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黄方真劫》 第一章 广阳湖岛 时值午后,广阳湖上的天空已经没有多少阳光,漫天阴沉乌云,湖面上寒风一阵阵吹拂而来,引得湖面波涛四起,让郭岱一行人乘坐的小船晃动不已。 船外激起的浪花已经将郭岱身上的衣甲打湿,黏黏糊糊粘在身上很不好受,加上小船位置狭隘,周围也多是五大三粗的汉子,挤得小船晃晃悠悠,唯恐下一刻就要翻倒。 而盘坐在船头的一名负剑男子,刻意与众人保持着些许距离,即便顶着风浪也不见衣衫濡湿,光是这份护体气机,足见其人修为不俗。 郭岱朝着负剑男子的背影问道:“楚道长,我们离湖心岛还有多远?” 广阳湖上放眼望去尽是一片雾蒙蒙的景色,想要在湖上行舟,即便是最老道的船家渔户也不敢贸然深入,只能凭有法力的修士感应方位,指引船只深入。 楚道长也不回头,让人摸不透他的神情想法,听他淡淡回道:“尚有一里,继续前行。” 负责掌舵的卢老三是漕帮出身,两条胳膊粗壮如牛,一身短打装扮,朝着楚道长的背影翻了个白眼。因为郭岱众人来到广阳湖边时,附近村落都已经空无一人,只能找来一条渔船,由卢老三负责掌舵。 郭岱埋头划桨,就听见他身旁的杜师兄说道:“小郭,我打算这次拿了赏钱之后就不干了。” “怎么?”郭岱一扭头,他身后两人也探头过来。 杜师兄抬眼看了看楚道长,然后对郭岱等人说道:“我年纪大了,在江湖上闯荡半辈子,摸爬滚打这么久,落下了一身伤病,到现在还没有成家立业。不像那些天资超人的方真修士,或者有宗门长辈护佑的大派弟子,也是时候金盆洗手了。” 郭岱闻言没有说话,倒是坐在他身后的小罗满是不解:“杜大哥,咱们这伙人里就数你能耐最大、路子最多,这次来给广阳府除妖,要不是你在衙门里认识人,咱们还不好跟知府老爷要这除妖的赏格。如果没了你,咱们以后还要去哪儿混?” 小罗身旁的兄长大罗用手肘捅了捅他,紧接着说道:“杜大哥有自己的打算,我们也不用强留。毕竟咱们干的是脑袋挂在腰上的活计,也不可能一辈子都在江湖漂泊。弟弟你还年轻,我算是明白杜大哥的意思。” 杜师兄回头看了一眼罗氏兄弟,他的左半边脸上有三条骇人伤疤,可以想象受伤之初,他的半张脸几乎要被撕碎。 “小罗,之前你跟翠妆楼的小红姑娘不也过得挺好?没想着攒钱替人家赎身?”杜师兄咧嘴笑道,只不过这笑容在不熟悉的外人看来,几乎可以说是狰狞了。 小罗有些羞涩地低下头去,支支吾吾地说不出话来,大罗替他说道:“这小子,就是个喜新厌旧的货,不久前又跟别的姑娘好上,又不管小红了。就这性子,哪能留得住钱?他还经常找我借呢!” “这可不行哟。”掌舵的卢老三插嘴道:“咱们这拼死拼活的,不就是为了下半辈子过上个人样儿吗?我可想好了,等攒够钱后,回漕帮狠狠抽当年那些看不起我的人的脸面,然后再买一艘大船,去伏波海十万列岛中当个逍遥岛主。我可听说了,十万列岛上的娘们儿一个比一个火辣,贼会伺候人,比你那啥小红姑娘高到不知哪里去了!” “十万列岛?去这么远?”杜师兄摇头道:“我坐这小船就不舒坦了,去十万列岛还不得吐个半死?而且岛主哪里是这么好做的?人家那地方没有国君吗?” 卢老三志得意满地说道:“我早就打听过了,十万列岛是有几个土著国君,但哪里比得上咱们正朔朝的水师?更何况那十万列岛中多的是无人垦殖的荒岛,朝廷也鼓励咱们这些人前去,占得一处是一处,只要立下界碑、开了田产,那就是谁的地盘,万世不易!杜师兄要是想来,咱们合伙,管叫漕帮那伙孙子低头俯首。” 杜师兄笑着应承,回过头来对郭岱说:“小郭,你有什么打算?” 郭岱划着桨说:“我……估计还是会继续干吧。你看这广阳湖,以前可是人烟繁华的鱼米之乡,就因为湖心岛上出了个妖怪,方圆百里土地荒芜、草木枯萎,湖里连条鱼都见不着。我听说还有别的地方情况更糟,总得有人将这些妖魔鬼怪扫平才是。” 杜师兄叹气道:“小郭你是有志气的,但咱们罗霄宗早就散了,你我得师父传授时,连功法典籍都是残本。过去那响当当的口号——罗霄正法,涤除妖氛,早就被江湖同道当成笑话了。唉……” 船上众人陷入一阵沉默之中,只有呼呼寒风和浪花拍在船上的沉闷声响。 小船摇晃间,前方传来阵阵腐臭气味,众人都是走惯江湖的,立马警惕起来。抬眼观瞧,前方赫然可见一座岛屿,如同小山耸立在湖水中央,一大群乌鸦在岛山上盘旋。 黛青近黑的岛山在白茫茫的雾气中浮现,仿佛是一幅风格隽永的山水图景,但船上众人却没心思仔细观察。郭岱小心站起身来,极目眺望,隐约可见岸边有些来回走动的身影。 “行尸!”郭岱低喝道:“至少有十头!” 大罗拍了拍身后的布囊,从轮廓可见是一柄弩弓,他笑着说:“早就料到了,上岸前先射一轮。小弟,拿岩犀胆汁来!” 小罗身后有个用皮革包裹严实的背箧,他从里面摸出一个细长的小瓷瓶,交给兄长大罗。大罗抄起一把弩箭,打开瓷瓶后,将内中岩犀胆汁均匀洒在箭簇上,胆汁见风便干,没有一丝滴落。 “这岩犀胆汁里还加了几味金石药末,一旦沾上行尸秽气,立刻化成烈焰,堪比硝药炮仗,足够在行尸身上炸出个大窟窿。”大罗还一边解释道。 此时就见那一向寡言少语的楚道长开口道:“这个距离,我可以用飞剑斩杀那些行尸,省得这般麻烦。” 罗氏兄弟见自家拿手好戏要被对方抢了风头,正想发作,杜师兄则劝说道:“楚道长先别急,我们知晓你剑术高明,可湖心岛中情况难料,一旦妖怪暗中准备了什么邪门法术,还需要道长飞剑,眼下请先养精蓄锐罢。” 楚道长点了点头便算是认可,直到小船一路靠近,离着岸边还有五六十步之遥,大罗便抄起弩弓,眯着眼睛瞄准行尸。 “能射中吗?”卢老三有些紧张地低声询问。 “你别让船晃得厉害便是。”大罗答应了一句,随即扣动弩机,弩箭嗖地一声直奔岛岸。 弩箭准确命中一头行尸躯干,甚至还让那头行尸踉跄倒地,没入行尸躯干中的箭镞眨眼间发出热力,伤创处冒出丝丝青烟,砰地一声闷响,行尸躯干被直接炸成两截! 这样的威力远胜众人原本预测,在周围盲目游荡的行尸被这声爆炸吸引,纷纷朝着声源靠近。 行尸聚拢在一块,那自然更容易射中。大罗一箭接着一箭,十余头行尸就在方圆几丈的范围内被逐一射倒,然后被炸成碎片。 岸边行尸被清理干净,附近也没有其他妖异靠近,经过楚道长再三感应,也没发现别的凶险,众人这才划桨靠岸,顺便检验方才那群行尸。 “死干净了。”郭岱仔细查看,大罗则顺便将尚且完好的弩箭收集起来,他的弩箭通体精铁铸造,如果用来射人,估计能轻易洞穿肉身。 “这些行尸好重的秽气。”大罗皱着眉头说道:“北边的行尸不会炸得这么碎,这里的货色……就像在肚子里沤着一股气,幸亏我们上岸前就解决了,否则还真有些难缠。” 杜师兄思量一番,看着岸边茂密林木,上面枝叶繁盛,丝毫不像是深秋时节,“看来这个岛上另有玄机,广阳湖周边已经没几棵活树了,但这里却丝毫不受影响。楚道长,你可知晓这是怎么一回事?” 楚道长面容年轻,身上道装绣织星斗,手里托着一个小罗盘,双眼盯着罗盘神色凝重,他沉吟一阵才答道:“估计岛上有某种法阵,在不断抽取广阳湖和周边地气,岛上草木受到滋养,即便在深秋也能枝叶繁茂。” 小罗嗤笑道:“那这个岛上的妖怪也是够稀奇了,搞得广阳湖鱼米枯竭,就为了养这花花草草?” “你懂什么?”楚道长冷冷地回了一句,却没有再说别的。 “是那妖怪汲取地气滋养自身吧?”郭岱刚说完就觉得不对:“可是广阳湖一带的地气何等浩大?自古以来多有妖怪借灵地修炼,也不曾会有耗尽地气的状况。” 杜师兄则补充道:“如果真有这样的妖怪,我们现在就要立刻离开。单凭我们六个人,真的跟妖怪对上了,恐怕也不是一合之敌。” “愚蠢!”楚道长打断道:“我刚才不是说了么,是岛上的法阵作祟,那妖怪充其量是仰仗法阵之便。就算真的给他百里地气,他也吸收不了!” 郭岱问道:“楚道长,你知道在这岛上的究竟是什么妖怪吗?” “你问这个作甚?” “知己知彼罢了,我们这几个人斩妖除怪,靠得不是超凡武艺、飞剑法术,而是凭应对有方。”郭岱拍了拍自己胸口:“我在这五人里,与杜师兄一同负责与妖怪近身搏杀,无论何种兵刃都能施展,哪怕就地取材亦可。罗家兄弟出身猎户,擅长利用弓弩陷阱、药散配使。至于卢老三,你别看他粗鲁,他可是师从济州府法螺寺悟中方丈,能口发佛门雷音、震慑邪魔。 我们五人在大江南北,斩杀妖怪十余头,彼此间进退援护早已在心,不必多言计较。倒是楚道长你,如果不是因为你出身璇玑门,又有广阳知府作保,我们可不愿与你一同。你的飞剑是厉害,但还没到那‘百步瞬息至、剑芒化虹光’的境界。真的对上凶悍妖怪,你死了不要紧,拖累我们可就不好了。” 楚道长放下罗盘,看着郭岱几人都拿暗含怀疑的眼光注视自己,微微愠恼地点头道:“我敬你是罗霄宗的一脉传承后人,所以还将你当成修仙同道,没想到沦落如斯,居然变得跟绿林匪盗一般。怎么?是不是还要考虑斩妖除怪之后,打算如何瓜分战利品?” 郭岱与杜师兄对视一眼,各自暗叹这位楚道长的不食人间烟火,一身仙气都快要飞升的模样。最后还是杜师兄开口说道:“楚道长,你如果你是这样看咱们的,那咱们也不多辩驳。来之前咱们已经打探好了,知道这个岛上原本是广阳府一位巨绅的私家产业,曾经供奉了一位修士。甚至在中境妖祸爆发之后,举家来到岛上避难,连同还有大量金银财货一起。 如今国难当头、妖祸横行,广阳府也正是用钱的时候,若非如此,那位知府老爷也不会非让你与咱们一同,以保万无一失。他无非是希望藉此将岛中封藏的金银财物取出,至于他是为了百姓民生、还是贪墨自取,咱们是管不了的。但说好的那三百两黄金赏格,可是要从这个岛上拿的,这里面有一百两是道长的。楚道长非说咱们是绿林匪盗,眼下可是与咱们同流合污了。” “够了!”楚道长脸色微寒,“你们不必在此一唱一和,不就是想让我配合你们吗?直说就是了,拐弯抹角也不嫌麻烦?” 郭岱点头道:“有楚道长这句话就行!其实我们也不用楚道长做先锋,由我与杜师兄负责应对来袭妖怪,如果有漏网之鱼,先是让卢老三和大罗兄弟出手,最后由楚道长以飞剑犁庭扫穴。” “那他呢?”楚道长一抬下巴,示意小罗。 “总得有人顾守后路和把风。”郭岱看着远处隐约可见的屋檐黛瓦,说道:“小罗兄弟你准备好响炮烟炮,一旦发现妖怪踪迹立刻点炮,我们会尽快撤回来。” 楚道长瞥眼道:“区区一座湖心庄园,至于这般谨慎吗?” “我们每次除妖前,都做好了在野外一待便是十天半个月的准备。这次要应对的可是祸及百里的妖物,无论他是强是弱,谨慎总归是没错的。”郭岱微微叹气,他已经大致明白这位楚道长应该从未有过这样的经历。 第二章 玄黄方真 玄黄洲自古以来便有各路妖异鬼怪、非人精灵,或占山野水泽、或潜行于市。据说在更久远前,人妖杂处、百族混居,直到洪荒有圣人出,俯仰天地万物,于混沌中直指清明,领悟造化玄机,才有后世方真道的传承。 所谓方真道,其实是后世今人一种概括之论,泛指人间诸般修炼求证之法,无论是追求长生久视、得道飞升的道门修仙,又或者参悟空性、为求涅槃解脱的佛门禅通,哪怕是崇拜天地自然、信奉万物有灵的巫教祭祀,都可以归纳入方真道范畴。 而正是因为方真道传承的出现,人道方得大张,很快便将非人的妖异族类,摒逐于红尘人烟之外。虽然自古以来都有妖异鬼怪为祸作乱,但都兴不起大的风浪。 直到数十年前,异空黑漩出现在正朔朝皇都上空,万千妖邪从天而降,皇都一夜之间沦陷。天外妖邪旋即大肆侵扰,所过之处尽成焦土。这场大乱,被称之为“中境妖祸”。 为阻妖祸蔓延,正朔朝方真道各门派高人齐聚,以惨烈代价,将妖祸暂时遏止,许多门派就此断了传承,罗霄宗便是其中之一。 郭岱父母在中境妖祸爆发时,于逃难途中被妖怪所杀,他侥幸逃过一劫,被恩师范青所救,顺便拜入其门下。 其时罗霄宗的尊长多已殒身妖祸,剩下的几脉弟子又彼此不服,为争法器丹药甚至大打出手,罗霄宗彻底分崩离析。范青对此等景况深感无力,孤身出走,在乱世中收了几名徒弟,勉强将一脉传承留下。 范青本人的修为不算高超,后来在一次争斗中受了重伤,回天乏术,没过多久便辞世而去,留下杜郭二人。 师兄弟二人打算继承师父遗志,以斩妖除怪、涤除妖氛为己任,凭那点浅薄修为,闯荡江湖。毕竟在中境妖祸之后,玄黄洲各地潜藏的妖邪异端也都纷纷蠢动,其中也有些流窜至焦土之外的天外妖邪,便是师兄弟的目标。 一路上师兄弟二人也结交了不少江湖同道,像罗家兄弟、卢老三这几位,都是饱经考验的好手,五人一同行走,做的无非是收钱除妖的行当。 其实像郭岱这样的人,如今也有不少。一些有着正经师门的方真修士,才是各地府县官衙更为信任的对象。据说部分方真门派还设立了奖惩典章,赏赐除妖有功的门人,以此鼓励弟子主动下山扫荡妖邪。 只可惜这些闯荡江湖的方真门派弟子,大多数是中境妖祸爆发之后才新近入门的,他们一方面未曾经历过中境正面厮杀的险境,另一方面修为法力等都有所欠缺。一腔热血固然是好,但是面对手段诡谲、阴险狡诈的妖异鬼怪,只要稍微松懈便会葬身妖腹——类似的状况,郭岱见过不止一次。 郭岱翻看过去那些评话小说,总是说仙家高人何等超凡不俗,飞剑一去便将妖怪斩成两截云云。等那些大派弟子真的到了临场对敌,以往与同门演练的法术剑招全然忘了干净,只晓得胡乱劈砍。 “大派弟子也不尽然是这般。”杜师兄老成持重地说道:“我是见过那些有真功夫的,剑光犀利、挡者披靡,只是这样修为的高手如今已经不多了,也不能指望人家还四处乱跑,咱们能够处理了,他们也省事了。” 夜色渐暗,郭岱等人不打算立刻前往岛上的宅子,而是找了一处空地生火,试探一下岛上的情形。只有楚道长一人找了个高坡打坐修炼,其余五人在火堆旁低声交谈。 “要不要叫他下来吃饭?”大罗掰碎了手里的面饼,扔进汤锅里泡软,“还是说他已经能够辟谷绝粒了?” 卢老三啃着面饼说道:“管他呢?人家说不定光是喝西北风就饱了。” “唉,可惜师父没传咱们服食养炼的道法,否则的话也不至于面对妖怪时这么小心谨慎。”杜师兄给火堆加了一把柴火,然后对郭岱说:“小郭,你去给楚道长送点吃的吧。毕竟同行一场,他要不要是他的事,我们总归要表现一下的。” 郭岱点了点头,他们出发前带了足够干粮,多分些给那个鼻孔朝天的楚道长也并无不可。 手脚并用地爬上山坡,放眼望去,看不清广阳湖的水面,只有一片灰蒙蒙的浓雾景致,让人望之生厌。 “楚道长,师兄让我送来干粮,你且用一些吧。”郭岱走上前说道。 铿——地一声清啸,平放在楚道长膝盖上的长剑自行弹出剑鞘,瞬间锋芒耀目,使人无法直视,郭岱下意识抬手遮挡,仿佛楚道长全身都笼罩在一片刺眼光芒中,但仔细观瞧,却又不见一丝亮光。 “莫非这就是剑意不成?”郭岱心下暗道,他大致听说过,道门中有一脉剑修之法,以养炼内外庚金之气,修成飞剑,境界高深者可杀敌于千里之外。不过在郭岱看来,此言多有夸大不实。 楚道长缓缓吐气,将剑收回鞘中,然后说道:“你等都是这般无知不成?他人行功修炼之时,怎可随意接近?” 郭岱直言道:“这也不是一个修炼的好地方,更不是你家洞府,怪不得别人靠近。”要是真有心怀不轨的妖怪邪祟靠近,哪里会让你有机会警惕?——郭岱心中暗道。 楚道长起身接过干粮,动作快得就像跟抢似的,分明不想跟郭岱有过多接触,唯恐沾染上丝毫庸俗之气。郭岱也懒得与他计较,转身正要离去。 “且慢。”楚道长出言道。 “何事?” 楚道长看向山坡下的众人,然后又盯着郭岱说道:“你在这些人中,修为算是最高的了,为何还要听从别人的驱使?” 郭岱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中境妖祸之后,昶王在江都登基,邀集方真道各派高人,重振旗鼓,一时间群英荟萃,请问昶王的修为如何?” “纵非凡夫,亦非仙真。”楚道长神色有些高深莫测:“你是想说方真修为再高也不能随心驱使他人?” “我可没这样说。”郭岱不太能领会楚道长那离奇的思路,答道:“再等一下吧,等天黑透了,你大概能明白了。”说完便转身离开。 吃完饭后,郭岱等人就该歇息了,但他们并不是吃饱就睡。罗家兄弟重复点算箭矢炮药,小心将事物分开放置,仔细养护那副弩弓;卢老三吃完饭就找一面石壁念经,隐约能够听见阵阵诵经声,好像是几十人同时念诵,十分奇特;杜师兄也打坐,但只是静静坐着,不见什么神异。 而郭岱则在附近巡视,楚道长说得没错,他的修为确实要比其他人高上一线。恩师范青当年传下的《五气朝元章》,讲究调摄五脏五气,达到五气混融、朝元冲顶以养神的境界,只可惜师父当年也没传下修炼元神的法诀,只有寥寥几句指点。 当然,五气朝元也不止修炼元神,也可以用来锻炼筋骨。五气发动贯通周身百关,能够使得筋骨经络产生常人没有的变化,譬如筋骨若铁、发肤坚强,或是耳目聪明、手眼敏锐,一拳一脚伴随全身筋骨发动之力,足可撕虎裂豹。 郭岱惯用的兵刃是一长一短两柄刀剑,雁翎刀是精钢打造,没甚稀奇。短剑则是师父范青的遗物,据说也是一件罗霄宗的法器,能够破罡截元,郭岱还没发摸清具体妙处,但是对妖怪伤处用短剑刺击,能够造成更大伤害。 在附近走了一圈,郭岱暗自叹息,要不是因为中境妖祸,搞得这世道昏昧荒唐,如果自己有这么一处湖心岛,大可在此处清修炼气,哪里要管这许多事。 这念头一经浮现,很快就被郭岱自己压了下去,兴许是被白天杜师兄等人的言辞影响,自己也生出了这萧索心绪。 其实当初杜师兄问自己的时候,郭岱也没有想清楚,斩杀妖邪、居无定所、奔波赴险的日子他已经过习惯了。如果非说他对世上妖异邪祟有何仇恨也不至于,父母丧生的事郭岱没多少记忆,只是单纯习惯这种日子,也不觉得苦闷劳累。 那自己来这世上一遭究竟还有什么盼头呢?修炼成仙、得道飞升?郭岱自认没这机缘福运。家财万贯、富贵无边?一想到自己要照顾一大份家业财产、战战兢兢,郭岱就觉得头疼。征战沙场、建功立业?郭岱看见人多就不舒坦,军营行伍也不适合他。 想来想去,还是只有斩妖除怪最简单了,不用多想其他,世上也没有人要跟妖怪谈是非善恶。一刀一剑下去,干净利落不留后患,厮杀搏斗间,那种血脉贲张、气机汹涌的感觉,让郭岱相当沉醉。 “小郭。”杜师兄从远处悄然走来,朝郭岱招了招手。 两人回到营地中,见其余三人都不是要休息的模样,郭岱立刻就明白了,倒是刚刚走来的楚道长还是一脸不明所以:“你们这是要作甚……” “斩妖除怪啊。”小罗扛起背箧笑道:“难不成真以为咱们是富家千金出门踏青啊?” “哪来的妖——”楚道长刚要说话,突然收声,扭头往远处望去,眼神似乎穿透了密林,显然有所感应。 杜师兄说道:“我往火堆里扔了一块血香木,但凡喜噬血肉的妖物必然会受其引诱。而此等妖物大多昼伏夜出,所以我们打算先趁此时除掉一批,免得到时候进到宅子里手忙脚乱。” 话音刚落,已经可以听见阵阵嘶吼声,有点像是虎豹,但更加沉闷杂乱。 郭岱鼻翼微动,判断道:“尸臭味,但还有些铁锈味,应该是血尸犼……这种货色已经跑到这么南了?他们是怎么涉水的?” 楚道长闻言不禁手按剑柄:“血尸犼?他们可是妖祸中数量最多的妖物,动辄成千上万!” “楚道长不必担心。”杜师兄语气平淡,似乎见惯这种场面:“血尸犼的厉害之处在于数量众多、自体繁衍,又能食腐自愈。可我们之前上岛前看见那些行尸,足见血尸犼能够与之相处而非将其啃噬,那么说明其数目一定不多,否则早就成为地方大害了,哪里还要我们动手?我料定这个岛上的血尸犼与道长所言法阵地气相关,那巨绅宅邸不宜硬闯,不如将血尸犼从中引出,利用陷阱消灭。” 楚道长被杜师兄一番解析说得哑口无言,他这下才算明白,为何郭岱对杜师兄这么信任。原来从上岛之初,他就已经做好准备,不声不响安排众人,等到将妖怪引来时,已经是箭在弦上、随时可发。堪比坐镇中军的大将,运筹帷幄,根本不是冒冒失失地跟妖怪拼杀。 “是我看轻了这伙莽夫了。师尊说得没错,江湖上奇人异士甚多,此番算是见识了!”楚道长环顾郭岱几人,心中不乏惊叹,这才敛起倨傲之色。 众人身处在一片开阔地,周围有几块大石,身后是蜿蜒曲折的小径通上山坡,小罗甚至已经垂下一条绳索,方便众人撤向高处的退路。 “准备点火。”郭岱紧盯着远处幽暗密林,他的五官知觉已经超出常人许多,聚精会神之下,即便伸手不见五指也能明辨周遭。 小罗取出火折子,笑着说道:“咱们捣腾炮药的人给这玩意儿起了个大气的名头,借你们修仙道中五雷正法的地雷之名,希望楚道长不要见怪啊。” 楚道长没心思理会小罗的玩笑话,因为他已经能够清晰感应到血尸犼那股阴邪气息,正朝着此处奔袭而来。而小罗点燃的引线也朝着那头烧去,就像黑暗中的一点微弱星光。 一声怪啸,一头牛犊大小的妖物冲出密林,它的外貌有些像老虎,四肢粗壮、爪牙如勾,却没有毛发,全身光秃秃,还带着丝丝血水,就像被扒了皮一般,隐约可见肘膝处有骨节突出。一张血盆大口獠牙密布,连舌头都是锯齿刃一般,令人不寒而栗。 那血尸犼看见郭岱众人,更是狂性大作,发了疯般奔袭过来,身形刚刚越过大石,落地瞬间轰然一声,地掀三尺尘土浪,血尸犼变成漫天横飞血肉,噼里啪啦散落一地。 第三章 异空门洞 爆炸威力强劲,连众人脚下地面也微微颤动。郭岱看着碎成一地腐臭血肉的血尸犼,瞪了小罗一眼道:“药下多了。” “万无一失嘛。”小罗耸了耸肩膀。 “各就各位。”杜师兄从身后抄起一面盾牌,内侧还挂着一柄手斧,他对楚道长说道:“按照古话所说,咱这套兵刃叫做‘干戚’,比不得道长飞剑锐利,但胜在坚韧。” 郭岱也拔刀出鞘,甩手舞了一圈,发出清脆破风声,注视前方密林深处,枝叶摇晃,仿佛有洪水袭来。 “来了!”郭岱沉喝一声,林中一下子蹿出四五头血尸犼,动作矫健、纵跃如飞,可是没等他们走几步,早已备下的地雷恰好引爆,将他们炸得支离破碎。 烟尘甫散,又有几头血尸犼紧随而来,这下郭岱与杜师兄一同出马,一刀一盾截住妖物去路。 郭岱刀势凌厉干脆,没有花哨招式,直接扫向血尸犼胸肋的软弱处,反身鞭腿将其踢开,大罗的弩箭正好赶上,直接贯穿妖物脑门。 杜师兄手持盾斧,以一敌二,借助盾牌身法腾挪,无论血尸犼如何撕咬挥爪,总是落在盾牌上。仅仅躯干大小的盾牌,在杜师兄手中舞得如铜墙铁壁一般,不让血尸犼越过防线。 郭岱解决了一头妖物,立刻回身援助杜师兄,他欺身猛踢,一脚将血尸犼踢飞丈余之外,此等情景让楚道长暗自惊奇。 其实郭岱在腿胫衣物下绑了甲片,以他的修为,加上金铁甲片狠狠一踢,就跟铁甲重骑在疾驰奔马上挥舞瓜锤没两样,足够将血尸犼的骨肉踢成松软肉糜,只剩坚韧的皮囊兜着一团碎肉。 “还有!”杜师兄也趁势一挑盾牌,将眼前血尸犼打出破绽,手斧顺势劈落,给它脑袋开瓢。 郭岱不敢大意,密林中依旧有血尸犼袭来,他刀剑齐出,并非直接将血尸犼彻底击杀,由杜师兄掩护,二人将其分散、重伤,然后让大罗放箭逐一诛杀。 楚道长在一旁按剑静待,却几乎没有他出手的机会。 一旁俯身半蹲的卢老三看着楚道长跃跃欲试、却又找到不机会的模样,略带嘲讽的笑道:“楚道长,你的飞剑够快吗?可别伤到自己人啊。” 楚道长正欲反驳,就听杜师兄喊道:“卢老三,该你了!” 卢老三应了一声,他的兵刃是一根能随意拆解拼接的三节棍,两端熔铸金箍,分量沉重,非膂力惊人者不能随意挥舞。只见他沉腰坠马,猛然怒喝,口发雷音,将一大群冲出密林的血尸犼震慑住。 郭岱与杜师兄显然早有准备,各自跳开没受雷音所慑。虽说他们都有道门玄功的根基,可要是正面挨上这么一嗓子,估计也要气血翻涌、六识昏沉。 无需多说,罗家兄弟一并出手,大罗连珠箭出,无所虚发,小罗更是一连掷出三枚炮药,炸出大片烈焰,血尸犼顿时陷入火海之中。 眼见血尸犼在烈焰中打滚挣扎,却没有立刻死亡,郭岱朝着楚道长扬声喝道:“飞剑!” 楚道长看着郭岱等人一连串攻势,颇有些应接不暇,等到郭岱警告才回味过来,旋即凝神御剑,长剑脱鞘而飞,带着几缕破空芒刃杀向火海之中,来回几遭,这群血尸犼已被斩成碎块。 妖物怪啸平息,只剩下几缕火光闪灭不定,空气中尽是焦臭血腥气味,血尸犼的尸块上冒着青烟,切口处平整利落,不带丝毫连茬筋肉。 “不错。”杜师兄夸奖说:“楚道长剑术超凡,此番除妖若成,定是首功。” 郭岱几人都知道杜师兄待人接物向来谦让,多夸两句也省得那楚道长趾高气昂。但也没人敢小觑这飞剑之术,斩杀这么一大群血尸犼不过眨眼功夫,方真大派的弟子果非寻常。 至于楚道长自己收回飞剑,手腕也有些微微发抖。过去他与同门演练剑术,都是面对面站好,各行礼数后按照师门所传剑招路数,宛如临摹字帖,一攻一守合乎法度,哪里像今天这样,摧枯拉朽般斩杀妖怪? “三十多头血尸犼,他们到底是怎么上岛的?”郭岱点算了数目,顺便给每一头血尸犼脑袋插一剑,这样能够保证灭绝妖物潜藏生机。 大罗捧着弓弩上前道:“而且他们也的确不如北边的同类……我说不出来,就是感觉中箭时手感不对。” 卢老三杵着棍棒,笑着问:“箭射出去后又不在手上,怎么会有手感?” 杜师兄则言道:“这可未必,我听说北境有一批弓术世家,他们养气御弓,射箭如施法,心念到则箭必中,估计大罗兄弟这是摸着窍门了,以后未尝不是弓术大家。” “大罗,你说手感不对,是哪里不对?”郭岱问道。 大罗思来想去,只能勉强言道:“就像是……射中了一个妖怪的壳子,他们里面空荡荡的,不像活物。” “这些血尸犼原本也有灵智吗?”郭岱皱了皱眉头。 “有的。”这时楚道长走上前来,脸上还带着几分余悸,“这些年朝中方真高人也在钻研天外妖邪的特质,发现它们一样具备灵智与神魂,与世人无别。” 卢老三啐了一口痰,骂骂咧咧道:“真他娘的恶心,长得不人不鬼的玩意儿。” “我听师父他老人家说起过,天外妖邪与玄黄洲本来的妖怪并非相近族类。”杜师兄说道。 郭岱一脚踩碎一只血尸犼的头颅,淡淡说道:“先不管它们之间有何异同。这么一群血尸犼出现在岛上,而没有往别处为祸觅食,那就说明岛上肯定有东西在吸引它们停留。能够吸引血尸犼,就难免不会吸引其他妖物,我认为除了斩除此地妖怪,还要彻底根治此地异状。” “那我们现在就去探一探那宅子?”卢老三问。 “还是等天亮再说。”杜师兄慎重言道。 毕竟方才众人经历一场战斗,看似短暂,可大都消耗不小,与妖怪拼杀皆竭尽全力出手,尤其是郭岱与杜师兄两人,如果没有玄功根基,早就累趴下了。 处理完血尸犼的尸体,众人轮流守夜,除了罗家兄弟和卢老三是要呼呼大睡之外,郭岱与杜师兄都能够静坐养气,更不用说楚道长存神冥思,无有睡意。 一夜无事,次日清晨天色放亮,岛上光景却还是灰白朦胧,根本瞧不见阳光,众人稍加准备,带起东西便往岛上那巨绅宅邸赶去。 广阳湖这座湖心岛约莫分为三大块,郭岱等人登陆的北岸地势稍高,有一座小山能够俯瞰全岛;南边是巨绅开辟的农田,在危难之时也能勉强自足;西边则是宅邸院落所在,格调清幽雅致、粉墙黛瓦,丝毫看不出是避难藏金之地。 按照先前准备,小罗留在宅子外面戒备,其余五人进入宅邸之中,经过宽敞前院并没有看见任何特异状况,更没有什么残骸痕迹。 那名搬来岛上避难的巨绅,按照广阳知府所言,应该是没再离开湖心岛,现在岛上妖物横行,想来巨绅一家应该没多少剩下的了。 “娘的,这些有钱人,到底怎么攒的?”即便粗鲁惯了的卢老三,来到宅邸中见到一片园林花草、假山池塘,每一样都是精美典雅,也不禁感叹。 郭岱则在各处角落摸索敲击,试图找到暗道暗门之类,奈何并无发现。 宅邸虽大,众人也找得小心,大半天过去了,依旧还是没有线索。宅邸中除了大件家具没有搬走,几乎没有任何值钱财物留下,甚至连巨绅一家的尸骸都找不到,更别说什么妖怪。寻觅一圈下来,只得聚在一起商讨。 “奇怪,照说宅子里应该有问题才对。”郭岱回忆道:“我们上岸前对付的那伙行尸,从服饰上看应该是巨绅家的仆役。能够活化尸骸,说明藏身岛上的妖怪能够役使秽气,并且可以让血尸犼听命,这等手段,算是我们见识过最厉害的妖怪了吧?” 杜师兄脸上不免有几分顾虑,点头应道:“这也是我百思不得其解之处,听楚道长说岛上有法阵……楚道长人呢?” 环顾一圈,发现楚道长不知何时走开,众人只得分散去寻,最后在后院井边找到只顾着低头看罗盘的楚道长。 郭岱将其他人喊来,他则对楚道长说道:“你有什么发现吗?最好别藏着掖着!” 楚道长似乎正在苦思冥想,被郭岱这么一喊,反倒面露恼色:“别乱叫唤,此地……此地气机有异。” 众人赶来问道:“怎么有异了?我看就是一个水井,刚才打过一桶水了,也没有什么异状。” “是气机!是地气、是元气、是灵气!你懂什么?”楚道长似乎相当焦急,手上罗盘指针无序乱转,外人也看不懂有何玄妙。 杜师兄缓声道:“楚道长先别着急,我们来就是为处理岛上妖异,你若有不暇,我等可以代劳。” 楚道长这才缓缓平复过来,带着一丝命令口吻说道:“我要布阵,你们去准备东西……” 其余众人也没有违抗,只得给楚道长当一回道童。来回搬运事物,在地上描绘符咒,摆设桌案,十足是要开坛做法的模样。还不时被楚道长呵斥责骂,校正细节。 等着一切都准备就绪后,众人纷纷退开,就见楚道长拔出长剑,解冠披发、步踏罡斗,绕着水井一圈一圈地走,存神布气、运灵通法。 过不多时,后院气息一阵清灵,仿佛尽扫沉闷死寂,郭岱隐约感觉到什么,却又觉得难以名状。 楚道长最后来到桌案前,以指沾水,凌空虚划,以剑引火,接通阴阳,倏忽间狂风大作。 只听得一声惊雷宛如裂帛,水井上方赫然出现一道裂痕,无端中开,风声呼啸愈加激烈。楚道长一声长啸,竟似鹤鸣,剑光沛然直指裂痕,化作一环异空门洞,通往不知名的境域。 “娘咧……”除了卢老三一句骂脏,其余人等皆是面带惊色看着眼前异空门洞。 但郭岱只看了门洞一眼,紧接着望向楚道长的背影,眼中暗含疑色。 楚道长收剑入鞘,束好发冠,这才对众人略带疲惫地言道:“刚才我发现此地气机有异,如同人身经络错杂交汇,是罕见的天地灵枢。既然在宅邸中找不到异状,那就说明问题不在眼前,而在别处。至于这个别处……三言两语说不清楚。” 杜师兄问道:“是道门经籍中提到的洞天福地吗?” “不,绝对不是。洞天福地乃是法自然造化,独立不改、周行不殆。这个……”楚道长说道:“这类异空门洞之后的世界,方真道中一概称之为秘境。因为门洞之后的世界大相径庭,吉凶难料,到底有什么东西都不好说。” 郭岱问道:“我听说当年中境妖祸,正是源于皇都上空突然出现的异空黑漩,是不是也是这样的东西。” “那个……我未曾亲眼目睹,也不好下定论。” “那你是怎么打开这个异空门洞的?”郭岱追问道。 楚道长脸色一正:“自从中境妖祸之后,朝中方真高人便已着手探究此道。若论渊源,跟过往的拘摄鬼神的法术相近。” 杜师兄似乎明白了什么,指着异空门洞问道:“你的意思是说,此门洞后的秘境接通别处,可以无视路途方位,拘役彼处事物越行至此?岛上的血尸犼,是否就是这样出现的?” 楚道长咽了一口唾沫,似乎也对这个结论相当震惊,只能答道:“兴许是……但我真的没想到会是这样。我还是第一次开坛做法祭出异空门洞。” 郭岱手按刀柄,对杜师兄问道:“我们要进去吗?” “秘境之中情况难料。”杜师兄也不禁踌躇:“如果真的如我猜测那般,秘境的另一边,兴许是天外妖邪的大本营。” “不大可能。”楚道长打断道:“如果真是那样,天外妖邪早就倾势而来,哪里止几十头血尸犼?” “总归是要一探究竟。”郭岱心念已定:“楚道长,我想你也打算进去看看吧。” 被道破心思的楚道长不太乐意地颔首承认,杜师兄则笑着说道:“也罢,就陪你们冒这个险!只是回来之后,我估计要跟知府老爷好好说道,三百两黄金可真不太够!” 第四章 秘境石俑 当众人小心翼翼进入异空门洞之后,放眼所见是一处幽邃静谧的石窟。石窟穹顶奇高无比,接通上下的石柱四五人也无法合抱,但顶上隐约可见星星点点的光辉,照得石窟之中一片幽紫之色,诡异而寂静。 回头看去,另有一面异空门洞悬立,只是雾蒙蒙看不清外面景色。按照进门前的约定,小罗依旧留在外面,郭岱捡起一块石头,在上面刻了一个郭字,朝着门洞扔了过去,石头消失在云雾之中。 过不多久,门洞中飞出一块石头,郭岱一把抓住,上面多了一个罗字。 “看来这个异空门洞就跟寻常门户差不多,能进能出。”郭岱看向楚道长,询问道:“这个异空门洞一旦打开,能够维持多久?” 楚道长依旧捧着罗盘,思考着答道:“其实……这么异空门洞根本就没有关闭,我开坛做法是为了使其显现。之前发现岛上的法阵,其实就是用来运转气机,催使天地灵枢接合异空门洞,并且防止溃散。” 郭岱皱眉道:“难道广阳湖一带生机枯萎就因为异空门洞在汲取地气?” 楚道长面露难色:“这个……我也不敢肯定,如今方真道对异空门洞也仅是初窥玄机。” 杜师兄望向石窟深处,说道:“不论如何,我们现在已经进来了,先查探一下,众人各自小心。” 进入秘境的五人都提高戒备,彼此分开约一丈距离行走,站好四个方位,楚道长捧着罗盘居中警戒,郭岱与卢老三在两翼,杜师兄在前头开路,大罗殿后。 斩妖除怪跟行军打仗不一样,郭岱等人若是挤在一块,反倒容易让妖怪一网打尽。并且众人所学不一,站得太近也彼此掣肘阻碍,不好发挥。 石窟蜿蜒曲折,但不见岔路,走了将近一里地,眼前是一面巨大石壁,从幽暗紫光照见,石壁上隐约有纹路勾勒成门扇状。 “这里又有一扇门。”杜师兄上前试着推动,发觉石门如墙壁一般,纹丝不动。 卢老三说道:“这么大的门,是给谁走的啊?” “应该有开门之法,否则那些血尸犼是怎么出现在岛上的?方才我们一路走来也不见有何异状。”郭岱对楚道长问道:“你有办法开门吗?” 楚道长看着巨大石门上的模糊纹路,若有所思地说道:“我可以试试。” 看着楚道长在石门前,一会儿掐诀念咒、一会儿凌空虚划,郭岱拍了拍杜师兄的肩膀,示意两人到别处私下交谈。 “我觉得这个楚道长有问题。”郭岱开门见山地说道。 杜师兄往石门方向看了一眼:“此话怎讲?” “他先是发现岛上有法阵,其次又能打开异空门洞,直到现在可以开启一座秘境大门。师兄,你不觉得此人似乎对这岛上的状况异常了解吗?”郭岱说道。 杜师兄点了点,却又讲道:“但以我观察,这位楚道长也没有说假话,从他举止看来,的确是第一次打开异空门洞。他是了解这个岛上的情形,只是秘境之事怕也出乎他的预料……你还记得我们跟他相见的情形吗?” 那还是在几天前,郭岱一行人听说广阳湖方圆百里草木枯萎的消息,料定是有妖邪作祟,于是前往广阳府探听。得知广阳府的地方长官正悬榜邀请方真修士,希望消除广阳湖妖祸。 等郭岱上门拜见知府老爷时,楚道长已经先来一步,正在受知府老爷的盛情款待,甚至还有一圈地方士绅赴宴,那场面就跟那位王侯贵胄出巡一般。 楚道长自称是璇玑门弟子,就郭岱的了解,璇玑门并不算一个特别大的方真门派,分裂前的罗霄宗比璇玑门厉害多了。即便是如今散于各地的罗霄宗法脉传承,有些还颇为鼎盛。 至于楚道长本人,从现今看来,他固然是有几手道法,可是较之朝中的方真高人,相差还是不可以道里计。 既如此,广阳知府何为对他这般重视?想来想去,要么是楚道长另有隐秘不为郭岱等人所了解,要么是广阳湖岛上有值得广阳知府放下身段来恳求的事物。 后者还容易解释,那名岛上巨绅的私产,当年可是囊括整个广阳湖周围一大圈。那是鱼米最为丰饶富足的地区,多少人觊觎已久?如果能够解除妖祸、恢复湖泊周围生机,对广阳知府本人仕途也是大为有利。更遑论巨绅本人藏匿的金银财货了。 “的确,我们之前一路走来,发现湖边田地草木枯萎,但是与北边中境妖祸,遍地焦土的惨状还不尽相同。”郭岱思量道。 杜师兄言道:“估计人家是有备而来,或者是受师门尊长的指点特地赶来。你也知道,如今朝中不少文武大臣都与方真门派往来密切,希望攀附结亲。中境妖祸过去这么些年,这楚道长说不定是哪位大官的子侄。” 郭岱思量再三,朝杜师兄招了招手,在他耳边悄悄说了一句。 “此话当真?”杜师兄闻言吓了一跳,扭头看向楚道长的背影,眼神中尽是惊疑。 “我应该没看错。”郭岱言道。 杜师兄伸手按在郭岱肩膀说道:“算了,现在世道不太靖平,人家这样出行也情有可原,咱们也不必多管,他能帮咱们除去此地妖祸便算了结。” “我明白了。” “还有。”杜师兄言道:“此事你知我知便可,你也不要拿这事来逼问人家。” 郭岱点头答应。 楚道长在石门前作法良久,让其他人都快等得有些不耐烦了,直到他将罗盘高高举起,石窟穹顶的那点点光辉照耀下来,好似流星飞落,聚在罗盘之中,光芒大作。 “星斗移度、列宿陈张,周天黄赤、听我号令!”楚道长扬声高喝,罗盘光芒飞旋绕身,就像漫天星河回环不定,接着朝石门奔涌而去。 受星光照耀,石门表面纹路顿现光芒,就像一道硕大符印顶天立地。 而伴随光芒褪去,整座石门居然也渐渐消散,仿佛从一开始就不存在。 “终于好了。”楚道长刚刚长出一气正要放松,却听身后郭岱一声大喊: “小心左右!” 一阵破空声响,楚道长抬头就见两柄巨斧当头劈落,他吓得就地一滚,勉强避过致命一击。 环顾两侧,原来石门与墙壁接合处,出现两具石俑,身高逾丈,体型宽胖,两柄巨斧正是由他们飞掷而出。 “道长没受伤吧?”杜师兄问道。 楚道长心惊胆跳地起身,回答道:“没事……这两具石俑,要一起破坏!若是只破其一,会重塑形体,杀之不灭。” “小郭!”杜师兄招呼一声,身形微微下蹲,盾牌举在头顶。 师兄弟二人早有默契,不用别的提醒,郭岱迈步疾奔,纵身一步踩在盾牌上,杜师兄朝上一撑,郭岱飞身而起,足有四五丈高。 郭岱凌空拔剑,剑尖朝下刺落,带着坠落势头,将一头石俑压得双膝猛沉。 短剑一击命中石俑后颈,它主动伸手来抓郭岱,反倒被郭岱摇乱重心,乱剑攒刺。 别处卢老三也迎上另一具石俑,棍棒不用敲打,而是像长矛一样刺击。汇聚全身力道,轻轻点在一处,棍尖抽离还带走几片碎石。 大罗则取出专用于贯穿铁甲的弩箭,朝着石俑头脸射去,弩箭就跟钢钉一样,深深插入石俑头颅。 可即便如此,石俑行动不见迟缓,反倒是拳脚交加,攻势愈发狠戾,就连杜师兄用盾牌硬生生挨了几下,也觉得半边身子发麻。 “这样下去可不行。”郭岱翻身跳下石俑后背,他看了一眼手中短剑,这柄师传法器虽说是几乎无坚不摧,可是对付石俑这等死物,就算将头颅几乎切下也没有用处。 四人聚在一同,利用石俑步伐稍慢的弱点,趁机商讨对策。 “那个道士干嘛不出手?”卢老三愤愤道。 大罗掐着手指点算弩箭数量:“估计是吓糊涂了?” 杜师兄没有恼怒,平和言道:“兴许是刚才施法,耗神过度,现在还没恢复。” “先别管他。”郭岱眼见石俑取回两柄巨斧,一步步朝着四人靠近,脑中忽然灵光一现,对卢老三问道:“我记得你的佛门雷音里,有一门导骨传音的功夫吧?” “对啊。”卢老三一说就觉得不对劲,赶紧摇头道:“别别别,那招疼得不行!” “你就负责最后一下,我们来牵制石俑,给你制造机会。”郭岱赶紧说道:“现在就开始运功吧!” 说完这话,郭岱刀剑齐出,身形似箭,朝着两具石俑冲去。 杜师兄听完郭岱所言就已经明白他的打算,苦笑着拍了拍卢老三那粗壮的手臂:“辛苦你了。”然后也跟随郭岱而去。 卢老三眼角抽搐地看着那两人,然后将目光转向大罗。 “别看我啊,要是给我一张床弩或许还有办法,就这小玩意儿,还不够给那俩挠痒痒的。”大罗晃悠着弓弩道。 “唉!”卢老三迫不得已,一把将棍子插进地面,然后盘坐于地,嘴唇微动,像是在念诵经文。 郭岱身法最快,闪身躲过巨斧斩击,俯身一滑,穿过石俑胯下,雁翎刀狠狠抽在对方膝后。起身一招倒挂金钩踹在石俑腰间,逼得它踉跄两步。 杜师兄则对上另一具石俑,手舞干戚。看似大开大合的招式,可每当石俑巨斧劈落,杜师兄臂上盾牌便好似鱼儿油滑,巧妙移转巨斧锋芒,让石俑攻势每每落空。 楚道长脸色苍白,他扶着墙壁看着两具丈余高的石俑,幸亏方才有郭岱提醒,否则自己此刻已是身首异处。眼见郭杜二人各凭自家本身,将石俑牵制得滴水不漏,不免猜想自己能否一样做到。 这种石俑其实脱胎于道门力士。古时仙真内炼五行、外参造化,以符法为根基,运用自身一缕神气,接合天地间茫茫无尽的精微气机、造化精华,化作人形,实乃与仙真本尊神气相连的超凡之物。 但是要炼制仙法力士,对修士其人修为境界要求极高,而且还要对自然造化之道领悟极深,更别说炼制过程漫长且亟需功夫,这等道法在当今之世已近乎传说。 后世今人为了效法古时仙真,不得已依仗外物精气、甚至是活物魂魄,在已然固化的形物上施法,做成各种能够类人活动的石俑陶俑。 只不过有些修士为了这些术俑能够更为灵活变通,甚至抽取生人魂魄注入其中,不论成果如何,此法已入邪道,不为当世正法修士所容。 以楚道长的眼力,很快就判断出这两具石俑就是注入了生人魂魄,巨斧劈斩颇有章法,而且不惧疲惫,这样拖延下去,反倒是对郭杜两人不利。 想要击毁这种术俑,最简单的方式便是以无匹威势直接摧毁,否则以石俑内中法术,会不断修复自身。至于眼前的两具石俑则更加特别。楚道长明显感应到两者气机相连,只破坏其中一具恐怕无法解决。 楚道长正想闭目凝神,试着以飞剑击毁其中一具,给郭岱等人创造机会。却见郭岱来回于两具石俑间穿梭,刀剑迅捷,锋芒如网,将石俑砍得伤痕累累,掉落一地碎屑,自行恢复的速度竟然还赶不上郭岱的攻势。 但郭岱这样一点都不好受,他手心满是汗湿,口鼻间喷出的吐息已经略带些许血腥味,这样频繁鼓动五气贯通身中百关,只会伤及腑脏筋骨。就连杜师兄都有点看不下去了。 “小郭!” “再等一下!”郭岱几乎没有换气说话的功夫了,声音沙哑沉闷,旋身一刀斩在石俑腰肋,后方另一具石俑挟破风之势,重拳袭至。 千钧一发之际,大罗瞅准时机,射出一支弩箭钉在石俑手腕,使得重拳稍偏寸余,郭岱身形翻飞,石俑拳锋擦着自身后背,砸在另一具石俑身上。 轰然一声震颤,碎石纷飞,那石俑一拳将它的同伴身躯贯穿,两具石俑也都站住不动了。 “还没好!”楚道长见状连忙喊道。 杜师兄心知肚明,擎盾直冲,飞身猛撞,好似攻城冲车,竟是将两具石俑一并撞倒在地! 此时卢老三行功已足,全身上下白气蒸腾,两条手臂青筋浮凸。他迈着沉重步伐,好似肩上扛着如山重物,一步步来到两具不断自行修复的石俑边,五指大张,一手按着一具石俑。 石窟中的空气没来由地传来阵阵沉闷刺耳的鸣响,地面也微微颤动,卢老三双掌间一声激啸,两具倒地石俑登时化作齑粉! 第五章 剑光飞虹 尘埃散尽,就听卢老三“嗷——”地一声,在地上来回打滚叫喊,一句利索话都说不出来。 杜师兄见状连忙上去,将卢老三扶到一旁,为其推血过宫。而郭岱也累得依墙而坐,看了看手里的雁翎刀,刀刃已经砍得卷折崩口,随手扔到地上。 “有水吗?”郭岱问道。 “接着。”大罗从腰间解下一个水囊扔了过去,他看见郭岱浑身冒汗,嘴唇也是干燥发白。 猛灌了几口水后,郭岱才缓过气来。方才那样来回猛攻,最是耗费体力,而且需要一气呵成,期间稍慢半分都会被石俑拿住破绽反攻。 卢老三就更不用说了,以导骨传音的功夫,将佛门雷音瞬间逼入石俑,使其由内而外彻底粉碎。这样施展功夫,对全身筋骨都有损耗,如果不及时处置,恐怕会留下暗伤。 见楚道长面带震惊地走到两具石俑的碎石残骸,郭岱直截了当地问道:“你怎么知道两具石俑要一起摧毁才行?” 听见郭岱这句话,其余人都纷纷望向楚道长,显然有逼问之意。 楚道长也没了之前倨傲意气,答道:“它们之间气机相通,想必炼制之初就是同源同体。你们不了解,在我眼中,它们身上仿佛是有丝缕相连……修为若至,以目中神光可窥玄妙。” 郭岱闻言闭眼调息,他忽然明白,即便自己这些年斩杀妖怪众多,论搏杀经验、应敌机变,比很多方真门派的晚辈弟子要厉害,可修为总归有所欠缺。要是自己能有楚道长那手飞剑的功夫,这两具石俑不过就是土鸡瓦狗,哪里要这般费功夫? 难怪杜师兄会心生退意,无论是习武还是修法,都是需要天赋资质。而一个人的提升总归是有极限的,若无特殊机缘突破境界,很可能一辈子就注定了成就几何。 至于什么“人定胜天”、“我命由我”的话,郭岱早就过了相信它们的年岁了,这个世上有太多不受自我掌握的事物了,甚至连自己都不能完全掌握自己。 “你们俩现在这里歇着,不要乱走动。”杜师兄朝两个累坏了的同伴说道:“我进去里面探探路……” “我跟你一起去。”郭岱站起身子说道,见杜师兄要劝阻,他抬手阻止道:“我没你想的这么弱质。像探路这种事,一个人去是最危险的,陷在里面都发不出声来。” “那我呢?”楚道长一脸茫然地指着自己问道。 郭岱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你就现在这呆着吧,我们要是在里面遇着什么妖异,将其引诱出来,还要仰仗你的飞剑。” 楚道长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只得目送两人进入石窟深处。 …… 往里走得越深,光线反倒越加明朗,道路两旁甚至出现类似灯台的事物,可其中并非烛火,而是一种散发着柔和光线的晶石。两人不知其玄妙,也不敢随意触碰。 走没多远,就发现路边有间厅室,其实就是将石壁向内凿空,堆放了大大小小许多箱子,打开一看,内中都是耀眼夺目的金银砖锭。 “果然在这!”郭岱接连翻开十几个箱子,除了金银,还有一些珠宝财物,以及许多票据账簿、房契地契。可以说岛上宅邸中的财物,统统转移到此处了。 “应该不止这些。”杜师兄打量了一圈,判断道:“这些只是钱财,可生活起居的日用之物呢?难道一件衣裳也不带?估计巨绅家人在更深处的地方。” 郭岱听出杜师兄的弦外之音:“你是说……巨绅一家是主动搬进这秘境的?” “不错。”杜师兄点头道:“你看这些装着贵重财物的箱子,一个个摆放都算整齐,巨绅家人养尊处优,哪里会亲自搬挪?肯定是那些变成行尸的仆役做的。既然财物安然在此,巨绅一家也在秘境内中。” 郭岱言道:“这广阳湖岛上原本有巨绅家供奉的一位修士,你说这秘境会不会就是此人手笔?他引诱巨绅家进入秘境避难,将财物转移进来,然后将巨绅一家杀害。” “你怎知巨绅一家已死?” “他们家的仆役都变成了行尸,又有血尸犼从秘境中跑出来,这家人要是还能剩个囫囵个儿,我赔你十两黄金。”郭岱自信说道。 杜师兄哈哈笑道:“行,我跟你赌!” “那现在是继续进去?”郭岱问道。 “先别急,把东西运出去再说。”杜师兄言道:“被你这么一提醒,甭管是修士还是妖怪,在秘境深处的终究不是善类。我们将他守门的石俑毁了,却没有半点动静,着实让人疑惑。实在不行,将金银财物拿给广阳知府交差领赏,秘境的事情留给其他高人解决。” “这样也好,我们回头去叫人来。” 为了方便搬运金银财物,郭岱等人甚至将守在秘境外的小罗都叫来了。众人合力分批,花了将近一个时辰,肩挑背扛,将十几口大箱子运到秘境之外,找了间屋子放好。 看着大把大把的金银,卢老三两眼放光,对杜师兄说道:“咱们不如直接将这些金银统统带走,足够咱们享受好几辈子了!哪里还要拼死拼活?” 小罗正想着附和,被兄长大罗一手摁住,听他说道:“这样……不太好吧。毕竟咱们跟广阳知府约定好了,如果没做成自然一无所得。现在东西都带出来了,咱们要是独吞了,以后还怎么混啊?” 郭岱则冷哼道:“卢老三你别太过分了,以前咱们除妖领赏都没少你的份儿,现在别干这种祸害大家的事。” “好了好了,都别吵了。”杜师兄出面劝和道:“我知道老三心急,可是这里十几口大箱子,我们要怎么运出岛?就咱们来的那条小船还不够装一口的。现在所获超出预估,知府老爷那里我会好好谈,希望能多拿一些赏钱。而且你别忘了,还有人盯着呢。”言罢用手指悄悄指向异空门洞外的楚道长。 楚道长此刻正注视着异空门洞,似乎没留意众人的交谈。 其实按照最初的约定,三百两黄金的赏钱是分给包括楚道长的六人,楚道长本人拿一百两,郭岱等人分二百两。 二百两黄金,就算五个人平分也是每人四十两,这已经是相当贵重的一笔钱财了,只不过这次赏钱比以往格外地多罢了。 而从秘境中带出的十几口大箱子中,经过粗略点算,光是黄金便足有三千多两,白银数万两。得亏摆放箱子的石厅还有扁担推车,否则还真不好将这么多东西带出秘境。 众人辛苦除妖,只取其中十分之一,也算合乎情理。只是眼见这么大笔钱财,自己只能取得十分之一,心中多少会有些不平。 “咱们还要进去?”卢老三扭着肩膀问道。 郭岱说道:“广阳湖的事,能解决最好还是解决。来都来了,没理由放着祸患不管。” “真是多管闲事。”卢老三低声念叨。 “你说什么?”郭岱斜瞥着看向卢老三。 “咳咳。”杜师兄此时恰到好处地干咳两声,才让郭岱收起脾气。 “卢老三,你胳膊还好吧?”杜师兄问道。 “还没断,就是以后别让我来这套了,现在我连大声叫唤的力气都没了。”卢老三装模作样地说道。 杜师兄呵呵笑道:“能跑能跳就行。楚道长,你可看出什么端倪了?” 楚道长这才从沉思中回过神来,半是疑惑地说:“我可以肯定,广阳湖周遭地气流失,就是被这秘境所汲取。想要解除此地异变,只能从秘境中下手。我唯一不解的是,这秘境汲取如此庞然地气,究竟有何用意?秘境本身并不需要这么强烈消耗来维持。” 郭岱眯起双眼说道:“当初我们以为此地变故是妖物作祟,现在进得秘境,似乎并无妖邪异类,反倒处处都是方真修士的伎俩。由此可知,当年受巨绅一家供奉的修士,恐怕如今还在,甚至就身处秘境之中。如果就是他吸收地气,我们要如何应对?” “不可能,绝无可能!”楚道长斩钉截铁般说道:“你们以为道法修行,就是吸收什么天地灵气、日月精华就能功成吗?哪里有这样随便?更别说能够吸收外在气机的灵根天赋稀世罕见,而且此等体质也非全然是福。” “那被吸走的地气总归有个去向啊?”杜师兄问道。 楚道长似是有些难言之隐:“或许……或许是用来祭炼法器。” “什么法器?”郭岱的问话不依不饶。 楚道长没敢直视郭岱,只能答道:“我也不知道,只是猜测罢了。” “小罗你一起来。”杜师兄说道。 小罗正坐在一口大箱子上撺绳子,说道:“这么些金银,不用看着吗?” “岛上没有其他人,一时半会儿也没人来。”杜师兄说道:“就算真的有人,看见这么一大笔钱,起了歹心要行凶,一个两个还好说,来十个八个你可守不住。既然如此干脆就留在这儿,先了结秘境里的事再说。事后再通知广阳知府来取。” 杜师兄平日里言辞温和,可现在却是不容置疑的语气,他在众人之间威望最高,此时也没有人敢违抗。 再次踏入秘境之中,众人轻车熟路,经过方才藏金的石厅。再往前走来到一处巨大的空洞,地面下陷、穹顶上扬,光是上下相距数百丈,旷大无凭、不见梁柱,反倒给人一种强烈压迫感。 在这个空洞中,从各个方位都有类似尖塔一样的突出建筑,指向空洞的中心。众人身前是一处石崖,斜斜向下是一面险坡。极目望去,空洞中心似乎有一件事物飘悬闪烁。 “那就是你所说的法器吗?”郭岱沉声对一旁的楚道长问道。 “是、是吧。”楚道长支吾言道,双眼却是紧盯着那个飘悬事物。 “大罗兄弟,能射中吗?”杜师兄问道。 大罗捧着弓弩瞄准,微微摇头道:“太远了,就算是抛射也很勉强。” “用火箭啊。”小罗见众人回头,说道:“前头是箭簇,后头填塞炮药,一点火就能飞好几百丈。” 大罗摇头道:“你想得太美了,能够飞几百丈要耗多少炮药?这种炮药又要如何配使?飞出去的火箭又要如何掌控方向?如果是效仿花炮,光是填塞炮药的外筒就跟房梁一般粗,你倒是弄来我看看?” 小罗识趣地挠头后退,众人则再度陷入沉默。 “我或许可以试试。”楚道长这时开口道。 郭岱眼中流露质疑之色,倒是卢老三扯着嗓子说道:“早说啊!你赶紧把那啥法器弄下来,咱们也好早点回去交差喝酒。” 这次楚道长没有再拿出他的罗盘了,而是从衣领中掏出一枚玉佩。郭岱眼尖,看见玉佩上隐约有一道剑印,而且并非雕刻成型,是在玉佩内中,好似一缕光影。 众人没有说话,主动散开围成半圈,将楚道长护在其中。 楚道长双手托着剑印玉佩,神情恭敬无比,嘴里默念玄章,玉佩也随之渐渐发亮。 玉佩光芒愈加旺盛,却不炽烈,可如果正眼直视,又会觉得莫名刺眼,逼得人无法直视。 “原来那时候感觉到的剑意,是来自于此。”郭岱忽然明了,也不得不感叹这个楚道长身上带着许多宝贝,面对各种困境总是有手段应对。 “这就是大派弟子与江湖散人的差别吧。”郭岱不得不感慨,二者确实存在差距。不管这差距是自己修炼的成果还是师门尊长的庇荫。 玉佩光芒达到极致,几乎整个阴暗的大空洞都被照亮,只见周围尖塔不由自主地晃动,中央飘悬的法器也在胡乱摇摆。 楚道长轻喝一声,玉佩上一道浩大剑光奔流而出,横穿巨大空洞,直刺中央法器。 轰隆一声巨响,天地皆震,剑光在法器三丈之外受无形壁障所阻隔,瞬间无端散射、剑光乱洒。剑光飞虹所过之处,壁毁柱断、顶穹崩颓,乱石如雨倾瀑而下,众人纷纷躲闪,一时混沌不已。 第六章 紫焰腾霄 乱石坠落间,众人各自躲闪。只有楚道长一人直愣愣地看着那不停摇摆的中央法器,眼见将要葬身乱石。郭岱一咬牙,飞身直扑,将楚道长撞下石崖,两人一并翻滚而下。 两人翻滚了数十丈,坡度才稍减缓势,郭岱连忙抽出短剑,一把钉在崖壁上,这才止住下坠。 郭岱冷汗未消,他一手握住剑柄,另外一手夹着楚道长不让他掉下去,臂膀抄拢间,并未发觉他的胸前有何异样。 “这到底是怎么变的?”郭岱心中闪过一念,旋即对楚道长喊道:“你刚才搞什么鬼?!差点害死我们!” 楚道长忽然醒悟过来,看见郭岱夹住自己,连忙慌乱地挣脱开来,一脚踩在险坡上没站稳,身子又往下掉。 得亏楚道长也有修为在身,踩空几步立刻稳住身形,心有余悸地看着周围上下一片狼藉,还有许多巨石从险坡滚落。 郭岱没看见杜师兄等人跳下石崖,连忙朝着上方喊道:“师兄!你们没受伤吧!” “呸、呸!我还好!卢老三、罗家兄弟!” “都在都在!” “还没断气。” 听见几人叫唤,郭岱勉强放心。回头一眼,正好看见那飘悬不定的法器,散发着幽幽紫光落下,一直落到一只手中。 “有人!”郭岱这才发现,巨大空洞的底部站着一名男子,他连忙警告同伴。 这名男子身穿青白色的长袍,一副方真高人的模样,接住那法器之后远远望来,似乎是对眼前混乱景象颇为不满。 “一群侵门踏户的蟊贼,拿了金银还嫌不知足,非要自寻死路不成?”那男子一招手,几道银白飞光直射而至。 郭岱察觉对方法术朝着自己而来,收回短剑沿地而滚,银白飞光在身后连连砸出浅坑。 “且慢动手!”杜师兄看见这一幕,领着众人滑下险坡,大声劝阻道。 谁料那青袍男子毫无停手之意,一手掐诀,另一手高捧法器,幽幽紫光汇聚成硕大骷髅头。那骷髅头张嘴发出惊人厉吼,震慑杜师兄众人心智,让他们手脚不受控制,沿着险坡翻滚而下。 骷髅鬼啸只维持了数息,青袍男子突然收手退避,一柄飞剑正好插在他刚才落足之地。 “够了!”楚道长施法御剑,剑上光芒吞吐不息,他直视着青袍男子喝道:“夏正曙!你私自占据一方秘境,汲取地气祭炼邪道法器,谋夺他人产业财货,犯下如此重罪恶行,还不立刻伏法?” 夏正曙盯着楚道长,像是看见什么稀奇玩意儿似的,冷冷笑道:“伏法?这秘境乃是天生地养,非属私人、不在王土,我居此清修有何不可?地气流转本性自然,我无半分干涉,此件法器更是天成之宝!至于谋夺他人产业财货?顾氏为闻仙家道诀愿奉上家财,我将他们接引至秘境中避祸,谈何谋夺?信不信我将他们叫出来?” 言罢,夏正曙拍了拍手,身后一条隐秘甬道中,走出一大一小两名女子,想必就是那巨绅的妻女。只不过观她们神容,似乎都隐约带着莫名春亢之色,走到夏正曙身旁,恭恭敬敬。 “你!”楚道长愤恨言道:“将她们作为房中术的外炉鼎,还说不叫谋夺?顾家的男丁呢?都被你杀了吗?” “当然不是!”夏正曙带着几分遗憾道:“生死有命,顾家父子在来到秘境后不久便早早辞世,我也十分惋惜。顾老爷临死前还嘱托我要好好照顾他的妻女,既是如此,我当然要担起责任,仙家道诀可是毫不藏私地传授。至于外炉鼎共修之术,这种事不过你情我愿,非要纠缠俗世伦常才是庸昧!” “那岛上的行尸与血尸犼呢?” 夏正曙一副正气凛然的模样:“昔年我来到此秘境时,便已见妖物藏匿。若非是我给他们下了禁制,恐怕早已成为大祸。至于那几具行尸,不过是沾染了些秘境陈年积腐之气,我不忍亲自造杀,便让他们都在岛上流连。” 楚道长忍无可忍地说道:“一派颠倒是非之言!” “别跟他废话。”郭岱的声音从一旁传来,他拍了拍身上尘土,反手紧握短剑,蓄势待发地看着夏正曙。 夏正曙随便看了郭岱一眼,然后望向楚道长,说道:“这位道友,若是要杀人夺宝,这架势还欠缺了些许。但相见有缘,我给你们机会离开。我之后也会离开这个秘境,到时候广阳湖一带地气自然慢慢恢复。” 杜师兄等人也清醒过来,听见这话后,有些人也露出犹豫。楚道长断然喝道:“绝不可让他离开此地!他手中法器是这个秘境滋养而生的至邪之物!要是让他离开,法器火候大成,将会是众生之祸!” 夏正曙哈哈笑道:“法器不过死物,为人所用罢了。哪来的正邪之别?道友此言过迂了!” “你在害怕什么?”郭岱沉闷的声音突然传来:“你明明知晓我们进入秘境、取走金银,为什么不阻止?现在手握法器、自诩超凡,为什么还要跟我们这些人废话?” 夏正曙眼神一变,被郭岱抢先言道:“你有所忌惮,或者说你眼下难以尽展实力,或者说……你受伤了。” 话未说尽,夏正曙愤然出手,扬袖一团紫色妖火朝着郭岱罩落! 郭岱早有准备,身形猛地后撤,紫火扑空,依旧在空地上燃烧。 一言不合,就注定双方再无和解可能。杜师兄擎盾直上,大罗在后方放箭掩护。 弩箭破空,却在夏正曙身前三尺外定住,他扭过头来,脸上已尽是狰狞之色:“找死!” 弩箭在半空中掉头折返,杜师兄连忙舞盾格挡,却不料夏正曙攻势更快,五指弹出银白飞光,从不同方向袭击杜师兄。 银光炸裂,杜师兄一声低吼,身上衣甲凹陷破裂,口鼻渗血,持斧的右臂无力下垂,分明已是脱臼。 “呔!”卢老三冲得又猛又快,不等夏正曙再掐诀施法,当头一棒砸落。 砰地一声闷响,棍棒敲落在无形壁障上,将卢老三反震出两三丈外。 “愚蠢!”夏正曙不屑吐出两字,五指银光再度涌现,却没有杀向身前的卢老三,而是反手一扫将来袭飞剑抵住。 夏正曙面对多方围攻,依旧淡然处之,对楚道长言道:“背后偷袭可不是良善之举啊!” “吃我这招!”便听小罗一声叫喊,一枚炮药扔到夏正曙头顶,夏正曙动也不动,静待对方有何能耐。 炮药半空引爆,一阵刺目强光与震耳雷鸣同时爆发。夏正曙合起双眼,心中却是冷笑。 道门修士大多养炼元神,修为愈深,元神感应超脱五官知觉。寻常惊扰五官知觉的法术,对于元神修为高深的道门修士而言,不过是鸡毛蒜皮罢了,更何况这不入流的炮药? 元神遁入清明灵台中,夏正曙清晰感应到在场其他人的气机…… “不对!还有一个人呢?!”夏正曙心头一跳,在他感应中,除了顾家妻女,就只有另外五人。 夏正曙本能察觉危险临身,侧身一闪,一道利刃划破脸颊,让他顿感疼痛。 “放肆!”夏正曙又惊又怒,浑身紫火游走、焚风四卷。 待得强光雷鸣消散,夏正曙才看见匆忙拍着身上火苗的郭岱,他手上短剑还带着一丝血液,正是伤到自己的利刃。 夏正曙一摸脸颊,鲜红血液缓缓流出。要不是自己刚才躲闪及时,这一剑估计会是划过咽喉。纵使自己修行功深,挨中这剑恐怕也要大为损伤。 “你到底是何来历?”夏正曙不疑心是不可能的。方真修士未必都擅长杀伐法术,可为了一世修行能保全自身,大多都懂得如何护身。夏正曙周身有无形的护体铁障,其效力堪比三重铁盾保护自身,寻常刀剑根本伤不到自己。 所以之前夏正曙比较忌惮的还是那名御使飞剑的道人,飞剑向来是破坚利器,没想到自己居然会差点栽在这个拿短剑的小贼手中。 “罗霄宗,郭岱!”郭岱冷冷言道,其实他之前也没料到这个结果。夏正曙几乎刀剑莫近,自己手中的师传法器能否伤到对方还很难说,只可惜还是让夏正曙躲过一劫。 夏正曙听见罗霄宗三字,先是微微一惊,随即化为强烈怨怒,周身紫火炽盛沸腾,咬牙切齿地说道:“好、好、好!你罗霄宗的人终于来了,今天新仇旧恨一并了结!” 郭岱暗道不妙,这夏正曙似乎与罗霄宗有某种仇怨。自己方才蛰藏气息的一击尚且难取性命,真要面对面厮杀,只会落于下风。 仗着身法迅捷,郭岱飞身而退。夏正曙双手箕张,数十银光化作点点紫火,一并射出! 几十条紫色火蛇近乎是眨眼间追到郭岱身后,这时便听楚道长一声轻叱,飞剑横穿火蛇,一剑断去大半。 “难缠!”夏正曙一咬牙,打算速战速决,手中法器竟是缓缓与自身融合。 从一开始众人就没认出夏正曙手里到底是什么法器,因为那就是一团纠缠粗线。法器与夏正曙融合后,长出奇异的触须,缠上夏正曙的手臂、身躯。 然而夏正曙似乎对这个融合过程也有所排斥,他行功半途,又急忙压制住触须蔓延,半边身子都已经发出怪异紫光、经络浮凸。 郭岱众人何等眼力,当即抓紧机会。大罗瞄准夏正曙要害放箭,小罗在一旁握紧炮药准备投掷。卢老三趁方才空当,给杜师兄接好胳膊,两人双双逼近夏正曙。 与怪异法器融合之后,夏正曙的护体铁障好似消失了一般,只能狼狈地躲闪攻击。 卢老三不顾伤势,张口发出佛门雷音,震得夏正曙双耳剧痛。杜师兄斧头怒劈,差点给夏正曙开膛破肚。 而郭岱也趁机赶回,凭借身法在两位同伴间穿梭,神出鬼没般,偶尔给夏正曙要害刺上一剑。 近有利刃伤形,远有弩箭飞剑袭扰,夏正曙一贯超然自任,哪里忍受得了这般?当即怒吼一声,此声已是非人。 被触须缠满的右臂勃然粗大,带着紫火焚灼,横身怒扫,逼得三人飞退。 卢老三棍棒杵地稳住身形,正要再发雷音之际,夏正曙鬼魅般已到面前。大手一抓,直接掐住卢老三脖颈,将其提起道:“我让你叫!” 夏正曙五指拢实,只听一声裂骨脆响,卢老三的脑袋扭到一边,怒瞠的双眼顿时失去光泽。 “老三!”杜师兄出声叫喊,尽是不可思议的惶恐。 嗖嗖两支弩箭射来,夏正曙的紫火巨臂只需随意抬起,弩箭就像射在又硬又滑的钢球上,直接弹开。 大罗见状也是一惊,他见夏正曙那充满杀意的双眼朝自己看来,当即抬脚将身旁小罗踹开。下一瞬就被紫火笼罩全身,发出凄厉的惨叫声。 “哥——”小罗回身看见这一幕,就像发了疯一般,从背箧中掏出炮药,也不管什么配使,统统胡乱扔了出去。 夏正曙浑身紫火缠绕,那些炮药在周围炸开,就像过年过节的烟花炮竹,姹紫嫣红异常绚丽。 “蝼蚁。”夏正曙说出这两个字时,已经不是他原来的声音了。当他再度举起巨臂时,飞剑直欲枭首而来! 可惜楚道长蓄势一击,被夏正曙轻松接下,飞剑在他巨手五指中不断颤鸣,可惜难伤巨手分毫。 “根基尚可,但终究未窥剑修真意。”言毕,夏正曙五指一弹,飞剑断成数截。 修士御剑之时,自身气机与飞剑一体,一旦飞剑有损,自身也会受伤。楚道长身心巨震,当场仰天吐血,颓然跌坐。 “走!”杜师兄眼见两名同伴惨死当场,就知道事不可为,立刻下令,打算亲自断后。 然而听见这话,却没有一个人迈步离开,急得杜师兄跺脚再道:“走啊!” “呵呵呵——”夏正曙发出森冷笑声,说道:“此等情谊,你等大可死而无怨了。嗯?郭——” 一道利光自巨臂腋下穿出,郭岱竟是冒着紫火,又一次偷袭夏正曙,短剑锋芒居然将巨臂撕出一个大口子。让夏正曙一声嘶吼,忍着创伤,反身一掌按在郭岱胸口,将他轰飞十几丈之外,在地面打了几个旱漂才停下,当场气息断绝。 第七章 神剑诛邪 “小郭!”杜师兄大惊失色,郭岱的举动他很明白,无非是想借伤及夏正曙的机会,让自己几人离开。他们师兄弟一贯默契极佳,甚至不用一句话、一个眼神,也许杜师兄自己刚出声让别人逃跑,郭岱就已经做好替师兄断后的准备。 只是谁也没想到,夏正曙与那怪异法器融合后的实力增进如斯,随便抬手就能击败众人。 杜师兄顾不上其他,连忙跑到郭岱身旁,发现他双眼光芒涣散,已经没了脉搏。扯开外面的衣襟,贴身的甲片碎成了几块,还有些许碎片嵌进郭岱胸腹间。 更严重的是挨上夏正曙那一掌,郭岱胸肋筋骨断折大半。幸亏他玄功根基深厚,五气流转不息,勉强护住腑脏。但挨上这么一掌,心脏也停止了跳动。 杜师兄汇聚内劲在掌心,轻轻按在郭岱心口。调匀自身五气,以精微内劲刺激郭岱心脏复苏。 内劲一吐,隐约感觉到郭岱心脏再度搏动起来,口鼻间也有了微弱的气息,至少还保住了一口气。 杜师兄回头观瞧,夏正曙被郭岱刺了一剑后,并没有立刻追来,而是浑身紫火焚灼,那些诡异触须好似不断侵蚀他的另外半边身体。 夏正曙又惊又怒,根本来不及应对剩下几人,不停地与身体中的异状作斗争。 “还愣着作甚?走啊!”杜师兄看准时机,朝着小罗与楚道长大喊,自己小心抱起瘫软的郭岱,打算离开此地。 小罗与楚道长眼看形势如此,也不得不咬牙离开。幸好小罗之前滑下险坡前就垂下一条绳索,给众人留了一条退路。 “大、大侠!救救我们!”此时,打斗一开始便缩在一旁的巨绅妻女也跑到绳索下方求救。 杜师兄背着郭岱攀登,根本没工夫理会她们。小罗则不耐烦地回头叫道:“要爬自己爬!我们没空救你!” 倒是楚道长不忍心地回头看了一眼,朝她们喊道:“你们将绳索绑在腰上,一定要绑紧了!等我们上去之后就拉你们上来!” 身在大空洞底部的夏正曙眼见众人逃离,面目狰狞地走了好几步,只觉得浑身经络如烈焰过境,痛不欲生。更有一阵阵鬼唱妖吟在脑海回荡,不断袭扰元神,定力稍差就要被吞没。 “你这个妖物!是谁让你在世上诞生的?是我!你必须臣服我!”夏正曙理智渐失地大喊大叫,身躯已经逐渐被触须包覆,面容浮肿狰狞,巨大畸形的身体挣破了青白长袍,随即一声大吼,吼声在秘境间回荡。 此时杜师兄已经背着郭岱爬上险坡,楚道长还想着将那两名女子拉上来。就听见夏正曙一声怒吼,浩大紫焰如同潮水席卷,将升到中途的两名女子顿时烧成焦炭,连惨叫声都来不及发出。 楚道长倒吸一口凉气,刚想逃跑,夏正曙变成的狰狞怪物一跃而上。楚道长连忙取出罗盘,周身星辉闪烁,正要施展法术,却被夏正曙一巴掌拍飞,反倒落在杜师兄前头。 “等、等……”郭岱此时突然而杜师兄耳边开口说道。 “小郭!你再坚持一下!”杜师兄此时顾不上别的,只想着尽快逃离秘境,将楚道长抛下不管。 谁料小郭不知从哪里生出的力量,轻轻一抖从杜师兄后背落下,像是死尸般跌倒在楚道长身旁。 楚道长方才被夏正曙一掌拍飞,但他与郭岱不同,施展出一丝法力护住自身,眼下只是有些气血激荡。 郭岱艰难地伸手,将短剑放在楚道长手中。 “你……”楚道长不解问道。 郭岱的声音几乎细不可闻:“此剑……能伤……” 楚道长拿着短剑,心念瞬闪,立刻明白了前因后果。夏正曙一直以为,郭岱能够伤到自己,是因为郭岱出身罗霄宗,身怀秘传道法。实则不然,真正原因是郭岱手中短剑不同寻常。 “小郭!”杜师兄折返回身,正要将郭岱带走。楚道长看着眼前一步步靠近的夏正曙,对杜师兄说道:“帮我争取十息时间。” “没这功夫了!”杜师兄怒不可遏地喊道。 楚道长此刻变得无比冷静,说道:“你能逃出秘境,能逃出这座岛吗?”言毕,手捧短剑就地定坐凝神。 杜师兄见状也明白过来,更清楚眼下不可犹豫,抄起盾牌迎着夏正曙而去。 此时就见夏正曙手中已经抓住了不停挣扎的小罗,他朝杜师兄叫喊道:“救命!不、不要——” 一阵清脆骨折声响,夏正曙五指揉捏,就像搓着一件布偶般,硬生生将小罗碾成肉泥。 杜师兄恨火中烧,大喊一声,提着盾牌纵身一跃,斧头朝着夏正曙脑袋劈去。 斧头劈落,杜师兄只觉得自己劈在一块坚韧无比的皮革上,根本伤不到对方分毫。当即身形一退,夏正曙巨手挥来,轻轻擦过盾牌,几乎要将杜师兄拍飞。 杜师兄与郭岱师出同门,五气鼓荡周身筋骨,身形来回在高近两丈的怪物胯下穿梭,专攻脚踝膝盖的脆弱部位。可无论如何还是难伤对方分毫。 “闹够了吗?”夏正曙突然开口说话,但声音已经完全不是他本人,更像是某种从幽森洞穴中发出的回响。 杜师兄身形仅是迟滞一瞬,就被那巨大怪物抓住一条腿。然后就像顽皮孩子耍弄一般,将杜师兄上上下下一番摔打,扭碎他全身筋骨。 当夏正曙将杜师兄的尸体像破布袋扔到一旁后,他抬眼看着远处定坐的楚道长,开口说道:“我还真的是要多谢夏正曙,要不是因为他的狂妄,我还真不可能如此轻易夺占他的躯壳。我唯一好奇的是,这件法器到底是什么来历?居然可以伤及我的冥煞之身,如果你乖乖交出来,我可以给你一个机会,让你在冥煞主宰的世界中,获得一席之地。” 楚道长缓缓抬眼,夏正曙——或者那自称冥煞的怪物,感觉到莫名压迫,瞬间紫焰滔天、席卷而去。 只见楚道长身形掠起,一阵星辉游走周身,褪去幻化形容,竟是一名锦衣女子。她青丝飘拂、凌空御剑,沛然剑光照彻方圆,轻喝一声:“疾!” 短剑表面豪光大作,竟似威不可犯之法度,将滔天紫焰瞬间湮灭,冥煞巨怪厉吼一声,剑化虹光而至,轻易贯穿冥煞之身! 冥煞巨怪一脸不可思议,巨大身躯转眼间粉化成灰,在一点一滴消散于无。 “你——”冥煞巨怪当机立断,舍弃不坏之身,遁出躯壳,在半空中只余一缕幽紫魂灵。 那锦衣女子见状,玉指微抬,再御剑光,幽紫魂灵不再纠缠,立刻逃出秘境门洞,就此不见踪影。 短剑掉落在地,光华尽失。锦衣女子跪倒喘息,脸色煞白,不知是耗神过度还是惊悸未消。只剩下秘境中一片死寂。 …… 当郭岱再度醒来时,他看见眼前的屋顶,就知道自己不在秘境之中,经历那番大劫,侥幸活了下来。 接踵而来的便是胸腹间的剧痛,让他不禁发出嘶哑的低吼。郭岱甚至没有力气抬起头去看自己的身体,只觉得四肢麻木不得动弹,脖子以下的身躯仿佛不属于自己。 “你醒了?”微亮的烛光,楚道长走到床边,脸色深沉地看向郭岱,言道:“你受了很重的伤,我虽然已经给你用药,可你一时半会儿还不能活动。为了防止你胡乱动弹,我施法制住了你的经络。” 郭岱开口便问:“师兄呢?还有小罗。这里是哪里?” 楚道长沉默了半晌才开口道:“他们都已经被……被那妖怪所杀,这里是岛上的宅邸,你已经昏迷三天了。” 郭岱听见这话,一脸茫然看着屋顶,一句话也不说。 楚道长也没有刻意安慰郭岱,走到一旁安静坐着,面前桌案上摆着郭岱的短剑。 足足过去半个时辰,郭岱才从茫然中恢复如常,问道:“夏正曙死了?” 楚道长没料到郭岱那么快就走出悲伤,难道他对自己同伴没有半点感念吗? “死了,多谢你的法器。”楚道长言道:“而且……那个时候的夏正曙已经不能算是人了,不过是被妖怪夺舍后的非人异类罢了。” 郭岱当初将短剑交给楚道长后,便昏厥过去、不省人事。现在妖物被斩杀,那就说明自己当初判断是正确的。只是可惜醒悟得太迟,让一众同伴全数葬身秘境。 斩妖除怪难免会有死伤,一行五人这些年行走江湖,也有过其他同伴的加入,能够活到如今的也就是这五人。见惯生死离别,总归会让人看淡生死。 杜师兄的抉择、郭岱的搏命一击、大罗的救弟之举,其实大家或多或少都明白,无非是如何面对死亡罢了。 “你是怎样将那妖怪杀死的?”郭岱问道。 楚道长轻抚着短剑,这柄短剑制式古朴,剑柄剑身是一体成型。郭岱在剑柄上绑了几层布带,防止汗湿脱手,经过楚道长御剑施法,布带已经崩断脱落。 “你知道你这件法器是什么来历吗?”楚道长反问道。 郭岱没有隐瞒:“我师父临终前给我的,据说是罗霄宗的前辈高人炼制。” “那我的确要感激炼制它的前辈了。”楚道长解释道:“但凡法器,除了要利用天材地宝炼制,还需要炼器之人加持各种妙用。而世上法器妙用繁多,一件法器的妙用又不止一种,像你的这柄短剑,有破罡、截元、封邪三种。” “前两种我听说过,我能够刺伤夏正曙也是利用破罡妙用。”郭岱说道。 只见楚道长神色庄重地说道:“错了,你能伤到夏正曙,是这三种妙用一同发挥的结果。” 见郭岱投来不解眼神,楚道长微微自得,把玩着短剑言道:“破罡妙用不止你的短剑,就连我的那柄飞剑也有。可以说但凡刀剑五金之属的法器,为了攻坚克难,就必须要有破罡妙用。凭此妙用,能够更好的破开对方守御之力,无论是有形的甲胄盾牌、还是无形的护体法力。至于妙用多强,便要看炼器之人祭炼了多少重禁制。” “我的短剑有多少重?”郭岱问道。 楚道长看了郭岱一眼:“这就是我的不解之处了。祭炼法器的妙用禁制,一重更比一重难。拥有一重破罡便非凡兵,两重破罡削铁如泥,三重破罡能断符金……而你的短剑,至少有五重破罡禁制。你要知道,纵观古今方真道,妙用禁制最多也只有九重。” “那我这也就是五重而已。” “什么叫五重而已?!”楚道长差点跳起来,用短剑指着郭岱道:“九重妙用禁制根本就是上古传说,当今之世,拥有六重妙用的法器已是方真大派的镇山之宝了!” 郭岱眼角微跳,他可没想到师父范青会留给自己这样的宝贝,难怪一直以来,凭借此剑他几乎无坚不摧。 “不过……罗霄宗当年也是雄踞中境的方真鳌首,有这样的法器也不稀奇。”楚道长思考一阵后说道。 郭岱按下疑虑,问道:“那另外两种妙用呢?” 楚道长继续解释道:“截元妙用能够阻截、扰乱气机运行,但凡世上活物,体内气机流转,关乎存亡。若能阻截气机运行,自然制敌机先。至于封邪妙用……这我的确少见,此等妙用专门对付身怀邪能的妖异,能够使得邪能紊乱。 我想你当初刺伤夏正曙后,便让他体内邪异之能不受控制,而截元妙用又扰乱了夏正曙自身气机,让他无法运功疗伤、阻遏邪能侵蚀。所以我说,只有三种妙用共同发挥,你才能刺伤夏正曙。 更难得的是,三种妙用都至少有五重禁制。这简直超乎想象,如此多重禁制、三种妙用交叠并作,炼制的难度已经不是法力高强与否能够决定的,而是要对炼器之道领悟极其深入……罗霄宗过去似乎并不是以炼器之道闻名于世的门派啊?” 听到这里,郭岱已经不想深究短剑到底有何特别来历,总之能够用它来斩杀妖怪,那就是好东西。 耳边听着楚道长喃喃自语,郭岱只觉得脑袋昏沉,很快又陷入沉睡之中。 第八章 亡者不逝 看着沉睡中的郭岱,楚道长欲言又止,他紧握着短剑,心中暗道:“这都能睡着了?就不怕我将法器金银都带走了,留他一个人在岛上吗?” 只有亲自施法,楚道长才明白郭岱这柄短剑的神妙之处。 世间法器如果没有方真修士以法力驱使,本质上也是死物而已。即便是祭炼了多重妙用禁制,从根本上说,那也是方真修士能力与手段的延伸。 能够炼制这柄短剑的修士,其人修为必是相当高深。如果让炼器者来御使这柄短剑,真不知道会有何等磅礴无际的威力。 楚道长之所以说“至少五重妙用禁制”,那是因为他本人只能感应到五重。当时面对冥煞巨怪,楚道长没有多少工夫慢慢熟悉短剑禀性,匆忙施法之际,自身神气接合法器妙用,直通四重妙用境界,隐约察觉到在此之上还有第五重、乃至更高的妙用禁制。 尤其是运功法力的瞬间,楚道长几乎无法掌控自身神气,好似堤坝崩溃般,任由三种妙用大发神通,逼着楚道长倾尽全力,直接将冥煞巨怪当场斩成飞灰。 就法器本身而言,此等妙用与威力,比楚道长之前那柄飞剑好上太多了。可若论法器运用,这柄法器实在不适合修为尚浅的修士使用,否则有可能一击未出,被法器耗光自身法力。 至于像郭岱那种,根本就没有将短剑当成法器来使用,如此反倒不受法器过于强大的妙用所影响。 可楚道长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太对劲。世间的法器,只听说过法力不足无法运用的,没听说过有修为法力反而用不了的。想必是此剑另有玄机,自己一时间还没参透罢了。 “如此看来,罗霄宗虽然已经分崩离析,传人散于各处,但底蕴犹存。光是这么个郭岱就身怀异宝,说不定未来还会有更多发现。”楚道长捧着短剑,在静夜中思考着。 …… 郭岱再次醒来时,屋外天色已经大亮,楚道长不在屋中,不知去了哪里,一旁桌案上还摆着瓶瓶罐罐和一些杂物,想来并未离开。 独自一人时,郭岱不免回想起那场惨烈的战斗。仿佛只是眼皮子一闭一睁,身边所有人都离自己而去。当初在船上畅谈未来展望,如今都只剩下一片虚无。 “唉。”郭岱从来不是伤春悲秋之人,但眼下状况除了叹气,他似乎也没有别的可做。 之前挨了夏正曙一掌,让郭岱的胸肋筋骨几乎尽碎。躺在床上缓缓行功调息,他能够感觉到自己大部分筋骨都已经扶正了位置,而且在渐渐愈合,估计就是楚道长出手救治。 师父范青所传的《五气朝元章》,是一部道门修仙的筑基功法,罗霄宗外的其他门派,都有类似法诀。 《五气朝元章》注重养炼五脏五气,功力如郭岱,即使挨上必死一击,也能保住最后一丝元气。只要后续救治得当,郭岱便可自行调息运功,发动五气巡行周身,治愈伤病。 所以当楚道长回来时,就发现躺在床上的郭岱白气蒸郁,屋中隐隐散出些许血气味,那是郭岱逼出体内淤塞气血所致。 “你比我预想中好得更快,连我给你下的禁制也破除了。”楚道长手里拿着几个玉瓶说道:“幸亏夏正曙在秘境中珍藏了许多丹药,我挑选了其中几样,你放心大胆地吃,都是罕见的疗伤圣品。”说完就拿着一个玉瓶,往郭岱嘴里倒。 郭岱一看就知道这位楚道长不是伺候人的料,哪里有这样硬生生将瓶子杵到别人嘴边喂的?他赶紧说道:“不用,我自己能动。” 抬手接过玉瓶,里面盛的不是一颗颗的散丸,而是凝稠的浆露,散发着沁人心脾的清冽异香。往嘴里一倒,只觉得入口清凉透彻,不用费功夫吞咽,直接滑入喉咙。 清凉之感转眼间传遍腑脏,郭岱立刻行功化转药力,断折的筋骨愈合得极快。如果潜心入静、守息内听,甚至可以听见筋骨重新接合的声音。 “多谢了。”郭岱微微吐息,已经可以坐起身子,通体清凉透彻,好像在闷热时节泼了一盆凉水,舒坦畅快。这让他不禁问道:“这是什么药?夏正曙居然会有这种东西?” 楚道长像是料到郭岱此问,从容应答道:“此乃碧泓甘露,是昔年太玄宫掌丹长老依照古时残方还原炼制出的灵药。此药最适合接续断截的筋骨血肉,无论内服外用都是不可多得的佳品,而且对修士养炼肉身也大有裨益。让你喝了整整一壶,对治伤肯定是绰绰有余的,你这次算是捡到宝了。” 郭岱的确能够感受到这碧泓甘露的药力在体内不断随气机流转,对自己修炼《五气朝元章》进益甚大。但他并未沉浸在喜悦之中,问道:“太玄宫?那不是朝廷官办的方真府院吗?夏正曙居然能弄到这种好东西?” 楚道长自觉失言,对郭岱的问题避而不答。但郭岱看见楚道长如此作态,自然怀疑更加:“呵呵,我差点忘了,夏姓可是本朝国姓。要真是皇亲国戚,那我们这算不算犯了大逆之罪?” 楚道长神色微沉地言道:“有时候太聪明可不是好事。” 郭岱看着楚道长,他从登岛之后就一直怀疑这个人了解此地状况,如今杜师兄等人惨亡,大可追究于楚道长的隐瞒。 “一个不知道哪来的小娘皮,用法术变成个男人模样,真以为斩妖除怪是过家家吗?”郭岱没有说出这句话来,他其实恨不得揭发楚道长的真面目。但每当他想起杜师兄的嘱咐,还是按下心思,默不作声。 屋内两人好一阵都没有说话,最后还是楚道长打破沉默:“我已经用符鸟传讯广阳知府,让他派人驾船来接,估计明天就到……你的那些同伴,我安置在西厢房了。” “多谢。”郭岱闷声闷气地说了句,然后起身走出屋子。 走出门外,抬头是一片澄澈青天、秋高气爽,那终日雾蒙蒙的景象终于消散。看来此番秘境除妖,也算是彻底解决了广阳湖一带生机枯萎之患。 来到西厢房中,地上有三具尸体,用布匹盖着。逐一揭开之后,分别是杜师兄、卢老三与小罗。至于大罗兄弟,他在郭岱眼前被烧成火人,尸骨不存,如今只剩下一副焦黑扭曲的弓弩。 三人尸身都已经面目全非,皮肤之下的骨肉已经大多碎烂,勉强维持着人形。 看见此等情形,郭岱忍不住趴在同伴尸体上无声流泪。他是第一次感受到自己是何等弱小无力。在面对强横妖邪,无论刀剑何等锋利、准备何等充足、谋划何等完善,只要实力一关不过去,之前种种皆是无用。 悲恸一轮,郭岱在宅邸外一片花草地间挖出四个坑,将四人尸首衣冠埋葬其中。另外从十几口大箱子中拿了十两黄金,放在杜师兄的手中,含泪言道: “岛上这家人既然还有剩的,不管最后结果怎样,就算我输了。这十两黄金师兄拿好,希望你早脱凡骨。” 楚道长一直在静静看着郭岱一举一动,就算他拿走十两黄金也没有插嘴干涉,直到郭岱将同伴埋葬、立好碑铭,才不解问道:“你为什么就将他们葬在这里?世人常言落叶归根,难道不用扶灵回乡吗?” 郭岱擦干眼泪,不知是苦涩还是不屑地一笑:“江湖人,哪来什么故土家乡?我们彼此早有约定,死在哪葬在哪,不要麻烦同路人。我看此地浓雾散尽之后,也算山清水秀,想来也是一个好地方。再说了,我们这几个人,故乡早就是一片焦土了,能回哪里?” 楚道长闻言不语,中境妖祸之后,无数百姓流离失所,四处逃难。道一句家破人亡,轻飘飘的几个字,哪里能够真正形容昔日惨状? …… 广阳知府的船来得比楚道长预计要早,黄昏时分便已泊近湖心岛。广阳知府本人甚至亲自登岛,看来浓雾散去是一个相当明确的信号。 “仙长法力无边,为我广阳一地解除妖祸,下官代广阳府百姓,拜谢仙长!”广阳知府白白胖胖,一见楚道长就连忙躬身下拜。 楚道长似乎见惯这种情形,手臂虚抬便算受了对方礼数,仪表庄重地说道:“知府大人少礼,此番除妖不仅解除此地怪雾症结,还搜罗出妖物占有之物,其中就包括原本在岛上避难的顾氏财物。奈何顾氏被妖物所害,如今已然绝嗣。” 郭岱在一旁听着也没说话,他是挺佩服楚道长这番话说得脸不红心不跳,随便一个妖物就蒙混过去。 广阳知府还带着一批吏员,听见楚道长这话后,按照指示到后院点算财物账簿,一看就是有备而来。 楚道长将广阳知府迎入宅邸正厅,加上郭岱一同落座喝茶。 “这……还有几位壮士呢?”广阳知府在楚道长面前没有丝毫官架子,见只剩下郭岱一个,不禁问道。 楚道长主动接口道:“除妖事难,那几位壮士已殒身了,我将他们安葬于此,望他们英灵不昧,洗尽此地妖氛戾气。这个岛上以后也不要再来人了,但求百年之后,天地朗朗,前尘已定。” 郭岱张了张嘴没有说话,楚道长此举是他没有料到的,也不知道是为了什么。 广阳知府连连点头称是,再问道:“那不知广阳湖一带生机枯萎之患何时可解?” 楚道长说道:“我已勘算一番,如今怪雾散尽,广阳湖上下鱼虾洄游,只要三年内莫要入湖渔获,便可恢复生机。岸上田垄遍洒草灰,适时翻埂,兴许明年开春便可播种,但三五年内怕难有丰收。” “只要有收获就好!”广阳知府大喜过望:“仙长驾临之前,广阳湖周遭百里所产,便是府内三成鱼米,兼有桑蚕、织造诸多民生要项。如今广阳湖恢复原貌,仙长就是广阳府的再生父母。下官真不知该如何感激,实在是、实在是……” 眼见知府词穷,楚道长摆手道:“知府大人不必如此,我奉师门之命前来,本就要将此地妖祸了结。现在妖祸已除,还请知府大人上报朝廷,连同我方才所言生机恢复之方一并,这样我也好复命。” “这是当然!”这对于广阳知府来说实在太寻常不过了,没想到楚道长这么好说话。当即命吏员送来三百两黄金,奉送给楚道长与郭岱两人。 “待得兵丁将收缴财物运上船后,仙长与壮士可随我们一同乘船返程。下官回去后打算广邀四方士绅,设宴拜谢。”广阳知府揖拜再三才离开。 广阳知府离开后,郭岱看着那三百两黄金,没有半点欣喜之色,就像看着路边石头一样淡然。 “对了,后院的异空门洞呢?你不怕被人发现?”郭岱突然想起来。 楚道长说道:“放心,我已经施法将其掩蔽,凡人无法察觉。我告诉广阳知府别让人上岛,也是希望这个秘境别让他人发现。在这之后,我还要请师门尊长来处理。” “有门派就是好啊。”郭岱顺口说道。 楚道长抬眼看着郭岱,又瞧了那对金锭金条一眼,说道:“那个广阳知府也是有点心机的,三百两黄金扔到我们面前,也没说怎么分……估计是不好意思说。” “妖怪是你杀的,你要拿走随意。”郭岱没什么兴致跟他斗嘴。 “若没你的剑,我估计也有凶险。”楚道长决定道:“那还是按照原先的打算,我只拿一百两,剩下二百两都归你了。” 郭岱勉强一笑,二百两黄金对于他这样的江湖人来说是非常大一笔钱了,足够下半辈子无忧无虑的生活。要说给死去同伴的家眷作抚恤,可惜众人都没有家室,二百两还真的都属于郭岱一个人了。 楚道长看着郭岱无精打采的模样,问道:“我有一件事,想请你帮忙。” “何事?” “做我的护卫,护送我回到师门。”楚道长这么做当然有他的用意,他还想趁这个机会好好感悟那柄短剑的妙用,“如果你愿意的话,三百两黄金都归你了。” 郭岱微微一怔,思考一阵后答道:“可以,这件差事我接下了。不过在这之前我也问你一件事,你叫什么名字?” 楚道长似乎没料到郭岱会问这事,他迟疑了一下,朝着郭岱答道:“楚玉鸿。” 第九章 义利之辨 广阳府的治所位于临漪城,城廓依傍漪水而建,分东西两城,水运发达、商贸兴盛,是东境南部的货殖重镇。 漪水是广阳湖下游水系之一,在广阳湖妖祸之后,广阳知府命人用铁链封锁漪水。直到这几日才将铁链收走,让官府大船装着十几口大箱子回返临漪城。 时值早晨,官船航行一夜还未进城停泊,已经有一大群百姓与地方士绅夹岸欢迎,远远能听见敲锣打鼓的庆贺声。 郭岱和楚玉鸿站在船头观视,广阳知府笑呵呵地说道:“仙长请看,这都是地方百姓知晓妖祸消弭后,主动前来恭迎致谢。” 楚玉鸿微微一笑,他虽然不是很在意旁人看法,不过经历这番艰难的除妖,该受之谢他也无需回避。楚玉鸿向身旁郭岱问道:“怎么样?叫你出来没骗你吧?这样的场面应该多看看,而不是就盯着有多少赏钱。” 郭岱回了楚玉鸿一眼,问道:“我见漪水两岸的百姓穿戴还算整洁,他们都不用干活的吗?” 放在平时,广阳知府估计懒得搭理郭岱这种江湖客,但见楚玉鸿似乎相当器重郭岱,只好答道:“临漪城中工商百业俱全,自洪初三年至今,临漪城户籍不断增加,都是因为中境妖祸迁来的百姓。城中各行各业设立会馆,聚拢匠人,本府以工代赈,这才不至于百姓流离失所。” 郭岱点了点头,他在北边除妖的时候,见识了太多因为妖祸而生的人祸。逃难而来的百姓与当地府县百姓的矛盾,失地流民与本地农户的争执,到最后演变成流寇横行。东境与中境接壤一带,根本不是寻常官衙可以管治,只能由朝廷调派大军整肃。 广阳府肯定也有一大批流民,不过这位知府大人处理还算得当,但想必也是捉襟见肘,否则不至于要忙于处置广阳湖的妖祸。 之前在船上,郭岱听楚玉鸿说起过,广阳府内所产粮米已经不够流民所用,也没法指望朝廷调拨。广阳知府之所以需要他们来消除妖祸,是为了用广阳湖方圆百里的产业,来与南下出海的商贾换取长期粮食供给。 “这不是卖地吗?朝廷会让广阳府这么做?”郭岱当时不解问道。 楚玉鸿露出饱含深意的笑容:“你觉得是广阳府上书朝廷来请我除妖的吗?” 郭岱听见这话有些错愕,想了很久才大致明白:“中境妖祸后,朝廷尚且自顾不暇,地方长官权柄甚大,这我是见识过的。难道……是那些海商?” “看来你脑筋还不算愚钝。”楚玉鸿言道:“朝廷要对抗一日不息的妖祸扩张,钱粮用度自然一日不绝。每天往各处关隘运送的补给,有一半是海商自十万列岛带来的,朝廷尚且依仗这些海商。 而广阳湖方圆百里之地,如果能够将妖祸消除,自然也是大片的丰腴田产。比起在海上漂泊冒险,当然还是在陆地安身立业最为妥当。十万列岛多是蛮荒土著,气候燥热、瘴疠四布,想来想去,还是故土玄黄洲最佳。 于是这些海商与朝中大臣结交,希望延请方真修士解决广阳湖妖祸,并且请朝廷颁下文书,允许广阳府在事成之后将环湖地产归属海商所有。而海商除了继续提供朝廷对抗妖祸的钱粮,也为广阳府提供救急粮米。更不用说广阳府本就是货殖重镇,大可与海商继续往来。” “所以朝廷便请璇玑门的高人出手,这件事就落到你的头上了。”郭岱这才知晓前因后果:“但广阳湖妖祸远比你师门预料的要严重,如果只有你一人,根本不可能解决。” 楚玉鸿反驳道:“仅仅是岛上的行尸妖物,我还是能够扫平的。但秘境的出现却是难料,如果没有你们,我估计会折返师门禀明情况,而不会贸然赴险。” “你真的不会?”郭岱问道。 楚玉鸿双手抱胸,显然也不敢断言。 “那广阳知府要那么多钱干嘛?”郭岱又问道:“我刚才似乎听见他手下的吏员也在嘀咕。” “入股。”楚玉鸿猜测道:“我想他也要给自己留条后路,别看几千两黄金很多,真换成钱粮用在前线大军,就像泼水一样。广阳知府为官多载,深谙进退之道。万一哪天朝廷要重整朝纲、调任官员,广阳知府能不能坐稳还是一说。这些年来往十万列岛的海商攒下惊人巨富,广阳知府估计也动心了,就拿这笔钱入股海商船队。当初我来到临漪城时,那一大帮地方士绅想必也猜到知府大人的用意,他们哪里是来欢迎我的?其实就是想通过知府大人,跟海商搭上关系。” 郭岱脸色不太好看:“这么多破事……都是那些海商折腾出来的。” “我也不喜欢这些逐利无度的海商。”楚玉鸿倒是少有与郭岱想法一致:“中境陆沉、妖氛横天,这些人不思与朝廷上下一心,光复玄黄。凭着利嘴巧舌、黄白铜臭,在宫中府中勾连不绝,就连一些方真修士也受到利诱,不惜受其驱驰,全然没了求道之心。我若修为大进,定要好好整治这些海商!” 郭岱见楚玉鸿这副口吻,俨然将自己当成朝中大员一般。不过听他的意思,郭岱也明白为何他最初讨厌自己众人只盯着赏钱,估计是受海商势力增长所刺激了。 “人嘛……总归是有逐利之心的,不是谁都能一心大道,总不能只喝西北风吧?”郭岱被楚玉鸿瞪了一眼,只好说道:“那你不也来了广阳府解除妖祸?按你这么说,也算是受海商驱使啊?” 楚玉鸿一拍桌子,桌上茶杯震得跳起,听他说道:“你在胡说什么?难道为了制约海商,就放任妖祸不管了?” “你既然知道,就应该明白那些所谓受到海商利诱的方真修士,未必全然就是为了黄白之物。”郭岱说道:“没必要贵义贱利吧?” “那等明早到了临漪城,你跟我在船头看看吧。”楚玉鸿言之凿凿地说道。 两人站在船头上,其实看见的是不一样的风光。楚玉鸿认为自己除妖乃是义举,为所当为,造福百姓,自然坦荡受谢。而郭岱则觉得,妖祸消弭对百姓有利,自己出力得赏无可厚非,至于其利最终归属何人,这就不是他自己能够决定的了。 官船停泊在码头后,兵丁净街,知府老爷有车马来接。楚玉鸿不喜俗务,广阳知府也安排了清静馆舍以供下榻,郭岱自然也跟着楚玉鸿走。那十几口大箱子也被抬到府衙,由兵丁护送。 郭岱的三百两黄金装在一个木匣中,捧在怀里,模样略显滑稽。跟着楚玉鸿走了一段后,他转身问道:“你就这么搬着?不嫌重吗?” “习武之人,这点分量还不算什么。”郭岱有些无奈地说道:“可我这辈子也没拿过这么多钱。按照最初设想,我们五个人分二百两黄金,每人拿四十两。但是消耗呢?日常吃喝用度不说,刀剑兵刃要更换、衣甲要修补、内外药散要补充,还有各种零碎花销。如果受伤还要另外请医用药,客栈住店、出行车马,打听消息的人情交际,处处都要用钱。四十两金子是多,但还不至于下半辈子衣食无忧了,更何况穷家富路?现在我一个人拿三百两黄金,一下子还真不知道要怎么处置。” “当初我听卢老三说要买船出海?四十两黄金就够了?”楚玉鸿问道。 郭岱扯了扯嘴角:“卢老三的性子一向口无遮拦,兴许他还有些私藏,但如今人都死了,谁知道藏哪儿了。” “这样吧,你跟我来。”楚玉鸿思量一阵对郭岱言道,然后转道去往别处。 两人来到一条清静街巷,周围都是大户人家的宅院,没有外面那些市集喧闹。沿街而入,来到一处院落之外,匾额上写着“广通钱庄”。 门外站着两名青衣仆役,楚玉鸿从袖中取出一枚银质令牌,上面带着星斗纹路。青衣仆役恭敬接过令牌,连忙将两人迎入钱庄。 经过前院来到待客厅,仆役给两人上茶,钱庄掌柜拱手相迎,对楚玉鸿说道:“仙长驾临,不知有何吩咐?” 楚玉鸿没有废话,抬手示意郭岱说道:“我这位朋友要在你广通钱庄存些钱财,我知道你们在各府都有驻点,甚至布局远达十万列岛。有我令牌作为担保,应该没问题吧?” “这是当然。”钱庄掌柜看向郭岱:“不知贵客要存储多少金银?本庄开具票据钱引,凭此前往各地广通钱庄皆可取用。百两黄金以上需提前三天预约。” “三百……不,二百九十两黄金。”郭岱试着问:“另外,能不能把十两黄金给我兑换成银两和铜钱?” “没问题。”钱庄掌柜没有丝毫拒绝,叫来伙计当面计量黄金,开具票据。并且将其中十两黄金换成银锭和铜钱,毕竟这些才是寻常市井交易所用。 收好票据钱引,钱庄掌柜将两人送出门外,郭岱这才对楚玉鸿发问道:“你怎么知道有这种地方?” “广通钱庄其实是朝廷所设,中境妖祸后,各地民生动荡不安,税赋难征。朝廷干脆开设钱庄,便于商旅往来,调动各地货殖产业。广通钱庄不仅可以存钱,也可借贷。”楚玉鸿说道:“有我的担保,你也可以借钱。存贷息差,这是钱庄的生财之道。个中细节另有许多妙处,眼下就不跟你多说了。你好好保管自己的票据,要是丢失了,你可不好找回。” 郭岱点头问道:“你的那枚令牌……如果不方便就不必说了。” 楚玉鸿也没有隐瞒:“这是我璇玑门的令牌,外出弟子凭此表明身份。” 郭岱发现楚玉鸿虽然很嫌弃那些利欲熏心的人,可他对世间通商趋利之道相当了解,什么海商、朝廷、广阳知府的明暗往来,说得头头是道。 “你们璇玑门很有钱吗?”郭岱问道:“我看你似乎也不缺钱。” 楚玉鸿看着郭岱的双眼,似乎要盯出些什么,然后才说道:“道法修行跟钱多钱少没必然关联,更不应受财色所惑。你今日所得黄白金银,说穿了无非几块铁石。我非是自命超凡,只不过用不着罢了。修为越深,越是明白钱财本质非是眼前金银。” “那本质是什么?”郭岱顺着话头问道。 楚玉鸿一时语滞,但不见丝毫失态,直言道:“我尚在参悟途中……你如果没事了,那便回驿馆吧。” “我还要去铁匠铺,买把刀和换身衣甲。”郭岱说道。 楚玉鸿来了兴致:“走,临漪城河西市集有刀剑行,我也想见识一下这市井气象。” 两人沿河而行,城中两岸时刻有渡船,来到河西市后走了一段路,便能听见许多铁砧锻打的声响,隐约能感觉到炉火燥热传出。 中境妖祸后,朝廷广招义勇,对民间兵甲限制大减。像临漪城这样的一府治所,自然有许多打造兵甲的店铺。放眼望去琳琅满目,各家各铺为争相较量,都陈列出最优秀的兵甲。路上可见有不少江湖武人,其中也有些修为不俗之辈。 郭岱擅使刀剑,这倒不完全是罗霄宗的传承,而是师父范青个人造诣,加上郭岱这些年行走江湖的自我摸索。虽然不敢说是武学大家,但也算独树一帜了。 而且与妖物厮杀不像比武,没机会拆解招式,拼得就是手眼身法。过去很多精妙招式变得全无用武之地,妖怪的要害也不一定跟人相似。 除了一柄雁翎刀,郭岱还买了一幅飞刀囊,毕竟现在没有罗家兄弟在旁掩护了,远近都要靠自己担下。 而衣甲则更为讲究些。郭岱不是军中陷阱的将士,不可能身披重甲去面对速度迅捷的妖怪。但面对妖物的獠牙利爪,单凭身法还是略嫌冒险。所以对他这种斩妖除怪的江湖人来说,最好的防身衣甲,要兼具坚韧、轻便、灵活,要是能抵御酸蚀火烧,甚至保暖防潮就再好不过了。 不过能够打造此等防身衣甲的匠人,估计也不是寻常人等,郭岱在河西市集打听了一轮,才找到一家铺子。等他与楚玉鸿找到时,发现十几名大汉正围着铺子打砸叫骂。 第十章 狐妖遁隐 郭岱看见这场面就明白了,那些围堵打砸的大汉,一看也是这条街上的铁匠,同行间的纠纷很难调和。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估计是因为那家衣甲铺子抢了同行生意,才惹人上门打砸。 “走吧,去别家看看。”郭岱懒得插手这种事,谁知道里面水有多深? 谁料楚玉鸿根本没听,直接上前对那十几名大汉喊道:“够了!你们这样堵门,人家还要不要做生意了?” 那十几名大汉转过身来,一个个体型彪悍、面目凶恶,朝着楚玉鸿甩了甩手道:“滚一边去!今天老子来找杜老汉,其他人别来插嘴!再多话把你腿打折!” 楚玉鸿冷眉觑眼道:“你们这样欺行霸市,就不怕广阳知府将你们发配到妖祸关隘吗?” “哪来的臭道士?赶紧滚!”对方叫喊道,手里还拿着锻铁的锤子。 “管好你的嘴巴。”楚玉鸿已隐约有怒意。 这下可把对方彻底惹火,抡起胳膊将锻锤扔来。眼看铁锤要砸在楚玉鸿头上,一只手掌突然出现,准确抓住锤柄。出手之人正是郭岱。 郭岱看了楚玉鸿一眼,心中暗暗叹息,然后对那些铁匠问道:“我们听说这家杜记衣甲铺子是附近手艺最好的,所以想来看看,没想到撞见几位在此。不知道你们跟杜记铺子有什么恩怨?非要这样打砸?” 跟楚玉鸿略显文弱不同,郭岱肩宽背厚、两臂修长,一看就是习武之人,那些铁匠没敢轻视于他,只得言道:“这位客官你不知道,这杜记衣甲铺的店家的确技艺高超,但为人最是好赌贪杯,而且脾气极差。别看他赚得最多,花得也是最多,而且还欠了一屁股的债。客官可以去问问,咱们这条街上的,谁没给他借过钱?” 楚玉鸿插嘴道:“他要是欠的钱多,你们别再借给他便是了。” “唉!这杜老汉是经常借钱,可是找他订做衣甲的客官从未少过,已经成了街上一绝,也算是咱们这里的一副招牌。”铁匠恨恨道:“可是他之前竟然自作主张,跟华岗会的人勾结,要他们高价提供铁料,杜老汉自己从中提份子钱。” “华岗会?”楚玉鸿不解道。 郭岱解释说:“是南境的一个江湖帮社,最初是一群山中矿工组成,无法忍受矿主压迫而起义,自己占了矿场。后来被南境官府招安,但至今依旧掌握了大片矿场产出。可是杜老汉有什么资格跟华岗会的人谈铁料价格?” “这个我们就不清楚了,但是华岗会给的铁料价格的确高了,咱们也不方便从别处买料。”铁匠诉苦道。 “那你们这样打砸就有用了?”郭岱问。 铁匠说道:“杜老汉在事发后一直没回来,咱们找人盯了好久。刚才看见他偷摸进屋,估计是想回来拿什么东西,被我们堵个正着!” 楚玉鸿在一旁说道:“我们进去看看,我倒是想知道这杜老汉有什么门路。” 郭岱问道:“你真要管这闲事?” “这可不是闲事。”楚玉鸿拨开拦路铁匠,朝着满是刻划破碎的大门喊道:“请问店家在吗?有事可以好好谈,我们不会伤害你。” 郭岱摇摇头,楚玉鸿大道理懂得多,可是待人接物的琐碎好像一片空白,他上前说道:“你这样是叫不动的,刚才还在砸门,现在说得再好听,杜老汉也不会开门。” “那你来。”楚玉鸿让开位置。 郭岱也懒得多说什么,伸手敲了敲门板各处,听声响有何不同,估摸了一阵。然后侧身顶在门板上,肩肘并用,浑身发力狠狠一撞。 咚地一声,房檐上的尘土纷纷扬扬。以郭岱的修为,凝聚全身筋骨的撞击,快赶得上冲车的攻城锤。可即便如此,店铺大门还是没有撞开。 “厉害啊。”郭岱不露声色,心中却是暗自吃惊,因为他感觉到木板门后还有一层厚实铁板,一并锁在门框上。估计整座店铺内壁都包了一层铁板,想来这杜老汉也是怕死的主。 郭岱抽出短剑,他可没心思去较量钢铁与血肉筋骨哪个坚硬,善用器物才是人跟野兽的区别。 短剑插入木板,运劲一推,直接刺穿内层铁板。郭岱提着剑柄向上一拉,只听得一阵令人牙酸的刺响,短剑直接将木板铁板撕开一条缝隙。 郭岱喊道:“杜老汉,我再给你一次机会开门。” “孙子!有种你就来!”屋中传出细微声音,语调怪异。 郭岱轻轻啐了一口,手握短剑继续切割,直到终于切出一个大致门口,抬脚一踹,沉重大门朝着屋中缓缓倒下。 然而大门倒下瞬间,似乎压断了一条细线。细线崩断瞬间,郭岱听见一阵机括转动声响。 长久行走江湖的经验,让郭岱生出无比敏锐的直觉,他毫不犹豫地大喊:“所有人趴下!” 漆黑的店铺中忽有银光一闪,郭岱短剑一横,便觉得有数千斤之力压来,定睛一瞧,是一支弩箭——而且是大型床弩的铁杆弩箭! 这种弩箭拿在手里,就跟枪矛没甚差别,若是用床弩射出,动辄可达千步之遥,其威力更有“一箭贯十牛”的说法。 心念电闪间,郭岱便知不可硬挡,身形挪转、短剑微挑,弩箭擦着肩头朝上飞去,这才不至于一箭穿身的下场。 嗖地一声,弩箭疾飞而去,远远落入漪水中,惊得附近船夫叫喊。 郭岱被这突如其来的一箭惊得冷汗骤出,抬眼一看,一道身影从店铺后窗跃出。 “杜老汉要跑!”郭岱回头说道:“你们别进屋,说不定还有其他机关!” 说罢,自己纵身一跃跳到屋顶,三两步就来到屋后,看见一个灰袍人扛着布袋在街巷中逃跑。 郭岱哪里能放过他,一跺脚便几乎要来到灰袍人身后,伸手正要抓住对方衣领,灰袍人却好似未卜先知一样,回身扬手洒出一片白灰。 “哼!”郭岱闭气阖目,仅凭脚步听声辩位,抽出一柄飞刀,甩手掷出。 飞刀打着转往下而去,刚好在灰袍人落脚点上,让他一脚踩空,趔趄倒地。 郭岱这才上前一把摁住灰袍人,骂道:“你真想杀死我啊?这么一架床弩出现在临漪城,十个脑袋也不够你砍的……” 然而话还没说完,郭岱只觉得手下一空,一溜黄光从灰袍中脱出,圈起布袋沿着街巷直窜而去。 郭岱看见这幅情形完全不明所以,这时楚玉鸿已经赶到他身后,赶紧说道:“那是妖修!快拿下他!” “什么东西?”郭岱还没搞清楚,他可不敢贸然下手。 楚玉鸿倒是兴致高涨,取出罗盘快步追了上去,郭岱看不下去,只好跟着他一块紧追不舍。 黄光逃得飞快,在街巷间左冲右突。楚玉鸿干脆捻诀施法,脚下升起一阵风,每一步踏出都好像有风云相助。不时轻点罗盘,星辉隐现。 郭岱追了一段路,觉得街巷曲折,干脆爬上屋顶,凭轻功身法跨越阻碍,倒也不落下风。 一直追到码头附近,街巷来往人多,黄光似乎甚是忌惮,正想着要往别处逃跑。后方楚玉鸿扬手施法,周围几处路口升起星辉壁障,彻底阻截去路。郭岱则是从天而降,手握短剑向下猛刺。 “别杀他!”楚玉鸿开口阻止,郭岱剑尖骤停,正好将那黄光刺破,显露出内中真容。 “狐、狐狸?”郭岱一把将手里的事物提起来,是一只黄毛狐狸,两眼珠子提溜乱转很是灵动,看着郭岱两人缩起四腿不敢动弹,怀里还抱着方才的布袋。 楚玉鸿施法隐去此地光影,看着狐狸一脸惊奇之色,言道:“我也是听师父提起过,没想到真的能遇上一头妖修,还是狐妖化形。” “两位仙长,求求你们不要杀我,我再也不敢乱闯了!”那狐妖身子蜷起,抱着大尾巴瑟瑟发抖,生怕两人对他下手。 郭岱先不去管那妖修的事,提着他的脖子问道:“那弩箭是怎么回事?要是我反应慢点,当场就得死在那!杜老汉呢?那家衣甲铺子的主人在哪?你不会就是杜老汉吧?” “不是不是!”狐妖很是害怕,声音就像小孩一样又尖又脆,“老爷子腿脚不利索,让我来铺子里将他的传家宝拿走。” “是这个吗?”楚玉鸿一把夺过狐妖怀里的布袋子,就是它方才化作人形时背着的,他从里面摸出一个镶着铜锁的木箱。 “对对对!”狐妖连连点头:“我家老爷子年纪大了,还要我回去照顾,如果你们能放了我,以后一定报答!” “我不相信你,刚才回身扬我的是什么?石灰?毒药?”郭岱不肯饶人。 狐妖被郭岱吓得快哭出来了:“面粉而已,我从来都不敢用毒。” 楚玉鸿微微一笑:“那你跟杜老汉是什么关系?” 狐妖说道:“当年我刚刚开启灵智,懵懂自修,在荒郊野外受了伤,是老爷子救了我,那时候老爷子给我包扎好后就离开了。过了几年我修炼有成,下山见识人烟,知晓礼义廉耻,也想着给老爷子报恩。好不容易找到老爷子,给他打打下手。老爷子从来都不知道我是狐妖,我见老爷子孤苦伶仃,所以打算给他养老送终……呜呜,两位仙长饶命啊……” “没想到你这小妖也懂得这些,倒是颇有情义。”楚玉鸿对此很是赏识。 “你信他说的?”郭岱问道。 楚玉鸿言道:“我当然不是那些看见几滴泪水就会感动的小姑……咳,这小妖所说是真是假还属未知,我可不会这么轻易放过。来,我先给他下个禁制。” 言毕,楚玉鸿捻指施法,罗盘中飞起星辉,绕着狐妖转了几圈,融入其身躯之中。 “仙长,你这是干什么?”狐妖挣扎了一下,却没有任何变化。 “这叫星元锁,能够禁制你的诸般法力,无论你身在何方,我一念之间皆可感应。你如果不想吃苦头,就乖乖听我说。”楚玉鸿边想边说:“我想知道你家老爷子跟华岗会到底有何种往来,所以由你带路。可我三五天内还走不脱身,你就好好跟着我们。” 郭岱说道:“你要带着这玩意儿?” “你忘了?这几天广阳知府还要设宴请我,我还要趁机打听事情。总不可能让我在宴会上还抱着一头狐妖吧?”楚玉鸿好似戏弄得逞般:“就劳烦你照顾了,他应该不用怎么喂食的。” “仙、仙长,不要……”狐妖吓得叫唤,他可不愿意落在郭岱手中。 楚玉鸿忽然想到一事:“对了,你会打造衣甲吗?” 狐妖点点头,战战兢兢地说:“老爷子教会我不少。” 楚玉鸿再度施法,收走狐妖身上一圈星辉,指着郭岱言道:“这样你就能化形了。要是不想死,就给他打造一副衣甲,如果足够用心,说不定还能保住性命呢。” 听楚玉鸿这话是要放过狐妖了,郭岱有些不忿地将狐妖扔到地上,说道:“我先留你一命,就看你有多少手艺了。” 狐妖来回走动,鼻尖微动:“仙长,我、我化形后是女身,没了其他法力变化,又没有衣裳,这……” “哎哟?还是只母狐狸!”楚玉鸿笑着看向郭岱,“要不要她现场便给你看?” 郭岱眯起眼睛难分喜怒,心里却暗骂道:“你不也是靠法术变成男人模样?好意思说别人?” “别再让她恢复法力了,回头给她买件衣裳就是。”郭岱看着狐妖说道:“你先钻进布袋里,别搞什么花样,否则我不会留情。” “遵命!”狐妖正要钻进布袋里,回过头来对两人说道:“两位仙长,小妖名叫桂青子,你们有什么事可唤我名。”说完,钻进布袋里一动不动。 “她这是……”郭岱问道。 楚玉鸿猜测说:“这是妖修蛰藏养丹之法,虽然族类不同修法也有所不同,但大致可以看做是修士进入极深定境。我看着桂青子修为不算高明,估计是被你我吓怕了,方才一番遁逃也耗费气力。” 楚玉鸿刚要转身离开,郭岱突然说道:“多谢。” “谢我什么?”楚玉鸿不解道。 “多谢你还惦记我的事。” 楚玉鸿背着手,沉默了一阵后说:“那你可要做好我的护卫,别出漏子了。” 第十一章 蜃气蛰形 广阳知府安排的驿馆就在府衙附近,路上有兵丁巡逻,没有闲杂人等靠近。楚玉鸿一个人占着风光最好的二楼雅间,推开窗户能够看见后院的园林溪泉。 几支小鸟在窗外枝头啾啾鸣叫,楚玉鸿倚在窗边赏玩风景,低头看见郭岱提着刀经过后院,他不禁问道:“大清早你出门做什么?” “练功。”郭岱擦了擦汗,说完回自己房中洗脸。 门外传来扣扣轻响,楚玉鸿随意摆手,门扇无风自开,一位看模样十五六岁的小姑娘,扎着一对麻花辫,手里提着食盒,乖巧可爱地走进屋中,用脆生生的嗓音说道:“楚仙长,您要用早膳吗?” “哦?”楚玉鸿走近前道:“你还会做饭?” 小姑娘点点头:“昨晚郭公子问过我,他叫我给楚仙长做早膳。” “桂青子,为什么你管郭岱叫公子,却叫我仙长呢?”楚玉鸿问:“他那副模样也不像公子啊?” 这小姑娘就是化为人形的桂青子,她脸颊微红地答道:“其实……郭公子也不喜欢我这样称呼他,可是我觉得直呼其名太过失礼,他也懒得计较了。而楚仙长一看就是修仙之人,仙长二字肯定不会有错。” 楚玉鸿手里拿着一把折扇,摇摇晃晃地说道:“那你以后也叫我公子吧,仙长这个名头太俗,乍听上去挺能唬人,可是在同道眼中,就跟乡间的神汉巫婆差不多。” “楚公子好。”桂青子乖巧说道。 “不错不错,把东西放下吧。”楚玉鸿十分满意。 食盒分为两层,上层是三碟开胃小菜,下层是一碗银杏干贝粥,都是口味清淡又不失精致的膳食。 楚玉鸿有几分惊喜:“你跟着杜老汉也能学会这些吗?” 桂青子摇摇头说:“老爷子不懂得打理自己,我都是自己胡乱学的。临漪城有好几间大酒家,我趁有空的时候躲到他们的后厨偷学。” “原来如此。”楚玉鸿上下打量桂青子,看她身上穿着一件粉樱色襦裙,问道:“这件衣裳,是郭岱给你买的?挺合身的。” 桂青子答道:“是的,多亏了郭公子呢。” 昨天在捉住桂青子后,郭岱与楚玉鸿前往驿馆。楚玉鸿问郭岱借走短剑后,两人各自回房歇息。晚膳过后,楚玉鸿施法将房间封住,专心修炼。郭岱则是出门去逛了一趟夜市,顺便买了桂青子的衣裳。 “多谢仙长。”换好衣裳的桂青子朝着郭岱跪拜,肩头还在微微颤动。 “行了,别叫我仙长,听着别扭。”郭岱言道。 桂青子用白嫩嫩的手指点着下巴问:“那……我叫您郭公子?” 郭岱皱了皱眉,一脸不自在的样子:“随你。我要问你一件事。” “公子请讲。” “楚玉鸿说你是妖修,还有你能够化形为人,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郭岱十分不解,别看他斩妖除怪经历丰富,像桂青子这等事还是头回见识。 桂青子一下子答不上来,晃了晃可爱的小脑袋,这才说道:“世上生灵不仅有人,还有草木精灵飞禽走兽,若能从蒙昧中开启灵智,便是从禽兽变作妖怪了。” 郭岱犹觉不足:“这些我也听师父说起过,但过去所见,绝大多数是中境妖祸后出现的天外妖邪。玄黄洲自生的妖物精怪,很多都是筋骨强悍的妖兽罢了,没有像你这样化形成人的。” 桂青子说道:“因为开启灵智之后还要修炼啊。无论是吞吐日精月华、还是借天地灵气滋养,直到变化形体,那都非是朝夕之功,而这个过程中更是劫数重重,我也曾经受伤。郭公子遇到的妖怪,也许是通灵启蒙后,自以为超越族类,所以来到人世间肆无忌惮地作乱。如此难免会被世人忌恨,招来郭公子这样的方真修士斩妖除怪。” 郭岱这下算是明白了:“禽兽通灵,不代表也具备智慧阅历。就跟人世间的孩童一样,若是不了解是非善恶,只一味凭欲望而行,终究害人害己。只不过人世间有父母师长的提点教诲,有世道教化和法度礼仪。” 桂青子连连点头:“这就是我修炼有成,选择来到人世间的原因。人间万象纷呈,远超山林,更有各种教化传承,这些都是山林妖怪所没有的。” “那你为何要变化人形呢?”郭岱问道:“除去为杜老汉报恩的理由,我听说过去也曾有些妖怪化形成人,在红尘中隐现。” 桂青子这下也有点糊涂,摸着自己脑袋说道:“我也说不清楚,只不过我以前在山林中修炼时就隐约感觉到,人形似乎是更适合修炼。郭公子不是方真修士吗?不如去问问您的师门长辈?” “我师门长辈大多不在了。”郭岱叹息一声,他忽然也感觉到,如果罗霄宗还未衰亡,或许还真有师门长辈可以为自己解惑。 “明天你去问楚玉鸿。”郭岱想到一个法子,对桂青子说:“明天清晨你去后厨准备饭菜,送到他的房间。试着能不能问出来,他才是有正经师门的方真修士。回来后再告诉我。” 桂青子自告奋勇地说道:“郭公子,我懂得一些烹饪之道。” “嗯,那就更省事了。”郭岱看了看屋中,指着床铺说道:“你就睡这儿,该修炼修炼、该睡觉睡觉。” 桂青子有些不明白:“那郭公子您呢?” “你就当我不存在。”言毕,郭岱找了个房间角落盘坐不动。当他双眼一闭,周身气息仿佛尽失,甚至渐渐与角落阴影相融,寻常人肉眼已经无法发现他的存在。 这其实就是郭岱的看家功夫——蜃气蛰形。 师父范青脱离罗霄宗法脉之争时,带着几部仙法功诀,不过质量参差不齐、内容不全。既有《五气朝元章》这种最为扎实的筑基功夫,也有祭炼朱砂符水的符法旁支。而具体传给弟子们御劫保身的功法,当属《鳞介六法》。 蜃气蛰形便是《鳞介六法》之一。修炼此法之人,擅长收敛气机,以至于做到隐沦无影、潜形无踪。 郭岱当初在秘境中暗袭夏正曙,之所以能屡屡得手,便是凭借着蜃气蛰形之法,使得夏正曙无法感应到自己的气机波动,然后凭借短剑利威一击而中。 其实修炼蜃气蛰形,并非要做那潜身隐匿之辈。只不过在与各路妖怪交手的经历中,郭岱与同伴们配合,加上自己总结,逐渐利用蜃气蛰形法,避过妖怪那敏锐的知觉,形成这样的方式。 至于身为同门的杜师兄,他修炼的是玄武御封法。此法练到深处,全身筋骨腑脏有玄功气机护持,外力难破、内损难侵。甚至能够以此摸索出一条直达肉身不坏的修仙正法来。 只可惜杜师兄玄功修为本就比郭岱稍逊,而且那夏正曙异变后更是强悍无匹,最终殒身妖祸。 但归根究底,自身玄功才是诸般法术的前提,蜃气蛰形法也有许多玄妙高深的讲究,可那都不是如今郭岱所能领会的。眼下没有别的路子可走,郭岱也只能靠桂青子,从楚玉鸿身上旁敲侧击,试着能否走出一条路来。 …… “他真的一晚上都没动作?”楚玉鸿听完桂青子的讲述,好奇问道。 桂青子点点头:“我在床上养丹,是不需要睡觉的,反倒是耳聪目明。可是郭公子就跟不见了一样,直到日出前收功离座,我才能看见他。” “我问的不是这个。”楚玉鸿有些莫名的失望,用折扇敲了敲桂青子的小脑袋,说道:“你们孤男寡女在一间屋子里,你又长得这么好看,他就真的没碰过你?” 桂青子先是微微茫然一阵,然后脸颊绯红,连忙摆手摇头:“楚公子您说什么呢?我、我……我虽然是狐妖化形,但绝不像那说书人讲得那样放荡。我自己都还没修炼明白呢,哪有功夫就勾引凡夫俗子?更别说您和郭公子这样的方真修士了。” “方真修士也不尽然是正人君子。”楚玉鸿用折扇敲着手心:“不过照你这么讲,郭岱也算是定力十足,看来广阳湖一遭,让他笃定要专心修行了。” “楚公子,关于修行上的事……”桂青子羞涩地低着头问:“我也有很多不明白,不知道能不能问楚公子。” “这就要看你问什么了,修行同道间的问论,只要不涉及师门秘传,一般看各人拿捏。”楚公子提醒道:“可我道门玄功与你妖修之法颇有不同,有些经验之谈,你自己也要斟酌领悟,不要照本宣科。” “其实我问的很简单,就是妖怪为何要化作人形?”桂青子说道:“我以前在山林中修炼,发自本能呼吸天地灵气,似乎能够感应到人形奥妙,可在那之前我几乎未曾见过人。” 楚玉鸿站起身,来回走了几步,这才说道:“这与你说也无妨,可我自己也未曾实证,姑妄言之、姑妄听之罢……” 按照楚玉鸿的解释,人乃万物之灵,人身具备先天之妙,经络气机循行运化与天数相合。而此等玄机自然暗藏天地之间,如同不可见之法度。 当世上禽兽通灵启蒙,若能感应天地灵气,自身气机与之接合呼应,便可隐约察知其中天数玄机。火候若足,便是化形关窍。 可也正因如此,妖物化形并不是想变什么模样就能变什么模样,而是与妖修内外气机接合密切相关。如果想另外再有变化,要么是施法幻化外貌,要么是修为另有突破,或服用某些灵丹妙药。 如今桂青子的法力被楚玉鸿封住大半,就只能做到最基础的化形,所以她此刻形貌就是人形真容。妖修化形天然具备如此丽质也是少见,或许这也是狐妖的一种特异“天赋”。 而楚玉鸿之所以称桂青子为妖修,其实是为了将她与天外妖邪区分开来,这也是近年来方真道上突然出现的风气。 因为在中境妖祸前,玄黄洲一直有妖物出没,他们之中有些固然是无视人世间法度,行凶作恶,那自然有方真修士斩妖除魔。但以出身定正邪,并非修行真谛。妖修通灵启蒙乃是天地造化,应该是幸事,而非是祸事。 尤其是眼下妖祸未绝,玄黄洲妖修与天外妖邪并非同路,人家躲避还来不及。与其将玄黄妖修拒之门外,倒不如将其纳为方真同道,这样对抗天外妖祸也算多一份力量。 方真道中出现此等言论,自然也是引起轩然大波。大部分方真修士对此并不认同,他们甚至没有心思去分辨玄黄妖修与天外妖邪,认为将其一并铲除才是上策。 “我倒是觉得,玄黄妖修的出现,本就证明一点——”楚玉鸿看着面露怯意的桂青子说道:“人乃万物之灵这话或许有偏,因为万物本就有灵。光是谈人,那就是族类独私之心,或许对族类存续有益,但对修行无益。” “为何对修行无益呢?”桂青子问。 楚玉鸿笑着问:“桂青子,你还是当年在山林中的一只狐狸吗?” “当然不是,现在要我回去我都不愿意呢。”桂青子撅着嘴唇说道。 楚玉鸿一展折扇,“那便是了。若按照族类存续而言,你就不该通灵启蒙、来到人世,而是应该找一头公狐狸配种,然后生一窝小狐狸,这样代代相传繁衍下去。人乃万物之灵这话,其实是远古之时,古人身居洪荒,与百族杂处混居,艰难困苦之际,迸发出的激励之言。如今人烟遍布玄黄洲,反倒将其认作理所当然,全然忘了先辈是如何步步走来的。” 桂青子张大了嘴巴,满是崇拜地看着楚玉鸿,脸上浮起两朵红晕,不敢说话。 楚玉鸿看见桂青子这呆头呆脑的模样,忍不住拿折扇敲她的脑袋,笑着说道:“你这小狐妖傻笑什么?我吃完了,你把东西收拾一下,去跟着郭岱干活。” “是!” 看着桂青子离开后,楚玉鸿这才取出罗盘,看着上面浮沉星辉,自言自语道:“原来是想借小狐妖来套我的话,这些让你知晓也无妨。不过你的潜行之法,以后可就瞒不过我了。” 第十二章 肆无忌惮 楚玉鸿在早膳之后前往广阳府衙,除妖事毕后还有一些要打理善后的事务,广阳知府这是借楚玉鸿方真修士的幌子来慑服众人,郭岱自然就不去凑热闹了。 桂青子化作人形上街,就跟寻常小姑娘一样。别说凡夫俗子看不出狐妖原身,郭岱也察觉不到桂青子跟其他小姑娘有何差异,不得不感叹妖修神妙。 郭岱之前趁楚玉鸿用早膳时,利用蜃气蛰形法躲在屋外偷听过一次,现在又听完桂青子转述楚玉鸿的解释,他算是大概明白。可他又不禁产生困惑——妖修能够通过感应天地灵气而化形蜕变,为何人却不行呢? 世上方真修士,但凡修行正法者,无不是专注内在养炼。采取外物之举,无非是为保身御劫,极少有攫取身外气机以滋养自身的修炼之法。 就郭岱自己而言,修炼《五气朝元章》,心念火候皆在内而不在外。如果追逐外缘,那么心念则会落于无穷流变,根本定不下来,连入门都谈不上,更遑论五气朝元。 即便是在入坐定境中,也没有什么天地灵气可以吸收的,这只能说是人妖先天有别。至于那些生而具备灵根天赋之人,更是稀少特异,不可等而视之。 “郭公子,你想要怎样的衣甲?”路上桂青子问道。 郭岱回过神来,答道:“轻便坚韧,不要妨碍拳脚动作。” 桂青子略显老成地摸了摸下巴:“嗯……我记得铺子里还有些北境软革,再配上护住要害的钢板。不如再用血藤萝汁浸泡,这样还可以防火。” “血藤萝汁?” “是南境密林中的一种草木,但凡浸泡过血藤萝汁的织物,都会变得更为致密,而且水火不侵。”桂青子解释道。 郭岱问道:“你们铺子里有这些东西吗?” “诶嘿嘿,之前有一瓶,让老爷子带走了。”桂青子摸着后脑勺笑嘻嘻地说。 郭岱没心情跟她玩笑,问道:“那有什么地方可以弄到?杜老汉总不可能跑到南境密林中采集。” 桂青子摇头道:“老爷子出门进货从来都是一个人,我也不知道他去哪弄来的。” 郭岱思忖一阵道:“我知道有个地方可以打听,且去一试。” 临漪城三教九流汇聚,又是水陆码头、货殖重镇,自然少不了贩卖走私货物的地方。之前小罗兄弟曾经在城中走私贩子手中买了一批炮药,说不定也能买到血藤萝汁。 从广通钱庄又取了一笔钱备用,郭岱来到西城码头北部,这里是一片大大小小的商铺和棚户混杂,历来是临漪城中治安民生最为混乱的地方。郭岱领着桂青子走街过巷,来到一家小酒肆。 酒肆不大,大白天也是昏暗无光,只有三四个人在角落,一身酒气地醉倒不动,酒肆掌柜也无精打采地擦着桌椅。 “客官要吃些什么?”酒肆掌柜用衣摆擦了擦手,一张口满嘴污脏黄牙。 “地鬼六呢?我要买东西。”郭岱开门见山地问,他知道这里一向是走私贩子交易买卖的场所,而且换了别处他也不清楚上哪儿问人。 酒肆掌柜那浑浊的双眼忽然闪现一道精光,怔了一怔道:“客官要买什么东西?” “血藤萝汁,有就有,要是没有也别多废话。”郭岱说道。 酒肆掌柜见郭岱气势逼人,也没敢反驳,弓着身子往后厨走去,也不知道具体去到什么地方。郭岱干脆顺势找地方坐下养精蓄锐,桂青子乖巧坐在他身旁,四处打量。 没过太久,郭岱睁开眼睛,他能听见七八个人的脚步声往酒肆而来。后厨门帘一挑,走来一位肤色黝黑的独眼男子,手上提着一柄钢刀,嘴里叼着干草,吊儿郎当地来到郭岱对面,一把将刀插在桌上,吓了桂青子一跳。 “哟,吓着小姑娘了。”独眼男子没有理会郭岱,倒是被桂青子的可爱模样给吸引住了,伸手就要去摸,“看着小脸蛋,真水灵儿。” 桂青子法力被楚玉鸿封印,她只得缩到郭岱身后,尽力避开独眼男子那脏手。 “地鬼六,血藤萝汁带来了吗?”郭岱淡淡问道。 “你——”独眼男子正想骂街,但凡来此地做买卖的,都会叫自己一声六爷,今天居然有人狗胆包天直呼自己名头。 地鬼六正要发火,似乎觉得眼前男子有些面熟,他眯着仅存眼睛盯了许久,立马反应过来:“你、你……你是去广阳湖除妖那伙人中的一个!” “既然是回头客,就不用多浪费口舌了。让我看看货物。”郭岱说道。 “回你个狗头客!”地鬼六拔起钢刀,刀尖就快抵到郭岱眼皮,骂道:“你们五个人就死剩下你一个,我还怕你?看你身边这个小娘皮挺俊俏的,借给咱们兄弟玩两天,兴许生意还有的谈。” “地鬼六,你知道行走江湖最重要的是什么吗?”郭岱语气依旧平静。 “我知道、当然知道。”地鬼六朝身旁小弟招手,七八个人将郭岱与桂青子围在中间,他得意地说道:“是看谁的拳头大!” “错了,是看。” “什么?”地鬼六没听清。 郭岱抬眼直视地鬼六说道:“在你看谁的拳头大之前,你还得想,你看清楚了吗?” 话声刚落,郭岱猛然抬手,好似猛虎出闸一般,五指直接扣在地鬼六咽喉,一使劲,地鬼六如受电亟,手里的钢刀立刻掉下。 “别动!谁上来我就杀了他!”郭岱警告其余人等:“你们老大死了,你们也就没人保了,敢在这个地界上混的,谁没几个仇家?动手前你们可想清楚了!” 这一下让地鬼六的小弟都不敢随意动弹了,可他们也没放下兵刃,就这样僵持着。 郭岱也不在意,回过头去盯着地鬼六,说道:“明白了吗?行走江湖,最重要的是眼力。眼力差的,撞上阎王都不知道怎么死的。”他一边说,五指还慢慢运劲,压迫地鬼六呼吸。 仅仅数息功夫,地鬼六一张黑脸,由涨红变成酱紫,独眼不断向上翻白。 看着地鬼六快要断气,郭岱趁机说道:“货呢?” 地鬼六嘴角流涎,身子抽抽地指向一名小弟。郭岱望向他,那名小弟赶紧从身后掏出一个皮囊,里面装着一个陶酒壶模样的器皿。 郭岱示意桂青子检验,小姑娘将陶酒壶的塞子拔开,闻了一闻,点头道:“是血藤萝汁,这个量足够了。” “嗯。”郭岱应了一声,同时伸手朝桌底下指了指,没说别的。 桂青子眨了眨眼,似乎明白了什么。郭岱则缓缓松开紧扣地鬼六的五指,一边说道:“我劝你以后不要再这么猖狂,这是教你活命的路子……” “我去你娘的!”谁料地鬼六一得喘息之机,抄起钢刀就要袭向郭岱。 可惜这钢刀还没提起,郭岱手刀一扫,正中地鬼六腕内,钢刀再度脱手。郭岱眼疾手快,一手接住钢刀,一手再度掐住地鬼六咽喉,横出一脚将板凳踢开,逼走两名正想动手的小弟,身形一进,将地鬼六撞在柜台上。 其余小弟哇哇乱叫也要动手,桂青子立马躲进桌子底下。郭岱将地鬼六提溜起来,抓着他的脑袋往柜台上一摔,地鬼六当场昏厥、不省人事。 不等其他小弟要往桌下抓桂青子,郭岱翻身跃到到桌上,钢刀一扫,血花飞溅,正好将一名小弟的眼珠废了,跟他老大一个鬼模样。 以郭岱的武艺,这些地痞流氓根本不是他的对手,三两下就揍得他们倒地哀嚎。郭岱也没打算伤人太重,起手落刀都不是致命伤,就算略施薄惩。 而地鬼六在最后居然也强挣扎着站起身来,他捂着后脑勺咬牙切齿,可仅存的一只眼睛也看不清东西,靠着柜台叫唤道:“你知道你惹到谁了吗?我的靠山可是大风军!你、啊——” 一把钢刀飞来,直接将地鬼六的右手砍下,钉在柜台上直没入柄。地鬼六张口大叫,捂着断手,止不住鲜血喷涌。 “一伙趁妖祸作乱的匪寇,你也就配跟他们勾结了。”郭岱冷冷言道:“这一刀算是给你点教训,以后别动手动脚的。” 看着酒肆内一片狼藉,郭岱从钱袋中掏出一枚碎银子,扔给躲在柜台后瑟瑟发抖的掌柜,说道:“就当是洗刷血迹用的,这里血腥味太重了。” 言罢,带着桂青子转身离去。 …… “郭公子,等一下。” 郭岱二人离开这片棚户巷,郭岱脚步略快,让身后的桂青子跟不上,不得已叫出声来。 郭岱转身说道:“那种地方待久了不好,谁知道地鬼六还有什么帮手?走得越快越好。” 桂青子抱着陶酒壶说:“郭公子武艺高强,几下就将那帮流氓打趴下了……还有就是,谢谢你。” “谢我作甚?” 桂青子双眼眯成一对月牙:“刚才你提示让我躲在桌底下,还有就是教训地鬼六那刀。” 郭岱想了想,说:“你法力被封,如果不是你能辨认血藤萝汁,我是不会带你来的。既然带你来了,自然会保护你的安全。至于那一刀,算是给地鬼六一个教训,不全然是因为你。” 桂青子问道:“那个地鬼六说你们五个人剩下郭公子一个,是因为这事吗?” “这件事你有空再去问你的楚公子,现在做好答应我的事,给我打造一件护身衣甲。”郭岱回避道。 其实当初郭岱众人来到这个酒肆交易炮药时,他就已经不喜欢地鬼六那副坐地起价的模样。要不是杜师兄节制,郭岱估计当时就要砍下地鬼六一只手来。 郭岱不指望人们会为他们斩妖除怪之举而恭敬万分,但是被这等私贩地痞看轻,实在是深感耻辱。 至于地鬼六所说的大风军,或许那确实是他自以为是的本钱,只可惜深谙江湖形势的郭岱,还不吃这套威胁。 大风军是自中境妖祸后,由一批残兵败将、饥荒流民组成,在中、东、南三境交界的风华群山一带流窜劫掠。其成分之复杂,甚至还有一些方真修士加入。 但也因为这样,大风军从来不是一支强悍统合的势力,大风军各部各占山头,有时候内部都会打成一团。 如果不是风华群山地处三境交界,情况复杂,朝廷大军又忙于抗击妖祸,估计早就进山铲平大风军各部。 所以在郭岱看来,大风军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地鬼六拿这个靠山来说事,实在是愚蠢不过,郭岱也懒得纠缠。一只手,砍就砍了。 两人回到杜老汉的铺子中,桂青子搬来了许多工具,做好了各种准备,然后提着一根量身绳尺,对郭岱说:“郭公子,我来给你量一量,这样方便做出合身的衣甲。” 郭岱站直了不动,桂青子身形娇小,还要搬来一张小凳子,站在上面给郭岱量。 桂青子小心仔细地裁剪软革,将其放在血藤萝汁中来回漂洗,这个过程要持续好一阵子。郭岱无所事事,在杜老汉的铺子中四处观察。 他发现之前射向自己的那副床弩,其实并不是军中规制,而是利用屋中梁柱构设弓架。另外沿着内壁铁板还有一圈机关绳索,如果有人强行破门而入,那弩箭才会射出,而且几乎不可能重新上弦, 再看屋中其他结构,与其说这是一家衣甲铺子,倒不如说是小型堡垒。但凡是过日子的人,也没有将房屋弄成这样的。 “杜老汉是什么来历,你知道吗?”郭岱问道。 桂青子专注着手上活计,头也不回地说道:“老爷子不肯说,只是偶尔在喝醉酒时会说胡话,大喊一些人的名字,估计都是老爷子以前的亲朋吧。” “这么一个离群索居的老人,性情乖僻、好赌贪杯,居然会一反常态地跟华岗会合谋?更别说他的手艺,也不像寻常衣甲匠人所能有。”郭岱说道。 桂青子沉默没有说话,郭岱走过去观瞧,发现小姑娘两眼含着泪水,强忍着不哭出来。 郭岱顿时恍然大悟道:“杜老汉时日不多了?” 第十三章 刀穷剑尽 郭岱猜测无误,桂青子听见这话后泪珠不住地往下掉,可她又连忙擦干,以免泪水滴落血藤萝汁中。 “那我回去之后催一催楚玉鸿,让他尽快动身。”郭岱不懂得如何去安慰桂青子,行走江湖见惯生死,心性多少有些麻木了。 即便如此,桂青子对手上工作也没有丝毫懈怠,用了大半天的功夫将一套衣甲做好,郭岱也当场穿戴上身。 这套衣甲的原料来自北境苍雪原所独有的巨足牛。巨足牛皮经过多次加工鞣制后,已经可以抵挡寻常兵刃劈刺,除非用锯子来回切割损坏。 桂青子又用血藤萝汁再次加工牛皮软革,微微烤干后,整件衣甲呈现赭褐色,质地变得柔软坚韧,几经大力撕扯都不见破损。 衣甲是一整套,除了上身躯干的软甲,还有胫甲、护腕。对于郭岱这种江湖人来说已经足够,穿得太多太厚反而影响行动。 等郭岱与桂青子回到驿馆时,楚玉鸿正在自己房内醒酒,一身酒气地躺在榻上,看着窗外风景。尽管如此,楚玉鸿知觉不失敏锐,两人刚推开门,他就抬手说道:“桂青子,上菜!郭岱,讲故事!” 桂青子向来乖巧,应承了一声就真的下去后厨做饭。郭岱皱着眉头看向楚玉鸿,说道:“方真修士喝那么多酒适合吗?而且你为何不调息醒酒?” “我要你管?”楚玉鸿看来是真的醉了,不停地说胡话:“你算老几?不就是一个收钱干活的江湖人吗?最是没情没义,成天板着张脸,好像自己很有江湖经验似的。我父皇母后都没管我——” 楚玉鸿前面说的,郭岱没心思理会。可是当他听见“父皇母后”这句时,立马一个箭步上去,抬手将楚玉鸿敲晕。 缓缓收起手掌,郭岱身上出了一层薄汗,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何要这么做,或许是出于江湖人的警惕。窥人隐私可是很大的罪过,谁知道会卷入什么祸事中? “师父、师兄,如果你们在天有灵,告诉我该怎么做。”郭岱坐在床榻边上,看着昏睡不动的楚玉鸿,他甚至有就此一走了之的念头。 这种沉默直到桂青子端着香喷喷的晚饭才被打破,她看见郭岱就像石雕一样坐着不动,细声问道:“郭公子,楚公子睡着了?” 郭岱清醒过来,伸手按在楚玉鸿腕上,缓缓运转五气、发动内劲,伴随楚玉鸿脉搏,微吐内劲,自然让他从沉睡中醒来。 “呃……你——现在什么时辰了?”楚玉鸿陡然警觉,坐起身子问道。 “刚到天黑掌灯时分。”郭岱说道:“我们回来时你在床上说醉话。” 楚玉鸿擦了擦嘴角,问道:“我没说什么吧?” “楚公子让我做饭上菜,还让郭公子讲故事呢。”桂青子将晚饭端上桌,“我还煮了一碗醒酒汤,楚公子快喝了吧。” 楚玉鸿脸色微白地说道:“真是失态。今天跟广阳知府和一大帮士绅饮宴,回来路上连脚下都是虚的。” “酒要少吃,事要多知。”郭岱说道。 “对对对,光顾着问事了,人都喝糊涂了,难怪祖师爷说了饮酒要节制。”楚玉鸿喝了一碗醒酒汤,加上有修为在身,很快就恢复如常了。 三人围在桌边吃饭,楚玉鸿问起衣甲制作的事,不等郭岱开口,桂青子将他如何对付地鬼六的事情统统说了出来。 “做得好,对付这些私贩流氓就该毫不留情。”楚玉鸿夸奖道。 郭岱淡淡地回了一句:“他要是肯好好做生意,我也不想动手。” “你懂什么?这些走私贩子乃是国家蠹虫,而且他们还跟大风军有勾结,看来可以从中找到一条一网打尽的路子。”楚玉鸿振振有词地说。 “你先别想太远,有件事跟你说。”郭岱说道:“杜老汉日子不多了,你要么解开桂青子的封印,让她回去跟杜老汉见面,要么尽快启程。” 楚玉鸿闻言,略带歉意地看向桂青子,显然这件事出乎他的预料,说道:“我其实是在临漪城等人。岛上秘境终归要有人处置,我之前已经用符鸟传信,请门中长辈来料理。我一个弟子总不可能传了信就拍屁股走人吧?该有的迎候、关于秘境的具体情况需要讲述,不是一下子能够走开的。” “那你把桂青子的封印解开不就得了。”郭岱说道:“人家原本就是拿了东西就回去的,是你中途出手拖累。” 楚玉鸿有些不快:“说得跟你毫无关系一样,看你连吃饭都不解下这身衣甲,肯定穿得很合身吧?这才一天工夫,立马翻脸,都给桂青子撑腰了?当初喊打喊杀的又是哪位啊?” 郭岱干脆闭嘴吃饭,也懒得多说了。 眼见气氛不妙,事主桂青子连忙说道:“不急不急,我这一来一回也要好多久,耽搁一下,老爷子会明白的。也不差这几天功夫。” 楚玉鸿则安慰道:“桂青子你放心,最多再等两天,两天后无论如何都会出发。” “我明白了,楚公子不用担心我。”桂青子十分乖巧地应承,楚玉鸿伸手摸了摸她的脑袋,看上去相当亲热。 吃完饭后,桂青子收拾东西离开房间,只剩下郭岱与楚玉鸿两人。 楚玉鸿看郭岱那副闷声闷气的模样,笑着问道:“怎么?吃醋了?” “你在说什么?”郭岱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楚玉鸿一手支在桌上,撑着下巴说道:“你看看你,同样一件事,你惹得人家小姑娘垂泪欲滴,而我却能让她开心起来。你觉得谁做得更好?” “你再不快点,杜老汉估计没几天日子了。到时候让桂青子遗憾的人可不是我。”郭岱直言道。 楚玉鸿摇摇头:“你还是不明白,杜老汉是死是活,是你我眼下能够干预的吗?说不定他现在已经咽气了,就算桂青子飞回去都无济于事。既然如此,那何必让她伤心?” 郭岱自觉斗嘴不过,也没有楚玉鸿那满肚子的道理,只好说道:“把剑还我。” “怎么?这就翻脸不认人了?”楚玉鸿问道。 “那毕竟是我的东西,借给你一天一夜了,我自己就不能拿回来?”郭岱伸手索要。 楚玉鸿点点头,将短剑还给郭岱,听他说道:“希望你还记得跟我的约定,不要就此一走了之。” 郭岱将短剑收好,心里暗道:“我要走刚才就走了。” “对了,刚才我喝醉酒没说什么胡话吧?”楚玉鸿突然问道。 郭岱站在门口,背对着楚玉鸿说道:“你……似乎说了些父母的事,我没听懂。” 楚玉鸿怔愕不动,看着郭岱离去也没再说话。 …… 深夜,桂青子被楚玉鸿叫去谈心,郭岱独自一人在房间中定坐养气。 那柄短剑放在郭岱身前,垂帘瞑目,似乎依然能看见短剑。这是长久以来形成的感应,就像自己身体的一部分。 可是郭岱并不能像楚玉鸿那样御剑腾空,无论如何集中心念,短剑依旧静静放在地上不动。 大凡道门仙法玄功,无论哪路传承,皆是要以凝炼元神为根基。凝炼元神之后,才是各门各派分流伊始。也就只有凝炼元神后,才称得上是方真修士。 “根据师父所言,罗霄宗道法传承注重形神俱妙。在炼就五气混融、朝元冲顶之后,便是凝炼自我魂魄化为元神。但这个过程精微玄奥,而且凶险重重,过去宗门弟子都需要有尊长同门护法。”郭岱心中思忖道:“可惜我现在孤身一人,要真的出了什么意外都没人能救自己。楚玉鸿虽然一看便是炼就元神的修士,但不指望他会将师门秘传教我。看来还是前途渺茫啊……” 拿起短剑仔细观瞧,这个动作郭岱都忘了做过多少次。若非楚玉鸿点明,郭岱也不知晓短剑是这般厉害。想当年恩师范青御剑,也不过一道剑光来回飞斩数十步。而自己更是只将短剑当做利刃,这一脉传承到如今已是愈加式微了。 次日清晨,郭岱依旧出门练功。驿馆后面有一片桃花林,貌似每年花开时节,都有游人来此踏青赏花。只是如今正值深秋,树枝上光秃秃的。 郭岱从来都没有风花雪月的心思,在桃花林中舞刀如飞,一片银光开阖随心。刀锋过处,破空声锐利刺耳,带着阵阵低吟,雁翎刀居然真的像大雁展开的翅膀翎羽,已经漫出刀芒。 运刀快到极致,郭岱就像罩在一股刀芒气团之中,但凡有靠近的事物,都会被这股刀芒气团粉碎殆尽。 郭岱沉声一喝,雁翎刀凌空虚斩,气团消散,脚下落叶枯枝受到微微风压而被逼开。 可即便如此,刀芒也没有凝聚成刃,隔空斩出。只剩下浑身筋骨酸软的郭岱,兀自喘息流汗。 江湖武林上一贯盛传如“隔空掌劲”、“无形剑气”云云,其实那大多是方真修士以法力施展出来,被无知者讹传至今。若是不借助外物,尚未凝炼元神之人,力量终究不会超越这个身躯之外。 而且就算真有拍出隔空掌劲的力量,还不如凭借身法欺上前去,一巴掌拍个结实,保证让对手筋骨尽碎。根本不需要太多花俏讲究。 由于缺乏法诀指引凝炼元神,身中五气只能归于百骸。受五气养炼的筋骨,如今郭岱全身膂力已经堪比熊罴,一旦汇聚全身之力,手撕虎豹也不在话下。 但在这个天外妖祸降临的世道,这种力量根本上不了台面。夏正曙当初尚未异变,仅凭法术就能逼得郭岱众人近不得身。异变过后,力量强横更是惊人,举手投足间就能轻易击败众人。 这种无力感至今仍在深深影响着郭岱,宛如梦魇。 楚玉鸿安静了两天,虽然广阳知府偶尔会派人请他过去府衙会面商谈,但至少没再醉醺醺地回来。桂青子从楚玉鸿那里了解到之前除妖的经历,知晓郭岱的同伴尽数殒身,亲自找到郭岱说道: “郭公子,对不起。” 郭岱不解其意:“对不起什么?” 桂青子低着头说:“我没想到你刚刚失去众多同伴,不应该在你面前犯小孩子脾气。” 郭岱张了张嘴,忽然明悟道:“这话是楚玉鸿教你的?” 桂青子脸色一红,捂着嘴巴说道:“我学得很差吗?” “你本来就没犯小孩子脾气,肯定是那家伙瞎猜的。”郭岱原本还想问桂青子年岁几何,但转念一想,妖修寿元大多长久,而且心智深浅跟寿元无关,问也没用。 桂青子看着郭岱,想了想说:“可是我见郭公子你从来一直都没笑过,也许楚公子也在担心你呢?” “告诉楚玉鸿,以后不用搞这套隔空对谈了,有什么事让他自己来找我。”郭岱对桂青子说道:“你以后也别对他听之任之,你又不是他的丫鬟。” “诶嘿嘿。”桂青子害羞地笑了笑,然后抬头对郭岱说:“那郭公子也笑给我看看嘛。” 郭岱脸颊微微抽搐,他并不是不愿意笑,而是当他想笑的时候,发现自己这张脸僵硬地超乎想象,仿佛已经忘记了怎么笑。 “行了,你要没事就做饭去。”郭岱挥挥手赶走桂青子,心里也憋着一口气,很是抑郁。 郭岱来到驿馆后院,正打算去桃花林练一会儿功,纾解一下胸中积郁,却猛地停下脚步,本能抬手按刀。 后院门外,站着一名身披裘皮大氅的白发男子,面容却是青年模样,剑眉星目、神采俊逸。只不过这名白发男子浑身上下散发着刺骨寒意——那并非真实寒冷,而是发乎心底的森冷! 只见那白发男子抬头看着二楼窗户,那正好是楚玉鸿的房间。郭岱一察觉此人出现,当即鼓动五气,准备随时出手。 “怎么回事?刚才我居然没听见此人脚步声?看他的样子,定是方真修士。”郭岱惊异非常,丝毫不敢放松。 白发男子显然也注意到郭岱的存在,他看了郭岱一眼,然后缓缓抬起手来,指尖凝结一点冰露。 嗖地一声,郭岱抢先出手。两柄飞刀竟是从一左一右同时袭向白发男子,而郭岱本人抽刀纵身,刀尖银芒瞬息便至! 第十四章 寒星霜锋 郭岱身形迅捷,错眼一瞬间化作一道残影,下一瞬刀尖已点在白发男子指前三寸! 只见刀尖被一滴冰露挡下,郭岱觉如撼山岳、坚不可摧,当即旋身横斩。 两柄飞刀此时才袭至白发男子两侧,他不慌不忙,抬手左右虚点,飞刀就像磕在无形硬物上自行弹开。而郭岱刀势宛如落入一片凝稠浆液中,顿陷迟滞。 “不妙!”郭岱心中暗道,发动体内五气,以气御体,强行抽离这片无形凝固。 “哦?”白发男子见状,发出一声轻轻惊叹,显然没料到郭岱还能脱身。他抬手并指如剑,一点冰露化作三尺霜锋,对郭岱说道:“再来。” 郭岱不言不语,雁翎刀微微震颤,那并非是他手臂抖动,而是内劲吞吐,贯通刀身,颤声宛如龙吟。 一片黄叶自枝头落下,触地刹那,郭岱身形凭空消失。白发男子眉宇轻挑,三尺霜锋一扫身前,片片雪花都带着分金断石之威洒落。 霜锋扫过,郭岱身形欺近白发男子面前。白发男子双目一睁,瞳孔尽是雪寒光华,让郭岱全身铺上一片薄霜,身法大缓。 白发男子趁势霜锋回击,本想着霜锋临颈好让郭岱知难而退。却见郭岱身影忽而崩裂,带着片片薄霜当空碎散。 一道银芒自白发男子颈后掠过,紧接着便是狂风骤雨般的乱斩临头。郭岱竟是出现在白发男子身后,刀、掌、腿接连并用,却屡屡失之毫厘。 白发男子冷哼一声,旋身踏足,霎时雪花纷飞,脚下地面出现无数细微裂痕。郭岱见状,不敢硬接,身形瞬退同时再掷出两柄飞刀牵制。 飞刀来到近前,白发男子不避不闪,没有丝毫动作,飞刀便定在面前,然后回旋往郭岱射去。 郭岱连忙挥刀格挡,将两柄飞刀拨开。接触瞬间虎口巨震,仿佛回袭飞刀比那床弩铁矢也不遑多让,让人惊叹不已。 白发男子站稳不动,长身玉立、气度巍峨,三尺霜锋再度凝现,较之方才光芒更盛、寒意愈深,方圆之间尽成银装素裹。 郭岱寒毛倒竖,此刻心如止水,体内五气反是鼓催至极,好似川流奔涌不息,坦露在外的皮肤居然浮现出阵阵五色鳞光,目光能够穿透他的身体看见另一侧景象。 郭岱手中雁翎刀自方才起便颤鸣不止,现在却忽然没了声响,静谧寂然,然后便是堪比决堤山崩的一刀。 雁翎化若万千光毫,缭乱如绘,但真正的杀招只有一刀,伴随悠长龙吟,将霜雪境地撕出一道鸿沟! 砰然巨响,整座驿馆连同地基也震动不已,银霜尽化蒸腾白气。一道身形从中脱出,狠狠撞在后院墙壁,震出一圈蛛网状的浅坑。 郭岱从浅坑滑落,面色微带异红,但没有丝毫退缩之意,一手缓缓按上腰后短剑。正要再度出手之际,楚玉鸿冲了出来,大声喝道:“快停手!” 白发男子扬手拂袖,将蒸腾雾气一扫而空,站在后院正中看着郭岱点了点头。楚玉鸿也盯了郭岱一眼,快步来到白衣男子身旁躬身揖拜道:“弟子拜见寒星师伯。” “不必多礼。”白发男子抬手虚扶,看见楚玉鸿时才流露出一丝温和笑意:“有些日子没动手了,忽然来了兴致,倒是吓着你了?” 楚玉鸿面带苦笑,解释道:“师伯,此人名叫郭岱,身手不俗,也曾与弟子一同进入秘境中。一时误会冒犯尊长,还请师伯原谅。” 然后楚玉鸿又对郭岱言道:“这位是我璇玑门的寒星长老,我这几天等得便是他老人家。” 寒星摆摆手:“别讲什么老人家,说得我好像快走不动道一样。” 楚玉鸿在寒星面前就是乖孩子一样,丝毫不敢冒犯:“师伯说笑了,我没想到这次竟然是您亲自来到。不知……” 寒星言道:“你的符鸟回到门中时,我刚好出关。掌门与几位长老都各有要事,而广阳秘境不同寻常,法力稍浅者不宜冒进,数来数去就由我来担当了。只是没想到,刚一到驿馆,就撞见这位小兄弟。” 从外貌上看,寒星除了一头白发迥异于常人,反而比略显沧桑老练的郭岱要年轻。但方真修士大多有驻颜之功,形容不受岁月之累,谁也不好说寒星年岁几何。更何况道不言寿,方真修士的寿元与寻常人所理解的也不尽相同。寒星叫郭岱一声小兄弟,他也没法反驳。 郭岱这才收起戒备,抱了抱拳以表歉意:“我刚才见你盯着二楼,不知有何用意,一时冲动出手了……咳、咳!” “你受我太寒仙剑一击,经络被阴寒剑气所伤,要是不及时调理,恐会留下大患,折损根基。”寒星从袖中取出一枚蜡封药丸,扔给郭岱道:“这是我炼制的六阳丹,能解阴寒剑气之伤,你快快服下调息养伤。” 郭岱也不矫情,捏碎蜡封,将药丸一口吞了,就在后院树下定坐调息,化转药力滋养经络,化解积聚不散的阴寒剑气。 寒星则走到一旁,低声与楚玉鸿说道:“此人能从秘境中生还,不全然是运气。只是他突然出手,是与我有何仇怨吗?” “师伯勿要怪罪于他,都是弟子的错。”楚玉鸿解释道:“如果不是他,我恐怕也不能逃脱……”接下来的话语细不可闻,已经是用法力传音。 楚玉鸿解释了一遭前因后果,包括那柄短剑特异,寒星这才了解:“原是如此,你这次找了个好帮手。虽未炼就元神,但此等武艺,在我璇玑门晚辈弟子中也少有几个是其一合之敌。” “师伯言重了。”楚玉鸿面带笑意地说。 寒星瞥了楚玉鸿一眼:“你以为我是在夸你的识人之能吗?刚才他最后一刀,直接斩开了我的太寒剑封。如此精纯刀芒,要么是天资超凡,要么在生死交关间彻悟。假以时日,未尝不是武道宗师。” “有……有那么夸张吗?”楚玉鸿知道郭岱武艺不凡,可没想到一贯眼界高绝的寒星师伯,竟会对郭岱有如此评价。 “我说了,假以时日。前提是他要有这个运气活到成为武道宗师的那天。”寒星毫不讳言地说:“以武入道乃是一条坎坷之路,不似我辈道门修仙,讲究见素抱朴、全形养生。武道修士若要证得元神之妙,非从生死交关间寻觅不可。虽说仙法玄功中也有类似功诀,但终究内觅玄妙,而不是置身生杀之境。古往今来不乏以武入道的方真修士,但他们绝大多数并非天资悟性不足,而是修行半途殒身于杀伐之中。” 楚玉鸿暗暗惊叹,问道:“可是,郭岱的修为远不如师伯您,他是怎么会斩开您的太寒剑封?” “一来嘛,我尚未尽全力。二来,他的刀芒中有破罡之威。”寒星的目光好似穿透到过往。 “破罡之威?难道他已经凝炼元神了?可是这……”楚玉鸿只觉得离奇,毕竟道门仙法,并不是炼就元神后就懂得诸般法术的,还有各种修炼与求证。更何况破罡之威也非人人能够炼成。 寒星说道:“虽未至,亦不远。我过去也见识过这样的武道修士,曾与之切磋印证,他也斩开过我的太寒剑封。” “那人是谁?我从未听师伯说起过。”楚玉鸿好奇问道。 “那可是中境妖祸前的事了。”寒星言道:“昔时我年少轻狂,炼成太寒仙剑之初,相约玄黄洲各派剑修同道,闭门切磋技艺。其中有一位来自碧云洞的修士,凭一手子午风雷剑,连破我八十一路剑式,将我的太寒剑封斩得支离破碎,可谓神乎其技。” 楚玉鸿惊讶道:“世上竟有如此人物?不知这位碧云洞高人如今何在?” 寒星面露一丝哀色:“皇都沦陷后,便是他身先士卒,带领数十位方真高人欲一闯险境挽救皇都万民,奈何葬身妖海。连这一门武道传承也失落了。” “只可惜我未能与这位高人谋面,连他名讳也不曾广为人知,当真可叹。”楚玉鸿说道。 “碧云洞本就不是什么方真大派,子午风雷剑也不是碧云洞秘传。既然当年是闭门切磋,那就不便宣扬名讳了。”寒星忽然想道:“只是这郭岱的武功,一点也不像罗霄宗的大气堂皇,专是剑走偏锋的路子。” “师伯也认识罗霄宗的门人吗?罗霄宗不是门人散离了吗?”楚玉鸿试探着问道。 寒星言道:“太玄宫中近来多了几位罗霄宗门人,似乎有意要重振宗门,动作频频,向陛下进献了一批天材地宝与法器丹药。” 楚玉鸿有些不喜地说:“这些方真修士就知道讨好父皇,还有没有点风骨了?” “慎言。”寒星沉声道。 楚玉鸿低下头去,在师门尊长面前,他还是不敢放肆言行的。 这时桂青子在一旁屋檐下小心冒出头来,郭岱与寒星打斗的声势早就惊动她了,可是碍于寒星那森寒气息,桂青子一直不敢靠近。 “桂青子过来。”楚玉鸿朝她招了招手,然后对寒星说道:“师伯,这位桂青子是我几天前偶遇的妖修。我想既然师伯亲自驾临料理秘境事宜,我打算跟她前去探访一位衣甲匠人,顺便探查一下南境的华岗会。” 寒星低头看向桂青子,眸光胜雪、森然凛寒,桂青子嘤咛一声,身子软倒在楚玉鸿怀中。 “狐妖化形,天赋妖冶丽质。幸好这小狐妖还没学会妖媚惑人的手段,否则容易沦为损人阳气的下三流妖修。”寒星对楚玉鸿说道:“我猜你是想收服这只小狐妖吧?” “师伯法眼如炬,我的确想要将她收入门下。比起将其放于山野,倒不如好生教导,作为指引玄黄妖修的例证。这才是应对太子一党最好办法。”楚玉鸿言道。 寒星不置可否地说道:“你虽拜在我璇玑门下,但本门并不愿卷入朝堂党争。你年纪轻轻有此修为境界,足见仙道可期,收服一名妖修为护法侍者并无不可。” 楚玉鸿何等机敏,听得出寒星长老其实是婉言劝阻自己,但她还是依旧坚持:“师伯难道就没想过?太子党人借抵抗妖祸之名,行独掌权柄之实,摒除异己、构陷有德,璇玑门还能独善其身多久?” “你自幼乐于争胜,秉性一时难改,我也不多说什么。”寒星看向树下定坐调息的郭岱,说道:“倒是这个郭岱,看似冲动莽撞,实则举动有度、应物知机。我听你讲述秘境一战,若不是他判断准确,你也不能幸存。这其实才是道门修仙该有心性,而不是表面的超然。” 这时郭岱终于调息完毕,长长突出一口浊气,觉得浑身上下通透舒畅。六阳丹的阳和药力与太寒仙剑的阴寒剑气交织在体内经络巡行,温热寒凉交替,感觉十分奇妙,不自觉穴窍大张。 寒星在一旁鼓掌道:“如此甚善!我所发阴寒剑气最易纠缠经络,服用六阳丹后更应一鼓作气化转药力冲散阴结。你炉鼎气机充盈,根基深厚,比那些受伤动辄卧床静养之辈好多了。” 郭岱拍了拍衣服,朝着寒星抱拳道:“多谢寒星前辈赐药。” “怎么?挨了一顿打,又被赐药养伤,心里是不是有些不自在?”寒星问道。 郭岱点头道:“是。” 楚玉鸿眉毛倒竖,指着郭岱说:“你说什么呢?太不给我师伯面子了吧?” 寒星一脸不以为意:“什么面子?我要那物事作甚?郭岱小兄弟在我面前也敢这么说,如此才是真性情。难道非要为了那点面子,矫饰伪作?身心自觉有异,还偏要否认,那不就是跟自己作对吗?如此别说修行,连活在世上都嫌苦闷。” 楚玉鸿趁机说道:“师伯此言,要是让师父听见了,定会责您离经叛道。”听他这话,跟寒星关系更像同辈师兄弟。 寒星哈哈笑道:“大道常在,若是叛道,我寒星自当殒灭不存,不必世人口舌锋利。” 第十五章 连海关城 楚玉鸿将寒星迎入驿馆后,两人在房中密谈了半个时辰。出来后寒星言道:“秘境后事由我来处理,你如果要去别处,记得用符鸟传信,莫要让掌门担忧。” “弟子明白。”楚玉鸿躬身言道。 寒星见郭岱在楼下按刀独坐,开口说道:“郭岱小兄弟,我这位不争气的师侄就劳你照顾了,可别嫌他聒噪。” 楚玉鸿听见这话有些不快,可又不敢在师门尊长面前显露出来,只得眼含深意地盯着郭岱。而郭岱也没多说,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 寒星不喜人情俗务,按说以他的身份来到广阳府,知府大人应该要带领一众地方士绅与吏员出城门迎接。但寒星在与楚玉鸿了解秘境情况之后,便独自一人前往广阳湖,除了郭岱等人,外人并不清楚璇玑门寒星长老的到来。 寒星离开后,楚玉鸿就像松了一口气,对郭岱说道:“你这下可真是因祸得福了,能够得到我寒星师伯的这番评点,以后在方真道上行走,也有几分底气了。” “寒星前辈修为高超,我不是对手。”郭岱握着刀柄说道:“我倒是对他所说的子午风雷剑很感兴趣。” 楚玉鸿说道:“夸你两句还当真了?你把寒星师伯当成练功的木桩了?门派尊长除了主持大小事务,自己也要修炼,不是谁都有心思收徒传法、指点晚辈的。像我寒星师伯一身太寒玄功的修为,也没有亲传徒弟。” “我看寒星前辈不像是有心思处理宗门事务的人。”郭岱直言道。 楚玉鸿闻言暗暗心惊,却面不改色。因为郭岱此言不差,如果只单纯是出现一个秘境,恐怕不会引来寒星长老亲自驾临。实在是因为秘境内中牵连甚广,换做旁人都未必能够胜任。 “现在倒是一嘴刻薄话了。”楚玉鸿言道。 “那我们什么时候出发。”郭岱问道。 楚玉鸿说:“我去找广阳知府要两匹马,你可以叫桂青子收拾东西了。” …… 广阳府位处玄黄洲东境南部,从临漪城出发往西南而行,走芙蓉径、过连海关,便能安然抵达南境地界。 玄黄五境中,东境与南境皆属沿海地域,因而两境交界的关城被称为连海关,寓意两海相连。南境以南便是伏波海,海波平静、岛屿密布,有十万列岛。东境之滨是龙腾海,经年风云不息,有如蛟龙翻腾。 连海关并非仅是一面城墙,而是一座地处谷地的关城,东西相距四五里地,总共分成三段城隘。 昔年南境瘴疠广布、山林险峻,先民难以开发垦殖,中境王朝将重犯囚徒贬谪至此。甚至历朝历代更迭,将前朝遗民驱逐至南境,任其自生自灭,甚至成为一项“传统”。 因此举动,南境历千年迁徙、垦殖,逐渐有如今包罗历朝各族的兼容气象。历朝遗民与囚徒后裔在南境起伏山林间建立起一个个独立国度,有诸苗、百越之说,彼此间或结盟互利、或兼并征伐。 后来前朝末帝曾一度欲发兵征服南境,南境诸国联盟一致,依借南境气候地形,诱敌深入,致使中境王朝损兵折将、大伤元气。正朔朝太祖趁势于东境举旗发兵,江山易姓。 但这次正朔朝没有延续传统,将前朝遗民驱逐至南境,而是褫夺衣冠,令其自耕自食,归于平凡。 而对于向来桀骜难驯的南境诸国,正朔朝并未大动刀兵。一方面主动示诚,开放货殖商旅,各取所需;另一方面广派密探,深入南境诸国,挑动彼此纠纷,令其联盟不攻自破。 最后诸国征伐、生灵涂炭,部分国度甚至北上恳请正朔朝,发兵调停南境之乱,诸国愿意向正朔称臣纳贡,就此成为正朔藩属。 经历正朔朝数帝弱南之政,今时今日的南境诸国已经无法组建与正朔朝一战的军队。通过对南境的垦殖开发、往来伏波海贸易,南境诸国富裕殷实,远不是昔年那瘴疠四布的南蛮之地。诸国百姓只知积财享乐,不识兵戈久矣。 哪怕到了中境妖祸爆发,为南境阻挡妖祸的军队,还是隶属正朔朝的镇南六军。 这些都是一路上楚玉鸿对郭岱和桂青子讲述的往事,等他们来到连海关时,放眼所见早就不是雄峻巍峨的军镇堡垒,而是一座货商云集的通商衢地。 “从这里去往华岗会的驻地还有多远?”郭岱往远处打量那连绵的山脉。 桂青子与楚玉鸿同乘一骑,她说道:“最近的驻地大约三四十里地,但多是山路,骑马不好进山。等找到华岗会的驻地之后,还要让他们的人带路,否则容易在山中迷失方向。” “那你之前都是怎么出入的?”楚玉鸿问。 桂青子说道:“很简单呀,我只要变回原身模样,在山林中穿梭,避开陷阱机关,不会有人注意到我。我还来过连海关给老爷子买烧鸡呢!” 郭岱明白道:“华岗会在山中肯定布置了重重防备,我们要是跟着桂青子潜入反而不利。跟他们直说最好,他们现在也不是土匪。” “你也会动脑子的啊?”楚玉鸿笑着讥讽道。 郭岱没有驳斥,继续问道:“连海关中有药材铺吗?我说的不是卖寻常草药那种,而是售卖方真灵药的。” “有啊,城中的金匮楼就是出售方真灵药与天材地宝的地方。可那里一般人不能进……有两位公子在,应该没问题。”桂青子答道。 楚玉鸿问:“你问这个地方做什么?你还会炼丹?” “不会。”郭岱说道:“但我会做一些毒药,以防万一。” “啧。”楚玉鸿颇为不屑:“用毒是宵小之辈才做的事。” “是药三分毒,怎么用罢了。”郭岱也懒得跟他解释。 三人进入连海关中,守关兵丁并没有严格查验,似乎连这个地方都染上南境诸国富庶慵懒的气质。 楚玉鸿嘴上对郭岱很是不满,可还是跟着一起去金匮楼。 金匮楼说是楼,实际上是一片占地广大的宫室殿宇。宫室之间有烟霞升腾,想必是烧炼丹药所散发。宫室前有一大片白玉石砖铺地,郭岱迈步进入其中,立刻感觉到一个异样波动。好似足涉涟漪,低头看去却无水波。 “避人法阵。”楚玉鸿显然也察觉到了,他解释道:“金匮楼立足红尘市井,为了保证其中方真修士不受惊扰专心炼丹,自然也设下这类法阵。凡夫俗子路过此地,会不自觉地忽略金匮楼的存在,省却许多麻烦。这也保证了能进金匮楼的,都不会是一无所知的普通人。” 郭岱看着眼前华贵宫室、雕梁画栋,说道:“那他们将金匮楼打造得如此精美,就是给自己看的?” 楚玉鸿倒是觉得寻常:“给自己看的就不能洒金铺玉了?人家乐意你还要管吗?” 三人穿过白玉石坪,宫殿中走出一位身着鹅黄宫装的女子,上前迎候道:“欢迎三位客官,不知来金匮楼有何所需?” 郭岱看得出这名宫装女子并无方真修为,直言道:“我们也是第一次来,打算购置一些灵药。” 宫装女子端庄一笑,问道:“冒昧请教,不知客官是哪家高足?” 楚玉鸿插口道:“璇玑门。”说着就将门派令牌拿出来。 宫装女子看见后微微躬身,连忙将三人迎入金匮楼。楚玉鸿则给郭岱投来一个早有预谋的眼神,甚是得意。 像金匮楼这种只对方真修士开放的场合,即便是将天材地宝公然售卖,也不可能像是凡俗市井那样吵吵嚷嚷。郭岱等人甚至没看见有其他客人,而是被宫装女子迎至一间静室,奉上茶点。过了一会儿才有负责售货的侍者前来问好。 这位道装侍者除了手里捧着一面碗口大小的玉盘便无他物,走入静室后一脸微笑,对郭岱等人问道:“三位客官久等了,不知你们需要什么?就算是成品丹药,金匮楼亦可代为炼制。” 郭岱说道:“你们这里有火阳枫叶和离元木脂吗?” “当然都有,不知道客官需要何等成色?有产地要求吗?”侍者一边说,一边将玉盘放上桌面,轻轻用手指敲击,玉盘乍现柔和青光,浮现出火阳枫叶与离元木脂的影像,还附带着好几行文字描述。 道装侍者将玉盘递上近前,郭岱却是一脸不知所措,楚玉鸿连忙解救道:“哇!洞景真人研创的通明鉴,没想到你们金匮楼这么快就用上了?” “这位客官好见识。洞景真人当初炼制通明鉴,是为了方便随军修士传达消息。后来几经方真同道改良,在我金匮楼法阵范围内,无论修为深浅皆可以通明鉴检索楼中出售之宝。”道装侍者言道:“当然了,以免有些客官尚不清楚通明鉴用处,在下亦可代劳。” 楚玉鸿伸手在玉盘上来回划动,其中光影文字穿梭闪现,一看就是熟悉此物。他连连赞叹道:“厉害啊,通明鉴被你们金匮楼用成这样,估计洞景真人也没料到。郭岱,你来看看……” 郭岱觉得自己像是穷乡僻壤出身,看着楚玉鸿把玩随心,自己半句话也插不进去,只能勉强看了看通明鉴上的光影文字。 “怎么?十万列岛上也有离元木脂?”郭岱看见其中一项,不禁问道。 道装侍者解释说:“客官有所不知,十万列岛中有大片荒无人烟的岛屿,千万年来任由自然造化,不知有多少天材地宝累世积聚。这离元木在十万列岛中,几乎是遍地可见,树龄超过两千年的离元木,甚至一株独占一岛。前去采集木脂的人,根本不用割破木壳费力采集,因为岛上遍地都是固结成晶的离元木脂,层叠腐土之下还不知有多少。几乎成一船一船地运回玄黄洲,价格甚至比南境所产更便宜,品质也毫不逊色。” 离元木是一种特异树木,是方真修士眼中的奇花异草。它主要生长在温湿燥热、地气积郁的环境中,而且成长缓慢,头数百年甚至看不出与周遭草木的差别,只是树干略显赭红。 成熟的离元木蕴藏着树脂,被方真修士称为离元木脂。这种东西不能简单入药炼丹,反倒适合助燃炉火,便于修士炼丹掌握火候。 郭岱之前还是听罗家兄弟提起这离元木脂,若是在炮药中掺入此物,引爆后能够形成炽烈火焰,如血尸犼这类妖物,根本无法抵御此等程度的烈焰。 而火阳枫叶则不同,就算用烈火去烧,枫叶本身很难被点燃,可一旦烧起,几天几夜都不会熄灭。是用来制作长明烛火的必备之物。 这两样东西在金匮楼中都不算贵重货品——当然,是相对于方真修士而言。 “除了这两样,我想要青灯盏、丧魂花和一些鬼盐。”郭岱见离元木脂和火阳枫叶都不贵,干脆继续问道。 听见郭岱说要这些货品,别说楚玉鸿一脸不喜,就连道装侍者都觉得惊疑,谨慎问道:“这位客官,不知你需要这几样灵药做什么呢?” 青灯盏、丧魂花和鬼盐,全都是毒性剧烈的灵药,但凡修持正法的方真修士,极少接触这类方真灵药。只有南境少数国度中的养炼蛊毒的巫祝会用到,而他们也大多不为正法修士所接纳,龟缩在南境险峻山林深处。 “总之我不会用来谋财害命。”郭岱说道,但他也不愿解释得太详细。 师父范青当年离开罗霄宗时,带走的法诀卷籍中,就有一部《五仙妙品》。书中讲述的居然是炼制各种毒物、培养蛊虫的方法,与罗霄宗传承格格不入,连范青都不清楚这种典籍怎会存留门中。 郭岱自己只记得《五仙妙品》中寥寥几样。后来在一次争斗中,典籍被别人夺走。师父范青本就不待见此书,也没去追索,从此下落不明。 《五仙妙品》中的蛊毒手段,对付妖物胜算未必很大,可是对付人,不乏狠辣路数。郭岱从广阳湖秘境生还之后,其实一直没有好好准备战斗。对他来说,无论是斩妖除怪,还是与人厮杀,从来都不是单凭着刀剑锋利、拳脚武功来争胜图存。 第十六章 一念清明 “既是如此,那便请客官签下契书,也好作为证明。”道装侍者招呼来几名仆从,将郭岱所需的几项物品拿来,同时附上一份契约文书。 郭岱仔细阅读文书,上面所述其实就是表明钱货两清之后,金匮楼不承担客人因使用货品后造成的各种责任。毕竟上门皆是客,谁也不能保证货品售出后,会落入怎样的用途。 更何况金匮楼掌握着如此多的天材地宝供销买卖,就已经不是寻常商户所能做到,也不会有冒失莽撞的方真修士敢轻易与金匮楼为敌。 签好契约文书、按下指印,付清货款,光是这几项事物,就足足花了郭岱三十多两黄金,而它们本身加起来也没三十两的分量。 自古常言穷文富武,习武练拳从来不是穷苦人家能够支撑得起的,斩妖除怪更是花钱如流水。盖因凡铁刀兵难伤妖物,天材地宝珍稀难得,所以郭岱过往斩妖除怪所得不少,耗费也是惊人,根本攒不下多少财富。 如果说有什么省钱的手段,那便是在方真修炼上有所突破。只可惜那样的成就,根本不是用世间财富能够换来的。 而郭岱也不是那种守财奴,过去赚得少,用时便拮据一些。现在有了好几百两黄金,自然不必斤斤计较。 离开金匮楼后,三人并没有在连海关中停留太久,直接出城上山,沿着山岭余脉进发。 连海关附近的山岭是风华群山的一部分,地势复杂且破碎。既有风光秀丽的青峰翠岭,也有险峻陡峭的石崖岩坡。四五十里的山路其实一点也不好走,直至傍晚才走了一半路程。 好在郭岱等人皆有修为根基在身,许多险阻境地也能跨越过去。 “先在此过夜吧。”三人来到一处池塘边,郭岱说道:“夜行山林凶险倍增,中境妖物便是通过风华群山流窜到别处的。” 桂青子附近捡来枯枝生火,郭岱削枝为矛,轻松在池塘中抓住几条鱼。他本打算不声不响在楚玉鸿面前显露一手,没料到回头就看见对方端出一副锅碗,甚至还有大包小包的路菜。 “唉,行走在外,也只能这样随便对付过去了。”楚玉鸿一脸惋惜地说道。 桂青子很是好奇,拿起用油纸包好的路菜,其中有腌制、酱卤、酒糟、茶饼种种,压成一块块方砖模样,用开水泡煮就能成一锅菜肉俱全的热汤。除此之外,还有用蜜糖、枣膏、茯苓、黄精、奶酥炼制成的丹丸,用于充饥。 “你……你不是会辟谷吗?”郭岱质问道。 楚玉鸿两手一摊:“辟谷是一种修炼养生之法,没说学会辟谷之后就不能吃东西啊?我今天没心情涵养精气,反正桂青子也在,让她稍加烹饪一下,也好享受一下口福。” 郭岱捏着鱼叉问道:“那当初在岛上你为什么不拿出来?还有这么多东西你都是藏在袖子里的吗?” “那个时候……你们自己不也吃得挺欢嘛?”楚玉鸿伸手进左袖中,取出一个锦囊说道:“这是乾坤袋,我的东西都在里面。难不成还要亲自背着大包小包啊?你见过哪个方真修士这样出门的?别看了,给你也用不了,未炼就元神者,乾坤袋就是个破布袋子罢了。” 郭岱被楚玉鸿逼得无话可说。他很明白,楚玉鸿当初无非是自恃身份,不想跟自己众人相处太近。此外便是以楚玉鸿的身份地位,与其让他自己费工夫动手烹煮,那还不如辟谷炼气。 自从遇上桂青子,楚玉鸿就拿她当仆役般使唤。而桂青子自己也不争气,看见这一份份路菜,居然还真动手烹调起来,而且一脸欣然接受的模样。 “楚公子,我还是头一回见过做得这么好的路菜呢。”桂青子还不乏夸赞,“别人都是寥寥几样干粮炒饼、咸菜肉干,能吃口热的就不错了。您这些都是哪位烹饪大师做的?能不能让我见识一下?” 楚玉鸿欲言又止,只能拍着胸脯说道:“没问题,等我回去之后便介绍给你认识,但是你能够走得开吗?” 桂青子闻言神色稍现低落,但很快又转为笑脸说:“那好呀,我以后要是有空闲,一定会再拜访楚公子。” “话别说得这么满。”郭岱面无表情地打断道。 楚玉鸿正想启齿辩驳,忽然想到当初六人乘船登岛,郭岱那些同伴个个畅想未来前景,结果全都死在秘境之中。自己两人的话,估计是让他想起伤心事了。 “郭公子还抓了鱼!”桂青子惊喜地说道:“两位公子是打算烤着吃呢?还是煮着吃呢?” 郭岱没甚讲究,楚玉鸿则对饮食颇为重视:“烤鱼嘛,对火候掌握尤为重要,可不是随便搁在火上就算完事的。要让鳞片酥脆,但鱼肉不能干柴,油脂腌料要盖过腥味,骨刺也要能入口不伤……” “还是扔进锅里煮了吧。”郭岱实在有些听不下去了,他从小到大,荒郊野外过的日子就从来没想过这么多,而楚玉鸿偏偏一副出门郊游的闲情雅志。 有桂青子动手烹饪,自然无需另外两人忙碌,即便在这远离人烟的山中荒野,也能享受到口味极佳的菜肴。这对于习惯了面饼泡咸汤的郭岱来说,也是头回体验。 郭岱胃口本就惊人,用酱香汤汁煮熟的鱼肉,也不管有没有骨刺,连汤带肉就着面饼,呼噜呼噜地吃个干净。 这样不雅的吃相,在桂青子看来倒像是对她作品的褒奖,连忙问道:“郭公子,锅里还有不少,不用急呀。” 而在一旁的楚玉鸿,坐在一张小马扎上,端正地捧着碗筷,细嚼慢咽,嘴里偶尔还有些念叨,说什么“肉质一般”、“汤汁太咸”。 饱餐一顿之后,桂青子端着锅碗去池塘下游清洗,郭岱则专心行功消化,将食物转为精元,贮存身中。这是他长久以来的习惯,毕竟身在荒野,时常要潜伏、奔袭,吃了上顿不知何时有下顿,所以需要长久耐力。更何况发动五气,也需要自身精元为继,郭岱毕竟还不是炼就元神的方真修士,无法调动身外气机。 消化得差不多后,郭岱起身准备去往上游,楚玉鸿问道:“天都这么黑了,你要去干什么?” “我处理一下金匮楼买的东西,你们别跟来。”郭岱提醒一声,带了一支火把,沿着池塘边一路远去。 足足过了两个时辰之后,郭岱才从黑暗中走出。火堆旁,桂青子枕在楚玉鸿大腿上歇息,楚玉鸿自己也阖目养神。 郭岱并无睡意,看着摇摆不定的火焰,思绪不自觉地飘回过往。 …… 一片焚天赤焰中,数不清地妖物怪啸厉吼,它们从四面八方如潮涌而来。掩护村民离开的士兵立刻组成阵型,只可惜几个呼吸的功夫,这些英勇兵卒就被撕成横飞血肉。 什么勇气、什么胆略、什么机警、什么智计,在这一刻全然无用,自天外降临的妖邪根本不谈任何是非,只一心要将这片大地化为焦土。 妖物仿佛在瞬间就将无辜村民屠戮过半,惨叫声不绝于耳,可众人没有一处能逃脱的方向,只能任由妖物肆意逞凶。 忽然一道剑光袭至,好似震天雷鸣,在群妖间扫出一条生路。只可惜妖物数量太多,这条生路迅速收紧,只有几名村民奋不顾身地奔逃而出,其中一人怀里还抱着一名孩童。 妖物回身一爪,村民当即裂体两分,那名孩童跌落在血泊中,一脸茫然地坐着不动。 眼看妖物爪牙落下,剑光再度斩落,虽将妖物劈成两段,威势却大不如前。 此时一名白衣男子落在孩童身旁,手中握着一柄短剑,脸色苍白疲乏,他满是哀怆地看着孩童说道:“走吧,如此境况,非我所能扭转。” 言毕,他一把抱起孩童,转身奔逃。 …… 一阵剧痛自手臂传来,灰衣青年大叫一声,他的左臂被一只螯钳夹住,鲜血汩流不止。但他依旧奋力还击,右臂挥舞雁翎刀,刀刃割破螯钳内侧的薄弱位置,将一头形似巨蟹的妖物重创。 紧接着一名手擎盾牌的男子冲来,奋力将巨蟹撞开,螯钳一松,在灰衣青年手臂上拉出了巨大的伤口。 “师弟!你没事吧?”擎盾男子回头连忙问道。 灰衣青年眼角发酸,他说不出话来,就怕一张嘴就要哭出声音,只得撕破衣摆,咬着牙将伤口绑紧,然后师兄弟二人再度迎上巨蟹。 …… “逆徒!”白衣男子嘴角渗血,他胸口处隐约有个手掌印,致使白衣男子胸膛几乎要内凹入体。 一名相貌俊秀的少年面露嘲讽:“师父,你的修为也太不堪了,区区一招激浪掌就没了半条命,这要怎样教徒弟啊?” 白衣男子口吐鲜血,低沉着嗓音说道:“我可从未教你这等叛逆下作之举!” “我也懒得与你废话,好好的供奉不去做,非要领着我们到处斩妖除怪,做这些费力不讨好的活。”俊秀少年满是憎恶之色:“什么狗屁涤除妖氛,死几个凡夫俗子与我等何干?自然有傻子去与之拼命!你自己修为低浅就算了,还要带我们去冒险,还算什么师父?你当年能背离式微的罗霄宗,我如今也能背离你!等我将你带走的功法典籍献给东篙道长,自然会得到栽培重用!” “栽培?重用?”白衣男子骂道:“你这个弑师逆徒,谁敢收你?” “哈!你说得没错,我也不喜欢东篙道长,不过是借他与昶王的一点香火情……哦,现在应该叫当今圣上了。”俊秀少年说道:“师父你放心,我不杀你,说不定你还能看见我官拜国师、迎娶公主、登临顶峰的那一刻。到那时候,你兴许还可以来我这谋个一官半职呢!哈哈哈哈……” …… “师父,您的伤……”灰衣青年左臂还绑着伤布,无力地挂在胸口,看着眼前白衣男子。 白衣男子神色萎靡、行将就木,他听见灰衣青年的问话,眼中泛起一丝异样神采,将随身多年的短剑交给灰衣青年。 “师父,这是……”灰衣青年不可思议地接过这柄曾将自己从绝境救出的法器。 白衣男子平淡说道:“按我罗霄宗的门规,门中弟子经过三考六试,能得尊长赐器、赐名,名讳血元录入宗门生死簿,自此登仙有阶。可惜宗门分崩离析,为师孤弱无能,此剑赐你,便算你正式拜入罗霄宗了。” 灰衣青年眼含泪水,问道:“师父,您、您还没为我赐名……” “你心性坚定不移,若山崇岱,从今往后便叫做郭岱吧。”白衣男子说完这话,手臂一软,脑袋耷拉下来,再无声息。 灰衣青年只觉满腔悲痛无法宣泄,抱着白衣男子的尸身痛哭不已。 …… “师弟,你起来吧。”背着盾牌的杜师兄拍了拍郭岱的肩膀,“你已经跪了三天三夜了,再跪下去,师父也不会死而复生。” “我不走,我要为师父报仇!我要杀了那个叛徒!”郭岱几乎要嘶吼着说这话。 杜师兄无力地望向眼前这片荒郊坟地,昏黄暮光让人颓然无力,他鼓起勇气说道:“那个叛徒已经改头换面,不曾提及自己罗霄宗出身。如今他是皇帝陛下身边的红人,甚至参与重建太玄宫,连东篙道长都要看他脸色做事。哪里是我们能报仇的对象?” “我不服!世间哪里有这种事?!”郭岱双眼通红地吼道。 “走吧,如此境况,非你我所能扭转。”杜师兄说道:“师父一生都在斩妖除怪,你我身为弟子,不该忘却师父遗志。” 时隔多年,再度听见这话,郭岱只觉得内心一片茫然麻木。原来过去这么久,自己还是没有半点变化,还是这么地无能为力。 …… 火焰由赤转紫,滔天紫焰中,郭岱仿佛看见杜师兄、卢老三、罗家兄弟哀嚎惨叫的景象。只有一道模糊背影,在火海中祭起剑光,将那梦魇撕碎。 轰然一声,仿佛混沌归于清明。 郭岱尚且毫无自觉,而在他身后,楚玉鸿瞠目结舌,看着短剑吞吐着丝丝白虹,凌空于顶,盘旋游弋。 第十七章 造化炉鼎 东方天际微微泛白,郭岱已经在树林中练功了。出了身汗,到池塘边稍加洗漱,回到火堆旁就见桂青子已经做好了早饭。 “真勤快啊,你们习武之人都这样吗?”楚玉鸿问道。 郭岱反问:“倒是你,方真修士就没有早课的吗?不用对着朝霞吐纳行功?” 楚玉鸿笑着说:“我可是璇玑门的弟子,观星望斗自可调摄内景。不是哪门哪派都要采炼朝霞阳气的。” “璇玑门不传武功的吗?”郭岱顺势问道。 “想探听我师门传承吗?”楚玉鸿点破道,但他也不生气,“如果你是说像你那样近身搏杀的招式,璇玑门几乎没有。本门所传大体是导引筋骨、舒展神气的动功,至于门人弟子有什么其他领悟,那是各人私事。” “那么看来,还是方真修士的法术更管用。”郭岱言道:“我武功练得再高明,伤敌不过咫尺之间。论力量、速度,习武之人较之妖怪,并不占上风。” 楚玉鸿点头赞许道:“能说出这话,证明你还不算愚钝。我还以为你会固执认为习武比修法更高明。” “我要是能御剑百步,何苦跟妖怪近身搏杀?”郭岱接过桂青子递来的饼粥,道了声谢,问道:“那你呢?妖修是怎么斗法的?” 桂青子有些不知所措,攥着衣袖说道:“我、我不怎么会打架呀。” “你还会洒面粉呢。”楚玉鸿调笑说道:“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黄鼬成精,一屁将郭岱熏走。” 桂青子脸颊微红地摆手道:“我、我才不会这样做!其实……我要是遇着厉害的妖怪,也只会逃跑而已。方真修士管这叫遁光,我也不太懂得里面的奥妙。” “方真道中,遁法门类没有上千也有数百。从最简单的隐沦迅行,到腾云驾雾、身剑合一,乃至于传说中,越行星斗宫垣之间的仙家妙法,都属于遁法。”楚玉鸿侃侃而谈道:“究其根本,就是内外气机接合,行气保形、移转腾挪。不同门派传承各有秘法,自有不一样的修炼方式。” 郭岱好像想到了什么,问道:“那么……如果有妖怪能够忽然像影子般消失,忽然又从别处出现,那算是遁法吗?” 楚玉鸿沉吟一阵后说:“你这个描述太不细致,说不定可能是幻术呢?怎么?你遇见过这样的妖怪?” 郭岱点头道:“那次我跟师父去清河府一位富商家中,就见识到一头形似鬼魅的妖怪。它上半身像人,下半身是飘忽不定的阴云,手臂跟皮包骨一样,十指带毒。每次攻向它时,都会化作阴影消散,在别处凝聚成形,寻常刀剑很难伤到它。” “这倒是有些像怨灵鬼物,介乎虚实间变化。”楚玉鸿猜测道:“可这世间的阴灵鬼物最受不得杀伐凶煞之气,你杀气这么重,还敢与你厮杀的肯定不是寻常鬼物。” “我杀气很重吗?”郭岱问。 楚玉鸿抬手一指桂青子,问道:“你觉得他杀气重吗?” 桂青子看了看楚玉鸿,又看了郭岱一眼,低头戳着手指说道:“郭公子平日不爱笑,这样盯着人看是挺吓人的。” “可惜了,那些天外妖邪根本不怕什么杀气。”郭岱说道。 用完早饭后,三人再度动身,沿着险峻路径,翻过两座山岭,远远就能望见在群峰之间耸立而起的一座巨大铁塔。 这座铁塔外貌奇特,就像一个巨大的铁桶,笔直地杵在山间平地,可以看见其中隐约有焰光升腾,传出阵阵热力,燎得半空光线扭曲。 “这就是华岗会的驻地?”楚玉鸿只觉得惊异非常:“这座铁塔……绝对是方真修士所为。” 桂青子言道:“我以前只是听说华岗会有修士供奉,但从来没见过,我也是第一次来到此处。” “这座铁塔有什么用?”郭岱手按刀柄,虽是距离遥远,可他依旧能感觉到那铁塔中似乎蕴藏了庞大无比的力量。 楚玉鸿摇摇头:“我也说不清楚,我以前从未见过此等事物。只是……我怎么觉得这有点像炼丹炉?” “炼丹?华岗会的人再有能耐,也是一群矿工铁匠的出身。正经的方真修士会用这样的炼丹炉吗?”郭岱问道。 “那就是冶炼金铁的熔炉了。”楚玉鸿当即明悟道:“华岗会供奉的修士,肯定是效法炼丹炉鼎。借山中地气发动炉火明焰,以此法冶炼而成的金铁,品质必定非凡,甚至可以作为符金基材。” 符金是方真修士对经过符法祭炼的五金器物的泛称。有些类似法器中祭炼的妙用禁制,层数越多,符金材质越坚硬,甚至还有种种奇妙变化。 但符金并不是随意祭炼就能完成的,它对材质的要求极高,凡铁根本不能作为符金基材,一般只能用罕见的五金精髓。所以家底稍薄的方真修士,根本没机会接触大量符金。一般只有传承悠久的方真大派,或是皇家宫殿,利用符金作为镇守重要场所的器物。 限制符金最根本的难题,就是无法大量炼制。无论是基材的短缺,还是修士法力有限,总之符金只是极少数人所能掌握的稀缺品。 楚玉鸿看着铁塔焰光,咬着下唇道:“难怪、难怪啊!我总算明白,为什么华岗会要找杜老汉了。” “为什么?”郭岱问道。 “如果华岗会真的掌握了能大量炼制符金的办法,你说他们是继续做贩卖原料的生意呢?还是自己制作各式各样的器物?”楚玉鸿说。 “成品永远比原料挣钱,我想符金也是一样。”郭岱明白道:“杜老汉擅长制作衣甲,而且还掌握了不少独门技艺。华岗会请他前去,就是为了研制符金器具。而对临漪城匠人抬高铁料价格,其实是想逼临漪城的兵甲行当服从于华岗会。” “不不不、这些都是次要的。”楚玉鸿面露骇然地说道:“你根本不了解这当中牵涉到多少利益,要是符金真的能够大量炼制,那足可改变当今时局!” “情况如何,现在还不清楚。”郭岱说道。 楚玉鸿下定决心:“走,我们现在就过去看看!” 三人继续前行,没走多远就能看见一座简易营寨堵住去路。碎石路上摆着拒马、铁桩,还有十几名守卫,身上刀枪盔甲俱全,都是用足好料,毕竟这个地方不缺铁料。 “你们是谁?”营寨守卫戒备问道。 楚玉鸿递出璇玑门的令牌,同时让桂青子将杜老汉所要的传家宝拿来:“我们是来送东西的,听说你们这里有一位擅制衣甲的杜老汉,麻烦请他出来相见。如果山路遥远,能不能请几位老兄带路?” “杜老汉?”营寨守卫对视一眼:“你是说杜总匠吗?” 桂青子连忙补充道:“就是一个头发花白、浑身酒气,总喜欢赌钱的老爷子。大哥哥要是见到他,就跟他说桂青子帮他把东西拿来了,这两位公子是来拜见他的。希望大哥哥通融一下。” 桂青子娇俏可爱、天生丽质,任凭是谁也没法在这番软糯话语下板着脸皮反对。而且营寨守卫见这三人也不像要乱闯胡来,一径点头道:“有有有!杜总匠一闲下来就要喝酒耍钱,要不是虎爷管账,他都不知道欠我们弟兄多少了。我现在就去通报,你们在这里稍等。” 趁营寨守卫前去通报,楚玉鸿将桂青子揽在身前,朝着郭岱一瞥道:“我说带着桂青子更管用吧?” 郭岱努了努嘴,也不说话。 没过多久,营寨中走出一位身穿短襟的汉子,一见楚玉鸿就连连拱手,看打扮像是炉边匠工,看神色却似酒馆小二:“失礼失礼失礼!小人金无边,在华岗会中给虎爷打杂跑腿,听说有仙长驾到,有失远迎、有失远迎啊!” “金无边?小哥倒是好志气。”楚玉鸿夸道。 金无边惭愧摆手道:“哪里哪里哪里!小人这是穷苦了上半辈子,改个名字,顺便改改运气,说不定下半辈子就时来运转、金银无边了!” “那就先预祝金小哥大富大贵了?” “多谢多谢多谢!我就是给虎爷跑腿的,不敢想太多。”金无边一张嘴就是怪异口癖,几句话后便将三人请入营寨去。 这个营寨其实只是山间驻地的外围门户而已,华岗会成员的家属大多居住在此,路过之时还能看见四处跑的家禽和猪牛,这环境自然算不上多么好了。郭岱与桂青子尚能忍受,楚玉鸿就差没将厌恶两字写在脑门。 华岗会的驻地远在深山,难以开垦农田,而且此地劳力多是采矿冶炼的匠人,粮食大多从外界购置,反正金铁器物本就值钱得多。 穿过营寨民居之后,眼前是一片辽阔的山间谷地。北侧是巍峨雄峻的高山,好似屏风般围住北侧。东西两边都是刚才经过营寨门户,沿着山势还有许多棚户石屋。南部山势齐岖不平,堆砌了大量破碎山石和铁料,也是矿坑的入口。 而那座铁塔,便好似顶天立地的黑色巨柱,耸立谷地中央,周围还有一圈圈铺设,来来往往许多匠人苦力,搬运各种金铁材料。 金无边领着三人来到铁塔附近,但还没靠近其百丈距离就被拦下。金无边与守卫交谈几句,然后对三人说道:“抱歉抱歉抱歉,杜总匠正在与虎爷磋谈,不如先到别处喝杯茶?” “不急,我倒是对这铁塔很感兴趣,想多观摩一阵。”楚玉鸿言道:“金小哥,你可知这铁塔是哪位方真高人的手笔?如此奇观,世上罕见。” 金无边嘿嘿笑道:“这这这……不是小人不愿意说,而是我们这些跑腿打杂的确实不懂。但虎爷他们管这黑铁塔叫做造化炉,可不仅是能锻炼钢铁,就连需要何种模样的铁材都直接炼成。甭管长短厚薄,就连盔甲都能直接炼出来。” “果然是效法炼丹炉的手段,可这也太不简单了,光是这个大小……据我所知,方真道上并无此惊世骇俗的炼丹行家。而且这又不全然是炼丹之法。”楚玉鸿啧啧称奇。 众人等待间,造化炉中又有火光升腾,却没看见丝毫烟尘。在炉塔上方的火光像是云彩般旋绕不息,但没有人敢真的将其当做是云彩,因为只要看一眼,心神中仿佛就能体会到那磅礴热力。 这一瞬间,郭岱腰后的短剑忽然无端颤动,他伸手将其按住,却陡然愣住。好在颤动只维持极短时间,随即平静下来。而其余众人都仰望注视着造化炉的火云奇景,无暇理会其他状况。 火云绕旋一刻钟左右,紧接着便是造化炉下方传来一阵欢呼声,显然是某件器物炼制成功。 没过多久,一群人朝着郭岱这边走来,金无边赶紧上前。人群中为首的是一名高大壮硕的虎须大汉,光是看模样,比桂青子更像妖怪,而且是一头虎妖。 当然,这位被称为虎爷的人物,是彻头彻尾的正常人。虽然身材健硕,但并无方真修为,全凭一身腱子肉充场面。 “哦?这位就是璇玑门的楚仙长?白老虎有礼了!”虎爷抱了抱拳,扭头喊道:“杜总匠……嗯?杜总匠人呢?” “虎、虎爷,杜总匠说他酒虫上来了,刚才已经走了。”一名下属说道。 虎爷一脸羞愧,蒲扇大的手掌拍在脑门上,说道:“真是让仙长见笑,这……仙长请先随我来。白某过去就曾听说过璇玑门的威名,贵派掌门曾以星宿奇门阵,将一支陷于妖魔包围的军队救出。不瞒仙长,白某也曾在行伍中待过,对璇玑门是崇拜已久,今日仙长莅临我华岗会,真让此地蓬荜生辉……” 虎爷一边说着好话,一边将楚玉鸿请去待客的厅堂,郭岱落在后面。他自方才起就有些不解,短剑无端颤动究竟因何缘故?为什么偏偏是跟造化炉运转有关?更重要的是,在他按住短剑的刹那,脑海中突然浮现一片法诀,就像唤醒了沉寂已久的记忆。而那篇法诀叫做《白虹真解》。 第十八章 道开白虹 “白虹护法,利生弘道。执兵用诛,代天刑勘。” 郭岱当时按住短剑的刹那,伴随《白虹真解》的出现,耳边仿佛有仙音回荡,玄妙非常。直到楚玉鸿走远了,他还没恢复过来。 “郭公子,你怎么了?你脸色好像不太好。”桂青子跟在一旁,扯了扯郭岱的衣袖问道。 郭岱脑海中陡然浮现《白虹真解》,只觉得全身气机翻涌难以自抑,就连思绪也变得混杂凌乱,强撑着说道:“没事,有些气闷而已。” 虎爷一路相迎,众人来到待客厅中落座。此地建筑多是用大块山石垒砌而成,看模样更像是堡垒,内中布置也只是平常。 将无关紧要的下属屏退后,虎爷命人去请杜老汉前来。楚玉鸿则毫无避忌地直言问道:“虎爷,刚才我见你这造化炉甚是不凡,更是接连地气而生炉火明焰,不知道是在炼制什么神兵利器?” 虎爷哈哈一笑:“仙长谬赞了。白某只是个替人照看炉鼎,更谈不上炼制什么神兵利器。” “哦?那不知是何方高人安置下这造化炉?不知道虎爷能否为我引荐?”楚玉鸿言道:“近来我璇玑门也打算炼制一批布阵灵桩,需要大量符金。我十分期盼能与这位高人结交。” 虎爷眼珠子一转,大马金刀地坐在楚玉鸿对面,说道:“仙长是需要符金吗?其实不用找别处,我华岗会就能提供。” “虎爷,不是我信不过你。”楚玉鸿手指一下下敲在厚木桌上,神色冷峻:“符金对于我们方真修士有多重要,你们恐怕还不太明白。你们这个地方虽然还算易守难攻,可要是量产符金的消息传出去,会引来多少觊觎目光?你们又是否能守住眼下这份基业?” “来者是客,华岗会不会将客人拒之门外。”虎爷捋着胡子说道:“我知道仙长的意思,是担心这量产符金的技艺被他人窃夺,导致时局动荡不安。” “看来虎爷身处深山,也了解山外世道嘛。” 虎爷挠了挠脑袋:“白某还是那句话,我只是替人照看造化炉的。那位高人愿不愿意见仙长,我可管不着。如果仙长想要符金,我华岗会能够提供。其余的事,即便将刀架在白某脖子上,也没法说了。” “虎爷倒是好自信,真不怕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吗?”楚玉鸿问。 虎爷咧嘴笑道:“仙长有所不知,在这深山中下井开矿的,没有几个是胆小的孬种。现在有高人指点,将造化炉立于此地,白某只能借机为兄弟们谋得下半生的家私,别的不敢多加妄想。” 楚玉鸿问道:“那位高人就这么好心?偌大造化炉,放手交给你们使用?” “嗝……对啊。你不服吗?”这时,一身酒气的杜老汉脚步虚浮地走进。 桂青子见状连忙上前扶住,同时说道:“老爷子,我把东西带来了!” “桂青子?你怎么穿这身衣裳?谁给你买的?真好看,呵呵呵……”杜老汉醉醺醺地说道。 桂青子伸手指向从刚才起就倚着墙边默不出声的郭岱,说道:“是这位郭公子给我买的。还有这位楚公子,也都是好心人。” 郭岱现在没工夫管别的事,他看上去就像楚玉鸿的护卫般一言不发,实际上正专心体悟方才出现的《白虹真解》。 倒是楚玉鸿看见杜老汉,一脸疑惑不解。等桂青子将杜老汉扶到桌旁坐下,揭开布袋中的木箱,里面装着几柄锤子与工具。 杜老汉伸手点指,对虎爷说道:“当初我被你唬骗来到这,还以为就待十天半个月。没想到还要桂青子将传家宝带来,估计我这把老骨头是要埋在这了。” 虎爷面对杜老汉是一点脾气都没有,连忙端茶倒水:“杜总匠辛苦了,现在传家宝拿回来了,估计也更方便了吧?” “哼!这可不好说。”杜老汉得寸进尺:“你赶紧叫人下山去买十年份以上的好酒,没有酒我干不动活!” “没问题,好酒管饱!”虎爷当即招呼人去下山多买好酒。 楚玉鸿则探着脖子看向杜老汉那套传家宝,发现其中居然有好几样法器,隐约可以感应到阵阵法器灵光。但杜老汉本人却无半分方真修为,真是奇哉怪也。 心念一动,楚玉鸿猛地伸手抓住杜老汉手腕,对方“哎呀”一声叫唤,虎爷和桂青子都吓了一跳。楚玉鸿则伸手阻止他们,为杜老汉把脉良久。 “原来如此。”楚玉鸿低头看向杜老汉,说道:“原来你是天生灵根之人,这种感觉……很不好受吧。” 杜老汉好似酒醒了大半,一把将手腕抽回。带着恨意说道:“怎么?你们这些方真修士不是很羡慕吗?” “天生灵根之人,具备各种各样的异能天赋,祸福难料,甚至多有幼年夭折之辈,遑论方真修行。”楚玉鸿说道:“方才我为你把脉,发觉你灵根气机聚于双目。如果我猜测没错,你自幼便可看见阴灵鬼物、透视外物,乃至于肉眼难察的细微之物都可一目了然。但凡夫心念定力难容如此庞杂无量,即便有照见万象的法眼之能,身心也难以承担,反受其累。 你之所以擅长制作衣甲,便是因为天生灵根赋予的异能,让你对器物细微构成有着超乎常人的掌握。更重要的是,天生灵根之人,心念一专便可御使法器,你拥有这套传家宝,说明你家先祖也有人具备类似的天生灵根,甚至就是方真修士。” 杜老汉脸色阴沉,说道:“你觉得我想有这样的天赋吗?我自幼所见异于常人,甚至可以提前窥知他人生死。而他们死后魂灵居然还与我纠缠不休,这样的日子你能体会吗?” “这就是你终日醉酒的原因?”楚玉鸿说道:“当你醉酒之后,酒气侵扰心神,致使灵根气机不能发动如常,这样就能让你免于阴物缠绕和法眼之累。我说得没错吧?” 杜老汉点点头,楚玉鸿继续说道:“难怪你跟任何人都相处不来,却可以和桂青子一块。你应该是无法透视她吧?如此反而能得一丝安宁。” 杜老汉与桂青子闻言,都对楚玉鸿投来疑惑之色,只是眼下还有旁人在侧,楚玉鸿不打算讲述分明。 虎爷见气氛不对,立马说道:“没想到哇!杜总匠不愧是我华岗会的中流砥柱,白某过去真是小瞧了。” 楚玉鸿则一言道破:“虎爷,你这话说得就不对了。莫说临漪城,放眼东南两境,擅长制作兵甲的匠人还少了?为何偏偏是请杜老汉来做你华岗会的总匠?怕不是得到高人指点吧?” 虎爷浓眉一挑,拳头一紧,真的就像弓背炸毛的老虎,要扑咬而来。但他很快就放松身子,说道:“楚仙长不必如此,杜总匠在我华岗会也算得偿所愿。造化炉加上杜总匠,堪称巧夺天工。若是有需求,仙长开口便是。” “我先看看你们炼制的符金。”楚玉鸿按下性子,先不追究太过深入,以免对方防备。 虎爷点了点头,起身出门去拿符金,就剩下屋中几人。 “老爷子,我从来都不知道……”桂青子站在杜老汉身边,垂泪欲滴。 杜老汉就像石雕坐着,一动不动。像他这样被阴物魂灵和各种奇异景象折磨大半辈子的人,心智既坚定又脆弱。坚定是因为他已经适应了这样的活法,脆弱则是长久摧残下,心防终究有其底限。一旦被突破,便会彻底沉沦,陷入癫狂,耗尽生机而亡。 “郭岱,你怎么一直都不说话?”楚玉鸿忽然记起还有这么一个人。 郭岱轻轻按着太阳穴,对杜老汉问道:“刚才你们用造化炉在炼制什么东西?” 杜老汉叹了口气,说:“混元之精。” “那是什么东西?”楚玉鸿也露出不解。 “一种蕴含浩瀚天地灵气的容器。”杜老汉缓声解释道:“说炼制也不对,因为这东西不是炼制出来的,是借造化炉自天地间提炼精粹而成。出炉之后就是一块拳头大小的晶石,湛清碧绿。” 楚玉鸿脸色变得有些不可置信,“你们弄这种东西要干什么?方真修士调摄内外气机接合,这是施法根本。混元之精又不是什么外丹饵药,修士无法直接吸收服用。” “力士金甲。”杜老汉说道:“我来华岗会就是协助他们制作这个东西。混元之精是力士金甲的根本,而我想要完成后续工作,就要有家传法器。” 正当楚玉鸿惊愕之际,门外传来一道清越之声:“杜老汉,就这样把贫道的谋划抖出来,会不会太没道义了。” 伴随质问之语,一名身披麻袍、背负长剑的道人迈步而至。身形几闪便已抵至近前,顿时气机压迫,逼得在场众人一时难以呼吸。 郭岱见状身形一闪,拦住麻袍道人去路,沉声喝道:“停步!” 麻袍道人确实停下脚步,脚掌按落地面瞬间,压迫气机骤然爆散,所有压力灌向身前郭岱一人。 轰—— 郭岱身形连退数步,每退一步,在坚硬石砖表面都留下半寸深的脚印,借势引导雄浑压力散于大地。他每退一步,整座石砌厅堂内中就像有闷雷滚滚,经久不息。 “好!”麻袍道人夸道:“好个硬骨!” “噗——”郭岱无暇接口,连退七步后,张嘴喷出一道血箭,竟是七窍流血。 麻袍道人浑不在意,望向郭岱身后惊愕未定的楚玉鸿,看见他身上的星织道装,明白道:“原来是璇玑门的道友,只是不知这般遮掩形容,究竟有何用意啊?” 言毕便抬手掐算,灵光一闪即逝。原本清越淡然之色转而多了三分冷肃,盯着楚玉鸿缓缓抬手。 楚玉鸿岂是易与?当即祭起罗盘,周身星辉闪耀,衣袂翻飞。 “哦?”麻袍道人啧啧言道:“意风亭的三垣泰定,居然会落到你这个小辈身上……嗯,也对!” 捻指一弹,星辉倒转,楚玉鸿周身牵动气机竟然不受控制,反被麻袍道人摄走。 “不可能……”楚玉鸿吓得身子发颤,手中罗盘三垣泰定也拿不稳。眼见星辉凝聚麻袍道人指尖,汇成星河剑光,直奔自己而来。 星河剑光奔驰半途,白虹利芒横扫,将剑光击碎。剑光激散四周,石砌厅堂被划出无数斑驳剑痕,几欲将此间粉碎。 麻袍道人维持着并指出剑的动作,就见郭岱手中短剑吞吐三尺白虹,强撑伤体站直身子。随即一剑直出,刺向麻袍道人周身要害。 几道裂帛之声,麻袍道人身形连退,三尺白虹险险掠过,将衣袍刺破,幸而未伤自身。 显然麻袍道人也未预料到郭岱有此实力,站定身形后心念电闪。见郭岱又是一剑刺来,谋定后动,身形一闪,抬手拿住郭岱手腕,喝道:“你这柄剑——” 话声未尽,郭岱五指一松,短剑离手,却是另外一手接住,反手再刺。 三尺白虹破风无声,杀招又狠又辣,几乎要将麻袍道人一双招子废掉。敛眉间,麻袍道人一掌轰出,正中郭岱胸腑。 “咦?还穿着软甲?”麻袍道人说了一句,几招朴质掌法,逼得郭岱双臂酸软、中路大开。接着抬手拿住郭岱双臂,劲力一吐,将短剑震脱,三尺白虹消散不见。 孰料麻袍道人还未停手,横肘一格,竟是将郭岱双臂生生折断! “感觉如何?”麻袍道人淡然问道。 “放开郭公子!”这时就听见桂青子娇喝一声,正要冲来。麻袍道人看也不看,随意拂掌,隔空掌劲将桂青子拍晕。 “关道长——” “坐下!” 杜老汉惊得起身喝阻,却又被麻袍道人回声一句,逼得颓然坐倒。 麻袍道人抬手掐住郭岱脖颈,就像提着一张破布袋子,郭岱浑身无力下垂。他一只手掌虚按在郭岱头上,向楚玉鸿问道:“如果我杀了他,你打算怎么做。” “不、不要……”楚玉鸿只感觉无比绝望:“求求你,不要杀他。” 麻袍道人看了看楚玉鸿,又低头看着郭岱,最后微微一笑,一掌盖落天灵! 第十九章 生离死别 雷霆一掌拍在郭岱的天灵盖上,气浪激扬,扫出一圈尘埃。郭岱当即四肢瘫软,如同死人。 “还给你!”麻袍道人一把将郭岱扔到楚玉鸿脚边。 楚玉鸿双眼通红,拾起掉落在地的三垣泰定,对着麻袍道人怒目而视,咬牙切齿地说道:“阁下今日之举,必会遭到来日无穷报复!” “怎么?恫吓我?”麻袍道人双臂抱胸:“当年我修证仙身之时,意风亭也不过是个穿开裆裤、满大街乱跑的娃娃而已,你又算得了什么?指望你那远在千里之外的爹妈?我若要杀你,不过是弹指一挥间。” 楚玉鸿像是被刺激到了,怒目圆睁,三垣泰定上星辉大作,正要施法反扑。 忽然,一只有力的大手握住楚玉鸿脚踝。他低头一看,居然是已经“断气”的郭岱,没有半点伤势地站起身来。 “别动手。”郭岱阻止楚玉鸿道:“莫说是你,哪怕再来三位寒星前辈,也非此人对手。” “寒星?”麻袍道人掐指演算,这才想起来:“是那小子!仗着天生嫩脸蛋,到处跟别派女弟子勾勾搭搭,现在也混成长辈了?哈哈!” “你!”楚玉鸿还处在郭岱死而复生的惊讶中,听麻袍道人这番辱及师门尊长的话语,却又碍于对方高深莫测的实力,只得咽下这口气。 郭岱拦在楚玉鸿身前,以免他无端发作,朝着麻袍道人抱拳说:“多谢道长手下留情,不知能否将桂青子救醒?她不明情况,实属无辜。” “真麻烦。”麻袍道人嘴上这么说,但见他五指连弹,射出丝丝针芒,昏厥倒地的桂青子立刻苏醒过来。 “这……这是怎么一回事?郭、郭公子!你没事吧?”桂青子还是一脸茫然不解。 郭岱让她去陪伴受到惊吓的杜老汉,自己还想细问这名麻袍道人别的事情。 麻袍道人也不在意他人眼光,一挥手,广袖拂扬,被激散剑光斩得沟壑纵横的墙壁,竟然恢复如常,地面上也没有丝毫碎石尘泥。仿佛刚才那场惨烈战斗从未发生过一样。 “幻宇逆光!这是近乎仙道的无上修为!这个人到底是谁?我怎会从未听说?”楚玉鸿目睹眼前状况,惊讶得不自觉说出声来。 “哟!是关道长!”虎爷这时才回来,压根儿没发现此前战斗,连忙向麻袍道人又是作揖又是问好。然后对郭岱众人说道:“这位是关函谷道长,正是在此立下造化炉的高人!既然关道长亲临,我也放宽心了。楚仙长,这位就是您要找的高人!” 楚玉鸿眼角抽搐,他看虎爷那模样,若非关函谷是方真修士,他恐怕就要上前勾肩搭背、开荤段子玩笑了。就不怕对方一弹手指头,将白老虎打得形神俱灭吗? “虎爷,你这些天也是辛苦了。贫道冗事缠身,没法在华岗会久待,还请你谅解一二。”关函谷也没有半分高人气度,跟虎爷哈哈打趣。 虎爷身后还跟着金无边,他捧着一大箱子的符金,让楚玉鸿过目。 “金无边,这些日子挣了多少钱啊?”关函谷也不理会其他人,走到上座坐下,朝金无边招招手。 “不多不多不多。”金无边赶忙来到关函谷身旁,敲着肩膀、一脸市侩地说道:“要是关道爷肯赏脸,也让小人聆听仙法,或许还能挣得更多。” “哈哈哈哈——”关函谷捧腹大笑,对着虎爷指点笑道:“白老虎,你这个跑腿可不得了!这份志气值得嘉奖啊!” 虎爷也是赔笑道:“关道长要是觉得这小金有此造化,也可指点一二。” “你倒是心宽。”关函谷随手拿了桌上果盘里的一枚梨子,吭哧吭哧咬了几口,来回打量众人道:“虎爷,这是你的客人,你自个儿招呼着呀!” 这场面怎么看怎么诡异,虎爷从木箱中抬起一块尺余见方的符金板,介绍说道:“楚仙长,这就是造化炉炼制出的符金。凡铁难伤,就算扔进烈火里烧个几天几夜都不会变软。当然,如果你想让它变软,以仙长法力便可随心塑造。我们华岗会打算效仿法器九重妙用禁制,将这符金分为九等。这块是二等符金,这里还有三等符金块。当然了,造化炉炼制符金也非无穷无尽,等次越高,数量越少。现在六等以上的符金还在钻研之中……” 关函谷扣着鼻孔说道:“我是为这事烦得头发都白了好几根,只能说眼下还没太好的解决办法。不过当今世上六等符金都是稀罕事物了,你们华岗会也别太贪心。” “关道长说得对。”虎爷连忙附和道。 郭岱低头看去,所谓的符金并不是金色,大体是银灰色,隐约有暗红光泽,拿起掂量也绝没有黄金沉重。弹指敲击,传来的扣扣声响,感觉不像金铁之物,反而像是坚实木料。用力掰扯,微微感觉到符金扭动,可无法使其彻底变形。 郭岱看完后,顺手递给身旁的楚玉鸿。发现他愣在原地动也不动,对符金毫无反应,显然是被关函谷那惊天修为所震慑,比小动物还乖。 “这些我都买了。”楚玉鸿头也不抬地说道。 虎爷喜悦非常,一拍手掌,说道:“行!我来算算。这些符金拢共大约两千六百……楚仙长给两千五百两银子就行!” 郭岱心中计算了一下,两千五百两白银买这些符金,可真是一点都不贵。但想到华岗会从此拥有量产符金的技艺,又有关函谷这样的高人坐镇,以后还不是金银如流水般收入囊中? 楚玉鸿浑浑噩噩地点头说道:“没问题,这里是广通钱庄的银票,虎爷请过目。” 虎爷仔细勘验,确认无误后抱拳不止:“多谢楚仙长!日后若还有什么需要,可以再来我华岗会!对了,不知与杜总匠谈得怎么样?哎呀!是我疏忽了,小金,送楚仙长和杜总匠他们去上房歇息。” …… 金无边将郭岱众人送到崖边石屋后,躬身离开。石屋大半内嵌在山壁之中,还有四五间厅室。除了采光一般,倒是很适合修士静心休养。 “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楚玉鸿惊魂甫定,张口就问。 郭岱知道他问的是自己为何能从关函谷手下生还,而且还完好无损。可他此时却语焉不详:“我只能说,是关函谷留情了。而你看见的,未必是真实的情况。” “是幻术吗?”楚玉鸿追问不休。 “不是。”郭岱这次的回答倒是清楚。 楚玉鸿坐在椅子上紧紧揪着衣袍,每每忽想起方才经历,只觉得死亡擦肩而过,心神动荡前所未有。 “杜老汉,方才力士金甲的事情还没说完。那到底是什么东西?”郭岱另起话题,打算转移楚玉鸿的念头。 “你们听说过道门力士吗?”见郭岱两人点点头,杜老汉讲述道:“道门力士是一门传承悠久的仙家妙法,但是因为对修士悟性、道行境界要求颇深,所以后世今人退而求其次,制作各种术俑。但术俑限制也多,尤其重要一点,绝大多数术俑智识低下,如果为了提高术俑智识而抽用生人魂魄……那自非正法之举。 关道长认为,与其一味效法古仙,炼制道门力士,还不如取其精华,将赋予力士形体的符法根基独立出来,借助天地灵气,构设护体金甲。披挂力士金甲之人,便可获得超凡之能,飞天遁地、手掣风雷不在话下。” 楚玉鸿闻言,倒是很快恢复过来,思考着说道:“按你这么说,混元之精就是为这力士金甲提供力量、甚至就是符法根基与天地灵气的融合?” “不错,这也是为何必须要用造化炉来炼取混元之精。”杜老汉讲道:“若是仅为了萃取天地灵气,方真道中有的是各种手段与法术。但混元之精要求力士符法与天地灵气一体成型……说实话,在看见造化炉之前,我都不敢相信这能够做到。至于符金,对于混元之精而言,就是相当于炉渣罢了。” “难怪关函谷对华岗会独占符金一点也不在意。”楚玉鸿这下算是彻底无话可说了:“混元之精、力士金甲,关函谷到底想干什么?” “这就不是我能管得了的。”杜老汉朝桂青子摆摆手:“给我拿壶酒来。” 郭岱看着杜老汉大口大口喝酒,眼神有些深沉,“你要帮助关函谷打造力士金甲,不可能是靠打铁缝线吧?” 杜老汉眼神浑浊,白了郭岱一眼:“你这不是废话吗?否则我让桂青子回去拿传家宝作甚?这套法器能够塑造、改易物性,让符金与混元之精接合自如。其实这件事也可以直接让造化炉完成,但关道长说那要难上许多。待他亲自见证我打造力士金甲的过程,或许可以让造化炉一步到位,直接炼制力士金甲。” “难道……他要打造不止一件力士金甲?”楚玉鸿站起身来问道。 杜老汉略带醉意地说道:“难不成要我这个老头没日没夜地干下去啊?他不知还能活多少年,我可熬不过他。” “他、他难道要造反不成?”楚玉鸿心焦气急道。 杜老汉冷笑一声:“就这破世道,他造谁的反?” 郭岱没心思想关函谷要不要造反,他一直盯着杜老汉,问道:“你天生灵根,能够御使家传法器,那你的法力从何而来?” “天生灵根,法力当然是自吸收天地灵气、在炉鼎经络中转化而来。”楚玉鸿替杜老汉解释,但他猛然醒悟道:“你的身体还能承受这样的御器施法吗?” 方真修士虽然未必都讲究炉鼎坚强、肉身不朽,但在修炼过程中,神气运行本就在护持肉身炉鼎、百骸经络。所以施展法力的过程间,一般不会损及修士自身。 而像杜老汉这样天生灵根,又没有修炼道法,施法御器自然鼓荡内外气机,对其筋骨腑脏必有损伤、败坏气血。加上杜老汉常年酗酒,身子骨早就衰弱得不成样了,要是贸然施法御器,会造成怎样的后果,可想而知。 杜老汉扶着酒壶,闷不做声。桂青子在一旁,抓着杜老汉的衣袖,低声道:“老爷子,你不要做什么力士金甲好不好……” “傻妞!”杜老汉一弹桂青子脑门,说道:“我这辈子浑浑噩噩也过够了,不差这一时半会儿的。关道长这是赏识我,所以才让我来华岗会。说实话,我倒是要多谢你,照顾了我这臭老头好些年。还是说你们妖精都这么好心的?” 桂青子眨了眨眼,问道:“老爷子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杜老汉看了楚玉鸿一眼,说道:“他以为我看不出来,反倒是因为看不透,所以我才明白你定非凡人。再怎么说,我家祖上也是有方真修士的,多多少少明白。世间妖精鬼怪,本就于人间红尘隐现。我也算开眼了。” 郭岱问楚玉鸿:“你就没什么灵丹妙药帮助他吗?” 楚玉鸿无能为力地说道:“方真修士炼制的外丹饵药,大多不是为凡夫俗子所用。若无修行根基化转药力,延生保命的灵丹,立刻会变成致命剧毒。这一点你应该能够体会。” 郭岱默然无声,杜老汉坦然言道:“我不需要这些东西。我的家人全都死于妖祸,剩下我一个孤寡老人,没有半个亲眷,是死是活也无所谓了。老汉我醉了大半辈子,只有现在最是清醒,我很清楚自己要干什么,也很明白会有怎样的后果。你们都不用劝我了。” 楚玉鸿还想说什么,却被郭岱一把拖住手臂,带出了石屋。 “让桂青子跟杜老汉好好道别,我们别多管了。”郭岱说道。 楚玉鸿张口欲言,却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紧接着眼眶微微发红,立马背过身去,不让郭岱看见自己流泪。 “生离死别,我是体会过的。”郭岱说道:“多谢你刚才面对关函谷还替我求情。” 楚玉鸿终究没有转过身来,似是心中有极大积郁,拂袖远去。 第二十章 仙灵九宝 圆月当空,寰宇澄澈,山间谷地流风回荡。巨大如塔的造化炉火光黯淡,更像是一盏照亮路途的灯火,并无白昼时那般巍峨气象。 本该日夜轮值的造化炉守卫此刻都已不见,关函谷亲临华岗会,不需要其他人来守护造化炉,这是此地不成文的规矩。 关函谷依旧那身麻衣道袍,抬头看着造化炉,也不知道在思索些什么。直到他无端开口说道: “既然来了,就不要这样躲躲藏藏。如此隐匿潜行,若是被人察觉,直接打死都不算过分的。” 一阵五色鳞光散去,郭岱身形出现在关函谷身后不远处,他抱拳说道:“罗霄宗弟子郭岱,拜见前辈。” 关函谷没有即刻回应,朝着造化炉虚弹一指,炉火明焰缓缓落下,如同一个琉璃碗罩住两人,隔绝内外声息。 “如此,倒不怕他人窥探了。”关函谷语调声音一变,除了他本人的清越之声,还多了一重沉稳敦朴的声音:“你还认自己是罗霄宗弟子,不错。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郭岱说道:“前辈之前所用掌法,是罗霄宗的《含藏手》。我曾见恩师范青施展过,只是前辈掌法精妙得多。” “范青?可惜罗霄宗弟子我也不曾尽识。”关函谷问道:“既然你也懂《含藏手》,为何武学路数与我罗霄宗全然不似?” “恩师辞世后,我便在江湖行走,与师兄一同斩妖除怪……”郭岱大略讲述一番前事。 “罗霄宗分崩离析、门人散离,是我之过。”关函谷长叹一声,神情全然不像白天所见的那样超群卓绝。 郭岱不禁发问道:“前辈修为高绝,不知究竟是门中哪位尊长?” 关函谷沉吟半晌,说道:“我乃重玄。” 郭岱闻言当即跪倒在地,“弟子不知是重玄老祖亲临,还请恕罪。” 重玄老祖乃是罗霄宗内一位辈分奇高的尊长,郭岱也仅是听师父范青提起过。 在中境妖祸之前,玄黄洲方真道有正法七真的说法,是指七位方真修为高绝、堪称宗师的修士前辈。重玄老祖便是其中之一,甚至可以说是七真之首。 重玄老祖不理宗门俗务已久,一意专心于仙道。传言他老人家并不是常年在洞府枯坐清修,而是行走红尘之中,行医货药,变化形貌指点凡夫。就连罗霄宗好几位掌门护法,都是重玄老祖点化入道,直至在门中修行日久后方才领悟。足见老祖修为之高深。 不过关于重玄老祖最晚的消息,至少都是在中境妖祸爆发前十几年了。 所以在中境妖祸爆发、罗霄宗多位尊长殒身,乃至于宗门分裂之后,不少门人弟子都曾揣测这位重玄老祖的状况。有的人认为重玄老祖早已飞升;有的人则认为老祖寿元已尽,十几年前便已坐化仙逝;其他恶语妄言则更不必提了。 “老祖……怎会是这般状况?”郭岱又生疑惑。 关函谷、或者重玄老祖说道:“此非是我原身炉鼎,昔日我遭受祸劫,被邪修败类联手围攻,不得已避劫自封。由于伤势过重,需要修养形神数十年。伤势稍缓后,发现自封之地被邪修以法阵加持重重封印,短日内难以破封。几经努力后,一缕神气脱出封印,却得知玄黄蒙劫、罗霄分崩。 那时我便已明白,这是那伙邪修败类长久以来之布局,更清楚这一缕神气脱出之后,法阵封印松动必定引起对方警惕,无法回返,只得尽力远遁。机缘巧合之下,我感应到一名修炼罗霄正法的弟子,伤重濒死,于是便将这缕神气寄托在他之肉身炉鼎。此人便是你眼前所见的关函谷了。” 郭岱闻言后震惊不已,沉声问道:“难道皇都出现的异空黑漩、中境妖祸,甚至罗霄宗分崩离析,都是这群邪修败类的图谋吗?他们到底是什么人?” “你眼下修为尚浅,不知道这些事,对你来说更安全。”重玄老祖说道。 郭岱谨慎地微微点头,毕竟对方连正法七真之首都敢围攻暗害,还有引来天外妖邪这种罪大恶极之事,其背后势力之大、修为之高深,绝不是郭岱所能抗衡的。 “你的剑,让我一观。”重玄老祖问道。 郭岱没有丝毫疑惑,将短剑捧上。 重玄老祖没有立刻接走,而是微微笑道:“以后不要再这样了,万一我不是重玄老祖,而是哪路鬼神邪修,那么你此举将是连最后一丝生机也舍弃了。” 郭岱眨了眨眼,只得点头称是。 重玄老祖接过短剑,轻轻抚按剑身,闭目感叹道:“没想到,居然真是仙灵九宝之一的白虹剑。若我当年此剑在手,也不至于惨败自封,甚至借此剑之威,破去封印、全身而退。” “仙灵九宝?”郭岱不解道。 “那是上古仙真炼制的九件法器,每一件法器的妙用都是九重禁制。而且妙用数量从一到九,乃是印证了炼器之道的极致。”重玄老祖说道:“这柄白虹剑便是九宝之中位属三九之器,是仙灵九宝中锋芒最盛的法器。” “如此神物?怎么会……”郭岱没敢说完,听重玄老祖的讲述,白虹剑是拥有破罡、截元、封邪三种妙用的法器,而且每一种妙用都有九重禁制。如此品级,说是镇山之宝也不为过。郭岱自己不了解还则罢了,怎么会落在修为平平的范青手中? “弟子为尊者讳,不错。”重玄老祖说道:“上古仙真论道分宝,其中有三件法器传给了罗霄宗祖师弥罗真君,白虹剑是其中之一。但昔时罗霄宗草创之初,典章制度一概未明,那时也无太多宗门传承的讲究。以至于修士聚散如云,三宝流失其一,白虹剑也湮没于岁月中。我本以为白虹剑不在门中,所以当年行游在外,也存了寻觅白虹剑的心思。没想到兜兜转转,神剑仍在门中,只是蒙尘已久,令人慨叹。” “不知这三宝中另外两样都是什么法器?”郭岱问道。 “其中一样是罗霄宗掌门法器,位属七九之器的金阙云宫。想必你也听说过,此器能开辟一方洞天福地,让门人于其中参悟道法。宫中更有广袤灵圃,栽培无数仙草琼花,因此罗霄宗门人常年可得上佳方真灵药助益修行。”重玄老祖讲述道:“而早年间流失的是开天御历符,具体妙用也不甚明朗,更是无处可寻。” “那金阙云宫现在何处?”郭岱问道。 重玄老祖言道:“就我所探听到的消息,此器应该在正朔朝当今皇帝夏正晓手中。” “夏正晓?夏正曙?”郭岱暗暗心惊。 重玄老祖见郭岱惊疑不定、脸色变幻,问道:“你可知你身边那个叫楚玉鸿的璇玑门弟子是什么人吗?” 郭岱张了张嘴没有说话,重玄老祖言道:“看你的神情,想必是已经料想到了。她虽然以法器幻化形貌、改名换姓,但我还是能看破真容、测算天机,她就是当朝皇帝夏正晓之独女玉鸿公主。我估计是因为她母后姓楚,所以才给自己起这名字。” “堂堂正朔朝公主,跑来行走江湖,真当是好玩的吗?”郭岱想起来就生气。 “因为她的母亲、当朝皇后楚娥英,就曾是罗霄宗弟子。”重玄老祖言道。 “什么?”郭岱听见这话后,差点没把自己舌头咬掉。 重玄老祖解释道:“曾经是,楚娥英很早便已离山,嫁给初袭昶王之位的夏正晓。这内中涉及一段宗门秘辛,不是什么光彩事,我就不多言了。总之当今正朔皇帝能掌握金阙云宫,并非无缘。玉鸿公主的脾性像极了她的母后,加上自幼耳濡目染,难免会做出这种举动。关函谷今天也算是给她一点经历,希望她早点明悟,回宫去罢。” 郭岱听完这些,真心想就此远离楚玉鸿,否则的话还不知道会给自己惹来多大麻烦。江湖人天生与庙堂官府合不来,楚玉鸿的性子在郭岱看来,不过是叛逆出走的离家少女而已。 “对了,老祖与关函谷……究竟是怎么一回事?”这也是郭岱不明之处:“白天相见之处,关函谷的性情举动,实在是……” “这正是我要与你讲述分明的地方。”重玄老祖抚着白虹剑道:“如今此剑对我而言,实在有如鸡肋。要扭转当下时局境况,凭我单人独力,纵使功深亦难办到。而我只是一缕神气托舍关函谷之身,所以他虽有高深法力,却无相应之心境行止。 然而更麻烦的是,当初我遇见关函谷时,他已重伤濒危。后来托舍回生,关函谷魂魄不全,我这一缕神气若是脱走,他必死无疑。更别说参悟更深的道法修为、成仙登真。这是我这一世欠他的,终究要还。我希望你能够帮他、帮我。” “弟子定当不负老祖所托!” 重玄老祖颔首道:“那我暂且内守,关函谷会与你说明。”言毕,那阵沉稳敦朴的声调不再回荡。关函谷本人则拧头扭腰,舒展了一把筋骨。 “老祖说的你都听明白了?”关函谷又恢复了那个嬉笑怒骂、举止不羁的模样。 郭岱问道:“你……我说的话,老祖能听见吗?” “试探我吗?”关函谷也不在意:“我跟老祖的状态,旁人揣测不了的。并不是鬼物附身,也不是邪修夺舍之法,又不全然是蛊毒寄体。你就这么想吧,你眼下看见的我,是老祖用一缕神气修复融合而成,无论是肉身炉鼎、还是心念神识,我们两人都是互通共融的,老祖会的,我大体也会,否则哪来的这般方真修为?我的所见所闻,老祖如同切身体会。只不过老祖不喜欢夺占,要不是因为你,他可从来不会现身对谈。” 郭岱无法想象这种状态,只得言道:“那你打算做什么?” “我要是说,让你拿下楚玉鸿那个小娘皮,然后勒索正朔朝皇帝交换金阙云宫,你会帮忙吗?”关函谷一张嘴便是惊世骇俗的话语。 郭岱一皱眉头道:“你确定要这么做?我知晓金阙云宫是罗霄宗的传承法器,可也不该是这个拿法。我不清楚皇帝是什么样的人,可你非要逼他衡量两者轻重,万一对方放弃自己女儿,然后派遣大军与众多方真高人前来追杀你我,你能全盘应付下来吗?” “亏老祖还挺赏识你的,没想到胆子这么小。”关函谷想了想再说:“那退一步,把楚玉鸿肚子搞大,生米做成熟饭,回去当驸马爷。混迹朝堂之际寻找机会,将金阙云宫收回。你看如何?” 郭岱闻言已经多了几分恼意,冷冷说道:“现在该是我怀疑你的时候了。就你这样也配得到老祖回生之功吗?” “怎么了?你嫌不够?”关函谷说道:“那你把那小狐妖一并收了不就得了?” 郭岱咬了咬牙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他又不敢真的把关函谷惹急了,毕竟对方有重玄老祖的修为法力在身,随手就能灭了自己。 “我只是收钱给楚玉鸿当护卫,等她回师门之后自然分开。”郭岱没好气地说道:“我敬你也算罗霄宗的同门,要我去哪里与妖怪拼杀,我二话不说,也不要你给钱。其他事情一概免谈。” “跟妖怪拼杀?你杀得完吗?你见识过中境妖祸那杀之不尽的妖海吗?”关函谷一脸不屑:“你以为我是当初是怎样重伤的?罗霄宗上下数千门人,为了阻遏妖祸不惜粉身。夏正晓在江都过着舒坦日子,下旨请我们罗霄宗仅存的门人去救失陷在外地藩王,好不容易杀出一条血路,还要我们断后。” 关函谷越说越怒:“结果呢?连一个回身救援的人都没有!我亲眼看着同门一个个倒下,我自己被咬个穿肠烂肚!别以为就你经历过痛苦,更别将你那点破道理用在我身上!这样的昏君,你以为我会给他什么好脸色?若非老祖认出白虹剑,别以为我不会杀人!我杀他一个女儿算什么?我还要灭了正朔朝、让他夏家断子绝孙!我要真是发火,玄黄五境都要沉入大海!给我罗霄宗陪葬!” 第二十一章 武道元神 郭岱面对关函谷的怒火,直言道:“你对我发火也无济于事。” “那你扯个什么鬼?”关函谷没好气地说道。 郭岱抬头望向造化炉,问道:“你立下这个造化炉,到底想要做什么?力士金甲应该不止炼制一件吧?” 关函谷解释说:“我身上虽然有老祖的一缕神气,但神气不能离体,无法炼制真正的道门力士。而力士最根本的神气元胎就是来自修士本身。既然如此,那不如直接用人来取代神气元胎,以混元之精内融符法、外接符金,炼成力士金甲。披甲之后自有种种方真法力,即便凡人也能拥有匹敌方真修士的力量。” 郭岱深深呼吸:“凡人也能穿戴力士金甲?你有多少人?” 关函谷微露笑意,说道:“你很好奇?” “若仅是三五件力士金甲,那么无非是世上多了几个方真修士,兴不起什么风浪。可若是成千上百,又听你一人之号令,那换做谁也要多问一句。” “现在第一件力士金甲还没做成,千里之行总归始于足下,等杜老汉帮我完成第一件力士金甲再谈其余。”关函谷言道。 郭岱说道:“杜老汉状况不佳,他要是帮你完成力士金甲,很有可能气绝身亡。” “这一点我很清楚,不用你来提醒。” “那你就不能找别人协助吗?”郭岱虽然没有表露,内心却有几分怒意:“以你的手段,有的是方真修士可以挑选。” 关函谷摇摇头:“以前我也曾与你这般天真,面对妖祸降临时,想着重玄老祖为何不现身帮助传人弟子。后来等老祖神气托舍,我才明白世间气数玄妙非常,修为越高,便能察觉自身牵连的气数越广、缘法越深。若是举动太过显眼瞩目,邪修一伙定会窥见天机,我可不想重蹈覆辙。” “你现在立起这么一座造化炉,就不显眼了?”郭岱反驳道。 “你真是凡夫眼界,就知道盯着眼前所见。哪怕是换做楚玉鸿在这也能听懂,哪像你这般,呆头呆脑。”关函谷毫不客气地评断道。 郭岱被说得无言以对,只得闷闷地站在原地攥拳不动,气氛十分尴尬。 “说不过就装死,我还以为你打算撒泼打滚一下。”关函谷嘲讽道。 “你们修为高的都这么喜欢耍嘴皮子吗?”郭岱问道。 关函谷笑了一声道:“那你是想我耍嘴皮子还是动手?” “我想学《含藏手》。”郭岱话锋一转:“我师父教的不全。” “这不就得了。”关函谷讲道。 郭岱抬起双臂,看了看说道:“白天你一击将我双臂打断,可瞬间就又恢复原样,就跟从未受伤一样,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因为《含藏手》既是武学招式,也是法术。”关函谷对道法讲解并不藏私,细细讲述。 含藏手的精义乃是含蕴物性、藏养气机。作为武学,招式朴质无华,但依各人秉性而千变万化。若是方真法术,含藏手能够含蕴自身内外精微气机,藏养蓄积到一定程度,轰然发出。 而像关函谷这样的道门修士,注重全形养生,含藏手就算不作为杀伐之术,也天然具备含蕴生养活络的气机。所以当关函谷用武学招式一击打断郭岱手臂后,第二掌盖落天灵,其实是发出生养气机,反倒将郭岱瞬间治愈。 不过这也多得郭岱根基扎实,才受得起关函谷这般一来一回的折腾,换做是炉鼎气机稍弱之辈,恐怕也无法做到这样快速伤愈。 “含藏手有正传二十八路,我就给你演示一遍,记住多少看你自己。”关函谷没有再多啰嗦,当即将含藏手的招式演练一遍。 世间武功招式多有演练套路,但那并不等同于比斗厮杀的技巧。精妙的演练套路,是为了调动习武者的筋骨、熟悉招式路数,更深层则是导引气机、锻炼炉鼎。至于能不能打,归根结底是看人,而不是看招式套路。 尤其是武学修为到了郭岱这种层次,看得更是关函谷手眼身法的配合变化。拳掌到处,意劲含而不发,可要是有谁莽撞靠近,绝对会被磅礴劲力一掌轰飞。 二十八路含藏手演练完毕,关函谷收功吐纳,听他说道:“你看懂多少了?” 郭岱说道:“原来《五气朝元章》与《含藏手》是动静互补的功夫?” “还行,不至于蠢到无可救药。”关函谷的嘴一贯那么毒:“道门修仙玄功,一贯动静结合。正所谓‘流水不腐,户枢不蠹’,破除诸般习性陈见,以达自性逍遥、真常应物的境界。” 郭岱闭眼回味一番,虽是站在原地没有动作,可身中筋骨微微颤动,腑脏气机运转如沸,已经将含藏手的招式功夫领会了七七八八。 “那法术呢?我能学吗?”郭岱睁眼后问道。 “什么学不学的,关窍要诀我不是跟你说了吗?”关函谷一脸奇怪,“自己运动元神,接合身内外气机,含蕴物性慢慢习练便是。” “可是我……尚未炼就元神。”郭岱兴致大减。 “不可能!否则你是怎么御使白虹剑的?”关函谷说道,顺便将短剑还给郭岱:“你再像白天那样做试试?” 郭岱半疑半信地接过白虹剑,然后凝神握剑,剑上生出三尺白虹。关函谷突然出手,一掌按在郭岱脑门,摄住他一身神气。 “这……不对啊。”关函谷一收手,郭岱倒吸一口凉气,三尺白虹消散无踪,浑身冷汗地喘息。 “你、你干什么?” 关函谷盯着郭岱说道:“你炼成的是……武道元神?” 郭岱只觉得体内气机翻腾,刚才行功半途,被一股外来力量侵入身中。那种感受几乎与凌迟没甚差别,即便只有一瞬,也足够让郭岱心生惊怖。 “武道元神?难道元神还有不同说法的吗?”郭岱问道。 关函谷来回走了几步,一手按着下巴说道:“不,世上但凡通灵之物,皆有元神,无非隐现而已。炼就元神者,实乃显现清明之我。即便在佛门里,也有止观定慧的成就。各家说法不一,但归根结底是要将静定中内守的那一点灵光修炼得圆融无碍,至于往后有何求索,那是各家各教之别了。 除此之外的元神修法,其实都是歧途。尤其是自古以来的邪道修士,抽取活物魂魄养炼自身,假求外物壮大元神之功,对于修仙道而言,简直就是自寻死路。万一静定根基不稳、或有外缘滋扰,自身元神立遭反噬,到时候连元神脱壳夺舍都不可求。 而你这……这武道元神乃是根植于内虑而生。这……说实话,别说是我,就连老祖长久岁月中也极少见过这样的修士。” “元神本在人身之中,因内虑而生有何不妥吗?”郭岱不解道。 “不对不对!你说的没一句是对的!”关函谷不满道:“果然没有师门传承的正法指引,你们这些人就知道胡思乱想。我现在就跟你说清楚——” 按照关函谷的讲述,元神并不能单纯解释为寄托在人身之中的“事物”。尤其是道门修仙,大多追求形神俱妙,形体若有损伤,元神也未必安定;反之,元神昏乱,形体肉身也会衰弱。两者是并存互依,不可分裂看待。 世上是有一些方真修士,不重视肉身炉鼎,认为长生只需元神长存便可,从而诞生各种养炼元神之法。但对于道门修士来说,元神是不假外求、不以外物而存的,唯有如此求证长生久视。 这里的“不假外求”,只得并不是修士不吃不喝就能修炼有成。而是指在修炼元神的过程中,元神要摒弃一切外缘所扰,清明无碍照见自我,内观心念生灭聚散,外观炉鼎气机流转。制七情、破六欲,这才是正法元神的功夫。 而郭岱的武道元神,虽然是生于内虑,但内虑本身也并非凭空出现,而是因长久外缘积年影响下而成。内虑过深者,元神难成,反倒是易生心魔。 常人心魔亦如寻常心念,随外缘流变聚散,没什么大成就。可是对于郭岱常年行走生死之间,意志之坚定远超凡俗,心魔自然也强悍非常。心魔壮大后,反倒炼就这种武道元神。 “方真道自古以来的确有不少以武入道的天才,但人家最终求证的也是正法元神,并非一意壮大心魔。”关函谷看着郭岱,想骂又骂不出口,只得说道:“你这个人啊,就是缺少发泄。说不过别人就憋在肚子里,偏生又是死都不改的硬骨头,导致心魔越来越大。换做是别人活成你这样,早就逼得发疯了。” 郭岱默然低头,看着手中白虹剑不知道在想什么。 “你看,又不说话了。我看以后干脆叫你憋精得了,硬生生用心魔炼就元神,真是憋成精了!”关函谷说道。 “武道元神有什么缺陷吗?”郭岱问道。 “我说不准,这类人世上太少了,放在方真道中也是太少了。而且修行艰难,没有正法元神那样完善的进境次第,未来祸福难料……而且估计是祸大于福。”关函谷拿过郭岱的白虹剑,说道:“你看看我。” 言罢,关函谷手腕一转,手中短剑居然变成三尺青锋,并非凝光聚芒而成的三尺白虹。而且三尺青锋上更有符箓勾勒,是一柄法剑模样。再一挥手,三尺青锋通体化作一缕白虹,绕身飞旋,好不自在。 “这才是白虹剑的御使之法。”关函谷解释说:“刚才老祖接过白虹剑时就明白了,它是受到造化炉中罗霄正法气机所激而生感应。你化现的三尺白虹,应该就是领悟了仙家所留的《白虹真解》。白虹剑虽然失落,但这门道法后来演变成我罗霄宗的《仙虹剑章》,是一门极其高深的法诀……现在看来,后人有些增补反而意义不大,《白虹真解》就是一部完整的道法功诀。” 郭岱一听,问道:“那我能够修炼吗?” “你都能化出三尺白虹了,已经练上了啊。”关函谷收回白虹,落回手中又是短剑模样,还给郭岱说道:“但可别怪我没事先提醒你,你的武道元神终究不是正法之道,别说长生久视,未来恐怕想要数百年寿数也难得。你要是想求个录名仙册的机缘,最好趁现在废掉武道元神的根基。” 郭岱将剑收好,摇摇头道:“不用。” 关函谷气得脸色几变,真是恨不得将郭岱当场拍扁。明明有自己这样一位“高人”在前,就算废掉武道元神,未尝不能重修有成。可这种事偏偏强迫不得,只得个人自愿。 “罢了罢了,此子心魔深重,劝是劝不动的。但白虹剑在他手上……”关函谷念头一起,元神中自有重玄老祖的回应:“白虹蒙尘,在他手中难显神剑之威,却有出其不意之用。” “对了,炼制力士金甲之前我还要做几天准备,这些日子你就留在这里吧。”关函谷言道。 郭岱说道:“楚玉鸿估计也不会很快离开。” “那正好,往后几天夜里,也是这个时辰,你来找我听讲道法。” 郭岱问道:“你怎么突然变得这么好心了?” “你我好歹也是罗霄宗门人!真要按照法脉师承,你得叫我一声……我算算啊……嗯?我得叫你师叔?有没有搞错!”关函谷掐指推演,算到最后生气得跺脚。 罗霄宗昔年传承兴旺,光是常驻门中就有三千多弟子,在外的俗家弟子数不胜数。其中门内弟子分成五支法脉,不同法脉间因为传承代数不太一致,所以不好直接论辈分。根据范青所说,这个问题过去在罗霄宗也很让尊长苦恼,有时候明明入门时日相近的两名晚辈弟子,因为拜入不同法脉,有可能二人差了两代辈分! 这下倒好,关函谷借老祖玄功妙法,推演天机,算出两人辈分高低,让关函谷气恼不已。他一挥手,将炉火壁障散去,骂骂咧咧地将郭岱赶走,自己一个人留在造化炉边生闷气。 第二十二章 风华交战 郭岱坐在一块石头上,握着白虹剑凝神专注,剑上白虹吞吐不息,时短时长。信手一挥,白虹剑光轻而易举地将身前一块石头切开,甚至不闻交迸声响,仿佛是石头自行分离一般。 这几天夜里,郭岱都在跟关函谷修炼道法,有这样的高人指点,郭岱进境飞快,但也明白自身的缺陷与短处。 道门修仙的正法元神,是一切道法的根本,能够以元神内照自身、洗炼炉鼎,亦可外观万象、洞察阴阳,更是发动内外气机接合勾连的根本。 如果说杜老汉是天生灵根,那么但凡炼就元神的道门修士,就是将自我灵根塑造而成,甚至在未来修炼中不断锤炼,以至于贯通内外关窍。 武道元神则不同,因为修行根基有偏,武道元神并不能很好地接合内外气机,而是根据修士本人心性积习而有所偏重。 譬如道门法术中最基础的御器之法,郭岱就做不到像楚玉鸿一样,随便拿到一件法器就能上手御使。他目前就只能用自己手中的白虹剑,而且还不能尽展妙用。 “这也算祸福相依了。”关函谷当初说道:“白虹剑锋芒过甚,方真修士若要施法御器,必须豁尽全力、催谷神气,玄功根基、心境定力稍有不足,会被白虹剑耗空法力。而你的武道元神缺弊甚多,内外接合也不完善,白虹剑再有惊天锋芒,在你手上也就三尺白虹,甚至不能变化剑胎之形。如此一来,只要你神气不绝,凝神御器便有白虹锋芒在手,至于锋芒如何,但看你的修为了。” 郭岱此刻手中的短剑,其实是白虹剑的剑胎之形。就如同尚未出生的胎儿一般,锋芒尽敛。 但世上方真法器炼制成形后,就如同人身长成,除非另外施法御器,不会再有其他变化。而白虹剑则不同,原本完整的法剑之形已经有损,反化成剑胎。勉强打个比方,就是修士受伤后居然变成了小孩模样,修为还在,可人变小了。 “白虹剑难道受损了?”郭岱问关函谷。 “我不好这么说,因为作为三九之器,白虹剑的妙用并未削弱。”关函谷思忖着说道:“这也是我不解的原因,白虹剑按说一直就在罗霄宗门内,为何就没有再度发现?我仅仅只能猜测,白虹剑本身的器型已经承受不住妙用锋芒。神剑有灵,为了自保而蜕形返胎,历经漫长岁月,终于慢慢恢复。而你十分幸运,亲历白虹剑重获新生的过程。” “可是……这剑除了我师父,就只有楚玉鸿施法御使。”郭岱说道:“而楚玉鸿也会时不时借走参详。” “没所谓,白虹剑炼制之妙,在于境界而非法力,她爱看便看,只是不要再借给别人了。”关函谷也不是很在意。 “你挺用功的嘛。”楚玉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郭岱收起白虹剑,问道:“你修炼,我也修炼,没什么大不了的。” 眼下正好是朝阳初升的时分,郭岱看着从山峦间缓缓升起的一轮红日,说道:“是时候了。” 楚玉鸿问道:“什么时候?” 郭岱抬手指向下方的石屋,桂青子扶着杜老汉走出来。一贯醉酒昏沉的杜老汉,此刻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前所未有的澎湃活力,周遭气机蠢蠢欲动,如同发现猎物的野兽。 楚玉鸿见状便已明白,他还没上前询问,关函谷便从天而降,问道:“杜总匠,你准备好了?” 杜老汉抬头说道:“叫人帮忙的时候,不应该飞在天上说话吧?” 关函谷向来不羁,但听见杜老汉这话,居然乖乖落回地面,一翻手掌,出现一枚通体碧绿、波光晶莹的圆石。关函谷言道:“我已将符法与混元之精祭炼完毕,只待杜总匠妙手神铸,炼成力士金甲。” 杜老汉提了提手里的传家宝,说道:“我随时都能动手,就不知道关道长有何准备了。” 关函谷微笑着掉头,一转身,抬手指向北侧如屏风般的山壁。那里有一处洞窟,外界只有一条栈道相连。 “便请杜总匠前往此处,我已布下法阵,保证力士金甲顺利炼成。”关函谷说道。 杜老汉看了关函谷一眼:“如果炼制失败,混元之精失衡爆发,法阵能够免于山陵崩毁,能保我性命周全吗?” 关函谷说道:“贫道会尽力而为。” 杜老汉也不知道信没信对方,摆了摆手便往栈道走去。 此时传来一阵沉重急促的脚步声,虎爷匆忙赶来,满头是汗地对关函谷说道:“关道长,不好了!大风军的人杀来了!” 关函谷眉头一皱,仰天抬手,掐算一阵,喃喃说道:“居然在这个时候来捣乱?但我分明已动手扰乱天机,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道长,别算啦!我们该怎么办?”虎爷焦急问道。 关函谷眼神中流露出一丝杀机,但转瞬即逝:“你们华岗会本来就是举旗起义出身,这些年应该没少练兵吧?就算不比朝廷大军,利用周遭山头地势,阻挡一下总归可以吧?大风军也是乌合之众,你们以前也交过手的。” 虎爷问道:“道、道长不打算帮我们吗?” 关函谷答道:“力士金甲的事情不能拖!我今天帮你、明天帮你,那我自己还要不要干事了?造化炉炼制符金是我给你们的福缘,能不能消受得起那是你们的事。如果你们觉得守不住,聚众离开让给大风军也可,我没所谓。” “不不不,我们华岗会绝对不会退让半步!” “那不就得了,你是华岗会的领头,你自己判断情况便是。”关函谷对杜老汉言道:“待会儿杜总匠闭关炼器,至少三五天功夫不能出来,而我需要在一旁专心护法。一旦受到惊扰,混元之精爆发出来的力量,恐怕能震碎方圆山陵。我是不怕啊,就不知道你们能否承受得起。” 虎爷擦了擦汗水,立马镇静下来:“那我现在就去安排人马,祝关道长与杜总匠炼器成功。”说完,他飞奔着离开了。 等虎爷离开后,关函谷脸上却多了几分忧虑之色,他看向郭岱说道:“你去帮帮华岗会,我总觉得大风军突然袭来另有隐情。” “刚才你不还是铁面无私的样子?”郭岱叹了口气,说道:“你要我怎么帮?” “没所谓,大风军来多少杀多少便是。你不是习惯收钱卖命吗?事成之后让华岗会给你钱、给你符金就行。”关函谷言道。 “战阵杀伐我可未必擅长,不过既然你开口了,我去便是。”郭岱也没反驳。 楚玉鸿闻言走了过来,指着自己茫然问道:“那我呢?” 关函谷随口回了一句:“你该干嘛干嘛去!” 楚玉鸿最怕关函谷,被说得不敢回话。 杜老汉在一旁与桂青子道别,关函谷看了看桂青子,抬手虚弹。便见桂青子身上散出一阵星辉,消失不见。他说道:“你身上的禁制我已经解除了,你便留在洞门外护持。这柄祭阳令你先拿着,别说我没给你法器防身。” 祭阳令是一根两尺短杖,杖头是一颗金灿灿的宝珠,散发着淡淡光晕,宛如日轮,自有一股阳和中正之气。桂青子一下子还不敢相信,朝杜老汉看了一眼,得到对方示意才收下。 郭岱看着关函谷的背影,此人虽然言行不羁,甚至多有愤世之辞,可秉性慈悲。也不知道是关函谷本来如此,还是重玄老祖神气托舍后的结果。 …… 郭岱没花多少功夫便追上虎爷的队伍。 华岗会当年本来就是一支由矿工匠人组成的起义军,虽说后来被招安,可是保留在山中的势力并未解散。华岗会能够屹立不倒,也是向南境诸国提供铁器有关,造化炉所在的山间谷地,只是华岗会的据点驻地之一。 虎爷得到消息,便是从这些山头据点用烽火传讯得知。郭岱从虎爷那里了解到,原来大风军与华岗会算是“比邻而居”,但两者关系从来就没好过。 横贯三境交界的风华群山,主要就是由华岗会、大风军所瓜分。而华岗会在位置上更靠近人烟,大风军的营地则时常遭受妖怪袭扰。所以大风军一直谋求向南扩张,特别是华岗会还占有风华群山多处矿脉,可谓是富得流油。 “其实在这之前,大风军也不会派大股人马进犯我华岗会的地盘。”虎爷指着路旁险峻地势:“这种地方根本没法行进大军,只能靠方真修士和武功高手穿梭。而关道长来了之后,就暗中协助我们击退过好几次这样的袭击。” 郭岱听着虎爷的讲述,内心却是暗想道:“要是关函谷尽展实力,大风军估计留不下几个活口。” 虎爷带领着几百人出发,一路在山中行进。中途还会有别的人马加入,那是华岗会的其他驻地人手。 郭岱看他们个个披坚执锐,也算训练有素,显然招安后这些年,并没有懈怠下来。也不知道华岗会在深山中养着这么一支人马究竟想要干什么,恐怕并不局限于保护矿产。 “对了,不知楚仙长何时来到?”虎爷向郭岱询问道。 “关……道长只是叫我来帮忙,至于别人我就不清楚了。”郭岱说道。 虎爷悻悻道:“可是大风军中也有方真修士,不知郭兄台……” “你们的人有弓弩吗?”郭岱问道。 虎爷立刻答道:“有!南境特制的硬木弓,加上淬毒箭簇,而且专门请了猎王庄的高手来训练弓术。我们的人不敢说百发百中,可是一阵齐射下去,大风军的人就不敢贸然前进。” “我来制住对方的方真修士,只要看见火光冲天,立刻放箭齐射。”郭岱说道。 “那一切便有劳郭兄台了!” …… 山中行军两三天,根据斥候回报,大风军的两千人马已经到了羊肠滩安营扎寨。那里是方圆山林中少有的平坦地势。丰水时节整个羊肠滩都是水,眼下枯水时节,只有有一条溪流蜿蜒流过。 华岗会眼下聚集的只有一千两百多人,要是正面拼杀,恐怕会落于下风,众人正在思考对策。最后决定让郭岱领着少部分精锐人手,绕到大风军营地后方,袭扰一番。 经过又是一番穿林行进,等郭岱看见大风军营地时,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寻常人根本无法在这样的环境中交战拼杀,很容易陷入混乱。 郭岱思量再三,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瓶,那是他在离开连海关后,熬煮几味灵药而成的剧毒。他打算将毒药倒入大风军的饮水中,即便经过稀释,也有相当毒性,保证让大风军人马腹痛如绞、战力大损。 有蜃气蛰形法,郭岱自己一人就能出入大风军营寨,他没让华岗会的几十名精锐跟随。经过关函谷这几天的指点,郭岱运使蜃气蛰形法更为圆融,只要没有太激烈的动作,潜行隐身的法力就不会消散。 郭岱虽然未曾在军中待过,但大概也知晓,军营中存储清水粮食的地方应该要有兵丁严密看管。可是等他潜行进入后,发现大风军的士兵要懈怠得多,三三两两聚在一块聊天扯闲。看样子大多消瘦气弱,估计平日里也没顿好吃的。 将大半瓶毒药分别倒进几大缸清水后,郭岱没急着离开,等到有大风军士兵来取水喝后,并无感觉异味,他才放心走远。 “忌天大神,我向你保证,华岗会中出现了一座名为造化炉的高塔,能够大量炼制符金。若有虚言,我必将受千刀万剐之刑!” 营寨深处,郭岱隐约听见一人在低声祷祝。从营帐中的火光照影可见,里面就只有那一人在开口出声。 可不知怎的,郭岱分明能感应到有第二个人的存在,仿佛与祷祝之人形体重叠。而祷祝之人也好似突然窒息一般,身形抽搐,不知是感受到了什么。 “多谢、多谢忌天大神!只要给我这个机会,我定将造化炉献给忌天大神。恳求大神,再赐我无上神威!”祷祝之人磕头如捣蒜一般,恭敬不已。 第二十三章 忌天大神 郭岱在一旁隐身静听,心中暗道:“关函谷,你不知是否料到,人家大风军要打探消息,未必是要测算天机,只要有几个细作出卖华岗会便好。” 比起晦涩难料的天机运数,安排几个细作刺探消息,的确更像是大风军会做的事情。只是听着营帐中祷祝之人若癫若狂地话语,郭岱也暗自警惕,缓缓退出大风军营寨,前去与华岗会人马汇合。 将自己探听到状况回报给虎爷,对方也是一头雾水:“忌天大神?我可从来没听说过这号名头。南境诸国信仰繁杂,有的敬天法祖,有的奉祖为神,还有一些来历更久远的国家,依旧崇拜族裔图腾,反倒是方真道的正法教门不多见。” 郭岱猜测道:“估计是哪路精怪鬼物,有几分法力就被大风军当成神灵膜拜,叫你们的人小心一点,以免他们趁着夜色袭营。” 华岗会并没有就地扎营,而是在山林中就地修整,甚至没有生火做饭,众人只啃干粮、喝凉水,一直等到第二天清晨。 郭岱一夜未睡,在离着大风军营寨最近的地方定坐,终于等到营中开伙,喝下那几缸毒水。郭岱估算着时辰,让虎爷做好准备。 华岗会的人马都埋伏在山径两侧的密林中。等大风军开拔进军,毒性应该蔓延至腑脏间,使得他们大部分人筋骨酸软无力,那便是华岗会一举剿杀的时候。 果不其然,等大风军两千余人动身之际,许多兵卒脚步拖拖拉拉。甚至有些人趁不注意,偷溜到路旁解手,直接就被华岗会埋伏的人马悄然杀死,临死前还拉了一泡稀的。 “郭兄台,你动的这手脚可真够狠的啊。”虎爷捏着鼻子说道,那泡肮脏事物散发着阵阵腥臭,令人反胃。 郭岱一脸如常,甚至蹲在那泡东西前打量一番,用树枝搅拌一下,这情景让周围华岗会人马个个难以直视。 “再等半刻钟,大风军队列肯定更加散乱。”郭岱判断道。 虎爷一点头,提起自己的那柄宣花板斧,披着锃亮盔甲,十足军中陷阵先锋的样子,指挥着手下人马,就差一声令下。 …… 阳光渐渐洒落,可是在山径之中,已经一片阴沉气闷。大风军两千余人,拉成一字长蛇阵缓慢进军,一路上已经丢了上百人。 领军的唐麻子身穿藤甲,也只是跟其他将士一样靠着两腿走路。他嘴里叼着一根干草,心里不住抱怨,毕竟这趟出来可不是他的主意。 大风军与华岗会对峙多年,若论兵马战力,还是大风军更占上风。但大风军内部派系众多,唐麻子自己虽然领着几千人,可从来不敢胡乱拼杀,也想着什么时候跟华岗会一样,受到朝廷招安,过上安稳日子。 奈何事与愿违,几个月前,有一批奇怪的方真修士来到大风军,自称是忌天大神的人间使者,特地来为大风军传递指引。 唐麻子也算见多识广,明白世上许多怪力乱神无非是方真修士故弄玄虚。可这些大神使者确实有不俗修为,给众多兵卒炼药治病还是其次,他们居然能凭空造出食物来。无论是五谷蔬果,亦或肥美荤肉、陈年佳酿,都可以从一个不显眼的布袋子中取出。 大风军中显然有些人图谋这伙大神使者的布袋,而对方也不避忌,声称只要为忌天大神降临事业出力,自然有无穷无尽的享受等待着大风军。说完这番大话,大神使者居然从布袋中牵出一位身穿轻薄纱衣的美女来,转眼间每个大风军将领都抱着一名美女,享受那人间极乐。 被大神使者一番诱惑,大风军有数的山头将领们纷纷将大神使者奉为上宾,更是在军营中宣扬忌天大神的理念,搞得人人唱颂、个个祷祝,比平日操训还用心诚恳。 而为忌天大神降临而出力,首先自然是要拓张势力范围。风华群山往北,不是朝廷大军便是妖祸焦土,大风军前去硬拼只有死路一条。想来想去,还是南下侵扰华岗会最为妥当,如果可以,直接将华岗会一举吞并更好。 享乐时人人争先,厮杀时却无人出面了。大风军山头间推诿不断,最后将唐麻子拱上了先锋之位,让他带人试探华岗会虚实,大风军其余各部随后接应。 唐麻子也是心里骂娘,可这次是大风军近年来少有的一致同心,自己也不得不硬着头皮去上。好在出发之前,唐麻子请来一位大神使者,请求对方务必保证自己安全。 看着身旁穿着一身白袍的大神使者,唐麻子没来由的打了冷战。这些大神使者一个个神秘兮兮,白袍子遮头遮脸,只露出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珠子。一手捧着忌天大神的圣典,一手扶着腰间弯刀,文不文、武不武的,总之浑身透着一股邪劲儿。 而且每天晚上,这些大神使者还要独处密室中,也不知道是念经还是拜神,偶尔还会传出噼里啪啦的鞭子声响,也不知道是抽在谁身上。 唐麻子揉着有些抽疼的肚子,他很是怀念那个美女美酒美食的夜晚。一想到那名长得跟自己幼年邻家阿姐一模一样的女子,唐麻子就胯下梆梆硬,走路也歪歪扭扭。 噗呲一声闷响,唐麻子得意松懈间,谷道传出一阵腥臭之气,拉了一裤子。他当场脸色大改,正要回身呵斥那些注定要笑自己的部卒。 谁料唐麻子一转身,自己身后的兵卒个个神情萎靡,蜷曲着身子,好像个个都腹痛欲泄。 久经战事的唐麻子立刻察觉到不对劲,正要说话,两侧密林中射出一片箭雨! “有埋伏!有埋伏!”唐麻子大喊一声,大风军兵卒却不及防备,箭雨扫落,即刻让阵列大乱,远处甚至有人逃窜。 紧接着密林中杀声四起、草木皆动,涌出了数不清的华岗会人马,即刻将大风军的一字长蛇阵截成好几段,分割厮杀。 “撤、撤退!”唐麻子立刻明白过来,当机立断下令突围。 “唐麻子,原来是你!”只听一声怒吼,林中冲出一道巨大黑影,当头板斧劈落,唐麻子吓得扯来一名部卒,宣花板斧直接将那名部卒劈成两截。 “几年不见,你还是这副畏缩模样!”来者正是虎爷,他抡动板斧:“这一次我看你往哪里跑!” 唐麻子脸上尽是惊慌失措,连连后退几步,拨手让亲卫去挡住虎爷,自己则回身求援道:“使者、使者!救救我!” 那名一身白袍的大神使者面临伏击,没有丝毫慌乱,站在原地冷眼观察。当他听见唐麻子的求援,似乎有些不乐意,但还是打算出手帮忙。 可当大神使者手按刀柄之际,猛地一抬头,三柄飞刀疾射而至! 大神使者没有拔刀,手中圣典无风自开,一股雄浑力量透体而出,隔空拦住飞刀。于此同时,锐利白虹直刺背心而来。 “哼!”大神使者身形不动,脚下方圆三尺土石激扬飞溅,无端土浪将暗袭之人震飞。 郭岱身形在半空一拧,稳稳落回地面,同时敛起三尺白虹,藏剑身后、反手抽刀。 “看来也是个懂行的硬点子。”郭岱鼓动五气,手中雁翎刀微微颤鸣。 郭岱不敢说自己的偷袭无往不利,但是像这名大神使者一般,截住迎面飞刀的瞬间,能及时反应到身后会有暗袭,想必以前也干过与郭岱相似的行当。 行走江湖,最怕就是遇见同行,因为很难有出奇制胜的偏门手段,只能较量各自根基实力。 大神使者抬手虚划,嘴里也不知道叽里呱啦在念什么咒诀,脚下土石翻飞,接连射出几根石锥柱,堪比投矛一般。息息相继,逼得郭岱接连闪避。 郭岱见状也不客气,直接逃入大风军人群中。此刻大风军乱成一团,挤在一起慌张舞动兵刃格挡箭雨。大神使者的石锥柱完全不顾大风军人马,直接连射而入,当场血肉横飞、惨叫连连。 “使者!不要射啦!自己人、自己人!”唐麻子声嘶力竭地叫喊道。 大神使者浑然不顾,翻掌猛提,从地里隔空拔出一块巨石。随即念动密咒,巨石表面火焰燃烧。再赞法力,烈火巨石翻滚着冲入大风军人群当中。 郭岱眼见烈火巨石碾着大风军人马的血肉过来,当即催动气机,一掌推出,定住烈火巨石。 “不可能!”大神使者惊喝一声。再定睛,烈火竟而消散无踪,只剩下一块血迹斑斑的巨石立在山径中央。 喀拉拉一阵脆响,巨石龟裂而碎,裂隙中一道火光反扑大神使者而去。 大神使者暗感来者非是易与,脚尖一抹身前地面,骤然升起一面泥壁,挡住反扑而来的火光。心中念头闪动,正要思量如何应对郭岱。 孰料正是这分神一瞬,泥壁轰然中开,一道白虹剑光轻而易举将泥壁劈成两段。三尺白虹险险掠过大神使者眉间眼角,在鼻头蒙布上轻轻划过,当即白布染红。 “你——亵渎大神!”大神使者癫狂般尖叫起来,破锣嗓变成夜枭一般的叫唤,周围地面石锥柱胡乱飞射,不顾敌友。 可怜的唐麻子还在慌乱,一根石锥柱直接贯穿咽喉,鲜血喷涌如泉。他直到临死前还是一脸不甘与惊惧,两手抓住石锥柱,欲拔不能,气绝倒地。 大风军众部卒眼见唐麻子身死,内有大神使者发狂乱杀,外有华岗会伏兵突袭,彻底阵脚大乱,四散奔逃。一些陷在包围中的大风军士兵不明情况,也都纷纷放下武器投降。甚至有一些人忍无可忍,就在华岗会的包围中脱裤拉稀。 “已经逃掉的不要追,其他人散开!”虎爷看清状况,知晓那大神使者将要大发狂性,寻常兵卒无法力敌,只能让开战圈,让郭岱更好发挥。 郭岱暗自咬牙,连连避过几根乱射而至的石锥柱,他也有些犯愁。若论正面拼杀,郭岱并非能手,眼下面对这位大神使者,别人又帮不了他,连掩护躲藏都没有,实在是大大的不利。 即便手握白虹剑、炼就武道元神,郭岱也比不上修炼诸般法术的方真修士。只要拉开距离,又有各种护身之术,以及妙用繁多的法器,方真修士的手段层出不穷。而郭岱要伤及对方,必须欺近咫尺之间。 奈何这咫尺之遥堪比天堑! 大神使者一拔弯刀,高高举起口念密咒。刀锋盘旋一股炽烈的金色光芒,然后一刀劈落,沿地扫出一线火焰。 郭岱闪身避开金色刀光,却见对方密咒不断,身前有沙石翻飞,蓄势一息喷射而来。 如果说方真修士也会撒石灰、扬尘遮眼,那么大概就是这类手段了。笼罩大片区域的飞沙走石避无可避,颗颗都带着割伤皮肉的威力。郭岱只能一缩身形,利用衣甲抵挡沙石飞射。 然而只待郭岱身法稍滞,金色刀光再度劈来。郭岱无可奈何,举掌硬接! 只见那金色刀光竟是停顿在郭岱掌前,丝丝刀光被逐渐消融吞纳。 “这是什么法术?”大神使者惊疑问道。 郭岱可没功夫开口回答,只得鼓动气机运转法力。 如果是关函谷在一旁,恐怕也会勉为其难地夸上一句。郭岱这几天修炼含藏手,已是初窥精妙。在斗法实战中,含藏手的用处不在于单纯施展自身含蕴藏养的气机,而是觑准时机,吞纳对手攻势法力,反守为攻。 然而这样施展含藏手,需要自身玄功根基极为雄厚,气机流转赶得上吞纳对方法力。稍有差池,只会反受其害。 也多亏大神使者未曾见识过这等妙法,错愕一瞬,便让郭岱硬生生吞纳全数金色刀光,然后怒掌推出。 “还你!”郭岱沉声大喝,金光掌印轰然推出。大神使者大惊失色,圣典翻飞,扬出一片幽绿邪芒,堪堪抵住金光掌印。 轰然一声,大神使者被击退数丈开外,双腿在地面犁出两条深沟。随即,仰天喷出一条血鞭,白袍碎裂! 第二十四章 调虎离山 大神使者身上白袍碎裂,露出底下瘦削干枯的身躯,蜡黄色的皮肤毫无生机,就连喷吐而出的鲜血都是凝稠如浆,见风则干。 郭岱施展含藏手反击,胸中气机翻腾激荡,好险没让自己也一并受伤。他连忙调息抚平气机,一边小心观察者这位大神使者。 “亵渎!你这是亵渎!”大神使者即便受伤也不减狂性,随手将弯刀掷开,五指勾屈,虚摄气机,那圣典之上幽绿邪光不断涌现,渐渐让他那枯瘦躯体得到滋养,转眼治愈伤势。 郭岱握紧白虹剑,正要再度攻杀,大神使者大喝一声,幽绿邪光化作点点磷火飘来。郭岱不敢轻易相接,只得被大片磷火逼得节节后退。 磷火落在地上尸体,并没有发生预想之中的燃烧,而是轻轻掠过,只剩下一具干尸,仿佛那仅存一点未散的精气,也被磷火吞噬殆尽。 郭岱接连退了数十丈,磷火也不再逼近,而是缓缓聚拢。大神使者口中吟诵密咒,声音嘹亮如歌谣,大块大块的土石拔地而起,以磷火为中心,拼合成一个硕大的石人。 “术俑?不对……”郭岱听楚玉鸿讲起过术俑之法,这类法术炼制过程漫长繁复,不会是眨眼间便塑石成人。更重要的是,大神使者所发出的邪光磷火很是诡异,不知到底有何玄妙。 然而不等郭岱思考,磷火石人挥舞巨臂迎面砸来,每一下都震天动地、尘土飞扬。郭岱凭借绝快身法连连躲闪,然而也无法还击。 这下就体现法术的用处来了,郭岱虽是初证武道元神,但远未修炼出各种法术,仅凭武功刀剑厮杀,怎比得过驱使身外万物之力的方真修士? 趁磷火石人一拳捣进泥潭中,郭岱回身一剑斩出,三尺白虹轻而易举地切入石人手臂。奈何石人巨臂粗壮如同梁柱,三尺白虹还不够将其一剑斩断。 眼见磷火迸发,郭岱身形一退,眼角余光正好扫见那位大神使者站在原地浑身颤抖,右臂忽然多了一条细长伤痕,粘稠血液缓缓渗出。 “原来如此。”郭岱心念一动:“看来磷火石人与这使者魂肉相连,要是石人破损,他也一并受伤……若非白虹剑在手,恐怕寻常修士也难以应对这磷火石人。” 既然白虹剑能够伤及磷火石人,郭岱就不客气了。他缓缓取出准备多时的炮药,里面填满了离元木脂与火阳枫叶,然后吹了一声口哨,声音尖锐长久,是给华岗会准备的信号。 那名大神使者似乎有所察觉,咬破嘴角流出血液,磷火石人的巨臂竟然缓缓愈合,突破了残留伤口的截元之力,再度向郭岱攻去。 郭岱吐出一口浊气,全身气机鼓动,五色鳞光浮泛表面,三尺白虹竟然也伴随发出一圈虹光。然后身形一闪,化作一抹残虹,在磷火石人脚边来回穿梭。 数息功夫间,磷火石人双足被斩得剑痕无数,大神使者身形不稳,单膝顿地喘息不已。然而即便如此,他依旧不断催动力量,七窍涌出鲜血,石人双足在破碎与恢复间不断循环。 再难压抑狂乱心性,大神使者怒啸一声,石人浑身爆散磷火。郭岱却好似早有预料,身形早已闪出火海波及,一扬手,三柄飞刀再度射向大神使者。 “故技重施,毫无用处!”大神使者口喷血沫地嘶吼道,随便一摆手就将飞刀隔空拍飞。 正当大神使者激怒之际,一枚炮药竟是从天而降,轰然一声,炸出一团赤红烈焰,瞬间包裹住大神使者。 火球中没听见任何惨叫哀嚎,大神使者两手一拍,平地狂风四卷,吹散烈焰。枯瘦身体上带着几缕焚灼火光,他也丝毫感觉不到痛楚一般。 烈焰一闪即逝,却也是给华岗会最明确的指示。顷刻间,数百支箭矢都朝着大神使者倾盆而下! “凡人!”大神使者怒不可遏道:“岂能抗逆神威?!” 喝声一出,大神使者双手箕张,数百支淬毒箭矢尽数被定在半空、飘零不定。 呲——地一声轻响,数百箭矢掉落在地。大神使者不可思议地低头望去,自己心口处无端多了一个伤口,他再抬头,便见郭岱秉剑直刺,竟是将磷火石人当胸贯穿! 大神使者一捂心口伤创,欲以法力缓解伤势,第二波箭雨再度袭来! 这一次,大神使者再也没有赫赫神威护身,勉强挥手派去几十支箭矢,结果还是被射成刺猬,无力倒地。 可即便如此,大神使者依旧没有立刻气绝身亡,而是在泥泞血污中抽搐着身子,双眼满是不甘与仇恨,盯视着天空。 “呸!”郭岱吐出一口唾沫,嘴角也流出一条血丝,他回头观瞧,磷火石人颓然瓦解,磷火好似雾气般消散蒸腾,只留下一片狼藉惨状。 在明白磷火石人与大神使者魂肉相连的关窍后,郭岱心中便立刻拟定好战术。以奇快身法与白虹剑斩击磷火石人,不过是迫使大神使者集中自身力量于石人,如此一来,他本人防护必定相应减弱。 郭岱在混乱穿梭中,悄悄将点燃的炮药往天上一抛,算定时间,给大神使者掷出飞刀,两招接连牵制,迫使使者将力量回拢于自身,然后便是华岗会约定好的万箭齐发。 然而即便如此攻势,郭岱也深知难以拿下这位有着古怪力量加身的大神使者。所以当使者专心防守之际,郭岱一鼓作气,利用白虹剑刺穿磷火石人。大神使者此刻负伤,必定气机大乱,护身之力失衡,第二波箭雨挡无可挡,注定死路一条。 “要不是你做出这么一个魂肉相连的磷火石人,我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对付你。”郭岱心中感叹,磷火石人的力量固然强悍,若是华岗会一千两百人集中在这,也未必能拦住大神使者的去路。 这位大神使者恐怕怎样也料不到,郭岱手中握有世间锋芒极致的白虹剑,即便此刻发挥的妙用还不及全盛之时的万分之一,但也足够作为牵制大神使者的利器了。 而郭岱最后贯穿磷火石人的那一剑,也让自己受了些许内伤,只要细加调息疗养便可。 眼下大风军的先锋人马死的死、逃的逃,就连领军的将领唐麻子已经死了,这一次阻截可谓是圆满成功。 华岗会人马纷纷从密林中走出,虎爷更是满脸钦佩地对郭岱说道:“郭兄台,这次真是多亏了你啊!要是没有你,我们华岗会这次就糟大难了!” 郭岱擦了擦嘴角,随口应了一声,然后走到那位大神使者面前,用刀尖顶着对方咽喉,问道:“你们安插在华岗会的奸细是谁?你们的那个忌天大神又是什么来历?” “什么?华岗会有他们的奸细?!”虎爷闻言眉毛倒竖,一副要吃人的样子。 郭岱补充道:“不是大风军的奸细,而是这伙毛神使者的人。他们是冲着造化炉来的。” 大神使者已近气绝,嘴里吐出的都是一团团血块,他盯着郭岱冷笑道:“你们以为……杀了我,就能阻挡……忌天大神降临的步伐吗?咳咳……大神俯察世间,又怎么会……拘泥于凡人的死活?” 郭岱眯起眼睛,刀尖已经插入半寸,再使劲就能将大神使者咽喉割断。 “满嘴鬼话,你们要造化炉和符金干什么?”郭岱逼问道。 大神使者眼中突现神异光彩,郭岱知道这是死前回光返照的一瞬间,连忙将虎爷等人推开,以免他临死反扑。 但大神使者并没有做出异样举动,而是一脸狂热地说道:“你这个异教修士!是符金!只要有足够多的符金,就能为忌天大神创造在世间的神躯!你们——来不及了!” 看着大神使者那狂热的神情,郭岱心念几闪,手上毫不犹豫地收割掉对方性命,回身对虎爷问道:“你们华岗会驻地中还藏有很多符金吗?大概有多少?” 虎爷闻言挥手将其他人赶走,看了看大神使者的尸体,说道:“像我这身盔甲样式,华岗会符金足够做五百套。” “那起码有上万斤吧?” “差不多。” 郭岱一甩刀上血迹,满腹疑惑地说道:“看他们的样子,并不仅限于掠夺符金,而是想将造化炉一并占有。不断生产符金……不好,我们中计了!” 虎爷面露惊色,问道:“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这是调虎离山之计!”郭岱一指虎爷说道:“大风军前来袭扰根本就是一个假象!迫使虎爷你领着华岗会的大部分青壮离开驻地,好让他们这帮毛神信徒潜入其中大开杀戒、攻占造化炉。关道长正在与杜老汉闭关炼器,恐怕无法出手。我就说这个使者明明实力强悍,完全可以就此逃脱,为什么非要在这拼死拼活,原来他是不想我们回去救援!” “那、那可怎么办才好?”虎爷只觉得头皮发麻。 “撤!大风军不会有再有大军前来了!”郭岱猜测道:“一支残兵逃回去,足够震慑那些山头分立的将领。虎爷你领着人马往回赶,我先走一步!” 虎爷知晓郭岱脚程远比大军行进要快得多,只好托付道:“我华岗会存亡,全仰仗郭兄台了!” 郭岱微微点头,也不多废话,直接迈开双腿狂奔而回。 …… 石窟门前,桂青子捧着祭阳令爱不释手,高兴得哼起了歌,却又觉得自己这样太过放浪,赶紧乖巧地站住不动,眼珠子往栈道旁呆呆发愣的楚玉鸿望去。 “楚公子,您其实不用跟着我一块守着的。”桂青子细声说道,唯恐惊扰到石窟中专心炼器的两人。即便石窟大门是用一丈多厚的巨石封死,传不出半点声响。 楚玉鸿回过头来,脸上笑容有些僵硬,他开口问道:“那天我眼看着郭岱受伤,却没能出手救他,你会不会怪我?” 桂青子脸颊贴在祭阳令的日轮宝珠上,歪着小脑袋说道:“楚公子怎么会这样说呢?你已经尽力了呀。而且后来不也解开误会了吗?关道长是跟我们闹着玩而已。” “可是我真的害怕了。”楚玉鸿垂头丧气地说道:“我自从下山以来,接连遭受两次挫败,而且都可以说毫无还手之力。如果不是有郭岱,我恐怕早就死了。现在他去帮着华岗会的人拼杀,我却没有跟去,会不会太不讲道义了?” 桂青子思量着说道:“其实,我觉得郭公子也不愿意您去冒险的。” 楚玉鸿脸上浮现一丝异色:“哦?” “郭公子虽然自称是您的护卫,可我看他并不像只会收钱卖命的人。如果别人真诚待他,他也会以真诚相待。”桂青子羞涩笑道:“其实我也很感激郭公子,要不是他留心,估计我还没那么快能回来跟老爷子见面。” “真诚相待吗?”楚玉鸿伸手摸了摸腰间一枚玉环,开口说道:“桂青子,我告诉你一个秘密……” 话语未尽,一声轰然巨爆,西侧的营寨门户升起冲天沙尘,无数飞石瓦砾激扬漫潵,整座营寨塌毁近半! 尘埃卷散,十余名身穿曳地白袍的忌天大神使者,缓步踏出。其中为首一人,手中提着一名守卫,眨眼间,守护全身精元枯竭,竟是眨眼间被大神使者吸成干尸。 “这里的凡人,滋味要比大风军好上一丝呢。”使者首领随手将守卫尸体扔开,一下就抛掷出十余丈,足见力量之强。 使者首领抬头远望,宛如黑铁巨塔的造化炉耸立山间谷地,他当即展开双臂,身后其余使者纷纷下跪,听他大声道:“赞美大神!这片被凡人玷污已久的大地,将是大神净化世间的起始!恳请大神,赐予我无边神威!” 只听得高空中一阵沉闷雷鸣,半边天空皆备乌云遮盖,那使者首领竟是缓缓飘然飞身。两臂之间凝聚了一团骇人的幽绿邪光,还夹杂着丝丝电光与火焰,伴随使者首领一声长喝,邪光朝着造化炉飞击而去! 第二十五章 圣邪双力 幽绿邪光威势惊人,足可开山裂谷、夷平百丈,照得山间谷地尽是邪氛四溢。 正当邪光即将轰击至造化炉时,高塔周围赫见八角垂芒,巨大法阵壁障罩住整座造化炉。幽绿邪光在这法阵壁障之前,就像一滴墨水,引起些许涟漪,旋即消散无迹。 “哼!原来还有厉害人物。”使者首领冷冷说道:“可惜这点力量,无法阻止忌天大神降临的脚步。你们将造化炉围住,布下五礼赞神阵,我倒是要看看能这个造化炉能坚持到什么时候!” 十几名大神使者走到造化炉下围成一圈,然后各自捧起圣典,发出晦涩玄奥的诵经声。渐渐在法阵壁障外,升起一团圣邪交杂的诡秘之力,不断冲击八角垂芒,法阵壁障好似大雨瓢泼一般,泛起无数涟漪。 使者首领十分满意地看着这一幕场景,在他身后走来几名华岗会的匠人,他们神色恭敬中带着几丝畏惧,揣着手问道:“欢迎神使大人,这……不知道大人可否满意?” 大神使者也是遮头遮面、难窥容貌,他只低沉笑道:“你们这次做得不错,此番功劳我记住了。待得大神降临,我自会安排你们皈依仪式,让你们获得大神恩赐。” 那几位匠人面面相觑,说道:“神使大人,不瞒您说,我们这次投靠,可是彻底与华岗会撕破脸皮了。如果恩赐能尽快降下,那其岂不是能更好地效力忌天大神吗?” “叛徒!你们竟然投靠大风军!”远处房屋倒塌破碎的营寨中,一名守卫撑着长枪,身上带伤地叫骂道。他显然不清楚这些忌天大神使者的来历,只当做是大风军中的方真修士。 反叛的匠人们害怕地躲到使者首领身后,急忙说道:“神使大人!华岗会虽然人数不如大风军,可他们的生意门路遍及南境,以后我们恐怕很难在南境立足了。要是没有神力恩赐,我们就只能逃命了!” 这位神使大人好像很欣赏这几位匠人惊慌的模样,露出的双眼中也带着一丝狰狞的快意,然后抬手虚摄,那名负伤守卫直接被隔空抓来,好像有一只无形大手钳住他的身体,将他挤压得惨叫连连。 彻底将负伤守卫挤得筋骨尽碎,神使大人挥手就将他扔到几位匠人跟前,然后扔出一把精雕细琢的金柄弯刀,说道:“一人砍他一刀,这便算是皈依我忌天大神座下的血赞礼了。你们可要记住,大神不喜欢推三阻四的懦夫!” 这几名匠人捡起金柄弯刀,看着发出微微呻吟声的守卫,他们也只得闭起眼睛各自砍了一刀,鲜血溅到每个人身上。直到最后弯刀铿然坠地,这几名匠人也吓得浑身冷汗,一句整话也说不出来了。 神使大人冷笑着将金柄弯刀捡起,然后对几名匠人说道:“好,很好。你们已经通过忌天大神的血赞礼,现在——便是你们奉献的时候了。” 言罢,金柄弯刀上升起一股强烈怨念,在半悬空化作方才那名负伤守卫的模样,随着神使大人弯刀挥落,守卫怨魂朝着几名匠人扑去。 转眼间,这些反叛匠人个个被吸成干尸,他们的魂魄也被抽离肉身,与那守卫怨魂纠缠一同,在弯刀中不断你死活我地撕咬着彼此。 “啊——”神使大人将纠缠怨魂收回弯刀之中,发出一阵痛快的呻吟,仿佛自身力量再度壮大。 正当神使大人享受回味间,一道星辉剑芒倏然射至。神使大人身形未动,一股庞然邪氛好似龙卷旋身,将星辉剑芒尽数挡下。 “哦?此地还有这等人物?”神使大人瞪了那几具匠人尸体道:“未曾探明这个情况,你们也死得不冤了。” “你们是什么人?”楚玉鸿与桂青子目睹方才一幕,皆是心生警惕,连忙上前拦住这位神使大人。 神使大人来回观瞧二人,说道:“一名不肯表露真实的伪装者,还有一名化作人形的异类。你们不应该存活在忌天大神即将降临的大地!” “小心!”楚玉鸿托着三垣泰定,护着身后桂青子,手一挥,足下法阵顿现,方圆数丈出现一片鸿蒙星河。 其余使者都在造化炉边结阵,只有神使大人独自面对楚玉鸿和桂青子。他缓缓抬手,金柄弯刀先是绽放出一片恢弘神圣的光芒,朝着楚玉鸿照射而去。 神光凶猛,好似烈日炎流从天而降。楚玉鸿心神一震,鸿蒙星阵闪灭不定,身形连连退了好几步。 “楚公子!”桂青子担心地惊呼一声,然后上前高举祭阳令,懵懵懂懂地挥舞起来,一轮柔和光晕沛然而发,由内而外浸满鸿蒙星阵。 楚玉鸿得此助力,心神立刻平复安稳,朝着桂青子赞许地点头,然后捻指施法。指间聚集点点星辉,骤生寒意,扬手冲出鸿蒙星阵,射向神使大人。 这门法术是楚玉鸿从寒星长老那里学来,太寒星辉若是击中活物,能够直接将一头牛冻成冰雕。这可惜楚玉鸿不似寒星长老那般玄功根基特异,但这一手也足够在晚辈修士间堪称翘楚了。 神使大人也察觉这道法术暗含杀机,弯刀烈光一收,浑身邪氛暴涨,好似凭空出现数十道虚幻人影,挡下太寒星辉。一路上破冰声脆响连连,终至在神使大人身前数尺外停下,烟消云散。 “有点能耐,但还远远不够!”神使大人以刀杵地,邪氛大张,无数怨魂汇聚成一片鬼蜮图景,好似森罗鬼殿一般,要将仅存的光明吞没。 楚玉鸿见此情景,不禁脸色微变,心中暗道:“方才此人举刀所发,分明是纯正的圣华光耀之术,怎么转眼间又变成此等驱使怨魂的邪术了?如此圣邪针锋相对,究竟是怎样修炼的?大风军不可能有这样的人物!” 只见神使大人周身怨魂,个个都在纠缠挣扎、彼此撕咬,从而滋生出无休止的强烈怨念。使得鬼蜮图景中“生长”出许多荆棘一般的巨型鬼爪,朝着楚玉鸿挥击而来。 鬼爪威力惊人,一击就在鸿蒙星阵中撕开数道缺口,磅礴无边的怨念透入阵中,使得楚玉鸿六识昏沉,耳边尽是阴森鬼唱。 “走开!快走开!”桂青子挥舞着祭阳令,阳和光晕所过之处,飘忽不定的怨魂纷纷退却,这才让楚玉鸿稍稍放松。 楚玉鸿伸手取出衣襟低下的那枚剑印玉佩,凝神施法间,丝丝剑意散出,驱散扰神怨念,鸿蒙星阵的缺口也重新弥合。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此人实力远在我之上,更有诡异阴森的邪法傍身,而且那帮怪人还不知道要做什么……如果是他在,会怎么做?”楚玉鸿忽然发现,自己应敌斗法的经验实在少得可怜,虽说修为法力在同辈间算得上高超,但那与杀伐技艺并不等同。 楚玉鸿看了看一旁认真为自己护持的桂青子,小脸蛋毫无惧色,不免自嘲想道:“难怪母后总说我娇生惯养,真遇着什么难处,一点办法也没有。桂青子的这柄祭阳令能够逼退怨魂,难道是那关函谷早就预见眼下状况?可是桂青子自己也未必能击退这伙怪人啊……” 念头及此,楚玉鸿看着手中三垣泰定,忽然明白过来,朝桂青子说道:“我有办法了,你继续御器施法,我来协助你。” 桂青子坚定地点头应承,楚玉鸿闭眼施法,鸿蒙星阵竟然浮现以往未曾有过的变化,飞旋不止的星辉耀目非常,竟是一瞬间朝着神使大人尽数而去。 “想要玉石俱焚?没那么容易!”神使大人狞笑挥手,鬼爪合拢护住自己全身上下,将飞射星辉全数挡住,阵阵冲击炸得周围地面下陷数尺,石头被碾成细砂。 “嗯?不对!”神使大人正要反击,却觉得鬼爪顿时受制,抬头观望间,大片阳和光晕罩住自己,使得鬼蜮图景不断消融,鬼爪失却大量怨念支撑,寸寸瓦解。 神使大人只觉得体内气机一滞,不由自主地跪倒,充满恨意地目光直视眼前两人。 楚玉鸿此刻站在桂青子身后,三垣泰定聚引天地灵气,化入桂青子法术之中,引导她施展出更为强大的力量,瞬间反制那名神使大人。 “看来我还算幸运。”楚玉鸿不敢分心,专注施法化转灵气。 之前楚玉鸿见神使大人身负圣邪双力,本就惊疑。按说这两股力量天生不容,绝无可能轻易发挥自如。而且神使大人从来不会同时运转圣邪双力,而且对邪氛怨念的掌握,显然比圣华光耀更加深入。 所以楚玉鸿猜测,神使大人的圣邪之力有如两条支柱,缺一则双力失衡。璇玑门道法重视观星望斗、调摄内景,法术本身并不刻意追求圣邪之别,而是讲究道门的阴阳之学、日月晦明变化。属气变化上无法克制神使大人的邪氛怨念,硬拼法力又未必是对手,处境艰难。 而桂青子手中的祭阳令,本身显然不是注重杀伐威力的法器,但御器施法能够释放出清正阳和之气,能够驱散外邪、清心静气。如果桂青子法力足够强大,或许能够成为反制神使大人的关键。 楚玉鸿手中的三垣泰定,曾经是璇玑门掌门意风亭年轻时的随身法器,利用它可以增益璇玑门一切法术。三垣泰定本身甚至是璇玑门诸般法阵的缩影,御器之时几乎一念间便可布下法阵,可谓是攻守兼备。 桂青子是妖修,吞吐天地灵气滋养自身,所以她御器施法,只要灵气充沛,便几乎有无穷无尽的力量,只要妖修自身心念定力能够维持下去。 楚玉鸿正是明白这前前后后诸般因素,立刻舍弃以自身法力与神使大人硬拼。而是利用三垣泰定聚引天地灵气,辅助桂青子不断发挥祭阳令的祛邪妙用。 如此一来,神使大人身中邪力不可避免地被扰乱。邪力受扰,与圣力的平衡立刻溃散,圣邪双力在体内冲击,导致气机乱行,几乎要让神使大人经脉尽断。 那边围着造化炉布下五礼赞神阵的一帮大神使者也停下了诵经跪拜,纷纷望向这边斗法。神使大人跪地怒吼:“继续!我能应付!” 楚玉鸿额头冒汗,他施法御器、布阵聚灵,是极耗法力与精神的,整个过程不能受到惊扰。眼下光是辅助桂青子施法,已经是他的极限,没想到这个神使大人肉身这么强韧,受到圣邪双力强烈冲击,居然还没当场爆体而亡。 耳听得神使大人连连咳嗽,几乎是要将腑脏都咳出来的惨状,楚玉鸿心中稍微放心些许。这时则听对方顽强撑持着说道:“你以为这样……就能打败我了?凡人,你终究还是太愚昧了!” 神使大人凭借着最后一丝气力站起身来,仰头大喝道:“忌天大神,我愿将这两名亵渎者作为祭品,恳求赐下神恩!” 天空中轰隆雷震,神使大人周身无端气机激扬,圣邪双力的失衡状况,居然硬生生被扭转过来,重伤之躯竟是眨眼间完好如初! “哈哈哈哈——”神使大人只觉得全身上下精力充沛,狂笑道:“神恩!这是无上神恩!我感觉到我的力量前所未有的强大!看来忌天大神非常满意你们这两个祭品!纳命来吧!” 神使大人面对阳和之气笼罩,没再施展邪氛怨念的法术,一抬手,阳炎烈光呼啸而出! 楚玉鸿大惊失色,旋身护住桂青子,极催玄功、星辉护身,将阳炎烈光全盘接下。 “噗——”楚玉鸿口吐鲜血,瞬间法力消散、罗盘坠地。 桂青子脸上沾了几滴鲜血,她一见楚玉鸿重伤模样,眼中泪水打转,呜咽道:“楚公子,您没事吧?” 楚玉鸿只觉得背脊剧痛、炎流灼心,无力地跪倒在桂青子怀中,口齿间尽是朱红之色,说道:“对、对不起,你快跑……” 桂青子连连摇头,说道:“楚公子不走,我也不走。楚公子您醒醒,千万不要闭起眼睛!我立刻为您疗伤……” 神使大人看着自己发出阳炎烈光的手掌,还沉浸在神恩所赐的力量中,神智半陷癫狂之中:“祭品!绝佳的祭品!我要你们慢慢体会死亡的滋味——” 话声落,阳炎烈光再度汇聚手心,较之方才更为耀眼刺目,仿佛太阳落在地面,照得周围一片燥热。 第二十六章 绝境绝杀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白虹、一声龙吟,伴随疾风瞬斩而来。神使大人甚至没感受到丝毫痛楚,凝聚阳炎烈光的手臂“啪嗒”一声掉落在地。 神使大人瞠目结舌、满脸惊愕,只见郭岱身影轻盈落地,再一纵身,张开猿臂一左一右抄起楚玉鸿和桂青子,几下跳出数十丈外。 一声沉闷巨爆,凝功半途陡然断下的神使手臂,阳炎烈光失去心念束缚,浩大力量爆发开来,大片火光吞噬了神使大人,让他浑身着火地惨叫打滚。 及时赶到的郭岱轻轻放下臂中两人,桂青子还好,楚玉鸿则是彻底昏厥过去。郭岱低头探视,楚玉鸿背上有一层薄如蝉翼的水波,仿佛被烧穿了一个缺口,露出水波之下的身材肌肤,嫩白纤细,以及一片巴掌大小的灼烧伤痕。 “郭、郭公子……”桂青子看见郭岱回来,眼中泪水止不住地往下掉。 “别哭,现在只有你能救得了楚玉鸿。”郭岱褪下外衣,包起来当做枕头,将楚玉鸿轻轻放倒:“你赶紧为他疗伤,只要让他有一丝清醒,便即刻离开。” 郭岱一边说,手上功夫也没有丝毫停顿。他将之前还没用完的小半瓶毒药,均匀洒在雁翎刀上。毒液迎风便干,算是简陋淬毒一番。 桂青子握着祭阳令上前观察楚玉鸿的伤势,显然也发现他背上异状,不禁问道:“郭公子,这是……” “别多问,把人救活再说。”郭岱言毕将一柄飞刀塞进嘴里,然后起身朝着神使大人走去。 郭岱在与华岗会伏杀大风军先锋之后,尽全力地往回飞奔。当他远远看见造化炉升起的法阵壁障后,立刻就明白忌天大神使者的图谋。而留在华岗会驻地的楚玉鸿与桂青子,理所当然会被卷入争斗厮杀之中,尤其是楚玉鸿那个性子,想要他无视状况、转身离开,几乎是不可能的。 大风军先锋中的大神使者都有此等强悍实力,那么暗中穿行山林到华岗会驻地的,也不会是弱手。所以郭岱即便将其一臂斩断,也丝毫不敢放松。 被自己凝聚的阳炎烈光焚灼全身,神使大人哀嚎良久,但声音到后来却像是享受其中。眼看火光渐渐被神使大人吸收殆尽,只留下一具断臂焦黑的干瘦身躯,七歪八扭地站着,白色长袍早就烧得丝毫不生。看上跟行尸差不多模样。 “嗬——”神使大人内外俱伤,但依旧紧盯着远处昏厥倒地的楚玉鸿,完全忽视了郭岱的存在,嘴里低声呢喃道:“祭品……祭品……” 看着神使大人一瘸一拐地走近,根本不理会杀意毕现的郭岱。握着刀剑的郭岱上前一剑直刺,毫不留情地贯穿神使大人心肺。 一刺未完,郭岱运劲横切,几乎要将神使大人半边腔子剖开。若真是挨了这么一剑,甭管是啥方真修士,也要元气大伤、性命垂危。 “嗬——”神使大人半死不活般地呻吟,他缓缓回头看了郭岱一眼,浑浊空洞的双眼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深邃,仿佛不似他本人心神在操纵这具躯体。 “亵、渎——”神使大人好像这会儿才反应过来,身中圣邪双力再度爆发,乃至于具现成金黄、幽绿两道光华冲天而起,盘绕如藤,引动狂风呼啸、轰雷阵阵。 郭岱面无表情,这位神使大人的实力,犹在大风军先锋中那位使者之上。圣邪双力共同迸发,相互激荡,让重伤的躯体以肉眼可见的不断修复、愈合,就连断截的手臂也再度长出。 见此情形,郭岱只眯了眯眼。修炼道门仙法玄功的他,非常清楚要治愈肉身炉鼎的内外伤,都是一个复杂细致的过程。方真修士看似百病不侵,那并非仅是炉鼎坚强,而是在修炼的过程中,本就要求修士对自我身心有深入的掌握。 此等修炼过程,或曰炼形、或名锻体,郭岱修炼的《五气朝元章》,便是锻炼肉身炉鼎的玄功根基。修为高深者,能辨明内外气机,摒除身外风邪疫气,擅于化解病灶伤创。对于寻常人的伤筋动骨一百天,方真修士只要气机充盈、精元完足,半天功夫就能痊愈如初。 但无论如何,气机充盈、精元完足这个前提是必须的。要是将方真修士扔到穷山恶水、乌烟瘴气的污浊环境,要治愈伤病也不可能太快。所以方真修士但凡有了内外伤损,都会选择在清静洞府中闭关养伤,若有灵丹妙药补足精气之缺,自是更好。 而郭岱方才斩断神使大人手臂,又让他身陷烈焰之中,穿心一剑、利刃剖体,接连重创竟然转眼间彻底恢复过来。这其中耗费的精元气机,跟一个婴孩吹气般长大没什么两样。 “又是那个什么忌天大神搞的鬼?”郭岱不禁猜测。忌天大神的名头他从未听过,过去即便听说过鬼物附体之类的传闻,但那些被附体之人,大多是神虚气弱之辈,容易被阴灵鬼物所扰。而且鬼物附体不可能让附体之人力量变得更强,甚至强大到断臂重生的程度。 神使大人伤势痊愈之后,那件焚烧殆尽的白色长袍竟然也凭空出现披在身上,仿佛在他身上经历过的一切,又重新倒退回断臂之前。 “亵渎之人!你就这么急着投入炼狱之中吗?”神使大人一扬手,幽绿磷火沿地席卷,化作火浪铺面而来。 要是在过去,郭岱面对如此情景,估计会立刻转身逃窜。可此时的他并无一丝惧意,反倒心静如水。手中短剑只微微吐出寸许白虹,要是不仔细盯着恐怕还看不出来。 反手一斩,白虹利光闪烁一瞬,磷火巨浪中被轻易破开一道裂隙,而且无法合拢。郭岱就像站在火海中的一块礁石,冷目注视着神使大人。 邪火并无预料中效果,神使大人惊怒交加,便知自己此番有所轻敌,对方皆是有破除邪力的手段。想要凭借邪法取胜恐怕并不轻易。 磷火巨浪缓缓倒卷,神使大人将邪力聚拢自身,高抬一指,圣华光耀有如天降金雨,浇润周围地面。将尽是灰白碎石的地面,染成一片黄金平原。 郭岱不敢退得太后,以免战斗波及到远处的楚玉鸿两人,硬着头皮踩在这片黄金平原上。忽觉心神中一阵压迫,仿佛虚空中有一千双眼睛盯着自己,迫使他放下武器、不再抵抗。 “扰心惑神的鬼神伎俩!”郭岱一咬舌尖,发动身中五气,五色鳞光包覆自身,身影在黄金平原中渐渐变得透明难测,只剩下一缕模糊幻影。 “嗯?这是什么法术?”神使大人也是暗自心惊,他凭借忌天大神之力,重塑肉身、法力尽复。以大神圣力施展出的黄金圣域,能够压制踏足之人的心神,有无上神威震慑他们的心智。 但郭岱身形隐没之后,圣域神威就像拳头落在了空处。仿佛不仅仅是身形隐匿无迹,连心神都遁入了虚空之中,外力无法捉摸。 神使大人念头一转,喝道:“你以为这样就能免于亵渎的惩罚吗?”两臂一展,阵阵波动接连发出,震得瓦砾碎裂成粉,无一处是安然之地。 震波扫荡果然有效,只见五色鳞光泛起阵阵涟漪,郭岱那模糊得之下一圈轮廓的身影,在神使大人周围来回奔窜,仿佛要竭力回避震波冲击。 “找到你了!”神使大人利爪猛出,枯瘦手臂忽的暴涨成野兽一般,一把抓住郭岱肩头。 谁料郭岱被拿住后,并无挣脱反抗之意,手臂一抬也搭了上来,就跟好友相见勾肩搭背似的。 神使大人暗道不妙,心知中计,再想脱手已是迟了。郭岱手臂一圈,好似蟒蛇般缠住神使大人的手臂,坚韧无比。紧接着向外一抻一甩、一扥一抖,神使大人的手臂就像波浪涌起,浩大柔劲贯入筋骨之中,寸寸断裂! “啊——”神使大人当即惨叫出声,他只觉得柔劲逼入身中,自身气机几乎毫无阻挡之力,连带着左半边身子都酸软剧痛。 郭岱趁势又隐没身形,并不贪恋眼下优势。 其实为了施展这一手反击,郭岱已经觉得气机大弱,不得已蛰伏隐匿。 若论近身搏杀的武功招式,三五个神使大人都不是郭岱的对手。可是单纯的武功招式根本伤不了这种高手,只得用一些狡猾手段,诱使对方松懈、露出破绽。 除此之外,郭岱凝聚身中五气依旧,手臂搭上瞬间,发动含藏已久的五气,伴随武功柔劲轰入神使大人体内。 这一招是郭岱自己摸索出来的“含藏五气掌”,至于是用掌用拳还是用兵刃施展并不重要。这一招的奥妙在于五气法力与武功劲力的同时发动。接招之人必然首先感受到强大的武功劲力,自然汇聚本身气机去抵挡劲力,从而忽略暗藏其后的含藏五气。 虽然世人皆有五脏五气,但不同人的气机并不能随意互通。无端身外气机贯入身中,只会伤及经络腑脏,异种五气更是堪比毒药,必须尽快逼出或化解。 郭岱的含藏五气并不强大,神使大人若是专心应对,恐怕很难伤及根本,奈何掌功柔劲在前,谁都很难料算机先。这样的招数也符合郭岱一直以来的搏杀手段。 “可恶!不应该跟他近身硬拼的,此人武功法术都太阴险了!”神使大人祭炼怨魂邪法,从来不觉得自己有何过错,反倒觉得郭岱阴险毒辣。 但眼下窘境,只有神使大人自己清楚。他们忌天大神座下,掌握圣邪双力共存一身的玄奥秘法,圣力是用来调和体内生机的必要力量。但要真正对敌攻杀,终归是要依仗邪力和各种邪术。 像造化炉边那群大神使者布下的五礼赞神阵,的的确确是圣力恢弘的阵法,但威力实在不甚如人意。偏偏忌天大神又需要完整的造化炉,不得损坏,他们众人也只能靠这样的水磨工夫耗下去。 正当神使大人思量间,心神难以自抑地陷入混乱之中,他不由自主地叫唤出声:“大神!请等等!请再容我一刻钟!我一定将祭品献上!恳求大神再赐予我力量,将亵渎之人彻底消灭。” 不知这样的祈祷是否能够让那位忌天大神满意,神使大人一阵哭一阵笑,身体抽搐好似癫痫。潜身一旁的郭岱不欲再多等,强撑着最后一丝气力,三尺白虹直刺对方咽喉要害! 白虹利光带着血花飞出,郭岱这一剑准确命中,就连短剑本身也捅入大神使者的咽喉。然而他顿感危机,欲抽剑一瞬,便见大神使者七窍生光,大喝一声,刺耳雷鸣迎面轰来! 郭岱当即连人带剑被轰出十多丈外,双耳巨震、头疼欲裂,五官六识全乱了套,天昏地暗、难辨外物。 “亵——渎——”大神使者咽喉依旧带着贯穿剑伤,却还是能口发雷鸣之声,无数圣华光耀四射开来。紧接着身形一闪,贴近郭岱身前重拳砸下。 拳锋撼在郭岱贴身衣甲上,半数劲道被传导入地,另有一般直透肺腑,逼使郭岱不得不张口吐气。 咻地破风声响,一柄飞刀从郭岱口中射出,正中神使大人那光芒大作的眼珠子中,直没入柄。 纵使如此,也难阻已非凡物的神使大人,他毫不在意身上伤势,提起郭岱衣领,又狠狠往地上一摔。 “亵——渎——”夹杂错乱成好几重的声调,郭岱也没听清,他只本能地抡刀一挥,淬毒刀刃在神使大人脖颈上又切出一道大口子,几乎要将半边脖子削走。 神使大人举拳砸落,此时一缕星辉射来,击得拳锋偏离半寸,郭岱听劲侧头,巧妙避开碎颅一拳。 “祭品——”神使大人一抬头,就见虚弱到极点的楚玉鸿,瘫在桂青子怀里,勉力抬起一手,发出刚才那缕星辉。 “伏诛!”只听得郭岱沉声一句,剑指一抬,白虹剑脱手自飞,由下而上,将神使大人斩成左右两截! 第二十七章 生死之间 裂成两截的“神使大人”,就像离水的鱼虾不断抽搐,两截身躯试图再度拼接到一起,却止不住浑身金灿灿的圣华光耀继续暴涨,到最后只剩下两团圣耀轮廓、不成人形。 郭岱起身举手,白虹剑轻轻落在掌中,此刻心念之清明,只觉内外之无别,御剑有如举手投足般轻易。 可惜这样的清明境界只维持了一瞬,但足够以白虹剑极致锋芒,将神使大人斩成两截。就连远处楚玉鸿都觉得不可思议,勉力瞪大眼睛看向一片圣耀中的郭岱。 神使大人这下彻底死亡,两团圣耀随风消散化作点点毫芒,最终连一点尸骸血肉都没有留下,彻底散殁于天地之间。 郭岱抬手捂着额头,那位神使大人最后雷鸣咆哮,震得他头疼欲裂、脑浆翻腾。也幸亏如此,郭岱不得已尽力内守一丝心神安稳,在这一瞬间窥破正法元神之境,自然御剑而出。 “郭公子!小心身后!”正当郭岱等人得到一丝喘息之机时,桂青子忽生警觉喊道。 郭岱身形本能就地闪滚,几团幽绿磷火飞射而至,轰到地面上并无猛烈爆炸,而是留下一滩滩焚灼不息的磷火。 眼见首领身亡,那些在造化炉边结阵的大神使者也坐不稳了,立刻解除阵法,纷纷朝郭岱攻来。 郭岱先是协助华岗会伏杀大风军,费力斩杀一名大神使者。又经过奔涉后,拼命杀死神使大人。体内气机精元将近枯竭,五脏筋骨皆有损伤,实在是没有多余力气再战了。 “你带着楚玉鸿先离开。”郭岱几乎是打着滚一样退到桂青子身旁,他取出最后两管炮药,“我一放火,你就驾起遁光逃跑。” 桂青子还要说话,就被郭岱一眼瞪了回去,只得将楚玉鸿扶稳,满是忧色地点了点头。 眼见大神使者们离着十几丈外,念诵密咒,他们似乎见识到郭岱实力,一个个都不敢轻易上前,唯恐被郭岱欺近身边,只敢在远处施展邪术,汇聚成一片邪绿火云,试图将郭岱三人一并消灭。 “你……”楚玉鸿的话语声变得有些不男不女,病弱如柳般:“……不要冒险。” 郭岱头也不回,一句话都不说,默然将以其中一管炮药点燃,然后一蹬脚,将雁翎刀当成飞刀掷出。 十多名大神使者攻守合一,飞刀直接被隔空挡住。飞刀之后,是一管炮药紧随其后,直接在半空中炸开,烈焰浩大。 桂青子立刻施展遁光,带着楚玉鸿一路逃窜,她回头看了最后一眼,发现郭岱竟是奋不顾身地朝烈焰中扑去。 以离元木脂与火阳枫叶制成的炮药,若是稍有些火星子沾上人身,那么是很难扑灭的。郭岱扑入烈焰中,瞬间烈火加身。 此时郭岱发挥最后一丝力量,含藏手吞纳烈焰,火海倒旋回身,宛如护身法力,反而成为逼近大神使者最佳的掩护! 郭岱的速度太快了,使者们无一能反应过来,就像一个火人扑进人群之中,立刻打散阵型、火云崩解。 可郭岱真的没有力气拼杀了,他只能迅速用白虹剑将其人一人胸膛剖开,把点燃的最后一根炮药塞进对方腔子里,顺手一推送回给他们的同伴,然后火光尽灭、无力倒地。 被剖胸塞物的大神使者慌乱无比,他只感觉到胸前一凉一热,撞进人群中,连忙指着自己胸口,偏偏口舌不利索。还没等他说出一句话来,炮药在他腔子里轰然爆裂。 如果这位可怜的大神使者再肉身炉鼎坚韧一些,拼着自己死了也不能祸及同伴的想法,硬生生挨下这管炮药的威力,那或许还没那么糟糕。 只可惜他根本没来得及压制住炮药的威力,离元木脂与火阳枫叶似乎都受到使者体内气机精元所壮,威力变得更为惊人。那名使者当场爆体而亡不说,一团团带着烈焰的血肉四处横飞,波及到他的那些同伴身上,个个浑身着火。 但这样的混乱并未持续太久,这些大神使者毕竟都是身怀法力,以自身圣力驱散火焰、治愈伤创,很快就恢复过来,没受多大损伤。 剩下的大神使者朝着无力倒地的郭岱缓缓走来,有的人甚至拔出弯刀,说道:“斩下他的四肢,让他的惨叫声作为给大神的祭品!” “不!掏出他的心脏!然后用邪力维持他的生命,让他亲眼看着自己的心脏被我们一片片吃光!” “没错!就应该这样!” 言罢,这群大神使者围着郭岱布下一个阵法,用弯刀钉住他的四肢,其中一人上前踩住郭岱,扯开他的衣甲。五指散发着邪光,缓缓捅入郭岱心口,还一脸狰狞笑道:“怎么样?是不是后悔与我们忌天大神为敌了?” 郭岱只发出轻微的闷哼声,大神使者的五指一点一点深入,直至摸到那跳动的心脏:“现在,该你是感受痛苦的时候了……” 话声甫落,北侧山峦间,石窟大门轰然震碎,一道流星从中窜出,飞陨而至,直接贯穿那名掏心使者,射入郭岱心口! 流星威力惊人,将掏心使者当场击为齑粉,可落入郭岱心口却并无骇人震动,而是发出一声悠长深邃的搏动,传遍整个山间谷地。 便见郭岱身子不动,无端漂浮而起,钉住四肢的弯刀寸寸碎裂,连带心口抓伤一并痊愈,不见疤痕。 霎时间,磅礴气机自郭岱体内汹涌而出,搅得四周狂风怒卷。飞沙走石过处,郭岱身上浮现一层五色鳞光,如同熨帖无比的劲装软甲,甚至连头部都有若隐若现的蛟龙生角之形。 一众大神使者见此情景都是惊疑交加,即刻联手施法,四面八方磷火邪术纷至沓来。 郭岱眼帘微抬,足尖轻点地面瞬间,身形闪转腾挪快如鬼魅,留下几缕残影在身后。一顿足,就来到一名大神使者身前。 “你、你——”大神使者还欲说话,只觉得心口一凉,低头看去,郭岱用白虹剑一击贯穿了自己身体,连带着半条手臂捅穿上身,留下一个碗口大的窟窿。 郭岱身形再一闪,挥臂抡拳,拳锋刮过另一名使者下颌,恐怖力量直接将他头颅拧了一圈半,脖颈如麻花,满脸不可思议。 第三个,白虹拦腰扫过,上半身掉落在地时,腰腿还直愣愣地杵在原地,惨嚎着收拢自己流了一地的肠子。 第四个,侧身鞭腿,直接踢断抬起自保的双臂,连带胸腔凹陷,肋骨自后背爆开成一朵红白鲜花。 第五个,张口叫喊之际,拳头砸入口中,碾碎一嘴齿舌,直接将上半头颅掀开。 第六个、第七、八…… 仅仅用了十余息功夫,郭岱接连格杀十三名大神使者,只余一人早见事态不妙,已经逃到百丈开外、狂奔不止。 郭岱正要转身去追,五色鳞光甲忽而消散,他两眼一翻白,昏厥倒地、不省人事。 关函谷从石窟中走出,看着下方山间谷地一片血腥狼藉的状况,有些不喜地皱了皱眉头。他看着郭岱倒地昏迷,也没急着去救,而是随便踢了一脚地上碎石。 被踢飞的小石子破风穿云而去,在半空中发出尖锐刺耳的鸣啸,炸出一圈白茫茫的气浪,正中最后那名逃跑使者的脑瓜。 噗的一声脆响,那名大神使者脑袋直接被轰成碎末,躯体居然还往前跑了好几步才踉跄倒下,微微抽弹。 …… 一片幽暗密室当中,郭岱的身体悬浮半空,四周墙壁、屋顶地面都布满了符咒,勾连成一个精密复杂的法阵,延伸出无数光织丝缕,连接在郭岱身上。光丝穿入他周身各处穴道,密密麻麻让人看了觉得背脊一凉。 关函谷悄然走进密室之中,他察觉到郭岱身中气机微微发动,分明是神智已经清醒复苏过来,却发觉自己无法掌控身体。于是关函谷一抬手,无数光丝连同法阵一柄消失,郭岱的身体缓缓飘落在石床上。 一得到身体的掌控,郭岱腾地一下坐起身来,当他看见关函谷脸色阴沉倚在墙角,紧张心绪这才稍微安定下来。 “你救了我?”郭岱问道。 “难道还会有别人?”关函谷冷笑道。 “楚玉鸿和桂青子他们呢?” 关函谷抓了抓脸,说道:“我在附近山林中找到她们,将她们带回来养伤了。桂青子正好来得及跟杜老汉见最后一面。” 郭岱眼角微动,“杜老汉死了?力士金甲炼成了?” “你不记得之前的事了?”关函谷问。 郭岱回想了一下:“我只记得自己最后跟那群忌天大神的使者死拼,脱力倒地后就记不清了。” 关函谷双眼神光好似锐利的刀剑要贯穿郭岱的身体,他盯了许久后才缓缓开口道:“当初正是我炼器关键之刻,尚差最后一步关窍还未摸清,你却是生死关头。我不得已强行中断炼器过程,将力士金甲放出,打算保住你的性命。却没料到你竟是与力士金甲融合,几乎将那群使者杀光。” “是我杀的?”郭岱还是满肚子疑惑:“照你这么说,力士金甲已经将近完成了?” “不,并没有。而且称得上是失败了。”关函谷有点不耐烦地答道。 郭岱问道:“难道是我打断了你的炼器过程了?” “我奉劝你别把自己看得太重,你的死活还够不上力士金甲成败关键。”关函谷言道:“你们这些小娃娃,总是天真地以为,凡事只要努力了,便会有成果。却不知道这世上的事,即便你万分努力、血汗交加,最终结果别说成功几分,更多可能会是失败,而且是远超预估的失败。力士金甲前所未有,这种东西究竟能不能炼成还是未知,纵使重玄老祖亲临于此,他也未必能够保证第一次就能将力士金甲炼成。等你未来阅历多了,便会知道这种失败太寻常不过,我并未因此而发怒。即便没有你,力士金甲最终也不是我设想的结果。” “我看你心情不算太好。”郭岱直言道。 “你觉得这件半成品的力士金甲与你身体融合,会是什么好事吗?”关函谷问道。 “你难道不能将力士金甲取出来吗?” “你以为是力士金甲是什么?”关函谷一抬手,掌心浮现一片虚幻光影,正是混元之精的模样:“道门力士的玄妙之处,便是在于以符法勾连修士神气与天地灵气。炼成的道门力士可大可小、可隐可现,更有高深遁法,起念间越行千里视山川险阻如无物。 我炼制力士金甲,不指望能比肩上古仙真的大能大力,但可效法其中变化自如的本质。而且归根究底,力士金甲只是外物,有用则用、无用则弃。现在你与力士金甲相融合,状况就彻底变了。混元之精乃是天地灵气精粹后的产物,与你融合后,彻底改变了你的肉身炉鼎。 这是一个不可逆的过程,这几天以来我已经尝试过许多方法,发现即便将你杀了,混元之精也不会复现。嗯……说不定你死后会变成一座金铁雕像,因为炼器所用的那部分符金也与你融合了,你的筋骨也在慢慢转变。” “听你这么说,其实是好事。”郭岱摸了摸自己身体,一时半会察觉不到什么异状。 关函谷眼中颇有深意,言道:“祸福相依,你的肉身筋骨、腑脏经络全数异变,已可算是世间前所未有的生灵族类,只不过外观样貌还跟人一样罢了。我要是没猜错,如今的你已经不能与女子诞育后代。” “我也不盼着这个。”郭岱言道。 “你倒是淡定。” “死里逃生习惯了,这次能够活过来算是侥幸,我也不多奢求什么。”郭岱说道:“可是混元之精挺珍贵的吧?现在就我跟身体融合为一,你真的不生气?” 关函谷脸色的确有些阴沉:“我不会无端迁怒,混元之精的损失就当做是买个教训。但此番炼器失败,说明老祖的一个猜测是对的。” “什么猜测?” 关函谷缓缓言道:“不是力士符法错了,而是世道变了。” 第二十八章 颓然自弃 “莫说力士金甲,即便是混元之精,在此之前也不可能随意被你吸收融合。”关函谷说道:“你应该了解,玄黄妖修吞吐天地灵气、日精月华。而方真修士看似做不到,却有别样的手段,你可了解?” “外丹饵药?”郭岱猜测道。 “天地灵气、日月精华,这种说法实在是太过宽泛。别说天地之间庞杂繁复的异种属气,光是人身之中,腑脏凝炼而成五气、水谷精元转化的营卫之气,甚至每日十二个时辰中经络气机的诸般变化流转。随口一句吸收天地灵气就能对付过去了?” 关函谷笑道:“方真修士若要以外力滋养自身,首先一点就是辨明内外气机属性,通阴阳、知五行、晓八卦,诸如此类种种修行。比如那位乔装男身的楚玉鸿,她出身的璇玑门就有‘二十八宿罗心胸’的讲究,其实就是辨明身中气机的法门,只不过各门各派都喜欢编些绕口令、打油诗罢了。” 玄黄洲方真各派的秘传功诀,在关函谷嘴里变成了绕口令打油诗,也就他能够说得出来。换做是旁人,指不定会被骂做狂妄自大。 “尤其是我道门修士,将自己这副肉身炉鼎比作天地宇宙,内观身中诸般气机,其实也是为了俯仰天地万象。”关函谷讲述道:“外丹行家流传着一句话,叫做——炼丹便是炼人。此话不假,炼制外丹饵药,除却需要奇花异草、天材地宝,最重要的还是炼丹之人的火候功力。好比世俗间的泥瓦匠,只有匠人技艺高明,才能盖出广厦华堂,否则给一个手残庸人再多再好的木料砖石,也不过是白白浪费。 同样的道理,不仅可以用在炼丹上,也包括服用丹药。同样一枚丹药,修为高深者,炼化药力时能够更为精微深入,使得药力滋养通达腑脏经络各处。而道行浅薄之辈,估计会药力耗散大半。” “这跟你说的混元之精有何关联?”郭岱问道。 “别急嘛,你虽说是罗霄宗弟子,但方真道上的见识阅历还是太少,我这是给你补补课。反正现在外面还是大晚上,你就乖乖听着吧。”关函谷说道。 玄黄妖修能够通过吞吐天地灵气来修炼,天生灵根之人也能够吸收天地灵气来施法、具备种种异能,这在过去都是稀少特例。正所谓“事有反常者为妖”,世上妖物之所以会有此称谓,便是因其修炼之法反常,不仅异于其出身族类,也异于方真道。 按照关函谷的说法,天生灵根者其实是一种“返祖”现象。传闻上古之时,人妖杂处、百族混居,血脉偶有交融混杂,就连人族当中也不乏天生强悍之辈。这些人往往不需要怎样漫长的修炼,就有堪比后世方真修士的强大力量。 后来方真道各家传承涌现,人族独据这片天地,千百年繁衍下来,族群中的特异血脉逐渐淡薄。加上方真道各家法门经由历代高人补全,较之血脉异能更为完善俱全,偶有一两个天生灵根者,也不过是世间异类,算不得太过超群。 若具体而言,天生灵根者往往身中气机单一、五行不全,异能也大多单独集中在身体部分器官。如杜老汉的天生神目,肝气剧盛,他想要减少天生神目带来的干扰,就要压制肝气,必须大量饮酒。 然而天生灵根者终究不是方真修士,吸收灵气入体为用,灵根却未必会治愈炉鼎伤损。杜老汉常年饮酒,腑脏劳损不说,灵气入体侵扰其他弱支气机,体内阴阳五行失衡依旧,能活到这个岁数,已经是天生炉鼎坚强了。 “我猜猜,混元之精是你细心炼制,阴阳五行俱全之物。”郭岱听完这长篇大论后说道:“力士金甲原本是作为外用器物,想要与人身契合,最好也是效法人身气机运行。有这样的器物加身,难怪凡夫俗子也能获得超凡之力。” “你能想到这一点,也不枉从死门关去而复返。”关函谷言道:“我最初设想的确如此,毕竟力士金甲与混元之精都是身外之物,虽能契合人身气机,也不可能与炉鼎融合。因为混元之精蕴含庞然灵气,贸然与人身合一,按理说应该会瞬间将肉身炉鼎撑爆,除非有极高深的修为化解压制。可现在混元之精偏偏与你融合,那就说明是天地灵气出了问题。” “什么问题。” “我一时半会儿也没理清思路,大概说来……就是吸收灵气变得容易了?”关函谷言道:“我思来想去,只能勉强得出一个骇人结论。那便是天外妖邪降临,带来的不仅仅是妖祸乱世,更是开始让天地间产生种种难以窥知的玄奥异变。如今在你身上得到一丝印证,你觉得我能高兴到哪儿去?” 郭岱冷汗微冒,言道:“我会变成妖怪吗?” “准确来说,你现在就是一个人形妖怪。”关函谷摸了摸下巴:“叫人妖?” “别以为我不懂,这话是南境骂人的俚语。”郭岱眯着眼说道。 “轻松点嘛,明明都不高兴了,还要自寻烦恼不成?”关函谷把玩着白虹剑说道:“我现在有些担心,要不要将白虹剑还给你。” “难道我用不了白虹剑了?”郭岱问道。 “可以是可以,你自己试试。”关函谷将白虹剑扔回给郭岱。 郭岱抬手接住的一瞬间,神色就愣住不动了。 “你现在明白了?”关函谷说道:“既然你现在已经与混元之精融合,变作类妖之体,一旦御器则必定谷尽全力。混元之精是饱蕴灵气,可是较之白虹剑极致锋芒的妙用,结果很可能是一出手便是耗空全身灵气,当场暴毙。” 郭岱脸色有点苍白地将白虹剑放下,关函谷说道:“世上的事情确实是祸福相依。之前你修证武道元神,白虹剑难尽锋芒,却也还能作为傍身利器。眼下变成类妖之体,白虹剑无双锋芒对你来说便是夺命剧毒。” 郭岱长叹一声,将白虹剑还给关函谷,听对方问道:“如此神剑,你真的不要?” “既然用不了白虹剑,还要小心提防自己御器自斩,那还不如彻底舍弃,以免后患。”郭岱说道:“更何况这柄剑在你手上用处更大,不给你还能给谁?” 关函谷收回白虹剑,端详着说道:“我居然是在这种场合下收回罗霄宗传世法器,该慨叹命运无常吗?可惜我辈修仙之人,从来认定命数由我不由天。你既然将白虹剑给我,我便收下了。” 郭岱重新穿戴好衣甲,关函谷笑看着说道:“其实那几件破衣烂衫穿不穿都无所谓了,力士金甲再不完善,也是炼化了符金的。你只要运功布气,肉身堪比道门力士、佛门金刚了。” “此事完结,我便找地方隐居起来,无所谓修为功力了。”郭岱淡淡言道。 “哈?”关函谷闻言脸颊抽搐:“合着我方才说那么多,你全当耳旁风了?” “你不是不打算取回混元之精吗?以免灵气耗尽,我自己找地方休养生息还不行吗?”郭岱问道:“还是你要找地方将我关起来。” “那你就打算这样混完下半辈子?”关函谷质问道。 郭岱没有直视关函谷,低着头说道:“我这辈子出生入死够多了,这一次真的累了。其实广阳湖之后我就已经心生退意了,被楚玉鸿牵着鼻子走而已。等我将她送回璇玑门,我自己找地方藏起来过日子。” 关函谷骂道:“龟缩之辈。” “你激我也没用,难不成我现在这幅模样,你还要我为罗霄宗重振奔走出力?”郭岱一脸冷淡:“说实话,我对罗霄宗能有几分情义?在我入门之前,罗霄宗便是一盘散沙。范青是我授业恩师,但他出身哪门哪派对我而言并不重要。现在的罗霄宗,能说我是背叛宗门吗?” “看来此番变故,你并没有看破,只是变得颓废自弃而已,难怪心魔炽盛如斯。”关函谷神情一变:“如果我说有办法让你恢复原样,甚至重登仙道呢?” “我要是你,现在就不会说这些漂亮话,我此生本就无心仙道,你也不用拿大道理来搪塞。”郭岱说道。 “好好好,不成仙就不成仙。”关函谷脸色微沉,说道:“你既然谈及师恩,那师仇还报不报了?” 郭岱脸色没变,拳头却缓缓攥紧。关函谷见状说道:“那我就当你是默认了。既承师恩,就不该忘却师仇。这几天你昏迷,我已经用秘法窥探过你的记忆。呵呵……别这样瞪我,你的情况让我不得不细心一些。我只是没想到,霍天成那家伙居然是罗霄宗出身,掩藏得够隐秘的呀。” “他不叫霍天成,原名丁碧,是我师父在战乱中收养的。论辈分还是我师弟,但天资聪颖,很小就读遍师父的藏书。”郭岱说道:“但他自恃修为远超我们,又觉得师父所留传承浅薄,于是另投沧萍水榭东篙道长门下,其实是为了跟刚登基的昶王搭上关系。” “没想到短短十年功夫,他的修为已经堪比天下高人了。”关函谷补充一句:“当然,还没我厉害。” “既然如此,那你为什么不去杀了他?”郭岱近乎低吼一般说道。 关函谷面带笑容,却有些阴森吓人:“你觉得我现身霍天成眼前,自称是重玄老祖化身,他会怎么做?以他重攀附、惯自保的心性,估计会不顾皇帝身边红人的身份,对我顶礼膜拜,甚至会主动帮我重振罗霄宗。比起你这么一个颓然自弃的孤家寡人,我要选肯定会选霍天成。” 郭岱咬着牙,脸色深沉。 “你不把你自己当回事,就别怪别人不把你当回事。”关函谷教训道:“你要去寻死觅活,没人管得着,你既然不顾师仇,我也不会去帮着你对付霍天成。因为在我看来,你们两个无非是罗霄宗离散后的一种世道常相罢了,有的人混得好、有的人混得孬,我真要挑,会挑你吗?” “行了!我实在是没心情看你那装可怜的样儿,男人老狗真是难看到了极致。我还不如去看那水灵灵的桂青子,人家哭起来比你好看多了。”说完,关函谷一摆手,密室墙壁出现一扇门,他出去后墙壁合拢,看不出丝毫缝隙。 当密室中只剩下郭岱一人时,他一言不发,猛地一拳砸在墙壁,打出几道裂痕。 …… 一阵疼痛自后背传来,楚玉鸿苏醒过来。他一睁眼,发现自己躺在一张绵软如云的大床上,让人舍不得起来。 这几天楚玉鸿一直是时而清醒、时而昏睡,即便服用过各种疗伤灵药,深入经络腑脏的灼伤炎流,一时间还是难以祛除彻底,让她很是难受。 静谧屋中,有人推门进入,楚玉鸿侧头一看,竟然是关函谷。 “你——”楚玉鸿正要说话,就看见一旁趴在桌案上睡觉的桂青子微微哼声,眼角带着泪痕。 关函谷一上去轻轻弹指,不知道施了什么法术,让桂青子陷入梦乡之中。 “大半夜的,就不让她忙里忙外了。”关函谷自顾自来到床边,自己拖来一张椅子,一把抓住楚玉鸿手臂把脉。 关函谷闭眼感应一阵,说道:“这种伤,用药是很难治愈的。只能凭独特法术将其拔除。” “你……你有办法吗?”楚玉鸿轻声问道。 关函谷收回手,反问一句:“办法是有,可我为什么要帮你?” 楚玉鸿眼神变幻不定,想开口恳求,却欲言又止。 “你是不是想着回去之后,求你的父皇母后,找遍朝中方真高人来帮你治伤啊?”关函谷一语道破。 楚玉鸿脸色一惊,问道:“你是怎么知道的?” 关函谷看了楚玉鸿腰间的一枚玉环,即便受伤卧床也没有解下:“楚娥英的幻形护身符,你母后没跟你说过,这件法器是谁炼制的吗?” 第二十九章 混元金身 楚玉鸿脸色微变,嘴巴微张没有说话,关函谷则继续言道:“想当初崇明君在龙腾海观潮悟道,玄功大成之际,天地有感,海潮中竟然浮现出千年蚌精,奉上灵珠一枚。此珠乃是不可多得之水性至宝,崇明君更是从中领悟出蜃气蛰形法,补足进《鳞介六法》。后来崇明君寻求多项奇珍,炼成一枚幻形护身符,赠予弟子楚娥英,望她能早日得证大道。 因为蚌精灵珠天然具备蜃气变幻之妙,所以炼成的法器乃是方真道上一等一的幻化之宝。纵使修为高深能看出佩戴法器者幻化形体,却未必能真正窥破真容。” “崇明君?那不是罗霄宗最后一代掌门吗?”楚玉鸿惊声问道:“我……我母后怎么会是他的弟子?” 关函谷叹气道:“这年头都是怎么了?混得好的,一个个都不愿承认自己是罗霄宗门人,昔日方真大派,也不至于太丢脸啊?” “阁下到底是何方神圣?你与罗霄宗有何关联?”楚玉鸿按捺心绪波动。 “我要是说清楚了,你这幻形护身符能还给我吗?”关函谷问道。 楚玉鸿握住腰间玉环,说道:“仅凭阁下一面之词,我实在无法尽信。就算我母后曾是崇明君弟子,只要不是宗门传承器物,师长赐赠之物便属弟子私有。哪怕阁下是罗霄宗尊长,也没理由找我来要回这幻形护身符。” “口齿倒是伶俐,跟楚娥英一模一样。”关函谷说道:“我还不至于跟你去抢。但你说得没错,弟子私器不能夺,那宗门传承总归可以要回吧?” “你在说什么?”楚玉鸿心生警惕问道。 关函谷反问道:“你以为夏正晓是凭什么,招揽这么多方真修士至麾下的?我就不信你一点都不知道,罗霄宗掌门传承法器——金阙云宫,便是在你父皇手里,我说得可对?” 楚玉鸿坚持着说道:“如果阁下真是罗霄宗尊长,那么大可往太玄宫为朝廷效力、抗击妖祸。父皇会让功绩卓著的方真修士进入其中修行,另有诸般灵丹妙药助益玄功妙法。以阁下修为,定能受父皇重用,何须来逼我呢?” “我不是来逼你,而是来告知你,还有别人图谋金阙云宫。”关函谷说道。 “金阙云宫如此神物,图谋之人何其多?阁下怕也是其中之一吧?”楚玉鸿壮着胆子说道。 “别人不好说,但我想这个人肯定是你不喜欢的。”关函谷笑容得意:“他叫霍天成,是当今太玄宫三尊之一。我要是没猜错,夏正晓曾打算将你许配给他,而你心生不忿,从楚娥英那里借走幻形护身符,然后出走宫禁,拜入璇玑门。大概就是这么个过程?” 楚玉鸿听见霍天成的名字,脸上浮现一丝憎恶之色,他缓缓说道:“此人修为高超,却心性下流、手段卑劣,堪比酷吏。若非有父皇翼护,他所树之敌,足够让他万劫不复!但说他图谋金阙云宫……” “自古以来,酷吏佞臣都是帝王手中的刀斧。刀斧从来为人所用,焉有反戮自身的道理?你是这么想的是吧?”关函谷一眼就看破楚玉鸿心里那点弯弯绕绕,直说道:“可你不知道,霍天成在辅佐你父皇重建太玄宫、召集天下方真修士之前,曾经是罗霄宗散落弟子。而且还是郭岱的师弟哟。” 楚玉鸿完全没有理会关函谷那点俏皮语调,嘴角微微发颤地说道:“他……他也是罗霄宗弟子?” “按照平常百姓的说法,罗霄宗这叫百足之虫死而不僵、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关函谷一摊手掌:“当然了,霍天成认不认自己是罗霄宗弟子还两说呢,我就不白费口舌了。” “阁下到底想做什么?”楚玉鸿问道。 “玉鸿公主,这句话该是我问你才对。”关函谷说道:“你的性情跟楚娥英很像,一旦认定的事情绝不回头,可你还没她那样的眼界与修为。你想要消除妖祸、靖平天下,还玄黄洲一个朗朗乾坤,这样的想法我很认同。我炼制力士金甲,不是为了图谋社稷神器,对我来说那个位子功业太甚、缘法太重,实在不是我辈修士应该随意沾染的。但有些事情,手里没权,确实不好做。” 楚玉鸿默默听着,关函谷继续说道:“华岗会未来出产的符金,有一半可以留给你,作为你扳倒霍天成、还有太子一党的筹码。华岗会与南境诸国的往来商路,只要你有人有钱,都可以加入进来,以你为主也无不可。” “你的条件是……金阙云宫?”楚玉鸿问道。 关函谷认真地点头说道:“我可以不追究正朔朝皇帝窃占金阙云宫的过错,但那毕竟是罗霄宗的东西。我送你一场缘法,给你铺下一条撼动乾纲、女帝御极的道路,你还我金阙云宫,如此而已。” “你到底是什么人?阁下修为高深莫测,自诩成罗霄宗尊长,可我从未听说过关函谷这个名号。”楚玉鸿追究不止。 “眼下我要是告诉你,那可就是害了你。”关函谷言道:“别以为你所谋划的这条路很好走,朝堂上那些龌龊之事我可不会掺和。” “除了之前所言,阁下还能怎么帮我?”楚玉鸿思忖一阵问道。 “郭岱啊,你忘了?”关函谷笑道。 楚玉鸿眼神中带着一丝困惑,说道:“他……恐怕帮不了我,而且他也没这个能力。” “看你这话说的,难不成还要我什么都帮么?郭岱充其量帮你杀一些你不能杀的人,还指望能帮你出谋划策?他有这个脑子吗?”关函谷笑道。 “那不够,我还要罗霄宗辅佐。” 关函谷盯着楚玉鸿说道:“你可别得寸进尺。更何况罗霄宗门人散落如星,你还要他们怎么辅佐?你们太玄宫中是有几位罗霄宗弟子,但那根本不成气候。” “要是我能够帮你将罗霄宗门人聚集起来、重建宗门呢?”楚玉鸿成竹在胸地说道。 关函谷沉默了半晌,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过了好久才答道:“可以。” …… 当密室石门再度开启时,郭岱坐在密室中央,周围墙壁尽是浅坑与裂痕。 “拳头不疼吗?”关函谷见状问道。 “你不是说有办法让我恢复吗?是什么办法?”郭岱神色疲惫。 “你想通了?”关函谷一挥手,密室中的裂痕全数弥合、恢复原样:“幻宇逆光,这个名头听起来挺玄乎的,其实是一门境界若至便能自行领悟的法术。你要恢复原样,其实不外乎领悟这门法术的奥秘。” “楚玉鸿说这是几近仙道的修为,我怎么可能做到?”郭岱说道。 “幻宇逆光也不是什么东西都能恢复原样啊。”关函谷掐着指头说道:“这间密室是我闭关清修的地方,布下各种法阵禁制,即便稍有破损,待我念头一起,自然能将其恢复原貌。但别的东西就不好说了,破损毁坏程度越大、时隔日子越久远,莫说是我,就算是老祖亲临也要大耗功力。毕竟破坏永远比建设容易,恢复一只被打碎的杯子,必定比打碎杯子更费力。” 郭岱已经不说话了,直勾勾看着关函谷,他不得已解释道:“正所谓顺为人、逆成仙,幻宇逆光说到底,其实是修仙境界的一种外在术用。你想要恢复原样,最好的办法就是修炼成仙,如此自然可以摆脱类妖之体的限制。” “你还是在说废话。” “不不不,这是我深思熟虑后的判断,你就算不信我,也该信老祖的眼光。”关函谷清咳两声说道:“其实禽兽成精,本就是一个逆天过程,他们的修炼过程就是在超脱自身族类。我管你现在的状况叫类妖之体,就是想效法妖修之道。我来算算啊,你现在的修行根基,有《五气朝元章》、蜃气蛰形法、含藏手、《白虹真解》……嗯,还真是为这副躯体量身定做,只是内外顺序要调转一下。” 关函谷教给郭岱的办法很是特别,以前郭岱以《五气朝元章》为体,蜃气蛰形法为用,含藏手勾连两者,《白虹真解》为修炼元神的上乘道法。以后则是以蜃气蛰形法为内核,蛰藏混元之精的气机,如同妖修凝炼内丹一般,郭岱也炼就一枚内丹。 含藏手配合蜃气蛰形法,将含蕴藏养的灵气,次第有序地散发到腑脏经络,滋养五气、强壮筋骨。然后取法《白虹真解》中养炼剑器的功诀,用在郭岱的身上。等修为差不多了,再慢慢修炼元神不迟。 “说白了,就是将你的类妖之体炼成法器。”关函谷解释说:“《白虹真解》本就是偏重于剑修杀伐的功诀,如果有白虹剑为辅修之器自然最好,可那需要极高深的元神定力,而你最欠缺就是这点。所以只能看日后机缘慢慢来,先将类妖之体锻炼起来,而那枚凝炼有成的内丹,其实就是混元之精与你一身气机的结晶。” “我听说妖修内丹可以放出伤人,我炼成的内丹也可以吗?”郭岱问。 “应该是可以,而且威力会大得多。”关函谷说道:“可别怪我没提醒你,在你未炼就强大元神之前,绝不要这么做。因为妖修操控自身内丹,靠得其实就是元神之力。元神微弱,放出内丹之后反而有可能被高人以大法力收走,以前确实有妖修是这么遭殃的。妖修没了内丹,顶多是打回原形,你的内丹要是没了,可就是当场暴毙了。” “那道门中修炼金丹道的又是怎么一说?我可没听说过他们体内也有一枚金丹。” 关函谷哈哈笑道:“这就是功课不足的下场。道门金丹术只是自外丹方药中取名譬喻,并不是真的在身中多了一枚金丹。丹成之相便是元神元气相抱为一,人即是丹、丹即是人。而且金丹术对心性功夫要求极高,你就别指望了,乖乖当你的类妖之体就是。” “这名字真难听。”郭岱低声说道。 “那你自己取一个,反正是你的身体,谁也管不着。” 郭岱想了想,说道:“混元金身。” “又是混元、又是金身,道不道、佛不佛,吹得挺大、实则空泛。”关函谷看见郭岱的眼神,摆摆手说:“随你随你,混元金身就混元金身。你坐好,我将刚才总结完的功诀传授给你……” 花了一个多时辰,关函谷口若悬河、滔滔不绝,这才将几部功法杂揉起来的新功法说完,最后起了个名——《混元篇》。 “等你将内丹凝炼大成,就可以想办法将肉身炉鼎重塑还原,这就可以用外丹饵药辅助功成。我留一张丹方给你,采药炼药的事我就不帮了,这也是给你的历练。”关函谷一边誊写一边说道:“其实我估摸着啊,你炼就内丹之后,估计是舍不得那样的强大力量,到时候这丹方估计也是一张废纸。” 郭岱接过丹方,问道:“我恢复之后,一身修为还在吗?” “你是说混元金身的修为?肯定不在了啊。服丹之法我也写在内中了,到时候你必须要将内丹祭出,服用外丹重塑肉身。最后内丹离体失了牵引,估计会变回混元之精的模样。”关函谷思来想去,说道:“不过那时候你已经重证道门仙法玄功的根基,你爱修不修。” 郭岱沉默不语,关函谷笑道:“你看你,炼就内丹还没影儿呢,就开始担心更往后的事了。这瞻前顾后、患得患失的模样,我看着就乐。” “多谢。”不论如何,关函谷总归是救了郭岱一命,现在还费心思琢磨出一套修炼功法,自己还是有所亏欠的一方。 “走吧,天都亮了,出去散散心,你们也该出发了。”关函谷说道。 “出发?去哪里?”郭岱不解道。 “还能去哪里?那位玉鸿公主连续吃了那么多次亏,还有什么心思在江湖上混?你不是她的护卫吗?送她去该去的地方。”关函谷笑言道。 第三十章 神力无双 一片幽静林木间,但见坟冢起伏,桂青子跪在杜老汉坟前祭拜,低声啜泣着。 楚玉鸿提着两壶酒,缓步来到桂青子身旁,抬手按在她的肩膀上,轻声说道:“我记得你曾说过,杜老爷子生前最喜欢九烧酿,我特地赶去连海关买了两壶,你拿去给杜老爷子送行吧。” 桂青子擦了擦泪水,说道:“多、多谢楚公子。” “不用这么见外,想哭就哭吧。”楚玉鸿也跟着桂青子跪在杜老汉墓前,桂青子泪水在眼眶中打转,最终还是忍不下去,扑进楚玉鸿怀里大哭。 站在山岗上的郭岱与关函谷远远看着,关函谷问道:“你不下去祭拜一下吗?” “我没甚要拜的。”郭岱看了关函谷一眼:“倒是你,力士金甲没炼成,还把杜老汉的性命搭进去了,你不觉心有亏欠的吗?” 关函谷一脸平常淡然:“心有亏欠有什么用?人死不能复生。我亏欠过的人,我自己清楚明白。老祖若有出关的那天,无论几世几劫,自会去渡他们入道。” 听关函谷言下之意,老祖若能出关,他本人必死无疑。但他却是一脸坦然,丝毫不觉得有什么要紧。 “不是说仙道贵生吗?你倒是不在意自己死活。”郭岱言道。 “错了,我很在意。”关函谷说道:“但凡修仙道、修长生的,没有不在意性命生死的。境界如重玄老祖,己身独私之生,与天地万物之生,其实没啥隔阂。世上每一个人活着,都必须为自己性命负责承诺,若否,一头撞死便是。那还需这般多废话。” 桂青子哭了好一阵,最后止住哭声,脸色通红地对楚玉鸿说道:“楚公子对不起,让你见笑了。” 楚玉鸿摸着桂青子的头说道:“没事,你身为妖修,过去未曾体会过人世间亲朋离世之恸,此番哭过,才是你未来近道之阶。