟谁都软和不上来,梗着脖子噘着嘴:“不打架白让人欺负啊,我不会当软蛋!” 黎千寻:“他要是想欺负你你现在恐怕都站不起来了,别得了便宜还卖乖。”说着化开初九的结界,“去帮琐隐把外面的琴桌和那几张琴搬去琴房。” 禾初九“哼”了一声气呼呼地甩甩袖子一瘸一拐的搬东西去了,黎千寻摇着头又回来看江与舟,就看见小孩满脸憧憬的望着他,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手里捧了一把香喷喷的松子糖呢。 黎千寻看着小孩挑挑眉:“见过将离么?” “嗯嗯!” “弹过?” 小孩嘴一噘,委屈吧啦:“都不给我碰。” “那你怎么就知道将离一定好用,一定就适合你?” 江与舟眨眨眼,一本正经:“我能听到,琴弦震荡的声音,没有人拨动,就是有声音。” 黎千寻觉得这事也是奇了,且不说灵器有没有主动选定使用者这么个玄而又玄的功能,但每个灵器基本都会有与之相对最契合的修者,这个毋庸置疑。 而这个契合的同时,修者又能不能从灵器本身得到什么与旁人不同的灵信,这个说起来就不好判断了。 将离跟月将不一样,不是他从别人那白得来的东西,而是几千年前灵尊亲自炼化的灵器,只不过那个时候乐术这一系还没人发扬光大,他炼这张琴也并非是专门修炼乐术而用,而是为了镇压曾经崩塌的天柱底下不能往生的灵体。 琴身用的根本就不是最适合做琴的材料,所以将离才会结实得不正常。将离的强大灵压有一半来自琴弦,因为弦是玄鸑鷟当年为度化死灵日夜不停吟唱直至喉咙出血,由此所幻化而出的血丝。 将离琴,其实也算是凝结了鸾鸟音灵的器物,被炼化之后用来替代鸾鸟镇压在了断裂的天柱上。 而千年前创世之战后,往生轮短暂出现,天柱之下的灵体大半都消散而去,将离琴这才闲置了下来,而让这张琴更沉更邪的另一半灵压,就来自当初它所镇压的那些没有趁机入往生轮的另一小半灵体,宿于将离中之后合而为一。 所以,若说天下所有被炼成的器都无灵,这句话并不严谨,因为将离就有。 而且将离的器灵后来还有了一个鲜少为人所知的名字,就叫四兽器灵。 所以江娆后来在司音谷找到四兽器灵的时候才会一口咬定言溪棠就是那个曾经骗了她的大奸大恶之人。 黎千寻突然有点同情阴融了,连自己究竟是个什么都不知道,就以人的身份喜欢上了江娆。 其实黎千寻听到江娆说阴融并非是人的时候,就突然想明白了为何他遇到阴融的时候会有一种强烈又诡异莫名的似曾相识感。 将离是他亲手炼化的东西,不光用了鸾鸟祖宗玄鸑鷟的音灵血丝为弦,还用了灵尊自己的血滋养琴身枯木。 千年之前从擎云峰取下来之后就一直带在身边,那时器灵尚未生灵智,由灵尊的生魂和天丹直接滋养将离琴与其中器灵,这种偏爱是多少妖兽灵体都不敢奢望的,如此得天独厚的优越条件,所以四兽器灵才能在短短几百年之内就提升了好几个等阶。 五百多年之前,四兽器灵就隐隐有了脱出灵器自己在山上乱转的迹象,而且动不动就在林子里迷路,累了随便附在什么小鸡小狼小兔子身上,张嘴就是弹棉花似的粗哑琴弦声,吓坏不少小精怪,每每有小东西跑到丹鼎峰去告状求救,主人才知道琴里的小东西又迷路了。 之后几十年,一直都是类似懵懂混沌的状态。 其实将离器灵究竟什么时候丢的,镜图山上壬某人恐怕自己都说不明白,更别说知道是谁拐跑的了。 如今四兽器灵灵智健全脱离将离,但却仍旧与琴有着联系,按道理说,就算有人能跟将离有共鸣,也应该是作为器灵的阴融,而不是眼前这个毛都没长齐的小鬼头吧? 思及此处,黎千寻忽然有了一个极其诡异的想法,他敲了敲结界,问那小鬼:“你师父是乐术修者吗?” 江与舟拧着小眉头摇了摇头,看上去跟有什么怨念似的:“我师父是修剑道的,从来都不碰琴,不只是琴,任何乐器都不碰。” 黎千寻乐了:“那为何你一个修乐术的会拜他为师?” 江与舟眨眨眼:“谁说我是乐术修者了?” “……”黎千寻已经彻底无语了,仔细想一想的话,似乎那天在观礼台上跟这小孩一起的几个人手里都拎着一把剑来着,包括阴融自己。 小孩看他明显愣了一下,又补充一句:“我另有教授乐术的师父,各类乐器和清修心法一共九个…”说着暗搓搓抠着手指还努努嘴看着老大不情愿,“不过主修还是剑道。” 成吧,如今你们天一城家大业大培养个天才小屁孩都这么肯下本。 黎千寻想着自己带徒弟时一个人当好几个人使的情形,都不知道是该感叹现在小孩修道求学条件好,还是该心疼自己那会儿太穷太惨太草率了。 他看着眼巴巴望着他的江与舟,兀自笑了笑,最后又问了一个问题:“你和你师父肯定不是司音门那一系的吧?” 小孩摇了摇头:“不是。” “得嘞。” 黎千寻一边应着,一边拍拍衣摆就站了起来,也没管关着江与舟的那个硬壳子结界,只对他笑了一下就转身往后院琴房走了。 “你怎么不放我出去啊?” 黎千寻回身看他:“为什么我要放你出来,我又不认识你,等你师父带你走的时候自然就会放了你了。” “那我拜你为师你能不能放我出去!”江与舟趴在结界上拼命喊。 黎千寻听到这声都惊了,这孩子说啥呢…… 他又顿住脚步回头,就听见江与舟又道:“你放我出去,我拜你为师,你就认识我了啊,就算你不放我出去,以后我也要拜你为师!” 黎千寻颤巍巍地问:“…为啥?” 江与舟眨眨眼:“因为你会用将离!” 黎千寻磨磨蹭蹭又蹲回去,皱着眉头看着那小孩,心说这孩子怎么就这么随便呢… “你已经有师门了,天一城是多少人挤破了脑袋都进不去的地方,又有宗主亲自提携,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知足?” 江与舟抿着嘴唇挠了挠头,似乎十分认真的思考了一下这个问题,抬头道:“没有啊,我只是想跟最好的乐术修者修炼而已,门派大不大都没关系。”说着他又歪了歪脑袋侧开看看黎千寻身后不远处的某个人,又道,“再说你也不是小门派的人啊,木犀城不也是四方世家之一么?” 江与舟话刚说完,通向后院的小门处忽然传来一阵大笑,还没笑完门帘一掀初九就冲进来了,捂着肚子指着江与舟:“你别做梦了,他不可能收徒的,葫芦爷爷和那个不会笑的哥哥都不会同意的,哈哈哈哈…” 黎千寻顿了一瞬,回头看看“不会笑的哥哥”,故作严肃的点点头:“拜师是不可能了,不过如果你以后有什么不明白的问题可以来汉池别苑找我,同时祈祷千万不要遇上那天打你的那位西陵少爷。” 江娆和阴融不知又去了什么地方,他们闲话的这会儿功夫一直也没回来,就连江上寒似乎都一道被带走了,可怜小鬼头江与舟一个人被关在结界里面壁。 关着省得他出去闯祸,这仙市大街上的大小姑娘可是比试炼场上的女弟子多多了。而且黎千寻也是真的不好插手就把他放出来。 后院琴房,琐隐在琴桌前坐得端端正正,旁边禾初九就跟个摁不住的葫芦似的一直乱动,其实黎千寻是不想管他的,但无奈问了一下,这货还是司音门属下的乐术系弟子,敢情他也是无所谓学什么,反正什么都不会。 留在司音门,能薅住了风满楼跟着修乐术,还能跟他的小伙伴琐隐走得近一点。 琐隐虽然年纪也不大,但人家有的是祖上传下来的乐术天分,几岁大的时候就开始学琴了,现在学到的东西都是乐术一系的进阶术法,禾初九根本什么都听不明白,占了一张琴桌一张琴,两只手托着好似比山都重的脑袋使劲儿睁大了眼听着,半晌打个哈欠挠挠头冒出一句:“说的都是什么鬼…” 明知道禾初九不是这块料,就算他听不懂人讲课的也不会分心去专门照顾他,黎千寻对他只有一个要求… “睡觉别把口水流在琴身上。” 灵尊上辈子的最后,最踏实的那几十年,日子基本上都是这么过的,安逸宁静行云流水。 不知不觉日头偏西,察觉屋里渐渐黑下来的时候,黎千寻扭头看了看南边临院子的小窗扇,晏宫主颀长的身影安安静静的被夕阳余光镀上一层泛着暖红的金芒。 他看到那一幕的瞬间不由愣了一下,随即又回头看了看披着一头白发的琐隐。 “晏三句,把悯生弦给我。” 120、云山乱4 云山乱4 岁将暮兮度生死,日予夕兮逆流水。 灵修易兮延其寿,悯者愿兮重华蕊。 晏宫主可不是无知小年轻,七灵碎片这几样东西他几百年前就揣着满山跑了,这么多年有意无意的从各界打听来很多消息,每一个有什么特定用处恐怕除了那老几位,他知道的是最多的。 黎千寻说要悯生弦之后他也很快便想到这人想干什么了,反应极其迅速,不想给,但是拒绝的理由假到连琐隐都能听得出来。 “没带!” “……”黎千寻一时表情都僵了,实在不知道该回他点儿什么。 琐隐被两人这两句十分诡异的对话搞得有点不知所措,小心翼翼地抬起头看看黎千寻,再看看逆光站着的晏茗未,眨眨眼睛连唾沫都咽得小心翼翼的:“…师祖,悯生弦太珍贵了,琐隐还小,承受不了那么强大的灵压……” 黎千寻看着琐隐顿了一下,知道这孩子大概是理解错了,不过有一点还挺有意思,琐隐一个才十岁的孩子,竟然知道悯生弦是什么。 也是见着机会顺杆下,随口便问了一句:“知道悯生弦?你娘告诉你的吗?” 琐隐先是点点头,很快却又摇了摇头,抿抿嘴唇垂下眸子似乎有点害怕:“是我有次无意间偷偷听到的,还在乱音坊的时候。” 黎千寻飞快看一眼晏宫主,挑了挑眉,又低头看着小孩柔声问道:“听谁说的?” 琐隐摇头:“不认识,是风满楼叔叔的朋友。” 黎千寻又问:“你听到他们说什么了?” “那个人说,有悯生弦,就不用从乱音坊挑琴了,还说,装上悯生弦的琴比乱音威力还要大得多。” 黎千寻:“就这些?” 琐隐点头,咬咬嘴唇又小声补充了一句:“后来我悄悄问母亲悯生弦是什么,她说这不是我能问的。” 黎千寻摸了摸琐隐的头,放轻了声音哄道:“你母亲不让你问是为你好,但这跟你无关,明白吗?” 琐隐两只手扣着轻轻碾着自己的手指,看上去十分局促不安,垂着小脑袋点点头:“嗯…” 黎千寻抬头看了眼晏茗未,使了个眼色让他先出去,随后抬手一巴掌扇在睡得正香的初九背上,那小孩浑身一个激灵抻着袖子抹了把嘴立马便爬了起来,眼神还飘着就一边四下乱看一边嚷嚷:“怎么了怎么了!” 黎千寻捏着他肩膀开始下令:“在这陪琐隐练琴,让你干什么干什么,不让干什么绝对不能乱跑,还有,不许睡觉!” 禾初九听着黎千寻说话,一边低头看了看他放在肩膀上的手,一轻一重来回捏了好几下,他满脸茫然的看着黎千寻:“啥?” 没等对方开口这边终于清醒过来,连忙“哦哦哦”的应着,随后擦干净睡觉时粘在脸上的口水就摆手赶人:“知道了知道了,你快走吧!” 黎千寻掀了帘子出去,就看到门口杵着的那人一张写满了不开心的脸,一时气不打一处来,翻翻眼皮靠在墙边:“你怎么回事?想太多了吧!” 晏宫主也不说话,只抿紧了唇瓣,伸手从后面抱住了黎千寻,不太紧,也不松,刚好将自己近乎慌乱的心跳贴紧对方脊背。 黎千寻轻轻叹了口气:“…就说你是想多了,我只是想试一试悯生弦是不是真的有用。” 这还用得着试?悯生弦又不是谁家随便炼出来的一件灵器,属性用途尚不清楚需要试试。 黎千寻自己说着都觉得这个解释很无力,感觉到自己身后的人缓缓将他抱紧,炙热的呼吸喷在颈间,那人依旧没说话,只是蹭着他摇了摇头。 黎千寻忽然一阵心酸,似乎是他一时心急忽略了,人家是想的有点多,只是却不是他以为的那个多…… “阿尘,你曾说过,你的余生是我的,我不许……” 晏宫主这句话说出来之后,黎千寻心里更难受了,真是后悔自己怎么就想到哪说到哪呢。 他死命在自己嘴唇上啃了一下,皱着眉头转过身,哄完了小的还得哄大的:“都听你的,这茬儿以后绝对不想了,咱再想别的办法,好不好?” 晏宫主抿着唇笑笑,点头抵上黎千寻前额:“嗯。” 可能真是因为天色渐渐黑下来了,两个人从屋里出来在巴掌大的小后院站了半盏茶时间,愣是没瞧见小厅后门外头杵了一个人。 也可能是因为那人身上穿的衣裳是也黑色的缘故吧,黎千寻回过神看见江娆眼珠子都没动的瞅着他们俩的时候吓得差点蹦起来,晏茗未倒是没什么别的反应,就像是本来就知道身后有人似的。 黎千寻指着江娆咬牙切齿:“娆儿你说你就不能出个声儿?” 江娆眨眨眼,晏茗未当她不存在,这姑娘也当晏宫主不存在,看到两人中间有了个缝,立马特别开心的蹦过去拖着黎千寻的胳膊往外走:“师尊,今天就在乱音坊用晚饭吧,娆儿下厨,我买了好多您喜欢的材料。” “……”敢情江大宗主这一大下午就是去把仙市当菜市场逛了。 其实他还以为江娆和阴融走了就不回来了呢,不然也不能这么放心的在这待一整个下午,黎千寻默默琢磨,要是知道你们还回来我早跑了,还吃饭… 跟江娆一桌吃饭当然没什么不行,跟江上寒更是没一点问题,只是这个阴融,有挺大的不方便,双方身份都不想点破,也不能点破,所以之前的误会非但不能解释,而且还会越搅越浑。 这个娆儿的榆木脑袋怎么都点不开窍呢? 晏茗未和江娆在院子里始终没说一句话,就好像晏宫主就是个捎带手招待一下的闲杂人等,一切自便。 黎千寻回到那间大肚子小厅里头,江与舟已经被放出来了,正噘着嘴坐在小板凳上奋笔疾书,桌边已经摆了厚厚一摞,不知道在抄什么玩意儿。 四下瞄一圈,没见到阴融,只看见江上寒刚从门口进来,黎千寻也在桌边坐了下来,随手翻翻江与舟抄写的东西,抬头问道:“江小胖,玲珑丫头呢,打我过来就没瞧见她,不会是又被你气走了吧?” 江上寒听到这个特别熟悉的称呼,习惯性的皱眉,下意识看了眼就坐在黎千寻身边的江与舟,那孩子毕竟是天一城的弟子,就算他现在不是宗主了,也是个身份不一般的长辈,这么不卖面子的事也就黎千寻干得出来。 江与舟倒是专心,一门心思抄书,连头都没抬,估计压根就没注意黎千寻说了什么。 江上寒还是提醒似的轻咳了一声,才道:“玲珑回临水镇取东西了,江几蕴说要让琐隐破格提前参加论法道会。” 黎千寻愣了一下,忙放下手里刚斟满水的茶盏:“这么着急干什么?虽然琐隐现在的修行等阶不比十二岁童修的水平差,但他年龄小灵脉尚且不稳,而且他上次伤了元气没有恢复,怎么能急着参加试炼?” 江上寒没答话,而是挑眉看着黎千寻身后,江娆也听见他们在说什么了,拎着换完了热水的小茶壶走过来,坐过去趴在圆桌上两只手抓住黎千寻的手:“师尊…” “啪!” 一心奋笔疾书两耳不闻身边事的江与舟目瞪口呆的咽了口唾沫,正在研墨的手一松,整根墨锭子砸进砚台里,把里面刚加的水和着墨全溅了出来。 没人顾得上担心被墨汁弄糊了的刚抄完的那八遍清修第五卷,江与舟吸了吸鼻子,仿佛在怀疑是不是自己耳朵出毛病了:“谁?” 黎千寻五味杂陈地看着江娆,江娆特别无所谓地眨眨眼,又冲江与舟使了个眼色:“不许出去乱说,你师父也不能说听到没?” 江与舟似乎确定了不是自己耳朵出毛病了,收回自己僵在桌面的两只爪子,一本正经的理了理衣袍,坐正了又咽了口唾沫,看向江娆:“真的呀?” 江娆挑眉,像是跟谁炫耀似的:“骗你干什么?” 黎千寻:“……”怎么觉得这俩人的对话跟街边小孩过家家似的? 黎千寻这一边尴尬一边正琢磨这个小孩江与舟跟江娆到底算什么关系,怎么看上去丝毫没有一般弟子对宗主哪怕是一门仙首的那种敬畏和尊重? 还没琢磨出个所以然,就看见江与舟一巴掌拍在桌面上,大眼珠骨碌碌转一圈,异常响亮地开口道:“那我更要拜师了,娆姐姐,把你师父让给我一半呗?” “……”黎千寻觉得自己再不出声,恐怕就被人给当哑巴论斤卖了,“慢着!娆儿,这孩子跟你什么关系?” 江娆:“没关系呀,就是前些年我总是不能睡觉,阴融就派他弹琴给我听,从小就跟我住一间院子,慢慢就熟了。” 原来如此,黎千寻这几天一直把这个“江几蕴”当成曾经的“江娆”了,虽说是同一个人,但江几蕴却是又从头活了一遍,十年前那会儿她还是个个子刚到他腰的小屁孩呢。 江与舟五岁入天一城,也就是七年前,那时候江娆也才十来岁,都是孩子,又都需要阴融罩着,在天一城自然很容易混熟。 黎千寻想明白也就不觉得奇怪了,这么说来江与舟的身份在天一城众童修之中还算是最特殊的一个。 而且这个小孩性格也挺古怪,说他天然纯真,但似乎里头还有那么些微妙的小心机,而且从他正认认真真写字抄书的时候还能注意到真正重要的消息,这个孩子的机灵程度也是不可小觑。 最重要的是,似乎江与舟决定做什么事的目的性极强,只要是他认为有利的或对自己有帮助的东西,就会义无反顾的去争取,除此之外很少会考虑其它因素。而那些即使听到或看到,但却是他认为无用的信息,也会直接忽略。 其实这种不拘小节的性格,仿佛跟最初的灵尊有着许多微妙的相似。 黎千寻有点不大确定地问:“江与舟知道江娆是谁吗?” 江娆揽着胳膊特别乖巧的靠在他肩上,喜滋滋地答道:“知道,师尊,小渡很懂事,不会乱说的。” 江与舟努着嘴,听着他们两个该问的问完了,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插嘴:“那你收不收我?我特别懂事,特别听话特别孝顺…” 这还自卖自夸上了,黎千寻没来得及说话,江娆就探着腰伸手把江与舟伸长脖子口水都快流出来似的一张脸推到了一边,毫不留情道:“那怎么可能,师尊现在是我一个人的。” 话音未落,几人身后传来两声极轻的假咳声,接着就听那人不咸不淡道:“江宗主,灶间的火要灭了。” “啊!差点忘了!”江娆急慌慌站起来就要往后院冲,黎千寻一把拉住,语气有些强硬:“等会儿,你要琐隐参加试炼是怎么回事?” 江娆动作一顿,咬了咬唇才道:“琐玲珑不让江上寒回天一城,那就让他儿子代替他当这个宗主好了,反正我不当,我要跟师尊回丹鼎峰。” 多大的人了,仗着自己仍旧是小姑娘模样撒泼耍赖起来还是轻车熟路,黎千寻觉得自己又开始牙根疼了:“…胡闹!” “阿尘,江宗主只是在说笑而已。”晏茗未将两人掰开解了围,江娆回头盯了他一眼便一溜烟跑去了小厨房。 黎千寻撤回自己手腕子,看着晏宫主道:“我懒得猜了,你说吧。” 晏茗未不紧不慢挪了个凳子坐下,又帮黎千寻换了杯热茶,才道:“琐玲珑若是坚持不许江上寒回天一城,又怎么可能答应让琐隐回去?” 黎千寻抱着小茶杯吸溜一口,点头:“嗯。” 对琐玲珑而言,显然是儿子比男人重要。 “当日在云水谣时,由于江宗主设下的烂柯结界,才导致琐隐元气大伤,需要精心调理,我想或许是江宗主给出了什么条件让琐隐回天一城治伤,琐玲珑这才让步的。” 黎千寻咬着杯子沿想了想,这么说的话似乎是最合理的解释。可是话又说回来,这天一城又不是必须要参加论法道会童修试炼才能回的? 正寻思着,就听一边黑着小脸苦哈哈继续抄书的江与舟头也没抬地慢悠悠道:“宗主要借董氏的阴阳棋和豢龙棋田的布局将小少爷的岁轮调回来,最好的位置刚好就在试炼场。” 晏茗未又补充道:“我刚刚问了琐隐,玲珑怎么不在,其实她回乱音坊要取的东西是琐隐的生辰盘。” 黎千寻未置可否,只询问一般看着对面的江上寒挑了挑眉,江上寒表情上稍稍带了些迟疑,却还是点了点头:“或许是因为如此。” 黎千寻慢腾腾又往杯子里添满了水,许久才道:“董氏的阴阳棋早就不见了,江几蕴是知道的,江上寒,你不知道?”说着忽然话锋一转,黎千寻别有深意地看着江上寒,“还是说,阴阳棋原本就是被江氏的人抢走的?” 江上寒忙道:“当然不是!” 黎千寻:“那是什么?” 江上寒蹙着眉头:“我也不清楚,或许江几蕴知道其中缘由。总之天一城从未盗取过董氏的阴阳棋。” 其实原本黎千寻就没有认真的怀疑过阴阳棋丢失跟江氏有关,以江氏的人的性子,明抢大概是可以,偷这种勾当恐怕他们有点看不上,所以如果阴阳棋在天一城,恐怕江氏的人早就昭告天下说豢龙棋田没落,千年大派董氏其实是天一城的手下败将了。 那么一年之前本该在豢龙棋田举行的论法道会被强行推迟的时候,修真界各派各门也就不用胡思乱想人心惶惶了。 黎千寻摩挲着手里的小茶盏,心不在焉的抿了两口,阴阳棋会不会回到豢龙棋田,会不会出现在试炼场,这之中最清楚这件事的,恐怕还是董术。 黎千寻像是想起什么似的,飞快放下手里的茶,拉起晏茗未就要起身走人:“我有事要找黎阡,你跟我回去。” 晏茗未回头看了看外面天色:“阿尘,这个时辰恐怕黎宗主并不在豢龙棋田。” 黎千寻眨眨眼想一想,也对,黎阡陪沐景儿来仙市,肯定是要去泽水渊弟子落脚的地方,不可能回去这么早。 想完了这位又重新一屁股蹲回了热气儿还没散净的凳子上,抓起杯子把刚刚的残茶喝干净,眼珠一转又问道:“阴融等会儿是不是还要回来吃饭?” 江上寒点头:“自然。” 黎千寻:“那不行,那我还得走。” 一边江与舟忽然从草纸堆里抬起头,好奇道:“你跟我师父有仇啊?” 黎千寻看着这小孩一言难尽道:“…你要是再嚷嚷要拜师,他跟我仇就更大了。” “哦…”江与舟特别上道,“那我尽量不当着他的面嚷嚷。” “……” 两人又多说了这么几句话,黎千寻刚准备脚底抹油,在江娆把饭菜上桌之前溜之大吉,这间大肚子葫芦的小门外头一阵叽叽喳喳,门洞一开,稀里哗啦挤进来一票人。 得,这回是让走也不能走了。 雪绫绡和香薷,后面还跟着沈棋和西陵唯…… 这一堆人跟江几蕴禾初九他们几个凑到一块,是要商量一下好打群架吗? 幸亏西陵唯没把人黎阾也带来,真该谢天谢地。 黎千寻看着缀在队伍最后面进门的沈棋,那个又高又壮的魁梧身材,似乎能把可怜的小门洞整个给堵严实。 某人一时间都懵了:“…怎么回事?” 最前面的雪绫绡一眼看到屋里几个人,大眼珠一亮,几步奔过来笑嘻嘻开口:“玲珑说要香薷过来照看小琐隐呀,她今晚不能回来,不放心。师祖,你们怎么也在啊?” 敢情这是又来了一个要下厨做饭的…… 既然香薷来了这里,西陵少爷会跟着过来简直就是天经地义,小兔崽子在他四师姐面前就是长了狗鼻子,肉包子扔哪他去哪儿。 “啊!!!”西陵少爷都还没走到屋子中间,伸着胳膊指着桌边正埋头写字的江与舟扯着嗓子就开始喊,“他怎么在这?这个小王八蛋我说过见你一次打你一次,你给我滚出去!” 江与舟稍稍抬头瞄了西陵唯一眼,握笔的手丝毫不晃,哼道:“你最好看清楚这是谁家地盘再开口说话。” 当真是仇人见面分外眼红。 西陵唯冲过来,指着江与舟告状:“就是他!试炼场上对阾儿动手动脚,还没人家肩膀高就学得不干好事,不好好教训怎么行?” 人家西陵少爷说得句句在理,江与舟终于停笔顿了一下,抬起头拿下巴颏示意了一下桌子上那摞纸:“你打都打了,师父也罚我了,我知道我做得不好了你还想怎么样?” 西陵唯:“向阾儿赔礼道歉!” 江与舟撇嘴:“得理不饶人。” 黎千寻看着身边一群孩子七嘴八舌乱成一片,咂咂嘴默默坐回去,揣着袖子一言不发老老实实等饭吃,他真不能走啊,这万一要是打起来可怎么弄…… 还真是应了几百年前七情散人说的那句话,灵尊自打养了孩子之后,总会下意识的整天记挂着她们的是非好坏,弄得整个人都不潇洒了。 香薷刚进门没一会儿,他已经听见后院厨房里叮铃哐啷抢东西的动静了,香薷之前说过在东篱她跟江几蕴可是交过手的,不知道是砸了什么东西,不过即使香薷的手艺强过江娆百倍,但似乎眼下还是横不过江大宗主。 “晏茗未!你给我滚过来!” 