以后再有这样的事,尽管向我倾诉便是。” 桂青子脸颊微红,低着头嘴角带笑,然后捧起酒壶,将酒洒在杜老汉墓前,说道:“老爷子,我想好了,以后就跟楚公子到别处去见见世面。您教我的手艺我都记着,希望能够发扬光大,不让您老人家心血白费。” 说完,在杜老汉的墓前拜了几拜,拍了拍裙摆站起身,牵着楚玉鸿的衣袖说道:“楚公子我们走吧。不知道郭公子伤好了没?” 谈及郭岱,楚玉鸿脸色微变,他一抬头,就见郭岱站在山岗树荫下,面沉似水。 “你什么时候来的?”楚玉鸿开口便问。 “刚到。”郭岱答道,正想说别的,就发现关函谷不知道什么时候消失无踪,连人影都找不着了。 “你的伤……”楚玉鸿有些惊讶,他没料到郭岱几番苦战,这么快就能下床走动。 “我没受什么伤。”郭岱问道:“你倒是好得快。” 楚玉鸿摸着身旁桂青子的小脑袋说道:“那是多亏了她,这几天没日没夜地照顾我。” “接下来你要去哪里?”郭岱问。 楚玉鸿伸了个懒腰,说道:“不逛了!回门派。桂青子要跟我们一起来吗?” 桂青子有些担忧地问道:“楚公子,我只是一头狐妖化形,方真门派的仙长们会让我去吗?” “璇玑门没有那么多迂腐闭塞的讲究,而且我已经跟师门尊长说好了,你不用担心。”楚玉鸿摆了摆手说道:“事不宜迟,我们现在就出发!” 当虎爷率领华岗会众人恭送郭岱三人时,关函谷隐去身形凌空而立,手上掐算不止,自言自语道:“天下苍生与宗门传承,可惜我只能选其中一样。你玉鸿公主自以为的大计,不过是未来滔滔灾劫的一片浮沫。我借你之手重振罗霄宗,有心窥探天机之人,必将瞩目于此,更方便我欲为之事。” 说着话时,关函谷取出白虹剑,轻抚剑身言道:“以摇光陨铁、九渊沉玉、地仙龙脊三大奇珍融炼而成的剑胎,居然也无法承载白虹剑的锋芒。可见要恢复白虹剑全盛之貌,非先天灵宝不可。但如今境况,我又能去哪里获取此物?也罢,神剑锋芒须藏匣,且养炼一段时日再说。” 关函谷一扬手,白虹剑飞入造化炉中,消失不见。 “算算时间,青衡道的那株仙杏也快到结果的日子了。我还需要布置一番,仙灵九宝中的长生芝,机缘便落在这上头了。” …… 离开华岗会驻地,郭岱三人回到连海关,找了一家上好的客栈先梳洗饱餐一番。深山中环境毕竟不如市井富足,华岗会又不是什么方真门派,晓得如何营造山川形胜。 回去的路,楚玉鸿不愿意骑马,即便以他的修为,御风而行比骏马犹快三分,但他就是不想费这个力气。于是三人买下一辆马车,以南境香薰木为框架,辅以绫罗为幕,车内足够三个人平躺下来。 楚玉鸿“金枝玉叶”,桂青子“年幼懵懂”,到最后还是郭岱驾车,另外两人在车厢内说说笑笑,好不自在。 马车走走停停,并不求快。每到一处城镇或村落,楚玉鸿都要郭岱停下来,他一来领着桂青子去探访风土人情、品尝地方佳肴,二来也是在了解各地民情民风,有几分微服私访的意思。 一来二去,足足花了两个月的功夫才将将走出广阳府。直到在官道上遇见一棵倒下的巨大树木,郭岱这才明白过来,原来楚玉鸿是在等人上钩。 郭岱抬手敲了敲身后车厢,示意两人留神,自己则走下车辕,来到挡路树木前,准备将其挪开。 混元金身有什么神功妙法还不好说,但炉鼎膂力可谓惊人。郭岱现在练功除了调息内炼,还多了一项试验力气的功课。 当郭岱一把抱起横倒树木时,远处射来几支箭矢,却都是对准了郭岱。 “搞错人了吧!”郭岱暗生恼恨,也不如何闪避,一挥手臂就将箭矢挡下,连蹭破一丝油皮也无。 郭岱之前跟华岗会的人搞过伏击,按照常理来说,在官道上设下路障的绿林手段,应该是对付后面马车才对。没理由一上来就对付显然有武功在身的郭岱啊? 就听得远处低矮林木中簌簌作响,涌出来一两百劫匪。说劫匪也是抬举他们了,这伙人个个破衣烂衫、嘴歪眼斜,手里兵刃卷折生锈,跟野人没什么区别,哇哇乱叫,真让人以为是南境山林中跑出来的野蛮部族。 “我看你这回还能跑哪里去!”人群中走出一个独眼独手的黑汉子,郭岱拿眼观瞧了好一阵,才认出是之前在临漪城见过的地鬼六。 “是你?”郭岱心念一转,就知道这伙人就是地鬼六曾经说过的大风军靠山,只是没想到这么不堪。 “我等你好久了!”地鬼六叫骂道:“砍了老子一只手,居然还有这闲功夫到处转。今天我叫来我这帮兄弟,也要砍了了你一只手,不!老子要把你四肢统统剁掉、扒光衣服,吊在临漪城门!” 郭岱脸色毫无变化,环顾路旁一圈大风军包围的人马,已经开始在思量应对之策了。 “喂,要我帮忙吗?”楚玉鸿掀开窗帘,冒出头来问道。 郭岱双臂下垂,十指不由自主般微微颤动,任谁看了都像是吓得发抖。 “哈哈!怕了吧!”地鬼六单手挥着钢刀说道:“你放心,车里的那一男一女,咱们弟兄一定帮你好好照顾着!男的剁掉菇儿,卖去青楼当龟奴,那个水灵灵的小姑娘轮着伺候弟兄们……对了,谁能先把这家伙打倒的,我让他第一个上!哈哈哈……” 面对大风军这污言秽语,楚玉鸿皱了皱眉头,正要端出三垣泰定好好教训这伙口无遮拦的家伙,郭岱却抬手示意,别让他掺和。 “你一个人能对付这么多?”楚玉鸿也有点质疑,郭岱是擅长拼杀,可是以一敌百,光靠一腔悍勇可不够。 郭岱依旧没有开口答话,双肩一松,整个人都松软下来,仿佛根本处于另一种安适的环境,全然不顾被围的事实。 “妈的,上!”地鬼六看见这副情景,心里反而更加没底。他可是吃过郭岱的亏,贸然上前拼杀,死得肯定更惨,所以他立刻招呼大风军的人动手。 郭岱深纳一气,眼看几名大风军扑至近前,随手一拨,拍开几柄兵刃,横臂扫过,骨折脆响声接连不断。也不管是击碎颅骨还是打断脖子,总之就是一个错身的功夫,最先冲上前去的十几名大风军眨眼间倒地,生死不明。 地鬼六吓得拿刀的手都在发抖,连连喊道:“上!都上!咱们人多,拼都能拼死他!” 大风军彼此对视相觑,有一两个上的,就有三五个、七八个,转眼间上百人叫喊着、挥舞着兵刃,毫无阵列可言地朝着郭岱冲去。 “街头斗殴、乡村火并吗?”楚玉鸿一手撑着下巴,苦笑着说道。 “楚公子,我们真的不用去帮郭公子吗?”桂青子手里把玩着毛线团问道。 楚玉鸿看着郭岱的背影,说道:“不用,他已是今非昔比,不再是那种背后暗袭的江湖武人了。” 虽然不知道郭岱究竟有什么样的经历,可楚玉鸿毕竟有方真修士的眼界,明显察觉到郭岱身上气机远异于从前。 以前的郭岱,虽然身负道门正宗的玄功根基,可为人处事更多是偏于取巧阴险。如今郭岱面对大风军上百人包围,根本没有选择退却,而是迎头而上,这样的气度,方能入楚玉鸿之眼。 重拳、猛掌,一招一式朴质无华,凭借混元金身的强悍膂力,郭岱根本不用跟大风军玩什么花哨伎俩。拳锋轰去,肉躯好似草包般飞开;掌刀扫过,兵刃摧折、肢体断裂;鞭腿掠地,有如镰刀铡草而过,兵众纷纷倒地。 砍过来的刀锋、刺近身的枪矛,郭岱只当做是春雨绵绵,扬手一挥、阵容大乱,猿臂圈匝、提抡翻飞,战圈中央只剩下横飞血肉、乱溅刀兵。 当大风军倒下三四十人时,后排兵众大多不是很敢冲杀了。当死伤超过一半时,仅存大风军已经开始转身逃窜。但这样依旧逃不过郭岱手掷兵刃狙杀。 仅仅是过了半柱香的功夫,现场便已只剩下数十具尸体和十多名哀嚎抽搐的大风军。郭岱脚底淌着血水肉泥,就像漫步在青草遍野的初春庄园,欣赏着这幅残酷景象。 至于地鬼六,在他转身欲逃的刹那,郭岱便已扔出一支矛头,贯穿他的小腿脚板,牢牢钉在地面不得逃脱。 地鬼六看着郭岱一步步走进,早就没了先前的猖狂与胆气,连连求饶道:“大侠!仙长!我错了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求求你,留我一条狗命,下辈子给你做牛做马!求求你不要杀我!” “下辈子做牛做马?”郭岱忽然站住说道。 地鬼六脸色一怔,自知失语,抽着自己耳光说道:“不不不!是这辈子、这辈子!” “你是鬼,不是牛马。”郭岱说完这话,一抬手,指尖轻轻划过地鬼六咽喉,强横力道直接击碎他的脖颈。地鬼六那惊愕恐惧的脑袋耷拉下来,成为一具站姿畸形的尸体。 楚玉鸿看着这一地尸骸,皱着眉头缩回车厢里,桂青子还想探头出去看,连忙被楚玉鸿拉住:“没什么好看的,跟屠户家差不多。” 郭岱没有管剩下那些重伤的大风军,又一次来到树干旁,奋起金身神力,将三丈长的粗壮树干微微抬起。然后沿着地面旋身一扫,扫得那叫一个赶紧利落。 将鞋底血泥在路边蹭干净后,郭岱慢条斯理地回到马车边上,安抚一下自刚才便一直躁动不安的马匹。接着便爬上车辕,对车厢里的人问道:“你们还好吧?” 楚玉鸿答道:“你到下一个城镇再配把刀吧,我都觉得疼。” “我不疼。”郭岱答道。 楚玉鸿哈哈笑道:“我当然没说你,我是替这伙大风军的人觉得疼,硬梆梆的拳掌连皮带骨地打,比啥刑具都折磨人。” 第三十一章 路边论宝 正当郭岱驾车缓缓离开,远处密林深处,有十几名蒙面修士潜伏不动,为首一人虚捧着一枚法珠,其中显现着郭岱如屠鸡杀狗般击溃大风军围攻的光影,另有焦点留意着从车厢中冒头出来的楚玉鸿。 “宗主,我们还动手吗?”其中一名蒙面修士问道。 那名宗主收回法珠光影,说道:“罢了,玉鸿公主身边突然多了这么一位高手,事已难成。” 蒙面修士说道:“此人虽是神力,但并无太过高深的方真修为啊?而且他对付的只是一群乌合之众,我等若是联手将其困住,宗主亲自出手,定能拿下玉鸿公主。” “此人尚未尽全力。而且无缘无故,公主身边来了这么一位高手,想必是此番前往华岗会另有奇遇。”宗主声音低沉:“没想到区区一个南境的江湖帮社,转眼间便藏龙卧虎。玉鸿公主前去,必定是有所谋划。” “宗主需要派人前去试探那华岗会吗?” 宗主言道:“要派,但不要派修士,只调遣一些外围弟子和刺探人手,盯住华岗会便是。他们之中必有高人,一旦被察觉,恐怕会牵连极深。万一事情败露,对太子大为不利。另外安排下去,调查此人来历。” 蒙面修士答道:“属下一路暗中跟随玉鸿公主,探知此人名叫郭岱,是一名收钱除妖的江湖人,似乎自称是罗霄宗的弟子,但修为并不高深。我们也正是摸索到临漪城私货贩子地鬼六与大风军勾结,试图伏杀郭岱,所以暗中派人指引他们来此拦路。” “罗霄宗?怎么这个门派近来动作频频,难道要重振旗鼓了?”宗主疑惑道:“太玄宫那几个罗霄宗门人自是不必多提,可玉鸿公主身边多了这么一人,事态就大不同了。焉知不是楚皇后暗藏手笔。” 当今皇上夏正曙还是昶王世子时,就曾有一位世子妃,可惜诞下嫡子后便英年早逝。中境妖祸后,正朔朝帝室沦亡大半,夏正曙在江都登基,此子便立为太子。 但当今皇后楚娥英,并非太子生母,与太子明里暗里皆有不和。虽然楚娥英只有玉鸿公主一位子女,但天资聪颖,深受圣眷。太玄宫众多方真修士也更加敬重玉鸿公主,自幼各种灵丹妙药补益,年纪轻轻就有不俗修为。 有方真修士扬言,妖祸降临玄黄洲,是因为阴阳气机失衡之故。想要调摄失衡之气,便需以阴华冲散阳亢,女帝登极掌握社稷神器,或可一改正朔朝气数云云。 此话传入陛下耳中,甚至没有将其斥为妖言惑众,臣僚见状自然将其视作天心默许。干脆就有些投机之辈,上书叩请立玉鸿公主为皇太女,一时间朝议大哗。 当今圣上膝下还有几位皇子,其母皆是后宫妃嫔,可资质禀赋皆属庸辈,实在不堪重用。当此妖祸乱世,非有能者不可担当,也难怪皇帝陛下也动了别样心思。 当然也有些清流直臣,毫不讳言地抨击当朝,说什么宫闱女祸、狐媚惑主之类的话,明争暗斗一直没停过。 “太子秉性仁懦,我辈更应坚强辅佐,以免被这等狐媚之辈祸乱朝堂。”宗主心中暗暗言道。 …… 马车一路平安,穿过广阳、东池、镇潮三府,终于来到江都原一带。 中境妖祸后,昶王藩守的江都,便是朝廷重设府衙之地。为表朝廷弭平妖祸、光复中境之心,江都并未改制,而是被定为行在驻跸,宫室典章一律从简。 玄黄洲中,自古以来便有三都之说。皇都不必多说,历朝历代即便都城位置不一,但大多居于中境之地,利用山河险阻作为藩屏。而东境江都、西境锦都,则是千古以来累世积财的膏腴之地,可谓是“东有千帆渡江、西有繁花似锦”,都是最繁华富足的地方。 郭岱以前来过江都城,不过这种地方不适合他来讨生活,毕竟如今也算是天子脚下、高人如云,一般没有妖怪敢来此地,更别说作乱为祸了。 还没靠近江都城,光是在江都原上便有几道关卡,也多亏楚玉鸿的师门令牌,马车才能一路畅行无阻。 “我感觉到法阵之力了。”郭岱在一处路边茶驿停下喂马,对下车歇息的楚玉鸿说道:“这里离着江都城还有十来里路,居然也在法阵范围内吗?” 时值深冬,江都城虽未下雪,但也阴冷得紧,楚玉鸿喝了两口热茶,笑意中带了三分自信:“那是当然。江都城的守护法阵乃是众多方真高人联手推演布设的玄天六合阵,笼罩方圆数十里,镇压一切妖邪。全力发动之时,更有金雷天降、剑芒冲霄之威,任凭是谁都无法硬闯。” “包括关函谷吗?”郭岱低声问了一句。 楚玉鸿脸色微怔,旋即说道:“他是厉害,但还不至于能单人独力面对玄天六合阵。” “对了,桂青子你没感觉不适吗?”郭岱忽然想到,玄天六合阵能够镇压妖邪,桂青子身为妖修,应该有所感应才对。 桂青子坐在楚玉鸿身旁,她怀里抱着关函谷送的祭阳令,说道:“只要有这件法器,我就不用害怕。” 楚玉鸿笑嘻嘻地说道:“我这段时日可是细细钻研过了,这祭阳令乃是以至清至正的仙法玄功炼制而成,桂青子只要与此器长久养炼,自会洗去一身妖气,化为清正阳和的道门玄功。说实话,郭岱你这生意做得挺值的。” 白虹剑还给关函谷的事,郭岱对楚玉鸿有所隐瞒。仙灵九宝关联太大,郭岱干脆说成是用白虹剑跟关函谷换祭阳令,省得楚玉鸿追问。 “嘻嘻,我还要多谢郭公子呢。”桂青子说道。 “放心,等我回到璇玑门,向师尊讨要一柄飞剑,算是给你的偿还。”楚玉鸿言道。 “不必了,给我一柄宝刀吧,飞剑用不习惯。”郭岱说。 “刀乃草莽武夫之兵,实在是没啥仙家气度。”楚玉鸿没好气地说道:“要不我给你一些天材地宝,你自己打造一件法器?” “我对炼器之道一窍不通。”郭岱直言说。 “学呗!你对方真修炼也算是入门了,炼制法器也该学学了。”楚玉鸿放下杯子道:“我也打算自己炼一件,免得总是依仗着师门长辈的赐赠。” “楚公子打算炼什么样的法器?”桂青子问道。 “扇子怎么样?”楚玉鸿晃着手里的折扇说道。 郭岱拍了拍手里草屑说道:“大冬天扇扇子也不嫌冷。” “法器嘛,扇热风也行啊。”楚玉鸿想着说道:“太玄宫就有一位修士,随身法器叫丹火扇,一挥便有文武火。” “道友所说,可是太玄宫的司鼎长老抱松子?”这时旁边走来一名身披白狐大裘的俊秀男子,拱手言道:“失礼了,在下玉屑洞弟子苏三英,还未请教几位道友大名。” 桌边三人只有楚玉鸿抬手还礼,桂青子抱着祭阳令眨巴眨巴眼,郭岱低着头也不说话。听楚玉鸿言道:“在下楚玉鸿,璇玑门弟子。玉屑洞我记得是北境的方真门派?我曾听师门长辈提起过,听闻贵派洞府出产一种名为明心寒玉的天材地宝?” “楚道友好见识,玉屑洞之名也正是因此宝而来。”苏三英讲解道:“传闻久远前,群仙行游北地雪域,遇凶兽作乱,联手将其诛杀后,在一方寒潭饮宴。其中有一位仙人泼酒入潭,寒潭竟是化作一方如冰灵玉。然而寒潭水源不息,灵玉源源不绝地滋长,另一位仙人见状,施展移山倒海的大法力,搬来一座山峰寒潭灵玉镇住,只让灵玉如碎屑渗出。而群仙饮宴之地,便是后来的玉屑洞,至今仍然仙灵之气沛然。” 楚玉鸿笑着说道:“仙家传说确实令人向往,让人赞叹仙家法力之玄妙。”言下之意就是不太当真,毕竟玄黄洲这么大,方真道上各种各样的传说层出不穷,时常将其挂在嘴边说的,大多都是没啥底蕴的修士。 苏三英滔滔不绝地说道:“确实,我辈修仙问道,所求的不正是超脱樊笼、凌驾尘网之上吗?明心寒玉非有德者不能持之,我见几位道友皆具脱俗超尘之仙骨,心生喜悦,正想效法古之仙家,来一场论道赠宝。” 脱俗超凡?这三人里,除了楚玉鸿还有点方真修士的模样,另外两个哪里当得上这样的名头?苏三英话说得这么夸张,估计是有什么别样心思了。 “为表诚意,这三枚明心寒玉,先送予三位道友。”苏三英奉上三块巴掌大小、晶莹剔透的玉石。 “果真是明心寒玉。”楚玉鸿眼光老辣,自幼见惯了各种天材地宝,一下就能辨明真伪。 明心寒玉入手寒凉,即便是在寒冬时节,依旧能够让人感觉到透体寒意。然而这种寒意并不伤及炉鼎腑脏,若是调摄得当,能够祛除躁动心火。对定坐修行而言,能够阻止杂念扰神、外邪侵体。的确不负“明心”之辞。 寻常方真修士要是得到这么一块明心寒玉,估计根本不舍得用来炼丹炼器,而是随身佩戴、明心静气,对日常行功大有裨益。 “既然苏道友这般诚意,我又怎能无礼?”楚玉鸿说这话,从袖间乾坤袋取出一支令旗,言道:“此乃骁将旗,是前朝一位将军,功成身退后入道修仙。他的战马在临终之际,脱出马厩前去寻他。这位将军为了纪念战马忆主之情,利用自身精血炼制出这支骁将旗。修士施法御器,如有沙场悍将威煞加身,神鬼难当、邪魔辟易。” 苏三英抬手接过骁将旗,阖目感应一番,说道:“竟然还有如斯妙用之器,在下此番真是大开眼见了。要是没看错,这件法器还可以作为布阵阵眼?” 楚玉鸿眼露讶色:“道友好眼力,如果是熟通排兵布阵、奇门衍法,骁将旗还可以发挥出千军万马的沙场阵势。只可惜我手里只有这一面令旗,没有其他辅阵器物。” 苏三英说道:“若真要布下千军万马的阵势,恐怕需要大量天材地宝,而且明心寒玉妙用与此器相冲,实在受用不来。道友请收回吧。” “哦?你是不满意这件法器?”楚玉鸿直问道。 “非也,在下只是要论道赠宝,能够见识到这件法器妙用便已足够,并非是要与道友交换。”苏三英笑着说道。 楚玉鸿收回骁将旗,暗自思量,悄悄看了郭岱一眼,发现他低头把玩着明心寒玉,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我这里还有一件法器,请道友过目。”楚玉鸿知道郭岱身无长物,省得尴尬,自己掏出三垣泰定给苏三英。 楚玉鸿的确戒备着苏三英搞什么花样,所以三垣泰定中已经暗藏了自己的法力,一旦被对方夺走,暗藏法术立刻引动,保证让他尝下苦果。 然而苏三英并未有何异样作为,接过罗盘后细细打量,似是有些惊疑,说道:“这、这……恕在下眼拙,我虽然能够看出这是璇玑门的法器,但只觉神妙非常,若是凝神感应,仿佛周天星斗浮现眼前,灿然夺目。此非是寻常炼器之功可成,而是要法器之主经年祭炼、随身修行方可。这……是在下冒昧唐突了,不该强求道友展现如此神物,请收回吧。” 楚玉鸿笑着收回罗盘,说道:“不瞒道友,此器确实是璇玑门一位尊长所赐,我修行日浅,只是借长辈的法器护身行走。至于其中有何精妙之处,还需慢慢琢磨啊。” “这是当然,我家长辈也是如此指点我的。”苏三英抚掌笑道,然后看着桂青子问道:“不知这位道友,认为鄙派明心寒玉是否合用呢?” 桂青子说道:“哦!这个嘛……我觉得冰冰凉凉的,就像抱着一团雪,很好玩呢。哎呀,差点忘了,你是不是要看我的法器?这是祭阳令,你可别当做棒槌耍哦!” 苏三英双手递过,接住桂青子的祭阳令时,嘴角微微浮现一丝笑容,旋即遁光一起、瞬间远去! 第三十二章 青丘花锦 苏三英遁逃得极快,可谓是猝不及防,一直警觉着的郭岱掌刀斩落,也仅是稍稍滑过遁光,一掌劈在苏三英方才所坐的条凳上,一分两段。 楚玉鸿和桂青子都愣了一瞬,郭岱起身便追,话声已经远远传来:“你们小心!” 郭岱身法虽快,但也没有遁法神行,只得凭着两条腿,身形纵跃狂追不舍,眼前紧盯着遁光,耳边风声呼啸作响。 如果换做是郭岱或者楚玉鸿拿着祭阳令,恐怕都不会出这样的纰漏。方真修士对待自家法器有如身体的一部分,除非是师门尊长或道侣同修,一般都不会递到别人手上。 就像楚玉鸿之前那样存了试探苏三英的心思,接连两次,甚至还拿出三垣泰定这样的宝物来,苏三英都没有动手。也难怪桂青子会疏忽懈怠了,只要暗中施些法力,苏三英根本夺不走祭阳令。 桂青子眼见法器被夺,还一脸懵然,反应过来后眼圈一红,泪水盈满眼眶,焦急得挥手求救道:“楚公子,我、我……祭阳令被抢了!” 楚玉鸿拍案而起,他正想去追,却立刻按定心神,连忙安抚桂青子说道:“你先别急,看来这个苏三英就是朝着祭阳令来的。你身子可有不适?” 桂青子摇摇头:“我感觉还好,就是不知道能支撑多久。” 楚玉鸿看着周围来来往往的行人,不宜在此声张太过。于是结了茶钱,牵着桂青子来到茶驿后,问道:“你这段日子祭炼法器也有一定根基了,应该与法器有所感应,我给你布一个法阵,你专心感应。” 跟郭岱一上来就猛追猛赶不同,楚玉鸿可不打算跟莽夫一样。方真修士的法器并不是寻常人家的物件,受修士神气经年养炼,时日长久下自会有微妙感应。传说中的仙家法宝,更是远在千万里外,念头一起便能感应收回。 楚玉鸿不慌不忙,让桂青子安定心神,借三垣泰定布下法阵,重重星辉流转,隐约能够感应到那苏三英的逃遁方向。也好在苏三英方才接触过三垣泰定,楚玉鸿才能更好捕捉到那精微气机。 至于郭岱,半刻钟功夫已经跑出十几里路。江都城外的原野多是丘陵,地势并不复杂,可林木茂盛。偶有深沟幽壑,纵横交错,郭岱好几次险些被苏三英甩掉。 苏三英的遁法比桂青子高明得多,而且看他前后言行,这种坑蒙拐骗的事也不是第一次做了,想必是一个惯犯。 两人一前一后,渐渐远离官道人烟。郭岱能够感应到江都法阵之力渐弱,显然已经离着江都越来越远。 就是这一闪念的功夫,苏三英再度窜入一条狭缝之中,轻而易举地穿过消失。 郭岱咬着牙硬挤进去,凭着金身力量,扒开泥土正要钻出狭缝时,忽然感觉前后压力倍增,土石缓缓压迫而来。 “哼,让你追!还不是乖乖落入小爷的陷阱?”苏三英在狭缝外捻诀施法,两片岩土壁不断合拢,似乎要将郭岱活埋。 郭岱气沉丹田,随即轰然而发,一股沛然洪流自周身穴窍迸射出来,震碎大片岩土,烟尘迷漫。 苏三英见状大惊,正要再度驾起遁光逃窜,郭岱便从烟尘中扑出,双手拿住对方肩背要穴。运劲一压,逼得苏三英两腿跪倒。 “你要再逃,我可就要扯断你两条胳膊了。”郭岱十指如钳,几乎要扎入苏三英的皮肤之中。 却见苏三英衣衫一松,郭岱十指抓在空处,一道白影从底下钻出,竟是一只三尾狐狸,而且通体雪白! “又是狐妖!”郭岱暗骂一声,却见三尾白狐一摇大尾,阵阵迷幻景象铺面而来,莺莺燕燕呻吟娇喘,扰得人气机大弱、神智松懈。 郭岱心神一动,却见顶上尸山血海翻腾而下,将一片秀色覆灭殆尽,这才从幻境中挣脱而出。 幻境中不知辰光,也许心念一瞬便是大半天,郭岱浑身是汗地站稳脚步。 “看来光是肉身强悍还不够,元神虚弱自然定力不足,一点幻术便能让我毫无还手之力。”郭岱往四周观瞧,发现那三尾狐狸已经逃脱不见,半点线索也没了。 …… 正当郭岱灰心丧志赶回茶驿的路上,楚玉鸿和桂青子却已经离开。按照罗盘法阵定位,他们两人穿行山野,来到一处清静幽谷之外,周围大片竹林,风光宜人。 “这小贼选的地方倒还可以,夏天或许还能来此避暑乘凉。”楚玉鸿说道。 桂青子微皱着鼻子,朝四周嗅了嗅,说道:“楚公子,这里有点不对劲。” “有法阵禁制阻隔内外了是吗?就连眼前这片竹林也是假的。”楚玉往四周看了看,鸿补充道:“其实从周围草木分布来看,这片竹林也是真的,只不过另外套了一层幻象,想要遮掩内中真正境况。” “可是、可是!”桂青子着急地蹦了蹦,想了好一阵才说道:“我闻到了同类的味道!就是跟我一样!” 楚玉鸿惊讶道:“跟你一样的狐妖?离江都城这么近,还有这么一处隐秘之地?莫非是……” 楚玉鸿收好法器,朝着竹林深处揖拜道:“璇玑门弟子楚玉鸿,求见烈山明琼前辈!” “璇玑门的道友为何会来此?”竹林中翠影摇曳,不见人影却闻人声,而且是一个悦耳女声。 “在下好友的法器被不明来历的修士所夺,一番追踪之下来至此地。不知能否询问线索?”楚玉鸿言道。 “笑话!你们的法器被夺,来问我等作甚?难道是怀疑我们窝藏窃贼吗?这样的手段也不嫌拙劣?回去告诉你背后的主子,我们花锦可不是好欺负的!大不了我们离开便是,用不着这等下三滥伎俩来赶人!”竹林女声已是带着怒意呵斥。 “前辈切莫激动!”楚玉鸿心念几闪,将桂青子带到身前,说道:“这位桂青子便是在下好友。前辈眼界超凡,定能明白在下所言。” “嗯?花锦!”竹林中传来一声惊呼,“但你身上的妖气……” “被夺法器之人便是她,同为妖修,在江都一带被劫掠,难道烈山明琼前辈真的不打算插手吗?这样还算是庇护妖修应有的作为吗?”楚玉鸿继续言道。 “不行!现在我们不能让任何方真修士踏入青丘山半步!”竹林女声沉吟一阵:“那个叫桂青子的,可以进来。但我奉劝你不要玩什么把戏。” 桂青子回头看了楚玉鸿一眼,楚玉鸿拍了拍她的肩膀,言道:“没事,你放心进去。里面的前辈或许还会关照你呢。” “哦。”桂青子应了一声,迈着小碎步走近竹林中,身影渐渐模糊不清,直至消失不见。 桂青子进入竹林法阵好久,楚玉鸿在外面等得有些不耐烦,正思考要如何应付接下来的变故,三垣泰定忽然有了感应。 原来在楚玉鸿离开前,在马车中留下一件衔星令,原本只是用来留守车马以免有失,没想到居然被郭岱找到。 “那个憨货,居然跟丢了!”楚玉鸿心里一乐,想着以后又有可以取笑郭岱的机会,然后借三垣泰定施了个法术,传音道:“你随衔星令过来,别再乱跑了。” 衔星令并不算一件正经的法器,而是三垣泰定用来布阵的辅器。必要之时,衔星令可以作为主阵之人向协助布阵护法的修士传音指引之物。 也多亏郭岱脚快,没过太久便赶来了,脸色那叫一个阴沉,楚玉鸿憋着笑意说道:“你……要不要先喘口气?” 郭岱有混元金身这样的强悍炉鼎,莫说跑这十几里路,几百里路也视若等闲。可这点能耐在方真修士看来,实在算不得什么,照样有各种手段对付。 “桂青子呢?”郭岱看了竹林一眼,不等楚玉鸿回答,说道:“那个苏三英也是狐妖,而且有三条尾巴。” “我大概了解情况了,你先别急。”楚玉鸿言道:“此地是青丘山……当然不是传说中那座。而是一处收留妖修之地,我以前只是听说有这么一处地方,没想到离江都城这么近。而且不偏不倚,正好落在玄天六合阵边界,太玄宫的人没理由不知道。” “天子脚下,妖修公然抢劫,这算什么罪过?”郭岱问道。 “我也在想。照你的说法,抢祭阳令的也是狐妖,而我施法追踪,来到青丘山后,桂青子说察觉到同类妖修的存在。”楚玉鸿认真联想道:“妖修立足人世间本就不易,就算强悍之辈,若遭遇方真修士联手围攻,恐怕也没有安定日子可过。这青丘山与江都城近在咫尺,若有狐妖行恶,你觉得谁最吃亏?” “那自然就是青丘山了。”郭岱明白道:“你是说有同类妖修打算陷害青丘山?看来妖修内部也不是铁板一块嘛。” 楚玉鸿白了郭岱一眼:“你这话说得就没水准了。妖修本就超脱自身族类,大可以将他们是作为一种特别的修士。既然是修士,那彼此会有矛盾纠葛,不也很寻常吗?飞禽走兽也晓得划分各自领地呢,凭什么就要求妖修必须团结一致呢?要真是那样,我等方真修士恐怕没有好日子过了。” 郭岱言道:“天外妖邪就没有这些琐事,哪怕是偶尔散落在外的妖物,也都抱团为害。” “你是想说我们这帮方真修士还不如天外妖邪了?”楚玉鸿有点气恼地说。 郭岱正色道:“中境千里焦土,眼下可曾光复?方真修士还真不如天外妖邪。” 楚玉鸿对此也不得不承认,说道:“没办法,正是因为如此,我也想向妖修取法,试试看能否找到一条克制天外妖邪的路子来。” “这就是你一直积极拉拢桂青子的原因?”郭岱问。 “什么拉拢不拉拢,说得也太难听了。”楚玉鸿晃着手指说道:“人心是要坦诚相交才能行,对桂青子这样的乖孩子,我当然是好好爱护她呀。” “坦诚相交?呵……”郭岱冷笑一声。 楚玉鸿脸色微变,还想质问一句。却见竹林中一阵光影变幻,桂青子满脸欣喜地走了出来,身后还跟着一名黄衣女子,而她的头发竟然也是金黄微卷,有点类似西境远陲的色目人。 和桂青子相比,黄衣女子的妖气则浓重了许多,而且身形婀娜丰腴,迈步行走摇曳生姿,即便脸上刻意做出一丝嫌恶之色,却也难掩艳色。 “楚公子,哎呀,郭公子来啦!我给你们介绍一下——”桂青子蹦蹦跳跳地走出来,对两人说道:“这位是青丘山的兰卿姐姐。” “见过兰卿姑娘。”楚玉鸿行礼道。 兰卿微微颔首便算打招呼了,然后抬手一指郭岱:“这个又是谁?满身血腥杀气,他可不能进青丘山!” 郭岱握了握拳头,楚玉鸿赶紧说道:“兰卿姑娘,这位郭岱道友方才也追击过苏三英,只可惜对方太过油滑,不慎让其逃遁。而且据他所言,苏三英乃是一头三尾狐狸。” “三尾狐狸?不可能!那头三尾狐狸是什么毛色的?”兰卿细眉敛起。 “通体雪白色。”郭岱从怀里取出几缕毛发:“这是我与他交手时扯下来的。” 楚玉鸿见状,眼中微露赞许神采。兰卿则上前取走毛发,放在鼻尖轻嗅一阵,言道:“是白锦!果然是他们!” “花锦、白锦?请问兰卿姑娘,这是什么区分吗?”楚玉鸿问道。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你们随我进来。”兰卿盯了郭岱一眼道:“我劝你进去后不要大惊小怪,我能察觉到你杀了不只一头妖怪。” 郭岱闭口不言,过去他行走江湖,除却斩杀天外妖邪,也杀过一些作乱的妖物。可那些比起妖修大有不如,基本连化形成人都没达到。 兰卿转身一挥手,竹林中现出一条青石板路,蜿蜒深入。将三人带入其中之后,竹林幻光有如帘幕垂下,只见外界景色如虚若幻,仿佛来到另一个世界。 第三十三章 闲棋冷子 穿过竹林小径,眼前豁然开朗,竟然是一处山野村落。往来居民相貌气度就不像寻常百姓,其中一些还带着耳朵尾巴,显然是未化形完全的。 兰卿带着郭岱等人进入之后,这些妖怪纷纷躲避,藏在屋中、墙后,探头探脑观瞧着外来之人,大多怀着好奇心,只有少数敌意与排斥被郭岱所察觉。 这山野村落并不太大,顶多只有两三百户,远处缓坡上有一座庭院,栽种着各色花树,落英缤纷,偶尔可见熏香烟霞升腾如云。 兰卿领着三人进入庭院,院中屋舍几乎没有墙壁,而是垂下重重纱幕遮掩,轻风吹拂而过,重纱飘扬,隐约可见内中瑰丽之色,诱人入内一窥究竟。 郭岱三人停留在外,兰卿先行入内通报,过没多久便请三人进入其中。 挑开重重纱帘,恍如隔世,最后在一面幽紫云帐前停下脚步,此地主人早就摆好茶案坐垫。 “兰卿,给三位客人倒茶。”紫云帐中,隐约可见一名女子倚卧锦榻、轻摇团扇,带着阵阵绵软香风,熏得人神魂皆醉。 桂青子一脸幸福地傻笑,脸上两团红晕,身子也摇摇晃晃,楚玉鸿抬手扶着桂青子,自己也觉得脚下有些虚浮。 “抱歉,奴家身子有恙,还需终日疗养。此地药香有迷魂之用,久闻恐怕对几位有害。还请速速服下这玉芝饮,调息周天。”帐中女子的声音轻柔似水,但隐约有一丝病弱之感。 茶案上摆着三个玉盏,里面乘着乳白色的凝稠汤液。捧起玉盏饮下这玉芝饮,只觉得浑身清凉透骨,一股异香自肺腑冲顶而上,立刻清神明目,不再受到熏香影响。 楚玉鸿放下玉盏,率先说道:“想必阁下就是烈山明琼前辈了?弟子璇玑门楚玉鸿,想必前辈已经了解我们的来意了。” “奴家正是烈山明琼,如今忝为青丘山一方守护,庇佑此地花锦妖修。”帐中女子言道:“你们的来意我已从兰卿那里听说了,若其言属实,夺取你们法器的,乃是白锦一脉的狐妖。” “恕晚辈愚钝,之前听兰卿姑娘言及花锦白锦,这是妖修之中的区分吗?”楚玉鸿问道。 烈山明琼轻摇团扇,透过紫云帐幕,隐约可见她轻轻挪动身体,娇艳曲线起伏动人,似是发出无声的呻吟。 “妖修不似你们人族修士,讲究门户出身,但也有原身族类之别。”烈山明琼轻咳两声:“妖修化形,若修为未至、或天生所限,难免会带着些许原身特征。别的都好说,唯独原身发肤之色,对化形后影响最大。” 楚玉鸿不禁看了桂青子与兰卿一眼,问道:“这……难道白锦妖修便是原身雪白的吗?可之前我见苏三英,也是须发乌黑,并无异状。” “人族修士分辨妖修,也并非是以外表容貌为本,而是通过感应妖气。”烈山明琼言道:“非是奴家有怨,只是人族修士但凡感应些许妖气,往往不分是非黑白,就要祭起法器打杀我等。却不知妖修之中,亦有仰慕大道长生、积善去恶者。奴家在此聚拢的花锦妖修,便是有心摒除藩篱,让妖修得闻大道,不至于散落山野、复归蒙昧。几位且感应一番,试着能否看出奴家原身?” 言罢,烈山明琼团扇一摇,紫云帐微微扬起。明明只是一阵醉人香风,三人却惊觉一股庞然威压临头扑面,寒毛倒竖。 “呜嘤!”桂青子叫唤一声,竟是当场变回狐狸原身,与大尾巴蜷成一团,躲进楚玉鸿怀里,瑟瑟发抖。 楚玉鸿也是暗暗吃惊,好在方真修士定力非常,他悄悄捏了个清心诀,这才缓下心绪。 “哦?这位公子倒是沉稳。”烈山明琼隔着紫云帐看着端坐不动的郭岱,语气中带着几分好奇:“不知公子可曾看出奴家原身?” “狐妖。”郭岱看了化为原形的桂青子一眼,说道:“但你跟她不太一样,你是……半妖?” 烈山明琼以团扇掩面,似乎也有些吃惊:“公子好眼力。” 郭岱面上有些疑惑之色,却没有说话。待得烈山明琼收回威压,楚玉鸿安抚桂青子问道:“半妖?世上真的有这种存在?” 烈山明琼脸上似有哀戚之色,她转向看着郭岱道:“我看这位公子似乎了解半妖来历。” “不敢说了解,我也只是听门中尊长提起过,过去也未曾亲眼得见。”郭岱言道。 人妖殊途,因族类有别,纵使妖修化形成人,也未必能够与世人诞育后代。罗霄宗千年传承,门人弟子履世斩妖除怪不计其数,就曾经接触过半妖。 既称之为半妖,那么其父母必有一方是妖修。而且无一例外,必须母方是妖修。这其中究竟有何奥秘玄机,罗霄宗历代高人都曾仔细研讨,但奈何碍于门规与人道伦常,无法切身验证。 而且除了母方是妖修,父母双方都必须要有高深修为。否则无论怎样结合,都不能成功诞下后代子女,甚至有可能产出畸形之物。所以即便人妖相恋,也未必每一对都诞下半妖子嗣。 但凡半妖,都必然是天生灵根,这一点可以说是毋庸置疑。加上父母又都是修为高深之辈,半妖可以说天生便能接触方真修炼之道,只要不因意外夭折,大多也能成为方真修士——即便从数量上而言,依旧是极少数。 此外,半妖基本不可能有同胞兄弟。据说母妖诞下半妖,极耗自身精元。这一点倒是与方真道的女修相近,所以即便女修结交道侣,绝大多数都不会诞育后代。除非另有妙法灵丹,或愿心极强,否则不会耗损自身修为。 半妖毕竟不能完全算是人,加上母方妖修族类不一,化形修炼过程中有何际遇也不好说。这就导致半妖只是一个笼统的说法,并不存在一个名为“半妖”的族类。半妖与半妖之间,很可能也是差异极大的。比如有的半妖可以与寻常人族结合诞育后代,有的就不能。 对于不擅长分辨妖气的方真修士来说,半妖与妖修实在分不太清。过去罗霄宗中,也有不分半妖妖修就强行斩杀的例子,结果到头来,被斩的半妖没有现出原身,这才明白是半妖。 这些东西,都是之前关函谷偶尔提及。毕竟从某种意义上来讲,郭岱此刻也能算做是半妖,只不过他的另一半是混元之精,不是任何一种妖修族类,但也不完全是人了。 “罗霄宗啊,没想到真是有缘了。”烈山明琼摇着团扇,轻声言道:“我那未曾谋面的父亲,便是被罗霄宗所斩。” 楚玉鸿不解问道:“可……前辈的父亲,不该是人族修士吗?怎么会……” “你觉得半妖来到这个世间,全然是美好恩爱的结果吗?”烈山明琼反问一句。 这下众人便明白了,只是没想到,烈山明琼的父亲居然那么“厉害”,强行让一名修为高深的狐妖女子为其诞育后代。这可不是单凭修为法力能够做到的,估计整个过程,烈山明琼的母亲没少被折磨。 如此想来,烈山明琼自出生后就没见过其父亲。她的母亲很有可能在饱受折磨与生育之苦后,便也匆匆离世。不知道是在怎样的状况下成长至今,反正应该不是罗霄宗将她抚养大的。 “好了,伤心事便不提了。”烈山明琼话锋一转:“说回正事罢。郭公子能够认出奴家是半妖,这份眼力已是当世罕有,可你依旧无法判断妖修具体差别。正如奴家先前所言,白锦妖修便是原身发肤皆白者,但凡有一点异色,在化形之后,气息便有不纯。这话说来惭愧,就像群马聚居,但有异类立足其中,哪怕马匹蒙昧未曾通灵,也会将异类逐出马群。白锦花锦之别,大概因此而来。只能说我等妖修,终究未能窥破族类之别。” 楚玉鸿点点头,说道:“自古君王祭祀天地,用纯白禽畜牺牲最是高等。我想那白锦妖修,通灵开化之后,必是自恃高贵超群,不喜与杂色妖修相处,所以离群索居。日积月累之下,白锦妖修渐多,偶尔往来结交,反倒成了一方势力。” “不错,正是如此。”烈山明琼言道:“其实白锦妖修若能自重清修,世人也无话可说。我虽身为半妖,却能体会妖修立足世间之苦,于是立下这青丘山,聚拢有心修行闻道的花锦妖修。只是没想到会被人设计陷害。” 楚玉鸿抱着桂青子,轻轻捋着她那油光锃亮的毛发,说道:“我听前辈方才所言,似乎身子尚有不适?不知有什么相助之处?” “并非奴家有意隐瞒,只是此伤之由来,恐牵涉到朝堂之争。几位皆是有心大道,何苦纠缠进这纷扰中呢?”烈山明琼言道:“至于道友所言,白锦妖修窃夺法器一事,我会勒令青丘山上下留意。” 楚玉鸿闻言沉默下来,他见对方不愿意多提,自己也不好再说什么。烈山明琼似乎也察觉到这尴尬气氛,于是朝桂青子招了招手。就像有无声的呼唤一样,小狐狸迈着小碎步、晃着大尾巴钻入紫云帐中,仿佛回到了自家老窝一般舒适。 郭岱在一旁久久不出声,手指在膝盖上来回敲着。他总觉得这一切不太对劲,苏三英偷什么东西不好,非要偷祭阳令。这件法器是关函谷赐给桂青子的,事前事后这么一想,似乎眼下这个状况,就是关函谷有意营造出来的。 以郭岱对关函谷的了解,苏三英肯定不会是他派来的。但关函谷或许已经预料到这个结果,这就说明祭阳令绝对不是寻常法器,以至于苏三英不惜在江都附近现身作案。 与其说楚玉鸿是被苏三英引到这青丘山来的,倒不如说是关函谷安排好众人这段经历,将楚玉鸿送到青丘山来结识烈山明琼的。 “关函谷,你到底想干什么?”郭岱百思不得其解,最后看着烈山明琼与桂青子在那玩闹,郭岱最终选择开口道: “桂青子被夺走的那件法器,有洗炼妖气的妙用。更能发动阳和清正之气,治愈伤患……哪怕是纠缠经脉腑脏的内损。” 霎时间,重重纱帘中的所有人,几乎都将眼光锁在郭岱身上。楚玉鸿更是惊愕地瞪着郭岱,不明白他为何要说出这话。 郭岱看了他一眼,说道:“要不是因为你,我还真没想通。” 这话一说出口,郭岱便觉得理顺了这前后因果。如果自己两人当初在临漪城没有截下桂青子,那么便不会有华岗会一行。若非楚玉鸿一心拉拢桂青子,关函谷便不会拿出祭阳令为诱饵,布下这一局。 不管楚玉鸿嘴上怎么说,郭岱心里多少还是明白的,他、或者她,真正的打算便是笼络结交这青丘山的妖修。而关函谷几乎是与他们三人一见面,就看透这一点,所以自己能够在含藏手中生还过来,未必全然因为白虹剑。否则的话,关函谷直接杀人夺宝就是,他是真做得出来。 很显然,关函谷不知从何途径,了解到青丘山烈山明琼受伤,非灵宝之器不得治愈。但空口无凭,无法直接将楚玉鸿与青丘山联系起来。所以这件法器给谁都不行,唯有给同为狐妖、而且是懵懂天真的桂青子最为恰当。只有这样,如苏三英这类人物,才能够将其抢到手。 只有给楚玉鸿与青丘山一些共同经历的波折磨难,两者才能真正达成信任往来。 而这一切看似茫然混乱的线索,最终联系上的一点,便是郭岱开口说出这番话。因为以楚玉鸿的性子大多选择隐瞒,桂青子又是憨态懵懂,不能顶事。 心念电闪间,郭岱想通这一切。只有真正经历过,他才能明白何为真正的高人。如他过去所见识过的夏正曙、寒星长老,充其量只是修为法力上超过自己。而关函谷则是那种不声不响,偶尔落下几枚闲棋冷子,一转眼便化作滔滔大势,让人无法抗逆。 第三十四章 设伏用计 听完郭岱这话,最先开口询问的是兰卿:“你是说,那件法器可以治愈经络腑脏之损?” “比如说纠缠经络的阴邪异力,可凭此器拔除消弭。”郭岱言道。 烈山明琼很是好奇,低头对桂青子问道:“这件法器真有如此妙用?” 桂青子点点头,晃着大尾巴,脆生生地答道:“真的可以哦,之前楚公子曾经受过伤,有阳炎灼气缠绕脊柱,我就是用祭阳令一点点将阳炎灼气拔除。而且这件法器还可以祛除邪气,晚上抱着它就不怕鬼飘飘了。” “真乖。”烈山明琼抚摩着桂青子,也不知道是真的夸她,还是心中暗喜。她抬头问道:“不知是哪位高人炼制的这件法器?” 楚玉鸿带着疑色望向郭岱,郭岱直言道:“一位罗霄宗的尊长,名讳不足道。” “奴家虽是长居青丘山,却也知晓如今罗霄宗门人散落各处,传承几已断绝,竟然还有这样的尊长高人。”烈山明琼面露微笑,却给人一种由远及近的压迫感,避无可避:“如此灵宝,为何不是留给罗霄宗门人,而是偏偏赐给这样一只小狐妖呢?” “那就非我所能知了。”郭岱避而不答,垂下眼皮,好像对烈山明琼发出的压迫毫无感觉。 烈山明琼眼见如此,只得转而向桂青子问道:“桂青子,姐姐要是问你借这法器一用,你可愿意呀?” 桂青子感觉在烈山明琼的怀抱中十分舒适,就像饱餐后的家猫,来回打滚,听见这句话后,连连说道:“可以啊!就是现在法器不知到哪里去了。如果姐姐能够帮我们找回来,一定借给姐姐。” 烈山明琼看向郭楚二人,眼露询问之色,楚玉鸿正想张口,郭岱抢着说道:“祭阳令本就是罗霄宗尊长赐给桂青子的法器,前辈不必询问我俩。” “呵,但总归是要谢的。”烈山明琼五指一捻,那是郭岱与苏三英搏斗时扯下的几条雪白毛绒,来自于苏三英身上那件雪白狐裘。如果没猜错,那件狐裘很有可能就是苏三英原身的一部分炼制而成。 烈山明琼阖目施法一阵,然后雪白毛绒带着淡淡光华脱手飞出。她向兰卿吩咐道:“你跟着这缕白锦毛,看附在谁身上,便将他带来。” “弟子遵命。”兰卿告退道。 楚玉鸿看见这一幕,立刻便明白道:“原来青丘山中,也有妖修与白锦勾结?” 烈山明琼叹气道:“但愿只是个笨姑娘。” 没过多久,兰卿便回来了,身后还带着另外一名妖修。隔着重重纱帘,隐约可见也是一名女子模样,只是耳朵没太藏好,估计是化形未足。 “丁香,你可知唤你前来是何缘由?”烈山明琼问道。 那名叫做丁香的女妖似是有些糊涂:“族长,您是要我做香囊吗?” 烈山明琼语调渐冷地问道:“你身上这股白锦狐妖的气味是从哪来的?我不是严令你等,不要与不明来历的白锦妖修来往吗?” 丁香闻言扑通便跪倒,慌张道:“族、族长,我、我只是……” “只是什么?” 丁香话中带着哭腔道:“我只是出外采集花露时遇到的,那名白锦狐妖说了,他能助我化形完全,并且赠予我一份炼制驻容花露的方子,说是对修炼有益。所以、所以我……” “所以你便与他交合双修了?”烈山明琼毫无掩饰地说道:“丁香,你这也太天真了。我三番两次地对你们警告,不要依仗化形之姿,去做那放浪之举。非是我一味强求,实在是此等关障最害修行,你们远未到堪破之境。贪欢日久,更是害人害己。” “可是,族长、我……”丁香有些语无伦次,说不出话来。 烈山明琼言道:“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我毕竟是青丘山之主,一草一木皆在耳目,你们那点小心思岂能瞒得过我?你是想说,我烈山明琼也是靠着外貌姿色,与太玄宫的方真修士勾结,所以才有青丘山这一处基业。” 兰卿闻言朝着丁香呵斥道:“你们是疯了吗?如果没有族长和青丘山的庇护,你们在世上还有立足之地吗?长久以来,人族修士是怎么看待我们的,你们还不明白吗?只顾着动自己那点歪脑筋,全然不想妖修未来,甚至还跟白锦勾勾搭搭,难道是要哪天出卖青丘山不成?” 丁香这才明白犯下大错,连连磕头道:“族长,我再也不敢了!求求您绕过我这回!” 烈山明琼面含微愠,说道:“若是在过去,我合该将你打回原形,让你重归山野蒙昧。可今日另有要事,若你能够将功补过,我还能免去你几分罪孽,让你日后慢慢悔悟。” “族长要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只求不要将我打回原形。”丁香哭着恳求道。 “与你结交的白锦狐妖是何来历?你对他了解多少,统统说来。”烈山明琼问道。 “就是……穿着雪白狐裘,自称苏三少爷。化形后的模样挺俊俏的,原身是一只三尾狐狸……”丁香半惊半羞地描述起来。 等丁香说完后,烈山明琼望向郭岱,听他说道:“如果三尾白狐不是什么常见妖物,那定是此人无疑。他赠送药方之举,跟我们当初相遇时的手段如出一辙,先让对方尝到些许甜头,其用意是骗取到更大的收获。” 烈山明琼望向丁香,问道:“你有办法约见这头三尾白狐吗?” 丁香点了点头:“只要我在北边五十里外的小东岗点起泪竹香,他就一定会赶来。” 郭岱言道:“此妖夺得祭阳令,时日久了恐怕会远遁。我觉得最好趁早设局。”他已经明白烈山明琼的打算了。 “丁香,你现在就去准备,今晚将那三尾白狐约到小东岗。”烈山明琼隔空弹指,一道无形法印落在她的眉间:“这是我的焚元指,你要是妄图包庇那三尾白狐,或是事情败露让他逃了,我可不保证你这漂亮脸蛋会变成什么样。” “我知道我知道!我一定将他引出来。”丁香连连磕头道。 烈山明琼一摆手,兰卿便将丁香带走。 “让两位公子见笑了。”烈山明琼言道:“都怪奴家管教不严,才让青丘山出了这等纰漏。” “前辈哪里的话。也多亏前辈设局,我们这才有机会拿下苏三英。”楚玉鸿脸上带笑,有句话他没说出来——多亏丁香与苏三英有个合体之缘,否则还真不方便结识到这位烈山明琼。 “白锦狐妖敢在江都左近作案劫掠,想必生性狡诈,奴家打算亲自一会。”烈山明琼言道。 “不可。”郭岱说道。 “哦?郭公子是觉得奴家伤势未愈,不能动手吗?”烈山明琼拿眼打量一下郭楚二人,团扇掩嘴道:“没想到郭公子还是怜香惜玉之人呢。” 郭岱对这调戏话语好似全无反应,说道:“非是我不信前辈,只是我们能想到的事,那苏三英未尝不会有所警惕。白天刚是法器到手,晚上便有美人在怀,这种好事连连,换做别人也要提防一二。只要稍露破绽,苏三英绝不会接近小东岗。” 烈山明琼言道:“郭公子,你兴许还不太懂。对于尝过甜头的男人来说——无论妖修与否,这种送上门的好事,没有几个能够拒绝的。眼下恰是苏三英最懈怠放松之时。” 楚玉鸿看着郭岱,脸上带着一丝诡异的笑容:“哎哟哟,没想到你居然还是……啧啧啧。” “如果前辈真要去,那最好在远处,以防苏三英遁逃。”郭岱道:“我自有办法隐匿气息。” “前辈放心,他隐匿潜行最是一绝,连我家寒星长老都夸过。”楚玉鸿说道:“那我干什么呢?” “小东岗东南两面沿江临海,苏三英不是水族,这两方非是遁逃的好去处。奴家便与楚公子守住西北两路,如何?”烈山明琼言道。 “那便有劳前辈了。”楚玉鸿心中大喜,这样的结果正是他想要的。 “既是如此,还要请二位公子早做准备。”烈山明琼招呼来兰卿,言道:“来啊,带着桂青子在青丘山中熟悉一下。另外安排郭公子修养的静室,我还有几句话要跟楚公子一谈。” 楚玉鸿面露疑色地看着郭岱与桂青子起身,只有桂青子过来蹭了蹭自己的手臂,郭岱却是头也不回地离开。 待得紫云帐内外只剩下两人时,烈山明琼主动开口说道:“楚……奴家该叫你公子吗?” 楚玉鸿眼角微跳,问道:“前辈是什么时候看出来的?” “奴家要说是猜的,你相信吗?”烈山明琼言道:“你身上有一件变幻形体外貌的法器,妙用之精,堪比妖修化形之法。即便是奴家,也仅能看出你施法幻形。至于你身为女子,呵……那就是奴家阅人之能了。” “前辈法眼,就连我家师尊也一度被此器蒙骗。”楚玉鸿言道。 “奴家与璇玑门没甚往来,只知道掌门意风亭座下是有几名弟子,却不曾听说其中有女子。”烈山明琼言道:“更何况以你的修为法力,在年轻一辈中堪为翘楚,居然还是默默无名。那只能说明,即便是璇玑门,也要为你保守秘密。如此身份、如此法器、如此行止,真的不怪奴家多嘴询问啊。” 楚玉鸿微微一笑,没有说话,站起身来,手掌轻轻抚过腰间玉环。随即一阵粼粼波光流动散灭,现出一名锦衣女子,青丝飘拂、无冠无簪,却透出一股雍容华贵的气度来。 “方真晚辈夏月朔,有礼了。”锦衣女子微微揖拜道。 烈山明琼也不禁面露惊异,旋即言道:“民女烈山明琼,拜见玉鸿公主。” “前辈不必如此。”玉鸿公主说道。 “公主殿下亲临青丘山,不知有何旨意?”烈山明琼问道。 “前辈多虑了,我真不是代父皇前来的。”玉鸿公主也露出俏皮一面,嘴角上挑道:“我能来到青丘山,真是机缘巧合。” “机缘巧合,奴家可不这样看。”烈山明琼请玉鸿公主坐下言道:“那位郭公子似乎就察觉到一丝端倪,莫非是公主结交到哪位前辈高人了?” 玉鸿公主思来想去,只觉得那个关函谷可能是这样的人。但每每念及此人,她便不禁打个冷战,实在是不愿回想。 “我过去就曾听闻师尊提起,说江都附近有一处名为青丘山的奇景,有前辈聚拢妖修。言及玄黄妖修与天外妖邪之别,说此番言辞让太玄宫中一批博学之士大涨见闻,力主妖邪两别之说,更是要编撰《方真百科论》,以破世人陈习旧见。”玉鸿公主言道。 “奴家虽是不喜与太玄宫往来,可里面有一群书呆子用功钻研的性情,的确帮了奴家许多。”烈山明琼言道。 “同为太玄宫三尊之一的澈闻真人,几乎从不插手朝政,只一心修订方真案牍文书、经卷典籍,我对他也非常钦佩。”玉鸿公主言道:“我要是没猜错,前辈能在此地立下青丘山一脉,也多得澈闻真人相助吧?” “澈闻之师乃奴家义父,他若见着奴家,还得道一声师姐呢。”烈山明琼掩嘴笑道。 “难怪!”玉鸿公主这才明了。 “公主殿下千金之躯,今晚还是莫要到小东岗冒险了,奴家一人便可应付得来。”烈山明琼言道:“而且照奴家看,郭公子一人说不定便能拿下苏三英。” 玉鸿公主狡黠一笑:“他呀……早些时候才跟丢了那小贼。前辈不必担心,若论布阵截阻,我有三垣泰定在手,自是无惧。说实话,我以前很想与前辈多多探讨修行之事,只可惜缘悭一面。” 烈山明琼微笑着说道:“如今奴家能与公主殿下相见,也觉三生有幸。只是有一件事,奴家不得不提。” “前辈请讲。” “公主与郭公子……是什么关系呢?”烈山明琼问道。 玉鸿公主微怔道:“他并不知我真实身份,只当做是我的护卫。” “是吗?”烈山明琼摇着团扇,说道:“那公主殿下可要小心了,此人非人。” 玉鸿公主一惊:“你说什么?” 烈山明琼脸色端正,并无之前笑意:“奴家能够感应到,此人身上有一股奇异气机,混融庞大、深不可测,端坐不动好比龙蟠虎踞。绝不是寻常方真修士,即便当世大妖,也罕有能与之相提并论的。” 第三十五章 钢拳铁头 当楚玉鸿从庭院中出来时,日头已经微微西斜。正好看见郭岱站在院外,桂青子正与几名孩子模样的妖修玩耍。 道不言寿,妖修亦同。妖修化形后的模样,与心境见识相关。或许原身寿元早已突破百年,可化形后还是孩童外貌,这一点也不奇怪。伴随妖修阅历愈深、内丹完足,最终化形之身会逐渐固定下来。 其实但凡有化形之功的妖修,一般都有相当修为与阅历,所以孩童模样的妖修反而是少见。妖修之道艰难,且劫数重重,化形过程中出了什么差错都有可能。而妖修因为没有师门传承,想要在修行过程中的得到指点,避免误入歧途很难。事后想要再挽回也不容易。所以烈山明琼在此地聚拢妖修、指引他们修行,其实也是功德一件。 郭岱看着这伙“小孩”耍闹,两眼空洞无神,抬着一手在不停掐算,举止古怪非常。 楚玉鸿在旁看了许久,最后不禁问道:“你在算什么?” 郭岱好像从沉睡中清醒过来,带着几分不解问道:“什么?” “我是问,你什么时候学得跟关函谷似的,没事就在这掐指推算,你跟他学过奇门术数了?”楚玉鸿问。 郭岱如同久梦初醒一般,看着自己无端抬起的左手,食指中指无名指并在一块,九节指节好像拼成九宫格位,大拇指按在其上,真的就跟算命先生一样。 “没事。”郭岱把手放下,对楚玉鸿问道:“你们聊完了?我该去准备了。” “你……”楚玉鸿想起之前烈山明琼所言,不得不问道:“离开华岗会之后,你就有点不太对劲。是修行上出了什么偏差吗?” 郭岱答道:“没有,是你多想了。” 楚玉鸿撇了撇嘴,说道:“关函谷到底是你们罗霄宗什么人?这样的高人,妖祸爆发时身在何处?怎么不见他出手?” 郭岱冷冷地看了楚玉鸿一眼:“他没跟你说过吗?” “你也不知道?我还指望你呢。”楚玉鸿微笑着说:“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华岗会的那段日子,肯定受了他的指点。修为功力算不算突飞猛进我说不好,但你身上确实出现变化了。” “我要杀一个人。”郭岱忽然说道。 楚玉鸿敛眉道:“谁?” “霍天成。”郭岱说道:“我不管他是什么身份,弑师之仇我非报不可。” 楚玉鸿嘴巴微张,随后笑了出声,“你好大的口气,霍天成可是当今太玄宫三尊之一。你要杀他,可不是修为高低的事。他所处的地位、关联的缘法、朝堂内外的牵扯,足以保证他的安全。更别说现在的你,绝不是霍天成的对手。” 郭岱没有说话,楚玉鸿只得言道:“光是你这句话,要是让霍天成的弟子听见了,保证你无法安然离开江都城。有什么仇怨,以后再谈吧。” 郭岱也不知道听没听见,默默离开了青丘山,穿出法阵之外,往小东岗而去。 “前辈的话,我没有听明白。”楚玉鸿想起刚才与烈山明琼的对话。 “公主跟此人相交,一定要谨慎。”烈山明琼言道:“据奴家所知,罗霄宗有降妖除妖千年之功,对妖修一道的了解,有可能比妖修自己还深。虽说罗霄宗在中境妖祸中分崩离析,可树大根深,谁也说不准罗霄宗有何暗藏伏笔。此人出现在公主身边,祸福难料。” “可我与此人相遇纯属偶然。”玉鸿公主言道:“而且是我主动与他结交的,否则绝无同行之理。” “公主难道此刻还认为,与奴家相会于青丘山是偶然吗?”烈山明琼言道:“朝堂议论,奴家亦有耳闻。若公主真有心社稷,那奴家为天下妖修想,也不得不替公主谨慎。” 玉鸿公主问道:“难道前辈也觉得,我可以胜任玄黄女子前所未有之举吗?” “若以仙家岁月观之,世间事多得是前所未有。我辈欲求长生久视,要是连这点变迁都堪不破,那谈何超脱?”烈山明琼言道:“奴家立下这青丘山,兴许也算得上前所未有了。公主既是欲还世道以靖平,何苦拘泥男女之分呢?” “这事莫说前辈,就连我父皇母后恐怕也觉得千头万绪无法拿定。”玉鸿公主言道。 “其实奴家也抱着自家心思。”烈山明琼轻摇团扇道:“如公主所见,奴家所受之伤,乃是太子麾下九张机的手笔。奴家不愿委身于太子,如今得见公主殿下,也是有心交托。” “九张机!又是他们!”玉鸿公主咬了咬牙:“这伙方真修士本来就是受朝廷镇压囚禁的邪修败类,若非妖祸爆发、五境纷乱,父皇缺少可用之兵,也不会冒险解放这班邪修、组建九张机。后来太玄宫规模渐成,九张机这才归于幕后,替父皇监察巡视。没想到他们罔顾君恩,投靠至太子麾下,犯下许多罪孽,还拿着父皇便宜行事的旧令来阻塞言路。” “九张机或许是见奴家不愿投效,便趁奴家出外行游、收留山野妖修时,联手袭击、欲夺内丹。幸亏奴家尚有几分修为在身,逃回这青丘山,方有一丝喘息之机。”烈山明琼言道:“九张机再有手段,这青丘山他们还是攻不进的。他们也不敢公然作乱,让太子失位。” 玉鸿公主言道:“莫非前辈是担心,苏三英与太子一党也有牵连?” “时机拿捏得太准,这种陷害、潜伏、刺探的手段,也确实像九张机的作风。”烈山明琼言道:“其实奴家倒希望,郭公子能够失手让苏三英脱逃,那便可以趁机将他背后之人连根拔起。” “郭岱的脾性我是大概清楚的,他之前失手一次,要是再让他碰见苏三英,就肯定不会松懈了。” …… 夜色渐深,小东岗是一处临近江海的山岗,树木茂密、人烟罕至。偶尔能够听见夜枭叫唤的声音。 丁香按照吩咐,在小东岗中焚起一炉泪竹香。这种熏香能轻易飘荡数十里,虽无浓烈气味,却会让妖修清楚感应到,是丁香过去与苏三英的密会信号——虽然在旁人看来,就跟野兽谋求交配没甚区别。 郭岱天没黑就在小东岗埋伏着,他选择在树上藏身,收敛气机,整个人变得通透无影,不比一根枝条明显。就连丁香都不知道,郭岱就在她头顶。 将近子时,小东岗北面传来几声婉转啸声,听着像是婴儿叫唤。倚树假寐的丁香立刻惊醒过来,也发出类似的啸声回应。 没过多久,只见小东岗的树林中散发出一阵柔和白光,苏三英果然出现此地。而且一反小偷小摸的举止,身后带着一道圆光迈步而至,要是不解方真道的凡人见状,恐怕还会将他当做神仙。 “丁香,你怎么看着我不说话了?”苏三英依旧是那张俊秀皮囊:“哦!我这出场是不是太张扬了?呵呵,今天我得到一件宝物,得它之助,修为大涨。” 苏三英说着话已经靠到近前,伸手抚着丁香的脸颊道:“没想到今天得到宝物,你就来小东岗约我了。” 丁香有些紧张地问道:“宝物?是什么宝物让你修为增长得这么快?” “呵呵,那可是一件为我等白锦妖修量身定做的灵宝,落在一头不懂事的小狐妖手里。”苏三英眼珠一转:“我说得可不是你,如果你想要,我下次可以拿给你看。” 丁香嘴唇发颤地说:“那、那好啊……” “你在害怕什么?”苏三英忽生警觉:“你是不是——” 话声未尽,半空落下一道黑影,五指锐芒直插苏三英头顶,撞得他俊脸砸地、鼻梁摔断。 丁香吓得跌倒在旁,然后惊呼着跑远。苏三英立刻明白过来,这是针对自己设下的埋伏,他猛地起身,正要好好教训这个搅了自己好事的家伙,一抬眼便看见郭岱重拳挥至。 咚地一声闷响,苏三英几乎半张脸都要被打塌了,沉重得就跟夯土桩一般的拳头,打得苏三英眼前金星乱闪。这还是他化形以来,头一回被人这样用拳头砸脸。 “你、怎么会……”但苏三英也不是泛泛之辈,妖修炉鼎坚韧,化形之身挨这么几拳就当蹭破皮,他唯一想不通的是,郭岱是怎样勾结到青丘山的丁香。 郭岱理也不理,一抬手扣住苏三英手腕,另一手照样重拳砸落,几乎要将苏三英的头连带着脖颈打断。 “够了!”苏三英怒不可遏,他白天便已知晓,眼前此人空有一身强悍炉鼎,元神定力却虚弱得跟凡人差不多。双眼一瞪,神光爆散,一道幻术轰入郭岱脑海之中! 郭岱顿时身形一僵,保持着正欲挥拳的动作,眼神一空,显然被幻术所困,不能自已。 “哈哈!我看你还怎么横!”苏三英嘴上是笑,但他也不敢太过放纵。真要拼杀起来,他可不觉得还能挨多少拳。 以苏三英的性子,根本就不打算与郭岱厮杀到底。白天也是一样,趁着郭岱心神陷入幻境之中,赶紧逃窜才是正理。谁知对方还有什么布置? 然而当苏三英一动身子,却觉得郭岱扣着自己手腕的五指,就跟铸铁一般牢固,无论自己怎样拉扯都无法脱出,死死钳住。 “这是怎么一回事?”苏三英暗自生惊:“中了幻术之人,肉身应该不受控制才对。兴许是此人肉身筋骨太强,中了幻术后反而僵住了,且待我变回原身……” 还没等苏三英想明白,却见郭岱身子微动,眼珠子一转,显然是神智从幻术中挣脱出来,又是重重一拳,轰在苏三英胸腹。 重拳之威,在苏三英那受力佝屈的后背炸起一圈隐约可见的气浪,吹得枝叶摇晃、落叶纷纷。苏三英连哀嚎声都发不出,这一拳打得他腑脏欲裂、气机乱窜。 “我不喜欢男女之事,你还有别的吗?”郭岱的声音森冷似铁,仿佛不是肉嗓子在发声,而是几片铁簧颤动。 苏三英强忍着伤痛,惊疑恼恨交杂不定,他过去一贯施展的幻术,都是自己凝炼依旧的男女交合景象。随便一下,足够让凡夫俗子欲仙欲死,就算眼前此人神智强悍,也不可能这么快挣脱出来。难道说他白天经历那一遭,便已让他有所防备了吗? “你找死!”苏三英再无留手,以前他施展幻术,只是为了更好脱身,幻境本身并不伤人,毕竟杀人可是大罪过。可眼下生死存亡之际,苏三英也顾不得太多,再度施展幻术。 这次的幻术可就不再是扰人心智的幻境,而是能够损及脑识的法力冲击。就算是方真修士,没有护持元神的手段,猛地受到这下冲击,也会元神恍惚。 郭岱身子又是一僵,苏三英得到一丝喘息之机。这次他真不打算多加停留,运动自身气机要变回原身之际,却觉得气机一阵滞碍,无论怎样都变不回原身。 “莫非……”苏三英一惊,目光转到自己手腕,察觉到郭岱五指正源源不断地释放着异种气机侵入自己经络之中。刚才挨了好几下重拳,防备难免松懈,想必是那个时候被异种气机侵入体内,锁住了自身变化。 “怎么可能?此人分明已中了我的幻术,没了神智主导,他怎么还能不断发出异种气机?难道他的心智神魂与肉身炉鼎是分离的不成?那此刻又是谁在控制他的身体?难道有鬼物附体吗?”苏三英心里狂叫不止。 苏三英手臂连揪带扯,发现郭岱两脚落地生根,居然怎样也搬不动,自己又不能变回原身脱逃,竟是被牢牢锁在此地了。 就见郭岱喉头微动,发出丝丝鼾声,甩了甩脑袋,已是从幻术中再度挣脱,他低声吐出两字:“不差。” “你、你……”苏三英惊慌失措。 郭岱也不搭茬,揪住苏三英的衣领,一脑门砸过去,撞地苏三英那张小俊脸面目全非。 看着半死不活的苏三英,郭岱这才恢复如常,说道:“你要再逃,我就扯下你的四肢和三条尾巴,扒了皮拿去江都城卖掉。” 第三十六章 妖修故事 苏三英挨了这几拳,只觉得连气都喘不上来,自他通灵修炼至今,就没受过这样的痛打,就算偶有斗法,凭借幻术总能脱逃。 没想到今天遇见的郭岱,人狠拳重话不多,还不知修炼了什么奇怪法术,明明被幻术所困,肉身炉鼎还能发动气机侵体,诡异非常。 “仙、仙长,我错了……我再也不逃了。”苏三英连说话的力气都没多少了,半边身子渐渐发麻,侵体而入的气机如同无形触须,纠缠经络筋骨,彻底被对方制住。 “你白天抢的法器呢?”郭岱问道。 “我放在自家洞府了,今番冒犯仙长,我立刻回去将法器拿来。”苏三英说道。 郭岱一拧他的手腕,疼得苏三英哇哇直叫,说道:“还想着趁机逃跑?” “不敢不敢!”苏三英被这么一拧反而清醒了,郭岱所发气机中伴随几股旋搅暗劲透入身中,几乎要将苏三英打回原身。 郭岱一手掐住苏三英的脖颈说道:“是谁指使你来抢祭阳令的?为什么别的法器不偷,偏偏来抢祭阳令?” “仙长息怒,我说、我说——” 苏三英不敢隐瞒,按照他所说,祭阳令在他们白锦妖修眼中,就像暗夜烛光一样明显。白锦妖修最忌讳异种气机与杂乱纷扰,不像方真修士那般炼就五气,而是将自身精元气机洗炼纯粹如一,这样才能将白锦妖修的天赋发挥到极致。 祭阳令不是用来杀伐斗法的法器,但在洗炼气机一事上,可以说是妙用绝佳。寻常妖修若要洗炼气机,先要寻觅灵气充沛之地,然后还要想方设法避免杂乱气机扰动,最好就是布下法阵。 但以上种种,对于山野妖修来说实在不易。毕竟山川形胜大多被方真修士所占据,精妙的法阵禁制又被方真门派所掌握,轮不着妖修偷学。全凭自己修炼领会,那何年何月才有一丝精进? 就像烈山明琼在青丘山聚拢花锦妖修一样,白锦妖修也有自己的势力,但洞府远在北境,不与人烟相接。不久之前有个消息传来,说是有一件妖修至宝出世,得此物者足可号令玄黄妖修。 北境的白锦妖修闻讯,立刻广散各地,打探寻觅这件妖修至宝的消息。苏三英凭着自身机灵巧慧,负责行走江都一带。他也十分聪明,跟丁香勾结,试图通过青丘山了解到此宝现世消息。 “妖修至宝的消息是什么时候传出来的。”郭岱问道。 “快大半年了,我在江都这里也有半年光景了。”苏三英答道。 “不对。”郭岱忽然想道,大半年前他还在于杜师兄等人在别处除妖,妖修至宝现世的消息,还远在他们去往广阳湖之前。关函谷再能神机妙算,也不可能将这么早就提前布局。那时候两人还没见过面,推演天机也不至于这样无中生有。 而且更重要的是,祭阳令不太可能是什么妖修至宝。洗炼气机、祛邪疗伤,这只是祭阳令的妙用,是否拿在妖修手中并非关键。 这么一想,关函谷恐怕是已经知道有妖修至宝现世的消息,他只是利用祭阳令,推波助澜而已。 “哼!”郭岱一松手,紧接着又是一拳,将苏三英打得不省人事,当场变回三尾白狐的原身。 扛着这头大狐狸走下小东岗,没走多远便看见路边有人朝着自己招手,正是楚玉鸿。 “厉害啊!把这小白脸揍得鼻青脸肿的。”楚玉鸿夸奖道。 “你看见了?”郭岱问。 楚玉鸿一抬下巴,示意郭岱塞在腰间的衔星令:“我用三垣泰定感应,如同亲临在场。” 郭岱问道:“妖修至宝的事情你也听见了?” “听见了,但我觉得说的不是祭阳令吧?”楚玉鸿也觉得稀奇。 “等烈山明琼来了你再问她。”郭岱一把将三尾白狐扔到地面,取出一条牛筋绳捆住四条腿。 没过太久,烈山明琼领着失魂落魄的丁香赶到,这位半妖女子走出紫云帐,又是另一番韵味。只见她穿着一件贴身长裙,两侧开叉几近臀股,迈步间隐约可见玉白修长的双腿。这样的装束服色若是让朝中那帮读书夫子见了,恐怕还要斥责有伤风化、不守妇道。 “此番多谢郭公子了。”烈山明琼笑靥妖娆动人。 郭岱还是那张僵硬脸庞,指着地上狐妖说道:“这个就交给你们料理了,我还有事。”说完,扯下腰间衔星令,还给楚玉鸿,一纵身遁入黑暗之中。 “他这是怨你窥探。”烈山明琼说道。 楚玉鸿叹气道:“我只是担心他而已。” 烈山明琼没再多言,让丁香自行回转青丘山,听候发落。一弹指将三尾白狐唤醒。 “仙长我错了!别杀我!”白狐口吐人言道。 烈山明琼眉目含春,笑眯眯地看着三尾白狐说道:“你可认得奴家?” “你……烈、烈、烈——”三尾白狐吓得浑身哆嗦。 青丘山族长烈山明琼的名头,在方真道中或许并不响亮。可是对于妖修而言,就好比是正法七真般的存在。早在她创立青丘山之前,便曾与几位强悍妖王发生过冲突。 因为烈山明琼天生丽质,又是半妖的特殊体质,一位妖王试图与之交好。昔时还算年少的烈山明琼可不是如今这般深闺美妇的性子,当面回绝妖王好意。双方一言不合,在北境澄湖山大战一场。 烈山明琼手段酷辣,将那位求欢妖王击败不说,更是将其内丹夺走、扒皮抽筋,然后杀上妖王洞府,将一群妖子妖孙杀的杀、赶的赶。 那位求欢妖王也有几个好友,也都是附近山头的妖王。他们得知这个消息,联手杀到澄湖山,要为好友报仇。谁料到竟中了烈山明琼的圈套,她早已布下杀阵,等待妖王们到来。 澄湖山一战,好几位纵横北境的妖王殒身烈山明琼手下,妖子妖孙四处逃窜,引得北境妖氛四起。 后来还是罗霄宗门人察知此况,门人前往北境,扫平这帮群龙无首的小妖,还北境以安宁。而这些都是远在中境妖祸之前的事情了。 只有烈山明琼自己清楚,当年澄湖山大战过后,她也受了重伤,一路走走停停,在北境茫茫雪原中不支倒下,是罗霄宗掌门崇明君将她救起,安置在一户农人家中。 “你为什么要救我?我不是你们眼中的半妖吗?”年少刚烈的烈山明琼恶狠狠地问道。 “你知道我们罗霄宗今番北上,斩杀了多少只妖怪吗?”崇明君端着热茶,这位声名显赫的罗霄宗掌门就像走街串巷的小老头,没有半点惊世骇俗的容貌举止。 “少说也有三四百。”烈山明琼说道。 “十七。”崇明君准确地答道:“我们罗霄宗有一门道法,唤作‘罪司血箓’,能够查验此生此世所行杀伐事。只要此前被罪司血箓发现有杀害无辜百姓之举的妖怪,我们都将其斩杀。其余妖众,均送往鬼方谷囚禁。” “罗霄宗除妖千年,竟然会在这种时候做好事吗?”烈山明琼不屑地问道。 崇明君挠了挠头,像是有些苦恼:“唉,这名声一旦定下来,想改是改不了了。罗霄宗传承千年,确实有些门人弟子为宗门考校、私心利欲,罔顾是非,对异类行杀伐事。这就是为何先人创下这罪司血箓。罗霄宗从来不以斩妖除怪为要务,涤除妖氛之言,不仅是族类之别,也是心性行止之别。后世弟子难免领悟有偏。” “婆婆妈妈、啰啰嗦嗦。”烈山明琼冷哼道。 “年纪大了,是说得多了。”崇明君也不恼怒:“这也是为何我当初对合扬毫不留情。” 烈山明琼听见“合扬”二字,嘴唇不禁微颤,整个人仿佛失了魂魄一般。 “老道愧对罗霄宗列祖列宗啊,这么些个徒弟,一个个行差踏错。”崇明君叹气道:“合扬本意只是想穷究族类之理,但他所行手段害人害己。他不仅凌辱你的生母,还豢养各类嗜血异种,任由它们侵害百姓,还美其名曰研究习性。等我察觉异状时,他所造之害已是罄竹难书。如此作为,道心早已沉沦,于是老道我亲手将其诛杀。更是将合扬之名从罗霄宗内彻底抹除。” “假仁假义。”烈山明琼流泪道。 崇明君神色带着几分哀叹:“你的出世在我意料之外,但经历合扬一事,罗霄宗内议论鼎沸,我断不可将你留在门中。不得已只能将你托付给云崖道友。时隔多年,你已是修炼有成。这真让我意外,我原本还以为是哪路高人与北境妖王斗法呢。” “你说完了吗?我想要离开了。”烈山明琼不快道。 “别急,这户人家出去买酒了,估计得好一阵才能回来。我们吃顿饭再走。”崇明君说道。 “我们?” 崇明君点点头,说道:“不错,吃完饭后,我带你去鬼方谷。” 烈山明琼警惕道:“你要干什么?连我也要关起来吗?” “你想多了。鬼方谷名字不好听,却也算得上是一处山清水秀的福地。”崇明君说道:“我希望你能够指引这伙儿妖怪,让它们明白事理、通晓修行。让它们知道,妖怪修炼,可不只是开启灵智这么简单。” “你到底想要做什么?”烈山明琼很是不解。 “我……我也不清楚,估计是做些安排吧。”崇明君神色淡然间带着几分解脱。 烈山明琼问道:“怎么?你要飞升了?” “哪就这么快飞升了?”崇明君笑着说:“老道我只是莫名觉得,或有大劫将至。罗霄宗自顾不暇,重玄老祖仙踪渺然,天下间已经没有能为我解惑之人了。与其求道于天,不如践行在地。” “没头没尾的,你让我指引妖怪修炼,我搞不懂这些。”烈山明琼本想推诿。 崇明君言道:“那就能做多少是多少吧。老道我也不让你白干,罗霄宗的道法,只要你开口,我就教。” 烈山明琼眨了眨那双明亮大眼,好似立刻来了兴致,思忖着说道:“你说真的?那就……罪司血箓!” “现学现卖啊。行!”崇明君言道:“其实这门道法或许还真的适合妖怪修炼。” “怎么说?” “用鼻子闻啊,别的妖怪有没有用过血食,闻就能闻出来。”崇明君笑呵呵地说道。 …… “前辈?”楚玉鸿轻声询问,打断了烈山明琼的回忆。 “呵,奴家失态了。”烈山明琼轻撩发丝,对躺在地上的三尾白狐说道:“我要是没看错,你是从鬼方谷出来的吧?” “你——”三尾白狐好似唤醒了最深层的记忆。 “当年鬼方谷中,听奴家讲演妖修道法之中,有一百多名妖修跟随奴家离开,最终在这江都附近创立青丘山。”烈山明琼言道:“剩下的妖修,只要尚未化形都留在谷中继续修炼,其余的各奔东西,奴家也未曾追究。只是没想到,当年那头憨笨贪吃的小白狐,现在居然变得狡诈滑头了。” 三尾白狐瑟瑟发抖,再也不敢说话了。 “仔细想来,北境那伙白锦妖修,其实也是学奴家吧?”烈山明琼笑道:“真是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若无当年澄湖山大战,白锦妖修怎会有如今聚众呼啸的境况?” “你待如何?也要夺了我的内丹,将我打回原形吗?”三尾白狐问道。 “要是在五十年前,奴家的确会这么做,说不定比那位郭公子还狠。”烈山明琼叹气道:“但谅你鬼方谷出身,给你一次机会,将抢夺法器交还,然后滚回北境。” “没想到烈山明琼也对这件妖修至宝感兴趣,难道你终于想起要号令天下妖修了?”三尾白狐问道。 烈山明琼摇头道:“奴家无心于此,你所抢夺的那件法器也绝非什么妖修至宝。与其说是号令,倒不如说是指引。那是奴家的一位前辈炼制,几经辗转落在一位妖修道友手中。是你不长眼,把这件法器当做什么妖修至宝,以后可别再这样了,否则撞到什么大人物,连后悔的机会也没有。奴家也是看你没杀过人,才跟你说这么多。” 第三十七章 九宫太素 暗夜之中,郭岱立身一处无名山岗,江都城的繁华夜灯在远方如星星点点,他低头看了看手掌,似乎有些不解。 “怎么?吓你一跳了?”自郭岱身后,关函谷的声音幽幽传来,他不声不响地出现在此,郭岱之前没有半点察觉。 郭岱似乎并未受到惊吓,转身问道:“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关函谷摸着没有蓄须下巴说道:“我在你紫府脑识中留下一道法术,必要之时可以通过它来与你联络。这其实是通感之法,凡夫俗子受不起,传感多了容易引起幻觉幻听。” 郭岱说道:“我说的不是这个。” “那你倒是说清楚啊。”关函谷摊手道。 “为何我被幻术慑服心神之时,混元金身还能活动?”这一点连郭岱自己都很诧异。 白天之时,郭岱被苏三英用幻术所惑,那时候他就一直在想如何应对幻术。但思来想去,郭岱一没有保护心神的法器,二没有高深的元神定力,面对幻术可谓是毫无办法。 在青丘山与烈山明琼对谈时,面对半妖发出的骇人威压时,郭岱察觉到心神深处有一道复杂符箓法阵。这道符箓就像沉眠已久,被一番刺激之下渐渐活络。 符箓法阵的外延,接合了郭岱这具混元金身的百骸经络、腑脏筋骨,如寻常人紫府脑识操纵身体一般。这个符箓法阵就像是第二个紫府脑识,而且无形无质,若非一番刺激之下,郭岱还真不好察觉。 郭岱之所以有把握伏击苏三英,便是因为他发现,自己可以“修改”这道符箓法阵。一旦自己心神失守,不能自主,那么符箓法阵便可以代为接管混元金身。他花了大半天的功夫,只琢磨出符箓法阵的些许玄妙,勉强留下一道发动气机侵体的修改。 这也是为何苏三英明明施展了幻术,也确实让郭岱失神,但混元金身依旧牢牢困住苏三英的原因。 “哈哈,你能够这么利用符法,确实挺妙的。”关函谷听完郭岱的讲述说道:“你发现的符箓法阵,乃是罗霄宗所传的《九宫太素图》。融合了奇门术数与推演之法。既是符箓也是法阵,唯有以此为脉络,才能炼就道门力士。上古仙真所炼就的道门力士,言行举止与常人一般无二,究其根本就是符法推演的结果。唔……你可以理解成,符法便是力士的脑子。修士分出的一缕神气是力士的生机本源,勾连相接的天地灵气就是五谷精元。” 郭岱这算是大概明白了,关函谷继续说道:“我最初设想的力士金甲,就是没有生机本源的力士。符法与天地灵气俱全,常人金甲到手,都不用修炼,一样可以施展诸般法术,这就是《九宫太素图》的推演之妙。 而你现在嘛,与力士金甲融合,原本的你便是生机本源,弥补了力士金甲的不足。天地灵气与符金重塑了你的肉身。多出来的符法并不会取代你的心神意志,于是乖乖沉寂。你能够将其唤醒,也是出乎我的预料之外。” “我不喜欢这种感觉,就像我的脑子里还有别人。”郭岱说道。 “哈哈哈,我的脑子里也有别人啊。怎么不见我抱怨?”关函谷笑着说道。 郭岱反驳道:“你那是重玄老祖,怎么能相提并论?” 关函谷解释说:“《九宫太素图》的符法推演阵,也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啊。若无修士的一缕神气为生机本源,道门力士也跟泥塑木雕差不多,无非是精密玄妙得多罢了。你现在正法元神未成,空有强悍肉身,一旦再遭遇到什么高手,别说用幻术迷惑心神,直接抽魂夺魄,你也一样会死。我可告诉你,混元金身对于一些喜好夺舍延命的邪修来说,可是上好的肉身炉鼎。” “那你就这么放心让我行走在外?”郭岱疑问道。 关函谷指了指郭岱的脑门,说道:“你忘了?我能在你紫府中留下通感传音的法术,就不能留下一些别的东西吗?混元之精毕竟是我的杰作,我怎么可能不留点后手?” 郭岱压抑怒意地问道:“你要干什么?” “很简单啊,直接将符法中一些精微接合断绝,天地灵气失衡暴窜,足够让你当场爆体而亡。”关函谷还特地拟声作响、挥手示意。 “这就是你的手段?你想拿我来钳制楚玉鸿?”郭岱问道。 关函谷闻言没有立刻答话,搓着脸颊上下打量郭岱,神秘兮兮地问道:“你……喜欢上那个小妮子了?” “胡扯什么?” “你也知道是胡扯啊!”关函谷大声说道:“我是什么人、你是什么人,她又是什么人?我钳制她还要让你充当人肉炮仗?你也太把自己当回事了!我让你跟着楚玉鸿,是给你一个报仇雪恨的机会。谁知道你一整天想这些有的没的,是不是真的脑子有毛病?要不让我撬开来看看?” “我没你眼界广,说错话了。”郭岱自认倒霉,关函谷训人永远是一套一套的。 “知道说错话就好,混元金身虽然是我的失败之作,但我总归是要关心一下的。”关函谷讲道:“想要改动《九宫太素图》,没有正法元神恐怕耗日费时,要不我来替你改改?” “不用了。”郭岱拒绝道。 “切,你就跟江都城里那帮成天打着算盘、搬挪码子的算账先生一样,对着一仓库的陈年旧账算一辈子都算不过来。活生生的码奴,没错,就叫码奴!”关函谷有些不喜地说道:“你这样根本无益于道法修炼,道门术数推演根本不是穷理计算。等等……你这情况,倒是有些像西境远陲那些外邦方术。” 郭岱以前行走江湖,在一些同行面前也敢说自己见多识广。可是在关函谷面前就跟初生婴儿差不多,尤其是对方真道上的阅历见闻,比许多大派弟子远远不如。 关函谷来回踱步,思考了许久才说道:“我的确有办法让你施展法术,就是这个过程也许有些痛苦,不知道你愿不愿意学了。” “你有什么办法?”郭岱的确十分好奇。 “传闻西境远陲的外邦国度中,流传着一门名唤‘奥术’的方真法门,与道法佛法大相径庭,不讲究明心见性、元神清明,而是格尽物理、穷究精微,以自身神魂接连天地,勾招诸般水火风雷的大法力。”关函谷说道:“你的混元金身本就能与天地灵气自如接合,宛如天生灵根,省却许多入门讲究。虽然与外邦奥术并非一致,但也可以取法一二。” “先是妖修之法与《混元篇》,然后又是这什么奥术。会不会太繁杂了些?”郭岱问道。 “不复杂不复杂!你要这么想,古往今来的方真道大宗师,哪个不是身兼多门妙法神功?重玄老祖的那些要是都拿出来,足够你修炼几百年的。”关函谷说道。 “我可当不得什么宗师。”郭岱心中暗道。 关函谷兴致一来就说个没完没了,他虽然嘴碎,可对修行之事讲得很是条理分明。 《混元篇》依旧是郭岱修炼的根本道法,因为他与外邦修士不同,并非是用神魂勾招法力,而是以混元金身的气机牵动外力。《混元篇》的功夫越深,牵动外力则越大越广,这一点看起来跟道法类似。 然而牵动的外力气机,并不是以郭岱的心神来运转,武道元神并没有这样的完备境界。所以是要让《九宫太素图》来运化气机、施展法术。至于能施展出怎样的法术,就要看郭岱对《九宫太素图》的运用达到何种程度了。 “听你这么说,此法倒是容易上手。就不知道哪来的痛苦了?”郭岱问道。 关函谷笑哼哼地说道:“寻常的道门修士,无非是静坐调息、搬运周天,自然而然内外接合便有法力。而混元金身能够牵动多大的外力,就看你身中气机运转程度如何。周天气机运转越强烈汹涌,便能勾招到越深广的外力。可你别忘了,混元金身终究不是铁打的疙瘩,你炉鼎再强悍,面对汹涌过激的气机流转,经脉腑脏也未必能够承受得住。所以你还需要继续修炼《混元篇》,调摄气机诸元。否则的话,混元金身也受不了长久运转气机,到时候灵气溃散,你还是会死。” 郭岱沉思一阵,大致明白关函谷所言。道门修士养气炼神,施展法力看的是元神对内外接合的“深度”。而他的混元金身勾招外力,看的是气机运转的“强度”。 “那我能施展什么样的法术?”郭岱问道。 关函谷耸了耸肩膀,说道:“我也没试过,你又不让我帮你弄,那就只有你自己慢慢领悟了。《九宫太素图》你就当做是小孩子玩的七巧板,拼成啥样是你自己的本事。但你别忘了,七巧板说到底也就七块,《九宫太素图》也有其极限。我说得这些都是取巧伎俩,根本不是正法修行。我知道你担心实力不足,所以特地跟你说这些。” 郭岱叹了口气:“恐怕你不只是为了我来的吧?” “总算懂点事了。”关函谷说道:“力士金甲在你身上产生的变化让我想通了不少,其实我根本没必要将力士金甲做成就差能替人吃饭睡觉倒水捏腿的程度。七巧板单独拆开来也能当做垫桌脚来使,干嘛非要完整的《九宫太素图》呢?太玄宫里有一伙书呆子,最近在搞什么蹑云飞槎,我去偷偷师。” “修为如你也要偷师?” 关函谷说道:“修为高了就觉得自己无所不知无所不明,那是修行最大的障碍。其实太玄宫里挺好玩的,你以后要是弄死霍天成,可别把太玄宫给拆了。” 郭岱本就无意牵连其他,霍天成与他也仅是私仇而已。 “对了,你既然都来了,之前的事情应该都知道了?祭阳令的事在你预料之中?”郭岱又问道。 “祭阳令啊……”关函谷带着回忆神色道:“那是掌门崇明君炼制的法器,本来就是要赠予烈山明琼的。只可惜刚炼成,还没来得及送出去,就爆发中境妖祸了。我是从玉皇顶的废墟中找到的。” 玉皇顶是昔日罗霄宗山门主峰,中境妖祸爆发后,群妖攻山,大战数月不息。最终千余门人葬身此役,琼楼玉宇崩毁殆尽,妖氛秽气染化山陵,原本的仙家修行地,变得死寂破败。也只有关函谷这样的高人能够出入其中。 “烈山明琼与罗霄宗是什么关系?” “她那死鬼老爹就是崇明君大弟子合扬,搞什么炼合妖身,意图在修行路上的另辟蹊径,比你这混元金身还激进胡来,最后被崇明君大义灭亲了。”关函谷扣着鼻孔说道:“崇明君也真是的,收得都是些啥徒弟,一个赛一个的反骨悖离。估计他觉得有愧于烈山明琼那骚婆娘,又是传法又是赐器的。” “你不也假借我们帮了烈山明琼一把吗?”郭岱这话没敢直接说出来。 郭岱转而言道:“我听苏三英提起过什么妖修至宝,你知道那是什么东西吗?” 关函谷一弹手指:“知道,有人管那玩意儿叫化形珠,能够帮助妖修化形蜕变,其实那只是此器的妙用之一。这件妖修至宝的来头是真龙髓,也是仙灵九宝。” “怎么又是仙灵九宝?” “世道大乱,异象四起,连沉寂多年的白虹剑都忽然感应复苏了,其他宝物自然也相应现世。”关函谷忽然说道:“要不是你提起我都差点忘了,两个月后是西境青衡道的杏坛会,到时候有事要你帮忙。” “青衡道杏坛会?我能帮什么忙?而且西境迢迢万里,我两个月都未必能赶得及。”郭岱说道。 关函谷倒是一脸自信:“你放心,你肯定赶得及。至于帮什么忙嘛……就是帮我偷一件东西。” “什么东西?” 关函谷一脸狡怪地笑道:“呵呵,就是青衡道那株仙杏树!” 第三十八章 璇玑在握 天光渐亮,楚玉鸿与烈山明琼回转青丘山,便见郭岱在竹林前找一树荫坐着,显然是等待已久了。 “我还想你到哪里去找你。”楚玉鸿说道。 郭岱问道:“法器找回来了?” 楚玉鸿一抄袖子,拿出祭阳令来,说道:“苏三英算是被你吓惨了,估计以后都不敢来了。” 郭岱看了烈山明琼一眼:“还是桂青子最熟悉这件法器,就让她来施法便是。” “二位公子劳碌一夜,奴家这便命人准备早膳。”烈山明琼挥手打开青丘山的法阵,三人转身进入。 烈山明琼虽然有伤在身,但并不妨碍她日常起居,只是有一股阴邪之力纠缠经络,使得她不得不以法力压制伤势。若是经年累月下来,或许也可以慢慢将这股阴邪之力磨去,但那也太耗费时日了。 桂青子拿回祭阳令,自然是感激不尽。虽然这件法器与烈山明琼大有缘法,可她并不打算从桂青子手中夺走。并且为桂青子悉心指点,毕竟烈山明琼也算是师从崇明君那样的高人。 过了大半天,桂青子才从庭院中出来,她神色有些疲倦,打了个哈欠,略带歉意地对郭岱两人说道:“两位公子,我可能一时半会儿还不能治愈烈山姐姐的伤势。” 楚玉鸿轻轻摸着桂青子的头说:“不着急。我也想通了,不如暂时先让你留在青丘山,好好跟前辈讨教。有她指点你,日后修行能免去许多弯路。” “可是……”桂青子还是有些不舍。 楚玉鸿安慰道:“你不用担心,我家师门就在江都北边不远,时常要到江都行走。如果哪天有空也可以来青丘山串门。这样吧,我给你留一个地址,你要是想见我了,就去那里留下话来,自然会有人来传讯。” “多谢楚公子。”桂青子乖巧答谢,然后取出一本小手札给郭岱道:“郭公子,我这段日子总结了老爷子的手艺,如果我来不及帮你打造衣甲,你可以请人按照上面写的做。” 郭岱有些惊喜地接过小手札,随意翻开观瞧,字迹带着几分稚气,就像刚学会写字的孩童,但能看出认真用心。 “多谢。”郭岱说道。 郭岱与楚玉鸿告别桂青子之后,离开青丘山继续北行。他们二人并未进入江都城,驾车来到陶景山,此地便是璇玑门所在。 陶景山并不高耸巍峨,山岭绵延、流水曲折,更像是文人墨客行游赏玩之地。车马来到一个小村庄停下,往后路途需要步行入山。 “我也要跟着进去吗?”郭岱忽然驻足道。 楚玉鸿抬手捧着下巴,思索道:“我觉得应该没问题啊?” 郭岱说:“这可是你师门道场,外人能随便进去?我是担心里面有什么法阵机关,察觉不对劲把我轰出来。” “璇玑门又不是什么禁地,哪会搞这套?”楚玉鸿招手道:“你跟我来就好,反正就当方真同道往来。” 进山没走多远,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山道两旁修有石宫灯,一到天黑便自行亮起如星辉一般的光华,照亮道路。 楚玉鸿步伐略显雀跃,只见山道尽头的石坊下,站着一名长髯道人,抚须而立,气度俨然。 “徒儿拜见师尊!”楚玉鸿一见这长髯道人便上前行礼。 长髯道人正是璇玑门掌门意风亭,他点了点头,说道:“你一进山我便知晓了,这位想必就是寒星师兄来信提及的郭岱道友了。” “罗霄宗郭岱,见过璇玑掌门。”郭岱抱拳道。 楚玉鸿好奇问道:“寒星师伯还没回来吗?” 意风亭言道:“秘境事宜还需谨慎,师兄他在广阳湖布下大阵,以免有心之人去而复返。暂时会在那里守候一段日子。” “我还想跟师伯他老人家请教剑术呢。”楚玉鸿说道,“师尊,徒儿的飞剑被秘境妖邪折断,还想另求天材地宝炼制法器。” 意风亭抬手一敲楚玉鸿额头:“三垣泰定难道还不够你用吗?像你这样的性情,学不来高深剑术。即便是寒星师兄也是浸淫多年方有这般境界。” 楚玉鸿在意风亭面前没有半分方真高人的模样,就像撒娇的晚辈,“我这次不炼飞剑了,徒儿打算炼制别的法器。” “好了,有什么话不要站在山门说,人家还在一旁看着呢。”意风亭对郭岱拱手道:“这一路上多谢郭道友护持我徒,也请入内一坐。” 过了山门是一处宽阔平台,四周没有树木遮掩,抬头便可仰望星辰,居中有一座浑天仪,门人用于观测星斗。平台东侧有一片庭院泉流,显然是璇玑门弟子静修之所。 璇玑门并不是什么名声显赫的方真大派,虽然有意风亭、寒星这样的高人,可是在如今江都这一带,帝后驻跸、群英荟萃,璇玑门只能算是自守一隅的小门派。门人弟子也都不算太多。 不过当代掌门意风亭可是个厉害人物,在方真道上也颇有名望。他曾数次坐镇妖祸前线,布阵施法阻挡妖怪进攻。与多位方真同道在太玄宫栖岩台开讲道法,被方真同道列为栖岩贤者之一。 郭岱还记得杜师兄很早之前提过,说是希望能够去栖岩台听方真高人讲演道法。但这个想法一直没能实现,毕竟太玄宫的门槛不是这么好进的。 意风亭贵为掌门,还是喜欢自己煮水泡茶,不容晚辈弟子插手。给两人倒了杯茶后问道:“你打算炼制什么法器?说来让为师听听。” 楚玉鸿很是得意地答道:“徒儿从南境华岗会那里得到一些符金,打算作为扇骨。正好之前得了一小块明心寒玉,稍加祭炼作为扇坠。就差适合扇面的材料。” “金骨玉坠,你是在效仿上古女仙的风雨屏?”意风亭见楚玉鸿点了点头,然后说道:“既是如此,扇面最好是水性之宝。而且不能是珠玉金石这类硬物,要求严苛。门中恐怕并没有这样的贮备。” “徒儿哪里敢跟师尊要天材地宝,有一两句指点便心满意足了。”楚玉鸿说道。 意风亭笑着摇摇头,说道:“为师了解有几样,一是龙腾海鲨妖皮,与你的几样材料合炼,能够兴风作浪。二是云炼织丝编成的面料,其秉性醇和温顺,法器炼成后能够驱云逐雾。” “听起来是云炼织丝更好一些,可我觉得这样的法器太软弱了些,不能御敌防身。”楚玉鸿想着问道:“但鲨妖皮煞气太重,能不能换别的东西?” 郭岱听说过鲨妖皮这种东西,龙腾海终年风高浪急,深海有群鲨游弋,其中不乏修炼成精的。但这些鲨妖不像陆上的妖修,还想着化形成人、行走红尘,即便开启灵智,也只是一味嗜血杀伐,凶性极重。 正好在昶王江都登基之初,一群凶恶鲨妖自深海而来,卷起滔天潮水,意图倒灌海滨、淹没人烟。当时就有一大批方真修士聚集江都,在新帝邀集下,联手合力斩杀群妖。 当时战况惨烈,不下抗击妖祸前线,沿海数百里之力,尽是腥臭妖血,煞气冲天、生人难近。 后来还是方真修士技高一筹,合力斩杀妖首。残存鲨妖见状,纷纷退回深海,数十年未曾再犯。 经此一战,新帝设宴款待方真修士,并且打算重建太玄宫,集合玄黄五境方真道之力,抗衡妖祸。 而斩杀的鲨妖尸骸,则被收拢起来,扒皮抽骨,炼化为大量天材地宝。一部分赐给愿意加入太玄宫的修士,一部分留为贮存,以备未来之需。所以太玄宫中至今还存留着部分鲨妖皮,可作为炼器之用。这是方真道中人所共知的事情。 “这也挑那也挑,别家徒弟有这样跟师长讨价还价的?”意风亭转而对郭岱问道:“郭道友出身名门大派,不如给我这个徒弟提个建议?” “前辈抬举。”郭岱应答道,然后看见楚玉鸿那带着几分深意的眼神,只得说道:“我只知道潇湘苑的苍音罗,既是水性之宝,也适合作为扇面之用。但潇湘苑好像……在中境妖祸时覆灭了。” “苍音罗?这倒不怕,我知道哪里有。”楚玉鸿说道:“但比起云炼织丝差上不少呀。” 意风亭感叹道:“潇湘苑的祖师传说是一位宫中织女,因朝代更迭流落红尘,感悟世道无常,得仙缘而修行。她的弟子创立潇湘苑一门,留下《织绣锦笈》的道法传承。苍音罗便是以此等秘传道法,采炼云水之精,化作奇异布料。远在前朝,潇湘苑女修凭此门道法奇绣,便能担当五境三十六府的织造司总教习。中境妖祸之前,潇湘苑已近乎是玄黄洲方真道最富有的门派了。” “再有钱不还是传承断绝。”楚玉鸿嘀咕道。 意风亭轻咳两声,提醒楚玉鸿这话说得无礼。毕竟郭岱虽然是罗霄宗门人,但如今罗霄宗不还是分崩离析、几近断绝?若论宗门传承之兴旺丰厚,潇湘苑远远比不过罗霄宗。 郭岱倒没太在意,他之所以知道潇湘苑和苍音罗,是因为他的师父范青曾救过一位潇湘苑弟子。可后来两人分别,那位女修也不知去向,离开时送给范青一件苍音罗织成的内衬,可作为护身之宝。 范青那时候疼爱丁碧——也就是后来的霍天成,又将内衬转赐给他。只可惜没料到日后此人反骨弑师,有苍音罗衣护身,反倒成了他肆意妄为的底气了。 “你别光顾着自己炼器。”意风亭看了看郭岱说道:“我见郭道友两手空空,是否也缺趁手法器?” 郭岱苦笑道:“这……我其实不擅御器。” 楚玉鸿连忙拍着胸脯说道:“师尊你不用替他担心,他要什么天材地宝,我都一手包了!” “你先别说大话,有一件事我要与你说分明。”意风亭言道:“再过两个月,便是西境青衡道的杏坛会。此番盛会广邀天下方真同道,就连为师也收到请柬了。” “青衡道?那可是西境外丹第一的方真宗派,门人弟子遍布西境。难道这杏坛会是要排排坐、分果果?”楚玉鸿笑嘻嘻地问道。 意风亭微笑抚须道:“也差不多如此,但如今情况大不相同。妖祸之后,西境离朝廷最远,山川险阻所限,便使得西境割据自主,不受朝廷约束。其中支撑西境十六姓大族强藩的,便是这青衡道。可以说这个门派,如今已是西境真正的主人。” 有句话意风亭没当着郭岱的面说出来,今时今日的青衡道,已经不亚于当年的罗霄宗。论传承底蕴,青衡道本就不差,而且如今又有多位高人坐镇,众多门派修士归附依从,可谓是如日中天。 楚玉鸿说道:“青衡道此时请师尊去,颇有与朝廷东西鼎立的意思,再不济也要有太玄宫这百家汇流的气派。他是想做方真道的盟主?” “有几分这意思。”意风亭答道:“青衡道总坛远在西境,朝廷无法征调大军讨伐,眼下也不是时候。所以太玄宫打算聚集一群方真同道,去青衡道试探一下情况,必要时也是立威。” “还有谁收到请柬了?”楚玉鸿问。 “但凡太玄宫中说得出名号的,基本都收到了。不隶属太玄宫的方真同道也有不少收到的。其中就包括北境月弧湾、掣虹居、穿杨部这些弓术世家。甚至连御剑楼都收到了。” “厉害啊,连御剑楼这帮剑痴都能惊动,青衡道是下了多大的血本。”楚玉鸿说道:“可是西境这么远,像师尊您这样的高人还好说,徒儿要怎么去?” 意风亭说道:“这你不必担心。太玄宫的蹑云飞槎已经基本完工了,估计陛下过几日便要搭乘验试。如果没有问题,蹑云飞槎将会直接带着上千名方真修士,前往西境。” 楚玉鸿闻言十分激动:“蹑云飞槎真的做好了?师尊,我——”话说到一半,他看见一旁郭岱闷声不语,只得强按激动心绪,想着如何打发郭岱回避。 第三十九章 星落成珏 郭岱低头盯着茶杯没有说话,他当然明白楚玉鸿打算将自己支开,好跟意风亭单独密聊。可关函谷安排他的事,显然是要落在他们师徒身上,好让他们带自己前往青衡道。 意风亭呵呵笑道:“郭道友也许还没见过蹑云飞槎此等奇物,不如你过几日领着郭道友一起去观摩一番如何?” 楚玉鸿眼珠子一转,笑着答应道:“徒儿遵命。师尊,我先送郭道友到静室休息。”说罢便从匆匆领着郭岱退下。 璇玑门在陶景山中多的是房宅屋舍,不少还是空空荡荡、冷清安静。楚玉鸿随便找了一间给郭岱,连忙推他进去,然后说道:“我有事要忙,你就在这里先歇几天。” 还没等郭岱问话,楚玉鸿一溜烟就不知道跑哪里去了。 看着清冷幽寂的房屋,竹影横斜映入室内,郭岱心思倒是安定下来。这半年以来东奔西跑、险死还生,就没有过几次安稳歇息。郭岱也不打坐调息,在长塌上和衣而睡。 次日清晨,天色大亮。郭岱自昏沉中清醒,就听见屋外有一阵吵闹声,似乎是有几个人在争执。 “师兄你不能这样,这块星珏是我师父所赐,你不能这样拿走。”一个人焦急地喊道。 另有一人言道:“白雍师弟你先莫急,为兄我这是忙于炼器,需要这块星珏布阵聚灵。不瞒你说,过几日门内会有一场较艺比试,优胜弟子将会随掌门一同前往西境青衡道,参与那一甲子一次的杏坛会。为兄我只有炼成法器方有胜算,师弟你就算关照关照为兄,我炼器完毕后一定会还你。” 白雍师弟不依不饶地说道:“师兄你也太过分了,这块星珏是我师父的遗物!你炼器那是你的事,你缺东西找其他尊长去求,哪里有抢我们这些晚辈的道理?” 那位师兄语气变得有些阴狠了:“你是真不懂还是假不懂?掌门和其他几位长老,哪个不是只关心楚玉鸿一个?也不知道他是哪来的野种,连掌门的三垣泰定都拿到手了。我们这些晚辈弟子只能抢点残羹剩饭,星珏我又不是不还,你叫什么?非要引来其他人将事情闹大不成?” 郭岱听外面两人争执,大概就明白事情来龙去脉了。璇玑门并非什么大门派,此二人亲传师父估计已经仙逝,在门中自然缺乏指点与庇荫。用于修炼的天材地宝也不足,这位师兄见白雍有一块星珏,难免动了抢夺占据的心思。 其实那位师兄说楚玉鸿独占了晚辈弟子的好处,恐怕并不见得。他们这些弟子显然并不了解楚玉鸿的出身,哪怕他要炼器,也不是从璇玑门拿天材地宝,无非是想要意风亭的指点教诲。 “看来无论什么地方,只要是有人就会有这些破事。”郭岱没有出门现身,这是别人门派自家事情,他终归是一个外人,多言无益。 过没多久,那位师兄显然是仗着蛮横不讲理,硬是将星珏带走,临末还说道:“师弟你别闹了,掌门说了,你还要去给客人送早膳,在这么弄下去,让人看笑话……” 也不知那白雍师弟在外面是怎样纠结,过了一阵便来到郭岱的房门前,轻敲门扉。 “贵客早安,掌门命我送早膳前来。”白雍在门外说道。 郭岱朝着房门隔空招手,两扇门扉无风自开,把白雍微微吓了一跳。 “进来吧。”郭岱小露一手,这是他琢磨出来的小法术。 白雍小心将早膳端来,正要告退,郭岱看着他问道:“星珏是什么?” 白雍闻言就知道,自己与师兄的争执肯定是被对方听到了,这或多或少有些丢脸,他支支吾吾答道:“星珏是上古陨星坠地,残存碎片在地下沉埋漫长岁月……经过地气蕴养后化作天材地宝。是我璇玑门中不可多得的宝物,能够方便修士感应周天星宿流变,无论是布阵炼器,都助益甚广。” “这么贵重的东西,被人抢了难道也不在意?”郭岱问道。 “我……我入门晚,刚拜师没几天,师尊和几位师兄就在抗击妖祸的前线殒身了,连门中道法都没修炼明白。”白雍说道。 郭岱问道:“可我听说贵派掌门不是也参与对抗妖祸吗?怎么会让同门死伤惨重?” 白雍叹了口气:“就是因为我师尊他们的死,所以才让掌门动念下山。” 郭岱闻言点了点头,心里却有点不以为然。意风亭抗击妖祸之举的确令人尊重,可璇玑门上下略显散漫随意。或许便将这等性情算作是道门修仙之辈的逍遥自在,掌门管束并不严苛,门人弟子各行其是。难怪意风亭本人修为高、名望大,璇玑门却不见兴旺。一些晚辈弟子未解道法自然的真意,只知道任意妄为,门风规戒也不见好转。 或许这便是楚玉鸿拜入璇玑门的原因,以他的性情,指望让他守那些清规戒律,不太可能。 白雍并不清楚郭岱的身份,只以为他是掌门的贵客,欲言又止的显然是希望郭岱能够帮助他。郭岱心中暗叹,自己的处境又何曾好过?念头一转,便对白雍说道: “昨日匆匆来访,还未曾与贵派掌门深谈。连拜山仪呈都忘了奉上,实在失礼。这枚符金通宝还劳烦转交给贵派掌门,就说是郭岱一点心意。” 白雍接过寻常铜钱大小的符金通宝,只觉得其上有灵光流转,一看便知绝非凡物。这枚符金通宝其实就是华岗会的出产,用造化炉炼制而成。若是在方真修士手中,能够将其灵光解开,一枚符金通宝能够变成百斤符金。 与大风军一战后,这样的符金通宝虎爷送给郭岱整整十枚,合约千斤符金,可见谢礼之重。 将百斤符金变成寻常铜钱大小,这也就是关函谷立下的造化炉能够做到。虽然不知道关函谷为何偏要这么做,但显然有他的用意所在。 白雍拿着符金通宝便去找掌门意风亭,没过多久他回来请郭岱移步,前往一处凉亭叙话。 “郭道友好大的手笔,百斤符金,在江都城能够买一座大宅子了。”意风亭言道。 “我这个人不好热闹,就是阅历浅薄,想多增长见识。”郭岱说道:“我听说璇玑门中有一种叫星珏的天材地宝,想了解一下。” 意风亭抚须言道:“这可真是巧了。白雍,你师尊留下的那块星珏,拿来给郭道友一观。” 白雍在凉亭外侍立,一听这话脸色微怔,他眼神扫到郭岱,却见对方微微侧脸示意,显然就是让他将事情趁机告知掌门。 若论修为法力、地位身份,郭岱是断然没有与意风亭对面坐论的机会。可郭岱料定意风亭知晓楚玉鸿的真实身份,如此一来也让他重视起郭岱来,当做贵客对待。 贵客在前,白雍有什么难处,当面向掌门提出。意风亭再如何疏懒,也肯定会主动处理了结,免得在郭岱面前失了礼数。 “回禀掌门,弟子的那枚星珏被钱师兄……借走了。”白雍也是领会得飞快,不说抢,而是咬牙顿字地说借。 意风亭向来待人平和淡然,听见这话也有些皱眉,估计门人弟子有何心性行止,他自己也是明白的。要放在平时,他恐怕也懒得多管这些仙道无缘之辈,眼下却不得不管。 “将他叫来。”意风亭冷冷一句。 白雍闻言,脸上喜色一闪即逝,称是离开。 没过一刻钟,白雍便领着那名钱师兄来到凉亭外。两人道了声礼,意风亭便直问道:“白雍的那枚星珏呢?” 钱师兄不敢抬眼直视掌门,只得带着几分愠怒地看向白雍,说道:“弟子暂时借去布阵炼器用了。” “你不知道那枚星珏是白雍师尊留下的遗物吗?岂能这样说借就借?”意风亭说道:“现在贵客要观赏此物,你立刻交还。炼器之时不必急于一时。” 钱师兄还欲争辩:“掌门,这三天后的门中较艺?” “你这般急躁失态,就算赢了也没资格随行青衡道。这次门中较艺就免了,现在回去闭关半个月,好好反省过错。”意风亭下令道。 钱师兄脸色顿时煞白,可他绝不敢违抗意风亭,只得乖乖交出星珏。然后失魂落魄地转身离开,一脚深一脚浅,差点没摔在半路。 白雍满怀欣喜之色,将星珏递到郭岱面前。郭岱接过这块灰黑色、近似砚台的事物,表面隐约可见星星点点,入手触感并不粗糙,反而像是把玩已久的美玉。 “原来是贵派尊长遗宝,倒是我失礼了。”郭岱言道。 意风亭似乎也大致想明白了前后关联,也没有戳穿郭岱的做法,对白雍说道:“这位是我璇玑门的贵客,这几日你便作为人家的侍从,莫要怠慢。这枚星珏让客人赏玩几日,你可愿意?” 白雍大喜过望,连忙下拜道:“弟子愿意。” 这桩小事过去后,郭岱便与意风亭在凉亭中坐谈对饮,两人便以这星珏聊起。 原来璇玑门的创立,还真就与星珏有关。甚至追溯起来,璇玑门的传承历史丝毫不亚于一些方真大派。 传闻上古之时,大地一片洪荒,沧海桑田变幻莫测,许多地方不宜生灵居住。更有一段时日,天降陨星、数以千万计,坠落大地改易山川。 其中有极少数上古方真,冒险了来到陨星坠地之处,拾取到部分陨星碎片,被其上迥异气机所激,开始以此参悟道法。 据说璇玑门追奉的祖师唤作浑珠子,他之所以叫这个名号,乃是因为他借陨星碎片修炼之时,呼应周天星辰,元神中忽有所感,觉得脚下这片大地,乃是一硕大无匹的浑圆珠子。于是将碎片埋于地下,借地气蕴养陨星碎片,认为这样更有利于璇玑道法的修炼。 远古传说多有夸大不实,但星珏却流传下来。陶景山深处据说还有许多星珏埋藏,或许这一带在上古之时,便是陨星坠落之地。 星珏本身并不适合炼制为器,因为修士与之气机相通时,能够感应到周天星辰那无远弗届的流变之象,想要炼化材质,对元神定力要求之高,前所未有。 当然,璇玑门也不是没有希望将星珏炼成法器之人。既然无法直接以修士法力炼化,那便用天地之力来淬炼。数代璇玑门高人,都在一块圆盘模样的星珏上布下重重法阵。甚至安置在定坐修炼的蒲团下,用漫长岁月的行功来炼化。 最终这块星珏传到意风亭手中,终于功德圆满,炼成一件旷世灵宝,那便是三垣泰定。如今三垣泰定又传到楚玉鸿手中,可见意风亭对他何等看重。 所以星珏对于璇玑门人来说,几乎可以算是传世之宝。即便炼不成法器,一代传一代,切磋琢磨,这个过程便是传承的见证。钱师兄从白雍手中抢夺星珏,这已经快算得上欺师犯祖了。 郭岱听完意风亭的讲述,深受感慨。白雍虽然亲传师尊已经离世,其人修为浅薄,受到的指点教诲也少,很有可能终其一生也难有大成就。但星珏传承的用心,他还是能够真切体会到的。 身为罗霄宗门人,郭岱就是觉得自己与罗霄宗始终没有太多牵连。就算有重玄老祖这样的高人现身指点,郭岱也只觉得像是江湖奇遇,而非师门传承。 与意风亭坐谈大半天,郭岱不便多加打扰,起身告辞离开凉亭。反正楚玉鸿一两天内还回不来,郭岱打算往江都城中转转,省得在璇玑门中又招惹什么事情,也是让意风亭脸面上好过些。 白雍得了掌门之命,当然要跟随郭岱。其实郭岱也不在意,等两人下了陶景山,郭岱便将星珏还给白雍,说道: “在璇玑门我总不可能动手去抢,就花了点小心思帮你弄回来,你可别再自己弄丢了。” 白雍经历此番,对郭岱满是钦佩,真的就当他当做是哪位神秘的方真高人、道门前辈,又是拱手又是揖拜,千恩万谢不绝。 第四十章 太玄有道 郭岱打算往江都城方向而去,见白雍一路跟着,说道:“其实你不必一路跟着我,你们三天后不是还有门内较艺吗?好生准备去吧。” 白雍答道:“这个……以我的修为,本来就不指望能够胜过门中的师兄,这三天工夫差不了多少的。” 郭岱想了想,暗道此言不差。那位钱师兄估计也是病急乱投医,总想着在师门尊长前表露一番。可是他也不想想,炼制法器其实三五天便能功成的?凡事欲速则不达,哪怕是郭岱以前斩妖除怪,宁可多花功夫在事前准备,也不想临阵磨枪,害得自己身陷凶险。 “璇玑门较艺比试的是什么?法术武功?”郭岱问道。 白雍摇头道:“门中虽然有这类比试,但都是在师长们限定下,面对面较量,就连法器都是一样的。只有如此方能检验出各人的修为深浅。” 郭岱不解问道:“面对面斗法,还要用一样的法器?要是你们遇到前所未见的妖魔鬼怪,又打算怎样应对?” 白雍理所当然地回答道:“那自有师门尊长去料理啊。而且陶景山附近也没有什么妖魔鬼怪。” 郭岱望着路旁草木嫩芽,微微叹气,嘴上没说什么,心里却总是有些不舒坦。 诚然方真修士并非人人为了杀伐斗战而修行的,擅长厮杀的修士也未必占多数。可郭岱这两天见识过璇玑门上下,才明白楚玉鸿这样的修士实属少见。 如白雍这般,未曾见识过真正的杀伐场面,若真遭遇到什么逼命凶险,很可能连自保能力也没多少。 而且看青丘山与苏三英那样的妖修,虽有几分不俗手段,可是面对真正的拼杀,显然也难以抗衡。如此推想,恐怕整个江都一带的方真修士,大多也是如此状况。 郭岱这才想通,为何关函谷要试图自行炼制力士金甲,而且很可能数量众多。因为他从一开始,就不曾指望着围绕着正朔朝的方真修士能消除妖祸。 因为较之中境妖祸爆发之初,如今与中境接壤地带,已经没有多少妖邪侵犯的状况了。妖祸波及的境域,遍地焦土、漫天瘴疠,想要光复中境,不是光凭大军推进、高人镇守便能做到。 时日一久,形成如今这僵持势头,或多或少已经让人心生倦怠。既然中境无法光复,妖邪也不再扩张,那便从此当做无事发生。反正天底下平静祥和的地界还有的是,何苦要去冒险拼杀呢? 尤其是对方真修士而言,但凡能修成神功妙法者,已经算得上超凡脱俗,与凡夫俗子相比,是何其难得的机遇福缘?没理由还要再去拼死拼活了。反正还有高人在前面顶着,何须出头争锋呢?从白雍言行便可窥见当今方真道之风潮一二了。 郭岱忽然觉得,自己过去的努力和拼杀都变得全无意义了。虽说以前做的无非也是收钱卖命的活计,不指望有什么荡平邪祟、澄清玉宇的壮志豪语。但整个方真道沦落到这般颓丧境地,实在让郭岱觉得气闷心烦。 见识过这些,郭岱也明白为何关函谷说话那么毒了。对这些人就恨不得上去左右开弓几百个大耳光,好打醒这沉闷世道。 幸好还有像青衡道这样的门派,多少能够激起方真道中的些许生气。 郭岱边走边问:“太玄宫怎么走?” 白雍说道:“太玄宫在城东证道池边,占着好大一片地。可以从城外去,也可以从城里进。” “你带路。” “前辈是要找太玄宫中的道友吗?还是要买天材地宝?我知道有个地方……”说起太玄宫,白雍是滔滔不绝。 所谓太玄宫,并不是一个具体的方真门派。正朔朝开国太祖,自幼体弱多病,被父母送到一个方真门派修养身子。正朔太祖得高人庇护平安长大,但并没有方真修炼的资质,所以成年后下山回家。 据说正朔太祖在那个方真门派得到高人指点,甚至还带着几件护身宝物。于是在前朝攻伐南境,逼令各地府县苛捐杂税、征调民夫,导致义旗四起之际,正朔太祖也趁势起兵。自东境一路势如破竹,最终江山易手。 正朔太祖在军中征战之际,曾两度遭遇有方真修士冲阵攻杀,后来登基称帝之后,又有过方真修士试图刺杀。若非有高人所赐护身宝物,正朔太祖恐怕早已身首异处。 太祖深知方真修士非凡强悍,藤蔓勾结关联甚广,于治国理政大为不利,便有心整肃纲纪。但太祖并未强令五境方真修士朝觐臣服,而是下令在皇都兴建太玄宫,广招方真修士入宫面圣,以慕道求仙之名,将大批修士聚集一同。 正朔太祖自己本就是从方真门派中出身,对此道深浅心知肚明,很清楚来者良莠不齐,多得是想依凭朝廷官府,好便于自己修炼。所以太玄宫建立之初,就是一个江湖散修、小派门人聚集的大杂烩。 偶尔有几个高人,正朔太祖也倾心相交,借他们之名望声威,聚拢了一大批方真门派。逐渐地,太玄宫反倒成为一个论道谈玄的极佳场合。 因为除却传承悠久的方真大派,大多数修士各居天南海北。各门各派受门规所限,敝帚自珍比比皆是。名门大派还好,一些小门派几代传承下来,后辈弟子连祖师道法都修炼不全。 正朔太祖正是看清这一点,设立太玄宫为方真道安排一个交流修行感悟的场所。好比过往历朝历代所设的太学、国子监,只不过太玄宫是专门为方真修士而设。 发展到后来,太玄宫已经聚集了方真道中大量神功妙法,朝廷也能渐渐培养出自己的方真修士,但太玄宫终究也是朝廷与方真道往来最重要的关节。若是方真道上发生了威胁朝廷官府的大事要事,都是太玄宫修士出面摆平。 如此一来,太玄宫难免就会有朝廷鹰犬的名声了,所以一些大门派始终未曾加入太玄宫,即便太玄宫只是一个由朝廷主导方真联盟。 传说异空黑漩出现在皇都上空时,太玄宫中集中了一大批方真修士,只可惜他们并未能阻止那陡然降临的滔天妖祸,皇都瞬间被黑霾笼罩,从此陷入死地。 缺少太玄宫的主导,加上皇都率先失陷,正朔朝着实乱了好一阵,其时率先引领方真道的便是地处中境的罗霄宗。在经历几次交锋后,罗霄宗以皇都为中心,距离数百里地,分别设下三重防线,硬生生抵挡了数载功夫,这才使得大批中境百姓得以脱逃。 只可惜随后妖祸更是猖獗难遏,接连突破三重防线,连罗霄宗山门所在玉皇顶也被妖邪攻破。最终门人死伤大半,剩余人等散落如星,不复当年传承。 在江都驻守的昶王,得此一瞬之机,聚拢方真修士,这才有后来重建太玄宫的基础。然而要论规模与底蕴,江都的太玄宫,较之以前是大大不如了。 郭岱是没见识过皇都的太玄宫,但当他来到证道池附近时,远远便能看见一大片琼楼玉宇、仙家宫阙,丹华烟霞升腾盘旋,好似华盖笼罩。偶尔能听见钟鸣之声,又有诵经音遥遥传来。若说这便是天上仙界,恐怕也会让错以为真。 虽然楚玉鸿说过,方真修士也喜欢高堂广厦、琼楼玉宇,旁人没法干涉,可郭岱看着太玄宫这幅景象,总觉得太过华丽、毫无必要。但转念一想,或许有人觉得太玄宫也代表了朝廷的脸面,要是盖得小气狭隘,也不利于朝廷。 太玄宫外也有许多人来来往往,其中大多数都是白雍这样修为浅薄,看他们的举止言行,倒不像是方真修士。 “这位道友你来看看,这是从伏波海刚到的百花香,只要点燃一小块,便能助益房中之趣。” “卖报卖报!新出的飞剑邸报,专访本识禅师,大斥当今念佛烧香风气!” “都过来看看,乾阳子新出书目——《南天双棍侯》,且看江湖散修如何纵横花丛。” “新上市的北境玉羊膏,炼形锻体必备良药!欢迎各位同道试用!” …… 郭岱看着这幅场景,总觉得自己是到了村镇集市,他朝白雍问了句:“这是太玄宫?你确定没走错?” 白雍还没回答,一名修士闪身近前。郭岱正要抬手将其逼开,便听对方打怀里掏出一枚珠子来,压低声音说道:“道友,要画吗?” “画?什么画?”郭岱满头疑问。 白雍靠近过来,小声提醒道:“就是用将一段幻术光影凝炼进法珠之中,里面都是些男女之事,这里的人管这叫黄庭画。” 那名修士阴沉着脸说:“你买不买?不买我可走了。” “没钱,走开。”郭岱脸色比他还阴沉,撞着对方肩膀就走。 穿过一大群贩卖各种杂物的修士摊档,郭岱只觉得胸中气闷之感更加强烈,皱着眉头说道:“这些人就在门前叫卖,太玄宫难道就不管管?都是些什么玩意儿?” 白雍苦笑道:“我听说也有一些修士认为这有损太玄宫名声,但禁之不绝,来买的可不止是方真修士,还包括许多江都城的达官贵人。这里面牵扯可大了。” “我发现了……”郭岱叹了口气,只觉得世道颠倒混乱已经大大超出自己的想法,真的还不如以前斩妖除怪的日子干脆明白。 “这位道友,要来我们沥锋会看看吗?”这时走来一名女子,穿着江湖武人的劲装,抱着一沓纸张,递给郭岱一张说道。 郭岱信手接过,纸上写着“沥锋会广招各路贤才英杰”、“荡平邪祟、涤除妖氛”诸如此类的话。 “沥锋会?恕我孤陋寡闻,还未听说过贵派同道……”郭岱只觉得稀奇,这年头方真门派收徒都是这样街上派单子的吗? 那名女子笑呵呵地摆手道:“这位道友你弄错了,沥锋会不是正经的方真门派。我们是一群志在荡平妖祸的修士同仁,聚集一同合作联手,同时广泛接收各地府县妖祸赏格委托,然后按会中成员能力安排人手前往斩妖除怪。” 郭岱闻言脸色一正,问道:“你们这样……不就跟太玄宫冲突了?” 女子看了看远处琼楼玉宇,轻声言道:“人家太玄宫可不愿搭理咱们这些江湖散修,对各地零散的妖怪祸乱也力不从心。我们沥锋会招人不问来历出身,只谈能力。空有修为法力,不懂得与妖怪拼杀斗法的呆子,我们也是一概不要。我是见道友你步伐稳重、手眼锐利,显然是斗战好手,所以才出言相请。” “你们沥锋会创立恐怕没多久吧?”郭岱问道。 女子用那沓纸遮掩着嘴说:“道友好眼力,你要是现在加入,就算是咱们沥锋会的元老人物了。” 郭岱抖了抖手中的单子,说道:“我倒是想见识一下你们这个沥锋会。” “那敢情好!”女子喜悦万分:“我叫陆芷,现在就带道友前去见我们的首席。” 郭岱点头应承,然后朝白雍问道:“你还要继续跟来吗?若是不想,便先回陶景山。” 郭岱早就察觉了,白雍似乎对这沥锋会不太看得起。显然是门派弟子的那点自以为是作祟,也不想想自己那点浅薄修为,要是与这位双腿矫健有力的陆芷姑娘较量起来,估计连十息功夫都支撑不下去。 白雍一时左右为难,他一路跟随郭岱,心里想的其实是盼着这位“前辈”能够指点一下自己道法修炼。即便现在回去陶景山,掌门也未必会责罚,但他多少觉得有些不值。 思前想后,白雍还是硬着头皮打算跟着郭岱一起,两人就这样随着陆芷在太玄宫外一路行进,来到江都城外一个大户庄园。 庄园没有家户匾牌,也没有家丁护院守门,陆芷一推开大门,风风火火地便朝里面招呼道:“快来人呀!我又招到一位新人!” 郭岱还想说自己未必愿意加入,就见影壁后走出一名高大黝黑的汉子,一看见郭岱便猛地喝道:“哎呦喂!郭二哥!” 第四十一章 黑厮朱三 这名黑汉子昂藏健硕,身穿着大皮衣,胡子拉扎发冠散乱。一看见郭岱便瞪大两颗眼珠子,好似一头大黑牛发狂冲来。 郭岱站着不动,那黑汉子冲到近前,一把搂住郭岱,猛地将他提起,叫喊道:“郭二哥!没想到在这里遇见你了!哎呦,你比以前重了不少。”说着话把郭岱放下,连连拍着肩膀,就像多年不见的老友。 郭岱脸色有些无奈,这要是换做楚玉鸿和桂青子在这,估计也觉得稀奇,他这一脸冰凉梆硬的臭脸居然还能做出无奈的表情来。 陆芷看着黑汉子问道:“朱三爷居然认识这位道友?” “认识!当然认识!”黑汉子豪迈大笑:“这可是我的结拜二哥!” 郭岱听见这话,就差没有翻个白眼,然后再给这黑汉子俩耳光,只得憋着一口气,尽量不让自己去看他人眼神。 这位黑汉子的确是郭岱的结拜兄弟,但这已经是七八年前的旧事了。 当年郭岱与杜师兄在东境北边府县行走,受地方乡民之请,去附近山中斩杀一头虎妖。可是当师兄弟二人去到之后,发现已经有一伙人先到,与那“虎妖”拼杀。 乡民见识短浅,哪里能够分辨妖魔鬼怪,只凭着口耳相传,把那妖怪当做是山中虎妖。实则那是一头尸鬼虓,一种尸变鬼怪。此怪前身多是积怨死者,又埋在阴气汇聚之地,经年累月下来,尸身异变,破土而出,变作一头不人不妖的尸怪。 而且因为尸鬼虓不喜阳光,白昼也只是在幽深密林中行走。时日久了,骨肉异变如兽,自地底阴气而生的绒毛会因地表阴阳之气变得黑白相间,远远看去,的确有点像是老虎。 尸鬼虓吃两样东西,一是骨髓,二是死者怨气。一般来说,尸鬼虓不会主动袭击民居,旺盛的活人气息非其所喜。而且尸鬼虓灵智底下浅薄,只会凭着感应阴阳气机而本能行动。 这一头为祸的尸鬼虓很有可能是从中境一路逃窜而来的,实在饿得不行,一样会袭击活人。郭岱与杜师兄之前一路追踪了数百里路,最后在山中遇见。 而与尸鬼虓先行拼杀的,是附近几个村庄的猎户,他们估计不太将妖怪的事情当真,只以为是乡民惊慌过甚,于是众人带着弓箭钢叉就要上山打虎。 至于结果如何,就跟郭岱等人进入广阳湖秘境差不多,仅存一个黑大汉疯了似地逃跑,一路上哭爹喊娘,脚下不停、嘴上也不停,郭岱与杜师兄反倒是被他的叫声吸引去的。 将这黑大汉救下,尸鬼虓并未追来,郭岱说道:“那东西没敢靠近。” “尸鬼虓擅辨气机、穿梭阴阳,小郭你杀心重,估计它是不想与我们硬拼。”杜师兄言道。 郭岱说道:“看来这尸鬼虓也有年头了,懂得攻守进退……啧,你这黑厮,别抱着我腿。” 这个黑大汉一被两人救下,明明是顶天立地的大汉子,立刻缩成一团,抱着郭岱与杜师兄两人的腿,眼泪鼻涕流了一脸。即便郭岱没有洁癖,也觉得很不好受。 杜师兄叹了口气:“这就是外行人乱闯惹下的祸事。这位黑兄弟,我看你也是敢打敢拼的,怎么现在就缩成一个了。” “我……我不姓黑。”那黑汉子嘴里糊里糊涂,憋了半天说了这话。 “我没问你这个。”杜师兄苦笑道:“你们几个人来的?怎么就惊动了这尸鬼虓?” “我们十二个人,其中领头的是十里八村最擅长追踪的老爷子,是他发现了那虎妖的巢穴。”黑汉子一想起来就干呕道:“它、它……一上来就把老爷子的脑袋给摘了呀……” 黑汉子说完就嚎啕大哭,声音又难听至极,真的比妖怪叫唤还刺耳。 “别哭了!再哭把你扔给尸鬼虓!”郭岱喝道。 黑汉子立刻止住了哭声,杜师兄闻言眉尖一挑,说道:“对啊!小郭你出的这主意真好!” 郭岱不解道:“师兄你说什么?” 杜师兄一指黑汉子道:“将这黑汉子送去给尸鬼虓。我们俩人追尸鬼虓一路了,我们的气味肯定被它记住了。现在要是贸然追上去,尸鬼虓肯定还要跑。再这样下去难道真的追到海边?我打算就在这里将它彻底斩杀了,省得他一路祸害下去。” 郭岱被这话点醒了:“师兄是打算让他去做诱饵,将尸鬼虓引出来?” “尸鬼虓吸食怨气而生,对世间凶煞怨戾之气最是敏感。这黑汉子原本就是它的猎物,终其一生都不会忘却。如果我们就这样离开,说不定尸鬼虓还要回头去害这黑汉子。”杜师兄看着黑汉子说道:“师父他老人家虽然没对付过尸鬼虓,但罗霄宗以前也有过前辈用过类似手法。只是要委屈一下这位好汉了。” “不不不,两位仙长,你们这是要干什么?”黑汉子连连摆手,试图反抗。 郭岱与杜师兄都是有玄功根基在身,哪里能容黑汉子折腾?两人一左一右就将他架了起来,往山林深处走去。 天色渐暗,郭岱浑身泥浆地爬到一处土坡上,屏住呼吸地往下观瞧。只见一个模糊佝偻的影子,趴在地上,发出细微的啃咬声,正是那尸鬼虓。 尸鬼虓进食不似猎杀时那般凶狠飞快,反倒慢得出奇,几乎可以算是细嚼慢咽,而且还挑挑拣拣。因为这种异怪乃是尸变而成,所以双眼根本不能视物,只能凭些许气味与气机感应。所以郭岱在远处观察时,也要尽可能遮掩气味、收敛气机,也就只有修炼了蜃气蛰形法的他能够靠近查探。 吞完这一地尸体的骨髓之后,尸鬼虓是要回巢穴修养元气,动作变得迟缓了许多。这时就听见北方林木中发出些许声响,尸鬼虓立刻警惕起来。 为了对付这尸鬼虓,师兄弟二人不得已只好委屈一下这位黑汉子,半道上就将他敲晕绑紧。准备一切布置、摸清地形环境,郭岱便悄悄来到尸鬼虓附近潜伏。而杜师兄则在远处将黑汉子放了弄醒,让他往尸鬼虓的方向去。 尸鬼虓一闻到黑汉子的气味,立刻就知道那是自己脱逃的猎物,便朝着黑汉子扑去。 谁料郭岱的动作更快,地上枯枝落叶一扬,拎着短剑便刺落尸鬼虓的后背。 尸鬼虓猝不及防,短剑轻而易举地刺破那层刀枪不入的尸变绒毛,郭岱又顺势一划,给尸鬼虓拉出一条长长的口子。 然而尸鬼虓并非寻常活物生灵,腔体之中没有腑脏血肉,而是浓郁腐朽的秽恶尸气,郭岱被这尸气一熏,只觉得手脚一麻,神智顿时昏沉。 正当尸鬼虓要回身攻击时,一柄飞斧穿林而至,正好钉在尸鬼虓脑袋上,杜师兄奋身狂奔,扑上去与尸鬼虓近身缠斗。 郭岱见状,强撑着反胃欲呕,勉强分辨方位身影,一把上去扣住尸鬼虓的颈脖,短剑朝着它下颌一割,尸鬼虓的下巴直接被切了下来。 尸鬼虓受痛发狂,利爪一挥,正中杜师兄左脸,血花飞溅,留下一大片骇人伤口。 即便如此,师兄弟二人还是跟尸鬼虓缠斗在一块,两人一怪在血泥地上滚来滚去,根本没有方真修士斩妖除怪的超然气度。 最后郭岱都忘了自己刺了多少剑,硬是靠着四肢死缠着尸鬼虓,累得脱力昏迷。 当郭岱再度清醒时,发现自己与杜师兄都躺在干草堆里,杜师兄左半边脸庞血肉模糊,似乎还涂抹了一些绿不拉几的草药。远处那黑汉子正烧火烤肉。 “你……”郭岱刚说话,那黑汉子就连忙过来:“哎呦喂!你可别乱动,咱们家里的老人说了,被妖怪的毒血沾上了,得要修养一年半载才能下地走呢。我救你的时候,你大半身子都血呼啦的,我还以为你死翘翘了。” 郭岱听黑汉子这碎嘴话,只觉得烦躁不安,倒是清醒了几分:“那不是妖怪毒血,是尸鬼虓死后肉身朽烂成浆,只要入土尸气便散……你去弄些泥土来,我给自己抹一下就好。” 这黑汉子也是听话,用自己的皮大衣弄了一大捧土来,郭岱抹得一身都是,同时问道:“我师兄怎么了?” “这位大哥啊,他还好,后半夜我还听见他小声叫唤。只是被妖怪挠了脸、破了相。哎呀……这以后娶媳妇儿可不好弄啊,这大爪子挠的,咱们那老爷子就是一爪子就挠走脑袋呀,两位仙长也是练了金钟罩铁布衫的吧?得亏把脑袋留下了,要不然我还不知道咋弄呢……”黑汉子就这样叨叨个没完。 郭岱听着黑汉子说话,只觉得周围天地都凝固了,脑浆子都要沸腾起来,抬手按着对方肩膀,坚持着说出一句话:“再说话,我撕了你的嘴。” 这便是郭岱与朱三结识之初的经历。当时郭岱与杜师兄都受了伤,也是这位嘴碎心好的朱三,将他们两人救下山,送到附近村落救治,又悉心照顾了大半月。三人也算有过一场生死之交。 按说郭岱两人斩妖事毕,也该离开了。朱三却打算跟着两人一同,说是见识过同伴丧生妖怪口中,希望跟两人一样,能够斩妖除怪、扶危济急。 郭岱当时并不是很想带着他,毕竟朱三只是一个身手还算矫健的普通猎户。可杜师兄还记得两人设计让朱三做诱饵的事,不得已只好答应下来,也算还他一份情。 当初杜师兄想着,斩妖之事艰难凶险,朱三估计很快便知难而退。没想到这朱三虽然看上去笨拙愚钝,又嘴碎话痨,可是凭着好学,没几个月便炼就一身武艺,连郭岱也不得不惊奇。 三人一路相伴行走将近两年,也斩杀过几头妖怪。朱三便趁机与郭岱二人结拜,二人心中虽笑,却也顺着朱三的意思。三人排辈,朱三算是老幺。 后来三人再一次经过当初斩杀尸鬼虓的村落,朱三听闻老母病重,不得已留了下来。朱三老母临终前只盼着儿子能早日成亲,朱三为人至孝,只得答应下来,老母闻言溘然长逝。 郭杜二人见状,也明白事理,杜师兄不希望让朱三焦虑抉择,留下一封书信,与郭岱连夜悄然离开。结拜兄弟就此不再相见,一别便是多年。 没想到今日在这江都城外的沥锋会庄园,郭岱居然撞见了朱三。对方一如既往地叨叨不绝,跟陆芷说起当年兄弟三人是如何纵横东境北方,斩妖除怪的桩桩件件,添油加醋东拉西扯,全场就剩下朱三这张嘴的说话声,全然不顾他人脸色。 “对了,大哥呢?怎么没跟你一起来?”朱三说完一大轮后,终于想起来问道。 郭岱脸色微沉,说道:“死了,在广阳湖妖祸时死的。” 朱三嘴巴一哆嗦,这下说不出话来了。 陆芷在一旁听见,细声问道:“广阳湖?是南边广阳府的那个大湖吗?” 见郭岱点点头,陆芷说道:“这件事我们沥锋会也听到消息了,原本首席他们几个也打算要去跟广阳知府接洽询问,可还没等动身,江都城中行走的海商就派人来我们这里谈话,说是朝廷自有高人料理。” 郭岱眯眼不语,他当然清楚广阳湖妖祸背后牵扯的那些事情,楚玉鸿早就给他说得清楚明白了。而且如今细细想来,江都城附近一带,莫说有太玄宫诸多高人,就连璇玑门都有几位尊长,为何最后偏偏是派楚玉鸿前去? 仔细一琢磨,这内中恐怕还有别的用意,搞不好楚玉鸿本该死在岛上秘境的,是郭岱等人插手,反倒让局势有变。 尤其想到岛上秘境中,那位修士很可能与正朔朝帝室关联密切,这其中又有什么牵扯纠葛,实在不是他一个小小修士能够解决清楚的。 郭岱在这里沉思不语,陆芷见朱三也站在原地发愣,便上前扯了扯他的衣袖,说道:“三爷,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快把你家二哥请进去啊?” 朱三闻言连连点头,也没之前的碎嘴劲,几人簇拥着将郭岱迎入内中。 第四十二章 沥锋无为 朱三等人迎着郭岱进入庭院之中,他知晓郭岱不喜欢酒茶,直接倒了一碗清水,撒了一把盐,递给郭岱。 “没想到你还记得。”郭岱接过碗,当年他跟杜师兄行走江湖,哪有什么讲究。喝酒误事,喝茶又品尝不出好坏,还是喝水最直接。 喝了一口水,郭岱问道:“朱老三你不是要成亲去了?怎么加入了这沥锋会?” 朱三脸上带着点羞涩笑了,也不说话,陆芷在一旁解释说:“郭二爷您不知道,三爷正是沥锋会的创始元老之一。三爷的夫人便是沥锋会的资助人。” 郭岱打量一下周围,这座宅院占地不小,而且如今江都城外的地皮也是寸土寸金,沥锋会显然创办不久,便能在这种地方当做驻地,显然背后另有高人。但郭岱没想到那人竟然会是朱三的妻子。 “朱老三你攀上高枝了?”郭岱问道。 朱三的黑脸上也微微发红,变得很是古怪,他连连摆手道:“这……呵呵呵,二哥你这话说的,搞得老三我都不好意思了,其实你们那天走了之后不久,打由北境来了几位修士高人,自称是玉京山门人……” 玉京山是北境方真大派,但是跟其他门派有点不同。玉京山最初也是一群散修聚集、相互参悟道法的地方,并没有哪位祖师传法开宗。即便后来渐成传承,也是围绕玉京山一带各自凿建洞府,修士们每隔一段时日聚面交流。 因为玉京山深处北境雪域之中,远离人烟,是远世清修的好地方。此地修士也遵循古朴之风,谈玄论道而不讲门户出身。 久而久之,此地修士行游他处,也都说自己是来自玉京山,方真道上便以为北境有这么一个门派,而且门人数量似乎还不少,俨然北境大宗。 后来几经往来纷争,玉京山众修士才明白情况,决意聚集起来创立宗门。然而玉京山各洞修士传承依旧,也没有共尊哪位祖师、哪本经典,门人弟子佛道杂糅,兼修北境化外萨满巫法,甚至也不排斥妖修异类,可谓是五花八门。 但玉京山这一门并不主动振兴传承,也很少大肆招揽门人。甚至很长一段时间,门人弟子的补充,是来自其他地界的江湖散修,听闻北境有一处清修之地,方才远游至此。 而且玉京山也没什么森严门规、师道讲究,只要遵从几条共守之责,完全可以自己找处地方凿建洞府,左右联络一声,便当做是玉京山门人了。 至于这些散修有没有徒弟传人,完全是各随其好。有些时候某位修士自知寿数将尽,或是闭入死关、或是适志远行,都会通告左邻右舍一声,便算将自己洞府托付给别人了。 郭岱当年斩杀尸鬼虓的村落位于东境北部,离着北境还有一道狭长冰冷的海湾,玉京山则在更远的雪域深处。所以玉京山修士会出现在朱三的村落也挺稀奇的。 然而更稀奇的是,这伙玉京山修士中,有一位法号瑶风的女修,因为深受同门仰慕,被人滋扰得无法安心修行。她的师尊让她南下行走,若寻不得如意道侣便莫要回转玉京山。 以瑶风的修为和性情,能与她般配的道侣非当世方真高人不可。更何况她其实并没有这样的心思,无非只是想找一个清静修行之地。 这伙玉京山修士一路南下,经过朱三所在的村落。瑶风察觉到尸鬼虓残留的尸气巢穴,竟是又招惹了一位邪修在山中潜伏。瑶风率众将这位邪修斩杀之后,来到附近村落打探消息,想知道是何人斩杀尸鬼虓,这便遇见了朱三。 按照朱三的说法,瑶风仙子一见到他便心中小鹿乱撞,说什么他生得伟岸高大,什么正气凛然、男子气概,总之非要与他结亲成婚,并且就在朱三亡母神牌前拜了天地。 自此之后,朱三没在家中逗留,而是被瑶风仙子带往北境玉京山修炼。反正玉京山也没有太严苛的师门讲究,朱三也是由瑶风仙子亲自调教。不出几年的功夫,便已炼就元神,颇有修为法力了。 郭岱听完朱三的讲述,只觉得世上稀奇事都让他撞见了。兴许这朱三还真是有天大的福缘,在尸鬼虓的尖牙利爪下生还,又几次三番死里逃生。回到家中办丧,紧接着又娶了一位仙子般的人物,去到世外仙山中修行问道。这运气、这经历,简直就跟市井评书里的主角一般。 但郭岱也不得不佩服,瑶风仙子显然不是那些见着主角便失了神智的女子。朱三跟随瑶风仙子修炼数年,炼就正法元神,这等资质悟性,也已经非常人所有。只能说过去朱三实乃美玉蒙尘,郭岱和杜师兄都只是将他当做粗鲁莽夫了。 一想到自己如今遭遇,虽说样貌没什么大变化,内里实质却不人不妖,未来出路遥不可期,只能感叹人生无常。 “你既然有此等仙缘福分,为什么还要离开玉京山?”郭岱问道。他大概听得出来,应该不是瑶风仙子主动让朱三下山行走的。 朱三说道:“这不还是想来找两位哥哥嘛。我在玉京山是过着好日子,一想到两位哥哥不辞而别,不知道还在哪里斩妖除怪,我便觉得心里不踏实。如果找不到两位哥哥,那我自己也要学你们一般,将那些妖魔鬼怪杀个干净。” “瑶风仙子会放你离开?”郭岱问道。 朱三胸脯拍得砰砰响:“那是当然,咱们男人当家……”说这话时,朱三往后面两边探头探脑,发现没人窥探,继续说道:“就是要将婆娘管教得乖乖听话嘛!” 郭岱见状只得捧着碗默默点头,一旁陆芷拍着桌子大笑。朱三说道:“你、你个小姑娘笑什么?以后等你成家了,一样要听丈夫的话,知道吗?” “三爷,上次瑶风仙子揪你耳朵的事,首席还用通明鉴留下了画照,你可别否认啊。”陆芷笑得眼角流泪。 “那个不男不女的货,他要来了,看我不抽他!”朱三一说就急了。 “你要抽谁啊?”此时就听得堂外传来一阵不男不女、低声高调、慢条斯理的怪嗓音,宛如一阵怪风绕着弯地传进厅堂。 郭岱听见这声音,身形不由自主地一紧,身中气机涌动,周身竟然浮现一圈浅淡银光,五指未动,手中瓷碗粉粉碎,洒落一地。 “哟,这是哪家的高人?见着咱家便这么大的敌意。” 怪声依旧传来,郭岱双眼一眯,眼神洞穿影壁,扫过方圆几十丈,除了宅院外来往的行人,并未看见有其他人影。 “行呀,这双招子比鹰还好使,以后专门干前卫斥候好了。”怪声不见来源,却能仔细分明地判断出郭岱所施展的法术。 陆芷这才站起身来,朝外面喊道:“首席,这位是朱三爷的结拜兄长,你就别吓人家了。” 只见怪声回荡,一道身影倏然出现在厅堂门口,是一名身材矮小的老人,头发花白、颌下无须,细眉细眼,总觉得有几分阴阳怪气,上下打量一下郭岱,说道:“怪、真怪。” 郭岱扫去腿上的碎瓷片,收起周身银光,站起来抱拳说道:“失礼了,在下罗霄宗郭岱。” “我听朱三提起过你,原本以为是一名满脸横肉的壮汉,看起来也属寻常。”首席怪人来回几步打量道:“就是不像人。” 陆芷笑嘻嘻地上前道:“首席老爷,您就别开玩笑了。我们沥锋会今天好不容易招到人,你这是将人往外赶吗?哦,对了。这位是我们沥锋会首席,庄太甲。也是我的二舅舅。”后面这话是对郭岱所说。 庄太甲抬手虚弹,陆芷额头一扬,就出现一抹浅浅红印,听他说道:“小丫头就知道说有的没的。我是你二舅舅又怎么了?” 郭岱见这对甥舅耍闹,朱三在一旁悄声说道:“别看这庄太甲其貌不扬,他可是先帝御前的大太监,以前杀过不少方真高人,手段狠着呢!” “朱三,嘀咕什么呢?”庄太甲说道。 郭岱没想到庄太甲还是这样的奇人,只是没想到这位大太监居然没有在中境妖祸时陷在皇都。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庄太甲见郭岱面露戒备,摇摇头道:“老夫还没练成佛门他心通的成就,无非凭着对人心世情的洞彻明了,你不必担心。当年我奉先帝之命,远赴南境寻找一件方真至宝,这才免于一劫。老夫此生别无他求,只希望平息妖祸,再次踏足皇都,如此方能安然见先帝于泉下。” 郭岱看着庄太甲说道:“前辈忠心,既是如此,你应该去找当今圣上。” “一朝天子一朝臣,我还能踏足江都一带,便是昶王仁厚了。”庄太甲话里显然并未将昶王当做是正统天子。 郭岱听见这话,无意中想起关函谷,要是换做是他,估计还要骂昶王昏庸。 陆芷让庄太甲坐下,命下人端来茶点、扫走碎瓷片,然后就听庄太甲细声细语地说道:“沥锋会是老夫多年奔走筹谋之果,但凡加入沥锋会,便不论出身来历、过往仇怨,只求消除妖祸。不过老夫也明白,断不可指望世人皆有与妖魔鬼怪拼杀至死的勇猛。既如此便只能重赏之下必有勇夫,设立条条奖励赏格,无论是世俗金银、地产房舍,还是天材地宝、法器丹药,但凡除妖有功者皆可换取。” “庄前辈,我记得如今不少门派、就连太玄宫都是这么做的吧?沥锋会如此会不会多此一举了?”郭岱问道。 庄太甲阴笑道:“小门派就没必要说了,他们还应对不了。大门派的弟子斩妖除怪,多是奉尊长之命,事成之后,还要看师门尊长脸色才能获得赏赐指点。兴许一些长辈心眼好,还能赏下些东西,若是撞着自家亲传师长不在了,大门派里的那点倾轧逼害,老夫还是明白的。” 说这话时,白雍脸色有些不好受,显然是说中自己了。璇玑门虽然不是什么方真大派,可是同门之间尚且有种种欺压,这的确是长久以来饱受诟病。 “至于太玄宫,恕老夫直言,如今的太玄宫已经沦为谄媚帝室权贵、奉承巨富豪商的三流之辈,纵有几位高人愿意力抗妖邪,却也难挽大势。”庄太甲此话也是说得毫不留情。 而且郭岱从太玄宫门前所见,谄媚权贵、奉承巨富这一点,恐怕是跑不了了。就算方真修士未必用功在斗法杀伐,那也不应该将心思花在这等凡尘琐事之中,尤其是眼下妖祸未平,他们便当做太平日子过了。 “只要进了我沥锋会,就只有能力之分、职司之别,不谈什么赏赐恩典,但凭各人本事挣来。”庄太甲言道:“其实天底下受世道际遇所迫的方真修士还不少,他们未必就愿意屈居人下、拜师清修。他们可没有什么白日飞升的大愿心,只是想着凭自己一身修为法力,过上超人一等的日子,享受美人在怀、钟鸣鼎食的生活。沥锋会给的就是他们这个机会,至于说他们有何看法图谋,沥锋会不会管、也管不着。” 郭岱看了朱三一眼,问道:“玉京山也参与其中了?” 朱三笑呵呵地说道:“二哥,玉京山本来也不是啥正经的方真门派,很多洞府宗脉都是门人弟子来去自由。他们也不认为加入沥锋会就欺师背祖、叛离宗门了,就当做是修行历练,或者是交换买卖所需之物的地方。有时候他们也会一同受令行事,也就当做是结交方真同道,我觉得挺好啊。那些鼻孔朝天的大派修士,才不会跟咱们掺和到一块儿呢,省得糟心。” 听朱三这话,郭岱自然想起了当初的楚玉鸿,不知道这位正朔朝公主要是听说了沥锋会后怎么想。 “我加入沥锋会关她什么事?我也是胡思乱想了。”郭岱心里暗道一句,然后看着庄太甲说道:“那我能加入沥锋会吗?” 第四十三章 演练试法 庄太甲看着郭岱说道:“我们沥锋会一贯出入自由,只要不给同道添麻烦,一般不会有什么纠葛。但在此之前老夫还要试试你的身手。” 朱三上前连说道:“这种事哪里要首席您劳心费力?我来代劳就好,二哥,咱们上后院比划比划……” 朱三并不知道郭岱这些日子以来的变化与经历,还将他当做是过去与妖怪在泥泞中艰苦拼杀的武人,自己就打算出面放水,好让郭岱加入沥锋会,谋得一个好位置。 可庄太甲一巴掌按在朱三肩膀上,让他强行坐回原处,阴恻恻地笑道:“朱老三,你那点心机我还不知道吗?要是为了你的兄弟好,就别做这种手脚。郭道友,随我来后院吧。其他人莫要靠近。” 朱三被这一掌按下后就不能动弹了,郭岱心知这是庄太甲的禁制,看似轻绵,内藏霸道,要是真全力施展出来,足够将人腑脏经络打成枯萎死寂。 这座宅邸有一处宽阔后院,青砖漫地,附近有无形的法阵护持院墙内外,显然是一处用来演练法术的地方。 庄太甲迈着腿来到后院中央,后背微驼,背着两手。转过身来看着郭岱,脸上没有方才的笑意,倒是凝重了许多:“要换做是旁人,我也就随便让朱三他们试一下便是了,但罗霄宗的人,老夫可要亲自一会。” 郭岱心中暗生疑惑,感觉最近自己是罗霄宗门人的身份,招惹来许多事情,以前也不见这些人物跟自己有关。 “前辈认识罗霄宗的人?”郭岱问道。 “认识有几个,都神神秘秘的,不知道在干些什么。”庄太甲说道:“我还想问你呢,罗霄宗门人散落各地,究竟在做些什么?” “我入门晚,恩师范青因为看不惯同门争执,早早便已离开宗门,独自行走江湖了。”郭岱没有什么好隐瞒的。 庄太甲眼神锐利:“堂堂罗霄宗,玉皇顶山门被妖邪攻陷,剩余门人不思重振宗门,居然为了争抢那点法器丹药而四散分崩?你觉得这可能吗?” “妖祸乱世,有什么不可能的?”郭岱答道。 庄太甲脸上似乎有失望神色一闪而过,言道:“看来你确实不算罗霄宗正传弟子,否则断无可能说出这种话。” 言罢,后院一阵肃静无声,庄太甲缓缓抬起一手,只见枯瘦五指升起一团锋锐气芒,交杂纵横,将周遭光影切割得支离破碎。 “此乃老夫深修多年的截脉真功,郭道友留心了。”庄太甲一说这话,身形凭空消失。 郭岱早有准备,身形一蜷,脚下生风似的滑开数丈,庄太甲正好出现在他方才立足之地,五指并拢直插,破碎锋芒如剑扫过,却不伤地面青砖分毫。 庄太甲一击不成,身形再闪,在后院各处留下几道残影,破空声错杂有如虫翅扇动,纷乱绕耳、撼动心神,久闻让人眼花缭乱。 郭岱咬牙强定心神,左手指头屈伸掐算,一团阴影自脚下影子散逸开来,庄太甲身形在半空中猛然滞缓,显现而出。 庄太甲见状也是暗惊,五指连弹,破碎锋芒好似一大片刀剑碎片四处溅射,笼罩郭岱周身。 郭岱对此毫不在意,身上肌肤银光一闪,好似敷了一层银光闪烁的粉末,破碎锋芒击中身上,就像小碎石一般无力。 “好强悍的护身之法!”庄太甲心中虽有惊疑,但手上动作不停,连发十二道锋芒,限制住郭岱身形。 郭岱挥拳直撼锋芒,稍一冲击,锋芒碎裂。他正疑心庄太甲法力不济,却见周遭这散落碎裂的锋芒各自相连,化作数百道细丝,缠住郭岱全身四肢。 庄太甲双臂十指屈伸弹动,细丝不断收紧,意图将郭岱四肢头颈勒断。 要换做是与别人演法,庄太甲不会用这种夺命手段,只是郭岱的护身法力实在强悍,道一句铜筋铁骨都是轻的,哪怕是精钢铸成的人,也会被这细丝切成碎块。 这数百道细丝,其实是以庄太甲法力凝炼而成,是截脉真功的精义所在。一旦被这细丝欺近身前,突破护身法力,便会如跗骨之蛆一般缠上肉身炉鼎,钻入敌人体内经络腑脏,肆意破坏或发动禁制。 只可惜今天撞见郭岱这样人物,护身法力无一处破绽,而且坚硬无比、堪比金刚,一时半会儿还真不好制住他。 郭岱被数百道细丝缠住,只觉得好似有几百头奔马朝着不同方向在试图扯裂自己,勒得他筋骨咔咔作响。要换做是以前的肉身,估计早就碎成一地烂肉了。 但这样僵持下去不是办法,郭岱左手掐指,一团电光无端生出,化作长矛朝庄太甲射去。 庄太甲见状身形一退,数百道细丝断裂大半,收回自身化作护身之力,竟是空手拿住那道电光长矛,反手送回给郭岱。 电光长矛一靠近郭岱便自行消散,他也趁这一瞬之机挣脱剩余细丝,然后张口吐出一团烈焰。 “难不成他是妖怪?”庄太甲拂袖纵身,扫开袭近身前的火焰,轻飘飘地落在院墙上,双目汇聚神光,欲一举看透郭岱周身。 此时郭岱身上那层银光渐渐褪去,庄太甲眼中只觉得郭岱全身好似一团凝炼到了极致的天地灵气,而且五气混融,一旦发动起来,引动周遭天地间气机剧烈流变,尽在他的掌握。 庄太甲还在思考,郭岱左手掐指,右手寒气汇聚,凝现出一柄晶莹彻骨的霜刃,随即奋身扑来。 “好小子!老夫就跟你较量一下武功!”庄太甲冷哼一声,并指如剑,剑芒隐现不定。 两人刀来剑往斗成一团,郭岱刀法自成一格,又快又狠,拳掌并用。庄太甲剑法飘忽诡异,往往只从难以察觉之处杀来。 终归庄太甲经验老道一些,当郭岱斗得心急之际,庄太甲故露破绽,引得郭岱一刀斩在空中,剑芒化作细丝缠头裹脑而来。 庄太甲本想借此逼郭岱服输,却不料猛然间狂风四起。郭岱借风势移转身形,霜刃投入风中,化作漫天霜刀吹向庄太甲。 “罢了!”庄太甲沉喝一声,细丝倒卷如龙,大展法力,硬生生化解了这漫天狂风霜刀,然后带着几分怒色落回地面。 “水火风雷诸般属气变化,居然都能运使自如,虽然不是什么威力惊人的法术,但都有各自用途与变化,这……倒有几分罗霄宗《万化归元书》的韵味。” 庄太甲心中暗道,可又觉得不太对劲,看着郭岱缓缓站稳身子,心里接连盘算。 过了一阵,庄太甲才开口道:“郭道友妙法通神,老夫佩服。从今往后你便是沥锋会的斩邪司了。” “斩邪司?” “我沥锋会将众成员划分为锐首、斩邪、破妖、镇恶四司。”庄太甲解释说道:“这四司并无高低之分,除却老夫与几位开创者担当锐首司,统摄全会上下,其余人等属于另外三司。斩邪与破妖主要都是负责与妖邪战斗,斩邪专司应对强悍妖物,破妖则对付大量成群的妖祸。镇恶司除了打点会中杂务人事,就是侦察打探、盯梢追踪。” “听上去锐首司就是地位最高,并不是没有高低之分。”郭岱说道。 庄太甲言道:“年轻人,不要总想着所有人平起平坐。老夫创立沥锋会也不是想着凌驾人上,但军无统帅、群龙失首,沥锋会也只是一盘散沙而已。锐首司并非个个都是方真高人,像你那个结拜兄弟,老夫也只是靠他和玉京山的那点关系,不指望他上阵厮杀。” “朱三也不是羸弱之辈。”郭岱言道。 庄太甲呵呵笑道:“你舍得让他上,老夫可不舍得。千金之子坐不垂堂,朱三憨笨不懂,你也不懂吗?” “当年那个黑厮朱三,如今也成贵人了,处处有人护着。”郭岱心中言道。 两人回转前厅,庄太甲一拍朱三肩膀,解除了他的禁制。朱三立马站起身来,连忙上前探问郭岱道:“二哥你怎么样?这臭老头没欺负你吧?” 郭岱摇摇头,以庄太甲的修为,若真是全力施展开来,郭岱也绝无胜算。两人只是稍微试演一下,不好真正斗个你死我活。 “以后郭道友便是斩邪司的一员了。丫头,给郭道友弄块沥锋令。”庄太甲自己倒了杯茶使唤道。 陆芷应声,很快便拿着一枚巴掌大小的令牌,正面有雕有一柄长剑,背面有斩邪二字。 “郭二爷以后凭着这面令牌,就能跟广通钱庄取钱存钱,而且许多道路关卡见着沥锋会的令牌,都会给个方便同行。”陆芷说道:“咱们会里镇恶司干的就是这些事,来往各处打点呀,提供路过成员的休憩呀,还有跟当地府衙往来。以后郭二爷行走在外,记得先找咱们沥锋会的人,能够省却许多麻烦。” “我记住了。”郭岱收起令牌道,然后询问白雍:“你要不要加入沥锋会?” “这……在下已有师门,就不必了。”白雍拒绝道。 陆芷还想说话,就见庄太甲递来眼神示意,只得乖乖住嘴。 郭岱大概清楚白雍的想法,他不能明白郭岱为何要加入沥锋会,就算罗霄宗没落了,也该有名门大派弟子的风范举止,不该跟一群来历不明的江湖散修往来密切。估计方才因为收回星珏而生出的那点崇敬之意,此刻已经消散大半。 “二哥,你逛过江都城吗?”朱三可不是个看别人脸色的家伙,他连拉带拽的,对郭岱说道:“我知道有一家酒肆做得小炒肉、焖下水特别好吃,你来了江都不能不品尝……”说着话就将郭岱带出宅子,随口跟庄太甲他们道别。 白雍也跟了出来,他见郭岱这幅样子,十足就是江湖散修,不重行住坐卧威仪,散漫肆意。他吞吞吐吐地说道:“前辈,我……我记起来掌门吩咐我还有些事情没做,能不能……” “那你就先回去吧。”郭岱说道。 看着白雍离开,郭岱暗暗叹气,其实像他这种修士,在门中难得点拨教导,还不如出来闯荡一下,至少还有一些增益自身的经历。成天只想着仰仗师门庇荫,却得不到应有的历练,最终也只是一事无成。 沥锋会其实是一个不错的机会,郭岱加入纯粹是看在朱三的面子上。对他来说,斩妖除怪无所谓什么组织靠山,他也不是很擅长与人打交道。 朱三带着郭岱一路在江都城内行走,这座东境最繁华富庶所在,几乎处处都是人头攒动,路边茶馆酒肆、商铺货店织列如麻,酒香、肉香、茶香、花香交汇在一起飘荡,欢笑声、叫喊声、酒令声、吟咏声此起彼伏。 郭岱一看见这满大街的人,就觉得心烦意乱,对朱三说道:“找个清静点的地方。” “行行行!二哥你就甭管了,都包在我身上。”朱三拍着胸脯保证。 两人走街串巷,来到一处安静的小酒家前,这家小店只有一对老夫妻打理。朱三十分熟悉地点菜,没过多久便端来一桌好菜好酒。 郭岱看着满桌佳肴并无食欲,其实自他拥有这混元金身之后,就没怎么感觉过饥饿。但平常人就算不饿,看见美食佳肴,或多或少都会有口腹之欲,可郭岱这段日子实在没有这种感觉。仿佛这桌子上放的就是一堆石头泥土。 朱三热情激动,这下可逮着机会连说带喝,嘴里叨叨叨地说个没停,讲起自己的那些往事。郭岱只得在一旁陪着他聊,偶尔吃几口菜,也觉得淡而无味。 等吃得差不多了,朱三又打算带郭岱去往别处消遣。在路上忽然发现人潮涌动,挤着两人一路前行,便听见路上行人激动叫喊,个个仰头观望,也不知在找什么。 郭岱忽然有感,抬头望去,只见大地上投来一片硕大阴影,一艘庞然飞舟漂浮在江都城的上空,旌旗遮天、巨帆蔽日,好似洪荒巨兽腾跃上天,引动江都城百姓欢呼雀跃。 第四十四章 蹑云飞槎 巍峨如山峰一般的飞舟,左右两侧数百鳍帆扇动御风,凌驾于江都城上空。飞舟长足有二百余丈,隐约可见飞舟上方楼城宫室、金顶鳞瓦,照耀出一圈如日金光,恢弘威赫,宛如天神。 “没想到太玄宫真的做出来了。”朱三惊讶道。 郭岱问:“这就是那艘蹑云飞槎?” “二哥你知道?” “略有耳闻。” 话虽这么说,但任谁见着这艘堪比山峰的蹑云飞槎也会震惊不已。方真修士修为精深,的确可以腾云驾雾、御剑飞天,往来如风,视山川险阻如无物。 可要让这么一艘庞然大物凌空飞腾,那便非有仙家移山倒海的大法力不可。要么便是太玄宫修士独创的法术,而且看样子还需要大量天材地宝方可。 只见蹑云飞槎那一圈金光散出无数金色雨露,洒落整座江都城,街上百姓见状,人潮瞬间汹涌起来,朝着金色雨露纷纷过去,挤得郭岱与朱三分散开来。 郭岱本就不喜人群,硬是靠着混元金身的力气,挤到路边。等人潮过去后,留下一地狼藉,转眼间大街上不见人影。朱三也不知道哪里去了。 “就算是天上掉金子了,也不至于这样。”郭岱自言自语道。 “当然至于了。”这时街边传来一个人的声音,郭岱回头看去,竟是关函谷。 关函谷倚着墙根抱着双臂,见人群远去,来到街边一间汤面铺,捞出一碗馄饨来,向郭岱问道:“你要吃点不?” “吃过了,不饿。” 关函谷也不在意,撒了把葱花香菜,自己趁热吃了这一碗馄饨,听他吃饭的声音就让人觉得开胃。 “嗯,真香。”关函谷擦了擦嘴,郭岱这才问道:“你怎么在这里?” “我怎么就不能在这里了?”关函谷反问一句。 郭岱看着天上慢慢行驶的蹑云飞槎,说道:“我还以为你会在上面。” 关函谷在桌边撑着下巴,百无聊赖地说道:“我都里里外外看过好几遍了,也就那么回事。” 郭岱也坐到他的对面,问道:“这看起来比你那造化炉厉害多了。” “要是修仙修到比谁厉害,那我觉得可以比比谁拉的多、谁尿得远。”关函谷说道:“蹑云飞槎里有些设想是挺出众的,可惜用错了地方。光顾着攒出这个大玩具来,还是太看脸面了。” “这话怎么说?”郭岱并不了解这其中的奥妙。 “说白了,整艘蹑云飞槎,就是在效仿金阙云宫罢了。”关函谷言道:“当年金阙云宫可不是一年到头都捏在罗霄宗掌门手里,而是置于云天罡风之中,在门中开一个越行法坛,直接将门人弟子送上去,就好比是天上宫阙一般。必要之时,金阙云宫还可以拔地万里,周游虚空之中、往来星辰之间。别看有宫阙之名,这件法器本身就是自成一方世界,只要御器之人修为法力足够,凭此纵横周天黄赤都没问题。” “就像一艘大船,只不过大到足够方真修士在其中起居修炼。”郭岱补充道。 “对对对,就是你说的这样。”关函谷连连点头,一伸手,从街对面隔空摄来一把盐炒瓜子,翘着腿嗑了起来。 郭岱不解道:“既然如此,为何太玄宫还要另外打造这艘蹑云飞槎?金阙云宫不就是在当今皇帝手里吗?” “你以为像这样的法器,落到什么人手里就能随心所欲地施展了?不管是夏正晓还是楚娥英,他们都不是罗霄宗掌门,不曾得到传承法旨,无法发挥金阙云宫全部妙用,能开个门进去出来就不错了。” “传承法旨?” 关函谷吐了一口瓜子壳,说道:“但凡关乎法脉传承的重要器物,大多都有修士以自身元神元气凝炼的传承法旨,其中包含了传承器物时所要遵循的戒律。受承之人需要展开身心神气去与法旨融摄,但凡有一念之差,无法得到传承法旨认可还是小事,还有可能当场修为尽废。而传承法旨每过一代,都会经过器物之主的祭炼与加强,几代下来,法旨之威便已无法违逆,想要将其抹去更是难上加难。 老祖当年就曾接过金阙云宫,连他老人家都不指望能够将法旨抹去,更遑论现在的小辈了。而传承法旨需要有相应的仪式,必须是前任主人主动放弃,否则后来人无法直接继承。” 郭岱闻言,皱着眉头说道:“此法看似严谨,却也漏洞百出。比如说眼下,罗霄宗掌门已逝,传承法旨还未放弃,这岂不是谁也无法完全继承金阙云宫?” “办法嘛……也不是没有。”关函谷磕着瓜子说道:“要么是将金阙云宫还给我,我试着让老祖琢磨个一年半载的,或许能够获得传承法旨。要么就是光复中境,回到山门玉皇顶,那里有一处闻仙台,如果还未被妖祸摧毁,便可以在此处举行祭祖大典,试着让炼器的上古仙真主动消去旧有的传承法旨,还原金阙云宫最初的无主状态。” “你就是希望用前者的办法是吗?”郭岱问道:“毕竟后者要光复中境,还要闻仙台安然无恙,甚至关乎到上古仙真,那几乎是不可能做到的。” “可惜人家皇帝陛下不愿意将金阙云宫给我呀。要不然还有第三条路子……”关函谷欲言又止。 郭岱问道:“你还有什么办法?” “下黄泉,看看能不能找到崇明君本人。”关函谷平静说出惊世骇俗之语:“我算来算去,总是找不到崇明君转世,那就说明他如今仍然滞留黄泉。如他这般元神定力高深之辈,只要能耐得住黄泉勾魂夺魄之力,就能在里面待下去。传承法旨如今与他元神融摄,要是有本事亲下黄泉一遭,将法旨请回人间,那便算是金阙云宫之主,一动念便可将法器收回。” 郭岱只得说道:“你这个办法比前两个还难。” 关函谷抬手掐算一番,叹气道:“唉,如果是老祖本人,或许能冒险入黄泉一遭。可我现在的状况,一下黄泉便立刻轮回转生,实在无能为力。而且我算来算去,总觉得黄泉里面也出了点状况。” “什么状况?” “天机不可泄露,说了你也不懂。”关函谷撇嘴道。 郭岱点点头,关函谷这副模样他也看习惯了,抬头望着蹑云飞槎说道:“那这艘飞槎又是要做什么用的?朝廷打算大举反攻了?” “估计会用来试探一下,也好在青衡道面前展露一下威风,省得被对方瞧轻了。”关函谷颇为不屑地说道:“就为了争这点小肚鸡肠的气,实在上不得台面。” “朝廷震慑五境、威福四夷的举动,怎么被你当成过家家一样看待了?”郭岱问道。 关函谷磕完瓜子,拍了拍手说:“也就是这么一回事,而且人家朝廷与皇室可没把你当一家人看。” 郭岱知道关函谷对正朔朝与当今皇帝心怀怨恨,如今这种场合没主动搞破坏就不错了。他忽然想起之前庄太甲所说的话,言道:“我加入沥锋会了,你知道这个组织吗?” “知道,一老阉奴成天想着杀回皇都,挺适合你的。哪天你被公主抛弃了,就在那里干着呗。”关函谷不知道从哪里拿来一条酱猪肘,吭哧吭哧地嚼着,吃得满嘴是油。 “沥锋会首席庄太甲说,罗霄宗剩下的门人弟子似乎暗中有各种动作,是你安排的吗?”郭岱问道。 “除了你这个憋精,我没有主动与任何一名罗霄宗门人见面。”关函谷直言道。 郭岱也不将他那种臭嘴当一回事了,继续说道:“可我发现来到江都之后,罗霄宗弟子的身份似乎多少引人注目,你就不担心我会将你牵扯进来吗?” 关函谷将酱猪肘啃得干干净净,放下骨头说道:“这件事……嗝——其实不是我折腾出来的,你是看见我厉害了,就以为世上没有别的高人了?崇明君虽身死,但必定留下身后之局,我就曾身在局中,自然可窥得一二。” 崇明君身为罗霄宗掌门,殒身于玉皇顶一役,自此之后,天外妖邪之祸更盛。三千正传弟子,仅存八百余人,还因各种纠纷起了矛盾,范青正是看不惯这一点,所以才出走的。 按照关函谷所说,罗霄宗残存的这些门人弟子中,本不乏修为高深之辈,只要其中两三人出面重整宗门、聚拢弟子,足可延续传承,但偏偏散落分崩,这其中自然让关函谷怀疑。 尤其是联系重玄老祖被邪修伏击围攻,那就说明罗霄宗门人离散,必有幕后黑手操弄,是有人刻意将罗霄宗推向覆灭消亡的路途。 可这一点似乎被崇明君事先察觉到些许端倪了,有些门人弟子的分裂,很有可能得到掌门遗命,将计就计,从此化整为零、隐于江湖,幕后黑手想要对付罗霄宗反倒无处下手了。 但崇明君此计注定会将一部分不知情的门人牺牲掉,只有这样才能将幕后黑手引出来,而关函谷便是被牺牲之一。 “那你是知道幕后黑手是谁了?”郭岱听完后说道。 关函谷脸上笑眯眯地说道:“你当初就问过老祖了,老祖跟你说了吗?” 郭岱知道关函谷不会再说这些事,只好言道:“青衡道的杏坛会,你真要抢那株仙杏?那可是青衡道镇派之宝,你就不怕招惹到大麻烦?” “放心,要在青衡道搞事的可不止我一个,否则你以为蹑云飞槎是用来看的?”关函谷言道。 “青衡道虽与朝廷东西对峙,可好歹在西境抵挡住妖祸扩张,朝廷不会下这种黑手吧?”郭岱问。 关函谷笑道:“你啊……就是太天真,有些事情认真过头,有些事情一窍不通。既然青衡道不愿屈居人下、不服从朝廷号令,那这个西境对朝廷而言毫无意义,那将其毁于一旦也没所谓。肉食者鄙,你自己以后也要小心。” “那我要怎么帮你。” “你好好修炼就成,我见你对奥术挺有天分的。”关函谷说道。 郭岱看着自己的左手说道:“不知为何,我每次发动《太素九宫图》,左手便会自行掐算,如同奇门推演一般。” “这很正常,你毕竟尚未炼就正法元神。寻常方真修士掐诀念咒,那是为了更好发动元神之力,那是耍给自己看的。修为到了之后,就不需要这些外在手段,心念一起法术便来,无非是个熟能生巧而已。”关函谷言道:“可你毕竟还差点,武道元神局限太大,也没有几件适合的法器,就拿自己的混元金身当法器使唤吧。” “我能自己炼制法器吗?”郭岱问道。 关函谷扣着鼻孔说道:“这个……没有元神之力,终究还是不行啊。除非……” “除非什么?” 关函谷说道:“你修炼《混元篇》,不就是将自己当做法器炼吗?如果你有办法把天材地宝塞进身体里一起锻炼,那么或许能够炼成专属于你自己的法器。” 郭岱有些怀疑地问道:“这算是什么办法?” “这就是妖修之法啊。”关函谷一拍桌子说道:“妖修除了自己的内丹,便是将自己原身特征凝炼纯粹,化形之后甚至可以作为法器一般使用,换做旁人还抢不走、用不了。你原身就是眼下这个,总不可能将手臂卸下来飞出去砸人吧?那就往身子里添些东西,什么天材地宝囫囵个儿一吞,看看能不能炼化。” 郭岱叹了口气,也不知道如何回答,只说道:“我现在吃什么都觉得寡淡无味了,这是不是混元金身的弊病?” “看来你还是没明白族类之别,寻常人家里养的猫猫狗狗,也尝不出许多味道。你的混元金身只是维持着人形而已,五感知觉渐渐异化,这一点也不奇怪。”关函谷解释说:“其实你并不是尝不出食物的味道,而是不去分辨罢了。没事,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聋、五味令人口爽,你就当这是修行。” 郭岱看着关函谷嘴角的油星子,说道:“我看你倒是吃得听痛快。” 关函谷一擦嘴:“那是当然,人生苦短,不趁早多尝尝哪里能够?我这是追求离欲勾牵的境界,旁人可学不着。” 第四十五章 帝后臣子 蹑云飞槎上,高耸层叠的宫阙楼台巍峨恢弘,此刻聚集了文武百官与太玄宫众多方真高人,只因当今圣上亲临,舰上左右御林军肃列整齐,已是堪比新年大祭的规模。即便如此,舰上依旧不见逼仄,由此可见蹑云飞槎的庞大。 飞槎共分五层,顶层甲板之上还有与禁宫正殿规制相当,当朝帝后与帝室诸亲皆在其中,听澈闻真人讲述蹑云飞槎的诸般妙用。 “陛下请看。”澈闻真人身前有一幅图卷,图内卷云流动,渐渐升腾而起,凝聚成蹑云飞槎的拟化之形。 “这一轮金光便是由通明鉴幻化而出,只要金光不灭,蹑云飞槎便可照彻方圆千里,但凡有强烈气机,皆可被其感应。” 当今圣上夏正晓已年过半百,但修炼有成、驻容有方,看上去只是而立之年,身披龙袍端坐在上。与他共坐龙榻的一名少妇,秀丽端庄,气势较之圣上更为逼人,正是皇后楚娥英。 便听皇帝语气平和地问道:“照彻千里,这恐怕已是仙家修为了。蹑云飞槎真的能够做到?还请真人莫要诓朕。” 澈闻真人身材略胖,穿着墨绿色的道袍,鼻梁上架着一对镜片,头发斑白,看上去更像是书斋里的老学究,而不是方真修士。 “还请陛下恕罪,若要维持通明金光,需要消耗白离云母。这是臣等试验数千种天材地宝后,考虑灵材产出消耗,反复计量辨证,挑选出最适合的灵材。”澈闻真人一点身前飞槎拟形,光影穿透几重墙壁,能够看见飞槎内部有一面巨大圆镜:“此乃为飞槎特制的通明鉴,由洞景真人亲手炼制。发动之时需要六位修士结阵。通明金光照彻方圆所见,亦在镜中显现。” 皇帝言道:“太玄宫众修辛苦了。只是若无必要,通明金光无需终日发动,否则即便朕倾四海五境之力,也不够这一艘飞槎所耗的。” “臣等明白。” 皇帝点点头,望向一旁皇后问道:“皇后,你觉得蹑云飞槎如何?” 当朝皇后权威极盛,朝野传闻宫闱女祸之言不绝于耳。楚皇后甚至经常与皇帝陛下同朝登殿、受百官朝觐。以至于现在皇帝陛下还要询问皇后如何看法。 楚皇后自方才落座后,便一直闭目不语,但满朝百官无人胆敢小视,只觉得皇后本人都在注视着自己,一阵无形威压笼罩着全殿内外。 这时楚皇后听见皇帝询问,缓缓抬起眼帘,一双瞳孔竟是妖异的血红色,她盯着澈闻真人言道:“通明金光可照千里方圆,那千里之外又该如何?” 澈闻真人心里思忖着答道:“千里之外,呃……可遣调方真修士先行探知,然后借通明鉴回传于飞槎。” 殿中百官与太玄宫众修大多都觉得皇后这话问得不妥,通明金光照彻方圆千里,这已是当世人力极限。光是为了达到这种层次,前前后后耗费了多少天材地宝,今后还会有多少消耗?若无此通明金光,只凭修士自身法术,且不说能洞察百里者已是屈指可数,通明金光带来的便利,也绝对不是单纯只是照彻千里。 但皇后似乎并未饶过澈闻真人,再问道:“本宫昔年听闻,御剑楼曾镇压一口绝世邪兵。邪兵之主以神御剑三千六百里,一击摧毁南境金锣湾国都,戮害生灵万余。若有此等邪修侵害蹑云飞槎,真人要如何应对?” 澈闻真人额头微微冒汗,他也确实听说过这段传说。 御剑楼乃是东境大宗,却也是极少数不曾加入太玄宫的方真门派。御剑楼的创立,跟这口绝世邪兵关系密切。 据说九百年前,玄黄洲多处发生剧烈地动,导致地底阴秽之气升腾,波及人间红尘。有一位高僧见此人间孽业,发大愿心,以自身收摄无穷阴秽之气,救众生出离苦海。 然而阴秽之气何其浩大,这位高僧最终力竭而亡,坐化前反被阴秽之气侵染心田,生出无穷怨念。高僧坐化后留下一条脊骨舍利,凝聚了万千阴秽之气与怨念,被一位路过剑修所得。 剑修得此邪骨舍利十分欣喜,认为是铸炼仙剑的无上灵材,于是将其锻成一口异形飞剑。剑修铸炼邪骨舍利过程中,便已被怨念所染,邪兵炼成后,屠戮八百生灵作为开锋之用。 这位剑修未入道前,曾是南境之人,父母家人被金锣湾国主迫害投海而亡。剑修炼成邪兵之后,心心念念报仇雪恨,于是留书金锣湾国都城门,约定何年何月何日,御剑而至。 金锣湾国主为此召集国中勇士齐聚国都,还请来许多南疆蛊师异士,本想着布下阵势生擒那剑修。谁料剑修本人根本不曾亲至,而是自远方以神御剑三千六百里,邪兵天降国都! 一瞬之间,金锣湾国都被无穷邪秽怨念所笼罩,轰然崩颓,万千生民化作腐水,死状惨烈无比。 此事震惊当时玄黄五境,天下方真修士皆视这位剑修为魔头,群起而攻之。剑修鏖战天下高人,最终形神俱灭,但方真道中也损失惨重。 剑修最后身死之地在如今东境飞灰原,据说决战之前,那里还是一片山林,被剑修以邪兵夷为平地。粉碎的山川、殒身的修士,化作经年不散的诡异飞灰回旋飘荡,成为一处生灵难近的凶地。 剑修本人虽死,邪兵却未摧毁。当时方真修士用遍各种方式,也无法将邪兵彻底摧毁,思来想去只能以大法力封印镇压,使其不再现世为害。 然而邪兵散发的怨念极为骇人,因为是以佛门高深脊骨舍利炼成,昔年大愿心化作大怨恨,除非以更深远广大的愿心化解包容,否则不能将其封印镇压。 不过当时另有一位剑修挺身而出,讲述了一番“正剑破邪兵”的道理,愿以身试法,镇压邪兵,若他自己也被邪兵染化心智,天下修士共诛之。 这位名不见经传的剑修便是后来御剑楼的祖师,他在飞灰原建立了一座简陋塔楼,作为封印邪兵之用。数十年后邪兵不见为祸,天下修士也渐渐认可此人所言,陆续有些修士前去请教道法。 御剑楼祖师开口所讲自然是剑术,久而久之便在飞灰原聚集了一批剑修,他们一生修行奉剑为尊,创立传承只为镇压邪兵,修炼正剑之道,以求将来一日能够彻底摧毁邪兵,印证祖师所言。 澈闻真人在太玄宫中,负责整理了大量方真道故闻旧事,估计除了御剑楼门人,在场没有人会比他更了解这段历史。他最初听说御剑三千六百里,也惊叹前人修为,可仔细一推敲,便察觉不寻常。 方真修士施法御剑,无论有何种变化,飞剑所至无非是元神所及。即便偶有秘法传承,能使得御剑更远,千里之遥已是仙家传说。 放眼当今之世,御剑百步已经算得上高手,即便是御剑楼掌门魏存神亲自出手,尽全力也仅能御剑数十里,就这样还是蓄运多日之功。 御剑三千六百里,绝对不是那位邪兵之主本人的修为。澈闻真人认定,那是邪兵感应到其主怨念所寄,自行飞往金锣湾国都,那毕竟也是邪兵之主生养之地,感应更为强烈。 至于后来鏖战天下高人、一剑粉碎山川云云,想来也只是邪兵之威,非是剑修本人所能。 澈闻真人正是了解这一点,清楚世上几乎不可能再度重现御剑三千六百里,即便再有人手握邪兵,也不一定能发挥当年之威。毕竟当年那位剑修就是炼制邪兵之人,与邪兵的互感与众不同。 所以太玄宫制作蹑云飞槎,炼制出这通明金光,假设预想已经大大超越寻常方真修士所达极限。照彻方圆千里,多多少少是有些夸大,因为实际上根本经不起这样庞大的消耗。但这终究是澈闻真人与众多同道辛苦多年的结果,功成之际总归会有几分自得意满,没想到被楚皇后这般当众泼冷水。 皇帝似乎看出澈闻真人的为难,出言道:“故旧传闻多有夸大不实,或是后世传人捧抬祖师镇邪之言,皇后许是当真了,真人不必介怀。” “谢皇上。”澈闻真人连忙躬身揖拜道。 太玄宫的修士虽并不算朝廷官员,也不算皇帝臣子,皇上对太玄宫众修也多有礼遇,许他们上朝不拜,但绝大多数方真修士见了帝后二人,也不敢不拜。也说不清是拜哪一位。 “好了,也该谈谈青衡道的事情了。”皇帝望向一旁侍立的太子,言道:“朕打算让太子率受邀修士与一众僚属,搭乘这蹑云飞槎前往西境,参加青衡道杏坛会。诸卿认为如何?” 此时文臣班列中有一位须发尽白的老人言道:“陛下,臣以为不可。太子乃是国本,青衡道割据西境,用心昭然。太子若远去西境,朝廷天兵难及,一旦发生意外,朝野必将大乱。太子性孝,为天下垂范,当随侍君父、立聆恩诲。” 皇帝脸上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失望,言道:“原来是顾老,朕觉得太子尚需历练,杏坛会正是良机。” 这位顾老在皇帝未袭昶王位时,便是王府执教,如今虽没有担任堂部职司,却身居太傅之位,连皇帝本人也要尊敬三分。 “君父有忧,自当是子弟代劳。陛下不止一位子嗣。”顾老言道。 站在太子身后的,还有几位皇子,皇帝看着他们说道:“你们谁愿意代朕前往西境?” 谁料连同太子在内,几位皇子个个低着头不应声,皇帝心中暗暗叹气,正想找其中哪位尚属机敏,就听得一人言道: “父皇,儿臣愿往。” 伴随一阵环佩脆响,玉鸿公主从殿后走出,来到帝后面前行礼。此刻的玉鸿公主身着宫装,仪态万方,仿佛天人临凡。 皇帝看见玉鸿公主,喝斥道:“胡闹!此等要事,你出来作甚?回去!” “父皇,请听儿臣一言。”皇帝虽是呵斥,但左右并无人上前阻拦公主,玉鸿公主端庄言道:“儿臣听说,当今青衡道掌门净泉道人,乃是一名女修。儿臣近年来修行上亦有小成,正仰慕天下女修高人,不如让儿臣以访道之名去拜会净泉道人。” 皇帝听完这番话,脸上浮现满意之色,望向太玄宫众修,“诸位仙长认为如何?” 澈闻真人赶紧说道:“臣等认为,公主所言正合玄门威仪。” 顾老大声言道:“陛下不可!” “哦?顾老此言何意?” “公主不熟朝野机要,贸然率众恐生枝节。而且身为女子,合该……” 还不等他说完,玉鸿公主便打断道:“父皇,顾太傅通晓经史诸学、博闻广记,正是儿臣此番西去最合适的副使,还请父皇恩准顾太傅随行。” 顾老一听这话,连连反对道:“这大大不可!西境风土殊异,且民风野蛮,老臣、老臣实在经受不住这番劳顿。” “既如此,顾老便留在江都修养罢。”皇帝说这话时,看见玉鸿公主朝自己做了一个眼色,全无天家仪态。 “传朕旨意,令左右御林军调两千精锐,随玉鸿公主西行赴会,太玄宫澈闻真人与众修士随行。玉鸿公主自择人选参谋,驾蹑云飞槎,并侦察妖祸异动。赐金索赤绦节,代天巡狩。”皇帝说完这话,问一旁的皇后道:“皇后认为还有什么要补充吗?” 楚皇后抬眼看着玉鸿公主,公主居然有些害怕地低下头去,听皇后言道:“此去青衡道,安危难测,尚需得力之人护持。” “不知皇后欲举荐何人?” “同属太玄宫,霍天成可任此务。” 一听见皇后提起此人,玉鸿公主面露恼意,正想抬头反驳,便见母后锐利眼神将自己逼得再次低下头去。 皇帝也没料到,说道:“霍天成修为高深,也算忠勇。只是眼下还在防御妖祸的边关。” 皇后言道:“陛下一句调令,霍天成纵使在刀山火海也能赶回。此番西去,非此人不可担当大局。” 第四十六章 炼形锻体 郭岱回到城外沥锋会的宅院后,找到在人群中分散的朱三,兄弟二人又交谈一轮,在宅中过了一夜。 沥锋会虽说近年来方才成立,可是在庄太甲绸缪下,成员早已广布四境各府县,只是大多散于各处,江都城外的宅院也只是一处驻地,并非沥锋会总坛。 郭岱在江都城内转了几天,购置了一些事物,打算按照桂青子手札上所写,试着能否炼制出一件法器。 桂青子手札中记述的是利用各种天材地宝炼制衣甲器物的办法,但其中并不涉及如何运用方真修为与法力,普通人也能做到,只要能够接触到这些天材地宝。 不同天材地宝本身蕴含不同气机,方真修士炼丹炼器,便是以自身元神运转内外气机,按各种方式配使混合,使得灵材融合不生排斥,从而产生诸般妙用。 但凡擅长炼器炼丹的修士,对自然造化精微之妙,都有着出神入化的领悟。可即便如此,炼制法器或丹药,大多都是耗时费力之功。许多炼器师炼丹家,光顾着自己所需便已颇耗功夫,要是弟子传人、同修道友来求,恐怕连自己修炼的日子都不够用的。 所以许多方真大派,对门内擅长炼丹炼器的修士都抱以相当尊重,甚至邀请这类修士作为客卿。而这类事情做得最好的,估计莫过于太玄宫了。 郭岱自己修为不足,无法像方真修士那般炼器,所以他根据桂青子手札内容,以及关函谷的提点,摸索出一个让人匪夷所思的办法来——将天材地宝镶嵌进自己体内。 方真修士炼器,首先就是炼化灵材,使得天材地宝本身去芜存菁,洗去驳杂不纯的异种气机,存留下对修士有用的部分。这一个步骤过不去,后面再多高深技艺也无从谈起。因为此过程也有助于修士熟悉灵材禀性,以免未来炼器出错。 按照关函谷的说法,混元金身效法妖修炉鼎,凝炼妖丹的过程也类似与炼制外丹饵药。郭岱想要凝炼出自己的内丹,过程漫长,借助天材地宝确实可以辅助行功,但这个过程将十分痛苦。 将各种所需的天材地宝买来之后,郭岱在宅院里一间静室中,褪去衣物,凝神聚气,摒除杂念。当心绪平静之后,郭岱缓缓抬手,五指间锐芒凝聚,带着丝丝寒意。 方真道中法术众多,其中道门便是以五行八卦变化为根基,以元神发动内外气机接合,再以内五行发动外五行,如此便能有诸般妙法。仅以理论上而言,炼就五气的元神修士,的确可以发挥出五行法术种种变化,但这也要看各人元神修为高深几许。 但郭岱不同,他的混元金身天然内外五行接合无碍,能够发动多大外力,一看他的内在气机运转程度,二看他对《九宫太素图》领会得如何。 《九宫太素图》乃是罗霄宗奇门阵法、术数推演、符箓道法共同发挥的极致。据说当年罗霄宗内有七十二位真传弟子,他们能够得此名位,是因以元神炼就“罗霄真形图”,身心合一、形神俱妙。 而《九宫太素图》便是罗霄真形图变化而来,比起身心调摄的道法修炼,《九宫太素图》更注重推演测算、拟化变幻,如操琴雅士拨弦调音、奏曲演律。 就以郭岱而言,混元金身就是“素琴”,运转气机则是“拨弦”,施展法术便是“演律”,而“乐谱”来自于《九宫太素图》。 郭岱看着指间寒芒,左手掐指准备了一个法术,然后五指朝着心窝插去,轻而易举地破开一个口子,却不见半点鲜血流出。然后拿起一枚沉销铁,将其塞进心窝之中,与心脏相连。 整个过程痛苦无比,但郭岱不发一声,直到沉销铁放好,他捻指一弹,事先准备的法术立刻生效,将胸前伤口愈合。 这么直接将天材地宝塞进体内,换做是方真修士也不好受,郭岱却只是咬了咬牙,然后运功玄功,以自身气机炼化沉销铁,将混元金身当做是造化炉一般使用。 只有指头大小的沉销铁,就足足让郭岱炼化了两天一夜,中间没有丝毫停歇,如果不是他事先说好了要闭关,估计朱三又要吵吵嚷嚷地闯进来。 炼化沉销铁的过程痛苦万分,郭岱只觉得浑身经络被千刀万剐一般,最后浑身筋骨关节僵硬,动弹一下剧痛无比,好像有股异力在体内缠卷着郭岱的身体。 因为炼化过程不得松懈,所以郭岱两天一夜都要保持清醒,以至于连痛苦都要全盘承受,来不得半点麻木。 当炼化完成后,郭岱依坐在墙边,从面色上看并无异样。混元金身不生汗垢,也没有汗湿床榻。 郭岱看着自己的身体,以前斩妖除怪过程中留下的无数伤疤,在变成混元金身的时候就已经全部消失,就像换了一具身体。而如今炼化了沉销铁,表露在外的皮肤,隐约带了些金铁光泽。 一握拳头,无需掐指,郭岱手臂竟然渐渐变成黑铁之色。他拔出之前在江都城买的一柄刀,如铁五指握在刀身,竟是转眼间将刀身锈蚀成渣。 这种法术郭岱以前并不会,而是炼化沉销铁后获得的“妙用”。沉销铁是一种金铁灵材,本身会吞蚀其他金铁之物的五金之气,天长日久会凝炼出五金精英,是炼制飞剑的绝佳灵材。 郭岱在炼化沉销铁后,就如同获得了这种吞蚀五金之气的能力,而且无需刻意施法,心念一动便能发挥出来。 这乍看上去像是十分厉害的办法,炼化什么天材地宝就有什么样的法力,可郭岱看着一桌灵材,却并不打算再次尝试,至少近日不要再试。 郭岱并不是畏惧痛苦,而是这种强行炼化外物之举实在太过冒险。他所感觉到的痛苦,恰恰是灵材气机驳杂不纯,混元金身需要将驳杂气机消磨彻底,然后才能将妙用法力与金身融合。 如果再有下次,天材地宝杂质太多,混元金身在炼化过程中出了什么差错,导致郭岱体内气机错乱,到时候可就不是挨几天疼就能解决的。 可是不这样做,郭岱又没有办法将天材地宝炼化纯粹,除非别人特地给自己炼化完毕的灵材。 当郭岱想到此时,便感应到陆芷来到门外,似乎在考虑要不要打扰郭岱闭关。 “何事?”郭岱穿好衣物,打开门问道。 “郭二爷你出关了?正好有人要来找你。”陆芷说道。 “谁找我?”郭岱问。 陆芷答道:“就是上次跟你一起来的白雍道友,还有一位也是璇玑门的。我将他们请来?” “有劳。” 过不多久,白雍领着一人来到郭岱静室门前,不是楚玉鸿又能是何人? “怎么?我璇玑门招待不佳吗?”楚玉鸿叉腰问道,颇有几分兴师问罪的气势。 郭岱看了白雍一眼,说道:“我算半个散修,不便在璇玑门长住下去。正好我遇见结拜兄弟,便留在此地了。你也不用怪责别人。” 楚玉鸿气哼哼地嘀咕两句,然后对白雍挥挥手说:“你回去吧,就跟我师尊说,晚上我不回去了。” “是。”白雍连连告退,也不敢看楚玉鸿的脸色。 等白雍离开了,郭岱对楚玉鸿道:“人家好歹是你的同门,你怎么将他当做下人使唤?” 楚玉鸿眼中浮现出惊奇之色,说道:“哟?你来教训我?” “我没心情陪你闹。”郭岱言道:“你来找我干嘛?我记得璇玑门不是有个门内较艺吗?” “今天刚比完,我就下山了。”楚玉鸿说。 “胜负如何?” 楚玉鸿十分得意:“我嘛……胜负各半。” 郭岱问道:“你手握掌门所传法器三垣泰定,居然也不能败尽同门?” 楚玉鸿狡黠一笑,“我师尊吩咐的,叫我别太出风头。” 郭岱明知故问地说:“那你这样还能跟着去青衡道的杏坛会吗?” “当然可以!你把我当成什么了?”楚玉鸿有些不满地说道。 “那恭喜你了。你还没说来找我干嘛。” 楚玉鸿说道:“我没事就不能来找你?” “天色不早了,你要是没事,我就继续修炼了。”郭岱说着话就要关门。 “诶诶诶——你急什么!”楚玉鸿冲上前去,掰着门扇说道:“桂青子来消息了,她治好了烈山明琼,她们今晚请我们去城中醉烟楼观月赏花。” “醉烟楼?请我们去逛窑子?”郭岱问。 楚玉鸿脸色居然微微发红:“去去去!醉烟楼是江都城数一数二的酒家,毗邻玉带河,今晚据说还有人放花灯,好看极了。人家烈山前辈还特地花钱包场,请了好几位高人同道,你一定要来!” “我一个不懂礼数的江湖散修,去那种地方不怕冲撞了贵人?”郭岱问道。 楚玉鸿一拍胸口:“有我在,管他什么贵人!” 郭岱抱着双臂问道:“你不就是璇玑门一名弟子,哪来这么大的口气?天子脚下,王公贵胄、名门望族遍地都是,你倒是说说,你又跟哪位贵人沾亲?” 楚玉鸿被郭岱问得一愣,有些支吾应道:“这……行走江湖、不问他人阴私……不是规矩吗?你问这个不好吧?” 郭岱不知哪来的念头,正想趁机好好调戏一下楚玉鸿,却忽然想起杜师兄当初所言—— “此事你知我知便可,你也不要拿这事来逼问人家。” “你怎么了?”楚玉鸿见郭岱张口欲言,又忽然怔住不动。 郭岱心绪一时混乱,摇头道:“没事,你说去我便去。” 楚玉鸿看了看郭岱,最后还是没追究,一拉他的手臂,说道:“走,傍晚江都城路上人多,又不方便施法纵跃。咱们可不能失了礼数迟到。” 两人一路上这样拉拉扯扯,穿街过巷,来到玉带河边。此地是江都城中最繁华之地,酒家店肆、勾栏乐坊临河遍布,也的确有那烟花柳巷。身处其中,暖风飘香、熏人欲醉。 醉烟楼是玉带河边的一处水榭楼台,往来此地之人非富则贵,而且并不是什么时候来都有空闲位置,即便官拜将相,也有可能会被拦于门外。 好在能出入醉烟楼者,鲜有无礼蛮横之辈,而且今日楼外挂着一面云纹幌旗,来者皆知,醉烟楼已被方真修士包场,凡夫俗子莫入。 郭岱有楚玉鸿领着,自是一路畅行无阻,两人来到醉烟楼,自有侍女迎候送往。 只不过两人紧忙赶路,似乎还是迟到了,不仅烈山明琼与桂青子落座已久,似乎别的贵客都先到一步了。座上客人就包括庄太甲。 庄太甲看了郭岱一眼,然后望向楚玉鸿,眼中似乎有些惊疑,但并未出言。 此时烈山明琼起身言道:“两位公子到了,容奴家先介绍一下,这几位都是我结识已久的高人同道。” 庄太甲抢先言道:“不用多说了,老夫庄太甲,沥锋会首席。这位郭岱郭道友前几天才刚加入我沥锋会,他的身手我很清楚。” 烈山明琼微笑着颔首:“庄公公与郭公子相识那是最好。而这位是太玄宫三尊之一的澈闻真人,之前江都城上空出现的蹑云飞槎,便是由澈闻真人打造。” 澈闻真人托了托鼻梁上的镜片,连连摆手道:“师姐你说得太过了,我也只是仗着太玄宫同道帮衬,什么三尊不三尊,外人谬赞罢了。蹑云飞槎这么大的事,哪里是我一个人弄的。” “真人谦虚了。”烈山明琼掩嘴一笑,然后示意远处一位灰衣僧人道:“这位高僧乃是拙空寺的行住大师,当年曾以佛门金刚千手印击退妖祸进攻,后来又在赤岩关超度三千亡魂,佛法精深,乃当世比丘模范。” 行住大师头皮还留着些许发茬,低眉垂目合十言道:“道友过誉。”没有半句废话。 郭岱与楚玉鸿向这些位客人一一见礼,其中澈闻真人最是热情,就像是寻常平民家中长辈一般,招呼着两位小辈,就差问他们渴不渴饿不饿。庄太甲一双锐眼来回在郭岱与楚玉鸿身上打量,嘴角微笑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行住大师最是沉默,平时也都低眉垂目不言不语。 第四十七章 罗霄斩妖 郭岱看着这一席高人,僧道妖阉,真是什么怪人都有,不过看他们的神情气度,似乎早已彼此相熟。而且比起自己,这些人似乎是为了楚玉鸿而来的。 按说这里地位最高的应该是澈闻真人,但他管烈山明琼叫师姐,将主座让给了她。烈山明琼又不愿坐,推来让去,最后竟是楚玉鸿坐在主座上,其他人也没异议。 醉烟楼侍女先端来几样开胃小菜与果盘茶点,众人的话题都集中在蹑云飞槎上,其中以楚玉鸿最是热情,请教道:“真人,外面都在传,说蹑云飞槎是用来抗衡妖祸的利器,不久后西去青衡道,也是要作为彰显朝廷天威之用?” 澈闻真人摆摆手:“贫道只是一心钻研器用物性,收集整理古今残方轶闻,无非是希望方真传承不绝。蹑云飞槎也不是贫道一人之智,古往今来类似设想与尝试未曾少过,有成者亦有不成者,如今太玄宫精英荟萃,聚集众人之力方才炼成蹑云飞槎。与其说是彰显威势,倒不如说是我等修行印证。” 庄太甲在一旁言道:“但不论如何,蹑云飞槎也是一件强悍的杀伐之器,我看上面布设的武备,足可堪比一座前线堡垒。而且还能腾空飞驰,估计是料着天外妖邪中能飞天者稀少,准备居高临下开路掩护。” 澈闻真人点了点头:“这些年我与多位道友为了编撰《方真百科论》,不止一次深入中境焦土,冒险观察天外妖邪的品种族类,发现天外妖邪中,擅长飞腾的只是极少数。有些明明长着翅膀的妖物,就像家养禽类一样,只能够飞扑一段距离,无法长久翱翔。” “贫僧当年曾在赤岩关外遭遇过一只双头妖龙,也只是凭着一双巨大羽翼乘风滑翔,无法凌空盘旋。”行住大师言道。 庄太甲说道:“只可惜方真修士中,能飞天之人亦是少数。天外妖邪过去仗着庞大数量,摧城拔寨。以方真修士之能,正面应敌斩杀数十头不在话下,但毕竟妖邪数量太多。往往一场战役下来,因为妖物杀之不尽,耗费法力过甚,才导致修士陷入包围,无法脱身。” 楚玉鸿暗暗吃惊道:“天外妖邪数量真的有这么多吗?” 行住大师阖眼答道:“赤岩关外一战,仅血尸犼便将近六万,如潮奔涌、蚁附攀关。贫僧一人之力,也仅能阻拦数千。” 庄太甲哼哼笑道:“就这还不算大场面呢。” 楚玉鸿过去早已听说过妖祸数量庞大,当初在广阳湖时只见过几十头血尸犼,便觉得祸害不小。没想到抗衡妖祸的前线,动辄是成千上万的妖邪。而行住大师能够只身一人力抗数千血尸犼,这份修为已是当世罕有。 “庄公公见过怎样的大场面?”烈山明琼问道。 庄太甲看着郭岱问道:“那可是罗霄宗的事,你不介意我说吧?” 郭岱摇了摇头,他对这些事情了解不多,他师父范青平日里也很少提及。 庄太甲摇着杯,叹了口气说:“当年罗霄宗,号称十万道生、三千正传、七十二真人。在皇都沦陷之后,五境大乱、群龙无首之际,是罗霄宗率先布下防线,阻遏住妖祸的扩张,当时老夫有幸曾参加过,那场面,记忆犹新啊……” 当年收到皇都沦陷消息的庄太甲急忙赶回中境,一路上就看见无数逃难的百姓,比起尚未来到的妖祸,趁乱而生的匪患才是祸端。 庄太甲虽然自认不是什么良善之辈,可匪盗在自己面前公然烧杀抢掠,他还是出手杀了几名匪盗,以作杀鸡儆猴之用。 谁料逃窜的匪盗去而复返,拉来上百人,看装束兵甲,就知道这伙匪盗原本就是朝廷兵马。因为皇都沦陷,许多地方驻守都没了上层约束,一些地方指挥见乱象一起,就动了劫掠百姓的念头。 庄太甲过去替皇室杀过不少人,一见这伙匪盗,杀心骤生,刚准备动手,忽见天上降下一道浩大剑光,带着震耳雷音扫过匪群。当即将几名匪首诛杀,其余匪众也昏阙倒地。 “罗霄宗弟子东照,前来巡视!请教道友高姓大名。”天上一位青袍道人踏云而至,沛然剑气在周身吞吐,远处则有数十名修士道生在地上飞快赶来。 “庄太甲。”庄太甲报上自己名姓,但他并不想与罗霄宗之人多纠缠。 东照眼神中带着剑意扫过,按下云头落到地面:“原来是你……见你匆忙赶路,想必是听说了皇都变故。但我奉劝你莫要再往前行,皇都如今被黑霾笼罩,灭绝生机,外围数十里更是妖邪遍地。” 庄太甲皱眉问道:“那你们在此地作甚?” 东照望向后方,对赶来的同门说道:“将昏迷匪众绑好,送到前线筑城!如有反抗,立诛无赦!” 庄太甲眼皮直跳,呵斥道:“这些人都是朝廷兵丁,即便眼下作乱,也轮不到你们罗霄宗越俎代庖!” 东照也不客气:“如果他们的上司长官还在,我倒是想将人交还,可惜眼下七八CD跑得不见人影。还是说庄大太监有代行指挥之权?我不介意将这伙兵痞交给你处理,就是别让他们滋扰逃难百姓就是。” “你们罗霄宗……什么时候变得如此霸道了?乖乖在玉皇顶修你们道不行吗?”庄太甲咬牙道。 东照冷哼道:“你想知道?随我来便是。” 庄太甲跟着东照一路行进,那些罗霄宗的修士道生拖着匪盗在后面跟着,众人来到距离皇都不足百里的饮马湾,此地是正朔朝太祖攻灭前朝主力后,歇马安营之地。 昔年饮马湾是皇家猎苑,如今却是草木尽毁,夯土垒砖,砌成一条两丈多高,东西绵延数十里的城墙。来来往往众多劳工苦力,有些似乎也是被强行带来的匪盗兵丁,更多则是罗霄宗自家道生。 罗霄宗除了本门三千正传弟子外,历来还有许多慕道求仙的信众,道场遍及玄黄五境,号称天下道脉之首。罗霄宗为挑选弟子门人,也为弘扬道法,每年在各地道场都有仪典,但凡参加过这类道场仪典、通过校验的信众,被称为道生。 道生想要成为正传弟子,除了自身修为要过关外,还要考察平日立身处事、待人接物等看似琐碎之事。更重要的是,道生是罗霄宗维系与广大信众关联的桥梁。道生一举一动,都是为世间弘扬道法、彰显道风道貌。 所以罗霄宗广布各地的十万道生,虽然大多数没有道法修为,可只要罗霄宗一声令下,便能自各地聚集起来。这一点在庄太甲看来,分明就是正朔朝江山永固的隐患。 世人皆知正朔朝太祖本也是方真门派出身,却无几人知晓是哪门哪派。庄太甲身为宫中大太监,隐约了解到,正朔朝太祖就是罗霄宗弟子,而且据闻是正法七真中,重玄老祖亲自授业教化。 而且庄太甲以自己身份,打听到正朔朝历代皇帝都有一项代代相传的秘密,那就是正朔朝太祖与罗霄宗约定,每代皇帝驾崩后,罗霄宗都会接引其转世,以待来生渡入罗霄宗门下,享有仙缘福运。 按说罗霄宗与正朔朝有此渊源,足可成为国教,但直至中境妖祸爆发前,罗霄宗从不干涉朝堂政事,给人印象倒像是专门斩妖除怪的方真修士。 所以庄太甲见得罗霄宗陡然能发动如此人力,先想到的不是阻遏妖祸,而是疑心罗霄宗要将皇都往外撤退道路截断,想要断绝正朔朝国祚。 然而等第一波妖邪冲击防线之时,庄太甲只觉得自己幼稚得可笑。 铺天盖地的狰狞妖邪,茫茫无际地从天际涌来,伴随冲天黑霾与浑浊气机,地面颤抖不止。那些被赶来筑城的兵匪蜷缩在城墙后抱头战栗,就连众多道生也不禁吞咽唾液、脸色发白。 天外妖邪根本没有什么战术可言,放眼望去逾十万之数的血尸犼,绝大部分根本脚不沾地,被同类一路拱着,往临时建起的城墙上撞去。 那种冲击,庄太甲只在督工被洪水冲垮的堤坝上见识过。 一瞬间,足有两三百头血尸犼被撞飞,越过了两丈多高的城墙,落在后方。 庄太甲听见东照低声骂了一句,然后立刻下令道:“道生回身放箭,众弟子听令,开阵!” 喝声如雷传遍十余里,东照头也不回,数以千计道生开弓放箭,飞蝗声破空袭向城墙后方的血尸犼。 然而更惊天动地的变化还在城墙正面。伴随东照喝令开阵,全身气机,外接天地,现出罗霄真形图!随即沿着城墙,接连有如烽火呼应、真形升现,整条城墙好似有仙宫临凡、神将下界! 罗霄宗门人若能修成真形图,便说明已是半仙之体、形神超凡,举手投足皆有大能大力,多位炼就真形图的弟子结阵,其威势沛然、风雷来谒。 霎时间,冲天龙卷在万千妖邪中狂呼怒啸,道道金雷劈落大地,在妖潮中肆意激扬。一左一右分别是苍白冷寂的霜刃风暴和遇物即焚的炽烈炎流,将数以十万计的天外妖邪夹在中间,缓缓合拢。 庄太甲过去也自诩修为高深,尤其在面对方真修士之时,颇有应对手段,为正朔皇家铲除过不少或明或暗的敌人。但今日见识到此等斗法阵势,才让他明白过去眼界是何等短浅。 寒热两股法力不断合拢时,压迫中间气流冲击爆散,声音震耳欲聋。那些妖邪就像扔进炒锅的嫩豆腐,被狂风乱流卷得支离破碎。 整场战斗持续了半个多时辰,最终寒热气机合拢之后,狂风将笼罩的白雾吹散,只留下绵延方圆数里、高约三尺的烂泥滩,那是十多万妖邪的尸骸。 东照缓缓收功吐纳,端坐在城头上脸色肃穆,一旁的庄太甲早已取出法器严阵以待,却发现自己根本没有插手的可能。 “你可看清楚了?是否还要继续前往皇都?”东照淡然问道。 庄太甲有些惊骇地扶着墙头,说道:“这些妖邪不是被你们消灭干净了吗?” 东照脸上浮现出一丝无力感,回道:“这只是一股天外妖邪的先锋斥候,出来探探路而已。皇都一带尚有此千百倍不止的妖邪。” “那皇都……陛下……”庄太甲哑然无语。 东照指挥着道生修复破碎城墙,派人追歼遁逃的妖邪,然后对庄太甲言道:“你要是想帮忙,就留下吧。只是这道城墙能坚守多久,我也不清楚。” 后来庄太甲协助东照这一批罗霄宗弟子镇守防线一个多月,妖邪每隔几日便大举进攻,实在难以招架,最后不得已逐渐后撤。没过多久东照收到消息,说是宗门本山遭遇妖邪威胁,需要抽调部分弟子回防,东照便与庄太甲分别。 因为庄太甲终究不算罗霄宗弟子,他听说江都昶王是少数在外地的藩王,所以打算前往东境打听消息。再往后便是罗霄宗防线崩溃、玉皇顶沦陷,庄太甲本人并非亲历。 庄太甲一边说,天色也渐渐暗下来,醉烟楼水榭外的玉带河华灯初上、热闹非凡,可众人相聚之所却是一片肃穆。 “如何?你们可清楚了?”庄太甲方才所言,也未尽是自己所知,譬如正朔太祖与罗霄宗的约定他便没有明言。 郭岱听完有些感慨,想必关函谷当年也在抵抗妖祸的前线,他本人或许未被调回玉皇顶。按照庄太甲所说的推想,在玉皇顶沦陷后,至少还有大批罗霄宗弟子在山外,勉强组成防线阻遏妖祸进攻,只是已难稳守,不得已且战且退。 而这个时候,剩余门人弟子开始“分裂”,自然也导致防线的再度不稳。内忧外患一同迸现,罗霄宗弟子损失惨重,郭岱的师父范青,想必就是在此时远去,带着连他也不知道的白虹剑和一批宗门典籍。 有些事郭岱以前一直没有细想,但如今细加思索,他的师父范青脱离宗门,多少有些自私,就像见得家门衰败便卷走财物一走了之的人。 第四十八章 玉带花灯 楚玉鸿听着庄太甲诉说往事,听得可谓是心潮澎湃,心中暗道:“若罗霄宗真能在我手中重振复兴,恐怕其底蕴犹在太玄宫之上,只是……” “庄前辈,我想打听一下,你可认识一位名叫关函谷的罗霄宗门人?”楚玉鸿开口问道,他虽然知晓庄太甲的身份,但也没喊人家公公。 庄太甲摇头道:“罗霄宗三千正传弟子,老夫哪里能够认全?” 楚玉鸿有些疑惑地问道:“那不知……罗霄宗掌门崇明君是否真的在玉皇顶一役殒落?” 几位高人对视一眼,澈闻真人言道:“我在深入中境焦土时,也曾一度前往玉皇顶方向,罗霄宗昔日山门方圆数百里被邪能风旋笼罩,凡有活物靠近,肉身粉碎、魂魄抽离。纵有高深修为也不得立足,崇明君恐怕……但也难说。” 澈闻真人看了看烈山明琼,这位半妖高人言道:“当年崇明君修为极高,据闻已可比肩正法七真,初窥仙道。他有没有什么后手,谁也说不准。” “崇明君或许与正朔朝太祖还有些关联。”庄太甲低声说了一句,就他所了解,崇明君极有可能是正朔太祖转世,拜入罗霄宗门下修道有成。 行住大师言道:“生者不妄言死后。” 郭岱看了看这些位方真高人你一言我一语,似乎都认为崇明君未死,或者化身为关函谷,在暗中操纵着罗霄宗剩余弟子。郭岱忽然明白了,也许这就是关函谷要营造出的局面。 崇明君确已身死,这是郭岱听关函谷亲口所言。但崇明君在殒落前也确实设计布局,试图将造成妖祸的幕后黑手引出。以关函谷——或者说重玄老祖的修为,想必是看出崇明君的用意了。 但问题又来了,如果至今为止,散于各地的罗霄宗弟子,是依照崇明君遗计行事,那关函谷又在做什么?难道他不是最适合聚拢散落弟子、重振宗门之人吗? 郭岱从自己与关函谷往来所知,他应该是在为仙灵九宝现世而奔走,似乎是在收集失落已久的仙真灵宝。或许仙灵九宝对平定妖祸有着至关紧要的作用?郭岱也不敢肯定。 众人交谈间,醉烟楼侍女捧来美酒佳肴,烈山明琼给众人倒酒,说道:“今日相聚,谈起崇明君,也算是机缘所至了。奴家先敬各位一杯。” 推杯换盏间,凭栏望去,玉带河有许许多多的花灯飘来,河岸两边人群聚集,都在默默祝祷。 烈山明琼言道:“当初妖祸爆发,许多中境百姓逃难至此,安居繁衍,每逢这个时候便会在河边放花灯,以寄托对亡者哀思。” 楚玉鸿叹道:“晚辈出生得迟,自幼便未曾见过中境山川景致。郭岱,你比我年长,应该见识过吧?” 郭岱说道:“我记不太清了,妖祸爆发时我还小。” 烈山明琼见桂青子爬在栏杆边上看着花灯,微笑说道:“郭公子,桂青子或许想去看看花灯,你能带她去逛逛吗?” 郭岱心念一动,就知道这场筵席根本与自己无关,这几位高人是奔着楚玉鸿而来。他放下杯子,点头称是。 桂青子乖巧地给几人行礼,然后蹦蹦跳跳地走出醉烟楼,身后跟着沉默不语的郭岱。 等两人离开后,烈山明琼一挥手,法力笼罩住这处河边水榭,对另外几名高人说道:“此番邀请诸位,是为介绍一位贵人,楚公子,可以了。” 楚玉鸿脸色一正,轻抚腰间幻形护身符,现出原本模样来。 另外三人虽是早有察觉楚玉鸿幻化形貌,但没想到她竟然是玉鸿公主。澈闻真人连忙要下拜,还是让玉鸿公主连忙扶起,说道:“真人何必如此?父皇对你尚多加敬重,本宫断然不敢再受如此礼数。” 庄太甲却是跪倒下来:“奴才庄太甲,拜见玉鸿公主。” “庄公公不必如此。你本就是先皇大太监,有许多事情本宫还要向你请教。”楚玉鸿言道。 “老奴不敢!” 烈山明琼打趣道:“好了好了,这些虚礼就不必了。公主此番前来,便是邀请我等来商榷,不久后前往青衡道参加杏坛会一事。” 澈闻真人问道:“这……此前在蹑云飞槎上,不是已经有旨意了吗?贫道是要随公主前往的。” “师弟啊,你对方真道的故闻旧事了解得多,却对眼前朝堂之争一窍不通呀。”烈山明琼笑道。 澈闻真人看了看玉鸿公主,言道:“这……贫道虽有耳闻,但女帝御极的传说终究未得考究辨析,不得这样随意妄言。” “师弟,我并不是要你掺和进咱们这些事。相反,我是不希望你被人利用。”烈山明琼敛眉道:“这件事恰恰与你们太玄宫有关。” 澈闻真人再糊涂,此刻也都明白了:“师姐是说……霍道师?” 太玄宫职司繁多复杂。既有澈闻真人为首的神工部、丹英部、玉章部,负责处理天材地宝、炼丹炼器、整理功诀典籍;也有负责弘道传法、散修往来、联系权贵豪商的栖岩台与六合堂;至于像霍天成所执掌的十二辰道,则是负责对外抗衡妖祸,对内铲灭不臣,典型的攻杀斗战之辈。 霍天成因为执掌十二辰道,被太玄宫修士尊称为霍道师,与澈闻真人、渔樵子合称为太玄三尊。但与澈闻真人等成名已久、修行日长不同,霍天成仅是最近十年左右才名声鹊起,而且修为精进飞快,实力强悍。 十二辰道也是东境阻遏妖祸的中坚力量,所以霍天成权威甚重,皇帝对其也相当信任。对内对外,霍天成手段也都非常狠辣,对政敌毫不容情。 如此一来,太玄宫也因为三尊,大致划分为三批势力。其中之一是以霍天成与十二辰道为首的斗战派,还有就是如澈闻真人这帮只顾方真修行,埋头炼丹炼器、整理功诀的书斋派,剩下的就是向来摇摆不定的散修派。 有传言说霍天成与太子一党往来甚密,但偏偏当今圣上春秋正盛,几十年内都未必会传位。年深日久,太子储君与其一帮臣僚,未尝不会有别样的想法。 偏偏书斋派与散修派中,不知何时起传出女帝御极有利社稷之语,在这波谲云诡的朝堂中又插入另外一支力量,使得这潭水更加浑浊不堪。 澈闻真人身为书斋派的领袖人物,即便他本人无心朝堂,但也不得不承认,自己已经被卷入其中。 尤其是如今澈闻真人带领太玄宫众修炼成蹑云飞槎,名声威望一时无两,甚至盖过了霍道师。要是换做对方,会怎么看待澈闻真人?或明或暗又会施什么手段? 更离奇的是,身为玉鸿公主生母的楚皇后,此番居然要派与太子一党往来甚密的霍天成,一同前往西境青衡道。简直就是要将台底下的纷争拱上前来。 如今状况,即便玉鸿公主无心社稷神器,也要为自己处境安危考虑一番。所以她亟需在太玄宫中笼络到属于自己的人马,烈山明琼正是考虑到这一点,才有这场筵席。 至于另外两人,行住大师属于太玄宫散修派中,修为高、不站队,又是没人敢惹的典型,结交这种人唯有真心,不谈功利。庄太甲则相反,他是先帝大太监,在如今朝堂中已没有了他的位置,可沥锋会是一支在野势力,与北境玉京山这样大门派也有往来。 可以说,烈山明琼此番专门为玉鸿公主找齐了朝野内外各种人马势力的代表,包括她自己,身为妖修异类,在当今妖祸未止的世道,也需要寻求到庇护之地。 烈山明琼细细为澈闻真人讲述这一通,让这位常年埋头案牍的修士脸红耳赤,直言道:“师姐,你说的这也太、太露骨了……” 庄太甲在一旁说道:“朝堂之事无非如此,真人难道以为安分守己,别人不会顾忌了?” 澈闻真人只觉犯难,向一旁默然阖眼的行住大师求救道:“大师以为如何?” “但行好事,莫问前程。”行住大师合十言道,丝毫不将眼前这场蝇营狗苟当做什么肮脏事。 澈闻真人喝了口酒,壮了壮胆子,问道:“师姐你管我们叫书斋派,我也认了。那霍天成手里十二辰道,可不是纸人,真要动手,我能自保就不错了。可不能指望我帮你们大开杀戒啊!” 庄太甲说道:“沥锋会在这方面自当尽力。” 玉鸿公主这才说话:“不,本宫另有想法。” 烈山明琼言道:“公主有何妙计?” “沥锋会人手遍及各地,不知能否联系上散落在外的罗霄宗门人?”玉鸿公主问道。 庄太甲双眼一亮,点头道:“没有问题!不瞒殿下,我沥锋会中,也有不少罗霄宗门人,可以将消息传出去。” 玉鸿公主思忖着道:“消息传出去还要好一阵日子,正好青衡道杏坛会后,也快到本宫生辰。你就说本宫仰慕道法,希望请罗霄宗门人共聚一堂,相商重整宗门事宜。” 庄太甲一拜道:“奴才遵命。” 烈山明琼在旁说道:“若是能够将散落的罗霄宗门人聚集起来,恐怕那霍天成也该有所忌惮。” “恐怕他心中忌惮远超你们想象。”玉鸿公主嘴角微微勾起。 “哦?” 玉鸿公主笑道:“此时还不宜泄露天机。” …… “郭公子,你看看这个荷花灯!郭公子、郭公子!”桂青子扯着郭岱的衣袖,连连呼唤了几声。 “哦,你放吧。”郭岱恍惚地应了一句。 桂青子有些担忧地问道:“郭公子你不开心吗?是不是嫌弃桂青子太贪玩了?” 两人离开醉烟楼一路上,桂青子左瞧瞧右看看,在路边小摊买了许多零碎事物。桂青子自己身上带钱不多,都是郭岱出钱,他也不在意,桂青子却看眼里了。 郭岱看着桂青子,伸手一捻荷花灯上蜡芯,小施法术将其点燃,说道:“不是,你去放花灯吧。” “那郭公子跟我一起来。”桂青子一现笑容,牵起郭岱的手就来到玉带河边。 玉带河边放花灯的,大多数都是一对对的青年男女,也算是相互邂逅结识的良机。郭岱往周围打量一圈,然后望向小心护着花灯的桂青子,发现她居然比之前“长大”了一些。 按说妖修化形无所谓长大一说,若是修行心境有变,化形之身也会有相应变化。也许是这段日子跟烈山明琼相处久了,心境也变得“成熟”了。原本娇小的身材,居然也能看出几分窈窕有致。 “郭公子,快来许愿呀。”桂青子眼看就将荷花灯放到水面上,连忙低声祈祷道:“唔……我希望楚公子跟郭公子都能平平安安、仙道可期,希望烈山姐姐和青丘山的同伴们也能快快乐乐,以后过上无忧无虑的日子。” 郭岱望着河流上慢慢飘荡的河灯,左手一掐指,眼神目光沿着河流蜿蜒而去。发现在玉带河即将流出江都城的水门,有几条小船,船工放下竹竿横在水面上,将上游飘来的花灯全部收走,然后堆在船上,就当做是路边捡起的杂物一般。 再将目光收回,郭岱看着河流两岸这片温馨场景,郭岱只觉得空洞无趣。这些无知的男男女女,根本不清楚寄托着自己哀思愿景的花灯,在下游水门本人当做杂草处置。这些思念根本毫无意义,只不过是无知者的自我安慰罢了。 “郭公子,轮到你许愿了。”桂青子扯了扯郭岱的衣袖。 “许愿啊……”郭岱喃喃自语,他被桂青子这么一提醒,却发现自己根本没有任何愿望,他根本不在意这个世道如何变化,也不在意自己与他人,只得怔在原地。 “快呀,不然花灯就飘远了,许愿就不灵了。”桂青子催促道。 郭岱低头看着桂青子说道:“那就祝你早日找到如意郎君吧。” 桂青子脸颊猛地一红,然后就像喝醉酒一样,两手捧着脸,嘴里低吟着:“诶嘻嘻,楚公子估计还不乐意呢……” 第四十九章 霍师天成 郭岱回到醉烟楼时已经很晚了,他推开房门,就见楚玉鸿倚着一张软榻,手里提着一壶酒,看着外面景色,眼神有些迷离。 “你回来了?”楚玉鸿声音沙哑问道。 郭岱说道:“我在回来路上遇见烈山前辈等人,他们各自回去了。你怎么还没走?” “我多看一下这里的风景,总比成天闷着要好。” 郭岱看了他一眼,说道:“你又喝醉了。” 楚玉鸿笑了出声:“喝酒要是不醉,喝来干嘛?” 郭岱也不搭茬,抱着双臂远眺不动,楚玉鸿不快道:“你现在是越来越无趣了。当初在广阳湖的时候,你还能呛我两句,现在怎么变得跟木头似的?” 郭岱言道:“我没什么好说的。” “那就说好说的!”楚玉鸿翻身坐了起来,说道:“霍天成的事我在帮你做了。” 郭岱看着楚玉鸿说道:“你不是说霍天成没那么容易对付吗?” 楚玉鸿晃着空空如也的酒壶道:“给我拿壶酒我就说。” 在醉烟楼这种事不叫事,郭岱出门找一位侍女,过不多久便拿来两壶酒,递到楚玉鸿面前。 “醉烟楼独家的红罗软啊,分你一壶好了。”楚玉鸿自己只拿了一壶,也不倒在杯中,直接往嘴里灌,一线酒液从嘴角流出,淌进衣襟中,可他也全不在意。 “霍天成这个人哪……如果他像澈闻真人那样,不插手朝堂之事,只一心清修用功,那我再有能耐也帮不了你。”楚玉鸿倚着软榻说道:“你知道这个人是怎样混到如今成就地位的吗?” 看郭岱摇摇头,楚玉鸿指着郭岱面前酒壶说道:“喝了,喝了我就跟你说。” 郭岱闻言只得按照楚玉鸿指示,一张口就喝了小半壶。 “好!好酒量!”楚玉鸿半醉半疯地夸奖道,头上发冠已经有些散乱了。 霍天成当年扬名之初,是以师从东篙道人的身份,来到初登基的昶王身边。昔时妖祸已经暂时得到遏制,驻守江都的昶王名声大涨,又是少数未失陷于皇都的外地藩王。 当年昶王麾下聚集了一大批方真修士,可并未即刻登基称帝。而是将其余藩王迎接到江都,表面上是想请皇室中辈分年岁更大的长辈登基御极。 但明眼人都清楚,以昶王当时势力之大,已经没有藩王能够与之抗衡,邀集众人其实就是消除外地藩王割据的可能。 然而在这个时候,确实发生了一件意外之事,几位藩王商议间,有一位方真修士从天而降,自称是昶王正统世袭,带领一批刺客公然作乱。 “那个人……是夏正曙吗?”郭岱忽然问道。 半醉的楚玉鸿脸色忽然一怔,晃着酒壶点点头。 夏正曙与当今陛下有何关联,楚玉鸿没有说得太分明。总之他的出现,反倒成为其余几位藩王针对昶王的关键,一时间场面混乱。 偏生那时候是打造妖祸防线的重要关头,昶王身边厉害的方真修士几乎都派往前线,剩下一些修士勉强能充当门面,斗法起来,竟然都不是夏正曙的对手。 眼看夏正曙要刺王杀驾,有一位年轻修士突然闯入殿中,手执一刀一剑、身法如电,几招间杀败数位刺客,逼近夏正曙身后。 夏正曙也未料到,来者如斯强悍,连忙回身迎上。 那名年轻修士刀剑一交,剑气刀芒竟是生出重重浪啸之声,在夏正曙反击之前,力压对方。 轰然一声,夏正曙右臂袖袍碎裂,浪啸之声化作无数气芒冲散四周。夏正曙一脸惊愕,喝道:“来者何人?” “霍天成!”年轻修士嘴角渗红,分明已是受了内伤,但只停顿一瞬,刀剑再合,旋身蹂上。 夏正曙顿时身陷刀罗剑网之中,凭着巧妙身法来回闪避,飞到天上,半空手捻法诀,正要施法还击。霍天成刀剑难及,竟是张嘴喷出一口血箭,直射夏正曙而去。 夏正曙骤然大惊,侧脸一闪,血箭刮着耳垂过去,吓得他出了一身冷汗。 “无非是仗着一身法器相助,连飞腾之法都不会。”霍天成声音低沉说道。 夏正曙被道破自身能耐,也未发怒,抬手指着主座上的昶王言道:“霍道友,你有如此修为,不如助我一臂之力,将此昏王就地斩杀,待我登基称帝,我封你为国师,享受无尽繁华!” 霍天成没有说话,甩手掷出单刀,夏正曙本能一闪,便见霍天成欺近身前一掌轰来。 磅礴掌力有如惊天骇浪,一重后还有一重,夏正曙的护身法力竟是被接连贯穿,掌力贯入身中,震撼腑脏! “放肆!”夏正曙怒不可遏,反手发出一道如剑银光,意图将霍天成一剑斩成两段。 银光划落,割破霍天成外衣,现出内中一件散发着水波纹的短襟内衬,将银光挡下。 “苍音罗!”夏正曙惊愕一声,还想继续出手,殿后却传来一身沉闷雷声,震碎殿宇砖瓦,直击夏正曙而来。 夏正曙大叫一声,当场七窍流血,面孔狰狞地嘶吼道:“罗霄宗的金天玄雷!夏正晓,你找的好靠山!” 话声一落,第二道雷声滚滚而至,夏正曙自怀中取出一张符咒。符咒迎风自燃,凭空升起一股怪风,将雷声隔绝在外。当怪风消散后,夏正曙身形消失不见。 “夏正曙逃了?”郭岱问道。 楚玉鸿点头道:“霍天成救驾有功,从此被昶王……也就是当今圣上重用。后来重建太玄宫,过程中难免会有些曲折,有些不好由皇家亲手处理的事,都是霍天成一手包办。” 霍天成行事一贯肆无忌惮,那几位来到江都的藩王,在几年后陆续不明不白地死去,如今想来,也只能是方真修士动的手脚。 可以说如今的霍天成,就是皇帝手里的一把刀,无论对内对外,这把刀都必不可少。且不说霍天成这些年修为不断精进,比肩天下高人,很不好对付。更何况杀这样的人,要如何向皇帝交代?难道就为了报仇而成为叛逆?事后的料理也很麻烦。 “但好在,霍天成自己动了歪脑筋。”楚玉鸿脸色潮红:“这段日子霍天成跟太子党人往来密切,似乎也是在为自己找后路。毕竟酷吏佞臣是做不久的,拥立之功才是长久之计。而光是这一点就足够让陛下对他起杀心了。只有有此契机,霍天成便是在自掘坟墓。” 郭岱听完楚玉鸿这番话,问道:“所以这场筵席,就是你们这帮人商量如何扳倒霍天成?” “怎么样?我对你够意思吧?”楚玉鸿醉得有点糊涂了:“你要怎么谢我?” “等我杀了霍天成再说。”郭岱仰头喝酒。 楚玉鸿脸上有些莫名恼意:“你就不问问,我是凭什么让这么多位高人协助的吗?” 郭岱阖目不语,楚玉鸿却更是恼火,起身一脚将郭岱身前几案踢开,喝道:“你这是什么表情?看不起我吗?” “你喝醉了,该休息了。”郭岱正要起身,却被对方一把摁住,然后对方整个身子都撞了过来。 然而跟原本以为男子身不同,撞倒郭岱的是一具软玉温香,还带着迷离酒气,吐息芬芳,熏得周遭暖烘烘的。 “你……”郭岱倒在地上,眼见锦衣女子坐在自己腰间,两手撑在胸膛,脸颊潮红地说道: “郭岱,你……究竟是怎么了?干嘛从不正眼看我?你知道我是谁吗?我可是正朔朝的玉鸿公主!没有谁敢瞧不起我!” 郭岱说道:“你如果醉了,我就将你放好,不跟你计较这些。你要是没醉,我可就不客气了。” “醉?我没醉!”玉鸿公主两眼迷离地看着郭岱:“你是不是认不出我了?我是楚玉鸿啊!嘻嘻,你看……这幻形护身符,还可以只变衣服。” 玉鸿公主轻抚腰间玉佩,身上锦衣幻化成楚玉鸿那件星织道装。她轻咬嘴唇道:“莫非你喜欢这种调调?那好……我记住了!下次请你去江都城最好的青楼!让姑娘们全都换上道装,个个都要扮得玉洁冰清、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 “我对男女之事没兴趣。”郭岱正要起身,玉鸿公主又将他摁住,两人鼻尖只相差几寸。郭岱能够清晰闻到玉鸿公主身上的气味。 此时就听见房门一开,桂青子进来便说:“楚公子,这是我给你做的香囊,之前忘记给你了……” 桂青子一抬眼就看见男女两人暧昧交叠在一块,若只是别的女子还好,偏偏玉鸿公主身上道装是桂青子最熟悉不过的星织道装,她立刻错愕地说道:“楚、楚公子,你……” 玉鸿公主吓得醉意尽消,抬手说道:“桂青子,你误会了!” 桂青子闻言泪水在眼角打转,香囊掉在地上,哽咽道:“你骗人!”言毕转身跑开。 玉鸿公主站起身来,正想去追,却猛然记起自己形貌未改,匆忙凝神解酒,同时对郭岱喊道:“你还不去追?!” 郭岱拍了拍衣服,说道:“让她明白也好,你还想隐瞒一辈子吗?” “你!”玉鸿公主这才明白自己刚刚做了些什么,嘴唇微颤地问道:“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 郭岱如释重负地说道:“在广阳湖秘境时,我就知道你是女子,是杜师兄让我别逼问。当初在临漪城驿馆,你也是像今天这般醉酒,无意中吐露自己出身。” 玉鸿公主此刻没有丝毫尊贵之容,慌乱坐倒,扶额沉思。 …… 江都城外,玄天六合阵笼罩范围之外,有一人从天而降,他身穿玄黑衣袍,神色冷峻,但面容却是英俊潇洒。未免惊动大阵,他正要步行前往江都城,却忽然停住脚步。 “谁!”黑袍男子扬手拂袖,法力鼓荡周遭,却不见有丝毫人影。 无端一阵掌声传来,伴随关函谷的身形,在黑袍男子看不见的方位踏足而出:“不错,你这份资质悟性,放在以前,也能跻身罗霄宗真传弟子之一了。” 黑袍男子一转身,抬手便是数十道针芒射向关函谷。 关函谷看也不看,捻指一弹,针芒凭空消散。黑袍男子这才站定身形,心知彼此修为差别悬殊,沉声问道:“你是何人?为何拦我去路?” “你叫霍天成是吧?”关函谷问道。 黑袍男子暗暗打量关函谷,应道:“不错。” 关函谷再问:“你可知道现在有一帮人盼着要杀你吗?” 霍天成冷笑道:“哼!天下间要杀我霍天成者多如牛毛,难道我还要一个个去计较不成?” 关函谷摸着下巴说道:“我刚才说得不太准确,他们要杀的不是霍天成,是丁碧。” 霍天成即便遭遇关函谷这样高人骤然拦阻,也不见丝毫惊惧之色。但此刻他脸上陡然一变,却又很快平静下来,问道:“阁下到底是何方神圣?” “我刚在广阳湖转了一圈。”关函谷说话前言不搭后语:“夏正曙死了,死得渣都不剩。” “广阳湖?夏正曙?”霍天成一挑眉道:“我是听说那里出现了一个秘境,难道逆贼便在那里藏身不成?” “夏正曙一个早年便被废逐的世子,怎么可能有秘境藏身?当年又怎么会有本事刺杀声名正盛的昶王?”关函谷扭脸看着霍天成,“你是这么想的吧?” 被道破心思的霍天成竟是不自觉地点了点头,然后内心惊愕更甚,自己居然一不留神,被对方牵动了心绪念头。此人修为之高,可谓是前所未见。 “你要知道,我现在不杀你,是因为你的当年做对了一件事。即便你当时用心只是想着趁机表现,好方便日后攀附登顶。”关函谷说道:“但你现在正在往错路上走,见你还有几分罗霄正法的根基,我才现身与你明言。” “罗霄宗,又是罗霄宗!”霍天成说道:“你们这些人近来蠢蠢欲动,想必与阁下有关。这倒是让我好奇你的身份了,你是崇明君化身吗?” “你怎么不猜我是重玄老祖的化身?”关函谷一摊手说道。 “阁下未免太将自己当一回事了!”霍天成喝道,同时暗运法力。 关函谷叹了口气,说道:“原来是我瞎了眼。也罢,话已说尽,你好自为之。” “哪里走!”霍天成扬手发出掌心雷,正中关函谷,却见自己只是打碎了一道残影,对方早已不知遁往何方。 第五十章 金身不破 青丘山的竹林外,郭岱上前说道:“在下郭岱,想见一见桂青子。” 兰卿的声音自竹林中传出:“怎么是你来了?我去与族长通禀。” 没过多久,竹林中光影流转,烈山明琼现身而出,眼中带着审视目光,说道:“郭公子,楚公子人呢?” “她……有事要忙,托我来探望桂青子。”郭岱答道。 昨夜玉鸿公主醉酒耍闹,不料被桂青子撞见,明白她过去是女扮男装。想必是一腔倾慕全数落空,难免失落。 玉鸿公主今日还要面见太玄宫修士,实在分不出身去探问桂青子,只能让郭岱去看看。也许她自己也觉得眼下不宜直接去找桂青子坦白。 “昨夜的事情,奴家已听桂青子说了。没想到楚公子竟是女子……”烈山明琼一手托腮,叹气道。 郭岱哪里会信对方所言,昨夜那场筵席,分明就是为了玉鸿公主而设,如果楚玉鸿真的只是一介璇玑门弟子,哪里会得到这么多高人赏识青睐?就算是天才也该有个限度。 烈山明琼见郭岱不应声,问道:“不知郭公子日后打算与楚姑娘如何相处啊?” 郭岱对烈山明琼此等明知故问不感兴趣,直言道:“她是男是女对我影响不大,她如果不愿意以女子身份与我往来,我回避便是,只当楚玉鸿已死。” 烈山明琼眯着眼微微颔首,这一个小动作堪称烟视媚行,朱唇开阖道:“郭公子真是薄情啊,就不曾想过楚姑娘为何要乔装出行吗?” “我只是一个斩妖除怪的江湖人,明白行走在外,不要轻易探听他人阴私。她既然如此乔装,自有她的缘由,她爱说不说,难道还非要我去问个明白?”郭岱说道。 “郭公子在回避什么?”烈山明琼双眸如水,缓缓展开双臂,发丝飘扬:“奴家看你这般,似是早已知晓楚姑娘乔装之事。” 郭岱见状心中暗自警觉,提运气机,说道:“你说错了,她不姓楚,姓夏。” 烈山明琼两眼圆瞪,眼珠子竟是化作如野兽般的青色竖瞳,满头青丝飞扬如鬼魅,引动周遭阴气聚集,冰寒彻骨。 “郭公子,既已看破,那就恕奴家饶你不得!” 话甫落,便闻裂帛声响,郭岱肩头一抖,脚下后退半步。低头看去,胸腹间的衣衫被撕出几条口子,连同桂青子帮他制作的衣甲也被一并撕碎,露出内中皮肤。 然而皮肤表面只有浅浅的抓痕,与其说是猛兽利爪撕痕,倒不如说是爱侣纠缠时不经意留下的刮伤。 “好硬朗的身躯,奴家好喜欢。”烈山明琼那媚人惑心的话语声在耳边回荡,眼前却已经看不见她的身影。 郭岱说道:“前辈此举何意?” 烈山明琼的声音幽幽传来:“郭公子能接奴家一招不死,便已证明自身修为根基。年纪轻轻便有如此能为,若是就此殒身,那岂不是方真道的一大损失?但郭公子所知太多,奴家为了保全青丘山,不得不暂留公子脚步。” 郭岱有些不喜地说:“我只是来探问桂青子的,别的不想多问。” “郭公子若要进青丘山,奴家断不会阻拦,但莫要回身了。” 郭岱望着青丘山的竹林景致,感叹道:“可叹崇明君一番心血,到头来你还是辜负了。” “你说什么?”烈山明琼语带惊疑。 就这一瞬之机,郭岱感应到一丝气机,也不动作,一团火光自周身升腾,然后轰然一爆! 一团炽烈火球在竹林外膨胀起来,烈山明琼无法藏身,身形一跃跳到数十丈外,眼见火球席卷起气浪冲击、尘土飞扬,滚烫热浪吹得她发梢微卷。凡夫俗子若是立足此间,恐怕会被焚风拍成地上一滩焦炭油印。 烈山明琼面带惊色,看着眼前火焰消散、地陷三尺,火球席卷之处,泥土被烧成粗陶质地,被人一脚踩碎,鞋底青烟直冒。 郭岱从烟尘中缓缓步出,望向烈山明琼的眼神根本不像看着活生生的人,而是洪荒巨兽看着树林中逃窜的猎物,偶尔提起兴趣耍弄一下,根本没有认真捕猎的心思。 “你威胁我,那我也威胁你。”郭岱走出被自己炸出的坑,“你觉得在青丘山外发生这样的大爆炸,江都城的方真修士会怎么想?” “哟,郭公子脾气可真大,奴家这小心肝消受不起呀。”烈山明琼轻轻拍着丰腴胸脯说道,引起阵阵旖旎颤动。 郭岱视而不见地说道:“我知道她是玉鸿公主,你不用再试探了。你觉得有趣,在他人眼中不过是庸脂俗粉故作卖弄之举。” 烈山明琼轻轻一撩发丝,颇有些感慨:“奴家活这么些年了,郭公子是第一个骂庸脂俗粉的。不知道在郭公子眼中,何等女子才算的佳人良偶?” 郭岱听完这话,七窍火光迸出,说话宛如阵阵雷音:“我一再容忍,你真的当我好相处吗?” “哼!那我也不跟你浪费口舌。”烈山明琼神色一变,汇聚玄阴地气,随时准备发动强悍一击,说道:“自从你一出现,我便怀疑你。刚才居然还大言不惭谈及崇明君,你以为你是谁?不过是修炼了怪异功法的散修,便自称罗霄宗弟子。谁知你是不是九张机派来对付公主的?” “我不是。”郭岱缓缓抬手,只见周围电光火花生灭不定,伴随长声沉喝,一道金色雷霆赫然上手,凝若矛锋,正要一击而出。 “快停手!”一声稚嫩沙哑的哭腔自远处传来,蓄势待发两人俱是一惊。 烈山明琼终归道行更高,及时收敛法力,散去凝聚的玄阴地气。但郭岱却不好收手了,被他混元金身牵动的天地大力不吐不快。最后他只得朝天掷出金雷,于高空中爆散开来,雷声传遍四野。 “噗!”郭岱一膝顿地,吐出一口热血。洒落泥土上的鲜血竟是如沸水一般咕噜噜冒泡,升起几缕白烟。 “郭公子!”出言喝止之人正是桂青子,她连忙从竹林法阵中跑出,来到郭岱身旁,一双眼睛哭得红肿。 “我没事……”郭岱深深喘息,缓慢站起身来。他只觉得体内气机不停旋搅经络腑脏,浑身滚烫。多亏混元金身坚韧无比,撑住这种程度的内伤。 方真修士行功施法的过程中,内外气机接合,若是稍有差错,的确会导致法力震撼炉鼎。可郭岱施法只看身中气机流转,外力难伤混元金身,反倒是容易自伤。 被桂青子喝阻战斗,郭岱不得已骤然压制气机流转,当初就震得筋骨微裂。 “烈山姐姐,你们不要再打了!”桂青子劝阻道。 烈山明琼苦笑道:“方才我只是与郭公子演练一下……” “你们骗人!你们都是大骗子!”桂青子生气地叫出声来,然后又抽泣起来:“为什么你们都要骗我。” 郭岱知道她说的是楚玉鸿,只得叹息道:“楚玉鸿也许迫不得已,她并不是有意欺瞒你。当初在华岗会的时候,她就应该跟你说清楚,但她当时没说,往后就更难开口了。” “郭公子,难道你早就知道了吗?”桂青子连连擦着泪水,一抽一抽地问道。 “比你早一点。” 桂青子勉强止住哭泣,羞愧道:“郭公子,我这样是不是很不好?昨天那样骂楚、楚……” “听我一句劝,楚玉鸿不主动来找你认错,你以后也别去找她。”郭岱灵机一动:“这段日子你就在青丘山好好修炼吧。” 烈山明琼赶紧说道:“郭公子放心,奴家一定会悉心指点桂青子。” 郭岱懒得应她,从腰后取出香囊递给桂青子,说道:“这是你的东西。” 桂青子连忙摇头:“不用还给我了,如果郭公子喜欢,你就收下吧。” 郭岱正想说自己对这些东西没半点兴趣,还嫌碍位置,可是见桂青子眼神变得坚定清澈,他只得乖乖收回。 “哎呀,郭公子受伤了,连衣服都破了。赶紧进来包扎养伤,我来给你修补一下衣甲”桂青子看见郭岱胸腹衣衫被撕开几条大口子,以为他肯定受了重伤。 “不用了,没受什么伤。”郭岱说道:“你给我的手札我看了,以后我也懂得怎么修补衣甲,就不用你劳烦了。” “哦。”桂青子乖巧地应了一声,没有强拉着郭岱进青丘山。 郭岱看了烈山明琼一眼,方才真正交手虽然只有一瞬,可他深知这位半妖美妇的实力强悍无比,犹在庄太甲之上。真要动真格的,以自己眼下能耐,无非逞能一阵,然后迅速败亡。 与两人告别后,郭岱匆忙回转,一路上只觉体内气机翻腾愈加汹涌,竟然是已至失衡边缘。 当郭岱回到沥锋会驻地宅院时,已经是要扶着墙壁进门,眼前视界昏暗不定,明明神智依旧清醒,身子却不受控制。 正好朱三刚要出门,就见郭岱扶着门一脸怪异,然后栽倒在地。 “二哥!二哥你怎么了?”朱三一个箭步上前扶住郭岱,喊道:“来人啊!我二哥昏倒了!” …… 静室之中,庄太甲眯着眼一语不发,皱着眉头,一手按在郭岱腕上,指尖似有频率地微颤。 朱三与陆芷都在一旁,等了许久,朱三开口问道:“大爷,我二哥他到底怎么了?” “嗯……”庄太甲少有地迟疑。 “大爷你这样行不行啊?跟药铺坐堂郎中号脉能看出啥啦?我跟你说,我二哥他……唔唔唔——”朱三说了半截,就让陆芷捂住嘴巴:“三爷你先安静一下。” 庄太甲抬眼瞥了朱三一眼,冷哼道:“你懂什么?老夫这是以截脉真功中的‘同气连枝手’来感应他人气机,以此来判断炉鼎伤病。就连先帝也曾让我搭脉,让你二哥用上,是老夫给你面子。” 朱三掰开陆芷的手,问道:“那我二哥到底怎么了?” “看不出来!”庄太甲也有点不耐:“这小子不知怎的,明明已经不省人事,却仍有一股护身之力隔绝老夫的同气连枝手,我几番试探进去,都被这股护身之力挡开。难道要老夫在此动手不成?” “护身之力?郭二爷身上带着法器吗?”陆芷这么一问,也觉得不对劲:“可若真是不省人事,元神退守,按说应该无法御器才对。难道是哪位高人的法术?” 朱三摇头道:“我刚才给二哥换过一身衣衫了,没见到有法器。” “三爷,好端端地你扒衣服干嘛?”陆芷问道。 “我见二哥胸膛上的衣服都快碎成拖布了,顺手就扯下来了。”朱三大喇喇地说道。 “胡闹!差点让你误导了!”庄太甲骂了一句,掀开郭岱上衣,就见他胸腹间留有几道细长轻浅的爪痕。 庄太甲在爪痕上轻轻一抹,然后捻指许久,喃喃道:“不可能啊。” “大爷,咋啦?”朱三问道。 庄太甲没有出言答话,心中暗道:“这分明是烈山明琼的天妖破圣爪,能够惹动那妖妇施展如此杀招,郭岱跟她是结下什么仇怨了?没理由啊……” 烈山明琼年轻时性情刚烈,凭一己之力创制出天妖破圣爪这种独门功法,以半妖之身的强悍炉鼎,一爪撕过,威力堪比御剑化虹,足可将寻常修士连带着护身之力,一撕两截。 可如今郭岱身上只留下几道浅浅爪痕,若非庄太甲以前见识过这等伤势,还真不好判断出是烈山明琼的杰作。 但郭岱能硬接如此杀招,肉身炉鼎实在强悍得不像话。要知道当年烈山明琼可是凭着一对利爪撕开好几位北境妖王,难不成此人身躯比妖修还强悍不成? 庄太甲心中惊疑不定,他见识过罗霄宗的修士,按说罗霄宗道法并不刻意讲究炉鼎强悍。但罗霄真形图大成之人,自有天地之力护持拱卫,外力难破。总不可能郭岱就是这样的修为吧?若是如此,庄太甲自己都未必打得过。 “罢了!让他歇一阵吧。”庄太甲在房中留下一道监视法术,“这小子是死是活我管不了,就看他自己福寿如何了。” 第五十一章 元神心境 郭岱躺了四五天才清醒过来,当他翻身起床时,窗外天色昏暗,静谧无声。 走到桌前给自己倒了一碗水,仰头一饮而尽,郭岱只觉得浑身乏力,四肢沉重得就像灌了铅,一动也不想动。 “没想到施展这样的法术会有这么强烈的反噬,也算借机摸出自己的极限了。”郭岱心中暗道。 郭岱不像其他修士,《九宫太素图》本来就蕴含着罗霄宗诸般妙法的原始根基,只要花时间推演,就相当于学会这道法术。至于能不能施展出来,就看郭岱发动身中气机能到什么程度。 罗霄宗昔年秘传金天玄雷,乃是凝炼天地间无形的锋锐之气,并合阴阳交汇的雷霆之威。只有元神炼就罗霄真形图的门人,才能够修成金天玄雷这门法术。 但是以郭岱现在的修为,强行以混元金身发动玄雷之威,还是太过勉强。尤其道门雷法的精义,在于阴阳运化交合,郭岱施法之时,体内阴阳气机激荡冲击,几乎要将他从内而外地撕碎。 如此看来,想要模仿出正宗道门法术,只凭混元金身还是太难。郭岱之前曾想过不少取巧手段,眼下看来能够奏效的并不多,还是只能按照关函谷所说,慢慢修炼《混元篇》。 “怎么?想我了?”关函谷的声音忽然在脑海中响起。 郭岱吓得一抖,关函谷的声音继续说道:“你先别忙着叫,你的房中有别人布下的监视法术,能窥见你的言行举动。我就懒得现身了,现在教你收摄心神、传识通感的法诀,你仔细挺好了……” 关函谷不知道身在何处,但凭借他留在郭岱脑海中的法术,也能随时与郭岱联系,现在还通过这道法术传授法诀,也可谓神乎其神了。 郭岱边听边悟,摒逐外缘,心神渐渐遁入虚静之中,忽见眼前血光涌动,念头一动,眼前景象大变。 房间还是那个房间,但原本干净无尘的墙壁地面,此刻好似有无数妖魔鬼怪试图挣扎而出。仔细看去,这些都是郭岱以前曾经斩杀过的妖怪,居然都一齐出现在这片虚幻心象中。 “啧,这就是你的心境?我还是第一次看见炼成武道元神之人的心境。”关函谷出现在郭岱对面,此刻的他与现实所见麻衣芒鞋大有不同。 身披云清鹤影衣、头戴雪簪鱼尾冠,垂下两条慧剑,腰系水火丝绦,足踏龙纹登云靴。背后长剑未现锋芒,只见如朗月皎洁的玉白剑鞘,剑柄末端垂下一条阴阳勾玉剑穗。 “你这是……什么打扮?”郭岱疑惑问道。 关函谷看了看自己,笑着说道:“我魂魄不全,受老祖一点神气回生。所以施法借你元神心境显现之貌,自然也带着老祖的几分仙气。” 郭岱看着眼前满墙壁的妖怪挣扎、血腥污秽,神色平静地问道:“这是什么法术?” “心境心境,听起来虚,却又真实无比。”关函谷言道:“但凡炼就元神之辈,本心清明。罗霄宗另有秘法凝神、化虚为实,作为日后成就罗霄真形图的根基。你的武道元神虽然尚有缺陷,但也还能凝炼呈现,只是这番景色真不好看。” “我倒觉得寻常。”郭岱说道。 关函谷指着郭岱直言道:“这就是你的病根所在。如果是凡夫俗子有此心境,那无非是做几场噩梦,跟犯癔症、撞外客差不多,耗一耗精气就过去了。但武道元神终究是本心清明之功,外力难破,久而久之,乃是成魔之道。” “我看见这些毙亡于我手中的妖魔鬼怪,反而觉得心念清明透彻,浑身有使不完的力气。”郭岱忽然笑了笑。 关函谷就像看见什么骇人事物一般,说道:“你……你笑了?” 郭岱也觉得奇怪,自己似乎很久很久都没笑过了,可是在这处元神心境中,自己安然舒适,笑一笑也没什么稀奇的。 “你这种修行,有点像御剑楼那帮剑修疯子,又有那么一点像佛门苦修法门。”关函谷言道。 “我喜欢听你讲方真道上的见闻,很让我长见识。”郭岱说道。 关函谷神色怪异,看了看周围,还是说道:“天下修炼飞剑、剑术的修士多了去了,但并不是谁都能自称剑修。就好比我,虽然也背着把剑成天到处晃悠,可我并不算剑修一员。 就拿这元神心境做比,剑修并不刻意讲究修炼元神,而是叫剑心。剑心若成,除却养炼飞剑与剑术外,对其他类型的法术都不太擅长。只有未来修为渐渐高深,剑心通慧入微、窥闻造化,便能有一剑生万法的成就……当然了,那不是谁都能做到的。” “按你这么说,剑心法门难道跟武道元神一样,是有先天缺陷的?”郭岱问。 关函谷斟酌着说道:“并不是这么说。剑心法门不是无法修炼其他类型法术,而是对剑术的专精达到旁人无法企及的程度。相近的修为法力,寻常方真修士御剑十丈,剑修能够御剑数十上百丈,就是这样的差别。 如果说剑修有一条共用的戒律,那便是不得运使剑术之外的法术,因为这样做会使得剑心蒙昧。不过剑修发展了这么多年,各种各样的剑术变化都有,其实也不差这一门两门法术,甚至剑修本身也是一支独立的方真传承,不属佛道教门之中。” “我曾听闻剑修乃是方真道中杀伐第一的法门,可中境妖祸至今,也没听说御剑楼的剑修高人出山除妖的消息。”郭岱说道。 关函谷叹气道:“这也不能怪人家,御剑楼是为镇压邪兵而创。如今妖祸乱世,谁知道有没有一些邪修败类要趁机搞事?几百年来试图闯入御剑楼窃取邪兵的修士可不止一两个。” “那口邪兵真的那么厉害?”郭岱以前只是听说过一些晦涩的传说,了解得不多。 “就连重玄老祖都没这个面子进御剑楼一窥邪兵真容,你就知道那帮剑疯子看得有多严密了吧?”关函谷说道:“其实这也好,省得有别的祸患。” 郭岱试探着问道:“那……依靠白虹剑能够参悟剑修法门吗?” 关函谷罕见地迟疑,说道:“这个,我也说不好。你为什么这样问?” 郭岱坐着不动,两手一合,然后缓缓摊开,只见一抹白虹化现手中,竟是白虹剑的模样。 “《白虹真解》?”关函谷问道:“你是打算用剑心取代武道元神?” “这只是我之前的一个假设,现在听你这么一说,倒想尝试一下了。”郭岱说道。 “不可!”关函谷连忙摆手道:“你这家伙真是……唉!我该说你什么好。你资质一般,悟性倒是超凡,已经快到了异想天开的程度。但修炼之事,可不是凭空假想,元神之事要是出了差错,重玄老祖都救不了你!” “为什么不行?” 关函谷反问一句:“你是不是忘了什么?” 郭岱说道:“你说我的修行还有点像佛门的苦行法门。” “我就直说了吧,我是不太看得起那帮秃驴的,尤其是苦行法门将肉身视作臭皮囊,不解此身乃是渡世宝筏、苦海莲舟,天地造化尽在此间,是悟道修仙的好庐舍,何必视若恶秽?”关函谷话锋一转:“但苦行法门深处的奥秘,不在于残害肉身,而是无垢无净、无我无别的上乘心法。若能成就这等禅功,臭皮囊也能一朝化作金刚身。” “难道我的修行也能修成罗汉金身?”郭岱问道。 “胡扯什么?你跟佛门苦行法门完全相反!”关函谷说道:“瞧你这元神心境,极尽恶秽血污,道一句黄泉地狱也不为过。只是不知道有没有这机会,破除垢净之见,一窥物我相齐的道门境界。但你现在又想着往里面掺和剑修之法……你现在的修行已经够不伦不类的了,还要往里添乱吗?” “你刚才不还说我悟性好吗?”郭岱问道。 “从古至今悟性高的人海了去了,成道飞升的有几个?你看看你这幅鬼模样,悟性高也没用,祸害自己而已。”关函谷毫无遮掩地说道。 郭岱已经学会不顶嘴了,问起别的事来:“楚玉鸿……也就是玉鸿公主,她跟青丘山、沥锋会还有太玄宫联手的事情你知道了吗?这也是你的布局吗?” “不是。”关函谷回答得很干脆:“这种事如果由我布局推动,那跟我亲自下场有什么区别?现在我最忌讳就是这种事,我要是没猜错,他们应该已经把我当成崇明君了吧?” “你一向神机妙算。” “不是我厉害,是崇明君布局机深,妖祸临头这么大事,居然还有壮士断腕的决心,不愧是罗霄宗掌门。”关函谷夸奖道。 “崇明君还有什么布局,你能不能事先跟我说说,也好让我有个防备。”郭岱说道。 “防备?什么防备?”关函谷问。 “我的情况你还不知道吗?我差点被烈山明琼撕成两截。”郭岱说道:“我担心以后还会有类似的逼问情形,连我房中都有人留下监视的法术了。” 关函谷说道:“既然如此,我更不应该跟你说啊,以免你出了纰漏,坏了崇明君的布局。” “真的一点都不能说?” “你这么好奇,倒让我怀疑你是不是别有用心了。”关函谷言道:“总之你就好好养伤吧,到时候青衡道还用得着你。” 郭岱问道:“要是我不帮你呢?或者我直接说穿你的身份,你又打算如何。” “你可以试试啊。”关函谷倒是坦然。 郭岱肯定不会去尝试这么做,对方在自己脑海中留下法术,如今还能毫无阻碍地进入自己的元神心境。万一郭岱真的试图捅穿关函谷的秘密,很可能会瞬间引动脑海中的法术,令自己当初暴毙。 “所以我说你资质差,就差在这儿了。”关函谷说道:“你就不能专心一志好好修行吗?总是顾虑重重。” “我觉得我比很多人都要专心了。”郭岱说道。 “跟那等庸人比,你还要脸吗?”关函谷嘲笑道:“好了,我不多停留了,你这元神心境就不是什么好地方。” 说完这话,关函谷身影凭空消失,仿佛从未来过一样。 只见眼前妖魔乱舞,郭岱退出元神心境,身子依旧坐在桌子边上。从桌面上几滴未干水迹可知,自己与关函谷在元神心境中的交谈,实际上只过了弹指间的功夫。 郭岱深吸一口气,身体四肢中的疲乏已经尽数消散,看来关函谷这是借机传授自己舒缓金身气结之法,没想到居然还是一门静心凝神的法诀。 对关函谷这个人,郭岱实在提不起半点恼恨之意,明明对方毒言伤人,可不经意间总是有玄妙指点,对于有志方真修行的人来说,这是不可多得之良机。 在此之后半个月里,郭岱就一直在沥锋会宅院中修炼,偶尔与朱三演练一下法术,没什么要冒险的事。 眼看已到了开春播种的时节,太玄宫传来消息,说是公主殿下要挑选方真修士一同前往西境青衡道,参加杏坛会。而在此之前,将在城外青野召开比武斗法大会,邀集各路方真同道。优胜突出者,皆可获得登上蹑云飞槎的机会。 沥锋会在江都城外的宅院也受到这份请柬,这在旁人看来不算什么,郭岱却明白这是玉鸿公主让自己有机会前往西境。 “你们要去便去,反正老夫有青衡道的邀请,不差这点。”庄太甲对郭岱等人说道。 “二哥,咱们也去看看!”朱三说道。 郭岱点点头,他也想趁机会见识一下当今方真修士的实力。 这时陆芷匆忙地从院外跑来,喊道:“三、三爷!瑶风仙子来啦!” 朱三原本昂扬挺胸,一听这话整个缩了半截,拿眼打量着外面道:“她、她……真的来了?” “这还有假?”陆芷说道:“瑶风仙子眼下正好在太玄宫与公主殿下谈玄论道,我在宫外看见她,所以连忙赶来跟你说。” 第五十二章 比试大会 “你家婆娘来了,你不是要去管教一下吗?”郭岱朝朱三问道。 朱三黑脸一阵臊红,都快要变成酱紫色,说话都快咬到舌头了:“这……这种事不着急一时半会儿。” 陆芷在一旁说道:“三爷,你要是担心瑶风仙子责怪,倒不如在大会上好好展露一番,也省得瑶风仙子说你修行功课不够。” “我……能行吗?”朱三有点担忧地问道。 郭岱问道:“我教你的含藏雁云刀你练得怎样了?” 朱三点头答道:“基本熟练了,就是跟二哥你对练时候,总是施展不出来。” “刀法本来就是我所创,你想要胜过我,必须自己另有突破,照本宣科怎么够?”郭岱思考着说:“不过你手中的破钧刃威力惊人,刀法路数与其学我快斩乱劈那套,不如蓄势一击,口诀心法你都会的,就在大会上对敌现场摸索吧。” 含藏雁云刀是郭岱不久前自创的刀法,融合了含藏手法诀与自家刀法精妙,毫不藏私地传授给了朱三。含藏之功配合刀芒发出,足可有破罡之威,不逊色于飞剑之流。 而且朱三的随身法器是瑶风仙子赠予的破钧刃,拿在手里轻若鸿毛,施法御器却能发出重若山岳的一击,威力足可开山裂石。适合朱三这种惯于大开大合、玄功深厚的修士。 尤其是这种面向天下修士的大会,不像方真门派的门人较艺,有种种约束要求,修士用自己的随身法器太正常不过。如果法器比对方更优秀,自然占有优势。不能指望有一个完全公平的比试环境。 庄太甲坐在阴凉处说道:“郭岱这个小子,对比武斗法的悟性领会比很多修士都要高,朱三你听他就好。输给你二哥又不是什么丢人的事。” 庄太甲偶尔也观摩过两人演练,郭岱的实力他是见识过的,距离自己与之较量过去短短几天,郭岱修为似乎又突飞猛进不少,简直有悖常理。 郭岱与朱三、陆芷离开宅院,举办比武斗法大会的地方不可能安排在城内,而是在城西十余里外的青野。最初此地是江都当地陆氏豪族产业,后来中境妖祸爆发,陆氏押宝在昶王身上,主动奉上大半家业——其中还包括数十条出海大船与江都码头。 “陆氏?”郭岱听陆芷一路上解释,不禁看着她问道:“这个陆氏跟你是什么关系?” 陆芷也不隐瞒:“单论血缘,其实差得挺远了。我家往上好几代都是方真修士,不怎么理会俗务的。偶尔回青野老宅,捎带些人参啊、芝草啊,就当做是照顾后辈了。” “哦?不知道你家长辈是哪里的高人?”郭岱问道。 陆芷摆了摆手,笑着说:“什么高人呀,就算有幸自幼聆听道法,也不一定修炼有成啊。比较有道行的,就数我三叔爷爷了,你们应该听说过,他就是太玄宫的澈闻真人啊,俗家姓名叫陆衍。” 郭岱与朱三听见这话,两人都怔在原地走不动道,陆芷往前好几步才发现两人落在身后,回身问道:“二爷三爷,你们怎么了?” 朱三吞了口唾液,说道:“就……别喊爷了,我怕折寿。” “澈闻真人可是太玄三尊之一,又是炼制蹑云飞槎的主导者,陆姑娘你的家世可真……霸道啊。”郭岱也不得不感慨。 陆芷倒不在意这些:“我一年到头都见不着三叔爷爷几回,他老人家一旦埋进书堆里,就不认得活人了。我爹他们说是三叔爷爷没有子弟照料,这才派我来江都。可没过几天我就觉得无所事事,正好三叔爷爷跟二舅舅聊天,他就将我打发到沥锋会去了。” 郭岱算来算去,发现这帮方真修士之间好似藤蔓枝连,澈闻真人与庄太甲还有这重关系。而烈山明琼又是澈闻真人的师姐,难怪他们这些高人能够轻易聚在一起。 如此推想,难怪关函谷说他没有插手推动玉鸿公主与这些人结交,祭阳令只是一道契机,随后引动的结果,关函谷根本无需干涉,自然而然就会有所发展。 十几里路对于方真修士来说很轻松,一路上郭岱等人也遇见到不少修士,绝大多数是江都一带的散修,或者是小门小派的弟子传人。 如果说天下间哪类方真修士最多,那必定是散修无疑。方真道传承至今,有大量修炼法诀流落江湖,传扬得极广,已经无所谓秘传。虽然不能说平头百姓随便都能入门修炼,可但凡有心此道,都能找到类似功诀典籍,甚至作为传家宝,代代相传,期盼后代儿孙修炼有成。 就好比郭岱虽然勉强算是罗霄宗弟子,但他自创刀法中融合了含藏手的法诀,传授给了朱三,也可以传授给其他人。如果他人修炼有成,那并不算是罗霄宗传人,就归于散修之流了。类似例子数不胜数。 只不过流落在外的功诀典籍,因为有意无意的增删修补、残缺散佚,错讹谬误往往极多,不要妄想凭着几本功诀修炼成仙。之所以方真道中至今保留了大大小小的门派宗脉,那就说明师辈尊长的传授教化还是相当重要。 因为一个门派能够延续传承,那就说明其道法功诀本就经过了历代传人的考验,也拥有着大量完足的补充与心得。许多修行上有可能遇到的歧途偏差,前人先辈都已经替后世传人摸索出来,省却了不知多少麻烦。 加上具体修炼过程中,难免遭遇到种种疑难与劫障,需要有熟知自身修行之人来指点。方真修士遇到这种事,一般只信任亲传师长,毕竟没有谁能够比他们更清楚自己修行。 至于像关函谷、或者重玄老祖那般,一眼窥破他人修行劫障,找出破解之法的高人,放眼方真道也没有几个。郭岱也不得不庆幸自己有此机缘。 而像陆芷这样,父母两边家族中都有方真高人,自幼得到修行指点、药饵补益估计不会少,莫说江湖散修,恐怕连许多门派传人都奢望不来。 正如庄太甲所说,世上这么多江湖散修,从他们修行之初,便几乎注定此世与长生得道无缘。既然偶得机缘,修得一身法力,那自然是将心思动到如何高人一等、过得舒适快活上去,跟他们讲清规戒律、师门传承,岂非对牛弹琴? 从这一点来看,这些江湖散修,甚至包括许多门派弟子,其实都与俗人无异。强求天下间方真修士个个都超凡脱俗、卓然不群,那才是大妄想。 其实修为高深如关函谷,郭岱也没见过他言行举止何等不凡,活得就像一个市井俗人。但要说他真是凡夫俗子,恐怕落入算计犹自不知。 “快看,那里已经斗起来了。”陆芷一指远处,人群围观中央的高台上,来回法器光芒闪耀。 放眼望去,周围搭起了许多高台,形状规制还大不相同。有的是单纯的比武擂台,有的是立起一根根梅花桩,有的干脆是安排在池塘边。 “这些擂台都是谁安排的?挺用心的。”郭岱说道。 陆芷四处看着,说道:“我去找人问问。” 没过多久,陆芷找到一位身穿天青色道装的修士,袖口织有云龙隐现纹,正是太玄宫的制式衣装。 “贾道兄!”陆芷上前打招呼道。 贾道兄手里拿着通明鉴,低头专注,看见陆芷问道:“原来是陆姑娘,你也来参加比武斗法大会吗?你其实直接去找澈闻真人就能上蹑云飞槎啊。” 陆芷摇摇头:“我就是来凑热闹的。这两位是我们沥锋会的道友,这次想来大会试一下身手。” “久仰久仰。”贾道兄抱拳道。 郭岱两人回礼一番,陆芷再问道:“贾道兄,这些擂台都是谁布置的?怎么那么多花样?” “还能是谁,霍天成霍道师呗。”贾道兄说道:“霍道师刚从前线回来,就听说公主殿下要举办这场大会,连夜赶制多幅图绘,就是大会场地各种样式。公主殿下准许后,就让我们神工部的人动工。” “霍道师这么厉害?他还懂这些?”陆芷惊叹道。 贾道兄挠了挠头:“我们神工部不少前辈都说过了,霍道师乃是千年难遇的修道天才,资质超然不说,更有凡事举一反三的悟性。这些擂台样式,据说是为了模拟出不同的环境,校验出各路修士的应对能力,而不仅是单纯比较的法力修为。” 陆芷一脸崇拜地说道:“霍道师啊,他的名声耳朵里都灌满了,就是可惜没能亲眼相见。据说江都城中许多名门望族的大小姐对霍道师十分仰慕呢,一掷千金地供奉,只为了见霍道师一面。” 贾道兄连忙左右观瞧,压低声音道:“陆姑娘这话可别到处传,说得霍道师跟青楼卖笑的女子一般。” “我只是说笑而已嘛。”陆芷微吐舌尖。 郭岱在一旁听着,心里说不出的烦躁。方才对擂台布置的欣赏钦佩,转眼变成憎恶。一想到霍天成此刻也许就在玉鸿公主身旁献殷勤,郭岱脸色就渐渐阴沉下来。 “二哥你没事吧?你脸色有点发青啊?”朱三忽然问道。 郭岱咬了咬牙,说道:“没事,看看在哪里参加比试吧。” 贾道兄说道:“不用找了,我这里就能安排。”说着话就在通明鉴上点点划划。 “现在参加比试的修士还不多,只要优胜三场以上都有资格登上蹑云飞槎。”贾道兄说道。 “三场之后呢?”陆芷问道。 贾道兄说:“要是想比还可以继续比下去,但只要输一场就不能再比了。因为这次大会并不设夺魁争元,比的差不多就行了。当然,有人想趁这次大会当扬名立万,连胜多场也不奇怪。可咱们不会给啥奖励的……等等。” 陆芷凑过去好奇问道:“怎么了怎么了?” 贾道兄有点吃惊地看着通明鉴说道:“刚才太玄宫来消息了,但凡连胜十场的修士,都可以前去觐见公主殿下,并且赏玄玉丹三枚!” 附近有许多像贾道兄一样的太玄宫修士,负责维持大会秩序,也都带着通明鉴,随时上传下达。没想到突然传来这等消息,很快就引得群情激昂。不少已经连胜三场的修士,又纷纷向附近太玄宫修士请求安排比试。 至于玄玉丹,乃是加入太玄宫的方真门派药仙居往日秘传,在太玄宫高人的协助下,改良丹方。品质上佳的玄玉丹,能够治愈内外伤损、祛除沉疴旧疾,可以说是近年来太玄宫最受追捧的外丹灵药。 朱三用手肘顶了顶郭岱:“二哥,可以去觐见公主殿下啊,连声十场你肯定行啊。” 郭岱点了点头,没有应声。陆芷则说道:“三爷,你最好也要连胜十场啊。否则怎么去见瑶风仙子?” “我……这个,连胜十场,是不是有点难为人了。”朱三说道。 陆芷对贾道兄说道:“贾道兄,你能不能安排一下,给些不太中用的对手来热热身?” 贾道兄有点犯难,说道:“头两场我还可以帮衬,可第三场都是有太玄宫主事来安排,毕竟登上蹑云飞槎也要挑人。更别说后面连胜十场,哪这么容易啊?法力消耗你们想过没?我收到的消息是只有今天才这样,公主殿下何等金贵,难不成还等你们几天慢慢比试?” 朱三听完后也觉得难办:“一天之内连胜十场?越往后肯定越难的,我恐怕扛不下来。” 贾道兄看着他们说道:“我可以跟主事们说说,尽量让二位后面不要同台比试,这样机会也许还大点。” 朱三拍着郭岱的肩膀说道:“我是没法子了,就看二哥你的了。” 郭岱看了朱三一眼,问道:“你觉得瑶风仙子希望你能连胜几场?” “这……三五场就差不多了吧?”朱三嘀咕道。 “既然这样,你就当三五场地打吧,只是你看见瑶风仙子失望表情后,别找我诉苦醉酒。我是你二哥,不是你爹妈。”郭岱说道。 “二哥,我真的能行?”朱三还是不太自信。 郭岱已经懒得说什么了,对贾道兄言道:“劳烦道兄安排比试。” 第五十三章 太仓森罗 几道剑气自上而下,朝着郭岱头顶射来。郭岱头也不抬,顿足沉气,银光涌现如罩,将剑气全数隔绝在外。 “再接我这招!”眼前一位年轻修士,凝神御剑、蓄势行功,身前飞剑寒光吞吐,带着旋搅之力,破风而出。 郭岱站立不动,抿唇发出一声长啸,好似林中夜枭,啸声绵长。无端狂风袭来,将飞剑吹得胡乱摆动,如同陷入狂潮乱流中的一叶扁舟。 年轻修士迎着狂风,只觉得自己发出的剑气被渐渐吹散,飞剑在狂风中也不受控制,倒卷而回。 咬牙收回飞剑,狂风渐息。郭岱这才缓缓迈步,左手掐指,右手并指如剑,剑气旋搅不息,竟然如年轻修士方才法术一般。 “你——”年轻修士怔愕一瞬,便见郭岱抬手一指,剑气激扬而出! 与其说这是剑气,倒不如说是龙腾海上终年不息的龙卷,沿地席卷而出。年轻修士只来得提起法力御剑一挡,整个身子就被龙卷剑气吹飞十余丈,直接落在擂台之外。 “沥锋会郭岱获胜!”台下的太玄宫修士连忙宣布道,看了远处年轻修士一眼,见他并无明显伤损,然后对郭岱问道:“这位道友,你已连胜三场,还要继续比下去吗?” 郭岱一点头:“劳烦安排。” “那请先下台稍等……下一组准备上台!” 郭岱迈步走下擂台,那位年轻修士将剑收入背后鞘中,抬手抱拳说道:“多谢道友手下留情。” “承让。”郭岱说道。 “没想到沥锋会还有道友这样的高手,我也想加入了。”年轻修士说道。 “我也是刚加入不久,你看到那位姑娘了吗?她便是负责招收沥锋会新人的。”郭岱指着远处跟朱三一块的陆芷。 “二爷,你赢得这么快?”陆芷说道:“我还打算跟三爷一块去看你的比试呢。” “你也连胜三场了?”郭岱问朱三道。 朱三摸着后脑勺说:“嗯,还行。这位是……” “在下庞小路,是郭岱道友的手下败将……呃,我就是一介散修,想请问加入沥锋会,有什么条件没有?”年轻修士有点害羞。 陆芷立马上前说道:“没有没有,你叫庞小路是吧?二爷你觉得他身手怎样?” “加入破妖司没问题。”郭岱说道:“不过还需要历练。” 庞小路连连称是:“我小时候家里有一位修士路过,见我根骨尚好,传了我几手剑术。以为修为不差了,没想到这次算是见识到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了。” 郭岱没说什么,方才三场比试,对他来说都没有任何难度。这些江湖散修的实力大多粗浅,能有一件法器、会几手小法术就不错了。庞小路在御剑术上的功夫,已经初见火候。但是比起郭岱,即便是没有混元金身的郭岱,也还是相差甚远。 这种差距并不是修为法力,而是对战斗的领会与判断。前三场遭遇到的对手,基本都是要花功夫掐诀凝功。换做是以前的郭岱,哪怕没有白虹剑,凭着身法武功,欺近身前也能轻松制服这些散修,根本不让他们有还手的机会。 而郭岱之所以没有凭混元金身瞬间击败对手,无非是想藉此试验自身对施法的掌握。正如他过往的武功根底,是靠无数次生死间搏杀积累造就的。 跟庞小路交谈几句,便听太玄宫修士叫号,郭岱第四场比试即将开始。 如果是方真门派中较艺演法,通常不会一天之内连续多次。因为法力精力总归是有限的,演练法术最终是为了试验修行结果,斗法比武只是一个表现的过程。有的门派甚至会注重演法的精妙细节与礼仪风度,那就涉及到宗门传承的讲究了,与散修之辈无关。 这场比试大会则不同,在道师霍天成的安排下,更加注重方真修士的斗战能力,法术威力、法器妙用、反应判断,在这里远比清修悟道更重要。 第四场的对手是来自太仓谷的一位老修士,连须发也都白了,看年龄很大了,也来这种比试大会上一展身手。 按说方真修士大多有驻容之功,容颜形貌不受岁月之累。面容显老,一般是门中尊长刻意为之,也省得老有少心,在晚辈弟子面前显得不够庄重,不过也有不在意这种事的。 太仓谷这个门派郭岱曾听师父范青提及,也是位处中境。太仓谷之名据说是来源于旧时朝代存粮仓储之地,其门中修士大多擅长救死扶伤,并不是什么大门派。 没想到中境妖祸后,太仓谷门人仍存,估计是逃难到东境来了。 “老前辈,指教了。”郭岱站在一片芦苇滩中,隐约可见那位老修士的身影。 这场比试的擂台是一片芦苇滩,而且事先布下法阵禁制,周遭芦苇不易折断破损,而且伴随芦苇摆荡,会干扰方真修士的感应探知。 如果说硬是用威力强悍的法术,破坏法阵禁制、铲平芦苇,倒也不算违规。可芦苇滩的设计,本身也是对比试者的一种保护,谁能保证自己的对手一定比自己弱呢?自己将遮掩物破坏掉,说不定是将自己暴露出来。 “好说好说。”老修士刚说完这话,身影就消失不见,就像遁入芦苇丛中,与之融为一体。 郭岱暗自惊异,看来能够连胜三场,基本上就无庸手,多多少少有些看家本领。这位老修士的潜行功夫似乎不在郭岱之下。 方真修士无论哪家哪派,都有超脱寻常五感的感应知觉,不同传承法诀对其也有修炼之方。道门有元神、佛门有八识,其实都是类似的修行。 反之,为了应对超凡的感知,方真道也有许多潜行遁隐之法。郭岱修炼的蜃气蛰形法便是其中之一。 有趣的是,凡是这类遁隐法术,名声一般都不大。这也倒符合遁隐之意,要是这类法术名声太大,自然也衍生出各类应对手段,修法之人也就不好躲了。 “所以同行是冤家啊。”郭岱叹气自语。 郭岱并没有施展蜃气蛰形法,如果两位修士各自隐身,完全能对峙个三天三夜不露头,这样的话就比不成了。更何况郭岱是来磨砺自身的,当然也要有破解对方法术的能耐。 当年罗霄宗内,道法传承共有八科——修元、通玄、威仪、行气、真幻、拘召、方药、百器。 除却修元科是身心内炼根基,方药、百器是丹器物用,其余五科皆是各类法术。譬如《五气朝元章》是属于修元科,蜃气蛰形法属于真幻科,由《白虹真解》演化成的《仙虹剑章》则属于威仪科。 身怀《九宫太素图》,郭岱几乎能一窥罗霄宗所有法术的根基始貌,可谓浩如烟海,不由得感叹罗霄宗传承底蕴之深厚。难怪关函谷说,郭岱的混元金身是邪修夺舍的绝佳对象,这个身体,几乎就大半个罗霄宗传承。 想要完全解析《九宫太素图》,绝非朝夕之功,郭岱的武道元神也难以透彻全貌。但这些日子光是摸索表层玄妙,就足够郭岱享用良久了。 真幻科中,除了有隐遁、幻化的法术,也有破除幻术、识破隐遁的手段。尤其是经历与苏三英一战,郭岱深刻明白自己应对幻术能力太弱,自然要在这上面用功。 左手掐指,郭岱双目渐渐泛红转赤,气机聚于双目经络,发动目中神光。方真道中对这类法术有各种名称,如阴阳眼、火眼金睛、天眼通云云。 而郭岱所用的这道法术叫做“赤照光”,专门窥探气机流转变化,以此找寻隐遁目标。 然而赤照光环顾周围,芦苇丛飘荡依旧,周围气机流动凝滞有如寒潭,没发现一丝异样。 “看来此地事先布下的法阵,也影响赤照光的效力了。”郭岱停下法术,正思量如何应对,身后陡然传来一下抽击。 啪地一声脆响,好似大锤砸在背心,郭岱踉跄几步连忙站稳身形。回头一看,竟然是一支芦苇攻击自己。 按说擂台虽布下法阵禁制,但应该不会主动攻击比试双方才对,否则容易变成太玄宫作弊谋私的手段了。 郭岱掐指施法,身体表面银光流转,刚想动作,两旁芦苇猛地下砸。 一声闷响,郭岱身形下陷尺余。芦苇滩的地面都是软烂泥沼,郭岱为免被外力拖动,刻意定住身形,没想到攻击来自上方,芦苇直接将他砸入泥沼之中,膝盖以下都没入地下。 紧接着便是四面八方芦苇一齐抽击,好似有几十位强悍武者,各持长鞭朝自己击打,砸在身上的力道又堪比金瓜棒槌。就像工地上夯土垒桩,将郭岱一下下往泥沼里砸。 “老家伙,手段真贼!”郭岱足可肯定,这绝对是那位太仓谷老修士所为,要是自己完全落入泥沼之中,又没有土遁之法护身,必定是绝对劣势。 “岂有如此轻易?”郭岱沉声一喝,一手揪住一根芦苇,对方连忙施法断截,不让郭岱借机脱身。 “哼!找到你了!” 谁料郭岱根本不打算从泥土中脱身,只是为了这一瞬间的接触,能可感应到对方法力。 只见郭岱双手高举,十指汇聚火光,然后往地上猛击,烈焰如浪卷腾四周,瞬间烧毁周围芦苇,连同潮湿泥沼也被烧干,变得干硬脆弱。 郭岱也不急着脱身而出,两手按在地上,转眼间地面传来阵阵颤动,阵阵沉闷声响自地底传出,好似有地龙翻身一般。 “现——身——” 伴随郭岱一声长喝,地底真的有一条如龙似蟒的土鞭拔出,连带着周围泥沼翻腾、芦苇剧烈摇晃,土鞭朝着一片飘荡芦苇抽去。 耳听得一声痛呼,然后就是——“停手停手!我认输!”的呼喊声。 “沥锋会郭岱获胜!”擂台外太玄宫修士连忙喊道:“道友且住手!” 郭岱撤去法力,硕大土鞭就像一条架起的拱桥,瞬间土崩瓦解。郭岱也一拍地面,自泥土中抽身而出,一挥手清风绕身,扫走尘秽。 拨开芦苇丛,郭岱走出擂台,就见那位太仓谷的老修士手里提着一根麦穗般的法器,拍着胸口说道:“道友法力高强,是我输了。” “老前辈道法精妙,我无法窥破老前辈藏身所在,不得已大动干戈。”郭岱也不隐瞒,自己方才的确没看穿,这种事不丢人。 老修士抬起手里的麦穗法器说道:“这是我太仓谷代代相传的木精神禾,汇聚草木生气菁华。其实我并不擅长隐遁法术,只是这个擂台刚好遍布芦苇,我便御器施法,借草木生气藏身,并且驱用芦苇。没想到道友护身法力如此强悍,我输得心服口服。” 郭岱看了一眼这木精神禾,对方肯说出此番比试施展手段,已经是非常大度。一般这种事关乎门派秘传,这位老修士居然毫不藏私。 “多谢老前辈指点。”郭岱感谢道。 老修士摆摆手:“哪里的话,我很是乐见方真道年轻一辈中有你这样的英才。” “还未请教老前辈法号。”郭岱问道。 “太仓谷森罗,如今一门上下只剩我一人了,是不是掌门也无所谓了。”老修士喟叹说道:“本门其他弟子,当年都让我派去协助罗霄宗抗击妖祸、救死扶伤,孰料无一人生还。我本想一同赴死明志,却没想到崇明君千里传书,让我莫忘却身负传承之责,往东境观望时机。唉……” 说完这话,森罗老人眼中含泪,似是满腔愧疚。 郭岱默然无言,心想当年妖祸,多少方真修士奋力阻遏,前仆后继殒身相殉。 森罗老人拍了拍郭岱肩头,说道:“年轻人好好努力,你应该能连胜十场。沥锋会出了你这样的高手,平定妖祸是有望了。” “晚辈定当尽力。” 看着森罗老人缓步远去的背影,并没有半点衰老颓丧,即便方才输了一场,却也像是遇见喜事一般。郭岱点了点头,胸中积郁似乎也消散不少。 第五十四章 法舟半渡 时值正午,流水潺潺的河岸边,两人对面而立。一圈迷雾笼罩住这方圆十数丈,内中之人无法窥见外界,但迷雾之外的目光却能轻易穿透其中。 “朱三这下遇到硬点子了。”郭岱说道。 陆芷与庞小路站在迷雾外,看见郭岱走来,问道:“二爷又赢了?这是第几场了?” “第八场了,太玄宫说眼下不好安排对手,让我暂歇一阵。”郭岱答道。 陆芷惊讶道:“二爷真厉害,三爷这才打第六场。难道三爷赢不了吗?” 迷雾之中,站在朱三河对面的修士,是一名留着寸余短发的男子,脖子上挂着一串念珠,每颗念珠都拳头般大小,油光锃亮,显然是佛门出身的修士。 这位佛门修士单足盘膝地站在岸边,双手合十、闭目诵经,周身金光法华运转,气象庄严,一看便是禅功精妙、佛法高深之辈。 佛门修法次第森严、戒律繁多,以戒入定、以定通慧。既有具体调摄身心的诸多法门,追求内外金刚断邪妄;也不乏舍离肉躯,以求虹化涅槃的究竟不退地。佛门高人的神通法力也十分强悍,有降伏邪魔的龙象大力。 郭岱打听一番,得知这位佛门修士乃是来自西境佛光刹那城。佛法自外域传入后,于西境传扬最为鼎盛,尤其是以刹那城、雷音土、奥义地三处,号称玄黄佛门圣地,而且都位于西境。 正朔一朝开疆远迈前朝,太祖之后数代皇帝,弱南境诸国、伐北境蛮族、开西境远陲。尤其是西境远陲之地,已近外域,除却征调军民垦殖屯耕,也有方真修士随行弘法,其中不乏佛门弟子。 而佛门三圣地发展至今,方圆地界几成佛国,圣地修士外出行游也不稀奇。只是如今中境妖祸隔绝山川,像这位刹那城的佛门修士,恐怕要绕过从南境绕远路而来。 郭岱虽然没有正经接触过佛门修法,但也知晓佛门不捉金钱戒。此人远赴东境,想必是只靠双腿一步步走来,光是这份心性毅力,就不知胜过多少人了。 朱三虽然也算心性坚韧,可比起这位佛门修士还是相差甚远。尤其是佛门禅定功力,最考心性。心性越坚,定功越深,以此慧力神通越是广大。 别看这位佛门修士只是站立不动,却已经将周身方圆气机凝住不动,佛唱之声萦绕,若有外力强攻,恐怕会遭到更强力量的反击。 郭岱来到之前,朱三显然就已经吃过亏了,现在立身对岸,手按刀柄微微流汗。 “二爷,要是换做你会怎么办?”陆芷有些焦急地问道。 郭岱沉吟道:“我毕竟没有身处场中,不清楚那位佛门修士的能耐。如果只说破法手段,无非两种——一是以远超对方之力,强行破法;二则是觑准对方法术破绽,从根基上将其化解。” “这两种都不好办啊。”陆芷担忧道。 “这是当然。”郭岱说道:“朱三修为根基恐怕还不如对方,想要强行破法那是异想天开。至于说动摇佛门修士的禅功根基,那除非是极强悍的邪力魔功,天长日久地侵扰,否则短时间内无法破法。” 陆芷叹息道:“唉,二爷你都这么说了,三爷这些恐怕真要止步了。瑶风仙子不知道会怎么想。” “其实办法我已经教过他了。”郭岱言道。 “什么办法?”陆芷问。 “含藏雁云刀配合他的破钧刃,人器相御,含藏法器的破罡妙用,以此突破极限,或许还有一丝机会。”郭岱说道:“但发动这种攻势,必须要有舍生忘死之意,稍有半分退缩念头,含藏之功难尽。” “说得好!”此时便听得一声夸赞,郭岱转过身来,见几名身着如雪白裳的修士翩然而至,为首一名女修身材挺拔,隐约可闻弦乐之音绕身而发,是极高妙的玄功外相。 “瑶风仙子!”陆芷一见这位女修,便上前探问道:“你怎么来了?是来看三爷的比试吗?” 瑶风仙子像是见着自家妹子一般,拍了拍陆芷的头,说道:“对呀,三郎修行正逢关障,须有精进之心穿凿。郭岱道友所言正是他之不足。” 郭岱问道:“你认识我?” 瑶风仙子大方笑道:“三郎过去不止一次与我提起他的两位结拜兄长。其中一位面带伤疤,而你没有,我自然晓得。” 杜师兄当年与尸鬼虓拼杀过程中,左半边脸庞几乎被利爪撕碎,后来即便伤愈,残留尸气也妨碍了伤痕抹除。好在杜师兄也不在意这点,也懒得去寻灵丹妙药修复容颜。 瑶风仙子走近时,带着几分无形压迫,但并不逼人。若是她不愿与之接近者,就会被这股压迫推开。郭岱暗自惊异她的修为,心中已有判断。 “好高深的修为、好精妙的法力,我原以为此人无非是名门弟子,没想到竟是当世高人。恐怕意风亭、寒星比她都略逊一筹,起码是烈山明琼这个层次……怎么这年头厉害的人物都是女的?”郭岱暗道。 瑶风仙子看着迷雾中的朱三,点了点头:“看来三郎这段日子也没有偷懒,只是这刀法起手势,我过去从未见过。是郭道友指点的吗?” 不等郭岱答话,陆芷抢着便说道:“对呀对呀!二爷之前几乎天天都要与三爷对练,还教了一整套含藏雁云刀。这一路上过关斩将,已经是第六场了!” “未曾听说过的武艺功诀,不过倒是含藏二字……”瑶风仙子看向郭岱:“原来是罗霄宗高足,已悟含藏手精义,还能融汇进其他武功,当真不易。” 瑶风仙子的眼神,郭岱再熟悉不过了,分明又是怀疑中带着好奇。 没有理会对方猜疑,郭岱将目光转回迷雾之中。此时朱三调息已毕,破钧刃脱鞘而出、隔空虚劈。 一道气芒划过河水,激起波浪,却见朱三随后又紧接两刀,气芒接踵而至,扬波掀浪、层层叠叠。眨眼间卷起沛然骇浪袭向佛门修士。 佛门修士身形不动,嘴里喝出一声“咄!”,周身金光法华幻若莲瓣,在重重激浪中护住周身。 气芒骇浪如怕在万载礁石上,巍峨难摧。大浪过后并未消退,在佛门修士身后盘旋如涡,渐渐托着他与金光莲华离地腾空,有如金刚大力降伏龙蛇。 “不好。”瑶风仙子低声道:“这是刹那城的降龙禅那功,此人莫非是伽蓝尊者的亲传弟子?” “伽蓝尊者?那不是玄黄洲正法七真之一吗?”郭岱问道。 瑶风仙子言道:“正法七真对于我辈修士来说,不啻为仙家驻世、佛陀临凡。伽蓝尊者七百多年前曾西去流沙求法,归来时已证三乘真如,于西境雪驼岭兴建刹那城,以自身禅功神通引佛光,遍照全城,沐浴佛光者如闻佛法,万邪不得侵。在此之后伽蓝尊者鲜再显露神通,只有百年前坛前枯木逢春,开口言及佛子灵童转世之事,后来便接引了一位小童,收其为徒,传授佛法禅功。” 看着渐渐升腾的水龙,郭岱问道:“仙子凭什么认定此人就是伽蓝尊者之徒?” “伽蓝尊者其他弟子,尚未坐化者,皆是西境佛土位高权重之辈,岂会轻易远游?我观此人身上有行走万里山川的烟尘气,显然是在效仿尊者西行求法之举。”瑶风仙子说道。 “那他现在在做什么?此等神通法力分明已远在朱三之上,为何久久不还击?”郭岱又问。 瑶风仙子摇头叹道:“也许是出于慈悲之心,不愿主动伤人。毕竟以他的修为,足可迅速连胜十场。就像郭道友你一样。” “我看他就是在炫技罢了。”郭岱说道。 “哦?” “若真有这慈悲心,何不用在妖祸焦土之上?看看那些妖物能否领会这佛门慈悲?”郭岱冷笑道。 瑶风仙子感叹道:“西境万民免受妖祸肆虐,能安处太平,亦多得佛门三圣地之庇佑。道友怎能说无慈悲心?” “趁势扩张、吸纳信徒罢了,世间巨蠹不过如此。”郭岱说道。 瑶风仙子问道:“那道友觉得如何才算得上慈悲。” 郭岱毫不留情地回答:“这世上何来的慈悲?不过都是虚妄。一门上下半数殒身,换来的不过是苟延残喘。” 瑶风仙子看着郭岱说道:“罗霄宗衰败确实让人惋惜,可道友为何不亲自振作传承?” “此非我所能及。”郭岱言道:“朱三要出最后一击了。” 迷雾中,朱三看着高约三丈的巨大水龙柱,佛门修士端坐其上,捻指垂目,他握着破钧刃的手就不住出汗。 “这下真的打不过了。”朱三刚动念,就想起郭岱先前所说,深吸一口气,缓缓发动含藏之功,破钧刃也微微颤动起来,发出龙吟声。 破钧刃是一柄厚背阔刃的长刀,通体玄黑,只在刃口有一条银边。此器乃是瑶风仙子采玉京山黑龙刚玉和北海霜银铸炼而成,成器开光便发出刀剑特有龙吟之声,响彻方圆十余里,但凡刀剑之器皆有共鸣。 瑶风仙子将此器赠予朱三作为随身法器,可见两人情谊之重。一位玉京山方真高人,不惜纡尊降贵,亲自指点一位凡夫俗子闻道修行,还为他打造神兵利器,这是多少人羡慕不来的福缘。 朱三再笨钝,也该明白自己肩负了瑶风仙子多大的期望,要是就此停步,他真的无法忍受瑶风仙子失望的眼光。 破钧刃龙吟之声愈发锐利,直至凝束成一丝余音,最终无声无息、风平浪静。 这时水龙柱上的佛门修士终于睁开眼睛,似是露出一丝疑色。便见朱三身形拔地而起,破钧刃上生出十丈长虹,宛如劈天裂地的一刀,轰然斩下! 佛门修士即刻发动神通,抬手捻指,浩大之力钳住十丈长虹。 朱三刀势一压,有如山崩,水龙柱当即碎裂。佛门修士身形被打落尘埃,脚下方圆地面化为齑粉。 佛门修士面色一阵白一阵金,显然是禅功神通运转极致的表现,随即口发狮子吼,两指一并,十丈长虹由内而外崩解开来。 如此破法,将朱三含藏已久之功全数释放开来,十丈长虹化作无数飞光向外激散,迷雾法阵竟是被击得裂纹斑驳! “不好!”瑶风仙子见状惊呼,也不知道是担心朱三还是法阵,飞身扬手,一片弦乐之音笼罩住行将瓦解的法阵,然后遁身入内,一把抱住了在空中跌落的朱三。 激荡过后,长虹飞光渐渐消散,翻腾浊浪稍加平息。尘埃中,瑶风仙子扶着脱力的朱三,脸上尽是担忧之色。 “瑶、瑶风……我输了,对不起。”朱三勉力说道。 瑶风仙子摸了摸朱三的脸颊,浮现一丝喜悦道:“三郎,你这次做得很好,没有让我失望。” “是吗?”朱三心思终于放定,好似不再迷惘困惑。 瑶风仙子低声说道:“三郎经此一战,修为又有精进了,这才是让我最开心的事。” “那还要多谢……多谢我二哥。”朱三说道。 瑶风仙子一撅朱唇:“你难道不多谢我吗?是谁传你道法的?” “没错,还要谢你。”朱三脸红道。 夫妻二人私密交谈间,那位佛门修士缓缓走来,合十言道:“小僧舟半渡,承让了。” “原来真是伽蓝尊者亲传弟子,舟半渡大师此番上台比试,让我等大开眼界了。”瑶风仙子说道。 “不敢。”舟半渡躬身道。 瑶风仙子看了看远处负手而立的郭岱,然后说道:“只是不知大师是否有尊者降魔之功?希望不是借神通显佛法。” 舟半渡不解道:“不知道友所言降魔为何?朗朗乾坤之下,何来邪魔?” 瑶风仙子扶起朱三,微笑着说道:“那就要看大师眼力了。” 正当舟半渡还想多问,瑶风仙子与朱三已经走远,郭岱上前去迎,却听得半空中破空声传来,惊动风云、天地色变,一道磅礴剑光横空而至,堂而皇之落入青野比试会场之中。 第五十五章 剑化蛟龙 青野比试会场仍在江都玄天六合阵范围内,如此赫然剑光腾空而至,势必惊动城中主阵的太玄宫修士。会场中许多方真修士也各有所感,但都惊叹于剑光迅猛,刚反应过来,剑光便已落在地上。 如此迅捷磅礴的剑光,仅是落地一瞬,便卷动尘埃,引得会场中飞沙走石,颇有捣乱搅局的用意。 “来者何人?莫要再张扬法力了!”一位太玄宫主事飞身而起,两手虚按,滚滚沙尘这才平复下来。 剑光旋动间,露出一位身着靛蓝衣袍的男子,眉目冷肃,抱剑身前,一身凛然剑意,逼得人耳目刺通,纷纷退避。 “御剑楼,魏正阳。”抱剑男子语调平缓,传入在场每个人耳中,却好似有剑声铮琮,展现来者剑上修为。 那位太玄宫主事闻言,也不禁吃惊落地,连忙抱拳道:“原来是御剑楼少主,太玄宫有礼了。不知道友前来所为何事?” 听见御剑楼少主这个称呼,附近的方真修士也纷纷发出惊异之声—— “他、他就是御剑楼少主?魏存神的儿子?好高的修为!” “你说话都不利索了,难道是被他吓到了吗?” “你的手不也在抖吗?” “我没有抖,是我的剑在抖!它好像被魏正阳的剑意所激,想要飞出去拜谒。” “这就是御剑楼的正剑之道吗?好厉害……” 魏正阳一现身,尚未出手,便已慑服在场众人,绝大多数对他已提不起半分战意,本能想要退避。 这张扬到极致的剑意,在不断冲击众人心神,心防稍弱者,当场便有屈服念头。方圆剑器尽受剑意所扰,不住微颤。 郭岱离得较远,他见陆芷、庞小路这几位都面露不适,便知他们都被这剑意震慑。瑶风仙子低声说道:“收摄外缘、凝神调息,莫要被剑意所扰。” “奇怪。”郭岱心中暗自疑惑,他尚未炼就正法元神,按说定力恐怕还不如陆芷等人,为何自己不被这剑意撼动心神?还是说武道元神不惧剑意? “这剑意……难道不是幻术吗?”郭岱出言问道。 瑶风仙子在一旁苦笑道:“郭道友这话可别说得太大声,要是让魏正阳听见了可就不妙了。剑意虽说有震撼心神之威,但本身并无惑扰心念之功。凡生惊惧心,皆是元神定力未足,被剑意勾动七情六欲根本。若是其他门派的剑修,或许还不至于有如此剑意,但御剑楼所修正剑之道,乃是最上乘的玄门慧剑,剑不出便可震慑妖邪。若无此修为,也不能镇压邪兵近千年。” “这倒是与白虹剑有几分相近之处。”郭岱闻言心想。 消息从远处众人议论声中传来,御剑楼少主魏正阳此番收到青衡道杏坛会请柬,原本是打算要自己御剑直奔西境的。可临时得到掌门魏存神之命,让他往江都一遭,拜会方真同道。 御剑楼修行一向与世隔绝,魏正阳也极少与外人同道往来,否则也不至于出现御剑凌空直闯玄天六合阵的事。对他来说,拜会方真同道最好的方式,就是以剑论道,青野这场比试大会,自然是最好的场所。 魏正阳要参加比武斗法大会,这个消息立刻便通过太玄宫修士上报。毕竟最初此地就是一大帮江湖散修聚集,偶有几位高人也不显山露水,像刹那城的舟半渡大师名声也不大。 御剑楼少主的出现,立刻让这场比试大会沸腾起来。哪怕未能获得登上蹑云飞槎的机会,光是能够见识到御剑楼修士展现剑术,便已是莫大的机缘了。 安排比试的太玄宫主事也不敢放松,他们很清楚魏正阳的修为。如果安排一些太过羸弱的对手,反而是辱没了御剑楼威名,所以几经挑选,破格安排了一场十八名修士联手的比试。只要魏正阳面对十八人,能够坚持住一炷香功夫不退出场外,便算直接过关,能够前去觐见玉鸿公主。 这样的布置,在场无一人质疑。毕竟十八名修士,其中有九位还是太玄宫的人手,江湖散修面对这种阵容,莫说坚持一炷香,法术狂轰乱炸之下,能够保得全尸便算大幸了。 为了安排这场比试,其他尚未开始的较量全部停下。场内几乎所有太玄宫修士都集中起来,负责施法开出一片方圆近百丈的超大擂台,保证内中修士有足够范围施法比拼,也好让魏正阳有地方发挥剑术。 来来回回忙碌了近一个时辰,百丈擂台这才勉强整理好,法阵禁制等只能靠场外太玄宫修士暂时护持着。将近三千名方真修士围着擂台四周,一些修士甚至施法隆起座台,然后收钱卖座。 “二爷,这里有位置!”陆芷朝着郭岱挥手说道。 郭岱刚才一直想挤进人群,领会一下魏正阳的剑意究竟有何玄机,可惜魏正阳一直在跟太玄宫的主事交谈,越走越远,最后不得已挣脱热情的人群,拍了拍被一堆脚印的鞋面。 抬头望去,瑶风仙子带来的玉京山门人,不知何时搭起一座薄纱帐盖,足可容纳数十人在内设宴,瑶风仙子与朱三等人都已在内中。 等郭岱进入薄纱帐盖后,瑶风仙子请他落座,然后反手虚抬,整座帐盖竟是离地腾空,好似一团云彩飘悬半空,不受阻碍地俯瞰百丈擂台。 “瑶风仙子好厉害啊!这是什么法器呀?”陆芷凭栏四望,附近不少散修都带着羡慕目光望向这座腾空云帐。 瑶风仙子给朱三倒了杯茶,说道:“这是我家的浮萍舆,之前才让公主殿下过目,便得了江都城内驾舆任意飞腾的恩典。” 朱三有些惊讶地问道:“这……其他方真修士都不能随意在玄天六合阵内飞腾凌空,娘子你是怎么说服公主殿下的?” 瑶风仙子没好气地推了朱三一把:“你也是糊涂,浮萍舆只能这样慢悠悠地飘着,无法疾驰飞腾,唯一的好处就是施法容易。我已经送了一艘给公主殿下,这才求得恩典。” 朱三不解道:“人公主殿下不是已经有蹑云飞槎了吗?” “蹑云飞槎是朝廷倾太玄宫泰半之力才打造出来,是为了抗击妖祸的重要利器。我们家的浮萍舆怎么能跟这等利器相提并论?”瑶风仙子言道:“再说了,玉鸿公主殿下自幼见识过的神妙法器还少了?浮萍舆无非是做个添头罢了。” 郭岱听在耳中,心中便大概能猜出,瑶风仙子此来江都与玉鸿公主会晤,想必也是有某种往来。以瑶风仙子的修为来看,想必她在玉京山中地位甚隆,连浮萍舆此等不凡之物都有好几艘。 作为沥锋会的支持者与北境大宗的高人长老,瑶风仙子估计也是早有谋划。因为四境之中,北境遭受妖祸程度最小,有人猜测这与北境人烟稀少相关。 而北境历来又是大批天材地宝的出产之地,作为北境大宗,玉京山自然掌握了众多灵材。朝廷想要凭借方真道平定妖祸,北境也是不可或缺的助力。 但另一方面,北境又是众多妖修、邪修聚集之地,昔年便已是五境中最不平靖的一处,如今正缺乏强有力的一方来整合北境。如果玉京山能够与朝廷合作,那么未来双方都能获得莫大利益。 如今蹑云飞槎已成,玉鸿公主虽然不能说是飞槎之主,可她本人已身负皇命,自然与炼制飞槎的相关人等有所往来,等同于聚集了一大批方真修士于麾下。瑶风仙子在此时借沥锋会的缘法,与公主殿下联手,无疑是能左右朝堂局势的重要一着。 郭岱捏了捏眉间,他忽然觉得自己这阵子,脑子里都是这些朝堂内外的蝇营狗苟。以前自己从来不会去想这些事,现在却不知道为何,总是不由自主,实在是惹人心烦。 “开打了开打了!”陆芷兴奋地喊道。 百丈擂台上,魏正阳立足正中,抱剑拱手。在他面前总共一十八位方真修士,各持法器,蓄势待发。 一声铜磬声响,宣告斗法开始。一名手持两柄瓜锤的壮硕修士率先上前,好似舞动两团黑云,挟雷霆万钧之势,朝着魏正阳头顶砸落。 魏正阳头也不抬,叠指虚弹,一道剑光凭空而发。壮硕修士抡锤以应,黑云中两头兽影咆哮一声,紧接着被剑光笼罩全身,好似罡风拂过,转瞬被击飞数十丈,摔倒在地又接连滚了数十丈,冲出场外。 场外一声哗然,那位双锤修士方才已经连胜五场,武功法术丝毫不差,极擅斗战。没想到一个照面就被魏正阳击飞,而且是毫无还手之力! 场上剩余的十七位修士各自心惊,他们都曾预料魏正阳剑术高超,此番比试无非是让对方扬威,可真没想到彼此差距会这么大。 “众人随我口诀方位,结阵!”一位太玄宫主事把定心神,当即施法凌空,一支飞梭来回盘旋,阵图在众人脚下渐渐成型。 场上众修士,单独任何一人都不是魏正阳的对手,想要在一炷香内将他逼出场外,只能凭借众人合力结阵,发动强悍一击。 可魏正阳并不是舟半渡那样的佛门修士,他可不打算让对方慢慢结阵。太玄宫主事一有动作,魏正阳剑指挥划,飞剑出鞘而现! 然而场中不见剑器,仿佛是有一条蛟龙从剑鞘中挣脱而出,伴随悠长龙吟,一道百丈长虹盘亘在擂台上空,已初现蛟龙之形。 “剑光生百丈、蜕凡化蛟龙……”太玄宫主事暗暗吃惊,只觉得自己施法御器都变得滞碍了。 方真道中,对剑术成就大致划分出几个层次,一是初习剑术,以“炼气养剑芒、凝神御百尺”为标准。当修为渐深、剑术愈加精妙,可窥“百步瞬息至、剑芒化虹光”的境界。再往上便是魏正阳这般成就——“剑光生百丈、蜕凡化蛟龙”。 据传这是久远前的一位剑仙所留境界次第,当今方真修士凡是修炼剑术,都以此衡量自身剑术成就。至于剑化蛟龙之后,“百里弹指过、长剑决浮云”的境界,连魏正阳父亲、当今御剑楼掌门魏存神,也仅是勉强摸得着门槛。 剑术成就与修士个人修为法力并不完全等同,更何况天底下并非人人都得剑修传承。许多修炼剑术的方真修士,终其一生都难有剑化蛟龙的成就,御剑百步已经相当不凡。 如今众人得见魏正阳剑化蛟龙的成就,才真正明白先人所言不虚,剑术成就赫然在目,仿佛不再是难以企及的境界。 魏正阳此刻缓缓凌空,剑指朝着结阵的十余名修士一挥,蛟龙剑光随之而动。无穷剑意笼罩,尚未完全结成的阵势彻底瓦解。 剑光、龙吟、风啸、地动,整个百丈擂台,登时碎裂过半! 飞溅的碎石瓦砾四处激扬,场外的太玄宫修士就是为此准备,他们连忙施法拦阻碎石与冲击。外围观战的修士纷纷闪避或自保。部分碎石与气浪冲击上天,即将撼动浮萍舆之际,瑶风仙子一挥手,弦乐之声回荡云帐内外,隔绝冲击。 剑光一扫,魏正阳依旧抱剑身前,足尖落地之时,滚滚尘浪也被吹飞,露出场中十余名修士,他们七零八落地倒卧在地,却没有受半点伤,只是显得有些狼狈而已。 太玄宫主事最先反应过来,连忙朝魏正阳言道:“多、多谢道友手下留情。” 魏正阳点点头,场外负责判理胜负的修士这才醒悟过来:“御剑楼魏正阳胜!” 面对擂台外一阵后知后觉的欢呼声,魏正阳熟视无睹地缓步离开。 看着魏正阳的背影,浮萍舆上的郭岱面露惊疑之色。他并不是震惊于对方高深的剑术成就,而是认出了这股惊天剑意与磅礴威势:“原来是他!楚玉鸿所佩戴的剑印玉佩,就是出自此人之手。” 场内场外热烈之际,闻见天上阴影投落,一艘飞舟缓缓降下,百余名御林军肃列开道,一位侍者喝道:“玉鸿公主驾到——” 第五十六章 通灵知身 玉鸿公主亲自莅临比试大会,这确实令人意外。但想到连御剑楼魏正阳这样的当世剑仙之流,都能够现身于此,公主殿下的到来似乎也不足为奇了。 陆芷看着那艘两层画舫大小的飞舟,金碧辉煌、雕梁画栋,华美非常,好奇问道:“难道除了蹑云飞槎,太玄宫还造了别的吗?” 瑶风仙子说道:“想必太玄宫的高人们也有预备。我听闻蹑云飞槎上就有许多类似这样的小型飞舟,以备护航巡行之用。现在有这些飞舟,公主殿下出巡,也省得大张旗鼓,派人净街开道了。公主殿下既然来了,浮萍舆也不宜在天上呆着了。” 瑶风仙子施法让浮萍舆缓缓落下,郭岱远远望向金舫飞舟,只见一名身披鸾凤金袍的女子在一众女侍簇拥下走出,正是玉鸿公主本人。 而在玉鸿公主身后,另有一位身穿玄黑衣袍的冷峻男子挑帘走出,郭岱目光锐利,一眼便认出此人形貌,奋不顾身跳下浮萍舆。 朱三见状吓了一跳:“哎呀!二哥你别急啊!” 瑶风仙子言道:“三郎莫急,郭道友修为高深,这点高度奈何不了他。” “可是他也不用这样着急啊?”朱三不解道。 陆芷掩嘴笑道:“估计二爷是想去瞧瞧公主殿下长什么模样吧?下面人群都往那里去了。” 纵身落地的郭岱也不顾一旁被吓到的方真修士,朝着金舫飞舟疾奔而去。那黑袍男子分明就是霍天成,即便与当年容颜已有不同,可是那份令人发自心底的憎恶一点都不假。 眼见前方人头攒动,郭岱正要飞身跃起、越过人群,试图直扑霍天成之际,四肢百骸却陡然一震,浑身僵硬如铁,仿佛被人下了无上禁制,锁住全身筋骨经络。 “怎么回事……”郭岱惊骇非常,但脸上做不出一丝表情,仿佛整个肉身炉鼎都不属于自己。 “关函谷,你能听到吗?我知道你肯定在哪里看着这场比试大会。”肉身动弹不得,虽有五官五感,可只能被动感知外界。唯余武道元神能够触动一丝传识通感之法,试图联系上不知身处何方的关函谷。 “谁啊?大白天吵吵嚷嚷……哦,你这个憋精居然想起来主动联系我了?”关函谷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 “我的身体动不了了!你赶紧解除禁制!霍天成就在前面不远!”郭岱在元神中怒吼道。 “别叫!我刚出关呢,没心情理你们那点破事。”关函谷沉默一阵:“不对啊,我没给你下禁制。太复杂的禁制是藏不住的,我可懒得干这种事。” “那我到底怎么一回事?混元金身为何不听使唤了?”郭岱问道。 “你这个问题问得好。”关函谷忽然来了兴致:“我且问你,一个人若是不能自如控制自己的身体,那是因为什么?” “我没工夫跟你谈这些玄之又玄的东西!”郭岱反驳道。 “这哪里玄了?莫说是方真修士,平头百姓要是撞见这种事,不也会寻医问药吗?”关函谷毫不在意地讲起来:“寻常人如果不能自如控制身体,一般是紫府脑识出了毛病,气血滞碍、经络萎缩,很多老人就是这样病弱而亡。魂魄失了肉躯,自然轮回而去。 所以有志于长生久视的道门修士来说,修行筑基在于内视己身、炼形祛病,能够完全掌握自身状况,遭受到任何一点内外伤损都能清晰无碍的感知,如此方是修仙门径。而炼就元神最根本一点,并不在于感应外界天地万物,恰恰是为了内观自我身心。 这就是我为何一直说你的武道元神有缺陷,现在你可明白缺陷在何处了?混元金身终究不是凭你自己用功修炼而成的,完全是一场偶然的意外造就。如果你修有正法元神,大不了花日子慢慢内观,与混元金身磨合圆融,待得身心相合、形神俱妙的火候到了,你的修为法力便可远超同侪。” “你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意义?”郭岱问道。 关函谷言道:“为了时时刻刻敲打你,好让你明白自己眼下处境。武道元神虽也是清明本心,但内观外感有如管中窥豹、不得全貌,如此发动内外气机接合自然也不完善。 现在换成混元金身,虽然天然结合内外气机,可混元金身的本质并不是自修行之功,你频频催动《九宫太素图》,其实是将自家武道元神置于客位。 你可别忘了,世上但凡生机魂魄健全之人,皆是身心不二。若有外邪客居庐舍,自然神魂衰、体魄弱,身心俱丧。你现在的情况就是一身怀二心,除了你自己的武道元神,别忘了还有《九宫太素图》,只是它并无灵智罢了。” 郭岱没好气地反问道:“那你呢?你不也是与重玄老祖一缕神气相融吗?” “你真是听不懂人话,我刚才不是说要生机魂魄健全吗?我遭逢大劫,魂魄有缺,加上老祖仙法通玄,这才有回生之机。”关函谷思量着说道:“不过你的情况是很古怪,按说你武道元神再有缺陷,也不至于连身体四肢都控制不了。你现在的情况,倒像是武道元神夺舍了混元金身,《九宫太素图》欲反夺金身。” “这是我的身体!怎么会是夺舍!”郭岱焦急不解。 “谁说这是你的身体了?”关函谷笑道:“华岗会一战,你肉身被混元之精融合,炉鼎不断异化。你这些日子应该有所察觉,你的五官知觉渐渐变得与过往不同,你吃饭觉得寡淡无味,那就是混元金身的异变。如果哪天你想东西的思绪都变得与过去不同,呵呵……那就是连紫府脑识也开始被侵夺了。” 郭岱闻言惊愕无语,他只觉得一股无边无际的恐惧在包裹着自己的意志。之前在浮萍舆上、乃至于在更早之前,他的思绪与心智仿佛都出现了自己过去不曾有过的变化。 确切来说,变得更加聪明机警,但也更加冷漠麻木。 “你怎么不回话啦?”以元神传识通感,不似寻常对话,心念一起,彼此沟通便交织在一起,关函谷方才说了这么多,无非就是眨眼间的功夫,发现郭岱没回话,他立刻就反应过来:“嘶——不会真的开始侵夺紫府脑识了吧?”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难道连你也不清楚吗?”郭岱这下是真的害怕了,可他脸上一丝表情也没有变化。 “你、你先别急。”关函谷的语气似乎也有些忧虑:“毕竟我也无法保证,世上不会出现未曾有过之物。只是体现在人身上,着实会令人惊惧。如果我猜测无错,《九宫太素图》也许在你的操弄下,渐渐萌生出灵智,有如禽兽通灵一般……可这实在太匪夷所思了。” “我不管你怎么猜测,现在我要如何夺回肉身?”郭岱连忙问道。 “这就是难题所在了!”关函谷言道:“我说过了,此时此刻的混元金身,已经不是你原本的肉身炉鼎。只不过力士金甲本无修士神气,同理,混元金身也无灵智。你的元神虽是客居于此,但庐舍无主,如此自然无碍。但要是混元金身自己有了灵智呢?那他才是金身之主,而你郭岱就是夺舍邪灵了!” “这……这不可能,你一定有办法,你一定能帮我解决得了,对不对?”郭岱前所未有地恐惧,他此前对关函谷都抱有极大信任,只盼着这次也能如过往一样指点自己。 关函谷话里犯难:“你可别这样,我要是什么事情都有办法,也不至于混成现在这样。这一时半会儿我还真不好解决你的事,只能暂时缓解一下状况……你说你刚才看见霍天成了?你要干嘛?” “还能做什么?我要杀他,为师父报仇雪恨!”郭岱若是能动弹,此刻早已满脸狰狞、咬牙切齿。 “你急什么?平时不是挺能憋的吗?”关函谷骂了一句:“嗯……我见过霍天成了,以你现在的实力,说实话,绝对不是他的对手。就算你发动强悍一击,勉强伤到霍天成,也难逃对方的追杀反攻。唔……不会聪明成这样吧?” “你说什么?” 关函谷斟酌言道:“如果《九宫太素图》真的萌生灵智,那他首要所做的什么?若以生灵而论,肯定是保全自我。你的武道元神不能将其灵智摧灭,因为《九宫太素图》是维系混元金身稳定的根本。那它肯定也要保全混元金身咯?所以《九宫太素图》要防备你折腾自己,导致混元金身被毁。万一遭遇到它认为无法抗衡的存在,它自然会从你的武道元神手中夺过金身的掌控,保证自身存续。” 郭岱恨恨言道:“这究竟是什么鬼东西?” “你说它是鬼?好像不太对,人死方为鬼,《九宫太素图》自生灵智,此乃天地造化之奇,你应该感到喜悦才是。”关函谷说道。 “那我要怎么办?它根本不打算将混元金身还给我。”郭岱问道。 关函谷答道:“就现在看来,《九宫太素图》的灵智应该还不太害人,至少没有直接一脚将你的武道元神踹飞出去,否则你就不用问我这么些事了。如果是这种情况,我或许能够找到一点办法。” “什么办法?”郭岱急忙问。 “你不是要去杀霍天成吗?你能不能暂时收敛恨意杀心?”关函谷说道:“我知道你恨他,可你要明白,你恨霍天成与杀他报仇,两者并无因果关联。天底下作恶之人多了去了,可曾见过恨意将这些恶人杀死?可曾见过妖祸因恨意而退却? 你可知为何道法中有将仙家所栖之境唤作离恨天的说法?那其实是隐喻之言,真正教人乃是破七情、制六欲,超越因外缘内虑勾牵而出的诸般欲念对本心的驱逐奴役。 当然了,这可不是教人变成一尊绝情断欲的泥胎木偶,真正的道法境界是能恨能不恨,乃至于超越凡俗爱恨,方此可窥仙道。 其实挺我说这么些,你的气也快消了吧?你也该明白这样贸然上前,真的能够求得一个同归于尽、轰烈而死的结果吗?若是仙家道法指点不了你,就用寻常世道的眼光来判断,杀了一个霍天成,就是你这辈子的结果?那我只能说,你这样也活得太狭隘了,永远只盯着那么一小块地方,就跟笼里的蛐蛐一样,供人赏玩的可怜玩意儿。” 郭岱沉默良久,外界天地恍惚不见,关函谷则言道:“经此一关,你也该慢慢学会拱守本心之法了,想要重修正法元神,无此关不可成。祸福相依,好好领会今日所得,我先去忙了,你要是还想去送死,我不拦着。” 言毕,关函谷声音杳远无迹,郭岱的传识通感之法好似落在虚空之中。 一位修士匆匆跑过,肩头撞过郭岱,也没有回头致歉,只想着挤进人群,能一睹公主殿下芳容。 郭岱脚步一顿,好似从漫长的冰封中解脱,他长吐一气,终于夺回自己身体的掌控。 看着自己的双手,郭岱只觉得有如再世为人,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 霍天成撩开帘帐走到甲板上,看见满地方真修士聚拢过来,他不禁微微皱眉,暗道这些散修无礼散漫,而且数目众多,简直是令人生厌。 如果不是公主殿下执意要来比武斗法大会的现场,霍天成是断然不会前来这种地方,一群修为低浅的庸人,在擂台上跟斗鸡一般,当真丑陋至极。 忽感杀机临身,霍天成猛然抬头远望,想从人群中找寻端倪,杀机却一闪即逝。 “道师,怎么了?”霍天成身边有一位年轻修士,腰间左右各有一刀一剑,乃是得到霍天成真传的韩雪楼。 霍天成冷哼一声:“方才我感应到人群中有杀机涌现,不知是哪来的人物。” 韩雪楼沉声道:“要不要我们封锁此地会场?” 霍天成抬手阻止:“不必了,公主殿下兴致正高,我们要是搅了盛会,反倒惹公主殿下不满。你派人稍微看着点就是,若是有刺客,格杀勿论!” 第五十七章 勾肠蛊客 “二哥,你刚才这么急干啥?瞧见公主没?”朱三兴冲冲地跑来,好似之前激战过后的疲倦全然不存,想来也是瑶风仙子有灵药补益。 郭岱有些疑惑地摇摇头,说道:“没有。” “要我说,那什么玉鸿公主也没甚好瞧的。”朱三摆摆手说。 后面陆芷与瑶风仙子一起走来,笑嘻嘻地说道:“三爷,怕不是因为瑶风仙子在这,你才这么说话吧?要换作别的时候,你最好凑热闹了。” 朱三正要朝陆芷瞪眼斥骂,却见瑶风仙子带着笑靥走近,轻拍着朱三手臂问道:“三郎,陆芷小妹说的可是真的?” “哪、哪里有?夫人都见过公主殿下了,你跟我说便好,何须再去凑热闹?”朱三说得汗水直冒。 “沥锋会郭岱!沥锋会郭岱在哪里?”一位太玄宫修士捧着通明鉴来回寻找:“总算找着你了,第九场比试你还要参加吗?” 郭岱点了点头,说道:“参加,现在就要开始了吗?” “你随我来。” 郭岱以沥锋会成员,在这场比试大会连胜八场,可以说为沥锋会大扬声威。尤其在这个散修聚集的场合,自然能够吸引不少人加入沥锋会。 跟着太玄宫修士的步伐,郭岱来到一处铺满沙土的擂台,一旦步入其中,周围光景也会幻化为无尽黄沙,热浪随之扑面而来。 “这不仅仅是幻术。”郭岱心想道。 “哟,这是哪位仁兄道友啊?”远处沙丘上,一道身影背光而立,投下一片长长阴影,轻佻话语出言问道。 郭岱负手而立:“沥锋会郭岱。” “沥锋会?听说你们最近干得不错嘛。”那人问道:“就是不知道你们接不接杀人的单子?” 郭岱眯眼言道:“我只是斩邪司,负责干活。接洽事宜比试之后我可以找人与你商谈。” “嗯,那我就先试一试你的身手。”那人走下沙丘,身上穿着略显破解的布衣,手里提着一柄钩镰,散发着阴邪之气。 “指教了。”郭岱抱拳说道。 那人扭了扭脖子,随意说道:“勾肠客,领会。” 郭岱足尖一顿,脚下射出两道沙箭,勾肠客轻松躲开。抬眼便见郭岱凝沙成刃,左右手一刀一剑奔袭而来,扬起滚滚沙尘。 “哟呵?”勾肠客夸了一声,脚下轻点沙土,身形连连闪退。 沙丘幻境远比擂台沙土地要更辽阔,想必是某种高明法术化转出大片范围。郭岱和勾肠客显然都不像是魏正阳那般,动辄御剑百丈生蛟龙,直接将擂台轰碎大半。近身搏杀才是他们所擅长的。 勾肠客速度奇快,身形有如鬼魅,左右飘忽。郭岱正欲提元运功追击,脚下却是陡然一软,双脚陷入流沙之中。 “不对!”郭岱立刻察觉过来,自己落脚踏足的地方,都刻意选在勾肠客脚下轻盈点过之处,就是为了防止流沙地陷。没想到对方居然趁此布下陷阱,困足郭岱。 勾肠客一声轻笑,手中钩镰飞旋而出,划出一圈黑青光芒。郭岱沙刀沙剑纵横一击,硬挡钩镰异法。 轰然一震,郭岱身下沙土一阵激扬。钩镰异法威力奇大,震得郭岱连退数丈,而且脚下并未拔出流沙。 “这陷阱法术居然还会跟着跑?”郭岱暗暗惊疑,手中沙刃运出沉劲,锁住钩镰。 却见勾肠客五指虚摄,钩镰化作一道青烟收回他的手中。 “呵呵,这可是无形法器,道友小心了。”勾肠客笑眯眯地说道,然后一抬手,身前隆起三团小沙丘,朝着郭岱游弋逼近。 郭岱不敢轻忽,眼见脚下流沙困陷缠卷之力十分难解,只得鼓荡气机,沉喝一声,周身五金锋锐气芒迸射而出! 无端一片金铁颤鸣声,刺耳无比,满场沙土竟也随之疾颤,在风中摩擦不绝,发出万千虫鸣噪声。 这道“金弦抚万尘”,乃是罗霄宗威仪科中一门威力极强的法术。据传创法之人乃是罗霄宗过往一位女修掌门,琴艺无双,将诸般法术融汇入琴乐丝弦当中。若论法术精义,与郭岱混元金身最是契合。 金弦一拨,万尘雷动。激扬轰鸣的沙尘中,三头青黑甲虫现出真容,每一头都有脸盆大小,锐利口器开阖不定,凶猛非常。 这样的大虫,寻常人看见怕是毛骨悚然、两股战战。万尘金声震鸣之下,三头青黑甲虫不见丝毫伤损,疾卷飞沙在它们背上击出万点火花,可见这大虫甲壳已硬逾金铁。 但不管如何,郭岱的法术还是让它们迟缓下来,并且挣脱了脚下困陷。郭岱当即纵身而起,抬手卷动风云,托着自己凌空而立。 “御风乘云?好像不太对吧?”勾肠客还暗惊于方才那道威力惊人的法术,眼下见郭岱飞身在天,不禁嘀咕了一句。 真正的御风乘云,可不是一般方真修士所能做到的。那可是修为境界极高深后,内外气机接合已近无碍,能随心所欲化转外界气机,自有风云随行,超脱了寻常施法运功的范畴。 除此之外,方真道中也还有许多腾空飞遁的法术,但绝大多数都要依仗法器妙用。像郭岱这样,两手空空直接御风而立,一般方真修士还真做不到。 罗霄宗也没有这样的法术,完全是郭岱自己摸索出来。施法之后,背肋下有如多了一双无形风翼,心念一动便可随意飞驰。 “想来力士金甲若能炼制成功,穿戴之人也是能够这样飞腾吧。”郭岱暗自猜想道。 不管如何,飞身上天、居高临下,本就占有相当优势。勾肠客既然是用各种陷阱、伏杀的手段,郭岱便不与他在地上争斗,且看对方还有何妙法异术。 勾肠客嘴角勾起,笑了一笑,手中钩镰再度飞斩而出,带着黑青光芒逼杀而来。郭岱借助风翼护身,不仅能够轻易避开来自地面的攻击,而且周身都有流风盘旋,助他更好预判到各种攻击来袭路径。 “难缠。”勾肠客御器施法,想必也察觉到郭岱身上奥妙,随即一怕地面,三头甲虫背壳裂开,扇动翅膀也一并飞起。 “有点意思!”郭岱双掌一合,正要施法凝现出一柄霜刃,发觉此处沙丘幻境气机滞碍,只得甩出两条火鞭,舞成一片火网,拦住三头甲虫。 这时钩镰从背后再度袭来,郭岱身形一转,闪过钩镰。有一头甲虫趁机穿过火网,直扑郭岱脸面而来。 “不好!”脸盆大的甲虫一把抱住郭岱头脸,六条粗硬带刺的腿节勾住后脑,力道之强,估计连石头也能抱出裂痕来。 勾肠客看着天上乱舞火鞭的郭岱说道:“哟,道友可要帮忙?对了,我家的虫兽能够自爆哦。道友你尝过南境彩云国的酸汤粉吗?” 郭岱火鞭一收,眼见要抬手将抱住头脸的大虫扯开。勾肠客见状,连忙催另外两头甲虫一左一右抱住郭岱的双手,不让他再有反抗。 “啧。”郭岱被抱住头脸,只能勉强开口,发出低沉的声音:“要动手你就别多废话,若是稀罕自家的大虫,那就不要用这些东西来威胁我。” 勾肠客闻言一惊,连忙挥手一指,抱住郭岱头脸的硕大甲虫轰然爆裂,炸出一团暗青烟云。那是足可销金蚀铁、融石化玉的剧烈酸腐云气,即便是方真修士被贴脸一击,也要当场重创、五感尽失。 “呼——”一声悠长吸纳,暗青烟云倒卷,郭岱竟是一口气将盘头缠脑的酸腐云气尽数吞入口鼻,化入混元金身之中。 勾肠客见状,吓得都没敢动作。看着天上的郭岱,身形一阵摇晃,直接栽倒在沙土地上,浑身都有青黑色的筋络浮凸而起,诡异非常,仿佛一股股酸毒要从体内迸出。 “你、你你——赶紧投降,我这里有解药!”勾肠客从怀里掏出药瓶,他立刻慌乱起来。 “不必!”郭岱抖手甩开两只跟他们主人一样慌神的甲虫,捂着脸庞言道:“下次在虫子里,再藏些蚂蝗,附体吸血,比酸腐毒液好用。” 勾肠客快要拿不住钩镰,说道:“你、你是人是鬼?” “鬼可不怕你的这点酸毒伎俩。”郭岱恢复得极快,脸上青黑筋络渐渐平复下去,“我只是靠自己一点经验,给你提点两句。你的虫兽力量还是太弱,只能取巧伏杀。对付没见识过你这类异术的方真修士,是占有上风,可真碰见高人,根本不会给你机会释放酸毒。” “多、多谢。”勾肠客抱了抱拳,然后好像清醒过来,说道:“我、我认输了!” 话声一落,沙丘幻境消散无踪,两人依旧是站在刚踏入沙土擂台的边缘,可见这幻境法阵的奇妙。 “沥锋会郭岱获胜!”太玄宫修士端着通明鉴,也有几分惊疑地看着郭岱问道:“这位道友,你真的不用解毒疗伤吗?” “我有解药。”勾肠客这下真的被郭岱震慑住了,连忙端来药瓶。 郭岱接过药仰头服下,然后调息运功。虽然说混元金身百毒不侵,能够硬生生抗下那一大团酸腐毒液,可这种做法实在太过冒险,服药解毒还是更稳妥一些。 “你的虫兽不差,抱歉让你浪费一头了。”郭岱说道。 勾肠客摆摆手:“没事,我要再养一头也容易。只是没想到,道友你……你难不成已经修成佛门的罗汉金刚身了?” 这种百毒不侵、硬逾铁石的肉身,看起来的确有点像佛门中的金身修法。郭岱笑着摇了摇头,言道:“偶有些奇遇而已,我不算佛门弟子,只是半个江湖散修。” 此时朱三等人都走上前来,惊讶地说道:“二哥你厉害啊!这么大只虫子也当作等闲,换做是我,早就吓得……妈呀——!!!” 朱三说着话时,勾肠客正好弯腰抱起两只大甲虫,就像是抱着自家的猫狗一般,甚是亲密。朱三看见这一幕,吓得蹦起一丈高,脸色登时煞白。 旁人虽然不至于大惊失色,都看着勾肠客这么抱着骇人大虫,锐利口器还在一开一合,自然想起方才大虫抱住郭岱头脸的景象,令人汗毛倒竖。 “哦,抱歉抱歉。”勾肠客取出一个小铜炉,朝两只大虫吹了口气,它们立刻变得指甲盖大小,爬进铜炉中。 “原来、原来三爷你怕虫子啊?”陆芷拍着胸口,惊悸半消地说道。 朱三话都说不利索,瑶风仙子在一旁摇头道:“看来三郎你还要继续用功啊。” 郭岱看着勾肠客周身挂着瓶瓶罐罐,问道:“你是南境的蛊师吗?” 勾肠客答道:“算是吧……你们北边的修士总是不太愿意将咱们蛊师归入方真道,其实不知道,蛊师之中也分门别类。我是兽形蛊一脉,在旁人眼中看来,就是操纵虫兽爬来爬去。” “那你刚才缠住我脚下的是什么?”郭岱问。 勾肠客弹了弹手指,几条粉嫩粉嫩的长虫从袖口里爬出,听他说道:“南境有的人管它叫沙虫,貌似还能吃。我平时只是用它们来给其他虫兽打洞造穴,没想到正好这场比试在沙地,就放出几条来,借他们施法布下陷阱。” “吃——???”朱三听见这话,脸都拧成一块了。 “有趣、有趣。”郭岱连连点头称赞。 朱三不解问道:“二哥,这哪里有趣了。我看着都觉得瘆得慌。” “你别看他刚才败给我手里了,若是给他时机场合布置起来,三五个你都不是他的对手。”郭岱看了勾肠客一眼:“他利用虫兽,能同时掌握许多方真修士不曾有的手段。看来南境蛊师中,确有高人啊……对了,你不是说要找沥锋会下单子吗?跟她谈谈。” 郭岱一指陆芷,勾肠客说道:“我听说你们沥锋会也接受其他修士的委托,不知道能不能帮我杀几个人。” 陆芷听完这话,脸色一怔,摇头说道:“你是不是搞错了什么?沥锋会宗旨是平定妖祸,不是那种标金卖首的杀手刺客!” 勾肠客叹气道:“我就知道你们会这么说,可如果你们听完我说的,应该就能够明白了……” 第五十八章 彩云尸蛊 勾肠客出身南境群山深处的彩云国,乃是诸苗族裔之一。若要追根溯源,千百年前其祖上也有方真修士,自称有古仙法脉传承。而后衍生出诸般巫蛊异术、驱尸赶匠,也是外人对诸苗族裔的大概看法。 其实在郭岱眼中,像勾肠客这样的修士,巫蛊异术无非是因地制宜。南境山林自古瘴疠密布、虫兽成群,居于此地的方真修士若无驱役虫兽的本事,也很难在此地长久栖身。 更何况上古之时,仙凡妖异混杂而处,南境诸苗若要安然繁衍,自然也要仰仗这些修习异术的修士。久而久之,巫蛊异术也不足为奇。只是因后世渐生隔阂,方真传承大相径庭,一些巫蛊异术反而被视作外道邪法了。 彩云国在南境中也算是疆土甚广的大国了,但国中部族甚多,而且山林险阻,导致这些部族各自为政,偶尔也有相互攻伐。正朔朝过往也只是派少数流官督司前去调停部族矛盾,很难使得他们完全和解。 由于彩云国中有几支历来桀骜难驯的部族,也曾一度杀害朝廷督司,与南境的一位镇守将领结仇。所以在中境妖祸爆发时,镇南六关的守备军马刻意放开一条口子,让天外妖邪冲进彩云国中大兴杀戮。 彩云国遭受陡然大劫,国中各部的蛊师纷纷出手阻止妖祸,借助险要地形,勉强挡下妖祸,但也导致多个部族损失惨重。 后来天外妖邪大部退缩回中境,镇南六关的守备也归于严谨,彩云国远处深山,自是无人理会他们处境。 因为多个部族的严重损失,彩云国内一些本就窥视着耕地与城廓的部族打算开疆拓土。其中有一脉修炼尸形蛊的蛊师,辅佐国中蚕浦寨部族,利用三千尸蛊兵,四处攻伐。 尸蛊兵的手段在彩云国外,必然是被正法方真视为玩弄亡者的邪道法术,在彩云国中也很受忌讳。按说此类巫蛊异术在彩云国中被各部族压制已久,绝无理由陡然出现三千尸蛊兵。 勾肠客当时受阮安部族长之请,前往蚕浦寨中调查尸蛊兵来源。利用虫兽在山林中不受瞩目的妙处,勾肠客一路深入,发现辅佐蚕浦寨的那些尸形蛊师,居然是利用天外妖邪为蛊床,培育蛊苗,然后种入活人身中,将其转化为尸蛊兵。 即便是看惯鲜血淋漓的勾肠客,也着实被这场景吓到了。以前他还以为尸形蛊无非是将蛊术植入死人尸体,然后在远处驱使。可是直接将活人转化为尸蛊兵的技法,还是第一次见识,而且整个过程极为残酷,被转化之人要承受莫大痛苦。最后还会变得不人不鬼,神智几乎尽失。 以前的尸形蛊一脉炼制的尸蛊,行走缓慢、身躯僵硬,最大的用处就是用来伪装成路边伫立的行人,在必要之时自爆,作为行刺的手段。尸形蛊一脉能够被压制,也是因为这一脉异术实在不堪大用,修炼起来又困难重重。 可不知道现在尸形蛊师近来参悟出怎样的手段,竟是从天外妖邪身上研究出能够大为强化尸蛊的手段。由活人转化的尸蛊兵除了神智大失,躯体并不会僵硬难动,而是跟活人一样灵动,不仅力量大增,且筋骨强韧,不惧寻常刀剑。 更重要的一点,尸蛊兵不会反叛,不会因为士气低落而动摇阵脚,只要有驱使尸蛊的法器,便能随心号令这支尸蛊大军。 勾肠客那时候正逢蛊术大成,心气正盛。想利用虫兽将驱尸法器窃取出来,不料被对方察觉,只得连忙逃窜。 在耳边呼啸的风声,让勾肠客感受前所未有地恐惧。身为蛊师,在修炼之初便是要克服因种种不净秽物所带来的反感与惊怖。但这种惊惧感,还是不可回避地冲进心神。 “小伙子,兽形蛊修炼得不错嘛。何不留下来做客呢?”后方传来的怪笑声有如死水腐潭咕噜噜冒泡作响,紧接着便是几道粗长肉鞭扫过,宛如巨蟒翻身,直接击断勾肠客纵身落足的树木。 勾肠客落地回身,就见一位麻衣老人站在高处,两条手臂已经看不见手掌五指,取而代之是两条又粗又长的肉鞭,遍布血丝。 “我原来以为你是真有什么大能耐,原来是把自己的身体也炼成尸蛊了!”勾肠客握着钩镰,冷笑道:“蛊师不得以自身为蛊床,这条禁忌你也忘了?” 麻衣老人轻舞肉鞭:“禁忌?我们蛊师正是受限于这些陈旧陋习,才会被拘束在这片狭隘贫瘠的土地上!当初叶逢花放纵天外妖邪践踏我们彩云国,蛊师禁忌可曾挽救各部族民?” “那你们用活人炼制尸蛊,也叫挽救各部族民?这些人恐怕也是你们从其他部族掳掠而来的吧?”勾肠客一边说话,一边暗中施法催动蛊虫在地下潜行,靠近麻衣老人。 麻衣老人神情怒而转笑,浑浊的眼瞳一翻,居然变得跟飞虫一样的复眼,说道:“这点小伎俩,还想瞒过我吗?” 言毕两条肉鞭一挥,地面激颤,一头金背蜈蚣被震出地面,百足节节作响。 勾肠客暗道不妙,一个翻身,扬手放出一片灰尘,然后万千飞蝗发出嗡嗡翅鸣扑向麻衣老人。 “雕虫小技!”麻衣老人用这话骂勾肠客可谓是十分恰当,兽形蛊虽然带个兽字,驾驭的终究是以虫类居多。只是豢养蛊虫异化变大,有如兽类,凭虫兽体格拼杀撕咬。 一条肉鞭与金背蜈蚣纠缠起来,另外一条不断抖动,表面有无数脓疮鼓胀而起,然后朝着飞蝗迸裂,射出一片酸腐毒雾。紧接着麻衣老人胸腹一鼓一缩,张口吐出一线火焰,点燃毒雾,轰然爆裂。 爆风过后,林木焦残,飞蝗尽焚。麻衣老人肉鞭一抖,那头金背蜈蚣也被扯成几段,浆血滴淌。 “走了么?”麻衣老人微微皱眉,将自身炼成尸蛊后,他依旧还保留着些许人身本能。 正当老人迟疑一瞬,脚下土地坼裂,一道黑青光芒由下而上,斩过老人身躯! 钩镰破土而出,勾肠客的身影却是在半空中伸手接住,只见好几条如影丝线接连麻衣老人那巨大伤创,被钩镰一点点抽离出躯壳。 “我倒是要看看,你皮囊底下藏了什么东西?”勾肠客暗笑着施法。 勾肠客之所以能得此名,正是因为他手中钩镰。这柄钩镰乃是无形法器,施法之际神出鬼没。一旦被其伤及,法力侵入腑脏,则会与钩镰相连,甚至被直接扯出肉躯。 钩镰一挥,麻衣老人那身皮囊竟是一松,一头全无人形可言的扭曲异物,由无数大大小小的油黑蛆虫聚结而成。借着勾肠客法力,直扑而去。 勾肠客吓了一跳,当机立断,一拧身洒出无数蛾粉,背上长出一对巨大蛾翼,借风远遁而去,留下一片迷神蛾粉,阻遏对手追击。 “你要杀的人,就是哪位将自己炼成尸蛊的蛊师?”郭岱问道。 勾肠客摇头道:“恐怕还不止。经过那次斗法,蚕浦寨立刻加快扩张步伐,尸蛊兵不停攻伐周围部族,我所栖身的阮安部已经抵挡不住,只能逃离彩云国。原本我想去向南境其他国家请求救兵,但他们大抵自顾不暇,镇南六关更是坐视彩云国沦为亡者国度。 一路走来,我先是拜见过太玄宫的修士,可他们都说彩云国路途遥远,无暇顾及。听闻这次比试大会有机会觐见公主殿下,所以我才想上场较量,希望让彩云国之变上达天听。现在知晓沥锋会有你们这样的高手,我倒是觉得另有希望了。” 瑶风仙子听完勾肠客诉说的往事,扶着下巴言道:“彩云国发生了这样的大事,镇南六关居然一点都不理会?也不上报朝廷?叶逢花的名声我也曾听闻,那可是六关主帅,号称镇南王,机深谋远、处事沉稳,不像是那种会为私仇纵祸之人。这内中恐怕另有缘由。” “如果彩云国的情况真的如道友你所说的那样,恐怕就不是凭二爷单枪匹马就能搞定的。还需要召集沥锋会中许多成员一起。”陆芷摇着脑袋想道:“其实咱们在南境的人手还不少,完全可以安排一下。” 郭岱问道:“可我们怎么去呢?” 瑶风仙子笑道:“你忘了蹑云飞槎?此去西境青衡道,待得杏坛会事毕,你们不必随船返回。直接从西境南下,这反而是去往彩云国最快的捷径。” 若是按照瑶风仙子所言,自己恐怕会有相当一段日子不能与楚玉鸿相见了。毕竟无法指望公主殿下亲率军马远征彩云国,而与霍天成的恩怨,估计也不能尽快了结。 “也罢,如今时机还未成熟。”郭岱心中暗道。 众人商谈完毕,勾肠客也愿意加入沥锋会。毕竟像他这样的蛊师,在江都城中颇不受待见,太玄宫也不会接纳他。只有沥锋会不计较出身,只要是有能力之人皆可加入。更何况未来若要深入彩云国,还非要勾肠客这样的人来带路不可。 …… “公主殿下,这便是即将要进行第十场比试的名单。”一位侍女走近珠帘前,低头捧着一份名单。 珠帘内有一位身着劲装的英气女子上前接过名单,仔细校验一番没有异样,才转而交给玉鸿公主。 名单之上,分别是“品芳居士对田符”、“沥锋会郭岱对刹那城舟半渡”。 看见郭岱的名字,玉鸿公主心头一暖,嘴角泛笑,暗暗说道:“看来你还挺拼的嘛,我看要不要赏你点什么?” “公主殿下,有何谕旨吗?”一旁英气女子低声询问道。 “嗯……就只有这两组吗?”玉鸿公主问道。 “公主殿下要求连胜十场,大多数修士都无此根基撑持下来,能有这四人已是难得。”英气女子言道:“当然,还要算上御剑楼少主魏正阳。” 玉鸿公主摸了摸胸前剑印玉佩,她还记得那是魏正阳在自己十岁时,代表御剑楼送来贺礼。那时候这位出尘剑修的身影便深深烙进脑海,发誓自己也要变成他那样的修士。 只可惜后来慢慢成长、明白事理,知晓御剑楼修行不问情爱,就连魏存神与其妻诞育子嗣,也是为了追求天成剑胎,颇为不近人情,让她儿时美梦破碎。 “闵若,要是换做你,能连胜几场?”玉鸿公主问道。 “回禀公主殿下,品芳居士、田符二者,三招可败。”闵若答话直接,好似根本没将那两人放在眼里。 玉鸿公主微露讶笑:“那还有两个呢?” 闵若答道:“舟半渡佛法禅功深厚非常,要破法不易,但卑职依然有办法。倒是那个郭岱……” “说说。”玉鸿公主流露出一丝好奇眼神,身子也坐直了,两眼要放光一般。 “恕卑职妄言,公主殿下还请尽快调遣御林军封锁会场,然后派霍道师将此人拿下。”闵若言道。 玉鸿公主不解问道:“你此言何意?他又不是朝廷通缉的叛逆。” 闵若眼中流露出一丝锐利:“公主殿下,此人修为诡异非常,近妖似邪,不可不防。” “闵若,你应该知晓本宫对妖修并无怨怼吧?”玉鸿公主言道。 “卑职清楚,但卑职并非说此人是妖修,而是担心他乃天外妖邪试图渗透的探子。”闵若说道。 玉鸿公主摇着名单道:“你在前线厮杀过,你的判断我很信任,但你这次说的恐怕不对。” “卑职一切听从殿下之命行事。”闵若没有反驳。 玉鸿公主将名单交给闵若,笑道:“好了,便让御林军准备一下,小心场内场外起纷争了。尤其别让无关人事插手……这份名单给霍道师过目,然后将他反应告诉本宫。” 闵若出去一阵,很快又回来了,玉鸿公主有些迫不及待地问道:“霍道师有何反应?” “霍道师看见名单并无异状,倒是俯瞰擂台比试双方时,好似有惊疑之色一闪而过,漆木雕栏被他捏出手印。”闵若一滴不漏地叙述道。 第五十九章 妙宫九素 第十场比试,安排在魏正阳先前与十八位修士较量的百丈擂台上,经过一番紧急修葺,总算是在黄昏前大致恢复原样。 郭岱与舟半渡的比试,虽然说不上万众瞩目,但有剑修高人魏正阳珠玉在前,公主殿下莅临观战,这场比试注定会被许多人铭记。 环顾周围众多修士,郭岱忽然感觉到杀机临身,抬头望去,由金舫飞舟变化而成的楼台上,一位玄黑衣袍的男子凭栏而立。常人肉眼已经难以看清此人面目,郭岱却能轻而易举地辨认分明,正是霍天成无误。 虽说已经过去十年有余,昔年那位还略显稚气的丁碧早已不复原本瘦小文弱模样,但眉眼神情间那种冷峻与自恃气度,真的一点都没变化,而且是变本加厉。 看着霍天成那惊愕转为憎怨的表情,郭岱内心如古井无波,眼帘一阖,再睁开,漫天血云如绘,天地万物仿佛凝滞不动。 郭岱心念一起,遁入了元神心境之中。眼前站立着一人,如自己形貌一般无二,只是眼神表情僵硬麻木,原本该是遍布血秽的大地,被他脚下不断衍生出的玄奥光路,一寸寸地侵蚀消融。 “你就是《九宫太素图》之灵?”郭岱问道。 那个与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人形之灵开口说话:“我并不是《九宫太素图》,你的表述模糊不清。如果你非要这样认为,我不会反驳。” “那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人形之灵沉默一阵后答道:“《九宫太素图》好比是孕育我的母体,我诞生之后,自然脱离母体而独存。但我并非就此与《九宫太素图》割断联系,我甚至比你更了解《九宫太素图》,也能够自如操纵她。” 元神心境中,并不是现实中交谈对话,一旦开口,便能够明白对方所言为何,若不能领会,自然也不可能听见。尤其是人形之灵的描述,确实能让郭岱感觉到他与《九宫太素图》的密切联系。 “世上只听说过宠溺儿女的慈母,却没有任由儿女操纵的父母。”郭岱答道。 “你能看见我的形貌、听到我的言辞,那都是基于你对我、对世间的认识与判断,若你只是认为这便是我的全貌,眼界未免浅薄了。”人形之灵停顿一下,说道:“不过这也是武道元神之缺弊吧。” 郭岱并未恼怒,听人形之灵这番话,倒颇有关函谷那毒辣言辞的风格。要是按他这么说,关函谷难道算是他的“父亲”? “之前阻止我去杀霍天成的人就是你吧?”郭岱问道。 “是。”人形之灵回答干脆,倒没有丝毫遮掩:“霍天成法力高强,他身边还有帮手,你如果试图行刺,必死无疑。而霍天成死亡的可能……你不如冀望他犯病暴毙而亡。” 郭岱望向凝滞的血色天地中,霍天成那模糊身影,说道:“我刚才便与他对视一眼,心知我与他都彼此认出对方,你为何没有阻止我登台比试?” “你并未自寻死路,我为何要阻止?”人形之灵反问道。 郭岱冷哼一声,说道:“看来你灵智并不高超。以霍天成的心性,他肯定不愿意被人挖出过往经历,即便这些经历并不是什么要害。但他必然要竭尽全力去将这些可能的隐患抹除,而我此刻便是他的眼中钉、肉中刺。我不杀他,他却要杀我。” “此时此地,他不会这么做,他也无法这么做。”人形之灵答道:“这并非是我的判断,而是你自己内心中也有的察觉,你认为玉鸿公主在这个场合,一定会保住你的性命。如果霍天成公然违逆公主,将你杀死,那她就有针对霍天成的绝佳理由,虽然谈不上是为你报仇,可霍天成只要失去了自己的地位,要杀他便十分容易了。” 郭岱点了点头,不得不惊叹于这位人形之灵细致到极致的判断。他之前也仅是有模糊的猜想,是他将自己的想法完整剖析了一番。 “你能知道我在想什么?”郭岱不由得问道。 “若你有炼就正法元神的修为,端拱本心不显精神,我也无法窥探。”人形之灵说道:“可惜你不是,只要你的武道元神还寄托在混元金身中,任何一个念头都无法回避。” “那你知道我此刻要做什么吗?” “你想以混元金身的力量,震慑霍天成。”人形之灵言道:“这个办法确实可行,也能让你受到的威胁降低。” 郭岱说道:“霍天成真的会因此忌惮吗?” 人形之灵对答如流:“如果霍天成只是一介散修,那么你将永无宁日。可他如今位居高位,凡事都要立足自身权位上考虑,不可能毫无顾忌地对你下手。若你展现出相应实力,他自然要考虑更多。他甚至有可能会态度大变,主动与你交好。” 郭岱听见这话便觉得不舒坦:“与他交好?除非他提着头来见我。” “我只是明白告诉你我的判断,听与不听在你,我也有我的办法。”人形之灵直言道。 “万一我出错了,你就要夺回混元金身的控制?”郭岱问道。 “什么是错?我对事情的判断从来不是只有一个方向。”人形之灵言道。 郭岱再问道:“如果你夺回混元金身,我会怎么样?” “元神静守,宛若万物之未生。” “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万物未生,谈何感觉?未有你时,你有何感?”人形之灵说这话时,居然富有情感——一种令人感受到真切实在的生气。 听人形之灵此言,仿佛颇有修为道行。不过仔细一想也对,毕竟他是《九宫太素图》通灵化生而来,先天具备罗霄宗道法根基总览,眼界不凡。 “我需要你的协助,这次的对手不同以往,我胜算不高。”郭岱说道:“我知道你对《九宫太素图》了解远超于我,想要胜过舟半渡,必须借助你的力量。” 人形之灵问道:“你知不知道武道元神并不能发动《九宫太素图》?以前我尚处蒙昧,你心念一动我便随之而行。如今却不同了,你要发动《九宫太素图》,得看我愿意不愿意。就算我愿意,施法也要经过混元金身气机流转。你越借助我的力量,你对混元金身的掌控便越弱。关函谷传授你的奥术法门已经是避免此类状况的最佳方案。” “我觉得那个劳什子奥术不管用,还是罗霄宗的道法更完善。”郭岱言道。 “那是因为你施展不得当,奥术本源乃是以神魂接合天地间精微气机,参同造化、斡旋阴阳,丝毫不逊色于玄黄方真。”人形之灵直言道:“可你也没有修习正统奥术的资赋,关函谷退而求其次,让你只专心运转气机,不必过分发动《九宫太素图》。” 