一句极响亮的喊人声,差点把一口茶没咽下去的黎千寻呛死,他几乎是用饱含惊悚的目光看着晏宫主把一块帕子递给他,随后从容起身,没有半点不悦,特别听话地就去了后院…… 等他咳完了回过神的时候,小桌边就只剩下他和沈棋俩人相对无言了,江与舟被罚抄的十遍清修第五卷已经抄完,规规矩矩码放在桌子中间。那孩子估计是也挤进琴房去了。 乱音坊在仙市的这间铺子,虽说比着别处应该算是不小了,但似乎接纳这么多不省心的恐怕地方还是有点不大够。 黎千寻的担心一点没错,不光有旧怨的见面分外眼红,就那些个孩子的性子,刚见面就生出新仇也是十分有可能的。 比如禾初九和雪绫绡,雪绫绡在厨房帮不上忙净添乱,特别自觉的就又溜去找琐隐了,禾初九护琐隐的架势可是几乎能跟护崽的老母鸡相媲美的,神兽姑娘喜欢琐隐要亲亲抱抱举高高根本不可能过得了初九那一关,这一点黎千寻实在是感同身受。 更何况初九压根没见过雪绫绡,谁知道她是坏人还是好人? 琴房里仍旧是三个人乱成一团,只不过上午时被禾初九压在地上的江与舟这会儿反而变成了看戏不腰疼的大闲人。 黎千寻提心吊胆琴房厨房两头跑,总算是有惊无险捱到了天色黑透饭菜上桌,不知道晏宫主是怎么调解的,最后掌勺的大厨竟然是香薷,江娆就只煮了一锅粥。 似乎四百年前在镜图山的时候,木合欢每次做饭,江娆帮忙的话也就只负责煮个粥。 这一顿晚饭吃得那叫一个热闹,十来个人围着一张大圆桌,开始分配座位的时候就差点打起来,江与舟小色狼也就是个嘴皮子上的知错就改,记混不记打,瞄准了雪绫绡和香薷中间搬了个凳子就往里挤,被一直盯着他的西陵唯冷着脸拎了出来。 最后被沈棋和江上寒夹在中间看着不许乱动,噘着个嘴活似不给他吃饭似的。 阴融果然在开席之前回来了,身后还带了两个江氏弟子,一人抱了一大坛好酒,红彤彤的酒贴贴在油亮的黑坛子大圆肚子上,上面是极其熟悉的三个字,乐回春。 作者有话要说:开头几句诗,这次用了骚体,也就是楚辞体。 第一句“岁将暮兮度生死”,度发音duo阳平(夺) 没啥讲究,大概是因为我码字的时候背景音乐放了一首山鬼吧。 表达意思的话这里六字短句也刚好合适。 121、云山乱5 云山乱5 酒入各人喉,滋味千百种。 与六壬灵尊相熟的人都知道他向来滴酒不沾,其实很多年前他对酒并不排斥,只是自己也捞不着机会喝罢了,但后来被绿水灌醉过一次,当时是让某人给坑了,喝完迷迷糊糊飘在云端好久下不来,然后不知不觉睡死过去把该办的正事给耽误了。 所以这人对酒这种东西向来没有好印象,一直记着喝了就是要误事的。 就是不知道,七情散人当年给他喝的酒,是不是守门人一族的乐回春。 一见到江氏弟子手里捧的是自家祖传佳酿,小刺头禾初九顿时整个人都有点不对劲了,乐回春虽然是禾家庄几百年来引以为傲的生计支柱,可同时也是造成他们庄上人家家破人亡的一切起因。 而始作俑者就坐在身边,黎千寻看着禾初九脊背僵硬地弓着,死死咬着嘴唇皱着眉头盯着那两大坛子酒,眼瞧着这孩子有点绷不住,他立马扔下筷子加塞到了琐隐和初九中间,刚好斟满了酒的杯子传到面前,黎千寻迅速握住他攥得紧紧的硬拳头把满满一杯酒拍在了面前。 “敢喝吗?” 初九抬头看他,一双眸子隐隐泛着血丝,小孩咬着嘴唇吸了吸鼻子,默默把自己的手挣脱出来,二话没说端起杯子一口闷了下去,不知是辣的还是怎么,放下酒杯的时候眼泪已经下来了。 禾初九右手边是雪绫绡,这姑娘估计也是新鲜,瞅着那个不久前还跟她喊打喊杀嚣张得很的小屁孩,转眼被一杯酒弄哭了,自己也眨眨眼摸了一杯,拱拱鼻子闻着味儿还挺香,有样学样也仰头一口灌了下去… 然后这姑娘还没轮到把手里的酒杯放回去,便特别豪迈地转身张嘴就吐了,好半天呲牙咧嘴的回过身,好似十分佩服地拍了拍禾初九,人初九是哭了,但好歹是没吐出来,雪绫绡那杯酒倒进嘴里瞬间就对这小孩刮目相看了。 一边香薷给她盛了碗汤,全喝下去之后才开口说话:“这东西从前我师父让我尝过,什么啊这么难喝?” 桌边十来口子人,恐怕也就只有神兽雪绫绡不知道酒是什么,西陵少爷没挨着她,可距离再远也不耽误他嫌弃,嘴里的词儿似乎都是原来从雪绫绡那儿捡回来的:“没见识。” 禾初九也把自己脸上的鼻涕眼泪收拾干净,跟着一起嫌弃,只是他比西陵唯厚道那么一点,多说了几个字,小大人似的老气横秋道:“不能喝酒就别喝,浪费好东西。” 神兽姑娘撇撇嘴瞪了两人一眼,赌气似的抓起筷子把两人眼前的好菜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给卷了个干净,幸灾乐祸报复似的斜着眼睛往自己嘴里塞。 几个最不省心的在眼皮子底下过了一个回合,没当场打起来算是万幸,最后那个不省心的江与舟,被江上寒和沈棋堵在中间伸着小爪子也要讨酒喝,被阴融一个眼神给压了回去,可怜兮兮孤独又寂寞地夹菜扒饭,撑得两边腮帮子鼓得像兔子。 整顿饭,黎千寻就没怎么闲着,瞅瞅这一堆瞧瞧那一撮,自己就抱了个小茶杯一口一口抿茶喝。 开席的时候他坐晏宫主和江宗主中间,因为禾初九串了位子之后那两个人硬是被挤到了一起,江宗主一个人揽了一大坛,一杯接着一杯地喝,晏宫主在人前向来话少,更何况跟这么一桌子人也没什么好聊的,便也是一杯接着一杯地喝。 黎千寻知道晏宫主酒量了得,跟他同桌喝酒就没有能竖着离开的,或许也是人多热闹,虽然乱哄哄闹着有点假,但毕竟气氛看上去还不错,喝就喝呗,便也没觉得哪里不对劲。 阴融总共带了两坛酒过来,几乎是象征性的一人满了一杯之后便被两堆人包圆了,江娆一坛,另一坛却是留在了西陵唯和沈棋面前。 西陵唯快十六了,之前也不是没喝过酒,黎千寻知道这位小少爷不是那种过分任性的性格,看着他没盯着人找架打心就放回肚子里了,根本就不担心他会把自己灌醉。 最先把自己喝趴下的是江娆,喝得脸色绯红眼泛泪花,什么都不顾了推开晏茗未摇摇晃晃挪到黎千寻身边,捧起桌边一碗粥给他喝,碗还没送到人面前自己腿一软整个人便矮了下去。 这姑娘醉得迷迷糊糊,爬起来把自己藏进师父怀里就开始哭,也不出声,就死死攥着黎千寻的衣襟,把眼泪鼻涕全都蹭在他身上,哭累了抬头看一看,抽着气打个酒嗝,埋头继续哭。 黎千寻最怕的就是招架喝醉的人,本来还以为这次又要被晏宫主揪着哭了,谁知晏宫主脸色都没变屁事没有,心说果然是千杯不醉跟人分一坛老酒根本不在话下,反倒是江娆把自己弄了个一滩烂泥人事不知。 江娆哭累了睡着了,黎千寻也顾不上看阴融那边什么脸色什么态度了,抱起自家闺女去后院找卧房,江上寒带路把人送进去,他不怎么会照顾人,正笨手笨脚地下温水拧了个帕子擦一擦那丫头花猫似的脸,晏茗未派了香薷过来照顾,黎千寻便从善如流撤了出来。 晏宫主自然就等在门外,黎千寻凑过去在他身上闻了闻,隐约只有一丝沾在袍子上的酒香,这会儿也差不多被夜风吹得散干净了,他眉头一皱:“你喝的不是酒啊?” 晏宫主抿唇轻轻笑了笑,伸手揽住他凑到耳边低声道:“我只会为你而醉,但现在不能。” 黎千寻笑:“你酒量那么好,就算跟娆儿分了那一坛也喝不醉吧。” 晏宫主抱着人蹭蹭,声音沙沙的像在跟人撒娇:“今天不想喝。” 黎千寻也晃晃脑袋蹭回去:“不想喝就不喝,这回喝倒一个了,咱们也该回了。” “嗯。”晏宫主闷闷地应着。 再回到小厅里的时候,桌边已经没几个人了,雪绫绡一头热跟别人较劲把自己撑得够呛,摊在墙角的椅子上拍肚子,禾初九人已经不见了,大概是见有人离席之后自己也溜回去了,毕竟对他来说,饭桌上能一直忍着已经十分不容易了。 剩下四个人,也在黎千寻推门进来的瞬间又少了一个,阴融,那人面无表情起身离开,从他们两人身边经过时连个眼神都没给。 黎千寻也不在意,坐回桌边看了看西陵少爷,沈棋在一边守着就没挪窝,小兔崽子喝的估计也不少,脸蛋都红了还在往嘴里倒。 也不知是怎么了,看着西陵唯把自己灌醉黎千寻却突然不想管了,只小声嘱咐了下沈棋:“等会儿能回就回,不能回就歇在这。” 雪绫绡抱着肚子蹭过来,眨眨眼:“那香薷呢,她不走我也不走。” 黎千寻看一眼那丫头:“你们俩又没喝醉,乱音坊哪有那么多空余房间给你们住,薷丫头一会出来你们也回。” 神兽努着嘴点点头,似乎还有点不大情愿:“哦。” 雪绫绡这边话音还没落地,黎千寻忽然觉得自己手腕被两只冰凉的爪子给扣住了,低头一看,西陵少爷蹲在地上仰着头看着他,也不说话,红着小脸红着眸子,看上去要多委屈有多委屈。 黎千寻面带疑惑看了看他身后的沈棋:“…这是喝傻了?” 西陵唯吸吸鼻子,皱了皱眉,看清他拉的人是谁之后又立马松了手,重新把自个儿屁股放回凳子上,胳膊一展歪着脑袋趴在了桌子上,也不看人,嘟嘟囔囔开始说话:“对别人家的孩子都好,才认识几天的人都整天惦记着往人家这边跑,什么时候管过我……” 西陵唯虽然喝醉了口齿不清,句子发音是模糊了点,可声音却一点都不小,这时候小厅里又安静,黎千寻把他说的什么一字不落全听了个明白。 他这回是实实在在的又懵了一次。 不止他,在场的所有人估计都懵了。 “一个没爹生没娘养的人,怎么可能会讨人欢心…我就是不如别人家的孩子乖不如别人家的孩子好……” 屋里静得掉根针都能听得清清楚楚,黎千寻差不多也明白过来究竟怎么回事了,扶着桌边不由得有点发抖,他还没开口说什么,晏宫主一步跨出去拎着西陵唯的衣襟把人拖起来,一手抄了桌上一杯冷酒兜头泼了过去。 这人动作快到没让任何人反应过来,沈棋整个都愣住了,晏宫主把西陵少爷扔进他怀里,语气无波无澜,却带着一股天然的冷冽:“带他出去醒酒,明天演武台不用去了,让他到观礼台找我。” 夜色已经很晚了,仙市也早没了白天时的热闹拥挤,两人回豢龙棋田的时候没有御剑,黎千寻心里像是被打翻了一锅浆糊,乱七八糟所有东西都被搅进去黏住拔不出来,闷闷的,不透风也不透气。 黎千寻被晏宫主牵着磕磕绊绊走了半路,夜风吹着忽然觉得有点冷:“晏茗未,欢儿是不是问过你什么,你跟他说了什么?” 晏宫主也顿了顿脚步,回身看着黎千寻:“那日抹掉欢儿的记忆,也是因为此事?”虽是问句,但却是肯定的语气,显然他也早已猜到黎千寻之前说的“没什么”究竟是什么了。 黎千寻看着晏宫主忽然皱了皱眉,伸手过去在他身上摸索,腰间衣襟袍袖找了一遍:“碎玉呢?伍中元不是什么都不知道吗,所以你留他这么多年守在西门,他跟小兔崽子走得太近了!如果是他从小跟那孩子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就不是抹掉一点记忆能解决的问题了…” “阿尘,你别急。” 黎千寻深吸一口气,摇了摇头:“我不是急,急也没用。” 西陵唯心里那颗种子原来早在他很小的时候就种下了,江娆的出现只是后来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只是仍旧不知道江娆对他说了什么。 回想起来也是庆幸,刚刚饭桌上江娆一个劲儿的只顾着自己喝酒,没分心招呼西陵唯。 黎千寻咋舌对晏茗未道:“幸亏娆儿这次没有乱说话,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晏宫主微微蹙眉:“明天交给我。” 黎千寻苦笑一下:“西陵唯也只是趁酒劲儿发泄一下罢了,这些话他清醒的时候并没说过,你可别等他酒醒给他一个小火苗全给烧起来。” 晏茗未抿唇笑了下:“刮骨疗毒,不能怕疼。” 黎千寻回头瞪他:“合着不是你的徒弟你不心疼。” 晏茗未略勾了下唇角,笑得有些勉强:“欢儿现在是我的弟子,我心疼。” “我说的不是西陵唯。” 晏茗未忽然停住,似乎是许久以前曾反复思考过的问题又因为新的契机被重新翻了出来,他皱了皱眉,犹豫着开口,语气十分艰涩:“阿尘,你是不是在他身上留了护灵符,把所有魂束侵蚀都转移到你自己身上了?” 黎千寻正想着怎么找理由不让晏宫主把事情连根捅给西陵唯,听到对方突然这么说,他却难受了。 晏宫主聪明绝顶,既然猜到了西陵唯身上有他的护灵符这事就不可能再任由他糊弄了,不再瞒着,但是也不用多说什么,黎千寻抓起晏宫主的手放在胸口给自己顺了口气,扯着嘴角笑道:“知道了就先别想着给他刮骨疗毒了,不然吃苦的可是我,我还要陪着你过下半辈子呢,不能英年早逝啊对不对?” 晏茗未紧紧扣住他的手,许久,声音有些发直:“我去找穷奇骨,期限之前一定要找到。” 黎千寻牵着他的手晃了晃,轻松道:“不用找啦,我已经知道穷奇骨在什么地方了,一个老朋友替我保存着,等我亲自去取。” 晏茗未整个人一愣:“…真的?” 数年间,穷奇骨的下落一直是个迷,而且还是个东躲西藏藏头露尾的迷,像个活物一般四处跑到处留痕迹,让人猜起来都不好下手,如今突然听到下落最飘忽不定的一个已经找到了,他都有些不知如何反应才好了。 晏茗未其实一直很怕七灵被集齐,害怕在他做好准备之前集齐,怕四百年前的悲剧会重演。 所以他一直在找七灵碎片的下落,甚至比黎千寻还要用心尽心,也是为了好让最后一个,能永远握在自己手里,不被任何人知道,包括黎千寻。 可是如今,本就进退两难的境地里又突然从天而降一张大网,这张网上长满了带倒刺的荆棘,将他牢牢圈住,而且越收越紧。 如果说原来只是他不做出选择就可以永远停步在大祸之前,哪怕苟延残喘,甚至放弃西陵唯。 而如今却变了,这张网紧紧勒住他的手脚,他没得选了,没有人会等他调查清楚准备妥当,再不肯迈步,甚至那些荆棘刺穿的人也已经变了。 不是他自己,而是他最爱的人。 作者有话要说:诶嘿 心疼一下我家晏宝宝。 122、云山乱6 云山乱6 晏茗未在任何人面前都很少有明显的情绪变化,但就在那些永远淡淡的表情里,黎千寻却看得出他什么时候难受了,什么时候高兴了。 或许是朝夕相对的日子太久,整个人在他心里泡了太久,对方是甜了咸了还是酸了,他都能很快尝出来。 黎千寻看晏宫主默默走着路半晌都不说话,就在又翻过一个小土坡几乎要看见豢龙棋田大门的时候,他忽然松开手横着挪到路边的一棵老槐树底下,蹲下去往树根上一靠,不走了。 晏茗未也是走神到了一定程度,身边人丢了都不知道,自己又往前走了足足两丈远才反应过来。 黎千寻也不喊他,就蹲好了托着腮瞅着他背影忽然直愣愣的一抖,然后回头转身:“…阿尘。” 黎千寻仰着脖子看着他笑笑,伸手指指自己旁边的地方:“走不动了,陪我歇会儿。” 晏茗未抿了下自己干涩的嘴唇,扯扯嘴角笑得有些僵硬,他并没有听黎千寻的话跟他一起在树下歇脚,而是略弯了腰伸出手:“我背你。” 黎千寻笑得眉眼弯弯,却也不挪窝,只朝他伸了两只胳膊出去:“好。” 两人回到豢龙棋田的时候时辰还不算晚,各家的弟子们都还没老老实实各自回房间休息,没进四方别院都能看着里头灯火通明的热闹。 黎千寻大概是在别人背上待得太舒服,到了地方还不想下来,愣是咬着晏宫主的耳朵让他在试炼场上转了一大圈,瞧着园子里陆陆续续熄了灯才回汉池别苑。 结果俩人一进院子就被堵了个正着。 小满抱着一个大食盒孤零零的站在门口,看到两人的姿势又是吓得不轻:“少主怎么了?” “嗯?”黎千寻眯着眼都快睡着了,听见声音立马清醒,“小满?你在这干什么?” 小满愣了一下,随即微微皱眉稍稍凑近一点,黎千寻被烂醉的江娆抱着蹭了挺长时间,身上的酒气可比晏宫主袍子上沾的那点味儿重多了:“少主怎么喝醉了,您不能喝酒的,我现在就去熬醒酒药。” 说着将手里的食盒塞进晏茗未手里,都不等两人反应就转身去了飨宾堂,黎千寻眨巴着眼睛看看晏宫主,又看看他手里刚接过来的东西,终于想起来小满来干什么了——送药。 黎千寻浑身一个激灵,从晏茗未背上跳下来一把抢过食盒,猫着腰找了个隐蔽的草丛把东西藏了进去,像做了贼似的钻出来拉着晏宫主就跑:“赶紧进屋关门!” 晏宫主看着黎千寻躲人的模样忍不住想笑,眼看着这人手脚都没顾得上擦一擦就爬上床,飞快扒干净自己衣裳掀开被子蒙住了头。 小满从飨宾堂回来的时候,晏茗未又回头将装了药和蜜饯松子糖这些东西的食盒给找了回来,搬个凳子坐在床边哄某人起来把药盅里头的东西喝了。 黎千寻看着本来是什么事儿都站自己这边的晏宫主关键时刻也倒戈了,一时痛心疾首,被四只眼睛盯着实在没办法,裹着被子苦着脸,一百二十个不情愿捏着鼻子把药给喝了。 至于醒酒药,他又没喝酒自然一滴没碰,只抱着自己脱下来的袍子扔给小满,赌气似的道:“酒都是这身衣服喝的,小满你去给它醒醒酒吧!” 且吟长空风为客,不曾饮尽不曾多。 月下对花倾绿酒,不曾苦醉不曾醒。 霜雪入鬓共白首,不曾窃梦不曾休。 后半夜,弦月东出,整个豢龙棋田都仿佛被人灌了个烂醉一般,薄雾中一片静谧,只有园子里被微风吹动的树梢偶有一阵沙沙声,倒刚好像是酣眠美人不时轻鼾。 所有人都在沉睡的时候,却仍有一个人无论如何都平静不下来。晏茗未最喜欢守着黎千寻睡觉,本来他自己就很少休息,但这回,似乎连守着人睡觉都不能安心了。 一天之内受了太多打击,要不是黎千寻曾给他吃过定心丸让他放心,至于这个“放心”从那人嘴里说出来究竟有几分可信暂且不说,晏宫主恐怕连重新梳理线索的耐心都没了。 苦苦熬了差不多一个时辰,汉池别苑后院的丛丛树影中,忽然穿出一只玄色利箭,黑鹰将矫健有力的羽翼收起,停在了房前矮栏杆上,圆溜溜的黑豆眼在月光下亮得吓人。 晏茗未听见灰锁的振翅声,几乎是立刻就下了床,将早就准备好的一张纸条塞进它腿上的小竹筒里。 灰锁看着晏宫主在它翅膀上点下一个简单的禁行符,浅色灵流一闪而过,没留一丝痕迹,送信的傻鸟扇了扇仿佛忽然多了点束缚的翅膀,有些委屈的冲主人眨眨眼皮,又歪头蹭了蹭他手指。 晏茗未像是安抚一般蜷起手指在灰锁带钩的尖喙上摩挲了两下,随即抬手将信使放行。 崧北各系仙首住的地方在汉池别苑前院,弟子们的住所在后院,晏宫主近四更时出门,之后就没回房,而是在后院小花坛边等着沈棋和西陵唯回来。 这一等就是半夜,直到差不多天快亮的时候两人才回来,准确的说是一人一兽,沈棋幻出原身,背上驮着惊魂不定的西陵少爷,从远海的天那边带着一团火飞着就进了院子,根本就没走门。 不知道沈棋带着西陵唯醒酒醒到了什么地方,落地之后小少爷腿软得都快站不住了,头发也被他自己抓得乱糟糟的,从沈棋背上滑下来之后还一只手死死揪着人家的一把毛不肯的松手。 看到晏茗未之后直接给委屈哭了,颤巍巍扑过去:“师父我知道错了,我再也不喝酒了,你可别不要我啊,千万别让沈棋把我扔海里……” “醒了?”晏茗未替他理了下一头乱毛,微微笑了笑温声问道。 西陵唯泪眼朦胧的不住点头:“嗯嗯嗯!” “困吗?” 西陵少爷抽着气摇了摇头:“…不敢睡了。” 晏宫主略侧了侧身,伸手从花坛边拎出一个小盒子,里头是之前小满给黎千寻准备的醒酒药,玉碗上贴了符咒药还热着:“喝了这个好好睡一觉,不然会不舒服,演武台就去不了了。” 西陵唯愣了一下,扭头看看沈棋,抠着手指努努嘴别别扭扭地道:“沈棋说您不让我去仙市了…” 晏宫主微微颔首:“气话,不算数的。” 西陵少爷听了这话瞬间就兴奋了,也不问是什么,端起那碗黑乎乎的东西一口闷了下去,眼皮都没眨一下,咽进喉咙之后才咋着舌头猛吸两口气:“好苦哇!” “欢儿,休息过之后下午再跟你师兄一起去演武台。” “哦!”西陵唯得了安抚屁颠屁颠儿应着钻回了自己房间,关门的时候又往外瞄了一眼,看着月光下仍坐在石栏上的人禁不住暗自嘀咕,“师父也喝醉了?怎么忽然这么温柔了…” 看着西陵唯房门关上,灯亮起很快又熄灭,晏茗未才回过头轻轻呼出一口气,沈棋仍旧是棕红巨兽的模样,走过来低下头在他腿上蹭了蹭,嘴边支着硬硬的胡须微微抖动:“清吟?” 晏茗未抱了抱沈棋的大脑袋,轻轻伏在他头顶一下一下摸着毛茸茸的耳朵,道:“沈棋,一直以来我们都跟错人了,你辛苦几天,回木犀城守着冰室,如今西陵绰不在,没有我的允许任何人不能进出,包括灰雁和景繁。”说着略顿一下,又道,“另一件事我交给紫苏,办完之后她自会去找你。” 沈棋抬头看了眼另一边房间的小窗口:“黎阾那边…” 晏茗未抿唇:“不用查了,让紫苏去一趟渭水,就什么都明白了。” “渭水?” “嗯。”晏茗未道,“师尊说起清平城的事忽然提醒了我,一月之前,黎阡黎陌两人从碧连天离开,之后就没有再回南陵,而当时黎阡曾说,他是要去渭水。” 沈棋抖了抖耳朵,问道:“黎阾的生辰是七月?” 晏茗未道:“宗祠族谱上是六月,一个从别处抱来的孩子,生辰不过是为了掩人耳目罢了。” 沈棋略眨了眨眼,便也不再多问什么,只是犹豫了下又道:“若灰雁一定要进冰室,我能还手么?” 晏茗未看了眼东边已泛鱼肚白的天色,仿佛苦笑一般极轻的哼了一声:“他不敢。” 天将亮时,汉池别苑后院还有早课要做的小弟子陆陆续续的都起床了,晏宫主这才起身回去,本以为黎千寻应该还睡着,谁知刚从角门过来,就看到自己房门口的红漆柱子边靠着一个人。 黎千寻的脏衣服被小满拿走了,他只穿了件中衣,外头披着几日前黎阡给他的那套礼服袍子,歪歪斜斜的站在门口,瞅着天边已经冒头的一轮红日,不知道在想什么。 晏茗未皱着眉走过去握了握他的手,冰凉,还没等他开口,黎千寻扭过头看着他:“看来只让你背着我在校场走那两圈还是少了,一夜没睡?” “睡不着。” “东篱有事?” 原来黎千寻在灰锁来的时候就醒了,晏茗未微微一顿,随即点了点头:“我让沈棋回去了,我留下,哪里都不去。” 黎千寻也轻轻点头,他反手握住晏茗未的手,另一只胳膊探过去将人搂过来:“晏茗未,你记着,你既然招了我,我这辈子就赖上你了,没有你暖热乎的被窝本尊睡不着。” 说罢又伸着手指在晏宫主眼下蹭蹭:“另外还有一点也要记着,有的事,只能一个人来做,你太年轻,很多事都还不懂,所以不用想着为我做什么。”说着话他不由笑了笑,“六壬灵尊上辈子是死得草率了点,那是我没想跟人计较,世人都以为我跟创世之战时双玄五色她们是同期的求道者,其实并非如此,本尊在昆仑和北冥一言九鼎的时候,妖尊麟狐都还在娘胎里没长毛呢。” 黎千寻在晏茗未唇角轻轻吻了一下,抵上他额头,笑道:“至于我是谁,你迟早会知道。” 晏茗未咬了下嘴唇,皱眉问道:“什么时候?” 黎千寻眨眨眼皮,蹭着身后都快被焐热了的木头柱子伸个懒腰打个哈欠,抬起胳膊松松垮垮搭在晏宫主肩膀上,勾着唇角无赖道:“没睡好都怪你,害我在外头冻了半宿,跟我回屋补个觉。” 伤弓之鸟,永世难安。 晏茗未从来都不是坐享其成甘心受人庇护的性子,四百年前的他是真的年轻不懂事,十多年被宠着护着未曾尝过一丝世间风雨,长到二十一岁,一直依赖着师父和师姐,大祸之后才醒悟过来,他爱上的人不简单,他爱上那个人这件事更不简单。 大约巳时中,外面早已天色大亮,晏宫主这边卧房门一直没开,除了香薷他们几个嫡系弟子也没人敢直接敲门喊人,只是这时候香薷白芷偏偏都不在别苑里,木犀城传话的小弟子外头已经等了两个了,看着两个人一个比一个着急。 来人等不及,直接自己闯了进来,看见门口一边一个守着就是不开口顿时就来气了,那两个小弟子实在拦不住她,而且也不敢拦。 江大宗主冲到门边抬手就砸门:“晏茗未!