退而求其次这话,郭岱都不知道听过多少次了。打由自己炼就武道元神、遇见关函谷以来,虽然实力上不断进步,但正经的道法修行,一直在退而求其次,没有实际性的突破,感觉都快退无可退了。 “我近日来参悟《白虹真解》,发现其中法术需要以半仙之体的神气发动,炼神为剑、炼气为虹,能够以仙身凝炼白虹锋芒。”郭岱说道。 人形之灵言道:“混元金身只是你攀附号名,更不是半仙之体。道法所言仙身,起码是身心无别、形神混融的境界。而以仙身凝炼白虹锋芒,要么有上古仙真的大愿心,要么承接了白虹剑的传承法旨……” 不等他说完,郭岱一顿足,血色天地转瞬化白,仿佛白虹冲霄以贯日。 “这一点……倒是在我预料之外。”人形之灵首次展露出疑惑:“武道元神居然可以承接白虹剑的传承法旨?神剑有灵,照理来说不会这样择主。而且身负传承法旨,你与白虹剑便有感应,动念间便可将其收回。” “我收不回白虹剑。”郭岱说道。 “那就是关函谷将白虹剑藏在一处隔绝内外感应、天地气机的隐秘之处了。他估计也看出你与白虹剑之间的联系,未免你不慎收剑,被白虹剑夺尽灵气,所以才布了这么一手。”人形之灵言道:“而你现在身负白虹剑传承法旨,欲以己身为剑,发动白虹锋芒,的确不至于祸及混元金身。但你对金身掌控,依旧还是被我渐渐取代。” “只要你能协助我就好,以后的事,我再小心应付。”郭岱下定决心。 人形之灵没有动作,只是一点头:“好了,混元金身便由你全部掌握,你可记得了,时间越久,对你越不利。” 在一片白茫茫中,郭岱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名相而已,不重要。”人形之灵言道。 “你没有名字,我怕不好分别我与你。”郭岱说道。 人形之灵沉默了一阵,说道:“宫九素。” “好名字。” “无所谓好不好,人我之别罢了。”宫九素答道。 …… “沥锋会郭岱!刹那城舟半渡大师!请二位各就位,第十场比试,现在开始!” 铜磬一响,郭岱遁出元神心境,此刻全身气机流转之深广磅礴前所未有,但混元金身并无丝毫动摇,立足抬上巍然不动,内外动静差异悬殊。 “郭道友,留神了。”舟半渡在十余丈外合十盘腿,声音虽细,但依旧能清晰传到百丈擂台内外各处,足见禅功修为。 “世尊如在,佛法无量。”伴随一声禅唱,舟半渡现出贝叶身光、丈六莲台,宛若佛陀世尊显相,恢弘佛力如日东升,赫赫光明普照大千,围观众人却不觉得光明刺目,反倒是一片身心祥和喜乐。不少修士见此景象,更是屈膝跪倒、流泪膜拜。 然而在百丈擂台上,有一处黑暗,但也说不上是黑暗。在郭岱周围,贝叶身光仿佛照不到他身上,只有夕阳余晖昏黄色调铺洒在衣衫,沉寂、冷肃,仿佛天地到此停滞无声。 “善男子,何不闻法?”舟半渡沉喝一声,狮子吼惊天动地,擂台表面竟是卷起无形波浪,朝着郭岱袭去。 佛经有云,世尊成道现六种十八相震动之异象,眼下舟半渡发出“遍涌象”,看似无形,实则威力汇聚,仅是激流余波,足可坼毁百丈擂台,也算是在魏正阳的剑化蛟龙之后,展露一番佛门禅功。 如此震动之威,郭岱避无可避,他若主动退出擂台界限之外,以舟半渡修为,遍涌象的威力不会打在他的身上,若是鲁莽硬挡,那么等同正面挨下全盘威力。 动念思索只有弹指之间,郭岱身形依旧纹丝不动,遍涌象如潮碾而至,竟是无视郭岱的存在,直接扫过! 一片惊哗骤起骤落,众人本以为郭岱会有何等神功妙法应对,没想到仅是站在那里,遍涌象就是无法伤到他,甚至连一根头发都没有颤动。 舟半渡眼神一凛,自他走出刹那城以来,寻访天下佛门修士,遍涌象未逢一败,而且都是以咫尺间收功、不伤佛友的极巧妙修为获胜。 今日他起手发动遍涌象,为的就是要在太玄宫与玉鸿公主面前显露刹那城佛法禅功,让东境修士拜伏佛前。谁料这个郭岱,不知施展了何等旁门外道之术,居然让遍涌象寻摸不着,打在空处。 “善哉善哉,震动是空、名相亦是空。道友与佛有缘。”舟半渡不失礼数地合十称赞,算是勉强找回场面。 佛门修士除了禅功,辩经口才也是一绝。众人见舟半渡大师开口,便猜他是不是打算与郭岱在口才上较量一番,这样可就不仅是单纯比试了。 “舟半渡是想以佛法感化郭岱,让他自行认输吗?”闵若站在珠帘内,有些不喜地说道:“秃驴们就会这一套,真是啰嗦。” 玉鸿公主摇着一柄小巧折扇说:“那舟半渡大师恐怕找错对象了,这位郭岱但凡能动手,是绝不会多半句废话的。” 舟半渡刚问完话,郭岱就真的缓缓睁开眼睛,可他并没有朝对手说话,而是转脸望向台下,大声说道:“朱三,睁大眼睛,仔细看我如何破法!” 第六十章 炼神为剑 豪言放出,慢说台下数千修士大哗,就连玉鸿公主都面露惊疑之色,心中暗道:“这么高调?这可不是他的作风。” 在珠帘中小心守护的闵若看见公主殿下起身,出言道:“公主,场中将起激荡,还是不要出去看了。” “本宫还没你想的这么羸弱。”玉鸿公主一晃折扇,水波月华荡漾护身,自己挑开珠帘走到露台。 露台上除了几位侍女低头行礼,只有霍天成扶着栏杆远望擂台,浑然不知玉鸿公主走近。 玉鸿公主悄悄看了霍天成一眼,见他脸色阴沉如冰,牙关分明紧咬,却偏要保持出得体有礼的笑容,扭曲得让人只觉可笑。 而在擂台上,郭岱迈出半步,剑指微抬,无端风声呼啸,众人却察觉不到有丝毫风息吹拂,如同只是一片元神之风,卷动无形之力。 在露台下的魏正阳,得公主殿下赐座,原本对这场比试毫无兴趣,只是独自抱剑端坐、闭目养神。可是当郭岱剑指抬起、号动神风之际,魏正阳却陡然起身,甚至连座位都撞倒,犹然不觉。 玉鸿公主窥不出有何端倪,扶着栏杆问道:“魏师兄,你可看出什么来了?” “他在收摄我的剑意。”魏正阳只答了这么一句,两眼直勾勾地看着擂台方向。 但见擂台半悬空中,一条百丈蛟龙兀然再现,好似只是一片虚幻景象,让人误以为郭岱也有剑化蛟龙的修为。 “不对!”霍天成咬牙道:“这是……含藏手!” 百丈蛟龙之相倒卷,汇聚在郭岱指尖,三寸白虹隐隐而现。郭岱此时对舟半渡说道:“你只有一招机会,好好珍惜!” 舟半渡眉角微挑,饱含深意地颔首笑道:“既如此,小僧就不客气了。” 话声落尽,舟半渡周身法华大开,无量光焰之威化如顶上金轮。随之捻诀百千,竟是深修百岁的“婆娑世界大阎浮提掌”,佛掌浩推,尽负一击! 佛掌击出丈余,百丈擂台气息尽为之一抽而空,直扑郭岱而去。 面对庞然佛力巨掌,郭岱也抬起一手,虚纳柔摄,如抟之无物。 稍一相接,半息间,郭岱身形瞬退十丈,地掀三尺尘浪! 再顿足,身后擂台砖石迸裂如蛛网,但郭岱却已站稳了身形,擂台内外好似连尘埃也凝滞不动。 大动与大静,仿佛只是眨眼间转变过来。郭岱含神藏气、拨掌运元,好似山峰巨擘般的法华佛掌,竟是渐渐被消融化解。 “赢了。”魏正阳再度阖上双眼,扶起椅子坐下。 “输了。”霍天成放开被自己捏得粉碎的漆木栏杆,惊悸未消。 法华褪尽,只余眼前僧者愕然立于莲台之上。而郭岱指尖,三尺白虹锐芒尽展。 白虹划过,并无一丝破空声响,万物至此唯静籁。郭岱身形无声飞越数十丈,舟半渡根本来不及反应,贝叶身光完全挡不住三尺白虹,任由其贯穿突破,点在自己眉心。 但三尺白虹并未贯穿舟半渡的脑颅,而是随势化融,最后只有郭岱指尖轻轻点在自己眉心,一触便退。 飘然落下的郭岱负手而行,好像刚才的斗法比试没有发生一样,只留下惊愕不解的舟半渡,还微微仰头愣着不动。擂台外众修士也是一脸不明所以,只有魏正阳与霍天成二人稍明。 “你、你、你……”舟半渡打量自己上下一番,发现并无丝毫伤损,想要说话喝阻郭岱,却惊觉心念滞碍、语无伦次。 一声琉璃碎裂声响,自丈六高的贝叶身光中、座下莲台间传来,有一声、便有第二声,然后接连成片,巍峨世尊法华轰然瓦解、当场崩颓! 失却莲台端捧的舟半渡掉落在地,本想站起身来,却觉得手脚身体不受自己控制一般,只得狼狈在地上打滚,毫无佛门高僧的气度模样。 “呃——你、你……”舟半渡还想说话,但一句整话都说不出来。 郭岱站定不动,看了地上舟半渡一眼,说道:“我并未伤你,你只是反受自身佛掌威力冲击,撼动神气。你且抱元守一,自可平复异状。” 舟半渡还是一脸惊慌,只得听郭岱之言,勉强入定,过了足有一刻钟,失感的四肢百骸才恢复原初。 “阁下……好高的修为。”舟半渡调身完毕,站起身来合十言道,脸上多了几分嗔恨之色:“技不如人,小僧认输。” 舟半渡认输之后,也不再多废话,即刻转身离开擂台。 刹那城的佛门高僧主动认输,这是谁也想不到的结果。毕竟比起沥锋会一位名不见经传的散修,舟半渡的佛法修为有目共睹,也的确赫然灿烂、耀眼夺目。没想到最后竟是这么一个败得不明不白的结果。 “宣令主事,还不宣布结果?”玉鸿公主看着这一幕,也很是不解。但她还是及时反应过来,对下方太玄宫主事说道。 那位太玄宫修士显然也惊叹于方才斗法,直到公主殿下提醒才醒悟过来,赶紧扬声喝道:“沥锋会郭岱获胜,奉玉鸿公主谕旨,上前觐见!” 郭岱原本见台下朱三等人一脸兴奋,还想跟自己交谈,没想到立刻有两位太玄宫修士,将郭岱“请”走,那架势就跟押走差不多。 来到金舫飞舟变化的楼台前,郭岱看见依旧抱剑端坐的魏正阳,闭目养神。沿着楼梯拾级而上,那个身着玄黑衣袍的霍天成,近在眼前,神容森冷。 郭岱只看了霍天成一眼,眼神就像是不曾相识的陌路人,一转身,朝着珠帘内中的玉鸿公主要跪倒行礼。 “郭道友不必行此大礼。”玉鸿公主赶紧说道,“其他人先退下,我与此番比试大会的优胜者要深谈一番。” 周围的侍女与太玄宫修士都奉命退下,只有闵若与霍天成站立不动。玉鸿公主对闵若道:“你也先退下吧。” 闵若拱手道:“卑职奉命保护公主殿下安全,不可须臾远离。” “我甩开你又不是一次两次了。”玉鸿公主心里嘀咕,然后晃着折扇道:“你放心,这面珠帘有澈闻真人加持的禁制,谁也无法闯入。” “可是——” “此乃本宫谕令,你要抗逆吗?”玉鸿公主面露威严。 “卑职不敢。”闵若低下头去,不得已退出珠帘,离开露台,临走时还看了郭岱一眼。 闵若走了,霍天成却还没走。玉鸿公主知他心思,于是出口问道:“霍道师可还有事?” 霍天成看着郭岱,深吸一口气,恢复微笑面容,说道:“无事,在下这就离开。” 等露台上的人都走光了,玉鸿公主轻摇折扇,悄声对郭岱道:“你走近点。” 郭岱闻言上前两步,却听玉鸿公主有点不耐烦地说道:“再走近点,再近点嘛!你害怕什么?我又不会吃了你。” 郭岱没有说话,他的身子已经快贴在珠帘上,另一侧就是坐在锦榻上,雍容华贵的玉鸿公主,轻摇着下唇,含羞道:“你是第一次看见我穿这身吧?” “你就是为了让我参观这个?”郭岱问道。 “什么呀!你这么说话,可算得上一条冒犯天家的罪过,信不信我把你当场拖下去斩了。”玉鸿公主一拍榻几道,但脸上没有半点威严端庄,反倒像是小女儿家耍脾气。 郭岱说道:“我去探望过桂青子了。” “她……没生我的气吗?”玉鸿公主问道。 郭岱摇摇头:“桂青子比你想得要大度。不过我也跟她说了,除非你亲自去青丘山认错,否则别来找你。” “你——你可真是向着她呀。”玉鸿公主似是有些不快,低声嘀咕道:“就没见你这么对我。” “这是桂青子原本打算给你的香囊。”郭岱从怀里掏出一个巴掌大小的香囊,散发着幽幽药香。 玉鸿公主抬手想去接,又赶紧将手收回,说道:“你拿着吧,我想桂青子不喜欢我这样收下礼物。” “看来你还有点良心,桂青子说是给我的,我只是用来试一下你。”郭岱将香囊收回。 玉鸿公主脸上一红,带着几分恼意说道:“你胆子太大了吧!你还将我当成楚玉鸿吗?” “我不是很在意你有什么身份。”郭岱散漫道。 玉鸿公主晃着折扇说道:“这倒像是你说的话,难道说你打架真的能发泄?” 郭岱没有回答,转而问道:“这是你新炼制的法器?” “对呀,挺不错吧?”玉鸿公主一展扇面,说道:“扇面我用的是月露霞披。” “没听说过。” “那是一种产自十万列岛的天材地宝。据说有一处古井,每逢月圆之夜,月华照入井中,经过百年,在井口凝炼出一片薄如蝉翼的水波月华。千年积累,才有裁织成布料的可能。”玉鸿公主很是自豪地摇着折扇:“是不是很羡慕?” “以你的身份,拥有这样的天材地宝不奇怪。”郭岱说道。 玉鸿公主突发奇想地问道:“对了,你刚才是怎么打败舟半渡的?” “我让他自己打自己而已。”郭岱说。 “我刚才听见霍天成说什么含藏手,那好像是罗霄宗的法术?挺厉害的嘛。你能赢过舟半渡,真是出乎我的意料之外。”玉鸿公主说道:“可你对上霍天成,还未必有胜算。” “他真有这么厉害?” “在你用含藏手消融掉舟半渡的攻势后,他就能认定舟半渡会输。这份眼力见地,不在舟半渡之下吧?”玉鸿公主反问道。 “舟半渡佛法禅功虽然深厚,掌威也强,但并不是一个擅长斗法厮杀的人。他太爱张扬显耀了,一身法力用在外相表现。”郭岱言道:“霍天成当年在我师父门下修行,学的就是神不外驰、专志用一,这些年的精进,想必是精擅斗法了。” “你还看得挺明白的,我也不太喜欢那个和尚弄得漫天金光的样子,可霍天成的手段你也不得不防。”玉鸿公主言道:“除了他麾下的十二辰道,他自己也有不少弟子与部属,其中不乏高手。这些人道法修为未必高深到哪里去,但是要论杀人伎俩,可是一个比一个厉害。” “我会留心。” 玉鸿公主点了点头,“好了,我不方便跟你谈太久。此番西去青衡道,我估计也没多少机会跟你这样碰面了。各自珍重吧。” 郭岱闻言退下,看着他的身影远去,玉鸿公主有点感慨,当初那结伴行走江湖的短暂时光,一去不回了。幸好他不曾变得拘谨,也许这就是她所期盼的身影。 离开金舫飞舟后,第二场斗法比试也开始了。较之此前魏正阳、郭岱两人的获胜,这一场倒是没有什么人在意,散修田符获胜后,得到公主殿下短暂召见。此番比武斗法大会便算告一段落,之后再有比试,也都是些零零星星的较量,无人在意。 郭岱此番为沥锋会大扬声威,众人簇拥着他回到城外宅院。朱三原本还想带郭岱前去城中青楼,可是被瑶风仙子管着,只得乖乖听话,在宅中设宴庆贺。 推杯换盏直至午夜,众人这才各自回房歇息。郭岱一身酒气地回到房间,掩好门扇,右臂一阵无力垂下。咔啦一声,整条右臂自行断裂,掉到地上。 从伤创处流出的不是血液,而像是煮沸的热油,缓缓在地面上流淌,染出一片血光尸墙。 “我说过了,混元金身毕竟不是仙身。”宫九素站在地上断臂旁,“《九宫太素图》也不是罗霄真形图,更何况真形大成,也不能尽展白虹锋芒。” “霍天成怕了,我能感觉出来。”郭岱言道。 “他畏惧,却不影响他的谋划。要杀你,不必他亲自出手。”宫九素言道。 “今日之招,能杀他吗?”郭岱问。 宫九素说道:“他如果站着不动,当然能杀。但你一击不成,未必有第二击。我要警告你,像今天这样发动白虹锋芒,往后只剩下不到两次机会。手臂断了可以重新接上,武道元神却受不了你这样屡次炼化。” “那就好好珍惜这最后一次的机会吧。”郭岱问道:“你会帮我的,对吧?” 宫九素冷漠答道:“只要你有十足把握。” 第六十一章 无穷流变 春光灿烂、江海生波,筹备偌久的西行之旅终于到了出发的一天。 蹑云飞槎巨大非常,甚至无法停泊在海边码头,而是远在海中,由官船搭乘各路人马送到飞槎,即便方真修士可以踏浪凌波、渡海而过,也要乘船前往,以此确保人员往来无误。 只有来到近前,才能发现蹑云飞槎是何等庞大。仅是在海上漂浮,便如一座赭褐色的岛屿。这座“岛屿”上空还有盘旋的“飞鸟”,那也是太玄宫炼制的法器,用于拱卫飞槎、照显隐沦,防止有不明来历之人潜入。 宽阔的朝廷官船来到蹑云飞槎旁,就跟一艘小舢板差不多,光是要从接舷台到顶层甲板,就有十几层楼高,真不知道普通人要怎么登上去。而清澈海水下方,还可以见到蹑云飞槎有近半船体,难怪无法靠岸。 郭岱与沥锋会众人来到接舷台,脚下微微一颤,站着上百人的接舷台竟是缓缓抬升,一直送到顶层甲板。 一位负责领路的太玄宫修士解说道:“还烦请诸位道友记住,蹑云飞槎中不得随意施法,以免触发禁制。另外部分禁地也请无关者莫要擅闯,以免发生不必要的冲突。” 有个散修问道:“蹑云飞槎这么大,迷路怎么办?” 太玄宫修士笑着答道:“放心,飞槎之内各处都有路观图,诸位道友皆修为不凡,自是过目不忘。更何况除了上面两层,下面几层都无甚可看的,倒是顶层甲板风光最好。” “此去西境万里之遥,路上要花多久时日?” “呵呵,若要求快,数日间便可抵达西境。但蹑云飞槎在路上还要缓行,勘察妖祸动向,所以预计十日左右方能到达青衡道。”太玄宫修士答道。 “数日便可飞渡万里,那真的很快了。”郭岱心中暗暗估量着。 方真道中,不乏飞腾翔空之术,但各有侧重。若只论迅捷,莫过于剑修的人剑合一、身化剑光,就像之前比试大会上,魏正阳驾剑光而至。 但飞得快与飞得远又是两码事。万里之遥直接一口气飞渡而过,当今世上几无此等高人。也许只有真正的仙家,方能朝游北海暮苍梧。 可蹑云飞槎已是相当厉害,横渡万里,途中并不下地停歇,而是一直在空中。并且还搭乘着数千人,恐怕仙家也无能为力。难怪这位太玄宫修士一直相当自豪。 带领众人稍加游览,太玄宫修士又带着他们来到下层。这里有大量舱室,布置简单整洁,可以作为修士调息静室,隔绝内外声息。凡是有资格登上蹑云飞槎的修士,皆是一人一间。 此番西行人马,除却安排在更下层的左右御林军两千人,剩下的修士约有四五百,另外加上玉鸿公主身边随侍与依仗,拢共三千余人。搭乘蹑云飞槎也不见有丝毫逼仄,仍然保留了大片余裕,可见太玄宫设计用心。 与朱三他们交谈几句,郭岱回到自己的房间,关好门户,衣袖一阵抖动,就听得吱吱叫声,袖管里有一支老鼠跳了出来。 老鼠落地一摆,现出关函谷身形,他反手一挥,一道无形法力印在墙壁,封锁内外。 “你不放心?”郭岱问道。 关函谷伸展了一下手臂,说道:“要换做是我,肯定布下重重监视窥探的法术,以保万无一失。” “好几千人都在船上呢,谁顾得过来?”郭岱问道。 关函谷问道:“你之前没看见天上飘着的东西?那是洞景真人炼制的千光穹照镜,一器多件、一镜一景,如影随形、总摄万象,就是用来同时针对多个目标而设。对外当然是守御蹑云飞槎的耳目,对内也可以用来窥探监视众修士……洞景真人别的不行,磨镜倒是天下一绝,而且悟性也高。” 昨天夜里,郭岱正在沥锋会驻地宅院中定坐修炼,关函谷通过传识通感找到自己,说是要跟自己一同搭乘蹑云飞槎。但他不可能公然大摇大摆地上去,从别处潜行进入也要冒险。 最简单的办法就是变成一只小老鼠,蛰藏气机,并且由郭岱为掩护,避过千光穹照镜的感知,顺利登上蹑云飞槎。 “变成老鼠是什么感觉?”郭岱忽然好奇问道。 关函谷想了想,说道:“别忘了,我即便变成老鼠,也是方真修士,自有清明元神。如果非要形容,不是我变小了,而是天地万物变大了,耳目所及都好似在不断隆隆震动。若我无元神护持,五感恐怕早就崩溃,恨不得立刻躲进黑水沟里。” 郭岱说道:“我以前只见过妖修化形为人,却没见过方真修士变化成禽兽。” 关函谷哼哼笑道:“你这是拐着弯讽刺我吗?我可不会这么小心眼。对我来说,变成老鼠也罢、变成其他飞禽走兽也罢,无非是体验族类演化之妙,同时内观自我身心如何与外界接合,其余都是手段而已。” “如果你这门道法流传出去,岂不是很多潜行手段?真的叫人防不胜防。”郭岱说道。 “哪有这么简单哟。”关函谷坐下来,从怀里掏出一荷叶包,里面是一只烤鸡,“你要吃不?” “不了。” 关函谷动手撕肉,边吃边说道:“妖修与人不同,因为自蒙昧到通灵之初,本能并非内观身心,而是外察天地、感应灵气。而天地灵气中又藏有造化之机,吸收灵气的过程就是在修炼自我、塑造身心。而人则相反,最完善独到的造化奥妙就在己身,身心自成小天地,所以方真正法皆是以内炼为宗。” “我不明白,凭什么人身就是拥有完善独到的造化奥妙?这是谁规定的?”郭岱问道。 “这个问题问得好,历代方真高人在想,我也在想。想来想去,也只能估摸个大概。”关函谷言道:“首先说个比较合理的猜想——倒转因果,不是人身拥有完善造化,而是造化本就如此,千古万物演化至今,仅有人身最接近造化。是因为合乎天地气机巡行之数,所以才有如今诸般传承。是咱们走对了路,所以有此成就。” “听起来运气成分占了多数。”郭岱道。 “运气也确实必不可少。世上不少大成就者,往往忽略时势格局给自己带来的运气时机,只论自我能为如何卓越、如何凌驾于人上。却不知成不由己、败亦不由己,只顾着贪恋成就,而不自知能否驾驭着成就带来的诸多变化。”关函谷忽然感叹道:“这或许便是人道盛衰之理吧。运气之所以是运气,那便是不以自身能为所掌控的无穷流变。人们总是想尽办法要回避祸劫与灾难,却不知道没有人能掌控万物事理的无穷流变,回避不了的劫数,方是考验自我的时机。 而人道能自万般族类中脱颖而出,除却无穷流变中那一点侥幸运气,根本在于摆脱了蒙昧,懂得在无穷流变中转化、精进自我。人道鼎盛如今,靠得便是不断自我精进。若此步伐停歇下来,那么在无穷流变之前,终究也是一粒无关紧要的沙尘。 这也是为何方真正法以内炼为宗的另一重要原因,外在实力与手段固然重要,可那也仅是在无穷流变中生生灭灭的表象,自我的精进不是与他人比个高低强弱,而是与自我的较量与对比,是不断的自省。 谁也无法保证,明日必然还会到来。说不定下一刻天崩地裂、万物灭绝,这也是无穷流变之一。但只有面对劫数,才是显现真修行、真功夫的时候。 方真道中有一句老话——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在不解正法修行真意的庸人看来,这是为自己争强斗胜、无度夺占、满足不断膨胀的私欲,提供绝佳理由。却不知道这个‘为己’到底为的哪个自己,不明白‘我’从何来。” 没想到一句运气,居然牵扯出关函谷这么多话来,郭岱听得津津有味,问道:“这是老祖教你的吗?” “恰恰不是,这是我历经生死的领悟。”关函谷十分认真地回答道。 郭岱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他自诩也曾在鬼门关前走过几遭,但却从未有过这样的领悟。看来在修行一途上,自己的悟性较之关函谷大大不如——亏他还夸过自己的悟性好,也不知道说的是真是假。 “你刚才说了一个合理的猜想,难道还有不合理的猜想?”郭岱问道。 “肯定有啊,但一切的不合理,只是对普遍大众的设想而言。”关函谷啃干净一条鸡腿,说道:“所谓不合理的猜想,那就是有人刻意为之,以某种不可思议之大法力,直接扭转造化,让人道屹立天地之间。” “这……确实有点扯。”郭岱说道。 “对吧,说出去都没人信。因为这里面因果乱了。”关函谷解释道:“就说说这个‘有人’,如果真是上古人族有此大能,那何必扭转造化?因为他的出现,本就说明天地造化能容此辈。如果他不是人,那他干嘛要要扭转造化,使得人道大昌?难道他能预见到人道大昌?若他能预见到,那还是说明天地造化本就蕴含人道大昌的气运,无所谓扭转。总之这个猜想说不清楚。” “我感觉聊得太远了。”郭岱有点听不懂了,只得言道:“那你变成老鼠,也是因为能参透造化之机吗?” “差不多,总之方真修士要想变化形体,终究还是看内炼功夫。”关函谷说道:“身心内炼足了,才好感应外界气机中精微变化。你要知道,我这变化形体可不是幻术,而是真的变成了老鼠……你要是搞不懂,哪天将楚玉鸿的幻形护身符拿来,这件法器也不全然是幻术之用,你可以变成女子身体验一下。” “这还是算了。”郭岱念头一转:“那我所修炼的蜃气蛰形法,难道还能变成水族不成?” “《鳞介六法》,理论上将六法贯通,确实可以变成水族,还能变成蛟龙呢!但那可比变成老鼠难上不知多少倍了。”关函谷言道。 “那我感觉我这辈子也不用想了。”郭岱说道。 “你不行,但有人行啊!”关函谷将烧鸡吃完,搓了搓手,兴致十足地说道:“你赶紧入元神心境,我要跟宫九素说说话。” “你这么兴奋干嘛?”郭岱觉得心里发毛,自从昨夜在元神心境两人交流,关函谷发现宫九素的存在,就对这个人形之灵抱有极大的兴趣,就差没将他拖出元神心境。 元神心境中,依旧血秽盈满,宫九素负手面壁而立,脚下玄奥光路所占范围比之前所见更大。 “小宫?呃……阿九?素素?”关函谷不正经地打招呼道。 宫九素朝关函谷揖拜道:“直唤吾名便是。” “你对他倒是客气了。”郭岱说道。 “再怎么说……我也算他半个爹。”关函谷笑道。 “那他娘亲是谁?” “《九宫太素图》啊!” “那我呢?”郭岱问道。 “嘶——”关函谷一脸犯难,“鸠占鹊巢听说过吧?就是把自家的孩子塞到别人的巢里,让别人抚养……哎!别这样看着我,男人嘛,头上带点颜色很正常。” “可现在这‘巢’也快要不归我所有了。”郭岱说道。 关函谷摇头晃脑道:“我这不是一直在想办法嘛……其实最好的办法还是我当初所说,重塑肉身。现在无非是多一个选择的步骤,要么给宫九素重塑肉身,要么给你自己重塑肉身。但无论如何,前提都是你能炼就正法元神。” “千难万难,此事最难。”郭岱叹气道。 “这事我再有大法力也帮不了你。”关函谷端着下巴说道:“现在我能做的,就是尽量减缓宫九素侵夺混元金身的进程。” “此事非我所愿,郭岱屡屡发动《九宫太素图》,我便必然对混元金身掌控愈加深广。除非他舍《九宫太素图》不用。”宫九素言道。 关函谷一拍手掌,说道:“对!就这么办!我给《九宫太素图》加道禁制,让他无法发动不就得了?” 第六十二章 禁元封法 郭岱听完这话,有点难以置信地说道:“你这么做,我岂不是无法施展法术?” “正法元神未成,你本来就无法施展法术。”关函谷言道:“白虹剑是一个意外,若是没有白虹剑,你武道元神照样无法自如发动内外气机接合。” “可是我现在……”郭岱真的没料到关函谷会想出这种点子。 “可是你现在已经招惹上霍天成了,是不是想说这个?”关函谷言道:“你忘记我方才与你所说,不受自己掌控的无穷流变之理了吗?” “什么意思?” “封不封你的法力,现在可不由你说了算,也不是我直接从外界施下禁制,而是需要宫九素的协助。”关函谷说道:“你要明白,从一开始混元金身就不是你的修行成就,得不由你、失也不由你。想要破除禁制,除非你炼制正法元神,否则别无他法。” “可你不是还要我在青衡道帮你偷仙杏树吗?没有金身法力我怎么帮你!”郭岱急忙问道。 “你是不是听见我要你帮忙,就想着大展法力、打打杀杀了?”关函谷哈哈笑道:“青衡道乃是西境第一大宗,如今势力已不亚于昔年罗霄宗。杏坛会上聚集多少天下方真高人?我发了疯才会让你帮忙打架。击败一个舟半渡都耗费了半条性命,杏坛会上你还能赢过谁?不是我说你,当初就非要在霍天成面前显摆你那点修为吗?” 郭岱看向一旁宫九素,说道:“他说这样能够震慑霍天成。” “我确实说过。”宫九素也不回避。 “当初我劝过你,收敛恨意杀心,看来你还只是停留在粗浅表面啊。”关函谷摇头叹气:“且不说这场比试大会对你来说并不重要,就算非要通过此法登上蹑云飞槎,那你赢个三五场就行了,何必非要争锋显耀?是不是当时觉得大可依仗混元金身,展现实力?” 郭岱低头不语,关函谷继续训斥道:“后来你被宫九素夺过金身掌控,我想你经此一事,应该有个是非判断。反正都赢这么多场了,就此退缩也不丢人。还是说那当时太在意脸面了?想要连胜十场,在玉鸿公主面前显弄一番?” 看着郭岱一言不发,关函谷冷哼一声,看向宫九素:“你也是的,顺着他的意思干嘛?” 宫九素并无被斥责的愧疚,淡然言道:“若按推演计,郭岱不现身震慑霍天成,玉鸿公主未必愿意与他合作,共谋扳倒霍天成之事。甚至会因此反生怨怼,质疑郭岱心思与能力。” “你倒是算得清楚,可你有没有想过,世上之事并没有所谓最好的解决办法。哪怕是你,也绝不是全知全明,照样受郭岱知见所限,混元金身一样是你的樊笼。”关函谷言道。 “如果郭岱放弃《九宫太素图》,那他安危如何保障?混元金身若损毁,我也无处寄身,将消散于无。”宫九素问道。 “武道元神也不能滞留阳间啊,他自然会好好保全自身。”关函谷言道:“人本来就是没有修为法力的,现在无非是回归原样,有何怨言可讲?” “万一霍天成要杀我,我怎么办?”郭岱这才问道。 “打不过就逃呗,实在逃不了就认怂,直接跪在地上砰砰磕头求饶,以霍天成的性子,估计还是会放过你一条性命。大不了废掉修为、挑断手脚筋、切了鸡卵、割舌挖眼,然后下半辈子给霍天成当条狗。”关函谷说道。 “我不想跟你说笑!”郭岱恼恨道。 关函谷一耸肩膀:“我也没跟你说笑,将混元金身这样贵重的东西,搁到被人忌惮顾虑的位置上,我还没跟你算账呢。你以为我要你来杏坛会帮什么忙?就是因为我想借你的混元金身,试探一下长生芝这等灵宝。若非如此,我才懒得管你死活好吧?如果你在霍天成面前屈膝求饶,能够保证混元金身稳妥,那我可不介意现在就将你提溜到他面前。” 郭岱怒极反笑:“那你为何还不动手?” “因为霍天成也忙啊,他现在可没工夫对付你。否则别说眼下同乘一船,比试大会结束后那几天,他大可派人暗杀你。杀一名偶有名声的江湖散修,怎么可能动摇得了他霍道师的地位?就算不杀你,给你添点麻烦还做不到吗?”关函谷感叹一声:“所以人贵在有自知之明,太将自己当一回事儿,就啥都看不清咯。” “你真的要给我下禁制吗?”郭岱问道。 关函谷说道:“如果你还盼着有修行方真正法的一天,那么这个禁制非下不可。若是不下,你屡屡发动《九宫太素图》施展法术,就是在加快自己死期到来。你死了我可没所谓,反正还有宫九素在,他可比你听话。” “真的没有其他办法了吗?”郭岱不肯放弃地说道。 关函谷答道:“我要是再多三分功利之心,说不定会立刻将你武道元神打灭,让宫九素完全掌握身体,反正我要的只是一个活生生的混元金身,为我勘验仙灵九宝。我不动手,是因为我确有慈悲之心,而正是因为慈悲,所以我才打算给你下禁制,若不如此,就是坐视你走向灭亡。这话听起来很刺耳吧?” 宫九素看着郭岱说道:“他拥有白虹剑的传承法旨。” “呵呵,这可难不倒我。”关函谷解释道:“白虹剑并非金阙云宫。现在的白虹剑不如往日,本就没有旧的传承法旨,只是通灵感应,让郭岱侥幸受承。这样的法旨效力,我花点日子就能洗去。更何况白虹剑的奥妙,也绝不是白虹锋芒,你们之前施展的,终究只是器物之用罢了。” “其实下不下禁制,阻碍不在他,在我。”宫九素言道。 关函谷点头道:“没错啊,我只是跟他说清楚这前后缘法,至于同意与否,其实跟他没关系。我这些话既是说给他听的,也是说给你听的。还是说你不愿意我设下禁制,阻碍你对混元金身的逐步掌控?其实获得真正的身体,远比现在有如孤零游魂般要强,你说是吧?” 宫九素没有回答,似乎是陷入了沉思之中。郭岱则觉得万千烦恼涌现,元神心境中无数妖邪尸骸在蠢蠢欲动。 “怎么会变成这样?难道我这些日子以来的努力都是白费?”郭岱不知是质问还是在自言自语。 “没有人规定努力过就要有收获,这只是世人自以为的一种错觉,习以为常便当做是真理奉行。”关函谷言道:“你要是不清楚,我就帮你捋一捋——从华岗会一役、你融合力士金甲后,你的修行便停滞了。《混元篇》不过是针对混元金身的应付手段,但从来不是正法修行。现在多了宫九素,你过往一切辛苦努力,就成了为人做嫁衣。至于你自以为的修行?不好意思,那从未有过。在华岗会的时候,你至少还曾有过正法元神的一瞬显现,可现在呢?一点进步都没有,算得上是愚钝了。” 方真修士骂人最狠的话是什么?婊()子生、狗娘养都没所谓,唯独愚钝二字最是彻底。几乎是完全否定一个人方真修行的成就与结果。 如果是在方真门派中,被认定是愚钝的门人弟子,很有可能就会被认为与更高层次的修行无缘,那么从此往后便不会有多少传授指点了。毕竟收徒传法不是一件轻松简单的事情,师门尊长自己也要修行呢,何苦去慢慢调教一位无缘修行的愚钝庸人呢? 郭岱是真的感觉到了,关函谷这次确实对自己渐生不耐了,如果不肯答应设下禁制,很有可能从此便不再指点自己修行,彻底放弃对自己的认可。 “我当初就说过,你很可能会舍不得对混元金身的依仗,可没想到这状况来得这么快、这么猛。”关函谷言道:“这倒也对,食髓知味嘛。体会过混元金身那堪比方真高人的法力,谁能够说放下就放下?但这也是正法修行重要关障,此障不破,终究难窥大道。” 宫九素问道:“这便是疑法、疑道之心吗?” “不错!”关函谷笑着看向宫九素:“你倒是有点眼力见,一点就通。这就是为何明明道法在世,却非是人人修行有成,光是入门者便寥寥无几。世人疑道、疑法、疑师,终究是落在疑我,最终反因修行毁弃自我。也不瞒你们,这种体会我也有过,甚至绝大多数方真修士都有过,没有什么好丢人的。” 这话说完后,三人沉默了许久。元神心境无时光流逝快慢之说,但看心念定力。 “那、那好吧。”郭岱最终还是迫于沉重压力,不得不答应。 关函谷说道:“你这还是没堪破,只是觉得被我训得难受了,才勉强答应的。这样对修行没有半点益处。” “我怕再往后,我就下不了这样的决心了。”郭岱说道。 “修行之初,的确是要下狠心矫正一下自己,虽然欠缺了自觉修行的精诚心,但也还过得去。”关函谷望向宫九素:“那你肯帮忙吗?” “此举能善保混元金身,我会帮忙。”宫九素言道。 关函谷提醒道:“我事先跟你们说好了,这道禁制将会与宫九素融为一体,但并不会阻断他对混元金身的掌控,只是遏制这种掌控的扩大。如果郭岱你还是做出什么危害混元金身的举动来,宫九素有什么作为,不是我能够控制的。但郭岱你今后也无法再与宫九素沟通,除非你炼就正法元神,破除禁制。” 这道禁制听上去对郭岱实在是太苛刻了,先是剥夺了他发动《九宫太素图》的可能,等同封印了他这一身法力。其次是宫九素依旧能够随时夺取对混元金身的掌控,并且让郭岱失去这么一个有力的内在奥援。 如此一来,郭岱几乎是被从天上打落凡尘,彻底变回原来江湖武人的境地。 “其实你过去好长时间也没修出什么法力来,无非是凭着《五气朝元章》的玄功根基行走江湖。就当做是过了一阵好日子,又恢复原来状况罢了。”关函谷说道:“我听说你们沥锋会打算安排人去南境彩云国?这正好啊,杏坛会之后,你便直奔南境,远离霍天成和他的势力范围,他要找人对付你也难了。” “我这转了一大圈,还是干回老本行。”郭岱长叹一声:“赶紧施法吧,趁我还没后悔。” “我且留一道法印给宫九素,你便退出元神心境,好好凝神定坐吧。”关函谷言道。 …… 关函谷施法从来都没什么大阵仗,郭岱甚至没有感觉到关函谷的存在,眼睛一闭一睁,已经过去了一天一夜,蹑云飞槎早已起飞。 房外朱三敲门道:“二哥?我能进来吗?” 郭岱四处打量,发现关函谷不知道什么时候离开,估计是又变成老鼠或者别的模样离开房间了。 郭岱把门打开,见朱三发丝有点凌乱,问道:“你干什么去了?” “刚才我跟娘子去甲板上看日出了,她现在跟公主殿下谈话,让我先回来。”朱三说道。 郭岱看着朱三,原本想跟他说自己现在的情况,可转念细思,朱三这人嘴巴不严,还是不跟他多提了。 跟朱三闲谈几句,郭岱又把自己关在房里,此刻寂静无声。郭岱一动念,试图发动《九宫太素图》,就觉得心念好似落在空处,虚幻非常。 “果然封住了啊。”郭岱无力叹气,这种事情真的发生在自己身上,实在是让人觉得内心憋屈无比。 郭岱这一待又是两三天,谁都不知道他在房中在做什么。直到朱三再度敲门,说是蹑云飞槎已经到了妖祸边境,玉鸿公主召请众修士登上顶层甲板,一观飞槎神威。 当郭岱随着人群来到甲板上,放眼远眺,北方天地一片黑霾笼罩,无远弗届,让人望之战栗。 一想到自己过往斩杀过的妖邪,郭岱就不禁感叹,比起这一望无尽的黑霾,此番乱世妖祸真的能够平定吗? 第六十三章 鱼梭飞舟 蹑云飞槎的前端有一处延伸出去的平台,宛如长剑,即便位处高空,有重重法阵禁制保护,也不会受到丝毫寒烈罡风所扰,只有缓缓流风扬起衣袂发丝。 身披鸾凤金玉袍的玉鸿公主站在剑首台上,两手端捧,迎风而立,宛如玄门女仙,超尘拔俗。她不主动说话,身后数百近千人无一敢开口。 “澈闻真人,前方便是中境了吧?”玉鸿公主头也不会地问道。 “回殿下,正是。”澈闻真人躬身答道:“蹑云飞槎下方是古风山九连堡,已是抗击妖祸前线关隘。再往前行,就是被妖祸焦土所侵占的玄黄中境。” “大好河山,如今漫天黑霾、遍地焦土,万里不闻人声,是我们后辈儿孙无能啊。”玉鸿公主感叹一句,随即下令道:“澈闻真人,你且与众修说明情况,然后安排太玄宫修士准备。本宫要好好看,蹑云飞槎到底有怎样的实力。” “遵旨。”澈闻真人连带着一众太玄宫修士躬身行礼,玉鸿公主在众仪仗卫士的簇拥下回转宫殿。 郭岱站在人群中,隐约能看见玉鸿公主那端庄雍容的侧脸,也不知道她方才心中所想,是否真的觉得后辈儿孙无能。 等玉鸿公主远去之后,澈闻真人这才对一众数百名修士说道:“诸位道友,公主殿下有谕旨,要让我等发动蹑云飞槎上各项武备。一来是为让殿下过目校验,二来也是为震慑妖邪、以状天威。” “澈闻真人,不知道这蹑云飞槎除了飞得高,还有什么厉害武备吗?”旁边霍天成一脸傲然,负手问道。 “诸位道友请看。”澈闻真人一摆手,蹑云飞槎顶层甲板上,边缘升起一圈风帆。 随即甲板微颤,竟是有十二艘梭形飞舟与飞槎主体分离开来。风帆泼喇喇地作响,有如鱼背鳍翅,隐约可见寒烈罡风受其所扰,激流而分。 “原来这些鱼梭飞舟通体就是一件法器。”瑶风仙子与身旁沥锋会众人说道:“看他们的形状,也许当年龙腾海群鲨来犯江都不成,留下一大批鲨妖骨骸,都被用于炼制成这些鱼梭飞舟了。” 方真道中,但凡涉及炼丹炼器所用的天材地宝,往往离不开妖怪原身的诸般物用。妖怪通灵自修,吞吐天地灵气,本就将妖身锻炼得异常强悍。其筋骨皮俱是炼器所需的上好灵材,血肉精元则适合入药为饵,补益方真修士精血元气。 但妖怪也不是寻常山林禽兽,任由方真修士捕猎取用。且不论如烈山明琼这等修为极高,深通人情世故,其聚拢之妖修与江都比邻而处,与人无伤。一些稍通人事的妖怪,也不会太过愚昧无知,懂得聚集通灵妖怪,呼啸山林、占据一方。 如果这类妖怪头子、山林妖王,不主动侵扰人烟红尘,方真修士也大多懒得管。毕竟仅是为了天材地宝而去杀伤妖怪,所冒风险太大。对方妖怪自有灵智、也懂趋避反抗,如俗世凡夫渔猎捕获,稍有不慎也会葬身兽腹。 当年龙腾海群鲨犯境,自然怪不得江都修士齐心协力斩杀群鲨,留下的鲨妖尸骸,众修士也不会浪费,尽数剥皮拆骨,留作炼器炼丹之用。 没想到鲨妖骨贮藏多年不曾再现,过往还曾有人以为是太玄宫高人贪私自用,没想到竟是为了炼制这十二艘鱼梭飞舟,成为蹑云飞槎最佳的护卫。 瑶风仙子看出是鲨妖骨所炼制,而在别人眼中又看出别的玄机。霍天成原本就对澈闻真人为首的书斋派修士不甚放在眼中,过去都将他们当做埋首案牍、写写画画的庸蠹之流,没有真修为,更遑论斗法厮杀。 所以蹑云飞槎一出现,霍天成并不是非常在意。一艘能够装几百上千人的大船,哪怕飞在天上也无非是个靶子而已,而且如此显眼,在交战中注定成为各路攻击集中的目标。典型是书呆子们一拍脑袋就想出来的大玩具,一旦爆发战事,这蹑云飞槎难堪大用。 可当霍天成看见这十二艘鱼梭飞舟时,脸色也不禁微微一变,心中各种念头飞快闪过:“好你个老陆衍,到底是谁给你出的点子?不可能是洞景那个磨镜佬。十二艘飞舟,配合通明鉴互通讯息,能够将防御阵势展开,蹑云飞槎本身并不必需要多么强悍的武备,而是作为沟通各处战事的中枢首脑,这才是那通明金光的用处!他们能够炼制出十二艘飞舟,就必然能够炼制出更多、更小、用途更多的飞舟。到时候数人一乘,宛如古之战车,驰骋高空、来去如风,只要相应法阵禁制布设完整,即便驭舟之人修为尚浅,也能发挥出相当不俗的战力!这果然是为了针对抗衡妖祸而设……这帮书呆子,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聪明机敏了?” 澈闻真人也没去留意霍天成的神情眼色,对众修士解说道:“这十二艘鱼梭飞舟,每一艘都至少需要十名修士施法驾驭,能够在空中飞驰,亦可在水底潜游。每一艘飞舟都布下成套严密法阵,驭舟修士只要以自身法力发动法阵,就能施展预先准备好的各类法术。如羲和宗的‘烈阳破威’、‘焚海昊光’这类火性攻伐之术,都经过加强与改良,一击能达到三四百丈的距离。” 众修士闻言大多露出惊讶之色,他们当中绝大部分人,施展法术所及不过数十丈,超出这个距离威力大减、甚至力不能及。大部分方真修士依旧停留在面对面斗法较量的层次,百丈之外慢说法术威力难及,连元神都无法感应清晰。 想要将法术威力突破元神感应的极限,除却有独门秘传的法诀,便是依仗法阵之用。 法阵一门,在方真道中,算是相当高深的学问。因为法阵的变化与布设,都极其考验方真修士的推演功夫,不是单看各人修为法力高深。 而由于法阵布设,往往离不开天地灵气运转,所以大多数法阵都是布置在门派道场、分坛驻地这类固定所在,借助风水山川之势,结合天材地宝应用,甚至炼制专用的法器,如此才能布下一整套法阵。 由于法阵布设过程艰难、条件苛刻,加上历代传人的维护与加强,这就导致一些传承悠久的名门大派,其宗门本山的守护法阵强悍至极,几非人力能破。 但昔年被公认玄黄洲符、法、阵三甲的罗霄宗,其宗门本山玉皇顶被天外妖邪攻陷,人们不得不承认,世上也许并无坚不可摧的法阵。 可即便如此,法阵之威,也是加强方真修士实力的一大关键,尤其是能够发挥人力、物力上的优势。 如今澈闻真人为首的太玄宫修士,将法阵融合进法器之中,驭舟修士只要施展法力,便可施展不同类型的法术,而且威力惊人。这就使得许多本身并不那么擅长斗法的方真修士,也拥有上阵杀敌的能力,甚至比其他人强得多。 “对了,除此之外,每一艘鱼梭飞舟还能搭乘约两百名甲士,必要之时能够运载兵士来往。”澈闻真人说道:“飞舟两侧布置了四台机关床弩,能够自行拉弦上箭。为此我们还专门设计出好几种箭矢……” 澈闻真人一边说,旁边就有两名修士捧来长条形的木匣,里面装着好几根如短矛般的弩矢。 “近年来太玄宫丹英部一直致力于改良各类方药配使。不仅是修士内服外用的药饵,也包括能用于杀伤破坏的炮药火引。”澈闻真人拿起一根通体铁黑,阳光照耀下微微泛出青紫光芒的弩矢,并指一抹,现出其表面符咒纹路。 “经过我们改良,箭矢内中填充了经过丹炉精炼的炮药,再用雷光敕令符加持表面,一旦击中目标,引动内中炮药与雷符法力威力爆发,不比飞剑差。”澈闻真人一说起这些研究来滔滔不绝,也不管在场其他修士中修炼剑术的大有人在。 “哦?这几支箭矢,真的有如此威力?”霍天成问道。 澈闻真人说道:“贫道正是要让众修士前去试验,其余诸位同道若是有心,可一同随行观视。” 言毕,就有上百名太玄宫修士登上十二艘鱼梭飞舟,一些好奇的散修也得到允许一起登船。 “二哥,你要来吗?”朱三兴致勃勃地问道。 郭岱看了远处霍天成一眼,此刻不想与他多碰面,于是跟着朱三登上一条鱼梭飞舟。 鱼梭飞舟内中略显狭隘,十余名修士分上下两层,面前各有玉盘金碟,对其施法便可御器,舵手位居正中。众修士合力发动飞舟法阵,原本封闭的飞舟内部,豁然开朗,居然能够清楚看见外界一切景象,好似自己此刻立足在高空之中。 朱三见状吓了一跳,一名太玄宫修士呵呵笑道:“别担心,这只是幻如鉴变幻出来的景象,方便我等驭舟观察外部情形。” “幻如鉴?听名字,像是洞景真人的又一杰作。”郭岱问道。 “对啊,此番蹑云飞槎能够获得如此成功,洞景真人出力甚多。” 鱼梭飞舟缓缓与蹑云飞槎甲板分离,紧接着一阵加速飞驰,透过幻如鉴的景象,能清晰看见浓郁黑霾飞掠而过,蹑云飞槎渐渐被抛在后方。十余位驭舟修士各有职司,陆续报出飞舟内外的各种情形。 “舟外风速稳定,黑霾并未扩散。” “雷符弩矢就位,羲和阳炎正在运转。” “地上发现妖群,数目在……一千左右。” “太少了,继续深入。” 郭岱不禁感叹,一方面是妖祸成群行动,这里脚下离边关很近,便有上千妖邪盘踞,若是继续深入,数量必定更多。另一方面是这些太玄宫修士,拥有蹑云飞槎这等利器,底气胆量立马就上来了,动辄上千妖群都不放在眼里。 深入黑霾的共有八艘鱼梭飞舟,毕竟蹑云飞槎那里还需要护卫拱守。除此之外,另有十余名修士凌空飞腾,紧跟在飞舟后方,则是以霍天成为首的斗战派修士。 见他们能够不依赖飞舟,便能凌空飞腾,并且视黑霾如无物,这份修为法力也是惊人。一想到霍天成有这么一批弟子僚属,郭岱就觉得短时日内,真的无法与此人抗衡。 “霍道师他们要追上来了,我们还要加速吗?” “不必,前方感应到有妖群,其中有一头青斑飞鳐正在朝我们靠近。” “哦?还是飞天妖邪,正好用它们来试手。所有人准备!几位道友,你们找地方抓稳了。”最后这话是驭舟修士对郭岱等人说的。 郭岱也没有心思回应他们了,因为在鱼梭飞舟前行的方向上,黑霾深处隐约可见一道硕大无匹的阴影,将黑霾搅得四散,一头怪异的妖邪从中冲出。 这头飞天妖邪便是驭舟修士口中的青斑飞鳐,但从外形上看,是大致有点像海产鳐鱼,但身长数十丈,能够凌空浮翔。背上青斑密密麻麻,但那其实是能够喷射出毒火的瘤子。据说几年前就有这么一头青斑飞鳐袭击边关,后来被方真修士用天雷劈死。 天雷诛邪听上去确实威猛,但如此玄功法力非人人可有,消耗也是惊人。如今太玄宫掌握蹑云飞槎,已不惧这等妖邪。 眼见青斑飞鳐接近,霍天成让众人减缓速度,在一旁掠阵旁观。八艘鱼梭飞舟加速上前,驭舟修士开始调动法力、驱使法阵。 这时青斑飞鳐似有察知,背上瘤子一阵喷涌,无数毒火抛洒如雨,笼罩其中两艘飞舟,就包括郭岱搭乘那艘。 “厚土镇壁!”驭舟修士大声喝令,众人紧密配合。眼见毒火袭至,飞舟顶上出现一层土黄壁障,毒火纷纷打在上面,却伤不得鱼梭飞舟本身。 “好!”朱三原本有几分心惊,见鱼梭飞舟竟然还有这样的守御手段,不由自主地夸奖一句。 “不忙夸奖。”驭舟修士也是既惊又喜,然后法阵一变,三股阳炎烈光汇聚在飞舟前方,轰然射出! 第六十四章 烈火焚妖 三股栲栳大小的阳炎烈光急速汇聚,撕开浓浓黑霾,好似昏暗天幕中划过的火流星,直射青斑飞鳐而去。 五行法术中,水火最是无情,修习之人虽多,可是要精通熟稔则不易。盖因水火本无一定形体,全赖外力塑造,虽易驱使,也易失衡反噬。 百余年前,羲和宗号称方真道御火第一,最擅长的就是各类火性法术,并且犹重攻伐。以至于羲和宗门人将法术威力视作自身修行成就展现,传承宗旨便是炼就如羲和日华般,足可焚山煮海的无边阳炎玄功。 但羲和宗道法不重心性,达到其传承最鼎盛之时,门人弟子性情大多暴戾,稍有不合便动手厮杀。最终各脉门人交相杀伐,烈火冲霄,将其山门道场金阳宫化作一片火海。 羲和宗传承几乎是一夜间断绝,但其法术却流传开来。尤其是号称羲和宗道法总纲的《焚心秘术》,几经辗转落入澈闻真人手中,他便着手还原与改良羲和宗的法术。这一点连霍天成麾下十二辰道也受益不小。 但今日所见,方真修士借鱼梭飞舟法阵之威,发出的阳炎烈光,已是不逊方真高人。堂皇一击,青斑飞鳐巨身一颤,好似有一座山峰自上方坠落,大片烈焰在其背上青黑瘤子肆意翻腾。 青斑飞鳐的叫声好似号角长鸣,挨了这么一下,并没有畏惧退缩,而是浑身青斑瘤子尽数迸裂,从中射出成百上千的骨钉。 然而驭舟修士早有准备,先前发出阳炎烈光的飞舟主动后撤,另外两侧飞舟并拢而上,展开一片水幕天华。百千骨钉疾驰而来,一与水幕相接,去势顿缓,渐渐铺在凌空水幕之中。 “师尊。”远处韩雪楼见此情形,也不禁望向霍天成。 “这帮书呆子,也学会沙场技艺了?”霍天成冷笑一声,“不必担忧,继续看下去。” 青斑飞鳐一击无功,巨身一摆,竟是朝着黑霾深处遁去,依附在背上的火光闪灭不定。 朱三见状问道:“这玩意儿是害怕了吗?” 郭岱摇摇头,驭舟修士则说道:“这些天外妖邪从无惧怕畏缩之念,一旦要进攻,便个个悍不畏死,视生死如无物。像这些能够做出退却举动的妖邪,已有相当灵智,懂得如何诱敌诈败。” 听见灵智二字,郭岱眼角微跳,问道:“你们是怎么知道这些妖邪具有灵智?若是真有灵智,他们难道不会见势不妙连忙远避吗?” 驭舟修士苦笑道:“我这也是现学现卖,澈闻真人与几位前辈数次深入妖祸焦土,勘察妖邪,判断出这些怪物或多或少具备灵智。但别说与常人相提并论,绝大多数也无非是猫猫狗狗的层次。” 朱三说道:“要是这些天外妖邪真的个个都有不凡灵智,加上这么多的数量,那咱们沥锋会也不用干了,乖乖坐着等死就好。” “妖祸这些年扩张势头大为减缓,便足以证明它们并非无敌。”郭岱说道。 “不错!”驭舟修士振奋言道,如今他们掌握鱼梭飞舟,面对天外妖邪,也有一战之力。 鱼梭飞舟跟随挺进入黑霾之中,一路深入足有数十里,已经看不见蹑云飞槎的丝毫踪影,若没有通明鉴联络左右飞舟,恐怕会有独自陷落妖祸深处的错觉,难免让人内心惊骇。 “会不会追得太深入了?”郭岱问道。 驭舟修士一脸不在意:“道友放心,鱼梭飞舟与蹑云飞槎能在千里之内,凭借通明鉴互通消息,方位路程也都记录其中,哪怕跟丢了妖邪,我们也能沿路返回。只是此番是公主殿下校验我等,绝不可出什么差错!更不能无功而返!” 郭岱听见这话,心中只觉得荒谬,难怪澈闻真人手下这些修士被叫做书呆子。尤其是在这妖祸造成的黑霾之中,谁能知道是否还藏着什么厉害妖邪?既然承认对方具有灵智,那么诈败诱敌、引入陷阱也并非不可能。 想来想去,郭岱只觉得这些驭舟修士借助鱼梭飞舟,看似有高人手段,但落实到具体斗战,反而有几分照本宣科的僵化。如同初习武艺之人,按照拳谱口诀,一板一眼地摆架子。乍看上去很是威风,但稍有些变化,就不懂得如何应变了。 饱经厮杀的郭岱十分清楚,斗法经验绝不是靠日常同道比试较艺能够积累的。因为真正的杀伐场上,实在是千变万化,寻常修士根本无法料尽所有可能,许多应对措施与反应,根本不是靠灵光一现,而是依赖经验积累下的升华与突破。 如果是郭岱,他其实也没什么好办法,尤其面对铺天盖地的黑霾,还没搞清内中状况,只能用最笨最慢的方法——沿着防线一步步推进,每过一段设防建堡,将妖邪活动范围压缩到最小,尽可能将其切割开来,不令其相互协助。然后再让蹑云飞槎率领大军从天而降,歼灭其妖邪大部。 因为就如今方真道所知,天外妖邪过去虽然四处为祸、嗜血杀戮,但它们实际上是可以不饮不食而活——虽然天外妖邪能不能算作是正常活物还算两说。 面对这么一支数量庞大又不饮不食,生性残暴且实力强悍的妖邪族类,许多聪明才智都变得毫无意义。唯有从力量上彻底压过它们,才有战胜之机。 然而就如今情况看来,由蹑云飞槎为首的太玄宫修士,深入妖祸黑霾不过百里,遭遇这么一头青斑飞鳐,无法迅速取胜斩杀不说,还被其引诱深入,万一真的遭遇到什么强悍妖邪,失陷其中谁都救不了。 “那青斑飞鳐呢?” “还在前方飞行!可他身上的火焰已经熄灭了!” “真是皮糙肉厚!无妨,刚才只是小试牛刀,待会儿我们用‘劫星灾火’,将它里里外外烧成焦炭!” 几位驭舟修士交谈间,一阵金鸣声打断交谈,这是鱼梭飞舟特地安设的警报法术,一旦有外物侵扰飞舟本体,金鸣声变回响起。是专门为应对能够潜行匿踪的对手,万一无声无息逼近飞舟时,撬动破坏船体外壳,能够给驭舟修士足够反应的时间。 “有东西在外面?不可能!幻如鉴中根本看不到有妖邪在侵扰船体。” “到底是哪里?飞舟之中没有感受到震动啊!” 驭舟修士疑惑间,郭岱俯下身子,看着以幻如鉴变幻而出的景象,隐约能够瞧见有蚊虫贴在飞舟表面,不知道从哪里来,仿佛是自掠过黑霾中,一点一点地沾附而上。 “是虫子!”郭岱立刻就明白过来了,因为飞舟表面沾附的蚊虫越来越多,密密麻麻将幻如鉴景象铺上一层黑纱,数量之多令人咋舌。 “这些是什么东西?天外妖邪中也有虫子的吗?”驭舟修士不解道。 “不、不对。”郭岱看着外界漫天黑霾,心念一动,忽的浑身汗毛倒竖,说道:“这些飞虫,就是黑霾!” “二哥你是说……这漫天的黑霾,都是由这些小虫子组成的?它们就这样一直飞着?”朱三最害怕这些蛇虫鼠蚁的玩意儿了。 驭舟修士赶紧反驳道:“这绝无可能!若是这黑霾便是妖邪飞虫,光是这铺天盖地的情形,边关、边关就是形同虚设,根本挡不住它们!而且我们太玄宫以前就勘察过了,黑霾就是一种阴晦气机,并不是什么妖邪飞虫!” “既然不是边关挡住它们,那就是它们无法飞出一定范围。”郭岱很快就推断出来:“黑霾内部,肯定有东西在阻碍着妖邪的扩张。” “无稽之谈!你对妖祸了解又有多少?”驭舟修士无来由地发怒。 郭岱知道他怒从何来,无非是担心自己此番驭舟出征,要是因为这么一点小虫子而退却,会让书斋派修士在公主殿下眼中留下怎样的观感?若是因为自己的失误错判导致这样的结果,自己从今往后还要如何在太玄宫立足? “正是因为我了解不多,所以我觉得最好现在就回头。”郭岱说道。 驭舟修士不屑笑道:“江湖散修!什么都不懂!鱼梭飞舟通体就是一件法器,只要我等十余人驭舟法力不绝,哪怕是魏正阳迎面一剑,我们也敢撞他一撞!区区妖异飞虫,有何可惧?听我的命令,发动‘焚海昊光’!” “真、真要这么做?”另外一名驭舟修士疑问道:“真人此前提到过,发动焚海昊光所耗火元极多,要是没有相当妖邪对敌,最好不要这么做。” “就用焚海昊光开路!一旦发动,同时加速向那头青斑飞鳐冲去,连它一并烧死!”驭舟修士瞪了一眼郭岱:“你就好好看着我们如何斩妖除怪!” 郭岱听见这话也闭嘴不言了,对方分明是听不进自己的话,那他又何必多说呢? “二哥,算了算了,别计较太多。”朱三在一旁连连低声劝道:“他们太玄宫的人都是这样的臭脾气,现在折腾出这么个蹑云飞槎,难免多了几分傲气。反正也是为平定妖祸出力嘛,就甭管黑狗白狗了,能看家护院就是好狗。” “我可不会拿狗跟自己比。”郭岱冷哼一声,只觉得一肚子闷气。 在驭舟修士号令施法下,整艘鱼梭飞舟发出耀眼光芒,在浓浓黑霾中好似导航明灯。飞舟表面沾附的飞虫瞬间化作飞灰,随即一路加速疾驰,朝着青斑飞鳐冲去。 “这速度太快了!会撞上去的!” “撞!就是要撞!鱼梭飞舟弄成这样,本来就考虑了用来撞击的。所有人都把稳了!” 泥人也有三分火气,书呆子发起狠来也是不管不顾了,散发着灼热光焰的鱼梭飞舟朝着那头青斑飞鳐猛撞而去,好似流星坠地。瞬间将青斑飞鳐半截躯体撕开,光焰席卷开来,将其笼罩在焚海昊光之中。 连惨叫挣扎的过程也不曾有,青斑飞鳐瞬间被灭。郭岱搭乘这艘鱼梭飞舟也一路狂冲十余里,这才稍微缓慢下来,与其他飞舟远离。 飞舟内中,幻如鉴的景象闪烁不定。为了发动焚海昊光,几乎要让鱼梭飞舟的法阵之力全数集中于此,但威力也十分可观。要是此等法术在地上人烟施展,估计半座城池会瞬间化为火海。 郭岱与朱三扶着墙壁勉强站稳,要不是现在自己法力被关函谷封印,他估计都打算上去抽那个驭舟修士俩耳光了。如此操纵飞舟,致他人性命安危于不顾,要是真让这样的人上战场,恐怕自己人先让他弄死一半。 “你看看!你看看!”这位驭舟修士转过身来,张开两臂,朝着郭岱大声喊道:“这头青斑飞鳐算什么?哪怕是传说中的骸山鲲来了,鱼梭飞舟都不用怕!” 郭岱忽然紧张地抿唇说道:“骸山鲲……是指表面腐烂不堪、长得跟胖头鱼似的飞天妖邪吗?” “怎么?你这江湖散修还懂这些?”驭舟修士笑着问道。 郭岱抬手一指,在鱼梭飞舟的前方,有一头庞然大物,大得已经看不清其全貌。只能看见一个略显圆的鱼头,皮肉腐烂、千疮百孔,缓缓张开的血盆大口,“牙齿”竟然是无数小型妖邪,口中宛如一个小城镇,鱼梭飞舟在它面前,不过是一条小鱼罢了。 驭舟修士转身见此骇人妖邪,也吓得说不出话了。因为他以前根本就没亲眼见过骸山鲲,只是在澈闻真人的记录中,有过骸山鲲的模糊图影。 骸山鲲一张嘴,驭舟修士赶紧施法欲逃,奈何妖邪庞大非常,上下嘴一合拢,正好叼住鱼梭飞舟后半,使其挣脱不得。 只听得喀拉拉一阵压迫闷响,朱三问道:“这、这船顶得住吧?” 驭舟修士说道:“所有人施法稳固法阵!无论如何都要撑住!其他飞舟马上就赶到了!” 在他们合力施法下,压迫闷响确实停止了。然而在黑暗的一方中,隐约有无数蠢动的阴影,那是寄居在骸山鲲口中的万千妖邪,它们见鱼梭飞舟无法挣脱妖口,竟是同一时间汹涌而至! 第六十五章 骸山腐鲲 这万千妖邪当中,有郭岱熟悉的血尸犼,也有各种各样形貌各异、狰狞凶残的妖邪,大大小小有如潮涌般,一并向鱼梭飞舟袭来。 飞舟有法阵护持,不至于被妖邪撞坏,但放眼可见密密麻麻的妖邪攀附在飞舟表明,似乎也都在啃咬撕扯,试图将飞舟破开一个大洞。几下功夫将飞舟外面的机关床弩与风帆破坏殆尽。 朱三见状连忙拔出破钧刃,嘴唇颤抖着说道:“没想到我朱老三今天竟然会折在此地,可怜我的瑶风,不知道要替我守多少年的寡?” 驭舟修士冷汗直冒地说道:“说什么丧气话?鱼梭飞舟坚硬无比!乃是以地心火精淬炼而成,这些妖邪数量再多也伤不了飞舟分毫!” “这可未必。”郭岱看着一头两人高的妖邪,浑身青黑,约莫人形,双臂粗长如猿,张嘴吐出的舌头却像是蛇一般分叉摆动,朝着飞舟一吞一吐。看似没有什么大动作,却犹如钢锥打桩,每一下都撼动着飞舟内外。 “长舌夜叉?”驭舟修士惊叫一声。 “你知道?”郭岱问。 驭舟修士牙关打颤:“这、这是天外妖邪中,为数不多能够从远处狙杀方真修士的强悍异类,别看他就这样趴在上面吐舌头。当初在边关战场上,它们可能能从十余里外射出舌头,此发彼至,将飞腾在天的方真修士抽成肉泥!” “十余里?难不成这伙身子里全是舌头不成?”郭岱问道。 “这就非我所知了。”驭舟修士说道。 “现在飞舟被骸山鲲咬着就够麻烦了,要是让这长舌夜叉凿穿了洞,你还有什么脱身办法?”郭岱问。 “这、这、这……且让我细想一阵……”驭舟修士答道。 朱三连忙喊道:“你还想啊!这可不是太玄宫的静室丹房!现在哪有功夫让你想啊!” 郭岱也是失望地摇头,有叫错的名字、没叫错的外号,这帮书呆子确实呆,真遇着此等变化,立刻就慌张失措。 “如果长舌夜叉凿穿了飞舟,飞舟法阵会失效吗?”郭岱问道。 驭舟修士答道:“不会全数失效,但也会效力大减。到时候恐怕真的无法抵御骸山鲲的咬合了。” “那就将它赶走。”郭岱说道。 “可我们现在要将飞舟法阵全数放在守御上,不可能再有余力发动攻伐法术了。”驭舟修士叹气道:“要是方才没有浪费焚海昊光就好了,就算杀不死骸山鲲,也能炸开一个缺口。” 听驭舟修士所言,鱼梭飞舟法阵中预先设下的法术,并不是随意施放,尤其是焚海昊光此等威力强大的攻伐法术,需要一段时间蕴养蓄元,如同修士调息。 这么看来,鱼梭飞舟也绝不是毫无破绽,每道攻伐法术施放间,总会有一丝空当。只要把握准了,便可如现在一般,逼得飞舟进退不得。 “那就出去将他斩杀。”郭岱看着长舌夜叉说道。 驭舟修士面露惊慌地说道:“你开什么玩笑?我们若是出去,岂不是立刻被这些天外妖邪撕碎了?” “我本就不指望你们出去。”郭岱看了朱三一眼:“你还记得当初比试大会上那一刀吗?” 朱三眼珠一转,点头道:“记得,二哥这是要我干什么?” “开路。”郭岱说道:“待会儿你们打开飞舟后门,朱三施法开路,我一出去你们就将门关上。” 驭舟修士又是惊又是笑:“你出去送死我们管不着,但是开门绝无可能!稍有差池,我们所有人都会死!” 此时长舌夜叉连连吐舌凿击,整艘鱼梭飞舟又发出那咔咔闷响,显然是法阵守御之力将到极限。 “你可要快些考虑,其他飞舟恐怕还要再等片刻才到。”郭岱耸了耸肩膀道:“说不定他们看见骸山鲲,也要考虑是否上前救助你我。” 驭舟修士冷汗直冒,耳边传来其他修士的回报声音,都是在说法阵之力难以为继。 “只有一次机会!后门一开就立刻关上,我可不会管你能不能回来!”驭舟修士说道,声音近乎咆哮。 郭岱抽出腰间雁翎刀,这是他出发前在江都城买的,原本只是打算装显威风,没想到眼下成为自己唯一的保命之物。 “不用你来管。”郭岱对朱三道:“你准备吧。” 朱三忧心问道:“二哥,你出去之后可千万小心。” “这不是你多想的时候。”郭岱回了一句。 在这等危急关头,混元金身法力尽失,郭岱比任何人都明白此刻凶险。他根本不指望独自一人杀败众多妖邪,只要斩杀长舌夜叉,拖延出一丝机会,鱼梭飞舟还有办法挣脱骸山鲲的血盆大口。要真让骸山鲲将飞舟一口吞了,那郭岱才是真正的死路一条。 五指轻轻抚摩着刀刃,外界一切仿佛都迟缓下来了。虽说如今法力被关函谷封印,可不代表郭岱就此变回凡夫俗子了。混元金身依旧凡兵难伤,如同炼就了最高明的金钟罩、铁布衫,炉鼎之坚韧甚至比当初修炼玄武御封法的杜师兄还要强悍。 但也仅限于此了。郭岱此刻无比紧张,这是他自拥有混元金身后极少有的感觉。这种紧张并无夹杂着不安、恐惧在其中,自会阴升起一股沛然热流席卷全身,让人浑身穴窍大张,耳目之聪明前所未有,仿佛周围一切的一切,都被囊括进武道元神之中。 鱼梭飞舟的每一丝震颤,朱三握刀发动内外的每一股气机,飞舟之外无数妖邪狰狞扑咬,每一瞬的动作、每一寸的余裕、每一道的破绽,武道元神皆清晰无碍地冷然观照。 这是郭岱第一次,真正摸索出武道元神所具备的能力。 “你们准备好!”驭舟修士急忙的叫喊声,在郭岱耳中就像慢吞吞的低嚎,自口中喷溅出的唾沫星子清晰可见。 朱三用力点头,破钧刃上气芒汇聚,仿佛重逾千钧,郭岱犹能听见刀身内中那激流奔涌的气芒,好似往热油里泼了一碗水。 鱼梭飞舟后门朝着骸山鲲口中深处,万千妖邪聚涌而至,受法阵之力加持,门板艰难地挣开几分,就见有数十上百地利爪试图挤进来。 只听朱三沉喝一声,抡刀一劈,急涌而出的气芒好似灌入隘口一般,将门外妖邪尽数斩灭,门板也没了压迫,顺利打开。 “快——”驭舟修士还想提醒,却见郭岱身影好似鬼魅一般,根本看不清楚,便在原地消失不见。 驭舟修士连忙施法阖上门板,正好有一头血尸犼扑入鱼梭飞舟中,朱三见状打算将其斩杀,定睛观瞧,却见这头血尸犼自头到尾闾,有一条细如丝线的伤痕。血尸犼扑进飞舟后躯体一僵,随即一分两半,切口平整,还留下几丝浆液粘连。 “好快的刀……这就是二哥的刀法吗?”朱三心中暗惊道,连他都没察觉到郭岱是什么时候冲出飞舟的。 一串银光挥曳,郭岱跃到飞舟之上,身后留下一片妖邪的残肢碎尸,飞溅的血肉在他眼中慢吞吞地泼洒开来,扑面而来的腥风臭气就像凝稠的水液,让人窒息。 郭岱的骤然出现,似乎也引起了长舌夜叉的警觉,它猛地一回头,却见郭岱手中刀锋业已临近。 迅捷无伦地一刀,长舌夜叉还想吐舌反击已迟,刚刚吐出半尺的分叉长舌,正好撞在刀口上。雁翎刀沿着分叉,将长舌平整削开,然后刀刃没入夜叉大口。好似利刃切水豆腐般,毫不着力,将长舌夜叉的半边脑袋削飞。 刀锋去势太快,从裂口迸出的浆液还带着刀锋划出的轮廓,雁翎刀上却没有沾上半点血迹。 长舌夜叉颓然倒地,紧接着周围数十上百地妖邪蜂拥而至。 郭岱缓缓吐出一口气,但这也仅限于他那快得离奇速度而言。此刻的他无比清醒,武道元神观照所见,已经不局限于各个方向袭来的妖邪,还包括它们下一瞬的动作、方位、破绽、缝隙,好似形成一幅生动图绘,尽显眼前。 雁翎刀只需照着这幅“图绘”,依次将刀锋“搁在”适合的位置上,妖邪就像是自己撞上刀锋一般,轻而易举地裂体碎颅。 刀再快,却也抵不过妖邪如潮一波接一波的围攻。即便在常人看来,郭岱周身已经是一片快利银光,可妖邪数目之多,就像蚁群吞噬猎物,眨眼功夫已经堆垒成山,要将郭岱压在下面。 “哼!”一声沉喝,紧接着便是砰砰连响,堆成小山的妖邪竟是被震飞四散,只见郭岱立足碎尸堆间,浑身血污,拳头上还带着几片烂肉。 郭岱可不只会用刀,混元金身的拳脚可是比铁锤更硬更重。被困在妖邪山中,郭岱便肩撞肘顶、腿踢脚踹,每一下都将妖邪躯体轰瘪砸烂。硬生生将骨头锤成碎渣、把皮肉碾作烂泥! 血污盈身,此刻内景与外景如一无别,郭岱只觉得未曾有过的快意与酣畅,任凭再多富贵享受、超凡法力,都比不上这一刻立身生杀之间。 “再来啊。”郭岱的声音变得像是野兽欲扑的低吼。 一头血尸犼飞扑而至,郭岱也不用刀,抬手一把将它脑袋捏住,然后往脚下一摔,当场砸碎! 纵使无智妖邪,此刻竟也一时不敢上前。正当郭岱要反攻回去之时,外界传来轰隆之声,骸山鲲似是受到什么攻击,口中也感受到震动。 后续赶来的几艘鱼梭飞舟终于追上,飞舟间本就能用通明鉴互通消息,所以等他们赶到时,二话不说就对骸山鲲发动进攻。一时间巨妖腹背受敌,鱼梭飞舟凭借灵活飞腾,加错变幻方位,牵制骸山鲲。 骸山鲲吃痛,发出一阵哀鸣,传遍方圆,黑霾震动。可想而知,它的口中此刻有如飓风过境,万千妖邪被吹得乱飞。幸亏飞舟表面还有锁扣,郭岱及时握住,不至于身形被狂风卷走。 哀鸣一声,骸山鲲巨口微张,鱼梭飞舟趁机挣脱束缚,连忙飞遁而出。 郭岱牢牢握住锁扣,高空罡风逼得他无法呼吸,而且风压几乎要将他甩走。那些驭舟修士只顾着自己逃命,却忘了郭岱还在外面。 多条鱼梭飞舟围攻骸山鲲,这样的战局还是第一次见。此间修士都是头回见识到这等妖邪,不断催动飞舟法阵,各色法术光影交相辉映。 然而在比蹑云飞槎更为庞大的骸山鲲面前,这些威力惊人的法术,此刻都不过是烟花炮竹,虽然能够炸疼骸山鲲,却无法让他受到显著伤害。 “这妖邪是从哪里来的?个头也太大了!我们的法术根本伤不了它!” “它还在行进,这个方向……难不成他要去找蹑云飞槎不成?” “快!将它引过去,蹑云飞槎上有专门对付它的强大法术,足可将其一击消灭!” “你疯了吗?公主殿下还在蹑云飞槎上,要是将这头妖邪引去,殿下会怎么看待我等?” 飞舟间修士来回驳斥争拗好不热闹,外人自是听不见的。霍天成与他的弟子们凌空观望,庞大的骸山鲲周围,鱼梭飞舟就像不停滋扰的苍蝇,却无法阻扰巨妖的行进方向。 “师尊,这巨妖是要往蹑云飞槎而去吗?”韩雪楼看着飞舟的无用攻势,冷笑道:“看来他们也不过如此。” “那你去对付这巨妖?”霍天成神色冷肃阴沉,喝问了一句,逼得韩雪楼不敢抬头,然后说道:“你等为我护法。” 十余名弟子将霍天成拱卫其中,他凌空盘坐,阖目凝神,两手抟在丹田位置。过了好半晌才睁开眼睛,骸山鲲已经远去了一段距离。 “告诉他们,不想死就退开。”霍天成说道。 其中一名弟子取出通明鉴传讯,眼见鱼梭飞舟陆续飞开,霍天成抟起的双手缓缓打开,只见一团玄黑异光浮现掌中,然后随他双掌一推,朝着骸山鲲无声无息飞驰而去。 玄黑光团对比起骸山鲲,就好似一粒灰尘,细小得毫不起眼。然而当玄黑光团落在巨妖背上刹那,无边异力轰然大作。玄黑光团不断扩张,径逾百丈,渐渐吞没骸山鲲过半躯干,随即陡然一缩,连带着被玄黑异光罩过的躯体,一并消失无踪! 第六十六章 贪功自夸 玄黑异光一张一收,骸山鲲近半躯体被无端刨空,陡然遭受重创,发出哀鸣声向下坠落,没入黑霾深处,过了好一阵才传来坠地的震动声。 霍天成这一道法术威力惊人,远处鱼梭飞舟都缓慢了下来,也不敢靠近霍天成一行,似乎颇为忌惮。 施法完毕后,霍天成长出一气,身形不由自主地向下一坠,身旁弟子连忙搀扶着他。 “师尊!”韩雪楼等人既惊又忧。惊讶是因为他们也是头回见识到霍天成展现如此大法力,仅一击便重创骸山鲲。忧心的是这等法术威力惊人,消耗也必然深广,恐怕还有一些不为人知的代价。 霍天成摆摆手,没有说话,他看着滚滚黑霾,心中冷笑道:“含藏手吗?我也会,而且我还能将其破解。不管你有何奇遇,终究在我之下。” 犹在飞舟表迷握住锁扣的郭岱,清楚地看见方才霍天成发出的那道法术,脸色由苍白转为铁青。之前斩杀妖邪的畅快淋漓,此刻烟消云散,只剩下内心空乏无力。 “这怎么可能打得赢?”郭岱不禁自问,霍天成方才所展现的,是他平生所见威力最大的法术,而且带着一股无法抗衡的绝大威能,仿佛连含藏手的不能化消。 郭岱过去总觉得,人力总有穷时,哪怕是关函谷也会有做不到的事情。所以他一直觉得,杀霍天成为师父报仇,无非是过程繁琐一些,总归会有将他拖入黄泉的那天。 但今日目睹霍天成大展身手,郭岱却觉得一股无比绝望要吞没自己。这样的人,似乎与生俱来便高人一等,自己只堪俯首,连仰视的资格也没有,更遑论比肩。 “二哥!门开啦!你赶紧进来吧!”朱三朝着飞舟上方喊道。 …… 当霍天成回到蹑云飞槎上时,许多方真修士都发出欢呼声,他们显然是利用通明鉴看到霍道师大显神通的一幕,难免激动雀跃。 只有澈闻真人与一众书斋派修士脸色黯淡,鱼梭飞舟回来也无人欢迎,其中一条飞舟还满布着妖邪血污与斑驳伤痕。 甲板宫殿中,玉鸿公主对着一面通明鉴,面无表情,但显然并不开心。 “闵若,霍天成的这道法术,你以前可曾见识过?”玉鸿公主向身旁女侍卫为问道。 闵若回禀道:“未曾见过,想必是霍道师新近独创。” “让澈闻真人来一趟,本宫有事要问他。”公主吩咐道。 “遵命。” 没过多久,澈闻真人从殿外赶来,一见玉鸿公主端坐在上,脚一软就要跪倒。 “真人不必行此礼数。”玉鸿公主抬手虚扶,轻轻用法力托住对方。 澈闻真人低着头说道:“贫道有负公主殿下期待。” “胜败乃兵家常事,更何况我等对妖邪了解甚少,首次交锋难免遭遇挫折,日后牢记教训、精进不辍便是。”玉鸿公主也不在意鱼梭飞舟对骸山鲲的失利,只问道:“本宫请真人前来,是想问问真人对霍道师所施法术有何见解。” “这……霍道师所施法术,威力惊人、远迈同侪,贫道实在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澈闻真人额头微微冒汗道。 “连博古通今的澈闻真人都不知晓,那想来世上也没有其他人清楚了。”玉鸿公主问道:“本宫就想问一件事,若同样的法术用在蹑云飞槎上,真人可有办法应对?” 澈闻真人还是头回感觉到公主殿下是如此咄咄逼人,他支吾应道:“这个……蹑云飞槎有通明金光,能可照彻方圆千里,想要逼近飞槎并不轻易。更何况还有十二艘鱼梭飞舟作为护航,足可牵制来犯之敌。我观霍道师施展此法,仍需行功良久,蹑云飞槎也不是如那骸山鲲那般不知应对。” “假如、本宫只是假如,霍道师在蹑云飞槎上施展同样的法术呢?”玉鸿公主逼问不已。 澈闻真人只得答道:“蹑云飞槎终究只是死物,如何驾驭操纵、随机应敌,还是要看修士的能力手段。” 话外之意便是霍天成的法术要真砸在毫不设防的蹑云飞槎上,那谁也救不回来。这种新近领悟的独门法术,往往不为人所知,也最难防备与破解。 原本这一次鱼梭飞舟出巡,试图斩杀部分天外妖邪,其实就是玉鸿公主让澈闻真人安排之举。校验飞舟战力还是其次,此举本来就是让书斋派趁机向霍天成展现实力。没想到弄巧成拙,天外妖邪几乎要将一艘鱼梭飞舟吞噬,还让霍天成大展神通,反过来震慑住了书斋派修士,严重打击了士气人心。 玉鸿公主心里也不舒坦,她以前就听说霍天成资赋超绝、千年不遇,本就有几分不服。但身为皇室公主,她不可能去跟霍天成直接一较高低。如今掌握蹑云飞槎,自然想向霍天成示威。 “罢了,不说这些丧气话。”玉鸿公主言道:“方才那艘被骸山鲲咬住的飞舟,虽有几分鲁莽冲动,却也还能顺利挣脱妖口。不如真人将那几位驭舟修士请上来,让本宫一观。” “能够得到殿下赏识,是他们之幸。”澈闻真人立刻下去安排。 十二位驭舟修士来到殿中,立刻向玉鸿公主行叩拜大礼。公主殿下问道:“诸位辛苦了,此番深入黑霾除妖,也着实凶险。你们能够保住飞舟平安归来,也算是功劳一件……不知当时飞舟被巨妖困住时,你们是如何应对的?” 这些为驭舟修士彼此对视,当时他们哪里有什么正经应对办法?不过是惊慌失措地维持法阵守御之力,真正给鱼梭飞舟拖延时间的是一同登上飞舟观摩的郭岱。 驭舟修士当中有一些人听说过郭岱,但更多人并不清楚帮助自己的是什么人。飞舟与蹑云飞槎接驳后,众人下船,那个浑身血污的散修就不知道跑哪里去了。驭舟修士见他满身脏秽,本就有几分不喜,自然不可能挽留此人。 现在公主殿下询问起来,众人要么是说不出郭岱来历,要么是不愿意提起有这么一位散修助阵,显得自己众人仓皇无用。几番目光对视交流,有一位驭舟修士便主动说道: “殿下明察!我等冲动行事,导致鱼梭飞舟险些落入死地,正是凭着对殿下一腔赤诚热血,不忘朝廷的栽培恩赐,这才拼死驱使飞舟挣脱妖口。至于许多琐事细节,在那危急关头,我等都无暇顾及,还请殿下赐罪!” “这话倒是说得好听。”玉鸿公主虽然不清楚具体发生何事,但也猜得出驭舟修士这话有几分夸大,无非是靠着鱼梭飞舟坚硬难摧,拖到同道赶来救援罢了。 “每个人赏三枚玄玉丹,下去好好调养吧。”玉鸿公主将人遣走,对澈闻真人言道:“真人,杏坛会在即,将损坏飞舟尽快修理妥善,此事关乎朝廷颜面。” “贫道这就去亲自监督修整。”澈闻真人深深一拜。 …… 哗地一声,一盆凉水从头上浇灌而下,将郭岱身子打湿。 蹑云飞槎内部构造复杂多样,甚至有沐浴盥洗的汤池,但那也仅限方真修士与达官贵人能够使用,所以眼下只有郭岱独自一人打水洗身。 在骸山鲲中与妖邪恶战一场,郭岱身上沾满了血秽,用凉水一盆盆往身上浇,才勉强洗去,但还残留着些许腥臭气味。坐在小木凳上,郭岱一丝不挂,朝着墙壁一言不发。 这番霍天成大出风头,郭岱并无嫉恨之意,反倒更多是身心俱疲。他以前一直觉得自己很是用功修炼,即便资质平平,不说成就多高,可也有与敌人拼杀到底的血性。 十多年过去了,那名曾经比自己矮瘦不少的弱质青年,如今已经成为赫赫有名的霍道师。他的成长与突破已不可以道里计,光是那一手玄黑异光的法术,郭岱哪怕法力仍在,七八个自己都胜不过霍天成。 郭岱不禁叹息,莫非真是老天爷不公?自己行走江湖未曾作恶,斩妖除怪尽己所能,所获得的成就为何比一个弑师叛逆的恶徒要少这么多? 哪怕霍天成从今日起便不再用功修炼,郭岱感觉自己有生之年都赶不上对方的一半。 尽是水珠的脸上,有两滴泪水流过,郭岱以手遮面,内心说不出地憋屈苦闷。 “吱吱……”几声轻叫从身旁传来,郭岱吓了一跳,连忙擦脸,就看见一只小老鼠,它怀里还抱着一枚方块状的晶莹琉璃。 小老鼠就地一滚,倏地化作关函谷身形,低头看着郭岱说道:“大男人跑到这澡堂子哭啊?” “你——出去出去!”郭岱又急又怒。 关函谷一摊手,说道:“你怕什么?我也是男人,你看——这不还有个大池子吗?水温正合适,来来来、一起泡!光是泼凉水有啥意思?” 也不管郭岱反抗,关函谷一把抓住郭岱手臂,拖着他来到澡池子边上,一拽一推将他甩进水中,自己捻指一探,身上就剩下一条巾子围着下身,也一块泡进澡池子里。 “啊——舒坦!”关函谷张开手臂搭在池边,说道:“能在蹑云飞槎里搞出这么个玩意儿,太玄宫的人也是用心了。” “关函谷!你觉得好玩是不是?!”郭岱走上前去,一巴掌抽在他脸上。 关函谷被这一巴掌打蒙了,扭脸一看,眼都瞪大了,说道:“你——你先坐下,还真没想到……乖乖,你是驴还是马啊?” “这样开玩笑让你很过瘾?”郭岱怒气冲冲地问道。 关函谷把着池边说道:“你抽我这巴掌,说明你把我当朋友看,而不是把我当重玄老祖那样的尊长看。既如此,我也将你当朋友看。朋友间互相开玩笑不是很寻常吗?难道在这种时候,我还要挑明白地告诉你,霍天成资质悟性就是比你好上几百倍这种话?你乐意听吗?” 听见这话,郭岱脸颊抽搐地望向别处,尽量不让泪水再次流出。 “你有多少年没哭过笑过了?”关函谷搓着指甲缝问道。 “十来年吧。”郭岱的声音有些发颤:“自从师父走后,我就没再哭过笑过了。” “不,你在元神心境时还笑过一次。”关函谷说道:“我在外面筐子里看见你那身衣服了,想必你是跟妖邪厮杀过了。” “当时我就在骸山鲲嘴里那艘飞舟,我看飞舟法阵支撑不下去,所以才出去拖延。”郭岱简答说了句。 关函谷一拍水面:“你这么说,那十几个驭舟修士岂不是把你的功劳抹了?不行不行!分明是你救了他们一伙人,他们居然在公主面前不提你半点功绩。” “算了!”郭岱一挥手臂,坐在关函谷旁边,说道:“我早就习惯这种事了。” 关函谷笑叹道:“你这样可不叫淡泊名利,而是在纵容无能之人坐享其成,让其他有功之人不得赏识重用。” “那与我无关。”郭岱摇摇头道,神情沮丧低沉。 “怎么?心里还在想霍天成那道法术?” 郭岱看了关函谷一眼,问道:“你知道这是什么法术?” “我还真不知道,的确是霍天成新创的法术。”关函谷说道:“不过我大略猜得出这一种什么样的法术。” “难道跟含藏手有关?”郭岱问。 “你看得出来?”关函谷微露惊异,随即言道:“确实不错。我想范青当年应该教过他含藏手的基本功诀关窍,但那对于修为尚浅的霍天成来说,用途其实并不明显。因为含藏手本就不是重于杀伐的法术。可今日所见,明显霍天成后来在含藏手上下了不少功夫,我离得远,感应到那玄黑异光能够反化万物、湮灭物性,一旦被异光触及,会即刻化为乌有……我说的可不是灰飞烟灭,而是彻底地归于虚无。” “世上还有这等法术?”郭岱不可置信地说道。 “可还记得我跟你说过,含藏手的要诀?” 郭岱点头答道:“含蕴物性、藏养气机。若用于对敌,便是消融吞纳对方法力攻势,化为自身之力以反击。” “也就是说,是先有消融吞纳,然后才能够反击,是这样没错吧?”关函谷见郭岱有些茫然地点头,于是说道:“要是直接将这消融吞纳之力,作用在外物上呢?” 第六十七章 湮灭异法 郭岱听见关函谷的讲述,自己在心里推敲一下,随即摇头道:“不可能,这根本不是含藏手。” “化不可能为可能,这就是悟性了。”关函谷说道:“不管这么说,这道法术确实是从含藏手衍生而出,可又超脱于含藏手,完全说得上是一门独创法术,而且还能不断完善。霍天成年纪轻轻有此创制,日后未尝不是一代宗师。” 郭岱听见这话有点不快,说道:“你也夸过我的悟性,我与霍天成相比如何?” “同样是悟性,实际上因个人求索不同而有差别。”关函谷拿大拇指对着自己说道:“不要脸的说一句,我的悟性在内不在外,比起什么神功妙法,我更擅长的是探究本心功夫。而霍天成则是宗师之资,对道法修炼与传承上有着超乎常人的领会与见地,若没有妖祸乱世,他拜入罗霄宗,怕不是被一帮师门长辈指点,把他当下一代掌门来培养。” “就他那个弑师叛逆?还罗霄宗掌门?”郭岱冷笑道。 “你别这么大成见嘛。时势能够造就人,也能扭曲一个人,当年你师父范青带着你们几个东奔西跑,肯定吃了不少苦头。苦难劫数最能塑造一个人,霍天成弑师之举,错就是错,我不会因他今日之成就为他开脱。但反之,也不可能无视他的成就与能力,因为那不是弑师所得。要是宰个师父就能成为方真高人,那这世上就没人敢收徒弟了。” “可我就是想不明白,都是同样的师父教出来的,我为何如今远不如他。”郭岱灰心丧志地说道。 “人开窍总有早晚之别。”关函谷说道:“你能炼就武道元神,我就明白,你的悟性不在修道,而在杀伐。寻常武夫不过习练拳脚兵刃,若能熟通招式套路、应敌一二便算入门;力透筋骨、劲通脊梁,招式到此收发随心,制敌三五不过弹指之间,十数之众不能围也。 要再往上,就不是凡俗武艺可及,需养炼精神、导引气机,腑脏生元、耳目聪明,内外澄澈,观之宛如琉璃世界。举手投足已无招式,凡所及处、料敌机先,招不轻发、发则必中,力不尽出、唯毙敌所需。 武功练到这种境界,已不是勤修苦练所能及,但看各人悟性与机缘。像这样的武道高人,习武精进不是靠早晚课,而是靠想。” “想?”郭岱只觉匪夷所思。 “不错。当武功练到只靠想象就能达到不断精进的程度,其精神是何等专注集中?”关函谷说道:“俗话说——拳不离手、曲不离口,无非是凡夫俗子需要日复一日地不断熟练,才能掌握各种技艺。但当一个人精神盈满、心念清明,哪里还要去练?身心混融如一,想了就是练了。” 郭岱问道:“这就是传说中的以武入道?” “其实你已经摸着门径了,你自己不清楚吗?”关函谷搓着后脖颈说道:“方才我说的第三重境界,就是正经的武道修士,但他们并不是炼就武道元神,而依旧是正法元神。” “为何?明明都是武道。” “武道武道,终归是道法之一,武道修士炼就正法元神的心境其实无他,习武不为打斗拼杀,而是为锻炼自我、明澈身心,从这点而言,武道修士并未陷于旁门。”关函谷说道:“而你习武,无非是为杀伐。经历杀伐而炼就的武道元神,除却杀伐事,元神不得透彻身心内外。你有这样的感觉吗?” 关函谷这话说得文绉绉的,听起来有些费劲,不过郭岱还是大概明白,而且回想起自己在鱼梭飞舟外与无数妖邪激战,那种外界万物仿佛迟缓停顿的景象,想来就是武道元神发动之功。 当时的郭岱,确确实实达到了关函谷所说的武道第三重境界。拳脚兵刃的招式已全然忘却,化作身体的本能。并且自然而然地察觉出妖邪动作中所有破绽,刀锋一过,能完美地将其斩杀,没有浪费一丝多余力气。 这是一种十分奇妙的感觉,以前的郭岱也仅是在极少数情况下能够领略到,但事后也未必能够清楚回味。 “难道自古以来就我一个炼就武道元神?这不可能吧?否则哪来这名头。”郭岱问道:“而且为何当今之世几乎没有多少武道修士了?” “武道元神这名号也算是以讹传讹、将错就错了。其实最早被发现炼就此等元神的人,不是什么武林高手,而是久远前一位与方真修士有亲缘关系的边关将士。他发现这位将士一旦上了战场,纵马横槊所向无敌,拉弓射箭无有虚发,浑身气机发动起来,甚至能牵引身后将士血勇胆气,宛如战阵枢纽。比许多方真修士的法术都要高明奇特。”关函谷解释道:“可是等这位将士解甲归田,就是一名普通老人,而且筋骨气血衰弱远快于同龄人,归乡没两年就暴毙而亡。后来修士盗掘坟冢,发现这位将士筋骨不朽,分明就是炼形功夫极为高明,思来想去,只能是发动元神锻炼炉鼎筋骨。于是便为这等特异元神冠以武道之名……实际上跟武道关系不是很大。” “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关函谷笑呵呵地说道:“因为那位方真修士也不是什么良善之辈,最喜盗掘死者遗骨修炼邪术,后来被罗霄宗门人斩杀。罗霄宗以前有规矩,但凡行杀伐事,门人弟子都要录下前因后果、来龙去脉,记入《杀生簿》,以明缘法功业,正传弟子都可以查阅翻看。这其实对正法修行是有好处的,所以我很清楚武道元神乃是根植于杀伐。” “难道我也会像那名古代将士那样,哪一天暴毙而亡吗?”郭岱问道。 关函谷想了想,说道:“应该不会,毕竟那位将士没有正经修炼过道法,不懂得全形养生的学问。即便有武道元神之功淬炼筋骨,那也是在战场上消耗精元气机。等他一闲下来,气血亏损的毛病自然就犯了,能撑两年还算他命大。至于你……别忘了混元金身,活个一两百年没有问题。但这并不代表你的武道元神能够支撑这么久。” “我本来就不是太在意寿命长短。”郭岱说道:“按你这么讲,我大概知道为何如今几乎没有武道修士了。武道修士以武入道,要将武学练到那三重境界,本就十分困难。尤其是心性一关,绝大多数习武之人就过不去,因为他们习武本就是为杀伐争斗所用,正法元神不成,武道元神也依赖机缘。若真有明澈身心的火候功夫,那习武不习武倒是其次了。这么说来,武道修士有点像剑修,但也不那么极端。” “你能想通这一点,就说明你是真的明白了。”关函谷赞许道:“其实我当初劝过你,舍弃武道元神修为,就是希望能引你以武入道、重证正法元神的路子。虽然不敢说过程顺理成章,但不至于硬掰你回头去守什么清规戒律。” “可你现在还是封了我的法力。”郭岱道。 “你顽固不改,那我只好来点强硬手段了呗。这一关你总是要过的,仅凭武道元神,你赢不了霍天成。”关函谷说道。 郭岱叹了一口气,说道:“今天见识到他的法术,我真不知道要怎么才能胜过他。” “对啊,我们刚才不是说含藏手吗?怎么扯这么远了!”关函谷两手一抟,挤出一道水箭射在郭岱脸上:“你个憋精倒是话多。” “明明是你滔滔不绝。”郭岱腹诽道。 “方才你说含藏手不可能做到,那是因为你境界还不到,确实觉得不可思议。”关函谷说:“在你眼里,气机是什么样子的?” “无形无质,却非是不可察知。” “错了。”关函谷笑着拍了拍郭岱的胸膛:“我问你,你是怎么长大的?” 郭岱想了想,知道关函谷这话必有玄机,细思一番后答道:“食谷饮水。” “谷水何来?” “嗯……天降地生?” 关函谷点点头:“你这话快说出玄机来了。不错,究其根本而言,人这一身也是生机精气凝聚而成,但这气机混融之妙,非造化不可成,所以方真修行内观身心便是窥知造化。我这么一说,你就该明白霍天成的法术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了吧?” 郭岱眨了眨眼,若有所思。 按照关函谷的表述,其实霍天成的法术是截取了含藏手的一部分。含藏手要诀在于“含蕴物性、藏养气机”,本质上也是方真修士养炼自身的功诀。但无论如何含藏气机,总归是有一个去处和用途的,要么用于斗法攻敌,要么用于自身修炼。 但如果含藏的气机就此散逸天地呢? 霍天成便是领悟到这一点,创制出前所未有的新法术,那玄黑异光就是含藏之功,直接将触及事物消融吞纳,然后将其化作原初气机、散于天地。从外表上看,就像是那玄黑异光硬生生将触及事物湮灭抹除,骇人非常。 “很恐怖,是吧?”关函谷看着郭岱沉思的样子,带着几分笑意说道:“你所看见的玄黑异光,其实不是什么异光,因为那是消融万物力量,所过之处,哪怕是光影声色都会被其消融湮灭,其本质就是一片湮灭虚空。” “这样的法术……含藏手接不住。”郭岱忽然明白过来。 霍天成点点头:“这正是含藏手的克星。因为含藏手应敌斗法,如果要吞纳对方法力,前提是对方有法可收,若对方攻过来的就是一片虚空,含藏手根本无法消融。这就是霍天成应对罗霄宗某天可能到来的清算,所做的准备。” “他……他这心机也未免他阴沉了吧!”郭岱说道:“难道连这种事情他算尽了吗?” “这就说明当年弑师之举,他其实也看得很重。”关函谷解释道:“也许领悟这道法术前,他心中忌惮的具体对象并不是你,但毕竟弑师之举乃是方真道中最大的忌讳,一旦被人翻出旧账,也够他受的。罗霄宗门人还没死全,要是真有谁对他下手,那么为了应对含藏手此等妙法,就必须找到破解办法。而霍天成也真的找到的了,更重要的是,他如今既能破解含藏手,而他自己也必定深谙含藏手精要,天下方真修士在他面前,他几乎都能立足于不败之地。” 含藏手能够消融吞纳对手法术以反攻,这等妙法在玄功根基深厚的霍天成手中,本就能发挥出十分强大的力量,除非修为比他高上许多,否则无法破除含藏手。而霍天成本身修为法力就极其高深,加上现在掌握破解含藏手的强悍法术,真的就快能横行玄黄方真道了。 关函谷继续说道:“你当初在比试大会上大出风头,他肯定就明白你是针对他而来的。如果你是孤身一人,他还未必惧怕,偏偏你又带着沥锋会的头衔,这背后的牵扯关联,才让他不敢轻举妄动。如果让他知晓沥锋会还和公主有联系,那估计会更让他烦恼。” “你修为比霍天成高,难道就不能破解他的那道法术吗?”郭岱问道。 关函谷摇摇头:“我这一时半会儿还真没想到破解的办法,换做是我,面对这道法术也要避让。” “霍天成这就天下无敌了?” “怎么可能?你也不至于说出这种丧气话吧?”关函谷言道:“这种强悍非常的法术,必定大耗神气,等他施法过后再一拥而上,霍天成也就是一条死狗。报仇火拼,没必要讲什么光明正大吧?偷袭、下毒、陷阱、围攻等等,总会是有办法的。千日防贼最是艰难,霍天成还远没到无敌的地步。他现在亮出这手,就是为了震慑你、还有你背后可能存在的势力,现在把你吓成这个模样,那恰恰说明他做对了。” “难道就真没有办法应对这道法术?” 关函谷意味深长地看了郭岱一眼,说道:“其实……也许有个方法可行,但是我偏不说,你自己好生领悟,因为这是你的事情。” 第六十八章 知悉往事 郭岱深知关函谷言行风格,他既然不愿意说的,必有不凡玄机,要是说透了反倒不美。这样故意隐瞒,想来就是要郭岱自己领悟,否则终究难有胜过霍天成的一日。 “你既然不愿意说,那我就自己想吧。”郭岱洗了把脸,问道:“方才我见你带着一块东西进来,那是什么?” “哦,这个啊?”关函谷手往池水中一抄,就见一枚方块状的晶莹琉璃,看似透彻无暇,但借水波光纹,能够映射出七彩九色之光,绚丽非凡。 “这个就是鱼梭飞舟的灵源,看起来不起眼,但比起混元之精也不遑多让。”关函谷说道。 “鱼梭飞舟便是凭它飞翔在天、发动法术的?”郭岱忽然想起说道:“难道蹑云飞槎也跟你有关系?” “没啥关系啊?你怎么问起这个了?”关函谷好奇道。 郭岱大致说起驭舟修士在应对妖邪时的战术和各种安排,言道:“我总觉得像是在哪里见识过这样的手段,而且鱼梭飞舟看上去实在是与力士金甲太过相似,只不过一大一小而已。” “这事我可以明白说,蹑云飞槎跟我没有半点关系,我只是去太玄宫偷师而已。”关函谷将那枚灵源晶块放在指间把玩,思忖道:“我大概能够猜到是怎么一回事……你可记得我跟你说过,蹑云飞槎其实是效法金阙云宫的作品?” “其实今天看见这沐浴盥洗的澡堂,我就明白,炼制蹑云飞槎之人,从一开始就想打造一座能够飞天遁地的城廓。”郭岱说道。 关函谷说道:“据说在极西之地,修习奥术的外域高人,能够以大法力削平峰峦、倒悬凌空,使其远离大地,宛如浮空岛岳。我想炼制蹑云飞槎最初设想便是类似这样的成果,但奈何能力有限。” “澈闻真人还有这么大的野心?” 关函谷摇头道:“跟他没关系,他就是负责干活的。” “难道是皇帝本人下的命令?” “也未全然是。” “那还能是谁?”郭岱不解问道。 关函谷仔细看着灵源晶块,说道:“这个小东西可不是什么人都能炼制出来的,我之前一直没找到机会上手观摩灵源,刚才要不是那帮驭舟修士因为维修飞舟的事情互相推诿、看守不严,我还真不好将这东西偷出来。” “我记得你炼制混元之精尚且要利用造化炉,莫非也有别人能够立起另一幢造化炉?”郭岱问道。 “造化炉本来就是罗霄宗上乘道法之一,我还是行走过不少地方才能够找到适合之地安置炉鼎。朝廷若是有心,应该也能找到类似的灵地。”关函谷言道:“不过还有一个地方更适合。” “在哪里?” “就在金阙云宫里面啊!”关函谷笑道:“其实整个金阙云宫便是一尊巨大的炉鼎。道门修士将自我身心视作炉鼎,内中自成一方天地。那么反过来,外在的天地是否也可以视作炉鼎?这就是金阙云宫的妙用之一。若是掌握高深精妙的炼器炼丹之法,身处金阙云宫之中,无需开炉生火等繁琐过程,只要法力足够,便可凭空炼制。反正金阙云宫内中本就有大片药田灵圃,连采药过程都省了。” “这么听来,金阙云宫不愧是罗霄宗的掌门传承法器,哪怕白虹剑未损,其格局也不足以支撑一门道法根基。”郭岱感叹道。 “不必这样妄自菲薄,白虹剑也有其担当。”关函谷转而言道:“能够这样熟练发动金阙云宫天地炉鼎妙用,炼制灵源之人已经很明确了。” 郭岱明悟道:“皇后楚娥英?我记得你和老祖都提到过,她是崇明君的徒弟。她的修为很高吗?” “我要是说,正是因为有她在,夏正晓方能在当今时局下坐稳龙椅,你信不信?”关函谷反问一句。 郭岱沉默一阵,说道:“我曾经听楚……玉鸿公主说起,当年夏正曙曾经带人行刺昶王,除了霍天成临时救驾,更重要的是有一位不曾现身的罗霄宗高人将夏正曙重伤。这么想来,此人便是楚皇后了。” 其实仔细一想,自从中境妖祸后,皇都沦陷,原本太玄宫的一大批高人纷纷殒身其中,连罗霄宗都几近覆灭。昶王原本在江都,无非是一介富贵王爷,无权无势,更没有兵马。按说正朔朝就该从此瓦解,各地守备将领或可趁机割据,或可拥立藩王称帝。 而昶王的陡然崛起,在当时看来,也许是很离奇的一桩事。尤其是无缘无故地,哪来这么多方真修士聚集在他麾下,能够听其号令调度?哪怕再有人格魅力,那些方真修士也不尽然是愚妄无知、从众温顺之辈啊?即便在妖祸之前,不与朝廷往来的方真修士还少了? 方真修士的拥戴,还有如江都陆氏这样地方上豪族倾家财相助,昶王难不成早在妖祸爆发之前便广结人心了?且不说他能否预见妖祸的到来,这种大为结交朝野的举动,真不会被地方言官上奏弹劾? 可是想到楚皇后当年是崇明君的弟子,似乎这些事情或多或少能够说清楚了。郭岱仅是被怀疑与崇明君有关联,就被各路高人留心,可见崇明君的弟子也是真有手段。 当年罗霄宗号称十万道生、三千正传,还有无数信众遍布五境,谁知道或明或暗有什么牵连?尤其是崇明君的徒弟,论及权势与缘法,估计也不亚于世俗王朝的储君帝子。 所以难怪关函谷会说,当今正朔朝皇帝陛下,全依仗楚皇后才能坐稳龙椅,这话恐怕半点不假。更别说经历了夏正曙行刺之事,方真修士中鱼龙混杂,就算皇帝本人有几分修为法力,可养尊处优多年,未必擅长斗法。与其交给不熟悉之人保护,倒不如楚皇后本人同朝坐殿,任谁也无法当面伤及皇帝本人。 “那楚皇后干嘛还要炼制蹑云飞槎呢?他们不都有金阙云宫了吗?”郭岱还是不明白。 “一来是他们无法发挥金阙云宫的全部妙用,只得另寻办法。二来嘛……这也许跟罗霄宗秘传有关。”关函谷见郭岱闭嘴不言,过了好一阵才问道:“你怎么不问呢?” “你都说了是秘传了。”郭岱道。 “现在这年头,这事也秘传守着也没意思了。”关函谷言道:“这其实是正朔朝太祖与重玄老祖的一个约定,只要正朔朝国祚不断,每一位正朔朝皇帝驾崩后,罗霄宗皆会护其魂魄转世,来生渡入罗霄宗门下,有一世仙缘。其代价就是罗霄宗不能干涉正朔朝国运气数。” 郭岱听完这话后,想了想说道:“等等……你这么说,便宜全是正朔朝占了啊?护送转世、来生接引、入道修仙,这都是多少人多少辈子都盼不来的好事?上辈子当皇上、下辈子能修仙,这好处也太过分了吧?而且罗霄宗不能干涉国运气数,这对于正朔朝来说,也是大好事啊。否则以罗霄宗那一大帮信众道生,要有心思谋划,足可动摇朝野。这代价不对等啊!” “听起来很怪是吧?”关函谷笑道:“这其实是罗霄宗为了保全道法传承之举。在许多人看来,以罗霄宗的势力,保证正朔朝国祚绵长似乎不难,而且借此机会,也能壮大宗门、广收门徒,你也是这么想的吧?” 见郭岱茫然地点点头,关函谷继续说道:“世间造化无穷流变,罗霄宗再怎样强盛兴旺,也无法保证代代传人弟子秉性资质。尤其是将一门传承与朝堂国运勾连起来,牵一发而动全身。国有变,则宗门危;宗门有变,家国万民同遭劫难。这对天下百姓也未必是好事。 再说了,方真高人就真的擅长治国理政了?我倒是见识过不少愚狂无知的庸人,开口便说若我有无上修为,便要如何如何改天换地,仿佛只要有高深法力、无边权势在握,便可让世道随其心意揉捏。” “可是……”郭岱还是觉得疑惑难解。 关函谷说道:“你会疑惑这很正常,老祖肯与正朔太祖缔约,那就说明这件事所得裨益不在一时。这事也是用来试验罗霄宗门人心性品行,毕竟面对这么一个弟子众多的门派,师长很难一概看清。修行得法力之人,面对世间有何举措谋图,往往就能看出其人品性。” 郭岱有点无奈地说道:“重玄老祖无论看什么事情,都是从道法修行角度出发吗?” “除却修道,世上还有什么要紧事吗?”关函谷反问一句。 “好吧,我勉强认同你这个说法,但现在罗霄宗不还是衰败分崩了?别跟我说什么崇明君遗计深远,这么多人死了可不能是白死。”郭岱说道。 关函谷一耸肩头:“崇明君并未犯约,天外妖邪乃是苍生之祸,无论有没有正朔一朝,罗霄宗总归是要挺身而出的。但同样,世间事有成有不成,崇明君面对天外妖邪也一样功败身殒,罗霄宗几近覆灭,可见成坏不由人。” “不是说修道之人都信奉‘我命由我不由天’吗?你怎么都反着来的?”郭岱问道。 “这话你要是当做狂妄之辈的无能呼号,那就不用理了。若为修道隐喻,首先是教人自省自觉、自察自明,我命由我之前,先知我知命,如此方能谈我命由我。所谓不由天,乃是不由祖遗、禀赋、积习等妨碍修行,这些东西皆非我本来面目,自然要将其摆脱。”关函谷笑呵呵地说道:“要不是这里是澡堂子,我觉得都能能登坛说法了。” 郭岱点了点头,也不知道听懂了多少,转而说道:“那楚皇后现在的举动,算不算干涉正朔朝国祚气数?” “你要说算吧,她早年间便已离山,不再是罗霄宗门人。你要说不算吧,可她一身修为仍旧出自罗霄宗,就算她不承认、别人不承认,但缘法确确实实是有的,不能自欺欺人。”关函谷摆手道:“所以我说这件事已经不算秘传了,楚娥英坏了规矩,以后罗霄宗要干什么,也没有人能管了。” “这难道也是崇明君的布局?”郭岱微惊道:“这也预料得太远了。” 关函谷也露出疑问神色:“这个……我也说不好,其实楚娥英当年离山比较低调,只有极少数尊长知晓内情,不是什么光明正大的事情。要知道,合扬之事后,崇明君座下就属楚娥英足堪担当,显然是想将她当做下一代掌门培养。她可好,非惦记着前世的恩爱冤家,哭着喊着要去渡人家。你要是说渡个凡夫俗子上山也就算了,偏偏要拿当时门里仅存的一枚易骨化元丹给人家,彻底与几位炼丹长老闹掰了。” 郭岱问道:“楚娥英要找的那位前世爱侣,莫非是当今皇帝?” “没错。”关函谷叹气道:“楚娥英也是不容易,之前三世修行皆是坏在恩爱情缘之上。罗霄宗倒不是禁绝此道,可总不能眼看楚娥英又一次败坏修行,所以当时几位戒律长老要将她困在山中。谁曾想被这娘们以一敌三,统统给拍进墙里,狠狠折了一门尊长的脸面。” “这可真是暴脾气。”郭岱想了想玉鸿公主,或许与出身皇家教养有关,不至于像这位楚皇后早年间的脾性。 “楚娥英在门内折腾成这样,崇明君估计心里也犯难,借行戒之名,将她赶出山去。至于算不算逐出门墙,也不好说。但不管如何,都不是啥光彩之事。”关函谷端着手里的灵源观瞧说道:“也许崇明君当时有些许预感了吧,楚娥英现在不也弄得挺大。” “蹑云飞槎是弄出来了,可今日一战,也足可暴露太玄宫修士的缺陷。”郭岱说道:“书斋派的人是不能指望了,难不成玉鸿公主肯放手给霍天成来主持蹑云飞槎?” 关函谷哈哈笑道:“这有什么难的?反正是效法罗霄宗的东西炼制出来的,那就交给罗霄宗的人来驾驭不就行了?” 第六十九章 刀剑不亡 在与天外妖邪短暂交锋过后,蹑云飞槎这一路上便再没有任何交战。毕竟头回亮相,便遭遇骸山鲲此等妖邪当头棒喝,要不是霍天成临危出手,说不定还真要损失一艘鱼梭飞舟。 一路上各方修士表面上和和气气,但暗地里传言纷纷。因为霍天成自那日施展法术后,回到蹑云飞槎上便不再现身,众人难免揣测,认为霍道师是否为了施展法术而大损元气。 “我都听三郎说了,原来那日是郭道友冒险冲出飞舟拖延时间,这才不至于损失一架飞舟。”瑶风仙子在一间能看见外面天光景致的大舱室中,邀请来沥锋会的同道,备下各式香茗。 郭岱这几天一直在自己房中闭关,对外则是说自己乏累,实际上是好好领悟关函谷所言,并且不断回顾自己有生以来的所有战斗,不断在武道元神中推演。 虽说郭岱被关函谷封印了自身法力,可那只是给内外气机接合处下的禁制,郭岱本身修为依旧,元神也未曾蒙昧。 接连几日元神推演,郭岱这才明白关函谷所言的第三重武学境界,为什么是靠“想象”来练功。乍听上去很不靠谱,实际上但凡元神境界足够高深的修士,都可发动元神来推演事物。诸般奇门术数、九宫八卦,皆是由此演化而出,或是反过来助益修士元神推演。 当然,一般的方真修士也无法推演太过复杂的事物,因为元神推演也受限于修士眼界知见,对自己本就不熟悉不了解的事物,强行推演,那么也不可能得出太详尽的结果。至于更高深的朝代更迭、气运命数,缘法牵连极其深广,几乎无法推演完尽,若是强行推演,很有可能要耗费寿数命元,非已证长生之仙家不可为之。 而既然能以元神推演世间气数,自然也有扰乱气数推演的手法。就郭岱所知,关函谷应是深谙此道。他的存在被认为成崇明君,这就已经是扰乱气数的一种举动了,未必是要开坛做法。 元神可以推演外景,同样也能推演内景。郭岱的武道元神便是典型的内景推演。因为武道元神的缺陷,造成他只能专心与杀伐斗战之事。心念进入极深定境之中,元神内景可见此生所有杀伐经历,清晰无碍、冷眼旁观。 有些事情自己身在其中,往往很难察觉到异样,唯有跳出固有视界所限,方能探明自身修行。郭岱这几天其实干的就是这些事。 “我也是为自保而已。”郭岱并不居功,眼下他可不想在霍天成面前显露太多。 “但不论如何,郭道友也是出过力气的,此番便是代澈闻真人赠以谢礼。”瑶风仙子取来一个带着铜纽的木匣,三四尺长。 郭岱没有直接伸手去接,反问道:“澈闻真人的谢礼?无缘无故谢我作甚?” “唉,与其说这是谢礼,倒不如说是赔礼。”瑶风仙子言道:“当初飞舟平安回来后,玉鸿公主曾亲自接见那些驭舟修士,并且都有奖赏。澈闻真人事后督促飞舟维修时,用千光穹照镜回溯飞舟旧景,发现是郭道友挺身而出。如此方知是驭舟修士为推诿过错,将功劳都揽到自己身上,如此对郭道友实在是太不公平,于是托我将此礼赠予道友。” 郭岱说道:“这点事情我都不当成是功劳,不过既然真人要送,那我就收下了。” 伸手接过木匣,入手便已觉三分凉意,而且比预料中还要沉重,似乎内中装着重物。 郭岱拧开铜纽,轻轻将木匣掀开,一阵透体寒意逼出,只见黄绸铺底之上,静静放着一刀一剑。刀长剑短,刀是郭岱惯用的雁翎形,但将近四尺,背厚柄长,更像是双手持握的战刀,刀柄末端还有鎏金环首,奢华却不见浮夸。剑只有两尺长短,剑刃薄如纸,拿在手上运劲一舞,剑尖不住微颤,似乎能因劲力吞吐而产生微妙变化。 “好刀,好剑。”郭岱点头赞道,以他的性情,能主动夸这一对刀剑,是极为难得之事。当初白虹剑在手,他都不过是当做手中利器,却未曾有过一丝欣赏夸赞。 就连一旁的朱三都吃惊道:“澈闻真人这老道厉害啊!我从来没见过二哥这样主动夸人的,这对刀剑得有多好啊?” “这不是法器,要说好,没你的破钧刃好。”郭岱轻抚刀刃说道。 “不是法器?难不成澈闻老道还会打铁?”朱三问道。 “从刀剑气质样式上看,我想这并非是澈闻真人手笔。”郭岱向瑶风仙子请教道:“如此神兵,不可能出自无名之辈。我要是不明不白地收下了,反而心有顾虑。还请仙子指教。” 瑶风仙子轻笑一声:“我也是听澈闻真人转述这对刀剑的来历——” 这对刀剑准确来说,并不是出自同一人、甚至不是同一家。距今将近八十年前,东境与西境各有一铸炼世家,以打造兵刃扬名,也是得了朝廷敕令,准许打造兵刃,常年向朝廷供应品质上佳兵刃,充实武库。 这两家分别是东境青干湖庄与西境赤霄城,因铸炼兵刃,积累下不世之财。而朝廷为了保证武库兵刃质量,每年都会安排两家进行竞锋会,挑选两家质量最上乘的兵刃,同时邀请武林各派高手、军中勇悍将士,持兵刃相斗。并且设立比武擂台,允许平民百姓观赏,设局下注这些事更是不用多提。 毕竟像太玄宫这样,方真修士往来结交论道的场所,一般不对俗人开放。而且这世上方真修士终究少数,平民百姓固然知晓世上有方真修士,但不可能让修士们为了取悦百姓而下场斗法,朝廷还不至于昏庸到那种程度。 所以竞锋会的存在,一方面是为让青干湖庄与赤霄城保持不断较量与进步,另一方面也是激励朝中尚武风气,不至于长久安泰而武备松弛。 旁人观看名锋相交、侠客对招是很热闹,可对于青干湖庄与赤霄城两家而言,是关乎生意成败的大事。尤其是这其中各种见不得光的江湖手段层出不穷,积年累月下来,两家已经不再是单纯的铸炼技艺上的争竞,而是结下了无法化解的仇怨。 不知从何时起,两家子弟相会便如仇人见面,恨不得将彼此生吞活剥。就在这个时候,两家却又同时诞生了一位铸炼兵刃的奇才。更特别的是,此二人又是天生灵根。凡是他们经手打造而出的兵刃,已是远迈前人。 他们两人铸炼的兵刃,送到竞锋会时,甚至惊动了不少方真修士,视其为剑胎灵坯,足见鬼斧神工。 当时没有人知道,这两位世家子,其实早已彼此相知,甚至已经珠胎暗结。因为这两人是一男一女,早在此前行走江湖寻访名家神铁时结识,不因彼此累世家仇而敌对,反倒十分钦佩彼此的铸术匠艺。 两人自然而然便有了情意,但碍于家仇又无法公然结成夫妻,只好暗中相约,在每年竞锋会作品中留以暗手,尽量做到无有差别的境界。 但是当赤霄城的女方怀有身孕时,事情就无法隐瞒下去了。赤霄城全然不顾这位女子通神铸术,要将这位败坏门风的不肖女沉井。此时早得消息的湖庄男子提刀杀入赤霄城,不顾一切地将女子救走。 赤霄城难能容忍此等屈辱?即刻广发名帖,邀集各路江湖好汉阻拦这对亡命鸳鸯,即便将自家女子格杀,也要保全赤霄城名声。 反观青干湖庄,并没有因为这事主动派人救援自家子弟,而是觉得此乃扳倒赤霄城的良机,找到朝中结交的官员,说是赤霄城有不臣之心,勾结流寇匪患,祸乱府县,想请朝廷调遣大军平乱。 这下事情彻底乱了,武林中无论黑道白道,都往其中插了一脚,打杀起来又有各种新仇旧怨。那对亡命鸳鸯一路奔逃,可惜婴孩不慎流产。女子在极为虚弱之时,心知大限将至,只盼着能与夫君打造一把兵刃留作纪念。 他们二人究竟是在怎样恶劣困苦的情形下打造的兵刃,世上无人知晓,总之在一口二尺短剑成形出炉之后,女子力竭而亡。男子抱着未过门的爱侣逃到一处悬崖边上,在一众追杀之人面前嚎啕大哭,将自己的长刀与短剑一并刺入胸膛,两具尸体与两口兵刃也坠落悬崖。 那处悬崖终年云遮雾罩,众多追杀之人也不是什么方真修士,见状也都没再下去查探,只当做事情草草了结。 自此之后,赤霄城被朝廷兵马过境扫荡,族人枭首示众。青干湖庄看似大获全胜,两年后朝廷翻查吏案,因结党营私之罪,查抄湖庄一切产业。从此之后,两大铸炼世家不复存在。 “这一对刀剑,便是那对亡命夫妻之作吗?”郭岱问道:“澈闻真人是怎么发现这对刀剑的?” 瑶风仙子叹息道:“并不是澈闻真人发现的。他们坠落的悬崖之下,乃是澈闻真人之师,前辈云崖子的洞府。尸身落入洞府云雾法阵中,并未摔坏。云崖子见状将夫妻尸骨收殓安葬,剩下一对刀剑,藏于洞府之中,并且令澈闻真人查究事情来龙去脉。 云崖子坐化后,这对刀剑自然也留给了澈闻真人,但他并不擅长武艺,这对刀剑常年不见天日。若仅是如此,澈闻真人恐怕也不会将这对刀剑带上蹑云飞槎。但不知怎的,在登上蹑云飞槎前不久,藏于匣中的刀剑竟而无端鸣动,如受感应。澈闻真人百思不得其解,但想到那天正好是江都城外进行比试大会,或许是有高人出世,让刀剑通灵有感了。这才将一对刀剑带上蹑云飞槎,看看能否遇见有缘人。” 郭岱有些疑惑地说道:“那澈闻真人怎会想到是送给我呢?当天御剑楼少主魏正阳也曾出手了。” “不瞒郭道友,澈闻真人也曾拜访过御剑楼少主,说是让他观赏兵刃。”瑶风仙子笑着说道:“谁料那魏正阳看见短剑后直言此非是剑,然后扭头就走。分明是无缘之人。” 朱三听见这话就想笑,说道:“这不是剑还能是什么?棒槌吗?” 瑶风仙子瞪了朱三一眼,说道:“御剑楼修持正剑之道,对剑器择取要求极高,也怪不得人家这么说。” “我知道我知道,剑疯子嘛,一个个都古怪得很,也不知道魏存神跟他婆娘生孩子时动的是什么念头。”朱三笑道。 “胡说什么?”瑶风仙子脸色微红地斥责一句。 郭岱轻抚着刀剑说道:“我或许知道为什么……御剑楼的正剑之道,乃是为镇压邪兵而创,而这对刀剑上还带着那对夫妻一生怨恨不甘,自然难入魏正阳之眼。” 瑶风仙子也没料到会是这样,赶紧问道:“这……我也曾听闻世间神兵会沾染前代主人气机心性,以此祸及后人。可我没想到竟会是这样,不如我将此事告知澈闻真人,让他另择谢礼。” “不必。”郭岱说道:“这对刀剑我很中意,不用换了。” 瑶风仙子还想说什么,朱三却大喇喇地说道:“夫人你就不用多心了,我二哥是什么人物?几百头妖邪扑过来都视若等闲,真要有什么鬼怪,还能吓得住我二哥?” “人择刀剑,刀剑亦择主。我有感应,知晓这对刀剑正渴饮鲜血,要是在不明状况的人手中,反而是祸害。”郭岱说道:“而且我眼下也缺少趁手兵刃,之前那柄雁翎刀已经被我砍成铁条了。” 在飞舟上与妖邪激战,郭岱的混元金身自是无碍,可那柄雁翎刀终究只是凡铁,任凭郭岱招式章法如何精妙,凡铁终究有其极限。而且更多时候,并不是刀锋受不了劈砍,而是无法承受郭岱出招劲力,表面锋芒未损,内里却已朽坏,不堪负荷。 幸亏澈闻真人一向有查究旧闻的作风,探查出打造这对刀剑的夫妻都是天生灵根之人,这让郭岱想起与关函谷一同打造力士金甲的杜老汉,似乎这样的奇人铸炼的兵刃,与他有着某种特异的契合。 第七十章 朝堂暗斗 郭岱对铸炼一道并不了解,但也十分清楚,名家匠艺其实丝毫不逊方真修士炼制的法器。修士炼器有成,还需要自身神气法力慢慢温养祭炼,功夫不得停歇,日积月累之下,法器方有妙用。而出自名家大匠的神兵利器,在适合之人手中,也会有不凡变化。 而且郭岱能够感应到,这对刀剑本身材质,已是淬炼到了极致,绝非是寻常炉火所能达到的程度。想必那对夫妻,是以自身天生灵根,勾招灵气炼化金铁。虽未给刀剑赋予额外的妙用,但金铁精华已是尽数展现,放置多年没有打理,也不会丝毫锈蚀,甚至能够自行修复刃口崩卷。 也就是郭岱武道元神能够感应到这些玄妙,若换做是寻常方真修士,还真未必有此感应。只能说世事祸福相依,武道元神在其他方面远不如正法元神透彻完善,但关乎刀兵杀伐,却有极其精微细致的感应。 郭岱将木匣放好,就听庄太甲说道:“书斋派还是欠缺斗法的经验,这一次险些损失一艘鱼梭飞舟,出师不利啊。” 瑶风仙子言道:“其实也不怪他们,我也觉得有些稀奇,离着边关这么近,有一头青斑飞鳐就不寻常了,甚至还出现了骸山鲲此等异种巨妖。” 庄太甲脸色微沉地说道:“绝大多数修士以前都未曾见过骸山鲲,老夫也仅是协助罗霄宗抵御妖邪时见过一次。此后甚至未曾主动进犯过边关,否则这么大的一头妖邪,地面上的守备兵马哪里是对手?纵有几个通晓腾翔之术的修士,也不可能挡得住此等巨妖。” “太玄宫秘密筹划蹑云飞槎多年,如今甫一现世,欲试探妖祸,却遭逢对方迎头猛击,这也太不寻常了。”瑶风仙子指尖在茶案上轻敲着说道:“仿佛是有人在暗中与妖祸往来传讯,提前告知妖邪我等举动。” “不太可能。”庄太甲说道:“若真是如此,那说明妖邪已然渗透到朝堂内中,连太玄宫的情况都被他们摸清楚了……这么无孔不入,我等面对天外妖邪还有什么胜算?他们早就可以瓦解边关防线,长驱直入了。兴许是蹑云飞槎声势太大,自然引来妖邪强烈反扑。” “也对,若妖邪真的渗透进朝堂之中,那也太匪夷所思了。”瑶风仙子说道:“不过此番见得霍天成施展法术,一击将骸山鲲斩杀,倒也不必太过忧心。” “霍天成的修为精进实在是出乎老夫预料。”庄太甲紧皱着眉头说道:“我上次见他的时候,还是五六年前。当时老夫还自认能半刻钟内拿下他,这才多久,此人竟是突飞猛进如斯。” 说这话时,庄太甲还看了郭岱一眼。郭岱视而不见,只低头喝茶。 “我曾有耳闻,方真道中传言霍天成乃千年不遇之奇才,并无特殊奇遇,任何道法功诀过眼便通,信手拈来千般法术。在前线边关率领十二辰道,朝夕间转战千里之地,歼灭妖邪数万,这些年已经将防线向前推进了上百里地。”瑶风仙子说道。 朱三问道:“这么厉害的人,不在边关守着,让他跟着去杏坛会作甚?” 瑶风仙子说道:“这也是我不解之处。公主殿下曾与我提起过,说霍天成乃是楚皇后钦点,可细论起来,霍天成并非楚皇后的人手。” “霍天成也不能说是太子党人。”庄太甲言道:“我安插在太子府邸的人告诉我,说九张机极力排斥霍天成,双方暗地里曾有过较量。霍天成也许是有自己的谋划。” “九张机也不是什么良善之辈。”瑶风仙子冷哼道。 朱三问道:“九张机到底是些什么人?” “九渊狱这个地方你可曾听过?”瑶风仙子问道。 见朱三摇摇头,瑶风仙子正想呵斥,收敛起怒色,对庄太甲言道:“庄首席对此更为了解,还是由你来讲述吧。” 庄太甲苦笑说道:“还别说,老夫也曾去过那九渊狱一遭……” 九渊狱的具体位置,乃是浩江出海口、海床底下的一处秘境。浩江自西境发源,流经南境、东境,入龙腾海,是贯连三境的重要水道航径。若无蹑云飞槎,朝廷大部人马若要前往西境,也必定是选择从浩江逆流而上。 江都便是位于距离浩江出海口数十里。传闻久远之前,江海泛滥,大水倒淹陆地,更有水族妖灵兴风作浪,使得沿岸人烟尽成泽国,生灵葬身鱼腹。 上古仙真不忍见生灵陨殁水患,于是挺身斩妖治水,最后在浩江海口施大法力,铸铁符以镇海潮。铁符化入海口地气灵枢,久而久之生出一处秘境,为后人所察。 但这处秘境并不适合方真修士入内修炼,因为秘境之中终年有万钧水流急湍而过,水流之势只看反抗之人发动多少力量,便还以多少压力镇压,所以秘境易入难出。 前朝曾有一位王爷修炼有成,率众造反,可惜终究兵败。逃至浩江海口,遁入秘境之中,本想着依托秘境藏身。谁料万钧水流骇然难当,纵使奋进一身修为,也无法自秘境中挣脱而出,被活活困在内中。 正朔朝在推翻前朝后,得知这个秘境的存在,于是将其当做是囚禁邪修的牢狱,渐渐传出一个九渊狱的说法来。 “跟那些邪修客气什么?直接打杀便是。”朱三插嘴道。 瑶风仙子摇头道:“你修为未至,不了解一些邪修或寄神别处,或是形体诡异、杀之不灭。寻常禁制法阵又要高人镇守,还要防备邪修有什么难料手段。与其耗时费力将其囚禁,倒不如借助天地之力镇压。而且许多邪修并不是天性难改,他们或多或少也有亲朋同道,正朔朝为彰显仁德,将其囚禁于九渊狱,也是为了拉拢这些方真修士。” 庄太甲冷笑道:“当年西境沈氏出了一位修士子弟,最是贪花好色,甚至一度夜闯禁宫。被拿下之后本想将其枭首,可沈氏乃西境大族,正法七真之一的沈天长便是这一家族的靠山。即便沈天长当时没有任何表述,可朝廷还是有所忌惮,只得将其囚禁于九渊狱。老夫便是当时的押送之人。” “沈天长啊……出了名的好色宗师,传说当年他身边光是妻妾美姬就不下三百,也难怪能生出一大家子来。”瑶风仙子感叹道:“他这位不知那一代的后辈儿孙,也算是得了真传了。” “九渊狱中所困的修士,彼此互不相见,万钧水流压过,任谁也只能专心应对,这么些年下来也耗死了几位,最后不多不少剩下九位,都是修为法力高深之辈。”庄太甲说道。 瑶风仙子笑道:“也不知道当时还未登基的昶王,是怎么管束住这些穷凶极恶的邪修,居然能让他们乖乖听话。” 郭岱也不说话,经过与关函谷的一番交谈,他大致已经能够猜出,协助皇帝管束邪修的不是他人,就是当今皇后楚娥英。至于期间如何威逼利诱,人家有的是办法,用不着郭岱操心。 可按说太子并非楚皇后亲子,九张机如今完全算是太子党人,这其中又有什么复杂因果,外人实在难解。 …… 蹑云飞槎一路西行,沿着妖祸黑霾边缘而过,除却此前一次与妖邪交锋,此后蹑云飞槎不再有过战斗,历经十余日,已经走出黑霾笼罩的天地,来到玄黄洲西境。 西境地域广袤而复杂,既有如东境一般的沃土原野,也有南境那样的险峻山林,玄黄五境之江河源头,大多自西境而出。除了几条流经中境妖祸之地,已然干涸断绝的河流,其余依旧湍流不息。 但西境也是地理气候、文种族类最复杂的所在。西境远陲不是连绵高山便是无边沙漠,蛮荒之地百族混居,有如上古。而在远陲之地的更西方,还有外域邦族,气象迥异玄黄,但长久以来彼此鲜有交流。 如今西境真正的主人,除青衡道别无二家。当年留在西境的守备兵马、府县官吏,但凡愿为青衡道效力的,则保留原职不改。看似一切典章制度并未改变,可依附于青衡道的大小家族,几乎瓜分了西境土地产业,百姓要么成为这些家族的佃农,要么在城中产业做帮工苦力。 朝廷这些年往西境派遣的探子细作一点都不少,就他们回传的消息所知,青衡道这些年统治西境也不是一帆风顺。各地大小家族豪强瓜分土地产业,固然是让他们积攒了大量财富,可也让很多百姓流离失所。 然而这些百姓却不敢揭竿起义,但凡有呼啸山林之举、劫掠府县商旅的,就会有方真修士出来镇压。偏偏做这些恶事的并不是青衡道,而是那些依附于青衡道的西境方真门派。 青衡道与这些西境门派似有默契,但凡地方上出现乱象,先由西境门派出面镇压。然后青衡道派人出面安抚百姓与残党,并且以各种优待,彰显青衡道爱民护民之心。 不知青衡道是否受罗霄宗当年十万道生的影响,这些年他们也在搞类似举措,在传道弘法过程中,招揽许多失地贫困百姓为信众,并且从其中挑选出名为“丹仪”的皈依弟子。这些年下来,丹仪数目已有数十万之多,已是远超罗霄宗。 “胡扯什么?”庄太甲冷笑道:“罗霄宗的十万道生可不是凑数的,妖祸降临之际,罗霄宗一声令下,这十万道生便能发动起来,修筑防线、劝离百姓、剿灭兵匪。他们平日里就算没有事干,也会三三两两聚头,或是操练武艺、或是谈论乡里道风,这些道生不动则已,一动则可惊天动地。” 瑶风仙子思考着说道:“听庄首席这么说,罗霄宗的十万道生倒像是怀有不臣之心啊。” 有些事庄太甲自己知晓,却不便与他人说:“对啊,老夫一直对罗霄宗这十万道生看不顺眼,偏偏朝廷听之任之。不过再怎么说,罗霄宗的十万道生绝不是青衡道纠集齐一伙流民地痞所能相比的。这几十万丹仪,能够组织人手保卫乡里吗?能够带领村民修建水利、开垦荒地吗?能够主动修学,教授邻里左右识文断字吗?能够在危急关头,亲自断后阻挡妖邪进犯吗?就算没有修行资质,也能够不忘立身中正、为宗门展现道风吗?十万道生看着多,天底下真有此等秉性觉悟之人,当年怕是都被罗霄宗搜罗去了!” 庄太甲性情乖戾,以前又是典型的朝廷鹰犬,自然对罗霄宗在民间的势力十分忌惮不满,可这不代表他会轻视这十万道生。在妖祸爆发的最初,十万道生前仆后继,与罗霄宗弟子拼死抵挡妖邪。若没有他们妖祸所及,恐怕远不止中境之地。 如今众修士齐聚蹑云飞槎甲板上,一方面是观赏西境风光,另一方面也是要准备迎接前来的青衡道门人,对方估计会给众人来一个下马威,所以都纷纷聚集起来。 庄太甲说这话时,并未回避其他人,一些晚辈后生像郭岱那样,未曾见识过罗霄宗昔日兴旺气象,也都流露出钦佩神色。有一些散修则发出不屑之语,说什么“罗霄宗也无非是靠着人多”的话。 郭岱听在耳中,心里却莫名有些恼怒,他名义上总归算是罗霄宗弟子,没理由听这些人乱嚼舌根。 “郭道友,此刻不宜生乱。”郭岱刚走出一步,耳边就听见瑶风仙子的传音。 郭岱咬了咬牙,算是记住那几个乱说话的散修,眼光一扫,正好看见霍天成的背影。 自从之前与骸山鲲一战,这还是霍天成第一次露面,其他人私底下讨论起霍天成时还很兴致勃勃,可真当看见本人,无一个胆敢多言。 霍天成迎风而立,一身玄黑衣袍猎猎飘动,若论气度姿态,在场确实无一人能比得过他。 “来了。”只听霍天成说了一声,远处天际可见几道流光,朝着蹑云飞槎急急赶来。 第七十一章 西境方真 蹑云飞槎在进入西境地域之后,肯定被青衡道所察觉,毕竟大如山峰,所过之处风云激荡,在方真修士感应之中非常显眼。 匆忙赶来的青衡道修士显然也没料到会是这么一个庞然大物,仅有三两名修士能够飞腾至这等高空,驾着遁光停在蹑云飞槎之前,连忙喝阻道:“来者止步!此地已是青衡道治下!”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哪里有什么青衡道治下?难道你等便是裂土割据的叛逆吗?”霍天成拂袖冷喝,声音发出可见圈圈气浪向外激扬,撞得那几位驾着遁光的修士身形摇晃。 “好强的法力!东境什么时候出了这样的高手?”几位青衡道修士周身遁光动荡,几乎要被打下云端。眼见自己不是对手,也不再阻拦,而是折返回头,转眼间不见踪影。 “师尊果然厉害,一下子就让这些西境蛮子吓得远遁而去了。”韩雪楼在一旁称赞道。 霍天成看了青衡道修士远去的方向,说道:“边关不留大将高人坐镇,只派些不堪重用的人手,是青衡道太过轻视朝廷,还是不把自己的杏坛会当一回事了?澈闻真人,稍候青衡道将有大批高人将至,劳烦你派人启动鱼梭飞舟,省得此等叛逆之辈看轻了我们太玄宫。” 澈闻真人虽不喜霍天成张扬之举,可也明白为何皇后要安排此人随行。即便名义上西境仍属正朔朝疆域版图,青衡道此次杏坛会也仅是作为方真道盛会,邀请修行同道,而不是与朝廷正面对抗。但要是没有能够一举震慑青衡道的能耐,估计会助长西境割据势头。 果不其然,大约一个多时辰之后,远方天际忽有乌云滚滚,转眼间笼罩天地,分作上下两层,将蹑云飞槎夹在其中。乌云内中隐约可闻雷鸣之声,偶尔还有几道电光在上下两层乌云间窜动。 “这是什么法阵?”郭岱看着乌云中电光闪过,只觉得身中气机莫名受到牵动。 瑶风仙子远远望着,脸上也有几分疑惑:“这是乌云天罗?不对啊,这其中的雷霆变化,我确实未曾见过……” “乌云天罗?是乌云罩的那个乌云天罗吗?”朱三问道。 见瑶风仙子点点头,郭岱不解道:“乌云罩又是什么东西?” “哦,不是什么厉害东西,在北境都传遍了。”朱三解释道:“乌云罩本身是一种法器的统称,最早乃是北境方真高人乌云大仙的随身法器。这乌云大仙名头吹得挺大,实际上就是一头乌鸦成精。他别的不行,唯独对炼器一途钻研颇深。他炼制出的乌云罩,乃是采用北境玄水与九天罡风合炼而成。跟鱼梭飞舟相似,法器本身也蕴藏着法阵,名唤乌云天罗。而这个乌云天罗也有意思,其妙用能方便修士采集玄水与罡风,炼制出下一个乌云罩。” 郭岱有点糊涂:“法器够用就是了,他炼制第二个乌云罩干嘛?” “三郎你说得不清楚,还是由我来说吧。”瑶风仙子言道:“据我所知,大仙布下乌云天罗,原本是为了更好祭炼这件法器,以便于日后祭炼出更多重妙用禁制。但此法耗费岁月、远非一日之功,乌云大仙采炼玄水与罡风,发现乌云天罗能够凝练出下一个乌云罩,而新炼制出的乌云罩,也有一样的妙用。乌云大仙见猎心喜,于是走遍北境,向自己熟悉的修行同道转述此事,并且毫不避忌地传授乌云天罗的阵图。” “这……似乎挺好的?”郭岱半信半疑地说道,他无法理解世上还有这样心胸的人。 瑶风仙子似乎看穿郭岱的心思,说道:“郭道友别忘了,乌云大仙本就是妖物化形,性情举止难免与常人大相径庭。更何况乌云罩本身并不算什么厉害法器,无非凭玄水罡风的无形特质,化作乌云天罗随意塑造形状,最多用于作为护持洞府门户的屏障。法器本身有多强,全看修士自身祭炼妙用禁制有多少重。” “那这件法器也没什么大不了的。”郭岱言道。 “郭道友未曾履足北境,不知道乌云罩所需的玄水与九天罡风根本不是什么稀罕东西,只要法力足够,寻一处深谷冰河与高耸山峰,便能采炼到这等天材地宝,也无所谓什么特定出产。”瑶风仙子解释道:“所以在乌云大仙广传乌云罩炼制之法后,乌云罩几乎成了北境方真道中的大路货,尤其给晚辈弟子赐器时,若尊长手中拮据,赐一件乌云罩就最方便了。” 郭岱望向遮天蔽日的无边乌云,说道:“难道这大片乌云也是一件法器吗?那青衡道也算家大业大了。” 瑶风仙子轻笑一声:“恐怕不是一件,若真是一件法器便有这般气象,反倒不是寻常炼器之功所能及。我估计是青衡道在乌云天罗中摸索出什么新法门来,用许多件乌云罩布下大阵,营造出这大场面来。” “一个个为了脸面,都豁出去了。”郭岱摇摇头,无论是东境的太玄宫还是西境的青衡道,都将心思花在这些虚头巴脑的事情上,但真的要与天外妖邪抗衡时,却远没有相应的能耐。 乌云之中,数百位方真修士御空腾翔而至,为首一位长髯道人斜搭拂尘,麈尾一扬,半悬空好似有无形柔劲化作大罩,挡住蹑云飞槎去路。 霍天成见对方拦路,眉尖一挑,二话不说正想动手破法。此时澈闻真人连忙上前拱手道:“原来是净阳道友,多年不见,道法又精进了不少。可还记得贫道?” 长髯道人抚须笑道,声音洪亮好似雷音,周遭乌云震颤、流风激荡:“原来是澈闻道友,确实好久不见。当年你随云崖子前辈来我青衡道讲演三才数诀,让我等大开眼界。只是今番前来,为何气势汹汹啊?” “净阳道友何必明知故问?青衡道即将举行杏坛会,邀请天下方真同道。我代表太玄宫与一众同道远道而来,为何净阳道友要结阵阻拦呢?”澈闻真人反问道。 “非是我等戒备过严,而是道友此来确实惊世骇俗。这巍峨飞舟,我能看出是道友杰作。”净阳道人说道。 “贫道只是尽绵薄之力,还是仰仗太玄宫众位同道,方有如此成就。”澈闻真人说道:“对了,此番玉鸿公主殿下也一同驾到,想借杏坛会良机向净泉掌门讨教道法玄妙。不如净阳道友先来拜见殿下?” 净阳道人一摆拂尘,笑容不改地说道:“澈闻,修为如你,都沦为只会攀附贵胄、跪拜凡夫的庸人了?正朔失德,导致妖祸降临玄黄,为何还要强延国祚?” 澈闻真人脸色一怔,他可没料到这位昔日旧识,居然变得如此刻薄尖锐,当着众人面前,直接斥责自己,全然不将朝廷放在眼中。 霍天成低声说道:“澈闻真人,看来你的这位朋友并不将你放在眼里,不如让我出手破法,好让他长一长见识。省得如此目中无人。” “这……还是莫要在此地引发争端的好,万一斗法波及公主殿下,你我罪责不小……”澈闻真人说道。 霍天成暗骂一声,正要不顾阻拦直接动手,元神却是一阵惊栗,后方大殿中龙吟声传出,紧接着一条百丈蛟龙飞腾而出。将蹑云飞槎前方的无形法力一举破去,龙尾一扫,伴随千百剑光而出,逼得净阳道人等一众青衡道修士连连后退、施法护身。 “剑化蛟龙?好锐利的剑光!”净阳道人心中一惊,拂尘环扫,一片沛然霞光将剑光逼住,不使其伤及门人弟子,借力推开,同时朗声传音道:“原来是御剑楼的高足!莫非是魏存神老爷子亲临西境?” 只见一道利影从殿中射出,跃上蛟龙头顶,沉声言道:“御剑楼魏正阳,拜会!” “原来是御剑楼少主!久仰久仰,没想到你也在这艘飞舟之上。倒是我等失礼了。”净阳道人遥遥拱手道。 魏正阳也不回礼,直言道:“既是邀客前来,便莫要无端拦路。若要恃威凌势,杏坛会大可你等自得其乐。” 净阳道人在空中一时语滞,霍天成倒是笑了一声:“我还以为这些剑疯子真的全然不通世情,如今看来,口舌之利不比手中之剑差啊。” 青衡道虽然给御剑楼也送去了请柬,可是他们原以为向来闭关自守的御剑楼可能不会太关注此次杏坛会,就算来也不会有什么高调举动。更何况以前御剑楼并未加入太玄宫,在方真道中一贯自行其是,更不会与朝堂往来。 可没想到今日御剑楼少主就在蹑云飞槎上,而且看身份地位、所受礼遇,也都比眼下其他太玄宫修士要高,莫非御剑楼与江都朝廷达成了某种往来?否则以这群卓然独立的剑疯子,就算万里山川之遥,也没理由借别人的方便前来西境。 然而御剑楼的正剑之道,可以说是天下间最无法模仿造假的修行了。净阳道人稍一交锋,立刻就能认清对方来历。加上剑化蛟龙此等剑修境界,当今之世少之又少,御剑楼派出魏正阳这号人物来,就足够表明某种态度了。 “看来掌门说得没错,江都朝廷此番定有大动作。”净阳道人稍敛怒意,然后说道:“既然有御剑楼少主作陪,那我等也不好继续拦路了。只是这艘飞舟实在太占地方,还容我等回门中通禀一声,略作安排。” “那……就有劳净阳道友了。”澈闻真人连忙恭送道。 净阳道人一挥拂尘,漫天乌云好似退潮一般,转眼消散,霎时云开天晴,丝毫没有方才杀气腾腾的模样。收走这大片乌云法阵之后,净阳道人领着一批修士飞快远去,只留下少数青衡道弟子给蹑云飞槎带领方向。 …… “辛苦魏师兄出手解围,否则两边就要打起来了。”玉鸿公主见魏正阳抱剑而返,对方只朝自己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然后退到偏殿中闭目养神,一贯此等泰然自任的作态。要是换做旁人,恐怕都要惊讶魏正阳的无礼狂妄。 玉鸿公主倒是视若寻常,看着通明鉴中净阳道人离去的方向,说道:“这个净阳道人据说以前也曾被大加栽培,希望能够担当青衡道掌门。今日一见,方知此人狂悖自大,派出这样的人来与我等率先接洽,究竟是青衡道无礼,还是净泉掌门刻意试探呢?” 此处没有旁人,只有女侍卫闵若挺直身子侍立在旁,她说道:“卑职听说,净阳道人乃是西境大族出身,在门中行走便要八僮八侍执科仪拱簇,今日更是率数百修士布下大阵,堂而皇之地阻拦公主凤驾,就算没有净泉掌门特地嘱咐,估计此人也会搞出这等声势。” 玉鸿公主轻摇折扇说道:“净泉掌门也是当世奇女子。我听说她自幼父母双亡,最初是拜在啸影门下,修习潜行刺杀的技艺,专干收金行刺的行当。偶然一次行动撞上青衡道高人,行刺不成反被生擒,被对方拿去试药,饱受折磨。在危境中依旧能不断磨砺自我,最后破困而出。” 闵若说道:“其实此刻便已见净泉此人心性之深沉了,她破困而出后,并未杀死那名青衡道高人,而是在事情败露后,恳求正法七真之一的沈天长传授长生道法。也不知道那位好色宗师是否看中净泉姿色了,不仅真的亲自传授道法,还将她一步步扶上青衡道掌门的位置。至于当年那名拿她施药的青衡道门人,早就不知道什么时候闭入死关,彻底没了声息。” 玉鸿公主手边正好有一份卷宗,看纸张笔墨已经有一定年头了,上面写的正是青衡道掌门净泉的各种秘辛往事。 看着这份卷宗,玉鸿公主叹气道:“九张机安插的人手竟然能够打探出这么久远隐秘的事情来,倒是真的让人心中发寒呢。” 第七十二章 清明定境 青衡道在西境设立的道场分坛众多,以本宗药夫子山道场为中心,向四面八方展开,有如星罗棋布,分散在西境各处。 虽说西境世家瓜分土地产业、蚕食无度,但青衡道也并非全无作为。凡是围绕各处分坛的地域,都聚集了大量信众教民,就在青衡道安排下成为佃农与劳工。 除却生产必要的口粮外,青衡道作为玄黄外丹第一的方真门派,自然也需要大片药田灵圃来栽种各式草木灵药。 但凡此类草木灵药,除却要求特定环境下方能生长,其他主要都是依赖方真修士聚拢地气、布置法阵,打造成药田灵圃,才能保证灵药栽培。 青衡道布置在西境各地的药田灵圃也大多在分坛道场附近,因为受药田灵气外溢滋养,附近农田也都连年丰收。至少看上去也是一派百姓和睦、物产丰饶的景象。 蹑云飞槎光是自高空飞过,都能看见自青衡道各处分坛的巨大丹炉升起的烟霞,药香丹气冲霄化风,似乎连西境水土也为之改易,变得玄妙非常。 按照青衡道指引,蹑云飞槎在一处大湖缓缓降下,另有飞舟将玉鸿公主及其仪仗送到岸边,太玄宫修士早就已经来到岸上准备就绪。 公主出巡,毕竟地位不同凡响,两千御林军开道护送,还有魏正阳、霍天成那样的方真高人随行,无人胆敢觊觎。 至于澈闻真人,他还要在蹑云飞槎上安排人手看守,以免有心人窥测,事先布下各种法阵。 而像郭岱这样的修士,除了本就拿着青衡道请柬的,其他江湖散修也都可以前来杏坛会观礼。其实杏坛会的消息早在大半年前就放出来了,东境因为地方最远,所以江都太玄宫方面了解得迟一些。其他地方的方真修士早已纷纷朝着西境青衡道赶来。 “诸位还请放心,沥锋会在西境也有落脚之地,随我来便是。”瑶风仙子说道。 如今距离青衡道本宗山门药夫子山还有好几百里地,离着最近的福胜城早已是人满为患。倒也不尽是方真修士,而是随之前来的各路人马,既有前来洽谈的富商,也有一些向往方真修炼的凡夫俗子,希望能趁此方真道盛会碰一碰运气。所以城中莫说客栈货栈,就连牛棚马厩都住满了。一些不喜人烟的修士,干脆躲出城去,找一清静野地凑活过了。 像这种临近方真大派的城镇,沥锋会一贯设有驻地,早早买下一座宅邸,并且安排人手,一方面打听消息,另一方面也方便方真同道往来传递消息。 负责福胜城驻地的是一位年近六旬的老人,看上去没有什么高深修为,以前是福胜城中势力很大的混混头子,消息最是灵通,在附近地界上手段百出。庄太甲就是看中这样的人,不必非是有修为法力才能打理驻地事务。 “庄爷您里面请,我早就收到消息了,宅子里里外外都打扫干净,周围也没有不长眼的家伙敢偷看。”杨老头将沥锋会众人迎入宅中。 庄太甲一指瑶风仙子,说道:“别光照顾我,这位才是你的大东家。” 杨老头见瑶风仙子气度不俗,一看就是修炼有成的女仙长,连忙纳头便拜。 “好了好了,庄首席也不必拿人说笑。这一路舟车劳顿而来也有些乏闷,众人各自去歇息。杏坛会起码还有几天才准备开场,大家且养精蓄锐,静观态势便是。”瑶风仙子转而对杨老头说道:“这些日子积攒下来的卷案都拿来吧,我看看西境这一带状况如何。” …… 夜色渐深,郭岱在一棵老树下吐纳调息。自从拥有混元金身的强悍法力后,这样的修行功课他都落下半年了。今日重新拾起,多少有些生疏。 许多门外之人不了解,以为吐纳调息就是坐在那喘气,实则大谬矣。道门修行,入手讲究调身、调息、调心,既有依次递进,也有交错并行,总之最后功夫也是要落在心性上。 但凡人自初窥世事以来,耳目知觉皆是向外,要将心思收回可不是一件简单之事。各门各派诸般修行戒律,根本目的皆是为了修士调摄身心之用,而不是单纯为行善积功。 所以一些门规森严的方真大派中,连门人弟子平日里如何行走坐卧、吃饭喝水都有规矩讲究。凡夫俗子不解真意,妄以为门规戒律要将一个人的身心束缚得僵化死寂、不得自由。实则在方真高人眼中,凡夫俗子身心随波逐流,只知任由外缘内虑奴役自我,一刻也未曾见过本来面目,愚狂鲁钝至极,空谈自由云云。 而调摄身心过程中,吐纳呼吸关乎人身气机,向外能体察万物,向内能感应生机发动,一呼一吸间,可是有大学问。 要不是关函谷的点拨提醒,郭岱还真的全然忘了这最基础的修行功课。且不谈混元金身到底是宫九素还是郭岱的,在此之前,郭岱确实没有仔细体悟过混元金身。若是只顾着掌握那强大法力,不过是无知孩童拿着一柄大锤胡乱挥舞,根本谈不上修行,只是专注于某种外在表象而已。 吐纳调息两个多时辰,郭岱只觉得体内融融暖意升腾,身上却不见丝毫汗水——这也许是得益于混元金身不生汗垢的好处。可即便是换做以前的郭岱,也不会因此大汗淋漓,或许还会觉得两腋生风,内外通透般凉爽。 “看来《五气朝元章》的根基仍在,只是因为混元金身的关系,发动五气玄功不必再想以前那样费时凝功了。”郭岱暗暗运劲,捡起腿边一块小石子,弹指射出,小石子轻而易举贯穿远处一根树枝,却未将其击断。论此准头、力量,若在武林中行走,恐怕已是举世罕见的暗器高手了。 郭岱过去行走江湖,见识过不少武学高手,也曾与他们过招切磋。如果真的发动五气玄功,那就是欺负人了,可武林道上也不乏高人异士,即便未曾得到仙家道法的指点,也一样有各式各样的难防手段。 若真要说面对面搏斗厮杀,不少方真修士甚至还不如武学高手。因为许多修士无非是求个清静解脱,从未想过如何斗法拼杀,甚至有些修士终其一生都未必与人相斗过。像如今妖祸乱世,依旧有大批如太玄宫书斋派修士,叫他们像霍天成那样,不依赖鱼梭飞舟直接与妖邪相斗,就跟让他们送死没什么两样。 可这些日子以来,郭岱见识过不少方真高人的大法力,深知只凭武学招式,终究难以占得上风,甚至连自保都很困难。这时候他不自觉地想起杜师兄来,当初他们师兄弟二人斩妖除怪,即便没有什么大法力,照样能将各路妖邪斩杀,靠得正是各种细致入微的判断与无间配合。 如今要找到像杜师兄那样,熟知自己根基能力、无需多言便可配合进退的人,几乎是不可能了。眼下没有人能够再给自己十多年的功夫慢慢磨合,什么事情都只能靠郭岱自己料理。 仔细想来,在杜师兄他们殒身广阳湖秘境后,郭岱最引以自傲的一战,便是相助华岗会阻截大风军中那些忌天大神的使者。当时郭岱也没有混元金身,虽有白虹剑利器傍身,但真正依仗的,还是精准的判断与战技。 现在郭岱虽然不能施法,但混元金身膂力惊人、气机绵长,较之过往已是进步太多,确实不应该在留恋那本不属于自己的意外收获。 调息至深,五气混融、巡行无碍,一吐一纳深邃绵长。五官六识渐渐退藏,连呼吸心跳都变得寂静无声,仿佛万物一片空灵透彻。 关函谷说得没有错,郭岱本就是有过炼就正法元神的经历,以前是他自己不留心。道门修士炼就正法元神后,需要一段时日慢慢温养,以待根基稳固、元神不失,这段日子是需要延续不断的安静定功。郭岱行走江湖,朝夕不定,稍有点正法元神的火候,很快就又散失了。 而在元神定境之中,一念不生、一尘不染,自我身心仿佛没了界限,能够透彻地观照外界事物。 此时远远传来一阵脚步声,有七八名修士,各持法器兵刃,来到郭岱深夜静修的树林边,低声说道: “事情办得怎样?” “不好!我们被发现了!方家带人追来啦!” “你们怎么搞的?不就是一壶玉屑丸吗?之前说好的轻而易举呢?” “我们哪里知道方家那几位修士亲戚突然回来了?之前算定了他们要在青衡道忙个十天半月,没想到一进去就被发现了。” “那追兵呢?” “我刚才撒了把青烟瘴脱身,暂时甩下方家的人了。” “等等……那是什么光?不好!是照魂灯!” 一阵叫喊,这七八名修士纷纷朝着树林中逃命。只见树梢上一盏幽青色的灯笼无人提挽、自行飘荡,其中幽幽鬼火发出令人发寒的青光。凡是灯光所过之处,这些修士身上便像是多了一重人形幻影附体,怎样也甩不开,在深夜树林中,像是几条灰白飞影,尤为显眼。 照魂灯光一扫而过,正好照到郭岱身上,惊扰到他好不容易寻觅到的定境火候,带着几分恼怒,抬眼看着天上灯光。 “真是不得清净!”郭岱暗叹一声,远处已经隐约听见逃命修士中,被击杀惨叫的声音。 福胜城中人烟稠密,沥锋会驻地虽好,可郭岱略嫌环境逼仄,想要找一处气息通透些的地方。驻地宅院管事的杨老头给郭岱指了一条路,说是城北荒郊有一片老黑林。于是郭岱这才来到树林中静修,却没想到遇见这等事情。 方才那天上飞过的照魂灯,依旧在附近树梢盘旋,似乎是找不到其他人,这才回到郭岱头顶,发出阴冷青光照着他,让人发寒。 郭岱低头看了看自己身子,被这照魂灯的青光照过,身上无端多了一重怪异幻影,就像是另一个虚幻的郭岱与自己重叠。抬手去摸,却没有任何异样触感,十分奇异。 零零星星几阵斗法激荡传来,七八名逃命修士全数伏诛。这才有悉悉索索的声音向郭岱接近,附近树木也在微微晃动,仿佛夜林鬼怪出没般。 “好大的胆子,来我方家行窃,现在居然还敢若无其事地坐着不动?”照魂灯青光照过,一名年轻修士迈步而出,手里捧着一枚金砖,华光璀璨,周围陆续也走出几位修士,围住郭岱前方与左右。 郭岱沉静言道:“我只是在此地静修,不知道什么行窃之事。那伙匪盗刚好路过这片树林,我与他们并无关联。” 捧金砖的年轻修士捻了捻鬓边垂下的黑发,看着郭岱的眼神就像看着一条路边死狗般:“对对对,但凡出事了,都是死道友不死贫道,自知逃不了,就装作镇定泰然,试图撇清关系。你们这些江湖散修的伎俩,小爷我还不清楚。” 郭岱从怀中掏出沥锋令来,展示说道:“我是沥锋会修士郭岱,前来西境青衡道参加杏坛会,你们可以回福胜城询问清楚,再下结论不迟。” “沥锋会?”年轻修士猛地一拂袖:“你们这帮江湖散修是勾结起来偷我方家的东西吗?你以为沥锋会算个什么东西?就算你是太玄宫的人、哪怕你是什么公主殿下的姘头,小爷我今天也要废了你!” 郭岱吐出一口浊气,自方才起他被扰了定境火候,心里就不太舒坦,现在撞见这么一伙讲不清道理的人,又被骂了这么一通,肚子里一团闷火正愁没地方撒呢。 “我打不过霍天成,我还打不过你们吗?好不容易有了些许领悟,就被你们搅了,我今天也想废了你!”郭岱心里骂了一大通,可最后一刻还是忍了下去,开口道:“我真的不是那伙匪盗的同伙,你们要怎么才肯信?” 年轻修士张口说道:“你赶紧下来,跪在小爷跟前磕三百个响头,然后自废修为、挑断手筋脚筋,拆了裤裆祠堂,小爷我——” 这位手捧金砖的年轻修士还没说完,气息一滞,张嘴喷出鲜血来。他错愕不已,等回过神来,才察觉到自己喉头插着一柄二尺短剑,直没入柄。 第七十三章 静心狠杀 看着那名年轻修士口吐鲜血、上身衣裳染得一片猩红,犹然错愕挣扎,郭岱冷冷言道:“这话除却关函谷,天下无人能说。” “你、你——竟敢伤我们家少爷?!”一旁有位褐衣修士惊叫道。 “先救少爷!” “少爷你怎么了!可千万别将剑拔掉!” “赶紧将此人拿下!杀了他为少爷报仇!” 郭岱坐在小山丘的一棵树下,眼帘微垂地环顾在场修士。在那位少爷被自己掷出短剑封喉之后,气息还未完全断绝,有的人就赶着要去救人,有的叫着嚷着要杀郭岱。从此等言行,郭岱就能看出,这伙人虽是都算那位少爷的随从,可并不是一条心。 既如此,那就是方便郭岱行事了。反正都已经一言不合重伤对方领头的少爷了,郭岱哪里还会放这些人离开? 二话不说,郭岱身形从树下消失不见,留下几片草叶纷飞。草叶未及落地,一道银色弧光,带着断石分金的利芒扫过,将一名刚刚靠近少爷的修士拦腰斩成两截。断裂的上半身还未丧命,惊恐着向前撞到了少爷。也顾不上少爷死活,自己当即尖叫起来。 “好刀!”郭岱身形骤停,双手握着雁翎长刀,刀刃上未曾沾上半点血迹,快利地就像自己身体的一部分,所过之处不受阻碍,轻而易举地突破那名修士的护身法力。 也许是那名修士护身法力太过薄弱,郭岱一刀斩过,甚至没有体会到什么明显感觉。回身走过,将那位少爷喉头的短剑一把抽出,登时热血喷溅而出,转眼流了一地都是,湿润了地面。 方真修士的肉身炉鼎也未必都是刀枪不入、金刚不坏,若是没有法力或法器护身,或者不曾修炼过独门锻体之法的,肉身也就比寻常人坚韧一些。而且许多方真修士依仗自己法力,大多数江湖武人、绿林草寇根本近不得身,多多少少也就疏忽了对体魄筋骨的锻炼。 尤其是这位手捧金砖的年轻修士,说不定家里就有尊长赐下的护身法器,但也没有斗法经验,不懂得时刻警惕,加上以为有手下随从拱卫,自然忘却发动护身法器,这才让郭岱一击得手。 实际上像郭岱这样的人,莫说对面相见,光是照魂灯惊扰到他的那一瞬,就已经将手按在刀剑柄上了。无论是防备远处暗器箭矢,还是法术临身躲闪,一念之间皆已化作本能蓄势待发,哪里还要等到说完话、摆开架势才厮杀起来? 如果这位少爷能有半分警惕,他手下随从看见少爷受伤,知晓第一时间结阵护住,几人负责及时治伤、几人负责牵制阻拦,那性命总归是能保住的。但就可惜他们并不齐心,七八个人也乱哄哄地如盲头苍蝇,死在郭岱手上也是活该。 短剑一收一掷,郭岱看也不看,短剑脱手掷向刚才喊打喊杀的一名修士。对方见状急忙举起一柄单钩,看似奇门兵器,其实也是一件祭炼有成的法器,一层怪异波纹将短剑弹飞。 正要反击之际,抬头就见郭岱已然欺近身前,长刀直劈而下! 那名修士勉力再挡,怪异波纹被长刀锋芒悍然崩碎,刀势随之落下,磕在单钩之上。幸好有单钩挡住这寸许,才不至于身子被长刀一劈两截。 当他心想逃脱之际,郭岱另外一手接住刚才被弹飞短剑,反手一抹直接在对方咽喉处撕开一道大口子,不像是利刃切开,反倒像是野兽獠牙啃过,硬生生被削下一块肉。当场血喷丈许,倒地抽搐。 “我这可是两把呢,你咋不防着点?”郭岱看着那人惊恐眼神,心里嘀咕了一句,猛地抬脚将这个还未完全断气的家伙踢飞,正好拦住一名拿着九环大砍刀的壮汉。 这位抡刀壮汉一看也是习武之人,没有硬接飞来的身躯,刀刃一斜,借力将修士的身躯拨开,挺着刀朝郭岱冲去,好似一头发狂野牛。 “这个还能看。”郭岱说了一句,短剑换回正手握持,甩手剑尖点在对方刀身上,震得刀势一歪,另外一手长刀顺势劈来,人头落地。 眨眼间格杀四人,这帮人马就剩下一半了,他们看见郭岱自然也都没了上前的意思,可是看着少爷微微抽搐的身子,还犹豫着要不要逃跑。 “还不跑就晚了。”郭岱心里暗叹一声,进不识时、退不知机,是杀伐场上的大忌。 该进攻的时候不进攻、乱进攻、不懂得配合调度,那就跟送死没差别。该撤退时不掌握方寸、不了解形势,那就是彻底的死路一条。 脚尖挑起那壮汉的九环大砍刀,运劲踢出,远处正好有个落单的修士,手里拿着一杆不知是拂尘还是绳花棒的东西,轻轻一扬,飞出一片白茫茫的烟尘来,大砍刀飞进其中也没有声响。 但郭岱可没有再朝他进攻,而是一转身,长刀锋芒挡下两道剑气。 “小心!这家伙的刀剑不寻常!”远处另有三名修士,其中两人各自御使飞剑,另外一人手里攥着符咒阖目默念咒诀。 “眼力不差。”郭岱称赞一声。毕竟寻常金铁兵刃,要是真的挨上飞剑剑气,就算不当场削断,也得磕出一个崩口来,极少有凭兵刃本身挡下剑气法力的。 但这其实也是不通武学的修士有所误解。武学高手发动劲力打通筋骨百关,劲力贯通兵刃之上,即便静置不动,外物靠近也会被震退震碎。只要不是太高深的法术变化,武功招式发劲,手法精妙者也能破除法术。 郭岱手中的这对刀剑的确不凡,可哪怕手中只是凡铁,郭岱也不惧这伙人,所以接下两道剑气之后,郭岱没让对方有丝毫喘息机会,随即蹂身而上,刀罗剑网罩头而下。 两名御剑修士手使剑诀,勉力挡住郭岱攻势,显然是真正联手合力过的,估计之前那伙逃命修士大多是被他们所杀。 “快!我们支撑不住了!”其中一名御剑修士朝身后喊道。 这时那位攥着符咒的修士,抬手顿脚,连喝三声,只见三道电光自半悬空劈下,直落郭岱头顶。 砰砰砰三声旱地雷响,郭岱身形碎裂,原来只是打散一道残影,在地上留下三道焦印。 “哦?还会这手?”郭岱早有防备,对方施法瞬间便退出数丈,毫不恋战。 凡是这类运使符咒、发动五行变化的法术,都要求方真修士元神感应精微,内外气机接合足够深广,而且许多入门初习修士,都要花功夫凝神聚气、持咒施法。若真到了斗法场合,这样的修士若无同道护法,根本连法术都施展不出来。 眼见郭岱退去,两名御剑修士连连惋惜,说道:“你这动作也太慢了!都让那人逃了!” 施符法的修士也是恼怒:“我哪里知道这家伙动作这么快!刚才少爷倒下我还没反应过来呢!” “那我们赶紧去看看少爷!” 三人交谈间,就听见远处传来一声惨叫,他们立刻就知道了,那是又有一位同伴被郭岱所杀。 郭岱可不是真的就此遁逃,不尽快杀光这伙人,他是决不罢休的。可眼见这三名修士配合得当,显然不是这么好杀的,当即动念调转方向,还是将那位落单之人了结。 原来那名拿着怪棒的修士根本没有打算与其他人合围郭岱,施了个法术,挡下九环大砍刀,自己转身便溜了。没想到郭岱身法迅猛如斯,追过来的瞬间直接先将他的两条腿砍了,这才发出惨叫声,然后被郭岱取了性命。 至于拿根怪棒,郭岱打量了一眼,才明白不是什么拂尘,而是一簇簇藤蔓。刚才扬动怪棒洒出的烟尘,估计是什么药粉药雾,能够便于自己逃脱的小伎俩。 剩下的那三人自然十分紧张,他们来到少爷近前,发现少爷已经没有气息了,脖颈伤口处也不怎么流血。施法一探紫府,元神已经散去,显然是药石罔效了。 “少爷没救了!”那位符法修士脸色半是惊恐半是担忧地说道:“这下咋办?方家那位老祖肯定不会饶了我们的。” 一名御剑修士骂道:“关我们何事?分明是刚才那个家伙杀的!” “我们陪少爷回家一趟,结果少爷死在出外追拿匪盗的路上,老祖难道会轻易放过我们?” “老祖什么时候关心过这位少爷?这都隔了多少辈了?别看这个方家少爷吆五喝六的,他在青衡道里也就个寻常弟子,无非是仗着自家老祖在门中地位,大家给他点面子罢了。他要真的死了,老祖未必会追究!” “可我听说这位少爷是杏坛会后青衡道要着重栽培的弟子,现在突然死了,青衡道也会管啊!” “青衡道、青衡道,妈的就是他们青衡道逼得我们这些散修把这个纨绔子弟当爷爷供着!他死了就是活该!” “可现在人死了,总得有个交待吧?” “交待什么交待?眼下马上就是杏坛会了,药夫子山周围龙蛇混杂,他自己出外缉拿匪盗,说不定就撞上哪路邪修了……对!就这样说!要是有人问起,我们就说有一位邪修将少爷杀了!” “可你别忘了,青衡道里高人多了去了,要是施展些什么搜魂法术,你我什么都瞒不住!” “啧!这也不行、那也不行,还不如逃了算了!谁爱管谁管!” “逃?往哪里逃?” “如果要逃,我们三个人必须一块逃,否则其中有谁离开,我就当他是回去给青衡道通风报信,立刻杀了他,没话可说!” “可要是这样,我们在西境就混不下去了啊!” “我们现在能算是在西境混得下去了?你看看我们一天天提心吊胆的,跟着这位破少爷招惹了多少仇家了?现在他死了倒好,我们没了青衡道庇护,谁都能踩一脚,现在不走还想咋样?” “我给你们介绍一条道,黄泉道要不要走一遭?” 三人胶着之际,郭岱手持一刀一剑,缓缓从阴影中走出,话语渗人。 “你、你——” 不等对方问话,郭岱刀剑一交,锋刃一刮,发出刺耳锐鸣,竟然使得三名修士一时失聪。 无声间,郭岱刀剑纵横而过,三名修士本就心慌意乱,彼此又因方才一番交谈而不甚齐心,被郭岱抓住破绽,符法修士应付不及,当场双手被断、刃过咽喉,连捂住伤口、掐诀施法都做不到了。 两名御剑修士被郭岱刀势逼开两方,郭岱朝着其中一人猛追猛打,另外一人见状便连忙奔逃,果断舍弃同伴。 被舍弃之人见状自然也是焦躁不安,飞剑挥划间破绽毕露。郭岱长刀自下而上有如倒钩攻至,修士御剑欲阻,郭岱短剑脱手掷出,正中对方胸膛,但受法力所阻入体不深。但吃痛一瞬法力施展滞碍,郭岱刀势一转,横斩而过,给对方来个开膛破肚。 受了这等重伤却也未当场气绝,但也无力御剑,连连摆手求饶。郭岱也不客气,拔走短剑随即抬脚猛踹,巨力轰然逼入,五脏六腑瞬间被挤出伤创,留下一具空瘪腔子。 只剩下最后一人,郭岱飞身扑去,没料到此人极擅逃遁,眼看着就要冲出树林,再往前去,离福胜城可就不远了,说不定会有人往来出入,难免会被撞见这场厮杀。要是让他回去声张起来,这可就糟糕了。 然而郭岱刚一走近树林边上,就看见最后这名御剑修士的尸体倒卧在草丛中,脑袋瓜已经碎成一地浆末,可见是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被一瞬击毙。 郭岱站稳身子,长出一口气,好似自言自语般说道:“多谢你了。” 一旁树下,关函谷的身影转出,之前丝毫没有他存在的气息,他手里拿着一个桃子,边啃边说:“你怎么知道是我?” 郭岱说道:“我方才入定凝神,眼前闪现的第一幕并非清明内外景,而是最初获得混元金身时那段失落回忆。我依稀记得,当初你刚好出关,便是帮我将逃脱的最后一名大神使者击杀,那人死状便是如此。” 第七十四章 五味有感 “定境回见、溯神追光,能做到这点,说明你元神功夫已初窥境地,看来给你的苦头吃,还是能有长进的嘛。”关函谷说道。 “可惜让这伙人搅了。”郭岱有些不快地说道。 关函谷啃完桃子,说道:“放心,你已经摸着门径了,以后慢慢用功就是。反正以你的武功,很多修士都不是你的对手了。” “你以前可不是这么说的。”郭岱提醒道。 关函谷从容笑道:“现在知道为什么方真修行需要师父了吧?你以为就是光教心法口诀啊?什么时候捧着教、什么时候摁着教,这里面都有讲究,所以也不是什么人都适合当师父的。” “谁要真是当你徒弟可就有福气了。”郭岱看了看脚边的无头死尸,说道:“这伙是什么人?我听他们提到什么方家少爷,也是西境的世家大族吗?” “话先别在这里说。”关函谷揣着手里的桃核,将外面的硬壳捏碎,取出里面的核仁,朝它吹了一口气。眼见这枚核仁化作一片辉光散遍树林走遭。随后又一抬手,一盏不再发光的灯笼摄入掌中。 郭岱认出这盏灯笼就是方才在树林上空飘荡的照魂灯,现在无人御器,看上去就像办丧事人家门前所挂的灯笼。他问道:“你做了些什么?” “让事情变得热闹些……走,先回福胜城再说。”关函谷神色意味深不可测。 …… 关函谷似乎每到一处地方,都要找各种美食佳肴好好品尝,但他又不喜欢去那种名声响亮、装饰华美的大店,非要在街头巷尾的小馆子,听他的意思,是喜欢看来来往往的人群。 “我可听说了,这里的汆猪红可是一绝,配上人家自己酿造的米酒,风味独特。”关函谷迫不及待地给自己盛了一碗,吸溜吸溜地品尝起来。 郭岱看着汤锅里的猪红,不由得想起被自己所杀的那些修士,不知道他们流的血能不能做成血豆腐。 “我疯了吧?”郭岱一甩脑袋,刚才浮起的这个念头连他自己也被吓到了。 “吃啊?干嘛不吃?”关函谷嘴里还有吃食,说得不清不楚:“混元金身虽说能够不饮不食而活,但若是彻底没了口腹之欲……那说明你修行功夫还是不够。” 郭岱自从拥有混元金身之后,确实没有真正意义上的饥渴感了。因为混元金身自然能从天地间汲取生养气机,维持自身活力,也许在部分凡人看来,这就跟仙人没有多大差别了。 但听关函谷这么说,郭岱还是盛了一碗汆猪红,无声无息地埋头吃完,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却又说不出来。 当郭岱抬起头时,正好瞧见关函谷撑着脑袋看向自己,似笑非笑地说道:“当一个人第一次品尝到味道时,他能够分辨出味道带来的感受吗?” “应该是可以的。”郭岱放下碗,有些迟疑地说道:“我还记得自己第一次尝到甜味时,至少是开心的。” “这种感受从何而来?” “从血脉中来、从积习中来。”郭岱说道:“先人行走洪荒之间,丰润甜蜜往往意味着延续生存的活力,此后代代相传,将对甜味的追求融入血脉之中。其次便是人身自我体会,久而久之积成嗜甜习性。” “你是怎么学会这些话的?”关函谷好奇问道。 郭岱答道:“话风是模仿你,至于道理我一直都明白。以前我跟杜师兄行走江湖,除了随身干粮,吃食中还要带盐巴与蜜浆。” 关函谷接着问道:“那你现在吃完,有什么感觉?” “说不出来,就像……就像我以前从未尝过这种味道,可我以前并不是没尝过猪血。”郭岱说道。 “味道是味道,感觉是感觉。”关函谷言道:“五味令人口爽,并非教人断绝五味,五味不因人而存、亦不因人而灭。五味本在,但体会由人……你已初窥元神定境,要是有机会,试着回溯自己第一次尝到甜味是什么感觉,到时候你兴许就能明白,为何道门修行有‘专气致柔若婴儿’的说法了。” “我记得了。”郭岱认真说道。 “别这么严肃嘛,说得要生要死似的。”关函谷给彼此倒了杯酒,说道:“刚才你杀人的时候,可狠着呢,没想到你平时不声不响,被人惹到之后居然是这个暴脾气。” “我不是暴脾气,是杀心重。”郭岱说道。 关函谷一挑眉道:“你居然能这么说自己?” “那是杜师兄说我的。” “嗯!那这一点我没你这位杜师兄看得准。”关函谷说道。 郭岱朝四处打量道:“这里说话不碍事吧?” “我已经施了法术,旁人无法窥知。” 郭岱丝毫没有察觉到关函谷什么时候施展法术,按下内心惊奇不提,问道:“方才在城外树林,你做了什么?” “你猜猜被你杀死的那位方家少爷跟谁是亲戚?”关函谷反问一句。 “你能这么问,就说明这个人我是知道的,而这个人又是青衡道的……”郭岱想了想说道:“当初在天上拦阻蹑云飞槎的净阳?” “对喽。”关函谷点了点头:“这位方家老祖……也没多大,就敢自称老祖了。在他修炼有成之前,方家在西境还不是什么大世家,后来正是仰仗净阳在青衡道的势力,方家不断向各处蚕食鲸吞,占下一大片家业,许多家族子弟也送到青衡道中修炼。要知道,净阳当年也是有资格问鼎青衡道掌门之位的。” “问鼎……你把青衡道掌门的位置说得跟皇位似的。”郭岱只觉得古怪。 关函谷说道:“其实也差不多,如今的青衡道,宗门传承已经有些畸形了。虽然人人都拿他跟罗霄宗相提并论,但罗霄宗毕竟还只是专心道法的方真门派,并不是要统治一方地界啊。” “可罗霄宗那十万道生怎么说?”郭岱质问道:“十万人,而且不是凑数的乡民信众,不少人还能拉弓放箭、文武兼修,搁哪儿都是人才吧?” “这并不冲突啊?”关函谷说道:“当年有的道生,是先修文习武有成,才被录为道生;也有些人则是在地方上品行声望俱佳,成为道生后用功不辍,那是人家自己的事。难道你还不许别人用功了?” “我不是这意思。”郭岱说道:“但这么些人分布各处,难道就不会被朝廷猜忌?别跟我说正朔朝太祖跟重玄老祖的约定,其他人可不知道这些事。” “嘿嘿,十万道生这个名头,就是这些好事之徒吹出来的,难道你以为罗霄宗喜欢这名声吗?”关函谷笑着说道:“要棒杀之前,自然是先捧杀了。能耐上搞不过你,就在道德上败坏你,用各种子虚乌有之名来损害你。树大有枯枝,摘出两片烂叶子还不容易吗?写几篇煊赫文章一样能杀人。 两张嘴皮子上下一打,好似十万道生立刻就能推翻了正朔朝似的。也不想想,在他们是罗霄宗道生之前,他们也是正朔朝子民。罗霄宗要是真想祸国乱邦,可未必能发动得了十万道生。他们也有自己的意愿,不是罗霄宗的奴才走狗。罗霄宗要是自己门风败坏衰微,莫说十万,百万、千万道生照样烟消云散。” “看起来罗霄宗掌门也不好干啊。”郭岱叹道。 “事多而欲寡,自然神满气盈。”关函谷捏着下巴说道:“可要是事多欲广,那就不好说了。” “你在说青衡道吗?”郭岱说道:“我这一路走来,看见西境风土人情,虽然说不上是人间乐土,可是在如今世道,也不算太差了。” 关函谷说道:“其实你要是让我来,我也未必能管好整个西境,我并不是说青衡道做错了什么。但就方真宗门传承而言,他没做好。” “那位方家少爷?哪个门中都有这些纨绔败类吧?”郭岱问道。 “窥一斑可见全貌,更何况我所窥非止一斑。”关函谷解释说:“你不是想知道我刚才做了些什么吗?你来看——” 言毕,关函谷双眼好似有无穷吸力,将郭岱的心神卷入其中。 正当两人在小馆子中吃吃喝喝时,有一道流光自远处天际直奔城外树林。光芒停住后现出净阳道人的身形来,此刻他脸上早已没了原先镇定,惊疑不定,然后立马落到地上。 净阳道人当即就看见已经凉透了的方家少爷尸体,他急忙两步上前,全然没了方真高人的仪态,摸了摸方家少爷的脸庞,然后老泪纵横:“我的儿呀!到底是谁做的?” 净阳道人哭了一阵,悲恸转为无边恨火,从袖中取出一杆招魂幡,往地上一杵。随即默诵咒诀,霎时周边阴气大胜,似乎是想招来死者亡魂。 然而做法良久,依旧不见有亡魂归附,净阳道人惊疑不定,自语道:“怎么可能?我儿分明刚死不久,哪怕是凡夫丧生,阴魂也该滞世七天,怎会此地死者魂灵全数轮回而去了?莫非……” 净阳道人一晃招魂幡,再度做法,此时不再是招引亡魂的法术了,而是牵动此地气机,借法器发动推演之术,试图回溯出此地先前到底经历过什么。 此等回溯推演之术极耗法力,而且没有高深修为绝不可为,甚至连净阳此等方真高人也要借助法器才能勉强施展一二。光是回溯不足一个时辰前的事情,就让他极耗精神。 招魂幡卷得四周阴风四起,好似有鬼哭之声。阴风过境之处,形成若隐若现的幻影,在各处闪现。只见这些幻影之中,有一名手持巨镰的怪人,不仅逐一杀死方家少爷等人,手中巨镰好似还将他们的魂灵吞噬。 “好、好、好!”净阳道人见状撤去法力,疲累中带着怒意,两眼通红、咬牙切齿地说道:“竟然连远陲外域的亡灵邪修也来到我青衡道的地界上了,我净阳倒是想看看,是你们的亡灵邪术厉害,还是我的招魂葬歌高深!” 说完这话,净阳道人一跺脚,飞遁离开,顺便将方家少爷的尸身卷走,留下一地狼藉也不理会。 …… 郭岱倒吸一口凉气,这才恢复神智。方才他被关函谷眼神牵动心神,有如旁观者冷目观照树林中发生的一切,这种道法境界远超自己所能领悟,除却目睹之事,这种感受也给他极大震撼。因为郭岱方才不仅仅只是看到,而且也能明白净阳所作所为,仿佛是关函谷替自己思考判断一般。 稍镇静下来,郭岱问道:“净阳的那杆招魂幡……看到的幻影,是你改变的?” 关函谷很是自得地说道:“你毕竟还不完全了解方真高人的手段,要在他们面前藏住秘密是不容易的。不过好在你的修为根基独特,我费的功夫不多。” “修为根基?什么意思?” “蜃气蛰形法啊。”关函谷说道:“你该不会以为这门功诀就是为了隐匿潜行吧?收敛气机、以避窥知也是一大功用啊。就算我不动手,净阳要发现是你做的也不容易。你要是当刺客、当杀手,那已经是天底下有数的了。” 郭岱看了看桌子下面放着的那个照魂灯,说道:“这净阳道人的修行,看着有点邪性啊。不像是方真正法,倒尽是驱魂使鬼那套。” “这不叫修行,邪术而已,连法字都攀不上。”关函谷说道:“真要让亡魂早渡轮回的道法有的是,他既然在这方面用功了,那我也不介意给他添点料。到时候杏坛会上自然能看好戏了。” 郭岱摇头道:“其实这个净阳道人也是糊涂了,费这么大的功夫施法推演。” “难道你有更好的办法?”关函谷问道。 郭岱答道:“只要找个老道的仵作验尸就好,我还是第一次拿这对刀剑开锋见血,还没来得及伪造伤口,很容易会被人看出兵刃上的特点。如果是精通武学的人来看,甚至能够判断我是怎样谋划逐一击杀这伙人的。到时候只需在福胜城一带搜查携带一对刀剑之人便可,只要一交手,便能猜出我是行凶之人。” 关函谷瞪大了眼睛,微微颔首道:“你知道要找到这样的人有多难吗?再说了,这位方家少爷居然是净阳的私生子,他哪里准许别人管闲事?啧啧,这件事倒是给我了一些启发……” 第七十五章 九转生阳 青衡道的杏坛会,起源于药夫子山中一株仙杏。据说千年前青衡祖师行游山川,在玄黄洲各地游历,行医货药,收集整理各种古医残方。来到西境深山时,赫见仙杏枝繁叶茂,心生喜悦,便在树下定坐清修。 这一坐便是一甲子,青衡祖师在这定坐清修的岁月中,修为法力精进之快,远超往日修行。身在仙杏树下,仙灵气机之充盈不似人间,全然无半点尘俗纷扰。甚至能够感受到无形的精纯生机滋养自身,寿数也无半点消耗,青春鼎盛更胜过往。 此等人间福地的存在,立刻让青衡祖师不愿舍弃,认为此地便是自己证道飞升之所,于是开始着手营建修行洞府。 然而青衡祖师的举动似乎让一些妖物邪修察觉,他们也陆续发现仙杏的存在,并且主动袭扰青衡祖师,意图夺占这片人间福地。 青衡祖师岂能让妖邪夺占仙杏?更何况这一甲子清修岁月,让他法力高深无比,举手投足号令群山草木而动,连连击败来者。 但是如此接二连三的滋扰,也让青衡祖师深感烦恼,自己未来得道飞升虽好,可要是这株仙杏日后为妖邪窃占,恐怕就不是天下生灵之福了。 因此青衡祖师有了收徒传法的意愿,最初只是在附近寻些淳朴山民,教他们全形养生的法门。而青衡祖师自己最擅长的,便是炼制外丹饵药,适时给弟子们以丹药助益修行。 恰好仙杏所在山中,地气升腾、生机充盈,宛如天成药田灵圃。青衡祖师派遣弟子外出寻求仙草苗种,移栽到山中,久而久之,这处所在便有了药夫子山的名头,足见此地药田囊括之广。 青衡祖师在成道飞升前,在仙杏之下召集弟子,曾开坛讲道三次,第三次甚至广邀天下方真修士。每次讲道都是选仙杏结果之日,青衡祖师亲自摘果,盛于琉璃盏中,分给门人弟子或结缘同道享用,如此便是杏坛会的雏形来历。 仙杏每一甲子挂果三十六枚,但青衡道并非每六十年都举办杏坛会。毕竟无论是仙杏树还是仙杏果,都是青衡祖师留给传人的福缘,人家不肯与同道分享,天下修士也不能说什么。 得益于祖师遗珍,青衡道门人弟子坐拥仙杏树果之荫、药夫子山百草菁华,出了沈天长这样的宗师高人。若论辈分,沈天长是青衡祖师再传弟子,如今之世,青衡道内已经没有比他辈分更高、寿数更长的人了。 沈天长位列正法七真之一,除却他壮大青衡道、编整《内外药十八讲》外,更为人“称道”的便是他那一大帮堪比帝王后宫的娇妻美眷,诞育下成百上千的嫡亲子嗣。 别的不说,光是这份“精力”,就绝不是一般方真修士所能有。几乎是一人之力创造一个家族,沈天长甚至还被过去朝代的君主封为国师,拜求多子法门。江湖上一些散修术士,手中流传的房中术、外炉鼎秘笈,都说是沈天长传下的圣手妙法。 方真修士想要精元充沛,除却高深的内炼功夫,自然也需要一些外物滋润补益,以青衡道的传承,出了这么一位宗师前辈也不稀奇。 所以到了现在西境沈氏依旧是十六家大族强藩之首,连青衡道都不敢说能随意指使沈氏,毕竟很多沈氏子弟也都是青衡道门人。 沈天长担任青衡道掌门的日子并不算太久,很快便传给其他门人,自己清修享福去了。但不论如何,青衡道有这样一位高人坐镇,多多少少会被世人认为传承气象兴旺不绝。 如今青衡道举办杏坛会,广邀天下同道,别说分享仙杏果的盛况,光是这方真修士汇聚的场面,青衡道就不知卖出了多少外丹饵药。 药夫子山一带,丹炉药鼎随处可见,几乎每日每夜皆有丹药出炉。青衡道号称玄黄外丹第一,靠得就是门人弟子平日里将炼丹当做修行功课。长久积累下来,培养出大量擅长炼制外丹的修士,自然也有许多丹药剩余。 青衡道不禁门人弟子对外贩售丹药,因为几乎每一位青衡道弟子都有独力料理的药田,更别说丹炉药鼎这类器物在青衡道堪比普通人家的锅碗瓢盆。 至于青衡道弟子炼制出来的丹药,会怎么卖、价格几许,青衡道一般不会管得太严。弟子能换到真金白银还是别的天材地宝、法器功诀,也都是弟子们自己的事情。 只有这样做,才能使得有志于此的门人弟子在炼丹一途上主动用功、勤修苦学,而不是单纯靠师门尊长的鞭策。而有这样的环境作为历练,青衡道门人的炼丹功夫,不知不觉就能得到提升,也省却很多考校修行的麻烦。 尤其是眼下杏坛会这种方真道盛事,各路修士齐聚,青衡道弟子都纷纷拿出成色品质最好的丹药。郭岱一行人走走停停,看着往来修士,这场面跟乡间集市差不多,只是没那么脏乱,多了几分烟霞玄妙。 “要换做是别处,想要看到、买到这么多灵丹妙药,根本不是花多少金银就能办到的。”朱三手里就拿着几瓶药丸,拔开瓶塞闻了闻,点头道:“青衡道的人是有能耐,外丹第一这名头不是吹的。” 郭岱蹲在山道旁一位老修士的地摊边,看样子他也是青衡道的弟子,不过看外貌气度,修为不算高深。地摊上摆着的都是一些未经炼制的草药,想来估计是修行不足,无法控制炉火,只能卖些原药。 这位老修士连个正经的摊位也没有,显然是被左右同门排挤,身上道袍有着陈旧泛白,盘坐在地上。他看见郭岱靠近,只是腼腆地笑了,嘴里说话还带着浓重的乡音土语,听不清楚。 “真是可怜啊。”郭岱心里感慨道:“如果是我无过去经历,自幼拜入青衡道门下,说不定未来也跟这个老人差不多,终其一生修行无成。守着一亩三分贫瘠药田,种出点品质粗劣的草药,能记住自己名字的同门不过三五人,最后无声无息地坐化而亡……” 像青衡道这样的方真大派,注定不可能所有门人弟子都能修行有成。但偏偏世人好妄想揣测,总以为自己若能有机会入道修仙,便必然会有何等成就。偶闻方真仙家逸事,便感叹世间高人无眼,何不早来渡自己入道云云。 郭岱有混元金身这番经历,便已然明白人生一世有缘入道修行是何等不易,莫说得道飞升,能够安然得享天年寿终已是幸运。更不用说妖祸乱世,苍生罹难,自己机缘福运已是不下于人,何必自怜自弃? 叹了口气,郭岱伸手放下一锭黄金,取走摊中一根野参。那位老修士连连摇头,捧着金锭就要还给郭岱,嘴里说得好像是不用这么多。郭岱摆了摆手,那位老修士不依不饶,将自己地摊上的好几根野参紫芝都塞到郭岱手上。 “多谢了。”郭岱答了一句。 看着远处朱三与庄太甲争吵,郭岱上前问道:“你们俩闹什么呢?” 庄太甲气冲冲地说道:“你的兄弟你管不管?你看他买的都是些什么东西?” 只见朱三手里提着一根通体雪白丰润的——肉芝,形状与男子阳物一般,只是粗长惊人、堪比手臂,郭岱看在眼里都有点害臊,脸撇过一边去,说道:“朱三你用不着这些补品的。” 朱三有点气恼,手里肉芝还颇有弹性地一抖一抖,快要晃出汁水来,听他说道:“二哥!我要这玩意儿干啥?我是特地用一块北境的长枝白金换来的,这东西叫九转生阳芝,男修服用能够恢复受损阳物……” “你……闭嘴行不行?这里是路上呢!”郭岱咬着牙说道。 此地是通往药夫子山杏坛会的山道,左右两侧都是青衡道弟子摆下的摊位,来来往往修士众多,有男有女。朱三手里提着这腌臜物事,好像很值得炫耀似的,让路过方真同道个个侧目,谈笑声悉悉索索。 “我算服了你这个黑厮,瑶风仙子不在,你就变成憨货了,真给沥锋会丢脸。”郭岱扶额叹气。 “可是……”朱三看了看庄太甲,说道:“我这不是打算孝敬一下庄爷嘛,大家都知道,他……” “他什么他?!”庄太甲瞪眼骂道:“当年孝敬老夫的人多了去了,我还差你这点?我自己状况我不清楚?要你晃着这破东西来扎眼不成?” 庄太甲是先帝内侍,自然炉鼎有缺。可方真道中不缺续脉接肢的法术丹药,纵然是贵重,可是以庄太甲过往的身份地位,应该不难弄到。可是观庄太甲周身气机变化,似乎并未全然恢复男子完躯。这种事毕竟是如鱼饮水冷暖自知,庄太甲自己不放在心上,旁人也不必多加关切。 郭岱伸手将那“九转生阳芝”拿到手里,入手滑腻,似有冰凉之感,可又觉得有沛然热力在内中流转。用力捏了捏,柔中带刚,就是、就是……真的太不雅了。 “不对……”郭岱将九转生阳芝托在手中,说道:“这个东西,应该不会有你说的这种功效啊?” “不会吧?买这个东西还不是一般青衡道弟子,那是一位长老的安排,很多人在那里排队等着呢。”朱三信誓旦旦地说道。 郭岱看着手里的“九转生阳芝”,说道:“这东西……是活得。” 朱三吓了一跳:“二哥你可别吓唬我啊!这灵芝还能是活得?” 庄太甲上前一把抓住两人,来到一处僻静地方,接过那“九转生阳芝”,往地上一摔,冷声道:“赶紧变回原形,否则我真有办法把你煮了。” “别别别!仙长饶命!”只见那条雪白滑溜的玩意在地面上一抖一滚,真就长出胖乎乎的手脚来,但身躯依旧是一整条肉芝。菇头位置多了一张小脸蛋,眼珠子碧青色,玲珑可爱。 “这是什么玩意儿?!”朱三几乎要叫出声。 郭岱蹲下说道:“我听说草木有灵也能化形修炼,其中以参芝之属最易通灵变化。药夫子山有仙杏灵气滋养,说不定真的有草木成精?” 庄太甲看着那略显人形的肉芝精,说道:“要不是你提一句,我都差点不当回事了。先帝在朝时,青衡道就曾进贡过一批罕见灵药,其中就包括一项水精玉芝,看似肉芝,实乃西方金水精华。然而此物在进贡入朝后不久便失窃了。” “还有人能偷到皇宫大内里去?”郭岱疑问道。 庄太甲说道:“当时我就在宫中,发生这样的事情自然要负责查检。但后来抓了不少人,却都没问出个所以然来。直到请来太玄宫修士,几经推演施法才大概明白,这进贡而来的水精玉芝不知因何缘故通灵变化,先天具有借金水之物遁走的法力。今天一见我才明白,此物竟还是当年那根水精玉芝。” 郭岱问道:“这样的草木之精,青衡道居然舍得往外卖?” “哼!老夫刚才不是说了吗?此物最擅长皆金水遁逃,你若要服用此物,无论是放入丹炉还是汤釜,总归会被他脱走。”庄太甲说道:“若是到手的灵药自行遁逃,青衡道可不必负责。这分明就是一个欺诈坑骗的局!是这东西与青衡道的人勾结,一旦卖给别人,再自行遁逃而回。青衡道白赚一笔!” 朱三闻言当即发怒,撸起袖子说道:“妈的,居然敢耍老子?我找他们算账去!” 郭岱一抬手将朱三摁住,说道:“你着急什么?这里是青衡道的地界,又是门中长老的生意,一看就是店大欺客,不怕别人上去找麻烦的。” “可我那根长枝白金……” “你就当买个教训好了。”郭岱转眼看向那地上的芝精,问道:“这个东西打算如何处置?” 庄太甲说道:“他会配合青衡道做这种事,说明被下了禁制,无法脱身。老夫倒是能够破除禁制,可我不愿意这么做。” 第七十六章 药灵芝精 那个白白胖胖的小芝精很是害怕地抱着郭岱腿胫,奶声奶气地说道:“仙长仙长,救救我吧!我也是被威胁做这些事的,净决长老说了,要是不被帮他做事,他就会用青衡祖师留下的五方琉璃切,将我剐成一片片,扔进炉子里炼药。” 庄太甲冷笑道:“这种东西的话无一句可信。” 郭岱随手将这小东西拨开,对他说道:“你方才刚骗过我们,现在又要我们救你,谁知道又是什么诡诈手段……不过这青衡道净字辈的尊长怎么都这副德性?” “什么德性?”朱三问道。 他们并不知道郭岱之前曾借关函谷之眼,见识到净阳道人那一手驱魂邪术,如今知晓又有一位净决长老利用芝精行骗,实在是对他们没有多少好感。也难怪关函谷会说青衡道门风败坏。 郭岱摇了摇头,对小芝精言道:“你被下了禁制那是你的事情,我们不对你动手算好了,不过你要将你与净决长老勾结的事情说清楚。” 小芝精不敢隐瞒,便将他过去的经历全盘道出。 正如庄太甲所言,这只小芝精就是当年青衡道进贡给先帝的灵药之一。然而水精玉芝在进贡之前并未通灵,只不过在药夫子山中栽培八百年之久,药性已达极限,再继续用心浇灌培育,也不会有所突破。 当年一同成熟的水精玉芝不止一支,青衡道当年因沈氏子弟一度闯入宫禁作乱,正想与朝廷修复关系,据说还是沈天长亲自挑选的贡品,无论炼成的熟丹还是未经加工的生药,品质成色皆是上乘。 水精玉芝与一般灵芝不同,并非生长在土木之荫,而是自地底灵泉涌出处,阴阳气机交融接合,才能够培育得成。这样的地方,青衡祖师寻遍药夫子山周遭,也仅有一处,足见此药之珍。 跟朱三所知的“九转生阳芝”那助男子重塑阳物的功效不同,水精玉芝其实是水性滋补、驻颜圣品,对女修助益甚大。以沈天长的性格,进贡这些东西,也不知道动的什么念头。 然而连沈天长都没预料到的是,水精玉芝在送入皇宫大内之后,正逢星宿移转、天时有异,水精玉芝偶生感应,在这人间气机汇聚最盛之地,开窍之时即通人事,玄妙非常。 但水精玉芝也无法忍受皇宫中那中氛围,于是借宫中金鼎之器,悄然遁走,一路回转自己最熟悉习惯的药夫子山。 当年负责灵泉一带的青衡道弟子,正是净决,就连水精玉芝都是他亲手取出,巡视药田时自然发现本已被摘取的水精玉芝又回来了,而且所蕴灵机大异过往。 净决当时便已动了歪心思,反正水精玉芝作为进贡之事人尽皆知,那多出来的这支水精玉芝不就是老天爷给自己送的福缘吗?自己以前辛辛苦苦料理这几支水精玉芝,到头来不能碰不能用,都让沈天长拿去给自己不知第几位妻妾了,眼下看见灵药回归,净决怎会不动心? 念头一动,净决便施法打出一道禁制,将那水精玉芝收走,然后赶忙逃回自己的洞府。而他也惊奇地发现,这支水精玉芝竟然已经通灵,虽未化作人形,可也能开口言语、小具法力。 净决深知,若是这小芝精的存在被门中尊长知晓,那么别说保不住这一份机缘,说不定还会治个贪渎宗门灵药的罪过,废去修为、逐出门墙都有可能。 “不行!我绝不能让其他人知晓!尤其不能让沈天长那老色鬼发现!”净决几乎癫狂地自言自语,然后转过头来对小芝精说道:“你听好了!从今天开始,你不许离开我的洞府!一旦被人发现你,下场就是扔进炉里炼成丹药!” “你、你弄疼我了!”小芝精懵懂说道。 “我这是让你长记性!”净决没有丝毫大派弟子的风度威仪,面目狰狞地说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能够借金水之物遁走,我可是亲手照料了你几十年,世上没有人比我更了解你!别想着逃跑,你已中了我的禁制,只要我一动法力便可将你收回。你每逃一次,我便用祖师爷留下的五方琉璃切割你一片肉,反正你命硬得很,我也不会轻易杀你。” “我、我……” “别你你我我的了,要是你乖乖听话,我可以去灵泉那里给你带来玉醴甘饴,助你化形修炼。”净决说道:“而你就待在我的洞府中,哪儿也不许去。要是有外人来了,就藏身在我开辟的药田,那里自然有法阵庇护。” …… “那这净决也不算太过分,无非是方真修士收复山精水怪的手段而已。”郭岱听完这段讲述后说道。 朱三问道:“二哥你是怎么知道这些的?” 郭岱拿手指戳了戳那小芝精的滑腻脸蛋,说道:“那是我跟你刚分开不久的事,我跟杜师兄在路上找一家旅舍歇息。谁料那家旅舍的老板娘竟是一位邪修后人,家里养了七八只狗,看似乖巧可爱,实则专门趁夜里客人歇息入屋偷袭。那些狗都是以邪术豢养,啃噬生人血肉,那位老板娘则吸取精气为自己延寿。好在她修为粗浅,那些狗尚未通灵,只是凶性已成,被我和杜师兄联手杀了个精光。” “那个老板娘呢?”朱三接着问道。 “溜了,跑得比她家的狗还快,然后我一把火烧了那黑店。”郭岱说道:“自此之后,我但凡看见养狗的,就认定不是善类。收复妖物精怪为己所用的,也大都心怀不轨。” “那这个小芝精要怎么处置?”朱三问道。 “他与净决联手行骗,让他回到净决身边受苦就是最好的惩罚。”郭岱扶了扶腰间刀柄:“还是说首席你有别的打算?” 庄太甲根本懒得看那小芝精,说道:“老夫看见这东西的样子就心烦,赶紧让他滚。” 小芝精未完全化为人形,就现在的面貌确实有点不太雅观。郭岱原本想将他留给玉鸿公主,以她的地位和身份,就算事情败露,向青衡道讨要一件当年本就是贡品的东西,也不算太过分。至于禁制之事,公主身边能人不少,应该也有办法。 可眼下郭岱实在不方便和玉鸿公主接触,这事只得作罢。而且他心中另有一事,仍需这水精玉芝。 正想着如何处置小芝精,朱三突然开口道:“二哥,既然你们都不要,那我拿去送给瑶风怎么样?” 郭岱看了小芝精一眼:“他这模样,可别怪我没提醒你,瑶风仙子可未必乐意看见。” “不要不要!我要跟着仙长!”这时小芝精突然开口,牢牢抱着郭岱腿胫,笨拙地爬了上去,说道:“我哪里也不想去!求求仙长救我一命!” 要换做是还没清晰体会过正法元神的郭岱,估计早就一巴掌将这小东西抽到地上去了。可他见到小芝精时,不知不觉想起如今远在东境青丘山的桂青子,叹了一口气,说道:“朱三的夫人是当世方真高人,她应该能够为你解除禁制。” 朱三朝着小芝精招了招手,笑眯眯地说道:“对啊,我家夫人可好心了,她看见你一定很喜欢。咱们北境玉京山也有不少灵气充盈的泉眼,说不定能找到你的安身之处。” 谁料小芝精摇摇头,说道:“我就喜欢这位仙长身上的气味!” 郭岱闻言脸色怪异,闻了闻自己身上,说道:“我……应该没什么味道吧?” 朱三哈哈笑道:“二哥,这小东西缠上你了!” “你们懂什么?”庄太甲瞥了一眼道:“这东西说的气味不是寻常鼻息味道,而是气机感应。定是你的炉鼎气机让他感到安适,否则此等草木之精不会轻易靠近生人。” 郭岱低头看着小芝精就像雪白团子抱着自己大腿,有点疑惑道:“我的炉鼎气机?他不是最喜金水物性吗?我的修行并不是专注这类道法变化……” 说完这话,郭岱也有些糊涂了。水性变化肯定与他无关,可金性气机就不好说了。郭岱与力士金甲融合之后,肉身筋骨皆与符金融合,虽然表面上看不出什么,但郭岱确实能算得上铜筋铁骨。 甚至郭岱当初以混元金身强行炼化沉销铁,使得自身拥有吞蚀五金精气的法力,虽说这种法力变化被关函谷封印,可并未消失,让这小芝精有所感应也不出奇。 “罢了,就让他先跟着我吧,等杏坛会事情完毕,再请她出手解除禁制。”郭岱只得说道。 朱三说道:“那青衡道的净决长老不会施法将他收回吗?” 郭岱猜测道:“你都说了是长老安排弟子们的生意,净决长老现在肯定忙于杏坛会事务,也没料到会发生这样的变化。如果这小芝精真的被施法摄走,那就是他命不好,怪不得我们。” “也对也对。”朱三连连点头,问道:“那他要藏哪里?总不可能就这样抱着二哥你的大腿到处走吧?这也太……呵呵呵——” “你现在也知道臊了?刚才还晃得起兴呢?”郭岱说道。 小芝精开口道:“没事没事,我晓得怎么藏。” 说完这话,小芝精就像一团水液,居然渗透进郭岱的裤管,倏地一下钻进裆中。郭岱一声闷哼,只觉得胯下一凉,当即喝道:“出来!” 小芝精从裤裆冒头而出,还是那副不雅形貌,外人万一看见,还以为郭岱有什么恶心癖好。 郭岱见状又惊又怒,他经历杀伐十几年,还是头一回被人这样触及私处,当即一把揪住小芝精,将他拔出来,说道:“你要再这样,我会让你明白,净决那是对你好,你信不信?” “信信信!”小芝精连连点头:“仙长你说,我藏哪里?” 郭岱有点气愤地朝朱三说道:“你随便给我个什么袋子瓶子都行。” 朱三看着笑话又不敢笑,只得憋着一脸笑意,拿了个紫绣锦囊,说道:“这个是我多出来的乾坤袋,二哥你拿去用就好。” 郭岱问道:“这……活物能进乾坤袋吗?” 朱三也突然起了疑惑,还是庄太甲眼光老辣,说道:“别的活物不行,甚至大多数草木精灵也做不到,唯独他这种参芝之精独具妙趣,能够藏形变化,否则也不可能天生拥有高深遁法。他进去不会死,权且当作睡一觉。” “那行,你赶紧进去。”郭岱对小芝精说道,他毕竟未完全炼就正法元神,不能将小芝精硬塞进乾坤袋。 小芝精可怜兮兮地说道:“可是我还是想跟仙长在一起……” “进去。”郭岱不再废话,已经微微露出杀机了。 小芝精撅了撅小嘴巴,身子一抖钻入乾坤袋中,郭岱将这紫绣锦囊塞入护腕内中,丝毫不觉得分量变重。 打理完这事,郭岱长出一口气,对朱三说道:“黑厮,你以后别再整这些事了,要是真惹上青衡道,我们都要吃不了兜着走!” 庄太甲显然也不太高兴,冷哼一声拂袖而走。郭岱也闷声走远,朱三只得一路小跑跟上去,对两人连连道歉。 三人沿着山道缓缓而上,来到苍术居,此地是药夫子山道场的外围门户,外面一带都是众多门人弟子散落的洞府与药田。过了苍术居才算是真正进了药夫子山。 药夫子山并不是一座孤零零的山峰,而是一大片山岭,放眼望去只见碧黛重山,好似墨染画卷,别有风韵。 经过一番探听才知道,这次杏坛会总共分为三个阶段——首先是祭祖,毕竟青衡道有今日成就,源于青衡祖师发现仙杏树、收徒传法,外来客人拜访其他门派,也应该对别派祖师抱有敬意。若有不敬之心,就不必来杏坛会了。 其次就是论道,这个阶段主要是效仿青衡祖师树下开坛讲道,将会邀请当今天下高人共论道法精妙,能登坛者,不仅是天下方真道公认的高人,也能够体会到仙杏树下那精纯生机,对修行感悟大有裨益。 第一百零四章 尘封极恶 郭岱看着那些被开膛破肚的尸蛊兵,说道:“他们体内腑脏筋骨的朽烂,确实有几分像天外妖邪尸骸消融、灰飞烟灭。不过你所说的蜉蝣蛊物,倒是让我想起一事。” “什么事?”勾肠客问道。 “当初在蹑云飞槎上,前往西境途中,你有没有仔细观察过被妖祸占据之地上空凝聚不散的黑霾?”郭岱问道。 勾肠客摇头道:“我晕高,没事都尽量呆在船舱里不出来。” 郭岱只觉得古怪:“以你的修为还会晕高?” 勾肠客也不在意被人揭短,说道:“彩云国这么多带蛊师,厉害人物不少,却没几个会飞的,顶多在山林枝叶间纵跃。这也许跟我们蛊物大多在地上采炼有关,天上不属于我们。” 郭岱闻言微微点头,看来蛊师传承中还是有些许缺陷与不足的。虽然像勾肠客这样的蛊师,能够利用各类蛊物布下陷阱、侦察敌情、潜伏变幻,但到了临机应变、飞搏冲杀的场合,多少力有未逮。 “当初我曾登上鱼梭飞舟,看见那凝聚不散的黑霾,似乎是无可计数的细小虫豸。”郭岱言道:“我不敢说这些虫豸就是天外妖邪,但它们似乎也会对外物发动攻击,无孔不入地侵蚀鱼梭飞舟。” “可是蜉蝣蛊物比虫豸还要小,甚至侵入人身血络也不能察觉,除非是修士炼形锻体、祛浊除秽。”勾肠客说道:“包括久远前南境瘴疠,其实就是水土间饱蕴蜉蝣毒物,凡夫俗子不知底细,汲水为用,容易使得蜉蝣寄生体内、侵害腑脏,以至于短寿早夭。” “勾肠客道友说的我也曾听说过。”黎巾言道:“之前在驼峰山,不少商队临行前都要向当地散修请来一些辟毒驱虫的药散,或是入水熬煮内服,或是作为外敷喷洒。如果黑霾真是无数虫豸蜉蝣聚集而成,与数量庞大众多的天外妖邪相比,也不足为奇了。 有没有可能,尸形蛊师他们其实早有察觉,天外妖邪的本质或许并不是如眼前所见那般,而是无数蜉蝣聚合凝体。于是反参其理,用蛊术炼化天外妖邪尸骸,使这些蜉蝣存活下来,再效法草木嫁接之理,加以药物培制,灌入活人体内,使其成为尸蛊兵?” 郭岱在一旁沉默没有说话,悄悄打量黎巾,暗道此人若真是江湖散修,绝无可能有这样的见识阅历,必须要有与天外妖邪长期鏖战的经验积累,同时不断勘验天外妖邪的本质。加上黎巾所施展的雷法,显然不是头回施展,罗霄宗对天外妖邪的怀疑与探究,并没有因为门人散落各处而停歇。 如此想来,黎巾也并不是一时兴起就跟郭岱前来彩云国的,显然在驼峰山藏身的罗霄宗门人,也对彩云国尸蛊兵之祸早有留心,只是沥锋会的出现,让他们好顺势作为。 勾肠客听完黎巾的判断,并没有太多的猜忌,而是十分赞同地说道:“很有可能!蛊师之中有一脉气形蛊,乍听好像是跟你们正法修士类似的炼气之法,实则是专门炼制肉眼不可见的蜉蝣蛊物。” “那如今还有气形蛊师吗?”郭岱问道。 勾肠客摇头道:“早就没了,气形蛊师这一脉传承本来就不太兴旺,而且还要学习巫医草药之学,负责为国中贵人治病救伤,渐渐就与巫医合流。而且炼制草药,不仅比炼制蜉蝣蛊物简单,对伤病患者的危害也小得多。” “难道蜉蝣蛊物治病会有别的危害?”洛八也开口问道 勾肠客指着一地尸蛊兵残尸,说道:“看看这幅场面,你觉得蜉蝣蛊物入体会是什么好事吗?哪怕是在彩云国,视蛊术为平常,活吞蛊物也是一件不可接受之事。即便他们大多数人不知道,日常起居饮食中不知道有多少蜉蝣之物沾染入体,可只要说用蜉蝣蛊物治病,任凭是谁都会戒备。与其这样,还不如乖乖炼制草药,虽然在我看来差别也不是很大。” 黎巾摸着下巴说道:“可是我有一点不明,利用蜉蝣蛊物来驱动尸蛊兵活动,这点并不奇怪。但尸形蛊师又是如何操纵蜉蝣蛊物呢?” 话说到这,感觉问题又绕回原点了。勾肠客心烦焦虑,恨不得挠破头皮,说道:“对啊,这没理由啊!如果真是气形蛊的手段,在远处操纵应该非常难。看来问题还是出在这些来自天外妖邪的蜉蝣身上。” “其实这事可以反过来推演。”郭岱忽然看着黎巾说道:“黎巾道友是怎么阻断蜉蝣蛊物对尸蛊兵的掌控,再试一次不就好了?” 黎巾朝四处望去,说道:“那我再找一个还有气息的……” “不必。”郭岱忽然说道:“既要明白这点,直接对人施法就好了。” 黎巾吓了一跳,说道:“郭道友你说什么?” “我的意思是,黎巾道友能不能对我再施展一次截元雷法?”郭岱说道。 一旁众人听了连忙阻止,郭岱劝道:“你们不必担心,截元锁脉针又不会把人杀死,黎巾道友施法举重若轻,连尸蛊兵都能保住一命,何况是我?” 黎巾本人却急忙反驳道:“郭道友你切莫如此想!我敢对尸蛊兵这么做,一来情况凶危,应敌不可疏忽,二来他们神智心识有损,施展此举已是损无可损。而你不同,你是修行有成之人,要是贸然对你施展截元锁脉雷法,将震撼形神,稍有不慎损及炉鼎经络,甚至会给元神留下不可估量之伤害!” “你都说了是贸然施展后果难测,那准备好再施展不就行了?”郭岱说道:“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我会施法护住元神,同时收敛气机,让你的法术好贯入体内经络……你不要用这种眼光看着我,我自诩炉鼎坚强在你们所有人之上。” 勾肠客也有点懵了,说道:“你是挺硬朗的……可是不加防备地承受法术,后果还真不好说。” “郭道友,不如我们另寻办法,反正周围还有些尸蛊兵没断气呢。”洛八也劝道:“白姑娘你也劝一句啊。” 白素芝最擅长疗愈之术,她看了看郭岱,似乎明白他心中所想,说道:“其实……他应该撑得住。就算有什么意外,我不也在这里吗?” 黎巾还是一脸不愿:“你们不明白,此术因对方修为法力施展起来强弱有别。尸蛊兵躯体虽是坚韧,但也不过比凡人强悍些许,而郭道友炉鼎越是坚强,我所要施展的法术自然要越强大,否则根本达不到效果。这里面强弱的拿捏,多一分一毫都是凶险倍增。” 郭岱罕见地笑了笑,看着黎巾说道:“黎巾道友可还记得你跟我说过的话?” “什么话?”黎巾紧皱眉头问道。 “筚路蓝缕,以启山林。”郭岱说道:“我就是那个引路人,必须为后来者付出代价。” 黎巾脸色有点难受,他转身走开几步,没有与众人再说什么,不知思考了什么,过了一会儿回过头来,神情坚定地说道:“那郭道友你可要准备好了。” 郭岱让众人退开,将刀剑交给洛八走到远处,阻止其他人靠近,勾肠客将那个杵着不动的尸蛊兵拖走,自己则盘坐在地,默默吐纳,凝神内藏、气蕴丹枢。 与郭岱不同,此时黎巾似乎再无隐藏,内外气机接通天地阴阳,一股磅礴天威浩然压境,惊见雷部神将之形鼎立在后,不知是上真临凡还是撼动元神的幻象。黎巾手握扁担,万钧重压含藏方寸之间,虚空中隐隐雷动电闪,不知从何处来、不知往何处去。 “这是……罗霄真形图!”白素芝虽未出声,心中之震惊可想而知:“此人竟然是罗霄宗真传弟子?” 惊动尘嚣的雷霆之威如受感召,雷部神将之形渐渐与黎巾重叠如一,他手中扁担竟似雷光凝炼,直刺而出,雷震分明无声,围观数人皆感耳目受无形压迫,元神之惊栗更是传遍周遭! 雷光锋尖瞬间抵近郭岱身前,刺目光芒笼罩郭岱身形,好似锋尖贯穿躯体,从后方破体而出,仅刺出丈许便瞬间消散无迹。 惊雷轰霆而过,郭岱元神撼动直欲脱壳而飞,死死凝定心念,却还是止不住无可遏制地挣脱出去,不知遁往哪方。 …… 密窟之中,一盏灵玉灯发出柔和光芒,照耀在桌案旁静静翻书之人。 忽然接连几声石门碾转之声,密窟大门洞开,一名道装修士随意如归家般走入,看面容敦厚老实、沉稳持重,拍了拍身上还未融化的雪晶,说道:“郭岱,你说咱们要不要在外面布下些法阵什么的?洞外光是积雪就一丈多厚,尤其是贴近山壁都冻成坚冰了。” “好友,以你堂堂罗霄宗掌门大弟子的修为,区区丈许冰雪哪能挡你去路?”郭岱释卷言道。 对方瞪了郭岱一眼,说道:“不是说了吗?此地没有合扬,只有杜照花。” “行行行,我的好友。”郭岱问道:“这次回去可有什么变化?” 杜照花说道:“还好,就是有个远房侄子可能要生孩子。” “哦?好事啊。”郭岱问道:“能得好友亲自言及,必是天赋异禀了。” “基本可以确认是天生灵根,属气为木、肝目性强。”杜照花坐在郭岱对面,就像多年老友一般自如。 郭岱问道:“那好友你是打算接引他拜入罗霄宗,还是来这里?” “天生灵根不代表有领悟罗霄正法的资质,且等他长大再说,现在还没出生呢。”杜照花言道:“倒是你,这几天没出什么事吧?” “你那个藏在玉藻池的狐媚女妖,除了间歇发狂之外,也没什么特别的。”郭岱说道。 杜照花说道:“你似乎对我这个做法不太满意?” “人妖交合诞育半妖灵根之身,终究不能广泛运用,天下间能有几个供你交合的大妖?还必须是女身,为了制服她而不伤根本,我可是几乎花光了家底,而你的成果却未必能让我满意。”郭岱说道。 杜照花劝慰好友道:“不如这样,等狐妖诞育的子女长大后,我割下他们的肉身给你炼宝如何?你要哪一块?” “哪一块暂且记着,还算你有良心。”郭岱起身,顺手拨弄,将灵玉灯的光芒引到密窟深处。 光芒扫过,密窟壁上,只见成百上千的琉璃罐子,内中泡着无数或人或妖的身躯肢体,有的还在缓缓抽动,似乎并未死绝。 “为了激引灵根,重现始族光辉,我们可算是造了不少孽啊。”杜照花抱着双臂走到郭岱一旁说道。 郭岱看了杜照花一眼,说道:“你我皆非心怀敬畏之人,即便找到始族原碑,也不代表我们就必须成为始族,至于此间生灵,不过是让复现他们本来面目的过程。” “你觉得光靠凡人之力,就能重现始族?”杜照花问道。 “我在寻找世间族类的共性本质,无论是方真修士亦或化形妖修,都是将各自族类本质凝炼到极致的存在。”郭岱说道:“这其中或许有一丝一毫玄机牵连,你我现在所为,不过是在拼凑一副几乎看不见边际的图绘。破碎零落的线索俱在手中,只是千头万绪找不到线头罢了。” “其实这件事,我原本想请教师尊或者重玄老祖来着。”杜照花耸了耸肩膀,叹道:“我曾隐约提起过,但师尊与老祖显然对此十分忌惮。” “我有一个办法,就不知道你敢不敢做。”郭岱说道。 “说来听听?” “正法七真乃当世高人,并非只有你家重玄老祖悟道更深。”郭岱说道:“以你的身份去拜见这些高人,谈玄论道应该不成问题。” “那我以什么名义去见他们呢?”杜照花说道:“始族原碑是你我二人之秘,不能轻易对外人言。” “那就起个名字好了。”郭岱说道。 杜照花看着一墙瓶瓶罐罐里的妖怪躯体,说道:“叫合炼妖身怎样?” 郭岱冷笑道:“若非知道你是罗霄宗掌门大弟子,定然把你当成穷凶极恶的邪修……混融族类、功参元始,叫混元金身好了。” “啧啧,听起来就跟杂种似的,你也不太会起名嘛。”杜照花拍了拍郭岱肩膀。 第一百零五章 雷震动神 轰然一声巨震,密窟中排满一墙的琉璃罐子晃动不已,此刻却无人照管。 郭岱看着手里的牵机叶,上面写着一行字——“事已败露,崇明君率众出山,岱尊小心。” 五指一拢,好似剔透玉片的牵机叶粉化成灰,郭岱神色不改,朝着密窟更深处的玉藻池而去。此地比密窟之外终年风雪要温暖得多,方圆数十丈的池水中,漂浮着特异的水藻,在昏暗池塘中发出幽然蓝光,照亮周围。 此时杜照花身在池中,扶着一名容貌身段都堪称尤物的女子,即便怀孕也依旧绝色,只是此刻昏迷不醒,杜照花似乎在为女子接生引产。 “师父他们打进来了?”杜照花头也不会地问道。 郭岱从容道:“还没有,方矩阵能够最大程度将山外攻势散入地脉之中,还能支撑一段时间。” 杜照花摇摇头:“你不了解我们罗霄宗,他们手段多得是,现在只是在试探罢了,一旦有了结果,你的方矩阵转瞬即破。” 郭岱负手身后,言道:“那你还不赶紧?或者说你选择葬身此地?” “怎么可能?”杜照花扭过头来,汗湿脸庞上尽是不甘与愤恨,一拍池水道:“就差一点,就能让婴孩产下。” “你先别急,我问你一件事,《蜕化解形》你修炼得怎么样了?”郭岱问道。 “就差最后炼化蜕形的一关。”杜照花问道:“怎么?难道眼下你还要我修炼不成?” “如今此地成果已经保不住了,还好我事先将始族原碑转移到别的地方去了。”郭岱说道:“我得到消息时,罗霄宗已经在攻山了,显然你师父是跟着你来的,要将你我一网打尽。” 杜照花忽然警醒道:“原来你在罗霄宗内早已安插人手?” “不错,这也是我留给你的退路。”郭岱叹道:“可惜崇明君似乎也深谙谋略,等我的人了解到情况时,罗霄宗内已是高人尽出,消息来得太迟了。” “你打算怎么办?”杜照花问道。 “我孑然一身前来玄黄洲,本就无所牵挂,倒是你在世俗中的族裔,恐怕会受波及了。”郭岱言道:“更何况我所修炼的《蜕化解形》境界还在你之上,此身若灭,另有存续之法。” 杜照花叹气道:“我倒是不担心家里,罗霄宗的做法我太清楚不过了,不会牵连无辜的。只是现在一退,太多成果将付诸流水。” “放心,之前我让你做的事,将在不久的未来有所应验。”郭岱言道。 “正法七真那几位会听我说的吗?”杜照花还是心有疑忌。 “有所作为者,非止你我。”郭岱言道。 杜照花不解道:“可是按照我们解析始族原碑所知,贸然将他们引来此世,恐怕连形体都无法维持,今时今日的气机流转,已非始族所能适应……而合炼妖身、或者你说的混元金身,还远没达到大功告成的时候。” “可惜事情进度已经不由你我来掌握了。”郭岱说道:“只要天门大开,气降流世,七真闻道更进,他们可不会放过此番机缘。” “你是说,让始族先行降世,再按照实际情况,调整金身之妙?”杜照花问道。 “我觉得这样更好,你以为呢?”郭岱应道。 “我能怎么办?等师父他们攻入密窟,你我二人都要遭劫。”杜照花一伸手,说道:“蜕形物,拿来!” 郭岱从怀里取出一枚丹药,放到杜照花手心。这枚丹药看着不像是寻常外丹,而是一枚带着血丝黄浆的卵蛋,里面隐约有个婴孩之形蜷缩不动,诡异非常。 “你去行功吧,我来负责接生。”郭岱朝一旁示意道。 杜照花开玩笑说:“没想到好友你还会接生。” 郭岱一抬手指,从指肚中破皮而出一根骨白刀刃,说道:“剖腹取子。” “那她怎么办?”杜照花一指昏迷女子言道。 郭岱冷眼斜觑,说道:“你会在意她吗?” “毕竟要给我生孩子呢。”杜照花说。 “这妖女虽然被我们常年用药,但难保元神深处保有一丝清明,被人窥知秘事,最好还是将她处理干净。”郭岱冷淡说道:“我知晓你不好狠心做此事,所以我来便好。” “真是狠心啊。”杜照花走出玉藻池,问道:“对了,之后我要去哪里找你?” “罗霄宗有一名弟子叫范青,负责皇都百里外郭家庄道场,你找他便是。方才也是他传消息来的。”郭岱说完这话,缓缓朝着飘在水藻间的怀孕女子,指尖骨刃轻而易举地将肚皮割开。 …… “呕——”从莫名昏厥中清醒的郭岱,起身张口便呕,可他呕不出什么东西来,只有几丝唾液。 “郭道友,你还好吧?”黎巾等四人围着郭岱,询问道。 郭岱一脸迷茫地环顾四周,眼神错乱地问道:“我、我昏迷了多久?” “数十息。”黎巾说道:“我刚施完法,就见你倒地不起,正要探你脉息,察觉气机流转无碍,转眼自己就醒了。” 郭岱只觉得无数错乱的记忆在脑海中闪烁,让他极不好受,元神也一阵阵晦弱,行将退守。 “白姑娘,你给郭道友探探脉息。”黎巾有点担忧地说道。 方才施法,黎巾现出罗霄真形图,其实并非刻意炫技,除了因为郭岱炉鼎强悍,非施展实力不可,更重要的是,黎巾也想趁此机会摸清郭岱底细。 雷法贯体、截元锁脉,郭岱腑脏经络、筋骨皮肉如同照映在黎巾元神之中,惊觉此人肉身炉鼎已近半仙之体、逆反先天。按说有此炉鼎,修为境界应还高自己一线,可此人元神却似初入门径,未证真形。 更重要的是,黎巾切实地感应到与罗霄真形图如出一辙的道法成就,由此可知郭岱必有罗霄正传道法根基。 “可是……可是这一切都说不过去,怎会有人形神修为差别这么大?难不成他是夺舍了本门一位真传弟子的肉身炉鼎?但以郭岱的元神修为,即便夺舍,也承受不了炼化魂魄识神的冲击。总不可能那么幸运,正好撞入一个新近殒命的真传弟子身中?”黎巾心中猜测也自觉离奇:“不可能,本门过去的真传弟子我皆识得。若是如我这样,分散各地之后才证悟破关者,更该谨慎行事,断不会孤身殒落,任由炉鼎被阴灵鬼物窃夺,而是自解化去。” “没事,稍稍行功调息一番就好。”白素芝给郭岱探查脉息后说道:“黎巾道友挺厉害的嘛,法力收发由心,一点伤都没留下。” 黎巾又变回那副畏缩模样,连连说道:“哪里的话,是郭道友修为高深。” 白素芝嘴角翘起微微一笑,没有说穿黎巾乃是罗霄宗真传弟子的事。 郭岱按着额头眉角,极力试图找回那些闪烁错乱的记忆,却有如水中捞月、半分不得,但一股浓得化不开的恶意,却一直试图撼动元神,让郭岱直感恶心反胃。 与妖邪拼杀、体会过无数血腥的郭岱,心智早已坚韧地超乎想象,这种坚定既是成就他的根本,也是阻碍他炼就正法元神的关键。可如今竟然还有能撕破这重心防,直接撼动元神的恶意,真是让人难以想象。 “这到底是……什么?”郭岱全然不解,隐约的熟悉之感,却又有太多陌生,仿佛是隔着重重纱帐,去窥测另一个人的一生经历。 眼见众人都在关切自己,郭岱调息一周天,站起身来说道:“我大概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勾肠客赶紧问道:“快说来听听!” “是雷法,确切来说是其中的电亟之能。”郭岱摸着后颈言道:“人身活动,除却气血运行,更重要便是紫府脑识主宰全身,有如朝堂中枢。若类比而言,从紫府脑识而出的每个精微意念,传递到身躯各处,就像是朝廷委任的各地官吏。若身体受伤病变,有如地方上匪患民乱,地方官吏无法抵达或使派人手。” 在场俱是方真修士,有炼形锻体的经历,即便过去没有类似之悟,此刻也能大致听得明白。 “方真修士炼就元神,最主要的一点便是将紫府脑识凝炼纯粹,不使散逸虚耗,令其有的放矢、通达各处。”郭岱边想边说道:“截元锁脉,其实就是将传递周身的紫府脑识暂时扰乱,用于方真修士,便是抑遏法力气机运转,如同禁制。但这并不是破解蜉蝣蛊物的根本原因。” 黎巾点头道:“若仅是截元锁脉针,并不会造成伤害。电亟之能也确实会破坏紫府脑识,可我对尸蛊兵施展此术时,法力并不强。” “电亟之能并不是直接破坏紫府脑识,而是将其中断。”郭岱言道:“我大概明白了,黎巾道友的法术,若是对普通人施展,可能会造成暂时昏厥。但人体生机本就有自我复苏与疗愈之功,只要法术威力不强,紫府脑识还是能够恢复至全身。更遑论炼就元神的修士,只要元神开阖感应,自然能够形神相合。 可尸蛊兵不同,蜉蝣蛊物代替了他们的紫府脑识,一旦被中断了对身体的掌控,便不会自我复苏,而是沉寂下来……但蜉蝣蛊物本身应该没有衰亡,尸形蛊师或许有办法重新让它们活动起来。” “也就是说,这样并不算破解尸形蛊师的蛊术?”黎巾问道。 “类似某种封印禁制,但蛊术本身还在。”郭岱看向勾肠客,说道:“你怎么看?” 勾肠客说道:“我原本以为蜉蝣蛊物是被法术消灭,现在看来可能还是你说的对。蜉蝣蛊物只是沉寂下来,没有相应手段我无法感应。可是见这尸蛊兵并未死绝,想来跟你说的差不多。” 郭岱问道:“那加大法力,能否将蜉蝣蛊物灭尽?” 勾肠客说道:“应该是可以的。” “可我做不到。”黎巾说道:“要将法力如无形毫芒贯入尸蛊兵经络之中,本就很耗元神。一个两个还可以,成百上千的过来,我还不如直接用扁担砸。” “看来根本还是要对付尸形蛊师啊。”郭岱挠头道。 “可我们至少知道一个应对尸蛊兵的方法,不必气馁。”黎巾劝道。 勾肠客却说道:“这个办法,或许也可以用来对付尸形蛊师。” “怎么说?”郭岱问。 “你应该记得,我曾说尸形蛊师将自己肉身也当做蛊床,所以他们的体内也必定是充满蜉蝣蛊物,以至于不再拥有人形。如果这道法术对尸蛊兵有效,对尸形蛊师应该也有相当效用。” 郭岱说道:“可尸形蛊师有法力在身,能可自保,电亟之能无法直接伤及他们体内的蜉蝣蛊物。” “破罡摧御不是你的专长吗?”勾肠客反问一句。 郭岱闻言意味深长地点了点头,说道:“我明白你的意思了。先破护身法力、再下禁制。” 黎巾苦笑道:“要破护身法力谈何容易?尸形蛊师又不会乖乖站着让我们打,更何况现在还没见着他们人呢。” “现在方略已定,等遇到就好办了,破罡之事,交给我和洛八就好。”郭岱说道。 洛八乖乖站在一旁,听见郭岱说起自己,立马挺直身子。 勾肠客说道:“我可以多布些陷阱,我们蛊师别的不会,遁地逃跑个个不差。” “那我就负责施展禁制了。”黎巾说道。 白素芝指着自己问道:“那我呢?” “尸形蛊师要是施展什么毒瘴邪气,就靠你施法破除了。”郭岱转而提醒黎巾说道:“黎巾道友,这些日子能否劳烦你炼制一些符咒?” 黎巾一点就通,问道:“只要蕴含电亟之能的符咒吗?这个简单,只要稍通符咒的同道,我也可以教他们。” “那就再好不过了。”郭岱望向沧澜谷隘口,说道:“我有预感,第二批尸蛊兵很快就要来了。下一次才是真正的恶战,尸形蛊师肯定也会参战,所有人都必须全力以赴。” 第一百零九章 重重险阻 “但也不是没有应对之法。”宫九素说道。 郭岱问道:“怎么应对?” “效仿法器妙用九重禁制渐次之增,将世间方真法术亦分成九重。”宫九素言道:“自己能够施展第几重的法术,化转入体的法术不可超过同一层次。” “给方真法术划定层次?”郭岱否定道:“不是这么容易定的,就好比金弦抚万尘这道法术,威力大小只看我实际运用,未必时时都全力发动。又或者是金天玄雷,以前我借九宫太素图之力还能施展,现在却用不了,又该定为哪一重?” 金天玄雷也是罗霄宗雷法之一,旨在发动天地间金性锋锐之力,借雷霆之威发出,威力惊人,更重要是对元神修为要求颇高,非炼就罗霄真形图的真传弟子无法施展,确切来说连学都学不会。 以前郭岱尚未炼就正法元神,施展罗霄宗法术时,九宫太素图的作用就相当于正法元神,辅佐郭岱发动气机法力运转,也是因此郭岱当时对正法元神修炼迟迟没有进展。 郭岱大概明白宫九素的意思,就是将各类方真法术分门别类、划定层次,让灵根修士化转入相应法术入体,省却自己长久凝炼修习的功夫。 “若不提你的设想,依照修为境界传授相应功诀法术,也是如今方真门派中的惯例,这点你应该更有有体会。”宫九素提醒道。 “我知道,正如以我元神修为,只能够学到《万化归元书》少部分法术。再高境界的法术非是我不能学,而是学不会、悟不透,自然看不见、学不到。”郭岱说道:“既如此,也的确能划分出几个层次,只是没你说的这么简单。” 宫九素说道:“我只是给你一个提议,没叫你一个人把这事做完,这种事也不是让一个人做的。罗霄宗将门中道法分为八科,门类大致已全,基础早有。” “对啊,反正我所设想的,本就是罗霄宗三门传承,让罗霄宗弟子来做不就好了?”郭岱忽然明悟道。 “你就是罗霄宗弟子。”宫九素言道。 郭岱自嘲道:“我算什么正经弟子?要是罗霄宗还在,估计都看不起我这样的散修。” 宫九素沉默一阵,说道:“罗霄宗并未看轻江湖散修。” “你也算罗霄宗弟子吧?”郭岱忽然问道。 “主人并未让我入门。” 郭岱毫不在意地说道:“那你修的也是罗霄宗道法,这事就交给你了。据我所知,罗霄宗三门传承你应该皆领悟到相当境界了,这件事托付你来做最是合适。” “你就这么信任我?”宫九素说道。 “难道你不愿意这么做?”郭岱问。 “本就无事,无非略做推演而已,如果有成,我自会与你明言。”宫九素并未迟疑太多。 郭岱说道:“那我便可以专心对付尸蛊兵了。” …… 郭岱取出刀剑,分别将符咒化入其中,他这对刀剑经过这段日子祭炼温养,已经迈入法器门槛,而且只有破罡这一种妙用,郭岱也祭炼不出别的妙用来。 祭炼法器妙用,必须是炼器之人自己擅长所擅长。法器妙用未必是具体的法术,但往往并不会超脱太多。而法器妙用威力,往往也看祭炼功夫的深浅,随身日久、祭炼功深,妙用禁制的重数也会有所增长,但一般不会超过祭炼之人。 所以有的修士手中法器妙用甚高,远超其自身修为,那就说明法器应是其师门尊长所赐,或者从别的渠道获得,不太可能是自己炼制。 一般而言,方真修士对自己炼制的法器,会有独到的感应。尤其一些独门法器中会留下炼器之人的法术或印记,类似于金阙云宫或白虹剑的传承法旨,能够御器远遁千里、也能倏忽招摄而回,而这自然也需要极高深的修为法力与炼器功夫。 对于郭岱这样的武道修士,手中刀剑既是兵刃也是法器,刀剑是自己身体延伸的一部分,他对刀剑的掌握已达入微之境,甚至能够以刀剑发出诸般兵刃的攻势。此非兵刃法器的妙用,而是武道元神根基的衍化。 “他们已经在三百尺外了。”洛八在一旁提醒道。 “斩邪司,每个人随身携带一串炮竹。”郭岱吩咐一声,这里所说的一串炮竹,总共六管竹筒,里面不仅填满炮药铁锭,也画了引火符咒在其上。 五千多尸蛊兵,光是扔炮竹是造成不了多少损伤的,郭岱这么做是准备等下冲入阵中。 “转轮千子弹准备好,不用管前排的刀牌手,将后排投掷长矛的尸蛊兵杀光就好,尸蛊兵只晓得贴身近战,没了投矛手,就必须蚁附攻城。”郭岱对一旁勾肠客说道:“尸形蛊师确定了吗?有多少个?” “五个,都不是弱手!”勾肠客说道。 “来得比我预料中要少。”郭岱说道。 “蛊师本就不多,尸形蛊师更是少之又少。”勾肠客问道:“我要引爆夜荧蛊吗?” “先等第一轮陷阱发动。”郭岱说道,然后吩咐布下法阵的修士动手。 伴随一阵裂帛之声,距离寨墙约两三百尺的地面,陡然升起一片木桩,丫丫叉叉将陷阱上方的尸蛊兵刺成无数肉串,就像一排拒马桩突兀升起,只留下少数刀牌手在前方继续行进,留下后面大部军阵受阻。 尸蛊兵不受寻常军阵士气所碍,突然出现的木刺陷阱不会让军阵出现混乱,尸形蛊师显然立刻施法将军阵停下,其中有人试图暗中施法,要将错列窜出的木刺摧折。 “爆!”郭岱等的就是这一刻,他料定尸形蛊师不会慢吞吞让尸蛊兵砍到木刺。 果不其然,几声轻微难闻的爆裂,尸蛊兵军阵中有几率荧光渐渐浮现,在大体灰黑死寂的军阵色调中,被夜荧蛊沾染上的尸形蛊师立刻变得显眼起来! “斩邪司,冲阵!”郭岱一声令下,比斩邪司修士更快的,是一旁箭塔上转轮千子弹,飞蝗弹雨倾盆如幕而下,瞬间在尸蛊兵军阵中撕出一条缺口。 郭岱一马当先,毫不犹豫将几名扑近的尸蛊兵刀牌手斩碎,翻身越过木刺陷阱后,刀剑罗网冲入军阵,霎时间残肢碎尸飞零,如凶兽入羊群。 尸形蛊师当即明白状况有变,沥锋会修士根本不打算与自己在城墙上拉锯鏖战,立刻有一名尸形蛊师纵身飞腾,嘴里嘀咕着不知什么咒诀还是脏话,扬手放出一团黑气,朝着郭岱便要笼罩而去。 “看招!”郭岱没有动作,出手的是洛八,他奋力掷出恶蛟枪,龙蛇大力破空袭近,虽未直接将尸形蛊师打落云端,却也逼得对方不得不施法回护自身。 恶蛟枪被尸形蛊师法力一挡一弹,打着转地落回洛八手中,但他的攻势仍未停滞,而是轻轻跃到黎巾的扁担上,如同被投石机抛甩而出,再度抡枪直刺尸形蛊师。 洛八枪威强悍难当,尸形蛊师显然不擅长这样的近身拼杀,被大枪抽落,跌回军阵之中,虽然略显狼狈,但并无实际伤创,顺势让周围尸蛊兵掩护,形貌也发生变化,显然想将自己混入军阵之中。 却不料被夜荧蛊沾染上发出的淡淡荧光,不仅肉眼可辨,对方真修士的元神感应而言,有如昏暗夜色的明亮灯火,尤为瞩目。洛八一落地,大枪扫开拦路尸蛊兵,朝着那名尸形蛊师紧追不舍。 这时其余尸形蛊师显然也反应过来,军阵中已经是法器光芒四射、电亟之威激扰、炮药火光冲天,尸蛊兵军阵前锋被扰的混乱不堪,即便刻意下令让尸蛊兵转身包围,也很难困住冲入阵中四处为乱的斩邪司修士。 幸好也有尸形蛊师当机立断,施法将木刺劈断,让未受扰乱的尸蛊兵继续前进,先行进攻沥锋会营寨。 然而冲过木刺陷阱没多远的尸蛊兵,又一次被落入陷阱之中,这次是两侧山壁轰然爆裂,埋入山壁岩缝中的炮竹施法引爆,大片山石轰然滚落,将本就狭窄的沧澜谷再次造出一道隘口。稍微靠近山壁的尸蛊兵更是直接被掩埋。 这下可好,操控转轮千子弹的雨竹门修士还想着尸蛊兵分布太广,不好将其射杀。如今尸蛊兵从隘口涌入,转轮千子弹纷纷朝着隘口方向射去,反正现在这个距离已经不用担心伤到斩邪司修士。 在城墙上的破妖司修士见状,有的也纷纷祭起法器,各色毫光射向隘口涌入的尸蛊兵,很快便尸骨成山,反而将隘口渐渐堵住。 后方的尸形蛊师显然察觉到这一点,让后排尸蛊兵直接踏过尸骨,攀过刚被山石推成的隘口石坡,没多大功夫又突破了第二道陷阱。 眼见尸蛊兵已在寨墙下方、即将攀附登城,一群破妖司修士联手施法,寨墙前方地面发出喀拉拉声响,出现一条满是泥沼的壕沟,而且还散发着阵阵酸腐气味。尸蛊兵身陷其中,躯体渐渐被腐蚀露骨,而且不断下沉。 尸蛊兵没有情志可言,不管酸腐泥沼阻碍,前赴后继,踩着前面还未完全沉入的尸蛊兵肩头,就像蚁虫堆山一般,渐渐压上寨墙。 这时城墙上几乎所有修士都动手了,转眼各色华光闪耀迸现,任凭尸蛊兵源源不断,终究难越雷池半步。 而在军阵后方,受尸形蛊师下令,尸蛊兵不再与斩邪司修士纠缠,如同退潮海水一样往身后寨墙涌去,留下五名尸形蛊师也不再掩藏,与斩邪司修士拼斗。 郭岱要的就是这个局面,以斩邪司修士的实力,对付这五千尸蛊兵反而是浪费了,不仅会大耗神气,而且也容易被暗藏其中的尸形蛊师偷袭。还不如早早将尸形蛊师挑明形迹,逼他们与斩邪司修士一战,让尸蛊兵去跟陷阱与法阵磨耗,破妖司修士借寨墙,总归是能够阻挡得住的。 按照郭岱先前排布,总归二十三名斩邪司修士,其中还包括黎巾,分五组将五名尸形蛊师逼开,不让他们有机会联手施展什么诡异法术。 其中郭岱、洛八、黎巾算做一组,这么一来,剩余四个尸形蛊师,每个人都要独自面对五名斩邪司修士。郭岱不期望他们能够如何迅速取胜,反而是要逼得尸形蛊师无力久战。 但郭岱自己可不打算久耗,分散人手是逼不得已,最好的办法还是尽可能集中人手,陆续针对尸形蛊师,所以他自己这三人必须尽快斩杀目标。 郭岱早就选定好其中修为最高的尸形蛊师,也就是一开始飞身而起的那个,他被洛八逼落地面后,就一直被郭岱三人围攻,虽然被郭岱斩断了一条手臂,可是却见他吞噬了一名尸蛊兵,转眼间又长出一条手臂来。 “妖怪都没这么快!”郭岱见状也是吓了一跳,更加笃定尸形蛊师所修炼的蛊术,不是过去所有,甚至他们的身躯已经出现了巨大变化。 洛八主攻,大枪挑刺连连,飞沙走石逼得这名尸形蛊师斗笠飞脱,尘埃散尽后,只见此人头顶竟然满布眼珠,邪异非常。 “你们——”尸形蛊师惊怒道:“这是亵渎!” 郭岱理也不理,短剑化作一抹青虹直射尸形蛊师后心,却见后脑眼珠发出邪光,将青虹剑光抵住,分寸难近。 “护身法力?”郭岱刀芒沛然怒劈,紧接在剑光之后,与邪光交击,只觉坚不可摧,欲破无功。 洛八连忙说道:“破罡之威对他没用!” “这不是护身法力!是炼魂之障!”黎巾看破道。 “那是什么东西?”郭岱刀剑乱舞一轮,趁洛八补上攻势的空隙问道。 黎巾皱眉道:“是一种邪术,将活人生魂抽出炼化,形成一股隔绝阴阳的壁障,寻常法力是破不开的。” “这么说,你是有办法了?”郭岱问道。 “既然是邪术,便以封邪之法应对,我可以临时布个法阵,你们继续拖住他!”黎巾毫不犹豫地动手,袖中飞出四道符咒,守住四角方位。 第一百一十章 魔念考心 黎巾真不愧是罗霄宗弟子,手段繁多,面对尸形蛊师这样稀奇古怪的对手,也能找到应对之方。四张符咒好似飞掠的飘带,将郭岱、洛八与尸形蛊师的战圈围住,符咒上真火蹿腾,虽不见真正火光,各人元神中却能感应到极强的气机。 尸形蛊师显然察觉到黎巾有所谋图,打算脱离符咒圈禁范围。然而郭岱与洛八岂能让他如愿?刀枪联袂,一者刚猛势沉,直如龙蛇起陆,一者快利无双,恰似鸿雁飘羽。 尸形蛊师纵使有炼魂之障自保,但一旦施法,身法速度顿时减缓,仿佛将自己连同周围一片天地凝固起来,也方便郭岱与洛八联手攻击。 郭岱眼角余光扫过,远处一声金锣交响,佛门雷音沛然而出,有一名尸形蛊师难承雄威,居然直接被轰飞,整个身子嵌入山壁之中,紧接着便是各种法术与炮药劈头盖脸而下,连惨叫声都淹没下去。 烟尘散去,那名尸形蛊师身体残损不堪,露出的伤口没有流出鲜血,而是一团团秽浊黑泥,渐渐化作灰烬飘散。元金锣等人见状,早闻郭岱所言蜉蝣蛊物一事,各自紧闭气息向后退去,以免敌方还有什么阴邪手段。 与郭岱对峙的那名尸形蛊师显然也察觉到同修的死亡,怒意反生狂性,背心突起一块巨大囊肿,由内而外爆出一条条怪异蛆虫,四散攻去。 郭岱与洛八自是不惧,然而蛆虫数目众多,有一部分朝着黎巾与符咒而去,显然是要打断黎巾布阵施法。 “洛八,你保护黎巾!”郭岱呼喝一声,自己发动全身法力,刀剑运使向外一推,金弦之音好似无数怒卷潮澜,一波接一波地席卷开去。 金弦抚万尘这道法术,按说最适合的法器应该是丝弦琴筝一类,但郭岱在此基础上另有变化。他以刀剑颤鸣仿效簧片发声,以金铁锋锐拟化金性芒刃,每一道金弦之音就是刀芒剑光合击之威,如重重波浪攻向对手,也能让斩击之威广罩一方。 金弦之音所过之处,蛆虫断碎迸裂化为齑粉,强音剧震连同周遭地面也出现裂隙。 然而力分则弱,如此法术分散攻势,对尸形蛊师的压制立刻下降。对方见状,硬顶着金弦之音摧耳激神,也要纵身飞跃脱离战圈。 “不好!”郭岱施展法力后,不顾气机一时未继,也要试图强行阻拦。 然而当尸形蛊师身形尚未飞高,一面金锣打着转就将他去路挡住,佛门雷音化作狮子吼,堪比金弦之音,宛如实质锤击,将尸形蛊师逼回地面。 “我来助你!”元金锣那一组率先解决了尸形蛊师,他让同组的人去协助其他斩邪司修士,自己则亲自帮助郭岱,对付显然是尸形蛊师的首领人物。 郭岱应了一声,短剑脱手而出,化作缠头裹脑的剑光,试图让仓促不及反应的尸形蛊师枭首。 青虹剑光快利非常,一旋一转,刚刚脚踏实地的尸形蛊师身首分离,满脑袋眼珠子发出惊愕目光,打着转地滚落地面,无头身躯踉跄几步,随即颓然倒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化作灰烬。 分明看出满布眼珠的脑袋才是尸形蛊师的根本,元金锣话不多说,两面金锣一前一后合拢,试图将脑袋直接压瘪。 孰料仅存脑袋的尸形蛊师全无惧色,眼珠邪光再发,将两面金锣定在半悬空,自己的脑袋直接飞向元金锣,张大着嘴巴就要啃咬下去。 此时一面土墙陡然升起,尸形蛊师的脑袋直愣愣地撞在其上,郭岱回头一看,洛八手持恶蛟枪,将枪尖插入地面,似乎对自己施展出的法术效果也颇有几分惊讶。 洛八也曾激引自身灵根,他跟郭岱说过,自己是土性灵根,似乎本能对地行法术颇为亲近。即便隔着数十尺距离,也能通过恶蛟枪,将自身法力延伸到远处,升起一座土墙,让尸形蛊师吃了个小亏。 郭岱自然没有放过这个机会,他蹂身而上,雁翎长刀好似一片银白飞芒,百十式刀法化作一击,龙吟倏止,唯有至极的破罡之威! “无用!”尸形蛊师即便只剩下脑袋也能喊出声来,满头眼珠邪光爆发,连同郭岱的身体也一并定在半空。 郭岱只觉浑身如坠冰窟般刺骨森寒,正准备凭金身之力强行摧破这禁锢,周围地面却升起一股沛然道威,封邪伏魔、诛鬼伐伪! 原来黎巾行功已足,四道符咒受真火焚尽,如今方圆十余丈之地,已经化作雷法道场,也是诛伐邪祟鬼魅的“刑场”! 道威先升后降,郭岱的身形与尸形蛊师的头颅好似被无形威压镇住,炼魂之障瞬间瓦解粉碎,尸形蛊师那满头眼珠就像落入油锅之中直冒青烟、沸腾不止,即刻发出惊人惨叫。 “郭道友!”洛八与元金锣跳出法阵界限,却见郭岱依旧身处阵中,屈伏倒下好似被牢牢压倒在地,不得动弹。洛八见状赶紧向黎巾说道:“黎巾道友,请稍缓法阵之力,郭道友还没出来!” 黎巾掐诀胸前、瞑目专心,只微皱眉头地回答道:“此阵不伤正法修士,只镇妖魔邪祟。” 话是这么说,黎巾自己也感疑惑,眼下却不容他有丝毫分心,凝神驱动法阵,能够感应到那尸形蛊师反扑挣扎之力十分强劲,即便以雷法道场之威,也不能稍快半分。 “郭道友,若你还能动弹,烦请再刺一剑!”黎巾传音入阵道。 郭岱被法阵之力镇压,混元金身其实并无压迫之感,而是元神之中仿佛有无数杂念魔考纷至沓来,被法阵勾激涌现,又与法阵封邪之威两相冲击在元神之中,好似有千军万马在厮杀鏖战。 郭岱还是第一次体会到这种烦扰元神的冲击,几乎要将他逼得疯狂,不得已只能谨守元神最后一丝清明。因元神昏乱,受元神元气凝炼的丹元也行将散乱,要不是听见黎巾这一道传音,郭岱估计会忍不住将枢穴法术直接释放出来。 硬撑着元神中的冲击,郭岱勉强将短剑插在青烟直冒的尸形蛊师脑袋上,只见虚空中雷电自生,沿着剑柄贯入尸形蛊师颅中,满头眼眶霎时雷火爆冲。随着几声咔咔脆响,脑袋爆裂开来、灰飞烟灭! 尸形蛊师一死,黎巾立刻解除法阵,郭岱就像挣脱水面的溺水者,大口大口地喘息着新鲜空气,蜷缩倒地丑态百出。 洛八连忙上前搀扶,谁料郭岱就像见了鬼似的,大喊着“别过来、别过来!”,全然忘了自己有武功法力在身,撑着地面连连后退。 “黎巾道友,这是怎么回事?”洛八急忙问道。 元金锣看了郭岱一眼,脸上浮现一丝不经意的嘲讽:“估计是入魔了吧?魔念考心,元神蒙昧,眼前所见全是假合幻象,让他歇一会儿吧。” 黎巾倒是一脸凝重,取出三张符咒,交给洛八与元金锣,说道:“你们去支援其他同道吧,此符以御器之法祭出,能镇压尸形蛊师的邪术,最好能留下一个活口来,这是郭道友的意思。” 洛八乖乖接过符咒,元金锣收回金锣法器,言道:“尸形蛊师癫狂失态,未必会怪怪受缚。” “能留则留,不能留也没必要拿自己人的性命浪费。”黎巾微笑道:“放心,我对自己炼制的符咒还是有点信心的,两位先去支援,我来照应郭道友。” 洛八与元金锣离开后,黎巾看着郭岱,缓缓走近,同时凌空虚划,一道符咒形成。黎巾推掌轻送,虚幻若烟的符咒化入郭岱眉间,渐渐让他安定下来。 “伏魔调神符效果斐然,你到底入魔多深?”黎巾看着郭岱,心中思考道:“可是见你日常言行,并未有魔性发挥,虽非我所乐见之辈,但也算条理清晰,绝不是心智混淆、魔性张狂的人。但为何会受雷部正衙玉律阵所镇?” 雷部正衙玉律阵,乃是罗霄宗真传法阵之一,黎巾也可以借符箓布阵施法。此阵专司诛伐镇压,妖魔邪祟一入此阵,即刻被煌煌道威所慑,若要反抗,必然招致更强威压镇服,乃至于发动诛伐灭顶之功,将妖魔邪祟彻底炼成飞灰。 但此阵施展不易,一般罗霄宗也要至少一名真传弟子为阵枢,其余弟子协助辅阵,结阵联手诛伐妖魔邪祟,可以说几乎无往不利。 如果要是让宗门尊长、乃至于崇明君这等高人布阵,天雷如网、剑光如雨,妖魔邪祟触之则灭。仅凭玉皇顶上的大阵发动,便诛灭天外妖邪达八百余万之众,若非曾亲见大阵天威,黎巾甚至不敢想象这样的激战是何等惨烈。 只可惜这样的法阵,终究没能阻拦那个天地不容的隐晦影子。 黎巾上前给郭岱一探脉息,然后稍施法力,让郭岱清醒。 “谁?!”郭岱一起身就摸上刀柄,黎巾似乎早有预料,跳到刀锋掠过距离外,朝着郭岱招手道: “郭道友,你方才昏厥了,要不要继续战斗?” 郭岱摇了摇头,有点恼怒地对黎巾说道:“你布阵成功,怎么不跟我说一声?” “是是是,下次我一定记得。”黎巾也懒得自白,乖乖认错。 “其他人呢?尸形蛊师还有多少?”郭岱起身问道。 黎巾环顾四周,说道:“还剩下三……两个了。” “要留下一个问话才行。”郭岱说道。 “方才我已经跟他们说过了。”黎巾盘腿坐下:“方才布阵施法很是耗费气力,让我歇一下,郭道友不介意吧?” 郭岱看了黎巾一眼,没有说话,自己朝着尸形蛊师纵跃而去。 尸形蛊师数量渐少,自然有更多人手去围攻剩余蛊师,即便郭岱之前说过要留下一个活口,但具体施行起来也不容易做到。 实际战斗与切磋较量大不相同,杀敌与自保往往一体两面,杀敌是为了自保、要自保就需杀敌,若是存了生擒敌手活口的心思,动起手来难免会有计较,这样就容易被对方发现破绽与疏漏。 让尸形蛊师遁逃还是其次,被对方反击所伤就太不划算了,前来彩云国的沥锋会修士都是盼着赚大钱的,眼看尸形蛊师头领人物已经身灭,或多或少起了敷衍应事的心思,反正不还有“高人”嘛?自己何必这么拼命? 郭岱正是看穿这一点,眼下又缺乏赏罚手段,只得凡事亲力亲为,只能凭自己拿下尸形蛊师。 有修士见郭岱来到,立刻大声问道:“郭道友,我们生擒哪一个?” 现场只剩下两名尸形蛊师,听见这么一喊,就知道沥锋会修士要生擒他们,当即就动了脱逃心思。 “蠢货!谁让你喊的!”郭岱闻言,气得心中火起,上去就是一巴掌,抽得那名修士茫然不解。 “洛八、元金锣,留下来协助我,其他人,全力将另一个尸形蛊师击杀!”眼见情况如此,郭岱也不得不调整策略。宁可让在场其他修士碍手碍脚,还不如自己动手生擒。 明白自己成为生擒目标的尸形蛊师话不多说,扬手洒出一片毒雾,试图迷乱郭岱等人耳目。元金锣一敲金锣,狂风劲卷,吹散毒雾,郭岱刀剑直出,杀向尸形蛊师。 然而刀剑加身,那名尸形蛊师没有躲闪,锐利锋芒过处,就像斩开一张脆嫩豆皮,尸形蛊师的身躯从薄薄皮囊中蹿出,化作一团黑烟,朝着地面钻去,打算潜地遁走。 洛八早有察觉,岂能让对方脱身,恶蛟枪一抽地面,周围尘泥激扬上天,刚潜没入地的黑烟被立刻震出地面,现身露出一名身披蛇鳞之人。 这名尸形蛊师显然也将自己身躯炼化为异类,他落地扭头,一条蛇信从口中吐出,好似长矛一般,朝着郭岱射去。 “长舌夜叉?”郭岱忽然认出这种攻击,身形不避不闪,雁翎长刀一横身前,刀锋迎上飞射蛇信,直接一劈两开。 刀势极快,只像一抹银光流过,直接压在尸形蛊师口中,紧接着他发出一声惨叫,原来短剑已经贯穿他的胸腹,将其钉在地面上不得逃脱。 第一百一十一章 无明烦恼 “还想走?”郭岱咬牙切齿,莫名恼恨上心,一脚踩在尸形蛊师腿上,脚尖来回碾压,发出细密骨裂闷响。 那名尸形蛊师倒在地上,一开始发出几声惨叫,后来转为闷哼,最后反而冷笑着看向郭岱,说道:“你们就只有这点能耐吗?” 郭岱握住剑柄,电亟之能缓缓施展,看着尸形蛊师身体微微抽搐,他说道:“我知道你们不怕这些寻常刑罚,可这不代表我们就没有别的手段了。一群窝在深山老林里的怪物,根本不知晓世道变化,弄几千个尸蛊兵,就以为能对付我们了?” “若待得圣子降临,你们统统都要俯首称臣!”尸形蛊师狂热地说道。 “无药可救!”郭岱一把夺过洛八手中符咒,挥手一放,符咒贴在尸形蛊师额头,镇住其形神,使其无法动弹、耳目封锁。 拔走短剑,再顺便多踢了一脚,郭岱指着尸形蛊师对洛八说道:“你施法给他裹上一层泥壳,将他封在里面不得动弹,事后我再好好审问。” “明白!” 拿下一个活口,剩下的尸形蛊师就注定死路一条,被斩邪司修士联手围攻之下,早就没有还手之力,节节败退又无法脱身遁逃,最终被各路法术炮药炸得支离破碎,化作飞灰飘散。 安排几名斩邪司修士押送被生擒封印的尸形蛊师,郭岱领着其余人往营寨方向赶回,没了尸形蛊师的操控,尸蛊兵便只晓得按照原本的命令,盲目地朝寨墙上攀登进攻,如今早就在寨墙外堆成高高的尸山。 其实郭岱的策略,便是集中斩邪司修士来对付尸形蛊师。按照勾肠客的说法,尸蛊兵若没有蛊师操纵,其灵智与活动变化会大大减弱。万一尸形蛊师自己要分心战斗,那么尸蛊兵即便数量众多,对于方真修士而言,不过是待宰的猪羊罢了。 看着尸山上不断滚落的尸蛊兵,寨墙上的沥锋会修士纷纷欢呼,大多数人都已面露疲态,若非白素芝提着一盏明灯,放出沛然生机滋养众人,恐怕也无法久战不退。 “看来还是太过勉强了些。”郭岱看着沥锋会修士,暗暗说道。 战阵拼杀与修士斗法不同,修士斗法往往数目不多,就算一时不敌还可游走退避。然而战阵拼杀往往有所攻守取舍,如果就这样舍弃沧澜谷的营寨,那沥锋会修士是不是还要退出彩云国?若不在有利于自己的环境中战胜尸蛊兵,待得真要深入彩云国时,恐怕凶险更甚。 这也是为何方真修士数量众多,并不代表斗战之力强盛,方真修士的修炼多是为了活得寿数长久,要是常常身陷斗战拼杀,终有殒身一日,不是修行正途。 其实郭岱事前也很担忧,如果没有一个足可让众人收获自信的胜利,那么彩云国此行恐怕将是阻碍重重。如今百余名沥锋会修士便能将五千多尸蛊兵挡在寨墙之外,这便是一剂猛药,让众人提振信心,不至于往后攻势受士气所阻。 稍加清点,百余名沥锋会修士中,除了有几人不慎被冲上城头的尸蛊兵咬伤手脚,其余参战修士基本只是神气消耗过多,并非伤及根本,有白素芝及时疗伤,也不会留下沉疴旧伤。而且郭岱挑选的沥锋会成员中,特地有几位专擅内外伤诊治疗愈的医道修士,事后伤患自有专人打理,也不用他们登城参战。 至于堆在寨墙外的尸蛊兵残骸,郭岱让洛八带人打扫,堆到远处放火焚烧殆尽,也算是给潜伏在沧澜谷外的尸形蛊师一些警告。 因为当郭岱回到营寨后,听勾肠客说,自己等人与尸形蛊师交战之际,沧澜谷外还有一些人远远观瞧,并未加入战斗。当沥锋会占尽上风之后,谷外观战之人便已离开。 “连身陷包围的同道也不出手援救吗?”郭岱看着被搬回营寨中的人形泥棺,对勾肠客说道:“我抓住了一名尸形蛊师,暂时用符咒和法术将他封印住,可担心你们蛊师有什么新奇手段,你能不能加把料?” 勾肠客有点好奇,搓了搓手,问道:“我能不能割他一块肉下来?” 郭岱周围修士闻言,个个露出惊惧胆寒之色,暗道郭岱交友真是毫无避忌,彩云国蛊师难不成都是这般辣手狠心的人物吗? “没所谓,反正刚才有一个剩了脑袋还能蹦蹦跳跳,四肢都能给你。”郭岱说着就拔出长刀,要将人形泥棺的四条肢体砍下。 勾肠客嘿嘿冷笑,说道:“不急不急,你一砍手脚,估计封印就会被破坏了,我先召回几只跗骨蛆,省得他有什么脱身之法。” 其他修士实在听不下去了,有的斩邪司修士想起尸形蛊师喷出的各种异型蛆虫,只觉得自己要去找元金锣大师参悟不净观了,赶紧放下人形泥棺就要离开。 这时黎巾匆匆赶来,问道:“怎么样?这个尸形蛊师没醒过来吧?” “黎巾道友符法精妙,这家伙此刻无知无觉,跟活死人没差别。”郭岱说道。 黎巾说道:“那天郭道友发现电亟之能可以对付尸蛊兵,我便临时赶制这几张封印符,看来功效还不至于太快消散……有一件事,我想跟郭道友讨要尸形蛊师部分血肉,一点点就好。” 郭岱看了看黎巾与勾肠客,说道:“你们居然要的同一样东西,真是奇了怪了。不过还好,反正尸形蛊师也是两手两脚,你们平分就行。你们谁要左边?” “这……不必如此吧。”黎巾有些迟疑地说道。 “之前你又不是没见过,这些家伙断手断脚也能活蹦乱跳,要不是你布阵,差点就让头头跑掉……还真是头头!”郭岱忽然发现自己说了个笑话。 黎巾笑了笑,说道:“我觉得与其直接将其肢解活剥,倒不如让他保持原状时加以试探。” 勾肠客听见这话来了兴致,问道:“你是打算查验尸形蛊师的人形是如何维持的吗?” 黎巾点头道:“方真修士锻炼肉身炉鼎,是因经络气机巡行合乎天数,自有造化玄妙。尸形蛊师形体异化扭曲、腑脏不存,蜉蝣蛊物充斥体内,想必另有炼形之方,或许能够更好破解尸形蛊师的法术。” 郭岱自然应允他们两人,特地安排一间独立的营房,在外面布下法阵,也不准无关之人靠近,至于那名尸形蛊师会迎来怎样的下场,郭岱并不在意。 处理完这些杂务之后,郭岱回到营房中歇下,看着远远升起的烟尘,那是尸蛊兵尽化飞灰的景象,有修士特地施法鼓风,将烟火吹向别处,不使沥锋会营寨被烟尘熏及。 念头一放松,郭岱只觉得脑壳阵阵刺痛,自从方才被黎巾法阵镇压,郭岱元神中似乎就有一股怪异力量,似乎让他无法掌控自身情绪,七情纷乱,发动元神施展法力也变得有些滞涩。 “宫九素,我到底发生什么事了?”郭岱潜入元神心境中,试着询问道:“黎巾好像不是什么正经罗霄宗弟子,他的法力……似乎总是让我感到不适。” 元神心境中,一片五色琉璃笼罩的天地,宫九素一袭荆钗布裙,屈膝端坐在地,手里捧着一副画卷,上面似乎描绘了无数仙家景象,但郭岱无论怎样运动目力都看不清……这就是元神心境的玄妙所在。 宫九素手臂一松,画卷滚落间飘然不见,未闻卷轴落地声响,她眉目如画地看向郭岱,说道:“黎巾确实是罗霄宗弟子,其玄功根基之精纯,绝不可能有假。” “不是他有毛病,难道是我有毛病?”郭岱有点气虚地问道。 宫九素玉手一招,身前出现一副几案,上面摆着茶具,旁边炭炉煮沸一壶热水。她对郭岱说道:“先不说这些,你来喝杯茶。” 郭岱一动念,原本跟在营房内一致的瘫倒身形,眨眼间变幻到宫九素对面箕坐,说道:“元神心境中也能有现实五味知觉吗?” “超脱并非抽离,炼就正法元神,并不是从此割舍寻常五色五味之感,主人不是教过了吗?”宫九素给郭岱倒了一杯茶,端到他面前说道。 郭岱忽然说道:“别在我面前提起他!” 宫九素檀口微张,然后温顺地捧起茶杯,独自品茗。 “你怎么不说话了?”郭岱问道。 “因为我不知道你想听什么。”宫九素淡淡言道。 郭岱一手撑在身后,一手搭在膝盖上,冷笑道:“你不是很清楚我在想什么吗?” “我没有他心通的修为,而且他心通也不是谁的心思都能知道。”宫九素说道。 郭岱问道:“哦?比如说?” “圣贤之道——修身治学不动心。” “读书人也有这样的能耐?”郭岱不屑道。 宫九素言道:“能够做到这样的人历来就极少,读书人三字岂能随意概括定论?这类人修身治学、自省反求,他心通所闻唯有一片治学道理,若定心不足,反受点育,乃世人师。” “我勉强同意,还有呢?” “彼岸之道——金刚智慧断迷障。” 郭岱说道:“一听就是佛门秃驴。” “能证金刚智慧者,已近究竟涅槃之境,他心通闻无可闻,唯有佛法无上正觉声闻,有缘向佛自可得闻,无所谓他心通。” “秃驴最喜胡扯,把修行吹得至高无上,终究不过一死。”郭岱说道。 “仙真之道——逍遥无为任自然。” “道门……说实在话,我虽修习道门玄功,却算不得道门修士,什么逍遥、什么无为,跟我没有半点关联。”郭岱言道。 宫九素话语轻浅:“逍遥无为、道法自然,发乎本心而作、得求适志而行,他心通所闻乃自然天籁,恍惚无所闻。” “玄之又玄,我不喜欢。”郭岱问道:“还有吗?剑修算是一道吗?” “他心通闻觉,剑修心声类近佛门金刚智慧,乃剑法无上真谛。”宫九素补充道:“除此之外,恐怕就剩下心魔之道了。” “哦?这个有点意思。”郭岱面露好奇之色。 然而在宫九素看来,郭岱在元神心境中的形貌,已经渐渐变得扭曲,仿佛是无数个陌生面目杂糅闪现,有一些显然是旧时往岁之人,如同是无数神魂的聚合。 “原来……这就是合炼妖身真正内涵。”宫九素忽然明白:“这不是轮回转世、也非夺舍,而是无数代寄身者之魂!难怪郭岱会被雷部正衙玉律阵所镇,原来合炼妖身也有炼魂之障。因此可以不断舍弃肉身,在玄黄洲寻觅寄身者。郭岱啊郭岱,此生此世的你,为何没有恢复记忆?” “心魔……视万物皆虚幻、唯我自性独真。”宫九素解释十分短暂。 “这不是跟道门修行很像吗?”郭岱问道。 “天差地别!”宫九素有几分受惊失色,郭岱心魔炽盛,已经开始侵害正法元神,这个结果与当初炼就武道元神极为相似,若是不加以调摄,恐怕炼成不久的正法元神又会被心魔吞噬,扭曲为某种不可知的怪异的存在。 “道法视天地万物、自然造化皆为天真妙趣,乃是参悟道体源流的入手门径,若视万物为虚幻,那自然不得参透道法。”宫九素说道:“心魔大多来自烦恼纷扰,生断灭见、起无明火、行唯心事。” “我觉得这也没什么不好。”郭岱说话间,心境形貌渐渐变得平静下来,却根本不是实际肉身之相,而是有几分儒雅平和,但眼神中充斥着唯心尊我之意,对万事万物不存敬畏之心。 “原来……你就是混元金身的守护者。”不知真实身份的儒雅男子平淡言道。 宫九素看着身前之人,质问道:“你到底是谁?” “我叫郭岱,你应该了解才是。”儒雅男子说话间,原本五色琉璃天地化作无远弗届的混沌流变。 宫九素观之,有几分叹为观止地说道:“如此庞大炽盛的心魔,简直闻所未闻。” “心魔?”儒雅男子抚掌笑叹:“这个世界的愚昧贱种都是这样称呼我的吗?也罢,今日便让你张张见识,我——你们所认为的始族,四柱之一,虚灵,拜会混元金身守护者。” 第一百一十二章 慧剑斩魔 宫九素看着眼前儒雅男子,脸上似乎浮现一丝疑惑,问道:“四柱?虚灵?” “你独独没问始族,看来你对我等已有大致了解了。”虚灵手中出现一把折扇,轻轻摇动,说道:“如何?摄照外物化入元神心境,我也会。” 宫九素没有接下虚灵的话头,她正在想眼前这个存在到底对方真修行参透到了何种程度。 关函谷所传的元神心境,过去是罗霄宗尊长要秘传弟子道法时所用,需要尊长事先留下心印,所以境中传法不可能有第三者知晓,对一些高深秘传道法玄功的传授最是便利。至于宫九素能现身郭岱与关函谷的元神心境,乃是旁人无法学来的修行机缘。 毕竟不论何门何派,高深的秘法真诀往往不是经书典籍所能记载,非心传心授不可,这也是为何会有“心法”一说。罗霄宗的元神心境除了是为了保证心法秘传、不为人知,也是推演法术的极佳场合,可以在现实中具体施法之前,现在心境中进行演练试验。 郭岱本人修行境界未足,自然不知晓元神心境中许多变化,若元神大成,心境景象自然可以随心意化转,接合外界天地万物,即便在凝神入定的心境之中,亦可以施展法力,甚至渐渐让外界事物随心境化转而产生改变。至于改变程度与快慢,自然看各人修为法力。 然而此法再往上,元神心境还能产生现实所无法达到的变化,譬如宫九素之前凭空招现几案茶具、热水香茗,这可不是虚无缥缈的幻象,如果郭岱方才喝茶,也能体会到与现实无别的五色五味与寒凉温热。 但这样的心境变化绝不是凭空而来,也不是凡夫俗子的粗劣想象,而是需要真切将化现之物在心境中具体凝炼而出,是需要对世间造化有深切领悟,对物用掌握完全。否则宫九素给郭岱的可能不是一杯茶水,而就是一缕触摸不到的幻影。 而眼前这名自诩始族四柱之一的儒雅男子,也能轻而易举地做到同样之事,说明其元神修为已属相当高深。 “那我想请问,除阁下外,始族四柱还有那些人?”宫九素问道。 “几乎都见过了。”儒雅男子合起折扇,一点左侧,混沌流变之中,有一片无尽沸腾之海,仿佛有不可名状之物潜伏其中,儒雅男子轻声言道:“为您介绍,四柱之一,冥煞。” 沸腾之海中,有许许多多触肢攀沿而出,明明是在元神心境中,却也能朝着宫九素缠束而来。然而触肢伸展,却好似怎样也无法靠近宫九素。 “何必拒人于千里之外呢?”儒雅男子折扇一点右侧,混沌流变化作垂死太阳,冷肃灭绝横镇太空,“四柱之一,忌天。” “明明是如此庞然伟岸的存在,却沦为彰显异行的鬼神之流,可惜了。”宫九素说了这么一句话。 儒雅男子轻轻摇头,似在感叹,然后折扇一指头顶上方,出现了一座巍峨神峰、直贯霄汉。 “如何?这座山峰你可认识?” 宫九素并未从郭岱眼中见过这座山峰,却有无比熟悉之念浮现,不自觉地答道:“玉皇顶?” “然也。”伴随儒雅男子话语,玉皇顶上似乎有一个巨大身影,看不清形貌面容,“四柱之一,运劫。” 宫九素沉默良久,儒雅男子似乎也很识趣地没有打扰,直到宫九素直接说道:“你们始族四柱似乎有不同的能力,但几乎无一例外,并没有实际的躯体。无论是冥煞、忌天还是你虚灵,都需要依赖其他生灵的躯壳而存在。忌天还好,能够依赖心念愿力有所感应,而你与冥煞则是两个极端。冥煞能够保存自我心智,但对躯壳侵蚀力量过强,几乎找不到寄宿肉身,而你却心智散乱,必须不断炼化生人神魂来维持存续……我应该没说错吧?” “还有运劫呢?” “我猜测他的本体其实是虫豸蜉蝣一类,四柱之中唯一形神俱足者。或者说……他代表了绝大多数始族的存在。”宫九素言道。 “仅仅是一个照面的功夫,就能做出如此精准的判断,不愧是混元金身的守护者。”虚灵用折扇拍着掌心称赞道。 宫九素看着虚灵,言道:“在我眼前的这个你,恐怕仅是虚灵的一道分神化念吧?” “哦?此言怎讲?”儒雅男子好奇问道。 “至少数百年的观察、布局、谋划,安插到方真道大大小小门派与势力的人手,遑论其忠诚与入门种种考验,更要避过如重玄老祖这样高人耳目,深入影响干涉门派中优秀弟子。”宫九素深吸一口气:“这需要多少的人手?每一个参与者又需要何等服从与配合?这是我一直以来的疑惑,可今天看见你,我的疑惑终于消除了。无论是幕后布局、还是在前面做事,所有人其实都是一个人,或者不能说是人,但他们都是你,一个炼化无数活人神魂以掩藏自身的存在。 从设计合炼妖身,到引诱正法七真围攻重玄老祖,到皇都上空出现异空黑漩,让始族降临世间,夏正曙谋图刺杀昶王、温养冥煞秘境,全都是你的谋划……我现在就剩下一个问题,你是怎么来到这个世间的?在异空黑漩引来始族之前,你是怎么降临的?” “数百年?哈哈哈……”儒雅男子眼神好似历尽沧桑,笑道:“我苦历一千七百五十劫,每劫十二万九千六百年,为了同族的回归,所积之功岂是你等下类贱种所能比拟?” 宫九素见状却未表现出任何神色,说道:“痴妄之语,但我也大概能猜出你的来历与动机了。” “哦?”儒雅男子抚扇言道:“莫非你想告知关函谷?我要是没猜错,从见我至今,你便一直试图以传识通感之法联系关函谷,对不对?可惜,我既然敢在你面前现身,岂会无所作为?” 宫九素面无表情,儒雅男子从容言道:“你以为洞烛明灯的消息是无缘无故传到关函谷耳中的?他擅长推演,那我便反其道而行之,千劫万岁之局,我倒要看看,重玄老祖还有什么样的后手。” 听见这话,宫九素忽然笑了,她说道:“主人不是重玄老祖,你的算计恐怕已经落空了。” 儒雅男子微笑道:“是吗?可惜我布置的人手,就连重玄老祖也不敢小觑……宇文九锡当年暗中收拢前朝遗民,在北境深处建立玄幽王庭,等的便是瓜分天下之时。当然,玉京山乃至整个北境也将有呼应,某些拦路虫子也该碾碎了。” 宫九素知晓,蹑云飞槎回转朝廷后,瑶风仙子与朱三恐怕也将折返北境玉京山,对于虚灵来讲,与沥锋会有关的存在,恐怕都将被视作始族的障碍。 “好了,说这么多,也该告别了。”儒雅男子缓缓起身,繁复闪烁的幻影再度出现,似乎要将宫九素包围。 “你打算灭口吗?”宫九素问道。 儒雅男子脑袋一偏:“让你知道这么多,难道还不死心?自现身一刻,我便打算杀你了。” “那你就应该学学郭岱,动念瞬间就动手。”宫九素似乎早已看穿:“郭岱的神魂,你炼化不动了吧?” 儒雅男子脸上没了从容笑意,颇有几分森寒无情:“肮脏贱虫,我大可不必将其炼化。” “我明白了。”宫九素坦然道:“原来这才是你真正的目的,你口口声声始族四柱,但你与另外三个绝非同路。” “这种挑拨离间未免太过低劣。”儒雅男子冷笑道。 “合炼妖身并不是单纯为了始族降临所准备的躯壳,而是你谋夺仙灵九宝的手段。”宫九素信心十足地言道:“你有漫长的岁月布局,仙灵九宝却依旧不为你所有,可见神器有灵、不染邪祟。于是你便处心积虑,不断炼化他人魂魄,创造出合炼妖身,试图以炼魂之障规避仙灵九宝的灵性,将其收为己用。 郭岱便是你实行此举的人选,就连他的肉身,也曾被改造成合炼妖身,同时让合扬在外诱导干涉、扭曲知见,令郭岱炼就武道元神。因为你明白,一旦郭岱修成正法元神,获得白虹剑传承法旨,封邪妙用反而会阻止你将他炼化,这一道分神化念会被白白浪费。 而主人的出现、混元金身的成就,又在你意料之外,白虹剑被主人收走,对你而言模棱两可。但你不愿意就此放弃郭岱这个筹划已久的成果,所以不断滋养郭岱的魔性,壮大他的武道元神,却不明白郭岱早有修成正法元神的资质,是你一直在阻遏他,……但你没想到,神剑能够自行通灵护主吧?你可知,剑在道门中寓意为何?” 话说至此,虚灵在漫长岁月中炼化的神魂纷纷露出惊惧之色,一片茫茫白虹从各自体内迸射而出,将混沌流变照得通透明亮。 虚灵在一片绽放白芒中,看着宫九素说道:“寄存此身的不过是一道分神化念,此刻斩灭,未来报复将无穷无尽,你们慢慢品尝吧!” 宫九素连告别话语也懒得多说半句,冷眼看着无数幻影被白虹剑光斩灭。 白虹散尽,五色琉璃天地也变了,白虹散没尽头,周遭万物凝现如实,郭岱就站在宫九素面前。 “欢迎。”宫九素微微露出笑容说道。 “欢迎?”郭岱不解问道:“我觉得方才好像做了一场大梦,不知过去了多久。你为什么要说欢迎?” 宫九素没有回答,再问道:“你还记得你自己是谁吗?” 郭岱一脸奇怪地看着宫九素,说道:“我郭岱啊,你糊涂了还是我糊涂了?” 宫九素看着眼前这个郭岱,已经不能分辨他究竟还是不是以前那个人。毋庸置疑的是,如今的郭岱与过去的郭岱拥有同样的记忆,但并没有魔根深种之祸,有如脱胎重生。 郭岱方才的经历,他自己并不知晓,就连宫九素都觉得凶险万分、离奇万分。 虚灵的分神化念并不是一种夺舍之法,更像是一种隐秘的托舍寄身的异术。邪修夺舍,乃是以元神夺占他人肉身,至于他人神魂,或将其炼化、或将其消灭,总之都是要以夺舍者元神为主。 至于托舍寄身,状况类似郭岱与宫九素的现况,两者元神同居一身,必定只有一方能够主动操控混元金身,另外一方便算托舍。 而虚灵的异术神奇在于,他并非托舍在身,而是托舍在神。虚幻无形、诡秘难测,正如虚灵之名,是一缕根本无法捉摸的存在。虚灵的分神化念根植与神魂的深处,郭岱自己都无法察觉,遑论外人。 所以在宫九素看来,虚灵就是一个庞大到没有边际的心魔,寻常的搜神法术根本无法找出虚灵的存在,他就像一场弥漫于人心之中的瘟疫。不知道虚灵还扎根在多少人神魂深处,一旦被引动,其所能造成的破坏,恐怕将颠覆整个方真道。 “难怪他会说我是混元金身的守护者。”宫九素内心不禁感叹:“如同受九宫太素图化生而来的我,恐怕是不会受到虚灵染化的特别存在了。” 至于郭岱元神能够脱胎重生,恐怕还要感谢黎巾与白虹剑的传承法旨。若非黎巾的法阵之力,将虚灵刺激现形,真不知道这个心魔还要隐匿多久。同样,虚灵试图炼化郭岱元神,走上前台,必然激起白虹剑传承法旨中的封邪之力,反而将虚灵这道分神化念斩灭。 如此想来,若不能像郭岱这样,以特殊手段护持元神、镇除心魔,那么很多方真修士都将会为虚灵所趁。而镇除心魔一向是正法修行中的难关,不单纯是靠苦修苦炼,也难怪当年罗霄宗会有奸细诱使门人离散,这些弟子想必也是虚灵心魔作祟。 可是今日见黎巾施展雷部正衙玉律阵,封邪之威非止法阵,乃是受崇正心念所发,如此可见黎巾这样的真传弟子,应该已将可能存在的虚灵心魔镇除。由此推论,崇明君大弟子合扬,按说也不会被虚灵心魔所慑,那他协助炼制合炼妖身究竟是因为什么? 宫九素思忖间,郭岱坐下来喝了杯茶,摇头晃脑说道:“好茶,可是我不懂茶,只是觉得好喝而已。” 宫九素说道:“你以后要是想喝,随时都可以。” “元神心境中虽然能有与外界一样的知觉体验,但毕竟没有真茶喝进肚子里,还是等重塑肉身之后再说其他。”郭岱放下茶杯。 “击退这波尸蛊兵后,你打算怎么做?”宫九素问道。 郭岱想了想,说道:“缓缓向彩云国推进,这事急不来,先让其他人恢复再说。对了……这段日子我联系不上关函谷,是因为传识通感之法有距离限制吗?” “寻常传讯之法或许会受此影响,但主人留下的法力不是一般的传讯之法。”宫九素自己也纳闷,答道:“如果主人没有回应,要么正在闭关定坐、断绝外缘,要么就是身处内外隔绝之地。” 宫九素这么说,自己也在隐隐担忧关函谷的处境。按照虚灵所言,此番洞烛明灯的消息,显然是给关函谷准备的巨大陷阱,为了对付他,整个北境的阴谋力量都将被动员起来。而且以虚灵心魔蔓延至广,受到震动的恐怕远不止北境。 …… 风雪飘摇,北境深处的碎玉海一望无际,只有阴暗乌云积垒空中,让人看着内心压抑。 此地终年极寒,罡风凛冽能夺活物身躯温热,宛如夺命妖风,凡夫俗子根本无法履及此地,正朔朝最北的军镇衙署已经在身后南方不知几千里地之外了。 关函谷站在浮冰上,碎玉海之名就是源于这无数浮冰飘动的大海,高耸的冰山、飘动的冰川,无数寒冰隙缝间,碎玉海仿佛是一个天成的迷宫。极寒天候更是阻碍元神感应,关函谷步履缓慢,只求安稳无事,谁知道这冰川深海之下,暗藏着什么不可知的凶险。 “奇怪,天机气数如此混乱,幕后谋划之人在发什么疯?我心知此行凶险,于是将计就计,本想来套请君入瓮,但这一路上除了不长眼的小妖小怪,根本没什么厉害人物嘛。”关函谷掐指推算,自言自语道: “看来郭岱必然与幕后黑手有什么牵连,我一离开,就动作频频。殊不知我来找洞烛明灯也是算计,就是为了引诱他们现身。如今看来,他们的确知晓利用洞烛明灯能够被揭穿身份伪装,反其道而行之,放出洞烛明灯引入我局,我一入局,没想到真的钓出大鱼来。 可惜啊,我此行根本不是为了洞烛明灯来的。重玄老祖虽无杀伐用心,早年间却看出宇文九锡居心不良,就算不跟始族降世牵扯,也必将是苍生大祸,因此在碎玉海留下一手,今天也该显露头角,为我所用了。” 只见关函谷往掌心呵气,极寒中气息化为冰晶白雾,被关函谷两手抟搓,好似变成线团一样。然后他取出长生芝,跟曲柄如意般的长生芝居然变成一柄鱼竿,与线团一缠,关函谷便坐在一块浮冰上,放出银丝三千丈,悠然垂钓。 第一百二十章 狂魔日陨 庄太甲实在是听不下去,反手一掌,针芒封住渔樵子喉舌,令其不得言语,转而对澈闻真人问道:“到底怎么一回事?你能不能破解他的法术?” “这不是他的法术。”澈闻真人谨慎地凝神施法,逆潮珠缓缓在掌心浮起,元神骤感法器重如山岳。这种沉重之感并非来自法器本身,而是与逆潮珠相互感应的龙腾海眼,即便是极擅御水法术的渔樵子,御器施法也像是从一块干布中拧出水来,施法之艰难简直超乎想象,难怪会轻易败在庄太甲手上。 “逆潮珠中被施了禁制,与海眼互感相激,直到逆潮珠无法承受互感之力、自毁为止。”澈闻真人稍稍施法便明白了。 庄太甲问道:“毁器之法?” “差不多,但与一般修士自毁法器不同。庄首席见过那种带着长长引线的炮药管子吗?”澈闻真人讲述道。 方真修士炼制法器不易,用其御劫防身。但万一遇到自己无法抗衡的敌手时,万般无奈下采取玉石俱焚手段,毁器往往是最佳途径。 修士毁器,也有兵解之说,乃是尽全力发动自身神气法力,将法器当成符咒一般施展,将温养积聚已久的法器妙用一口气爆发开来。往往法器妙用禁制重数越多,毁器难度越大,但威力也越强大,甚至有可能大到毁器之人都无法掌控的程度。 而且更重要的是,并非什么人都能施展毁器之法,方真修士闻道修行,追求的是全形长生,不是江湖武者好勇斗狠,也不会动不动就拼死拼活、同归于尽。修行心性不参悟到一定程度,方真修士根本无法施展出毁器之法,因为哪怕最低层次的毁器,也如同自断手足一般,将大耗神气法力、折损修为。 一般修士毁器,是一个瞬间发动的过程,可澈闻真人今日所见,逆潮珠的毁器之法十分特异。仿佛是一座高塔,眼看着片片砖瓦被逐一拆解,高塔本身似乎还维持着大体外貌,但不知什么时候一股强风便能将其吹倒。 毁器之法是一个不可逆的过程,就像果实腐朽,除非有当世仙真,施展幻宇逆光的无上法力,或可暂时遏制住逆潮珠自毁过程。但施法之人恐怕还要与逆潮珠互感的海眼潮汐之力相抗衡,一来二去,根本无法长久阻止逆潮珠自毁。 “难怪渔樵子这么自信,原来他从一开始就谋划好了!”庄太甲听完澈闻真人的解释,弹指收走几缕针芒,同时驱使渔樵子体内截脉真功法术折磨经脉,逼问道:“我就不信你们没有解决办法,一旦江都被海水淹没,你们半点好处也得不到!” 渔樵子惨叫一轮,可见庄太甲严刑之残酷,但他哀嚎一轮,很快发出诡异笑声:“我们要江都做什么?逆潮珠自毁崩解,本来就不是为了对付你们的!万一那个楚皇后发了疯从皇宫中杀出来,我可抵挡不住!但逆潮珠就算落到她手中,也阻止不了滔滔海潮!就算逆潮珠尽毁,城外海潮也不会退去了,你们猜猜,现在城外有多少百姓遭殃了?” “丧尽天良!”澈闻真人一向和颜悦色,今天也头回骂人了,不过他很快清醒过来,说道:“原来当年龙腾海群鲨侵略东海沿岸、袭扰江都,也是你们的谋划!” 渔樵子七窍流血,没有半点阴谋被窥破的怨怒,反而露出几分得意神色:“不错,你澈闻虽然算不得智计超卓,可总能从细微处寻出线索,如果你愿投身我辈伟业,这天下也有你一份。” “渔樵子,到底是怎样的诱惑,能够让你堕落至此?”澈闻真人神色一正,缓缓摘下鼻梁上的镜片,“从一开始,你便在顾左右而言他,口口声声权势地位,无非是为了迷惑我等,好让我们往别的方向去判断。但我现在看出来了,你们要的根本不是这俗世凡物……你们是为了金阙云宫而来的吧?” “金阙云宫!”庄太甲也听明白了,这件原本属于罗霄宗掌门的洞天神器,后来不知为何落入当今陛下手中,可以说当今陛下因之以成帝业,受妖邪觊觎一点都不奇怪。 知晓当今陛下手握金阙云宫者其实不算少,但是在太玄宫中却有一条不成文的规矩,便是与金阙云宫相关之事,陛下不言,众人不问,原因为何,无人知晓。 其实从一开始,金阙云宫会出现在陛下手中便很奇怪。当今陛下并不算方真道的修行高人,也就是楚娥英出现在其时还是昶王世子夏正晓的身边后,陛下才开始接触方真修行。至于具体次第境界,从无外人能窥见深浅。 至于金阙云宫的出现就更离奇了,这件原本属于罗霄宗掌门的传承法器,在合扬之乱与楚娥英出走后,无论如何都该传给某位罗霄宗门人。尤其是玉皇顶一役后,罗霄宗门人各携传承器物典籍散离出走,唯独金阙云宫没了踪影,再度现世便已在当今陛下手中了。 原本有人揣测过,金阙云宫其实是由楚皇后掌握,然而一些出入过金阙云宫的太玄宫修士都不再有猜忌,承认当今陛下就是云宫之主。可是就澈闻真人所了解看来,陛下似乎也未曾得金阙云宫的传承法旨,不能完全驾驭这件洞天神器。 至于具体原因,陛下曾在一次闲谈中偶尔言及—— “金阙云宫在等人。”陛下说这话时,正在洞天内中一处莲池旁,“至于它在等谁,朕不知。朕觉得,连金阙云宫亦不知。” “金阙云宫难道有自己的灵识?”澈闻真人压抑着内心激动问道。 “也许吧,朕的悟性向来平常,真人可不要笑话朕。”陛下看着莲池水波,叹息道:“朕这一生,文不成、武不就,幼年曾闻方真修行,颇为憧憬向往,等真正体悟大道,方知渺小无力。” “陛下临危登极,挽万民于水火之中,不宜妄自菲薄。”澈闻真人劝道。 “若非妖祸乱世,朕只想做个逍遥王爷,清静度日,如果有哪一天,朕支撑不住了,真人觉得几位皇子中,谁堪托付江山?”陛下问道。 澈闻真人没有回答,甚至一拖便是好几年,他当时认为皇帝陛下春秋正盛,不必像老人一般心境如暮。但今日状况,不由得让澈闻真人回想起这段旧事。 “就凭你和逆潮珠,即便江都城毁于一旦,也夺不走金阙云宫。”澈闻真人对渔樵子说道:“大不了我等护送陛下离开江都!” 渔樵子阴恻恻地说道:“那你们为何还要反抗?任由海潮吞没江都不就好了?反正你们晓得飞游腾翔之术,带走几百个紧要人物不就好了?” “难道你真的一点悲悯之心都没了吗?”澈闻真人看着渔樵子,不敢相信以前那名热情爽朗的同道,居然变得这么冷血无情。 “跟他说这些有什么用!”庄太甲五指微屈,丝光针芒渐渐收紧,要将渔樵子活活勒死。 渔樵子浑身筋骨被纤细针丝寸寸割碎,若非凭着修为法力,早就变成一地碎肉,即便如此,他还是毫无惧色,说道:“你以为杀了我,就能阻止灭顶之灾吗?你们看看,是谁来了?” 话声未落,庄太甲与澈闻真人元神中恍惚感应到一股倾天威压,比起那磅礴海潮还要强横三分,仿佛旭日东升,不可遏止。 这股威压对于庄太甲与澈闻真人来说无比熟悉,不用抬头也能猜出来者身份。 “摄提格!” …… 从极高空俯瞰江都城,此刻已经像是海中的孤岛。在摄提格眼中,世间事物都已经没有了原来的色彩模样,是纯粹的气机流变,受逆潮珠所引动的海潮,吞没大片陆地,仿佛名为海洋的巨兽,硬生生从陆地上啃下一块来。 在不久之前,杏坛会因为摄提格引起剧变,导致会场大乱,摄提格眼看仙杏树枯萎崩颓,原属于自己那一份仙杏灵果就此不见,一怒之下大开杀戒,将眼前所见修士全数撕成碎片,也不管对方来自哪门哪派。 若论对青衡道的破坏,第一可能是以陀罗帮为主的化外邪修,攻入药夫子山后劫掠无度,恨不得将这座外丹宝山搬空。而排第二的,应该就是摄提格一个人。狂性大作的摄提格不仅击杀包括净泉掌门在内的多位青衡道高手,而且最后还将药夫子山毁得千疮百孔。 陀罗帮最多就是来抢掠丹药法器、淫辱女修,可没有人会疯到要将道场整个毁掉,而摄提格就是这样的人。杏坛会大乱过程中,摄提格本人没有拿走青衡道一件东西,他的所作所为就是破坏,眼前活物尽数被灭,就连陀罗帮的邪修最后都不得不避开他,唯恐被这个疯子盯上。 当持续三天三夜的破坏结束后,摄提格才从巨猿体型变回原来模样,站在一片废墟之中,方圆数里没有活人胆敢靠近。 “不愧是外道邪魁,青衡道覆灭,阁下当论首功。”一片妖风之中,一名高瘦男子拍着手掌缓缓落下。 摄提格瞥了那高瘦男子一眼,目光转而望向远方。高瘦男子微微松了一口气,然而摄提格身形转身逼近面前,巨大威压几乎要将男子脊梁折断。 “你是不是觉得,能够让我帮你做一件事,就能够轻易号令我了?”摄提格问道。 “不、不……啊啊啊啊——”高瘦男子正想否认,自己四肢忽而自行断裂,只剩下躯干倒在血泊中,像是离水的虾米,不停挣扎,滑稽非常。 “这是给你对我开口说话的惩罚。”摄提格对着重伤的高瘦男子言道:“下一句话的代价是腰斩,再下一句是断头。你还剩下两次机会,想清楚再说。” 高瘦男子只觉得不可置信,摄提格性情之狂暴,已经没有任何道理可讲,软硬不吃、油盐不进,跟他说话必须要以性命为代价,难怪上一个派去与他接洽之人没有回来。 “风尊说接下来将要对东境江都动手,还请阁下前往啊啊啊——”高瘦男子话还没说完,腰腹间血花飚散,流了一地碎肠,而且根本没看见自己是怎样受伤的,连芒刃破体的感觉都没有,好像就是忽然断开的。 “江都?我没兴趣,之前得见魏正阳那点剑术修为,我就明白魏存神已经老弱不堪,要拿儿子出来震慑天下。”摄提格忽然笑了:“正剑之道,最后居然也要沦为攀附权势,以求传承不绝。此念一起,剑心已残,还证什么一剑破万法?” 高瘦男子连忙喊道:“当今正朔朝皇后楚娥英是罗霄宗崇明君弟子,亦是剑术高手——” 这话刚说完,高瘦男子整个脑袋胀破开来,一声轻响,化作一探红白肉泥。 “在我面前,提什么高手?”摄提格那如同蒲扇大的巴掌牢牢握住:“都是些不堪揉折的弱者罢了。” 摄提格根本没有心思与别人合作,他也从来没有去深究到底是什么人要颠覆青衡道与朝廷。自从他发现沈天长极有可能已不在这个世间,那么仅存的束缚将不复存在。如果沈天长还活着,摄提格依旧打算再次挑战他,甚至还要将他撕成碎片,慢慢聆听他的惨嚎之声。 下方江都城的玄天六合阵有如大罩倒扣,将江都城上空也一并护住,城中显然有人察觉到摄提格从高空落下,连忙施法加强法力守御之力。 摄提格对此并不意外,任由身躯自由落下,百气流罡熊熊发动,天上骤现双日奇景。 日陨、阵破! 摄提格施法根本没有丝毫花巧可言,百气流罡之威聚焦一点,玄天六合阵尚要分力阻隔围城海潮与舰队炮火,上空方向法阵直接被摄提格撕开一道缺口,朝着皇宫方向攻去。 澈闻真人发现摄提格的时候,第一反应就是施法加强玄天六合阵,试图拦阻对方。然而摄提格破阵之威沛然难当,法阵反震,让澈闻真人经络气机一阵滞碍难行。 然而当他勉强提运气机法力之际,又见十几道飞快身影穿过上空阵法缺口,冲入江都城中! 第一百二十一章 暗夜影刃 摄提格一举击穿玄天六合阵,随即强攻皇宫,绝壁天锁阵宛如金汤天造、巍然华盖,将日陨之威隔绝在外,轰鸣强震自皇宫上方传遍江都城,皇宫之外的衙署府邸,若无法阵庇护,顷刻间被浩威扫为废墟,转眼死伤无数。 绝壁天锁阵乃是罗霄宗守御之能最强的法阵,如今以皇宫气机发动,强如摄提格也一时难破,兼具人间帝王气运加持,万邪难侵,只能依靠外力强行摧破。 有几名趁机遁入江都城的邪修,原本试图扰动绝壁天锁阵,发觉法阵之力坚不可摧,若要强行施法破阵,恐怕会遭到反噬冲击。 “别管皇宫了!让摄提格那个疯子去牵制就是,偌大一个江都城和太玄宫,还不是任由我等纵横!赶紧施法破解玄天六合阵,让其他人夹击!” 眼看这些邪修在太玄宫中劫掠破坏,澈闻真人只恨自己分身乏术。 “宫中真的不打算派人协助我们吗?”庄太甲刚刚将渔樵子脑袋拧下,问道:“不是说公主身边有罗霄宗门人吗?还有太子的九张机,御林军中也有一批武道修士,他们都不出手吗?!” “公主殿下之前已经与逸弦君回返宫中,如今绝壁天锁阵才能阻挡摄提格。而御林军自然要守卫陛下,至于九张机……”澈闻真人望着江都城东北方,有些话也不敢说得太明白。 太子早年开府,并不在宫中与帝后起居,多少显得疏离生分。九张机跟随太子,究竟是欲为股肱辅佐,还是钳制掌控,谁也说不准。但至少有九张机护卫,攻入城中的邪修不敢袭扰太子府邸。 “役鬼士、通臂骨王、五仙老怪……都是早年间祸害一方的邪修,我原以为他们都已经死了!”澈闻真人飞身而起,分别认出攻入江都城的邪修身份。 “五仙老怪?我还跟他交过手!”庄太甲说道:“这个家伙最擅长遁逃,当年受我一记截脉真功,剐掉了将近一半腑脏,如今居然还这样活蹦乱跳?” 澈闻真人观察一阵,言道:“这些邪修都是当年成名一时,很快又消失无踪、杳无音讯之人。今日能够一起行动,想必早年间就被人网罗去了。” “难道我们就这样看着他们胡作非为不成?!”庄太甲喝问道。 两人交谈之际,这些邪修已经在太玄宫附近大搞破坏,一些人杀入太玄宫抢掠法器丹药,有的干脆拆毁宫室殿宇、点火放毒。太玄宫中还有很多没有修为法力的侍者护卫,他们哪里是这些邪修的对手?运气好的,一个照面就被杀死,运气不好的,直接被吸走全身气血魂魄拿去修炼,死了也要挨受无尽折磨。 “难道我们要将城墙上的人手调回来吗?”澈闻真人此刻也无比焦灼:“城外舰队上显然还有不少修士,要是没有人去牵制,半刻钟就能让他们撕开大阵、攻入城中!” 庄太甲还在思考应对之法,十几片银光从地上飞射而来,带着虫翅震颤急鸣,他十指连弹,针芒将银光挡住,喝道:“现身!” 伴随喝声,丝光掠地横切,一片屋舍被丝光平整成两截,一名披风怪客闪身躲过,带着一副市井顽童佩戴的纸糊面具,看不清真实模样。 “夜刃!”庄太甲看见此人,倒吸一口凉气。 “夜刃?前朝皇室培养的刺客?”澈闻真人惊道。 前朝皇室与方真道的联系,远不如当今正朔朝这般紧密,也没有设立太玄宫、广招方真修士的开明举动。前朝一方面视方真修行为牛鬼蛇神、虚妄不实,一方面皇室贵胄自己追求长生久视、永享权贵,同时暗中培养属于皇室自己的方真修士,但皆成就不高。 前朝唯一一名可算是正经修士的,还是一名祖辈就被废黜爵位的宗室子弟,原本名字已无人知晓。但当他得道成名之后,前朝皇帝准许其入朝不趋、赞拜不名,加九锡、封王爵,恩旨无算。但那位宗室子弟并没有多受封赏,只取九锡为名,在北境深处自立门户,便是正法七真之一的宇文九锡。 而夜刃便是在宇文九锡成名之后,前朝皇室暗中培养的方真修士,且专司暗杀、行刺,监视臣僚官吏。这批方真修士原本无有名头,后来凶名渐盛,便被世人称为“夜刃”。 关于夜刃的传说有很多,就澈闻真人所了解,其实直到前朝覆灭,夜刃所起的作用可以说寥寥无几,阻止一个朝代的覆灭与没落,不是光靠杀几个人就能了事的。即便是正朔朝太祖起兵之时所遭遇的刺杀,也并不是来自前朝培植的夜刃刺客。 可以说,夜刃真正成名,反而是在正朔一朝。当年那帮皇室刺客,在改朝换代之后不知藏身何处,反倒是以此干起了收金买首的杀手行当。而且夜刃十分聪明,他们并不与方真同道有过多往来,甚至世人一度以为夜刃是一个武林门派。 而到了正朔朝,并没有主动培养类似夜刃这样的皇室刺客,非要说有相近作为者,也就只有庄太甲与九张机这类人物。 庄太甲能够创立沥锋会,其实少不得那些藏身江湖、立足暗处的“同行”帮衬合作,所以他也知晓夜刃的存在,只是过去往来不多,也曾动过拉拢他们加入沥锋会的意愿。 “你们夜刃收了多少钱?竟然敢在江都作乱?”庄太甲怒声喝问。 “我要是说没收钱,庄首席会信吗?”披风怪客说道。 庄太甲十指微张,说道:“我没有直接动手杀你,便已是给你留足自白的机会,你可不要浪费了。” 披风怪客说道:“我们首领疯了,具体怎么回事我就不多说了。现在夜刃的人手已经遍布江都,厉害的都安排去刺杀各路文武大臣,其他的就去负责瓦解城防守备。按照任务,我是来杀澈闻真人的。” 澈闻真人额头微微流汗,披风怪客出现之前,他自己全无半点反应,如果对方真要暗杀自己,恐怕此刻早已身首异处了。 “那你为什么要刻意暴露?还要跟我们说这些?”庄太甲问道。 “我不想让那几个疯子将整个夜刃毁了,所以我将能调动的人手,全部都安排成保护江都城重要目标的任务。”披风怪客说道:“得益于我们夜刃的规矩,我的人手根本不清楚具体情况,他们就负责收钱干活而已。如今现身与庄首席言明,是为了给夜刃未来留条后路。” “你们夜刃居然会保全正朔朝江山?”庄太甲不可思议地说道。 披风怪客说道:“庄首席想多了,我们夜刃只是生意人而已。我觉得以后与沥锋会还有生意可做,而跟着那些疯子,恐怕没有什么好下场。” 澈闻真人问道:“阁下口中的疯子,到底是什么人?” “我不知道,也没有追究太深。”披风怪客言道:“干我们这行十分清楚,秘密挖得太深,只是给自己惹来杀身之祸。唯一可以断定的是,这些人可能远在正朔朝开国之前便已有所谋划。我们在玄幽王庭也有人手,如今北境也乱了,他们似乎在策动围攻某位高手。” “连玄幽王庭也是他们的势力吗?”澈闻真人只觉得心乱如麻,如今江都尚且难守,要是再多一支势力加入,恐怕正朔国祚就此断绝了。 “不好说,他们的势力、财力都极为深厚,有些人是直属的手下,有些则是重金利诱,更极端者用禁制、毒药号令驱使。”披风怪客说道:“我发现他们之中的头领人物都被称作‘某尊’,这次率领舰队的叫做海尊。” “海尊?是这个人吗?”庄太甲一招手,渔樵子那颗头颅飞了过来,展示给披风怪客。 “不是他。”披风怪客说道。 澈闻真人疑道:“难道还有别人?是在城外舰队中吗?” 披风怪客说道:“海尊不是一个人,具体是怎么一回事我也不懂。之前与我们夜刃会面之人也自称海尊,后来在东境接洽者也是海尊,可两者形貌修行完全不一样,但是在举止与气质上……似乎有相似之处。” “是某种夺舍之法吗?”澈闻真人问道。 “我不懂,这事你们自己判断。”披风怪客对庄太甲言道:“我想我已经给你们展现足够的诚意了,就在我们对谈这阵子,城北几处公侯宅邸的行刺已经被我的人手解决了……嗯?等等……” 披风怪客从耳后发间取出一条手指宽细的薄簧片,似乎是某种传讯法器,不知他听到了什么消息,猛地朝南城方向望去。 一道惊天金雷从江都南城赫然冲霄,去到高处与玄天六合阵相交,仿佛得了感应,金雷散化百十、倒转下劈,无论是方才闯入江都城的邪修高人,还是早已潜伏城中的作乱之辈,竟然皆被金雷劈中,修为稍浅者,当即被劈成焦尸飞灰! “这是……金天玄雷!”澈闻真人立刻认出这道法术。 江都南城主要是平民坊市,邪修此番攻城作乱的目标,显然是针对同在北城的皇城与太玄宫。邪修也没心思冲入平民坊市大开杀戒,那种地方也没有好处可捞。 当金天玄雷化作的雷光剑雨射向北城时,上百道身影随之从南城坊市街巷冲出,在房顶连连纵跃,互成掩护阵势,合力围攻尚未身死的邪修。 “是罗霄宗!原来他们早就来到江都城,藏身市井之中!”澈闻真人说道。 披风怪客见状,紧了紧身上披风,正要趁天上两人不留意,自己好施法遁走,却突然有一只手搭上自己肩膀打断施法,听见对方言道:“君既有德,何必行鬼祟之事?” 庄太甲与澈闻真人这才惊觉地上又有来者,只见一名像是肉贩屠夫的黑矮汉子,笑眯眯地搭着披风怪客的肩膀。 “阁下是罗霄宗高徒吗?”澈闻真人飘然落地问道。 “高徒二字抬举了。”黑矮汉子说道:“朱笑广,传法恩师上至下光。” “中行至光?罗霄宗镇岳长老玄涤君首徒?你怎么……”澈闻真人刚说完,忽然觉得有些冒犯,说道:“抱歉。” 旁人俱是不解,倒是朱笑广坦然道:“我就是个不肖弟子,不像我师祖、师父和那些师叔师伯、师兄师弟,全都在玉皇顶捐躯了。” 庄太甲不认识朱笑广,但曾经听说过中行至光,而玄涤君之名更是如雷贯耳。因为在罗霄宗内五支法脉,崇明君那一支并不算人多,身为掌门,座下弟子也就寥寥几人。若论罗霄宗弟子最多,便是要数玄涤君一脉,昔年七十二真传中,将近一半都是玄涤君一脉,更别说众多正传弟子都是玄涤君的徒子徒孙。 然而人数最多的玄涤君一脉,在玉皇顶一役中可以说是折损最严重的,自玄涤君往下,中行至光一辈弟子尽殁。甚至包括与之关联密切的道生,也大多在抗击妖祸的战事中殒身捐躯。 身为镇岳长老,玄涤君就是作为守护罗霄宗与玉皇顶的最后防线,其座下弟子无一退缩逃避。这也是为何朱笑广说自己是不肖弟子,身为玄涤君徒孙,没有在玉皇顶一役赴死,别人怎么看自己不要紧,自己内心能否符合尊长教诲就难说了。 “朱道友你们……是什么时候来江都的?”澈闻真人问道。 朱笑广看向庄太甲,说道:“沥锋会传出消息,说是玉鸿公主邀集罗霄宗门人,我们便已陆续前来江都了。如今此地主事者是逸弦君。” 庄太甲却问道:“难道这些日子里,你们就坐视江都附近妖邪作乱吗?” 朱笑广脸上笑容消失,说道:“事发突然,更何况玄天六合阵也非我等布设,难不成责任也要归到我们头上吗?” 澈闻真人连忙劝道:“两位都请先息怒,如今江都遭逢大变,危在旦夕,不如先解决了眼下麻烦再谈其他。” “那你们谈你们的,我还有事。”披风怪客忽然开口说道。 朱笑广拍了拍披风怪客肩膀,笑容倒像是看着刚到的新猪,正想着从何下刀,说道:“夜刃是吧?我这里有件生意,不知道你们接不接?” 第一百二十二章 大罗凌霄 披风怪客似乎很是忌惮朱笑广的手掌,说道:“贵派上下,哪里需要我们夜刃,小本生意怕是担当不起。” 朱笑广缓缓松开手掌,说道:“仙道贵生,你们夜刃收金买首的行当,我是不乐见的。不过你们在虎庙街的人脉,我倒很感兴趣。” “你——”披风怪客即刻说道:“难道要我们出卖虎庙街?你们罗霄宗难道真要赶尽杀绝不成?” 朱笑广言道:“真要赶尽杀绝,一百年前就动手了。我很清楚你们夜刃是虎庙街的大户,主动现身与你一谈,是因为你们夜刃也不全然是本心尽丧之辈,虽立身有偏,但也不妨体悟正法。这是罗霄宗平安符契,从此往后,只要夜刃不主动作乱犯祟,罗霄宗也不会去找夜刃的麻烦。作为日后生意的订金,这诚意足可让你满意了吧?” 披风怪客小心翼翼地接过平安符契,那是一张赤金锻打而成的薄片,上面篆刻符咒,入手沉重,持之在手却感心神安泰轻盈。 “这是什么意思?夜刃难不成还要受你罗霄宗庇护?”披风怪客接过平安符契,并没有欣喜之意。 澈闻真人赶紧解释道:“这位……道友,罗霄宗的平安符契乃是履正禳邪之宝,朱道友是担心夜刃之中可能还要妖邪潜伏藏匿,若有平安符契随身,道友便可藉此肃清妖邪。” 披风怪客盯着平安符契也不知道在想什么,他朝朱笑广说道:“你们罗霄宗到底想要什么?” “夜刃做生意时,会打听客人目的吗?”朱笑广反问道。 “好,我不问。”披风怪客将平安符契收进披风里,说道:“不知贵派日后打算如何联络?” “待得此间事了,云间府沉玉池,持平安符契自会有人接引。”朱笑广言道。 披风怪客看了看庄太甲与澈闻真人,说道:“你在这里说出地点,看来罗霄宗重出江湖的日子不远了。” “我就不妨碍道友了。”朱笑广对此不置可否,轻轻做了一揖。 披风怪客一卷披风,整个人化作青烟遁入墙角阴影,转瞬消失。 “好俊的遁影之法!”朱笑广称赞了一句,然后对庄太甲二人说道:“如今北城一带邪修,都将由我罗霄宗弟子应对,还请二位前去防备城外之敌。其余战舰并无高手,唯独那龟甲巨舰绝非寻常。” “难道是类似蹑云飞槎之物?”澈闻真人问道。 朱笑广摇摇头,说道:“那可能是一头来自深海的万年巨龟,寿元已尽,但不知被什么异术延寿,其躯体也被改造成战舰、不死不活,是舰队中枢首要。” 庄太甲说道:“看出来了,现在太玄宫众人正试图击毁那龟甲巨舰……但围城海潮怎么办?” 朱笑广对此亦是面露难色,说道:“逸弦君未曾与我等言明,但似乎另有办法。” “逸弦君还在宫中未出吗?何不出阵与那摄提格一战?”澈闻真人问道,但不等朱笑广解释,他自己立刻明白过来:“陛下、陛下是打算用金阙云宫尽收海潮之威吗?” 朱笑广神情复杂,说道:“仙家洞天神器,这下可要变得鱼腥遍地了。” 庄太甲有点不明白,问道:“此话何意?” 澈闻真人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金阙云宫内藏广袤洞天,御器之人若法力足够深广,能够收纳外界山川水土,造化为洞天景致。眼下海潮围城,逆潮珠行将自毁,用金阙云宫尽收海潮,确实是暂时的应急之法。但陛下的修为恐怕难尽全功,自然需要皇后协助……难怪逸弦君只是升起绝壁天锁阵,而没有离开皇宫与摄提格交战,她必须要为陛下护法直至功成。万一有什么意外……” 话未说完,一道金天玄雷劈向绝壁天锁阵,锋锐之力撕开一道缝隙。虽然过程短暂,可金雷破阵之威即刻震动在场三人。 “朱道友,这是……”澈闻真人感觉自己脑筋都快赶不上事态变化了。 朱笑广双拳攥紧,说道:“终于现身了!两位,在下先前往支援同门!” 言罢,朱笑广身形居然化作一道电光遁走,眨眼便已远去。 “雷光遁形?他居然也是罗霄宗真传弟子?!”澈闻真人看着几丝残余电光,忽然明白为何方才没有事先察觉到朱笑广出现,并非是因为他收敛气机,而是速度太快。若他真要动手偷袭,自己与庄太甲根本来不及反应。 庄太甲问道:“真传弟子?不是说玉皇顶一役,绝大多数真传弟子皆以身亡了吗?” 澈闻真人说道:“也许、也许他们是在妖祸之后才突破修行境界。” “怎会有如此巧合?”庄太甲不能相信这个解释。 “历劫渡难,精进不绝,若非如此,庄首席认为罗霄宗是如何保证传承不衰的?”澈闻真人此时也平静下来,忽然有了自信,言道:“走吧,我们也到城墙上去。” …… 电光骤停,朱笑广身形便已出现在皇城宫墙之外,此地绝壁天锁阵出现一条两三丈高的细长豁口,连带宫墙也被平整削开,足够让人进出。法阵豁口左右各有两名罗霄宗弟子,他们看见朱笑广前来,如同见了鬼似的,牙关打战地说道: “朱、朱师兄,是合、合扬师伯……” “我们没这个师伯!”朱笑广咬牙喝道,随即问道:“除了那个叛徒,还有人进入阵中吗?” “没有了!我们赶到之时,正好看见他破阵进入,我们担心有邪修闯阵,所以立刻守住豁口,还没有派人进入。” “很好。”朱笑广微微抬手感应,说道:“果然是本门破阵秘法,逸弦君要应对摄提格攻势,无暇弥合法阵。想要修复这道豁口,必须在法阵之内动手,我现在就进去施法,顺便诛杀那名叛徒!” “朱师兄,你、你可要小心!” “在我修复法阵之时,死守!”朱笑广说完这话,纵身跃入细长豁口之中。 …… “这江都皇宫比以前皇都九重阙小多了,宫室用料也不讲究,夏正晓挺爱惜民力的。”合扬穿梭在皇宫中,附近不见人影,他就像行走在寻常园林之中一样随意。 合扬还记得,当年尚在门中之时,下山办事经过皇都,远远瞧见过皇都禁宫九重阙的巍峨景象。罗霄宗内虽无明确戒律,然而在正朔一朝,门中尊长一般都劝诫子弟不要在皇都左近公然昭显自己罗霄门人的身份。 大部分晚辈弟子不解真意,认为这不过是师长们对自己行走世间的要求训诫。毕竟以罗霄宗这一门传承和在外的影响,旁人不可能欺侮得了罗霄门人,罗霄门人不主动欺压修行同道与俗世凡人便是难得。过去更是少不了拿罗霄宗名头来招摇撞骗的江湖术士,这些人下场还仅是略施薄惩,若是罗霄宗弟子显耀身份、勒索俗利,那么迎接他的必然是重罚。 而合扬却知道,这内中关乎到罗霄宗与正朔朝所缔结之约,他以前也不明白,后来当自己亲身经历过,便知晓重玄老祖的用意。 如果飞升成仙、得道超脱是一场无法企及的虚幻大梦,那么便不再执着于此,而是要在现世真正打造出太平世途。罗霄宗信奉“大罗凌霄玄元始炁”,认为人间世途更迭恶化是因阴浊之气下行流降,需要玄门修士内观精思,接引天真清阳之气,调和浑浊世途。 这看似玄之又玄的说法,对门外汉来说难以理会,可对于罗霄宗弟子而言,这既是玄功心法总纲要领,也是立身处世的标准。每一名罗霄门人,都该身负“天真清阳之气”,扶正祛邪,以身设教,靖平世途阴邪浑浊。 正朔朝太祖与重玄老祖的约定,并不是外人所认为的,正朔朝每代皇帝都占尽好处。轮回转世的恶业报应,对修行境界未至者毫无意义,但是罗霄宗却可以将其实现。如果正朔皇帝暴政害民、殃及苍生,那么自有天下板荡、神器更易,罗霄宗不会管这些。 可等这位皇帝来世得到罗霄宗接引,那么等待他的将是无可回避的报应,伴随修行,在元神中逐一呈现。有趣的是,一些明明当时仁德圣治之主,在转世之后依旧恶报深重,合扬自己的师父崇明君就是这样。 “你知道什么人最恨正朔朝太祖吗?”崇明君当年问这句话的时候,合扬才刚炼就正法元神。 “应该是前朝皇室吧?”合扬理所当然地回答道。 崇明君一脸神秘的摇摇头:“还真不是,前朝皇室宗亲不乏眼界通明之辈,他们很清楚大厦将倾不堪扶,与其挣扎到最后拼个灰飞烟灭,倒不如早早让贤于有德之人。当年大批前朝皇室宗亲被正朔太祖放归凡流,做一个自食其力的平民百姓,很多人临终之际对正朔太祖反倒怀抱善意呢。其实想想也对,不来场轰轰烈烈的大清洗,不将其放逐到南境穷山恶水任由生灭,这已是幸运了。” “那还能有谁?” 崇明君叹了口气,说道:“所有人,几乎所有人。当然,我说的不是玄黄洲所有人,而是正朔太祖当年身边那些人,无论是昔年并肩而战的将帅,还是后来在朝堂上相携治世的股肱臣僚,乃至于后妃子嗣,居然个个人都恨正朔太祖。最离奇的是,一些人明明因为太祖驾崩而失势,被反攻倒算至身死,临终还认为自己落此下场,是因正朔太祖无德失政。那种刻骨入髓的恨意,当真让人心寒,元神定力稍差,恐怕就要立刻轮回去了。” “师父您是正朔太祖转世?”年轻的合扬又惊又喜地问道。 “是也不是。”崇明君说道:“如果按照凡夫俗子对轮回转世的理解,便是所谓承接往日旧人的知见经历,如亲身所历,那为师的确是正朔太祖转世。但对于历尽前尘之人而言,此生便是此生,轮回不在死后,生前乃是先天。以后等你修为到了,或许也有这样的领悟。” 合扬撑着下巴说道:“按照师父您这么说……要是将这段前尘经历凝炼成一道心印法术,传给别人,那他会不会误认为自己就是正朔太祖转世?” 崇明君笑呵呵地说道:“你能想到这一点,证明你确有所悟。要是真按你说的做,对于元神修为不足者,恐怕真会有此误解,甚至会彻底颠覆一人心智。但此法凶险,且坏人修行,绝不可为,你可记得?” “弟子记得!” 承诺言辞凿凿,犹如昨日,但合扬终究还是违背了师父意愿。当元神大成、真形功满后,合扬通过法阵之道,开始研创扭曲五官知觉、颠覆紫府脑识的手段,而且也真的做到了。 不管其他人有何证悟见地,在合扬看来,无论是人身、还是整个天地世间,其实都是一个庞大繁复、又细致入微的法阵整体。也许这个法阵内中还嵌套着许多大大小小的法阵格局,但对于合扬而言,世间造化流变皆可以法阵之道诠释,乃至于用法阵重现、模拟。 合扬不敢夸口自己是罗霄宗法阵第一人,然而在自己面前摆布的法阵,还算不上是拦路险阻。 “别的不好说,逸弦师伯的法力着实深厚,开着这么大的法阵,还能顶住摄提格那疯子的狂轰乱砸,难怪我师父每次看见师伯都要赔笑。”合扬摇头笑叹,脚步已经来到玉鸿公主的锦霞宫。 身为帝女,玉鸿公主的锦霞宫算得上真正的富丽堂皇,当今皇帝自己起居清简,对这女儿倒是宠爱到了极致。 “罗霄逆徒、邪修败类、草民合扬,拜见玉鸿公主殿下!”合扬两手一拱,雷震之威以他为圆心,向外激散如浪。 霎时间地陷丈余、砖石粉碎、翠瓦翻飞,帷帐丝缕遇风自焚、梁柱巨木触电成焦,恐怖威能直欲将整座锦霞宫化为焦土。 烟尘滚滚间,只见一圈星辉障壁护住方圆地界,除却玉鸿公主面露惊色地站立中央,周围一圈俱是身着衣甲、手持刀剑的英武女卫。 “将宫女太监都遣走了吗?那你自己为何还在此处?对了,论关系,我该叫你外甥女吗?这样会不会被定个冒犯天家的罪名?”合扬脸上笑容忽然变得难测起来,说道:“还是我该叫你——楚玉鸿道长?” 第一百二十三章 乱神破法 玉鸿公主听见这话脸色微微一变,她的目光穿过烟尘看见合扬的面容,惊疑更甚。 “你是……杜师兄?” 合扬此刻相貌与当初一同在广阳湖上的杜师兄全然不似,但无来由的感应,让玉鸿公主即刻想到郭岱的那个杜师兄。 “我未拜入罗霄宗前,俗家姓名杜照花,但那已经不重要了。”合扬说道:“正如同公主殿下以璇玑门弟子楚玉鸿的身份行走江湖。对了,公主殿下变化形貌所用的,莫非是我师父炼制的幻形护身符?” 玉鸿公主当然听说过合扬这个名头,但此人早在自己出生之前便被当做罗霄宗叛逆,由掌门崇明君亲手诛杀,怎么可能还活着?而且以他对自己的了解,莫非此人一直在阴谋策划?那当初广阳湖秘境的遭遇,难道也有什么隐秘牵连不成? “殿下,现在是胡思乱想的时候吗?”合扬似乎看穿玉鸿公主的心思,出言打断道。 玉鸿公主稍定心神,手中三垣泰定星辉流转,凛然问道:“你就是此番变乱的主谋吗?公然杀入宫中,真以为自己可以随心所欲了?” 合扬看着玉鸿公主,忽然笑了:“殿下真的跟我师妹一个模子,我甚至要怀疑,你不是师妹的女儿,而是她的一道分形化身。” “住口!诬蔑母后,即便你是罗霄宗弟子也定惩不饶!”玉鸿公主指诀变化,星辉如剑如网,袭向合扬。 合扬身形丝毫未动,星辉剑网在他面前三丈自然消融瓦解,根本不知道合扬是如何化解法术的。 “先天化元阵,你母后没有教给你吗?”合扬脚尖轻移,一片火光笼罩住玉鸿公主展开的星辉法阵。火势看似寻常,但蕴含着极大压力,玉鸿公主连施法力,只觉得阵如冰消,根本抵御不住。 “公主小心!”女侍卫闵若护住玉鸿公主身旁,低声道:“公主,卑职等下冲出阵外,牵制住那贼人一瞬,您立刻离开!” “可是……” “公主!”闵若横刀身前,说道:“请您不要辜负我们,” 言毕,闵若身形一闪,火光骤然撕开一道空隙,转眼大片刀芒斩向合扬。 刀芒威势十足,闵若这一击豁尽全功,眼看要将合扬一劈两截,却见对方投来冷漠眼神,丝毫不像方才与公主对谈时的温和沉稳。 刀芒下劈,在合扬面前化消无迹,闵若见状毫不犹豫,旋身疾斩,试图与合扬近身搏击。 铿然一声,刀势顿止,眼见合扬只伸出一根手指,点在刀锋之上,咫尺之遥有如万里关山,闵若攻不得进、守不得退,整个人就被合扬一指定在原地。 “勇气可嘉,但是……”合扬指头一曲,搭在刀身上,身后法阵光芒涌现,居然是数十道不亚于闵若方才所发刀芒。 闵若见状大惊,不智哪里来的力量爆发开来,挣脱禁制束缚,顿时七窍流血地回头大喊:“小心——” “……不智!”合扬身后刀芒如山崩而发,负责掩护玉鸿公主脱身的数十名女侍卫,一瞬间尽被刀芒所斩,身首异处! 禁制反噬,冲击腑脏,脱力呕血的闵若看着眼前一幕,深感自己弱小无力,然而此刻的她连抬手御敌的力气都没了,唯一期盼就是公主殿下能够安然脱逃。 然而上方一阵电光激耀,玉鸿公主带着一片星辉光毫坠落,在废墟尘埃中勉强挣扎起身,早已没了先前天家帝女的威仪风度,电亟之能在周身经脉蠢动不息,扰乱了气机发动。 合扬伸手拿住闵若的脑袋,对玉鸿公主说道:“难道你母后没有跟你说过,在法阵高手面前,莫说进攻,连逃跑都几乎不可能吗?我虽是罗霄逆徒,可是以罗霄宗作风,反倒是会让门人弟子反思,万一未来再度出现像我这样的法阵高手作乱,该如何应对,甚至找出克制之法。 我有今日之修为,也离不开罗霄宗传法授徒的格局造就。我假设罗霄宗弟子肯定有克制我的手段,所以我便也因此推演,不断勘悟自身修行不足与缺陷之处,然后再度推演反制手段。像这位女侍卫的武道修行,我可是有专人与我对练试验……哦,这个人你应该不陌生,就是郭岱,你应该挺了解他的吧?” “郭、郭岱……你到底对他……做了什么?”玉鸿公主强撑着体内电亟之能冲击,问道。 “想知道?”合扬一歪脑袋,示意闵若说道:“她的性命、郭岱的现况,选一个吧?” 此时的闵若被合扬提着脑袋,神智昏沉、眼光涣散,这位曾经在抗击妖祸边关参与过恶战的忠心女卫,在合扬面前竟然连一根毫毛都伤不着,脆弱如蝼蚁,仿佛轻轻捻指就能将她弄死。 玉鸿公主咬着牙说不出话来,眼眶通红,这样的抉择她做不出来。原来她不仅眼界见识不如母后,连做出抉择的勇气也没有。 “时间到。”合扬忽然说道,玉鸿公主惊愕地一抬头,就看见合扬五指火光一起,闵若只发出半声哀嚎,瞬间整个身体都被烈焰从内而外点燃,炽烈火光重闵若七窍中喷出,倒地之时,便已是一具焦尸,青烟未散。 “啊、啊……”玉鸿公主嘴巴微张,僵硬的面孔上半惊半恐,无数话语堵在咽喉,却怎样都说不出话来。 合扬微微一笑,身形一闪,并指如剑点在玉鸿公主眉间。 …… 夕阳照在水面上,昏黄色调充斥水天之间。残荷凋零,秋意渐浓。 玉鸿公主站在水面上,惊慌失措地跌倒,却发现自己不会坠入水中。手脚身体接触水面虽然会有涟漪,但并无半分濡湿,十分奇特。 “这里是……什么地方?”玉鸿公主念头一动,自己不知不觉就说出话来。 “元神心境。”回答来得恰如其分,玉鸿公主丝毫不觉得惊讶,仿佛本能察知应答者所在,一回身,就看见一座凉亭处于荷塘水面。 凉亭之中,似乎有一名男子端坐,他对玉鸿公主说道:“殿下在想什么?不敢过来吗?那我过去好了。” 话声一落,荷塘景致自然化转,玉鸿公主身形未动半寸,凉亭却到了自己面前,不知道是自己动了,还是整个凉亭动了。 “你、你是什么人?”玉鸿公主打量着凉亭,唯恐有什么陷阱。 “师妹连这个都不教,看来罗霄正法是真的半点都没教了。”对方叹道:“我乃合扬,此地是我的元神心境。” “你、你、你……”玉鸿公主还是不敢置信。 “唉,你是伤到脑子了吗?”合扬说道:“你元神大成,我无法强行拉你入此,只能稍加恫吓一下,动摇你的定力。” 玉鸿公主反应过来,知晓眼前这是一种化转元神的玄妙法术,如幻境一般,而自己心神已被合扬困在此间。 “恫吓?”玉鸿公主转念便已明白,自己在现实斗法都不如合扬,眼下被困元神心境中,也别想着能轻易脱出了,于是干脆放下顾忌,怒问道:“你管那叫恫吓?” “能够震慑住人才叫恫吓,而我也确实成功了。”合扬说道:“如果换做是你的母后,那我就算将你父皇捏在手里,她恐怕都不会动摇多少,更何况她的元神定力远在你之上。她如果不乐意,我可没法强行让她进入元神心境。” “你到底要做什么?”玉鸿公主看着周围问道。 “你在担心现实战况吗?那大可不必多想。”合扬伸手指了指自己脑袋,说道:“元神心境无岁月之牵,一念千万劫,我们在这里说话,把天都聊破了,估计也仅是弹指功夫。” 玉鸿公主微微抿着嘴唇,听合扬的意思,这元神心境是罗霄宗道法之一,而她的母后想来是早已通晓,却没有传授给自己。自己到底是哪里做得不够好?为何母后总是不肯正视自己? “你可别怪你的母后啊。”合扬说道:“她只是觉得罗霄宗道法并非超脱之途,然而她自己动了疑法之心,自然也不可能毫无顾忌地传法给你。” “疑法之心?罗霄宗道法难道还不够好吗?”玉鸿公主不解道。 “也不是,她就是看到了一些东西,守不住道心了。”合扬自嘲摇头道:“唉,说别人干嘛?我自己不也一样?” “我母后她……看到了什么?”玉鸿公主追问道。 “我现在跟你说,你也只是勉强知其然,根本没有我们的体悟。”合扬说道:“也罢,本来也是因果缘法,迟早也要跟你说的,还不如说透了。你听说过始族吗?” “没有。” “正常。”合扬斟酌着说道:“怎么说好呢?其实始族这个名称本来就不准确,强而名之罢了,因为它们本来就不是什么生灵族类……非要深究起来,你可以将始族当做是日出日落、风吹雨下、水流火烧一样的寻常之事。” “道法自然?”玉鸿公主问道。 “不准确,就我所见,始族只是天地造化流变之一,是狭隘的自然造物,我该怎么形容好呢?你扒过蚁穴或者蜂窝没?” 玉鸿公主脸色怪异地摇摇头。 “生在皇家就是这个坏处,见识既广又窄。”合扬说道:“我在玉皇顶的时候就经常去后山林间扒蚁穴、捅蜂窝,有时候是为了好玩,但偶尔观察到这些小虫子的生灭存续,很是独特。绝大多数虫豸中,都有专门负责外出觅食、建造巢穴的工虫,它们终其一生就只会做这些事,无有劳累困惑、更无喜怒哀乐。当时我就在想,对,在想……若无智识心神,到底是什么在驱动这些虫豸的生存呢?后来我明白了,这些虫豸巢穴中,大多有虫王……好吧,其实是虫后来着。别看它们这么小,也是分公母的。”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你是想说,虫豸虽小,却也如人间一般,由朝廷统摄万民苍生。”玉鸿公主说道。 “很像,但是不同。因为工虫不可能去忤逆它们的虫后。”合扬看着玉鸿公主的眼神说道:“我知道你想说,人间世事远比虫豸繁复,岂能一概而论?不过在我看来,无非是生灵族类之别而已。但始族既然不是寻常族类,那它们的首脑自然也不同寻常,你猜猜是什么样子的?” “我哪里知道?”玉鸿公主没好气地应道。 “你不是璇玑门弟子吗?我觉得你应该有这样的悟性才对的。”合扬说道:“璇玑门不是有种说法吗?我们脚下这片大地,实际是一个极为庞大的浑圆球体,飘悬在寰宇太空之中。” 玉鸿公主想起这个说法,当初只觉得那是无稽之谈,若大地是一个球,那球下的人还不掉下去? “你该不会想说,始族的首脑……就是这个球?”玉鸿公主看着合扬,就像看见一个说疯话的傻子。 “可以算是。”合扬竟然十分认真地点头道:“始族对于球心首脑而言,就是那无穷无尽的工虫,负责为表面打造大地汪洋、山川草木,甚至塑造各种生灵。但有一点,始族必须绝对服从,就像朝廷用人,若其有了逆反之举,你会怎么做?” “诛杀逆党,还能怎么做?”玉鸿公主答道。 “没错,可如果逆贼是杀无可杀的——东西呢?”合扬解释道:“这就是为何我说始族并不是生灵族类,工虫之说也只是便于你明白个中玄机。就像工匠手里的锤子,要是不合用了,那扔了就好。” “你的意思是,始族在创造了世间万物后,就被它们的首脑抛弃了?”玉鸿公主补充道:“是因为始族生出的逆反之心?既然不是生灵族类,何来逆反之心?” “造化之奇,便在于此。”合扬说道:“就像禽兽草木自感通灵,始族或许也有相似的经历。它们明白了自我的存在,也许逆反之心只是我的胡乱推测,但对于一个只需要工具绝对服从的首脑而言,通灵自知都是一种不可饶恕的罪过。” 第一百二十四章 元始之心 “妖言惑众!”玉鸿公主对合扬所说无半点信服,权当此人失智胡言:“既然杀又杀不死,那始族的下场又是如何?” “无用的工具,抛弃便是。”合扬一摊手,说道:“但这只是形容而已,始族无有具体形态,将其抛弃,更像是隔绝于世外,即便跳出罡风之外、置身寰宇太空中,也寻找不到其存在。” “若按你这么说,球心首脑不需要有自我灵智的工具,那这世上之人又是怎么繁衍至今的?不是早就该一并抹灭了吗?”玉鸿公主驳斥道。 “问得好,还是略作比喻吧。”合扬说道:“做不同事情,自然要用不同的工具。如果说始族是锤子,敲打塑形,那么接下来的众生万类,则更像是锥子,细研雕琢。首脑球心需要有一种力量,不断滋养自己的灵识,如同一个人的成长,知见阅历不断丰富积累,或变得成熟老练,或变得奸宄阴险,或变得从容自信,或变得卑微惶恐.不同的人生阅历,最终都将汇聚,以滋养球心灵识。” “笑话!这岂不成了炼化神魂的邪术?”玉鸿公主说道。 谁料合扬点点头,说道:“否则殿下以为,炼化神魂这类邪术是从何而来?如果有一个强大存在,施展无远弗届的炼魂之术,公主殿下认为这还叫邪术吗?” “你是说……轮回转世?”玉鸿公主猜测道。 “然也!”合扬说道:“所谓轮回转世,其实就是球心首脑炼化神魂、滋养灵识的过程。而在漫长岁月中,有一支族类,脱颖超群,其神魂未入黄泉之前,便可不断自行凝炼,而这样的神魂所提供的滋养程度,是同族其他生灵所远不能比的。” 玉鸿公主似乎听明白了,无法相信地摇头道:“不、不可能,你是说方真修士的神魂,也会被炼化?” 合扬看着玉鸿公主说道:“在殿下的印象中,是不是觉得神魂万一被邪修所摄,将永世不得超生,被邪修法力驱使奴役?若你仔细思考,我辈困束在这个世界,不也是永世不得超生?看似活在世上,但也不过是为球心首脑积攒滋养之功罢了。” “这样的鬼话我不想再听了!”玉鸿公主打算道:“你也不过是世所难容的邪修败类,要杀本宫就快动手!” “急什么?我不肯放你走,你大可自己调摄元神,试着能否脱困而出。如此啼哭吵闹的小女儿态,实在有失玉鸿公主的身份。”合扬继续说道:“刚才说到哪儿了?哦,对,轮回转世。其实这还不至于让人太绝望,最折磨人的在于,这个世上有地狱,却未必有天堂。 当你明白所谓飞升成仙、得道超脱都是鬼话连篇之后,就不得不考虑修行到底为了什么。有的人选择传法世间,继续孜孜以求超脱之道,有的人选择鼎立红尘、世间争锋,也有的人沉迷于轮回转世的前尘因果,去寻那点痴妄恩爱……省得你不明白,我说的这个人就是你母后了。” 玉鸿公主打定心思不与合扬对谈,试着调摄元神、挣脱束缚,而合扬则滔滔不绝道:“罗霄正法修行境界中,有一道先天迷识关,破关之后能证元神不朽、仙身长驻的境界。然而此关难过,罗霄宗上下破关者也不超十指之数,但有幸的是,我师父崇明君的弟子中,我与你母后都有这等境界。但不幸的是,我在破关定境中所看见的,乃是浩劫不可止,于是投身外道邪修,试图找到自保之法;而你的母后所见我虽不知,但猜测应是相近,可她选择要保的,是另一条注定再入黄泉的神魂。” “父皇?”玉鸿公主没能尽摄念头,止不住问道。 “夏正晓往前好几世都是方真修士,但都是修行不成那种,而他有个道侣恩爱至极,不知如何创出秘法,将二者神魂牵连在一起,即便轮回转世也能再度相见、结为道侣,期盼共享仙缘。”合扬说道:“在凡人看来,这的确是恩爱无比,然而在罗霄宗看来,这既是无缘的纠缠,也是对球心首脑的挑衅之举。重玄老祖担心这位女子的秘法长此以往、历经几世,有可能引起球心首脑注意,做出收割地表众生之举。所以趁这对道侣又一次转世,施法让两人分离,留下禁制阻断牵魂秘法,并且将那名女子渡入罗霄宗,一来传授其罗霄正法,二来共同找寻出彻底解决球心首脑的办法。 可惜的是,当你母后突破先天迷识关后,老祖当年施加的禁制便被破除,忆起前尘往事,她受不了破关定境所见,认为那不是世间生灵能可抗衡的力量,所以选择让自己这一世的道侣长留世间,甚至不惜一切代价,让他可以规避轮回转世。” “这就是母后靠近父皇的原因吗?”玉鸿公主内心惊愕不已,父皇母后昔年旧事她大致了解,母后的出现让一名默默无名的藩王庶子,不仅扳倒同宗嫡长、世袭王位,而且还在妖祸降临的关头,一举邀集方真道之力,在江都登基为帝,延续正朔国祚。 “皇帝啊,那个位置可不得了。”合扬说道:“权势地位还是其次,在方真修士看来,人皇帝主之位,总归是有飘渺难测的气运庇护。而且能够聚集世间一切能人异士,可以凭权位搜罗天材地宝,总之除了正法修行的内观返照非外力可为,一切外在的补益,在这个位置上是绝对不会少的。 当然了,如果不是妖祸降临,你母后她也不至于动这么大的心思让夏正晓称帝,今日之成就,既有你母后布局擘划,也有因缘际会推动,而最少不得的,还是你父皇能堪造就。明君圣主不敢说,但力挽狂澜、救民于水火,多多少少也能算数。” “你以为这样说,本宫就会相信你了?”玉鸿公主这话刺人,但比起母后的威不可犯,她自幼就喜欢随侍父皇身边,时不时跟父皇撒娇,更乐意听别人称赞父皇圣明仁德,而不是说母后手段如何如何。 “你知道你父皇如今在做什么?”合扬问道。 “或许正在与母后商讨如何击退妖邪进犯。”玉鸿公主有点躲闪地回答,连她自己都不相信这种说法,如果真有退敌之法,以父皇性情,早就安排下去了。还要请逸弦君升起法阵阻敌,显然就是山穷水尽了。 “金阙云宫,从一开始就是你母后认定的避劫洞天。”合扬忽然转而说道:“万一你父皇修行不成、寿元有尽,那为了防止神魂轮回,那么你母后将会用金阙云宫留住你父皇神魂,甚至不惜用夺舍、炼魂等手段,强行留住你父皇……可别以为不可能,我很清楚你母后的脾性。 不过你父皇似乎不愿意贪生苟存,如今江都城最大威胁,并不是那些作乱邪修,而是足可淹没百万生灵的海潮。玄天六合阵无法久持,唯一的办法就是用金阙云宫收走海潮,万顷海水一口气全部收走,即便有金阙云宫相助,你父皇恐怕也无此修为,必须让你母后合力联手,这才勉强做得到。” “父皇、父皇他……”玉鸿公主这下才明白,为何妖邪犯境,父皇却不让自己在旁随侍,如今江都百万生灵存亡,尽在父皇肩上。用金阙云宫收万顷海水,其凶险可想而知。 “哦,对了。”合扬说道:“我此次前来,就是为了拿走金阙云宫的。” “你说什么?”玉鸿公主方才还沉浸悲伤之中,转眼又被合扬的话语所震惊,“你果然是跟妖邪同路!” “这说法不对,不同路,我怎么能跟他们一起进攻江都?但同路的话,我何必与你多言?”合扬忽然想起什么说道:“不过你放心,烈山明琼和青丘山的妖修们大多还安好。” “你——” “这个你就不必多想了,烈山明琼可是我的女儿,虽然论辈分她可能还算是你师姐啥的,但也不用太计较了。”合扬在玉鸿公主面前抖出一个惊人消息。 玉鸿公主心绪被对方牵着,一直起伏不定,勉强守住念头,问道:“你的意思是,你与进犯江都的妖邪并不是同路的?” “情况有些复杂,还记得我刚才说的始族吗?”见玉鸿公主僵硬地点头,合扬继续说道:“球心首脑在放逐始族的过程中,并不是简单一刀两断的。因为后续改造大地的过程还需要这个工具,所以剥离出其中一部分,如同斗拱榫卯、轮齿嵌合,令其驱动众生轮回。但这一部分割裂的始族,一样有自我灵智,只是不太稳定,不能独立而存,必须依附轮回中的众生神魂。 在漫长岁月中,这一部分始族的灵智变得很……奇怪,他们的知见阅历跟轮回众生一样,自然有其是非判断,也多近于世人。如果你知道自己的同族被放逐,而你自己又是球心首脑所驱役的奴仆,那你会怎么做?” “试图找寻同族,然后推翻首脑的奴役?”玉鸿公主忽然明白过来,惊道:“天外妖邪……就是始族?” “不错。”合扬说道:“但说实话,这个被割裂留存的始族还能不能算是始族,我都说不好了。因为其灵智见识,就是依附于世人轮回而存,如同一个锤子伪装成锥子,伪装久了,自己都认不出自己了。更甚者,其依附于世人神魂之中,每一个分化的自我都修行有成、本心不二,那分化的自我又会如何看待彼此?自我还是自我吗?” “道门有分形化身的法术,就是类似这样的吗?”玉鸿公主忽然起了兴致问道。 “不同,大大不同。”合扬对道法修行倒十分端正不偏,说道:“分形化身具体而言是两种东西。道门化身法,至少还有本尊与化身之分,而化身乃是本心映照世间显化而成,根本上也是修士本尊的一部分,至于要不要分化出具体之身,看修士愿心求证。就好比我罗霄宗道法之中,化身之法其实是罗霄真形变化显形。 而分形之法则简单多了,一些江湖术士剪纸人,附上自己一点精血气机也能变幻出自身分形,至于高深变化更是众多……扯远了,说回那些被割裂始族,他们的自我分化,更像是一盆水,从中舀出一瓢的是水,如果倒回去再舀出来,还是刚才那一瓢水吗?” “显然不是。” “如果要保证那一瓢水不变化,应该怎么做?”合扬问道。 玉鸿公主顺着答道:“凝结成冰?” “这个比喻挺好理解的是吧?”合扬笑了笑,说道:“这就是为何被割裂始族选择依附于修士神魂的原因,一方面这样能够尽可能地凝炼自我灵智,一方面以修士的身份与能力,在世间办事也更方便。其实这种能力并不是始族自身所有的,若非世人有方真正法的传承,被割裂的始族依旧要在众生神魂间游荡,如同虚灵。” “虚灵……”玉鸿公主闻言喃喃自语。 “他也是这么称呼自己的,虽然他也不知道那还是不是自己。”合扬笑叹道:“所以殿下应该就明白了,对于始族而言,这世间众生,不过是球心首脑的另一支奴仆,而且有几分鸠占鹊巢的仇怨。世人眼中的妖祸,对他们来说,不过是重返这片大地、驱逐窃占成果的族类……” “不对!”玉鸿公主不知想到了什么,说道:“始族……虚灵并不是单纯为了召回同族,对吧?如果你所说是真,球心首脑作为这一切元凶,若不能针对它,那即便始族全数回归也无意义。虚灵到底想要做什么?它进攻江都究竟有何目的?” “金阙云宫。更准确来说,是仙灵九宝。”合扬说道:“虚灵的真正目的,我也不清楚,或许他觉得仙灵九宝能够解决这所有困惑。同样,我也对仙灵九宝很感兴趣,如果飞升成仙是虚妄飘渺,那仙灵九宝又是因何而来、因何而成的?与其让其落入始族手中,颠覆世道,还不如由我来掌握,毕竟我可是崇明君的大弟子。” 第一百二十五章 冥煞天威 “休想!”玉鸿公主当即怒斥道:“不管你有何等冠冕堂皇的理由,此前犯下种种罪愆,怎可因你三言两语便一笔勾销?破坏江都大阵阵枢、杀害行住大师,勾结妖邪、祸及无辜百姓,任何一条足可让你万劫不复!竟然还敢在本宫面前猖狂?” 合扬缓缓从凉亭中站起身来,直视着玉鸿公主,语气平淡道:“殿下,希望你明白一件事,我现在能跟你说明这些,是出于你我之间尚有一丝缘法牵连。有些事情,你以为光凭威严气势便可成吗?受困元神心境还要端出这副模样,你是肆无忌惮到了什么程度?让我万劫不复?到底是谁在猖狂?” 玉鸿公主微微变色,她正想试图反抗,忽觉眼前暮色荷塘惊涛骤生,元神心境忽然散灭。 “叛徒——” 一声怒喝,伴随雷霆闪耀,合扬的手指刚刚离开玉鸿公主眉间,电光过处直接将合扬手臂斩断。一击未休,转瞬数十连斩,电光穿纵破体,合扬根本来不及反应,眨眼功夫被肢解成过百碎块! 来者不是他人,正是罗霄宗弟子朱笑广。他在修复绝壁天锁阵后,便即刻赶往皇宫之中。察觉到锦霞宫方向有斗法震动,朱笑广第一时间赶来。当他发现合扬手指点在玉鸿公主眉间,唯恐公主魂魄被邪法所摄,毫不犹豫施法斩杀合扬。 雷霆电光将合扬身躯斩碎,可朱笑广没有丝毫放松,挽起玉鸿公主,避到宫墙之后,稍探脉息,问道:“殿下无恙否?在下罗霄宗弟子朱笑广,前来护驾!” 合扬的元神心境因朱笑广的突袭而散灭,玉鸿公主心神自然复归本位,可她还沉浸在方才所听所闻的震惊之中,勉强抬眼问道:“我、这是怎么一回事?” “状况紧急、无暇解释,殿下请先去到逸弦君身边寻求庇护!”朱笑广拿出一个拇指大的玉瓶,说道:“这是养脉津,殿下经络气机紊乱,一时难施法力,请服下此药,然后尽快离开此地!” 玉鸿公主有点茫然地照做了,服下养脉津后,药力自行游走全身经络,原本酸软疲乏的四肢渐渐有了气力。 “你……道友不随我一同前去吗?”玉鸿公主问道。 朱笑广小心打量着远处合扬碎烂一地的尸块,说道:“叛徒邪法高深,纵使碎体犹然生机不绝,我需要将他暂时牵制在此!请恕在下不能护送殿下前往。” “他……真的是合扬?”玉鸿公主问道。 “殿下!请尽快离开!”朱笑广看着一地碎尸渐渐聚合,抬手放出掌心雷,将碎尸劈成焦炭。 玉鸿公主看了看周遭已成残垣断壁的锦霞宫,还有倒了一地的女卫尸骸,朝朱笑广行了一礼,然后忍痛离开。 待得公主殿下走远,朱笑广暂缓攻势,从腰间乾坤袋中取出一份卷轴,扬臂展开,卷轴中是数十上百道符咒,伴随朱笑广法力缓缓飘飞而出,如同法阵笼罩住地上的合扬碎尸。 “雷部正衙玉律阵?居然还有这样的布阵手法?倒是比以往简便许多了。”朱笑广布阵关头,合扬的话声无端自四面八方传出。 朱笑广闻声皱眉,从腰后取出一对阔刃短钢刀,衬上他黑矮微胖的外貌,真是十足市井屠夫。 “雷光遁形,没想到罗霄宗后辈弟子中居然真有人修成这门法术的才俊。”合扬的声音没有断绝,反而变得越来越清晰:“我要是没看错,你是以《万化归元书》入手求证真形境界的吧?但即便如此,能将雷光遁形精通到这种层次者,放在过去罗霄宗里也没有几个了,你是谁人弟子?” “家师中行至光,叛徒你可记清楚了!”朱笑广刚说完,身形化作电光散去,而他方才脚下立足之地,刚好有一双大手破土而出,如果朱笑广稍慢半分,必定被大手抓住腿脚。 “真快。”合扬缓缓从地底爬出,只不过身形较之先前健硕得多,更像是石雕泥塑的神像。 神像刚刚爬出地面,一道电光急闪而过,双腿就被斩断。电光急折再斩,神像头颅自然脱落,在地面上滚动,连表情都没有。 “一点脸面都不留给你的师伯吗?”神像倒地,很快丧失生机色彩,就像是一个寻常破损的泥塑神像,但合扬的声音却还在附近回荡。 朱笑广此刻站在一条歪斜梁柱上,盯着地面冷声说道:“我可没你这么一个不人不鬼的师伯。若你还有罗霄门人的自觉,就省去这等保命邪术,展现一番《洞天福地卷》中的高深法阵!” “这是你自己说的,可不要后悔呀!”合扬话声一落,周围地面一阵震动,赫然可见一只巨大手掌破土抬起,似乎要将朱笑广抓住。 朱笑广眼角有几丝电光闪过,两柄阔刃短刀上电光延展,好似两条青蛇,朝着四处游走窜动,所过之处电光石火,木石砖瓦触之即摧,根本难以靠近朱笑广周身。 “原来是苍龙双斩,当年玄涤君号称手掣苍龙、掌运风雷,玉皇顶一役后,许多尊长法器散佚无踪,原来皆有恰当去处。”合扬言道:“但我要是没猜错,你若御使此器,应该无暇分心施展雷光遁形了吧?” 朱笑广闻言眉尖一挑,忽地百千骨刺如竹笋攒聚、破土射出,让朱笑广没有一处落足之地,苍龙双斩威能虽强,却不能将这么多骨刺全数挡住。 只见骨刺同时袭向朱笑广,贯穿他的身体,向四面八方乱射开来,却不见丝毫血花,朱笑广的身形居然化作一片电光消散。 经历短暂交锋的锦霞宫,此刻早就看不出原来半点的富丽堂皇。雷部正衙玉律阵因为无人主阵而失效,合扬的碎尸缓缓蠕动聚合,又恢复成原来面貌,躺在地上缓缓调息。 “幸亏这小子修为还差点,雷光遁形与苍龙双斩无法同时发动,强行遁逃,估计此刻内伤不轻。”合扬喃喃自语道:“罗霄宗居然安排了这么多人手来江都,虚灵的计划估计要拖延一阵了,就让师妹和夏正晓豁尽全力收走海潮,金阙云宫照样归我所有。现在……就让逸弦君与摄提格拼个两败俱伤就好。” …… 江都方圆数十里,此刻皆已被海潮覆盖,城北正在遭受舰队进攻,其中那艘巨鳌战舰威势最强,接连几波攻势,将江都城墙震得裂纹遍布,若非有玄天六合阵加护,恐怕早就被轰塌震碎。 而在江都城南边,另有一艘小船在潮浪起伏间缓缓驶来,一名高健黝黑女子站立船头,看模样肤色不像是玄黄洲人士,倒有几分像是十万列岛土著,可是身材高挑健朗得多,手里杵着一杆鱼叉,远眺江都城头。 “就这势头,什么时候才能攻下江都城?”高健女子问道。 她身后有一名黑衣修士答道:“禀海尊,玄天六合阵大约还能维持两个时辰。” “这还用你说吗?我还不知道?”高健女子也被称为海尊,她摸了摸自己的脖子,骂骂咧咧地说道:“那个庄太甲手段真狠辣,渔樵子吃的苦头我也躲不过。逆潮珠的计划是成功了,可是龟甲舰破城的进度要比预计慢了许多。” 黑衣修士答道:“毕竟不是真在海上,潮水太浅,龟甲舰凝聚云雨兴风作浪远不如预想,只能牵制住太玄宫的人手。” “合扬那家伙不知道想干嘛,进了皇宫之后便没了声息,要是他抢先一步夺走金阙云宫,那我们可就白干了。”高健女子没好气地说道。 “让摄提格去阻拦合扬如何?”黑衣修士提议道。 “那疯子你能使唤得动?”高健女子反驳一句,叹了口气说道:“真叫人无奈啊,为了避开一个疯子,又不得不请来另一个疯子。把箱子提溜上来吧。” “是” 黑衣修士退下之后,没过多久便从船舱中带着一个五六尺见方的铁皮箱子,上面布满符咒枷锁,仿佛囚禁着某个怪物。 “你们下去吧,省得待会儿溅一地的血。”高健女子摆摆手,让黑衣修士离开,自己用鱼叉将符咒枷锁挑开,然而封印还未全部解除,铁箱缝隙间就有汹涌紫焰喷薄而出。 最后一声巨响,铁箱由内而外崩裂开来,熊熊紫焰燎宇焚空,一个和尚模样的人蜷缩箱底,任由紫焰焚身,就像得了大自由般,缓缓站立而起,深吸一口气,还没说话,一口热血自七窍中喷出。 “哎哟哟,你行不行啊?我还以为你要喊什么‘老子自由啦’的话,没想到开口就吐血啊。”高健女子见状调侃道。 那浑身紫焰的和尚面目狰狞,毫不犹豫地反手抽了女子一耳光,说道:“虚灵!说好的完美寄身,你没有做到!知道冒犯冥煞的下场吗?” 高健女子被抽了一耳光,错愕地摸了摸被紫焰焚灼的脸颊,怒上心头,喝骂道:“你在搞什么?就是这样对待同族的吗?” 和尚浑身紫焰暴窜而出,七窍火光烈烈,抬手瞬间抓住女子咽喉,沉声言道:“依附人心太久,连自我意志都消散了吗?我要跟虚灵说话,你插什么嘴?” 