晏…” 第二句还没喊完,晏宫主就拉开门出来了,一只手迅速捂住江娆的嘴,门口三个人都被这风一般的速度弄得有点懵,心里直琢磨这难不成是就等在门边? 遣散传话的两个弟子,晏茗未微微蹙着眉头看向江娆,也不开口解释什么,问道:“有事?” 其实都不用晏宫主解释,看到他那急慌慌的动作江娆就知道屋里还有一个人了,扁扁嘴扯了扯他袖口,低低道:“跟我过来,有话问你。” 说起来江娆也是厉害,前一天晚上醉成那个德行,刚醒酒就精神抖擞走路都不带晃的,这姑娘拉着晏宫主暗搓搓找了个没人的角落,没别人,但不远处却站了一个阴融。 “问什么?”晏茗未道。 “我刚刚从外面回来的时候遇见黎氏的人了,跟黎氏同行的人里,为首那个女子你是不是见过?” “沐景儿?” “不知道什么名字,十多天前在一线天池,搭台子唱戏那个姑娘不就是她吗?” 晏茗未无奈道:“师姐,你还真是寸步不离一直跟着啊。” “你管我!”江娆瞪他,“我离得远没看太清楚,是不是同一个人?” 晏茗未稍微想了一下,虽然他是想对江娆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但是似乎还要考虑一下他师姐的实际情况,有些东西,说太多了恐怕并不一定是好事。 斟酌之后,决定说一半:“不是同一个人。” 江娆听了有点不信,因为沐景儿这个第一美女的长相实在是难得一见,狐疑地追问:“真的?” 晏茗未点头笑了笑:“真的,师姐,你问这个做什么?” 江娆叹了口气,略带可惜道:“没什么,我还以为董术自己也准备下手了,原来不是一个人,不过长得也太像了…”说着突然顿了一下,像是刚反应过来什么似的,“那女子姓沐?泽水渊沐氏?” “是。”晏茗未略侧身看了眼远远站着的阴融,疑道,“自北冥回来之后,阴融没告诉你黎氏和沐氏联姻的事?” “我还没来得及问。”江娆随意摆摆手,显然眼下还顾不上琢磨这个问题,低着头想了半天,突然抬头看着晏茗未,情绪有点激动,“沐氏…那日在云水谣执蒙尘剑的灰衣人,清吟,蒙尘剑是不是在灰雁手里?慕容昇是他父亲,那个人肯定是他!” 晏茗未抿唇笑了笑,显然他对江娆突然想到此节并不意外,而且看上去似乎就算江娆不提,他也会把这件事告诉她,他平静道:“是,至少近百年间,蒙尘剑一直在斜月台慕容氏手中。” 江娆咬着嘴唇攥紧了拳,整个人都有点发抖:“…黎筝!所以当年黎氏拉拢天一城围剿遥岚,原因根本就不是他们所说的那一个,黎氏是为了蒙尘剑!” 说到此处,江娆又是一愣,下意识地抓住晏茗未的胳膊,涩声道:“慕容氏,跟当年利用我的那个人什么关系,就算你不知道,灰雁是不是知道?!” “师姐。”晏茗未轻轻握了握江娆的手腕,道,“你我至今都还不清楚当年那人的目的,若只是想让师尊死,那他已经做到了,没有必要重来一遍,若目的只是七灵,当年又何必在法阳阵动手脚又让七灵四散?” 江娆平静了一点,听完晏茗未的话斜了他一眼:“什么意思?” “慕容氏也只是棋子,灰雁并不一定知道蒙尘剑与镜图山的渊源。” 江娆皱眉细细想了想,似乎是这么回事,只是她之前净跟人记仇,却没在乎究竟什么仇,又是为什么结了仇。 想明白了却依旧嘴硬,仰头瞪着人没好气道:“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吗,我可还没说过我会信你。” 晏茗未笑笑把她的话认了,又道:“师姐,用蒙尘剑作为交换,能不能告诉我你刚刚说的,董术也准备动手是什么意思?” 江娆抬手敲了敲自己脑袋:“哦,岔太远都快忘了我找你问什么了。” 晏茗未不厌其烦的重复了一遍:“沐景儿不是那日池城唱戏的女子…” 不等他一句话落地,江娆一把拽过他手腕眨眨眼神秘道:“蒙尘剑给我?” 晏茗未笑着点头:“言出必行。” 江娆挑了挑眉,双手抱胸揣着月将靠在墙边:“我早就知道地狱兰在东平,可是却没直接来抢,知道为什么吗?” 晏茗未道:“阴阳棋?你想让董氏亲手将地狱兰送给你,所以没必要大动干戈亲自来取。” 江娆显然有点嫌弃对方这种一点就透的性子,白了他一眼继续道:“十年前我跟师尊在豢龙棋田偶遇,也是那次偶然得知董氏的阴阳棋失窃,但董氏内部守口如瓶未曾宣扬,去年董氏筹备论法道会时出事,或许就只有我和师尊知道究竟是真还是假。” “去年九月我曾来过一次豢龙棋田,察觉到了地狱兰的灵信,当时若是我想拿回地狱兰简直不费吹灰之力,只不过听说董氏的冤家也是黎氏之后我改主意了,所以董术跟我做了笔交易,他事成之后将地狱兰交给我,我助他在今年论法道会时取回阴阳棋。” 说完之后撇撇嘴,似乎特别不高兴地埋怨一句:“谁知道你会这个时候带师尊来东平啊,地狱兰养熟之后有多可怕你不知道吗?那天看着师尊被锁在结界里快吓死我了。” 晏茗未垂眸皱了皱眉,没有接话,显然他也十分在意那天晚上发生的事,而且每每想起都会后怕。 江娆略顿了顿,继续道:“昨天傍晚,在仙市遇见董术,他希望取消交易,因为地狱兰不翼而飞了。” “你答应了?” 江娆失笑道:“怎么可能答应,卖董氏这么大的人情,这种机会我会白白就丢了?你也太小看你师姐了。” “师姐,若是我告诉你,沐景儿与池城那位女子虽然不是同一个人,但却是同胞双生,你怎么看?” 江娆稍稍一愣,道:“噢…也就是董术还是有自己的打算呗,并没有将赌注都压在天一城会帮他这个交易上。” 江娆一边说着一边点头,似乎因为这个对董术这个人的印象也有所改观:“我还当他们家真的就这么一直忍气吞声当缩头乌龟呢。” “……”晏茗未无语了一下,“师姐,你跟三师姐究竟有多大仇…” 江娆一听这话不乐意了:“三百年前噬灵蛇妖一役我就被她摆了一道,千辛万苦找到的地狱兰那时候不翼而飞,我以为东西一直在碧连天,可谁知这个没用的竟然让地狱兰落到董氏手里…” “师姐!” 听到地狱兰和三百年前的噬灵蛇妖曾有所联系,晏茗未忽然打断江娆,面色有几分凝重,群修大战芒山噬灵蛇妖一役他是知道的,就是那次,让黎筝和青鸾剑一战成名。 他郑重斟酌了一下,似乎终于重新找到一些东西的重合点了——天妖失控或妖修妖化,而这之中或许还和一些七灵碎片有关系! 江娆看他想了挺大一会,也不太忍心打断,只能默默等着。 晏茗未回过神皱眉问道:“师姐,噬灵蛇妖死在什么地方?越具体越好。” 时间过去再久,那件事江娆也记得清清楚楚,几乎都不用细想,张口就来:“芒山南麓,荼蘼岭。” “地狱兰寄生在噬灵蛇妖身体里?” “对。”说到这个江娆又开始咬牙切齿,是个人都能看出她有多意难平,“原本我跟黎筝约定好了,一起搜集七灵碎片,顺便找你们几个下山走丢的,可找到地狱兰之后她却暗中给我使绊子自己去把蛇妖杀了,当年我没怪她,毕竟星辰石一直在我这里,地狱兰她想收着也未尝不可,那时候我还只是觉得,她想要大可以直说,背地里算计我是什么意思?觉得我不会给么,心胸未免太狭隘了点…” 江娆说太快,顿了一下喘口气接着道:“一年前我才知道,她也没拿到地狱兰,真是气死我了!” “还有刚刚说起来的围剿斜月台那件事,二十多年前她可是又把我给弄死了,你说我跟她多大仇?” 敢情这姑娘这时候才琢磨过味儿来,上一世的她死得有多冤。 听完江娆的埋怨,晏茗未苦笑着安慰道:“师姐,三师姐很久以前就已经不在人世了,斜月台的事跟她无关。” “哼,她死了她的子孙里也没几个好的!” 这一句,就晏茗未知道的事来说,他也确实不好反驳什么。 江娆自己这边骂舒服了,好奇道:“你问我这个做什么,蛇妖死透了,尸体还是我烧的。” 晏茗未看着江娆笑了笑:“我或许找到线索了,只是现在还不能确定一定有用,师姐,最后一个问题,上次你说过的海底的符阵具体在哪里,我想去看看。” 江娆有些不解的盯了他一眼,拎着剑转身:“找张纸,我给你画…” 不到一盏茶时间,晏茗未拿到了一张指示清晰明朗,甚至海底地势都异常清楚的,堪称工笔画的详细地点图。 江娆这边该问的问题都问完了,图画完之后把毛笔一撂就伸了一只手过来,摊在晏宫主面前:“故事讲了,图也给你画了,给我蒙尘剑。” 晏茗未将她伸过来的手合上:“蒙尘不在我手里,太阳落山之前,我把剑送到沉炎别苑,顺便替师尊取回将离,如何?” 江娆略带不情愿的点点头,再不情愿也没办法,她已经先把自己手里的筹码全给了人家,明明商场上事事都极其精明的人,偏偏这时候犯蠢了。 这姑娘暗自嘀咕,要是晏茗未说话不算话,那就只能抓住他打一顿了。 江娆离开之前,晏茗未又看了一眼等在书房外不远处的黑衣人影,旁敲侧击的提醒了一句:“师姐,以后还是别让阴融和师尊碰面了。” 江娆扁扁嘴:“不见就不见呗,师尊似乎也不想见他…”一边走一边小声嘟囔,“阴融人很好,就是不爱说话,这点跟师尊一点都不像。” 作者有话要说:娆儿是大触 中间那几句骈句, 不曾饮尽不曾多,不曾苦醉不曾醒,这两句取自陆游的《一壶歌》五首。 全诗有点长,这里就不搬了,有兴趣可以查来看看,最有名的是其五。 最后一句,看尽人间兴废事,不曾富贵不曾穷。特别喜欢。 123、云山乱7 云山乱7 江娆走之后,晏茗未仔细将那幅图收起来也出来回了卧房,结果就见门洞大敞,进去一看,纱帐胡乱卷起挂在一边,床榻上的被子里儿朝外在床沿掀着,他堪堪离开了不足一炷香时间,屋里头已经一丝热气都没了。 其实之前守在门口等着传话的两个小弟子,根本就不是受同一个人差遣来找这屋里头的人的,江娆前脚来找晏宫主,后面的那个却是受了平芜君子江上寒所托,人是来找黎千寻黎大爷的。 两人同时被晏宫主打发走了之后,其中一个懵着脑袋跟着都走到院子外头了,看见等在飨宾堂的前江宗主才猛地惊了一下,一拍大腿又折了回去。 黎千寻在木犀城显然比晏宫主好说话,晏宫主先出去之后那个小弟子回去敲门喊人便是一点不含糊了。只是看到里头的人应声出来的时候穿着一身厚重的浅色礼服道袍又懵了一下,揉揉眼还以为自己走错门了。 黎千寻跟江上寒从小就互相嫌弃惯了,见了面就免不了要损上两句,江上寒有教养,知道这位是祖宗不跟他一般见识,可黎千寻却没那么多顾虑。 “江上寒你昨天是哑巴了?有事非要这会儿才跑过来,不知道你现在身份不合适么?” 逼不得已必须好脾气的平芜君子冷着脸,深吸一口气:“昨天乱音坊人多耳杂,不方便。” 黎千寻闻言挑了挑眉,略侧着头指指飨宾堂厨房边的一个大厅门口:“进去说,我这还饿着呢。” 飨宾堂是豢龙棋田为论法道会或大小事宜集会所设的专门待客用场所,主要负责客家门派的一切日常生活起居,其实主要就是吃喝住。 要说玄门的修者里,能做到彻底将飨宾堂这么个地方物尽其用的,还得是住在汉池别苑的木犀城景繁仙主,董术担心负责各家弟子的大厨房伺候不及时这位大小姐,甚至专门留了一个厨娘一个小厨房单独照顾,随时等候西陵南果的差遣。 跟着吃货就是有福可享,这不黎千寻这前不着午饭后不着早饭的点儿,钻进去都还能找到热腾腾的粥和各色点心。 黎千寻倒是不怎么贪口腹之欲,一罐小米粥一碟小咸菜,自己拾掇好了碗筷坐在江上寒对面,拎着小勺子一口一口开始喝。 对面的平芜君子从黎千寻落座开始,就盯着他手里的小米粥把眉头拧起来了,看着那厮把一根白萝卜条咬得嘎嘣脆咽下去,一碗粗粮糊糊喝得跟什么玉露琼浆似的还一本满足的样子实在忍不住,轻轻敲两下桌子,又斟酌了一下,纠结道:“你…就吃这个?” 黎千寻抬眼看他:“嗯?” 江上寒往前凑了凑,那个正经模样几乎可以以假乱真:“晏茗未虐待你啊,若是江几蕴看到又该打人了……” 黎千寻一口粥咽了一半差点又给噎出来,他翻了个白眼,拎起筷子夹了小碟子里最粗的一根萝卜条,故意大着动静“咔嚓”一口咬断,冲江上寒挑眉:“你以为都跟你家似的随时随地四菜一汤,也不嫌撑得慌。” 平芜君子微微垂眸:“四个还是太少了…” 天一城江氏家风奢靡,恐怕但凡是个人都知道,只是黎千寻有点搞不明白这个传统是从什么时候有的,江娆可不是个看重身外之物的人。 黎千寻揉揉鼻子又给自己盛了一小碗粥,看着江上寒身上那好似穿了一身银子一般的华丽外袍,筷子放平唇角一勾戏谑道:“我还可以不吃。” 江上寒脸色一僵无语了一下:“…你还是吃吧,否则挨打的就是我了。” 黎千寻抱着碗噗噗笑:“哈哈哈江小胖,你什么时候也学会跟人打趣儿说俏皮话了?” 江上寒知道自己嘴皮子上不是黎千寻对手,特别自觉的坐正了一言不发凝气打坐,平芜君子自小家教严谨,虽然不至于严格到“食不言寝不语”,但也没有在别人吃饭的时候谈事情的习惯。 只要不是火烧眉毛的急事大事,一定等人吃好喝好再开口专心谈事情……尽管前江大宗主真心并不觉得小米粥就咸菜能吃得好。 江上寒那边臭规矩多,黎千寻可没这些讲究,喝着粥嫌弃了对方一句:“…那你慢慢等着吧。” 也就是这么一说,黎千寻并没有故意磨磨蹭蹭的耽误时间,很快一罐小米粥下肚,四体不勤的某人又特别麻利的换了一壶好茶回来,这才凑过去问:“什么事?是要避开江几蕴和阴融?” 江上寒动手把茶盏添满,摩挲着转到自己面前一杯,才道:“不止江几蕴,还有晏茗未。” 黎千寻眉梢一挑,奇道:“怎么?” 江上寒:“昨天在你们之前,禾初九比江与舟他们早到乱音坊,还是风满楼带他去的。” “风满楼又跟你说什么了?” 江上寒听得出黎千寻这么问的意思是什么,因为他发现这位风门主似乎总是会特别不经意的在谈话间提到一些江上寒本来不知道的信息,原本他还是江氏宗主的时候并未觉得有什么蹊跷,因为他是一宗之主,手下的人向他提供一些情报信息再正常不过。 镜图山那师徒俩上辈子的恩怨误会弯弯绕又不是谁都知道,所以在江氏部分人眼里,如今他因为琐玲珑的缘故差不多已经站在了现任宗主江几蕴的对立面,而这个时候风满楼却还时不时旁敲侧击跟他说点什么,一次算是巧合不明显,两次三次,江上寒脑子再不好使也该觉出不对劲了。 江上寒正了正神色,道:“风满楼说起,这届论法道会日程安排有变动。” “嗯?” “原来你还不知道。”江上寒似乎略松了口气,接着道,“童修试炼日程不变,武试清修安排皆与往届相同,但之后的成名修者切磋部分有改动。” “我当然不知道。”黎千寻皱了皱眉,疑道,“可这个怎么改,改了又有何影响?” 不能怪黎千寻问的问题太直白,这位爷因为少时离家,虽然他成名很早,甚至早在十二岁试炼之前,但成名修者却不是这么个“名”,而是指二十岁以上的成年修者,且须在少年时童修试炼登上当年金字名帖的修者才作数。 也就是说,能够被推举列入论法道会成名修者擂台切磋的,只有《雏首录》上的那些名字而已。 黎千寻是登上了《雏首录》不假,而且是榜首,分阶在当年遥遥领先,但不幸的是,黎尘这个人二十岁也就是成年以后根本不在碧连天宗室门下,就算各门派上位者们私底下都知道那人在木犀城在未央宫,名不正言不顺他也没有资格参加比试切磋。 而且,黎千寻这十年忙着照顾痴傻的谢凝,论法道会的时候人多又杂,小傻子见了热闹净乱跑,他更是连平日里寻花问柳的心思都收了起来,几乎寸步不离守在谢凝身边,根本没什么机会去捣个乱什么的。 所以关于论法道会上的这一项目,最多只是知道有这么一回事,至于其中是如何安排如何进行的,真的十分不了解。 唯一印象深刻的事,还是曾从别人口中听来的,那就是连着两届盛会,最出风头的都是他特别熟悉的那同一个人,晏茗未。 尤其是七年前那次,平日里不咸不淡不动声色的晏宫主,不知吃错了什么药,他一个人站上试炼场从头打到尾,直到名单里除他之外所有人名字后面都划上小红叉,就没下来过… 虽说这个项目被称作切磋擂台,但也不能真的就打成众人车轮上阵的擂台吧,仿佛别人都挺客气的过招意思到了就够了,就这一位当真了。 其实晏宫主本人究竟当没当真,把什么当真,这个还真没人知道。 江上寒稍稍顿了一下,一手执着茶盏略微倾斜,往桌面上倒了几滴茶水出来,随后用手指蘸着在面前画了四方四面的四条线,代表四方世家,同时又蘸了水分别在四大门派那根线前面点了与该门派属下十八门门派数目相同的几滴印记。 江上寒沉下声音道:“风满楼透露的意思是,似乎今年的修者切磋要记排名,以此为据重新分配十八门所属世家。” 黎千寻听得有点懵,一听说目的,手段是什么似乎顿时就不重要了:“你等等,好好的为什么要打乱重排?难道十八门跟随四方世家还是被迫的不成?这是哪个门派受四方世家欺负了要揭竿而起吗——” 黎千寻自己说着,却又忽然觉得不对,就算是十八门中门派私下里对四方世家有所不满,有过想要撤离所属世家另投别派的想法,这种对整个玄门盘根错节的系统大动干戈的建议也绝对不会被四方十八门别派所采纳,甚至,干脆他们就不会把自己的想法提出来,因为一旦开口,就会成为摆在桌面上的一根独刺。 而打理整洁的台面上生着的倒刺会有什么下场,简直想都不用想。 十八门之外,多得是挤破脑袋想要列入名册红字正统的玄门门派,拔掉一个,由四方世家另选扶植新的派系并入十八门,一点都不难。 思及此处,再加上这消息是由风满楼“故意”透露给江上寒的,那么提出这个建议的会是哪家门派,几乎已经呼之欲出了。 “碧连天。”连疑问都不用了,黎千寻直接伸手将南陵碧连天那条线前面的八个水滴抹去,“提议有此改动的是黎阡吧。还有你刚刚并不确定我是否事先知情,是想说四方世家仙首都已经同意了,晏茗未知道,但他却并未跟我提起,对不对?” 江上寒点点头:“论法道会旧制已经数百年一成不变,修真界以四方十八门为正统的形势也经过近两百年的磨合才渐渐成型,虽然在二十多年前有过一次动荡,但也并未过分影响除遥岚三个门派之外的其他派系,黎宗主的意思是,如今十八门分属太过不均,若有恃强凌弱者搬弄是非容易造成势力割据,若起冲突便会影响更多地域的凡修百姓,为防患未然,所以才有此建议。” 黎千寻手上沾了点茶水,一下一下轻轻点着桌面挑了挑眉,江上寒继续道:“况且如今,碧连天一方作为修者人数最多实力最大的世家,一方八门,总共九个门派,黎宗主主动提出疏散己方势力重编,别派确实也无话可说。” 黎千寻啧了下舌,托着下巴盯住了江上寒面前星星点点的那片水渍,喃喃道:“可我怎么听着一股子欲盖弥彰呢?” 江上寒看着黎千寻,没有立刻开口,而是蘸了水在代表天一城的那条线处画了个圈,又延伸出一个箭头指向碧连天斜后方。 黎千寻瞧着那个箭头指向的地方,眉梢略微一动,似乎联想到了些什么,只是也没开口直接挑明,而是反问:“江小胖,我怎么不觉得你有这本事能想这么远啊。” 平芜君子此时坐得极正,又微微清了下嗓子,不知怎么看上去好似面色都在一瞬间红润了许多:“是我夫人,玲珑提醒了我。” “哦——”黎千寻仰着脖子拖长了声音哦得那叫一个百转千回,随即又趴回去挑眉示意,懒洋洋地道,“那就说呗。” 江上寒道:“二十四年前遥岚事件,江氏虽有参与但无人知晓,外界只知碧连天一派,斜月台被灭缘由究竟是什么也不重要,重要的是结果,斜月台慕容氏灭门,几千修者无一活口,四方十八门中便少了一方大派,而天一城江氏名声赫赫数百年,几乎是理所应当的,那时江氏宗室长老也不再坚持绝不入论法道会名册,所以便顺水推舟一跃成了新晋四方世家。” 黎千寻端着茶盏小口抿了两下,咂咂嘴,接道:“而如今,黎氏主动提出疏散自己所属门派,将十八门内部整个打乱重编,假如能够成行,对天一城江氏来说,势力范围一定会增加,况且若只论自家门派实力,江氏大概是要凌驾于四方世家另外三家之上的,如此一来,重编之后天一城的势力恐怕又要一跃成为四方世家之首了。” “黎氏的数次动作,最后白捡了好处成就的却都是江氏。” 江上寒又毫不客气的补充了一句:“十三年前你擅闯丹鼎峰禁地,拿走了剑冢里的破晓葬邪两把灵剑,事后江氏并未追究。” 黎千寻勾起唇角笑笑:“那本来就是我的东西,当时就告诉过你,江娆用不着我就送给能用的人了。” 江上寒没理他这一句,而是接着总结了一下眼下的状况,估计还是照搬琐玲珑的原话:“所以,黎氏宗主提出这个建议之后,不论最终能不能进行到最后,对别家门派来说,都是在旁敲侧击的告诉所有人,江黎两家,碧连天和天一城关系亲密不分彼此。” 黎千寻又喝了口茶,也不知江上寒的话是不是全部说完了,他抬手胡乱摆摆:“不止呢,前几天黎阡还要和晏宫主结盟跟木犀城做一家人来着,而且晏茗未也答应了。” 江上寒忽然皱起了眉,好一会才伸手过去,缓缓将东平董氏那条线擦去,不是东平附属的六个门派,而是豢龙棋田,直到不留一丝痕迹。 再开口时,也算见过不少大风大浪的前江宗主声音都有点变了:“……良禽择木而栖。降人必诛心,谋大局者谋天下…这是要孤立豢龙棋田,之后彻底抹杀?” 黎千寻单手托腮,一只手擎着一个小茶盏,举得高高的对着窗口处透进来的明亮日光,微微眯了眯眼,道:“谁知道呢?” 作者有话要说:爆字数爆到没脾气的作者碎碎念, 啊。。。我好无语啊,昨儿好不容易抽出空来打算狠码一章。 结果准备的剧情爆了,我知道爆了心说八千以内能写完就更在一章里 然后就情理之外意料之中的呵呵了__ 现在差不多七千,估计还有一半没嘚啵完,所以分开吧,还能多得一个小红花不是? 咱明儿也要连更咯 124、云山乱8 云山乱8 碧连天氏族宗祠乐善好施,且低调不张扬,数百年来润物无声,轻而易举便得尽人心;各门派系求同存异,推己及人忠恕怀柔;族中弟子个个骁勇,一向被四方十八门视为同道楷模。 伐道者权天下,伐交者成于信,伐谋者恃其兵。 以上三点,这几百年来,碧连天黎氏似乎都切切实实的做到了。 黎千寻对着光转了转手里的小茶盏,清亮的茶汤里竖着一根怎么都沉不下去的细茶梗,摇摇晃晃漾出一圈圈波纹。 这天外头天气好,飨宾堂小厅的廊下晾晒着几筐他叫不出名字的蘑菇干,引来几只南归途中歇脚的红嘴鸟雀,叽叽喳喳停在石板小路上蹦来蹦去。 黎千寻自顾侧着头看了好一会儿,最后竟不声不响从自己的破乾坤袋里摸出一小撮陈芝麻烂谷子来,隔着窗洞伸手撒了出去。 手中飞出的谷子粒儿乱七八糟一落地,不论远近,觅食的鸟雀蜂拥而至。 于黎氏来说,论法道会上此番动作看上去是颇有点舍生取义顾全大局的气概,可碧连天究竟想做的是什么,谁都不能断言。 只是有一点,黎千寻可以肯定,不论当年江氏未曾追究他闯禁地盗取灵器的行为究竟是何原因,江氏都绝不可能事先跟黎氏里应外合唱这么一出戏。 至于说江黎两家关系亲密,这个倒是没错,人两家人的祖宗可是吃一口锅里的饭长大的同门亲师姐妹。 只是不知怎么,黎千寻总觉得有什么地方遗漏了一些东西。 这时候,他想起了一个人,那个十天里有九天半都找不到自己的正经在何处的清修仙宗,筝儿究竟经历了什么,黎氏这四百年来在如何打算,又是为何如此打算,想来著名损友七情散人说不定会知道。 洒在地上的谷子很快被鸟儿们抢了个干净,小东西显然没吃饱,意犹未尽的壮着胆子往窗口这边蹦了蹦,闪着圆眼珠往里头的人手里瞅。 黎千寻也看够了,从窗外收回目光,摩挲着杯盏中快凉透的茶水,略一倾身泼在了墙角,回头拎起茶壶又倒了一杯。 江上寒这边本来是想给黎千寻送个信,提醒他黎氏闹这么大动静还把天一城拉下水,可能是又有什么事想拿江氏当挡箭牌使,因为这位从小就被长老们教育过,碧连天黎氏的人表里不一两面三刀,看上去仁修义道,实则满门败絮尽是伪君子。 可没成想,黎千寻这关键时刻一句话给加的,结论琢磨出来把自己也吓一跳。 一步棋走了几十甚至上百年,这种长远到令人枯燥反感的谋划,若是安在碧连天黎氏的人身上,似乎并无任何不和谐。只是这事的始末缘由却是真的有点惊世骇俗了,想想都觉得不寒而栗。 并非是江上寒没见过世面,连玄门斗争中会造成门派凋落生灵涂炭这种事都接受不了,而是真真切切感受到了一种令人不安的恶意。 仿佛布满邪障的无底深渊,明明眼前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却又总觉得在那深渊深处,有一双眼,两只手,会出其不意的将人拉入,并一点一点吞噬殆尽。 平芜君子自己也是暗搓搓消化了好一会,这才转过弯来。 说到底,造成这个可利用的绝妙机会的原因,还是江黎两家这么多年来各行其是之后意外造成的一个巧合。 而就是这么一个巧合,不知道又要引起多少风波。 看着黎千寻一脸事不关己似的风轻云淡,不知道这位从来不循常理的祖宗究竟真高深还是装高深,江上寒皱了皱眉问:“你有何打算?” 黎千寻眨眨眼,轻飘飘地道:“我?没打算,本尊好不容易重活一世,可不是来给你们这些徒子徒孙擦屁股收拾烂摊子的。” 江上寒眉头皱得更紧了,他可是看着黎千寻这些日子上蹿下跳的一直在忙活,这时候放话要撒手什么都不管了,说什么他都不会信的。 只是面前这人真高深起来,就是来十个平芜君子也不够个儿啊。 严肃,急切,担忧,不悦却又无可奈何…江上寒的脸险些皱成一朵花,像是刚喝了一碗极酸极苦的药汁,然后却找不到一块糖来压一压漫在口舌上那股味道似的。 江上寒纠结的表情恐怕没人比黎千寻见得更多,只是能纠结到这种程度的,也挺珍贵。 黎千寻看着他笑:“你急什么,天一城明着大杀四方都有过还怕这个?若是照此情形下去,很显然黎氏并不会动江氏,更何况如今你们家当家人是江娆。” 说罢喝了口茶,抬眼又加一句:“静观其变,见招拆招,你都主动把我当靠山了本尊自然不能丢下你们一家三口不管,好歹小琐隐可是我的亲徒孙啊你说是不是?” 这厮话到最后果然又开始不正经…… 江上寒自动忽略那些调侃,眉头稍松轻叹了口气:“你心里有数就好。” 黎千寻闻言却扁扁嘴,特别诚实:“…这个数我还真没有,我又不是黎阡,他怎么想我上哪知道去?”说着又话锋一转,正经道,“不过有果必有因,如何选择如何应对是你们的事,过头了的话我再出手也不迟。” 江上寒沉默了一下,开口有些犹豫:“为何你不直接亮明身份,像七情散人重新出山那样?” 瞧着傻得可爱的前江大宗主,黎千寻失笑,这个原因说起来可就复杂了。 于是他随便拎了一个最符合江上寒目前所了解的形势的理由:“我哪儿敢啊,你能保证本尊大名一出不会被论法道会这么多人举剑奋起赶出去?上辈子名声不好就算是七贤仙宗重新出山又能捞到几个人的拥戴?”说着还特别一言难尽地咂咂嘴,“所以你们要悠着点啊,万一把我身份抖出来这下半辈子可要不得安生了…” “……”江上寒是真没想到,曾在玄门盛会上闹得鸡飞狗跳,几乎一点都看不出他其实是想安生过日子,这辈子名叫黎尘的那位六壬灵尊还会担心这些… 两人相顾无语了一会儿,心情很是惆怅的平芜君子叹了一口很长很长的气:“黎尘,我现在越来越分不清,究竟是你惹事还是事找你了。” 黎千寻认真想了想,挑眉:“大概都有。” ……这他娘的还真是句实话。 江上寒咳了一下清清喉咙,稍稍斟酌,又道:“晏茗未那边,说到底还是没有把什么事都告诉你。” 黎千寻眨了眨眼皮,唇角的弧度尤其戏谑:“哎呦这兜兜转转的,你是想离间我跟晏宫主啊,那还是别费心了,没用的。” “……”江上寒仍是无语,他瞪着黎千寻哼了一声,随即扭头看向一边表示不屑,“没那个兴趣。” “哈哈哈哈。”黎千寻窸窸窣窣倒腾着手里的小茶壶,有点艰难的把里头最后一滴能倒出来的茶水都弄进杯子里,抬眼看着江上寒道,“知道你什么意思,谁在我眼皮子底下干过什么,我记得住。你今天特意跑来跟我说这些,无非还是想帮你家祖宗平反,江娆自己的事你不用操心,至于黎氏背后干不干净,碧连天若真多行不义,我不会偏袒更不会徇私。” 说着执起茶盏看了看窗外,略垂下眸子:“晏茗未也不会是例外。” “嗯……”江上寒这回是彻底无话可说了,一壶好茶喝尽,日头也快飘到了南边最高点,飨宾堂的人已经陆陆续续开始准备各家弟子中午要用的膳食了。 江上寒胡乱往四周看了几眼,飨宾堂院子内部分了无数个大小厅堂,但抄手游廊同一侧的隔间屋子都是用镂花墙隔开的,视线并没有被完全遮挡,厨房的位置若隐若现,能看到有人影走动。 他悄悄握紧了自己的长剑镇魂,忽然看着黎千寻郑重道:“若论法道会时黎宗主所提建议能顺利进行,试炼场切磋时各门派一定都会尽全力,所选的成名修者也将会是各家数一数二的。黎尘,到那时,我想好好跟你打一场。” 黎千寻刚把不舍得喝掉的最后一小口茶倒嘴里,差点直接喷出来:“咳咳…哈哈哈江上寒,你想什么呢?” “……”这位前江宗主被对方夸张的反应弄得一时都不知道自己究竟在想什么了,从云水谣事件至今,自己的手每每碰到剑柄的时候都会心里发痒,遮天蔽日的玄榕树下,那耀眼华丽的剑光和扎实的步伐之后,究竟蕴藏着多深厚的力量? 在黎千寻的青鸾面前,江几蕴手里的月将抡起来都显得那么轻飘飘,但后来他自己也上去试了,却是连随便的一招都招架得十分吃力,所以他到底哪里来的狗胆? 看着江上寒脸上好像是浮出了一点类似羞赧的表情,黎千寻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碧连天宗门道袍,扯扯袖子笑道:“就算是我代表碧连天,能跟天一城的人切磋,也没你什么事儿啊。” 江上寒一愣,原来对方跟他想的不是一回事,他有些幽怨的瞪着对面那张似乎有点欠揍的脸,抬手将自己的佩剑往桌面上一拍,显得特别不卑不亢:“就算我现在不是江氏宗主,可依旧是天一城的修者,跟你认认真真比一场这个资格还是拿得到的。” “啧啧啧…”黎千寻摆摆手嘘他:“这话你敢当着玲珑的面再说三遍吗?” 这个时候这位平芜君子就显得十分不解风情了,他皱了皱眉,道:“……为什么要说三遍?” 黎千寻身上一直带着如意令,只要人没跑太远,晏茗未要找他简直易如反掌,午前时候飨宾堂还没什么人,看到那人是跟江上寒在一起,晏宫主只远远瞧了一眼便离开了。 正好他也有点事需要独自解决一下。 秋高气爽,再赶上天气好的时候,海边沙滩上吹着风听着海浪阵阵,闭上眼吸一口气都会觉得整个人都是通透的。 根据江娆画的路线图,晏茗未潜到海底之后几乎都没费什么功夫,很快便找到了那一片符阵,预料之中的——与几百年前他在芒山南麓荼蘼岭见到的巨大符阵构造一模一样的符阵。 因为知道江娆是在海底被不息门的传送阵吸到北冥的,晏宫主欣赏完了符阵地形之后,又在附近方圆几十里之内仔仔细细转了一遍,果然有残留的破碎传送咒阵,甚至看到海底还散落着一些北冥水族的尸体碎片。 上岸之后,晏宫主看着此处沙滩上的零星怪石皱了皱眉,这处海岸虽距离豢龙棋田一角很近,但其实地势复杂位置很是偏僻,白沙黑石,还有石头旁边着生的几棵十分不茁壮的矮树丛。 这地方特别荒凉,大抵是常年都不会有人经过。 而黎千寻对东平的抵触是显而易见的,甚至懒到连路都不记,而这么一个偏僻的地方,他真的会碰巧溜达过来?然后还下水游出几十里遇到那片符阵? 显然不可能! 黎千寻会做什么?六壬灵尊又会做什么? 不久之前在点星镇时,江娆曾对他说过一句话,她说,“师尊在防着你,他也在防着你”! 晏宫主心事重重回豢龙棋田的时候,刚好差不多是午饭后,回到汉池别苑,甚至都没注意到有人在他进门时便迅速从一边靠过来,直到那人开口。 “师尊,师尊!”白芷连喊了两声,才看到某人回神。 晏宫主怔了一下,抬起手用手背贴了贴自己额头,才道:“什么事?” 白芷张了张嘴,似乎有什么话欲言又止,最终叹口气皱了皱眉,抿抿唇摘下自己的剑递过去,道:“您昨天回来之后一直没得空,黎前辈前几天曾问我借了繁霜剑,一天一夜才还回来。” “什么?”晏茗未看着被放在自己手中的繁霜,又问,“他离开豢龙棋田去了别处,一天一夜?” 白芷点头:“就在您离开后不久,直到第二日傍晚,师尊,我不知道黎前辈找剑有什么用,只是觉得他或许不会亲口告诉您,所以才…” 晏茗未苦笑一下:“抹去了灵器上所有痕迹,所以你也不知道繁霜去了哪里?” “嗯,所以还是请您亲自查一遍能不能探出来。” 晏茗未有自知之明,他从不认为以自己这点修为真能强过他师父。 他轻轻摇头,将繁霜还给白芷,笑了笑道:“不必了,你去忙吧。” “是。”白芷仰头看着晏宫主脸上一如既往淡淡的表情,微微蹙起眉心接了剑,抿着唇瓣行礼告退,走出不到两丈远,再回头看看。 ……也就是说,除了云水谣和豢龙棋田东海岸的海底,甚至不是芒山南麓的荼蘼岭,在他还不知道的另外一个地方,或许还有着第四个神秘符阵。 晏茗未走到鱼池旁边,略俯身下去靠在池边石栏上,手指轻轻摩挲着黎千寻蹲在这“钓鱼”时绑竹竿的地方,微微侧身,还能看到不远处草丛里藏着的露着两条腿的矮板凳。 他低头瞧了一眼池子里尺余长的大肥鱼,一条条甩着尾巴吐着泡泡游得特别开心,眼下手里没有鱼食,晏宫主仗着自己任何伤口都能迅速愈合的妖孽本事,唤出夜宴削成一柄薄刃,伸手出去在腕上开了个小口放了几滴血到池子里。 黎千寻曾说,灵尊的血可滋养万物,要他记着。 晏茗未认真看着自己的血滴下去的地方,鲜艳的红色迅速溶开,本来四散分布的鱼群,飞快在这小小的角落聚集。 不知为何,重新找了到线索,甚至新的线索比原本他追查的那点东西更接近那一团几百年间都看不清的浓雾,但与此同时,他却也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不安。 作者有话要说:算是个注释?(因为被西皮说看不懂啥意思__ 伐道者权天下,伐交者成于信,伐谋者恃其兵。 以德服人的能统一天下,跟外族搞邦交靠的是诚信,用计谋建功立业也要有武力做后盾才万无一失。 ps:这句出自红尘绿锈语录哈哈哈哈,不是引用的。 125、岁晏劫1 岁晏劫1 这天傍晚,江娆顺利拿到了蒙尘剑。 看到黑黢黢的破剑的那一刻,她都说不清自己究竟是什么心情了,愤怒是真不至于,因为一件器物本身并没有任何错处,说高兴更是无从谈起,因为这东西是之前一切祸端的起因。 大概,就只是数百年来一直揪着心的一个执念罢了。 四百年前,她只是想替她师父找到月将的另一半,可如今,即使拿到了也不敢贸然送到师尊身边,剑非不祥,但事情彻底结束之前,总是会有很多顾虑。 蒙尘和月将,不知被分开多少岁月的双剑终于重新聚到了一起,只是似乎眼下还没人能够用它,即使拿到了也只能小心封存。 人晏宫主是拿着蒙尘剑来换将离的,阴融并不清楚其中细节,这会儿人家都亲自把宝贝送上门了,他再不高兴都没什么话说,趁着阴融去取琴的空当,江娆抱着两把剑,又神神秘秘拽了拽晏茗未,好像是过了这大半天又想到了点什么。 “云水谣当日,灰雁是藏在沐氏的人之中,难道董术的另一个计划是跟慕容氏余党联手?遥岚另外三个门派这二十几年是不是并不安分啊?” 对于江娆能考虑到这些,晏茗未显然有些意外,并非是他小看他这个大师姐,而是因为这些东西跟江娆的目的并无太大联系,而江娆又是个矜傲磊落的性子,能注意到这些小事确实难能可贵。 晏茗未诚恳道:“师姐,你信我吗?” 江娆努努嘴,挑眉道:“怎么,我说不信你就不说了?” 晏茗未笑了笑:“信与不信,我会用不同的方式来说。” 江娆嫌弃吧啦的摆摆手:“麻烦,我信,你说吧。” 晏茗未轻轻一笑,执起桌上的小茶壶给自己倒了半杯不知何时早已放凉了的茶,也不去喝,只缓缓握在手中摩挲。 他略侧身看着天色已暗的门口,道:“董术不知道斜月台惨案的内情,他对灰雁的身份也并不感兴趣,至于地狱兰一事,只不过是相互利用而已。” 晏茗未声音不轻,但语气却十分淡漠,没有一点起伏,仿佛他正在说着的件事情跟自己毫无关系。 他略顿一下,又接着道,“灰雁暗中推动豢龙棋田完成风水局,顺便帮我和师尊拿到地狱兰,只是他帮助董术这个主意并不是两人的交易,灰雁这数月间一直在东平行走,而且路线有迹可循,中秋前的某一日,董术便只以为是他凑巧拘禁了灰雁,寻个由头引西陵南果来解开棋局,那日东篱收到董宗主派人飞剑加急的亲笔信了,所以他本就不知道西陵南果也在东平,自然也就无所谓和灰雁联手合谋。” 江娆听完这齁长的解说,皱了皱眉,对于这个说法十分不解:“灰雁这么做…他图什么?” 晏茗未回过头盯着江娆的眼睛,微微勾唇:“董宗主的仇家是谁,这件事并非只有师姐你才知道。” “……”江娆连驳他一句的兴致都没了,咬了下自己嘴唇,低低道,“借刀杀人?只在暗处推波助澜,不声张不露面而且不费自己一兵一卒,好阴险的人!” 晏茗未不知想到了什么,唇角微动苦笑了一下:“师姐,一个人家破人亡独自苟且偷生,在世间踽踽独行,谨小慎微永不翻身是一种活法,可终究敌不过满门血海深仇的难平之意。” 江娆闻言不由皱了下眉,抬起眼角盯着晏茗未,似乎是听到某一句话之后不经思考便脱口而出:“那我呢?” 话出口,落地,两人皆沉默了一瞬,江娆也顿时反应过来她这句话实在不适合跟小六说,深吸了一口气打破短暂的尴尬,她又道:“云水谣时沐氏,也是利用?” 晏茗未也很快收拾起了自己表情,接着把没说完的讲给对方听:“依然是利用,最浅显不过的打草惊蛇。云水谣之前数日,灰雁在东平做了一件能引起有心人注意的事,而后消息传到汇川沐氏。” 说到此处,晏茗未稍一停顿,看着江娆笑了笑:“师姐,那天夜里江面上的绿色火光你一定也看到了,玄榕树灵失控之前,只需要有人站出来指出怀疑地狱兰被盗,沐氏离临水镇最近,不可能视而不见。” 江娆皱着眉握了握拳,气息略显粗重,似乎是因为看不上这些诡计而有点生气。 晏茗未看她一眼,又道:“最后,蒙尘剑现身,又是另一出打草惊蛇,只不过这个就是给知道蒙尘剑应该在哪里的人看的了。斜月台被灭门之后二十多年,蒙尘剑下落不明,如今突然出现,黎氏自然不可能毫无动作。” 说罢略勾着唇角擦了擦手中小茶盏边沿的水渍,加了一句,“只不过当日灰衣人并未露脸,身份尚不明确,也只能让碧连天重新提高警惕而已,内部一旦松动,外界便有机可趁。” 话毕,晏茗未单手执起那个茶盏起身走到门口,略一扬手将冷透了的浅色茶汤泼在了栏杆之外。 江娆眨了眨眼,看看晏茗未的背影,又有些好奇的看看桌上这壶茶,十分搞不明白这人为什么要玩一杯凉水。 待那人回身转回来,她自己也摸了一个浅翠色的玉杯子,拎在手里转了转,凉凉的似乎是挺舒服。 晏茗未所说的这些事情从表面上看跟江娆关系不大,她也差不多只是以看戏的姿态询问一下罢了,而且这姑娘经过的风浪也不少,所以并不会因为此事而有过度反应甚至大惊失色,那不是失了身份么。 她抬头问道:“所以这些都是他告诉你的?你这副身体可是他亲弟弟。” 晏茗未放下茶杯,抿唇微微颔首,江娆看不清他什么表情,只看见素净的雪白广袖轻轻一甩,句尾轻扬带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自嘲。 “不,我猜的。” 晏茗未不惧将这些东西告知江娆,只是最后的最后,依然没有牵扯出苏闲,和他其实还要向江氏复仇的心思。 因为那个人对他来说未知数太多,能站在灰雁背后默默支持提供一切线索,并谋划了这么大一个局,此人绝对不可小觑,若是提心机,不说江娆不是那人的对手怕她吃亏,而是担心江娆会跟昨天的自己一样,一怒之下杀之而后快。 如此一来这条线索就彻底断了。 来此之前,天还未暗时,晏茗未独自一人到灰雁的房间找出了蒙尘剑,并非是偷,只是奈何灰雁一直未归,只能先拿了之后再说。 不知是否对方早有戒备,晏宫主从屋里出来,正好看到灰雁立在门前廊下三步之外。 毕竟蒙尘剑并不是自己的东西,不问自取是为窃,晏茗未就是再理直气壮,也多少有点不自在,他拿着剑看到那人,微微蹙眉,还未开口,便听到灰雁叹气笑了笑。 夕阳余晖下,灰蒙蒙的人影慢慢挪过来,随即就听那人一字一句缓缓说道:“离火,寸心,义父曾给过我们两件极品灵器,价值远超一把不能见人的蒙尘。” 灰雁走近,脸上笑容温柔如昔,他抬起手在蒙尘剑身上轻轻抚摸两下,而后郑重看着晏茗未的双眼,又道:“再造之恩永世难忘,若是他开口,问我要什么我都会给。” 对于灰雁这些年的作为,若说晏茗未心里原本还有五分介意,那这两句话之后,或许就只剩摇摇欲坠的一分不甘,他亲手从废墟之中救活养大教出来的两个孩子,灰雁少年时受了多少苦,没人比他更清楚。 人心复杂,既可以无私,也可以自私,其实只是一念之差。 责人之心责己,恕己之心恕人。 甚至不用设身处地,晏茗未明白灰雁一路走来唯一的那个执念。 无非都是在艰难世道之中尽力让自己活得像个人,忠,孝,情,信,礼……凡此种种,能在凛冽疾风中守住其中一二,已属难得。 没有人会机关算尽与他人为难专挡别人的路而自己也无路可走,大动干戈还让所有人都不痛快的,那不能称之为人。 晏茗未拿到将离琴之后,又在沉炎别苑待到天黑才离开,临走之前,江娆始终扯着自己袖子搓来搓去似乎有话想说,但不知碍于什么看上去竟像是有点不好意思开口。 晏宫主失笑,主动问了句:“有话想问?” 江娆双手一顿,抬头目光都带了点闪躲,纠结半晌最终还是开了口:“你…清吟…师尊……唔…” 磕磕巴巴又是半晌,江娆一咬牙,眉头一拧叉腰瞪着晏茗未,“你大逆不道对师尊心存妄念,现在用别人的壳子当缩头乌龟当上瘾了是吧?你为什么不肯承认你是小六?哼,不说清楚的话,我可不敢保证什么时候不会说漏…” “说得清楚,师姐。”晏茗未淡淡一笑,“因为你认识的那个清吟,一个多月前还活着,所以师尊才会被我骗到木犀城,整整十年。而且…” 他稍停顿了一下,抬手抚上自己左侧肩膀,锁骨斜下半寸,喃喃自语的声音轻到几不可闻,“我不想让师尊再一次亲眼看着,自己的弟子因夜宴而失控甚至堕为傀儡……” 若是可以,希望我永远只是一个他兴起时多看了几眼的,无关之人。 此身情浮于世,短短十几年而已。 晏茗未回到汉池别苑时看到房间亮着灯,他知道一整个下午黎千寻都在温晓别苑那边呆着,还不嫌事大似的拉了人家江上寒过去,估计不少人看到他们俩肩并肩跟好兄弟一般的模样一时都有点接受不了。 而这会儿正是晚饭时辰,没想到这人竟然没想着凑热闹就已经先回来了。 卧房透出来的光不太亮,看上去似乎是只点了圆桌上的一盏灯,晏茗未双手托了托装着将离的大琴盒,穿过游廊经过窗下时,却听到房内有人在轻声说话。 他微微皱了下眉,琴盒一斜推门进去,顿时脚步一顿。 卧房小屏风拉开一半,黎千寻坐在矮圆桌边的小凳子上,手里捧着一个什么东西正低头用功,而跟他脑袋抵在一块儿的那个人,不是苏闲又是谁? 听到门响,两人同时回头看了一眼,黎千寻只冲他笑了笑便又回过头去继续忙活,苏闲却是微微一愣,礼数周到的从桌边站起转过身,唇角含笑表情一丝不苟,向晏茗未微微躬身颔首:“晏宫主。” 晏茗未跟这位风月谷宗主是真的不熟,虽然两家有生意往来,但他们这两个当家的还真没怎么实打实的过过招。 见面最多的场合,其实还是苏闲和黎千寻混在一起的时候。每次打了照面,相互/点头示意一下而已。 一直以来,他只把这个整日花天酒地“带坏”黎千寻的人当做一个阿谀奉承满口文绉绉酸话的跳梁小丑。苏闲常在崧北走动,本以为是亲近黎氏的大公子,其实大概是为了接近慕容氏遗孤才对。 如今再见,晏宫主对这位不动声色的苏宗主可真是不得不刮目相看。 晏茗未只眉梢轻挑看了他一眼,并没有像以往一般立刻点头致意,而是目不斜视抱着琴盒从他身边轻轻掠过。 晏宫主身长七尺有半,而苏闲只不足七尺,就是加上比旁人鞋底厚出些许的特制鎏金皂靴,看人也要仰头抬眼。两人擦肩错身,苏宗主身形立刻就显得单薄瘦弱了不少,前者神情倨傲不屑一顾,从身边经过时他这边气势上轻易便又矮了三分。 晏茗未态度微妙,苏闲只要不是个傻子,他绝对一早就察觉到了。 见那人慢腾腾在屋里寻了个地方郑重将手里的盒子放好,这才略一侧身重新看了他一眼,唇角微勾语气却似是恍然道:“哦——原来是苏宗主。” 黎千寻头也没抬,闻言接了一句:“是呀,人苏兄现在正当我师傅呢…”说着举了举自己两只手捧着的一块硬木头和一把刻刀,笑着道,“我都没想到苏大宗主还会这门手艺,机会难得,我得赶紧偷个艺。” 苏闲低头讪讪笑了笑,解释道:“只不过是闲时的一点小爱好罢了,上不得台面的。” 黎千寻手里的那块棕红木头还不足巴掌大,纹路细腻质地坚硬,已经快成型了,看上去似乎是个人像,晏茗未看着他握刀的手皱了皱眉,轻轻走过去正要开口,就看到那人将一小片木屑削掉时手突然一滑。 “哎呀坏了!”黎千寻也顾不上抬头,伸手拽拽苏闲的袖子,“苏兄苏兄,不小心多划了一刀,这下怎么弄?” 苏闲又看了一眼晏宫主,略带抱歉的笑了笑,随即坐回去接过那个弄了一半的木雕,两人脑袋重新抵到一块儿,如此这般嘀嘀咕咕好大一会儿,黎千寻一直特别好学似的“哦哦”点头。 晏茗未立在窗前,眉心微蹙瞅着外头,似乎光用那把眼神就能穿透黑夜,一直听到身后窸窸窣窣说话声渐停,他才收回摩挲着窗台的手,轻轻攥了下袖口,也不回头,冷冷道:“苏宗主,能否借一步说话。” 桌边两人又是同时一顿,黎千寻歪着身子伸长了脖子凑过去看了他一眼,见这人明显面色不善,咋舌道:“晏三句你别拉人喝酒啊,等会儿还得把师傅给我还回来,我这儿没学会呢。” 晏宫主未答,苏闲只能抿唇笑笑:“黎兄,那就先失陪了。”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房门,又出了角门,一直走到汉池别苑后院一角的小凉亭,似乎是一路走来这么老远也不见前边人说一句话,苏闲有点不自在了,往四周瞄了两眼,抱着手臂缩缩肩膀惶恐道:“晏宫主,不知究竟有何事,一定要避开黎兄单独与在下谈?” 眼下刚入夜不久,别苑后院还没有任何弟子回来,离前院和飨宾堂也够远,除了草丛里的微弱虫鸣和两人的踏踏足音,此时耳边听不到一丝别的声音。 晏茗未稍顿,停下步子转过身看向苏闲,出门时面色再怎么不善眼下黑黢黢的夜里也看不出来了,他下颌微扬,唇角一勾竟是给了一个讳莫如深的笑:“苏宗主,今日和家兄可有联系?兄长近日总是提起,苏宗主许久都没有送信给他了。” 从第一句话入耳,苏闲眉心就微微一动,略垂着的眼皮一抬,原本被遮挡的星光映着眸光,瞳仁中间那汪深潭仿佛深不见底。 末了,他轻轻松开抱着胳膊的手,唇角微弯语气都像是换了一个人,恭敬更胜从前,但其中却又夹杂着不可忽略的轻蔑:“二公子。” 晏茗未唇角笑容一收,挑眉忽然凑近,居高临下:“苏闲。” 