高健女子被掐锁咽喉,双眼一阵翻白,瞳孔一转,看向和尚的眼神全然变了,话声如同许多人同时发出的杂响,深沉诡谲:“冥煞,能够容纳你的完美寄身还没完成,无论你我、还是忌天,都需要这个寄身。” “废物!”冥煞喝道,和尚的皮肤渐渐出现裂痕:“缺少完美寄身,我们的回归大计将难以推进!” “我特地为你提供舟半渡的肉身,难道还不足够吗?”虚灵问道:“这可是我在刹那城培养已久的暗桩,这一份损失你能够弥补得了吗?” “你是在藐视我吗?”冥煞怒意惊人,紫焰反侵高健女子身躯,就连虚灵也感受到无止境的威逼,仿佛连意志也要被抹去。 “等、等一下!”虚灵言道:“你的意志太强烈了,寻常寄身根本无法承受,合炼妖身也仅能让你短暂停留。而我有一个分神化念所寄,偶然机会创造出一个堪称完美的寄身,但眼下脱离了我的掌控,我还需要一些时间。” “一个怎么够?立刻给我打造全新的完美寄身!”冥煞说道。 虚灵答道:“你不明白!这个完美寄身的情况很特殊,不完全是我的成果,我管他叫做混元金身,能够完全调摄你的意志与外界接合,而不是像现在一样,被母星神性所排斥。” “你不是一直自诩母星上的种族格局完全由你所掌握的吗?”冥煞嘲讽道:“我不管是谁做出的混元金身,现在就立刻给我将寄身拿来!” “没有!我真的没办法!”虚灵感觉自己的意志仿佛陷入包围之中,答道:“我原本谋划好在北境的大批人手,谁料那个关函谷根本没现身,他显然也在回避我!” “那你这么久,到底干成了什么事?”冥煞问道:“或者我该直接将你吞噬,以维持我意志的存在吗?” “不、不用!现在已经有办法了!”虚灵指着远处江都,说道:“如今正朔朝皇帝手中的金阙云宫是仙灵九宝之一,其中是一片独立的洞天福地,能够隔绝母星神性对你的压制,而且内中天地广大,足够让你停留一阵。可是我需要你帮我击破法阵,这样才能夺取金阙云宫!” 冥煞沉默一阵,缓缓松手收回紫焰,说道:“那我就再相信你一次。” 虚灵占据的高健女子指着江都说道:“金阙云宫具体方位是在……” “不用!”冥煞一摆手,舟半渡的肉身已经开始渐渐崩溃,他抬起一根手指正对江都城,说道:“一击,让你等明白,何谓天壤之别!” 流散喷薄的紫焰一瞬间尽收于无,只在冥煞指尖迸出一点火花,随即一道惊天炎流发出,宛如灭世之威,前方十里海潮瞬息蒸腾于无。 浩大炎流毫无迟滞地撕开玄天六合阵、熔毁江都城墙,南城一半坊市在肉眼不可直视的光芒中化为乌有,正面洞穿皇城绝壁天锁阵! 第一百二十六章 灭绝希望 江都皇宫深处,有一座明极殿。与其他宫室殿宇不同,明极殿通体砖石垒砌、不用木料,砖石隙缝用方真修士炼制的丹泥粘合牢固,就连地基都是一整块青岗石,最后还要施法将整座石殿炼化成一体,如同一件完整的法器。 可以说明极殿是专门为皇家打造的修炼静室,身在其中,不受外界惊扰,能绝对静心内观返照。且在必要之时,明极殿可以作为皇家成员的避难场所,寻常飞剑法器甚至无法伤及明极殿分毫。 更重要在于,明极殿乃是放置金阙云宫之地,内外禁制密布,除非是皇帝陛下亲自取用金阙云宫,否则外人再有天大能耐,也不能闯入明极殿窃夺神器。 过去皇帝陛下取用金阙云宫,准许得受恩赏的太玄宫修士进入其中修炼,也不是直接祭出金阙云宫,而是在明极殿中御器施法,洞天门户与明极殿门洞相合。太玄宫修士步入其中,走进的是云宫内部的洞天世界,而不是明极殿。 外人所不了解的是,明极殿的规格形制,就是按照金阙云宫的器形仿制而来。像金阙云宫此等神器,若不施加法力御使,就只是一座巴掌大小的殿室,如同沙盘上的玩具一般。 而在传说当中,这件洞天神器在罗霄宗掌门手上时,往往是将其祭在玉皇顶上的云海罡风之中,罗霄门人抬头极目所见,是一片蔚为壮观的仙家景象,以此激励修行精进之心。 澈闻真人过去蒙受圣眷,曾多次进出金阙云宫,可以说他对这件洞天神器的领会参悟要比太玄宫同道多得多。 金阙云宫中的洞天福地,是仙家以大法力开辟而成,当洞天门户关闭时,金阙云宫内中便是混成独运、周行不殆的一方天地,其中自有山川草木、广袤福地,深广杳远之处更有洪荒异种盘踞,难以深入。 云宫世界究竟有多么深广,至今太玄宫修士尚未探明,就眼下被探明踏足的,便至少有方圆八百里。 别看这方圆八百里似乎不是太大,但此间山川草木俱是灵机充沛,奇花异草琳琅遍地,只要不是无限制地搜刮,草木果药到了一定时候便会生长成熟,如同一片绝佳药田灵圃,且无需人力耕耘维护。 更重要的是,这样一片洞天福地,几乎只是正朔皇室独享,即便皇帝陛下时常恩赐太玄宫修士进入内中修炼,也仅是短暂停留,而非长久栖身其中。 根据澈闻真人猜测,金阙云宫在罗霄宗历代掌门手中时,应另有秘法传承。这件洞天神器不仅仅在于内中是一片独立天地,更是能够展开洞天福地与外界天地接合融汇,这一点就跟方真修士内外气机接合相似。 陛下虽然未曾提及,可澈闻真人知晓,金阙云宫恐是世间一等一的护身法器,外在力量想要伤及御器之人,几乎需要有贯穿整个洞天福地世界的无比伟力,而这世上恐怕还未有这等修士。 更何况皇帝陛下若在明极殿施法护身,外在力量的破坏,需要先经过玄天六合阵、皇宫禁制、明极殿等重重防护与阻隔,即便御剑楼所镇压的那柄邪兵,也不可能突破这么多重防护。 所以当皇帝陛下打算以金阙云宫施法尽收围城海潮时,皇后本人并没有反对,只是要亲自为陛下护法助功。 “辛苦皇后了。”明极殿中,当今皇帝夏正晓对皇后楚娥英说道,彼时海潮刚刚撼动江都城。 楚娥英此时没有身穿代表皇后身份的鸾凤金玉袍,反倒是一身江湖女侠的红黑劲装,腰间配着一柄竹鞘细剑,正在布置法阵,亲手施为的举止,一点都看不出是在深宫中养尊处优多年。 “你我之间,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生分了?”楚娥英双眸赤红,这是她修炼“赤照光”功力极深的显像,世上几乎没有幻术能够欺瞒楚皇后的耳目。 这一双赤照神目,甚至已经到了对方是否在说谎都能一眼看穿的程度,以至于在朝堂上,只要有楚皇后在,皇帝陛下就能了解到大臣们所思所想。 “没有。”夏正晓捧着小小的金阙云宫,安静答道。 楚娥英看了他一眼,说道:“等下你只要专心御器就好,此阵能够助你展开元神感应。你也不用急着一口气将数十里海潮全部收走,更不要贪图神器妙用强行催谷修为法力,哪怕只收走一小半,海潮之威便会大为减弱。届时城外水浅,攻城舰队搁浅,便等同待宰羔羊罢了。” “海水收入金阙云宫之中,会对内中洞天福地造成怎样破坏?”夏正晓问道。 楚娥英没有直接回答,说道:“法器终究是法器,此时不是纠结这些的时候。” 夏正晓苦笑道:“这毕竟是罗霄宗的掌门法器,我这么做,会不会让逸弦君恼怒?” “师伯她……逸弦君从来就不会为这点事而多想,能救江都百万生灵,哪怕神器毁于一旦也无所谓。更何况都洞天广袤,数十里海潮也算不得什么。”楚娥英说道。 “那霍天成……” “闭嘴!”夏正晓刚想说什么,就被楚娥英喝声打断,她上前一把将夏正晓抱住,说道:“他若真身负天命,那有无此器,皆可成事。你已经传讯于他,眼下江都危急,他却未曾来到,说明此人早生反心。还多谈什么?此间事了,随你传位给谁,你就听我说的,以后专心修行破关,从此共享仙缘才是正经。” 夏正晓此刻没有半点帝王威仪,只低声应承,然后盘坐于地,金阙云宫悬于头顶,凝神入定。 一切布置妥当,楚娥英走出明极殿,亲手阖上石封大门,施下一道禁制,完善明极殿的防护,除了她本人,再无人能从外界打开明极殿石封。这么做也是为了保护夏正晓,万一真的有什么强悍敌手杀入宫中,自己也不必分心照应明极殿。 当楚娥英转过身来,明极殿周围,总共四千名御林军精锐卫士,里三层外三层将明极殿团团围住,周围殿宇梁脊上也有射手,各持强弓劲弩护卫。 这些四千名御林军,可不是以往守卫帝王宫苑的少爷兵,光靠恩赏俸禄混日子,而是皇后楚娥英亲自选拔,并且加以严格操训与传授。 过去江都一带府县,以东池楚、青野陆、镇潮萧、广阳叶为世家首望,其中澈闻真人便出自青野陆氏,而东池楚氏,则是楚娥英的出身。 至于镇潮府萧氏、广阳府叶氏,除了是地方上豪门望族,更是与罗霄宗关联密切,有不少族人成为道生。 中境妖祸爆发之后,江都小朝廷亟需人力物力财力,四家望族几乎是同时捐献家财于昶王,而这背后少不得楚娥英的布置。 而楚娥英还从四家子弟与仆役中挑选人手,重组左右御林军。这批人手除了平日习练弓马,也要修炼筑基吐纳的功法。皇后楚娥英还特地传授《锐武威诀》,能够依靠专注心念引导筋骨劲力,同时锻炼血肉之躯、强化体内气机。 这些御林军卫士虽然大多数也仅能做到筋骨血肉比常人强壮,但是长久专注的锻炼下,意志坚定、反应敏锐,加上日常操训,是一支仅对帝后忠心的强大军阵。配合太玄宫神工部打造的特制兵甲弓矢,左右御林军能够应对各种方真修士的攻伐刺杀,而御林军的攻守之学,乃是皇后楚娥英亲炙。 当年罗霄宗同辈弟子中,仅有楚娥英一人主修《仙虹剑章》达到真形境界,其斗战攻伐之威,许多尊长都难撄其锋。 一阵激荡从绝壁天锁阵上方传来,正是摄提格从天而降,楚娥英缓缓拔出竹鞘细剑,此时元神中却听得逸弦君传音:“此獠由我阻挡。” 逸弦君只闻其声、不见其人,几道元神方能感应的琴声振出,绝壁天锁阵再得加持。 没过多久,一道金天玄雷撕破绝壁天锁阵,紧接着锦霞宫方向忽然起了斗法动静。 “皇后,需要我们去援救公主殿下吗?”一名御林军侍卫问道。 楚娥英正要飞身而起,忽然察觉到江都城以南的海潮上,有一股难测威能正在凝聚,逸弦君传音示警道: “不好!南方另有妖邪!” 示警方落,炽烈炎流扫境而来,断潮、破阵、摧城! 炎流之威沛然难御,被玄天六合阵与绝壁天锁阵接连削弱,依旧如狂潮怒啸,在楚娥英和数千御林军卫士眼前,只剩下一片炽烈白芒。 顷刻间,剑光琴音并作,炽烈炎流在明极殿前受阻双分,如同分流而开的洪潮,炎流余威扫过,又一次贯穿皇宫、碾过江都北城、撕开城墙与法阵,在整座江都城留下一个巨大的“丫”形焦印,纵贯南北。 恐怖天威如震雷余声远去,楚娥英杵剑身前、半跪在地,原本护卫在她前方的御林军卫士,只一瞬间就灰飞烟灭、片缕不存。抬头望去,是一条刨地深足三丈、比百丈御道街还要宽的焦土鸿沟,江都南城墙与皇城宫墙,都有一个巨大豁口,南城坊市民居、宫南府部衙司都不知道覆灭多少,玄天六合阵与绝壁天锁阵同时被撕开防护。 “噗——”楚娥英一口热血难抑喷出,竹鞘细剑居然就此崩断。为了抵御方才的恐怖炎流,楚娥英全力施为,陪伴自己多年的“丹心汗青剑”,竟也难承天威。 此刻听得头上一声爆裂声响,本已行将破裂的绝壁天锁阵,被摄提格拳威击破,狂魔如旭日之威落下。 但摄提格还没落地,一片琴声将他逼住。只见一片废墟中流光隐现,琴声卷开倒落宫墙,逸弦君一身雪白、指按丝弦,在她周围有三名罗霄宗弟子护持法阵壁障,将玉鸿公主与内伤不支的朱笑广护在其中。 方才状况惊乱,玉鸿公主与朱笑广不敌合扬,接连逃出锦霞宫后,逸弦君立刻带领弟子前去营救。但同时炎流摧城而至,逸弦君不得不分心,施法协助楚娥英抵御炎流,这才保住明极殿不受摧毁,然而却让摄提格趁机破阵。 摄提格看了看被炎流过境留下的焦土鸿沟,然后低头望向逸弦君,说道:“你可知当年赤奋若为何要试图拔峰悬空吗?” 听见赤奋若之名,逸弦君沉静眉目间微露疑色,没有说话,摄提格举臂一挥,吹飞漫天尘埃,说道:“因为当年赤奋若就已经是我手下败将,他神功大成,正欲拔动峰峦震慑于我,但我当年不在北境,而是在婆罗洲参闻外道修行。赤奋若倒霉,刚出关就败亡在你的手上,我少了的这一场较量,正好由你来弥补。” “哎呀呀,能够再次得见逸弦君大战北境魔头,也算弟子有幸了。”这时,合扬从锦霞宫方向缓缓飘飞而来,一路鼓掌言道:“可是逸弦君先前布阵久耗,不知还能否坚持下这一战?要不要弟子协助。” 逸弦君向来寡言,听见合扬话语,连一道目光都懒得投去,手按琴弦轻轻一拨,琴中剑光飞出,环绕周身腾翔而起。 合扬正要再说什么,却听得一阵阵闷雷作动,脸上忽然浮现怪异笑容,他远眺城头方向,玄天六合阵竟然在迅速瓦解消融,围城海潮冲破各处城门,排灌入城。 “方才那一击,居然将太玄宫的阵枢也摧毁了,究竟是什么手段?”合扬也惊疑非常,心下暗道:“虚灵应该没有这样的能耐,否则早就成了。” 没有玄天六合阵,城墙根本抵挡不住汹涌海潮,一些墙体稍微薄弱之处,海潮甚至直接推倒城墙,汹涌入城,转眼淹没大片民居。 而在北城,舰队攻势不休,玄天六合阵瓦解,让守城修士立刻陷入劣势当中,罗霄宗弟子在剪除城中邪修之后,与太玄宫、沥锋会一同登城作战。 “师妹,这结果你觉得如何?”合扬看着江都这一片颓唐景象,说道:“交出金阙云宫,我可以帮你……” 然而合扬话还没说完,他与楚娥英、逸弦君、摄提格都同时感应到,江都南方远处那股恐怖天威再次凝聚! 这下连合扬都变了脸色:“开什么玩笑,还来?!” 第一百二十七章 开天御历 江都以南,已经搁浅在泥泞滩头的小船上,冥煞寄宿的舟半渡之身,在施放出灭城炎流之后,躯体在渐渐崩溃。 “可惜,这个身体只能做到这种程度吗?”冥煞似乎还有些遗憾:“而且城中似乎还有几个人,能移转我的攻击。” 虚灵似乎也被冥煞这等骇人攻势所震慑,他或者她说道:“这就是你的实力?为何当初不是你首先降临?” 冥煞似乎是看见傻子一样,瞥了虚灵一眼,说道:“这与实力有什么关系?无非是我族化转之能,只可惜母星神性对我的压制太强,我所做的仅是单纯的释放罢了。哪怕只是一滴水,将其中蕴含之能完全释放,彻底摧毁眼前这座城池也不过是易如反掌……按照方真修行的说法,应该叫做造化之功吧?” “虽言造化,但我族只能化转,却不能另生创造。”虚灵说道:“而人类却天然拥有创造之力,如同母星一般。因此才有如此繁盛的方真传承,我也不得不依托于他们心智与证悟,才完善了《蜕化解形》。” “你是想说,他们这个种族,才是得到母星恩眷吗?”冥煞问道:“我看他们化转外物的能力十分浅薄,这城中驻守的也算族类强者,却无法化解我的攻击。” “你的攻击是他们前所未见的强大威力,修为未至,当然不能化解。能够懂得分流减少损失,已经是当机立断了。”虚灵说道:“但若说造化之功俱足,还是要看城中皇帝的金阙云宫,能够隔绝母星神性,这等造物化转的能力,恐怕已经不亚于母星本身了。” “这么说来,城中挡下我攻击的人,就是为了保护皇帝?”冥煞似乎想到了什么,说道:“我上一个寄身,貌似还是这个皇帝的兄长。” 虚灵言道:“我最初就是为了让你降临寄身之后,能够以夏正曙的身份取而代之、掌控正朔朝,以防万一,我还通过海商方面,引诱玉鸿公主前去,作为你的备用寄身。但没想到夏正曙的肉躯根本无法承受,合扬的干涉更是横生枝节。” “是吗?”冥煞的语气似乎暗害一丝猜忌,令周围气息渐渐发冷,但他没有多追究,望向江都城说道:“方才一击并未奏效,反正金阙云宫这等造化玄奇不会轻易被毁,那我再来一击就好了。” 虚灵看着四肢已经完全化为一片干泥、只剩下躯干与半个脑袋的冥煞,问道:“你还能发动刚才那样的攻击吗?” 冥煞的回答意味深长:“只要将我送入金阙云宫中,你过去的私心谋划、自作主张,我可以就此当做没发生过,甚至在必要之时支持你。” “是。”虚灵不知在想什么,只应了一声。 眼看舟半渡的身躯已经彻底崩溃消散,炽烈炎流再度凭空发出,虚灵来不及管别的事,连忙取出一个银瓶,将飘零的冥煞紫焰收入其中、牢牢封存。然后带着惊悸神色,望向被炎流再度袭击的江都城。 …… “开什么玩笑,还来?!” 合扬感应到第二波炎流袭来,而且目标依旧是自己眼前的明极殿,毫不犹豫地纵身飞离,如惊弓之鸟一般,转眼间已远远避开炎流扫及范围。 心念电闪,合扬立刻就明白,这绝不是虚灵的作风。一击将江都城防护法阵彻底摧毁的恐怖威能,若再来第二击,便是全无忌惮的作为,发动如此攻势者,已经完全不在意江都百万生灵的存亡,只是单纯想要金阙云宫而已。 如果是虚灵,摄提格这样不可控的后手已经是所能容忍的极限,合扬十分清楚,虚灵所追求的不是单纯的召回同族。由始至终,虚灵更希望通过制衡各方,达到操控全盘局势,而不会这样狂野地摧毁江都城。 虚灵发动海潮围城,就是企图将江都皇宫中可能隐藏的力量全部挖出,更确切来说,就是要逼皇帝夏正晓动用金阙云宫,也将楚娥英约束在皇帝身边。 如果夏正晓真的动用金阙云宫尽收海潮,那么必定大耗神气,楚娥英只得全力保护皇帝。面对摄提格的攻势,楚娥英一人绝难面面俱到。 而逸弦君带领罗霄宗弟子的出现,在合扬的预料之中,就不知虚灵能猜得几分。不过就后续情况来看,罗霄宗这番暗中布置,恐怕连虚灵都猜不到。尤其是逸弦君的出现,多少打乱了虚灵夺取金阙云宫的进程,但不至于彻底破坏计划。 真正出问题的,应该不是虚灵在方真道的安排,反倒是在始族之中,虚灵恐怕没占到多少好处。 合扬清楚,虚灵虽然自诩为始族,但他的理念、智慧并不为他自己所独有。虚灵不仅是要寄体而存,连思考都要仰仗修士神魂。 所以虚灵能在方真道中潜伏长久岁月而不被发现,自有其独妙之处。反之,与同族相隔的这漫长岁月,也让虚灵自己“同族”的了解甚少。 说是同族,但对于浸淫人间理念智慧太久太深的虚灵而言,那自天外而来的始族,恐怕也是如初见般陌生。虚灵在始族中的掌控力,恐怕是远不如他在玄黄方真道所拥有的。 这就像地方上的封疆大吏,固然是威风无比,可朝堂之上还是有能钳制他的存在。方才炎流一击,小半个江都就被硬生生抹去,显然不是虚灵的手段,而是连他都难以控制的恐怖存在。 合扬与虚灵一直保持着合作关系,各怀鬼胎又彼此都心知肚明,互相并未揭穿。合扬此次也是想夺金阙云宫,所以特地来到皇宫之中,可惜被冥煞所发出的炎流打断后续计划。 第二波炎流在天际间汹涌奔腾而至,沿着先前扫过的焦土鸿沟,这一次倒是没有了法阵与城墙阻隔,虽然没造成额外的伤害,但全盘力量都将倾泻在明极殿上。飞剑崩断、负伤在前的楚娥英,恐怕无法像先前那般,以剑光强行劈分炎流,更何况刚才还有逸弦君助力。 “带公主与朱笑广离开。”逸弦君吩咐一句,轻移莲步,衣袂飘飞间,已经站在楚娥英身前,抚琴言道:“我将全力施法,将炎流之威引导向天,你与陛下速退!罗霄宗弟子会护你们离开。” “师伯……”楚娥英一咬牙,转身挥手打开明极殿石封大门,全然不管一脸茫然错愕的夏正晓,上去就要将他带走。 逸弦君缓缓阖目,七弦生涛,玄妙法力在身前展开。而在天上,摄提格低头俯瞰,他并未趁人之危,原本打算退开一段距离,避免逸弦君将炎流之威分导攻向自己,却忽然察觉到一股湮灭之力在空中汇聚。 一片异空黑漩于江都上空形成,紧接着一道漆黑雷霆从中劈出、击落在地,落在逸弦君身前不远,刚走出明极殿的帝后二人也正好看见这一幕。 雷霆散灭,一条玄黑人影屹立炎流天威之前,双臂张开,含藏之功浩浩荡荡,竟是将炎流全盘接下! 玄黑人影虽只见后背,江都却无人不识,正是霍天成。 “含藏手?!”逸弦君与楚娥英同时认出霍天成要用含藏手吞纳炎流,都她们都十分清楚,如此强悍威势,仅凭一人之力绝难抗衡,几乎都打算出手协助。 然而见霍天成双臂袖袍转瞬灰飞,发冠崩散,含藏之功分明难阻炎流,霍天成却不知从何处再生玄功,一股比骇世炎流更为广博无际的玄妙力量,忽而笼罩住整座江都城,而这股力量便是自霍天成身上散发开来。 “大罗凌霄,三天正法,开天御历,执符含真!” 霍天成口诵妙诀,万物仿佛凝止不动,炎流威势在这玄妙境界中消融无迹。凡夫俗子耳目无用、如同知觉断绝,只有方真修士元神清明者,能“听到”霍天成所诵妙诀,以及感应到这天地凝止的玄妙境界,但谁都动不了一根指头。 然而霍天成法力未休,含藏手尽收炎流威势,化转而出如沧海倒退、桑田复位,冲入江都城的海潮在这玄妙境界中,有如时辰逆行、岁月反转,被含藏手化转之力,一口气推回海中,重现数十里陆地景象。 天地凝止的玄妙境界仿佛只维持了一瞬间,辰光便恢复自然流逝,但凡感应到方才变化的修士,俱是倒吸一口气,根本不明白到底放生了什么。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离霍天成最近的逸弦君与楚娥英,她们发现霍天成站在前方,因为发冠崩断而自然散落的乌黑长发,竟转为银白之色。 凌空而立的摄提格也察觉到方才天地凝止之变,他本能抬手观察一下自己,喃喃说道:“幻宇逆光?不像,也不可能,就算是沈天长都无此大法力,这个人……” 摄提格一低头,就看见霍天成抬头盯着自己,眸中只余一片鸿蒙之相,缓缓抬起裸臂,一团玄黑异光汇于掌心,朝着摄提格直射而来。 “不好!”向来遇强则强的狂性魔头,面对这能湮灭一切的玄黑异光,首度萌生惧意,毫不犹豫遁逃而去,一下子连影子都看不见了。 玄黑异光在空中消失,霍天成木然地移动视线,合扬方才立身之处已没有了半点痕迹,也是飞快地逃窜了。 强敌退却,霍天成脚下一软,颓然倒地,雪发染尘。 …… 这是第几次了?霍天成已经不太记得了,自己经历了太多次死亡。头一回自己的身份还只是一名普通流民,妖祸降临之后,被路过军爷抓了壮丁,编入陷阵营,负责引诱天外妖邪,下场自然是死无全尸。 第二回,霍天成发现自己不知为何重生了,但死因跟头一回差不多。 第三回,他终于明白,自己陷入一种无休止的轮回,只要自己一死,人生便回从头来过。 这是一种幸运吗?可惜,霍天成发现自己出生那天,正好是皇都上空出现异空黑漩、天外妖邪降临的日子。 所以每当霍天成长大到能够站起来走动、张口说话时,他已经沦为流民,四处逃难。有时候是被追上的妖邪所杀,有时候是被流寇劫掠后顺便杀死。 渐渐地,霍天成在不断轮回中学会了各种教训,虽然他的身体每次都要重新成长,可他的经验、学识、阅历却在不断累计,甚至后来开始接触方真修行。 可即便如此,霍天成也绝无一帆风顺的未来,即便他成功躲过中境妖祸,远避至南境深山老林中避世清修,却阻止不了妖祸继续扩张,最终波及自己,覆灭整个世间。 以至于霍天成在一次又一次轮回重生中,他不得不思考,这样的轮回,是否注定上天所给的考验与机缘,让他去对抗妖祸、解救众生。 带着这样的自大,霍天成又轮回了不知多少次。 最后霍天成必须承认,想要解破这无限的轮回重生,光靠抗击妖祸是不够的,终究还是要从自己下手。他甚至花了好几世专门积累自己的方真修行,修为法力是无法一并随之轮回重生的,可是求证境界、突破障难的悟性与心境,并不会随之消失。 同样,霍天成也不执著于布局,因为他发现,若不能保证与前世一模一样的言行举止,那么自己所面对人事物,必然会产生或多或少的转变,不能指望事事皆可预料先知。所以他只能在无限轮回中,去探寻这世道背后究竟有何阴谋算计,及早做出防范。 而且为了防止自己轮回重生的秘密可能被方真高人察觉,霍天成几乎每一世都要换名字,甚至一世之中就改换多次姓名与身份,而且尽可能保证有不同的人生经历,以防被人察觉出线索。 霍天成的怀疑并不是没有道理的,因为已经连续三世,他都是被同一个人所杀,那个人的名字叫做郭岱,而他杀自己的时候,手上皆是三尺白虹,贯体穿心。 所以丁碧……或者说霍天成发现自己没有在骇世炎流下殒身时,他带着一身冷汗从床榻坐起,这就说明,那个连续断绝三世命途之人,可能还在某个地方盯着自己。而自己真的还有下一世的幸运吗? 第一百二十八章 轮回重生 “师尊!师尊您醒了?”屏风之后走出一人,正是霍天成弟子韩雪楼,他方才察觉到卧室内中隐有动静,绕过屏风就看见霍天成坐在榻上面露茫然之色。 霍天成抬头看了韩雪楼一眼,虽说他是自己的弟子,但两人年岁其实差不了多少。霍天成还记得,上一世自己所见的韩雪楼,也是被郭岱所杀,堂堂北境将门韩氏一家,被百十根尖锐木桩贯体挑空,死状极惨。所以自己在这一世,刚逃离郭岱身边、攀上昶王,就立刻上书,邀请韩氏一家前来江都,昶王册封韩氏家主为守备将领,自己则收了韩氏公子韩雪楼为徒弟,即便那时两人都还没到弱冠年岁。 “师尊?”韩雪楼跪在床榻边,双眼微微泛红,然后连忙擦去泪水,问道:“师尊有哪里不适吗?” 霍天成尽量不让轮回重生的庞杂梦魇扰乱心神,随便摇了摇头,却发现自己垂下的发丝是陌生的银白色,握在手心微微揉捻。扭头看向一旁案台上的仪镜,自己眉发已全数化作雪白,眉心之处隐约多了一道符印细纹。 一些道门修士眉心也会有类似的朱砂纹,除去装模作样、神棍假扮之流,眉心朱砂纹的出现一般是玄功修行所致外相,诸如脑后生光、碧眼方瞳、顶上金轮、身披叶光等等,都是求证一定修行境界所显化的外相。 至于要不要显化外相,纯粹看方真修士个人意愿。有的人身为宗门尊长,为了更好教化门人弟子、彰显神通妙法,这些显化外相往往会弄得更华丽显眼一些。而对此不太在意者,或多或少会收敛形迹,以免让人看穿自身修行。 可霍天成眉心的符印细纹,似乎不是单纯的显化外相,因为他的修行境界已经超出这个层次,而且比起显弄外相光影,他更乐意将法力用在实际战斗中。 “没事。”霍天成不曾多说其他,随手将白发撩起,韩雪楼赶紧递上束发冠簪,这些仪容整理,霍天成从来没有让别人伺候,这还是头一回让弟子递送物事。 趁着束发更衣的功夫,霍天成也没闲着,问道:“我昏睡多久了?” “回禀师尊,四天半。”韩雪楼说道:“陛下安排师尊在宫中青华苑,我们赶到之后,立刻接管了青华苑的保卫。” “战况如何?”霍天成问道。 “师尊稍等。”韩雪楼出去一阵又回来,手里捧着一份卷宗,说道:“按照师尊吩咐,轮调的子午二道人手第一时间赶回江都,等他们抵达江都时,围城海潮已退,攻城舰队因骤然搁浅而被子午二道人手与守城修士包抄围攻,历经六个时辰,除生擒十余人,其余抗逆者全数格杀。” “还是迟了。”霍天成说道。 韩雪楼正色道:“弟子以后必定严加操训。” “我没说你们。”霍天成言道:“从边关受到消息起,便已经迟了一步,你们一路急赶本就大耗气力,还要留存对敌的法力。如果鱼梭飞舟在我们手中,驰援救急就不会这么难了……还有其他事吗?” “赤岩关兵马赶到,暂时代替江都守备司,并且开始在江都一带搜查妖邪,也找到一些可疑据点。”韩雪楼说道。 霍天成说道:“这么大的举动,万一事情败露,幕后主使肯定断尾求生,就算捉到人也是一些无用的小喽啰罢了。边关方向还有动静吗?” “自从师尊将两支来犯妖邪击退之后,就再没有战报传来了。”韩雪楼说这话时也倍感亢奋。 当初霍天成下令,让众弟子赶往江都,他本人亲赴前线,相隔千里的两处战场,总共数十万天外妖邪,都被霍天成以大法力消灭过半,然后才以越行遁法赶来江都,比前来救援的十二辰道人手还要快。更别说之后霍天成展现超凡法力,力挽狂澜,让江都百万生灵免于葬身海潮之祸。 如今江都市井,除了积极救灾、修复重建,几乎所有人都在传颂霍天成救世之举。眼看着江都城毁于一旦,无人能阻止这场灭顶之灾,只有霍天成做到了。 “陛下可还安好?”霍天成问道。 韩雪楼答道:“皇帝陛下无恙,皇后似乎收了内伤,就是……” “就是什么?” “皇室宗亲几乎全遭刺杀身亡,如今只剩下太子与玉鸿公主。”韩雪楼说道。 霍天成沉默了一阵,问道:“其余皇子都遭遇不测了?” “无一幸免,玉鸿公主似乎也被妖邪袭击,所幸逃过一劫。”韩雪楼压低声音说道:“弟子探听所知,太子府邸在这期间,没有被被丝毫袭扰的动静。” “用心险恶的后手。”霍天成说道。 韩雪楼问道:“师尊是觉得,幕后主使将来还会有动作?” 霍天成根本不用多想,说道:“能够发动这么大的一场动乱,所调用的人力物力岂是小数?光是那支搁浅城外的舰队,光是从建造、养护、人手操训、培养修士,这场动乱至少要几十年的准备。只要事后稍加调查,就能将幕后主使来历挖出……甚至不用多查,我立刻就能说出对方后手。” “弟子请师尊教诲。” “海商。”霍天成说道:“朝廷这些年财物钱粮太过依仗海商了,仔细想想,当今世上有哪支势力,能够轻而易举建造如此庞大的舰队,又对朝廷布局、人手安排了解甚深?” “师尊提起此事,弟子才想起来。”韩雪楼赶紧说道:“渔樵子被认定是此番动乱的主谋,已经被击杀了。” “主谋?谁说的?”霍天成全然不信。 “澈闻真人向陛下禀告时提及,陛下就这样认定了。”韩雪楼言道。 霍天成似是有些不满,言道:“为了不因事态扩张而让众人恐慌自保吗?渔樵子充其量只是安插在太玄宫的奸细,海商此举可见早在重建太玄宫之前就有布局,加上边关妖邪侵犯,可见此局远在你我出生前就在准备了。 对方外结天外妖邪,内联海商,下一步就是断绝朝廷钱粮财货供给,甚至要做出围堵滨海航道举措,如果再恶劣一点,估计他们的人早就跟叶逢花勾结上了,南境割据恐成定数。西境远隔妖祸焦土,北境历来不稳,只剩东境一隅之地,朝廷连自保都尚且难得。” “师尊,那我们该怎么办?”韩雪楼有些担忧地问道。 “叶逢花掌权这么多年,也该到他抉择的时候了。”霍天成叹气道:“如果他宁顽不灵,陛下估计就要我去杀人了。” “若这个镇南王真的不识时务,不必师尊出手,弟子带一队人,亲自拿下他的首级!”韩雪楼言道。 霍天成不置可否,问道:“还有其他事情吗?我似乎察觉到院外有不少人等着见我。” “大多数是江都公卿的孝敬与拜见,弟子都挡下了,就是有些人想要见师尊。”韩雪楼言道。 “什么人?这般吞吞吐吐?”霍天成察觉到韩雪楼的不对劲。 “是罗霄宗。”韩雪楼说道:“他们在这次动乱中也击杀了许多潜伏城中的邪修刺客,保住了大多数文武大臣。” 霍天成看见韩雪楼的神情变化,说道:“你家也被刺客闯入了?罗霄宗救了你的家人?” “弟子不敢欺瞒师尊,情况确实如此。”韩雪楼立刻跪下言道。 “欠人情最是难还。”霍天成一摆手,说道:“起来吧,我去见见这些罗霄宗门人。” 霍天成衣冠完备,怪异的是,向来惯披玄黑大氅的他,不知为何穿了一件银绣镶边的月白道装,与眉发皆雪相衬,真如画中谪仙。连韩雪楼都不敢置信,眼前之人居然是自己一贯冷酷苛厉的师尊。 “怎么了?为师脸上有什么吗?”霍天成问道。 韩雪楼连忙低头,答道:“没有,只是……第一次看见师尊穿白衣。” 霍天成笑了笑,说道:“是吗?我只是觉得合身罢了。” “弟子许久未见师尊笑了。”韩雪楼说话时,才想起自己与师尊今年皆未年过三十,莫说在朝堂行伍都是年轻,如果算上方真道,那真是后生晚辈了。 然而世事经历的磨砺下,韩雪楼很早就没有卿贵子弟那样的放浪日子,霍天成更是沧桑老成,真不知道他肩上有多么沉重,必须早早学会喜怒不形于色。 “世道艰难如斯,要是再苦着一张脸,也太委屈自己了。”霍天成说道:“你难得回来江都一趟,去探望母亲吧,想必老人家也受惊了。” “可是师尊这里……”韩雪楼着急道。 “师命有还嘴讨价的余地吗?”霍天成脸一板,“再说了,为师还没到要你时时跟着伺候的程度。” 韩雪楼向霍天成施了一礼,但他并不会这样冒失,先将手上事务交接给其他师兄弟,然后将前来拜会霍天成的罗霄宗门人迎入青华苑,打理好这一切才离开。 罗霄宗前来拜会霍天成的不是他人,正是逸弦君。江都一战过后,霍天成醒来前这几天,皇城内外安危难测,全赖逸弦君坐镇守护。罗霄宗弟子则协助太玄宫重修城墙,为受难的无辜百姓兴建暂供栖身的屋舍,而且不知如何,说服了城中富户商贾,开仓赈粮。 “罗霄宗居然还有这样的兴致,真是一点变化都没有。”霍天成了解到这些后,心中感叹,不管轮回多少次,罗霄宗依旧是抗击妖邪、护持正法的中流砥柱,但霍天成也见识过太多次罗霄宗的败亡覆灭。 不过霍天成倒是第一次看见逸弦君,过去也仅是听说过罗霄宗有这位高人。 “逸弦拜见玄穹尊者。”逸弦君看见霍天成后,先是上下打量了一番,然后莫名其妙地躬身揖拜。 霍天成没有上前相扶,问道:“传闻‘清雅正音’有伏魔功德,何故一见面就认错人了?” 逸弦君不施粉黛,所穿也是一身雪白,腰间系着青色的慧剑丝绦,上面还挂着一个散发着药香的布囊。她对霍天成言道:“罗霄宗有仙家遗训秘传,未来身负开天御历符者,乃天命之子,罗霄宗上下当尽力辅佐。玄穹,是天命之子的代称。” 霍天成闻言沉默良久,面上虽无表情,内心却止不住疑惑。重复不断的轮回,早已让他意志坚稳、不可摧折,更不是一两句天命之子的夸赞,便会被忽悠得晕头转向。然而开天御历符之名,霍天成过去从未听闻,此刻却莫名有一种熟悉感,仿佛是唤醒某种回忆。 “若非逸弦君有功于江都,仅凭此等忤逆犯上之语,在下便可将逸弦君驱逐离开了。”霍天成说道。 “霍道友不相信逸弦所言?”逸弦君说道:“但霍道友的罗霄宗玄功根基又是从何而来的?” “在下自幼流离江湖,偶闻道法功诀、修习有成,并不知那是罗霄宗传承,更谈不上宗门缘法。”霍天成言道:“难不成修炼了罗霄宗道法的,都要被当成罗霄门人吗?” “非也,只是霍道友应该明白,你之前所施展的力量,来自于一件名为开天御历符的法器,那曾是罗霄宗失落的传承之器。”逸弦君说道。 霍天成脸色渐冷,说道:“要是旁人说这话,在下恐怕会怀疑他动了杀人夺宝的心思。可惜开天御历符云云,在下只是第一次听说,过去不曾听闻,也不知道罗霄宗有这等传承法器。” “开天御历符,乃是上古仙真所传九宝之首,罗霄宗门人弟子也仅是知晓有这等传说,不曾见识过此宝神妙。”逸弦君言道:“但霍道友为了拯救江都百万生灵,在众人面前展现出的力量,已经瞒不住了。以霍道友聪明才智应该知晓,被万民称颂膜拜,往往也意味着倍受妖邪奸宄觊觎窥视。有一件事霍道友也需要知晓,金阙云宫亦是仙灵九宝之一。妖邪大举侵犯江都,正是为金阙云宫而来。而霍道友身怀九宝之首,未来会受到怎样的关切,想必不用逸弦明言。” 霍天成问道:“逸弦君说罗霄宗弟子所知也仅是传说,那你又是怎么确定,在下身怀便是开天御历符?” 逸弦君看着霍天成言道:“因为我是罗霄宗的隐传守护。” 第一百二十九章 隐传守护 “隐传守护?那是什么?” 彩云国内一处连瀑梯湖边,郭岱率领沥锋会修士,刚刚铲除了尸形蛊师一个据点,发现不远处竟有如此环境优雅之地。经过勾肠客勘验,确认湖水未曾受到蛊物污染,于是不少饱受南境闷热山林、汗垢滋生的修士,立刻扒光了衣服,钻到瀑布底下冲刷身子。 郭岱倒没急着下去洗身子,反正混元金身不生汗垢,就是这些日子在彩云国山林中行走,靴子沾满泥浆,于是他将靴子扔到下游冲刷,趁着这休息的闲暇功夫跟沥锋会成员交流。 若要说这一百多名沥锋会修士中,最擅长斗战者,除却郭岱、黎巾、洛八三人,就要数元金锣,勾肠客、白素芝等都不能与之相比。 而且元金锣并不是那种法力修为极其高深者,但对法力的运用与施展都十分巧妙,基本能做到用最少气力、达到最佳结果。想要做到这样,不是有高深师传,便是要有丰富的战斗经验。 但这种经验的积累是有风险的,就郭岱自己在妖邪嘴边逃脱过不知多少次,有时候少些运气就要身死躯残。 之前经历的那场战斗,虽说据点中的尸形蛊师实力一般,也没有数量众多的尸蛊兵,可是沥锋会众修头反守为攻,主动攻击敌方守备,立刻就暴露出经验不足、错漏百出的问题了。 有几名沥锋会修士缺乏对蛊师预留陷阱与毒物的预判,不明白对方就是留伤打援,在同道受伤、身中陷阱的情况下,还逐一添油般地上去救。结果最初受伤的修士没死,紧接着上前救援的三名修士全部身死,还拖累了进攻尸形蛊师据点的进程。 最后还是多亏元金锣及时解围,才不至于据点中的尸形蛊师脱逃。 战后郭岱安排众人各自清理战场、救治伤者,鏖战已久的众人也需要休息调养,所以才来到这个连瀑梯湖。 这是一个连续九层、如阶梯相连的瀑布湖,湖水清澈见底,最上层的池子留给白素芝等几位女修,其他修士也识趣不去偷窥,郭岱与元金锣则在最下游闲谈。 两人说起过往行走江湖的经历,郭岱带了几分试探的用意,不知是否被元金锣察觉出来,他自称是法螺寺的“隐传守护”,所以郭岱才会有先前那一问。 “部分方真宗门会有这样的讲究。”元金锣说道:“除了掌门或掌门弟子以外,为了保证宗门传承在凶险状况下不会断绝,宗门内会另设隐传法脉,一般被称为隐传守护,也可能会有其他称呼。 隐传守护的职责,除了在危急关头延续传承,还要有监察掌门之责,所以隐传守护的修为往往也相当高深。而更重要的一点在于,隐传守护在面临宗门覆亡危机时,不一定会出手解救,因为这种人的责任就在于自保,以待未来留下一脉传承。” “等等。”郭岱听到这有些糊涂,说道:“这么说来,道友你身负隐传守护之责,不应该跟我说吧?” 元金锣点了点头,言道:“如果法螺寺还有振兴之机,我的身份确实不该随意曝露。因为隐传守护的特殊,所以即便在和平年岁,绝大多数宗门弟子都不了解隐传守护到底是谁。有可能此人终身藏于洞府密室中不现身,有可能是道场中一名不起眼的扫地老头。” “隐传守护到底有什么特殊的?”郭岱问道:“在我看来,每个门人弟子都是身负宗门传承,多设这一支隐传法脉意义不大,说不定成为掌门掣肘。” 元金锣看着郭岱,问道:“郭道友你觉得,一门传承有没有可能完全凝聚成一道心印,代代传承延续?” “这……”郭岱一开始觉得不太可能,但转念一想,自己混元金身中的《九宫太素图》不就是如此?照这么推想,重玄老祖是否就是罗霄宗的隐传守护?但元金锣说过,隐传守护应该不会那么出名,更不会有过分犯险之举。 更重要的是,隐传守护需要在宗门面临覆亡危机时,负责重振传承,郭岱虽然不知道关函谷到底在谋划什么,可他的所作所为,并不太像是隐传守护。而黎巾身为罗霄宗弟子,行止举动有条不紊,应该是早有谋划安排,可见正是罗霄宗隐传守护的功劳。 元金锣笑着指了指自己脑袋,说道:“法螺寺广闻心印就在这里,本门历代僧众所悟皆汇聚其中,可以说我就是一个活着的藏经阁。其中也包括法螺寺武僧所留,我便如同有多位名师指点教诲,参悟所得自然远胜于旁人。” 郭岱听见元金锣的说法,自然就想起与自己同处混元金身的宫九素。某种意义上,宫九素便是由罗霄宗历代传承汇聚心印化生而出。元金锣在心印中所见的祖师前人,还仅是“如神在”,并非活人,但宫九素却是真切实在的“祖师”了。 “那……道友是打算将心印传给哪位有缘人吗?”郭岱问道。 “我方才不是说了吗?如果法螺寺有振兴之机,我确实不该随意曝露,但郭道友觉得,宗门传承是仅靠这一道心印能够振兴的吗?如果是这样,那我把心印传给郭道友,这件事由你来做,你觉得能算数吗?” “毕竟要有人才能算是传承,否则无论是心印还是经书,都不能直接教人修行。”郭岱说道,然后问:“那元道友没想过收徒传法吗?” “这也算是我加入沥锋会的原因之一。”元金锣言道:“重振传承,要人、要钱,要地方兴建寺庙,要与地方官衙打交道,还要修行同道认可与支持,等我真干起来就觉得,神通法力也非万能。” 郭岱听完也觉得这些事情太难干,宗门传承可不是随便在深山老林里弄几间茅草房,找几个弟子传授道法就算数的。也许久远之前,一些方真门派的起源是这样,但在当今这个世道,这条路根本走不通,除非真有耐性花个几十上百年慢慢培养传人,而这还未必可行。 尤其是像元金锣这种状况,法螺寺作为一个方真门派,门人弟子的流散比罗霄宗更严重。可以说在方真道上,这个门派的传承已经断绝了,无所谓元金锣还有没有隐传守护的心印。 如果元金锣想要在短时间内重振宗门传承,自然要有所依仗。尤其玄黄洲的佛门传承,讲究大乘教化,需要有信众供奉礼佛,这样也能更好聚拢人气、寻觅传人。这样一来,耗费的世俗钱财自然不少,而且也不单纯是钱能够解决的。 罗霄宗能够重振,对郭岱来说并不是什么稀奇事,尤其是见识到黎巾这样的真传弟子,而且还有不知多少正传弟子与道生在玄黄洲各处,以及罗霄宗千百年来的经营布置。罗霄宗重振可以说是迟早的事,这么想来,门人弟子散落才是怪事,关函谷也许就是因此看出崇明君早有安排,隐传守护也在默默行事,所以他本人对罗霄宗重振没有太过担心。 “被尸形蛊师搜刮占有财货必定不少,彩云国光复之后,这些都有沥锋会一份,也会有道友一份。”郭岱说道:“而且经历如此祸乱,彩云国应该也需要佛道修士安抚人心,道友何不就在彩云国留下传承?” 元金锣笑问道:“彩云国向来有蛊师巫医,寻常佛道难以融入,这点我还是明白的。” 郭岱摇摇头,说道:“事情不能这么看。经历尸形蛊之祸,彩云国生还国人,恐怕对蛊师、蛊术等抱有相当惧意,能否在国中再有传承都很难说。此刻更需要有元大师这样的高人来为指点迷津。” “郭道友别叫我大师,担当不起。”元金锣看向远处的勾肠客,他刚好从养蛊罐子中取出遇风变大的虫兽,吓得周围沥锋会修士又是害怕又是好奇,围观又不敢轻易靠近。 “勾肠客不就是彩云国的蛊师吗?家国光复后,难道不做什么国师吗?如果没有他向沥锋会求援,彩云国可能就此彻底沦为死地了。”元金锣问道。 “方才那番道理,就是勾肠客对我说的。”郭岱言道:“还记得我们从先前那处据点里找到的彩云国民吗?他们满嘴当地土话,我们谁也听不懂,还是靠勾肠客解释。谁料对方知晓勾肠客是蛊师后,丝毫不分兽形蛊尸形蛊的差别,发了疯般攻击勾肠客,搞得众人手忙脚乱将那些人弄晕。” “任谁经历如此灾厄,也不能指望能区分蛊师间的差别了。”元金锣叹道:“其实我们这些自诩正法的方真修士,又有几个了解蛊术呢?见得对方摆弄虫兽,就不加细思,仅凭初见印象,要将蛊师打成邪术。要知道,若无正法正觉,何来外道邪术之说?而正法修行,从来不是凭印象臆测。” “道友能有这种见地,比当世庸俗之辈好多了。”郭岱说道:“勾肠客反正是打算彩云国平定之后,就不在此地久留了。他跟我说过,与沥锋会同道交流参悟的这些日子,对他蛊术精进大有裨益,说是希望正式加入沥锋会,并且专心改良蛊术……至少也别让人看见他的蛊虫就乱叫乱跑。” 这时勾肠客正指挥着五六只虫兽,它们背上甲壳能够通过勾肠客法力而变化颜色,虫兽在地上排成一圈、变幻色彩,就像南海国都集市贩卖的万花筒,吸引了许多沥锋会修士围观,完全没有最初对蛊师的排斥与忌讳。 “郭道友劝我在彩云国立寺传法,恐怕不仅是为了法螺寺传承着想吧?”元金锣忽然问道。 “有这么明显吗?”郭岱说道:“好吧,我承认我有别的动机,但也不全是功利用心。我以前有个相熟同道,叫做卢老三,也是法螺寺的僧众,只可惜葬身妖邪之手,看见道友,让我想起旧事了。” “原来如此,倒是勾起郭道友的伤心事了。”元金锣说道。 “至于我劝道友立寺传法,当然也是为壮大沥锋会。”郭岱言道:“我之前曾经不太看得起南境总务司执事费尤,觉得他处处为了世俗利益奔忙,全然不像方真修士。但我后来一想,方真修士又如何了?立身在世,又没能飞升成仙,做到真正的超凡脱俗,那自然本就是世俗利益奔忙。这不就是沥锋会创立的宗旨吗?何必要拒之千里、自视不凡?” 元金锣点头道:“这一路走来,郭道友处理事务,无非是以实务为上,我看在眼里,十分钦佩。” “怎么说着说着,我们变成互相吹捧了?”郭岱说道:“我只是觉得,庄首席创立沥锋会,多多少少带了点个人用意,这不怪他。要是没有他,我们这些江湖散修还没法像现在这样,干着光复邦国的大事。但我多少觉得,现在的沥锋会还是略嫌粗陋散漫了。” 元金锣有些疑惑地说道:“沥锋会毕竟不是方真宗门,各人加入其中为取所需、自谋利益,想要聚拢人心,也只能靠世俗利益,只不过在这里,法器丹药、修行功诀、天材地宝,都变成可以随意交易转手的财货罢了。” 郭岱忽然问道:“那方真宗门又是如何聚拢人心的呢?不瞒道友,我可算是亲眼见证青衡道分崩离析的惨状。” “仅靠世俗利益,确实不是长久之计,在我看来,方真宗门之所以能聚人心,离不开一个‘信’字。”元金锣说道。 “信?是信任、信奉,还是信仰?”郭岱问道。 “都是,也许还不止。”元金锣言道:“世俗一切利益,都会随着世事变化而流动变迁,金山银山也有守不住的一天。但只有信念本身不会变迁,尤其对于有心性功夫的方真修士,若是认定的信念或信条,是能够轻易受外力撼动的吗?凡夫俗子礼佛拜神,尚且有不二不移的坚定信念,方真修士难道还要更不如吗?” “我……我似乎明白了什么,但还是要好好思索一番。”郭岱端着下巴说道。 第一百三十章 摧城灭国 歇息完后,沥锋会众人收拾一番,清理过尸形蛊师的据点,然后用一把火将其焚烧殆尽,任由烟尘冲天。 “这是彻底反攻的烽火。”郭岱转过身来,身影在熊熊火焰中映出大片阴影,宛如恶鬼,他对沥锋会众人说道:“尸形蛊外围据点已经被我们全数拔除,接下来便是要向深处进攻,也许会遭到更猛烈的反击。希望诸位明白,此后再无一丝转圜可能,我们与尸形蛊师只能存活一方。” 自从击退尸形蛊师第二次攻势之后,郭岱就筹划对彩云国的进攻,在黎巾与勾肠客对那名叫做余韶的尸形蛊师的一番“拷问”后,沥锋会众人得知了一批尸形蛊师的外围驻地。经过勾肠客的比对,发现这些外围驻地正是炼制尸蛊兵的场所。 其实尸蛊兵的炼制并不是安置到彩云国最深处的某些山林密窟之中,而是围绕蚕浦寨之外的大片起伏原野。因为炼制尸蛊兵,除了天外妖邪的尸骸与活人蛊床,还需要大量奇花异草为佐使药物。 而被要被炼成尸蛊兵的活人也不是随便选择,最好原本身体没有什么伤病,所以尸形蛊师掌控下的彩云国,一方面将国民视若禽畜,随意取用,一方面也让他们作为劳力,耕种粮食、开采金铁。 沥锋会这段日子拔除的外围据点,就是负责为蚕浦寨供给粮食与金铁器物。没有这些东西蚕浦寨的普通百姓日子恐怕就过不安生了,因为他们可没法跟尸形蛊师争抢地盘来种粮食。 郭岱这么做,其实就是逼迫蚕浦寨与尸形蛊师互斗,而结果也不言自明,借助尸形蛊师吞占彩云国的蚕浦寨,会被这把双刃剑反噬自身。而且尸形蛊师为了有可以应对沥锋会的兵力,估计会毫不犹豫地将剩余蚕浦寨百姓炼成尸蛊兵。 这样也算是为彩云国其他遭殃受难的子民报仇,蚕浦寨的覆灭从他们勾结尸形蛊师便已注定。 除此之外,郭岱也在彩云国边境联系上一些村寨,他们大多愿意协助沥锋会。郭岱也不用他们冲杀,只要悄悄派人与蚕浦寨联络,传出对尸形蛊师不利的消息,鼓动蚕浦寨百姓动乱。 这些日子交战下来,郭岱就已经发现,尸形蛊师的力量远不如先前。当初沥锋会固守一处营地,尸形蛊师能够召唤数千尸蛊兵强攻,邀集厉害的同道合击,倒是对沥锋会造成相当威胁。 然而此等强攻之后,立刻显示出尸形蛊一脉手段不足、后继乏力的弊端。尸蛊兵这种玩意儿确实新奇,可是当这种新奇被破解后,自然一文不值。 如果炼制比凡人强点有限的兵卒,可以改变世道,那用不着尸形蛊师,玄黄方真从古到今这么多高人,早就摸索出各种妙法了。而与之最为相近的术俑,尚且因为笨拙与难以炼制而被废弃汰换,更别说道门力士需极高深的玄功修为。 尸蛊兵的优势本就在于其数量众多、悍不畏死,可以说完整继承了天外妖邪的特点。然而这个数量多也多不到哪里去,毕竟需要用活人为蛊床,还有各种药材蛊物。至于强悍也说不到哪里去,缺失的灵智,让尸蛊兵除了盲目冲锋,根本做不出具体细致的战术配合,除非尸形蛊师自己还擅长兵法谋略,另加操控。 这么一群终年在深山老林琢磨蛊术异法的家伙,懂什么兵法战术?郭岱自己也是边打边琢磨,还有修士同道一起商量。 所以针对尸蛊兵的弱点,郭岱率人在彩云国中四处游窜不定,少数尸形蛊师或者能够追上他们,但尸蛊兵只能傻乎乎地落在后方跟随。 如此一来,要么尸形蛊师看着郭岱等人远去,攻击别的据点。要么抛下尸蛊兵,自己落单被郭岱带人回头,包围反攻。反正尸形蛊师的据点基本都被摸清,他们在明,沥锋会在暗。 战事到后来,郭岱连最初在沧澜谷的营寨也废弃掉,估计有一伙尸形蛊师扑了个空,又被沥锋会在别处顺势灭了个据点。 兵无常势、水无常形,沥锋会修士不是俗世军旅行伍,但攻伐之道也有相近之处。当初建立营寨,坚守死战,是因为需要积累经验、刺激人心、摸清敌情;后来舍弃营寨,深入敌占地界游窜,是因为修士脚程快、人数少,方便移动聚散。一有机会,觑准时机,或是拔除营地,或是消灭尸形蛊师人手。 尸形蛊师人手不少,可是按照方真道的标准,大部分人连修士都算不上,没有元神清明常驻之功。他们只不过是尸形蛊师在蚕浦寨中挑选出的精干人手,帮助打理各处据点,定时护送钱粮与人口给尸形蛊师。 这些人也许学了几手施毒的小法术,欺负欺负不懂事的山野乡民还行,要是撞上心有戒备的江湖武人,也就剩逃跑一条路了。在郭岱率领的沥锋会修士眼中,这些人根本算不上对手。 至于真正的尸形蛊师,唯一问题是蛊术诡异难测,大多与彩云国山林草木、瘴疠雾气融为一体,若无敏锐感应,往往会身陷陷阱而不自知。就单以斗法而言,似乎蛊师都更擅长守势,而非攻伐。 好在有白素芝与勾肠客,加上这些日子的斗法经验,很快便炼制出一种简易的丹药。这种丹药不是用来内服的,而是化入水中,然后用这水喷洒在身,能够让尸形蛊师的部分法术在伤及自身前产生异味,让众人有所警惕。 “就是……真的太臭了!”洛八说道。 沥锋会众人刚刚截杀了一伙匆忙赶回蚕浦寨的尸形蛊师,洛八一枪当先,尸形蛊师施法自保,招来一团黑烟,拍到洛八已如强弩之末。 洛八没有受伤,倒是法术与衣物上的药水起了反应,一股惊人恶臭传遍四周,饶是郭岱定力过人,也拖着一条活口走开,脸面发硬地对洛八说道:“自己找地洗洗……以后能躲就躲,别硬接法术。” “哦。”洛八听话地走到远处,找泉流洗刷。 剩下的一名尸形蛊师,显然修行还不到位。他并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将自己当成蛊床,注入蜉蝣蛊物来异化自身,只懂得挥手散药,被郭岱用一拳头就砸晕。 “说,你们这么急赶回蚕浦寨做什么?”郭岱问道。 那名尸形蛊师叽里呱啦说了一通,郭岱看向勾肠客,听对方翻译道:“他……说你生儿子没那啥。” “你们彩云国也这么骂人的吗?”郭岱问道。 “我……”勾肠客不知道怎么回答,只好说道:“你不生气吗?” “你继续翻译。”郭岱转而对尸形蛊师问道:“你们是从北边来的是吗?那里有镇南六关的兵马,不用负责看顾,赶回蚕浦寨做什么?” “这种事你管不着!”尸形蛊师说得唾沫星子乱飞。 郭岱拿刀身拍着尸形蛊师脸颊,说道:“你也不用装硬气,好逼我杀你。听说过余韶吗?把他提溜出来。” 当初进攻沥锋会营寨的五名尸形蛊师中,其中有一人被生擒。事后他被黎巾与勾肠客联手“拆解”了,甚至在舍弃营寨、一路深入彩云国,也没把这家伙扔下,而是切去不必要的部位,留下一个残缺躯干,泡在瓦罐里当人彘。 黎巾原本是打算给余韶一个痛快的,可郭岱认为这家伙还有用处,就带着泡菜罐子上路,反正也就剩下几十斤而已。被蜉蝣蛊物异化的躯体,加上一堆禁制和毒药,想死都死不了。 “这位你认识吧?”郭岱问道:“我听说他还是什么大祭司的儿子。” “你、你……大祭司要是知道了,肯定饶不了你们!”尸形蛊师惊慌失措地说道,他看见余韶身体不全的惨状,自己也不禁胆寒。 “你猜猜……我要是直接将你放走,你的大祭司会怎么做?”郭岱忽然问道。 “会怎么做?”尸形蛊师不解地顺着说道。 郭岱将余韶塞回瓦罐里,言道:“跟你同行的都是比你厉害的,如果你回去之后跟大祭司说,同伴被路过的沥锋会修士杀光,就你一个人能活着逃生,你觉得大祭司会相信吗?他恐怕会认为你与我们早就勾结串通,要在蚕浦寨里搞什么破坏。然后将你做成尸蛊兵……你们叫做啥来着?圣卫?” “不、不会的,大祭司不会……”尸形蛊师说这话时也有猜疑,想必他也清楚那位大祭司的手段。 郭岱像是街边跟人讨价还价地说道:“那是你希望我杀了你?这罐子咱们就一个,已经有一位在里面了,你恐怕不太好挤。这样,我先来量一下,看能切下哪几块……别动别动!放心,我下手很快的,就疼一下下。” 还没等勾肠客翻译完,那名尸形蛊师显然就明白了郭岱的意思,疯狂地挣扎、叫喊:“不不不!千万别杀我!我家里为了不被送去做成尸蛊兵,千方百计让我攀上蛊师老爷,我也是没办法才跟他们做事!我求求你们,放我一条生路!” 郭岱抽出短剑,抵在尸形蛊师咽喉,一脸凶残狠戾,沉声说道:“你想骗我?” “不不不!我没有!”尸形蛊师刚说一半,郭岱短剑微微递送,割出一丝血,他赶紧说道:“我们是去回报!镇南六关的兵马撤了!全都撤了!” “你说什么?”郭岱忽然不解,左右各一个耳光,揪住对方衣领再往地上一砸,用脚踩着他的胸口,压得尸形蛊师喘不过气来,“你再骗我试试?!” 尸形蛊师已经被欺负地哭了出来,涕泪满脸地说道:“我真没有骗你们。镇南六关的兵马好像听到什么消息,不仅是彩云国外驻扎的人手,许多兵马都往东调遣。” “他似乎没说假话。”勾肠客翻译完一通后说道。 “所以彩云国在北边监视镇南六关的尸形蛊师可以调回蚕浦寨了,而这几个只是前去报信的。”郭岱说道:“估计南境出什么大事了,镇南六关需要调动大量兵马。” “那现在怎么办?”勾肠客问道。 “先不进攻蚕浦寨。”郭岱忽然转念:“将北边负责监视的尸形蛊师,先来个一网打尽,省得夜长梦多!” “可是……这批尸形蛊师也是分散各处。”勾肠客说道:“这个余韶似乎知道的也不全。” “那就让他们聚到一块。”郭岱指着生还的尸形蛊师言道:“让他去把人叫来。” “怎么叫?”勾肠客不解道。 郭岱对尸形蛊师言道:“你不敢回蚕浦寨,那敢不敢回北边找你的同道?” “你要干什么?”尸形蛊师在郭岱面前早就没了胆气。 “就说北边威胁解除,大祭司要召集众人商议如何对付入侵者。”郭岱说道:“记住,是召集所有人。” “可我只是刚成为蛊师,恐怕说服不了其他人。” “大祭司为了犒劳在北方监视的众人,自然另有恩赏,这些年你们没少搜刮财帛女眷吧?在北方孤零零的守着,挺无趣的吧?”郭岱对尸形蛊师说道:“与你同行的那几位,赶着去享受了,将你这个新人派回去传话,很理所当然嘛。” 尸形蛊师吞了口唾液,没敢回话,似乎也被郭岱说中了。 “还有药吗?”郭岱忽然对白素芝说道。 “七日断筋散?够你吃饱。”白素芝听见这话就明白郭岱的意思,从小香包中取出一瓶药交给郭岱,郭岱毫不客气,让尸形蛊师吃了好几粒。 “刚才你吃的叫七日断筋散,是一种能腐蚀筋骨的毒药,你应该能感觉到药性发作的过程。如果七日内没有解药,药性爆发,蚀断筋骨,你将会全身瘫软在地,连一根指头都动不了,然后眼睁睁看着山林中的野兽,将你撕成碎片。”郭岱还嫌不足,为尸形蛊师推血过宫、催发药性流转全身,言道:“七天功夫,够你一来一回了。我要你将北边负责监视的尸形蛊师,全部带到此地。用什么理由我不管,只要你做到了,自然会有解药。如果做不到……看见这位大祭司的儿子了吗?我让你去陪他。” 第一百三十一章 本性 看着那名尸形蛊师跌跌撞撞朝着北边奔逃而去,黎巾对郭岱问道:“郭道友这么做,会不会太过逼迫太甚?反而刺激此人前去蚕浦寨告发?” “一些不入流的江湖手段而已,也就是用来对付这些心志不坚的人,要真是定心坚固的修士,岂是这几下恫吓能够震慑住的?”郭岱说道:“方才我给他推血过宫、催发药性,顺便暗中施下了一道法术,他如果转道向南,我自有感应。要真是那样,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黎巾叹了口气,没有说话。勾肠客问道:“那我们是准备伏击从北边回归的尸形蛊师吗?” “对,先杀光这一批。”郭岱安排下去:“众人分散开,侦察周围地形!” 沥锋会众人各自散开,只有黎巾还站在原地,郭岱问道:“你怎么不动?” “我还不是沥锋会成员。”黎巾忽然答道。 “这些日子相处下来,难道还有差吗?”郭岱言道。 “我想还是有的。”黎巾说道。 郭岱猜测他也许是自恃罗霄宗弟子的身份,不乐意被郭岱这样呼来喝去的使唤了,于是也不勉强,言道:“那……黎巾道友随意。” 黎巾没有说话,看着脚边装着余韶的瓦罐,若不是自己坚持施法,让饱受折磨的余韶五感断绝、无知无觉,恐怕眼下早就熬不住痛苦,神衰而亡了。 罗霄宗内的确有拷问神魂、勾索记忆的秘法,但向来秘传,且修法者另有诸般戒律,即便是真传弟子也绝不可轻易施展。这等秘法落在心性有偏的人手中,容易沦为伤天害理、殃及无辜的邪术,是需要谨慎再谨慎的。 余韶的结果在黎巾的预料之外,他没想到郭岱居然要拿被做成人彘的余韶,来震慑其他尸形蛊师。这一路上拔除歼灭的据点,有时候就是悄悄在门前放下余韶,引诱尸形蛊师出现,然后被沥锋会修士一拥而上击杀。 黎巾的正法道心并未因此动摇,但他不喜欢郭岱的作为,私底下也几次劝说,哪怕让自己去做诱饵也无所谓,何必去反复折磨一个已无秘密、且注定惨死之人呢?这种放纵式的折磨,对施虐者本身也无益处,容易助长害生之念,非是求觅长生仙道的心境。 有些话黎巾不曾说,但他也明白,此间沥锋会修士,几无一人怀有追求长生久视之心,他们不过是为神通法力而修行,只要神通越广、法力越深、威能越强,仿佛就能掌握一切,一个个毫不犹豫地走上舍本逐末、远离正法的寻死之路。 “罢罢罢!正法修行最忌好为人师,我自己也不过是在求道途中,何来这等自高侮慢之心?看来这些日子功课不够,心性还要继续打磨穿凿啊。”黎巾暗自言道,决意不再多想。 然而此时,黎巾怀中有一枚玉佩微微触动自己元神感应,这是驼峰山秘密驻地中,罗霄宗修士的传讯法器。若论妙用与传讯远广,还不如通明鉴与连声贝,距离太远,只能靠几段长短律动来表明安危状况。 黎巾找个僻静之地定坐凝神,试图感应到传讯同门所发,却察觉潜入彩云国的这批同门已经离自己只有四五里地。 “你们怎么来得这么近了?要是让沥锋会发现恐生误会!”黎巾言道。 “黎师兄,你误会了!”传讯法器另一头的罗霄宗弟子解释道:“我们突然接到消息,江都方面发生妖邪攻城,造成严重死伤!” “江都?怎么会这么巧?莫非这就是镇南六关调动兵马的原因?”黎巾说道:“现在江都情况如何了?” “祸乱暂时平定,逸弦君事前已经在江都布置,但还是有很严重的死伤,现在也在安排东境一带罗霄宗弟子的调动。” “逸弦君主动出手,还是有大的伤亡?到底是何等妖邪?”黎巾问道。 “我们也只是受到大致消息,不知道具体情况。” “现在正是平定彩云国的紧要关头,我们就算赶往江都也非是短日内可达。”黎巾说道:“未来几日,将有一批尸形蛊师从北边赶来,沥锋会将在此地进行伏击。为防尸形蛊师散落走脱,你们留心尸形蛊师动向,如果有人逃窜就拦截下来。” “明白!” “对了,我叫你们做的事,进展如何?”黎巾问道。 “这些日子我们在联系了彩云国多个村寨,已经将山外的兵甲送给他们,挑选出几位擅长武艺的道生,给他们略作操训,也许可以尽快拉起一支近千人的军阵。可是,黎巾师兄,这样匆忙组建的军阵,根本不能抗衡尸蛊兵,许多逃入山中的寨民面对尸蛊兵,早就吓破了胆,我担心他们不能投入实战。” “放心,我也不是真要他们与尸蛊兵硬拼,而是虚张声势罢了。”黎巾说道:“如果仅凭沥锋会,尸形蛊师恐怕将不顾后果地将蚕浦寨百姓炼成尸蛊兵。而这支军阵的出现,无疑是提振蚕浦寨百姓底气,让他们明白,蚕浦寨外还有其他村寨在抵抗尸形蛊师。但作战主力依旧是沥锋会和我们,你们迟些时候可以安排潜入破坏,将尸形蛊师的药田与物资毁去。” “我们会先去试探,若事有可为一定抓住机会。不过……” 黎巾察觉到同门的顾虑:“不过什么?” “趁现在能够清楚传讯,我们觉得还是有件事要跟黎师兄你说。之前你与沥锋会在沧澜谷迎战尸蛊兵时,我们这边也拖住了一支军阵,不慎引来尸形蛊师强势反击,此时山外有剑光飞来将尸形蛊师斩杀……我们猜测,一直高人在留心彩云国战况。” 黎巾沉默一阵,他有预想过这样的情况,毕竟彩云国尸蛊之祸万一波及外界,对南境诸国与镇南六关都没有好处。沥锋会如今调动人手进入彩云国,尤其是几番战斗、拔除据点,或多或少会引起周边邦国的留意,也有可能惊动附近山林中隐居的方真修士。 最好的情况,就是他们见尸蛊之祸将被消除,也参与进来共襄义举。黎巾不像郭岱有太多功利念头,尸蛊之祸能够消灭,本就是好事。过去苦于人力不足,现在有高人暗中出手相助,对众人挺进蚕浦寨是有助益的。 但世上方真高人行事缘法莫测,喜怒难料,既然不明来历、不肯现身,那么事后会不会有别的举动,谁也说不准。最重要的是,这位高人帮过罗霄宗弟子,很有可能会认出罗霄宗道法修行。 罗霄宗过去不仅斩妖除怪,也针对过不少旁门邪修,虽然极少做赶尽杀绝之事,但也曾结下仇怨,至少这类人是将罗霄宗当成仇人一般看待。 自从玉皇顶一役后,罗霄宗门人散落各方,就曾有些弟子遭遇过旁门邪修的报复,所以大多数罗霄宗门人行事,都尽量低调、改换身份。这并非是惧怕邪魔外道,只是掌门遗命,不可因一时激怒亢奋而坏事。 不过现在逸弦君既然在江都现身、大显神通,那就说明罗霄宗重振之日不远。黎巾思前想后,认为自己也可以适时向郭岱表明自己的身份。 “你们做好各自的事情便是,对方既然没有现身,也不必强求,修行功课不因师门尊长不在就落下,记得吗?”黎巾说道。 “记得了!那我们先去准备。” “去吧。”黎巾中断了施法,抬眼望向四周,都没有别人留意他,于是低声诵念神章,清心明神。 而在黎巾方才定坐附近的树上,关函谷的分形之身在枝叶光影间完美隐匿,看着黎巾远去的背影,脸上表情若有若无。 …… “妇人之仁!”郭岱离开黎巾后,暗骂了一句。 “你在说黎巾吗?”宫九素问道:“我倒不觉得他是妇人之仁,能够在妖祸存活下来的罗霄门人,不太可能会是这等仁懦之辈。” 郭岱似乎不太乐意,反问一句:“你难道欣赏他?” “妖祸之后犹能精进不止、求证真形境界,这份心性功夫就足够让许多方真门派的尊长视为未来接班人了。”宫九素言道:“当然,这样的弟子在罗霄宗内还需历练,可这不影响我对他的评价。” “我不喜欢他。”郭岱说道:“黎巾不能像洛八一样乖乖听话,又不能跟勾肠客那样看清氛围,而且经常暗中窥测我,实在让人心烦。” 宫九素沉默不语。不知为何,自从白虹剑传承法旨将虚灵的分神化念斩灭之后,郭岱并没有变得预料中那样清正平和,而是渐渐狠戾。虽说没有丧失理性,可为人品行也算不上多好。 经此一事,宫九素忽然明白,也许这才是郭岱这个人的“本性”,他过去的经历曾被合扬与虚灵联手扭曲异化,加上江湖闯荡,沾染了太多世故与阴险,这样的人能够守得住良知是很难的,而且与其能否炼就正法元神无关。 可是这样的人,又为何会得到白虹剑的传承法旨?难道合扬经营设计,让郭岱曲折炼就的武道元神才是最好的结果?而如今想要探究也不容易了,郭岱虽然有白虹剑传承法旨,可是他并未修炼《白虹剑章》,其中随附戒律也对郭岱无用,更别说白虹剑不在郭岱手上。 “我让你做的事情怎么样了?”郭岱问道。 宫九素有些不满:“请人做事,就是你这种态度吗?” 郭岱正要发作,只好压着怒意说道:“那就劳烦你讲解一下,方真九品论到底有何玄妙。” 方真九品论是宫九素这些日子推演的成果,如同法器妙用九重禁制,将世间法术也分成九品,九品最低、一品最高。 但具体划分起来并不容易,因为需要对世间法术有统揽融摄的体悟,从中能摸索出这些法术在不同品级上具有何种相近本质,能够被合理归属到相应品级。 最低两品的法术倒是容易区分,甚至说不上是正经法术,主要是体内神气调摄运行,使得肉身炉鼎变得比常人坚韧灵活,也包括敛藏气机、隐匿身形。 像郭岱那样,能够利用蜃气蛰形法完全将身形化为通透无色,那就已经迈入七品法术的门槛。而凡是运使身外气机、具有各种属气流变,也属于七品法术的行列。对于追求法术威能的人而言,七品以上才是真正的法术。 而并不是同一道法术,就永远局限于某一品级,蜃气蛰形法中隐身变化,其实横跨了好几品。从敛藏气机到过目难察、不动自隐,以及郭岱如今所能做到的形影化融,只要运转法力,无论外界光影如何变化,都能随应而变,与周围融为一体。 像金弦抚万尘这道法术,虽然只算七品,没有更加高深变化,但法术威力本身并不受七品所限,只看修士施展法力的深广程度。 也有类似金天玄雷,最低也是四品法术,且必须求证罗霄真形图境界,而且不是列在品级表目中,就是谁都能学会的。 如今宫九素最多只能标列到二品法术,诸如幻宇逆光、挪移越行等,虽然可以当做一品法术,但宫九素自己尚无此领悟,也只能暂时空置。 而根据宫九素的推演,九品法术无法从身外摄入枢穴,因为这虽然叫做法术,但根本上而言,是修士调摄自身神气的能耐,是修行入门的功夫,要是连这都做不到,根本无法修炼《丹枢篇》。 至于像是凝炼外丹药力入枢穴,便算是八品法术,但也不是全部都能炼成符咒,所以也没太大意义。 按照郭岱设想,能够化转入体的法术,首先就要被他人炼成符咒,就这样起码是要七品法术为基础。而且更重要的一点,能够修炼成这等法术的人,未必能够炼制相应符咒,而且辛苦炼成的符咒,与这一道法术本身也不能单纯相提并论。 “说白了,就是符咒比法术要贵,对吧?”郭岱明白道:“炼制同一道法术的符咒,比施展这道法术要费力得多。更别说别人还要将符咒中的蕴藏的法术通过法阵化转入体,当初确实有点异想天开了。” 第一百三十二章 蛊术 “其实也不至于如此。”宫九素言道:“自古以来,宗师奇才在未成名前,也多有异于常理的领悟创见,世人所知只是后世完善之作。” “你这是在夸我吗?”郭岱问道。 宫九素倒是毫不留情地说道:“这可未必,很多时候,宗师高人并非直接创制道法,而是融摄各家精义妙趣、另辟蹊径,能够从一些旁人看不起的修行法门中,发掘出不同寻常的甚深玄机。至于你是宗师之才,还是为后世宗师开路铺垫,谁又说得清呢?再说了,具体创制此法的人是我。” 郭岱也没有多计较,说道:“听你的意思,是有办法解决了?” “我的打算是直接将中间符咒那个过程省去。”宫九素言道:“无论是炼制符咒,还是将符咒法术化转入体,这中间过程既繁琐又凶险,稍有不慎伤及经络腑脏。” 郭岱暗自称是,毕竟要将不属于自己的法术凝炼进经络枢穴中,比服食外丹饵药要难上许多。而且威力越大的法术,化转凝炼就越困难,搞不好法术会直接在体内引动爆发,这个结果是谁都不愿意看见的。 方真修士虽然大多有炼形锻体的功夫,可并非人人都有坚韧难摧的肉身炉鼎。尤其是面对各种威力惊人的攻伐法术,修士肉身不比凡夫俗子强悍多少。要将护身法力遍布腑脏经络,那可不是一般的修行,而是需要长久专注此道的修士才做得到。 郭岱所想的方法,说到底就是要让不同修士间,可以“交换”各自的法术。如果是在过去,这种想法不啻凭空妄想,因为法力俱是自修而得,哪怕炼制成符咒,交给别人,符咒中的法术也并非归属别人所有。 也正是因为符咒不易炼制,所以一般师门尊长都仅是作为护身器物,在必要之时赐赠给要下山行走的弟子传人,而不可能当成银票财货随意互易。 但自从霍天成公然传授蕴灵诀,灵根修士的出现将不可遏止,如果说法力乃是修士自有,那么天地灵气就是自然流转、随意取用,有如市井黄白通财之物。如果谁有办法将天地灵气运用得当,而非单纯用于修炼,那恐怕会大大影响未来方真道格局。 其实郭岱自己最初也没这么大的欲求,但是在见识过霍天成的种种手段,他深感自己仅凭用功修行,恐怕报仇雪恨的日子将遥不可及。郭岱需要人世间种种力量的汇聚,不仅仅是要杀死霍天成那么简单,而是要将他从高位上彻底扳倒。 霍天成固然是传授了蕴灵诀,可要说对灵根天赋的运用,郭岱打定心思要超过对方,而且未来要将整个沥锋会为自己所用,聚集天下散修、兼容各家宗流,成为灵根修士首望崇仰。 但宫九素说得也对,郭岱自己似乎远没有这等资质与底蕴,连自己想而出的办法,也要宫九素来具体推演,如果再不利用别人,郭岱自己永远都报不了仇。 宫九素给郭岱的提议,是用法阵来解决前后疑难。《洞天福地卷》中有一幅名为“先天化元阵”的阵图,具体来说,此阵效用几乎可等同含藏手,若受外力攻击,先天化元阵能可先纳后蕴,再以主阵之人运使阵法化元之力,或是觑机反击,或是收为驱动法阵之力。 “若有先天化元阵保护,岂不是无敌于世?”郭岱问道。 宫九素解释道:“你也修炼了含藏手,难道是什么样的攻击都能接下吗?” 郭岱明白过来,说道:“当然不能,含藏手消融吞纳之能,最看重的其实是元神功夫,能够将外力攻势层层剖析解明,有如抽丝剥茧,其次才是以自身法力去驾驭运转。若攻势威力太强太猛,要么元神来不及解透攻势,要么法力不足以驾驭。” “含藏手的不足之处,先天化元阵也一样有。”宫九素说道:“先天化元阵本身并不是以刚强壁障守护而闻名,而且主阵之人要驱动法阵,元神修为要求极高,有此玄功根基与法阵造诣,布下其他法阵亦有不凡能为,无需顽守一阵。” 其实在《洞天福地卷》中,先天化元阵也不是什么特别显眼瞩目的高深法阵。罗霄宗千年传承,多的是这些前人大费心血的领悟创见,可是到头来并没有太大用处,或者是过于复杂繁琐,后世弟子修习耗费太多功夫,所得成就也不一定高。 就此尘封的罗霄宗经藏并不少,而且累世叠加下来,也是一个非常可观的数目。可以说除了重玄老祖这等高人,几乎没有人能够阅遍。 罗霄宗之所以留下这些陈旧经藏,其中一个用意便是如宫九素所说,前人创制也许在当时无用,可或许能够启发后人。特别是如今灵根修士陆续增多,一些过去不被重视的道法玄功,或许也会为人所证悟。 玉皇顶一役后,这些故旧经藏下场如何无人知晓,但至少有一件事可知,关函谷已经将重玄老祖的罗霄宗传承凝炼成《九宫太素图》,如今就在郭岱的混元金身之中。 “先天化元阵能够纳蕴法术,但要如何让其他人化转为用?”郭岱问道。 “《洞天福地卷》中的阵图也只是前人草创,我还需要详加推演修改,现在只是告诉你,并非没有办法。”宫九素言道。 “对了,我还要问你一事。”郭岱说道:“你可知道罗霄宗的隐传守护是什么人吗?” “我虽是《九宫太素图》所化生,不代表我对罗霄宗门人有所了解,但我明白隐传守护的意义。”宫九素说道:“就如今状况,罗霄宗的隐传守护应该在某个地方指点弟子吧?这就是他的责任。” “关函谷真的不是隐传守护?”郭岱问道。 “主人偶得仙缘,与隐传守护无关。反倒是你,如今身怀《九宫太素图》,也相当于是隐传守护了。”宫九素言道。 郭岱这话听过不止一次了,有些厌烦地回道:“我知道,你不用再说了。” 但宫九素还有最后一句话:“蚕浦寨大祭司实力恐非平平,你若不敌,可唤我来协助。” …… 在彩云国北部监视镇南六关兵马的尸形蛊师,在收到大祭司召回的消息后,集中赶往蚕浦寨,他们并没有刻意纵跃林间,而是沿着小径赶路。 “听说最近有一伙玄黄修士在边境上作乱?我们怎么没看见?” “我们这么多人在北边,玄黄修士估计也不敢轻易冒犯。而且看样子,应该也不是什么厉害人物,我们以前不也抓住几个误闯国境的玄黄修士吗?” “可不是说连大祭司的儿子也被抓住了吗?” “别看大祭司这么风光,当年与他一同发现圣物的那几位老爷,实力都不亚于他,一个个拼了命要将圣子血肉融入自身,无非是为了想强过对方。” “你的意思是说,余韶被抓,是其中一位大老爷刻意造成的?大祭司不会报复吗?” “我估计大祭司召集我们回去,就是想拉拢我们,这一次我也要一份圣子血肉。” 四十多名尸形蛊师说说笑笑,用着当地土语交流,郭岱也不敢找勾肠客来翻译,省得惊动了这些尸形蛊师。 “这么多人?”郭岱微微吃了一惊,这批尸形蛊师的数目,已经比沥锋会过去斩除的还要多,可想而知尸形蛊师对北边情况的留意。 然而仔细观察一轮,郭岱就发现四十多人里,也不尽然是厉害人物,除了有三四个也是用蜉蝣蛊物改造过肉身,其他尸形蛊师都只是修为平平,有的显然还是手持兵刃的武者,并未修炼蛊术。 蛊术与方真正法不同,虽然也有元神清明常驻的一关,可并无明确次第求证。就勾肠客的兽形蛊一脉,入手修炼其实没有什么筑基功夫的讲究,反而是饲养各种有成为蛊物资质的虫兽,一名兽形蛊师在蛊术大成之前,需要花相当岁月来饲养一批可堪炼蛊的虫兽,甚至在这些虫兽未炼成蛊物前,便已与兽形蛊师亲密相近。 这些通过蛊师亲自饲养,辅以大量奇异草药喂食繁衍的虫兽,才是兽形蛊一脉最珍贵的传承。勾肠客年纪不大,蛊术上的成就却远超自己的先人。除了个人资质外,就是他作为兽形蛊的传人,掌握了几乎所有优秀虫兽的种群苗卵,所以即便一路上他消耗了不少蛊物,但总是有办法继续炼出蛊物。 而大多数蛊术,炼蛊过程中不可或缺便是用蛊师自己的精血饲养,然后再用心神与蛊物互感。在正法修士眼中,这种用血肉饲喂的手段,已近邪道。其实细想过后便明白,只是蛊师缺乏完备修行功诀,不明白自身凝炼的神气最能助益蛊物,炼蛊与炼器相类。 尤其是勾肠客这些日子与沥锋会修士交流参悟,也学会一些炼器手法,试着完善自己的炼蛊技巧,已经不需要刺破指尖、逼出精血来饲喂蛊物。 要知道勾肠客在彩云国蛊师之中,已经算是非常杰出的人物了,尸形蛊师壮大之后,对国中其他各脉蛊师传承大下杀手,新近培养出的尸形蛊师,根本不具备像勾肠客一样的完善传承。自身修炼不足,也缺乏种质优良的蛊物,更何况尸形蛊所用的蛊物,也不是所有人能够明白的。 也难怪之前那些进攻沧澜谷营寨的尸形蛊师,每一个体内都融入了妖邪尸骸所化的蜉蝣蛊物,如果尸形蛊师自己就有一套高深的修炼功诀,何至于要将自己躯体变得这样不人不鬼? 如此一来就能明白,没有将蜉蝣蛊物融入体内的尸形蛊师,实际上就相当于修行入门、勉强筑基之辈,而且还未必炼就元神。 环顾一圈下来,不少尸形蛊师也跟拥有混元金身前的郭岱差不多,斗战之能估计也强不到哪里去。 摸清情况,郭岱就看见当初那名被生擒的尸形蛊师,战战兢兢地左右顾盼,这模样仿佛就是在警告同道,附近有人在埋伏。 “啧,没用的东西。”郭岱暗骂了一句,就听得一声惊爆传来。 在尸形蛊师行进的路上,沥锋会众人事先埋好了炮药与法术,只要踩过就会触动法术、引爆炮药,郭岱管这叫地雷,反正他也是学来的。 确切来说,整个伏击圈就是一片地雷阵。第一枚地雷引爆,尸形蛊师左右两侧路旁,泥土一阵拱凸,一圈炮竹破土而出,就像新长出的竹笋。 “竹笋”如同炮仗接连引爆,无数铁钉碎瓦交杂飞射,修为低浅者当即被炸断肢体、浑身伤创。 地雷一响就是信号,这是郭岱事先与沥锋会众人的约定,但在人影出现前,先到的是十几条丈余长的尖头竹竿,越过附近低矮山头,射到尸形蛊师队列中,不知插死插伤多少人。 这是郭岱在见识过蹑云飞槎上各类武备后的一些领会,他自己对炼器符咒一窍不通,只是将想法告诉了雨竹门修士。他们就地取材,在竹竿内中填满炮药与引火之物。御敌先射出这十几条竹竿,施法引爆,形成火笼,无护身法力之辈,自会被困在其中被烧死。 只见火笼中七八条身影跃出,还有一些人浑身冒火地尖叫着抛出火圈范围,四处打滚想要扑灭火焰。 跃出火笼的尸形蛊师来不及查看同道状况,沥锋会修士便从四面八方杀出,各色法器光华、炮药火焰飞腾乱舞,劈头盖脸砸下。 生还的尸形蛊师也有高手,他身披麻黄长袍,须发飞舞、怒气升腾,双臂向前一振,十指指尖露出十个空洞,隐隐发出洞箫呜咽之声,随即压缩成团的气流喷射而出,将面前攻势吹飞扑灭! “我来对付此人!”郭岱见状主动挺身而出,刀剑合流、芒刃如丛,在气流潮浪中穿梭,一时抵住麻袍蛊师。 与此同时,附近山林杀声更甚,天上乌云缓缓聚拢,似有雷雨将至。黎巾见状也不再留手,祭动符咒、上引天雷,一大片雷霆电亟横扫战场,但凡身负蜉蝣蛊物者,皆感力竭气弱! 第一百三十三章 兵形蛊 但一片雷光扫过,那名麻袍蛊师却无半点衰弱力竭之状,双臂十指鼓荡气流,高度凝聚的风团如雨点接连射向郭岱,每一击都足可洞穿树木。 郭岱刀芒横前护身,交错连发,短剑青虹伺机窜出,直逼麻袍蛊师身前。对方反应机敏,沉喝一声双臂拢护胸前,剑光绞碎双袖,只见麻袍蛊师两条小臂都是灰白色的螺纹甲壳,不似人身肉躯。 “哦?有意思。”郭岱收回短剑,刀势一转,不发刀芒远攻,而是逼近身前与麻袍蛊师搏杀。 郭岱交手一合便大致看出,这麻袍蛊师的甲壳怪臂能聚风喷啸,这种攻击能远不能近,否则容易伤及自身。一旦近身搏杀,麻袍蛊师只能将甲壳怪臂当做臂甲挥舞,与郭岱缠战,无暇顾及他人。 沥锋会众人设伏从一开始便占了上风,加上黎巾施法,以电亟之能瓦解部分尸形蛊师战力,几下功夫就将剩余人等斩杀干净、不留余地,反倒留下麻袍蛊师一人活口,被沥锋会众修包围在中间。 麻袍蛊师显然察觉到自己所要面对的状况,他缓缓垂下双臂,叽里呱啦说了几句土话,就再也没有动作了。 “他在说什么?”郭岱向赶来的勾肠客问道。 “跟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差不多……我有件事要问他,你让我先说几句。”勾肠客上前,也用彩云国土语跟麻袍蛊师交流,两人说了几句话,勾肠客这才对郭岱解释道: “他不是尸形蛊师,是兵形蛊师。” 勾肠客接着简单解释了一下兵形蛊师,那是曾在彩云国盛极一时的蛊术传承,数量远在其他各脉蛊师之上,堪称是彩云国的守护者。 兵形蛊师的蛊术已经与方真道炼器之法十分相近了,勾肠客认为兵形蛊师本就是彩云国积极效仿方真正法的成果。兵形蛊师所炼制的蛊物也不是活物,而是某种不完整的法器,需要与蛊师肉身相融合炼。 因为兵形蛊师追求的也不是闻道超脱,而是发挥蛊物的奇功威能,所以炼制而出的蛊物,往往朝着攻伐威力而去,如同兵器一般,所以才得名兵形蛊师。 但兵形蛊师早在尸蛊兵之祸前,便销声匿迹偌久,具体原因也无人知晓,更何况彩云国地处偏僻,也没有像澈闻真人那样的修士来考究故闻,久而久之这一脉蛊术传承就被认定断绝了。 没想到今天能够撞见这么一位兵形蛊师,而且就实力而言,若不是见大势已定、束手罢战,郭岱一对一要胜过这位麻袍蛊师还不太轻松。 “你问问他到底是怎么会给尸形蛊师当走狗的?问一下其他兵形蛊师去哪里了?”郭岱十分好奇,因为在这位麻袍蛊师身上,他看见了另一种施法的可能。 勾肠客与那麻袍蛊师交谈几句,郭岱挥挥手让众人清理战场,省得有活口落下逃窜。 耳听得勾肠客一声吸气,郭岱问道:“怎么?他说什么了?” 勾肠客神色带疑地说道:“他说……兵形蛊师在多年之前就被彩云国圣女召集前去守护癸阴泉,但全部一去不回了。而他当年还只是刚刚跟随兵形蛊师修习蛊术,所以没有跟随前往,后来也是慢慢自学成才。要是这么说……如果当年的兵形蛊师还在,哪里能容这帮尸形蛊师作乱?哪怕叶逢花放纵妖邪入侵,兵形蛊师也足可以保卫彩云国!” 郭岱没有理会太多,他没料到癸阴泉的消息能从这里得到,当初他生擒余韶之后,就托付过勾肠客和黎巾拷问出癸阴泉的消息,孰料这位尸形蛊师丝毫不知,让郭岱颇为失望。 “癸阴泉!”郭岱兴奋得眼珠子乱转,连忙收好刀剑,满脸堆欢地上前作揖拱手,说道:“真没想到能在此地遇见如此高人,是我们冒犯了……不知这位道友如何称呼?” 勾肠客照样翻译,那麻袍蛊师说道:“我叫静南思,是静族人。” “静族人?”郭岱不解道。 “彩云国一支巫蛊大族,彩云国圣女历代都是静族人!”勾肠客又要翻译又要解释。 “静族如果是彩云国中大族,为何不召集族民抗击尸形蛊师?”郭岱问道,这也是勾肠客的疑惑。 静南思沉着脸说道:“圣女传承断绝,兵形蛊师销声匿迹,静族早年间元气大伤,一直就没有恢复过来。镇南六关放纵妖物闯入国中,最初还是静族召集各脉蛊师合力抵御。这几经折损,静族势力早就不如过往强大。说是巫蛊大族,可族中除了少数几名巫医与祝祭,早就没有往日巫蛊兴盛的状况。” “那蚕浦寨和尸形蛊师没有对静族动手吗?”郭岱问道。 静南思抬头看了郭岱一眼,似乎想要了解眼前之人,过了一阵他才说道:“静族的寨子中有护寨神兽,真要拼杀起来,尸形蛊师不折损几个厉害角色,根本拿不下我们的寨子。但要是让尸蛊兵长年累月包围下去也不是办法,我只好跟尸形蛊师约定,替他们做事,以保全静族寨子。” 勾肠客十分兴奋,不等向郭岱翻译,说道:“那你现在可以放心了,我们沥锋会这次来,就是为了消灭尸形蛊师的!静南思你作为兵形蛊师的最后传人,也不用违心做事,跟我们一起杀向蚕浦寨就好了!” 静南思却没有多少好脸色,看了郭岱一眼,说道:“他们这些人,也是冲着我们彩云国而来的吧?是要霸占我们的金银矿、良田沃土,还是干脆瓜分掉我们这个国家?” 勾肠客听见这话也觉难以启齿,只能翻译给郭岱,看他如何解释。 郭岱听完这番话,微微笑了,说道:“如果说我们什么都不要,那才是假话。静南思道友忠于族人、忠于家国,自然不希望有外人夺占家国的财产。但眼下你们不能自己光复家国、消灭尸蛊兵,我们出人出力,如果说没有半点收获,那也是不合道理的,我也没法跟其他人解释,总不可能现在就掉头撤走吧?那就是双方都有损失了。” “那你想要什么?”静南思问道。 “我先问道友一句,你能够做主吗?”郭岱说道。 静南思点点头,说道:“其他寨子我不好说,但静族的主意,我还能做主。” “那就最好!”郭岱一拍掌,说道:“彩云国用来耕种粮食的田地,我们沥锋会一概不取。至于矿藏,若是有方真灵材出产,沥锋会在勘定之后,无主矿藏自归沥锋会所有,有主矿藏沥锋会也会与其主商量开采。而除此之外,我们沥锋会还将要在彩云国设立驻地,眼下就有一位佛门大师愿意在彩云国立寺传法。” 郭岱这个方案其实不全是自己想的,而是在出发之前,南境执事费尤的主意。沥锋会毕竟是由方真修士组成,又不是正经方真宗门,也不是江湖帮社、地方豪族,缺乏大量可以随时使唤的人手。 像是费尤之前安排修筑营地的雷匠师,那是他自己的人脉关系,并非直属沥锋会的人手。这样一来,彩云国很多物产,就无法由沥锋会直接掌握。反正郭岱没见过哪个方真修士还要去田地放租、雇佣佃农的,也不是失身份,而是没必要。 而且郭岱清楚,像是彩云国甫历大祸,剩余百姓主要面临的危机就是粮食不足。其实彩云国过去就因为良田稀少,而累累导致部族纠纷。如今尸蛊兵之祸让彩云国人口锐减,如果分配合理,剩余百姓应该能够自耕自足,省却许多麻烦,这些事也不需要沥锋会来插手干预。 至于国中的矿产、草木,一般凡物也是沥锋会看不上眼的,金银固然贵重,可还是有许多方真灵物并非能以金银财帛简单衡量。而且一些灵材矿藏埋地极深,也不是凡夫俗子能够开采,还不如让给沥锋会来掌握。 真正值得沥锋会重视的,其实是彩云国因为独特气候与崇山峻岭所孕育的各种奇花异草。过去彩云国蛊师以之为炼蛊材料,在擅长炼制外丹的方真修士看来,简直是暴殄天物。而且彩云国燥热温湿,也适合部分灵药移栽,若在此地开辟独属于沥锋会的药田灵圃,对未来事业壮大也极有好处。 尤其是亲眼见识过青衡道治下,以药夫子山为中心,遍地药田灵圃的壮观景象,郭岱觉得沥锋会也需要专属的药田,而不是光靠与海商货易往来。万一哪天海商不跟沥锋会做生意呢?打铁还需自身硬啊。 说白了,费尤所想的,就是从今往后,慢慢将彩云国转化为沥锋会的附庸,这一国所产,俱为沥锋会所掌握,成为沥锋会未来壮大的基业。 为了实现这一点,还需要沥锋会在彩云国设下长久驻地,元金锣身为法螺寺隐传守护,希望能够有立寺传法之地,彩云国便是一个可行之所。 经历尸蛊之祸,彩云国对本族巫蛊异术必定有所排斥,如果此时不再加一把外力,巫蛊异术未来迟早会死灰复燃。加上彩云国险峻地形,很容易让这个邦国倒退回封闭的状态,这是沥锋会所不愿见的。 其实郭岱听完静南思所言,也暗感几分侥幸。如果当年兵形蛊师并未随圣女销声匿迹,然后在抗击天外妖邪中大获成功,那么既没有尸形蛊师祸乱之举,也轮不着沥锋会来挽救彩云国了。 “对了,听说贵族圣女召集兵形蛊师前去守护癸阴泉?”郭岱压抑着兴奋问道:“待得尸形蛊师尽数被铲除之后,静南思道友能不能带我前去一观究竟?而我也对兵形蛊传承很感兴趣。” “癸阴泉?我不知道那个地方到底在哪里。”静南思说道:“但我可以找族中的老人询问,或许可以了解到一些线索。至于兵形蛊的传承,我自己都没领会完全。” “这个不急、不急。”郭岱兴致颇高,对勾肠客说道:“好好照顾这位静南思道友,以后我们便不是敌人了。问清楚静族寨子在什么地方,看看要不要我们沥锋会帮忙。” 郭岱当然不会急着逼问癸阴泉位置和兵形蛊传承了,前者只要有线索,估计找到具体方位不是难事。后者主要就靠勾肠客和沥锋会的风气了,这些日子交流修行感悟,对彼此大有裨益。静南思只要不是顽固不化之辈,那也应该能明白沥锋会其实是他发扬蛊术的好去处。 这一次伏击的收获,远比郭岱预料要多得多,他立刻向众人宣布了所知情况,也介绍了兵形蛊师静南思。 能够得到地方大族的准许和承诺,众人自然士气更旺,恨不得现在就杀向蚕浦寨,将那些尸形蛊师一个个拖出来电成飞灰。 郭岱与众人交谈一番,来到最初设伏之地,看见黎巾俯身看着一具被竹竿钉死在地的死尸,正是那名先前被活捉的尸形蛊师,尸身半焦,面容都快认不出来了。 “黎巾道友,这死尸有什么好看的吗?”郭岱问道。 “郭道友可认得此人?”黎巾说道。 “知道。”郭岱叹了口气,说道:“生死有命,刀剑无眼。战场之上没法分辨,厮杀起来也顾忌不了太多。这是他的命,我不算食言,你看,这解药我还带着呢。” 黎巾看着郭岱手里的药瓶,点了点头没有说话,拱手离去。 郭岱看着黎巾的背影,心底里冷哼一声。其实早在伏击一开始,郭岱就发动事先留在尸形蛊师体内的法术,使得七日断筋散提前发作,蚀断此人全身筋骨,令他全无反抗之力。而在方才火光四起的战场上,就已注定此人必死,郭岱从一开始就不打算留这个尸形蛊师活口。 只是黎巾方才举动,似乎是在查验尸形蛊师的死因,筋骨被药力蚀断恐怕瞒不过黎巾眼力,估计郭岱自己的小动作已被看穿。 “装什么圣贤?战场上还要讲这些信义吗?”郭岱看着尸形蛊师的尸体,捻指一弹,一把烈火焚过,将尸体彻底烧成灰烬。 第一百三十四章 霜月天 对于绝大多数方真修士而言,洞天福地都仅是对灵气沛盈之地的溢美称辞,真正独运周行的洞天福地,除了金阙云宫,世上几乎找寻不到第二个,而更多的也仅是与地脉灵枢相接的秘境。 秘境与金阙云宫内中洞天福地不同,因受天地灵气汇枢而生,若外界气机升降有异,内中秘境也会受到牵动波及,甚至有可能导致整个秘境的覆灭。 也因为这样,秘境内中景致风光也远异于人间常理。譬如浩江入海口的九渊狱,经年万钧水流冲击,凡夫俗子就算找到门户也进不去,进去了也是死路一条。 还有一些秘境能够正常出入,内中也算灵气充盈,但也可能各具玄妙特异,或是燥烈无比、焚风四卷,或是草木旺盛、瘴气浓郁,总之不适合一般人栖留其中。哪怕是方真修士也不宜在其中长久清修。 所以即便自古以来,玄黄洲偶有秘境被发现的消息,也未必引起方真修士群起围聚、动武争夺。一个经营妥善、禁制完备、风光秀丽的修行洞府,远比状况莫测、凶险难料的秘境要好得多。 而外人所不知的是,罗霄宗《洞天福地卷》中,记载了罗霄门人发现的所有已被确认与疑似的秘境,包括其具体位置、打开异空门户方式,以及每隔一段时间,罗霄门人前去查探后添加记录的秘境状况。其中部分秘境因为天地灵枢移转等原因,彻底崩溃散灭,也都在《洞天福地卷》留下记载。 罗霄宗并未夺占这些秘境,有些秘境在罗霄宗发现之后,又被其他方真修士发现,他们或许仅是路过窥探,或许就此在秘境门户附近停下、凿建洞府,类似情况不一而足。 当然有极少数内中情况凶危的秘境,罗霄宗都会在门户附近留下警告之语,至于后来者听不听告诫,那就不是罗霄宗要关心的事了。甘心犯险,就要为自己作为付出代价。 对于无有灵根天赋的方真修士而言,这些充斥着异种气机的秘境,并不适合自身修炼,功夫不足,反而会因外邪伤身、隳坏根基。倒是一些妖物邪修可能适合这样的环境,但秘境受天地灵枢所运化,万一被外人与仇家沿着气机变化,找到秘境门户所在,容易暴露自身所在,甚是不妥。 总而言之,在漫长的岁月中,秘境对于方真修士而言,都算得上是食之无味、弃之可惜。然而在灵根修士渐增的未来格局,这些秘境会带来怎样的影响,还是未知之数。 不过对于浸淫《洞天福地卷》与法阵之道的合扬而言,秘境的种种不利与弊端,大多可以用法阵来解决与完善,让这些秘境尽可能地趋近于“洞天福地”。 其中一个名为“霜月天”的秘境,被合扬亲手留下“散灭不存”的记录,实际上是被他用法阵掩盖天地灵枢的流转痕迹,作为自己未来可能需要的藏身避祸之地。 在合炼妖身事发之后,位于北境的无名密窟被崇明君率罗霄宗门人攻陷摧毁,郭岱——或者说虚灵寄身之一,被率先涌入的剑光雷霆催灭。而合扬自己也被崇明君亲手“击杀”,形骸不存。 这是唯一能够避过罗霄宗与崇明君的办法,合扬太清楚自家师门的手段了。若是试图逃遁,那自己才是彻底没了立足之地,天南海北、关山万里,罗霄宗都会彻底追杀到底。 尤其以罗霄宗在俗世的根基与人脉,合扬不死,那与他相关一切都会被追索到底,各种暗中布置的后手退路,都会被连根拔起,到时候合扬无处藏身、基业散尽,求一个好死都不得。 只有“死”在崇明君手里,这种追索才有减轻的可能,而像霜月天秘境的存在,才可以不被发现,成为合扬东山再起的根本。 当然,合扬的死讯,也让他当年许多布置彻底废弃,那些不能忠于自己的人手,在罗霄宗找上门查问两句便全盘托出的,可是一点都不少,其中就包括东池府第一大帮鱼龙荡。 而为了真正演出“形神俱灭”这出好戏,合扬选择修炼了《蜕化解形》这部功法。 如果说虚灵在漫长岁月里筹谋运营,最成功的一项杰作,恐怕就是《蜕化解形》了。任何势力与财货的积累,都离不开《蜕化解形》,只有修成这部功法,才有可能在漫长岁月与未来大劫中存留下来。 合扬最初结识虚灵,是一次前往南境的事务。罗霄宗久远前有位女掌门,她除了本门弟子之外,还有一些门外别传,因牵连到中境朝代更迭的战乱中,跟随被驱逐的前朝宗室,一起到了南境穷山恶水之地。 这支前朝宗室与罗霄女祖弟子姻亲繁衍,渐渐形成一支繁盛部族,为遥记罗霄女祖传法指点之恩,这支部族以女祖法号静虚为名,自称静族。 原本这些也不是什么紧要之事,罗霄宗传承千年,多得是与之关联的世家族群兴衰更迭,罗霄宗是方真道法传承宗门,没理由卷入这些世俗纠葛之中。 但有一事外人不知,静虚女祖这些门外别传弟子,并不是简单卷入朝代更迭之祸而前往南境,若女祖有心,这些门外别传弟子也不用跟随前往。 真正原因在于,当时南境深处有一阴气冲天之地,被女祖发现是阴泉之一,若阴泉泛滥、祸及山林,将使玄黄洲阴气郁重,殃及苍生。女祖为阻遏此难,曾加以禁制封印,却发觉阴泉之势难阻。 世间洪潮宜疏不宜堵,静虚女祖深明此道,既然阴泉难遏,便善加守护、谨慎运用便是。那些门外别传弟子,其实就是奉静虚女祖之命,前往镇守阴泉,而且要世世代代守护下去。 其中静族的精神领袖叫做圣女,是身怀阴泉禁制之力传承之人,所修秘法乃是源自静虚女祖,斗战攻伐之力不一定强大,但性命身心与阴泉相连,胆敢侵犯之辈,就要做好连元神都被极阴寒气凝冻的后果。 合扬前往南境,就是奉掌门之命,前去探望静族当代圣女,同时带一些天材地宝为礼物,表示罗霄宗不曾忘却旧日缘法。 原本这只是一件小事而已,没有什么危险可言,但是当合扬来到静族寨子,却听闻圣女召集族中所有兵形蛊师,前去守护阴泉,显然一副大敌入侵的模样。 合扬身为罗霄宗掌门大弟子,自然也前去协助静族抵御外敌。然而具体战斗诡谲莫测,兵形蛊师之中似乎出了奸细,陡然对族人同伴下手,阴泉之外战作一团,战况混乱,合扬尚未辨明情况便被卷入其中。 “你还愣着作甚?潜伏静族的邪修要夺取阴泉,速去帮忙!”这时一名方真修士突然出现,面目儒雅、手持折扇,舞动间狂风怒啸,冲击战圈。 “等等!这里到底怎么回事?你又是什么人?”合扬连忙问道。 “在下郭岱,一介江湖散修,这些日子受静族款待,交流草药之学,撞见这种事情,当然要出手相助!”儒雅男子答道。 合扬问道:“邪修?夺取阴泉?” 郭岱匆忙解释道:“此间由静族守护的癸阴泉,乃是极阴极寒之物,但也是不可多得的天材地宝,能滋养物性、祭炼法器,更别说阴泉有卷走魂魄的妙用……你又是什么人?为何无端出现在此!” “我乃罗霄宗弟子合扬,奉师命前来拜会静族圣女。”合扬望着下面兵形蛊师自相残杀的状况,一时难解:“但现在这情况,哪些人才是邪修?” “先莫多言,你既然是罗霄宗弟子,就去援助圣女!”郭岱挥舞折扇,说道:“此处有我就好!” 合扬没多怀疑,他迫不及待地朝着阴泉方向冲去,但还是来迟一步,被众多邪修与兵形蛊师围攻的静族圣女,豁尽最后力量发动禁制,磅礴阴气冲击四野、撼动山林,万物一时死寂。 要不是合扬机警,及时护住身心急退,恐怕也会被阴气卷走魂魄。即便如此,他还是受了不轻的伤势,经络中尽是阴寒郁结,几乎是爬着回静族寨子。 等合扬醒来时,发现自己被静族收留救治,刚刚结识的郭岱身受重伤地躺在一旁,昏迷不醒。 两人就此在静族寨子中停留了近半年,除了养伤之外,合扬与郭岱也曾再度往癸阴泉一探,发现圣女最后爆发出的那股力量,竟是将周围山川万物吞噬,化为一处秘境门户。 这处秘境内中,乃是浓郁不化的阴泉气息,凡夫步入瞬间毙亡,哪怕是合扬与郭岱也无法多加停留,只得在最后时机,带出一块散发异光的石碑。 “这是什么?”郭岱抱着跟冰块一样冻手的石碑,不解问道。 说是石碑,但也就是其中一面还算平整光洁的碎石块,在上面似乎有着在自行游动的符文,合扬看了一眼便被吸引,似乎这奇异碑文能够攫取心神,喃喃自语道:“始族原碑……” 在往后相当长的一段日子里,合扬都以为这是他与郭岱的福缘机遇,却没料到,自己从一开始就落入郭岱的布局之中。 始族原碑云云,只是用来诱惑自己的手段,是虚灵将魔爪伸向罗霄宗的心机。静族变乱只不过是虚灵用来接近合扬的安排,让郭岱这个人可以从此成为一颗动摇合扬修行根基的楔子,从而试图掌握罗霄宗的未来。 合扬是在突破先天迷识关时,才明白这前后因果,而那时的他,早已与郭岱开始研究合炼妖身,然而他很清楚,这一步迈出已经无法回头。更何况在破关定境中,合扬目睹了浩劫,明白这世间众生万物,不过是一场虚妄梦幻,于是他选择与虚灵继续合作下去。 但合扬并没有捅穿郭岱当年的布局,在预料到自己将不为罗霄宗所容,合扬就已经着手为自己安排各种退路,这其中就包括霜月天秘境,这种罗霄宗与虚灵都不知道的退路。 江都一战,合扬看似轻松余裕,但耗损丝毫不小,要不是仗着《蜕化解形》御劫保身,合扬也无法接连多场激战。而且让他最耗法力的,并非往后的几场厮杀,而是要将青丘山群妖,一口气挪移到霜月天秘境中,差点没让他累成干尸。 穿过重重法阵禁制与机关陷阱,合扬来到秘境门户外,小心感应附近状况、探查法阵禁制。在江都一战之前,合扬有相当自信,秘境门户之外的重重法阵,足可保证世上无人能解。 可是在见识过霍天成那视万法若无物的玄妙异能之后,合扬也不敢保证,霜月天秘境是否能够保证绝对安全。 “看来当年放过丁碧那小子,真是损失大了。”合扬自嘲道:“谁敢想,开天御历符曾经就在我与虚灵的手边,眼睁睁看着溜走……现在应该是轮到虚灵自己后悔莫及了。” 霜月天门户洞开,合扬一步踏入,门户倏阖,仿佛只是一缕霞光掠过,毫不起眼。 抬眼所见,明明是幽玄天穹、星河横亘,却没有丝毫晦暗阴沉,一轮硕大月轮挂在天边,霜华明媚,远比在秘境之外所见要大要亮,更何况眼下秘境之外还不是夜晚。 秘境景致异于外界,也不全然是凶险之地。霜月天就像是一座悬于夜色高空中的浮岛,高却不寒,凛冽罡风尽成绕指流云。岛上满是霜月桂木,凝香不散、醉人神魂,若定力不足,进入秘境易陷迷魂环境,终生难出。 霜月天玄妙还不仅于此,浮岛之外虽是杳渺夜色,但纵身跃出,并不会无限下坠,反倒是能自如腾翔,尽享逍遥自在。 为了保证霜月天秘境不散失,合扬在秘境内外满布法阵,维持住天地灵枢稳定,这里面花费的力气,比许多方真门派的护山大阵还要多。 当合扬踏上如霜花瓣铺缀的林间小径时,周围大大小小妖物,以原身纵跃逃窜,仿佛看见天敌般惶恐。大小妖物纷纷跑到一棵硕大霜月桂木之下,瑟瑟发抖,烈山明琼正两眼含恨地紧盯着合扬。 第一百三十五章 筹码 “乖女儿,在这儿等着为父呢?”合扬笑着上前。 “别过来!”烈山明琼手一挥,几道肉眼不可见的利芒斩过,将合扬脚前地面割出几条细如发丝的裂痕。 烈山明琼昔年自创天妖破圣爪,曾一度震慑北境妖修,分金断石易如反掌。这门功法乃是由烈山明琼义父云崖子点锋笔妙用中脱胎而出,尤擅破罡。更特别的是,烈山明琼将此法稍加调整,传授于青丘山妖修,习练此法的妖修能够将一身法力气机凝炼在爪牙之上,如同炼成一件上佳破罡法器,以此护身自保,应是无虞。 然而在合扬以法阵禁制重重禁锢下,青丘山妖修无一能维持人形,纷纷打回原形。就连烈山明琼的天妖破圣爪,也变得跟少女指尖划过差不多。 合扬见状点了点头,说道:“爪功能达一丈开外,说明你身上的禁制已被削弱大半,我离开这几天,你能做到如此程度,为父甚是欣慰。” “我没有你这个父亲!”烈山明琼银牙紧咬,这些日子被困霜月天秘境中,她无刻不在试图解破身上各种禁制,甚至受了内伤,要不是半妖之身异常强悍,换做寻常修士,此刻早已倒地气绝。 合扬叹了口气,从袖里取出一个药瓶,施法轻轻送到烈山明琼面前,说道:“这是八九护心丹,你赶紧服下吧,省得内伤拖久了留下隐患。” 烈山明琼挥手拍飞药瓶,愤恨道:“当初杀入青丘山,掳走我们,现在又来假惺惺地施恩?这就是你的做法?” 合扬看见霜月桂木后的大小群妖,并指施法,不知如何驱动法阵,无形中似有怪异曲调,让本来瑟瑟发抖、惊惧不已的群妖安定下来。好像受到催眠似的,有的各自散去,在桂木林中飞腾蹿跃,有的则昏昏沉沉地倒下,呼呼大睡。 合扬自己也不客气,将药瓶捡起来后,来到霜月桂木旁坐下,抱起一只橘色肥猫放在怀中,边摸边说道:“我知道你满肚子都是疑惑,但板着这张脸可问不出什么来,先服药吧。” 烈山明琼思虑再三,自己眼下已被困在霜月天秘境中,无人能知晓自己所在,青丘山群妖更是被打回原形。方才见合扬抬手随意施法,便足可动摇群妖心神,道法通玄,修为之高,直追当年的崇明君。自己的反抗毫无意义,还不如趁机了解对方有何破绽。 服下八九护心丹,烈山明琼内伤稍安,她还没说话,合扬倒是先问话了:“你当初为什么非要冒险送走那只小狐妖?我看她的修为也不是多高。” 当初青丘山内,合扬出现便动如雷霆、震慑群妖,法力威势沛然难当,可烈山明琼硬撑着法力激荡,将桂青子送出青丘山,躲过了合扬的摄拿移转。 烈山明琼当时并不知合扬身份与来意,但本能察觉到,对方必定是针对玄天六合阵而来,所以让桂青子前去报信,但同时也让她不要久留江都,另寻别处藏身。 “那只小狐妖并不算是青丘山花锦妖修,我自然要让她脱身。”烈山明琼言道。 烈山明琼知晓桂青子和玉鸿公主有联系之法,但之后事情如何变化,也非她所能察。如果仅以合扬一人修为,太玄宫尚可应对。万一方真高人在江都斗法,恐怕会牵连众多无辜,所以桂青子也要远离江都。 “呵呵,是吗?”合扬笑容颇具深意:“当我走出青丘山后,想要寻觅那小狐妖的踪迹,居然一无所得。能够将妖气敛藏至此,实在是让为父惊叹。” 烈山明琼闻言,没有多说什么,但她知晓这是桂青子手中祭阳令的妙用功效,就此杜绝合扬追踪,也可保证桂青子的安全。 “你进犯青丘山,到底想做什么?”沉默了好一阵后,合扬没有说话,烈山明琼主动问道。 “解破玄天六合阵,进攻江都,夺取金阙云宫。”合扬没有半点隐瞒。 烈山明琼冷笑道:“我观你之气色,想必是踢到铁板了。江都人才济济,哪怕你硬闯宫禁,就以为没有高人拦路了吗?” “我刚听到的消息,江都一战,死伤百姓逾十万之众。”合扬语气平淡,似乎很欣赏烈山明琼惊骇表情。 “你——” “我可没这能耐。”合扬说道:“十几万人啊,被炎流瞬间吞灭,连尸体都没留下。这年头行走在外太凶险了,还是待在霜月天比较安心。” 烈山明琼紧盯着合扬,气得发颤道:“我当年前往北境,就是为了考究你到底做过些什么。我现在终于明白了,合炼妖身就是你避过死劫的伎俩!” “不愧是我的女儿,果真聪慧。”合扬微笑着鼓掌,似乎警醒了怀中肥猫,胖成球的身子翻了个身,继续酣睡。 烈山明琼心有怒意,喝问道:“有什么好笑的?” “当然,跟愚钝之人说话,很费心神的。”合扬说道:“我之前也花心思访查过,多少明白一些事,现在看见你就更能确定了……你是不是见过我的师父崇明君?” 烈山明琼毫不讳言地说道:“是又如何?” “我师父有让你做什么事吗?”合扬问道。 烈山明琼细思一阵,然后说道:“崇明君超脱族类之别,指点我修行,也让我指引其他妖物修行。” 合扬面露怪异神色,说道:“我还不知道师父有这能耐。人妖殊途这话可不是随便说的,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也不是狭隘陋见。我师父既然肯教,就必定是门径清晰、次第分明之法……不对,肯定不止这么简单。” “简单?妖物自蒙昧而出,通灵自修、步步凶险,若有这等传承,对世间妖修是莫大指引。”烈山明琼冷哼笑道:“也对,像你这种人,自是不能领会。反正崇明君的教诲,对你来说不过是喝水吃饭般寻常,所有才会忘却师恩、叛离出门。” 合扬眼神渐渐变得锐利逼人,但很快又阖目收敛,他说道:“我从未忘却师恩,但我也不认可罗霄宗的做法。尤其是重玄老祖与正朔太祖缔约之举,还有那建立太平世道的痴妄用心,才是让罗霄宗倾覆的真正原因。且不说世上没有真超脱,明知没有,还要回头自寻烦恼苦海,不是我追求的修行功果。” “也许这就是崇明君杀你的真正原因!”烈山明琼冷笑道:“可惜天地不仁,生你如斯败类!” 合扬闻言起身,橘色肥猫滚到地上还在呼呼大睡,烈山明琼被他这举动吓得后退半步,只听得合扬喃喃自语:“杀我、杀我?原因……没错,原来这才是师父指点你的原因!” 烈山明琼皱眉言道:“你在说什么鬼话?” “师父估计是察觉到了,他老人家发现我并未真死,却找寻不到我的存在。”合扬似是兴奋又像惊疑,眼珠乱转、神色闪烁,言道:“如果我真的死了,密窟崩毁掩埋,合炼妖身就此断绝无迹,那师父他何必还要托付荒唐散人研究合炼妖身破解之法?必是察觉合炼妖身另有玄机,需彻底断绝修法之人的退路。 但是合炼妖身之难解,不仅仅在于避劫保身、难以尽灭,而是无法分辨谁人修成合炼妖身。我师父肯定发现了,修成合炼妖身者无法以故旧常法查验辨明,只能另寻他法。既名妖身,便从妖物下手……我的乖女儿,师父他是不是教过你什么查验原身修行的妙法?” 烈山明琼尽力止息意念、收摄气机,不让合扬窥察到一丝可循痕迹。即便如此,她还是震惊于合扬的推断,这份心机,不愧是崇明君大弟子,着实让人可怕。 “我辈行善积德甚难,但要为祸造恶,太容易不过了。”崇明君当年传法之后,曾与烈山明琼说:“世人不明白,罗霄宗为什么要以涤除妖氛为正法。莫说你等,门中也有许多弟子不解。妖氛不在于外,而在于内,成仙成圣、成妖成魔,俱在一念之间。罗霄宗传承底蕴深厚无比,如今更能放眼玄黄五境延揽资质悟性上佳之徒,若再无涤除内心妖氛邪祟的正法,稍有踏差行错,以罗霄宗之能,将成世间巨害!也将是罗霄宗自我覆亡之因!” 如今看见合扬言行,烈山明琼方才悟彻崇明君当年所言,一个掌门大弟子行差踏错,所造成的破坏与颠覆极其骇人。而世间往往是破坏比建设与保护更加容易。 见烈山明琼不说话,合扬就已明白,言道:“看来是有了,乖女儿是打算直接跟为父说,还是我亲自去挖呢?” “你也就这点能耐了。”烈山明琼并未恼怒,说道:“我过半功力为你所禁,这秘境中也不知有何古怪,让我施展出来的法力十不存一,你想要什么,还不是随手可得?还要问我作甚?” “你毕竟是我女儿,为了让郭岱信服,我不可能一直做正人君子吧?”合扬说道。 “郭岱?关郭岱什么事?”烈山明琼惊道。 合扬刻意表露出惊讶来:“我是不是说漏嘴了?” 烈山明琼咬牙道:“我就知道那个郭岱不是什么好东西!原来也是你的阴谋!” 合扬眯眼道:“你这态度不对,如果你能一眼看穿郭岱也是合炼妖身,那应该就当即将他拿下。为父要是没猜错,你应该曾出手试探过,却又看不出异状吧?” 烈山明琼一言不发,但合扬所言并无差错。自从郭岱出现眼前那一刻,烈山明琼就已有感应,但又看不出合炼妖身的端倪。当桂青子发现楚玉鸿是公主女扮男装,逃回青丘山后次日,郭岱前来致歉拜访,烈山明琼毫不讲理,陡然对他下手,就是想试探出郭岱是否真修成合炼妖身。 然而结果让烈山明琼疑上加疑,郭岱炉鼎强悍更胜自己半妖之身。但郭岱肉身五气混融、灵机内藏,又分明是高深玄功,完全不像是崇明君所言的合炼妖身。 “你知道妖修需要怎样做,才能与方真修士平和相处?”合扬忽然问起毫不相干的事来,又自问自答道:“难道是主动展现胸怀、屈居人下?还是让你去出卖色相,攀附高人?我师父不会老糊涂到这份上,但他更不会无端挑起人妖隔阂与怨怼,我思来想去,唯一的办法,就是让妖修变得‘有用’。” “你以为谁都像你吗?凡事看对方有用没用。”烈山明琼冷笑道。 合扬言道:“不用说这种气话,以你的见识阅历也应该明白,我这话虽然说出来伤人,但若是无用,又是异类,那何必留存世间?我师父很清楚人情世故,而要让妖修变得有用,就必须是妖修掌握独到法门,能够为未来大劫提供助力。 否则灾祸降临,能不能解决放到一边,难保不会有宵小之辈借题发挥,将祸水引向妖修。到时候身为异类的青丘山群妖,即便再无辜也是百口莫辩。而这想必不是我师父乐意看到的,既然他老人家传法指点,就不会预见这种下场还盲目传授。” 说到这里,合扬忽然呵呵发笑,似乎撞见了什么大运好事,笑声不止。 “你又笑什么?”烈山明琼不喜言道。 “我是笑,虚灵居然真的将青丘山让给我处理,看来我当年展露的善意,还是没有白费啊!”合扬接着向烈山明琼说起最近江都一战,其中最让人心忧的,便是依旧可能存在于江都朝堂与太玄宫的奸细。 当今天下,无人能窥探出修成合炼妖身之辈,使得朝堂内外人人自危,如果这个时候青丘山妖修能够拥有看破妖身之眼,那么他们的地位将不再是受人排斥的外道异类。 但要是青丘山妖修这种能力过早暴露在始族虚灵面前,那么虚灵恐会不遗余力地灭绝青丘山群妖,而合扬因为是烈山明琼生父,所以江都一战爆发之前,将青丘山的阵枢交给合扬处理,也顺势保住了烈山明琼为首的妖修。 如此一来,合扬便算是掌握一道足可颠覆虚灵的巨大筹码! 第一百三十六章 北冥帝鲲 云间府地处东境最北端,全府境域高山连绵、料峭苍拔,前往北境的陆路不易通行。但除却陆路外,云间府还与北境登平府隔着一条峡湾,风平浪静,便于船只航行,是往来东北两境商贾人员的主要路线。 “老伯,为何这海上有一根根桩子露出水面?不怕触碰到船底吗?”一名身披淡青道袍的少年站在船头,向一旁船家问道。 这名少年看模样恐怕还不到弱冠之年,丰神俊朗、剑眉朗目,一派朝气向上。他手中拿着一支笛子,材质似玉如冰,令人望之便感寒意。 若是只看言行举止,这名少年十足就是未曾出过远门的豪门世家子,对世事知之甚少,又出手阔绰。光是雇船前往云间府的花销,足够将整条船买下来。如果船家要是动了什么歪念头,估计就在海上,将少年宰了喂鱼。 船家对青衣少年解释道:“公子有所不知,这条峡湾每逢冬季便会冰封,船只无法通行,但人畜却可以在上面行走。然而过去在冰上渡海的人,最害怕就是冰面厚薄不一,万一掉进冰窟里,就谁都救不了了……” 为了解释来龙去脉,船家跟青衣少年说起一件神乎其神的往事。 大约是在六七十年前,北境陡然爆发了一场混乱,牵连得一批穷凶极恶的匪盗四处劫掠,具体起因无人得知,最后被朝廷派兵弹压平定。 然而当初有一大批百姓商贾来到登平府海边,意欲上船南渡,避过兵锋劫掠。却不料当地府县官吏带着家眷,早早将船只开走,导致滞留岸边的百姓被悍匪屠戮,更逼得许多人不得不跳海,在冰冷的海水中活活冻死。 据说当时天上有仙长路过,见状一怒挥剑,将伤害无辜的悍匪全数斩杀。那位仙长见百姓无舟楫渡海,于是剑光一挥,一条冰封长径乍现海面,生还的百姓皆可从此渡过峡湾,前去东境云间府。 传说到此尚未结束,当年冬季大雪纷飞,峡湾海面冰封,寒风呼啸日夜不止,反而杜绝了踏冰渡海的路径。而从海面冰封之日开始,从峡湾方向便传来怪异的夯击声。 当次年开春,海面冰封解冻,海上就出现了一串连接峡湾两岸的石桩,钉入海床深处。同时在两地尽头各有立碑说明——若奉海面冰封时节,凡是在石桩左右三丈,冰面厚实不破,直到次年开春解冻。 如此神妙之功,显然是方真高人手笔。这样一来,峡湾两头百姓若在冬日往来,就不用担心冰面破碎。而在海上没有冰封之时,石桩就相当于是一条明确指示方向的航道,几百里的海路也可以轻松通行。万一在海上遭遇什么意外,也可以用缆绳捆在石桩上,等待两边途径的船只救援。 “这么说来,也是功德之举啊。”青衣少年看着如同珠串绵延不断的石桩,能够感应到这是方真高人以大法力钉夯石桩,不仅仅是打入海床,而且与地脉气机贯通相连,使得整条石桩连成一条疏浚泥沙、防波缓浪的法阵。 这一条“法阵”甚为特异,借地脉气机不断蕴养维护,若奉冬日时节,自然凝水为冰,化作一条巨大冰堤,人畜能够自如行走其上。 能在一个冬天内,钉下这么多石桩,连通峡湾两段,做这件事的方真高人十分不简单,青衣少年自诩是没有这么绵长高深的法力。不过仔细一想,也许“仙长”从来就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大帮人,这样就可以解释得通了。 “还好还好,我还以为闭关五百年,世上就高人满地走、飞仙不如狗了。”青衣少年连连感叹。 船只来到云间府地界,码头上人来人往,较之北境人烟稀疏,此地要繁华得多,而且要少不了各色人物伺机暗伏,可见这个码头也是一个不小的“江湖”。 青衣少年下了船,又给了船家一笔钱,船家好心连连推托,青衣少年却还是强行塞给了船家老伯,反正他当年闭关之前搜集的金银珠宝,光是铺洒开来都能填满眼前这个码头的地面。 问了问路径方向,青衣少年感叹道:“没想到这种偏远之地,如今也这么热闹了,当年这里还只是个小渔村呢。” “这位小公子,你是要去哪里吗?”青衣少年还在左顾右盼,一名贼眉鼠眼的车夫过来说道:“我们狄棣车行可是驰名云间府的大车行,无论是载客还是运货,都能及时到达。” “车行?”青衣少年问道:“就是赶车的?是马还是驴?” 车夫搓着双掌,笑眯眯地说道:“都有、都有!如果小公子愿意,我们还可以安排两头大马拉车,不知小公子想去什么地方?” “嗯……五百年了,地名不知道有没有变化。”青衣少年心里嘀咕一两句,然后说道:“沉玉池,你听说过吗?” “当然知道!那可是云间府的一处名胜。”车夫说道:“我一看就知道小公子是要做状元老爷的,肯定是来云间府游山玩水吧?这季节刚刚好,天儿渐渐有了凉意,沉玉池周围红叶飘落,最是好看了,小公子,这边请吧?” 青衣少年没有多拒绝,跟着车夫来到码头附近的狄棣车行,那车夫也连忙套车喂马,让青衣少年稍待片刻。 此时青衣少年听见一旁传来一名女子的哀求声:“于总管你就行行好,我父亲重病,我现在真的要赶去王化县,真的不能商量吗?” 于总管白白胖胖,拿着账簿一脸不快地摆手道:“去去去!我们狄棣车行是做生意,不是粥棚施舍。有钱就送你去,没钱就自己找路子。车马人哪一样不要钱?” “我有钱!只是还要为老父亲买药,求于总管行行好,送我一程。”那名哀求的女子年方二八,一副丫鬟使女打扮,梨花带雨间别有凄美风情。 于总管不客气地说道:“你要是再吵,我让手下的人送你一程!省得坏了我的生意。” “不必吵了。”青衣少年上前说道,朝女子做了一揖,问道:“王化县是在云间府境内吗?狄棣车行能去吗?” 那名女子微微还礼,轻拭去眼角泪水,柔声答道:“王化县从此地南去不过百里路,若是赶得快,天不黑就能到。” “车夫,换辆两人的车。”青衣少年说道。 那车夫说道:“这……小公子,要是拉两位,这价钱……” 青衣少年抬手一扔,一枚黄灿灿的金饼落在车辕上,车夫见状连忙拿起,光凭分量就知道不会有假。 一旁于总管也惊得站起身来,差点误了贵客,连忙给青衣少年倒茶搬椅,说道:“这位小公子,不知你是要去哪个所在?” “沉玉池。”青衣少年看向那名女子,说道:“应该顺路吧?反正先让你去王化县好了。” 女子没想到这名青衣少年如此阔绰,随手扔出金饼,还让自己一同乘车。 “多、多谢公子。小女子朱阁,蒙公子大恩,日后定当报答。还未请教公子贵姓大名。” “呃……”青衣少年似乎愣了一下,连自己的名字都忘了,打量了一下自己,说道:“我叫柳青衣。” 朱阁行礼道:“原来是柳公子,待家父病好,一定前去拜谢,不知柳公子是哪里人士?” “我?这个……”柳青衣一下子不知道该怎么答,要是照实说,眼前这个小姑娘根本没命去,只得说道:“救人之急、解人之难,谈何报答?” 朱阁看见柳青衣笑容,脸颊微微发红,低着头行礼也不敢多说。直到车夫套好车马,两人这才进了车厢。 出发之前,于总管似乎与那车夫窃窃私语了一轮,柳青衣听在耳中也不在意,只是跟朱阁谈起云间府一带风土人情。 “柳公子是头一回来云间府吗?听口音,公子像是南方人士。”朱阁问道。 “生于北冥、展翼图南,击水三千、扬波九万……”柳青衣刚想大谈特谈自己过往事迹,但想起自己不宜惊世骇俗,只好说道:“最近还是在北境,不过有些事情,要来云间府访友。” “方才听柳公子要去沉玉池,莫非公子的朋友就在那里?”朱阁脸一红,低头道:“是小女子失礼了,这些不该问的。” 柳青衣抚着笛子言道:“我也只是听说他们在那里,如果不在,只能去更南边找了。其实沉玉池我以前去过,就是嫌它太小了。” 朱阁不解道:“沉玉池可是云间府第一大湖,百里烟波浩渺,怎么会小呢?” “江河湖泽较之汪洋,孰大孰小?万里碧涛较之九天星野,孰大孰小?”柳青衣忽然想起一事,喃喃自语道:“这就是关小哥让我领悟的大小之辨?九天星野固然是大,但未尝没有更大的,那更大之上还有更大,如此岂非无有尽止?微尘虽小,不如小而无内,星野虽广,不如大而无外……” 两人交谈间,马车来到一处偏僻林地中停了下来,朱阁撩窗帘,问道:“车夫,为何停下了?” 然而车夫没有答应,似乎车辕上也没了人影,车厢后头帘布被大力掀开,一名独眼壮汉一把抓住沉思的柳青衣,将他揪出车厢,紧接着也将朱阁拖出。 朱阁吓得发出尖叫,但她也很快辨明情况,马车前方摆着一根横倒树木,而车夫站在一旁露出淫笑,周围都是拿着明晃晃兵刃的劫匪。分明就是一伙人,勾结好要图财害命,说不定还要猥亵自己。 “柳公子快跑!”朱阁吓得慌乱无力,靠着最后一丝力气叫喊,提醒还在恍惚中的柳青衣。 朱阁被一名劫匪笑嘻嘻地扛上肩头,而那独眼壮汉则说道:“我看这小白脸是吓得不会说话了吧?放心,等我们搜光东西,大爷还会好好疼你的。听说这小子油水很多,我来搜一下……嗯,怎么?什么东西都没有?喂!小子!你的钱呢?” 柳青衣好像是被独眼壮汉的唾沫星子喷醒了,说道:“干嘛?喊这么大声?” “妈了个巴子!打劫!看不懂吗?”独眼壮汉气得火起,蒲扇大的巴掌猛挥过去,要抽柳青衣一重重耳光。 然而柳青衣一动也没动,那独眼壮汉就像整个人僵住在原地,脸面抽搐、说不出话来。 “车船店脚牙,无罪也该杀。五百年前是这样,五百年后还是这样,老祖啊老祖,说好的太平世道,并没有到来啊。”柳青衣叹气拂袖,软绵绵的袖角抚过独眼壮汉胸腹,对方整个身子好像被怪力抽飞,一口气撞断十几棵树木,消失在林野深处,留下气浪扫过的痕迹。 柳青衣转过身来,看着那一群目瞪口呆的劫匪,还有那个脸色发青的车夫,说道:“看你们干活这么自然顺当,想来不是头一回了。你们狄棣车行都是这么一帮脏心烂肺下三滥的渣滓吗?见财起意、遇色则迷,估计没少在偏僻路上谋财害命吧?还扛着做什么?非要等我说了才肯放下吗?” 那名扛着朱阁的劫匪吓得不敢动,听见柳青衣这话才恍若惊醒般,将朱阁放到地上。而朱阁没看见方才一幕,只得吓得跑到柳青衣身后。 “说实话,让你们投案自首是没用的,自古以来朝廷就管不了这么多事,世风隳坏、方便下流,我当年就不信老祖那一套,果然让我说中了。”柳青衣叹了口气,言道:“一炷香的功夫,让你们跑,跑得最快那个免死。” 此言一出,那几名劫匪与车夫发了疯地逃跑,而且他们都朝着不同方向四处逃窜,似乎觉得这样能够更好的脱身。 然而柳青衣却好像有些不满,说了句:“还是算了。”随即一跺脚,地面好似有无形浪涌卷起,袭向逃窜众人,被浪涌所及者,当场爆体而亡,血肉横飞。 朱阁看见飞溅血花,吓得捂住双眼不敢观瞧,柳青衣察觉自己此举可能惊吓到朱阁,赶紧一挥袖,枯枝落叶将碎烂血肉掩盖而去,没入地底。 “抱歉,吓到你了,现在没有事了。”柳青衣说道。 朱阁惊魂未定地松开手,问道:“公子,你到底是……” 柳青衣让笛子在指尖打转,言道:“五百年前,我乃万妖之皇——北冥帝鲲!” 第一百三十七章 动念 朱阁看见柳青衣面容,似乎察觉到有无可遏制的澎湃威势在他身后弥漫展开,吓得连连后退,靠在马车边上,颤颤巍巍地问道:“柳公子……你说什么?” “呵呵呵,没什么,吓着你了?”柳青衣一敛气机,说道:“你不是还要赶去王化县吗?上车继续启程便是。” 朱阁也不敢去看那些掩埋在枯枝落叶下的血肉尸骸,只说道:“可这里荒郊野岭,我不知如何去往王化县。” 眼看朱阁说着说着就要哭,却又不敢在柳青衣面前失态。柳青衣见状点了点头,说道:“也罢,这么些年没活动,就算舒展一下筋骨吧。” 话甫落,柳青衣横笛吹奏,却无半点笛声可闻,无形法力通达四方、激荡云天,九天之上罡风流转、云海涌动,好似在收摄不在又无处不在的念起意动。 方真道中,不乏各种各样的感应探查法术,其根本皆是以元神为基,或天视地听,或眼耳神通。盖因千般法术,都需要以元神发动内外气机接合,而在此之前,便是要以元神感应内外气机。 修士内在气机流转,一般在入门筑基伊始就在参悟体会。而感应外在气机则是讲究繁多、门类复杂,因此分派别流而衍生各类法术神通,兼之各派内炼修持功法有别,自然内外感应接合不同,由是诞生各门各派方真传承。 而感应的深广精微不同,往往也决定了修士间修为境界之别。当世元神能窥方圆百里者,已是寥寥,而柳青衣奏笛感应,竟是御云役气三百里,法高功深可攀当世绝顶。 “原来如此,我知道怎么去了。”柳青衣收功敛藏,衣袂轻轻摆动,天上云气渐渐消散自流,朝着朱阁笑眯眯地说道:“姑娘还请上车,我保证天黑之前能赶到王化县。” 朱阁却还是不敢上车,但慌乱之色已消失大半,问道:“柳公子是修道的仙长吗?” 柳青衣笑着答道:“勉强算是,不过我可不会赶车,只能让马儿听话拉车了。” 玉笛一指,原本因为惊乱试图挣脱车辕套索,又被柳青衣暗中施法定住身心的马匹,终于平缓下来,两只耳朵竖起,似乎灵动起来,马蹄刨地跃跃欲试。 柳青衣让朱阁上车,自己也随后进了车厢,马车无人驾驭,马儿自己牵着车,掉了个头便小跑起来。林间枝叶密布,偶有颠簸,柳青衣又施了个法术,让车厢飘若鸿毛,无一丝震颤之感。 朱阁缩在车厢内的角落,抱着双腿也不太正眼看向柳青衣,却又止不住偷眼观瞧,也不敢多问多说。 柳青衣也没急着多言,只是闭目养神,别看他刚才施法感应甚为不凡,但也是大耗法力。如果仅是感应周围山川地形,远不至于要这样耗神费力,但柳青衣可不知道王化县是个什么地方。 闭关五百年再出,早已物是人非,所以柳青衣施展的乃是收摄散逸天地、又萦留于人烟红尘的意念,自然窥感到王化县具体方位、去往路径。 这种大法力对于寻常修士而言,几乎是不可想象的,感应方圆三百里的深广之功,窥察散逸无迹人心意念的精微细致,也只有正法七真之流能够做到。哪怕是太玄宫蹑云飞槎上的通明金光,也不可能做到如此细致的程度。此非物用不足,实乃境界之别。 传说仙家高人能不出户而知天下,其实就是有这等感应世间人心意念的玄功妙法,甚至以此可推演世事、预测王朝气数等等。 “关小哥说我这门法术应该叫做云计算,其实一点都不对,御云气感应精微气机,不过是借物施法而已,要是借土行地脉窥感,莫非要叫地计算?” 柳青衣并不是为了在朱阁这个凡人女子面前炫技,她也看不懂。真正的用意在于,柳青衣需要了解当今玄黄洲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即便有人跟他说过,还是要自己亲眼见证为佳。 “天外妖邪?就是关小哥所言的始族吗?世人对异类还真是无情,动辄冠以妖邪之名,却不知异类眼中彼亦异类。”柳青衣阖目暗道:“貌似江都方向出了什么大事,五百年了,那地方还叫江都吗?不愧是红尘气运聚拢之地。” 无有颠簸拖累,马车一路奔驰,日色尚未夕暮便已来到王化县,柳青衣懒得与守城兵丁打交道,干脆隐去马车形迹,轻而易举进入县城。然后对朱阁说道:“已经到王化县了,姑娘家在何方?” 朱阁答谢道:“多谢公子,我自己走回家就可以了。” “我还是送你到家门前吧。”朱阁说话动念间,柳青衣摄念有感,已经知晓她家所在,并且感应到些许异状,于是继续驱车前往。 车马来到一条小巷外,无法进入,朱阁与柳青衣只能下车步行。小巷两边人家探头探脑,似乎在往深处观望着什么。 此时正有一伙混混聚在一户人家门前,一边砸门一边叫骂。朱阁看见立马冲上前去,拦阻道:“你们在做什么?为什么要撞我家门?” “哟,这不是田家的小妞嘛?不是说送去给管带老爷做姨太太了嘛?怎么逃回来啦?”那几名小混混调笑道。 朱阁脸色虽然发红,却不是羞涩畏缩,而是被这些小混混言语所激,她连忙拦住家门,试图挡住这群混混。 柳青衣信步闲庭来到切近,目光似乎洞穿门户,看见内中有一老一少两人,老人卧病在床、气若游丝,小孩躲在门后惊惧不定。 混混看见柳青衣,只观外貌弱不禁风、青稚未脱,调笑道:“怎么?这是勾搭上人家的小少爷了吗?” “如果我是你,就不会这么说话了。”柳青衣言道:“万一我真是她勾搭上的小少爷,就凭方才这几句,足够让你吊在海边暴晒、任由鸥鸟啄食……你们现在这里还时兴这种刑罚吗?” “哪来的小毛头?赶紧滚!别妨碍大爷干活!”混混头喝道,他看柳青衣气度不凡,也不敢贸然动手。 “干什么活?”柳青衣眼珠子一转,向朱阁问道:“欠钱了?” 朱阁似是极不愿承认般微微点头,柳青衣打量四周,对混混们言道:“这看起来也不是富贵人家出没之地,你们怎么就借钱给他们?” “别问别问!大人干活!”混混不想多解释,抬手就要将柳青衣左右架起推出。 朱阁见状吓得直接紧闭双眼、抱头掩面,她不是害怕柳青衣被混混欺侮,而是她之前就见识过柳青衣的手段,要是溅一墙鲜血,她还不知道要怎么处理。 不过这回柳青衣倒是没大动干戈,玉笛一拍掌心,几名混混就像被无形巨力撞在墙上。诡异的是,墙壁竟然渐渐软化如泥浆般,缓缓蠕动着将混混们吞入墙体之中,吓得他们纷纷尖叫起来。 “仙长!仙长饶命!”混混头还是有几分见识,知晓眼前少年定是那神妙难测的方真修士,连忙求饶道:“我们狗眼不识仙长,不知道田家是受仙长庇护,罪该万死!罪该万死!” “有罪,一死而已,何来万死?”柳青衣停下施法,墙面硬化,几名混混就像嵌入墙壁之中,动弹不得。然后他对朱阁说道:“你先进去看望家人,我来跟他们说说话。” 朱阁已不知如何感激柳青衣,只得深深躬身,然后推门进入,跟家人低声说话。 “对了,你还没说呢,到底为什么借钱给这户人家。一看就是还不起债的。”柳青衣对混混头问道。 混混头吞了口唾沫,满脸冷汗,要不是见过些场面,眼下早就跟自己几个手下似的屎尿满裆了。 “这……仙长不知道?” 柳青衣用玉笛敲着脑门,思索着说:“我不是很懂你们这么做的原因,借钱给显然还不起的人家,你们图什么呢?” “就是……就是这个田家小妞啊,还不起钱就要肉偿。”混混头一见柳青衣眼神变幻,连忙说道:“小人只是来催债的,不会胡乱动手脚。” “那肉偿的意思是……” “就是……”混混头压低声音,说道:“把她骗进青楼里。” 柳青衣明白地点了点头,然后又摇摇头,叹道:“难怪关小哥一点都不关心老祖的太平宏愿,明明是人心败坏、无可救药,这岂是十万道生可以解决的?若人心能从外治,早就不止十万道生了。” “仙长?”混混头听见这话,以为柳青衣要杀了自己,连连求饶。 柳青衣此时听见屋中朱阁哭声,也不管混混的求饶,推门进屋,看见朱阁趴在床边哭泣,一旁还有个七八岁大的小孩,看见柳青衣进屋,一脸悲愤地抄起旁边的小刀,刺向柳青衣:“坏人快走!” “弟弟不要!”朱阁转身就见小孩一刀刺向柳青衣大腿,欲阻已迟。但小孩还未靠近,就像是撞在一堵看不见的墙上,弹回地上,旋即哇哇大哭。 朱阁连忙跪倒在地,说道:“公子恕罪!我弟弟还不懂事,一时悲伤冲撞了公子……。” 柳青衣倒没有在意,看着简陋床铺上的老人,胸口塌陷、肤色灰白,显然已经断气,估计是看见女儿最后一面,求生意念一散,生机也无法为继,就此逝去。 “你父腑脏已衰,就算你回得早,那些药也不管用的。”柳青衣说道:“能见最后一面,也算生而有幸,悲伤无用。” 朱阁抹去泪水,像她这样自幼持家的女子,本就坚强过人。柳青衣当初在车行路过,早已看出她根骨资质不俗,若能善加指点,未来修行成就不低,于是动了惜才之念,若真是一介庸人,怎能入帝鲲法眼? 尤其是来到自家后一番遭遇,悲恸之际,亲人犯错犹能清明本心致歉,这份心性就比过许多狂悖自恃之徒。 柳青衣刚想如何点化朱阁,却忽然感应到远处有大法力激荡,其中有一方法力倒是与自己早年所留传承相近,没想到在云间府地界能遇见的传人。 但从法力激荡中感应,自己这位传人似乎带伤施法、气机滞涩,要是不赶去救援,恐怕会出意外。 “这笔钱留给你处理后事,我七日后再回,无人再来相扰,你自放心。”柳青衣留下三枚沉甸甸的银元宝,身形一闪出了屋,见混混们还嵌在墙里,弹指施法让他们脱出,说道: “我有事外出,这笔钱应该够田家还债了。” 混混头看见一枚金饼砸在面前,连忙捧起点头道:“够了、够了!” 然而柳青衣脸色一寒,拂袖抽在混混额头,霎时冰凉彻骨,听他言道:“在我回来之前,你好生照顾这户人家,不要去打扰他们,也别让他人打扰。田家白事由你打点安排,等我回来自会过问。别想着逃跑,方才我已留下法力,若是出了什么纰漏,就等着变成八瓣脑瓜!” 混混哪里只额头发凉,这下彻底凉到脚后跟,吓得磕头称是。只听得一阵狂风呼啸,再抬头已经看不见柳青衣。 …… 论御水之法,柳青衣还能承认南极寒渊那头老乌龟有几分能耐。但若论御风之功,前后八百年都未必能找到与柳青衣并肩之辈。 风随念动、念随风至,柳青衣妙法御风、借风遁行,转眼便是数十里,直奔王化县西南山岭之中,远远可见一片飞霜腾卷,伴随冲天刀芒意图破阵突围。 “哈哈哈!瑶风仙子,老夫这手天网拂尘如何?你那小郎君拼命一刀都撼动不了半分。”山岭上空,数十名修士结阵包围地上一男一女,为首之人须发乌黑、斜挽拂尘,笑容中止不住的淫亵神情。 地上的一男一女不是旁人,正是瑶风仙子与朱三。 当初他们离开江都,北上欲返的途中,忽然遭受伏击。瑶风仙子、朱三还有几名玉京山弟子且战且退,逼入一处深山洞窟中,并且施法震塌洞口。 瑶风仙子当初已然看出,伏击自己的正是玉京山同门,具体原因她隐约明白,知晓自己遇到埋伏,背后定有绝大牵连。但她当时已经受伤,而且在山洞之中无法向外界传讯。 为了防止伏击者凿破洞门追杀而入,瑶风仙子与朱三不得不深入如迷宫般的洞窟,一边疗伤一边另寻出路。 只可惜等他们一行人找到别的出口时,其中一名负伤跟随已久的弟子陡然发难,向外界发信暴露位置,引来一批玉京山门人围追堵截。一番斗法之后,就只剩下瑶风仙子与朱三两人存活。 第一百三十八章 八风 方才瑶风仙子祭出自家法器“八风钟鼓”,牵制那遮天蔽日的拂尘丝缕,让朱三凝功蓄势,发出含藏雁云刀,试图一击破阵。 奈何拂尘变化有如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冲天刀芒破阵一击,好似陷入深不可测的泥沼中,不断被削弱后,仅存几道飞芒散出阵外天空。朱三本就有伤在身,全功一击之后,更是油尽灯枯,杵刀在地,力竭难动。 在天上布阵困阻者,乃是玉京山门人,自号千扬子,手中拂尘便是其随身法器,在他周围都是弟子亲随。 玉京山不像青衡道与罗霄宗,有十分明确的传承法脉。即使有一本名为《御六气辩》的法诀,但其中所述也仅是相对粗陋的心法梗概,没有具体的修炼法术。 甚至连玉京山门人都不太清楚,《御六气辩》到底是什么时候成为玉京山传承法诀。有些后来的玉京山门人,本就有自己独门修法,也不一定转修《御六气辩》,只是略加参悟领会罢了。 像千扬子一脉,修习的乃是一门名为《春柳青芽诀》的道法,注重凝炼生机、养形驻容,哪怕已有三甲子之寿数,依旧还是壮年模样,足见功深法妙。 但千扬子的修行进境已然停滞近百年,虽有元神大成之功,兼之《春柳青芽诀》凝炼生机助力,让他活到两百岁不成问题。可没有修士会对更加长久寿数不感兴趣的,尤其是千扬子对自身容貌十分重视,他更不愿见自己寿终之后骨肉腐朽的丑态。 方真修行次第精进不易,元神大成、形神合一,便已是绝大多数修士终生难求的境界,对资质、悟性等要求极高。罗霄宗七十二真传弟子皆有此境界,可见传承气象何等兴旺,是其他门派难以企及的繁盛。 在此境界上更进一步,便是要炼就半仙之体,渐脱凡俗肉躯,自然也慢慢突破天年之限,驻世岁月与修为功候相关。 然而要突破至此等境界,除却资质悟性,心性功夫、福缘际遇俱是必不可少,不是光靠用功苦修能够达到的境界。法诀至此已经用处不大,必须是传法尊长的玄妙点拨与自己参悟,即便终生无成,也无可厚非,罗霄宗七十二真传,能再进一步者亦是寥寥。 不过要是仅追求驻世岁月的长久,倒并不是只有求证半仙之体、超凡入圣一途。方真道中自古不乏炼化他人生机法力,为自身延寿的邪术秘法,或者靠某种怪异手段转化肉身炉鼎,强行延长寿命,以及臭名昭著的夺舍之法。 既然被称作邪术异法,就必然有其理由,不全然是因为杀生害命、损人利己,而是这等法术凶险万分,施展起来未必对自己全是好处。 千扬子自己暗中也在钻研此类秘术,试着能够找到万无一失的延寿之方。而当他困惑难解之际,有人找上自己,奉上一本名为《蜕化解形》的功法。 玉京山不能说是藏污纳垢,但千扬子很清楚,以北境邪修藏匿、妖魔混杂的状况来看,玉京山中必然有像自己这样钻研延寿秘术的人。而玉京山作为正法传承,明面上自然要杜绝这类邪术异法,但却无有森严戒律限制门人。 送来《蜕化解形》者就是玉京山门人,对方也不向千扬子索求什么回报,只是以此作为结交之礼,希望未来能够更好合作。 合作是必然的,因为修炼《蜕化解形》,就必须炼化活物魂魄,无论是人是妖甚至灵智未开的飞禽走兽,皆可炼化,而被炼化者生机越精纯自然越好。 谁人生机最精纯?那自然是方真修士了,尤其是修炼《春柳青芽诀》的千扬子很明白,他自己就是生机精纯的典型。不过炼化方真修士不易,人家本能就会反抗,元神修为太高也炼化不了。 而所谓的合作,就是诱使别的修士,再通过法阵禁制、外丹饵药等迷惑身心,方便千扬子施法炼化。合作双方也很懂事,没有选择直接对玉京山门人下手,而是针对江湖散修。 但这种事不能做得太频繁,万一留下线索对千扬子是绝对致命的。所以合作对方带来了“蜕形物”,这种奇异的丹药,其实就是将活物生机彻底凝炼之物,只需按照《蜕化解形》之法服用炼化,就能省却很多外出麻烦。 就千扬子自己所感悟体会,《蜕化解形》的确是前所未有的玄妙功法。因为按照法诀所炼化的活物魂魄,并不是简单地收摄生机以补益自身,而是像是与自己长久共存,连同他人之天年寿元一并取用。 除此以外,《蜕化解形》还让千扬子获得无与伦比的护身保命之能。一旦遭遇足可殒灭形神的外力伤害,千扬子就能用事先炼化的魂魄来代劫挡灾,不至于伤及自身。如同蛇蜕皮、蜥断尾,折损部分炼化之功来保存自身。 但修炼《蜕化解形》也不是完美无瑕,因为不是将活物魂魄彻底炼化,而是以一种奇异方式与自我身心共存,所以千扬子元神中经常感受到被炼化者意念的生灭流转,需要时常凝神压制。如果炼化魂魄太多,还需要主动剥离一部分,真的就像蛇蜕皮一样。 根据送来法诀之人解释,修士彻底炼化他人魂魄,本来就需要承受对方心神反噬冲击,无论是夺舍亦或炼魂,这一步都无法避免。而即便是元神修为极高之辈,炼化他人心神意念,都是一个凶险万分的过程,震撼自我元神之外,还有可能在元神深处留下无法弥合之缺陷与损伤。 《蜕化解形》为了避免此等后果,选择让修法者元神与受炼化者心神意念共存,一来让受炼化者心神蒙蔽、无法自知,二来这也是让修法者获得代劫之功。 如果仅是简单吞噬炼化神魂,那么遭逢伤及神魂之法,还是要修士自己来应对,甚至还有可能因元神暗损,而被伤神之法有机可乘。 凡事有得便有失,千扬子修炼《蜕化解形》后,元神需要压制受炼化的意念,无法凝神内观、清明道心,注定修行境界再无精进突破的可能。但延寿长驻的诱惑,实在是让千扬子无法摆脱。 更何况《蜕化解形》的妙用还不仅于此,如果千扬子愿意,可以将自己形貌,由内而外变化成受炼化者的样子,甚至能够掌握他的法术。 看着瑶风仙子那窈窕身材,千扬子忽然动了念头,他打算先炼化了朱三的魂魄,然后来回变成朱三与自己的形貌,在瑶风仙子身上驰骋纵乐,好好欣赏瑶风仙子啼哭哀求的面容。 千扬子在天上想着,柳青衣则在更高处看着,他虽隐去身形气息,却在感应千扬子所隐隐散发的意念,不免感到疑惑。 “按说此人元神大成,该有息心止念的功夫,不会这样轻易被我感应到意念散逸。哪怕起意动念,也不该是这样纷乱群杂,简直跟市井集市一样,如此心性修为,怎么可能元神大成?”柳青衣思来想去,只觉得此人修行有异,还是不要直接打死的好。 “喂,下面那女子,你所修炼的可是《御六气辩》?”柳青衣也不隐匿身形了,朝着瑶风仙子就问道。 无论是千扬子还是瑶风仙子,都被这声喝问吓了一跳。千扬子自不必多说,自己带着一帮亲随弟子布阵困阻,居然无人察觉到身后还有他人。而瑶风仙子震惊在于,柳青衣喝问声全然无视天网拂尘透入其中,更是一眼看出自己玄功根基。 “不错!晚辈法号瑶风!”瑶风仙子心念电闪,即刻回问道:“前辈可是北冥道君的传人?” 北冥道君是玉京山名义上的祖师爷,传说《御六气辩》就是他所留下。然而实际上有没有北冥道君此人,又是否是他留下《御六气辩》,玉京山后人皆不知晓。 “哪来的鬼祟之徒!”千扬子惊疑怒恨,柳青衣现身坏了自己好事,当即无明火起,招呼弟子施法攻击。 一下子数十道各色法器光华飞袭而来,柳青衣不闪不避,玉笛一指,浩浩景风至,蔚蓝青天恍如碧波倒悬,怒涛生龙卷,一击,法器灵光湮灭! 柳青衣看向瑶风,说道:“你法号既称瑶风,必定对八风训辩有所领悟,你且看好,方才是夏至景风,如沧海横流、擘动风云,威不可当!” 伴随话语声,景风呼啸未休,被吹灭法器光华的修士,可不仅是法术失效,而是同感景风之威贯体撼神,口吐鲜血当即栽倒落地。 千扬子被景风余威吹得须发乱缠、脸皮拉扯,待得风势一止,震惊得下巴差点脱臼掉落。柳青衣仅遥指玉笛、一击之威,便让自己所有弟子亲随全部倒下。更可怕的是,如此威力强大的法术,居然没有吹飞地上一草一木,仿佛不曾有风。 “嗯……不至于吧?看来我还是比五百年前要厉害了。”柳青衣呵呵笑道,然后看向千扬子:“你是自己乖乖束手就擒,说清修行根底来由,还是让我抓住你后慢慢逼问……跑什么?” 柳青衣还没说完,千扬子不管不顾,一扫拂尘,撤走困阻瑶风的法阵,千丝万缕有如杨柳枝蔓,袭向柳青衣。同时阻隔元神感应,不让对方知晓自己遁逃方向。意图凭此一瞬,挣得一丝逃脱之机。 “秋分阊阖风,封藏万物。”柳青衣也无动作,身前丝缕一定,漫天风吼卷动,好像打开一扇看不清的门户,千扬子义无反顾地扑了进去。 随进门户闭合封藏,千扬子身形凝止不动,连衣袂飘动也维持着最后一瞬状态,被定在了半空中,无识无觉。 柳青衣看着千扬子,摇头叹道:“我还打算八风尽出,来次威风凛凛的出场,没想到这么快拿下。小姑娘,你没事吧?” “没、没事。”瑶风仙子连忙向柳青衣行大礼,问道:“多谢前辈救命之恩!还未请教前辈名号?” “我现在叫柳青衣。”柳青衣手指摸了摸脸颊,有些腼腆地说道:“北冥道君其实是我以前行走北境的化名啦,《御六气辩》是我认识一些修行同道后所写,但当时可没怎么用心,只是意气之举。难为你们还要照着修炼。” “原来是道君亲至!晚辈弟子瑶风,拜见祖师。”瑶风仙子心神一松,也不管眼前之人所言真伪,至少柳青衣的八风训辩修为远在自己之上,根本不是玉京山其他门人所能比拟了。 “别祖师了,我只是随便写的。”柳青衣拂袖间,一阵明庶风吹拂道侣二人形神,滋养生机、化润腑脏,让二人伤势大为减缓。 “我没甚丹药,就随便弄一下,具体调治还要靠你们自己。”柳青衣见瑶风仙子与朱三二人下拜,只得说道:“别拜了,你们倒是说说到底遇到什么事了,我看服饰衣着,这家伙跟你是同门啊。” 柳青衣抬手将凝止如雕像的千扬子招来,瑶风仙子简略说起这段日子的遭遇,并且提到自己的猜想。 “听说江都不久前出了大事,你是打算去江都还是北境?”柳青衣问。 瑶风仙子摇头道:“千扬子主动设伏袭击晚辈,说明玉京山已经不安全。听前辈说江都有变,仅凭我道侣二人伤体也难解状况。能否暂时随侍前辈身旁,聆训教诲?” “哦,这样啊……”柳青衣想着说道:“那正好,我这些日子要去访友,原本还想带着个小女孩去拜师。但现在看见你们二人,我倒改了念头。现在安排你们二人做一件事,做好了,我也另有指点。” “前辈请说!”瑶风仙子与朱三齐声道。 “王化县衡水二巷老田家,有一对孤苦姐弟,望你们能善加点化、引其入门。”柳青衣说道。 瑶风仙子与朱三对视一眼,问道:“前辈是希望我们收其为徒吗?前辈境界高深,何不亲自指点?” “必要之时,我会给他们以指点。更重要的是,如今你们二人等同离山出走,除了自己活路,也该为传承着想。”柳青衣说道:“还是你们俩现在就变个大胖小子出来?” 瑶风仙子脸一红,只得答应道:“谨遵前辈教诲。” 第一百三十九章 万金问心 柳青衣跟瑶风与朱三吩咐了几句,施法引风,将他们送去王化县,这手法术旁人轻易学不来,也就只有极擅御风的柳青衣能够做到。 飘然落到王化县的道侣二人安守心神,瑶风扶住朱三说道:“三郎你伤势比我重,我先找一处僻静之地安置,然后再依前辈所言指引那田家姐弟。” 朱三问道:“那个柳青衣真的是北冥道君吗?看他的言行举止,既高深又稚嫩。” 瑶风也颇为感慨,说道:“玉京山中连北冥道君的画像塑像都没有,但这位前辈八风训辩功力远在我之上,更何况他突然现身,主动相助你我,说明是看出传承缘法,所以我当初也猜测会不会是道君传人。” “如果真是北冥道君本人,那这五百年里,他又在什么地方?为何偏偏这个时候出现?”朱三不解道。 “能驻世五百年之久,说明这位柳青衣前辈的修为足可比肩正法七真,或是闭关深修、参悟玄机,或是避世遁隐、远离尘俗,未必世上高人都愿意牵涉进这等纠葛纷乱时局的。”瑶风说道。 朱三苦笑道:“莫非是看玉京山有难,祖师爷出山点拨咱们这些受难传人了?” “也许吧,那我们先尽快做好眼前之事吧。”瑶风言道。 …… 送走瑶风两人后,柳青衣虚摄着千扬子,朝着西南方继续飞去,很快就看到远方一个大湖,正是沉玉池,周围山岭起伏环绕,风光壮阔。 云间府已近北地,山岭走势大多雄奇高峻,但沉玉池附近山势并不陡峭巍峨,有如卧龙潜渊、坡缓林密。大片林野从橘黄、澄金到艳红,色彩次第有序又渐变晕染。秋风一卷,从高空望去,仿佛有无数金屑飞舞。 沉玉池湖水碧青如海、通透见底,好似一片黄金大地上的碧瞳,湖水荡漾,仿佛眼眸波光流转。如果是在地面上、山峦间眺望,则觉得大片湖水像是一块完美无瑕的玉璧,或许正是因此得名沉玉池。 若论风水形胜,沉玉池可谓是一绝,山峦环绕大片水体,藏风蓄水又不显滞碍,气机流转生动而不浑浊,安稳能照彻外物,是绝佳的修行福地。 但修行福地并不代表就是方真修士的洞府,沉玉池风光景致开放,遮蔽甚少,在此间打造洞府观寺太过显眼。若追求隐蔽私密,此地不宜;但沉玉池又离人烟稍远,不适合香火供奉。久而久之倒成了文人墨客远足赏玩的好去处了。 柳青衣上一次来沉玉池时,莫说王化县,连云间府都还是大片未经开垦的荒野,虎豹豺狼纵横于野。那时候他御风于九天之上,俯瞰玄黄洲江湖水脉,只觉得无一处适合自己落地栖身。要不是太过狭仄,就是人烟纷扰过多。 不过今日来到,沉玉池境况大有不同,在凡夫眼中看不出,却瞒不过柳青衣。 “五百载岁月变迁,居然能够孕育出一片秘境天地?这就是罗霄宗如今退避隐修之处?”柳青衣乘风而降,落在沉玉池水面上,抬手放出一张符咒。 符咒转眼化作光尘湮灭,好似消失于虚空中。不过多时,柳青衣身前水汽卷动回旋,如同有一道漩涡悬立水面,分明是连通秘境的异空门洞。 柳青衣带着千扬子进入其中,感应到内外气机似乎并无差别,抬眼望去,居然还是沉玉池景致,只是此刻站在了湖边,而非进入异空门洞时的湖上水面。 “有趣。”柳青衣心里嘀咕了一句,还没等他看别处风光,头上三道气息传来,赫见三名罗霄宗弟子结阵御剑、缓缓落下,其中一人抱拳言道: “贫道函英,道友持平安符契到来,想必是受本门尊长所邀,还未请教名号。” “柳青衣,北境散修。”柳青衣将千扬子的身体扔到一旁,说道:“此人是我方才路过解救玉京山修士时顺势擒抓,似修有诡术异法,暂时被我封印元神、禁制炉鼎。事情就发生在云间府,我就不多过问了,反正你们罗霄宗能耐大,就交给你们处置了。” “多谢柳道友义举。”函英让人将千扬子抬走,另外问道:“不知柳道友的平安符契是本门哪位尊长所赠?” “对方姓关,具体的我不宜多言,我此来是给罗霄宗送钱的。”柳青衣说道。 函英略带迟疑地说道:“送钱?柳道友能持平安符契来沉玉池秘境,足见受本门尊长信任托付,贫道自当感激礼谢。这送钱一说又是因何而来?” 柳青衣耸了耸肩膀,言道:“我也只是听说了,不过这一路下来也看明白了。你们罗霄宗这些年藏身暗处行事,眼下该走到台面上来了。宗门重振不仅要人,也要世俗花销,就算你们个个修炼有成、都能辟谷不食,但不可能全都出面打点俗务吧?” 函英闻言拱手揖拜道:“原来柳道友是财神爷,贫道这厢有礼了。我辈修士参悟大道玄机,虽是不讳黄白俗物,但却未必有能耐在生意场上投机钻营。昔年本门司掌财帑者,也是多是俗家弟子。” 柳青衣笑着说道:“你们不会,我就会了?我说是送钱,但对我来说,这些东西也算不上是钱财。雅俗之别出于世人之心,对我来说不过是气机流变假合之物……不多扯这些,有没有个空旷平地让我放东西?” 函英听着越觉得奇怪,但也没有反驳,因为他感应到柳青衣修为高深莫测,估计是那位辈分奇高的尊长所结交的同道。至于到底怎么送钱,函英还没看明白。 这个沉玉池秘境与外界稍有不同,湖畔西侧有一片屋舍楼阁,显然是罗霄宗弟子兴建营造,其中还有试演道法的空旷平台,函英便是将柳青衣引到此地。 只见柳青衣站在平台上,抬手拨运、挥动衣袖,一团迷蒙云气渐渐笼罩住整个平台。随着柳青衣施法,云气盘旋回环,一旁围观的罗霄宗弟子皆感应到呼啸激荡的风云,是堪比九天罡风的强烈威势,但现场却无一丝流风外逸。更确切来说,柳青衣施法,将整个秘境中的云动风势都收摄在此平台了。 风云呼啸激荡由强转弱,渐渐收回柳青衣袖中,迷蒙云气中,平台上凭空多出一座“山”。 放眼望去,金银遍地、珠玉耀目,光是黄金,就有大大小小的金饼、金条、金锭、金块堆成了三四丈丈高的小山,甚至多到金块无法堆垒稳固,不断向下滚动倾泻。至于其余白银与各类宝石珠玉更是多不胜数,简直跟铺洒一地的破败瓦砾差不多。 “这、这——” 饶是函英心性功夫沉稳坚定,也被眼前金山银山所震惊。他看向柳青衣,问道:“柳道友,这些金银珠宝你是从何而得?” 面对陡然出现的巨量金银,函英可没底气轻松收下,这个数量可不是世俗豪门世家供奉得起的,恐怕将整个江都挖地三尺都弄不来这么多金银。 “从何而得?我自己辛苦开采挖掘,还顺便略加精炼。”柳青衣说道:“世上的金银不还是这样来的?难不成光靠货殖交易,能直接生出金银来?我虽非重农轻商之辈,但粮食要从地里种、金铁需从山中采,这点道理我还是明白的。” “那这些金银……” 柳青衣抱着双臂说道:“玄黄五境虽也算万里广袤,但较之汪洋大海又如何?深海地层所藏金玉又何止陆洲矿藏百十倍?人力难及、无法取用罢了。等你见得多了,就明白这些金银珠宝实在没什么特别的,石头而已。” 函英一脸茫然地看着金山银山,叹了口气说道:“柳道友这是给我们罗霄宗出难题了啊……” 身为晚辈弟子中算杰出之辈的函英,在逸弦君动身前往江都后,便算是沉玉池秘境的管事之人。如今陡然多了这么一大笔财富,函英自己能够守住道心清明,旁人可不容易。 哪怕凡人说书话本里夸大其词的金银万两,在函英眼里也不算什么,世间黄白通财之物,无非善取善予。然而数量多到一定程度,超乎常理可计时,哪怕是方真修士、大派弟子也未必能个个守住道心清明。 函英忽然明白,柳青衣的来历恐怕并不寻常,留下平安符契的那位本门尊长也用心深远。给罗霄宗送钱是假,藉此试探罗霄宗当代弟子才是真。 经历玉皇顶一役惨败,门人散离各方,孤苦用功、蓄谋待发,若论毅力苦功的磨砺,这一代罗霄宗弟子丝毫不缺。可共患难不代表能够同富贵,乍然暴富,尤其是强烈的世俗财富刺激下,能否坚持守护宗门传承之心?能否保住一颗清明照彻内外的道心? 这些金银珠宝既是诱惑,也是一个警醒。罗霄宗若要注定重振复兴,晚辈弟子处世应事,免不了要与各路人士结交往来。对方因罗霄宗过往煊赫威名,不会对晚辈弟子直接行凶,但或许会用各种难得之享受,诱惑腐化众弟子,致使心性有偏、门风败坏。 然而这些问题,可以说是无法从外部源头杜绝的,也不能凭空宣唱清净修行云云。无有经历体会,如何穿凿堪破?既然考验劫数迟早要来,那自然是晚来不如早来,外人险恶设计不如尊长暗中点拨敲打。 而且这既是给晚辈弟子一番考验,也是给如今执掌宗门事务者一次提醒与尝试。好让众人知晓明白,万一晚辈弟子经受不住诱惑而行差踏错,师门尊长要如何应机制宜地化解,而不是等事态扩大严重后才慢慢想方设法。 面对这等诱惑,任凭法力再高、威能再强也是无用,只看个人心性与悟性。心性够好,能够面对眼前金山银山、乃至于未来红尘种种诱惑,不为所动;悟性上乘,可以一眼看破外缘内虑生灭聚散,既主动打磨自己心性,又能将这滚滚欲求看得通透明白。 “难啊!”函英大概明白柳青衣现身沉玉池的原因了,可自己深感重责在肩,也不禁感叹那位不知名的本门尊长,出手玄妙无比。 柳青衣扭了扭胳膊,说道:“好了,忠人之事,我也做完了。接下来就由你们自己处理了。” “柳……前辈!”函英也明白柳青衣身份地位绝对不低,只得言道:“前辈奔忙劳碌,不如且到丹房中静养,我们会送去助益调息之品。” “我倒没什么,就是想问你们一件事。”柳青衣环顾四周问道:“这个秘境是什么时候形成的?五百年就有如此景象规模,出乎我的预料。” 函英说道:“不瞒前辈,沉玉池秘境本不存在,是近数十年开辟而成的。” 柳青衣眨了眨眼,就像看见什么稀奇东西,说道:“开辟秘境?你们做得到?” “自然无法凭空施为。”函英解释说:“但自从妖祸爆发后,云笈一脉便专注从本门典藏中寻求启发、广思集益,发现可以通过移转天地灵枢,促使秘境孕育。若加以法阵辅佐气机流转,便相当于在构造秘境内中天地景象。” “《洞天福地卷》,我知道。”柳青衣说道:“传闻罗霄宗内专精法阵之道的弟子,以造化真正的洞天福地为无上仙家玄功境界。如今能够开辟秘境、移转灵枢,实在不凡。” “柳前辈谬赞。”函英行礼道。 柳青衣想了想说道:“罗霄宗内有道玄、镇岳、衔锋、云笈、靖治五大法脉,听你所言,负责这处秘境开辟与维护者,基本是云笈一脉的弟子?” 函英答道:“是的,我云笈一脉弟子并不擅长斗法,且大批宗门典藏需要整理维护,在这沉玉池中最适合不过了。” 柳青衣看向函英,似笑非笑地说道:“你一个晚辈弟子,跟我一个外人说这些,不怕泄漏宗门机要?你不怕云笈长老抽你手掌、罚你抄书吗?” 函英朝柳青衣揖拜道:“这倒不会,因为贫道忝为当代罗霄宗云笈长老。” 第一百四十章 符箓 “放!” 伴随郭岱一声大喝,十几根竹矢朝着高处营垒一角射去,本就以木竹材质打造的箭楼,瞬间被竹矢射穿成蜂窝。随即竹矢引爆,噼里啪啦好似连串炮仗炸响,竟是将整座箭楼轰得粉碎。 在剿灭彩云国北部最后一批尸形蛊师后,郭岱率领沥锋会,逐渐向蚕浦寨逼近,并且在黎明时分发动了突袭。 蚕浦寨具体位置是在一处朝南山坡上,大大小小屋舍遍布、层层叠沓,地势越高的房屋代表其主人地位越高。但如今位处山坡最高的,并不是蚕浦寨主的宫殿,而是尸形蛊大祭司的迎圣台。 郭岱当然不会贸然进攻防备森严的蚕浦寨,早在发动进攻前,沥锋会就与静族联手,以供奉财帛子女、乞求尸形蛊师庇护的理由,将一部分人手安插到蚕浦寨中。 经由铲除北部尸形蛊师一事可知,尸形蛊师缺乏及时传讯、探知消息的能力,沟通消息还是依赖人员往来,这其中要是哪个环节出现纰漏,必然会给蚕浦寨对外界行事判断产生重大误差。 有兵形蛊师静南思安排静族,向蚕浦寨与尸形蛊师主动输诚,并且隐晦表达出沥锋会最近矛头将要针对静族寨子,从而让尸形蛊师放松戒备。 以静族人窥探到的动向来看,尸形蛊师断然不会派人前往静族寨子援助,因为沥锋会快如疾风的攻势,让尸形蛊师明白,在没有稳固守备情况下,与沥锋会修士交战,定会落于下风。所以尸形蛊师即便在安抚静族人,却也没有实际调遣,而是依旧留守蚕浦寨。 让尸形蛊师分兵的计划并未奏效,但成功将静族人安插进蚕浦寨就已经是成功了。而且郭岱等人得知,由于先前的策动与风声传播,已经让蚕浦寨百姓惊慌不止。蚕浦寨这些年一直生活在尸形蛊师的恐惧阴影下,本就算不得安居乐业,近来又有消息说,蛊师老爷要选人炼成尸蛊兵。 这个消息是真是假已经无从分辨了,恐慌情绪弥漫在蚕浦寨中,就连窃夺国主之位的蚕浦寨王室也不免忧虑,时常劝说大祭司。 而沥锋会所得到的最新情报,就是尸形蛊大祭司连续三天在迎圣台不见外客,蚕浦寨内已经开始有百姓外逃了。情况变化已不是沥锋会所能掌控,于是郭岱打算趁黎明天色昏暗之时,发动对蚕浦寨突袭。 一来是沥锋会已然兵临城下,内外排布都已完善,正是士气人心巅峰之时。二来郭岱说不好尸形蛊师还有什么诡秘准备,动手宁可早不可晚。 攻击蚕浦寨营垒箭塔便是讯号,威力巨大的竹矢直接将寨墙炸出一个缺口。郭岱率领的沥锋会修士当然不会被这一堵寨墙所阻,但此番他们可不仅有沥锋会百余名修士,还有静南思带来的三百名兵卒,个个身披藤甲、手执刀牌。估计静族这几年没少暗中筹备,这三百名兵卒个个皆是悍勇好斗之辈。 寨墙被炸开,三百名静族刀牌手就冲入蚕浦寨,而郭岱率领沥锋会修士,早已直奔寨中高地。同时寨中各处传来炮药爆炸声响与火光,这是事先安插的细作人手。 沥锋会人手所过之处,投下炮药与引火之物,蚕浦寨屋舍大多是竹木茅草搭建,一下子就被点着小半。从沉睡中警醒的百姓,但凡明事的,此刻都打算逃离蚕浦寨。霎时间蚕浦寨尖叫声四起。 至于郭岱等人,早已冲到蚕浦寨王宫附近,由元金锣带人杀入王宫,而郭岱几个则守护勾肠客施法感应,将蚕浦寨中所有尸形蛊师找出来。 为了保证一役尽全功,郭岱甚至不需要勾肠客参与战斗,他只要将夜荧蛊遍洒在所有尸形蛊师身上,方便沥锋会逐一斩杀干净。 勾肠客施法过程并不繁琐,只见他不断放出星星点点的萤火光芒,朝着蚕浦寨各处飞舞盘旋。而要如此施法感应,光凭勾肠客自己也无能为力,还要白素芝在旁施法化转生机、黎巾引符布阵,让夜荧蛊足可以笼罩整个蚕浦寨。 若是与东境府县城池相比,蚕浦寨实在是小得可怜,只相当于大一点的村集。然而在彩云国中,蚕浦寨已经是规模宏大了。即便如此,勾肠客施法还是竭尽全力,让夜荧蛊洒落在一众尸形蛊师身上。 “二十六个,都是体内植入蜉蝣蛊物的,还有将近一百名初习蛊术的新人,他们现在全都聚在迎圣台附近。”勾肠客微微喘气道:“那个迎圣台似乎有什么古怪,我的夜荧蛊不能进入其中,我怀疑里面还有尸形蛊师。” “尸蛊兵呢?”郭岱追问道:“这么大一个蚕浦寨,一个尸蛊兵也没有吗?” 勾肠客摇头道:“没有!至少不在地面上,也许尸形蛊师将他们藏在别处了。但我敢肯定,天外妖邪的尸骸就在蚕浦寨。” 郭岱闻言立刻有了主意,吩咐雨竹门修士带着转轮千子弹,在高处戒备防范,元金锣带部分人肃清蚕浦寨王宫,而他自己则带人往迎圣台杀去。 而沥锋会暗藏已久的一位高人终于可以大展身手了,不是旁人,正是白素芝。 哪怕是沥锋会众修士,过去都以为白素芝只通晓调治伤损,却不知道这位化形完全、法力极其高深的小芝精,实际也对青衡道法术颇为熟稔。 郭岱过去并不是单纯让白素芝隐藏实力,而是白素芝还没能完全掌握自己那强大的法力。据她自己所说,仙杏树生机虽然在关函谷妙法施为下,成为白素芝的一部分,可是要将这庞大而精纯的生机,转化为自身玄功根基,也需要一段时日用功。 白素芝的情况就有点类似刚刚获得混元金身时的郭岱,身怀强绝力量,却不懂得如何精妙运用。郭岱自己有过这番经历,多少也明白如何指点白素芝,让她去救治伤患,便是了解人身炉鼎经络气机的运行流转。至于具体玄功修行,想必关函谷早有指点,郭岱只是教她具体的法术运用。 而面对尸形蛊师最后一战,而且需要强行攻坚,郭岱不打算继续留手了。反正白素芝来也来了,倒不如让她尽展法力,一举震慑尸形蛊师。 白素芝并没有跟随郭岱冲杀,而是飞身上天,祭起手中灯笼。这件法器其实就是当初的照魂灯,被关函谷重新祭炼过,不仅可以照出他人魂魄,还能破除幻术迷障、震撼心识。而在白素芝手中,更有清心静气的妙用变化。 只见照魂灯化出大片光晕,朦胧白光笔直照向山坡最高处的迎圣台。 迎圣台并不是一个平台,而是由四座怪异圆柱尖塔组成的怪异所在,一群尸形蛊师在外围守护,正中心四塔环绕之地,被一片黑霾笼罩,看不清具体状况。 “连照魂灯都看不清,那黑霾就是妖邪本来面目吗?”白素芝心中暗道。 得照魂灯光华照耀,郭岱等人明晰目标方位所在,雨竹门修士操纵转轮千子弹,将无数弹子朝着迎圣台倾泻而去。紧接其后便是各色法器飞芒、电光石火。 这段日子以来,沥锋会众修士已经积累了许多对尸形蛊师的斗法经验,电亟之能伴随法器激荡而出,地上有缠卷脚足、困陷身形的法力蔓延而至,更有修士结阵引风,将整个迎圣台裹住,不让尸形蛊师飞遁逃出。 郭岱依旧当先冲锋,雁翎长刀生出丈余芒刃,旋斩陷阵,如镰刀刈草般收割性命,竟无一人能挡。 这些日子鏖战磨练,郭岱修为也在不断精进。与当初炼就正法元神的艰难,郭岱往后的进境倒是惊人,如今他体内气机运行周天浑然无碍,尤其是刀剑破罡之威,根本不用刻意凝功施展,只需念头一动,芒刃自生、破罡摧御。 法随心动,这是元神大成、形神合一之后的修为境界,但就实际状况来看,并非没有取巧手段做到相似之举。特别是像郭岱这样的武道修士,武功法术相辅相成,其他修士掐诀念咒,对武道修士而言并无意义,拳风掌功刀芒剑光等就是武道修士的法术,平日习武功课就是掐诀念咒。 但武道修士修炼不易,像洛八这样武功法术兼修者尚且寥寥,几乎无人能像郭岱如此纯粹地专注刀兵杀伐之功。 刀芒过处,已不是斩破护身法力这么简单,而是当者碎体、触者身裂,如同一具吞噬性命、搅碎肉体的恐怖器械,很快在迎圣台外撕出一条血肉缺口。 郭岱是最先杀到迎圣台边上的,他看见被四根尖塔束缚的黑霾,立刻就认出这与笼罩中境焦土的黑霾一模一样,由无数蜉蝣虫豸组成。 然而郭岱刀剑中的电亟符咒似乎对着黑霾并不奏效,一刀劈过,就像砍在空处,根本不见黑霾避让消退。 迎圣台外的战斗结束得很快,众人一边收拾战场,一边小心观察着黑霾。 “怎么回事?这黑霾不受电亟之能所扰。”郭岱见黎巾来到,赶紧询问。 黎巾小心施法查探,看着眼前黑霾言道:“蜉蝣黑霾是一个整体,若不能一体破解,做什么都是无用功。” 郭岱问道:“那法术威力强大,是否能够一口气将黑霾瓦解?” “恐怕不是这么简单,但我可以尝试一下。”黎巾说着便取出笔墨黄绢,要当场开坛画符。 郭岱见过关函谷炼制符咒,与黎巾眼下有相似之处。就见黎巾取出的每一件事物皆非凡品,笔是紫竹管、赤金毫,墨是点绛丹砂,黄绢更是以土龙蚕所吐之丝织造而成,有坤元载物厚德之妙。 像关函谷那样的高人,固然是可以无视天材地宝辅佐,借天地灵气书墨成符。但专于符法的方真修士,很清楚炼制符咒时,若笔墨符纸俱是上乘妙品,对炼制符咒绝对是大有裨益。 特别是像黎巾的修为,寻常符咒炼制对他来说已非难事,且炼就罗霄真形图者,元神发动内外气机接合施法,自有符咒变化。真要本人亲手书写符咒,必定是要引动仅凭自己法力不能达到的威能。 符咒精妙,能通达阴阳、拘役鬼神、敕令玄通,黎巾亲手炼制符咒的场景,郭岱可不愿意错过。为了保证黎巾不受惊扰,郭岱安排众人推到远处守护。 紫竹赤金毫蘸点绛丹砂,笔锋未落,迎圣台上已是天雷来谒、玄风涤尘,黎巾身形飘动恍惚,如有雷部神将显形。笔锋落,苍雷撼九重,紫电动霄汉! 纵使郭岱定力十足,也被这雷霆策动之势所震撼,不得不连连后退。 “这就是罗霄宗真传弟子的符法修为?怎会如此骇人?”郭岱暗中询问宫九素。 宫九素答道:“黎巾乃是罗霄真形图乃是雷部神将。《玉皇符箓册》中有载,雷部神将仅三十六个位次,合于天地气数,自然是先功成者得之。但玉皇顶一役,罗霄宗弟子折损众多,雷部神将之位应有空缺,黎巾证悟真形境界,又以元神契应雷部神将、勾招天地气数,因此他所炼制之符咒,是真正的符箓!” 此言道出符法一大高深境界,也是符法独妙之处。方真修行大多只讲究独私超脱,但也有像符法这样,讲究接通阴阳、号令乾坤。如同黎巾此刻,并不是像过往施法,内外气机接合,而是以罗霄真形图直接驱动天象变化,此刻他的元神就是笔锋,风雷变化就是朱砂墨,勾勒符箓、律令威仪。 符法至此,已近神道。 只见黎巾笔锋落处,雷光隐隐作动,澎湃惊人的天地威力凝聚于笔锋纤末之间。随笔画而动,真正变化不在黄绢之上,四座尖塔受天雷所亟,轰然粉碎,束缚已久的黑霾顿时冲天而起。 然而黑霾不过腾升百丈,便遭受莫大阻力,黎巾大笔一挥,足可灭绝形神的天雷从天而降,贯穿整片黑霾。 天雷亟地、山川震动,喀拉拉几声沉闷巨响,不仅整个迎圣台乍现崩缺裂缝,连整个蚕浦寨所处的高坡也不断颤动。 随即轰隆一声,一颗纯黑骷髅头撞破地层,整个迎圣台轰然崩塌,一个高逾百丈的半身骷髅,缓缓出现在蚕浦寨最上方,张嘴厉啸! 第一百四十一章 外感化景 半身骷髅通体墨色,黝黑发亮,如同上佳墨玉镂空雕琢而成。体型之庞大,如同数百丈高的巨人骸骨,此刻却只有腰肋以上躯干,撑破地层而出。 伴随百丈骷髅出现,整个蚕浦寨陷入剧烈震颤之中,厉啸声激扬出实质气浪向外冲击席卷,竹木茅草搭建的屋舍瞬间被气浪吹散解体,稍稍结实一点的石砌夯土也转眼崩颓。 但凡还没逃离蚕浦寨的普通人,离着百丈骷髅稍近的,不是被厉啸声震得七窍流血、倒地昏厥,就是被倾倒屋舍掩埋。沥锋会众修士虽有法力护身,可方才守卫着迎圣台众人,几乎是正面承受半身骷髅出现后引动的冲击。紧接着地面塌陷,状况混乱间,无人知晓状况究竟如何。 因为先前战斗而被点燃火光,被厉啸气浪一吹即灭,光明消逝之后,大片黑暗笼罩蚕浦寨,仅存的月光星辉都看不见,连寨民逃命尖叫声也被这黑暗所隐去,仿佛万物寂灭。 而唯一的光芒在半悬空中缓缓浮现,正是白素芝祭起照魂灯,方才骷髅现身所发厉啸,将她护身法力震破,险险跌落尘埃,若非精纯生机沛然不绝,估计白素芝受伤不轻。 白素芝凌空飘飞,正想找寻剧变之后的郭岱等人,却发现自己元神感应在这片寂灭漆黑中受到阻滞,无法探查远处状况。得知眼下状况,白素芝连忙落回地上,收敛法力、谨慎护身。 比起寻常耳目,方真修士更加仰仗自身感应。如今这片寂灭漆黑中,寻常耳目无用,感应之功也大受阻滞,白素芝要是再大摇大摆凌空施法,反而容易曝露自身,成为天上的活靶子。于是她赶紧落到地上,朝着山坡顶端赶去。 …… 一片尘埃飞扬、碎石滚落中,郭岱缓缓恢复清醒。他还记得刚才地面塌陷瞬间,自己急忙施法护身,坠落深处倒没受什么伤,可接踵而至的强烈厉啸,震得他元神恍惚,筋骨酥麻。 混元金身炉鼎强悍,尚且有如此震撼,旁人感受可想而知,郭岱连忙起身,打算照看众人。刚要施法,便听得宫九素之言: “小心,不要急着施法。” “方才发生何事?”郭岱急着问道。 宫九素猜测着说道:“也许是那名大祭司的手段,他似乎将所有妖邪黑霾祭炼融合,造出一个百丈骷髅。” “骷髅?尸形蛊兵吗?”郭岱拾起刀剑,牢牢握住。 宫九素言道:“不好说,但黎巾应该是打断了那大祭司的作法。骷髅只有不到一半的躯体,要是还有皮肉变化,估计就不是这几天功夫了。” “看来进攻还是迟了,否则哪里有这破事?”郭岱说道。 “也不尽然。”宫九素判断道:“若你太早进攻,尸形蛊大祭司作法行功未足,大不了先自行中途打断,无论是反击亦或者遁逃,你都不能轻易拿下蚕浦寨。我猜测如此作法,迎圣台中不止一名尸形蛊师,如果他们都现身对敌,沥锋会恐怕要同时面对多位强敌。” “笑话!我还会怕他们不成?”郭岱四处望去,完完全全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此刻的他仅凭肉眼,就跟盲人没有区别。 “那个骷髅呢?它不主动攻击吗?”郭岱问道。 “我不知道,你不如让我来应对。”宫九素虽然是这么跟郭岱说,但她隐约猜到尸形蛊师融合黑霾祭炼骷髅的用意。 “先不急。”郭岱却不愿意将混元金身随意让出。 当初与虚灵在元神心境一会,宫九素便在不断推演,她看出虚灵作为始族,需要依附其他生灵的身心而存,正如忌天大神也视混元金身的绝佳炉鼎。 始族四柱中,唯一存在实际形体的运劫,恐怕也并不完善。正如郭岱的猜测,天外妖邪的本质就是那由无数蜉蝣组成的黑霾,但这些黑霾本身就如云雾一般不可捉摸。运劫试图将其塑造成型,诞生的便是各种形态各异的天外妖邪,纵然数量庞大,但显然不是始族所愿,否则忌天与冥煞早有行走世间的具体躯壳。 在明白混元金身很可能是始族所需要的绝佳炉鼎,尤其是亲自见证虚灵分神化念后,宫九素便已明白,合炼妖身就是虚灵为迎接始族降临而创造的躯体,但其结果依旧不如意。不知是虚灵有所隐瞒,还是终究境界未至,至少始族自身无法还原出第二具混元金身。 忌天大神借显弄神异、信徒传教拓张之举,一来是为寻觅更好的寄托之身,二来也是在世间聚集势力,可见始族虽有四柱,但基本各自为政,非是虚灵独掌权威。 既然虚灵与忌天都有自己的安排,那么运劫与冥煞也未尝不能另有作为。就宫九素从郭岱记忆中所知,冥煞威能强悍,即便夺舍夏正曙,但会彻底扭曲肉身,也不能像虚灵与忌天那般,有诡秘的神魂手段。广阳湖秘境一次短暂照面后,就再也没见过冥煞有何动静。 倒是运劫,作为始族具有实际形质者,中境妖祸之根本,不可能数十年来全无作为。而此番见得尸形蛊师用妖邪蜉蝣炼制尸蛊兵,宫九素有了一个大致的想法。 尸形蛊一脉在彩云国中,本就羸弱,但他们是唯一一支用人体作为蛊物的传承。天外妖邪退离彩云国后,本该迅速消融的妖邪尸骸,为何好巧不巧,偏偏被尸形蛊师所得? 也许根本不是尸形蛊师有何新奇手段,而是运劫刻意将妖邪尸骸留在彩云国,让尸形蛊师采集试验,炼制出尸蛊兵这种东西。 运劫作为始族四柱之一,无数妖邪就是其本体分化,根本没必要尸形蛊师的臣服随侍,彩云国这不到一万的尸蛊兵,对于运劫而言更是小到可怜的数字。那运劫所要的到底是什么? 思来想去,运劫想要的就是身体。天外妖邪形态万千,虽然怪异非常,但若仔细勘察,便能发现这些妖邪在玄黄洲内外,皆有原本族类形象。也就是说运劫塑造黑霾蜉蝣为具体形态时,并不是凭空施为,而是有相应参照。 但不论运劫如何做,黑霾蜉蝣并不能直接塑造出人身,这就让宫九素很是好奇了。 人身炉鼎暗合造化,经络枢穴、气机运转也合乎天数,方真道中更有重塑肉身的丹方秘法,为何始族能为通天,依旧做不到自塑人身? 换句话说,虚灵自诩始族四柱何等不凡,又何必非要以人身立足世间?运劫所化妖邪亿兆之数、形态万千,不也一样可以奔逐红尘、延生滚滚妖祸吗? 当明白对方要做什么,其目的用意便可知大致概况。 “他是要塑造人身。”宫九素言道。 郭岱不解问道:“什么?谁?” “天外妖邪。”宫九素问道:“你过去斩杀妖邪,可曾见过具有人形的天外妖邪?” “双手双脚、站立行走的也不是没有。”郭岱言道。 宫九素似有不满,反驳道:“人和猴子能算是一回事吗?” “猴子可不算人。” “那你说的那就是人了?”宫九素言道:“尸蛊兵是一个实验,是天外妖邪借尸形蛊师之手,推衍人身造化的工具。至于尸形蛊师拿尸蛊兵攻伐占取,天外妖邪可不管。” “等等!你是说天外妖邪有自我灵智?”郭岱惊疑问道。 “如果只是一个一个的妖物,恐怕无甚灵智可言。但黑霾呢?你也见识过。” 郭岱承认道:“这么说来……其实尸形蛊师获得天外妖邪尸骸,取蜉蝣炼成蛊物,甚至将其植入自身,都是天外妖邪的阴谋?莫非那个骷髅……” “恐怕就是塑造人身的产物,只是尸形蛊师们太仓促了,勉强只造出半副骨架子。”宫九素说道。 “不好!那玩意儿动了!”即便在寂灭黑暗之中,元神感应大受阻滞,可郭岱武道元神的根基未失,对杀机的感知依旧敏锐,身形本身纵跃跳动,躲过从天而降的拍击。 郭岱刀剑一交,锋刃间光芒乍现,他欲施法引光,却本该刺眼耀目的光芒,在寂灭黑暗中弱如萤火。 “这片黑暗有古怪!”宫九素提醒道:“以你的法力不能破除此等异象,让我来吧!” 郭岱咬牙没有答话,再次感应到杀机临身,这一次攻击如同两面墙壁横扫而至,分明就是百丈骷髅的两只大手。郭岱此时正好跃身半空,无法借力躲闪,只得催谷法力,肋下风翼瞬展,让他一飞冲天,躲过骷髅巨手合击。 “看见你了!”郭岱当然不是真正看见百丈骷髅,但以他对杀机的感应,与骷髅巨手合击攻势,转念就判断出骷髅方位,如同在元神中拟化出周围景象。 “外感化景!”即便是宫九素也不仅讶异,郭岱修为居然精进至此。 罗霄宗秘传元神心境亦有分明次第,初习此法者,元神清明常驻,是为“内观入境”。以内观身心为基,元神外感天地万物,能施展法术,功候渐深,可至“外感化景”。 外感化景之功深广程度,可以判断出一名修士元神修为高低与玄功深浅,因外感不仅要有元神感应,还需内外气机接合有道、玄功根基为继。 若过去郭岱元神心境是一片五色鳞光的琉璃世界,那还仅是他修习五气玄功与蜃气蛰形法的根基,并没有“心外”之景。就更不用说修成武道元神时,满是血污的扭曲心境。 “外感化景”之上,还有“真元化形”、“摄形化物”、“物我共运”等境界。 很多人不了解,为何罗霄宗弟子玄功法力总是高深过人,尊长点化、修行境界先放一边,最重要就是元神心境秘法之中,“外感化景”这一次第,乃是增长法力最便捷的途径。即便求证真形境界之后,修持日常功课,便是以外感化景的功夫蕴养自身法力,拓展元神感应之能。 所以当郭岱求证外感化景后,哪怕此生无有炼就罗霄真形图的可能,他的玄功法力将会不断增长,尤其是以混元金身的炉鼎气机,郭岱的法力提升之速将无人可比。 但离奇的是,郭岱证悟外感化景,并不是因为正法元神,而是武道元神的根基助功突破。 郭岱自然不知道宫九素闪念间想到这么多,他肋下风翼鼓荡,刀剑芒刃暴涨,交锋一击,九丈光芒刺破寂灭黑暗,照亮方圆数十丈,轰然劈向骷髅头顶。 剑光刀芒威势惊人,寂灭黑暗倏然瓦解,原来点点星辰、幽晦月光,两相映衬之下显得尤为明亮,赫然可见一个高约百丈的半身墨黑骷髅,杵在蚕浦寨山顶之上,周围地面塌陷,地下似乎是一个堆满尸骨的坟冢。 “原来这里才是炼制尸蛊兵的根本之地!”郭岱一眼看懂,坟冢深坑与周围破败瓦砾间,都有沥锋会修士或站立或倒卧,看来被骷髅现世所伤之人不少。 “沥锋会众人,扶携周围可见同道,迅速远离山顶!”郭岱提声大喝,提醒所有人。 没有寂灭黑暗阻滞感应,方真修士自然恢复敏锐,众人互相扶持,通晓飞腾之人落下深坑将伤者带走,转眼间都纷纷远离那百丈骷髅。 “你没事吧?”白素芝见状也飞身上天,询问郭岱道。 郭岱摇头道:“我没事,你赶紧去救治伤患。” 白素芝即刻转身离开,郭岱看着山顶的百丈骷髅,叹了口气,对宫九素言道:“现在才是动手的时候,明白吗?我可以将混元金身暂时托付给你,但你必须要用惊人威势击败这东西。” “原来你是要收拢人心,我懂了。”宫九素刚说完话,郭岱身形一沉,险险要跌落。原来是郭岱收摄元神,宫九素及时掌控混元金身,凌空而立。 与郭岱惯用雁翎长刀不同,宫九素并指剑诀一引,短剑疾飞高空之上,周围乌云急聚盘旋,雷声隐隐。 受此大法力所惊动,无论是百丈骷髅,还是沥锋会修士与蚕浦寨普通百姓,几乎所有人都抬头观瞧。百丈骷髅缓缓抬起手臂,似要将天幕撕扯下来一般。 只见云涡中心,雷光激闪,一柄浩然天剑缓缓落下,有如裁罚邪祟、降伏妖魔,天剑净世! 第一百四十二章 提防 天光大亮,沥锋会正在清点人数,众人在山下平坦之处安营扎寨,治愈伤患。 进攻蚕浦寨的战斗并没有太大伤亡,除了百丈骷髅的出现,震死震伤十余人外,距离稍远的沥锋会修士皆安然无恙。 如今的蚕浦寨已经不宜人居了,且不说昨日又是放火又是地震,最后郭岱斩杀骷髅的一击,天剑之威将几乎整个山坡分成两截,留下一条巨大壕沟。 外人自是不知其中玄妙,都以为是郭岱法力高深。而这也是郭岱头一回,真正见识到宫九素掌握混元金身时,所发挥出的实力。 方真修士施法,无非是以元神发动内外气机接合,但法术威能,在于元神外感广远与内外气机接合深邃。由此两点,可以看出郭岱与宫九素在修为上相差甚远,哪怕消耗同等程度的气机法力,郭岱也无法达到宫九素的层次。 并且宫九素不知是否刻意向郭岱显耀,当初郭岱说要以惊人威势斩灭百丈骷髅,于是宫九素便毫无隐藏地尽展法力,天剑净世之威,远远超出要斩灭百丈骷髅所需。以至于郭岱重新掌握混元金身之时,气机枯竭之况,让他连站都站不稳。 但此举带来的结果无疑是绝佳的,被元金锣带人生擒俘获的蚕浦寨王室,立刻将尸形蛊师与他们合谋作乱的前后经历全部供出。剩余的蚕浦寨百姓也不敢四处逃难,纷纷按照沥锋会与静族兵卒指示,在附近临时搭建棚屋,等候处置。 毕竟在彩云国其他部族看来,蚕浦寨百姓皆是尸形蛊师的同谋帮凶。尤其是郭岱斩灭百丈骷髅后,沥锋会修士前往清理战场,发现百丈骷髅破土而现的深坑中,有大量尸骸。经过辨认,都是彩云国其他部族的百姓,说不定就是用来祭炼最后那百丈骷髅。 郭岱元气大损,暂时需要静养调息,于是让勾肠客、元金锣等人负责处理事务。但还没等郭岱恢复,就有一支上千人的军阵从山外赶来,自称是彩云国各部族联军,要来讨伐蚕浦寨。 如今蚕浦寨尽在沥锋会掌握,无缘无故来了这么一支各部族联军,当然不会被接受。但这时联军中有十几名修士现身,自称是罗霄宗弟子,要与沥锋会修士中的头领对谈。 “罗霄宗?他们怎么会出现在这?”元金锣不解道,连同许多沥锋会修士都神情紧张,取出法器随时准备应敌。 这时黎巾现身言道:“大家不用紧张,是我叫他们来的……在下也是罗霄宗弟子。” 在场除了白素芝早有预料,众人皆是一阵惊诧,因为并非所有人都喜欢跟罗霄宗这样的方真大派打交道。有些人过去甚至做过谋财害命之举,或曾与旁门邪修往来,自然对罗霄宗带了三分提防。 倒是勾肠客看见这各部族联军,向黎巾问道:“这些人都是你找来的?” 黎巾当初在迎圣台施法画符,被百丈骷髅骤然现身所伤,此刻有些气弱地说道:“光复彩云国不可能只是沥锋会一家之事,这联军中也有剩余各部族的主事之人,处理后事就不必浪费功夫寻觅召集……譬如眼下如何处置蚕浦寨,大可交由各部族来商议。” 沥锋会众修士前来彩云国,解除尸蛊兵之祸,本来就是为了谋取利益,彩云国部族更迭兴亡他们管不着也懒得管,而且还嫌蚕浦寨一大帮凡夫俗子碍事。现在有人肯接手管治,沥锋会众人也顺势将蚕浦寨王族与百姓交给这各部族联军。 这时元金锣对黎巾说道:“既然你就是罗霄宗弟子,何必隐瞒身份?趁我们进攻彩云国,你们却暗中策动这部族联军,到底有何图谋?” 元金锣可不像其他沥锋会修士,随随便便多占多得就算了,他可是要在彩云国立寺传法,铲除掉尸蛊兵之祸对他而言只是一个开端,在此之后还要获得彩云国各部族的信奉追随。 如今黎巾手下的罗霄宗弟子不声不响,将彩云国各部族就策动起来,谁知道背后还达成了怎样的交易?要是这些部族首领打算崇奉方真道门首望的罗霄宗呢?毕竟元金锣自己就是散落在外的法螺寺传人,难免会做此猜想。 黎巾却没有争辩,只是说道:“本门弟子行走在外,若无必要,不该显耀宗门出身。” “可你不该瞒着我们做这种事。”这时郭岱从营房中走出,身后跟着白素芝,刚才借她化转生机调息行功,察觉到外面众人交谈,主动现身言道:“要是真有这么一支军阵,突然在背后袭来,遭殃的可就是沥锋会了。” 黎巾皱眉言道:“郭道友此言何意?” “非要我说得明白伤人不可吗?”郭岱答道:“你隐瞒罗霄宗弟子的身份,我当然不会管。沥锋会本来能容纳来自不同出身的修士,不会因为你是罗霄宗弟子就高看几分。但你既然安排人手在彩云国,就应该跟我们事先说明,否则怎对得起这些日子并肩作战?” 郭岱的意思众人都听得分明清楚,沥锋会攻伐彩云国能可得胜,其实就在于同心合力。要真是一群散修各自为战,面对数千尸蛊兵军阵随蛊师来袭,百余名修士反而不能发挥各自威能,甚至互相掣肘阻碍、反生意气之争。 不敢说沥锋会便如同军旅行伍一般令行禁止,郭岱也没这能耐号令众人,但众人至少有共同的目标,战斗前后也能分配安排妥当。至于非要说个人魅力、统领格局,也非是人人都钦佩郭岱,只是不在暗中动手脚罢了。 郭岱也不可能强求别人尽展实力,毕竟行走江湖,谁没有些后手暗招?要是统统显露人前,自己早就没法混了。但他所不能忍受的是,黎巾居然瞒着自己与沥锋会众人,将罗霄宗弟子带入彩云国,秘密招聚各个部族,甚至集中精壮男子编练军阵。 也就是这支军阵在大白天来到,要是趁着黎明战事刚结束,郭岱元气大耗,沥锋会众人久战力疲,陡然杀出。黎巾本人再来个里应外合,军阵挥师冲杀,沥锋会必定抵挡不住,伤亡惨重。 同样是招聚部族军阵,如果这件事在进攻蚕浦寨之前,黎巾向众人说明,那对此次进攻,无疑是锦上添花。哪怕心有疑忌,面对坦露诚意的举动,也不会说什么话。 这支部族联军忽然出现,在沥锋会看来,分明就是看着自己与尸形蛊师两败俱伤后,才优哉游哉地前来渔翁得利,换做是谁都觉得不忿。 “你——你是这么看的?”黎巾何等玲珑心思,面对郭岱质疑与沥锋会众人排斥目光,他了解郭岱对自己早有猜忌与提防,只不过趁眼下挑明捅破罢了。 郭岱脸色冰冷,说道:“看在你这段日子协助我们沥锋会,甚至也几次犯险,我不会亏待你。但这支军阵不能留在此地,就让各部族首领将人驱散,他们的安全自有沥锋会保证。” 沥锋会众人闻言,大多露出赞许神色,连连点头。而站在各部族军阵前的罗霄宗弟子却十分不满,其中有人拔剑斥道:“你们这帮不识好歹的江湖散修!要不是黎巾师兄协助,你们以为尸蛊兵之祸有那么好解决的吗?我们师兄弟牵制那几千名尸蛊兵,哪个不是奋力拼杀?怎么到了你嘴里,全成了阴谋诡计?” 罗霄宗有人拔剑,紧接着沥锋会众人也动作起来,抄起法器,立刻成了对峙之势,状况一触即发。 “住手!”黎巾见状连忙喝阻,罗霄宗弟子虽一时激愤,但也未失理性。只是这些日子在深山老林中周旋战斗,又要分心忙于联系各部族,最后不仅没得到对方认可,这帮江湖散修还一副猜忌模样,实在心中难忍。 黎巾挥了挥手,让众同门暂时离开,然后对郭岱说道:“郭道友,我们能单独说话吗?” “请便。”郭岱从容道。 两人一前一后来到一处安静的林间野地,黎巾长叹一声,转身过来问道:“郭道友,你也别隐瞒了,你也是罗霄宗弟子吧?” 郭岱说道:“我不知道怎样才算是罗霄宗弟子,我师父范青的确是,但他教给我的东西实在不多。” “范青?令师是哪一脉弟子?”黎巾问道。 郭岱想了想,说道:“似乎是靖治。” 罗霄宗昔年五大法脉,各有不同执掌司务,但也偶有交杂,且辈分混乱,一向被诟病冗余繁琐。其中道玄一脉贯彻大道修行,人数虽少,但高人辈出,上至重玄老祖、崇明君、逸弦君等,下至合扬、楚娥英等皆是道玄一脉,也是历来培育掌门最多的一支法脉。 而衔锋、镇岳两支法脉,一外一内护守宗门。衔锋一脉弟子巡视天下方真道,负责侦寻妖魔邪祟,必要时将其诛杀斩灭。镇岳弟子则是拱卫玉皇顶与各地道场驻地,中境妖祸之前,镇岳一脉真传与正传弟子的数量,乃罗霄宗之首。 云笈一脉负责掌管宗门典藏、器物贮存、药田灵圃的维护栽培、天材地宝收集分类等等。并不是说其他法脉的弟子就不做这些事了,只是未必如云笈弟子这么一意专注。 除此之外,便是最为独特的靖治法脉。这一支法脉本身并没有太多的正传弟子,甚至真传弟子也没有几个。所谓靖治,就是罗霄宗设立在玄黄洲各地的道场驻地,作为弘道宣教的场所。如果要深究,罗霄宗十万道生,几乎都可以算是靖治一脉。 靖治弟子几乎都是俗家弟子,毕竟需要与凡俗黎民密切往来,也要负责经营许多在世间的产业,联系地方上世家大族与武林帮派。如果有适合传授道法者,便是有靖治弟子招聚,然后上报宗门尊长。 一个普通人,能否成为道生、甚至罗霄宗弟子,靖治法脉可谓关键。过往少不了有豪门大家,向靖治弟子私下行贿,只求能让自家子弟录名道生簿录之中。若能得到靖治弟子推荐,对拜入罗霄宗也是大有助益。 当然,具体能否成为罗霄宗弟子,还是要看个人修行。罗霄宗十万道生却只有三千正传,就是因为正传弟子必须炼就正法元神。更何况成为道生之后,并不是一劳永逸,也有其他法脉的弟子,前往各地道场甄别挑选,还有种种考核。成为道生后又被剥夺道生身份者,历来不少。 五大法脉中,道玄、镇岳在玉皇顶一役折损最为严重,剩余弟子可谓寥寥。衔锋一脉散落各地,黎巾便是其中之一。云笈弟子掌握大量典藏器物,不擅斗法的他们,料想不会在玉皇顶上轻易赴死殒身。 唯独靖治一脉地位最是尴尬,因为自从妖祸爆发以来,靖治弟子便全力负责疏导中境百姓逃难,而逃着逃着,很多靖治弟子见势头风向不利于罗霄宗,自己也随着人潮逃匿无踪。 树大有枯枝,当初罗霄宗传承是前所未有的兴盛,有几个道心难守的弟子很正常,靖治法脉至今,也基本宣告断绝。因为罗霄宗遍布各地的道场驻地,不是被荒废就是被占据,道生死得死、逃得逃,靖治法脉的责任也无从谈起了。 “原来如此。”黎巾似乎明白了,难怪郭岱似乎并不将自己看做是罗霄宗弟子。 “怎么?想拿罗霄宗门规来要求我吗?”郭岱问道。 黎巾问道:“郭道友有没有想过认归宗门?” 郭岱眼角一抽,罗霄宗这座靠山确实稳固,但自己既然能够被当成罗霄宗弟子,那么霍天成或许也会。郭岱无论如何不能忍受自己与霍天成同处一门。 “要我认归宗门?可以啊。”郭岱说道:“我要罗霄宗协助我杀一个人,我立刻磕头拜师。” “郭道友……真是直接啊。”黎巾摇头道:“认归宗门,就意味着身负传承之责,不再是散漫修行之徒。哪里有以宗门帮凶为拜师之礼?罗霄宗不是你报复私仇的工具。” 郭岱冷言道:“这么说来,弑师之徒你们也是不会要的咯?” 第一百四十三章 希望 “弑师之徒?郭道友在说何人?”黎巾不解道。 “当今太玄宫道师霍天成,与我同师所出。但他弑师遁逃,攀附权势而有如今成就,近半太玄宫为其掌握,如果罗霄宗收我,还要收他吗?” 郭岱最为忌惮的,便是罗霄宗万一知晓霍天成的出身,会因霍天成如今权势地位,忽略其弑师之举,主动与他合谋重振宗门。 也许罗霄宗不会主动让霍天成认归宗门,但以霍天成的地位,恐怕也不是罗霄宗所能轻易动摇的。万一自己的复仇之举,因为罗霄宗倒向霍天成而坏事,那也就别怪郭岱自己不肯认宗门师承了。 黎巾脸色一沉,说道:“若此人真有弑师之举,慢说师承罗霄门人,哪怕是别家弟子,罗霄宗也不会让其入门。但我等不可能只信道友一面之词,更不会以夺取他人性命来让道友认归宗门。这是两码事,不可相提并论。” “既然如此,还有什么好说的?”郭岱言道。 黎巾问道:“难道在你看来,拜入罗霄宗只是看有用没用?若罗霄宗不能为你所用、不能给你提供修行上的助益,你就不肯认归宗门师承了?” “难道不是?”郭岱冷哼一声,说道:“我尊重罗霄宗,但不代表我必须要认归宗门、受戒律束缚。你们传承深厚,何必非要找我?沥锋会这么多散修,怎么不从中选拔弟子?” “无缘无愿者,何必强渡?”黎巾点头道:“我明白了,既然郭道友这么说,那我等便不再叨扰了,现在就离开彩云国。” “走好不送。” 看着黎巾一瘸一拐地远去,宫九素声音回荡在耳边:“郭岱,你过分了。” “你也要替他说话?”郭岱愠怒道。 宫九素沉默良久,言道:“我明白了,你是觉得我欣赏黎巾,所以才心生嫉恨,对吧?” 郭岱没有回话,宫九素继续说道:“你想多了,我只是出于对罗霄门人行止的评断而已。但我不明白,你为何要将黎巾赶走?若能与这一支罗霄弟子搞好关系,对你也是一桩好事。” “我不想跟罗霄宗牵扯太深。”郭岱说道:“黎巾瞒着我在彩云国策动各部族、招聚军阵,这一点我无法忍受。也就是我还对他有一丝信任,换做是旁人,我早就下杀手了。罗霄宗这些年躲躲藏藏,谁都不知道他们要干什么,将来是成是败都不好说,我当然要尽量回避。” “主人亦是罗霄门人,你怎么不回避?”宫九素问道。 郭岱思考了一阵后才说道:“关函谷真的是罗霄宗门人吗?” “这还能有假?”宫九素略带激动地反驳道。 “那至少在我看来,关函谷对罗霄宗存亡并不是非常在意,甚至只是碍于重玄老祖,才不得不做出些安排。”郭岱说道。 宫九素问道:“难道这还不够?” 郭岱忽然问道:“你和关函谷是不是在隐瞒我什么?” “难道别人在你面前就不能有秘密了吗?”宫九素冷笑着问道。 “这样最好,更何况你就在我身体里。”郭岱说道。 “那你自己慢慢臆测好了!”宫九素说完这话便不再有回应。 …… “所有人收拾东西,准备离开。”黎巾回到临时营地,对罗霄宗同门说道。 “黎师兄!难道我们就这样离开?”有些罗霄弟子颇为不忿地说道。 黎巾看了沥锋会众人一眼,然后低声言道:“正传弟子随我离开,凡是与彩云国部族约定好,负责训练甲兵、传授诸学的道生,继续留在各部族中。” 黎巾作为这一批罗霄宗弟子的领头人物,众人自是没有违抗,按照吩咐,与在场部族首领相谈一番后,便主动离开。 罗霄宗弟子离去,沥锋会众人也送了一口气,按照事先约定,郭岱找上各部族首领,开始商谈后续事宜。 而好似事情败露、灰溜溜远遁的罗霄宗一行人,在远离沥锋会之后,缓缓慢下行进速度,黎巾伤势未愈,不宜急促赶路,找了个僻静之地暂时歇息。 “黎师兄,我还是不明白,你为什么要就此离开?”一名罗霄宗弟子问道。 黎巾刚刚服药调息,坐在一块大石上环顾众人,言道:“当时情形你们也看见了,沥锋会疑忌甚重,要是不离开,必定造成双方火拼。” “打就打!我们皆是有过正面抗击妖邪的经历,结阵相斗,我们未必会输。以逸待劳,更是胜券在握!”一名弟子冲动言道:“要是加上各部族联军与道生,我就不信这帮江湖散修能抵挡。” 黎巾摆摆手,说道:“我们是为修行求道,如果一味好勇斗狠、争竞胜负,与他们又有何差别?就算胜了,也必定付出不小代价,联军已是从各部族中抽取的仅存壮丁,没必要因为这点事拼个十不存一。” “黎师兄,沥锋会的人前来彩云国讨伐尸蛊兵,显然就是为了牟取利益、瓜分邦国而来,就这样让他们得逞,恐怕不太好吧?” “那你觉得,我们招聚部族联军,他们的首领是怎么看待我们的?”黎巾笑道:“他们绝不会认为这是罗霄宗无私之举,实际上也不必是。我辈私欲,一为独私超脱、二为道法传承,我让道生继续留在各部族中,便是为了后者。” “黎师兄是打算在彩云国部族中传授道法吗?那为何只留下道生?” “道法可岂止是玄功妙法?持身中正、观心格致皆为修行。”黎巾言道:“彩云国地处南境偏僻穷域,我让道生进入各部族,趁大乱平定之际,传授杂家诸学,开垦山林、兴修水利、营建屋舍、开辟道路。除此之外,更要广开民智、启迪众生,让彩云国各部族明白山外天地,不再固塞山林。 若细而论之,彩云国蛊术传承各有妙趣,但修法有偏,且百姓蒙昧、难辨正法,尸蛊兵之祸缘由在此。我让道生留驻,便是要以玄门正法破除邪祟伪法……其实沥锋会中也有人动相近之念,我也是不甘罗霄宗落于人后罢了。” “既然如此,那我们就更不该离开了。” 黎巾解释说:“无需担忧,我所言之事非朝夕可成,沥锋会还要与各部族瓜分彩云国,留驻道生可以趁这个机会了解沥锋会状况,也是让他们独立行事、磨砺自身的机会。今日之退乃是守柔举措,沥锋会在郭岱推动下,屡行刚强,估计在各部族面前少不得耀武扬威一番,且让他去卖弄,我们不必去争这脸面。” 说完这番话,黎巾缓缓定坐调息、调心,缓缓遁入元神心境之中。 罗霄宗所传元神心境,弟子若能求证“真元化形”,便是炼就罗霄真形图。而真形境界的弟子,其元神心境另有一番玄妙,不为外人所知。那便是真传弟子之间,可以通过元神心境互相感应沟通。 当然,真传弟子互感并非随意而为,一般需要留下心印,且双方皆有暇凝神感应。如果像是对方在专注激战当中,或断绝外缘闭关清修,都无法互感传识。而且若无十分必要,真传弟子之间也不会以元神心境沟通传讯,毕竟不是谁都愿意将心境展现于人的。 不过黎巾此番前来彩云国,的确了解到不少关于天外妖邪的重要情报,其中有一些是他在郭岱不知晓的情况下收集到的,包括那个被隐藏在蚕浦寨地下的尸窟,在大战过后黎巾不顾伤势就去仔细查看一番。就连被做成人彘的余韶,也被黎巾悄悄送走,如今正被罗霄宗弟子携带着。 黎巾确实对郭岱感到失望,可他绝不会软弱退避,更不是迂腐之辈,所以他要趁早将自己了解到的情况告知师尊衔锋长老。 元神心境开阖,气象罡正,黎巾自己便是端坐神坛上的雷部神将,一手扶尖枪、一手捧玉符,额上竖瞳裂开,威严光芒遍照四方,试着在感应自己师尊所留心印。 然而竖瞳威光扫过,忽见眼前似有景象变幻,一名男子于虚空中步出,身披云清鹤影衣、头戴雪簪鱼尾冠,负剑身后,玄之又玄,元神心境并无实际变化,可黎巾发现自己根本不能驱逐眼前男子。 元神心境说白了就是自我心神意念构筑而成,且以黎巾真形境界修为,外邪难侵、内魔不起,更别说会有什么幻象能侵入他的元神心境。就算真有修士施法惊扰他的心境,黎巾也能动念将幻象湮灭。 但是当黎巾动念瞬间就明白了,来者并不是施展幻术扰动自己元神心境,而是一种无远弗届的包容,将黎巾元神心境纳入对方变化。除非黎巾自己主动退出元神心境,否则不可能让这个男子消失。而且令黎巾更担忧的是,对方连自己元神心境都可窥探,那现实中若要靠近自己,岂不是更加容易? “道友何故入我心境?”黎巾把定心念,心知对方如此现身,必有缘故,于是冒险出言试探。 “我想问你,在蚕浦寨到底发现了什么东西?让你要这么急着离开。”雪簪男子问道。 黎巾没有即刻回答,说道:“道友就是这些日子在暗中相助本门的高人吗?黎巾在此谢过了。” “太聪明也不好啊。”雪簪男子感慨道:“你动作太快了,几乎是一打完就冲进去将东西搜刮光,我还在震惊那天剑之威呢……不扯闲的,我猜你应该看出来了,天外妖邪本质的黑霾蜉蝣,乃是蕴含灵智感应之物。 而且黑霾能够干扰他人心神,所以当你察觉这点,毫不犹豫推行电亟符咒,将无法完全收集的黑霾蜉蝣杀灭,同时带走残存之物,以防给彩云国留下后患。我说得没错吧?” 对方所言,正是黎巾要向自家师尊禀告之事。天外妖邪本质、黑霾蜉蝣侵扰身心、附体异化炉鼎生机等等情报,若细加整理研究,必定能够将天外妖邪本质解析透彻,从而寻觅出相应针对破解之法。 “道友究竟是何来历?不如表明身份再详谈。”黎巾实在是有点害怕了,雪簪男子实在敏锐过头了,他都不敢多说别的。 “想知道?可别吓得退出心境啊。”雪簪男子话声一落,整个元神心境恍惚巨变,紫气自东来、云上现金阙,重玄道开天外天! 黎巾看着这片景错愕难言,回头望去,忽见另外三十五员雷部神将隐现。他扑通跪下,尽卸法相威光,叩拜道:“弟子黎巾,拜见重玄老祖!” “起来吧。”重玄天外天的景象忽而消散,还是头戴玉簪鱼尾冠的关函谷站在黎巾身前,“我毕竟不是重玄老祖本人。” 黎巾震惊得现实肉身热泪涌流不止,起身说道:“老祖既在,弟子遵命。” “现在可以告诉我,你到底找到什么了吧?”关函谷问道。 黎巾即刻回答道:“是一枚怪异符印,炼制手法前所未见,却又似曾相识。但绝不是南境蛊师手法,弟子不敢轻易感应,只大致察觉到,似乎具备传讯妙用,但又似是而非。” “哦……”关函谷饶有兴致地问道:“你有什么猜测,说来听听。” “若真是传讯法器,天外妖邪根本没必要。”黎巾明言道:“弟子曾与天外妖邪鏖战数载,深知天外妖邪虽似蒙昧无知,但攻伐进取自有应变,且从无传讯通识之举。而后中境防线步步后撤,几经惨烈战况,东西遥隔数千里之战场,天外妖邪犹能及时奔赴。 加上此番彩云国勘察之举,更让弟子明白,并非天外妖邪之首脑,有何等超凡役使之功,而是妖邪本就一体而万化,何须传讯?既然如此,那远离中境妖祸的彩云国,又为何需要传讯法器?若再深思一层,为何妖祸至今,仍未超出中境之外?如今回顾,反倒大股妖邪杀入南境彩云国,是仅有的怪异孤例!到底是是四境阻挡有功,还是妖祸能为已达极限?” “唉!有时候面对真相,是需要勇气的,接下来的话你不必说了,把东西和自己的判断送回给自家尊长吧。”关函谷笑呵呵地说道:“至于老祖的事情,你就不必多言了。等你退出心境之后,会多一张符咒,未来若遇到生死劫数,可祭出自保。对了,我问你一件事。” “老祖请讲。”黎巾恭敬言道。 关函谷一脸平常地问道:“你想做罗霄宗掌门吗?” 第一百四十四章 五气飞刀 大雨倾盆,泼洒在茂密得几乎不见天日的南境丛林中,受重重层叠的覆顶树冠所阻,雨水在枝叶间汇流成一注注水帘垂下,倾泻如瀑,将大地浇得泥泞不堪。 今年南境雨季来得比往年稍迟,但雨水之充沛,可以说是达到前所未有之最,大雨旬日不止,将连同各部族的路径堵塞封闭,甚至聚成大大小小溪流河川,冲刷久经尸蛊之祸的彩云国山川大地。 沥锋会这段日子便是与各部族首领商谈战后事宜,如今尸蛊之祸平息,这些逃入深山中的部族也可以来到平原谷地中安置繁衍。同时彩云国长久以来所积攒的金银财帛、奇珍异宝,在经由蚕浦寨过去的搜刮夺占后,如今自然归属与沥锋会所有。 蚕浦寨王室这些年过的日子可谓是富得流油,王宫中漆金铺银、镶珠嵌玉,甚至还在宫中地窖贮藏了大量粮食酒肉。除却因战斗而损坏的,沥锋会都将这些粮食酒肉取出,犒赏各部族兵士,其中所获最多的,自然是参与战斗的静族三百藤甲兵。 至于蚕浦寨通过搜刮彩云国各部族所得的金帛财宝,也有大半是供奉给尸形蛊师。只可惜这些已无几分人性存留的怪物根本不懂得享受,反倒是积攒了各类天材地宝,自然也被沥锋会纳入囊中。 眼下所得之财宝,皆是属于前来参战的沥锋会修士独占,至于事后沥锋会在彩云国的经营,自然也要另外计算。这些事情就不用郭岱一一过问了,他也弄不懂太复杂的事,而这一百多名沥锋会修士会在费尤面前为自己争取。 郭岱此来彩云国,真正想要的就是找到癸阴萍蔬这等灵药。所以不等雨季结束,郭岱就请求静南思带自己前往静族寨子,打听癸阴泉的具体位置。 前往静族寨子的除了郭岱,还有勾肠客、白素芝与洛八。不是郭岱不相信静南思,而是静族能够在尸蛊之祸中保存最后一丝根基不失,想必有不俗之能。而未来彩云国复兴,静族也必然随之壮大。 不过前往静族寨子的路可一点都不好走,确切来说已经没有路了,静南思已经是挑着好走的路径,此刻脚下全是没过脚踝的水流与滚滚泥沙,凡夫俗子根本不能脚踏实地,恐怕会转眼被水流冲走。 郭岱也不是不能施法飞腾,可是树冠之上雨落绵密,更有隐隐作动的雷云,没必要冒险飞天,于是只能在树梢间纵跃。 如此也难怪尸蛊兵没有大举进攻静族寨子,这每年雨季加上往后汛期,静族寨子之外至少有半年功夫是不可通行之泥泞密林。如果单是尸形蛊师自己突袭,才是不智之举。 “静南思说要在这里稍歇一阵,他前去跟寨子里通报一声。”勾肠客说道。 郭岱站在一棵粗可站人的树枝上,抬眼眺望根本看不清数十丈外的事物,水帘雾气完全阻隔视野,就连元神感应也在雨林受到不小阻碍。 咻咻几声,郭岱扔出五柄飞刀,借御物之法钉在方圆数十丈的树木上,然后凝神感应。 “你在做什么?”白素芝见状问道。 郭岱言道:“我在偷师勾肠客,这几柄飞刀是我这些日子祭炼过的,能够扩展元神感应,如同水波涟漪、触物衍回。” 勾肠客没有在意被偷师的事,挠着头问道:“是吗?我的蛊物感应似乎与你说的不是一回事。” “那肯定不一样,我又没有你饲养蛊物的积累,而且我祭炼飞刀,主要是为了试着布置法阵。”郭岱说道。 白素芝似乎猜到了什么,说道:“就跟黎巾那样,以符布阵?而你则打算以器布阵。” “差不多,可惜我炼器之道也不高明,这些日子偷摸祭炼五柄飞刀,也就是能勉强布下感应法阵。”郭岱言道。 其实郭岱并不是来到彩云国才有这种想法,在见识过蹑云飞槎的法阵变化后,他就希望能让混元金身获得类似能为。但自身修炼不比祭炼法器,所以郭岱也只能从头试验,这一件事连宫九素都没插手。 这五柄飞刀本身并无特异,是郭岱在前往彩云国之前,在南海国都采买的列岛陨铁。有趣的是,陨铁算是一项假冒伪劣最多的方真灵材了,因为毕竟谁都无法确认此铁乃是天外所降,偶有些灵机变化,就容易被人鼓吹成陨铁。 哪怕真是陨铁,也并不是同一种东西,甚至不一定是五金之质,如同璇玑门的星珏,也是一种天外陨降之物,但本身材质殊异非常,不能视为金铁。 而这列岛陨铁乃是十万列岛出产,据说来自一处深不可测的“海眼”,且必须是鲛人亲手采集。是真是假,就轮不到郭岱来判别了,他选择此物,一来是价格合适,二来是材质易与塑造,且物性稳定,与混元金身气机感应尤为显著。 可即使如此,等真到了郭岱上手炼器,这足够能打造一副全新刀剑的列岛陨铁,还是被郭岱炼废大半。此时就看出师承道法的必要了,尤其是炼制法器当中,对火候的掌握、时机的拿捏,以及物性变化与妙用需求,种种讲究都不可能是炼器过程中才思量的,而是要有事先的积累与指点。 这也是为何方真道中炼器高人稀少,因为任何一名精擅炼制法器的修士,实际上都需要大量天材地宝“喂”出来的,光是真正炼制法器之前,对各类属性灵材物性的体悟感应,就有不少的消耗。 所以大多数方真修士,要么终其一生就一件法器随身,很有可能还不是自己亲手炼制的,因为实在供应不起这惊人的消耗,更别说炼制法器的难度了。 到了最后,郭岱也不得不退而求其次,炼制出五柄飞刀,暗合五气玄功混融变化,与自己神气法力相通。这五柄飞刀若是单独投掷,实际作用跟一般飞刀没甚区别,也只能受郭岱心念感应偏转方位去向、收放自如,不能指望有更多变化。 但因为五柄飞刀是一体成型、共同祭炼,所以当其被全部祭出时,自含五气轮转聚散之能,可以辅助郭岱聚引天地灵气攻敌,相当于是一种粗浅简陋的聚灵法阵了。 至于放出飞刀,布阵感应,这也是郭岱刚刚摸索出的法术变化,虽然有用,可真到了实际战斗时,郭岱不可能这样分心布阵感应。 “看来光凭自己一时间的奇思妙想,不可能比得过罗霄宗千年传承底蕴啊。”郭岱心中感慨道。 在见识过黎巾符箓修为,郭岱难免与之暗中相较起来。若论实际斗战,郭岱自信凭潜行刺杀之法,应该能够重伤黎巾,但能否彻底击杀对方就很难说了。尤其是像黎巾这样的真传弟子,后手众多,且若他以符布阵、施法自保,郭岱恐怕就无法猝然发难胜过对方了。 “来了。”五气飞刀阵受到触动,除了静南思本人,还另有两人在树梢间纵跃而至,从感应到的气息来判断,其中一人还有方真正法的修行。 “奇怪,静族寨子中怎会有正法修士?”郭岱疑惑道,然后对三人言道:“小心一点,静族看来也不寻常。” 静南思来到郭岱前方不远,也站在树枝上,身旁还有一男一女,那女子就是正法修士。静南思对他们二人说道:“就是他们,那佩刀男子就是沥锋会领袖郭岱。” 女子听完点了点头,朝着郭岱抱拳,居然还是用正朔官话言道:“道友义举我等已有耳闻,你的意愿我们也知晓了,但具体情况还需族中长者决断,不如先随我们入寨子可好。” 这女子的正朔官话带了些南境土语腔调,俏皮可爱,但她本人肤色微黑,显然是彩云国当地女子相貌。 “道友请带路。”郭岱也不客气,拱手回礼。 悄悄收回五气飞刀,郭岱等人跟随静南思,一路朝着深山而去,穿过大片茂密雨林,地势渐渐向高。穿过树冠缝隙,可以望见前方一座雄峻非常的高山突兀耸立,山壁如墨、峭绝难攀,好似天造壁垒,封死前路。 但并非没有前路,众人来到绝壁之前,可见一条越两三丈宽的峡道,莫说是人,连车马也可同行,但丝毫不见车辙蹄印。细想也没错,这条峡道虽能过人,但要来到这条峡道,还要跨越大片茂密山林,这其中根本无法让车马同行。静族人似乎没有开辟道路的意愿。 “如此峡道,恐非人力所能开凿。”郭岱抬头仰望,峡道上方一线天,只有窄窄一条,几乎没有多少光线,峡道之中晦暗阴凉。 “此峡道乃是天然形成,据说久远之前山川震动,让墨绝山断裂两分,便是留下这条峡道。”引路女子言道。 郭岱问道:“还未请教道友名号。” “静安仪。” “道友也是静族人吗?”郭岱不解问道。 静安仪说道:“你是见我会说官话,又懂得正法修行,所以才觉得奇怪?” “莫非彩云国中也有方真修士传法?”郭岱问道。 静安仪言道:“并没有。至于我,那是因为家父本就是方真修士,前来南境采药行游之时,结识我母亲,留下了一卷道书。” “哦?若有机会,我等还想去拜会令尊。”郭岱说道。 “不必了。”静安仪平静言道:“我父亲坐化自解,骨肉消融不存,衣冠遗物焚尽不存,连坟墓都没有。” 郭岱默然点了点头,识趣没有多说什么。 众人沿着峡道一路前行,走了足有三四里地,可见横穿峡道的山体之深。若有外敌入侵,只需派人在峡道阴暗处埋伏,千军万马也等闲。哪怕会飞,也不敢贸然闯过峡道,除非大耗气力翻阅整座墨绝山。 穿出峡道,眼前所见豁然开朗,隔了一座大山,竟然连瓢泼大雨的景象也没了,只剩下绵绵润雨,浇落在一片繁花似锦的广袤谷地。 此刻方知,就连作为门户的墨绝山都只是这片谷地周围最矮的山脉,众人顺着视野放眼远眺,谷地正北有一条通天接云的巨大山脉,顶峰积雪如盖,好似圈椅椅背,延伸出东西余脉环抱着整个花谷。 “莫怪乎静族的人不需要和外面往来沟通,若是能将这一大片秀丽谷地经营好,足够养育大量族人了。不知道这静安仪的父亲当年是怎么翻过崇山峻岭来到这片谷地的。”郭岱心中暗道。 宫九素就像听见郭岱的心声,说道:“他应该不是翻山而来的,周围一圈山脉与九天罡风有法阵勾连,这个谷地是人为开辟的世外福地。” “哦?你看得出这是哪家的法阵吗?”郭岱没有计较当初宫九素的消失,平淡问道。 “还能有哪家?自然是罗霄宗。”宫九素答道。 “又是罗霄宗?”郭岱疑惑道:“黎巾他们几个有这么大的能耐?” “这次我可没说是黎巾等人布下的法阵。”宫九素言道:“观此法阵痕迹,几乎没入周遭天地山川难以窥察,恐怕是快运转上千年,已彻底改变附近天地灵气运转之规。” “看来这静族来头不小啊。”郭岱心中冷笑,真不知道自己是与罗霄宗有缘到了不可割离的程度,还是罗霄宗布局落子毫无空隙,去哪里都能撞见他们。 谷地十分广大,光是肉眼衡量,南北两端山脉相距恐怕已有数十里,从北侧山脉流下的雪水,汇聚成河流,贯穿谷地南北,又在谷地西南聚成大湖。 静族寨子主要便是集中在河流西岸与湖畔之地,肥沃土地都被开垦成耕地,至少谷地中还有一大半荒野草原,牛羊散落而生。如此看来,静族人几乎不缺日常粮食牲畜,虽然不敢说生活富足,但在彩云国尸蛊之祸横行作乱,静族人依旧生活在一片无忧境域中。 由此看来,难怪静南思要主动向尸形蛊师示诚了,要是如此福地让尸形蛊师得知,恐怕他们也会不遗余力地强攻杀入。 第一百七十二章 南境兵燹 济幼坊被镇南军毁得只剩一片残垣败瓦,郭岱自然也不可能在此地久留,他向生还的普通百姓询问,是愿意各回各家,还是跟随郭岱去往别处。 大劫余生的众人自然是要追随郭岱,而他们也收拾行装,留下一个残败的济幼坊,向南海国赶去。 济幼坊被镇南军摧毁的消息,很快通过无量妙音塔传遍南境,郭岱一行人还没抵达南海国,就已经有附近几个邦国派出的甲兵与修士前来护卫。沥锋会修士、尤其是与郭岱参加过彩云国之战众人,也第一时间赶到。 “叶逢花也太过分了!济幼坊中多是无辜妇孺,就算有方真修士也仅是去扶危救困,哪里有进攻这种地方的道理?” “镇南军想必是觊觎岱尊手中神器,居然还使调虎离山之计,想要用大军围杀岱尊。要不是岱尊神通广大,恐怕就来不及救援我们了。” “你们不知道,岱尊一现身,便让镇南军的两千人马灰飞烟灭,据说还俘获了叶逢花的女儿。” “哼!要不是岱尊心地善良,我早就将那贱人千刀万剐了!” 郭岱当初只是略微叙述了自己与叶逢花见面后的事情,没想到后来被添油加醋说成了这样,但这个结果也是郭岱需要的,鼓噪人心、为其所用。 这时费尤也说话了:“之前……岱尊提醒过我,万一叶逢花真的不择手段该怎么做。我们没有听……咳咳……结果损失惨重,济幼坊中不少修士都被杀害,要是再迟半步……” 费尤在镇南军进犯时,受了不轻的伤,如今连站立行走都很困难,还是躺在担架上说话,神色中带着深深的懊悔与自责。 郭岱劝道:“费执事不必自责,叶逢花谋断之果决也令我惊心,眼下首先是要保全性命。” “那眼下该怎么办?”一名从南海国都赶来的沥锋会修士问道:“岱尊不如随我们一同前往南海国都,召集兵马、以备即来大战。” 郭岱一行人此刻就在南海国境上,他向南眺望,却摇了摇头,言道:“我要是就此前往南海国都,难免将无辜城民牵连进战火之中。叶逢花与镇南军必定认为南海国与我勾结,到时候大战一起,南海国岂不是无辜受难?不妥不妥。” 说出这番话时,郭岱都觉得自己虚伪得没边了,明明就是要去南海国,找穿弓子联系上虚灵,向其借用兵力人手。可当前来护卫帮持的众人赶到时,他却偏偏停在国境边上,分明就是在积累声势。 果不其然,当远处南方官道上马蹄声接连响起,郭岱就知道自己猜对了。 只见清一色白马骠骑,气势昂扬地奔驰过来,后方还有一架四马牵拉的华盖包车,更后方更有堪比王公仪仗的礼乐队伍。这种豪华奢侈的阵容,放眼南境也只有富庶无比的南海国君能够享受得起。 白马骠骑来到郭岱一行人之前停住,为首骑手落马来到郭岱面前,单膝跪地拱手迎道:“末将褚浑,奉吾王之名,邀岱尊登驷马龙车。吾王将在国都门外相迎岱尊云驾。” “好。不过山人还有一事。”郭岱指向身后一路跟随而来的百姓与受伤修士,说道:“还请这位将官能妥善安置这些百姓,他们随山人一路跋涉,已是疲乏交加。” “末将立刻安排。”褚浑十分干脆地回答,想必是来时早已得到南海国主的应允。 郭岱带着桂青子登上那架驷马龙车,队伍调转方向,领着一大批跟随前往南海国都。 南海国都之外,国主早已等待多时,驷马龙车来到之后,国主本人更是亲自上前扶着郭岱走下。 “国主相迎,山人恐难承此恩德。”郭岱奉承道。 南海国主则满是欣喜地说道:“岱尊何出此言?济幼坊之事寡人已然知晓,镇南军苛政已久,南境列国早有不满。为后世子孙谋,寡人这些年囤积钱粮兵甲,等得就是有像岱尊这样的高人。” 郭岱闻言有些吃惊,他之前见南海国主时,还以为他早就因为锦衣玉食的享受耗光了意气与斗志,按说不该有这样的作风才对。他先前预料,南海国主会这样主动迎候自己,应该是国主身边也有虚灵分体作为幕僚参谋,从旁劝告。 “你且放心,叶逢花的镇南军,也并不是那么难对付。”这时,南海国主的声音竟在郭岱元神中响起,没想到此人短短时日不见,竟然有如此修为。 “不对!”郭岱立刻反应过来,心中暗道:“南海国主已成为虚灵的分体了!” 宫九素也有所察觉,言道:“虚灵好快的动作,见你与叶逢花反目,立刻取代了南海国主。这下你已无路可退了。” “我本就不想后退。”郭岱暗道。 郭岱看着南海国主,隔着纵目蚕丛面看不出表情来,但似乎也被方才传音吓到。南海国主似乎也很欣赏郭岱这种表现,牵着郭岱来到城门前,介绍如今平安成长的小世子。 看见这一幕父慈母爱,郭岱也觉得异常诡异,真不知道这位内里已经全然改头换面的南海国主,是不是真对刚出生的小世子怀有如此慈爱心意。 …… 被迎回南海国都的郭岱,立刻与南海国主商议起后续事宜。郭岱这时才得知,当他自己与叶逢花反目交兵之际,虚灵已经安排舰队,将数万大军送上玄黄洲南境之地。 一夜之间,南境沿岸八个邦国改旗易帜,这些邦国的君主不是无端暴毙,国事尽被掌控,便是被虚灵安插的人手“替换”掉国君本人。 并且以原本广元隘谷南部山岭一线,迅速建立起防御阵地,部分地方甚至为了争夺有利位置,已经与镇南军交战起来。 虚灵一旦动手,就不可能让郭岱有犹豫徘徊的余地,此举彻底与镇南军对立起来,哪怕郭岱事后有心反悔,也会被死死绑在虚灵一方的阵营。 不过郭岱对此早有预料,自他开始救治失魂婴儿,便已经预料到会有这样的一天,只是虚灵所积蓄的势力确实在郭岱预料之上。 南境列国本身几乎没有完备的军队,富庶如南海国也仅是国君本人有专属的卫队。正朔一朝弱南之政,让南境邦国间相互征伐到疲弱难继,然后又设立镇南军,经常借贡赋不足、不传嫡长等名义,攻伐南境邦国,汰换国君。 所以南境邦国苦于镇南军之干政,的确不算假话。如果不是中境妖祸爆发,南海国借开海贸易,也不能有如今这富庶繁华。 因此种种,如今已经归于虚灵统辖下的八个邦国,上至君卿、下至黎庶,都对反抗镇南军充满斗志与士气,更何况真正负责拼杀的,是虚灵从十万列岛调来的甲兵。 当各部军阵长官参谋在南海国都开府建牙时,郭岱眼前清一色俱是虚灵分体,那种感觉十分离奇。尤其是这些将领各持己见,对往后战事变化进行推演时,完全看不出他们是虚灵分体。 “恐怕这就是虚灵分体的特性。”宫九素说道:“你难道忘了吗?当年的那位岱尊,也是有着自己的心性情志,言行举止有自己的判断与考虑,虚灵只是留下一个目标指引,具体要怎样达到,并不是虚灵直接发号施令来操控。” “我大概能明白,只是这种自己跟自己吵架的场面,确实是头一回看见。”郭岱言道。 虚灵并无明确具体的七情六欲,或者说他在不断茁壮的过程中,也曾试过拥有七情六欲,但最后显然还是放弃这种状态,因为七情六欲本身极有可能会蒙蔽虚灵处理大量讯息与事物的能力,瓦解那种超然冷静观照万事万物的眼界。 然而始族似乎存在一种极为严重的缺陷,那便是没有创造新事物的能力。 方真高人将参悟内外的正法修行,称为“造化之功”。其中“造”为创造开辟,“化”为演化运作。道门修行将造化之功视为“道之用”,天地自然本就蕴含造化之功,因此方真正法要内观身心清明、外照万物无碍,不可偏废。 无论是虚灵还是运劫,本身都需要借用世间活生生的人,借他们的智慧与知见,尤其是借他们的造化之功,来补足自己的缺陷。 如果只局限于原有知见而不懂创造,那么始族也终究会被超越,虚灵之所以要建立这么庞大的基业,就是为了能够聚拢更多的人群,以此互相碰撞出各种全新的创造领悟。 所以只要这些虚灵分体没有做出悖逆之举,那么他们的争吵辩论,本质上也是一种被催化的造化之功,在相互辩驳中,不断推演战事,以求达到尽善尽美的结果。 当然,战场之上瞬息万变,哪怕是虚灵分体提前做好大量推演,也不可能做到完全掌握战事变化,但即便如此,这些由虚灵分体组成的将领,已经达到真正意义上的“团结一心”。 …… “放!” 一声传令,上千支炮矢铳朝着前方军阵轰击而去,大片青焰火光如同一团火海从天而降。 然而伴随前行的军阵,诡异浓雾如影随形,青焰火光一旦靠近便转瞬熄灭,并未造成明显伤亡。 这支浓雾中的军阵,便是虚灵从十万列岛调派而来的人手总数超过四万。其中有一万人是被称作“铁卫”的精锐,他们全身着甲,手持各类兵刃。自幼在虚灵的安排下,通过食物摄入方真灵药,并且修炼特殊的锻体之功,以御魂大法潜移默化影响他们的心神意志,使得在战场上面对种种危难,也不会有丝毫退缩之意。 而面对镇南军的首次进攻,虚灵只派出一千名铁卫与数千名辅从兵马,经过特殊炼化的盾甲刀枪不入,一发炮矢铳也仅能轰出些许崩缺。万一进入短兵相接,镇南军完全不是铁卫的对手,被无情地碾压击败。 如今是镇南军第二次与列岛铁卫大规模交战,镇南军调集了大批炮矢铳,从双方碰面开始,炮矢铳的火光就没有一刻停歇过。 可虚灵分体的将领们似乎早已预料到镇南军这一回的举措,派出大量修士助战。虚灵在十万列岛培养出的修士,若论传承底蕴未必十分深厚,可要说数量与法术运用,倒一点都不比玄黄方真逊色。 列岛修士以仲紫国乘浪军为主要,擅长御水神通,尤其能通过水体水遁潜行,曾在江都一役展现其实力,而当时也仅是冰山一角。 乘浪军真正厉害之处,在于御水神通和御魂大法的结合,即便虚灵没有真正掌握过洞烛明灯,他所吞噬炼化的千万魂魄中,也推演出与洞烛明灯类似的夺魂奇能。 眼下与铁卫随行的浓雾,就是充斥着阴魂鬼物的夺命之物,如同一个庞然法阵,既可以承受住炮矢铳的接连轰击,也可以辅佐铁卫军阵的推进。 “快!第二队!放——” 镇南军方面眼见浓雾越来越近,赶着让还未完全恢复效用的炮矢铳开火轰击。 这种特殊的法器本身是由土制火铳改造而来,内中填装并不是炮药,而是固定的灵晶。这种灵晶可以吸收转化天地灵气,积蓄到一定程度后,经由铳管轰射而出,威力相当客观。只需一些简单的机关,变成普通兵士也可使用的武器。 但炮矢铳内中的灵晶有个缺陷,就是吸收转化天地灵气的速度并不太快,即便是方真修士另外布阵画符加快这个进程,可过于频繁地吞吐天地灵气,也会导致灵晶本身损毁破裂,以至于彻底失效。 可是在战场上往往顾忌不了太多,炮矢铳再珍贵也不过是消耗物,接二连三的轰击都无法动摇铁卫军阵分毫,此地的镇南军将官就要考虑是否撤退。 “既然炮矢铳没用,那镇南军就该用那个大玩意儿了。” 南海国都的琉璃宫中,一批虚灵分体的国君、幕僚、列岛参谋聚集一堂,上方是一面类似通明鉴的传讯法术,实时将战场情况传回。郭岱坐在首座上,向眼前众人提醒道。 第一百七十三章 碎山神弩 这几天与虚灵分体们的相处下来,郭岱也并未觉得有何困难之处,倒是很自然地被奉为南境列国盟军的“领袖”。 “岱尊所说的是碎山神弩吗?”听见郭岱的提醒,有一位参谋取出一份卷宗,恭敬递给郭岱。 卷宗之内似乎是虚灵安插在镇南军内部的人手,打探出碎山神弩的消息与大概图样。郭岱一边看,那位参谋也向其余分体说道: “碎山神弩是叶逢花麾下修士所炼制的一种法器,说是弩,但本质上无弓无弦,是利用多重法阵将炮矢发射出去,能远隔数百里进行攻击。其威力相当惊人,一旦落地,方圆百丈片瓦无存,爆炸中心相当于有七重破罡之威。” “当初叶逢花就是拿这玩意儿对付我?倒也是给面子。”郭岱说道:“照我当时遭遇情况来判断,碎山神弩速度极快,大多数修士根本来不及反应。就算有所反应也未必能够承受那种威力。七重破罡之威……魏正阳的飞剑也不过如此,而且恐怕还没有这么惊人的破坏。” 参谋说道:“虽说如此,一支碎山弩矢炼制起来相当不易,而且必须要事先校正攻击方位,负责调整法阵的人手也不少,都是需要方真修士参与。” 郭岱拿着手中卷宗,问道:“你们的人都能够弄出这份东西,就没想过仿制出类似的玩意儿?” 参谋答道:“碎山神弩威力固然强大,但缺陷也相当大。既然岱尊预言叶逢花会动用此器,不如拭目以待。” 眼见铁卫军阵不断推进,镇南军阵地再难固守,炮矢铳的火光骤然停顿,紧接着便是一连串鸣金之声,伴随阵地外围一连串陶罐破裂爆碎,大片浓黄臭雾滚滚散开,既阻挡视线、恶臭难闻,也混淆法力感应,显然是为镇南军撤退做掩护。 “这算什么?黄鼠狼放屁求生吗?”郭岱问道。 镇南军后撤,紧接着大量战况经过传讯法器与修士回报。虚灵这次安排前来南境的修士之中,还有一批名为飞鸿士的特殊人手。他们能够令自己的五感知觉与元神感应,与一种经过特殊驯养的渡鸟结合,万一遭遇到传讯法器失灵、阵中修士殒命的情况,还可以凭借渡鸟在战场附近上空盘旋游弋、观察情形。而飞鸿士本人则在无人知晓的密室中定坐出神,必要时离座起身告知战况。 所以当镇南军放出这一大团浓雾之后,乘浪军修士并没有贸然穿过其中一探,而是由飞鸿士控制渡鸟高高飞过,清晰观察到镇南军不断后撤。从撤军状况来看,这一支镇南军并不是仓皇败逃,而更像是早就预料到无法抗衡的情形,早早选定后撤路线与方案。 这个消息传回之后,郭岱虽不在战场之中,却有一种极其强烈的预感,说道:“叶逢花这是故意让出阵地,他要动用碎山神弩了。” “我们的军阵已经停止前进了。”参谋恭敬说道。 郭岱眉头皱起,问道:“你们是打算结阵硬抗吗?” 参谋摇摇头,然后向负责传讯法器的修士问了两句话,点了点头抬手虚指上方的镜面,镜中光影变幻,正好对着正在撤离的镇南军。 郭岱暗中留意方才与参谋交谈的那名修士,南海国的无量妙音塔就安置在国都琉璃宫中,离此地并不太远,如今至少有二三十名修士在无量妙音塔下不断收发讯息。 即便不曾投军,郭岱也明白行伍军旅中发号施令是何等重要,只是虚灵在南境潜伏布置良久,能够安排人手替换各国君主,这不稀奇。但明明无量妙音塔只是刚出现几年功夫,虚灵就有这么一大批熟练人手,仿佛对这件传讯法器十分熟悉,这才让郭岱感到奇怪。 郭岱十分好奇,到底虚灵有何能耐,可以应对这威力惊人的碎山神弩,莫非乘浪军修士中有厉害的高人? …… “呼——跑得够远了吧?那些铁王八没追上吗?”负责带领镇南六关左乙营的长官喘着粗气,刚才指挥战斗,他嗓子早就喊哑了。 左乙营长官在军中多年,还是头一回见识到这么整齐划一的队列,南境叛匪不止从何处招聚的这么一支军阵,毫无征兆地出现。论兵甲数量、论部卒守纪、论士气胆略,哪怕百战如镇南军都无法相提并论。 尤其是前排那些扛着一人高大盾牌的甲士,据部分眼力好的斥候说,他们全身铠甲坚厚无比、宛如铁塔,简直不像是成年男子所能穿戴行走的重甲。当他们成排成排地向前迈进时,迎面而来地动山摇之威,让左乙营中部分新兵当场吓得尿了一裤裆。 哪怕是营中老兵,眼见炮矢铳伤不了对面军阵,也不得不骂一句铁王八。 镇南六关按军营部曲划分,下至每一部至少有三名方真修士,其中一名负责传讯、一名负责侦察、一名负责战事。如果战况激烈,甚至会额外调配修士随行,包括维护炮矢铳与阻遏对面修士的状况。 左乙营中就有数十位方真修士,还调配大量炮矢铳与方真灵材,否则不可能在铁卫面前维持这么久。 听见左乙营长官地询问,一名修士来回着打量天空与自己的手镯,他说道:“放心,我已经按照先前部署,将具体方位上报,叛匪碍于蛇烟不会贸然追击。” 另有一名修士笑道:“我倒是盼着他们追击,蛇烟中有令人手脚麻痹的毒素,我就不信这些铁王八连气都不喘。” 左乙营长官嘶哑着嗓音说道:“不知道蛇烟能不能多炼制一些?以前我们与妖邪厮杀,蛇烟用处不大,如今面对叛匪,一时间准备有些不足,浪费了不少炮矢铳。” “哼!这些铁王八绝对不是南境邦国可以组建起来的!其中也有方真修士助阵,而且专门针对炮矢铳做过防备。如今碎山神弩即将来到,保证这些铁王八统统变成废铁!” 左乙营长官问道:“那碎山神弩呢?怎么还没到?蛇烟一散,叛匪估计就要继续追击了。我们眼下地势不利固守。” “快了!”戴着手镯的修士说道:“我一路来都计息以算,大约还有十息左右,八、七、六……” “等等!有些不对劲!”一名向来沉默的修士忽然起身,猛地仰望天空,大喊道:“快趴下——” 一道漆黑梭影闪烁而下,然后便是轰然巨爆,碎山之威裹挟炽烈火焰,将刚刚停驻下来的镇南军左乙营,一瞬亟灭。 琉璃宫中,望着镜中光影的郭岱,不自觉地站起身来,这诡异一幕让他着实惊愕,问道:“这是怎么回事?碎山神弩怎么会打镇南军自己人?” 参谋眼中光华一闪,尽皆在场所有人都齐齐看向郭岱,氛围陡然一变,仿佛都变成傀儡一般,带着毫无情绪起伏的语调说道:“无量妙音塔所笼罩界限内,就是我的领域。一切信息的传递,就是我存在的痕迹。” “我……明白了。”郭岱没想到,虚灵竟会在自己面前主动现身,然后问道:“那你到底做了什么?碎山神弩落点需要事先传出,是篡改了这传出去的讯息?” 这种诡异的氛围一瞬即逝,在场众人似乎皆无所感,而那名参谋也十分自然寻常地回答道:“确切来说,镇南军配发的特定法器,有具体的方位感应。我等利用无量妙音塔,将碎山神弩的目标一直锁定在发出消息的方位,所以从一开始,这支镇南军兵马就注定灰飞烟灭。当然,要是他们肯分散撤退,此计还没那么好施展。” 郭岱缓缓坐回原处,说道:“如此一来,镇南军要再动用碎山神弩,就必须三思而行了。” …… 在虚灵的排布下,仅仅用了一个月,战线便已向北推进了四百里,镇南军在这过程中不断后退。缺少碎山神弩这等大杀器的支援,镇南军根本无法抵挡南境盟军的进攻。 可即便如此,这些虚灵分体的将领们也绝无半点骄纵自大,他们甚至已经提前侦察出,镇南军兵马调动部署,准备发动一场声势浩大的反击,以试图阻遏南境列国联军的攻势。 “哦?叶逢花终于打算反击了?” 端坐在主座上的郭岱,这些日子除了继续救治失魂婴儿,也在听各路将领的军情通报,即便郭岱本人根本不插手军务。 “这一回镇南军集结了六万人,是从六关分别抽调的精锐兵将,还有大量武备。如果真的硬碰硬,我们恐怕也要集中部分兵力与之对垒。”一名虚灵分体的参谋说道:“但这样一来,战线上恐怕会出现缺口,而镇南军依旧可以从其他方向突破。” 由于之前碎山神弩造成的意外,镇南军此番显然是准备进行一次短兵相接的反击。并且利用南境盟军战线拉长,各处防备战力薄弱的状况,彻底扭转颓势。 “六万人……他们都聚在一块吗?”郭岱很难想象,六万人的大军攒聚在一块的情形,是何等拥挤。 参谋并没有拿郭岱不通军务营法的话来说笑,而是一本正经地指着地图解释:“这六万人目前分作三大部,先锋一万五千人已经抵达傣城,另外三万人分成两路成钳形驻扎在两翼。最后一万五千人作为后备,随时向三路支援。” “他们大概分布有多广?”郭岱问道。 “岱尊是问他们的营地位置吗?” “不错。” 参谋算了算,说道:“东西七八里,南北五里左右,这是眼下态势,等到了具体作战,阵型估计会更紧凑一些。” “有没有办法,让这六万人尽可能聚得更靠近些?”郭岱问道。 将领们相互对视一阵,问道:“不知岱尊为何要这么做?” “你们没必要与这六万人硬磕,我也正好等着叶逢花叫来这么大一帮人。”郭岱说道:“朝廷迟迟不派援军相助镇南六关,叶逢花必是想要在最短的时间内镇压我等,如果占有上风,朝廷也会乘胜追击、襄助镇南军。但如果镇南军的这一波反击彻底失败呢?” “岱尊是希望,借此机会争取与江都朝廷议和?”有人问道。 “难不成呢?真要一直打下去?”郭岱说道:“你们从十万列岛带来四万多人,固然是骁勇无比,也有随行修士辅佐,这一个多月可谓是高歌猛进。但眼下这情形,是江都朝廷刻意放任我们与镇南军彼此消耗,好让他们坐收渔利。待得江都朝廷修生养息,彻底聚集实力再与我们交锋,我并不觉得有十分胜算。” “那岱尊希望怎么做?”对方问这话时,语气似乎也有些变化,好像隔着纱帐在说话。 “以绝对不可抗衡之力,彻底击溃镇南军这次反击,奠定南境战事胜负。也让朝廷明白我等实力,并且以此为本,裂土自治。”郭岱说道:“南境列国能守住南境一隅就不错了,不能指望他们开疆拓土,但稳守南境、背靠伏波海,积蓄力量,以待未来徐徐图之,这才是我的想法。” 以虚灵的智慧,应该知道郭岱所说的就是洞烛明灯。如今郭岱手握洞烛明灯的状况,虚灵并没有刻意点破,也没有试图谋夺之举。 这些虚灵分体的将领参谋相互对视,也不知道他们是真的彼此商量,还是虚灵自己与自己辩驳思虑,最终得出的结果,是他们将全力协助郭岱。 “诸位也先不必急躁。”郭岱说道:“与镇南军需要尽快剿灭我等不同,镇南军对于你我而言,是发家致富、保证地位的必要存在。如果这一战成功,我并不打算躁进急取。” “不知岱尊有何打算?”众人问道。 郭岱想了想,说道:“我听说正朔太子最近不是有个小世子刚刚出生,也毫无例外地染患了失魂瘟?那就劳烦你们派人去跟那位太子殿下说说,南境郭岱有神通,能治愈失魂瘟。为江山社稷着想,愿意为小世子履足江都……不过这个消息先不急,最好是让镇南关六万大军覆灭的战报,一并送去。” 第一百七十四章 恍惚 “郭公子,今天又有两百多名失魂婴儿,我都将他们安置在养生馆中了。” 军务会议结束之后,郭岱离开琉璃宫。如今他依旧是世上唯一能治愈失魂瘟之人,江都朝廷之所以迟迟不排兵马援助镇南军的一个原因,便是碍于郭岱的还魂妙法。 一方面朝廷将郭岱为首的南境列国盟军称为“南匪”,另一方面东境不少权贵人家若有子女出生,便立刻安排人手秘密送来南海国都,请求郭岱救治。与之一同前来的,自然也包括不菲“诊金”。 说是诊金,但其中还包括了相当多的粮秣被服、方真灵材、军营器具,在江都朝廷看来,此举与资敌通匪无疑,却难以遏止。 以至于在太玄宫中,也有一批修士认为,眼下不如暂时先安抚南匪,邀请郭岱前来江都救治大批失魂婴儿,尤其是太子世子,暂缓燃眉之急。 这个消息传到南海国都,郭岱并不太当一回事,自己已经吃过一次亏了,如果就此前往江都,那么要对付的人只会更多、不会更少。眼下郭岱自己还不宜与霍天成太早碰面,因为他也要考虑如何应付虚灵。 如今南海国都中兴建了养生馆,是一处安静大宅,内外都布置了各种法阵,其中每一间屋舍都能维持失魂婴儿的生机。一些匆忙赶路送来的失魂婴儿,或许在路上受了什么病气,因失魂无觉,大人们也不了解情形,如果贸然救醒,神魂回归,病气立刻发作,反倒凶险倍增。 所以但凡送来南海国都的失魂婴儿,都要现在养生馆中调养几天,郭岱就将此间事务交给桂青子打理。有祭阳令在手,确实可以保证这些失魂婴儿生机完足、体魄无伤。 郭岱这段日子倒休闲得很,平日里除了听虚灵分体自己跟自己演戏般的军务会议,就是指点桂青子修行,以及向沥锋会修士传授灵根修法。 别看都是传授,但两者差别甚远,郭岱也总算明白,为何有些方真宗门会说分什么内门外门、秘传显传。一些修行关窍、尤其涉及身心调摄,每个人都有或多或少的差别,需要师长深入且透彻的眼力,还要预料到弟子未来修行可能遭遇的问题。 郭岱自己有本事杀出个尸山血海,可是头一回指点弟子修行,只觉得头皮发麻的难,看着桂青子都要觉得无从下手,唯恐说错一句话都会让她未来修行出了岔子。 而对于沥锋会的灵根修士,郭岱则随意多了,反正沥锋会修士不是有自己原本师承就是江湖散修,郭岱要是装出一副师长的样子,人家说不定还不乐意听。所以郭岱传授的,就是凝炼罡煞与炼制术兵的技巧,偶尔也去看看勾肠客与静南思有何进展。 见识过镇南军碎山神弩的威力,以及虚灵利用无量妙音塔干扰传讯法器与方位感应,郭岱更笃定需要自己炼制属于自己的法器。虚灵的渗透实在是无孔不入,如果连无量妙音塔的出现都是虚灵的手笔,那么几乎整个南境的状况,从一开始就在他的掌握之下,郭岱自己与叶逢花的反目敌对,不过是让虚灵正式动手的引子罢了。 无论是五气飞刀还是白贝石,其实都不能令郭岱满意。那一对刀剑也不是郭岱亲手打造,只是经过祭炼。就更不用说洞烛明灯与白虹剑,郭岱至今都未能将这等神器领悟透彻。 若论天材地宝,如今郭岱可以说完全不缺,只要他想,无论是沥锋会、南海国还是虚灵,都有办法为他提供。但问题就在于,郭岱连要炼制出怎样的法器,都没有一个明确的头绪。仿佛最近的修行,让他落入一种莫名的恍惚之中。 郭岱治疗完又一批失魂婴儿,领着桂青子在南海国都中无事闲游,如果他不戴纵目蚕丛面,反倒没有几个人认出他来。 随心信步,郭岱来到勾肠客打造的蛊室,从外面看就是一个大仓库,内中昏暗湿热,就像是一个巨型的巢穴,不知藏伏了多少蛊物虫兽。 “岱尊前来,有失远迎、有失远迎啊。”勾肠客看见郭岱,连忙上前行礼。 郭岱挥了挥手,说道:“我又没戴面具,你就不用这样装腔作势了。” “我可是真不敢随意僭越。”勾肠客说道:“你没听说吗?前几天有一个醉汉在酒肆辱骂你,被掌柜连同一伙客官将他打了个半死。如今世人对你的信奉与崇拜,已经快要到了狂热的地步。你随意没关系,我随意可是要没命的。” 勾肠客说的情况,没有其他人跟郭岱提起过,但他自己是明白的,如今在南海国和周边几个邦国,已经隐约出现某种信奉郭岱的“教派”,其中教众大多数是被郭岱治愈失魂婴儿的父母,当然也不乏被煽动的无知百姓。 这个教派之中,甚至还有沥锋会修士,特别是跟随郭岱前往彩云国讨伐尸蛊兵的部分人。他们也许并不是真的将郭岱当成什么教主神仙,但这种狂热崇拜以及他们与郭岱的关系,能够为他们从中牟取一些个人利益。 而那名被毒打的醉汉,郭岱大概能猜出来,也许此人也是失魂婴儿的家人,只是郭岱当时回到南海国都时,已经有一些失魂婴儿丧命。或许此人觉得郭岱回来得迟了,来不及救他的孩子,又看不得旁人如此狂热失智地崇拜郭岱,借酒浇愁之际多说了几句难听的话,所以才被如此对待。 如果是郭岱本人亲耳听见,或许根本不必理会,但明明这件事没有发生在眼前,却偏偏能让他的心神隐隐作动。 “郭岱,你怎么了?”宫九素察觉到郭岱的异状,问道。 “我……说不清。”郭岱说道:“也许这就是惩罚吧。” “你后悔了?”宫九素问。 郭岱否认道:“并未,如果后悔了,我早就守不住心性功夫了。只是仙魔双修,终究困难重重,无论我单修哪一门,或是和光同尘、或是唯心观寂,总归可以应对过去。现在门槛就在眼前,却怎样都迈不过去。” 宫九素问道:“那你打算怎么办?” 郭岱没有答话,而是重新专注于现实,跟勾肠客说道:“不扯这些闲的,我就是来看看你最近折腾出什么东西。” “正好是有一些。”勾肠客招呼郭岱两人进入蛊室,桂青子因为本就出身山林妖修,不会像寻常女孩一样担惊受怕。 蛊室后方还有一个小院子,类似大宅后院,只不过架起了棚布,几乎不怎么透光,地上似乎种了不少植物。藤蔓枝条攀沿交缠,在棚架上垂下大颗小颗的果实。 “这是……葡萄?”郭岱问道。 勾肠客摇头道:“不是,这是我们彩云国的夜灯藤,跟一般藤蔓类似,靠攀附其他树木、吸取养分维生。但夜灯藤本身也不是简单的草木,它之所以能发光,是因为其中寄生了一种小虫,一样在汲取藤条的养分。一旦长成,在夜里能够发光,藤条结出的果实其实是他们的蛹。 长成的夜灯虫也算是我们兽形蛊喜欢用的一种蛊物,不过以前用处不是太多。我这段日子仿效你们炼制外丹和炮药的手法,重新培育过夜灯藤,长成的就不是夜灯虫了,而是能够爆炸的果实。” 郭岱看着距离自己就几寸距离的藤果,问道:“你是说这玩意儿能爆炸?” “威力比三节竹筒炮药还大。”勾肠客十分自豪地说道:“当然,里面没有铁钉铁片飞出来,只是单纯光焰威力。我昨天才刚刚试验过,眼下就是不太好弄引线之类的,只能靠法力引爆。” “就这样也够厉害了。”郭岱言道,他忽然明白过去自己一直有所误解,对于勾肠客这样的兽形蛊师来说,真正豢养长成的虫兽其实不是法器本身,而是法器的妙用。像能长出这种爆炸果实的夜灯藤,才是勾肠客的法器。 郭岱接着问道:“这样的果实长势如何?能够大量栽种吗?” “这个嘛,就我现在的试验,如果不计成本地培育,就这个地方,三个月长了有上百颗,平摊下来一天一颗。”勾肠客说道:“如果有适合水土大量栽种,自然能更多。但有一件事,我这种重新培育的夜灯藤不能跟其他草木共处,就连水土都要额外加料……其实这东西都不该叫夜灯藤了。” “炽焰果。”郭岱说道:“这个名字如何?” “可以,多少提醒了别人,这果子不能吃进肚子里。”勾肠客说道。 郭岱摸着下巴说道:“待得过几日大战结束后,估计就能为你安排一处合适之地了。到时候你自己去选好了。” 勾肠客呵呵笑道:“我确实更喜欢这样,真让我上战场拼杀反而不习惯。” “那你当初为何不说?”郭岱问道。 勾肠客长出了一口气,叹道:“那毕竟是彩云国啊……” 商量了几句话后,郭岱与桂青子便离开了蛊室,一路上桂青子还跟郭岱问起彩云国的事,郭岱没有隐瞒太多,大致跟她说了其中经历。 “没想到郭公子竟然还有这样的际遇,可惜我没亲眼得见。”桂青子说道。 “当时的彩云国可是一片凄惨破败,又不是什么好地方。哪怕尸蛊兵之祸已除,彩云国也十室九空,几乎是要在一片废墟上重建家国。”郭岱说道。 桂青子言道:“即便如此,郭公子也很了不起呀。如果不是你执意前去,彩云国也许就从此消失了。” “我了不起?”郭岱冷笑道:“你也听见勾肠客说的那件事了,你这些日子忙里忙外,应该听说到不少类似状况吧?” 桂青子有些慎重地点了点头,像是害怕被郭岱知道似的。 “估计有些人不敢当着你我的面说,想必都是些蛊惑人心、矫众称神的话,他们敬我、惧我,又不得不依赖我,甚至利用我。”郭岱说道:“只要我在一天,他们就能在我的庇荫下,获得自以为的高人一等。但凡有不能容忍的信念或话语,就能以我的名义去欺凌他人。这些事……你应该都知道吧。” “这些不关郭公子的事。”桂青子低着头说道,也不敢看郭岱。 “可你心里还是觉得,我可以做得更多,能够扭转这样的风气,对吗?”郭岱问道。 桂青子一直没说话,郭岱又问道:“如果我死了,你觉得他们这些人会有怎样的下场?” “郭公子你说什么?”桂青子吃了一惊,抬起头来时眼中带着泪花。 郭岱似乎是在推演着尚未发生的将来,说道:“我既然只是一个人们内心魔性所滋养的伪神,当神灵殒落时,脆弱的信仰也必然随之烟消云散。这留下的伤痕与痛楚,会成为日后的教训,警惕世人不要犯下同样的错误。” 桂青子仿佛察觉到郭岱异状,抓住郭岱的衣袖,有些担忧地问道:“郭公子,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为什么要说这些话。” 郭岱抬手摸了摸桂青子的头,忽然像是解脱般笑道:“没有不舒服,我只是觉得,这份教训还要再惨痛一些。我太明白陷于无穷流变的人心,都是一帮记吃不记打的货色。” “这是……什么?”桂青子似乎感应到一些东西,从郭岱那里传给了自己,而她却丝毫动弹不得。 “我全部的仙道修行。”郭岱说道:“修为功力这种东西是没法直接传给他人的,但我有办法。用御魂大法撕裂自己的元神,再以含藏手将这部分玄功全数传给了你。这就是我为你选择的凝炼罡煞之法,以正法元神为罡、以五气菁英为煞,调摄妖丹、炼化原身。 原本这一步我是打算让你自己慢慢摸索的,但我实在不是一个好师长,教化这种事我做不来,教训倒还可以。而我也需要纯粹彻底的魔道修行,这一步非踏出不可。而你得此机缘,从今往后修为大进,假以时日恐怕是比烈山明琼更厉害的大妖。别哭啊,这不是好事吗?” 第一百七十五章 传功 看着桂青子流泪,郭岱劝道:“放心,我这么做可不是违心之举,也不是随随便便给你这么一颗大补丸。这部分玄功修为你也不可能凭空获得,能够参透炼化多少,还要看你自己的本事。如果说机缘,这就是机缘,若要说考验,这也是考验。” 信手传功之举,也算是郭岱独步天下的奇能了。郭岱此前一直好奇,纵使南境小国寡民,能够在短短时日内,彻底扭转安定已久的南境列国氛围,转变为联合结盟对抗镇南军,虚灵要取代多少国中贵人才可以做到?如此迅速的行动与成果,必定与《蜕化解形》有关。 也许虚灵根本不必将这些人彻底取代,只要将一道分神化念侵入其神魂之中,便能多了一位分体。这样的虚灵分体,自然是不能与当年的岱尊相提并论,只是一种寄生之术,连夺舍都算不上。 要不是看见勾肠客栽培夜灯藤,郭岱恐怕一下子还想不到这些,如此反而令郭岱明白,他到底要印证怎样的修行?无论是《蜕化解形》还是仙魔双修,都并非郭岱自己求证,他的根基是别人所赋予的,甚至包括混元金身,都是一场不可重现的意外。 如果这条修行之道不可被郭岱以传法重现,那么就说明他并非真有修行,不过是一场造化之功无穷流变的结果,他的存在并不以自己意志所认定,最终也将在无穷流变中散灭无存。 念头及此、便起愿心,郭岱毫不犹豫地将正法元神与五气菁华剥离而出,以含藏手为系,凝炼成一枚无形的混元之精,传给桂青子。 郭岱当然不是要让桂青子也一样获得混元金身,这一枚混元之精是用来指引桂青子修行的。她不必像郭岱当初那样,被动接受混元之精改换炉鼎,而是当自己修为达到时,可以自行选择取用。 这是一种十分奇妙的状态,在别人看来,桂青子的修为功力凭空陡增了许多。可桂青子自己修为境界并未得到真正提升,但伴随未来修行,桂青子就能完全获得混元之精的补益。 关函谷设想的力士金甲,终究只是身外之物,哪怕是真正炼成,也不可能像郭岱那样,将寻常肉身转变为混元金身。而郭岱却有了别的求证,用凝炼罡煞的办法,将混元之精与灵根修士或妖修结合,就可以彻底让灵根修士获得为正法、灵根两不误的修行成就。 就像郭岱当初获得混元金身,拥有如元神大成般的修为,桂青子得到这一枚无形的混元之精,也可以获得类似能力。至于往后的修行,当然是要桂青子自己努力。但眼下,郭岱相当于给桂青子传功,不至于在即将到来的混乱局面无法自保。 整个过程并不太久,郭岱就是摸了摸桂青子的头,传功便已结束。 “郭公子,你……”桂青子擦了擦眼泪,一脸茫然不解,似乎对自己身上忽然多出来的力量感到十分疑惑。 郭岱后退半步,身形微微踉跄,桂青子上前搀扶,却感应到郭岱身体羸弱无比,不仅体魄生机枯竭得如行将就木的老人,连神魂仿佛也受到极重的损伤。 桂青子见状立刻明白,郭岱为了给自己传功,玄功修为几乎全废,此刻的郭岱光是要站立便十分不易了。 “郭公子你不要吓我,我不要什么修为,你……你拿回去、拿回去好不好?”桂青子扶着郭岱,连忙把他的手放到自己头上,以为这样郭岱就能完好如初。 “传都传出去了,哪里有收回的道理?”郭岱说道:“没事,不破不立,这种程度的修为法力,我一晚上就能修炼回来。” …… 郭岱与桂青子回养生馆的路上,道路两侧窥测之人不知凡几,他们之中有的是沥锋会修士,有的是从别处投奔而来的江湖散修,有的是虚灵麾下的人手,甚至虚灵分体也存在其中。 郭岱的虚弱几乎是写在脸上,此刻的他如同伤病羸弱的猎物,行走在丛林之中,豺狼虎豹环伺窥探,似乎谁都要上前啃噬,但似乎也在彼此忌惮着。 直到郭岱回到养生馆,这些暗处潜伏之人终究没有出手。桂青子将郭岱安置好,询问道:“郭公子你真的没事吗?” 郭岱摇摇头,说道:“放心,你去忙你的吧。” 桂青子不肯离开,问道:“郭公子你为何要这么做?我……我好害怕。” “害怕什么?”郭岱说道:“我说了,这就是你给的考验。你若想要有自己的修行,那便将我所留下的玄功修为全数炼化。” “可是我……” 桂青子还想说什么,郭岱打断道:“好了,你要是再哭哭啼啼,就别呆在我面前了。” 桂青子止住泪水,点了点头,然后默默离开了房间。 躺在床榻上,郭岱很快陷入了沉眠之中,但他并未真正睡着,灵台造化有如梦境般显现而出,此间郭岱枕着的不再是枕头,而是宫九素的大腿。 “你还在啊。”即便在灵台造化中,郭岱也虚弱地不像话,周遭一切都在不断崩溃,只存留咫尺方寸,仿佛下一刻就要被虚无吞噬。 宫九素略带责备地看着郭岱,说道:“你是觉得有我在,什么事情都可以肆无忌惮吗?幸亏你并未彻底形神合一,我才能勉强保住这灵台造化的最后一点。” “仙道修行能够和光同尘、包罗大千,魔道修行却终究容不下心外之物。”郭岱说道:“我弥补了虚灵的缺陷,堪破了合扬的谬误,也超越了关函谷的不圆满。唯有破尽旧物,一个全新的我才能脱胎而出。我如今已经猜到关函谷炼制力士金甲的用意了。” “什么用意?”宫九素问道。 郭岱沉默半晌,说道:“秘密。除非你跟我说,曜真城中你留下的到底是怎样的禁制。” “这种时候你还要跟我讨价还价吗?”宫九素有些不快,却见郭岱静静等待自己开口,她也只好妥协道:“是我在先天迷识关中参悟到的,我给这道禁制起名——天刑雷劫。” “是……雷法?”郭岱问道。 宫九素摇摇头,答道:“只是借名言之,若非要较真,与五雷正法中天雷一项倒有却有些许联系。这道禁制并不耗费我多少法力,只是一种因果偿还。一旦触动这道禁制,其人此生对有灵众生一切伤害返还己身,此生所承受的一切心念逼入元神,避无可避、挡无可挡。” 郭岱皱眉道:“你竟然能留下这样的禁制?” 宫九素苦笑道:“也许这就是我不同寻常之处吧?我毕竟是从九宫太素图中化生而出。” “如果合扬真的触发了天刑雷劫,下场会如何?”郭岱又问。 “别的不说,他为了改造你的肉身炉鼎,过往所施会瞬间全数返还,形神俱灭也是轻的。”宫九素说道。 郭岱言道:“可合扬修成了合炼妖身,只要还有蜕形物在,他就不可能死绝。” “是吗?但天刑雷劫不是具体的法术,不过是我牵动天地间因果玄理而成。若能避过,那便不是真因果,说明我修行还不够。”宫九素闻言笑了笑,似乎这道禁制十分自信。 郭岱阖上眼睛,说道:“可我还是打算亲手将合扬杀死,不会让什么因果天数慢慢报应。” “你这念头,不也正是合扬所要面对之因果吗?”宫九素言道:“好了,现在该你说,主人为何要炼制力士金甲了。” “力士金甲不是给人穿戴的。”郭岱说道:“我其实也质疑了许久,关函谷这么大的能耐,为何偏要炼制力士金甲?后来修为渐高,这种疑惑越发明显,至少关函谷所设想的力士金甲,根本是毫无必要之举。太玄宫有蹑云飞槎,镇南军有碎山神弩,因为战祸杀伐而涌现的利器还少吗?何必非要力士金甲?毕竟力士金甲还要人去穿戴驾驭,而且炼制十分艰难,简直是吃力不讨好、事倍而功半。” “也许主人是为了印证修行……” 宫九素刚说这话,郭岱就笑着打断道:“这话我都不知道听你提起多少次了,一次两次还行,听多了感觉关函谷虚得不行,他根本就不是这样的人。虽然他确实不太将这世间当一回事,但他从不会做无用之功,力士金甲是一个局,连我都被算计在其中的局。” “什么局?” “力士金甲是一个牢笼。”郭岱说道:“始族心心念念的完美炉鼎,长久以来一直没有得到实现,然而却因为混元金身,让虚灵看到了希望,这些日子毫不避讳地向我献殷勤。他们找不到关函谷的麻烦,自然只能从我身上做文章。 而从我获得混元金身以来,关函谷便已着手在布这个局……不对,从一开始,力士金甲就是这种打算。关函谷想要一个彻底灭除始族的办法,与之硬拼胜算不大,需要将其引入彀中,再关门打狗,彻底断绝始族断尾求生、藏匿不现的可能。” “力士金甲能做得到?”宫九素不禁问道。 “当时我见识少,很多事没想明白,如今回首,关函谷在华岗会立造化炉本来就是一个诱饵。”郭岱说道:“忌天大神的使者都出现在那一带了,如果关函谷不愿意力士金甲被始族发现,那他根本没必要在那里动手炼制。我怀疑造化炉也是一个陷阱,诱使忌天进入其中,我与楚玉鸿的出现,反而是坏了关函谷的算计。” “可是……当初不是主人让你去对付忌天神使的吗?”宫九素问。 “一位是手持白虹剑的修士,一位是正朔朝的公主,情况自然让关函谷随机应变,他也不必死守眼前之局。”郭岱说道。 “既然如此,那混元金身……”宫九素担忧问道。 “混元金身终究不是力士金甲。”郭岱言道:“但至少混元金身的存在,足可将始族潜伏的势力一步步引诱出来,如果不设此局,关函谷为何要放我离开?他应该是隐约有感,但是又推演不出具体情况,干脆放我离开,却又不会离我太远,坐观事态变化。” “主人是拿混元金身为诱饵,试图让始族踏入陷阱?”宫九素说道:“可是如今已无人能夺你的炉鼎了啊?始族纵然强大,除了将你形神尽灭,也不可能夺取得了混元金身。” “那如果我主动献出混元金身呢?”郭岱笑了:“外来盗匪进不了屋,却不影响主人开门揖盗。我要做的,就是最后反手把门关好。” “你、你要将混元金身献给始族?”宫九素连忙摇头道:“这绝对不可以,混元金身中有九宫太素图,一旦被始族接触,他将拥有彻底颠覆整个世间的力量。到时候主人再想关门打狗,也无能为力了!” “不,还是有的。”郭岱说道。 “什么?” 郭岱没有说话,灵台造化似乎凭空焕发了生机,从不断瓦解崩毁,变成一片清明世界,与外界并无二致,只是多了宫九素,而且无比透彻纯粹。 “你——”宫九素没想到,郭岱的修为竟然能在弹指间完全恢复。 “这就是魔道修行。”郭岱言道:“天地万物,吾心即道。只要我想要有多高深的修为法力,便会有多高深。” 宫九素感慨道:“简直难以想象,而且你的灵台造化……” “化虚为实,以后只要无法抗衡我的意志者,都可以被我卷入灵体造化之中。”郭岱笑道:“身在此间,能有多少能耐,就只看我想给他多少能耐了。” “你这是在学我在曜真城的法阵吗?”宫九素问道。 郭岱说道:“截然不同,曜真城的法阵终归还是正法,无非是基于奇门术数作出无穷推演,以此解破他人法力变化。而我的灵台造化,则是唯心观寂,一旦施展开来,是不跟人讲道理的。” 宫九素说道:“如此一来,你便拥有与天下高人争锋的本钱了。你是打算以此对付霍天成吗?” 第一百七十六章 灭绝 郭岱坐起身来,说道:“霍天成改进过的含藏手能尽破世间法术,我思量许久,依旧找不到一个破解之法。既然如此,我何必与之硬拼?” “你是打算用灵台造化躲过霍天成的法术吗?”宫九素说:“可展开灵台造化,你并非在世上凭空消失。” “你忘了吗?魔道修行,唯心观寂,有无变化,但凭一念。”郭岱说道:“这也是蜃气蛰形法的最高境界,但已经超出法诀所限了。” “我大概明白了。”宫九素轻轻叹了一口气,问道:“镇南军败亡后,你打算怎么做?” “去江都,以三样天材地宝为代价,治愈太子世子的失魂瘟。”郭岱说道。 “三样天材地宝?”宫九素立刻明白过来:“你打算一口气将重塑肉身的丹方搜集齐全?” “既然混元金身是一个局,那你也不能再驻留太久了,必须尽快为你塑造全新肉身。”郭岱说道。 “那再往后呢?”宫九素问道。 郭岱说道:“关函谷会安排的,等我到了江都,局势便已底定,虚灵再多谋算也无法回头了。眼下仅存的难关,就是镇南军这六万兵马。” …… 俗语有云——“人上一千,彻地连天;人上一万,无边无沿。” 市井中的说书先生,总喜欢将人间战事说得动辄百万大军。可是在真正的战场上,万人军阵都已经是浩荡无边的规模,铺开来安营扎寨,更是跟在荒野中建起一座小城差不多。 镇南六关兵将总数约在二十万人左右,但那是分散在抵挡天外妖邪漫长防线与要塞中,几千里地驻扎二十万人,一点都不会显得拥挤。 如今镇南军既要保证抵御妖邪防线不失,还要额外分调兵马剿灭南匪,这六万人已经是尽最大可能聚集起来了。由于碎山神弩的失效误伤,镇南军内部依旧未能调查出具体缘由,不得已暂时弃置这件重要的致胜法宝,采取传统的战术,集中优势兵力,进攻南匪防备薄弱之处。试图以此直捣南海国都,彻底瓦解南匪中枢。 为了此番战役,镇南六关从大量中境难民中抓取壮丁,编练成临时兵员,额外组建出四五万人,在战线上其他方向进行袭扰,不让南匪集中兵力与六万主力正面抗击。 与此同时,镇南军也派出大量的细作探子深入南匪掌控下的几个邦国,一方面刺探军情,同时也发出许多朝廷天兵将至、南匪气数将尽的谣言,更有孩童传唱歌谣,说郭岱乃是天外妖邪化为人形,惑乱玄黄云云。 此举似乎的确有不小成果,南匪的进攻势头大为减缓不说,甚至有些南境邦国的贵人秘密派人与镇南军传信,说是愿意为镇南军敞开门路、迎接王师。 好消息也不仅如此,江都朝廷方面似乎也看出南匪内部的不稳,竟是调动蹑云飞槎,将五千名精锐兵士送到镇南军,随行而来还有一批太玄宫修士。 “将军,南海国都中有民众冲击国君宫苑,说是要让澄清妖邪之事。” 中军大帐中,叶逢花端坐首座,下方左右大小将校、军师参谋,往来军情密报,在此间如同织造起一张不可见的大网,仿佛南匪的一切机密都无所掩藏。 看完手中探子密报,叶逢花有几分疑忌,说道:“我方派出的细作,能够在这么短时日内挑动起这么多人?” 负责镇南军机要谍刺的谋士说道:“这倒不至于,主要是南匪贸然起事,让大小邦国中新晋发家的贵人豪商十分不满。他们原本在南境邦国中,享有相当自由、赋税亦少,如今战事发动,邦国君主无端攫取这些人的财帛以充实国帑,自然生出强烈怨气。既是这些人发动无知民众冲击宫苑,也是他们暗中派人与我方联系。” 叶逢花冷笑道:“这些软脊梁,待得攻下邦国,他们的家财也一并查封收缴。这些年借开海通商,他们可没少挣。” “遵命!” “还有那个郭岱呢?这几天怎么没他的消息。”叶逢花问道。 “我们派出的探子不敢贸然接近,但据说郭岱似乎受了什么伤,这些天都在南海国都的养生馆中闭门不出。而养生馆附近有不少修士在暗中守卫,很难进行刺杀计划。” 叶逢花说道:“郭岱此人凶悍无比,碎山神弩之下犹能存活。还能折返济幼坊救援,一举灭杀两千余人,是什么人能够伤得了他?” “目前还未探查清楚,不过我们猜测,也许是他救治失魂瘟,并不是单纯消耗法力,而是会耗损神魂。伤势积累到一定程度会爆发显现。” 叶逢花言道:“此人手中的油灯法器不同寻常,虽能救醒失魂婴儿,却也诡异非常、邪氛沛然。长久使用导致神魂损伤也是难免,待得诛灭此人后,必须将这件法器夺到手中,不可让太玄宫的人抢先。” “遵命!” “还有什么事吗?”叶逢花见那名谋士还未退下,多问一句。 “将军,大小姐她……” 叶逢花脸色一沉,说道:“军中只有士兵。失陷被俘,怨得了谁?” “那万一南匪用大小姐威胁……” “放肆!”叶逢花拍案喝斥:“我堂堂镇南军,又岂会为一个小小斥尉动摇?倘若南匪真将我女送至阵前要挟,本将军第一个杀她!” 此话一落,再也无人敢说话。叶逢花治军数十年,积威甚重,他本人三个儿子、一个女儿皆投身行伍,三位儿子都已经在与天外妖邪的战斗中阵亡。如今仅存的女儿又被南匪俘获,几乎说得上是满门忠烈了。 “急报——”一名传令兵飞奔入帐,言道:“将军,六关以北发现有天外妖邪大规模进犯!数千里防线上,妖邪铺天盖地、数不胜数!” “什么?” “怎么可能?” “居然会在此时进攻?” 中军大帐之内顿时一片惊骇,因为在多年与天外妖邪战斗中,镇南军已经大致摸索出,妖邪进犯与天时气候有所关联。但凡气候转暖、大地阳气生发之际,天外妖邪便会如同信潮般滚滚南下,十多年来无有偏差,几成规律。 而眼下渐渐转凉,南境大致还感觉不出,但镇南六关已经是寒意弥漫,北望百里都没有妖邪进犯。甚至叶逢花来此之前,已经安排过几支斥骑巡视过六关之外的境况,连天空中密布的黑霾,都因为天气转凉而有收缩之态。 正是因为掌握天外妖邪的特性,镇南六关守备兵马才可以有按时轮替、操训、屯耕等等举措,加上发动大量中境难民,镇南六关本身几乎能够做到自给自足地对抗妖邪,掌握了与江都分庭抗礼的本钱。 叶逢花掌军多年,谋划深远。一开始南匪能够步步紧逼、势如破竹,本来就是叶逢花放任的结果。他要让南匪因为北上而将战线拉长,暴露出防备薄弱之处。同时有序的后撤,诱使南匪大军走入自己事先安排好的战场位置。最终在适当时节,趁妖邪收缩的空余,精锐兵马一鼓作气南下,在来年开春转暖之前,彻底将南匪剿灭殆尽。甚至要趁此机会敲掉几个南境邦国,将其划归为镇南军的势力范围。 此时又有人走入大帐,来者身披宽袖八卦道装,显然是一名能为不凡的方真修士,此人手中捧着一个两尺见方的沙盒,径直放到叶逢花案上,也不行礼,说道:“状况很糟糕。” “有多糟糕?”叶逢花问道。 那名修士施了个法术,盒中细沙起伏变化,竟是出现镇南六关绵延相续数千里的地形概况,而在另一侧,则是如潮水般汹涌而下的态势。 “前所未有的巨大攻势。”修士言道:“这样的状况,恐怕比当年玉皇顶一役还要严重,至少有两千万头妖邪。” “两、两千万?!”在旁将领听见这话,吓得站起身来,嗓音都变尖了。 叶逢花端坐不动,面冷如冰,问道:“为什么是这个时候?” 修士则答道:“从来没有谁规定,天外妖邪不能在冬日南下。我们所掌握的规律,不过是近十几年总结而成,若有意外并不稀奇。” “召辕君!你可有办法应对?”一名将官焦急问道。 被叫做召辕君的修士摇摇头,说道:“防线太长了,如果是像当年玉皇顶那般,只固守主峰,放出一条谷神道让妖邪前仆后继送死,或许还能守得住。” “两千万妖邪……怎么偏偏是这个时候?”叶逢花阖目言道,大帐内中气氛之压抑,让每一个人都觉得死关近在眼前。 召辕君倒是一贯冷淡,说道:“也许你派去细作传出的谣言,从一开始就是真的。” “什么谣言?”叶逢花艰难地抬起眼皮。 “郭岱是天外妖邪化为人形。”召辕君说道:“以你智慧不会看不出,天外妖邪如此反常攻势,简直就是为了配合南匪。说不定接下来,就是他们要主动进攻的时候了。” 在场其他人闻言,不禁错愕道:“召辕君,这话是说笑吧?” “我也不愿意相信。”召辕君说道:“这甚至不是方真推演之法,纯粹是我个人所做最坏的猜测。如果郭岱真是天外妖邪,那该是我要问你们,如何应对?” 大帐之中陷入死寂之中,每个人的心跳声仿佛跟战鼓般咚咚作响,偏偏谁都不敢率先开口。 “我去跟当年的同门传讯吧。”召辕君说道:“虽然我很早就离开罗霄宗了,但眼下这种情况,非是镇南军可以应对。蹑云飞槎还没回到江都,若是紧急调转方向,还能够提供相当战力。如果霍天成也能赶来,兴许胜算更大。” 叶逢花只得重重一点头,然而召辕君刚要转身离开,却忽然抬头,似乎看穿大帐、遥望天上。 此时又有传令兵风风火火地冲入大帐之中,惊叫道:“将军!是、是郭岱!他出现了!” “什么?”这一次叶逢花终于按捺不住,连同召辕君与一干将校幕僚冲出中军大帐。众人抬头仰望,只见刺目烈阳中有两道人影,仿佛要将阴影投向大地。 镇南军乃是百战雄师,有不明人士出现在营寨上空,不用叶逢花下令,各大小营部立刻调动起来,数千条炮矢铳纷纷朝天,随军修士立刻发动大阵,护住营地。只待叶逢花一声令下,要将来犯之人轰成齑粉。 而在天上,郭岱一身玄羽金丝氅,如同羽人凌空,在他身旁是被法力摄在空中的叶斥尉,此刻她能清楚无碍地看着地上六万大军那遍布方圆数里的巨大营地。 “果然,进攻在即,还是会将营地收缩的。”郭岱赞叹虚灵一句,然后对叶斥尉说道:“你看见了吧?下面六万兵将,个个都是惯战沙场、为你父亲出生入死的英雄,他们的神魂与事迹将永垂不朽。” 叶斥尉察觉到自己身上的禁制正在减弱消退,她看见郭岱脸上露出一丝狰狞笑容,紧接着束缚自己的法力毫无预兆地一散,叶斥尉就从高空坠落下去。 “不——”叶斥尉大声尖叫,她忽然明白郭岱的图谋,这声喊叫非是求生,而是想对父亲发出警告,奈何坠落间强风扑面、难成话语。 叶斥尉落下瞬间,召辕君身形瞬动,朝着叶斥尉飞扑而去,以他的修为,足可以将叶逢花的女儿救下,只要将人救走,大军便可立刻反击。 “等等——”叶逢花久经战阵,他立刻明白状况有异,匆忙下令道:“开火!开火!” 然而不等军令传遍数万人的营寨,仅是弹指间功夫,召辕君尚未救到叶斥尉,郭岱全身散发出庞然阴翳,刺眼耀日竟是被阴翳笼罩,顿时鬼门大开! 六万大军、个个仰首,只看见天上鬼门一眼,神魂脱壳而去,如同魂归蒿里、命去黄泉,六万神魂,顷刻尽收。 纵使修为高深如召辕君,也感到元神强烈震撼,法力几乎涣散,勉强挣脱险境,将下坠的叶斥尉保住,却发觉已是一具失魂之躯,温暖渐失。俯首望去,遍地寒彻。 第一百七十七章 魔头 阴翳散去,大地唯有死寂,郭岱单手捧着洞烛明灯,以绝对胜利的姿态飘然降临。 中军大帐之外,包括叶逢花在内的数十位将校幕僚毫发无损地怔立原地,他们的神魂并未被夺走,非是郭岱刻意放过,而是他们身上似乎有护持神魂的法器。 “哦?短短时日内便做出如此应对之法,莫非是担心我突袭中军,夺取你等神魂吗?”郭岱环顾四周死寂,唯有叶逢花等人的粗重喘息和牙关打战的细微声响,郭岱似乎十分欣赏这幅场景,言道:“可你们有没有想过,无有兵卒,你们这些将领要如何打仗?临时赶制出来的护神法器,终究无法庇护六万多人。” 郭岱从一开始就不打算让虚灵的人手与六万大军来场激烈鏖战,就算战胜,虚灵也需要付出相当代价。镇南军折损过甚,等同于将其彻底逼向朝廷,而这并非是郭岱想要的结果。 如今以郭岱的魔道修行,加上洞烛明灯妙用,只要是在感应范围之内,如同灵台造化展开,吞噬生灵神魂。凡是尚未炼就元神者,或无特殊法器护住神魂,便会被洞烛明灯夺去神魂。剩下的一具失魂躯壳,要是没有玄妙法力护住生机,很快就会彻底衰竭死亡,哪怕有洞烛明灯都不能使其重生复苏。 既然有能够弹指间让六万大军灰飞烟灭的无上威能,那何必浪费时间去等那战果呢? 为了让叶逢花将六万大军集中起来,方便郭岱一口气尽收神魂,虚灵刻意营造出南境邦国内乱的迹象。要在虚灵眼下派遣细作探子,根本就是自寻短见的作为。 从一开始镇南军刺探到的种种情报,就是虚灵刻意透露出来的,甚至连在南海国都挑头闹事的首领,本来就是虚灵分体之一,镇南军所了解到的一切,是全然虚假的状况。 郭岱要做的就是一件事,让叶逢花明白何为绝望。而这也是始族一贯以来的作风。 站在中军大帐前,此间也有几名修士,很快从各处死寂营地中,有不少方真修士纵跃腾翔而至,将郭岱围困在中间。 此时召辕君也抱着叶斥尉的尸身落在叶逢花旁边,叶逢花看见自己的女儿,表情木然,手臂本能地抬起,似乎想去抚摸自己最后一位血亲,却颓然地垂下手臂,一言不发。 “六万人的性命,我说夺也夺了,你们到底是有多大的勇气,敢来围困我?”郭岱四面环顾,最后看着召辕君说道:“阁下修为不俗,观之有几分熟悉,莫非是罗霄门人?” 召辕君面无表情,他天生鹰眉隼目,如睥睨、如冷蔑,此刻看着郭岱,言道:“我百年前已离开玉皇顶。” “叶逢花将军是你的弟子?”郭岱问道。 召辕君直言道:“确有师徒之缘。” 师徒之缘不代表有师徒名分,一般方真道中的宗门传承,必须要有明确的师徒名分,才能有所传承继业。而师徒之缘大多是指门外别传,或者是个别尊长的指点。 召辕君的名头郭岱并未听说过,听他自称是百年前离开玉皇顶,那时候还是崇明君在执掌宗门,合扬也仅是初闻修行,论辈分应该跟崇明君同辈。 至于召辕君为何要离开玉皇顶、脱离罗霄宗,那就不是郭岱所知晓了。但就叶逢花号称“镇南王”的情况看来,他能够得到大批方真修士协助,显然是获得了召辕君协助,说不定还是召辕君想要仿效重玄老祖,扶植此人登临御极。 只可惜正朔开国时的境况与如今大为不同,当年方真修士尚未像后来正朔朝这样,大举入世干涉朝堂。召辕君会这么做,也许是看出罗霄宗本就是这种状况的推手,自己未尝不能有同样的功业成就。 略加推演,郭岱收摄念头,然后看着叶逢花说道:“听说镇南六关眼下有无数妖邪进犯?要不要山人相助?” 叶逢花没有说话,郭岱却感应到在场有好几位修士的传讯法器都被触动,显然是镇南六关已经受到天外妖邪冲击,之前一直没有得到叶逢花的回令,守关将士见到如此数目妖邪进犯,想退又不敢退,唯恐被叶逢花治一个临阵脱逃的罪。 “如何?还在怀疑?”郭岱说道:“我知道叶将军在想什么,无非是认定我与天外妖邪有关。但此刻并不是威胁,我若真与天外妖邪勾结,那何必与将军多言?妖邪叩关不正合了我的意思?仙道贵生,山人亦不愿见生灵涂炭,既然从将军这里拿走了六万生魂,毫无作为也不恰当。只要叶将军一句认错,山人立刻赶赴镇南六关,驱逐妖邪!” “认错?”叶逢花咬着牙吐出这两个字来。 “对啊。”郭岱就像闲暇交谈般说道:“叶将军当初将山人请去,冒犯之言实在令人不快。只要叶将军承认过错,在山人面前跪下磕头,过往前尘一笔勾销。” 叶逢花还没说话,即刻有修士狠声驳斥道:“魔头!你造下此等杀生恶业,竟然还口出狂言——” 那名修士还没说完话,口舌一阵僵硬,随之整个身子渐渐胀大,然后噗地一声,当场爆体而亡,血肉横飞四溅,震慑在场众人。 “你们领着几万人来攻打,我夺取神魂不过是反击而已,扯什么杀生恶业?我这个人最讨厌别人言语冒犯,你的神魂我也不要,就此让你形神俱灭,连黄泉轮回都不可得。”郭岱施法没有任何动作与前兆,洞烛明灯上的烛火甚至未曾跳动。 召辕君看见这一幕,心绪也彻底沉下来,他虽然不知郭岱手中法器是什么来历,却很清楚此人入魔难反,性情变幻无常,更可怕是修为法力深不可测。 别人看不出,召辕君还是隐约窥察些许端倪,六万大军的神魂如今俱是被郭岱所用,神魂法力来之无迹、去之无端,一旦发动、鬼神披靡。方才那名修士连一点反抗之力都没有,仿佛是自己的神魂陡然沸腾,连带着全身法力气机鼓荡,撑爆了整个身体。 “我尽全力可护三人遁走,其余人恐无生路。”召辕君看清状况,如今在场所有人一起上,估计也仅是勉强让郭岱受伤。所以他暗中向叶逢花传音,让他做出抉择。 如果要逃,召辕君也只能在郭岱暴起之前带走几人,若真要与之对抗,只能向朝廷求助,倾太玄宫之力,甚至要邀集罗霄宗门人围攻。 然而叶逢花没有任何回应,拨开前方保护自己的修士,来到郭岱面前,阴沉着脸问道:“你所说的话可有保证?” 郭岱隔着纵目蚕丛面看向叶逢花,哪怕遭遇到这种绝望境况,此人心绪波动也异常平稳,难怪召辕君与他有师徒之缘,其人却无方真修为。这样的心性固然是坚定无比,但也暗藏了顽固难解的一面,与仙道清静无为不合。 “没有保证,说不定你认错之后,我立刻翻脸杀光你们。”郭岱说道:“你不是将军吗?战场之上焉有十分确定之情势?” 叶逢花阖上双眼,膝盖一软,跪在郭岱面前,重重磕了一头。 这一刻,天地皆寂。 “唉,一点快意都没有。”郭岱叹息一声,低头对叶逢花说道:“我就是想试试,你这样意志坚定、战功彪炳的一方雄主,在全无希望面前折服屈从,能否让我心意动摇。没想到也就如此,或许我还是更期盼你们奋战至最后一人的悲怆神情?” 句句侮辱、字字泣血,如同在每个人心头留下此生难忘之烙印,明明眼前所见是郭岱被众人包围,可他们却无一人有或能侥幸逃出生天的念头,无边无际无有休止的大恐惧,笼罩着每一个人。 “好了,不耍你们了。”郭岱说道:“镇南六关的妖邪交给我就好,从今天开始,你们要学会敬畏。” 说完这话,郭岱一顿足飞天而去,直奔北方。 …… 魔道修行突破关隘,也有飞天遁地的大自由,与方真各家凭虚御风不同,郭岱飞天乃是心到身到,是一种他人无法领略的能为。 郭岱飞天极快,不多时便已来到镇南六关一带上空。所谓镇南六关并不是只有六座关城,只是一个早年间通俗说法,在天外妖邪降临之后,沿着五神岭构建起一条长达两千余里的防线,其中重要关隘由六关为主。 镇南六关的守备将领最初并没有地位高低之分,只是叶逢花经营得当,主动收留大批中境难民,同时得到召辕君为首的一批修士协助,在没有朝廷的援助下,抵御天外妖邪十多年。 以至于到了如今,镇南六关的守备将领都已经是叶逢花的人手,镇南军只知叶逢花、不知江都朝廷的状况已久。 单就抗击妖邪、战况激烈程度,镇南六关也许比霍天成治下东境防线略轻,但绝不是什么闲适平安之地。如今无数妖邪叩关,弥天黑霾如同一道云墙碾地而来,下方妖邪奔逐,竟是引得千里五神岭山川震动。 “郭岱,怎么了?”察觉郭岱并未动手,宫九素不禁出言问道。 “两千万妖邪如灭世洪潮滚滚南下,哪怕叶逢花在此,镇南军全数登城死守,碎山神弩不计代价地炼制消耗,镇南六关能挡住吗?”郭岱忽然问道。 宫九素沉默一阵,然后只得答道:“不能。” “既然如此,始族何必与我合作?更进一步,运劫为何要与虚灵配合?”郭岱眼神似乎要穿透弥天黑霾,“不,不该是这样。运劫既然可以轻易覆灭南境,这样的力量也足可让东境防线弹指崩溃,多一个霍天成也解决不了问题。那运劫为何不这么做?” “为何?” “因为他……做不到。”郭岱双目圆睁,仿佛能在黑霾之中,看见那个庞然身形,定格在一片终年不息的风暴中。 “做不到是何意?”宫九素不解。 “如今世人所能看见的中境妖祸,并不是如何奋力抵抗的结果,而是运劫所能驱使扩张的极限。”郭岱判断到:“如今的防线,不过是与天外妖邪彼此拉锯下的结果,这也是为何当初蹑云飞槎试图进入黑霾,却遭遇到如此强烈的妖邪反扑。从一开始,就不是人们挡住了天外妖邪,而是运劫无法再向外扩张了。” “这只是结果,可原因呢?还是说运劫只有这样的实力?”宫九素说完便觉不对:“你说的这个扩张,似乎是以某个中心位置向外展开。运劫的本体莫非只固定在某处,无法移动?” “玉皇顶!”郭岱立刻明白,仿佛这一切前后因果都理顺了。 宫九素也微微一惊:“运劫被困在了玉皇顶?没错,这样一来,罗霄宗这些年的安排举动就都能说清楚了。当年玉皇顶一役明明注定是不可解的绝境,为何崇明君以及众多罗霄宗高人还要死守不退?却让众多晚辈弟子散于各处,甚至还要转入暗处? 看来崇明君当年就已经看出运劫或始族之图谋,联合门中高人,发动无上禁制,将运劫困锁在玉皇顶。如此一来,玄黄洲世人总归还能保有大半境域,休养生息、以图来日反击大计! 如此想来,当年天外妖邪冲入彩云国,想必也是运劫刻意为之,只是后来玉皇顶一役,迫使运劫收缩。尸形蛊师则利用妖邪尸骸,在运劫暗中影响下搞出了尸蛊兵,试图制造出完美炉鼎,用意跟虚灵相近。” “而虚灵显然早就察觉这点,所以这几年在四境大兴乱象。”郭岱说道:“这次运劫能够发动如此攻势,显然是因彩云国事败而向虚灵妥协,他们为了混元金身,终于要不计代价了。” “可你不是说,如今的防线是运劫扩张的极限吗?”宫九素问道。 “这只是一个大概范围,并非固定不变。”郭岱说道:“两千万妖邪这个数目,代表的是运劫发动自玉皇顶一役后最强大的力量,为此他必须要从其他方向大为收缩,甚至强行违逆天时气机的影响。即便如此,镇南六关的攻势也不可能持久。因为一旦出现什么意外,这些妖邪将脱离运劫的掌控。” 第一百七十八章 邪心 “等等,你是说这些天外妖邪并不是运劫?”宫九素疑惑道:“无论是天外妖邪,还是由无数蜉蝣组成的黑霾,都是运劫的形体才对。” 郭岱说道:“是也不是,运劫的虽有实际形体,但这个形体变化却并不完全由他自己所主宰。天外妖邪形貌千变万化,却独独缺少人形人身,说明运劫凝聚形体也受天地造化之功限制。而镇南军摸索出天外妖邪只在回暖时节进攻的规律,说明运劫虽有实形,却也最受世间无形的法度玄理所限。” “吾所以有大患者,为吾有身吗?”宫九素猜测道。 “差不多,这也是为何明明始族四柱,除却虚灵本就存在,其余三者却仅有运劫以实形降临玄黄洲。”郭岱说道:“一旦以实形降世,则不可避免受造化之功所制。虚灵伏藏于魂,忌天假托鬼神,都是试图规避天地造化。而冥煞强悍却无所寄身,运劫空有形体却受限于造化。” 宫九素言道:“难怪他们都需要混元金身,如此完美炉鼎,能够让他们调摄内外、不受造化之碍……找这么说来,运劫所操纵的妖邪与黑霾,其本质都是这个世间的一部分。” “不错,如抟土制陶。”郭岱说道:“运劫只是有黏土在手,器型却是天地造化中早有限定,变化虽多,唯独不能捏出人身。如果始族四柱同归于混元金身,那么这不可胜数的天外妖邪与黑霾,自然会崩解消融。” “你能确定?”宫九素带着惊疑问道。 “妖邪与黑霾能够维持眼下形态,本就是运劫之能。”郭岱说道:“如果脱离运劫控制之外,天外妖邪则只是仅凭本能驱使的半死不活之物。还记得广阳湖岛上的血尸犼吗?明明是天外妖邪,却只驻留岛上徘徊不去,若非察觉外来生气,恐怕就会像泥塑木雕一样。” “可彩云国尸形蛊又怎么解释?”宫九素问。 “你应该问,天外妖邪进攻哪里不好,为何偏偏朝着彩云国去?真的只跟叶逢花放开防线、纵容妖邪有关吗?”郭岱说道:“天外妖邪冲入彩云国,必定是运劫与虚灵事先谋划的结果。后来玉皇顶一役爆发,天外妖邪退回中境,而滞留在彩云国的妖邪尸骸,则必定通过某种方式,暗中传递着运劫的力量。” “某种方式?”宫九素立刻想到:“无量妙音塔?” “虽非一定,但也与实际相去不远。”郭岱说道:“我如今可以肯定,无量妙音塔的出现,背后必然是虚灵布局谋划。蚕浦寨迎圣台上的柱子,说不定也是某种传讯法器。但尸形蛊师应该料想不到,这其中所传递的,是来自运劫的迷惑引诱,从而暗中推动炼制尸蛊兵,为运劫解破人身造化之秘。” “彩云国尸蛊兵之祸被你所破,运劫筹划不成,却也依赖于虚灵布置,才能将自己的力量向更远处延伸。如今的虚灵几乎可以说是彻底统合了始族全部力量。”宫九素不免担忧道:“你如果要让运劫退兵,恐怕就不得不向虚灵妥协了。” “虚灵要是肯主动与我一谈,那正合我意,说明这一路下来的举动都没有出错。”郭岱说道。 “所以你如今就是等虚灵的出现吗?”宫九素问道。 郭岱看着滚滚黑霾,东西两头看不见末端,宛如天地间横亘的一面墙壁,他说道:“不然呢?洞烛明灯最大妙用在于夺取神魂,而下方这无数妖邪,却只有运劫这一个主宰,无论数量多寡,没有运劫,天外妖邪不过是尘世泥塑。真要厮杀,我还是斗不过这么多妖邪啊。” 宫九素感慨道:“照这么看来,仅是凭运劫之能,若没有罗霄宗在玉皇顶一役的牺牲,人间早已覆灭了。” “事实本就如此。”郭岱说道。 …… 郭岱在天上待了许久,眼看着天外妖邪真如潮水一般,将五神岭中多处关隘淹没,期间根本没有爆发多少战斗,天外妖邪确实就是互相挤撞,蛮横无理地冲涌而至。堆积而起的妖潮甚至高过附近山岭峰峦,然后重重坠落在关城上。 仅是过去了一个多时辰,镇南六关中便已失陷四个,剩下两个不过是关城足够广大,但内外早已布满妖邪,密密麻麻,让人望之生惧。 此时南方有一片黑云急涌而至,来到郭岱附近现出云中人影,看相貌略显丑陋,面黄颊瘦,大小眼、歪鼻梁,还有大大小小的癍疮,短须拉扎、鼻孔朝天,总之是越看越难看。 “我没想到,居然是你亲自到来。”郭岱说道。 “你还记得我?”云中丑汉问道。 “血斋老人,或者说——虚灵。” 郭岱眼前丑汉,就是千年前鬼道邪修的本来面目,如今作为虚灵的首脑本体,竟然远渡伏波海而来,倒是让郭岱出乎预料之外。 虚灵说道:“你如今已经脱胎换骨,不复过往面目,为何还要与我们合作?” “霍天成。”郭岱毫不犹豫地说道:“仅凭我自己的力量,无法杀死霍天成。” 虚灵端坐黑云之上,一言不发,郭岱面露焦急,问道:“难道你们也不想杀他吗?霍天成是不是许给你们什么好处?为何你们一个个都要护着他?!” “你知道霍天成的真实身份吗?”虚灵问道。 “丁碧?不就是一个曾经在我手下侥幸逃脱的小毛孩吗?”郭岱愤愤道。 “他本是一件开天灵宝化形托生。”虚灵说道:“寻常人所历一世,他却可能经历了无数次。非是轮回转世,而是同一世不断重生,历历复历历,累世积淀所成,重重修行境界本就是弹指突破,自然有世人无法衡量的资质。” “那又如何?我不相信世上真有不灭不朽之物。”郭岱说道。 虚灵面无表情地说道:“岁月有如大河滚滚,逢山分流、遇石自散,同一起始,若有一丝偏差阻滞,则下游变数终难穷尽。开天灵宝化生为人,自有普观岁月千川、行于必定确凿之途,你怎么知道你没杀过霍天成?但凡成功的那一世,皆被开天灵宝所废弃。” 尽管郭岱早有预料,却还是没想到霍天成的来历竟是如此神妙,如果霍天成真如虚灵所说那般,早在世人所不了解的情况下,经历了多次世道演绎变化,那么活着的人根本无法自知,究竟能否战胜霍天成。 若是真如此,郭岱则更能放心行事,因为原本的求胜,会因虚灵之语反而变成求生。冥冥中因果变化,谁都身在其中,难窥全貌。 “你要是怕了,就不用废话了。”郭岱说道:“不管有没有你,我都要杀霍天成。你不肯相助,我自己去找人。” “我没说不帮。”虚灵只轻轻抬手,下方沸腾奔涌的妖潮陡然停顿。 郭岱低头看了一眼,咬牙道:“你有这等能耐,用在霍天成身上,他都不知道死多少次了!” “没那么简单。”虚灵说道:“要杀霍天成,可不仅是诛灭其形,还要夺其神。你做得到吗?” 郭岱抬手现出洞烛明灯,说道:“这件法器是我在癸阴泉秘境中找到的,你觉得呢?” 虚灵看见洞烛明灯,眼中光芒闪烁,不知道他究竟在想什么,似乎打算直接将洞烛明灯夺过,却又犹豫不动。 “你是怎么进入癸阴泉秘境的?”虚灵忽然问道。 “我师父范青曾留下一张符咒给我,说是能打开世上一切秘境门户。”郭岱言道。 这话当然是瞎扯,但郭岱敢这么说,就是被虚灵一问,明白之前残存在自己神魂中虚灵的分神化念,并不是完全与本体知见相通。也就是说,至少眼前这个虚灵,并不知晓宫九素的存在,否则他根本不必问这件事。 郭岱根本不可能将自己进入癸阴泉秘境的事情瞒过去,虚灵何等手段,稍微安排一下人手就能摸清楚当初静族寨子的状况。但郭岱这番话也不是完全凭空捏造,他有自己的目的。 “符咒?怎么样的符咒?”虚灵果然追问了。 “就一张,用完就没了。”郭岱说道:“当然,如今以我的修为,完全可以重新炼制一张,只是我觉得秘境里面也没什么好看的。” “你能炼制?”虚灵手掌一翻,一副朱砂黄绢出现在郭岱面前,说道:“现在就炼制一张。” 看来虚灵十分迫不及待想要求证,而郭岱也不客气,只是没好脸色地白了虚灵一眼。也不用他给的笔,直接并指如剑,虚摄朱砂、汇聚法力,隔空在黄绢上勾画。 郭岱自修行以来,可谓是头一回炼制符咒,至今他对罗霄宗《玉皇符箓册》还是一窍不通,所以他只是强行将法力凝炼在黄绢上,而且他炼制也根本不是符咒,而是将一道法阵印在其中。 若论法阵之道,郭岱所知也不多,但是有宫九素这样的明师耳濡目染地指导,他多少也了解不少。而这一道法阵,其实就类似与宫九素让癸阴泉秘境重现的变化,只是远不如那般精妙,但也足可以让世间绝大多数秘境门户显现。 试想,郭岱手中有一张内藏法阵、能够解破癸阴泉秘境的符咒,会是什么人交给郭岱的?此人必定是擅长法阵之道,且了解癸阴泉秘境存在。 虚灵接过这张符咒,微微点了点头,说道:“果然、果然……” “怎么?这样的符咒也不是太难,你应该也能炼制才对。”郭岱说道。 “不同,这样的师承,确实高明。”虚灵言道,然后收起符咒。 世上最可怕的就是有心算计,郭岱料定虚灵也不信任合扬,干脆抛出这个错误的情报,反正虚灵也明白,郭岱这张能打开世上一切秘境门户的符咒,肯定是合扬所留,越是如此,郭岱越不能多说,就让虚灵自己去揣测便好。 合扬能够在曜真城外留下难以察觉的法阵,那就说明合扬肯定早年间曾有借《洞天福地卷》窥探各地秘境之举,说不定也在其中挑选自己的藏身之地。而精擅法阵之道,又有查探各地秘境的经历,这样的人炼制出一张可以解破癸阴泉秘境的法阵符咒,其实并不稀奇。 宫九素曾提及,合扬的法阵造诣也确实超过了千年前的女祖静虚,若他本人在静族寨子外,说不定也真有能耐让癸阴泉秘境门户显现。 郭岱正是借这一点可能,让虚灵自行去推演,如此一来,虚灵反而能成为钳制合扬的力量。 “现在你是打算让这些妖邪退去吗?”郭岱问道。 虚灵说道:“你在叶逢花面前留话,说是能驱逐妖邪,就是为了引我现身吗?” “不错,我不喜欢你借他人的口来跟我说话,因为我总分不清那到底是不是你。”郭岱这话倒是真诚。 “如果我不让妖邪退去,你打算怎么办?”虚灵又问道。 “不怎么办。”郭岱摊手说道:“镇南军六万精锐都被我轻易灭了,守关兵马再被消灭,不过是锦上添花罢了。现在叶逢花就算天天跪在我面前,我都不觉得快乐。” “快乐?” “跟你说也不懂。”郭岱看着手中的洞烛明灯,说道:“我发现人的意志也不是那么坚不可摧,只有用绝望统治他们,再放出些许希望,让他们争先恐后地崇拜,不断出卖与伤害彼此来向我彰显自己的忠诚,这是多么有趣的事情?” “这就是你现在要做的事?”虚灵问道。 “救失魂婴儿只是捎带手,反正就是一个个小肉团,让些愚夫愚妇顶礼膜拜,充其量也就是如此。”郭岱说道:“叶逢花是我找到的第一个玩具,他那种冷静从容、果决坚毅、擘划谋略,都让我觉得无比好奇,我很想知道在绝对力量面前,他是否还能保持那种心性……说实话,我还是嫌你手下那些人进军太快,我原本还想着分好几次,慢慢折磨叶逢花的心性。看他一点点走入我给他准备好的绝望深渊,最终在悲号泣血中,彻底潦倒下去。” 第一百七十九章 照我 看着如同退潮一般离去的天外妖邪,劫后余生的镇南六关中的兵将好似做了一场噩梦,但满目疮痍的现实告诉他们,方才大劫并非虚幻。他们抵抗天外妖邪多年,积累的经验、充足的武备、坚不可摧的防线,在这一刻都化作笑话,仿佛自己不过是随时可被玩弄碾压的蝼蚁,对方一旦认真起来,镇南六关跟纸片没什么差别。 郭岱站在一座山头上,因北来寒风,令五神岭高处也隐隐挂白。天外妖邪所过之处,虽是屡造杀劫,但风中却没有嗅闻道丝毫血腥味,更像是世事兴盛败落、物理常情。 “也许始族的回归,本就是灭世的开端。”灵台造化中,郭岱说道。 宫九素就站在郭岱身旁,为他拂去肩头雪花,问道:“那你这么做,到底是对是错?” 随着郭岱修为愈加提升,灵台造化中的一切事物变得与现实越来越接近。原本宫九素只是郭岱自己才能看见的幻影,但在灵台造化中,宫九素却能够做出种种契合现实变化的举动。即便外人不在郭岱灵台造化中,也能看见他肩头雪花扫落。 “世无恒常,金石朽毁、汪洋枯竭,若不证超脱,焉有无穷?只是谁都不愿自己所处世道在眼下崩毁。”郭岱说道。 宫九素靠在郭岱身边,满怀担忧地说道:“你费尽心思,终于让虚灵和始族踏入这一局了。那在此之后呢?虚灵已经在盘算如何占据混元金身了,你总不可能与他在混元金身中相斗,你斗不过他的。” 郭岱没有答话,他抬起左手,如今手腕上多了一个似是用麻绳缠成的腕带,这便是虚灵离去前给郭岱套上的,象征着郭岱已经被虚灵所掌控,他身处何地将难逃虚灵掌控。 为了防备虚灵有什么隐藏手段,郭岱特地展开灵台造化来感应腕带法器,将其中物性妙用参透彻底。 魔道修行别的能耐不好说,唯独对本心之外一切事物有极强的感应与渗透,如果是郭岱不能接受的事物,会直接被排斥开来。 而好在虚灵也并没有多用什么心机,这件腕带法器只是单纯用来感应佩戴者方位,但郭岱一旦戴上就无法摘下,甚至砍断左臂也会依附郭岱气机缠绕上身。 虚灵越是如此,离郭岱给他设下的牢笼就越近,估计虚灵眼下已经在为后续的安排在布置人手了。 离开镇南六关,郭岱飞天南行,叶逢花等人的残部已经被虚灵大军包围控制,从人数上看,有部分修士已经自行逃走,显然他们对叶逢花的投降举动大为不满,这其中就包括召辕君。 为了引虚灵入局,郭岱说的话自然真真假假,其中要将叶逢花心志彻底挫败的话,却是十足真实。郭岱一贯不喜位高权重之人,当初叶逢花威逼自己,甚至还动用碎山神弩,已经让郭岱动了杀心。但仅仅是杀死一个叶逢花能有什么用? 世间权威都是一座座脆弱高台,是由无数人的力量组建起来,而非是有谁天生有资格掌握权威。郭岱要挫败叶逢花,就将他的权威根基彻底瓦解,当一名将军麾下兵卒全部毙亡,郭岱还要看他有何权威可言。 叶逢花的败亡,只是郭岱给朝廷的一次震慑,被洞烛明灯收走的六万大军中,也包括了朝廷紧急派遣而来的五千精锐。 郭岱十分清楚,话语往往是无力的,只有死人、死足够多的人,才可能让那些掌握权威者彻底折服。 当郭岱飘然落到地上,还想去看看叶逢花这位败军之将,却听得一声炮矢铳爆响,叶逢花在一处营房中自尽。 “怎么搞的?连个普通人都看不住吗?”郭岱询问一位将官。 对方苦着脸说道:“岱、岱尊,我们实在没料到,似乎是有一位镇南军修士暗中将炮矢铳送入营中,我们现在还在搜人。” “你们太松懈了,要是对方是来暗杀你们的呢?”郭岱挥了挥手,赶退这些将官,因为郭岱出手一举击败镇南军,他们这些将官也有几分自负骄纵了。 掀开关押叶逢花的营房,这位镇南王如今脑袋开花,洒了一地血肉,就算郭岱有洞烛明灯在手也救不回他的性命了。 叶逢花身死,加上镇南六关被妖邪冲击,整个镇南军可谓是上失首脑、下缺兵卒,名实皆亡。即便还有少数镇南军修士逃脱在外,可他们也兴不起什么风浪了,唯一一个回头之人,还是特地给叶逢花送去自尽的炮矢铳,算是全了一世相处缘分,省得叶逢花事后还要被郭岱等人侮辱。 经此一役,郭岱更加能确认,如今江都朝廷之中,仍然有虚灵安插的人手耳目,镇南军的败亡可以说是虚灵一手擘划,郭岱在其中不过是担当了明面上的罪魁祸首。如果朝廷真能认清南境状况,就应该不顾一切代价,将郭岱等人扼杀在起事之初,而不是任由“南匪”事态发展如斯。 郭岱不了解当今皇帝陛下到底是一个怎样的君主,但虚灵的确做到了蒙蔽圣听、把持朝局。如此想来,当初江都一役,感觉更像是虚灵的某种伪作举动,至少虚灵在江都埋伏的人手并未完全动用起来。 虚灵不了解郭岱,郭岱也不敢说完全了解虚灵。因为与四柱中另外三者不同,运劫、冥煞、忌天,都是非常明确需要完美炉鼎来存在于这个世上,而他们在玄黄洲的势力,都远不如虚灵花费漫长岁月做下的布置,都有仰仗于虚灵的地方。 令郭岱所不解的是,虚灵其实应该很早就知道混元金身的存在,完全有办法在郭岱前往彩云国之前,将他截住,然后用秘法夺舍、占有混元金身,但虚灵都没有这么做,甚至刻意向另外三者隐瞒混元金身的存在。 确实,仅凭展现在外的力量而言,运劫与冥煞都足可轻易催灭山川。虚灵也许是担心,万一让另外三者强大起来,甚至获得完美炉鼎,虚灵自己的地位恐怕就不能像如今这样稳固,那时候就不是另外三者依仗虚灵了。 如果是千年前刚从癸阴泉脱出的虚灵,绝对不会有这么多复杂心思,可如今的虚灵沾染了太多人情世故,估计也不免多想起来。说不定江都一役,只不过是向同族展现自己作为,并不是真心要夺占江都。 既是如此,郭岱的举动反而是让虚灵陷入被动,也许虚灵并不打算这么快夺占混元金身,但来自同族的压力迫使他不得不有所动作。 虚灵越被动,他对事态变化的掌握就越不足,郭岱能够布局的余地就更大。更何况谋划深远如虚灵,也终究有力不能及之处。 而且通过虚灵了解到霍天成之后,郭岱更加明确一点,在对付霍天成这件事情上,郭岱与虚灵是有“共识”的,甚至可以说,霍天成已经是始族回归世间最大的阻碍。 也许让谁去对付霍天成,虚灵都无法信任,唯独郭岱,身为白虹剑主、又掌握洞烛明灯,或许真的能够与霍天成一较高下。 虚灵说霍天成是开天灵宝,自然让郭岱想到罗霄宗当年开宗之初三件仙灵九宝之一的开天御历符。如果霍天成真的能够经历过无数次重生,那他对郭岱的了解也不足为奇了,只是不知道他是否也清楚郭岱如今的布局呢? 回到南海国都,郭岱没有理会其他事情,而是宣布要召开一场法会,主要是为灵根修士指引解惑,不仅沥锋会成员可以参加,只要有心闻法都可以来听。 如果说霍天成传授蕴灵诀只是让灵根修士大行于世,那么真正将灵根修法完善的人就是郭岱。虽然严格来说,创悟法诀之人是关函谷,但切身求证修炼的第一人是郭岱,这个法会也该让郭岱来开。 先有失魂瘟,后有南境大战,如今时局情势让方真道中也是人心惶惶。不少小门派都打算要封山不出、以避乱世了,但听到郭岱要召开法会,思来想去还是打算前来一听,好歹也了解一下局势。反正法不责众,万一未来郭岱倒台,也没法追究参加法会的众多修士。 郭岱倒不在意旁人怎么看,天生灵根乃是世道变迁所致,灵根修法不过应运而生,既如此不如善加引导,至于世人修炼得如何,郭岱就管不着了。正法传世,一样有邪修败类,法度严明,国贼巨寇何曾少? 如果说这次法会还有什么不圆满,那就是还有一关是郭岱自己尚未求证的。 按照关函谷所言,方真修士求证长生驻世前必有一重关隘要过,罗霄宗称其为先天迷识。但关函谷希望郭岱有不同的求证路子,以后天入手净明神识。而这一重修行郭岱还没摸着门径,自然没法传授给他人。 不过好在光是《混元》、《丹枢》、《罡煞》三部法诀,就足够指引如今的灵根修士。实际在修炼至《罡煞篇》后,灵根修士就已无所谓灵根或正法,回归方真正法也是一条路数。 而更重要的一件事,那便是关于曜真城秘境易法大阵。郭岱经过与镇南军之战,也彻底想通,他根本没必要将曜真城视作自家隐秘,宫九素布下的易法大阵就是一个工具,方便灵根修士互相参悟法术,弥补彼此不足。 郭岱虽然传授了完整的灵根修法,但他也不敢说自己对所有灵根修士的法术了若指掌。如果有灵根修士乐意将自己的法术注入易法大阵之中,对郭岱也是一种增广见闻的好事。 所以当郭岱告知众人曜真城秘境之事后,立刻引得会场一阵喧哗。因为在过去,修士间若要参悟别家法术并不容易,哪怕是太玄宫,也非人人可入,尤其是大多数修为低浅的江湖散修。 许多方真修士,见长生难得,所求本就是神通法术。过去碍于宗门传承之别,求法、求术不易,如今郭岱公布了曜真城易法大阵的存在,当然让许多修士心生向往。原本一些对灵根修法还带有几分疑惑的人,也打定心思要专修灵根法。 “岱尊,不知这取用法术,可有什么要求?”有人问道。 郭岱说道:“山人本意是希望让灵根修士便于参悟各家法术,若非要谈代价,那便是以法易法。想要取用其中的法术,便也用法术来交换。易法大阵对世间法术分为九品,一旦注入其中自有感应。为了方便诸君,法会召开之前,山人已向其中注入三百道品级不一的法术。” “三百道!” “不愧是岱尊,我等哪里有此等法力啊。” “不要妄自菲薄,岱尊肯传法,就是寄希望于你我。” …… 听着众人的议论,郭岱只端坐上方冷眼俯瞰,这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在不同人的眼中,郭岱仿佛能看到不同的自己。 在镇南军将士眼中,郭岱就是狰狞恶鬼,是邪祟败类;在虚灵眼中,郭岱是他谋图已久的果实,垂涎欲滴,随时准备摘取;而在这些方真修士眼中,郭岱又是修为高深、传法无忌的高人。 而郭岱眼中的自己又是怎么样的?吾即吾心,唯心观寂,就是郭岱自己。 这场灵根法会一连进行了三天,第三天后郭岱率领众人前往曜真城秘境,然后在众目睽睽之下打开了秘境门户,并且将打开门户的方式也公之于众。 比起为了应付合扬而将曜真城掩藏起来,还不如彻底让众人知晓。郭岱很清楚这些方真修士的想法,未来曜真城附近必定有修士常驻。 郭岱未来甚至不打算干涉曜真城秘境的使用,他恰恰是想旁观在没有自己主导下的灵根修士,会朝着怎样的一个方向发展。 是不断精进自我,改良灵根修法,共参大道玄机。还是穷尽天地灵气、窃夺为用,只为自己强大,甚至为曜真城彼此相争厮杀,以至于将灵根修法推向灭亡的境地,这都是郭岱所要见证的结果。 第一百八十章 期待 时值冬至,按正朔朝惯例,这一日百官朝会,外地官员入京述职,有额外的年俸禄米、天家摆宴,但凡有什么恩旨赏赐、宽赦刑罚也都将在冬至发出,算是君臣万民同乐共庆的好日子。 即便在妖祸降临之后,江都作为行在,也一样会奉行冬至庆典的惯例,哪怕没有在过去皇都那般兴盛,也算是在困境中窥见一丝喜庆的日子。 然而今年的冬至日,江都朝堂却没有多少喜庆气氛,其中两份来自南境的奏报送达显得尤为显眼,消息很快传遍、百官皆闻。 第一道是镇南军大败,六万精锐以及朝廷五千援军,被南匪首领郭岱一瞬覆灭。 第二道是南匪首领郭岱逼退了进犯镇南六关的无数妖邪,南境各大小邦国奉郭岱为“南天仙师”。 伴随这两道奏报的,还有不少江都权贵人家受到了传信。他们或多或少为自己新生子弟能够还魂复苏而与“南匪”往来,如今子孙健康活泼,可也担心万一南匪事败,朝廷回过头来清算。 如今南匪不仅没败,而且力挫镇南军,成为南境真正主人。这些权贵人家收到的传信也很简单,就是南天仙师不日将北上,救治东境失魂婴儿,请各方人士妥善安排。 这个消息一出,那些本来终日惶恐的权贵人家总算放下心思,他们之中不少人就在朝中任职,今天正好要借此机会,向陛下进言,招安南匪、宽赦诸罪。 而在宫中,已经穿戴好朝会礼服的皇帝陛下与一众皇子见面,却被这两份奏报冲散了喜悦和睦的气氛。 看着这两份奏报,皇帝沉默良久,望着下方问道:“玉鸿,事情怎会演变到这种程度?先前叶逢花不是上书,只要三个月将南匪与诸国彻底扫荡吗?” 玉鸿公主如今也心乱如麻,她硬着头皮上前行礼道:“父皇,南匪首领之能出乎预料,儿臣也没料到。” “六万人啊、活生生的六万人,说没就没了。”皇帝将奏报扔在书案上,皱着眉头说道:“如此强悍的人物,若真的要造反谋逆,恐怕这就是我们能过的最后一个冬至了。郭岱……这个名字朕似乎在哪里听到过。” 此时有一名皇子说道:“父皇,当初蹑云飞槎西征之前,皇妹曾邀集一批江湖散修比斗较艺,其中优胜者之一就叫郭岱。” 皇帝陛下看着玉鸿公主,问道:“可有此事?” “确有郭岱此人。”玉鸿公主只觉得嘴巴也有些颤抖,无来由的恐惧与慌乱,只得说道:“但世上同名者甚多,郭岱也非是罕见,说不定……” “你在解释什么?”皇帝有些愠怒地说道:“江都变乱之后,朕将诸事尽托于你,南匪作乱本该是你有所表现、有所作为,你却令事态演变如斯。叫朕如何放心?” 之前说话的那名皇子又开口了:“父皇还请息怒,皇妹首次处理国家大事,难免——” “闭嘴!”皇帝起身拂袖斥道:“你们几个平日里花天酒地、不学无术,当朕不知道吗?现在还想卖弄什么口舌?如果真有本身,自己就修出大神通来,把那什么郭岱除去,否则就乖乖闭嘴!” 夏正晓御极十余载,平日里极少发怒,在儿女面前也多是稳重仁厚,头一回见他如此盛怒,令在场众人无不惊栗,仿佛人皇帝主的威压也可催迫心神。 皇帝看着自动跪在地上的玉鸿公主,叹了一口气,说道:“起来吧。此事惊变,匪首强悍出乎预料,非你所能掌控。但你不该明知对方可能是你所了解的人,却没有相应举措。” 玉鸿公主脸色铁青,十分艰难地说道:“父皇……在收到这份奏报之前,儿臣……并不知道郭岱便是匪首。” 皇帝脸色微微一怔,随后沉着下来,说道:“你被身边的人蒙蔽了,这样厉害的角色,理应开战之前就了解清楚的,怎会一无所知呢?” “儿臣这就去派人仔细探查。”玉鸿公主说道。 “你连郭岱是不是当初那个郭岱都不知道,还派谁去探查?”皇帝说道:“此时你就莫要再处理了,一下子让你挑这么重的担子,是父皇的疏忽。你们来之前,朕就让洞景真人去搜查机要。如今大难方休,最需要修生养息,那个郭岱如果可以招抚,就尽量招抚,眼下安定为首要。” 玉鸿公主坚持说道:“父皇,如果那个郭岱确实是儿臣邀集过的人,儿臣希望能够出面与之一谈,或许事情仍有转机。” 皇帝思忖一阵,言道:“若时机适合,朕自会安排。你们先进去探望皇后,她如今身子弱,就不出去冒风寒了。” …… 太玄宫九曜居,外面风雪不断,九曜居内却是温暖如春,霍天成与一众弟子围炉而坐,热力经过炉中法阵传遍九曜居。 炉中烧用的是九轮炭,这种方真灵材产自北境,方便苦寒之地的修士在洞府中取暖,烧用九轮炭时无烟无嗅,若混合药香,可以制作特殊熏香,利于行功调养。 这些弟子大多都参与了济幼坊刺杀郭岱之行,可惜事败断臂,其中一人舍命断后。在他们负伤折返之后,霍天成并没有怪罪他们的私自行动,并且取出珍藏的伤药,助他们重塑断肢。 只是重塑的断肢还要花费相当一段时日来慢慢适应,这个过程中必须日夜行功,以促进气血流转、经络舒张。尤其是冬至日一阳复生,是行功的大好时节,霍天成甚至没有去往宫中朝会,而是留在九曜居中帮助众弟子行功疗养。 行功完毕,众弟子纷纷离定,然后转身向霍天成行大礼致谢。 “冬至大典之日,师尊还不辞劳苦为弟子疗伤,实在是愧不敢当。”那双胞胎姐妹之中一人说道。 霍天成看着炉中火焰,说道:“瑰辞,你已经是第二次受伤了。众弟子中,来日大多还有精进之机,你的修为却会终此一生停滞不前。” 瑰辞含泪言道:“父母血仇,请师尊原谅弟子无法释怀!” “琦赋,不说话,你是打算要与郭岱同归于尽吗?”霍天成忽然问道。 双胞胎另外一人立马拜伏道:“师尊明鉴。” 瑰辞却急切问道:“妹妹!这种事你居然瞒着我?” 霍天成一语道破:“方才疗伤,我察觉到她在修炼《绝命化血功》。此法乃是太玄宫封存的禁忌功诀,修成之人可自身之血发出,化成一片绝命血雾,然后将雾中一切灰飞烟灭,是玉石俱焚的手段……琦赋,你平日里清冷少语,觉得在为师眼中,你一定是乖巧听话的模样,所以偷走为师的证道令,也不会被发现,对吗?” “妹妹,你说话啊!”瑰辞十分气恼,泪水止不住地往下流:“难道你要悖逆师尊吗?” “师尊、姐姐……”琦赋不敢抬头,身子微微颤抖,说道:“我们……这里这么多人,个个都与郭岱有不共戴天的血海深仇。我们能够侥幸存活,都是师尊救命之恩,弟子不敢奢求回报师恩,只求师尊能够早证仙道,莫要为我等仇怨牵累修行。” 这些弟子谁都看得出来,霍天成如今的修行已经比过去高深许多,甚至他本人都不必时刻坐镇在东境防线上。若有危急情况,霍天成完全可以挪移越行,一步千里去往战场。 而相较而言,霍天成的弟子们更像是要被庇护的对象,自己私自前去刺杀郭岱,行动不成还要拖累霍天成帮助他们疗伤调养,还耽搁了冬至日的庆典大事。身为弟子,怎能不愧疚自责? “你们这些人,还谈不上牵累我的修行。”霍天成笑道:“既然知道自己犯错,为何还要一意孤行?今天的奏报你们应该听说了吧?你们修行,郭岱难道就不修行了?六万大军弹指覆灭,你们凭什么去报仇雪恨?《绝命化血功》又如何?信不信郭岱站在血雾之中,也能毫发无损?被太玄宫列为禁忌功诀不是没理由的,一部修成亦是无用的功法,也就是你这个傻丫头会视若珍宝。” “师尊……”琦赋终于忍不住伏地嚎哭,这一刻她终于明白,自己复仇的希望是多么渺茫,过去自己又是多么不愿承认。 复仇期盼粉碎的不仅是瑰辞与琦赋这对姐妹,也包括在场其他弟子,他们在了解到郭岱一举覆灭六万大军的消息后,都几乎难以接受。 因为他们都有所了解,郭岱能够覆灭镇南军的真正力量,是治愈失魂瘟的那件油灯法器,可是在与他们众人对战时,郭岱根本没有动用那件油灯法器,仅凭自身法力,举手投足锋芒难挡。众人联手围攻乍然瓦解,光是这样,就足以证明郭岱修为之高深、实力之强悍。 这些弟子这些年在霍天成麾下,互相大多都了解彼此过往经历,知晓都与郭岱有血海深仇,其中瑰辞琦赋姐妹倾慕霍天成甚至都不是秘密。趁与霍天成南下会见叶逢花之际,弟子们私自前去刺杀郭岱,却事败而归,羞愧可想而知。 要是放在过去,难免会被霍天成重重训斥,在治好伤势后说不定会有严苛的惩罚,但这一次却一反常态,甚至亲自给受伤弟子调养治疗。 “莫要因仇恨蒙蔽道心。”霍天成说道:“过去倒是为师不妥,你们身世如此,明知如此却让你们共处同修,怨戾积累难消,本是一个个修行种子,却浪费在恨火延烧。” “弟子有错,请师尊责罚。”众弟子说道。 霍天成摆摆手,言道:“不用在这个时候卖可怜,若说责罚,郭岱给你们的教训便是责罚。但犯错首在改错,不可屡犯不改。明知仇恨难雪,就不要再莽撞行事。如今郭岱如日中天,连镇南军都败亡其手,又即将北上前来江都,恐怕朝廷都要屈服于他的淫威之下。” “师尊的意思是,郭岱此人趾高气昂之际,必然会露出破绽?”弟子问道。 “若要令此人败亡,怎可盼着他露出破绽?”霍天成说道:“我有一事,你们安排人手去办。” “师尊请吩咐。” “去找一些能过目不忘、可以完全仿制器物的高明匠人,趁郭岱这段日子治愈失魂婴儿,安插到他身边,仿制出那件油灯法器。”霍天成说道。 其中一名弟子说道:“弟子知晓有这样的匠人,立刻就去安排。” “嗯,还有一事。”霍天成说道:“近日来海潮不定,为师猜测将有奇珍现世,你们派些人到海边留意。郭岱手中法器非是凡物,没理由轻易横行世间无所避忌,若天数有变,恐将降灵宝,助世人历劫渡厄。” 其实霍天成已经从关函谷了解仙灵九宝的存在,甚至明白自己的出身来历,隐隐感觉到另有一件仙灵九宝就在江都附近,与自己产生了某种共鸣。 霍天成其实大致推演出郭岱欲为之举,可他还是想要求证一件事,那便是自己是否还有重生的可能。 在这么多次重生中,霍天成是第一次达到如此境界,如同触碰到这个世间的大道玄机,他仿佛感应到,自己过去的不断重生,不过是一场虚幻不实的大梦,是一种推演之道的极致。自己曾经历的岁月,对他人而言根本不存在,哪怕明明白白跟对方说,没有经历过的事情就是无法理解。 如今霍天成求证到不移真我,世间对他的拘束似在似不在,他需要一个人能够祝他印证。 在旁人看来,这像是某种寻死之举,但对于修为境界如霍天成而言,已经不会有凡夫俗子那自寻死路的念头。但他却要试图超越生死,这种事他光凭自己做不到,也不可能随便找个方真修士让他杀死自己,而是出于本心的生死之决。 若论仇恨,郭岱也算是霍天成的仇人,但他对郭岱的恨意并不强烈,当初在江都看见郭岱,他只是出于惊愕。如今虽谈不上释然,却隐隐有某种期待。 第一百八十一章 赤子 “哎哟!娃他娘,别收拾了!还管这些破东西作甚?赶紧去抱幺妹儿。再不走,仙长恐怕就要去下一座城了。” 曲梅县中,吴老壮正催促着收拾行装的婆娘,身旁六七岁大的儿子揉着眼睛,打哈欠道:“爹爹,我饿了。” 吴老壮说道:“别急,我听说仙长那里有大户人家布施粥面,我们去那里吃,顺便给你妹妹治病。” “行了行了,你们父子俩就会琢磨这些有的没的,幺妹儿病倒的时候,你不还是天天求神拜佛?这次的仙长可别又是要咱们花钱,上回的账我还没跟你算呢。”妻子抱着襁褓中的婴孩,神色哀愁道。 “放心,我昨天都打听清楚了,绝对没有错!”吴老壮上前探了探女儿的鼻息,松了一口气,说道:“这几天我就没有一晚能睡踏实的,这什么失魂怪病真的害惨了大家伙。走!我们赶紧去找仙长。” 一家人穿街过巷,来到一家名为千金坊的医馆,这家医馆是县里一位大财主的产业,既是药铺,也有坐堂大夫,若是有急病、恶疾、孕妇等不便出门者,千金坊中都可以安排上门的人手。 当初幺妹儿还没出生,就已经有失魂瘟的消息传出,说是刚出生的孩子都没了魂儿,不会哭不会闹,过不了几天就会夭折。 吴老壮年轻时好耍钱、玩心大,所以结亲比旁人晚,同辈人都有好几个子女喊他叔伯了。直到几年前稍稍收敛,这才托媒人找了一位娘子,过起了寻常人家的生活。几年前生下了一个儿子,后来又怀上了一胎。 按照吴老壮的设想,他给大户人家做泥瓦匠,挣得不算多,也可以安家度日,养三两个孩子不成问题。但他不希望儿子跟自己一样浑浑噩噩半辈子,打算攒下点钱,送儿子去读书识字。 不久前听说朝廷将要开设百工科,广招百工匠人,专司各地工务营建,算是吃俸禄的。若能识字通数,还会有地方长官给安排屋舍,年月保底俸金等等。要是儿子能进得了百工科,也算是衣食无忧了。 只可惜突如其来的失魂瘟彻底打乱了吴老壮的希冀,刚出生的女儿“毫无意外”地染上失魂瘟,哪怕是千金坊的郎中大夫都全无办法。 此时又不知从哪里来的一帮道士,说什么“鬼气行世、上下失德”的话,称染患失魂瘟的婴儿,皆是因为父母失德、鬼气作祟,因此黄泉不许神魂转世投胎。只要顶礼“上华玄真大法师”,失魂婴儿自可苏醒云云。 出了失魂瘟这档子事,都没有泥瓦活计可做了,吴老壮担忧幺妹儿身子,也不敢多跟婆娘啰嗦,只盼着能从那什么大法师求得一些灵丹妙药,救一救幺妹儿。 可是大法师也不是那么好见的,前来求见送礼的有钱人家不少,左右几个县的百姓听到这消息,也纷纷带着孩子们赶来,将那帮道士落脚的城外破观挤得人山人海。 结果吴老壮花了钱,连那什么鬼大法师都没瞧清楚。因为道士们见人数太多,搞起了什么川流祈福,众人排成长队一路不停的走过,大法师就坐在高台上提着扫帚似的拂尘,每个人的头顶被拂尘扫一下便算完事,那拂尘杆子都不见动弹的。 可搞完这破祈福,幺妹儿的病情也不见丝毫好转,吴老壮又一次花钱,千辛万苦找到一位道士询问究竟,对方则回应道: “心诚则灵,施主前来问询,说明还是对大法师不够诚心。不如请一张神符回家,这里是本观二十四款神符,最便宜的只要九百九十八文钱……” 吴老壮哪里还肯信这帮道士,转而又去找城东的和尚庙,此地在失魂瘟后香火终日不绝,百姓挤得水泄不通,只求能上香祈福,仿佛这样就能得到解决,可惜吴老壮连挤都挤不进去。 为了给自家幺妹儿,吴老壮这几天搞得是那叫一个身心俱疲,饭也吃不下、觉也睡不好,整个人几天就脱了相。要不是打听到有什么南天仙师前来,连千金坊都通告全县,让百姓将失魂婴儿聚集一起,吴老壮恐怕连死的心都有。 一路急赶,总算来到千金坊外,此地不像观寺人头攒动、秩序混乱,无关人员都不能靠近,只能远远围观,而但凡抱着婴孩来的父母皆可进入,无论婴孩是否染患失魂瘟,都可以被南天仙师亲自过目。 千金坊一旁接连好几间大铺子,都是同一位大财主的产业,在知晓南天仙师前来,立刻将其改成舍面舍粥的义馆。但吴老壮可没敢让儿子离开,而是跟着引路的伙计,一路来到千金坊。 两旁大多都是类似他这样的寻常百姓之家,而且亲眼看见有一对小夫妻抱着哇哇直叫的婴孩出来。吴老壮的婆娘看见忍不住上前问道:“这不是小玉吗?你家孩子也得那怪病了?里面那仙师真的能治?” 被叫做小玉的姑娘脸上泪水还没擦干,显然是欣喜难抑,她连连点头道:“真的可以,吴嫂你家幺妹儿也病了吧?赶紧进去,仙师只要点一下额头就能让孩子醒了。” 吴老壮夫妻俩迫不及待,就看见内堂正中有一名披着黑羽大氅、头戴奇怪青铜面具的人,两旁都是带着婴孩的父母。已经治愈的婴孩啼哭叫喊,安排到一侧厢房中,另有郎中再照看一番,若确定没有其他伤病,就可以让父母带走了。 其实吴老壮他们一家来得已经算迟了,一些父母在知晓南天仙师在南境的事迹后,几天前就在千金坊外排队等待,如今曲梅县以及附近几个村镇的的失魂婴儿基本都聚集在千金坊,让南天仙师治疗。 当轮到吴老壮之时,他看见南天仙师抬头望来,不自觉地膝盖一软。南天仙师一旁有个小姑娘,说道:“这位大叔,你不用下跪的。” “我、我……”吴老壮脸色臊红,自家婆娘只觉得夫家不争气,又不敢在人前表露多言。 南天仙师说道:“无妨,你只是这些日子有些气弱神虚。桂青子,给他醒醒神。” 言罢那小姑娘应了一声,手中一根金色短棒晃动两圈,泛起柔和光晕,照在吴老壮身上,顿时这些日子的困乏积郁散尽。他这才明白过来,连眼前这南天仙师的小侍女都有这等神通,仙师本人又是何等厉害? 吴老壮还想给仙师磕头,对方却让吴家婆娘将孩子放在一旁软席上,只伸出一指轻点婴孩额头,便令其即刻苏醒,发出脆亮叫声。 “醒了、幺妹儿醒了!”吴家婆娘欣喜不已,连连向南天仙师道谢,对方视若平常,挥挥手道: “去让郎中看看还有无伤病,没事就可以回家了。” 吴老壮感激涕零,跪在南天仙师面前说道:“仙师神通广大,比那些假道士假和尚厉害多了。” “哦?”对方微露疑惑,然后说道:“方才你进来时我就察觉了,你气弱神虚,并不是寻常劳心费神所致。最近是与什么僧道异人接触过吗?” 吴老壮话到嘴边又没敢说,他毕竟是寻常百姓,哪里懂什么佛道修行,支支吾吾怕惹祸。倒是他家婆娘直率,受了南天仙师的恩,立马讲道:“有有有!他之前还去那什么、什么玄真大法师那里,又是祈福又是求符的。还花了不少钱,一点事都没办成,还是仙师神通广大,哪里是假道士能比的?” “真道士也比不过。”南天仙师说了一句,然后点头道:“我就说这曲梅县妖氛冲天,原来真有鬼道邪修作祟……我且问你,你去找的那位大法师,可曾有过救醒失魂婴儿的事例?” 吴老壮被对方隔着面具盯着,也觉得锐利眼神穿透面具射出,让自己不得不答道:“我听说是有几户人家的孩子被救醒了,但我没亲眼见到过。” “如此便足够了。”南天仙师一挥手,吴老壮身上压力顿消,他连忙带着自家妻儿离开,浑然不觉冬日里也出了一身冷汗。 …… “郭公子,这曲梅县真的有你说的鬼道邪修吗?” 将附近聚集而来的所有失魂婴儿治疗完毕后,郭岱与桂青子暂得闲暇,桂青子想起方才经过,郭岱向不止一位前来的婴儿父母询问过类似的事。 “我在想,如果没有我和洞烛明灯,世人面对失魂瘟到底会怎么做?”郭岱说道:“洞烛明灯是从黄泉中引来新生神魂,本质上并非逆天而行,恰恰是奉行轮回转生之理。所以我才能如此轻易治愈失魂瘟,能为不在于我,而在于法器本身,因此受人觊觎也是寻常。那除此之外呢?西境、北境也有无数新生婴孩,他们根本没办法跋涉远来,甚至路上耽搁的时日就足够令孩子夭折。在如此绝望境况下,会用怎样的手段?” 桂青子歪着小脑袋,说道:“既然是失魂瘟,那是不是说明,将神魂放进躯壳里,就能解决问题了?” “看起来的确是如此,无非是往空杯子里倒水,但具体又该如何做呢?”郭岱又问道。 桂青子想了想,说道:“其他修士应该做不到像郭公子这样,直接将新生神魂从黄泉中带出。既然如此……哎呀!难道他们是用在世间徘徊的阴魂?” “这是很理所当然的想法,但实际要更复杂。”郭岱点头道:“世间阴魂之所以滞留不去,大多是因生前执念深重,或无端横死,死后不知已死。但这些阴魂并不是凡夫俗子想象的鬼怪,此等阴魂若不得感应自明,或有特殊法器招引,连方真修士也察觉不到……你可以这么想,如果黄泉是在俗人以为的地底,而阴魂所处,则是铜板的另一侧,不在地底黄泉,却也不为人知。” 郭岱取出一枚铜钱放在桌案上,朝上的一面是人间耳目所及,另一面扣在桌面上,仅凭肉眼是看不见的,但也不在桌面之下,郭岱这么说勉强算是一种比喻。 “阴魂人不知,那世人所说的鬼怪,应该是怨魂之属了?”桂青子问道。 “怨魂不过泛泛言之。”郭岱说道:“阴魂在世终有天年所限,天年若至,也自然轮回而去。但若在天年之前因某人事物而生感应,自知已死,状况就彻底变了。一般来说,没有人能够接受自己身死,如果埋尸之所是恶秽地域、凶戾战场,积怨不散者必成怨魂。 其实在我看来,怨魂也不过是如赤子生于世风败坏险恶之地,沾染红尘而成邪佞,一点都不稀奇。赤子之心、婴儿柔弱,是教人返璞归真,以不带欲念眼光看待世界,破除顽固知见,以近超脱之境。守不住赤子之心,陷于轮回者比比皆是。” “郭公子的意思是,如果旁人要取神魂放入婴儿体内,就是用这些怨魂?”桂青子脸色有些担忧地说道:“这也太阴毒了,这些孩子万一长大了,会变成什么样子啊?” “能平安长成就不错了。”郭岱说道:“洞烛明灯能收他人神魂,可是我为失魂婴儿引入的却是轮回中新生神魂,就是纯粹无暇的赤子之心,能伴随体魄生机运转,魂魄间不断接合。 但将怨魂放入婴儿就不好说了,首先必须要给怨魂下禁制,以免其反抗,禁制若不够精细,要么挫损怨魂,要么让怨魂挣脱,伤及婴儿脑识。无论是哪一种可能,细微的变化都足可以让婴儿夭折暴毙,就算长大了,也很可能是紫府有损的痴呆。 如果真的有这样的好运气,怨魂能够无损与婴儿体魄接合,体魄生机如常发动成长,那此人相当于老天爷赏脸,真正重生了一回。但说实话,一般人死后化作怨魂,并没有这样掌控自我心神的能为。哪怕是邪修夺舍,也需要花功夫让魂魄形神合一不分,这个过程相当于重复过往修行。所以我打听下来,此地百姓所知晓失魂婴儿被救醒的,也不过三五例,这样的事情确实太不容易了。” 第一百八十二章 魂变 桂青子听完郭岱的讲述后,有些担忧地说道:“这么做无论对亡者还是生者都太可恶了,失魂婴儿被游离怨魂附体,最终只是一个半死不活的结果。” “如人着履,大小不合便罢,内中还有沙砾碍足,这得多折磨人?”郭岱叹了一口气,说道:“将怨魂附体于失魂婴儿算是好了,最糟糕的那种情况你还没说。” 桂青子有些不可思议地问道:“郭公子,竟然还能有更糟糕的状况吗?” “禽兽亦有神魂,你明白了吗?”郭岱看着桂青子说道。 世间有灵众生皆有神魂,但有灵不代表开启灵智,人与禽兽之别,就在于成长过程中,神魂体魄合于造化之功,所以当从婴儿赤子那段浑浑噩噩之后,灵智开启与发育远超于其他族类。 禽兽有灵,但其神魂如人赤子一般,终其一生浑浑噩噩,不知我为何物,难分物我之别。神魂如受蒙蔽,一旦身死即刻轮回而去,也极难滞留世间化为怨魂,但也不是完全不可能。 而像桂青子这样的妖修,她的存在正好说明世间禽兽皆有神魂,若是全无神魂可言,哪来的通灵开智?只不过修为到了桂青子这种程度,也绝对不能视作为丛林禽兽,妖修本身就是一种超脱原身族类的修行。 但听见郭岱这么一说,桂青子浑身寒意直冒,她抱着祭阳令,细声问道:“真有人会这么做吗?” “同样是取魂附体救醒失魂婴儿,取亡灵怨魂相当不易,后续麻烦也多。但夺禽兽神魂就不一定了,同样是如赤子般浑浑噩噩的心境,并且对婴儿体魄生机伤害最小,我能想到,别人也能想到,估计会有人去尝试的。一旦成功,难免有人效仿。”郭岱说道。 “可是、可是……”桂青子不敢想象,这样的事情一旦做成,那些婴儿未来会变成怎样。 “你觉得人与禽兽的神魂终究不一样,是吗?”郭岱看出桂青子的疑惑,转而说道:“若是托生之初,魂魄尚未相合,众生神魂其实没差多少,众生齐一,非是凭空虚指。但在此之后,魂魄相合相牵,禽兽寿短,这个过程比人要快得多,禽兽神魂的确会出现种种转变。如果是取用这时候的禽兽神魂来附体救人,结果恐怕真的不太好。” 郭岱略加推演就能明白,禽兽神魂虽然浑噩不明,但体魄生机完足之后,神魂往往趋于稳定。除非有通灵开智、自悟自修的机缘,否则禽兽神魂此后不会发生太大的转变,这一点对人而言也是类似的。 禽兽神魂的确很难伤害到婴儿体魄生机,可已经稳固下来的神魂也很难出现变化,也难以做到自我调摄修悟。所以用禽兽神魂附体而复苏的婴儿,即便能比较容易长大成人,可其心智将难有成长,一如赤子浑噩懵懂,甚至出现难以预知的怪异变化也不稀奇。 