苏闲这时候倒是一点都不缩手缩脚的怕冷了,仰着头看人也不耽误他神情戏谑,见人猛然靠近,他也丝毫不慌的飞快后退一步,挑着眉抬手阻止了一下,轻轻笑了一声,道:“二公子留心脚下。” 早猜到苏闲不可能真的一直丹修未成,只是晏茗未却也没想到这人能将自己的修为隐藏如此之深,单刚刚那一个步法,其修为等阶就已经轻松压过四方十八门近八成的成名修者。 看这人的神情动作,若说眼前这位其实不是苏闲,只是他多年闭关独自修炼的同胞兄弟恐怕都没人会不信,除了长相,与那位人前的“苏宗主”没有一处相似。 晏茗未袍袖一甩侧过身去不再看他,冷声道:“你是何时认出兄长和我的?” “二十二年前,找到大公子的并非是我,而是家兄。”这个时间苏闲脱口而出,刻骨铭心到不用任何思考,说到一半时他略一停顿,忽然哼笑,“不过我哥已经死了,而且死无全尸,二公子,这些你知道吗?” 未及晏茗未开口,苏闲自顾抬起手抚上自己额角,身形微晃忽然笑了起来,那个笑声在星空下清寂的夜里显得尤为诡异,像是山鬼嚎哭一般。 “哈哈哈哈,二公子,哈哈哈,二公子又如何,若不是因为你,大公子不会丢下大哥和爹爹不管,不会丢下我不管,斜月台被灭门之后,风月谷,我苏家也险些被灭门!这些你可都知道么?!” “二公子,从小就是被大公子和宗主捧在手心的宝贝,你都知道什么?你什么都不知道,他们保护你爱护你,你呢?坐享其成,对血海深仇视若无睹,还跟黎氏的人谈情说爱?大公子曾告诫我,一定不能让你知道,不能让你的双手沾染那些污秽…哈哈哈哈哈……” “但你还是知道了!”苏闲鬼魅似的身影忽然一转,微仰着头看向晏茗未,眸中光点一闪,又忽然皱着眉闭了闭眼,喃喃道,“你究竟凭什么…” 一个失控发疯满口不知所云的苏闲,即使他出了后院突然恢复正常甚至完全看不出任何异样,晏茗未也不可能放他进自己房间若无其事的继续教黎千寻刻木头了。 毫无意外的,晏宫主一个人回了卧房,进门看到桌边那人专注的侧影不由轻轻握了下拳,他也想不明白为什么黎千寻突发奇想要拿破木头刻小人? 黎千寻又不傻,用脚指头想想也知道苏闲怕是回不来了。 他转身看着晏宫主,眨眨眼,晏茗未飞快走过来在他身边的位子坐下,伸手接过木刻的东西:“我也会,我来教你。” “哎呦?”黎千寻挑眉,本来都准备把手里的东西丢下了,顿时又来了兴致,略斜了下身子靠在桌上托着腮笑,“原来我身边就有深藏不露的呀!” 晏宫主抿抿唇,故作正经的把刻刀握正,对着黎千寻划了一半的一条褶子怼了下去。 “……!”晏宫主手指一滑。 “……”黎千寻手肘一歪,一头栽在桌子上,嫌弃吧啦的一把抢过几乎已经被力大无穷的晏宫主一刀给劈断了的可怜小木棍儿,“行了行了,知道你不会这个。” 晏茗未乖乖收了手,捏捏自己闯祸的手指,咬着嘴唇委屈道:“怎么想玩这个了?” 黎千寻把木头和刻刀随手扔在桌子上,直起腰伸手从自己乾坤袋里摸了那颗青色珠子出来,挑眉道:“其实我想刻的是这个,你猜猜我为什么找苏闲?”说完扁扁嘴,自言自语似的加了一句,“不过刻人像这个主意也是我跟一个老朋友学的。” 晏宫主看着手里的青珧天丹,微微皱眉:“你把这个给他看了?” “嗯,不只看了,还让他看我钓鱼,温晓别苑那一池子红金小鱼,不到半个时辰都快被吓死完了,要说个头小的东西就是不如咱们院儿里的大鱼抗压,黎阡回来看到池子里漂的一个个白肚皮,非要我明天赔他一池子金尾锦鲤。”黎千寻摇着头眉飞色舞啧啧有声,说完抓着晏宫主的手揉了揉,放软了声音又道,“一池子锦鲤你帮我弄,省得他来回嚷嚷。” 晏茗未低垂着眉眼听这人说完,抿起唇角笑:“好。” 黎千寻也笑笑,歪着头瞧一眼对方缓和了不少的脸色,伸手过去在脸颊上轻轻捏一捏:“你呢,跟他摊牌了?” “…嗯。” “哎呦。”黎千寻忽然皱眉,拖着凳子往晏茗未身边靠得再近点,伸直胳膊双手抱住那人拍一拍,像哄孩子似的夸张道,“宝贝儿不难过不难过了…” 晏茗未拉过黎千寻的手,凑到唇边亲了一下,浅淡的眸子里映出桌上跳动的火焰:“阿尘,苏名臣和苏宣死于非命,时间是不是在十九年前四月末?” 大约二十年前前后的清吟,油尽灯枯大限将至,他自己都不知道能苟延残喘撑到哪一天,根本无暇顾及与七灵无关的门派之事,当年是他忽略了,而且后来遥岚风平浪静便也没有分神重新调查,所以风月谷出事是什么时候他并不能确定。 黎千寻想了想,似乎也有些说不准:“…或许是…”说着他微微一愣,“……十九年前?” 晏茗未点点头:“十九年前四月,我幼时体弱,那年本就病得很重,崧北天气还未转暖,春末又忽降一场冰雨,一场风寒来势汹汹险些送命,谢凝为了救我将夜宴移到我体内,休养的一个月里,兄长为照顾我一直寸步不曾离开。” 黎千寻大概也猜到是怎么回事了,他轻轻叹了口气:“原来苏闲还在记恨你啊…” 被晏宫主逞强失手刻坏的木头人算是折了,断了脖子也没法挽救了,黎千寻干脆把练手用的东西丢在了一边,重新拿过刻刀准备在青珧天丹上直接动手。 晏宫主一惊,伸手去拦:“阿尘!” 黎千寻笑了笑,眼角一挑嘚瑟道:“这种雕虫小技难不成还要学他个千八百年?苏宗主闲时打发时间,本尊上辈子闲的时候更多。” 晏宫主微微愣了一瞬,一时哭笑不得,这个人,在别人面前演起戏来简直以假乱真毫无破绽。 然而雕刻鳞妖天丹可不比雕一块小破木头,跟煮了吃进肚子里不一样,在尖锐的刻刀之下,天丹不仅质地坚硬无比,刀锋划过时还要先破天丹的固有灵压。 黎千寻装傻跟人学,那块木头半个下午也刻了一半初现雏形,可刻天丹却是慢到了一定境界,大概他兴致来了趁着热乎劲就想把东西弄出来,便是在桌前坐了一整夜没睡。 结果直到外面天色大亮,才削掉外头一层,把圆珠子的一半弄成了个乌龟出壳似的形状,瞧着算是能分得出上下了。 接下来的几天,黎千寻就变得十分的忙,几乎是足不出户埋头苦干,甚至连晏宫主怎么赔的那一池子金尾小锦鲤他都没顾得上去看一看。 一个堪堪只有人手心一握那么大的雕塑物件,却足足花了六天时间,直到八月底仙市即将结束时,黎千寻才揉了揉自己的老腰长吁一口气,留下最后一道工序未完成,丢下早已面目全非估计青珧自己都认不出的天丹和刻刀,喜滋滋地溜达出去放了个风。 夜里晏宫主回来的时候他人还不知道在哪里浪,本来是说好送给人家的礼物,结果却让人眼巴巴守着就大喇喇扔在那的东西等着他,估计这也是世上绝无仅有独一个了。 黎千寻平日从来不碰这些细致活,反正本来他自己就过得糙,吃穿住行向来就不爱讲究,他手里出现过的东西,不是剑就是棍子,连纸笔都很少摸一摸。 这人从未显露给外人看的东西实在太多,一手好字潇洒漂亮之外,甚至核雕这么细致的东西都做得令人叹为观止。 寸余长的小木雕晏宫主不是没见过,然而那些东西大多只是轮廓形状值得一观,内里构造却相对粗糙,更不会有太多精细的装饰或纹路。 看着似乎是已经完成的雕像此时立在桌上,旁边还铺了一张洒满天丹碎屑的宣纸,刻刀都还在上面放着,晏宫主目力强过常人,进门远远刚看到那东西的时候,热血便不自觉地上涌,一颗心扑通扑通如一面擂动的响鼓。 黎千寻闷头造物的这几天,一直暗搓搓的藏着不给他看,所以除了最初雏形出来时的那一个类似人脑袋的东西之外,下面大半会刻成什么他根本毫不知情。 是一叶小舟。 小舟上有两个人,一站一坐,面目皆清晰而且惬意,发丝微动似有清风轻拂。 靠近船头的位置放了一个方几,几上一坛酒两个碗。 巧借了天丹外侧弧度,圆润的两侧船舷上覆着一个攀有野蔷薇花藤的竹篱围成的小船篷,待放的花苞,盛放的花朵,甚至竹节之上被虫蛀的圆洞,叶片上敛翅歇脚的蝴蝶,灵动逼真仿若活物。 船尾随意放了长鞭长剑,竹蓬之下,稍稍跛了点角的琴桌上还摆着一张制式朴拙的七弦琴。 晏茗未将小船小心拿起,试探一般看了看最后没瞧过的船底,就在他手指触到底部一点丹砂时,整个物件忽的泛起一阵朦胧的白芒,随即那一点朱红在船体上飞快流动。 转眼之后,底座上浮现出一片很轻的字迹,细若蚊足,赤如丹心。 从右到左,共八列一十六句,合计四十八个字。 榴花红,青杏小,鸟鸣乱,蝉鸣早。 阳春末,孟夏潮,连山长,雾山樵。 陈酒香,扁舟薄,星天远,云天高。 鸿影孤,人影僚,世情善,钟情老。 丹砂点处留下的几个字,大概就是标题了,不知用什么东西镶进去的,熟悉的笔触泛着点点浅金。 尘缘逢春意。 作者有话要说:我儿子撩汉真是一把好手! 就这断吧,其实这并不是准备断章的剧情来着__ 我也是一时兴起给雕小人儿加了这么多戏,本来只是一个煽情用的小伏笔,就准备三言两语写过去完事儿的, 结果一到这我也跟着来情绪了,所以我输给他们了,哐哐加了近两千字, 成,你们骚,比我这个阿妈还骚__ 哦,净废话了,忘了加个注, 责人之心责己,恕己之心恕人。 出自《增广贤文》,明朝时候朝廷给编的一本小学生启蒙读物,各种格言谚语,所以这里面可能有很多句子并不是第一出处,这个望周知。 这本启蒙读物大概就像,类似三字经和弟子规这种性质的书吧, 挺好看的,闲时无事可以读一读,出去吵架都显得倍儿有文化哈哈哈哈 126、岁晏劫2 岁晏劫2 不知是否是黎千寻的敲山震虎真震到了山里那只一直藏着不肯露头的老虎,他闭门谢客的这几天里,与四方十八门鲜少往来的天一城江氏,忽然多了一位几乎日日登门拜访的人。 自仙市开市那日起就一直冷冷清清的沉炎别苑,却是在后来的几天里头快让苏闲把门槛给磨平了。 苏氏已经荒废了仙道修炼,他们家现在是经商的,而江氏则恰好是有着几百年基业的商路大亨,所以他来江氏所住的别苑走动,倒也是理由正当又充分,虽然这个时候才开始拉同道的关系打点生意似乎是晚了点。 除了知情的那寥寥几个,道听途说的许多人都觉得,风月谷苏氏的宗主怕不是因为论法道会试炼自家年年垫底,到了今年终于疯了? 天一城江氏是什么地方? 虽不至于被形容成人人敬而远之的刀山火海,那也不是旁人单枪匹马一腔热血说闯就敢闯的,更何况那人还是丹修未成狗屁不通的苏闲? 本来八竿子打不着如今却一个劲儿的殷勤,实在不免引人侧目。 况且这位原本一心一意侍奉碧连天的风月谷当家人如此刻意的跟天一城套近乎,更是几乎要坐实早就在四方十八门内外被传得讳莫如深的那个谣言了。 旁人私下里嘀咕一下冷嘲热讽几句也就算了,风月谷众所周知的脸皮厚也不是一年两年了,可苏宗主的此番举动却是被江娆身边忠心不二的阴融阴长老给盯上了,这几天黎千寻不出门没赶上跟这位抬杠,苏闲却赶巧一头撞了进来。 做生意跟江氏搭线找谁不好,偏偏要找新任宗主江几蕴?一看就是图谋不轨,阴融黑着脸当机立断便将人扣在了院里一间空房,有吃有喝的晾上一天直到天黑再放人回去,说什么也不让他见江娆。 苏宗主勤勉不辍百折不挠,坚持日日拜访,却日日都是如此。 苏大宗主这边颠儿颠儿往沉炎别苑跑着千方百计想跟江氏上位者搭上线,而江大宗主这些天却是整日见缝插针的往温晓别苑蹭,不找别人,专找小满。 江娆第一回去飨宾堂预留的小厨房找小满的时候,神情严肃绷着个脸跟什么似的把人吓得不轻,荆门里唐家二小姐是经常与小满同行的,看到那位年纪不大名声却不小的新江宗主冷着脸靠近,眉毛一竖手里剑都要出鞘了。 小满是内室弟子,虽然也是宗室一系,但这么多年黎大公子离家不回,性格内敛不善言辞的小满也渐渐从门派事务转到了只帮衬着打理家务事,除去顾及自己分内的十来个亲授弟子的事之外,很少在外露面。 按理说江娆是不可能知道有这么一号人的。 见江几蕴来势汹汹又面色不善,唐佳瑶还以为江氏的人是存心在这节骨眼上来找他们大师兄寻仇的,二话不说举着剑将小满护在自己身后,挺直了脊背斜睨来人,按老规矩还带着几分不屑。 江几蕴身量娇小,个头上是比唐佳瑶矮了寸许,她微微仰头看了眼杵在自己面前的逆光身影,挑了挑眉,却没理她,只径自将自己手里一直捧着的精巧小木盒放在了小满身侧的桌案上。 又伸手指指小火炉上的药罐子,神情倨傲扬了扬下巴稍作示意,一句话没说转身便走,留下唐二小姐和小满面面相觑。 “……” 上门之后不找茬不打架,这显然不是江氏一族的作风。 小满正在煎药,满腹疑虑地打开盒子看了一眼,看到那里头的东西的瞬间,唐佳瑶脸上表情都要裂了,仿佛白日见鬼似的颤巍巍将剑收进剑鞘,扶着墙走到门口抬头看了一眼头顶青天,回头问了句:“…小满,今儿太阳打哪边出来的来着?” 之后的几天,江几蕴几乎是雷打不动,掐准了时辰每次在小满煎药的时候就送来一个小木盒,有时是两根成骨草,有时是一只窃露灵虫。 小满知道这些东西十分珍贵难得,在这之前他甚至都没见过真正的窃露灵虫,只在古籍里头看到过记载配图,他也觉得奇怪,真不知道江宗主是从什么地方弄到的这些仙草灵药,而且又怎么会亲自送来让他加进药里? 难道真如少主所说,他曾对那位新江宗主有恩? 黎千寻这些天虽然闭门不见人,但每天小满送来的药却一点没少喝,自然也察觉到里头加了料,而且十分清楚,加的这个料绝对不会是小满有本事弄得到的。 只不过没人提,他也懒得问,不管是晏茗未还是江娆,这份心意他收得心安理得。 苏大宗主在沉炎别苑坐冷板凳坐了整整六天,虽说一直没见到想见的人,却也没有一点不耐烦,甚至到了后来,进门之后不用领路,自己特别自觉的就钻进了专给他准备的小黑屋,笑意盈盈坐过去自己动手烧水泡茶喝。 几天时间一晃而过,仙市和豢龙棋田两边都风平浪静,若非要说有点什么热闹,也是那几个闲不住的半大孩子聚堆瞎闹腾。 比如,自从知道将离被“借”出去之后,江与舟几乎日日都会厚着脸皮跟在刚认的“香薷姐姐”后面溜进汉池别苑,说是来蹭饭的,但其实满嘴口水想着偷偷摸一摸将离,每次都在溜到门口之前被雪绫绡拎着扔出来。 西陵唯这些天过得似乎特别舒坦,每天都会在演武台磨蹭到最后,回来乐得跟个傻狍子似的。 舒服日子像是被秋日里的西风赶着,天上太阳月亮就这么飞快换了几轮,转眼便到了论法道会开幕日,也是让西陵唯提起来就有点一言难尽的日子。 并非是试炼场上有多凶险,而是西陵少爷曾有过一次人仰马翻的经历,又一次事到临头总是会有点膈应。 前一天晚上,躺在床上怎么都睡不着的西陵少爷心烦意乱翻了半宿煎饼,大半夜爬起来穿戴整齐,特意跑到前院,也顾不上什么懂不懂礼数规矩,气鼓鼓的抬手砸他师父的房门。 见着里头灯亮之后却又暗搓搓抠抠手,吸吸鼻子支支吾吾喊了声“师父”。 只不过端着灯台出来的人却不是晏茗未,而是黎千寻。 西陵少爷一双眸子瞬间被那盏不大明亮的烛火映得闪着光,带着掩不住的笑意眨了眨眼,随即却又一梗脖子噘起了嘴,声音闷闷的好似很失望似的言不由衷道:“怎么是你啊!” 黎千寻抖抖肩膀拽了下自己披在外面的袍子,挑眉笑道:“哎呦,这么不待见我啊,那成,我去叫你师父。” 他胳膊肘顶着门,说着松手就要转身回去,西陵唯连忙拉住:“诶诶!不用了不用了!” 黎千寻回身,看了眼小孩有点涨红的脸,抬脚出来将门掩上,笑着道:“刚好我也睡不着,要不大少爷好心陪我在院儿里走走?” 西陵唯忽然一愣,抬头盯着面前的人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点头:“嗯!” 豢龙棋田夜里十分安静,静到几乎能清楚的听见远处一阵阵海潮声。深夜时分虽然无月,但天上星星却多得数不过来,所以园子里并不太暗。 黎千寻端着灯台没走出几步那火苗就被风吹灭了,便随手丢在了鱼池边的石栏上,一大一小两个人跟闹了什么别扭似的保持着距离,一前一后出了四方别院,又吭哧吭哧爬上了试炼场观礼台。 观礼台位置高视野好,即使是在晚上,朦胧星光之下也能将整个试炼场尽收眼底,西陵唯猴子似的翻身爬到护栏上,站直了张开双臂闭上眼,听着耳边细微的风声和海浪声,天地广袤时光深远,一种无穷的豁达之感从最细枝末节的地方涌进他的身体,而与此同时,那种奇妙的感觉却又像是本来就自心底滋生,涤荡血脉之后,留下的仍是沉甸甸的踏实。 他忽然,莫名觉得自己不害怕了。 黎千寻不远不近的跟在后头,披着衣服揣着袖子寻了个舒服的位子坐着,斜靠在椅背上看着西陵唯,不靠近也不说话。 其实最初,拿到地狱兰之后却没有赶着时间去漠原西取穷奇骨,而是决定留在豢龙棋田等着参加论法道会,凑这个后世门派一锅乱炖的热闹,说起来或许是有点在意这几家人之间的恩怨,也确实有那么几分好奇,想看看他们究竟能闹到什么地步。 但其实最重要的原因,还是因为他曾经答应过西陵唯,要来看他参加入世试炼。 就算后来西陵唯那段记忆被抹去,那天说过的那句话他自己都不再记得,即使他立马就走也不会有人说他食言。 西陵唯在栏杆上吹够了风似乎也豪迈够了,回头看看一边懒洋洋靠在椅子上的人,从高处蹦下来,红光满面高声道:“我要拿到金字名帖第一,像你当年一样!” 黎千寻乐呵呵地轻拍了两下手以资鼓励,只是开口却没怎么当真:“哈哈哈好哇,那你就是比你师父还厉害了,以后他的话不想听的时候就拿出雏首录给他瞧。” 西陵唯翻翻眼皮靠近一些,一本正经的仿佛他的大名已经登上金字榜首:“那不行,师父的话还是要听的。” 黎千寻略仰起头看着西陵唯,抿了下唇朝小孩招招手指了指自己身边的位子:“欢儿。” 西陵唯跟黎千寻喊打喊杀的时候可比好好说话的时候多多了,眼下对方忽然这么温柔慈祥弄得他倒有点不自在了,小少爷磨磨蹭蹭挪过去,好半天才闷闷应了一声:“…嗯。” 这两个人似乎还是头一次坐得离这么近还能安安静静的不拌嘴,瞧着西陵少爷姿势僵硬的直着身子却低着头,两只手像是没地方放似的绞在一起,黎千寻笑了笑,道:“是不是有话问我?” 西陵唯闻言突然没来由的一惊,侧着身子往后撤了半尺,眨眨眼拼命摇头,怕是还对前几日自己喝醉酒说错话惹师父生气的事心有余悸,连忙解释:“没有没有!” 黎千寻努努嘴,重新裹了裹身上的外袍,攥着袖口伏在椅子扶手上托着腮看着西陵少爷,笑得像极了东篱对面那个专门骗小孩的算命假道士:“机会只有一次,不说可就再不用说了?” 西陵唯咬着嘴唇垂下眸子磨蹭,撒娇似的恳求:“那能不能别告诉我师父…” 黎千寻点头,伸出拳头在小孩肩上碰了一下,道:“君子协定。” “唔…”西陵唯低头支吾着摸了摸自己肩膀,又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道:“…我知道我娘已经死了,那天师父说…要带我去看她也只是在哄我……” 西陵唯一边说着,轻轻皱了皱眉,垂着脑袋转身看了看黎千寻,慢慢靠过去将额头抵在他胸口,吸了吸鼻子又道,“其实你并不讨厌我,对不对?” “还有呢?”黎千寻不答反问。 西陵唯扁扁嘴,摇头:“没有了。” “真的?” 又点头:“嗯。” 黎千寻略直起身往前凑了凑,伸手环住抵在他怀里不肯抬头的小崽子,在肩上拍了拍,夸张道:“原来我们家小兔崽子心里也能藏这么多秘密呀!” 西陵少爷抬手揉揉鼻尖,瓮声道:“才没有…” “哈哈哈…” “你不讨厌我,对不对?”由于还没得到想要的答案,西陵唯十分固执的又把刚刚的问题重复了一遍。 黎千寻低头盯着小兔崽子的后脑勺眨了眨眼,没有立刻答话,而是略一勾手,从他腰上摘了小孩的佩剑抓在自己手里,挑眉戏谑道:“藏芽还我?” 西陵唯闻言一着急,飞快抬头鼓着腮帮子委屈着叫唤:“为什么?!” 黎千寻忍着笑,道:“因为藏芽和青鸾是子母剑呐,我又不喜欢你,凭什么白白把藏芽送给你?” 西陵唯忽然愣住,眸子里亮晶晶的水波倒映着夜空里的点点星光,睁着眼睛都忘了眨,任由那两汪星河涨潮之后漫出眼眶,直到察觉脸上凉凉的,才愣愣接过藏芽抱在怀里,西陵少爷忽然觉得自己特别不争气。 他抬起袖子胡乱在脸上擦了一把,皱着眉眼笑得满脸狼狈仓皇:“藏芽是我的!” 说着抽了抽鼻子,双手攥住黎千寻的手腕,“那你不会再不要我了吧。” 黎千寻唇角微勾轻轻点了下头:“当然不会。” 说罢又背地里默默叹口气……慈父难为,不久之后这孩子还有个更大的坎儿要过,况且西陵唯的魂束本就是由他亲自种的护灵符才稳住,论法道会这种时候,无论如何不能再出差错。 尽管是骗人的,疏也比一味的堵来的安全有效……只是不知道这笔莫名就被记在他头上的账,回头他又该找谁去算一算? 也是万幸,西陵大少爷没有得寸进尺的头脑一热当场喊他一声爹,不然黎千寻大概睁着一只眼睡觉都会做噩梦的… 其实他原本就觉得有些奇怪,既然西陵唯这小子一厢情愿把他当生身父亲,而且肯定不是最近才有的这个念头,可为什么扭头却看上了黎阾,难道他一点都不忌讳他们之间过于亲近的血脉关系? 这会儿甚至都有点怀疑,是不是沾了黎阾的光才没能让西陵唯攒足勇气捅破最后一层窗户纸把话摊开了说明白。 黎千寻正琢磨着,就觉得自己脖子边上有个毛茸茸的脑袋一个劲儿蹭来蹭去,他觉得好笑,伸手在西陵唯脑门上弹了一下:“怎么了?” 西陵唯也不抬头,小肩膀耸着噗噗笑得直冒傻气:“嘿嘿,开心。” 说着再蹭蹭,嘟着嘴慢吞吞地说:“小时候缠着伍叔跟我讲我的身世,他说的我都信了,可唯独这个我没信,我不信你会不要我,也不信你当年是故意扔下我不管的,你不喜欢我娘也没关系……” “等等…”黎千寻实在听不下去了,一脸纠结的抬手打断,“这些话都是伍中元告诉你的?” 西陵唯话里出现伍中元,这个不稀奇,伍中元曾经跟他提过他的身世,这也不稀奇,稀奇的是,为什么西陵唯嘴里这个故事他竟然完全不知情?伍中元究竟是给这小孩编了一个多么恶俗又狗血的抛妻弃子的烂人烂故事? 最重要的,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十三年前,在鬼镇发现西陵唯的时候,这孩子被藏在一间很隐蔽的破茅屋里,那时鬼镇荒无人烟,四处全是邪灵精怪,而一个小小婴孩是绝无可能独自一人完好无损的在那种地方长到约莫两三岁大的。 黎千寻让晏茗未带着孩子逃出短暂出现的传送阵的时候,曾在瞬间转换空间的结界入口与伍中元擦身而过。 当时他跟晏茗未两人都曾推断过,一直偷偷溜进鬼镇照顾西陵唯的人就是伍中元,而后来他只身一人风尘仆仆寻到崧北木犀城,也证实了这一猜测。 伍中元又聋又哑外加跛脚,而且似乎眼神还不大好使,真不知道这么一个人是怎么从鬼镇那种外边人找都找不到的犄角旮旯摸到木犀城的,种种不可思议,最后都归结为他对当年那个孩子的关心和爱护,简直感天动地。 所以西陵绰决定将他留在崧北,只不过这人身份不明,也不想让他跟西陵唯过于亲近,便把他安排在了零州城西,那里虽然荒凉,但也确实安静,对于一个无法正常与旁人交流的残障之人而言,倒也不失考虑周全,吃穿供应不缺,说起来其实并不算薄待他。 西陵唯慢慢长大之后,便开始越来越频繁的从西门进零州城,绕老远的路再跨越大半个城郭最后才回东篱,甚至连晏茗未都不清楚究竟西陵唯从何时开始跟伍中元熟络起来的。 晏宫主对那人本就有所防备,因为他比西陵绰更多了一层考量,不仅安排驻守东篱的弟子监视伍中元,而且还在整个城西设了结界,伍中元一个人时无论如何不能走出城西半步。 十余年风平浪静,此人也一直安安分分从无半点越矩。 