然而这还不是最可怕的地方,如同世人圈养禽兽,浑噩懵懂如禽兽,在日复一日的鞭笞与喂食下,也能学会服从号令。而那些兽魂婴儿长大之后,如果也被用同样的方式驯养,对世道的颠覆与破坏,将是难以想象。 有一句骂人的话叫禽兽不如,但很多人没有想过,如果人真的彻底变成了禽兽,那维系世道传承的砥柱也会彻底崩塌,将令人间重返洪荒古纪。 “如此说来,这洞烛明灯倒像是维持人道造化的神器了。”郭岱心中暗笑冷叹:“但同样的,洞烛明灯也可以将人道彻底从这个世间抹去,生灭仅在一念之间。关函谷能弄到这样的法器到手,必有因果。” 宫九素也在他心中说道:“主人当年遭劫而魂魄不全,险些将要入黄泉轮回,兴许便是此番经历,让他能够有所感应,从而天降灵宝。” “有这么简单吗?”郭岱说道:“我总觉得关函谷不是单纯的罗霄宗弟子,重玄老祖托舍附身,也不至于让一个侥幸得遇仙缘的晚辈弟子,境界超然拔俗至此。修为越深,越明白关函谷来历不同寻常,若有机会,我还是该问问罗霄宗的人,到底有没有关函谷这个人。” 宫九素笑道:“若论境界精进之速,其实你也比许多人快了。更何况你所走的,几乎是前无古人的魔道修行。” 郭岱与宫九素在暗语交流,桂青子也在思索郭岱方才的话,想来想去问了一件事:“郭公子,你方才说禽兽亦有神魂,那同样是活物的草木呢?是否亦有神魂?我记得方真道有说法,认为草木不算有灵众生。可是……草木成精似乎也确实存在呀?” “是有亦无。”这个问题一下子还真让郭岱糊涂了,但他并没有刻意卖弄,只是从自己的判断来说:“如果只论神魂托生轮回角度而言,在草木成精的那一刻,才真正有了属于自己的神魂。这一点与人和禽兽似乎差别甚远,但在我看来,轮回不在死后,而恰在眼前。 草木之形便是其体魄,但草木魂魄天然相离、而非相合,其神魂乃是天地赋予,积年累月之下感应通灵。所以能成精通灵之草木,多是岁月长久,或原身特异、或扎根灵地,不能指望农人地里一颗白菜也能成精,时间实在太短暂了。” 对郭岱来说,最熟悉的草木成精就是白素芝了。白素芝原身水精玉芝,受仙杏精纯生机灵泉浇灌培育,又生长了数百年,可谓是各因具备。但与之同时栽种的另外几株水精玉芝却并未通灵,甚至仙杏树本身也未通灵,可知草木成精需要多么苛刻的前提与难以揣测的机缘。 而就跟从婴儿长大成人、沾染世俗红尘种种一样,草木成精受外界各种影响极大。白素芝即便能化形成人,心性却有天然缺弊,空有取夺心机,失却草木化润滋养一方的根本修行。 关函谷指点她跟随郭岱前往彩云国,有心让她在调治沥锋会修士间领略这一点,但白素芝并未悟透。而在癸阴泉秘境中,关函谷则示意用神道修行令白素芝托舍癸阴萍蔬,用意也在于令白素芝重新证悟草木修行,而非任由根基朽坏。 不过好在草木精灵实在太过稀少,其修行也大为不同,若机缘得当,草木精灵的寿元远非方真修士能比,动辄千年不是难题。而通常草木精灵也不愿意让人知晓其原身存在,毕竟寿元长久、生机沛足的草木,本身也算是一种独特的天材地宝了。 而草木成精、天赋神魂也证明一事,所谓轮回转世,本就是天地造化之功,非是有哪位仙佛神圣刻意造就。世间最早的生灵,也是天地造化、赋予神魂,是天地有神,神在众生,轮回转世,乃是天地之神自摄不息。 如此推想,失魂瘟便是天地之神滞碍不动,无法自摄,所以表现在人间,是初生婴孩无有知觉。然而特别的是,新生而失魂者只有人,其他生灵却并无异状,可见暗合天地造化的族类,也最易受天地之神所牵动。 郭岱忽然想起,关函谷曾言“此世间没有飞升超脱之道,却有超脱之仙家”。这看似相悖之语,郭岱最初不解,如今回想也并非无理,但结论却是异常惊人——此间天地,便在超脱之中。或者说,这片天地本就超脱,却又造化出另一片轮回。 “郭公子,不如我们去帮帮那些孩子吧?”桂青子说道:“孩子总归是无辜的,而且兽魂附体应该还不太久,郭公子你可以给他们替换新生神魂的吧?” “你这话说得轻巧。”郭岱说道:“且不说这些孩子如今归家散落不知何方,找到之后施法易换神魂,是我施法,借不了洞烛明灯太多妙用,堪比螺蛳壳里做道场、绣花针上雕龙头。再者,此举等同与玄真大法师那伙道士结仇,我虽不惧,但没必要无端招惹这些旁门修士。” 桂青子撅起嘴巴,想说话却又不敢开口,郭岱明白她的心思,说道:“你要是想插手,你自己去探听消息,找到那几户人家的小孩,说清楚来龙去脉前因后果,如果那些人家能被你劝动,我可以出手移换神魂。” “真的吗?”桂青子闻言立马来了兴致。 郭岱脸一板,言道:“别怪我没事先提醒你,那伙什么大法师敢在失魂瘟爆发之际玩弄这一手,要么熟通江湖手段、勾结当地人家设局牟利,要么是真有修为的厉害人物,不惧同道拆穿。万一两者兼有,对方舍弃掉那些婴孩、耍什么下作手段还是次要,直接对你下手,你又该如何应对?” 桂青子握着祭阳令说道:“郭公子放心,这些日子我也有好好修行!” “那你自己掂量着去吧。”郭岱说道。 “那我现在就动身!”桂青子得到准许,一溜烟地离开了。 “你就这样让她去了?那伙玄真大法师应该是趁此乱局作祟的邪修,修为应当不俗。”宫九素问道。 郭岱回答道:“若我真存心让桂青子磨砺锻炼,那么连最后那提醒也不该说,让她吃过苦头才能更有精进。” “以桂青子的悟性,只要提醒过她自然会有所警醒,她再怎么说也是妖修,丛林险恶早有经历。”宫九素言道。 “我这么做也是为了引这伙大法师现身。”郭岱说道:“我来到曲梅县后,他们便蛰伏不出,却还是不甘心,暗中窥视,意图谋夺洞烛明灯。桂青子孤身去查探,他们必然有所察觉,自以为能够通过挟持桂青子来威胁我交出洞烛明灯,届时正好一举连根拔起。” “你用心当真狠绝,连桂青子也算计在内。”宫九素叹道。 “她若真如你所说悟性上乘,就应该明白我有这个想法。”郭岱说道:“要么乖乖地看破不说破,用心行事同时不忘自保,以免成为我的拖累。要么当场说破,自己想到别的解决之法。否则就息心止念,毕竟神通再广、法力再深,也总有难解之事,看不透这一点,未来难有精进。” “不必如此强求。”宫九素笑道:“现在你应该明白,为人师长、传承道法是何等不易了吧?” “魔道无传承。”郭岱只说了这么一句话。 …… 桂青子动作很快,她毕竟是妖修,先前有过烈山明琼的传授,后有郭岱的指点,加上混元之精传功,修为法力精进相当快。 而且这些日子跟在郭岱身边,也摸索出一套感应神魂的法子,如果真是有失魂婴儿被禽兽神魂附体,桂青子能够立刻感应得到。加上街坊邻里这些日子都是在讨论失魂瘟被治愈之事,只要稍微留心打听,很快就找到五家失魂婴儿,都是被玄真大法师救治过的。 实际状况也确实如郭岱所预料那般,这五家里面,有三家本就是与玄真大法师暗中勾结好的,俗话说就是托。但也不能完全说是作假,因为玄真大法师的确事先治好了他们家孩子的失魂瘟,然后才有后面的勾结。 这几户人家也都是无知的平头百姓,充其量与玄真大法师串通一块谋点私利,如果说身为帮凶的代价,那就是他们自家的孩子,也已经是被禽兽神魂附体。 桂青子悄悄找到这五户人家,跟他们说玄真大法师作法恐怕算不得数,最好去找南天仙师再诊断一番,而且不用额外供奉花销,这就足够让本就心虚的这几户人家立刻“倒戈”。 与最后一户人家约定好时日,桂青子从小巷中离开,正打算回转千金坊之际,忽然站定不动,就像一只小狐狸竖起耳朵来回摆动。 “哟,这不是南天仙师身边的小侍女嘛?天都快黑了,跑来这种小巷子做什么呀?” 阴影之中,一名穿着杏黄袍的道士捻着细长鼠须走出,满脸油腻猥琐,笑嘻嘻地朝着桂青子走去。而在小巷两端,影影绰绰来了十余号人,不仅有方真修士,还有带着长短兵刃的凶徒,将桂青子包围在中间。 第一百八十三章 神迷 为首黄袍道人手里提着一柄桃木剑,剑身上有用朱砂写就的符咒,听他喝出一声“咄!”,剑尖直指,一股无形法力镇住桂青子身形,使得她无法动弹。 “原来修为也不过如此。”黄袍道人捻着鼠须,笑容猥亵地说道:“来啊,给这位小侍女锁上迷神枷,本道爷回去后再好好疼惜你。” 黄袍道人下令后,小巷两端走来几名壮汉,手里提着类似枷锁一样的东西,眼看着就要将桂青子锁上。谁料桂青子浑身豪光大作,靠近身前的几名壮汉直接被喷薄豪光轰飞,或是撞回人群,或是被嵌入墙壁。 “不可能,本道爷的丧魂咒,元神大成以下绝难抵御!”黄袍道人闪身躲过飞撞回来的壮汉,惊愕不已地看着全身笼罩在豪光中的桂青子,桃木剑连连挥动,丧魂咒法力一道接一道地扑去,却被豪光全数瓦解消融。 眼见拿手法术全然无用,黄袍道人自知惹到了厉害角色,刚想着要遁逃,豪光消散,现出内中一名高挑妖媚的女子,身后隐隐浮现数道虚影,好似灵动的尾巴,又像是不断灼烧的妖焰。 “你、你——竟然是大妖!”黄袍道人脚一软,差点跌倒在地,他身后一些人已经开始逃跑了。 “大妖?”妖媚女子微露疑惑,眼眸扫过那些转身逃跑之人,无需任何动作,那些人竟然凭空着火,青色妖焰焚身灼神,被点燃之人无不惨烈哀嚎,但很快连声音都发不出,只剩下一团灰烬。 “你、你……我……”黄袍道人彻底崩溃了,从怀里抽出一张符咒,还不等他施展,手上就被妖焰点燃,发出惨叫声。 然而此地战斗与惨叫声根本没有传出巷子,甚至没有惊动两旁民居,仿佛是一条狭长封闭的甬道,妖媚女子一旦出现,便将内外封闭隔绝。 “你们那个上华玄真大法师到底是什么来历?”妖媚女子冷冷言道:“我劝你赶紧回答,否则连形神都会被烧得一干二净。” “我说、我说!大法师自称是虎庙街修士,可我们并不知道虎庙街是哪里。大法师本人也并不在此地,我们只是听命行事,别烧了、别烧了!”黄袍道人来回打滚、丑态毕露。 “虎庙街?”妖媚女子冷哼一声收回法力,那黄袍道人挨不住痛苦,昏厥过去,哪怕捡回一条命,双手经络筋骨也被妖焰烧得尽废。 说完这话,妖媚女子纵身化作一团火光冲天飞腾,直奔城外这伙道士落足的道观而去。 …… “这个真是桂青子?” 当妖媚女子离开后,郭岱在一旁屋顶现出身形,他轻轻拂袖,那名昏厥倒地黄袍道士化为灰烬飘然散去。宫九素借郭岱耳目目睹方才经过,没料到桂青子居然会产生此等变化。 郭岱说道:“这就是我所设想的力士金甲,随心念变化、易换形容,如显化外相一般。而不是寻常意义上的盔甲,更不是关函谷所要的牢笼。” 宫九素问道:“但桂青子不像是会大发雷霆的性子啊。你确定你的混元之精没出错?” “我所凝炼的混元之精就是崇正无差的仙家玄功,会变成怎样,全看桂青子自己。”郭岱说道:“你可别忘了,桂青子毕竟是妖修,而且又经过烈山明琼那妖女指点,就连二度变化的形容也有些像她。过去她跟在我身边是乖巧,可不代表就完全没有脾气。” “抬手把人烧成灰的脾气?”宫九素问道。 郭岱言道:“不是,桂青子有难得的赤子心性,在我身边依旧不受魔道修行之沾染,却又超脱于浑噩无明。别的事情还好说,拿婴孩性命作祟之举,是她所不可容忍。” “物伤其类?”宫九素说道。 “差不多,但非是狭隘族类之别,而是同为赤子。”郭岱忽然望向远方,说道:“西边云气大动,有高人来了。” 宫九素说道:“听你这语气,似乎来者修为不浅?” “是鬼道邪修,云中似乎还有万千亡魂,遮蔽感应、难以窥测。”郭岱说道:“这种层次的邪修当真少见,看来世道将倾,什么牛鬼蛇神都出来了。” “莫非是那道士说得虎庙街修士?”宫九素猜测道。 郭岱反问道:“你不知道?” 宫九素答道:“我又不是万事皆明,但鬼道邪修在你面前,也兴不起什么风浪。” …… 桂青子化作一团火光飞出城外,不打招呼直接砸落在那甫经修缮的道观。 大概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方真道中有了一条不成文的规矩,那便是有再大的仇怨,要向别的宗门问罪寻仇,必须要事先向对方通报,问清缘由再论恩仇。 其实这并非某条逼守之规,只不过方真修士有今时今日的成就,是绝大多数凡夫俗子所不能企及的,没必要因为一点意气之争诉诸杀伐,如绿林莽夫般不惜性命。 加上世代更迭,方真宗门大多有法阵禁制庇护,不打招呼硬闯才是寻死之举。但也因为方真宗门守备森严,导致江湖散修难以向大门派寻论仇怨,最终要么向其他修行同道求助,要么趁仇家离开宗门道场之际动手,要么就只能自己把怨气压下。 不过桂青子现在来到这道观,就是要找此地所有人的麻烦。她刚一落地,四周就陡然升起法器灵光,形成一座壁障牢笼,将桂青子困束在其中。 “什么人?竟敢冒犯上华玄真大法师清修洞府?” “小心!来者非人,恐怕还是一头大妖!” “怕什么?我们一起上!” 道观之中涌出数十名道人,他们大体都有几分修为法力,手中多持法剑法铃,在法障之外布阵,试图压制桂青子。 法障内中缓缓出现变化,上下左右刀丛如林,似乎要将桂青子身体贯穿。 桂青子看也不看,双手两团妖焰放开,瞬间将法障内中化作一片火海,竟是由内而外硬生生撑破壁障。 轰然一声,道观庭院地陷三尺,四周布下的法器铿然崩裂毁坏,火浪席卷四周,数十名道人非死即伤,霎时间哀鸿遍野。 “不,不是你们。”桂青子形容变化后,心性似乎也有所不同,她环顾四周,冷言问道:“拘役怨魂治愈失魂婴儿之人呢?” “大、大法师不在……”一名道人艰难答道。 “那你们在这里做什么?”桂青子逼问道。 那道人捂着伤口说道:“我们、我们就是在此地修行,大法师说了,来日会寻一处更好的修行福地。” 桂青子问道:“虎庙街又是何处?” “我们也不知道,大法师几天前就离开了。不、不要杀我……” 桂青子信手一挥,无形法力卷过,周围道人纷纷昏倒。她刚想离开,忽感杀机临身,纵身闪跃,一线红光照下,本就因方才斗法而塌陷的地面,蓦地如面团般发胀,随即轰然爆裂。 惊人冲击将道观瞬间摧灭,瓦砾飞溅间,桂青子身形连闪,她犹在惊疑攻势来处,但丝毫不敢停留一地,对方藏身暗处不说,修为恐怕也在自己之上。 “小狐妖,要躲到哪里去啊?” 此时天上传来一人传音,话声中带着晃动元神的法力,让桂青子不仅身形一滞,在飞溅的瓦砾间失足跌落。 还不等桂青子落地,紧接着一只巨大鬼手从天而降,直欲拿下桂青子。 桂青子见状,立刻现出祭阳令,浩大清正阳和之气扫出,将鬼手挡在数丈之外。可即便如此,桂青子也仅能勉强自保,鬼手在祭阳令妙用前微微一散,弹指间再凝实体,带着崩山之威,将桂青子压落在地。 鬼手乃是由无数亡魂汇聚而成,这一点桂青子稍一交手便已明了,可祭阳令也有渡亡祛邪的妙用,自己全力施法也仅是轻微削弱鬼手之威,由此可见来者修为之高、所聚亡魂之多。 而在天上滚滚乌云间,一名道人端坐其中,巨大鬼手便是从他坐下乌云延伸而出,直直通往地面,如同按住意图挣扎脱逃的小耗子,带着几分玩弄心思,并未用尽全力。 “哦?你这件法器倒是不错,主动献上,我可留你一条性命,好好服侍本尊。”说这话时,那道人的舌头舔了舔嘴唇,青紫色的长舌妖异非常。 桂青子没有闲工夫去看对方面容,她只想奋力挣脱,去找郭岱求救,手中祭阳令光芒大放,令鬼手出现几分虚散之态。 天上道人轻轻摇头,抬手一招,云座之中长出一朵黑莲,含苞待放,当花瓣展开,一股惊人邪能凝聚其中,对准了地上的桂青子。 危机万分之际,忽有银河从天倾,浩荡锋芒经天贯穹,直扑道人而去。 “哼!等的就是你!”然而那道人却无意外,似早做准备一般,云座中又长出四朵黑莲,花瓣展开如四重壁障,硬撼浩荡锋芒。 此时天色已暗,城外天空乌云密布,法力交锋迸发出炸雷震响,曲梅县连同方圆乡野都能清楚听闻,城楼上惊撼更甚,以至于瓦片掉落、城根微颤。 “不差。”云中道人夸了一句,回头望向地面,为了抵御浩荡锋芒,他收回鬼手。而桂青子已经变回原来面容,神色萎靡地蜷缩在郭岱怀中,细声道歉。 “不必说了,谨记教训就是。”郭岱此刻又戴上了纵目蚕丛面,抬头望着天上乌云,正好与那道人对视。 “你就是南天仙师?有点能耐,但跟我预想中不同。”两人天上地下遥隔千丈,自然不可能靠肉嗓子大吼,道人声音细润,初初听起来十分悦耳,但若放松戒备,立刻就会被他传音法中的迷神之力晃动元神。 高人斗法并非亮出法器直接飞天遁地打个火花四溅,这名道人从还未现身就在布置此局,桂青子的变化约略出乎他的预料,但还远不能成为局中异数。他所要真正对付之人,从一开始就是郭岱。 “怎么?不像是夺走镇南军六万神魂的凶煞之徒吗?”郭岱反问一句,话语声中带着锐耳金弦之声,破了对方的迷神法力。 “不必诳言,你能夺六万神魂,无非是依仗法器妙用。”对方倒也不废话:“只不过以你的修行,实在是浪费如斯灵宝。我欲取之参悟,你是打算直接交出,还是等我杀死你后拿走?” “有差别吗?就算我将法器乖乖交出,为了试验法器妙用,你第一个也还是要杀我。”郭岱说道。 “确实如此。”道人十分坦然地说道,似乎杀人夺宝对他而言不过是寻常之举,“只不过我猜测,被你那件法器夺走性命之人,应是没有痛苦。而若是被我亲手取命,恐怕不是好消受的。” “厮杀之前,先报姓名来历,我怕杀了个小的,又来一帮老的。”郭岱看得更淡。 对方似乎也被郭岱言行所动,只愣了一瞬,然后答道:“古越乘,曾在虎庙街修悟御魂大法,如今不过是一介散修。” “古越乘?没听说过,但御魂大法居然还有别的传承?”郭岱问道。 “哦?南天仙师也知晓?”古越乘语气平静,但心中多了几分惊疑,同时暗暗打定心思,绝不可让此人轻易死了,须将他所知一切统统挖出。 “知道,在我眼里也是平平。”郭岱耸了耸肩膀,浑不在意地说道。 古越乘按住怒意,说道:“仙师手执灵宝,自是看不起我等小术。那现在——” 不等对方说完,郭岱身后五柄飞刀展开如五气五色扇,朝着古越乘座下云台挥扫过去。郭岱观察了许久,深知这云台乃是古越乘修行的一部分,射人先射马,郭岱毫不犹豫发动强攻。 古越乘也没有出言呵骂郭岱猝然动手,五朵黑莲绽放开来,邪威赤光迸射而出。五气五色扇被邪威赤光一击,当场瓦解破碎,却是障眼法,激荡中五气飞刀阵展开,迎面要将古越乘连同云座一并罩住。 “小伎俩……”古越乘还没说完,正欲抬手破阵,身后惊险郭岱身影,刀剑并流、四法合一,劈头盖落! 第一百八十四章 邪威 四法合击之威,纵使天下高人也难撄其锋,郭岱也不是自大,而是对斗战杀伐之事有异常敏锐的悟性。 合击之法中,除了含藏雁云刀是郭岱自己独创外,剑光生百丈则是效法魏正阳的御剑楼正剑之道,刀势含藏、适时而发,剑式尽锋、洞石中开。而金弦抚万尘与瀚海雪阑干,则是源自《万化归元书》中金水两行变化的法术,不仅可以封冻他人的法力变化,还能将其瓦解崩裂,是另一种破罡手法。 郭岱如此攻势,换做是其他境界相近的方真修士,哪怕法力稍浅都无法施展出来,而修炼了《丹枢篇》的灵根修士,也难以瞬间发动如此磅礴攻势。 古越乘身后仿佛有利光开辟,他身形不动,云座升起另一道人影,竟是与他本人别无二致,扬袖发出震天擂鼓之声。 但可惜郭岱攻势更快更猛,古越乘的分身被瞬间斩灭,但借此一瞬空隙,古越乘驾云移形,五朵黑莲方位变幻,反倒将郭岱锁定,邪威赤光齐射! 孰料邪威赤光只是射中一道残影,郭岱此刻已闪身至古越乘上方,十指大张,一片纷繁激荡的法术洪潮如飞瀑直坠! 郭岱心知古越乘实力惊人,连自己的四法合击都拿不下对方,心念电闪间,将体内枢穴中五十多道法术一口气施展出来,全然不计成效向古越乘攻去。 这样的攻势也只有郭岱可以做到,即便同为灵根修士,也不可能有人一口气施展出数十道法术,修士本身法力根本难以为继。 电光石火在云中铺开,将古越乘云座下引动的大片乌云撕碎,方真高人擅长利用天地气象变化施法,郭岱借纵目蚕丛面看出古越乘意图引乌云布结法阵,干脆抢先破法,强行将乌云吹散。 “哦?法力不浅,但只是乱打一通。”古越乘法阵未成,倒也不恼怒,在混乱的法术激荡中护住自身,一时感应不到郭岱身形,干脆传音周遭,以迷神法力穿透法术激荡,试图扰动郭岱道: “方才暗袭,已是你最强一击了吧?我也稍稍打听过你的事迹,短短两三年间精进如斯,确实算得上修行奇才,可空有法力修为,知见阅历仍是大为不足。以为斗法杀伐就是看谁手段多样,殊不知根基未足者,宜精不宜杂,宜专不宜繁。若是有一门独到领悟的修行,或可近我身前。” 法术激荡渐渐消散,一道勾命锁无端疾驰而至,古越乘抬手隔空阻绝,轻笑道:“终于耐不住要祭出那件法器吗?可惜你不知晓,修炼御魂大法中有一关,便是要亲自出入黄泉一遭。黄泉勾魂夺魄之力,对我早已——无用!” 一声无用,古越乘叠指一弹,勾命锁寸寸崩断,伴随一股骇人法力沿着勾命锁倒卷而回,直接袭向潜行隐匿的郭岱。 郭岱没料到古越乘修为如斯高强,连洞烛明灯对付方真修士元神的勾命锁也全然无用,这不是法器妙用不足,而是真切境界相差太大。 惊觉法力倒卷,郭岱即刻撤下法力,然后纵身闪避,方才落足之地有足可斩灭形神的阴雷隔空劈落,就连地面也瞬间被融化,仿佛是某种极烈的酸腐之物。 “潜行法术不差,可惜。”古越乘夸赞一句,五朵黑莲立刻锁定郭岱身形,邪威赤光毫不留情地激射而出。 这久经修炼的邪威赤光,乃是古越乘的杀手锏,于三千丈地底之下,以御魂大法采炼阴煞地火数百年,最终培育出五朵黑莲。这邪威赤光不仅威力惊人,崩山削峰易如反掌,哪怕方真高人有大法力护住自身,也要提防被其中销魂蚀魄的邪力侵夺,恶毒无比。 古越乘从来不喜欢搞什么底牌后手,明明拥有可以抬手覆灭对方的能力,何必留到最后采用?对付郭岱这种修士,就该用邪威赤光彻底压制住,不使其有任何反扑的机会。 即使如此,古越乘也感到颇为惊异,他十分清楚自己的修为法力,过往不乏方真修士,以正道之名试图讨伐古越乘,结果就是被他炼化魂魄,滋养自己的法力。 尤其是古越乘在将御魂大法修炼得远迈创法先人后,当世能与之对敌者已是寥寥,若非自己修行大成,就撞上重玄执掌罗霄宗,被那老小子断断续续追杀了一百多年,耽搁了好几件天材地宝的出世日子,致使到了今日,六天鬼王座依旧尚未完满。 六天鬼王座便是古越乘身下云座,这是一件炼化了无数生人亡者魂魄而成法器,其中鬼手、阴雷都是古越乘御器施法的变化。当年为了炼制此器,古越乘没少赶赴各地杀伐战场,收摄怨念与魂魄,也正是因此被重玄所察觉,几番斗法后,彼此相见已经是不死不休的对头了。 但当时的古越乘法器还未炼成,御魂大法胜在虚实隐现不定,面对罗霄道法诛邪伐鬼的浩大威能,古越乘也不得不避其锋芒。后来他探听到一处收容天下异端的神秘所在——虎庙街,希望能借其暂避风头。 虎庙街是一个很特别的地方,可以说是藏污纳垢、龙蛇混杂,而他唯一的规矩便是能入不能出,除非是得到虎庙街主人的准许,又或者是能够击败对方,自己成为虎庙街之主。 古越乘与虎庙街之主斗过两场,第一场可谓是惨败,对方并不是法术威力多么强悍,而是无孔不入、制敌机先,古越乘形体被打得几乎溃散,只得留在虎庙街中养伤。 第二场古越乘吸收教训,六天鬼王座已将近大成,拥有不解不破之护,哪怕是御剑楼正剑之道也难以破罡。 可这一回古越乘还是败了,虎庙街之主竟然搬来了一座山峰,直接将古越乘镇在下面不得脱身,连正经的交锋都没有。 经此两次斗法,古越乘学乖了,他不再明面上挑战虎庙街之主,对方则给他一件事情去做,负责镇守一处地眼。 如果说海眼是阴阳海流交汇的所在,那么地眼就是地气激荡积阴之所。只是地眼并不在地表,如果积累阴煞过甚,勾招地火升腾、冲击上方地层,对地表红尘万民将是极大灾祸。 虎庙街之主感应到有一处地眼汇聚阴煞地火极其勃盛,要是再不加以遏制,未来几百年后必定爆发。而寻常修士根本无法深入至那种地方,虎庙街之主与古越乘斗法两番,认定他是堪用之材,便指引他前往地眼。而这也是古越乘炼制邪威赤光的机缘,反正也是要将阴煞地火导引散去,那么自己采用些许为炼器也再寻常不过。 这一干便是几百年,对于早有脱出黄泉、不沾生死成就的古越乘来说,不过是闭关一番。然而令他意外的是,当邪威赤光炼就、再度出关现世,世道早已大变。慢说死对头重玄老小子已经没了消息,连偌大一个罗霄宗都快散了。 出了这么大的事,虎庙街之主也不知道在忙什么,并没有阻拦古越乘离开,只可惜这个破败衰亡的世道,并非古越乘所喜。 古越乘最乐见的是人与人相争相杀的世道,每个人为了自己的志向、欲求、爱恨,在玄黄洲这片大地上奋力搏杀,讴歌彼此心血。那种众生公敌的天外妖邪,实在不足以让古越乘生出喜悦。 更糟糕的是经历一场妖祸,方真道高人纷纷殒落,正法七真干脆统统没了踪迹,连带着一批“玄黄十道子”、“龙树三十三僧”、“听潮修真会”的高人全都死了个干净。以至于当今之世所谓高人,都是一群不堪入目的浅薄无能之辈。 这搞得独来独往近千年的古越乘,都动了自己开宗立派、传授弟子的心思,因为他实在看不下去这些掌握着大把大把天材地宝、灵丹妙药的无能之辈,修来修去都是那副模样。 后来听说南境出了个什么郭仙师,据说在传授灵根修法,古越乘当时也去了,就在天上隐去身形听讲。虽说修法新奇、证悟有方,但灵根修法本身并不能入古越乘之眼,唯一让他动心的是那件顷刻能收六万神魂的法器。 古越乘修为是高,可他也不想直接跟郭岱在南境一众修士围簇下动手,而且他也隐约感应到南境状况有异,似乎总有人在试图窥视自己。 不过机会很快就来了,郭岱自己主动离开了南境,而东境情况更加复杂,古越乘选好了曲梅县为自己的布局之所,重新亮出几百年前自己的一个名头,招来一帮闲散修士帮忙。只要给些许灵丹,他们就能比看门狗还用心干活,实在是没有半点过往修士风骨了。 …… “哦?还没死?”从回忆中走出的古越乘感应到地上一丝法力气机流转,尘浪散尽之后,郭岱捧着那件油灯法器长身而立,丝毫不见有任何伤势。 古越乘饶有兴致地点了点头,赞许着说道:“你这件法器实在是妙,居然有此等护身守御之功。” 谁料郭岱摇了摇头,说道:“非也,洞烛明灯没有这种妙用。” 古越乘眼一眯,似乎察觉到什么异状,语气立刻变得阴气森森:“不对!你不是郭岱,你是什么人?” “你猜猜?”此刻掌控混元金身之人的确不是郭岱,他见古越乘远在自己之上,也没有丝毫犹豫,在危机临头瞬间让出主位,让宫九素施法挡下邪威赤光。 古越乘不敢松懈多言,五朵黑莲花瓣大张,邪威赤光化作五道红河直扑而下! 宫九素面无惧色,一抬手,含藏之功尽展,邪威赤光在咫尺间消融无迹。 “含藏手!”古越乘这下彻底认出法术来历,问道:“重玄是你什么人?不对,莫非你就是重玄老小子?” “古越乘,你老糊涂了吧?”宫九素说道:“就不许其他人将含藏手修炼到这种境界?” 此刻就见宫九素手中一团赤光含而不发,却蕴藏了足可摧灭城池的莫大威势,反手一送,竟是以十倍之能回敬古越乘! 古越乘若还有过往肉身炉鼎,这一刻定然吓得浑身汗毛倒竖,这种感觉无论是对战重玄还是虎庙街之主都未曾有过。哪怕是重玄那老小子的含藏手,也绝无可能将自己邪威赤光加持十倍反击回来! 借六天鬼王座移形遁影,宫九素的回击在夜空中炸出一颗赤红色的太阳,将方圆大地照得一片血红,巨大冲击生成气浪,吹折林木、扫毁屋舍。也侥幸二人斗法在荒郊野外,除了城外破观与道人倒霉,也没有其他人受到波及。 “此人到底是谁?”古越乘见状毫不犹豫转身遁逃,发动全力飞驰,心中同时在急急思索:“郭岱体内竟然还有另外一道神魂,而且此人修为之高,已是我平生仅见。不对、不对不对不对!这个世上怎么可能有人有如此修为?这简直——” “简直不合常理?” 古越乘惊惧急逃之际,郭岱的身影骤然出现在身旁,没有半点预兆可言,并且一出现就道破古越乘心中所思,这份窥破心念的绝高修为,已经是单纯的境界之别。 “退开!”古越乘这下算是彻底被郭岱——或者他身体里另一道神魂所吓到了,毫不犹豫将邪威赤光、鬼手、阴雷全部施展出来,当初郭岱是怎么对付他的,如今他也如何对付宫九素。 宫九素不慌不忙,洞烛明灯一举,古越乘大半法术依仗六天鬼王座中的亡魂,她则干脆直接打开鬼门关,将鬼手阴雷收了个干干净净。然后再用含藏手消融邪威赤光,剑指挥出赤光反击,一击将六天鬼王座与古越乘法力感应斩断! “不!”古越乘自从开始炼制六天鬼王座以来,就不曾与其分离一瞬,可以说六天鬼王座就是他的一部分。 然而宫九素的动作更快,抬手虚摄,原是一团云座模样的六天鬼王座化作一枚墨玉印玺,落在掌中。 六天鬼王座被夺,古越乘形容大颓,宫九素此刻才说道:“你不是自称出入黄泉无碍吗?那你可领会过形神俱灭?” 伴随话语声,古越乘头顶一团肉眼不可见的漩涡,似乎是通往不知名的彼方,一道明亮的黑色闪电无声无息地盘旋击落,将古越乘的身形完全吞没于其中。 第一百八十五章 真眼 天光乍破,郭岱在一片颓败瓦砾中清醒过来,他猛然起身,发觉桂青子枕在自己大腿上沉睡,而周围有一圈法阵护住,不让他人看见。 “宫九素!你没事吧?”郭岱连忙问道。 宫九素的声音似乎有些虚弱,软软地答道:“无碍,倒是你,没受伤吧?” 当初为了对付古越乘,郭岱让出混元金身,宫九素尽展修为,以含藏手挡下那邪威赤光。 含藏手所能消融转化的极限,一看修士本人的元神修为,二看炉鼎玄功根基。若元神修为不足,则无法解析透彻对方法力变化,要是玄功根基欠缺,也不能驾驭对方强悍攻势。 混元金身如今已是真正意义上的脱胎换骨、半仙之体,五气灵根吞吐大千,若是由宫九素来掌控驾驭,可以轻易发动比郭岱高强得多的法术。 郭岱原本还想着效仿宫九素借自己五感知觉来一观战况发展,顺便领略一下宫九素斗法威能。 谁想宫九素发动含藏手破解消融邪威赤光,元神推演几近无穷,让郭岱元神大受震撼,当场退守,险些还伤到灵台造化,后面究竟发生什么也一概不知了,可见真正高人斗法,连旁观窥测都做不到。 “我倒是没事,见你能够留下法阵护住我与桂青子,就明白那古越乘已经被你所斩杀。”郭岱缓缓调息恢复,问道:“但你是怎么做到的?用洞烛明灯?” “差不多吧……郭岱,我有些累,先歇息一下。”宫九素见郭岱已经清醒过来,她倒陷入昏沉。 与古越乘一战,让郭岱震惊不已,他没想到当今世上还有这样的高人。按说中境妖祸之后,方真道屡遭挫败,虽说近十几年晚辈后进不少,残存的各门各派也算稍稍恢复一些元气,可是与过往记载与说法对比,如今方真道可谓是一落千丈,高人相继陨落,不少玄妙传承甚至就此断绝。 古越乘的出现并不代表他一个人,而是包括了他背后那神秘的虎庙街。郭岱如今也回味过来了,所谓上华玄真大法师不过是古越乘布下之局,这回是他自己踏入陷阱,要不是有宫九素撑腰,郭岱恐怕还真不能在古越乘面前保住性命。 “这回真是大意了。”郭岱不禁反省道:“看来近来依仗洞烛明灯,多少有些骄纵自负了。仙灵九宝固然妙用非凡,可毕竟是人御器,法器威能终究要修士施展。境界相差太远,法器也无法弥补两者间的差距。倒是这古越乘,居然能将御魂大法修炼至这等境界,比当年的血斋老人还要高深几分……” 御魂大法究竟是从什么时候传下的,如今已无法追根溯源了。血斋老人当年也仅是得到部分残章古卷,修炼有成,亦可出入黄泉、不沾生死。 而要论年代辈分,古越乘自然是比血斋老人要晚,而看情况古越乘本人似乎也是有过正宗道法师承的,炼器手法非同寻常。宫九素不仅将古越乘斩杀,还顺便收走了他的法器,眼下正安置在袖里乾坤袋中。 郭岱可没有急忙将战利品取出端详,毕竟他本人得到部分血斋老人的记忆,也算是深谙鬼道修行,谁知道古越乘的法器中留了什么暗手或禁制?眼下不宜随意动用,等自己再恢复一些再说其余。 如今的混元金身已经不沾世间伤病了,对于郭岱来说,只有神气枯竭、耗损过甚,哪怕金身有缺,也能通过《丹枢篇》中的修炼,采摄天地灵气,重生断肢。 郭岱与宫九素同处一身,能够清晰体会到宫九素为了斩杀古越乘耗费了多少气力。 方真修士境界越高,施展同样的法术时不仅玄妙更深,而且耗费的法力也不一定会更多。尤其是师门尊长向弟子演示法术时,展现的往往不是法术本身,而是施展法术的诀窍。 江湖散修之所以数量众多,却总是比宗门修士略逊一筹,往往别在于此。哪怕是江湖散修拿到了与宗门修士同样的修行法诀、传承秘笈,缺乏师长具体详尽的指点,也难以将一门修行推演到极致。至于能够过眼悟彻世间修行的悟性与机缘,更不是寻常修士所能企及的。 而这也是方真修行的造化之功中,推演运化那部分。修为境界越高,造化之功越深广。到了古越乘与宫九素那等境界,比拼的就不是单纯的法力强弱,而是造化之功的玄妙精微。 连宫九素都要这样大耗神气法力,以至于需要退守元神修养,可见古越乘修为之高深。若不谈精擅的独门修行,光比较法术威能,古越乘已经是自己所见过最强悍的人物了。 眼看天色渐渐放亮,远处有十几名修士疾驰纵跃而至,来到郭岱附近时,他主动解除了法阵,现出身形。那十几名修士见状立马上前单膝跪地,说道: “我等救驾来迟,请岱尊恕罪!” 郭岱在哪里调息不行,非要在这种历经斗法的颓败废墟中,其实他等的就是这伙人,他想要看看,虚灵是否真的放心让自己离开。 “你们的确是来迟了。”郭岱脸上微露不满,但也明白一件事,虚灵并不知晓古越乘的存在,否则断然不会让郭岱踏入这么凶险的境地。 那十几名修士闻言身子打颤,看来都只是一伙被虚灵招揽的散修,平日里唯命是从,稍有悖逆上意就被打杀严惩。也不知道虚灵是平时驱使他们,甚至有可能虚灵也只是打发手下派人前来护卫郭岱。 这帮修士应该是接到命令,要在暗中保护郭岱,以他们的修为当然不可能帮郭岱对付古越乘这样的高人,无非是在外围打点,不让其他可疑人等接近郭岱。而他们本身若无必要,自然不会在郭岱面前现身。 只是昨夜一战,可谓是惊天动地,就连整个曲梅县的百姓都被城外天空的隆隆雷鸣震得难以入眠,夜半狂风带着凄厉鬼啸,更是令人胆寒。这帮江湖散修哪里见识过此等场面,自己保命都还来不及,怎么可能前来为郭岱助阵? “你们的主人是谁?”郭岱问道。 其中一名修士答道:“我们、我们是奉柴桑子大人的号令,前来护卫岱尊。” “柴桑子?没听说过的人物,是何门何派出身?”郭岱又问。 “柴桑子大人以修行洞府自号,柴桑洞乃是东境修行福地之一。”对方答道。 郭岱闻言,猜测那柴桑子应是虚灵分体之一,估计不知用了什么伎俩鸠占鹊巢,将柴桑洞占为己有。 “我没有事,你们先退下吧。”郭岱挥挥手,那些散修如蒙大赦,一个个退得飞快,显然也是被昨夜斗法情形所震慑。 调息得差不多,算了算日头,郭岱拍了拍桂青子,小狐妖嘟囔了几声,揉了揉眼睛醒过来。 “哎呀?郭公子怎么在这儿?这里发生了什么?”桂青子一脸糊涂地问道。 “你不记得昨天发生的事情了吗?”郭岱问道。 “昨天?”桂青子连忙拿出祭阳令,然后边想边说道:“我就记得昨天去跟那几户人家商量移魂之事……哎呀!我是不是睡过头了?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天刚亮不多久。”郭岱说道:“你难道不觉得奇怪吗?自己为何会来到这里?” 桂青子笑嘻嘻地说道:“郭公子会跟我说的,对不对?” “烈山明琼是不是给你留下了什么东西?比如一道心印、一股妖力之类的。”郭岱问道。 桂青子点了点头,说道:“烈山姐姐说了,青丘山妖修都要修炼一种名为破邪真眼的法术。她传给我一滴本命精血,融入我原身炉鼎之中。” “难怪。”郭岱一直很好奇,妖修变化形容不易,化为人形不是说想张什么样就张什么样的。桂青子没理由在得到自己传功之后,会变化成另外一种相貌,混元之精本身并没有主动干涉桂青子修行的成分,问题想必出在桂青子自身。 但以郭岱的眼力,甚至包括用上纵目蚕丛面,他都没能看出桂青子的异样,思来想去,只能归结于妖修原身特异,终究还是有些玄妙非自己所能解。不是纵目蚕丛面看不透,而是自己尚未能领会。 不过与其跟桂青子耍弄心机,还不如直截了当地问她,反正桂青子并不会向郭岱隐瞒。 “破邪真眼是一种怎样的法术?能看见什么东西吗?”郭岱问道。 桂青子说道:“这个,我也不是很明白,烈山姐姐说了,破邪真眼能够看见他人魂魄是否有异。过去我修为不足,只能慢慢蕴养烈山姐姐所赐的本命精血,后来跟在郭公子身边,学的也是如何调治魂魄,慢慢能看出些许痕迹。” “看见他人魂魄?”郭岱问道:“那你现在能看见我的魂魄状况吗?” 桂青子有些羞涩地说道:“当然不行啦,郭公子修为远在我之上,而且气机内敛,看不穿的。” “那现在呢?”郭岱默运气机,然后问道。 “这下看见了。”桂青子漆黑透亮的大眼睛盯着郭岱好一阵,说道:“咦?怎么郭公子身体里好像还有另一个人?” 郭岱并没有展开灵台造化,让宫九素现形,只是向桂青子略微展现出自己的心境,能让桂青子看到些许景象。 “有趣。”郭岱发现这破邪真眼倒是与纵目蚕丛面有几分相似,只不过破邪真眼更专注于体魄神魂的接合变化,如果有人为外邪侵体夺舍,或许破邪真眼也能察觉到一些蛛丝马迹。 更令郭岱感到好奇的是,为何烈山明琼要让青丘山妖修习练这样一门法术?妖修有得天独厚的资赋,完全可以做到灵根修士相近之举。而破邪真眼则要求修炼者对正法元神有所领悟,反倒不像是妖修之法。 其实仔细想想,烈山明琼会在江都之外创立青丘山,聚集妖修就足够奇怪了。江都再怎么说都是人间帝王驻跸之地,再如何宽容开明,一个妖怪窝居于卧榻之侧,也难免引来前来归附的众修士之非议。 当初烈山明琼提到自己与澈闻真人是同门,而就郭岱所知,崇明君在诛灭自己与合扬的前身之后,应该是将刚刚出生的烈山明琼救走。 可烈山明琼身为半妖,显然又不是罗霄宗出身,澈闻真人在太玄宫地位是高,但似乎还没到能够左右太玄宫乃至整个朝局,让烈山明琼和一帮妖修驻足江都城外。 到底是什么人,有办法让烈山明琼与一帮妖修心慕正法,还可以左右朝局,使其栖身人烟稠密之地?郭岱立刻就想到罗霄宗,更具体来说,便是崇明君。 如果破邪真眼真是崇明君暗中私下传授烈山明琼,然后又让她传授于青丘山妖修,那么此举到底有何用意?破邪真眼到底要窥破什么东西,值得崇明君如此未雨绸缪? 现在的郭岱已有相当的推演之功,将过往知见汇聚牵引,自然得出一个再明确不过的结果——合炼妖身。 在合扬利用郭岱做出前所未有的改造之前,合炼妖身根本在于炼化其他生灵魂魄,与自我魂魄共存合炼,甚至分化魂魄炼成蜕变物,获得绝佳的御劫保命之能。 若要对付合炼妖身,有两大难关,一是不知谁人曾修炼过合炼妖身,以不同皮囊形容潜伏宗门之中;二是即便知晓修习合炼妖身之人,只要不能找到所有蜕变物,就总归无法将其彻底诛杀。 哪怕是以合扬如今尚不完善的合炼妖身,都足可以凭此两点纵横方真道,曜真城短暂一会,不过是郭岱凭地利取胜,可即便那样,也无法彻底杀死合扬。 如果崇明君真的要留下对付合炼妖身的手段,那就必然要针对这两点下手。令郭岱没有想到的是,崇明君在没有见识过洞烛明灯的情况下,居然能结合妖修特性,创悟出破邪真眼此等法术,让烈山明琼等人获得窥破合炼妖身形迹的可能。 第一百八十六章 现身 如今的合炼妖身与《蜕化解形》,是虚灵与合扬联手创悟而出的结晶。要是郭岱所布之局能成,虚灵则不得不将所有分神化念聚集起来,以此维持始族四柱平衡。 但如今修有合炼妖身者可不止合扬,就郭岱所知,虚灵招聚至麾下的修士,有不少都修炼了《蜕化解形》。郭岱如今可没办法对付他们,未来局势若起变数,那更是让《蜕化解形》传遍方真道。 崇明君知不知道虚灵与始族的存在这并不好说,但他肯定有打算将《蜕化解形》这门修行彻底断绝。《蜕化解形》的前身御魂大法,就能有血斋老人和古越乘这样的邪修巨头,要是未来越来越多的人修炼《蜕化解形》,那么对方真道的震动、对正法传承的颠覆,都将是难以想象的强烈。 这样一来,也不难明白崇明君为何会传下破邪真眼,为了维护方真正法传承,有些事不得不为,而且让烈山明琼引导一批妖物修悟正法,也是功德一件。 郭岱会这么想,并不是单纯的猜测,正如重玄老祖托舍的关函谷会有维护方真正法的举措,那么崇明君也应负有同样职责,说不定自他们接过罗霄宗掌门之位,所要担负的职责便是传承方真正法,破除邪伪。 不过这件事就不必郭岱来干预了,一来他并无维护正法的愿心,二来他本就修炼有彻底改良后的《蜕化解形》,并且与古越乘一战,对御魂大法领悟又有加深。如果郭岱愿意,他随时可以展现出强悍的鬼道邪能,恐怕比古越乘、血斋老人都要厉害。 以魔道修行眼界看来,鬼道邪修也是正法之一,只不过重玄老祖与崇明君所要维护的正法,是以罗霄宗传承为根本所衍化而出的方真道修行,他们能和其光,未必能同其尘,正如魔性长存于每一个人的内心。 郭岱的确佩服罗霄宗的传承,但他并不十分认可重玄老祖的用意,创立道生、壮大罗霄宗传承无可厚非,但是大举干涉世俗,甚至参与到朝代更迭之中,接引正朔朝帝王转世,以至于将宗门传承卷入更复杂的缘法牵连中,可以说功过难明。 …… 回到曲梅县,用移魂之法将那五户人家的孩子救治之后,郭岱没有停留太久,前往下一处地方。 虚灵在郭岱离开南京前,就给他准备好路上要前往的各处城镇,所经之地都会有当地人士做好接待,打点好一切。郭岱所要做的,就是以治愈失魂婴儿来聚集人望。 南天仙师的名声现在可以说是越传越广,之前南境大战,镇南军刻意对外隐瞒军情,虚灵为了迷惑叶逢花与朝廷,也没过分宣扬郭岱神通法力如何,所以寻常百姓大抵并不了解郭岱扬名一役,乃是夺取六万神魂的穷凶极恶之举。 因为郭岱是沿着官道一路北上前往江都,所以难免会有错过的城镇。虚灵这时候也不客气,发动自己暗藏已久的人手,招聚起所有失魂婴儿的家庭,多个府县总共数十万百姓,昼夜赶赴郭岱所落足之地。就连江都以北的府县都派出兵马护卫、肃整道路,让父母带着失魂婴儿前来。 “虚灵倒是好心。”郭岱站在临漪城头,如今再度踏足旧地,看着城外临时搭建起的营地帐篷,颇为感慨。 宫九素说道:“你是觉得虚灵并无心祸及世人?” “这个说法不太准确。”郭岱言道:“只能说虚灵并不像运劫、冥煞那般,动辄要摧灭所见所遇。毕竟虚灵如今成就,乃是依附人世所得,他想要的,也许便是我所得到的。” “在世称神?”宫九素说道:“难怪他会放任你这么做,看来虚灵已经想好未来鸠占鹊巢之后的谋图了。但他称神的用意到底为何?” “这我就不知道了,也许是为君临天下、予取予夺,这毕竟也是一种十分强烈的欲念沾染。”郭岱抱着双臂言道:“其实在我看来,虚灵是真的急了,为了日后称神作圣、登临玄黄,将这么多暗藏的势力都发动了,我想罗霄宗应该会很乐于看见这一幕吧?” “似乎这些日子,暗中窥视你的人中,也有罗霄门人?”宫九素问道。 “别提了,我现在都懒得去分辨,光是下面营地里,就藏了十几个不同宗门的修士,还有更多散修在远处,一直暗中跟着我,都说不清是不是虚灵的人手了。幸亏你斩杀了古越乘,震慑住不少人,否则我这一路上还要不少厮杀。” 宫九素说道:“可罗霄宗的用意毕竟还是不同的,你当初与黎巾分道扬镳之前所说的那番话,这段日子他们也该查究清楚了。霍天成和他的弟子就在江都,如果他真是开天御历符化形,那罗霄宗恐将归附于他。” “怎么?你在担心我吗?”郭岱说道:“别忘了,你也是自九宫太素图中化生,某种意义上也算是罗霄门人,只要关函谷一句话,你说不定还可以去当罗霄宗的新掌门。” “我并非是在说笑,罗霄宗若归附于霍天成,你便难以与霍天成直接对上,罗霄宗反而会成为你设局的阻碍。”宫九素说道:“但你如今之举,分明是想要借罗霄宗,以便未来拔除掉虚灵的势力。” “我不可能给虚灵留下后路,罗霄宗是我为数不多能可信任托付的对象。”郭岱说道:“所以我也不是在说笑,你如果能当罗霄宗掌门,此事才更好办。” “这事我还要请教主人。”宫九素说道。 “最近关函谷似乎不在,你能联系上他吗?”郭岱问道。 宫九素答道:“不能,主人似乎断绝外缘、闭关深修去了。” “大乱将兴,他倒是淡定。”郭岱笑道。 …… 治愈了临漪城外聚集的众多失魂婴儿,郭岱没有完全按照虚灵的安排,他让桂青子暂时留在临漪城照顾病患,自己转道前往广阳湖一遭 如今回首反顾,才明白广阳湖秘境乃是虚灵为接引冥煞降临而设,夏正曙不过是被虚灵操之在手的棋子,就连当时的玉鸿公主也被算计在内,却被合扬插手而破局。 当初的湖心岛,早已消失不见。杜师兄既然就是合扬,那他当初应该仅是假死蛰伏,而根据玉鸿公主所言,驻守在广阳湖秘境之外的寒星长老,说不定就被“死而复生”的合扬所杀。 一番斗法之下,湖心岛崩毁不存。也就是广阳湖水域宽阔,湖边人烟还未恢复过往稠密,所以这场斗法并未惊动凡俗,寒星长老的殒落也成了方真道一桩未解之谜。 看着湖水中游鱼水草、生机渐复,广阳湖不再是当初来到此地时的浓雾积郁、阴沉不散,午后阳光照耀下,波光粼粼,虽是冬日,湖岸边气息宜人、清爽明媚。 郭岱沿湖岸信步而行,看见一名老渔民正在打理渔网,郭岱上前探问道:“老人家在打渔吗?” 老渔民似乎被突然出现的郭岱吓了一跳,操着一口浓重乡音说道:“你是外地人吧?这广阳湖中有一种燕尾鲤,每逢秋季自下游来到湖中过冬产卵。前几年此地遭灾,一直没有渔获。现在好了,燕尾鲤都回来了,咱们也可以有收获了。” “俗话说春鳊秋鲤,鲤鱼不该是秋季最为肥美吗?老人家为什么在冬天撒网?”郭岱问道。 “燕尾鲤在秋天是肥美,但做得不好腥臭难吃,唯独过冬时日肉质最好……当然了,咱们这些乡下人不懂这些,最好的燕尾鲤都是要卖给老爷贵人的。”老渔民说道。 郭岱取出一枚银锭,说道:“老人家,我想借你的船入湖一趟。” “哎哟,这可使不得。客官要去什么地方?我带你去便是。”老渔民连连推托。 郭岱说道:“我听说广阳湖有仙迹,特来此地寻访。仙人不喜凡俗所扰,所以才向老人家借船……放心,明日天亮之前,我必定将船送回此处。” 老渔民的船不过是一艘再寻常不过的小木船,郭岱这枚银锭分量不轻,足可以将其买下,但他还是租借为用。 那老渔民这辈子恐怕都没见过这么多钱,他也担心郭岱会反悔,立刻接过银锭,将小木船让给郭岱。 船上有一对木浆,郭岱也不用,轻轻一挥手,岸边波浪便自行推动着小木船,向湖中而去。渐渐地湖上升起了白雾,将郭岱的身影遮住。老渔民见状便知郭岱并非凡人,吓得连连揖拜,唯恐失礼不敬。 小船一路随波逐浪,来到原本湖心岛的位置,此地已经全然不见岛山。郭岱细细感应一番,发现岛屿只剩下水底岩基,平整如剖面的切口,隐隐残留着几丝剑意,稍一触动,仿佛能感受到某种悲怆愤慨。 “这就是兵解之剑吗?”郭岱端坐船上,周围水面如镜子一般波澜不生,皆被他的定心所制,以感应水底残存剑意。 “炼神为剑、兵解自化,这与你当初施展的三尺白虹有几分相近之处。”宫九素说道。 “这种法术并非什么人都能施展出来的。”郭岱说道:“欲图兵解自化,务必要有绝决愿心,形神魂魄尽化为剑,此一击乃是玉石俱焚之举,亦是让敌人形神魂魄俱灭。” “可惜合扬修炼了《蜕化解形》,灭去一副魂魄,还有无数副。”宫九素言道。 “如此说来,兵解之剑也不是对付合炼妖身的办法。”郭岱说道。 宫九素问道:“你是要找出能够彻底斩灭合炼妖身之法吗?为何不用我所留之禁制?” “不是谁都像你有这么高修为的。”郭岱说道:“我只是在想,《蜕化解形》修炼之法并不困难,这一门入手求证可谓是相当浅薄。那反过来又有什么破绽与缺陷?不必非要兵解之剑这种同归于尽的办法,而是可以将其彻底破解。” 《蜕化解形》本身的确有相当的缺陷,那就是修炼之人要以自身元神压制所炼化的魂魄,自身境界无法精进。其实当初的郭岱在合扬身边,依旧没能将这个缺陷弥补过来,倒是关函谷用力士金甲,无心插柳而成就混元金身。 混元金身与合炼妖身的区别,就在于九宫太素图乃是透彻了罗霄宗三门传承的精华,其本身蕴含几乎无穷的推演之功,足可以凭此压制所炼化的神魂。而其他人的体魄生机,则完全可以用符金或其他天材地宝直接将其侵夺,反化为金身养料。 郭岱其实一直都可以通过混元金身来吞噬、炼化他人魂魄生机,只是他自己过去并无此念。更何况混元金身自有五气灵根,不必靠炼化他人魂魄来滋养自身修为法力。 其实这么看来,老天爷倒像是给虚灵开了个玩笑。过去千年间,虚灵汲汲营营、潜心规划,却还不如世道演变所造就郭岱这个异数。 正当郭岱在船上端坐之际,湖面一阵涟漪泛动,他忽然睁开双眼,翻掌朝天,一道剑意直逼而出。 “怎么了?”宫九素察觉郭岱心生戒备。 “有人来了,修为极高,你先别出来。”郭岱提醒一句,然后就感应到天上一阵无声无息的冲击,来人的反击也是以相应的剑意。 郭岱会来广阳湖泛舟,当然不是就为了领会寒星长老的残存剑意,他这些日子感受到的窥视中,其中有一位高人这么多天就没下过地,目光毫不避忌,实在是看得郭岱有些厌烦了。 如此高人默然窥视而不现身,显然是不想在人前露面,所以郭岱才独自一人泛舟广阳湖,并且一路上施法布阵,引来重重雾霭,不让旁人靠近,其他跟踪之人也无法躲过郭岱耳目。 果不其然,天上那位高人见郭岱孤身一人,显然也明白其中用意,打算现身而来。郭岱抬手发出一道剑意作为试探,被对方轻而易举地化解。 只见船头微微一沉,却没引起多大涟漪,水面迅速被抚平,一名虎头虎脑的黑衣汉子,大马金刀坐在船头上看着郭岱。 第一百八十七章 寅成公 这从天而降的虎脸汉子,虽然留着连鬓络腮胡子,看着颇有些不修边幅,看仔细观瞧,原本模样其实倒有几分清秀,只是刻意留着胡子来显得彪悍。 虎脸汉子给郭岱的感觉十分奇怪,明明人就在自己眼前坐着,五官知觉看得一清二楚,甚至可以感觉到充满澎湃活力的呼吸心跳与肌肤温热,元神中却又觉得他飘忽不存,只是一缕虚幻影子。 “你就是那个南天仙师?姓郭名岱?”虎脸汉子问道。 “不错。”郭岱说道:“阁下这些日子在天上窥视,终于肯降尘一晤了。” “不用说得这么文绉绉,我打听过你,并不是什么文人雅士。”虎脸汉子摆摆手,也没有所谓的高人风范。 郭岱于是也不客气了,问道:“那你是什么人?” “俗名已经没有人知道了,大家伙平时叫我寅成公。”虎脸汉子摸了摸胡须,笑道:“当然,不喜欢我的暗地里叫我笑面虎。” 虎脸汉子很喜欢笑,他的笑容并不是那种虚伪狡诈或狰狞暴虐,而是真切开心的笑容。只不过配上这张虎头虎脑,倒像是大老虎盯着人发笑。 “寅成公?你莫非是虎妖吗?”郭岱微微一笑,问道。 “这个……我也说不好,按照这年头的说法,我应该是半妖吧。”寅成公双手按在膝盖上,坐正了身子,解开了自身部分束缚,散发出惊人的威压气息。 郭岱眼神一紧,自寅成公身上发出的威压气息无比强烈,也无比深厚。如果说同为半妖,烈山明琼与寅成公相比,就像是圈养禽畜与洪荒凶兽的差别,完全可以化作实质的威压,居然将周围雾气景致变得有几分苍莽厚重,仿佛远山蛮荒、不似近世。 这种完全将自我心境投射至现实中的修为,跟郭岱的灵台造化十分相近,郭岱甚至可以闻到那地裂山崩、岩浆沸滚的刺鼻硫磺气味,水面也化作了流动不息的炽红岩浆,更别说透体燥热。要是郭岱没有修为在身,立刻就会被这热力灼伤身体。 如此景象,已经不是单纯一道法术可以造就,而是接近用自我意志去扭曲了现实,更不是欺骗五官知觉的幻术,寅成公是真真切切将周围环境造化成另一幅模样了。 当然,并不是说湖水白雾就消失不见,更像是寅成公将郭岱带入了另一片小天地中,形成一种特殊的重叠。即便外人能够看穿郭岱布下的白雾迷踪法阵,也不能看破寅成公这高深莫测的大法力,除非修为还要比寅成公高得多,而郭岱实在无法想象,能够比寅成公修为更高之人会是何种气象。 “按照道门的说法,这叫‘随身化转小洞天’。”寅成公拍了拍大腿说道:“当然了,我平日里也不会轻易将人收进来,就是放些琐碎玩意儿。” 寅成公的说法让郭岱想起乾坤袋,只不过乾坤袋只能收纳死物,唯一能够收纳的活物还得是像白素芝原身那样特殊的草木之精。而且乾坤袋中并不是凭空多出一个小天地,只是用法阵变化转移,也不可能无限地收纳外物。 更何况乾坤袋也不是每个修士都有,炼制乾坤袋也需要特殊的天材地宝,辅以高人布阵炼制。郭岱也是仗着朱三有瑶风仙子这尊靠山,才能给郭岱多弄一个乾坤袋。 “放眼当今天下,有这样修为的人,一只手都数的过来。”郭岱说道:“倒是寅成公的名字,我还是头回听说。” 寅成公对郭岱的说法很感兴趣,问道:“一只手数的过来?不知道还有谁?” “你这话也是真够狂的,好像天底下就没有能与你比肩之人一样。”郭岱说道。 寅成公笑了笑说道:“修为到了我这种境界,狂不狂都无所谓了,我就是好奇,你似乎知道有人能与我比肩一样,不知道那都是什么人?应该不包括你自己吧?” 郭岱试探着说道:“正法七真难道不算?” 寅成公抬手掰了掰手指,说道:“七真是七个人,一只手数不过来啊。” “正法七真闻道有先后,修为也有高低差别,有的人或许名过其实,但料想也有高人可与你相提并论。”郭岱答道。 寅成公摸着胡须说道:“你这么说也没错,就是有点胡乱猜,不像是方才的意思。你应该是真的见过那些高人,却不肯与我直说。” 郭岱连一丝念头都不敢浮起,寅成公的感应实在太过敏锐,他只不过是觉得关函谷或许跟寅成公有相近的修为,立刻就被对方察觉,似乎还在暗中推演着什么。 “那寅成公觉得呢?谁可与你相较?”郭岱反过来问。 寅成公居然一个个数着说道:“青衡道的沈天长曾经想偷我的法宝,被我胖揍过一通,不值一提。伽蓝尊者佛法修为不俗,但也有痴妄之念,居然试图度化我,被我反过来震撼其根基,受三甲子魔考而不得出关。 宇文九锡是小娃娃了,欺负他不见能耐。文风侯好吟诗作赋、红袖添香,我跟他完全不是一路人。青照子就是一屎壳郎成精,非要装成人模人样。至于顾瑾……一个老处女,没什么好说的。 数来数去,也就重玄老祖还堪入眼,但他还稍欠火候,而且太过醉心于宗门传承,这也是他不如前人的原因。” 郭岱闻言无话可说,寅成公一番话,将玄黄正法七真一个个贬得如此不堪,要是让七真传人听见,恐怕就要以辱及师长之名动手了。 而且借寅成公的口,郭岱还了解到不少隐秘,看来七真之一的青照子乃是异类修行,能得如此成就亦是相当不易。 “重玄老祖还不如前人?我听说重玄老祖可是罗霄宗自道陵君以来,修为境界最高之人,远超过往历代掌门尊长。”郭岱说道:“罗霄宗在重玄老祖治下,欣欣向荣、传承基业壮大,虽然遭遇了一场妖祸,但毕竟还留有传承不绝。” 寅成公说道:“对啊,你也说了,自道陵君以来,重玄老祖毕竟还是不如道陵君。” 郭岱看向寅成公的眼神有些玄妙,问道:“听你这话,莫非还认识道陵君?那可是将近两千年前的事了。” 寅成公则像是寻常事那样一摊手,说道:“对啊,我好歹还跟道陵君打过几场。” 郭岱隐约预料到寅成公在世岁月相当悠久,但还是没料到他竟然久远如斯,从罗霄宗草创之初便已在世。而且听他所言,当时寅成公修为就已与罗霄宗开山祖师道陵君不相上下。 要知道方真修行,所求大抵是长生不老、超脱飞升,正法七真之所以有此名声,除了其人修为确实高深,更重要一个原因就是他们驻世岁月长久。 很多时候,不一定神通法力如何强悍,只要活得足够长久,其人存在本身就堪为神奇。而正法七真中,辈分最高的重玄老祖,已是八百余年前生人,他经历的世事变迁、更迭,远在其他人之上,光是这份阅历知见,就是无比珍贵的传承。 虚灵之所以强大,其中关键一点便在于他在这千年间不断积累、学习和修炼,有足够漫长的时间让他培植势力、谋划局势。即便偶有偏差失误,其底蕴也完全能够承受,继续操弄局势。 而除却虚灵与正法七真,郭岱并不排除还有其他人能够驻世千年之久,但这几乎是一道坎,方真道中还未听说过有寿逾千载的高人。只不过对于羸弱的凡人而言,百年已是漫长,千年堪称长生。 如果寅成公没有说假话,那么两千多年的驻世岁月,他的法力之高深,已经可以说是无人能敌,就算无心修炼行功,日积月累也足够让天下方真修士震惊。 就郭岱所见,寅成公的修为可谓是千变万化,在漫长岁月中,修炼领悟并未虚掷,光是这“随身化转小洞天”,郭岱也就只能想到关函谷或许能做到。 “呵呵呵,吓到了?”寅成公见郭岱脸色微沉,笑着说道:“其实正法七真也不差了,假以时日也各有大成就,只不过被人忽悠去弄什么异空黑漩。” 正法七真中,除了重玄老祖,其余六人连同当时许多方真高人,共聚昔日皇都太玄宫,以“登天径”之名,合力施法打开异空黑漩。这件事本就是虚灵谋划的结果,只不过事态变化略微超出虚灵掌握,也许是这千年间正法七真的先后涌现,也出乎虚灵预测。 但寅成公好像发现了什么,说道:“听见我这话,你居然没有半点惊色,说明你早就知道这场滔天妖祸是正法七真导致的了。而且你还知道背后阴谋操纵者的存在,对不对?” 有时候并不是毫无表情就能隐瞒一切,过于惊世骇俗之事仍然毫无表态,这本身就是一种表态。寅成公面容虽然粗犷,但话术心术皆是一流,短短几句话就将郭岱的秘密几乎全部勾勒显现,连郭岱都不得不佩服惊叹。 “寅成公法眼如炬,我都不知道要说什么了。”郭岱打算转移一下话题,给自己缓一口气,问道:“寅成公自称与道陵君是同世之人,那为何方真道上未曾听闻寅成公的名号?” “这个嘛……算是我与道陵君的约定吧。”寅成公说道:“当年道陵君伐山破庙、诛伐鬼祟,我也是被打杀的对象,只不过没甚罪愆恶行,加上也算能打,道陵君没能将我彻底收拾,就干脆就坐下来谈了。” 郭岱问道:“道陵君当年伐山破庙所针对者,不是败军死将所化的鬼神吗?” 寅成公有些尴尬地说道:“你看,我不是自称半妖吗?可我没说另一半是人啊。” 郭岱初时听见半妖,理所当然将寅成公当成烈山明琼那样的出身,加上远古之岁人妖混杂而居,也许半妖也不是太过稀奇的存在。但没料到寅成公并不是半人半妖,而是半鬼半妖的奇诡异类。 “恕我少见多怪,鬼神并非生灵,寅成公实在太过稀奇,我一时不能领会。”郭岱言道。 寅成公倒不在意这些,说道:“我的原身是伥鬼,就是为虎作伥的伥。我生前为虎妖所害,肉身被其吞噬,神魂亦被炼化。但那虎妖修行不济,我的神魂未被完全炼化彻底,成其附魂,受其驱使勾引其他活人。后来我趁虎妖松懈之际,夺占其体魄,几番机缘巧合之下,炼就半鬼半妖的根基。 而那个时候的玄黄洲跟现在也差不多,天天打仗,没日没夜地厮杀,我修炼之初,既食血肉,也吞神魂。后来就领悟出一门吞食魂魄的修炼之法,每到一处战场,也不用干别的,在天上张口就将魂魄统统吞走,反正也不会滋生出败军死将。” 郭岱听寅成公的说法,立刻就明白过来,他所悟的修炼之法,就是后来御魂大法的雏形。 “我想我知道你的来历了。”郭岱说道。 “哦?说来听听?”寅成公言道。 “虎庙街。”郭岱说道:“前段时间就有虎庙街之人前来滋扰,被我斩杀。寅成公是来报仇的吗?” “这正是我来找你要说的事。”寅成公有些尴尬地说道:“古越乘的举动,其实是他自作主张。我之前忙碌别的事情,对他的看管稍微松懈了,原本打算事后再去将他带回虎庙街。没想到他居然跟你对上了,但让我更加没想到的是,你居然能够将古越乘斩杀。” “生死之战,变数莫测。”郭岱言道。 “对,但凡事既有变数,也有定数。”寅成公直勾勾地看着郭岱,似乎要看出什么东西来似的,问道:“我倒是对你背后那位高人很感兴趣。” “高人?什么高人?”郭岱这下倒真是糊涂了,如果说自己这一路走来,是关函谷暗中指点,高人所指是关函谷说得过去。但真正斩杀古越乘的却是宫九素,寅成公也许将此二者混淆了。 第一百八十八章 虎庙街 寅成公也不会遮遮掩掩地试探,直言道:“我不喜欢打听别人的隐私,但行走江湖难免要做好防范。所以花了些功夫了解你的过去,可结果让我十分惊讶,关于你这个人的过往,居然至少有三种不同的说法。” 郭岱抱起双臂,说道:“江湖讹传自古不少,寅成公没理由听信这些吧?” 寅成公摇摇头,说道:“我可不是学尘俗市井三姑六婆的嚼舌根,而是以大法力切入天地造化中,寻觅那若存若亡的众生轨迹。人生在世,无论神通法力何等广大,轨迹也仅能有一条,境界极高者,或许可以蒙蔽天机、杜绝他人窥测,但没理由会多出别的轨迹。” 寅成公不仅嘴上在说,伴随话语声还有玄妙神念层层剖析,向郭岱展示开来。根据寅成公的说法,每一个人在世界所作所为,都会留下类似车辙般的痕迹。这痕迹不可抹去,充其量只能将其隐藏。 但不论此人所作所为是善是恶、在世寿数是长是短,这样的轨迹也只能有一条。哪怕是长得再像的孪生子也是有不同的人生轨迹,哪怕显露在外的经历完全一样,以天地观之,亦是不同。 尤其是修为境界到了寅成公这种层次,他看到的远比其他人要多,这种若存若亡的众生轨迹,可以通过某种奇异的方式“并拢”起来。特别是像寅成公自身,他从人变鬼、从鬼变妖,其实就是吞并了其他生灵的轨迹。 所以众生轨迹由多变少、由众归一,以两千年岁月来看,倒也不算是太过稀奇古怪的事。然而一个人的人生轨迹却同时有好几条,那可就真是前所未见了。 听完寅成公的解释,郭岱问道:“你所说的这……轨迹,是指命运吗?” “唔……不同。”寅成公一本正经地驳道:“方真修士所谓命运,乃是超出身心神通所及的无穷流变。人生也有涯、而知也无涯,这无涯者便是命运。 但我所说的众生轨迹不同,那是已然经历过的、无法逆转的、确凿无疑的。就像是一本书,你的过去已经被一清二楚地记录下来,你自己是没本事去增删修补的,唯一能做的,就是遮住不让别人看见。” “寅成公是看见我的过去了?”郭岱问道。 “看见了,但我看见了三个过去。”寅成公说道:“这就是我百思不得其解之处,因为你看上去,并不像有这么大的神通啊。” 郭岱说道:“神通所见未必是真,真要考究,寅成公不如去好好查问一番,我又不是离群索居之人。” 寅成公叹了口气说道:“看来你是真的没有这等修为,愈加证明你身后高人的深不可测。你根本不明白,能够干涉天地造化中众生轨迹的能耐,甚至创造出额外的轨迹,这种事情相当于对过去说谎。” “对过去说谎?寅成公的话我越来越难懂了。”郭岱不禁笑道。 “就好比你昨天原本没吃饭,但非说自己吃了饭,而干涉众生轨迹之举,就是强行扭曲了过去的现实,对于现实的你而言,你昨天是真真切切吃了饭,对于他人而言,也清楚明白记得你昨天吃了饭。”寅成公的比喻也十分贴切寻常市井,“所以哪怕我真的去探问究竟,一样会问出三种不同的结果,因为在那些人的记忆中,你确实做过各种各样的事,哪怕用大法力搜魂,也能看见真实无误的记忆,因为现实中已经被扭曲出三个郭岱了。” 郭岱如今修为放眼玄黄方真道,不去跟关函谷、寅成公这些人比,就光是各大小门派的尊长,能胜过郭岱已经没有多少了。哪怕是今时今日的郭岱对上寒星长老,也自信有相当胜算。 但寅成公所说,直让郭岱感到稀奇,甚至觉得他完全是在胡诌瞎扯,因为这些说法已经完全超出郭岱自身修行境界,连想都想不明白。 如今仅是论遮蔽天机,倒挺像是关函谷的手段,可关函谷应该没必要这样大费周章为自己干涉众生轨迹,哪怕只是稍作推演,郭岱都明白这种做法绝非凡人修行之功可及。 而真要找出一个明确的对象,那就只有虚灵能够做到。尤其是知晓虚灵最擅长的便是干涉世间讯息,那他未尝不能做出相应的举动,以此迷惑其他可能窥视郭岱的人——这其中也包括他的同族。 寅成公驻世两千多年,而虚灵借血斋老人脱出黄泉不过千年,也许他们都并不知道彼此的存在,但或许在漫长的岁月中,也有过相互的试探与间接交手。 特别是郭岱如今北上,虚灵大举动作,真正让寅成公捉摸到虚灵的存在,自然会将郭岱身后的高人当成是虚灵。 其实这个猜测与推想也不算有错,如今郭岱的确就是为虚灵所用,虚灵就是郭岱的靠山。 郭岱沉思了一阵,问道:“那寅成公想要做什么?是为正天地造化,铲除我这个异数吗?” “异数?哈哈哈——”寅成公大声发笑,然后说道:“你不知道?我虎庙街立足根本,就是为天下异数开辟一处容身之所,既然你自视造化异数,那我虎庙街完全能容下你。” “虎庙街……到底是一个什么地方?是你开创的宗门吗?”郭岱顺嘴问道。 “不是不是,非要形容,其实跟你们沥锋会也差不多吧,就是一伙人聚在一块,抱团取暖罢了。”寅成公说道:“你是没经历过当年道陵君伐山破庙的日子,那年头比如今也好不到哪里去。” 寅成公一边说,小洞天景象一边随之变化,光影闪烁,如同重现两千年前的久远岁月。带着无可阻挡的冲击,震撼着郭岱元神。 两千多年前,当时人们脚下这片大地,才刚被称呼为“玄黄”。之所以得此名,是因为那时候有一个横贯万里山河的朝代,便已玄黄为名。 玄黄朝国力极盛,享祚四百载,奈何终有末路终途。玄黄朝覆灭后,群雄纷起逐鹿厮杀。当时方真修士还没分得太清楚明白,宗门传承也并不清晰,甚至一些朝中官员便有方真修为在身,只不过所求并非长生久视,而是竞逐斗战的能力。 如此鏖战遍及玄黄洲,败军亡者不知几何,伏尸百万、血流千里不再是一句史册夸大之语,世道之浑浊较之今日更为恶劣。 虽说当今之世有中境妖祸,可是其余四境虽偶有动乱,但是在失魂瘟爆发前,各地百姓暂时还可得温饱之机。尤其是东境,朝廷执宰有道,不见饿殍倒卧,各行各业尚可谋生获利。哪怕是虚灵暗中操控了许多势力,但他并不是要让世道倾颓,甚至虚灵的不少人手,在地方上乐善好施、积德有功,架桥铺路、施粥分粮,就是绝大多数人眼中的大善人。 而寅成公、道陵君所处世道,哪怕是雄才伟略之主,也要被杀伐乱世所困陷,无人能止干戈。因此败军死将、积怨恶魂数不胜数,当时的山林妖物也趁势作乱,比如寅成公生前就是被虎妖所害。 与寅成公不同,道陵君的出身则没那么大的波澜起伏,他原本是玄黄朝末年地方长官的子嗣,因为心向隐逸清修、无心官场,所以早早就离家寻访仙道。 当道陵君再次为人所知,已经是数十年之后的乱世了。那是的道陵君带着弟子行游天下,斩妖除怪、治病救人,渐渐有不少人追随,愿意跟着道陵君修悟道法。 传说道陵君来到后世的玉皇顶炼丹悟道时,遇仙家分宝,得开天御历符、白虹剑与金阙云宫三件法宝,由此开宗立派。一路追随他的人,则是罗霄宗最早一批门人。 后来罗霄宗三道传承中,《玉皇符箓册》与《洞天福地卷》,就分别是道陵君从开天御历符和金阙云宫中领悟而出。《万化归元书》则是罗霄宗后世门人总结精炼而成。 道陵君得仙家赐宝,又见凡尘邪祟鬼魅横行,于是动了下山济世的念头,就此执剑祭符、伐山破庙,与世间鬼神激战玄黄。 寅成公便是这个时候与道陵君相遇,两人几番斗法不分上下,而道陵君也发现寅成公并不是那种奸邪之辈,于是两人罢战止戈。 当时道陵君还抱着让寅成公归心于仙家道法的用意,但一番交流之后,被寅成公察觉用意,他并不觉得道陵君的仙家道法真的可以指引自己、也能指引世上所有人。 “既然你认为仙家道法和光同尘,为何又要兴这一场杀伐?”郭岱船边,重现了当年一幕,寅成公指着下方战场,有一巨型牛头鬼物,目放邪光,与下方罗霄宗门人斗法,外围则是更多兵将厮杀。 道陵君说道:“和光同尘是我欲证,能和其光、同其尘,非自恃光明观照万尘。世道分明倾颓,却屈就下流、放任浑浊,虽能同其尘,却未能和其光。伐山破庙、诛邪伐伪,行所当为。” “在我看来却不然。”寅成公说道:“龙蛇起陆、群邪竞逐,乃是众生芸芸本来面目,人自蒙昧而出丛林,如今复归丛林,是自然也。” “难得之清明,却要复归蒙昧,陷于丛林不可自拔,可悲亦可叹。”道陵君说道。 “悲也罢、叹也罢,世道本就如此,倾颓便任由其倾颓。”寅成公笑道:“就算你将这世间作乱鬼神统统诛戮一空,这人世的征战杀伐并不会休止,难道你也要插手其中?到时候的你,可就真是陷于丛林、不可自拔者了。” “我不插手,也不容他人插手。”道陵君说道。 寅成公指着自己问道:“你是在说我?” “这就要看你的作为了。”道陵君淡淡言道。 寅成公答道:“我可以答应你,不插手这人世更迭,但是别人怎么做,我可管不着。今日有鬼神,明日有妖怪,总归会有这些人想君临天下,难道你都要杀干净?这也算是和光同尘?不过是恃强凌弱罢了。” “你待如何?”道陵君问道。 “这样吧,我不干预,但是你也别杀这些人。”寅成公说道:“你不是自诩仙家道法和光同尘吗?我却更乐意见群邪混杂的景象,凡是未来你不想看见的异类,都由我来管束。我不让他们入世作乱,你也别来喊打喊杀。” “你要是无法管束呢?”道陵君又问道。 “那你或者你的弟子就可以动手,但我觉得,一般不会有我管不住的人,除非是猝然爆发之乱。反倒是你应该考虑,如果你的后人要大举涉世,你要怎么办?”寅成公饶有兴致地说道。 “自取灭亡之途,有何可说?”道陵君言道。 寅成公点了点头,说道:“那就说定了,只要今后不受你仙家道法所容的异类,我都将加以庇护。回头我找个适合的地方,将他们统统藏在里面,不让你们瞧见。” …… “这就是虎庙街的来历?”郭岱回过神来,惊觉自己刚才居然被寅成公的化转小洞天所牵动心神,要是对方有意谋害,方才所显露破绽足够让郭岱死上无数次了。 “不错。”寅成公一挥手,周围景象湮灭无存,“两千年来,我将不受方真正法所容的邪修、异类、怪胎、妖物收容在虎庙街中。他们有的人孤寂独修,有的渐渐形成宗门传承,有的繁衍出子孙后代。说是街,实际也相当于一个小国了。” 郭岱想了想,说道:“但纵观方真道两千年岁月,似乎也有不少邪修作乱。” 寅成公撑着下巴说道:“他们平日里装出一副人畜无害的模样,甚至不少就是出身名门大派,我也不可能直接上门拿人啊?他们自己行恶,轮不着我来管教……当然了,有些漏网之鱼并不稀奇,有些家伙深修百载默默无名,一出关就跟疯狗似的要搞事,那我可不会让他们进虎庙街,方真道自然就帮我去收拾他们了。” 第一百八十九章 乱源 听完寅成公的讲述,郭岱忽然想起一件事,问道:“前朝有一北境邪修,名唤大渊献,曾炼制一件骇世法器血云天,意图南下称霸玄黄洲,但雄心未酬便猝然陨殁,难道背后是你寅成公之所为?” 寅成公一拍大腿说道:“行啊!我原本想做好事不留名,没想到还是被你猜到了。但是大渊献与血云天一事,在方真道上并不十分出名,当年事情始末勃兴骤终,你能了解,说明你身后那位高人告知你不少事情。” 郭岱当然知晓大渊献与血云天之事,因为那本就是虚灵第一次涉世布局之举,唯一不曾料到的是,大渊献血云之祸是因为寅成公而败亡。 “大渊献……是被你所杀?”郭岱问道。 “不错。”寅成公点头道:“其实我见他雄才伟略,对炼器一途钻研颇深,都想将其收为麾下。当年我现身与之一谈,但他无论如何也不肯前往虎庙街,而且直接祭起血云天向我攻来。既如此还有什么话可说?直接将其打杀便是。” 寅成公语气平淡,但郭岱了解,以大渊献当年炼制血云天、及其所造之祸端,其全力拼斗是何等惊天动地。大渊献不肯服膺于寅成公之下,两人当然只能生死一决,而大渊献也十分干脆的功败身殒。 只不过大渊献本人并不是虚灵的分体,当年促成炼制血云天的,除了大渊献,还有另外一批修士,虚灵分体在其中只是起了一个推波助澜作用。 大渊献身死事败,虚灵分体立刻遁隐,但他恐怕也不了解寅成公与虎庙街是怎样的存在。至少在郭岱的记忆中,虎庙街是头回听说。 “那古越乘又是怎么一回事?”郭岱问道。 “他嘛,比较幸运,获得我当年留在雪吼崖的御魂大法原典传承。”寅成公说道:“我与道陵君定约之后,深感自己修行未足,于是在西境雪域群峰中完善半妖半鬼根基,创出御魂大法。然后在闭关之地雪吼崖凿壁留书,有缘人至此便可得御魂大法传承。” 郭岱言道:“古越乘算是你的传人?” “勉强算是吧,但事情不能这么简单论之,我与他并无师长管教之责,御魂大法修成结果如何,他凭之行善行恶,我也管不着。”寅成公眯眼笑道:“当然了,他要是肯认我这个师长,我倒是不介意。只可惜古越乘在修炼御魂大法前,就有不俗道门玄功根基,而且还是那时中境王朝的国师,封号‘上华玄真大法师’……不过我想你应该知道这些了。” “上华玄真大法师……真是好大的头衔。”郭岱冷哼笑道。 “帝王封号,难免冗长。”寅成公说道:“后来古越乘卸下国师之位,行游天下参悟道法,突破雪吼崖外的罡风障,领悟了御魂大法的原典。以他的悟性资质,一日千里并非虚言。” 如果只是比较运气,那么古越乘实在是比血斋老人幸运得多。血斋老人当年所得只是御魂大法的残章古卷,有可能是某位前人也曾去过雪吼崖,将法诀内容誊抄下来,几经辗转落到血斋老人手上。 所以论这门鬼道修法的严谨完备,血斋老人是不如古越乘的。而古越乘在专修鬼道之前,本人修为显然也相当高,对寅成公留下的法诀领会也更加深刻。 这么想来,虚灵也是运气稍欠,按照血斋老人与古越乘的修行,显然都是要出入黄泉一遭,彻底褪去肉体凡胎。血斋老人出入黄泉更早,但他本身御魂大法的修悟不够完整,不得已曲折谋划,借他人智慧创悟《蜕化解形》。要是虚灵当初依附于古越乘,那么所造祸患恐怕比今日还要大。 只是为何寅成公只找了古越乘,却没有找更早之前的血斋老人呢?郭岱心有疑惑,借机问道: “只有古越乘修成了御魂大法?” 寅成公看了看郭岱,眼珠子转了一圈,然后答道:“当然不止,雪吼崖外的罡风障是天然形成,若是修为法力足够穿入其中者,自可窥见我所留下的法诀。罡风障好过,难是难在如何在莽莽雪峰中找到雪吼崖,这就纯粹是机缘巧遇了。据我所知,御魂大法至少分出去四五道传承,古越乘是其中之一,而其他则在漫长岁月中湮没无存。” 郭岱看着寅成公,忽然明白他为何要留下御魂大法。这其中用意,也许跟郭岱传授灵根修法相似,并不想过多干涉,就只是想看看法诀传承会如何演变。 与方真道宗门传承、师徒授法不同,这样放任法诀流出,变数往往极大。如古越乘所得,成就鬼道巨擘,血斋老人所得,僻居南境丛林不为人知,最终沦为虚灵寄身。 看寅成公的意思,他应该是也不知道血斋老人的存在,毕竟鬼道修法也不止御魂大法一例,而寅成公的虎庙街所收容者也不止鬼道邪修。血斋老人很长时间都栖身于南境山林中,偶尔掳掠生灵活口,也没造出什么大祸来,自然难入寅成公之眼。 “既然你对古越乘没有管教之责,那他犯事撞入我手里,被我所杀,你也没资格来寻仇吧?”郭岱说道。 寅成公耸肩道:“我有说是来寻仇的吗?古越乘自作主张,有什么后果当然是他自己担着。令我意外的是你,我还是不明白,你到底是怎么杀死古越乘的。要知道如今的他,比几百年前要厉害很多了,我都不太好收拾他了。” “谁都有修行隐秘,你就别问了,问不出什么来的。”郭岱坚持不说,但他内心也有疑惑,既然寅成公都认为古越乘这么厉害,那将其斩杀的宫九素,到底修为有多高? 郭岱与宫九素相处这么久,从一开始的陌生、猜忌,到后来渐渐信任,以至于如今无话不谈。如果说魔道修行是追求唯心唯我的境界,那么郭岱内心所能容下的唯一一人,便是宫九素。 宫九素了解郭岱,可郭岱真的了解宫九素吗?这样的念头只一浮现就被郭岱斩断,他不可能容许自己有这样的质疑。 寅成公叹气道:“不问也行,但我还是那句话,虎庙街能容天下异类,你要不要来我这里?” 郭岱就像看见什么稀奇古怪事般,说道:“寅成公,就你这样说话,能劝得了什么人去虎庙街?” “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我要是跟你说虎庙街有多好多好,你是不可能信的。”寅成公盯着郭岱说道:“但我清楚,你此去江都,下场是必死无疑。” 这话不必寅成公提醒,郭岱自己就十分清楚,如今天底下想杀自己的人不知凡几,在不少人眼中,他就是十足十的大魔头,而且挟持民望人心,覆乱世道,真真算得上十恶不赦。 “未得长生超脱,谁人不是必死无疑?寅成公说这话意义不大,以我如今身份行走江湖,觊觎窥视者何止百千?比如你虎庙街的古越乘,不就是来杀人夺宝吗?”郭岱反讽道。 “我不是指这些琐事。”寅成公倒是好脾气,说道:“别以为我看不出来,你修有罗霄宗正传道法,玄功根基无偏,只是另有几分不易看透的修为。可你如今所作所为推演,反倒像是与罗霄宗为敌,加上你命数混乱,我还真算不清你要干什么。按照我与道陵君的约定,你应该去虎庙街里好好呆着。” “笑话,你寅成公算不清,就要我去虎庙街?这算什么道理?”郭岱问道。 “有人说,拳头大就是道理。”寅成公答道。 郭岱皱眉说道:“你是要强迫我去虎庙街?” “除非你肯说明你身后高人的来历。”寅成公笑眯眯地说道,就像得逞的顽皮小孩一般。 郭岱沉默良久,然后说道:“崇明君。” “谁?”寅成公十分惊奇、瞪大着眼睛问道。 “崇明君,罗霄宗掌门。你不知道?”郭岱问道。 寅成公说道:“我当然知道,可不应该啊。崇明君不是在玉皇顶殒身了吗?” “以崇明君之智计心术,怎么可能这样轻易殒身而全无遗计?”郭岱反问道。 寅成公笑道:“你这话……倒像是有几分道理。只不过如今罗霄宗弟子也陆续聚集,显然是过去藏拙蓄势,而你又是怎么一回事?崇明君总没有理由自己跟自己耍吧?” “你怎知这不是计?”郭岱说道。 寅成公摇摇头:“你这话岂不是楞说吗?崇明君陨殁已久,话都是你说了算。” “那信不信由你。”郭岱言道:“如果寅成公非要强行将我带走,那我也只能反抗了。” “好好好,别紧张。”寅成公连忙言道:“你要是不肯来虎庙街,我也没什么可说的。此番跟你说这些事,是让你明白,现在有些人认为你是世道乱象之源,按照我与道陵君的约定,我不收你,就要有人杀你了。” “这是什么破约定?你们之间两千年前的规矩,怎么可能原样不动地套在如今这种世道?”郭岱反驳道:“要说祸乱之源,天外妖邪才是祸源。要说异类,天外妖邪才是最大的异类。你为什么不去找它们,反而过来找我?!” “听你这么说,反而是你有道理了?”寅成公问道。 “不是我有道理,而是世道既然昏乱,就别讲这些陈年旧规,以你的修为、阅历眼界,没理由看不懂这点。”郭岱说道:“你所求不是群邪竞逐的人间丛林吗?何不将我放走,任由我踏足江都,你静观事态变化就好。” 寅成公沉思不语,郭岱继续说道:“在我看来,你不过是被道陵君约束了两千年,而且这个套还是你自己给自己戴上的。” 当年的寅成公并无恶行,但要沦为邪修不过须臾之间,道陵君或许有此顾虑,若不能讲寅成公引入仙家修行,那就要另想办法约束这位正邪两可的寅成公了。 道陵君当年有没有别的设想,郭岱不知道,至少寅成公的设想,反而将他自己与一大帮外道邪修与异类精怪全都约束在虎庙街。 郭岱如今也大致有所体会,修为境界越高之人,一言一行合乎本心誓愿,不会无端妄为。哪怕是古越乘这类邪修巨头,他杀人夺宝也是有明确的愿心与行止,至于是否要合乎世道常理则另说。 其实虎庙街中,魔道修士当有不少,或许他们并无明确的魔道修行传承,可心境并非正法修行,心性也在正邪间变化摇摆。寅成公开创虎庙街收容约束这帮人,说不好还是一件大功德,道陵君能够准许,本就说明此举得当。 要知道,如果再有一伙如古越乘心性行止的人涌入世间,哪怕他们修为不如古越乘,但所能造成的祸端将难以预料。 所以郭岱如今也算看明白了,并不是道陵君约束住寅成公,而是寅成公被自己的愿心所约束,但这对于他来说,也许才是修行。 现在郭岱道破这点关窍,寅成公倒是没了笑容,深深叹了一口气,说道:“你说的这件事,我三百年前才想明白。但光是想明白还是不够的,如何突破关障,前方根本是无路可行。” “我不懂你的修行,也不多指摘了。”郭岱言道。 寅成公说道:“你当真不肯随我去虎庙街?” “不肯就是不肯,多问无益。”郭岱说道。 寅成公说道:“我还是不相信你的说辞,崇明君怎么可能会设计让你来解决中境妖祸?” 郭岱听见这话没有多说什么,可他明白,寅成公这些日子肯定没少暗中观察罗霄宗弟子散落各地的谋划举动。如今看来,罗霄宗应是真的摸索出对付运劫操纵的那弥天黑霾,不动则已,一动便要克敌制胜。 而在这个关头,失魂瘟爆发、南境大战、郭岱骤然崛起,难免会给罗霄宗未来安排增添变数,尤其是郭岱与霍天成表面上显然是不共戴天,一场杀劫将不可遏止,也怪不得寅成公将郭岱视作乱象之源。 第一百九十章 同心 郭岱并不认为自己是乱象之源,诚然他的出现与虚灵有密不可分的关联,但走到如今这种地步是他自己意愿,无人能可勉强半分。 更何况郭岱并不觉得自己能够担得起乱象之源这个身份,乱象之所以是乱象,就在于千头万绪难辨究竟,郭岱不过是一个表象,暗藏之下的始族回归、甚至是天地造化之变,才是乱象的本质。 但就算知道又如何?虚灵分体无数,光是对付他一个就足够麻烦,始族四柱更是说不清还有什么暗藏手段,郭岱也仅是尽力而为,若最终事败无成,他也无话可说。 不过此时此刻,郭岱不能随寅成公前往虎庙街,哪怕那是某些人眼中毫无约束的乐土,但那终究不合郭岱愿心。 “如何?想清楚了吗?”郭岱站起身来,向寅成公问道。 寅成公不得不说道:“你既然都不肯了,我也不好强迫。话不投机半句多,我跟你确实聊不到一块儿去。” “不送。”郭岱冷冷言道。 寅成公笑道:“不急,我还有一件事,古越乘被你所斩,那他的法器六天鬼王座与五阴玄莲应该都落到你手中了吧?” 郭岱这些日子偶尔也会试着祭炼感应那两件法器,其中名为五阴玄莲的同根黑莲,威力惊人,可是却十分好掌握。它本身就是古越乘花费数百年功夫炼制的法器,既可以随身变化、御敌杀伐,也可以将其安置在法阵之中,作为阵枢运转。 至于那枚变回印玺模样的六天鬼王座却有些难办。与洞烛明灯打开鬼门关将生魂摄走不同,六天鬼王座就是将无数亡魂熔炼在其中。如果要形容,六天鬼王座就像是没有自主灵智的合炼妖身,无数魂魄合炼共存,古越乘之于六天鬼王座,类似虚灵之于千魂共聚之身。 但具体而言又有不同,六天鬼王座中的亡魂灵智已经被古越乘以大法力抹去,只剩下生前种种怨愤、不甘、暴戾、憎恨之意,七情六欲异常炽烈。加上六天鬼王座中所聚集无数亡魂,一旦以御魂大法发出,则是威能绝佳的伤神邪术,撼动对手心神。 可是要御使六天鬼王座并不容易,因为御使法器需要修士以身心感应法器妙用,郭岱曾经尝试着动用六天鬼王座,但随之而来便是千万亡灵呼号之声,心神之震撼尤胜当初与古越乘之战。 郭岱不知道古越乘到底是如何御使六天鬼王座的,说不定同样是有御魂大法的传承,古越乘自己又有别样领悟创见,可以压制六天鬼王座中无数亡灵伤神反噬之力。如此也可以解释,为何古越乘以六天鬼王座发出的鬼手与阴雷的威力这般强大,因为这相当于有无数人用自身魂魄来催发法术威力。 只能说六天鬼王座几乎是郭岱见过最为歹毒的法器了,同样是驱役神魂,洞烛明灯如冷眼观照世间众生万物,用途如何但看御器之人。而六天鬼王座自炼制伊始,便是要吞噬无数生灵,被吞噬的魂魄在法器之中也不得解脱,饱受无休止的折磨。 郭岱当初收走镇南军六万神魂,也曾暂时驱役这六万神魂为用,亲自体会过其威能之强悍。但后来他便用洞烛明灯将这六万神魂送往黄泉轮回,并未令其滞留于世,郭岱懂得鬼道修法,却不一定要用这一法门。 如今寅成公提起这两件法器,郭岱也不隐瞒,从袖里乾坤袋中取出,不以法力施展,六天鬼王座就是一枚小小印玺,五阴玄莲则是如自然放松的微屈五指,莲苞待放。 “莫非寅成公要收回这两件法器?”郭岱问道。 “如果我要收回,你会不舍得吗?”寅成公说道。 郭岱摇头道:“并无不舍,这两件法器妙用威力固然强悍,但与我修行根基不合。只是寅成公如果要收回,必须要合乎缘法。” 郭岱的意思很明确,既然古越乘是自作主张离开虎庙街,在外界行凶作恶反被斩杀,那么无论这两件法器来历如何,此刻都算是郭岱所得的“战利品”。虎庙街与寅成公想要收回,不能单凭器物从属关联而取,只能用某种代价去换回,这也是方真道一贯以来的规矩。 “五阴玄莲我就不收回了,那是古越乘自己炼制的。”寅成公言道:“倒是六天鬼王座,曾经取用了虎庙街一条鬼流河而成器,古越乘自己还欠着别人呢。我也答应过别人,如果六天鬼王座易主,要将其收回。” “我不介意,那寅成公要以何为代价?”郭岱问道。 寅成公挠了挠额头,说道:“御魂大法如何……” 郭岱还不等对方说完就打断道:“这就不必了,古越乘修炼御魂大法不也被我斩杀,我要这法诀作甚?” 如果说天底下有哪些法诀对郭岱是没用的,那么便是御魂大法与罗霄宗传承了,因为这些都是郭岱所掌握的,寅成公还要传授岂不是画蛇添足? 寅成公想了想,说道:“那你想要什么?” 郭岱沉默半响,说道:“我要你去救一群人。” “谁?在哪里?”寅成公问道。 “青丘山妖修,其主名为烈山明琼。”郭岱说道:“但他们如今身处何方我并不清楚。” “妖修?”寅成公问道:“传闻烈山明琼曾在北地与数位妖王起过争执,后来北境渐渐有了花锦、白锦妖修的说法。你是希望我去找到青丘山妖修,并且将他们带回虎庙街吗?” “要不要去虎庙街,看烈山明琼的意愿。”郭岱说道:“但别怪我没提醒你,将烈山明琼一众妖修拐走的人,修为法力极高,他与古越乘相比恐也不遑多让。” “可是天下这么大,你就不给一些线索吗?否则我上哪里去找?”寅成公问道。 郭岱当然不知道合扬将青丘山妖修困在什么地方,不过转念一想,忽然有了线索,说道:“应该是某处秘境之中,具体是哪一处,我不好说。” “秘境?”寅成公点了点头,言道:“这样倒好办了,反正秘境门户就在那里,大不了我一个个去找好了。” “拐走青丘山妖修之人擅长法阵之道,手段多变,你自己小心。”郭岱提醒道。 “又是秘境、又是法阵的,你说的这个人莫非是罗霄宗弟子?”寅成公一语道破:“修为堪比古越乘的法阵高人,嘶……” 看寅成公的样子,他应该是猜到什么了,只是合扬在外人看来早已身死,如果合扬没死,那么牵连的事情与阴谋自然极大,难怪寅成公会有迟疑顾虑。 “怎么?如果你不愿意,我另外提条件。”郭岱说道。 寅成公摇摇头,说道:“我答应你便是……多问一句,跟在你身边的那个小姑娘,应该就是妖修吧?你是为了她才要我去救青丘山妖修的?那你打算怎样安排那个小姑娘。” “我自有打算。”郭岱说道。 寅成公则言道:“不会吧?我看你也是没想明白,就好比我救走了烈山明琼,该怎么跟她说明前因后果?” 郭岱似乎看明白了寅成公的意思,说道:“你说这些,无非是想让我准许他们跟你去虎庙街,好以此牵制我,是吗?” 寅成公连忙摆手,笑道:“这可是你自己说的,我可没说。” 郭岱说道:“还是让烈山明琼自己选择,你要劝她去虎庙街,我无所谓。反正桂青子就在我身边,她不来寻,我自可妥善安置。” “那好吧,我不多说。”寅成公接过郭岱手中的印玺,然后起身抱拳,周围小洞天景致渐渐消融,恢复那茫茫白雾的景色。 随之一同消融的,还有寅成公的身形,他并不是施了什么法术飞天遁走,而是如冰雪一般渐渐消散,连留都留不住,更无法感应他去往何方。 “好高明的手段。”郭岱不禁暗叹一句,待得寅成公彻底离去之后,他也挥手将白雾法阵散去,放眼天色黯淡,两人交谈足有一夜。 光是说话其实不用费这么多功夫,主要是寅成公展开他那“随身化转小洞天”时,演示过往两千年前的种种经历,郭岱元神恍惚不觉岁月辰光变幻。 这种经历其实也很冒险,所以经常会有传说,某位方真修士闭关入定,陷入某种幻境之中,一出一入有极大差异。或是定境所见千秋百岁已过,外界不过是弹指一瞬,或是定境之中恍惚眨眼即逝,但外界早已不知多少年月。 修行中种种幻境、魔境、定境所见,未全然是好事,很多时候就是折射修士自我身心缺弊之处,并且容易由一处微小由头,不断滋长衍生,从而化为“劫数”。 有些修士视劫数为洪水猛兽,但某些方真传承将劫数视为精进自我、明心见性的机会,但不论如何,渡劫也有风险。 寅成公离开之后,郭岱轻轻唤醒了宫九素。为了不让寅成公察觉宫九素的存在,郭岱让她元神退守、断绝一切内外感应,这样一来无人能察觉宫九素的存在。 花了一些功夫将方才经历告诉了宫九素,她沉思一阵后说道:“这个寅成公倒是好相处,你三言两语让他替你找寻烈山明琼,说不定还会将合扬的巢穴给端了。” 郭岱说道:“合扬的诡诈你我都了解,无非是略有损失罢了。这样的计谋在其他时候并不适用,但如今情况,合扬估计也在某种暗中盯着我,这时候让寅成公出手,也算猝不及防。” 宫九素言道:“合扬虽强,却也不是寅成公的对手。照你的转述,他的化转小洞天,的确与你的灵台造化相似。” “寅成公有这样的修为,关函谷也有吗?”郭岱问道。 “主人未曾显露过这一手。”宫九素言道:“要知道修为境界越高,各自证悟越发有所不同,因自身根基、知见阅历、机缘际遇,自然造就神通妙法千差万别。但我猜测,主人应可领悟此法。” 郭岱问道:“那你呢?能做到吗?” 宫九素沉默一阵,说道:“现在的我,还做不到。” “凭借混元金身也做不到吗?”郭岱不解道。 “你与我都不曾真正与混元金身形神相合,有些妙法感悟总是欠缺一丝火候。”宫九素说道:“不过你也不必担心,寅成公万一真要对你动手,我也不是没办法化解。境界到了一定程度,就不是靠拼谁的法力更高深强悍了。” “这点我明白。”郭岱说道。 宫九素笑道:“其实如果有机会,你也该去虎庙街看一看,那里虽说是寅成公开辟的邪异乐土,但终归有包容万千的气象。” “虎庙街到底是一个怎样的地方?听寅成公的意思,似乎里面还不小。”郭岱说道。 宫九素则言道:“依我推测,应该是一处十分广大的秘境,几乎可称之为洞天。寅成公那化转小洞天的成就,料想也是在那个地方参悟而成。而那个秘境估计也是环境复杂,能够容纳不同修行之人。” “照我看,虎庙街里杀伐应该也不少。”郭岱言道。 “此话怎讲?” “看古越乘就知道了,这么一帮邪修异类相聚在一块,不是说就能相安无事了,见面彼此不对付才是正常。”郭岱说道:“看寅成公的态度,应该也是坐视他们互相厮杀,无非是杀到最后达到某种平衡罢了。古越乘那六天鬼王座,估计也是赶走某些人、夺得某些灵材方能炼制完成。” “那你让烈山明琼去那种地方,会不会有危险?”宫九素问道。 “我未来将为之事,令天下无一处安然。”郭岱说道:“而且烈山明琼也不是桂青子,她自己应该会有所判断,如果她所传授的破邪真眼确实可以看穿合炼妖身,那眼下应该先让这群妖修回避未来大劫,不要暴露在虚灵眼下。” “看来合扬将青丘山妖修掳走之后,应该也发现破邪真眼的用意所在了,而他与虚灵也并非同心。”宫九素说道。 郭岱叹道:“我与他也非同心。” 第一百九十一章 周天易变 同林村是东境中部一个不起眼的小村落,一条小河绕村而过,小河上游是一片茂密树林。村中老人总说,山上林中有神灵,村民不可进山樵猎,以免惊动神灵。 至于山中到底有没有神灵,同林村的村民并不清楚,过去的确听说有谁家的傻孩子撞进林中半天没再出来,等村民壮着胆子进山,却连尸骨血迹都找不着,仿佛进入山中之人会凭空消失一般。 不过如今同林村村民就更加不敢进山了,因为在离山最近的小河一处拐弯,一名秃头巨汉坐在岸边,一连十几天,不吃不喝、不言不语。 说他是石像吧,可没等靠近,任谁都能感觉到一股蓬勃的热力从秃头壮汉那处传来,伴随着极强烈的压迫感,仿佛连抬眼看向对方都嫌吃力。 说他是活人吧,十几天来他纹丝不动,甚至飘落肩头雪花也不见融化,仿佛是没有任何生机活力,渐渐与大雪融为一体,成为一尊模糊的雪中雕像。 等到马上要过年节了,天寒地冻、大雪纷飞,那河边秃头巨汉早就被积雪埋没,同林村百姓也懒得去理会那怪人,只盼来年开春就看不见他。 正逢除夕,同林村虽然地处荒僻,但今年粮食丰收,而且远离江都朝堂,不知战乱动荡,村里男人杀猪分肉,女人和面做食,也算过得安然,就连孩童也分到平日里难得的糖饼。 天还没黑,此时无风无雪,村中小孩都在打雪仗。胡家女娃小药儿不喜欢跟那些男孩耍闹,呆在家中闷闷无事,透过窗户正好看见村外小河,沿着冰封河流往上,能隐约看见那个将秃头壮汉埋没的雪堆。 小药儿只觉得奇怪,人怎么能够埋在雪里不吃不喝呢?万一冻着生病怎么办?她的糖饼就放在炉边温着没动,要不要去给那个怪人吃一口暖暖身子呢? 正好娘亲到了隔壁邻居家聊闲天,也没有人理会小药儿,她干嘛装了满满一壶热水,带上两块糖饼,用布巾裹着放在竹篮里,一路小跑沿着小河往上。 小药儿从小就喜欢胡思乱想,一路上她还在想,那秃头巨汉会不会就是村里大人说的仙长?那这些人是不是可以飞来飞去?是不是就有不同颜色的衣裳? 想着想着,小药儿就来到那处雪堆旁,她抬手轻轻将积雪拨开,就看见那秃头巨汉的衣物,完全没有半点沾湿,仿佛积雪只是落在一块平整岩石上,动了一小块,紧接着所有积雪松散开来,将秃头巨汉的身形露出。 只有走近前才能觉得这秃头巨汉是何等伟岸高大,光是盘腿坐着,这秃头巨汉就比小药儿高大一倍有余,要是站起身来,岂不是一座小山? 小药儿壮着胆子,绕到秃头巨汉正面,提着竹篮问道:“你……你要吃些东西吗?我带了两张糖饼和一些水,马上要过年节了,你不回家吗?” 秃头巨汉一直闭着眼,此刻缓缓抬起眼帘,他的眼珠子是透彻明亮的湖蓝色,就像晴朗蔚蓝的天空一般。 “你是何人?”秃头巨汉一开口,小药儿就觉得耳中嗡嗡震动,一股强烈压迫冲向自己。 “我、我就是同林村的,别人都叫我小药儿。”小药儿微微退了一步,又站稳了身形。 秃头巨汉默然一阵,然后说道:“我周身有太岁威禳护体,鬼神莫近、凡物惧退,你是怎么靠近的?” 小药儿一脸不解,说道:“太、太岁什么?我就是看你在这冰天雪地里的,不怕冷吗?你好像连过冬衣裳都没有呢。” 秃头巨汉身上的衣物就是一件简单蔽体的麻袍,这麻袍给旁人穿了估计跟披了张麻袋没差别,可在秃头巨汉身上穿着,就略显紧促,有些位置都被他的手臂肩膀撑得线头崩断。这样的衣物别说御寒,在同林村这种地方都显得穷酸了。 “修行过形神合一之境,已无惧寒暑炎凉。”秃头巨汉不带感情地陈述道。 小药儿有些惊讶,说道:“你、你真是懂得修行的仙长吗?” “仙长?”秃头巨汉没有迟疑太久,说道:“修行,我懂。” 小药儿闻言十分兴奋,说道:“那你能不能教我修行?你会飞吗?是不是仙长们都会飞?” 秃头巨汉没有怪罪小药儿过分好奇的追问,不带一丝情绪、平铺直叙地说道:“飞天腾翔之法,在方真道中门类极多,传承不同、修持入手方式亦天差地别。以自身法力论,或御风、或腾云、或驾彩霞火光等等,法力越高强,腾翔之功越高越快。以御使法器论,调摄物性气机之变,除了与上述类同,身合剑器、化光遁行也是一大妙法。 然而真的飞天,终究还是要炼尽凡胎、淬成仙骨之后,形神轻灵、上下无碍,此刻之飞天,乃是神通俱足之大超脱、大自由。” 秃头巨汉所说的这番话,哪怕放眼玄黄方真道,都完全算得上是宗师之言,往往一些方真门派的传承中,都未必会有如此完备的领悟与解释。 只不过这话对小药儿这样的村野小民来说,多少算得上是对牛弹琴了。小药儿眼睛连连眨动,满是不解,只得硬着头皮地说道:“可是要怎么做到呢?” 秃头巨汉也没有嫌弃小药儿的疑惑,继续答道:“凡所修行、闻正法传承,以内观身心入手,炼形锻体祛腑脏筋骨之病,明心见性破七情六欲之障,如此方入门径;此后元神显现、明净神识,炉鼎气机内外接合,以内驱外、以外证内,周天九转、炉鼎升华,玉液浇沃自在灵根,元神大成、真常应物。 至于再往上,便是方才所言,炼尽凡胎、淬成仙骨,脱胎换骨如获新生。待得尽破轮回苦海之迷,有长生驻世、仙体玉成之功,或炼就不受炉鼎形骸之困的阳神,或是形神变化有万般灵机拱卫护持。” 说到这里,秃头巨汉便闭口不言了,小药儿则问道:“那再往上呢?” 秃头巨汉摇摇头,说道:“没有了。” “没有了?”小药儿不解道。 秃头巨汉言道:“路是正路,但修行至此,已经是死路一条。” 小药儿顺着他的话说道:“既然是死路,怎么会是正路呢?就像山里,大人们总说里面有吃人的妖怪,明明是死路,为何还要往里去呢?” “小儿无知,妄言大道。”秃头巨汉说道:“人生在世,谁人不死?若说死路,未得超脱者俱在死路之上。” 小药儿哪里懂什么修行谈玄,当然说不过秃头巨汉。她提着竹篮说道:“你要不要吃点东西?再放就要凉了。” 秃头巨汉看着小药儿,然后盯了竹篮一眼,说道:“我喝水就好,这糖饼你要不吃,今晚没精神守岁。” “哦。”小药儿看着秃头巨汉将陶壶提走,掀开壶盖仰头喝光,她自己则拿起糖饼吃了几口。 秃头巨汉将陶壶放回竹篮,然后问道:“你刚才说这山林里有妖怪?” 小药儿点头道:“对呀,村里的大人都这么说的。以前有些不懂事的人进山,都没有一个能走出来的。” 秃头巨汉则说道:“山林中并无妖怪,倒是有一个残存的迷阵。进山之人估计是被迷阵所慑,在内中浑噩而亡。” “迷阵?那是什么?”小药儿问道。 “此地一带是在两千年前是一处战场,杀伐暴戾之气极重,无数怨魂积累,有前人在此布下大阵镇压,欲以岁月化消这暴戾怨气。”秃头巨汉说道:“只是物换星移、千秋以降,镇压大阵因内外诸因而变,成了如今无主的迷阵。” 小药儿虽然听不懂,但也明白这不是什么好东西,问道:“那它不会跑出来害人吧?” 秃头巨汉摇头道:“不会,我这段日子便是借此阵散出的混沌气机修炼,调摄自身百气流罡根基。此阵合先后天八卦而成,但残破不堪,以外力运转都十分困难。若再过千年,法阵本身将彻底消融于山川之间。” “百气……流罡?好威风的名字呀。”小药儿惊叹道:“我能学吗?” “此法你学不了。百气流罡非是一部修行法诀,而是我以绝大毅力、穷究天人万象之变,强摄造化之功而创。夺灭万法、强中生强,无一丝守柔抱朴之意。”秃头巨汉看着小药儿说道:“你能无视我的太岁威禳而近前,说明你心性遇纷杂惊扰而能自化,百气流罡不合你之心性资质。天底下能修习百气流罡者,也独我一人。” “这样啊。”小药儿有些灰心,看来自己的确胡思乱想太多了。 秃头巨汉看着小药儿,非常明白她的想法,说道:“此等虚幻之世,修什么都是无用,你若真的有心修行,我可传授你一门功法。” 小药儿听见这话立刻来了兴致,糖饼也顾不上吃了,连忙问道:“真的吗?我要拜你为师吗?” “不必,法在天地间,你要拜,就拜这天地好了。”秃头巨汉平静说道。 小药儿却好像没听见,跪在秃头巨汉身前,连连磕头。 “好了。”秃头巨汉并未多说什么,动了动手指,小药儿就磕不下去,然后听他说道:“我传你一门新近悟出的功法,名唤《周天易变》,从入门筑基到长生门前,修炼次第分明。我给你留下一道心印,待得未来修为境界渐高,自可解悟更高层次的法诀。” 秃头巨汉伸出手指在小药儿额头上轻轻一点,可在小药儿看来,就跟一根棍子杵来没啥差别,幸亏并不疼痛。指头一触即离,而小药儿却感觉自己像是回忆起什么东西,说不清道不明。 “这就是心印吗?”小药儿摸着额头,问道:“对了,我能喊你师父吗?” “我非你师。”秃头巨汉答道。 小药儿有些难办,说道:“那我该叫你什么?不如你来我们家坐坐吧?我让爹娘看看,你跟我们一起吃年夜饭吧。” 秃头巨汉摇头道:“我不喜俗人。更何况你惊扰到我感悟岁变之缘,也没必要留在此地。” “你这就要走了吗?”小药儿上前想握住秃头巨汉的手,可两人体型相差太远,小药儿就只能抓住其中一根手指。 秃头巨汉并无亲近感可言,他说道:“我不过是来此地感悟残阵,用太岁威禳逼开凡夫。你能出现本就是意外,定境散灭、机缘顿失,这其中因果茫然对错难分难解。我给你留下《周天易变》,是非也难说清,或许此并不算你的福缘。” “可是、可是……”小药儿明明觉得不舍,但自己与这秃头巨汉不过是头回相见,似乎也没道理强行留下他。 “那你能不能告诉我名字?以后还要去什么地方?我去找你。”小药儿说道。 “你我无缘,何必多言。”秃头巨汉看着小药儿那期盼的目光,沉默半晌后说道:“我叫摄提格,此生居无定所,你找不到我的。至于我接下来要去之地、要为之事,皆是万死中但求一生,你知道也没有用。” 摄提格说完这话,缓缓站起身来。他这一动,不啻地动山摇,竟是引动小河上游山林震动、群鸟出林,一股极大威能汇聚在他身上每一束筋骨、每一寸血肉间。 如果说过去的摄提格就是东升旭日、沛然难当,那如今的摄提格就像是正午烈阳,蓬勃炽烈到了极致。那山中古老残阵竟也被摄提格之威所震撼,牵动周遭山林震动。 “现在,我就让你见识一番,《周天易变》真正的能为,也算还你一水之恩。” 言罢,摄提格纵身飞天,弹指来到极高出的天空,双手箕张,罡风下降沉聚、周天列宿位移,宛若霄汉陨落,当即天地失色,浩威落处,残阵瓦解,万般气机归于自然,却无半点惊怖破坏。 摄提格看着地上气机变化,不再有一丝留恋迟疑,身形一转,朝着御剑楼疾驰而去。 第一百九十二章 拳与剑 御剑楼地处东境西北群山中的飞灰原,那个地方最初只是一片接连无际的荒山老林,作为中境、东境、北境三地间的天然分界与屏障,自古以来人迹罕至。 而飞灰原则是因昔年邪兵之祸而出现的奇诡地域,八百多年前邪兵出世,邪兵之主与玄黄众修鏖战日久,剑削群峰、气折千山,激烈无比的战况,在群山之中硬生生扫出一片谷地。 邪兵之主兵解自斩的最后一击,吞没周遭生灵,亟灭山川、化万物为齑粉,加上受邪兵凶煞怨气所引,亡者生机与神魂盘旋不散,与滚滚尘浊滞锁在这片谷地中,经年不散,因此得名飞灰原。 御剑楼这一门派的中枢道场,虽然是设立在飞灰原深处,但因为飞灰原经年不散的飞灰能伤人肺腑、滞涩经络,甚至有怨念化作的阴翳迷障,所以御剑楼弟子在修为不足前,并不在飞灰原内中栖留。 包括方真同道要来拜访御剑楼,也不可能跨越整个凶险万分的飞灰原。御剑楼在飞灰原之外的山中,设有部分屋舍,但比起其他方真门派,御剑楼的修行道场显得简陋得多,甚至直接凿山开洞,日常清修就在一个个无有华贵装饰的石洞内中,面壁悟剑。 若论苦寒、孤修,哪怕是佛门修派可能都比不上御剑楼弟子,这一门上下传承就独独以剑为尊、奉行正剑之道,除此以外,人世间一切舒适安然仿佛与他们无关。 甚至有传说,有的别派修士向往正剑之道,想来拜访御剑楼、参悟剑修。御剑楼弟子也没有阻拦回避,那名修士和御剑楼弟子同起居、共出入,但仅仅半年光景就忍受不了那种孤寂清苦。 据说御剑楼弟子终日悟剑,饥食松子草木,渴饮寒泉冰雪,冬日卧雪、炎夏趋火,同门相见无一言,终日悟剑、不眠不休,离奇颠倒至极。 而且御剑楼的规矩也十分奇怪,他们并不拘束门人往来。如果愿意拜师,无论资质他们照收不误,不理会其人出身来历。如果忍受不了想要离开,也无人阻拦,甚至不会追究什么偷师窃艺。 因为御剑楼传承不立文字,也没有所谓的藏书楼、藏经阁,部分前辈尊长或许会留下石刻,但大多文白混杂、句读不通。所以一些前去御剑楼拜师的修士,如果受不了苦寒孤寂,离开前也会将这些石刻誊抄下来,希望能日后慢慢领悟。 后世的确有部分修士从这些石刻抄录中领悟出剑诀功法,渐渐演变出各类剑修之法。虽然御剑楼并非剑修创祖,但当今剑修之法,十有七八跟御剑楼传承有缘法关联。 可不论这些剑修如何用功精进,剑上境界与证悟创见,依旧比不过孤寂苦修的御剑楼,加之御剑楼不喜大肆与外界往来,方真同道出于误解或种种原因,大多将御剑楼修士戏称为“剑疯子”。 久而久之,御剑楼在方真道上虽有威名,但其存在却更为孤僻,要不是前段日子御剑楼少主魏正阳现身,和玉鸿公主、太玄宫等前往西境青衡道,估计天下人都快要忘了有这一门派的存在。 只可惜魏正阳的剑化蛟龙仅惊鸿一瞥,转瞬就被摄提格所败,全身筋骨被挫断过半,经络气机大乱,要不是被太玄宫修士及时抢救,恐怕早已命丧黄泉。 即便如此,经此大劫的魏正阳,未来在修行上的精进恐也渺茫,江都动乱之前,重伤未愈的魏正阳就被御剑楼弟子接走,如今仍在门中修养。 御剑楼的中枢道场就是飞灰原深处的一座塔楼,只不过这座塔楼并非外界所见的任何一种类型,从远处观瞧,更像是小孩用泥浆随意搓捏而成的泥条,表面凹凸不平,夯土、垒石、木栓任意搭凑在一块。 这座塔楼最初就是御剑楼祖师所立,但那位祖师本人对屋舍营造全然不晓,且他认为此地所要无非是立一镇压邪兵之处,不必何等奢华堂皇。这种想法延续了好几代人,每一代御剑楼传人“添砖加瓦”,都是就地采用泥石,辅以剑阵锁住整栋塔楼。 所以整幢御剑楼,本身就是无数剑阵、剑气、剑意交织汇聚的怪异建筑。意图进犯御剑楼、窃夺邪兵之人,且不说要跨过广袤的飞灰原,来到御剑楼外还要面对这层层叠叠万千剑意,有此修为之人,天下少见。 重伤的魏正阳,并不是留在飞灰原外治伤,而是被带进御剑楼内中。他的修行与天下其他修士不同,寻常伤药虽然有用,但不如在御剑楼内中,受万千剑意重塑炉鼎经络,这才符合先天剑胎之身的修行。 只不过用剑意洗炼炉鼎肉躯,其中痛楚与煎熬非常人所能想象。魏正阳倍受御剑楼尊长冀望,以他们孤僻性子来说,承受这样的痛苦是理所当然。 魏正阳才刚经过一阵剑意洗炼,身为少主的他,只不过是门外之人的说法。御剑楼中除了剑,无其他高低尊卑之分,也不可能会有别人因为魏正阳伤重就前来伺候照顾。 如果魏正阳承受不住这如千刀万剐般的剑意洗炼,那就说明他并非先天剑胎之身,死了也是该然。更何况他先前被摄提格这名外道魔头所败,连佩剑“虹灭”也几近崩毁,在御剑楼修士眼中,就是技不如人。 披上衣衫,魏正阳来到御剑楼地底,除了地面上的怪异塔楼,御剑楼所镇压的邪兵与多重禁制其实是位于地底。此处也聚集了门中几乎所有的高人与尊长,经年累月以正剑之道压制邪兵,不使其邪氛散逸到外界。 御剑楼中无有烛火灯光,能进入楼中之人,无不是有上乘修为,以剑意为感,比寻常五感更为敏锐。然而在外人看来,御剑楼内中跟牢狱没有什么差别,周遭无一寸装饰,坑坑洼洼的地面连块平整地砖也无。就连楼梯也是几块旧木板钉入墙壁就算数,寻常人根本无法迈过,只有修行人可以在黑暗中轻松纵跃。 “父亲。”魏正阳来到邪兵窟的上方,朝着一名高大老人行礼。 那名老人正是御剑楼当代掌门魏存神,他的背影如峭壁古松、苍劲挺拔,一头白发随意披散在脑后,在邪兵窟边上负手而立。 邪兵窟就是镇压邪兵之地,看上去就像一口大井,周围一圈有十余名御剑楼门人结阵施法,以剑意布结成阵,压制着下方蠢蠢欲动的邪氛。这件事自御剑楼成立之初便不曾停歇,即便历史上偶有外敌进犯、欲窃夺邪兵,但皆是无功而返。 “这几日邪兵动静尤为强烈。”魏存神完全没有关心魏正阳的伤势,在外人看来,他们也许是父子,但魏存神对魏正阳从无半点家人情谊可言,冰冷无情如剑。 魏正阳答道:“听闻近日失魂瘟肆虐,或许与此有关。” “说这话,你是打算外出吗?”魏存神的语气没有半点喜怒哀乐可言,仿佛只是问一个不相关之人。 “父亲,我认为如今世道,不应该再固守飞灰原。”魏正阳刚说完这话,就感觉到无比锋利的压力贯穿自己的身体,而魏存神的身形连半分都不曾动。 魏正阳十分震惊,父亲旧伤未愈,如今所展露的剑意却异常磅礴锋锐,莫非是父亲的修为又有精进了? “世道如何非我等该管的。”魏存神言道:“当初我让你出山,就是希望让世人明白御剑楼锋芒,奈何你居然败给了那摄提格,实在是让我失望。” 魏正阳一向性情寡淡,可如今内心却有几分不忿。因为按照魏存神过去提及,摄提格曾来御剑楼欲夺邪兵之时,修为法力远不如与自己对战那般强悍,既是如此,当初摄提格又是凭什么试图硬闯御剑楼的? 然而不等魏正阳反驳,邪兵窟之下邪氛陡然暴涨,巨大邪威如地底涌泉,不停撼动剑阵,意图脱困而出。连带着整栋御剑楼微微颤动,满楼剑意呼啸,竟是同受感应,无形中万兵交迸。 “邪兵又要试图脱困?”魏正阳十分惊讶,他自出生到如今,还没见过邪兵蠢动到这种激烈程度。 魏存神面对此情此景并未慌乱,并剑指隔空一挥,一道剑光凭空发出,射入邪兵窟中,大井中炸出万点金星红芒。然而这威赫剑意丝毫不能压制邪兵,邪兵窟中邪氛暴蹿更盛先前,上方剑阵已见崩解征兆。 “邪兵乃是受外界感应而动。”魏存神立刻明白过来,他抬头仰望,眼神仿佛洞穿御剑楼,望破茫茫飞灰,窥见远方伟岸魔头形迹。 “摄提格修行竟然精进如斯,当真天地不仁,生此狂悖魔头。”魏存神冷哼一声,随即顿足纵身,离开之际又发出一道剑意,一剑生万法,补强剑阵压制邪兵之力。 “父亲!”魏正阳十分震惊,一来他没料到摄提格竟然又打算硬闯御剑楼,二来父亲如此冲动表现,也出乎他的预料。 魏存神离开得极快,转瞬冲出御剑楼,出门时已是人剑合一、身化剑光,顷刻撕裂十里飞灰,直扑高空上的摄提格而去。 摄提格凌空而立,他刚一来到飞灰原,便稍稍放出自身神气,立刻引得魏存神现身,迎面而来一道冲霄剑光,瞬间填满眼前视界,不让自己有丝毫回避躲闪之机。 “来得好!”摄提格一声豪声朗喝,胸膛肩膀如山隆动,攥拳向前轰去。 一击,流罡化百兵,与无边剑光碰撞,刺耳至锐不可闻之声,化作玄异之力向外席卷,八百载不散之飞灰,竟在此刻阴霾尽扫! 摄提格与魏存神之战,全无半点花哨与技巧可言,就是最纯粹力量与修为的碰撞。 一拳过后,摄提格双臂齐动,十拳、百拳、千拳连绵迭出,半息之间,御剑楼上空被无数拳影遮蔽,所有威力如滂沱暴雨,毫无章法地轰击开来,飞灰原仿佛遭遇一场群星陨坠之劫。 无数拳影之中,剑光也变得有些黯淡失色,但这颓势也仅是维持一阵,魏存神剑意再度勃发,竟又攀上一层楼,强逆拳影陨天之威,直斩摄提格。 摄提格不躲不闪、不挡不避,凭此肉身硬借逆天一剑,而他的拳影也毫不犹豫地集中到魏存神身上,二人竟是都抱着同归于尽的心思攻向彼此。 天空中两团强光爆开,骇人气浪吹到地上,让松软泥地下陷三尺,御剑楼受到波及,竟是出现不支倾颓之象。 挨了足可削平数座山峰的一剑,摄提格那身麻衣化作飞灰,浑身上下布满粗细长短不一的剑痕。有的剑痕是烧伤,有的则是冻伤,好像摄提格经历了一场千变万化的酷刑,但不论那一道剑痕,都未能见骨,而且就在摄提格几个呼吸间,无数剑痕竟在不断弥合。 御剑楼的剑术首重剑意,被伤之人伤创处会残留剑意,致使伤口难以痊愈,除非出剑之人主动收回剑意。然而在历史上,凡是和御剑楼门人对敌者,不是被彻底斩杀,就是负伤而胜。前者身死道消还好,后者就算能将御剑楼门人杀死,但留在身上的剑意却不会随之消散,甚至会侵害经络与心神,难缠无比,这也是为何方真修士几乎都不愿意和御剑楼为敌。 可如今摄提格硬受一剑,手脚俱全不说,连剑意留伤也能强行克服,这修为境界已然远远超过御剑楼历代门人所见。 至于魏存神,他根本来不及理会此事。被摄提格拳影击中,他直接被轰落尘埃,带着坠陨之力直接撞在御剑楼上,留下无数裂痕,让整栋御剑楼摇摇欲坠、行将垮塌。 若非有极致剑意护体,仅是这一拳,足可以令魏存神形神俱灭。魏存神自己感受得十分清楚,这拳影之中不仅有强悍法力,也包含了摄提格本人的神念,沛然崇正、集中无比。而这拳影居然是效法御剑楼的正剑之道,魏存神自己不是败在邪魔外道手上,而是败在对正剑之道的领悟不如摄提格! 第一百九十三章 正剑 摄提格上一次前来飞灰原、试图夺取邪兵,还是在将近三甲子之前,那时御剑楼掌门是魏存神的师父,人称“长空剑客”的风盈盏。 那一次摄提格并非凌空现身,而是脚踏实地越过飞灰原,浑身气机流转炽烈无比,还未抵达御剑楼,便惊动满楼剑意环护绕旋。风盈盏与魏存神和一干御剑楼长老纷纷现身,在御剑楼外与摄提格大战一场。 当时御剑楼门人以九霄断虹阵发动满楼剑意,凝聚天地间锋锐之力,成无双一剑,重创摄提格,逼其遁走,而这也是摄提格在杏坛会前,最后一次公然显露形迹。 但御剑楼本身也并非全无折损,掌门风盈盏重伤,魏存神也险些殒命,御剑楼因此事也陷入一段日子的沉寂,幸好御剑楼位处飞灰原深处,摄提格也仅是孤身一人,没有引动其他邪修妖魔前来。 至于摄提格,他当时被御剑楼合击一剑所重创,所受之伤数十年未得痊愈。后来听说西境青衡道有一株仙杏,其果蕴含精纯生机,最适合疗愈难解的内外伤损,于是打算前去窃夺。 可那时候的青衡道仍有正法七真的沈天长坐镇,沈天长的修为远在风盈盏之上,摄提格固然彪悍无比,但有伤在身,沈天长废了好一番功夫才将其制住。 沈天长自己也有私心用意,青衡道传承壮大兴盛,可以说是沈天长一人之功,至少他自己是这么看的。可为了照料传人弟子、坐镇宗门,也让沈天长觉得难得清静,加之青衡道修行注重外丹饵药炼制与调养炉鼎,对斗法一道实在说不上擅长。 甚至当时青衡道上下,除了沈天长,则再无一人能在摄提格面前走过三合,哪怕是沈天长本人也是靠着修为强行制住摄提格,光是论斗战之能,沈天长自己都还比不过摄提格。 所以沈天长没有当即格杀摄提格,而是对其施加禁制,就是希望能够令他为自己与青衡道所用。毕竟在沈天长眼中,摄提格固然强悍,但心性行止与野兽无益,见所欲便夺、见所恶便杀。 可如果能够将摄提格的凶性制服,驯化其成为青衡道的护法“瑞兽”,那么自己以后也许可以抽得开身,有别的谋图作为。毕竟在青衡道,有一大帮子嗣门人伺候是好,可守护宗门传承、平衡门内各大小法脉,也是一件烦心事。 沈天长收容摄提格此事,青衡道内的弟子起初并不了解,沈天长利用自己的身份地位,独私占有仙杏及其灵果已久,当然也可以拿出部分给摄提格养伤,但与此同时他也小心留意,防备摄提格的反扑。 摄提格确实反扑了,可他身上还留有沈天长的禁制,二人暗中几番斗法,沈天长实则也是借此机会磨砺自身斗战之能,同时揣摩摄提格的修行根基,从而摸索出更好的限制手法。 沈天长发现,摄提格出身北境蛮荒深处的不毛之地,那里的人大多茹毛饮血,类若野兽,甚至体内都蕴含着北境凶兽的血脉之力,极少数可以激引这血脉之力的人,虽然谈不上是正经方真修行,但也可以作为族群中的首领。 而摄提格的血脉则更加特殊,他的血脉之力可以吞噬、转化掉世间一切气机变化,也正是因此,摄提格可以毫无滞碍地将各种完全混杂甚至相互矛盾的天地灵气融入自身,从而滋养炉鼎筋骨。 摄提格某种意义上,就是先天五气俱足灵根天赋,而且完全不受天生灵根滋扰心神、伤损经络之苦。也正是因此,摄提格能够全凭自悟,创出百气流罡这种方真道前所未见的独异修行。 沈天长借摄提格磨砺自身斗战之能、试验禁制法术,但摄提格也反过来利用沈天长,不断参悟方真正法的修行诀要。如果说过去的他只是凭着本能与天赋,那受沈天长拘束禁锢的百年岁月中,才真正领会方真修行,连百气流罡都是他偶得机会学会文字才想到的名字。 后来沈天长见摄提格在自己禁束下犹能不断精进,真切被此凶性十足的狂徒所震惊,如果被他继续参悟道法,那自己所下禁制恐怕难以控制摄提格。 而且花了百年功夫,摄提格的狂性凶性也不见丝毫减弱,沈天长再有耐心也不想这样虚耗年岁,干脆发配摄提格去干苦活。 方真高人的苦活当然不是夯土搬砖,不过也可类比而言。尤其是打造修行洞府、宗门道场,在布置法阵前需要移转天地灵气、梳整地脉,而做这种事非大法力不可为之,但过程又枯燥乏味,短短时日内难见进益补助之功。 沈天长厌烦了门人弟子明暗角逐,为了一点蝇头小利吵到他眼前,药夫子山是青衡道传承基业,沈天长虽算得上中兴祖师,可要是他一人独占仙杏树也说不过去,如此只会更加激化门内纠葛,于是起了别处另立道场、自去逍遥的想法。 为了自己未来长久安定的修行洞府,沈天长过去已经花费多年寻觅灵秀聚沃之所,终于在西境雪域群山中找到一处适合地域,只待重整地脉、凝炼生机。 沈天长炼制了十八枚锁龙坎,只要在适合位置以大法力钉入地脉,同时不断护持地脉灵气流转成型,沈天长自己无暇去做,也不好大肆让门人弟子插手,就让摄提格来做,并且许诺事成之后,每钉成一枚锁龙坎,便回赠一枚仙杏灵果。 摄提格的确做到了,十八枚锁龙坎一个不差、一个不损,花费数十年,枯守雪域群山之中,也对自己过往修行与天赋有了更深一重的领会。 当沈天长验收过初具规模的道场地脉之后,他说自己有别的事情要忙,同时将摄提格介绍给新任青衡道掌门净泉,说是希望摄提格能够指点一下青衡道晚辈后进的修行。 沈天长之所以这么做,是因为比起与自己试炼法术,枯守雪域数十年,的确消磨了摄提格的凶性。沈天长这段日子中没少暗中观察沈天长,发现此人看似凶戾狂暴,但本性说不上善恶正邪,心智虽然清明,却自视丛林野兽。 摄提格在雪域群山中,除了施法苦劳,闲着没事便是与野兽奔逐,偶尔也行猎杀之举,生食血肉。但这种事只在头十年有做,往后性情也算是渐渐沉静下来。 但沈天长并不会就此轻易放过摄提格,他将掌控禁制之法交给了净泉掌门,至于当年许诺之事并未多提半句,况且彼时仙杏也未结果。 沈天长会用心机,摄提格也并非真是无知野兽,身在雪域群山多年,终于暗中摸索出突破沸血禁制之法,但并非猝然发难,而是一直暗藏实力,等待仙杏结果。 有趣的是,青衡道的净泉掌门似乎完全不了解摄提格的凶残可怕,还敢在杏坛会上将摄提格当成杀手锏一样发出,最终结果便是几近被摄提格一人灭门。 估计连沈天长都无法预料到摄提格的精进,青衡道的覆灭也是内外诸多原因导致,只不过摄提格在杏坛会上凶性大发,难免让人认定他便是覆灭青衡道的罪魁祸首。 至于和虚灵勾结合作,摄提格并不知晓对方真正用意,也不想了解对方来历与身份,只是单纯觉得,前往江都或许能够有人印证自己的修行。 然而冥煞一击摧灭近半个江都城,摄提格忽然明白自己过去空有“修为”,却无“境界”,他遁走并非畏惧霍天成能挡下灭城之威,而是领悟到自己还有精进机缘。 因此先前摄提格才去到同林村外,将夺来的十八枚仙杏灵果一口气吞食炼化,并且专心领悟山中残阵的混沌气机。 在被小药儿惊动之前,摄提格已从混沌中复归清明,他一口气将方真正法次第境界全数悟彻,但也清楚明白,自己已经到了世间修行所及的尽头。 为证修行之功,摄提格来到御剑楼,一出手便让魏存神险些当初殒命。 “正剑之道,三甲子前我便领略过了。”摄提格向下俯瞰,双眸剑意凝成实质,直逼魏存神而去! “不、这不是正剑之道!”魏存神难以置信,身体从人形凹坑中挣脱而出,满头银发乱舞,剑指高举,引动满楼剑意,欲图再次发动九霄断虹阵,全身上下竟然浮现虚化之态。 “原来你已舍弃肉身炉鼎,全身修为只以剑意维系。”摄提格这下看明白了,说道:“就你这样,还配说正剑之道?” 摄提格的话语声有如隆隆雷震,只见他缓缓抬手,御剑楼上下剑意,竟然脱离了魏存神掌控,反被摄提格引动。本已被吹散的飞灰再度回卷,这一回却是受到摄提格招引,滚滚尘浪之中,聚尘埃灰烬成剑,赫然万剑凌空。 御剑楼剑意被夺,本已根基不稳的塔楼不断发出令人牙酸的扭曲声,最终难承重负,轰然倾倒! 要知道御剑楼中还有魏正阳,以及多位负责结阵镇压邪兵的长老,他们当然感应到楼外的激战,御剑楼崩塌,邪兵窟中震荡不休,已经无法压制住邪兵暴蹿之势。 众人纷纷闪避,看见一道邪氛直冲天上,随即在空中一折方向,朝着摄提格而去。 摄提格似乎早有预感,毫不犹豫散去天上沙尘万剑,抬手一接,堪比火山爆发的冲天邪氛竟而一空,再定睛,手里握着一柄三尺多长的诡异骨刃,就像人的脊梁骨,略带弧形,手握处的柄部约莫是人的脖颈。 魏存神站在一片瓦砾间,不可置信的看着天上景象,他拜入御剑楼近三百年,邪兵之威早有见识,他十分清楚邪兵非人能御,若非以正剑之道压制,光是邪兵本身就会散发出侵害他人心神的怨念,防不胜防,极为难缠。 可邪兵出世主动飞到摄提格手中不说,他竟然还可以压制住邪兵怨念,丝毫不受影响,仅凭一人之力将怨念完全收摄住。 “看见了吗?这才叫正剑之道。”摄提格说道:“你等迂腐之辈,只懂一味强行压制,忘却正剑之道观万物俱有剑意锋芒,顺从本心为用。邪兵又如何?在我手中便是正剑,纵使手无寸铁,正剑之道不曾失却。抱着三尺废铁悟上千载,废铁终究只是废铁罢了!” 面对地上御剑楼众人惊愕面孔,摄提格看了手中邪兵一眼,然后说道:“我只出一击,你们尽力便是。” 无穷杀意从天而降,御剑楼众人当即明白眼前便是最后死关,众长老无需交谈对视,各自御剑而出,魏正阳也不顾伤势,放出半残的佩剑虹灭。魏存神更是全身剑意尽发,形骸散灭,唯存一剑,决然舍身成为九霄断虹阵之枢! 不等摄提格真正动手,远比三甲子前更强的九霄断虹阵发出令日月也为之黯淡的极致剑光,此发彼至,直欲斩魔诛邪! 高大伟岸的摄提格拎着三尺邪兵,就像提着一根鸡骨头,他只轻轻一抖,邪兵即刻合乎形体,横于身前,立阻极致剑光。 两相交击,并没有意料之中来一场大爆发,极致剑光无论怎样直击,就总是无法触及摄提格分毫,仿佛摄提格身前被邪兵破开一处玄妙隙缝,极致剑光陷入了永恒而无用的追逐之中。 摄提格反手一引,极致剑光竟是被这玄妙隙缝尽数卷入,湮灭无存,地上御剑楼众人无不惊骇惶恐,因为掌门魏存神身化剑光合众人之力,居然还动不了摄提格分毫,而魏存神所化之剑光也消散无踪,恐是以形神俱灭了。 “可惜了,御剑楼八百年传承,就此——”摄提格高举邪兵,隔空一挥。 “断绝!” 邪兵挥落,不见锋芒展现,却有一点白光自空中闪现,随即轰然爆开,竟是堪比冥煞当初摧灭江都城的浩大炎流,将整个飞灰原笼罩在刺眼白炽之中,将御剑楼众人一并斩灭无存。 骇世炎流过后,飞灰原出现一个横径十余里、深达百余丈的巨坑,而漫天飞灰竟是就此彻底散去,只留下清澈阳光照在劫后大地之上。 第一百九十四章 江湖武人 天气渐渐转暖,大地生机萌动,正所谓春困秋乏,南仓卫的守门兵丁齐柱子倚着墙根连连冲盹儿。 “喂!别睡了!赶紧起!”一旁走来的于门尉抬脚踢了踢齐柱子,叫喊道:“让你值守,怎么就在这犯困呢?昨天又去赌钱了?” 齐柱子连忙起身,擦了擦嘴角口水,说道:“没、没有!于门尉,不是说仙长天亮就到了吗?现在眼瞅着都快到午时了,怎么还没人影?” 于门尉也有些不耐烦,挥挥手说道:“我哪儿知道去?放心吧,我已经派人往南边去探听了,估计没过多久就能回来。” 南仓卫是江都以南约六十里的一处小城镇,最初此地是作为屯兵操训之所,为江都存储粮秣,以备不时之需。后来中境妖祸爆发,南仓卫中的存粮被运往江都以及附近的逃难百姓。南仓卫本身也收容了不少难民,此地驻屯兵马则调往别处,自然让南仓卫变成一座小城镇。 因为南仓卫本身也有一处官设驿馆,南方官员北上前往江都述职,大多会在南仓卫停歇,稍整衣冠行装再行前往江都,逐渐也形成一个不成文的规矩,欲北上江都,须夜宿南仓卫。 如此一来,南仓卫便从一个不起眼的驻屯地,变成达官贵人往来之所。别看城镇不大,却有不少江都老字号在此开设分号店铺。也正是因此,在南仓卫做门尉可算是一件肥差,往来达官贵人的部属下人会有事先的打点不说,而且也没有宵小匪盗赶来这种地方犯事,说白了就是事少钱多。 齐柱子是于门尉的远方表弟,家里人不知花了多少门路才让齐柱子能来南仓卫当一个守门兵丁,于门尉与公与私都要好好管教他,省得齐柱子出了什么差错,惹得贵人不快,连自己也保不住这身皂服。 “我听说那个南天仙师很厉害,不仅可以治疗那什么失魂瘟,还能让死人还阳?”齐柱子好奇问道。 于门尉百无聊赖地说道:“谁知道呢?可我听说江都都已经做好迎接南天仙师的准备了,估计是很看重这位高人,毕竟太子世子还病着呢,所有人都指望着这位南天仙师。” 齐柱子颇有兴致地说道:“我小时候听评书,总想着哪天有仙师来接引我去修行,不知道这位南天仙师肯不肯收我为徒?” 于门尉嗤笑道:“就你?吃啥啥不够、干啥啥不成,连守个门都打瞌睡,人家仙师凭什么收你为徒?” 齐柱子有些不服气,言道:“可我们乡下那里,就有一个傻憨子被仙长带走去修行了,后来他家也发迹了,还盖了大院子。” “你就是眼红人家命好。”于门尉说道:“再说了,你怎么就知道人家是傻憨子?” 齐柱子连忙解释:“真的!那傻憨子笨得很,每天到处瞎跑,也不说话,看着天上发呆,别人家小孩朝他扔石头也不当回事,还傻呵呵地笑。” “听你这么说,确实就是傻憨子啊。”于门尉也不多想,说道:“行啦,你也别做白日梦了,也许人家就是前世有缘,我们这些凡夫俗子不知道罢了。” “前世有缘?前世之缘,后世当真可续?” 这时有一名江湖武人忽然出现,对守门两人说道。 这名江湖武人是突然出现的,连脚步声都听不见,于门尉吓了一跳,连忙摆手说道:“哪来的汉子?快走开!南天仙师马上要到了,你可别来惊扰。” 江湖武人似乎没听见这话,依旧思考着方才之语,执着说道:“前世若有缘,为何能延续到下一世?若说前世有缘,那前世的前世呢?如此往复探寻,是否有第一世?那第一世之前呢?” 于门尉和齐柱子不过都是寻常兵卒,勉强会写自己名字,哪里能听懂这江湖武人的话,于门尉听得有些不耐烦,说道:“官府办事,你这闲杂人等莫要靠近,否则治你一个罪过,把你发配去跟妖怪拼命!” 江湖武人这下倒清醒了,说道:“你们是在等南天仙师吗?” “当然!我们早就收到消息了,你还不走?”于门尉说着话就将手按在刀柄上,他以前见识过一些江湖武人自恃武功高强,不将朝廷法度放在眼里,就喜欢以武犯禁。 正朔朝古来尚武,但也有一套应对江湖武人的法子,不说如今的方真修士随军辅佐,光是长矛、盾牌、弓弩排成军阵,能够抵挡的江湖武人就没有几个。 可话是这么说,在军阵集结前,一对一拼斗起来,于门尉自己可没有多少信心,毕竟自己疏于操训,也习惯了安逸日子,对方要是一意要动手,自己也只能转身逃跑了。 不过好在这名江湖武人似乎没有动手的意思,他说道:“南天仙师在路上又遇到一队前来投奔求救的百姓,在路上耽搁了,少说要午后才到。而且跟随南天仙师还有一大帮百姓,声势浩荡,你们不会错过了。我就是前来探路的。” 齐柱子有些兴奋,问道:“你、你认识南天仙师?” 那江湖武人说道:“唔……我认识他,他可未必认识我。” 于门尉则将信将疑地问道:“你……姓什么、叫什么?有路引没有?” “有,你过目吧。”江湖武人从怀中掏出一个小木牌,上面有地方长官的刻印与许可。 身为地方上的门尉,拳脚武功倒非是必要,而是要考眼力,来者身份举止,最好能过眼间看出几分,除了为防备盗匪,也是门尉给自己捞油水的必要伎俩。 于门尉就看得出这名江湖武人并不是什么富家公子有闲钱习武、行走江湖,除去那些真是半点江湖经验也无、蠢笨如猪的暴发户纨绔子弟,有点家世的少爷公子如果出门,随身仆役僮侍是绝不能少的。 这些人一来除了为自家主人镇住场面,另外就是借身份亲近、说得上话,在自家主人冒险犯错之际予以提醒。衡量家中仆役是否真的忠心,不是光看如何唯命是从,毕竟再有钱的人也会犯糊涂,什么时候说什么话,这内中都是有讲究的——谁让于门尉的父亲原本就是县官老爷的管家呢。 俗话说穷文富武,这话是对、也不全对。穷书生读死书、读书死,一辈子没考上什么功名的,这样的人多了去了,只有家里有钱,才能更好延请有学问的先生授课,同样一部书,不同人就是能读出不同的境界。 而且就算真考读书考上功名,清贫子弟在官场中也不见得能如何出彩,朝里有人好做官,这话虽然难听,但多少是一种状况。 同样,富人习武也不见得多有能耐,先不说习武要从小练起,各种苦功每日勤修不辍,富贵人家可未必舍得孩子受这些苦头,而且就算练成绝高武艺,难道还要学人家武林侠客打抱不平、劫富济贫不成? 千金之子,坐不垂堂,这些公子少爷是练武了,可要真让他们去跟人打打杀杀、流血破头,能不能挨揍都是一说。而且刀剑无眼,要真出了什么意外,岂不是白白伤亡? 所以凡是真正在江湖上行走的,无论是押运货物的镖师,还是刀头舔血的劫匪,亦或山林聚义的绿林客,本身都不会是什么富贵人家出身。也许这些人也算有钱,但是富非贵,或者说身家性命跟江湖武林勾连在一起,分不开了。 而这名突然出现的江湖武人,显然就属于没有什么家底可言,身上的衣服没有破损,可浆洗得发白,袖口衣领处也有些磨损。腰间佩刀的缠布都有霉点了,而且也不是鲨皮鞘这类名贵货色。 于门尉只打量一眼,约略就明白对方估计也是穷酸的江湖武人,舍不下面子去给大户人家当打手,非要抱着那点气性,老做名扬天下的美梦,可惜武艺怎么练都是平平无奇,除了在江湖同道面前吹吹牛皮、硬撑脸皮,也没有什么能耐可言。等到老了,一身伤病,说不定还没钱讨老婆,还在幻想年轻时所遇见的什么“仙子”,说不定那些“仙子”就在哪位又肥又丑的白痴少爷床上躺着呢。 心里嘀咕一阵,于门尉忍住没笑,看着路引牌说道:“郭、郭……什么山?” “郭岱。”那江湖武人说道。 于门尉盯了江湖武人一眼,说道:“你起得都是些什么名字?” “是吗?我也觉得这个名字不适合我。”江湖武人微微一笑,将路引牌拿回。 齐柱子则急不可耐地问道:“你真的见过南天仙师吗?他是不是真的有神通?” 江湖武人点头道:“的确有,而且很厉害。等你们见到就能认出来的,他身披玄羽金丝氅,脸上带着一个怪异的面具,俩眼各有一根柱子突出来。总之人群里最显眼、最不像人的那个就是南天仙师。” 于门尉没好气地说道:“你真是来给南天仙师探路的?有你这样说话的吗?” 江湖武人微笑着说道:“南天仙师并不在意这些,要是他跟我似的,就穿着这一身来到此处,你们还认不出来呢。你以为大人物微服私访是什么好事吗?” 于门尉讲不过他,只得悻悻闭嘴。倒是那齐柱子深有感触地说道:“真是仙家风范啊。对了,你跟在南天仙师身边,知道如何才能拜他为师吗?” 江湖武人问道:“你为什么问这事?” 齐柱子说道:“我从小就想拜仙长为师,修炼道法神通!” 于门尉连忙按住齐柱子,说道:“你别听这家伙胡说,他就是成天做白日梦。” 江湖武人则说道:“没事,是人就会有此幻想。长生成仙、谁人不想?神通道法、谁人不想?我替你把接下来的话都说了吧,无边富贵、谁人不想,娇妻美眷、谁人不想,还要更多更好的享受,要凌驾于他人之上,君临这世间、予取予夺。” “不……没那么夸张。”齐柱子苦笑着说道。 “道生一、一生二、三生万象,凡所有欲,自然如此,不用昧着本心硬说不要。很多人说不需要这个那个、清心寡欲云云,不过是屈从于现实困顿和求而不得,因而生出的伪心假意”江湖武人说道:“想要便是想要,若能为人不欺本心,便是闻道登仙的根基了。” 齐柱子似乎有些明悟,问道:“你是说让我直接去找南天仙师拜师吗?” “呵呵呵,不欺本心是一回事,行事却非要如此蛮干。”江湖武人说道:“你如果真想拜师,那我可以指点一个方法。等南天仙师来到之时,将南仓卫大门紧闭,然后以开门放行为束脩,求南天仙师赐授道法。” 于门尉听见这话,差点没吓得跳起来,急忙呵斥道:“你在说什么鬼话?!南天仙师前来,不恭谨迎候就算了,关门阻拦是要找死吗?你到底出的是什么法子?!” 江湖武人摇头道:“放心,在一众随行百姓面前,南天仙师不会做出狂悖无礼之举,你跟他讲道理,他也跟你讲道理,你门户大开放他进去,他又何必理会你呢?” “可是——”于门尉还想说话,江湖武人则打断道:“圣人逢关留书,这是你唯一的机会。你如果真想求得仙家道法,我为你制住他。” 言罢,江湖武人身形一闪,连封于门尉身上多处要穴,于门尉两眼一翻,昏厥过去。 齐柱子听见江湖武人的话,仿佛受到某种诱惑,他看见于门尉被拖到一旁角落,心中下定心思,连忙冲到城楼上,将门闸放下。 站在城头上,齐柱子远远看见南边官道上浩浩荡荡一大群人,绵延到视界尽头,为首一人玄羽大氅、面覆纵目,仿佛神人降临凡尘。 “来了、真的来了!”齐柱子兴奋不已,他一低头,正想对那江湖武人致谢,却发现方才那人全然不见踪影,呼喊几声,也没有得到任何回应,仿佛那人根本不存于世间。 第一百九十五章 过去未来 郭岱站在南仓卫的城门外,看着齐柱子跪在自己脚下,身后众人吵吵嚷嚷,有的百姓愤愤不平,已经要抡胳膊挽袖子上去痛打那关门挡路的齐柱子。 “不要冲动。”郭岱抬手挡下众人,看着齐柱子问道:“你刚才说,想要我传你仙家道法?” 齐柱子身子有些发抖,似乎一时冲动之后,又稍稍冷静下来,但事已至此,他想要退缩也不可能了,只得强忍着打战的牙关,说道:“仙长,我、我从小向往仙家修行,今天关门挡道实在是罪过,但只求仙长指点。” 郭岱想了想,如果只是传授一些修行功法,那他倒是不缺,至于能不能修炼有成,不是光靠法诀就行的。一路北上,跟随过的“信众”非常多,有的人确实是将郭岱视若神明般追随,但也有相当多的人,是希望郭岱能够传授他们修行法诀,这当中也有不少是修为低浅的方真修士。 郭岱这一路走来,可谓是见识到过去行走江湖时未曾见过的风光,尤其是人心向背、所欲所求,在大劫大难面前表露无遗。而他也并没有刻意藏私,反而是将诸般道法功诀广授众人,无论对方有没有修为法力,只要愿意听都可以听,所以这一路上大大小小法会讲演都不知道进行了多少次,是除了给失魂婴儿治病外最重要的事情了。 对于郭岱来说,他一不用传承宗门、二不必秘守法诀,对他来说,方真修行不过是人世间的一条路,其他人乐意走也好、不愿走也罢,反正路就在那里,他只是将路指出来,让世人不至于如盲头苍蝇。而世人会在这条路上领悟到何等气象,郭岱并不关心,甚至就此陷入灭绝也是自然。 既然如此,这位南仓卫守门兵丁何必要用关门挡道这种手段来求赐道法?如果对方知晓郭岱传授法诀如寻常,那根本不必当着郭岱这么多追随者做这种事。如果不知道郭岱的性情作风,这样贸然挡道,难道就不怕触怒“仙长”,自遭解厄? 无论怎么看,这位守门兵丁齐柱子的所作所为都不合情理,而且看样子,他也不是多有胆量与底气,更像是一时糊涂。 郭岱见过不少糊涂之人,确切来说,未闻方真修行的普通人,绝大多数都是糊涂的,只不过他们也不知道自己哪里糊涂。平时日常起居劳作不见得有异状,但稍微一些意外的触动,就会让普通人做出一些失智之举。 不是说糊涂的人就丢掉了智慧,而是智慧被七情六欲和内外诸多流变所蒙蔽,这也是为何方真正法入手门径在于内观身心,由戒入定、由定生慧。智慧非是凭空而来,而是人人皆有。 眼下齐柱子显然就是被欲望所蒙蔽寻常皆可判断的智慧,但郭岱想知道的是,人心究竟是如何陷入无明,凡人又要如何重归清明自我。 “众多百姓随我前来,滞留在城外总归不好,如果你肯开门,我一定会传授你仙家道法,众人在此为证,我不会说假话。”郭岱对齐柱子说道。 传不传道法是其次,如今南仓卫外面突然来了这么多人,一个搞不好、或者有心人煽动群情,冲击城门,郭岱当然是不怕,酿出祸端就难收拾了。 齐柱子千恩万谢,打开城门不提,郭岱让众人先行入城歇息,郭岱在城门上寻了处台阶坐下,俯瞰着这座宁静的小城。 “你叫什么名字?”郭岱问道。 “我叫齐柱子。”齐柱子连忙答道。 郭岱原本想笑,不过转念明白过来,穷苦人家的孩子哪里有什么正经名字。 “在传你法诀之前,我要问你一些事情。”郭岱说道。 “仙长请讲。”齐柱子站在台阶下,紧张得手不知道往哪儿放好。 郭岱问道:“你是怎么想到要靠关门挡道来求法的?求得到是好事自然另说,如果求不到,我放你一马,你的长官可不会放过你。到时候你打算怎么办?” 齐柱子支吾说道:“我、我……估计会被打一顿,然后赶回老家乡下吧。” “那你关门的时候,难道就没想过后果?”郭岱问道。 “没、没有。”齐柱子似乎也是心有余悸,很担心郭岱就此不传自己道法了。 郭岱忽然笑了,说道:“是不是有谁给你出的主意?是你哪位同僚要害你?” “同僚?没有啊。”齐柱子说道:“方才有一位江湖武人,说是来给仙长你探路的,是他给我出的主意。” “江湖武人?探路?”郭岱可从来没让人前去探路,以他的修为,早就感应到南仓卫附近并无异样,齐柱子关门挡道更像是心血来潮之举。 齐柱子点头应答道:“对啊,咱们于门尉还查过他的路引,他好像叫做……郭岱。” “你说……什么?”郭岱沉声问道。 “郭岱。”齐柱子苦笑道:“不过我不会写那个字。” 郭岱沉默一阵,问道:“那个江湖武人是不是穿着一件短打劲装,上身穿着皮革软甲,两边铁打的护臂,腰上挂着一柄刀,另一侧还有一把短剑?” 齐柱子想了想,说道:“没错,原来真是仙长让他来的。” 郭岱说道:“我可没让他说那些话。” 戴着面具的郭岱没有让齐柱子看到自己的面容,否则这家伙估计还要吓一跳。但眼下郭岱自己就足够震惊了,因为齐柱子所描述的形貌,就是郭岱自己早年间跟随杜师兄行走江湖的装束,而齐柱子也说那名江湖武人就叫郭岱。 宫九素问道:“莫非是有人在假冒你?” 郭岱说道:“假冒我?谁那么大胆?齐柱子这些人不知道南天仙师本名就叫郭岱还则罢了,如今要是有跟我同名之人,说不定都嫌麻烦了。而且还敢离我这么近的地方现身,我居然还没有感应?” “那你觉得是怎么一回事?”宫九素问道。 “我不知道,我甚至都要怀疑,是不是这个齐柱子发烧烧坏了脑子,不知从哪里听到些只言片语,硬是在脑子里幻想出这么一个郭岱。”郭岱说道:“但城楼墙根分明有一个人,浑身经络被制,估计是守城的长官,齐柱子可没这能耐。” “对了,楼下墙根有一个人昏迷不醒,你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吗?”郭岱开口对齐柱子说道。 “哎呀!那是于门尉!他被那个郭岱打晕了。”齐柱子这才警醒过来。 郭岱说道:“你去把人抬上来,我来弄醒他。” 齐柱子连忙走下城楼,将昏迷不醒的于门尉背了上来,放到郭岱脚边,郭岱一拂袖,于门尉周身禁制自然散去,从施法轻重来看,倒不是什么厉害的禁制。 “大胆刁民!竟敢袭击本官!”于门尉一起身就本能拔出腰刀,四处乱挥。 郭岱隔空弹指,于门尉的腰刀脱手飞出,郭岱屈指一招,那柄腰刀自然摄入手中,他说道:“不必慌乱,山人在此。” 于门尉这才稍稍清醒过来,摸了摸身上各处,确认没有缺胳膊少腿,这才说道:“你、你是什么人?与那郭岱有何关联?” “郭岱是我派去,下人不懂事,胡乱作为,还请于门尉不要见怪。”郭岱抬手将腰刀一送,严丝合缝地飞回鞘中,同时一枚金锭自然落在于门尉手中,并且说道:“小小赔礼,不成敬意。” 于门尉算是听懂了,但比起郭岱这副怪异模样,手中金锭沉甸甸的分量却真实无比,立刻就知道眼前之人是传说中的南天仙师,见状连忙拱手行礼:“原来是仙师驾到,我、下官实在是失礼了。” “方才山人派来探路的郭岱,于门尉可看见了?”郭岱又问了一次。 于门尉答道:“看见了啊,他……武功很高超,想必是得到仙长指点了。” “除了无礼冒犯,他可还说了别的什么话吗?”郭岱问道。 于门尉回忆了一下,说道:“好像提到了什么前世之缘,可下官实在记不清了。” “呵,辛苦于门尉了。”郭岱挥了挥手,说道:“众多百姓入城,难免会有慌乱,还请于门尉稍作打点,我与这位齐柱子兄弟还有话说。” 于门尉半信半疑地看了齐柱子一眼,心里嘀咕道:“不会吧?柱子真有这仙缘?也罢也罢,他要是混得好了,指不定以后还能帮衬我呢。” 心想至此,连忙行礼道:“下官这就去,你们慢聊。”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郭岱看着齐柱子,上下打量一番,以纵目蚕丛面观之,一个人的先天根骨资质基本就能看透,这位齐柱子的根骨只能说是平平常常。 方真修行所谓的根骨资质,无非是看炉鼎生机与经络元气,如果是修法特殊,还会看一些个别要处。有的人天生炉鼎强健、病害不侵,经络通达、腑脏和畅,如果没有别的旧伤隐疾,那一般都是资质上乘,对于修行中部分关隘的突破要比其他人容易。 这资质说着好像寻常,但若真要以方真高人眼界来看,世俗凡夫或多或少都有各种毛病,只不过平时隐而不显罢了。而且绝大多数人自婴儿赤子后,食五谷荤素,致使腑脏之气浑浊不清,苦累劳作耗损筋骨气力,七情六欲多思奢欲,如此种种俱是败坏先天资质的原因。 所以在过去很长一段时日中,方真修行就不是劳苦百姓所能接触的,需要有钱有闲。部分宗门传承干脆只收家教严谨的豪门子弟,觉得调教起来比较省事,不用耗费太多外丹饵药补益炉鼎根骨,而且世家大户的供奉也充足丰厚。这一点,就连罗霄宗也不能免俗。 但郭岱所传灵根修法没有这么些讲究,灵根天赋乃是根植于血脉,而且蕴灵诀本身也可以激引他人灵根,在郭岱手中变化运用更是不凡,如果他愿意,直接就能让齐柱子的灵根天赋显现出来。 然而在郭岱看来,任何资质、天赋,都不是无穷无尽的。尤其亲自修悟求证过后,他发现自元神大成以来,过往资质天赋已经没有太大意义,只看个人心性与悟性和机缘巧遇。 何况再好的资质天赋,若修士自身不用功,照样也是白费,而且方真正法入手门径便是心性功夫,光谈根骨资质意义确实不大,甚至方真道就有改换炉鼎根骨的外丹,也不见这种外丹能让世间人人修炼有成啊?至于说能够改变心性悟性的丹药,且不说有没有,这种可能会改变本心觉知的东西,敢吃的又有几个? 但就郭岱而言,他并不是没有改变他人心性的手段,但结果会是如何,就轮不到被改变之人自己决定了。既然成不由己,那么败亦不由己。 “你真想修行?”郭岱对齐柱子问道。 齐柱子跪在郭岱面前,诚恳说道:“弟子愿为仙长做牛做马、侍奉终生。” 郭岱笑道:“我是问你想不想修行,关做牛做马何事?” 齐柱子哪里会说别的,他就一乡下村夫,理所当然认为做牛做马便是最大的礼节了。 “好了,你不要动,我给你施个法术,你别生抗拒念头。”郭岱抬手祭出洞烛明灯,引出些许法力罩住齐柱子,眼前看见一片片光影闪烁。 这是郭岱从寅成公化转小洞天中参悟而来的法术,能够看见他人经历过的事情,而且无所谓受术者耳目所见是否与现实契合,法术中所见便是真实。 但郭岱自己没这样的修为境界,只能依靠洞烛明灯施展出来,郭岱能够记得自己过往经历被合扬所蒙蔽改写,也是得洞烛明灯的妙用赞功。 齐柱子并不是方真修士,没有正法元神谨守心念,被洞烛明灯法力一引,自然回想起过往知见,而在郭岱眼中,则能清楚无碍地看见,另一个“郭岱”与齐柱子、于门尉侃侃而谈,一举一动与常人无异。 然而当郭岱专心看向另一个自己时,对方眼神一转,忽然挣开某种束缚,仿佛从已然确定的过去,忽然望向身属“未来”的郭岱。 第一百九十六章 前缘 仅此对视一眼,郭岱眼前定境散灭、法术崩溃,要不是及时撤去法力,险些还要伤到灵台造化。 身形急退两步勉强站稳,宫九素也感应到郭岱元神的莫大震撼,急切问道:“刚才发生了什么?” 郭岱缓了口气才说:“你没看见吗?” “我就看见你用洞烛明灯回溯齐柱子先前所见,那个人的确就是你过往的模样。”宫九素说道:“但是这样施法,看不出到底有没有变幻形貌。” 郭岱言道:“你果真没有看见……方才、方才那个人盯了我一眼,我只觉得元神恍惚,根本守不住法术变化。” “盯了你一眼?怎么回事?”宫九素茫然不解:“你施法所见,难道不是回溯过往吗?” “这才是可怕的地方!”郭岱要不是修为高深、混元金身不生尘垢,估计早就冷汗直冒了,这还是他元神大成后头一回感受到如此震惊与后怕。 “那个人,好像、好像看见了未来……不对,还是说扭转了过去?可是……”郭岱脑袋中一片混乱,发觉如何推演都不能解释之前方才所见。 宫九素略带困惑地问道:“你施法所看见的本应该是过去的景象,以洞烛明灯的妙用显现,这景象应该不会有假。难不成那名假冒者是预料到你会用洞烛明灯,所以提前……” “不!不是这样!”郭岱断然反驳这个观点道:“我能清楚感应到,他是真的看见我了,不是光靠预料。以洞烛明灯回溯过往景象,不是寻常人以为的旁观,而是一种元神感应折射成五官知觉,没有哪一个具体方向可言。那个人只是随便看了一眼,仿佛就察觉到我了。” 宫九素沉默不言,郭岱则问道:“关函谷曾经展现过一手幻宇逆光,那是几近仙道的逆转回溯之功,可我听关函谷说,此法也不是随随便便就能施展的。既然如此,元神感应穿透过去未来,也不是不可能了?” “你所说的不就是推演之功吗?”宫九素说道:“但依你方才所言,那个假冒者并不是推演到未来变化,而是感应到你的存在。在我看来,这并非真正逆转时岁、颠倒过去。修为如你,有人暗中窥视算计,即便找不到对方存在,你也能有所感应。如果真是境界高绝,你以洞烛明灯施法窥探,捉摸到对方丝毫,也怪不得他以玄妙法力回敬。” “你是这么想的?”郭岱问道。 宫九素说道:“修行近于仙道超脱之人,对自身一举一动、世间留迹皆有感念。当初寅成公不也说过了吗?众生在世皆有轨迹,高人自有妙法遮蔽天机,杜绝他人窥探,而洞烛明灯照彻大千,自然可以看到这些高人的众生轨迹。” “我确实是在仿效寅成公的法术,但我还是觉得有哪里不对。”郭岱说道:“寅成公说过,我有三道众生轨迹,料想是虚灵为了保住混元金身所为。既然连过去的事实都被扭曲,有没有可能会因此凭空出现另外两个我?” 宫九素提醒道:“就算那个郭岱并非假冒者,但他也不是你。他的知见阅历是你所不知,对你而言,他就是另外一个人。” 郭岱忽然说道:“你也是凭空出现的。” “我……” 宫九素还想解释,郭岱一转话锋言道:“但你不同,你终究是自九宫太素图化生而出,那个人却不知什么来头。心思作为全然不知,也没法去跟这种人计较。” “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宫九素问道。 “不怎么办。”郭岱干脆说道:“你说的没错,他不是我,无非是世上另一个人罢了,不管他叫郭岱还是别的张三李四,我只将他当做众生之一。反正他这一手小算计并没有干扰到我,既然将这个齐柱子送到我面前,我倒不妨传授他正宗的仙家道法。” 言罢,郭岱轻轻弹指震醒了在茫然混沌中的齐柱子,说道:“好了,你起来吧。” 齐柱子站起身来,脑袋还有些晕乎乎地说道:“仙长,我真的能修行吗?” “为什么这么问。”郭岱说道。 “因为我听说,那些修行人都是前世有仙缘的,要么就是资质不凡。”齐柱子说道:“我以前也远远瞧见过那些修行门派的弟子,一个个出尘超然,我可比不上他们。” “比?你为什么要跟他们比?”郭岱问道。 齐柱子有些糊涂,说道:“不是说都得这样吗?我家乡下那个傻憨子就是前世有缘,那些仙长来把他接走了。” “前世有缘我不反对,但这些事根本没法指望。”郭岱说道。 方真道修行确实有些宗门传承,如果门人这一世修行不成、或造劫难而亡,其他门人或其师徒会去寻觅他的转世之身,再度指引其入门修行。甚至有的门派讲究师徒相互引渡,如此累世积攒修行之功,伴随修为境界不断提升,也会慢慢忆起前尘过往,或许对这一世修行有所助益。 但这种事并不是绝对的,像罗霄宗与正朔朝缔约,接引历代皇帝拜入门下传授道法,这么多位皇帝,真正修成的也就是正朔太祖。 而且不同修行传承所要求的心性也有所不同,道门大部分修悟之法只专注于此生今世,受前世过往所累,反而会有损道基功果。 至少郭岱自己是不在意前世云云,具体到他个人而言,他甚至没有真正意义上的前世。虚灵分体的郭岱能够算是他的前世吗?恐怕不能,那是如今郭岱的一部分,但他自己也是浴火重生、脱胎换骨,得到一个完整的自我,不受虚灵所制。 更特别的如宫九素,她就是九宫太素图所化生,完全没有前世一说,纠结于前世也纠结不出东西,甚至她的心性中本就无有这种挂碍。 如果郭岱愿意,他甚至可以利用洞烛明灯看出齐柱子的前世,但那又有什么意义呢?此生此世他就是如此形容心性,纠缠于前世不得福缘,那便专心此世。 再说了,世事祸福相依,前世有福缘,怎知就无祸劫孽债?不可能说好的灵、坏的不灵,天地无情无亲无私,不偏私于任何一人,也不偏私于任何一门传承。 “我明白你的心思,但想那么多也无益。”郭岱说道:“我先教你一套入门桩功和守息法,如果你平日里站岗也能不忘功诀窍要,那便是入门了。” 齐柱子有些担忧地问道:“仙长,我以后还要站岗吗?不是跟着你一起离开吗?” 郭岱笑了出声,说道:“怎么?你觉得我传授你仙家道法,你就可以抛下这守门兵的活计,从此逍遥了?” “这、这倒不是……”齐柱子有些羞愧地答道。 “既然如此,那便好好站岗。”郭岱说道:“我知道你的心思,无非是觉得自己明明得了仙缘,为什么还要苦哈哈地站在城门下?既然迈入仙途,理所当然是要朝北海暮苍梧,往来无拘得大自在。但这无非是世人的美好妄想,修行就是修行,不是这么多虚幻的表象。你既然是守门兵,我就传你适合这身份的功诀。” “哦。”齐柱子有些气馁地应了一声。 郭岱何等眼力,当然看穿齐柱子由满怀期待、到兴奋喜悦、再到如今失望落寞的心绪变化,至于未来会不会变成怨怼忌恨,就要看他心性打磨到何种程度了。 凡夫初闻方真修行难免如此,他们往往只注视着他人的神通法力、超然在上,并未想过修行本身究竟是什么,实际上绝大多数方真修士在修行之初也没有想过,往往等到了一定境界,能知回首反顾、自省自察,才会渐渐有所领悟。 修行所谓心性,看似虚无缥缈,实则便是修士自身面对修行本身的态度。有的人将修行视作登临高位的垫脚石,有的人则将修行看做是神明般尊崇、不假思索,有的人则将修行视若敝履、一屑不顾,有的人将修行记在心中、却未落于践行,有的人则将修行视若直达大道之阶,勤而行之、不忘不失。 修行或能欺人,却不能欺心。心性越佳之人,越能内观本心、越能明晰自我、越能除执破障、越能制情御性,唯独由此,越能通达无碍、渡尽劫数。 一个人的天生根骨资质可以用灵丹妙药改换炉鼎,心性也可以通过诸般阅历知见穿凿磨砺,甚至部分师门尊长给弟子传法时,会刻意布置种种考验,为的就是便于弟子磨砺心性。 但这种考验也多是顺势而设,需要师门尊长对弟子传人的情况有十足的把握与了解,因为心性既可以磨砺升华,也可以毁坏堕落。 郭岱方才施法,其实已经给齐柱子留下一道心印。这道心印内中并没有具体法诀,而是无有成见映照齐柱子心性,如果齐柱子能够炼就正法元神,凭此心印可见清明自我,往返复证,由此入元神心境。 当齐柱子能够进入元神心境,郭岱自然会有所感应,下一步修行的具体法诀便会在元神心境中传授,如同关函谷当初点拨郭岱一样。 但郭岱要做的事情更加复杂一些,他未来可能没有功夫来指点齐柱子,所以他打算效仿虚灵,斩出分神化念寄托在灵台造化之中。这道分神化念,不能随意交流,只能传授法诀,并且就齐柱子心性缺弊指明修持之法,有点类似于关函谷所炼制的九宫太素图。 然而并不是有了这道分神心印,齐柱子就一定修炼有成,首先他还是要自行炼就正法元神、明净神识,否则往后一切都是白搭。 与桂青子直接获得混元之精助益修行不同,桂青子毕竟已有相当修为,而齐柱子则是从无到有、资质平庸,即便给这些人以指引,不断磨砺心性,修为功力一点一滴积累,是否也能修炼有成呢?而不必在拘束于宗门之别、师徒相传。 郭岱并没有在意齐柱子未来是否修炼有成,若真要达到方真修行传承无别,根本不是郭岱一个人就能解决的,也不是成就了一个齐柱子便算数的。 至于齐柱子,他虽然不能跟随郭岱、聆听道法,但对方肯传授,当然也要用心听讲。好在郭岱也不用什么秘传隐喻,就用最简单的大白话,手把手教齐柱子如何站桩凝神、吐纳守息。 只能说学东西的快慢,也跟一个人的悟性有关,而且不同人悟性也在不同方面各有展现,就方真修行而言,齐柱子的悟性可谓是相当差了,郭岱教的这么细致,他还是糊里糊涂的。 接连三次重复,齐柱子还是连站桩身形都拿不准,郭岱就已经有些厌烦了,宫九素察觉到这点,笑道:“你这么快就不想教了?” “愚钝之人确实不好教,朽木不堪雕琢。”郭岱说道。 宫九素言道:“当初主人也是这么说你的。” “朽木置于烈火中交烹煎熬,淬尽浑朴、显现菁华,这种修行不是谁都承受得起的。”郭岱说道。 宫九素说道:“你不能指望所有人都跟你一样,心性需要磨砺,悟性也要阅历,开窍有早晚、闻道有先后。那些讲究转世轮回、累世积功的修法,积累的便是这许多世的阅历知见,一旦开窍启悟,修为法力便可一日千里,这便是转世修法最大的缘法与根基所在。” “一旦开窍,世上多少事成败赖于这个‘一旦’?”郭岱笑道:“天地造化无穷流变,变数古来万千不可计,我所留心印,只是留下一点定数,成不成但看后人了。” 宫九素言道:“只是这个齐柱子如果修炼不成,估计日后还会怨恨你。” “升米恩、斗米仇,这种事我早就料到了。”郭岱言道:“如果他会因此而怨恨于我,那便怨恨吧。机会我已经给过他了,是他自己不把握,连根基都没打好,便妄图一步超凡入圣、君临人上,世上哪有这点便宜事?这种念头去到极致,明知此世无望,还不如早早一头撞死,争取下辈子投个好胎!” 第一百九十七章 知心 郭岱在南仓卫停留了三天,其实他一开始并不打算在此地逗留太久,只是打算最后跟随行百姓告别,然后自己与桂青子前往江都,毕竟带着这么多人一同北上江都,对郭岱而言不过是累赘罢了。 然而有一位从江都来的人,却是让郭岱暂时停下脚步。 “你是……虚灵分体?”郭岱看着眼前一名坐在扶轮藤椅上的高冠道人,借纵目蚕丛面上下观瞧。 来人赫赫有名,便是炼制出通明鉴的洞景真人,按照通报,他是代表太玄宫前来先行拜会“南天仙师”,交待后续接洽事宜。 洞景真人下身经络有损、不便于行,他座下的扶轮藤椅却是一件特殊的法器,能够托着他往来自如。手中总是捧着一面镜子,灵光内敛、难窥玄奥。就连他身上的道袍也是用名贵灵材织造而成,内中祭炼了多重禁制,有绝佳的护身守御之力。 但这些都不是紧要的,郭岱第一眼看见洞景真人,便感觉到他身上有极为熟悉的感觉,此人竟也修炼了《蜕解化形》,唯一不同在于,他只是修炼了功法本身,却没有炼化任何生灵的魂魄,就像是最初虚灵斩化出的郭岱分体一般。 仔细一想便明了,《蜕化解形》其中一项功效便是御劫保身,如果洞景真人炼化了其他生灵魂魄,那么腿足旧患便可不药而愈。虽然从本质上而言,这么做并不是真正治愈旧患,只是用别人的腿脚来取代。 以洞景真人在太玄宫和江都朝廷的地位,他都修炼了《蜕解化形》,显然是归附于虚灵,或者干脆就是虚灵早年间所培养的修士,安插进太玄宫中。 既然连南境的无量妙音塔都是虚灵手笔,那么与竹音大师并称的洞景真人,想必也是跟虚灵有密切关联。如此一来,作为传递机要讯息的通明鉴,恐怕也跟无量妙音塔一样,在虚灵面前没有秘密可言,甚至朝廷依赖通明鉴所传播的一切讯息,都在虚灵的掌控之下,也难怪会有惨烈的江都一役。 连洞景真人都是虚灵的人手,那么如今的江都朝廷可以说是眼盲耳聋,根本不可能明白自己所面对的敌人。而郭岱也彻底明白,为何南境激战如斯,朝廷却如斯愚昧放任镇南军覆灭,看来便是由洞景真人隐瞒战况局势,令整个江都朝廷陷于无知的状况中。 “非也。”面对郭岱的疑问,洞景真人从容不迫地摇头道:“《蜕解化形》虽是主公所赐,但我并未深修。” 郭岱看着洞景真人,问道:“那是虚灵派你来的?” “主公虽有调令,但陛下亦遣我调查你的身份,顺便先行会面。”洞景真人说道。 郭岱只觉得好笑,却没有笑出声,说道:“那你到底是听虚灵还是听皇帝的?” “主公于我,有再造之恩。陛下于我,有知遇之恩。”洞景真人则说道:“但这些年恩情已偿,如今的我只是从心而为,因为我也想来看你。” “你?有何贵干?”郭岱问道。 洞景真人言道:“我想知道,你到底值不值得主公的托付。” 虚灵所谋究竟是什么,郭岱其实至今都不太了解,只是单凭心术去揣测,认为虚灵跟运劫、冥煞不同,是为君临人间。但听洞景真人这番话,似乎另有玄机。 “托付?虚灵到底想要什么?”郭岱问道:“你难不成能知道?” 洞景真人言道:“你可知道劫波论?” “听说过。凡十二万九千六百年是为一劫,劫生天地开、劫尽天地隳,如水波起伏,世间劫劫相循。”郭岱言道:“当然了,不同传承、不同教派也有不同说法,有的会将数字说得很大。” 十二万九千六百年的劫波论,其实是罗霄宗内的一个说法,在《万化归元书》曾提到一些,至于具体是真是假,罗霄宗前人并未求证。实际上也无法求证,如果劫波尽头真是天地万物毁灭无存,那么能渡过劫波而存活下来的人,恐怕已是超脱此间的仙人了。 因劫波论而衍生的诸多问题,就是为何世上没有自上一劫存活下来的人?成就仙道飞升而去,是真的必须要离开这个世间吗?劫波又是因何而生? 提及劫波论的那位罗霄宗前人最终也没有找到答案,而他在《万化归元书》给后人留下的指点,则是认为不要过分纠结与劫波论,若世道真要崩毁无存,那便安心面对眼前世道。 郭岱对此等观点论调并不赞同,这种不得已的妥协、并自称为安心的心境,并不是郭岱魔道修行所要。如果劫波论是真,那么哪怕天地崩毁,那他郭岱也要长存下去。 而劫波论真正最有用的地方,其实不在于指引方真修士如何领悟天地造化,反而是流变成世俗教派引用的末世论、救主论,以劫生劫尽之说,宣称某人是救世之主。此等狂妄之辈自古有之,甚至如今虚灵就是在将郭岱推上这种地位。 “劫波论确实为真,但一劫并无固定岁月可言。”洞景真人言道:“一劫岁月长久,要看世道生灵演化到何种程度。生灵智慧越广大,劫波越短暂。” 郭岱问道:“你的意思是,人们越聪明,离天地崩毁越接近?” “生灵智慧非仅是聪明。”洞景真人言道:“如果非要具体解释,那便是众生知见阅历积累越多越广,这一劫则越短暂。” 郭岱冷笑道:“那这个老天爷可真够不给脸的。方真修行传承兴旺,也算会令劫波缩短吗?” “未必,要看具体修法。”洞景真人直视郭岱说道:“但灵根修法促使天下修士相互证悟、激发智慧,的确令劫尽时刻提早到来了。” 郭岱一开始还不怎么相信洞景真人说的这些话,但当他听见灵根修法的广为传播,会导致末劫提早,不由得想起传遍玄黄洲失魂瘟,世上可没有哪一种疫病能够一夜之间传遍五境州府。而郭岱御使洞烛明灯也隐约有感,失魂瘟起因也许是跟黄泉轮回有关。 可仔细想想失魂瘟爆发的时间,约莫就是在彩云国战后、自己去往癸阴泉秘境那一阵,偏偏癸阴泉又是黄泉鬼门关之一。 “郭岱,不要自责,打开癸阴泉秘境的人不是你。”宫九素明白郭岱的心思,暗中出言提醒道。 郭岱回应道:“这种事还有差别吗?光是打开癸阴泉门户哪里够,如果洞景真人所言为真,我让灵根修法大行于世,就是在让如今世道不断向末日狂奔。” 宫九素则说道:“可传授蕴灵诀的人是霍天成,而主人也曾指点你灵根修法。” 郭岱没有回应宫九素的话,而是对洞景真人说道:“要照你这么说,倒是我让世道覆灭了?那你来找我做什么?提前杀了我?” 洞景真人摇头道:“非也,如今即便真的将你杀死,也改变不了事态。而你是主公所需要的完美炉鼎,只有你活着、好好活着,主公才能让世道延续下去。” 郭岱问道:“虚灵还有这等本事?怎么他不跟我说?” 洞景真人言道:“如今所谓的失魂瘟,其根源在于黄泉轮回固涩不动,当这一世代的生灵断绝之后,世间将再起劫波。然而主公所创《蜕化解形》,真正用意乃是炼度亿兆魂灵,以此另开轮回,重续世道、护其不坠。” 郭岱听见这话恍然大悟,同样是鬼道修法、炼化魂魄,御魂大法就是十分彻底将他人魂魄彻底夺为己用,视若补养自身修为法力的丹药一般。而《蜕化解形》虽然也脱胎于御魂大法,但其衍变曲折,所追求乃是魂魄寄身共存的境界。 举个不恰当的说法,修炼《蜕化解形》之人,就像是将自我的性命根本藏在一颗包菜内中,外面层层包裹的菜叶就是其他人的魂魄。他人以大法力斩灭一条性命,就是用外层的菜叶来替命受死,而修炼者本人并不是将其他人的魂魄彻底抹灭吞噬。 其实郭岱一直不理解,既然明明有鬼道邪术可以直接吞噬神魂体魄滋养自身,为何虚灵还是要创出这么别扭的《蜕化解形》?是单纯真的为了依赖这些神魂中的知见阅历与心智思考吗?千年岁月,虚灵已经积累了多少神魂? 同样的作为,在失魂瘟之前,虚灵的作为都是难以解释、且用意不明的,如今被洞景真人点明,郭岱才完全领会。如果真的黄泉轮回就此中断,那么虚灵自身、以及他传授《蜕化解形》之人,将拥有足可维系人间未来繁衍存续所要的神魂。从此,虚灵将彻底成为这世间的主人。 “不,这还不够。”郭岱察觉到这其中的一丝破绽:“如果劫波论是真,那么未来崩毁的不仅是轮回,还有这一切天地万物。虚灵想要护其不灭,难道他连整个天地也能支撑住吗?” “金阙云宫。”洞景真人答道。 “什么?”郭岱不解。 “金阙云宫内中自成天地,将是劫波过后,主公所摄亿兆神魂重新栖留演化的新天地。”洞景真人说道:“与如今这片天地世界不同,金阙云宫中的天地乃是法自然之道开辟而成,无有劫波起伏。” 郭岱忽然想起,关函谷曾言此世没有飞升成仙,但的确有仙人的说法。仙灵九宝就是仙道不虚的明证,洞烛明灯妙用郭岱早有领略,金阙云宫既然同列九宝之一,那么他内中所藏天地能够周行不殆,倒也不足为奇。 “难怪之前虚灵要大张旗鼓进攻江都,原来那是试探?”郭岱问道:“他想要了解,金阙云宫在皇帝手中,到底还有几分妙用?” “这也是想法之一。”洞景真人倒是坦率:“主公请冥煞出手,也是为了抚靖四柱中其他三位。” 洞景真人能说这番话,看来他对始族的了解相当深入,完全可以说是虚灵的心腹了。 郭岱说道:“这么说来,只要修炼了《蜕化解形》,都算是虚灵所挑选,能够活着避过灭世劫波,降临未来新天地之人了?我要是没猜错,炼化魂魄越多的人,未来地位将会越高。而你却未曾炼化任何生灵魂魄,是觉得自己在虚灵心目中地位足够高?” “若能亲眼见证灭世劫波,将是我未来修行进境机缘。”洞景真人平日语气平静安稳,也许因为半身不遂的关系略微有些气弱,但在说这句话时,郭岱能够感受到极为强烈的热情,在这具行将冰冷的身躯中迸发出来。 郭岱忽然明白,为何虚灵能够这么信任洞景真人,甚至他没有深入修炼《蜕化解形》,都能将其安排到江都朝廷最核心要害的位置。洞景真人之心性,已经失常乖违到了极致,看似如古井无波,实则是对整个世道存亡的淡然,如果让世上所有人死在面前能让他有所进境,估计他也会毫无犹豫地去做。 偏生这样的人,在郭岱所知中,是对炼器之道钻研极深,专心灵材效用书册的编撰,在打造蹑云飞槎的过程中,无论是与澈闻真人还是其他太玄宫修士,都能毫无架子地平和交流,没有半点藏私地将自我创见传授于人。 按理来说,洞景真人是太玄宫中不少修士的好前辈、好师长,而他却怀着对世道崩毁的希冀,来认认真真地对待眼前人事物,这已是彻头彻尾的魔道修行。因为在洞景真人眼中,世间万象俱是虚幻,所见所遇皆是本心映射,他只是在单纯的等待灭世劫波的到来罢了。 魔根深重如斯,洞景真人已经是不能回头,也不必回头了。虚灵也许是看明白了这一点,所以对洞景真人无比信任。虚灵与洞景真人的关系,与其说是上下从属,倒不如说是真正的知心相交。 郭岱不禁感慨,如今整个玄黄洲都只是虚灵掌上玩物罢了,江都朝廷根本不知道洞景真人这等魔道修士的本来面目,也难怪崇明君还留下破邪真眼这等后手。可如今想来,《蜕化解形》到底是祸世邪祟,还是渡世宝筏,都已然说不清了。 第一百九十八章 净教 郭岱看着洞景真人问道:“你想看什么我管不着,但你知道虚灵要我做什么吗?” “主公要借你炉鼎一用。”洞景真人答道。 郭岱抱着双臂说道:“这一点我倒是明白,但我可不能白白献出自己肉身吧?虚灵能耐是大,但他可无法强夺我的炉鼎金身。想要我心甘情愿让出,他可要有一些表现。” “我此番前来也是为了了解,你需要什么,主公都能尽量满足。”洞景真人言道。 郭岱好奇问道:“奇怪,为什么我在南境的时候他不说,非要等我到江都了他才派你来?” “不论如何,江都朝廷与太玄宫聚集了天底下最多的方真灵材,而以我的身份调动一部分,都是理所当然。”洞景真人说道。 郭岱前来江都的一个主要目的,便是收集齐为宫九素重塑肉身的另外三味君药——赤乌犀角、洞天炉壤、连锋神泥。原本他只是打算利用为太子世子治愈失魂瘟之事,来向朝廷索取这三味君药,可没想到如今洞景真人主动找上门来,当然能省却郭岱许多麻烦。 “你能够调动什么东西?”郭岱没有直接说出自己想要的东西。 洞景真人将手中镜子递出,说道:“这里面便是如今江都朝廷与太玄宫所拥有的一切灵材清单,你可以在其中挑选。” “怎么跟酒肆点菜似的?”郭岱接过镜子,心里暗道。 洞景真人擅长炼制法器,尤其以炼制宝镜一类名动天下。而凡是宝镜法器,大多有映照、反射、折光、收发等等妙用,洞景真人便是杂糅诸多宝镜法器妙用,炼制出能够传讯自如的通明鉴。 郭岱一边御器,查阅各类天材地宝之际,同时也在试探洞景真人,言道:“你说虚灵对你有再造之恩,那你这腿是怎么一回事?” 洞景真人闻言微微敛容,毕竟以他的身份地位,其他修行同道看见他这副模样,一般也懂事不会去追问,哪怕私底下有交谈,也总不会在洞景真人面前提及。 只不过郭岱也有些不解,方真道中以外丹饵药重塑肉身、接续断肢都能做到,洞景真人只是下身经络有损,不至于完全无法医治才对,甚至凭郭岱的修为都可以试着治疗。 “这是一个教训。”洞景真人说道:“多年前我曾有一名亲传弟子,用尽心思倾囊相授。只可惜旧怨复生,那名亲传弟子与我反目,并且趁我入定之际暗施报复。我侥幸未死,却留下这半身不遂的疾患。以我修为当然能够调治,但教训不可忘却。” “逆师之徒,诛之何怨?”郭岱忽然听出一丝端倪,问道:“你没有杀他?” 洞景真人言道:“师姐临终之际将其托付于我,恳求我抚育成长,我不会背弃诺言。” “哦?没想到洞景真人也是信守诺言之人。”郭岱问道:“只是不知洞景真人师承何门何派?” 洞景真人在炼制通明鉴后确实有相当名望地位,但他的出身宗门却无人知晓,否则以他的资历与功劳,早可以与太玄三尊并肩。 “我出身宗门……是净教。”洞景真人说道。 郭岱微微一怔,问道:“就是那个自前朝伊始便存在的净教?成天喊着‘六道污秽、唯我净之’的那帮自焚疯子?” 自古以来,流俗于民间的教派,演变成蛊惑人心、煽动群情的邪祟败类不知凡几,但前朝的净教应该是闹得最大的。 净教很难说是佛门亦或道门,也讲六道、也烧符水,总之杂糅各家,最是能糊弄无知的愚夫愚妇。 前朝宇文氏立国之初得位不正,四境群雄虎视眈眈,百姓因苛捐杂税不堪重负,终于有人揭竿而起,奉净教之名,欲一洗轮回。 如果这只是一场寻常起义,那么无非是人间刀兵角力,但偏偏那净教教主似乎真有什么奇遇,从一介目不识丁的乡野木匠,陡然变成身怀无上神通的高人,手放昊光、无所披靡,口含天宪、律令群生。 当时的方真道并不清楚这净教教主的来历,而且那个年头方真修士也不像如今这般好凑热闹,所以并无方真高人前来阻挠。于是就让这位净教教主横扫各路诸侯大军,一时间从者达百万之众,净教之名威震玄黄。 甚至净教教主的存在是连虚灵都无法理解的,他曾一度派遣过分体试图靠近,却被那教主直接发现,并且当初用昊光圣火烧成灰烬。 自知分体的存在会被察觉,虚灵不敢贸然接近净教教主。而这个时候方真道也认为净教教主已不再是单纯揭竿举事,为贫苦之人谋福祉,而是在祸乱世间、纵容魔行。于是有部分方真修士将净教称为魔教,并且开始针对净教。 净教除了教主本人,其他人都只是贫苦百姓而已,方真修士若真要对付净教,自然不必去跟这些贫苦百姓厮杀争斗,只要设计布局一番,便能让净教教主与大量无辜百姓分离开来。 孤立的净教教主,在这批方真修士眼中看来,就是一名偶得神妙仙缘的草莽之辈罢了,聚集一同将其制服甚至斩杀并不困难。 然而斗法一起,方真道众修才知,净教教主绝非凡庸之辈,即便两手空空、不持法器,他也能凭空号动诸般灵机变化。 虽然最终净教教主身灭无存,但还是让参与围杀的二十八名修士高人,付出折损二十二人的代价,仅有六人抱伤生还。 而这六人当中,就包括重玄老祖、沈天长、伽蓝尊者与青照子,其余两人还都恰巧是文风侯与顾瑾的师辈尊长,除却彼时尚未出生的宇文九锡,不得不说冥冥之中或许真有气运命数。 净教教主身死,净教失却领袖,原本就是因个人崇拜与狂热信奉而聚集起来的百万教众,在前朝各路诸侯兵马围攻面前,全然变得不堪一击。而且为了报复昔日仇怨,各路兵马反攻尤为强烈残酷,对投降之人与老弱妇孺毫不手软。 最后各路大军将净教教众围堵在一处方圆二十余里的战场内中。前朝皇帝御驾亲征,并且敕令各部诸侯,不得纵放一个活口逃出,凡所见者,斩首筑京观为证! 其结果,便是在最后一战,各路诸侯总共砍下了超过三十万颗头颅,所垒砌的京观如同堆起一座座小山,无首尸骸放任沉积,事后秃鹫乌鸦足足在这一片盘桓三个月。腐臭冲天弥漫,以至于方圆百里之地没有人烟,直到数十年后才渐渐有人迁居到附近。 然而净教并不是就此断绝,虚灵的好处就在于潜伏玄黄洲内外各处,方真道许多不为人知的秘辛,郭岱都了解些许。 净教在教主身亡后,有极少数人预料到净教恐要遭到灭顶之灾,他们为了延续净教香火不绝,私下结社、改头换面,在前朝联合各路诸侯讨伐之前,便已逃遁离去。 然而这种行为却瞒不过虚灵,净教在前朝又有几次死灰复燃,除了是当初生还遁逃的那一批净教秘社元老,也有虚灵从中协助。 虚灵倒不指望缺了那位天赐教主的净教能做出什么大事业,但在必要之时为虚灵的谋划做出一些贡献,作为干涉局势的棋子之一,也是值得利用的。 甚至后来的净教,因为虚灵的暗中培植与资助,反倒演变成某种秘密传承的宗派,洞景真人便是净教出身。 如果说净教真的为虚灵谋划局势作出什么帮助,那便是让虚灵察觉到正法七真之间存在的嫌隙。 早在如何对付净教教主一事上,当时的高人们便已产生分歧。重玄老祖认为,净教教主关系到教内外数百万生灵存亡,贸然将其斩杀,必将导致未来生灵涂炭,不如寻找一个更平和的处理之法。 尤其是当时所有人都不知道净教教主的来历,如果就这样盲目选择杀戮一途,大大不符仙道贵生的修行心境。 但当时其他方真同道却认为应当要对净教教主厉行杀伐,认定此人已经成为祸世大患。方真道先前的迟疑踌躇,已经导致世间大乱,净教上下为教主一人独私之心所裹挟,其欲已无法餍足,下一步便要祸及方真道传承。届时人人自危,祸害更甚。 重玄老祖无法说服其他人,但他希望能在大战将起之前,亲自再与净教教主商讨一番,尽量化干戈为玉帛。 虚灵怎么可能让重玄老祖如意?他趁净教教主离开,被二十八位高人围堵逼问之际,暗中对一批净教教徒痛下杀手。教主有所感应,必然认定这是方真道的调虎离山计,也不听重玄老祖的劝告,直接动手斗法。 可以说,净教一事,既让虚灵借方真道将净教教主铲除,也让虚灵看见方真道内并非同心。 尤其是重玄老祖劝告无果,其余众人奋力拼杀,他身在战圈最中心,为自保也不得不施法应对,由此便给了虚灵一个最佳的设想——往后若要对付如重玄老祖这样的高人,最好是让其他人围攻其中一个,如此逐步分而化之。 虚灵的谋划布局不是一下子就设计周全的,如同打草鞋一般,边想边打、边打边想,甚至净教一事后,虚灵还诱使北境邪修大渊献炼制血云天,引出寅成公这等存在、催生罗霄宗道生制度、重玄老祖主动涉世等等,都是谋划算计的不断变化与实施。 而重玄老祖被正法七真另外六人围攻,如此想来也是陈年积怨,一方面六位高人各有所欲,另一方面其中大多数人对重玄老祖并无崇敬之意。 重玄老祖在正法七真中辈分最高、年岁最长,而且罗霄宗在正朔一朝传承之兴旺,可以说是其他方真宗门难望项背。从传承基业论、从个人修行论,重玄老祖多少有些高处不胜寒。尤其是到了崇明君这一代,更是菁英辈出,就算高人无有嫉妒之心,但方真道一家独大的场面,恐怕也不是其他人乐意见到的。 如此想来,就算没有中境妖祸,罗霄宗与重玄老祖跟天下高人对上也是迟早的事。 “净教在正朔朝基本就没什么动静了,看样子还是保持着秘社隐传。”郭岱说道:“听你的意思,似乎净教如今的传承几乎要断绝了?” “早在妖祸之前,净教便没有多少传人了,就连净教的宗旨,我们这些后人也不当回事了。”洞景真人淡淡言道:“然而哪怕是这么狭隘偏僻的隐传秘社,还是有人要彼此争夺那点灵材……我当年被人诱骗,误杀了师姐全家。” 郭岱问道:“明知如此,你还是收养了你师姐的孩子?” 洞景真人没有答话,郭岱大概明白前因后果了。至于虚灵对他的再造之恩也在明白不过,净教传承断绝,虚灵肯定知晓,如果净教之中剩下的都是些无能庸辈,虚灵绝对不会多花心思干预,而洞景真人显然是被暗中观察的虚灵所认可,从而现身帮助。 “也罢,我选好了——含阳生珠草、碧母根、飞神玉醴、赤乌犀角、洞天炉壤、连锋神泥,还有上百斤的流真藕。”郭岱将宝镜还给洞景真人,顺便报出了自己所需。 洞景真人既然让郭岱挑选,他当然不可能就只要那三味君药,一来避免对方察觉自己真正用意,二来也是另作打算。 “这么多流真藕,还有其他几样,你打算重塑肉身?”洞景真人问道。 “不错。”郭岱答道:“虚灵要我的炉鼎,我可不想变成一缕元神到处飘,当然要自己重塑肉身早作准备。而且我还有一个要求,我要在金阙云宫中炼制神药,你能不能安排?” 洞景真人略作思索,然后点头道:“只要你能治愈太子世子的失魂瘟,此事我可以向陛下请示,而且保证你能进入金阙云宫之中。” “那就行。” 郭岱面具下的笑容无人得见,他就是要让洞景真人与虚灵知道自己重塑肉身,但用流真藕和其他几位灵药炼制出的丹药,所重塑的肉身绝对不如关函谷那份丹方所要求,而宫九素便是郭岱真正暗藏的手段。 第一百九十九章 将计就计 郭岱的确要重塑肉身,但他是为宫九素准备的,然而在查阅灵材之际,宫九素提醒道: “你要将混元金身让给虚灵作为牢笼,那你自己怎么办?” “我自有算计。”郭岱答道。 “自我牺牲的算计吗?”宫九素略带斥责地说道:“我不希望你这么做,至少要给自己留一条后路。” “我有后路。”郭岱虽然这么说,却没有明言。 “可这些日子以来,你却从不肯对我说到底是什么后路,主人知道你要做什么吗?”宫九素略带着急地询问道。 “关函谷是知道的,在你入先天迷识关时,我与他便商量好了。”郭岱言道:“这件事,你不必插手。” 宫九素言道:“你要是不告诉我,我就不帮你炼制丹药了。” “你这是……撒娇吗?”郭岱有些困惑地说道,宫九素这些日子以来,已经变得越来越像一个活生生的人,而不是最初淡漠清冷、超然物外的那个化生之灵了。 宫九素像是有些气呼呼地说道:“你说是就是好了。” 郭岱沉默良久,最终还是说道:“白虹剑。” “可是白虹剑,不是已经残缺了吗?你能用白虹剑对付始族?”宫九素问道。 郭岱说道:“如今的我还不能肯定,但我渐有领悟,此时非往黄泉轮回一遭不可。” “你——”宫九素惊道:“你要亲自进入黄泉轮回?你要怎么进入?” “用洞烛明灯打开鬼门关,我随时可入黄泉轮回。”郭岱说道。 “可你又要如何离开?总不可能是投胎转世吧?你不是认为黄泉轮回已然停滞了吗?”宫九素问道:“莫非……你要效仿鬼道御魂大法,以阴灵之身出入黄泉?” “当然不会。”郭岱说道:“我若能走出黄泉轮回,白虹剑便是指引。” “如今白虹剑在主人手中,你不将其收回吗?”宫九素担忧道。 郭岱则说道:“你关心则乱了,白虹剑如今在关函谷手中最为安全,甚至落入虚灵手中我都能够接受。因为那不过是神器残形罢了。” “可是……”宫九素难以放心,“你这个做法还是太冒险了,黄泉轮回岂是好易与的所在?万一你一去不会……” “既入黄泉,便是无悔,魔道修行的心境、灵台造化之功,将助我在黄泉轮回中守住本心不失。”郭岱说道:“你不要再劝了,你应该明白,世上无人能动摇我心。” “可我动摇了。”宫九素说道。 “这不该是你的心境。”郭岱提醒道。 宫九素忽然笑道:“你现在倒能够指点我的修行了?” 郭岱说道:“我也是在推敲,何况在我入鬼门关之前,还有许多事要做,如今我的修行又逢一道关隘,需尽早形神合一,自然就要为你重塑肉身。” “既然如此,那就更不能只选那三味君药了。”宫九素说道。 “怎么?你嫌不够?”郭岱问道。 宫九素否认道:“你挑选灵材灵药,若是在炼丹大家看来,就算不知道丹方,也能从药性配使中揣摩出一二来。三味君药所需已经几乎将重塑肉身一事表露出来,洞景真人此举就是在试探你。” 郭岱也明白过来,说道:“那你的意思是,要另外多要一些灵药作为掩护?” “不错,反正是重塑肉身,谁说要重塑一个了?”宫九素说道:“除了三味君药之外,我再另外帮你挑选一批。万一、我是说万一,你在黄泉轮回有什么意外,至少知道阳间还有一个备用之躯,不至于全无退路。” 正是因为如此,郭岱才又另外挑选出一堆方真灵药,其中流真藕乃是一种十分特别的灵材,生长在有纯阴玄泥与清阳泉水的池塘中,培育超过六十年的流真藕生机完足,最适合作为修士重续肢体、补缺炉鼎之残的根本灵材。 尤其是流真藕栽培相对简易,在太玄宫中有相当多的贮存,郭岱一口气要了上百斤,连洞景真人都看出他要重塑肉身。 而郭岱要的就是洞景真人这种判断,反正自己的混元金身已经注定要被虚灵所占,何必藏着掖着等对方要求?经过与寅成公一番交流,郭岱也明白,一些事情明明知道却故作不知,并非是聪明,反而容易给对方留下破绽。 “而这赤乌犀角与连锋神泥,你需要来做什么?”洞景真人独独没有问洞天炉壤,因为那东西与流真藕类似,因为皇帝掌握金阙云宫以来,内中所产的洞天炉壤非常多,也是太玄宫一种常见常用的灵材,特别是运用在蹑云飞槎上,作为稳定亢极灵源法阵的辅材。 而赤乌犀角与连锋神泥单独看来,倒不像是用于重塑肉身。前者赤乌犀角并不是从某种异兽身上所取,而是一种深藏地底的金石矿藏,出产之处往往是在地火岩浆涌动的地下空洞,类似石笋一般,上下延生如獠牙,摘取下来则近似于犀角,通体隐隐散发光亮炽热,是作为火性变化法器的珍稀灵材。 连锋神泥则比较特殊,它本身不是一种独立的天材地宝,而是经过方真高人采炼而成的灵材,有点类似于符金,但更为独特。若要通俗比喻,倒像是砌砖建屋所用的米浆泥水,可以黏合不同属气变化的天材地宝,也是修补法器的绝佳灵材。 这两样东西乍看之下确实不像用于炼制重塑肉身的君药,这也是多得关函谷别出心裁,以此五味攒聚五气的君药炼制而成的神丹,所重塑肉身将不比混元金身逊色。 而炼制神丹不易,所用灵药越珍稀神妙,对炼制之人要求自然越高,所以真正负责炼丹之人还是宫九素,郭岱对此全无造诣可言。 “炼器。”郭岱说道:“重塑肉身不过是虚灵应该偿还给我的,你既然送上门来让我挑选,那么我肯定要有所取用,否则岂不是浪费?” 这话郭岱也算是坦白,洞景真人也觉得合理,没有多问,点了点头说道:“那我等下就去做准备……还有一事。” “虚灵还要你说什么?”郭岱问道。 只见洞景真人摇头道:“主公没有其他吩咐了,倒是我向陛下禀报过你的来历出身,玉鸿公主打算前来与你会面。” “哦?你怎么看?”郭岱反问道。 与大多数平民百姓不同,江都朝廷与太玄宫的高人应该知道南天仙师便是郭岱,他们显然不知晓郭岱为何会性情大变,甚至在南境大兴杀伐。 想想上一次和玉鸿公主见面,那都是一年多之前的事了,郭岱修为飞速精进如斯,自然让人怀疑是否是同一个人,玉鸿公主要来与郭岱见面也不奇怪。 洞景真人说道:“我无心干涉朝政,只不过跟你说明情况。江都一役之后,玉鸿公主积累民望甚高,你去给太子世子治疗失魂瘟,难免让人揣度你是与太子一党。” 郭岱一时无语,说道:“我连那什么太子都没见过,这就被打成一伙的了?” “主公并未造势,这确实只是江都朝堂一股风气,不排除是太子党人故意为之。”洞景真人说道。 “那按你这么说,我要去救太子世子,那应该是太子先来拜会我啊。”郭岱说道。 洞景真人解释道:“太子殿下仁懦寡断,估计是听闻你在南境凶行,其他幕僚也不敢让太子殿下贸然接近你。但玉鸿公主不同,她毕竟曾与你有同行之缘。” 玉鸿公主易容化名楚玉鸿行走江湖之事,按说应该相当机密才对,璇玑门意风亭掌门应该不会对他人说才对。不过洞景真人身为虚灵的下属,对江都朝堂内外了如指掌,也许也发现这桩事情,毕竟引诱玉鸿公主前去广阳湖秘境,本就是虚灵布局之一。 “虚灵是打算让太子登基吗?”郭岱问道:“如果是这样,直接杀了皇帝和其他争位者不就好了?” “非也,主公并无意确立哪一位登基,只需要江都朝堂围绕此事继续争持不下就好。”洞景真人言道。 郭岱现在渐渐明白虚灵布局设计的风格了,其实只要大体方向上合乎自己最终大计,虚灵其实并不在意细节上的对错成败。比如玉鸿公主在广阳湖秘境中本该殒命,却因为合扬与郭岱的出现打乱了计划,但不自知生还的玉鸿公主,在之后的江都朝堂屡放异彩,俨然已能与太子分庭抗礼——而这本就是虚灵想要的结果之一。 “玉鸿公主要来见我也合情合理,毕竟郭岱还是不是当初那个郭岱,恐怕谁都要怀疑几分。”郭岱说道:“如果她要来,我自然会见,至于会谈到什么,我可就随性而为了。” 洞景真人说道:“我也是这么想的。” “那我也还有一件事。”郭岱说道:“关于霍天成,你们太玄宫有没有关于他具体修行的记录?虚灵肯定有安插人手秘密关注霍天成,我要杀他,最好早作准备。” 洞景真人言道:“下一次相见时,我会将灵药与秘笈一同带来。” 郭岱说道:“看来你也对霍天成有所了解?” “江都一役后,霍天成修为精进难以估量,如今正法七真不存,霍天成隐隐有天下第一人的气象。”洞景真人言道。 郭岱并未与霍天成真正交手过,但是连洞景真人都有如此赞誉,想必是要比古越乘、合扬这等人物还要强上几分,说不定只有寅成公、宫九素等与之相提并论。 如果真是仅论修为境界,如今的郭岱确实很难胜过霍天成,但斗战杀伐比较衡量的因素极多,而且郭岱也不是真要取胜,不过在虚灵眼中,该有的表现还是要有的。 略作告别,洞景真人也没有其他动作,身下的扶轮藤椅自己调转方向走了一段路,然后去到空旷处冉冉飘飞而起,朝着北边而去。 “有趣,若非他是虚灵麾下,我倒真想跟他好好结交。”郭岱看着洞景真人远去身影,暗暗说道。 宫九素叹道:“我还是头一回听见你说这种话,在旁人看来,洞景真人恐怕是略显冷漠萧索。” “不奇怪,他的那种经历换做是谁都不可能开心,但我也正是因此欣赏他。”郭岱说道:“能在那种心境中保持清明实属不易,七情六欲如水中幻变,看似千姿百态,实则水面依旧平静无波,看来净教传承也有独妙之处。” 宫九素问道:“玉鸿公主要来了,你不做些准备吗?” 郭岱反问道:“准备?什么准备?” “她……不是对你怀有情意吗?”宫九素说道:“要是没点表现说不过去。” “你这出的都是些什么主意?”郭岱言道:“她如今是代江都朝廷来试探我的,你还想闹出什么私情吗?” “你别忘了,如今玉鸿公主声名正盛,而洞景真人也说了,太子仁懦寡断,显然缺乏人皇帝主的资质。如果太子被废,立玉鸿公主为皇太女也未尝不可能。”宫九素说道。 “如今朝堂分立两派,这本来就是虚灵的擘划,你难不成要我将这平衡对峙打破?”郭岱说道。 宫九素提醒道:“你的确不必站在哪一方,可是要真按你的算计,江都朝堂中必须要分出一名胜利者,你希望是未曾谋面的太子,还是那位对你尚有几分情意的玉鸿公主呢?” 郭岱忽然笑道:“你这是在诱惑我还是在试探我?” “你猜猜。”宫九素调皮道。 “玉鸿公主实在不该掺和进如今这种局面来。”郭岱叹了一句:“只可惜从一开始她便身在局中,我就算有通天手段也不可能救她出局,唯一的办法就是将局势打乱,那样她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宫九素问道:“难道现在局势还不够乱吗?” 郭岱则说道:“还不够,还差一点引发所有乱象的契机。但是你放心吧,我已经隐隐感觉到这个契机正在浮现,说不好霍天成还要帮我把这契机送上门来。” 第二百章 魔心辩机 一艘金舫飞舟为首,两侧各有两艘鱼梭飞舟保驾护航,地上早就有两营兵马肃列整齐,屏退所有闲杂人等。还不等金舫飞舟落下,四艘鱼梭飞舟便降下法障,隔绝内外,以便玉鸿公主亲临。 江都一役之后,玉鸿公主主持江都城重建事务有功,皇帝加封她为镇国玉鸿公主。“镇国”二字分量之重,只有正朔朝开国之初,太祖长女也曾有此封号。 当年那位镇国公主替父西征,策马扬鞭西至流沙,为正朔朝打下一个大大的疆土。有此前例在,如今玉鸿公主加封镇国之号,虽是稀罕,但也合乎祖制法度,至少太子党人挑不出错来。 只不过那一位镇国公主在班师回朝的路上,突然急病而亡,连子女都未留下便英年早逝,太祖甚为悲恸,甚至一贯以勤勉著称的正朔太祖,也因此黜朝百日。当正朔太祖再次登殿临朝,在群臣面前已是一位须发半白的早衰君王了。 如此也让一些不怀好意之人,暗中传言玉鸿公主也会步其后尘,突发急病而亡,说不定也让当今皇上衰病老弱,好顺势让太子继承大统。 这些是郭岱通过南仓卫当地接待自己的富户所了解到的,既然玉鸿公主要前来,那郭岱就不必急着前往江都,而是在南仓卫静待。 而当玉鸿公主驾到,便是这天上地下严阵以待的状况,郭岱领着桂青子在南仓卫城门外迎候,也不用任何人跟随。 金舫飞舟落下,人还未现身,两旁就有兵卒展开一卷金边红罗毯,同时撑起华盖,一身盛装的镇国玉鸿公主这才缓缓步出飞舟,远远便看见郭岱身旁的桂青子,脸上微微露出惊讶神色。 郭岱如今还是那身玄羽金丝氅和纵目蚕丛面,光靠外表当然认不出他来,可是桂青子会跟在身旁,足可说明眼前这个人就是当年的郭岱。 两人缓步上前,桂青子还想着要不要行礼,郭岱却径直来到法障之前,问道:“你不是要来见我吗?怎么挡着不让进?” 一旁有一位将官呵斥道:“放肆!公主面前,还不行礼?” 郭岱扭脸用怪异的纵目面直勾勾对着他,说道:“上一个敢这么对我说话的人叫叶逢花,如今已经跟六万部卒同葬,你要不要试试?” 那将官脸上微微一怔,显然就是一个养尊处优惯了的少爷兵,全然不知道南境到底有过一场何等骇人的杀伐,或者说只是有所听说,但根本没当回事。自以为担当镇国玉鸿公主身边的护卫,便能够对天下高人颐气指使,说到底不过狗仗人势,而且还不明白,自己的权位不过是依赖于他人所得。 玉鸿公主听见郭岱这么说话,也不禁心中愕然,但脸上却没有表现出来,说道:“郭岱,真的是你?” 郭岱抬手将纵目蚕丛面摘下,露出原本面目。玉鸿公主见状,原本悬着个一颗心总算放下,却又多了许多疑惑。 “你变了不少。”玉鸿公主微露笑容、毫不失礼地说道。 若论相貌,郭岱自然是没多少变化的,但神容气质远不是跟玉鸿公主上一次见面时那般。那时候的郭岱还处于混沌不明,比之今日要躁动不安得多。 而现在的郭岱早已泰然安定,寻常事物难以动摇他的心境,虽说郭岱平日里知遇大多已是超凡,但还不至于坠入难以自拔的困顿心境中。 玉鸿公主也是有方真修为在身,当然看得出现今的郭岱远比往日高深莫测,且不说信手夺了镇南军六万性命这种骇人听闻之事,光是站在此地说话,她都能感觉到郭岱身上超乎寻常的法力。 “将法障撤开,本宫要与南天仙师深谈一番。”玉鸿公主一挥手,面前法障自然打开一个口子,能够让郭岱走入。 四艘鱼梭飞舟仍悬停在空中,降下的法障护壁如同四四方方的罩子,是通过飞舟中的法阵转化天地灵气构结而成,看似通透无碍、偶有灵光闪现,实则坚逾金石。若是不计代价加持这法障护壁,剑修一击也不能破。 但这种施法保护的手段实在太过呆板,牢固是够牢固了,耗损的方真灵材也是不可估量。寻常修士应敌斗法,法力也不是全用在护身自保上,靠着护身法力硬挡攻势,而是多采取游走闪避,实在躲不过才施法试图化解或阻断对方攻击。譬如罗霄宗所传含藏手便是攻守一体互转变化的妙法。 也就是坐拥天下灵材的太玄宫,以及是玉鸿公主出行,才能动用如此阵势保护,只要法障护壁不解,便无人能够潜入其中。若要强行进入,则非是惊天动地的大法力不可,而真要发生那种事情,鱼梭飞舟大可掩护公主退去,也不可能死守一地。 所以这种法障护壁最要防备的,就是借正当名义进入其中之人,万一像郭岱这样的方真高人在内中猝然动手,那些护卫连绣花枕头都不如,几下功夫就能拿下玉鸿公主。 也就是玉鸿公主信任郭岱,他跟着来到金舫飞舟之中,玉鸿公主说道:“我为你引荐一位高人——罗霄宗长老逸弦君。” 金舫飞舟内中布置简单,只有一张矮几和几个坐垫,其中一个坐垫上有一位身着雪裳的女修,垂帘静默,纤纤十指轻抚矮几上的七弦琴,却是无有半点振弦之声,而飞舟内中都变得一片真空萃然。 “小心,此人修为已过先天迷识关。”宫九素暗中提醒郭岱道:“她正在施展罗霄宗秘传清虚天籁曲,在试探你的修行根基。我先退守了,你小心。” 郭岱还没多问,逸弦君眼皮不抬地开口问道:“南天仙师何故不言?是心有所思吗?” 郭岱与宫九素的交流不是寻常开口说话,而是元神相交,一念之间千言万语都过了,而郭岱实际上也没有任何沉思迟疑之状,却还是被逸弦君察觉到一丝破绽。 “怎么现在的高人都那么不值钱了?跟下完雨后狗尿苔一样多。”郭岱故意稍松心防,腹诽了一句。 也不知道那逸弦君有没有“听”到,玉鸿公主则在一旁介绍道:“前辈,这位就是我跟你提起过的郭岱。” 郭岱抱拳行礼,逸弦君则微微颔首,眼睛一直没有睁开。 几人纷纷落座,桂青子时不时偷瞧玉鸿公主,对方当然有所察觉,问道:“桂青子,你没事真的太好了,烈山明琼前辈他们呢?” 桂青子闻言有些沮丧,没有立刻回话,郭岱则说道:“青丘山妖修一众被高人掳走,如今暂时下落不明。桂青子是被烈山明琼送出向你传讯的,你没收到吗?” 玉鸿公主带着惊疑之色摇头道:“江都一役之前,我安排与青丘山联络的广闻楼没有给我传来任何消息。而在那之后……总之广闻楼现今不存了。” 郭岱不用想都知道,桂青子应该是将消息送到广闻楼了,但广闻楼内中肯定也有虚灵的人手,原本唯一可能的警告也被虚灵所阻塞。 逸弦君说道:“郭道友似乎知晓江都一役始末经过?” “江湖传言漫天,我当然知道。”郭岱说道。 “那郭道友可知如今江都内外是如何看待道友的吗?”逸弦君问道。 “无非是谋逆害生的大奸大恶,但碍于只有我能治愈失魂瘟,所以无人敢轻下杀手——至少不敢肯定,杀了我就能解决失魂瘟。”郭岱说道:“当然,绝大多数也就是心里想想,恐怕了解南境战况实情之人,还能好好跟我说话的,也没有几个了。此间二位都是好胆魄的,比满朝衮衮诸公要好。” 其实玉鸿公主敢来主动见面,郭岱都觉得她胆量惊人了,要知道随随便便将六万人当成草芥般夺去性命,绝大多数人都将郭岱视作丧心病狂之流了。 诚如宫九素所言,玉鸿公主或许在之前对郭岱有那么几分情意,但那经不起岁月消磨。况且双方地位悬殊,彼此又不是那种有点情意就非要海誓山盟的痴男怨女,郭岱在杏坛会后选择南下,而不跟玉鸿公主一同回转江都,用意就是想趁早断了这份念想。即便当时是宫九素掌握着混元金身,但这个决定是早就有了的。 所以玉鸿公主肯定不是因为与郭岱有什么情意而来相见,她如今是镇国玉鸿公主,身居高位,不可能抱着那种男女小爱来行事。可想而知,玉鸿公主前来必有重大用意,否则不必冒险前来。 而郭岱看着逸弦君,觉得这位过去声名不显的罗霄宗长老,与其说是玉鸿公主的护法,更不如说是谋划此局之人。至少从郭岱近来至今,逸弦君抚琴不曾中断,弹奏着那清虚天籁曲。 所谓清虚天籁曲并非世间丝乐,而是一种以元神发出的高深法术,化转自身元神感应外物,如天籁过境不染,明晓万物却不触动,连他人心念也可窥探。 但清虚天籁曲并不独属于罗霄宗三道传承中任何一门,因为那对弟子罗霄真形图境界根基要求极高,甚至需要突破先天迷识关才能修炼,对于绝大部分人而言,跟仙家妙法没有区别了。 同样是驻世长生的高人,合扬、古越乘、寅成公、逸弦君这些人,每个人的修为都是大为不同的。合扬与逸弦君都是罗霄宗门人,也都擅长法阵之道,可是施法变化、玄功感应天差地别。寅成公与古越乘更是几乎算得上师徒传人,但御魂大法也展现出几无相似的神通。 如今郭岱要面对的,也是类似的修行关障,但关函谷指点他的并不是先天迷识关,而是后天明识,而郭岱不想强求先后天之说,于是自己起了一个名字——魔心辩机。 逸弦君在揣测郭岱,郭岱也在揣测她,清虚天籁曲如云水任意东西,魔心辩机则似亘古寒潭、寂灭无波,反映天籁之间细微难察的人为之力。 实际上在这一方斗室之间,两人已在无形中斗法起来,只不过拼得是纯粹心性修为,若谁的心境显露出一丝隙缝让对手可察,那么将再无秘密可言。 甚至可以说,郭岱这场斗法只能完全凭自己心性修为,连宫九素都帮不了他,而郭岱还要做到心念中不能牵涉到宫九素的一丝一毫,以免被逸弦君所察觉。 这是一种很奇妙的状态,寻常人如果说不去想某件事,那在浮现这个念头时便是想到某件事了,要完完全全将某件事物从心念中剥除,是需要极高深的心性修为,遁入一种似忘非忘、恍惚如梦的境界中。 偏偏玉鸿公主并未察觉到两人心性斗法,还跟郭岱聊起两人分开时的遭遇,又将江都一役的前后经历说了一遍。而逸弦君顺势施为,将玉鸿公主的话语化转具现成真实图景,交织成重重幻象冲击郭岱。 郭岱如同行走在现实与虚幻的边缘,两边都像是无底深渊,强大吸力都要将郭岱卷入其中,郭岱要么选择其中一边跳入,要么被两边吸力所扯碎——若真是如此,结果便是郭岱心境失守、元神崩溃,修为境界顷刻尽散。 跳入现实,郭岱的秘密就会被逸弦君所窥知,而跳入虚幻则很有可能就此一入不出,这也是逸弦君对付自己这名“大魔头”的方式,总之无论如何都是稳赚不赔。 殊不知郭岱就是要利用这个机会,堪破魔心辩机之障,郭岱想来想去不知如何突破境界,逸弦君却像是主动送上这番考验,在无穷幻象与现实问论的交织冲击中,谨守本心不散不失,灵台造化越发广大深邃,任凭逸弦君如何施为,就如泥牛入海、毫无反应。 “原来如此,江都险些还被一击摧灭。”郭岱听完玉鸿公主的转述,然后对逸弦君说道:“可在我看来江都一役并不是守御有功,而是对方主动退却罢了。逸弦君难道就没有想过,对方是如何令守备森严的江都变得如此脆弱不堪吗?” 第二百零一章 长生门 开口便是破法,魔心辩机无隙可乘,倒是清虚天籁曲终究非是纯然天籁,逸弦君施法用心依旧有为,尚未臻至无为天真之境。 心防一封,逸弦君面前如同出现一面上下左右延伸无尽的天成绝壁,根本无从下手,抚琴施法已是全然无功。郭岱心境滴水不漏、不惹尘埃,一眼过处,内外澄明,心境不失则神识不灭。 就连郭岱也没想到,魔心辩机这一关居然是借逸弦君之为难试探,弹指间破法进境,古往今来被称为“长生门外葬骨多”的先天迷识关,对于郭岱而言不过是一场恍恍惚惚的体会,多少惊才绝艳、天资超凡之辈,殒落在这一关之前,郭岱居然如此轻易迈过,连他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但有一点,郭岱十分明确,自己所度过的魔心辩机的确不是罗霄宗境界次第中的先天迷识关,魔心所感并无先天玄妙,郭岱心境所受洗炼,并非源于逸弦君所引动法术幻象,而是自源、自感、自足、自我省悟的洗炼。 说得通俗些,就是郭岱如同自己跟自己说要长生、要破关,便就此渡过了。郭岱对自己、也是对这个世道说了一个谎,于是他便就此神识不灭、长生驻世。 然而这个谎言建立在郭岱心境不失的基础上,但郭岱的心境又是自我圆满、内外无隙,反过来巩固了欺世长生之功,于是成就了这前无古人、或也将后无来者的魔道成就。 “郭岱,你……”宫九素察觉郭岱进境,也不得不主动问道:“你的修行……” “忘形而养气、忘神而窥虚、忘死而长生。”郭岱答道:“我忘却死亡,自然能得长生。” 道门修行,大体讲究炼形固精、炼精养气、炼气养神、炼神养虚这重重次第,或许在具体入手修持证悟会因传承不同而有所差别,但总得而言不会超脱这个界限。 佛门则注重直指心性解脱,但也有相对应的修身养炼之法,求眼耳鼻舌身意、色声香味触发尽解,破无明而得般若,是为“觉悟”。 魔道修行也讲心性,但与前两者都大为不同,形骸根本乃是气机流变聚合,神魂原来亦是虚无中的一点玄关,舍却形神之求,自然离生离死,欺世而长生。 但若论修炼破关之法,郭岱却说不出具体一个所以然来,凡所有灵皆可证悟,但无法以声色见述,玄之又玄不可言。 “你虽然又有进境,可这等修行与他人截然不同,连我都不知道该如何指点你。”宫九素说道:“渡过先天迷识,能不受定境所扰、洗炼心境,达到神识不灭,元神感应会变得尤为深广,也是诸多大神通法术施展的根基。而你却没有这样的修为境界,神识虽有不灭长存之功,但元神感应并没有变得深广透彻。” “因为魔道修行本就如此,唯心观寂,我想要感应外界,展开灵台造化也是一样的。”郭岱说道。 郭岱跟宫九素交谈之际,也能分心与逸弦君对话,根据逸弦君的说法,罗霄宗的确发现在江都有邪魔潜伏已久,其中以太玄三尊之一的渔樵子为首,策划了江都一役,试图倾覆正朔朝。 不过逸弦君认为,邪魔江都一役不过是试探,真正的劫数还在后面,而南境短促战乱,可看做是此劫数征兆。 “哦?此言何来?”郭岱也不得不赞叹,逸弦君不愧是罗霄宗高人,居然可以从种种细枝末节中推演出未来动向。 求证驻世长生的方真高人,元神感应深广可不是仅在于距离远近、探查细致,而是推演之功能以一点缘起,将世事变化掌握在心。 传说这些高人能前知五百年、后知五百年,固然是有夸大溢美之辞,但推演之功足可让方真高人提前察知危机凶险,以此趋吉避凶,甚至在混乱中找到解决的契机。 很显然,郭岱就是如今混乱局势中一个契机,逸弦君此次偕同玉鸿公主前来,为的就是要试探郭岱所欲所求,若是真的无法劝诫,不得已就要厉行杀伐之举。为保险起见,不仅逸弦君亲自现身,天上四艘鱼梭飞舟都有罗霄宗弟子。 但阴差阳错,逸弦君试探不成,反而无意间送了郭岱一番机缘,只能说世间劫数的确是试炼修行的最佳时机。如果郭岱没能堪破魔心辩机,或身死道消、或沉沦迷幻,总之都不是什么好下场。 逸弦君探查不出郭岱修行根基,但他破法进境估计是会被逸弦君察觉到的,他也毫无忌讳,反问起对方。 “我罗霄宗弟子行走四方,近来发现郭道友所过之处,必有大量人力物力的调动。”逸弦君说道:“显然是有人在刻意煽动百姓、暗中策划,将郭道友推上如今这风口浪尖。” 虚灵仓促举动,如今看来还是无法隐瞒。尤其是了解事况变化的人,应该能够发觉郭岱这一路北上,大大小小的接应款待、大量百姓随行的吃喝拉撒,不啻是一支大军。稍有常识都能看出,如果仅凭郭岱这不管事的南天仙师,怎么可能有如此号召力,让原本的乌合之众对过境之地秋毫无犯? 因为郭岱有弹指夺走六万神魂的“大神通”,所以一开始罗霄宗门人猜测是他用某种诡异邪术操控众人心智,但经过这段这段日子的暗中观察,发现郭岱很少主动施法。 加上那些一路上施粮米被服、邀请郭岱的地方大族,过去跟郭岱并无任何交集,可以说并无明显规律可言。连跟随郭岱的百姓也是天南海北、来历出身各不相同。 要何等力量,才能在短短时日内将这么多来历不同、身份高低有别、出身际遇全然不似的人群聚拢在一起?要是世上真有如此操控人心的力量,那还朝廷还何必竭尽心力来统御万民? 有趣的是,如果说玄黄洲还有谁掌握着堪与虚灵比拟的势力,能可在短日内聚拢万众一心,那恰恰也是罗霄宗。得益于道生制度,罗霄宗昔年在玄黄洲各地布置如今仍有遗泽,罗霄宗能够在玉皇顶一役后迅速散离、隐于江湖,便是仰仗这点。 一名罗霄宗道生所关联的,往往是其同族、同乡,当年能够成为罗霄宗道生,虽不至于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但族人乡人难免也会以此为傲。而一名合乎罗霄宗教化与传承的道生,也是同族同乡中的佼佼者,扶危救困、引领道风,在危急关头振臂一呼,一名道生就可以带动数十上百人。 青衡道也曾效仿过罗霄宗,搞了什么丹仪弟子,一口气在西境聚拢几十万人。但杏坛会剧变,青衡道也照样分崩离析,那几十万丹仪转瞬化为乌有,根本没见得能再度振兴宗门。 如今罗霄门人已经陆续出现,甚至能够清楚掌握虚灵在幕后操控局势的情况,光是这一点就要比被虚灵渗透得千疮百孔的朝廷要强。 其实仔细一想也寻常,碍于元神心境的修行,虚灵总是难以深入潜伏进罗霄宗,而在虚灵随血斋老人进入人间,罗霄宗更是早已传承多年,有一整套成熟稳定的典章制度,哪怕不算铁板一块,也不是虚灵能够轻易渗透的。 而正朔朝不同,可以说自正朔朝开创之初便被虚灵看中,罗霄宗传承气象再兴旺,也不能将玄黄五境当成自家来管束。更何况道生制度订立,门人数量暴增,难免稂莠不齐,尤其是十万道生,也必然是虚灵要针对应付的。 就郭岱所了解的情况,虚灵因为并无固执成见,所以在某些时候反而是一名极好的“学生”。虚灵在玄黄洲各地所筹备积蓄的势力,有不少干脆就是效法道生制度选拔人手,并不是找那些品行败坏、妖异邪祟之辈。 所以郭岱一路走来,所见不乏多年积德行善、勤俭持家的地方大族,他们如果不听虚灵调令行事,对正朔朝而言便是温顺忠厚、税赋充足的良民,大大的良民。 或许也正是因为如此,罗霄宗才发觉这些人突然一致地举动,才更为可疑。而郭岱要的便是这个结果,要是拖上个三五年,让虚灵慢慢布局,恐怕罗霄宗也看不出这其中的疑点。 只有迫使虚灵仓促调动人手,而且尽可能将底细挖出,罗霄宗未来才有将祸患连根拔除的可能。而在那之前,罗霄宗也必然会怀疑到郭岱头上,如今这场会面,早就在郭岱预料中了,只不过来的人、布下的阵势倒有些意外。 逸弦君想从郭岱身上找到幕后操纵布局之人,但眼下还不是说清形势的时候,郭岱不愿意无端给自己增添额外变数。 “兴许这便是……魅力?”郭岱想了半天,憋了这么个回答出来。 “噗嗤!”饶是玉鸿公主端庄稳重,还是被郭岱给逗笑了,她连忙收敛神色,说道:“你这话是认真的?” 郭岱言道:“有何不可?我听一些随行百姓说,他们其实也是为了地方上的冤案、苛捐杂税,想要前往江都告御状。只不过单独动身人微言轻,觉得跟着我就能上达天听……正好,现在你就在,这份东西给你。” 郭岱直接从乾坤袋中取出一大摞卷宗,都是随行百姓希望郭岱转交给皇帝的。也许在他们心中,皇帝总归是圣明的,只是被地方长官蒙蔽圣聪,只要有南天仙师为他们伸冤呐喊,自己就能熬出头了。 这种朴素的愚昧,郭岱只觉得可笑,但他也不强求广开民智,愚昧也有愚昧的快乐,何必去打碎这些人心目中的幻梦呢?梦碎往往是要伴随着惨烈痛苦与教训,而也唯有痛苦,才能让这些人梦醒,真正看待眼前这个世界。 “这么多?”玉鸿公主接过卷宗。 郭岱言道:“这还只是一部分,有不少人还不识字,拖家带口一起来的。” 玉鸿公主神情凝重地说道:“我会安排人跟随行百姓们了解状况。” 郭岱没有说话,跟上一会分别时相比,玉鸿公主真的稳重了许多,心性经过杏坛会、江都一役后的磨砺穿凿,显然修为也在提升当中,估计逸弦君平日里也没少指点她修行。 “郭道友也关心百姓冤屈是否得到伸张吗?”逸弦君轻声问道。 “我不关心。”郭岱说道:“冤屈就仅仅是冤屈罢了,古往今来多少冤死鬼?又岂是凭我一人伸张能挽救过来的?人心移变比沧海化作桑田更难。” 逸弦君轻叹道:“郭道友看得通透,只是略微凉薄了。” “我夺镇南军六万性命时,亦是冷眼无情。”郭岱说道。 这话一出,原本稍微有些缓和的气氛立刻冷了下来,玉鸿公主与桂青子都看着郭岱不敢说话,逸弦君则是沉吟一阵,说道:“我有一个不情之请,想观摩一番郭道友治愈失魂瘟的那盏宝灯。” 如今洞烛明灯在郭岱手里妙用非凡可谓是人尽皆知,世人当然不知道洞烛明灯之名,有的人叫做还魂宝灯、有的人起名叫光明灯,显然法器不在手中,世人也不能理解,郭岱到底是如何做到弹指间让镇南大军灰飞烟灭的。 郭岱听见逸弦君这个请求,笑问道:“逸弦君应该明白,如此护身法宝,怎可轻易外借?” “所以我说了,是不情之请。”逸弦君语气柔和,让人难以抗拒:“既然郭道友这么说,那我这张‘妙筑玄心’,以及内中所藏的‘秋光’、‘离波’双剑,都借给郭道友,作为质押。” “我要是不肯借呢?”郭岱说道。 逸弦君忽然提醒道:“郭道友,前路凶险,我的琴剑技艺,正合你刀剑金弦之功。” 郭岱眉宇一挑,说道:“逸弦君双目垂帘,却将我的修为看得明白。” “肯或不肯,但看郭道友一句话了。”逸弦君说道。 “我方才只是假设,但没听到我想要的回答。”郭岱却言道:“不过法器我还是会借,仅限于此时此地。” 第二百零二章 妙筑玄心 不得不说逸弦君“眼光”毒辣,即便她一直没有睁开眼睛。 郭岱所修罗霄宗道法乃是《万化归元书》,若要细究,他个人偏好则是金水两行的法术,尤其是与刀剑锋芒相辅,威能更增。 当年创制“金弦抚万尘”这道法术的罗霄宗前人正是女祖静虚,逸弦君与之相似,女祖静虚精擅琴弦丝乐,以琴御法、弦乐化阵。 一般而言,若要真正精通女祖静虚所传法术,最好还要擅长音律,须有相当涵养底蕴。逸弦君一看便是琴艺超绝,说不定已得女祖静虚的妙法真传,比起说是“看出”,倒不如说是因浸淫琴艺妙法,反而对郭岱道法玄功有所共鸣。 郭岱固然是拥有九宫太素图,但不代表他就对罗霄宗传承能够领会透彻。以郭岱的心境悟性,尚且对《玉皇符箓册》与《洞天福地卷》少有求证,要对《万化归元书》中千般法术窥尽堂奥又岂是轻易的? 再说了,罗霄宗三道传承也不是祖师道陵君一人创制完毕的,是历代门人总结的心血与精华荟萃而成,后人亦有许多高妙证悟创见。逸弦君这副琴剑法器,想必就是印证女祖静虚所传法术而炼制。 郭岱其实一直都缺修行上的指点,不是说他精进迅猛就不用师长点拨传授了。关函谷与宫九素给他最多的,主要是心性上的勘误,若论具体法术修炼、甚至斗战之功,完全就是郭岱自己从杀伐中一点点积累经验。 这么做的好处就是郭岱对斗战杀伐的经验积累,远比其他修士要多得多,甚至面对古越乘这种修为远高于自己的邪修,郭岱犹能有一战之力,这对其他境界相近的修士而言,完全是不可想象的。 但从杀伐中积累领悟,往往也伴随着莫大凶险,同样是与古越乘一战,若没有宫九素相助,郭岱照样要身死道消。尤其是在堪破魔心辩机之后,臻至长生高人行列中,此时斗法较量又是另一番新景象,郭岱缺的便是这些积累。 宗门传承的一大用处便在于此,孤身一人终其一生所积累的经验,往往比不过宗门传承历代底蕴。特别是罗霄宗这种动辄传承两千余年的宗门,历代高人的修悟都有记录手札,或是本人亲自撰写,或是后人弟子的总结,在具体而言,每一位宗门尊长本身都是传承的精华。 逸弦君也不例外,郭岱甚至隐约有些猜测,逸弦君修为境界如此高深,当年在罗霄宗内想必是能与崇明君相提并论的,为何没有在玉皇顶一役殒身?会不会她就是罗霄宗的隐传守护? 不过要拿洞烛明灯去换这份参悟琴剑绝艺的机缘,郭岱还是仔细思忖过的,如果逸弦君真要当场发难,借洞烛明灯夺取自己性命,郭岱又该如何应对? 如果是在获得洞烛明灯之初,郭岱确实会有相当顾虑,当时的他心性还未洗炼纯粹,但今时今日不同,郭岱并不是出于所谓的信任,而是对洞烛明灯的掌握。 御使洞烛明灯,需要有冷眼观世的心境,可不是寻常法器拿上手就能施法感应的,这也是为何郭岱能够放心将洞烛明灯借给逸弦君。 更重要的一点在于,洞烛明灯虽然可以夺他人神魂,但也要看对方修为境界,尤其是元神修为。郭岱之前试图以洞烛明灯撼动古越乘元神,结果是徒劳无功,问鼎驻世长生之后,神识不灭,洞烛明灯无法强夺神魂。而如今郭岱与逸弦君在境界上已经没有太过悬殊的差别了。 郭岱将洞烛明灯借给逸弦君,她双手恭敬接过,轻轻放在矮几上,然后捧起妙筑玄心琴,郭岱接过之后才发现这琴的分量相当不轻,简直比通体精钢打造的还要沉重,跟逸弦君那纤细身材完全不配。 轻轻将妙筑玄心放在腿上,郭岱对音律一窍不通,只随便拨动琴弦,两柄剑便从一旁弹出剑柄。郭岱徐徐抽出,这一对名为秋光、离波的剑器,都只有两尺长短,显然是女子所用。 秋光的材料是昆岗白离玉,离波则是用浩江青沉石,两柄短剑都是通体一种材质,没有额外的天材地宝掺杂。郭岱估计逸弦君拿到这两种灵材坯料后,应该也不是用工具凿刻,而是以纯粹的法力炼化塑形。 无论是白离玉还是青沉石,本身都不是太名贵珍稀的天材地宝,这两柄短剑在于炼化火候与凝炼剑意之功。 到了逸弦君这等境界,炼器就不光是讲究天材地宝何等珍贵稀奇了,尤其是寿数长久、宗门积累丰富,上佳灵材往往也变得不是那么稀缺少有。但如何去炼化天材地宝、祭炼妙用禁制才是真正考验修行的地方。 这两种玉石灵材在逸弦君手中可谓是化腐朽为神奇,光是拿在手中,元神中就能感应到历经沧海桑田千古之变的巍峨气象,剑意如山、高不可攀,剑意如海、深不可测。这是来自昆岗与浩江的漫长岁月积累,逸弦君居然可以令其化虚为实,如天地自然间的造化心境。 这一对短剑全然不像洞烛明灯那般难以御使驱用,哪怕是全无方真修为之人拿着,也能受剑意滋养精神,对剑招运用行云流水。而随着修为渐增,则能领会越多越深的妙用,比白虹剑动不动要耗光修士神气法力要好太多了。 不过回头仔细一想,无论是洞烛明灯与白虹剑,能够成为仙灵九宝,所依凭的到底是什么?高绝无论的妙用变化?还是关乎世道存亡兴衰之变? 如今方真道能够炼制出蹑云飞槎、碎山神弩这样的事物,从长远看来,重现再现仙灵九宝这样的法器也不是不可能,但郭岱总还是觉得,仙灵九宝本身另有玄妙,不是单纯靠炼器之道所能诠释。 “好剑。”郭岱夸奖了一句,毕竟秋光、离波任意一柄,都要比他现在所佩戴的那对刀剑要好,双剑合一更是有沛然难当之威。所以别看逸弦君纤细文弱,全力斗法起来估计也是惊天动地的。 玉鸿公主知晓郭岱是武夫性情,提醒道:“逸弦君前辈的妙筑玄心琴才是更厉害的法器,可别光顾着看双剑了。” 郭岱说道:“我知道,但我实在不通音律,只能感应法器妙用了。对了,这琴到底是用什么天材地宝炼就的?” 逸弦君闭目感应着洞烛明灯,也不知道她有何领悟,听见郭岱这么问,答道:“太阿铁精,这是一种深埋地底矿脉中的五金菁英。” 地底矿脉深远绵长,世人破山开采所得,连地底矿脉万分之一都不到。而矿脉自远古洪荒海陆安定以来,就像一条条长成的地底潜龙。矿脉本身并无特异,但积脉日久,若又与地气交连,往往会令部分矿脉产生难以预料的变化。 这种变化对于地上生灵未必尽是好事,地底深处情况恶劣,矿脉异变有可能牵动山川震动。但异变后的矿脉,往往会因灵气淬炼,令整条矿脉变成方真修士眼中的天材地宝。 如同灵气交融汇聚之处形成天地灵枢,矿脉异变也会形成某种物性菁英,而且与天地灵枢无形难测不同,物性菁英与矿脉本身融合,是具有实体的。 但物性菁英几乎无法开采,它们动辄深处地底数十上百里,纵使有移山倒海之功,也非轻易能去到那种地方。而且物性菁华一旦被采走,如同天地灵枢崩溃、秘境散灭,整条矿脉也会发生强烈震动,牵连周遭不知几许深广地层一并剧震,若是为采集这么一枚物性菁英而作下如此祸害,波及地表无辜众生,绝非正法修士该为。 按照逸弦君所说,这枚太阿铁精是重玄老祖在北境深处结识到一位异类巨妖,对方以此为礼赠予罗霄宗。重玄老祖没有私自占下,而是收入宗门器物库,毕竟那块太阿铁精最初可是有足足三四丈高,为了放置它还要专门开辟一间独立库室。 至于那位异类巨妖最初是怎么弄到这可太阿铁精,就不是逸弦君能知道的了,但北境深处乃是冰原,自古人迹罕至,有什么稀奇东西浮现倒也寻常。 逸弦君当初炼制妙筑玄心琴时,只裁取了四尺多长的一段,光论分量比逸弦君本人还要重得多。而且太阿铁精本身受天地精粹洗炼,已经无需再额外炼化、去芜存菁,逸弦君所要做的就是以大法力塑造器型,这一步要与祭炼妙用禁制一体。 按说炼制法器,这两个步骤是可以分先后完成的,过去有不少方真修士炼制法器,可不是为了急着要用,所以炼制之时有一搭没一搭,并不急于完成。 但太阿铁精实在太过难以炼制,就像凡夫俗子去拧断一根实心铁棒,如果不能一口气拧断,铁棒本身会立刻弹回原样,说不定还会失手抽伤自己。 太阿铁精中蕴藏灵机深厚无比,光是裁取原料,就已经耗去逸弦君半年功夫,日复一日定坐在铁精面前,与之拉锯对抗。如此可以想象,为了塑造器型,逸弦君要耗费多久时日与功夫。 但这也恰恰是逸弦君入道修行以来精进最快的一段时日,因为灵材过于特殊,就注定逸弦君必须器型、妙用一气呵成,不可有丝毫松懈中断,而且炼制过程越往后,难度越大、耗功越深、火候掌握要求越高。 当妙筑玄心琴炼制成功后,逸弦君之名也真正确立了,罗霄宗内,唯有渡过先天迷识关之人才能授予君字,逸弦君便是在往复炼器过程中,堪破先天迷识,最后一次仅耗百日便炼成法器。 成器那一天,罗霄宗玉皇顶上天降妙乐、鸾凤来鸣,逸弦君抚琴一曲,云霞化作甘霖普降大地,此后三年,玄黄洲五谷丰登、太平无灾。 这当然不是说逸弦君的神通已经大到能号令玄黄天地气象,但成器那一刻的感悟通达天人,万般灵机护持众生,足证罗霄宗传承精妙。 “精通天地、神覆宇宙。”宫九素跟郭岱解释道:“逸弦君有此证悟,看来她必定是罗霄宗的隐传守护了。” “那她便算是如今罗霄宗的掌门了?”郭岱问道。 宫九素言道:“不好说,但差不多了。至少论修为,逸弦君恐怕真的不比寅成公差。” “不会吧?按年岁推算,逸弦君修行至今估计也就两三百年?再多也多不到哪里去了,寅成公两千多年积累,会被逸弦君这样轻易追上?”郭岱将信将疑地问道。 “不能这么比,况且你自己便是最好的一个例证。”宫九素说道:“心境到了、悟性开窍,弹指破关、顿悟精进,修为骤然提升并不奇怪。寅成公主要是胜在法力深厚,但这也要看各人修行证悟,逸弦君心性沉稳坚韧,又兼具通彻净明。要我说,她就是罗霄宗隐传守护最好的人选。” “你似乎挺羡慕她的?”郭岱忽然问道。 宫九素浅笑一声答道:“在我看来,逸弦君便是正法修士的最佳垂范与榜样,被这样的人算计,你不也没觉得难受吗?” “确实。”郭岱不得不承认,如今这场会面,表面上是玉鸿公主前来与南天仙师先行接洽,实际上是逸弦君布下的一个困陷阵势。要是换做旁人敢这么针对郭岱,他早就暴起杀伐。 偏偏逸弦君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带着春风化雨、滋润万物的纯然,明明是一个打起架来可能比郭岱还彪悍的纤弱女子,硬是让郭岱生不起半点杀意狠劲,只能说真真让人佩服,郭岱也无话可说。 “郭道友为何这般看着我?”逸弦君察觉到郭岱注视不移的目光,微微垂下头。 “我只是不解,逸弦君双目……”郭岱刚问了一句,旁边玉鸿公主有些气恼地踢了郭岱一脚,似乎很不满郭岱有此一问。 “原来是这样,倒是我勾起郭道友的好奇心了。”逸弦君抬手轻抚眼帘眉梢,说道:“我天生失明,却也因此机缘,自幼寂寞内观,唯有琴艺悦心。” 第二百零三章 灵气明识 逸弦君身世坎坷,她出身贫苦人家,又是天生失明,自幼就被遗弃于雪夜,侥幸被一名巡夜打更的孤苦老人捡回家中,靠着左邻右舍有奶水的妇女养育。 这种出身环境,促使逸弦君心智早熟,毕竟贫街陋巷中,多得是地痞流民,逸弦君又是天生失明,难免容易被人欺负。好在双眼失明给逸弦君带来与生俱来的敏锐灵觉,宛如元神天成,虽不通修行道法,但却可以准确判断自己周遭境况和他人念想。 后来逸弦君渐渐长成,年近及笄便出落得绝世容颜,她本人无此自觉,却可以感受到往来邻里间,男子的强烈欲望与女子的嫉恨目光。 那时候恰逢收养她的孤苦老人病重,逸弦君双目失明、诸事不便,连女红针线也做不太好,仅靠着替人浆洗衣物来补贴些许家用,哪里够给老人买药。 附近街巷的登徒子早就盯上逸弦君的美色,他们打算将逸弦君拐走卖去青楼,嘴上说是能帮逸弦君,实则还动了趁夜淫辱她的想法。 逸弦君灵觉敏锐,而且很小就学会自保,她被那伙地痞的入屋动静惊醒,从枕头下取出剪子,跟试图侵犯之人争执起来。结果就是三名身强力壮的小伙子,居然被逸弦君割开两人的喉咙,剩下那一个蹭破血皮,吓得连忙逃跑。 结果那名逃跑的地痞不死心,居然状告官府,说是逸弦君谋财害命。那年头吏治败坏,地方长官虽然无能,但也知道是那地痞诬告,不过却打了将逸弦君官买为娼、自己好从中多捞一笔的心思。 然而当那位县太爷看见被带上衙门的逸弦君,却止不住欲念大动,直接判了那地痞私闯民宅、意图奸淫民女的罪过,打入囚牢。想着这样便算是对逸弦君施恩,打算纳其为妾。 怎想此事传到县太爷夫人耳中,那位夫人也是恶毒善妒之人,她没跟县太爷哭闹,而是暗地里派下人给逸弦君的饭食里下毒。 逸弦君固然有凡人难比的灵觉,但当时的她还远未到能察觉饭食中有毒。也不知道是运气使然还是逸弦君确实生机强健过人,那毒药竟然没能将她毒死,只是重病不起。 县太爷得知此事,回家便与夫人争执起来,这一闹不知出了什么意外,县太爷脚一滑,后脑勺磕在桌脚,当场暴毙。 这下事情就彻底闹大了,堂堂地方长官为了一名盲眼民女与正室夫人争风吃醋,搞得还要临近长官代为处理,县太爷夫人干脆一并入狱。至于逸弦君,虽然不是她本人招惹出这么多麻烦,但也被人看做是品行不端、以色惑人,按当年风俗,这样的女子是要被塞进竹筐中投入江河溺毙的。 逸弦君当时早已绝望,临死之际只想再探望养育自己的那名孤苦老人。然而发生这前后变故,老人经不起往来官差的问询,一命呜呼,卷进草席扔到城外乱葬岗,连屋子都被别家占了。 被投入江河的逸弦君早已心如死灰,然而在众目睽睽之下,江河中心漩涡急卷,逸弦君居然被一道冲天水龙带起身形,乡民百姓抬头仰望,一名方真修士凌空而立,挥手拂干逸弦君上下,也不多说半句废话,直接携逸弦君飞天而去。 看见这一幕的人纷纷引以为仙迹,传说不已。更神奇的事在三日之后,关在狱中的县太爷夫人、逃脱死厄的地痞,以及负责判罚沉江的长官,在同一天晚上暴毙,被人发现时俱是七窍流血、面目狰狞,仿佛死前遭遇了莫大恐惧,而城外乱葬岗则一夜之间变成平整肃穆的坟丘。 这时才有一些百姓讨论,是不是冤枉了好人,否则那盲女怎么会被仙长接走?关联之人却同时暴毙?总之说法纷纭,渐渐成为当地的传说。 “救走你的人是罗霄宗门人?”郭岱问道,他没想到逸弦君会这样毫无遮掩地诉说自己过往。 “正是恩师陆生。”逸弦君说道:“恩师嫉恶如仇、面冷心热,听我诉说过往,毫不犹豫便夺去那三人性命,还陪我去安葬老父。” “这脾气也是绝了。”郭岱心里暗道一句,他自知杀性重,但也不会听见这些事就急哄哄地动手杀人,而且听描述,那三人死前都遭受到某种心神上的折磨,可见逸弦君这位师父的脾性。 “前辈就是因此拜入罗霄宗的吗?”玉鸿公主与逸弦君相处了这段日子,也是第一次听她提起这些往事。 “不错。”逸弦君说道:“恩师对我说,我尘缘已断,正可专心修行。” “那不知令师陆生如今何在?”郭岱提到的问题总是那么尖锐,玉鸿公主连连用眼神示意,倒是逸弦君闻言微微抿唇,双眼未睁地“直视”郭岱,真切能够感受到她的视线。 “恩师在我修行有成之初,奉重玄老祖之命下山行事,遭到妖邪所害,尸骨无存。” 逸弦君平时语气都是浅浅淡淡,至柔至弱、春风化雨,唯独提及此事,话语中多了几分难以捉摸的悔恨。 郭岱沉默不语,他只觉得奇怪,按说逸弦君的过往实在算不得多好,这种个人坎坷完全没必要在自己这个外人面前说得这么清楚明白。哪怕是逸弦君对自己再怎样无有成见,为了自己修行,这些过往隐秘也是不该多说的。 而且逸弦君“看”向自己的眼神,郭岱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和最初用清虚天籁曲的试探不同,就是……很奇怪。 “逸弦君似乎对你有意思。”宫九素说这话时满怀醋意。 “你在说什么?”郭岱言道:“她好歹是当今世上少有几个顶峰高人了,你怎么把她说成是全然不通人事的少女?” 宫九素则言道:“看逸弦君的容貌、身段、言谈气质,就是不通人事的少女啊。” 郭岱听见这话都觉得快要坐不住了,宫九素这段日子的话已经越来越过分,他回应道:“好了,反正话也说完了,至少清楚逸弦君暂时不会阻挠我的行动。” “不,这还不够。”宫九素言道:“你不是希望我做罗霄宗的掌门吗?” “我当初就是这么一说,那时候不知道罗霄宗还有逸弦君这样的高人。”郭岱察觉到宫九素似乎有些气恼,连忙言道:“好吧,我的确是这么说过,那你想怎么办?” 宫九素答道:“其实我看逸弦君的性情,做为隐传守护是没问题,让她来掌管宗门恐怕力不从心,尤其是将来罗霄宗再度走上台面,必然将面对各方势力与变数,你不如找机会单独约她一谈?” “我怎么约?这话不好当着玉鸿公主的面说吧?”郭岱言道。 “可惜你不通音律,我又不方便在逸弦君面前直接现身施为……”宫九素想了想,说道:“这样好了,我直接传你一道心印,你就按着里面的乐谱照着弹就好。” 郭岱元神中感应到心印浮现,说道:“这弹琴光靠乐谱就能行了?而且你这与其说是乐谱,不如说是借琴声法力布阵。” “你用妙筑玄心琴奏乐布阵,将单独约见之事凝成乐律法阵,以逸弦君的修为肯定能够听懂。”宫九素说道。 郭岱想了想,说道:“南仓卫附近有一座风月台,我这几天夜里都在那里定坐修炼,约在哪里相见,虚灵应该也不会觉得有异。” “那你施法就好了。” 话是这么说,可是等郭岱按上琴弦时,还是觉得抚琴奏乐太不符合自己作风,尤其是当着逸弦君这位琴艺大家的面,确实令人汗颜。 妙筑玄心琴的琴弦十分坚硬,根本不是凭手指就能拨动的,抚弦就是施法御器,郭岱一开始还觉得照着心印乐谱也只能像弹棉花一样奏乐,没想到法力自然而然受妙筑玄心琴所指引,即便再粗俗、再不通音律,用妙筑玄心琴都能弹出美妙乐章。 一曲奏罢,在场其他三人都是目瞪口呆,玉鸿公主说道:“郭岱,你居然还会弹琴?” 桂青子说道:“郭公子弹琴真好听呀。” 逸弦君从微微怔愕中恢复,言道:“郭道友此曲从何处学来?” 郭岱哪里说得出来,宫九素也没给他个提醒,他只得言道:“一时性情所致,信手拨弦试验法器罢了,如今琴剑归还逸弦君。不知我的那盏油灯,可看出什么玄妙来了?” 逸弦君接过妙筑玄心琴时,愣了一瞬,随即恢复自然,也将洞烛明灯还给郭岱,轻轻摇头道:“恕我愚钝,这盏油灯就仅仅是油灯罢了。郭道友心机之深,令人赞叹。” 郭岱意味深长地看着逸弦君,他这一回可真的没耍什么心机,倒是逸弦君这番话,恐怕是说给玉鸿公主听的。 如果连逸弦君都认定洞烛明灯只是一盏“普通”油灯,那么能够夺走六万神魂的大法力,便是完完全全出于郭岱自身,非是借助外物之力。而玉鸿公主在回转之后,必然会将这个结果告知皇帝陛下,如此江都朝廷对郭岱的忌惮便会更深一重。 按理来说,逸弦君完全没必要说这话。所谓正言若反,逸弦君显然是真的感应到洞烛明灯的部分妙用,有相当的把握才敢如此暗示玉鸿公主,过分夸大郭岱的真正能为。 至少有逸弦君这番定见,江都朝廷与太玄宫中,已经没有人敢再来试图抢夺洞烛明灯,反正在别人眼里,这盏灯不过是郭岱用来唬骗天下人的手段,而郭岱的真正实力是世人无法抵抗的强大。 郭岱十分笃定,逸弦君刚才接过妙筑玄心琴时,就已经读懂郭岱私下约见之事,如此她才有这番回敬,有她这一句话,郭岱在江都行走,可保无人挑衅——至少不会绝大多数人不敢。 如宫九素所言,逸弦君对郭岱的态度确实亲密了些,郭岱不过是打算私下约见,要万一这是一个围杀陷阱呢?逸弦君这种信任简直是不假思索,甚至都有些盲目了。 要说盲目,也的确符合逸弦君的状况。 …… 跟玉鸿公主告辞之后,目送五艘飞舟离开,郭岱对一旁的桂青子说道:“怎么你刚才都不怎么说话?你不是想见公主吗?” 桂青子叹气道:“她……终归不是楚公子,看来是我一厢情愿了。” 郭岱笑道:“你不是早就知道她女扮男装了?话说我都忘了提醒,原本她该向你道歉来着。” 桂青子摇摇头,说道:“她毕竟是如今的公主殿下,怎么能够向我这种小妖怪道歉呢?” “你可不是小妖怪了。”郭岱说道:“你回去收拾一下东西,我们明天就去江都了。” 桂青子振作起来,点头道:“郭公子今晚也要出去修炼吗?” “当然,今晚正好满月,适合吐纳精气。”郭岱言道。 桂青子问道:“吞吐日精月华,这不是我们妖怪们才干的事吗?” “我对灵根修法的领悟又深了一层,正好学学你们妖怪。”郭岱笑道。 …… 夜色已深,风月台上月华如水、清风流动,郭岱仰望天空满月,周身月华凝炼如瑰丽霞光,环绕闪灭,不带半点烟火气。 堪破魔心辩机之后,郭岱的确对灵根修法的领悟加深不少,尤其是对天地间气机的感应分辨,变得尤为敏锐清晰。在郭岱元神中,天地间种种气机交织汇聚成一幅巨大无边的图绘,若以肉眼观之,那是一大片杂糅扭曲的混乱色块,就像小孩随意的涂鸦。 的确,天地间绝大部分气机是全然无序地流转,它们不断地相互冲击、交融、转化,这也是为何过去方真修士没有灵根天赋,不能吸收天地灵气的原因之一。因为将无序的天地灵气强纳入体,也只会让均衡的体内五气发生紊乱,最终导致肉身炉鼎崩毁,就算能捡回一条命,也成废人了。 凭此“灵气明识”,郭岱能够清楚察觉到一道玄微精妙气机自远处飞来,缓缓落到自己身后,并且展开法阵,阻隔内外。 来人现身,正是逸弦君,只见她看着郭岱的背影,跪下拜伏道:“弟子拜见师父。” 第二百零四章 举世皆幻 郭岱转过身来,摇头道:“我不是陆生。” 白天与逸弦君一番会面,郭岱后来细思过一番,但推演之功无从下手,只是通过逸弦君表露的种种神态,全凭最纯粹的猜测,她会对郭岱有意想不到的亲近,只能说明她曾经“认识”郭岱,至少认识这幅形容相貌。 尤其是郭岱弹奏宫九素所传琴曲,逸弦君居然会问及从何学来,如此足可证明一事,此曲并非广泛流传,哪怕宫九素是在九宫太素图找到,也不是罗霄宗弟子都能知晓的显传琴曲。 而现在逸弦君一现身,就管自己喊师父,郭岱就明白自己猜测无误,当年逸弦君师父陆生下山被妖邪所害,应该也是虚灵作为。极有可能是虚灵设计让陆生落单,然后将其神魂体魄炼化,试图以此窥探罗霄宗道法。 但看虚灵的作为,显然他对罗霄宗道法的领会依旧不深,也就是说陆生的神魂应是未被炼化,或是兵解殒灭、或是轮回而去,虚灵所得只是一具肉身炉鼎。 方真修士元神大成之后,意念收放由心,若全神息心止念、凝藏意志,记忆知见也不会为他人所窥察,尤其是修成罗霄真形图后,若寿元已尽或遭逢意外劫数,修士可自解形骸庐舍、归于天地,神魂轮转而去,纵使鬼道高人也难以强留。 郭岱不知道陆生当初究竟遭遇了什么变故,至少他的神魂并未被虚灵所夺,而肉身炉鼎的体魄生机未绝,被虚灵炼化固存,成为备用之躯。 既然是备用,那便是有用,郭岱这个分体两世为人、又经过脱胎换骨重得新生,但形貌却没有多少变化,由此推想,虚灵让郭岱分体以陆生形容相貌去接近合扬,应该还是存着让分体渗透入罗霄宗内的用意,只不过这个计策并未成功罢了。何况郭岱分体在接触合扬之后,便极少现身人前,主要还是从旁参与合炼妖身与《蜕化解形》的改进。 逸弦君认出郭岱形貌与恩师陆生一模一样,可见虚灵布局谋划固然广远深邃,但也绝未到毫无破绽的程度。逸弦君的出现想必在虚灵的预料之外,而郭岱那时也已经重获新生,若虚灵强阻郭岱前往江都,那么也将干涉后续局势发展,而虚灵却等不及地想要混元金身。所以一路走来,接连几位隐世高人的出现,足可证明虚灵对局势渐渐失控。 “你不要跪着了,论传承,你是我的长辈。”郭岱对逸弦君说道。 “我……”逸弦君有些茫然地抬起头来,郭岱则说道: “你应该能够感应到我身上玄功根基与罗霄宗道法同源一脉吧?名义上我是罗霄宗靖治一脉的弟子。” 逸弦君站起身来,问道:“你、你与师父到底是什么关系?” “如果我告诉你,这世上有一个人,他的皮囊是别人的、他的形貌是别人的、他的记忆是别人的,连他的意志都是别人的,他还存在于这个世上吗?”郭岱问道。 “诸我非我,广合众生无一人不是我。”逸弦君说道:“这是我堪破先天迷识关时所悟之心境,但此法仅是独私之求证。师父的离去是我此生憾事,过去多年我四处行走、寻访故地,终究没能找到师父。如今终于看见了,至少我能听见师父当年教我的第一首曲子。” “我说了,我不是陆生,那首琴曲的确是由他人传授。”郭岱说道。 “郭道友,你到底是什么人?”逸弦君抚平心绪问道。 “我有些事,想要与罗霄宗当今掌事者一谈,逸弦君能够担当吗?”郭岱问道。 “自是可以。”逸弦君言道:“只是此地空旷辽阔,易受人窥探。” “无碍,我已经施下幻术。”郭岱手指轻动,一个跟自己气息感应完全一致的幻影出现在风月台边缘,定坐吐纳月华。 “这是……蜃气蛰形法?居然能有这样的变化?”逸弦君说道:“此法自崇明君所创后,你是第一人突破他之证悟。” 郭岱说道:“那我就当这是你的夸赞了,收敛形神,我带你进入一处隐秘所在。” 言毕,郭岱展开灵台造化,恍如鸿蒙初开,天地自成,竟是重现出癸阴泉秘境中的景象。 “此地是……阴泉鬼门?”逸弦君立刻察觉过来,说道:“元神心境化虚为实,这就是你的罗霄真形图?但是能将心境造就这等模样,说明此地与你修行成就缘法关联密切。” “不错,郭岱便是在此地求证罗霄真形图。”宫九素在一旁出现,一身荆钗布裙向逸弦君微微躬身行礼。 逸弦君看见宫九素时,脸上露出一丝不解疑惑,问道:“你……并非阴灵鬼物。不知如何称呼?” “宫九素。”对方答道。 逸弦君说道:“能够托舍于郭道友身中,道友修行玄妙。” “她的事说来话长。”郭岱看了宫九素一眼,然后言道:“方才不是谈到你师父陆生吗?他大约是什么时候失踪的?” 逸弦君言道:“那时适逢正朔太祖起兵,五境动荡,亦不乏妖邪趁机作乱,师父奉命下山行事,最后探听到他消息的地方是北境一处村落。” “北境自古以来妖邪杂处,贸然行走于此,会遭到凶险本来就难免。”郭岱说道:“但我猜测他是被一名叫做虚灵的邪异所害。” “虚灵?” “说到虚灵,恐怕又要牵连甚多。”郭岱想着要怎么解释,问道:“逸弦君可曾听说过始族?” 逸弦君沉默一阵,言道:“此名在罗霄宗内是绝高机密,除却掌门也不会有几个人知晓,而我算是其中之一。” 宫九素问道:“莫非逸弦君是罗霄宗隐传守护?” “看来在这位道友面前,我并无太多隐秘可言。”逸弦君微微一笑,似乎是默认了宫九素的质疑。 郭岱言道:“既然逸弦君知道始族的存在,那一切皆都好说了。当年谋划布局异空黑漩、天外妖邪降临者,便是虚灵,而虚灵与如今霸占中境的天外妖邪,都是始族。” “天外妖邪是为始族,这一点我确实知晓,但这并不妨碍世人将其视为妖邪。”逸弦君说道:“所谓妖邪,在行不在名。始族若真是创世造物之灵,相安无事自当敬奉,但要祸世害生,也怪不得蝼蚁反噬。” “我也不是来劝你要将他当成神明,但现在状况有点不同。”郭岱说道:“无论是始族、还是天外妖邪,本质上都不是最大的祸患,而是如今这片天地是否还能延续下去。逸弦君你已堪破先天迷识,应该领悟到举世皆幻的实质了吧?” “言称实质,却是绝世皆幻,郭道友不觉得矛盾么?”逸弦君言道。 郭岱说道:“这不就先天迷识关凶险之处?知我为真,却举世皆幻,如果说这世间从一开始便是虚幻不实,那自我又是从何而来?但凡不能堪破先天迷识的修士,皆是困于物我真幻的桎梏。若能堪破,自得长生,若不能,轮回而去,没有回头路可言。” 郭岱与其他方真修士不同,他要渡过的是魔心辩机,不必去分辨物我真幻,但这不代表他完全不解,甚至从更早之前,他就已经明白这个“真实”。 众生所处的这个世间,根本就是虚幻不实的,只是一场巨大得无法窥尽的梦境。而求证长生的修士,都无可避免要证悟到这一点,如同在无边幻梦中觅得真我长存。 先天迷识给修士以无边的大恐怖,而更可怕在于,渡过先天迷识关后,修士元神神识历经彻底洗炼、长存不灭,却还是要与这个虚幻世间共处,恐惧并未就此断绝,物我真幻的求证并不是就此一次,而是需要在漫长岁月中不断守护心境不失。 而且这种求证,并不是明白告知传人弟子,便可以让他们免于在先天迷识中震撼心境的,知其然未必知其所以然,凡是渡过先天迷识关的长生修士,皆是清楚领悟到,这个世间的虚幻不实,无止境的大恐惧时刻在冲击着心境。 这也是为何古往今来渡过先天迷识关的高人也有不少,但能够长久驻世的还是寥寥无几。因为长生修士光是要“活着”,就等于要一直面对来自本心与天地间的矛盾质疑,光是护持着心境不失,就不是此等境界之下修士可以明白的。 也是因此,先天迷识关如一道巨大鸿沟,过与未过,实乃霄壤之别。 如果说有谁不必面对举世皆幻的大恐怖,那估计只有郭岱这个异数了,因为魔道修行本就如此,他要面对的只有本心,万物俱在吾心,无所真幻之别,只谈有无。 由此方能明白,为何正法六真要选择围攻重玄老祖,冒着不可知的凶险打开异空黑漩。因为这种无穷无尽的大恐怖,光是驻世一日便要与之共存一日,这样的长生久视已经与折磨没有太大差别,所以哪怕真有一丝可能,他们也会去尝试。 只可惜异空黑漩打开之后,始族重归这个世间,正法六真与一大帮高人皆陨殁无存,剩下无数众生还要在这个虚幻世间饱受煎熬。 苦难的感受是如此真实,郭岱连向世人点明举世皆幻的办法都没有,因为在未渡过先天迷识关前,这个世间对于众生而言就是真实的。 但郭岱并未对此感到困顿犹豫,甚至哪怕让他舍弃魔道修行、重归正法,他也能渡过先天迷识关。正如郭岱和逸弦君所说的那番话,郭岱这个人的一切过往都是虚幻的,并不属于郭岱的真正自我。既然自我以外俱是虚幻,世间虚幻又算得了什么? 或许连虚灵都不知道,他到底造就出一个怎样的异数,郭岱的修行玄妙之处,根本不是混元金身,只能说虚灵千般算计,最终只落得一个买椟还珠的结果。而既然虚灵想要混元金身,郭岱自然是慷慨解囊。 至于始族四柱,按照虚灵的说法,他们是这个世间每次劫波开天后,在一片鸿蒙混沌中创世造物的根本,但这个世间容不下有自我意志的创世造物,所以四柱中的三者被放逐出这个世间。 而虚灵是四柱中最特别的,因为他没有真正的自我意志,他的意志依附于其他意志而存,无思无想。甚至如今的虚灵,都不过是万千神魂聚合一同的怪异存在,并非虚灵的本来面目。 真正的虚灵从来没有想过要不要召回同族之事,那是万千神魂替他在想、替他思考,归根究底,这场中境妖祸还是人心酿成。 就像逸弦君所说那样,妖邪在行不在名,如今的虚灵和始族就是祸世妖邪,将其彻底灭除在理所当然不过,根本没有纠结太多的必要,罗霄宗不对晚辈弟子说这些也是有良苦用心的。 为了向逸弦君解释,郭岱从千年前虚灵依附血斋老人进入人间开始说起,灵台造化中景象也不断变化闪现,元神定力稍差之辈,根本承受不住这浩瀚磅礴的冲击,也就是在场三人都是神识不灭,郭岱才能这样说事。 而且灵台造化有一个好处,因为这是郭岱的元神心境化虚为实而成,一切讲述没有一句假话,除非是郭岱自己也搞错的事,逸弦君听完也能完全信任。更何况如果逸弦君不信任,她也不会这样轻易进入郭岱的灵台造化。 “难怪合扬当初会出现在江都。”逸弦君听完郭岱的讲述后,沉吟良久,毕竟这么多过往隐秘,也要深思一番。 “他与虚灵勾结,但也不完全是同心,青丘山妖修一事足可证明。”郭岱说道:“而我最近也结识到一位高人,托他去寻找合扬藏匿妖修的秘境。” “你即将踏足江都,合扬必然会在暗中窥视。想要混元金身的可不止虚灵。”逸弦君提醒道。 “他要是真敢出现在我面前,倒是省去我不少功夫。”郭岱说道:“但如今的合扬好比惊弓之鸟,绝对不敢轻举妄动,所以我首要对付的依旧还是虚灵。” 第二百零五章 同归 “听你的意思,似乎早有对付虚灵之法?”逸弦君问道。 “混元金身就是这世间最好的牢笼,虚灵汲汲营营,为的就是能得到混元金身,作为他的完美炉鼎。”郭岱答道。 逸弦君身处灵台造化之中,也能感应到混元金身的玄妙之处,谨慎说道:“虚灵若得到混元金身,将是人间巨祸。” “如今的祸事还不够大吗?”郭岱说道:“若不从根源上解决失魂瘟,那就算没有虚灵,再过几十年,整个世间将归于荒芜……甚至都根本用不了这么久,世道将彻底崩毁。” 逸弦君叹气道:“若劫波将尽,无人能够避免。” 宫九素对郭岱问道:“你之前说要用洞烛明灯深入黄泉,到底打算要怎么做?” “洞烛明灯?便是郭道友手中宝灯?”逸弦君闻言也来了兴致。 “逸弦君可曾听说过仙灵九宝?”郭岱见逸弦君摇头否定,不禁与宫九素对视一眼,然后说道:“那罗霄宗三件传承神器,源自仙家分宝的传说总归知道吧?” “这倒是知道,但本门除却金阙云宫之外,另外两件早已失落多年。”逸弦君说道:“但眼下我们又找到另外一件了。” “那恭喜你,如今三宝已齐了。”郭岱抬手并指,三尺白虹如剑化现而出。 “白虹剑!”逸弦君立刻认出来,看着郭岱说道:“原来你是白虹剑主?” “白虹剑器型残缺已久,最早发现的恰恰是合扬。”郭岱简单解释一番,当然其中大多是猜测,最后说道:“罗霄三宝其实都是仙灵九宝中的神器,但你似乎并不知晓这个说法……我一直有个问题,罗霄宗内可有一个叫做关函谷的弟子?” “关函谷?罗霄宗门人众多,我也未能尽识。”逸弦君说道:“但听这个名字,似乎是云笈一脉的函字辈弟子,我稍后会去查阅门人名册。此人有何异样吗?” 郭岱神色愈加沉重,说道:“我能得今日修行成就,少不了他的指引点拨,他自称在抗击妖祸时几近身殒,偶得重玄老祖一缕神气托舍合形,并且在谋划收集仙灵九宝。” “老祖仍然在世?”逸弦君闻言一惊。 “你们全然不知?”郭岱越听越糊涂了,他虽然明白关函谷习惯独来独往、私自行事,但他毕竟不是重玄老祖本人。重玄老祖如果真的能有一缕神气脱困,为何不与逸弦君说明情况?好歹向罗霄门人点明正法六真围攻、幕后黑手布局谋划的情况。 如今细想,倒是关函谷这个人显得太离奇了,他收集仙灵九宝的用意也难以揣度。如果说要消灭始族,那似乎用不着所有仙灵九宝。 特别是了解到化生为霍天成的开天御历符乃是劫波开天根本源头,而金阙云宫又是虚灵预想中避过灭世劫波的新天地,那集齐仙灵九宝又是何等恢弘气象? 其他法器不说,光是洞烛明灯的妙用,即便是如今的郭岱也未能摸索完全。想要将洞烛明灯妙用发挥到极致,人间并不是最适合的所在,唯有黄泉轮回中,才能体悟彻底。 所以无论失魂瘟能否靠洞烛明灯解决,郭岱总归是要走一遭黄泉轮回。如今方真道内,还能有谁对黄泉轮回、神魂转世领悟如此高深,还掌握着出入黄泉、不沾生死的鬼道修法,足可在黄泉轮回中自保? 要是谁自认为这方面比郭岱还厉害,他倒是不介意让贤,洞烛明灯即刻奉上。 宫九素担心逸弦君还没听懂,解释说道:“其实对付虚灵与始族,以及解决失魂瘟、缓解灭世劫波,是两件不完全相关的事。只不过都刚好让郭岱他碰上,又有甚深因果牵连,躲是躲不开了,还不如主动去做。” “我能明白。”逸弦君说道:“但虚灵在获得混元金身之后,如果一意逞凶造祸,你打算怎么办?” “我没法办,我在黄泉轮回之中,不解决失魂瘟是不可能回来的。”郭岱说道:“但要我说,根本无非是一个拖字。我相信罗霄宗蛰伏这些年,肯定早有准备。” 逸弦君说道:“罗霄宗确实有准备,但那是为了应对笼罩中境的黑霾与无数天外妖邪。要按你所言,虚灵获得混元金身后,是否会颠覆罗霄宗绸缪已久的反攻大计?” “那就要看你们什么时候动手了。”郭岱说道:“我此行江都,对虚灵的解释是为杀霍天成而来,一旦踏入江都,此局便再无转圜余地。我可以通过治愈太子世子一事上略做拖延,一旦为宫九素重塑肉身完成,我必将要与霍天成一战。” 逸弦君看向宫九素,说道:“你要为她重塑肉身?” “这是很早之前的约定了,我必须履行承诺。”郭岱说道:“而且为了防止虚灵的后手,宫九素重塑肉身之后会待在金阙云宫之中。” 宫九素笑道:“毕竟进去时是一个人,出来时两个人,虚灵必有怀疑。我留在金阙云宫中也可保证断绝虚灵遁逃的后路,算是给罗霄宗保住这件洞天法宝。” 逸弦君问道:“宫道友是想拜入罗霄宗?” 宫九素眼神示意,郭岱说道:“不仅是拜入罗霄宗,而且要做罗霄宗掌门。” 逸弦君说道:“你们好大的口气,直接就要罗霄宗掌门之位?” “我知道你担心什么,宫九素的修为不亚于你,而且对罗霄宗传承了如指掌。”郭岱说道。 逸弦君摇头道:“非是如此,掌门之位岂是能我们几人草草商议便能决定的?众多门人弟子对掌门全然不识,如何放心托付宗门传承?如果执掌宗门只看谁人修为境界,那岂不是沦落如丛林野兽一般?” 的确,方真宗派的掌门不可能跟地方官府似的,皇帝一张圣旨就封谁为长官。有的人天资悟性极佳,修行上屡屡破关精进,但不代表就能担当掌门之位。 执掌宗门,既要有愿心,也要有能力。方真修行到了某种境界,难免清隐为先,并不是谁都愿意劳碌费心的,维护宗门传承、调和门内门外矛盾是非,既要相当能为、也不可失却通达机变。 同样,面对纷纭变化的世道,尤其是如今妖祸乱世,擅变通但不能动摇本性根基,要以威望凝聚人心、号召众人,否则再大的宗门也仅是一盘散沙,遭遇内外冲击照样崩溃。 尤其是罗霄宗这样的大宗门,人多自然是非也多,就算方真修士清心寡欲,因彼此理念、对未来认同的差别,也会有各种争执对立,过去五大法脉更是有无数陈年纠葛。每一任罗霄宗掌门无不是八面玲珑、长袖善舞,让不同法脉的门人能够共处同修,这可比光是修为境界高超要有用多了。 如今的罗霄宗并没有新一任的掌门,逸弦君只是暂时代掌宗门,然而等妖祸了结,罗霄宗还是要重新挑选一位掌门。而逸弦君这些年也放手让晚辈弟子历练,按照她原本的设想,这些从苦难与困境中磨砺自我、成就功绩有目共睹的晚辈弟子,执掌宗门能够更大程度获得门人的崇敬与拥护,历经衰败的罗霄宗才能在未来重新崛起。 要是现在突然来一个谁都不知道的修行高人,强行指定其为罗霄宗掌门,那这么多晚辈弟子会怎么想?哪怕他们没有追逐权位之心,也多少会觉得来者无端,自己为宗门奔波日久、艰苦修行,绝不是单纯为了得到别人的赏识认可,而是最终要证明自己求证参悟不虚。 这甚至不是宫九素许以重诺就能揭过去算数的,因为她并不能让众多门人弟子认可。 宫九素听完后说道:“也就是说,我能让罗霄宗门人认可我的作为功绩,就能做罗霄宗掌门了?” “可你终究不是罗霄宗弟子。”逸弦君说道:“你纵有成就,门人也只会将你视作修行同道。” “那我现在入门拜师还来得及吗?”宫九素问道。 逸弦君笑道:“道友修行功参造化,谁人能当你的师父?” “关函谷,或者说……重玄老祖。”郭岱立刻就想到了。 “若是老祖亲传,未尝不能……”逸弦君摇摇头,说道:“可这还是不恰当,重玄老祖如今下落不明,而且还有一个人,如今是最好的掌门人选。” “谁?”郭岱皱眉道。 “霍天成。”逸弦君说道:“你们也知道,他是开天御历符化生为人,从缘法论,直指宗门传承根本,从个人功绩、能力论,霍天成优异天下共睹。如果霍天成真的肯认归宗门,的确能让许多门人弟子认可。” “这倒是一桩麻烦事,不过未尝没有解决的办法。”郭岱耸肩说道:“只要我杀死霍天成就好了。” “你说什么?”此言一出,逸弦君与宫九素都吓了一跳。 郭岱言道:“不用吃惊,这本就是我的布局之一,霍天成不死,虚灵不敢贸然现身的。” 宫九素听明白了一些,问道:“你的意思是,让霍天成与你一同入黄泉轮回?” “还是你懂我。”郭岱点头道:“既然霍天成就是开天御历符,那他更该亲下黄泉轮回一遭,此番劫波是否能延续,靠得就是霍天成。” 宫九素说道:“不错、不错!你不提醒我都忘了,如果真要让世道延续下去,开天御历符是不可或缺的根本。” 郭岱对逸弦君说道:“救世挽天倾,与执掌宗门传承,何者孰重?” 逸弦君说道:“这话你对霍天成说过吗?” 郭岱笑道:“我与他一旦见面,便恐是不死不休了。而且有些事,不是光靠嘴说就能解释的,如果逸弦君愿意,可以替我转达。” 逸弦君问道:“你说霍天成不死,虚灵不敢现身,原因为何?” “霍天成有一道自创的法术,能够反制含藏手。”郭岱说道:“虚灵在得到混元金身后,世间万法无惧,唯独霍天成能制约他。加上霍天成在江都一役所展露出的力量,也必为其所忌惮,只有霍天成身死道消,虚灵才敢放心现身。” “我懂了,你是打算与霍天成同归于尽?”逸弦君问道。 郭岱答道:“除此以外,你觉得还有什么办法吗?” “我好像有些后悔,白天相见没有直接将你斩杀。”逸弦君说道。 郭岱言道:“那你可就听不到我坦白自己不是陆生的话了。” 逸弦君沉默许久,说道:“我明白了,罗霄宗的事情我会安排,待得宫道友重塑肉身后,让她在门内现身。至于往后具体该怎么做,我还要多加思量。” 郭岱问道:“为何你不直接担当掌门?你如今虽无掌门之名,却有掌门之实。” “我终究……不适合。”逸弦君说道:“而且如今罗霄宗门人所作所为,仍旧是奉崇明君遗命,相较起来,我不过是依计行事,远不如崇明君。” 郭岱点了点头,说道:“此去黄泉轮回,我估计还会找找崇明君的元神,看看能否将金阙云宫的传承法旨收回。如果可以,到时候宫九素继任掌门之位则理所当然了。” 逸弦君问道:“你们是打算从皇帝手中收回金阙云宫吗?” “这本就是罗霄宗之物。”宫九素说道:“当然,收回之前我估计会告知他们一句。还是说逸弦君对于我执掌宗门仍有顾虑?” 逸弦君言道:“我还是那句话,你能否执掌罗霄宗,在你、在众门人,不在我。” 郭岱对宫九素说道:“这事我就帮不了你了,最多将金阙云宫的传承法旨带回来给你。” 宫九素轻撩发丝道:“那你可要活着回来。” “你这不是废话么?”郭岱嗤笑道。 逸弦君看着郭岱与宫九素二人,叹道:“郭道友有此佳偶,何苦自履险境?” “黄泉或许是吾心之归乡。”郭岱答道:“好了,聊得也足够多了,要是逸弦君没有什么事,就此告别。” “等等。”逸弦君说道:“在离开之前,郭道友能不能摸摸我的头?” 郭岱看着逸弦君略显羞涩的神情,他原本还想提醒对方,自己不过是套着陆生皮囊形貌的另一个人,但逸弦君想必是明白的,不过是心中执念难消。 抬手轻轻按在逸弦君头上,这名修为足堪当世寥寥顶峰的高人,居然跟乖巧小女孩似的,眼角缓缓流出泪水。 第二百零六章 混沌 与随行百姓告别后,郭岱带着桂青子往江都城而去。昨夜和逸弦君一番会晤深谈,可以说确定了许多未来安排,也算是给郭岱自己化解了未来最大的阻碍。 罗霄宗蛰伏多年,门人弟子散于四境各地,肯定是做好反攻的准备。而且与朝廷被动防守、步步为营不同,罗霄宗这些年对天外妖邪本质的钻研解析必定不少,彩云国一役,估计是给罗霄宗提供不少启发,或可将黑霾与妖邪一网打尽。 虚灵布局谋划多年,而且潜伏于暗处,跟他较量算计实在是事倍功半,哪怕是郭岱都不清楚虚灵到底还有多少暗藏的势力,所以只能尽量让虚灵自己露出破绽,同时引他入局。 以虚灵的智慧,他应该也没有完全信任郭岱,否则就不会给郭岱套上锁定方位的法器。郭岱自己也十分明白这一点,他就是要试探虚灵的欲望,到底会不会蒙蔽智慧。 郭岱与桂青子前往江都城,一路上以蜃气蛰形法掩藏形迹,如今这门隐踪潜行的法术在郭岱手中,已经有幻化大千的神妙成就。 尤其是在堪破魔心辩机之后,郭岱施展的幻术,已经不再是唬骗五官知觉的幻象,而是基于有灵众生的诸般知觉而产生扭曲。甚至郭岱以幻术凝造出的分身假象,对他人而言也是有温度、有呼吸,有实体肉身能够接触的,连元神感应都可以瞒过。 想要察觉到掩藏气息的郭岱,要么拥有洞烛明灯这样的法器,以冷眼心境普照大千,察觉到郭岱的存在。要么就是用法障护壁那样呆板封闭的手段,被动地感知对方接触,但法障护壁也不是全然有效的。 如今的江都城经历重新修缮,尤其是南城可谓是焕然一新,连城墙都是重新修筑,由里到外经过严密垒砌夯实,还用方真灵材嵌固,整面城墙内中有看不见的法力如流水绵绵不绝,随时都可以升起十数里长、过百丈高的巍峨法障护壁。 这样的城墙防护,已经比几乎所有方真门派的护山大阵还要牢固了,就郭岱的印象中,或许只有罗霄宗玉皇顶当年的护山大阵能够与此相比。 但即便如此,两者情况也是大为不同的。玉皇顶高耸入云、凡俗难近,山中只有门人清修之地,罗霄宗弟子常驻玉皇顶不过两千,无法跟百万人口的江都城相提并论,大阵覆盖范围不用太大。 若真有外敌意图进攻玉皇顶,要么飞天而来,但那必定会成为护山大阵锁定的活靶子,而这样的高人本就稀少。或者像天外妖邪进攻玉皇顶那般,无休无止、没日没夜疯狂冲山攻阵,全然不计死伤、也无士气耗损的顾忌,彻底耗空守山门人的法力为止。 而江都城本就人烟稠密,又地处浩江下游广阔平原之中,当今行在、帝后驻跸,自然可以倾天下之力来加强江都城防,特别是经历先前惨烈一役之后。 光是修筑这一面城墙,耗费灵材就不知几许,郭岱稍微推算一下,再弄半艘蹑云飞槎应该是差不多了。但可惜,再如何坚不可摧的城墙,到头来也无法阻止虚灵的渗透。 现下江都每一道城门,都有方真修士驻守,门洞内中有好几道感应、探查的法阵,终日运转不停,任何身怀异状、携带不明事物的人事物,都会被即刻发现,并且被扣押查验,一有变数,城楼中的方真修士便回协同城门兵士拿下疑犯。 郭岱同时也发现了,原本只在镇南军看见的炮矢铳,如今居然也出现在江都城门兵士手中,显然镇南军的溃败,让江都朝廷感受到强烈震撼之余,也毫不犹豫地扩充战力武备。 南境战乱如今已然平息,因为郭岱要北上江都,所以虚灵让南境邦国盟军暂时按兵不动。镇南军已经彻底瓦解,剩下一半南境邦国没了镇南军约束,也纷纷投向虚灵。镇南六关和残部兵马,则是由江都朝廷代为接管,但实际上也没多派兵马,双方算是暂时罢兵休战。 郭岱昨夜也向逸弦君询问了关于召辕君的事情,得知此人的确是跟崇明君、逸弦君同辈的罗霄宗门人,但是他并未渡过先天迷识关,召辕君的名头是自己给自己加的。 召辕君曾是罗霄宗内炼器高手,但他最擅长的法器类似往往是极尽杀伐征战之功,被他的师父、也是崇明君之前的罗霄宗掌门所厌弃,召辕君与之积怨日久,认定罗霄宗不是自己求证炼器之道的好地方,最后自行离山而去。倒不是跟郭岱最初想象那样,与崇明君有什么恩怨。 罗霄宗并没有强留召辕君留下,召辕君也没有带走任何一件法器,即便其中不少是他自己在外面收集天材地宝炼制而成的。 后来逸弦君行走玄黄洲,也曾私下去拜访过召辕君。当时召辕君已经有弟子门人,曾经受到皇都太玄宫的邀请,只不过并未赴邀前往,显然是更希望凭自己独创一门传承。 炼器之道耗费灵材甚多,无论是自己所需,还是弟子门人试验练手,一名擅长炼器之道的修士,无不是靠着大量天材地宝“喂”出来的。 偏偏召辕君擅长的还是那种威力强悍的杀伐之器,碎山神弩便是其中一大例证。 而炮矢铳则是一种十分广泛、炼制简易的法器,甚至都不能算是法器,不过是靠灵石与法阵强行运转积蓄天地灵气,发出炮矢火光。单一杆炮矢铳的威力,可能比修士初习御剑劈出的芒刃还要差,但抵不过凡夫俗子也能用炮矢铳,几百上千杆炮矢铳齐射,威力还是相当惊人的。 不过同样的,炮矢铳大量炼制,也还是要耗费许多方真灵材,而且镂刻法阵也还是要方真修士来做,所以眼下江都兵士所用的,大部分还是从镇南军残部那里收缴来的。 轻而易举迷惑住门洞探查法阵,郭岱与桂青子进入江都城,城门兵士完全没有察觉到两人。 按说郭岱前来江都,以他南天仙师的身份足可有公卿贵爵出来迎候,但郭岱实在是看烦了,而且没有心思与这些人应付交际。虚灵了解郭岱的意愿后,也不知道打通什么关节,直接在江都北城内打扫出一座安静宅邸,下人已经在宅院中久候多时。 “就是这里了。” 在去到北城宅邸前,郭岱顺路还换了一身江都时兴的靛青剑袍。毕竟玄羽金丝氅还是太过显眼耀目,就算郭岱能够无人察觉的四处行走、或者变幻形貌,但不妨碍他换身衣裳。 郭岱上前敲门,一名中年管家开门问道:“请问这位公子是……” “我叫郭鼎。”这是虚灵告知他的化名。 “原来是郭公子到来,请进。”管家连忙敞开大门,让郭岱与桂青子进入。 这是一座五进大宅院,装饰算不上华贵精美,显然许久没有人起居,应该是虚灵早就布置好的产业。而且一打听才知道,江都一役之后,离开江都避难的达官贵人还不少,所以这样的空置宅邸,现在江都北城比比皆是,要租要买都很便宜,如果郭岱不满意,还有别的可选。 “桂青子,你觉得呢?”郭岱倒没什么讲究,以前行走江湖,风餐露宿就没少过。 桂青子连连点头:“可以呀!就是这里家具好像不太够。” 郭岱对管家说道:“你到时候便听她的,缺什么家具就尽快补齐。” 管家应承道:“遵命,不知公子还需要什么?” “没什么了,就是后院没有准许不要靠近。”郭岱打算在后院布下法阵禁制,有什么事情自己都好进行。 在北城住下之后,郭岱便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了,他并不想那么快在江都各方势力面前现身,反而是刻意要“隐居”一阵,好吊一吊他们的胃口,让一些人主动来找自己。 南天仙师这个身份,大体还是被虚灵刻意吹捧出来的,弹指破六万的大神通事迹,对养尊处优惯了的朝廷贵人们而言,更像是传说而非真实。更何况郭岱也要好好了解一下江都如今的情势。 只不过第一个找到郭岱的人,倒是出乎预料之外。 “怎么?看见我跟看见鬼似的。” 在搬入新宅邸的三天后,郭岱刚布置好后院的法阵,与桂青子逛了逛江都的市集,傍晚回到宅中,一入后院就看见关函谷坐在凉亭中,面带笑容地看着自己。 郭岱施法确认法阵并未出错,同时隔绝内外形迹,关函谷说道:“怎么?现在看见我这么警惕了?” “你应该明白,这座宅邸是虚灵的产业,他要是发现你我会面,恐怕不妥。”郭岱说道。 关函谷笑道:“你以为他真的不知道我的存在?无非是拿不住我罢了。” 郭岱说道:“你倒是自信。” “这也不能叫自信,虚灵也并不是将我看成血海深仇的死敌。”关函谷挥了挥手,说道:“对了,我要见一见宫九素,有什么话在心境里聊。” 郭岱展开灵台造化,此间对谈隐蔽,比天下间任何法阵都要稳妥绝密。宫九素出现之后朝关函谷行礼道:“主人这段时日在闭关潜修吗?” “我?不是,我出去转了一圈。”关函谷说道。 宫九素问道:“哦?莫非主人发现了什么新奇事物?” “你这个说法有趣,既新奇、也不新奇。”关函谷向两人问道:“你们有想过,玄黄洲以外是什么地方吗?” 郭岱与宫九素对视一眼,这话还是宫九素接得下:“玄黄洲外另有陆洲,传说跨过西境远陲群山险阻,有一处名为婆罗洲的大地。那里神道崇拜极盛,风土人情也大异于玄黄洲。至于更遥远的地方,也就只有主人提到过的奥术发源之地,连具体名称也没有了。” 关函谷有些惭愧地看了郭岱一眼,说道:“其实……当初奥术什么的,我就是随口一说,极西之地有没有奥术传承,我可不知道。” 郭岱叹了一口气,说道:“我如今也大概明白了,但这不妨碍你指点我的修行。” 宫九素则问道:“那极西之地到底有怎样的修行传承呢?” 关函谷面对这个疑问,脸上居然浮现出困惑神色,他想了好一阵才说道:“没有。” “没有?莫非极西之地还是茹毛饮血的野人?”宫九素猜测道。 “不,就是没有。但没有也不对,有是有的,可我看不见。”关函谷言道。 这下连宫九素也听不懂了,两人只得听关函谷继续说道:“你们应该听说过,海陆浑圆的说法,我当初离开玄黄洲的用意,就是想往极西之地而去,看看能不能绕一圈回到玄黄洲东境,顺便看看海外风土。但结果却十分……我也说不准,我只能说,当时的我是带着全无成见的赤子心境,以无观之观窥察大千。” 宫九素点头道:“此法确实高明,世人第一眼看见未知事物,往往会生出种种意念,妨害本心清明。主人的无观之观看似轻易,实则是纯朴无染的心境。” 关函谷说道:“你不用这么夸我,因为无观之观在出了玄黄洲之后,就真的跟瞎子差不多了。” “什么意思?”这下是郭岱开口。 “因为……”关函谷说道:“玄黄洲以外、确切来说是西境远陲之外,就是一片混沌。” 宫九素微微一惊,问道:“一片混沌?不是说还有婆罗洲吗?” “对,当我念头一动,婆罗洲就出现了。”关函谷说道:“很特别是吗?君未看花时,花与君同寂;君来看花日,花色一时明。” 宫九素恍惚有些明悟,说道:“主人的意思是说,玄黄洲之外的一切存在,本是混沌,当有人动念观察,则混沌归于清明,无常化为如常?” 关函谷面色发苦,说道:“差不多吧。后来我不甘心,倒是想看看这混沌能变化到何种情形,于是直接展开法力一路向西,诸般颠倒离奇都看见了,什么薛氏之猫、巴氏之狗都出现了。” 第二百零七章 大梦 “你说的这些东西,是真的有还是出自你的臆想?”郭岱打断道。 关函谷反问道:“谁说我臆想的东西就不能是真的?你所施展的幻术,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 郭岱被这么一问,倒也陷入了沉思。与凡夫俗子所想不同,修为境界至此,幻术本身已经不能用真假去衡量,甚至迷幻他人知觉的幻境,本身也是真。 宽泛而论,如今这个世间又有什么是真实的?所谓真实到底是凭五官知觉观测,还是凭修行法力感应?既然举世皆幻,那么眼耳鼻舌身意所见所闻所感,理所当然也该是虚幻不实。 但就凡夫俗子而言、甚至对绝大多数方真修士来说,这种虚幻不实是相互融洽无碍的,真实与虚幻在这个世间并不存在一个明确的界限。 关函谷说道:“我所看到的并不是幻象,玄黄洲以外确实可以有千姿百态的众生景象,也可以有合乎常理的兴衰起伏,只要你去看,那便是有、那便是真。” 宫九素问道:“主人只是一个人前往,若是有其他人随行呢?看到的也是一样的景象吗?” “我观众生、众生观我,一念生则万念明,我看见与其他人看见,没有区别。”关函谷说道:“这也是为何我能看见众生万千景象,如果修为浅薄,眼界自然狭隘,所见所闻不过眼前。就好像村野乡人,他只听说过江都,终其一生未曾踏足,但不妨碍他认为皇帝用的是金扁担。” “这……不就是化虚为实的推演之功吗?”宫九素看向郭岱,说道:“如果是你,在玄黄洲外会看见什么?” 郭岱说道:“你是希望我也到玄黄洲外一趟?不,我对玄黄洲以外不感兴趣,这片大地就是世间的中心。” 关函谷点头道:“看来这段日子你进境不少,后天明识一关也过了。那你能说说,为何我能看见那般众生景象?” 明明是关函谷自己出去转了一圈,却要郭岱来回答,不过他也没有迟疑,答道:“这就是先天迷识关的玄妙,破关定境中能见众生诸相、证本来面目,方真修行中有法身、化身之说。玄黄洲外一切见闻,如重入先天迷识一般,那众生景象皆是你的化身之相。” “所以你觉得,你会看见什么?”关函谷追问道。 郭岱毫不犹豫地说道:“我什么都看不见,因为我的修行不见众生,混沌依旧只是混沌。” 宫九素则不解地问道:“可古往今来,难道就没有凡人走出过玄黄洲?那他们会看见什么?” 郭岱说道:“原来如此,我明白了。” 关函谷笑着点点头,似乎早有预料,问道:“你明白什么了?” “如果说这个世间本就是一场虚幻不实的大梦,那天地万物、草木山川俱是造化流变,尚可解释得过去。那么此间众生万灵又是怎样的存在?难道我们自己也是一场幻梦吗?”郭岱自问自答道:“不,这就是众生诸相,这世间每一个生灵、每一个具有自我意志的存在,都是这大梦之主的化身之相。” 宫九素闻言眨了眨眼,指着自己说道:“你的意思是,连我也是这什么大梦之主的化身?” “凡所有灵,应该无可避免,千古以降,未尝不能有些异数。”郭岱说道:“难怪虚灵要创《蜕化解形》,他所要蜕解的形体,原来就是这天地世间。万魂聚合之身,就是意图将化身之相抟合为一个全新的根本法身,由此从大梦中得解脱。既是如此,那就说明一件事。” “什么事?”宫九素问道。 “如果这世间就是虚幻大梦,那么仙灵九宝就是真如实在。”郭岱看着关函谷说道:“你早就知道,仙灵九宝是维系这个大梦世间的根本,对不对?你收集仙灵九宝到底想要做什么?维持这个大梦不失?还是彻底让大梦清醒过来?” “等等!先等一下!”宫九素打断两人的问论,高明如她这下也有些糊涂了,问道:“你怎么知道仙灵九宝就是真实的?” “虚灵要从这世间超脱,当然不可能从一场大梦遁入另一场大梦。”郭岱说道:“金阙云宫既然是虚灵选定的新天地,那说明金阙云宫就是真如实在。由此可以推断,仙灵九宝俱是真实存在,兼之我这段日子参悟洞烛明灯,大约就明白了,仙灵九宝就是大梦之主维系大梦的支柱。” 宫九素问道:“如果是这样,那为何仙灵九宝还会落入不同人的手中?罗霄宗又为何能掌握其中三件法宝?” 郭岱看了看关函谷,说出自己的猜想:“我想,既然这个世间只是一场虚幻大梦,那我们所能拿到的仙灵九宝,不过是一道……影子。哪怕真的将法宝拿到手中,也不可能完全牵动法宝根本,就像白虹剑残缺有损,不过是外在显露的器型而已。 但即便如此,也可以通过这投射在世间的影子,试图接触到支撑世间造化玄理的根本,洞烛明灯便是一证。法宝在手,我便是这人世间的阎罗判官、勾生注死。而其他的仙灵九宝,其实都没有被运用到极致。” 宫九素问道:“金阙云宫可是世间独有的洞天法器,难道这还不够神妙?而且按你的说法,金阙云宫又为何能落入罗霄宗手上?” “模具。”郭岱说道:“原本我也想不通,现在反倒是明白了。就像匠人铸造铁器,将铁水倒入模具中成型。金阙云宫就是这么一个功用,开天御历符驱动劫波始兆、开天辟地,万物便要依照金阙云宫来造化,待得天地泰定,模具自然也不重要了。” 宫九素问道:“等等,按你这么说,始族四柱就是按照金阙云宫来创造这个世间?莫非他们也是仙灵九宝之一?” 郭岱则看向关函谷,说道:“这就要问他了。” 关函谷脸上浮现欣慰的笑容,说道:“不错,能想到这一点,看来你终于开窍了……始族四柱的本质,乃是仙灵九宝中居四九之位的地水风火令,专司重开天地之后化转万物,但并不是肉眼所见这么简单,他们分别是物质、能量、意识、信息。 这么说你们可能不太懂,非要用修行之语来说——运劫是肉身炉鼎,冥煞是体魄生机,忌天是神魂,虚灵是心念。无有肉身,生机耗散无存,神魂与心念亦无所寄托;没有体魄生机,也不过是腐朽之躯;缺乏神魂与心念,跟死物也没多少差别了。” “原来虚灵是心念……”郭岱喃喃言道:“始族造物完成之后,物性气机流转有序,有灵众生轮回已定,运劫、冥煞、忌天自然会被舍弃。” 关函谷接口道:“但虚灵不同,他更像是这个世间的记录者。比起什么合炼妖身、《蜕化解形》,将整个世间从无到有演变过程,事无巨细地记录下来,作为下一次劫波的参详,虚灵是必不可少的。你这么想就好,虚灵就是大梦之主的手札本子。” 宫九素皱着眉头说道:“这么说来,如果真的让虚灵带着无数神魂从这世间解脱,他岂不是拥有完整的世道演变之功?” “对啊,所以你可别将他当成是狼狈逃命的胆小鬼啊,虚灵估计早就做好准备,要成为新世界真正的神。”关函谷笑呵呵地说道:“其实这是好事,要是你们觉得混不下去了,跟着虚灵也未尝不可,我看虚灵也不是心胸狭隘之辈,他当主神,你们俩一左一右当个从神也不是不行。” “主人,您可别说笑了。”宫九素叹道,连她都快忍受不了关函谷的话语。 “那你呢?”郭岱对关函谷问道:“你不是要收集仙灵九宝吗?到底是为了什么?” 关函谷盯着郭岱好一阵,似乎在确认什么,之后才说道:“大梦之主未必不能苏醒,也不是醒来之后这方天地就会崩灭消散。” “你有办法让大梦之主醒来?”郭岱紧接着问了一个似乎是废话的问题:“难不成我们真的活在别人的梦里?” 关函谷说道:“你是不是在想,以你如今的修为,还有当今世上的方真高人,到底是怎样不可测的存在才能做出这样的大梦?到底是一个何等无远弗届的梦境,足可以支撑无数众生景象?” “不错,我的确有这个困惑。”郭岱仰天说道:“其实自我修行破关以来,便隐隐有感,所谓虚幻也并非不好。因为我自己就是在虚幻中步步证悟明我,无中能生有、幻中能求真,哪怕是这方天地世间,也是一般道理。” 关函谷问道:“你是在劝我,不要让大梦之主苏醒?” 郭岱摇头道:“不是,如果有可能,还是要让大梦之主醒来,但不是现在,不要太急。” “怎么说?”关函谷言道。 “我在想,我们该如何面对这个大梦之主?”郭岱说道:“如果我们每一个人都是大梦之主的化身之相,那么世间每一个人的彼此相处,实际上都是在与自我相处,如同他人眼中的自我亦是他人。大梦之主对我们而言又是怎样的存在?这将决定这间所有人的存亡。” 宫九素问道:“大梦之主难道不是这个世间的主人吗?” 郭岱答道:“现在的我只能空谈玄理,要是让我来说,如果大梦之主真的自视为这方天地世间之主,那么当他苏醒过来时,这世间将会彻底崩灭无存,因为他的内心只有他自己,所有化身之相都彻底斩灭,而且是互相斩灭。” “这不就是你的魔道修行吗?”关函谷显然看出郭岱舍弃仙道正法了。 郭岱点头道:“正是因为我彻悟魔道修行,明白我的内心容不下他人,更明白与我相同的魔道修士容不下我自己。” 宫九素有些担忧地问道:“那你是希望大梦之主能够容下你?” “哪里是这么简单?”郭岱说道:“化身能彼此相处,那化身与法身又该如何相处?法身或有自觉,但化身却视法身为另一尊化身。” “你这说绕口令呢?”关函谷连忙解释道:“说白了,就是你希望大梦之主能够如众生之一与众生相处,对吗?” 郭岱言道:“就是如此。如果大梦之主真的自视在众生之上、为世间之主,众生化身全数殒灭不说,连大梦之主自己都会遭受重创。如果说我自己也是大梦之主的化身之相,那么我的这份心思,应该也是大梦之主的反思吧。” 关函谷则冷笑地驳斥道:“但众生不也彼此攻伐杀戮吗?大梦之主自视为众生化身之一,在世间兴风作浪、逞凶作恶,你要怎么办?” “不怎么办。”郭岱说道:“自古以来,兴风作浪、逞凶作恶的不也是众生之一吗?有的人成功、有的人失败,如此而已。去与之对抗的、为虎作伥的,也都是众生之一,我又能怎么办呢?” 关函谷笑道:“看来你还是有点自知之明,知道自己是在空谈玄理,毕竟千言万语都不如实际践行。” “不,我就是在做。”郭岱说道:“在我看来,如今的虚灵也只是众生之一。” 关函谷不置可否,言道:“你想劝我不要太快唤醒大梦之主,我倒是也想慢,可有人急。” “谁?” “重玄老祖。”关函谷答道。 郭岱闻言就皱起眉头,问道:“重玄老祖与你托舍合形,是不是也了解到这些了?你果然不是罗霄宗弟子。” “不,我还真是罗霄宗弟子,这事没必要唬骗你,我也知道你想查我的来历。”关函谷十分认真的说道:“我无法直接来到这个世间,只能斩出化身入此间轮回。但化身能否自觉醒悟,我也没有把握,所以在重玄老祖托舍合形之前,关函谷就是这世间一个懵懂的修行弟子。” “是重玄老祖发现了你的存在?”郭岱问道。 “他的修行毕竟不是白搭的啊。”关函谷说道:“重玄老祖为我解破化身的先天迷识,所以我在这世间行事需要合乎重玄老祖的愿心。如今是重玄老祖想要尽快集齐仙灵九宝、唤醒大梦之主,我再拖也拖不到哪儿去。” 第二百零八章 解梦 郭岱闻言说道:“重玄老祖有办法唤醒大梦之主?” “仙灵九宝既然是维系世间的支柱,自然也关联到大梦之主,其实真要感应到大梦之主,也不一定要将九宝全都收集齐,有几件就足够了。”关函谷说道。 宫九素说道:“按照主人所言,如今仙灵九宝中,开天御历符、白虹剑、地水风火令、长生芝、金阙云宫、洞烛明灯皆已现世。” “还有一个真龙髓,也快要出世了。”关函谷说道。 “这已经有七件了。”宫九素说道:“而且除却化为始族四柱的地水风火令和还未现世的真龙髓,其余五件都在掌握之中。” 郭岱问道:“还有两件法宝是什么?” “我不知道。”关函谷坦白道:“你别用这种眼光看我,我是真的不知道。我只是知道仙灵九宝的存在,而它们在这世间的名相如何,在有所感应触动前,我一概不知。或许时机未至,或许另有隐秘。” “那洞烛明灯与你有何关联?”郭岱现出法宝在手,问道。 关函谷抬手一招,洞烛明灯自然脱离郭岱的掌控,落在关函谷掌中,一点灯光亮起,听他说道:“洞烛明灯曾是我许久之前炼制的法器,当然了,那时候器型与妙用与眼前这个都大有不同。我将其舍弃,没想到会被重新炼化。我能来到这个世间,或许也是这点因果关联。” 宫九素闻言没敢说话,倒是郭岱直白:“那这个世间之外,又是怎样一副光景?” “我不说,你自己想想看?”关函谷把玩着洞烛明灯说道。 郭岱阖目久久不语,最后还是摇摇头:“我无法想象,更别谈用话语叙述。就算勉强形容,也不过是流于表面,如同尺规能衡量外物,却不能衡量自身。” “那就勉强形容一下好了。”关函谷说道。 “大约是……玄黄洲之外的那种情形?”郭岱刚说完就摇头道:“不对,玄黄洲外的混沌尚是天地未开的鸿蒙,但尚且能化为清明天地。而在天地之外,是先天地生,是为天地之母。” 关函谷又问道:“你说的天地,就是指玄黄洲这片天地世间吗?” 郭岱说道:“不是,所谓天地,乃是覆载之意。玄黄洲之外固然是一片混沌,亦有其覆载,虽不成天地,但仍是天地。” “能否详解?”关函谷结论问论。 “我在想,也许玄黄洲外的混沌,才是大梦的本质。”郭岱说道:“根据始族作为与劫波论来看,大梦之主很可能并不能掌控自己究竟能梦到什么,或者说根本没有所谓的控制。如果梦中永远是一片混沌,那自然也不存在累世劫波。而一旦梦中孕育有灵众生,劫波反复就已注定。 我猜测,这个累世劫波并非始族想要,他们想要的,是从这个天地牢笼挣脱,但仅凭他们自己做不到。如同重玄老祖想要收集仙灵九宝一样,光是始族四柱、哪怕重新变回地水风火令,也不能轻易从这世间超脱。” 宫九素有些听明白了,说道:“这么说来,虚灵就是负责在累世不断的劫波中,负责记录生灵演化。每次劫波再生,始族四柱就可以对天地万物再加以塑造完善。可是……这样一来,每次劫波,世间生灵演化不断深广,劫波也会被不断缩短,如同现今一般。” “所以虚灵这一次要主动召集始族回归。”郭岱说道:“我估计,每次劫波终止,地水风火令也必然会回归原貌。可这一回虚灵等不及了,估计在过去不知多少次的劫波反复中,他们已经无法再令世道向前演化……而且,开天御历符化生为人,说明此次劫波终止,很可能不会再有下一次开天之机。” “也就是说,虚灵和始族最早也是想唤醒大梦之主,但他们耗费了不知多少岁月、经历不知多少次劫波,却总是失败。”宫九素说道:“而如今可能是最后一次劫波,虚灵打算靠混元金身与金阙云宫遁逃而去?” 郭岱神情深沉,说道:“大船将沉,救无可救,唯一的办法当然是收拾家当赶紧逃亡。” 宫九素连忙问道:“可既然如此,虚灵为何要召回始族……莫非、莫非他召回始族,只是想利用他们牵制玄黄方真道?” “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与同族合力逃亡。”郭岱总算是明白了:“难怪以虚灵的筹划布局,明明可以将玄黄洲彻底倾覆,却还是没有让五境生灵尽数被始族摧灭,而是维持一个脆弱的均衡。看来如今的虚灵,不仅是想从这个世间挣脱,也想从地水风火令中挣脱。” “真狠毒啊,连与自己同出一源的存在都算计。”关函谷笑道。 郭岱说道:“虚灵本无灵智,如今的虚灵就是万魂共聚的异种,他所代表的,恰恰是大梦之主化身相中,追求挣脱束缚的那一面。” “那你现在还打算消灭虚灵吗?”关函谷问道。 “我心不改。”郭岱答道:“而且局势发展到如今地步,已经不是我想停就能停下来的。眼下的江都就像一锅热油,稍有些火星子,立刻便是熊熊大火。你的出现本就是加了一把火。” “嚯,还怪我咯?”关函谷也不怪罪。 郭岱问道:“你自称是世外来客,那说明天外有天,难道就不能用别的办法来维持这个大梦不失吗?” “这种事,没有任何外在强迫可言。”关函谷说道:“大梦之主没有自觉,千般妙法俱是无用。你要知道,我光是能让化身进入这个世间,已经是尽全力而为了。如果这个世间是千疮百孔、任意往来的,对你们而言可未必是好事。” 郭岱听出一丝玄妙来,问道:“莫非这世间之外,还有别的存在想要进来?” “我是不是说漏嘴了?”关函谷佯装失语。 “所以你其实也不同意虚灵的逃亡之计,对吧?”郭岱立刻就想明白了:“天外窥视者,觊觎的必是大梦之主所拥有之物,那就只能是维系大梦的仙灵九宝。虚灵如果带着金阙云宫逃离这个世间,无异于甫出狼穴、又入虎口,到时候连他所摄走的万千神魂,也会被一并沦为囚徒,甚至彻底灰飞烟灭。” 宫九素苦笑道:“这逃是死、不逃也是死,真是一点生路也没有了吗?” “还是只能仰仗大梦之主的清醒自觉。”郭岱说道:“但既然我们都是大梦之主的化身,我们自救便是大梦之主自救。所以我更要下黄泉轮回。” 关函谷这时候才端正神色,说道:“能说出这番话,说明你是真正领悟了,而不是光靠魔道邪道的小伎俩。但想通了、悟透了,不代表你能做到、能做成。功败垂成、身死道消,也是物理常情。” “我明白。”郭岱重重一点头。 “那就好,这我就可以放心安排下一步了。”关函谷说道。 “是我与霍天成的一战吗?”郭岱问道。 关函谷说道:“你和霍天成仅仅是靠那点私仇,是根本不够看的。别忘了,局势不在虚灵掌控,也不在你的掌控。如今乱象还不够大,掺和进来的人也不够多。” “主人是希望郭岱参与嗣位之争吗?”宫九素问道。 “这是其一。”关函谷言道:“真龙髓马上就要现世了,而这件东西对你、对霍天成的修行都有莫大助益。” 郭岱问道:“什么助益?难不成能让我变成真龙?” “还真是。”关函谷说道:“你与霍天成其实都修炼有鳞介六法的一部分,对天地造化之功有独到的参悟。借真龙髓妙用,可彻底转换炉鼎根本,脱胎成龙。谁能得到真龙髓,谁就拥有移山倾海的无穷法力。” “鳞介六法……可是合扬也有修炼。”郭岱说道。 “那不就正好?”关函谷言道。 郭岱边想边说道:“借鳞介六法,将合扬引出来,一举击杀?但他可不好杀。” “别人杀他不好杀,但你却不一定。”关函谷说这话时,将洞烛明灯还给郭岱。 郭岱随之也明白过来,说道:“是用洞烛明灯感应到他保命的蜕化物,将所有神魂一并斩灭?” “这才是我当初炼制法器的用意,一体追伤、牵魂同命。”关函谷言道:“此法乃是化身变幻的克星,只是在这个世间,变成了主宰大梦之主化身相的轮回法宝,倒也有几分另类妙趣。” 郭岱握着洞烛明灯,感应良久才说道:“但这种法术很不好施展,我必须要制住合扬,并且以大法力展开元神感应,普照玄黄,才能彻底将其所有神魂斩灭。” 关函谷言道:“这就是你的事了,你也可以选择对合扬视而不见。” “如今面对面斗法,我不怕他。”郭岱说道:“但是以合扬在法阵上的造诣,我别说制住他,连他要逃跑都未必留得住。” 宫九素提醒道:“你不用一个人跟他单打独斗啊。” “这件事……你不要参与。”郭岱知道宫九素想要帮他,而且以宫九素的修为,如果真的助战,合扬可能真的逃不了,但郭岱并不愿意宫九素牵涉进来。 “那你可以请逸弦君啊。”宫九素说道:“合扬是罗霄宗叛徒,如果你跟逸弦君说,与公与私,她绝对会帮你的。” “你这家伙,倒是惹了一身烂桃花。”关函谷在一旁挖苦道。 “不,我已经有人选了。”郭岱说道。 “谁?不会是寅成公吧?”宫九素问道。 郭岱摇摇头,却没有回答宫九素的疑问。他还想跟关函谷说事,对方却打断道:“好了,有人来找你,我就先不烦你了。我如果有事,自然会来找你。” 言毕,关函谷捻指一弹,郭岱的灵台造化自然消融,而关函谷的身形也一并消失不见,宫九素自然也没了身形。 修为如现今的郭岱,依旧还是看不清关函谷的修为境界。若论法力,关函谷其实并不算太高深,甚至在握有长生芝之前,关函谷的法力就比当时的宫九素还要差些,可见他绝不是神通无边。 但光是最后这一手,就连郭岱都不得不佩服。郭岱展开的灵台造化,如果想以外力强行破坏,就必须要比郭岱修为法力高深许多,而放眼当今天下方真道,这几乎是做不到的。 可关函谷绝不是用法力强破,而是让隔绝内外的灵台造化,归于寻常的内外接合。如同将郭岱孤寂的心境化入更广大无际的天地自然,是再正宗不过的方真正法了。所谓和光同尘,不过如此。 关函谷说有人来找郭岱,可宅邸外也没人敲门,郭岱在后院中定坐沉思了好一阵,才感应到一架马车从街头缓缓驶来,车轮碾过无声,甚至溶入夜色中,肉眼难见。 可想而知,来者搭乘的马车必是有方真高人施法掩蔽,估计是不想让旁人知晓自己前来寻访。要不是郭岱感应精微,修为稍差一些的方真修士都难以察觉有这么一架马车来到。 郭岱还感应到,马车车夫就是施法之人,能让这样的方真高人驾车,车内之人身份可见显赫。 “这太子来得也太快了,只是莽撞了些。”郭岱心中冷笑,他白天与桂青子在街市行走,并没有施法掩藏形貌。没有戴上表明身份的纵目蚕丛面,几乎没有人能认出郭岱,但他料定江都城中有人能认出自己,从而找机会上门会晤。 郭岱缓步来到前院,院门旁有一名守夜的家丁,发现郭岱来到,正想问好,却听见有人敲门。 “去开门吧。”郭岱微笑示意,顺便掸了掸衣袖,想着如何跟这位当朝太子坐地起价,顺便试探一下对方。 家丁将门打开,门外站着一名身披斗篷、看不清面容之人,而那名车夫居然还在车辕上,并不是由他敲门。 郭岱微微一怔,门外来客掀开帽兜,露出温和端正的相貌,拱手问道:“请问这是郭公子府上吗?鄙人郑日尧,特来登门拜会。” 第二百零九章 恐惧 “郑……日尧?”郭岱看着眼前男子,此人的出现确实出乎预料,至少郭岱并没有想到第一个找上门来的会是这个人。 郑日尧笑道:“犬子早年间外出行游,多得郭公子护佑,今日登门,正是为昔日之恩拜谢。” 郭岱露出若有若无的笑容,说道:“那就……请进吧。” 郑日尧迈步进门,郭岱见那车夫还在外面一动不动,问道:“阁下的车夫就留在外面吗?” “就让他在门外稍候好了,不必麻烦郭公子。”郑日尧说道。 郭岱将郑日尧请入正厅,好在时辰还不算太晚,下人们为两人送上茶点,然后纷纷退去,就留下郭岱与郑日尧在正厅中对谈。 郭岱一时间不知道要说什么好,郑日尧喝了口茶,上下左右打量,问道:“郭公子是近日才搬进来的吧?” “哦?阁下是怎么看出来的?”郭岱问道。 “没有人气。”郑日尧说道:“就连这厅中桌椅、案上杯盏都是新的,却没有人用过。我观郭公子并非孤僻之人,宅中气象却清寂非常。” 郭岱几乎没有任何口腹声色的享受,并不是方真修为越高,欲望就会越少,两者并无必然之关联。哪怕是部分门派传承中要求门人弟子清心寡欲,那也是为了修行进境而设,并不是为了清心寡欲而清心寡欲。 放眼方真道,因为修为境界渐增而欲望更为强烈的人比比皆是,高深如正法七真,既有长生超脱的大欲求,也有像沈天长那样妻眷无数、广散血脉之人。 郭岱曾经历过五感欲念消退之劫,那时候的他被关函谷封印了混元金身的法力,五感知觉也变得寡淡寻常,不能勾起多少欲念,直到后来炼就正法元神,这才渐渐重新领略世间万象。 可如今郭岱魔道修行,连欲念都被自身所掌控,郭岱不需要这些虚幻心念来扰乱自身,对外界种种享受体会也远少于他人。不是郭岱不能要,只是单纯不需要。 再说了,这么一幢大宅院,按说是要住一大户人家的。如今除了郭岱与桂青子,就只有少数几名下人,连房间都住不满,自然多的是清寂。 所谓人气,其实是长久起居留下的心念沾染,人们和日常接触的事物,并不是完全割裂分离的。至少人们也会有粗朴的认知,认为某件事物是自己的,平日里拿来取用。而别人家如果有同样的器物,自己拿到手里使唤却会觉得不习惯。 器物本身并未改变,或者说人们所感受到的,远不是器物本身的变化,而是那经年累月下的心念沾染,觉得属于自己的器物用起来能够得心应手、如臂使指。 同样的道理用在屋舍中,世俗俚语有云——“金窝银窝,不如自家的狗窝”。实际上谈的便是这心念沾染,人们会觉得自家房子亲切舒坦,去到别人家起居便会有种种不适,有时候还会冠以风水之名。 而在郭岱这样的方真修士眼中,这种心念沾染其实便是祭炼法器的根基玄妙所在。世人会对“某物属于自己”有粗糙的认可,而这种念头又源自于世人对自我的界定与延伸,所以方真道的炼器,必须要有正法元神为根基,通过心性修悟,明晰自我。 只有彻底明晰自我、掌握身心神气,才能够将原本不自觉气息与心念沾染凝炼抟实,甚至接合外在气机变化,炼化天材地宝、祭炼妙用禁制,因此才能炼成法器。 由此也可推想,任何一件法器,对其最熟悉之人,往往就是炼器者本人,方真修士获得别人所炼制的法器后,通常也要花时间费功夫去重新祭炼熟悉,如同是将别人留下的沾染洗炼、替换成自己的。 尤其是一些伴随修士长久修炼与参悟进境的法器,受其主温养祭炼日久,甚至留下传承法旨与心印等,旁人就算拿到这样的法器也难以发挥全部妙用功效,法器之主甚至只要动念施法便可将其收回。 由此郭岱不禁想到仙灵九宝,关函谷说洞烛明灯的原初之器是他所炼制,只是被大梦之主获得并且重新祭炼,并且作为维系世间的支柱之一。虚灵所谓的逃亡之计,其实就是反过来将支柱之一的金阙云宫夺走,就算这灭世劫波还未到来,虚灵来这么一手,也等同要将世间推向毁灭。 然而这种做法,郭岱也只是想想而已。如果说夺走别人的法器,是要以更高明的修为法力重新祭炼,那么真正夺走世间支柱的仙灵九宝,就要有牵动天地造化的大神通,郭岱甚至要怀疑,仅凭虚灵是否能够做到,他召回始族的用意往往不止一个。 “我家中人少,自然没那么多摆设器物,放着也没人用。”郭岱收回念头,对郑日尧说道:“今天阁下前来,还是头一回泡茶。” 郑日尧看着茶杯言道:“芷汀县的赭叶香,我依稀记得,当年的价格是十二两银子一斤,现在不知道多贵了。” 郭岱问道:“我不懂茶,阁下不妨指点一二?” 郑日尧也像是来了兴致,说道:“这赭叶香是产自东境洪阳府芷汀县的茶树,当地水土殊异,赭叶香移栽外地,大半枯萎夭死,剩下能存活下来的茶树,枝叶也大多凋零,根本不能用来泡茶,枝条拿去烧柴都嫌太细。 赭叶香泡出的茶汤,胜在味道浓郁醇厚、回甘悠长,轻闻并无浓香,但入口才感芬芳。而且赭叶香只要安置妥当,可以长久陈置,十年份的赭叶香已经是贡品了,根本不可能买到。 后来我听说芷汀县遭了水患,茶树枯萎大半,已经好多年没有赭叶香产出,郭公子府上必然是贮存超过十年的佳茗。这一回倒是我沾光,能再次喝到赭叶香。” 郭岱哪里懂什么茶,在他看来无非就是色味惑人的水液罢了,随口言道:“如果阁下喜欢,府中赭叶香都送给阁下好了。” “不必了。”郑日尧说道:“君子不夺人所好。” “此非我所好。”郭岱解释道。 郑日尧微怔一瞬,随即还是摇头道:“不妥,如此不妥。不能因为我想要就能轻易获得,世上没有这样的道理。” 郭岱看着郑日尧,想笑又笑不出来。以他的眼力,当然能够认出此人就是正朔朝当今皇帝夏正晓,掩去国姓,化正为郑,晓分日尧,不过是小儿科的字谜。他之前所说的“犬子”,估计就是玉鸿公主在广阳湖的遭遇,显然这位皇帝陛下很清楚玉鸿公主女扮男装的经历。 贵为当今皇帝,夏正晓想要获得的东西,估计也没多少不能弄到手。区区这么一点茶叶,别说是上贡,哪怕是公卿贵族相交赠礼,也不算什么稀奇珍品。只是夏正晓这么说,多少显得有些矫情了。 “郭公子觉得我所言不对?”郑日尧察觉到郭岱的目光。 “并非不对,我只是好奇,阁下居然知晓乡野货产贵贱,很是不凡。”郭岱说道。 郭岱并非出身豪门,不过也听说过豪门子弟未曾持家、不知柴米油盐贵,夏正晓身为皇帝,鲜离江都,居然连赭叶香的一斤几钱都知道,实属不易。 郑日尧微笑道:“我少年时也曾纵马行游、狂歌纵饮,只愿茶酒剑马诗相伴一生。遇着不平事就要拔剑仗义,看见穷苦人家便挥金似土。与豪侠论武比酒,与美人共赏风花雪月,何等快哉!” “哦?阁下居然还有过此等经历?看不出来。”郭岱微微讶异。 “如今闲散惯了,早就不复当年热血勇武。”郑日尧似乎颇为遗憾,叹道:“年轻时我就不喜闷坐塾中读书,总觉得人生一世若不能纵情享乐,实在太无趣乏闷了。所以离家访游名山大川,居无定所,如果来了兴致,便弹剑长啸,或高歌狂饮。看见龟鹤视若仙迹,前去求见仙长、寻访仙方……那段日子虽然短暂,却是我这一生中最快活、最无忧的时光。” 郭岱笑了笑,郑日尧问道:“郭公子,这难道很好笑?” “你是想听真话还是想听假话?”郭岱说道。 “都想听。”郑日尧言道:“先听假话吧。” “阁下确实有出尘脱凡的仙姿根骨,莫说当年,哪怕是现在,也未尝不能再求仙缘,脱离苦海樊笼。”郭岱说道。 郑日尧脸上出现一丝欣喜,但很快就变成平淡,仿佛是千钧重担压在肩头,令他刚刚浮起的一丝跳脱性情,就被死死压灭。 “那……真话呢?”郑日尧问道。 “痴愚。”郭岱毫不留情地辩驳道:“阁下所欲所求,不过是形而下之的超脱,沉湎在自以为的快乐享受中,仍旧受声色所惑。” “这……”郑日尧脸色发苦,显然没想到郭岱会这么评价自己。 “我只谈修行,不是单独指责阁下一人。”郭岱说道:“古今多少慕道之辈,谈及修行头头是道,却忘了修行不在嘴上,只看自我身心如何调摄。阁下所追求的,也是许多人向往的,但那毫无意义,不过是一场造化流变而成的幻梦罢了。” “郭公子修行高深,是我痴妄贪求了。”郑日尧说道。 “那之后呢?阁下又为何舍弃江湖?”郭岱问道。 郑日尧叹了口气,说道:“父亲病重,我不得不归家探望。郭公子应该看得出来,在下家中还算殷实,父亲病重,自然诸事烦扰。我本为家中庶子,本不该由我继承家业。” “但事情没那么简单,对吧?”郭岱说道。 “当时觊觎家业的还有不少人,家奴中又出了叛徒,当时我并未想太多,只是希望父亲能够病愈,也希望家丑莫要外扬。”郑日尧脸上露出温和笑意,似是沉浸在回忆中:“那时有一个人出现在我面前,她说能够帮我解决这些难题,我问她需要什么回报,她却没有说明,时至今日,她都未向我索恩图报。” “那……想必是尊夫人了。”郭岱说道。 郑日尧似是有些腼腆地点头应承,说道:“我家夫人可说助我甚多,若是没有她,自然没有我今日的成就。” 郭岱问道:“阁下跟我说这些,到底想要什么?” 郑日尧神色一正,一股与先前温和截然不同的气质涌现,说道:“我知道郭公子乃是世外高人,希望看在茫茫众生于此艰苦世道的份上,不要为难天下人。” “从来不是我要为难天下人,而是天下人在为难天下人自己。”郭岱说道:“众生业障,众生自受。我也自视为众生之一,倒是阁下将我看成什么了?” “也许是……生杀予夺的凶神吧。”郑日尧说道。 郭岱反问一句:“难道那不是阁下吗?” 对方叹道:“我几时有过能对他人生杀予夺的权力?那真是我的权力吗?” “看来阁下还清楚自己的立足根本。”郭岱说道:“但阁下还是没说,自己到底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你觉得我会因为阁下这一番话,生出那点怜悯之心?” 郑日尧言道:“我不敢奢望,只是希望郭公子明白,若你有任何需索,我都可尽力满足。” “不,你满足不了我的。”郭岱说道:“阁下想象之中,无非是认定我要强行君临人间,将阁下视作可以随意操纵的傀儡。” 看着郑日尧略带困惑的神色,郭岱继续说道:“不,你错了,而且是大错特错。你始终还是不明白,我要让苍生受苦、万灵遭劫,要让这莽莽红尘重归洪荒,我要让这世间一切变成颓败废弃的死境鬼蜮,只有这样,才能让我得到最终的安宁。 你是不是以为我疯了?放心,我对自己状况非常清楚,不是我疯了,而是这个世间本就颠倒离奇,你们是画中人,却无半点自知之明。” 郑日尧听见郭岱这番话,脸色微微发白,嘴唇微颤说不出话来,郭岱挥手送客道:“你从一开始就不该来找我,走吧,带着你的恐惧离开……还有你喜欢的茶叶。” 第二百一十章 伏藏 看着马车远去,没入夜色之中,郭岱心中冷笑不止,正朔皇帝本人亲自来拜会自己,他以为是不为人知,实则这幢宅院内外不只有多少双窥视的眼睛。 没有那金刚钻就别揽瓷器活,既然做不到关函谷那样往来无踪,就不要冒失前来拜访,还真将自己当成什么明君圣主了? “郭岱,你似乎不太喜欢这位皇帝陛下?”宫九素问道:“我看他也算体察民情,懂得亲民近民,能主动前来与你会面,也算折节屈身了。” “我要他折节屈身了?”郭岱反驳道:“今日一会我算是彻底明白了,这位皇帝陛下根本不了解自己身处何种境地。真以为能够凭着诚意与礼数,可以劝服我或者虚灵。到时候我恐怕还要跟虚灵解释,为何没有当场将皇帝陛下格杀于此。” 宫九素笑道:“你应该看出来了吧?这只是皇帝的一道凝体分身,就算将他当场格杀,并不能损伤他本尊多少。” “看出来了,但我觉得有些奇怪,他这道分身行走坐卧、起居饮食似乎没有任何滞碍,与活生生的血肉无有差异。皇帝本人似乎没有这么高的修为。”郭岱说道。 方真道中有不少分身术,可绝大部分只是糊弄人五官知觉的幻术,徒具形容,甚至可能连实体也没有。真正的身外化身,起码要到先天迷识关之后才能修成,甚至根本没有多少方真修士会刻意分出化身。 一来,分出化身需要修士凝炼自我神气法力,此举虽不至于说自斩一臂那么惨痛,但也是要耗损自身神气的。二来,任何分身化身在外行走,都是要消耗本尊自身法力,甚至处于远方的化身若要施展法术,也是要比本尊施法更为大耗气力。 所以即便真的拥有身外化身的神通道法,方真高人也不会没事分出化身到处跑,化身知觉所见,其实也是修士本人感应能及,或存神推演、或御器窥探,总之有的是办法知晓远方事物,不必时时以化身去行走。 就郭岱所知,最为玄妙的化身应该就是关函谷,以郭岱如今修为依旧看不出关函谷的修行根基,连一道化身降临此世间,都有如此高深莫测的境界,真不知本尊又是何等神奇。 “我猜测,应该是一具术俑。”宫九素说道。 “术俑?”郭岱听到这名字,倒是想起当初在广阳湖秘境中,遇到的那两尊笨重术俑,说道:“术俑炼制不易,而且大多笨拙粗糙。像这样表情神色入微,若非我有所感应,换做是寻常修士都察觉不到来者是假人。” 宫九素笑道:“其实这种术俑你应该知晓,虽然眼下还没真正接触过。” 郭岱立刻明白过来,问道:“重塑肉身?” “不错,但并未形神合一。”宫九素说道:“当初洞景真人能够一眼看出你要重塑肉身,而不是接续断肢,显然是他知晓有类似的状况。以正朔朝皇帝陛下的身份,炼制一个备用的肉身炉鼎不过分吧?” 郭岱言道:“移换炉鼎哪里是这么轻易的事?修士本人若无元神大成修为,绝对做不到这种事。而且光是凭流真藕炼制出的肉身炉鼎,也绝不是真正的修行炉鼎,如此移换炉鼎的结果,便是过往法力全废,需要重新修炼回来。” “不错,但这样移换炉鼎,重修法力并不算太困难。而且最难的事不在于法力全废,而是对元神的损耗。”宫九素说道:“要是有足够方真灵材便可不断移换炉鼎,那岂不是谁都可以长生不老了?” “神魂亦受天年之限。”郭岱说道:“所以未过先天迷识、求证长生之前,修士不可轻易移换炉鼎,否则神魂有损,修行停滞,想要再换炉鼎也做不到了。” “那你明白皇帝是如何施法的吗?”宫九素问道。 “我明白了,是移转的不是神魂,而是知觉。”郭岱说道:“估计皇帝陛下本尊此刻在宫中某处法阵中,五感知觉寄托在一具肉身术俑上,周围有许多修士护法,防备着我一旦动手,沿着法术痕迹伤及皇帝本尊。而那名一直在门外呆着的车夫,应该只是负责施法掩藏形迹罢了,真要动手,他肯定是第一个逃走的。” 宫九素笑道:“这么看来,皇帝陛下也没你说的这么不堪嘛。” “不,我的评价不变。”郭岱说道:“他根本就不该来见我,无论用怎样的形式和形容。只能说夏正晓这个人,就不该做乱世皇帝,一步错、步步错。从南境战事被蒙蔽开始,他就已经处于下风,如今摆出一副求饶模样,却又不肯以皇帝身份前来,足见其之摇摆与寡断。” “听你这么说,似乎还要指点他如何当皇帝?”宫九素笑道:“你现在口气是越来越大了,完全不将皇帝看在眼里。” “世上方真高人,如逸弦君、寅成公、古越乘,他们哪个真的将皇帝放在眼里了?”郭岱冷笑道:“哪怕是霍天成,莫非他是出于忠君爱国才做事的吗?修为至此,凡是有了个比较的心思,那便是执于外相,皇帝不在眼中,那对他来说才是福。如果真将皇帝和这个位置看得太重,那就是改朝换代的时候了。” “在很多人看来,你的出现便是要改朝换代。”宫九素提醒道。 郭岱并不在意,言道:“现在有什么差别?虚灵就是在改朝换代,只不过未来迭换的不是哪一姓哪一家,而是人道未来存亡。” …… 不知皇帝陛下昨夜到访是不是表明了某种态度,第二天一早,郭岱宅邸门外就有一大批江都公卿派来的使节,带着重金厚礼,想要求见郭岱。不等主人家现身,这些使节僚属就在门外为了谁先谁后,差点打起架来。 郭岱定坐一夜,第二天日出之际,一道分身缓缓站起身来,来回踱步,带着异样的目光看着郭岱本尊,然后又看了看自己。 “不对不对,样子错了。”那道分身原地一转,变化成荆钗布裙的女子形貌,正是宫九素。 这时郭岱本尊也睁开眼睛,说道:“寄神住念,如今你的元神依旧在混元金身之中,不过是借我的一点神气凝现炉鼎知觉。” 宫九素伸了个懒腰,然后深深吸了一口气,说道:“不论如何,这种感觉还真是头一回。我第一次觉得,距离真正的自由不远了。” “真正的自由?”郭岱说道:“身在此世,谈何自由?” 宫九素直接坐在郭岱身旁,下巴搭在他的肩膀上,朝着耳垂吹气,说道:“这可不像是你魔道修行的心境。” “你又懂了?”郭岱觉得有些痒,却没有躲闪,反问了一句。 “身在世间不自由,但心境却可以得大自在。”宫九素说道:“无知之辈会谤斥你的修行是自我安慰,却不明白,以你魔道修行的心境,无论何时何地,都能以超然自在的目光看待事物,离世间诸苦,近于究竟。” “佛门八苦谛吗?”郭岱摇头道:“我所修并非佛法,也不谈苦乐,只求本心透彻无晦。但……你说的也有些道理。” “什么?”宫九素一时不解。 “无知之辈会谤斥魔道修行。” 宫九素咯咯直笑,干脆直接倒在郭岱怀里,好不容易止住笑声才说道:“你在想什么呀?无知之辈会因为你何门何派而出谤斥之语吗?世上呵佛骂祖、诋毁仙神之人还少了?他们未明身心,视此为倾覆权威、自由解脱。也不想想,咸鱼翻身还是咸鱼!难不成你要一个个跟他们解释?” “我当然不会在意他们的谤斥,但我在意他们的无知。”郭岱说道。 宫九素听见这话,抬手摸了摸郭岱的脸颊,他低下头来,问道:“你怎么了?” “我……居然在你脸上看见了慈悲。”宫九素说道:“你会在意世人的无知,说明你已有愿心。” “愿心谈不上。”郭岱按住宫九素的手,用自身炉鼎神气凝现的分身,感觉就跟自己摸自己一样,说道:“我在想昨天与关函谷说的话,虚灵的逃亡之计是死路,但强行让大梦之主清醒又何尝不是?就算此去黄泉轮回,能够让世道延续下去,那这个世间的生灵呢?依旧不得超脱。” 宫九素说道:“你不是说了吗?这世间众生本就是大梦之主的化身相,无所谓超脱不超脱。与他人相处,便是与自我相处。” “既是如此,那便让大梦之主从这大梦中超脱。”郭岱说道。 宫九素问道:“你不是说,让大梦之主清醒也是死路吗?” “至人无梦。”郭岱说道:“清醒只是一时,大梦之主不真正超脱,谁都无法超脱。” 宫九素问道:“你不过是大梦之主的化身相,要如何让大梦之主超脱?” “我隐约有些领会,但眼下还说不清楚。”郭岱抬起头来,眼光好似洞穿了好几层院墙,说道:“太子来了。” 宫九素有些惊讶:“是亲自登门?” 郭岱点点头,宫九素则说道:“该来的总归还是要来的,太子亲自登门,你这次无法回避了。” “我本就无需回避。”郭岱站起身来,宫九素的分身便已消失不见,他只迈出一步,便从后院法阵中直接穿行来到前院,隔空挥手,院门大开。 而当他这一刻现身时,便已戴上纵目蚕丛面,一身玄羽金丝氅,如同白昼乌鸦人立院中,肃杀诡谲。 此时院门外正好有两行兵士净街开道,后方有一架四人抬舆,用上好的熏木为架梁,垂下淡金色的纱帐遮掩内中乘舆之人的形容,周围隐隐有法术灵光环护,一直来到院门之前轻轻落下。 两旁士兵掀起纱帐,一名身披黄袍的瘦弱男子缓步走出,气度略显慵懒,抬眼就看见院门另一侧的郭岱,似乎被传出的气势所慑,微微后退半步,险些要跌倒回抬舆中。 这时一道墨绿身影闪到黄袍男子身旁,轻轻将其扶住,低声说道:“殿下莫要紧张,不过是虚张声势罢了。” 这话声音细不可闻,显然是用法术拢住声息,却躲不过郭岱敏锐感应,于是他缓缓迈出半步,原本隐而不发的气机露出半分威能。 这下倒是那墨绿身影大受惊悸,有些细微气机与法力,修为越高之人感应越加明显。此人说郭岱是虚张声势,那郭岱就不妨在气势上多下些许功夫,也省得让这些宵小之辈所看轻,招惹些不必要的麻烦。 “光天化日,尔等聚于山人院门之外,堵塞不通,是为何故?”郭岱明知故问道。 黄袍男子擦了擦虚汗,上前几步拱手道:“在下是东宫太子夏顷,为小儿失魂瘟之故,特来拜访南天仙师,恳求仙师援手救命。” 郭岱问道:“山人隐于市井,太子殿下是如何得知山人居停所在?” 太子微微一怔,一旁那名身穿墨绿的修士上前接话道:“南天仙师神龙见首不见尾,我等为殿下办事,不得已四处留心。原本见仙师隐居,不想多加叨扰,但奈何世子疾患不容耽搁,这才上门拜请。” “你是什么人?”郭岱问道。 那名修士被郭岱面具下的目光逼得浑身筋骨微颤,顶着如山之重的压迫,咬着牙答道:“我……我是蛇窟弟子竹叶青。” “蛇窟?”郭岱没听说过这名字,只上下感应竹叶青的修为根基,察觉到他周身藏了许多淬毒暗器,就连皮质手套下的十指都是带着剧毒,想来是一个修习毒术的门派。 郭岱还记得瑶风仙子提到过,当今太子殿下身边有一伙叫做“九张机”的修士,里面大多是旁门左道之辈,原本是囚于九渊狱中的邪修。 只不过看这名竹叶青的修为,似乎远不如郭岱所预料那般强悍,估计是后来才投靠到东宫太子身边的。 “这太子也是心宽,让这么一名活生生的毒药罐子跟在身边,就不怕稍微蹭破油皮,直接被剧毒腐蚀成一堆白骨吗?”郭岱不禁暗暗揣测道。 第二百一十一章 太子 收回逼人气机,郭岱看向太子殿下说道:“既然是殿下亲自登门,山人也不宜坐观苦弱。太子殿下且登舆回转,山人自会随行。” 太子连忙说道:“岂敢让仙师随行?这云龙舆正合仙师法驾。” 郭岱看了看那云龙舆一眼,说道:“殿下喜欢别人用过的东西吗?” 太子一阵语滞,自知失言,不等他弥补,郭岱则说道:“山人不喜吵杂,太子殿下自行回转潜邸,等殿下到了,山人自然也到了。” 说完,郭岱身形缓缓消散,宅院大门也自行阖上。 “这……”太子目睹这个情形,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说错话了,毕竟在他印象中,将自己搭乘的云龙舆让与他人,一直是彰显天家礼遇恩待的作为,而这南天仙师却好像不太乐意,似乎还觉得云龙舆不干净。 竹叶青连忙上前暗语道:“殿下,世上高人喜怒难测,这南天仙师自矜高洁,也许是不愿在众目睽睽之下乘坐云龙舆,显得他攀附天家、有损风骨。殿下莫要担忧,高人脾性一贯如此,但大多说一不二,等殿下回府,这南天仙师自会再度现身。” “好、好。”太子殿下擦了擦额头上的虚汗,他没料到这南天仙师脾气之古怪,与自己过去所见方真高人截然不同,几乎无法沟通。 郭岱当然能够听见竹叶青所说的话,心里暗暗叹气。原本以为皇帝夏正晓已经够软弱的了,没想到他的太子夏顷更加无能,他身边的修士参赞进言,根本不是为了太子殿下能够有所长进,完全就是献媚之语。 方真高人超凡脱俗,不祸乱红尘便是与人为善了,当今时局能有这么多方真修士汇聚江都,甚至成为朝廷皇室的供奉护法,本就是时势机缘所致。并不能简单说是当今皇室就能随意指使这么多方真修士了,而是彼此所求所愿正好一致,皇室需要方真修士拱卫保护,众多修士也需要借助朝廷收集网罗方真灵材与种种便利,因此两者才能共处无伤。 甚至如今的太玄宫和妖祸之前的皇都太玄宫,也是大为不同的。过去的太玄宫根本不会像如今这般大举干涉朝政,具体原因郭岱虽然不能确定,但想必跟罗霄宗有关。 正朔朝太祖与罗霄宗缔约,罗霄宗看似要受不干涉正朔朝堂的限制,可反过来,其他方真门派也无法干涉正朔朝。而罗霄宗在正朔一朝两三百年间兴盛无比、高人精英辈出,这两者之间是否存在某种关联,郭岱也说不清。 但一场中境妖祸,就让原本许多或明或暗的规矩约定都被打破了。各门各派纷纷涉世、踏足朝堂,更是牵扯进嗣位党争之中,搅得江都城内暗流涌动。 这里面也许有虚灵的推波助澜,但恐怕更多还是方真修士自己的谋图权欲。当年罗霄宗还在时,或可能压制这些宗门传承,如今罗霄宗门人散落各地,为应对妖祸而暂时蛰伏,自然不能掌控方真道的局势。 而郭岱本人倒没有什么权欲之念,他向来孤家寡人一个,就算给他君临天下的地位,有跟没有差别也不是太大。如果他愿意彻底跟虚灵勾结,双方完全可以操控众生生前死后一切,打造出一个无人能解的神道天下。 只可惜,匹夫尚且不可夺志,境界如郭岱,怎么可能会顺从于虚灵?昨夜与皇帝夏正晓的最后一番话,其实就是向藏于暗处的虚灵耳目所说,只有一个心性彻底沉沦的郭岱,才能让虚灵安心。 一大早便有这么多江都公卿派使节到来,还有太子殿下亲自拜访求见,说明虚灵这一次是真的信任郭岱了,忍不住郭岱的拖延,主动将消息放出,让这些人堵在郭岱院门外,等同逼郭岱继续推动进程。 太子府邸不在皇宫禁城之中,论规制倒像是寻常王府,在外人看来,多少显得这位太子不受皇帝亲近,毕竟夏顷并非如今皇后楚娥英所生。而且昨夜听夏正晓所言,夏顷出生之后,他仍然在外放荡,可见当时婚约结亲的对象,并非夏正晓所慕之人。 但郭岱隐约看得出来,夏正晓其实并不希望夏顷卷入这宫中纷争,他的身份本来就尴尬,太子之位又让人如履薄冰,稍有不慎便是万死不复的下场。皇帝陛下本人若稍稍显露出厌弃之意,或许更能保全夏顷,至少能保住性命。 也许直到现在,夏正晓还是不知道该选择何人继承大统,不过这种事在郭岱眼中,其实选谁都一样。若劫波来临,万物化为乌有,谁当皇帝还有差别吗?而无论龙椅上坐着谁,对郭岱解破未来难关无半点助益,充其量玉鸿公主可能好相处一些罢了。 “好相处?”郭岱都不禁自问道:“我会是好相处的人吗?” “不好,你这个人,非常难相处。”宫九素毫不犹豫地答道:“人家太子殿下示好,你直接关门,哪里有这种道理?” “他那是示好吗?无非是有求而来。”郭岱驳斥道。 “若非有求而来,谁会无端示好?”宫九素答道:“你只见自己本心,却看不见他人本心,自然觉得处处魔障。” “你是想说,我的魔道修行终究还是有漏有缺吗?”郭岱问道。 “这只是我的一个猜想。”宫九素说道:“如果魔道修行真是那么便捷,为何世上魔道修士寥寥无几?我是想提醒你,你的修行成就全都源于魔道修行的心性,而你的心性将会决定你有何种作为。你可以在你的灵台造化中任意妄为,但这个世间却不是你的灵台造化,若你一意造就无边孽业,那就是彻头彻尾的魔头了。” “不用你说,我已经是许多人心目中的魔头。”郭岱说道。 “你能认清这点,难能可贵。”宫九素说道:“你可知为何世上魔道修士这么少吗?那是因为入魔者不知自己困陷魔障之中,一意孤行、放纵魔性,为贯彻自己信念,将一切反对者、质疑者全数灭绝,将祸害延烧到极致,最终毁人自毁。” “我昨夜与夏正晓所说那番话,不是违心之言。”郭岱言道:“如今这个世间,让我不得安宁。” “快了,你很快就能得到安宁了。”宫九素劝慰道。 …… 当太子坐着云龙舆回到府门外,郭岱便悄然现身,来无影去无踪,连那竹叶青都察觉不到郭岱一路跟随,吓得差点要动手。 “看来殿下为了保住世子性命,没少请高人施法。”郭岱还没进入太子府邸,就能闻到若有若无的药香味。 郭岱治愈失魂瘟,只能救治生机尚存的婴儿,如果婴儿生机竭尽,那么郭岱就算有回天之功也全然乏术。寻常人家的婴孩若是得了失魂瘟,就只能盼着尽快找到郭岱救治,因为魂魄未合,婴儿的精纯生机不能自如发动,很快就会夭折。 但如果是生在富贵人家,花钱仔细照顾料理,便可以尽量延续婴儿的生机,更别说是太子世子的出身,足可以请来各路方真修士,以法术保住世子生机不绝。 其实之前就已经有不少江都的达官贵人将身患失魂瘟的婴儿送来,只要不出太大意外,送到郭岱面前的婴儿基本都能治愈。太子之所以没有这么做,显然是关乎皇室态度,只能等郭岱来到江都才上门拜请。 “江都太玄宫众高人对失魂瘟皆束手无策,还请仙师妙手回春,救救吾儿。”太子在郭岱一旁揖拜道。 郭岱问道:“世子是殿下嫡长吗?” 太子先是一愣,然后承认道:“是的。” “也就是说,若将来殿下继承大统,世子便是未来东宫太子咯?”郭岱问道。 “这……”太子当然不敢轻易对答,无论怎么说都容易被人抓住错处,毕竟当今皇帝陛下还好好活着呢。 其实太子夏顷也有别的姬妾,庶出子倒是有好几个,而父皇为他选定的太子妃过去迟迟没有子嗣,不久前才生下嫡长子。 而就像父皇看不上其他几位皇弟一样,夏顷对自己那几个庶出子也没多少好感,年纪轻轻就学得一副纨绔浮夸,实在不堪调教。如今嫡长子出生,夏顷当然倾注所有冀望于此。 如果没有意外,未来父皇驾崩,自己登基御极,嫡长子确实该立为太子。可是如今父皇春秋正盛,修为不俗,自己能不能熬到那时候还很难说,毕竟这些日子他也觉得时常乏力气虚,偶尔还容易昏睡,朝会上屡屡犯困,差点被父皇呵斥。 “殿下情志颓丧,恐伤腑脏。”郭岱提醒道。 郭岱当然能看出太子的状况,若是换做别的高明医者,或许只是看出太子殿下有些萎靡虚弱,但他实际上是被人施了某种攫取精气的法术。 太子苦笑着点了点头,府门内中香风浮动,一名宫装女眷身形翩跹、步履摇曳地走近,向太子行礼道:“殿下,御医说了,您近日莫要出门,易受风寒。” 太子一见这女子,立刻来了兴致,原本羸弱的气息立刻勃旺起来,向她介绍起郭岱:“三娘,这位就是传说中的南天仙师,请他出山,当然要我亲自拜请,你快向仙师行礼。” 被唤作三娘的女子向郭岱深深一礼,她所着宫装露出颈下一大片雪白肌肤,衬出半双烘香暖玉,伴随身姿体态隐隐晃动,端的是稀世尤物。 “媚术?”郭岱心中冷笑,这位三娘居然朝自己施展出这等粗浅伎俩,他看也不看,直接一拂袖,转身迈入太子府邸。 三娘原本脸上带着艳丽笑容,但郭岱一拂袖,无形法力倒卷反噬,令她炉鼎一阵气机紊乱,错目一瞬就留下了轻伤。要不是三娘根基尚可,早就倒下吐血了。 “三娘,你可试探错对象了。”竹叶青察觉到郭岱举动,暗中传音于三娘道:“这个南天仙师根本不是你我能对付的,起码要整个九张机一起上。” 三娘一边陪着太子走入府中,一边也暗语回道:“谁要跟你们这些臭男人拼死拼活的?我看着南天仙师也是个不通情意的木头脑袋,唉……真是无趣。” 竹叶青目送着太子离开,暗暗摇头,不再多说。 郭岱进入太子府邸,立刻就有人安排前去世子养病的静园,此处布下了重重法阵,如果未得许可,真是一只苍蝇都飞不进来,连内外气息都是经过法阵摒除病邪风寒。 有太子殿下的安排,郭岱当然轻易进入,而他也发现周围有不少方真修士出没,其中部分应该是太玄宫中擅长医道调治之人,但还有一些修行根基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人,更像是监视着内外状况。 郭岱一出现,就被这些修士的目光紧紧注视着,郭岱也视若无物,径直来到世子屋中,此地除了少数修士,连太子殿下本人都不能随意靠近,以免病气侵害。 但就郭岱所知,患有失魂瘟的婴儿,其实不太容易被风邪外气所染,因为魂魄未合、炉鼎生机未发,外邪气息过而不染。反倒是被郭岱施法还魂后的婴儿,才该更小心留意,以免沾染病气。 郭岱刚要进屋,忽然感应到太子府邸外一股玄妙法力如潮澜涌进,居然让静园周围法阵出现自行散离之兆。 “道师霍天成驾到!”一道洪亮嗓音带着无可阻挡的穿透力,贯穿太子府邸重重院落,直达深处静园。原本周围暗中监视着郭岱的修士也纷纷一惊,有的人负责稳固法阵,有的人连忙动身前去查探情况。 “南天仙师且慢!”这时一旁太玄宫修士也连忙阻止,说道:“霍道师既然来了,仙师不如稍待片刻。” 郭岱自然不会强求,可他也没料到,霍天成居然会在这个关头现身,真不知自己与他相见,会是一副怎样的场面? “好啊,山人也想一观霍道师风采,不知这位在江都一役力挽狂澜的人物,到底有何不凡之处。” 第二百一十二章 初试 当郭岱来到待客花厅时,白发雪衣的霍天成最为显眼不过,与之前两次远观的凌厉威肃不同,如今的霍天成流露出的气质淡然飘忽得多,要是他不愿意与某人亲近,对方可能连看都看不见霍天成。 这时太子正与霍天成交谈道:“道师亲临,实在是吾儿之幸。怎敢让道师劳动?” 毕竟在这之前,太子就已经上门邀请郭岱这位南天仙师,要是当着霍天成的面说不需要他的协助,恐怕还会得罪这位圣眷正浓、民望正盛的道师大人。南天仙师或许治愈世子的失魂瘟后就会离开,可霍道师却会依旧活跃在朝堂上,未来自己想要巩固地位,恐怕还离不开霍道师的支持。 “不妨事,我平日里忙于军务,陛下曾有旨意,要我来为殿下教授兵学,倒是我的疏忽了。”论年纪,霍天成还没太子年长,但说话语气完全是长辈对晚辈,让人分不清地位尊卑。 不过太子本人对霍天成则是十足的尊重,说道:“道师还请稍待,我立刻命人安排下去。” “哦?我听说殿下亲自邀请南天仙师,莫非仙师如今就在府上?”霍天成说道:“殿下不必多虑,我此次前来,也是代太玄宫众修,想要见一见这位南天仙师。若不是殿下主动拜请,恐怕我还见不到这位高人。” 太子还想如何应付,毕竟南天仙师太过强悍,如今朝廷都不得不暂时妥协忍让,但太玄宫中却有部分修士将其认定为妖魔邪祟,认为应该将其彻底诛杀,以免为祸更大。 如果说当今太玄宫还有谁能够对抗南天仙师,那便是非霍天成莫属。太子殿下亲自邀请南天仙师,难免会让太玄宫众修误会,认为太子殿下觉得太玄宫无力治愈失魂瘟,从而投向南天仙师,甚至导致朝堂格局发生巨大转变。 所以,作为太玄宫表率的霍天成,也不得不有所表示与作为,南天仙师前脚刚到,霍天成后脚登门。至少在太子夏顷心中看来,是太玄宫在逼迫自己表态。 “霍道师何必如此咄咄逼人?”郭岱见状,知晓该是自己现身的时机了。他从屏风后迈步而出,手上托着洞烛明灯,纵目面具如异类鬼怪一般,仿佛要渗透出攫取魂魄的吸力。 霍天成看见郭岱,皱眉道:“原来阁下便是南天仙师?为何要遮掩面目?” “山人一贯如此行事。”郭岱言道:“再说了,山人的本来面目,想必几位也是了解的,没必要多此一问。” 霍天成问道:“此话的意思是,阁下即便摘下面具,也会承认自己便是南天仙师?” “明者自明、识者自识。山人是不是南天仙师,难道是用一张面具来决定?”郭岱笑道:“还是说霍道师觉得,山人这张面具太过碍眼?” “没有,我只是要确认你是否便是南天仙师本人。”霍天成说道。 郭岱歪了歪脑袋,问道:“霍道师现在确认了吗?” “确认了。”霍天成一点头,身形不动,一道旋风从袖口卷出,竟是凝炼到极处的万刃风旋。此法一出,周围没有半点流风激荡,不曾吹动任何人的衣裳发丝,却带着刺耳锐利的风声,直扑郭岱胸口而去。 霍天成话声一落便动手,郭岱也是早有准备,另外一手剑指横扫身前,转眼间无数刀剑利芒于方寸中交织闪耀,将来袭风刃接连破去。同时郭岱还施展出含藏手,将散逸的狂风化为己用之功,蓄积在指掌间。 要知道郭岱与霍天成两人面对面也不过两丈距离,太子府邸的待客花厅再大,也不够方真修士斗法的。可修为境界到了一定程度,单纯的斗战威能就不是看谁破坏得更多更广了。双方所要针对的,无非只是彼此形神,将大量法力耗损在声光变化、破山开石,实在是浪费。 所以在周围众人看来,就像是霍天成与郭岱之间有一团肉眼几乎看不清的风刃急旋而过,风声也是一瞬即逝。 可霍天成的攻势并非就此中断,他没有给郭岱任何还手反击的闲暇,右手隔空弹指,一阵钟磬之声轰然响彻郭岱双耳。霎时间如万雷霹雳,震得郭岱五感尽失,要是他未渡过魔心辩机,仅这一下足可让郭岱元神崩灭。 “这是……法器?”郭岱有些震惊,他可没看见霍天成有御使法器,但受法力冲击间,他分明感受到法器妙用,是一种能够号令雷霆的法器。因为这种感觉,与当初在彩云国看见黎巾施法时太过相近,几乎可以肯定是罗霄宗道法。 但郭岱和逸弦君一会也并非全然无得,即便五感一时被雷声所撼,但元神清明未失,指间狂风被精细法力凝束成丝弦。反掌一扬,化作风吼缠丝阵,将霍天成笼罩其中,一样隔绝内外感应,向内发出足可裂石崩山的风吼。 “法阵?”霍天成显然没料到郭岱会用这种手段对付自己,可随即又说道:“但还不够。” 一声不够,霍天成抬手一拨,风吼缠丝阵居然寸寸瓦解,完全是被大法力强行撕开。 郭岱见状也是一惊,霍天成居然能够不用任何法器,仅凭护身法力,反守御为攻伐之力,由内而外强破法阵。这就好比一个没有修为普通人,将一座铁牢笼硬生生撕扯开来。 “哦?是吗?”郭岱趁风吼缠丝阵还未尽破,自己主动撤法,引毁法阵中蓄藏的狂风,霍天成果然立刻施法定住风势,万一让这股力量向外扩散,莫说这间待客的花厅,恐怕整座太子府邸都要被夷为平地。 斗法到了这种程度,周围众人已经连围观都觉得十分困难。郭岱与霍天成虽然都将法力冲击与种种变化限制在两人之间,但对围观众人的心神冲击却是相当强烈清晰,光是风雷往返,众人皆觉得真有风雷呼啸不止,幻觉几成真实。太子夏顷更是要在两旁修士的搀扶下远远退开。 引毁法阵瞬间,郭岱张口一吹,寒气中夹杂无数霜针雪剑,同时脚尖微动,一股坼地巨力如潜龙翻腾,向霍天成脚下卷去。这样郭岱还觉不够,刀剑自行脱鞘,并流汇芒直斩而出。 上中下三路合击,任何一处抵御不住,都是足可粉身碎骨的骇人威力,而且霍天成刚好在施法定住溃散的风阵,郭岱用的便是这一破绽。 然而霍天成眼帘低垂,所有攻势接近瞬间,一股含藏之力饱蕴而出,浩荡无迹、吞吐大千,竟是将三路攻势全部接纳下来,消融于无形。 “厉害、厉害!”郭岱见状也不得不出言称赞:“霍道师竟然能将含藏手修炼至此等境界,当世恐怕也找不到第二个了吧。” 含藏手消融对方攻势法力,看得是元神修为与炉鼎法力,任意一方稍有缺陷都会让含藏之功失衡、法力反噬。哪怕是郭岱,也不可能这样轻而易举地接下三路攻势,因此不得不承认,霍天成的修为法力确实要比自己高深。 但含藏手所消融的法力并不是就此化为乌有,霍天成用含藏手接下三路攻势,相当于要用自身法力维持住一股庞然无比的动荡外力,若是不尽快释放出来,一样会耗损自身神气法力。 所以当郭岱说话之际,手中洞烛明灯亮起一点灯光,数道勾魂索向霍天成一并射去,意图勾魂夺魄。 然而当勾魂索接近霍天成眉间一瞬,眉额间那道浅淡符印豪光大放,光芒扩散开来,顿时天地凝滞、万物归静,如同将所有存在嵌入一幅静止的图绘中。 霍天成看着眼前静止的勾魂索,带着好奇目光抬手轻触,勾魂索如同脆弱的冰晶般粉碎,却又在凝滞环境中维持着大致形态。所有气机流转与法力变化,这一刻都停滞下来,仿佛是漫长岁月中的一张剪影。 缓缓走近郭岱,霍天成小心谨慎地将纵目蚕丛面摘下,清楚看见郭岱面容,伸出一个手指,朝郭岱眼珠逼近。霍天成想试试,这种状况下,郭岱还能不能以法力自保。 但是当霍天成指尖离郭岱眼珠只余纤毫之近时,一股周天变化,竟是让凝滞的天地再度流转起来。霍天成猛然缩手,这股并非来自郭岱,而是有外人施法破解。 只是一瞬间,郭岱就发觉状况不对,虽然元神中全无所感,可是他的纵目蚕丛面已经落在霍天成手上,并且对方与自己距离比先前要近得多,就像是亲自上前将面具摘下。 “退开!”郭岱浑身法力爆发,强行震退霍天成。对方也不恋战,随手将面具扔回,带着怀疑神色望向府门。 郭岱接过面具连忙给自己戴上,他虽然不清楚方才那一瞬霍天成到底做了什么,但隐约能猜到那是开天御历符的妙用发挥,而自己却完全没有半点预感和察觉,连事后回想都做不到,只能靠内观身心查看自己是否受了什么怪伤。 但郭岱随之也感应另外一股几乎可以说是恐怖的力量在逼近。 待客花厅中,郭岱与霍天成两人顿时停手,陷入静谧无声,远处围观众人无一人胆敢出声。渐渐地,远处传来莫名震动,最初很细微,转眼变得清晰可闻,茶杯中的水泛起涟漪,房顶屋瓦微微松动滑落,摔碎在檐下。 很快,所有人都发现郭岱与霍天成的目光都望向太子府邸的大门,众人纷纷回首。只听见几声尖叫,好几名护院与下人连滚带爬地逃到花厅左近,其中一人腿肚子发软地倒在外面,满脸惊恐地对太子说道: “殿下!竹、竹护法他……” 太子殿下还没从郭岱与霍天成两人斗法中缓过气来,问道:“竹护法怎么了?” 那名下人刚一回头,喉头一阵抽搐,当场背过气去,两眼翻白昏厥不醒。 只见影壁墙后走出一人,身高将近一丈,壮硕非常,顶天立地真如铁塔一般,光头赤脚,穿着一身麻布衣衫,右手倒持着一柄怪异骨刃,左手提着浑身血污的竹叶青,就像提着宰杀完毕的鸡鸭。 秃头巨汉随手一扔,一滩血肉模糊的玩意摔在太子殿下跟前,血花溅在太子脸上,吓得他嘴巴半张,却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这个人挡路,非要与我动手,我就吹了一口气。”秃头巨汉说道。 “摄提格?你竟然敢在江都公然现身?”霍天成认出来者身份,上前几步冷哼言道。 秃头巨汉便是从御剑楼夺得邪兵的摄提格,他看了霍天成一眼,说道:“你很厉害,但并不是我想要的对手,我对你身上的秘密不感兴趣。” 霍天成眉宇微动,说道:“江都一役,你也是妖邪帮凶,现在出现在我面前,是打算俯首就戮吗?” 摄提格摇摇头,全然没有杏坛会上的狂暴,他转而看向一旁带着纵目蚕丛面的郭岱,说道:“我是来找你的。” 郭岱可没想到会出这档子事,摄提格的凶名他也听人提起过,这位也算是凶悍魔头居然会找上自己,也算十足稀奇了。 “我?本山人可是头回与这位道友相见,不知有何贵干?” 摄提格上上下下打量郭岱,哪怕无有喜怒哀乐的面孔依旧可称凶悍,可这一刻的摄提格居然露出困惑和不解,就像是一个大孩子发现喜欢的东西被别人买光。 “不对,是你,也不是你。”摄提格连连晃动着大秃头,边挠边说:“是你,应该就是你才对。身体对了,心却不对。” 旁人自然是听不懂,郭岱却是止不住内心震惊,暗道:“莫非此人察觉了我的图谋?可他又是怎么知道的?” 摄提格自顾自地困惑了好久,摸着手中邪兵,喃喃自语了好一阵,终于说道:“原来如此,看来是我来的时日不对,现在的你还不是我想要的对手,那我再等等好了。” 说完这话,摄提格全然不顾其他人或惶恐、或戒备的目光,一顿足,满园震动,身形拔地冲天而去。 第二百一十三章 暗语 摄提格飞天离开,立刻引起江都护城法阵警戒防备。他来时无声无息,去时却惊天动地,浑身气机鼓荡不休,发出晴天霹雳。当即就有修士认出摄提格形貌,毫不犹豫运转法阵向其攻去。 摄提格邪兵一挥,下方刚刚升起的法阵光华如同退潮一般,弹指被压回原样。阵中修士被倒卷而回的冲击震得身形飞退,甩出道道血鞭,还没昏厥的修士无不露出惊骇之色。 要知道这可是太玄宫在江都一役后,几乎是倾尽所有,重新打造的护城法阵,若是全力发动起来,甚至能够一挡那摧城炎流。虽说眼下还没有完全运转法阵,但摄提格随意一挥,竟然可以强行镇压法阵之力,较之当初江都一役时,更要强悍了不知多少倍。 有些太玄宫修士可是既参加过杏坛会、也经历过江都一役,对摄提格的强悍威能有相当认知,过去的摄提格已经是绝大多数修士终其一生都不可达到的程度。按说修为高绝到那种境地,还要再进一步,应是困难重重,修为法力提升一分都要比过去难很多。 但离江都一役过去还不到一年,摄提格修为法力更是高到一个难望项背的程度,将江都护城大阵轻易镇压,让太玄宫众修士感到,这段日子的修行与苦功全然落在空处。部分历劫生还的修士,当初还想着勤修不辍,终有雪仇之日,可惜今日一见,便是更沉重的绝望与挫败。 “霍道师,当初江都一役你能够逼退这样的凶悍魔头,可真不容易啊。”郭岱对霍天成暗语传音道。他虽然没有亲自见状江都一役,但是也能察觉到与他人转述不同,摄提格短短时日内,精进迅猛非常。 霍天成当然听得出郭岱的挖苦之意,也没有掩饰地回答道:“那时的摄提格已十足强悍,却还是远不如今日所见。而且当日摄提格也非是被我逼退,是他自己主动离开的。” “哦?霍道师这番话,是自认不如摄提格吗?”郭岱问道。 “郭岱,你在得意什么?”霍天成投来冷蔑目光,暗语道:“摄提格找的是你,可你却未必有活到那时候的幸运。” “霍道师想要在此一决生死?”郭岱说道:“我是不介意,但这种方真盛事,怎可随意而为?” “你待如何?”霍天成这下倒有耐性,不像刚才猝然动手。 “霍道师此来太子府邸,是要扶太子殿下坐稳嫡长国本之位吗?”郭岱问道。 霍天成好像没料到郭岱会这么问,望向花厅外惊悸未消的太子殿下,垂眸道:“看来你果然不知道。” “知道什么?”郭岱问了一句。 霍天成依稀记得,在他重生的某一世中,完完全全变成杀戮人兵的郭岱,与九张机邪修内外勾结,将太子夏顷生吞活剥,只剩下半具无皮残尸挂在满是残垣败瓦的江都城头。当霍天成看见郭岱时,他脖子下挂着几十张方真高人的人皮,如同野兽般四处觅食,全然没有理智可言。 在霍天成许无数次重生中,他与郭岱的距离越来越近。最初只是听说过有这么一个人,邪行无算、杀业累累。后来变成陆续见证郭岱的杀戮与祸端,那是比摄提格还要凶悍残暴的魔头。 以至于此前三次重生,郭岱已经变成某种不可遏止的邪祟瘟病,反过来侵害霍天成,亲手将霍天成格杀,迫使他再次重生。 太玄宫中,有些方真修士将南天仙师称为当世祸源、乱象之根,并且拿出一堆星象凶兆为证。过去一贯将这些东西视为无用之物的霍天成,也不得不产生疑虑,因为他亲身见证过,郭岱确实就是这世间的乱象本源。 霍天成说郭岱不知道,并非是指自己过去重生中的知见,而是郭岱并无乱源祸根的自知。 “如果我答是,你是要去辅佐玉鸿公主吗?”霍天成问道。 郭岱言道:“似乎也没有别的好选了?还是说霍道师打算自己登基坐殿?” “可以。”霍天成说道:“但我们之间要约法三章。” 郭岱只觉得奇怪,反问道:“怎么?霍道师想定什么规矩?” “你我若全力斗法,莫说这太子府邸,恐怕连整个江都城也会片瓦不存,我不想造此杀孽。”霍天成说道:“所以未来你我相争,必须要在人烟罕至之地单独斗法。” “我没意见。”郭岱答道,这个原本也是他的想法。 “此外,我要天外妖邪退离边境一千里,并且未来半年不得有任何叩关进攻之举。”霍天成说道:“别以为我看不出来,南境一战,最后千万妖邪进攻镇南六关,又转瞬退去,绝不是你出手击退,而是天外妖邪与你勾结合谋的把戏。” 郭岱想了想,如果虚灵和始族的关系真如他自己先前揣测,那么霍天成这个条件也不算太难,于是说道:“可以,但我劝你不要搞什么收复失地之举,那是自寻死路。” 霍天成面露冷笑,传音回道:“论兵法韬略,一百个你都比不过我。” “我忽然有些后悔了,是不是要趁这个机会立刻跟你拼命。”郭岱说道。 “第三条,不能对双方根本动手。”霍天成说道:“你我修为是高,也不可能完全护住太子与公主。要是真有心寻隙,你我都防不住彼此。” 郭岱呵呵笑道:“当然可以,只是没想到,霍道师居然还这么回护太子殿下。” “不,我不是回护他。”霍天成说道。 “就这三条?”郭岱问道。 “你有异议?”霍天成说着便要动手,似乎是打算强迫郭岱应允。 郭岱说道:“我只是想,条件都是你说,未免不公。我这边恐怕不好交代……这样吧,我请你帮我杀一个人。” “你没资格讨价还价。”霍天成说道:“我劝你明白,现在的你,仍然远不足与我斗法,是我给你机会。” “别急,你还记得杜师兄吗?”郭岱说道:“我清楚你应该也想杀他,却找不到铲除他的办法。而现在,我有办法。” “凭你手上的法器吗?”霍天成一眼看穿道。 “好眼力,跟聪明人说话就是省事。”郭岱说道:“不久之后,仙灵九宝中的真龙髓将要现世。我觉得争夺此宝可以作为你我决战的开端。” “你要以此设局?”霍天成问道。 郭岱说道:“彼此彼此,你不也是在设局,让我替你铲除太子身边的九张机吗?” 霍天成看着郭岱没有说话,似是默认他的这个说法。 九张机最初是九渊狱囚徒,而郭岱今日一见太子夏顷,便心知此人已被九张机邪术所制,很有可能太玄宫一众修士都看不出来。 倒也未必是太玄宫修士无能庸蠹,只是九张机一贯行事隐秘,就郭岱在太子府邸所见的修士,如竹叶青、三娘这等人物,应该只是九张机网罗来的晚辈弟子。 和郭岱要引诱虚灵主动现身相近,霍天成如果要替太子夏顷拔除暗藏的九张机,自然也先引蛇出洞。但霍天成不可能为此特地与太子夏顷敌对,这样反倒容易打草惊蛇。 如今郭岱主动送上门来,若他这个南天仙师归附玉鸿公主,九张机自然会将郭岱视为仇寇,甚至亲自动手对付郭岱。今日一番交手,也让霍天成明白,郭岱有相当实力,足可铲除九张机。 郭岱原本以为,霍天成这么做就是要扶植太子,自己未来号完全掌控这名储君。可是今日与霍天成一会,看他的意思倒没有这么多心机计较,约法三章倒是合情合理。 霍天成想让郭岱拔除九张机,郭岱也想让霍天成围攻合扬,若论理由,他们两人对合扬可都是有足够仇怨。 两人来回暗语传音,不过眨眼功夫,周围众人还震惊于摄提格的出没,完全来不及理会两人。直到太子夏顷从惊悸中舒缓过来,那竹叶青的残尸被人拖走,看着那一大滩血迹,太子朝着两人连连摆手,全无仪态地喊道: “别打了!两位高人别打了!” 郭岱和霍天成当然早就收手罢战了,实际上先前的斗法都只是两人相互试探,真是放开手脚,哪里会是这样无风无浪? “殿下,让你受惊了。”郭岱好像根本不在意摄提格的一来一往,说道:“霍道师似乎对山人施法治愈世子抱有怀疑。” “这……”太子转而向霍天成说道:“道师,不论如何,南天仙师一路行来,救醒失魂婴儿不计其数,或许……或许该让他一试?” 霍天成看都没看太子,说道:“可以,但我必须亲眼见证施法。” 太子虽然知晓郭岱施法救醒失魂婴儿的事情,但对这位南天仙师难免有几分顾忌。现在道师霍天成肯在旁见证,如果有这样的高人在旁,南天仙师也不好做什么小手段。 “不知南天仙师……”太子苦笑着看向郭岱。 “山人无妨。”郭岱倒也回答得干脆。 既然两位高人都能应允,太子也立刻请两人前往静园,除了一干闲人不得入内,太子本人目送两人进入后,自己也在房门外来回踱步,焦急非常。 关上房门,只剩下郭岱与霍天成两人。郭岱捧起洞烛明灯,元神感应到太子世子的身躯,施法从黄泉轮回深处勾出新生神魂,如同再度新生。 施法过程郭岱也发现了,这位太子世子的肉身炉鼎虽然还未长开,但是已经有方真修士为其洗炼腑脏经络,显然是打算让其未来拥有上佳的修行资质。 一声啼哭证明婴孩神魂归体,霍天成上前施法感应,再三确认郭岱没有动别的手脚,才开门让照顾小世子的仆妇进屋。 …… “怎么?信不过山人?”看着太子心急万分地去看望还魂复苏的小世子,郭岱离开静园,对一旁盯着自己的霍天成问道。 霍天成看向郭岱的目光还是那样冷冽,这回他们的说话并非传音暗语:“南天仙师名不虚传,霍某今天见识了。” “霍道师神通,山人也见识了。”郭岱言道:“只是不知道师的弟子们,可还好吗?” 霍天成敛眉道:“在我面前提起这话,你是嫌自己离死太远吗?” “恰恰相反,山人倒是想看看,霍道师还有多少风光日子。”郭岱言道。 霍天成没有说话,一旁太子连忙小跑而来,朝郭岱揖拜道:“南天仙师神通广大,弟子感激涕零!” 世子复苏,太子夏顷的激动可想而知,面对郭岱自称弟子,这已经是将自己视为晚辈学生了。 郭岱对太子说道:“殿下无需多礼,山人此举不过是为天下苍生救苦解厄,分所当为罢了。” “仙师大慈大悲,不知弟子要如何答谢?”太子问道。 霍天成插嘴道:“南天仙师施法不易,想必已经劳累了,不如先行回转,静待殿下恩赏。” 太子可完全没料到霍天成会说这话,而且这番话分明就是跟郭岱对着干,就差赶人送客没说出来了,无礼蛮横连太子都吃了一惊。 郭岱发出呵呵冷笑,看着霍天成说道:“霍道师是一意要山人远离殿下了?” “你虽有功,却难掩罪愆。”霍天成言道:“镇南军六万兵卒的血债,不要以为就没人报了。江都终究不是你可以任意横行的。” “好、好、好!”郭岱咬牙切齿地点头说道:“看来太子殿下真是好算计,请山人登门施法、救醒世子,另一手又招来霍道师坐镇,看来山人一腔赤诚热血,倒是无处挥洒了。” 太子哪里知晓郭岱与霍天成早有预谋搞这一出?他想要解释也来不及,郭岱说完这话,拂袖转身离开,显然带着怒气。 郭岱也不客气,直接展开大法力,迈步跺脚,不管眼前是院墙还是门槛,只走一条直线,强行将眼前挡道的一切事物碾得粉碎。一脚一印,带着凡俗难近可怖气劲,宛若龙行虎步,将整座太子府邸拆成两截。 第二百一十四章 召请 郭岱龙行虎步拆毁太子府邸的事,当天就传遍了江都城,与之一同传出的,还有许多离奇古怪的传说。 有人说南天仙师与霍道师在太子府邸中起了争执,霍道师看穿南天仙师乃是一头千年老王八成精,以大法力将其击退,不少人都看见那南天仙师变成一只又丑又脏的大王八,在太子府外嚎哭求饶,说得煞有其事。 一些结识太玄宫修士的人则说,之前曾参与江都一役的魔头摄提格又一次出现,显然是想要报先前败退之仇,霍道师难以抗衡,还是南天仙师施展妙法,让那大魔头知难而退。 不论江都市井如何传说,郭岱依旧泰然自若,即便外面传得沸沸扬扬,可是有胆量来求证者连一个都没有,倒是显得北城宅邸中更为清寂了。 第一个拜访郭岱的人是洞景真人,他的来访完全在郭岱预料之中,无论是代表虚灵还是代表朝廷、太玄宫,洞景真人都有相当地位。而且在当今江都朝堂局势中,洞景真人独善其身,并不参与任何党争纠葛,前来拜访郭岱最说得过去。 “你已经决定要辅佐玉鸿公主上位了吗?”洞景真人一来便问。 郭岱在太子府邸一番无礼作为,足够彰显出他的态度了,既然与太子夏顷交恶,郭岱会辅佐玉鸿公主也不稀奇。 “不错,但我看公主殿下还没有察觉到局势变化。这几天我呆在宅子中沽名,却等不到想要的买家。”郭岱说道。 洞景真人说道:“公主殿下会派人来的,但眼下还有一件事。” “哦?陛下准我进金阙云宫了?”郭岱说道:“差点忘了,上回说好的方真灵材和霍天成的密扎呢?” “都在此处。”洞景真人直接递出一个寒玉匣,郭岱拿到手上,感应到这是一件类似乾坤袋的法器,外面加持了一道简单的封印,将其解开后便可取出寒玉匣中所有事物,一如郭岱先前要求那样完备。 “不愧是洞景真人,果真手段通天。”郭岱将寒玉匣放好,问道:“你刚才要说什么事?” “跟金阙云宫有关。”洞景真人说道:“你虽然治好了太子世子的失魂瘟,却又搞出了这么大的乱子,我不好向陛下请求对你开放金阙云宫。” “这反倒是我要问你。”郭岱说道:“霍天成会出现在太子府,逼得我与他提前交手,要不是摄提格从中搅局,我恐怕还讨不了好。发生这种变化,你跟虚灵就没什么要说的吗?” 洞景真人说道:“霍天成确实不在主公的掌控之下,事况突然,我也不便出面。至于摄提格……你不用理会。” “我不用理会?”郭岱笑了出声,转瞬露出怒容,身下影子居然像一团漆黑火焰腾空而起,火焰中还带着狰狞凶相,听郭岱说道:“你知不知道当时的状况?要是霍天成笃定心思,要联合摄提格一起对付我,你那位主公想要的混元金身可就要灰飞烟灭了。” 洞景真人被漆黑火焰包围在其中,面无惧色,说道:“摄提格想要求证自己的修行,不会直接对你动手的。而且主公相信,即便面对两人围攻,你还是有办法逃脱。” “别给我弄事后推诿这套。”郭岱怒气不减地驳斥道:“当初说好了,我治好太子世子的失魂瘟,你就让我进金阙云宫。我进不了金阙云宫,就无法重塑肉身;我不能重塑肉身、移换炉鼎,那虚灵就得不到混元金身,这里面的因果应该很清楚简单吧?” 洞景真人说道:“我明白,所以现在我有另一个办法。” 郭岱站起身来,缓缓走近洞景真人,周围一圈漆黑火焰凝聚成无数刀剑模样,都朝向洞景真人蓄势待发。 “我希望你接下来的话,足可以保住自己的性命。”郭岱说道。 洞景真人直视郭岱说道:“楚皇后在江都一役中受了重伤,以至于神魂有损、药石罔效。太玄宫众多高人对此皆无能为力,要不是楚皇后修为高深,恐怕都支撑不到现在。如果你可以治愈楚皇后的神魂之伤,金阙云宫门户自然为你洞开。” 郭岱伸手一把掐住洞景真人的脖子,将他从轮椅上提了起来,这位半身不遂的高人身子轻飘飘的,肉身炉鼎病弱得不像话,可郭岱还是没有半分悲悯之意。 “又来,又来了!”郭岱七窍中隐有火光喷出,话声中都带着几分震耳雷鸣:“你和虚灵是不是真的将我当成苦力使唤了?治好了一个世子,现在又让我去治楚皇后。接下来呢?皇帝龙体有恙?还是虚灵口吐白沫、屎尿失禁?” 洞景真人被掐住脖子,依旧顽强挣扎解释道:“这不是主公的……意思,是……楚皇后要……见你,否则……不准皇帝陛下……打开金阙云宫。” 郭岱一松手,洞景真人掉落回椅中,抚摸着脖子上的指印,方才郭岱只要再多加点力气,就能轻而易举将洞景真人脑袋给拧下来。 “搞什么鬼?我都快见完他们一家人了。”郭岱说道。 “楚皇后出身罗霄宗,是崇明君弟子之一。”洞景真人缓了一口气才说道:“当年楚皇后修为极高,但似乎近十余年遭逢什么劫数关障,修为法力不仅停滞不前,甚至有退失之虞。经历江都变乱,这个状况更为严重。” 郭岱听出一丝端倪,说道:“你难道是想说,楚皇后命不久矣?” “也许是,也许不是。”洞景真人说道:“楚皇后将罗霄宗赤照神目修炼到了极处,能窥破一切隐沦潜藏与魂魄变化,也是因为这一点,主公无法将人手安插到帝后身边,无法判断楚皇后的真实情况。” “所以虚灵是希望我借此机会,打探一番楚皇后还有多久好活?”郭岱问道。 洞景真人点点头,随即又说道:“至于治愈楚皇后一事,主公认为你大可尽力去做。” “她可不是失魂瘟,我哪里能够保证可以治愈?”郭岱说道。 “所以主公只是让你尽力去做,无所谓成功与否。”洞景真人言道:“我之前就拜见过楚皇后了,她的意思也差不多。” “那如果我治不了,金阙云宫还能进吗?”郭岱问道。 洞景真人点了点头,答道:“应该是可以的,总之我会尽力争取。” 郭岱转而说道:“那要是我真将楚皇后的神魂之损治好了,岂不是给朝廷多添了一名方真高人?虚灵就放心我这么做了?” 洞景真人看着郭岱说道:“灭世劫波到来,多一个高人、少一个高人,又有什么区别?” 郭岱知晓洞景真人心思,说道:“好,可万一这是一个诱我入宫,试图将我围杀的局,你又打算这么办?” 洞景真人说道:“你跟玉鸿公主一同入宫,若真遭遇围杀,以玉鸿公主为质,只要脱出江都城,你依旧自由。” 郭岱没有说话,洞景真人或者说虚灵这一计可真够绝的,如果真是围杀之局,郭岱本人绝不会拿玉鸿公主要挟保命,而这个试探足可以证明郭岱心思,无论是为自保还是夺路求生,郭岱恐怕都将不容于任何一方。 所以如今郭岱所能期盼的,就是楚皇后真的就是为了治愈神魂之损而召见自己。 “这是你最后一次机会了。”郭岱对洞景真人说道:“如果出了什么变数,哪怕要与天下为敌,我第一个要杀的人就是你。” “我很清楚。”洞景真人言道。 “还有一件事。”郭岱说道:“这段日子我要专心准备应对霍天成,没有功夫配合天外妖邪演戏。你去跟虚灵说,让妖邪别在这种时候进攻,有多远撤多远。我帮他做这么多,他也该有点表示才对!” “我会向主公转达。” …… 果然如洞景真人所说,玉鸿公主很快便送来一份请柬,邀请南天仙师参与一场“东洲鉴宝会”。 东洲鉴宝会来历悠久,最初东境方真门派与各路散修相聚一堂,鉴赏法宝、结交缘法,后来渐渐形成规制,每隔十年一会。此前东洲鉴宝会因为妖祸缘故,已经停办了好几次,今年在玉鸿公主的安排下重新召开,而且广邀天下方真修士参与。 或许是见识到青衡道杏坛会能够邀集天下群英,玉鸿公主也想重开东洲鉴宝会,一来为江都一役后太玄宫折损人手,邀集有意加盟的方真宗派,二来也是重新打通东西两境货贸往来。 自从渔樵子作乱伏诛以来,朝廷与太玄宫便无法获得来自十万列岛的方真灵材,而太玄宫虽有贮藏,却也经不起这样长久的消耗,终有入不敷出的一天。 而在青衡道散若流云之后,西境情势经由朝廷大军镇压,稍稍平定了不少,也有部分原本归属青衡道的方真宗派重立山门、招聚门人,但西境形势总的来说还是一片混乱。 玉鸿公主正是看中这点,如果西境方真宗门能够在这个时候加盟太玄宫,那么对朝廷必然是大为有利。并且由于镇南六关被朝廷重新接管,东西两境便可以通过浩江与镇南六关辖下官道,从此畅通无阻。 没了青衡道这个臃肿的庞然大物,西境的余裕物产与方真灵材便可源源不绝向东境输送过来,再度巩固江都朝廷。 而作为南境叛军领袖的南天仙师,如果能够受朝廷招安,那么南境商道岂不是再无后顾之忧?而且在很多人看来,南天仙师此番孤身前来江都,本来就是为寻求朝廷招安,此前种种佯装姿态,不过是为了卖出一个好身价罢了。 郭岱不知道玉鸿公主到底是这么想的,但至少她是希望南境能够安然太平,这样朝廷便可重新掌握南境与西境,再过一点时日,三境安靖,未尝不能有反攻妖邪、收复中境的机会。 所以玉鸿公主邀请南天仙师参加东洲鉴宝会,就说明招安之事已成,而且南天仙师是受玉鸿公主所招安,等同是找了一位南境土皇帝,作为自己朝堂上的朋党。 “东洲鉴宝会啊……”郭岱拿着请柬,一旁桂青子端来一份盅汤,说道: “郭公子,你尝尝我今天做的怎么样?” 桂青子这段日子除了修炼之外,也在试着做各种新菜式,毕竟安定下来,桂青子就变得跟一名小管家婆似的,宅邸中各处都有她打点的痕迹。而郭岱每天饮食也是由桂青子负责,即便郭岱早有辟谷绝粒的修为。 “你这炖的是什么?”郭岱闻到一股子药味。 “野山参炖乌鸡。”桂青子乖巧伶俐地答道。 郭岱问道:“这会不会太补了?你不怕我晚上打坐时候流鼻血?” 桂青子笑嘻嘻地说道:“郭公子修为高超,哪里会怕这点虚火?” 郭岱放下请柬喝汤,桂青子端起请柬看了一阵,问道:“郭公子,你是要参加这个东洲鉴宝会吗?” “不错,算是给玉鸿公主撑场面吧。”郭岱明白自己前去的作用。 桂青子说道:“可我看这里面写着,与会之人都要带至少一件法器或者方真灵材。” “我应该是不受约束吧。”郭岱想了想,说道:“但既然是给玉鸿公主撑场面,也不能两手空空地去。” “郭公子是打算亲自炼制法器吗?”桂青子兴奋问道。 郭岱说道:“我自己有法器,我炼制法器也不难,倒是你,这段日子修行得怎样了?” 桂青子摸着自己的小脑袋,傻笑着说道:“这个嘛……我觉得还可以吧……” “你是不是也想去这个鉴宝会?”郭岱问道。 桂青子露出期盼的目光连连点头,郭岱说道:“那行啊,你自己炼制一件法器给我看看。” 桂青子问道:“我、我不是有祭阳令了吗?可以参加鉴宝会的呀?” “你是要去跟那些仰仗着师门尊长赐赠法器的家伙比较吗?”郭岱说道:“鉴宝会名曰鉴宝,实际上是修士之间较量炼器之道孰优孰劣。但凡靠着前人遗泽参加鉴宝会的,基本可以当做是眼力悟性粗劣之辈。只有带着自己亲手炼制的法器,以此相互鉴赏、感悟修法机缘,才算得上是真正的鉴宝。你跟在我身边也有一段日子了,如果没有浪费日子,以你的修行足可以炼制法器了。要是你真心想要参加鉴宝会,就自己炼制出一件法器来。” 第二百一十五章 真空 不仅桂青子要炼制法器,郭岱自己也打算炼制一件,实际在堪破魔心辩机之后,郭岱就一直想真正炼成一件属于自己、与自己修行感悟相通的法器。 郭岱如今手上的法器并不少,澈闻真人托瑶风仙子所赠的那一对刀剑,如今虽无号名,但在郭岱手中以不亚于高明剑修的飞剑。能够布结成阵的五气飞刀,虽然经过合扬破阵而有耗损,但也被郭岱重新祭炼,恢复如初,可在郭岱先后对阵的高人中,几乎没有用武之地。 洞烛明灯自是不必多提,此器几乎成了郭岱的随身法宝,无论是治愈失魂瘟还是斗法应敌,都少不了洞烛明灯妙用发挥。除此之外,仍然算得上法器便只剩下纵目蚕丛面,可此器并非用于斗法。 归根究底,郭岱对炼器之道的领悟还是太过粗浅,而且真正斗法厮杀之际,郭岱最依赖的还是混元金身,但他自己也不能永远保有混元金身,方真修士斗法之际也不会拿自身炉鼎当做斗战之器。 其实方真修士炼制法器,也并不是为了杀伐斗战,实际上在过去相当漫长的岁月中,方真道对炼器之道并没有太深入的钻研,不少闻名遐迩的高人前辈,也只是在机缘巧合下得到天材地宝,稍加炼化便随身携带,远不能与如今器物形制多样、妙用层出不穷相提并论。 真正开创炼器之道、并且戮力推广的,还真就是与东洲鉴宝会密切相关。 东洲鉴宝会最大的一项创举,便是分列出法器妙用禁制的九重品级,妙用禁制重数越多,自然代表法器妙用越高深强大。 可实际上,放眼玄黄方真道,几乎不存在真正能够祭炼出九重妙用禁制的法器,就连东洲鉴宝会也不得不承认,九重妙用禁制只是他们的一个推想,从古至今未能亲眼见证有谁可以做到。 但郭岱十分幸运,洞烛明灯便是这样的存在。按照关函谷所言,仙灵九宝都是拥有九重妙用禁制的法器,而且妙用种类越多,炼制起来自然应是更难。 而就郭岱对洞烛明灯的感悟看来,妙用种类并不是限定只有八个,也不是说仙灵九宝中妙用最多的法器就最强大。至少位居一九之器的开天御历符,能够化生为霍天成,这就已经不能简单用强弱来区分了。 从一九到九九,可能代表着这个世间的某种根本玄理、大道规衡。如果说开天御历符是代表着劫波开天,那尚未现世的九九之器,是否代表着世道终末? 郭岱无法肯定,如果说有什么求证办法,郭岱也只能从炼器之道入手。 之前离开南境时,郭岱就已经带走一批天材地宝,前往江都路上,所收下的各类供奉中也有方真灵材。如今重新拿出来逐一端详过目,郭岱也在思考自己要炼制一件怎样的法器。 久远前的方真修士炼制法器,讲究随缘而为,大多不会过分扭曲原有灵材的形貌与物性,很多时候一件法器就只用一种灵材,只看修士本人的炼化功夫,相当有古拙之风。 就好比珠玉原石类,大多到手的灵材本身形状并不规则,修士除了稍加打磨,并不一定会雕钻出太过花巧的纹饰,所以炼制出的法器,多数也是飞蝗石、如意珠、飞来印等等法器。 所谓大器免成、大巧若拙,炼器之道的极致莫过于此,这并非教人舍弃精趣巧妙,而是浑然天成、通达自然,尽物性本来面目、究自然返璞归真。 若论法器精巧、形制完备,太玄宫打造的蹑云飞槎可谓是一绝。但蹑云飞槎不是单独哪个方真修士能够炼制出来的,实际上蹑云飞槎也不能完全当成是“一件”法器,更何况蹑云飞槎自打造之初,便是作为武备杀伐之用。 而郭岱所要的法器,是能够与自己修行证悟相通之器,借炼制法器,以此将自己这一世所学所修所悟所证,完完整整地梳理一遍,以求达到完美无碍的境界。 郭岱选来选去,挑中了一块月华石。这块石头看上去就像一张巴掌大的面饼,中间微微鼓胀起来,通体灰白,有一些细微小孔与坑洼。如果将这月华石放在夜间月色下,会微微泛起如水月华。 月华石产自玄黄洲与十万列岛之间的伏波海,海中藏量极多,算不上某种特别珍稀的天材地宝,因其蕴含灵机,且能与月光相互感应,于是太玄宫用其与金乌枝布阵。两者日夜交替感应日月灵机,可以维持法阵运转不休,省却许多人力。 郭岱乾坤袋中也有金乌枝,此物可以与日光感应,但郭岱认为这种灵材气机变化太过炽烈,并不合乎自己求证修悟,所以选择更为清寂平静的月华石。 月华石既然有此名称,郭岱自然是趁夜色炼器,可是在炼器之时,郭岱仰望天上半月,不禁生出了疑惑。 “关函谷说,玄黄洲之外是一片混沌。那不知日月与玄黄洲外孰远孰近?”郭岱问道。 郭岱正坐在屋顶,左右无人,这个问题当然是对宫九素说的,她则答道:“不好说,如果说日月更远,那日月星辰所处又是何方?混沌中如何又有光明?” “其实天穹所见,已经不是混沌。”郭岱说道:“古往今来多少人俯仰天地,若混沌真是受观而化、因念而形,那么这天上的日月星辰不过也是幻梦一角罢了。真正有用的是日精月华育养大地生灵之功,而这也许早在始族创世之初便已造就了。” 宫九素问道:“你是说这天上的日月星辰也是假的?可天材地宝中不是有一种叫做陨铁的东西吗?璇玑门也有从天而降的星珏,这天外之物又是从何而来的?” 郭岱看着月华石说道:“我不知道,但既然月华石与月光互感,那我不妨借此一窥天机。” 郭岱这一次炼器与其他修士大为不同,盘坐不动、手托月华石,身心却进入极深的定境之中。 堕肢体,黜聪明,离形去知、同于大通。郭岱进入的定境并非魔道修行,恰恰是道门正法中坐忘内守的根基,只不过郭岱不断深入定境,将五感六识断绝,如同散灭真空,连混元金身的生机都渐渐消失。 在这极深定境之中,连自我也散灭了,确切来说,是依赖一切对外界认知、从而判断的自我存在,也在定境中消失了,但真我犹存。 真我无知无觉、无想无为,这里——如果还可以这样形容,这极深的真空定境,如同万物根本、天地玄关,是无中生有的一切源头,由此可以接触到造化之功的起源,从而知晓世间一切玄理。 但郭岱撞上了一堵墙,真我与造化起源有一道无形的隔阂,郭岱无法窥探,一切的一切都仿佛在墙的另一侧,明明近在咫尺,却不能触及。 徒劳无功,郭岱退出定境、元神归位,他抬头望天,月轮天轨移转了仅些许位置,郭岱出入定境不过转眼工夫,并非沉浸其中太久。 “你刚才去哪里了?”宫九素带着责怪语气问道:“我差点以为你的元神直接进了黄泉轮回。” “当然不是。”郭岱说道:“我不过入了真空定境之中,去寻觅玄关之门。但结果不如人意。” “怎么说?”宫九素问道。 “有人挡住了去路。”郭岱说道:“我基本可以确定,这个世间是有人故意设下阻隔,不让这世间生灵超脱。” 宫九素问道:“难道这世间真的可以有飞升超脱之道吗?” “有,至少应该要有。”郭岱没有继续多谈,低头看向月华石。 “你……什么时候将月华石炼制成法器的?”宫九素吃了一惊,因为如今的月华石和方才大为不同,在郭岱掌中的就像一轮满月光影。 郭岱出入定境恐怕还没有一炷香的功夫,也没有发动法力炼化月华石,但月华石已经内外蜕变彻底,连宫九素都没察觉到郭岱是如何施为的。 “物我两忘,自然混成,非我炼器,是器天成。”郭岱说道:“我以月华石为引,出入真空定境,那是我的定境,也是月华石的定境。我境界圆融无所谓洗炼身心,自可出入无碍,月华石可就不同了。” “我还是头一回听说这种炼器手法。”宫九素说道:“但如果没有你这样贯通仙魔的修行境界,旁人根本学不来……等等,你的仙道修行回来了?” “不是,我还是魔道修行的根基。”郭岱说道:“但真空定境凡所有灵皆可进入,一如天地无亲无私。如果有人得到这件法器,无所谓何门何教、正法魔道,皆可一窥大道。” 宫九素问道:“你打算给这个法器起什么名?” “月印台。”言罢,郭岱展开灵台造化,抬手一送,月印台竟是冲天飞去,高悬在灵台造化的天上,与郭岱先前所留下的显化外相顶上放光,形成日月同辉的奇景。 “这是……随身化转小洞天?”宫九素察觉到郭岱灵台造化的蜕变,此间已是完全的真实,或者说成为另一个小天地了,“你是什么时候悟透其中关窍的?” “在我抬手那一刻。”郭岱看着灵台造化中日月同辉之景,说道:“万一我真的不能进入金阙云宫,就在这里为你重塑肉身。” “形势真的那么严峻吗?”宫九素担忧道。 郭岱笑道:“你想多了,现在的我不可能像过去那样,全无顾忌地横冲直撞,无论是为自己还是为你,总归要留一条后路。” 宫九素问道:“真的吗?” “什么?”郭岱不解。 “就是……为了我……”灵台造化中,宫九素就像是活生生的人,有完备俱足的炉鼎知觉,脸色绯红地支吾言道。 郭岱望向别处,说道:“桂青子炼器火候不对,我去看看。”随即收回灵台造化,纵身跳下房顶。 不提宫九素怎样生闷气,郭岱的确发现桂青子炼制法器时火候出了偏差,这是修士炼器最担心的状况,很有可能会导致汇聚其中的法力与灵材物性失衡,最终器毁人伤。 桂青子如今正在郭岱开辟的后院法阵中炼器,此地不受外界惊扰。桂青子也变回原身模样,如今的她是一头牛犊大小的狐狸,浑身金色油亮的皮毛,尾巴尖还有一小撮白毛,四足踏雪,也是可爱的雪白色。此刻桂青子正仰天吐出妖丹,妖丹周围有十八枚拇指头大小的石珠飞绕盘旋。 历来少有妖修炼制法器,多是凭原身爪牙筋骨对敌,郭岱给桂青子指点的办法其实是先炼术兵、后成法器。但炼制术兵有一个要诀,便是对炼器法力的火候掌控要十分细致,桂青子毕竟是第一次炼器,而且一上来便同时炼化十八枚石珠,功力有余而精微不足,已经到了失衡的边缘。 郭岱原本不想插手,可这十八枚金汤盘铢万一物性失衡,所有积蓄的法力会同时崩溃而出,势必伤及桂青子。眼见有几枚石珠已经出现裂痕,冒出炽烈火光,郭岱抬手画圈,月印台照下一束清寂月华,将灵材崩溃之威统统转化收摄而走。桂青子察觉有异,连忙收回妖丹,十八枚石珠纷纷掉落地上。 “郭、郭公子。”还维持着原身的桂青子口吐人言,话声中带着隐隐哭腔,头和尾巴都耷拉着。 “炼器不成,有什么好哭的?”郭岱淡淡说道,抬手虚招,几枚已经损毁的金汤盘铢落在掌心仔细观瞧,当即明白因果,问道:“你何必这样贪多求快?” “我、我怕郭公子不要我了。”桂青子走过来,蹭了蹭郭岱的小腿。 “此言何意?”郭岱言道。 桂青子细声问道:“郭公子是不是要走了?以后再也不回来了?” 郭岱垂下手臂,说道:“谁告诉你的?” “没有谁告诉我。”桂青子晃了晃脑袋,说道:“我只是觉得,郭公子可能觉得桂青子是一个没用的累赘,总有一天,郭公子是要离开桂青子的。” 第二百一十六章 炼器有道 自从离开南境之后,除了治疗失魂瘟时会带上桂青子,郭岱很多时候都是独自行事,桂青子难免会因此觉得郭岱与她日渐疏远。 郭岱也不是刻意要疏远桂青子,只不过他自己遭逢的许多事情,根本不是桂青子能够面对的,他让桂青子自己炼制法器,也是希望她能够自立自保,郭岱不可能永远翼护于她。 郭岱没有直接回应桂青子的话,看着地上石珠问道:“你想炼制一条珠串?” 桂青子有些气馁地说道:“是……可我修为还不够。” “同时炼化十八枚金汤盘铢,你这是欲速则不达。”郭岱捡起一枚完好无损的金汤盘铢,说道:“当初你跟我要金汤盘铢,我就说过这种灵材物性坚强难改,炼化其需绵长韧劲与精准火候。你似乎没听进去。” “呜……”变回原身的桂青子将大尾巴蜷在腿间,整个身子抱成一个金晃油亮的大毛团,羞愧得不敢抬头看郭岱。 “金汤盘铢乃是刺金石笋的伴生矿藏,和刺金石笋过刚易折不同,金汤盘铢天然不过指头大小,颗颗分离。”郭岱催动法力,直接炼化手中那枚金汤盘铢,周围隐隐可见有毫芒光尘,那是受郭岱法力去芜存菁剥离的无用杂质。 郭岱一边施法一边解说道:“修士炼器,首重炼化之功。所谓炼化,正如赤火炼真金、润水化物性。将方真灵材炼化纯粹,已是凡物脱胎、物性尽显,哪怕未有独到妙用,也已经可造就了。” 话说完,这一枚金汤盘铢也正好炼化纯粹,郭岱抬手一扬,拇指大小的珠子随郭岱法力在半悬空中来回飞驰,如同一只灵活的萤虫,金光虽小,却有隐隐颤鸣声。 “拿着。”郭岱收回珠子,还给桂青子,她连忙伸出两个小爪子接住。 “郭公子,我……” “你能够试图同时炼化十八枚金汤盘铢,可见修为法力已经相当不弱了。”郭岱说道:“但没必要让所有方真灵材一齐成器,我建议你每一枚金汤盘铢都单独炼化,每炼化一枚,就对比之前所炼,看是有所不足还是有所超越,将不足者再度炼化。如此循环往复,直到尽所能之功。” 郭岱这种炼器方式,虽然过去就有渐渐积累,其实也是刚刚才领悟完全。桂青子当然不可能做到郭岱炼制月印台那般,完全浑然天成,但郭岱是以身心调摄修炼之功,用在炼制法器上,视炼器如行功调摄。 仅仅炼化一枚金汤盘铢,对桂青子而言不是难事,但连续炼化十八枚,每一枚都能保证同样的身心状态可就不是一桩容易事了。 而实际上郭岱也不是强求桂青子要将十八枚金汤盘铢炼化程度一模一样,恰恰不同时候炼化,身心境况、用功领悟、天时外力等等,都必然会有或大或小的差异。从内外诸多差异中,寻觅出能够把握的定数,就是郭岱希望桂青子达到的境界。 如果桂青子真的可以化无常为如常,那么离元神大成的境界也就不远了。而在此境界前的积累与根基,自然是宁可坚实厚重,也不要有丝毫倏忽。 妖修从混沌入清明,吞吐天地灵机、自感修悟,元神大成是一道极难迈过的坎。就郭岱所知,妖修能够被称为妖修,就是在于他们也像方真修士那般追求元神大成、清明不失。 从古到今,的确有不少妖怪,论妖身筋骨强悍、法力深厚,许多方真修士修炼一辈子都比不过。但他们之所以是妖怪,就在于他们追求的并不是元神大成的清明心境,哪怕能够变化人形、口吐人言,依旧视世间为丛林,不知通灵开智便是清明达道之机。 所以崇明君指点烈山明琼,传授道法、开创妖修一脉,真的可以说得上是大功德,此举不啻是为迷途者指出一条光明坦途。 更何况烈山明琼聚集妖修至今,似乎也没有几个元神大成,只能说这条路也确实不好走。郭岱所能指点的,也就到这种程度,最后元神大成的机缘,还是要看桂青子自己。 郭岱从乾坤袋中又取出几枚金汤盘铢给桂青子补足数量,桂青子原地打转变回人身,手里捧着珠子,说道:“多谢郭公子指点。” “我也没什么好指点的,炼制法器的讲究还有很多,到时候在鉴宝会上你可以多多领会。”郭岱说道。 桂青子收好珠子,问道:“我看郭公子好像也炼制了一件新法器,我能看一下吗?” 郭岱没有反对,招出月印台交给桂青子,这件法器与郭岱出入真空定境一体炼成,已经与郭岱修行密不可分,哪怕落到别人手上也可轻易收回。 桂青子接过月印台,小心端详着说道:“哇,郭公子这是将月亮摘下来了吗?” 月印台乍看上去,的确就是一轮满月光影,但它实际上还是那块月华石,连形状都没变。 “月亮我摘不下来,但这件月印台,未来或许可以成为指引天下众生修行的法宝。”郭岱说道。 “这么厉害?”桂青子想了想,问道:“那要将它挂在哪里,才能让天下众生都看到啊?” 郭岱仰望夜空,叹道:“或许真有一天,我会将它挂在天上吧。” …… 玉鸿公主虽然宣布重新召开东洲鉴宝会,但事前的准备还要一段日子,而且很多西境修士尚在半路,起码要等相当人数才正式开始鉴宝会。 正好今天玉鸿公主要入宫觐见皇后,她也知道母后要召请郭岱治伤的事,干脆带上郭岱一起入宫。省却了郭岱主动去找玉鸿公主的麻烦。 “桂青子呢?没跟你一起来吗?”玉鸿公主看见郭岱就问道。 “她在家里专心炼器,就不打扰她了。”郭岱说道。其实他问过桂青子要不要一起入宫,可桂青子十分坚定地表示要将金汤盘铢炼成法器才出门,不要受外界扰动。 见桂青子能坚定道心,郭岱自然不会强求,以他的眼力和判断,知晓桂青子此番定能成功炼制出一件相当不俗的法器。 玉鸿公主与郭岱是在太玄宫外见面的,没有戴纵目蚕丛面的郭岱,就算不主动掩藏形迹,倚在墙根处也没有路过修士能认出他就是南天仙师,倒是玉鸿公主一下马车就认出郭岱了。 “走吧?我们一起入宫。”玉鸿公主笑着说道:“你不会也嫌我的马车不干净吧?” 这话显然是在说太子夏顷拜请郭岱的事,他闻言说道:“太子的确不太干净……我们上车说吧。” 公主殿下的八宝香车可不比一般马车,外置四轮、四马牵拉,车厢用符金一体塑成,更有多重隔绝内外的法阵禁制,刀枪不入、水火不侵,更有腾云驰奔之术加持轮毂,让八宝香车在任何地形都如履平地。马车本身甚至不需要车夫鞭策马匹,车辕与套索都是能够直接引导马匹奔跑快慢方向的法器,直接由车内之人施法掌控。 外面的皇家规制装饰自是不必多提,内中则是一个玲珑精致的小间。小间靠后的外半侧是靠壁座位,中间有一张小几;内半侧则是要脱鞋登上的软榻,足够宽敞让玉鸿公主这样的女子躺下侧倚。 玉鸿公主进入车厢后也是不见外,全无天家帝女的仪态,脚踩鞋跟,将一双红绸金线绣鞋随意踢开,连滚带爬地上了内侧软榻,拍了拍一旁的位置,对郭岱说道: “你也上来。” 郭岱站在外侧,因为车厢太矮,他不得不弯下腰说道:“就我们两个?你不用人伺候?” 八宝香车之外也有两行侍女,按说应该要有人贴身随侍公主殿下的,不过玉鸿公主似乎不太乐意有第三者进入,挥了挥手就然八宝香车走动起来,说道: “让她们在外面跟着好了,反正我跟她们也相处不来。” 郭岱还是没有爬上软榻,就坐在外侧问道:“那你倒是放心让我进来?” 玉鸿公主倚着矮案,手里轻摇折扇,明眸皓齿、巧笑嫣然,说道:“我乐意啊,你让夏顷和霍天成吃瘪了,我很高兴。” 郭岱原本想说自己并不是为了玉鸿公主才这么做,但还是选择沉默不语。 “怎么了?”玉鸿公主察觉郭岱神色有异。 “没什么。”郭岱转而说道:“关于皇后的伤病,我可没有把握治愈。” 玉鸿公主撑着下巴,像是知道什么秘密一样,笑道:“原来你也有做不到的事情啊?” “神通再广,也非无所不能。”郭岱说道:“失魂瘟至今也未得根治。” “说起失魂瘟,你最近还在施法救治失魂婴儿?”玉鸿公主问道。 “江都城有专设收护失魂婴儿的地方,我每天都会一趟。”郭岱说道:“天下这么大,我也没法跑来跑去,还不如等人将婴儿送来江都。” 玉鸿公主叹了一口气,说道:“这时倒显出中境皇都的好处了,去往四境都是相近距离,各处驰援救护也都便捷。” “那你……是怎么治愈失魂婴儿的?”玉鸿公主见郭岱盯着自己,有些害怕地扯进了衣襟,说道:“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觉得你如果肯传授这其中秘法,也许就不用你一个人到处奔忙,失魂瘟也可以得到缓解,毕竟现在西境很多新生的失魂婴儿,根本来不及救治。” 郭岱看着玉鸿公主,见她虽然披着朱红色的鸾鸟锦袍,但并没有完全按照仪轨穿足内外重裳。尤其是脱鞋爬上软榻后,有意无意露出一双纤长又不至于过分瘦弱的玉腿,好似上等羊脂白玉裹着樱红色的内瓤,双足在软榻绣被上轻轻抚蹭,脚趾也泛起诱人绯红。更不用说鸾鸟锦袍之下,也许就是一具烘香暖玉的赤呈肌体。 见此玉体横陈、美人顾盼之姿,郭岱终于明白为何玉鸿公主不要侍女进入,只跟郭岱在车厢内独处。 “你这是在……色诱我?”郭岱笑道:“你是想借机套取我治愈失魂瘟的秘法?” “你、你……在胡说什么?”玉鸿公主被郭岱点破心里的那点小心思,脸色立刻泛红,连忙掀起绣被将自己盖住,只露出一个脑袋。 “我教不了,你别想了。”郭岱说道:“至于具体缘由,不是你如今修为能够领悟的。” 玉鸿公主撅着嘴巴说道:“当初你我认识的时候,你不过尚在筑基,怎么短短几年,就比我厉害这么多了?” “修行不以岁月长短论成就。”郭岱说道:“我一路走来,修行上所遇劫障何曾少过?其中能够堪破渡过,确实不乏有机缘巧合,但过了便是过了,成就在我,谁也无法多言半句。” “你是有什么奇遇了吗?”玉鸿公主问道:“能说给我听听吗?” “奇遇?”郭岱露出几乎从未在脸上有过的慨然,喟叹道:“也许我这个人此诞生之初便是一堆离奇异数构结而成,我的所思所想不由我所主宰,你说这算不算奇遇?” “所思所想?”玉鸿公主说道:“其实人身在世,又有什么是由自己主宰的呢?” 郭岱看着玉鸿公主,对方被他盯得有些脊背发凉,问道:“你……干嘛这样看我?” “失魂瘟,我会解决的。”郭岱说道:“但眼下还不是时候,我自己也还差几分,也只能委屈一下众生百姓了。” “你真的有办法?”玉鸿公主问道。 “你亲自接我入宫,不就是为了搞明白这件事吗?”郭岱说道:“你是不是担心,你母后会借召请我入宫的机会,设局杀我?所以特地将自己送到我手上?” 玉鸿公主低下头去,带着愧疚之意说道:“你既然知道了,为什么还要来?逸弦君当初跟我说过,你来江都是必死之局。母后……母后的性情连我都无法捉摸,我不能阻扰母后,也不想眼睁睁看着你有事,所以、所以……” 话说至此,玉鸿公主就像一个无助的小姑娘,抱着膝盖无声流泪。 第二百一十七章 入宫 郭岱说道:“你哭什么?如果事情真的演变到那种程度,遭殃的人不还是我吗?你能想到拿自己为质,你父皇母后就想不到吗?真要杀我,不可能在皇宫之中。要是出了什么意外变数,将会是江都数十万生灵陪葬的惨况。” 八宝香车缓缓行驶,寻常女子步行都能跟上,显然是玉鸿公主特地放慢速度,透过淡金色琉璃窗格望向外面,这种经过法术加持的琉璃窗之内只能从里往外看。八宝香车行经御道,两侧至少数十丈外才见行人与巡城金吾卫,御道之上空旷平坦,若要试图行刺伏击,数十丈的距离足可以让车内之人预先察觉。 当然,有郭岱在车中,当世恐怕也找不出几个赶来行刺的人。郭岱倒是希望九张机的人早些现身,省得自己一个个去找。 “你这样的性子,未来怎么坐江山啊?”郭岱笑着挖苦道:“如果不愿意看我去送死,也不该拿自己冒险啊?千金之子坐不垂堂,你如今已经是镇国玉鸿公主了,不是楚玉鸿。这种错,犯一次都嫌太多。” 玉鸿公主抬起头来,红肿地双眼带着盈盈泪光,问道:“难道就不许我犯错吗?” “高处不胜寒,越是身居高位,越该谨慎、朝夕惕厉。”郭岱说道:“如果你不在意其他人死活,又何必攀上高位呢?自去逍遥修行也不失为一条道路。” 玉鸿公主擦了擦眼泪,破涕为笑道:“想起当初我化身楚玉鸿,那段日子虽然短暂,倒也让我十分快乐。” “快乐?”郭岱笑道:“当时我们冒的险还少了?” “可我还是觉得很开心。”玉鸿公主下巴枕在膝盖上,看着郭岱问道:“你真的不担心入宫之后的事?” “如果宫中真有设伏,你也不要自作聪明,搞什么以身挡护的傻事。”郭岱明明白白地跟玉鸿公主说道:“想要杀如今的我,需要何等严密强悍的阵势?我反击起来又将会是何等威能?你横插一脚,害人害己,还不如乖乖自保,我也能放手尽力。” “我明白了。”玉鸿公主说道:“我也是一时糊涂了,你都能够跟霍天成叫板了,一般修士哪里是你的对手?” “既然如此,你还多想什么?”郭岱说道:“其实你也不必将形势想得太过恶劣,连你都想着靠姿色诱惑我说出治愈失魂瘟的秘法,你父皇母后就更该明白,眼下绝对不是杀我的时机。 否则别说我死了,哪怕只要身陷囹圄,南境战乱又会再度兴起。到时候东西两境往来受到干扰,西境未尝没有野心勃勃之辈,欲借此机会独揽大权、割据一方,到时候朝廷又会只剩下东境一隅之地,比南境战乱爆发前更加不如了。” 玉鸿公主带着几分异样目光看着郭岱,郭岱问道:“怎么了?” “没看出来,你也是通晓时局谋略的,以前怎么没见你有这样的心机呢?”玉鸿公主问道。 郭岱沉默不语,其实自他脱胎换骨、重获新生以来,便算是继承了虚灵分体的记忆,就算没心机也会变得有心机了。实际上郭岱一路走来,面对各路高人,尤其是与虚灵暗中对弈,也没少运用心机。 并非郭岱有了心机,就不是郭岱自己了。智者千虑必有一失、愚者千虑亦有一得,历经磨练苦难,要是再没点进展,那郭岱也不用想着对付什么虚灵、灭世劫波了,直接当场坐化自解万事大吉。 …… 经由御道直接抵达皇宫禁城,八宝香车似乎得到某种指引,朝着皇宫内中缓缓驶去,玉鸿公主和郭岱也不用下车,显然是得到皇帝陛下的特许。 进入皇宫之后,郭岱确实感觉到有所不同,并非但是皇宫中的法阵禁制更为森严,而是有一种外界难以领略的特异感应。 这种感应有点类似于先天迷识关中,那种众生之相涌入定境,但并无修行定境内那种震撼元神、无可回避的力量,仿佛是眼底之下能窥众生万象。 “这便是帝王气象。”宫九素指点道:“贵以身为天下,若可寄天下。帝王统御万民,万民亦将己身与天下托付于帝王,此间种种汇聚无边心念愿力,成就帝王气象,也有攀附为王气、龙气、气运之类的说法。” “归根究底,无非是权与势。”郭岱说道。 宫九素言道:“你这么说也不算错,方真道中将观云望气相面之说弄得玄之又玄,实际上就是看元神感应精微深广如何。而身居帝王之位,权势越足,帝王气象归附越盛。但气象就仅是气象本身,是治国之明君、还是祸国之庸主,还是要看各人能耐。” 郭岱说道:“所谓治国,无非是知民、知运、知行。如修行内观身心、外察万象,道心不移、真常应物。帝王气象在明君眼下,能明察秋毫、普照众生,以此明白何等国策能治国安邦、经世济民。因此万民越得安泰繁衍,帝王气象越为兴旺。所以那些望气士看见的,终究只是表象罢了。这世上难的,就难在如何做事,光是借帝王气象看见众生景象是不够的……更何况如此眼界视野,非渡过先天迷识关不可窥见。而古往今来,又有几个帝王能修炼到这种境界?” 宫九素笑着应答道:“你应该说,能修炼到这种境界的人,又有几个愿意去当皇帝?你说得没错,借帝王气象普观众生景象,不代表能够治国安邦,政令不出宫墙这句话,可不仅仅是调侃。” “治国靠得不是龙椅上的皇帝一人,决策谋断更不可能只凭一人独私之心。”郭岱说道:“颁布政令、落实施行,哪一处关节不是要下方官吏来做?哪怕修炼得已有长生之境,难道还能完全掌握上下大小、不计其数的官吏吗?” “渡过先天迷识关的修士,心境已彻底洗炼透彻,自是不会去耗费这功夫。”宫九素说道。 “也不能这么说,无非是愿心不够大广罢了。”郭岱笑道:“而且你也说是渡过先天迷识关的修士,如果没有渡过呢?” “当今皇帝夏正晓不也没渡过先天迷识关?帝王气象就在眼底他也看不明白啊……”宫九素明白郭岱话中含义,说道:“你是说你自己?” “魔道修行唯心观寂,我眼底怎么可能会容得下众生?你这话是在开玩笑吗?”郭岱言道。 宫九素很快就想通透了,说道:“你是说……虚灵?” 郭岱答道:“不错,如果虚灵将分神化念散布天下,让正朔朝上上下下所有大小官吏全都成为他的分体,如同化身万千掌控朝廷国家所有关节,一切政令施行如臂使指,无有丝毫扞格。能否治理出一个繁华盛世?” 宫九素则反问一句:“你怎么知道,这样的虚灵是要治理处一个繁华盛世?而不是众生受苦、全无希望的祸世?” “能够造就祸世,也可以造就盛世啊。”郭岱说道。 宫九素反驳道:“虚灵哪怕操控了所有官吏,但还有绝大多数平民百姓、士农工商,条条政令颁布下去,百姓就真的能够接受了?” “那就让虚灵的分神化念遍布每一个生灵,让这个世间只有一个意志,所有人都是虚灵的分体。”郭岱再问道:“这样能够创造盛世吗?” “这样的世间,还有盛世可言吗?”宫九素说道:“当众生都成为虚灵的分体,那不等同是大梦之主所有化身相合归为一?” “你现在明白了吧?”郭岱说道:“这就是虚灵想要混元金身的原因。他需要一个足可以发挥《蜕化解形》极限的身躯,让他可以分化出更多分神化念,从而真真正正地君临天下,让所有意志合归为一。到那个时候,无论是唤醒大梦之主,还是借金阙云宫遁逃,虚灵都有足够的底蕴。” “虚灵好大的算计,也好大的愿心!”宫九素有些感慨地说道:“之前我还觉得虚灵心胸格局太小,不过是一个藏身暗处,只懂得阴谋算计之辈。纵使有万魂共聚,也不过是汇集了人心中卑劣贪生一面。今日被你这么一说,倒是显得虚灵他不拘一格、雄才伟略了。” “我毕竟算是从他而出,当然了解他。”郭岱说道:“但是再大的愿心,我还是那句话,这世间最难就是如何做事,在还没成功之前,天知道还有多少未知变数。” 宫九素说道:“你是说虚灵不会一帆风顺得到你的混元金身?” “我只是隐约有些预感罢了,具体如何,我也说不清楚。”郭岱言道。 …… 郭岱与宫九素心中交流之际,八宝香车便已来到楚皇后养病的寝宫。此地静谧安宁,连原本跟在车后的两行侍女也在宫外驻足,只有郭岱和玉鸿公主下车进入宫殿内中。 从宫殿大门进入,经过三道织绣着封邪法阵的纱帐帘幕,都没有宫女侍人卷帘,而是玉鸿公主用一件随身佩戴的玉佩,让纱帐让出同行之路,可见守卫之森严。 而在寝宫的最中心处,一张丈余见方的大卧榻,附近堆满了各种书籍卷轴、竹简古章,一名只穿着淡青色肚兜的高挑女子,正交叠着裸呈双腿,倚在榻边看书。似乎读到疑问处,皱着眉头,抬起血红色的双眸,望向玉鸿公主和郭岱,说道: “你俩来了?” 郭岱见状连忙侧过脸去,心里嘀咕道:“搞什么鬼?母女俩一个德性!” “母后!”玉鸿公主也是惊得满脸发红,连忙上前从榻上抱起一件宽松衣袍,给赤目女子披上。 “烦不烦?老娘我热着呢!”赤目女子显然就是母仪天下的楚皇后,但是看她的言行举止,几乎就跟草莽之辈没什么差别。要不是玉鸿公主硬是给楚皇后披上衣袍,说不定她还真是要在郭岱面前着说话。 “咳……”郭岱转过头来也是低头看地,说道:“皇后心火炽盛、焚灼百脉,想必就是江都一役留下的旧伤吧?” 楚皇后站起身来,一手叉腰,玲珑有致的身材在宽松外袍下若隐若现,比起玉鸿公主的端庄,楚皇后则多了几分凌厉,眉宇间剑意沛盈,而且身材比玉鸿公主还要高半个头。 “得了吧,别文绉绉了,这里没有别人,我就问你这伤能不能治?”楚皇后一抬下巴,带着指使语气对郭岱问道。 “母后!”玉鸿公主扯了扯楚皇后的衣袖,压低着声音呼唤,唯恐母后真的跟郭岱生出嫌隙。 郭岱倒是没在意这些,说道:“我对皇后的伤势还不了解,需要皇后放开形神让我探查。” “你这小子,瞧上了别人家的闺女,还想着母女同床吗?”楚皇后上前一步喝问道。 郭岱看了看楚皇后,又看了看玉鸿公主。幸亏眼下就只有他们三人,玉鸿公主也顾不得仪态,跺脚嗔怒道:“母后!哪里有你这样说话的!” 楚皇后双手抱胸,让胸前景象更加伟岸,没带好气地说道:“玉鸿,除了你父皇,天底下没有一个好男人。我一看这小子面相举止,肯定惹了一堆风流债、烂桃花,你跟了他绝没有好处。他的修为又高得离奇,你制不住他,当然要母后为你撑腰了。” 不知该说是玉鸿公主脸皮薄,还是楚皇后脸皮厚得惊人,这种市井俗妇的俚语,在她口中倒是一点都不显得违和。 “母后!你、你快别说了!”玉鸿公主只得像个小姑娘一样撒娇道:“太玄宫这么多人就治不了你的伤,我好不容易将他请来,你就让他看看嘛!说这些有的没的干嘛?” “好好好,无非就是展开形神嘛。”楚皇后转过来看向郭岱,只一瞬,方才轻佻无端全然无踪,仿佛是利剑出鞘。 当楚皇后不再收敛形神修行,周围三重封邪法阵竟然出现崩解之况,若非法阵不断自行修复弥合,恐怕弹指间便可将整座寝宫拆成一地瓦砾。 第二百一十八章 母亲 面对如此扑面而来的磅礴剑意,郭岱在心里将洞景真人和虚灵骂了个狗血淋头,皇后楚娥英这就算伤患未愈,剑意锋芒也是丝毫不比合扬逊色的方真高人。如同实质的剑意,毫无约束地四处发散,原来周围的法阵并不仅是为了阻隔外邪,也是为了防止楚皇后剑意失控扩散。 郭岱感觉稍有压力,而玉鸿公主自然是被剑意压得连话都说不出来,她脸上刚露出难受神情,楚皇后立刻收敛形神气息,说道: “玉鸿,你承受不了我的剑意,先在外面等着吧。” 玉鸿公主轻拍着胸口,微微喘息道:“是……那就劳烦你了。”后面一句是对郭岱说的。 目送玉鸿公主离开,楚皇后对郭岱说道:“就这么喜欢盯着我家闺女吗?” 郭岱神情古怪,答道:“皇后还真是女中豪杰,倒是与外界传言雌威压人相得益彰。” “外面的人怎么说我?”楚皇后有些好奇地问道。 郭岱说道:“他们说当今圣上受皇后狐媚所惑,圣聪蒙蔽。而楚皇后在宫中与男宠同寝淫乱,圣上却全然不知。” “噗——”楚皇后嗤笑道:“我还跟男宠同寝?谁?你吗?” 郭岱摇了摇头,这些传言过去在江湖上的确很流行,而且条条项项说得煞有其事,至少很能满足江湖武人诲淫诲盗的脾性,总是要将身居高位之人说得如何如何不堪肮脏,才能满足江湖中人的想法。 “我见皇后方才展开形神气息,似乎不能自控剑意?”郭岱没再说闲话,言道:“皇后剑意虽强,但炉鼎气机却滞碍非常,连重新收敛气息都相当困难。” 方真修士收敛形神气息,可以说是元神大成之后的一种本能了,就算没有特地师门尊长传授,也明白收敛气息是藏精养元之举。可楚皇后收敛形神气息,就像是要关上一扇沉重的巨门,别人可能看不出来,但郭岱还是有很明显的感应。 如此也难怪太玄宫修士无法为楚皇后诊治伤病,一般修士调治伤病,都是需要展开自我形神,不能有所掩藏,否则他人无法掌握病患具体情况,自然也不能对症下药调治。 且不论信任与否,光是要让楚皇后放开约束,这近乎失控的磅礴剑意涌出,天下能够靠近楚皇后的人已是寥寥无几,更遑论具体施法调治。 被看穿修行缺弊之处的楚皇后也没有恼怒,倒是嘴角翘起,带着几分审视眼光看向郭岱,说道:“你身上也有剑意,而且……跟我很像。” 郭岱闻言有悟,说道:“传说楚皇后出身罗霄宗,原来修炼的就是《仙虹剑章》?” “眼力不差,对罗霄宗传承这么了解,不像是一般的门外别传。”楚皇后见郭岱露出疑色,接着说道:“在你初露锋芒的时候,我就已经让人调查过你的来历了。没想到你这个家伙藏得很深,只摸出可能是罗霄宗某位散落门人的弟子。今日一见,我就知道你的来历不同寻常。” 郭岱沉默半响,说道:“名义上,我师父的确是罗霄宗门人。而计较传法根本,我该喊皇后一声师叔。” “哦?你是我哪位师兄的弟子?”楚皇后十分期待郭岱接下来的回答。 “合扬。” 此言一出,寝宫之中陷入死寂,直到楚皇后长叹一声,说道:“果然,真的让师尊料中了。” “崇明君说过什么吗?”郭岱问道。 “你知道我当年离山的原因吗?”楚皇后问道。 郭岱有点不好意思地说道:“据说……是因为皇后要寻找前世结缘之侣。” “你知道的居然是这个理由,看来你另有高人指点,不全是合扬传法。”楚皇后一眼就看穿郭岱修行根底。 而郭岱听见这话,略做推演也想明白了,显然楚皇后当年离山的前因后果并不是这么简单,无论是崇明君与楚皇后本人都有所布置。至少离山原因不止一个,不同地位层次的人所探听到的情况也不一样。 这么做的原因除了迷惑他人之外,便是像郭岱如今这般,通过所知情况逆推消息源头,从而知晓郭岱真正的背景与底细。由此可知,楚皇后的离山之举,显然是与崇明君约定好的一个局。 “你应该想明白了吧?”楚皇后看着郭岱说道:“其实当初我也怀疑过你,尤其是你接近玉鸿的作为,让我以为你是师尊留下的后手。” 郭岱苦笑则说道:“皇后已经不是第一个这样怀疑我的人了。” “敢在我面前承认,合扬是你的传法之人,至少还算坦诚。可这样还配不上我家玉鸿。”楚皇后说道。 “咳……皇后继续说正事吧。”郭岱言道。 “正事?你是说我下山的理由?”楚皇后言道:“寻找前世道侣,这个理由的确是真的。但那时候的我已经渡过了先天迷识关,当然明白强求转世之缘无益修行。不过其实师尊并没有过分约束我,甚至将我那位前世道侣的法器赐给我,实际就是让我下山找人。” 郭岱说道:“崇明君原来早就知道皇后前世道侣的今生身份?” “师尊当年已经隐约预料到妖祸,虽然算不清具体缘由,但也知那是一场弥天巨祸。”楚皇后说道:“罗霄宗能否在这一次巨祸中延续传承尚是未定之天,更别提本就脆弱的人间王朝。所以师尊不得不做出一件违逆门规的事——让我下山辅佐正朔朝。” 不论外界传言如何评价皇后楚娥英,可以说在中境妖祸爆发后,真正为正朔朝保下东境一隅,积蓄后来机会的人,其实正是楚娥英。否则光凭夏正晓一名驻守江都藩王的庶子,有什么根基实力,能够短短时日内拉起这么一批人马、重建太玄宫? “因为此举违逆门规,而且也太过离奇,所以崇明君选择让皇后离山,而且与宗门长老斗法生嫌,好名正言顺离开罗霄山门?”郭岱问道。 楚皇后笑道:“其实当时我在门内也是一贯任性妄为,把后山几百岁的灵龟炖了汤,将栖息在玉皇顶上的灵鹤羽毛拔光,早就让门中不少护法长老愤慨不已,想要驱逐我离山的人也有不少。合扬之后,其实我根本没资格接掌宗门,师尊只是使了些小计谋,而我离山的理由也因此千奇百怪。” 郭岱忽然觉得,在楚皇后面前,玉鸿公主简直算得上是温顺乖巧了,看来楚皇后年轻时仗着是崇明君亲传弟子,没少放肆妄为。 不过这种过往与经历,也让楚娥英有足够离山的理由。而放眼当今之世,能够知晓楚娥英离山根本用意的,也许只有逸弦君了,如此也能解释为何逸弦君会在江都一役前夕及时现身。 “可是……为什么是当今皇上?”郭岱见楚皇后露出不快之色,连忙解释说道:“不是我有所顾虑,就以妖祸爆发之前的事况来看,外地藩王子嗣中有才干的不少,就非要选定当今皇上吗?” “师尊并没有强求我选谁,确切来说,这就是师尊给我的考验。”楚皇后笑道:“而且就如今时势看来,当初选谁还有差别吗?那我当然选一个顺眼知心的。” “这也不失为一个办法。”郭岱言道。 “你是不是觉得,我将夏正晓当成傀儡了?”楚皇后笑道:“你今天也算见识到我了,你觉得我能够知人善任、治国理政吗?” “确实……不像。”郭岱言道。 “这不就得了。”楚皇后摆了摆手,说道:“我要做的,就是保证夏正晓不会被害,同时给他招揽尽可能多的人手部属。之后的事,就是看夏正晓的能耐了,万一他真的守不住这最后的残缺江山,我也只能带着他跑路了。” “皇后倒是……看得通透。”郭岱夸赞道。 “好了,不说我了,该轮到你了。”楚皇后说道:“师尊当年让我离山,其中一个原因便是他老人家认定合扬没有死绝。江都一役证明师尊早有预见,但你又是怎么得到合扬传法的?” 郭岱说道:“皇后不如一边治伤一边聊?” “你打算怎么治?” 楚皇后问完,郭岱原地坐下,缓缓展开灵台造化,将楚皇后包容其中,她左右顾盼,说道:“元神心境?不对……随身小洞天?你这修为,倒是出乎我的意料。” “灵台造化,此间言谈不为外界所知,皇后可以自如展开形神气息了。”一旁宫九素现身说道。 楚皇后一见宫九素,没好气地说道:“我就说嘛,男人没一个是好东西。藏着这么一个美娇娘,居然还想打我家玉鸿的主意,你也是贪得无厌了。” 宫九素微笑着行礼道:“民女宫九素拜见皇后。” “别以为我会给你好脸色。”楚皇后一翻白眼,随即展开形神气息,剑意再度如摧堤洪潮奔涌而出。 但这一次,剑意不再是狂乱无序地四散冲击,而是如陷泥沼般,在楚皇后周围层层叠叠积累不散,然后被郭岱施法一引,尽数被天上月印台所消融。 “你跟皇后说吧,我要专心调治。”郭岱对宫九素言道,然后祭出洞烛明灯,阖目入定。 楚皇后虽然看起来脾性恶劣,但毕竟也是突破先天迷识关的高人,一样坐在郭岱对面,听宫九素讲述始族、虚灵、《蜕化解形》等等过往隐秘。 而郭岱则专心感应楚皇后形神,发觉她炉鼎经络曾遭受某种夺灭生机的邪火灼烧,而这种感应郭岱再熟悉不过,那是冥煞的火焰。 当初在广阳湖秘境中短暂一面,初临世间的冥煞夺占夏正曙的肉身,还完全不能发挥自身力量,就足可以将郭岱等人如同蚂蚁般碾死。要不是郭岱及时发现白虹剑妙用能够克制冥煞,他和玉鸿公主都要葬身秘境之中。 冥煞的邪火能够夺灭一切生机,但这个邪火并不是靠“灼烧”来对生灵造成伤害,而是能够将所有生机物性彻底分解、散灭于无形。邪火一旦沾染上身,就几乎不存在扑灭的可能,如同跗骨之蛆,会不断侵蚀生机。 江都一役,冥煞发动了两次摧城炎流,那便是恢复力量后的冥煞威能,仅是一击便让楚娥英重伤。而其他人根本谈不上治伤,因为被炎流触及瞬间就已经化为精微物性,连灰烬都不存。 也是楚娥英本人修为足够高深,巧妙施法引导生机,移转侵体邪火,使其不遍及周身。可即便如此,还是不能将冥煞邪火祛除,而且还留下经络重创的伤势,耗费了不少灵药才勉强治愈部分。 但楚娥英的伤势还不止于此,郭岱御使洞烛明灯感应魂魄,发现楚娥英神魂确实有伤,如同是被斩灭了部分神魂。 郭岱一开始还以为楚娥英也修炼了《蜕化解形》,能够分神化念,但随即又觉得两者大为不同。分神化念是从自我神魂中分化而出一部分,而分化出的神念如无意外,修士自我神魂也不会损伤。 《蜕化解形》有炼化他人魂魄之功,对于分神化念的施展更为轻易,因为分化的甚至不是自我神魂。然而楚娥英的状况更像是分化出的神魂直接殒灭,留下了长久的伤势。 洞烛明灯有照彻他人过往的妙用,在灵台造化中,楚娥英展开自我形神,又没有规避郭岱的施法感应,郭岱没有多看其余,自然立刻发现了楚娥英神魂之伤的原因。 “竟然是这样。”郭岱退离定境,叹息一句。 “你明白了?”楚皇后见郭岱这个表情,问道。 郭岱点了点头,说道:“自行斩化出部分神魂之力,凝炼成守护他人神魂的封绝禁制,皇后虽然算不得母仪天下,但确实是一个好母亲。可是……玉鸿公主知道这件事吗?” “我这辈子都不会跟她说的,哪怕我不幸殒灭,这道封印也不会解除。除非玉鸿自己修为到了,彻悟玄机,否则她也无所觉察。”楚皇后盯了郭岱一眼,冷哼道:“你可别出去就跟她说!” 第二百一十九章 邪火 宫九素见郭岱离座出定,问道:“你是说,皇后的神魂之伤是自己造成的?” 郭岱点头道:“不错,但我也因此觉得奇怪。以皇后的修为,自可不伤根本地分化出部分神念,为玉鸿公主的神魂构结禁制。而且从时间上推算,皇后施加禁制之时,玉鸿公主已经渐渐长成,并非降生之初就施法。” “其实按她刚才所说的那一堆陈年旧事,你应该知道起因了吧?”楚皇后看了宫九素一眼。 “是夏正曙意图谋逆?”郭岱推算了一下年份,发现应该是夏正晓登基前夕,夏正曙在虚灵的暗中扶植下,携众刺杀当时还是昶王的夏正晓,结果就是被霍天成临阵救驾,楚娥英在幕后施法化解了这场危机。 经此一事,楚娥英应该可以推演出夏正曙背后另有幕后黑手,但她却是分身乏术。稍不留神,当年自己用计逼走的夏正曙,便沦为他人棋子,这后续手段不知还有多少,楚娥英不得不有所准备。 楚娥英在夏正晓身边,自然能保皇帝本人无虞,但玉鸿公主总不可能一直跟着自己,所以楚娥英选择斩出一部分神魂之力,化为保护玉鸿公主的禁制。 “这道禁制说来也不难理解,其实就像是……渔网。”楚皇后形容道:“禁制本身不会干涉玉鸿魂魄与修行分毫,但就可以滤阻一切意图侵害魂魄接合的外力。” “侵害魂魄接合的外力?”郭岱说道:“皇后是为了防止让玉鸿公主被邪修夺舍?” “差不多。”楚皇后笑道:“虽然广阳湖之事,没有你玉鸿也不会真有什么意外,但我还是要多谢你。” 郭岱睁着大小眼,说道:“冥煞就算不行夺舍之举,他的邪火威能,想必皇后也是见识过的。” “行行行,你厉害、你有功,行了吧?”楚皇后问道:“那你能治好我的伤吗?” “邪火之伤我可以调治,但并非朝夕之功,而且过程中颇有凶险。”郭岱说道:“至于神魂之损,恕我直言,伤损根本在于心境有缺,皇后还是要靠自己调治。只不过如今邪火侵体,皇后要压制邪火已是竭尽全力,当然没有功夫去管神魂之损。” 楚皇后叹了口气,说道:“看来你还没狂妄到要大包大揽的程度。” “我并非无所不能。”郭岱看着手中的洞烛明灯,其实有句话他还没说。洞烛明灯本身虽然不具备调治魂魄之功,但楚娥英或许可以凭借感应法器妙用,将神魂伤势暂时遏制住,即便不能恢复全盛之时,却也不至于像现在这样,形神俱损,为了压制邪火,几乎不能施展法力。 至于玉鸿公主的神魂禁制,其实有点类似郭岱以魔道修行掌控混元金身,无人能可夺舍。只不过郭岱是以唯心观寂的魔道修行,摒绝除宫九素以外的一切外在意志,除非郭岱自己主动让出混元金身,哪怕是虚灵集中所有力量,也不可能让郭岱元神退出混元金身。 郭岱猜测楚娥英也许是领悟到了相似的心境修行,但她本人早已渡过先天迷识关,无需这种神魂禁制,可当年尚在幼年的玉鸿公主却连自保都做不到。所以楚娥英做出与郭岱相似之举,将一部分修为从自身割裂开来。 之前郭岱给桂青子传功,那是因为机缘已至,郭岱自己已经容不下仙魔双修之功,所以将仙道正法玄功传给桂青子,回头就能以魔道心境恢复修为法力。 但楚娥英不同,她自身修行根基是仙道正法,并没有完全陷入魔道修行,这样自斩神魂之力,将留下难以疗复的伤损,至少这十几年来,神魂之损并无好上太多。心境之缺,根本不是任何灵丹妙药可以治愈的,甚至那些也遭逢心境之缺、神魂伤损的修士,直到寿终之日都未能痊愈圆满,可以说是被伤势活活拖死的。 心境有缺,修为法力自然也受到影响,如今的楚娥英皇后,恐已是远远不如当年刚下山时女剑仙的披靡凌厉。正所谓过刚易折,外力难摧锋芒,却也抵不住内中锈蚀。 如果说天底下还能有谁比郭岱更了解神魂,那估计就只有创出《蜕化解形》的虚灵了。即虚灵无法直接在帝后身边安插分体以窥视,但通过种种细枝末节,的确能推测出楚皇后神魂有损,且修为法力受到严重制约。 说不定江都一役中,虚灵也是存了试探楚皇后修为深浅的用意,结果可以说是让虚灵相当满意。也难怪虚灵不在意郭岱能否治愈楚皇后,因为神魂之损哪怕治好,也只能像是给伤创包扎好,流失的血气可不会立刻恢复。 郭岱没有多说废话,抬手一指灵台造化天上的月印台,发出清寂月华照彻楚皇后炉鼎经络,说道:“皇后可稍解压制,我尝试将邪火引走。” 即便是展开形神气息,楚皇后还是要压制着体内的冥煞邪火,她稍稍松开压制,邪火如同狂乱野兽出闸咆哮,险些就要再度焚灼楚皇后的炉鼎经络。 郭岱毫不犹豫,月印台施法,月华自然与楚皇后生机气息接合,如同另开路径。冥煞邪火感应有另外一股气息,毫不犹豫攀附而上。 楚皇后压制一松一紧,些许邪火蹿腾而出,如同被月华接引收入月印台中,转眼消融无迹。 “你……这件法器可以扑灭邪火?”楚皇后疑惑问道。 郭岱摇头否认道:“法器本身并无这等妙用,只是受我元神定力压制。我会尝试将其炼化,寻找有没有彻底将其消除的办法。总之下次我会尽量治愈皇后。” 楚皇后支起膝盖撑着手肘,正对着郭岱隐约露出衣下风光,说道:“看来你这小子还算不赖,就是脾气不太对我口味,玉鸿要是跟了你,估计要吃苦头。” 郭岱默默摇头,没有多说什么,收起灵台造化,周遭一切化为寻常,宫九素也消失不见。 “我听说你打算跟霍天成相争?还要各自扶植夏顷和玉鸿?”楚皇后问道。 郭岱说道:“皇后是不乐意玉鸿公主牵涉其中吗?” “笑话,如今情形,玉鸿能够置身事外享清闲吗?退一步便是死路,不争取一番,难道还要无所作为不成?”楚皇后冷哼道:“反正我是不喜欢夏顷那个小子,方真修行、文治武功没有一样能行,就学了一堆破礼数,逢人除了作揖拱手还会什么?我家玉鸿难道就比他差了?” “玉鸿公主的历练,莫说与皇室宗亲比较,哪怕是方真大派的弟子中,也少有可比的。”郭岱说道。 楚皇后言道:“夏正晓可没少给那几个孩子历练的机会,但无不是把事情办砸了。让他们留在各自府中醉生梦死,总好过放出去为祸,招惹到像你这样的高人。” “难道陛下与皇后就坐视子女相争?”郭岱问道。 “我当然没所谓,玉鸿的性情能耐我还不清楚吗?”楚皇后说道:“她肯定是胡思乱想了什么,非要和你一起来,我没说错吧?” 郭岱谨慎说道:“在入宫路上,我已经劝过公主殿下了。” “你至少肯劝,换做是别人,估计还不知道要趁机动什么歪脑筋呢。”楚皇后说道:“至于未来江山谁来守……我和夏正晓的意思,其实是不希望将妖祸留给下一辈。你已经见过逸弦君了,应该明白罗霄宗即将会有动作,这还要多亏你从中斡旋。” “世间之祸又岂止妖祸?”郭岱说道。 “如果能够彻底解决失魂瘟,莫说将玉鸿许配给你,江山改朝、帝王易姓也无所谓。”楚皇后说道。 “是吗……”郭岱微微挑眉,也不知道他究竟有何心思。 “好了,我知道你也不想陪我聊天,自己走吧。”楚皇后挥了挥手便算送客,自己走回软榻上再度捧起书卷。 郭岱向楚皇后深深一拜,也不多说话,转身穿过三重纱帐,走到寝宫门外,宫门自行阖上。 “郭岱!你出来了!”玉鸿公主一看见郭岱,连忙上前探问道:“母后的伤势如何了?” “今天只是头回诊治,具体如何治愈,我还要琢磨一番。”郭岱说道:“但我隐约有些灵感,估计不用几天便可再来一趟,到时候你再接我一回吧。” “真的吗?”玉鸿公主原本担忧的心也终于放下,也说不清是担忧母后伤患,还是担心郭岱的安危。 “左右无人,我也跟你坦白。”郭岱说道:“皇后的伤我只能治一半。” “什么意思?”玉鸿公主问道。 “皇后的伤十分棘手,非仅凭外力可解。我尽力而为,皇后自己的调养功夫才是痊愈根本。”郭岱说道:“我的意思是,就算我调治完毕,也不要让皇后过多显露。” 玉鸿公主何等智慧,立刻就听明白了,说道:“你是要母后继续以伤病之态示人,从而让某些人松懈吗?” “光是我这趟入宫,就有多少人要事后打探情况,你知道吗?”郭岱说道:“任何情况都将引起更难测的变数,与其让别人谋划难测,倒不如让别人觉得我们难测。你我不说,皇后的伤到底好没好,谁能清楚?万一真的有什么不可掌控的变数,到时候再让皇后现身也不迟。” 玉鸿公主眨眨眼,说道:“你是担心有人趁母后伤患未愈之际作乱?可眼下江都不乏方真高人啊?谁敢乱来?” “要说乱来,谁比得过我们?”郭岱说道。 “你是指……争夺嗣位的事情?”玉鸿公主显然心知肚明,却低下头去佯装不解。 郭岱说道:“都到了这种时候,你才想退缩的事?不是你放弃争夺,对方就会放过你的。斩草除根,不彻底抹除你,对方可不会放心。” 如果九张机真的打算要扶植太子夏顷登基,从而在幕后操纵正朔朝,那么他们必然要面对两个难以对付的目标——郭岱与楚娥英。 当年主张将九张机邪修从九渊狱放出的人便是楚娥英,那时候中境妖祸爆发,不少方真高人接连殒落,楚娥英亟需人手,不得已从九渊狱中释放出这批邪修。 实际上九渊狱作为正朔朝关押邪修的牢狱,从一开始就存着为了如何利用这批人的用意。楚娥英将邪修释放,显然是有把握制约他们,至少一开始是如此。 但后来楚娥英神魂有损,显然无法像过去那般完全制约,只能让其远离皇帝,幸好那时候太玄宫初见规模,楚娥英也不太需要九张机这批人手。 至于九张机归附于太子夏顷,既是九张机的阴私盘算,也是楚娥英放任的结果。楚娥英的确不喜欢太子夏顷,那毕竟不是自己的亲生儿子,但她也无意直接加害。如果夏顷有本事驾驭九张机,那是他自己的本事,楚娥英乐观其成。 但现在的状况是,太子夏顷不仅无法驾驭九张机邪修,甚至太子本人已经可以说是沦为被九张机操控,要不是世子失魂瘟一事,引来郭岱与霍天成这两名局外人,九张机对太子的掌控已经完全稳固了。 九张机当然不敢公然违抗霍天成,但郭岱的出现或许令九张机喜出望外,他们自然希望郭岱与霍天成两败俱伤,而面前的阻碍大减,只剩下一个伤患难愈的皇后楚娥英。 如果楚娥英真的伤病到无法制约九张机的程度,那么这批邪修绝对不会放过大好良机,刺杀帝后之举他们恐怕真的可以做出来,更别说谋害玉鸿公主。 这就是为何郭岱打算治好楚娥英邪火之伤后,仍然希望她潜伏不出。只有这样,才能更好让九张机蠢动显露。要是楚娥英生龙活虎四处走动,那九张机估计还真会一直消磨下去。 但郭岱却没有这么多功夫,他必须要在为宫九素重塑肉身、与霍天成决战之前,将九张机彻底连根拔起。至于往后的嗣位争夺,郭岱无需、也无法插手了,要是玉鸿公主在这种状况下都无法掌控朝局,她也不配这个地位了。 第二百二十章 行遇 玉鸿公主听完郭岱的讲述,似乎心有所思,她打算前去觐见父皇,就不与郭岱一同出宫了,她安排侍人送郭岱离开,有什么消息会另外派人传讯。 原本玉鸿公主还想交给郭岱一面通明鉴,好方便二人私下联络,但自从郭岱知晓虚灵能够窥知通明鉴中的往来传讯,便再也不相信任何传讯法器了,让玉鸿公主派人去请郭岱,有什么话两人私底下说。 离开皇宫禁城之后,郭岱原本打算自行回转宅邸,但在一路上都感应到有人在跟踪自己。 与虚灵布下的眼线如网罗罩住整座江都城、几无破绽不同,这种跟踪窥探实在显得太拙劣了些。别说是跟踪郭岱这样的高人,哪怕是稍有修为之人,都能轻易觉察到身后目光,简直说得上放肆了。 但郭岱忽然也明白过来,如今江都能够认出自己的人,料想不会这么愚昧地派出人手跟踪自己。这种做法的真正用意不是为了跟踪,恰恰是为了提醒郭岱。 结果确实真如郭岱预料,郭岱不过信步由心,无所谓去哪个方向,却总是在某个关键路口感应到窥察目光,半是迫使、半是抗拒,将郭岱往某个预定方向逼去。 “手段不差,更难得不露痕迹。”郭岱心中暗道,对方与其说是跟踪,不如说是为郭岱引路,只不过没有真正现身对谈。 不过令郭岱更为惊奇的是,对方人手似乎极为充足,为了不让郭岱直接回转宅邸,同时引向目的地,这几乎要在小半个江都城区每一处道路布置下人手,而且超过大半都是有修为的方真修士。 能够有这么充足完备、且作风稳重无有破绽的人手,郭岱甚至都要怀疑是不是虚灵要跟自己捉迷藏。 郭岱也不是全然在路上行走,偶尔他也会停下脚步,路过集市上左瞧瞧右看看,江都一役虽然惨烈,伤亡者甚多,但事后恢复生机也非常快。当他来到南城新建的坊市中,此地繁华热闹,完全看不出是劫后重生之地。 让郭岱比较好奇的是新建楼宇所用的材质,郭岱能够感应到,这些楼宇大体是由砖石砌成,内外用泥水灰浆粘合。要知道砖瓦可不是随地就有,也需要适合土料经过烧制,贫苦人家是绝对用不起砖砌房屋的,更别说用于粘合砖石的灰浆。 就算江都南城几乎是重新修筑,要用这么多砖石灰浆,朝廷得花多少人力物力?恐怕将北城所有高官公卿宅邸所用砖石灰浆,都比不过新建南城的十分之一,因为这些新建楼宇每一幢都有四五层楼高,耗费材料自然比低矮宅院要多。 “哪来的钱啊?而且建这么高,也不怕僭越犯制吗?”郭岱摸着墙壁低声自言自语道。 “这位小哥,在这看什么呢?”一旁有位摆着地摊卖柿饼的老头子问道。 “老人家,我打听些事。”郭岱指着柿饼说道:“顺便给我弄两斤柿饼。” 老头子闻言连忙给郭岱包了两斤柿饼,笑呵呵地说道:“小哥想打听什么?别看老头子我年纪大,左邻右舍的事情我可都清楚。” 郭岱直接给了一枚碎银,说道:“不用找了……可我听说这南城不是重新建起的吗?以前南城百姓几乎都遭难了。” 老头子叹了一口气,捧着碎银原本还想说谢,被郭岱这一句说得神情低落:“小哥是从外地来的吧?” “不错,从南方来。”郭岱说道。 老头子说道:“江都大战之前,老头子我在江北乡野种树,儿子儿媳一家人在江都城给人做工。原本一家人和乐融融,还打算过年回家来探望我,谁料想不知哪里来的妖魔鬼怪,招来大水,将半座江都城淹了,好多人就此连尸骨都没了。” “大水?”郭岱是听说过江都城曾被潮水围困,但真正摧灭南城其实是冥煞之威。不过别说平民百姓,恐怕大多数方真修士都无法理解冥煞那种恐怖力量,移山倾海、摧灭城池不费吹灰之力,所以朝廷对外解释是妖邪引来大水灌城也不奇怪,反正当时南城没有几个见证的活口了。 见老头子垂头丧气道:“朝廷派衙役来通报的时候,我都吓得走不动道了。后来说是为了安抚我们这些死了亲朋的人,朝廷重建了江都南城,准许我们搬入。像老头子我这样的,都不用顾忌起居,每月初一十五都有粮盐可领。 就是能勉强糊口,要是想吃得好些,老头子还是要自己找活干的。我比不过年轻人,只能帮老家乡亲卖些果子柿饼,补贴一下家用,反正一人吃饱全家不饿。” “朝廷每月还送粮食?”这点可是郭岱没想到的。 老头子笑容出露出一丝狡黠:“也就是我这种,腿脚好的、能干活,都被朝廷叫去干活了。不过我听说去干活的,吃得还更好一些,但干得是真累,官老爷还把这叫、叫做……” “以工代赈?” “对对对!就是这个名头,还是小哥见识广。”老头子朝郭岱竖起大拇指。 郭岱敲了敲楼墙,问道:“老人家,这楼房是谁让建的?都是朝廷出钱出人吗?” 老头子说道:“这个呀,江都遭难之后,南城一片废墟,还是霍仙长出钱粮,除了他麾下的兵丁,还请了好多民夫。而且都跟左近乡野百姓约定,只要来帮忙重修南城,都可以搬进来住。所以没多久功夫,南城的楼房就都建好了……这里面可没少仙长们出力,听说这些房子还有符咒,什么鬼怪都不能近。老头子我住了这段日子,吃饭睡觉都很安心。” 霍天成派遣兵丁帮助重建,郭岱不觉得稀奇,但这位霍道师哪来的这么多钱粮民夫?总不可能从前线抽调吧?霍天成不像是这种为了个人名誉、以私废公的人。而且这还是解释不了哪来的这么多砖石灰浆,这些东西可不是光靠花大钱就能弄到的。 “原来如此。”郭岱转而又问道:“可江都经历过这一场劫难,老人家还要住在这里吗?我听说近来南天仙师来到江都,还险些与霍道师争斗起来。万一再起祸事,江都恐怕不宜人居。” “唉,这些大人物打打杀杀,又哪里是我们这些平头百姓能管得了的?”老头子叹气说道:“再说了,老头子我孤苦一人,半截身子都入了土,死在哪里都无所谓了。不过嘛,嘿嘿,不瞒小哥,咱们这南城的老百姓可都是将霍仙长看成救苦救难的活神仙,几乎家家户户都有神位牌牌,香火不绝呢。” 郭岱脸上带着古怪笑容,说道:“可是……霍仙长似乎也解决不了失魂瘟啊。” “这我就不知道了,说不定这失魂瘟本来就是那什么南天仙师折腾出来的,好趁机作乱。老头子我早就见识过这些江湖术士坑蒙拐骗了,小哥可不要被他忽悠了。”老头子提醒道。 “哈、哈哈!”郭岱干笑了几声,也再问下去,这位老头子估计也不知道太多了,郭岱道一声谢,拎着半包柿饼继续闲逛。 来到南城之后,郭岱感应到的窥视目光更加多了,但暗中窥视的人大多是没有修为的普通人。而且郭岱也感应到这些人目光中并无敌意与猜疑,应该只是奉命行事,说不定还不了解郭岱的真实身份。 经过与那卖柿饼的老头子一谈,郭岱隐约猜到这伙跟踪自己之人的身份了。当他来到一间小酒肆外,一名小二上前半挡着去路说道:“这位客官,要不要来小店坐坐?眼看天就要黑了,小店今天炖了上好的蹄髈,温上一壶酒最适合了。” 郭岱如今穿着的这身靛蓝剑袍,可是桂青子从江都城著名织绣铺云华坊中挑选的,云纹隐现、华贵内敛,但稍有眼力的人就可以看出郭岱绝对是有钱人家,这位酒肆小二挡路招揽客人也就不稀奇了。 郭岱展开元神感应四周,发现周围一圈都有跟踪者居于暗处,唯独这间小酒肆空空如也,好像是一个天然的漏洞,就是要让郭岱进入其中。 “好啊,我正好要等一位朋友。”郭岱说道:“先上一些凉菜,温两壶酒。等我朋友到了再上热菜。” “行嘞!客官里面请!” 这间小酒肆地处巷道内中,相对外界比较荒僻,也没有其他客人。小二将郭岱迎入后边的雅间,郭岱进入后方觉别有洞天。 这酒肆的后方正好对着一片湖塘,湖塘周围一圈用回廊围住,整家酒肆也只有这雅间能看见湖塘。 湖塘大致成圆形,没有水流出入,却不是一潭死水,郭岱能够感应到湖底另有水脉涌出,偶尔能在湖面上看见涌起的泉流和气泡。湖塘中心有三尊形态曲折奇异的假山石,成品字形排布。 郭岱左右望去,发现这湖塘周围布置十分奇妙,因为周围一圈楼宇,都是整齐背对着湖塘,形成四四方方的封闭格局,只留下酒肆雅间一处缺口。而环绕湖塘的回廊是八角形,也正好是在雅间位置留下一个缺口。 “这是……法阵?”郭岱细细感应,察觉到湖塘内外形成某种玄妙层级。 宫九素言道:“不错,这个法阵外设地方、内置天圆,倒转乾坤、合以八卦,蓄藏风云水汽,又留一线生机,保证生养之功源源不绝。布阵之人手法甚是高明,这家酒肆也不同寻常。” “看得出来。”郭岱坐在临湖长椅上,笑道:“说人人到。” 这时另有一人从酒肆外走来,与外面的小二交谈几句,然后径直来到郭岱所处的雅间,反身关上门,然后向郭岱拱手道:“罗霄宗云笈长老函英,为与南天仙师一晤,不得已曲折行事,冒昧了。” “你叫函英?还是云笈一脉的长老?”郭岱听见来者自报名号,有些吃惊。要知道罗霄宗五大法脉,执掌法脉的长老在罗霄宗的地位仅次于掌门。而函英这个名字,难免让郭岱想起关函谷。 函英身穿米色文士服,头戴方巾,手里拿着一卷书籍,十足就是寻常文人。而他的相貌平平,完全就是路上看见转眼便会忘却那种。 “若非必要,在下不愿意报长老之位。”函英说道:“毕竟在下实在是太年轻了。” 郭岱转身正对着他,说道:“年纪倒是次要,能够这样安排人手,不露痕迹地引我来此地,甚至用法阵之力摒绝感应方位的法力。我记得我没跟逸弦君提起过这个玩意儿。” 说这话时,郭岱抬起手臂晃了晃虚灵给他的腕带。 函英说道:“在下只是猜测,料事从宽罢了。而且南天仙师想必也不愿别人知晓这次会面。” 郭岱笑了笑,对此不置可否,说道:“不用叫我南天仙师,这名头不好听。” “哦?那……”函英问道:“听说南天仙师与罗霄宗有缘,不知师从何人?” 郭岱想了想,说道:“靖治法脉,范青。” “那我便该叫你师叔了。”函英说道。 “你们云笈法脉函字辈的辈分那么低吗?我看你言行气度,入门修行应该有年头。”郭岱问道:“而且我只是说了一个名字,你立刻就知道辈分之别了?” 函英用书卷敲了敲脑袋,说道:“宗门谱系录与生死簿不太方便带出来,所以师侄我稍微花了点功夫,将本门两千余年所有门人都记下来了。范青师叔祖就曾在生死簿留下记名血元……至于辈分之别,我想师叔应该知晓,本门法脉传承复杂繁琐,又有些陈年积冗,难免会如此。” “两千多年所有门人的名字你都记下来了?”郭岱不禁惊叹,方真修士元神心念远胜于凡俗,记忆自然也深广得多。但是能将罗霄宗这一大派传承门人谱系全部记下来,恐怕就不是靠读书那样死记硬背,而是某种玄妙神通了。 “对啊,所以我这次出门也是冒险前来。”函英说道:“而我听逸弦君提起过,师叔是想打听本门一名叫做关函谷的弟子吗?” 第二百二十一章 虚谷函英 “不错,罗霄宗真有这名弟子吗?”郭岱请函英上座,并且让小二上菜。 函英说道:“云笈法脉中,确实有一位法号函谷的弟子,但他俗家并不姓关。并且早已在妖祸之中身亡了,我还特地查过,录有弟子名讳血元的生死簿中,函谷已经殒命,没有任何感应了。” 郭岱问道:“可我记得你们云笈法脉,基本不涉及杀伐征战之事,函谷怎么会在妖祸中丧生?” 函英解释道:“云笈弟子在宗门中所担任的,除了整理宗门一切典藏经籍之外,也会在外收录方真道的各种掌故要闻、散落残卷。妖祸爆发之初,不仅方真道,罗霄宗对天外妖邪也是一无所知,云笈法脉派出众多弟子到各处战线,试图了解天外妖邪。” “可是据我所知,关函谷自称是为帮助正朔朝一位藩王撤离中境时遭劫。”郭岱说道:“罗霄宗内有这样的记录吗?” “帮助藩王撤离中境?”函英想了想,说道:“确实有这件事,当时玉皇顶一役甫过,本门遭受重创,各地防线的门人弟子确实生出些离散之心。其中一支打算与江都昶王汇合,所以负责解救一位困守中境城池的藩王……我记得这位藩王如今还在江都,论辈分比当今皇上还要大,如今已年过九旬。” “年过九旬的藩王?我好像有些印象,是……晟王?”郭岱问道:“这位王爷有什么离奇之处吗?” 函英微笑道:“晟王在许多年前曾经一度造反,被先帝派兵所镇压。一干附随将领谋臣全部被诛连全家,唯独晟王本人保住性命,被囚禁在自家封地栖鹤城。” “造反不被杀头,还有这样的好运气?”郭岱说道:“还是说先帝也仁慈得过分了?” 函英摇头道:“这内中恐怕并不简单。晟王袭位之前,在皇都宗人府进学,就曾与还是太子的先帝交好往来。而且那时候的晟王弓马百兵娴熟,有曾有太玄宫修士指点过炼气存神之法,算是众多皇家宗亲中,最为出色之人了。” “能对这位老王爷的过往如数家珍,看来罗霄宗早就看出晟王意图谋反了?”郭岱问道。 “算是一点缘起吧,其实本门也不愿以此猜忌眼光看待世人。”函英说道:“后来回返封地袭位的晟王,曾潜伏一段时日,就事败后审讯方知晓,那时候的晟王已在秘密打造兵甲,借诗会、棋会之名,揽募人才。等先帝继位、朝堂不稳,晟王立刻起兵造反。” “等等,你说的这事我怎么觉得有点眼熟。”郭岱笑道。 函英说道:“听逸弦君转述师叔之言,一直在暗中策动玄黄洲种种乱象的幕后黑手叫做虚灵?且不论名头虚实,就本门弟子后来查究,晟王招揽的将领中,确实有几位来历突兀,就像凭空出现的一般。” “但晟王造反,为何没被处死呢?就算是被虚灵利用,也不该这样放回封地囚禁吧?”郭岱问道。 “因为……是晟王最先发现幕后黑手的存在。”函英说道:“其实晟王本人到底有没有造反的意愿,至今都是一桩不解之谜。当初战败被俘的晟王被押送至皇都后,与先帝密谈一轮,结果便是一众将领被诛,晟王本人安然无恙。” 郭岱说道:“你是想说,晟王其实知道有人想利用他来作乱谋反,干脆自己将计就计起兵……我怎么觉得这套路也有些眼熟?晟王当初起兵,是否仓促举事?” “不错!看来师叔已经明白,为何当今皇上会去救晟王,而且还是让本门弟子亲自断后。”函英说道。 “是楚皇后的安排。”郭岱说道:“但……即便如此,那些去解救晟王、负责断后的罗霄宗门人,也不至于尽数殒落吧?除非……” “除非虚灵的人手就安插在那一批弟子内中。”函英就像玩一场推演接龙般,说道:“能够深入妖祸围困的栖鹤城,杀出一条血路救出晟王,这批罗霄门人实力之强悍可见一斑。但他们依旧无法逃脱,可见天外妖邪早已通过某种途径,知晓了罗霄门人解救晟王的安排,特地围点打援,真正要对付的就是这一批罗霄门人。确切来说,是要对付其中某个人。” “那个人就是关函谷。”郭岱说道:“但……虚灵和天外妖邪为何要对付关函谷?总不可能他们事先预料到重玄老祖托舍合形。” “这就说明,这位关函谷在老祖托舍合形之前,便已是有另一重令虚灵都会忌惮的身份。”函英说道:“我修为低浅,不知道有何等存在足可令天外妖邪都有忌惮之念。但既然他能够指引师叔,想来也是对世道有益。唔……我倒是想起一件事了。” “何事?”郭岱问道。 “江都一役发生后,有一位北境出身的高人,向罗霄宗馈赠了无数金银财宝,我猜测这位高人乃是与本门某位前辈有约,如今想来,一切因果倒是清明。”函英说道:“如果没有猜错,那位北境高人应该是受关函谷所托,前来襄助罗霄宗,同时也给我们这些晚辈弟子一番考验。” “关函谷找人给你们送了一笔钱?这算什么考验?”郭岱笑着问道。 “因为那笔钱实在太多了,多到让人不知道怎么用。既考验心性,也考验手段,确实高明到了极处。”函英苦笑着摇头道:“传说当年重玄老祖入门修行前,曾受其师点石成金之考,如今关函谷则以粪土金银再度考验我们这些晚辈弟子,不得不说因果循回、冥冥有数。” “难不成你们就是用这笔金银,重修了江都南城?”郭岱问道。 函英答道:“差不多,但也不可能直接拿去花销,毕竟这么多金银一下子扔出来,市面上的金银就不值钱了。总之我们花了点功夫,从北境募集一批擅长修筑城池屋舍的劳工,直接用船沿海运往江都。” “那这建造楼宇的砖石和灰浆,也是花钱买的?”郭岱问道。 “这个呀,其实是罗霄宗以前的一些小试验,用来封固丹炉和静室的砖石与灰浆,稍微改进了一下配方,就可以大量烧制了。”函英说道:“当然,要一下子烧制这么多,人力物力都少不得,最主要是肯花钱。反正我们配方都送出去了,以后营造楼宇估计也多的是用这类砖石灰浆。” “你们倒是省心,将所有好名声也都让给霍天成了。”郭岱说道。 “此时此刻,还不是罗霄宗要揽名声的时机。”函英说道。 郭岱好奇道:“怎么?追求清静无为的道门执牛耳者,也会想要虚名的吗?” “罗霄宗本身无所谓虚名,但行所当为、应受之名,也没必要伪饰矫作,自然坦然受之。只是……不是现在。”函英说道。 “中境妖祸未除,什么虚名都没用。”郭岱说道:“那你此番来约我一见,除了告知我关函谷的来龙去脉,似乎还有别的想法?” “不错,这也是我约师叔在此地会面的原因。”函英抬手指着雅间对外的湖塘。 “这个法阵吗?”郭岱说道:“我还想问你呢,这个法阵是谁布下的?” “是师侄带领云笈一脉多位同门一起布置而成,但这个法阵还未完成,尚差最后一步。”函英说道。 郭岱再度仔细感应法阵,说道:“这个法阵我看并无缺陷,贯通天地水三元之变,赐福、渡亡、解厄,能可滋养方圆之地百姓生养。将原本一处涌地水脉打造成这等法阵,你们云笈一脉的法阵造诣相当高深了。” 函英则解释道:“其实我们布下这个法阵并非仅为了这方寸之地,也绝不只是着眼于江都城。” “哦。”郭岱轻轻应了一声,这回倒是他眼界浅薄了,小瞧了函英这位“小辈”,随即将元神感应切入湖塘法阵,然后试图发动法阵。 结果元神法力如泥牛入海,法阵竟是纹丝不动,以郭岱的修为居然无法发动这处湖塘法阵。 但郭岱转瞬间就明白过来,这眼前的湖塘法阵,其实只是一处阵枢,是一个更为广大庞然法阵的末端关节。郭岱法力已可比肩天下高人,但要是与天地造化相比,却又是只如蜉蝣微末了。 “你们到底布下了一个多大的法阵?”郭岱刚才听函英所言,还以为是一帮云笈弟子布下这个湖塘法阵,但现在明白绝对不是这么一回事。 函英端坐不动,竟有巍峨壮阔的高深气象,他握着书卷轻敲掌心,答道:“纵横九千里。” 郭岱也算是山崩于前而不改色,但听见函英这话,也不禁脱力地靠在椅背上,半晌说不出话来,端着酒杯也不喝酒,过了好一阵才说道: “罗霄宗弟子这些年散落各地,就是在做这件事?” “大体是的。”函英说道:“其实这么一个举世大阵,根本不是近十几年可以布置好的。确切来说,这是自本门二祖太平君以降,罗霄宗历代先人的一个宏大设想。万一……万一玄黄洲遭逢灭顶之灾,要用怎样的手段,庇护下整个玄黄洲无数生灵?有没有可能,用无比巨大的法阵,将整个玄黄洲化为金阙云宫那样遗世独立的洞天福地。” 郭岱默然沉思,旋即明白过来:“罗霄宗的道生制度、各地道场分坛,就是用来掩护这个举世大阵的办法?” “掩护这个说法……怕是不太确切。”函英微笑着摇头道:“广募道生、教化万民,这也是救世护世的手段,而举世大阵也是同步进行。实际上绝大多数罗霄门人,并不知道有这么一个大阵的存在,即便我接过云笈长老之位,了解到这桩宗门秘传,一开始也是无法置信的。因为这根本不能想象……纵横九千里的举世大阵,一旦发动起来,会是何等景象?” “那你要我做什么?”郭岱没再多问其他,直言道。 “用含藏手,将这些符咒化入法阵之中。”函英将手中一直拿着的书卷递给郭岱。 “我就说你这书灵机充沛,到底是什么宝贝,没想到是一整沓符咒。”郭岱接过书卷,内中是将近两百页,密密麻麻写满各色符咒。 “这也算是近年来本门鼓捣出的一些小玩意,效仿传承之名,也叫做符箓册。”函英笑道:“这样的符箓册炼制起来主要是耗时,为的就是在紧要关头,配合法阵一口气全部施展开来,符阵相合,或施禁制封印、或行杀伐守御。” “这倒是有些像沥锋会搞出的连珠炮竹。”郭岱说道:“我问你一句,如果没有我,你打算怎么将这些符咒化入法阵之中?” 函英说道:“那我恐怕就不得不向镇岳法脉借人了。” “镇岳法脉?”郭岱疑道:“我听说镇岳法脉在玉皇顶一役几乎死光了啊?” “还是有少数弟子散落在外的,或许是玄涤君特地安排的吧。”函英叹了一口气,说道:“这些仅存的镇岳弟子,在如今门内可谓是修行根基最扎实、尊长遗存法器最精妙、斗战经验最丰富的一批人了。倒也不是说跟同门相处不来,就是他们无法忘却玉皇顶一役尊长尽殁的仇恨,戾气比较大。” “恨戾纠缠,你也担心他们把事情搞砸,对吧?”郭岱问道:“那你为何不请逸弦君帮忙呢?再进一步,霍天成也是你可以请来的人物啊。” “这一点,等师叔施法之时自会明白。”函英起身深深一揖。 “还卖关子呢?行,那我就亲自施法。”郭岱起身离座,来到湖塘边上,抬手祭起符箓册。 换做是普通罗霄门人,根本不可能用含藏手去驾驭这近两百道符咒的法力变化,但郭岱却可以轻松做到。并非是因为他修为高深,而是混元金身与灵根修法的独到特异。 同时驾驭近两百道符咒,其实就相当于要放空近两百处枢穴,用来收摄符咒法力。连郭岱都没想到,自己最早设想时,将符咒法力化转入经络枢穴,居然是在这种情况下做到的。 第二百二十二章 神藏 近两百道符咒,每一道法术变化都不一样,但每一道之间又有所关联,如同造化之功前后因循,如同勾连起一片恢弘图景,渐渐形成某种高深法度。 与郭岱以《丹枢篇》凝聚法术于各处枢穴不同,这近两百道符咒施展其一,自然必定勾连其余,或者说这本符箓册就是一道巨大的符咒,牵一发而动全身。 而且郭岱还发现一点,这符箓册一经发动,不会因为使用者修为法力不够,而出现无法驾驭、法术失控反噬的状况。整本符箓册中,每一道符咒先后勾连,有如榫卯咬实锚定,发动起来必然是能完整地展现整本符箓册的功用。 其实符咒一道,除了用来验证修士修行功夫、御劫保身,更重要的用途便是交给修为法力尚有不足的晚辈弟子。一些需要更高深境界才能修习的法术,可以炼制成符咒,赐赠给晚辈用来自保。更别说寻常人家也有请修士道人画符,以此保家镇宅。 符箓册便是能够以一介寻常修士之力,发动浩大高深之功,连郭岱都不得不佩服罗霄宗能够搞出这样的东西来。一本符箓册砸出去,变化源源不绝、自成法度,比自己胡乱放出几百道法术都要精妙。 当然,函英要郭岱做的并不是简单将符箓册中的法术施展出来,而是要以含藏手之功,将法术化转入湖塘法阵中,这一点倒也与曜真城中的先天化元阵有异曲同工之妙。 元神感应切入法阵深处,能清晰感应到天地水三元之变,隐约形成一个天地初开、洪荒未定的模样,无数游离气机与物性混沌未明。 郭岱见状不禁想到始族每逢劫波开天,创造世间万物,那时面对的情形是否也是如此一般?如果创世造物真的就是模仿金阙云宫,那么罗霄宗门人以金阙云宫领悟出的《洞天福地卷》和法阵传承,近于天地造化也不稀奇了。 但是与金阙云宫不同,开天御历符很早就从罗霄宗传承中遗失,神器有灵自感而去,非人力能阻。所以《玉皇符箓册》比起《洞天福地卷》,更讲究以符箓构成法度规制,立三十六雷部神将之位,如护法砥柱。 函英要郭岱将符箓册中的法术化入法阵,其实就是为混沌未明的法阵立下砥柱,这个过程就需要极为高深的元神法力,一举将符咒法术化转到位。 施法过程枯燥乏味,考验的就是一个专注不移、定心不失,好在这些对郭岱来说都不困难。 然而当所有法术化转入法阵中时,法阵陡然自行运转起来,竟是将郭岱元神镇锁在其中。 “不对!”郭岱欲收摄元神,却发现全然无法感应到混元金身,自己的元神竟然被困在法阵内中,连宫九素的存在都无法感应。 当郭岱意图反抗,周围赫然浮现三十六雷部神将真形,雷霆万钧滚滚袭至! …… 酒肆雅间中,函英缓步来到湖塘边上,看着水面涟漪不断涌现,自言自语说道:“果然是妖魔邪祟,如果真能有和光同尘的心境,何至于受雷霆亟灭元神?” “是吗?”一旁郭岱的身形忽然开口,不等函英惊觉反应,他弹指一点,令函英形神全然凝滞不动,睁开双眼也无一切五官知觉。 此时掌控混元金身的当然不是郭岱,宫九素察觉郭岱元神失陷法阵瞬间,就立刻知晓是函英布阵设下的陷阱。于是宫九素毫不犹豫制住函英,转而去破解法阵。 宫九素抬手虚点,湖塘方寸之间,倒悬的乾坤之势复归正位,竟是硬生生将郭岱化转入阵的符咒砥柱打灭。将法阵撕出一个缺口,郭岱元神感应到混元金身,立刻归位。 “好险!居然真被他算计到了!”郭岱元神归位后说道。 宫九素略带埋怨地说道:“你这一回松懈了,居然被一个修为辈分都不如你的小辈算计了。要是没有我,你真的就陷在阵中出不来了。” “真是因为有你,所以我才敢大胆放手一试。”别看郭岱失陷法阵中不过一炷香,但元神所受震撼异常强烈,不禁感到几分神虚。 “法阵中有什么东西吗?”宫九素问道。 “三十六雷部神将真形符。”郭岱说道:“函英给我的符箓册只是一点火种,用来驱动整个法阵。而这里的法阵也只是玄黄洲九千里大阵的一个阵枢,三十六雷部神将符才是大阵运转的根本砥柱。阵中一切妖魔邪祟皆会被镇压,反抗之力越强,镇压之力则愈增。大阵一动,无所谓哪一个方位,雷霆亟顶、直撼元神而来。” “你撑不住了?”宫九素察觉到郭岱的神虚之状。 郭岱摇摇头:“不,我只是吃了一惊,被劈糊涂了。没想到函英这家伙真敢算计啊。我刚才也是没琢磨过来,急着要挣脱法阵束缚,结果灭神雷击更强,现在元神之中还是雷声不绝。” 宫九素说道:“你元神有损,估计要修养好一段时日了。” “你是不是又忘了我的魔道修行?只要心境不受动摇,元神便无伤无损。我可不会像楚娥英那样,神魂受损十几年好不了。”郭岱说道:“我倒是好奇,你居然那么快就能解破法阵了?” “你出了这种意外,我也会担心的。下一次你要冒险,能不能跟我事先说一声?”宫九素语气幽怨。 “好吧,下一次我会说的。”郭岱答应道。 “函英这样算计你,你打算怎么办?”宫九素问道。 郭岱看着一旁带着惊愕神色的函英,如同一尊惟妙惟肖的雕像,形神内外已经被大法力下了禁制,可见宫九素动手时有多焦急,连施法轻重都顾不上。这种禁制要是太久不解开,函英的生机会在停滞中渐渐耗散,最终彻底死亡。 “你下手也太重了。”郭岱笑叹一声,说道:“但是函英敢这么算计我,倒是让我很好奇。罗霄宗弟子原来恨我到这种程度,看来镇南军六万条性命,终究还是会有报应的。” 说着话时,郭岱抬手解开宫九素所施禁制,即便以郭岱如今修为,都觉得这禁制牢固得如铁牢金锁。 禁制一解,函英倒吸一口凉气,他看见郭岱一脸审视地正对自己,身形飞退,跃上回廊,惊愕地说不出话来。 “我有这么可怕吗?”郭岱站在原地不动,问完这句话,恍然大悟般说道:“也对,毕竟一口气杀了六万多人,我在方真道正法修士眼中,跟妖魔邪祟没甚差别了。我只是不解,你既然从逸弦君那里了解过我,为何还敢设伏算计我?你连自家尊长都不信任吗?” 函英仿佛明白自己根本不可能是郭岱的对手,明明元神都被法阵所困,肉身炉鼎居然还能说话动手,更别说如何破解法阵、脱困而出。 “自从逸弦君向我说起你,我便不再信任逸弦君了。”函英好像认命般倒坐在回廊上,咬着牙地说道:“六万条活生生的性命啊,逸弦君怎会如此漠视?像你这等魔头巨枭,连逸弦君都能迷惑,我身为罗霄宗弟子,当然应该杀你!” “那我现在破阵而出,你觉得自己下场该是如何?”郭岱面无表情地问道。 “无非是折磨肉身元神的那点伎俩。”函英冷笑一声,随即脸色一肃,言道:“不对,我的法阵没有出错,你的元神也确实被困住了一阵……你的身体里还有别人!” 郭岱没有说话,心底里却在夸奖:“罗霄宗弟子一个比一个可怕,我感觉自己的底细快要被刨光了。” 宫九素说道:“你是打算杀人灭口吗?” “我也可以留下一道禁制,让他不将今日所见所闻透露出去。”郭岱说道:“但那都没必要,且让我看看如何对付他。” “以你的境界,还不到能明白我的修行玄妙。”郭岱对函英说道:“我只是不解,就算不提逸弦君。你既然知道我与关函谷、重玄老祖有关系,怎么就敢布阵设伏对付我?不怕坏了大事吗?” “大事?让你图谋颠覆罗霄宗的大事吗?”函英说道:“来此之前,我就查访过你的来历。我早就知道你是靖治法脉范青的徒弟,可我更清楚,范青就是妖邪潜伏在本门的爪牙!你名义上虽是范青弟子,但却是叛徒合扬的同谋!” “逸弦君应该没跟你说过这些,你是自己查出来的?”郭岱问道。 函英脸上露出哀恸神色,说道:“要是我能更早查明这些,本门遭受的伤亡,或许能更少一些。可惜、可惜啊!” 函英不像关函谷、寅成公那样,有窥探天机的高绝神通,应该只是靠云笈法脉收录整理卷案的本事,将种种残缺线索从混乱时局中抽丝剥茧而出,竟也能拼凑出郭岱的过往旧事。 确实,如果不知道郭岱真正心思用意,即便从眼下言行来看,郭岱依旧是虚灵的帮凶,并非谁都能像逸弦君、楚娥英那样,入灵台造化一窥郭岱本心。 这也是为何郭岱没有急着打杀,函英光是这份心思谋计,恐怕已经连虚灵的布局也窥探出个大概,杀死这样的人实在太过浪费。 “我问你一件事。”郭岱说道:“你这段日子有没有什么做什么记录、写小本子啥的?” “这种时候,说这话还有何用?”函英说道。 “那就是有了?”郭岱说道:“我想你应该对我北上路途中所接触的地方大族与富户有所了解,将他们的家世情况摸出了个大概吧?我觉得你可以从他们人员、钱粮往来中寻觅线索,找找有没有什么违背常理的交易与往来,或许可以拼出一张大网来,看看寻根溯源,能够摸出些什么。” 函英似乎被郭岱这话勾起念头,问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对你勇气胆略的一些奖励。”郭岱说道:“只是下一次不要这样冒进了,你不仅是你一个人。明明是个难得英才,何苦跟我这等魔头拼命厮杀?太浪费了。” “你、你……”函英看着郭岱说不出话来。 郭岱转身离去,挥了挥手说道:“法阵你自己找办法修复,这是给你愚昧冒犯的惩罚。对了,记得借账,就算你请客了。” 说完这话,郭岱一迈步,身形倏忽消失不见,只留下函英冷汗直冒地坐在回廊顶上,紧抿嘴唇一言不发。 …… “没想到你会这样指点函英。”宫九素说道:“虚灵这段日子仓促行事,必定留下许多破绽。如果函英真的用心查访,估计可以将虚灵这些年在玄黄洲的布局连根拔起。” “连根拔起?不可能。”郭岱说道:“其实虚灵的分体远不至于遍布天下,很多人手与势力,根本不知道虚灵的存在。虚灵也仅是在其中要紧关节安插分体,不可能完全管过来的。如果函英足够聪明,就应该能摸索出虚灵的行事规则,从而反过来拆解虚灵的布局,而不是要将所有势力全部瓦解。” “也对,虚灵布局数百年,很多人也只是在这种微妙的影响下安居乐业罢了,谈不上是充当虚灵的帮凶。”宫九素言道。 “函英有帝王之相啊。”郭岱说道。 宫九素微惊道:“你难不成想扶植他?” “有帝王之相,也要有帝王之心、帝王之行。”郭岱说道:“函英、黎巾,这两位算得上是我见过最出色的罗霄宗晚辈弟子了。不谈妖祸之前,妖祸之后,罗霄宗传承若不绝,掌门应是从这两人间挑选了。” “还有我呢?”宫九素问道。 “你算是长辈了,难不成还要一直当罗霄宗掌门?”郭岱笑道:“待得年轻后辈历练够了,该传位就传位吧。” “我怎么就算长辈了?”宫九素有些不快地说道:“主人不也是跟这个函英同辈吗?” “说这话有意思吗?”郭岱笑着摇头道:“未来你若真要成为罗霄宗掌门,必然是以重玄老祖亲传现身,这还不算长辈吗?” 第二百二十三章 表态 离开南城这家小酒肆后,郭岱没有四处闲逛,附近函英安排的罗霄宗人手也消失无踪。经历妖祸之后,罗霄宗犹然可以发动如此规模的人手,可见罗霄宗一门传承底蕴尚未因妖祸摧折殆尽,而且有复苏迹象。 郭岱给函英留下虚灵布局与势力的线索,便是希望让罗霄宗对虚灵造成更多的牵制。虚灵所受制约越多,他对郭岱的依赖便越强,而形势对郭岱则越有利。 虚灵终究还没获得混元金身,不可能无限制地分神化念,只要他还需要通过人间行事准则与法度来潜伏行事,那同样会受到这诸多准则的牵累与约束。偏偏虚灵本身并没有能够完全打破局势的强悍战力,如摄提格这样的存在,只能勉强顺其心意合作,而不能号令操纵。 至于拥有虚灵最强战力的血斋老人,作为虚灵存世根本,恰恰是不敢轻易放手搏斗。千年潜伏与隐匿,虚灵绝不是那种会逞血勇行事的性情。 而以眼下郭岱的修为法力,恰恰是虚灵最能仰仗的,否则很多事情,虚灵也不能如此轻易推进。而虚灵越依仗郭岱,事态发展则自然围绕郭岱,不再受虚灵所掌控。 比起函英要费尽心思安排人手、相邀一见,有些人倒是十分干脆直接地上门。在见过皇后楚娥英的第二天,澈闻真人亲自登门拜访,郭岱当然也现身一见。 “当年刀剑相赠之情,本该是我登门拜谢真人才对。”郭岱说道。 澈闻真人白白胖胖、笑容可掬,说道:“哪里哪里,当初鱼梭飞舟上情况凶险,要不是郭道友及时出手,太玄宫出师未捷,便要折损一架飞舟与好几名修士。” 郭岱应付般地点了点头,他看得出澈闻真人似乎另有用意,问道:“那不知道真人此来有何见教?” “这个……就是……”澈闻真人自顾自地笑着,说道:“听说郭道友是沥锋会成员?” 郭岱微微一怔,要不是澈闻真人提醒,他自己还真就忘了这一桩事。身为沥锋会成员,自己在南境搞出这么大的变化,几乎让南境沥锋会独立自处,这对于创建沥锋会的庄太甲而言,可谓十足的重创。 偏偏郭岱与玉鸿公主走得很近,显然是不太在意郭岱在南境的作为与沥锋会的分裂。庄太甲本人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没有来找郭岱一谈,于是请澈闻真人来见郭岱。 郭岱心中冷笑,庄太甲自己不敢来,恐怕是真将郭岱当成是心性大变的什么妖魔鬼怪。但庄太甲心思也是够阴险的,不知道说了什么话,让澈闻真人来试探郭岱,万一有什么变数,庄太甲自己也不至于首当其冲。 “不用听说,我就是。”郭岱说道:“真人是想问南境沥锋会的事?” 澈闻真人说道:“南境近来变化频频,灵根修法广为传播,而且最近东洲鉴宝会召开在即,凡是路经南境的西境修士,几乎都对灵根修法有所耳闻。加之听闻郭道友就在江都,不少人希望郭道友能在鉴宝会上再开法会,为天下同道讲解灵根修法。” “鉴宝会的根本不是法器吗?为何还要听灵根修法?”郭岱言道:“再说了,最先将蕴灵诀传遍天下的,不是太玄宫道师霍天成吗?真人也是太玄宫修士,何不去请霍道师登坛开讲?” “这……”澈闻真人实在是不擅长这种话术试探,只得坦诚说道:“郭道友,你应该明白。这么多修士视你为指引,聚集至江都左近,要是有什么意外变数,都可能会酿成大祸。贫道是希望你能出面,以免局势失控。” “他们视我为指引,我却不将他们视为门徒。”郭岱摇头道:“霍道师传扬蕴灵诀之初,可有想过今日之果?鉴宝会上没必要另外召开法会,我所留灵根修法传承已足,曜真城秘境我想太玄宫也派人去看过了吧?” 澈闻真人点头道:“郭道友所留法阵,高妙绝伦,贫道十分钦佩。” “钦佩就不必了。”郭岱说道:“如果你们担心这些远道而来的修士会闹事,太玄宫加派人手便是。而且但凡这种人群聚集的场合,出事总是难免的。我想真人对杏坛会之变犹然历历在目吧?” 澈闻真人脸色发苦,说道:“难道郭道友真的要坐视变乱?” “无论有没有我,这天底下该有乱数还是会有。”郭岱说道:“且不说这乱数并不是我招惹出来的,而是人心思乱思变,我即便现身,强行压制,乱数不过延后爆发。而且事先压抑得越猛,事后爆发就越强烈。” 南境沥锋会渐趋独立和灵根修士增多,本就在郭岱的预料之中,或者说这个结果是必然的,就算没有郭岱也是注定的,无非到来或早或迟罢了。 南境沥锋会如今的地位十分特别,说是沥锋会分设在南境的势力,但也可以是郭岱自己在南境的部属。加上虚灵插手与攻占彩云国之后,南境沥锋会肯定不愿意听庄太甲的号令。 伴随南境沥锋会势力不断发展,肯定会有越来越多的方真修士加入其中。特别是郭岱传授灵根修法,最初便是在南境沥锋会成员间传法,这批人又与灵根修士有所交叠,很容易就成为主导灵根修士的传承。 郭岱之所以并不打算理会南境沥锋会与灵根修士,是因为这些人既然会背离沥锋会,终有一日也会背离自己。他们并不是真正对郭岱有何等深刻的崇拜信奉,部分人曾与郭岱并肩而战,知晓郭岱一些底细,清楚所谓南天仙师不过是打着幌子蒙骗世人的伎俩。 但他们却也乐见南天仙师这道幌子,郭岱名气声望越盛,他们这些曾经的战友,地位也水涨船高。一个围绕着郭岱形成的教派渐渐形成,无论是他们自己刻意为之,还是虚灵暗中驱使,结果都是一样的。 无论是谋求地位、权势、利益,他们都需要南天仙师这道幌子,但并不真的需要郭岱这个人。只有神坛上的泥塑木偶能够招来香火,神坛上的神像走下凡尘,就不值钱了。当神明变得可亲可近,这些为求名利权势而来的人自然如风流云散。 只不过现在局势确实变化极快,因为西境修士经过南境,曜真城秘境渐渐成为某处方真修行的圣地,但凡有心灵根修法之人,必要前来此地朝觐“圣迹”。南境沥锋会也掌控了曜真城秘境中一切相关的法术交易,从而拢聚了大量财宝与附从修士。 但仅是这些还不够,尤其是镇南军覆灭后、南境休战以来,很多人看出正朔朝廷并非如意料中那样不可动摇,就算不能顷刻间让正朔朝覆灭,也有人怀着列土分疆的心思。 如今朝廷对西境的掌控尚未完全,青衡道覆灭后,大小宗门积极恢复原本山门基业,收拢青衡道一切残存的人事物,因天材地宝、灵丹妙药、功法秘籍而爆发的争斗厮杀无有休止。 朝廷大军对这一切的发生无能为力,只能固守已经收复的城池,野外荒郊匪患肆虐更是寻常。西北陀罗帮则趁此机会雄霸一方,大举扩张,几成一国。 明眼人都能看出来,如果南境再兴战火,西境朝廷兵马失去后援,西境自然可以趁势自决。因为在部分西境宗门看来,不过是头上从青衡道换成正朔朝罢了,照样要受制于人。 因此西境宗门与南境沥锋会可谓是一拍即合,如果南境沥锋会联合邦国盟军,一举吞并整个南境,那么朝廷将无力掌控西境。至于北境,历来动荡、地势险阻,而且还要穿越陀罗帮的势力范围才能到达西境,如此陀罗帮与西境宗门的利益倒是一致。 而这次东洲鉴宝会,正是西境、南境两地修士要向正朔朝示威,迫使朝廷认可他们的地位与分裂的实质。至少他们觉得,哪怕朝廷太玄宫中不乏高人,也不可能真能把他们一个个都给铲除,就算不能在会上斗法胜过霍天成,在南境兴风作浪、再起战端,搅得局势大乱还是可以的。 澈闻真人跟郭岱清楚明白地讲述当下局势,他则是希望郭岱能够主动示意南境沥锋会,能够暂时平息乱象。 “战场上得不到的,说说漂亮话就能得到了?”郭岱说道:“我给真人一个建议,趁早厉兵秣马,邀集太玄宫高人。凡是西南两地修士,来一个杀一个,然后一举进兵西南两地,彻底扫平一切乱象。” “郭道友,如果事情能够这么解决就好了!”澈闻真人连连叹道:“自从没有十万列岛的方真灵材供应,太玄宫内许多器物打造与维护都不得不停下来。为了加固江都城防,又消耗了大量贮藏,如今蹑云飞槎已经不能长久飞天了。” “真人,你这话似乎不该跟我说。”郭岱言道:“再说了,没有蹑云飞槎,朝廷还是有能出海的大船吧?为何不自行前往十万列岛?非要依赖海商不可吗?” “郭道友不知道?”澈闻真人问道,见郭岱摇摇头,他解释道:“江都一役渔樵子伏诛,之后与朝廷和太玄宫往来的海商仿佛退潮一般,消失得无影无踪,甚至不惜抛下大量在玄黄洲的产业。朝廷原本也想发兵往十万列岛一探,结果向来平静的伏波海风浪滔天,船只根本无法通行。就算是方真高人试图飞天渡海,也会遭逢狂风与天雷。” 郭岱闻言没有说话,他当然知道这是虚灵的手段,发动风暴阻隔了玄黄洲与十万列岛的往来,彻底斩断朝廷仰仗的命脉。只是虚灵能够发动横贯伏波海的风暴,倒是出乎郭岱的料想,但也许这不是虚灵自己的能耐,而是早有预谋的布置。 飘风不终朝,如此风暴应该不会长久维持下去,至少那不是天地间自然形成的造化伟力,也必然会有消退之时。虚灵也许想趁此将正朔朝活活拖垮,将玄黄洲彻底拆成大大小小的割据势力,但又不想让正朔朝彻底灭亡。 但如今郭岱要扶植玉鸿公主,对方想要的可不只是郭岱一个人,而是关联的南境稳定,以及西境的往来和收复。这下倒是让郭岱与虚灵的目标产生矛盾了。 郭岱当然不想现在跟虚灵闹翻,别的不说,虚灵万一要报复,根本不用自己动手,放手让运劫驱使天外妖邪大举进攻便是,现在的朝廷根本支撑不住天外妖邪的攻势。 只不过未来要对付虚灵,郭岱还真就需要一个稳固的正朔朝,支离破碎的玄黄洲根本无法抗衡未来的虚灵。 “南境沥锋会要独立、要单干,我挡不住。”郭岱说道:“我不管庄太甲有什么理由,当初我在南境、光复彩云国,靠得就是南境沥锋会的人手。现在让他们归顺庄太甲,这不是靠我一句话就能改变的。” “这一点我也明白。”澈闻真人说道:“其实贫道也劝过庄道友。” “庄太甲权欲心还没消退干净啊,看见南境沥锋会壮大了,就急急忙忙想要收为己用,哪里有这样的好事?”郭岱说道:“至于南境要裂土分疆,确实还是太夸大了些。不过真人也不必过分着急。” “贫道不能不急啊。”澈闻真人说道。 郭岱摇摇头,言道:“真人此来,不就是为太玄宫探我口风吗?万一我真的对南境裂土之举抱持认可态度,就打算用过往有过结交缘法的人来劝阻我?其实你们大可不必这样紧张,我并无心为南境裂土封王一事出力。 而且真人你们也太高看南境状况了,南境邦国林立,而沥锋会也不过一群乌合之众,参杂了江湖散修、大小宗门,他们内部尚未一统,何来力量独霸南境?如果我不表态,他们定然是不敢过分张扬。” 澈闻真人言道:“郭道友是同意劝阻南境修士了?” “我说了,我不表态。”郭岱言道:“我既不支持南境独立的主张,但也不反对。这并非首鼠两端、随意摇摆,这件事,我无意牵涉其中。” 第二百二十四章 妖法 听完郭岱这么说,澈闻真人心思似乎安定了些许,但还是带着几分疑惑地问道:“那要是南境沥锋会希望郭道友有所作为……” “我做什么、不做什么,何时轮到他人置喙?”郭岱板起脸说道。 澈闻真人点点头,说道:“应是如此、应是如此。对了,鉴宝会即将召开,不如郭道友随我一同检验会场如何?” 郭岱问道:“会场还需要另外检验?” “这一次东洲鉴宝会是多年停办后再次召开,公主殿下希望能举办得盛大热闹一些,也让天下修士知晓太玄宫底蕴,所以有些特别安排。”澈闻真人说道。 郭岱暗地里却是摇头:“大难临头,还在琢磨这些虚头巴脑,玉鸿公主身边的人也不懂得劝几句吗?” “那烦请真人带路。”郭岱也没计较太多,反正青衡道杏坛会变故如在昨日,太玄宫记不住教训,自己说再多也没有用。 得到郭岱的答复,澈闻真人随即带领郭岱出城,一路向东而行,以他们两人脚力,转眼来到海边。 抬眼望去,正好今天风高云淡,碧海青天好似连成一片,潮水向岸边缓缓涌来,浪花交叠,在脚边碎成白沫,随即在沙砾间消融无迹。 郭岱看见北侧浩江入海口还有船只出海,料想是从江都下游的码头出发,但看航向是要往海中而去。 “我们是要出海吗?”郭岱问道:“鉴宝会的会场在海上?” 澈闻真人答道:“不错,毕竟江都此前甫经战祸,玄天六合阵也难以再立。为了保证不会过分波及江都,鉴宝会特地安排在海上的会场召开。等到正式举办,太玄宫会安排船只送方真同道前往,要是修为足够能够踏波渡海,当然可以自行前往。” 郭岱发动元神感应,发现距离海岸约三十余里的海面上,似乎有一艘巨型船舰,气机感应好比是一座巍峨岛屿耸立海上,论规模气象,丝毫不比蹑云飞槎逊色。 “太玄宫哪里来的人力物力打造这么一艘大船?”郭岱心中暗道,只见一旁澈闻真人扬袖祭出一枚榄核,在水面上变成一艘小船,说道: “郭道友请上船。” 郭岱登上小船,颇有兴致地四处观瞧。这艘榄核变化的小船自带竹篷小间,内中可容三五人,几案上也摆放着杯盏。 “难怪真人可以打造出蹑云飞槎此等不凡之物,原来是有独到传承。”郭岱说道。 澈闻真人施法让小船自行离岸行驶,微笑道:“哪里的话,这艘榄核舟是家师所传法器。贫道至今尚未参透完全,蹑云飞槎更是太玄宫众多同道合力。” “真人的传承,我也很好奇。”郭岱说道:“听说真人出身天心派?” “小门小派,不值一提。”澈闻真人说道。 与罗霄宗、青衡道这种方真宗门相比,天心派的确是小门小派,但实际上除却极少数大派,方真门派的规模都不会特别大,不可能动辄数百上千门人。 像天心派这样的方真宗门,外界所知往往也就是历代掌门或主事人物。澈闻真人的师尊是云崖子,可以说澈闻真人专于搜集、整理方真经籍功诀与残章古卷的能耐,完全得云崖子真传。 天心派本身并没有十分高深独特的神功妙法,但历代门人都有搜集流落江湖的残缺功诀和方真经籍的习惯,并且进行整理、分类,更重要的是尝试对其修补。 修补残缺功诀,往往就是需要高深的修为,与能够贯通修行始终的眼力。天心派为此搜集整理了大量功诀经籍,不仅成为后来重组江都太玄宫所需要的典籍藏书基础,也因为天心派澈闻真人的加入,吸引了许多方真门派。 过去天心派搜集到的残缺功诀,在经过修补后并不会藏私不显,只要有方真同道上门求取,一般都会得到完善的功诀。更难得的是天心派不仅送功诀,还会给上门求取功诀的方真同道以指点提醒。 因为不论如何,这些经过修补的残缺功诀,终究未必会是功诀最初原样,至于是变得更完善了,还是依旧有所不足,只要没有原典对照,恐怕谁都不能肯定。天心派所做也只是尽历代门人所能,而且为了功诀完善,很多时候所做的修补,也仅是保证能可参悟修炼,不会追求功诀如何高深。 但光是这样,天心派历代传承积累的功诀经籍,已经相当丰厚,足可堪比部分大派。而因为与方真同道结缘甚多,天心派的人缘也是方真道的一绝。甚至天心派自家藏纳大量经籍,也没有人会上门窃夺,反正好声好气又不是求取不到。哪怕真有邪修败类杀上门来,也会有一大帮方真同道前来救场助拳。 “我想,令师云崖子能够指点烈山明琼的修行,原因也是在于此吧?”郭岱问道。 澈闻真人微微一愣,然后说道:“郭道友是说妖修之法吗?其实师尊他老人家也并不算对妖修之法领悟甚深。只不过天心派藏纳收集功诀经籍种类繁多,其中确实有过一些异类修行之法,但根据本门先人查验考究,发现这些异类修行功诀,多有错讹。后来师尊也仅是摸索出一条类似法门,真正将其完善俱足的,还是师姐她自己。” “那不知当时妖修之法,是否与如今灵根修法相近?”郭岱问道。 “是有相近之处,但其实远不如郭道友所创灵根修法这般完备。”澈闻真人说道:“师尊当年最为不解之处,其实是为何妖物修炼会有内丹。” 郭岱颔首道:“不错。我传授灵根修法《丹枢篇》中,有一段修行便是要凝炼神气为丹元,一些同道将其视为金丹道法,实则二者大为不同。金丹道法乃是以外丹作比,并非真在修士肉身炉鼎内炼出一枚金丹。” “师尊当初也是这么说的,而且在他看来,妖物的内丹之说,其实是反过来借用金丹道法来作比,实际上并不是所有妖物都修炼出一枚内丹。”澈闻真人言道:“妖物内丹,无非是神气假合显像之物,并非真实有形有质之物。当然,也确实有些妖物的内丹就是实有之物。” 郭岱问道:“哦?莫非令师实际考究过?” “这嘛……天心派有不得残害含灵众生的戒律,所以师尊也不可能为此,特地去杀伤妖物、剖尸取丹。”澈闻真人言道:“不过师尊有幸,曾在罗霄宗玉皇顶拜见过镇山灵瑞七丈金。” “七丈金?镇山灵瑞?”郭岱还真没听说过这名头。 澈闻真人解释道:“郭道友也许不清楚,传说罗霄宗开山祖师道陵君当年在玉皇顶清修炼丹,丹成之际龙虎降伏。虎也许是山林之虎,但龙便是指这七丈金。 其实七丈金并不是真龙,而是一条七丈长的金鳞大蟒,极通人性、寿数绵长,但并不像后世妖修能变化人形,而是以原身盘踞在道陵君昔日开凿炼气洞外,被罗霄宗后世弟子尊为镇山灵瑞。” 郭岱听说道陵君有降龙伏虎之功,想到的却不是寻常野兽老虎。既然是传说,而且距今太过久远,就难免会有隐喻意指,也许所伏之虎其实是暗指曾与道陵君斗法的寅成公。 而澈闻真人继续侃侃而谈:“七丈金这个名字是它自己给自己起的,据师尊所言,这位镇山灵瑞能够直接与方真修士元神交感,所以当师尊前去拜访请教妖丹奥秘与异类修行时,七丈金向师尊传授了许多外人不知的玄机。也是因此,师尊对妖修之法有了大概领悟,融摄过往天心派功诀精要,统统传授给师姐。” “原来如此。”郭岱忽然想到一事,问道:“既然传说道陵君祖师降龙伏虎,那这世间真的有龙吗?” “郭道友所问,贫道也问过师尊。”澈闻真人说道:“从古至今,玄黄洲方真道就不乏真龙的各种传说,追溯远古也有图腾、彩绘,但从未有人真正见过龙。 七丈金修为高深,但师尊曾言,它其实是一种天生异种,并不是普通的蟒蛇,更不是单纯修炼到这种程度的,而是它与生俱来便有悠长寿数。七丈金的妖丹则是一枚具有形质的蛇珠,一旦将其祭出,周围气机窒凝、炽热如炼, 至于世间真龙,反正玄黄洲以东自古被称为龙腾海,也不知是真的有龙,还是世人对沧海波涛的敬畏之辞。” “看来七丈金确有不凡之处,否则不会被罗霄宗门人敬为镇山灵瑞。”郭岱说道:“既是如此,那么想必在玉皇顶一役中,七丈金也殒落其中了。” 澈闻真人叹道:“师尊跟我说过,七丈金本就曾随道陵君伐山破庙、诛邪伐伪。道陵君诛戮异类甚多,但其实并无恨忌异类之心,对七丈金和降服异类的指点与庇荫丝毫不少,只不过当时世间妖异族类横行造祸、灾殃不绝,所以七丈金亲自绞杀的强横妖异也很多。 后来道陵君飞升,七丈金便留在玉皇顶中清修,那时世道尚未完全平靖,一些曾败在道陵君或罗霄门人手下的仇敌反攻玉皇顶,百年间杀伐不少,也是多得七丈金屡展神威,逼得那些妖异族类惊惧万分。道陵君降龙伏虎的传说,也是从那个时候出现的。” 郭岱听完之后也大概明白,七丈金其实算得上是妖修之祖了。并不是能够变化人身才算是妖修,元神大成、清明无碍,便是妖修之果。七丈金受道陵君之恩,守护罗霄宗玉皇顶两千年,能守此愿心,足可证明七丈金道心之坚定不移。 而后来崇明君能够另外指点烈山明琼修行,想必也向镇山灵瑞七丈金请教过异类修行,结合天心派云崖子所悟,从而总结出一门能够传授各族类妖异的修行之法。 所以关函谷看似能轻易仿照妖修之法创出灵根修法,实则包涵了七丈金两千年修悟之功,与天心派历代搜整功诀经籍之果,最终一枝两开花,才有了妖修之法与灵根修法。 “对了……既然郭道友所创灵根修法中,也有凝炼丹元一说,那灵根修士也会有内丹吗?”澈闻真人好奇问道。 郭岱笑了笑,然后抬手翻掌朝天,掌心出现一枚五光十色的灵丹,照得小船内中如同琉璃世界斑斓夺目。郭岱问道:“真人是说这个吗?” “真、真的有?”澈闻真人推了推鼻梁上的镜片,好似要伸手去触碰一下。 “终究不过是神气假合显像之物罢了。”郭岱笑道:“一般灵根修士还真做不到这样,除非求证元神大成,否则丹元离体便是虚耗神气。” “那郭道友赶紧收起来吧。”澈闻真人连连说道。 郭岱拢指收敛丹华,解释道:“其实灵根修法的根本依旧是灵根,是内外气机接合之本。如果没有这种转变,灵根修法也没有意义,人身终究不是妖异族类。我只是有些不解。” “不解?” “我修炼有罗霄宗《鳞介六法》中的蜃气蛰形法,而鳞介六法的最终成就,便是蜕变化龙。”郭岱说道:“只是如果这世上没有真龙,又如何来蜕变化龙一说?而真龙之身是否与人身炉鼎有异?这令我十分好奇,不知真人有何见解。” 澈闻真人沉吟一阵,说道:“《鳞介六法》贫道亦有所耳闻,却也从未听说过有谁能修炼至化龙境界。但眼下倒是有一桩事物,或许能让郭道友参悟一番。” “何物?” “东洲鉴宝会的会场。”澈闻真人推开门扇,向外遥望,赫然可见一座巨大的灰绿岛山耸立海面,岛山之上还有烟岚环绕,气象壮阔非凡。而且郭岱还能感应到,这座岛山的水性精华浓郁无比,若是化转得宜,可以在这岛上发挥出云水法术的极致。 “龙腾海上,居然还有这种奇特福地,而且离江都这么近。”郭岱不禁感叹道。 “郭道友,你看错了,这不是一个岛。”澈闻真人纠正道:“这是一头硕大无比的巨鳌。” 第二百二十五章 霄河龙吟 郭岱闻言心下一动,问道:“巨鳌?当初江都一役,逆潮倒卷、淹没陆地,一支舰队随逆潮巨浪进攻江都城,太玄宫上下戮力,才勉强将这支舰队挡在北城之外。而舰队中枢,便是这头巨鳌?” “不错,这头巨鳌被妖邪改造,武备充足。即便后来妖邪攻城受阻,霍道师增援来到,光是肃清内中邪修就花了将近一天。”澈闻真人说道:“这头巨鳌最后还是由霍道师施展大法力移到海上,太玄宫再重新将其清扫整理。如今便作为鉴宝会的会场了。” 在巨鳌周围,还有大大小小数十艘船只,其中可见有不少太玄宫修士施法的灵光闪现,郭岱指着问道:“他们在做什么?” “哦,他们正在施法抽起海底的泥沙土石,围绕巨鳌垒成小岛。”澈闻真人说道:“鉴宝会不是一天两天就能开完的,虽然巨鳌内中十分空旷,但外来客人成天闷在内中也不好。如果需要在外面演示法器妙用,船上受风浪颠簸也不方便,所以打算围填岛屿,顺便修筑少许客舍。” 郭岱有些惊奇,说道:“太玄宫都已经能做到移山填海了?” “哪里有这么夸张,郭道友说笑了。”澈闻真人连忙解释道:“最近太玄宫得了几份丹方,说是丹方,但其实炼成的抟泥汤并非用来服食炼化,而是便于泥沙土石混融粘合。有了这种抟泥汤,无论是兴建屋舍楼宇、还是塑泥聚沙,都能省却许多气力。 至于移山填海,贫道此生仅见,就是霍道师将正头巨鳌移离江都城外。即便太玄宫修士能够聚沙成岛,也根本不能与这种大法力相提并论啊。” 郭岱望向一同山岳般雄峻的巨鳌,能够将其拔地腾空,从江都城边挪到海上,哪怕不到百里地,这等法力已经不是高深二字可以形容,至少郭岱自己就做不到,竭尽全力恐怕都搬不动。 霍天成的修为法力的确比郭岱要高,但两人差距还没大到云泥之别的程度,想必霍天成是参悟到某种大道玄机,方能够如此移山倒海。 于此相似的,还有一剑镇压江都护城大阵的摄提格,以及琴剑双绝之威摧崩山峰的逸弦君。由此可见堪破先天迷识关后,修士元神感应深远莫测,可以发动的法力与气机也与破关前有所不同。 如果说方真修士元神大成之后,内外气机自然接合,无所谓灵根天资,自身气机火候愈加崇正深厚、元神感应越加深广精微,自然法力就越强大。 但在突破先天迷识关后,元神修为功参造化,尤其是在与自身修行根基关联的法术变化,已经不能单纯看做是修士施法,而是类似某种大道玄机。 对大道玄机领悟越深,法力变化自然更广更大。郭岱说不清霍天成修行根基,但也许沧海桑田之变、自然兴替之功,正符合开天御历符,观照世道劫波的玄妙。 郭岱隐约对驻世长生的正法修行境界又有领悟,但他自己魔道修行乃是欺世长生,霍天成、摄提格能做到的,不代表他可以做到,至少两者修行有根本之别。 小船缓缓靠近一座已经填筑完毕的小岛,澈闻真人收起小船,化为榄核模样。郭岱说道:“一路航行,我还是没看出真人法宝玄妙。” 澈闻真人说道:“其实贫道也没搞太懂,师尊说这件法器是他年轻出海泛舟游历时,偶尔在波涛中拾取到的。” “哦?还有此等机缘?莫非海上亦有仙家修行福地?”郭岱问道。 “这就非贫道所能知了。”澈闻真人说道:“龙腾海自古波涛汹涌不绝,船只离岸百里便难以承受惊涛骇浪,再远一些是何等景象,连我辈修士也难窥分毫。” “难道太玄宫就没想过利用蹑云飞槎一探龙腾海深处?”郭岱问道。 澈闻真人叹道:“贫道当年参与打造蹑云飞槎,其中一个想法便是将来妖祸平定后,借蹑云飞槎远渡重洋。如今得了这巨鳌,也许能更容易实现。” “这巨鳌还能动吗?”郭岱抬眼望向巨鳌,说道:“来到切近更加觉得水性精华之纯粹浓郁,这巨鳌到底死了没?” 澈闻真人答道:“贫道当初带着一批太玄宫修士登上巨鳌时,也曾怀疑这庞然大物是否还活着。后来我们猜测,也许是妖邪在改造巨鳌时,将其生机与形骸凝炼一体,但巨鳌的神魂心念确实已散。所以这头巨鳌更像是活死之物,只不过太玄宫还未掌握如何操纵巨鳌。” 郭岱确实有这种感应,巨鳌从某种意义来说并没有死透,有点类似于内丹被夺的妖物,形骸生机如被凝冻冰封。只不过这巨鳌原本生机实在强悍得可怕,哪怕是神魂心念散失、躯壳半残,残存生机也足可以凝聚近乎无边的水性精华。要是巨鳌全盛之时,恐怕光是其存在就足以成为祸殃。 不是所有妖怪都懂得修炼心性和敛藏气机的,尤其是天生特异的族类,依循本能与血脉天赋不断修炼,其心智未必通灵清明,但肉体生机可能会受自身修炼而不断壮大,以至于光是形体都生长到一个超乎生灵族类的极限。 郭岱是通过对灵根修法的推演才想到这些的,而这种修炼方式,也算是灵根修法的一条路子,但这条路并无境界突破可言,只是无有休止地积蓄与提升力量。而且也仅是推演中能可达到,实际修炼中一样困难与劫障重重。光是有这么一头巨鳌的存在,已经能够证明这条路确实存在,但也证明此道难行。 “不知这头巨鳌生前寿数几何?”郭岱来到巨鳌边上,巨鳌背壳上海覆盖了厚厚山石泥土,坚硬无比,竟是与背壳炼化一体,刀剑难伤,部分位置厚度达到两三丈。 “大约一万两千多岁吧。”答话之人不是澈闻真人,而是一旁缓步走来的青衣少年,他手上把玩着一支玉笛,身后跟着一名雪裘女子,看神色对青衣少年十分恭敬。 “柳道友,贫道有礼了。”澈闻真人对青衣少年行礼揖拜道。 “这些虚礼就不必了。”青衣少年笑道:“这位想必就是大名鼎鼎的南天仙师了?” 郭岱转过身来,言道:“正是。这位道友似乎对巨鳌颇有了解?” “天底下估计没有谁比我更了解这大王八了。”青衣少年哑然一笑,说道:“忘了自我介绍,在下柳青衣,北境一介散修。此来是协助太玄宫凿建鉴宝会会场的。” “郭岱。道友也不必称呼南天仙师。”郭岱抱拳说道,他有所感应,眼前这位叫做柳青衣的散修,法力气机与巨鳌十分相似,不仅是属气类似,规模气象也足可相提并论。 要知道这巨鳌的生机强大无比,就郭岱所知修士高人中,无一人能与之相提并论,或许只有青衡道当初那株仙杏树能勉强一较高下。如果这个柳青衣真能跟巨鳌类似,加上他自称对巨鳌相当了解,可以猜测他也是异类修行。 “那我就叫你一声郭道友了。”柳青衣笑道:“不要在这里谈话,我特地在内中准备了一间云水心斋,不如去那里歇息谈话?” “那是最好。”澈闻真人说道:“但贫道此来,还有琐事要安排下去。不如郭道友先与柳道友前去云水心斋?” “那就麻烦带路了。”郭岱笑道。 与澈闻真人道别,郭岱跟着柳青衣进入巨鳌内中。巨鳌壳内已被掏空,原本的布置格局重新打造,巨大空洞中到处都在修修建建。可以看出大致规模,是打算将内部空洞打造成一个圆环状的会场,周围有高低阶次的坐席。 “这到底是要鉴宝,还是要斗法?”郭岱看见这个会场问道。 柳青衣挥了挥手中玉笛,言道:“法器终究是死物,修士鉴宝,总不可能去比谁家的雕工手法更好吧?借宝较艺是必然的,也好让太玄宫这个东道主扬眉吐气一番。” “扬眉吐气?青衡道当初也是这么想的。”郭岱说道。 柳青衣问道:“郭道友是担心这次鉴宝会将重蹈覆辙?哦,我差点忘了,听说不久前搅闹杏坛会、覆灭青衡道的元凶摄提格才现身过。郭道友跟他见过面了?” “柳道友消息很灵通嘛。”郭岱笑道。 柳青衣走到一间静室门前,笑道:“当然,云水之下,俱是吾之耳目。” 将郭岱迎入静室,内中布置让人眼前一亮,上下左右的墙壁地面俱是用某种晶莹碧青的玉石填砌,让人仿佛置身云水之间,分不清到底是在天上遨游还是在水中潜浮。 “好一个云水心斋!”郭岱称赞道:“这么多的方真灵材,柳道友好大的脸面,能让太玄宫特地打造出这么一间静室。” 柳青衣笑道:“郭道友说错了,这云水心斋所用的一切物什都是我自己的,包括这壬癸水晶,都是我亲自采集炼化。” “壬癸水晶?”郭岱隐约有些印象,说道:“传说中只有北境深处冰海出产的天材地宝?柳道友居然可以拿出这么多?” “郭道友想要?那我等下给你准备一些,五千斤够不够?”柳青衣问道。 “五千斤?!”郭岱摇头叹道:“柳道友出手之阔绰,实在是我平生仅见。这好意我就心领了,要这么多壬癸水晶,我也无处可打造静室洞府。” 柳青衣示意郭岱与他对面而坐,言道:“郭道友如此修行,怎会无静室洞府?对了……朱阁,泡茶,就选霄河水龙吟。” 那雪裘女子应答一声,然后在一旁准备。一应茶具摆上茶案,无不是外观精巧华贵,且必是用稀世罕有的天材地宝打造。甚至连泡茶煮水,都不用寻常炭火,而是已经炼制成法器的茶壶,能够自行将水煮沸。 郭岱观赏了一轮,答道:“如果只是寻常驻足之所,我倒是有的,但我只是此间过客。” “郭道友意境高妙,倒是我俗了。”柳青衣自嘲道。 如果柳青衣是庸俗之辈,那么这天底下估计也没几个人敢说自己高雅出尘了。郭岱即便不懂声色享受,也看得出来,柳青衣的气度,并不是这些华贵外物简单堆砌出来的,这些外人看起来奢华名贵到了极致的种种器物用具,在柳青衣眼中不过寻常之物。 但这并不是说柳青衣不明白事物贵贱好坏,以他的修为境界当然分得清。只不过再名贵、再精致,终究也是要拿来用的,而不是沦为只可观赏的装饰品。 而柳青衣显然有寻常修士不可比拟的丰厚家底,他不会无端炫耀,也不会刻意低调。既然是器具,那便是要为人所用,如果不用,那无非就是一堆造化流变攒聚而成的泥瓦木石罢了。 “别顾着说话了,郭道友品尝一下这霄河水龙吟。”一旁朱阁将茶盏端到郭岱面前,柳青衣介绍道:“我这也说不准是茶还是酒,一般人也承受不了这么猛烈的药性,所以鲜有人能与我对饮。” 郭岱低头观瞧,淡金色的玉质杯盏中,浆液如同幽蓝色的星空,可以看见内中星河旋转的奇妙景象。浆液应该是温热滚烫,但隔着杯盏摸不出冷暖,可见玉盏也是法器。 “玉液琼浆,莫过于此。”郭岱称赞一句,随即捧起玉盏,仰头一口饮尽。 这霄河水龙吟入喉,无需刻意化转灵效,自行随炉鼎经络化散百骸,如同在郭岱体内炸开一团璀璨烟火,一生二、二生三、三生无穷,药力灵效全无滞碍地冲荡到体内每一处细枝末节,带动全身气机流转,好似九天银河飞落人间,浩荡不休。 如此澎湃猛烈的药性,难怪没有人能跟柳青衣对饮,要不是郭岱的混元金身强悍绝伦,这霄河水龙吟对于其他方真修士而言,就是一味剧毒。 药力灵效本身无害,问题在于霄河水龙吟药性太猛,会自行触动修士体内气机发动,若不加以约束,涌动气机会反伤经络腑脏,甚至爆体而亡。 第二百二十六章 万妖之皇 混元金身强悍如郭岱,喝下这一杯霄河水龙吟,也不禁长舒一口气,好像重新感悟到修行之初,内视自身气机流转经络腑脏的那种状态,熟悉又陌生。 反观柳青衣,他不像郭岱那样仰头饮尽,而是优雅地晃了晃玉盏,如同品尝佳茗一般,一看二闻三饮,并且只是小口慢酌。伴随药性在柳青衣体内发动,竟是与周围壬癸水晶产生共鸣,出现苍穹星斗飞绕游移的奇景。 “不错,火候正好,不燥不滞。”柳青衣望向一旁的朱阁,说道:“看来你修行也渐入门径了。” “多谢前辈点拨。”朱阁拜伏在地,恭敬之余礼数也十分到位,一看就是教养严谨出身。 郭岱也从药性爆发中恢复过来,问道:“如此灵药,居然能是她炼制的?” 朱阁的修为在郭岱眼中当然十分低浅,仅是将将元神显现,但根骨资质十分优异,柳青衣能拿出霄河水龙吟这等灵药,估计也有为朱阁洗炼炉鼎的饵药。 柳青衣答道:“霄河水龙吟是我采集的北极真元津,混合九穹星砂而成。但我只是炼成坯料,要令其化为可以服用的饵药,还需要以法力炼化,令物性尽展。而这个过程对初入门的方真修士而言都不算难,只是会因各人火候掌握不同,最终呈现结果也天差地别,可以说是最能显现修为法力细微差别的天材地宝了。” 郭岱看了看柳青衣与朱阁,如果说是师门尊长要检验晚辈弟子的修为法力,那世上的办法多了去了,根本没必要耗费这等稀罕的天材地宝。至少这什么北极真元津、九穹星砂,郭岱是听都没听说过。 “佩服、佩服。”郭岱只得称赞道:“听柳道友所言,似乎有不少天材地宝都是从北境深处所得。看来苦寒之地,也不乏奇珍异宝。” “的确不少,就看有没有能耐采集到了。”柳青衣说道。 郭岱忽然想起函英曾提及一位北境高人在江都一役后,向罗霄宗赠予了一大笔金银财宝,如今见柳青衣修为高深、出手阔绰,难免会联想到一起。 “不知柳道友与太玄宫有何缘法,竟能请动你来协助打造鉴宝会的会场?”郭岱试探着问道。 “我与太玄宫?没什么缘法。”柳青衣摇摇头,听他说道:“我纯粹是为访故友而来。” “故友?哪一位?” 柳青衣似乎对郭岱这个问题感到疑惑,言道:“我以为你已经知道了,你我不就身处其中吗?” 郭岱说道:“身处其中?柳道友是说……这头巨鳌?” “南极玄甲,这是当年我给他起的名字。”柳青衣带着怀念神色言道:“当然,他自己是没有名字的,也不需要名字。上万年岁月独处南极海渊,虽有灵智,却无所运用,自居孤寂。” “那它……难道就没有同族吗?就算没有人世的智慧物用,也可以聚众群居,野兽尚且有此本能。”郭岱问道。 柳青衣摇头道:“他的确没有同族,实际上也不需要同族。以郭道友的修为眼力,不妨猜猜当年南极玄甲生机完足时,是何等景象?” “我也只是略作揣测,要是说得不对,还请柳道友指正——” 郭岱对这巨鳌修行的判断,其实便是将灵根修法中,凝炼神气、壮大体魄生机发挥到极致,并不追求元神大成的境界,而是将“灵根天赋”不断淬炼增强。 像巨鳌这种天生独特的异种生灵,必然因其生养之地有独特天赋感应,这一点类似于灵根,但更为强悍。郭岱猜测,南极玄甲当年对水性精华的感应,已经触及到“水性”根本。 巨鳌躯体光是眼下残存部分,都是一座岛山大小的水性灵材,生机完足的巨鳌,估计无需行功,自然就会汇聚天地间水性精华,有可能会凝结成万年不解的广袤冰川。如果让巨鳌活生生地爬上陆地,估计结果就是逆潮淹陆。 “莫非……当初江都一役海潮围城,与南极玄甲有关?”郭岱问道。 “猜测,我也只是猜测。”柳青衣说道:“南极玄甲神魂被炼化成某种法宝,但因为他形神过于强大,神魂法宝依旧与残躯生机有所感应。如果有谁施法御器,形神互感、万水齐聚,自然能够发动海潮,巨鳌残躯也可感应具体方位,随军掩杀。” “神魂法宝……”郭岱一听就明白了,这定是虚灵的手段。 柳青衣言道:“澈闻真人曾跟我提起过,当初太玄宫三尊之一的渔樵子便是攻城妖邪安插在内的奸细,他所使用的法器便是引动海潮的关键。但我想那渔樵子何来此等移海法力,定是法器妙用。后来也确实在巨鳌内中,发现另外一枚神魂法宝,估计攻城妖邪便是借此珠号令巨鳌残躯,如同掌舵驾舟一般。” “柳道友,你不觉得这不寻常吗?”郭岱说道:“今日所见仅是巨鳌残躯,却也可知当初的南极玄甲何等伟岸。攻城妖邪手段固然巧妙,但他们如何杀害南极玄甲?” “杀害?不可能,你还不能完全领会南极玄甲的修行。到了他那种程度,哪怕天地间还有一滴水,有物性可感,他便不会死。再说了,南极玄甲不离南极海渊,身处于此,他的御水天赋无敌于世……我没有夸张,你不用这样看我。”柳青衣言道。 “能得柳道友一句无敌,我想妖邪应该不是凭外力杀伤南极玄甲。”郭岱说出自己的猜想:“能炼化神魂为法宝,妖邪必是对神魂下手,动摇了南极玄甲的心智。” “也不对。”柳青衣叹了一口气,说道:“其实一开始我也想不通,但是当我来到此地就明白了。他是不想活了。” 郭岱哭笑不得,问道:“蝼蚁尚且偷生,修行高人或有舍身之说,但终究贵生惜命。无端弃毁性命,心境恐怕早就几乎崩溃。” 柳青衣则问道:“那在郭道友看来,方真修士在哪一段修行关隘最易动摇心境、弃毁性命?” 郭岱先是沉默一阵,然后看一旁朱阁说道:“此事不宜让她听见。” “是我疏忽了。”柳青衣挥挥手,言道:“朱阁,你先退下吧。” “是。”朱阁轻施一礼,随即离开云水心斋。 等朱阁离开后,郭岱深吸一口气,言道:“先天迷识关……南极玄甲面对震撼景象,没能守住心境。” “其实他守住了,只是不想支撑下去。”柳青衣说道:“放眼玄黄方真道,自有史可载以来,堪破先天迷识关的修士有多少?恐怕也有上百之数吧?但如今方真道,可有上百名长生高人?那除去飞升超脱,过去这些高人又到哪里去了呢?” “驻世长生终究不是超脱,更非不死不灭。”郭岱说道:“心境有失、又逢关隘、劫障再至、外邪来犯、纷乱红尘、刀兵水火,哪一样都能要了长生高人的性命。” “郭道友这话说的,就像长生高人也不过尔尔一般。”柳青衣哈哈笑道。 “以天长地久冷眼观之,驻世长生也确实不过尔尔。”郭岱答道:“寻常刀兵伤不到你我,能分海斩岳的刀剑还是会伤到,相较而言罢了。求证驻世长生之辈,固然明白趋吉避凶,但心性缺弊、内魔滋长,从而引起的种种劫数,却是躲不了、避不了的。甚至不是像南极玄甲那样,万载岁月孤寂独处,毫无半点红尘是非沾染,就可平安大吉的。” “佩服、佩服!”这回轮到柳青衣用玉笛轻敲掌心,夸奖道。 郭岱眼神怪异地看着柳青衣,说道:“柳道友境界高绝,对此理应早有觉悟,有什么可佩服的?” “我是佩服你,竟然说出与重玄老祖几乎一样的话。”柳青衣言道。 “柳道友认识重玄老祖?”郭岱问道。 “五百年前,血云天席卷北境,将我惊醒。”柳青衣说道:“那时我尚未修成人形,睡醒后本打算随意逛逛,于是出海腾空,击水三千、扶摇九万。一路俯瞰,遍观玄黄洲红尘莽莽,来到南极海渊,结识了当时正受心境煎熬的南极玄甲,我便借红尘文章,为其号名,希望能为他稍解寂寞。” 郭岱早就预料到柳青衣也是异类修行,但没想到他的来历也是高深莫测,似乎还能跟这巨鳌一论高下。 听柳青衣继续说道:“我天生最擅御风御水,但是在南极玄甲面前,御水天赋居然落了下风。当时的我既不忿、也欢喜,心想世间终于有能与我相较的生灵,于是与之约定,待我来日精进,则再履南极海渊,与他共论云水滔天之道。 可那时候的我未通心性修悟之道,看不出南极玄甲的动摇,一心喜悦难抑,驾驭风云往北而归,波及玄黄洲气象寒热之变,被重玄老祖半路拦阻,于是又斗了一场。” 郭岱听得也有几分热血沸腾,这柳青衣原身法力尽展飞腾高空,居然可以改变玄黄洲气象,简直就是天地造化的显现。 “那你……斗输了?”郭岱小心翼翼地问道。 “若论法力,重玄老祖不如我。若论境界,我不如重玄老祖。至少当时确实不如。”柳青衣说道:“罗霄宗有一门含藏手的法术,重玄老祖化身为三,一气为引、倍反互乘,破了我的护身罡风,险些跌落尘埃。” 像柳青衣这样的异种大妖,天赋神通极强,而且自然有护身罡风,寻常修士连破罡够做不到,但重玄老祖却可以伤到柳青衣原身。 而且郭岱也是头一回了解到含藏手居然还有这种用法。因为含藏手可以靠吸收外界攻势,消融化转后,再叠加自身法力反击而出。重玄老祖便是借此玄妙,让本尊与化身之间互相攻击,用含藏手将法术攻势递增到不知几何,发挥出单纯施法绝对达不到的程度。 但仔细想想,无论是本尊还是化身,施展含藏手消融化转法力攻势都是有极限的,郭岱尚可以消融自己的全力一击,但再度倍乘之威就无法承受了。那重玄老祖又是怎么做到的呢? “柳道友,当初你与重玄老祖斗法,是一个照面就瞬即战败的吗?”郭岱问道。 柳青衣眼中有光芒浮现,惊叹道:“你是怎么知道的?关函谷跟你提起过?” 柳青衣认识关函谷、知晓两人关系,郭岱现在都不觉得惊奇了,他只是猜到了重玄老祖的施法技巧。 “含藏手倍乘法术之威,一而再、再而三,已经是施法本人无法驾驭之威,但只要拿捏时机,在法力失衡反噬的瞬间,将这股力量外散,甚至作为攻敌手段,破道友护身罡风,应是不难。”郭岱说道。 之所以是技巧,而非修行境界,就在于这种手段甚至不必炼就化身,有三名懂得含藏手的罗霄宗弟子就可以相互尝试。但这么做有莫大凶险,也就是重玄老祖能够拿自己化身来施法,而且整个过程必然是急促非常,否则法力失衡所爆发出来的威能,很可能还没伤到柳青衣,便反噬重玄老祖自身了。 “不错不错。”柳青衣连连点头:“我当时哪里知晓还有这等巧妙手段,被重玄老祖所慑服。他说我原身法力太过强悍,光是现世都足可以改变天象气候,对众生祸福难料。因此让我回返北境冰海,在未能完全调摄身心前,不得以原身行走世间。不过我觉得重玄老祖的化身很有趣,于是也照着弄了个变幻的人形分身,在北境到处逛。” 郭岱问道:“有一件事我知冒昧,但还是想问,柳道友原身是何族类?” “万妖之皇,北冥帝鲲!”柳青衣得意洋洋地说道:“怎么样?听过没?” “没……”郭岱有些尴尬地答道。 “好吧,看来当初伺候我的那些小妖也是瞎胡乱吹了。”柳青衣苦笑道:“我跟南极玄甲不同,北极冰海一带聚集了不少妖怪,有的如未通灵的野兽般或聚或散,有的则化形开智,见识过人间事物。他们为了恭维我,好获得安身之所,称我为万妖之皇。北冥帝鲲还是我自己从道经里挑的字呢。” 第二百二十七章 异种 “北冥帝鲲?”郭岱说道:“柳道友与南极玄甲,莫非都是天生异种?若无族类,你们到底是如何降生的?” 柳青衣说道:“唔……我该怎么说呢?天生地养?就我自己而言,我确实没有同族,但南极玄甲还是有相似的原身族类。就好比太玄宫修士能认出他是巨鳌,也就是说你们见过类似族类,但他也的确不是龟鳌之属,仅仅是长得像罢了。” “天地造化自有法度玄理,造化之功因循其理而生养万物。”郭岱点了点头,经过柳青衣这么一说,他对造化之功的领会更深了一层。 如同运劫可以令黑霾聚散化形,变成各种妖邪,这便是参悟天地造化之功的成果。而运劫不能变化人身,也许跟大梦之主有关。人身造化之功关乎大梦之主化身相,地水风火令作为仙灵九宝之一,他们不入这世间的轮回,自然也无法参透人身造化。 郭岱这段日子掌握洞烛明灯,对生灵轮回也有自己的领会。如北冥帝鲲、南极玄甲这些天生异种,也许是大梦之主某种奇特的化身相。但这种化身相几乎都是孤例,所以每一种往往只有一个,南极玄甲死后,世间也不会出现第二头这样的异种巨鳌。 柳青衣说南极玄甲已经驻世万载,而他本人兴许也差不多。郭岱猜测,他们的血肉之躯,早在始族创世造物之初,便已具备雏形。但凡这种天生异种,其存在本身便契合某种法则玄理,至于能否诞生灵智,这一点估计还要看血肉之躯在漫长岁月下受造化之功生养程度,因为如此强悍的肉体,不可能只是寻常普通的神魂。 可以说,无论是北冥帝鲲还是南极玄甲,自诞生以来,便是神通俱足、超脱族类的强大存在。但这并不代表他们一定懂得如何修行,或许在漫长岁月中有所领悟,孤寂自证,如南极玄甲;或许行走红尘、寻仙访道,如北冥帝鲲。 “世上只有柳道友和南极玄甲你们两位天生异种吗?”郭岱问道。 柳青衣沉默一阵,然后摇了摇头,说道:“不止,但并非谁都有我这样的机缘运气。如果没有遇见重玄老祖,我兴许也会不知何时行差踏错、无端殒落。正如郭道友所说,我看似强悍,但放眼天地,这种强悍并无太大意义。” 言下之意,就是天下间还有别的一些天生异种,他们也许在更久远前便已殒落,甚至不是因为什么杀伐灾祸,很可能就是因为心境感悟与原身强悍生机不合,就此消亡。 “那天生异种殒落后的尸骸……”郭岱问道。 柳青衣说道:“不是谁都像南极玄甲这样,非要将原身修炼得这么巨大的。但我可以说,大部分天生异种殒落后,原身生机往往会改变一地状况,甚至就此化为天材地宝。南极玄甲情况比较特殊,他应该是主动献上形神,所以原身甲壳还保留着。但要说器物之用,倒也没差。” “天材地宝、器物之用……”郭岱灵机一动,问道:“如今伏波海的巨大风暴,会不会就是南极玄甲的神魂法力所致?” “伏波海的风暴?”柳青衣似乎也不知道这桩事情,玉笛一指旁边用壬癸水晶打造的墙壁,上面光影变幻,好似有一道恢弘广大的视界俯瞰玄黄洲,山岳、河川、田野、城廓,都在这视界中变成细小的图块点线,在地面上拼接。 视界一路向南,瞬息不止几千里地,赫然能见一个巨大云涡在伏波海上盘旋环绕,光是这个云涡,几乎就有半个玄黄洲大小,要是在海上亲眼目睹,都不知道会是多庞大骇人的风浪。 “居然还能这样施法。”柳青衣笑了出声,但看他神情,已有几分杀机隐隐作动。 “柳道友?”郭岱问了一声。 柳青衣收了法力,壬癸水晶上光影散灭,听他承认道:“的确是南极玄甲的御水神通。只是这风暴不仅要南极玄甲的御水神通,也要有相当的御风神通。” “柳道友似乎就擅长御风神通,世上还有与柳道友拥有类似神通的天生异种吗?”郭岱问道。 “有也不奇怪,我也不可能尽识。”柳青衣说道:“只是这手段……将我等视作燃火之薪柴,冷残如斯!” 物伤其类,即便强悍如柳青衣也是难免。而且像他们这样的天生异种,完全没有原身同族可言,存活于世孤寂无亲。若彼此能有幸相遇,自然视如至交。虚灵将天生异种的神魂法力作为发动风暴的根本力量,确实就像柳青衣所说的那样,将天生异种当柴火烧了,实在太过浪费。 郭岱却又想到一件事,问道:“我还是不明白。如果南极玄甲真是弃毁性命,将自我形神与生机法力全数托付妖邪,为何妖邪不将其炼化吞噬?那可是天底下独一无二的丰厚滋补啊。” 柳青衣似乎还没消气,冷哼一声道:“哪有这么简单?天生异种的生机法力也是世间独一无二,我们自己足够强悍,甚至能吞吐大千、滋养自身,但其他生灵却极难炼化我们的生机。唯一的办法就是任由我们消亡之后,生机消融于天地之间,变成某种天材地宝、奇花异草,再拿去慢慢炼制服用……你对灵根修法的领悟远超天下同道,这个道理应该能明白。” 郭岱垂目沉吟,柳青衣的说法倒是大为拓展了郭岱的见识。一般灵根修士,他们的灵根也是因各自血脉天赋,有灵根属气之分,其所能吸收的天地灵气属气单一,就连郭岱自己也花了不少心思去改善这个状况,但并不能完全扭转。 而按照柳青衣所言,天生异种也算是有天生灵根、有属气之别,只不过他们的灵根已经强悍到不可思议的地步,能够做到吸收外界任何属性气机,都可以转化为自己所需要的灵气。 天生异种的生机法力本身就代表了天地间某种甚深法度,他们能够轻松吸收炼化外界气机,别人却几乎吸收不动。勉强比喻一番,就好比他们一张嘴能够肆意鲸吞诸般气机,如饮水轻易,别人看他们就像万载坚冰、无处下口。 柳青衣在五百年前就见过南极玄甲,而当时正好是血云天之乱后不久,说不定北冥帝鲲往来南北、呼啸风云,也让虚灵有所察觉。在柳青衣离开南极海渊之后,虚灵循线索找到南极玄甲,不知道用了什么手段说辞,让南极玄甲主动献出形神。 但在这五百年间,虚灵却不见有突飞猛进,可想南极玄甲的生机法力,连虚灵也无法炼化。而五百年的功夫,估计也不足以让南极玄甲生机消融于天地间、化为天材地宝。所以除却虚灵最擅长的神魂伎俩,南极玄甲那蕴含无穷生机的庞然残躯反而变得不好利用。 也难为虚灵得了这残躯,最后只好打造成一艘巨型战舰,攻打江都城时也算建功不小,但也仅限于此了。哪怕巨鳌残躯落在太玄宫手中,实际也没多少好办法。别说将其拆碎都是一件做不到的事,要驱使这么一艘战舰在海上移动,没有南极玄甲神魂炼成的法器,只能靠别的小船生拉硬扯。所以虚灵丢了这么这么一个大玩意儿,似乎也不觉得心疼。 但越是这样,柳青衣自然越是恼恨。南极玄甲心境自我弃毁,将形神托付于虚灵,虚灵却将这一切弃若敝屣,柳青衣怎能容忍?估计他也是担心太玄宫修士胡乱折腾,所以特地自荐,前来协助打造会场,也算是勉强物尽其用。 从此也能看出这些天生异种的性情,与方真修士大为不同。他们对生死本身并不是看得很重,死后形骸生机化为天材地宝,任由取用也不心疼,但偏偏忌讳无端浪费。 “那太玄宫、澈闻真人等,知晓柳道友是天生异种吗?”郭岱问道。 柳青衣瞪了郭岱一眼,说道:“你怎么会有此一问?天生异种无惧生机法力被炼化,不代表我就要将原身来历跟旁人说啊。他们权当我是北境散修,只不过有人书信举荐,办事也方便。” “举荐?”郭岱原本以为是关函谷,谁料柳青衣答道:“哦,你应该还不知道。我在北境以分身行走时,名号是北冥道君。玉京山拿我当祖师拜,我也不好意思毫无作为,之前顺手救了瑶风和朱三,你应该认识吧?” “认识。”郭岱问道:“但柳道友说是救,难道他们有什么意外?” “你一点感应都没有吗?亏朱三还喊你二哥呢。”柳青衣笑道,虽然简单讲述了当初之事。 “这……惭愧。”郭岱当然对朱三没这种感应,实际上这种对亲近之人祸福遭遇的感应,需要要有相当缘法勾牵。放眼天下,郭岱恐怕只跟宫九素有这种感应。 柳青衣摇头叹气道:“你这性情可真够凉薄的。你这种人要是一心逞凶造祸,估计不知会有多少生灵遭殃。” 郭岱默然无语,柳青衣所言他不否认,他自己对此早有明识。甚至可以说,郭岱自己无时无刻不在与自己做斗争,魔道修行容不下心外之物。而对容不下的一切人事物,郭岱都会有将其彻底毁灭的念头,这诸般魔念的接连涌现、无有休止地自我拷问,足可将寻常方真修士的元神绞碎。 并非郭岱天性凉薄,魔道修行本就如此,唯心观寂对郭岱而言,是一个最好的自处之道。如果此刻见到瑶风仙子与朱三,他们的任意一言、一行,哪怕是一个眼神,要是让郭岱无法容忍,他都要竭尽全力与自己抗争。 其实仔细回想,郭岱与朱三他们也没有多少缘法牵连,他从来都未与这些人真心结交过,也许真如柳青衣所言,郭岱就是一个性情凉薄之人? “玉京山内乱之事,柳道友打算怎么应对?”郭岱问道,他知晓这又是虚灵的作为,从时间上推算,约莫是自己前往彩云国那段日子。 “应对?什么应对?”柳青衣好像不明白郭岱的意思。 郭岱说道:“柳道友既然是玉京山祖师,传人作乱、败坏宗门,不该出手干预、整肃门风吗?” “关我什么事?”柳青衣一脸稀奇地说道:“且不说我当初只是留下一卷《八风训辩》,没有真正传道开宗之缘,就算我真是他们祖师又怎么了?别说是祖师,哪怕我是他们祖宗,是我生养的儿孙子嗣,他们自己折腾乱搞,凭什么要我费心思打理?我是做了什么孽,要替他们揩屎?” 柳青衣这番话的干脆直接倒是让郭岱没料到,他不禁问道:“可……重玄老祖不就是一直护持宗门传承的吗?” “他这么做,我就要这么做了?哪里来的道理?”柳青衣笑了出声,言道:“这天底下哪里有一定、必然的路子了?重玄老祖爱守宗门传承,那是他的事,他自有此愿心,顶多也以此要求传人,凭什么勒令天下人跟他一样?更别说旁人,放眼整个罗霄宗,有资格奉其愿心行事的,能有几个?” “这……” 柳青衣好像说得还不痛快,言道:“就不讲重玄老祖,同样是正法七真的沈天长,在青衡道中的地位也可与重玄老祖相提并论了吧?那他又是怎么做的?他比古往今来不知多少帝王还要荒淫,恨不得世间但凡有点姿色的女子都是他的胯下玩物,生出一大堆子子孙孙来。 可是等青衡道伴随沈氏壮大了,他又嫌自家儿孙无用、宗门冗事缠身,只想找个清静之所,蓄养姬妾。又有谁敢说沈天长做得不对?估计嘴上骂他的人,也大多渴望有类似享受吧? 所以你也别说我不照顾后人,我不给他们留下烂摊子,就已经是我尽责尽力了。要是有别的传承遗泽,我也不指望他们感恩,自己别崽卖爷田不心疼就好。至于守不住基业,那是他们自己活该!” 第二百二十八章 龙变 郭岱虽说修行入门的是罗霄宗道法,但他本人并不能算是罗霄宗弟子,就算他将灵根修法传授于人,郭岱自己也算不上哪门哪派的祖师尊长,所以并不能领会宗门传承的心境与担负。 被柳青衣这番话点醒,郭岱也明白过来。哪怕是高深如正法七真,也并非人人都有守护宗门传承的心思。祖师不欠传人弟子什么,能留下修行传承便已是恩泽,重玄老祖肯费心思守护罗霄宗,那是他自己的愿心,别人勉强不得,他也无法强求他人。 其实作为晚辈弟子,如果门内有为世人所景仰尊崇的高人前辈,难免会生出仰仗依赖的心思。尤其是像罗霄宗这样的方真大派,根本不会有人敢欺侮,承平日久,门人弟子难免会有懈怠骄纵,如此对修行也无益处。 正所谓生于忧患、死于安乐,不多经历一些磨砺考验,等真正劫数来临,莫说守护宗门,恐怕连自己性命与亲近之人都保不住。 所以一些擅长教授点拨的大派尊长,会时常给门人弟子以各种考验试炼。一来不断磨砺门人弟子,二来也可借此机会看清弟子修行根基。 如果弟子悟性高明,能够看出师门尊长的真正用意,就该趁此机会磨练自我,以此为精进之机,在平和岁月中领会到居安思危、存不忘亡的立身之道。 然而放眼天下,实际上除却罗霄宗能够一以贯之地传授门人,其他门派也很难形成这种代代相续不绝的磨练考验,当然这与重玄老祖长久驻世、守护宗门也有关联。 只能说同样是拥有正法七真坐镇的宗门,沈天长之于青衡道,不过是一个强大不可侵犯的守护者,而重玄老祖就是让罗霄宗传承继往开来、精英辈出。沈天长一旦遭逢意外,青衡道内忧外患立刻涌现,看似山门巍峨,实则一触即溃。而没有了重玄老祖的罗霄宗,只要传承本意不失,遭受玉皇顶一役那样的重创,迟早也能再度振兴。 但落实到修士自身,如重玄老祖这般守护宗门传承,其实也要劳心费神,牵扯缘法因果甚多,未必受其他高人所喜,更别说对自身修行未必真有好处。 所以柳青衣并不认为重玄老祖所做之事就一定正确,至少柳青衣觉得,这个人世间庸碌俗人不可胜数,哪怕岁月更迭、器物之用大有长进,但人心依旧难以教化。 “仙道正法,教人自觉证悟,说得是挺好听。”柳青衣叹气道:“可你我皆知,自觉自省谈何容易?人生在世、五感开通,精神外驰、心念外求,一切喜怒哀乐、七情六欲起伏变化,俱赖于外。古往今来能内省反求,无不是道心坚稳之辈,亦是功业成就之本。” 郭岱对此也不得不承认,修行真难!这里的修行无所谓正法魔道,甚至无关法力神通、长生久视,而是人生在世,如何明晰身心内外、天心人意。归根究底,人无非是在与自我、与他人、与世间相处,修行所求,便是在这一相处之道。 仙道正法,求得是自我一个身心清净,与他人可得和光同尘,与世间道法自然。哪怕是郭岱所修魔道求证唯心观寂,首要亦是返照归根、我心本乡。 不谈法力神通,世上又有几个人能与行走坐卧间,时时刻刻观照自我身心?甚至不说此等不失不忘的心性功夫,光是每日三省吾身,可以无所避忌地反思自我功过成毁、作为得失,又能有几个? 天下间最好骗的人就是自己,慵惰即可。但天下间最难骗的人也是自己,凡所有思,一切是非本心可见。 一句明是非、知得失,要真正做到,已是世上大贤能人。 重玄老祖开创道生制度,除了为宗门传承兴盛,便是要教化万民。而这要教化,当然不是让人人具有法力神通,而是这能够明晰自我言行是非得失的功夫,从而以此不断升华自我。 若人人都有此等心性境界,人世间恐怕也没有多少祸端邪祟了,算得上真正太平世道的来临。 这个理想十分宏大,但也极其遥远,甚至修为境界高深如重玄老祖,也未必能真正看到这一天,这也是柳青衣并不认同重玄老祖的原因。 “大愿亦大妄,若无大妄,亦无大愿。”柳青衣感慨道。 “可惜,我无此愿心,不能领会重玄老祖心境。”郭岱嘴上这么说,却不禁想到要行事合乎其愿心的关函谷。 如果关函谷受重玄老祖神气托舍合形,立身此世间行止要符合老祖愿心,那么关函谷自己又有怎样的追求与心境呢?关函谷显然不是随波逐流之辈,可能他的愿心比这太平世道更为宏大? 但每每想到这个世间不过是重重幻梦,世间众生不过是大梦之主化身之相,郭岱却又觉得重玄老祖的愿心是何等无力与可悲。仿佛这一切所求都变得虚幻不实、全无意义。 “对了,郭道友此番前来,想必不是跟我一样,帮忙打造会场的吧?”柳青衣问道。 郭岱一拍额头,笑道:“方才顾着聊别的了,其实澈闻真人邀请我前来,主要是帮忙检验会场。其实既然有柳道友在此,又何须我多此一举?就当做是来增长阅历,毕竟此地与我的修行根基亦有相通之处。” “相通之处?”柳青衣上下打量郭岱问道:“恕我眼拙,实在没看出来。” 郭岱端坐中正,周身鳞光隐现,身形也变得虚幻不实,开口说话,声音却好像从四面八方传来:“这是罗霄宗《鳞介六法》中的蜃气蛰形法,是崇明君所创。” 柳青衣端详了一阵,作思忖状言道:“《鳞介六法》我亦有所耳闻,传闻此法追求最终境界乃是蜕变化龙。崇明君能够增补出蜃气蛰形法,可想他已完全贯通此前五法。” 郭岱又问起一件事:“柳道友既然是天生异种,又了解云水神通,是否见识过世间真龙?” “真龙?那只是世人讹传罢了,我可以明确告知你,这个世上没有真龙。”柳青衣非常明确地答道。 “那为何《鳞介六法》宣称能够蜕变化龙?”郭岱说道:“而且其中的蜃气蛰形法还是近两百年内才增补,凭什么能够说可以蜕变化龙?” “你是觉得,罗霄宗没必要给本门道法夸大宣扬,所以认为《鳞介六法》化龙之说乃是虚言?”柳青衣想了想说道:“你这么想也不是不行,但为什么不去找罗霄宗门人询问呢?” “以我的修为,问不出我想要知道的。要不是得知柳道友来历特殊,我也不会跟你提起这件事。”郭岱说道。 “我没见过真龙,但我原身特殊,或许可以给你一些提醒。”柳青衣问道:“不谈修行上玄之又玄的说法,我就问你,世人对龙的看法从何而来?总不可能凭空出现吧?” “最接近龙的生灵,无非是蛇蜥一类。”郭岱又摇了摇头说道:“但龙其实是诸般生灵族类形貌特征糅合一体之物,有鹿角、牛耳、驼头、兔眼、鱼鳞、鹰爪等等,或有翼、或无翼。 貌似世俗一些金石学家曾有钻研,说古早之时,各部融合汇聚,代表本族的图腾也相互融合,最终画出后世龙形。因此各部各族、乃至于后世天下之共主,被奉为真龙天子,亦是此理。” “这算是一个说法。”柳青衣点头道。 郭岱问道:“柳道友是想说,所谓真龙乃是各种生灵族类融合的结果?” “你试试把鹿角、牛耳、驼头这些部位切下来拼成一块,能不能凑出一条龙来?”柳青衣笑道。 这当然是一句玩笑话,可郭岱却忽然想到一点——合炼妖身。 柳青衣则正经言道:“我没见过龙,但我的原身也很特别。我在水下乃是鱼形,出水遇风则化为禽形。所以不同族类的形貌合于一身、随境而化,在我看来并不稀奇。至于世人传说龙有九似,或许也是某种变化的极致……你说的这个《鳞介六法》,除了蜃气蛰形法还有哪些?” 郭岱答道:“还有玄武御封法、青蛇内息法、白蟒藏元法、金鳞锻形法、灵龟存神法。” “看起来,基本都是身心之修。”柳青衣说道:“其实这里面哪一样都足可以支撑起一个门派传承。实际上也没必要全部都修炼了。” 郭岱沉默一阵,说道:“据我猜测,应该有一个人全部修炼了。” “霍天成?” “不错。”郭岱说道:“当初他离开之际,我师父范青曾将《鳞介六法》完整功诀留给了他。” “如此看来,六门功诀本身完全没有冲突矛盾,甚至可以相互补全?”柳青衣猜测道。 郭岱说道:“应该是这样没错,但要精通六法,对资质悟性要求极高……好吧,这些对霍天成而言没有难度。” “我姑且问你一件事,你要是不知道就不用勉强了。”柳青衣说道:“关函谷跟我说过你与合扬的那些事,我有一件事不太明白,范青明明该听从合扬行事,为什么会突然与之反目?还将霍天成送走?” “这……”郭岱一时间竟是回答不上来。 其实不是郭岱不知道,而是他一直没有多想,甚至是刻意回避。郭岱对造就自己的虚灵与合扬,绝无半点好意。但郭岱与范青明明只是一段虚假伪作的过往情谊,连师徒名分都仅仅是名分,可郭岱却从来不肯怀疑范青。 无论是当初对霍天成抱持的“杀师之仇”,还是后来明悟过往,一心寻虚灵与合扬报复,郭岱都一直将范青排除在外,仿佛这个人只是混乱大局下无足轻重的棋子。 但范青真的无足轻重吗?要知道他的所作所为,其实是让两件仙灵九宝远离了虚灵与合扬的掌控。如果不是范青的及时阻止,或许当时的郭岱真的会将年幼的霍天成杀死。 一旦开天御历符化形的霍天成真的身死,那么郭岱眼前这个世间会变成什么样子?他也说不准。 而且范青作为虚灵潜伏在罗霄宗的人手,往后又暗中保护郭岱分体重新孕育成长,不可谓不忠心谨慎。这样的人为何又会突然跟合扬反目?如果说是虚灵的设计,似乎又太过莽撞无谓。还不如留下范青暗中监视合扬。 总之范青的死,从头到尾就充满了诡异,甚至可以说,就是范青的死,导致了霍天成脱离虚灵与合扬的掌控,从而让朝廷骤然多了这么一位足可动摇局势的人物……更确切来说,算上郭岱就是两个了。 仔细想想,当年“师徒”四人,合扬、郭岱、霍天成,哪一个不是当世高人?他们名义上的师父范青却是罗霄宗一位名不见经传的平凡弟子?世间缘法固然奇妙,但也不会过分离奇。 但范青的的确确是死了,至少在埋葬范青尸骨一事上,合扬并没有扭曲郭岱的记忆,就算用洞烛明灯回溯过往,郭岱也看不出范青的尸身有何异样。就算现在赶去范青坟前,刨开坟墓,也验不出什么东西来。 其实郭岱最希望的一个结果,就是范青在负责保存白虹剑的日子中,无形间被白虹剑意日夜滋养,最终幡然醒悟,送走了当时还是少年的霍天成。这也是最能解释过去的说法。 造就郭岱今日修行成就的人不少,有不怀好意的虚灵、合扬,也有无私点拨自己的关函谷、宫九素,就更别说一路上随缘所遇的方真同道。但郭岱不论面对谁,提起自己师父时,所说之人都是范青,即便这仅仅是名义上的师父。 郭岱这一生中,其实几乎没有多少真正属于自己的情感体会。他的父母不过是虚灵用来孕育合炼妖身的工具,他也没有兄弟姐妹。正如柳青衣所言,郭岱本性凉薄,甚至除宫九素以外,没有真正能放开心胸、坦诚相见的亲朋好友。 但只有范青,郭岱可以容忍虚伪与欺瞒,将这仅存的一点虚假情感保留在记忆中。 第二百二十九章 证法 柳青衣见郭岱陷入沉思之中,言道:“既然郭道友是来参悟修行玄机的,那我也不多加打扰了。云水心斋中就是汇枢之地,郭道友就暂留此间,不会有人前来打扰的。” “柳道友,我有一件事要托付。”郭岱说道。 “哦?你我初见,交浅言深,郭道友就要托付什么事了?”柳青衣问道。 “我如今落脚宅邸中有一位妖修,来日还请你照顾一二。”郭岱说道。 柳青衣看着郭岱说道:“郭道友这话,怎么跟安排后事似的?” “非也,这位妖修随我参悟灵根修法、仙道正法,若能得柳道友点拨,彻悟生灵族类造化之功,对后世妖修是大功德。”郭岱说道。 “郭道友是希望培养一位精通各族各类修悟的高人啊。”柳青衣点点头:“行,我可以答应你。只是我有些不懂,为何这件事不由你自己来做?其实《鳞介六法》也有参悟族类造化的修行。” “自我修炼蜃气蛰形法伊始,心境便是只求术法之用,而非身心超脱境界。”郭岱直言道:“如果有谁想学杀伐斗战的能耐,我可无私传授。” “看得出来,郭道友光是坐在我面前,都好像一柄随时要出鞘的刀剑,一点异动都瞒不过你。”柳青衣轻身拂袖,让朱阁进来收拾走各类杂物,留郭岱一人在云水心斋中修行参悟。 柳青衣领着朱阁离开云水心斋,刚走了几步,就见一旁巷道站满了人,其中为首便是庄太甲与瑶风仙子、朱三等人,几乎都是沥锋会的主要人物。他们一个个神情紧张,部分人甚至都将法器祭了出来。 “前辈!”瑶风仙子问道:“郭岱没有伤到你吧?” 柳青衣把玩着玉笛在指间打转,笑道:“你们看我像是吃亏受伤的模样吗?我倒是要问你们,一个个聚在此地作甚?” “诛杀妖魔!还能有别的事吗?”庄太甲阴沉着脸,嗓音尖锐,逼得人双耳刺痛。 柳青衣耸肩答道:“好啊,郭岱就在云水心斋中,你们去杀呗。” “有柳道友助阵,我们定能将这魔头诛杀在此!”一名沥锋会修士喊道。 “谁说我要帮你们了?”柳青衣见沥锋会修士一个个群情涌动,一脸漠然地说道:“这是你们沥锋会的事务,别拉我这个外人去送死。” 对方脸色一怔,不满地言道:“柳道友这也太不够意思了!你将郭魔头困在云水心斋中,自己却不帮忙,难道要看同道牺牲吗?” “牺牲?凭你们也配?”柳青衣冷哼道:“你们是不是搞错了什么?我是来帮太玄宫打造会场的,不是你们沥锋会的成员,更不是谁的仆役。瑶风,你也是来杀郭岱的吗?” 瑶风仙子神情凝重,说道:“不论情况如何,我们也需要了解如今郭岱的情况。若他真是十恶不赦之辈,沥锋会也不能容此人长久。” “朱三,你说呢。”柳青衣望向一旁不说话的黑汉子。 朱三显然是憋着一股气,他低着头说道:“二哥……郭岱他是不是有什么苦衷啊?” “什么苦衷能让他杀死六万人?”庄太甲恶狠狠地说道:“就连我们沥锋会派去协助镇南军的修士、以及朝廷五千兵马,全都被他杀了个干净。这种时候还谈苦衷,怎对得起死去之人?你一句苦衷、他一句不得已,天底下这罪责过错都可以推托过去了吗?!” 柳青衣就像看见一个幼稚小童在吵吵嚷嚷,负手言道:“既然如此,你们动手就是了。” 庄太甲微驼着背,要抬头才能直视柳青衣,目光中带着恶毒与恨意,咬牙说道:“你也是妖邪异类!” “我不否认。”柳青衣说道:“其实我也挺好奇的,如果你们真的对郭岱动手,他会不会照样毫不犹豫地将你们这群旧识杀光?” 瑶风仙子见状况不对,连忙上前劝道:“庄首席,如今情况未明,请暂歇怒气。不如等南境沥锋会的人到了,我们再去询问清楚。” “哼!”庄太甲带着怒意拂袖而去,一大帮沥锋会修士也给柳青衣投去忿恨目光,跟着庄太甲离开。 只剩下瑶风仙子与朱三两人,瑶风仙子连忙行礼道:“沥锋会多是江湖散修,因利而聚。他们并不知晓前辈身份,还请宽恕他们无知之过。” “我既然不在他们面前显露神通法力,自然不会怪责他们的无礼。”柳青衣说道:“只是沥锋会的分裂,似乎也坏了你的盘算?” 瑶风仙子叹了一口气,说道:“原本沥锋会是我用来辅佐玉鸿公主而创,以此聚拢江湖散修。南境管事费尤就是我安排的人,只是郭岱的出现,着实让事态剧变非常。加上玉京山和北境动乱不休,晚辈真的技穷了。” “这可未必。”柳青衣指点道:“其实在我看来,郭岱对南境沥锋会的掌控,并不如你们所想象那般。等南境沥锋会的成员到来之后,你可以尝试对症下药。” “对症下药?”瑶风仙子不解问道。 “南境沥锋会到底想要的是什么?说到底,无非是修为法力得以提升,所作所为不受拘束。”柳青衣笑道:“固然是有些人煽风点火,说要裂土分疆。可真到了要拼杀之际,你觉得又能有几个人站出来悍不畏死?” 瑶风仙子一点就明,醒悟道:“前辈是让我去分化南境沥锋会?欲利予利、欲宝予宝?” “凡有所求,心必有隙。无欲则刚的境界,并非谁都能达到。”柳青衣言道。 瑶风仙子问道:“那……前辈是怎样看待如今的郭岱?他有何欲求?” 柳青衣感慨道:“他啊,如今自然是有欲有求的。但我最害怕的就是当他欲求已足后,才是真正的世间大祸。” “前辈此言,恕瑶风不解。” “方才我与他畅谈许久,发现郭岱这个人,其实对这个世间几无感念。”柳青衣说道:“他就像是一堆焚烧完的灰烬,拨开之后还能感觉的些许烫手的余温。但待得这余温彻底消散后,这个人会做出什么事,谁都无法预料。世上一切存在,皆不入他眼。那个时候的郭岱,是真真正正的无欲则刚,那么这个世间兴衰成败,对他来说也就没有意义了。偏偏他的修为法力又如此高深,而且还在不断提升当中。” 一旁朱三嘟囔着说道:“难道、难道真的不能帮帮二哥吗?” “帮?怎么帮?”柳青衣说道:“如今世上能够影响他心意的人能有几个?至于诛杀云云,反正我不想冒这个险。在这里跟他斗法,我都不能保证能胜。” “如今郭岱真有这么厉害吗?”瑶风仙子颇为震惊。 “这要看如何解释厉害二字了。”郭岱说道:“要论杀人的技艺,此刻巨鳌岛上,郭岱一个就能把除我以外所有人杀光。而且不是比拼法力深浅,仅仅是杀人的手段。” …… “郭岱,你是怀疑范青吗?”云水心斋中,郭岱一人独处,宫九素说道:“其实有一件事,那便是主人曾经根据你的记忆,找到过范青的坟墓,确认他已经身死。唯一特别就是尸骨有剑意洗炼的痕迹,不易朽坏。” “对于有御剑术根基,又常年保管白虹剑,这也不算特别。”郭岱说道。 “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宫九素问道。 “不怎么办,只是提起白虹剑,我想我知道要怎么治愈皇后的邪火纠缠了。”郭岱答道。 宫九素问道:“你要用白虹剑?可白虹剑不在你手上啊。” “我现在已经明白了,白虹剑不过是残缺器型,有它没它差不了多少。我照样可以炼神为剑。”郭岱说道:“白虹剑三种妙用,破罡、截元、封邪,寻常修士施法御剑,神气法力会瞬间为妙用所夺,若不加约束自制,一击便是耗尽全身之力。这其实是因为他们不懂得如何御使白虹剑,并非强行抑制妙用发挥。” “强行抑制白虹剑妙用,虽然可以避免神气法力被一瞬所夺,但白虹剑锋芒也难以尽展。”宫九素说道:“估计合扬也是明白这一点,所以他自己从来不用白虹剑。” “武道元神也不是御使白虹剑真正的办法。”郭岱边想边说道:“其实我这段日子参悟洞烛明灯妙用,就是想了解仙灵九宝是否存在某种共通之处。可惜眼下只有两件,我还需要另外一件来对比。” “主人手上有长生芝,不如向他借来一用?”宫九素提议道。 “那你去跟他说一声,我先试试自己的猜想。”郭岱展开灵台造化,天上日月同辉。 灵台造化中的“太阳”其实是郭岱显化外相的顶上放光,但此刻却好似白虹高举,放出无边光辉,可既不温暖、也不耀眼,仿佛就是一种纯粹的光芒。 郭岱剑指一点,月印台光景倒旋,一团紫色邪火如脱囚笼、奔涌而出。 然而当邪火落入白虹笼罩的灵台造化中,却瞬息平静下来,再无那种狂暴肆虐。 “封邪。”郭岱朗声一喝,邪火自行抟聚成小球模样,居于日月之间。 “截元。”伴随第二声,郭岱翻掌虚托,如举山岳,小球中由虚化实。 “破罡!”再喝声,五指收拢,一阵激荡于灵台造化中绽放,小球竟是就此湮灭无存。 宫九素这时显形言道:“居然是将三种妙用分开来施展吗?但……” “你是想说,寻常法器的妙用都可以随意分开施展,对吗?”郭岱说道:“唯独白虹剑不是。破罡、截元、封邪三种妙用彼此互联,一动则俱动。也正是因为如此,三种妙用一起发动,修士御器施法除非自行抑制,否则神气法力就会被其所夺用。” “那你是怎么做到分开施展妙用的?”宫九素问道。 “我以魔道心境,每次只准一种妙用显现于外,另外两种妙用作用于自身。”郭岱说道。 宫九素吃惊道:“难道你就任由白虹剑锋芒伤及自身?” “不,白虹剑锋芒没有伤到我。”郭岱说道:“我原本还留了一手,准备用含藏手将白虹锋芒消融,但结果并没有伤及自己。这也许跟我承接白虹剑传承法旨有关。” 宫九素叹道:“没想到运用白虹剑这么困难,简直就是为你这样的魔道修士量身打造。” 郭岱摇头道:“其实还有一个办法,但对正法修行境界也很高。” 宫九素猜想说道:“莫非是化身?” “不错。”郭岱言道:“柳青衣说重玄老祖一化为三施展含藏手,算是给我一种提醒。既然化身与本尊原是一体,就不存在无法同时御器的难题,这样就可以同时发动白虹剑三种妙用,而且随其心意运用白虹剑。” 宫九素笑道:“道门化身修炼出来,都是为了可以同时御使多件法器,哪里有人会分出化身就为了用一件法器?” 郭岱沉默了一阵,说道:“也许这就是白虹剑的真正玄机所在。” “什么玄机?”宫九素问道。 “化身之间的彼此相处。”郭岱言道:“如果说开天御历符代表了劫波开天,地水风火令代表着创世造物,洞烛明灯代表了轮回转世,金阙云宫代表天地覆载,长生芝代表生机不绝。那么白虹剑代表了什么?真如器型本身,就是为杀伐而存吗?现在我明白了。” 宫九素问道:“可是你并没有修成化身,就是以魔道修行御使白虹剑啊。” “这也是我不解之处,所以想要再用一件仙灵九宝来验证我的设想。”郭岱言道。 “我已经跟主人联络了,他若是得空,会来找你的。”宫九素说道。 郭岱也没问关函谷最近在忙什么,他收回灵台造化,定坐在云水心斋中,说道:“那我且在此参悟一番南极玄甲的异种修炼之法。” 宫九素言道:“可你并不会完整的《鳞介六法》啊。” 郭岱毫不在意地说道:“《鳞介六法》也是人创悟出来的,我既然修成了蜃气蛰形法,为何不能将《鳞介六法》自行创悟而出?” 第二百三十章 始于足下 郭岱在云水心斋中停留了三天,他出关离开之际,除了柳青衣有所感应外,再无第二人能够察觉。 “厉害,要不是我在云水心斋留下一道禁制,差点就察觉不到你要走了。” 海面上,郭岱正随心所欲踏浪而行,身后一股旋风无形掠过海浪,截住郭岱去路。 郭岱停下脚步,身形随海浪起伏,全身上下连同鞋底都没有半分沾湿。他似乎对柳青衣的出现并无意外,抱拳言道:“修悟有成,一时忘形逐浪,没有跟柳道友告别致谢,失礼了。” “告别好说,见一面就好。致谢又是何意?”柳青衣问道。 “云水心斋所处位置,应是南极玄甲当年妖丹蛰藏温养之地吧?”郭岱说道:“我要是没猜错,柳道友是故意让澈闻真人请我到云水心斋,好让我参悟修行。” 柳青衣笑着一挥手,海面水花涌起,形成了座椅几案的模样,而且不是被凝结成冰,是肉眼可见依旧流动的海水,被奇妙的法力约束成形,然后招呼着郭岱一起坐下。 “说得不错,其实是关函谷让我来指点你的。”柳青衣说道。 郭岱则说道:“那想必柳道友已经知道关函谷与重玄老祖的关系了?” “确实,但情况比我想象中要复杂。”柳青衣言道。 郭岱谨慎问道:“柳道友是说举世皆幻的大梦吗?” “不,不是这个。”柳青衣坦率言道:“你所说的大梦,不过是我们眼下这个真实不虚的世间。其实心性根基如何,也会影响看待世间的视野。你没发现吗?当世正法七真,其实并不是将世间看成虚幻不实的。” “这一点,我也有所悟,但心性根本不能与之相通,”郭岱明言道。 “那我打个比方好了。”柳青衣手上转着玉笛,眼珠子也跟着转:“比如你就是某部市井话本里的人物,一名穷困潦倒、文笔粗劣的酸书生,将你写成这般模样。你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是他笔下文墨。这个世界的万事万物,都是他脑海中异想天开。如此一来,你会觉得自己这个人虚幻不实吗?” “似乎是,但……又似乎不是。”郭岱低头看着海水形成的几案,倒映出自己模糊扭曲的面容。 柳青衣说道:“怎么说?” “我若是书生笔下人物,那他所思所想又是从何而来?”郭岱言道:“若是有所依凭对应,那便说明天外有天、人上有人。若是凭空而来,那便说明我命由我。” “现在你该明白重玄老祖为何要选择教化众生,又为何选择与关函谷托舍合形了吧?”柳青衣问道。 郭岱说道:“天外之天,未必是众生宜居之所,若有妖邪降临,还需自救。重玄老祖应是早已领悟到世间众生乃是大梦之主的化身相,若无数化身相能够自我修行,则如同大梦之主获得由内而外的自保之能。” “虽然我不认为这是一个好办法,但如此也可以解释,重玄老祖举动用意。”柳青衣说道:“关函谷于天外降临,有何谋图谁也说不准,重玄老祖与之托舍合形,就是为了以防万一。如果关函谷有谋害这世间的心思,重玄老祖便将其逼出这世间。” “难怪关函谷最先要找的仙灵九宝是长生芝。”郭岱这下完全明白了,说道:“看来如今重玄老祖已然伤势痊愈,只是依旧暗伏不出。” “你所想不差。”柳青衣笑道。 郭岱仰望天空,心思如辽阔蓝天豁然开朗,重玄老祖痊愈、罗霄宗渐复,又有柳青衣此等奥援,虚灵估计自己都没料到会有这种局面。他心里不禁松了一口气,说道: “既然如此,我便更能放手施为了。” 柳青衣起身遥指东北天际,说道:“真龙髓即将现世,你做好准备了吗?” 郭岱也站起身来,金身气机浩然勃发,一时间风云呼啸之声不绝于耳,鳞光在眉眼额间浮现,居然有两根珊瑚支般的龙角在郭岱头顶。 “好,很好!”柳青衣重重一点头,眼前情形让他十分满意,向郭岱躬身揖拜。 郭岱拂袖散去鳞光龙角,虚扶道:“柳道友何故行礼?” “因为我先前所言化龙之道,不过是虚构设想,自己未曾验证。”柳青衣说道:“今日见你功行即将圆满,便知晓此道不虚。” 郭岱问道:“柳道友也要求证化龙之道?” 柳青衣摇头道:“大道玄机已然得证,何须强求形容必如真龙?那郭道友如今是否明白,真龙髓所蕴含真意?” “超脱族类原身、求悟造化始末。”郭岱答道。 “善哉斯言!”柳青衣赞叹一句,然后说道:“那我便不再阻扰郭道友了,大道之行,始于足下。” “足下,是说脚下,还是说我?”郭岱问道。 柳青衣答道:“都是!” …… 南境血楼山,乍听此名头会让人以为是什么血污满布之地,但据曾经窥望过血楼山外围的人转述,那里其实就是一大片光秃秃的石头山,连棵树都没有,连天空云雾都是灰蒙蒙的,让人很不舒服。 然而有更多的人,在进入血楼山地界后便再也没了声息,只有极少数修为高深的方真修士,曾得机缘出入血楼山。但在此之后,关于血楼山的传说就更离奇了。 血楼山之所以会有此名,是因为此山矿藏甚丰,追溯至洪荒古纪山川震动,导致许多铁石挤破地层涌现。经历岁月风雨,铁石生锈,显现赭红赤褐之色,满布山野、重叠如楼,因此得了血楼山的名头。 但真正让血楼山闻名方真道,是一支独特的修行传承。这一支传承追求将筋骨血肉、腑脏经络锻炼成钢铁般坚硬难摧,这一支修行传承以血楼山为根本,采铁石为饵,全然抛却血肉之躯。 这种修炼方式残酷无比,也奇诡无比,许多传人最终结果就是化为一尊尊金铁塑像,保持着生前最后一刻的各种姿态,留在血楼山各处。 也因为这些传人塑像之故,与血楼山金铁矿藏感应不绝,导致元磁异动,方圆之地金铁锈息徘徊山间,外来生灵修为稍弱,被金铁锈息侵害炉鼎,会由内而外固结成一尊金铁塑像,永远留在血楼山地界中。 由于古往今来确有不少自以为是的修士、意图夺取金铁灵材的窃贼闯入血楼山,几乎都变成金铁塑像留在血楼山中,日积月累下,血楼山地界中有数千塑像,被生还脱出之人称为“铁树地狱”。 但这铁树地狱其实是血楼山修士后来为了吓唬外来无知之辈排设而成的,人家其实也并不想害死这么多方真同道,但架不住年年都有人来送死。只好在几处路口,将这些金铁塑像堆成歪歪扭扭的树枝模样,好让外人知难而退,也方便血楼山修士清静修行。 “《铁牢金锁律》真有这等凶险?”一名江湖武人捧着书卷,好奇地对旁边蒲团上的修士问道。 这名修士正是曾与合扬一战的荒唐散人,血楼山就是他的传承出身。中境妖祸爆发时,他就在血楼山中渡“铁树开花劫”,此劫类似先天迷识关,但对血楼山这一脉传承的修士而言,肉身炉鼎要承受的变化更为剧烈,古往今来只有荒唐散人可以成功渡过。 血楼山的位置其实离着妖祸十分近,甚至镇南六关具体方位还在血楼山以南,但此地元磁异动,金铁锈息徘徊不散,天外妖邪居然也要避开这种侵害生机的险境,反倒让荒唐散人平安无事地渡过铁树开花劫。 荒唐散人坐在蒲团上,却是坐无坐相,摊着两腿,一手支着身子,另一手扣扣鼻孔、挠挠肚皮,一脸百无聊赖,周围满地都是书卷。 “小子,血楼山到我这一代,可就剩我这一支独苗了。”荒唐散人弹了弹手指头,说道:“你要是不想拜师,就赶紧走吧。” 江湖武人笑了笑,说道:“可我分明看见,能入血楼山百步者,就能得到《铁牢金锁律》传承。” “那是我死鬼师父定的规矩。”荒唐散人往身后一指,说道:“他就在那坐着呢。” 顺着荒唐散人手指方向,江湖武人看见一尊金铁塑像,安安静静地盘坐在角落阴暗处。 “再说了,你进入血楼山,吞吐金铁锈息全然无碍,哪里还要修炼什么《铁牢金锁律》?”荒唐散人干脆躺在地上,伸展四肢说道:“都怪崇明君那个死鬼,说什么让我破解合炼妖身。老子翻遍了血楼山藏书,都没想到该怎么办。” 两人身处书楼内中,这血楼山的书楼也是用金铁塑造而成,跟一座铁牢笼也差不了多少。江湖武人望着铁窗外,问道:“难道就不能利用金铁锈息,将合炼妖身内外封死吗?我看那些铁人像,生机痕迹都停顿在生前最后一刻。这其实是一种极高明的封印禁制。” “对对对,你说的都对。”荒唐散人骂骂咧咧道:“但金铁锈息就只在血楼山有用,此地元磁异动,根本又在于地底那数之不尽的矿藏和数千铁人像。就算让崇明君布阵,也不可能凭空营造出一样的环境。更何况合扬那小子就是法阵天才,跟他比拼法阵,岂不是以己之短、击彼之长吗?” “也就是说,将铁人像全部带走,也一样没用吗。”江湖武人走到荒唐散人的师尊面前,抬手抚摸了一阵。 “别摸啦,没用的。”荒唐散人没好气地说道:“还是你看他干干巴巴、麻麻赖赖,一点都不圆润……” “我就不盘它了。”江湖武人轻笑一声,抬手扶着下巴,边想边说道:“血楼山一脉,似乎也不讲究修炼化身?” “这不是讲究不讲究,在我之前,血楼山有过这样的高人吗?”荒唐散人白了对方一眼:“当然,老子惊才绝艳、智超群伦,愣是创出一条路子来!” “哦?正想请教。”江湖武人说道。 “力士铁甲。”荒唐散人话声一落,身上竟然出现一层铁甲,包覆全身上下,有棱有角。 “这……不是护身法术吗?”江湖武人问道。 荒唐散人瓮声瓮气地说道:“哪有这么简单?” 随即他后退一步,铁甲还留在原地,荒唐散人却走了出来,铁甲自行让开站到一旁。 江湖武人好像看懂了,说道:“术俑?不对不对,难怪叫力士铁甲,原来是仿效道门力士,以化身为力士。” “小子眼力不差。”荒唐散人撑着腰笑道:“老子当初便是用这力士铁甲跟合扬来回斗法,至少能立于不败之地。而这力士铁甲还不是寻常变化分身,照样能借金铁之物施展《铁牢金锁律》的诸般法术,与本尊元身没有差别。” 江湖武人上前敲了敲力士铁甲,说道:“这似乎不是单纯的铁皮壳子?” “笑话!难道秃驴的金身,就真是金子啦?”荒唐散人说道:“《铁牢金锁律》真正要诀,在于掌控金铁中固结形体的元磁物性。元磁物性越强,自然越坚强难摧。” “我大概懂了。”江湖武人来回观瞧这力士铁甲,问道:“这铁甲能让别人穿戴上吗?” “如果我乐意,倒是可以。但对方也不能反抗啊,披甲之人,相当于有我化身法力相助,可超出他能耐的法术,也不是他自己想用就能用出来的。”荒唐散人说道:“怎么?小子你想试试?” 江湖武人看着力士铁甲,摇头道:“这倒不必,我倒是想到一件事。” “什么事?” “倒行逆施。”江湖武人言道:“如果找到修炼合炼妖身之人,将这力士铁甲化身当成法术,套住对方形神,然后倒转发动《铁牢金锁律》,封禁对方形神法力变化,能否成为某种强悍禁锢,从而封印合炼妖身?” “这……”荒唐散人连连摇头,说道:“还是不行,这可是老子辛苦修炼成的化身法力,哪里有浪费当成法术直接用出去的道理?” “如果有一个人,化身无穷呢?”江湖武人问道。 “化身无穷?你小子在说什么疯话呢?”荒唐散人收回力士铁甲,不再跟江湖武人对谈。 第二百三十一章 名相 荒唐散人这些日子有些郁闷,一来是崇明君托付之事,他现今依旧毫无头绪,二是血楼山来了这么一位莫名其妙的后生。 论入道修行的年岁,荒唐散人比崇明君还要久远,自己年纪轻轻就有“天下守御第一”的称号。荒唐散人五十岁时,就已经将血楼山已有传承功诀全数领悟透彻,又三十年,适逢正朔朝初定玄黄五境,太祖开设太玄宫,广邀天下方真修士。 当时的荒唐散人正是志高意满、修行大成之际,在太玄宫只身力对当世群英,《铁牢金锁律》坚不可摧、无缝可乘,荒唐散人因此得“天下守御第一”之名,更有正朔太祖亲自迎拜,风头一时无两。 然而在此之后,荒唐散人虽然驻世岁月长久,可修行境界久未突破。尤其是他本人修为虽高,血楼山一脉却不见传承兴旺,几经寻访资质根器上乘子弟,发现几乎都被当时愈加昌盛的罗霄宗网罗独占。 荒唐散人虽然在方真道上算不得人缘广、情面大,但也了解方真道各大小宗门在长久岁月下,多少还是保持相对平衡,很少有一家独大的情况。就算某个门派偶尔有一两位高人,但也仅是那一代的事了,几百年过去,该衰落还是会衰落,焉有长盛不衰之理? 但是罗霄宗不同,当时重玄老祖在世已超过五百年,对于一些后生晚辈而言,重玄老祖的名头跟神仙没什么差别,罗霄宗也被誉为仙道正宗云云,彼此相辅相成。加上罗霄宗广揽道生,道场分坛遍布五境,稍有些眼力远见之辈,都看出罗霄宗所谋甚大。 作为曾被正朔太祖尊称“太上公”的荒唐散人,在与方真同道论及此事时,众人亦有几分不满,于是合计推选荒唐散人为代表,亲上玉皇顶,跟当世罗霄宗掌门一论时局。 其实后来荒唐散人自己也想明白了,那时候他就是被人当枪使了,自己与血楼山虽然稍微有些名气,可绝对算不上能跟罗霄宗掌门平起平坐。要是当时自己真的一言不合,在玉皇顶上斗法起来,天下守御第一的功夫,能不能活着走下玉皇顶还是两说。 不过当荒唐散人见到刚刚接掌宗门的崇明君时,他恍惚间有种奇妙的感应,自己明明未曾见过眼前之人,却好像有种熟悉感觉。 更特别的是,崇明君也是头一回见荒唐散人,却好似早年旧识一般,将其奉为上宾,与之亲密攀谈起来。 俗话说,迎面不打笑脸人。荒唐散人虽然名带荒唐,但也不是性情乖张之人,崇明君如此礼遇之际,荒唐散人也没理由喊打喊杀。 结果就是两人一见如故,崇明君自称十分敬佩荒唐散人“天下守御第一”的成就,并且主动提出要以罗霄宗秘传道法为交流,希望可以参悟更高深的护身之法。 荒唐散人闻言当然愿意,因为血楼山传承虽然久,但《铁牢金锁律》本身过于奇特,而且荒唐散人自身修行也遭逢难以迈过的关隘,既然有罗霄宗这样的秘法传承,或许它山之石可以攻玉。 至于罗霄宗大举扩张、网罗门人的事,早就被荒唐散人扔到脑后去了。其后十余年间,荒唐散人没少往来玉皇顶,对血楼山传承中的缺弊不足之处有更深领会,修行境界又上一层楼。 这个时候荒唐散人也渐渐回味过来,崇明君对自己如此礼遇,恰恰是知道他前来玉皇顶的原因。但崇明君手段高明,不仅化敌为友,更让罗霄宗未来多了一名厉害援手。 荒唐散人有些事没有深究,罗霄宗在正朔一朝传承不断兴旺,背后必然有重大牵连,如此汹涌大势若要硬挡,自己这个天下守御第一也要化为齑粉。还不如趁此机会躲回血楼山参悟玄通,不证长生不出关。 在闭入死关之前,荒唐散人给崇明君飞信一封,说清自己的状况,并且也在闭关洞府内中留下遗命。若自己铁树开花劫过不去,坐化殒落,血楼山一切器物留给崇明君。反正当时血楼山传人也寥寥无几,该安排的也早就安排好了。 可惜当荒唐散人出关之后,一切早已物是人非,崇明君反倒走在自己前面,而且还另外留下一个请求——破解合炼妖身。 渡过铁树开花劫的荒唐散人感慨万千,那时候的他又明白了一件事,原来崇明君就是正朔太祖转世,难怪两人会一见如故。 破解合炼妖身的事情并不轻易,而且经历妖祸之后,普天之下已经没有几个人还说得上了解合扬的修行。不过好在荒唐散人与崇明君有所往来,知晓还有楚娥英这名弟子。因此两人密会一番,楚娥英让荒唐散人在江都周围协助守护阵枢,江都太玄宫则为之提供一切必要之物,方便荒唐散人破解合炼妖身。 在江都几十年,荒唐散人并没有太多尽展,因为最大的问题是他们依旧不能发现有谁修成了合炼妖身。也许是妖邪也有意回避窥探,譬如渔樵子经年在海上,鲜有与人碰面。 当江都一役撞见合扬,荒唐散人主动与之交手,实际就是要试探合炼妖身。察觉玄妙后,荒唐散人不再恋战,因为他当时就判断出,仅凭自己是拿不下合扬的,合炼妖身也不是轻易能破解。 但荒唐散人的法阵能够困合扬一阵,就让他有了不小启发,于是回转血楼山,想着能否打造出某种法器,将修成合炼妖身之人形神锁死。 合炼妖身看上去有些类似道门化身,但其实是炼化他人魂魄,以此作为自己的化身。但有一点,炼化他人魂魄的数量受修士自身修为所限,也就是说并非修成了合炼妖身,就有数不尽的性命可以挥霍了。 并且与真正的化身不同,合炼妖身的分化之身没有元身化身的区分,也就是说不能将其所有分化形神全部斩灭,终究算不得将其彻底诛杀。 如果只是斩杀其中一个分化之身,那对于荒唐散人也不算难,因为分化之身一样会分化法力。难就难在如何将所有分化之身全部斩杀。 荒唐散人想到的办法,其实就是将其中一个分化之身用血楼山秘法禁制住,然后以元磁异动为感应,找寻到其他分化之身。可这个办法也不好施展,如果分化之身及时自斩,后面一切都是白搭,更别说施法感应也要相当元神修为。 也正是在这困惑难解的时候,有人穿过血楼山的金铁锈息,来到山门铁牢关外,自称是要来寻访妙法的。此人就是在如今在书楼中四处翻找的这名江湖武人。 江湖武人自称姓郭,荒唐散人一开始还以为是哪位高人跟他开玩笑,但在言谈间,发觉这位后生确实是来求教的。 这个江湖武人十分古怪,他对一些市井琐事、江湖规矩了解不少,但却对修行之道一知半解,而且知道的都是最高深的轮回转世、化身变幻之类,对最基础的筑基养炼一概不知。 就连荒唐散人都看不出江湖武人修为到底是高是低,总之一切都是恍惚混沌。但有一点,荒唐散人能感觉到他并无恶意,确切得来说,这个江湖武人反而对一切都充满了好奇与热情。 哪怕是血楼山这一片灰蒙蒙、光秃秃的天地,这名江湖武人都好像有无尽的热情,带着欣赏目光往来穿行,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在逛哪家精致雅趣的水乡园林。 “我还是觉得,之前那个想法没有错。”江湖武人回到书楼中,一来就说出这话。 “什么想法?”荒唐散人没精神地撑着下巴问道。 “就是用力士铁甲化身作为牢笼,套锁住对方形神,然后发动《铁牢金锁律》,直接封印合炼妖身。”江湖武人说道。 荒唐散人连白眼都懒得翻了,说道:“这可是化身法力啊,辛辛苦苦修成的化身,就这样扔出去了?而且再说了,你怎么知道谁修成了合炼妖身,谁又没修成?” “所以我稍微做了些改良。”江湖武人说道:“力士铁甲化身禁锁对方形神,并不是彻底抛弃化身法力,只是一个随时可以收回的套锁。如果对方不是合炼妖身,自然能够将化身法力收回。而禁锁对方形神一瞬,也能感应出对方是否修成合炼妖身。” “你是说,将力士铁甲真当成一件法宝祭出去?”荒唐散人连连摇头:“不成不成,稍微出些差错,化身法力折损就糟糕了。” “那就将力士铁甲炼成法宝好了。”江湖武人说道:“近来南境不是有一门叫术兵的技艺吗。其实也不用完全炼成法器,将力士铁甲化身法力凝炼其中,随术兵施展出法力变化,也可以随时收回。术兵无损,化身就不会被伤,就是要多耗一些法力罢了。” “这哪里是多耗一些法力的事?”荒唐散人现在觉得自己这名头应该给眼前这个后生,说道:“以化身法力禁制对方形神,你知道要多精微细致的法力吗?而且认不出谁修成合炼妖身,难道还要看见一个人就施法一回吗?你要累死老子啊!” “也就是说,总归是能做到的咯?”江湖武人说道。 荒唐散人笑骂道:“我给你一桶牛粪,你也能吃下去,你吃不吃?” 江湖武人却好像什么都没听见似的,自顾自点头道:“其实术兵、法器也并不重要,无非是以一物为引,能够瞬间发动化身法力,让对方无从规避,将其形神禁锁。但要让对方避无可避,却又要有相应手段。” 荒唐散人挥了挥手,说道:“我也不知道你是从哪里来的,合炼妖身我是解决不了了。你要是觉得自己这么牛气,你自己去对付。” “我倒也不是要彻底灭绝合炼妖身,只要禁锁一个就好。”江湖武人说完朝荒唐散人行礼道:“这些日子多谢指点。” “多谢?你不给我惹别的麻烦就好。”荒唐散人看向外面,说道:“看来血楼山这金铁锈息我该利用起来,省得以后又有你这样的人物随便进来。现在这世道我是越来越看不懂了。” 江湖武人转身要走,荒唐散人喝问道:“小子,你跟那劳什子南天仙师是什么关系?” “我不明白你这话什么意思。”江湖武人问道。 “你真当我老糊涂了吗?”荒唐散人说道:“我也不是闭塞无知,南天仙师我有所耳闻,也打听过此人,发现他与你长得一模一样。而你又自称姓郭,这些日子又问化身法力相关修行。难不成你是他的化身?” 江湖武人很认真地摇头道:“不,我就是我。我不是郭岱。” “那你叫什么名字?”荒唐散人穷追不舍地问道。 “我叫郭岱。”江湖武人答道。 荒唐散人差点没骂街,气得笑出声来:“好好好,我算是服了你们这些人成天猜谜。” “郭岱不过名相而已。”江湖武人说道:“名其名、相其相,但行非其行。” “难道你要说,你和那个南天仙师,就是长得一样、名字一样,但就是两个不同的人?我看你们也不可能是什么孪生子、双胞胎啥的。” 江湖武人还是摇摇头,说道:“不是,我跟他,不在一条道路上。” “什么意思?”荒唐散人这下听不懂了。 江湖武人走到书楼外,仰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抬手虚拨,竟是将满天锈息与尘埃移开,血楼山上空现出一个巨大“云洞”。穿过云洞,赫然可见星辰列宿。荒唐散人见状暗自一惊,眼前这小子法力之高,竟能轻易变幻天象。 “众生宛如这天穹群星,各按天轨而行。世上超凡高深之辈,或能隐去自身轨迹,潜藏不出,或大放光明,普照银河。”江湖武人抬手指向一处隐隐放出妖异紫光的星辰,说道:“祸星将出,我也该有所动作了。” 话声甫落,荒唐散人目光一转,那江湖武人竟然凭空消失不见,连一点残存气息也无! 第二百三十二章 法王 若要说玄黄洲五境之中,哪一处地界最为广阔辽远,既不是生养万民的中境,也不是江河源头的西境,而是从古至今都未能勘察完全的北境。 有正朔一朝,历代皇帝除了都要重新丈量田亩、计算户籍,也有编订海内舆图、五境地理的习惯。此举一来是为了让朝廷保持对地方豪强大族的掌控,防止田亩兼并,二来也是在灾害时节,能够随时从各地调集粮秣物资救急应灾。 甚至舆图编订,也扩展到了龙腾海、伏波海,摸索出大致可以航行的海路,才让后来海商往来十万列岛提供便利。 但只有北境一处,舆图编订困难重重,至今尚有大片空白地界,连其中山川形胜、人口几何都没搞清楚。或许那些地方从一开始就没有几个活人。 正朔朝再往前几个朝代,千八百年前,北境临近中境的野牛原、飞马原等地,还有游牧部落散落而居,有时也会南下劫掠中境王朝。但渐渐地,这种状况愈加稀少。 究其根本,乃是伴随方真道传承兴旺,中境山水多为方真修士所占据,绝大部分妖物要么被收复、镇压、甚至诛杀,要么只能逃离中境。但东西两境亦是久受耕耘开拓之地,所以妖物异类也多往南北两境而去。 南境地狭,除却部分难以适应严寒的妖物,实际上来此避祸者亦是寥寥。而北境虽然苦寒,但地界辽阔无际,多的是杳无人烟的绝境,自然是妖异族类奔逃迁居的好去处。 其实不仅异族妖物多居北境,一些旁门左道、邪修败类,或者与宗派结仇的江湖散修,一般也会前往北境避难藏身。 如此一来,北境地界龙蛇混杂,妖邪之间相遇或是相安无事,或是争执四起。加上邪修凶徒横行,一些北境部族就被祸害得人烟尽绝,反倒是为中境王朝除去一大祸患。 正朔朝也曾几次派遣太玄宫修士勘察北境,但一路上也险些与妖邪起了冲突,而且深入数千里后,已是终年风雪不休的极寒之地,就算有法力护身,强行进入也凶险万分,只得在勘察舆图上留白。 按照正朔玄黄五境舆图所载,最北方是一条名为凌水的河流,此地气象特异,明明周围风雪不止,河水却不曾彻底冻结成冰,表面浮冰无数,河底流水不息。 凌水以南,即便寒冷,每年总归是有些时候霜雪融化、草木复苏的时节。然而凌水以北,积雪千年不化,放眼望去就是一片白茫茫的大地,侵入炉鼎的寒意,穿戴再多衣物也无法抵御,只能靠方真修士法力护身,保持气机运转。 对于一些不喜与其他人往来,只要孤寂清修的妖邪来说,凌水以北就是清净之地,能在凌水以北开辟洞府的妖邪,多是强悍之辈,彼此占据一方,也不会无端相互寻衅厮杀,反倒要比凌水以南因为一些天材地宝争得你死我活的状况要安稳得多。 就见此刻风雪之中,一条人影足踏凌水飘然逆流而上,他的身影飘忽诡异,好像是世间一道幻影,任凭狂风吼啸,不能让他衣袂翻飞,即便冰雪横扫,也难沾染丝毫素白。 而且这道人影每踏出一步,便是数十里的距离,却在每踏出一步间,在过往足迹中留下岁月交错的轨迹,仿佛是过去、现在、未来,都在眼前发生。 这样的步伐,说不上是快还是慢,可伴随他每一步踏出,修为法力都在不断提升,好似方真修行每一次第境界,都让他历尽悟彻,将可以运用的法力变化演化到了极致。 当修行境界达到世间演化的尽头,他抬眼望去,凌水源头居然是一座巍峨巨峰,拔地参天,仿佛就是一尊巨大晶雕,隐约能够看到透亮光泽。云间偶尔射落的阳光,在巨峰周围折射出七彩斑斓的光辉,环绕流转,有无数针芒排布成阵,是一个极为恐怖庞大的法阵。 巨峰之上确实有人物布结的法阵,但这个法阵却说不准是朝内禁锢、还是朝外御敌,也许两者兼具。此等巍峨巨峰,并不是什么修行福地,更像是一处囚牢,要让内中受困者远离人烟红尘,也杜绝外界一切存在靠近。 当那道人影沿着凌水逆流而上,世间极致的修为法力,立刻让巨峰法阵产生感应,没有任何话语或警告,七彩针芒如飞瀑而落,在半空中撕裂罡风,发出震裂冰川的蜂鸣声,朝着那道人影直袭而去。 针芒殒地,顷刻间凌水南北两侧激起十余里气浪飞扬、雪崩如洪,大地剧震不休,天地间尽是激荡混沌的气机与法力余波,寻常修士莫说身入其中,就连元神感应试图窥探这片激荡混沌,都会被震伤元神。 激荡稍歇,滚滚雪浪伴随闷雷声卷去远方,狼藉不堪的凌水上游已经变成一处碎冰混杂泥泞的沼泽,但仍有方寸之地丝毫未损,其上站着那道人影,连站立身姿都不曾变化,仿佛那惊人的针芒之威根本伤不着他。 “有点意思。”那道人影说了这么一句,想了想又言道:“《铁牢金锁律》修炼到极致,确实是天下守御第一,这话不假。” 此地再无旁人,巨峰法阵感应到那道人影尚未消失,法阵自行运转,这回不再是飞瀑针芒,而是弥天盖地的魂啸之声,直撼元神而来! 伤神的魂啸之声不触动实质物形分毫,甚至肉耳听不到一丝声响,然而只要未渡过先天迷识关的修士,被此魂啸之声撼动元神,定力再强也撑持不过十息功夫,当场被吹灭元神,只留下一具空荡荡的肉身炉鼎。 “可惜,此法对我毫无用处。”那道人影摇头说道,随即一掌虚击,魂啸之声停顿不发,巨峰法阵被无形法力贯穿,打出一个空洞。 无人主持的巨峰法阵犹能自行弥合,它在被无形法力贯穿瞬间,立刻引动周围地水风火诸般变化,顷刻间让巨峰方圆再返洪荒! 那道人影看着周围光景剧变,没有丝毫变色,抬手指天: “天上!” 旋指向地: “地下!” 一手虚捻在前: “唯我!” 伴随喝声,地水风火剧变景象为之一滞,随后所有激荡变化倒流回旋。 “独尊!” 喝声止、天地安,巨峰法阵牵动周遭万物崩毁灭绝之威,居然被幻宇逆光的大神通强行倒转回发动之前!而巨峰法阵也因此失衡,由内中自行瓦解。 伴随巨峰法阵的瓦解,周围七彩斑斓也逐渐散去,那道人影飘然而起,来到巨峰之巅,站在其上放眼四望,此地居然是北境一处难得的灵枢汇聚之地,而整座巨峰就是一个天地秘境的门户。 那道人影正要施法让秘境门户显现,头顶忽然出现一道扭曲漩涡,一股极寒阴气罩下,四面八方鬼爪鬼火齐齐杀至。 被困人影不急不忙,似是早有预料,剑指一抬,九天罡风之上,一道垂天剑光挟星辰辉耀而降,反倒是从更上方将扭曲漩涡与极寒阴气形成的禁制击碎,去势未尽,挟威直劈巨峰。 天剑降魔,一击功成,垂天剑光,竟是将巍峨巨峰轰然中分! 喀拉拉脆响传遍,剑威崩峰、裂地,巨大豁口与裂隙出现在北境大地上,而且无有休止地蔓延至视界尽头。 “怎么?没有想到吗?” 尘埃渐散,一名老人衣衫褴褛,左半边身躯几乎完全消失,剩下半残躯体在地上匍匐挣扎,凄惨无比。老人听见声音抬起头来,看见被剑光撕开云层后、阳光照射出的形容相貌,骇然道:“郭岱!怎会是你?!” “你问的郭岱,是你所想的那个郭岱吗?”对方说道:“血斋老人,或者我该叫你虚灵?” “你究竟是谁?为何在此?”也就是说话间的功夫,血斋老人的躯体居然在快速重生愈合。 “如果你非要问名字,那就是郭岱。”眼前之人说道:“但我猜你现在肯定急于感应和探查真正郭岱的情况吧?你放心,此刻他应该刚刚进宫,为皇后疗伤。” 血斋老人周身阴气再度汇聚,站起身来恢复镇定说道:“你不是郭岱,他……不!这个世上不可能有比你修为更高的人,你到底是谁?” “你自己安排布置出的结果,难道还要问我吗?”那人说道:“你特地费尽心思干涉天机,额外创造出郭岱的天命轨迹,就没想到会让现实也产生相应的变化吗?” 血斋老人后退两步,周围阴气积聚更为浓郁,随时做好反击准备,而他的形体也完全愈合,好像方才半点伤都没受。 “不可能,我只是在灵台造化中留下些许印记,这一世不可能出现真正的转变!”血斋老人看着眼前这个“郭岱”已经动了杀机,但他还没急着动手,问道:“那我问你,你在这里做什么?” “我来找冥煞。”眼前人语气平淡地说道:“你辛辛苦苦将冥煞藏在这种地方,无非是担心冥煞破坏你的布局。” 血斋老人神情阴翳,江都一役后,冥煞藏匿之地只有他自己知晓,甚至这件事情并没有与其他分体共享消息,眼前之人到底是如何知晓的? “你以为我是在破坏你的布局吗?”眼前人说道:“不,我是要——” 话声未尽,血斋老人形神只觉滞碍难动,稍有感应,便觉自身泰半已成金铁! “杀你!” 二字吐出,血斋老人的铁人像立在半壁巨峰顶上,神色带着一丝丝惊愕,但根本来不及逃脱或反击。 “看来我的想法,的确没有错。”江湖武人敲了敲铁人像,喃喃自语道:“虚灵首脑照样被我所禁,虽然方才刻意与之交谈,让他收回分神化念重塑形体,就是为了尽可能减少他的分体,但应该还是有不少分体并未收回,被一瞬间禁锁这么多魂魄,虚灵的损伤应当不少。 只可惜虚灵依附神魂而存,只要分体不能全数斩灭,虚灵就能永无止境地存在下去。不过……这样也好,羸弱的虚灵,到底还会有怎样的谋图,也是我想看见的。” 江湖武人弹指轻敲,铁人像即刻灰飞烟灭,所有魂魄就此归还黄泉,虚灵本体血斋老人积累上千年的怨魂,今朝终于脱出苦海。 在最后一瞬,这些魂魄得到一丝难得的清明,他们齐齐向江湖武人表达最为真诚的感激。 “如此无上功德,虚灵啊虚灵,世人终究不愿意化作众魂法身,清明自我就是这世间最不可多得之瑰宝。”江湖武人叹道。 待得寰宇清静,江湖武人继续施法,巍峨巨峰崩塌,灵枢动荡,隐藏世外的秘境也出现散离之况。如果一个秘境崩溃散灭,那么其中的一切事物也会随之化为乌有。但冥煞比较独特,他本来就是始族四柱之一,秘境散灭,那他等同再度被逐出这个世间之外。 不过江湖武人没有让这种事情发生,他抬手虚摄,身前天地开阖、气机聚散,宛如要从乱流中抓到滑不溜秋的小鱼,但最终还是让他拿到封印冥煞的那个银瓶。 “谁?!你不是虚灵!”银瓶虽然是封印,但冥煞实在太过强悍难当,依旧挡不住他感应外界变化,光是发出这道疑问,周围天光已经渐渐泛出诡异紫华。 “冥煞,虽说我在这个世间形容全然不同,但你难道这么快就把我忘了?”江湖武人问道。 “你是……娑罗门法王!”冥煞发出惊怒交加之声。 “看来你出入此世,还没把过去的经历全然忘却。”娑罗门法王说道:“只可惜你们三个,当初在七十二御座之前许诺,一定达成目标。可拖了这么久,还是无有半点作为,我就只好亲自来视察一番了。” “法王!虚灵诡诈善变,他沾染太多世故,根本不与我们同心!”冥煞说道。 “所以方才我替你们教训了他一下,如今的虚灵已经极度虚弱了。”娑罗门法王说道:“你的情况我也了解了,现在的你还是缺乏一个完美寄身。不过我看很快就会有了,这段日子就跟在我身边吧。” 第二百三十三章 失神 无边白虹间,冥煞邪火几番蠢动,好不容易将其勃发之势彻底压制住,郭岱发动白虹剑妙用,令其湮灭无存。 灵台造化一收,郭岱大耗神气地盘坐不动,他面前皇后楚娥英站起身来,伸展一下高挑有致的躯体,点头道:“你果然将邪火彻底拔除了,不赖嘛。” “多谢夸奖。”郭岱说这话时神色凝重。 楚娥英见郭岱如此形容,似乎方才施法让他法力耗尽,带着令人难以揣测的笑容,问道:“怎么?我看你似乎挺累的,要不要帮忙?” 这一回郭岱入宫为皇后楚娥英拔除冥煞邪火,是他从巨鳌舟离开后就做的事。尤其是从柳青衣那里得知真龙髓即将出世,郭岱便明白局势容不得自己再有拖延,皇后的伤患也最好尽快治愈。 郭岱先前已有证悟,白虹剑光是冥煞邪火的克星,具体施法并不算太难,所以前半段施法调治时,也没有意外。然而在最后关头,冥煞邪火好似起了什么感应,陡然变得狂乱起来,仿佛与其主人遥相呼应,郭岱为了压制邪火暴蹿,大耗了一番功夫。 这种意外郭岱并未预料到,按说冥煞如今应该在虚灵的掌控之下,而虚灵又准许自己去调治皇后楚娥英的伤病,就不该在这种时候给自己下绊子。 只是这么一丝丝冥煞邪火暴动威势,也让郭岱几难抑制,任何施法强行压制之举,只会加催邪火威能。最终还是只能依赖白虹剑的妙用,一点点进行漫长的拉锯。 郭岱不禁想象,如果冥煞真的被虚灵彻底释放出来,那么造成的破坏与毁灭,恐怕足可让整个世间重返混沌。 “干嘛不说话?”楚娥英来到郭岱一旁,高挑身姿依旧动人,她拿膝盖顶了顶郭岱。 “皇后,邪火我已经为你拔除干净了。至于神魂之伤,恕我无能为力。”郭岱按了按眉角,从方才起,他隐约有些莫名感应,仿佛是自己出了什么巨大变故,但内观身心,除了方才大耗神气法力,并无丝毫伤损。 楚娥英带着斥责语气说道:“你这个家伙,总是在纠结些有的没的……来,躺下!” 只见楚娥英屈膝正坐,宽松衣袍下露出一双雪白莹润的大腿,她抬手扯起郭岱衣领,力气大得惊人,郭岱正好神气衰竭,被楚娥英拖着按倒,脑袋枕在她的大腿上。 郭岱身体一开始还有些僵硬,抬眼先是看见两团阴影,连楚娥英的脸也遮住了,但紧接着对方用手掌遮住郭岱双眼,低声说道:“你也累了,休息一下吧。” 听见这话,郭岱忽然觉得无比强烈的疲惫涌上,全身骤然松垮,也不去想自己如今是怎样一个状况了。 楚娥英目光望向远处,好像在回忆什么,说道:“我其实特地了解过你的身世……我说得不是虚灵、始族那些破事,而是你的父母家人。” 郭岱能听见,但他没有说话,他记忆中对自己生身父母没有一点亲切之感。 “那是中境一个小村落,跟绝大多数乡村没有差别。”楚娥英娓娓道来:“咱们罗霄宗招募道生,其实就喜欢这种安定平静的乡村,民风淳朴可堪教化,所以也有安排门人。那个小村落大多数都姓郭,追溯到前朝是一支义子兵……你知道什么叫义子兵吗?前朝兵制混乱,后期藩镇割据,将领为保兵卒忠诚,令其改姓,收为义子。 后来正朔太祖打下江山,这些义子兵大多被俘为奴,太祖怜其家门流散,于是发往各地破败乡野之地,自食其力、耕耘家园,你的先祖便是一支。 我还知道,你的父亲其实一直都想成为罗霄宗道生,但因为识字不够,只得平时为村中道生帮工。人家承你父亲的情,于是去约定日后亲自教授你文字句读、数术杂学。 而那位道生也确实用功,后来他成为罗霄宗靖治法脉弟子,依旧在那一带村落乡野行走。甚至你父亲成婚都有上门拜贺……不久之后,你就出生了。” “我……”郭岱不知道要说什么,他知道那名道生就是范青,自己父母成婚、生育,其实都有他暗中干涉。 “你的母亲是一名官家小姐哦。”楚娥英轻声言道:“因为一些朝堂上的纠葛,家道中落。苦于家计,但这么一名官家小姐哪里懂得打理经营?范青替你的父亲筹措到一笔不菲嫁妆,让你母亲嫁入郭氏。后来没过多久,你母亲便怀有身孕。肚子里的孩子便是你了。” “你怎么会知道这些?”郭岱问道。 “你上回离开后不久,罗霄宗就给我秘密送来你的身世卷宗。”楚娥英说道:“你是不是跟他们那些晚辈弟子闹不和了?想借我来收拾你。” 郭岱没有回话,楚娥英继续说道:“你的母亲其实并不知晓你另有来历,范青施法不留痕迹。但她的确是将你看成自己亲生儿子的。” “可我对她无半点感念。”郭岱将楚娥英遮在自己眼前的手拿开,然后站起身来,脸色冰冷地说道:“看来你也不放心让我离开。” 楚娥英叹了一口气,摸着脸自嘲说道:“看来真是人老珠黄了,难道你一点都不动心吗?” “我不需要这些。”郭岱说道:“你们没把握杀死我,就要想方设法坏我修行吗?” 楚娥英神色一正,说道:“郭岱,你难道没察觉自己入魔已深了吗?” “我很清楚,这就是我的修行。”郭岱答道。 “那你应该明白,自己眼下所作所为,将会造成何等乱象?”楚娥英问道。 郭岱深深吸了一口气,说道:“乱象?难道我无所作为,世道就能安靖了?看来你们谁都不能明白我。” 楚娥英说道:“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已经明白世间的真相?是不是以为只有自己能解决这世间的祸乱?是不是觉得自己特别厉害?谁都比不过你?” 郭岱直视楚娥英说道:“我从来不必跟谁去比较,我就是我,我欲为之事,谁也挡不住。我还是奉劝你们,想要阻止我,就干脆率众围杀,别整这些小动作小伎俩。” 楚娥英问道:“那我要是说,现在就将玉鸿许配给你,你能接收吗?” 郭岱直欲发笑,脸色却变得有些狰狞:“你觉得耍弄我,很有意思吗?” “不觉得。”楚娥英站起身来,全然视郭岱脸色若无物,直言道:“其实我觉得这就是一个最好的办法,只有将玉鸿嫁给你,才能拴住你的心思,让你行事不至于全无底线。” “我要是不肯答应呢?”郭岱说道。 楚娥英叹气道:“那你能远离玉鸿吗?” 郭岱毫不犹豫地转身,说道:“那就请皇后多加小心了。” 话说完,郭岱挥手震开重重法阵,走出寝宫之外,玉鸿公主依旧在外等候。她看见郭岱出现,带着期盼笑容问道:“母后的伤——” “已经痊愈。”郭岱连看都不看一眼,说道:“从今往后,你自己小心!” 这最后一句话,郭岱几乎是一字一顿、咬牙切齿地说出来,就连再陌生之人都能感觉到他深深怒恨之意。 而不等玉鸿公主询问,郭岱一顿足,身形超拔而起,挟猎猎狂风,无视皇宫禁城法阵拦阻,径直破阵而出,冲出江都城外。 “母后!”玉鸿公主被郭岱骤然冲天发动的法力震得俏脸煞白,当她看见皇后楚娥英走出寝宫时,又惊又喜地问道:“您没事了吗?郭岱为何会突然如此?” “玉鸿,你以后不要再跟郭岱来往了。”楚娥英说道。 玉鸿公主全然不解,问道:“这……到底怎么回事?郭岱是不是惹母后生气了?我回头就去跟他说。” “哪里是他惹我生气了?”楚娥英望天笑叹:“郭岱已经变了,绝对不再是当初你在外游历时遇见的那名江湖武人了。为了一己私谋欲求,他听不进任何人的话语,他只认可自己的内心。我方才试探了一下郭岱的心意,发觉他已经算不得是一个人了,只是一团为愿心行走的肉罢了。” “母后……事情怎会变得如此?”玉鸿公主难以置信,以她知见阅历,根本无法领会郭岱如此剧变,心中懊悔不已。 …… 太玄宫中,霍天成正在与众人讨论鉴宝会之时的城防人手安排,忽然感应到一股强烈的气机冲霄而起,引起江都护城法阵发动,不免让人想起先前出现在江都城的摄提格。 然而和摄提格主动回击、镇压法阵不同,这一次引起护城法阵发动之人,速度奇快无比,转眼离开法阵锁定范围,远离江都城,更像是匆忙遁逃。 其他人不明所以,倒是霍天成对此气机感应十分熟悉,走到空地上抬眼观瞧,喃喃暗道:“心境动摇如斯,郭岱啊郭岱,魔道欺世长生之功又岂是好易与的?这一关将决定你我是否还有下一次相见机缘。” …… 江都城中,一个不为人所知的阴暗角落,此处布满各种摒绝感应窥察的法阵禁制,一枚数十年前就是安置在此的蜕化物好像被吹胀的皮球,很快显露出干瘦羸弱的身形。如同溺水之人挣扎求生,不断粗重喘息。 “那个人到底是谁?他不是郭岱,绝对不是!”借蜕化物重生的虚灵还能感受到最后一刻被金铁封印形神,那是一种自我被割裂斩灭的感受,漫长岁月下积累最精华的魂魄,竟然尽数被斩灭。 虚灵翻身躺卧,这种借助蜕化物重生的举动,他恐怕已有几百年没有做过,一下子居然有几分不适应。 自从将虚灵发现了真空岛,并且开始在十万列岛聚集自己的势力以来,血斋老人这个本体已经极少参与斗法拼杀。要不是封印冥煞的秘境之外,法阵忽然被不明人物破坏,虚灵也绝不会冒险现身。 甚至他施展遁空挪移之法,直接穿行到凌水源头巨峰上空时,施法罩住那个不明人物,也并不是为了诛杀对方。而是想趁此困阻时机,将冥煞从秘境中带出,然后迅速转移到别处。 但虚灵没料到,对方触动巨峰法阵的真正用意,其实就是为了引自己现身,这一回反而是虚灵撞入了对方早就设好的陷阱中。 “不、不对!”虚灵重新厘清思路:“那个人的修为法力分明已到世间极致,他……他跟关函谷一样,又是降世之仙家!没想到居然能通过我给郭岱伪造的天命轨迹,造化形容而现。是我大意了,运劫、忌天、冥煞的回归,原来还另外背负使命……而现在冥煞必然落入此人手中,郭岱、郭岱!混元金身绝不能被夺!” 这个阴暗角落的上方,是一个狭隘的井口,虚灵调息一阵,这个分体的修为法力已经渐渐恢复,只可惜远远不如血斋老人的修为。 当虚灵正准备跃出井口,他便感应到江都城中有一股强烈气机冲天远遁,而那是他再熟悉不过的郭岱。 …… “郭岱!你先冷静一下!”比起其他人,与郭岱共处一身的宫九素更能清楚感受到郭岱此刻内心的混乱激荡,灵台造化中仿佛爆发了一场毁天灭地的大灾难。 郭岱的心境饱受自我质疑与否定,在失衡中崩毁,又在崩毁中再度砌合,心境反复撕裂坼毁,毫无休止。 若不是郭岱迟迟没有形神相合,这一刻心神的混乱激荡,足可以带动混元金身的崩溃与自毁。可即便如此,郭岱心神反复撕裂,导致全身法力不可自抑地爆发。 所有枢穴中凝炼的法术也失了控制,伴随郭岱一路疾驰冲天,全数散扬而出。在郭岱身后留下一片法术爆发冲击,好似一串连珠炮竹烟火,从江都城上空,一直绵延到西北方天地尽头。 宫九素见此等情况,原本还想强行夺占混元金身,却发觉如今的她已经无法从郭岱手中夺占金身。除非郭岱自己恢复清明心神,否则就只能等郭岱心境彻底崩溃、神识散灭无存。 第二百三十四章 六道 郭岱飞离江都城,一路火光闪电直奔西北而去,一直飞到两千多里之外的无人山林,被熊熊烈焰裹住全身,好似一颗流星从天而降,没有丝毫防护法力,重重地摔在地上,摧折林木、逢山崩缺,犁出十余里长的深沟,带着灼热气息与几缕电弧。 这除了是郭岱心神动荡、气机暴动,也是宫九素趁着郭岱屡屡对混元金身掌控不全的瞬间,导引金身气机法力疏散而出,若是积郁不散,反而会让混元金身受内伤,对心神动荡的郭岱再度增添伤势。 纵是如此耗散法力气机,郭岱也足足飞了两千多里地,周身萦绕不散的混乱气机,凡所触及的一切事物,俱被碾作齑粉,最后在山林深处轰然爆发,升起一团蕈状烟云。 但如今郭岱的情形比宫九素所预想的更为恶劣,他们两人共处一身,而郭岱平时也乐意将自己五感知觉展示给宫九素。但自从郭岱元神大成后,他内心所思所想,宫九素就不能全然知晓了。 特别是在郭岱堪破魔心辩机,宫九素对郭岱了解越来越少,即便郭岱能够容许宫九素存在于混元金身中,但郭岱在她眼中,已经渐渐变得模糊不清。 此刻郭岱的心神已经完全不能与宫九素交流,元神心境、灵台造化等等都变得毫无用处,心魔反噬竟然来得如此猛烈,即便是郭岱都无法抵御分毫。 其实宫九素早就看出郭岱心魔,并不是魔道修行就无心魔之虞,确切而言,魔道恰恰是最接近心魔的修行。 郭岱明晰魔道修行门径次第,反倒是借心魔来修行。但这种做法,伴随修为境界的提升,心魔也会不断壮大,并且对修行心境的扰动只会更强。 自从郭岱悟出魔道修行的心境是唯心观寂以来,他就应该寻觅清静孤僻之地修行,而不该像如今这般主动涉身世事,沾染诸多外缘。外缘一多,便容易引动心魔,即便是正法修士,若有繁多外缘缠身,也不得清静修行,所以大多数方真传承,都讲究修行人要寡欲少思。 宫九素很清楚,如果不是因为魔道修行,郭岱的修为境界断无可能精进得如此迅猛。直至彩云国时显化外相,郭岱的修行都算得上是厚积薄发,可在那之后,郭岱选择放弃仙道正法玄功根基,就走上一条祸福难料的道路了。 尤其是魔心辩机一关,宫九素便不认为这是一条正路,但连她都劝不动郭岱,旁人就更无从下手了。 宫九素原本还想告知关函谷此事,但却打消了这个念头,想自己亲自点化郭岱。 可不等宫九素试图唤醒心神动荡的郭岱,就有一个高大壮硕的身影出现在爆坑边缘。 “摄提格?不好,怎么是他?”如今郭岱无法完全掌控混元金身,宫九素虽然也无法夺占金身,但还能感应外界变化,摄提格的忽然出现,让她大为不安。 只见摄提格手里提着用破布条缠裹的邪兵,从爆坑边缘缓缓走下,如今他的步伐轻盈不扬尘埃,稳重无所偏倚,既矛盾又统一。 而摄提格眼中的郭岱,此刻就只是一具焦黑残躯,四肢已经伴随法力崩溃而烧成灰烬,全身皮肤也彻底烧毁,露出狰狞血污的面容,浑浊的两颗眼球和崩缺的牙齿,仿佛这不是一个活人,而是地狱里爬出的小鬼。 “看来现在的你,比我所想的还要不堪。”摄提格沉声说了这么一句,然后扯开缠布,将邪兵露出一角,轻轻点在郭岱头顶。 只一点,宛若光明涌现、訇然中开,摄提格遁入一处混沌莫名的境域中,或者说是被卷入其中。 放眼望去,四面八方五光十色,景物无数—— 有巍峨参天的雄峻山岳,立于广漠无垠的青葱原野间,山中苍松翠柏成荫,飞瀑云岚舒卷,白鹤绿龟飞卧,隐隐传出丹歌道诀之声,好一派逍遥洞天奇景。 有万里狼烟不息的边城险关,壮士奋力擂鼓,催动下方万兵冲锋拼杀,刀剑加身不觉痛楚,矛矢穿体恍然无感,断头残肢毙亡之人,居然肉体自行弥合,站起身来立刻扑入战场之中。 有炊烟袅袅的红尘乡野,鸡犬相闻、田陌纵横,樵夫挑柴下山,渔民扶舷放歌,农人荷锄和声,白发垂髫怡然自乐,伴随夕阳晚景将近,尽享太平安泰。 有毒瘴弥漫的沼泽丛林,偶尔有夜枭尖啸着穿越林间,蛇虫鼠蚁潜藏蛰伏,若任意一方露出破绽,便是毫不犹豫的扑杀捕猎,又或者成为他者的腹中餐。 有佳肴美酒遍地的华丽殿堂,无数丽人身披纱幔翩翩起舞,座上宾朋温香软玉满怀,尽享人间极乐,但不论如何感受,一切所得难填欲壑。 有阴暗浑浊、死氛盈野之地,尸骸骷髅遍布大地,鬼哭悲鸣回荡不已,生者至此,呼吸有如刀剐腑脏,行走有如利锥穿足,目视有如烈日刺眼,耳闻有如魔音邪啸,摧折一切知觉,煎熬无休无止。 如此林林总总、光怪陆离的景象,灵山秀水、无间地狱统统拼凑在一起,若是有凡夫在此,光是看见一眼就要陷入疯魔。方真修士未破先天迷识、求证长生,看见这等颠乱奇景,也会损及神魂。 而摄提格立身其中,情况十分独特,好像同时面对着所有景象,如见一体多面之相。 “六道苦海,诸相无相。”摄提格立掌胸前,不动不摇,却是将自己身形化转入诡幻景象之中,一步迈入,已是身在地狱道中。 摄提格在地狱道中站定身形,放眼所见污山浊水、秽气死氛,俱是世间最恶劣败坏肮脏之物。 “好痛、好痛!”此刻又听见左右匍匐人形挣扎着靠近,仿佛摄提格身上散发着如甘霖般的气息,只要靠近些许,就能感受到一丝解脱。 摄提格看着这些饱受折磨的人形,神色淡漠地言道:“陷于破败不得出离,困于永劫挣扎不休,人心沉沦至此无可超拔,当斩之。” 斩字一出,摄提格邪兵上手,沛然豪光照破万丈地狱道,无数人形触之尽化飞灰,丝毫不存。整个地狱道居然顷刻瓦解,徒留一片白茫茫,落得无比纯粹。 但摄提格没有在这纯粹境域停留,再一步踏出,已是来到饿鬼道中的华丽殿堂。殿中充斥着迷乱知觉的五光十色、殊异芬芳,更见酒池肉林、莺歌软语,无数宾朋坐享各种美酒佳肴、美人春宫。 “我还要……我、还要……”众宾朋们坐卧酒池肉林,仰头便是好似九天垂云无边无际的丰腴美肉、山珍海味,低头则有堪比江河滚滚不息的曲水流觞、琼浆玉液,更别说绝色佳人在怀,抚养进退春色无边。 这种种享受无休无止,但众宾朋的欲望也随之膨胀无止,美酒耗损腑脏,佳肴混浊生机,舞乐摧折耳目,绝色掏空血髓。伴随肉眼可见的速度,这众多宾朋形体消瘦、容貌朽老,化为皮包骷髅一般的饿鬼。 看着这些已经彻彻底底沦为饿鬼的人形,摄提格说道:“欲求不得,得而不足,复而生欲,相继相续。你等既然愿意沉沦欲海,那便继续沉沦,直到欲求自足那日来临,方是大道门径。” 摄提格没有动手,再迈步,身形移转穿梭,来到毒瘴沼泽遍布的畜生道。 这一回摄提格一句话都没说,因为自他出现的瞬间,四面八方蛇虫鼠蚁仿佛都动了起来,都将摄提格视作猎物,汹涌杀至。 摄提格也不客气,邪兵脱手飞旋、盘绕自身,将一切袭来的生灵全部斩杀,留下无数尸骸。这些尸骸在身后留下一连串尸山血海,居然在肉眼可见下腐朽,化作滋养大地草木的养分,恍惚间草木发芽,草木又生养了新一批的生灵。 春秋几度,杀向摄提格的生灵已被邪兵斩灭殆尽,回头望去,毒瘴沼泽已经变成一处郁郁葱葱、生机充实的富饶大地。摄提格还是一言不发,转身迈步。 然而下一步迈出,摄提格只觉得眼前景象混淆,本应该出现眼前的黄昏乡野的人道红尘景象,居然跟狼烟杀伐、争斗掠夺的修罗道交错嵌套。 原本平静安定的村落,立刻被凶悍大军以摧枯拉朽之势冲毁,男子尽数被杀,女人则被掳掠带走,田野房屋被大火焚烧,流淌一地的血污很快凝结,血腥味冲天而起,带着浓烈恶臭。 刚刚将村落屠戮掠夺干净的大军看见摄提格,立刻升起警惕戒备之意,不知是谁喊了一声,整支大军也都一同发出呼号咆哮,随即抛下一切战利品,朝摄提格杀来。 大军兵锋未至,大地已是剧烈震动,天上也裂开一个明亮耀眼的裂口。修罗道杀伐征战之威,竟然引动天裂地动。顷刻间天降火雨、地涌毒泉,中间又有大军兵锋,刀丛剑网迎面掩杀。 摄提格见状无惊无惧,邪兵往地上一插,随即双手合十,盘坐于地,身发无量光毫照遍三千,火雨消弭、毒泉止歇,天裂修弥、地缺重合。至于修罗道刀丛剑网,直挺挺正面杀来,却好像根本摸不着摄提格,在他身后再度出现。 “欲求合乎身心,享斗战胜之妙趣,却不得摄欲明性、降伏心猿意马,未得究竟。”摄提格没有张口,无量妙语殊胜仿佛雷音降心,修罗道大军闻之,竟是自解刀兵,纷纷跪伏在地,朝着摄提格顶礼膜拜,在杀伐场中,排成九环法华莲台。 摄提格再睁眼,修罗道大军已经消失无踪,但受兵灾覆灭的人道红尘却没有恢复,还是一片血腥火海。摄提格起身带走邪兵,对崩坏的人道红尘熟视无睹,继续迈步前行。 当摄提格出现在那翠绿原野,抬头仰望高耸参天的雄峻山岳,有一位仙人乘鹤而降,仙风道骨、尽脱尘俗,飘飘然来到摄提格面前,拱手道: “仙友不知从何而来?欲去往何方?” “我来处已闻,尚未求证去处。”摄提格说道:“而你也并非天人。郭岱此人可有一丝愉悦喜乐?他自己尚未尽明来处去处,你又有什么资格问我?退下!” 一声退下,平地狮子吼,乘鹤仙人好似琉璃炸碎,连同眼前雄峻山岳崩颓倾倒,整个天人道景象居然是最快覆灭的。 苦海六道或存或亡,摄提格并没有彻底将其全部摧破,当天人道覆灭后,摄提格又向前一步,这一步便是遁入断灭见之中,断绝一切知觉一切相。 但摄提格并未失神,一瞬间抬手招摄,洞烛明灯居然落在他的手上,灯芯发出无量光毫,照现出断灭境域中的郭岱。 “挨受不住苦海六道动摇心性,就躲到断灭见中孤寂自守吗?”摄提格开口,郭岱就必定能听见,此间郭岱已经避无可避。 “闭嘴啊!”郭岱蜷缩在虚空中,不知是浮是沉,周围因洞烛明灯照亮的天地,已经让他极为不适。 “你果然还只是无知小辈。”摄提格语气平淡无波地说道:“如果你还是这副模样,那我只能将你元神抹除。” “我死了,对你有什么好处吗?”郭岱还是头也不抬地问道。 “我说过了,我找的人是你,也不是你。”摄提格言道:“不知为何,我总有莫名感应,知晓你的肉身炉鼎将会为我印证来处去处。但这个人不是你,不是郭岱。” “你要找的人是虚灵?”郭岱垂头丧气地说道:“那我想你应该见过他了。策划青衡道覆灭、江都一役的人,不就是他吗?而你就是他最得力的帮凶。” “虚灵?”摄提格摇摇头,说道:“不是他,在我眼中,他不过是这世间众生相之一。至于青衡道和江都的事,你如果要向我讨报仇怨,就自己走出断灭见。” 郭岱蜷缩得更紧了,恨不得就此缩成一团,说道:“不,我不想出去了,我跟你也没仇没怨,你不要再理我了。” 第二百三十五章 忘情 摄提格看着郭岱,也无恼意,直言道:“我将你的苦海六道破去一半,即便你自守断灭见中,以后也有人能进入此间。如果你真想得彻底的孤寂安宁,不若就此舍身绝命。” 郭岱沉默良久,过后好似艰难战胜恐惧,问道:“殒命入轮回,就能得安宁吗?” “不能。”摄提格十分有耐心地答道:“但殒命入黄泉轮回,你便守不住断灭见。同样,你若要主动入黄泉轮回,要自己先脱出断灭见。” “你知道我要做什么?”郭岱问道。 “我仅仅是猜测罢了,但我对你所作所为,不想做半点评断。”摄提格说道。 “你倒是……修行精进了。”郭岱光是说出这些话,就觉得要耗光自己的气力,此刻的他,神魂无比虚弱。心神几番崩毁聚散,幸好摄提格及时出现,打灭一半苦海六道,大为遏制郭岱心神劫数,可损耗的神魂根基,恐怕难以恢复。 “苦海已渡,缘觉无碍。我已知来处,将证去处。”摄提格说这话时,全然不像过去那个大闹杏坛会、颠覆青衡道的大魔头,反而有些像是佛门高僧。 “那你来处为何?”郭岱问道。 摄提格面对天人道假象时没有言明自己的来处,此刻听见郭岱此问,却没有反驳呵斥,而是就地盘坐,在断灭见的虚空中,又像是凭空凝定。 只见摄提格大手一挥,宛如人身脊梁骨的邪兵赫然上手,但在摄提格手中,却无半分怨念纠缠、冲天邪氛,反而是泰然不动。 “这是御剑楼镇压八百余年的邪兵。”摄提格跟郭岱介绍道,他说这话时还顺手挥舞了一下:“你可知邪兵的由来?” “据说是久远前一位高僧的脊骨舍利,被一名剑修炼成邪兵。”郭岱问道:“你就是那名高僧?” “是,也不是。”摄提格说道:“若是以愚夫愚妇眼界论,我的确是那名僧人的轮转之身,但他的因果业缘,我并未受之。邪兵与我虽有宿缘,但在如今的我眼下,它就是一件兵刃罢了。至于正邪与否,在我如何运用化转。” “你便是用邪兵,稳定了我的心神?”郭岱如今也非是无知无觉,他能够感应到心神动荡已经平息,而摄提格也在用某种玄妙手法滋养着郭岱虚弱的神魂之力。 “释荼靡所修神通,名唤梦幻泡影觉,他的弟子留下一支名为水月法门的传承,你也许有所耳闻。”摄提格说道:“梦幻泡影觉以冥心寂照运真空之功,以杀伐用,可令对方形神俱灭、化为乌有。若以慈悲济世用,则可令对方形神得妙。” “水月法门?我好像听说过,行住大师貌似就是这个传承出身。”郭岱说道:“但他在江都一役不久前,就被妖邪所害。” 摄提格对水月法门传承断绝没有一丝悲喜感念,他继续说道:“我能够发现你,跟行住无关,倒是与另一世所留传承有关,至今尚有后人。” “谁?”郭岱没想到摄提格的前世来历这么复杂。 “洞景真人。”摄提格说道:“释荼靡一世之后,我于轮回中又浑浑噩噩不知几世,忽有一日智慧通达、神通自在,因此设教化民。” “净教?”郭岱问道:“你是净教教主?” “是,也不是。”摄提格的说法没有变化:“净教教主所欲所求,只在他,不在我。净教如今虽然尚有几位后人,但也与覆灭无异。” “你能感应到净教后人?”郭岱不解问道:“可净教说白了不就是一伙义兵吗?他们的修行之法,还是虚灵传授的。” “教在,神在。教亡,神亡。”摄提格说道:“我虽不是净教教主,但也能领悟他的心境追求。当年他曾想开创神道乐土,但功败身亡,净教也迅速衰落。可见此等修行终是不究竟。” “神道乐土?”郭岱有气无力地笑道:“虚灵想做的事,跟这也差不多。” “我想知道,这个世间之人,到底是如何认识自我的。”摄提格说道:“在我眼中,虚灵便是这众生缩影,他是一个人,也是千千万万个人。他既有无比炽烈的贪蠹欲望,也有普济众生的广大愿心,甚至这两者就是一件事。” “举世皆幻的无边大梦,说这些还有什么意义?”郭岱言道。 “真的是梦吗?”摄提格问道。 郭岱本不想跟摄提格多浪费口舌,就随口答道:“你应该也有所求证,怎么还来问我?” “那我再问你,天地是否有情?”摄提格问道。 “无情。” 摄提格又问:“草木是否有情?” 郭岱迟疑了一下,还是答道:“无情。” 摄提格不依不饶地问道:“禽兽是否有情?” 这下郭岱沉默了很久,最终还是说道:“无情。” “人是否有情?” “有情。”最后这个回答看似理所当然,可郭岱却有说不出的困惑。 天地是否有情?在郭岱眼中,或者说以修行入门而言,天地理所当然应该是无情。无情非冷酷,天地无情是无亲无私,生养万物而不主宰,不偏私任何一方。对于方真修士而言,这个答案应该没有差别。 草木是否有情?对于凡俗而言,草木当然无情。可郭岱见识过草木成精的白素芝,那白素芝有情无情?白素芝自然是有情的,可郭岱认为草木成精已非草木,而是另一种独特存在,所以草木依旧无情。 禽兽是否有情?这个说法连普通人也一下子说不清楚,不说山林野兽,光是平凡人家中的猫猫狗狗,养久了也会有“通人性”一说,那是否就说明禽兽有情?就更别说郭岱见识了诸多妖修和异类生灵。但郭岱还是觉得,妖怪本就是超脱族类的表现,禽兽本身还是无情。 至于人是否有情,这个问题换做谁都会回答有情。但是在这个举世皆幻的大梦中,每一个人都只是大梦之主的化身相,那这世间的人又是否说得上是“有情”?这有情,是大梦之主有情,亦或世人有情? 而问题又回到最初,如果这个世间就是一场大梦,连天地也是大梦之主,那天地是否有情? 甚至除却所谓的大梦之主、举世皆幻,天地又是否真的无情?人受天地覆载,食五谷荤素而得生养,草木禽兽亦在天地之间。可以说人这一身俱是得自天地,人之有情,是天地有情亦或无情? 即便是如今的郭岱也无法完全领悟,只能隐约体会一丝玄妙——太上忘情。 郭岱的心魔到底从何而来?其实郭岱的心魔便是世上堪破先天迷识关的长生修士都有的心魔。但其他修士并没有郭岱这么炽盛的心魔,魔道修行从郭岱自己来说,就是眼下难容众生、心中不存天地。可反过来说,便是魔道修行从一开始便不容于世。 郭岱无法与大梦之主相处,其实就是无法与天地相处,不能与一切有情有灵之物相处,以至于到了自我无法与自我相处的程度。 郭岱每一刻都在痛恨上一刻的自己,这种念头每浮现一次,心魔就壮大一次。凡是一切因外缘牵动的心念,都变成折磨郭岱心境的源泉。即便郭岱心性再如何坚韧,也有无法抵抗心魔不断膨胀的那天。 只是这一天来得太快了,远比郭岱自己所预料的要快。而这个结果似乎也是早已注定的,当郭岱修为飞速提升以来,便已埋下这个伏笔,欺世长生之功,如今天地世间来向郭岱讨取因果劫数了。 所谓天劫,并不是简单从天上劈下一道雷来。既然人身一切来自于天地,那么天劫便自然从人身而发,郭岱法力顷刻崩溃自毁,要不是宫九素巧施妙法,迫使法力气机疏散而出,混元金身早就要彻底灰飞烟灭。 但即便如此,郭岱神魂心境所受重创,也不是宫九素可以解决的,恰好这时摄提格出现,有了方才一番问论对答,在无形中点拨了郭岱一番。 摄提格并没有真正传授郭岱什么心法口诀,真正领悟的还是郭岱自己。有些道理和境界,郭岱自己早就知道了的,但并没有落实在身心修行上。 “你到底要做什么?”郭岱心神渐趋平复,也没有急着脱离断灭见,向摄提格问道:“你不像是会慈悲救人的性情,即便你是那什么释荼靡和净教教主的转世。” “我要你保证你的肉身炉鼎完好无损。”摄提格说道:“我已经用梦幻泡影觉催动你炉鼎自愈之能,现在残缺手脚与发肤已经长回来了。” 郭岱猜得出摄提格其实并不是要找自己,而他又不像是要找虚灵,如果摄提格要利用混元金身在等什么人,那又能是谁夺取混元金身呢? “你是不是知道什么事?有谁在窥视我的混元金身?”郭岱主动问道。 “我不知道,我只是有所感应。”摄提格说道:“如今的你,修为尚差几分火候,甚至不是用功能可达到。岁月在我眼中,过去心不可得、现在心不可得、未来心不可得,离一切执着、分别、妄想。” 郭岱没有说话,却见摄提格身形消失无踪,郭岱动念欲追,却已脱出断灭见,元神归体,洞悉清明。 而此时摄提格却早已远离,在被郭岱爆发出法力轰出的巨大爆坑中,留下一串脚印,反手握着邪兵,远远望去只见背影,没有跟郭岱多说一句话。 “郭岱!你清醒过来了?摄提格对你做了什么?为何混元金身已经全然好了?”宫九素察觉到郭岱元神归位,一连串疑问过来。 郭岱望着摄提格远去的高大背影,神色凝重没有多说什么。他一低头,发现自己全身赤条条的,毕竟摄提格只是帮他恢复了完整躯体。 “你先去附近山林藏身,我还要重新反思一番。”郭岱说完这话,将混元金身让出。 宫九素元神易位,发觉自己赤裸,表情古怪地捻指施法,身上自然有一件衣裳幻化而出。 “幸好你的刀剑和杂物都留在乾坤袋中,我之前花了点功夫,让乾坤袋脱袖而去,估计落在远处山林了,我帮你找找吧。”宫九素感叹一句,以她的修为,此刻混元金身所能发动的法力,居然还没有过去一成之功,可见即便躯体痊愈,但根基法力还是耗散了太多。 郭岱在天上飞了两千多里,光是坠地后犁出的鸿沟就有十余里,乾坤袋也不知道掉到多远的地方。也就是宫九素感应深远,还能够察觉到乾坤袋,捡到之后,便已是离着坠地爆坑一百多里地的荒野之地。 宫九素找回乾坤袋,从内中取出玄羽金丝氅和一些衣物披上,然后找到一个安静林地行功调息。 “郭岱这是怎么搞的?混元金身虽然痊愈,但气机的虚弱前所未有,连我都不能加快恢复,就像修为被打回原本我刚刚化生的模样。”宫九素抱怨之际,忽然感应到远处丛林有不同寻常的气息正在接近。 “不会吧?这种时候来搞事?”宫九素觉得有些惊疑,但她没有犹豫太久,跃上树梢收敛气息,跟郭岱相处这么久,她对蜃气蛰形法的领会只高不低。 当宫九素跃上树梢之后不久,很快就有两名修士纵跃至此,其中一人手托罗盘,左右观望道: “我绝对没看错,刚才郭岱就在此地!不知为何却忽然消失了。” 另外一人问道:“寻气盘能够感应到他的方位吗?” “感应一瞬即逝,刚才明明还在的,忽然就不见了!” 对方答道:“看来就是在此地无误了!只是我们也许出了什么倏忽,反而被他事先察觉,所以藏匿起来了。” “不会吧?葛翁不是说如今的郭岱身负重伤、修为大损,怎么还能感应到我们?” “谁知道呢?我觉得还是小心为上,郭岱此人极为难缠,为了对付他,我们这次九张机可以说是全部出动了!连葛翁等一众大人就在附近搜寻!” 第二百三十六章 蛇首 “九张机?这么快就找上门来了?”宫九素仰观天象,推算一番,暗道:“原来郭岱已经昏迷七八天了,而他离开江都时搞出的阵仗,显然让九张机认定郭岱修行走火入魔,觉得可以趁机围杀郭岱。而摄提格莫非是预感到九张机的到来,选择主动离开了吗?” 宫九素听见下方两名九张机修士的交谈,小心感应着远处山林,的确天上地下都有高人施展大法力,搜天寻地,连一寸可能藏匿之地都不放过。而以宫九素如今可以发动的金身法力,恐怕不能躲过这样的搜寻。 “看来九张机还是有些能耐的,如果郭岱未破魔心辩机,施展蜃气蛰形法也躲不过这样的搜寻法术。”宫九素心中暗暗掂量了一番,下方两名九张机修士已经将消息传出,周围渐渐形成重重包围,看来是不能轻易逃脱此地了。 但宫九素并未慌乱,她也没有主动将传出消息的两名九张机修士杀死,而是悄然离开,在方圆十余里尚有余裕之地,布下几处阵枢。 从远处暗中催动阵枢,引动天地灵气运转变化,立刻就引起九张机修士的注意,朝着其中一处阵枢集中过去。 大阵未成,空有阵枢不过是流转聚散的天地灵气,但宫九素又在其中暗施变化,当九张机修士接近其中窥探,阵枢自行瓦解,失衡的天地灵气排涌而出,化作风雷之势波及周围九张机修士。 只见一道龙卷摧林折木冲天而起,其中紫电闪烁,灼热电弧掠击四周,似乎能感应到九张机修士,在地面上切割出橘红滚烫的沟壑,劈向周围众人。 但这些九张机修士反应也十分敏锐,修为稍浅之辈二话不说转身遁逃,部分修士祭起法器结阵挡住风雷之势,而飞天赶来的高人则合力破法,打散风雷之势。配合有度,丝毫不见紊乱。 “厉害,我要是没猜错,这些人原本应该也曾在妖祸边境上效力,法器妙用虽然多样,主要还是偏向于战事杀伐之用。”宫九素远远有所感应,她眼下可不打算逃,实际上在混元金身法力完全恢复之前,也不可能回转江都进行接下来的事情。 宫九素打量一下自己,心中言道:“奇怪,混元金身明明已经没有内外伤损,但内外气机接合的程度却远不如前,连我都不能尽展法力,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过去宫九素掌控混元金身时,因为混元金身五气灵根俱足,吞吐内外气机无所滞碍,所以能够让宫九素发挥她的无上妙法,面对古越乘此等鬼道巨擘,也能轻而易举地将其压制。 可现在混元金身的情况,让宫九素感觉有力使不出,仿佛像是被郭岱占用着一多半,而宫九素也仅能发挥些许功力,可谓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不过就算如此,也足够对付这帮宵小了。”宫九素望向远处的九张机修士,又催动了另一个阵枢。 …… “又有一处!” 伴随远方轰鸣之声,一团巨大火球拔地而起,气浪震撼周围林木。一位刚刚压制住风雷之势的九张机修士愤怒拂袖,朝下方部属喝道:“所有人加紧戒备!方圆十里都给我彻底封锁,我就不信郭岱能够逃出生天!” “袁真人不必恼怒,那郭岱此举不过是诱敌之计,越是虚弱,越要虚张声势。”此刻天上另有一名白发长须的老人,手持蛇王杖,眉目低垂、语气慈祥温吞地说道。 对面的袁真人须发似火,鬓角逆冲向上,双眼瞪得跟铜铃一般,身上披着杏黄道袍不伦不类,张口说话也是震耳欲聋的声音: “葛翁!当初可是你说的,郭岱心魔劫数来临,修为法力尽废。而现在呢?随随便便就能弄出这么大的动静,你难道就不该说些什么吗?” 手持蛇王杖的葛翁没有立刻答话,看着下方渐渐平息的风雷之势,飘然落地,施法摄出埋藏地底一条“金子”。“金子”见风便朽,肉眼可见变成一条木炭般的废物,扔到地上也碎裂成渣。 “这是什么?”袁真人也赶忙落下问道。 “雷鸣金。”另外一名手摇羽扇,作文士打扮之人也落到一旁,带着几分轻蔑眼神望向袁真人,羽扇半掩面目地说道:“这也是十万列岛出产的一种天材地宝,裸露在地表的金铁矿藏被天雷长年击打,导致金铁之中蕴含天雷物性。这种天材地宝极难开采,就算开采出来,维持物性灵机与炼化都十分不易。郭岱的身份有这种方真灵材并不稀奇。” 葛翁捋须说道:“但他却可以借其施法,并且引动风雷之势,而且彻底将雷鸣金中蕴含的物性灵机彻底耗尽。这倒是有些出乎预料了。” 那羽扇文士说道:“其实我倒觉得,以郭岱入江都之后表现来看,如今的他要借助方真灵材施展法术,便已是穷途末路之况了。” 袁真人喝道:“夏榕启!你也认定郭岱要死了吗?” “我曾算过一卦,发现郭岱此人命格脱序乖离,若是以看相算命来说,我也说不准郭岱什么时候死。”夏榕启摇着羽扇说道:“不过以心术手段推想,郭岱一贯狡猾多端,可没那么容易弄死,指望他力竭暴毙更是痴妄。” 葛翁则说道:“终归还是要诸位戮力同心,毕竟还说不清他手中依旧保留多少反击手段。” 袁真人反讽道:“夏榕启,你何不算一算我们这回能否拿下郭岱?” 夏榕启一脸看不起地说道:“袁真人,这种事可不能随便算。福运只会越算越薄的。” 对方狞笑言道:“也许你当年要是多算算,说不定就不用被扔进九渊狱了,还顺带害了自家父王被诛连。否则的话,正朔朝江山还是你的。” 夏榕启闻言双眼眯起,身上渐渐散发出阴冷渗人的杀气,一字一顿地说道:“袁真人,你要是不想干,可以现在就离开。” 袁真人佯装害怕:“哎哟哟,我可不敢走。万一我一回头,你们就把我宰了咋办?” “袁真人不是最擅长逃命吗?你那一手火云腾空术,比过街老鼠还滑溜。”夏榕启讥讽道。 “夏榕启,我看你是皮痒了吧。”袁真人两手指节捏得噼啪作响,笑容狰狞地说:“这些年不断靠奸污女子采阴补阳,也愈发变得娘儿们兮兮的,要不我来帮你矫正矫正?” 夏榕启发出冷笑声,回敬道:“这倒是不必了,夏某人没有袁真人那样,专喜男色旱道的癖好。” “你——血口喷人!”袁真人怒火冲冠,须发间竟然真的有几缕火光迸现,好似一尊高高立起的火焰人影。 “怎么?想要现在就分生死?我可不介意。”夏榕启羽扇轻摇,长身玉立,脚下却是渐生白霜。 “够了!”葛翁一顿蛇王杖,一贯沉着稳重的他,此刻身后浮现八蛇舞动之形,是一种极为独特的显化外相,一股凝炼成实体的毒煞徘徊四周,随时可以摧元夺命。 向来桀骜不驯且难以相处的袁真人和夏榕启,本来即将发作起来,却被葛翁打断,两人好像各自被淋了一盆冰水,身子止不住微微打颤。 这是两人头一回见识葛翁生气,过往在各种战场上,葛翁虽然也有多次出手,可向来是如蜻蜓点水、恰到好处。而今天首生怒意,居然是有比肩长生高人的恐怖威压。 仔细想想,这葛翁说不定也真是早已求证长生,正朔朝开创之初,葛翁此人便已存世,形容面貌并无多大变化。后来传闻此人因为一枚妖蛇内丹与太玄宫修士起了争执,葛翁重伤太玄宫多人,太玄宫也回头纠集同道围杀葛翁,事情越闹越大,太玄宫折损不少,而葛翁本人也失手被擒。 后来审讯才知道,葛翁争夺妖蛇内丹是为修炼自家功法,本算不得是什么邪修败类。但当年太玄宫名声已著,不肯轻易退让,在正朔朝皇室干预下,只能将葛翁关押在九渊狱,成为后来九渊狱关押邪修的开端。 晃眼尽两百年岁月过去,葛翁依旧好端端活在世上,而当年跟自己作对的那批太玄宫修士不是早已坐化,便是在妖祸中殒身。而将以葛翁为首的一批九渊狱囚徒放出的皇后楚娥英跟他们又无冤无仇,所以当时楚娥英要葛翁协助正朔朝时,还是葛翁主动出面弹压其余邪修,并且主动接受了皇后楚娥英留下的禁制。 如果非要为葛翁定什么身份出身,那他充其量只算是不太受人待见的旁门左道。他所修炼的功法注重炼毒用毒,就连手中蛇王杖都是一条被他亲自击杀的毒蛇,最后炼化成法器。 在江都太玄宫重建、初见规模后,葛翁便渐渐察觉到自己与九张机众人将不再受帝后所依赖。无论是为自己、还是为一同囚禁数十上百年的“同道”,葛翁都要另外安排退路,于是他找上了太子夏顷。 葛翁自己其实没有想太多夺嫡嗣位的事情,他只是让自己亲传弟子竹叶青跟随太子身边作为保护。但这个举动却难免会给九张机同道以别的暗示,他们似乎觉得,连葛翁这样的“老前辈”都选定了太子,那自己是不是也该有所表示? 如此种种缘法纠缠,九张机跟太子夏顷关联越来越密切,这个结果葛翁也并未预料到,但在郭岱出现之前,他也仅是顺势而为,因为他并不觉得玉鸿公主真的可以继承大统。 可郭岱的出现,彻底打破了现今朝堂上的局势,这样一名强横存在,连九张机本身都极为忌惮。葛翁本人甚至对此萌生退意,反正九渊狱那一百多年的囚禁,早就让他学会出世隐修。凭自己的修为,以及这些年的积累,没必要在朝堂上牵累太多。 以至于亲传弟子竹叶青被摄提格所杀,葛翁都可以吞下这口气默不作声。比起如今这些后生晚辈,葛翁对过往方真道混乱无序、倚强凌弱的状况太清楚不过了。甚至这些年下来,葛翁都要怀疑,如今这个世道说不定充满了假象,有太多因缘巧合了。 尤其是郭岱修为的精进,葛翁也有所耳闻。最初了解到郭岱,还是那夏榕启手下就有一批部属弟子,也效忠于太子夏顷,曾经试图截杀独自游历江湖的玉鸿公主,但是被当时的郭岱所化解。 而那时候的郭岱,修为法力十分薄弱,短短几年间突飞猛进如斯,除却机缘巧合,恐怕一个更大原因,就是他并未真正经历过境界关隘上该有的心性磨砺。等劫数一到,对修为根基的震撼将远比其他人要大。 郭岱在第二次入宫之后,忽然飞天离开江都城的状况,让葛翁看见一丝转机。在九渊狱被囚禁的日子中,葛翁见过修士殒命最多的原因,并不是承受不住秘境中水流冲击压迫,而是走火入魔、心神劫数。 葛翁太熟悉这种状况了,郭岱肯定也是走了什么歪门邪道,说不定是被皇后楚娥英看出来了,至于楚皇后到底是出于点拨还是制约的用心,葛翁就猜不出来了。由此一点也可大概明白,楚皇后的伤患要么已经痊愈,要么从一开始就是装病。 因此葛翁找上九张机所有成员,确切来说,是当年一同脱离九渊狱的同道们,人数正好也是九人。至于像竹叶青那样的后辈弟子,则是九张机离开九渊狱后所收揽拉拢,他们大部分人都曾在妖祸边关效力,而眼下则被纷纷调集起来。 时不待人,葛翁打算尽早杀除郭岱这个变数,而九张机其他人对权势贪求只强不弱,他们不仅要杀死郭岱,为太子夏顷登基扫平障碍,还想夺取其肉身炉鼎炼丹炼器。 只不过眼前情况又让葛翁心里打鼓,郭岱似乎有不知为何恢复了法力。原本就已经做好郭岱死后顽强挣扎、拼死反扑的准备,但要是郭岱真的没有遭遇心魔劫数,而是反过来算计九张机众人呢? 第二百三十七章 反击 葛翁自脱出九渊狱,一切言行无不以谨慎小心为上,他也知道,如果没有楚皇后的禁制,自己是约束不了九张机这几个人的,实际上葛翁也没这心思去约束。但有一点,九张机做的祸事,不能牵连到自己身上。 对于中境妖祸,葛翁只感到叹息,大好河山沦陷妖邪之手,但他也仅限于叹息了。虽然早年间楚皇后也让九张机前去协助抵抗天外妖邪,可葛翁并不是完全尽力,也随时准备着逃亡。 在葛翁看来,天塌下来自然有高个儿的顶着,罗霄宗灭了,有江都朝廷、有霍天成撑着,什么时候也轮不到他一介旁门左道。这些年他只专心积攒实力,以待有朝一日破解禁制。 至于破解禁制之后的事?他也断然不会去找楚皇后的麻烦,九渊狱囚禁的这段岁月,早就将葛翁的复仇心性磨灭干净了,就算真的报仇能能如何?不过是贪图一时爽快罢了,一切都不如活着重要,甚至苟活也无不可。 而且葛翁与九张机另外几个不同,九渊狱囚禁的岁月中,他因祸得福求证长生境界,只是法力修为碍于根基略显薄弱,而且对于斗法一途也并不擅长。凭借一首炼毒用毒的法术,自保应是无虞,跟人斗法厮杀就是冒险了。 尤其是活到这个岁数,葛翁比任何人都要惜命,他不需要郭岱的肉身炉鼎来修炼什么邪术,虽然炼毒用毒的法术不被人太看得起,但葛翁自己也算是怡然自乐,他也不会无端害人。 所以在看见郭岱利用雷鸣金施法之后,葛翁大致明白,现在的郭岱应该还存有一丝反搏之力,自己贸然动手,恐怕还会有所折损。 但九张机的其他人就不同了,他们一个个急哄哄地要去诛杀郭岱,要将其抽筋扒皮,葛翁不拦着、也拦不住,已经有些人的徒子徒孙朝着下一道法术引动的方向赶去了。 如果可以,杀了郭岱自然是最好,说不定能从他身上找到什么神功秘籍。可如果不行,葛翁也留足了退路,甚至整个九张机都可以牺牲。 其实也说不上是牺牲,葛翁本来就不太看得起袁真人、夏榕启这些小辈。袁真人脾气暴躁,手下的人的确是九张机中战力最强,可坏事最多也是他们,只得早早打发到妖祸边关。而夏榕启其实是早年间的正朔宗室,修炼有成意图谋反,事败之后全家被诛连,而他本人也被扔到九渊狱受尽折磨。 至于剩下六个,就是那种旁门左道都看不起邪修,基本到了无恶不作的地步,性情极为贪婪,奢欲无度,听见郭岱遭殃的消息,就像吃了虎鞭一样兴奋。 “好了,我看你们那些手下人也大多不济事,还是你们亲自去对付郭岱。”葛翁震慑住袁真人与夏榕启后,挥了挥手让两人离开,自己说道:“但是我劝你们小心他临死反扑,那时候就讨不了好了。” 袁真人闻言风风火火就转身离开了,夏榕启则问道:“葛翁不打算出手吗?” 葛翁没有看向夏榕启,而是缓缓飘飞上天,说道:“我在天上为你们掠阵,防止郭岱往外遁逃……你看,这不就现身了吗?” …… 几道破空声响从耳边掠过,宫九素在林木间闪转腾挪,破罡符箭带着锐金之力,接连贯穿几株大树,在林间留下一道道飞驰后的青烟轨迹,紧接着便是大树折倒、枝叶摇撼的噼啪脆响。 “倒是我小瞧这些人了。”宫九素躲到一块布满青苔的大石后面,深深调息一番,暗道:“又是符箭又是陷阱的,看来九张机也没少经历杀伐之事。看样子,他们原本应该有不少人曾挂名在太玄宫,参与抗击妖邪,否则不可能会有这么熟稔的战阵配合。” 宫九素自己倒是无碍,混元金身也没受伤,只是刚才稍微有些窘迫,被射向自己的飞镖雨割破衣袖,显然连护身法力都出现滞碍。 “奇怪,怎么混元金身所能发动的法力好像越来越弱了?”宫九素内视身心,也没发现什么异样,如果非要解释,就像是身体变得越来越年轻了,而过去修行积累的法力根基,也一并倒退回过往的状态。 光凭宫九素的元神修为,是不足以发动大法力的,除非她另外转修别的炼神道法,但眼下也不是时候。一切法力施展,都要靠炉鼎内外气机接合和元神的运转,金身气机减弱,就等同是在削去法力。 但即便如此,宫九素也能利用乾坤袋中的方真灵材,布下阵枢,引得九张机修士团团乱转。 “在那里!别让他跑了!” “快跟上!杀了郭岱,拆了他的炉鼎炼制神丹!” “夺取郭岱的宝灯,以后天下不还是又我们九张机说算?” 四面八方传来激动亢奋呐喊声,显然已经将郭岱看成是待宰的羔羊一般,远远便有法力搜寻逼迫而来,已经感应到宫九素的方位。 宫九素并未露出半分怯意,她手中抚摩着一块月华石,当初郭岱用一块月华石炼制出月印台,而宫九素也在这短短功夫内炼化物性,抬手一扔,好似有一轮圆月升起,普照大千。 月光照耀所及,所有九张机修士皆受感应,元神未大成之辈一阵恍惚失神、脚步停顿,下一瞬间便是圆月之中有百千剑影排山倒海而来! 但九张机当中不乏机警者,他们身上有护持元神的法器,元神恍惚一瞬即逝,见圆月剑影射来,毫不犹豫祭起法器护身。不仅保护自己,也保护那些恍惚失神的同道修士。 结果一轮剑影放出,九张机也仅是折损十余名修为粗浅之辈。挡下剑影的其他人等,见圆月消散,纷纷朝着那个方向施法攻去,符箭飞刀、毒煞剑芒等,将地面木石炸得一塌糊涂。 激扬动荡的飞尘中,宫九素纵跃而出,带出一缕尘尾,向各个方向扬手发出刀光剑影,正要继续遁逃之际,天上忽然一道火云落下,现出袁真人浑身烈火的形貌,大喝道:“郭岱,纳命来吧!” 袁真人大掌直推,刚猛无俦的掌印直接将宫九素身影拍回尘浪之中。袁真人哈哈大笑:“原来你也不过如此!诸位,我先下一城了!” 说罢,袁真人驾起火云直冲尘浪之中,随即便是接连不断的掌击声,灰浊尘浪中火光隐现,打得尘埃更盛、烟气滔天。仅是十余息功夫,便已传出地动山摇的威势,周围林木摇晃折倒,地面阙裂,灼热余波焚烧林木,很快燃起一片火海。 九张机修士虽然多是善战,但像袁真人这样的高手斗法,旁人一般也很难靠近,其余等人避过火海,只待袁真人真正将郭岱打死。 夏榕启站在远处树枝上,皱着眉头看着火海另一侧的飞扬尘埃,暗暗说道:“好个袁武炽,火云腾空术被他修炼到这等境界,我还是头一回见识,显化外相能够被用来斗法。偏偏这个袁武炽最喜欢近身搏斗,下一回若再与他生出嫌隙,必定要做足防备,以免被他贴近身前。” 至于天上掠阵的葛翁则松了一口气,心中想道:“看来还是我多虑了,这个郭岱已经险些脱出围困,光是这份机敏已然不易应付。如此一来,太子继位的障碍便已扫平,接下来,就是看如何应付霍天成了……” 众人心思各自不同,浮想联翩之际,烟尘中一阵撼地巨响,吹散周围尘埃,唯余一人须发如火独立大地,脚下踩着浑身焦黑掌印的郭岱,气息断绝、死不瞑目。 “哈哈哈——什么南天仙师,也不过如此!”袁真人仰天大笑,抬手一招,周围一圈林木焚烧的火海,居然被他轻松收走。随后抬脚一踢,将郭岱的尸身踢到一片焦黑空地,叫喊道:“都来看看,你们认认是不是他!” 一些急不可耐的九张机修士连忙围上,上百人个个都想一观郭岱死状,甚至有的人就已经在讨论如何瓜分郭岱的尸身。 夏榕启摇着羽扇翩然而至,他根本不想去看袁真人那得意自满的模样,只盯了郭岱尸身一眼,随口问了句:“怎么还冒烟呢?你把他煮熟了?” 葛翁扶着蛇王杖也落到地上,笑呵呵地说道:“袁真人神功妙法着实惊人,让我来看看,嗯……” 话甫落,只见郭岱尸身渐渐冒起青烟,葛翁觉得有些不对劲,话还没有说出口,一道冲天火柱笼罩方圆百丈! 火柱威力之惊人,居然一瞬间将周围所有人囊括在内,本来就已被火海肆虐的林地,又一次经历大火,一切可燃之物彻底化为灰烬,地面泥土则被烧成陶块,片片龟裂。 待得火柱散尽之后,在场九张机修士几乎全被被烧成焦炭,受风一吹脆裂瓦解,火柱威能居然将这些修士内外彻底烧焦,连一丝抵御都做不到。 然而有两道人影,在滚烫不息的余烬中,浑身好像被无形火光笼罩,勉强站起身来,分别是葛翁与夏榕启。 “怎、怎么回事,呃——”夏榕启惊疑交加之际,忽觉心口一凉,一柄短剑刺破胸膛而出,瞬间剑芒游走百骸经络,断绝生机。无形火光失了护身法力的阻滞,立刻由内而外将夏榕启的身体焚尽。 而身在火柱爆发中心的葛翁,看见夏榕启倒下之后出现的郭岱,大致便已明白,九张机居然被此人算计覆灭。 “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葛翁手中蛇王杖也已经毁坏,方才为了自保,不得已舍器护身。而缠绕炉鼎经络的无形火光,显然是出自袁真人的修为法力。 宫九素缓步上前,说道:“我从一开始所布下的法阵,便不是为杀伐而设。” 当初宫九素在周围布下阵枢,每布置一处,便引动法术,看上去威力十足,可那只是催动阵枢完善、掩盖法阵的障眼法。宫九素所用的方真灵材,不过是推动法阵运转的砥柱,灵机物性耗尽便耗尽了,真正的法阵已经嵌入方圆十余里。 而这个法阵,乃是罗霄宗秘传的“易形转气阵”,能够将一个人的形容特征、外显气机等等表象,完全转移到另一个人身上,宛如镜映、全无二致。而被转化形气之人修为法力越高,法阵规模就越大,布阵难度也越高。 宫九素在被九张机修士围攻,陷入尘埃之中后,跃出的那道身形不过是一道气机分形,就是要引袁真人主动进入自己阵中。而当袁真人被困易形转气阵中,立刻被法阵之力压制,外人所看见尘埃中的火光与冲击,不过是袁真人挣扎所致,而宫九素从一开始就没有跟袁真人斗法。 而宫九素所做手段还不至于此,他不仅将袁真人的形气转换到自己身上,也将郭岱的形气转换至袁真人身上。袁真人察觉自身有异,并且料到宫九素要借此算计九张机,忿怒之下,竟然施展出兵解自斩。 宫九素当时也尽快施下禁制,并且将转换成郭岱形容的袁真人踢出,将九张机等人招来。这些人受贪欲所制,果然纷纷聚集过来。只是宫九素也无法禁制袁真人太久,等人数一齐,她立刻解开禁制,然后瞬息遁走,任由袁真人兵解自斩的火柱,吞灭九张机众人。 只是袁真人兵解自斩的威力,确实出乎宫九素的预料,没想到最后居然只剩下葛翁与夏榕启两个活口,而且还都被侵入经络的无形火光纠缠,被宫九素轻易夺去其中一人性命。 简单解释完这些,宫九素抬手御剑,二尺短剑直奔葛翁额头,对方忽然喊道:“饶命!” 剑光削去葛翁几缕头发,宫九素看着葛翁说道:“饶命?逼杀至此,你们可想过饶命?” 葛翁形容苍老,此刻全然不顾仪态,跪倒在焦黑灼烫的地面上,连连磕头:“我错了!还望郭仙师知晓,我们九张机良莠不齐,我也是受他们所胁迫,不得不参与这次围杀。这次九张机全军覆没,我深知罪孽难恕,愿受仙师元神禁制,效犬马之劳!” 第二百三十八章 猜疑 “犬马之劳?”宫九素说道:“那你现在给我变成狗,叫两声让我听听?” “呃,这……”葛翁抬起头来,神情呆滞茫然地看着宫九素。 宫九素冷笑两声,说道:“我算是看懂了,你从一开始就想着让九张机跟我同归于尽,自己苟活逃命,对吧?” 葛翁笑容僵硬,答道:“仙师……法眼如炬,确、确实如此。” 宫九素问道:“你好歹也统辖九张机几十年了,就这样放弃了?哦,我懂了,你肯定在别处另有基业,想着什么时候可以远离朝堂?” 葛翁低下头去,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承认了这个说法。他统领九张机多年,没少借此身份搜刮,他可没想过跟江都朝廷共存亡。而葛翁也很清楚,如果哪天朝廷收复中境、扫平妖祸,就是楚皇后鸟尽弓藏之时。 九张机大多都是邪修败类,死不足惜,可葛翁本人尤为惜命,他可不愿意被拖累。这些年暗中布置准备,其实就是给自己留下退路。所谓狡兔三窟,葛翁备下的后路不少,但还剩下一个难处。 “不对。”宫九素好像想到了什么,说道:“当年是楚皇后将你们从九渊狱放出,为了约束你们这帮人,楚皇后定然下了什么禁制手段。你能够破解楚皇后的禁制?” 以葛翁的修为法力,想要破除楚皇后的禁制,确实有几分难度,可以说这些年他低调行事,甚至对九张机其他人多有放纵,主要便是试试有没有人会遭受禁制反噬,从而推演出破解之法。 “不瞒仙师,这些年我等饱受禁制之苦,此番行动,其实是奉楚皇后之命,不得不为啊!”葛翁说这话时,声情并茂地描述禁制反噬何等痛苦。 “奉楚皇后之命?”宫九素腹诽道:“诚然,楚娥英当初对郭岱没动什么好心思,甚至刻意引动郭岱心魔。不过此举其实是希望郭岱破除心魔,令此混沌变数归于清明。设身处地之下,我估计也会这么做。” 郭岱先前之所以会心神剧烈动荡,除了自身心魔炽盛庞大之外,皇后楚娥英那一番话中,也带着牵动心性根本的玄妙力量。如今回想,楚娥英所修炼的《仙虹剑章》,其实也是专注心性与剑意修持的功法,她能给九张机留下无可摆脱的禁制,可以斩化自己神魂,也都是《仙虹剑章》之功。 慧剑斩心魔,这其实正是《仙虹剑章》高深堂奥所在,楚娥英虽有神魂伤损,但那并非心魔。外人难窥心性,对楚娥英多有误解,甚至连虚灵都被欺瞒,可见楚娥英心机之深。 坦白说,宫九素不喜欢楚娥英,当初在灵台造化中相见,楚娥英的眼神仿佛是将宫九素看做是排在玉鸿公主之下的姬妾,宫九素颇有醋意,若非为了协助郭岱,她可不想再跟楚娥英多打交道。 就以当今方真道女修而言,楚娥英可谓是锋芒毕露,她不愿意郭岱这个变数离玉鸿公主太近,而宫九素其实也不想让郭岱和玉鸿公主相处太过亲密,郭岱最好就是独属于她一个人的。 宫九素当然不相信葛翁所说,九张机是奉皇后楚娥英之命来杀郭岱,楚娥英很清楚郭岱欲为之举,眼下杀死郭岱是毫无必要的举动。只是楚娥英需要的,不是一个心魔炽盛、行事乖张的南天仙师,而是一个能够与罗霄宗仙道正法心境相通的传人弟子。 楚娥英的手段确实高明,其实她正是算准了宫九素的存在。如果想让心神动荡下的郭岱恢复正常,宫九素就必须深入郭岱心境之中,助他将心魔压制。如此一来,郭岱心境能自魔道修行中脱出,而宫九素也将受郭岱心魔牵累。 所以楚娥英真正要对付的,其实是宫九素。至于九张机,不过是愚蠢的自作主张。要是郭岱真的死了,那对九张机而言没有半点益处,楚娥英也正可趁此机会清算他们。 明白这些的宫九素,倒没有想找楚娥英报复的念头,因为摄提格的意外出现,倒是让宫九素省却了不少麻烦,眼下要做的,就是如何对付面前这个葛翁。 宫九素戴上了纵目蚕丛面,这件法器的另一大妙处,就是无需高深法力御使,而且元神修为越高,所能窥察感应就越精微深入。而她也的确发现,葛翁形神之中带有一缕剑意,这剑意几乎成了葛翁炉鼎生机的一种原生特征,甚至不能单纯说是禁制了。 “你有心退出九张机,也就是说有办法破解这禁制?”宫九素对葛翁说道:“不用在我面前装出这幅可怜模样,你虽然不擅长斗法厮杀,却还是已证长生的高人,跪在地上,不嫌有失身份吗?” “仙师这是……宽恕我了?”葛翁惊奇问道。 宫九素懒得多看,言道:“我若要杀你,不在于你求饶与否。我现在就问你,你有什么办法破解身上的禁制?” 葛翁起身拍了拍灰土,恭敬说道:“其实说起来也不难,无非是移炉换鼎。” 宫九素闻言心中一动,说道:“你是说重塑肉身?” “差不多,但具体施展上,另有秘法。”葛翁解释说道:“最重要的是,要如蛇蜕皮,将过往伤损冗余蜕下。所以并不是简单服食外丹饵药便算完事的。” “这我当然知道。”宫九素自己本来就即将要重塑肉身,但她的情况和葛翁大有不同。 宫九素原本并无肉身,她是需要从无到有塑造肉身,这个过程就好比从出生到长成,要一气呵成。而葛翁则是通过移炉换鼎,将自我形神生机转化,在此过程中将禁制留在旧躯体中。 而听见葛翁提及“如蛇蜕皮”一说,宫九素不免想到虚灵的《蜕化解形》。不过葛翁并未修炼此等功诀,无非是求证有相通之处,这也难免。 宫九素现出洞烛明灯,抬手虚引,将葛翁形骸经络中的无形火光引出,让他不再受形神灼烧之苦。 “这……多谢仙师!”葛翁没料到眼前“郭岱”这么好心,居然主动为自己拔除无形火光。 宫九素说道:“谢就不必了,但我要你跟我说实话,九张机的人都来了吗?” “大体上都来了。”葛翁这下算是对郭岱彻底折服了,轻而易举将袁真人兵解自斩爆发出的火光拔除,自己断然不会是他的对手,而自己身上还有几分伤势,还不如乖乖听话。 “不过……在太子身边还有一些人。”葛翁说道:“仙师应该看得出来,九张机众人其实大多各行其是,我也不过是名义上统辖他们。过去对仙师与公主殿下多有冒犯,也都是他们所为,我实在劝阻不了。” “这些话就不必说了。”宫九素负手问道:“你想要远离朝堂,我自然不会拦阻,但是在你走之前,让九张机所有人也离开太子。至于他们是另谋生路、还是要归附玉鸿公主,我都准了。” 当初郭岱就在想如何铲除九张机,没想到眼下因祸得福,九张机主动送上门来,宫九素自然顺手为之,反正是他们先对自己动手,也别怪她将九张机顺手灭了。而宫九素也看得出来,修为最高的葛翁,不过就是一个胆小惜命之辈,不能指望他干大事,不如眼不见为净。 “这个嘛……”葛翁说道:“眼下九张机主要首脑几乎全数覆灭,太子身边的人手或许有所感应。他们恐怕会觉得跟在太子身边更为安全。” “跟在太子身边更安全?”宫九素笑了,说道:“你们这帮九张机元老死的死、逃的逃,剩下的这些乌合之众能干什么?你猜猜楚皇后此刻是否也有感应?九张机一倒,太子便不得不倚重霍天成,九张机修士届时再也无容身之所。到时候不是我要杀你们,而是霍天成要杀你们。” “仙师所言,确实高明。”葛翁有些心惊肉跳,连忙说道:“那我现在就回去将剩余人等召集起来。” “我劝你回去的路上也小心一些,想杀我的人,未必不会盯着你。”宫九素恐吓一句,葛翁就难免会联想到霍天成。 既然九张机看得出郭岱受心魔劫数而修为有损,霍天成未尝看不出来。如今霍天成有心扶助太子殿下,要将九张机排斥在外,说不定就是要让九张机跟郭岱同归于尽。而葛翁要是活生生地返回,为了剪除后患,霍天成难免会下毒手。 其实霍天成未必会这么做,宫九素只是让葛翁心中生出一丝猜疑,而这种猜疑伴随的推演与心计,往往并非出于现实,而是以自我心性行止设身处地去代替对方抉择。并非是霍天成要杀葛翁,而是葛翁自比作霍天成要杀自己。 看着葛翁狼狈逃窜的模样,宫九素就知道自己留下的猜疑卓有成效。其实如今太子夏顷身边剩下的九张机人手,她根本不在意。今日一战,九张机的主力便被宫九素巧施妙法一举杀除,剩下的一些臭鱼烂虾,知机的自己会逃,不识时务的送死何怨? 宫九素微微松了一口气,虽说她将九张机追杀瓦解,但还是颇为凶险,主要是混元金身的气机还在不断削弱,要是战况拖得再久一些,胜负生死就都难料了。 “怎么?现在对付这些小喽啰,你都变得这么费劲了?” 这时身后突然传来关函谷的声音,完全是无声无息、毫无征兆地出现,此刻正斜挽着长生芝,坐在一棵横倒的焦黑树干上。 “主人?你来了?”宫九素说道。 “怎么是你?郭岱呢?”关函谷露出疑惑神色,长生芝轻轻一晃,一股沛然精纯生机笼罩混元金身,来回洗炼滋养。 “奇怪,混元金身怎会变得如此?”关函谷问道。 宫九素连忙上前,跟关函谷解释了一番郭岱入宫之后的遭遇和变故,以及摄提格突然出现后的离奇举动。 “你不知道摄提格做了什么吗?”关函谷问道。 宫九素摇头道:“我确实不知,但摄提格似乎也看中了混元金身,但他似乎不完全是为郭岱而来。” “我在北境冰海将柳青衣那条鱼钓上来之后,其实还特地去寻访过摄提格出身的部族。”关函谷说道:“就以这一世出身而言,摄提格并无特异,只是他的转世福报十分奇妙,让我有一种熟悉之感。” 宫九素试探着问道:“主人,摄提格莫非也跟你一样,是天外仙家?” “眼下不宜这么早下定论,总之事态是越来越复杂了,确实比我最初所想的要复杂。”关函谷挠了挠头,说道:“之前你还说让我来一趟,给郭岱看看长生芝。现在倒好,他躲起来不见人了。” 宫九素问道:“难道以主人的神通,都不能引郭岱出来一见吗?” “郭岱现在的情形有些特别,他的元神正逢入玄关之际,我再大的神通也拉不回来。”关函谷说道:“但有一点可以明白,此举是他主动为之,断无半点勉强。” “入玄关?”宫九素说道:“我记得郭岱炼器也曾入玄关一遭,但那时候很快就回来了。” “入玄关无岁月之感,时间空间都变成无用的虚幻。”关函谷说道:“但能入则要能出,现在的情况,就跟当初我把郭岱逼入绝境,让他不成元神不得出关类似。” 宫九素问道:“那……难不成我又要掌控混元金身一段时日?” “你又不是没试过,接着弄呗。”关函谷耸了耸肩膀,轻松言道。 宫九素有些犯难地说道:“只是眼下状况纷繁复杂,而且东洲鉴宝会即将来到。混元金身法力日渐微弱,我恐怕应付不了接下来的变化。” “郭岱原本不是要去金阙云宫中重塑肉身吗?”关函谷说道:“反正要重塑肉身的人是你,你在金阙云宫中成就肉身后。将混元金身留在洞天之中,静待郭岱醒转就好……不过我猜测,其实等你重塑肉身、脱离混元金身,他就该醒了。” 第二百三十九章 主客 宫九素听见关函谷这个猜测,问道:“主人确定郭岱到时候真的会醒来吗?” 关函谷笑着说道:“我看你也是关心则乱,你没发现混元金身气机渐弱,其实是郭岱形神合一造成的吗?” “形神合一?那我……”宫九素有些担忧,因为郭岱的元神完全与混元金身契合,自己便再无容身之所了。 “放心,现在郭岱所处境况十分玄妙,即便形神渐趋合一,也不会将你逼走。”关函谷摸了摸下巴,说道:“倒不如说,待得你重塑肉身、离开混元金身之后,郭岱才可能完全形神合一,如此方能出离玄关。” 宫九素问道:“那郭岱的修为境界还能保留吗?” “修为肯定是折损的了,这毋庸置疑,耗散的法力、重伤的根基,就算现在混元金身被摄提格治好,那也就是好了个身子。”关函谷笑着说道:“其实你也不用太过悲观,在我看来,郭岱此番出入玄关的修行,不啻是一次重塑肉身。” “郭岱说过,他的魔道修行心境根本乃是唯心观寂。”宫九素还是有些顾虑:“会不会就此一入玄关再也不出?” 关函谷摇了摇头,说道:“我想这不至于……郭岱真的说过这样的话?” 宫九素点了点头,关函谷则呵呵笑了出声:“有趣有趣,出玄关的心境恰恰是唯物无我。莫非真是天意?” “愿闻其详。”宫九素求问道。 “随便解释一下,那就看看这个世间。”关函谷扬手送目,视野好似随之展开,换做是一个普通人,似乎眼中也能看见广远天地。 “不谈虚幻之世、大梦之主,就说这天地万物,如果没有人、没有生灵,那会如何?”关函谷问道。 宫九素皱眉一阵,说道:“不如何,无非是造化流变聚散,是毫无意义的堆砌罢了。” 关函谷说道:“你悟性高,当然一点即明,郭岱估计没少费功夫。而我猜测,摄提格之前出现,其实也是点拨了类似证悟,只是他的入手功夫跟我们不一样。” 宫九素问道:“如何不同?” “摄提格说了什么,我也不知,但要是我来说,没有主体观测,客体存在没有意义;而没有客体存在,主体也无所谓观测,甚至没有主客的区分。”关函谷言道:“我离开玄黄洲一遭,一切所见所闻,既是在观察一切客体存在,也是在了悟自我这个主体,在这个世间会如何运行。 郭岱追求魔道修行的心境,就是摒绝一切客体存在,只保留自我主体。但这样的自我主体,又要如何在这个充斥了客体存在的世间维持下去?所以郭岱看见什么、听到什么,都是在动摇自我主体,如何观测都是在破坏主体的边界,混淆清明的自我。 老实说,我见识过几位入魔修士,但没有像郭岱入魔到这种程度的,而且人家亦有适志自处之法,可郭岱毕竟尚未超脱,一切矛盾与震撼,必然都在灵台造化中爆发,实在是有几分自讨苦吃。” 宫九素微微吃惊地问道:“天外亦有魔道修士吗?而且听主人这话,似乎觉得郭岱入魔不是坏事?” “人家那种不叫魔道修士……算了,说了你也听不懂。至于郭岱嘛……”关函谷两手来回盘着长生芝,说道:“仅仅是入魔,当然说不上什么坏事。但入魔受人忌讳在于,因魔障而行事违逆常理人伦,郭岱就是典型例子。你看他在江都,朝堂上下、江湖内外,无论黑白正邪,个个都想杀他。实际上郭岱好像也没做多少坏事吧?九张机会像是为了镇南军六万兵马而跟他报仇的人吗?” 宫九素神色悲愁地艰难摇头,说道:“其实……郭岱心境中还留有一道缝隙,那是……” “是你,对吧?”关函谷笑道:“你顶着郭岱的脸跟我说这话还真奇怪,你知道这件事,一来高兴,二来又担心郭岱的修行。不过这样也好,经历这一遭,你们两人才真正算得上是道侣。” 宫九素苦笑道:“主人,修士结道侣都这么坎坷的吗?” “当然不是,要怪就怪郭岱。”关函谷没好气地说道:“他那个别扭奇葩的性情你又不是不知道,好话听不进、坏话尽不听,油盐不进、软硬不吃,顺着摸咬人、逆着摸扎手,跟谁都无法相处,甚至他都不能跟自己相处。他有此一劫,我也早有预料,但的确来得早了,我原本以为会是在黄泉轮回借众生相堪破究竟。” “是皇后楚娥英借慧剑引动郭岱心魔的。”宫九素解释说道。 “这事我才不去管,劫数一来,还管外缘如何吗?能跟你商量啥时候来的,就不叫劫数了。”关函谷言道。 宫九素说道:“看来我要尽快重塑肉身了,就是不知道还能不能去金阙云宫。” “药材都收集齐了?”关函谷问道。 “郭岱借虚灵麾下的洞景真人,已经将所有药材准备妥当,只待开炉炼丹。”宫九素说道:“其实我觉得也不是非金阙云宫不可,因为动手炼丹的人是我。” “可你现在以混元金身所能发动的法力,却不足以炼成神丹。”关函谷伸手递出长生芝,说道:“拿去。” 宫九素见状吃了一惊,连忙摆手道:“长生芝在主人手中更有用,我怎么能拿走?” “你倒是越发学得虚伪造作了。”关函谷叹了一口气,言道:“我能借给你,说明现在我不需要长生芝了,该办得基本都办完了。而现在混元金身气机渐弱,要是虚灵不顾形势非要夺舍,你恐怕难以施展身手。有长生芝傍身,天地生机本源在握,你的法力便是举世无伦。就算是郭岱来说,他也希望你能收下的。” 宫九素跪倒在地,双手高举过头,恭敬将长生芝接过。当她将长生芝握在手中,精纯生机自然化转,充盈周身。顷刻间,浩荡气机自混元金身澎湃而发,九天十地如受感应,万般灵机自来拱卫。 “啧啧啧,还是得这个世间的原生形神能够将仙灵九宝发挥到这种程度。”关函谷感叹道:“论打架,估计我是比不过你们两口子了,说不定一对一都打不过。” 宫九素收敛气机,说道:“主人谬赞了,以你的智慧,自是无需莽夫争斗的技艺。” “别捧我,我自己几斤几两还是清楚的。”关函谷说道:“其实我也没花多少心机,就是稍微做些安排。具体还是看你们自己,毕竟这是你们的事,我就先去鉴宝会看热闹了。” “那我同主人一起。”宫九素说道。 “不用,人多我还嫌烦,你先专心重塑肉身的事吧。估计虚灵也在找你呢。”关函谷挥了挥手,起身迈步,身形一闪就不见踪影。 “如此挪移遁形的大神通,哪里就比不过了?”宫九素摇头笑叹。 …… 从关函谷那里拿到了长生芝,如今的宫九素再无后顾之忧。长生芝源源不绝的精纯生机滋养补益,加上混元金身强悍的吞吐运化之功,足可以让宫九素拥有堪比柳青衣那等异种生灵的修为法力,甚至有所超越。 而且以宫九素的能为,也可以像关函谷那样,一步迈出挪移遁形千百里,直接回到江都城。这种极高深的遁法,的确不是法力足够深厚就能施展出来的,而是需要元神感应无远弗届,足可洞悉大千。 偏偏此刻宫九素还掌握着洞烛明灯,以长生芝辅佐御使洞烛明灯,宫九素甚至可以感应到江都城的一切动静,除了部分被法阵遮蔽隔绝的地方、或是敛藏气息的人物,没有人能够避过宫九素的感应窥探。 这还是宫九素第一次体会同时御使两件仙灵九宝,真正让她明白仙灵九宝的不同凡响。太玄宫倾尽全力打造出的蹑云飞槎,上面的通明金光号称能普照方圆千里之地,况且不能一切事物探查明白。 而对于同时掌握长生芝与洞烛明灯的宫九素来说,元神感应方圆千里都是小事一桩,当然这也有赖于她本身元神修为极其高深。如果她要加深法力与感应,绝大多数隐身藏匿的法术都避不过她的耳目。 宫九素非常享受这种感觉,至少在她飞回江都郊外,立刻就察觉到远处一间不起眼的乡野草屋都有虚灵安插的人手,发现郭岱形迹之后,向上汇报消息的动静。 “也罢,看看虚灵能够闹出怎样的动静。九张机大部覆灭的情况,他应该有所了解才对,否则就太对不起我和郭岱对他的布置了。”宫九素暗暗笑道。 最先来找宫九素的,并不是虚灵的分体,而是老相识洞景真人。他急急忙忙赶来,两人是在城外一处农家小院碰面的,左近都没有其他人。 “怎么?看见我跟看见鬼一样,是担心我把你的头拧下来吗?”宫九素为了不露破绽,故意装得跟郭岱一样的语气。毕竟上一次郭岱说过,要是跟皇后楚娥英治疗后不能进金阙云宫,就要杀了洞景真人。 洞景真人坐在藤木轮椅上,脸色阴沉地说道:“主公让我问你,这些日子你去哪里了?” 这话问的不算有错,当初郭岱飞天两千多里过程中,气机法力冲击下,将虚灵留给郭岱的那根腕带毁坏,导致虚灵无法感应到郭岱的方位。 宫九素上前一步,以气息压迫向洞景真人,说道:“你们是不是知道楚皇后的情况?” “我不是很明白你的意思。”洞景真人说道。 宫九素扬手祭出长刀,架在洞景真人脖颈上,说道:“楚皇后是有伤,可她还有能耐撩拨我的心境根基,险些让我走火入魔。回来半道上还撞见了九张机的伏杀,我要怀疑,虚灵到底有多少能耐,这点事都办不好,你和虚灵不如滚回乡下捡牛粪。” 洞景真人没有在意宫九素的辱骂,他稍微平复神色,答道:“主公需要你的炉鼎,不知道你打算什么时候重塑肉身。” 宫九素闻言心中一动,虚灵向来耐心极好,断然不会再这种关头贸然提出这桩事。之前郭岱与虚灵的合作,其实对彼此都留有余地,虚灵尤其不会逼迫郭岱,甚至做出诸多让步。 可这一回,洞景真人在收到郭岱回到江都的消息后,不等宫九素优哉游哉地入城,就连忙堵住去路,在半道上有这番密谈,好像虚灵那边真的有什么突然变化。 宫九素当然不会多问,她说道:“看来你还没忘了当初的承诺,但我还是那个条件。在我重塑肉身之后,还要杀了霍天成。这件事办成之后,这具身躯你尽管拿去作威作福。” “我已经跟陛下说清楚了,金阙云宫门户随时为你洞开。”洞景真人问道:“你还有没有别的需要?” 宫九素收回长刀,想了想说道:“东西倒没有,九张机剩下那些人,你赶紧处理了。他们敢来围杀我,就注定没有活路。至于太子和公主夺嫡争位的事,也该有一个定数了。” “好。”洞景真人点头道。 宫九素听见这话,更加确定虚灵遭受重大变故。因为洞景真人不是虚灵的分体,过去只算是郭岱与虚灵之间的传话人,哪里轮得到他来认定某件大事?洞景真人在朝堂上有影响不假,可真要决定夺嫡胜负这种大事,虚灵不可能没有自己的决定。 如果虚灵连这种事情都不打算干预,那就说明他不是不愿意干预,而是有心无力,不得不放弃许多方面的干涉,将力量与人手集中在部分要紧事务。而偏偏对于虚灵而言,“人手”和“力量”是一码事,那就是他放出的分神化念。 要发生怎样的事,才能让虚灵大量收回分神化念、舍弃分体?如果没有重大的损失和挫败,虚灵绝对不会、也不该放弃广布各方的暗桩。 要是宫九素的推演没有出错,虚灵一定遭遇到突如其来的剧变或者强大敌手。放眼天下,谁有资格能够如此重创虚灵?联想至此,宫九素也不禁生出忧虑之念。 第二百四十章 炼丹 虚灵急着索取混元金身,而宫九素也想尽快重塑肉身,正好一拍即合。有洞景真人斡旋安排,宫九素果真毫无意外来到金阙云宫的门户之外。 “陛下已经打开门户,你可以进入了。”洞景真人带着宫九素来到明极殿外,金阙云宫便安置在内中,明极殿内外布满了法阵禁制,进出金阙云宫却不能窥见到法器本身,而是只能看见施法打开的洞天门户。 明极殿在江都一役中,算是皇帝陛下身处的避险之所,即便周围宫室被冥煞摧灭大半,但明极殿本身并未受到丝毫波及。至少宫九素可以明确感应到,整座明极殿连同其地基,就是一整件法器,或者说明极殿本身就是在模仿金阙云宫。 而金阙云宫的洞天门户也和因灵枢汇聚而形成的秘境门户大为不同,宫九素并未感应到丝毫灵枢维系的秘境。即便明极殿内外有大量法阵禁制,维持着洞天门户不失,可宫九素还是能感觉到,洞天门户另一侧,就是一个全然崭新的天地。 明极殿外除了洞景真人,周围还有来回巡逻的御林军,其中不乏身怀修为之人,宫九素看了几眼,对洞景真人问道: “我进去之后,不会有什么意外吧?” 洞景真人答道:“放心,绝对不会有事。此刻金阙云宫中空无一人,如今也没有人敢与你共处洞天之中。” 宫九素问道:“要是皇帝陛下在我进入金阙云宫之后,将门户封闭,我岂不是被困在内中了?” “我知道你有所猜忌,可现在洞天门户是由明极殿的法阵所维持,并非皇帝陛下本人施法。”洞景真人说道:“在你出来之前,我不会让任何人进入金阙云宫,这一点你可以放心。” 宫九素深深看了洞景真人一眼,说道:“鉴于你这次兑现承诺,我就不多追究了。” 说完这话,宫九素迈步跨入好似云雾缭绕的悬立门洞中。 穿过柔和微凉的云雾,宫九素脚踏实地,抬头放目,眼前豁然开朗,广漠无垠的青葱原野,各色鲜花点缀其中,草木芬芳沁人心脾。不远处一条河流蜿蜒而过,河边有野鹿低头饮水,鸥鸟飞掠水面,惊得野鹿奔跳而走,偶尔也能看见各种小动物在花草间冒头。 所见所闻是如此和谐完满,无半点污浊、无丝毫烦恼,仿佛所有尘俗纠缠、红尘牵累,到此全然解脱,自可体悟天地自然覆载生养的玄妙境界。 只有置身此间,才能真正体会到何为“天地”。金阙云宫中的洞天世界,给人以一种好似天地变小、万物变大的感觉,但那其实是一种错觉。因为在这片洞天中,摒除了尘俗许多心思念头,无论是凡夫俗子的寻常知觉、还是方真修士的元神感应,自然而然地被“放大”了,便感觉到自身离天地更为接近。 宫九素也就是这一刻方才确认郭岱的推测之准确,金阙云宫的确就是始族创世所仿效的原初模板。如果说世上要有一个完美的天地自然,眼前所见便是“完美”。 所谓“完美”,不是寻常人所想象的尽善尽美,而是天地覆载生养之功充盈俱足。 在这片广漠原野的远方,隐约可见群山起伏,色彩次第渐深,从苍青、浓碧直至深黛,仿佛是一卷意境深邃的水墨图绘,而元神感应也可以毫无滞碍地延伸到那群山尽头。 宫九素转身回头,自己来处的洞天门户在此地,就只是一片青石平台,没有别的任何标示,而实际上也不需要。因为身在此地,很自然就会有一种感应,能够清楚明白自己是从何处而来,只要想离开金阙云宫,回到此处青石平台,动心起念就可以走出这片洞天世界。 而在广漠原野的其他方向,也多是悠远群山环抱,唯独南方有一座比较显眼的高峰,约在七八十里之外。 所谓的南方,其实也是一种自然浮现的感应,因为金阙云宫的洞天中,并没有日月星辰,可这片原野就是白天晴朗的状况,抬头仰望碧空如洗,却不见耀眼日光。而一切方位感应,都是自然涌现心中,无丝毫扞格突兀。 南方的高峰是一座拔地而起的石头山,气势相当雄伟磅礴,山上有苍松点缀,但大体还是呈灰白色的山体。宫九素身形飘然而起,好像是随着一股子爽劲清风,转眼间就飞过七八十里地,来到高峰之下。 高峰之下,是一片屋舍,大多就是用此地草木山石打造,并无明确规制,无非是随心任意,但也隐约有内外格局,大致围成一个小村落。 宫九素仔细观察一番,发现这些屋舍其实都是修行打坐所用的静室丹房,应该就是得皇帝准许进入金阙云宫的修士栖身之地。 这些静室丹房大多干净整洁,只有部分存留了些许未经雕琢耗用的天材地宝,显然也是从这片洞天中采集。 随意左右观瞧,宫九素拾级而上,这片屋舍后方有一条沿着高峰曲折蜿蜒的山径,盘旋向上。起初是闻到一阵丹炉异香,然后就看见峰顶丹霞烟气隐似华盖、现如云座。 宫九素来到峰顶,此地仅有方圆三丈之地,旁边一棵古松垂荫,中间一座微微隆起的石台上,安置着一尊约一人来高的金色丹炉。炉中明火长久不熄,可以感应到那并非凡火,而是一种天地间的玄妙律动,被约束在丹炉之中。 看见这丹炉明火,宫九素不知为何会想到冥煞所发出的邪火。如果说冥煞邪火是一种能够将一切生机物性完全散灭的力量,那么这丹炉明火则是一种蕴养物性生机的力量。而天底下最好的丹炉,恐怕就莫过于此了。 这尊丹炉应该太玄宫修士搬进来的,可最特别的还是丹炉明火,若无此火,恐怕宫九素要炼制的神丹,其效力还要打几个折扣。 而现在身处金阙云宫中,体悟天地覆载生养之功,运用明火蕴养物性之力,宫九素有绝对把握,可以重塑最完美的肉身——甚至比混元金身更完美。 难怪关函谷当初要郭岱在金阙云宫中炼制神丹重塑肉身,其实与其说金阙云宫是始族创世的模板,宫九素更觉得这件法宝是直达长生久视、与道合一的明确门径,甚至让她感觉,金阙云宫说不定就是真正的飞升超脱后的去处。 收拾心念,宫九素取出此前郭岱收集的各类方真灵材与灵药,首先她用流真藕与碧母根炼制出一个五脏俱全的人壳,再将飞神玉醴和含阳生珠草的灵效炼化入人壳之中。 宫九素这么做,一来是给自己试手,熟悉丹炉明火与洞天灵机,以免待会炼制神丹之际火候有失;二来这也是为了给郭岱留下一条退路,到时候只要郭岱清醒过来,将自身神气与人壳炼化,就等同于多了一个备用躯体,真出了什么意外也不至于形神俱灭。 如此炼制人壳,需要对人身造化、生机运转有无比透彻的领悟,而且所需的不仅仅是天材地宝,也包括异常深厚的生机法力。即便是太玄宫有足够的流真藕贮存,也不可能轻易地炼制出一个完整躯体,因为这样的灵药人壳,根本没有完整俱足的生机流转。 所以即便贵为皇帝的夏正晓,先前私下跟郭岱见面之时,也是要依赖大量法阵来维持知觉感应与人壳的联系,而不可能真的轻易移换炉鼎。更何况用流真藕炼制的人壳,一旦移换炉鼎,过往修为法力全废,照样要从头开始修炼,无非是保留了元神修为与心境感悟罢了。 实际上这样移换炉鼎,一样会损及元神修为,绝不是长生延寿之法,此举可一不可再,想着靠人壳不断延长驻世年限纯属痴心妄想。 可如果修行真正达到了长生驻世的境界,移换炉鼎就不会动摇修行根基,至于具体也要看不同人的具体修行,也并非所有长生高人都乐意这么做。更何况长生高人的身心也经过彻底的洗炼,早已不是寻常肉身。 宫九素能够如此轻易炼制成人壳,除了是仰仗金阙云宫地利之便,也要多得长生芝助益。可以令这个人壳凝炼无比充盈的精纯生机,当然,比起混元金身还是有所不如的,这个人壳终究只是万不得已情况下的备用躯体。 人壳炼制完成,宫九素取出五味君药,逐一送入丹炉之中,斜挽长生芝,在炉鼎周围踏罡步斗、运仪转律,这一番炼丹功夫,将是无比艰难、也无比玄妙高深。 …… 皇后寝宫之中,皇帝夏正晓在皇后楚娥英身边,他们面前有一团光影变幻,正好是宫九素在炼制神丹,忽然间光影一阵混乱,渐渐散失不见。 “看不清了。”皇帝微微皱眉道:“他牵动了整个洞天灵机运转,我无法感应到内中情形了。” 皇后说道:“郭岱居然能够发动整个洞天的灵机运转?” “有问题吗?”皇帝不解道。 皇后微笑道:“你境界未至,不了解郭岱这个人的修行。他修为虽然高,但元神感应却未必深远广大……加上他居然能在短短时日中克服心魔劫数,恐怕这个人并不是郭岱。” 皇帝微惊道:“他不是郭岱,又能是何人?” “放心,至少不会是什么祸害,我其实倒更希望郭岱就是如今这个郭岱。”皇后叹了一口气,忽然好像感应到什么,眼神一凛地望向寝宫之外,周身剑意环护,布下一个无形法阵将皇帝护在其中。 不等皇帝发问,宫室之外一股压迫,伴随一阵轻浅脚步声绵延而至,寝宫中的法阵禁制被这股压迫缓缓拆解,细如纤毫的法力并不强横,但好比无可抗拒的定数,将寝宫内中所有法阵全数破除。 即便如此,寝宫之中也无半点风浪激荡,只见一人撩开纱帘,出现在帝后二人面前,说道:“我见门外没人通报,就自己走进来了。” 皇后寝宫周围的确没有人,对外宣称为了保证皇后疗伤,一应宫女侍者不得接近寝宫,甚至皇帝本人亲自驾到,也都是在宫苑之外步行进入,为的就是杜绝一切无关人等的接近与窥探。 然而在皇后寝宫外围,依旧是有重重戒备的,此人居然能够不动声色地穿行而至,甚至巧妙破去宫中法阵,来到帝后面前。 “你是何人?”楚娥英说这话时,不知为何觉得眼前此人有些熟悉之感。 “关函谷。”来人抱拳拱手,说道:“皇后想必已从玉鸿公主那里听说过我,也调查过罗霄宗的弟子名册了吧?” “你就是关函谷?”楚娥英看着关函谷,问道:“出现在此意欲何为?” 关函谷略作思索状,然后说道:“我来替云笈法脉弟子函谷报仇。” “替谁?”楚娥英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关函谷看向眼前帝后二人,问道:“有一件事我还是要问清楚,当初下令让梦柯岭防线的罗霄宗弟子前去援救晟王,是你们之中哪一位命令?” 皇帝夏正晓刚要开口说话,却被皇后的法阵逼住不得动弹半分,楚娥英言道:“是我下的令,晟王幽居栖鹤城,被妖邪围困。当时并无其他人手可以支援,是我以罗霄宗门人的身份,让这批弟子前去救援,并且负责断后。” 关函谷看向楚娥英的眼神宛如看向蝼蚁一般冰冷,言道:“那你可知晓,此去栖鹤城乃是九死一生的凶险?” 楚娥英脸色深沉地答道:“我知晓。” “那你可明白,这批断后的罗霄宗弟子,无一生还。”关函谷又问道。 “我明白。”楚娥英说出这话,脸色已经渐渐发白。 “那为何要让这批罗霄宗弟子断后,而且没有任何支援?”关函谷问道。 楚娥英发出一声痛苦呻吟,浑身冷汗单膝跪地,喘息不止。关函谷低声说道:“就知道玩弄人心,真以为自己将《仙虹剑章》修炼得有多大能耐似的……好了,现在,该你说了。” 关函谷背上长剑脱鞘而出,一柄锈迹斑驳的崩缺长剑在握,虚指皇帝夏正晓,将其周身法阵斩破。 第二百四十一章 神妙 残剑虚指,皇帝夏正晓周身法阵自行瓦解,这并不是用大法力强行破阵,而是如穿针引线般的剑意,将法阵一切运转变化完全破解,将其拆得支离破碎,又没有丝毫法力余波冲击,可见剑意所过,尽归含藏。 若论剑意锋芒犀利,关函谷远不如楚娥英,但他的剑意却展现出无上推演之功。楚娥英甚至发现,自己所承受的无形压迫,本质上并不是压迫,而是浩瀚无尽的推演神念,如果自己不能解破这道推演神念,就不能发动丝毫法力。 但推演神念本身并不伤及形神分毫,楚娥英如果要避免无形压迫,唯一的方法就是退守元神、断绝一切知觉,遁入定境之中。可那样一来,楚娥英就连外界发生什么事都不清楚了,她绝对不能这么做。 “方才我的问题,你应该都听见了,不用我多说一次了吧?”关函谷将残剑杵在地上,两手交叠按在剑柄末端,立身中正面向皇帝夏正晓。 夏正晓看了皇后楚娥英一眼,神色凝重地说道:“仙长所言,朕听得清楚。但朕要声明,前往栖鹤城援救晟王之事,并非是朕强行下令。皇后曾向朕明言,晟王也许对妖祸缘起有所了解,于公于私,朕都应该将晟王救离妖祸包围。 当时玉皇顶一役已过,罗霄宗门人散落各方,有部分门人寻觅其他出路,也曾来过江都与朕商洽。朕当时并无其他功利之念,只是恳请他们去救援晟王。断后之事,朕并未下令,是那批罗霄宗门人自决作为。” “你是说,梦柯岭防线的罗霄宗门人尽数殒命,你一点罪责也没有?”关函谷问道。 夏正晓站在原地,也不知是恐惧还是担忧,抓紧双拳说道:“万方有罪,罪在朕躬。妖邪祸乱玄黄,本就是朕的罪责。仙长若要追究,朕无话可说。” “你在扯什么乱七八糟的?”关函谷冷笑一声,说道:“说这些漂亮话,是想少挨一些零碎苦头,好让我气急攻心直接一剑把你剁了吗?那我告诉你,没这么轻易!在来找你之前,我就去见过晟王那个老头子了,他都已经老到不能下地了,可是看见我的时候,还是吓得将当年一切说了出来……” 关函谷叹了一口气,眼角流出一丝泪水,他抬手擦了擦,苦笑道:“函谷当初所想,其实就是解破天外妖邪的来历与特异,所以在知道晟王可能了解妖祸缘起之际,其实是他主动提出要前往栖鹤城,但当时他自己并不知道,此去便是必死之局。而你们明知道这是必死之局,却还是让他们前去,这份心思,我不得不来算账了。” “老王爷他……说了什么?”夏正晓声音沙哑地问道。 “晟王告诉我,招来妖邪的异空黑漩,其实就是登天大计的结果。而极力推动登天大计之人,正是先帝夏斟。”关函谷冷笑道:“也许很多人以为,晟王是被什么幕后黑手鼓动了,才失心疯一般去造反。 结果并非如此,晟王是发现先帝夏斟谋图,于是趁先帝登基之初,猝然起兵,结果功败垂成。晟王之所以能够侥幸苟活,才不是先帝恩泽,而是有意留下晟王的性命,引诱出有意悖逆先帝的党羽,然后一网打尽。 至于晟王为何会发现先帝的登天大计?因为两人自幼一同进学,而忽然某一天,晟王察觉先帝性情大变,一贯敏锐且初闻修行的晟王,便明白当年的朝廷或者后宫之中,必定藏有不为人知的妖邪异类。 阴谋早已延伸到宫中,未来将祸及玄黄,这结果非兵燹不可解,所以晟王宁可冒着十恶不赦的罪过,也一定要起兵造反。事败之后,晟王并非是得到赦免,而是从此陷于漫长幽禁与折磨,连自尽都不可得。” 关函谷看着一旁俯身喘息的楚娥英,说道:“罗霄宗大多数门人不知道这些事不稀奇,而你不可能不知道。明知如此,就该知道栖鹤城与晟王就是一个诱饵。晟王经历漫长折磨,若不是我施法感应他的神魂,他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这样的人救了也是白救。” “皇后并不知清楚晟王会是这个情况!”夏正晓辩驳道。 关函谷望向皇帝,说道:“你应该很清楚她是怎样性情的吧?晟王与你与她无过往之缘法,一个老迈昏庸且曾经造反的藩王,她为什么要去救?她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救人,而是为了杀人,为了杀一个人,让一大批人随之陪葬。” “谁?”夏正晓问道。 “苏裁玉,梦柯岭防线主事弟子。”关函谷说道:“或者说,虚灵安插在罗霄宗内地位最高的人。楚皇后,我没说错吧?当初你应该看出端倪来了。” 楚娥英说不出话来,只得艰难地点点头,伴随汗水滴落在地上。 “往事已矣,斯人已逝。”关函谷说道:“按照崇明君遗命,玉皇顶一役之后,罗霄宗门人就应该顺理成章散落各地、化整为零。苏裁玉胆敢现身江都找上你们,楚皇后自然将这一批弟子统统视为妖邪帮凶。这个道理……我也明白,就是不服罢了。” 夏正晓闻言说道:“仙长,皇后也只是一时囿于成见而误判形势。如今妖祸未平,若得仙长一臂之助,玄黄光复在望。” 关函谷像是听见什么笑话似的看向夏正晓,说道:“皇帝陛下,我所做的事早已不止一臂之助了。我正是将所有事情安排好了,最后才来找你们算账报仇。我说过了,我是来替函谷报仇的,大道理谁都能说,可这个世间不是只有冷冰冰的道理和规矩。函谷一腔热诚心血,不该无端虚掷。” 