西陵唯抬头看看黎千寻,抿着唇点头:“是伍叔说的啊。” 黎千寻皱眉:“他还说什么了?” 西陵少爷垂眸想了一下,斟酌着道:“…伍叔还说,你不是黎尘…” 黎千寻眉梢一挑,恍然间似乎终于弄明白,为何西陵唯从不在乎黎阾和他的关系,甚至,这小孩第一回正式跟他提起黎阾时,还旁敲侧击的问过,他是不是能把黎阾娶回家。 黎千寻皮笑肉不笑地呵呵两声:“这个他是真说错了,我就是黎尘。” 西陵唯愣了下,低头掰着手指算了算,好奇道:“可是不对啊,十六年前黎尘才十二岁,怎么生的我?” “……”黎千寻顿时无语了一下,没想到小兔崽子逻辑还挺严谨。 这还真他娘的是个问题,看来睁眼说瞎话也是门学问啊,一不小心就会穿帮,也不知是造了什么孽,他还得绞尽脑汁去圆一个别人为了坑他而撒下的谎。 黎千寻飞快冲天翻翻眼皮,袖子一甩揽着西陵唯的脖子跟他脑门抵在一处,神秘道,“黎尘仅此一个,但我却不是世人所知的碧连天宗室那个大公子,这么说能明白么?” 西陵少爷眸子亮晶晶的忙不迭点头,仿佛他之前所说就是这个意思:“嗯嗯,明白。” 一向脑子不大灵光的西陵唯这次竟然反应如此迅速,黎千寻不禁奇怪了一下,不过再往前琢磨琢磨,似乎也不难说通。因为他这个黎氏大公子的身份,早在他这辈子新生的壳子被一直未嫁人的飞鸾仙主黎翎带回碧连天的时候,四方十八门内外就有不少人说闲话了。 但彼时碧连天强势,就算不像天一城那般让人畏惧,好歹也是一言九鼎的四方世家之一,虽不欺凌弱小,但偶尔恃强一下让外头乱七八糟的人闭嘴,也不过是长剑冷锋寒芒一闪之间。 至于后来,黎氏少主子实在天资了得,小小年纪就长成了混世魔王,这位是人是神还是妖,成分究竟是个什么,也就再没什么人敢明目张胆的妄作推断了。 而关于这件事,即使西陵唯不可能一开始就知道,恐怕后来也会有人告诉他。 黎千寻半夜跟小少爷出来的时候,就已经做好了破釜沉舟舍命陪君子的打算,还好西陵唯性子纯心思浅,小少爷这回彻底没了心事,喜滋滋的一直揪着他袖口傻笑。 其实他也不算做了赔本生意,意料之外竟还能有点收获。 西陵少爷出来的时候穿戴整齐,或许是准备在试炼场通宵练习,但可能连他自己都没想到幸福来得这么突然,兴奋过之后,歪歪斜斜的靠在黎千寻胳膊上竟然打起了瞌睡,时不时咂两下的嘴角还带着笑。 黎千寻这个真祖宗给人当个假爹也不忘计较着得当得称职,此时说是深夜,其实也没深到哪里去,眼瞧着离天亮且还有几个时辰,便三两下把小兔崽子扛在肩上,一手拎着从他手里滑出来的藏芽灵剑,按原路吭哧吭哧又回了汉池别苑。 大概是被人扛在肩上硌着肚子,不知是痒还是疼,走到大鱼池边的时候,小的那个踢着腿“咯咯”笑了两声,也不知是真醒了还是做着梦发了癔症。 经过自己房前的时候,就见晏宫主眼巴巴在廊下等着,黎千寻抬手轻轻“嘘”了一下示意没让他开口,直接穿过长廊把小兔崽子送进后院他的卧房里。 黎千寻看着西陵唯睡觉带笑的小表情,老觉得这货是在装睡,被子盖到一半,装睡的忽然睁开一只眼,也不顾夜深人静可能会打扰到别的弟子休息,举着拳头跟宣誓似的大声喊:“试炼场!黎尘,我要变得跟你一样厉害!哈哈哈!” 黎千寻先是愣了一瞬,眨眨眼皮特别慈祥的把剩下的半边被子盖上,收回手的时候又在西陵唯的狗头上摸了摸,特别刻意的一本正经语重心长道:“我希望你能比我更厉害…” 就在西陵少爷一股冷汗惊悚得差点从床上蹦起来的时候,他又听到了如期而至的后半句,“…不过这辈子大概是没戏了……” “这辈子没戏了…” “没戏了…” “戏了…” 人生大起大落得太快,刚刚还一直沉浸在喜滋滋里的西陵少爷忽然觉得,他大概是有个假爹。 直到天亮之后,抽签分组完毕,列队站上试炼场,观礼台一声鸣笛示意试炼开始的前一刻,西陵唯都在两眼冒火的盯着远处某个人咬牙切齿。 豢龙棋田上空,射出的火笛在结界之外炸成一朵火红的烟花,武试第一部第一系,结界试炼开始。 作者有话要说:欢儿啊,就算他认了是你爹,那货还是那货啊,德性是不会变的哈哈哈 不要对某人抱有太大的期望才是对自己最大的善良2333 我觉得我一断更吧,就不会断章了__ 就一门心思想把要说的剧情说完,转了两次场,所以内容提要都不会写了我__ 127、岁晏劫3 岁晏劫3 至秋末,百气藏,山外听霜语,闭户闻蛩鸣。 素商青女月,玄英小阳春。 东平地处南方,气候向来较北疆温暖不少,豢龙棋田一处仙岛毗天接水,风和日丽的天景儿里,试炼场外观礼台上的一排排位子,恐怕没有比那儿更舒服惬意的地方了。 如今不止海风吹着舒服,稍一低头还有现成的热闹可看,黎千寻默默扯了扯身上那套礼服道袍暗搓搓的想,其实被拖着来观礼台督场也不全是坏事,最起码比挤在试炼场外观礼的“闲杂人等”看着要轻松多了。 之前的十来天,四方十八门的名士们聚在豢龙棋田都筹备了什么黎千寻不是很清楚,除了他和晏宫主经手的那两张彩卷之外,几乎什么都没打听。 对于盛会的规格,再怎么说他也是个亲眼见识过六七次的人了,大概什么水平还是知道一点的。 只是此次这个原被延后了一年的豢龙棋田的论法道会,场面似乎足足上升了一个档次,不止因为豢龙棋田地势占优,有山有浪有海有天,自然还有董氏及其属下门派的修者基于地势天时所做的种种布置,海市,流虹,山台,云幕,每一处都壮丽瑰玮,漂亮华丽得惊心动魄。 华彩灵线织就的云禽展翅翱翔天阙,一动一鸣仿若活物,口衔彩卷,井然有序列于试炼场上空百丈。 每一卷每一幕,皆是洞天蜃景。 承远天,接碧海,云气白浪相衔,山岛草木蓊郁,怀万景邈宇宙之极,饮千钟穷器欲之盛,濯风洗月涤清修之傲骨,烈火焚阳焠剑者之刚直。 其中一处云中蜃景尤为壮观,以人间四季的交替为轴,红梅化雪朝花春露,荷心艳阳蜻蜓早立,虫眠叶落秋雨声滴答,霜雪千山寒鸦暖灯伴。 山河四时变幻,皆在方寸之间,后气涌而出,须臾四散,烟雾浮空,由东至西飞掠寰宇,又重凝为雨,滴落梅花枝头。 彩幡金绣于云间大展,重山复岭追逐嬉戏,俯仰一瞬便是另一番天地。 七彩祥云瑞兽返,腾天海龙吟。 单只论法道会这一个开幕,就不知道让多少人叹为观止眼花缭乱。 人们只知豢龙棋田是当今修真界最悠久的门派,只知数百年前中原玄门以董氏盛势最尤,却不知,时隔百年,其大家气势于今为烈。 这种几辈子都难得一见的场面给别人看着,应该叫隆重,叫盛大,叫别开生面。 可是那些壮观的云烟流景和似乎是连到天顶上的一束束彩旌飘带,落在黎千寻眼里,看着却觉得多此几举,实在是吃饱了挺闲的。 尤其是如今眼下,董氏刚刚恢复元气的这个紧要关口,大费周章劳民伤财准备了这么些华而不实的玩意儿,实在不知道董氏赢回来的人心够不够堵这些年被捅的窟窿。 看着那飘红挂翠飞了满天的假鸟,可都是在把那些价值千金的灵线当烧火的干柴一样烧,真是心疼,不是心疼钱,是心疼董大宗主。 黎大爷之前从不当家,自然向来不知柴米贵,可若是贵到一定程度,就算没打理过心里也有那么点数。 筹备如此盛景,恐怕是掏空了豢龙棋田的千年家底换来的,而就离他不远的那位年轻人却依旧淡笑自若毫无疲色,说句实在话,可真够举重若轻的。 豢龙棋田此举豪迈,幕天席地以群山做院墙布置了如此别具一格的满彩堂,就连试炼场上一个个蓄势待发的各家童修都沾了光。 结界试炼是武试部分第一部,尽管如今修真界主修结界术的修者已经不多,但参与人数却是六系之中唯一一个能与剑道试炼名单长度相媲美的。 界为隔,为序,为律之第一分支;结为糸,为织,为合,为成万物之本。灵修存气于形,化虚为实,才是丹修者所用结界。 结界术这个之前一直被划分在清修里的术法,其实也是所有修者最初接触的第一个凝气修身的术法,与剑道不同,结界术入门简单,并不太需要多高的天分,就拿携灵结界防护结界这些来说,但凡是个门派弟子,十岁入了门之后基本上人人都会。 所以论法道会时,结界试炼部分便也跟剑道试炼的繁荣程度相差无几。 然而结界术虽说是众所周知的丹修基础术法,人人都懂,但却易学难精,入门简单,进阶却难,而且是越来越难,所以即使知道一个高阶结界术者可以以一当百横扫一片剑道修者,如今玄门里主修结界术的人也寥寥无几。 论法道会童修试炼虽分六系进行,各童修计分也是按照每一系的分阶加在一起计算的,但是却不是每一个童修都会报名参加所有的六系试炼。 因为试炼的计分规则极其刁钻,每个试炼场分组三十人,试炼场内有一早布置好的基础分关卡,也就是俗称的合格线,达到合格线相对简单,因为此种考验都是根据往年童修修炼平均水平商议之后酌情设置的。 而在基础分阶之后,每进一个档,所加分数却陡然而升,比如,每一系试炼合格线计十分,再进一阶则加六十,第二阶再加一百二,等等,而在分阶之内,另有更细微的判定以区分具体分数。 计分如此悬殊的分阶判定设置,也是为了避免有人利用各系分数相加最后记入试炼总分这一规则钻空子,比如六系试炼全都报名参加,因为没有扣分规则,只要拿到合格分数就可以计入总分,如此一来,看上去似乎是报名参与的项目越多,总分就越占优势,而分阶分数皆会直接影响所有参与童修的试炼排名,和金字名帖的上榜名单。 所以才有了这个看起来特别别扭特别不近人情的分阶判定。 即使六系全部拿到基础计分,也远不如只参加一系却进一阶的那一部分,更何况还有加分更多更丧心病狂的第二阶第三阶? 腾蛇无翼而飞,梧鼠五技而穷,许多年以来,几乎没有能够在有限的修炼时间内兼顾六项术法主修且都能顺利进阶的童修。丹修的少年少女们虽说潜力无限,但毕竟精力有限,那些修炼不过两三载的小孩更是如此,更容易顾此失彼,而且年纪小不懂得平衡还极有可能落得样样不通。 所以兼修不如精于一系,这也是后来玄门少年拜师入门之后很快便选择主修术法的原因之一。 而主修术法精进之后,各系童修试炼平均计分基本是在三阶左右,如此的话,那另外的辅修术法基础分也就没那么重要了。所以往届论法道会试炼,各个童修参加项目都是两到三系居多,多的除主修术法外,加剑道和结界两系,而少的基本就是主修这两系其中之一的小弟子。 更何况,试炼规则里虽然没有减分项,但是却有个更加要命的,就是未通过基础关卡,单项合格线以下的童修,淘汰出局。 当然这个规矩也跟六系试炼的顺序相关,第一系结界,最最基础的丹修必修课,第二系剑道,十分基础的防身必修课,这两系术法要拿到合格并不难。 所以每个门派都极少会出现在前边试炼直接被淘汰的童修弟子,最多是个总分太低榜上无名,直接出局的那就略有点丢人了。 然而,万事都有个例外,不只是指那些,或许真的霉运罩顶、本来能拿到基础分甚至或许可以再进一阶的试炼却最终不合格被淘汰的童修,当然还有那些许的一两个,特别出挑,也特别人神共愤惊世骇俗的、六系全部拿到高阶判定的“天才”。 而且,这两种事件发生的原因,还都跟同一个人脱不了干系。 历数论法道会这小几百年,这事儿不多,就两回,一回是碧连天黎氏少主首次参加试炼的那一届,一回是碧连天还是这位少主以往届童修身份参加表演赛的那一届。 如此辉煌的战绩,当真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其实说起来,试炼场基础关卡通过与否本与场内其他童修没什么太大关系,未到一阶以上的分阶评分,每个人之间并不存在竞争,不只是计分判定方面,就连场内情形也是如此,突破合格线之前,三十个人分散在试炼场内根本就见不到面,又谈何相互敌对? 然而就是有人猖狂到了一定境界,没人跟他过不去,他却跟整个试炼场过不去了,若非如此的话,如今坐在高位上的那位董宗主当年也就不用受被淘汰出局的委屈了…… 不过那一年丢人的却不是董术和另外二十八位小弟子,因为一个卓而又妖的黎尘实在太显眼,所以试炼场上除他之外几乎全军覆没这一结果反倒没几个人注意了。 旭日之辉何耀眼,萤烛微光怎堪存? 黎千寻这人十几年前真的是个万人嫌,谁看他都不顺眼,恐怕也就仅仅除了自己家的那些个同门师兄弟姐妹,还有爱重他的子真老头儿。 跟他一比,三年后试炼场一鸣惊人的晏茗未真是十分的出挑又无比的完美,跟他一样,六系试炼清一色最高分阶,细究的话比他还多了大几十分,但人家却没有恃才傲物,干出把同场的小弟子们淘汰出局这种不讲究的事情来。 所以,晏宫主是天才,是璞玉,而黎少主却是小魔头,是大隐患,跟他不大熟的那些别家丹修少年们,见了他统统绕道走。 以至于十三年前俩人在丹鼎峰结界内消失,一连数十日不见踪影的时候,就曾有人断言,此二子一正一邪且善恶两极,若相遇,必不能相容,若定要共存,之后数十甚至百余载,修真界恐又要风雨不断,千年安宁休矣。 然,从前各路长辈人人都觉得以后定是死对头的两个人,不仅能相容共存,还他娘的无比和谐简直不能直视。 只是单看眼下情形的话,这俩人的距离却让不少人都莫名觉得松了一口气。 相比论法道会动辄几十个门派参加这么大的排场来说,观礼台能够容纳的人并不算多,甚至可以说不够,因为有资格登上观礼台并有一席之位的,都是论法道会名帖的金字四方世家和红字十八门,满打满算也只有二十二个门派。 四方世家在前,十八门在后,其中主办世家董氏和劳苦功高的第一世家黎氏居中,天一城和木犀城则在两侧,而要死不死,列席顺序却是按四方别院四面展开后简单排序,黎氏跟木犀城仙首的位子中间刚好隔了个董氏。 不远不近不多不少,两根合抱粗的柱子和规规矩矩二十来个齁大的红木椅子,还有宽窄通道若干,大小边几无数,啧,这距离,悄摸蹭过去茶都凉了。 有人欢喜有人忧,反之亦然,晏宫主那边捞不着媳妇儿眼瞧着兴致缺缺看谁都带着一股子冷,江宗主这边看上去倒是欢天喜地整个人都明朗了不少,连带着她身边的阴融脸色也亮堂了许多。 黎千寻这会儿是难得的清静,碧连天主位是黎陌,他就在邻位上,而另一边是个眉眼严肃沉默寡言的长老,一时半会儿没人在他耳边叽里呱啦的吵架争论,倒是真能专心看几场童修进阶比试。 结界试炼抽签分组之前,各门派上位者就已经能拿到报名童修名单及其参加项目,黎千寻手里也早摸了一本来看。 说起之前往届论法道会各童修参加项目以两三个居多,但兼顾四五个甚至六系全榜上有名的也不是没有,那不还有更过分的全部进阶的两个奇葩呢么。 所以哪家弟子报名参加几个试炼项目,是不是满贯都不是太引人瞩目的噱头,此次依然。 比如,黎千寻如今最关心的几个人之中,就有两个人的名字分别在不同名单上出现了六次。 而这两个人又恰好都姓江,且都出于天一城——江与舟,江琐隐。 作者有话要说:可有可无的注注注 1、不常用字词 蛩:蟋蟀。当然这个字还有别的意思,蝗虫,古籍载异兽等。 素商:秋天。 青女月:九月。 玄英:冬天。 小阳春:初冬十月。 这几个词有兴趣的小可爱可以回头查词典了解,我就不赘述了。 2、作者废话 结界理论,纯属杜撰。若有雷同,请帮我撕了对方,谢谢。 写完这章赫然发现,一句对话没有嘿! 很久没有场景描写,是时候来一份换换口味了(虽说按我这旷工时间,别说换口味,读者早饿死了__ 前边写景那几句有点仿古,我超级喜欢的两篇《滕王阁序》《岳阳楼记》,从中学时代被惊艳之后,一直没有什么能够取代这两篇文章在我心目中的位置。 然后关于计分规则,,我自己一边写一边吐槽,其实是特别简单的类斐波那契数的递归数列,但就是不能一句话说明白,哎呦真是愁人,写完给西皮看了,她特别激动的说能看懂__要哭了好么 最后的最后,我承认,我是炫子狂魔,各种彩虹屁,彩虹屁max,彩虹屁maxplus翻着花样儿夸 行了,前浪终归是前浪,下一章就该小兔崽子们的番了 128、岁晏劫4 岁晏劫4 试炼场独立而封闭,历届论法道会既定规则内有一条,试炼一旦开始,场内所有弟子都要到时间结束才能出来。 其实规矩倒是没什么问题,毕竟万人盛会郑重严肃,不可能像以往弟子修炼时那般随意想进就进想出就出,没了体统对各方面都没好处。 但是这条规矩也有一定的弊端,首先是对过了合格线之后并无心思继续进阶,而自愿退出进阶比试的一部分弟子不够友好,而与此同时,场内人数不能得到及时削减,对观礼的众人也不够友好。 所以这次论法道会,董氏与几大门派商议之后,从试炼结界和结界入口的督场安排都做了调整,原本每场只有一个督场弟子守着刻有书丹律符的石轮,如今都变成了两个,多费了些心思,可以让主动退出的弟子通过传送阵及时远离那里头的水深火热。 结界外的督场石轮其实就是自动记录场内每个童修试炼完成度的器物,模样是一个柱形石碑,胖墩墩的四尺来高,放在地上约莫刚到一个成年男子腰下一点,石轮顶部有锁灵线所绘的星宫图文,图文中暗符刚好与督场弟子缀在腰间的令牌上明符相合。 其圆顶正中留出一个径长一寸半的圆形凹槽,圆周由星图均分为整三十份。 进阶比试最高阶四,每个童修的那一份记录便也恰好是圆周四个分金。 而刻于石轮柱身上的书丹律符,则是连于试炼场内层携灵结界,后间接与每个童修入场时绘在左手腕的特殊符咒相连。 结界试炼参与童修人数多,六千余人足足分了两百多个试炼结界,从观礼台上头一眼望过去花里胡哨一大片,将近一个时辰过去,校场上已经有陆陆续续从传送阵被放出来的小弟子了,黎千寻都没找到他那刚认领的倒霉“儿子”究竟在试炼场什么位置…… 这人因为从名册上看到琐隐和江与舟俩孩子的名字整整齐齐肩并肩出现了六次,开场的时候有些走神了,以至于儿子啥时候抽签啥时候列队最后又去了哪边都一无所知,所以尽管亡羊补牢勾着脖子一脸严肃的瞅了半个时辰,对场上情形的了解依然是漏东忘西一鳞半爪。 甚至还不如混在试炼场外观礼众人中的某“闲杂人等”,天一城前宗主江上寒。 要说也是冤家对头相互嫌弃的日子久了,黎千寻仨孩子一个都没瞅见,倒是一眼便看见了人群里的江上寒,大概也是平芜君子衣着实在与众不同,那华丽丽的金丝灵线,他身旁就没几个人敢靠太近的。 看到江上寒,自然也就看到了琐隐所在的结界,而说巧不巧,那小色狼江与舟正好跟江琐隐在同一组,这他娘的得是什么样的缘分,两百多根签这俩人都能抽到同一根。 不过话又说回来,黎千寻总觉得试炼场的相关布置有人暗中动了手脚,尤其是联系不久前刚刚知道的督场石轮预留了出场传送阵的设置,若说开幕时那些华而不实的玩意儿是董氏奋力一搏挽回人心的举措之一,那不惜耗费人力物力对试炼场规则做出调整的真实目的又是什么? 就在黎千寻遍寻西陵少爷而不得,之后便打算专心盯着琐隐和江与舟那一组的进阶比试时,那个试炼场出口的石轮边白光一闪,又出来了一个少年,墨绿的外袍,暗色鎏金的五叶藤绣纹。 黎千寻愣了一下不由皱起了眉,然后就看到被放出来的那个小屁孩大摇大摆慢腾腾往前走了几步,而后身形一顿突然回身抬头,唇角带笑别有深意一般遥遥瞅了一眼观礼台,若是没看错的话,还正好是他所在的位子。 江与舟身处层层结界内幻境重重的试炼场,即使他往黎千寻这个方向看了,也是徒劳无功,为什么明知自己看不到人却还要看那一眼? 黎千寻心惊了一下,一手攥着试炼弟子名册紧紧握了握。 江与舟知道自己看不到观礼台,但是观礼台却可以清楚的看到他,甚至都不用赌是否有人关注他所在的试炼场是何情形,因为他触动石轮符咒,通过特殊传送阵从结界内出来,这一事件便可以提醒纵观全局的观礼台上的人,从而准确看到他之后抬头向上看的那一幕。 所以为什么刻意调整试炼结界入口石轮? 因为在必要的时候,需要清场。 至于什么情况是必要,或者说为了什么要将试炼结界在外人毫无察觉的前提下留给少数人用? 这大概也是江与舟故意提醒他的原因了。 黎千寻盯着那小孩一道墨绿背影从校场边结界出来,之后又不紧不慢钻进弟子休息用的围场厢房,不得不说心情实在有点复杂。 不久之前在仙市乱音坊,江与舟曾当着几个大人的面毫不避讳的说过,江娆让琐隐提前参加入世试炼的真正原因,是要利用豢龙棋田的布局和阴阳棋,将琐隐被打乱的岁轮调回来。 若董氏重设试炼场督场石轮的目的是为江娆行方便,那董术对整件事就一定是知情的。 黎千寻轻轻挑了挑眉,胳膊肘支着椅子扶手,手里拿着卷成筒的厚厚一本名册抵在自己下巴上,特别随意的微微拧着身子前倾扭头往天一城那边看了几眼。 虽说碧连天席位跟天一城相邻,但江娆也没坐在他旁边,只不过是离得没那么远,更没有碍眼的大红柱子挡着。 看着黎千寻姿势怪异的趴了一会儿,既不翻看名录也不瞧底下的比试,另一边黎陌有些不放心的在他背上轻轻拍了拍,语气温和透着担心:“大哥,你若是累了可以提前回去,这里不碍事的。” 黎千寻回头看了看,眨眨眼皮捉狭似的笑着应道:“真不碍事?早说啊,早说我就屋里睡大觉了,谁还起个大早在这吹风?” 黎陌微微一顿,无奈道:“那可不行。” “哈哈…”黎千寻直起腰活动了一下一直托着脑袋略有些泛酸的手腕子,顺手把自己领的那本名单册子扔给了黎陌,“老这么坐着是有点累,不过还没看到最精彩处,就这么走了岂不是白挨那些累了?” 黎陌一早就看出他大哥坐立不安左顾右盼,但似乎又没有想离开的意思,也是看着这人精神头快耗没了他才开的口,只是没想到他真没想撂挑子走人。 黎陌看着黎千寻重新规规矩矩坐回去,忽然想到一节,忍不住有些想笑,他问道:“大哥,你不会是一直在找西陵小公子在哪个试炼场吧?” “啧…”黎千寻刚舒舒服服靠回椅背上,顿时脸色一僵,特别诚实的就承认了,“还真是。” 黎陌抿唇笑了笑,侧身将黎千寻不要了的那本册子放在手边儿边几上,又招了招手跟自己身后的一位修者轻声交代了句什么,那人应了之后随即起身离开,黎千寻好奇:“去干什么了?” “大哥,这些年论法道会时你从来不登观礼台,不了解其中的琐碎。其实场上抽签排序之后的具体安排都有专人记录,存于幻沙盘中,你想看,我让他们去取。” 黎千寻突然莫名有种自己特别没见过世面的错觉,一拍大腿奇道:“哎呦论法道会竟然还有这么方便的东西!” 不知不觉第一场试炼就已经过了小两个时辰,如今日近中天,场内进阶比试正进行得如火如荼,每个分组几乎都已经进了三阶内角逐,观礼台上本来看着初阶试炼都有些倦怠了的各家名士们,也是这会儿又重新找回了点亢奋劲儿。 黎千寻等幻沙盘期间又拧着身子四下看了看,竟然没看到小满,他拽了拽黎陌问道:“小满的弟子已经有到入世年龄的了?他怎么不在?” 黎陌笑道:“小满是玄门年轻一辈里为数不多的几个高阶结界术者之一,他和另几人一起在场上几个重要方位看护大局,不到结束不能离开的。” 黎千寻唇角弯弯乐呵呵的笑,看上去特别像是得知自己养大的娃终于会撩姑娘了那般欣慰:“小满果然厉害。” 欣慰完了飞快寻思一瞬,勾着脖子紧接着又问:“诶对了,结界术者咱们这茬里本来就不是很多,另外几人都是谁家的,几个?” 黎陌微微斜了斜身子凑近一点,道:“是不多,算上小满总共八个。各门派举荐之后,人选是董宗主挑的,豢龙棋田地势布局外人也插不了手。” “唔……”黎千寻捏着自己下巴努着嘴眨了眨眼,似乎是并没有什么建设性意见,又道,“别家选了谁你知道吗?” 