夏正晓上前几步,将楚娥英挡在身后,躬身揖拜道:“仙长有何怨怼,尽加我身,万望莫要伤及无辜。” 关函谷扶剑喟叹道:“世道不平我有剑,心中不平剑何用?罢罢罢,你就接我一剑,生死勿论!” 夏正晓身形微颤地闭起双眼,身后楚娥英却是艰难发出低吼声,想要抬手抓住眼前之人的衣袂都不可得,苍白脸庞上,赤红眼眸显得异常狰狞与可怖。 但关函谷并未有丝毫迟疑,身形后退半步,锈迹斑驳的长剑缓缓腾空,直指夏正晓。关函谷也并指如剑,轻轻一点剑柄末端,残剑散作光尘、湮灭无迹。 “去!”关函谷低喝一声,剑指之前,凝虚成剑。虚空剑意正中夏正晓眉心,只是轻轻一点,波澜不惊。 扑腾一声,夏正晓坐倒在地,一旁楚娥英形神压迫也倏忽解开,她一把将夏正晓抱住,连忙检查他的伤势。 “没、我没事。”夏正晓摸了摸自己眉心,那里并没有任何伤痕。确切来说,夏正晓形神内外都没有丝毫损伤,刚才只是倍受惊悸,身形不稳摔倒了。 “你到底做了什么?”楚娥英带着惊惧之色回头质问关函谷。 关函谷看着自己的手,居然隐约能够透过手掌看见另一侧的景象,说道:“函谷的仇,自然是他自己来报。可惜他的生机已绝,这一剑空有意境,没有杀伐威力。” “你……”楚娥英当然看得出关函谷身上的异状,元神感应之中,此人形神飘忽不定,好像根本不是存于世上之人。 关函谷看向楚娥英说道:“你不用这样看我,我并不是饶恕你们了,但我也不会无缘无故寻衅生业。函谷之仇已报,你们好自为之……浩劫能否平息,尚在未定之天。” 说完这话,关函谷转身离去,很快便没有任何气息感应,根本不知道他是如何离开的。遭受这突来惊变的帝后二人面面相觑,彼此都觉得如劫后余生一般。 …… 金阙云宫之中,峰顶岩台之上,一名女子不着片缕地站在崖边,青丝随风飘扬。她忽然感到一丝凉意,这种无比真切的感受,让她露出几分笑意。 随即女子玉臂轻扬,方圆草木同受感应,受到精微细致的法力操控下,抽出线索、纵横经纬,用高深的炼化功夫,将最最普通的葛麻布料,炼化成一件无缝天衣。即便从外表看上去,穿在女子身上的都仅是一件颜色浅淡的寻常布裙。 仔细盘起满头青丝,女子隔空摄来一支未经修饰的枝条当做发钗,插在脑后发间。当她撩起布裙走路时,发觉两脚赤呈,于是玉趾轻轻一点,脚下踩着一双木屐。 女子上下打量自己,似乎终于满意自己的打扮,带着几分欢快的步伐来到峰顶岩台的另一侧,此处有一株古松,松下一人盘坐不动。女子靠近那人,小心翼翼地拂去他肩上落下的松针。 但闻那人轻轻吐出一口气,仿佛从漫长的沉睡中苏醒过来,睁开双眼,映入眼帘的第一幕便是女子关切中带着喜悦的容颜。 “郭岱,你醒啦?”女子说道,她的声音好似空谷鸟啼,不施粉黛的面容就如同这一片天地间最美妙的神韵凝炼而现,让人望之出神。 “宫九素?”郭岱有些茫然地问道。 “对呀!”宫九素巧笑嫣然,站起身来在郭岱面前转了一圈,说道:“你看看,觉得怎么样?” “啊,你已经重塑肉身了?”郭岱语气淡然地说道:“恭喜你了。” 宫九素听见郭岱这语气,略带嗔意地说道:“你这是怎么了?不喜欢我离开混元金身吗?” “初入真空玄关,感人生如梦、此身若幻。复悟众妙归根,明万物并作、知常无妄。”郭岱说道。 宫九素并膝跪在郭岱身前,问道:“你这是开悟了吗?你能回来,我很开心。” “我并未离开。”郭岱说道:“我入境多少时日了?” “快有一个月了。”宫九素说道:“而我重塑肉身,花了十五天。今天刚刚功行圆满,你就醒来了。” “这些日子辛苦你了。”郭岱说道。 宫九素伸出双手捧住郭岱脸庞,说道:“这种事哪里有辛苦?你回来就好……我才发现,你形神合一了?” 郭岱抬手握住宫九素的双手,说道:“没想到你的手感是这样的。” 宫九素脸色一红,话也说不利索了:“什、什么手感,将我当成文玩古董了吗?” 郭岱握住宫九素双手,不用张口,宫九素自然就感受到一股意念传来—— “你我神念相通,无论此身彼身,只要同在此间,神念往来无论千山万水,皆不能阻。” 神念相通并不是以法术传音,而是一种玄妙的元神交感之法,甚至不必展开元神心境、灵台造化,只要起心动念,就可以感受到彼此的存在。 方真道中所谓的道侣双修云云,下乘者血肉之躯互博,享一时之欢愉,中乘者气机沟通、互炼炉鼎,上乘者神交感应、念念无碍。 但要达到上乘双修之境,已经不是功诀修法所能决定,而是需要道侣双方有完全向彼此敞开心扉的成就。以至于郭岱有什么疑惑不明,只要一个念头、一个眼神,宫九素就能完全明白,二人不必多费任何口舌。 “那你的修行根基……”宫九素一浮起这个疑惑,便已明了一切。 郭岱的魔道修行仍在,但是有了另一种难以言说的蜕变,已经自“唯心观寂”的窠臼中超脱,求证“唯物无我”的心境。 但超脱并非放逐,也不是彻底抛弃过往修行根基。超脱之所以是超脱,在于郭岱的修行心境已经达到真常应物,物我两忘亦可,物我双遣亦可,心外无物亦可,心中无我亦可。凡所有见,当直指本心,不受半点牵羁,只当“有物”视之。 “这是……仙家之心境吗?”宫九素问道。 “唯独这个问题,我也不知道。”郭岱答道。 二人一问一答,并未出声言语,就在彼此神念互感,郭岱所能感悟一切心境,宫九素也可有所体会,这便是神交双修之妙。郭岱的修行根基,可以毫无滞碍地向宫九素展现,无需担忧对方能否理解。 第二百四十二章 承诺 “我记得你之前提到过,玄关之门外有人设下阻拦,而你如今能够自如出入玄关,是否就可以从这世间真正超脱而去?”宫九素问起一件事来。 郭岱说道:“我也不知道为何,出入玄关的阻碍忽然消失,至于飞升超脱,我觉得也不是这么轻易。但我隐约明白,驻世长生究竟是怎样境界。” “说来听听。” “其实驻世长生并非真正的长生久视,驻世一词便是最好注解。”郭岱说道:“无论是渡过先天迷识、还是堪破魔心辩机,此刻所求证的长生,只是洗炼身心以达到领悟某种玄妙境界,使得自身可以与天地同寿。是依赖于天地长久而长存。” 宫九素微笑道:“人生七十古来稀,百岁已是高寿,千载等若长生。能与天地同寿,已经是凡夫俗子求之不得的绝高境界。” 郭岱点头道:“我承认,驻世长生已经是极难求证的境界。而如果天地本自然,那么天地同寿的成就自然没有妨碍。但这个世间的天地却并非真自然,乃是大梦之主的形神所化。 大梦之主是这个世间的主宰,这个世间的法度规则、大道玄理,就是随大梦之主的意志所显化。我猜测玄关之门外的阻隔,应该就是大梦之主所设,他不愿意让这个世间的生灵超脱,就是不希望折损自我形神。” 宫九素问道:“难道此间生灵飞升超脱,就会伤及大梦之主吗?” “连你我都是大梦之主的化身相,你我如今都是形神俱足圆满之人,要是于这世间超脱,岂不是等同于将大梦之主的一部分形神割裂开来?”郭岱言道。 “可你方才说,玄关之门外的阻隔已经消失。是大梦之主允许世人超脱而去了吗?”宫九素问道。 郭岱说道:“我在想,我们修行,大梦之主是否也在修行?玄关之门的阻碍消失,也许是天门大开,可能不能飞升而去,又是另一码事了。说不定大梦之主正好修行又有精进,造化之功更为深邃难测,世人就更难超脱离去了。” “你真的觉得大梦之主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宫九素说道:“每每想到自己就是他人梦里的一个人,总觉得很奇怪。” “什么是活生生?也许从一开始,大梦之主就已超脱生死。”郭岱说道:“其实玄关之门阻碍消失,可能就说明大梦之主已经苏醒。” “你是说……大梦之主已经醒过来了?”宫九素问道:“可大梦之主苏醒,不是会让这世间一切崩毁无存吗?” “崩毁这个说法并不准确。”郭岱言道:“既然这个世间本就是大梦之主的形神所化,那么梦醒一刻,这世间一切自然归于寂灭无有。对所有人而言,没有痛苦、没有恐惧、没有一丝一毫的征兆。” “可眼下一切都还好端端的啊。”宫九素说道。 “好吗?”郭岱反问一句:“如今这世间真的一点事都没有吗?” 宫九素猜测道:“你是说……失魂瘟?” “我一直都不明白,到底要有多么广大的神通,才能让这世间婴孩自降生便没有神魂。哪怕是我用洞烛明灯尽展法力,都绝难做到。”郭岱说道:“但如果失魂瘟的出现,其实是大梦之主苏醒过来的代价呢?这世间一切含灵众生,都是大梦之主的化身相,不断诞生的新生命,其实便是大梦之主的自我轮回。当他苏醒、哪怕只是几分清醒,这份梦境轮回,自然会停滞下来。” 宫九素眉目间带着几分忧愁,问道:“你欲下黄泉轮回,就是想要让大梦之主复归沉睡吗?这会不会有凶险?” “怎么可能会没有凶险。”郭岱自嘲笑道:“最有可能的情况,我的作为触动大梦之主,他宁可折损一部分形神,也要将我斩灭……” 郭岱还没说完,宫九素连忙伸手止住他的言语,然后俯身上前,两人唇瓣交叠,感受着彼此的温度。 唇齿久久方分,扯断一丝液光,宫九素依偎在郭岱怀中,媚眼如丝、眸中含光,口中吐出暖香气息,说道:“答应我,一定要回来。” 郭岱紧紧抱住宫九素,不知餍足般闻嗅她发间清香,低声说道:“我答应你。” …… 当郭岱孤身一人走出金阙云宫时,外面天色正好是一片幽晦,只有附近宫灯照出一片昏黄光晕。洞景真人依旧坐在藤椅上,阖目不语。 “咳。”郭岱干咳一声,洞景真人带着疲乏睁开双眼,望向郭岱说道:“你出来了。” 按照事前计划,宫九素依旧留在金阙云宫中,阻断虚灵后路。而且她刚刚重塑肉身,也需要一段时日巩固形神修为,长生芝则交给了郭岱。 郭岱见洞景真人这副疲乏模样,问道:“你这些日子一直守在外面?” “无论是出于哪一个身份,你进入金阙云宫之后,都应该要有人在外面顾守。”洞景真人说道:“而恰恰我来做这件事,谁都不会多疑。” 郭岱问道:“这样两头谋划,不嫌累吗?” 洞景真人捏了捏鼻梁,说道:“不瞒你说,确实很费心力。所以主公的愿心,我会尽力为之谋划。在不久的将来,劫波末世到来,便是我求证长生道果之期。” 郭岱抬手弹指,一道无形无质的丹华妙气打到洞景真人身上,解释说道:“看在你的确履行承诺,炼化掉这股玉液丹华,能够助你治愈下身痼疾。求证长生道果,也不要做一个瘸子吧。” “多谢。”洞景真人迟疑一阵,虽然没有即刻炼化这股无形丹华,但还是表达了感激之情。 “天色还没亮,与我说说这段日子的局势吧。”郭岱言道。 其实他已经从宫九素那里了解到不少情况了,比如九张机的覆灭,就算没有之前宫九素的伏杀反击,郭岱迟早也要摆出类似的情形,诱使九张机现身。 而现在九张机元老中,除了心心念念要逃跑苟活的葛翁,其他皆已伏诛。剩下的那些晚辈与归附修士,都是些乌合之众罢了。九张机覆灭的消息传回之后,这些人大多数做鸟兽散,或是改头换面加入太玄宫,总之几乎没有人还留在太子夏顷身边。 短短几天功夫,江都形势就发生极大变化,因为九张机散若云流,以霍天成为首的部分太玄宫修士立刻取代了太子身边的各个位置。 跟霍天成关联密切的各部兵马将领,也都积极向太子夏顷示好,同时派遣人手到太子身边效力。 可这些事一发生,立刻引起朝中文官警惕。他们过往虽然也大多认可太子夏顷,但却不能容忍太玄宫与武将和太子殿下如此亲密往来,甚至已经到了有可能动摇朝堂安稳的程度。 毕竟以霍天成为首的太玄宫斗战派修士与各部将领,关乎正朔朝军权根本。历年来大小官员们对霍天成一派的弹劾与参本足可以堆成小山,若非皇帝陛下对霍天成圣眷不减,霍天成早就没有立足之地了——虽然以他的修为,也大可不必在意这些。 过往皇帝陛下几乎可以视文官吏员如无物,其中一大关键原因,便是在于抗击妖祸的主力是霍天成这样的斗战派修士,以及维持武备所需的方真灵材,乃是通过渔樵子往来沟通玄黄洲与十万列岛。 然而江都一役后,渔樵子谋逆身死,朝廷与太玄宫所需要的大量方真灵材无法从海外获得,便不得不更依赖于从玄黄洲各地采集获取。如此一来,与地方豪族世家关联盘根错节的文官吏员们便可上下其手。 地方大族本身未必就有产出太玄宫所需要的方真灵材,可这些世家大族往往又与各地方真门派往来密切,或是年年供奉,或干脆有家人亲族拜入其中。而这些方真门派又是组成太玄宫的基础,因此反过来让太玄宫掣肘朝廷。 甚至连霍天成的部分弟子,都因为家族亲眷的恳求,在太子一事上,与师尊看法不一。 “霍天成的弟子会违逆他?我不信。”郭岱听到这个消息后说道。 洞景真人答道:“当然不可能违逆,但现在的情况就是,除了部分将门出身的子弟,霍天成其他弟子不是因为家里的事被唤回,就是碍于各种纠缠,不得脱身。” “一边是家族亲眷,一边是传法师长,确实不好选。越是重情,越是难以割舍彼此。”郭岱说道:“霍天成御下尚且有此遭遇,太玄宫其他加盟宗派自然顾虑更多。朝廷需要向他们拿方真灵材,甚至要他们出人出力抗击妖祸,自然要给予他们更多权利。 而这些方真门派和地方上大族千丝万缕,如此层层牵连下去,地方大族又是朝廷文官吏员的主要来源,把持着地方上安定与粮秣出产。要是朝廷威迫太甚,这些人可是什么都做得出来的……也就是天外妖邪不能交流对谈,否则我估计眼下就有人琢磨着怎样出卖家国了。” “的确如此。”洞景真人说道:“而皇帝陛下也因此勒令太子府中思过,断绝一切内外往来。” 郭岱言道:“看来这位陛下还是想保住太子的性命啊……虚灵不打算推波助澜一下吗?” “主公更关切你的情况。”洞景真人答道。 关于虚灵的情形,宫九素也提醒郭岱了。而结合先前郭岱为楚娥英拔除冥煞邪火的异状,虚灵很可能真的遭遇到什么变故,而且还让冥煞发生什么变化。 如果虚灵要让太子与公主为了夺嫡嗣位之争僵持下去,以此磨耗朝廷与太玄宫的力量,那么就应该尽量控制局势。玉鸿公主身边有郭岱不必多提,但霍天成这个不能掌控的存在,就不能靠近太子了。 郭岱猜测九张机内部原本应该是有虚灵的人手,即便不在九位元老之中,也该是安插太子身边,以此尽量掌控时局。 而九张机唐突围杀郭岱之举,本来就是虚灵不愿意看见的情况,也就是说那时候的虚灵已经不能干涉九张机,甚至无力影响夺嫡嗣位之争。 如此一来,先前文官的弹劾、太玄宫各派的踌躇,其实都是没有虚灵干涉下的真实情况。而郭岱也隐约看见一丝苗头,当没有虚灵暗中引导,朝廷与方真道不可能永远保持一致。 眼下这种朝廷借太玄宫联合方真道的局势,除了有妖祸之前的传统,也有赖于皇后楚娥英的暗中擘划。但这种影响并非恒久不改的,没有罗霄宗如同巍峨大山镇住天下各派,就算没有妖祸,乱世一样会自己来到。 讽刺的是,虚灵明明是造就妖祸的幕后元凶,可是在罗霄宗沉寂的这几十年间,恰恰是虚灵在暗中稳定着朝廷与方真道的格局,使得彼此间相处无碍。 而在眼下虚灵受挫、罗霄未兴的关头,大乱已经初见端倪了。 郭岱并不是那种非要将方真修士和世俗朝廷分开来看的人,但架不住世上就是有这样的人。有不少方真修士在获得凡俗难有的力量后,理所当然将自己凌驾于凡俗之上,郭岱在沥锋会就见到不少。 比起身心调摄、追求超脱的修行,这类修士更关心自己苦苦修炼而得法力,能够让自己获得怎样的地位、财富、权柄。他们想要的,是对这个世间的予取予夺,是随心所欲、是贪得无厌。 郭岱其实不觉得这种想法有何过错,欲求自在,他本身也不忌讳这些东西。甚至世道更迭变幻,往往就是出于人心欲求,这个中是是非非,又岂是一言可蔽之? 唯一的问题在于,世道更迭带来的祸乱、杀伐,恐怕是谁都躲不过的。但杀伐祸乱之后呢?郭岱看不出世道能有怎样的翻天覆地,到那个时候,修行依旧是修行,凡俗仍然是凡俗。不得超脱的沉沦身心,并不会因为杀伐祸乱而得到升华。 郭岱放眼苍穹,忽见流星划过夜空,仿佛象征又一条生命的消逝。 第二百四十三章 西山盟 经过近两个月的筹备与等待,东洲鉴宝会即将拉开序幕。 来自西境与南境的方真道各派门人、奇人异士、江湖散修,尽皆汇聚一堂,将近万人来到东境海滨之地。或搭乘大船随众出海,或是租借海边渔家一叶扁舟扬帆东去,或乘苇踏枝迎风破浪,或是腾空御风俯瞰沧海桑田,总之是各显神通,不愿落于人后。 如果说由巨鳌残躯修筑成的玄甲神舟,作为鉴宝会会场是要让各路修士一较高下、品评法器,那么较量比拼早在他们来到东境就已经开始。 据闻浩江转入东境地界的水道上,就曾爆发过不止一次的斗法。因为西境有些方真门派在网罗青衡道覆灭后的残余,宗门基业反而变得比被青衡道兼并前更为壮大,于是趁此机会大兴土木。 特别是青衡道杏坛会时,太玄宫驾驭蹑云飞槎横空出世,给西境修士以莫大震撼,他们认为西境方真道也该有所表现,否则鉴宝会又将被人轻视。 因此西境十八宗门联手,打造了一艘名为“神行太舸”的大船。虽然这艘神行太舸只是临时打造,可它的大小与武备数量也蔚为壮观,甚至可以说整艘神行太舸本身就是一座布满法阵禁制的移动宗门。 只是神行太舸不能像蹑云飞槎那样飞腾在天,但光是在水面宽阔的浩江上,神行太舸便占去一半的江面。而传说在上游河道狭隘之地,神行太舸干脆舍水就陆,居然可以贴地陆行,遇见突起的地面障碍,直接用法术夷平轰碎。 这么一艘庞然大物,一路穿州过县,对周遭方真修士的震撼可想而知。神行太舸的出现,仿佛昭示着,即便青衡道覆灭瓦解,西境方真也有无比深厚的底蕴与实力,假以时日完全可以跟太玄宫分庭抗礼。 而参与联手打造神行太舸的西境宗门,也深觉支离破碎的西境方真格局不利于未来东西抗衡,于是在江上航行时,直接宣布结盟,将来以“西山盟”为整体,直接与太玄宫平起平坐地交流。 但并不是所有西境方真门派都加入了西山盟,实际上还有很多小门小派,刚从青衡道覆灭中得以脱身,并没有真正恢复元气。他们本来只是希望藉此东洲鉴宝会,能够与更多方真同道结交缘法,甚至另谋出路。 然而西山盟的骤然成立,反倒变成这些西境小宗的催命克星。西山盟途经之处,勒令所有西境修士加入,否则将来不准其在西境地界上立足。违令者诛灭宗门上下,兼并山门道场、夺尽府库珍藏。 这时候这些西境小宗方才明白,青衡道名义上是覆灭了,可实质上却借西山盟这张皮死而复生。而且西山盟的手段更为强硬酷辣,明明已经到了东境地界,依旧勒令西境修士归附,甚至当着太玄宫修士面前,将不听调令的西境修士打伤拘押。 此等种种行径,伴随神行太舸一路走来,西山盟的威名、凶名可谓是广传千里。西境修士仅是看见那巨舰的桅杆,个个噤若寒蝉、抖似筛糠。 西山盟的霸道无礼可不只是针对西境修士,他们来到江都下游的码头时,那里正好聚集了一大批正要离港出海的船只,河道拥挤,神行太舸根本无法通行。 由于这一段水面两岸都有码头与建筑,神行太舸总不可能当众轰碎岸上建筑强行登陆,否则就是彻底与朝廷和太玄宫为敌。偏偏负责调度的太玄宫修士有意让西山盟吃瘪,刻意让河道上挤满了大大小小各种船只,就是不让神行太舸轻易通行。 结果几番交涉无果,西山盟一不做二不休,直接驱动神行太舸,也不管前面水面有何障碍,径直一路摧枯拉朽般碾压过去,当场撞沉二三十艘空置挡路的船只。 太玄宫修士见状,立马叫来附近驻守的鱼梭飞舟,以破坏水道秩序之名,要求神行太舸停下、接受太玄宫的搜查,否则就要认定为谋逆妖邪。 西山盟的回应也相当硬气,当场展开神行太舸上的巨大法阵,顷刻间笼罩住十余里的江面,连同岸边码头、天上鱼梭飞舟都被困在法阵之中,各种法器灵光不加掩饰地涌现,分明就要趁此机会震慑太玄宫。 正当此一触即发之际,江都方向有一道符咒化光而至,有如天宪降尘,直直钉在神行太舸展开的法阵上,顷刻间让整座法阵有如脆弱的琉璃盏,铿然碎裂! 随附符咒而来的,还有一道声音—— “你等脚下是正朔疆界,莫行悖逆王化之举。此乃最后一次警告!” 天音震撼,江水竟也为之停歇。而江上岸边也立刻有人听出来了,施展符咒破阵传音的不是他人,正是太玄宫道师霍天成。 太玄宫修士闻听霍道师之声,个个振奋不已,浩江两岸传来欢呼声,并且立马就有七八艘鱼梭飞舟赶来,从各个方向围堵西山盟的神行太舸。 原来太玄宫在经历江都一役后,发现蹑云飞槎固然强悍,但每次飞天与发动武备都消耗甚巨,远不如鱼梭飞舟灵活轻便、往来迅速。加上与十万列岛的往来中断,太玄宫立刻终止了第二艘蹑云飞槎的建造,转而将仅有的方真灵材全都打造为鱼梭飞舟。 单一艘鱼梭飞舟当然不能跟神行太舸相提并论,但鱼梭飞舟胜在上可飞天、下可潜水,全力飞驰的速度比一般修士御风腾翔更快。若是多艘鱼梭飞舟排布阵列发动攻击,也敢与神行太舸一比高低。 更重要是霍天成一道符咒击破西山盟的大阵,神行太舸顿时陷入诡异的沉默之中,停在江面上一动不动,也没有人出面说句话,就在一圈鱼梭飞舟的包围下,等到码头船只慢吞吞地离港出海,最后才轮到神行太舸。 夕阳下的浩江口,波浪被映照出片片金鳞,神行太舸留下的宽阔航迹,好像也多了几分谨小慎微。 …… “怎么回事?法阵怎么一瞬间就被击破了?!” 神行太舸内中,西山盟修士匆忙修缮法阵,一名黑衣披发的大汉喝骂道:“他妈的!你们权衡枢拿了这么多灵材,布下的法阵连霍天成一下都挡不住,是不是自己贪墨了!” “黑肩散人,少朝我们叫嚷!”答话的是权衡枢掌门朱荧惑,他托了托鼻梁镜片,发丝略显杂乱,没好气地答道:“神行太舸本来就是仓促打造,我们权衡枢的法阵还有许多高深境界,可不是光靠堆砌方真灵材就算完事的!又要让这么个大玩意儿能够上岸陆行,又要能够布下困锁隔绝的法阵,知道光是来到江都,我们一路上消耗多少灵材吗?” “一开始就是你们拍着胸脯,说是要拿这神行太舸震慑太玄宫,结果现在呢?”黑肩散人嗓音洪亮:“一下!霍天成就只发出一道符咒,你们的法阵立刻就破了,到现在还没修好!” “你有本事,你来啊!”朱荧惑一把将手上的方真灵材扔到地上,愤懑不平地说道。 “好了!”此时走来一群人,簇拥着为首一名青年,喝声打断争执。 这位青年相貌俊秀非常,身穿紫金龙纹剑袍,腰佩长剑,雍容中更添英武。他俯身拾起朱荧惑扔下的方真灵材,揣摩一番后说道: “碧云晶质地坚硬难摧,而这枚碧云晶的裂纹却是由内而外,也就是说法阵所承受的冲击,被反馈到阵枢灵材之中。” “盟主看出来了?”朱荧惑有些惊讶,他之前一直不太看得起这名年纪轻轻就担当西山盟盟主的后生小辈,可如今一番言语,令他不得不刮目相看。 青年盟主将碧云晶交还给朱荧惑,说道:“朱掌门,你不如试试将法阵中的巽二震七调为巽三震六,甲子位上的灵材替换成琼心石。下次再遇到霍天成,法阵可以承受的攻击应该大为提升了。” 朱荧惑闻言立马在心中推演一番,似乎对青年盟主之言感到不可思议,喃喃自语道:“还可以这样调整?巽二震七调为巽三震六、甲子位琼心石……” 青年盟主不再打扰朱荧惑,转而对黑肩散人说道:“黑肩前辈,我知道你是一番好意,不过此地多得是权衡枢弟子修缮法阵、运转太舸之地,下次若要商议,不如在忘忧阁如何?” 黑肩散人方才气势逼人,看见青年盟主后整个人好像都矮了一截,陪笑道:“盟主,我这不是替您着急嘛。我们西境方真已经不是头一回被太玄宫看轻了。这次是西山盟头回现世,却又被那霍天成当众羞辱,实在是寒了我等盟众之心。” 青年盟主挑眉道:“黑肩前辈,我也不过是临危受命,得到诸位前辈与同道支持。所以行事自然更该谨慎,这点面子上的得失,非是我要为西山盟所争取的实质。霍天成愿意耀武扬威,那是他的事,我此次前来东洲鉴宝会,是为了西境方真未来长久延续之道。” “是是是,盟主说得是。”黑肩散人谄媚附和道。 青年盟主说道:“好了,等到了会场外都已经天黑了,今晚诸位就先养精蓄锐。也不必去跟太玄宫的人碰面,如果他们乐意将我们看做是被霍天成吓破了胆,那就由得他们。来日我自然会向他们一一讨教!” “谨遵盟主吩咐!”青年盟主身后一众西山盟修士齐声答道。 简单安排几项事务,青年盟主回到自己的修行静室,此地离着西山盟其他人的静室很远,又有几重禁制隔绝,非青年盟主准许无法靠近。 等青年盟主走入静室后,迎面浓浓香风袭至,左右各有一列姿色非凡的女修,大多身披轻纱、饰以璎珞。她们看见青年盟主回来,纷纷上前。 青年盟主毫不犹豫地左拥右抱,直接将手伸入衣襟裙底,指法千变万化,将头埋进丰腴美肉之中,引得众女娇喘连连,他顺势抱着一众绝色滚向静室中的大床。 一翻独龙鏖战群凤之后,浓烈异香充盈静室,众女修颠三倒四躺了一床,不是脸色酡红地酣睡,就是嘴角流出乳白唾液。 而在瑰丽艳色之中,青年盟主一柱擎天调息行功,缓缓才收功离定,阳刚势头却丝毫未曾消退。 “怎么?这么多姐妹都还不能让你过瘾吗?”旁边一名少妇绾起青丝问道。 青年盟主见状,一把将少妇按倒,神情邪魅狂狷,笑道:“姨娘,瞧你说的,她们这么多人,都比不过你一个。” 少妇眉间一阵受痛蹙眉,说道:“你还知道我是你姨娘?” “这一床的女修,哪个不是我的姨娘?”青年盟主深入浅出的剖析道:“哦,不对。要真论辈分,沈天长都算是我的高祖了。我该叫你们高祖奶奶?” “调皮!”少妇掴了青年盟主一耳光。 “我乐意!”青年盟主两手抟云道。 少妇则正色道:“你呀,仗着沈天长没了,偷偷摸摸将我们这一家子女眷收了。这些年靠着他传下的双修之法,修为法力节节攀升,这都多好的事。非要出山争啥劳什子盟主,跟我们这些姐妹好好过日子不行吗? 霍天成的能耐我也听说过,你就不怕这次鉴宝会出什么差错,折在东境了?而且还带着我们一家人,你也是胆大……好深!” “我离了你们一天都觉得不自在。”青年盟主连连亲吻少妇,说道:“而且我早就打听清楚了,霍天成自己还有个大敌,没工夫对付我们西山盟。来东境的路上,沥锋会的情况我也摸出个大概,只要稍加挑拨一下,太玄宫自然会将焦点转向别处,到时候才是我运筹帷幄的机会——” 少妇轻轻抚摩着青年盟主健朗的腰背,说道:“好吧,既然这样,那姨娘就陪你这一遭。省得天下人只知道正法七真有沈天长,却不知道还该有我渔藏机一个位置。有姨娘替你撑腰,你就多多用力就是……对、孩子,多用力、就是这样……” 第二百四十四章 金玉满堂 “郭公子,你看看这个!” 郭岱回到江都北城宅邸时,已经是日出时分,这些日子桂青子一直在后院法阵中专心炼器。等郭岱回来,她主动展示了自己炼成的珠串法器。 郭岱接过珠串法器数了数,发现上面只有十七枚金汤盘铢,而且比起原来材质的浓厚金质,眼下的珠子已经变成半透明的琥珀色,可见炼化功夫。于是郭岱问道:“怎么缺了一枚?是炼制失败了吗?” 桂青子有些狡黠地笑着说道:“郭公子你猜猜?” 郭岱看了看桂青子,同时试着施法感应珠串法器,立刻就明白了,言道:“你将其中一枚金汤盘铢与自己妖丹炼化融合了?” 话语方落,桂青子原地阖目不动、默运玄通,头顶出现一枚金灿灿、圆坨坨的“金丹”。“金丹”一经祭起,郭岱手中握着的珠串法器也受到感应,自行脱开散落,围绕桂青子周身不断盘旋。 郭岱也看出来了,桂青子这些日子用功果真不浅,而且已经元神大成,否则不能祭出神气假合而成的妖丹,还能维持人形。 更特别的是,桂青子居然想到将其中一枚金汤盘铢与自己的妖丹炼化融合。妖丹不过是凝炼自身神气假合显像之物,并不能直接与外物融合,想必是桂青子已经将那枚金汤盘铢的形质彻底炼化,只融摄其物性灵机。 加上郭岱指点桂青子炼器的方法,是要反复炼化十八枚金汤盘铢,以此巩固修为心性、熟稔火候,所以十八枚金汤盘铢其实是一体之器,能够相互感应勾连。 桂青子将其中一枚金汤盘铢与自己妖丹炼化融合,就说明珠串法器已经与她修为根基完全一体,别人想夺都夺不走。 只见桂青子运功收回“金丹”,十七枚金汤盘铢又自行收成珠串模样,无需绳索就挂在桂青子手腕上,就像寻常女儿家的首饰。 “不错,你能炼制成这件法器,又求证元神大成的境界,可见对过往修行已经完全领悟。”郭岱说道:“回头反省觉悟,这一点对于妖修而言是最难的。知我通灵本已是贪天之功,明晰修行根本,知我从何来,就是妖修元神大成所要堪破关隘。” 桂青子笑眯眯地说道:“主要还是要多谢郭公子指点。” “别高兴得太早,你往后的修行,我可指点不了多少。”郭岱说道:“你如今虽然元神大成,但依旧未能完全超脱原身族类。关于这一点,我为你找了一名高人。” 桂青子闻言有些闷闷不乐,说道:“郭公子真的要抛下桂青子了吗?” 郭岱直言道:“跟在我身边这段日子,你修为境界进境不少,但我的存在,也是你未来所要超脱的困囿。否则的话,你不过是从一处庇护,去到另一处庇护罢了。” 郭岱当然知晓桂青子对自己的依恋,这并不是指他们两人之间有何男女之情。桂青子更像是将郭岱视作庇护自身的依仗,而在此之前,她所依仗的则是烈山明琼为首的青丘山一脉。 修行用功终究还是要靠自己,再多的外力不过是有所补益,不能取代自我身心的调摄与觉悟。桂青子对青丘山与郭岱先后的依仗眷恋,要是不能超脱,修行境界将永远停滞不前。 这种心性固然是说不上有害,但郭岱自然也是希望桂青子境界能再有精进。而且堪破这份依仗,并不是要桂青子从此与青丘山和郭岱断绝缘法,无非是不受迷障。 见桂青子撅起小嘴没有说话,郭岱就知道自己对桂青子确实逼迫太甚了。如果是正经方真门派的尊长指点弟子,境界突破之后高兴还来不及,最多是要求弟子用心巩固现有修行境界,哪里有逼着弟子层层精进的? 郭岱暗暗叹了一口气,然后抬手摸了摸桂青子的头,问道:“这件法器你打算起什么名?” 桂青子抬起头来说道:“我还想问郭公子呢!” 郭岱歪了歪头,言道:“你炼制的法器,为什么要问我?炼制法器耗费心力与所得感悟,皆是你自己的,给法器起名也是一种缘法因果,算是功德圆满、画龙点睛最后一笔。” “唔……就叫做‘金玉满堂’——郭公子觉得如何?”桂青子摇着手指头说道。 “金玉满堂,莫之能守。不若持盈揣锐,含藏收敛,应天之道。”郭岱赞许道:“正言若反,你取这个名字,是希望以此警醒自我吗?” “诶嘿嘿,郭公子真厉害,我什么都瞒不过你。”桂青子笑呵呵地说道。 郭岱发现自己过去可能也太过庇佑桂青子,反而看不出她的悟性与底蕴。这回让桂青子自行炼制法器,独自领悟过往修行,着实展现出相当的悟性。 难怪宫九素曾经提点郭岱,说师门尊长传授指点弟子传人,除了是为宗门传承,也是为了能在弟子传人的修行上看到自己的不足。 桂青子对郭岱的依恋之心,不完全是桂青子自己所有,也是郭岱对她的庇护造成。修行关障既有自我心性的缺弊未明,也有牵连难断的外缘。 这也是为何方真修士会有“出家”一说,修士出家,不是简单弃舍家人亲眷,而是在某段修行过程中,既要明晰自我心性,也要暂时摒弃外缘勾牵。以此用功潜修,达到内外相应自如不迷。当跨过这道关障,境界如常,就无所谓出家在家了。 如果以为出家便能舍弃一切外缘勾牵,那才是真正的痴妄愚顽,勾牵在心,不在物形。只不过绝大多数修士参悟这一段修行,并非一蹴而成,甚至空耗一生。 当然,有些方真宗门的出家讲究更多,部分秘传法术的修炼,也要求修士独身保持神气不失等等。总之说法繁多,非是可以简单概述。 “对了,你这金玉满堂还有什么法术变化?”郭岱顺口问道。 桂青子摘下手串,取走其中一枚,转身扬臂一扔,完全不顾珠子掉到什么地方,然后将珠串交给郭岱,笑着说道:“郭公子你试试?” 别人无法夺走金玉满堂,但桂青子如果愿意,别人也是可以施法御器,只不过一切施法变化桂青子都能感应到。 郭岱握住金玉满堂,就像是和尚手中的念珠,他小心施法感应,发觉被桂青子扔出去的那一枚珠子一路滴溜溜滚了出去。而无论扔出去的珠子去到哪里,施法御器皆可有所感应,也能轻易将其收回。 但在将其收回之前,单独一枚珠子本身并不会有何独特感应,顶多只是看上去是一枚琉璃珠子。 以郭岱的经验,立刻就能想到这种相互感应的用途。如果想要追踪、窥探,将其中一枚珠子摘下藏在他人身上或别的地方,就能清楚感应到珠子所处位置和周遭情况。 而郭岱也仅是能拿着珠串御器施法,要是桂青子自己施法,她甚至可以将十七枚珠子全部放出,只要法力与元神感应足够深广,就能够同时掌握十七枚珠子分别所处位置的情况。 甚至每一颗珠子之间,也可以相互传音感应,是一种子母型的传讯法器。只不过持有十七枚子珠的人,传递一切音讯,都会被桂青子所知悉,因为她的妖丹就相当于是母珠。 而除此之外,金玉满堂本身也可以发动各种金性法术。特别是郭岱最常用的金弦抚万尘,居然被桂青子学了个七八分像,珠子本身可以发出金声玉振,也可以相互碰撞,发出交叠共鸣,摧荡耳目、震撼形神,全力施法堪比雷霆临身。 收回那枚扔出去的珠子后,郭岱揉捻着珠串,自言自语道:“金性法术吗……” 桂青子问道:“郭公子有什么要指点的吗?” “其实你这金玉满堂,还可以当做剑丸。”郭岱顺带还解释了一番。 剑修之所以独树一帜,并不是他们只用飞剑,而是专注修炼剑意。至于施展出的法术是剑芒剑气,还是有五行属气的变化,并不影响修行根基。 而剑修的法器也绝不独独有飞剑,甚至飞剑的形制也多种多样。有寻常武人持握的三尺青锋,有郭岱那对刀剑中的二尺短剑,也有巴掌长的无柄短刃,更特别的诸如剑匣、剑囊、剑丸等等。 其中剑丸多是女子剑修所用,大小数量也各有不同,或一化百千,或子母数十。多枚剑丸本身还可以结成剑阵,而且施展出的剑术变化也更为灵活多变。 金玉满堂本身当然不是剑丸,郭岱只是给桂青子指出御器施法的另一条路子。因为金玉满堂适合施展金性法术,主锋锐肃杀,而且金玉满堂可以分散施展,本就适合布结阵式。往来穿梭之间,变化莫测。 趁着天色尚早,郭岱干脆给桂青子讲解了一番关于剑术、法阵的运用变化。虽然这两方面郭岱算不上精深绝伦,但他所知所悟,用来御敌斗法是完全足够的。 等将近午时,管家来说洞景真人拜访,郭岱才停下讲解,对桂青子说道:“大致的运用就是如此,具体法术如何施展,还要看具体情形。毕竟实际斗法跟自己设想推演还是不同的。” “我明白了!我会加紧修炼的!”桂青子捏着小拳头说道。 让桂青子去稍作准备,郭岱来到前院见洞景真人,说道:“至于这么急吗?鉴宝会前半段不是天下方真同道结缘易换珍宝吗?起码要好几天。” 洞景真人说道:“你不知道,现在会场已经闹起来了。是你沥锋会的人主动挑事的。” “哦?”郭岱似乎早有预料,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声。 洞景真人说道:“似乎你先前离开江都城的声势太大,南境沥锋会的人以为你出了什么意外。而你这段时日又不露面,他们自然认为你被朝廷拘禁。” 郭岱说道:“也就是说你希望我出面安定局势吗?” 洞景真人取出一根绳带来,说道:“这是主公给你的,至于南境沥锋会,我劝你最好压制一下他们的势头。现在他们已经有些狂热了。” 郭岱将绳带套上,这依旧是虚灵的手段。不过听洞景真人此言,连南境沥锋会都要郭岱出面,可想虚灵的局势失控到了何种程度。 “可以,但他们听不听我的,我也说不准。”郭岱说道。 “你肯出面就行,如果他们还要自作主张,那便是自寻死路了。”洞景真人说道:“但这一次闹事,其实还有西山盟的人在背后操弄。” “西山盟?就是那个刚成立不久的西境方真门派联盟?”郭岱笑道:“现在这是要搞大混战吗?东境有太玄宫,西境有西山盟,南境有沥锋会,北境要不要也弄个什么盟会出来?” 洞景真人言道:“我们调查过,发现这个西山盟盟主是新近涌现的高手,来历很是莫测。” “来历莫测?”郭岱问道:“这些事对虚灵应该不是问题吧?我猜你们肯定知道些什么。” 洞景真人没有否认,回答说:“此人对外自称商角羽,但其实他是沈天长的玄孙。” “哦?沈家的人?没有拜入青衡道吗?”郭岱问道。 “并未,而且论族中地位,过去也只是不受重视的庶出子。”洞景真人思忖言道:“不被重视还是轻的,据说商角羽连族中筑基功法都修炼不成,被同辈族人视作废物。在一次家族野外考校中,被一伙族人推下山崖。” “就这样?没了?”郭岱问道。 洞景真人说道:“此后一段时日内的具体情况,我们的确不了解。只知道商角羽在消失三年后,再回沈家之时,已有元神大成以上的修为,将当年欺辱他的那些族人,一个个毒打了一番。并且掳走了几位远房姐妹,此后就消失不见了。”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郭岱问道。 “约莫是在杏坛会前两年。”洞景真人答道。 郭岱言道:“看来这商角羽真的有不凡奇遇,三五年光景,就从一介毫无修为的凡夫,一跃而成西山盟盟主,统御西境十八宗门。只不过他掳走同宗姐妹的行径,到底是为了什么?” 第二百七十五章 冒犯神威 重玄老祖与宫九素两人纵身飞天,并没有直接朝着玉皇顶高处飞去,而是绕着这座巨大山峰旋绕,沿着飞遁轨迹,有许多符咒虚光凝结。 这众多符咒相互串结勾连,利用冲霄光华,形成巨大环罩壁障。同时随着师徒二人渐渐高飞,壁障不断向内回拢收缩。看似实质的壁障扫过山上草木沙石、颓败殿室,并未造成丝毫损毁,但还是偶尔迸射出几点火花,乃是残存山中的妖邪蜉蝣被灭绝的痕迹。 “这运劫看来还试图逃窜。”宫九素传音言道:“看似细不可察的蜉蝣,居然连护世大阵的力量都不能摧灭,差点就让他逃出玉皇顶了。” 重玄老祖回应道:“无碍,眼下在玉皇顶,运劫无所遁形,你我便将他逼向祖师殿。” 罗霄宗本山道场其实并不仅有玉皇顶这一座山峰,而是包括方圆百余里的外围道场。毕竟罗霄宗全盛之时有三千名正传弟子,要是都挤在主峰玉皇顶,那么各自门人的洞府屋舍就略显拥挤了。 很多罗霄宗门人除了定期的考校、法会、祭典,并不会在主峰玉皇顶修行,而是在周围山林中寻风水气象上佳之所开辟洞府。有的也会师徒几人共处,或是洞府代代传继。 而主峰玉皇顶有三处最大的殿室群落,分别是飞神崖的演法宫、半山俯仰台的传功堂以及峰顶的祖师殿。算上主峰山门,这便是当年天外妖邪逐一进攻的路径。 昔年玉皇顶一役,实际上前后进行了有十个月,从山外延伸至山门的谷神道,前往飞神崖的悬空径,直到连通祖师殿的上天梯。一场场浴血厮杀爆发在玉皇顶几乎每一处角落,罗霄宗门人与源源不绝的妖邪,在每一处殿室、每一条山道、每一处台阶鏖战不休。 此战到最后,整座仙山灵峰,居然攀附着密密麻麻的天外妖邪,只余峰顶祖师殿发出的一线金光。 重玄老祖与宫九素联手布下的壁障,仿佛映照出当年那场惨烈战斗的每一段经历,前尘往事浮现在两人各自元神中,宫九素能够听见重玄老祖心中发出的沉重叹息。 这里面有多少杰出身影,就曾受到过重玄老祖的点拨?殒身此战的罗霄门人,不说个个仙道可期、长生有望,但哪个不是肩负传承兴旺的一时之选? 而与之对战的天外妖邪又是什么?它们无有喜怒哀乐,只遵循着最原始的本能,毫无休止地攻杀,后来者踩着前者的尸体,将玉皇顶染得一片猩红污秽。 如今在冲霄光芒之下,玉皇顶复归清宁素净,只剩下那苟延残喘的妖邪祸首。 和半山一下大多倾倒颓败的殿室不同,峰顶祖师殿居然没有多少损毁。玉皇顶祖师殿是用金纹碧为瓦、空明玉为砖,筑成之后也是一体炼化,通体显出青白之色。若有阳光照耀瓦片,金纹碧瓦则会泛出炫彩金光,形成浩大日轮之光笼罩峰顶,百里之外亦可窥见,如玄黄道枢、指引众生。 峰顶祖师殿历经罗霄宗几代门人修筑,其后千余年不断完善,加持诸般禁制,本身早已是世所罕见的法器,一经发动,无边神威如天雷而降,不如此也无法与运劫抗衡十个月。 “运劫便在殿中。”重玄老祖来到殿外站定,祖师殿门户大开,却看不清内中一片昏暗。 宫九素微惊道:“好大的胆子!难道他不惧殿中禁制威力?” 重玄老祖自嘲说道:“估计是跟贫道一样,被困在殿中,只余部分力量可以干涉外界。祖师殿中有罗霄宗历代掌门所留下的法力,以其施展的封印,结合玉皇顶灵气发动,能够困住运劫也不稀奇。” “郭岱说过,虚灵本就是想让运劫与罗霄宗相互牵制,以达到其操弄局势的阴谋。”宫九素说道。 “崇明君想必是了悟个中玄机,所以才决意将运劫封印,留后人以解决之法。”重玄老祖说道:“若否,凭崇明君、玄涤君和一众弟子,即便被妖邪攻山围困,要脱身也不是难事,他们更不是只懂得死守道场的迂腐之辈。” “玄涤君……他也堪破先天迷识关了?”宫九素问道。 重玄老祖点头道:“在我中计受困前,本门就已有三名长生修士,逸弦君作为隐传守护,不必多提。而玄涤君身为镇岳法脉首座,若行事作风太过高调,难免让同门有所顾虑。虽说崇明、玄涤他们二人俱是心性明达,但不宜让门中多生龃龉。” “毕竟好几千门人啊,更关系门外十万道生。”宫九素感慨道:“可没想到以两位长生修士联手发动的禁制,还是不能彻底封印运劫,此獠当真难缠!” “笑广已经跟我说过他的想法,如果运劫真的杀之不灭,那就将其继续封印。”重玄老祖言道:“其实这也不失为一个办法,始族四柱中,运劫为祸最是广大。其余三者若想有更大谋图,少不得运劫之力。要是将运劫封印,可引其余三者现身。” 宫九素说道:“但我觉得,始族四柱并非齐心。即便出自地水风火令,他们也有各自灵智。” 重玄老祖说道:“此言甚善,我等未尝不可令他们相互攻伐……只是,此事并不易为。为师设想中,最适合做此事的人,应该是郭岱。” “为何会是他?”宫九素微讶问道。 “关函谷已经说过郭岱的布局,若是虚灵夺占混元金身,其下一步举措,便该是扩大感应众生魂魄之力,这一点光凭混元金身还做不到。”重玄老祖言道:“虚灵布局多年,除却《蜕化解形》,便是以无量妙音塔与通明鉴为重。虚灵感应之力,可利用此等法器大为延伸,若是让这类法器遍布玄黄五境,那才是虚灵功成之日。” 宫九素思量说道:“这种事非朝夕可成。如此说来,南境遍布无量妙音塔,其实是虚灵的试法手段。若此道能成,便可推行五境,而且也能符合朝廷收复旧土的用意。虚灵借郭岱形容面目,立身朝堂,更可掌握局势。” “郭岱就是看透虚灵的想法用意,于是顺势布局设诱。”重玄老祖叹了一口气,说道:“若郭岱尚在,以他如此功绩,在虚灵身边必是一大功臣助力。那时你便可以暗中与郭岱联络,促使虚灵与运劫、忌天等相互攻伐。过去虚灵是力有未逮,不得不借罗霄宗牵制运劫,等他得到混元金身,局势便会有所变化。” 宫九素委婉地解释道:“可失魂瘟难道不是更大的祸殃吗?郭岱欲往黄泉轮回而去,为解世间大患,也无法分心。” “他确有舍身之大愿,待他归来,我欠他一叩首。”重玄老祖言道。 宫九素望向祖师殿方向,说道:“这运劫似乎还想负隅顽抗。” 重玄老祖没有前行,只抬手虚弹一下,整座祖师殿发出灿灿金光,每一片金文碧瓦都显露出层层叠叠的符箓阵图,加催封印禁制之力。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重玄老祖沉声一喝,弹指再发几道禁制,其中蕴含强大杀伐威力,但都只在方寸间爆发。 重玄老祖与宫九素二人来到祖师殿外可不是光顾着闲聊,实际上都在密切感应着祖师殿内中情形。由崇明君与玄涤君以性命发动的封印是何等牢固,即便是这师徒二人都无法轻易撼动,只得继续加固封印,同时思量应对之方。 宫九素忽然眉头一动,暗语道:“东边有强大气机逼近,咦?” 重玄老祖似有察觉,说道:“不是法力,仅仅是气机而已。如此强大旺盛的气机,较之那北冥帝鲲还要强悍。” “来者不善。”宫九素凝聚法力,加持峰顶一带的壁障。 “善者不来!”重玄老祖施法传讯,提醒还在玉皇顶上下搜寻的众弟子留心,避免被峰顶即将到来的斗法波及。 光是感应到这股飞驰而来的庞大气机,峰顶两人都察觉到露骨无比的恶意杀机,很快东边天际紫华滔滔漫卷而至,竟是将护世大阵的光辉压过。 “是……冥煞?”宫九素在郭岱的记忆中见识过此等骇世妖异,上一次冥煞大发神威,还是摧灭近半江都城,没想到居然会在这个时候出现。 冥煞人影未至,隔空炎流滚滚而至,摧城拔岳之威降临玉皇顶! 然而玉皇顶也不是寻常山岳,逸弦君未曾现身,只听得一道琴声传出,玉皇顶自下而上升起大阵,虽未有昔年堂皇,但也有几分气象规模。 炎流袭至,被玉皇顶大阵折散而开,分作无数紫焰热浪,在空中消散,徒余热浪扫过的扭曲光影。 此时逸弦君也传音峰顶:“小心,冥煞较之江都一役更为强悍了。” 除了在场三位长生修士,其余罗霄宗弟子大体不知晓忽然来袭扰的是何等人物,他们连人影都没看着。朱笑广是极少数从逸弦君那里明白大致情况的门人,他立刻安排众人发动玉皇顶各处尚未损坏的阵枢,加持护山法阵之力。 而天上的冥煞则恼恨非常,自己这一击居然无法损及玉皇顶分毫。他打量了一番混元金身,又想起娑罗门法王的讽刺之语,心中所念所想,尽是眼前这一个叫做罗霄宗的宗门传承坏了自己大计。 “蝼蚁、蝼蚁!”冥煞大喊出声,面目狰狞、七窍喷火,飞身直扑峰顶祖师殿。 谁料冥煞一头撞在峰顶的壁障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身形被猛地弹开,这一下居然撞得他有些头昏眼花。 而隔着浮现蛛网裂纹壁障的宫九素与重玄老祖更是震惊,宫九素见状更是喊叫出声:“郭岱?!” “别过去!”重玄老祖发现宫九素不自觉要飞天而起,连忙将她身形按住,说道:“看来出变故了,郭岱的混元金身居然是被冥煞所夺占。” “怎么会这样?”宫九素神色接连变幻。 重玄老祖叹了一口气,说道:“先前我破困而出后曾卜算一卦,发现天机更为混沌难解。如今细想,怕是又有高人插手了。” “高人?还能有什么高人?”宫九素急切问道。 “兴许也是天外仙家吧。”重玄老祖说道:“关函谷曾与我暗示,天外仙家或有觊觎仙灵九宝之心,他们降临世间并不稀奇。运劫、冥煞等俱是来自天外,他们是否受这等天外仙家指引,你我都料不准,这些是局外变数……你先别急,我看冥煞虽然得到了混元金身,但一举一动只是强大气机流转吞吐,根本没有具体法力变化,这其中或许还有某些转机。” 宫九素眸子转了几转,稍稍平复说道:“是弟子心境乱了,看见郭岱便慌不择路。” 重玄老祖虽然如此安慰宫九素,可看见是冥煞夺占了混元金身,也并非没有烦恼。冥煞的强悍他早有了解,过去始族四柱鲜有冥煞作为,主要就是因为他缺乏可以寄托的完美炉鼎。 如今冥煞夺得混元金身,虚灵会如何暂且不说,始族等同多了一个极为强大的助力,甚至极有可能,未来始族将由冥煞引领。 离着峰顶几里开外的冥煞凌空而立,他并不是靠方真修为所得法力御风飞腾,而是凭混元金身硬生生鼓荡周遭气机,维持身形不落。光是这份强悍气机,便是举世独此一例。 冥煞摸了摸额头,刚才撞在壁障上的行为在方真修士看来简直不可思议。虽说大多数以法力凝结成的壁障是肉眼所看不见的,可在修士元神感应中却如铜墙铁壁般坚实,根本不会傻乎乎撞上去。冥煞会撞上壁障,还能在两位长生高人的法力留下斑驳撞痕,可见方才那一下足以撞断峰峦。 如此巨大的力量,对冥煞和如今的混元金身而言,不过是有些头昏眼花,连一丝擦痕都没留下。但光是这样,就足够让冥煞觉得自己倍受冒犯,眼前这帮蝼蚁,竟然真的敢与自己抗衡,而且还真的有抗衡的力量? 第二百七十六章 未来 龙腾海上,玄甲神舟旁的岛屿岸边,数千名方真修士聚集,里三层外三层围着,似乎都想看清楚内中状况。 自从北方海域的斗法结束后,再无诡变气机扰动海天,参加鉴宝会的各路修士方才敢陆续走出玄甲神舟。他们之中大多数人并不清楚究竟发生何事,只是从西山盟那里传出消息,方才有异宝现世,而先后赶去的霍天成与郭岱因为异宝斗法相争。 本来鉴宝会第三阶段,就是有安排郭岱与霍天成对演法术,可半途因为异宝现世打断鉴宝会,没想到他们二人先行斗了起来。 这两位当世高人斗法的具体情况,天下间几无人能亲眼见证,仅能从远处窥探出一二分剧烈激荡,至于最终谁胜谁负,所有人都不清楚。 直到一块托着霍天成尸身的浮冰飘到玄甲神舟边上。 当韩雪楼看见霍天成尸体时,只觉得当空一个霹雳,震得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身为霍天成的大弟子,韩雪楼对师尊的景仰与崇敬无人能比,对霍天成修为境界的了解也远在其他弟子之上。 江都一役之后,霍天成眉发尽白,这若在寻常方真修士眼中可不是什么好兆头。过去只听说过修炼有成,华发返乌、复归婴儿的,一夜白发不是炉鼎衰病、便是心神怆失,曾一度有不少人等着看霍天成笑话的。 甚至一些霍天成弟子也担心师尊情况,只有韩雪楼明白,霍天成修行境界又上一层楼。而且是一朝顿悟,境界自足,非寻常修士能解。 所以当韩雪楼知道,那什么南天仙师要与霍天成对着干,结果必定是师尊胜利。 而今看见霍天成冰冷尸体时,韩雪楼只觉得周遭一切都离自己远去了,天地间的色彩黯淡下来,也听不见同门的哀声哭泣。他彷徨地走近霍天成尸身,就看见胸膛处一道细薄的贯体剑痕。 韩雪楼甚至没有主动感应,恍惚间就“看见”了霍天成身中经络炉鼎,内中并无什么伤势,仿佛炉鼎生机只是在一瞬间被灭绝,留下这具空壳。 按说师尊殒落,韩雪楼和一众弟子应该有所感应才对,可直到看见霍天成的尸身前,他们都不相信霍天成会败于郭岱之手。 而杀死霍天成的这一剑,已经超出韩雪楼所能理解范畴,他根本不明白师尊是怎么败亡殒落的,就如同连师尊殒落也全无感应一般。 霍天成的弟子们哀恸不已,而澈闻真人看见霍天成尸身后,先是大惊失色,随即脱力般坐倒,两旁太玄宫修士连忙搀扶住他。 论修为境界,澈闻真人还是要高过韩雪楼这一众晚辈弟子的,他看见霍天成这状况就已经明白,郭岱乃是以绝对的力量压倒霍天成。在那样的激战之后,霍天成居然还能保住全尸,说明郭岱的修为境界,已经完全超过了霍天成。 现在唯一的困惑是,霍天成的尸体随浮冰飘回,显然是郭岱所为,那他本人又去了哪里? 澈闻真人这下真觉得心乱如麻了,郭岱杀败霍天成,南天仙师之威当世无人能挡,未来朝廷与太玄宫,恐怕真的要完全屈服于郭岱了。 澈闻真人心中还有些侥幸,自己也曾试着与郭岱交好,或许未来局势中,自己还能保住性命不失? 正当此疑惑之际,西方天际光华冲霄,一幅巨大阵图横空出现,灵机运用之深广,在场修士俱是瞠目结舌。 这阵图之广,向南向北延伸两端都看不到边际,绝对不是单凭人力所能发动。澈闻真人知晓许多方真道的旧闻掌故,细思间隐约把握到什么契机,陡然站直身子,眼中放出惊叹目光。 “澈闻真人,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有的太玄宫修士问道,而附近更多修士除了惊疑揣测,也有人利用法器传讯感应,试着了解其他地方的情况,得到消息也是一致,连远在西境之地,都有巨大阵图悬空。 “我、我也仅仅是猜测。”澈闻真人被眼前接二连三的变动震撼不已,话都说不利索了:“传说昔年罗霄宗开山祖师道陵君伐山破庙、战鬼诛邪,率门人弟子每至一处兵燹妖异之所,都钉埋铁符以为镇压。后世罗霄宗门人行走在外弘道传法,几乎都有类似作为,以表不忘祖师传法、镇治邪祟。” 附近聚集了成百上千名修士,纷纷竖起耳朵听澈闻真人的讲述,有的人忍不住问道:“那跟眼前这巨大阵图有何关联?” 澈闻真人说道:“那铁符并不是寻常符咒,而是一种钉埋入地、勾连地脉的法器。本门曾搜罗方真道轶闻掌故,里面就有几桩罗霄宗弟子协助南境村野乡民打井的事情,说是打井,实际上是将铁符钉埋入地。” “利用法器疏引地脉灵气,这并不稀奇啊?”有修士问道:“许多方真宗门打造道场洞府都有类似做法。” 澈闻真人扭过头来,一双眼睛瞪大着说道:“罗霄宗传承至今两千余载,埋了多少铁符?如果是为了打造道场洞府,这个道场洞府又该有多大?!” 众人闻言面面相觑,有的人不仅吞咽唾沫,稍微推想一下,方才明悟罗霄宗的传承底蕴是何等深厚! “真人是说……眼前这、这大阵是罗霄宗发动的?”说话的修士牙关打战,问道:“罗霄宗搞这么大的阵势,他们想要干什么?” “对啊,不是说罗霄宗在玉皇顶一役后都散了吗?” “莫非他们这些年偷偷摸摸,就是为了搞出这么个大阵?” 在场不少旁门散修,他们并不乐见罗霄宗重振复兴,要不是看见如此巨大法阵,说话估计会更加肆无忌惮。 澈闻真人沉思一阵,随即穿过人群,找到端坐藤椅上的洞景真人,问道:“道友,你在妖邪边关布置的通明鉴还能用吗?” 洞景真人自方才起就有些心绪不宁,虚灵北去寻找郭岱的事他是了解的,可随后的情况他一无所知。战胜霍天成的郭岱,似乎也变得更为难测。 在听见澈闻真人的询问后,洞景真人祭出一面通明鉴,轻抚镜面后说道:“一切无碍。” “去看看中境还有没有天外妖邪……能去多远去多远。”澈闻真人说道。 洞景真人听出澈闻真人的话外之意,他按捺心思,借通明鉴互感之功,同时传讯尚在边关驻守的太玄宫修士,将所有感应法器纷纷放出,探查天外妖邪的动向。 过了足有半个时辰,消息才陆续传回,而事实令人震惊——边关之外八百里,已无天外妖邪半点踪迹! “莫非……”澈闻真人只觉不可思议,自言自语道:“罗霄宗这个法阵,将中境妖邪全部杀灭了?” 在场方真修士哪个不是耳聪目明?此言一出,立刻引起轩然大波,要知道中境妖祸至今仍是悬在玄黄洲众生头上的一柄利刃。像太玄宫、西山盟、沥锋会这些盟会的组建创立,其中一个重要原因,便是方真修士仅凭个别门派、少数高人,根本无法与天外妖邪抗衡,必须聚集众人之力。 如果天外妖邪真的别杀灭殆尽,妖祸就此了结,方真道所要面对的最大难题,便像是凭空消失一般。这样的大事,确实让人觉得不可思议,仿佛是——我还没出力,你就倒下了。 然而至此也引申出另一件事情,那便是天外妖邪杀灭一空,中境得以光复,如此一片辽阔地域,归谁所有? 按理来说,应该是归朝廷所有。然而经历此前南境大战和如今鉴宝会种种变数,正朔朝威望大不如前,尤其是无法掌控方真道局势变化。 那么是否就代表,这片失而复得的土地,谁先占了便是归谁所有?这么想似乎有些道理,可是别忘了,真正光复中境、灭绝天外妖邪的乃是罗霄宗。 困扰玄黄方真道数十年的中境妖祸,罗霄宗也能独自瓦解,那么对于其他盟会宗门而言,罗霄宗依旧横镇天下。谁能、又有谁敢与之争锋? 众人各怀心思,有的人已经开始谋划未来动向。还是澈闻真人稍微清醒一些,连忙找到韩雪楼等人,安慰道: “贫道知晓,眼下你们悲恸难绝。但眼下中境状况未明,希望你们能及时赶往边关镇守,并且调派人手前去查探中境……贫道也会一同前往!” 霍天成有些弟子止住哀伤,只有韩雪楼跪在霍天成尸身旁,木然地回应道:“澈闻真人,你愿去便去,但今后我不会再听太玄宫与朝廷号令。” “韩道友,你这是……”澈闻真人见韩雪楼将霍天成尸身横抱起来,连忙劝道:“如今事况未明,也许、也许南天仙师并非凶手……” 忽然一阵决绝杀意从韩雪楼身上发出,逼得澈闻真人开不了口,明白此刻韩雪楼心中执念已成,是无法劝说回头的了。 “大师兄,你要去哪里?我们跟你走!”此刻霍天成有好几位弟子也说道:“要报仇、要雪恨,我们都一起!” 韩雪楼没有说话,径直抱着霍天成尸身,踏浪而去,跟随他的还有几位霍天成弟子,都是曾经参与刺杀郭岱的人。 澈闻真人重重叹了一口气,霍天成乃是太玄宫中斗战派修士的根本支柱,他的弟子门人遍布行伍将门。霍天成这一死,不仅仅是太玄宫丧失一位高人,也是朝廷莫大挫折。 而眼下局势,并不是说中境妖祸消除了,就可以兔死狗烹、鸟尽弓藏了,局面还远远未到安定之时。 “澈闻道友,就由我们前往中境一探究竟。”此时以璇玑门掌门意风亭为首的栖岩贤者挺身而出,言道:“如今鉴宝会是开不下去了,恐怕还要劳烦道友在此善后。” 澈闻真人点了点头,向左右看了看,问道:“西山盟的人呢?” “他们已经走了,毕竟如此阵势,西山盟还要急着回去照看自家基业。”意风亭说道:“据说东境也有些宗门的道场中出现了铁符塔柱。” “罗霄宗传承两千年,与方真道各派有或多或少的缘法,这也不稀奇。”澈闻真人深感疲惫,只得向栖岩贤者众人多托付几句。 而在玄甲神舟的背壳上,柳青衣把玩着玉笛,对身旁瑶风仙子言道:“罗霄宗好大的手笔,看来我要去一趟玉皇顶。” 瑶风仙子问道:“莫非前辈早就预料到罗霄宗今日之举?” “具体办法,今日亲眼见证才知晓,但大致动向还是猜到的。”柳青衣说道。 瑶风仙子松了一口气,说道:“如果罗霄宗真的可以解决中境妖祸,那么真是众生之幸。” “是吗?恐怕不见得。”柳青衣言道。 “前辈此言何意?” “郭岱与霍天成生死之决后,天机易变,未来时局恐更为纷乱难测……郭岱心机纵然深邃,但也无法尽料局外落子。”柳青衣仰望青天,说道:“你稍微准备一下,跟朱三回北境,玉京山的乱子应该停歇了。” 瑶风仙子问道:“玉京山同门此前阴谋勾结邪修,如今不过是罗霄宗光复中境,怎么就变乱停歇了?” “幕后谋主自己也失算了,玉京山不过是略作牵制,眼下你回去后,当行杀伐果决,将玉京山牢牢握在手中。”柳青衣提醒道:“接下来的事,就是该选边站了。” 瑶风仙子面色凝重,言道:“经此鉴宝会,方真道三分天下之局已成定数。可罗霄宗横空出世,一切又不好说了。” 柳青衣摇头道:“恐怕未来出世的还不止这些,我劝你尽早做好准备。我留下一道化身照料朱阁和桂青子,这就前往玉皇顶。” “前辈稍留!”瑶风仙子问道:“前辈说该选边站,那未来玉京山与沥锋会应该如何立足?” 柳青衣身形渐渐飘飞而起,他回头言道:“你若有心众生,那就选罗霄宗。你若是有心朝堂,那就选太玄宫。” “西山盟与南境的沥锋会呢?”瑶风仙子问道。 “未来灾殃渊薮,何苦插足其中呢?”说完这句话后,柳青衣身形已然不见,只留下微风飘逸。 第二百七十七章 虚空 郭岱俯身拾起一枚碎块,在他周围足有一大圈类似这样的碎裂土块,都是方才斩灭的鬼兵。 在与鬼兵起了争执后,对方曾有一度驰援,先后围杀郭岱而来,但都被他轻易斩灭。鬼兵没有血肉之躯,黄泉之中一切物性气理都不能以阳间法度揣度衡量,甚至这些鬼兵都不是寻常法术所能击破。 先后和鬼差、鬼兵交手中,郭岱发现身处黄泉之中,唯一能够有效施为的便是化转虚空之法。而且比起阳间的长生修士,黄泉中的鬼差鬼兵,似乎将化转虚空之法当作家常便饭般施展,一举一动、一言一行,其实都是在化转周遭虚空。 如此看来,似乎这些鬼差鬼兵随便一个都相当于近于仙道成就的长生高人,比肩正法七真之辈此间遍地都是。可郭岱明白,这不过是阴阳两隔,玄理法度有所不同而致,这些鬼差鬼兵,应该是无法进入的阳间的。更别说他们的力量,不过是根植于黄泉。 郭岱斩灭鬼兵之法,便是运转自我灵台造化,延伸出一片蕴含刀剑意气的虚空,击破鬼兵周身虚空,切入其中令其瓦解崩碎。如此施法,倒有些返璞归真,像是凡俗武功中的入体暗劲。 其实这些鬼兵所持握的刀斧,本身也有切开虚空的玄妙力量,只是伴随鬼兵本身瓦解崩碎,刀斧立刻朽毁,眼看着化为阴气散去,根本留存不住。也是因此,更让郭岱确定,这些鬼差鬼兵的力量,乃是受他人所赐予。 至于鬼兵的本体,看上去就像陶土,郭岱运转灵台造化去感应,发觉其中物性与阳间陶土没有差别。而按说这种东西是不可能出现在黄泉的,纯粹的阴气,足可以让一切物形化为精微气机。 可转念一想,眼前这座正悬交叠的奇诡大城,本就不合常理,出现这样的鬼兵也不稀奇。 鬼兵和鬼差确实不同,先前寥寥一两句,郭岱就发现鬼差是有自我灵智的“人”,且不论是死是活,但鬼兵却仅是有粗浅灵机的术俑,只不过胜在有专破化转虚空之法的刀斧。若是阳间长生修士贸然遁入黄泉,恐怕真会被鬼兵所斩灭。 而且从鬼差与鬼兵的言辞看来,这黄泉之中对阳间修士的进入十分戒备,根本不容多加解释,必须将郭岱拿下。而且看情况,阳间修士进入黄泉、被鬼差鬼兵擒拿拘押并非孤例。无论是紫府封灵锤、还是鬼兵的刀斧,显然都是针对阳间修士的利器。 同时郭岱也发现一件事,那便是这做大城之中,并没有方真修士的亡魂。即便是方真修士,天年寿元一尽,照样魂归黄泉。除非修有某些秘法,在自己神魂中留下心印等手段,以便于来世有同门接引,否则下辈子轮转成什么生灵物类,谁也说不准的。 至少佛门中所谓此生积善业功德,来生可投得好胎的说法,在郭岱眼中没有必然之理。若自身无有修行根基,再大的功德因缘,也抵挡不住无边阴气洗炼神魂。 当然,若生前修为境界足够高,对来生修行确实有几分益处,甚至长生修士本身可以自行决定下一世转生的物类。然而长生修士到了要选择轮回转世的地步,说明这一世的修行肯定出了偏差,否则以长生修士的心境,本就是脱出阴阳轮回的。 这也是为何郭岱要将合扬斩杀的原因,他的修行心境已是不可救药,还不如再度轮回转世,散去这一世所有修行根基,下辈子清清白白从头来过。 至于郭岱与合扬的一切因果缘法,也在合扬殒命入黄泉的那一刻了断干净了。郭岱不会再找合扬转世之身的麻烦,因为在郭岱的心境中,转世新生之人已不是合扬,就是世上另一个人。 如果合扬的转世之身能机缘巧合再度入道修行,并且可以堪破胎中之迷,忆起前世种种,从而来找郭岱麻烦。郭岱倒是不介意将他再度送入轮回,反正来者不过是新生之人,纠缠前世业障,是此人的劫数,他若能堪破,反而能得超脱。 可现在实际状况是,黄泉轮回停滞不动,世上再无新生之人。郭岱祭出洞烛明灯,试图感应霍天成的存在。 洞烛明灯一出现,郭岱只觉得自己灵台造化如脱困缚。原本身处黄泉,郭岱的灵台造化并不如自如展开去感应,而洞烛明灯在手,这些都不算事了。 灵台造化能够展开多广多远,其实并没有什么具体的距离大小,如果是在阳间,非要将一切草木沙石、生灵物类全部纳入其中,那么郭岱有多高的境界都不够用的。若是感应得愈加细致入微,郭岱灵台造化的运转感应则愈是滞涩。 但灵台造化的感应,其实另有许多玄妙,尤其是与自身修行根基缘法牵连越深的,越容易感应体察,只看是否动心起念。 而在黄泉之中又有所不同了,要是不御使洞烛明灯,无论是深广还是细微,郭岱的灵台造化所能感应都受限制,仿佛永远隔着一层窗户纸,就是看不真切。 此刻洞烛明灯发出一点灯光,郭岱只觉灵台造化大包天地、小如毫芒,整座黄泉大城涌入灵台造化之中,一切纤毫毕现、无所回避。 这根本不是阳间能够施展出的妙法神通,如果是在阳间,郭岱的心念定力根本维持不住,但此刻借助洞烛明灯,郭岱心念不失、定力不散。整座黄泉大城竟然不由自主,反化入郭岱的灵台造化之中! “大胆!何人敢犯九幽城!” 此时一声暴喝传遍郭岱灵台造化之中,洞烛明灯的灯光一阵摇摆闪烁,郭岱心念一动,灵台造化随即收回,震得郭岱满眼金星。 “来者好高的法力!”郭岱有些吃惊,因为对方喝破郭岱灵台造化的,也是一股化转虚空法力,喝声不辨方位,直接试图震碎郭岱灵台造化。 喝声并不是从城中传出,而是从“城外”。但这座九幽城的方位并不是寻常人所理解的那样,城外的方向,反而是九幽城的深处,那里是另一处隔绝内外的所在。 郭岱没有回话,对方很快就找到郭岱所在的位置,并且施展某种大神通,将郭岱所处街道,孤立为一个整体,直接移转过去,重重叠叠、不断流转交缠的虚空法力,不让郭岱有突破的可能。 郭岱也没有尝试突破逃离,他本来就打算一会这帮鬼差的主事者,对方主动将自己带过去,也省得自己慢慢去找。 当移转稍歇,街道两端又涌来一大群鬼兵,郭岱抱胸说道:“方才我已经砍碎一大堆泥偶了,就不要玩弄这种手段了。” “是吗?”喝声依旧是从无法分辨的方位传来,然后一支箭矢忽然出现在郭岱面门。 郭岱一开始还打算将其挡下,不过发现这箭矢也有破碎虚空的法力,挡是挡不下的。而且与周遭虚空连成一片,箭矢本身也无法被移转,那么就只能郭岱自己移转身形了。 但这条街道已经被虚空法力所包围,两端又有鬼兵不断涌来,郭岱只得在狭隘范围中移转自己身形。谁料自己刚一闪,箭矢再度移转追击。 “你也玩这一套?”郭岱笑了出声,这种施法移转穿行追击,不正是他与霍天成先前斗法那般吗? 只不过现下对方所施展的,较之郭岱与霍天成斗法时更高明,利用虚空法力封锁方位,最终会将郭岱逼到避无可避的境地,必须硬吃这一箭。 身形几闪,郭岱站定不动,任由箭矢射中己身。箭矢贯体而入,并没有从身后穿出,郭岱如今是仙家炉鼎,箭矢贯入,便是全盘承受破碎虚空之力。 若是一般长生修士挨了这一箭,破碎虚空之力在炉鼎中爆发,立刻就会粉身碎骨、化作飞灰。但郭岱心念不动,灵台造化与仙家炉鼎一体,箭矢上的破碎虚空之力陷入停滞,被郭岱所封印。 “吃下”这一箭,郭岱也明白此举也有凶险,如果对方法力太强,自己以灵台造化施加封印就没那么容易。而且如此封印对方法力,也要自己付出更大的力量去压制,相当于把自己一部分灵台造化也封印住了。 发箭之人似乎也吃了一惊,因为他的法力如此发出,被郭岱封印后立刻会没了感应,根本不清楚郭岱动了什么手脚。自己破碎虚空的法力被郭岱所封印,不仅仅消耗,也是凭空耗损了一部分。 郭岱说不准对方是什么身份,只是有些感叹,仙家斗法玄妙中也带着质朴,因为很多法力变化,在仙家眼中不过是气机的聚散流变,只有化转虚空之法才堪堪摸着仙家斗法的门径。 以仙家炉鼎化转而开虚空法力,实际上便是仙家神念的一部分,偏偏仙家形神一体,如此就跟凡俗武夫拳脚搏斗差不多。彼此较量的,又变回最根本朴素的玄功根基与变化玄妙。 郭岱以灵台造化封印的箭矢,其实就是虚空法力的一种变化,其中破碎虚空之力一旦生效,破去对方虚空法力,震撼对方形神,箭矢本身凝注的虚空法力也会耗散,相当于是一种伤人伤己的打法。 然而这样的虚空法力,哪怕失了仙家神念引导,也不会就此消散,如果郭岱撤走封印,将虚空法力凝成的箭矢放回,对方也能收回这部分法力。如此手法,乃是起码要形神分化自如后才可以做到。 郭岱自诩眼下还做不到随意分化自我形神,只能随念聚散成气,难不成对方仙家境界还在自己之上?可现在看来又似是而非。 藏于暗处的发箭之人没有声息,街道两段的鬼兵却是继续汹涌杀来,一望而去竟然数不清有多少。 “哦?想试探我的根基?”郭岱心中暗道。因为黄泉的特异玄理,郭岱对付鬼兵,就必须要施展化转虚空之法,而此刻他又要另外分心封印灵台造化中的箭矢,若是敌人太多,也会有双拳难敌四手的麻烦。 可惜郭岱毕竟是已证仙道,而且他武道元神的根基仍能发挥,以化转虚空之法凝现出十八般兵刃,光影闪烁间,郭岱如现百臂,各持兵刃与鬼兵对战。 郭岱并不是真的长出了百十条手臂,这也是一种化转虚空之法的运用。他凝现虚空兵刃的同时,化转方位,将冲袭而来的鬼兵一个个分割在独立的位置上,彼此无法协助,令每一个鬼兵都要单独面对郭岱的虚空兵刃。 兵刃间相互交击、碰撞,那是不同虚空法力间彼此冲击、扭转,形成一个个虚空乱流,在郭岱周围布满,使得他的身形也模糊不清,仿佛支离破碎一般。 其实郭岱是借此掩护自身,居于虚空乱流之中的郭岱不受其扰,但若有人想施展虚空法力攻袭郭岱,恐怕就要先切开这外层的乱流,逼至郭岱面前。 趁着空当,郭岱居然还能分心参悟那支虚空法力凝成的箭矢。他发现这箭矢本身的炼制手法有些像是符咒,一经发出便可生效,而箭矢本身也是可以随仙家神念变化隐现的。 至于射箭的方式,当然不是开弓拨弦。因为虚空法力乃是修士自我形神运化而成,如此射箭等同于兵解自斩,但只是斩出自我形神的一部分。 郭岱一时半会儿还真想不到如何破解这种法术,尤其是一旦被对方感应到自己形神,箭矢便穿行而至,躲是躲不过的,除非事前利用眼下周围这些虚空乱流掩护,可这也不是长久之计,而且郭岱处于乱流之中,也感应不到外界的变化。 至于这一支箭矢,郭岱除了封印,也确实可以将其炼化。可这相当于要将他人一部分形神抹灭,也绝不是朝夕之功。 “真是难缠!”郭岱不禁感叹,这种虚空法术在阳间极难见到,因为即便是长生修士,也无此深厚根基不断施展,可来到这黄泉轮回之所,就跟路边大白菜似的不值钱。 第二百七十八章 破局 “难缠!真是难缠!”玉皇顶外,冥煞奋起双臂,朝着壁障一拳接过一拳地轰击,每一下都好比陨星坠地,气浪激越,敲得震天雷动。 然而无论冥煞如何运拳轰击,壁障的裂纹眨眼间就会再度弥合恢复,而自己发出的滔天紫焰,又会被玉皇顶护山法阵所折散吹灭,只得凭借混元金身强行冲击壁障。 冥煞打得无明火起,在壁障之外连连怒吼,却就是奈何不得、难进分毫。 峰顶祖师殿外,宫九素负责施法护持壁障,冥煞的双拳固然是凶悍无比,可是在方真高人看来,就是纯粹无趣的蛮力罢了。冥煞夺占了郭岱的混元金身,根本无法发挥金身诸般玄妙,只能如此运使蛮力,要是论武学造诣,冥煞恐怕连绿林匪盗还不如,不过是混混撒泼般的王八拳。 重玄老祖一边负责加持祖师殿中的封印,一边观察冥煞的状况,思忖着说道:“看来郭岱确实在混元金身留下后手,否则冥煞不至于夺占混元金身后还是如此胡乱运用。” “可这样也不是办法。”宫九素皱眉道:“冥煞在此,相当于把我们也困在玉皇顶,为了封印运劫,山中众人不可轻离,而其他门人也不可能胜过冥煞——即便他只会施展蛮力,但也足够强悍了。” “放心,我们拖得起,冥煞反而拖不起。”重玄老祖回头看了山下一眼,笑道:“看,笑广他们有动作了。” 此时便见玉皇顶护山大阵一阵倒卷回拢,冥煞显然也有所察觉,趁机爆发出浑身紫焰,炎流膨胀鼓荡,好似半空中出现另一枚太阳。宫九素凝神施法,壁障牢牢挡下炎流冲击。冥煞这种不分方位的爆发,依旧还是一种蛮力罢了,宫九素要抵挡并不困难。 回拢的护山大阵渐渐产生变化,忽见玉皇顶周围渐渐浮起了云雾山岚。按说峰顶之上如此激战,气浪冲荡之下,附近山岭早就没有云雾徘徊,现在出现的云雾山岚,必定是法力变化而成。 宫九素尚有余力分心感应,发觉这云雾山岚竟是凝聚了巨大杀伐威力,仔细体察,才看见这哪里是云雾山岚,而是无穷无尽、如针如芒的剑光。 这些剑光细小入微,单一道剑光肉眼难察,由无数细微剑光组成一团团聚散变化的云气,从山间峰峦卷起滚落,就像雨后翻涌的山岚。浮薄而上,从峰顶俯瞰望去,又像大片云海,渐渐没过远处的其他山峰。 “这是……传说中的镇岳天衡剑?”宫九素惊疑道。 重玄老祖抚须言道:“不错,镇岳天衡剑并非一柄飞剑,而是玉皇顶护山大阵的一种变化,过去专由镇岳法脉修炼。镇岳天衡剑追求的乃是入微剑境,剑光聚散变化、效法天象,舒卷开阖自成格局。” 宫九素说道:“如此反倒有些像是运劫变化的黑霾蜉蝣。” “现在的镇岳天衡剑,不过全盛之时的三四分威力。”重玄老祖言道:“而且镇岳天衡剑全力发动,反倒不是如此云气翻涌的景象。眼下阵枢损毁泰半,也仅能将冥煞逼开罢了。” 师徒二人说着话时,从下方升腾而起的云雾便已逼近冥煞,居然将炎流一点一滴地消融,现出内中冥煞的身形,并且将其笼罩在云雾之中。 冥煞虽然蛮横嚣狂,但也感觉到这云雾不同寻常,混元金身立刻受到无数入微剑光贯体穿身,意图错乱金身气机。 身受剑光,冥煞并未感觉到痛楚,但他本能察觉凶险,鼓荡气机飞离云雾笼罩,咬牙带恨地看着玉皇顶方向。 此时冥煞忽然听得身后远处一阵悠长鸣啸声,那是一头形体巨硕的骸山鲲,凌空飞腾,但此刻不断有碎块从身上掉落,显然在护世大阵笼罩之下,这些妖邪也渐渐走向衰亡。 冥煞冷哼一声,纵身朝着骸山鲲飞去。宫九素见状,言道:“他要做什么?莫非要将骸山鲲收为助力?要不要去阻止他?” 重玄老祖捻指正要勾勒一道符咒,却半途停手,呵呵笑道:“不必,外援到了。” 只听骸山鲲朝着玉皇顶方向冲去,天外妖邪俱是运劫半身所化,此刻另外半身被封印于祖师殿,感受到威胁,自然将各处天外妖邪招回。 而这对冥煞来说也是助力,他落到骸山鲲背上,炽烈紫焰注入巨大妖邪躯体之中。眼看着骸山鲲饱纳紫焰后,居然向内倒旋坍缩,形质凝炼到了极致,有一股湮灭万物的绝大威能汇聚在冥煞手中。 “受——死——” 冥煞好似托起一颗星辰,正要奋力向玉皇顶推去,身后却有一股风吹来。 风中带着凛冽极寒之意,居然将冥煞周围天地化转封冻起来。冥煞只稍稍错愕一瞬,重玄老祖毫不犹豫扬袖发出剑光,也是化转虚空的法力,将冥煞凝炼的湮灭威能切开。 寒风再吹,顺势将湮灭威能移转开来,引入天上护世大阵中,以九千里广大天地将其消融化散。 “你们!”冥煞只被虚空法力制住一瞬,混元金身一抖便震碎禁锢,怒不可遏地四面挥拳。 此时一阵辽远笛声随风而至,一名青衣男子翩然乘云而至,见他吹奏玉笛,引动风云汇聚,转眼形成一片巨大云涡,其边缘有旋切之力,朝着冥煞逼去。 这一逼,冥煞退回玉皇顶方向,镇岳天衡剑变化的云雾又从后方袭来,竟然令冥煞陷入进退两难的困境之中! 冥煞被两团巨大云流挤压在中间,别看是轻飘飘的云雾,实则比两座大山挤压更为沉重,而且各自发动的杀伐威力,连冥煞都觉得难以抵御。 而重玄老祖此刻也再度出手,五指一张,发出五色之气。这五色之气飞出,变化而成五名小童,各持规、矩、权、衡、绳五色五象器,来到冥煞周围施展封印禁制。 宫九素认出这是重玄老祖的五气化身,此法乃是老祖罗霄真形图变化显形,是将罗霄宗三道传承贯通融汇后的最高境界,兼具符箓、法阵、五气易变之妙,冥煞再有摧山拔岳的蛮力,也无法突破五气化身的禁制。 “唉!” 眼看冥煞也要被一并封印禁制,却听见天地间一声叹息,紧接而来便是天上一阵日光大放,阳炎如剑天落,先后贯穿护世大阵、风云杀机、五气化身,直达冥煞所在。 阳炎剑光一现便是破法,乃是前所未见的大法力,一举扫清寰宇,令罗霄宗等人不得不一敛法力。 重玄老祖收回五气化身小心调息,抬头望去,阳光之中,一道身形背光而降,缓缓落到冥煞身旁,众人仔细注视,来者与郭岱面目竟是一般无二! “怎么会有……第二个郭岱?”宫九素惊愕问道。 重玄老祖面色微沉,随后传音问道:“阁下可是自天外降临的仙家?” 对方轻挑眉尖,似乎没料到对方会这么问,然后说道:“不错,我乃娑罗门法王。你能够这么说,足可证明许多事了。” 重玄老祖问道:“阁下出手,莫非是要保下此等妖邪吗?” 娑罗门法王一旁的冥煞神色有些萎靡,但眼中凶光不减,就像一头受伤的野兽。娑罗门法王说道:“他们始族并非妖邪。” “阁下境界超凡,自可见得茫茫中境颓败如斯。”重玄老祖说道:“我等不以物类分辨妖邪,而以行止论之。更何况是冥煞主动攻山,阁下此举,未免失当!” “住口!住口住口住口!!”冥煞忽然吼叫道:“我们才是创造这世间万物的主人!你们这群蝼蚁有什么资格来妄加判断?!要是没有我,你们连一丝法力都不会有!如今你们将造物主当成妖邪,光是这句话的罪过,就该让你们形神俱灭!” 娑罗门法王听着冥煞如此叫嚣,面上浮起一丝无奈,随即对罗霄宗等人说道:“交出运劫,其余之事我便不追究了。” “老祖,不可!”朱笑广传音至峰顶。 重玄老祖当然不会贸然交出运劫,可他也在思忖应对之法,如今算上驰援而来的柳青衣,总共有四位长生高人,对付一个冥煞尚且足够。可这突然杀出的娑罗门法王高深莫测,实在是不好对付。 不过重玄老祖也看得出来,这娑罗门法王应该没办法直接攻破玉皇顶周围重重守御,否则直接动手将运劫夺走便是。然而天外仙家行事玄妙,重玄老祖也不好判断。 “冥煞,他们似乎不愿意交出运劫。你说该怎么办?”娑罗门法王见重玄老祖迟迟没有回应,一脸平常地询问身旁冥煞,而且不加保留,让罗霄宗等人也听见这对话了。 “杀!将他们一个个杀光!我要让整个罗霄宗灰飞烟灭!”冥煞面容狰狞,杀意毫无掩饰,让闻着胆寒。 “这样太无趣了。”娑罗门法王笑道。 “那你想如何?”冥煞扭头喝问道。 娑罗门法王望向玉皇顶,言道:“你们罗霄宗是不是自认胜券在握?那我便给予你们更大的绝望……” 言毕,娑罗门法王抬手指向远方,隔空轻轻一点,像是戳穿了什么障碍般,天地间有一阵无形颤动。 其余众人还不明白是什么状况,倒是重玄老祖最先感应,猛地望向远方,沉声道:“皇都!” “没错。”娑罗门法王凌空而立,微笑道:“当年正法七真联合皇都太玄宫众多高人,筹谋通天大计失败。但他们并没有死,而是连同皇都百万生灵,被禁锢在一片凝滞天地中,现在我不过是将他们再度解放出来。重玄老祖,你应该是最清楚了,当年那六位,还有皇都太玄宫众多高人,如果同时出现,会是何等气象?” 重玄老祖凝眉沉思,稍加推演他便已明白,围攻自己的六位高人不提,当年能够启动通天大计,已远不是虚灵阴谋算计的结果,而是正朔朝皇室连同方真道各派高人尊长合力。 当年这些人都被认为是不幸殒落,也是导致后来抗击妖祸,方真道各派欠缺高人坐镇,许多门派在乱世中接连断了传承,整个方真道也因此一蹶不振。 而这些本来被认定已死之人,如果同时再度出现,会对现今局势造成何种影响?光是看见中境这片荒废大地,估计就足够震撼心神了。 更麻烦的是,如今江都还有一个朝廷,皇都乍然再现,连同先帝和一众旧日臣工,正朔朝岂不是有两个朝廷? 西山盟、太玄宫、沥锋会,方真道三足鼎立已经够乱的了,眼下连朝廷都一分为二,世俗内外已经彻底变成一团糟了。若是彼此再有纠缠勾结,罗霄宗也无法了断了。 “阁下莫非真要挑动天下祸乱纷争?”重玄老祖问道:“如此对阁下仙家修行不见得有益!” “我不必事事非要以有益无益来着想。”娑罗门法王说道:“你既然不愿意交出运劫,那便让世人知晓,祸乱中境的妖邪就落在罗霄宗手中。看看世人会如何作为?” 重玄老祖说道:“罗霄宗自有庇佑苍生的本事,阁下可拭目以待。” “哦?这算是对我的宣战吗?”娑罗门法王并不在意,说道:“我可以坦白向你等明言,我所求的不过是仙灵九宝,得手之后自会离去。至于是谁将九宝奉上,我并不在意。” “法王!”冥煞在一旁喝道,他可没料到娑罗门法王会当众说出这样的话来。 娑罗门法王止住了冥煞话语,随后向重玄老祖单独传音密语道:“另外告知你一件事,郭岱已证仙道,并且去而复返。” 说完这话,娑罗门法王身形渐渐模糊消失,冥煞眼见强援离开,而仅凭自己又无法攻破玉皇顶、夺走运劫,只得怀揣暗恨离去。 而同时冥煞心中不断咆哮:“娑罗门法王!你这是背叛!你该死!罗霄宗也一样,该死!还有虚灵、郭岱,你们一个个都该死!总有一天,总会有清算一切的那天!” 第二百七十九章 十殿阎君 黄泉深处,郭岱立身乱流之中,上下四方尽是朦胧难窥,外面的攻击进不来,郭岱自己也无法遁出,看似受困其中。 郭岱并不着急,实际眼下心急也无用。郭岱借虚空乱流,细细感悟虚空箭矢玄妙威能,约略明白此法施展窍要,不过他自己另有变化。 仙家心境自然超脱生死,郭岱已不会再用兵解之剑这种法术,可不代表他不能施展出类似虚空箭矢的法术。 如今郭岱手中的法器,除了仙灵九宝中的三件,便是悬于灵台造化中的月印台。这件法器已经成为郭岱修为根基的一部分,其妙用变化就是郭岱自身的神通法力。 月印台是郭岱证悟真空之境而炼成的法器,郭岱发现其成器之理,倒有几分类似仙灵九宝显形具象。 若说仙灵九宝乃是维系大梦之世的砥柱栋梁,是编织玄理的造化经纬,那么月印台之于郭岱也是如此。它相当于是郭岱这个自我存在的一部分,当郭岱将其祭出之时,好比郭岱修行成就的一种显形具象。 唯一的不同在于,郭岱如今境界自足,就算没了月印台,也不会修为有损、境界退失。而大梦之世要是没了仙灵九宝,可就说不准会发生怎样的动荡了。 正好眼下有余闲,郭岱干脆将自己的月印台再祭炼一番,配合他新悟妙法,打造出一件真正拥有九重妙用禁制的法器。 郭岱为这新悟妙法取名“破空”。如同尘世法器中的破罡妙用,破空乃是破碎虚空法力之意。通过月印台发出虚空月华,月华所映之处,便是郭岱仙家神念延伸所及,能可破碎、扭曲虚空。 而且郭岱发现,自己如今虽已是超脱之仙家,但修行次第仿佛有了一种从头再来的玄妙感悟,炼制法器时也有与众不同的体会。 月印台本身虽然是法器,但它的妙用只有一项,那便是郭岱的真空心境,而且也无所谓几重妙用禁制。而现在郭岱再度祭炼,其实相当于重走一遍过往的自我修行。 此刻重新修行,让郭岱有些奇妙的领悟,此刻的他孤悬于虚空乱流之中,不禁自问——为何要修行? 若是在阳间尘世,这些问题往往并不是问题,别人都在修行,你要是不修行,岂不是落于人后?修为境界不如别人,法力能为不如别人,轻则无立足之所,重则任由宰割。这也是绝大多数方真修士的想法。 其实郭岱此问并不是仅限于方真修行,而是涵盖了人世间一切作为。人生在世为何会有这样那样的种种作为? 譬如渴了喝水、饿了吃饭,这都是最理所当然的事情,若不如此,人便会饥渴而死。但在此之上呢?既然饥渴已足,何必还要有诸多欲望追逐、声色索求? 辩驳也很简单,人并非禽兽,人之灵智让人向往更富足的享受体验。而世间物用多寡不一,难免人有我无、人多我少,因此产生竞逐争夺,也是理所当然。 方真修士也是人,而且在郭岱眼中也是凡人,尘世修行所追求的无非是如何活得更长、活得更好。幸好方真修行还是内求诸己,若是如凡俗市井一般,依赖外物成就,那么为了更长久的存在、更强大的力量,便必然会陷入无休无止的争斗之中。 郭岱并不是忌讳这样的世道,如今的他隐约有所预见,自己所创的灵根修法,或许便是改变世道的萌芽。若是世人的修为境界,就是看能吸收炼化多少天地灵气,那么天地灵气也会被人人争夺。 蕴含丰富灵机的天材地宝,就如同市井金银财宝一般,强者能者自然多占多得。如此推演,经年累月之下,强者愈富强,弱者恒贫弱,世道将分。 这样的未来是好是坏?郭岱没有去分辨,若放眼天地造化,也不过是世事流变罢了。 可这样的拷问到了最后,郭岱还是没有一个具体的回答,这不过是一个偶然浮现的念头,就算不回答,也没有人会追究郭岱。 但仙家心境不同凡俗,此念一起便在本心留下,不会因际遇变迁而遗忘。郭岱不敢说这个疑问念头会不会妨碍自己未来修行,可此时此刻的他,的确回答不出“为何要修行”这个问题。 郭岱炼器不知过去多少时光,黄泉之中也无岁月流逝之感,当他将九重破空妙用禁制祭炼完毕后,周围虚空乱流也不曾消减。也许与郭岱斗法之人,见郭岱受困乱流之中没有脱出,干脆维持了这种状况,好思虑别的应对之法。 对方不动手,郭岱可就不客气了。哪怕是超脱之仙家,也是有不同性情的。关函谷或许有清静心,郭岱却未必。 不见郭岱有什么动作,周身虚空月华大放,虚空乱流居然为之一滞,随后重新划定虚空界限,郭岱身形自然穿透乱流而出,就像凭空出现的一般。 然而郭岱脱出虚空乱流后,发现周围无数鬼差鬼兵,层层叠叠凌空而立,居高临下地包围着自己。 “哦?你们倒是闲啊。”郭岱立刻就明白了,看来这黄泉九幽城发现自己没有立刻脱出虚空乱流,也知晓不能尽快拿下郭岱,便只能调遣鬼差鬼兵,将虚空乱流团团围住,等待郭岱出现的一刻。 “阳间修士郭岱!”一名鬼差迈步而出,手捧牙笏,面容肃穆言道:“你擅闯黄泉,违抗鬼律,应受金汤炼魂、风刀贯身之刑,永世不得超生!若你此刻降伏,只需在黄泉中服苦役三百载!限你在半刻钟内抉择!” “阳间修士?”郭岱听到这说法,心里嘀咕了一阵,然后反问道:“我问一句啊,你们这鬼律,是谁制订的?可有文书卷牍,起码让我看看是哪条哪款嘛。” “再有聒噪,只会加重刑罚!”捧笏鬼差喝道。 郭岱说道:“不是我多嘴,我就想见一见你们的主事之人。听说黄泉中有十殿阎君?不知是否先前放箭那一位?” 伴随话语,是仙家神念化转开来,连没有现身之人都能听闻。 “放肆!”捧笏鬼差一挥手,周围众多鬼差鬼兵布结成阵,虚空法力环绕,渐渐将郭岱围困其中,一重重虚空法力如刀如剑旋绕而至。 “破!”郭岱懒得跟他们较量这些小伎俩,虚空月华自然在法阵各处绽放开来。其实先前他化转仙家神念时,月印台妙用便已随之延伸,根本不必等对方动手才反应。 喝声传出,周围虚空再度扭碎崩解,法阵登时各处碎裂,无数鬼兵形体爆散。倒是那些鬼差反应得快,各种法器飞袭郭岱而去。 “无用矣!”郭岱百臂忽张,含藏蕴纳,居然向所有法器施展含藏手。 含藏手对黄泉鬼差的法器也会有用吗?若是以前肯定不行,但如今郭岱境界更进,仙家神念将每一件飞袭而至的法器全部锁定,随即一心多用、一法多变,竟然在法器飞袭临身前,生出镜射回击而去! 郭岱在鉴宝会上可是学到了不少东西,洞景真人的回光返照鉴他也能效仿出一些妙用来,只不过他是凭仙家修为来展现,又借法含藏手,自然有更高妙强大的威能。 无数法器光华在天上激荡冲击,郭岱却轻轻“咦”了一声,随后收敛法力,传声问道:“你们与罗霄宗有何关联?” 施展镜射之术,并不是简单返照对方法力变化,而是要一念洞明对方法术,相当于自己也施展一次。郭岱正是因为明白这一点,利用有异曲同工之妙的含藏手。 可是在施法之时,郭岱所感应到的,并不是各类混杂法器威能,而是契合了罗霄宗的三道传承。郭岱如今虽然舍弃了混元金身与九宫太素图,可感悟早有,立刻就认出对方法力变化中的精妙。 然而喝问久久没有回应,但也没有接续而来的攻击,似乎对方也疑惑郭岱为何会有此一问。 “如若真是罗霄门人,不妨现身对答。”郭岱也不客气,直接展开自我灵台造化,那其实就是他的罗霄真形图。 但见黄泉深处中,出现日月同辉、仙山耸峙的壮阔景象。而郭岱也真切感应到有其他罗霄真形图逐一展开,像是与自己灵台造化接合交汇,稍稍触动,又赶紧退开。 这是在阳间不可能做到的事情,即便是罗霄宗同门之间,以元神心境交流,其实也是罗霄真形图相互感应,而不是彼此交融触动。 而如今不同罗霄真形图触动瞬间,郭岱眼前仿佛闪过这些人的生前种种,其中有部分人还真的就是罗霄宗真传弟子,曾经参加过抗击天外妖邪的战事,而有一些仿佛是更久远前的门人。 因为真形图之间交融触动,会导致自身生前知见为郭岱所察,这些鬼差似乎也明白这点,所以都仅是稍一触动便立刻切断联系。而郭岱本人的经历,却不是他们所能窥探的,也许是境界有别。 “果然!”不出郭岱所想,这些鬼差就是昔年罗霄宗门人,没想到他们并未轮回转世,而是在这黄泉之中滞留不去,这倒是让郭岱始料未及。 “请问罗霄宗掌门崇明君可在?”郭岱想起关函谷的猜测,立刻化转仙家神念询问道。 只见周围激荡渐渐平息,除了碎烂如靡的鬼兵残骸,其余鬼差渐渐退去,身形像是消失在黑暗之中,为阴气所隔无法感应,留下郭岱在一片空荡荡的平地中站立。 郭岱并未惧怕,没过多久,周围黑暗中渐渐有庞然大物靠近,放眼望去,那是一座座牌坊,有的形制古朴,有的雕工精致,有的干脆是金玉为栋,各自化转出一片封禁之力,将郭岱困在内中。 “南天仙师,你为祸阳间还嫌不足吗?”此时,郭岱面前的牌坊传出一道声音,沉着稳重间带着几分怒意。 “你就是崇明君?”郭岱听见对方的问话,就知道他们误会了。毕竟死在郭岱手上的人不知凡几,他们眼中的郭岱,可绝对算不上什么善类。而黄泉鬼差们似乎有察知亡者生前经历的能耐,从而判断郭岱是祸害也不稀奇。 郭岱没有急着为自己辩白,牌坊中传来声音言道:“郭岱,你并非我罗霄宗弟子,不要在此攀亲。” 郭岱打量周围一圈,总共十个牌坊,他问道:“你们便是十殿阎君?除了崇明君,其他九位又是何方高人?” “你便是郭岱?”其中一个古朴牌坊传出声音,正是先前发出虚空箭矢之人,随不见形容面目,但声闻中有所感应。 而且伴随话语,郭岱好似移转方位,自然正对那幢古朴牌坊。 郭岱拱手道:“不错,方才倒是冒犯了。这支箭矢,完璧奉还。” 随言而附,虚空中出现一支箭矢,正是郭岱以灵台造化封印的虚空箭矢,缓缓朝着牌坊中而去。 这箭矢本来就是对方修为法力的一部分,郭岱封印一解,箭矢自然被对方收回。 然而郭岱抓住的也是这个瞬间,因为方才炼制月印台,郭岱还分心将一部分法力嵌入虚空箭矢之中。若是对方有本事感应察觉,自然不会贸然将箭矢收回,而对方却还是这么做,就怪不得郭岱另有图谋了。 箭矢一入牌坊内中,郭岱的仙家法力自然发动,身形交错移变,竟然是将自己与那部分法力所在方位互换,直接穿行进入牌坊之中。 “你敢!”郭岱一动手,牌坊中赫然传来惊呼,明显没有预料到郭岱会这么做。 方位移变一成,郭岱灵台造化訇然中开,既纳亦破,若对方肯放开身心,便能被灵台造化纳入其中。如果怀有避忌意念,则会被灵台造化逼开,郭岱也可趁此机会一窥这十殿阎君的本来面目。 然而对方没有一丝退避,郭岱只觉十殿阎君一气连枝,同时被卷入自己的灵台造化之中,然而自己的灵台造化也猛然沉重,几不受制。 “郭岱,你不是想见我们吗?”只见日月同辉之下,仙山中有十名披霞仙人缓缓而落,他们的形容面目,郭岱在九宫太素图都曾见过——竟然是罗霄宗历代掌门! 第二百八十章 成仙 九宫太素图中并不是仅有罗霄宗三道传承的诸般妙法,还包括了罗霄宗自道陵君以降,总共十二位掌门的大致生平与修行感悟。 其实方真宗门中,大多都有历代掌门留下一世修行感悟的传统做法,这其实也是他们的传承之责。毕竟作为掌门与主事之人外,他们首要身份是方真修士,留下一世修行感悟,是为了留给后人,无论是对是错,总归是给后人铺路。 但是留下修行感悟也有不同做法,除了是手札笔记,最重要的还是要留下元神心印。因为方真修行许多精妙感悟,非是言语能够直接描述,没有直指心性的感悟,难免造成偏差。 可是留下元神心印,修士至少要有求证元神大成的修为,这就是为何若门中接连几代要是没出现元神大成的门人,方真宗门的传承便会渐渐衰落。 而像罗霄宗这样传承悠久的门派,历来不乏元神大成的门人,留下包含一世修行感悟的元神心印更是理所当然,就算没有九宫太素图这样的存在,门中必然还有其他手段,随着门人隐遁而带走。 郭岱猜想过,罗霄宗应该也有类似九宫太素图这般,包罗三道传承、总摄宗门妙法的事物,而掌握此物之人,很有可能就是逸弦君。就不知道是有形的器物,还是一道特殊的元神心印。 而郭岱在九宫太素图中得知,罗霄宗十二代掌门中,除了重玄老祖驻世八百年,崇明君于妖祸中殒落,其余十位掌门都飞升成仙了,这一点与外界传扬别无二致。 但特别的是,十位掌门飞升而去的说法,都是由下一代掌门留下心印中加以解释。这一点也不奇怪,毕竟从古到今,未曾有过飞升成仙之人去而复返之例。 可如此解释,就难免给人以溢美修饰之感,并非真实情况。偏偏罗霄宗十二代掌门全都堪破先天迷识关,有长生驻世的境界,重玄老祖本人驻世八百年,对寻常修士而言便是活生生的仙家事迹,在他之前与之后的历代掌门,为何会“飞升成仙”呢? 虽说闻道有先后,可飞升成仙这种事没必要讲什么排位座次,境界俱足、机缘若至,该飞升就飞升,没必要非让尊长先飞升成仙。 而且这些飞升成仙的十位掌门,一个个都有不同的飞升景象,不仅在九宫太素图中有记录,方真道上也有类似的传说。诸如霞举、登虹、拔宅、乘龙、驾鹤、御舆等等,气象壮阔非凡,简直恨不得让门人弟子个个亲眼得见。 郭岱自己就是飞升超脱的仙家,他很清楚飞升一刻并不一定非要有何等不可思议之景象。他与霍天成斗法,无非是自己也对飞升超脱之事存有未明不解,因此要借对方法力而去。 所以罗霄宗十位掌门的飞升,应该就只是为了坚定门人修行悟道之心,至于飞升成仙之说,料想就只是夸耀之说,毕竟方真修士辞世坐化,也完全可以说成是“留遗蜕而飞神太空”。方真修士元神大成之后,能够做到自解形神、散化天地不存,是再入轮回、还是飞升成仙,不还是由后人评述吗? 只不过这世间确有方真修行,又有万千修士修悟求证,这些说法才有人信。若哪天种种妙法不存,修行传承断绝殆尽,世人又有几个会信飞升成仙之说? 所以郭岱原本猜测,除了道陵君的飞升或有可信之处,其余九位掌门并没有完全飞升成仙,或许多是自行解化而去。至于道陵君飞升之后的状况,郭岱也说不准。在天门大开之前,方真修士飞升,也许只是一头撞入了无可抗拒的灭绝中。 而如今眼前所见,自罗霄宗二祖太平君以下,直到玉皇顶一役殒命的崇明君,除却重玄老祖总共十位掌门,郭岱便完全确认了自己的猜测,但也生出更多疑惑。 “我没想到,居然会在黄泉之中看见诸位。”郭岱心绪再淡宁,此刻也有几分震惊。他原本猜想,那些假借飞升之名解化形神的罗霄宗掌门,最多只是轮回转世后被再度接引回归宗门,由此保证世代修行皆有长生高人。 这也怪不得郭岱会怀疑,毕竟一个方真宗门,能每一代都出现元神大成之辈就很不容易了,能每一代都传授出长生高人,这简直超出常理。 要知道同为方真道的大派,青衡道虽然也有沈天长这样的七真高人,可晚辈门人中,无一人能求证长生驻世之境。而与崇明君同辈之中,便至少还有逸弦君这样的长生高人。甚至下一代中还有合扬、楚娥英这样的杰出弟子求证长生。 算上驻世已久的重玄老祖,一门之中有三五名长生高人,罗霄宗的道法传承当然无人能够质疑了。 郭岱原本揣测,罗霄宗既然有接引正朔朝皇帝转世之身入门之法,那么接引前世门人回归,应该也不稀奇。但眼下看来,十位掌门身处黄泉,也就是说罗霄宗这两千多年来,是真真切切有十多位门人先后求证长生道果。 因为在黄泉中,显形具象便是自我神魂,半点做不得假。若前世今生都是同一人,那么郭岱就不可能看到同时十位掌门现身眼前。 原本关函谷猜测崇明君滞留黄泉,加上后来失魂瘟爆发,郭岱还以为是黄泉中发生了什么变故。可现在看来,连同崇明君在内的十位罗霄宗掌门,居然摇身一变成了什么十殿阎君。也就是说,黄泉变故反而是与罗霄宗掌门有关。 郭岱心念在灵台造化中回荡,而这十位掌门现身此间,又不是单纯立足,他们的存在如同一个钉子,嵌入了郭岱的灵台造化之中,固滞了部分运转变化,因此也能察觉到郭岱的一些念头碎片。 而这十位掌门的心念似乎连成一体,每个人所察觉的念头相互拼接,居然大致能够明白郭岱在想什么,从而窥见郭岱有曾有九宫太素图的过往。 “你怎么会有《玄元统论》?”崇明君率先开口问道,他留着五绺长髯,身披青底白纹八卦袍,神情端庄,有威严而不逼人。 “《玄元统论》?”郭岱干脆也不隐瞒,坦然说道:“原来那便是罗霄宗总摄传承之宝。但崇明君说错了,我这并非《玄元统论》,而是九宫太素图,乃是重玄老祖所制。” “重玄?他可还好?”问话的是一名清冷女子,她身上裙裾带着羽尾,飞天而起时估计真如羽人。而这名女子不是旁人,正是罗霄宗仅有一位的女修掌门——静虚。 重玄老祖并不是女祖静虚的嫡传弟子,只不过当年重玄老祖被选定继位后,也曾在静虚座下聆训偌久,也算有师徒缘法。 “重玄老祖被正法七真其余六人围攻,此事说来了,就真的话长了……” 郭岱很明白十位掌门对自己的敌意从何而来,但如今这种状况,郭岱没必要再动手逞强,反正他们处于灵台造化中,自己的心念为对方所察知,还不如坦白过往种种。 这一说,几乎就是在十位掌门面前重现自己这一世的全部经历,千言万语,不知几许时光。 …… 玉皇顶上,柳青衣飘然落下,来到祖师殿之外,向重玄老祖拱手一揖,言道:“恭喜老祖破封重出。” 重玄老祖连忙摆手道:“柳道友不必称我为老祖,彼此道友相称便是。” “既如此,那在下就不客气。”柳青衣一挽玉笛,朝着一旁宫九素说道:“这位是……” 当初郭岱与柳青衣会面时,宫九素不仅未曾现身,并且刻意匿藏,对方不知晓自己也寻常。 重玄老祖介绍道:“这位是贫道弟子,宫九素。” “道友甫一出关,便收了这么一位好弟子吗?修为之高,连我都自叹弗如。”柳青衣说道。 宫九素笑了笑没有说话,柳青衣面色一正,言道:“方才那两人都是郭岱形容是怎么回事?其中一个似乎还是郭岱的肉身炉鼎。” 重玄老祖叹道:“道友自东边而来,料想应该更清楚是怎么一回事。” 柳青衣微微皱眉道:“郭岱与霍天成一战,杀败霍天成后便不知去向。我原本料想,他应该是为求飞升超脱而去,但所留炉鼎,居然被此等妖邪窃占,反生巨祸。” “祸数尚不止如此。”重玄老祖言道:“那名自称娑罗门法王之人,亦是郭岱形容面目,我猜测他乃是借天命轨迹降世临凡的天外仙家。” 在场三位都是长生高人,开口自然明白对方所言何物,柳青衣言道:“天命轨迹?可他所借难不成是郭岱的天命轨迹?不可能啊。” “先前我就曾卜算一卦,隐约发觉郭岱此人竟有三道天命轨迹。”重玄老祖解释道:“其中一道伴随郭岱飞升,便已全然不存。另有一道隐晦不明,料想是娑罗门法王所借。” “还有一道呢?”宫九素问道。 重玄老祖摇摇头,说道:“为师也看不通透,似是有人以无上大神通凭空捏造而成……其实第二道也是人为所致,原本应该是虚灵所为,但却反被娑罗门法王所占。” “郭岱这个人也是奇了,能活出三段天命轨迹来。”柳青衣笑着摇摇头,说道:“道友你方才说郭岱飞升而去,莫非他真的成功了?” 重玄老祖没有隐瞒,言道:“娑罗门法王也曾暗语传音于贫道,言及郭岱飞升成仙。” “此人所言可信否?”柳青衣问道。 “凡人殒命,天命轨迹乃是中断,并非消散无存。”重玄老祖说道:“而贫道却是发现郭岱的天命轨迹已经消散,说明他不再是这世间众生之一了。” 柳青衣用玉笛敲着掌心,点头笑道:“好好好!看来郭岱确实为我辈迈出前路,但不知他如今去往何方?何时降临?” “恐怕……没那么快。”一旁的宫九素说道。 “你知道?”柳青衣问道。 重玄老祖解释道:“她是郭岱道侣。” 柳青衣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只是有些好奇地说道:“我居然没听郭岱提起你,也是奇了。” 宫九素微微一笑,然后说道:“郭岱过去就曾发愿,要亲下黄泉轮回,解破失魂瘟,并且尝试推延灭世劫波。” 重玄老祖说道:“这其实都是一件事,非超脱仙家不可为之,他在黄泉,贫道反而放心了。” “娑罗门法王亦是天外仙家降世临凡,为何道友反而不怕?万一他亦亲下黄泉轮回抢夺仙灵九宝呢?”柳青衣问道。 重玄老祖言道:“贫道猜测,这些天外仙家降临此世,都无法本尊降临,只得另辟蹊径而入。同时身在此间,都必须依循造化玄理。娑罗门法王若是硬闯黄泉,反而未必能讨好。” “这些?天外仙家不止一人吗?”柳青衣微讶道。 “至今想来,曾降临此世的天外仙家越有两三人吧。”重玄老祖说道:“此前贫道曾识得一位,借他化身以神气托舍合形,行走在外就多次指点了郭岱修行。” “还有一位便是方才那娑罗门法王了,那还有一个是不确定的?”柳青衣问道:“是霍天成吗?” “不是。”重玄老祖言道:“贫道猜测摄提格亦是天外仙家。” “竟是此獠!”柳青衣说道:“看来这些天外仙家行事也未必良善啊。” “娑罗门法王觊觎仙灵九宝而来,所图甚大。”重玄老祖言道:“贫道如今也仅能尽力而为罢了。” 柳青衣望向别处远方,说道:“皇都方向云气涌动,看来娑罗门法王所言不假,当年那些人真的没有死,一个个还挺生龙活虎的。” 重玄老祖叹道:“世道将起大乱,偏偏眼下贫道还要加固封印,不得轻易脱身。” “呵呵呵,我倒是想见识一下,当年敢围攻道友的,都是些什么人物。”柳青衣主动请缨道。 重玄老祖说道:“我倒是想请道友做别的事。” “何事?” “中境初得光复,大地荒芜,尚需一场雨水滋润。”重玄老祖望向东方,说道:“郭岱与霍天成与海中鏖战,激扬水汽蒸腾化云,若道友能一施风云神通,引云雨普降甘霖,是苍生之幸也!” 第二百八十一章 对峙 柳青衣听完重玄老祖这话,感慨道:“道友此言,真是让我难以拒绝啊。乱世未至、苍生未安,你便谋之于未兆、治之于未乱。” 重玄老祖说道:“引汪洋云雨横渡中境,还要施以雨露滋润方圆三千余里广大地界,反倒是辛苦道友了。” “这么一份大功德,当然不是轻易能担得起的。”柳青衣问道:“既是如此,那由谁来去一会皇都再现的众多高人?” 宫九素上前一步,对重玄老祖说道:“师尊,弟子愿意代劳。” 重玄老祖欣慰地点头道:“此事也确实该由你去做,一应权衡机变也都由你做主。” 皇都再度现世,众多高人隔世重出,肯定一下子搞不清这些年中境到底发生了怎样的巨大变故。这就需要有一位方真修为境界足够高深,并且可以清晰无碍地讲述这些年的大致状况。 更重要的是,能够勘察如今皇都之中还有什么人物,并且对其尽量安抚,以免再生祸端。因为方真高人不是凡夫俗子,心性情志不会轻易动摇,若是能将事情道理说清楚,这些人不至于会生出大乱子。 如此一来,面对正法七真,前去皇都之人就必须是要有长生驻世的修为境界,万一斗法相争,尚有斡旋退避的能力。 宫九素与柳青衣先后与重玄老祖辞别。一者往东而去,要运转庞然巨量的汪洋水汽,如此作法没有个数月光景是难以功成的,也就只有柳青衣这等天生异种,拥有御风御水的天赋神通,法力无人能比。 而宫九素则往西南方向而去,那里便是昔日为黑霾所笼罩隔绝的正朔皇都。 自从当年异空黑漩出现在皇都上空,紧接着无数天外妖邪自黑漩涌出,如滔天恶潮四散开来,皇都便再无人能靠近,也没有一个活口自其中脱出。最后连皇都都被浓稠的黑霾所包裹覆盖,彻底看不见一寸宫闱楼堂了。 正朔皇都居于玄黄之中,擘划四方,更是有运河、驰道通往四境与大小府县,其繁华自是不必多提。更别说中境大地号称沃野三千里,昔年未受妖祸前,光凭中境一地所产口粮,便足够喂饱正朔朝七成百姓。 罗霄宗利用护世大阵灭绝天外妖邪,并且将妖邪祸首运劫继续封印在玉皇顶,中境得以光复。虽然历经妖祸劫数,可大地生机并非就此灭绝,若有一场及时甘霖,加上妖邪粉化成灰变成土地养料,沃野三千里转过年来便可重现。 正是因为如此,重玄老祖才会托付柳青衣去运转汪洋水汽来行云布雨,正好郭岱与霍天成在龙腾海一战十分激烈,大量海水被抽离蒸腾,海天间饱蕴云雨。若是处理不当,受海风一吹就会形成旬日不息的滂沱暴雨,形成洪涝。但要是以大法力大神通运转,就能够遍洒中境大地,再度孕育众生,让草木萌芽。 可自古以来便有“兴风作浪成灾易,行云布雨润物难”的说法。以柳青衣的修为法力,催动海天水汽卷动应该不难,可是要将水汽云雨遍布方圆三千里广大地界,再化成雨水落下,这其中对法力神通施展的艰难、掌控的细致,一般的长生高人是不可想象的。 实际上长生高人又有哪个是“一般”的?倒是以前郭岱初破魔心辩机后,法力神通也确实比一般长生高人要低浅。 宫九素身形一路飞腾,她不似郭岱身合剑光那般锋芒毕露地飞天,而是周身有一重若隐若现的云光环护,在空中飞过之时不会留下轨迹,并且能够摒绝他人窥探感应,也不会有气机惊扰他人。 当宫九素远远看见孤零零立在大地上的皇都时,便小心展开感应。 皇都占地广大,在空旷平坦的焦土荒原上,皇都就像一块方方正正、密布栅格的薄木板子放在地面。 当年正朔朝太祖自东境起兵,杀败前朝兵马后,前朝末帝下令焚毁旧都,不留片瓦于逆臣。正朔太祖也干脆,只派兵马远远包围前朝旧都,任由大火将旧都焚毁一空,最后在旧都灰烬堆上,硬是建起现今的皇都。 为了兴建皇都,光是前期平整土地、扫清灰烬就花了两年功夫,那段日子正朔太祖干脆一律政务与起居都在军营,并且四处巡行、探访百姓,顺便扫灭顽固逆贼,为后来正朔朝江山稳固打下坚实根基。 重新打造的皇都,从一开始便是朝着屹立千年而去规划设想的,所以皇都坊市都被排得整整齐齐,而且留足了余裕,即便当时正朔太祖身边兵马连同所有家眷都搬进皇都,也都是远远住不满的。 正朔朝至今两百余年,皇都极盛之时有一百多万人口,也未曾有过逼仄拥挤之感,可见此城规模。 与江都皇都居于城中心不同,皇都宫苑则是位于北城,并且一路往北还有一大片园林,如今依稀可见部分遗迹。而皇都禁宫九重阙,更是巍峨大气,成片宫阙直接让城北地势抬高,身居其中的帝王能够轻易俯瞰整座皇都。 而此刻这座皇都则略显得有些躁动骚乱,宫九素能够感应到,城中百万生民,仿佛是刚从昏迷中清醒过来,几乎所有人都不知道为何自己会昏睡过去。 只有炼就正法元神的修士,才能感受到自己似乎陷入某种极深定境中,一时之间不得超拔而出。直到此刻离定醒觉,已不知过去多少岁月。 毕竟方真修士自有体察天地气机之妙,日月辰光有变化,很快就会有所发现。而修为境界越高之人,应该更清楚皇都发生了怎样的变故。 宫九素展开感应,随附而去的还有妙语神念,凡是炼就正法元神者,皆可被宫九素所感应,并且会“听”到宫九素解释皇都之外的状况,而个中因果缘由,宫九素没有说得太细,只是说异空黑漩出现后的妖祸,导致中境大地化为焦土,生灵涂炭。同时妙语神念中自会感应到皇都中所有长生高人,暗语邀请他们来天上相商。 妙语神念和施法传音、元神互感都有所不同,施法传音如有的放矢,若有修为高深的第三者窥探,是能够窃听到传音内容的。而元神互感则更为高深,如罗霄宗的元神心境,或是郭岱与宫九素的双修神交之法,都是外人极难窥探,可这要求双方都要有一定修为。 妙语神念则无需理会闻者修为如何,甚至是施法之人想让谁听见就让谁听见。宫九素如此施法便是只让皇都之中的方真修士听见妙语神念,并且妙语神念另有重重玄妙,境界越高的人能听见的内容便越多。 施展了这一手妙语神念,宫九素也是暗自惊讶,因为但凡能够听见妙语神念者,都是元神未曾退守之人,是可以被宫九素所感应到具体存在的修士。而如今皇都之中,竟然有超过四千名方真修士。 昔年皇都固然繁华鼎盛,可也是人烟混杂、凡俗尘浊之地,按说不该有四千多名方真修士聚集,除非是有类似杏坛会、鉴宝会这样的方真道盛事。 看来当年正法七真受虚灵所诱骗,施行的那什么登天大计,的确吸引了不少方真道高人。而且和杏坛会、鉴宝会那样乌合之众繁多不同,如今皇都内中,还有八位长生高人!而且不乏元神大成以上的修士。 也就是说,除却正法七真中六位,当年一同在皇都的还有两外两位长生高人,光是这阵容就足可盖过现今的罗霄宗。 宫九素在天上等了一阵,自己的妙语神念确实让下方皇都内中乱了一阵,毕竟谁都搞不清现在状况,被人点明自己已经受困几十年,外界早已物是人非、宗门弟子散灭,自然谁都想尽快离开皇都,外出一观。 但正是因为不了解外界情形,此刻孤立与焦土荒原中的皇都等同被困死原地,谁也说不准如今离开皇都是否必定安全。所以在多位长生高人的弹压安抚后,准备前往与宫九素对谈。 飞天而起的总共有七位长生高人,尚有一人留在地面稳定局势,而这七人便是沈天长、宇文九锡、伽蓝尊者、文风侯、顾瑾、青照子,以及一位手提长杆大枪的武人。 率先说话的是沈天长,他面如冠玉,外表看上去不过弱冠之年,修为法力却是深不可测,一开口、一拱手,便扰得宫九素周身云光一闪一晃。 “这位道友,方才便是你发出妙语神念吗?” 宫九素无声微笑,信手挥散沈天长逼来的法力,自己也撤去遮掩形容面目的云光,然后环顾面前七人一眼。 有趣的是,这七人之中,除了那名大枪武人离得稍远,另外六人并列凌空,但各自法力暗中展开,隐约阻挡了宫九素所有退离方位。而那位大枪武人外貌英武高大,可是对着六人作为似有不屑,也没有参与阻拦宫九素。 “不错。”宫九素并不在意,在空中微敛裙裾,也不回礼。 “还未请教高姓大名。”沈天长在这六人中最善言辞,或者说对女子最是油嘴滑舌——这是宫九素的印象。 “宫九素。”抬眼看向对面七人,显然这名字对他们来说并不够震撼,随后她又补充一句道:“恩师重玄,特地遣我来拜会诸位。” “重、重玄!”沈天长闻言吓得身形本能后撤,当初参与围杀的另外五人也纷纷施法戒备,倒是那大枪武人微微一惊,攥紧了手中大枪。 “看来几位还不至于忘事,这便好办了。”宫九素在半空中就像坐在一张看不见的椅座上,随意翘叠着腿,有些慵懒地说道:“你们几位当年设计围杀之举,师尊他老人家还在想如何处置。以我对师尊的了解,将你们一个个赶尽杀绝倒是不至于的。但当年之过,酿成今日之祸,这中境一片颓败景象,想必几位也看清了吧?这罪过,还是要有人担的。” 沈天长冷笑两声,随即一派从容,说道:“原来道友是兴师问罪来了,但我想问,道友凭什么来问罪?” 宫九素轻拂腿边,淡然说道:“看着中境如此凋敝,要是让世人知晓,当年那场妖祸,乃是几位一意孤行所造恶果,届时不必我来问罪,自有天下人要将你们打入万劫不复之深渊……远的不说,就眼下皇都之中的众多修士,要是等他们想明白了,事情很快就会传扬出去。” “罪过罪过。”一旁身披猩红袈裟的伽蓝尊者双手合十,满脸慈悲之意。 “装什么装?”沈天长心里暗骂一句,随后对宫九素言道:“皇都历劫甫出,众修士尚不明外界状况,尚需圈定界限,以免邪祟侵扰……毕竟皇帝陛下尚在宫中。” “哦,我差点忘了,还有一位皇帝在皇都禁宫。”宫九素想了想,说道:“我还忘了一件事没说——青衡道没了。” 沈天长眼角一跳,宫九素继续言道:“你知道是谁灭了青衡道吗?其他杂七杂八的臭鱼烂虾不说,最主要的人物叫做摄提格。想必前辈应该很清楚吧?” 这下轮到沈天长没话可说了,自从了解自己一众人等连同皇都受困数十年如一瞬,此后再出物是人非,青衡道没了自己的支撑会发生意外,他并不感到奇怪。可居然会是摄提格那等狂暴魔头所为,由此推想,他的修为或许又有提升突破了。 “既然我来了,那便要代师尊考虑。”宫九素说道:“你等曾联手围杀我家师尊,令其受封一甲子。那便以一甲子为偿还,在此期间听从我家师尊吩咐行事,如何?为表诚意,我们可以不将当年你们那些丑事抖出来,眼下皇都也交给你们处置。” 沈天长面色深沉,说道:“听从吩咐一甲子?道友好大的胃口,就不知道你吃得下吗?” 宫九素饶有兴致地反问道:“前辈,世道变了,难不成你们还以为如今仍是什么正法七真的时代吗?” 第二百八十二章 七真高人 “此言何意?”沈天长这么问的时候,就在暗中运转法力,试图寻觅到宫九素的破绽,将暗藏毒煞的法力逼入对方炉鼎之中。 宫九素当然有所察觉,她也不点破,心里暗笑不已,嘴上说道:“几位前辈觉得,正法七真这个说法,是何时有的?” 面前众人纷纷凝容,思绪纷飞。 在场长生高人总共八位,地上皇都还有一位隐而不显。若论当世高人,在场都算得上数。可要是放眼天下呢?罗霄宗如今还有重玄老祖、逸弦君,也有柳青衣以为外援,更远的还有寅成公这等邪道高人。 仔细想想,正法七真这个名头固然是响亮,但论到修为境界,与七真比肩者并非没有,七真之中修为境界也各有高低差别,为何偏是这七人并列? 宫九素离开玉皇顶前,重玄老祖便暗中告知了一件事,那便是正法七真这个说法,本就是罗霄宗编排出来的。 正朔太祖与重玄老祖缔约,让历代皇帝可以转世后得罗霄宗接引、传授道法,这件事情虽然隐秘,可是正朔朝定鼎江山有罗霄宗为依托,却是为天下高人所察觉的。无非是大家碍于重玄老祖高超修为、以及罗霄宗的地位大势,没有公然驳斥这些事罢了。 但当时方真道其他门派与高人,也曾对罗霄宗的不断扩张持有忌惮之心,也大概是这个时期,才有了罗霄宗“十万道生、三千正传、七十二真传”的说法,完完全全将罗霄宗捧上一个横镇天下、傲视玄黄的地位。 重玄老祖当年就看出这是方真同道们对自己及罗霄宗所用的手段,正面与罗霄宗抗衡非是明智之举。尤其是求证长生驻世境界后,寿数悠长,更明白若非必要不要身陷杀伐之中。比起直接斗法抗衡,还不如挑动天下大势,倒逼罗霄宗退守玉皇顶。 毕竟真正推动罗霄宗扩张、创立道生制度者就是重玄老祖,与世俗朝廷人亡政息、人走茶凉的常态事理不同,重玄老祖驻世近八百年,谁都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才飞升成仙,他有足够的岁月与耐心,去慢慢推进自己的愿心谋图,缓缓让罗霄宗养成大势、巩固基业。 真到了那个时候,罗霄宗成为玄黄洲方真道第一宗门,天下同道再无制衡之力,而这不是当世其他长生高人所乐见的,所以要在罗霄宗未养成大势前,率先动手。 但同为长生高人,他们似乎和重玄老祖都有同一个“毛病”,那便是寿数悠长、修为高深,考虑世事的眼界往往超出常人,对势力格局的变迁,也绝不仅仅着眼当下。如此便不会急于擘划、雷厉风行,而是也驱动世道大势,所以才有了这“十万道生、三千正传、七十二真传”的说法。 不过重玄老祖很快就看出这个说法对罗霄宗传承的戕害,而他所看见的,并不是方真同道、世俗朝廷对罗霄宗的忌惮猜疑,而是担心这种说法久而久之,容易让本门弟子养成骄纵自恃之态,不复见素抱朴的求道之心。 实际上当年的罗霄宗已然隐隐有这几分态势了,若非重玄老祖尚在,或明或暗训导教诲,罗霄门人恐怕真有自高自傲、横行天下的作风。 可是仅凭弹压教训,也不是道法自然的润物教化,重玄老祖原本还在想如何运作,没曾想反倒是吹捧罗霄宗的这帮“同道”给了自己以启示。 你们不是捧罗霄宗吗?那我吹捧你们! 几乎是罗霄宗横镇天下的说法传出的同时,方真道多了一个说法——正法七真。 这个说法当时还是被说得有鼻子有眼的,罗霄宗横镇天下是因为重玄老祖,那么天底下除了重玄老祖,还有没有其他与之能比肩较量的高人呢?如果有,都是哪几位?出自何门何派呢? 要知道罗霄宗门规森严,而且门槛甚高,说是三千正传,可绝不是什么人都能入门修行的。而世俗间的十万道生阵势很大,可慕名之人多是为求福佑庇荫而来,却不想跟道生一般辛苦劳累地积功行德。 如果有像重玄老祖那样的高人坐镇宗门,说不定未来亦有不可思议的传承气象,而自己若是早早拜入其门下,修行道果不提,那肯定是傍上一座大靠山了! 罗霄门人会因宗门出身而自傲,其他宗门修士大多亦有类似心思,而慕道求仙的俗人散修,自然也多了选择去处,这对世人来说都是好事。 至于正法七真具体人物字号,其实还是花了一阵日子才编排清楚的,就连正法七真这个说法也是几经辗转变化,有说玄黄三圣的、有说五方五老的,最后才落到正法七真上。 仔细看看七真高人,重玄老祖自是不必多提,其余六人哪个不是修行日长、德高功深?沈天长乃是青衡道中兴之祖,铸就青衡道玄黄外丹第一的威名,其人熟稔双修之术,不用像出家人那样清苦,享尽齐人之福,多好? 再看看伽蓝尊者,那可是西境佛光刹那城的首座,绝对算得上是玄黄洲佛门最受尊崇的上师。门下弟子繁多,仅是刹那城便是号称“小佛国”,有无数信众供奉。 还有文风侯,笔定江山、文载千秋,以学问入道,多少文人士子得其一句点化,再出便可封侯拜相、位极人臣?自称文风侯学生者遍布朝堂,被天下读书人奉为圣人。 宇文九锡出身前朝宗室,于北境深处立玄幽王庭,不缴税赋、不服王化,前朝遗民奉其为主,隐有“北帝”之名。 顾瑾作为七真中唯一一位女修,不设宗门、不立传承,有为天下女子成就自足之愿心。凡有女子受辱,顾瑾以大神通察知,飞天而去枭首败类。所过之处扶救孤苦,让不少凡俗女子都暗中为顾瑾立牌位,日夜敬奉。 至于青照子,在世俗市井间名声不显,主要是方真道散修最为崇敬,他普观天下万法,亦无所避忌传授。交情缘法之广,一呼而万应。 如此看来,似乎重玄老祖也不是多么了不起的人物,这便更能看出重玄老祖此番用心了。 若是谈及对世俗朝廷治政的威胁,那么内有文风侯可让朝堂士子闻风云从,外有宇文九锡率前朝遗民雄踞北境,顾瑾虽是女子,却有另立道统、颠覆礼教之嫌。 而对于方真道来说,重玄老祖是一派宗祖,沈天长、伽蓝尊者就不算了?非要讲人数,西境三大佛宗都是遍地僧众信徒,青衡道与西境地方豪族有着盘根错节的牵连,深究起来何止十万之众?哪怕是青照子这样的散修高人,若真要搅动风波,率领江湖散修闹事,对有着宗门传承的修士来说,都不是好易与的。 仔细想想,难道当年的世道,最能稳定各方局势、修行同道间有纠葛难解,不都是仰仗罗霄宗吗?莫非罗霄宗倒了散了,真的对其他方真宗门有好处? 其实对于那些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的方真宗门,他们既不希望方真道的格局是罗霄宗一家独大,可也不想成天都是高人斗法、相互厮杀争夺,能守住自家宗门传承就相当不易了,盼着大宗门覆灭散离,自己还真能讨得多少好处吗? 而那些江湖散修们,多为宗门修士所谤毁见斥,可扪心自问,没有宗门庇荫、全靠自己摸索修悟,这日子真的好过吗?光是因为法器丹药发生的杀人夺宝,对江湖散修而言简直是家常便饭,不是在杀人、算计人,便是在逃亡求生的路上,这还算得上是修行吗? 方真修士身心境界大多超脱常人,只要心念不为外界际遇纷乱所裹挟,还是能够静心思量的,哪怕是以最功利世俗的眼界去看待。 重玄老祖这一手不动声色,化解了方真同道对罗霄宗的猜忌,至于和世俗朝廷间的关系,罗霄宗其实也一直竭力回避对朝堂治政的干涉,这也是为了重玄老祖保持罗霄宗对修行求道的纯粹。 只不过凡事有利有弊,这正法七真的说法,无形将另外六人逼到同一阵营。自当年联手诛灭净教教主后,彼此本就鲜有往来,这下彻底与重玄老祖对立,更遑论有灭国之仇的宇文九锡。 其实重玄老祖是如何看待这六位高人的,宫九素以她如今修为境界也能猜得一二。如果说重玄老祖对他们并无疑忌,那是断然不可能,但重玄老祖还远未到要将他们一个个诛戮殆尽的地步。 就算改朝换代、江山易手这等大事,重玄老祖也是靠一局对弈绊住了宇文九锡,而不是直接将其斩杀。且不说妄自兴动杀业会有怎样后果与牵连,就单论斗法杀伐,重玄老祖本人还算不上十分强悍。 而长生高人也多有护身御劫的奇特手段,真的逼急了,长生驻世可不代表不死不灭,杀伐之中自有凶险劫数。更何况重玄老祖本人心境就不是如此,不会无端强求杀伐争胜。 所以重玄老祖所追求的,仍是通过罗霄宗历代遗泽与广大道生,花费数代人岁月,缓缓积成大势,到时候几个长生高人已经不能扭转局面,自然会妥协。更何况重玄老祖又不是非要让罗霄宗一家独大,他很明白这种情况难以达到,就算做到的了,也未必能可长久。 其实最理想的情况,便是如正法七真这样的长生高人能可彼此相容,共谋互惠,广化万民众生,这样对哪家哪派都是有甚深助益的。 可惜高人不能夺志,重玄老祖也无可奈何。 至于尚秀山的那一场围杀,也的确让重玄老祖始料未及,宇文九锡为报复自己而设局,尚是情有可原,但别的高人却为何要这么做?重玄老祖殒落身死,对他们有什么好处? 而这一切都落在虚灵的诱骗上,至少在重玄老祖被困不出、到妖祸爆发这数十年间,必须要有各种手段可以聚拢起这么多方真修士,参与这什么登天大计。 其实关于皇都的这场变故,就连郭岱也了解得不多,他虽然清楚这背后有虚灵的策动,可后来事态演变就已经脱出虚灵的掌控。现今看来,反倒是正法七真这六位高人、连同皇帝与太玄宫众多修士合谋。 方真修士所追求的,大体是长生久视、飞升超脱,而长生高人是最清楚,这个世间就如牢笼一般难以挣脱。虚灵的诱骗想来不是凭空大话,而是有着严谨推想与安排,只有这样才能够说服这些长生高人。 至于登天大计本身,要是让虚灵自己全盘运作,其实也容易暴露自身,所以交由正法七真和皇都太玄宫来做是最好不过,人力物力俱全。 而且有正朔皇室作保,借各种作法祈福、试演法术为掩护,很多事情都可以进行得不引人怀疑。 可结果却是异空黑漩乍然而现,自那一刻起整座皇都陷入了寂灭深定,所有一切都停滞不动,就连长生高人都恍然无觉,回过神来才明白自己受骗。 宫九素看着眼前众人沉思不语,知道他们肯定都在思考着因果缘法,然后笑眯眯地说道:“如果几位乃是受奸邪诱骗,以我家师尊胸襟,你们要是肯诚心认罪致歉,师尊自会网开一面。可若是一意孤行到底,就莫怪罗霄宗秋后算账,勿谓言之不预!” 最先说话的是身披翠绿锦袍的青照子,他一指沈天长,喝道:“我当初就不该信你!现在好了,祸祸大了!” 宫九素还记得寅成公曾说过青照子乃是七真中唯一的异类精怪,没想到一开口就是这样的大白话,差点没笑出声来。 就听青照子解除了围逼宫九素的法力,连忙飞上去作揖道:“道友,我要是现在向重玄老祖道歉认错,他老人家真的会放过我吗?” 宫九素笑道:“我以自己未来修行立誓,师尊必不会加害诚心认错的同道。” 修行人大多不敢轻下誓言,毕竟开口可能关乎自身气运命数,能够这么说话,青照子便立刻安心下来。 第二百八十三章 离间 正法七真中,青照子出身异类,无门无派,算是最不受拘束之人。但也因此,缺乏宗门传人,青照子不可能指望有门人弟子听从奉命,不能像罗霄宗那样底蕴深厚。 万一正法七真被天下同道敌视,那些有跟脚有传承的尚有退路,青照子孑然一身,说不定所有罪过都要担起。 既如此,还不如赶紧傍上罗霄宗与重玄老祖,低头认错这种事,对青照子而言反倒轻易。他出身异类,心境本就有所不同,尊严身份这些东西,哪里比得过保住性命长久修行? 而这个结果也是宫九素早已预料到的,离间正法七真是必然之举,免得他们一致针对罗霄宗。 “哼!畏首畏尾之辈!”说这话的是一名身披玄鸟衮服的俊秀男子,此人便是正法七真中年纪最小的“晚辈”、玄幽王庭之主——宇文九锡。 宇文九锡神情高傲非常,看着中境颓败景象,更无半点愧疚之心,说道:“虽说登天大计不成,可能够让正朔朝受劫遭难,亦合我心。你们罗霄宗心心念念要保的江山社稷,我偏要将其摧灭!你回去告诉重玄老祖,玄幽王庭不日将率兵南下,再开玄羽天朝!” 宫九素脸上露出若有若无的笑意,宇文九锡说完这话,也不跟其他人道别,径直朝着北方飞遁而去。玄幽王庭位居北境深处,是他宇文九锡创立的基业,时隔数十年脱困再出,当然要赶回去视察,也懒得管此地之事了。 要让宇文九锡向重玄老祖低头认错,宫九素也明白不可能,不过此人离开,也让其余人动了别的念头。 “伽蓝尊者,你若要先回刹那城,我不拦着。”宫九素说道:“不过下方皇都,似乎还有你的一些弟子,也要一并离开吗?” 宫九素能够感应到,皇都之中有为数不少的佛门修士,应该都是出身自西境三大圣地,受到伽蓝尊者的指引,来到皇都协助登天大计的完善。 来自刹那城、雷音土、奥义地的佛门修士,既是僧众,也是佛门三圣地位高权重的主宰。他们消失的数十年间,西境佛门三圣地估计也乱了好一阵,这些年一直默默无闻,除了一名舟半渡外出行走,便再无高人现身了。 “伽蓝尊者,你也这么急着离开吗?”沈天长沉声问道:“眼下时局,不宜贸然离开皇都。” “沈施主。”伽蓝尊者肤色古铜,披着猩红袈裟,在空中盘坐言道:“如此滔天孽业,终究报应加身。待贫僧断缘了果,自会向天下众生谢罪。” 沈天长最恨这秃驴假惺惺,咬牙说道:“别忘了,当年围杀重玄老祖,你也有份!” “贫僧亦有痴妄心,当年有心广弘佛法,视佛门以外尽是外道非法,一念成障,以至于祸殃无穷。”伽蓝尊者合十言道:“而沈施主亦有宗门散离之劫,实是因果报应。” 沈天长不想跟伽蓝尊者纠缠口舌,回过头来对宫九素说道:“你们罗霄宗无非是想要知道当年的前因后果,我们也是受人诱骗,你们不找真正阴谋黑手,却来找我们的过错,罗霄宗也未免太霸道了!” “不,我们不需要知道前因后果。”宫九素说道:“你们也别指望能避过罪责,就算是登天大计、欲求超脱,也不至于要围杀我家师尊。 在场都是心念通明的高人,就不要闪烁其词了,我当然明白,你们的这个登天大计,绝不是什么单纯的飞升超脱,就算飞升,也没理由一大帮人一起施法的道理。” 正法七真想不想飞升超脱、摆脱这世间的束缚?说实话,当然是想的,修为境界到了他们的程度,自然会有更进一步求证的愿心。 虚灵的诱骗,不过是给他们指出一个大致的方向,具体还是要这帮长生高人自己动手。但正法七真本已求证长生驻世,他们当然不用急着飞升超脱,要是连这点耐性定力都没有,也不可能求证如此境界。 而所谓的登天大计,在宫九素看来更像一场演法,当初在皇都发生之事,应该是一众长生高人率领众多修士联手作法,意图引动天门开阖。 或者更确切来说,异空黑漩的出现、天外妖邪的降临,很可能本就在这些高人的预料之中。 虚灵心机再深,也很难诱骗到正法七真这等高人,就算是半真半假的话也足够让长生高人怀疑虚灵的动机。而这也正是虚灵狡诈之处,他与正法七真所讲述的,很可能就是真话、实话。 登天大计并不是一蹴而就,引动天门开阖,招来天外仙家这等存在,都算是先行探索,以此印证天外另有去处,由此未来才能放心飞升而去。 可万一招来的“天外仙家”是祸世妖邪,正法七真又该怎么办?这就是当初皇都聚集四五千名修士的用意。万一真的发生意外,七大长生高人、联合天下同道,应该也能一阻祸世妖邪。 虚灵当年应该是警告过这帮长生高人,如果真的有妖邪降临,应该如何将其降伏,而这些妖邪,则是用来对付罗霄宗的最佳利器。届时虎狼相争,其他宗门高人便可坐享渔利。 宫九素很明白,如果仅仅是为了飞升超脱,那么重玄老祖与罗霄宗没有理由阻止其他长生高人,甚至也会参与其中从旁协助。只有登天大计这件事情本身,就是用来对付罗霄宗,那么从一开始围杀重玄老祖的事情才会变得合情合理。 而在见识到娑罗门法王后,宫九素隐约猜到,或许皇都在异空黑漩后受困被封,对虚灵而言应该也是意外变数。或许虚灵的一些谋划安排,并不是今日所见的情形,只是因这点意外而做出改变。 如此想来,在异空黑漩出现的那一刻,天外仙家娑罗门法王已经插手了。而且看他与冥煞的言辞交流,运劫、冥煞的背后应该就是这一位天外仙家,一直在暗中掌控局势。 眼下郭岱飞升、罗霄复兴,娑罗门法王毫不犹豫现身插手,虚灵肯定已遭受挫败。而伴随运劫被封印在玉皇顶,当年曾试图覆灭罗霄宗的谋划也彻底破局。 但现在局势变得更为不明朗,娑罗门法王、还有获得混元金身的冥煞,尚有潜藏未出的忌天,都不是能轻易对付的,罗霄宗不宜再多树敌。 所以宫九素选择离间正法七真,将能够拉拢的拉拢,可以化解敌意的尽量化解。如此剩下的一些孤家寡人,就很难掀起什么大风浪了。 现在宫九素反而有些感激虚灵,沈天长俨然是这次登天大计中最重要的主导人,青衡道覆灭、西山盟崛起,沈天长自己还有的烦恼呢。 而伽蓝尊者、宇文九锡各有自己的基业传承,缘法尚未了尽,消失了几十年总归要回去照看。 剩下的文风侯、顾瑾、青照子,如今可以说都是孤家寡人了,充其量在地上皇都中还有些追随者,就算他们修为高超,没有人敢去找他们的麻烦,未来也必定不为天下同道所容。 如果真的要一味追究打杀,对方再明事理,也不会乖乖伏诛,还不如将他们拖入罗霄宗的阵营,让他们以认错效力之名,稳住局势变化。 宫九素能想到的,在场高人自然也能想到,其中顾瑾本就是女修,她对宫九素言道:“当年事迹败露,确实该去向重玄老祖道歉认错。文风侯,我劝你也三思。” 说完这话,顾瑾身形翩然来到宫九素一旁,深深揖拜后站到宫九素身后。 文风侯面色未改,他的外表就是寻常书斋老夫子模样,手里握着一卷书,说道:“老夫就问一件事,江都朝廷何时废黜伪帝?” “伪帝?”宫九素笑了出声,说道:“文风侯不像是不明事理之人,皇都被封数十年,天下受祸殃已久,正朔宗室另立朝堂以济万民,功德苦劳不说,怎么一句话就被当成伪帝了?” 宫九素对夏正晓这个皇帝没有特别的好感,但也没有恶意,远不至于要颠覆朝堂的地步,而且也认可他这些年维持正朔朝的功绩。 如今皇都重现,被认为已死的“先帝”,连同一帮朝臣统统都回来了,那谁才算是正统? 这个问题处理不妥,世俗间难免又有一场杀伐,而文风侯毫不犹豫,上来就将夏正晓打成伪帝,完全站在皇都先帝一方了。 文风侯言道:“若江都伪帝主动捧户籍民册前来皇都,自是众生之幸。如不然,天兵一到,叫你等化为齑粉!” 宫九素一脸不可思议,心想这文风侯是不是失心疯了,夏正晓认不认这位先帝还两说呢,更别说整个江都朝廷和太玄宫。 但转念一想,文风侯已证长生,绝不会无端说出此等话语,想必另有心机谋算。只是不知他为何会如此认定皇都之中的皇帝才是正统,毕竟要在皇都公然施法引动天门开阖,与先帝也脱不了关系。 既如此,宫九素也不浪费功夫了,随即望向最后一位手持大枪的武人。此人亦有长生驻世的修为境界,只是修行根基另有玄妙,倒是跟郭岱武道修行有几分相近之处。 “那不知这一位道友,是要来做见证,还是前来责问?”宫九素问道。 大枪武人须发皆白,但气势昂扬,身着银鳞锁子甲,一副沙场老将的样子,眉目蕴藏精光,盯着宫九素说道:“你是重玄老祖的弟子?我怎么没听说过?” 宫九素掩嘴轻笑,答道:“不瞒诸位,我拜师日短,但师尊于我而言,便是生身父母一般。” 大枪武人轻捋长髯,说道:“原来如此!当年我与大哥在玉皇顶上学道,同受重玄老祖指点。他仙缘略浅,因而先行下山了。后来听说大哥改易江山,我便向老祖辞行。” “道友是……正朔太祖的兄弟?”宫九素问道。 “族弟罢了。”大枪武人说道:“如今我已舍名姓,你可唤我——守嗣帝兵。” 眼前这位守嗣帝兵,重玄老祖先前并未向宫九素提及,而从他周身气机感应看来,此人与地上皇都有着玄妙勾牵,甚至另有一股气机徐徐连往江都,可见他所言不虚。 如果守嗣帝兵真是正朔太祖之弟,那么他的身份很可能就是守护正朔朝皇室正统的根本力量,只是看他的言行,也说不准对登天大计的态度。 “我会向师尊回禀道友的存在。”宫九素说道:“或者说道友愿意随我一同前往玉皇顶?” 守嗣帝兵目光似乎远远朝着玉皇顶的方向望去,随后说道:“不必。”之后身形落下,回转皇都而去了,也没跟其他人多说半句废话。 守嗣帝兵一走,文风侯拱手一揖,也飘飘然地落下,在宫九素面前就只剩下沈天长与伽蓝尊者。 伽蓝尊者合十一拜,周身法华流转,驾着莲台落下,似乎不打算在皇都久留,扔下沈天长一人面对宫九素。 沈天长抬头看了看天上阵图,说道:“这也是你们罗霄宗摆弄出来的?” “不错。”宫九素说道:“放心,待得天外妖邪灭杀殆尽,阵图自然解开,总不可能这样整天挂着。” “好、好、好!”沈天长意味深远地连连称赞,说道:“这一局,是你们罗霄宗赢了。我沈天长甘拜下风!” 宫九素淡然道:“恐怕有些事,不能以输赢论之。” “你想杀我?”沈天长一挑眉,紧盯着宫九素,眼神似从遥远彼方射来,说道:“从方才一见面,你就想要杀我了。” “师尊吃过亏,我身为弟子,总不可能再吃一次吧?”宫九素微笑道:“我既然敢跟你们对谈,就肯定有自保的手段,否则岂不是迂腐了?” “重玄收了个好徒弟啊!”沈天长点了点头。 宫九素则说道:“其实以前辈修行,也能调教出不俗弟子,可惜了。” 说完这话,宫九素抬手弹指,沈天长的身形就像琉璃破碎一般,寸寸瓦解散裂。 第二百八十四章 阴阳 沈天长当然不是就此被斩灭,从一开始他飞身而至的,就只是一道化身罢了,本尊元身隐在皇都之中,察觉到天上事态不对,在知晓青衡道覆灭后,便已然离开。仔细看来,沈天长其实是第一个逃跑的。 宫九素也没有前往皇都,而是带着青照子与顾瑾一同折返玉皇顶,如今局势未定,巩固眼下情形方是上策。 当三人回返玉皇顶,重玄老祖正是施法关键,他看见青照子与顾瑾到来,开口并不是追究当年围杀之事,而是说道:“还请两位道友一同协助我等师徒,将这妖邪头目移转到别处,其他事稍候再谈。” 在宫九素离开后,玉皇顶周围一带天外妖邪便已经被罗霄宗门人消灭干净,并且做好将运劫封印的准备,由朱笑广打开封邪阙,启动重重禁制。 封邪阙位于玉皇顶山体内中,原本是一个天然中空洞穴。当年道陵君在玉皇顶炼丹传法,发现封邪阙跟玉皇顶灵气生发间形成镇压之势,陷入内中事物极难脱出,因此悟出铁符镇治之法,也是如今护世大阵的基础。 所以玉皇顶本身于护世大阵而言,本就是另一根巨大且独特的镇治铁符,将运劫封印在封邪阙,等同于将整座玉皇顶以及周边山川地脉之力发动起来,将其封印。加上崇明君与玄涤君原本的封印禁制,足可让运劫无法逃脱。 但这样施法相当不易,为了保证原本的封印禁制不会松懈,重玄老祖必须以化转虚空之力,将运劫连带着整个封印一同移转到封邪阙内中,这可比自身挪移穿行难太多了。 而现在宫九素和另外两位高人一同回转,四人合力化转虚空,便可保证移转无虞。 至于逸弦君,则在外围负责布阵护法,并且防止一切意外发生。 不过施法的全过程并没有丝毫意外,重玄老祖法力相当高深,加上宫九素从旁配合,青照子与顾瑾发觉自己其实帮不到什么忙,充其量就是约束法力。 运劫被移转进入封邪阙一刻,重重禁制再度闭合,以整座玉皇顶发动的镇治之力,无论是谁的法力都无法渗透封印内中,更别说试图解除封印。 封邪阙外的封印禁制,乃是道陵君两千多年前亲自布下,只与罗霄宗正传道法玄功根基相契合,若无罗霄真形图的成就,这些封印禁制根本无法被催动。 更何况就算有罗霄宗正传道法玄功,封邪阙的镇治之力也是配合玉皇顶法阵、周围山川地脉之力所发动,眼下正好是护世大阵运转,地脉之力倾尽而发。 要是在平时,封邪阙起码要多位真传弟子联手配合,利用玉皇顶法阵发动山川地脉之力才可被打开。而这样的动静,是绝对不可能悄无声息的,哪怕是门中有弟子叛离作乱,也不可能有这么多人联手打开封邪阙。 若真是到了这么多真传弟子解开封邪阙、放出内中妖邪的地步,罗霄宗的传承也早就到断绝边缘了。封邪阙能够维持,始终还是要看罗霄宗这一门上下传承气象,而非单纯的封印镇治之力。 毕竟封印是死的,人是活的。 封印施法完毕,玉皇顶上下都算松了一口气,萦绕在罗霄宗门人心头的一大隐患,终于得以缓解,至于具体的诛灭妖邪之法,还要从长计议。 朱笑广第一个飞身来到祖师殿外,向重玄老祖禀报道:“弟子得到消息,如今中境各处往玉皇顶赶来的天外妖邪,都陆续被虎庙街修士所斩灭。” “虎庙街?”听见这地方的青照子吃了一惊,问道:“老祖,您竟然找上了虎庙街?” 先前让青照子与顾瑾协助施法,缓解了些许尴尬,在晚辈弟子面前,重玄老祖没有直接追究陈年往事,微笑言道:“非是贫道所为,恰恰是笑广所谋划,也是他找人联络上虎庙街。” 青照子是异类精怪,其实也了解虎庙街的所在,也清楚那个地方有不少旁门左道与妖异邪修,甚至还有比肩正法七真的强悍人物。而今居然也听从罗霄宗号令,青照子真是庆幸自己选对了人。 “皇都那里如何了?”重玄老祖这才向宫九素询问道。 “百万生民尚且平安,内中仍有数千修士和多位高人。”宫九素说道:“对了,师尊可听说过守嗣帝兵此人?他自称是正朔太祖的族弟,亦曾在玉皇顶修行学道。” “守嗣帝兵啊,应该是夏昴卿,他的修行独特,会留在皇都也不稀奇。”重玄老祖看向青照子与顾瑾,问道:“贫道见你们气机法力并无耗损,这些年似乎并未受封禁之苦?” 青照子与顾瑾对视一眼,还是青照子开口道:“不瞒老祖,对我等而言,仿佛上一刻犹在见证登天大计,并无经历数十载岁月的体会。” 顾瑾也说道:“所谓封禁,其实如入寂灭深定,无知无觉、无想无念,亦无我无相。” 重玄老祖问道:“莫非这便是你们欲求之飞升超脱?” 顾瑾神情凝重道:“如今反省,方知境界未至,强求飞升自然一无所得,能够保得性命、苟延残喘,便是侥幸了。” “祸福相依,这一番寂灭深定,未尝不是一窥仙道成就之玄妙。”重玄老祖言道:“只是贫道有些不解,这登天大计到底是怎样一回事?哦……先莫要在此闲聊,贫道见山中养气亭尚且完好,笑广,你去收拾一下。” “弟子遵命。” …… 黄泉之中,郭岱的灵台造化景物变幻,自然让十位罗霄宗掌门了解一切前因后果,仙家妙语非凡人能闻,那不再是单纯的只言片语,而是将经历、体会、感受、想法,化转开来。 只要身处郭岱的灵台造化之中,便会不由自主地受到这化转开来的无边景象冲击神识,避无可避、挡无可挡,只能概括承受。 若无堪破先天迷识关的修为,光是站在灵台造化中“听”郭岱回顾一切前因后果,都足够将寻常修士的心神震散。 但这样化转灵台造化有一点要求,那便是郭岱自己内心全无一丝隐念,可以无所避忌地向十位掌门展现,也断然无有一丝虚假伪作。身为罗霄宗掌门,他们应该能够明白,这灵台造化便是以罗霄宗元神心境为根基的修行成就。 仙家心境确实是与凡人不同的,无论是眼界与感悟都完全不同。且不论凡夫俗子,哪怕是方真修士,修为境界高深之辈,也不愿意被人窥探本心,但郭岱却没有半点回避与闪烁。 如此化转灵台造化,也不是刻意炫技卖弄,在郭岱看来,飞升成仙前的自己,不论修为法力怎样高强,说到底还是众生之一,飞升之后的郭岱,就是截然不同的“存在”。 郭岱对自己过去的所作所为全无半点愧疚、疑忌、排斥,无论站在世人角度看待是如何邪佞奸恶,在郭岱眼中就是世事之一。 或许这显得郭岱太过冷残无情、丧尽天良,但那些不过都是世人身处轮回中的一切伦常目光。 仙家之所以超脱,便是超脱于这一切种种定论。天地万物流变不定,造化玄理时成时易,尚且无恒常久住的必然必定之法,为何非要将自我拘束于外人所见的某种表相中?若如此,绝非超脱! 同样,也不是说郭岱悖逆人伦道德,特地去干大奸大恶、杀伐无休的事情,就算是超脱了,更不是说积德行善就有超脱成道之机。 飞升超脱不是为了掌握什么更高强的力量,亦非通解某种不可思议的真理,更不是从凡间去到什么天界仙界,仅仅“超脱”二字便是极尽语言之可能去描述这种境界。 同样,郭岱再下黄泉、意欲解破失魂瘟,也不是为了什么拯救众生,唯愿心而已。这愿心是他元神大成那一刻便有的,是修行根基的一部分,自然要合乎愿心而行。 若有人骂郭岱虚伪矫饰,郭岱自会当做耳旁风。要是有人夸耀郭岱此举挽救苍生于苦难,是救苦救难的大神大圣,郭岱估计也会视若敝履。他又不是为了成为他人心目中的神圣而有所作为,也不是为了图谋洗脱罪业骂名。 这一切,唯我唯心,自由自在。 郭岱隐约明白,这或许并不是道法自然的仙真妙境,或许是某种更难言的境界,应就是魔道修行的超脱成就。 同样的心念在灵台造化中回荡,但十位罗霄宗掌门能否感悟就不好说了。虽说他们的出现,导致郭岱灵台造化被牢牢定住,可也让他窥见到对方的境界根基。 十位罗霄宗掌门并非成就超脱之仙道,只不过是舍去肉身炉鼎,以不灭之神识驻留黄泉深处,因各自境界根基,化转而成不同形容外相,就连九幽城都是他们所化转开辟。 此刻所看到的十位罗霄宗掌门,不过是他们显现的形容,他们的神识法力,已经完全化为了九幽城,郭岱展开灵台造化,就像是两个世界相互碰撞。撞击半途两者相互嵌合在一起,形成眼下这种特异景况。 “我已经说完了,诸位应该明白了吧?”郭岱化转间,忽觉对方主动切断与自己的交感,显然是察觉到郭岱也试图侵入九幽城。 对方法力稍一松动,郭岱自然有更多余地,但他也没有赶尽杀绝,反问道:“我不明白,十位掌门为何要开辟这九幽城?还有收拢这么多亡魂,究竟是为了做什么?” “郭岱,你既然知晓失魂瘟与灭世劫波有关,就应该明白世间万物在劫波之前,都将化为乌有。”说话的便是之前发出虚空箭矢之人,他的身份郭岱如今也清楚了,正是罗霄宗二祖太平君。 郭岱只说了一句:“仙道不虚。” 只要飞升超脱之道不绝,那么还是有办法离开大梦之世,更何况郭岱便是眼下最鲜明的例证。 “飞升超脱,终究只是独私成就。”太平君身着黄袍、披发不簪,形容外相略显沧桑,就像是乡野老农。 郭岱没有反驳这句话,因为郭岱的飞升超脱,就仅仅是他自己的飞升超脱,他带不了任何一个凡人修士脱出大梦之世,连一丝一缕、一草一木都带不走,连一切物气形质,都在飞升一刻返还大梦之世。 方真修行不论何家何教、何门何派,从根子上便要求修士自悟自觉,再高明的师门尊长,也没有替弟子修行的,修行无论最终超脱与否,都是自己的事,旁人再多指点、再多助益,最终还是要看自我境界成就。 哪怕是郭岱亲自指点他们修行,将每一步关窍障碍全都剖析完善,对方能否飞升超脱都是不一定的。郭岱可以看透一个人的内外身心,但那真的是那个人的吗?他又能看透那个人的“自我”吗? 太平君的反问中,也带着妙语神念,其中包含着重重疑问与思虑,那是充斥着太平君自修行以来的诸多想法,也是他的愿心。 身为道陵君弟子、罗霄宗二祖,太平君自然不会猜疑道法修行本身,因为那本就是他的根基成就。可他在堪破先天迷识关中所见,也确实令太平君饱受震撼,飞升成仙的境界或许存在,但世间其他众生呢? 罗霄宗一门所能教化传授的门人弟子能有多少?道陵君座下仅有五人尽得真传,其他听闻道法之人虽多,但修行境界大多平平。 比起道陵君开道统、创修法,太平君本人则是真正开始经营罗霄宗传承的第一人,他深深明白,即便是长生高人,驻世数百上千年,可以教化之人相比众生,不过是九牛一毛。 众生能尽得超脱之机缘,这便是太平君的愿心。 在此愿心之上,太平君萌生许多安排谋划,其中有两项延续至今,一是护世大阵,二是黄泉九幽城。两者一阴一阳相对应。 护世大阵乃是以铁符镇治,耗费千年岁月,遍及玄黄五境,囊括足够广大的生灵地域,构结成阳间。与之相对的黄泉九幽城,便是阴间。 第二百八十五章 法宝 太平君身为道陵君亲传弟子,对罗霄宗道法传承的完善、宗门基业的开创,可谓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更难得的是,太平君为罗霄宗定下的这千秋之功。 其实自从道陵君飞升后一去不回,太平君隐约就对这世间天地造化怀有疑虑,因此太平君在道陵君传授道法根基上,创立“仙界、阳间、阴间”的三界论。 仙界自然是方真修士飞升超脱之后的去处,可此等成就非凡人能证,唯有自觉超脱能悟,而罗霄宗所要做的,便是调理阴阳、扶正祛邪,在阳间炼就“天真清阳之气”,让方真正法遍传阳间。 而阴间则不同了,亡魂去往的黄泉轮回之所,在太平君身处时代几无人能解,哪怕是方真修士,对死后去处也多无所知。最终太平君萌动了与郭岱如今一致的愿心——亲下黄泉。 太平君为此做足一切准备,他本人给继任罗霄宗掌门的弟子留下心印,在自己亲下黄泉后,对外宣称太平君飞升成仙。若此去黄泉之后,凭心印感应,寻觅不到转世之身,说明太平君能够滞留黄泉之中,继任掌门来日亦要随之亲下黄泉,追随尊长。 如此代代相续,继任罗霄宗掌门者,都要担下此责,无论是因意外遭劫身死,还是自行主动解化形骸,最后都要前往黄泉,追随太平君打造阴间世界。 罗霄宗调摄阴阳的根本用意,其实也是面对灭世劫波的一种手段。和虚灵选择众生神魂聚合一身而遁逃不同,太平君认为大量凡俗生灵尚未得闻正法,而且罗霄宗掌门也没有修炼《蜕化解形》这种邪法的可能,所以要将整个天地世间完全保下。 确切来说,是将流变聚合而成的天地万物,从大梦之主那里分割开来,成为一片真正周行不殆、独立运化的天地世间! 太平君其实也是取法于金阙云宫,只是他所图甚大,光是玄黄洲五境之地,就是何等广袤?此绝非区区几名长生修士能可庇护。 而且阳间世界还仅是物性形质轮回流转,还需要有另外一股力量维持众生神魂轮回转世。 与凡夫俗子寄望于鬼神不同,以太平君当年的修行与经历,太清楚所谓鬼神到底为何类属。黄泉轮回本质上并无主宰,乃是因循造化玄理而运化,那么身为长生修士、初窥玄理,太平君自己能否干涉黄泉轮回呢? 太平君惊才绝艳,除了师尊道陵君所传,自己修行证悟广摄各家,他为了印证自身修为法力,能飞上两万多丈的高空而创出《元磁极光》,便可明白他的愿心之坚与创见之广。 但太平君也从未因此自恃高强,他很清楚,仅凭自己一人恐难干涉整个黄泉轮回,所以他在继承掌门之位时,留下秘传心印,要求每一代罗霄宗掌门都要亲下黄泉。 可这桩事情还是出现了意外,那便是遇着了另一位更加超卓不凡的传人——重玄老祖。 要知道,太平君身处两千年前,彼时玄黄洲甚至未有五境之分,绝大多数黎民百姓在中境一带起居繁衍,仅有少数蛮族散居四方。那时候玄黄洲的风土人情也与后世不同,无论是凡人亦或修士,主要面对的还是各种魑魅魍魉、妖异精怪,以及反复无常的水土气候。 可等到了重玄老祖入门修行之时,器用物力远胜以往,五境渐分,亦有王朝更迭,更别说各种方真宗门此起彼伏,罗霄宗门人面对的情况已是大为不同了。 比起打造阴间世界,重玄老祖更明白阳间世界的变化无常,先后有邪兵出世、北境血云天、净教横行等祸殃,若罗霄宗不加以鼎革新制,调摄阴阳两界的大计将难以推动。 所以并不是重玄老祖违背了自太平君以来传下的秘传心印,而是他的愿心比此更为广大坚定,直接压过了秘传心印。 但重玄老祖自己没有亲下黄泉,也不是就此无所作为,他除了让自己之后的掌门也继续依照秘传心印入黄泉轮回,还重新整理罗霄宗正传道法,让修炼有成的门人弟子,在死后亦可被阴间的尊长所感应。 至于这些罗霄门人,死后是为阴间尊长所接引,还是被送去再度轮回,就要看具体各人情况了。 在此基础上,重玄老祖虽然身处阳间,但对阴间世界的黄泉轮回亦有高深领悟,这才有了后来与正朔太祖缔约、接引历代皇帝转世之事。 至此,罗霄宗在阴间有历代掌门与众门人,在阳间有众多道生,以及不断被完善的护世大阵,调摄阴阳的大计,行将有成。 可是一场妖祸,让这谋划不得不受挫中断,就连崇明君本人也亲赴黄泉了。 “原来如此。”郭岱听完太平君与其他几位掌门的妙语神念,大致明白这其中因果,随后又问道:“那这九幽城,便是你们打造的阴间世界吗?” “算是吧。”太平君模棱两可地回答道:“其实亲下黄泉后,我并非立刻开始打造九幽城,而是一直在护住自我元神参悟玄理,直到清领君、龙虎君先后来到,才着手开辟。” 清领君与龙虎君就是太平君之后的罗霄宗掌门,闻言先后向郭岱拱手。 “开辟?”郭岱说道:“黄泉之中没有土木沙石,你们到底是怎么开辟九幽城的?我只觉得这座城郭就是你们的一部分。” “不错。说起来,这也算是效法大梦之主。”太平君说道,随之而来的妙语神念解释了一切—— 说是大梦之世,可这个天地世间本身也是大梦之主的形神所化,太平君来到黄泉之后,所感受到的只有纯粹无垠的阴气,此间一切玄理物性不得以阳间法度揣测。 阴气洗炼亡魂记忆,在黄泉中便是自然而然,非人力所宰。而太平君也发现,阴气会随神魂心念而产生种种变化,甚至凝虚为实、显形具象。 对于没有修为的凡夫亡魂而言,阴气会随生前种种而变幻,如同重现诸般经历,颠倒离奇、不可思议,对于凡夫而言,宛若地狱,直到心念散灭、记忆尽消,化入阴气中再度轮回。 而这样的轮回,来世是何种生灵物类就不好说了,甚至有一些亡魂会在阴气中徘徊许久岁月,阴气变幻而成的景象,对他们来说等同无间地狱。 方真修士炼就元神,心意念头专一不散,元神大成后更是透彻清明,堪破先天迷识则神识不灭,可以在无垠阴气中护持不失。 而长生高人的心念一旦在黄泉阴气中展开,自可有一片稳固不移的景物气象,尤其是罗霄真形图讲究心境内景的修行成就,让罗霄宗掌门所开辟的景物气象更加广大细致。 郭岱的灵台造化本就是从元神心境演变而来,是他的罗霄真形图,反倒是与太平君所证有异曲同工之妙。 只不过罗霄宗掌门所开辟的景物气象,乃是依托于黄泉阴气随念化形之妙。加上他们传承相续,彼此神魂心念勾连互通,才能开辟出这么一座深邃巨大的九幽城。 “那这些鬼差与鬼兵,也都是罗霄宗门人了?”郭岱问道。 “鬼差是,鬼兵不是。”答话的是重玄老祖的大弟子众妙君,他说道:“师尊将本门正传道法中炼神一项中加以提炼阐化,让后来的罗霄门人在身亡后,可被我等接引,只要生前元神不昧,便可在黄泉中留得一丝清明。” “但此法必有代价。”郭岱说道。 众妙君点头道:“他们神魂清明之功,全赖我等护持。而要在黄泉中担当鬼差,须有坚刚不移之定心,并且一入黄泉,修为境界便不得寸进。” 郭岱似有所悟,罗霄宗掌门的做法,倒有些像是虚灵的《蜕化解形》,只不过是反过来,以十位掌门的心念御护弟子们的神魂。行走在黄泉中,等同是有十位掌门的法力加持,也难怪他们动不动就能施展化转虚空的法力。 “鬼兵则相当于我们的变化分身。”太平君接口说道:“当年我师道陵君伐山破庙、战鬼诛邪,可不仅仅是靠我们几个不肖子弟,他老人家麾下有数千黄巾力士。我们修浅功薄,没有能耐炼制这么多力士,就算来到黄泉,也仅能分出些许念头变化成鬼兵。若是在阳间,应该更像是术俑之流。” “道陵君曾经有数千黄巾力士?”郭岱闻言吃了一惊,他可是很清楚关函谷炼制力士金甲之艰难。 不过转念再想,关函谷身为天外仙家,降临大梦之世玄妙非常,境界虽高,法力却不太深。在获得长生芝之前,不过是借用重玄老祖一缕神气施展法力,自然不可能大量炼制力士。 然而真正的力士等同是长生高人化身变幻,就算有外物寄托神气衍变,数千黄巾力士也是一个大得惊人的数目。 “太平君,有一件事我还是要问。”郭岱说道:“传说仙灵九宝乃是仙家分宝,道陵君因此仙缘得开天御历符、白虹剑与金阙云宫,此事可属实?” 太平君看着郭岱,问道:“你是怀疑仙家分宝之说子虚乌有?” “我只是想了解这三件法器,道陵君是如何获得的。”郭岱说道。 “我并未看见当时情景,确切来说,当时除师尊外,无第二人看见。”太平君言道:“当时的玉皇顶只是一座没有人烟的高山,林野密布,没有后世宫室耸立的仙家气象。师尊带领我们在山中结庐修行,他老人家平日则在峰顶感悟大道。 忽有一日,峰顶霞光大放、仙乐回荡,我们这些弟子不敢登顶窥探。等师尊下来之时,便已带着三件仙灵法宝。我们也曾询问法宝从何而来,师尊便说是仙家下凡赐宝。” “你没有怀疑?”郭岱问道。 太平君直直盯视着郭岱,说道:“你明明已成仙道,为何还要疑忌仙家之说?我罗霄宗无论是护世大阵、还是调理阴阳,根本都是承认仙道不虚为先,否则一切无从谈起。” “那好,我不追问三宝从何而来。”郭岱问道:“你们现在应该已经知晓,开天御历符已然化生为霍天成,我前不久将他送入黄泉,此刻却找不到他的存在,是你们匿藏了吗?” “我们并无此举。”太平君说道:“你或许看得出来,黄泉之中并无具体方位距离,一切但看神念化转。九幽城中的亡魂,就是我们十人以神念化转感应而摄,而黄泉阴气之中,还有不知几许亡魂,如深渊茫茫无尽。你找不到霍天成,也许他尚在无垠阴气中徘徊。” 郭岱说道:“我听重玄老祖提起过,开天御历符在罗霄宗早年间便已遗失,那是怎么一回事?太平君可曾动用过开天御历符?” 太平君叹气道:“开天御历符便是在我手上遗失的。或者说,神物有灵、自感而去。” 在太平君的妙语神念中,郭岱才明白当年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原来无论是开天御历符,还是白虹剑,本身作为仙灵法宝,要御使都相当不易,需要以特定心境驾驭发动,若不能合乎法宝内涵妙境,器用不足还是其次,仙灵法宝也会渐渐“朽毁”。 开天御历符比较特殊,它本身并不是一件有形的法器,就是随神念变化的一道符印。自从道陵君飞升后,太平君承接三宝,便发觉自己不能发挥开天御历符的全部妙用。 太平君执掌宗门之时,玄黄洲仍是各族类杂居共处之时,方真修士更多时候不是参悟大道,而是为各自族类斗法相争。太平君为求法力超群,更重视白虹剑锋芒。久而久之,开天御历符器用渐失,以至于终有一天,开天御历符凭空消失,太平君遍寻不得方才懊悔不止。 而白虹剑朽毁之因也是相近,尤其是历经几代人的杀伐,白虹剑一时间风头无两,但也因此延生出更多杀伐。白虹剑虽是剑器,本身却不是杀伐至宝,在一次妖邪攻山中,白虹剑锋芒鼓催至极,伴随妖邪一起消失无踪。 第二百八十六章 我梦我造 白虹剑朽毁失踪、自隐锋芒,这一点要不是郭岱亲下黄泉,恐怕十位罗霄宗掌门都不清楚会有这样的变故。至于白虹剑为何会时隔千载,辗转落到合扬与郭岱手中,众掌门也只能感叹时运。 “真是时运所致吗?”郭岱问道:“不知合扬与范青是否受到接引?有些话还不如当面问清楚。” 这回轮到崇明君答道:“我等所能接引的罗霄门人,死前须有元神清明不昧之功,否则身亡一刻,神魂受黄泉阴气一洗,元神修为化为乌有,与寻常亡魂般徘徊阴气之中,难被感应接引。” 郭岱有些遗憾,合扬的情况他是明白的,他所修炼的《蜕化解形》,生前又炼化了大量生灵魂魄。一旦身亡,神魂立遭众魂反噬,如同重回先天迷识关震撼心神。如此在黄泉阴气中,根本守不住清明。 至于范青,郭岱总是觉得有一丝难窥未明之处,原本得知罗霄宗掌门可以接引门人亡魂,可他们显然也没有感应到范青的存在。 当年真正杀死范青的人,其实就是郭岱。不过确切来说,是一具受合扬驱役、泯灭神智的合炼妖身,而白虹剑传承法旨当初便是由范青传给郭岱。 如今回想,郭岱才能明白,其实自己早就获得白虹剑传承法旨,只不过是随他炼就元神方可显现,可这其中到底有何用意呢?范青唯独这件事做得荒腔走板,哪怕将白虹剑留给当时霍天成,都好过留给郭岱。 关函谷那时候曾说过,只有“鬼才知道”事实如何,也许当初他便预见到郭岱要亲下黄泉了解这段过往。然而即便此刻黄泉中有十位罗霄宗掌门,还是不能替他解决这个难题,连范青的亡魂都寻觅不着。 “我这回下黄泉,其实还有几件事待办。”郭岱看向崇明君说道:“一是替罗霄宗收回金阙云宫的传承法旨。” 崇明君闻言有些不解,随后十位掌门互相对视一阵,还是太平君主动开口,说道:“金阙云宫的传承法旨已经被收回了。” “什么意思?”郭岱不解道。 崇明君言道:“其实传承法旨被收回也就是方才的事,几乎就是你出现在九幽城的同时。” 郭岱想起自己扬动的那份卷轴,如果猜测得没错,罗霄宗应该已经全面发动向中境的反攻,其中玉皇顶也必定是攻取的目标。而关函谷也曾说过,金阙云宫的传承法旨继承,是可以在玉皇顶上进行的。 “看来玉皇顶已被罗霄宗重新收复了。”郭岱说出了自己的猜想,包括罗霄宗可能利用护世大阵光复中境的情况。 “如果重玄真的破封而出,以他能为,在玉皇顶上收回传承法旨亦属寻常。”静虚说道。 既然金阙云宫的事情不必郭岱再多料理,那他则提及另外一事:“阳间失魂瘟之事,想必诸位掌门应有察觉吧?但凡是近来新死亡魂,大多了解情形。人间再无新生神魂,黄泉之中可有异状?” “你是在怀疑我们?”太平君十分干脆地说道:“你看见我们开辟九幽城,容纳了这么多亡魂,便觉得是我们引起的阳间失魂瘟?” “我不得不怀疑。”郭岱说道。 太平君解释道:“九幽城不过是引渡亡魂之所,我们十人展开神念,感应众多亡魂经历,以此扩展神念所能化转而开的景象。因为仅凭我们十人,所能打造的阴间世界还是太过狭小,较之阳间气象纷呈,你不觉得九幽城仍然显得渺小吗?” 九幽城有多大?其实不能以凡人眼界看待,更准确而言,应该是用造化之功有多么深广精微来诠释。如果是仅凭十位掌门,虽然可以开辟广大地界,但内中绝对不会有九幽城这么事无巨细、完备俱足的气象景致。 郭岱不禁想到了始族四柱,大梦之世乃是大梦之主形神所化,可具体的天地万物,依旧是始族四柱创造而成。十位罗霄宗掌门固然是以各自神念展开九幽城,可内中景象造物,更多反而是城中亡魂,依据生前种种营造而成。 这也是为何九幽城中会有不同时代、不同形制的屋舍衣饰,毕竟亡魂来自不同时代,他们生前知见经历当然也有所不同。 可也是因此,郭岱在九幽城中发现不少久远岁月前的人物,显然在九幽城驻留良久,他们并没有轮回转世,而是滞留在黄泉之中,这明显也是十位掌门的手段。 而根据太平君他们的解释,这其实也是无奈之举。九幽城毕竟不是阳间尘世的城廓,夯土砌砖就真真切切将屋舍打造好的。此间一草一木、一砖一瓦,都仰赖于城中亡魂生前知见经历,他们若是转世投胎,城中景致便会难以维系。 如果同一时代的亡魂离去太多,九幽城中关于那段岁月的造物则会大量消散,这一点连十位掌门都无法扭转。 “凝虚化实终非真。”郭岱说了这么一句话。 十位罗霄宗掌门终究尚未求证飞升超脱的仙道成就,神念凝虚化实,开辟九幽城,毕竟是依赖于黄泉阴气变化之妙,仍是求取世间物用。而九幽城的气象景物又依赖于古往今来众多死者亡魂,更是穷竭物用之道——按俗话说,连死人都不放过。 可即便如此,九幽城中滞留的亡魂,较之一世一代轮回众生而言,数目渺小得毫无意义。并且轮回众生从来没有一个固定的数目,不是说阴间滞留的亡魂多了,阳间活人就少了。 自洪荒古纪至今,玄黄洲生民人口多了不知几十几百倍,也不见得黄泉中就空空如也啊?甚至黄泉阴气中徘徊的亡魂仍是不知凡几。 “我等猜测,这便是失魂瘟起因,至少是其中之一。”太平君说道:“人生在世,通灵开智,无论阳间阴间,含灵众生数目越多、智慧越广,一世劫波便越短暂——大梦之主亦有其极限。” “你是说,灭世劫波实乃大梦之主自保之举?”郭岱问道。 “或许并非主动为之,有如昏沉酣睡之人,总不会在睡梦中忘了呼吸。”太平君言道。 “大梦之主一个翻身醒悟,却有多少蝼蚁随之覆灭?”郭岱说道:“这也是我来黄泉的第三件事——探清大梦之主的状况。” 太平君问道:“你要找大梦之主,为何非要下黄泉?” “阳间无路可寻,只能来阴间黄泉看看。”郭岱说道:“听太平君此言,似乎也知晓,阴间便是探寻大梦之主的去处?” “我们也说不准,因为我们亦受阻隔,黄泉深处,另有玄妙。”太平君说道。 太平君向郭岱解释了黄泉的大致情形,虽然说黄泉之中没有具体的方位距离,可是以神念化转感应,还是有个大概看法的。 如果将无垠阴气比喻为汪洋大海,那么九幽城其实只相当于海中一叶孤舟,不断捞起海中落水之人——便是接引罗霄门人与收摄亡魂。 但在这个汪洋大海中,也许尚有一片“陆洲”,太平君等人猜测,那里是一切造化的源头,只是要靠近那片陆洲十分不易。 阴气之中没有具体方位可言,更谈不上前进转折,虚空法力也仅是十位罗霄宗掌门联手发动的力量,不可能离九幽城太远。像郭岱先前遇见鬼差擒拿亡魂,其实那里已经是九幽城的外围,十位掌门以莫大法力,让新死之人的亡魂都尽量“靠近”九幽城,便于收摄。 “你们收摄亡魂,不仅仅是了九幽城的景象吧?”郭岱问道。 太平君答道:“九幽城如同是黄泉中的舟楫,但无帆无桨,我等化转虚空的法力,并不能帮助九幽城靠近那片陆洲。” 郭岱点头明悟道:“你们是借亡魂的心念与七情六欲为引,驱使九幽城在黄泉阴气中……航行。” “大概可以这么看待。”太平君答道:“当然我们并不会强催亡魂心念。除了安分守己的留在九幽城中维系景物气象,其余生前作恶良多之辈,便会被鬼差与鬼兵拘束囚禁,采其亢激心念意动,如此也算是为这些奸佞败坏之辈洗清罪业。” 太平君这话说得平平常常,可是依照他行事作风,估计那些被拉去驱动九幽城的恶人亡魂,肯定是饱受煎熬。 就如同郭岱初至黄泉时所见的,鬼差擒拿一名刀客的情形。乍看之下,那名刀客随手挥刀都有分山断岳的惊天威能,但那实则是阴气随念化形,这名亡魂死前必定经历某种杀伐惊怖之事,所以死后心念意动会这么强烈。 “但就算如此,又能有多少亡魂堪用?”郭岱也看出此法弊端,说道:“阴气之中没有明确方位,更无日月星辰为引航,九幽城何年何月才可抵达那处造化之源?” 太平君说道:“阴气之中没有方位,却有岁月。亡魂越久远,便代表离造化之源越近。” 郭岱说道:“仍是不妥,岁月越久远,亡魂多已轮回不知几世,数目自然也越少。说是引航,实则依旧盲目乱撞。” 太平君说了一句看似矛盾的话:“黄泉之中,几无岁月之感,我们有足够时间。” “灭世劫波近在眼前,你们还有什么时间可言?”郭岱冷笑道。 “既如此,我罗霄宗有愧、无悔。”太平君答道。 郭岱沉默一阵,环顾十位罗霄宗掌门,说道:“你知道我最讨厌你们什么吗?” 十位掌门面色各异,有的面露不喜,有的摇头叹息,郭岱直接说道:“你们总是将自己的行止作为想得多么崇高,动不动就是一两千年的布局谋划,好像不如此就不足以印证格局胸襟,永远怀抱着一股宏远追求。可也不想想,万一失败了,就什么都没有了,说得天花乱坠都没用。” “世事有成有不成,强求无益,亦失见素抱朴之心境。”太平君说道。 “非是强求无益,只是力有未逮,仅此而已。”郭岱说道:“做不到就是做不到,不要为失败找任何藉口。在我看来,你们十位掌门足足只不过是在黄泉之中蹉跎两千年,除了开辟这如鸡肋般的九幽城,没有半点成就。至于那什么调摄阴阳,恕我直言,仍是近于空想臆测之流。” 太平君并未恼怒,他问道:“既然你敢这么说,想必是有办法了?” 郭岱抬手现出洞烛明灯,说道:“你们不是要找黄泉引航吗?我手上就是。” 随附而出的妙语神念解释了洞烛明灯的诸般妙用,而郭岱身处黄泉也对此器感悟更深一重,明白洞烛明灯可以照彻黄泉,普见万千亡魂。 但有一点,如此御器需要莫大定念,就连郭岱也不敢肯定自己是否真的可以做到。 “你要怎么做?”太平君问道。 郭岱放眼望去,在十位掌门身后,似乎都有一片九幽城的景象,他说道:“将九幽城化入我的灵台造化之中,助我展开仙家神念,我要将整个黄泉纳入眼底!” 崇明君闻言惊喝道:“郭岱!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不要以为成就仙道,便可以如此轻狂!” “我当然知道自己在说什么。”郭岱言道:“将九幽城化入我的灵台造化中,等同是将你们神魂炼化,也将无数亡魂一并吞灭。说是展开仙家神念,实际上是将黄泉一并吞噬,如此直至造化之源前,或者逼大梦之主现身。” “此举过于冒险。”太平君脸色平静道。 郭岱看着太平君,最终还是打算说实话:“你们不明白仙家境界,至少也不明白我的修行根基。我所施展的乃是《蜕化解形》,只不过较之虚灵更为精妙。虽然将你等神魂与万千亡魂吞没,但你等不过是暂时陷入真空凝滞之境,恍然无所觉。事后若成,我自然会将你们放出来,无论是继续留在黄泉,还是轮回转世,我都可以帮一手。” “你若是做不成呢?”太平君问道。 郭岱思忖良久,随后说道:“那灵台造化便是你们的新世界,届时将是我的大梦之世。” 第二百八十七章 煞心 天上,一抹妖异紫华留下长长焰尾,那是冥煞鼓荡气机飞腾的景象。 自从离开玉皇顶后,娑罗门法王便不再现身,冥煞空有强大力量与气机,但本身相当于毫无修为法力的凡人,连感应对方存在都做不到,只能茫然在天上飞驰。 冥煞一路上斥骂不休,先是对郭岱、罗霄宗,后是对娑罗门法王,自己看似得到了郭岱的肉身炉鼎,可凡事束手束脚,不得伸张自由,总有人阻挠自己。 直到他看见远处海面上的玄甲神舟,有些恍惚不解地落下,也不明白自己为何会来到自处。 “仙师!是仙师回来了!”如今玄甲神舟内中,西山盟与太玄宫修士大多撤离,只剩下南境沥锋会修士在整理物什,稍后也要陆续离开。 其中有人看见冥煞身形,立刻叫喊出声,将附近修士纷纷招聚而至。 冥煞只觉得聒噪烦心,正打算抬手将他们烧成灰烬,却有一人御风凌空笔直落到自己跟前,扑通一声跪倒,大声道: “仙师神通广大,法力无边!我等愿誓死追随!” 此言一出,一大帮方真修士也随之跪倒,齐声喝道:“仙师神通广大,法力无边!我等愿誓死追随!” 冥煞不明所以,他虽然夺得郭岱的肉身炉鼎,可紫府脑识中空空如也,根本没有留下一丝一毫的记忆。就算有,冥煞也会毫不犹豫将其打散,自然不清楚这些人到底跟郭岱原本是何关联。 “嗯。”冥煞也不知道如何跟这些人打交道,既然他们似乎对自己并无冒犯,那么也不用打杀,于是只随便应了一声,没说别的话。 跪在冥煞跟前的自然就是王驰云,他在了解到郭岱斩杀霍天成之后,先是一阵狂喜,随后见玄黄洲方向天地变色、郭岱迟迟不回,又有几分忧心顾虑,不免得要为日后思考退路。 可冥煞的出现,在王驰云眼中就是郭岱以胜利者身份回归,毕竟如今的冥煞夺占了混元金身,王驰云也看不出这内中差别。 王驰云深谙投身自保之道,既然郭岱回来了,那么自己必须献上十二分忠诚以保性命安稳。郭岱连霍天成都杀了,天底下还能有谁可以跟南天仙师抗衡?而自己只要牢牢守住这座靠山,长生不死、修为法力不还是唾手可得? 只是冥煞一直没回话,王驰云和众多跪拜的修士也有些迷茫,有的人小心抬起头来,就看见冥煞皱着眉头在看着众人,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仙、仙师……”王驰云悄悄吞咽唾沫,冥煞没有说一句话,却给自己前所未有的巨大压迫,仿佛是一团炽烈无比的火焰贴脸燃烧。 冥煞低头看了王驰云一眼,说道:“你有什么事?”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的,王驰云原本还以为自己恭维两句后,冥煞会给自己什么奖赏,再不济也有些赞赏之辞吧?谁料到会是如此陌生的问话。 “没、没……”王驰云看得出冥煞似乎心情不是太好,只得说道:“沥锋会上下已经大致收拾妥善,不知是要回转南境,还是去往别处?” 冥煞哪里知晓这些,板着脸说道:“这些事你自己处理就好,不要来问我。” “是是是!”王驰云连忙点头称是,挥手让其他人起身去忙碌。 冥煞还想着日后何去何从,就见王驰云站在一旁,问道:“你在这里干什么?” “小的见仙师心怀忧虑,不知能帮上什么忙……不不不!仙师神通无边,哪里要小人帮忙。要是有什么琐碎杂事,交给我们打理就好。”王驰云见缝插针地问道。 王驰云其实最担心的就是冥煞——或者说郭岱,对南境沥锋会大小事务都要干涉插手,那么自己就很难再有上下其手、处处把持的机会了。 其实王驰云看得出,郭岱这个人对俗务并不上心,否则也不至于留下灵根修法与曜真城秘境,自己却没有开宗立派的心思。如果能够将郭岱架空,王驰云便可以牢牢掌控住南境沥锋会,郭岱只做一个高高在上的“南天仙师”就好了。 只不过王驰云并不知道如今混元金身中,是更为凶悍难测的冥煞,但凭王驰云胆大心细,居然也敢用同样的手段来揣测冥煞。 在王驰云心目中,郭岱连霍天成这等高人都斩杀了,放眼玄黄方真,说是天下第一人都不为过。那这样的人应该还会有怎样的追求呢? 尘世间种种,对郭岱来说也许就不太重要了,方真修士所追求的,最终也不过是飞升超脱。此刻的王驰云,既盼望着郭岱早日飞升而去,又希望他能够继续做自己的靠山,思绪矛盾不已。 “我要找一个人。”冥煞想了想后,说道。 “不知是哪一位方真同道?”王驰云恭敬问道。 “他叫忌天。”冥煞有些无奈地说道:“他也许不是哪个人,但应该有人会借其名号行事,你去将这些人都给我找来。” “忌天?”王驰云倒吸一口凉气,问道:“仙师所说,可是忌天大神那个忌天?” “对,你见过他?”冥煞喝问道,无意中发出的威压,逼得王驰云连忙低下头去。 “小人哪里见识过这位尊神,只是曾与这忌天大神的使者打过交道。”王驰云说道。 “那你将人叫来。”冥煞说道。 王驰云连忙答道:“仙师有所不知,这些大神使者来历成迷,也未曾加入我沥锋会。过去只是听说他们擅长调治伤病,曾有一些往来结交的情谊。恐怕还要等小人回到南境后,调集人手探听寻访。” 冥煞只觉得内心有些烦躁,如今运劫被封、虚灵遁逃,娑罗门法王弃自己而去,自己可以信任的人就剩下同为始族四柱的忌天。事事不成,冥煞内心躁动之意愈发强烈,恨不得将眼前一切摧灭。 王驰云在一旁小心翼翼,发现冥煞周身有些紫色星火闪烁迸现,不知自己到底说错了什么话,连忙跪下来说道:“小人死罪,现在就立刻传讯,让南境的人手尽一切所能寻访忌天大神的使者!” 冥煞正要发火,被王驰云这一番话硬生生给憋了回去,只得脸色涨紫地说道:“嗯,那……你们尽快。” 眼见冥煞似乎转身欲离,王驰云又劝阻道:“不知仙师欲往何方?” “你问这个作甚?”冥煞回头喝问。 王驰云头埋得更低,极尽谦卑恭逊,说道:“沥锋会上下欲闻仙家妙法,还请仙师不吝垂训点化,以全我等末学之愿。沥锋会定当效死忠之志!” 冥煞迟钝了一下,问道:“如果我不教,你们就不打算帮我找人吗?” “绝对不敢!”王驰云惊得背脊冷汗直冒,心想这位仙师怎么变得越发喜怒无常了? 冥煞哪里懂得什么仙家妙法,他夺占混元金身后,就是完全凭借金身自然吞吐气机,强行催动喷发,连一点正经法力都没有,只不过光凭他的拳头,绝大多数方真修士其实根本抵挡不住就是了。 王驰云战战兢兢地解释道:“沥锋会中多是江湖散修,修为法力粗浅薄弱,过去若无仙师护佑,我等就是浑浑噩噩、无所作为之辈。哪里能像如今这般,在天下方真同道前扬威立足?如果仙师肯多传仙法,我辈定当为仙师荡平玄黄!” 冥煞转过身来,看着地上的王驰云,他自己其实有着与娑罗门法王不同的想法,只不过此前碍于自己没有完美炉鼎可以寄身,加上娑罗门法王确实高强,自己不得已受制效命。 如今娑罗门法王弃舍自己,或者说放任自己作为,那么冥煞就不得不考虑自己真正的愿望了。 “荡平玄黄?”冥煞问道:“那之后呢?你想做什么?” 王驰云这话不过是刚好想到的奉承话语,哪里有什么确切企图?幸好他心念飞快,赶紧补充道:“小人别无所求,只希望追随仙师。” “说实话。”冥煞又问了一句。 王驰云沉默一阵,原本微微发颤的身子镇静下来,低声答道:“小人……我、我想长生不死、永享逍遥,我想要无边无尽的极乐享受,我想要所有人臣服在我脚下,我想要过去曾经欺侮过我的人,彻底后悔!在痛苦中向我求饶!” 冥煞神情有些古怪地眨了眨眼,随后哈哈大笑,引得王驰云不禁抬头观瞧。 “仙、仙师,小人胡言乱语,该死、该死!”王驰云给自己抽耳光。 “谁说你错了?”冥煞止住笑声,说道:“你所想的哪一点有错了?” “我……”王驰云说不出话来,他刚才放纵欲念说出的话,连他自己都觉得是不可得的奢求,没想到冥煞全然不当做一回事。 “你想要的这些东西,都需要有力量,有绝对的力量才可能获得。”冥煞抬手现出一团紫焰,随即手指并拢将其湮灭,说道:“你的力量还不够强大,弱、太弱了!” “小人无能!还请仙师指点!”王驰云听出一丝机会,连忙恳求道。 冥煞想了想,说道:“你无法承受我的力量,你的肉躯……或者你们所有人的肉身都太脆弱了。” 王驰云问道:“不知曜真城秘境能否转化仙师之力?” “什么?”冥煞没听懂。 王驰云也懵了一下,可他不敢多想,只得解释说道:“小人、小人此前冒犯,将仙师在曜真城秘境中所留法阵,加了另一重变化。使得缔结血契之人,能够不受距离限制,随意调取灵根法术……如果仙师此刻将法力贯入阵中,我们是否也可以调用?” 冥煞当然不知道郭岱搞得灵根法术这一套,他只得说道:“你……带我前去一观,我才好判断。” “是!”王驰云答道。 冥煞对修行之事一窍不通,只不过他本来就可以操纵天地灵气运转,所以动辄发出汹涌炎流,看似是极强悍的法术威能,实则只是最平凡的气机发动,没有元神令法力变化。所以在面对长生高人之际,这种粗劣气机攻击,反而落了下风。 冥煞原本十分看不起这世间的方真修士,觉得他们所谓施法,不过是气机和合变化,而那对于自己而言不过是本能一般。可是在玉皇顶上,见识到各种玄妙法术,自己竟一时受制,怎能让他不恼? 偏生这恼恨又不能表现出来,仿佛是自己真的技不如人。但冥煞又不想效法方真修士,至少不想明明白白地让人知晓自己有修行的用心。 现在王驰云说起曜真城秘境,自己正好顺带去看一看,郭岱在那里留下了什么东西,对自己能有什么助益。 心中联想,冥煞猛然生出警惕,扭头喝道:“谁?!” 这喝声无比强烈,随之从口中喷出一团紫芒,轰然撞上玄甲神舟背壳,如烈火消冰,硬生生将背壳削去一角,产生巨大动荡。 尘埃激荡中,柳青衣身形护着朱阁与桂青子,神情有些狼狈,暗道:“此獠当真可怕,我只不过多看了他一眼,立刻被他察觉,张口所发威能,连南极玄甲的背壳都能撕出这么大的一个豁口,就算南极玄甲在世之时都难以胜过他。” “是郭公子!”桂青子被柳青衣化身法力护住,没有受到方才冲击,却还是看清了冥煞的形容,分明就是郭岱的模样。 柳青衣在此间只是一道化身,却丝毫不敢停留,瞬息化风遁去,掩去一切气息,不让对方察知自己去向。 狂风之中,柳青衣对桂青子说道:“你也看见了,那个人已经不是你的郭公子了。” “怎么会这样……郭公子他到底怎么了?”桂青子闻言垂泪欲滴。 “他啊,还有事情要做,而且是不达目的不会回来。”柳青衣闻风摄念,忽然感应到某人向自己传来神念妙语,然后低头对桂青子说道:“你先别哭了,告诉你一个好消息,烈山明琼还有一大帮妖修已经安全了,我先送你去找他们。” 第二百八十八章 非人 作为南境沥锋会的实权人物,王驰云野心很大,尤其是郭岱杀败霍天成之后,他便觉得沥锋会可以继续向外扩张了。 在得知罗霄宗搞出这么个巨大法阵、甚至将天外妖邪诛灭殆尽后,王驰云发现机会,在自己众人尚未回到南境之前,传讯下令立刻越过镇南六关,以光复中境为名,尽可能圈占地域。 有些沥锋会修士觉得不妥,认为既然传说是罗霄宗诛灭妖邪、光复中境,沥锋会这样圈占中境地域,是否行事无理?就算罗霄宗事后不追究,朝廷又会怎样对待沥锋会? 而且以方真修士的身份,公然圈占地域,割据一方,好像也不符合修行真意,也不像是沥锋会过往宗旨。毕竟以往方真修士再如何高明,大多也不涉凡尘俗世。称王称霸这种事,怎么看都不像是方真修士该做的。 “道友们,今时不同往日啦!”在回转玄黄洲的船上,王驰云站在甲板上激昂慷慨地说道:“过往世道,我等江湖散修被大小宗派避忌欺侮,难得真道妙法。后来更有各派结盟的太玄宫,谄媚权贵、勾结朝堂,侵占器物珍宝!若非仙师降世、传授妙法,岂有我等今日之成就?” 坐在上首主座的冥煞也不说话,脸色微冷地看着王驰云夸夸其谈,倒是显得高深莫测。 王驰云问道道:“诸位,放眼方真道,过往千百年可曾有过灵根修法?” 眼见众人纷纷摇头,王驰云继续说道:“这便是了!世无常道、法无常理!以前没有的东西,如今有了!过去不能做的事情,难道现在就不能做吗?到底是谁规定了,我辈修士不能占地为王?难道这不正是那些攀附权势、贪蠹自肥的宗门修士,成天鼓吹的歪门邪道吗?” “没错!那霍天成以前多大的威风?我听说他上朝不拜、面君不礼,明明就是占尽好处,又不让他人染指!”有一名修士插嘴道。 王驰云挥着手指头说道:“这就是为何仙师要斩杀霍天成的原因!” 说这话时,王驰云不经意悄悄瞄了冥煞一眼,对方面不改色,他便更加肆无忌惮地说道:“霍天成窃据高位,同时也护持着那无德君王,两相勾结之下,我等江湖散修则永无出头之日!” 其实王驰云这话完全就是强词夺理,他自己再清楚不过,太玄宫主要以宗门结盟为主不假,也不会见斥于江湖散修。而且朝廷与太玄宫负责抵御天外妖邪,自然需要集中各方之力、广罗方真灵材,这其中若是与一些散修产生纠葛冲突本就难免。可断然不至于去到太玄宫与朝廷联手欺侮江湖散修的程度。 就连太玄宫中也有修为高深的江湖散修,而沥锋会中的修士,除了是缺乏正经师传之外,更多则是旁门左道、品行不端之辈,这种人自然难容于太玄宫。 王驰云恰恰是明白这些,所以他偏要将太玄宫与朝廷斥责得更为不堪,将太玄宫当做是江湖散修头上的一座大山,必须要将其推翻打到。 “我们沥锋会,就是要砸烂旧世界,创造一个新世界!”王驰云激动地挥拳大喊道:“不仅要彻底打倒太玄宫,还要推翻皇帝、推翻朝廷!从今往后,再也没有皇帝了!” 在场沥锋会修士都有些躁动不安了,其中有人问道:“王道友,若是没了皇帝,这世间谁来掌权?谁来治理百姓?” “还能有谁?当然是我们!”王驰云大声说道:“我们方真修士本就高人一等,我们当然有资格掌握凡夫俗子的命运!” 这话若是放在过往或者别处,王驰云绝对不敢如此露骨地说出来,但眼下他见人心可用,便毫不犹豫地表露野心,并且要让其他人都追随他。 不过这一切都有一个前提,那便是王驰云能够获得仙师“郭岱”的支持。 “仙师认为如何?”王驰云转过身来,立刻换了一副恭顺模样。 冥煞哪里懂得这些?他只挥了挥手,问道:“随你们弄,有谁敢阻挠的,赶紧打杀了事。” “是!”王驰云难掩狂热兴奋之色,直叹时运在我! …… 回到南境的沥锋会众人,在王驰云的安排下大多奔赴中境。经历一场妖祸,中境已经全然是一片焦土,只能找寻到部分空空如也的破败城池,沥锋会修士便是在此基础上建立据点。 但一样有类似动作的不仅仅是沥锋会,西山盟、太玄宫都分别派人重新夺占中境,清理道路、修整城廓,并且因此发生了几场争斗,尤其是太玄宫与沥锋会。 如果真论底蕴实力,其实沥锋会仍然不能跟各派结盟的太玄宫相提并论,霍天成虽死,可太玄宫中依旧不乏高人,并且随行派出的还有大量兵将,人力物力比南境沥锋会都要充足。 而伴随着接连几天几夜的大雨,双方暂时罢战收兵,并不是双方握手言和,而是皇都再度现世的消息传出,双方各自都有盘算,暂时不再为一城一地而争斗。 冥煞自从回到南境,在王驰云指引下来到曜真城秘境,并且自称要独处,让王驰云将秘境内外清空,就在曜真城中驻足不去,没什么事就别来找他。 秘境到底是什么?冥煞太清楚不过了,对他而言,就是以各种气机交汇而成的枢要。如同积水成泽,无论旱涝,都能起到均衡河川水量的功用,以此缓解气机激荡变乱对世间造成的影响。 当初始族四柱创世造物,历经劫波反复验证,深知气机骤变对世间生灵之祸,所以要打造一条“堤坝”,缓解因造化玄理变动而产生的世道演变。 在冥煞看来,平时王驰云在自己面前经常说的那灵根修法,其实就是郭岱因世道演变而创出的修炼法门。如果没有秘境的存在,造化玄理一丝一毫的轻微变化,直接反应在世道演变中,足可让物性乖违失序。 所以当王驰云等众将曜真城秘境奉为什么灵根修法的圣地时,冥煞是极为不屑的,这不过是自己顺势留下的造物罢了,有何神圣可言? 不过当冥煞看见秘境中那旋绕运转的复杂阵图时,似乎记起了什么,但只是闪念而过,根本把握不住。 冥煞发现了,当自己夺占郭岱肉躯时,自己的灵智与心念似乎也发生了变化,无法像过去那般任意。果然就跟娑罗门法王所言一般,自己被困在这副躯体中了。 被困束的不仅仅是存世之形,也包括心念情志,冥煞发现自己无法靠单纯的毁灭来倾泻自己的忿怒,而那原来是作为始族四柱之一的本能。 当始族四柱萌生自我灵智之后,每逢劫波开天因循造化玄理而创世造物,便会被驱逐而出,在一无所有中迷失无觉,直到再次劫波开天,如此轮回不止。 冥煞痛恨这种困束自己的轮回,可如今他再度陷入囹圄,种种思、种种念,只得在内心中回荡,让冥煞内心不得平静,躁动难耐。 因此他让所有人都离开,他需要思考如何自处,就算有再大的谋划,也要先让自己摆脱这种内心煎熬困境,而不是越陷越深。 可过了两月,冥煞还是被人打扰了,来者是王驰云。 “我不是说了,让你们别来打扰。”冥煞指间有紫焰喷闪,眼角跳动地盯着王驰云。 王驰云如今已经习惯了跪在冥煞面前回话,答道:“惊扰仙师修行,小人死罪。但近来战事频频,如果能够获得秘境法阵支援,或许……” 冥煞不耐烦地说道:“这是你们的事,别来烦我!” 王驰云微微一怔,他首先想到的是不是郭岱要放弃自己了,毕竟曜真城秘境本来就是郭岱留给沥锋会众人的,如果对方执意要收回,那王驰云没有半分道理索取,更别说自己也不是郭岱对手,抢也抢不来。 “还不走?真想死吗?”冥煞内心正是烦躁,虽说杀了王驰云并不能泄愤,可他也并不在意捏死这只蝼蚁。 “尚有一事!”王驰云连忙禀告道:“小人已经找到了忌天大神的使者,不知是否请入秘境之中?” 冥煞抬头看了看旋绕的阵图,说道:“不了,我出去见他。” 王驰云不敢松懈,领着冥煞来到曜真城秘境外。如今这处灵根修法的圣地周围山林,已经被沥锋会所占下,不远处兴修了一片静室圜堂,专门给灵根修士闭关修悟所用,也有一应待客接引的厅堂。 但眼下沥锋会北征,处处要人,莫说曜真城秘境一带,连南境诸国内中也没有几个修士了,所以山中屋舍显得异常清冷,加上旬日降雨不止,山中湿寒,颇为清苦。 前来的大神使者只有一人,身披麻黑长袍,蒙头裹脑,就剩下一双眼珠子露在外面,光看模样便觉得非奸即盗,不是良善之辈。 “这位便是忌天大神的使者,叫做马善德。”王驰云介绍完后,恭恭敬敬地退下,也不敢稍多停留。 “冥煞,看来你混得不差嘛。”那黑袍马善德开口就道破对方真实身份。 冥煞猛地上前,一把扣住马善德咽喉,将他提了起来,沉声喝道:“忌天?你怎么会这么轻易附体?” “轻……轻点!”对方挣扎了一下,冥煞这才松手。 “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就是效仿一下虚灵,分神而已。”忌天说道:“但这种办法也有坏处,就是容易被对方看出破绽。我在西境的好几道分神就被那些邪修收走。” “你居然会沦落到被蝼蚁逼得小心行事。”冥煞冷哼道。 “你也没好到哪里去。”忌天摸了摸脖颈,问道:“运劫呢?你没将他救出来?” 冥煞忍住怒意,说道:“娑罗门法王不肯帮忙,运劫被困在玉皇顶了。” “你变了。”忌天忽然说道。 冥煞皱眉道:“什么?” “过去的你,肯定会不顾一切杀向玉皇顶,就算救不出运劫,你也绝对不会轻易离去,非要闹得天地崩毁不可。”忌天答道:“看来是郭岱的肉身炉鼎动摇你的灵智了。” 冥煞没有答话,只是脸色深沉地坐下。 “既然娑罗门法王不肯帮忙,那就我们自己干。”忌天说道。 “我受困此身,你又缺乏寄身炉鼎,分神行事连这世间的邪修都敌不过,我们能干什么?”冥煞言道。 忌天来回踱步,问道:“你……你能修行吗?” 冥煞没好气地说道:“不需要!” “我没说需要与否,我是问你能不能!”忌天加重语气问道。 冥煞迟疑一阵,回道:“郭岱在他的肉身中留下修行传承,我也是在曜真城秘境中才察觉的。” “那就依照上面所述去修行。”忌天说道。 “不!”冥煞站起身来,喝道:“绝不!我绝对不向郭岱低头!” “你真的变了,冥煞。”忌天说道:“以前的你,不可能有这样的羞耻心,你变得越来越像一个人了。” “我、不、是、人!”冥煞一字一顿地咬牙说道。 忌天沉默良久,说道:“我无所谓,反正灭世劫波一到,一切不过从头再来……呵呵,还有这样的机会吗?” “你什么意思?”冥煞喝问道。 “开天御历符化生成人,这说明想要逃脱此世的不止你我,但开天御历符的地位你应该明白。”冥煞说道:“灭世劫波之后没有再度开天,便是这个世界彻底迎来终末一刻,娑罗门法王身后有多少天魔?他们也都在觊觎仙灵九宝,到时候对你我而言,恐怕连这最后一丝灵智都留不住。” 冥煞沉默不语,忌天继续说道:“目前对你我而言,唯一的办法反而是积极修行,依循方真正法,求证飞升超脱,自己率先离开这个世间,让娑罗门法王和他的天魔慢慢争夺。” “你有把握?”冥煞问道。 “我已经找到寅成公留下的《御魂大法》,正适合我修悟。”忌天说道:“我甚至做好准备,未来前往婆罗洲,率外道三千鬼神,扫灭玄黄方真道!” 第二百八十九章 筑基 会面过后,忌天这个分神附体并没有离开,而是就此作为与冥煞联络之人。而这个叫做马善德的分神附体,原本也是有修为法力的,但算不得十分高超,在冥煞眼中更是低浅了。 经由忌天一番点拨,冥煞回到曜真城中考虑了许久,最后也还是要承认,眼下自己不得不依赖于郭岱留下的修行传承。 冥煞所修炼的并不是灵根法,而是罗霄宗正传道法玄功,郭岱在混元金身中留下的入手门径,分为“专心、守一、止念”三大步骤。 和罗霄宗师门尊长传授调教时,讲究调身、调息,最后才一步步落到调心境地不同,郭岱传法上来便是心性功夫,并且以有为入无为,再愚鲁平庸之人,也可大致做到专心一志。 实际上普通人在什么时候最专心?往往是关乎生计的劳作与实事时,发动自我全部身心去劳作。但在郭岱看来,此等心境仍是有所依凭,并且是碍于生计温饱的不得不为,一旦松懈,专心之境便会退散。 虽说方真修行可致长生,但并不是有这样的诱惑,人们就一定能够专心。更难的是,此刻的专心如同无可用功用力之处,会让初习之人茫然无措,根本不知道为了什么而去专心。 如果是别的师长来教,当然不会这样随口留下一句专心便不管事了,伴随这段修行,还会有如导引、吐纳、武功等等方式。这么做并不是简单地让门人弟子能够获得怎样的根基,而是方便弟子能够参悟出专心一志的境地,以便于不假外相形容,甚至在闲余无事,也可专心一志、守而不散。 这样一来,便是入了“守一”境地。 守一之境则更考验一个人的心性资质,因为此境全无半点巧妙可言,就是将此前专心一志的境界守持不失。比起有事专心,无事守一之境已近乎天堑,有无修行资质机缘,在郭岱看来就以此为衡量。 甚至守一之境不仅仅是修行入手门径,也是未来种种更高深成就的根基,守一之境越沉稳,日后炼就正法元神的心念定力则越深。 同时,守一之境也是划分有为无为的界限,由此亦可延伸出两条截然不同的修行道路,虽然说不出孰好孰坏,可方真道众最为推崇的还是无为法。 无论专心亦或守一,本质上都是用心用念用功,是有为修法,若要入无为修法,便要进入不守自守的境界——这也是止念之境最高层次。 专心一志、不守自守,如此息心止念,内我澄明。 实际上止念之境,绝不仅限于修行入门,哪怕未来修为境界不断精进,方真修士也需要时常息心止念、内守元神,如此涵养精神、长葆气息,是长生久视之基。 而越是近于道法自然、无我无相的无为境界,止念之功则越高明,精神气机涵养恢复则越快,内在自我越饱满充盈,是施展种种妙法神通的绝佳前提。 当然,要一步达到此等无为止念之境,一般入门修士根本做不到,所以许多宗门会立下诸般戒律,以至于行走坐卧、起居饮食、言辞耳目,都有各种要求限制。 世俗凡夫不解修行真意,误以为此等戒律要将人约束成无知无觉的土石,实则这都是为让修士入证无为止念之境。 实际上当有息心止念的功夫时,正法元神便已初有显现了,随后就是要小心守持心境、内视返照,已达元神清明常驻的境地。 金丹道所谓火候,其实便是专指此境,最高妙崇正的火候,其实是无所谓火候,因为到了无为止念之境、元神自然澄澈显现,但凡有一念虑及火候云云,便是有偏差了。一念生随之诸念起,往后心猿意马不可约束,千头万绪因此交迭,是为“走火”。 方真修行不是一帆风顺的,自我身心一入世间,内外各种沾染,已不复先天之妙趣。但同样,修行中的种种劫数障难,其实都是考验一个人修行的重要时机。没有这种种劫数障难,就无法发现自我身心中的缺弊错漏。 所以高明的师门尊长,往往会另设考验,诱使门人弟子自己主动撞入劫数障难中,再以顺其自然的办法让门人弟子堪破劫难。省得真有什么外缘祸端袭至,勾起自我身心的劫难,两相交迸之下,那可真就是万劫不复了。 可这样高明的师门尊长一样稀少难觅,有的修士自己境界高超,却不一定擅长教授点拨,毕竟看透自我身心的劫数障难便已不易,要看透别人的劫难、甚至预见到种种可能变数,简直是难上加难了。 更何况无为法虽得推崇,可世上修习有为法的仍是占了多数,甚至绝大多数修士无知颠倒,将有为修法当成无为修法,甚至洋洋自得。 其中,郭岱所传的灵根修法便是最典型的有为修法,无论是激引灵根天赋、还是吸收天地灵气,都是刻意用心之举。 包括灵根修法在内的诸般有为法,其中一个好处便是成就显著,但凡有一点精进与提升,修士自我感觉非常明显,就如同掌上观纹,多一点少一点都有体会。但同样,损耗也看在眼里。 郭岱本人并无区分两者高低之意,无为法高妙之余门槛亦高,庸人百年苦功无成亦是寻常,但这不代表有为法也是什么人都能修悟有成的。止念之前,专心守一的根基还是必不可少。 此外,郭岱还对自己的武道元神留下判断——此乃有为入无为的缺弊之例,或者说,武道元神的存在,恰恰就是当年郭岱修行上的劫障。 冥煞炼就正法元神花了多久?——三天! 冥煞过去时常忿怒发火,可不代表他心性资质粗浅,当他真正开始按照郭岱所传筑基道法,专心、守一、止念三步,自然忘却心念,不守自守、泰然若定。 元神一现,混元金身中的九宫太素图就像洪潮涌入,按说初初炼就正法元神的修士根本承受不住这忽如其来的冲击,但冥煞的元神定力深广无际,竟是将九宫太素图全盘接下,元神依旧不散不失,更藉此一步境界知常、元神清明。 “哦,还有这种东西。”冥煞端坐在曜真城中,不喜不悲,眼帘低垂,参悟九宫太素图中的诸般道法玄功。 可是不等冥煞仔细悟法,曜真城外忽然有人闯入,按说如今断然不会有人如此无礼莽撞,可来者恰是王驰云,他这么做肯定事出有因,而冥煞也出奇的平静,背对着王驰云问道: “何事慌张?” “仙、仙师,败了!我们败了!”王驰云慌张喊道。 “败了?什么意思?”冥煞缓缓起身问道。 王驰云说道:“太玄宫的人不知为何,勾结上了罗霄宗,他们两方联手,突袭了我们北边的几处据点。我们人手折损得厉害,而且听说他们还在不断向南,马上要逼近镇南六关了。” “然后呢?”冥煞说道。 王驰云满头是汗地愣在原地,他根本没想到冥煞回应是如此平淡,只得说道:“太玄宫与罗霄宗分明是要消灭我沥锋会,恳请仙师一解危局。” “消灭?”冥煞说道:“你们不会逃吗?” “逃……仙师,恕小人愚钝,我们能够往何处逃?南境往南便是大海,东境西境都容不得我们。”王驰云说道。 “大海往南,不是有十万列岛吗?”冥煞说道。 王驰云嘴巴张大得下巴快要脱落了,虽说过去往来玄黄洲与十万列岛的海商有不少,南境沥锋会发家致富的关键也在于此,可不代表沥锋会修士就真觉得十万列岛会是什么好去处。在绝大多数方真修士眼中,十万列岛依旧是海外蛮荒的苦地方。 如果沥锋会真的要逃到那种地方去,岂不是彻底溃败逃亡了?难不成还要说成是什么“南天仙师胜利大转进”的鬼话?要真是这样,恐怕由江湖散修组成的沥锋会,立刻就要倒戈大半! 王驰云太清楚自己这帮江湖散修是什么样的人了,一旦占据上风,则如群狼掠食,看似威风凶猛,但要是落入下风,一个个逃得比兔子都快。 当初攻伐彩云国一役,主要还是因为有郭岱率领,且身先士卒地冲锋陷阵,才能有这么多沥锋会修士听从号召。而今北征之举,冥煞并未主动参与,面对太玄宫与罗霄宗汹汹来势,沥锋会还没几场正经交锋,便已是摧枯拉朽般的溃败。 无论是太玄宫还是罗霄宗,都有一批面对妖祸久经战阵的高人,斗战经验丰富,并且同门间配合熟稔,更别说法器灵材之丰足。 沥锋会中固然是有一些擅长斗法的修士,又有灵根修法助益,但真到了战场上厮杀斗法,仍有大大不足。更别说当初与镇南军一战,背后真正还是要依仗虚灵。 如今虚灵事败遁逃,从十万列岛调派而来的兵卒将领更是早早离去,只靠沥锋会和南境诸国临时组建的兵马,怎么可能是太玄宫与罗霄宗的对手? 别看王驰云口号喊得最响,但他很清楚一旦沥锋会彻底失败,那么作为首恶之一的自己,肯定逃不了对方的制裁。可是非要从战至身死与败退十万列岛间挑选,王驰云一下子还真不好抉择——至少在他心目中,十万列岛绝不该是自己的结局,只要南天仙师尚在,一切就有转机。 “你不想逃?”冥煞见王驰云不说话,又问了一句。 王驰云壮着胆子,试探问道:“仙师,沥锋会可是您一手擘划、广传妙法,才有如今气象。难道您真的要弃众人于不顾吗?” “你们对我而言,有什么用吗?”冥煞问道。 王驰云跪下言道:“仙师但有吩咐,我等尽心竭力而为。” 冥煞沉默一阵,摇了摇头,说道:“你还是不了解我,你们谁都不了解我。” 王驰云听见这话,心都凉透了。他算是彻底明白,眼前这个人,对沥锋会无有半点感怀之念,就像路边石头,有它没它都无碍,甚至可能都不会多看一眼。 “算了,随你们吧。”冥煞说道:“就算你们不逃,我还是要去十万列岛的,如果你们想跟着来,自己就去做准备。看你这段日子恭敬,只要是同行,我自然会保你等安然。” 冥煞前往十万列岛当然有自己的用意,他很清楚虚灵的基业主要在十万列岛,而无论是报复或是求援,冥煞都要去找虚灵。至于什么逃亡避祸,对冥煞来说根本毫无意义,罗霄宗与太玄宫联手攻击沥锋会,那都是蝼蚁们的小打小闹。 “为什么还不起来?”冥煞问道:“我看你之前不是挺焦急的?” “仙师,恐怕眼下实在来不及了。”王驰云涕泪齐下地说道:“镇南关如今抵挡不住飞天而至的方真高人,罗霄宗与太玄宫众人无需两日便可抵近南海国都,而沥锋会还有大批成员散落在外,恐怕赶不上南去时机。” 若是在三天前,王驰云这番顶撞就足够冥煞将他脑袋拧下来,也不知道是王驰云胆子变大了,还是冥煞脾气变好了,他只是问道:“你想做什么?” 王驰云稍稍镇定,说道:“若是仙师肯出手,为我等稍作拖延,小人定然可以募集足够物资与船只,同时收罗人手壮丁,保证仙师在十万列岛来日东山再起!” “你要多久?”冥煞说道。 “半个月……不!我只要七天!南海国都的仓廪中早有贮备,只要移装上船即刻,七天功夫,足够我等传讯,将沥锋会成员召集而至。”王驰云答道。 冥煞没有追究王驰云的战败之责,只是说道:“那好,就七天,七天之后,我会回南海国都一趟。无论你们人数多少、物资齐全与否,我都会出发前往十万列岛。” “谨遵仙师法旨。”王驰云哪里敢反驳,能给他七天准备时间就是幸事了。随后他又赶紧问道:“那不知仙师打算如何拖延?小人这里有向各处沥锋会修士传讯的法器……” “不必。”冥煞打断道:“正好我也想看看,究竟蝼蚁之功到底有何等威力。” 第二百九十章 毁名 第一批赶到玉皇顶的太玄宫修士正是以璇玑门意风亭为首的栖岩贤者,他们一行人穿过东境边关,一路深入中境,就看见当年那些不可一世、凶悍难匹的妖邪,在巨大阵图辉光之下,好似搁浅脱水的鱼儿般,奄奄一息。 甚至栖岩贤者无需花太多气力,轻轻一击,这些天外妖邪便粉化成灰,让人不敢相信,这些妖邪真的是与方真修士鏖战数十年的强敌。 拔地而起的一座座铁符镇治塔,就像荒废焦土上的引路标识,日夜无休地发出冲霄光华。越往中境而去,这些铁符镇治塔竟然越多越密集,以至于中境大地几无昼夜之别。 当栖岩贤者来到玉皇顶外围时,封印运劫之事已经告一段落,众多罗霄宗弟子都在往玉皇顶赶来,并且着手修葺宗门道场。 栖岩贤者作为太玄宫代表,得到重玄老祖亲自会见,太玄宫与朝廷方才得知,罗霄宗为光复中境,早已筹谋了数十年,如今发动的护世大阵,更是罗霄宗历代门人耗费两千年布置的结果,因此才能顷刻间剿灭天外妖邪。 与此同时,罗霄宗也向太玄宫转告了关于皇都重现天日的消息,此事恐怕难以掩盖,很快就能传遍朝野内外,各方都需尽快做好准备。 别的不说,皇都内中一百多万平民百姓,以前每天往皇都送去的粮米菜肉不知几许,如今一座皇都孤悬在焦土中央,待得城中存粮耗尽,立刻就会爆发饥荒。 重玄老祖不愿见此无端祸殃,就请栖岩贤者转告江都朝廷,筹备部分粮秣日用,送往皇都暂时应急,如此也可暂缓朝野格局变动。 毕竟如今可不仅仅是皇都、江都两处朝廷,南境沥锋会、西境西山盟也都对中境虎视眈眈。 其中沥锋会动作迅猛,天外妖邪才散灭不久,立刻就大肆派遣人手,向北侵占中境城池、建立堡砦,已经完全是割据一方的举措了。 眼下江都朝廷与太玄宫正要派遣人手与皇都接洽,筹集大量粮食器具,马不停蹄地往皇都运送过去,许多事情都亟待妥善处理,就连皇都之中那好几千名方真修士,都要找自己的宗门传人还在不在。 原本江都、皇都两方为妖祸之后诸项事务各自烦得焦头烂额,沥锋会的突然北征,本该是时机正准,其余各方都无暇顾及。 孰料这时居中调停两方的罗霄宗忽然宣称,沥锋会南天仙师郭岱正是造成中境妖祸元凶之一,潜伏方真道多年,更一度窃闻罗霄宗道法传承! 如果放任沥锋会坐大,南天仙师必定阴谋得逞,罗霄宗恳请天下方真同道趁此妖邪覆灭关头,同心合力,讨伐妖祸元凶! 此言一出,震惊天下,很多人都没料到南天仙师郭岱竟然有如此身份来历,偏偏这话出自光复中境的罗霄宗,让人无法怀疑。 尤其是郭岱在不久前刚刚杀害道师霍天成,更是让江都方面大为认可,并且立刻征调兵马,从东境方向杀奔南境,作为牵制之势。另外再度启动蹑云飞槎,从中境方向运载各派修士,向南夺取被沥锋会霸占的地域。 江都与皇都之间协商未完,反倒是皇都太玄宫修士不愿落于人后,也有数百名修士一同参与其中。算上罗霄宗派出的衔锋一脉门人,总共一千多名修士浩浩荡荡向南而来。 这一千多名修士分属不同门派,但是在重玄老祖的调停下,都愿意服从罗霄宗衔锋长老号令,分成三支队伍—— 其中由皇都太玄宫三百名修士为右翼,进攻沥锋会西部多处据点要地,步步为营,不用过分追击,但务求沥锋会无法反攻夺城。 而江都太玄宫三百名修士为左翼,与蹑云飞槎组成主攻方向,将沥锋会中路与东路人手直接分割开来,随后配合东境兵马,将沥锋会东路人手包围剿灭。 罗霄宗则负责牵制沥锋会中路,并不与对方高手硬碰硬,而是借用鱼梭飞舟来回游弋,将沥锋会中路人手分散、拖延,同时寻找机会将沥锋会修士分别诛灭。 此外,这一次作战必须三路人手密切配合,罗霄宗这一次分发了大量传讯法器,据说便是以铁符镇治塔为枢,便于炼制。这一点倒是有些像南境的无量妙音塔,或者说是无量妙音塔取法于铁符镇治塔。 一千多名方真修士,数量看上去不少,可分散在东西数千里漫长的战线上,也实在是稀少得紧,如果没有传讯法器,彼此交流沟通十分困难,一旦战局混乱,彼此将如盲头苍蝇般四处乱撞,连敌我都难以区分。 罗霄宗衔锋长老曾参与过抗击天外妖邪,积累了大量斗战经验,尤其是像这样带领大批修士战斗的情形,恐怕放眼天下也没有几个能跟他相提并论了。 衔锋长老让参与此战的罗霄宗门人分成三人一队,百队门人分别散落各地,以铁符镇治塔为基,向外方圆之地搜寻探查,如同一张巨大的筛网,缓缓向南滤过。 一旦其中一队罗霄门人发现沥锋会修士,立刻传讯上报,并且首要任务是守护离自己一队最近的铁符镇治塔。收到消息的衔锋长老则会传讯鱼梭飞舟与附近巡弋的罗霄门人,渐渐以包围之势,将沥锋会修士约束其中,随后以人数优势彻底压倒对方。 就是这样,罗霄宗在半个月内,诛杀南境沥锋会修士五百多人,但其中大多数修为并不算高,甚至没有几个元神大成的修士,兴许他们看见罗霄宗这等阵仗,早就闻风而遁。 当然也有少数沥锋会修士幡然悔悟,在三路修士面前大骂郭岱是惑乱人心的魔头,以此求得活命。 所以等王驰云赶回去曜真城找冥煞求援时,沥锋会先前北征的成果已经全部葬送殆尽,沥锋会修士死的死、逃的逃、降的降,甚至南境诸国都议论纷纷,意欲就此重新归附正朔朝。 …… 玉皇顶上,专是宗门尊长议事的相音殿中,西面墙壁上是一块一丈见方的巨大玉璧,上面浮现的是玄黄洲山川地势图。其中散落如星的便是铁符镇治塔的具体方位,隐约有些更小光点向南缓缓游移。 “郭岱的名声已经彻底毁了,这便是你想要的?”重玄老祖站在玉璧前,他对一旁的宫九素问道。 宫九素说道:“师尊,这才是最好的办法。郭岱此前戮害甚深,如今被冥煞夺占混元金身,要是再让他掌握权势,对众生无益。倒不如顺水推舟,将冥煞能可依仗的势力彻底扫灭,将其孤立之后,再由我们罗霄宗对付,才更好掌控局势。” 重玄老祖说道:“郭岱是你的道侣,他在世间的名声败坏如斯,对你并无好处。” 宫九素笑着答道:“师尊,除了你,世上还有谁知道我是郭岱的道侣?也恰恰是因此,我断然不能让冥煞如此轻易夺占混元金身。难不成非要让他酿成更大灾祸才想着如何因应?” 重玄老祖抚须言道:“为师并非反对你这么做,当初你向笑广提议让三方联手,为师就看出这些孩子对你甚是敬佩了。” “弟子反倒是担心,挡了某些人的路了。”宫九素说道。 “你觉得笑广会跟你争这掌门之位?”重玄老祖摆摆手,说道:“你与他们相处时日尚浅,还不明白他们经历一场妖祸,心中所想非是争权夺位……也罢,既然你已经插手此事,那日后两方调停之事,为师也可以交托给你了。” “弟子哪里敢僭越重任?”宫九素说道。 重玄老祖说道:“为师记得关函谷曾说过你学得矫饰,果真不假。为师既然会这么说,就不是随兴开口。运劫的诛灭之法尚需推敲,护世大阵之后也要重新修缮,罗霄宗门人众多,可责任亦多。你既然想担当掌门之位,那便多担待吧。” 宫九素揖拜道:“弟子遵命。” “再说了,置身于事易,置身于外难,如今罗霄宗算是彻底纠缠进这无尽缘法当中了,你可想过如何善后?”重玄老祖问道。 “起码要先将眼前江都与皇都两朝并立的情形处理完再说。”宫九素问道:“不知师尊属意哪一方?” “现在是为师问你。”重玄老祖没有说出自己的想法。 宫九素想了想,说道:“弟子觉得,皇都能够布置登天大计,说明尚有虚灵余孽作祟,皇都朝堂上下恐早已千疮百孔、不可尽信。更何况如今中土百废待兴,皇都孤城一座,早就没有号令天下的权柄。若为法统故,再进行一场禅位也未尝不可。” “皇都之中至今仍有大批修士,文风侯、守嗣帝兵也都尚在。”重玄老祖说道。 宫九素笑道:“皇都修士也非铁板一块,部分宗门传承尚存的,可以让他们认归离去。而比起两朝并立,两边的太玄宫反而可以先行合并理事,如今弟子便是在促成此事。” 重玄老祖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忽然一旁桌案上传讯玉牌光芒闪现,传来衔锋长老的声音:“老祖!郭岱、郭岱那厮出现了!” 宫九素闻言微微变色,重玄老祖则看向面前舆图玉璧,南方忽有一股强悍力量出现,一口气摧灭十余座铁符镇治塔。 …… 冥煞离开曜真城后,并不是直接奔往北方战场,实际上他对这场战事没有什么具体想法,也不明白沥锋会这帮人打来打去是干什么。 如果想要夺取土地,那直接将其他人杀光便是,看来沥锋会这群人还是太过弱小了,自己根本没法依仗他们。 冥煞也不恼怒,自从他求证无为止念之境后,发觉看待一切事物的眼光都变得平常透彻了,虽然他的本性并没有一丝转变,但是在外人看来,冥煞简直是平静太多了。 “你真的要为这些人拖延七天?”忌天的分体跟随冥煞一同北上,两人并未飞天,而是在地面上穿行,伴随冥煞的脚步,木石自然移位,让出一条笔直的道路来。 “没所谓,我也要试演一下法力。”冥煞低头走路,实际上伴随他每一步踏出,都有汹涌澎湃的法力贯入地底,缩地移行。 但冥煞的法力过于霸道,偏偏他的身形不动不摇,所以缩地移行的法术在他脚下,变成一切阻碍避让的奇特状况,硬生生踏出一条路来。 当冥煞来到镇南六关附近的山岭时,抬头远望就看见一支沥锋会人手正在朝着自己方向奔逃,他们身后既有修士纵跃追击,天上还有鱼梭飞舟发出各种法术,逼迫他们拼命躲闪。 忌天见状呵呵笑道:“真是狼狈,这样的人居然有资格做你的附庸从属?” 冥煞没有答话,抬手朝着地面,五指微曲,像是要拿起什么东西。他小心运转法力,施展方真修行中最平常不过的御物法术。 御物有许多别称,驱物、摄物之类,究其根本便是以修士神识接合外物、牵动驱役,也是御器法术的根基。而单是御物本身,实在算不得高明,方真修士内外气机接合,运生法力发动诸般玄妙变化,才算是真正的施法,御物也仅能唬骗一下不通修行的凡人罢了。 但冥煞还是施展了御物之法,只见一块拳头大的石头被隔空摄起,啪地一声飞入冥煞掌心。翻转手掌,石头却已是被烧成脆弱的炭块,直接碎裂成好几块。 忌天在一旁好奇看着,而下方沥锋会修士好似也发现冥煞的存在,连忙大喊道:“仙师!救命!还请搭救我等!” 冥煞还是不说话,扔开炭块,又一次虚摄御物。这下连天上的鱼梭飞舟也发现他的身影,一道锐光直接射向冥煞。 轰然一爆,山岭一阵尘埃冲天,无数碎石滚滚而落,惊得逃跑的沥锋会修士都怔愕在地不敢动弹。 待得烟尘散去之后,只显露出冥煞低头俯首的身影,他静静地看着手中石头,随后一掷而出。 第二百九十一章 八方围攻 冥煞手中的石头是朝着沥锋会修士掷出的,速度之快破空裂风、越音超声,留下一道笔直余烬红芒。 原本怔愕不动的沥锋会修士只剩下几双腿脚杵在地上,上半身直接被飞石轰成齑粉,连破空声与气浪都是随后吹拂而至,将半片山麓削成坑道——而这,都仅仅是飞石掠过的余威罢了。 蕴含着御物法力的飞石坠落在地,半息功夫直破地层百丈,挤迫周遭地表分崩撕裂。灰白色的扇状气浪席卷地面,领着漆黑地裂延展而开,就像从山脚打开的一幅扇面,气浪冲击直接将后方追击的罗霄宗门人拍成血沫,不留全尸。 这时天上的鱼梭飞舟才反应过来,立马调转方向,疾驰遁走。 “咳咳咳……”这时忌天才从冥煞身后出现,挥手赶走飞尘,看见遁逃的鱼梭飞舟,问道:“你不打算追吗?” “人世间不是有一种叫兵法的东西吗?”冥煞负手说道:“让他离开,自然会有更多人赶来,正好拖延,也省得我四处乱跑。” 忌天眉毛一高一低地看着冥煞,随后望向山下惨状,说道:“你这是不是方真法术都无所谓了,创世元火照样可以毁天灭地。” 冥煞抬手现出一团紫焰,说道:“创世元火并非实指,不过是显形具象,我现在大概明白了。” “你明白什么了?”忌天掸了掸衣袍灰尘问道。 “我们为什么能够再次回到这里。”冥煞说道:“其实并非是我们受到驱逐,而是我们与母星神性无法相容,一旦互斥自然被摒逐而出。” 忌天沉吟一阵,说道:“你是想说,并不是母星神性主动驱逐我们?” “这种事,没法用主动被动来解释。”冥煞抬手又摄来一块石头,这回石头并没有破损烧毁,而是滴溜溜地在掌上虚悬漂浮,听他说道:“我御物,物亦御我。万物于我而言,非其形质,而是物用。地水风火令于母星神性而言,有其物用自当用之,但运劫、冥煞、忌天却是不可用。” 忌天笑道:“你我皆可驱役这世间生灵,为何对母星神性而言却是不可用?” “因为母星神性也不为你我所用,这一点我们算是得其真传了。”冥煞仰望天空说道:“也许这便是你我所要堪破的超脱。” “你修行还没几天,就完全变成一个修士了。”忌天说道。 冥煞没有答话,转而望向北方,说道:“看来他们真的要纠集人手对付我了。” “那就轮到你大显身手了。”忌天呵呵笑道:“你厮杀起来动静太大,我先躲躲。” 说完这话,忌天转身离去,冥煞也不挽留,沿着崩碎倾颓的山坡,一步步走下,远远便可看见一座铁符镇治塔,正朝天发出源源不断的光芒, 这光芒其实是发动地脉灵气,上引天罡,勾接无形磁光下降,化为巨大阵图弥盖玄黄五境之地。这经由罗霄宗秘法,刻意调摄运转的无形磁光,能够将运劫千变万化之身穿透离散,是镇压运劫最根本的力量。 而如今运劫半身被封印在玉皇顶,彻底与外界隔绝,所以就算日后这巨大阵图消散,剩余在外的半身就会彻底回归这片天地,等同将运劫彻底斩灭过半形质。就算再度破封而出,也将是远不如前了。 冥煞俯身抓起一把土,近一两个月雨水充沛,运劫半身所化黑霾蜉蝣彻底沉沦,滋养中境大地,培养草木萌芽,泥土中的腐臭气息,恰恰是大地生机发动之兆。 要说冥煞不恼怒,那并不真实,但他心神澄明,自然不受七情六欲所动,可这铁符镇治塔也实在没必要长留。 冥煞来到一座铁符镇治塔前,说是塔,其实也就一人来高,上面阴刻符咒箓印,本身算不得什么高明法器,但是经由如此天罡地煞淬炼,来日妙用更甚。 抬手触摸这座铁符镇治塔,表面不温不凉,就像是自己体温一般。而铁符镇治塔中导引流转的气机庞大浩瀚,元神感应中仿佛就像撑天巨椽,寻常修士根本无法动摇发动时的铁符镇治塔。 不过这对于冥煞而言并非什么难事,即便是洪潮巨浪,在他看来也不过是涓涓细流。但这座弥天巨阵妙就妙在阵枢众多,破坏一座两座、十座八座铁符镇治塔也不能动摇根本。冥煞抬手便可将眼前铁符镇治塔拧成废铁,但那毫无用处。 可除此之外,冥煞发现铁符镇治塔之间隐隐还有感应,就像人身枢穴之间,气机流转不息,冥煞虽然没有修炼郭岱留下的灵根修法,但他还是知晓其中奥妙的。 直接通过眼前这一座铁符镇治塔去感应其他,有如在江水中逆流而上,要承受气机流转间震撼元神之威,也就是冥煞能够毫无忧惧地面对。 冥煞花了大半天的功夫,感应到周围十余座铁符镇治塔,随之他的法力也反侵而上,一鼓作气阻塞气机冲霄袭天,强行留存在铁符镇治塔中,令塔身符咒承受不住气机升腾,超出极限自行损毁失效。 看着眼前铁符镇治塔损毁炸裂,就像一朵平地长出的铁花,冥煞看了看自己的手,似乎方才他的修行境界又精进一步,神气相抱成就内在身心,行走坐卧间息心止念之功不失,可以自如施展法力了。 按说方真修士到了这种修为境界,便可以御使或炼制法器了,而种种法术变化也基于此等境界。各家各派分野就在于神气如何接合,调摄神气又有怎样的关窍玄妙,从而有不同的法术传承。 而一切法术,除了修士内在神气调摄,也还包括内外气机接合运用。但这对于冥煞而言就是本能罢了,他的创世元火其实就是一切气机流转变化的源头,如果他愿意,紫焰随时可以化作滔天洪流。 更何况紫焰不过是世人目光所见表象,紫焰本身散灭一切物性,这也是一种气机变化。 正当冥煞思考之际,远远便有几股强悍法力逼迫而来,随之展开的还有法阵与壁障,形成四方合围之势,将冥煞堵在中间,更是有杜绝一切潜地飞天的禁制,甚至连挪移穿行之法都施展不开。 “哦?”冥煞歪了歪脑袋,远远就能看见西、北、东三个方向皆有方真修士凌空飞渡而至,鱼梭飞舟在更高处盘旋,而展开大法力的高人尚在后方隐去身形。 …… “各方位听令!”在冥煞北方,有一位高管修士驾鹤现身,身后背负长剑,手握一面玉牌,发动神念传遍三路修士,很快就听见回应—— “右路碧潭洞府入阵!” “右路静笃观入阵!” “左路璇玑门入阵!” “左路龙游剑派入阵!” “中路罗霄宗入阵!” 伴随声声入阵,上千名修士站定八方之位,壁障浮现各色法器光华,所有法器在这一刻受到大法力牵动,布结成阵,依照不同妙用形成内外有序的三重包围,蓄势待发。 “郭岱!我乃罗霄宗衔锋法脉长老决明子,现下忝为平南诛邪盟首!”驾鹤修士扬声传入阵中,让冥煞听得一清二楚:“你阴谋策划妖祸,煽动江都变乱、南境战端,戮害无辜不可计数,我受天下方真同道请托,在此请你自斩谢罪,以免大战一起,让你形神俱灭!” 衔锋长老此前受到冥煞出现的消息后,一方面回传玉皇顶,另一方面立刻开始调集人手。反正沥锋会在此前三路攻势之下,早已溃败逃遁,现在冥煞现身,衔锋长老就在思考如何应对了。 除了三路修士包围之外,玉皇顶也传来消息,说是会有高人协助出手,而重玄老祖亲传弟子宫九素也会尽快赶来。 衔锋长老并不知晓暗中协助的那些高人是何来历,因为以他的修为都看不见对方身在何处,不过细想便可得知,应该是近来门中传言的虎庙街修士。 而且从如此高深的大法力来看,这四位虎庙街修士恐怕亦有长生驻世境界,这令衔锋长老惊叹之余也有些忌惮。不过眼下双方目的一致,他也不好过问门内太多机要。 冥煞先前曾进攻玉皇顶的事情,衔锋长老也了解到了,世人对郭岱修为境界与法力神通了解其实不多,唯一最清楚的便是他曾一举夺走镇南军六万人的神魂。由此衔锋长老猜测,郭岱应该就是擅长驱役阴魂法术的邪修之流,也难怪此战要虎庙街修士协助,看来就是为应对郭岱此法。 但宫九素并没有告知郭岱如今就是冥煞的事,世人也都不知晓冥煞最近才开始修悟方真正法,这排布的阵势反而高估了冥煞的“修为”。 面对衔锋长老的逼迫话语,冥煞面无表情,就像什么都没听见一般。实际上冥煞也根本没将方才那段话放在心上,可以说是彻底做到心无挂碍、听之不闻,只是专心以元神感应周围法阵禁制与壁障法力。 而衔锋长老显然也发现冥煞早就做好斗法准备,根本无心应对答话,于是立刻下令众人运转法阵变化。 笼罩了足有方圆十余里地的法阵中,很快就被大雾充盈,浓厚雾阵不仅让人难见五指,并且还混淆元神感应——确切来说,是让冥煞无法窥探外界法阵变化。 冥煞微微皱眉,他还在想为何法阵会有这种变化,但对方可不会给他这个机会,第一波攻势立刻杀至。 浓雾之中连声息都变得沉闷难察,只听见一些不真切的丝丝响声,冥煞瞬间就被巨大冲击震飞,背心挨了重重一锤,灼热电火顺势轰入混元金身。而那飞锤法器一现即逝,也不让冥煞捉摸得住。 跟冥煞御物掷石崩山裂地的威势不同,方真修士御器施法,威能往往相对集中。一般有师门传承的修士,都会被教授施法时该如何收束法力气机,这既是为了法器妙用与威能更好发挥,也是节省法力消耗。毕竟不是谁都有混元金身这般浑厚根基可以任意挥霍的。 冥煞身形被一锤震飞,足足飞出去五六丈才稳住身形,可他依旧面色不改,只是缓缓站直身子,有些疑惑地左右顾盼,全然不像是挨了重击受伤之人,反而像是乡下蠢笨孩子,被邻居作弄绊倒后的呆愣模样。 衔锋长老在外可以清楚观察阵中情形,他很清楚方才那一锤的威力,哪怕是自己全力施法护身也会受伤,若是法力稍有不济,飞锤轰击连同电火侵体,眨眼就能将人打成肉酱。冥煞能够被轰飞身形,已经是一种巧妙的卸力功夫了,正常状况下,应该就是原地被轰碎。 “郭岱炉鼎之坚强,早有耳闻,但没想到强悍如斯。”衔锋长老心念急转,立刻发神念传遍阵中同道,再度变化法阵。 只见阵中浓雾缓缓转动,就像天上积雨雷云,却没有风眼,其中旋动之力足可移山走石,立刻就牵动地面碎石飞旋而起。 可飞旋走石并不是简单盘旋,显然也受到法阵引导,立刻如同冰雹朝冥煞砸来,劈头盖脸、密密麻麻。 冥煞抬手施展御物之法,将迎面而来的飞石定住,然而藏在飞石之间的针芒剑光却不是御物法力所能摄,全部打中冥煞,数量之多,将迎面枢穴要害部位全部覆盖还绰绰有余。 神气相抱不散,自然流转于混元金身间,等同是最淳朴简单的护身法力,冥煞虽是初证此境,但法力仍是深不见底,这无数剑光针芒不得破罡摧御。 可法阵之中的剑光针芒无穷无尽,冥煞被如此绵密攻势压制,御物法力也无暇施展,只得任由四面八方飞石寒芒,好似雨雪飞霜浇淋而至。 阵外衔锋长老沉吟不语,他让法阵如此变化,就是想看看冥煞的肉身炉鼎是否有要害破绽,只可惜这番试探仍是无果,看来郭岱确实已将肉身炉鼎炼化地无漏无缺。 但眼下压制之势已成,衔锋长老不介意先消磨冥煞一阵,对付这种魔头,断然不能轻敌冒进。 第二百九十二章 梦蛹 狂风暴雨之下,冥煞衣衫破碎,赤身露体蜷缩在地,任由飞沙走石、剑雨霜刀击打在身,交迸冲击的剑光针芒,激散出的余波将周围地面震碎,渐而裂为粉尘。 地上飞尘受法阵旋动之力牵引,在冥煞周围化作沙刃尘障,摩挲生音,伴随无数针芒回荡轰击,冲击七窍、震撼元神。 但奈何冥煞仍是不为所动,如此一轮攻击足有三个时辰,从白昼运转至黑夜,阵外守位的修士也要轮换接替,以保证法阵运转无碍,退下来的修士连忙服食丹药、调养神气。 从一开始,衔锋长老便料到这一战恐怕要接连不歇地斗十天八天,就算有长生高人压阵助力,要拿下冥煞也绝非易事,尤其是对方采取守势,虽会被法阵攻势不断消磨法力,但这也是能坚持最久的方式。 而一旦法阵运转出现一丝纰漏,冥煞或许就能从中突围而出,只要将大阵撕开一道缝隙,以冥煞的能为足可以在众多修士间穿梭纵横。 衔锋长老料敌从宽,即便他并不知晓如今占据混元金身者是冥煞而非郭岱,可他也做足了各种预备,一些尚在阵外的方真高人也都在时刻警惕。 “衔锋长老。”宫九素足踏云光翩然来到阵外天上,其实她在外围已经观战了好一阵,确认冥煞一时间没有反击之力,才主动现身。 “九素君。”衔锋长老在鹤背上拱手,宫九素身为重玄老祖亲传弟子,辈分在门中相当高,而且各个法脉师徒传承不一,所以罗霄门人一律按照旧例,将求证长生境界的宫九素尊奉为九素君。 宫九素点了点头,望向阵中言道:“郭岱没有反抗吗?” 衔锋长老答道:“暂时没有动作,但眼下攻势也不能稍歇减弱,只有这样才能保持对郭岱的压制。” “此獠应是在酝酿什么。”宫九素紧紧盯着冥煞,她能隐约察觉到混元金身内中不断流转的气机,也幸亏她曾在混元金身中,否则也不能隔着战圈有此感应。 衔锋长老则说道:“其实从本门弟子从各方收罗所得,郭岱的斗战之威应该更凌厉迅捷,而且擅长隐沦潜行之术,不该像是如今这样死死支撑。” “哦?衔锋长老有何见教?”宫九素当然也看出来了,若真论斗法风格与手段,冥煞较之郭岱,可是呆板笨拙多了,只是不明白,为何冥煞不施展他最拿手的紫焰邪火。 “见教不敢当。”衔锋长老揣测道:“这其实也是我的一个猜想,会不会郭岱眼下正好是在修行关口上,所以只得勉力维持护身法力,其余心力都放在堪破境界?” 宫九素闻言微露讶色,说道:“不无可能……衔锋长老为何会想到这一层?” “无他,久历战阵罢了。”衔锋长老苦笑摇头道:“以前我也见识过一些临阵破境顿悟之人,可这等同内外劫数齐至,是最最凶险的时候。若稍有不慎,破境顿悟功亏一篑,轻则修为尽废,重则当场身死道消。郭岱如今的状况便似如此,只不过……” 见衔锋长老迟疑,宫九素问道:“只不过什么?” “郭岱炉鼎之坚还在我想象之上,如此法阵攻势,当今之世其实已无几人能可抵御。”衔锋长老皱眉沉思,说道:“笑广曾经跟我提及,之前在玉皇顶上,镇岳天衡剑确实伤到了郭岱之身,眼下不知怎的,专以入微细利针芒,却难伤郭岱分毫。” 宫九素默然不语,她很清楚混元金身特殊在于,当元神修为不同之人占据掌握时,金身气机发动、筋骨强悍都是不同的。冥煞夺占混元金身,按说不会有方真正法修为,所以此前在玉皇顶上的交战,冥煞只能以金身肉搏,或是发出紫焰邪火。 但是对于已有应对之方的宫九素来说,冥煞邪火不足为惧。金身炉鼎膂力再强,也敌不过长生高人化转天地灵气而成的壁障,冥煞怒拳连连,终究是无用功。 当初镇岳天衡剑以入微剑境伤及冥煞,以金身气机之盛,应该留不下什么伤患,凭金身自愈之能,转眼间便可恢复。可抵挡不住镇岳天衡剑,就足以说明当时的冥煞根本不懂得如何发挥混元金身。 时隔两月再见,冥煞面对方真修士结阵围攻,万千剑雨针芒之下毫发无损,这便证明冥煞已渐渐领略到如何运用金身法力,真正踏入方真修行的门径。 冥煞天生强悍,按说就算没有修行法力,他的力量也足可摧城拔岳,江都一役便是最好证明。但他为何还要踏上修行之途?而他的修为境界又达到何种层次了? “不对!”衔锋长老猛地低呼一声,他连忙施法,在面前划出一道圆光,内中显现出冥煞蜷缩身形。 而此刻冥煞身形依旧蜷缩自抱,但已不再是凭肉身炉鼎硬挡剑光针芒,在他周身寸许,有一层无形的怪异阻力,剑光针芒一旦靠近就消融无迹,好似将冥煞裹在一层厚厚的蛹中。 “这是……”宫九素认出这门法术,说道:“化蝶梦蛹?” 化蝶梦蛹也是罗霄宗的秘传法术,可这门法术并不是用于杀伐攻取,甚至不是单纯用于自保。相反,化蝶梦蛹是为了防止修士自身向外散发不受约束之力,特别是元神感应。 按说方真修士的感应之功,完全受自我所掌控,但这只是最高明完善的境界。如无为止念之功,最好当然是自然而然地达到,而不是靠各种戒律辅佐矫正身心,可毕竟世上绝大多数人都无此道法自然的心境。 同样,一个人的心境本性,会受到种种外缘内虑所牵动,说得重些,便是内魔外邪之流了。 若心境本性受到内魔外邪牵动惊扰,那么元神感应之功可能会不受自我掌控,如同乱视乱闻,耳目所得纷纷扰扰,从而再度反复激起内魔外邪,陷入不可自拔的困境中。 罗霄宗这样传承悠久的大派,自然有各种特殊经历的门人弟子,从而也有各种各样的应对之法,化蝶梦蛹便是其中之一。 而化蝶梦蛹本身只是约束散发的元神感应,以免惊扰到附近同门,施法之际本身并不会有太多变化。真到了要施展化蝶梦蛹,修士也该寻觅隐秘洞府闭关,远离他人了。 但冥煞的化蝶梦蛹却更为独特,从他身上散发的元神感应徘徊不去,竟是凝成虚实难辨的护体梦蛹,外界攻势无法击穿梦蛹,而是反化为虚,融入梦蛹之中,壮实梦蛹护体之能。 宫九素将自己的猜测告诉了衔锋长老,对方立刻察觉到事态严重,发神念传遍众人,立刻停下攻势,以免让冥煞获得更大助力。 “居然利用化蝶梦蛹,施展出含藏手的变化……我还是头回听说。”衔锋长老也有些后怕。 而宫九素忧虑更甚,若真是郭岱本人,恐怕还真的不能悟出化蝶梦蛹与含藏手并施护体的法术变化,更难得的是,冥煞是在激战之中悟法、施法,仿佛外界狂风暴雨跟他全无关联。 这等透彻澄明的心境,放眼方真道也找不到几个。 “郭岱啊,你我这下可能都错算了。”宫九素心中暗道:“如今我反而希望是虚灵夺得混元金身,至少凭过往交手,尚可料到他的做法。如今冥煞,我反而是越来越看不透了。” 果不其然,大阵攻势一停,便轮到冥煞反击了。他缓缓站起身来,虽然不着片缕,但化蝶梦蛹护身,冥煞就像立足一片朦胧霓虹之中,形容体貌看不真切。 实际上此刻也没有人关心冥煞张什么样子,因为方才围攻他的无数剑光针芒,从他身上再度反射而出! 要知道此前大阵围攻冥煞足有三四个时辰,早已数不清有几许剑光针芒、飞沙走石击打冥煞,而他却能将这么庞大的攻势蓄纳凝炼,然后在一个瞬间全数发出。哪怕只有十分之一,业已是超出当世长生高人全力一击了。 而身在阵外,众人所看见的并不是剑光针芒,而是一个平地鼓胀起来的彩色“皮球”,此前攻势被冥煞凝炼催发,已经变成坚不可摧的铜墙铁壁,朝着周围四面壁障推去。 这是全无花巧的反击,上下四方各自有如两座山峦碰撞在一起,弹指间风雷暴腾、混沌环布,站定八方的守阵数百修士七窍流血、不省人事,当即阵不成阵、法无可法,一切感应窥探之术都无法穿透这片混沌迷蒙。 宫九素见状立刻出手,化转虚空的大法力笼罩方圆之地,将向外冲击的威势向天上引导。藏身暗处的四位虎庙街修士显然得到启示,效法宫九素引导破阵冲击,以免造成进一步伤亡。 “立刻将受伤同道带走!其余人等退守外围,准备第二道法阵!”衔锋长老立刻借法器传音,先前法阵溃散崩灭,发动神念已经不可为了。 “伤亡大概多少?”足足过了一炷香功夫,破阵冲击才稍稍缓解,宫九素开口问道。 衔锋长老脸色铁青地说道:“当场殒落的修士将近百人,另外还有两三百人重伤昏迷,都尽快救治了。可现在最糟糕的还是士气,除却本门,两边太玄宫的同道都快坚守不住了。” “外围法阵笼罩地界更大,需要人手也更多。”宫九素说道:“而现在伤亡折损严重,再布阵也守不住了,你们先撤退吧。” “九素君!” 衔锋长老还想进言,宫九素劝阻道:“经此一战足可明白,如今连围杀郭岱都是一件相当艰难之事,元神大成修士都是送死,非长生高人不可为之。其他话不必再说了,今日之战已败,我与虎庙街几位高人联手,看看能否将郭岱诛杀……接下来的斗法,就不是你们所能插手的了。” 衔锋长老阖眼吐纳,随后道:“那就劳烦九素君了……各部听令,鱼梭飞舟将伤亡同道护送离开,其余各部依序后撤!” 听闻此言,许多修士如蒙大赦,立刻搀扶着伤者,恨不得第一个离开此地,而罗霄宗门人负责断后。千把来人花了一刻钟功夫,彻底连影子都看不见。 当天地间只剩下战圈内中隆隆雷声,宫九素以神念妙语告知四位暗藏高人自己的想法,这四位虎庙街修士也都陆续现身。其中在冥煞身后南方堵截的,竟然就是虎庙街之主寅成公。 “九素君,恐怕被围攻的这位,并不是郭岱吧?”寅成公神念妙语远远传来,视界目光中根本看不见他的身影。 寅成公曾经与郭岱在广阳湖上泛舟对谈,以他的眼力应该看出冥煞虽然夺得混元金身,可绝对不是郭岱本人。 “此事心知肚明便可。”宫九素回应道:“只是我没想到,虎庙街竟然还藏有这么多长生高人。” 除却先前被宫九素以混元金身斩杀的古越乘、以及早有了解的寅成公,而今另有三位此前未曾谋面、在方真道上也无有名号的长生修士,皆是出身虎庙街。而其中两位分明是异类妖物,身上气机全然不似人族修士。 还有一位修士在云端现身,坐下云台分明就是当初古越乘的六天鬼王座,他的形容居然就是一个骷髅架子,身上没有半点血肉,洁白如玉的骷髅身材“高大”,披着金缕玉衣,手擎漆杖,光秃秃额头似乎还镶嵌着宝石金玉,华贵非常。 也难怪这些人会在虎庙街,光是这副形容,被人看见还不直接当成妖魔鬼怪?就算他们通晓幻化形容之法,从他们身上散发气机与举止看来,都是断然不会自掩面目的。 既然于世难容,那便另寻乐土,看来寅成公的虎庙街确实适合他们。 “还未请教三位道友名号。”宫九素跟着郭岱也算是见多识广了,而且以她的修为境界,说话亦有底气。 “含光王。”骷髅架子说话了,但他的话语声全然不像开口人言,而是直达元神的神念,纯粹又霸道。 第二百九十三章 大成 宫九素听见这名号时,最初有些疑惑,后来茅塞顿开,向含光王回了一礼。 玄黄洲史册中可以追溯到最久远的朝代便是含光朝,再往前就多得是传说了。然而关于含光朝的史载也不多,甚至亦被后世学子怀疑是否有过这个朝代。 含光朝特殊在于,这个朝代只有一位君王,短短百余载国祚,完全就是含光王一人独宰。可见含光王若确有其人,恐怕就是真有修为法力在身,寿数远超凡人。 今日一见,宫九素便明白史册所载不假,含光王的确是一位上古之时的方真修士,并且早已求证长生驻世之境。只不过当年方真修行法门远不如后世完备,或许含光王也是在摸索之中,光是看他那身骷髅架子就明白了。 而远处寅成公也解释道:“不瞒你说,若论求证长生,含光王还在我与罗霄祖师道陵君之前。含光王昔年欲兴修十二时辰道,跟今日罗霄宗护世大阵亦有几分相近之处。” 神念妙语中还提到,后世一日十二时辰便是含光王所订立,而十二时辰道则是一个弥盖方圆千里的巨大法阵。只是和罗霄宗护世大阵以上万铁符镇治塔为阵枢不同,十二时辰道是以含光王为阵枢,将虚空法力向周围延伸发动,将千里之地拔离上天,成为含光王心目中的“仙宫”。 这仙宫其实就类似于金阙云宫那般的洞天,只是玄理尚有些差别不同,但是含光王能够作此设想,可见天资悟性。只不过含光王所处时代,万民尚在洪荒蒙昧间,要打造十二时辰道,必定要动用不菲人力。而上有所好下必甚焉,不计民力征用徭役,这应该就是含光朝延续仅百余年的原因。 十二时辰道直至含光朝覆亡都没有兴修完毕,那个时候方真修士也很稀少,器物之用也远不如今日,其中修缮得最为完善的便是寅虎道,而这便是虎庙街的前身。 含光王既然是长生高人,那么他的心性眼界自然与凡夫不同,他视天下万民为取用之物,既然万民离心倾覆统治,那含光王也懒得纠缠,或者说他也看出十二时辰道已经超出那个时代,穷尽万民之力亦不可成。 利用仅存的寅虎道,含光王以自身为阵枢,展开虚空法力拔地超升,强行将一片山川地域挪至天轨之中,引天菁地华布结成洞天结界,依循天轨周流而行,从此不下凡尘,宛若天上仙宫。 但当时寅虎道之中仅有含光王自己,众叛亲离后没有任何人追随,含光王干脆尽舍血肉之躯,将自己骨架炼成可以寄托神魂的法器,维持寅虎道不坠。 此后过了千余年,第一个察觉寅虎道存在的人便是后来的寅成公。寅成公机缘巧合下发现寅虎道天轨,巧施妙法遁入其中,与含光王斗了一场。 若真比较修为法力,含光王其实远在当时寅成公之上,但他的法力大半用于维持寅虎道不坠,这一点也被寅成公看出来了。两者都是已证长生的修士高人,虽然撞破了隐秘,但也不是非要一言不合就斗个你死我活。 寅成公很敬佩含光王的手段,答应与含光王一起思考解决如何改良寅虎道,至少让含光王可以从中脱身而不会被限制在寅虎道中。两人一拍即合,含光王也答应未来寅虎道可以成为寅成公与他弟子门人的避祸托身之所。 寅成公修行与虎有缘,就连他这个名号,也是含光王给起的,可以说含光王就算是虎庙街一脉的“祖师爷”了。 而如今看见含光王亲临,座下云台又是六天鬼王座,宫九素便明白含光王已不用耗费自身法力维持虎庙街,寅成公当初找郭岱追讨六天鬼王座,也算是为尊长效劳了。 寅成公妙语神念中解释这么多,其实另有一重含义,那便是既然如今冥煞也是罗霄宗与天下正法修士眼中异类,那么能否让寅成公他们带走,他保证让冥煞不再出世为祸。 如果冥煞仅仅是一介邪修,那么宫九素不介意将此人情卖给寅成公。可如今冥煞夺占混元金身,对外界是以郭岱之名行事,宫九素还是希望由罗霄宗、或者说是她自己亲自决断。更重要的是,冥煞作为始族四柱之一,能不能拿下还很难说。 “诸位,你们想必都看见此人的实力了。”宫九素说道:“而且经此一役,他可未必愿意前往虎庙街。” 寅成公似在思索,地上两位妖修巨头也没开口,倒是含光王持重,言道:“方才破阵一击,崩灭之威同向内外而发,郭岱应该明白,可他还是选择这么做。此人不愿受拘束之心,炽烈而深重。虎庙街终是外道众修适志自处之地,不需要这种见物则摧的狂魔……此前我也是这么劝你的。” 后面一句话是对寅成公所说的,宫九素也听见了,而看来寅成公之前也想请另一位狂性大发的外道魔头入虎庙街。联想起最近的人物,宫九素只能想到摄提格。 “既然含光王开口,那我还能说什么?”寅成公没再多言,从南方升起一股猎猎风涛,风中好像有无数怨魂哀嚎之声,形成诡谲阴风环界,罩住尘埃未散之地。 这既是出手攻击,也是试探之举。寅成公创出御魂大法,操弄怨魂的手段可谓当世第一,郭岱没有洞烛明灯在手也胜不过寅成公。 阴风环界让飞尘平静下来,就像一股让万物沉寂下来的力量,显现出内中的冥煞。阴风环界骤然收缩,直逼冥煞脑门,欲撼动冥煞元神。 冥煞赤身露体,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这回他周身没有化蝶梦蛹,阴风怨魂伤神之力无孔不入,一旦触动对方神魂,各种幻想痴妄纷飞起落,光是内在撼动,就足可以打灭神魂。 眼见冥煞不动,两位妖修巨头身形一闪,配合有度地出手,一左一右杀向冥煞。 宫九素看得清楚,这两位妖修其实都没有完全修成人身,其中一位还大致有些人形,不过是猿猴山魈之类的原身,全身墨黑长毛,面如恶鬼,双手指爪锋利似勾,破罡摧御易如反掌。 而另一位则是蝙蝠般的妖物,翼展足有四五丈,掠地飞翔速度之快,肉眼只见一道黑影错闪而过,随身气波激越缭乱,形成如雨风刃。 巨蝠率先杀至,但他并未直接撞上冥煞,只是翼尖轻轻划过,发出铿锵金铁之声,直接将冥煞左臂削下,几乎要将整个身子腰斩开来,在躯干留下巨大豁口。 随后风刃卷袭,在冥煞身上留下细长伤口,好似千刀万剐一般,几乎要将冥煞剁成肉酱。 可即便如此,冥煞依旧站立在地,断臂伤口处没有流下一滴血液,紧闭双目也不知道在想什么,好像还在与寅成公的伤神阴风对抗。 而此时黑毛山魈也杀到了,他勾爪一撕,在冥煞后背划出火花四射,但划痕立刻冒起黑绿烟气,原来这山魈指爪蕴含剧毒,随着爪击,能够酸蚀对方肉体生机。 但混元金身气机勃盛,只要内外气机不绝,伤损便可自行疗复。就见冥煞左臂缓缓再生而出,血肉筋骨一点点恢复,比郭岱在时更为强大。 “哧!太硬了!”那黑毛山魈狠狠挠了几爪,灌注酸腐剧毒的法力也不能稍稍延阻混元金身的自愈之能,而且连番攻击之下,反震之力让他双臂指爪隐隐作痛,气得口吐人言骂出声来。 天上含光王言道:“此人炉鼎五气俱全、通达天地,两位妖王合力尚且不能将其斩落吗?” 那巨蝠盘旋了一阵,在天上挥动双翅悬停,传音答道:“他的肉身炉鼎可以化转天地灵气不断自愈,哪怕寅成公有摄魂之法,也完全不能妨碍此人肉躯的天赋异能。” “哦?”含光王骷髅脸上自然没有神情,但他的神念妙语中隐约透露出渴望意愿,对宫九素问道:“如果寅成公能够打灭此人神魂,他的肉身炉鼎你们罗霄宗还要吗?” 宫九素猜得出含光王依旧对肉身炉鼎怀有眷恋之意,但寻常修士炉鼎根本不值得他夺舍,连两位长生妖王都供他驱策,不也还是保留着这副骷髅架子吗?以含光王的眼界阅历,寻常肉身炉鼎根本入不得他眼,能主动跟宫九素说这话,便已是摆低身段了。 “若是虎庙街有此能耐,我不介意。”宫九素说道:“但最好以后别用这张脸行走,含光王应该明白其中道理。” “这是自然。”得到准许,含光王终于也出手,只见他高举漆杖,杖顶有一股幽冷气息徘徊,渐渐凝成黯淡的银光。 宫九素能可感应到,含光王所聚敛的力量只是相当纯粹的法力,是一种将神念凝炼成实质的攻击方式,在后世修士看来,含光王此法倒颇为古朴。 如果说寅成公以《御魂大法》驱使无数怨魂阴风冲击冥煞,就像是浑浊浪潮源源不绝,那么含光王这一击就相当于是流星坠地,欲以一击定胜负。 含光王动手自然引得其余众人察觉,两位妖王各自再施展一击,折断冥煞双腿,不让他有逃遁机会,然后各自避开。寅成公的怨魂阴风也从冥煞身上渐渐抽离,顺势摄走部分金身气机。 随着漆杖一挥,银光直落而下,没有刺耳的破空声,也没有惊天动地的爆裂破坏,只是干脆地进入混元金身,不让冥煞挣扎。 “嗯……不好!”含光王如此施法,对混元金身必有相当感应,他只是沉吟一阵,立刻察觉异状。 伴随一声心跳,那是从冥煞身上传来,竟好似连天地万物也随之一动。而断折的肢体、伤损的躯干,在这声心跳后,如风拂去尘埃,转眼恢复原状。 “含光王?”寅成公问道:“发生何事了?” 含光王沉吟许久,说道:“此人为何会在眼下求证元神大成?他的修为……” “元神大成?”闻言众人无不震惊,虽然他们心中知晓此刻混元金身内中并非郭岱,但以方才斗法阵仗来看,任谁都不敢相信是元神尚未大成的修士。 元神大成、形神合一,冥煞能求证元神大成,那就说明他可以完全掌握混元金身。当初郭岱求证元神大成,也尚未完全形神合一,玄功未臻圆满。 此前含光王欲夺舍混元金身,便是他自认为另有秘法可以打散冥煞神魂,孰料斗了这么久,对方之前的修为境界还不到元神大成,也就是神念入体才有一丝察觉。 但这世上怎会有如此违逆常理的修为法力?强悍也总归有个极限啊! 当冥煞缓缓在一片狼藉中站起身来,双眼目光流转,众人皆感目光锁定了自己。还是含光王反应最快,神念妙语传音道:“快逃!各人朝不同方向逃!” 说完这话,含光王坐下云台笼罩全身,直接遁走。宫九素与寅成公挪移穿行而去,巨蝠振翅破空远遁,反倒就是那黑毛山魈速度稍慢了半拍。 仅仅是迟了一星半点,或者说他的速度比别人慢,死期便已降临。 冥煞微微扭头,也不动身去追,只是抬手虚摄,他的手掌仿佛有吞噬玄黄的巨大引力,并且不见周围一丝风吹草动,就仅是黑毛山魈受到如此吸引,任凭他如何飞遁疾驰,身形就是不断后退。 黑毛山魈自知遁逃不及,干脆心下一狠,借此吸引巨力,奋起双臂,欲一击重创冥煞。 一声闷响,重重挥下的双臂被冥煞轻而易举地拿住,他抬眼瞪了山魈一眼,这长生妖王竟生出直面神祇之惧,周身神气法力全被这一眼所禁制,动弹不得。 可冥煞没有给他活命的机会,抬脚一踹,黑毛山魈只觉得两肩剧痛,双臂居然被冥煞活生生扯断! 山魈尖啸不止,妖物狂性尽发,却丝毫不能撼动冥煞。他抡起两条长臂,如同挥舞锤杖,朝着黑毛山魈狠狠抽击而去,就像擂鼓一般,花了半个时辰,将黑毛山魈锤成一滩红黑混杂的肉泥。 第二百九十四章 观恶 看着地上破碎尸骸,冥煞将骨碎如糜的两条长臂扔下,仿佛是屠鸡杀狗般随意。 这黑毛山魈终究是长生妖王,而且并未变化人身,完全就以原身斗法厮杀,其原身之强悍,按说早已是坚若金刚,可依旧会被冥煞扯断双臂、活活锤死,可见元神大成的冥煞,已经将混元金身发挥到何种境地。 先前围攻冥煞的几位高人此刻都遁逃无踪,他也不在此地多加停留,纵身一跃,化光直去。 直到冥煞离开一个多时辰后,黑毛山魈周围渐渐有阴风旋绕,寅成公的身形从地底“浮出”,好似虚影般的身形待得完全出现后才逐渐凝实,俯身看着山魈的碎烂尸骸。 “强如青面尊者,也被活活打死,看来我们都小瞧他了。”寅成公说话间,后方宫九素、含光王等都陆续现身。 那巨蝠在天上挥动着翅膀说道:“幸好我跑得快,否则估计也是被撕成几截的下场了。青面尊者原身筋骨之强悍,在虎庙街都算是第一了,没想到还是死了。” 听他们的口气,似乎对同道之死并未悲伤,含光王问道:“寅成公,你可看出他是怎么杀死青面尊者的?” 寅成公捡起两条长臂来回观瞧,由看了看地上碎尸,思量一阵后说道:“青面尊者除了本身筋骨强悍外,斗法之际应该还会有虚空法力护身,想要扯下他的双臂几乎是不可能的事。但我猜测,青面尊者应该遭到某种禁制,神气法力不得施展护身,如此要是以绝大之力扯断双臂,或可做到。” 含光王说道:“方才我以神念直击,发觉此人元神正好与炉鼎相合,元神之力浩渺无边。若真是如此,他应该能够制住青面尊者一瞬,只要露出一丝破绽,再凭此人炉鼎之力,直接打死青面尊者也非是不可能。” 寅成公回过身来看向宫九素,说道:“现在该轮到你解释了吧?哪怕是郭岱,也不可能这么轻易斩杀青面尊者。如今夺占这副炉鼎的到底是什么人?” 宫九素没有开口,而是以神念妙语解释了一番在玉皇顶上的知见。 另外三位虎庙街修士闻言各自沉默,还是巨蝠最先开口,他打趣道:“寅成公,下次再撞见这位尊神,麻烦叫够十位长生高人再动手,我可不想被做成烧鸡。” “你也不是鸡。”寅成公回了一句,紧皱眉头道:“如果真是跟妖邪头目齐名之辈,那他如今的实力反而又不太高明了。” 含光王说道:“运劫驱使天外妖邪可吞灭中境之地,你们罗霄宗即便有应对之法,此前数十年也大受挫折。冥煞如果全力而为,应该也有不亚于运劫的造祸之能。莫说与我等斗法所展现的实力,哪怕真的将玉皇顶削去,也算不得厉害。” 宫九素说道:“含光王不是说了,冥煞不过初证元神大成。” 含光王有些不满地回道:“此事你们先前无半点告知,致使此战对冥煞预料有偏。今番不能拿下冥煞,让他有所警觉,来日想要再布阵围杀就不是这么轻易了!” 寅成公说道:“万蝠说得没错,下回没有十位长生高人,真的不能轻易对付冥煞。” 万蝠则问道:“可我们又上哪里去找这么多长生高人呢?就算将绝尘洞那三个老怪物请出来,也凑不够十个啊。” 寅成公抬眼望向宫九素,说道:“这就要看罗霄宗的诚意了,真要诛杀冥煞,正法七真难道不参与?” 宫九素微微一笑,说道:“这回倒是让寅成公看笑话了,待得玉皇顶上下处理妥当,来日正法七真与虎庙街未尝不可联手。” “来日?要是现在冥煞就杀回来,咱们几个可抵挡不住。”万蝠讥讽道。 寅成公则说道:“仅凭冥煞一人,我们几个虽然难以取胜,但与之周旋尚可。而且他就只是孤身一人,南境沥锋会都是些乌合之众,拖还是可以拖下去的。只是他如今好似无心于此。” 宫九素言道:“我收到本门弟子侦讯,听说南境沥锋会的人正在赶往南海国都,似乎是要乘船出海。” “哦?要逃吗?冥煞先前好像也是向南而去。”寅成公说道:“可他们能逃到哪里去?莫非是十万列岛?” 宫九素没有说话,她知道十万列岛上有着虚灵的基业。如今虚灵不见踪影,最大的可能便是逃回了十万列岛。而如果冥煞也前往十万列岛,那就不是逃亡了,而是另有更大的图谋。 含光王言道:“冥煞要走,我们谁也拦不住,倒是可以暗中监视。” 寅成公点了点头,说道:“十万列岛远在海外,冥煞会有什么举动我们都来不及防范,还是要有人去跟踪监视。” 说这话时,寅成公望向了万蝠,对方吓了一跳,说道:“你盯着我作甚?难道要我去监视那位?” “虎庙街中,你最擅长隐沦潜行,夜刃那帮人的潜影之术也得到过你的提点,并且你飞遁之速最快,真要逃命也来得及。”寅成公说道。 “不行不行!”万蝠连连反对,说道:“你寅成公大发善心,我可不想送死。要不是看在这些年虎庙街庇护的份上,我可懒得掺和此事。现在青面尊者尸骨未寒,你就让我去冒这种险,不去不去!说什么都不去!” 寅成公朝着宫九素两手一摊,说道:“这就没办法了。” 宫九素哪里看不出这是虎庙街借着青面尊者之死来推托,而偏偏监视冥煞也是不得不为之举。可眼下宫九素自己也抽不开身,寻常的变化分身又不足以有此高深法力去监视,更何况远隔海外万里,耗费法力更是不可计量。 正当众人踌躇之际,天上阵图光芒缓缓消散,护世大阵不再运转,笼罩玄黄五境将近三个月的巨大阵图,在这一刻散若云烟。 护世大阵的发动并不是简单抽用地脉之力,而是要合乎天时气数运转变化,阵枢越多可以维持时日越久。因为中境铁符镇治塔和玉皇顶的意外呼应,已经让护世大阵的维持时日超出先前预料,但也终会有停歇之日。 没有阵图光华笼罩,能够更加清晰地看见天空云层,这些日子中境雨水充沛,部分地方已经隐约可见草木萌芽,来日必可恢复生机。 “我已有人选,就不必虎庙街同道操心了。”宫九素忽然说道。 寅成公有些意外,但随之点头道:“既然如此,那我们也就不干涉了。如今妖邪已退,还请罗霄宗兑现此前承诺。” “让虎庙街修士行走于世,对吗?”宫九素微微一笑:“此事既然已许下承诺,我等便不会违背。就不知寅成公打算于何处立足?” 罗霄宗与虎庙街合作,除了此前护世大阵展开后,由虎庙街修士斩杀外围天外妖邪,也包括如今围杀冥煞之举,可以说两家此后便算是结下缘法,了结了前人留下的恩怨。 寅成公说道:“那我们做事做到底,也不让你们麻烦。听说西境有一伙叫陀罗帮的邪修,我们正好缺一些打下手的喽啰,就去借他们宝地一用。” 陀罗帮乃是西境北部纵横无忌的一伙邪修,但组成陀罗帮的远不止邪修,而是包括一批西境远陲归附而来的野民蛮族、马匪巨寇,还有部分绿林豪强也前去投奔,总之三教九流、男女老少齐全。 在中境妖祸爆发后,陀罗帮借此乱世趁机壮大,一度能与青衡道分庭抗礼,成为西境一祸。后来青衡道覆灭,陀罗帮没少劫掠逞凶,显然他们也曾与虚灵勾结往来。 只不过陀罗帮这些邪修匪寇,在虎庙街的外道巨擘看来,简直就是小童过家家一般儿戏。比起罗霄宗联合天下方真同道去剿灭,还不如以毒制毒,让虎庙街去约束陀罗帮。 其实修为到了寅成公、含光王这种境界,寻常正邪之分已经用不到他们身上,也没人敢轻易冒犯他们与虎庙街。要是抓准了相处之道,罗霄宗也未必不能与虎庙街往来。 …… 冥煞一跃便是数十里,他在天上听见一些叫喊声,地上是一处南境城廓,应该是某个小邦国的国都,论规模与繁华都远不如南海国都。 而此刻城中烟火四起,有一伙沥锋会修士正在城中四处劫掠,他们不抢粮食布匹,而是将一切金银财宝、方真灵材,以法术感应的手段直接摄夺,同时还将部分面容姣好的女子施法迷晕掠走,完全没有任何解释。 城中军民百姓一开始也想反抗,可奈何他们根本不是沥锋会修士的对手,纷纷惨死在各种杀伐法术之下。 到后来这伙沥锋会修士如入无人之境,干脆攻入了这个邦国的宫城,将国主妻眷当场奸淫,大施采补之术,而国主供奉的修士还里应外合,与沥锋会修士一同,在国主面前“大展雄风”。 冥煞随手取了一件衣物给自己披上,然后便在宫城之上看着这群沥锋会修士逞凶作恶,直到最后发泄完毕,他们还不忘羞辱了那国主一番,笑着将那国主当做球踢,踢断了好几根骨头。 待得这伙沥锋会修士一个个尽兴而去,宫室之中早已满目疮痍,国主本人蜷缩在地奄奄一息,而他的妻眷一个个满身污浊、眼眸空洞,生机元气早就被采补一空,已到了鬼门关前。 冥煞抬手隔空虚点,国主一家额头一颤,随即生机丧尽,算是送他们最后一程。 没有多说其他,也没去追究那伙沥锋会修士,冥煞纵身飞离,在数十里外落到一片幽静林地中。 这片林地似乎经过人力修缮打理,周围有雾气缭绕,能够熏人神智,让人不得靠近,但是对冥煞全无用处。 冥煞放眼望去,周围草木萤虫甚多,还有一些色彩斑斓的蝴蝶成群飞过,恍惚间五光十色、煞是好看,引得冥煞驻足停留。 但冥煞只是恍惚一瞬,脚下便有缠缚之力锁住双足,冥煞低头看了一眼,周围蝴蝶转向扑至,蝶翅扇动有如千刀万刃,欲将冥煞切碎。 这回冥煞可就有动作了,他周身浮现紫焰火光,一旦有蝴蝶靠近,便立刻被紫焰焚灭。转瞬间紫华四起,成群蝴蝶化作灰烬。 但这些斑斓蝴蝶飞过的路径上,还留下许多荧光粉尘,映射出点点微芒。一枚赤红火球飞至荧光粉尘中,立刻引动剧烈爆炸,而且是一样斑斓多彩的火光。 “这种力量,还想伤我?”七彩火光中,冥煞声音淡淡传出,他向外迈了半步,火光立刻被压下扑灭,无形法力穿空而出,击穿了远处一个大树。 大树树干破裂,一名麻袍男子飞滚而出,手中持着短柄钩镰,嘴角流血,显然已受了内伤。 “郭岱!你变了!”此人正是勾肠客,这个地方是他在沥锋会时选定培育蛊物的林地,然而当王驰云把持沥锋会权柄后,渐渐将勾肠客排挤在外。 勾肠客本来就无心这些争斗,正好得了个清静,但沥锋会近来变化,勾肠客其实都看在眼里。所以如今冥煞出现此地,勾肠客毫不犹豫地动手了。 冥煞听见对方称呼自己郭岱,问道:“我变了吗?” 勾肠客说道:“或许你早就变了,是我迟钝了,当初在彩云国,你就已经变了!” 冥煞当然不清楚勾肠客所说,是郭岱在癸阴泉秘境中的一番遭遇后所发生的变化。勾肠客也算是见证郭岱修行突破,自然能够发现郭岱的变化。 “那你为何要对我动手?”冥煞说道:“王驰云正在召集众人,准备前往十万列岛。” “你以为我会跟着去吗?”勾肠客似乎明白了什么,说道:“你果然不是郭岱。” “哦?”冥煞轻轻挑眉。 “外界有传言,说你郭岱其实是妖魔变化而成,是逢末法灭世之人。”勾肠客说道。 冥煞闻言微微一怔,勾肠客冷笑道:“怎么?难道我说对了?” 只见冥煞一抬手,勾肠客毫无预兆地爆体而亡,只余一地畸零血污。 冥煞看着一地血污,周围虫兽飞散,轻声说道:“没错,你说对了。” 第二百九十五章 出海 南海国都此刻已是一团混乱,因为即将要逃往十万列岛的消息传出,沥锋会修士四处烧杀劫掠,再也不顾方真修士的种种戒律,彻底让南海国都沦为血腥残酷的杀戮之地。 尤其是南海国都聚敛了大量的方真灵材与奇珍异宝,不管这些是否本就来自于十万列岛,沥锋会修士都尽可能挨家挨户地搜刮。并且以结阵施法的方式,杜绝任何人携带财宝离开南海国都。 但凡能够离开南海国都的,都是被几番确认身无分文的平民,可要是稍微身强力壮,被沥锋会修士认为可能“有用”之后,也一样会被施以禁制强行留下。 至于什么叫做有用?众人皆是方真修士,就算是乘船出海,也可以施展法力乘风破浪,不必抓壮丁。这些凡人被拘留的原因,可能就是为了方便修炼邪术时所用。 更糟糕的是,当初被郭岱施法救醒的失魂婴儿,也被这些沥锋会修士夺走,他们不惜直接击杀婴儿父母,就像从猪圈中收走猪崽,准备拿这些婴儿来修炼邪术。 王驰云将这一切看在眼里,但他并没有阻止,实际上他也很清楚,在郭岱以南天仙师之名扬威天下之后,就有许多这样的旁门左道与邪修投靠南境沥锋会。只不过碍于众目睽睽之下,不好公然施展邪术。 但现在南境沥锋会行将覆灭,很多人都觉得此去十万列岛,说不定再也无法回到玄黄洲,那还不如趁此机会大捞一笔,毕竟到了十万列岛,还不知是怎样一处凄凉境况呢。 而王驰云则比这些外道邪修了解更多一些,因为有一人主动来跟王驰云讲述了十万列岛的大致情况,此人叫做穿弓子,自称是东莱岛修士。 原来十万列岛与玄黄洲开始有海商往来之后,其实便有方真修士看中这出海外群岛,有心远去寻觅修行福地。 但毕竟不是山水风光绝佳、灵气充沛就算是修行福地了,南境沥锋会的壮大其实恰恰印证一点,那便是需要明师指点、传授妙法,如果没有郭岱创出灵根修法,那么南境沥锋会只会是比如今更为松散的乌合之众罢了。 如今得知十万列岛也有部分方真修士,并且那里的土邦也不乏能人异士,其实算是另一处小天地。 唯一的问题便是,沥锋会修士去往十万列岛之后,是否能够长久立足? 但眼下想这些都没用了,玄黄洲已经容不下南境沥锋会,就连王驰云都觉得自己此去,也许真的一去不回了。 不过王驰云对冥煞倒是不担心,随便他隐约看出这位南天仙师兴许不再是同一个人,但只要是对他把持沥锋会权柄有利的,他并不在意皮囊下到底是人是鬼。 当冥煞回到南海国都时,这座曾经富丽堂皇的南境海都,此刻早已是硝烟遍布、死尸遍地,沥锋会修士大肆劫掠犹嫌不足,居然还对无辜之人大兴屠戮。 冥煞看在眼里,也没有多加干预,而是直接登上岸边码头的船只。王驰云连忙迎上去,说道:“仙师,没想到您这么快就回来了。物资基本都装上船了,只是还有一些人留在外面,受了伤还没赶回。” “出发,不等他们了。”冥煞对这些人的死活并不放在心上,经过先前一战,三路修士折损严重,就算要再一步紧逼,也并非一时半刻能够做到,还不如趁此机会离开玄黄洲。 “是。”王驰云其实早就想走了,得到冥煞的命令,他立刻催促其余人等上船,并且斩断缆绳、炸毁码头,将其他大小船只统统凿穿损毁,尽可能断绝追兵。 虽说方真修士有御风腾翔的法力,可能够飞渡重洋的毕竟是少数,没有舟楫立足,修士也难以远涉海外。而如今可以搭载大量修士的船只,要么是西山盟的神行太舸,可已经虽西山盟回返西境,要么就是太玄宫的蹑云飞槎。 沥锋会这次出海的船只大多都是出海商船,只不过加以符咒加持稳固,远远比不过蹑云飞槎与神行太舸,所以王驰云要求所有人都参与施法,驱动船下水流,推动船只前行,这样倒是单纯扬帆更快捷。 实际上出海两三天后,也没看见后方有修士或船只追击,众人这才纷纷传言,是不是南天仙师神通广大,震慑对方不敢追击?如果真是这样,自己众人何必非要远去十万列岛呢? 冥煞懒得理会这些闲言碎语,王驰云却不能不管,这才刚刚出海,去到十万列岛至少还有月余功夫,海上孤独无物,万一有人起了异心,对其他人都有损害。 王驰云以此为由,几次三番召集各船修士,申明此去十万列岛绝不是遁逃,而是要另立基业,以待未来反攻。同时还向众人许诺,说十万列岛那里有不亚于玄黄洲的修行福地,更别说近年来诸多天材地宝,俱是从十万列岛出产,等到了十万列岛,众人肯定能大获修行助益。 这话是真是假,谁也无从分辨,就算王驰云身边有穿弓子这样的列岛修士,众人也都是将信将疑,偏偏冥煞对此不置可否,让王驰云一直疲于管束众人。 但很快,他们就遇上出海之后第一道难关—— 在距离南境海岸约五天行程的海面上,一片巨大的风暴,在海面上宛若接天巨壁,向两侧望去看不到边缘,辽阔无垠,巨大的商船在这风暴面前宛如海面上的一片浮沫。灰黑色的风暴中,流动的风云发出刺耳嘶吼,仿佛要将一切靠近事物碾成飞灰。 更糟糕的是,当众人察觉这风暴时,周围海天风水流向全都集中向风暴,仍凭众人如何施法御水推舟,法术都像是被水流卷走,止不住船只被渐渐扯向风暴。 “这、这……伏波海不是历来风平浪静的吗?怎么会突然有这么大的风暴?”几条船上的沥锋会修士见状,无不露出惊骇恐惧之色。 哪怕是王驰云也是脸色发白,此等景象他隐约还有些印象,当初郭岱领着他在龙腾海上,曾见识过类似的无边恶潮。如今这片风暴引动海面巨浪宛如山峰起伏碰撞,如果没有修士施法护持船体,这几条船只早就变成碎片了。 这断然不是伏波海上寻常景象,否则以海商频繁往来,哪怕有方真修士保护,也难以穿过如此风暴。 王驰云取出海图几番确认,找到冥煞后说道:“仙师,这风暴好像是近日才出现的,要不……我们试着绕道?” 冥煞看着眼前延伸到视界尽头的风暴云墙,不断拍打船体、飞扬到甲板上的浪花,没有沾湿冥煞分毫,他身形随着船体起伏,也看不出身形失衡。 “绕道?为什么?”冥煞问道。 王驰云都快不知道自己为何要回答这种问题了,明明眼前风暴不仅可以轻易摧毁船只,众人一旦身陷风暴之中,就算有法力护身,也不可能跟这天地自然的大能大力抗衡下去。一旦法力耗尽,照样会殒身海中。 冥煞自己有这样的大法力,他当然无所畏惧,但像王驰云这样的沥锋会修士,根本没想过与风暴对抗,自然是能躲则躲。只不过眼下船只渐渐向风暴靠拢,连躲都不好躲了,所以才想着请冥煞出手。 “反正我们也是要去十万列岛,如今方向无误,何必绕道?”冥煞只说了这么一句,随后一踏船头,船头猛地下坠,压碎一片浪峰,他的身形便已高飞而起。 冥煞没有理会下方沥锋会众人的崇拜目光,他微微阖目,自言自语道:“这感觉,有些熟悉……” 细细回想一番,冥煞明白这风暴中蕴含的御水之力,似乎跟玄甲神舟乃是同源。只不过玄甲神舟上的御水之力沉静如渊,而此刻的风暴则是狂乱无序的御水之力。 水动生风,风动水扬,两者相辅相成,最终形成这磅礴的风暴之势。这像是一道法术,只不过施法的过程早就完成了,眼下这团看不见边际的风暴,不过是施法过后的余韵。 而且冥煞还能感应到,眼前所见不过是风暴最外围的云层,越往深处,御水之力越加狂乱,而且风暴笼罩的范围十分广大,绕道也不知要绕多远的路。万一风暴本身产生什么变数,那么离十万列岛恐怕会越来越远。 冥煞从一开始就没想过绕道躲避,既然这风暴拦阻自己前路,那么冥煞自己走出一条道路便是。 “你等跟在我身后。”冥煞身形落下些许,但也没有立身海面,约略与船头平齐,跟众人说了这么一句,随即向前踏出一步。 冥煞是凌空而立,落脚自然是踩在空处。但他这一步仿佛是踏在了某处坚实厚重的地面上,眼前风暴竟然产生一丝滞涩迟缓,不知收到什么力量扰动。 其中有些专修五行法术的修士,感应到冥煞施展的好像是土性法术,可又看不出具体施法奥妙,只得感叹南天仙师境界高深。 冥煞确实是在施展土性法术,五行之中以土克水,但并不是凡人眼中水来土掩这么简单,这茫茫汪洋中也找不到土石,更不可能立起墙壁阻隔风暴。 五行法术除了是气机流转变化,也是取其中属气变化生克之理。如今风暴之中蕴含无边无际的御水之力,偏偏又在海面上,有无量海水可供发动运转,风水相乘威势倍增。 冥煞所做的,并不是强行跟御水之力对抗,而是自己另开道路,运化自身法力,以土性厚德载物之功,只定住方寸之间的海面,让船只可以通过,好似在乱流中架桥。 当冥煞踏出第二步时,风暴之中真的出现一道裂隙,正正就在冥煞面前,是受他土性法力延展而出,水静无波、风云不动,足可让船只通过。 而在这道裂隙之外,风暴依旧回旋咆哮不息,却绕过了这条裂隙的范围。众人见状连忙驱动船只缓缓向前,紧跟在冥煞身后。 冥煞头几步迈得很慢,而且走得越远,身上有如承载万钧重担。既然土性法力厚德载物,那么扰动风暴的力量则要全数回返自身,走得越远,要承担的压力就越大。 如果光是这样迈步凌虚,那么混元金身是很难支撑下去的,甚至还不如自己强行冲过风暴,冥煞完全可以放任沥锋会的人在此听天由命。 但冥煞并没有选择放弃,他心中此刻无思无想,元神如入真空妙有之境,神气法力的运转全然不由自主,或者说也无所谓自主。 这一路,便足足走了三个月。 …… 在南境沥锋会的船只刚刚离开南海国都之际,南境与西境接壤一带的密林中,接连几道剑光斩断树木,可见一道矫健身影,发动凌厉剑光,刺破眼前碧光网罗。 “唐纹,在我面前还使这招?”说话之人正是西山盟盟主商角羽,他紧紧盯着眼前倾倒林木间的唐纹,当他看见对方手中千秋索时,止不住贪婪之色,举剑直指喝道:“交出千秋索,我可饶你不死!” “笑话!”唐纹如今形容狼狈,身上好几处剑伤,血流不止,商角羽的剑光又狠又辣,一旦被留下伤势,便会滞涩体内气机。 商角羽轻抹剑锋,冷笑道:“好好好,你既然求死,那便怪不得我了。” 唐纹手中扣着依仗叶形符咒,那是他与千秋索一同发现之物,心知若非万不得已,绝不可轻易施展,甚至会有什么后果都不是他所能预料。 眼见商角羽毫不留情,唐纹自知命数将绝,要是此刻再不施用,自己就再无退路了。 一咬牙,唐纹催动符咒,赫然浑身碧光升腾,与手中千秋索交相辉映,唐纹只觉得全身法力暴增,好似充满了不可匹敌之力。 然而这股力量还在源源不断剧增,竟然到了唐纹也不可约束掌控的地步,浩大碧光自唐纹七窍喷薄而出,伴随一声短促惨叫,唐纹当场惨死,碧光如潮席卷八方! 第二百九十六章 千秋万寿 碧光如潮汐退去之后,显露出一名玉冠锦袍英俊男子,剑眉星目,面相看似年轻,却有宗师气度,威严不可侵犯。 “哦?真是世事无常。”这位英俊男子从面容上看,与商角羽有三分相似,尤其是抬眼斜瞥的神态,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自视不凡中又有智珠在握的从容。 而商角羽一见这名男子,惊得怔在原地,即便他自出生以来都未亲眼见过此人,可血脉中同源感应,立刻让他生出无比强烈的敬畏意念。 此人正是沈天长,他上下打量商角羽,笑道:“不赖嘛,居然敢抢我的女人,偏偏还是我的后辈儿孙,这一点你倒是像我。” “你——沈天长!你怎么会出现在此?”商角羽稍退半步,压下惧意,横剑身前,无论是进是退皆可。 沈天长嘴角微微翘起,笑道:“你是想问方才那个叫唐纹的家伙,怎么转眼就变成我了?其实倒也侥幸,我将千秋索和几件秘宝留在当年最早存身的宿月洞,没想到反被这几个雨竹门修士察觉到洞府门户,摸进去劫掠一番……不过嘛,倒也是他们贪心,看见千秋索后都想独占,拼杀起来就剩下唐纹一个了。” 千秋索本就是沈天长融摄造化玄理与自我化身法力炼就的法器,千秋索本身虽无灵智,但能够感应周围发生的一切。当沈天长自皇都封禁中脱出后,动念便可感应到这千秋索的“经历”。 而沈天长当初将千秋索藏匿在宿月洞,原本是万无一失的,但后来周围山川经历地动,洞府本身虽未受破损,可隐匿洞府门户的法术却失效,被雨竹门几位尊长发现。沈天长猜测,那山川地动可能跟登天大计引动异空黑漩出现有关联,致使西境山陵震动,这其中因果难料。 正如沈天长所言,受青衡道威逼而遣散门人的雨竹门,其实是几位尊长脱身自保之举,当时他们已经发现宿月洞的存在,无论是当时的掌门还是长老唐纹,都起了独占洞府的心思。 斗法过程不用多提,反正在沈天长看来就是几个粗浅之辈你来我往的小伎俩罢了,最终就是唐纹夺得了千秋索和几件秘宝。 得此仙缘的唐纹在宿月洞潜心修行数十年,修为境界突飞猛进,甚至几乎能窥见长生驻世的境界——但那其实都是千秋索妙用。 而唐纹出现在鉴宝会,当众指责商角羽,其实也怀了别样心思,因为他知晓千秋索是沈天长的法器,也在宿月洞了解到沈天长在西境雪域群山中兴修的洞府。在暗中窥探过后,唐纹也萌生了取而代之的想法。 可惜唐纹心高力薄,西山盟原本可能会出现的松动,也因为护世大阵的突现,西山盟急于回援西境安稳状况而暂止,在商角羽的有力掌控下,西山盟不仅守住的西境基业之地,而且也大举出兵,占据了千里之地。 而当商角羽了解到皇都再现的消息后,他又立刻止住攻势,遣人探查皇都状况,并修书联络江都,还派人跟罗霄宗交好,纵横捭阖、游刃有余。因而西山盟不至于像南境沥锋会一般,被罗霄宗迎头痛击。 商角羽更是趁此各方忙碌之际,不忘千秋索的下落,当初在鉴宝会时,他就曾与唐纹一战。早在那个时候,商角羽就在唐纹身上的伤势留下追查感应的法力,所以才会有今天追杀之举。 只是唐纹也留有后手,那是他从宿月洞带出的叶符,根据沈天长留下手记看来,此符一旦发动,便回催激御使千秋索之人,人器合一,发出无与伦比的大法力。但此法极为凶险,运用不慎有可能损及根基,而唐纹也是遁逃了一路,确认商角羽只是孤身追来,才敢用这枚叶符。 孰料沈天长用心险恶,他早年间就事先想到一切最坏可能,万一宿月洞被人发现,千秋索落入别人手中,那么自己要如何应对?所以那枚叶符和手记内容,全都被沈天长歪曲。 一旦御使千秋索之人祭出叶符,那么等同以此人所有神气法力为祭,反向发动挪移穿行之法,召请沈天长本尊亲自降临,既可以保证当场让对方形神俱灭,又可以让沈天长轻松夺回千秋索,还不用大费周章去寻觅法器。 当然,这一切都需要御器祭符之人,修为境界比沈天长低浅,否则发现千秋索与叶符之间的关联,这种心机可能就派不上用场了。 尤其是唐纹修为法力、神魂体魄尽数为千秋索所吞噬,等同是给沈天长大为滋补一番,也顺带了解了唐纹这个人的过去,所以他才会感叹世事无常。沈天长、商角羽、唐纹,彼此都在算计着对方。 沈天长对自己这番历时数十近百年的布局非常自信,也没有掩饰,道道关节清楚明白跟商角羽说详细了,仿佛是谆谆教诲的师长,唯恐弟子不会,恨不得多问一句“都听懂了吗?”。 商角羽听得额头冒汗,也不知是惧怕还是恼恨,手中的剑一直没出,剑锋上吞吐的剑光由强到弱,好似难以为继一般。 “现在,乖孙儿……”沈天长左手一抽千秋索,这件法器回到沈天长手中,威能更盛,真有如一条碧青蛟龙盘身环护,朝着商角羽沉声低吟。 “……该受管教了!”沈天长面目陡然狰狞,他最恨他人觊觎自己所有之物,这其中当然包括他的众多姬妾女眷。哪怕沈天长多么喜新厌旧,一些不再受他恩宠的女子,也绝不可能让他人染指分毫。 伴随碧青蛟龙怒卷而出,千百松叶剑光如雨洒降,千秋索的妙用可用于调治生机,也可用于杀伐攻敌,只在御器之人一念之间! 商角羽见状急退,身法连闪,竟可在剑雨中穿梭自如,凡是近身难避的,统统运剑击散,凝炼到极致的剑光,则是另一派独到气象。 “哦?窥松一纹合万象?乖孙儿,你剑术悟性是我所见沈氏子弟中最高的,祖爷爷我可真舍不得杀你啊!”沈天长虽是夸赞之语,可见他神情全然不像尽全力施为,反而是商角羽身形闪退,被对方剑势逼得难发一语。 沈天长如今御使千秋索发动的剑势,其实还是他在囚禁摄提格期间演练而成,沈天长不好用剑,更不喜欢与人近身厮杀,总觉得那是凡俗武夫之流,太过粗鲁。 当沈天长再抖千秋索,碧青蛟龙散化成如无数根须,封天阻地,困缠商角羽。纵使商角羽剑锋犀利,但根须削斩无尽,纯粹是法器妙用变化而出,但看沈天长法力多深厚。 商角羽心知这不是长久之法,人剑合一急退而去,根须封之不及,被商角羽刺出一条生路。 沈天长正想夸奖,却感周遭气息渐渐燥热,好似有焚风充斥,让人难以呼吸。但方真修士自有内息之功,更何况沈天长这样的正法七真,断然不会因此窒息而亡。可眼下这种情景,分明是有人暗中施展大法力对付自己。 再凝神,沈天长忽觉置身一处法阵之中,周围一切草木竟是凭空被抽干生机,纷纷化为枯槁朽木。 “沈天长!你真以为自己神机妙算吗?”商角羽的声音远远传来,听不真切,分明已在阵外。 沈天长眉头一皱,旋即缓解,言道:“原来从一开始,你们就料到唐纹怀有叶落归根符,并且逼他祭出符咒,真正要对付的人其实是我。知道千秋索旁附带有叶落归根符的人,这世上除了我……呵呵,渔藏机,这小子是不是将你伺候得太舒服了,连这种事你都给他说了?” 在阵内看不见渔藏机的身影,就听见她的声音带着怨恨传来:“自从你将我冰封,过往情谊早就一笔勾销!” “啧啧啧。”沈天长摇摇头,说道:“那也总好过我那无德无福的长子吧?当年他竟然动了弑父的不孝之心,被我识破之后,又将你双手奉上以求保命。而你更狠毒,直接将夫君杀死,向我示诚……那一晚我至今记得清楚,你是如何娇媚恭顺,跪在我面前承接恩露的。” 阵外没有声音传来,沈天长继续说道:“对了,还记得我们之间的游戏吗?我只准你叫我公公,而且每逢人前,必须为我长子守寡服素,并且就在他的神位前与我双修,我想这些……你都记忆犹新吧?” 字字句句,随附神念妙语传达阵法各方,无论阵外还有什么人,等同亲眼见证过往一幕幕瑰丽艳景,更好似亲自在渔藏机身上驰骋。 沉默过了许久,渔藏机也说不清是何种思绪,她幽幽地回了一句:“商角羽……他比你长。” 平平淡淡一句,沈天长脸色不曾有丝毫更改,只是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随后千秋索再现蛟龙之姿,乙木神雷接连而发。 “呵,男人。”渔藏机只留下这么一句,随后再无声息,显然是催动法阵运转,抵挡乙木神雷威力。 乙木神雷威力惊人,但也仅是将周遭朽木震作飞屑、地面凹陷,伤不到阵外任何人。沈天长当年就曾联手其他高人围杀重玄老祖,他明白世间法阵本身并非全能,轮转生灭大阵尚且只能困重玄老祖一甲子,渔藏机修为不如自己,根本不可能排布出如何厉害的法阵。 只不过眼下这个法阵显然是有所针对,法阵不断吞噬内中一切生机,寻常草木顷刻间就化为朽木,而千秋索本身发动的生机,在转化为法力前便被削弱几分,哪怕是沈天长,此刻也无法用千秋索以尽全功。 沈天长有所察觉,千秋索攻势稍缓,结阵对方可不会给他缓过神来,好似一片彤云的赤金流火从头顶泼下,触物即焚,连土石也被烧成熔融软浆。 转眼间沈天长没有立足之地,但他依旧可以在阵中飞荡盘旋,只要不让赤金流火波及便是。 “赤金流火?这种慢吞吞的法术也敢用来对付我?”沈天长朗喝一声,扬手发出一团淡青丹华之气,很快弥漫整个上空,形成毒云障。 青衡道玄黄外丹第一的名头就是沈天长打下的,他擅长炼制外丹饵药,同样也擅长炼制毒药,并且这些毒药经过炼化,变成某种奇特的法术或者法器,就像眼下这片没有固定形质的毒云障。 就算有内息之功的修士被毒云障笼罩,也会被无孔不入的毒煞侵入肌体经络,其中毒性还有各种变化,或伤脑识、或损耳目、或害腑脏三焦,也都算是毒云障的变化。 但这样的法器本身伤不了法阵,沈天长这么做,其实就是借毒云障查探法阵本身是否有隙,只要被他抓住一瞬之机,便有把握破阵而出。 “沈天长,你的手段我们早已看破。”商角羽的声音从外界传来,有如胜券在握般笑道:“不信你回头看看!” 修为如沈天长,元神感应无所不知,哪里要回头目视。可此刻身后地下赤金流火中,一声震耳咆哮传来,一头独角赤鬃巨狮从地底爬出,浑身披裹着赤金流火,与身等长的尾巴有如鞭锤。 “焚风獬!”沈天长吃了一惊,喝道:“贱人,你居然放出这畜生!” “如何?当年你囚禁这天生异种,甚至让摄提格钉下十八道锁龙坎,不断抽取它的生机,滋养洞府灵圃,就该想到它终有一日会反噬。”渔藏机的声音寒冷彻骨:“它的灵智虽尚未尽开,可还认得清是谁害它。我真想看看,你跟焚风獬困在一个笼子里,到底是谁更勇猛。” 渔藏机此话分明也将沈天长当做笼中牲畜对待,眼看焚风獬鼓荡焚风,口发烈焰而来,沈天长不再保留,袖中琼光玉辉大涨,与另外一手的千秋索呼应并作,仙风碧泉尽扫焚风。 “贱人、小辈,看清楚了!这,才是青衡道古今往来第一人!”沈天长此刻头顶琼光环、身披玉辉裳、足踏苍龙吟,显化外相不再保留。 而渔藏机在阵外也看清沈天长祭出的法器,不禁惊呼道:“万寿枝!” 第二百九十七章 痴男怨女 万寿枝与仙杏在青衡道的地位,就相当于金阙云宫对罗霄宗一般紧要,既有实在的器物之用,也是创悟本门道法玄功的根基,道一句“镇派之宝”也毫不为过。 青衡道覆灭一战,药夫子山因摄提格发难斗法,也有关函谷暗中作法收取长生芝的原因,导致宝峰倾颓、仙杏枯萎,青衡道净字辈大部分尊长见机不利纷纷逃散。 而万寿枝也在这一战中失落,后来曾经有不少方真修士来到药夫子山的废墟中搜寻,却也一直找不到万寿枝的踪迹。 外人所不知的是,青衡道净泉掌门并没有当场身死,她有万寿枝自保,更是以假身替死,虽直面摄提格之锋芒而受伤,但还是趁混乱夺命而逃。以摄提格的性情,就算有所察觉也根本不会去追,更不会跟旁人提起这事,反倒成了净泉的生路。 净泉的确是沈天长一手拔擢而起的人物,关于两人之间的传闻,过去在青衡道未曾稍减。沈天长作为青衡道众门人的尊长,他并不需要一个强势统辖宗门上下的掌门。所以在净泉之前,青衡道掌门曾一度十年三易,这对于寿数长久的方真修士而言,真可谓是朝令夕改了,而这背后都是沈天长谋划的结果。 到了净泉担任青衡道掌门时期,沈天长逐渐对宗门事务干涉减少,一方面是他了解到登天大计,修行上的精进突破变得更为重要。其次便是为了保证未来的长久享乐,沈天长打算另开洞府, 可以说净泉掌门就是为了沈天长可以安心筹划,留在青衡道的一个眼线罢了,净泉掌门无法彻底管束青衡道上下,更遑论与宗门关联盘根错节的西境世家豪族,沈氏一门更是不将净泉掌门放在眼里,将她当成是老祖沈天长的姘头。 其实净泉掌门也很清楚自己的地位与状况,所以当摄提格狂性大发之际,她便已经在想退路了。尤其是沈天长的失踪,净泉掌门反而比其他人了解更多,即便她并不清楚登天大计的实情,却也明白沈天长极有可能受困皇都。 而且净泉掌门的出身也比一般修士跟复杂,她自幼孤苦,被卖去娼馆,表面上是舞姬,实则是以色诱人的刺客杀手。沈天长机缘巧合将她从苦海救出,至于二人有没有合体之缘,实在是不足为外人道。 不过净泉掌门忠于沈天长这一点着实不假,在成功脱逃之后,净泉掌门再也不顾青衡道存亡,去往事先备好的隐秘去处,一直疗伤静养,等待事态变化。 当罗霄宗护世大阵启动,中境妖祸解除之后,净泉掌门很快就感应到沈天长的存在,并且按照过去所留秘法传讯,两人相见后,将万寿枝双手奉上。 “好,很好。”当初甫离皇都的沈天长看着手中万寿枝,阖眼沉吟,似乎在施展某种大神通,随后一扬万寿枝,琼光玉辉笼罩净泉,将她身上残存的旧患暗伤一并疗复。 “多谢沈祖。”净泉俯首叩拜道。 “不,是我该谢你。”沈天长神情难掩萧索,说道:“不曾想此去皇都,再出之后物是人非,我能感应到宿月洞与静涛山庄都被外人侵入了,辛苦百年的经营,居然全都为他人做嫁衣。” 净泉劝慰道:“沈祖如今历劫重出,一切仍可重新开始。” 当时沈天长确实有些一筹莫展,毕竟他创立的基业皆被外人夺占,连青衡道都已覆灭,重新开始又谈何容易? 然而净泉也不是全无准备,她献上了一份卷宗,内中是她在担任青衡道掌门时,搜罗门内净字辈尊长在门外的产业与道场洞府。 其实像净泉这样,在药夫子山之外另有立足藏身地的同门一点都不少,这在青衡道之内也算是人尽皆知的“秘密”了,只是彼此都不言明罢了。 净泉掌门收集这些,也并未想到日后具体作何用处,只是沈天长提醒她的一些准备,没想到如今竟是借此伏笔,成为沈天长东山再起之资。 这些青衡道尊长在宗门覆灭后,大多改头换面、变幻身份,回到自己的洞府道场中紧闭不出,尽可能断绝与青衡道的关联。 当然,有部分人还是受到事后西境方真宗门的反扑与清算,被打上门去,有的人负隅顽抗力战至死,也有的人选择臣服于西山盟。 所以当初唐纹在鉴宝会上,暗示西山盟不过是青衡道死灰复燃,其实并不算错。西山盟接管了青衡道的绝大部分药田灵圃、弟子门人,就连盟主都是沈天长的后人。倒是沈氏家族遭到的报复最为猛烈,一门上下几乎被杀了个精光。 净泉的意思是,如今沈氏断绝,沈天长不如利用当年青衡道的门人,毕竟沈天长修为法力并未消减,凭个人能为震慑这些人还是不成问题的。若稍加整肃任用,未尝不能让西山盟分崩离析。 沈天长认为此法可行,加上中境妖祸消退,西山盟积极向东扩张,人手分散,反倒给了沈天长与净泉下手的好机会。花了两三个月的功夫收罗了一些故旧门人,毕竟对于这些青衡道过往尊长而言,沈天长余威仍存。 而这些事都尽量回避商角羽的耳目,实际上在了解到商角羽可能就是沈天长的后人时,西山盟内部对商角羽早有质疑,只不过正逢妖祸消退,商角羽巧妙避过了这场风波,并且想藉此机会彻底树立盟主威望。 当然,他想要树立威望,根本前提仍是自身修为,千秋索在唐纹手上,对商角羽而言如鲠在喉,一天不将法器夺到手上,他便一天不得安稳。 商角羽欲夺千秋索,而这件事对沈天长来说也是早有预料,他并不急于直接挑明局势,就是等商角羽回避西山盟众人,独自去追杀唐纹时再出手。 至于唐纹?在沈天长眼中就是无足轻重的棋子,连唐纹会祭出叶落归根符都在沈天长预料中。 唯一出乎预料的,并不是渔藏机的悖逆,而是眼下这头焚风獬。 焚风獬乃是一头在西境雪域群峰地层煞火间孕育的天生异种,正是因为沈天长发现有焚风獬的存在,令其上方地表的雪域不再是刺骨风寒,而是形成阴阳寒热气机循环的天成福地。 但焚风獬当时已近苏醒,凭沈天长一人施法,恐难将其禁锢在原处。正好当时沈天长遇着了摄提格,就让他去做苦力,钉下十八道锁龙坎,移转地脉,借群峰之力镇压焚风獬,维持天成福地,并且不断攫取其生机元气,补益福地草木灵药生长。 当年渔藏机也曾协助沈天长打造这处天成福地,就连静涛山庄之名也是她所起,寓意外界尘涛浊浪不染此间。 可惜静涛山庄已经成了商角羽享乐之地,沈天长最恨他人亵渎自己相中之物,无论是道场洞府、还是娇妻美眷,沈天长都一定会报复。他连自己的嫡亲长子都能逼害,更不用说这个隔了好几代的玄孙了。 焚风獬现身,沈天长也不再保留,祭出万寿枝,显化外相之功,顷刻间阵中赤金逢霹雳、流火撼琼光,沈天长大发神威,焚风獬也讨不了好,直接落于下风。 别看千秋索与万寿枝仿佛是木性灵材炼就,但在沈天长手上,自有生生不息的五行轮转变化,兼具源源不绝的生机法力,沈天长完全有把握跟商角羽他们斗到气空力尽的那一刻。 渔藏机显然没料到沈天长手上会有万寿枝,毕竟净泉掌门可是当众被摄提格打成肉泥,谁能料到净泉掌门做好这么多准备,或许对沈天长的忠诚与信任,渔藏机也远不如净泉。 而且焚风獬的状况也并不如此前预料般强悍,哪怕是天生异种,被锁龙坎镇压了上百年,而且不断抽取生机,就算能够开智通灵,如今的焚风獬也仅是病弱衰颓之态,哪里敌得过沈天长千秋万寿的无穷威势? 当沈天长能够完全压制住焚风獬时,他哈哈大笑,也不忘震慑阵外两人,说道:“你们真的以为能困得了我?小辈不懂事还则罢了,渔藏机,你应该清楚,我从不会无所准备就入局!” 阵外没有回音,沈天长说道:“小辈,现在你应该已经收到消息了吧?是不是有好几个宗门反了?你那几个为数不多的忠心部属,应该也都死了吧?” 就如沈天长所言,他既然敢亲身踏入这个战场,就已经做足准备。当沈天长借助唐纹祭符遁去,便是净泉发动反攻的开始。 所谓反攻倒也不一定是怎样夸张的大动静,只不过是事前一些私下接触的西境宗门,他们慑于沈天长之威,此刻同时脱离西山盟,并且击杀商角羽安插监视的人手。 这些西境宗门向来摇摆不定,既然沈天长与商角羽是一家人,当然是谁厉害就听谁的话,祖宗要教训儿孙,再天经地义不过了。 可西山盟中也有商角羽的一些死忠拥趸,他们追随商角羽的原因,倒是跟沥锋会追随郭岱差不多,各为其利罢了。甚至在西山盟怀疑商角羽是沈天长后人之际,这些人也都没有反叛,因为在报复沈氏一事上,他们与商角羽竟也用心一致。 净泉所要做的,便是率领过去青衡道净字辈的部分修士,直扑这些宗门。因为此刻西山盟主要人手都派往中境,这些宗门相对空虚,难以抵挡这突如其来的攻势。 西山盟在获得南境沥锋会的无量妙音塔炼制方法后,这些日子也加紧打造了一批类似的传讯法器,所以商角羽很快就了解到这些情况。 然而眼下绝对不是回援的时机,万一不能在此诛杀沈天长,那么一切努力都将白费。商角羽干脆断绝了所有传讯法器的往来感应,专心和渔藏机一同,运转法阵围困沈天长。 “渔藏机,你不觉得此情此景很熟悉吗?”沈天长的声音从阵中幽幽传来,乙木神雷屡屡震动,已经让法阵出现丝丝裂痕,即便转眼便弥合封闭,但方圆天地间清晰可见碧光闪耀。 “当初我那个长子也是如此不自量力,排布了个实在不堪入目的法阵,我抬抬手就给破了。”沈天长说道:“我记得你当初也跟在他身边一起出手了吧?这些年我从来不提,倒是你一直没有忘却,不遗余力的侍奉我、讨好我,唯恐我翻算旧账,是吧?” 渔藏机艳丽的脸庞上浮现一丝忌恨,沈天长却喋喋不休起来:“可我几时亏待过你了?我身边的女人,但凡是修行上一切补益需索,只要是我能找到的,都尽量满足。你求证长生驻世,不还是我在旁护法吗?我如果全无真心,又何必大费周章?” “住口!”渔藏机低喝一声,脸色却很不好看。 “你我相处百年,尘俗夫妻一世,也难免会有争拗吵架,方真修士兴许也不能免俗。”沈天长语气中带着一丝叹惋,言道:“这样吧,只要你放我出来,当年的事情我都会认错。你若恨我,就此离去我也绝不纠缠、绝不报复,你要是觉得百年情谊还有一丝缘分,能不能给我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你会改错?就你?”渔藏机不可置信地问道。 “不要信他的鬼话!”商角羽唯恐事态生变,连忙惊喝道。 沈天长则全然不顾,继续对渔藏机说道:“难不成非要我挖出心来,你才肯相信吗?” “有本事你舍了千秋索与万寿枝,否则一切都是空谈!”渔藏机心念一转,朝阵中喝道,商角羽本想反驳,但心想此事对自己也大有助益,便没有插嘴。 “好、好!”沈天长的语气似是有些悲凉,只见阵中碧光渐散,千秋索与万寿枝两件法器脱手飞出。 渔藏机抓紧机会,将两件法器摄出,同时立刻催动法阵,赤金流火涌向沈天长。 商角羽一把抓住千秋索与万寿枝,喜不自胜,正想朝阵中发言讥讽之际,千秋索中陡然化现出沈天长身形,见他狞笑喝道: “纳命来吧!” 第二百九十八章 江山 渔藏机的确了解很多沈天长不为人知的隐秘,可她还是未曾料到千秋索之中有沈天长的化身法力。渔藏机原本所想,哪怕是再神妙的法器,以法阵相隔和自己的禁制,就算沈天长有什么暗藏手段也难以解破。 可渔藏机并未料到,沈天长在借叶落归根符挪移穿行而至后,趁着跟商角羽交谈之际,便暗中祭炼千秋索,将已经吞噬了唐纹的血肉气机炼化成另一具变幻分身,化入千秋索内中。 掷出的千秋索便等同是沈天长的化身,而化身与本尊元身之间是可以相互施展挪移穿行易换方位的,这也算是沈天长所擅长的法术神通。 如果仅是沈天长在法阵中被困,要直接挪移穿行而出,几乎是做不到的。可一旦千秋索脱出阵外,哪怕尚存一丝感应,沈天长便可与化身易换。 沈天长此计可谓是算尽人心,他很清楚仅凭自己话语是无法动摇渔藏机和商角羽的,可他们肯定想要夺取万寿枝与千秋索。而两件法器在沈天长自己手中,莫说要夺取,光是将其困在阵中便相当不易。 一旦沈天长与两件法器稍有分离之机,二人绝对会把握机会将其夺走,无论方才那番话有没有说动渔藏机,但仅是为斗法胜败论,他们都会尽可能夺器。 只要千秋索离开法阵困束,便是沈天长反败为胜的关键! 哪怕有法阵阻隔限制,挪移穿行极耗法力,但只要将千秋万寿重新掌握,再多的法力消耗也能转眼恢复充盈。 “纳命来吧!”沈天长两手一挥,千秋索幻化万千根须木刺扑向商角羽,万寿枝的琼光玉辉朝着渔藏机刷去,将两人分别逼开,不让他们有合力施法的机会。 此间三人中,商角羽修为最低,骤然被沈天长迎面强攻,连忙舞动剑光,将周围木刺斩断,却挡不住缝隙中飘荡的毒云障,脸色转眼发紫,已是身中剧毒。 “老贼!是你逼我!”商角羽暴喝一声,横扫一剑挣出些许时机,斗袖拿出一根短幡,幡面通红如血,上面无书无字,倒是有些许浅淡纹路。 商角羽咬破舌尖,逼出一股蕴含修行根基的精血,喷在血红短幡之上。就见这短幡好似活了过来,即刻迎风暴涨,泼喇喇张牙舞爪起来,上面浅淡纹路居然是一只只眼睛,一旦睁开邪光大放,照得周遭一片阴森惨绿。 “好小子!居然弄来了此等邪物!”沈天长低声自语,却无丝毫变色,千秋索发出乙木神雷,好似鞭炮般,在那百目血幡周围纷纷爆鸣。 百目血幡虽然在乙木神雷间摇晃不已,却死死缠护着内中的商角羽,一时间沈天长竟奈何他不得。 这面百目血幡断然不是青衡道或沈氏所传法器,而是来自陀罗帮。商角羽尚未扬名之时,就曾暗中与陀罗帮的邪修有所往来,在游走西境、筹划西山盟之初,也跟陀罗帮暗中划分势力范围。用一批珍贵外丹和灵材仙药,跟陀罗帮换取暂时安定,同时也获得了这面百目血幡。 说起这百目血幡,乃是用出生未满百日的婴儿,取其心头精血与神魂,在一处阴秽恶地炼制,期间还要以众多怨魂为祭,凝炼成无比阴毒的恶秽邪氛。 而且这件法器不同寻常,并非简单施展法力便可御使,而是要以修士精血驱动唤醒。因为这百目血幡中炼化了众多不得安息的亡魂,一经放出,就跟出闸野兽没什么区别。如此御器,每施展一回都要耗损修士自身根基,以至于有损寿元,若不到万不得已,哪怕是陀罗帮的邪修也不会施展这种法器。 当初陀罗帮修士将这件法器赠予商角羽,其实可见双方交好之意,而商角羽也没料到自己真的会有用上百目血幡的一天。 沈天长有毒云障,商角羽有百目血幡,这对祖孙的性情倒是一致,表面上光明坦荡,可内心俱是一般险恶阴毒。 反观渔藏机那边,她被琼光玉辉定住,斗法情形倒没有那么强烈,较量的是根基法力。沈天长纵使手持双器,可渔藏机亦有长生驻世的境界,虽然一下子被琼光玉辉所摄,但很快就挽回颓势,赤金流火四面缓缓而发,与琼光玉辉相互碰撞湮灭。 可这样斗下去,依旧是沈天长占优,万寿枝与千秋索在手,沈天长气机法力几乎无穷,渔藏机尚可支撑,但商角羽不可能一直凭百目血幡护身,这等邪物用久了也会动摇修行根基,偏偏商角羽的修行根基并不如他表面法力威能所见那样牢固。 “乖孙儿,我劝你少费气力了。”沈天长自知胜券在握,传音于商角羽,言道:“如果你在此自斩,或许还能少受些苦头。你发动的这件邪物用久了,恐怕连自己神魂也会被卷入其中,彻底万劫不复。” 商角羽当初清楚自己眼下的困境,他转念几番,一抖百目血幡,邪光扫灭缠绕木刺,剑光再赞一记,竟是朝着沈天长直冲而去! “找死!”沈天长冷喝一声,千秋索倒旋回卷,在周身化作绵密云雾、掩去身形,商角羽一剑斩过,根本没伤着沈天长半分。 在千秋索所化的云雾中,沈天长身形方位当然可以任意移转,他正欲借此拿下商角羽,不料他却径直穿过云雾,邪光撼动琼光玉辉,直扑渔藏机而去。 “走!”商角羽心知此战已难取胜,提醒渔藏机一句,回身将百目血幡催至极限,不再受自己法力约束,任由血幡朝着生机最旺盛的方向扑去。 此间生机最旺盛的便是手握千秋索与万寿枝的沈天长,没有商角羽法力驱使的百目血幡,就像是一头狂乱野兽,将周围点点琼光玉辉吞噬,形体不断膨胀,转眼就化作数十丈长的巨幡。 沈天长也不糊涂,这百目血幡最后逞能绝不长久,他收敛法力往后遁去、稍避锋芒,这一前一后,斗法双方距离便已拉开,渔藏机和商角羽电闪而去,转眼看不见踪影了。 “逃得倒是快。”沈天长也没急着去追,因为此前斗法激烈,他哪怕有千秋索与万寿枝助力,法力气机纵然不绝,但也该好好涵养调息,而不是仅凭法器外物为续。 长生修士往往更加惜命,因为他们已有凡夫俗子几世几劫都难以得到的机缘与幸运,如果只一味好勇斗狠,那么总会有挫败殒落的那天。更何况沈天长的心境也不是善战好斗之人,这次夺回千秋索已是功成,能够逼得商角羽自损根基而逃,更是意外之喜。 沈天长也不担心商角羽卷土重来,经此一番排布,西山盟也要发生分裂与动荡,自己重新主宰西境方真的时代即将到来,商角羽到那时才是真正的无路可走。 …… 玉皇顶附近一处飞瀑边上,宫九素正在款待柳青衣与烈山明琼,不远处是桂青子和其他妖修耍闹。 寅成公当初发现霜月天秘境后并没有急着出手,而是等到郭岱与合扬在海上斗法之际,施法击破秘境门户外的法阵禁制。合扬对法阵一途造诣颇深,可寅成公对秘境、洞天之类也有独到的应对秘法,所以很快就进入了霜月天,将烈山明琼为首的一众花锦妖修救出。 按照与郭岱的约定,寅成公曾经询问过烈山明琼是否要前往虎庙街,烈山明琼在得知时局变化后,并没有前往虎庙街,而是想去玉皇顶,至少先祭拜对她有教化之恩的崇明君。 后来玉皇顶得以光复,寅成公带着烈山明琼和一众妖修来到,柳青衣也领着桂青子到来,宫九素将这群妖修安置在玉皇顶外的一处废弃洞府,并且请他们协助修葺,等同是给这群妖修以容身之所了。 玉皇顶和周围山川经历妖祸,十分破败,就算是现今所有罗霄门人都参与重建修葺,也不知要耗费多少日子。更何况罗霄门人还有诸多事务,宫九素便委托烈山明琼他们打理周围山川、栽种草木。 有此功劳,未来罗霄门人也不至于对这伙妖修有排斥避忌之心,而且也算给这伙妖修一正名分,有罗霄宗作保,能省去许多纠缠麻烦。 在南境沥锋会大败出海之后,宫九素回到门中安排了一些事务,正好遇见行云布雨完功归来的柳青衣,因而有此款待相谈。 “道友想让我去跟踪冥煞?”柳青衣问道。 宫九素说道:“我知晓道友此前劳碌,但冥煞逃往十万列岛,恐要与虚灵汇合。我欲谋之于未兆,同时给中境与玄黄洲以休养生息、稳定局势的时机。” 柳青衣问道:“道友是打算远征海外吗?” 宫九素答道:“未来或许会有这么一天,但眼下还不到时候。” “皇都方面估计也不好处理吧?”烈山明琼这些日子也了解了各方情形,得知正法七真重出的消息。 宫九素说道:“与冥煞一战,倒是给皇都太玄宫一个告诫,那便是如今仅凭单独一方都难以遏制未来祸劫。已经有些修士找到宗门传人,唯一的难题还是在宫中。” 柳青衣问道:“老祖去看过了吗?” “看过了,老祖说那个皇帝并不是虚灵分体。”宫九素说道:“也许早年间曾一度被扰惑心神,可此时此刻就是在寻常不过的凡人,并无修为法力。” “那倒是不如江都那一位啊。”柳青衣笑叹道。 “可还是有人不甘心。”宫九素说道。 “文风侯?”柳青衣言道:“他到底想干什么?” “代天选帝。”宫九素解释说道:“但确切而言,他是从《蜕化解形》中悟出了什么,他想要做的事,需要有人世间帝王气运来维系,而且跟罗霄宗的护世大阵也有相似之处。” 柳青衣细想了一阵,说道:“以历代人皇为砥柱,维系世道不坠吗?这可不容易。” “是不容易,但虚灵的众魂合一,罗霄宗的护世大阵,哪个又容易了?至少从具体做法上,我们无法驳倒文风侯。”宫九素说道:“以人皇为砥柱,以气运为线索,以万民为覆载,开万世不易之太平……读书人的痴妄心啊。” 柳青衣神色古怪道:“若论气运,江都那位应该更盛一筹吧?” 宫九素则说道:“江都除了皇帝本人有修为,可别忘了还有一位长生驻世的楚皇后。代天选帝,可不是要选一个无法掌控的皇帝啊。” “我觉得文风侯该改名号了,叫文娼侯算了。”柳青衣讥讽道。 “在处理完南境局势后,蹑云飞槎将要北上皇都,估计楚皇后就要出手了。”宫九素说道:“先帝退位已成必然,我要做的也就是限制文风侯罢了。” “文风侯敢固守皇都不出,肯定有相当把握,不说那位守嗣帝兵,如今还有一位不曾现身的高人藏在皇都之中。”柳青衣提醒道。 宫九素说道:“此事我很清楚,但就是要让局势如此,只有彻底让文风侯败服,未来才有整顿肃清的可能。但凡妥协,必会给有心之人留下隙罅。” 柳青衣有些吃惊,宫九素敢这么说,显然是有十成把握能够在未来宫变逼位中彻底压制文风侯,这位过去名不见经传的重玄老祖弟子,修为境界在柳青衣眼中亦是深不可测,甚至比重玄老祖更为高深。 尤其是天门开阖、郭岱飞升之后,原来这批长生高人、正法七真,其实或多或少都有更高妙的证悟,修为境界也都有所突破,柳青衣在这回行云布雨之后,对造化玄理的领悟自然更深一层,但还是看不透宫九素,这就很离奇了。 “不知柳道友是否应承这请托?”宫九素把话题拉回来。 柳青衣呵呵笑道:“放心,如今伏波海上有风暴阻拦,冥煞等人要渡过此难尚要花费时日,待我稍加调养,便启程去追踪监视。” 宫九素起身揖拜道:“那一切就有劳道友了。” 第二百九十九章 我故在 当冥煞踏出第八十一步时,他的身形正好从风暴的另一侧走出,压在混元金身上的万钧重担一瞬消散。冥煞好似经历一场脱胎换骨的劫数,再回首,天朗气清、风和日丽,哪里还有半点风云激荡? 蔚蓝色的天空下,海水清澈见底,不远处海鸥在水面飞掠抄过,畅快地翱翔海天之间。 “快看,是陆地!”跟在冥煞身后的船只上,有人发出一声惊呼,一众修士狂喜非常。 这横穿风暴的三个月,对沥锋会众修士来说,就好比是在悬崖峭壁上俯瞰深渊,并且两头皆无退路,他们小心翼翼地护持着船只,提心吊胆之余又对眼前一切变化无能为力,全赖冥煞在前方引路。 对冥煞来说,就是经历了一场脱胎换骨,内外身心为之一新,以返璞归真的目光重新审视天地间一切事物,宁淡通彻不可思议。 至于这伏波海上巨大的风暴,冥煞也明白这就是虚灵用于隔绝十万列岛与玄黄洲往来的手段,是借助天生异种神魂法力,发动天地气机运转变化。 如果没有外力干扰消解这股风暴,很可能从此伏波海的气象将彻底变成被巨大风暴所笼罩的恶劣海域。 天生异种本就合乎某种造化玄理、自然气象而化生,如果说秘境是防止造化玄理变动而扰乱世间气数所建立的堤坝,那么天生异种就是世间气数本身显形具象,久而久之通灵开智。若是他们愿意,可以改变一方天地气象,甚至是永久改变。 冥煞并不是直接将风暴击散抹灭,不过是反其道而行,让自然气象反本归元,恢复原来最初之态。他自己脱胎换骨,也感应着这片天地脱胎换骨,一切好似重获新生,充盈着萌动的纯然生机。 冥煞不像寻常方真修士,他对境界突破一事无悲无喜,仿佛就是如此理所当然的结果,飘然回到船上。 而当他一回到船上,王驰云领着沥锋会众修士跪拜不起,有的人甚至低声啜泣,毕竟这三个月对他们来说,真算得上是苦苦煎熬。先是败退远遁,然后受困风暴,俯仰天地之间无一处可去,更谈不上未来如何。 这些修士的心性功夫大多平平,看见冥煞以绝大神通化解风暴,引领众人来到这一片新天地,怎能又怎敢不俯身膜拜? 冥煞对此无一丝感念,只是说道:“风暴已过,眼前便是十万列岛,你们自己各寻福地去吧。” 王驰云闻言连忙惊讶问道:“仙师难道要离开我们了吗?” “难道你们连吃喝拉撒睡都要我来照料吗?你们不是要去东莱岛吗?自己找人带路就是。”冥煞有些不耐地说道。 穿弓子此时赶忙上前,也不敢起身,就靠着两手爬行与挪动膝盖,匍匐至冥煞身前,说道:“此前风暴骇人非常,扰动我等法力与感应,尚需半日功夫调息、重理方位。并且我等亦渴求仙师驾临,指点妙法。” 王驰云也在一旁附和道:“仙师远渡至十万列岛,若要寻什么人事物,或用得上我等,也免得仙师劳心费力,一应琐事,让我等侍奉仙师便是。” 王驰云看得出冥煞此次前来十万列岛有自己的用意,但他不敢问得太清楚,只是搬出自己与沥锋会众人的用处。反正方真道上那些门派尊长不也随便使唤门人弟子吗?冥煞完全可以照此行事,不必东奔西跑。 实际上王驰云就是担心冥煞彻底抛下沥锋会而自作主张,能够直接穿过如此骇人的风暴,冥煞真要自己孤身行事,天底下没有人能够拦阻得了他,王驰云也只能晓之以情理,留下这座靠山,对沥锋会在十万列岛立足起到决定作用。 冥煞站在原地没有说话,只是看了王驰云一眼,对方便觉得自己一切想法念头都无法隐瞒对方,不禁生出冷汗来。 “随你们吧。”冥煞最后只是淡淡说了这么一句,闷闷地回到船舱中。 如蒙大赦的王驰云几乎要脱力倒地,但他还是看见了一丝希望,连忙安排下去,先让船只在附近岛屿停泊,众人在海中飘荡三个月,也该脚踏实地,好好调养两天。 此外还要尽快理清眼下所处方位,好在方真修士各有手段法术,哪怕借日月星辰推演,也都可以算出自己所处位置。而在离开南境之前,王驰云便携带了海图,两相对比下,就可以知道如何前往东莱岛了。 数百名沥锋会修士来到附近岛屿,算是搭建起一个临时的营地,并且派人前往四处侦察,发现这是一片环状岛礁。涨潮时岛礁散落如星,落潮时则连成一圈,环状之中海水较深,船只可以进入其中下锚停泊。 而岛礁上除了是迥异于玄黄洲的椰林,就没有多少陆生野兽了,部分岛屿的地下有淡水,就这片环状岛礁的情况,莫说打造出修行洞府,连凡人居留都不适宜的,幸好众人只是暂时停留。 当初逃亡前,从南境诸国掳掠上船的一些普通人与婴儿,在这三个月渡海中就已经死亡过半,剩下的一些大多都病怏怏的,那些旁门修士毫不客气,直接吸收了剩余生机,将枯尸扔进海里喂鱼,也算是摆脱了累赘。 岛上的深夜除了轻浅的浪涛声,风吹枝叶摇曳声,便只有零零星星的交谈声音。大部分修士都选了静谧之地调息行功,此前三个月他们可都无此闲暇。 冥煞后来也独自登上了一座小岛,天空中无一丝乌云,明亮月光照在沙滩上映照出水华微光,即便不用元神感应,也可目视眼前事物。 随意找了一处坐下,冥煞看着天上的月亮默默无言,只见月华垂降,若有若无地环绕在冥煞身边。 “不必躲躲藏藏,出来吧。”冥煞扭头说道,周身月华倏忽散尽。 不远处树荫下,王驰云有些惊惧地靠近,低着头不敢说话。 冥煞没有怪责他的靠近,沉默了好一阵,才说道:“你知道我不是郭岱?” 王驰云只觉得喉头一紧,想喘气又觉得无比窒息,明明冥煞没有散发出什么骇人威迫,可王驰云就是觉得发自内心的畏惧,怕到说不出话来。 “我确实不是郭岱。”好在冥煞也没让王驰云回答,自己说道:“我乃始族四柱之一,创世元火冥煞。你们口中的天外妖邪,是我同族,叫做运劫。现在你明白我是什么人了吧?” “明、明、明……”王驰云下巴打颤,他只觉得全身发凉,眼前金星乱飞,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站着的。 冥煞继续说道:“我来十万列岛是为寻找自己的同族,一个叫做虚灵的家伙。他……背离了我们,但我需要他的力量,在找到他之后我就要回玄黄洲。” 王驰云没想到自己会了解到此等隐秘,而始族、虚灵云云,他更是闻所未闻,以他的修为也远未到能有切身体悟的境界。 “仙、仙师所望,便是我等去向。”王驰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乖乖宣誓效忠就是。 “不,你不了解我想要做的事。”冥煞说道:“我受这世间轮回束缚,除非灭世,否则断无我超脱之机。夺回虚灵的力量只是第一步,我要彻底恢复地水风火令,然后毁灭这个世间。即便如此,你也追随我吗?” 王驰云哪里知道冥煞要做这种事,可眼下反叛,必定会遭到灭顶之灾。如果冥煞真的要灭世,那自己未来也讨不了好。反正都是死路一条,那还不如在灭绝之前狂欢。 “小人,愿誓死追随仙师。”王驰云叩拜道:“从今往后,您便是吾主,是一切的主宰。” 冥煞点了点头,少有地露出欣赏神色,他抬起一根手指,一点紫焰浮现,随后朝着王驰云弹去。 紫焰入体,王驰云连疼痛都来不及感受,狂暴的力量瞬间充盈全身,将他的炉鼎筋骨、腑脏经络全部碾碎,然后经过淬炼,又再度重组,全身内外一毫一发都经过完全的升华。 冥煞其实先前在船上已经看出一丝端倪,王驰云似乎与其他人有所不同,这种不同非是修为法力上的差别,而是王驰云根本不像是这个世间的人,而是超脱仙家的化身相。 但王驰云并非冥煞所了解的任何一位仙家,但却给他一种十分玄妙的感应,似乎与自己这个身体有某种关联缘法。而那位仙家的身份自然不言自明,就是郭岱。 冥煞当然不能容许郭岱的化身相就在自己身边,但他没有直接杀死王驰云,而是用创世元火将王驰云的身心彻底淬炼,这个过程就跟郭岱当初获得混元金身相近。 王驰云何等幸运,先有郭岱融摄造化玄理,将他的修为强行拔高至元神大成,成为郭岱的化身相。后有冥煞以创世元火塑造金身、脱胎换骨,既又斩断与郭岱的联系,重新化为一个独立之人。 如今王驰云的状况十分玄妙,他既不是郭岱的化身相,也不是冥煞的化身相,甚至不是大梦之主的化身相,他就是这个大梦之世完全自立独存之人。 若论修为境界,王驰云被冥煞这么一番折腾,甚至不亚于冥煞本人,好似婴儿新生,法力神通自在俱足,获得前所未有的大自在。 看着王驰云承受自己创世元火后,并没有化为乌有、凭空消失,冥煞先是微微一怔,随后好像明白了什么,自言自语道:“果然,果然如此。” 王驰云一时间还不能领会自己忽然被提升的修为境界,他懵懂地打量着自己,随后抬头望着辽阔夜空,就像是头一回睁眼看世界。 “这……就是我吗?”王驰云说了一句自己也不太懂的话。 “你就是你,旁人不足为道。”冥煞说道。 “多谢仙师赐法!”王驰云恢复清明,连忙下拜道。 冥煞则说道:“我已经给你机会了,如果你有本事在我灭世前飞升超脱,那你可避此番劫数。若不能,便如此了。” 王驰云自知这是“有生以来”唯一一次机会,冥煞灭世决心无人可逆,而他也给了王驰云绝大的自由与恩赐。 如果说之前王驰云对冥煞的效忠,还存着自保性命、收揽权势的用心,那么如今他对冥煞则是彻底臣服、再无二心。 而且冥煞还毫不藏私,在接下来的几天中,将郭岱留下的修行感悟与王驰云分享,指点他日后修行,哪怕冥煞的境界并不比王驰云高明太多。 可两者终究还是无法相提并论的,冥煞法力深厚无际,即便长生高人也难撄其锋。 沥锋会修士在环状岛礁停留了三五日,既然冥煞不催促,众人也安心修养,然而却忽然来了一群不速之客。 原本风暴未消散时,周遭海域风高浪急,寻常船只根本无法通行,天地伟力前修士法力也不值一提。可如今风暴消散,伏波海重归平静,十万列岛方面的感受应该尤为强烈,果然就派出船只来搜查海面。 而当十万列岛的一支舰队看见沥锋会修士的船只后,没有丝毫提示告诫之语,居然直接发射火箭。 岛上船上尽是方真修士,哪里会惧怕这等攻势,而且他们也早就耐不住寂寞,一个个正摩拳擦掌,欲一展身手。 冥煞向来是不管事的,他全权交由王驰云打理,如今王驰云修为进境,信心更是倍增,也不用驾船,直接率领一批修士凌波御风,三下五除二便将对方船只击沉,顺势将对方船队上的人掳走。 其中一名像是领头船长般的人物,直接被折断手臂,扔到王驰云面前,众人还没问话,他便叽里呱啦地叫骂起来,既有玄黄洲的官话正音,也有十万列岛的土语,不过都是骂人的污言秽语,让人不禁感叹,还是脏话最容易学。 王驰云听得不喜,一脚将这土人踹倒,问道:“说,你们是从哪里来的?为什么攻击我们?!” 对方不依不饶地骂道:“一群没的龟儿子!神主说了,凡是从北边来的,统统都要杀了祭海!” 第三百张 刍狗 “神主?什么神主?”王驰云也不客气,叫来一位擅长搜魂的修士,强行对这人施法,搜检神魂记忆。 这手搜魂法术对受术者损伤很重,因为人的神魂心智其实并不如自己想象的强大坚韧,即便是方真修士,也都要小心护持自己神魂的。而没有修为法力的普通人,一旦施以搜魂法术,所知所闻便会不由自主地被窥探。 而要是受术者心智坚定试图抗拒,那甚至不是好事,因为对方有办法施展搜魂法术,就已证明修为法力更胜一筹。两相抗衡之下,搜魂法术所得或许并不完整,但受术者的神魂心智也将受到非人折磨,甚至彻底摧散神魂。 一般方真宗门中,搜魂法术都是被列为禁术,寻常门人断然不能修习,哪怕学了也不可能随便施用,只会对那些犯下严重罪过、不可饶恕者施展,而且不到万不得已一般不会这样做。 更何况真要搜检机密,方真道还有很多手段与秘法,哪怕是以凡人的话术与伎俩皆可。王驰云叫人来施展搜魂法术,纯粹是不想多费功夫,而且也存了折磨对方的念头。 只见那名船长被搜魂法术打中额头,随即身子不由自主地抽搐、两眼翻白,七窍渗出鲜血,可见搜魂法术的施展也没有什么讲究,完全是粗暴蛮横地冲击对方神魂。 施法完毕后,那名船长倒地不起,只一息尚存,但估计已经成了白痴废人了。 “是……十万列岛几个土邦共同尊奉的某位大人物,据说可以呼风唤雨、撒豆成兵。”施法搜魂的修士说道:“而且看样子,那神主麾下还有不少修士一般的人物,而列岛土邦也有一些奇术异能。” 王驰云找来穿弓子,问道:“你们东莱岛修士也在十万列岛有些年岁了,听说过神主这号人物吗?” 穿弓子说道:“就我所知,十万列岛的土邦有一个神宫的所在,土邦每年都要向其进攻大量物产。我们东莱岛修士也只是在十万列岛外围寻觅岛屿、建立洞府,与那神宫并无往来。但此前这些土邦少有此外出寻衅攻伐的举动啊,怎么会突然袭扰我们的船只?” 搜魂修士说道:“这些土人似乎收到什么命令,而且貌似很多岛屿都被封锁了,不让人随意出入。” 穿弓子摇头道:“这可不妥,十万列岛大多岛屿地界狭小,物产单一,许多岛民土人也是靠着岛上产物向大岛土邦换取粮食,若是封锁岛屿、禁止出入,那恐怕要饿死人的。而且十万列岛广袤非常,哪里是能轻易封锁的?哪怕是几千条船都不够堵路的。” 王驰云点头言道:“也对,海中不比陆上,汪洋广阔、又无险阻,岛民大多擅长驾驭舟楫,若要封锁海岛,肯定另有原因……刚才这人说北边来的都要杀了祭海,那从玄黄洲往十万列岛迁居的百姓算数吗?” 搜魂修士回想了一下,答道:“至少在那人心目中是算数的。” “看来十万列岛也出了变故了。”王驰云说道:“此前玄黄洲与十万列岛的海商往来中断,列岛土邦没有收益,保不齐就会对迁居百姓动手。” 周围沥锋会修士纷纷谴责,虽然他们大多皆非善类,但也并不看得起十万列岛的土人。 王驰云见状心中一动,又问道:“那祭海又是怎么一回事?” “这我就查不出了,至少祭海在十万列岛的土邦中是非常久远的传统,但不知为何曾中断了一段时日,近来又复苏了。”搜魂修士说道。 “哼,怕不是用活人祭祀海中的什么妖魔邪物吧?”有人说道,也引起旁人纷纷附和。 王驰云见人心可用,当即提声说道:“诸位、诸位!稍安勿躁,请听我一言……我知道诸位原本曾有顾虑,觉得我等此来十万列岛是挫败逃遁,此言大谬矣!仙师何等高瞻远瞩?足平恶浪、步开风涛,正正是要再开新天、普渡众生! 玄黄洲的众生是众生,十万列岛的就不是了吗?蛮荒土人不服教化,暴施杀戮,已是恶业盈累、天地不容!我辈奉仙师之教,当以血还血、以牙还牙!救玄黄众生于危难!” “不错!杀光那些土人!十万列岛就是咱们的了!”也不知道这番煽动成效如何,倒是有人露骨地说出自己所想所愿。 而众人也因此看出一线希望,如果由沥锋会众人取代了那什么神主,十万列岛是不是就成为他们的附庸从属了?这样总好过躲在某个小岛上苟延残喘啊! “诸位、诸位!”王驰云见众人兴致勃勃,连忙说道:“此事具体如何,我还要去请示仙师,诸位不如先略加准备,去探听十万列岛各处情形。” “不用请示了。”冥煞缓步出现在王驰云身后,神情冷淡地说道:“你想怎么做就怎么做,我就是想见见那神主到底是何等人物。” 冥煞方才就在暗中旁观事情经过,他觉得那个被称为神主的并不是虚灵,至少虚灵不会做事这么莽撞。反倒是十万列岛的这种情形,暴露出虚灵似乎无法掌控局势。 虚灵当初为了夺占混元金身,将分神化念全部收回,但却被冥煞捷足先登。而没有分神化念干涉引导的人,等同恢复如常,即便他们本人可能无所察觉。 然而这么一来,缺乏虚灵暗中诱导与指引,当年虚灵的部属当然会各怀心思,矛盾因而产生,局势发生变乱也不足为奇。虚灵想要重新收拾局面,不比过去在十万列岛创立基业轻松。 至于王驰云和沥锋会众修士想要霸占十万列岛,冥煞当然不会在意,不过他也隐约听出了王驰云话中含义——他话中所言及的众生,就是专指玄黄洲迁居至十万列岛的百姓,只有这些人才算是人,而十万列岛的土人则不是人,是可以任意杀戮夺取的对象。 其实冥煞并不赞同这种想法,在他看来,无论是玄黄洲生民,还是十万列岛土人,都是人罢了。无非因出身、风俗、民情、际遇有所差别,而区分种种,以至于物类有别、族种成见。 这些在冥煞眼中无比可笑,就算是玄黄洲之人,难道就比列岛土人更超脱、更自由了吗?如果没有沥锋会的干涉插手,玄黄洲迁居生民,估计也会被列岛土人屠戮一空吧,这样就能分出个彼此高低吗? 放眼所见,皆刍狗尔。 即便如此,冥煞还是没有阻止王驰云的作为,若需要他出手的时候,他也会毫不犹豫动手。既然玄黄生民与列岛土人没有区别,那杀谁不是杀呢?既然要灭世,遑论国族异同,是人是鬼、是猪是狗,又有什么差别? 得到冥煞的准许,王驰云等人立刻行动起来,虽说沥锋会在罗霄宗与太玄宫面前遭受惨败,可面对十万列岛的土邦土人,沥锋会的手段还是相当充足完备的。 通过搜魂法术探知的几处最近的岛屿,因为地处偏北,就有玄黄洲生民迁居,而此刻也都被土邦船只包围,展开了进攻与屠杀。 玄黄洲生民当年迁居开垦,与当地土人相处无碍,甚至将耕种、造船的技艺传授给对方,以至于列岛土人如今的战船,都是玄黄洲生民教授下打造出来的。 偏偏玄黄洲生民在岛上垦殖,并没有预料到会有今天,所以岛上也没有什么城防武备,稍有些丁壮结队反抗,但也收效甚微,土邦的军阵兵士已经杀入城寨之中开始巷战。 不过跟沥锋会所想不同,土邦之中随军的修士并没有参与战斗,而是在岸边搭起棚子喝茶休闲,同时给偶尔回来通报消息的兵士下令,一派悠然自得的模样,好像是来踏青游玩,而不是攻取杀伐。 王驰云带着十几名沥锋会修士从远处海中浮起,周身还有避水、隐身的法术掩护,当他看见岸上那土邦修士的状况时,都不得不感慨——得是多么平和的时局才能养出这种松懈慵懒到了极致的修士?还是指挥军阵的首领人物! 换做是沥锋会修士,不说非要像郭岱那样身先士卒,但对战况的把握与掌控都是必须要做到的,这样悠闲地在后方喝茶算是搞什么?要不要再请一帮人吹拉弹唱? 岸上的土邦修士连一点警戒与防备都没有,等沥锋会修士都摸到近旁了都没有察觉,王驰云不客气,直接施法将此人脑袋拧下,连一点应机而发的法术都没有,实在是粗浅得不像话。 王驰云动手的同时,随行修士直接将岸上驻守的少量兵士直接杀光,对付这些没有防备的凡人,简直比踩死一只蚂蚁还轻松。 “我在天上掌控局势、威慑土邦兵士,你们众人从各个方向进攻,打散他们的阵列。”王驰云吩咐了几句,然后纵身飞天,得到了冥煞催拔修为,如今的王驰云亦可轻松飞天腾翔。 只不过等王驰云飞到天上,看见岛上城寨中四面火起,以及四处烧杀抢掠,感叹这些土邦兵士连劫掠都是如此低劣,一家一户去抢,要弄到何年何月啊? 一声长啸从天上传来,王驰云大展法力,发出旭日之光,话语中蕴含滚滚雷鸣,引得城寨中众人抬头观望,一时间都停下动作—— “蛮夷土民!你等头领已被我沥锋会枭首,这便是他之首级!你等杀害玄黄洲生民,已是罪孽滔天,若就此卸下刀兵、伏首认罪,可免死劫!” 说是这么说,可王驰云哪里会放过他们?长啸声就是信号,沥锋会修士立刻从各个方向杀出,这些兵士正好抬头迟疑,哪里是久经战阵的沥锋会修士对手,当即死伤百十,惨叫声此起彼伏。 诚如穿弓子所言,十万列岛岛屿众多,要封锁所有岛屿是绝难做到的。而如今看来,其实是列岛土邦对玄黄生民的屠戮行径,那么派往玄黄生民迁居之地的兵士应该就是各处分散,每一个岛上的土邦兵士不会太多。 一边是闲散已惯、凡夫兵卒,一边是屡历杀劫、筹谋已足,胜负从一开始便已底定。 而城寨中的玄黄洲生民听见王驰云的话语,也惊叹是有仙长救急,众人也都振作起来,不论老少纷纷拿起武器,即便是锄头、菜刀、砖头,都奋力向土邦兵士反扑。 不用两刻钟,岛上土邦兵士就已折损过半,剩下的不是被岛民擒捉,就是跪地求饶。 “多谢仙长救命之恩!”战事过后,一名头上绑着伤布的老人在后辈的搀扶下来到王驰云面前行礼,显然他们并未料到这状况,无论是土邦士兵的突袭还是沥锋会的救援。 王驰云解释道:“老人家,周围几个岛屿也都被土邦的舰船袭扰,我们沥锋会都派人前去救援了。” 那老人颤颤巍巍地问道:“你们……是朝廷派来的吗?” 王驰云摇头道:“不是,正朔朝失德,此前与十万列岛交恶,早已断了来往,并且将你们舍弃于此。我们沥锋会的南天仙师得知此事,才带领我们前来救援,可惜来晚了半步,让此地死伤众多。” 老人领着身后岛民跪下道:“仙长大慈大悲,就是我们的再生父母,真不知道要如何感谢。” 王驰云一脸端正地说道:“感谢就不必了,只是如今烽烟四起,我们沥锋会人手有限,也需要你们玄黄洲生民自力更生、兴修武备。” “是,我们立刻就去做。”那老人显然也是见识过世面的,问道:“那不知是否要派出岛上丁壮协助仙长?” 王驰云想了想,说道:“在不影响岛屿自保下,你们可以挑选自愿之人。但我要与你们事先说明,此次沥锋会讨伐列岛土邦,难免会有杀伐死伤,可不是一件轻松事。” 这座岛上城寨刚刚经历土邦屠戮劫掠,生还之人哪个不对土邦怀有深仇大恨,一些丧亲丁壮立马挺身而出,很快接连成片,呼声浩大。 第三百零一章 太极之象 冥煞并没有和沥锋会修士一同,而是在穿弓子的指引下去往东莱岛。 东莱岛原本就是一个无名岛屿,是最初随海商来到十万列岛的一批方真修士,他们之中有几位来自一个叫做东莱洞的小门派,选了一个风光秀丽、山水气象俱足的海岛,并且命名为东莱岛。 但这几个东莱洞门人无益延续传承,毕竟这样的小门派在中境妖祸中覆灭不知几许,流离海外跟散修没有什么差别,因而与同行道友都在东莱岛立足。 东莱岛地域广大,从高空中俯瞰,约莫像是一片五瓣莲台在海面上展开,沿岸多是峭壁高崖,整个岛屿边沿高、中间低,若无飞天腾翔之功,从海面上进攻东莱岛是极为困难的。 