黎陌略顿了一下,眉目微敛大概想了想,随即道:“另外三方具体是谁我不清楚,南陵一系共四人,除了小满,还有遥岚比翼宫的白丛光,岫玉山的祝旻,荆门里唐又丰。” 黎千寻略带疑问地重复了一个门派名字:“比翼宫?” 因为祝旻和唐又丰他认识,本来岫玉山和荆门里就是十八门中属南陵一系的门派,这俩人都是当年跟他们一起被子真老头打手板罚过做苦力的那一拨。 而且也都是门派本家的公子,只是并非宗室宗家,比如唐又丰,就是唐二丸子他大伯的儿子,但如今荆门里当家是唐二丸子他爹,所以这位也跟没有继承本家衣钵责任的宗家二小姐一样,可以选择自己感兴趣的主修术法。 虽说二十多年前遥岚一系三个门派也有不少宗室公子来碧连天修习清修课业,都有谁黎千寻也基本上都记得,但这个白丛光却从没听过。 “是。”黎陌跟他哥小时候上的是同一堂课,自然很快便知道黎千寻要问什么,“白丛光是比翼宫现任当家的堂弟,白家人丁兴旺,白宗主的父辈那一代,有十三个兄弟,白丛光是白宗主最小的叔叔的儿子,所以年龄相差较大。” 黎陌还没说完的时候,黎千寻已经把手抬起来了,忍着没打断,等到话音刚落便道:“不是不是,比翼宫宗室是姓白的?” “……”黎陌整个人都木了一瞬,也是仔细回想了一下才稍稍点了下头,道,“二十年前跟我们同届的比翼宫弟子,是白宗主外祖那一系,是本不属于红字十八门的小门派,据说是灵根极佳,才破格入了比翼宫又被带到碧连天。” 黎千寻咋舌:“我就说没听过原来那帮人里有姓白的。” 黎陌一时也哭笑不得:“大哥,这些琐碎事都是族内日常事务的一部分,你这么多年撒手不理,这次回家恐怕有很多功课要做。” 黎千寻愣了下,揣揣袖子脑袋往后一撤,语气里明明白白透着一百个嫌弃:“谁说我要回碧连天?” “明秋和…”话到一半突然顿住,黎陌咬了下嘴唇又皱起了眉,后半句明显说得不大利索,“…和族里长老一致认为你应该回来。” 黎千寻飞快眨了下眼,似笑非笑道:“重夏啊,你怎么就只有装你哥的时候撒谎不会脸红呢?” 黎陌:“……” 黎千寻道:“你又不是不知道,族里长老的话我什么时候听过,会让你如此深信不疑的,说这话的人身份不一般吧?” 黎陌:“你知道了?” “十天前仙市上就传得沸反盈天了,我又不聋。”黎千寻哼笑,“所以这试炼场结界,是不是不止董术的安排,还有七情散人?” 其实黎千寻好几天前就听那几个孩子乱哄哄的提到过,那位七情散人特别低调的进了豢龙棋田,进了温晓别苑,至于这位“仙宗”大能神龙见首不见尾出现一次便又没了踪影,究竟是真走了还是赖在了黎氏住的院子里,这个大概就没外人知道了。 所以黎千寻才跟晏宫主说了,他刻小人的时候闭门谢客,谁都不见,其实就是不想见那个老东西,故意寻个借口晾了他几天。 说起来其实黎千寻本来还有点事想找他问明白,但一听说这人自己个儿悄摸住进了温晓别苑,就知道恐怕黎氏几百年前起家创派等等作为都跟他有点关系。 七情散人是个至情至性的性子,守门人一向洒脱无拘,虽然豁达潇洒令人称羡,但有时随性过头却也容易做了错事惹出祸端。 不老不死的仙宗活了大把年纪,他是聪明绝顶,可也搁不住偶尔会干蠢事,闯祸不是第一次了。 黎陌沉默了一会儿,却也并未承认,只道:“大哥,碧连天与七情散人有些渊源,你可能还不清楚…” “哈哈。”黎千寻迅速喝了口早放冷的茶,挑眉笑着打断,“黎氏跟七情散人什么渊源我确实不知道,但我知道黎氏和江氏有什么渊源。” 两个上位者正抵着脑袋说着悄悄话,不久前被黎陌唤去取幻沙盘的修者回来了,只不过手上空空,但他身后却跟了一个人。 那人刚好听到黎千寻最后那半句话,抿唇眨了下眼,捧着幻沙盘往前跨了一步,飞快弯腰凑过去接道:“和江氏什么渊源?” 黎千寻抬眼看了看来人,似乎没觉得意外:“哎呦!苏兄。” 黎陌薄唇紧抿微微皱了下眉,伸手从他手里接过幻沙盘,正身回头时眼尾余光扫了眼自己身后空着的一张椅子,道:“苏宗主坐下说话。” 苏闲笑吟吟地点点头,提着衣摆真就坐在了后面,还嫌离得远总怕听不清似的,只靠着那齁大的一张椅子沿坐得颤颤巍巍,又往前探了探身子,看着黎千寻道:“黎兄,有何渊源?” 黎千寻人前的时候似乎很喜欢跟苏闲混在一起说话,这会立马拧着半个身子整个人几乎趴在椅背上,他神神秘秘朝他勾了勾手指,笑道:“苏兄原来这么在意天一城,怪不得我听说你这几天总往沉炎别苑跑,而且一待就是大半天,是不是又看上了哪条商路要走天一城的门路?” 黎陌正侧身在边几上开启幻沙盘,闻言手上动作稍稍放缓,苏闲飞快将自己上身摆正,目光略带三分恰到好处的慌乱,看了看黎千寻,又惴惴不安似的瞧了眼黎陌,摆手道:“怎会!” 黎千寻笑着端起手边的小茶盅:“难道不是?” 黎千寻这副似乎笑里藏刀准备兴师问罪的模样还真吓着苏宗主了,苏闲一惊,甚至立马便从刚靠了眨眼功夫的座位上弹了起来,两只手和脑袋一块摇,忙提高声音解释道:“丹修之人,怎可蝇营狗苟行暮夜怀金之事,不可不可,万万不可!” 观礼台上原本一片平静,就算有人凑在一起交流看法也不会大声喧哗。只不过眼下碧连天这边的动静似乎已经引起了不少人注意。 “啧。”都没想过苏闲会用这么简单粗暴的方式让人注意到他,黎千寻心里一乐就想着自己干脆帮他一把,这厢装模作样抿了口茶,又遥遥往东边天一城的席位处扫了一眼,“苏兄何必紧张,若是,我或许能说上两句话呢,也算还你悉心教我雕刻的人情。” 江娆早在黎千寻第一次往她那边看的时候就坐不住了,只不过碍于当着碧连天众人,这姑娘不知道该怎么搭话师父才不会生气,便一直坐着没动。 苏闲是谁江娆不认识,但是知道有个人想见她却一直被阴融请吃闭门羹,本以为又是哪个门派要攀附天一城,这种事对她来说几百年里简直是家常便饭一般司空见惯,也就没在意。 可就在刚刚苏闲捧着沙盘过来的时候,江娆忽然觉得这个人的侧影有几分熟悉。 黎千寻这回是真的看戏不嫌事大,比青珧丹鼎里头抠出来的大珍珠都真。 自从半个月前,第二次见到“灰衣人”和“蒙尘剑”,并且猜到对方是谁之后,黎千寻就一直很想看看,这人得知自己谋划之中的仇人之一,其实是个有着连续两次单枪匹马杀入北冥还能全身而退、并徒手挖了北冥天妖天丹这种本事的狠角色,之后会怎么调整自己的计划。 苏闲的身影黎千寻太熟悉了,而苏闲对此世的那个黎氏大公子也几乎是同样的熟悉,所以那天在仙府外的海滩上,两人目光相接的一瞬才皆是一愣。 黎千寻愣的是,这人他不仅认识,而且还很熟。而苏闲当时那一愣,黎千寻后来回去之后见到灰雁便也明白了,他愣的是,本来最应该留在四方别院的看客,却意外的追了出来。 看到碧连天这边出乱子的人是苏闲,不仅江娆,连遥在观礼台最西边的木犀城席位上的人也迅速起身赶了过来。 四方世家,唯有董氏没什么要紧关系,但巧的是他们是主办方,观礼台上不论出点什么鸡毛蒜皮大事小事都是他们的责任。于是乎董宗主也带了几位长老跟在晏宫主后面赶去瞧瞧出了什么事。 苏宗主这一声不算太响亮的辩白,莫名就成了台上台下颠倒立场的关键,童修试炼,在台下试炼场,原本是观礼台看底下的热闹,这下倒好,试炼场内外谁都知道,上面的都是位高权重的大人物,哪怕是一点小争执都比小孩打架好看。 不仅场外观礼的人,就连守在督场石轮边的成年修者也忍不住仰着脖子瞅几眼怎么回事。 只是试炼结界入口的视野实在太差,压根看不到什么东西,几乎所有人都是象征性抬了抬头便无奈作罢。 不过也还有那么一两个眼神好点的,目不转睛盯着观礼台上某个方位看了许久,连期间有场中小弟子触动石轮要出来都没察觉。 西陵唯这次发挥超常,甚至未到规定时间就一马当先冲到了进阶第四场,可惜的是没等他拿到四阶最高判定分值,他所在的那一组就已经只剩他一个了,第一次靠年龄和实力感受到无敌的寂寞,西陵少爷这会儿心情还真有那么点复杂。 通过传送阵出了小组试炼结界之后,四下望了一眼觉得不对劲,怎么场外所有人都在看观礼台?连石轮旁边这个人也在看,而且仿佛还一脸陶醉又激动却拼命隐忍纠结的表情? 西陵少爷自认眼神也不错,便凑过去顺着那人的视线看了一眼。 这人并非死盯着一处,而是盯着一个人,西陵唯看清他在看什么之后,莫名心里一阵不爽。 他在看晏茗未,西陵少爷第一眼还没看出来那是自己师父,因为晏宫主这次老老实实穿了木犀城主灵色的礼服道袍,只不过他并非名义上的木犀城宗室家主,所以只用紫纹。 一身玄袍,金紫两色灵线滚边,袍袖上绣纹是木犀城图腾重瓣木犀和未央宫专属的冰纹,锁灵线密织而成,即使离这么远依旧能看得出闪闪发亮的图腾纹路。 晏宫主还是第一次在外人面前着玄袍,多年来一直雄踞玄门男子排行榜榜首的人,姿容如何自不必说,若说原本众人见他只知有人天生便是如此出尘不染,那如今,恐怕就该知道,有人天生便高贵威严。 台上玄衣袖口随风鼓动,红栏内各派仙首混杂一处,即便在人群之间,那个人影也绝世而独立,尤其显眼。 一直目不转睛盯着看的这人紧抿着嘴唇轻轻握了握自己的手,不知为何,似乎渐渐连呼吸都越发急促起来。 那种仿佛是痴迷的虔诚和目光中露出的贪婪神色实在是太不和谐,此人脸上愈发放肆不加收敛的表情看得西陵少爷浑身一阵恶寒。 西陵唯看着那人动作被膈应得不行,脚尖一拧从石子地面上撬了一颗最大的石头,想都没想一脚朝那人后背踢了过去,随即骂道:“你他娘的看什么呢!” 旁边的人一嚷嚷起来,台上这位黎宗主就显得更加沉默了,黎陌不是黎阡,别人也不怎么敢跟他搭话,这位便自顾略低头专心摆弄显象试炼场情形的幻沙盘,在看到场中西陵少爷出来的时候适时扯了扯揣着袖口正一脸坏笑的他大哥。 黎千寻一心多用听着满耳朵的客套话场面话奉承话在那儿乐,得了消息往底下一瞅,正好瞧见那小兔崽子刚出来就跟守结界口的修者动了手。 那个成年修者目光神色究竟如何失礼他没来得及看清楚,但却看清了那人在被西陵唯偷袭瞬间,回头转身之前看的是哪个方向。 晏宫主如今顶的是木犀城当家人西陵绰的位子,自然不比黎千寻这个只在三长之一的次席那么清闲,论法道会开幕日,天刚亮各家一把手早早就被请走了,黎千寻睡得迷迷糊糊甚至都不知道晏茗未出门的时候穿了一身黑衣。 他从台下收回目光又瞄到不远处的晏宫主,心念一转飞快皱了下眉,迅速将幻沙盘一推,站起身冲到围栏前再向下看时,西陵唯身边已经没了那人踪影。 黎陌见他神情不对,跟过来问了句:“大哥,场中有何不妥?” “啧!”黎千寻又看一眼晏茗未那身黑袍,回身指了指丢在边几上的幻沙盘,一把拉过黎陌沉声问道,“试炼场负责督场石轮的弟子都是哪家人,各个入口处的弟子名单有没有详细记录?” 这个问题没等黎陌开口,董术似乎也听到了,顺口便道:“督场安排是有详细名单和列位,只是入场之后或许会有酌情调整的情况,不过人数名单不会有出入,只是各人位置会有少许变动。” 黎千寻又道:“武试六系试炼结束之前能否查阅?” 董宗主面露难色:“不能,为防试炼过程有谁家弟子动歪心思,也是为了试炼不失公允,黎兄见谅。” 黎千寻顿了顿,既得了回应便也不再多话,回到椅子边从边几上捞起之前还没看完的那本厚厚的试炼名单册子,卷起来拿袖子一缠,凑到黎陌耳边小声说了句话,最后侧身看一眼正与天一城的几位长老攀谈甚欢的苏宗主,随即径自跨过栏杆跳下了观礼台。 “啊?”黎陌刚反应过来黎千寻跟他说了什么,便眼睁睁看着这人从自己眼前飞没影了,连问个“为什么”的余地都没给。 黎千寻越过观礼台雄伟大气的彩瓷宝顶,却并没有回汉池别苑,而是在最近的温晓别苑找了个看上去视野好点的屋顶凑了过去。 他刚在瓦楞间扫出个窝把自己放舒服趴好了,一只半大的黑鸟扑棱着翅膀找了过来,似乎是原本就在这里等他。这鸟本来很吵,自从学会说人话就说个不停,但这会儿它嘴里塞着东西开不了口。 小八哥是琐隐养的,如今琐隐来豢龙棋田参加试炼,而且是一连六天不能离开,这小东西没人管了,跟着过来也是再正常不过。 黎千寻看着那对圆溜溜的眼睛里都要泛滥出来的委屈,有些好笑地伸手取下卡在它尖嘴里的一团布球,那鸟嘴巴刚一得空就开始喊:“拜师!拜师!” 黎千寻被这声喊吓得手不禁一个哆嗦,差点把那缠得死紧的布球从屋顶咕噜下去,怎么又是那个小屁孩? 他咬牙:“江与舟!” 小八哥连忙也跟着喊:“与舟!与舟!” 黎千寻顿时乐了,这小东西对江与舟三个字还挺熟,直接喊名连姓都省了,估摸着这几天江与舟跟琐隐混得还不错。他拿着堵了小八哥一张嘴的布团子看了一眼,暗自腹诽,反正这种事肯定不会是琐隐干的。 小八哥歪着脑袋看着黎千寻捏着那东西要扔,忙扑棱着翅膀吃力的又给叼了回来,踩着瓦楞放到他面前打开的册子上,扯着嗓子继续喊:“拜师!拜师!” 黎千寻皱了皱眉,那团布外头似乎有几点墨迹渗出,就在他重新拿进手里准备拆开看看究竟是什么东西的时候,小八哥嘴里又换了词:“琴谱!琴谱!” “!” 黎千寻飞快展开那张被揉的不成样子的薄绢,果然是引灵琴谱,第四章第二节,似乎刚好是原本被送到未央宫的那半张琴谱后面的谱子。 江与舟为什么会有引灵术的曲谱?又为什么要誊抄在一张绢布上给他看? 黎千寻盘腿坐起来抬头看了一眼天上飞着的彩卷,捏着额角仔细梳理了一下自他见到江与舟之后的事,再低头看看那张琴谱。 引灵术本来就是他亲手所创,每个章节自然都无比熟悉,为了调和其中术式和乐章的融合度,整个谱子其实是由许许多多术式片段和纯曲谱衔接而成的。 而如今这张绢布上的内容,却只有术式,摘得干干净净完完整整,没有一个多余的音节。 距离清平城事件已经过了一月又半,当时的案子虽了结,但疑点却留了两个,一是操控慕容昇的御灵士身份不明,二便是当时交给萱芷融进了引灵术术式片段乐谱的人究竟是谁,与御灵士又是不是同一个人? 后来经过云水谣一事辗转又到东平,本以为这两个人的身份他都已经猜到了。 风满楼是天一城司音门的门主,黎千寻几乎从未怀疑过,他有将引灵术曲谱打散重编的能耐和机会。 若真是他,难道如今这张绢布是江与舟从他那里偶然得到的东西? 抑或是...... 小八哥张着翅膀摇摇晃晃在屋脊上走了一个来回,瞧着黎千寻似乎是看完了布上内容,便扇着翅膀飘过来停在他肩上。 黎千寻扭头看了小东西一眼,那鸟又喊:“拜师!拜师!” 黎千寻:“……” 琴谱……拜师… 拜师?拜师!琴谱! 黎千寻默默将这两个词重复了几遍,忽然一愣,他觉得他猜到江与舟究竟要跟他说什么了。 字,是字! 众所周知,乐谱之上很少会出现完整的通用字,即便有,也是在段落或分句旁边的标注,曲中用的音节符都是专用符文,但这些音律最初都是用文字表示,逐渐精简优化之后才有了如今通用的乐谱符文,那些符号虽不是字,但是却基本都是通用字的一部分,或几个部分组合。 灵尊当年创下引灵曲谱的灵感便是源自于人对音律的感受及相互影响与演化,所以引灵乐术术式中的符文排列本就是按照通用字的咒文术式化繁为简保留下来的一篇篇符号。 若谱子里没有通用字标注,仅仅只看乐谱术式中的每一个横竖撇勾点,分开来确实不容易分辨出是否是某人的独特字迹,但若将其中分散的每个部分组到一起,便能还原出誊抄的人书写那一个特定文字时的字迹。 黎千寻飞快将绢布铺平,认真仔细的将每一段曲谱又重新看了一遍。 果不其然…… 刚刚粗略看的那一遍,并没有注意到每一个段落的字迹其实都不相同,而在这些不同字迹之间,有一段与江与舟那日在乱音坊抄写清修第五卷的字迹是一样的。 其中还有一段,则与他自己的字迹一样,或者说,与他当年修订引灵曲谱的原稿字迹相同。 黎千寻伸出一根手指在小八哥脑袋顶轻刮了两下,叹口气不由笑出了声,江与舟这个看着才屁点大的孩子可真是个人精啊! 被小八哥叼来给他看的这张布上的谱子是他写的,每一段都是。 至于江与舟为什么要用如此隐晦的方式告诉他这个线索,大概也是因为,那天在乱音坊,他认真嚷着想要“拜师”的时候,正在写字的缘故吧。 还有一个,就是那小屁孩自己的私心,恐怕也是线索的交换条件。 ——他要拜师。 江与舟是个毋庸置疑的乐术天才,如今他还能将从不外传的引灵曲谱之中术式完整的摘出并默写,说明他之前就见过引灵曲谱。 而绢布上的第四乐章,又恰恰是清平城一案中所牵涉到的谱子,若非巧合,那当初黎千寻一直未能想到的那个乐谱重编者,大概就是江与舟。 但江与舟在得知他身份后又从未提起过他曾翻阅过引灵术曲谱,这与那孩子想要拜师的殷勤劲儿全然不符,于是合理的解释便只剩一个——江与舟那时并不知道曾让他重新编排的曲谱就是大名鼎鼎的引灵曲谱。 想到此处,黎千寻不禁有些疑惑了,风满楼若懂得乐术,他又为什么会冒险将如此重要的东西交给一个孩子去做? 难道堂堂司音门门主风满楼,手下带领一众乐师和乐术修者,本人竟然是不通音律的?若不通,又是为何不通? 还是说风满楼仅仅是懂得音律,也会一点乐术初阶术法,但他本人却没有拆解引灵术术式并重编的本事? 若是如此,改编引灵术琴谱的秘密或许只有两人知道,风满楼和江与舟。 但若是前者,知道此事的就必须还有第三个人,告知风满楼引灵曲谱的结构和复杂程度,但他本人却又没有能力拆分重编。 至于究竟是哪一个可能,眼下似乎还不能妄下定论。黎千寻扭头看了看在自己肩膀上打瞌睡的小八哥,盯着小东西黑亮的翅羽眯了眯眼。 “风满楼……士盷…昆仑十二支,烛离。” 烛离:异瞳,无耳,背覆鳞,侧生四翅,尾如鞭…… “…无耳!”黎千寻刚把自己脑子存着的那些古籍记载的别扭字眼念叨一遍,整个人忽然一个激灵从屋脊上站了起来,突然的晃动差点把肩上小黑鸟直接摔下去。 如果风满楼和士家一门都是昆仑十二支中烛离的后人,那“无耳”这一特征将会有何表现? 午时正二刻,豢龙棋田试炼场结界顶上又放了一颗硕大的烟花,武试第一系初次试炼童修部分结束,紧接着午后便是上一届通过的弟子第二轮结界试炼。 虽然第一场结束,但初试童修也是出不来的,初次参加入世试炼的童修弟子,必须要在自己所报名参加的所有项目比试过后才能出校场。 如若不然,江与舟也不会拐弯抹角给小八哥塞个布团子让他来找黎千寻了。 大群的小弟子们都被关在试炼场,没了叽叽喳喳的那些孩子,午饭时飨宾堂都显得冷清了许多,黎千寻哪儿都没去,就仰躺在温晓别苑房顶上晒太阳,脸上盖着那本弟子名册。 他没回汉池别苑,黎陌知道,晏茗未自然也知道,午后试炼开始不久,木犀城主位仙首晏宫主便故伎重施,又一次在众目睽睽之下从观礼台神遁了。 黎千寻察觉这人过来,便掀开脸上的书本勾着脖子冲他笑了笑。 晏茗未轻轻靠过来在他身侧坐下去,接过他手里那本弟子名册翻看了一眼,轻声问:“怎么了?” 黎千寻躺着没动,盯着天顶上一只彩鸟喃喃念了一个名字:“白卓。”然后转头看向晏宫主,问他,“还记得这个人吗?” 听得出后面还有话,晏茗未便只应了句:“记得。” 黎千寻:“白丛光,遥岚比翼宫宗室分家的一个小公子,主修结界术。晏茗未,我想大概这几天里我应该就会有机会意外遇到这位白公子了。所以我临时跟黎陌打了招呼,这几天住在温晓别苑。”说罢轻轻叹了口气,“希望能躲开。” 晏宫主皱了皱眉:“意外遇到?” 黎千寻笑:“是啊,‘意外’。如果苏闲不亲自提醒我,我被他利用了,你觉得我会不会承认?” 黎千寻脸上的这个笑容是真的,灵尊正经事上从不徇私还是真的,可他心里的疼,眸中的无奈,也都是真的。 会不会承认? 尽心尽力为师为父,有朝一日却要被人利用亲手毁掉自己的子女,这个问题是不是过于残忍了? 晏茗未看着黎千寻的笑忽然怕了,他怕,自己费尽心思隐瞒自以为是为他着想的那些东西,反而会伤他最深。 作者有话要说:很长,线索跨度也大,但实在不想分开。 129、岁晏劫5 岁晏劫5 “对不起。” 晏茗未盯着黎千寻看了很久,最后憋出这么三个字。 “嗯。”对不起什么,他心知肚明。 黎千寻笑笑,应得挺爽快,说罢还安抚似的轻轻蹭了蹭晏宫主的手。 “阿尘…”晏茗未忽然俯下身去,抱住了黎千寻,凉凉的发丝从他肩上滑下来,落进身下那人颈窝里。 黎千寻也张开双手轻轻环住了他,像哄孩子一样,手掌轻柔地带着节奏一下一下落在那人背上:“既为人子,又为人主,有些苦要先尝,有些血要先流,这是一个男人该有的担当。” 晏茗未撑着屋顶瓦片稍稍抬起头,抿着唇想开口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正如黎千寻不久前所说的,他太年轻,很多事都还不懂。那时候他以为黎千寻的意思是一个不到而立的现世修者太年轻,而他并不是,所以他没有不懂。 但是似乎并非如此,不论他是谁,不论他是活了四百年还是活了三十年,都没有区别。 他是太年轻,只有什么都不懂的人才会自以为是的想当然。 自以为是的觉得,爱就等,恩就还,仇就杀。 自以为,是非好坏,界限分明。 晏茗未低着头蹙着眉,唇瓣抿成一条发抖的线,午后日头西斜,将那人俯身贴近的脸全部隐藏在一片阴影之中,黎千寻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完美无瑕的脸却似乎一副要哭的表情,伸手过去理了理他的衣襟,又在玄色衣领处密密的绣纹上摩挲两下,双手滑过脖颈捧住他的脸,凑过去在眼尾亲了亲。 只是开口却没了那动作上的温柔:“老大不小了怎么跟个大姑娘似的?” 晏宫主扁扁嘴,吸吸鼻子又低下去把人抱进了自己怀里,只有实实在在抱在怀里他才觉得踏实:“大姑娘还能织锦绣花,我却什么都做不了,阿尘,我觉得自己特别没用。” “哈哈哈。”黎千寻笑得夸张,“晏宫主要敢说自己没用,这世上就没有有用的人了。” 晏茗未也不接话,窸窸窣窣侧着脑袋吻上黎千寻的下巴,而后不声不响摸索着探到对方唇上,明明既幼稚又自私的人是自己,可他又总觉得委屈,唯有眼下亲密无间的唇舌/交缠才能补偿。 “多有用的人,却仍旧不能两全。” 黎千寻歪了歪脖子靠在他肩窝,笑着道:“一件事尚且如此,更何况是人。” 晏宫主闷闷地应:“嗯。” 黎千寻抓起他的手在手心挠了挠,又道:“晏宫主是正道仙首正人君子,等这件事儿了结,我的容身之处可就仰仗你了。” 晏宫主十分想留在房顶上陪黎千寻呆一个下午,就一个下午,却仍被对方以他是万众瞩目的仙修楷模为由,义正且辞严地赶了回去。 下房顶的时候一步三回头,眼瞅着黎千寻趴在屋脊托着腮笑眯眯冲他挥手,挥得他愁肠百结这也戚戚那也戚戚,恨不能豢龙棋田立马就被一个大浪头全给淹了,就剩他们俩呆的这个小屋顶。 不怪人家晏宫主舍不得走,因为这一走,可不是只一个下午见不着,连晚上都抱不到了。而且这种时候夜里最爱出幺蛾子,谁知道第二天又是什么光景。 黎千寻看着晏茗未那一抹紫纹玄底的衣摆消失在屋檐之下,懒洋洋的翻了个身又把自个儿撂平躺在了瓦楞上,盯着那群彩鸟上头更高远处,可怜兮兮的几绺白色云絮,慢慢收起了自己的表情。 其实他并不确定白丛光和白卓是同一个人,不止不确定,甚至连三成的把握都没有。 刚刚之所以那么说,只不过是一个拙劣借口,一个信口胡诌但是听上去却很像真的的借口。 黎千寻在听到比翼宫白丛光几个字的时候,确实有过一闪而过的怀疑,当初从渠阳城外水路到东平,河道之上那场突起的浓雾的确可疑,当时黎千寻也是故意留着心思问了一句那驾船人的名字。 水路途中沼泽区域是容易起雾,可是灵尊也十分清楚,天妖红玉,虽然横行水路肆无忌惮,但她从来不涉足沼泽区,所以不息门的传送阵也几乎从不会出现在沼泽附近。 那日的那场雾来得突兀,既然不是沼泽自然形成,那就肯定是人为的高阶雾隐结界,只不过并不能完全肯定施放结界的人就是驾船人白卓而已。 黎千寻说他要躲白丛光,表面意思也就是躲苏闲计划中的一环,但其实并非如此。 从黎千寻在温晓别苑拿了青珧天丹故意让苏闲看见的那一刻之后,苏闲就知道鱼儿咬钩了,而与此同时,苏闲还知道,鱼儿知道藏在饵里的钩,是直的。 堂堂创世仙宗之一,若是真不想理睬现世的门派争端,尤其是还会让自己不痛快的这种破事,他大可以拍屁股走人,又怎么可能任由一个苏闲拿捏。 黎千寻故意提醒苏闲江宗主不简单,便也是同时提醒了他,这个钩他不会松口。 原因有一,目的有二。 因为他是六壬灵尊,是江黎两家创派先祖的教养师父。 而关于目的,其实当初让苏闲见到青珧天丹便是一次试探,苏闲只是个庸庸碌碌还不务正业的现世丹修,就算他深藏不露修为并非如表现的那般惨不忍睹,可又怎么会认得出数千年不露一次面的北冥天妖的天丹? 万妖录可不是玄门弟子必备手册,当今的修真界恐怕没人知道还有那种东西。 所以苏闲不简单,不只是他这个人不简单,还有他在这个局中所处的位置。 很显然,苏闲身后另有高人,而这个人,与黎千寻之前所怀疑的那件事的相关者极有可能就是同一个人。他自认为,能追着他几百上千年甚至上万年不撒手净跟他这儿找不痛快,如此一心一意锲而不舍的,大概是不会再有第二个了。 所以他要弄清楚,这人究竟要做到哪一步才甘心,而在此之上更重要的目的,是在那人得知江宗主其实就是江娆之后,引他亲自出手;顺便也可以查查清楚,在四百年前法阳之灾整件事中,他那亲徒弟江娆究竟是个什么角色。 然而这些目的和其中因由,恐怕苏闲是无论如何都不可能知道了。 全都是戏。 黎千寻和苏闲,两个人心里都知道对方明修的栈道底下藏的究竟是什么,却又心照不宣的同时揣着明白装糊涂。 所以黎千寻根本不会在乎苏闲的当面提醒,更遑论是一个连存在与否都尚无定论的猜测? 清理门户大义灭亲,当然搁谁都会不舒服,但是灵尊从来就是这么一步步捱过来的,他该做的事,由不得他不舒服,更由不得他拿这点不舒服当矫情推诿的借口。 所以他只是,试着把这个“人之常情”当成了搬离汉池别苑的借口。 下午这一波结界试炼结束的时候,天也差不多快要黑了,鸣笛礼花放到天顶上确实比白日里好看了不少。 黎千寻躺在房顶上瞧着天色渐暮星野四合,稀薄的雾气随着逐渐凉下来的空气氤氲飘荡,沾湿了衣袍还真有那么点冷。试炼场内外的喧闹渐渐平静下来之后,温晓别苑这边前后已经来了三波请这位爷下去的人。 第一个是唐佳瑶,结果被黎千寻扯开话题长剑一扔袖子一撸开始趴在房顶上跟他赌骰子,弄得这位二小姐全然忘记自己上来是干啥的了,最后输个精光独自愤然离去。 第二个是忙了一整天刚有点空闲的小满,黎大爷眉头一拧抓着袍子揉了揉肚子上的旧伤,小满什么都没来得及说就特别麻利地去熬他的十全大补汤了。 碧连天的人都知道,他家少主其实向来是个没什么脾气的人,自然也很少会跟别人摆脸色生气,他要是不想跟你正经聊事情了,话题绕远把你送走就是了。 眼下情况就是如此,他等的是黎阡黎陌,跟其他人说不着。 午前黎千寻曾毫不避讳的跟黎陌提起,他知道碧连天跟天一城的渊源,而黎陌对他话中这一信息显然并无半点惊讶。 所以江黎两家都起源于镜图山这件事,似乎是在碧连天上位者之间被当做机密代代传承了下来。 只是有一点比较奇怪,作为黎尘,那个曾经离家出走的顽劣少主在碧连天众人心目中的地位是显而易见的,但这件事却未有人对他提起过。 还有那个神神秘秘的水牢十束阁,如今黎阡黎陌两人已经能掌管开启十束阁的钥匙,但他却连黄玉三足乌就是钥匙都没有被告知过。 若不是当年他有过一次在莲池无防备触动结界之后溺水,而后又曾对比过三足乌上的暗符咒文,才勉强确定那对信物的用处,他怕是至今都不会知道这件事。 其实如今仔细回想一下,碧连天黎氏宗室之内,上到百余岁德高望重的长老,下至各系亲授的本家入室弟子,对“黎尘”这个人,几乎个个都是拥戴在前敬畏在后,就连那些个年长的白毛老头子,以长辈身份斥责规劝的时候,态度里都含着三分十分微妙的礼敬。 以上种种情况联系在一起,黎千寻突然觉得自己有点尴尬,难不成黎氏上位者之中其实有人知道他是谁?! 所以才从来没有人敢去追究他的来历,就连当年外界那些没来得及烧起来的零星谣言也很快被掐了个干净。 所以黎氏所做的一些事才要刻意瞒着他,只瞒着他。 黎大公子虽然离开碧连天十三年,但一直以来与黎阡黎陌之间并非没有联系,这么多年对碧连天事务从不插手也不过问,如今却亲自开口旁敲侧击要找黎氏刨根问底,就算是碧连天一直行端坐正坦坦荡荡,首当其冲被质问的黎陌也难免会纠结一下,这个一言难尽的“说来话长”,他究竟该从何说起。 最后上房顶请人的第三波人就是黎陌了,黎宗主从小就是被这个大哥揪着长大的,对方什么性子他再清楚不过,观礼台时话说多了,也是明知有些事不好当着众人宣之于口,所以他哥才早退窝在温晓别苑等他回来解释。 黎陌上来的时候黎千寻正无聊到在天顶上亮闪闪的星星群里头扒拉着找月亮,歪着脖子找得眼珠子发疼。 “就你一个人啊。” “嗯。” 黎千寻低下头揉揉眼,转身看向黎陌,唇角弯弯笑得戏谑:“我以为你会带七情散人一块儿来呢。” 黎陌沉默了一下,敢情他大哥这酝酿了一下午最后还是开门见山这么直接,他微微蹙眉,答得便也直接:“大哥,你为何会知道七情散人与先祖的渊源?” “咦?”黎千寻眨眨眼奇道,“我说我知道了?我说的是不知道啊,这不等你说呢么。” “……”似乎莫名就被某人的过分诚实给坑了的黎宗主无语了一下,抿抿唇凑过去,才道,“先祖与七情散人,曾经算是忘年之交,碧连天创立之初,有七情前辈暗中助力,只是却从不以真身示人。” “哈哈哈哈。”黎千寻忽然大笑,“那可真是太巧了,我跟七情散人也可以算做是忘年之交。” 黎陌:“……” “哈哈,黎宗主日理万机忙得很,不跟你开玩笑了。”黎千寻拿自己个儿的袖口在旁边的瓦楞上扫了扫,指指那块地方示意黎陌,“坐过来,我有话问你。” 黎陌看着忽然有了五分正经的这人,竟有那么些许不适应:“什么事?” 黎千寻还拿着那本他颠来倒去看了一下午的弟子名单,握在手里敲了敲,琢磨了一下,说道:“先说说汇川泽水渊的事吧,上次你明白告诉我说黎阡不会娶沐景儿,说明这事并不是什么秘密,所以你们为什么还答应了这门亲事,你又知道了什么?” 黎陌皱眉,似乎一听到沐氏他就不高兴,轻轻抿了抿唇才道:“东平一方,豢龙棋田的附属门派之中,泽水渊是对董氏最忠心不二的一个,沐氏怎么可能会真心实意将自家女儿嫁到碧连天…” “你等等,”黎陌话说了一半,却被黎千寻打断,“东平一系跟碧连天有仇啊,怎么就不能把女儿嫁到南陵了?” 黎陌眉心又紧了紧,似乎瞬间便多了几分不卑不亢,他道:“大哥,明人不说暗话,当日我猜你已经察觉沐景儿远嫁南陵一事并不简单,其实那次并非是你不感兴趣没有多问,而是因为你知道其中原因所以才没有开口问我吧?” 黎千寻眉心一动,看着黎陌笑了笑:“既然能明说那我就明着问了,黎陌,董氏的镇门灵宝阴阳棋,早些年是不是黎氏的人拿走的?” 黎陌忽然一愣,似乎是话题转换太快没来得及迅速调整心情,而后竟勾起唇角笑了一声:“原来大哥也是得了这个消息。” “怎么?” 黎陌又道:“大哥,你刚刚问到,东平一系是否与南陵有仇,而阴阳棋的下落一事,却正是两家结仇的原因。” 说罢话锋一转接着道,“可是事实并非如此,阴阳棋在碧连天不错,但却不是黎氏的人偷来的或抢来的。而你问我的为何要答应与泽水渊的联姻,则正是为了将计就计,在论法道会时将他们的阴阳棋物归原主,只是误会始终难解,所以只能尽量做得不动声色。” 黎千寻微微皱眉,如何不动声色的还回来方法有很多,就像他知道江娆还准备不动声色的将那东西从碧连天偷回来是一样的,所以这个实在没什么好问的。 只是黎陌口中这个误会又是什么他觉得值得好好追究一下:“阴阳棋究竟是怎么到了碧连天的,为何会被董氏误会?” 黎陌道:“大哥应该还记得,天一城登入论法道会名册金字四方世家之前,四方之中的西方遥岚斜月台吧?” 黎千寻顿时眉毛一跳,眨眨眼点了下头:“知道。” 这个他实在太知道了,他还跟人家慕容氏遗孤搞到一起去了来着。 黎陌:“二十八年前,丙辰年暮春,斜月台宗室诞下一位小公子,数月后各方仙修之间都传,当日遥岚天降异象,斜月台仙府有金光笼罩红云丛生。” 黎千寻又没忍住打断了一下:“这些难道不是讹传?” 黎陌笑笑:“并非讹传,只是后来有各家上位者出面辟谣,就算不是讹传,也被传得像是讹传了。” 黎千寻好奇:“可你又怎么确定那不是斜月台故意放出来的谣言哗众取宠博人关注?” 黎陌稍稍愣了一下,苦笑:“大哥,斜月台之后为此‘谣言’付出了多惨重的代价,你是知道的啊。” “……”黎千寻一时把这事忘了,玄门各门派所知道的,斜月台被剿灭的原因,正是触目惊心的“祸婴临世”一句。 兀自惆怅了一会儿,他又问:“即使如此,那祸婴临世又是怎么回事?你如何确定天降异象一定是真?” 黎陌轻轻吸了口气,又低头打量了一下自己身上的浅色道袍,缓缓道:“因为阴阳棋的用处,天成灵物,据七情散人所言,阴阳棋又叫灵基石,上古鸿蒙之初流落人间一分为二的一块玄石,此物合一时可聚门内消散之灵,但所需条件极为苛刻,所聚灵体须经数次往生轮炼化,聚灵入新生婴儿丹鼎,便与天妖的天生灵力无异;而做阴阳二子时,却能助新生婴孩出生之时便凝纯阳或纯阴之气于气海,而后灵脉天成,于修炼大有裨益。” 说完黎陌抬头看着黎千寻笑了笑,问道:“大哥猜一猜,若新生儿是一胎双生,又当如何?” 六壬灵尊是个临危之时硬被拉过来顶包的尊者,这条路的前半段他从未走过,即使后来独自摸索了上万年,也搁不住有些东西有些人刻意要瞒着,往生轮相关记录的漏洞他早就知道,可是却一直没能找到根本原因。 长久以来,他便把自己当成了那个堵漏洞的人,他当不了找到解决办法一劳永逸的智者,便只能做个劳力也讨不到好的愚者。 “……”黎千寻皱眉,“阴阳双子。董玄董青,士盷士睦,黎阡黎陌,都是阴阳双子,原本豢龙棋田代代家主都是经灵基石炼化过的,所以董氏才一口咬定阴阳棋丢失是碧连天所为?” 黎陌点头:“不过董宗主这对阴阳双子炼化未成,正是由于当年士家夫人临盆前阴阳棋被盗,偷盗者正是遥岚斜月台慕容氏。” 说到这,黎陌轻轻叹了口气,“碧连天本无意利用阴阳棋,慕容氏二公子平安降生之后,灵基石被丢到了民间凡修之中,凡修不知如何掌控灵物,因此惹出不少祸端,后来辗转被姑母寻得带回碧连天,碰巧那年母亲孕中遇险,姑母才不得已动用了阴阳棋。” 黎千寻极其敏锐的发觉黎陌提到当年之事时颇有一股无奈的遗憾,便问:“不得已?灵脉天成可是万中无一的好事,若只是因祸得福并非本愿,大可不必以此为憾。”之后语气一松转向黎陌,“重夏,炼化阴阳双子是不是另有弊端?” 黎陌皱眉,被问到的这些似乎正是他十分不愿提起的东西,许久,才道:“是,阴阳双子,男童九岁时会有一劫,需用另一对新生阴阳双子阴性精血作引才可化解。” “九岁…”黎千寻猛然一惊,“黎阾!沐景儿……” 阴性精血,必须要双生女子才可用,所以为了养活一对阴阳双子,要利用多少待产孕妇才能炼化一对双生女童? 黎千寻忽然觉得脊背发寒一阵恶心,怪不得晏茗未那日会提起,黎阾似乎不是黎栩亲生,他究竟在提醒什么! 黎千寻冷静了一会,又道:“阴阳棋早已不在豢龙棋田,所以沐景儿和士昭月并不是阴阳双子吧?” “不是,沐景儿和士家养女只是普通的双生子。”没等黎千寻问下一句,黎陌已经接着说了下去,“董宗主和他的兄弟是未炼成的阴阳双子,弃一保一,出生前双生子其一会将另一个的气海丹鼎吸收殆尽,所以应该会有死胎,存活的一方劫数在出世之时便已经化解了。” “死胎?”黎千寻有点不明白了,另一个孩子出生时就已经死了的话,于睦又是怎么回事?于睦不是人他看出来了,但也绝不该是刚出世就夭折的幼婴! 黎陌讪讪道:“所以大哥你刚刚说的士盷士睦,之中的某一个究竟是怎么回事,我也不清楚。” 黎千寻拿书本托着腮愁眉苦脸琢磨了一会,觉得这事儿还是不能太相信某一家的一面之词,碧连天要从头到尾就是实打实的被误会,那这几家人费尽心思大张旗鼓闹复仇岂不是笑话闹大了? 他捏着眉心又想起来一事儿:“重夏,就算我信了东平对碧连天的误会,提议这届论法道会十八门门派所属全部重排又是为什么?联合木犀城和天一城架空豢龙棋田,各家修者之间都在议论什么你可知道?” 黎陌苦笑:“大哥,别人如何议论,与碧连天作何决定,没有半分联系。至于联合木犀城,是想要借西陵城主和晏宫主的面子与江宗主讲和。” 说着,黎陌倾身握了握黎千寻的手腕,又道,“江黎两家私下不睦已久,这是整个修真界都知道的秘密,四方世家不和便是玄门不和,若碧连天能与天一城摒弃前嫌真正和睦,也能为各方安定和凡修安乐有所助益。” 黎千寻这些天大概真是耳朵里灌了太多碧连天是奸佞恶人类似的话,听黎陌这番实在用心良苦的作为的解释还真有点不适应,一时都分不清这人究竟是真君子还是伪君子到极致了。 不论真相如何,董氏与碧连天,甚至东平与南陵的仇怨是由阴阳棋而起,这个倒是确确实实。 黎千寻拍了拍手里的书本,叹道:“重夏啊,你不止知道江黎两家不睦已久,应该还知道,江黎两家不睦其实是内讧,天一城和碧连天,系出同门,都是四百年前镜图山六壬灵尊的弟子,我说的对不对?” 黎陌微微颔首,唇角勾出一个无奈的笑,道:“原来大哥什么都知道。” 黎千寻倒是真笑了:“所以我就没搞明白,同门师姐妹怎么就反目成仇了,这你知道么?” 其实这个事儿吧,他明知道问了也是白问,矛盾的当局者之一怎么可能能将恩怨说明白呢… 黎千寻跟他两个弟弟聊天,能聊出如此紧张的气氛这还真是开天辟地头一回。 似乎最初两个人都揣着满腹的山雨欲来,然而终究是,乌云未经引燃,磅礴大雨不得雷霆而下,天地之间的水火不容依旧久远而沉重。 看着向来表情温和的重夏眉间愁绪满盈,黎千寻自己都觉得过分了,虽然一时间也顾不上搞清楚究竟什么过分了。 夜色渐深,日理万机的黎宗主亲自在温晓别苑前院安排好住处,黎千寻倒是什么都不挑,进屋先抓起水壶灌了一阵,抹抹嘴又盯着隔间的清雅屏风多看了两眼,正好听到黎陌跟他说话。 “…小满就在隔壁,方便他照顾你…” 黎千寻顿时打了个水嗝:“啊?” 黎陌回头笑笑:“你的伤还未痊愈,方才小满特意跟我叮嘱了一句。” “……”黎千寻觉得牙根疼,这…自己坑了自己么这不是… 黎陌见他表情有几分一言难尽的纠结,走近两步斟酌着又道:“大哥,我知道是江宗主伤了你,希望你能体谅。” 黎千寻低头默默盯了一眼自己肚子,这话,从姓黎的人嘴里说出来听着怎么这么别扭? 黎陌离开之前,黎千寻看着他背影还是多问了一句:“重夏,七情散人是不是还在温晓别苑?” 黎陌脚步一顿,转身回头十分诚恳地道:“七情前辈的去处我真不清楚。” 黎千寻拎着大茶壶随意摆摆手:“成吧。” 黎宗主走后不久,小满就把老配方的大补汤送了过来,成骨草加窃露灵虫,和七厘散炖在一锅里,啧,那个味道实在是…十分的提神醒脑。 黎千寻捏着鼻子灌进去之后照例伸着爪子找小满要糖吃,抬头看到小满笑眼弯弯鼻尖还有点泛红,禁不住就有点胸口发酸。 黎千寻笑着拽了拽小满的衣裳让他坐下,一边道:“小满,记得提醒子真老头,这次回碧连天咱们把受洗仪式做了,你有了妻儿有了家,族谱上应该有你一页。” 小满抿紧了唇瓣笑着点点头,只是不知怎么又弄湿了眼眶。 黎千寻故意嬉皮笑脸地扯着自己袖口给他擦擦:“哎呦,这么高兴啊,要知道你这么高兴就让黎阡早些办了。” 小满红着眼睛笑,一边不住地抬起袖子擦去遮挡视线的水珠:“我高兴,少主平安无恙,我高兴,少主终于回家,我高兴,少主一直维护小满,我高兴…” 黎千寻有点手足无措的咋了下舌,小心翼翼把胳膊伸过去虚虚搭在他背上拍了拍:“哎呦快不哭了,这下我干儿子小小满恐怕真要被你压下去了。” 试炼场大局数层结界由几个高阶结界术者负责,论法道会期间需要日夜看守,小满是真的公事缠身,甚至都没等自己眼泡消下去,受了符咒召唤就捧着小食盒匆匆忙忙地要走。 黎千寻跟到门外,不知怎么总觉得有点不放心,便问了句小满负责什么方位,其实这些安排在结束之前也都算机密,不便跟负责场地部署之外的人多言。 小满稍稍犹豫了一下,才道:“正西兑位。” “正西?” 小满简单解释了一下:“试炼场所处位置虽不含在四方别院内,但结界仍是以飨宾堂为中心所设,我在沉炎别苑后千竹林中的风穴楼。” 黎千寻闻言微微皱了皱眉:“沉炎别苑方位并不是正西,董术有没有如实告知?” 小满也略顿了一下,抿唇笑了笑:“少主放心,负责方位并不是董宗主有意安排,是我们八人随机抽签决定的。” “哦…”黎千寻有点心不在焉的应了句,“如此最好。” 人定过后,整个四方别院和试炼场都一片寂静,除了外围结界之外,园子里几乎已经没有任何灵流波动。黎千寻倚着门看着星空下朦胧的亭台楼阁眯了眯眼,他抬手摁住自己心口,移开时指尖悠地冒出一点浅金色光团,随着手挥动的方向在远夜里逐渐消失。 黎千寻又转身进屋在床边扯了一块薄薄的纱帐,胡乱团在手心催动暗符将那张纱化成了一张活人实影。 星光底下看着五官有点模糊,相貌普通身材普通,连身上的弟子服都是极不显眼的素白色。灵尊没什么兴趣凭空造人,这个模样只是借了前些日子在豢龙棋田遇到过的各家弟子中的一个,而素白道袍是董氏阳棋修者的制式,如今在豢龙棋田,自然是董氏的修者最多,出现在任何地方都不会惹人怀疑。 黎千寻随意将那张人影套在自己身上,又从门后拎了一把无品白剑便出了门。 温晓别苑,少说也住了千把来人,说大不太大,说小可也不小,要是在白天大小弟子满地跑的时候拿脚量一量这院子,恐怕且得些时辰。 但在夜里就方便许多,一是没有散乱人影的遮挡,二是…… 没有杂乱的灵信干扰。 黎千寻循着刚刚丢出来的那一团小灵火,从前院绕过小花园经过大水池,又到后院弟子居所,灵火追踪的那股微弱灵信竟然还在移动!他也不急,跟着七拐八绕前头带路的小东西终于是停了。 温晓别苑靠近沛机别苑处的一道假山,张牙舞爪的灰白岩体之上有数个可容人通过的石洞,那金色灵火钻进其中一个之后便消失了。 黎千寻掂了掂手里的白剑,勾起唇角身子一矮便也钻了进去。 假山屏障不大,几个石洞相互连通,一个人在那石头里走不出几步便到头了,更何况如今是两个人… 看到那个弯着腰撅着屁股、大头朝里把自己藏在石洞深处一角的墨青色人影的时候,黎千寻实在忍不住哼笑了一声,随即连忙干咳两声清清嗓子,装模作样拔出手中白剑。 “何人在此?” 那人先是一惊,后又回头,见着是生面孔之后才拍着胸口顺了口气:“…你可吓死我了!” 黎千寻眉梢一挑,仗着石洞里光线昏暗,收了剑立马便也凑了过去,压低声音套近乎似的问:“宵禁后不睡觉在这做什么?” “嘘!”青袍那人飞快回头,“我躲人!” 黎千寻笑:“诶真巧!我也躲人。这里不安全,我们出去往南边走,那里有口枯井。” 青袍子的眨眨眼,半信半疑跟着这个不知道是谁的人从石洞里摸出来,刚到洞口,自己屁股上就挨了一脚,一头杵便进了假山旁边的金合欢树丛里。 “哎呦……”绿水期期艾艾嘴皮子都不利索了,嘴歪眼斜地回过身揉揉屁股,颤巍巍指着黎千寻的脸皮给自己叫屈,“堂堂灵衡尊者,你欺负人!” “哼。”黎千寻把手里的破剑丢到一边,顺手将套在自己身上的那张人影揭了扔给瘫坐在地上的绿水,居高临下,“我还以为你忘了我是谁。” 七情散人捡起人皮和小破剑抱进自己怀里,吸吸鼻子仿佛自己受了多大委屈似的,道:“我可不敢。” 黎千寻懒得理他这些小性子,开门见山问道:“你躲我干什么?” “那你找我干什么?” 黎千寻眉心一皱:“绿水。”随后又加重语气换了一个称呼,“御枢君!三千年前,大错已成无法挽回,那件事我纵了你,是因为不曾连累他人。我最容不得什么,你应该知道的啊!” 七情散人咬着嘴唇眨了眨眼,抬手疑惑道:“等会等会,你在说什么?我可是知错就改从没再犯!” 黎千寻一时愣住,七情散人这人虽然不讲究,可还从没有在正经事上当着他的面撒过谎:“董氏的阴阳棋,也就是灵基石一事,当年斜月台所诞下的男婴不是你为司楹准备的容器?” 绿水皱眉,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杂草灰尘:“当然不是啊!司楹如今占地为王当他的白虎司当得挺舒坦,我费那个劲干什么?不是,这些东西谁跟你说的?” 黎千寻蹙眉盯着绿水精致完美的一张脸,忽然觉得脑中有一道惊雷平地而起,顺着重重浓云攀援直上,仿佛终于要拨云破雾将那团混沌劈出一个缝来。 他飞快抓住绿水的手腕问道:“当年碧连天创派之初,你帮过筝儿?黎氏振兴的这几百年间,有没有你背后参与?” 七情散人扁扁嘴,似乎也是知道自己大概是被人扣了黑锅,还是特别严重特别黑的黑锅,他抱着剑和那张皮人影蹭到假山边,与黎千寻对面而立:“当然没有,我跟黎氏的关系上回都跟你说了,就祠堂那副人像,而且我是乔装,没人知道是我啊。阿尘,就算你不在之后我要扶持你的弟子,也不会是筝儿,你应该明白为什么。” 黎千寻确实明白为什么,七情散人挑弟子条件苛刻,面相,性格,天资,都要上等缺一不可,但是,恰恰这些方面,他的三弟子黎筝全都没有。 绿水咕哝着又道:“不是说筝儿不好,只是不合我的眼缘,筝儿很好,敦厚谨慎,努力刻苦还孝顺懂事…” 不知怎么,黎千寻听着这些突然有点心烦意乱,便摆摆手打断了对方:“我知道了,现在先不说这个。” 绿水顿住,有些讪讪:“嗯。” 黎千寻微微皱着眉指了指绿水怀里的那坨人影子:“这几日把你自己藏好了,既然来了,帮我一个忙。” 绿水凑过来笑得有点狗腿:“算将功折罪不?” 听见这句,黎千寻顿时又愣了一下,他挑眉看向绿水:“对啊,我冤枉你的这一件事不算,你还闯了什么祸,否则为何躲我?” “哎呀!”绿水眼皮一跳,这不坏菜了……他这边在人眼皮子底下窸窸窣窣收拾了东西转身要遁,却一把被人擒住肩膀。 七情散人回过身,又眨了下眼皮,道:“…初九不见了。” 作者有话要说:这个高潮安排的情节有点多,盘根错节的事件多,人物一出场我仿佛就被角色控制了,他们要做什么要说什么我已经说了不算了,真的脱了缰了__ 所以结果就是,他们负责情感爆发,我负责逻辑善后,好累。 本来小标题是给既定情节的,如今看来似乎有点错位,再说吧,小标题不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