当然,在岸边崖壁间还是有隐蔽的水道通往岛上,只不过被东莱岛修士以法阵掩藏了起来,而岛外水域也有漩涡暗涌,寻常船只难以靠近,以此让东莱岛修士免于尘俗滋扰。 冥煞并没有张扬法力,而是与穿弓子一同乘船,他见船只在海面上通行无碍,问道:“这些漩涡是你们试法引动的吗?” 穿弓子摇头道:“非也,这算是东莱岛的一大特征,据说当年择地觅岛,众人就是觉得岛外天成涡流能隔绝无端外客。其实这漩涡暗涌,皆是因海底气涌而成。” “气涌?”冥煞隐约感应到水面之下有些异样躁动鼓荡,想必就是穿弓子所言的海底气涌。 穿弓子解释说道:“此等事物在玄黄洲未曾见识,或许是我等孤陋寡闻。这海底气涌天然具有寒热两征,以气雾之态喷涌而出时,炽烈非常,与深海之水相薄而引动暗涌漩涡。但当气涌受深海万钧之力压迫固结下,又会变作某种晶石,通体寒彻刺骨,不得空手触碰,是一种难得的天材地宝。” 穿弓子又解释了很多,东莱岛修士将这种天材地宝称作“烈寒石”,因为只能在固结状态下采集,所以看起来就是冰块般的石头,大多略显粗糙,并不通透。 烈寒石本身极寒非常,放入水中能让满池冰封,可若以法力感应灵材,又会觉得灼热非常。所以烈寒石在采集之时便要施法加以封印禁制,存放在特制的器皿中。 东莱岛修士在岛上修行的岁月中,有将近一半都是在采集、感应、炼化这烈寒石,不少人都觉得,若能将此物运用得当,应是上佳的炼器灵材。而且光是以烈寒石锻炼元神感应炼化之功,都有极佳助益。 烈寒石本身寒热两征,就如同杆秤两端,若不加以感应触动,本身自然平安无事,能够贮藏许久。可一旦修士以法力感应触动,寒热平衡立刻会被打破,至于是倾向哪一方就不好说了,这或许也与修士自身修为根基有关。 按照内丹术的说法,烈寒石最能试出修士行功时的火候法度。若用意过深,烈寒石则守不住固结之态,会迸出火光;若意念散失,烈寒石会蒙上灰白阴翳,变得脆弱松散。 而行功调息达到最为崇正的火候时,烈寒石应该是再无白翳,渐渐通透明净,又不会现出火光。而这也是炼化烈寒石的办法,很不容易,却又很锻炼修士自身。 至于烈寒石本身能够做什么,目前看来多是作为镇守阵枢之器,因为烈寒石本身小小一块就蕴含深厚灵机。而且东莱岛上贮存的烈寒石也足够岛中修士炼化所用了。 除此之外,烈寒石本身似乎也有某种奇特的律动,但并非单独一枚就有,而是在海底未经采炼的烈寒石。即便是已经固结的烈寒石,也有可能化为气涌,而气涌亦会固结成石,如此循环不休,渐成规律,在东莱岛外形成的漩涡暗涌,就像是依循周流星轨。 如今穿弓子驾船所行,便是漩涡暗涌之间的缝隙,这需要相当精微细致的法力,凡人驭舟掌舵的能耐绝对无法在如此逼仄水面上左右穿行。 不过这些作为在冥煞看来意义不大,海上的漩涡暗涌又挡不住天上来犯。他只是有些好奇,在自己始族四柱创世之后,世间万物经历漫长演化,又产生了这种种全新变化,却是不在他过往知见经历之中。 冥煞站在船边抬手,隔空摄起一枚烈寒石,当这快巴掌大的方石落入手中时,显现出的便已是通透无色的形态,无半点瑕疵,周围光影景物穿透映射,浮现出七彩幻化之象。 “这、这是……”穿弓子看见此况,眼睛都睁大了,他没想到冥煞一来到便能隔着深海,强行摄出一块烈寒石,并且是自己前所未见的至正火候、无上妙境。 冥煞此刻还站在船上,一手托着剔透方石,缓缓阖目,默运玄功,只见这方石表面渐渐有碎屑剥落,转眼又散作成气。 没过多久,方石历经炼化,已经成为扣指般大小的圆珠。而有趣的是,这圆珠既不是晶莹剔透,也不是白翳浑浊,而是呈现太极抟圆之态,阴阳变幻易替,玄妙非常。 这是冥煞炼成的第一件法器,或者说,是他除了创世造物之外,真正属于自己的第一件“造物”。 穿弓子在一旁瞠目结舌,他完全看不出冥煞是用什么手法炼化这块烈寒石,但也多少看出冥煞已经将灵材粗坯炼制成器。但古往今来都没听说,有人能在数息之间炼成一件法器,这得要多高深的法力与修为啊?再快也没这么快的吧! “仙师,这件是……什么法器?”穿弓子小心询问道。 冥煞想了想,说道:“太极。”随后一拢五指,圆珠与混元金身融为一体。 言罢,船只便已来到一片迷雾之前,穿弓子拿出一串银铃摇动声响,远处看不见的地方似乎也传来回声。而眼前迷雾便自行隐去,现出后方的一线天。 原来这东莱岛的靠岸泊口也是在峭壁内中,而且这个地方水面之下还有许多暗礁,不是熟知航道之人,恐怕真的会触礁沉船。 东莱岛修士似乎早就听说过大名鼎鼎的南天仙师,所以在崖窟泊口处,一百多名修士齐齐来到,各整衣冠,向冥煞行礼。 冥煞不通人间礼数,就直挺挺站着也不回礼,环顾了众人一圈,说道:“你们岛上的人都到齐了吗?” 冥煞无礼之举当然引得部分东莱岛修士不喜,可他们从穿弓子那里听说过南天仙师的凶残行径,一时间又不好发作,还是一名身披麻黄衣袍的中年修士上前答道: “不瞒仙师,为迎候尊驾,我东莱岛修士已全数到场。在下金理荷,受众人推举,忝为东莱岛主事。” 冥煞没有立刻答话,看了金理荷一眼,目光好似能洞穿眼前之人,但这目光一放即收,似乎并没有发现什么。 其实冥煞来东莱岛,就是想找找有没有虚灵的踪迹,而眼前东莱岛修士,竟无一人曾被分神化念所控,唯一的例外就是穿弓子。 但如今穿弓子身上的分神化念也被收回,穿弓子对此恍然无觉,也不觉得自己以前作为有什么离奇出格。而这也正是虚灵分神化念的奇特之处,一旦被分神化念所寄托,此人就等同是虚灵心智情志中的一面。与其说是虚灵操控这些人,倒不如说是这些人共同组成了虚灵。 当分神化念被收回,这些人自然也都变成了各自之人,而穿弓子自己就曾说过,以前想邀请郭岱前往东莱岛,如今只不过依循过去想法行事,心中没有半点扞格。 这世上能看出虚灵分神化念寄托的修士寥寥无几,而这对于冥煞来说根本不叫难事,就像是一种同源共感。 既然岛上没有虚灵的存在,那冥煞此来目的也作废了,他转身欲离,金理荷却连忙劝道:“仙师且慢!是我等有何不当,触怒了仙师?” 旁人不喜冥煞,金理荷却不敢冒犯这位尊神,更何况他也有自己的盘算。 “没有。”冥煞说道。 “既是如此,仙师何不登岛赏玩一番?也好让我们东莱岛一尽地主之谊,省得玄黄洲的修行同道厌弃我们。”金理荷恳切言道。 冥煞对这些事向来不在意,既然对方邀请,那他也答应了。 得到冥煞同意,金理荷立刻请冥煞登上东莱岛,待得穿过阴森潮湿的崖窟之后,面前豁然开朗。 东莱岛的中部是一片风景秀丽的谷地,远处可见另外四座岸边峭壁的内侧,各自有飞瀑湍流之下,形成水流汇聚在谷地之中,形成湖泊。 湖泊周围是人工开辟的药田灵圃,栽种的也多是适合本地水土的灵药,其中不乏色彩缤纷的花卉草木。灵圃间可见动作笨拙的术俑在浇灌耕耘,看来这些东莱岛修士也追求闲适自在的修行。 灵圃往上的缓坡,则是岛上修士散落的洞府。说是洞府,可不是真的凿壁钻洞,东莱岛修士就地取材,像十万列岛这种地方,不乏千百年寿龄的巨木,而且木质蕴含芬芳,用于打造修行静室别有意趣。 只不过十万列岛雨水充沛、地壤潮湿,修行静室并不是直接建在地面上,而是要挑空架起,以免湿气伤身。并且室内多有熏香,以此驱逐虫瘴。 东莱岛修士较之玄黄洲寻常方真门派,享用的灵材器物要更多。如果没有中境妖祸,最初东莱洞那几个门人,也只是有几座山中茅庐,过着清苦日子,看上去就像山民一般。 这便是十万列岛较之玄黄洲不同之处了,十万列岛中有众多无人岛屿,不知几千年来都未曾有人踏足,岛上、海中不知蕴藏多少灵材异宝,当地土邦野民不知采用。玄黄洲的修士来到,天材地宝简直是俯身可拾,稍加炼化便能取用。 冥煞大概明白为何虚灵并没有彻底控制东莱岛修士,因为此地物用充足,众人开辟洞府后各得适志自处,颇有些小富即安的心思。 金理荷跟冥煞介绍了一下东莱岛的风土物产,其中也提到了烈寒石。这时穿弓子跟金理荷提起冥煞等岛前的炼器之举,这让在场东莱岛修士十分惊奇,纷纷请求冥煞祭出法器让他们一观。 冥煞也没反对,只是端坐不动,默运玄功祭出法器,静室之中万籁俱寂,太极之象慑住了所有人的目光。 “这、这是用烈寒石炼制而成的?”金理荷感到不可置信,他接触烈寒石十多年,也绝难有此等成就,更何况冥煞还没登岛,短暂功夫便炼成法器,莫非是烈寒石本身另有玄妙是自己尚未堪破的吗? 冥煞答道:“就是从海底随意摄来的一块。” 冥煞此话没有半点虚假,他从一开始就没有花半点心念去挑选分辨那块烈寒石更好,石头一入手便是至正火候。这是无与伦比的心性功夫,旁人固然欣羡,却无法效仿,冥煞想教也教不了。 东莱岛众人恳求冥煞展现一下法器妙用,而这还是冥煞第一次炼制法器,他也没有刻意追求什么妙用威能,只是将心性意境融摄入法器之中,呈现的自然就是这太极之象。 金理荷赶忙请冥煞来到一处峭壁高崖之顶,此处天高海阔,最适合演练法术。而冥煞看着太极之象,说道:“你们向我攻来便是。” 众人初时闻言还有些不解,但演法试法中也有类似的规矩,因为前辈尊长修为法力深厚,后学晚辈难以抵御,往往是晚辈先动手。 金理荷早就等不及了,他第一个站出来,祭出自己用烈寒石炼成的霜火印,转眼间周遭寒霜覆地、白焰炽腾,浩大寒热双流并发,朝着冥煞一举轰去。 这是非常光明正大的法力,任谁都有足够准备时机。但冥煞却一动不动,任由寒热双流排山倒海而来,太极之象也没有丝毫被催动的意思。 然而当寒热双流靠近冥煞,却陡然化为乌有,不是相互湮灭,亦非被吞噬藏纳,而是就此凭空消失,全无痕迹可寻。 第三百零二章 沥锋破妖 “道体神用,无矩无方。”冥煞只说了这么一句话,太极之象缓缓收敛,仿佛刚才法术激荡不曾有过。 这场试法非常短暂,冥煞也没有其余想要与众人展示的,他心中无所谓显耀神通的念头,东莱岛修士能够领会多少全看他们自己,冥煞也不去理会。 冥煞在东莱岛停留了一段时日,东莱岛修士得知土邦派兵屠戮玄黄洲生民之后,也都表示要协助沥锋会,并且派出部分修士协助王驰云,前去救援被围攻的岛屿。 如今十万列岛的局势很是混乱,王驰云在救下了几个玄黄生民迁居的岛屿后,发现这些土邦小国之间也发生了战乱。其中最大的斐季、巴泳、三汶的土邦,争先恐后地夺取岛屿,将一些远未开化的岛屿野民拿去祭海。 王驰云就亲自率众去追踪,窥探土邦军队祭海之事。发现在劫掠过后,土邦军队就会将活人捆绑在草船上,推入海中。纤薄脆弱的草船很快浸满海水,承载不住被祭海的活人,任由活人坠入海中,再无声息。 就光看表面,的确像是土邦落后愚昧、崇敬血食邪神的作为,但王驰云发现,这祭海之举似乎隐隐与海中气机有所感应。每当祭海之际,海水会自行倒灌,并且将靠近海边的祭品直接卷走。 在方真修士眼中,这分明是操御海水的法术,肯定有什么东西潜藏在水下,所以王驰云打算试探一番这海中之物,因为比起土邦野民,这潜藏海中的妖邪才是沥锋会占据十万列岛最大的障碍。 自从沥锋会赶来救援,庇佑玄黄生民之后,土邦好似也察觉这些人的厉害,不敢轻易冒犯,但这不代表沥锋会不会反击报复。王驰云特地派人进攻一处土邦岛寨,将其中反抗的兵丁杀死,但并未屠戮岛寨上的平民,而是劫掠一番后放火离去。 沥锋会修士来去如风、难以追寻,但岛上火灾焚毁林木屋舍,在海上是无比显眼的烽火狼烟,引来了一些土邦船队。 这些土邦船队果然紧接着沥锋会之后,将岛上残存野民扔到海边祭海。 正当岸边海水缓缓涨潮,将捆住四肢、蜷缩草船中的祭品卷走之际,王驰云率领沥锋会修士杀了个回马枪,直接掠海飞渡而至,朝着海潮之中施法,伏波镇海! 接连“砰砰”几声沉闷碰撞声响,海中大量浮沫升起,那不是寻常浮沫,而是带着浓烈腥臭气息的白沫,看似脆弱非常,但法术攻势却好似泥牛入海,被阻塞在外。 “果真有妖孽!”王驰云挥手一扬,三道黑色梭影直奔远处海域,落至海面好似浓墨侵染纸张,立刻化开,将一圈近岸海水圈住,不让暗藏妖邪脱逃。 这事物是沥锋会修士模仿蛊术炼制出的符器,与符咒类似,亦是以法力祭出发动,被称作“浊气墨”。 浊气墨在发动之前,外表就像是寻常墨条,一经放出便会形成浓郁墨气云团,看似虚无缥缈,但无论内外都极难被穿透。而且一旦沾上这墨气云团,就会在身上留下难以抹去的痕迹的气息,对修士感应尤为明显,可以藉此探查突围之人的踪迹。 此等符器无论是用于困敌、还是自保脱身,都有不错效用。之前沥锋会与罗霄宗恶战,一些沥锋会修士便是利用放出浊气墨而逃得生机。 而这还是王驰云头一回将浊气墨施放进海水中,不过看来墨气云团并没有消散得太快,至少圈住的这部分海域,保证妖邪就藏身其中。 沥锋会修士杀奔回头,待在远处观瞧祭海的土邦兵士顿时吓得屁滚尿流,这些土邦野民畏威而不怀德,经历此前几站与传说,早就将沥锋会修士当成鬼神一般,哪里敢正面迎敌? 如此也省得王驰云等人两面应对,沥锋会便可全力对付内海中妖邪。 王驰云先是祭出蕴灵沃根罩,虽说如今沥锋会逃离玄黄洲,但曜真城秘境早在此前就被施法封闭门户。而且即便远在十万列岛,这些与秘境法阵缔结血契的修士还是可以任意取用灵根法术,唯一的问题就是不好补充了。 但既然如今早已远离南境,那还不如将过往留存全部用光,也省得被他人窥视。 蕴灵沃根罩如同网罗展开,笼罩住半亩之地,众人立刻施展法力,种种破罡摧御的锋芒射向海面白沫,轰得海面一阵浊浪乱颤。 在此强攻之下,海面白沫似乎也抵受不住,渐渐耗散便浅,露出部分海面。 王驰云迫不及待,发动飞火直扑海面而去,欲一举将这片海水蒸腾殆尽。 顷刻间,火海弥天盖下,将周遭气息烧得灼烫,尚未触及海面,就有沸滚白气挤迫而出,水火交烹之下,海岸边产生剧烈爆炸,余威波及那些不得动弹的人祭。 王驰云可没心思去救这些人,本来在他的谋划中,这些人祭就是用来诱使海中妖邪现身,如今被烧死烫伤,灼热白气充斥耳鼻,连叫喊声都发不出来,也省得王驰云听着吵杂。 经由冥煞催拔修为,王驰云如今法力远迈过往,比之玄黄洲方真道上一些大门尊长也不遑多让。轻而易举将大片海水蒸干,露出一片泥泞之下的……巨蟹? 沥锋会修士众人看见也是一阵愕然,他们分明看到一只背壳约莫有丈许方圆的巨大螃蟹,两条螯肢好似大钳一般,估计可以轻易钳断渔民的小舢板。而它的口器中正源源不断喷出白沫,估计方才覆盖在海上的白沫便是由此而来。 “别让他逃了!”王驰云忽然看见这巨蟹肢爪挪动,不断推开身下泥沙,连忙招呼众人施法。 有的人定住巨蟹下方泥沙,不让他遁地;有的人施法封冻倒卷回来的海水,阻绝巨蟹去路;有的人则直接上前飞身,欲持剑削断巨蟹肢爪。 然而一剑劈落,只发出铿然脆响,这巨蟹甲壳坚硬非常,居然连修士炼制的剑器都能抵挡。 “好东西!别让他跑了!”王驰云见状,心中生出一念,喝道:“将这妖孽生擒了!我要让众人都看看,列岛土邦祭海所祭的都是些什么!” 当即众修士不再用致命的法术,而是各种震撼元神脑识的法力,好在这巨蟹看着皮糙肉厚,心智却并不坚韧强悍,很快败下阵来,萎靡在地吐着白沫。 方真修士对付这种妖物自然有的是办法,他们当即将这巨蟹五花大绑,就像市井贩卖螃蟹那样,直接放到船上,不让他有借水逃遁的机会。 王驰云生擒这巨蟹之后,先是传讯给冥煞,然后带着这巨蟹回到玄黄生民迁居的岛屿,一个接一个向他们展示沥锋会斩妖破邪的手段。 毕竟沥锋会初来乍到,继续能够在十万列岛站稳脚跟。王驰云经历南境兴衰之后也有体会,光是凭自己沥锋会这些人如强盗般索取无度,迟早还是衰落的。而且也不可能什么事都让沥锋会这些人来做。 王驰云来向玄黄生民邀功,就是要他们明白,列岛土邦不仅仅是要掳掠他们,而且是要将他们扔给海中这妖物为祭。 面对列岛土邦,玄黄生民尚可训练庄丁、垒墙兴防来应对。可如果海中尚有妖物潜藏,那么对于出海如常的岛民来说,不啻是难解巨祸。 现在好了,有沥锋会在,列岛土邦、海中妖物都被驱逐铲除了。但王驰云还觉不足,他认为光是自保还是不够的,沥锋会来到十万列岛的人手很少,眼下光是要分派各处保护玄黄生民就捉襟见肘。 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将众人聚集在一起,如此无论是开垦耕耘,还是自保生计,总好过散落在各个岛屿。 “仙长,此话说来容易,可做起来难呀。”在向各个岛屿巡回展示巨蟹之后,王驰云将几个岛上的主事人物请来,大多都是些德高望重的老人,他们在听完王驰云的说法后,便说出这话来。 “怎么难了?”王驰云问道。 老人答道:“如今散落在各个岛上的玄黄生民,已经有数十万之众。但十万列岛土地狭小,众人不得不分居各岛,各岛事务也只能自行料理,也就是每月会有集会。但一来一回全要船只,不比陆上轻便。如今听说海中还有妖物作祟,这不就正像是山林里的匪盗贼患吗?” 王驰云这回算是听明白了,其实就是现在玄黄生民所占据的岛屿地方太小,不可能强行聚在一处。但他忽然问道:“那……十万列岛上的土邦,也都是散落在各个小岛上吗?” 在场有些人曾与土邦打过交道,说道:“这倒不是,最大的三个土邦,都是在一处大岛,按照咱们官话,应该叫做红薯岛。这红薯岛放在玄黄洲,至少也是一府之地那么大呢。” 王驰云暗自发笑,一府之地却是不小,可这么个地方挤了三个土邦,而且还是三个最大的土邦,可见他们都不愿舍了那红薯岛。 如果说数十万玄黄生民独占红薯岛,那么生计应是不成问题,于是王驰云说道:“那几位有没有想过从土邦野民手中夺过红薯岛?” “这……”几位老人彼此对视,他们年纪已大,经历先前祸患,大多都有安然度过后半生的想法。而且看他们的年纪,想必也是经历过妖祸乱世、流离逃亡来到十万列岛的,对于兵祸自是最为忌讳。 其中有一位正值壮年了,看别人都在迟疑,似是有些不忿,然后起身向王驰云问道:“仙长,如果我们想要抢夺红薯岛,仙长们会帮忙吗?” 王驰云等的就是这句话,不过他还是矜持了一番,问道:“哦?这位是……” “我叫王大拿!是清平岛的管事,原来的管事被土邦的兵卒杀死了,暂时由我来顶替。”壮年男子说道。 “哦,原来算是同宗。”王驰云拱手说道:“其实我辈修行,有所为有所不为。正如这妖孽害人,自当斩妖卫道。可改朝换代、征伐之事,难免手染血腥。本人倒是好说,就是同行的那些道友,怕是不愿沾上这份杀业啊。” 王驰云说得好听,可他还不清楚跟自己前来的这些人吗?一个个最是欺软怕硬,自从他们得知列岛土邦的羸弱无能,早就有人向王驰云进言,直接杀得这些土邦俯首称臣,让他们岁岁进贡。 但王驰云想得更深远些,他担心沥锋会一旦迫使土邦称臣纳贡,沥锋会修士得了好处,在没有外敌的情况下沉湎享乐之中,很可能真的不思反攻报复之事。 王驰云知晓冥煞的用心,他明白终有一日,冥煞回返玄黄洲,就是要大开杀戒。冥煞不在意有没有人帮他,可王驰云还是要依赖冥煞,而光是王驰云自己不可能攀上冥煞,还需要有一支能够帮助冥煞灭世大业的人马。 王驰云想要在冥煞灭世之前真正飞升超脱,他就需要冥煞在修行上的指点,需要沥锋会的人手为自己提供各种器物助益。更重要的是,给冥煞以牵绊,尽可能延迟冥煞灭世之日的来临。 至少到现在,王驰云觉得自己的话,冥煞还是能听进去一些的,虽然从外表上看不出冥煞所思所想。但王驰云并不质疑冥煞要灭世的意愿与能力。 别说虚无缥缈的未来气数,对世人而言,此前中境妖祸的灾难,就几乎是一场灭世劫数。只要把世上活人杀得不剩几个,灭不灭世也没差别了。 “仙长!”王大拿说道:“只要有仙长点头,我立刻回去召集青壮,日日操训,为保尽早夺取红薯岛!不让仙长多费气力!” 王驰云闻言,即刻说道:“好!既然这位兄弟如此胸襟,我王驰云再推托就不对了!诸公听了,只要是愿意回去号召青壮的,我沥锋会都立刻派人前去协助,甲杖弓弩等一应兵事,沥锋会都会传授相应技艺,同时搜寻其中有修法机缘资质之徒,传授我沥锋会上乘妙法,决不食言!” 第三百零三章 无上之上 宫九素站在城头上,向南远远望去,一片草长莺飞、生机盎然,不少农人在田间地头耕锄。视野再往南,可见一左一右各有山包,其上还有兵卒民夫挖凿渠系,引水灌溉。 在妖邪被诛除一空后,中境便得以光复,尤其是以皇都周围一带,重新开垦出大片田庄,城中百姓皆备调集起来,这样的场面在过往可从未有过。 皇都近畿之地,在妖祸之前多是皇室圈占的田庄行馆,不可能有太多寻常百姓耕种。但眼下中境恢复尚需时日,靠着从东境调运粮食日用也非长久之计,皇都之中便有大臣提议让城中百姓去垦殖城外荒地。 中境地势平坦开阔,多得是耕地田埂。经历妖祸之后,大地恢复生机,而且皇都历来有贮存苗种的仓廪,将苗种分发下去后,很快就在城郊遍布田园。 不过这一切对于高堂之上的达官贵人,都是不起眼的小事罢了。毕竟过往正朔朝治下亿兆臣民,这皇都百万人口虽是繁盛,较之天下不过冰山一角。 宫九素回头仰望,巨如山岳的蹑云飞槎凌空不坠,大片阴影投在皇都地面。从蹑云飞槎垂下数十条索,另有鱼梭飞舟不时往来上下,都是为接引两边贵人。 蹑云飞槎上有着当今帝后二人,随行的还有大量文武官员、太玄宫修士,几乎是整个江都朝廷都带来了。 然而相比起古今第一大城的皇都,蹑云飞槎就稍显细小,好似一只在豪门巨宅上空盘旋的麻雀。 经历一场妖祸,皇都本身并未受到任何毁坏,但在宫九素这样的高人眼中,规模气象却是大不如前了。 皇都之所以是皇都,乃万民之心所向、诸般政令之所出,沟通四方、系往八极,一朝京畿重地,应是天下之缩影。 当年为正朔太祖规划皇都之人,想必也是一位高明的方真修士,通熟天下气机运数之所趋,以经天纬地之学,打造出这座凝炼玄黄五方五位的雄城。 如果没有妖祸乱世,郭岱手持洞烛明灯一观皇都,所见气运集聚,等若广窥万方,能一眼尽收玄黄正朔,甚至看出这一朝气数所在。 气运之说虚无缥缈,哪怕是方真修士亦难一窥全貌,即便是那些擅长观云望气、善相精卜之人,也不敢轻易断言一朝一代的兴衰成败。 但在宫九素眼中,气运其实不是那么玄乎难解的事物,只不过那是浩瀚无量的缘法与意念杂聚,且勾缠无算、明晦皆备,修为境界不足,根本看不透、望不尽。 不过其实还是有办法推演这所谓气运的,一朝一代、一邦一国,究其根本,无非是民户田亩、物产货殖、钱粮度支等等实在物事和合而成。 如果有本身能察知这人间一切数理衍变,便可窥得民心意向,从而明白气运所依。 若将天下家国比作一人,知悉国中物数几何、人产多寡,便如同修行之初内视返照,纵有病灶,亦可知从何下手,不至于盲目用药。 而家国衰败,往往便在于上不知下,因而政令不出宫禁,有如形神不谐、百骸衰病。 但治国理政终究非是独私之修行,人生一身,不过咫尺,念起所至,无非手足。但天下之广,纵有车马舟楫,一应政令趋达任用,耗时费日,更难免中途祸国蠹虫饱华。 不过眼下倒出现了一丝转变,无论是罗霄宗那遍布玄黄洲的铁符镇治塔,还是虚灵在南境排布的无量妙音塔,以及通明鉴。都是便于传递讯息的器物,往来感应知悉,不过弹指功夫。 虽然未必能杜绝隐瞒伪作,但对于时势格局,必是数千年未有之大变局。 在这一点上,虚灵与文风侯倒有几分相近之处,他们都是将天地世间视为一人,只不过虚灵所见只有万千魂灵,而文风侯则将尘世万物也囊括其中。 “文风侯,何必躲躲闪闪呢?这可不像你玄黄文圣的该有的作为。”宫九素背倚城垛,轻声说道。 只见没有士兵戍卫的城墙上,凭空出现几点字墨幻光,随即文风侯一步踏出,不知从何处挪移穿行而至。 宫九素看见这位高冠博带、面容端正的文风侯,微笑道:“看来自皇都破封后短短时日内,文风侯修为又有精进了。” 天门开阖之后,长生高人证悟更上一层楼,以前被封于皇都中的正法七真如今也不例外,宫九素则看得一清二楚。 然而能够看出自身修为提升,这便说明宫九素犹在文风侯之上。 文风侯一现身,手捧牙笏、目不斜视,毕竟宫九素荆钗布裙、背倚城垛的姿态,在这位老夫子眼中颇为不端,他干脆一句话也不说。 宫九素也不在意,双臂抱胸地说道:“你我皆是长生驻世的方真修士,就不谈那些虚头巴脑的东西了——我想皇都之中的那位陛下主动禅让,毕竟天无二日、民无二主,古来二主并立,皆是祸数。” “当今圣上乃正朔大统,岂能向江都伪帝让位?”文风侯说道。 宫九素摇摇头,说道:“你们消失了几十年,一回来就要重掌天下?文风侯你自己想想,世上会有这种事吗?江都朝廷规模已成,骤然易主是祸非福。而且如今妖祸尚未真正了结,比起诱生妖祸之人,夏正晓才更适合安定天下。” “天下?你们罗霄宗的天下吗?”文风侯语气平和,但话中意味很不客气。 宫九素沉默了一阵,说道:“我不介意。” 文风侯闻言也止不住眼角一跳,宫九素云淡风轻地说道:“罗霄宗本就有教化万民、广利众生之愿,甚至能够接受天下同道一并为此愿戮力。” “伪道欲窃天下神器,终受反噬!”文风侯像是下定判语一般。 宫九素脸色一肃,说道:“文风侯,我这不是在跟你商量,而是告知事实,我奉劝你摆正自己的位置。” 文风侯深纳一气,神色不改,正要说话,却被宫九素抢先开口:“跟你见面,就是要告诉你,接下来的事情最好别插手。我师尊有润物无声的心性,可我却未必有,我要做的事,天上地下无人能阻。” “看来你是笃定心思,要谋那大不逆之事了?”文风侯面上微泛怒意。 “大不逆?”宫九素笑了出声,说道:“文风侯,你读书读傻了?你修行闻道远在正朔开国之前,你效忠的又是哪朝哪代的君主?再说了,我此时只是要阻你,无论是禅位、还是逼宫,我都不会参与。” 话甫落,文风侯周围隐约有云光隔绝六合方位,不让他挪移穿行遁去。 文风侯目光微移,似是对此不屑一顾,随即说道:“奸佞之辈,你以为这便可逆转大势了吗?” “大势?什么是大势?”宫九素说道:“还是你觉得自己能胜过我?” 文风侯没有说话,只见宫九素身后城楼居然开始有些不寻常的扭动,随即一个血盆大口朝着宫九素咬去。 利齿上下一磕,宫九素身形湮灭,声音却在四周回荡,似有从容笑意:“原来这便是藏在皇都之中的最后一位高手……或者我该称呼你金陛子?” 血盆大口缓缓缩回城楼之中,虽然一如过往纹丝不动,却给人一种整座城楼、连带整条城墙都活了过来,暗藏着玄妙的生机律动。 “原来如此。”宫九素的声音依旧回荡:“当年规划皇都的那名高人就是你,但你无法求证长生驻世,便利用这种旁门手段,将自己形神法力化入整座皇都之中,假借龙气滋养神魂,却也彻底销融有形之身,我就说为何遍寻不着。” 凡夫俗子看不出来,但那五洞城楼却好似人面一般,发出神念妙语,回敬道:“既然明白,那你就应该知晓,在皇都之中,变幻形体是断然无法躲藏的!” 神念妙语中带着无形冲击,将宫九素的身形反逼而出,她缓缓飘落在城楼飞檐上,向下俯瞰着文风侯,随即神色微变,转身言道:“前辈,你也来了?” 在城楼顶上另一侧飞檐,守嗣帝兵手掣大枪巍峨不动,仿佛镇住宫九素方圆虚空,不让她遁逃离开,但守嗣帝兵本人一言不发。 “现在……”文风侯牙笏一横,坼裂困身云光,飘然而起,高度与宫九素、守嗣帝兵平齐,说道:“……才是大势!” “怎么?三打一啊?”宫九素不正经地调笑道:“你们这些大男人,欺负我一个小女子还用这种阵仗,待得我那道侣回来,定要让你们一个个形神俱灭。” 文风侯振袖展开虚空法力,笼罩住这座城楼,隔绝内外声息光影,说道:“放心,他们只是留你在此。若伪帝能可认归大统,我自不会为难。” 宫九素眨了眨美妙双眸,有些惊疑道:“你们……居然以为两个难成正法之辈可以拦阻我?” 金陛子的声音好似滚滚地动,再度加持周围虚空法力,将其化若牢笼,说道:“正是因为不求正法长生,在这座皇都,我与守嗣帝兵联手,便是天下无敌。” “是吗?”宫九素眉目间似有叹息,然后就像平凡人家的妻子,缓缓将青丝间的发钗取下,盘发自然散落、迎风拂动。 宫九素以食中二指捻着这跟木枝发钗,轻盈得好似随时要掉落,听她说道:“今天,让你们吞败。” 败字一出,最先动作的是守嗣帝兵,这位须发尽白的老人动作凌厉,大枪一抖好似巨蟒翻江倒海,浑厚雄沉的法力直接由上而下压落! 宫九素看也不看,宛如小女儿家逗弄花蝶,发钗轻轻一挑,两者交击发出瓮鸣之声。宫九素寸步未移、衣袂不扬,翻江倒海之威倍乘逆反,直接回敬守嗣帝兵之身,将他轰出千丈之外。 大枪一击,威能无比集中,甚至连一丝风扬气浪也无。但反震之威亦是同样,守嗣帝兵感觉全身筋骨好似被摔在砧板上被碾剁了不少刀,几乎要当场崩裂炸碎,脸上浮现金色的经络纹路。 “哦?不差嘛。就是没必要因为我是女子而特地照顾。”宫九素笑眯眯地说道:“因为我过去动手机会不多,还真不知道怎么约束法力,要是一不小心将几位斩杀在此地,我回去可是要向师尊赔罪的。” 文风侯见状面色骤变,他显然没料到宫九素的修为法力高深如斯,守嗣帝兵的能为他是清楚的,就算第一击未尽全力,也不至于被如此轻易逼退。 “你们真的以为,是你们将我围困了吗?”宫九素说道:“诸位不妨看看城外的景致?” 文风侯向外远眺一眼,以他的眼力可以清晰望见城南的两座小山包上大小事物。然而等他一眼望去,猛地发现上面一草一木、挖渠壮丁全都静止不动。 这是什么定身法吗?不对!围困三人立刻明白,是他们落入了宫九素所展开的巨大法阵之中,以至于周围景物静止他们都无所察觉。 “这可不是法阵哟。”宫九素好像看穿他们所思所想,说道:“罗霄宗元神心境秘法,我只不过看了远方一眼,便将心念触至彼方,你们所见不过是我心境回映。” 文风侯震惊得无言以对,这种神通法力他前所未闻,虽然听宫九素之言也能大致推演出其中变化,但世上根本不可能有这样的法力,一念一眼,可将方圆景物化为心境。 也就是说,宫九素的心境法力无远弗届,而且道法自然,任谁踏入其中都无法察觉。 而不论在场三人是否明白这一点,他们都心知此刻不尽全力恐怕连脱困都难。文风侯袖中万卷青史铺展而开,无数符字横空,若星罗纲纪,飞击陨瀑。金陛子引地动之力,封关镇阙,扰乱一切虚空法力变化。守嗣帝兵则抡动大枪,好似御龙凌天,接天连地、号令三才,尽显皇家威势。 “那……就这样了。”宫九素淡然一笑,发钗轻轻一扫,裁天切地、三才各殒! 第三百零四章 龙气 日月轮转、几番更替,皇都乍看上去一片平和安稳,内外两处却各发生了一桩大事。 一件是江都朝廷文武百官来到皇都九重阙外跪拜,向先帝进言,请求正式禅位于当今夏正晓,毕竟国无二主,如今皇都重现人间,该做事的还是要做。 这并非是宫变,更无人在此番更迭中身死,当今帝后二人与先帝不知密议了什么,再出之时,群臣向帝后跪拜、山呼万岁,一切都是这么平和地渡过。 皇帝陛下则趁此机会宣布改元,先帝退位成太上皇,仍居九重阙,一应政务处理、百官朝谒,依旧安排在江都。 妖祸方平,一切典章制度去繁就简,禅位大典不必另外进行,只要传文天下府县,原本皇都各级文武官员则赴往江都,等待任用。 此外,鉴于罗霄宗平定妖祸、光复中境功超天人,皇帝亲自册封罗霄宗为护国正教,拜罗霄宗当代掌门为国师,并且在江都与皇都分别敕建护国观,同时特许罗霄宗于五境各地兴建分坛道场,传道弘法。 如今天下人都已经知道,此前覆盖玄黄五境的巨大阵图便是罗霄宗施展,中境妖祸为此被扫荡一空,此事家喻户晓,皇帝陛下的册封已经不能叫荣宠,而可以说是崇敬了。 不提各级官员对皇帝陛下这番旨意的态度,比较尴尬的是,罗霄宗不仅没有接旨之人,甚至连当今罗霄宗掌门是谁都没定下来。 其实这也不能说罗霄宗骄纵无视,而是如今罗霄宗门人几乎都散出去打理各地的铁符镇治塔,人手本就严重不足,此次禅位之事根本没有派人关注,或许也有刻意回避的意思。 皇帝陛下也了解这状况,毕竟皇后楚娥英本就出身罗霄宗,这份旨意便先行派人送往玉皇顶。 但玄黄方真道可不只有罗霄宗一家,江都太玄宫为抗击妖祸也是功勋卓著,皇帝陛下也没有忘却,亦是大加封赏。而同时委派江都太玄宫料理南境战后事宜,其中一项便是肃清南境沥锋会的残余势力。 说是扫清南境沥锋会,但真正的用意是借此彻底让南境众多邦国就此除籍。如今妖祸已平,正朔朝终于腾出手来,可以彻底在南境推行府县。历经正朔朝几代弱南之政,加上镇南军、沥锋会的先后覆灭,南境才真正算断绝一切抗御之力。 而且南境沥锋会在撤离途中,对南境邦国的劫掠杀戮很是惨重,朝廷也正好不费力气扫荡南境诸国。 至于皇都太玄宫,依照此前安排,直接并入江都太玄宫,从此不分两者之别,如果不愿意加盟的,太玄宫也不强求。 此外,朝廷也勒令西境府县将民户版籍上缴,表面上仍视西境为正朔疆域,但限定时日。如果超出时限,则将当地官吏全部革职。 实际上,在宫变禅位前,朝廷兵马便陆续向西调动集结,说是留给西境时间,其实是朝廷准备完全统辖西境,毕竟谁都看出西山盟的不臣之心了。 另外关于北境的情形,虽说北境地域最是广大,但深远之地荒无人烟,正朔朝在北境所设府县也都最少,在妖祸之后很快就纷纷向朝廷上书归附,反倒是这些年乱子最少的地方。 宫九素在皇都南面城楼上与三位高人斗法对峙将近半月,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目睹气运渐渐变化移转,完全系于夏正晓之身。但此外,罗霄宗的气运也与正朔朝交缠起来。 其实罗霄宗与正朔朝的气运本就有所牵连,但被夏正晓一番旨意,让两者牵羁更深,说不准这是否单纯的崇敬之意。 不过宫九素对此并未介怀,她重新盘好头发、插回发钗,看着两旁各自形神衰萎的长生高人,无有形体的金陛子更是奄奄一息,听她说道:“其实我亦不愿与三位动手,但斗法已起,事情也不是完全由我说了算,对吧?” 这种话,只有从胜利者口中说出才有意义,宫九素以一敌三、从容自若,丝毫不见有险象颓势,反倒是将对方三人狠狠挫败,几乎要被斩落尘埃。 文风侯早就没有了先前的持正气度,帽冠粉碎、束发散乱、衣袖残破,随身法器牙笏与万卷青史散落在地,灵机湮灭,直如凡物一般——而这还算好了的。 守嗣帝兵在城楼另一端,扶着大枪单膝跪地,身上银鳞锁子甲处处崩损,还断了一条手臂。脸色灰白枯槁,金色经络中流转的气机浅若游丝,完全是行将就木的惨状。 至于看不见的金陛子,神魂早就没了回应,彻底陷入沉寂之中,仿佛连皇都也丢了三分威严气象。 反观宫九素,容光不改、姿态曼丽,根本不像与三位高人斗法之后的情形,可见她是何等余裕。 “妖、妖人……”文风侯刚说出这话,止不住呕血呛咳,半倒在地,狼狈非常。 “喂,可别骂人啊。”宫九素有些不喜,说道:“你是觉得我没有杀你,就觉得可以逞口舌之利了?我已经是好脾气了,就凭你骂我这句话,被我道侣知晓了,扒皮抽筋、挫骨扬灰你是躲不了了,估计连神魂也会被折磨无尽。” 文风侯气怒攻心,与宫九素斗法,不仅仅是法力上的失败,而且连心性根基也被对方一并动摇,所以才会说出妖人这种诬蔑之语。 但文风侯实在是想不透,自己与守嗣帝兵、金陛子在皇都联手,能发动皇都蕴聚两百年的帝王龙气,可禁制世上一切法力神通,为何对宫九素没有半点用处?而且仅凭三人各自修为,也不至于惨败至此。 若论对人间气运的揣摩领悟,恐怕无人能在文风侯之上。文风侯不仅可以观云望气,一窥朝代兴衰交迭,更有办法利用这帝王气运禁制天下法力神通,一切神异超凡之力,在龙气面前皆土鸡瓦狗尔! “本该如此、本该如此……”文风侯不甘心地念叨道,始终想不明白自己到底哪里错了。 宫九素见文风侯这副模样,坐在城楼飞檐上,双脚玉趾勾着木屐来回晃悠,说道:“文风侯,你知道你错在哪里吗?” “……什么?”文风侯根本不愿意抬头去仰望,仿佛这样就是自甘下风。 “不管是叫龙气、王气、气运什么的,其根本依旧不脱天地覆载。”宫九素说道:“天地生养万物,有食果腹、有衣蔽身,世人得温饱而生存,才有谈气运之本。若是颓唐末世,什么气运都是假的。 皇都孤城一座,不过是靠着守嗣帝兵和金陛子两位积蕴正朔朝二百年之功,才能不使这气运散失。但在此之外,正朔朝气运早已被瓜分离析。 你不思重定气运根本,却要保住那毫无意义之帝位,注定是勃兴骤亡,你擅观气运,怎么就不明白这一点呢?囿于人皇帝主的陈见,或许这就是你修悟所偏吧。” 文风侯听宫九素这番点评,皱眉沉思半晌,原本不得不有些赞同,可却还是有些困惑,说道:“不、不对,这……” “好了。”宫九素打断道:“如今局势已定,文风侯你再多算计亦是无用。我见你是正法七真之一,对未来世道尚有用处,所以才不杀你。” 文风侯冷冷无言,宫九素也不在乎他的倔强脾性,毕竟刚刚被痛揍一轮,怎么可能让人乖乖臣服? “行啦,我也不用你做什么苦力。但你要明白,如今妖祸尚未完全平定,你应该清楚还有妖邪在外逃窜,趁这一丝平安时机,好好领悟过往修行所得吧。”宫九素起身,来到守嗣帝兵一旁,轻轻拍了拍这名枯槁老人的肩膀。 只见一阵光华闪现,断缺的手臂竟然再度重现,守嗣帝兵的神色也恢复了不少,但远未至全盛之时。 “前辈,我也只能帮到这种程度了。”宫九素说道:“你的修行根基殊异于人,与正朔朝气数相连,若想求得存续,还要去江都一趟。但在那之前,还要你自己彻底重理身心,否则江都便是你之死地。” 守嗣帝兵沉声说道:“多谢。” “不必谢。”宫九素说道:“若有空闲,便来玉皇顶做客,我师尊应该会见你的。” 守嗣帝兵站起身来,他比宫九素高大地多,问道:“你不怪罪我对你动手吗?” 宫九素说道:“我正是了解你的修行,才清楚为守护正朔,必然会有此一战。你自己应该也是明白,与其在满朝君臣前恶战一场,还不如跟我这个幕后操手较量。无论成败,皆万事俱定。既然这一战不可免,我又何必怪罪呢?” 守嗣帝兵叹了一声,说道:“难怪老祖会收你为徒。” “我也只是尽力守护宗门罢了。”宫九素低头看了看下方皇都,然后跺了一脚,也不知道朝着哪里说道:“金陛子,你的状况我也清楚了,你的根基难以逆转,待得我回去跟师尊推演一番,估计有办法让你凝聚形体出现,不至于像现在这样,跟缚地妖灵一般。” 说完这些之后,宫九素飘然纵身而去,她此来目的已经达成,皇都对她而言也没有什么值得眷恋的。 挪移穿行,宫九素直接回到玉皇顶群山之间,在一片低矮山岭中,泉流密聚、九曲十八弯。宫九素溯流而上,来到一处洞窟。 洞窟内中气息沁凉,抬头可见众多钟乳石垂坠,其中荧光点点环绕,照得洞窟中微微泛现蓝光。 这座洞窟通体是由太古寒岩组成,被罗霄宗发现后加以打理,成为一处修养形神的特殊洞府。不过眼下罗霄门人各有要务,门中反而没有留几个人,这寒岩洞自然没有人需要。 宫九素进入其中,看见重重寒烟围簇之中的柳青衣,他的身形好似一缕幻影,飘忽不定,显然是一具化身而已。宫九素见状,施法引来上方石钟一滴冰露,滴落在柳青衣化身眉间。 冰露化入,这道化身仿佛凝实了不少,缓缓抬起眼来,说道:“原来是道友?寻我何事?” 柳青衣如今远在海外,寻常传讯法器难以感应,但对于长生高人来说另有神通妙法。柳青衣留下一道化身,安置在寒岩洞中维持灵机感应不失,但平时抱元守一无知无觉,除非是宫九素前来以冰露点润化身,否则柳青衣也不会起心动念。 “冥煞如今身在何处?”宫九素没有任何废话,这种感应施法对柳青衣也非是轻易。 “在一处名为东莱岛的散修汇聚之处,暂时没有异样。”柳青衣说道:“但他似乎炼成了一件法器。” 宫九素皱眉言道:“看来此獠所悟渐深了……沥锋会的其他人呢?” 柳青衣说道:“这正是我要提及的事,近来十万列岛土邦对迁居的玄黄生民大肆屠戮,反倒是沥锋会的人出手相救。目前沥锋会已经聚集了相当一批玄黄生民,兴修武备,要准备反攻。” 宫九素言道:“列岛土邦原本应是虚灵的势力,会做出此举,说明虚灵已经彻底退守,而冥煞也在寻找虚灵的踪迹。” 柳青衣另外提及:“如今列岛海域中似乎有一群水族妖物出没,数量众多,其中更有被列岛土邦尊为神主的异类,我猜测是跟我一样的天生异种。” “天生异种?你觉得跟虚灵有关?”宫九素问道。 “不错。”柳青衣答道:“虚灵就曾降伏南极玄甲,他驻世岁月悠长,海中水族又多,有另外一只水族异种效力也很寻常。但我猜测应该闹不太大。” “怎么说?”宫九素问道。 柳青衣答道:“现今沥锋会还只是准备征伐土邦,算上打造船只、训练兵丁,起码也要一年半载才彻底平定土邦。可这一切都没有冥煞参与,万一那神主或者水族异种不能忍受局势变化而献身动手,沥锋会必然会请求冥煞协助,到时候便是一击定胜负了。” “冥煞不动则已,一动则翻天覆地。”宫九素说道:“那好,还烦请柳道友继续留心,我先为道友凝炼一点灵机,若冥煞真有此等动作,便请道友施法感应。” “那就有劳了。”柳青衣言道。 第三百零五章 拖延 东莱岛上,冥煞定坐在湖中水面,湖面上无一丝涟漪,有如镜面平静澄澈。 只见一条虹鲤从下方游过,冥煞睁开双眼,垂手掬水,然后任由其从指缝滴落,将水面打得波纹交错,看不清水中景象。 不过在冥煞眼中,在这茫茫错错的水纹中,他隐约窥见天机气运之变,目光望向北方,一言不发。 这些日子冥煞也跟东莱岛修士交流修行感悟,其中他们传授了一门名为“水占”的推演之法,便是借水观象、窥感天地气数之变。 只不过东莱岛修士的修为境界不如冥煞,水占之法也难有成效,充其量便是借其观测海天气象变化,难料人事。但是在十万列岛这种地方,也足够用了。 冥煞此刻施展水占之法,其玄妙高深旁人难解,他的感应一念之间直入天地水象中,仿佛有无数人影声息在面前浮现,去芜存菁、抽丝剥茧,自然了解到皇都宫变之事。 这比什么开天眼厉害多了,只是冥煞对中境宫变不感兴趣,水象之中犹有一丝感应,在东莱岛附近有某个存在正蛰伏不动,似乎是在监视着什么。 冥煞在湖面上站起,身形不动,一道法力从眉间发出,正是一团幽紫光华,转瞬膨胀起来,幻化作一只大手,直冲岛外海域而去。 凡是这一类法力变幻成大手的法术,方真道有一个统称,叫做“大擒拿手”。正如其名,是为了擒拿对手而用。 这大擒拿手看似轻易,实则蕴藏了禁制、壁障、幻形等等精妙上乘的法术变化,否则的话根本不能凭一只变幻而出的大手去擒拿对手。 冥煞所施展的便是罗霄宗所传的《九转擒拿法》,其精妙之处在于,擒拿变化层层叠叠,就算对敌之人抢先破法,也不能尽解擒拿法术。九转乃数极之名,只要修为法力足够,变化远不止九层。 大手飞入海中,并没有溅起一丝浪花,也未受到海水阻滞而变得迟缓,直直贯入海底深处,宛如天降巨掌压下,震得海底深处一阵浊浪翻腾。 当大擒拿手缓缓收拢、上浮,就见一只好似牛棚大小的螃蟹受困法障之中,身上还驮着一个巨大的螺壳,显然是寄居其中,同时作为掩藏形迹。 只是这螃蟹显然也没有想到,自己离着东莱岛十几里外、潜伏海底之中,居然还会被冥煞察觉发现,并且直接被大擒拿手抓住,连逃遁机会也没了。 冥煞将大擒拿手往回一收,这只大螃蟹直接被扔到岸上,冥煞走近前去,问道:“为什么监视我?” 冥煞开口便是神念妙语,直接逼入这大螃蟹心神之中,只要有一星半点灵智,无论这大螃蟹愿不愿意回答,都会被扯出相关联的心念。 果不其然,这大螃蟹在神念中回应道:“大神饶命,我只是奉命行事,是神主让我前来监视东莱岛的。” “神主又是谁?”冥煞追问道。 原本这大螃蟹似乎还有些反抗的意念,但很快就被冥煞的神念所压过,不由自主地答道:“神主就是披甲神,是伏波海的水族之主。” 神念妙语中的对答问论不是寻常话语,连随附的联想也会被一同勾出。大螃蟹所言的披甲神,其实便是类似于这些螃蟹的某只水族异种,只是要强悍太多,而且通体甲壳坚逾金刚,因而被称为披甲神。 但这种大螃蟹对披甲神的了解也不多,神主对这些伏波海水族几乎是有着天然的掌控之能,一个动作就能让众多水族臣服效力。 而如今十万列岛海域各处,其实都布满了披甲神的部属,同时披甲神以神主的名义,要求十万列岛的土邦向其供奉祭海,提供血食。十万列岛的土邦正是不希望让自己的子民被送去祭海,便率先对玄黄生民动手。 听完大螃蟹的解释,冥煞便可以肯定这神主不是虚灵,而这头水族异种能可号令伏波海无数水族,按理来说应是海中一霸,不可能近日来才开始兴风作浪。披甲神的出现显然跟虚灵有关,而冥煞要寻找虚灵,自然也要从它下手了。 抬手直接将这大螃蟹烧成灰烬,冥煞取出一枚令牌,那是王驰云交给他的传讯法器,冥煞施法御器,很快就让王驰云回应问道: “不知吾主有何吩咐?” 冥煞言道:“我已经知晓神主的身份,那是一只名为披甲神的水族异种,并且能够号令伏波海水族,你们先前击杀的巨蟹应该只是部属之一,我在东莱岛也发现了。” 王驰云微惊问道:“吾主受到了惊扰吗?” “没有,我只是偶然发现有水族生灵在外窥视,已经被我杀了。”冥煞说道:“我从它身上了解到披甲神的来历,或许跟虚灵有关。” 王驰云在另一头听闻这话,心里咯噔一下,他可不愿意冥煞过于主动地出手干预,连忙问道:“吾主莫非已经知晓那披甲神藏身之所了?” “不知。”也就是冥煞全无机心,能够这么向王驰云坦白。 王驰云心里担忧稍稍放下,他心念急转,说道:“吾主,我觉得如今状况,大可不必打草惊蛇。” 冥煞问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王驰云解释道:“如今我等正在协助玄黄生民操训兵甲,同时遣人至土邦中探听风声,发现披甲神依旧要求土邦以活人祭海,显然披甲神并不了解如今各个列岛土邦的实情。 而眼下几个土邦之间相互攻伐,披甲神也不曾现身阻止,兴许此情此景对他并无伤损。我打算在军阵初成后,试探一番列岛土邦。如果披甲神还无所应对,便一举拿下红薯岛。到时候披甲神为求祭品,应该就会现身了。” “你是希望我别干涉?”冥煞这话语气平淡,对王驰云而言不啻耳边惊雷。 “吾主神通广大,披甲神虚有神名,在吾主面前不过虫豸尔。”王驰云连忙答道:“但正如吾主所言,披甲神能可号令伏波海水族,耳目众多,要是不能当场拿下披甲神本尊,以汪洋之广大,恐怕会惊吓披甲神,令其远遁。若是披甲神与虚灵尚有往来,吾主现身被对方察知,二者一并远遁……我是担心吾主不喜,所以近来时日行事稍显低调,不敢惊触过甚。” 冥煞沉默一阵,说道:“你是让我继续静待,等到披甲神现身,再让我出手?” “不错。”王驰云在另一头早已是冷汗直冒,心想这位主子看似平和,但一点都不好相处。 “那好。”冥煞没有驳斥王驰云的做法,平静答道:“不过你最好尽快找到披甲神,如果久久没有消息,我会自己动手。” “是!请吾主放心!”王驰云说完这话,察觉传讯法器已断了感应,这才松了一口气。 收回传讯法器,冥煞没有多想其余,他的心思十分纯粹,又回到湖面上定坐不动,就算有旁人也看不出冥煞在参悟什么玄通。 …… 东莱岛外,一条不显眼的小青鱼在水下游过,目睹了大螃蟹被擒拿法抓走后,转头逃了数十里才缓下来,似乎受了某种刺激一般。 这条小青鱼便是柳青衣变化而成,但也不能算是他的本尊。在求证了生生不息的境界后,柳青衣法力神通有所精进,可以令强悍巨大的原身炉鼎,散化为海中成群青鱼。 这可不是一般的化身变幻,已是近乎仙家“散则为气、聚而成形”的成就。 也只有散化为无数青鱼,柳青衣的生机气息才能融入汪洋大海而无迹可寻。因为像这样的青鱼鱼群,海中不知有多少。柳青衣所化的青鱼偶尔借这些鱼群巡游之势往来,有时候则是自己成群结队。以柳青衣的修为,海中其他水族根本不能捕猎得了他。 即便如此,监视冥煞还是一件相当凶险难测的事情。柳青衣已经不去主动感应岛上情况,尽可能回避一切警戒,但没想到冥煞还是毫无征兆地动手了。 说毫无征兆也不太准确,当时柳青衣能够感应到,从东莱岛上忽然有一股搜山检海的感应大肆展开,与自己借风云推演有几分相似之处。 不过冥煞当时应该并非是为了搜寻东莱岛附近是否有暗中潜藏之辈,但水象一动,对水族的刺激尤为明显,海中一只监视东莱岛的大螃蟹就被冥煞所察觉,直接擒拿上岛。 当初柳青衣差点以为冥煞是发现了自己的存在,幸好这只大螃蟹另有来头,似乎吸引住了冥煞,没有再发现柳青衣的踪迹。 其实柳青衣很早就发现这些水族妖物了,很多岛屿附近都有这样的妖物暗中监视。土邦所谓的祭海,其实不过是为了喂养这些水族妖物,用来给它们滋补精气,没有什么神妙讲究。 至于神主本尊,柳青衣也还没能亲眼一见,可是从本能中所察觉的,应该是与自己一样的天生异种,不过这为神主应该有别样玄秘,因为他手下的水族妖物数量实在太多了。 而且妖物这个说法也不太确切,神主所号令的水族,并不是像柳青衣、桂青子这样的妖修,大多数都还是没有高明灵智的水族,连虾兵蟹将都是夸大了,几乎只是遵循本能的野兽罢了。 但这些水族妖物体型都庞大非常,早就超出原有物类之身,而这应该不是水族妖物本身修炼而成的,至少不可能会有这么多的通灵水妖。 柳青衣自己身为天生异种,很清楚妖异物类要通灵开智是多么困难又不可捉摸之事。那位神主本身或许是借助天生神通与某些秘法,强行令从属水族形体变大,而有极少数能够在此过程中通灵开智。 这不由得让柳青衣想起,在中境妖祸爆发后,时为昶王的夏正晓在江都邀集天下方真修士,恰逢其时爆发了群鲨袭扰东境海滨的祸劫,被当时在江都的方真修士合力击退,因此顺理成章重新组建了后来的太玄宫。 海中生灵固然是多,但水族欲启灵智恐怕更难,按理来说不可能会有这么多的水族妖物,而且还会抓准这时机袭扰东境海滨。如今联系虚灵种种谋划,仔细回想,也许当年虚灵就有试探之意。 当年发动群鲨袭扰,如今号令水族,想来应该是同一位天生异种所为,且必定是与虚灵合谋已久。 只是眼下的作为,倒是让柳青衣有些看不明白了,按说虚灵没必要让十万列岛陷入如此混乱之中,倒是天生异种的性情大多不类人伦,这点柳青衣是知晓的。 监视冥煞的事情柳青衣没有放松,不过此外他也在留心沥锋会方面,发现王驰云似乎对水族妖物的出现不慌不忙。 此后几个月,王驰云所做的事,主要便是往来各个玄黄生民迁居的岛寨,视察兵马军阵的操训,以及各个岛寨兴修的防务。 沥锋会对这攻防杀伐也算了解,对付土邦绰绰有余,而且经历了几场对近海妖物的斗法,沥锋会与各个岛寨也能保证不受妖物袭扰。 但王驰云所做的还远不止如此,他让派驻各个岛寨的沥锋会修士挑选有修行资质的人,传授灵根修法,并且尽可能激引灵根。此外还传授岛民玄黄洲各种新奇器物的打造铸炼之法,甚至还有加大垦荒的举措,看起来真是一派欣欣向荣的前景。 柳青衣后来甚至几度变化形貌等到,伪装成岛民与沥锋会修士交流,明暗两番探听之下才了解到,王驰云最近不知道怎的,让沥锋会修士所做的净是一些闲杂之事。 列岛土邦早就不敢攻打有沥锋会修士驻守的岛寨,玄黄生民也得到半年的修养,这半年来收集贮存的粮食器具也很多,按说要攻打红薯岛,光是这阵容就完全足够了。 可王驰云依旧觉得不足,而这回干脆大举派人收集方真灵材,说是要打造像蹑云飞槎、神行太舸那样的大船,以保证在未来战事中的必胜关键。 第三百零六章 治世 王驰云这么做,多少显得有些亦步亦趋、拾人牙慧了,太玄宫打造蹑云飞槎,当时的考虑是为了抗衡妖祸。 就柳青衣所了解的情况,太玄宫在与天外妖邪的对抗的数十年间,积累了许多经验,为此也做出各种应对手段。蹑云飞槎乃是一项长远谋略的一部分,并不是光靠一艘蹑云飞槎便可上阵杀敌的。 而且世间一切器具武备,都是为人所用,归根究底是看各人的能力。这一点对于方真修士而言,理应是更有体会才对,毕竟一件法器再厉害,落在修为法力浅薄之人手中,还未必能发挥到全部妙用功效,甚至有些法器修为不足都难以御使。 如今流落在十万列岛的沥锋会修士,数目不过几百人,修为境界有高有低、参差不齐,光从用途上来看,也不必非得打造出蹑云飞槎、神行太舸那样的大船。 即便是西山盟临时打造的神行太舸,其实也就是造了个大概,内里的法阵与各色武备,还是在前往东境的半途慢慢完善,前前后后起码要上千名修士维护营造。就光是如此,在其他方真修士眼中看来,西山盟此举已经是穷竭一时物用人力,而且是得不偿失的颜面之举。 柳青衣驻世岁月悠长,自然见多识广,而且也算见证了世道变迁,尤其是近一两百年方真道的变化,较之过往上千年都要大。 这并不是说过去的方真修士不如现今,有些事情当下施为并非当下便有结果。正如罗霄宗的护世大阵,光是排布铁符镇治塔就花了两千载漫长岁月,如此才能一下子将天外妖邪诛灭殆尽。 如今方真道许多器用之便,其实也是古往今来无数能人心血结晶汇聚积累的结果,若无前人筑基铺垫,哪里就会有这样的成就? 正因有无数前人先辈试验校正,甚至几番歧途曲折,才能让后世今人不致身陷谬误之中。 其实沥锋会之中也有些人觉得不必打造这样的巨船飞舟,一来这种东西的打造之法无人知晓,要从头慢慢设想推演,光是这些就要大耗功夫,更别说实际打造中的疑难阻碍了。 二来沥锋会修士并不像那些宗门出身的弟子修士,擅长成群结阵行走。像蹑云飞槎那样的庞然大物,每一个关节处都需要大量人手护持,且彼此修为法力能可融通变化,当然是宗门修士适合去做。 沥锋会修士绝大多数都是江湖散修,且每人修行根基都有所差别,灵根修法造就属气之偏更是差异明显,就算结成阵势,也不能像宗门修士那般全力发挥、运转无碍。 这些想法众人都向王驰云提及,柳青衣暗中观视,发现王驰云本人其实并非不明白这些,不过他这么要求其实只是在拖延时间,王驰云本人近来倒是对自身修行更为关切。 后来王驰云确实挡不住众人的纠缠请求,只得让步道:“既然诸位都不愿意打造飞舟巨船,那真等到太玄宫追杀而至,我们拿什么去对抗?在座的诸位,试问有几个能可飞天?” 飞天腾翔之术可不是轻易就能修成的,大多数方真修士也仅是有粗浅遁法与纵跃神行之功,凌空飞渡、人剑合一的能耐,也要求自身有相当修为境界。 众多沥锋会修士面面相觑,问道:“难道就不能炼制一些便于飞天的法器吗?” “说得轻巧!”王驰云嗤笑出声,以他如今修为境界,很清楚有飞天妙用的法器并不是轻易可以炼成的,大多数协助修士飞腾法器,无论是高度还是速度都甚为有限,有时候还不如在地上自己纵跃奔驰。 这时有一名修士说道:“我最近在一个叫做飞羽岛上找到一种灵材,或许能够做到。” 众人纷纷询问,那名修士则说起自己的经历。 沥锋会修士在协助玄黄生民期间,也按照当地岛民历来开荒所探,前去十万列岛各处岛屿,收集各种天材地宝。因为十万列岛情况复杂繁多,很多岛屿可能因风浪阻隔,几百几千年都未曾有人登上多,连名字都没有。 而飞羽岛则是一座曾被玄黄生民远远看到过,却无法登岛上岸的所在。沥锋会修士知晓这情形后,便派了几人前往查探,发现这座岛屿确实迥异非常。 玄黄生民的舟楫之所以无法登岛,乃是由于飞羽岛周围玄理乖违,一应事物轻若鸿毛,远远就能看见一些怪异的羽毛飞絮在天上漂浮不落,因而得名飞羽岛。 但修士施展法力御物在此间却不受阻碍,反而颇有通达自如之感。在飞羽岛上,沥锋会修士只要一丝御物法力牵动自身衣袂,整个人就能在岛上空中飘飞而起,且速度奇快无比。 后来经过探查,发现是飞羽岛上有一种奇异的矿石,散发着前所未见的异样律动,能让靠近的事物漂浮不坠。这种矿石也被随之成为飞羽石。 整座飞羽岛地下就是一座巨大矿脉,延伸到不知多深的地底,岛上无有草木萌发,而且有许多裸露的矿石,也是因此影响到岛上空中。 沥锋会对这种矿石的了解还不够多,毕竟以前从来没见过这些事物,而且近来这样的方真灵材多了去了,光是分类就忙不过来,哪里还有人会仔细研究其中物性? 眼下正好提到飞天法器,便有人觉得这飞羽石或可用来打造飞天法器。 沥锋会修士一听到这消息当然来了兴致,凡是方真修士,大多都有飞天翱翔的愿望。王驰云见状也不再执拗强求,便让众人去采集飞羽石,并且自行探研飞天法器的炼制。 一开始柳青衣也只是好奇,他对这些灵根修士的炼器手法颇感兴趣,打算趁此机会增长阅历,也好看看这飞羽石算是什么特殊灵材。 因而柳青衣变化为玄黄生民,沥锋会的修士都集中人手去炼制法器,很多杂务都需要玄黄生民协助打理,这也是很寻常的事,柳青衣不显露神通、敛藏气息,自然不会让人看出端倪。 炼制飞天法器的过程一开始不算顺利,因为沥锋会修士对飞羽石了解实在太少,感应灵材物性、炼化纯粹就很费功夫,而且具体怎样做到飞羽石让修士飞天还是未解之谜。 最后花了将近一年的功夫,沥锋会修士才大致炼成第一件飞天法器,甚至本身还不能算是法器,只是经过提炼物性罢了。 具体做法便是将飞羽石打碎研磨,最后炼化成玉液般的细砂,盛放于空心的宝珠之中。宝珠上面纂刻有符咒,修士只要感应宝珠中的飞羽砂,便能让自身轻若飘羽。藉由符咒的引导,动念趋往便能让身形飞腾而起。 至于能飞多高多快,除了看各人元神感应,还要看宝珠上的符咒有多精妙,毕竟这种法器不宜太大,最好能随身携带,所以宝珠大多也是配饰大小。 哪怕有诸多要求,最后这名为“飞羽宝珠”的法器还是炼成了,而且基本做到沥锋会修士人手一枚。除了宝珠符咒的纂刻略微麻烦,飞羽石的数量倒是一点都不用担心。比起沥锋会这点需索,飞羽岛上的矿石几乎用之不竭。 沥锋会修士在掌握飞羽宝珠之后,可以说每个人都有飞天腾翔之能,虽说并不是真正的飞天法力,而是依凭外物所成,但这也让沥锋会的实力大大提升。 几百名飞天修士,即便修为法力尚浅之辈,也可以在空中祭符放箭,对于地面上的凡夫兵马来说,几乎就是屠杀——而沥锋会也确实这么做过了,在所有人都获得飞羽宝珠后,王驰云曾带领他们飞天出征,将一个土邦岛寨直接夷为平地,岛上一个活口都没留下。 在见证这一战之后,柳青衣也开始觉得王驰云为首的沥锋会修士颇具威胁,于是将飞羽宝珠前因后果告知了宫九素。 “柳道友是觉得,王驰云等人应该趁早剪除吗?”宫九素问道。 柳青衣答道:“如今还肯跟随冥煞的修士,大多杀业盈身,本就是方真道的败类,跟邪修没甚差别。” “只是你所说的飞羽宝珠,我觉得很有用。”宫九素说道。 柳青衣提醒道:“宝刃锋芒不因人而异,但他们今日能做出飞羽宝珠,来日未尝不能打造出其他更匪夷所思的利器。” 宫九素却说道:“区区飞羽宝珠、几百名飞天修士,在未来大局面前不值一提。柳道友,南境沥锋会近来势力增长如何?” “这……倒是并未有明显提升。”柳青衣说道:“就算王驰云在玄黄生民间广传灵根修法,真有资质入门、炼就元神者,在这一年间也不过二三十人,就算给他们每一个人配上飞羽宝珠,也难以形成战力。” “这便是了。”宫九素说道:“若是这飞羽宝珠给我罗霄宗弟子每人配上一枚,对我等而言就是莫大助益,但是在王驰云等人手上,不过是宝珠蒙尘。” 柳青衣细思一番,也觉得其中并无错处,沥锋会修士中是有几个能人,可是较之罗霄宗又如何?甚至放眼玄黄洲方真道又怎样?宝刃锋芒却是不因人而异,但在能者手中则用处更大。 “况且如今最大祸患仍是冥煞。”宫九素问道:“冥煞还是没有动作吗?” “他依旧停留在东莱岛,偶尔与岛上修士参悟法术,平时多是独自定坐。”柳青衣说道:“我不知道冥煞是否清楚,王驰云这一年来其实都是在拖延,王驰云本人的修为法力倒是精进不少。” “哦?这个王驰云较之道友如何?”宫九素问道。 柳青衣答道:“未证长生,终究凡夫。可如果他迈过长生门,我倒看不准他能精进到何种程度。” “此人倒是有趣……”宫九素思忖一阵,说道:“柳道友有办法将他诛杀吗?” “杀区区一个王驰云倒是轻易,可这必然惊动冥煞。”柳青衣说道:“王驰云比其他人更能接近冥煞,而且也曾去往东莱岛与冥煞见面,俨然是代冥煞掌管沥锋会。” 宫九素说道:“就为了一个王驰云,惊动了冥煞实在是不妥当。但既然道友说了,王驰云也存了拖延时日之心,那么看来王驰云倒不急着将十万列岛收入囊中,他也有自己的算盘。” “近来玄黄洲形势如何?”这回换柳青衣发问了。 宫九素说道:“南境诸国都被除国去籍、设立府县。各地难民则安排回迁中境,重新开荒。北境有消息说宇文九锡正在招兵买马,但他似乎还要应对北境深处的妖王。剩下的西境……” “怎么了?” 宫九素说道:“有些乱,沈天长跟商角羽拉起各自的阵营互相厮杀,陀罗帮也纠缠其中。三大佛门圣地似乎遭到婆罗洲的外道鬼神袭扰,都忙于内外征伐中。” “道友是打算隔岸观火?”柳青衣问道。 宫九素说道:“我劝过他们了,他们却不肯听。而且眼下中境亟需休养生息,也接受西境百姓迁居、充实中境。等这对祖孙厮杀得差不多了,我们再插手其中。” “道友是不是忘了什么事?”柳青衣追问道。 “失魂瘟?我没忘却。”宫九素叹了一口气,说道:“郭岱下黄泉已经一年多了,而失魂瘟前前后后也快三年了。连续三年新生儿失魂,实在是很不好办。” “难道没有洞烛明灯就真的无药可救吗?”柳青衣问道。 “倒也不是。”宫九素说道:“之前我与师尊将本门拘役科中的一门法术加以改良,能够接引新生神魂转世,具体施法之方也都教给众多门人了。正朔朝能准许我们罗霄宗在天下各处任意兴建分坛道场,就是为了便于各地百姓将失魂婴送来救治引魂。 但这也远远不足,且不说施法艰难、甚耗神气,众多门人分派各地、还要考虑轮值修养,已经连静修悟道的闲暇都没了。而重新划分田亩后,未来又将有大批失魂婴出生,只要失魂瘟不能从根本了断,很多事情都不能全力放开去做。” 第三百零七章 洪荒 别看罗霄宗扫平妖祸,仿佛就此太平无事了,失魂瘟一日不彻底根治,世上便无宁日。 洞烛明灯被郭岱携往黄泉,人世间便再无可以广摄魂灵的法宝。虽说方真道上也有一些类似的法器,但比起妙用深广,也断然不如洞烛明灯。 庆幸的是,宫九素此前也曾掌握过洞烛明灯,对其中妙用的领悟未必在郭岱之下,便与重玄老祖一同,试着在人世间还原类似的妙用神通。 而重玄老祖认为,洞烛明灯其中蕴含玄理法度甚深,虽说以他们师徒二人炼制妙用相近的法宝不算太难,但世上失魂婴儿数量众多,且此祸根治非止一日,也不可能炼制得了这么多接引神魂的法器。 于是重玄老祖在罗霄宗拘役科中找出一门名为“通幽渡亡方”的法术,结合罗霄宗接引正朔朝皇帝轮回转世的秘术,引渡新生亡魂降临世间,托舍入失魂婴。 但此法施展也不容易,需要沟通阴阳气机,一般罗霄门人根本无法独力施展。 幸好如今罗霄宗在玄黄洲各地散布众多铁符镇治塔,此塔勾连地气,加上此前作为护世大阵的阵枢,也曾沟通阴阳、饱受淬炼,正是作为设坛立靖的最佳之物。 更何况过去罗霄宗的许多分坛道场,本就是用来掩护铁符镇治塔。如今朝廷准许罗霄宗自行设立分坛道场,便正好重新恢复旧制。 罗霄宗经历妖祸,门内弟子折损过半,但道生却还有存留不少。罗霄宗能够在这数十年间散而不灭,甚至如今重获新生,其实也与这些道生关联密切。 除了部分道生被传授正传道法之外,道生在四境之地一边搜检铁符镇治塔,一边开设产业维持生计,同时暗中保持联系,在民间乡野早就积累了不少人脉。 在乱世之中,乡野村落自行组建团练民壮以保境安民,这是非常常见的,而其中罗霄宗道生便利用此举作为掩护。在保证地方上不至于发生饥馑灾荒的同时,也在积极发展势力,真要论人数,甚至可能不比当年十万道生少。 如今罗霄宗光复中境,回归玉皇顶本山道场,这些道生也陆续走上台面,有他们的协助,玄黄洲各地分坛道场的建设几乎是同时进行。罗霄宗只要派遣正传门人去往各地,最后进行开光和几项科仪便算成功。 以铁符镇治塔为基的分坛道场,本身既可以协助罗霄门人传讯预警,也是进行接引生魂的唯一场合。除了部分安置在人迹罕至的险恶境域,大多数分坛道场其实离人烟居所并不遥远。 以至于中境的分坛道场,也成为回迁百姓定居之地,以便于有什么困难之事都先找罗霄宗门人,比姗姗来迟的各级府县官吏还要管用。 其实也怪不得朝廷动作迟缓,因为如今中境、南境都需要重新设立府县、划定地界,而这两地偏偏又历经祸乱,凋敝残破,惯了在东境鱼米之乡享乐之徒自然不肯前去。就算有些年轻士子,对经世济民的实务学问也懂得不多,哪里比得过起身于乡野市井的罗霄宗道生? 特别是这些道生,对乡野市井百业杂务各有了解,当各地百姓回迁中境之后,在道生们的指引下,开垦荒地、重整田园、修筑屋舍、开挖水道等事,各有分工安排,一年内便几乎做到了粮食自给自足,不必四境大量调拨。 罗霄宗道生当然不尽然是出身乡野市井,过去其实也不乏名门望族的子弟,但不是殒身于妖祸战场,便是后来舍了道生身份、各自逃生去了。 宫九素并没有追究这些道生过去的作为,但也不准他们认归宗门,更别指望会得授宗门道法。一开始也有些长老认为不必追究,可宫九素认为既然昔年尚且不能共患难,那么如今眼下是更大的难关,也不必他们掺和搅乱。 虽然宫九素现在并不是罗霄宗掌门,可重玄老祖平日在玉皇顶闭关,参悟上乘诛邪之法,一应宗门事务都交托宫九素打理,她已俨然是总理门中事务的尊长了。 在宫九素的掌管下,罗霄宗除了在各地建设分坛道场、治愈失魂婴外,尚有一件重大事项。 那便是重现打通穿过中境的两条江河,因为中境妖祸不仅仅是戮害生灵,天外妖邪所过之处也是一片破败。过去中境有两条主要江河穿过,其中岸堤皆被妖邪破坏,导致大片洪泛、河川改道,甚至在中境形成大片断断续续的沼泽地。 这些沼泽若是善加打理,的确可以作为肥沃良田,可河川疏浚也是一件大难题,罗霄门人实在是没几个闲着的了。 宫九素干脆找来逸弦君、青照子与顾瑾,四名长生高人直接以自身大法力开辟主干河道。而邀请太玄宫修士协助,重新疏浚故旧支流。 如今太玄宫修士也很忙,但得知此事的皇帝不仅让太玄宫尽可能遣修士前去协助,而且再度下旨,凡是参与疏浚中境河道的民夫壮丁,都可以在中境获分土地,此举又一次充实荒芜的中境。 当然,要在一年内开辟主干河道,还是要看长生高人的法力,而且实际上不仅宫九素等四人,虎庙街的含光王也参与其中,这一点就很稀奇了。 “没想到含光王前辈亦有此慈悲心。”宫九素在广漠大泽的西边天空上与含光王相会。 含光王还是那副端坐乌云中的骷髅架子模样,看不出丝毫表情,却威严肃穆,他以神念妙语回应道:“济水、洪川,本就是我所疏浚而开。” 宫九素面露讶异,问道:“哦?竟还有此等故闻?还想请教。” 含光王答道:“你以为我是凭什么开国称王的?含光朝之前,洪荒尚未尽退,天倾西北、地陷东南,或是九年洪涝不休,或是九年烈旱无止,当年的玄黄洲之凶险艰苦,不再今日之下。” “洪荒二字,道尽古纪上世之困苦,人生于斯年,披褐居穴尚且难得,恐怕茹毛饮血都属常见。”宫九素感叹一句,随后言道:“我不该插嘴的,前辈继续说。” 含光王沉默了半响,骷髅头上看不出表情,但他的神念妙语中却夹杂了有趣的意味:“其实……也没你说得这么糟糕。当时也有一些方真修士,虽然远不如今日这般传承完备,但要保一方部族温饱,还是可以做到的。你说的茹毛饮血,已经是远离中境宜居之地的化外野人了。 ……扯远了,方才说到济水与洪川。当年中境的情形跟现在差不多,沼泽广布,各部族散落在地势稍高之处。每逢雨水多降之年,各部族宛如汪洋上的岛屿一般,孤悬独处,凭着历年寄存粮食过活,要待到旱年才敢多打粮食。 我原本就是部族贵人之子,凭我的身份当然可以得到族中修士的指点传授,很快我的修为便超过师长。同时制舟车、结网绳、设纪年,与周围各部族往来沟通,传授渔猎圈养、精耕细作的技艺,在我三十岁那年,便已是十多个部族共推的首领了。” 宫九素赞叹道:“前辈所为,与后世学子所敬的圣人已无差别了,是开天辟地后的大功德。” “夸张了。”含光王说道:“其实我巡游周围部族才知道,舟车网绳、纪年气节,其实各部族中的修士都在做。毕竟修士俯仰天地、观悟万物,自然各有所得,我不过是沟通众人、略做修备。再说了,你见过有圣人是就这么一副骷髅架子的吗?” 含光王这话看似自嘲,但也只有他自己能这么说,在那种洪荒岁月,光是能让族人活下来便是一件相当不易的事。更何况在含光王口中的“沟通众人、略做修备”,恐怕也是经历了不少挫折,对方部族的修士凭什么就要顺从含光王呢?这其中的杀伐争斗,估计是难免的。 而含光王的修为法力,在这过程中也在不断提升精进,当年修士没有什么宗门传承,仅有的也是部族修士的指点,很难成为有效的指引。甚至一个部族因为缺乏修士的庇护,从而在洪荒恶劣环境中衰败覆灭的,也是十分寻常的事情。 含光王后来的统治区域便已大体包括后世的中境之地,但当年的统治自然不是后世设立府县官衙,只是各方部族的大致联合。而这种联合又非常依赖于含光王本人的声望与德行。 后来含光王一路向西,发现中境大泽是源于西方水流,但因水土混杂淤塞,而成为广漠无垠的沼泽。含光王观天文、堪水泽,认为在沼泽中开出鸿沟水道,便可以让西方之水源源不绝向东流去。 如此一来,众部族便不再受限于洪荒旱涝无常变化,河川之水也可以便于取用灌溉,不误农时。 但这样的事,在古纪上世是何等困难?不说修士的法力神通如何,光是开挖泥土的器具就远不如后世。而挖凿水道又必须是各部族抽派壮丁,这样各部族耕种劳力又会不够。毕竟当时许多部族还是勉强得以温饱,时不时还会挨饿,更别说水旱翻覆后的疫病虫瘴了。 所以当时就有些大部族认为,与其去挖凿什么水道、疏通河川,倒不如打造巨舟,每逢水患灾年,就将地处低洼的部族送去高地避难。代价也不是很大,除了打造巨舟所耗材料,只是要被救的部族向施救部族提供些奴人、粮食、器具等等。 含光王见事态变化,雷厉风行地将主张打造巨舟、甚至已经开始动作的几个部族首领击杀,因为他很清楚,一旦这种做法被实现,未来将会是高地部族任意向低地部族剥取掠夺。所以含光王不顾一切代价,要求众部族参与到开挖水道、疏通河川的大计上来。 这一干,便是三十年。 后世今人恐怕很难想象,为了一件事,天下各部族同心合力三十年,而含光王也在这过程中积累了前所未有的声望,他亲自参与挖凿水道,同时对途径部族加以劝导,让他们迁往别处,也会对宁顽不灵的部族施以杀伐。 最终,经过中境的济水、洪川两条大河,以及周围众多细小支流便大致成型,一直穿过东境、流入汪洋。 在各部族看见大海的那一刻,含光王被尊奉为王,那时候他已经九十多岁了,是当时部族凡人所不能企及的悠长寿数。王不仅仅是一个各部族共尊的身份,也是一种对超凡存在的称呼。 至于后来含光王试图打造十二时辰道,或许也是看遍世间困苦,而他求证长生驻世后,发现已无路可走,因为发愿要打造天上“仙宫”,保证自己与族人可以彻底摆脱人世间的苦楚烦恼。 但十二时辰道的打造,比开凿济水、洪川更难,而且对各部族而言,几乎看不到有什么实际用途,哪怕是参与协助的修士也大多不明白含光王的用意,以至于后来叛乱频频。 含光王疲于奔走,甚至几番经历刺杀,十二时辰道注定无法打造,且族人纷纷离弃,成为彻底的孤家寡人。最后独占将寅虎道拔离地面,进入天轨之中,再不入凡尘浊世。 但寅虎道或者说虎庙街,也曾一度将含光王困束其中。宫九素抬头望去,极杳远的天空中,仿佛有一重门户在罡风中展开,那便是虎庙街如今的门户所在。若不是含光王主动打开,恐怕也无人能够察觉。 “前辈的意思是,希望我不要因独私之欲,遭世人背弃吗?”宫九素忽然明白过来,含光王与自己相谈这番过往旧事的原因。 含光王说道:“我看得出来,你所谋甚大,但却又看不透你所图为何。莫说罗霄宗,恐怕玄黄方真皆被你视为掌中棋子。当年的我也曾近于这种心境,好似世间一草一木皆由我所主宰,我不希望你步我的后尘。” 宫九素微笑着朝含光王行了一礼,说道:“多谢前辈提醒,我辈修士确实当自内省,我亦当朝乾夕惕,戒除傲慢之心。” 第三百零八章 庞然大物 一阵轰鸣声自下城传出,一颗巨大的火球在黑暗中升起,照得三汶城一片凄厉惨红。 紧接着好似天上裂开一道口子,无数火雨倾盆而降,砸在地面上变成一团团炽烈火焰。每一圈扩张的火浪彼此交叠,没有留下丝毫隙缝,直接将三汶城的下城化为一片火海,轰鸣爆裂声盖过了惨叫哀嚎,将红薯岛东侧天空映得发红。 这是位于上城的土邦王公和众多守卫也惊醒过来,他们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何事,以为是同一岛上的其他土邦突然夜袭,王公贵人们纷纷准备逃离三汶城。 像三汶这样十万列岛的土邦,在红薯岛上有一座城寨,将周遭平坦土地与村落圈占,便算是一个国家了。国中近半人口居于三汶城,城破几乎就等于是灭国。 三汶城依山而建,王公贵族居于上城,平民则在下城。如今下城化为火海,上城显然也危在旦夕。但早就没有人关心这大火是因何燃起的,眼下收拾财宝家私还都嫌来不及呢。 上城之中也有一些受土邦王公供奉的修士,说是修士,但他们这类人与玄黄洲方真修士不太相似,没有正经师门传承,更谈不上经籍功诀,只是凭自感自悟,手段更类巫汉神婆之流,对斗法杀伐亦不擅长。 如今这种状况这些土邦修士当然也要逃跑为上,有的人施展了什么秘术异法,似乎是要快人一步离开。却没察觉天上有飞梭借着夜色隐藏,笔直射落,将这些土邦修士一个个串成血葫芦,当场狙杀。 这一切其实都是沥锋会所为。 当两天前冥煞询问王驰云关于披甲神的情况时,王驰云疑心冥煞会责怪他迟迟没有进展,于是召集沥锋会众人,准备攻取红薯岛。 如今沥锋会众修士皆有飞羽宝珠,可保证众人自如飞腾,加上一年多来积攒的方真灵材和各类器物,要拿下一个红薯岛是再轻易不过的事了。 而且早在此前,沥锋会派往红薯岛暗中搜侦的修士,也已经将岛上三个土邦的情况摸得一清二楚。就这三个土邦的人手武备,在沥锋会如今眼中,就跟全无设防一般。 可王驰云用心更为恶毒狠辣,他所需要的,只是红薯岛这片土地,他已经不满足于让土邦称臣纳贡,而是要直接将岛上土邦野民全部抹灭。 这么做,一来便于玄黄生民迁居,省得去跟原来的土邦野民打交道。二来如此骇人的杀伐,应该足可刺激那披甲神的回应。 根据先前探查得知,岛上土邦之中,有人担任披甲神的巫祭,似乎能够通过某种手段与神主感应,从而借巫祭之口来干涉土邦。 但近两年来,神主除了让巫祭告知土邦祭海之举,并没有其他具体需索,这也让王驰云有些担心,自己此举到底能不能引动披甲神注意。 王驰云将沥锋会修士分作三批,各自前往三个土邦的国都城寨,趁着夜色昏暗,用大量离元木脂炼制成的明焰炮药,施法点燃朝着土邦民居放出。 这种明焰炮药不仅爆裂之威巨大,而且一旦沾上血肉之躯就极难扑灭,用这种事物杀人,就是为了不留活口。在王驰云看来,这样经历大火焚烧的土地,来年自然会更为肥沃,正好拿人命血肉去滋养,省得慢吞吞地一个个杀。 而狙杀土邦修士所用的飞梭,则是用海阴泥炼制而成的符器,只要飞梭击中对方,便可发出冻彻元神的阴气,防止这些土邦修士有什么料想不到的诡异法术。 不够实际看来,这些土邦修士也无甚斗法经验,施法之际没有小心收敛气息灵光,立刻就被天上隐去身形的沥锋会修士发现,自然发出飞梭将其狙杀,连防抗回避都没有。 十万列岛中方真灵材众多,沥锋会修士采集之多,甚至有不少都来不及炼化精粹。而尝到器物之用的甜头后,沥锋会修士也更明白,既然能够不多耗自身法力,便尽可能少费力气。反正仓廪丰足,可以靠消耗灵材砸死对方,何必要亲自迎上去冒险斗法呢? 至于像三汶城的上城,则多是采用山石垒砌修筑,表面木料用得不多,火攻不易奏效,但这对于沥锋会修士来说也不是难题。 王驰云与两名修炼炼魂邪术的修士结阵,施展出“摄魂夺魄歌”。这道法术可不是唱歌,而是一种无形的骇人尖啸,一开始只是虫翅扇动的嗡嗡细响,不过多久便是铺天盖地的震颤,直接笼罩住整个上城。 啸声无孔不入,让石砌上城发出隐隐共鸣,就算堵住双耳、刺聋耳朵也会听见,因为这法术便是直逼神魂而去,只能凭自身元神定力对抗。 而没有炼就元神的普通人,几个呼吸便会被卷走神魂,化作漫天阴风,收入王驰云手中的炼魂瓶。 沥锋会之中的旁门左道之辈,在这些日子中也没少钻研邪门法术。也许是郭岱一气尽收镇南军六万大军神魂的举动,让这班邪修十分仰慕敬佩,他们也对此用心钻研,凭沥锋会在十万列岛的物用支撑,打造出炼魂瓶这种极为阴邪恶毒的法器。 他们虽然做不到像郭岱那样抬抬手收走几万人神魂的事情,不过三人结阵合力,对付上城中的土邦王公还是绰绰有余的。 尖啸声过后,天地间唯余大火焚烧的必剥声响,虽然火海上空焚风四起,但其余沥锋会修士也感觉不到丝毫燥热,反而是一个个不寒而栗。 只有这种摄魂夺魄的法术,才真正展现修士与凡人的差别。同样是烈火,方真修士不敢说个个都能蹈火自如,身赴险境还是要小心谨慎的,而凡夫俗子看见火焰,也都懂得趋避扑灭。 可面对摄魂邪术,凡夫俗子再怎样坚定心智、再如何聪明绝顶,没有正法元神、清明内彻,就是被直接夺去神魂的下场,甚至就此不得超生,神魂不知还要遭受多少折磨。 方真修士原本都是凡俗之人修炼而成,但他们又大多不再自视凡俗,两者有所差别,却也不能简单以蝼蚁相待。此刻虽有共情之感,可也没有人对王驰云直言一句不对。 当然,那些已经将炼魂邪术视若平常的外道邪修更是不在意这些了,他们只是纯粹将这些凡人看做修炼所用的“灵材”罢了,有得用当然要用,反正都是要杀掉的,那就别浪费了。 “好了,众人各自分开,将城寨之外村野也料理干净,遇到什么状况,附近相邻的同道互相支援。”王驰云吩咐一句,沥锋会众人朝着各个方向散去。 王驰云之所以要在晚上动手,其中一个原因便是夜晚沉睡,人不会乱跑,而方真修士杀人夺命利落得很,人聚在一块就更好杀了。 虽然此前冥煞询问之时,并没有一丝激烈言辞,但王驰云对冥煞的忠诚与敬畏,让他对红薯岛动手绝对不能有一丝松懈。既然要杀,那便杀光,只有这样,冥煞才会认可他的忠诚,而不是这一年多以来的怠慢之举。 三座土邦城寨,都是在一个时辰内就被屠戮一空,就算有些许幸存之人,也不足为虑了。倒是那什么神主巫祭,也没听见有谁传讯提及,王驰云也没有多问,也许巫祭死了,那披甲神反应会更大吧。 一直等到天光大亮,红薯岛上近半聚居之地被夷为平地,整座岛上浓烟滚滚,不了解情况的土邦野民还以为是临近村落遭到劫掠,这种事在过往也很常见。 而临近海边的一些村落,看见远处焚烟四起,就知道肯定又起战乱。有些机灵些的土民,赶紧带着家中老小乘船离开。十万列岛之上,乘船避难是寻常事,一些在原来土地上生活不下去的野民,就会前往别的岛屿上谋生计。 但这一次他们可就没那么好运了,一些出海不多远的船只,陡然被海浪吞没。暴涨的海潮极不寻常,立刻因此沥锋会修士的留意。 当消息传到王驰云时,他也急忙赶到最近的海岸,发现无数巨大的螃蟹从海中爬出,密密麻麻布满海滩,并且不断朝着红薯岛内陆进发。 这些巨蟹所过之处,撞倒屋舍、折断树木,比狂风过境还要穷凶极恶。而且向海岸两段望去,就像是一张灰色的蠕动幕布,盖在红薯岛的岸边,并且不断延伸。 “来了这么多……”王驰云见状也是一阵惊愕,光是推算一下,要将红薯岛整个海岸全部布满这样的巨蟹,少数也要百万之数,如此看来,这披甲神的眷属简直跟天外妖邪差不多。 “所有人立刻飞天离地,向岛外撤离。”王驰云向众人传讯。他们沥锋会修士有飞羽宝珠,不必跟这些巨蟹在地面缠斗,只要高飞在天,此等水族也奈何不了飞天修士。 待得众人撤离,王驰云向冥煞传讯,同时也在岛外观察这无数巨蟹,看着它们朝着红薯岛中心而去,留下一片狼藉残破,比沥锋会一晚上的杀伐破坏还要厉害。 红薯岛大致是中间高四周低,但山体本身并不算高耸。利用法术感应窥探,发现这一大群巨蟹,蚁附在中部山脉,触肢微微晃动,似乎是在等待着什么。 过了几个时辰,冥煞才从天边飞来,王驰云立刻禀告事情经过。 冥煞远远望着红薯岛方向,脸上看不出喜怒哀乐,说道:“原来如此。” “恕小人不解,这众多水族妖物,到底是在做什么?”王驰云问道。 冥煞说道:“虚灵的分神化念,也不是简单自创而出的。在你眼中这是亿兆水族妖物,在我眼中却是一体。” 说话间,红薯岛方向云气急涌,磅礴生机不断凝炼,引动天雷交轰劈落,远在百里外皆可感受得到,真不知雷击落处又是何等惊天动地。 冥煞缓缓向前飘去,王驰云正想跟随,冥煞头也不回地说道:“你们不必跟来了。” 闻得此言如蒙大赦,王驰云当然不想掺和进冥煞与哪位尊神发生的战斗,只能领着沥锋会修士继续后退,静观其变。 冥煞凌虚御风,一直来到红薯岛上空,但见一头庞然大物,巍若山峦,或者说它本身就是一座山峰,趴在红薯岛中部的山脉间。 只是这头庞然大物根本说不清到底是何物类,它有高耸庞大的背壳,仿佛是驮山之龟,但前足是两条螯肢,巨大得足可将山峰钳断。它的头略似鹰隼,但又长着牛角般的犄角,且两侧各有三只眼睛。 巨物身后甩着一堆尾巴,仔细看去其实是柔软的触肢,还带着大大小小的吸盘,吸盘内中还有无数轮盘装的凿齿。而它那巨大高耸的背壳上,还有数十个孔洞,内中有白气蒸腾升起,仿佛内中是一个巨大熔炉。 这样的庞然大物,已经将身下山岭压塌近半,它一个缓缓抬头的动作,牵动身形些许,便引起峰峦摧危,背壳上的孔洞喷出滚烫白气,隐约还带有硫磺气息。 “你是何物?”冥煞以神念妙语问了一句,却发现感应之中,这庞然大物的心神好似有万千个声音,杂乱无比,根本听不出它的回应。 凡人心念杂乱,静下心来更容易胡思乱想,但是跟这庞然大物的杂乱心志比起来,简直就是湖塘中的涟漪与汪洋巨浪之别,是混乱的极致。 冥煞脸上表情露出一些笑意,他大概明白这庞然大物究竟是何种情形了。不提方真修士,就说一般的普通人,自我心神依赖五官知觉而对外界做出反应,且多受外缘牵动心神。就算心神受到震撼创伤,自我心神本身就有调复之功,只要状况不明显,一般人不会出现问题。 但心神之中的创伤若过于强烈,以至于五感外缘都无法压制的程度,世人对外界的知觉便可能失灵,以至于做出种种寻常人无法理解之事,通俗而言便是疯了。 眼下这头庞然大物,其实就是疯了,只不过它疯得很厉害。 第三百零九章 创世论 这被称为披甲神的庞然大物,虽有独一形体,但内在心智却是千般思虑、万重念头。 即便没有亲眼看见,但可以肯定披甲神就是又海中无数水族妖物聚合变化而成。不能单纯地说眼下这庞然大物就是披甲神本尊,或者说聚散变化的两种形体,都是披甲神的面貌。 冥煞曾经与虚灵的分体打过交道,知晓虚灵就是通过分神化念,不断扩张自我知见,好似一体多面、一心多用。当分神化念复归一身,便似这披甲神一般,内我不谐、情志纷乱。 被冥煞的神念妙语触动,披甲神昂起头颅,发出沉闷声响,连带着背壳上数十孔洞白气喷薄,发出水壶沸滚时的蜂鸣声。 “虚灵身在何处?”冥煞追问道,他对这个披甲神的状况并不十分在意,人世间既然有疯子,那么就算是天生异种开智通灵,也有陷入疯魔之虞,这没什么好说的。 冥煞所发神念妙语能直抵披甲神心智深处,好似抽丝剥茧般将关于虚灵的情况全部扯出。但一问及虚灵,披甲神的心智仿佛陡然封闭起来,杜绝冥煞的感应,旋即发动攻势。 “虚灵所留的禁制吗?”冥煞有所察觉。 低头望去,披甲神背壳上数十孔洞宛如火山喷发,无数岩浆飞石与黑烟直贯云天,一举将方圆数十里天空笼罩在煞火之中,自然也包括冥煞在内。 但见冥煞身形不动不摇,立足空中,飞射而至的火石在他面前不远处直接被太极之象化为乌有。 可冥煞在如此攻势之下,宛如天崩地裂间的一只蝼蚁,毫不起眼。从王驰云方向远眺红薯岛,就跟整座岛从中裂开,无量地底煞火冲天而起,黑烟弥漫天际,不多久便将红薯岛遮蔽大半。 偏偏披甲神所发熔岩地火源源不绝,自它背壳上流淌下的岩浆,缓缓朝着整个红薯岛蔓延开来,所过之处焚毁一切。 天上盘聚的黑烟乌云,很快便摩挲生雷,赤红色的闪电在云层中交错,好似狰狞恶鬼俯瞰大地。 如此天雷地火交织之所,世上几乎没有方真修士能可立足,哪怕是长生高人也要尽力自保。 “就这样?”滚滚黑云中,冥煞看着四面八方赤电劈来,太极之象自然护住混元金身,他淡然说道:“这些日子我没少钻研罗霄宗道法,发现这世上修士确实有几分高明之处,但在我眼中仍然是蝼蚁。而你,则是比蝼蚁还要不如。” 冥煞缓缓抬起一根手指,太极之象回敛不发,顷刻间几百道赤电劈向冥煞,但皆被吸引至指尖纤毫之间。 尽收赤电还不止,冥煞指尖的吸力就像无底深渊,笼罩着整个红薯岛的黑云也被急速地倒卷吞噬,仿佛连整片天幕也为之扭曲。 一时间,黑云尽消,天空复归清朗,万里无云,只剩下冥煞凌空而立的小小身形,而他指尖上所凝炼的威能,已经连一点毫光也不见,仿佛只是举着一根手指罢了。 手指调转朝下,对着披甲神隔空一指。没有电光火石、风雷交加的震撼场景,披甲神身形只是就此静止不动,就像一尊石雕,连带着大片岩浆地火也瞬息冷却凝固。 这是什么法术?冥煞没有给起名的习惯,这只是他结合九宫太素图中诸般法术总结而出的禁制法术,直接将披甲神禁成静止死物,一切生机元气、心念神魂,全都陷入禁绝。 披甲神那巨大的体型被禁绝之后,仿佛失了支撑,周身多处出现裂痕,随即峰摧山崩,原本体型支撑不住这么沉重的分量,直接崩碎成几个大块,滚落山岭。 冥煞凌空而立,看着如今的红薯岛,先是经历沥锋会放火屠戮,随后是亿兆水族过境碾压,最后又是披甲神天雷地火煎熬,早就已经沦为焦土鬼蜮。 面对如此惨况,冥煞无一丝悲喜之色,他缓缓落到地面上,阖目无言,混元金身散发出磅礴生机,天地灵气受感勾招而至,伴随冥煞一呼一吸,整座红薯岛竟好似“活”过来了。 这一刻,红薯岛方圆天地与冥煞同息,伴随冥煞发动混元金身生机,整座红薯岛的气象景物也在飞快演变。因方才激战而化为焦土的红薯岛,肉眼可见尘埃落定、腐朽沉埋。海风将远处海岛的草木种子吹拂而至,星星点点洒落在红薯岛上,并且以肉眼可见地速度破土萌芽、绿树成荫。 这样还犹然不止,感受到海陆间的变化,一些海中游鱼扑腾着上岸,它们居然渐渐长出可以陆地爬行的四肢,生出毛发、形貌大变,演变出种种禽兽,在红薯岛的林木间穿梭。 其中林中禽兽相互争斗、捕猎奔亡、生死交替,渐成轮回法度。岛上草木枯荣几度,众多生灵埋骨沃土。而这一切,几乎都是在转眼间便完成。 可实际上根本没有人能够直视岛上洪荒再启、万物演变的景象,凡有元神心念触及红薯岛方圆天地,如陷绝大定境之中,将不由自主,化入这片演变之中,甚至一观到底,直接耗尽炉鼎寿元。 红薯岛上的演变并非虚幻,而是真切的时光流逝、万类相竞,这不是方真修士所能修成的神通,而是冥煞对于自己身为始族更深层次的证悟。 而整个过程,冥煞仅仅是一呼一吸一口气,待得他睁开双眼,已经将披甲神的心念记忆全部消化,如历尽苦海、遍观轮回,堪破先天迷识关,得证长生驻世之境界。 冥煞证入先天迷识关,并不是像罗霄宗门人那般,自我元神主动化入轮回定境之中。冥煞身为始族,本就无尘世生灵寿数之限,更不入这世间轮回。 但对冥煞而言,创世造物就是一次次轮回,过去他只是盲目随造化玄理创世造物,而自从他炼成太极之象,就明白自己能够创造出真正属于自己感悟而出的事物。 因而冥煞以破败的红薯岛,再度领悟创世造物之功,这一刻,他不再是单纯的始族,他也有自己造化开辟。 但冥煞并没有将红薯岛视为受自己主宰的事物,他甚至多看一眼,便直接飞离红薯岛,找到远处静待的沥锋会修士。 “我已经知晓虚灵所处位置,先行一步。”冥煞对王驰云说道。 王驰云在岛上等了半天,见冥煞说这话,赶紧问道:“吾主这是要去哪里?我们沥锋会上下定当鞍前马后……”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这些日子的所作所为吗?”冥煞打断了王驰云的话语,可并未有一丝怒意,言道:“如今披甲神已灭,红薯岛任你处置。虚灵之事你也没资格过问,待得我处理完一切,自然会再来找你。” “是……”王驰云心知如意算盘败露,冥煞不追究自己已是万幸,哪里还敢多说什么,只得目送冥煞离开。 而等沥锋会众修士回到红薯岛,惊见岛上生机繁盛,哪里像是经历过几番恶战斗法?而且岛上景物较之先前大有不同,丝毫看不出有人烟城寨的痕迹,如同是凭空出现的另一个大岛。 谁都不知晓冥煞到底做了些什么,大开演物造化之功更非沥锋会修士所能领会,反倒是有人猜测,是不是冥煞施展了移山倒海的大神通,将另一个岛屿搬来了取代红薯岛? 这个说法很快得到众人认同,既然如今土邦野民尽灭,那么只要让玄黄生民陆续迁居过来便是,具体如何解释岛上状况,有的是说辞。 …… 冥煞离开沥锋会众人后,径直飞天向南而去,他已经知晓虚灵的根本基业位于十万列岛南方一个名为真空岛的地方。而真空岛外围都是拱卫虚灵的势力,但如今早就破败不堪了。 能够拱卫虚灵的,必然都是最忠诚的力量,或者干脆就是虚灵分体所掌控的邦国。但伴随虚灵收回分神化念后,这些曾受虚灵掌控的海岛邦国纷纷发生动乱。 而这个时候,虚灵做出另一个举动,那便是放披甲神以自由。原本披甲神在虚灵的掌控下,亦是分化形体,散布在真空岛周围海域,作为最内一层的守护。 为了防止海岛邦国的反噬,虚灵让披甲神将这些国家灭去,并且重新成为列岛土邦的神主。 因为在虚灵来到十万列岛之前,披甲神便已是海中霸主一般的存在,列岛土邦野民要时常祭海,才能保证海面平静。后来虚灵来到十万列岛开始经营基业,将披甲神收服,列岛土邦祭海传统一时中断。 如今披甲神被虚灵放以自由,他便再度成为神主,暗中与土邦的巫祭联系感应,要求恢复往日祭海传统。 其实披甲神的“修为”并不高超,他那混乱无序的心智,修行也无从谈起。虚灵效法披甲神形体聚散的天赋奇能,创造出分神化念的手段,也算是独树一帜的宗师境界。 穿过曾经是作为拱卫虚灵的海岛邦国,被披甲神摧残过后,这些海岛早已是灭绝生机的死地,甚至连周遭海洋中的生机也被抽夺一空,可见披甲神就是一头不知餍足的吞噬怪物罢了。 当冥煞远远望见夕阳下的真空岛时,就已经感受到虚灵那无法约束的杂念异想,一旦有任何事物靠近,都会让虚灵察觉。 可察觉又能如何?冥煞直往真空岛而去,迎面而来不是狂风,而是虚灵那顽强的抗拒意念。 一个人的心念也会有力量吗?别人不好说,虚灵的心念肯定是有的。这种抗拒意念会扰动靠近之人的心智,并不是世间任何一种幻术,而是能让对方自然产生退避之念,避无可避、挡无可挡。 但冥煞全然无视,身形落在真空岛上,抬手一拳轰出,直接将山体贯穿,直达岛屿内中空洞之处。 “我已渡过先天迷识关,你这点伎俩对我无用。”冥煞一边说着话,一边来到中空洞穴,看着面前一团回旋之风,宛如一枚硕大的无色琉璃悬于半空。 “虚灵……或者我现在该叫你创世元风。”冥煞说道:“尽舍有形炉鼎,以为能够胜过我吗?” 眼前这团回旋之风中,有众多虚影闪现,就像一道道人影说话,错杂声音组成话语:“冥煞,你已经得到郭岱的肉身炉鼎,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当然不够。”冥煞说道:“你以为我回到这个世间,就是为了夺回世道权柄、主宰一切吗?不,我要尽收地水风火,让这个世间复归混沌!” “你要……灭世?”虚灵好似显露出惊愕之意。 “这不是你的意愿。”冥煞言道:“或者说你本无心,以世间众生之心为心。但可惜,你所追求的仍然是苟延残喘,与你最初一般,因为侥幸而得存留此世。” “恢复地水风火令,你以为你还是你吗?”虚灵反问道。 “我不在意。”冥煞答道:“或者说,我恰恰代表地水风火令求证来处去处的那一面,甚至,更进一步。” “更进一步?”虚灵不解道。 冥煞言道:“无论是你、是我,还是忌天、运劫,我们其实都不是地水风火令,我们不过是久经创世轮回的元灵罢了,创世就是你我的轮回。这世间方真修士欲求摆脱生死轮回,那我们也不妨如此。” “那你为何偏要四人合归?”虚灵问道。 “我一个人的超脱,并非我所愿。”冥煞说道:“地水风火令,是我在这个世间修行求证的极致,我要这一步踏出之后,独力开天辟地!” “你也欲开天创世?”虚灵惊道。 冥煞笑道:“怎么?你觉得我做不到?” “那你来找我,便是为了这累劫以来的无数演化之功?”虚灵渐渐平静下来。 冥煞点头道:“不错!而且我也有言在先,下一句话就要听见你的回应,而不希望是任何搪塞推托。” 真空岛中,有一声长长地叹息,回荡在这片海天之间。便见这团回旋之风缓缓靠近冥煞,二者逐渐融合为一。 第三百一十章 灭世论 真空岛外,一条小青鱼在海底潜游,甚至不敢有太过明显的动作。 等柳青衣化身来到真空岛附近时,冥煞登岛已经过去好几天了,他心知冥煞极可能已找到虚灵存在,因而赶忙联系宫九素,却迟迟得不到回应。 这种情形其实也不是头一回了,毕竟宫九素如今冗事缠身,而且还要耗费大法力重新开辟河道,柳青衣借化身传讯一时难察也是寻常。但不知为何,柳青衣隐约有些不好的预感,可是又不敢轻易登上真空岛,唯恐惊动冥煞。 其实无需登岛,如今真空岛上空早已出现肉眼可见风火交迸之异象,造化玄理好似经过重新疏整,而柳青衣甚至感觉到有无数亡魂归往黄泉轮回,应该就是虚灵所炼化的诸多魂魄。 按说这些皆是虚灵过往所依仗的根基力量,如今将众多亡魂散离,说明虚灵已经不再需要世间魂魄助力。联想到宫九素曾言,始族四柱共同出自地水风火令,柳青衣自然会想到,冥煞是否要与虚灵融合成地水风火令的一部分? 若是如此,那么此刻功行半途,应就是冥煞最为脆弱的时刻,否则真的等到风火归合,冥煞的力量恐怕更难以抗衡。 在柳青衣前往十万列岛之前,宫九素便曾托付,让柳青衣凡事可见机而行。毕竟远在海外,就算有化身传达消息也难免误了时机。 若真的有挫败冥煞的绝佳时机,将在外,君命尚且有所不受,更何况柳青衣本身修为法力便已超绝,是攻是退都有办法应对自如。 柳青衣细细推演一轮,心想就算不能就此斩杀冥煞,也可以大大延缓风火合规的进程。而他自己也不是那个被冥煞一指禁绝的庞然大物,真要斗法,柳青衣可不会乖乖呆在原地任由宰割。 更重要的是,此刻柳青衣身在海中,自南极玄甲殒落后,这世间御水神通最为广大者,非柳青衣莫属。而海天之间风水之聚更是无穷,柳青衣所能发动的杀伐威能,只会比当初隔绝玄黄洲与十万列岛的风暴更强大。 不夸张地说,当年重玄老祖半劝半阻地让柳青衣回归北极,就是因为柳青衣奋力全功,其洪波风涛之威足可吞灭玄黄,而这也是宫九素敢将监视冥煞之事交托给柳青衣的原因。 等真到了要斗法拼命的环节,柳青衣一人之功,远在当初五位长生高人围杀冥煞之上。天生异种受天地灵机所眷,加上方真正法的高深觉证,这就是柳青衣底气所在。 心念至此,柳青衣将十万列岛周遭海域中所有化身收回,但并未显现原身,而是默默催运天地风水二象,将真空岛方圆三百里纳为界限,杜绝外界一切窥探,也防止内中人物遁逃。 柳青衣施展这种大法力,几乎是不能被察觉的,就算是长生修士,若不得求证生生不息、初窥玄理的境界,都未必能感应到天地风水二象的变化,充其量只是觉得自然气象流转——而这是再寻常不过的事了,天地间无时无刻不在发生。 如此几近仙道、法自然之成就,而且还是这般深广的法力神通,放眼世间也无有几人可以比肩。而且可以说,在这一刻之前,世上也没人见过尽展实力的北冥帝鲲! 首先,是起风了。 海上风浪千古不绝,但真空岛周围有些特殊,向东西两头绵延,有一条狭长的无风海域,但这丝毫不影响柳青衣的法力。 因为柳青衣施法引风,是虚空法力的变化。这风对于寻常人而言就跟墙壁一样,通透无色,却坚不可摧。方真修士的感应法力可窥探一二,但也只能听见天地间无边无际的风声,仿佛是比九天之上的罡风还要凛冽凶猛。 这虚空之风从外围绕旋,无声无息地向内中一圈圈地逼近,用了三个时辰的功夫,形成千百层风环。虚空扭曲、方位移旋,本身就是一个极为广大的迷阵,同为长生高人,恐怕还真没人能单独破阵。 风阵将真空岛周围全部封锁,然后就听见咔咔剌剌一阵脆响,整座真空岛被拔离海面,好似乌龟壳的岛山直接被掀飞,露出内中冥煞身形。 柳青衣没有一丝迟疑,裂碎的虚空法力朝着冥煞逼去,一瞬间将冥煞身形拆成几百块,各自虚空碎片中,狂风漫卷,将混元金身一并湮灭。 连轰鸣之声也无,冥煞直接湮灭无存,半点反抗都来不及,这情形让柳青衣也不禁惊讶,但施法感应中,方才所斩灭的绝对不是什么幻影,而是真真切切的混元金身。 “你也觉得不对劲,是吧?”一声质问从柳青衣元神深处发出,如同是自问一般,可分明是冥煞的声音。 柳青衣感应不到冥煞的存在,却发现层层风阵之中,破碎湮灭的虚空法力再度生现,一切景状逆流回溯,就连柳青衣自己已经消耗的法力也以不可理解的方式恢复。 而冥煞的身形也再度出现、拼合,被掀飞的真空岛倒扣回来,层层风阵也依样倒旋开来,直至柳青衣施法之初的模样。 这整个过程,柳青衣什么也做不了,一点反抗阻止也办不到,元神如陷寂灭深定入境而观,宛若眼睁睁看着自己所做一切倒流回最初的情形。 而当定境散灭,自我形神托体天地风水二象的柳青衣不由自主地凝现形神,直接暴露在真空岛远方天际。 即便远到根本看不见真空岛本身,柳青衣还是感受到冥煞锁定自己的神念与目光,一股来自洪荒的苍古意境直接压过柳青衣所有思绪,只剩下惊愕一念—— “幻宇逆光?但怎么连我也受此法所制?” 幻宇逆光乃是几近仙道成就的神通法力,方真道传说此等神通可倒转时光,实则多有夸大之语。 柳青衣自己如今便有此等成就神通,深知幻宇逆光不过是推演之功的极致,不可能真的完全逆转时光。将一片坍塌屋舍变回原样尚可做到,但绝无可能让他人时光逆流回溯,正如御物法力不可能操控活人身躯一般。 但冥煞就像看透柳青衣心中疑惑,依旧在他元神中回答道:“你既知我是始族,便该明白,时光岁月亦是造物之一!” 一念、一句,不过是刹那间发生,柳青衣已经要挪移穿行离去,却不料穿行之法陡然失效,自己居然受困于方寸虚空之中,回首望去,冥煞已在身前。 冥煞抬手屈指,在柳青衣额头上轻轻一弹,骤然风走云散,柳青衣深修五百载之功,被一指削去! 同样是幻宇逆光的大神通,用在柳青衣身上,仿佛这五百年的修为法力、神通境界全然一空,如此匪夷所思之事,亘古未有。 更糟糕的是,柳青衣被削去这五百年修行,人身消散,远在玄黄洲的化身也被一并斩灭,直接变回天生异种的原身,一条百丈鲲鲸凭空而现,目光中流露出难以置信之意,坠落海中。 “明白地告诉你吧,同为始族四柱,虚灵能够留在这世间的原因,就是因为他乃维系时光流逝的玄理砥柱。”冥煞言道:“创世元风本无心可言,正如世上一切皆在岁月时光中留下经历,成天命轨迹,这才是虚灵诞生之根本。虚灵自己无所觉悟,借众生之心的成就,对他而言恰恰是舍本逐末,而我……” 冥煞望向坠入海中的鲲鲸,看着逆天怒潮迎面而来,说道:“……便是终结。” 随意拂袖,能够摧崩峰峦的逆天怒潮如冰川破碎,被冥煞轻而易举隔空击散。但飞碎的水花并未就此洒落,化作无数冰晶,如刀丛剑雨向冥煞射来。 “无用矣!”冥煞身形一闪,躲过无数冰锋,一拳捣碎海面,虚空法力直贯水底,整片大海就像一块浮现裂纹的碧青翡翠。柳青衣再无可避,被冥煞拳威牢牢锁定。 冥煞隔空一摄,即便是柳青衣是有着自我灵智活物也被这股法力所操控。就见冥煞身形不断变大,倏忽间十丈、百丈、千丈!好似顶天立地的巨人,就连海底岩盘也为之下陷,冥煞看着柳青衣,眼神如同看见砧板上一条肥美鲜鱼。 轻轻一撕,百丈鲲鲸身侧两条硕大鳍翅直接被扯断,蕴含异种灵机的血液好似溃堤般涌落海中。鲲鲸发出震耳欲聋的哀嚎声,但却一点都不影响巨人动作。 冥煞就像初习烹饪的笨拙厨工,面对鱼儿扑腾挣扎有些慌乱,沾得满手血水,死死抓住百丈鲲鲸的尾巴,然后来回在凝如坚壁的海面上摔打,震天撼地,天光摇晃。 无法突破的虚空法力禁制住百丈鲲鲸全身力量,经历了几百回摔打,柳青衣周身筋骨碎烂如糜,被冥煞抓在手里拎起,软趴趴地再无反抗。 发现柳青衣尚存最后一息,冥煞说道:“当初我在东莱岛就已经发现你了,只是故意留着你,便是在今日印证法力。” 鲲鲸目中爆发出惊怒恨火,冥煞一点也不在意,向着北方望去,说道:“正好,你不是想回去吗?我这就送你一程,也好让他们做足准备。” 说这话时,冥煞提着百丈鲲鲸的尾巴甩着打转,然后奋力一掷,起身激扬万丈波涛,柳青衣直接化作火流星,经天划空,直奔玄黄洲而去。 …… 玄黄洲,中境皇都。 位处城内西北方有一座神祠,是新近修建而成,供奉一位名叫金陛子的修士。 金陛子修行根基特异,宫九素与重玄老祖商议过后,认为神道之法最适合金陛子重新凝炼有形之身。而金陛子的道场不仅仅是城中神祠,甚至涵盖整座皇都的地气。 两百年就是金陛子在前朝旧都遗址打下地桩、重整地脉,皇都格局以及其中诸多玄妙,皆是由金陛子规划而成。可以说皇都这座城池如同金陛子的化身变幻,而借助神道香火愿力,重新凝炼的形神,则是皇都这个整体的显形具象。 但神道修行之法与方真正法有所不同,一身修行根基与未来成就尽系于道场与香火愿力,若皇都未来衰败,那么金陛子轻则根基大损,重则身死道消。 其实金陛子当年本就难有长生道果的机遇,如今借神道之法延寿,可以说是侥幸而存。以皇都为道场根基,其实也符合他这两百年来的修行愿心。 今天金陛子行功完毕,凝聚身形走出神祠。虽说他如今尚无血肉之躯,但五感知觉与过往人身已无二致,重玄老祖所传神道之法可见精妙超凡。 金陛子得此恩惠,正想着如何回报罗霄宗,无来由念头忽动,感觉好像有大劫将至,于是运转法力感应天地。 只见一枚硕大的火流星穿云破空自南而北飞陨而来,金陛子惊惶不已之际,顾不了惊世骇俗,立刻传音皇都内外—— “众人入屋躲避!” 眼见火流星已经出现在肉眼视野中,速度奇快无比,金陛子管不了其余,全力发动皇都地气,催发城中一切禁制法术,迎面升起重重壁障,欲一挡神威。 然而火流星坠陨势头堪比天崩,将重重壁障如摧枯拉朽般击毁,直接撞入皇都之中。 这火流星便是被冥煞扔出的柳青衣原身,他在落地顷刻便已神魂丧灭,只见这天生异种浑身血肉精元历经折磨,巨大原身将大片街坊碾成血肉模糊的废墟后,在这一刻终于收束不住,彻底爆发开来。 金陛子见状惊叫一声:“不——” 转瞬之间,巨大炎流向外扩张,将整座皇都吞噬入其中,金陛子清晰体会到形神俱灭,在绝望中任由炎流覆灭己身。 炎流奔腾,吞灭皇都还未止休,进一步将城外农田纳入其中,将周遭一切事物融入白茫茫的一片。 半个时辰后,当宫九素赶到时,看到的只有一片延伸到大地尽头的焦黑地面,目光所及,生机不存。而那座皇都除了些许墙根遗残,没有片瓦存留。 第三百一十一章 失月 皇都顷刻覆灭之祸,甚至无需主动传讯召请众人,如此强烈的气机变化,让玄黄洲所有长生修士皆受震撼。光是柳青衣原身爆毁之威,扰动云气之广便超过了整个玄黄洲,凡是有几分修为法力者,都能察觉到这股力量的余波。 宫九素来到皇都原址上空后不久,重玄老祖、逸弦君、顾瑾、青照子几位最先赶到,其次便是寅成公、含光王,陆续而来的还有一些罗霄宗门人与太玄宫修士。 很多人不敢相信,眼前这片焦土竟然曾是皇都。当初罗霄宗消除妖祸,皇都得以从封禁中解脱,是中境唯一经历妖祸而未衰败的城池,众人或多或少都在思量,是否冥冥中自有气运庇佑这方城池。 虽说经历禅让,当今天下仍在江都处理政务。可朝堂内外不少人都在想,待得日后中境百业复苏、太上皇薨逝,正朔朝廷中枢还是要搬回皇都的。毕竟要统治玄黄五境,天子驻跸、首善之都,还是要气象规模更宏大一些为好。 而今巨祸骤至,皇都直接被骇世威能从地面上抹去,这座雄城最终还是没能摆脱妖祸的厄运。 “是冥煞所为?”重玄老祖向宫九素发问道,并未直接开口,而是以神念妙语发出,无长生驻世境界不可察知。 宫九素深呼吸一轮,脸色凝重道:“除了他还能有谁?” “他的实力比当初更强了。”含光王暗语插入言道。 重玄老祖却答道:“眼下这状况不仅仅是凭冥煞一人之力而成,也包括柳青衣道友原身精元崩毁所致。” “可柳道友不该这么轻易被冥煞所制。”宫九素有些后悔,说道:“方才正是我等开辟水道关键之时,虽感应到柳道友借化身示警,但彼时分身乏术,原本想着稍候再去了解情况,没想到就此阴阳两隔。” 逸弦君劝慰道:“此事不能怪责于你,方才众人结阵勾招沧浪洪波之势已满,欲一举劈开阻塞河川的七座峰峦,稍一松懈便会被浩威反噬,当时自是应劈山开道为先。你立身阵枢,成败系于一念,怎能料到如此意外?” 寅成公捻了捻手指,说道:“你们说的那个柳道友,恐怕已经形神俱灭了,我连一丝残魂余念都感应不到……这手段,比兵解自斩还恐怖啊。” “冥煞将柳道友原身诸元调摄共运,同时加以禁制,不准柳道友反抗。当柳道友原身落地,便等同将一身神气法力全部疏散而出。”重玄老祖叹气言道。 宫九素沉默半响,众人似乎都在等她开口,最终她还是说道:“看来我还是低估了冥煞的祸害,现在一切无谓争端都该停下了,应该集中玄黄方真道一切力量,应对冥煞。” “理应如此。”重玄老祖答道。 在场众人皆无异议,寅成公开口问道:“我们虎庙街愿意出手协助,不过西境那对祖孙怎么办?听说佛门三圣地尚且自顾不暇,而宇文九锡感觉也不会来帮忙。” “宇文道友由我亲自一会。”重玄老祖说道:“终究是贫道所留因果,也该由贫道了断。” 单是论修为法力,重玄老祖自然在宇文九锡这个后辈之上,可宫九素担心地不是这个,转而问道:“师尊,诛邪之法成数几何?” 重玄老祖皱眉言道:“玄理初具,但行法关节处非人力可为,倒是……” “倒是如何?”宫九素追问道。 重玄老祖这番话只对宫九素一人说道:“今日见此巨祸,我方悟混元金身不仅仅是五气俱足,更可凭此一身倾尽玄黄灵机。放眼天下,能施展诛邪之法的人恰恰就是冥煞。” 重玄老祖思悟诛邪之法,就是为了彻底诛灭始族,可这本身又绝不是单纯的杀伐神通。现在的难处在于,诛邪之法根本不是长生修士所能施展的,只是重玄老祖所推演而出的设想,要完全将其实现,对肉身炉鼎要求太过严苛。 “怎么会?当初力士金甲也有师尊的证悟,为何偏是混元金身才能施展诛邪之法。”宫九素不解问道。 “力士金甲不过是成就混元金身的因缘之一,在此之前,郭岱便已拥有合炼妖身。”重玄老祖说道:“而且两者交相融汇,产生了何等精微玄妙的变化,就连我也未能尽窥。冥煞有此神威,必是对混元金身证悟更上一重,较之郭岱也不遑多让了。” “冥煞已成仙道了?”宫九素有些不可思议地问道。 重玄老祖语带否定之意,说道:“未必然,只是我一直在想,除却物类形貌之别,始族与这世间生灵到底有何异同?冥煞夺占了混元金身,在外人看来还是不是人?甚至说,他还是不是冥煞?” 宫九素明悟道:“师尊是觉得,冥煞也被混元金身所改变?还是说郭岱留下的后手所致?” “为什么不能是二者兼备呢?”重玄老祖反问道。 “也就是说,眼下除却诛邪之法,另有别的手段对付冥煞。”宫九素心念急转,说道:“我或许有办法了。” “你要重启护世大阵?”重玄老祖立刻反应过来。 宫九素说道:“弟子从逸弦君那里请来《玄元统论》,上面记述了护世大阵的运转之法,是九宫太素图所不曾有的内容,这或许是前人留下的一线生机。” 重玄老祖则说道:“我之所以不在九宫太素图留下此法,实是因为护世大阵启动运转,一如诛邪之法,不过是罗霄宗列代先贤的设想。即便是此前诛灭天外妖邪的大阵,不过是此阵变化之一。” 宫九素边想边说:“其实……弟子要做的也不过是将大阵略作调整,而且如今玉皇顶已经光复,要调整大阵不再像过去那么艰难。” “你打算怎么做?”这回重玄老祖是真的想不透了。 “弟子一时间也尚未想明白,但首要肯定是禁制冥煞那深不见底的大法力。”宫九素说道。 重玄老祖说道:“但你如今尚有杂务缠身。” 宫九素笑道:“师尊放心,弟子已了悟化身五五的神通境界,只需本尊在玉皇顶定坐抱元,自可化身行走天下各方无碍。” 重玄老祖微微露出惊叹目光,笑叹道:“看来你的修为法力在这一年间已精进非常,这么说来……诛邪之法你或可修成。” “弟子请师尊赐法。”宫九素说道。 重玄老祖望向玉皇顶方向,说道:“悟道岩下,我已留下一道心印,但内中仅有诸般设想,还需要你详细推演摸索。” …… 冥煞斩杀柳青衣后三个月,他终于回到了红薯岛。 这三个月冥煞身在何方无人知晓,沥锋会和王驰云等人自然是不敢多问,而冥煞能够再度现身,说明他还没有完全抛弃王驰云等人。 但冥煞回来之后,成天心不在焉、恍恍惚惚,在岛上新修建的修行静室里终日闷坐,偶尔出来看看众人,大多数时候还是一人独处,也不说话。 如今的红薯岛已经是玄黄生民迁居安置之所了,数十万玄黄生民大多集中在岛上西北侧,这个方向风浪相对平静,地势也更为平坦,很快就开垦出大片水田。 而沥锋会经历此事,也受玄黄生民所供奉。沥锋会众人在红薯岛山上修建楼台馆阁,众修士各自寻地方打造洞府,反正红薯岛如今有的是地方,要嫌不足,周围也有不少岛屿。 红薯岛附近的岛屿上,本来也有许多土邦野民,但如今十万列岛最大的三个土邦已然覆灭,这些野民只能向沥锋会与玄黄生民缴纳赋税,同时担当徭役,协助玄黄生民垦殖。 除此之外,沥锋会还要求土邦野民献上年轻处女,美其名曰“侍奉仙长”,实则就是要作为双修之法的外炉鼎。 但当这个消息传出之后,沥锋会还没去抓人,玄黄生民中颇有些未婚女子趁夜奔山,说是仰慕仙法,希望能随侍仙长左右,而沥锋会修士自然是来者不拒了。 一开始沥锋会修士见冥煞还在,摸不清这位仙师的意思,但后来行径逐渐放肆,干脆隔三差五在山上搞起无遮拦大会。 绝大多数沥锋会修士都很享受这种夜夜笙歌、高人一等的快感,从南境战败以来,众人步步惊险走到现在,也该好好放松了。一世修行难得长生,可总不能真要苦修一辈子吧?谁不想获得更多?享受更多?方真修士有的是凡人无法想象的极乐妙趣。 比较反常的就是冥煞与王驰云了,冥煞自从回到红薯岛后有些恍惚茫然,众人也不敢多问。倒是王驰云一改此前放纵,一天到晚要闭关清修,连岛上各种事务也都托付给别人了。 王驰云自己心知,冥煞之前去寻那什么虚灵,肯定是有所求证得益了。这么说来,距离冥煞灭世的日子也不远了。 而在这种状况下,一切身心享受都成了笑话。在王驰云眼中,这些过往同道不过是在无知中体验最后的疯狂,而他则要抓紧时机参悟修行。 但修行境界突破,不是简单用功勤修便可达到的,一味用功,很可能一世无成。法力固然有所增长,但境界证悟关乎机缘,是强求不来的。 这天晚上,王驰云行功定坐一无所得,心中难免有些烦躁,于是离了洞府,出来透透气。 抬头仰望,正好圆月当空,清冷月华高悬在天,只有远处细微涛声回荡。 念头一动,王驰云向山下望去,正好看见冥煞朝着海边孤身走去,足踏波涛,宛若神人一般,朝着大海远处走去。 王驰云原本想追去,但转念一想,倒不如静观冥煞意欲何为。顺着冥煞前进方向望去,海面上倒映出一轮月光,就连海面也变得平静了许多,只有细碎浪花泛动,一切都变得如此宁静。 不知何时起,海上月光之中,竟然出现一名女子,王驰云以为自己眼花了,不禁揉了揉双眼,运足目力望去。 只见那名女子侧躺在海面上,好似以月光为榻,身上一袭净白长裙,露出赤裸双足,微微蜷起身子,可见窈窕之姿。 当冥煞踏浪而至时,惊醒了月光中的女子,她缓缓坐起身来。她披发不簪,而且头发尽是泛着月华的青白之色。略带一丝初醒的慵懒,微微打了个哈欠,看见冥煞之后,有些疑惑地问道:“你……是谁?” 清音不似人间语,凡夫在此听一句,再铁石心肠也会变软,但冥煞不为所动,说道:“我叫冥煞,你又是谁?” “我叫望舒。”月中女子说道:“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冥煞反问道:“你原本在哪里?” 望舒左顾右盼一阵,随后抬起头来,伸手指着天上一轮圆月,说道:“我原本就在那里!” 冥煞也抬起头来望着月亮,过了一阵才点头道:“很好、很好!” “什么?”望舒不解问道。 冥煞说道:“那我便跟你明言,你原本乃是法器日月轮中的月轮,我运转造化之功,让你显形具象降临世间、开启灵智,你既知来处,可知去处?” 望舒有些不懂地摇摇头,她甫一降世便算生而知之,但对冥煞所言不甚了然。 “超脱,便是去处。”冥煞说道:“如今你我都受困这个世间,我有心灭世,但要将你们统统唤醒带走。” “超脱?”望舒一根纤纤玉指点着下巴作思索状,随后抬手伸向天空,却摸不到天上的月亮。 冥煞见状说道:“这样不对。” 望舒收回手臂,却没有气馁,低头沉思间,正好看见自己身下正好是一轮月光倒影,于是伸手往水下一捞,一轮月光出现在她掌心。 于此同时,天空中那一轮圆月凭空消失,寰宇失色,只剩下海面幽幽月华,照出方寸之地,仅能看见冥煞与阿月两人。 “多谢你。”望舒双手捧着月光,仿佛月宫仙娥,朝着冥煞笑道。 “不必谢我。”冥煞说道:“我灭世之愿,不知你意下如何?” 望舒直直看着冥煞,言道:“君往何方,我便往何方。” 第三百一十二章 龙图凤篆 夜空失月十天后,冥煞找来了王驰云,于红薯岛一处幽静池塘边相会。 王驰云不知晓冥煞找他来做什么,这几天因为夜空失月,阴阳气机已见失衡初兆,方真道中有些法术本就是依借月相月华来发动。如今夜空失月,这一类法术大多施展不灵。 而亲眼目睹冥煞在海面与那名女子相会,并从水中捞月的过程,王驰云非常清楚,夜空失月必定与冥煞和那名女子相关,可他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究竟是怎样的大神通,才能将月亮从夜空中抹去。 王驰云同时也明白,冥煞的灭世大计已然启动,连月亮都没了,下一步是不是连太阳也要摘走?没了太阳,地上草木不生,那这世上生灵物类估计就要灭绝殆尽了。哪怕是方真修士,也很难想象没有太阳的日子。 虽说如今的王驰云大致可以领悟得到,天地间的生养之功,不完全来自于天上的太阳,但日月双辰好歹是维系生灵知觉与感受的光明,如果真的日月同失,那这世间跟末日也没多少差别了。 偷眼看了看在池塘边戏水的白裳女子,天真无邪、纯洁无暇,令人无法想象,就是这一位女子让天上月亮消失。 而冥煞站在女子身边,默默不语,王驰云也只得安静站着,直到冥煞开口问道:“王驰云,你知道我叫你来做什么吗?” “小人不知。”王驰云如实答道。 “我来送你入苦海。”冥煞见王驰云露出一丝不解,说道:“堪破苦海之后,你便有长生驻世之功。但我不打算让你这么轻易出关,我要你直接求证仙道成就,看你是否真有此超脱仙缘。” 王驰云震惊得说不出话来,他还是头一回听人将仙道成就说得如此平凡无奇,仿佛只要被他指点一番就能有超脱之机。 “是……”王驰云闻言只得愣愣地应承道。 “你担心时间不够?”冥煞一语道破王驰云的顾虑,说道:“你放心,待得你求证仙道,就会明白这世上的岁月时光不过是幻觉罢了。过去心不可得、现在心不可得、未来心不可得,一应具赴无始无终、无生无灭的永恒之中。” 王驰云远未至能悟彻此间的境界,只得唯唯诺诺地答应下来。 “望舒,你将他引入众生相中。”冥煞对女子说道。 望舒站起身来点头,双手虚捧祭出一轮月光。王驰云不由自主地望向月轮一眼,随即身形一定,陷入恍惚中不可自拔,就连身影都变得浅淡模糊,脱离一切感应知觉。 “好了。”望舒对冥煞言道。 冥煞点了点头,望舒转而问道:“冥煞,你为什么要指引他呢?” “我在想,这样的人能否超脱这个世间。”冥煞说道:“我所想并非是他的心性,而是他这个人存在的本质,从而反窥这个世间的本质。” 望舒问道:“你是担心你不能超脱吗?” 冥煞摇摇头,说道:“光是超脱此世还不足够,天外仍有仙家觊觎窥视,正如同你原本是娑罗门法王所炼制的法器,我让你显形具象、开启灵智,本就不合他的作为。” 望舒缓缓靠入冥煞怀中,轻声说道:“如果没有你,或许我还在混沌之中浑然无觉,是你让我降临这个世间。不论是谁创造了我,都不如你重要。” “娑罗门法王也化身进入这个世间,你就不怕他将日月轮收回吗?”冥煞问道。 望舒脑袋贴在冥煞胸膛,轻轻地摇头道:“日月轮已经成了这世间岁时轮转的砥柱之器,娑罗门法王若要夺器,等同与整个世间抗衡,凭他化身之力尚不可为。” “我也是这么想的。”冥煞说道。 “走吧。”望舒抬起头来,捧着冥煞脸颊,说道:“我们去毁灭这个世间。” …… 北境深处,世人皆认定的苦寒萧瑟之地,有一处世外乐土。在重山雪峰环绕间,有一片广袤枫林,自山腰往下,枫林色彩由殷红渐成橘橙、金黄,好似天边晚霞垂落在这方地界。 自枫林中有几条溪流涓涓而下,在下游汇聚成平静湖泊,可见有成片民居聚落,众多百姓在此起居躬耕,与外界纷争杀伐毫不相干,怡然自乐。 任谁也料想不到,被看做是雄踞北境的玄幽王庭,其实就是这么一片世外乐土,而不是什么满布凶险的刀山火海。 但在这片枫林谷外,重山雪峰间有巨大壁障将这片小天地牢牢罩住,隔绝外界一切力量侵扰。若没有这重壁障阻隔,恐怕这片枫林谷也会转瞬被白霜极寒所吞没。 “宇文道友,你应该也不希望这片景象灭绝。”壁障之上的高空中,寒风呼啸、雷鸣隐作,宇文九锡正与重玄老祖对面而立,二人法力已经搅动方圆云气,形成两团云涡在空中抗衡不止。 宇文九锡玄鸟衮服上真的有鸟纹虚影浮泛,他手中斜提一柄鞭杖,上面五行之力运化不息,盯着重玄老祖说道:“确实不希望,但在枫林谷灰飞烟灭前,我更乐意看到玉皇顶彻底崩颓的景象。” 重玄老祖叹气道:“灭世巨祸即将来临,谁先谁后又有什么差别?若说玉皇顶崩颓,昔年妖祸攻山,玉皇顶已经衰败过一回了,难道宇文道友还不满足吗?” 宇文九锡冷笑道:“满足?宇文氏灭国之仇,你可以去问问当年遗民是否满足。” “宇文氏不思救民,贪图享乐、骄奢淫逸至极,国朝更迭本是常理,宇文道友怎会不明白?”重玄老祖问道。 “我当然明白,同样的道理你说过不止一次了,今日无非老调重弹。”宇文九锡说道:“而我的回应也是一般,宇文氏自取灭亡是他们活该,当年我就不曾想过强续国祚。天下神器有德者居之,我不插手,但……你也不该插手!你既然插手,便莫怪我搅局。” “罗霄宗无意天下神器,只求众生开悟。”重玄老祖说道。 “修道修的是自己,天下众生不知几何,你管得过来吗?”宇文九锡呵斥道:“重玄老祖,你魔怔了!或者说你们罗霄宗上下早就魔怔了!莫说此世真幻如何,自己脚下的道路还没走明白,拿什么去指引众生?这世上之人千千万万、有愚有贤,非要去度尽不可吗?要让众生随你一宗一门所转,这妄心未免太大了!” 面对质疑,重玄老祖面不改色,更不可能被动摇心境,只是说道:“那便不谈众生觉悟如何,但看眼下存亡。冥煞之祸,犹在昔日妖祸之上,我等长生高人理应齐聚一堂,共商对策。” “我要是不答应呢?”宇文九锡一抖鞭杖,灵光四耀,说道:“或者我也将你绊在此地,让你眼睁睁看着世道崩毁。” 说话间,宇文九锡顶上云涡旋转加快,眼看着要将重玄老祖头上的云涡吞并,浩大法力逼近重玄老祖身前,封锁各方去路。 重玄老祖问道:“宇文道友真要这么做?” 宇文九锡坦然说道:“你若就此自斩,我或许可以去帮忙。但只要有你一日,彼此仇怨便不可解,这是你种下之因,今日苦果自承,怪得了谁?” “确实,怪得了谁?”重玄老祖一声自叹,然后说道:“那就来吧。” 宇文九锡面露微讶,没料到一贯平和、处事稳重的重玄老祖居然真的打算跟自己斗法,但却没有直接动手反击。 实际上重玄老祖自修行以来,与人动手斗法的次数寥寥无几。宇文九锡没有目睹重玄老祖与净教教主斗法的那一次状况,后来探听得知,重玄老祖多是以施法自保为主,并且承受了不少攻势,为同道出手争取时机。 哪怕是在尚秀山一场围杀,其实也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大法力拼斗,所以很多人都不清楚重玄老祖与人斗法究竟是怎样的一副场景。 更何况眼下重玄老祖只是默然凌空而立,丝毫没有主动出手的意思。 “既然如此,那我就不客气了!”宇文九锡大喝一声,鞭杖隔空一抽,玄水、劫火齐发,两团法术灵光朝着重玄老祖正大光明地攻去。 重玄老祖缓抬双臂,周围光影一阵扭曲,玄水劫火攻势靠近身前,没有任何杀伐威力,受重玄老祖轻轻一推,竟然原样回返。 宇文九锡见状一惊,他知晓罗霄宗内有一门含藏手的法术,由浅入深玄妙无穷,但具体施展之法,也需要将外界气机法力纳入自身运化凝转,而不是像如今这般皮球撞墙反弹回来。 特别的是,如果真的被含藏手吞纳回返的法术,按说应不在宇文九锡掌控之中。而他却能清晰感应到玄水劫火一直在自己元神操控下,这也是方真修士斗法的寻常。 重玄老祖的法力几乎无法捉摸,宇文九锡能够感受到玄水劫火依旧在“前行”,而不是单纯被反弹,也就是说自己所施展的法术、甚至其中的元神感应,一切方位都已错乱。 也就是长生高人心念博大、一点就通,宇文九锡弹指间明白重玄老祖的手段,虽尚未了解对方如何施展出来,但也有大概的应对之方。 宇文九锡身形向后移退百丈,鞭杖高举,引来煌煌天雷,同时凝神收回玄水劫火,两团法术灵光竟再度往重玄老祖而去。且天雷加持水火交烹之力,天空中早已是一片烈火飞霜。 谁料重玄老祖依样画葫芦,再度推掌而出,方位再经曲折,玄水劫火继续飞向宇文九锡。 “重玄老祖,老是这一套,你不嫌无聊吗?”宇文九锡扬声大笑,挥袖间玄鸟金翅扫出,直接将玄水劫火缠在一块,如同一道尖锥刺向重玄老祖。 这玄鸟金翅乃是宇文九锡的虚空法力,他也看出重玄老祖这推掌功夫其实是虚空法力的变化,只有以相同境界神通方能破除,否则其他法术都是空谈。 重玄老祖见状,果然另有施为,他两手虚抟,不知是在搓什么东西,玄鸟金翅扫近而来,却好似永远无法接近重玄老祖,周身方位都被大大延伸,一切外力皆不可触及此刻的重玄老祖。 “退?你又想退到哪里去?”就光是肉眼所见,重玄老祖身形未退,但在元神感应中,二人彼此距离越来越远。宇文九锡将鞭杖一抛,仍入天上云涡之中,传来裂帛之声。 旋即云涡中光明大放,好似有神明睁目一望尘寰,神光直照重玄老祖,将他周身虚空法力一化而空。 宇文九锡笑道:“重玄老祖,你以为我真的没想过如何对付你吗?当年尚秀山一战,我至少还有十几样后手没施展出来,今天就让你亲眼见证,玄鸟降世之象!” 只听得一声响彻天地的清鸣,云涡光明中有一头冠成五色、翅身七彩、尾羽九虹的神鸟飘然飞落,宇文九锡凌空一步踏上鸟背,神鸟清鸣之声尽破诸法。 重玄老祖面色微沉,宇文九锡说道:“如何?这便是我在北境经营这些年的结果!若非皇都登天大计有失,玄鸟早该降世!” “自古传言,龙图凤篆乃世间文字之源,今日所见,果然不假,竟然还有这种天生异种?”重玄老祖沉吟道。 宇文九锡说道:“我宇文氏先祖因机缘得见玄鸟身纹而创万字,可惜我那些族人怀宝而不自知。而你重玄老祖今天算是撞大运了,能够亲眼得见玄鸟神文,也不枉这一世修行!” 重玄老祖似是有些认可般点了点头,宇文九锡驾起玄鸟,霎时无数凤篆自玄鸟羽翼间洒落,点点光华披天覆地,不带一丝杀伐威力,却又无可抵挡。 “确实是缘分所至,不得不为了。”重玄老祖的目光穿透凤篆光雨,说道:“方才贫道说了,龙图凤篆乃世间文字之源,你既拿出凤篆,那贫道怎可藏私?且看——龙图!” 重玄老祖赫然展开自己的罗霄真形图,九条大龙涌现人间,罗天网地无所不包,与无数凤篆正面交击,震撼千里。 第三百一十三章 诛邪之法 枫林谷上空,风波已定,但见九龙盘空、玄鸟腾翔,一派龙凤景象,隐约有无数图篆交相辉映。 凡是天生异种,皆是某种气机的显形具象,可大多数天生异种自洪荒以来难启灵智,在茫茫玄黄中重归天地,反而不为人所知。 但自人道大开以来,文明道统鼎立,世上便有人道文气,由此便有此龙图凤篆应运而生。 若要深究其理,无论是九龙之图、还是彩羽玄鸟,都不是单纯的生灵,他们应机而现、随运而去,若不能融摄玄理,则无法将其留驻世间。 宇文九锡能够养成玄鸟,可不是靠喂养什么天材地宝、灵丹妙药,而是感通天地文脉气路,其中修行根基,乃是宇文氏自久远前便留下的秘法传承,可以说宇文九锡亦是身怀大气运之人。 奈何重玄老祖境界更深,他拜入罗霄宗后,入手修行的正是《玉皇符箓册》,在堪破先天迷识关后,俯仰天地、观察万物之纹,领悟龙图万境的真意。因而重玄老祖的元神真形,便是九龙之图,可以说九宫太素图亦是九龙图的化变。 可以说重玄老祖在获得龙图万境的成就后,他本人就相当于是变成了天生异种,只不过这个天生异种从外表看来,跟世人并无差别,是世间的“人瑞”。 玄鸟虽有灵,却不及龙图万境大包天地,宇文九锡如今身在尘埃,被大法力死死镇住形神、不得动弹,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养成的玄鸟被重玄老祖化入自己真形图中。 龙凤归于一图,重玄老祖缓缓收敛法力,足蹈云光负手而降,落到宇文九锡身前不远,抚须说道:“修行之人若有纷争,宜先论明因果缘法,若不可解则演法相较,免杀生之劫,这是我罗霄宗的规矩,为天下同道计,亦望众人循行。非为宗门声威,不过是贵生养命之道。如今高下已定,宇文道友可服气了?” 到了长生驻世这等境界,没有高人是简单为了心中愤恨不平而斗,更没有分出生死的必要。只是要践行其中仙道贵生的人终究是少数,而且世事无常,谁也不敢轻易说能看透对方,又难免推己及人,自然纷争仇恨不绝。 也就是重玄老祖这般,不论神通法力又多么深广,仅凭境界彻底压倒对方,而且也没有穷追不舍的逼杀,凡事留有余地,或许这便是他能有今日成就的原因。 若真要以凡人恩仇目光论,当年围杀自己的六人,其实完全都有报复回去的理由。若是重玄老祖要杀人,甚至不必他亲自动手,宫九素都会替他料理。害及师门尊长之仇,若不能善解缘法,可不是简单一句放下仇恨就能放过的。不立身垂范,未来还怎么点化弟子传人? 所以当年围杀的六人中,宫九素率先收服了青照子与顾瑾,让他们出力协助。文风侯则彻底被挫败,如今算是退隐不出,再也不过问方真道之事。剩下的沈天长与伽蓝尊者自顾不暇,也算是略作教训。 唯有宇文九锡,只有重玄老祖亲自出面才好,不过若换做是宫九素前来,没有九龙之图这样的修为,估计会将宇文九锡当场斩落,不会像重玄老祖这样宽赦。 “重玄老祖,你可听说过被逼献力的长生修士吗?”宇文九锡说了这么一句。 重玄老祖默然一阵,然后摇头道:“自古以来未曾有过。修行境界如你我,无不是一切行止用意发乎本心,不受七情六欲所牵。” “那你还问什么?”宇文九锡说道:“宇文氏灭国失朝,我并无恨意,但我就是不能认同你与罗霄宗插手其中。如今天下尽归正朔,你还要让我去抵挡灭世之祸?我怎么可能悖逆本心所愿?正如同我当年不会去挽救行将败亡的宇文氏,今日也不可能去救正朔朝。” “正朔朝并非众生。”重玄老祖言道:“你应该很清楚,若世道倾颓,什么朝代家国都是虚言。” “既然如此,当初你又何必扶植正朔朝呢?如此岂非自欺欺人?”宇文九锡说道:“重玄老祖,你不必劝了。你要么就此将我斩杀,要么与我在此纠缠下去,反正我无论如何不会去帮你。若真灭世,我无悲无喜,这一切不过造化流变,我早已看透,是你看得太重了。” “既如此,宇文道友何必对罗霄宗涉世之举耿耿于怀?”重玄老祖问道。 “我不认可你要天下众生顺从你的愿心。”宇文九锡说道:“众生恶业,众生自受。如今灭世之祸,若是世人造就,那便自食其果。若是天意,那便自行因应……哦,我看出来了,重玄老祖,你知晓这灭世之祸的由来,对吧?” 宇文九锡能有如今修为境界,绝不可能是无知凡夫,他见重玄老祖如此迫切地劝解自己,立刻想明白了许多事。 重玄老祖面无表情,似是默认了这个说法。宇文九锡笑道:“果不其然!我原本还只是有些感慨,世道将倾,不若就此遁入定境不问世事,现在看来,我估计还要幸灾乐祸一番。重玄老祖,我劝你赶紧离开,跟我在此说这些无用的话,改变不了灭世之祸的降临。如今夜空失月,对方能耐有多大,想必不用我多说吧?” 两人斗法对峙实际不止一日,当然也发现夜空失月的景象,重玄老祖猜测到这是冥煞神通所致,会有怎样后果如今一时还看不清楚,但也明白冥煞已经开始他的灭世之举了。 重玄老祖深深看了宇文九锡一眼,随后并指如剑,天空中金色雷电交织成网,分明就是罗霄宗法术金天玄雷。在重玄老祖施展下,真正达到字面所述那般,漫天金雷轰鸣不止。 宇文九锡无声发笑,他心知已经走到最后一步,彻底放弃一切抵御之功,等待雷霆落下。 但这种僵持只持续了十余息,重玄老祖放下手,漫天金雷转瞬消散,重玄老祖本人一语不发,往南飞遁而去,只留下一个死门关前走过的宇文九锡。 …… “师尊没有杀宇文九锡吗?”玉皇顶悟道岩之前,宫九素对重玄老祖询问道。 重玄老祖说道:“已经没必要了,那一刻为师看透了他,既然他不肯帮忙,为师不想沾染这份杀业,由他去吧。” “经此一番挫败,宇文九锡应该就会乖乖呆在北境不现身了。”宫九素想了想,说道:“如今西境状况也大致平定了,沈天长终究技高一筹,商角羽已经逃往陀罗帮寻求庇护,寅成公也保下他了。随之一同的还有一名叫做渔藏机的女修,亦有长生修为。” “当年正法七真当中,除了为师,便要数沈天长了。”重玄老祖言道:“此人天资才华出众非常,但欲求亦广,你打算怎么对付他?” “我?弟子不必出手了。”宫九素笑道:“沈天长自以为是,追到陀罗帮的地盘上,不知道如今陀罗帮已经被虎庙街所掌控。沈天长迎头撞上含光王,二人斗了一场,沈天长居然占不得半点上风。” “哦?我听说如今沈天长已经是万寿枝、千秋索在手,居然还胜不过含光王?”重玄老祖有些惊疑。 宫九素面露得意之色,说道:“其实我早就料到沈天长会这么做,所以提前与含光王商量。世间生灵种种法力,面对沈天长千秋万寿在握,未必能有胜算,唯独尽舍血肉生机的含光王可浑然无惧。” “为师猜测,含光王应该是驱役亡者骨骸以斗法,无数亡灵怨念不受生机法力所动,沈天长疲于应对,只能黯然离开?”重玄老祖说道。 “师尊神机妙算,正是如此。”宫九素答道。 “非我妙算,而是所料所知如此。”重玄老祖说道。 宫九素则说道:“师尊已将至万法归宗的境界,神机妙算也当得起。” 重玄老祖叹气道:“万法归宗又如何?此次玄幽王庭一行,成就龙图凤篆圆满,本想着能否超拔形神,施展出诛邪之法,却发现依旧困难。莫非真要成就仙道方可?” 宫九素问道:“师尊欲飞升离去吗?” “我愿心未足,断然不可能就此飞升,如此飞升也不得真超脱。”重玄老祖说道:“但若真的要以飞升换取诛邪之法完全之功,那……为师或许只有一次机会。” 宫九素不免担忧,说道:“师尊是打算……在飞升一刻尽化仙家法力,如兵解自斩发出诛邪之法?” 重玄老祖并无悲痛之色,反而一脸淡然寻常,问道:“还是说你有更好的方法?我见你对此诛邪之法所悟也不比为师差多少了。” 宫九素回身看着光可鉴人的悟道岩,这里是罗霄宗掌门独属的清修之地。悟道岩上面无书无字,抬眼运神所见唯有自我身心。其中也有部分历代掌门领悟的修行心得,但并不成体系传承,只是一些个人思见。 “诛邪之法……虽名诛邪,却是能斩却世间一切的极致威能。”宫九素说道:“离散其形、动摇其本、恍惚其神、迷惘其愿、断灭其成,将其人过去、现在、未来彻底从这世间抹灭。此法已经涉及造化玄理的运用,弟子要是没料错,此法施展之难,非在悟法,而是在世凡人不能逆坏玄理,否则施法顷刻反噬自身,当即殒灭无有。以飞升超脱一刻施展,几乎是唯一的办法,但……” “但你担心就算是这样的诛邪之法,还是不能彻底斩杀冥煞?”重玄老祖问道。 宫九素神色凝重,言道:“此法之难,万一有失,不可能让人有第二次尝试的机会。郭岱虽有去而复返之能,但他毕竟没有施展诛邪之法的经历,因而师尊若要施法,不能拿运劫先行尝试,只能一击而毕全功。” “正是因为此法未有人尝试,所以你我师徒二人必然有一人先行施展,无论结果如何,都是给后来者以警示。”重玄老祖说道:“而如今不仅罗霄宗,连玄黄方真的未来都在你肩上。这个先行探路之人,当然是由为师来做了。” 宫九素神情沉重,一言不发。重玄老祖继续言道:“诛邪之法施展过后,无非几种结果——法成且飞升无碍,或许还有二度赞功之机;法成而飞升不成,于此殒落我也无憾;若是此法不成,愿心未达,纵使飞升已不得超脱,我当自斩。 但有一点,何为法成?诛邪之法逆造化玄理而作,施法者必受反噬。但冥煞本为地水风火令之一,等同亦是造化玄理之一,相当于为师施法要承受两度反噬,而冥煞能否受此一击而灭,还是未定之数。” 宫九素听出话外之意,问道:“师尊的意思是……” “若是为师施展诛邪之法后,冥煞依旧不灭,你就要率天下同道围攻。”重玄老祖说道:“虽然有些事不能简单以计数而论,但冥煞承受诛邪之法后,恐如运劫当年类似,被削去半身之功,一切法力、境界、成就大受削减,你若聚天下长生高人、方真同道,或杀或封,应该能够做到。” 宫九素叹道:“难道非要如此不可吗?” “留给我们的时日不多了。”重玄老祖仰天言道:“夜空失月必定是冥煞所为,他既能摘月,则可吞日。若日月尽失,玄黄陷入无边黑暗之中,纵使不灭世,也与末日无异。冥煞此去十万列岛,柳道友又被斩杀,显然是已与虚灵合流,接下来他该去寻找忌天,再之后……” “再之后便是玉皇顶。”宫九素好似陷入深深的绝望中,说道:“一旦玉皇顶被攻下,冥煞再救出运劫,合地水风火令之力,捻指一弹便可灭绝世间生灵。” “所以此地便是决战之所。”重玄老祖笑道:“这也是为何我让你将众门人遣出做事的原因,山上的宫室楼台不必修了,能经历此劫,何处不是修行地呢?” 第三百一十四章 佛祸 西境阎浮谷地,北有灵鹫雪峰耸立,南有群山高原雄踞,东西横贯八百里,虽远在内陆,却难得水草丰沛、生机盈野,因而成为佛法传入玄黄洲最先立足之地。 阎浮谷地也是佛门三大圣地刹那城、雷音土、奥义地所在,三者如品字形分立谷地各处。谷地之中更有众多村落,自佛法传入玄黄洲后,谷地家家户户皆信奉佛法,令阎浮谷地成为一方佛国。 后来正朔朝开疆拓土,太祖的镇国公主扬鞭马踏阎浮谷地,在此地设立府县、派驻官员,要求百姓出家为僧必须经过层层筛选考核、派发度牒,每隔数年也有复检,以免僧众倦于佛法修悟。 此举其实是正朔朝为控制阎浮谷地,毕竟如此化外佛国,其中不乏有法力神通的佛门修士,更有护持三大圣地的武僧兵众,若是作乱反叛,恐难以应对。 但阎浮谷地毕竟离正朔中枢皇都过于遥远,且风俗独异,中境出身的官员不喜远赴阎浮谷地委任,久而久之阎浮谷地还是多为自处管治。好在这些佛门信众也未有征伐之举,正朔朝也将他们视作外藩对待。 阎浮谷地再往西,便已算作是远陲之地,大片杳无人迹的荒漠与戈壁,当年镇国公主率大军深入千里,连一处水源都寻觅不得,只能立下界碑为证,转而回头。 据传玄黄洲佛法乃是自西而来,却无人知晓究竟是多遥远的西方,而传说中的婆罗洲也有说是在玄黄洲西方,但也找不到前去的路径。 甚至阎浮谷地的三大佛门圣地,也说不清佛法源起之地。当年伽蓝尊者在刹那城降下佛光说法,就有信众问及此事,伽蓝尊者则以“尘世浊秽,修佛者当以究竟涅槃为上”为答,算是回避了这个问题。 而今站在极西界碑前,两百年风吹日晒,这块见状正朔朝探索的碑铭早已斑驳不堪、难辨字迹,冥煞抬手拂去上面沙尘,能够体会到那古老苍莽的意境。不仅仅是两百年的岁月,而是远离红尘、俯仰天地的浩瀚。 “冥煞,你说的那个叫奥义地的人间城池已经变成一片血海了。” 一轮月光旋化而现,望舒从中一步踏出,习惯般地靠近冥煞,挽住他的手臂,又问道:“你在看什么?” “这块石碑,是一件法器。”冥煞说道:“跟铁符镇治塔事先炼制完好,梳理地气钉埋不同,这块石碑久历天地无形意境炼化,在罗霄宗启动大阵的一刻同受感应,自成法器。” 望舒看了这石碑一眼,说道:“我看起来也就一般。” “当然,在你我眼中算不得什么。”冥煞言道:“但此器出现象征一事,这世间早已有法自然之道的造化。我原以为王驰云不过是孤例,现在看来,我也被算计了。” 望舒微蹙柳眉问道:“你被算计了?是开辟这世界的人吗?” 冥煞说道:“我还未看透,他的境界在我之上,身处这个世间,我更是看不透他的存在,哪怕就在眼前。” “所以你打算以灭世之举,引诱他现身吗?”望舒问道。 冥煞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远望,说道:“雷音土也支撑不住了,没想到忌天真的可以策动这么多婆罗洲鬼神。” 望舒忽然笑道:“其实……婆罗洲不在西边的吧?” “婆罗洲乃是某一劫中鬼神大兴的世道,但灭世劫波未至,那个世道早已凋零残败。而诸如此种种末劫世道,都在混沌中沉埋。”冥煞说道:“若循因缘往彼方而去,可见迥异天地,似实亦虚。以忌天的能耐,当然可以出入婆罗洲,但要策动这么多鬼神,看来他也确实有我所不知的手段。” “那你打算怎么办?”望舒有些担忧地问道。 冥煞仿佛看见天边佛光垂落,说道:“现下还不用我出手,忌天策动鬼神灭佛,自然有人会挺身而出。” …… 刹那城依山而建,分为三层,象征声闻、缘觉、菩萨三乘,乃是佛法依次精进境界。 但若论建筑之雄伟壮阔,刹那城终究比不过中境皇都,大量佛堂龛寺聚集、经幢林立,常年烟熏火燎,反倒使得刹那城有些乌烟瘴气。 可这丝毫不碍无数礼佛信众顶礼膜拜五体投地,每年每月每日,时时刻刻都有虔诚信众在刹那城下磕等身长头,将巨大石砖表面磨得锃光瓦亮。 传说当伽蓝尊者现身说法时,刹那城天空会降下佛光,与地面上光华地砖辉映,可以让跪拜信众也感受到佛光沐身,如醍醐灌顶,悟无上正觉。 而今刹那城也确实有这样的景象,但宏大佛光法华之外,是五浊恶气盘空盈地,数不清的外道鬼神,挟尸山血海、妖姬邪乐,将刹那城团团围住,试图吞灭这这阎浮谷地最后一片佛法净土。 刹那城中,无数信众在仅有的道路上肩并肩、头碰足地磕着等身长头,就像无数蛆虫扭动身形。数千僧众各自站定方位,诵唱佛经,点点法华生辉,融入漫天佛光之中。 而在最上层菩萨乘,伽蓝尊者兀自盘坐不动,以身为心,好似大日光明、普照三千,发动阎浮谷地仅存僧众尽力一挡,摒除外道鬼神侵扰。 “哦?没想到伽蓝尊者居然有救世慈悲之德,不止常乐我净。”外道鬼神之中,有一尊独臂修罗,浑身浴火,手擎血红利刃,凌空迈步,声若雷霆,竟然隐隐有穿透佛光之能,让刹那城中跪拜发愿力的信众抽搐呕吐。 伽蓝尊者双手合十,看似平常的动作,磅礴护法金刚之威排闼而出,将独臂修罗周围三百鬼神轰作齑粉,窥得寰宇一丝光明。 然而那独臂修罗只是轻轻一晃戟张鬃发,血云卷动间再度遮天蔽日,而且又有无数鬼神从中涌现,分明就是眼下无数鬼神之源泉,若不能将其斩杀,则眼前之祸不可稍歇。 “阁下如此修为,何至于踏差如斯?”伽蓝尊者言道:“正法有门,若能反窥内察,未尝不能三乘有证,渡往彼岸。” “尊者,我就在岸上,放眼所见苦海无涯,是你尚在挣扎。”独臂修罗怒挥一刀,巨大刀芒好似血河倾瀑,势不可挡。 伽蓝尊者见状,一掌击额,三身六臂之法相顶天立地而现,高大如刹那城反倒成了这法相的三重莲台座。但见这三身六臂法相现出金刚怒目,降魔杵、行戒刀一挡一劈,血河刀芒当空破散。 但破散的血河刀芒飞陨各处,落地后又变成大大小小外道鬼神,朝着刹那城奔突而去,即便先后在佛光照耀下蒸腾消融,却还是悍不畏死、争先恐后。 “何必拒人于千里之外呢?料想尊者亦曾有红颜知己,可惜早化白骨,但不知这些如何?”独臂修罗扬动鬃发,千万名艳丽明妃天女各呈舞乐而降,居然无视佛光进入刹那城。 伽蓝尊者猛地一惊,独臂修罗放出的明妃天女可以进入佛光,说明对方早参佛法,觉证不在自己之下,只是一瞬松懈,这些明妃天女便已飞扑到城中众多僧众与信徒身边,摇晃腰肢、搔首弄姿,诱惑世人。 首先沦陷的便是城中众多信徒,他们虽虔奉佛法,却不代表有白净之识,群情众律之下磕头信拜或可,面对如此近在眼前的诱惑,种种欲乐拙火一发不可收拾。 随后就是刹那城大小僧众,那些有着禅定根基的尚可抵挡,修为稍浅之徒很快也沉湎其中,直接就在城中各处大放肉搏之戏。 这独臂修罗心机可谓老辣,嘴上说着伽蓝尊者,实际对付的却是城中信徒僧众。如今抵御无数外道鬼神的佛光法华,不止是伽蓝尊者一人之力,也包括全城上下信徒虔诚念力与僧众法力。 根基一坏,几乎便是要伽蓝尊者独力应敌,三身六臂法相虽尚在,但下方莲台法座渐渐隐灭,分明是天人五衰之状。 “终究未得涅槃正果,伽蓝尊者,你输了!”独臂修罗再挥一刀,血河刀芒如雪崩一般,要将三身六臂法相摧灭! “无奈啊!”伽蓝尊者长叹一声,法相归还本尊,随即顿足冲天,手捻诀印,全身涌出无数烈焰,身后极远处灵鹫雪峰发出震动,人山共震、诸次地动,雷音业火齐发! 这雷音业火威力极大,血河刀芒竟而半途融化,逆袭反扑独臂修罗而去,一举弥漫扩散,波及漫天外道鬼神,就像油锅里扔进了火星子。顷刻间雷音业火,几乎涵盖了视野中的整个天空,独臂修罗也被打落凡尘。 望着天地间尽是雷音业火,所有鬼神与刹那城生灵都被席卷,伽蓝尊者连凌空定坐都不得,脸色青白地落到一处空地上。这样的神通他是有生以来头一回施展,是护佛救世之法,不到万不得已不可施展。 雷音业火一经发出,感应所及一切有灵众生尽皆受劫。此法外道鬼神来犯,阎浮谷地所受苦难不可胜数,伽蓝尊者不愿见僧众信徒沉沦鬼神外道,只能行此霹雳手段,将城中众生与鬼神一并斩灭。 虽说雷音业火不是兵解自斩那一类道法,但亦有几分相通之处,伽蓝尊者几有殒落之感,不知多少岁月的修行根基尽付流水,要重头来过。 “不错,这样的法力,几乎能将我斩灭。当然,也仅是几乎了。” 一道声音从业火中传出,伽蓝尊者错愕回首,独臂修罗伫立火中,身上火焰竟也与业火相近,充满着累世累劫的苦业。 不可置信,伽蓝尊者连迈腿逃跑的力气也没了,只得跌倒在地,强撑着质问道:“你……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独臂修罗笑道:“我叫忌天,这个名头你应该没听说过。当然了,你所看见的也不是我的本来面目。这独臂修罗的形容,不过是其中一劫的灭世恶鬼,将世间众生斩杀殆尽,徒余凋残世道。 而他自己又是不死之身,我觉得有趣,便托形运神,尽得他的神通法力。若论苦业,他可嗜之如蜜,雷音业火能伤他,却也难杀他,当然,也杀不了我。” 伽蓝尊者根本没料到世上还有此等人物,完全颠倒了过往一切知见,按说这种鬼神根本不可能在这种世道出现。哪怕真如这忌天所言,独臂修罗乃是过往劫波之世的生灵,那怎么可能还存留至今?或者说又是谁将其留下? 惊疑未完,忌天缓缓抬起血红长刀,说道:“好了,别多想了,黄泉路上……也罢,如今的黄泉可不是什么好地方。” 说完,长刀划过伽蓝尊者咽喉,大量鲜血喷涌而出,数百载苦修之金刚体魄,直接被血刀斩破,生机快速消散,只能眼睁睁看着独臂修罗露出得意笑容。 忽然,伽蓝尊者仿佛察觉到什么,即便血流不止,还是死死睁大双眼,盯着独臂修罗。 忌天察觉到他的目光,有些不解地低头,问道:“怎么?我脸上有——” 话未说完,忌天只觉躯体被贯穿,打断了他的话语。念头未及,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开始吞噬自身,不仅仅是这具独臂修罗的身体,也包括忌天自身。 忌天瞬间就想明白了,哪怕根本来不及看见,他狂吼道:“冥煞!你在做什么?快放开我!” “这是欺瞒的代价。”冥煞的声音自身后冷冷传来,他说道:“你明知虚灵身在何方,却没有告诉我。” “你——”忌天惊怒转为冷静,说道:“冥煞,你先冷静,听我解释……” “不,我不需要听你解释。”冥煞说道:“你比虚灵更加不堪,居然沉湎于旧世腐朽之物,你自以为能役鬼神,却不知反被鬼神所役。” 说话间,独臂修罗形体扭曲,竟是连同血红长刀一并被冥煞吞噬吸纳,干净利落,半点不存。 亲眼看见忌天被冥煞吞噬的伽蓝尊者,居然还未完全断气,似乎想对冥煞说什么。 冥煞根本懒得理他,踏足迈步,直接将伽蓝尊者头颅踩碎,足不染血飘然而去。 第三百一十五章 浮空洞天 阎浮谷地陷落的消息很快传遍玄黄方真道,天下佛门修士引以为佛祸。而且根据一些侥幸逃出阎浮谷地的僧侣描述形容,最后从那片尸山血海中走出之人,跟几年前横行玄黄洲的南天仙师颇为相似。 即便未经过事后考证,绝大多数人也乐于将造成这场佛祸的元凶加在郭岱头上。而且没过多久,罗霄宗召集天下方真高人,将郭岱定为玄黄方真的公敌,是比昔年中境妖祸更大的灾厄,必须集结全天下的力量去抗衡。 当初在南境边境一战,冥煞只是稍显身为,赴战千余修士当场殒落上百人,已经让世人清楚认识到这位南天仙师之神通,非一般修士能可应对,所以真正安排参战的全都是元神大成境界以上的方真修士。 而据说新近继任罗霄宗掌门之位的宫九素,在玉皇顶上广施神通,感应玄黄洲内外所有达到长生驻世境界的高人,打算商议出一个诛杀南天仙师的方法。 至于那些未达元神大成的方真修士也没有闲着,面对如此祸患关头,各家各派尽量捐弃成见,纷纷派出门人弟子相互联络。同时拿出珍藏灵材器物,炼制丹药法器,以备不时之需。 当然,并不是所有人都乐意这么做的,其中就包括沈天长和重立宗门传承的青衡道。 在商角羽和西山盟败退投靠陀罗帮之后,沈天长重新聚集当年青衡道故旧门人,在笔架山恢复青衡道传承。 虽说伴随西山盟败落,西境也逐渐回归朝廷统辖,但如今的青衡道仍是自作主张,将笔架山周围大片地界纳为己有,一副割据之态。 在阎浮谷地佛祸之后,西境方真大受震撼,许多修士都担心自己会不会成为南天仙师下一个毁灭的目标,所以纷纷响应罗霄宗,甚至连陀罗帮也大为收敛,唯独青衡道就是不肯合作。 传言罗霄宗掌门宫九素孤身上了笔架山一遭,具体跟沈天长谈了什么无人知晓,但很快青衡道就顺从了,并且愿意取出门内丹药援助同道。至于沈天长本人,则说要闭关修悟高深道法,以待来日与南天仙师一分高下。 玄黄方真道要消灭南天仙师并不是什么隐秘之事,或者说这种事已经没法掩盖了,佛门堂堂三大圣地旦夕覆灭,人心惶惶,天下间哪里还有什么安全之所? 在此威胁下,为了确认彼此尚存,如今各个门派都保持传讯联络,一旦有哪一方忽然遭遇袭击而断了联络,或许就能确认是被南天仙师所攻占,众人也好准备趋避,长生高人们也知道往哪里去救援。 哪怕是江湖散修,此刻也都抱成一团,除了极个别仍旧选择闭关不问世事,大多数散修都归属太玄宫调派。 眼下太玄宫也在加紧打造第二艘蹑云飞槎,自从两都合流一来,太玄宫人手物力比先前充裕了许多,而且较之此前几番战祸所得经验,这第二艘蹑云飞槎也做出了大量改进。 原本蹑云飞槎还可以搭载近万人,除了本身武备,还要有鱼梭飞舟协同护卫,加上通明金光普照千里,蹑云飞槎还是往来传讯、上传下达的中枢。 而这第二艘蹑云飞槎,则完全舍弃冗余,完全专注于杀伐威力,并且还邀请到原本在镇南军叶逢花麾下的召辕君协助,将碎山神弩、炮矢铳纷纷加以改进强化,安装在蹑云飞槎上。 为了尽可能减少不必要的伤亡,宫九素也在玉皇顶上施展大神通,神念妙语传遍玄黄洲,邀请南天仙师亲自到玉皇顶一决生死,天下高人便在此枕戈待旦。 这看似挑衅,实则是不得不为之举,因为在阎浮佛祸之后,南天仙师便不见踪影,又是一连几个月找不到人,这才给天下修士以准备时机。 冥煞去哪里了?他不过是与望舒一同在玄黄洲各地行游,两人隐去踪迹,寻常修士根本发现不了他们的存在,只要不接近玉皇顶,冥煞与望舒就这样将玄黄洲逛了个大半也毫无阻碍。 其实他们两人并没有明确的目的地,完全信步由心,去到一处便稍加停留,感受此地风土人情、自然造化,除了尚在渐渐恢复生机人烟的中境可看不多,其余四境都走过了,甚至还一度在玄幽王庭外驻足过。 “五方五位精华已足、明晰无碍,你离超脱飞升就差最后一步了。”立身青崖,望舒对身旁冥煞说道。 他们两人这段日子行走玄黄五境,虽是漫无目的,但却是冥煞彻底融合忌天,成就化身五五境界圆满的机缘。冥煞这一路来所见一切人事物,其实都是他化身变化的根基。既是众生观,则要观众生,知行合一,冥煞倒是贯彻了郭岱留下的修行心印。 “还差一步。”冥煞说道:“我虽有化身五五,却未得四元统一,世间法最后一步,我也必须要与运劫融合方可堪破。” 望舒问道:“你是要去玉皇顶吗?” “迟早要去的,但还不是现在。更何况我还在等一个人。”冥煞说道。 望舒想了想,说道:“娑罗门法王?” 冥煞说道:“我对此人了解还是太少,但如今回头思量,发觉他所图甚大,绝对不是单纯为仙灵九宝而来。若论开天辟地、造化乾坤,此等大成就他早已有了,连日月轮都被我摘下一半,他依旧没有现身。那就说明娑罗门法王还在暗中筹谋着什么,或者说这个世界对他仍然有用。” “你是说……他会阻止你灭世?”望舒担忧地问道。 “我说不准,但他既然不出现,那我继续等便是。”冥煞抬起头来,上方天空只有鱼鳞状的薄云,一直绵延到天地尽头,他忽然说道:“倒是找到一个好去处。” 望舒四处探望道:“在哪里?我怎么没看见?” “似秘境而非秘境,倒更像是洞天结界。”冥煞说完之后,发出无形法力,直达云天,好似触及了什么,引来一片浮光掠影凝成天梯,通往天际渺远之处。 望舒有些惊叹地说道:“没想到还有这样的地方!我居然这么久都没发现!” 冥煞解释道:“接连虚空、浑成浮天,这的确是在这世间打造洞天的最佳方式,甚至洞天本身进入罡风云轨之中,周环流转不息,没有固定的出入方位,让人极难察觉。” 说话间,冥煞扶着望舒,二人登上浮光天梯,好似霞举拔形的仙侣,去往永寿仙乡。 周围光影闪现,看不清远近事物,凡夫俗子若在此间,恐怕肉身早就被扭成碎片,冥煞展开五方五位的化身法力,与望舒一同穿行其中。 “看来这个洞天结界的主人并不欢迎我们。”望舒说道:“洞天门户中有罡风阻隔,更别说寻常修士无法差距门户所在。” 冥煞点了点头,说道:“我引天梯落下,对方在洞天内中自然有所察觉,但这样的法力,还不足以阻我去路。” 言罢,冥煞一拳空击,反旋涡流沛然而发,另一股远胜洞天罡风的气旋逆袭而上,直接碾过一切阻碍,震撼天幕,逼得洞天门户显现而出。 洞天门户不为肉眼所见,只能在元神中有所感应,除非是有人刻意施法显现。但眼下受两股强悍法力冲击,洞天门户呈现出漩涡之状,周遭虚空扭动紊乱,显然洞天内部也受到冲击了。 冥煞见状,带着望舒一同遁入门户内中,落足是另一片天地。 …… 洞天与秘境最大的不同,就是二者成因。秘境乃是天地灵气汇枢而成,但并非灵气汇枢之所必定产生秘境。若有高深妙法催使运化,或许能够使得灵气汇枢之地产生秘境,如罗霄宗开辟的沉玉湖秘境。 而洞天则是独立自运的另一片小天地,不因外界天地气机流变而衰,乃是道法自然、以天地为大器之功。 也正是因此,洞天之说虽存世间,可真正能够开辟洞天者古往今来几无所闻,大多数被称为洞天福地的所在,不过是一些打造得毕竟精妙的修行洞府与道场罢了,纯属修行同道间的溢美之词。 真正被方真道广为人知的洞天,只有罗霄宗掌门法器金阙云宫。有趣的是,即便如今罗霄宗已经光复玉皇顶,宫九素也继任掌门,也并未索回金阙云宫,依旧安置在江都皇宫内中。 如今冥煞与望舒所来到的,便是近来声名鹊起的虎庙街。光是听名字,任谁也想不到这是一处世外洞天,而且更没料到这是一个专为收容世间异类修行的化外之地。 但等真的落地站稳,冥煞就又发现此地与真正的洞天有所差别。 虎庙街确实不以灵气汇枢而成,但其内中天地却是原属玄黄洲的一部分。是开辟这片洞天之人以大法力,强行裁天分地,以虚空布成结界涵盖包囊,随后托举上天,化入罡风之中隐去不见。 这种感觉非常奇怪,别的修士或许察觉不到,可是对冥煞来说则无比鲜明,这就好比从自己身上分出去的一部分,始终在环绕着自己来回盘旋,看似独立,实则仍有所依附。 “看来还是未成正果。”冥煞说道。 望舒心有灵犀地问道:“你是说开辟这个洞天的人吗?” 冥煞望向远方,说道:“他回来了。” …… 当冥煞进入虎庙街时,含光王和寅成公并不在虎庙街之中,而是正在陀罗帮采炼地火。虎庙街原形乃含光王所开辟,后来有寅成公助力,二人可以说对虎庙街都有他人所不能及的感应。 冥煞引天梯降下,就已经让二人察觉,便立刻停下手中事务,向宫九素传讯警示,然后挪移穿行回到虎庙街中。 如今虎庙街之中,反而没有多少人了。罗霄宗准许虎庙街修士入世,内中不少异类也希望外出活动,寅成公干脆让这些异类修士前往整治陀罗帮,所以绝大多数虎庙街修士都离开了。 但虎庙街绝不是毫无防备,这片洞天有一处名为绝尘洞奇诡之地,内中有三名邪道高人,自起法号勾三子、股四子、弦五子,终日参悟九章术数之理,极少插手洞天内外事务。 若论入道修行岁月,他们三人尚在寅成公之前,但他们三个原本并不是师兄弟,只是在来到虎庙街后结识,在帮助含光王脱离洞天束缚出了大力气,所以能在虎庙街中自行打造出绝尘洞这种地方。 当寅成公与含光王赶回虎庙街时,没有去别的地方,立刻就来到绝尘洞中,而且一入不出。 冥煞何等敏锐,立刻就察觉到绝尘洞这个地方,没有理会别处乌烟瘴气、千变万化的环境,与望舒景致来到绝尘洞外。 抬眼所见,绝尘洞并不是一个山洞,而是一尊巨大墨黑方碑,上面有无数星星点点的纹路,而且肉眼可见,这些纹路正在缓缓移动,似乎象征着某种玄奥数理变化演绎。 “有趣,这个地方居然跟曜真城十分相近。”冥煞自言自语道。 绝尘洞在冥煞的感应中,就是一个不停推演数理的硕大机关,和曜真城自然天成不同,绝尘洞就是完全的人力造物。只是这个机关造物所推演的数理并非井然有序,反倒是有些混沌不定,这种感觉就像是…… “……就像是我出现之前。”望舒看着绝尘洞说道:“打造这个东西的人,是想要凭空造出一个具有自我灵智的……事物吗?可我看它不像是活物。” 冥煞说道:“原来如此,此物便是维系这片洞天运行不殆的根本。我要是没猜错,这片洞天原本是其开辟者所维持,但此举等同洞天之主反被洞天束缚不得离开。若要让洞天之主重获自由,必须要有另一个深广推演之力运转洞天……此物打造远在洞天开辟之后,所以需要有人时常看护。” 望舒问道:“也就是说,打坏这座方碑,就能让这片洞天崩毁?那刚才进去的人……” 说话间,天地间一阵剧烈震动,洞天之中玄理失衡,竟是浮现无数斑驳裂痕。 第三百一十六章 大计将定 “哦?倒是果断。”冥煞赞叹一句,比起伽蓝尊者纠集满城僧众信徒,跟忌天所率鬼神决死而斗,他更欣赏如今虎庙街修士的作为。 眼见不可力敌,便绝不恋战,但也不会将这片洞天拱手让出,而是毫不犹豫摧毁洞天中枢,要让冥煞与洞天一同崩灭。 但和预料中墨黑方碑破碎裂解不同,眼前巨大方碑发出一阵耀眼光芒后,竟是凭空消失,显然是施展了某种挪移穿行的大神通,将冥煞与望舒留在行将崩毁的洞天之中。 望舒见状说道:“他们好像逃出去了,而且来时门户也被毁了。” 如果是换做别的长生修士,此刻就算有再大的法力也会受困于此。洞天与秘境不同,万一封闭门户与外界天地感应,内中就是完全孤立独悬的世界。一旦洞天崩毁散灭,内中事物也会彻底化为乌有,而冥煞与望舒也难逃死劫。 “明知世间法于我无用,便让天地法度来对付吗?确实是一个办法。”冥煞对此大为赞许,可他话锋一转:“可惜这座洞天仍未圆满,尚欠最后一丝了断之缘。” 望舒问道:“你打算怎么做?” 冥煞握住望舒的手,然后另外一手掐剑诀指向虚空。眼见无数崩裂之纹分天裂地逼近,冥煞只轻轻一点,便令这天崩地裂的大破灭景象停滞下来。 剑指一转,幻宇逆光逆转洞天崩灭之境,将一切回溯到原本完好之况,唯独那墨黑方碑不存。 冥煞施法不停,化身法力大开,好似将整个洞天世界涵括其中,不断感应凝炼,居然将虎庙街化为自己所掌握。 当整个洞天安稳下来,冥煞缓缓说道:“看来炼器之道的极致,乃是炼天地为大器,以至于开天辟地。” 望舒问道:“你是说这个洞天的主人也有开天辟地的潜质?” 冥煞摩挲着手指,说道:“其实这份潜质谁都有,谁的心中都有一片独属于自己的天地世间,只因不同经历际遇、性情知见,从而有不同的呈现,其规模气象也有所差别。至于能不能化虚为实、无中生有,那就是修为境界的差别了。不过这个洞天,倒是有几分熟悉之感。” “熟悉?你应该是第一次来吧?”望舒往四处看了看,说道:“我也有些熟悉,奇怪……” “是很奇怪,能是你我都感觉到熟悉的,看来这世上缘法果真奇妙。”冥煞笑了笑,说道:“反正如今这个洞天已为我所掌,那便暂时在此地等待吧,那个人会自己找上门来的。” …… 一道长虹自天而降,直接落在一片开阔草原上,惊得远处低头啃草的牛羊纷纷远避。 长虹散去之后,但见一尊墨黑方碑耸立地面,虎头虎脑的寅成公与乌云缠绕的含光王最先从中现身。 寅成公神色颇为狼狈,身形隐约有些透明浅淡,好似一阵风就能吹散。而含光王则更为不堪,六天鬼王座化成的乌云护住全身,偶尔露出的骷髅架子居然斑驳腐朽。 “没想到冥煞居然杀上了虎庙街。”寅成公扶着墨黑方碑,不断调运神息,以保身形不致离散。方才他与含光王合力将虎庙街崩毁,所动用的法力已经损及自身根基,但不如此作为,恐怕连眼下这尊墨黑方碑都留不下。 “虎头小子,你是怎么干的?居然要狼狈逃窜?” “对啊,我们仨原以为虎庙街能得清静了,没想到你又引来了仇敌。” “二位道兄此言差矣,或许这也不全怪虎头小子,至少绝尘洞还保存下来了。” 说话的三人从墨黑方碑后转而走出,他们各自披着红黄蓝三色长袍——披红的勾三子长着一张国字脸,头脸方方正正、颇有威严;披黄的股四子圆头圆脑,相貌憨态可掬,总是带着笑容;披蓝的弦五子鞋拔子脸、尖下巴,脑门却是异常宽大,相貌看起来有些刻薄。 这三位奇形怪状的便是虎庙街绝尘三老,寅成公看见他们只得苦笑道:“三位,方才来的就是我跟你们提及的冥煞,连青面尊者都非他一合之敌,仅凭我们五人,绝难取胜。更何况此人修为法力较之先前提升不少,还是先逃微妙。” 勾三子皱眉言道:“我们倒是不打紧,可你与含光王法力大损,一年半载恐怕都恢复不了。” 股四子说道:“还是先找地方养伤吧。以免那凶神恶煞的又追来了。” 弦五子气哼哼地说道:“要是那个冥煞又追来了,我们可是要带着绝尘洞先跑路的。” 三人语气神态各不一致,但都要开口一句接一句,神念相续,旁人根本插不了嘴。 “不必,冥煞没有追来。”此时含光王缓缓按下乌云,恢复云座上王者之尊,但骨架不如先前光洁,显然伤势仍未痊愈。 寅成公回首远望,不解道:“他竟然将虎庙街……炼化了?这么短的时间,这可绝不仅是法力高深所能做到!” 含光王则说道:“我要是没料错,冥煞已经求证道法玄功中化身五五的境界,而且法力之深、变化之广,远在你我之上。” “化身五五?重玄老祖也有这等境界,但两者差得可远了。”寅成公说道。 “普天之下,已无人是冥煞对手……也不一定。”含光王说道。 “你是说郭岱?”寅成公问道。 含光王言道:“你所说的那个郭岱已经飞升超脱,不算这世间众生了,我所说的是宫九素。” “是她?”寅成公面露疑色,言道:“我也觉得很离奇,重玄老祖甫一破封重出,就有这么一个亲传弟子,而且修为深不可测,世上居然有这么一位名不见经传就求证长生驻世之人,可比绝尘三老还神秘。” 勾三子冷哼言道:“虎头小子,我们三人不过是无心尘俗,若是行走在外,足可创立道统。” 股四子连连摇头:“这世上修士也不知为何,一个个占据山头、分门别派,就跟山寨土匪差不多。” 弦五子面露不屑:“只怕那什么宫九素也是沽名钓誉之辈,我劝你可不要被蒙骗了。” 寅成公被绝尘三老驳得无言以对,只能在旁赔笑。含光王不在意地说道:“你所言的有理,我也曾跟宫九素打过交道,较之她的修为法力,这名女子心机之深,我完全料不到她会做什么。即便她如今身为罗霄宗掌门,擘划玄黄方真局势,我也总觉得她另有所求。” “据说文风侯与沈天长都败在她的手上,但世人都不知道她是如何胜利的,这确实有离奇之处……刚好,说人人到,她传来消息了。”寅成公随手将一枚玉牌掷到不远处地上,宫九素的身影浮现而出,同时还有她的话语: “两位……想必这三位就是绝尘三老了?虎庙街情况如何?” 这枚玉牌是宫九素交给寅成公的传讯法器,只不过炼制手法独到,能显现完整音容,而且神念妙语感应无碍,也只有长生修士才有此等炼器功夫。 宫九素能够看见寅成公、含光王还有绝尘三老,见他们形容气色,立刻就猜到虎庙街可能被冥煞所占据。 含光王最先开口,说道:“我与寅成公赶回虎庙街后,察觉冥煞修为远胜以往,便决心将虎庙街彻底毁坏,令其与冥煞同归于尽。奈何,冥煞法力玄妙,不仅遏制洞天崩毁,而且还将其炼化。这一战,我们彻底败了。” 也就是像含光王这等前辈高人,早已看透世事成败兴衰,哪怕虎庙街是他一手开辟,面对这样挫败也能平淡地说出来。 宫九素微微一怔,说道:“看来冥煞的修为确实不可思议。” 寅成公说道:“伽蓝尊者殒落,佛门三圣地化作血海浮屠,而虎庙街也随之失陷,现在世上已经没有什么地方是安全的了。” “这也是为何我广发神念妙语,向冥煞挑衅,他肯定是听得见的。”宫九素说道:“不如几位虎庙街道友也都前来玉皇顶吧,我正安排布置一个法阵,如果几位道友前来,或许胜算更高。” 勾三子这时候开口了:“恕我等不奉陪了,我们还有事要做。” 股四子连连附和道:“没错没错,绝尘洞还没打理好呢,要寻适合地方安置。” 弦五子满是嫌弃地说道:“我们三人清苦惯了,受不了你们那仙家洞府的灵气。” 宫九素看见这三人如此应答,一时间也有些错愕,寅成公只得解释道:“你不用放在心上,他们三个就是这样。” 勾三子呵斥道:“虎头小子,什么就是这样?” 股四子埋怨说:“虎头小子,你可不能向着外人啊!” 弦五子沉声道:“我就说了吧,当初别人许了点好处,你就上当了。” 寅成公不禁翻了个白眼,偏偏这绝尘三老如今是虎庙街不可多得的助力,他们所掌管的绝尘洞也是紧要事物。 “三位,想不想你们一世修行得到印证?”含光王这时候说话了:“如果想听,你们就先安静听我说。” 果然,在场还是含光王的话最有分量。绝尘三老立刻闭嘴不言,而含光王转而对宫九素问道:“你打算与冥煞决战时,布置什么样的法阵?寻常法力、乃至于洞天崩毁之力都对付不了他。” “没错,所以我这个法阵恰恰是逆转常理。”宫九素解释道:“与冥煞交手一番,我发现他的法力强悍难当,就连我们一位原身是天生异种的道友都败在他手上,可见正面斗法已绝无胜算。既是如此,为何还要斗法?如果没有法力,会是如何?” 寅成公闻言神色一惊,说道:“等等,你说什么?没有法力?你要让冥煞变成凡人?这做得到?” 宫九素没有直接答话,而是望向含光王。他在听完宫九素所说法阵后,陷入沉思之中,随后言道:“所谓法力,在凡人眼中或有玄妙,其实等境界到了,便知并非什么离奇事物。一切法力的根本乃在于神气接合,神气接合方式手段不同,便是各门各派、各家各教之分流区别,运神行气、炼气养神等等,最终所产生的便是法力。 神气接合不同,法力展现亦有差别,但对于元神大成修士而言,神气混融、身心不二,行走坐卧间皆有法力。只有法力耗用过多,神气枯竭之弊,怎么可能会没有法力?就我看来,冥煞法力之所以这么强悍,乃在于他神气混融接合达到前所未有的绝高层次,同样一丝神气,他所发出的法力则远在寻常修士之上,不知是几千百倍。你总不可能是要先耗空冥煞的法力吧?恐怕天下长生高人都拼光了,都做不到。” 宫九素听见含光王这番话,不禁暗暗赞叹这位从洪荒至今的前辈,简单一番话,彻底点透了修行法力的本质,随后她说道:“前辈所言不差,耗是耗不过冥煞的,但若是眼下有办法动摇冥煞的根基,令其神气双分、身心有别,一丝法力都不可存呢?” 寅成公与绝尘三老都觉得不可思议,唯独含光王沉默半响,明悟道:“此非世间法,是谁来做?你?不对,你还要主持法阵,是重玄老祖……他已有飞升超脱的境界了?” “不错,但具体办法恕我不能过多透露。”宫九素说道:“总之在冥煞法力尽失之后,我的法阵便是禁绝一切天地灵气运转,不让冥煞炉鼎可以驱用一丝外力。这下就算冥煞有什么法器,都等同废物。” 寅成公闻言也是面露讶色,但随即又想到一件事,说道:“这样的法阵之下,气机尽绝,那世上一切法术依赖内外气机接合,岂不是也施展不开?冥煞的肉身我可是见识过的,青面尊者活生生被打死,没有法力护身,谁能打得过他?” “有一样事物,能够与修士内在气机自如接合,并且可获得强悍炉鼎,能与冥煞一较高下,而且数目足够让千万人佩戴。”宫九素言道。 含光王问道:“世上还有这种东西?叫什么名字?” 宫九素自信说道:“此物名叫——力士金甲!” 第三百一十七章 诸天劫数 “力士金甲?”寅成公问道:“莫非是一种法器?但又如何在你所布下的法阵中施用?” 宫九素答道:“力士金甲上身,自然与炉鼎神气接合,而且我打算只让元神大成的修士披甲入阵。有金甲护持修士炉鼎,与冥煞近身肉搏格斗不成问题。” 寅成公问道:“元神大成之辈也未必擅长近身格斗,纵有力士金甲,在禁绝一切气机的法阵中,恐怕也不过是筋骨膂力更强罢了。” 含光王则说道:“如果重玄老祖有办法削去冥煞根基,那么这几乎是唯一手段了。既然法力比不过冥煞,那便将所有人拖到同一境地,凭人数将冥煞活活打死,再不济也可尝试将其封印。” “前辈所言正是,我便是这样想的。”宫九素言道。 含光王问道:“你能聚集多少元神大成修士?” “目前愿意入阵的大约五百人,力士金甲倒是完全充足。”宫九素答道。 “五百人,少了。”含光王说道:“就算将冥煞根基法力完全削去,仅凭他的炉鼎筋骨,也绝对是阵斩千人的不世悍将。” 宫九素则说道:“但入阵的修士虽无法力,也非凡俗啊。” 含光王没有说话,寅成公则言道:“整个玄黄洲不止五百名元神大成修士吧?就算是妖祸之后,我算了算应该也有千人上下。有一些躲藏起来不愿沾惹祸劫,这不足为奇,可真要倾尽玄黄方真道,也不该就凑个五百人吧?” 宫九素轻轻叹气道:“我已经是尽力而为了,毕竟入阵搏斗这种事,也并非哪个人都做得来的。这还是尽量挑选有武学根基,眼下还在不断演练兵阵,以保万无一失。” “你们至少还需要一位能牵制冥煞锋芒的高手,而且必须精擅武学。”含光王说道。 寅成公恍然大悟道:“这么说来,如果郭岱还在,他其实就是对付冥煞最好的人选!就连冥煞的炉鼎都是郭岱的,有什么破绽不足他才是最清楚的。” 宫九素摇头道:“我试过感应郭岱,奈何黄泉阴气隔绝一切阳间法力,如果可以的话,我也想让他回来。” “之前斩杀残存天外妖邪时,我在南境边界山林中发现一名隐居修士,他或许适合做牵制之人。”含光王说道。 “是谁?我立刻去邀请。”宫九素连忙问道。 “此人自号荒唐散人,若论炉鼎之坚强,如今天下恐也只有他能与冥煞一较高下。”含光王说道:“我不久前曾拜访过他,但他似乎不愿再插手世事。” “荒唐散人?此人我曾有耳闻。”宫九素言道:“他曾被正朔朝先帝尊奉为‘天下守御第一’,也曾与我罗霄宗前代掌门崇明君交流修行心得。我知晓他的所在,稍后便去一会……其实除了他,还有一个人我觉得可以入阵。” 寅成公问道:“你是说守嗣帝兵?” 宫九素点头承认道:“若论方真修士的武艺,我想守嗣帝兵也不在郭岱之下。只是他的情况有些特殊。” 寅成公摸着下巴胡须,说道:“单论武艺,那位楚皇后也不差啊,你怎么不让她入阵?” 宫九素苦笑道:“人家毕竟是皇后,而且……算了,没什么。” 寅成公好似看穿什么,呵呵笑道:“同为女修,你能做罗霄宗掌门,这一点估计她也有些嫉妒吧。” 宫九素笑而不语,含光王却又发问了:“眼下还有一个问题,冥煞先破阎浮谷地,后收虎庙街洞天,你凭什么让他乖乖踏入你在玉皇顶布下的杀局?他要是偏偏不入阵,光是在外面乱闯乱杀,你有再多的手段亦是无用。” 宫九素听见这个问题,良久不语,含光王似乎看出了什么,说道:“原来如此,你就是郭岱的道侣,对不对?” 此言一出,寅成公先是吃了一惊,随后又觉得一切合情合理。含光王继续说道:“你打算以自己为诱饵,引冥煞出来……你应该知道,如今状况,若你不是孤身一人,冥煞绝对不会现身跟你缠斗。” “我要孤身一人,谁也拦不住我的去路。”宫九素说道。 含光王骷髅头上没有表情,神念妙语中却有怒意,斥责道:“你应该清楚,单独面对冥煞是多么凶险之事!” “我若相邀,冥煞必定前来一会,而这是让他入局的关键。”宫九素神情坚定地说道。 含光王似乎并未被宫九素说服,她则继续说道:“前辈是担心我没有脱身之策?请放宽心,我无需脱身,而是让冥煞直接去往玉皇顶。” “连洞天崩毁之威都奈何不了冥煞,你以为挪移穿行之法就可以让他落入杀局之中了?”含光王问道。 “仙家摄物移形,我近来已参悟得几分。”宫九素说道。 含光王的骷髅头似乎也愣住了一会儿,然后说道:“若论境界,此刻的你已在冥煞之上,但你还是机会渺茫。” “不试一试,又怎知结果如何?”宫九素言道。 “三位,将绝尘洞交给她。”含光王忽然对后方绝尘三老说道。 三人闻言差点没跳起来,勾三子瞪大了双眼说道:“绝尘洞何等宝贵?我等与她并无过往缘法,为何要交给她?” 股四子连连摆手劝阻道:“含光王,你这样可不地道呀!绝尘洞不仅仅是虎庙街洞天根本,也是我等三人证悟之果。” 弦五子则气呼呼地说道:“好哇!没想到连含光王也被这女人蛊惑了。二位道兄,我们现在就将绝尘洞带走,看谁能抢走?” 含光王不知悄悄对寅成公与宫九素说了什么,寅成公忽然化作一头老虎,一分为三扑向绝尘三老。三老本能施法自保,就此一瞬之间,墨黑方碑模样的绝尘洞竟是凭空消失,不知被摄往何方。 此时宫九素出言道:“多谢前辈!” 这时绝尘三老才反应过来,原来是含光王让寅成公阻止自己三人,好让宫九素施展那摄物移形之法。但他们没料到这远隔不知多少山川,并且是一件对方未曾接触过的事物,居然能直接被摄走,看来这神通并未虚言。 含光王叹道:“看来……也只能靠你了。” 不理会绝尘三老骂骂咧咧,含光王说道:“绝尘洞乃是穷绝世间数理推衍之物,虽不能直接当做法器,却适合作为阵枢之物。面对冥煞,仅凭你一人施展摄物移形仍是凶险,这段日子,你便好好参悟绝尘洞,将仙家妙法贯通彻底吧。” “前辈之恩,宫九素真不知如何感激。”宫九素感叹道。 含光王言道:“等熬过这关,再说感激不迟。” “对了。”宫九素忽然问道:“前辈在虎庙街时,可看见冥煞是否孤身一人?” “就只有他一人。”含光王问道:“怎么了?” 宫九素摇摇头,答道:“无事……那我便在玉皇顶静待前辈等人到来。” …… 虎庙街洞天中,冥煞坐在一块平坦石头上,周围是一片开阔原野,青草如茵随风成浪。 忽然看见望舒从一旁钻出,手里捧着一只白玉毛团般的小兔子,轻轻放在自己头上,问道:“冥煞你看看,它可爱吗?” 冥煞看了一眼没有说话,脸上亦无悲喜之色,望舒也是自娱自乐,将小白兔抱在怀里小心呵护。 忽然草原中流风一滞,冥煞抬起头来,但见一个身影伫立草丛中,大风一吹压伏青草,现出来者如镜照一般的面容。 冥煞下意识以为来者是郭岱,定睛观瞧才知道是娑罗门法王。 娑罗门法王抬手轻抚着草尖,缓步靠近,说道:“怎么?你不是为了等我才留在这里的吗?” 冥煞开门见山地问道:“你到底想要做什么?” “你这话说得没头没尾,我哪里知道你要问什么?”娑罗门法王说道:“神念妙语解声闻,谛听观音识洞机。好吧,那我先问你,这个人是怎么一回事?” 娑罗门法王指着望舒问道,冥煞说道:“你能看见她?” “虽说我只是化身降临,但好歹还是有通明法眼、无碍缘觉的境界。”娑罗门法王说道:“只是我觉得有趣,你是这么看待日月轮的?” 娑罗门法王话中自带神念妙语,道破了望舒的来历。 其实望舒并不是简单的法器化生为人,而是冥煞的一项“创造”。只不过望舒的出现,并不是冥煞刻意动念,而是发乎自然、因循玄理而作,是日月轮一半的显形具象。 因而望舒的存在十分独特,她几乎可以说并不存在于这个世间,她不是什么幽灵鬼魂,也不能以幻影来解释。但别人就是看不见望舒,除非是像娑罗门法王这样的仙家,才能有所感应。 冥煞点了点头,但没有多说其他,娑罗门法王随后又说道:“其实我来,也是想看看你尽展到什么程度?” “什么?”冥煞问道。 “仙灵九宝啊。”娑罗门法王笑道:“外面满大街都在说你要灭世,你灭世就是为了抢仙灵九宝?我看不见的吧?” 冥煞说道:“我在等郭岱,灭世之后的大地,便是我与他的决战之所。” 娑罗门法王问道:“你觉得郭岱会将仙灵九宝带给你?” “是的。”冥煞答道。 “让我算算啊。”娑罗门法王掰着手指,一个个数道:“开天御历符、日月轮、白虹剑、地水风火令、长生芝、真龙髓、金阙云宫、洞烛明灯……还有一个是什么?” “我不知道。”冥煞问道:“你难道不清楚?” 娑罗门法王笑而不语,冥煞随即明悟道:“原来这才是你想要的,对吧?” “这个世界,不敢说是我梦寐以求吧,但也可以作为未来诸天劫数的应劫之所。”娑罗门法王笑着说道:“所以你灭世之举,我是不打算阻止的,反正迟早都要另起炉灶,灭就灭了吧。” “诸天劫数……”冥煞缓缓说道:“未来要降临这个世界的,不仅仅有你的人?还有其他仙家?” “不错,届时我邀诸天仙家,于此世界接引众生,以玄黄为局,与群仙对弈。”娑罗门法王叹道:“其实这并不是我一人所想,毕竟我只出了日月轮一件法器。” 冥煞问道:“你是说,仙灵九宝背后,各自代表不同的仙家?” “或许是,或许不是。”娑罗门法王摊手道:“这才是对局的妙趣所在,局外落子之人彼此都看不清对方,但也都在不断试探彼此。” “我也是你的棋子吗?”冥煞问道。 “当然是了。”娑罗门法王安慰道:“不过你放心,棋子也有飞升超拔成为棋手的一天。如果你能集齐仙灵九宝,说不定届时便是你我对弈了。” “你似乎很享受这种事情。”冥煞说道。 娑罗门法王言道:“我不过随缘作为,既然缘法已至,何必抗拒?” 冥煞想了想,又问道:“郭岱已经飞升成仙,他算不算你口中的棋手?” 娑罗门法王沉吟一阵,说道:“你问的很有趣,这一点竟然连我也看不透,或许有些事还要等未来才可悟彻……这不正是对局乐趣所在吗?连棋子棋手都看不清,快哉快哉!” “现在你可是郭岱的模样,要是被人发现,你也将身陷局中了。”冥煞说道。 娑罗门法王指着冥煞说道:“你不也是吗?而且你的肉身炉鼎本就是郭岱的。仔细想想,你败坏郭岱名声这一招,也是绝了。” 冥煞皱了皱眉头,说道:“我没有这么做。” 娑罗门法王愣了一下,然后转而言道:“既然说起郭岱,那他如今手中除了日月轮与金阙云宫,其他都还在他的手上,一时半会你是抢不到手了。日月轮还好说,都让你拐跑一半,我也不多说什么,可金阙云宫你总该有所作为吧?” 冥煞说道:“金阙云宫仍在江都,我能感应得到。” “那你不打算将其夺到手?”娑罗门法王问道。 冥煞盯着娑罗门法王许久,最后站起身来,好似牵动了整个洞天,说道:“我会将金阙云宫夺来。” 第三百一十八章 山河之序 沉闷阴郁的乌云一望无际,压得人几乎踹不过气来,偏偏等了大半天又没有一滴雨落下,弄得江都城百姓将收起的衣被又拿出来晾干。 一道雷声从乌云深处传来,却看不见闪电光芒,皇帝夏正晓手里正拿着一份奏章,心中思量着国中几桩大事,听见这雷声,也觉得有些气闷。 “怎么了?”一旁皇后楚娥英缓步走近,只见她并不是深宫后妃那样的重裳宫装,而是一身艳红绣裙,袖管中还有护腕,一副江湖侠女的打扮,全然不像母仪天下的皇后。 夏正晓沉思言道:“我在想,将玉鸿送去罗霄宗受教,她能够习惯吗?” 在罗霄宗与太玄宫联手之后不久,皇帝夏正晓便将镇国玉鸿公主遣往罗霄宗,一方面是希望玉鸿公主能够得授更上乘的仙家道法,此外也是希望加深朝廷与罗霄宗往来。 据闻玉鸿公主在罗霄宗内,也得到重玄老祖、宫九素这样的高人先后指点,目前正在逸弦君座下打点宗门事务,修为法力较之过往精进不少。 为人父母,对儿女关心多少都不过分。楚娥英笑道:“玉鸿又不是真的娇生惯养,而且若论教授弟子,罗霄宗已是最好的去处。” 夏正晓皱眉道:“可我不是听你说过,玉皇顶将是天下高人与妖邪冥煞决战之地吗?” “掌门宫九素已经传信过来,玉鸿眼下并不在玉皇顶,在更安全的所在。”楚娥英说道。 “那为什么不回江都?”夏正晓问道。 “我的皇帝陛下,如今天底下早就没有什么地方是平安的了。”楚娥英轻轻挽着夏正晓手臂,二人依偎在一起,楚娥英细声说道:“雄伟如皇都,不也顷刻覆灭了吗?江都眼下看似平静,谁知道会不会再度引来妖邪?” “我会保护你的。”夏正晓说道。 楚娥英用手指点了点夏正晓的额头,薄嗔道:“每次出事,不都是我救你吗?你要怎么保护我?” 夏正晓低下头去,问道:“你是不是觉得我很没用?即便贵为天子,实际上在如今这种乱世中,我也没比别人高贵多少。甚至还是要依赖众人信任与托付,我不过只是一个象征,是不是我都没差别。” “你就是你,你不用去做其他人。”楚娥英握住夏正晓的手说道。 夏正晓忽然笑了,说道:“我确实做不了其他人。” 楚娥英闻言,妙目微微睁大,随后神色有些躲闪地问道:“你是什么时候知晓的?” “我并不知道,只是悟到的。”夏正晓言道:“其实,这一世的我就仅仅是我罢了,此刻能与你一起,我并无遗憾。” 楚娥英眼眶中泪光打转,说道:“没想到……你居然会在这种时候堪破轮回迷障。” 夏正晓有些腼腆,仿佛回到了当初那名王府世子,他捧着楚娥英的双手说道:“其实也是多亏守嗣帝兵的点化,方知帝王气运恰恰是人世间最难得的修行机缘,过去我一直白白错过。” 楚娥英轻轻摇头,说道:“哪有这么简单?恰恰是你根基已足、火候已至,离着堪破门径只差一丝机缘,守嗣帝兵前辈无非是看出你的修行,才主动点破。而这些话,由我来说也未必管用。我只是没想到……终于等到你了。” 夏正晓缓缓将楚娥英拥入怀中,说道:“待得玉皇顶决战过后,我便打算退位给玉鸿。有些事,我曾经答应过你,却迟迟没有做到。” 楚娥英破涕为笑,说道:“你不会是还记着——” 轰隆! 当空紫雷击陨,正中帝后二人立足之地,迅雷不及阖目之疾,在宫中城中一切守御法阵展开之前,紫雷电火乱舞肆虐,直接将江都宫城夷平过半。 这一声震撼整座江都城,百姓们根本不知发生何事,部分人回忆起当初江都一役的惨状,惊叫着收拾家私准备逃离出城,街面上一时间混乱无比。 此刻反倒是宫城中烟尘渐散,一片平静死寂中,一团仙虹剑光护住废墟中的帝后二人。 但见皇帝夏正晓被压在地面,皇后楚娥英半跪在地,浑身紫焰流窜,冥煞邪火居然再度在她体内沸腾。而这一回情况比之前更为恶劣,楚娥英浑身经络浮现紫芒邪光,好似那冥煞邪火要将楚娥英整个人撑破一般。 “你……”夏正晓根本来不及思考发生何事,他被楚娥英压在身下,看着对方面色痛苦,从嘴角滴落到自己脸庞的鲜血,居然比火焰还要灼烫。 “哦?看来你也有所进步,居然受此一击未死。” 这时,天空中传来令人绝望的声音,冥煞负手凌空而降,言道:“这一击比我此前摧灭江都城,要更为凝炼集中,并且绝无事先暴露。而你能够承受抵御的同时,将其化消转卸,看来罗霄宗门人的确懂得如何从失败中领悟精进。” 夏正晓闻言将楚娥英抱住起身,楚娥英此刻已经不能站稳身子,全身心护持压制冥煞邪火,夏正晓如今也有不俗法力,赶紧护住自己与楚娥英。当他看见冥煞时,脱口而出惊道: “郭岱,是你!” “我不是郭岱。”冥煞平淡无奇地回答道,也没有恼怒对方认错了人。 夏正晓知晓自己失语,他早就从楚娥英那里了解到如今是冥煞占据了郭岱的炉鼎,但没料到对方会如此突如其来。 眼下为了准备玉皇顶决战,太玄宫中几乎所有高人能手都派往玉皇顶,或是有别的事务。连两艘蹑云飞槎都不在江都一带,可以说眼下的江都正是防备最为松懈之时。 可正是清楚冥煞的强悍,连皇都都被顷刻毁灭,夏正晓也知道留下人手为自己护驾并不妥当。楚娥英所言不差,自从冥煞回归玄黄洲开始,天底下便没有哪里是安全的。 甚至楚娥英就劝过夏正晓,希望两人一同前往玉皇顶,哪怕那里将起大战,但也比孤守江都要好。可夏正晓还是放不下众多臣民,逢此乱世,许多政务也要有人决策安排。一如夏正晓自己所言,他便是天下的象征。 面对冥煞,天下长生高人无不战战兢兢,夏正晓无非是偶得机缘初证长生,而他本人亦少历杀伐,法力神通并不十分高明,哪里会是冥煞的对手? “你很有胆量。”冥煞说道:“你其实猜到我会前来,是吧?否则不会将金阙云宫带在身上。” 冥煞一眼就已看穿,如今夏正晓形神与金阙云宫相合。这便是仙灵九宝的神妙所在,可在有形无形间变化自如,就看持有之人修为境界如何。 所以眼下的夏正晓虽然自身法力神通并不高深强悍,但利用金阙云宫,完全可以发动一片洞天世界之力,说是移山倒海也不为过。 可即便移山倒海、天翻地覆,对冥煞而言也不过寻常,他在等,等夏正晓会如何对付自己。因为自夏正晓打算将金阙云宫随身携带那一刻起,他就预料到冥煞可能前来夺取。单纯的世间法力断然胜不过冥煞,那夏正晓还能有怎样的手段。 夏正晓没有多言废话,他只是直直对着冥煞伸出一根手指,顷刻间好似有律令万物之能,冥煞形神也为之一制。 冥煞真的被制住了,一根手指也动弹不了,而这种力量他也是头一回见识,这乃是人世间帝王气运。 帝王气运虚无缥缈、无可捉摸,甚至不能像寻常自然气机那般可以炼化运转。若无长生驻世的境界,充其量对帝王气运略有感应窥察,亦非人力所能干涉。 但帝王气运不是求证长生驻世境界便可随意驱役,对气运之辨高深入微似文风侯,也不过是要借助金陛子与守嗣帝兵这两位自承气运的修士来发动皇都仅存的帝王气运。 按照这个说法,最能发动气运者,非人世间帝王莫属。但发动气运者又必须要有长生驻世的修行境界,而这一点对人间帝王而言实在太难了。古往今来多少帝王,得证长生驻世境界者能有几人? 夏正晓或许并未料到自己这一指究竟有多么高深,他察觉冥煞为气运所制后,根本没有多想反击致胜,而是直接抱起楚娥英一飞冲天。因为他对冥煞所知太少,甚至不敢肯定自己是否真的制住了对方。 而冥煞确实被帝王气运制住一瞬,但数十息后便已缓缓挣脱,这种感觉就像是炉鼎神气完全枯竭,久经蕴养重新运转、打通四肢百骸一般,连五官知觉也是重新获得,可见帝王气运禁制之能。 “奇怪,居然有此改易山河万物之序的力量?”冥煞所感受到的禁制,不完全来自于帝王气运本身,或者说仅凭夏正晓的法力神通,应该远远做不到这种程度才对。 转念间冥煞就已明白,气运禁制之力,其实就是金阙云宫的妙用之一。金阙云宫不仅仅是一件具有真正独立自运的洞天法器,而且本身亦有改易重定山河万物之序的高深妙用。 一顿足,冥煞身形超拔而起,如电光一般直接扑杀至刚刚飞出江都城外的夏正晓身后。 夏正晓察觉到身后汹涌杀意,尚不及回头防备,浩威袭身而至,仅仅是用拳头隔空一击发出的拳风,便已将周围地面掀起大片土浪。 不等夏正晓出手,楚娥英也从最初之时的重创缓过气来,剑指一扫劈开土浪。随手发出的仙虹剑光千变万化,竟是无需楚娥英本身发动,竟能自行索敌、幻化剑阵,围逼冥煞而去。 这便是罗霄宗《仙虹剑章》最上乘的剑诀——无方神剑。可以说这是楚娥英对剑修一道最深入的证悟,将剑意完全融入自我修行之中,连分化而出的一缕神念都能自行变化剑光剑阵,且融汇过往修悟推演,能够在对敌时随机应变。 但这无方神剑也并非没有不足之处,这分化而出的神念不可能被收回,等同是自损根基发出的一剑,不到万不得已不可施展。 可冥煞早已无惧这等法术变化,太极之象倏忽而开,直接将无方神剑化为乌有,尽解红尘纷扰。 “如何?你们还有什么手段?”一脚踏出,冥煞的法力直接化为阻天绝地的结界,这是他从虎庙街洞天中学来的手段,虚空法力彻底隔绝方圆之地,内外不得感应。 面对强敌、外无援手,所谓绝望不过如此。冥煞冷冷看着眼前帝后二人,他并无一丝喜悦,更无敬畏,好像只是碾死两只再寻常不过的蝼蚁。 夏正晓将楚娥英护在身后,施展过无方神剑后,楚娥英已经虚弱不堪,此刻的她早已没有任何办法,过往的一切智慧、法力、神通、机变,在绝对的力量面前,都讨不了半分的好。 “帝王气运虽有妙处,可惜,非你所能。”冥煞看着夏正晓说道:“你若非世间帝王,气运系于一身,哪怕尚是两都并立、朝堂双分,你都不足以驾驭这份气运。更何况要是没有金阙云宫,要是修为境界尚差那么一两分,方才你根本无法制住我。” 夏正晓皱起眉头,觉得眉心无来由有些发痒,本能地抬手摸了摸眉心,问道:“然后呢?” “然后?没有然后了。”冥煞抬起手来,冥煞邪火在四周好似星辰璀璨各自放出光芒,将帝后二人团团围住,只要冥煞稍一动念,便可将他们二人烧得灰烬不存。 “你不是想要金阙云宫吗?”夏正晓问道。 “杀了你,从你尸体上一样可以拿到。”冥煞蓄势待发,言道:“不要卖弄口舌,我比你更了解仙灵九宝,你一死,器型自然回归。” 言毕,冥煞正要按落手掌、判定生死,忽然夏正晓眉心不由自主地发出一道剑意,有如在帝后二人周围展开一片不可穿越的仙家景象,哪怕只有浮光掠影。 冥煞见状不顾一切催发邪火,却不得撼动仙家景象分毫,仍凭他鼓足力气,仿佛只是穿行在这片遥不可及的漫漫长路中。 待得仙家景象消失,置身其中的帝后二人不见踪影,连去处也感应不得。 第三百一十九章 源泉 玉皇顶外的寒岩洞中,重玄老祖面色沉重地从中走出,夏正晓见状立马迎上前去,问道:“老祖!娥英伤势如何?” 重玄老祖说道:“我已用固鼎金针压制住她的伤势,但冥煞邪火之难缠,连我一时间也不能拔除,只能借助寒岩洞地气,将她形神暂时封印,以免伤势恶化,以待未来调治。” 夏正晓闻言,神色几度变化,重玄老祖没有说话,过了一阵宫九素也从寒岩洞中走出,她对两人言道:“冥煞邪火非世间法力可解,最好还是要等郭岱回来施法。” 重玄老祖说道:“但如今郭岱尚在黄泉,失魂瘟也未见有完全消除的迹象。” 宫九素沉默不语,重玄老祖看向夏正晓,说道:“陛下身为天子,如今更应该把持心性。我们会安心照料娥英,你且回往江都打点善后事宜,莫要让天下臣民无端忧惧。” 夏正晓低下头去,问道:“老祖,你们真的能打败冥煞吗?” 这回轮到重玄老祖不说话了,宫九素则在一旁言道:“陛下,无论成与不成,这一战都必然到来。你虽初证长生道果,但另有职责在身,未来或许尚有不少重任。玉皇顶决战成败如何,已非你所能左右。” 夏正晓摇了摇头,然后抬手虚托,一枚以宫室为印纽的玉玺浮现掌上,他缓缓将其递给重玄老祖,说道:“金阙云宫,今日交还罗霄宗。” 重玄老祖没有接过云宫玉玺,而是将位置让给宫九素。宫九素见状上前一步,施法一引将云宫玉玺捧在身前,与形神融合变化。 金阙云宫作为罗霄宗掌门法器,今日回到宫九素手中,可谓是这个掌门之位彻底名正言顺。 …… 宫九素安排门人护送夏正晓回返江都,她则与重玄老祖二人私下交谈。 “师尊,听夏正晓所言,最后救下他们的乃是一道剑意?”宫九素不解问道:“而且他们两人是直接出现在你面前?” “不错。”重玄老祖说道:“我要是没料错,应该是关函谷所留下的手段。” 宫九素不解问道:“关函谷?他怎么会料到夏正晓与楚娥英两人有此遭遇?当初他也只是知道郭岱会将混元金身留给虚灵,如果仅仅是虚灵,这几年断然不会酿成如此祸患。” “关函谷乃是天外仙家,他推演所见自然比你我要远大得多。”重玄老祖说道:“而且说不定那时关函谷已察觉娑罗门法王降世,这么一来局势另有变化,关函谷额外做出因应也不足为奇。若非如此,金阙云宫恐怕已落入冥煞之手,那时候才是更大灾祸。” 宫九素运转玄功感应良久,说道“师尊,这金阙云宫内中天地,似乎还能不断化转开辟,是不是可以……”话说到一半,她又止住不言。 重玄老祖抚须道:“你是不是觉得,虚灵逃遁计略未尝没有可取之处?” 宫九素轻轻点头,说道:“未来决战胜负难料,要真到了万不得已的地步,金阙云宫也许是这世间生灵最后的生路。” 重玄老祖问道:“你觉得如今金阙云宫可以容纳多少生灵百姓?” “数十万、乃至百万之众应是不难。要是再多一些,估计就需要以大神通法力开辟内中天地。”宫九素说道:“而这一点,我粗略想来,怎么也要三五名长生高人合力施为,毕竟金阙云宫不是虎庙街。” “还不止如此。”重玄老祖言道:“不是你简单将这世间的生灵百姓迁移进入金阙云宫,便可轻易逃脱这场劫难。世人不知自觉超脱,身心形神受这世间牵羁,一旦金阙云宫遁离,藏身其中的生灵百姓如陷寂灭深定、无知无觉。” 宫九素说道:“就像当初的皇都一样?” 重玄老祖沉重地一点头,答道:“我虽不知晓那到底是怎样的神通法力,不过如今回想,或许跟金阙云宫有相近之处,是娑罗门法王尝试插手这世间的举动。但想来并不成功,否则他不必另外以化身降临这世间。” “这么说来,哪怕是长生高人,借助金阙云宫遁逃也是不可行的。”宫九素叹息道:“看来虚灵的办法,也只有虚灵自己能够做到。” 重玄老祖仰天说道:“其实就算将区区数十万生灵百姓安置入金阙云宫又如何?遁逃离去,就是活路吗?除了娑罗门法王,不知还有多少天外仙家觊觎这个世间,说不定甫离狼穴,又入虎口。” 宫九素说道:“郭岱也说过类似的话。” “当然,否则他就不会亲下黄泉试图解决失魂瘟了。”重玄老祖言道。 “还有一事。”宫九素说道:“夏正晓曾言借金阙云宫发动帝王气运可以禁制冥煞,这么说来,文风侯的借龙气破世间万法的设想,其实并没有错?” 重玄老祖也做过罗霄宗掌门,当然对金阙云宫了如指掌,他言道:“若单论个中玄理,倒也算不上有错,可他在皇都相斗的那一场,其实仅是洞中窥豹。 帝王气运不是简单地破除世间万法,而是有改易重定山河万物之序的大能大力……如此说来有些虚,你见过俗世女红中的织补手艺吗?” 宫九素答道:“没亲眼见过,但我也知晓是怎么一回事。无非是仿照原本织物的经纬线,把破损之处重新补好。” “如果将造化玄理比作这世间的经纬丝线,那么重定山河万物之序就是织补之功。”重玄老祖说道:“但世间造化玄理并非有损,重定山河万物之序所作所为,更多时候是在其上多盖了一层补丁。” 宫九素掩嘴一笑,说道:“方真道中有些游方修士,就喜欢穿浑身补丁碎布的百衲衣,实际上内里还是一件整衣,无非是矫作标新立异。” 重玄老祖听见这话也笑了,说道:“重定山河万物之序大概便是如此,但你也应该明白,若无初窥玄理的境界,断难施展此等神通法力。帝王气运能破世间万法,无非是改易一方天地造化玄理,致使法力变化脱序变乱,并不是说直接让某人失却法力神通。” “所以这种神通依旧对冥煞无用。”宫九素说道。 重玄老祖言道:“冥煞之前没有见识过帝王气运,估计也没料到金阙云宫有此妙用,所以才会被制住一阵,但也仅限如此了。冥煞身为地水风火令之一,如今更是吞噬了虚灵与忌天,本身就相当于造化玄理的一部分。织补再大,也不可能大过原本布料啊。” 宫九素感叹道:“如果郭岱回来,或许他另有仙家妙法能制冥煞。” 重玄老祖说道:“为师不知为何有预感,郭岱或许会回来的。” …… 无垠黄泉阴气中,无谓上下、遑论东西,郭岱守心境不乱不失,化转灵台造化直往黄泉深处而去。 这“一路上”,郭岱好似走马观花一般,将大梦之世的一轮劫波古往今来统统看遍。虽然越往远古洪荒之岁,亡魂数量越少,所见所闻也断断续续,但以郭岱仙家心境,大致也可以推演出这世间种种前因后果。 郭岱根本不知道阳间尘世过去了多少岁月,他在黄泉中展开灵台造化,将九幽城包容其中,不仅外窥古往今来亡魂,也将十位罗霄宗掌门生平经历、修行证悟、诸般知见全都参透,对灵台造化是莫大助益,与飞升之前的修为法力相比,更是不知精进多少。 这是一种很玄妙的体会,凡间方真修士定坐,总要凝神调息、搬运气机等等手段,以此一点一滴提升修为法力,这个过程是漫长且枯燥的。 而身为已超脱生死轮回的仙家,只要心境不失便如在定坐之中,修为法力就在自行提升。虽说超脱仙家或许另有高深境界,如今郭岱尚未悟透,但法力神通已经比自己过去任何时候都要高深强大。 不过郭岱在这黄泉定坐的日子中也想明白了一点,真正的仙家境界不在于法力神通多深多广,那都是外在流变聚散,若造化玄理有变,或许就是另一番光景。 仙家之超脱恰恰在于跳出尘网牵羁,纵使立身滚滚黄泉,亦可定坐不失本心,甚至无数亡魂在黄泉中感受到的种种苦楚,对郭岱而言无非过眼云烟,根本不能撼动他心境分毫。 但仙家并非无知无觉、无思无念,甚至不能说仙家心境便如磐石坚定,郭岱很难跟十位掌门解释自己的觉证,只能以“超然通彻”来勉强表述。 也正是有此仙家心境,郭岱虽然将九幽城化入自己的灵台造化当中,可十位罗霄宗掌门并非就此陷入寂灭深定,十一人的感受连成一片,而超出十位掌门所能感应体悟的,他们也不会受到黄泉种种的冲击。 能在远古上岁滞留黄泉至今的亡魂,大多数生前也是有修为的,他们有的人甚至不知道自己已经身死,永远徘徊在死前那一刻的纠缠。 郭岱展开灵台造化去感应,就会立刻收到对方亡魂的冲击。这些亡魂在黄泉中历经自我煎熬,其实已经非常脆弱,只剩下最后一缕执念不化,受到触动后发动的反扑又极为强悍,完全背离阳间常理。 可郭岱依旧有办法将其全盘接纳,然后以为引导,继续向着黄泉深处而去。 当最后感应到的几个亡魂,已经是到了连人间纪年历法都不存的洪荒古纪,连语言跟后世都大为不同,非仙家妙语都听不明白。 而郭岱也大致明白,自己其实已经快要抵达黄泉的最深处。因为劫波开天、始族造物之后,世间诸般生灵都已具备,谁能最先开启灵智,便算是掌握世道演变方向。 方真修行在洪荒古纪非常古朴粗陋,但也是世人一种自觉自省,自然伴随开启灵智。 当陷入漫长的寂静中后,郭岱就一直在等,等待那最初的一点灵光,而当他有所感应时,也受到了接引。 “我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你。”郭岱睁开双眼,这个动作在黄泉之中已无必要,因为寻常肉眼根本看不见任何事物。但郭岱已是仙家炉鼎,放目所见便是灵台造化感应所及,他看到了霍天成。 这是意料之外、情理之中,当郭岱看见霍天成独坐一无所有之中,有如一切起源根本,郭岱便已明白,当霍天成每次身死,都必然会回到黄泉起源,然后追溯至自己出生那一刻,轮回重生。 时光岁月,在黄泉起源处所见,就像一条行将首尾接驳的圆环。而如今的霍天成,或者说开天御历符,已经能够做到跳出古往今来的岁月,不必追溯重生,离着飞升超脱就差最后一步。 “你来了。”霍天成同样抬眼看向郭岱,二人对坐间自然开辟一方天地,就像一处湖心亭台,水中所见种种景象,是郭岱自飞升超脱以来的世间事,其中自然包括冥煞的一切作为。 郭岱自然能够看见,但他没有急着回转阳间,对霍天成问道:“你就是大梦之主吗?” “当然不是。”霍天成拂袖间两人之间出现茶几,一应茶具茶水都是凭空出现。 “我不过是依循仙家法旨,每当世道劫波了却,就再度开天,化混沌为清明。”霍天成话中还带着妙语神念,他口中提及的清明,可不是如今造化玄理完备俱足、一应生灵物类存活的清明世间,而是能有所造化演绎的可能。 郭岱随之又问了一个问题:“你是大梦之世的根基吗?” “也不是。”二人一问一答间,都有妙语神念相互解释,眼前这个霍天成也不能简单说是当初在阳间那个太玄宫道师,更像是功行圆满的开天御历符。 霍天成话语中虽然没有太明确的说法,但郭岱似乎也明白了不少,说道:“你是化混沌为清明的那一点契机,而仙灵九宝中,二九到八九之器,应该就是维系造化玄理的砥柱。那么未曾现世、无人知晓的九九之器,就是大梦之世的根本,我没说错吧?” 第三百二十章 一世一劫 郭岱在黄泉中定坐深修,也都一直在参悟手上几件仙灵九宝的妙用。除了他尚未见证的二九之器,便还有最后一件未曾有闻的九九之器。 面对郭岱这个问题,霍天成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道:“你此来黄泉是为何事?” “一是解破失魂瘟,二是欲一见大梦之主。”郭岱答道。 霍天成言道:“大梦之主已不在,失魂瘟我亦无能为力。” “大梦之主已不在?此言何意?”这个答案出乎郭岱预料,按照他先前推演,应可在在黄泉之源感应到大梦之主存在的痕迹。 “大梦已醒,大梦之主已得自由。”霍天成说道。 郭岱说道:“可这不就正是失魂瘟的由来吗?大梦之主强行醒觉,世间轮回大受滞碍,生魂不得轮转降世。我说的这两件事,其实就是一件事。” 霍天成问道:“莫非你要劝大梦之主回头沉眠?你应该知晓,你口中虽言大梦,对大梦之主本身却是束缚。” “我明白,但大梦之主若不肯现身,就休怪我强行动摇大梦之世的根基了。”郭岱站起身来,周围凭空出现真龙髓、长生芝、洞烛明灯三件法器,不断绕身盘旋。 霍天成摇头道:“你当知晓,我未证超脱,便不会让你这么做。” 郭岱笑道:“之前在阳间你我就斗过一回了,当时的你就已经败在我手上。” “现在不同了。”霍天成身形一正,这座湖心亭台周围玄理重新演化,是郭岱此前未曾见识过的变化。 郭岱凝神护住仙身,不说话,直接隔空敲指,白虹剑光直击而出,去势不过半就已凭空消散。 “世间法于此无用矣。”霍天成手中捧着一个茶杯,只是一派悠然地晃动茶杯,郭岱就感觉置身参天狂风之中,仿佛连仙家炉鼎、法力神通也受到晃动,要将自己卷散撕裂。 这确实不是阳间尘世能够施展而出的法力神通,但郭岱的应变也极快,他直接展开灵台造化,顷刻间好似整座九幽城出现在湖心亭台之中。 九幽城广大非常,湖心亭台不过区区能容二人对坐品茗,怎么能够容得下一座九幽城?但就是做到了,并不是九幽城变小了,也不是湖心亭台变大了,而是此间咫尺方寸、大小之辨非常人可以理解。 郭岱的灵台造化不断向外扩张,欲一举撑破霍天成摇天晃地的神通,孰料对方也在不断展开,法力之广无远弗届,一直将灵台造化困在其中。 “仅是如此,那你还胜不过我。”霍天成的神念妙语传达无碍,话语中也没有任何讥讽之意。 郭岱也明白了,此时此地的霍天成几乎等同有开天辟地的无边伟力,自己的灵台造化再如何广大,也追不上霍天成的展开的牢笼,永远是自己受困其中。 说是受困,但这样的斗法也暗藏凶险。伴随霍天成展开法力越来越大,晃动之力也越来越强,而郭岱的灵台造化越广大,其实要承受的卷动撕裂威能也越强。反过来对郭岱定心凝神要求越高,若真的达到郭岱能够坚守的极限,就是霍天成获胜之时。 如此斗法,霍天成几乎占尽“地利”,此时此地的霍天成,确实不再是先前那个霍天成了。 “可惜,我有仙灵九宝在手。”郭岱笑了一声,将长生芝斜挽入怀。 忽见一株参天入云、树冠若盖的大树出现在九幽城中,枝叶葱茏繁茂,叶片好似芭蕉模样,无边仙灵之气汇聚此间,凝露成光、拂风为霞,而郭岱也坐在虬结树根之下,灵台造化顷刻间生机沛然,一点都不像是亡魂盘踞的黄泉鬼城。 而灵台造化竟还在变化当中,远山苍茫起伏,极目中有汪洋大海不断化转而开。郭岱随着抬手一引,真龙髓发出亘古龙吟,如洪荒中一声宣示,汪洋大海中出现各色鱼虾水族,而陆地山林间也有飞禽走兽相继出现。 灵台造化至此,已经不再受到霍天成法力卷散之虞,而是静中有动、动中有静,凝而不滞、定而不僵。 但郭岱施为尚未结束,他祭起洞烛明灯,一片柔和光芒无数阻碍隔阂,普照大千,九幽城倏忽变得宛如琉璃世界、通明透彻。城中所有亡魂皆有感应,原本魂灵之身渐生血肉、五感具备,不必再依赖于十位罗霄宗掌门而存留九幽城。 霍天成看着郭岱如此大展神通,不仅面露讶异,似乎也忘了晃动茶杯、再赞法力,他看着郭岱剑指缓抬,三尺白虹缓缓浮现指尖,随之上下挥指,说道: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无边玄妙尽方广,灵台开辟造化功!” 伴随此语,一方灵台世界与焉诞生,遗世独立、无拘无束,任凭霍天成多大法力,一切外在力量已不可动摇这方世界。 “原来如此。”郭岱端坐树下,抬眼放目观瞧自己开辟的这个灵台世界,说道:“这便是大梦之主创世之法,只不过……” 郭岱发现自己开辟的这个灵台世界不过方圆数百里,比起玄黄洲渺小得多不说,而且还是要依赖九幽城原本根基,加上三件仙灵九宝助力,比起大梦之主的修为尚有极大差距。 可转念一想,大梦之主真正掌握仙灵九宝,其人所能开辟造化的世界自然远比自己广大。并且郭岱的灵台世界并无自我演化之功,仅凭这一点便证明两者差距之大。 哪怕在郭岱的灵台世界中,九幽城亡魂已经获得血肉之躯,等同重生一般,但他们不过是变成灵台世界的一部分,他们的每一个念头在郭岱眼下暴露无遗,对于郭岱而言不过是普照众生所愿所欲的通明法眼。 但灵台世界中的众生却未必能修行超脱,甚至郭岱可以直接赐予他们修为法力,一如自己先前所悟的神术,但这对郭岱自身修行并无半点助益。 郭岱能够飞升超脱,既是他自己的境界成就,也是大梦之主的无上求证。仅凭这一点便可明白霍天成所言,大梦之主确实已得自由。 这种自由不是凡人想象中的无拘无束、任意妄为,郭岱隐约能够明悟,这是一种大宏愿心的圆满与成就,堪破不可思议之劫数后的升华。 而同时郭岱也明白一点,那就是在自己飞升超脱之前,大梦之主便已成就大宏愿心,既如此,失魂瘟为何还会存在? “累世劫波,其实是大梦之主自己的劫数,对吧?”郭岱朝霍天成发问道:“我一开始以为失魂瘟是大梦之主强行醒觉的代价,如今回想,是大梦之主劫数了尽,旧日世道对他反而毫无意义,所以他并不打算阻止冥煞灭世之举。” 如今的郭岱对阳间之事了如指掌,冥煞所作所为他也看在眼中。 “我非大梦之主,不敢轻下定论。”霍天成说道。 郭岱说道:“既如此,那便请你让位。” “为何?”霍天成问道。 “你所立身之地,是我逆天破局的契机所在。”郭岱说道:“大梦之主既有重开世道之心,那便怪不得我要逆天而行。” 黄泉之中没有方位之辨,置身何处都无区别,郭岱所说霍天成的立身之地,其实是开天御历符所代表的玄理根基。要让霍天成让位,结果无非是霍天成主动飞升,或是被郭岱斩灭,这些在神念妙语中都有解释了。 霍天成对此并无恼意,反倒是一脸坦然地问道:“你凭何而为?” 郭岱能开辟自我灵台世界,固然是不惧霍天成的法力,但他却未必有更进一步的能耐。霍天成若不自己主动飞升而去,郭岱有再大神通也无能为力,只能是斩灭对方一途。 可即便是白虹剑光,面对此时此地的霍天成,也占不得一丝上风,二人不过是回到最初平常的对峙。 沉默之中,在灵台世界中的崇明君开口了:“郭岱,不妨用整个灵台世界与他同归于尽。” 此言一出,另外九位掌门都明白了崇明君的意思。既然霍天成无法压制郭岱开辟灵台世界,那么就拿整个灵台世界去跟霍天成斗法,尽一方世界化转之力,将开天御历符都融入灵台造化之中。 郭岱闻言略作推演,说道:“此法或可成,但灵台世界必然多有崩毁。如今这片灵台世界不尽然是我自己的修行根基,也包括你们一世修行,以及九幽城中无数亡魂。而且一旦灵台世界在黄泉崩毁,你等将神魂俱灭,连轮回转世的机会也没有。” 太平君说道:“世道将倾,大梦之主弃世独行,世间众生何辜?已经到了决断之时。” 这话一出,神念妙语传遍九幽城,刚刚获得血肉之躯的无数城民陆续跪拜,久久回味自己生前死后种种经历,留下热枕泪水,朝着郭岱展开内心中的抉择。 “我明白了。”郭岱没有过多悲恸,他看着十名罗霄宗掌门各自定坐在灵台造化中的那座孤峭仙山,尽化自我神魂,将一切修行根基、法力神通、知见参悟,全部融入郭岱的灵台世界,无数亡魂肉身销散,不留尘埃。 这番决断只用了闪念功夫,霍天成刚问完“凭何而为”,郭岱形神大放光毫,答道:“凭此而为!” 那是一个世界崩毁瞬间所释放出最绚烂耀目的光明,郭岱刚刚开辟而出的灵台世界,顷刻间崩毁无存。灭世顷刻将霍天成融入其中,仍凭他如何试图奋力挣脱,都逃不开灭世之力。 当一切结束之后,黄泉中只剩下寂灭,郭岱浅叹一声,眉间浮现一道符印,那正是开天御历符。 郭岱尽收其余三件仙灵九宝,运转玄功,感应这世间玄之又玄的意境,去追溯大梦之主的存在。 …… 宫九素将一朵花自草丛中摘走,如今她孤身一人,来到中境一处废旧城垣附近。 如今中境虽有不少百姓回迁,但远远没有恢复至昔日繁华、人烟稠密,还有许多破败城廓任由草木滋长。偶尔可见一些飞鸟走兽在其中出没筑巢,倒别有一番意趣。 宫九素没有打扰它们,坐在草丛中轻嗅着花香。 “这种闲适日子我都好久没过过了。”宫九素一边说,一边摘取花草,巧手编织成一个花环,似乎对着看不见的人说道:“你呢?我看你似乎也挺忙碌的。” 不远处虚空之中,有一人踏步迈出,正是冥煞。 “孤身一人引我前来,你胆子很大。”冥煞负手说道:“我很好奇,你不留在玉皇顶集结众人,却在此处,真的不怕我直接将你斩杀吗?” 宫九素将花环戴在头上,问道:“好看吗?” 冥煞面无表情,一言不发。 “真是无趣。”宫九素摘下花环,摆弄着说道:“我要是没猜错,其实你应该也是故意将夏正晓他们放走的吧?以你如今的修为境界,猝不及防地出手,他们连反应都来不及。而我看你……也不像是拘束于什么光明正大的人。” “我不是人。”冥煞言道。 “不,你就是。”宫九素说道:“自从你夺占了郭岱的身体后,你就已经渐渐变成人了,你不过是这世间的众生之一罢了。不过……或许这就是郭岱留给你的超脱门径,只可惜演变至此。” 冥煞闻言皱了皱眉头,随即问道:“你觉得我是在依循着郭岱留下的道路吗?” “未必,但你肯定远未超脱。”宫九素问道:“还是说你觉得自己融合了运劫,就能重开地水风火,让这世间灰飞烟灭?” “此为我愿,谁也不能阻止。”冥煞说道。 “难怪。”宫九素忽然笑了,说道:“看来你对玉皇顶的决战也挺向往的?你也有印证自己修行的心思?” 冥煞没有回答宫九素这个问题,只是四处张望了一下,说道:“看来真就只你一人……也罢,先杀了你,也无大碍。” “难道你没想过,自己到底能走多远吗?”宫九素轻轻将花环扔到冥煞脚边:“冥煞,你气数将尽了。” 第三百二十一章 玄黄 花环落在脚边,这看似挑衅的话语,并没有惹怒冥煞,他只是有些迷惘地低头看了花环一眼,任由其中摄物移形法力将自己圈住,然后猛然抬头,在身形移去前喝道: “你是——” 冥煞的话还没说完,身形凭空消失,只留下渐渐枯萎的花环。 宫九素施展了这摄物移形的大神通后,缓缓站起身来,却没有急着赶往玉皇顶,而是朝一旁说道:“不必躲躲藏藏了,出来吧。” 就见娑罗门法王的身形好似自极远处出现,几步功夫就来到宫九素近前。但他看见宫九素之后,并非平时那般轻佻,而是有些敬畏地又后退两步,随后深深一揖,说道: “晚辈仙家娑罗门,恭祝素女元君求证金仙极致、玄妙大罗之境!” 宫九素听见这话沉默一阵,娑罗门法王只觉得自己险些要被无形之力排挤出这方世界,这具化身的法力竟然在无声无息中被削减一空,成为一介凡夫。 “你是何时认出我来的?”宫九素问道。 娑罗门法王并未因化身法力被削而恼怒,只是说道:“元君修行道法自然,晚辈初时确实看不出来。但当晚辈去往虎庙街时,却隐约察觉有熟悉之感,似有莫名缘法牵连,心想这玄黄仙界本不应有此缘法之感。” “哦?是什么缘法感触?”宫九素就像是师门尊长般发问,颇为殷切地等待着娑罗门法王的回答。 娑罗门法王答道:“是他化自在天世界魔王波旬的灵台残烬。” 宫九素轻轻撩开额头发丝,说道:“娑罗门,你已将波旬打落尘埃,取而代之成为自在天世界之主,应该不是为了这点灵台残烬而来吧?” 娑罗门法王有些拘谨地说道:“按说我与波旬斗法,他的灵台世界崩毁无存,不该还保留这一丝残烬,而且也不应该来到这方孤悬独运的玄黄仙界。晚辈想来想去,并不知出身昆仑的素女元君与波旬有何缘法,因而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测。” “哦?说来听听?”宫九素饶有兴致地问道。 “昔年我证入自在天世界,得波旬知遇,入魔王殿一窥天枢异典,了解到一些远古仙家秘闻。”娑罗门法王说道:“波旬转证开辟自在天世界前,乃是阿努纳奇神系双神王之一的马尔都克。在此之前神系之主乃是‘混沌之母’提亚马特,经历一场诸神之战,提亚马特自斩殒落。恩里尔与马尔都克取而代之。 这些事在晚辈看来,既有上古仙神插手人间的行止,也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彼此印证,不可以凡俗恩怨论之。提亚马特自斩殒落后,曾发预言,世间众神不复存在,将有一位众神之神诞生。” “你所说的众神之神,应该就是阿罗诃大天尊吧?”宫九素说道:“他已经将九联神国与阿努纳奇神系纳入天国,证入不可见之境,可见提亚马特的预言不算有错。” 娑罗门法王笑了,说道:“当年提亚马特自斩,神王之一的恩里尔只是在云端观战,真正与提亚马特斗法之人,就是马尔都克,也就是后来的波旬。” 宫九素摆摆手,说道:“你想要说什么便直说好了。” “先前我亦不知,只是来到玄黄仙界才明白。”娑罗门法王说道:“马尔都克能够与恩里尔并肩成为阿努纳奇双神王,想来是在与提亚马特斗法中有所证悟,甚至从提亚马特那里得到了什么。如今这一部分存在来到了玄黄仙界,未尝不是复归来处。” “你认为我是混沌之母殒身转证?”宫九素摇头道:“你错了,我真的不是提亚马特。我不过是侥幸于轮回中再入修行门径,曾与轩辕黄帝一同在广成师尊座下修行,后又听道祖太上讲一气化三清之道。超脱轮回后,我已是完完全全另一位仙家、另一种修行,毕竟不能跟青帝相提并论。” “那波旬的灵台残烬……”娑罗门法王似乎并不打算放弃追问。 宫九素叹了一口气,说道:“你就是这么不死心?你在路边捡到一块石头,知晓其来处去处,仅此而已。提亚马特已殒,素女便仅是素女罢了。” “晚辈明白了。”娑罗门法王说道。 “话既然说到这里,就不得不说说你与波旬了。”宫九素言道:“波旬见青帝殒而复证、封天自斩,加上那一番诸天劫数,他也动了求证不可见的愿心。但这一切对他来说极为不易,甚至必须发愿重新修证,这样一来,自在天世界需要有人完全将其掌握,以免诸天魔无处立足。” 娑罗门法王有些惭愧地笑道:“当初我飞升之后,其实是去往天国,奈何我心不愿向天主展开,只得下界回归,另求仙界门径。当时愿心发动,编撰了《所罗门之钥》一书,成就七十二御座……日月轮也是那时炼制而成的。” “很有趣的法器,说是日月,其实也是漫天星辰、列宿斗转。”宫九素说道。 “毕竟那时候,我还曾与教会中不少观星学家往来,有好几位耿直衷肠的,就被活活烧死了。”娑罗门法王慨叹道:“我虽未在天国驻留,却也有感封天戒律,于是不在世间显圣,而是寻求另外一条积累财富、改革教会之法,便寻了一些孤胆无畏之人,西去寻觅新世界。” “波旬就是这个时候找上你的吧。”宫九素说道:“你这种修行心境,其实正适合去往自在天世界,而波旬也有识人之明。” “当时晚辈其实并未料到波旬的愿心,只是觉得自在天世界精彩纷呈,无数种思想皆可在此碰撞汇聚,实在算得上是本心向往之地。”娑罗门法王答道。 宫九素言道:“封天之戒确实一举了结了诸天劫数,但也让部分仙界就此断了与世间的传承。而尤其是自在天世界,仙家气象略显不足。” “素女元君,你这话所指,恐怕不止自在天世界一家吧。”娑罗门法王言道。 “不错,我不讳言。”宫九素说道:“封天可谓是玉皇大天尊、青帝与正一神君联袂策划之举,但至此之后,仙家道统虽尚在世间流传,但几经更迭,断绝失落者在所多有。虽说各仙界于无边玄妙方广世界中开辟,如天庭、佛国、天国等,仙界之主各有不可见之境,无殒落之虞,但仅仅这样还是不够。 既然不得在世显圣自称神,那么如果有另外一个世间,另外一个生灵物类俱足的世界,可让其中生灵参悟各家各教之法,或许是让各家道统得以延续的机会。甚至说,诸天万界都将以此为根本,未来连成一片。” 娑罗门法王四处眺望,有些感慨地说道:“所以晚辈有些看不透了,到底这片天地是玄黄仙界,还是一个有世间法的世界?” 宫九素说道:“其实只差最后一步。” “仙灵九宝?”娑罗门法王摇了摇头,纠正道:“确切来说只有八件法器,最后一件就是元君的灵台造化之功,对吗?” 宫九素脸上笑容让人难以揣测,她淡然讲道:“放心,日月轮我会还给你的,待得最后一步功成,属于各位仙家的法器也都各归本位。” “所以你就放任冥煞灭世吗?”娑罗门法王说道。 宫九素看了娑罗门法王一眼,笑道:“看来你也有看不透的时候,灭世的不是冥煞,而是混元金身。无论是谁占有此身,都必然会踏上这条道路,无非是所见手段不同罢了。” 娑罗门法王问道:“那你是不打算回援玉皇顶了?” “你既已道破我的仙家身份,我自然不可能再插手这世间之事,封天之戒,对我也有用。”宫九素说道。 娑罗门法王忽然一挑眉,说道:“可郭岱没有受戒,此人就是为你摄诸天万界之法的化身?” “如今的郭岱,已不再是化身。”宫九素说道:“我亦曾上灵山,参闻斩心猿之法,但他非是我主动斩出,而是印证我所悟不虚之果。” 娑罗门法王忽然说道:“要是郭岱堪破这玄黄仙界造化根本,你觉得他会怎么看待素女元君你呢?” “你还真是喜欢仗着一点小聪明就自以为是。”宫九素对娑罗门法王说道:“还是你以为自己未来能在这世间广开道统?” “如果可以,晚辈当然尽力而为。”娑罗门法王丝毫不觉得这样的回答有何不妥。 宫九素说道:“你可别忘了,如今的玄黄仙界还未完全成就世间法,我尚有主宰权柄。” “素女元君是要赶我离开吗?”娑罗门法王问道。 说话间,娑罗门法王头顶出现一团扭曲的黑色漩涡,一道漆黑霹雳盘旋而降,说不清是快是慢,却带着不可抗拒的力量,宛如命运的最终审判。 “天刑雷劫,连这等世间法亦可悟彻,素女元君果真超凡入圣。”娑罗门法王说完这话,身形彻底被漆黑雷霆包裹,这具躯体彻底销融无迹,等同将他的化身斩灭不存。 “可惜了,娑罗门法王,这片应劫之地,由不得你事先布局干涉。”宫九素伫立草丛中一动不动,似是感受着末世来临前的柔和微风。 …… 光影闪烁,冥煞立地站稳,他一抬手,望舒就伸手挽住,向冥煞投来一个纯洁无暇的笑容,问道:“冥煞,你怎么了?” 冥煞似乎对方才与宫九素会面有几分疑虑,听见望舒的问话,摇头言道:“没什么,后面的路,我一个人就行。” “你真的没问题吗?”望舒问道。 冥煞笑道:“你放心。” 望舒点了点头,身形化作清冷辉光,彻底从冥煞眼前消失。 冥煞如今正好身处玉皇顶山道上,向下望去一片云雾缭绕,看不真切,不知来处是何等光景。向下望去隐约可见金顶霞辉,而且就在上方不远处。 冥煞不慌不忙,也没有纵身飞天,而是乖乖地拾阶而上,一步步轻盈中带着贯入山脉的震撼,让方圆山岭上结阵以待的长生修士都有察觉。 如今在玉皇顶周围,总有十五位长生修士,分别是逸弦君、沈天长、文风侯、青照子、顾瑾、含光王、寅成公、万蝠、绝尘三老。另有四位是本有隐遁之意,却被宫九素广发神念妙语请来,先后是葛翁、渔藏机、费延年、百目公。 按照宫九素的布置,这十五位长生高人将联手发动玄空绝阵,抽离玉皇顶方圆八百里一切气机。 而当冥煞来到山道尽头,正好就是祖师殿所在峰顶的空旷平台,东西南北足有百丈之广。重玄老祖凌空定坐,下方有守嗣帝兵、荒唐散人,率五百名元神大成修士,他们皆已身披力士金甲,与自身炉鼎气机接合,将大半个峰顶平台照得金光灿烂,好似天兵天将一般。 “正法七真、邪道巨擘、隐修异人,几乎都到齐了。”冥煞抬眼望道:“还是说你们都准备好送死了?” 峰顶平台寂静无声,甚至连一丝风都没有,众多方真高人尽展神念已经让此地变得不似凡尘。 重玄老祖缓缓抬起眼帘,望着冥煞说道:“妖孽,若你肯就此受缚,永镇玉皇顶之下,可免殒落之祸。” “明知不可能,何必多问?”冥煞正要动手,忽见天光垂落,正好照在重玄老祖身上。 伴随天光,峰顶妙音回荡、异香飘拂,重玄老祖身形渐渐变得浅淡透明,且不断向上升举。 峰顶众人齐齐望向重玄老祖,这是他们有生以来看见第一例白日飞升,重玄老祖居然真的选择在这种时候飞升超脱。 冥煞见状也呆怔原地一动不动,他确实没料到重玄老祖会在自己面前飞升,如果仅是如此,自己似乎并没有必要拦阻,如果重玄老祖真的飞升而去,也不会成为自己的阻碍。 当重玄老祖身形消融到了极致,仿佛只剩下一丝意境凝炼在天地之间,天光乍然一转方向,直照冥煞,重玄老祖身形再度显现,一掌盖落天灵! 第三百二十二章 成败 古来修家有言,仙人抚顶授长生。今日天下修士亲眼见证重玄老祖飞升仙迹,半途显形,直接按掌击在冥煞头顶。 这一掌并无什么毁天灭地的大威能,但在场俱是有元神大成以上修为之辈,都感应到一股不可抗拒的震撼,玄奥不可言。 而冥煞自己感受尤为强烈,仅仅是一瞬间的迟疑,他只觉灵肉双分、身心不谐,神气法力尽皆消散,重玄老祖竟然一掌打散了自己所有修为。 天光垂落便是信号,玉皇顶周遭,十五名长生高人联手施法,早已准备就绪的玄空绝阵禁制天地诸般气机。冥煞本能欲放出邪火斩杀重玄老祖,却觉得依凭空空,只是空挥了一拳。 但这一拳去势不止,直接打在重玄老祖仙身之上。眼前老祖仙身散灭,竟是就此殒落。 峰顶众人看见这一幕都愣住了,连冥煞也收不住力量,向前踉跄几步摔倒。他似乎无法适应神气法力消散后的状况,比获得混元金身之初还要不如,根本控制不住手脚,只得半跪在地。 而五百名修士甚至不清楚重玄老祖到底是真的飞升离去,还是被冥煞一拳斩灭,只有守嗣帝兵与荒唐散人紧皱眉头,以他们的修为,隐约能看出重玄老祖自始至终都没有真正飞升超脱。 但重玄老祖的诛邪之法真的成功了,任凭是谁,此刻都可以感应到冥煞体内无半点法力,气机虽然依旧强盛,但外界无半点气机能够勾招接合,施展不出任何法术变化,并且混乱至极。 在此番决战之前,重玄老祖便已召集这五百多名修士,言明自己诛邪之法的效用与可能发生的情况。如果诛邪之法能可奏效,那么冥煞神气离散,法力不存,心境应该倍受震撼,炉鼎气机也将紊乱脱序。 可有一点,重玄老祖无法保证诛邪之法是否长久对冥煞奏效。以方真修士的角度揣测,若想摆脱诛邪之法,首先还是要收拾心境,有如重新入门修行一般,而这个过程是长是短,没有人能了解冥煞的心境根基。甚至诛邪之法施展前,重玄老祖都没有必然的把握。 所以当诛邪之法一旦成功奏效,那么众人就必须尽快将冥煞制服,无论是封印或是斩杀,都必须要快,而且不能给冥煞一点收拾心境的机会。至于重玄老祖施展诛邪之法后结果如何,众人都不要理会,这是老祖本人的要求。 怔立只是一瞬间,守嗣帝兵大枪杵地警醒众人,随即一步踏出,身形如电平掠而出,大枪破空直刺而出,正对冥煞头颅! 此刻玉皇顶禁绝气机,相当于众人只能凭肉身炉鼎之力格斗,加上有力士金甲护持,炉鼎筋骨更为强悍,对于本就有武学根基的修士,无疑是化身为百战悍将一般,尤其是守嗣帝兵。 大枪如龙,哪怕没有一丝外在气机可运,枪尖锋芒也可轻易穿山破甲。 冥煞心境一乱,面露惊色勉强侧过头去,大枪直接将他左耳刮走,连带着左半边脸一阵撕扯剧痛。 可是不等冥煞再有动作,守嗣帝兵臂腕一抖,大枪转劲,变直刺为横扫,在寸许之间,好似巨椽横扫。 “绑”地一声巨响,冥煞当场眼前发白,脑中尽是金铁交击的刺鸣,彻底失去对躯干四肢掌控,扑倒在地。 当冥煞神智还未完全昏迷,他欲奋力摆脱耳目之谜,当稍有知觉时,便发现一名道人上前扣住自己咽喉往上一举。 来者便是紧随守嗣帝兵之后的荒唐散人,此刻他也有力士金甲护体,炉鼎筋骨之强当世绝伦,运劲使力间,浑身皮肤发出金铁光泽,已近非人。 荒唐散人将冥煞高高举起,同时另一手做虎爪插入冥煞尾闾,居然直接刺破混元金身,让冥煞面朝天、背向地。荒唐散人随即将冥煞猛地坠落,自己抬腿提膝盖,一击撞碎冥煞脊梁。 “啊——”冥煞忍不住发出一声惨叫,荒唐散人一记膝撞直接顶得他五脏六腑破裂错位,一口鲜血伴随惨叫声仰天喷出,里面似乎还带了些碎末肉块。 令冥煞自己不可置信的是,自己吐出的鲜血居然是刺目的鲜红色,按说此前他所夺占的郭岱肉身,从最初就不是寻常的血肉之躯,皮囊之下的鲜血都是略微呈现金色,一如传说中的天人之躯。 而为何自己眼下肉身所喷鲜血,居然会是鲜红色?莫非重玄老祖那一掌,真的将自己打成凡人了? 脊梁断碎,冥煞又被荒唐散人猛地摔落在地,直接将铺砌峰顶平台的五色砖砸出一个浅坑,又不知摔断多少根骨头。 荒唐散人趁这空当问了一句:“痛吗?痛就对了。” 这时五百名修士中有七人跃身而出,都是手持长剑,他们皆是出身不同门派的剑修,而剑修大多都有相当武学根基,而且身法迅捷,本就是充当游击牵制。 众人事前早有演练,荒唐散人一击功成不再留恋,身形避让,七名剑修一人一剑直接从天而落,钉住冥煞四肢与三丹田之威,不让他连体内气机重新理顺的机会。 要知道三丹田中的上丹田就包括头顶泥丸,一剑穿头,换做是寻常修士早就丧命,而冥煞生机居然尚未消散,真不知是混元金身太过强悍,还是冥煞死而不僵。 七柄长剑成功将冥煞钉在地上之后,这七名剑修也都各自散开,因为紧接着而来是数百人的阵列,展开数十张大网,先后盖住冥煞肉身。 这些大网盖落之后,有人负责将大网末端钉牢。有人用长钉钻入五色砖,直接将冥煞倒卧的方圆之地撬起,要连人带地一块搬运挪走。 因为这次决战,针对冥煞的主要手段还是封印,尤其是连重玄老祖的诛邪之法都不能将其斩杀,要是万一冥煞的肉身炉鼎彻底毁坏,事情或许会另出变数。 这也是为什么此战需要十五位长生高人联手布下玄空绝阵,因为整个大阵是可以随时移动的。运劫已经被封印在玉皇顶,而为了安全起见,冥煞最好封印在其他所在,甚至连位置都事先安排好了,就是沈天长当年千辛万苦打造出的雪峰洞府。 为了保证对冥煞的压制,在移动过程中,五百多名修士都将与冥煞留在阵中,以免冥煞反扑。而现在看来,全盘承受诛邪之法后的冥煞,面对天下高人围攻,确实毫无还手之力。 只见数百名修士轮流将一块三丈见方的五色砖扛起,上面是被七剑与网结缠缚的冥煞。有力士金甲加持炉鼎膂力,要扛起这么一块厚重大砖不是问题。 五百多名修士舍弃一切法力神通,将玉皇顶从峰顶到山脚一切阻碍全部移开搬走。 得知峰顶决战已胜,派驻在外的罗霄宗弟子与众道生纷纷动作起来,伴随的还有太玄宫众修士与两艘蹑云飞槎。 其中罗霄宗外派门人回驻玉皇顶,太玄宫众修负责将玉皇顶前往西境的路线打通,沿路不得有任何阻拦,道路两旁五十里内所有百姓暂时迁离,两艘蹑云飞槎一直在上空左右监视,既防止冥煞脱逃,也要杜绝任何可能劫救冥煞的人物。 而玄空绝阵则继续困束方圆百里,护送五百名修士一路西行。 …… “笑广,掌门回到玉皇顶了吗?”当押送冥煞的大队人马离开玉皇顶两天后,逸弦君传讯问道。 如今在玉皇顶主持事务的正是朱笑广,按说坐镇玉皇顶这种紧要事情,就应该是宫九素这位掌门亲自来做。或者说她与逸弦君调换也无不可,但偏生宫九素自从决战开始以来,就没了任何声息,仿佛凭空消失了一般。 朱笑广安排众门人在玉皇顶上下时刻戒备,同时回复逸弦君道:“尚未!我已经动用门中一切传讯手段了,可是都无法得到掌门回音,莫非……” 逸弦君打断道:“掌门能够将冥煞成功移转至玉皇顶,说明她应该施法成功。或许是此法甚耗神气,她不得不暂时断绝外缘定坐调息。你派人出去寻找掌门了吗?” 朱笑广答道:“我已经派了人手,但掌门孤身引诱冥煞前就说过,此计必定不为人知才能因冥煞现身,所以我们眼下还找不到掌门。” “掌门敢孤身应对冥煞,想来不会是什么人烟稠密的繁华所在。”逸弦君说道:“中境如今尚有许多未经开垦的荒废之地,你可以派人前往这些地方寻找。” “是……那是什么?”朱笑广猛地说道。 逸弦君不知情况,问道:“何事?” “玉皇顶上有天光垂落!”这是朱笑广最后一句话,随后传讯法器中便是一片寂然。 逸弦君没来由地一惊,忽然有一股极为强烈的感应,玉皇顶出事了。 …… 玉皇顶上,竟然重现仙家飞升时的天光,亦是妙音回荡、异香涌动,但却看不出是谁引动的这般飞升异象。 朱笑广紧急让众多同门启动护山法阵,但却发现天光落下,所有人形神皆为之所制,连一根手指也动弹不得。 天光之中,一道身影飘然而现,虽极为渺远,形容却随天光逼入眼帘,朱笑广先是一阵错愕,随即心中狂呼道: “王驰云!” 来者正是成就仙道的王驰云,但他好似福至心灵一般,并没有飞升超脱而去,反倒如重玄老祖一般,飞升半途在玉皇顶显露仙迹。 正当众人眼睁睁看着王驰云引动的这飞升异象,整座玉皇顶在飞升天光的笼罩下,竟开始渐渐支离破碎。这座仙山灵峰不是向下崩颓的,而是被飞升天光直接拔动扯碎。散碎的巨大山岩,在飞升天光中散化为气,回归最纯然的精微物性。 与之一同消散的,还有此刻身在玉皇顶的众多罗霄宗门人,在飞升天光照耀下,他们甚至能够感受到自己是如何散化为气的,在生命的最后一刻,连恐惧都不曾有。 当玉皇顶散化大半,位于山体内中的封邪阙也彻底瓦解,一团黑霾冲霄弥天,化作一个畸形巨人,这个巨人瘦削地就只剩大致的人形,看不出任何五官面容。他的下半身还在半残山体中,或者根本没有;而上半身张开双臂,在飞升天光中发出响彻天地的咆哮。 王驰云低头向这由黑霾组成的畸形巨人,然后抬手遥遥指向西方,天光方向一转,直照天际,仿佛是给巨人指明方向。 巨人发出似哀吟、似鬼哭又似疯狂的嘶吼,残存半身挣脱地面,化作无边黑风,向西直扑。 而垂下手臂的王驰云轻轻一叹,说道:“吾主,王驰云已尽力了。仙道未成,有负期望。” 说完这话,王驰云灰飞烟灭,飞升天光也骤然不见,如梦如幻。 黑风西去,速度极快,眨眼功夫就追上了还没走出中境地界的太玄宫人马。结阵的十五名长生高人早有察觉,东边天际居然跟妖祸再临一般,再度变成无尽黑霾。 “众人小心!”逸弦君心知这黑霾就是运劫,运劫能可脱困而出,玉皇顶想必凶多吉少,但眼下来不及多想,冥煞尚未封印,要是让他与运劫汇合,结果将是不可设想。 一声传令,最先有所举动的是那艘新近打造好的蹑云飞槎。只见如小山一般的飞槎率领周围护航的十二艘鱼梭飞舟齐齐转向,当空结阵,蹑云飞槎的亢极灵源催谷而发,生成巨大壁障,好似一面巨墙横在天地之间。 而在这艘蹑云飞槎上主持的,正是太玄宫澈闻真人,他耳边传来的是众多修士的对答声,纷扰躁乱无比,可此时此刻,他的内心却无比澄澈。 “真人你在干什么?”通明鉴中,身处另一艘蹑云飞槎上的玉鸿公主传来急切之声,唯独这件事,是澈闻真人没有向皇帝夏正晓如实禀告的,是他一辈子仅有的欺上瞒下之举。 “殿下,还请您小心护送。”澈闻真人说道:“您的那艘金舫飞舟贫道已经重新改良,你若有难,便乘其远渡,一路向西,不要回头。” 第三百二十三章 劫运 澈闻真人说完这番话,将通明鉴上的法力撤去,对一旁说道:“没想到最后居然要你陪贫道一遭。” 在澈闻真人身旁,洞景真人神色阴沉地端坐不动,看着光镜中那遮天蔽日的黑霾,妖祸卷土重来,任谁也心惊胆战。洞景真人一语不发,身心尽力御器,回光返照鉴早已汇入蹑云飞槎各处阵枢,让整艘飞槎好似水银裹覆,镜照天地。 以蹑云飞槎中心,十二艘伴随航行的鱼梭飞舟分立十二方位,巨大虹光壁障厚实无比,并且沿着两端不断延伸。 当无边无际的乌云黑风席卷而来,整座虹光壁障内外产生剧烈摇晃,蹑云飞槎上各式灵材晶石的消耗,堪比投入烈火的茅草。为了维持虹光壁障不失,整艘蹑云飞槎每一处导引灵机的枢纽都不断震颤,发出令人牙酸的扭曲声。 但乌云黑风的逼迫永无止境,紧随而来是更为庞然的黑霾,有如实体直接撞在虹光壁障上,并且沿着壁障展开的方向,不断延伸开来。 黑霾中亿兆蜉蝣触及虹光壁障,转瞬就被焚灭,在壁障正面形成一片火海。但架不住黑霾无尽,并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地面与空中渐渐凝聚成形,居然又出现了昔日万千妖邪,发出凄厉尖啸,朝着虹光壁障悍不畏死地冲击。 当年天外妖邪降临,乃是向四面八方进攻杀伐,若仅是固守一方关隘,面对妖邪数目虽多,但也还不至于到了无法应对的地步。 而今日天外妖邪再度出现,并且集中全部力量朝着蹑云飞槎一个方向压迫,数目之多、攻势之强,已经非人力可阻,可以说眼下是比当年妖邪进攻玉皇顶还要危急的境地。 澈闻真人立即下令,十二艘鱼梭飞舟倾尽武备,将靠近虹光壁障的妖邪消灭,以免虹光壁障要同时承受黑霾与妖邪的冲撞。 因为黑霾不断蔓延,为了防止其突破防线,蹑云飞槎只得不断延伸虹光壁障的范围,同时尽量将黑霾与妖邪封锁在另一侧,为后方众人拖延时间,保证封印功成。 然而妖邪冲击虹光壁障只是一阵子,很快察觉这面壁障不易摧破,居然纷纷在壁障之外停下,面对鱼梭飞舟在上方盘旋攻击,中众多妖邪居然胆怯了一般向后退却,遁入黑霾之中再不可见。 与之一并收缩的,还有黑霾的蔓延,虹光壁障的外面,仿佛是一团凝滞不散的乌云黑雾,静谧非常,一切感应法力都看不透内中景象。 “道友,你可知发生了什么?”澈闻真人额间有薄薄细汗,虽然主持蹑云飞槎作战,不需要他本人如何消耗法力,但仍然觉得疲惫。 洞景真人轻轻弹指,蹑云飞槎上飞出几道光华,那都是他本人亲手炼制的通明鉴,在空中飞旋结成金色轮光,欲图将黑霾照破,看出内中隐藏的妖邪动向。 但不论洞景真人如何施法感应照耀,他只觉得眼前大片黑霾就是浑然一体的存在,就像天地间自然形成的云雾,哪里有什么分别。 可洞景真人的修行上还是有高明之处,他立刻明白眼前黑霾才是妖邪本质,提醒道:“小心他以点破面!” 澈闻真人不擅斗法,可也明白此言紧要,他立刻下令让虹光壁障收缩,但不等蹑云飞槎上下运转反应,黑霾之中一阵凝聚变化,一个顶天立地的半身巨人出现在虹光壁障前,浑身漆黑,没有五官面容,就像一尊粗糙人俑,抡起巨拳,朝着虹光壁障砸来。 这一拳引动漫天风云随附呼啸,尚未袭至,澎湃风啸摩挲巨人手臂,便已产生猎猎火光舞动,有如一片巍峨陆洲从天而降,九天失色。 巨人光是拳头就比整艘蹑云飞槎还要庞大,眼见即将撞上虹光壁障,有几艘鱼梭飞舟似是内中驭舟修士惶恐,转向急忙逃离,有几艘则不屈不挠,朝着巨人拳头施法攻击,利芒飞光湮没在拳锋之中。 虹光壁障根本抵挡不住巨拳一击,直接粉碎成光尘飘零。而澈闻真人所见,前方只有一片漆黑,巨拳已经将蹑云飞槎前方视界全部挡住,可见其大。 这一瞬间,澈闻真人毫不犹豫引爆蹑云飞槎中的亢极灵源,一道冲天火柱将巨拳直接吞没,刺目白光随后向外爆发,形成奇异虹环,连同周围未及逃离的鱼梭飞舟笼罩在内,引动二度爆发。 这道虹环拱火柱的奇景,让押送冥煞的众人都亲眼看见,任谁都能知晓这是蹑云飞槎上一众修士殒落的光芒。 而另一艘蹑云飞槎上,玉鸿公主满脸泪水,发狂般想要冲出去,却被瑶风仙子死死抱住,劝道:“公主殿下!公主殿下!眼下不是慌乱之时!” 和玉鸿公主同乘这艘蹑云飞槎的,还有烈山明琼、桂青子与朱三等人,都算是玉鸿公主的幕僚。他们看见澈闻真人的蹑云飞槎面对妖邪不得不自毁而阻,也都露出错愕惊骇之色,桂青子更是吓得躲在烈山明琼身后,紧闭着眼睛不敢多看。 烈山明琼嘴唇也是微微发颤,阖上双目深深叹气,然后对玉鸿公主说道:“殿下,请依澈闻真人所言,尽快登上金舫飞舟……我让桂青子陪你。” 玉鸿公主此刻早已不顾仪态,一把挣脱了瑶风仙子,双眼通红、神似癫狂。父皇母后在江都遭遇冥煞袭击之事她早已知晓,也是因为此事,她强烈要求自己登上蹑云飞槎,协助押送运劫。 面对如此末世劫数,她实在是不能想象自己藏身安乐之地、不知灾祸临头的状况,这几年来,实在有太多太多的事情,让她心灵饱受摧残。 “父皇、母后……郭岱……”玉鸿公主有些呆滞地走了几步,随后痛彻心扉地喊道:“怎么会变成这样?怎么会变成这样?!” 在场多是女修,她们见状也不禁垂泪,其中有极少数人通过各种途径,了解到如今的冥煞并非郭岱本人。但那又如何呢?方真道几经劫数,皇都覆灭、高人殒落,如今妖祸再临,换做是谁都未必能守住心境。 无论是瑶风仙子还是烈山明琼,她们也都实在无力劝慰玉鸿公主,这种情形,谁都自觉无能为力。 “殿下!妖、妖邪……追上来了!”下方操御蹑云飞槎众多修士,有人看见虹环火光之中,那半身巨人居然缓缓爬出,几乎是尖叫般说道。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烈山明琼,她一把握住桂青子的手,低声对玉鸿公主说道:“殿下!请速速离开!” 原本这一艘蹑云飞槎早就有预留给皇室贵人逃生的飞舟,而澈闻真人方才亦有提及,金舫飞舟是特地经过改进,足可以保住玉鸿公主安然离开。或是私心作祟,烈山明琼打算让桂青子和玉鸿公主一起逃生。 “离开?”玉鸿公主止住泪水,绝望般摸了摸桂青子的头,说道:“天地间早已无处可去,我们又能去哪里呢?” 桂青子好像不太懂,牵住玉鸿公主的手,说道:“公主殿下,我们不是说好了要等郭公子回来的吗?” “嗯,对啊。”玉鸿公主蹲下身来,保住桂青子拍了拍她的后背。 当玉鸿公主站起身来时,神情大有振作,对蹑云飞槎内中众人说道:“诸位!妖祸再临人间,眼下正是生死存亡之际!若让妖邪汇合,将是玄黄末日!本宫欲与妖邪一决生死,诸位若贪生怕死,眼下便可离去!” 船舱内中,没有一人说话,众人皆向玉鸿公主投去赤诚目光,玉鸿公主重重地一点头,随后一扬衣袂,让蹑云飞槎转向掉头,打算阻止半身巨人的追击。 “玉鸿公主,你做什么?”这时通明鉴中传来逸弦君的声音。 玉鸿公主端坐上位,说道:“逸弦君,还请你们尽快前往西境封印之地,就由本宫为你们拖延时间。待得封印功成,你们可折返回头铲除妖祸。” 铲除妖祸?这句话连逸弦君都觉得绝无可能。罗霄宗能够光复中境,一举扫灭妖祸,乃是启动整个护世大阵。而今玉皇顶凶多吉少,而运转护世大阵需要大量人手与长久筹备,要另外对抗破封而出的运劫是何等艰难? 昔年罗霄宗在玉皇顶一役,赔上了大量门人与两位长生修士才遏制住运劫驱使妖祸向外扩张。而今现世的长生高人虽多,但也都要尽力护持玄空绝阵不失,否则让大阵有失,给冥煞以外界气机感应,很可能前功尽弃。 虽说重玄老祖早有预料,在施展诛邪之法后他本人很可能殒落无存,但若有宫九素坐镇玉皇顶,一切本该安然无恙才对,怎么宫九素会突然消失不见,让所有事情全部急转直下。 逸弦君想不通,但也不敢想。为了这一场决战,玄黄方真道已经付出了太多太重的代价,绝对不允许失败,世道存亡在此一举! 不再犹豫,逸弦君以神念妙语告知结阵众人,加快速度向西。阵中五百多名修士不得施法飞腾,但有力士金甲在身,完全可以日夜不息飞奔,速度也不见得有多慢。 而一路上本就有众多方真修士夹道护卫,逸弦君一路上以神念妙语传讯,让途径而过的方真修士全都去往后方协助玉鸿公主的蹑云飞槎,尽一切可能阻挡运劫。 伴随大阵西去,越来越多方真修士聚集而至,组成一道道防线,协助玉鸿公主的蹑云飞槎且战且退,不断拖延运劫行进速度。 然而这根本就不是战斗,运劫所过之处挡者披靡。玉鸿公主铭记澈闻真人的教训,让蹑云飞槎不断在远处盘旋游弋,发动各种威力强大的攻击,试图引诱运劫偏离方向,再不济也能尽可能消耗运劫。 但即便如此,运劫还是一路紧追冥煞向西而去,并且不见有丝毫耗损力竭迹象。 经过一天一夜的斗法,方真修士身亡不知几许,蹑云飞槎表面也有许多伤损,护航随行的鱼梭飞舟尽数坠毁,飞槎上的灵材也几乎耗尽,再难拖延运劫去势。 更可怕的是,运劫在这一夜之间,居然从原本靠着双臂爬行,长出了两条瘦削腿脚,有如卧病已久的羸弱之人,艰难地撑起身子,站在天地之间,云层仅仅到他腰腹高度。 一迈步,天地震撼,踏碎山峦、踢倒玉柱,宛如逐日巨人,向西而去。 “公主殿下!我们拦不住了!”瑶风仙子经历一夜指挥调度,嗓音都有些沙哑了。 玉鸿公主神色沉重,咬了咬下唇说道:“继续追……逸弦君他们去到哪里了?” 瑶风仙子答道:“已经进入西境半天,将要抵达雪域群峰地界了。” 玉鸿公主看着渐行渐远的巨人,蹑云飞槎谷尽全力竟也追不上,她深感无力与绝望,仿佛又回到了当初广阳湖秘境中面对冥煞的情形。 “殿下,北方有大法力袭来!”烈山明琼忽然说道:“来者好高的修为……是宇文九锡!” 此时自北向南而来一股浩大寒流,吹拂所过,天地一片银装素裹,直接将巨人一条腿足冻成冰晶。 参天冰柱承受不住自己的分量,直接碎裂崩断,连带着让整个巨人身形不稳,摔倒坠地。 巨人身形太过高大,上半身还尚未落地,宇文九锡便已现身,他冷哼道:“也不过如此!重玄老祖,你还是不如我!” 说完这话,宇文九锡七窍大放光芒,北境森寒气机怒啸而至,欲图将运劫整个封冻起来。 这等神通法力,已经超出了宇文九锡的极限,他几乎是在燃烧着自我形神与修行根基来施法,寒冬是他的心境,冰雪是他的手足,霜风是他的耳目。宇文九锡倾尽所有、托体同象,不顾一切要将运劫留在此地。 正当宇文九锡发出最后一声长啸,运劫那尚未坠落在地的巨大身躯由里到外被完全冰封,在半空中瓦解崩碎。而宇文九锡也彻底形神俱灭,以兵解自斩之法,挡下运劫去势。 第三百二十四章 鬼方禁狱 玉鸿公主等人在蹑云飞槎上,居高临下望去,方才还是一派逐日西去的鼎天巨人,就像一尊脆弱的琉璃雕像,碎得一地都是。无数如墨玉般的大小冰块铺洒在方圆数十里的广大区域,一眼看不到尽头。 “这妖邪……是被封印了吗?”玉鸿公主目瞪口呆地说道。 烈山明琼惊叹之余还有几分清醒,说道:“不好说,当初罗霄宗大费周章才将其镇压在玉皇顶之下,如今宇文九锡的神通法力,姑且仅能将这妖邪拖延住……等等,那是什么!” 通明鉴中光影闪现,远处一片碎冰之中,有一团黑气冉冉升腾,好像是孕育着什么生灵物类。黑气升腾盘旋,很快就又缩回地面。 而黑气的来处,是一块外形怪异、隐有九窍的冰岩,当蹑云飞槎渐渐飞近时,九窍异岩不断震颤,伴随裂缺之声,一道无声天雷没来由地劈落,将九窍异岩彻底炸碎,轰然金光大放。 炸碎飞溅的石块打在蹑云飞槎上,但并未造成什么损伤。内中众人见状惊疑未定,金光便已收敛下来,赫然可见一人赤身露体站立在地,分明是郭岱的外表形容。 “郭岱?怎么会是他?”玉鸿公主见状,惊得站起身来。 “不!他不是郭岱!”还是烈山明琼有着超乎常人的警觉,发现其中异样,立刻下令让蹑云飞槎上仅存的武备进行攻击。 一支碎山神弩从天而降,尚未落地便引得风压鼓荡、飞沙走石。 谁料地上那人看也不看,抬手一抓,直接将这支碎山神弩拿住,不待神弩威能爆发,他反手拨运,将碎山神弩向蹑云飞槎扔去。 碎山神弩钉在蹑云飞槎表面,陡然爆发出硕大火球,炸出一个巨大豁口,致使飞槎浓烟滚滚,险些倾颓坠落。 幸好这一艘蹑云飞槎最早打造,内中仿佛层层叠叠,极难彻底损毁。玉鸿公主等人所在舱室只是感受到震动,并未真正受伤。 玉鸿公主只觉得不可思议,连忙问道:“他到底是谁?” 烈山明琼看着地上那人周身黑气环绕,渐渐变成一件衣袍,说道:“恐怕此人就是天外妖邪首脑——运劫!” 瑶风仙子说道:“我们知晓他是运劫,可他为什么是郭岱的形容?” 烈山明琼也答不上来,只见地面上的运劫向前走了几步,步伐渐渐加快,不过百步之间速度堪比奔马。随后身形纵跃起落,又几步过后,直接腾翔御风、飞天而起! “不好!他还是继续往西去了,赶紧传讯逸弦君。”玉鸿公主果断起身说道:“蹑云飞槎受损太甚,已经飞不快了,你们随我登上金舫飞舟,或许……还能及时拦阻!” …… 玉鸿公主等人虽想阻拦,但运劫飞腾之速越来越快,最后越音超声、破空穿云,两刻间功夫便已从后方追上押运冥煞的众多修士。 “万蝠,青照子,劳你们暂离阵位,一阻来者!”逸弦君众人早就收到蹑云飞槎传来的消息,宇文九锡兵解自斩、欲阻运劫却不成,运劫变化成郭岱形容欲救冥煞就是必然! 玄空绝阵并不是完全要十五名长生高人发动运转,但人数越少,阵势笼罩范围必定越少,而伴随行进的速度也可能越慢。这已经是此前宫九素与绝尘三老经过长久推演得出的结果。 眼下运劫欲孤身闯阵,但他的情形较之昔日妖祸、还是此前破封重出,显然都大有不同。逸弦君心念把定,让在场高人当中,飞天腾翔速度最快的两位拦下运劫,尽可能让押送抵达封印之所。 十五位长生高人中,万蝠、青照子与默默无名的百目公皆是异类修行。万蝠的原身乃是吸血蝙蝠,青照子则更为奇特,是一种南境密林深处的巨型甲虫,在世寿元长久而生灵智,据传亦是天生异种,但青照子本人从未承认。 这两位脱离阵位之后,玄空绝阵笼罩范围缩减。万蝠变回原身模样,无需振翅,自然有流风裹着他的巨大身躯往东而去。青照子则是披着一身翠绿锦衣,身后有透明无色的翼翅展开,在空中飞腾时留下一抹浅淡青芒。 运劫来势极快,万蝠亦不遑多让,二者相对撞在一块,没有一丝花巧伎俩。万蝠凭着原身强悍,居然还真就将运劫撞得七歪八扭,斜斜向地面坠陨。 “哼,不过如此!”万蝠原本心中还有些忧惧,没想到这一下冲撞,立刻试出二者差距。 “你可别大意了。”青照子紧随其后,他以神念妙语提醒万蝠一句,自己没有直接跟运劫相撞,而是扬手发出大片青芒,内中点点磷光,约莫笼罩方圆一里之地,将跌落在地的运劫罩在其中。 “这是什么?”万蝠在空中盘旋问道,他能感应出这片磷光青芒与青照子形神法力乃是一体,是一种非常玄妙法术。 青照子人身形貌是一名壮年道人,此刻他的笑容有些猥琐,悄然答道:“没什么,积年已久的生灵粪便。” 万蝠此刻原身模样,做不出什么表情来,虽说他是舔舐鲜血的物类,但也觉得青照子这一手甚是恶毒,堂堂正法七真之一,与人斗法居然是朝人脸上扔屎?难怪寅成公曾讥讽青照子是屎壳郎。 说是粪便,但这磷光青芒看上去并不污秽,因为这是受青照子常年炼化后所得的污秽菁华,能迷乱一切知觉感应、束缚炉鼎气机,若是被磷光青芒罩得久了,还会被腐蚀消融,杀人于无声之间。 而此刻的运劫,在青照子法力感应下,肉身炉鼎并不十分强悍,远不如冥煞那般,被磷光青芒死死压制住,肌肤已经出现被腐蚀的痕迹。 “幸好幸好,看来宇文九锡那倔汉子还是有能耐的,逼得运劫只剩下这么一具肉体凡胎,法力也不太强悍。”青照子原本听得要来拦阻运劫,心中初时也有忐忑,不过想到是危急关头,他也没有多言。而眼下看来,运劫哪怕真从玉皇顶破封而出,经过几番挫折,真的是不如过往了。 “啊……啊……”地上磷光青芒中,运劫张口欲喘息,却只能发出嘶哑哀鸣,他艰难地撑持起身,但手脚血肉已经渐渐被腐蚀得能看见白骨了。 “真是找死!”青照子从袖中掏出一枚琥珀,内中有一只小甲虫,他将其捏碎后,内中甲虫居然活络过来,而且迎风变大,朝着磷光青芒中飞去。 甲虫飞入磷光青芒中没有丝毫伤损,直接将运劫身形压倒,锐利足肢来回在运劫身躯割刺,意图将运劫五马分尸。 运劫很快没了动作,他的四肢枯干瘪落下去,但躯体却不断蠕动。随即猛然破裂,一条瘦弱手臂直接穿出皮囊,顺便将甲虫开膛破肚。 一片血肉横飞中,一名瘦弱矮小的少年站起身来,他的相貌与郭岱有几分相近,或者说,干脆就是少年时的郭岱。 “我的法力压制不住他了!”青照子先是一惊,运劫身形虽然变小,但却在极短时间内适应了磷光青芒,仿佛只是站在一片雾气中,丝毫不受侵蚀。 运劫根本没有多看青照子与万蝠一眼,直接纵身继续往西而去,而这回飞腾速度比先前还要快! “他在修炼!就跟冥煞一样!”万蝠立刻反应过来,当初虎庙街几人与宫九素一同围杀冥煞时,冥煞也是在混战中突破精进,而运劫显然也有这等能耐,甚至比冥煞更优越。 这回运劫已经连衣衫都懒得凝聚显现了,就是少年模样赤身露体,在空中狂飙突进。万蝠急忙传讯告知前方众人,自己则尽全力疾驰,居然还只能跟运劫齐头并进。 万蝠一怒之下,突出自己的鲜红长舌,那其实就是他吸血利器,以万蝠如今修为,这长舌一旦触及对方炉鼎,所吸的可就不仅仅是鲜血,而是经络元气、甚至是他人寿元。 长舌如鞭,在高速飞驰中直接缠住运劫咽喉,几乎要将这名少年脖颈勒断。万蝠顾不得许多,恨不得使出吃奶的气力将眼前之人气机吸个精光。 但无论万蝠如何吸吮,发现对方炉鼎气机坚若磐石,半点也吸噬不动。 反倒是运劫低头看了万蝠一眼,如深渊般的无尽吸力反生倒卷,万蝠的原身几个呼吸的功夫就干瘪下来,所有生机直接在半空中被运劫吸食一空! 青照子紧追其后,亲眼目睹了万蝠殒落惨状,他这回是彻底怕了,正想着要转身逃亡。运劫忽然张开四肢,在疾速飞遁中陡然停下,青照子一念未及,身形反倒去到运劫前方。 运劫在一动一静间完全没有丝毫滞碍扞格,青照子刚反应过来,运劫就又从后方追上,落在青照子后背,十指如钳刺入青照子两肩,紧接着便是不可抗拒的吞噬之力。 青照子被吸得当场白眼直翻,形神法力彻底离乱,心中最后一念才将将想通——运劫拥有一切生灵物类的造化玄理,而且可以演化到世间法的极致,自己跟他斗天赋神通,无异于螳臂当车! 万蝠与青照子双双殒落,最后形体都是分化成灰,半点生机不留。 顷刻间两名高人败亡,运劫追击不见迟缓,而是愈加接近。押送冥煞众人心知来者强悍,甚至连如何应对都不知晓,逸弦君也都不知道该怎样做了。 “寅成公,你随我一起。”此时含光王当机立断,若论修行岁月、知见阅历,在场无有人能与含光王相提并论。他察觉世间生灵物类面对运劫难有胜算,便打算与寅成公一同舍命断后。 长生高人心念澄澈,不会犹豫迟疑。含光王与寅成公向众人示意一番,然后也都退离阵位,玄空绝阵再度缩减。而此刻众人已经身处雪域群峰之中,封印之所近在眼前,但运劫飞驰引起的火光也在肉眼可见的后方。 含光王直接发动六天鬼王座,周遭阴风四起、乌云压顶,五阴玄莲拱卫,邪威赤光、阴雷鬼手,交相而发。 寅成公则幻变无踪,融入顶上乌云,与含光王合力共运,形成漫天鬼哭神嚎,凝如实质之威,无一丝空隙闪避,攻向运劫。 运劫先是躲过先至的赤光阴雷,随后被鬼手一缠,阴风扑面而至、贯入周身九窍之中,意图将其元神震碎。 “好深的定力!”含光王察觉运劫形神与冥煞大为不同。如果说冥煞是与生俱来金刚不坏之身,那么他的元神修为是一步步修证突破,有着清楚明晰的进境门径。 而运劫的形骸则并不非常强悍,反倒是蕴藏无限演化之玄机,可他的元神定力则坚不可摧,万千怨魂纠缠之念力,竟也撼动不得,只是稍稍遏阻其狂飙突进。 但运劫还是强行突破赤光与阴雷交织的攻势,冲近至含光王身前,一手并指如剑、一手运掌似刀,跟当年郭岱与古越乘斗法一般。 含光王一抬手臂,他的骷髅手臂表面好似镀了一层金铁,硬生生挡下运劫一记手刀,而凭着浑身隙缝的优势,任由剑指插入肋骨之间,没有伤及自身分毫。 同一瞬间,寅成公御使百千伥鬼而降,众多狰狞小鬼立刻堆满了含光王与运劫,逼得内中二人孤身以对。 运劫面无表情,含光王亦是一般。含光王能够感应到运劫正在发动吞噬生机之力,却毫无所得,毕竟这些伥鬼就相当于寅成公的化身变幻,却也都是些浮杂意念炼成,根本不是活物。 只此瞬间,六天鬼王座中万骨丛生,竟是形成一座骨骸牢笼,里三层外三层地将两人死死缠缚起来,意图将此化为封印。 含光王修行迥异于后世方真正法,他那一身骷髅架子不断腐朽,却让整个骨骸牢笼变得愈发密实难解。而寅成公也托体阴风,虚虚实实地裹着骨骸牢笼,以自身禁绝内中一切法力变化。 如此一来,等同是两位高人以自身修行根本来封印运劫,而这也恰是他们二人引以为外道至尊的一道法术——鬼方禁狱。 第三百二十五章 地水风火 含光王当年以己身为枢,展开虚空法力,将寅虎道整个化为世外洞天,拔离上天。但为了维持寅虎道不坠,含光王的虚空法力便一刻不得停顿运转,相当于将自己跟寅虎道束缚在一起,千百年不曾脱离。甚至含光王尽舍血肉之躯,化为如此一副骸骨模样,也在这段自缚岁月中修炼出偏而成的。 后来寅成公偶尔发现寅虎道的存在,以无形之身进入这个世外洞天,结识了含光王后,二人交流了彼此修行参悟。含光王还指点了当时尚未有完整形体的寅成公如何凝炼人身,也告知自己与洞天相互束缚的困境。 寅成公后来再度出关,便已是罗霄宗祖师道陵君伐山破庙、诛邪灭鬼的时候,两人几番斗法,彼此都胜不过对方。 但那时道陵君已有三宝加身,其中金阙云宫乃是世所罕见的洞天法器,寅成公联想起含光王束缚于洞天之中,便请求道陵君准许自己进入内中一观。 在当时,这个做法其实是相当冒险的。一旦寅成公进入了金阙云宫,道陵君完全有办法将洞天门户封锁,引动金阙云宫内中天象变化,对寅成公无论是困是杀,都可谓是胜券在握。 不过道陵君并没有选择这么做,而是任由寅成公出入金阙云宫,参悟洞天玄理。而后来寅成公也显然将含光王从洞天束缚中解脱出来,寅虎道也变为虎庙街。含光王虽是开辟洞天之人,但虎庙街内外事务,反倒是托付给了寅成公,可见彼此间的信任。从缘法上论,二人可称是亦师亦友。 后来虎庙街收容了许多外道异类与旁门邪修,在外人看来,虎庙街就相当于是一处收容奸邪败类的污秽之地。而虎庙街中也确实常有修士斗法厮杀的事,可是在含光王与寅成公的掌控下,这些修士间的仇怨与杀业,并没有延伸到虎庙街之外。 但有一点,含光王和寅成公能够制约众多邪修异类,并不是依赖寻常方真宗门的戒律与师徒教导,而是单纯凭借自身的神通法力。 含光王历经洞天自缚千年岁月,对虚空法力的运用别出心裁。而寅成公亦有虚实变化之身,虚空法力能随身形运转开阖。因此他们两位高人创出的“鬼方禁狱”,其实就相当于以二人虚空法力凝造的小洞天。 一般长生高人施展虚空法力,也不过是用于攻敌或守御自身,他们的肉身炉鼎虽早已脱胎换骨,但也不至于能有如此奇诡聚散的变化,至少不是所有长生高人都会变得跟含光王那样,只剩下一具骷髅架子。 鬼方禁狱在虎庙街修士口中,曾有“外道无上禁”之说。当年寅成公便是独自施展鬼方禁狱,便将古越乘压制得无法还击,可见其能。 如今含光王与寅成公两人合力施展鬼方禁狱,完全说得上是豁尽一切来封印运劫。因为鬼方禁狱已经施展到他们二人也不断自封,虽非自斩,但连一丝神念都发散不出,杜绝运劫向外窥探的可能。 所以当逸弦君感应到远处大法力爆发过后,便陷入一片肃然死寂当中,也没察觉运劫再出,她便隐约料到两位高人应该是以自身封印了运劫,一如玉皇顶上,崇明君与玄涤君豁尽性命去封印运劫半身一样。 然而当鬼方禁狱行将完结之际,东方有一道身影驾着遁光疾驰靠近,遁光中有一人手持刀剑,浑身法力澎湃激扬,几乎要将自身燃烧起来。 遁光穿入乌云阴风环绕,直扑万千骸骨聚集的中央,奋尽全力一击,刀剑锋芒在骸骨之外划出一道裂痕,而那对刀剑也随即断成无数碎片飞溅,反弹至来者身上,穿身透体。 此人正是霍天成徒弟韩雪楼,他在鉴宝会后失踪已久,却一直都在暗中关切时局发展。尤其是在宫九素召集天下方真高人前往玉皇顶后,郭岱肉身为妖邪冥煞窃夺的说法渐渐传开,韩雪楼也有所了解。 但韩雪楼对郭岱的恨意断难消除,他甚至怀疑如今罗霄宗横镇玄黄方真的局势,其实就是罗霄宗与郭岱一表一里、一明一暗谋划而成,他的师尊霍天成其实是被罗霄宗与郭岱联手害死,否则怎么会霍天成一死,罗霄宗就发动护世大阵呢? 甚至在更早的先前,郭岱是罗霄宗门人、乃崇明君转世之身的说法就在江都方真修士间有所传闻,更让韩雪楼笃定罗霄宗乃郭岱同谋。 恨意交织之下,韩雪楼这几年修行突飞猛进,他自知单凭自己绝无可能跟罗霄宗这等庞然大物抗衡,甚至一世修行都未必有长生驻世的机缘,所以他只一心要破坏罗霄宗的诛邪封魔大计。 可当玉皇顶决战爆发时,罗霄宗门人便已在玉皇顶之外布下重重守卫,韩雪楼根本无法潜入,而那样的决斗也不是他所能干涉破坏的,只得在远方暗中观察。 当玄空绝阵押送着冥煞往西而去,韩雪楼也亲眼得见了,可当世长生高人齐聚的阵容,韩雪楼也根本妨碍不了,眼睁睁看着这些人往西而去。 但韩雪楼转头发现,玉皇顶上空天光垂落,没多少功夫玉皇顶散化大半,内中封印的运劫破封而出,径直朝西追去。 当时韩雪楼便认定这是一个机会,他心心念念报复罗霄宗,没想到天光垂落灭了大半罗霄门人,运劫复出更是世间巨祸,他韩雪楼就算不能亲自报仇,也要尽量火上浇油,促成妖邪间的汇合。 所以这一路上韩雪楼沿着运劫西去的方向,在数十里外蹑踪而行,亲眼目睹澈闻真人驾驭的蹑云飞槎自毁,玉鸿公主和众多方真修士舍命阻挡,宇文九锡兵解自斩。 至于万蝠与青照子的殒落,因为运劫飞驰太快,所以韩雪楼根本没来得及追上,甚至要不是含光王与寅成公的拖延,说不定此刻运劫已经早早追上冥煞。 但也正是鬼方禁狱的拖延,反而给了韩雪楼机会。他心想若是这个封印功成,那么自己的仇恨将永远不得了结。甚至此时的韩雪楼,早已疯魔失智,霍天成身死道消,他就要报复整个世间、一切众生。 倾尽全力的一击,依然不能撼动鬼方禁狱,只留下细细的一道裂痕。而韩雪楼自己也被反弹而回的刀剑碎片贯穿身躯,此刻的他经历长途奔袭,早就耗尽最后一丝气力,连护体法力都施展不开,带着不甘与怨愤,坠落尘埃中,气绝命殒。 韩雪楼这一击留下的裂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弥合恢复。然而只剩下最后几寸时,几根手指强行挤出隙缝,就像艰难地掰开两面厚厚的墙壁,内中露出一名七八岁的孩童。 这名孩童身上还粘黏着些许皮囊,显然是运劫又从刚才少年躯体中钻出,他居然丝毫不受鬼方禁狱所限,直接从中挣脱,然后一脚踏碎这万千骨骸,也不理会含光王与寅成公的状况,直接往西而去,速度较之先前更快! 此时押送冥煞的队伍已经来到沈天长昔年开辟的雪峰洞府,这里也早有净泉为首的青衡道门人严阵以待,周围连绵雪峰环绕,剩余十一位长生高人各站峰顶,将玄空绝阵稳固在雪峰洞府中。 当众人以为可以松一口气之际,运劫狂飙而至,而且隐遁气机不被察觉,身形一闪,直接将驻守阵位一角的葛翁当场撞成无数血花碎片,将玄空绝阵撕开一角! 这一下可不是布阵众人主动变化阵势,而是外力强行破阵,玄空绝阵一瞬失衡,外界气机便好似溃堤般涌入内中。而运劫自然也是带着一身血肉模糊,直扑阵中冥煞。 守嗣帝兵最先警觉,他虽然来不及发现运劫身形,但纵身一跃,大枪在冥煞上方舞得泼水不进,正好挡在运劫前方。 运劫来势太快,身形撞在大枪之上,稍稍一缓。荒唐散人此刻也反应过来,双臂直接缠抱住运劫身躯。 但荒唐散人一抱住运劫,只觉得对方躯体起伏蠕动不似寻常。耳听得哗啦一声撕裂,一名赤条条的婴孩从运劫腹中跳出,直接落在冥煞身边。 “不!”这一声呼喊也不只是谁发出的,自运劫破阵而入,不过是眨眼剧变,阵中五百名修士不顾一切,全部朝着中间的冥煞飞身扑去,要将运劫拦下。 而只剩下婴孩形貌的运劫朝着冥煞伸出一根手指,冥煞也不知是否感应到外在气机流转变化,其中一手艰难抬起手指。 两人指尖轻轻一触,婴孩样貌的运劫凭空消失,而此刻五百名修士全都扑在冥煞身上,守嗣帝兵也即刻朝阵外高人大喝道:“快!立刻施展封印!” 这时玄空绝阵的缺失也被迅速闭合,内中气机禁绝,只剩下五百名修士人叠人般,以最原始的方式压住冥煞身躯。 一声心跳蓦地传出,清晰地就像在耳边响起。 就见五百名修士轰然爆散开来,好似内中巨力迸发。最外层的修士身形被各自轰飞推散尚可,而最内层的修士此刻已经只剩下分辨不清的肉糜,以及七剑穿身的冥煞,浴血而立。 “很好,很好。”冥煞的身影低沉沙哑,他无视身上伤势,将插在脑门上的长剑拔出,通透的窟窿在剑身离体瞬间便已愈合。 寂静是被长剑掷地之声打破的,众人见状皆心知不妙,眼看是封印前的最后关头,必须要将冥煞彻底制服。 守嗣帝兵率先上前,大枪如龙笔直刺出,正正捅在冥煞咽喉位置。 铿然一声,冥煞毫发无损,大枪被守嗣帝兵运劲一顶,连枪杆都被硬生生逼弯,可冥煞连后退半步都没有。 守嗣帝兵一惊,冥煞却不给他丝毫反应的机会,抬手将贯穿左臂的长剑甩出,顺势拿住枪杆。守嗣帝兵力不如人,干脆舍枪就剑,空中合掌接住冥煞甩来的长剑。 冥煞夺枪一瞬,荒唐散人也飞身而至。冥煞一甩右臂,另一柄长剑也径直飞出。不过荒唐散人炉鼎强悍,硬是一拳将长剑磕碎,刚猛无俦的砸在冥煞脸上。 拳锋一击,冥煞不动不摇,荒唐散人只觉手臂剧痛,简直是自己这辈子打过最硬的事物。 冥煞怒目一睁,身上其余长剑纷纷崩断飞脱,一股反震之力将荒唐散人逼退。 “逸弦君,现在该怎么办?”如今在场高人当中,大多都听逸弦君号令。然而负责结阵的十五位长生高人,已经折损五位,谁也没把握能对付得了冥煞。而且这还是有玄空绝阵为依托的情况下,万一法阵再有破损,让冥煞得外界气机,恐怕便是末路。 阵外高人在担忧,阵内剩下众人则拿定主意,守嗣帝兵大喝道:“不要给他还手机会,所有人轮流进攻!” 一声令下,剩余的数百名修士纷纷抄起兵器,此间没有外界气机,几乎所有法术变化都施展不出来,只能凭力士金甲护持炉鼎下去较量武艺。 最先冲锋的还是守嗣帝兵,他精擅一切兵器,就算大枪被冥煞所夺,仅凭长剑他也是在场武艺最高之人,蹂身而上,剑招行云流水,连刺冥煞多处要害。 冥煞不避不让,任由守嗣帝兵乱攻。但他看见周围众人围聚,忽然生出戾气,一把抓住剑锋,当着守嗣帝兵的面直接拧碎,随后大枪一扫,将守嗣帝兵头颅拍碎,当场形神俱灭。 如此一击震慑阵内外所有人,众人见状纷纷停下脚步。 可冥煞没有那么客气,他抬手将大枪掷出,仅凭肉身之力抛掷,大枪势如飞电流光,直接将守阵一角的费延年轰成漫天血花,连护身法力也被轻松贯穿。 玄空绝阵陡然又失一角,外界气机涌入一瞬,冥煞法力浩然而开,地水风火再立、玄妙造化重塑,玄空绝阵内外不再有异,破阵于无形之间。而冥煞的神念妙语也传遍雪峰洞府内外—— “让你们见识一下,罗霄宗至高妙法,含藏无量!” 第三百二十六章 智悲行愿 含藏手作为罗霄宗正传道法之一,除却术法之用,更重要是检验修行境界。含藏手能够化纳消融世上诸般气机,并非之是道法本身的玄妙,更在于施法之人的元神修为与气机深浅,说白了,自身法力越高,含藏手能够承载化转的外力越大,这一点是毋庸置疑的。 然而实际斗法中,罗霄宗门人鲜有直接运用含藏手对敌的。一来不能保证对方修为法力比自己粗浅,万一对上修为法力高于自己的修士,含藏手亦难尽全功,强行化纳消融甚至有反噬之弊。 其次,含藏手施展运转过程中,几乎是要倾尽修士神气法力去驾驭外来之力。虽说一旦含藏手施展成功,回击有倍乘之威,但施法过程间是一大破绽,也是施法之人法力神通最低之时。 含藏手作为《万化归元书》中最基础的一门法术,几乎每一个罗霄宗弟子都曾修习,纵观罗霄宗上下两千年,精通此法的门人却寥寥无几,可谓是易学难精。 不可否认的是,含藏手理论上是可以尽收世间万法,只要元神定力足够深、推演化转足够广、炉鼎气机足够绵长,确实能做到这一点,以至于达到“含藏无量”之境。 但理论也仅仅是理论,罗霄宗历史上无有一人能够将含藏手修炼至“含藏无量”之境。 而今天,冥煞做到了。 运劫最后一点本源回归,冥煞四大俱足、法臻圆满,含藏无量施展开来,玄空绝阵居然被从内部自然化消瓦解,冥煞自身就成了一方天地宇宙,天地灵机无穷无尽。 众人根本窥探不出含藏无量到底笼罩了多少地方,至少眼下这片雪峰洞府早已在冥煞掌控之中。 玄空绝阵瓦解之后,冥煞轻轻掸走身上血污,横眉冷目,漠然扫过周围众人,说道:“我中计了,你们也一样。你们自以为纠集天下高人,意图合力诛杀我一个,殊不知也是别人的谋划布局,好让你们送上门来给我杀光。天地何其不仁,你我俱是刍狗。” 地上众人大多心中惊骇,无人敢出言以应,唯恐挑起冥煞凶威,甚至都忘却了此刻能够施法遁逃。 而一阵玄律琴声好似惊涛席卷而至,天上一圈圈金弦琴乐化虚为实布结成阵,正是逸弦君出手,她的话语伴随神念传遍众人元神,提醒道: “莫要被妖邪蛊惑!所谓正言若反,天地不仁乃指天地公平无私,众人随我神念所指,站定阵枢之位!” 逸弦君的神念妙语中带着震撼元神、涤荡心念的力量,众人纷纷一阵激灵,自觉方才真的被冥煞之语所动摇心境,差点就要沉沦无明。 虽说玄空绝阵被破,但现场无一人临阵退却,算上还在战圈中心与冥煞对面而立的荒唐散人,总共十位长生高人,另外还有三百余名元神大成修士,若是应对得当,或许仍能将冥煞封印于此! 逸弦君的话语激起众人最后的希望,众人纷纷退离开来,打算重新结成法阵对付冥煞。 “唉。”冥煞非常稀奇地叹了一口气,低声说道:“我已经给过你们机会了。” 掩护众人退离的荒唐散人听得冥煞此言,只觉得内心涌起不可稍遏的无边惧意,回身大喝道:“快跑!不要跟他斗了!” 话刚说完,冥煞身形已经来到荒唐散人身后,一根手指点在他的玉枕穴,随即向下一捋,荒唐散人整条脊梁被硬生生抽出。 骨肉撕裂的巨大痛楚让荒唐散人张开了口,却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浑身法力好似随着自身脊梁被抽出也一并被废去,如同一滩烂泥倒在地面上,内心就只剩下惶恐。 “痛吗?”冥煞将那根粘黏血水的脊梁骨扔开,低头对荒唐散人说道:“痛就对了。” 当初的话语回敬其人,冥煞并没有对荒唐散人下死手,任由对方跟卑贱的虫豸一般,连蠕动都做不到。 迈出下一步,冥煞直接追上那些尚未走远的修士,噼里啪啦一阵脆响,抚掌按在各人脑门,轰得他们一个个七窍喷血,眼珠子当场夺眶迸裂而出,偏偏生机不曾断绝,承受着巨大痛苦倒地哀嚎。 冥煞速度奇快,几乎是闪念间的功夫,这数百名有力士金甲护身的修士,惨嚎声此起彼伏、不绝于耳。 “众人小心……”逸弦君惊呼一声,正欲一转琴乐,忽见自己的法术琴声转瞬湮灭,冥煞的五指凭空出现,如利刃一般直接钻破妙筑玄心琴。去势犹然不止,当初贯穿逸弦君胸膛,旋身一脚将其踢落雪峰之中,染得雪中大片殷红。 琴器损毁,双剑脱落而出,冥煞夺取琴中双剑,左右扬手发出。 其中青色剑光直奔距离最近的顾瑾,她还来不及去照应逸弦君,眼前剑光如毒蛇吐信,正欲向后避让。谁料冥煞更快一筹,反手一个耳光扫来,直接将顾瑾头颅抽得转了三圈,半空气绝坠落。 而白色剑光则袭向绝尘三老之一的弦五子,他眼看杀招逼近有些手忙脚乱,立刻招呼两位同修。可刚一回头就亲眼目睹勾三子与股四子被冥煞锁住咽喉。 “怎、怎么会在……”弦五子方才还看见冥煞去袭击顾瑾,怎么一转眼就将自己两位同修重创。 目光游移,雪峰洞府周围山头,九位长生高人竟然都遇见了冥煞,而且以他们的神通境界,居然都是一个照面就彻底惨败。 沈天长被千秋索勒断脖颈,下身要害直接被巨力捣碎;文风侯被轰入山壁之中,嵌出一个扭曲的形状,整个身体都被砸扁了;渔藏机被扒光了衣裳,万寿枝捅穿下体,腹部被顶得鼓胀;百目公现出原身,是一只长逾十丈的金背大蜈蚣,而此刻早就被扭成麻花状。 至于弦五子,绝尘三老直接被冥煞抱在一块,用大法力将三人肉身挤成一团,然后随意扔在一角。 十息,仅仅十息功夫,剩下十位长生高人、三百余名元神大成修士,统统惨败。更可怕的是,冥煞并没有杀死他们。在场方真修士大体炉鼎坚强、生机丰沛,冥煞只不过是用最能凌辱他们的手段折磨他们的肉身炉鼎,尤其对于这些长生高人而言,充其量是收了一场重伤罢了。 在含藏无量的笼罩下,任何法力在施展出来瞬间就被冥煞化纳消融,冥煞完全有能力含藏不发,如此一来反倒像是在场众人被禁绝了法力。 能够将众多高人重伤折磨至此,说明冥煞完全有能力将他们击杀,光是以化身对敌,迫使长生高人与自己一对一,冥煞也有绝对的胜算。 但冥煞没有杀死他们当中任何一人,他只是回到最初的位置上,静静聆听着周遭连绵不断的惨叫声。 可没过多久,一阵破风声打断了冥煞的享受,一艘金舫飞舟越过雪峰,朝冥煞笔直冲来。几道身影从中跃出,任由金舫飞舟撞向冥煞。 “小心——”逸弦君最先从创伤中恢复过来,她立刻分辨出金舫飞舟是玉鸿公主自作主张之举,显然是未料到冥煞的强悍所在。 但这声提醒已经太迟,冥煞任何动作都不必有,金舫飞舟在半空中被紫焰焚毁。 玉鸿公主等人刚一落地,就察觉事态有异,她原本只是担心众人力有未逮,怎会料到是如此惨烈败状? 和玉鸿公主一起来的,还有烈山明琼、桂青子、瑶风仙子与朱三。他们看见冥煞缓步走来,不由分说祭出法器。 “你们也敢拦我?”冥煞忽然笑了出声,但随即皱起眉头,扶额沉默一阵后,说道:“原来你们都认识郭岱。” 烈山明琼立刻护住身后几人说道:“你们快走!” 话音刚落,冥煞便已出现在烈山明琼身前,根本看不见他是怎样动作。 烈山明琼不顾生死,十指寒芒闪现,朝着冥煞咽喉扫去。 一道血光飞洒,冥煞毫发无损,只是微微抬起一手,烈山明琼一条胳膊从空中掉落,断臂创口处鲜血喷涌。半妖炉鼎在冥煞面前,跟纸张没甚差别。 随手将烈山明琼拍开,后方几人各自惊惧。先是朱三高举破钧刃,怒吼着冲来,冥煞隔空弹指,朱三如受电亟,猛然停步,额头出现一个血洞。 瑶风仙子不可置信地扑上前去扶住朱三,正要与冥煞拼命,对方隔空摄走破钧刃,将这对道侣一起捅个对穿。 剩下玉鸿公主和桂青子两人,早就惊得连连后退。冥煞面无表情地逼近,玉鸿公主一步踩空,身子发软地摔倒。桂青子见状,法器金玉满堂朝着冥煞连珠发出,居然也有几分剑阵变化。 但这变化也仅是一瞬即逝,被含藏无量化纳一空,冥煞反手将桂青子拍飞,一声嘤咛,桂青子被打回原身狐狸模样,跌落在远处奄奄一息。 当冥煞来到玉鸿公主跟前,玉鸿公主满脸泪痕,已经害怕得无法动弹。 “害怕吗?”冥煞俯下身去,问道。 玉鸿公主不敢与之对视,只得艰难地点了点头,自己的脖子此刻就像木石般僵硬。 冥煞伸手抓住玉鸿公主的头发,将她的发饰扯得凌乱,几乎是将玉鸿公主整个人提了起来,说道: “正好,我一直在等郭岱,你既然送上门来,我就以你为质,逼郭岱回返。” 玉鸿公主原本连站起身来的力气都没有了,任由冥煞扯着头发提起身形,呼吸紊乱,好似下一刻就要断气。 “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冥煞忽然问道。 玉鸿公主听见这话时,不知为何突然止住惊惧哭泣,不由自主地抬手一送。 冥煞只觉胸口一凉,缓缓低头看去,玉鸿公主手中不知何时出现一柄短剑,正正插在冥煞心窝。而这柄短剑,也让冥煞觉得无比熟悉。 熟悉感之后是巨大的危机感,冥煞一把推开玉鸿公主,脸色发白地后退两步,抬手握住短剑剑柄。 明明是有些粗糙老旧的剑柄,冥煞握持时只觉得自我形神都被刺痛了,短小的剑身抽离躯体,就跟身上有无数刀锯在来回切割,是冥煞开启灵智以来,感受到的最大痛苦。 但短剑离体瞬间,冥煞本能般将其掷开,正好射穿了玉鸿公主胸膛。 玉鸿公主看着自己胸前热血直涌,她先是惧怕,却很快被无力感压倒,缓缓躺在冰冷地面上,任由鲜血染红全身衣裳。 “你们……你们……”反观冥煞,胸口剑伤根本不见痊愈,艰难地喘息说道:“也就如此了,费尽千辛万苦,将世上所有修行高人统统拼光,最后也就如此了。” 冥煞站直身子,环顾这片惨烈的杀伐之地,抬起一手,正欲捻指一弹,彻底灭世。忽见远方一物自天边飞旋而至,直接顺着冥煞胸口剑伤穿身贯体而过。 巨大冲击拖动着冥煞飞退数十丈,当他站定后才发现,是一柄怪异的弧曲骨刃,邪气盈盛,正气饱蕴,两股极端意气在冥煞体内轰然爆发,居然又一次将冥煞形神离散。 “放肆!”冥煞暴喝一声,此刻的他较之先前玉皇顶决战时更为强大,已然融汇地水风火,修行境界也达到世间法极致。行将离散的形神不容离散两分,冥煞也强行将贯体骨刃一点点拔出。 骨刃坠地没有发出任何声响,而是直接消散不存,正邪两气各归天地,似乎就是为了伤冥煞这么一下。 “谁?是谁——”冥煞狂吼道:“既然伤得了我,何必躲躲藏藏?!” “是我。”一个声音回荡在天地之间,恍惚间如世尊垂迹显相、菩提树下寂灭涅槃,一道高大伟岸的身形出现在冥煞眼前,正是摄提格。 “你是谁?”冥煞按着胸前创伤,十分狼狈地问道。 “摄提格。”对方表情平静无波,光秃秃的头顶映照着天上日光。 “是你?你为什么来阻我?”冥煞说道:“以你的修为,明明可以超脱离去,为什么还要来纠缠不休?” 摄提格双手缓缓合十,说道:“我为证果而来。” “证果?是证何果?”冥煞问道。 摄提格的声音好似自大千之外传来:“如火大智、广度众生,如水大悲、普润万物,如风大行、能善十方,如地大愿、超化万劫。” 第三百二十七章 飞升无路 冥煞听见摄提格这番话,好似记起了尘封已久的回忆,脸上神色几番变幻,先是震惊,随即错愕与不可置信,最后转为无法掩饰的忿恨,咬牙切齿地说道: “是你!佛顶舍利!” 摄提格低眉垂目、凌空盘坐,说道:“我非佛顶舍利,就是摄提格。” “别装模作样了!”冥煞怒而挥臂顷刻间四面地水风火发动起来,将自己与摄提格困锁在内中,同时说道:“你来了正好,今天先斩了你这道化身,来日杀上灵山佛国,将你本尊法身打落尘寰,彻底了却这份因果!” 冥煞一拳轰出,虚空法力凝聚纠缠,方寸之地好似须弥山倾、浮屠颠倒,欲图将摄提格整个身形掀飞。 因为自摄提格出现以来,冥煞察觉自己的含藏无量感应不到摄提格的存在,自然也无法化纳对方的神通法力,又惊又惧间,虚空法力所过之处,将造化玄理也彻底颠覆,已是初展灭世之力。 摄提格一动不动,立身所在宛如婆娑世界最中央,锃光瓦亮的大光头放出三千光明,将崩毁的虚空撑持稳固,甚至反过来将时空逆转重塑。 冥煞惊得身形急退,或者说他仍是站在远处,展开大片虚空将自己与摄提格之间的距离不断延伸,以免被这三千光明所笼罩。 “不可能,在这个世间,你怎么会有如此神通?”冥煞惊道。 摄提格没有答话,三千光明普照所至,穿透冥煞放出的地水风火,且渐渐被摄提格所容。 冥煞见状七窍怒火迸发,扬手间,无数飞禽走兽从十指中变化飞腾而出,这是他融合运劫之后所获得的世间众生玄理,能演化一切生灵物类。 更重要的是,如今冥煞四大在身,法力无穷无尽,他就是一方世界,他就不信摄提格仅凭这一道化身就能跟自己无休止地斗下去。 飞禽走兽脱指而出,进入三千光明所照法界之中,没有被包容的痕迹,原本还属和善可亲的飞禽走兽,转瞬变得狰狞可怖,从四面八方咬住摄提格,势要将其粉身碎骨。 孰料摄提格依旧不动不摇,舍一身血肉饲鹰喂虎。这些飞禽走兽吃了摄提格的血肉之后,居然褪尽戾气忿怖,身形不断变小。从凶恶禽兽变成寻常生灵,最后变作一只只可爱的幼崽雏鸟,在摄提格残存的白净骨架前,嘤嘤鸣啼。 “笑话!”冥煞振袖间,这无数幼崽雏鸟被邪火一卷,全数灰飞烟灭,他不断化转虚空,将三千光明逼开移转,一步步靠近摄提格残存骨架,同时说道:“舍身求道,最后所得又有什么?你又证出了什么果?” 说完这话,冥煞已经来到骨架之前,摄提格身形本就高大,哪怕仅存骨架,盘坐之姿也跟冥煞站立差不多高。 冥煞光是看见这幅情景就生出无明业火,一拳一脚将这尊骨架捣碎,五指屈爪贯穿天灵盖,将头盖骨抽出一块来。翻掌间,三千光明尽在手心。 “原来是托入这世间轮回的证果化身,而且经历了不止一世。”冥煞五指合拢,将这三千光明一并湮灭,强如摄提格,在冥煞面前,也走不过三个回合。 如今雪峰洞府周遭早已是一片狼藉,冥煞已无大敌,抬头仰望天空,正值午时。太阳照耀在白雪上,映射出一片苍白之色,仅存最后的胜利者屹立不倒。 飞升天光垂落,将周遭所有方真修士,全都散化为气,无论是玉鸿公主、桂青子、还是其余长生高人,一概灰飞烟灭,冥煞疯魔般哈哈大笑,然后抬手虚握,现天狗食日之象。 …… 东境广阳湖畔,几年前刚刚搬到此地的老郭,站在家门前来回踱步,心思焦虑。 老郭娶妻多年,膝下却一直无子。后来又听说五境闹什么失魂瘟,让许多新生婴孩没了魂儿,不哭不闹容易早夭,吓得许多贫苦人家不敢生儿育女。 后来听说罗霄宗那帮仙长寻了个什么法子,只要让刚出生的婴孩去他们的道场那里点化真灵,失魂瘟便可不药而愈。 罗霄宗的仙长历来大慈大悲,做这些事也不收钱粮,而且若遇见不识字的农家父母,罗霄宗的仙长们还会主动帮这些婴孩取名。乡里间都有传说,这些得了仙长庇佑的孩童,日后肯定是有仙缘的。 老郭的媳妇大半年前怀孕,今天肚子闹腾得很。老郭将最近的产婆请来照料媳妇,自己则在屋外来回跺脚,心想若是自家婴孩也有失魂瘟,估计就要去找附近的罗霄宗仙长了,但又听说这些仙长近来忙碌,找不到人。 正当老郭焦心之际,屋里忽然传来一声清脆的哭啼声,产婆没过多久便将婴孩抱出,满脸是笑地说道:“老郭!是男娃!而且这孩子一出手就会叫唤,他……他没得病!” 老郭闻言兴奋地跳了起来,又强抑欢喜,小心翼翼接过产婆递来的孩子,正想说话,便见天上猛然一黑,太阳凭空消失,大地陷入无尽黑暗。 …… 无尽的黑暗中,飞升天光从不可知的辽远处垂落于冥煞,而在他手上,还另有一道奇异轮光。 正面为日,反面为月。这便是仙灵九宝中的日月轮,是一件一体双面的奇异法器,天上日月就是这件法器显形具象。 然而此时在冥煞手中的,就不是仙灵九宝的显形具象,而是法器的本来面目。能够将日月轮完整摄来,说明仙灵九宝作为维系世间造化玄理砥柱的功用已然不存。 冥煞将日月轮祭出,法器一分为二,落地显现出两名女子,除了原本那名白衣银发的望舒,还有一名金裙红发的女子,她叫做羲和。 其实这两人根本不存于世间,只是冥煞自己心中意念造化而出,这世间的其他人都看不见她们的存在。 “挺漂亮的,没想到你还是能区分世上美恶。” 一道声音没有任何征兆传来,冥煞一惊,回头便看见方才刺入自己心窝那柄短剑,渐生白虹,一道人影自白虹中缓步迈出,正是郭岱。 如今天地尽是无尽黑暗,伸手不见五指,甚至任何灯火光亮都照不透三尺之外。但郭岱拿着短剑,身上也没有发出任何光芒,冥煞就是能够清晰地看清对方,仿佛是对方主动形容印入自己眼前。 “郭岱!”冥煞冷哼一声,羲和望舒分立他两旁,各自发出日月光芒环护冥煞,他说道:“你回来得太迟了!就算解决了失魂瘟又如何?你在这个世间珍视之人,已经都被我杀光了!” “我知道。”郭岱端详着手中短剑,好似心不在焉地说道:“你不过是帮凶,杀你还不能解决问题。” 冥煞听见郭岱这番话,还有他的那种神态语气,完全不将自己放在眼里,更让冥煞恨火炽盛,说道:“你以为只有你可以飞升超脱吗?” 郭岱看着冥煞身上笼罩的飞升天光,问道:“你是打算现在就被我斩杀,还是等你飞升成仙后,你我再了因果?” “哈哈哈——”冥煞闻言狂傲笑道:“我此刻飞升,你拦得住吗?” 郭岱面无表情,只是轻轻抚摩着短剑,三尺白虹一放一收,短剑从他手中消失。此时郭岱两手空空如也,丝毫没有阻拦冥煞的意思。 郭岱越是如此,冥煞心中疑虑反倒更多,他毫不犹豫收回羲和望舒,迎着飞升天光接引,直往超脱而去。 感受着飞升天光将自己肉身炉鼎完全销融,冥煞心中反倒多了一重解脱般的喜悦,这既是超离轮回的境界,也是彻底断绝郭岱夺回肉身的手段。 但当飞升天光将冥煞肉身彻底销融之后,冥煞发觉自己的修为法力、知见经历、神通境界也在被不断销融,这时他才察觉有异。 “不对!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冥煞亲自体会到自己开启灵智以来,历经累世劫波的种种,一点一滴在飞升天光中被销融抹灭,而且再无轮回可言,是彻底地化为乌有。 此时郭岱的神念妙语居然穿透飞升天光,进入冥煞已经开始残缺的元神中:“我给过你机会了,而你也亲身为我求证一事,我多谢你!” 冥煞已经没有任何回应了,这种形神的彻底销融灭绝,其实就是一瞬间的殒落,当冥煞有所察觉之际,一切便已不可挽回。 飞升天光消散于无,郭岱抬起双手,一轮双面轮光、一面无字令牌,正好落在郭岱手上。 郭岱站立原地一动不动,阖眼默运玄功,身形周围有无数虚幻光影闪烁,时空忽快忽慢,与外界截然不同。 当郭岱再度睁开双眼时,这两件事物已然不见,而天地间仍是无尽黑暗。 郭岱负手沉思半响,并指现出三尺白虹,并不是向外斩击,而是锋芒一转刺向自己。 白虹剑光穿过仙身,一前一后两处伤口飞出一团光华,直奔天空而去。而仙身之伤转眼消失不见,但郭岱的形容气色却好似有些萎靡,此非凡夫俗子所能见。 这两团脱身光华如电飞逝,印入天穹顷刻,出现日月同辉的奇妙景象。本来失日之后大地逐渐寒冷,但日月重现之后,天地间不仅恢复光明,也变得温暖和煦。 而因为日光耀目,月轮渐渐变得隐晦黯淡,仿佛只是经历了一轮奇异的日蚀景象,玄黄洲一切归于平淡。 伴随日月重现的,还有一股席卷玄黄五境内外的无边伟力,所有未经调治的失魂婴,此刻都得到新生神魂寄托,失魂瘟彻底在这个世间断绝,生息轮回泰然安定。 做完这些事,郭岱环顾这片杀伐场,一言不发地迈步离去。 …… 一步踏出,穿行无忌。再现身,郭岱来到一处破败城池外,周围草木丛生,宫九素坐在一方大石上,眺望着远处风景,一尊玉质方印安静地放置在身旁。 “郭岱,你回来啦?”宫九素回头问道,明眸皓齿,天地间最美好的神韵汇聚在她身上。 郭岱没有一星半点的好脸色,只是淡然无波地问道:“你究竟是谁?” “我是宫九素啊。”宫九素反问道:“你希望我是谁?” “我多么希望你是宫九素。”郭岱叹了一口气,随后说道:“你我之间不必伪饰,也不应妄语,你究竟是谁?” 宫九素微微撅起双唇,然后轻轻点头道:“我本名素女,乃玄黄仙界开辟者,你所看见的这片天地世间,就是玄黄仙界。” 郭岱问道:“仙界?这里真的是仙界吗?” 宫九素掩嘴笑道:“你心目中的仙界应该是何等光景?永享长生、齐物逍遥?还是清寂澹然、喜乐光明?亦或从心所欲、无拘无束?” “都可以是。”郭岱说道:“但我不明白,你的仙界为何会是如此?” “因为我想开辟的,并不是仙界。”宫九素站起身来,说道:“我们不如将一切回到最初,不必去想玄黄仙界如何如何,就说你所身处的这个世间,如果并不是谁造化开辟而成的,那该是怎样一副光景?” “我不知道。”郭岱坦率地摇头道:“实际上也没必要知道,亲眼见证你所开辟的这个世间,我大体可以明白,无非是天地忘情、造化自在。” “天地忘情、造化自在。”宫九素轻声叹道:“说得好,你确实了解我。” “但你并未真正求证天地忘情之道。”郭岱说道:“如果只是造化一方仙界,料想对你而言应该不难。但是你所要开辟的反而是一个太上忘情、天地不仁的世间,至少现在的你,依旧做不到。而且还要借助仙灵九宝……不对,是八宝,说得透彻一些,就是其他仙家的造化推演之功。如今八宝离座,这方天地反倒是变成玄黄仙界了。” “你是在挖苦我吗?”宫九素微微皱眉道:“我所欲求证,尚未了尽。而且并非八宝离座,是如今的我已不再依赖于八宝,各路仙家的造化推演之功,我皆已全然参悟,再度开天也非难事。” “可你显然并不会这么做,因为这不过是陷入下一个劫波轮回。”郭岱说道:“而且你再度开天,必是殒落之时!” 第三百二十八章 金仙洞府 听见郭岱这句断言,宫九素脸色平静下来,恬淡无波,轻声细语地问道:“以你如今的仙家修行,似乎还没有说这番话的资格。” “总之我已经把话放在这里了,奉劝你不要自以为是。”郭岱说道。 宫九素问道:“郭岱,你是在怨恨我吗?恨我放任冥煞大开杀戒,让这么多人殒命。” “恨你?我哪里会?又哪里敢?”郭岱言道:“我只是感叹,是不是除了我,这世间的其他人都不能飞升超脱。” “算是吧。”宫九素说道:“不过冥煞似乎另辟蹊径,让王驰云成为这世间第一个化生而出的有灵众生。” 郭岱如今一眼洞明这世间过往缘法因果,自然也明白王驰云的变化,他说道:“这么说,显然王驰云那一种修行成就才是你所要的?” “不是我,我只是要造化出这个世间,至于是谁留下道统、传法接引,我并不十分在意。”宫九素笑道:“当然了,做为下界入世的门槛,诸天仙家自然要向这个世间展开各自的灵台造化。” “灵台造化……这是你当初给我的元神心境所起名称。”郭岱说道:“当初在癸阴泉秘境中,你就已经修证来处、恢复仙家境界了吧?” “不错,这也是仙灵九宝中最后一件。”宫九素说道:“我的灵台造化是这个世间的根基,当我历劫完毕、恢复仙家境界后,已有金仙极致玄妙大罗的成就。” 仙家妙语之中,解释了一番仙家修行。单就宫九素自己修悟所证,飞升超脱后是为真仙,此境界已然超脱生死轮回、永享长生久视。 而依不同修行入门根基,飞升后各有去处,这些飞升后的去处便是仙界。但凡仙界,则都是真仙之上的金仙所开辟,甚至金仙极致的境界,不仅自己能够造化出一片广袤仙界,还能让其他金仙前来依附开辟、不断外延造化,彼此增长仙家知见。 宫九素自己就是有如此高深境界,哪怕是寻常仙家也无心无愿去求证的极致成就。只不过宫九素没有让别的仙家与自己共同开辟一片仙界,而是自己独力造化出玄黄仙界,并且演化成如今这般模样。 同时宫九素也解释了,郭岱过去印象中的“大梦之世”、“累世劫波”,其实就是宫九素求证金仙极致的劫数,这看似漫长无休的岁月、不断开辟创造的世间,实则不能以寻常时空计量。甚至这些不同劫波之世,并非依次前后发生,而是不同时空并行交错,于鸿蒙混沌中不断演化。 “如果你想要的话,我可以让另一个世道的玉鸿公主和桂青子过来,保证她们都还记得你。”宫九素说道。 宫九素的仙家妙语中内涵过于丰富,以至于郭岱一念之间还不及悟透,但他旋即问道:“那始族四柱降世妖祸是怎么回事?” “你说这个啊,如果不谈娑罗门法王的插手……”宫九素沉默一阵,解释道:“本来我留着虚灵,就是为了让其能够记录下这不同世道的一切演化之道,他看似是得到血斋老人而于黄泉中解脱,其实是自陷轮回之中。 他并不算玄黄仙界中化生的仙家,自他诞生伊始,恰恰是轮回众生之一,包括冥煞也是一般。地水风火令是地水风火令,始族四柱是始族四柱,他们自以为地水风火令是自己来处,其实是我无心忘情演化之功,当然他们还是有特殊之处的,不能与寻常轮回众生相提并论。” 郭岱问道:“而王驰云之所以有可能飞升超脱,就是因为他跳出你所演化之功?” “不错,王驰云的出现是一个意外,也许冥煞一开始也没料到。”宫九素答道:“或许这种意外就是我想要求证的,但王驰云又做了一件意外之举,那便是选择不飞升超脱……郭岱,你不觉得这很有趣吗?也许这便是真正的生灵。” “明知不自由,却仍有选择存亡的自由。”郭岱似乎明白了什么,却还是摇了摇头,答道:“但重玄老祖和冥煞的飞升不成,说明你所欲求证还未圆满。” 重玄老祖并不是冥煞斩灭,冥煞在飞升时的殒落郭岱也没有插手。他们飞升失败恰恰证明所谓天门开阖,其实是宫九素恢复仙家境界,世间法尽头变得更为高远,但还未到真正容许世间生灵飞升超脱的地步。 “圆满?什么才是圆满?”宫九素从容说道:“境界如我,前方并非无路可行,而是放眼尽是路,我不必强求圆满,甚至未来成就如何,跟我推演完全不同,这都有可能。” “那你为何不能就此罢手。”郭岱问道。 宫九素看着郭岱许久不言,反问道:“难道你希望我罢手?若真是如此,你过去认识的人、玉鸿公主、桂青子、白素芝她们可就都烟消云散,如幻梦一场了。以你如今的修为境界不会不明白,灵台造化所成乃是真如实在,并不是梦幻泡影。” “那你为何要强求不可得之果?”郭岱又问道。 宫九素就像看着无知的孩子,轻摇着头答道:“你还没到评断我修行的境界,到了我这种地步的,哪里有强求之说?我在自己的灵台造化中搞得天翻地覆,也碍不着任何人。唯独是你,包含着这世间的知见经历,是你舍不得罢了。你是在我的世界中唯一一个飞升超脱的仙家,你比王驰云还要稀奇。” 郭岱眯起眼睛问道:“我是谁?” 宫九素起身掸了掸裙摆上的灰尘,说道:“你呀,你是我的劫数,你是玄黄方真劫。” 郭岱脸色像是在快速变幻,又像是万古冰川凝固不动,问道:“什么意思?” 宫九素坦率说道:“明白告诉你也无妨,这也正好是你求证金仙的劫数……如果仅仅是说郭岱这个人,漫说他有怎样奇特的经历际遇,那不过就是世间众生之一罢了。但我所历劫数,乃是众生万类演化,劫数本身自然也受转变,正如善泳者溺,劫数化生而成仙。只是这位仙家无知无觉、无形无相,于是我善加引导,让这位仙家有了一个名字,他叫郭岱。” “那我到底是郭岱,还是玄黄方真劫?”郭岱不知是自问还是问人。 “此时此刻,二者不分彼此。”宫九素答道。 “此时此刻?”郭岱问道。 宫九素笑了笑,说道:“那就要靠你自己去求证了……对了,别忘了顺便带走金阙云宫。” 说完这话,宫九素擦着郭岱肩膀走过。郭岱俯身将玉质方印的金阙云宫拿起瞬间,周遭一切景物凭空消失,不论是宫九素、还是眼前草木废城,统统不复存在,郭岱来到这片无始无终的永恒之中,确切来说,是无边玄妙方广世界。 如果不谈种种灵台开辟造化而成的仙家景象,这里就已经是超脱生死轮回的仙界。如今再度来到无边玄妙方广世界,仅存自我灵台孤悬独立,郭岱别有一番感悟。 金阙云宫已经不在郭岱手上了,或者说手上这个概念也不复存在,灵台造化不分内外,修行入门的内视返照,此刻是最寻常的仙家目光。 开天御历符、日月轮、白虹剑、地水风火令、长生芝、真龙髓、金阙云宫、洞烛明灯,八件仙家法宝都在郭岱的灵台造化之中。 其实郭岱拿到这八件仙家法宝,不好说是自己从宫九素手中夺取而来,如果不是宫九素自己求证金仙极致的成就,历劫完功,郭岱也不可能真正将八件仙家法宝完全掌握。 而且即便现在灵台造化中就是八件仙家法宝,郭岱也不敢说彻底摸清它们的玄妙,只是隐约能够感受到它们各自留下的指引,似乎是前往不同去处。 郭岱运转仙家神念,他自己的来处、或者说宫九素的玄黄仙界,已经变得无法感应,显然宫九素不再让郭岱回返。 对此郭岱并未意外,可他也没有停留在孤悬自我灵台中,而是默默参悟关函谷留给他的指引,鸿蒙混沌之中自然门径大开。 说不清到底是郭岱自己前去,还是有一个世界迎面而来,总之当郭岱眼前豁然开朗之际,他来到一处略显荒凉黄土地,脚下道路有牛马蹄印与车辙痕迹,左右是略微拱起的险坡,郭岱置身于山谷的位置。 极目远眺,天高地阔却难掩苍茫之意。不知为何,郭岱忽有感念,抬头望去,漫天云涛间,紫气东来。郭岱回身一看,一座关城屹立在山谷间,上书“函谷”二字。不论郭岱是否认识这两个字,自然有仙家妙语化转而感,道明此地就是函谷关。 此时函谷关城门大开,郭岱隐隐约约看见一道乘青牛的身形,往西而去,几乎只是眨眼功夫,不复得见。 “看看,是谁来了。” 此时函谷关上,有一人登城俯瞰,对着郭岱说话。此人高冠博带,衣冠多玄黑,但并不给人以高深难测之感,倒有些像是理事处务的官吏。 这人刚说完话,便连忙从城楼上下来,走到郭岱面前揖拜道:“怎么?不认得我了?” “你是……关函谷?”郭岱眼前这人形容与当初的关函谷半点不像,可仙家神念所感非是凡人肉眼所见,他很清楚自己立身所在,就是关函谷所留下指引去往之地,也正是眼前此人的开辟的金仙洞府。 对方答道:“关函谷只是我的一道化身,你眼前的我是关尹子,此地是我的洞府,函谷关。” “关函谷、函谷关。”郭岱微微一笑,金仙化身妙不可言,然后他望着城门空无一人的另一侧问道:“刚才离开那人是谁?” “谁?刚才没有人来过啊。”关尹子吃了一惊,问道:“你方才所见之人是何等形容?” 郭岱答道:“具体容貌我没看见,就知道是一个乘着青牛之人。” 关尹子闻言默然半晌,随即叹道:“郭岱,你真是好福缘啊。” “怎么?他是你们这里的什么大人物吗?”郭岱问道。 “为尊者讳,我就不多说了。”关尹子一抬手,邀请郭岱往关城方向而去,两人穿过厚厚的门洞,另一侧居然是一片葱郁茂林的山林景象,一条蜿蜒平缓的石阶盘旋而上,关尹子说道:“这里是楼观台,我平日清修之地,也算是本座所在。” 所谓本座,其实就相当于金仙灵台开辟时的“中枢”所在,仙家无论是下界后重返洞府,亦或定坐行功,一般都在居于本座。本座不一定就位于金仙洞府中央,甚至不得金仙本人准许,其他仙家无法找到本座所在。 仙家神念妙语声闻,直指灵台,种种仙家修行玄妙诸次展开阐述,关尹子所言也提到了函谷关这处金仙洞府,算上楼观台本座所在,也就方圆三百余里,并不是什么规模宏大、气象万千的地方。 围绕函谷关周围之外,还有方圆近千里的外围道场,是天庭仙家造化之妙,这一点宫九素也跟郭岱解释过了。 而说是外围道场,但函谷关并不是与这些地方直接相连,金仙洞府可隐可现,函谷关的作用倒是与世间关隘相近,既是阻碍也供通行之用。 “此去往东,是凌霄宝殿,往西是东游谷仙府。”关尹子引郭岱来到楼观台,给他指引两方。 郭岱向东西两端望去,凌霄宝殿方向琼楼玉宇、金殿帝阙,威严之中兼具气象之广,隐隐还能听见仙乐回荡,不知是有什么人抚弦奏乐。 而另一侧东游谷仙府,可见大泽如海、天波浩渺,另有三山雄奇挺拔屹立大泽之中,朦胧间有鱼龙潜翔、银辉舞空,更听得其中仙人长啸、吞吐云气。 郭岱感叹两边都是妙不可言、玄奥难测的仙家洞府,一眼望去看不通透,非是对方有意摒阻,而是境界未至,灵台神念容纳不下如此仙家气象景致。 “有趣,明明是东游谷,却在西边。”郭岱问道:“其实金仙洞府本来应该没有东西南北上下之分吧?” 第三百二十九章 封天之戒 关尹子说道:“上下四方亦可是灵台造化而成,与凡人心目中方向位置当然不同,你曾出入玄黄仙界的黄泉,应该能够明白。” 谈起黄泉,郭岱问道:“你也去过黄泉吗?” “不曾亲至,只是推演猜测。”关尹子一摆手,两人身下各自出现一座石墩可以坐下,他说道:“素女元君虽然开辟了玄黄仙界,但那个并不是单纯的仙界,非是超脱仙家长享逍遥之所,可也不好说是轮回世间。那个黄泉轮回对于仙家而言,反倒不是容易进出的。” “可是……”郭岱有些疑惑,一时间又不知从何说起。 关尹子言道:“我知道你在想什么,这其实跟不同仙家各自证悟有关,我已经邀请了几位仙友,他们应该快要来到了。” “仙友?”郭岱一念即明,问道:“是仙灵九宝之主吗?” “不错。”关尹子点点头。 话说至此,郭岱端坐默运玄功,将洞烛明灯造化而出。仙灵九宝原本是何等器型,郭岱也不好判断,只是参悟其妙用,再依照自己阅历知见化转而出,算是一种奇特的炼器手法。 将这盏破旧的小油灯托在手心,郭岱感觉一阵疲惫。仙家炉鼎并非血肉之躯,这种疲惫之感其实是灵台造化运转到了极致,没想到光是要重新造化洞烛明灯,就几乎耗空了郭岱的法力。 “不急不急。”关尹子轻轻一抖袖子,旁边出现一个小火炉,上面是隔水温酒的器皿,关尹子又取出一个铜酒爵,往内中斟满琥珀色的酒水,递给了郭岱。 “经此一事就该明白,你的法力其实并不如你自己想象的强大。”关尹子说道:“不过我也了解你,光是靠劝是劝不住的,道理你都懂,但还是要经历一番才有自己的领悟。” 郭岱接过铜酒爵,将洞烛明灯还给关尹子,但他几乎累得连手都抬不起来,仙身定在石墩上缓缓运转灵台法力。 关尹子将洞烛明灯放在手里把玩一阵,说道:“有趣,你居然能还原得一丝破绽也无。” “什么意思?”郭岱喝了一口温酒,酒水入口间自然化为滋养仙身的仙灵之气,使得滞涩的灵台造化大为舒缓。 “我当初炼制的法器根本就不是一盏灯,不过仙家法宝随神念化转,存乎有无之间,器型变化本也不足为奇。”关尹子说道:“可你才刚来到函谷关不久,便能够感悟此地造化玄理,重现此物模样,有趣。” 郭岱的确是通过感悟函谷关的造化玄理而现出洞烛明灯的模样,但他还是有些不解,问道:“当初在玄黄仙界时,此器不就是如此模样吗?我还以为是你特地炼化而成的。” 关尹子摇摇头,说道:“还真不是,就单说这盏油灯,倒是与你刚才所见之人有几分缘法。” “怎么说?” “我尚未成道时,乃是人世间一位驻守关城的官吏,曾见圣人东来,于是恳求其留赐大道指引。”关尹子看着手中洞烛明灯道:“圣人以刀笔解证大道,夜深时分便是在此灯下成书五千字。” 郭岱有些不明所以,关尹子这番话并没有以仙家妙语解释,但他隐约能够感应到在那座关城内中,伴随关尹子这番话,似乎有一件事物遥相呼应,不知是否便是关尹子所言的圣人留书五千字。 “这真的是那盏灯吗?”郭岱问道。 关尹子答道:“可以是,也可以不是……有人来了。” 二人对谈间,远方龙吟虎啸开道,来者身材高大、须发戟张,身背长剑、手托法印,足下风火猛烈。他并不是穿过关城才来到楼观台的,而是关尹子主动化转金仙洞府,邀请对方进入。 “道陵天师,久违了。”关尹子上前拱手道。 对方揖拜回礼道:“仙友久见了。” 这位道陵天师不苟言笑,甚至眉目间有些凶恶,仙家形容则是心境,算得是真正的表里如一,但又有许多难以言说的玄妙。 郭岱也跟着行礼,但听见对方名号时,就已经猜出对方身份了。 果然,不等郭岱开口,道陵天师就说道:“我曾斩一化身入玄黄仙界,开罗霄宗一门。我能感应到你携开天御历符而来。” “道陵天师也是行止不移,化身亦名道陵君。”关尹子在一旁说道。 道陵天师答道:“可惜此化身不得回返本座,等同是被斩灭。” “那看来我还幸运一些,收回了化身知见。”关尹子言道。 道陵天师说道:“这么看来,素女元君已破关求证金仙极致了?当真不可思议。” “无边玄妙尽方广能多一位金仙极致,本应是诸天之幸,可眼下情形难料,颇有些因果纠缠。”关尹子叹道。 “只希望莫要再生诸天劫数。”道陵天师接口道。 这两位仙家一人一句,仙家妙语不分彼此,跟郭岱解释了不少事情。 道陵天师也是天庭金仙,且位列四大天师之首,是天庭护法之一。开天御历符正好是他求证金仙时炼制的仙家法宝,既是成就金仙之愿,也恰是成就金仙之果。 素女元君都曾向道陵天师与关尹子求借法宝参悟玄妙,他们也都知晓素女元君的愿心,要求是能够亲眼一见素女元君开辟那方世界的玄妙。 但玄黄仙界情况殊异,不得本尊法身进入,于是两位金仙都曾斩化身入玄黄仙界。 金仙化身各有玄妙,不可一概而论。道陵天师的化身并不知自己的来处去处,一如寻常轮回众生,但神识中带有种种指引与愿心,所以在玄黄仙界的修行求证进境飞快,甚至能够让三件仙家法宝显形具象。 而关尹子的化身显然与本尊法身神识相通,更像是一个没有法力神通的分身,所以在玄黄仙界的一切能为,都依托于重玄老祖的一缕神气。 同样,金仙化身历世经此一遭,最终结果如何都是不得而知。道陵君这道化身虽然开创了罗霄宗,修行法力堪称当世绝顶,但最后飞升之际也没有成功,受玄黄仙界所限,化身殒落,等同被外力斩灭。 至于关尹子的化身关函谷,固然有其证悟,但更多还是去见证一番,功行圆满后自然回归本座所在,说不好收获多少,因为这些事不能以凡人功利目光看待。 而关于仙灵九宝,除去最后一件就是宫九素的灵台造化之功,其余八件都是素女元君向诸天仙家求借而来,这其中又牵涉到许多仙家旧闻,而且应对不妥,恐将引生诸天劫数。 但至于是什么诸天劫数,两位金仙没有再多的解释。 郭岱没工夫插嘴,两位金仙修为法力确实在他之上,而且法力施展伴随灵台化转而开,十分巧妙又不容郭岱开口,连一丝仙家神念都发不出,只能乖乖听讲。 等两人说完,远处浩荡风波激扬,就像极高空中的罡风回旋环流,一大片白云如同天空中的飘带舒卷延展。 不同金仙洞府的天象景致也是不同的,甚至同一处金仙洞府内中都可以有纷繁多样的气象。关尹子的函谷关,迎接仙家宾朋的关城是天地苍茫、历经沧桑风尘,但内里的楼观台却是远望青山千重,说是只有方圆三百余里,可光看上去却不止。 而来者气势浩大,天空景物风云变化,也相当于就是他的灵台化转之功。郭岱也看出来了,仙家洞府不一定就是彼此相邻,这一位的仙家洞府就在“天上”,虽说仙界之中本无所谓哪里是天、哪里是地,更确切来说,这位仙家的洞府并不是固定在某处,而是一直巡行不定。 “哦,他也来了,之前不是说不来吗?”关尹子随后对郭岱说道:“你猜猜来者是谁?” 郭岱没有答话,他灵台造化中有些微妙难察的感应,可说不清道不明。 风云落地化作一道身影,负手而立,转过身来时才看清此人倨傲之态。 这一位仙家不像关尹子与道陵天师那般收敛法力,而是丝毫没有掩饰的张扬。但在关尹子的洞府内中,仙家法力并没有化作实质风波四面吹袭,可光是站立在此,也都让郭岱察觉威压惊人。 “好了,吓人家作甚,这里跟郭岱缘法最深的人,说不定是你。”关尹子笑道,连连摆手,将无形威压散去,让郭岱缓过气来。 这位仙家身上衣袍云纹仿佛在不停流动,他直接抬手喝问道:“真龙髓呢?” 郭岱这才知道此人就是真龙髓之主,可他转念又觉得不对,因为这位仙家给他的感应并非是真龙髓本身所发,而是纯粹灵台自觉。 “敖青仙友,何必如此凌厉逼人呢?”关尹子说道:“如今让郭岱拿出真龙髓确实是为难了,不如让他去你的泛波宇航参悟一番?” 敖青看了关尹子一眼,说道:“当初我就不该将真龙髓出借。如今凡间正有一位水族修士证得出神入化,但龙身未足,我要拿真龙髓去点化他一番。” 关尹子言道:“敖青仙友何必强求世间水族都成就龙身呢?” “这是强求吗?”敖青问道:“真龙髓本就是我成道飞升之宝,如今我有用处,而法宝复归天庭,我前来索取,道理无差。是因为你收回了自己的法宝,就帮衬着他说话吗?” 关尹子端详着手中洞烛明灯,说道:“这件法宝可不再是我当年那一件了,所以我也是在奉劝敖青仙友,搞不好你的真龙髓也会弄没了的。” 敖青没有说话,因为他的确看得出关尹子手中的洞烛明灯与当初出借的法宝有异,不仅仅是器型变化,而且内中妙用玄理似乎也产生转变。 关尹子在仙家妙语中解释到,八件出借给素女元君的仙家法宝,因作为造化世间的玄理砥柱,世道演化变迁过程中,八宝亦受大法力重新祭炼。 这一点当初出借法宝的仙家应该都预料到的,而且显然都是准许素女元君这么做,谈不上事后反悔,既有前因、自得后果。就像关尹子,拿回洞烛明灯他也不觉得有损失,因为这内中变化玄机,恰恰是他所要参悟的。 关尹子这也是在提醒敖青,其实不必强求拿回原本一模一样的真龙髓,倒不如让郭岱自行应机炼器,重新将真龙髓化现而出,这比拿回原有的真龙髓妙处更大。 “再说了,你要点化世间水族,也不用非要真龙髓吧。”关尹子说道:“你就在他平时出没的水域留下神念心印,他发现之后估计会当做古时仙家遗珍。” 敖青似乎是被关尹子说服了,随后一指郭岱说道:“你跟我回泛波宇航,有的是让你调复仙身炉鼎的办法。” 这时道陵天师拦阻道:“莫急,郭岱还有两件事没做。” “何事?”这回终于轮到郭岱开口了。 “受封天之戒与天庭仙箓。”道陵天师言道。 另外两位仙家闻言都是皱眉不语,上下打量着郭岱,关尹子开口道:“看来还是道陵天师你修为更高,我居然没看出郭岱未受封天之戒。” 敖青则惊疑道:“怎么可能?他既然能来到天庭,灵台之中理应受戒。当初封天之时,神君广邀诸天,立环天之戒,各仙界造化自然运转。此后世间修士无论何种物类、何门何教,但凡飞升超脱,灵台自感而受封天之戒。哪怕是往后不受原本仙界所容,封天之戒亦不可改。” 关尹子叹道:“素女元君好大的神通、好高明的手段,居然能化生出这么一位仙家,不受封天之戒。莫非这就是她的破局之子?” 道陵天师说道:“若郭岱不受封天之戒,那他也不得下界。” 关尹子这时摇了摇头,说道:“道陵天师多虑了,郭岱乃是自玄黄仙界来到天庭,他从未真正踏足过人世间,那对他而言,是完全是不存在的世界,他根本无所谓下界一说。对你我而言,他就相当于是从无边玄妙方广世界中化生的仙家。” “人世间?你们说的……是地球吗?”郭岱此时忽然开口言道。 第三百三十章 灵台化转 三位仙家听见郭岱这话都吃了一惊,关尹子最先问道:“是不是那个球尚作别论,你是怎么知晓此世间所在的?” 郭岱答道:“娑罗门法王的日月轮中,其中似有一道仙家神念心印,我若能参透其中玄理,或许就能去往那个地球的人世间。” 关尹子沉默良久,另外两位仙家闻言对视,似乎是以仙家妙语暗自密谈。 “这种手段,倒让我想起一事。”关尹子说道:“世间曾有修士终其一世修行未出昆仑仙境,飞升超脱之后,也不知人世间何在,去往东游谷仙府拜问神君,请教下界之路。” 敖青笑道:“这位仙家应是蛮荒妖王,昆仑仙境的瑶池门户只需脱胎换骨知常,便能出入无碍。他在世修行时都没出过昆仑仙境,居然能够飞升超脱,也算福缘深厚了。” 关尹子笑道:“这在世间俗话说来,不就是宅嘛?不过神君见过这位妖仙之后,并没有让他回返昆仑仙境、走瑶池门户,而是让他炼制一件法器,留下自己的仙家神念心印。神君将此器投往人世间,那位妖仙便可察觉人世间所在,借法器感应而下界临凡。” 道陵天师言道:“神君炼器之道已证身心至极,此法玄妙,但是跟郭岱所说的情况有所不同。” 关尹子说道:“娑罗门法王能取代波旬成为自在天世界之主,也确实惊才绝艳。两座若要对比,神君所传之法,乃将法器视为穿行轮回内外的接引门户,而娑罗门法王的仙家神念,则是指路道标,能不能去往人世间,还是要看郭岱自己的修行境界。” 郭岱问道:“也就是说现在的我不能下界?” 关尹子答道:“你自玄黄仙界而来,但并不了解别的世间是怎样一副光景。你我如今所在天庭仙界,乃是玉皇大天尊于无边玄妙方广中开辟造化而成,本就是轮回之外。有多高的境界成就,便有多大的神通法力。 可轮回中的世间却未必然,世间法总有尽头,许多仙家妙法到了轮回世间,未必能够施展得出,更别说业力纠缠,这一点素女元君开辟的世界也是没有的。” “业力纠缠?”郭岱皱眉道:“这听上去像是佛门之语。” “姑妄言之并无不可,但在玄黄仙界并完全没有。”关尹子解释道:“所谓天命轨迹,其实就是那个世界的业力,但最终在修士飞升超脱之际,并没有化为天刑雷劫。” 关尹子话中解释了何为天刑雷劫。其实就是修士自世间飞升超脱之际,一世修行种种行止作为于天地间回返自身。且天刑雷劫中蕴含伤形与伤神两股力量,伤形之力乃修士对一切有灵众生所造成的伤害,伤神之力则为一切有灵众生对修士的所有意念。 天刑雷劫乃是飞升超脱之际,了却轮回因果的最终劫数。但天刑雷劫只有一瞬一击,伤形与伤神之力会在同时爆发,世间修士若承受不住,轻则打落凡尘、再入轮回,重则形神俱灭。 同时关尹子也跟郭岱讲明,哪怕是已经飞升超脱的仙家,若下界临凡后再度飞升,也是会面临天刑雷劫,但看仙家在世间积业如何。若业力太重,哪怕是仙家亦会被天刑所斩。 “我自方才就有疑惑。”郭岱听完这些后说道:“你们说我未受封天之戒,可又说不准我下界,难道封天之后还能准许仙家下界吗?” “呵呵,这个嘛,还是你自己亲自去看最好,我们就不多做解释了。”关尹子说道:“正好顺路,去把另一件法器还了。” “去哪里?”郭岱问道。 “凌霄宝殿,封天台。” …… 从函谷关去往凌霄宝殿,少数也有几千里。但仙界的方位距离不可以寻常世间常理衡量,一切行进其实都是看仙家灵台如何化转感应,而仙家法力往往就是灵台化转之功,也可以说法力越高,在仙界中穿行速度越快。 但快慢也是相对而言,郭岱几人甚至不是靠起身飞腾,而是就在山河交错间神行,足不沾尘。 这一路上俱是前所未见的仙家景象,其中一处是万丈飞瀑如银练垂挂,随轰雷之声落入九重湖阶,湖阶片片层层,俯瞰下去就像大片鱼鳞漫展而开,湖水中映照出七彩九色,斑斓瑰丽。 而在这九重湖阶旁,能够看见一些仙娥在湖上飘然飞舞,手中提着云霞般的织绣,轻盈得几乎通透。仙娥将织绣放入彩湖之中,再提起时,织绣已经染上霓虹之色。仙娥们将织绣朝天一扬,居然化作万丈飞瀑间的道道虹光。 仙娥们看见飞瀑挂虹之后,好似非常欢乐,有的祭出乐器,有的在水面上轻盈起舞,祥和欢欣的氛围四面展开,若主动去听,能够让仙家灵台同感共情。 “她们……并不是超脱仙家吧?”郭岱忘了那些仙娥一眼,觉得有些看不明白。 关尹子答道:“仙家灵台照见轮回众生,造化之中当然会有仙娥。她们或是感念化生,或是世间精微妙气结成,但在仙界,她们就是真如实在,并不会觉得自己置身梦幻。” 郭岱眯起双眼,问道:“她们难不成一直都在这里?就这样耍耍闹闹、不务正业?” 敖青听见这话,笑了一声没有多言,关尹子拍了拍郭岱肩膀,说道:“郭岱,你倒是说说,什么是正业?此处是轮回之外,她们的心境已然离忧离恨、适志自处,有什么不好呢?难不成非要为了什么大功业、大成就,奔碌劳神?” 郭岱没有答话,转身离开。道陵天师以仙家妙语跟关尹子暗道:“郭岱心中烦恼未除,确实不宜让他下界。” 关尹子回应道:“他也不急着下界,先让他将法宝一件件还完,了然仙家修行再说。” 凌霄宝殿并不是单独一座宫殿,根据关尹子介绍,此处乃是天庭仙界之主、玉皇大天尊所开辟,围绕凌霄宝殿的外围道场,是最多仙家往来之地,风景秀丽、气象万千,祥云瑞霭无边无际。更妙在于一切造化景物,全无重复,移步换景,一草一木、一石一羽都有玄妙。 除却方才所见仙娥,凌霄宝殿附近也有灵禽瑞兽栖息,并不是世间禽兽奔逐猎杀的场景,而是彼此间相安而处。白鹿衔芝草赠予黑虎,丹鹤采玉露点润绿龟,也有一些仙人邀集灵禽瑞兽,向他们讲经谈玄。 在前往凌霄宝殿路上,郭岱等人都见到不少仙家往来,其中道陵天师显然缘法交情最广,几乎每一位路过的仙家都会停步行礼。虽没有冗言废话,但显然都发现郭岱是新来仙家,不免多打量几眼。 “我有什么东西让他们这么看来看去的?”远远可以望见凌霄宝殿那一片明黄楼阁、紫气云阶,郭岱问道。 关尹子笑道:“大概是因为你法力高深吧。” 此话显然避重就轻,敖青补充道:“你身上有那么多仙家法宝,灵台化转间法力张扬,你自己无所察觉,但在其他仙家看来,你就跟盲人携重宝行街过市一般。要不是有道陵天师护着,估计那班天兵天将就要来拿你了。” “天兵天将?”郭岱问道。 道陵天师以仙家妙语解释了一番,所谓天兵天将,其实是指天庭仙界的巡行护法,一般由各家金仙道统派门人参与。负责巡行天庭各处,主要处理协调仙家之间纠纷,类似于世间巡捕。 但天庭毕竟是仙家驻足之所,而超脱之仙家也不是惯于纠缠无度的凡夫俗子,凡事一念即明。巡行护法其实也很清闲,甚至是让晚辈仙家弟子彼此结交缘法的良机。 而且也不是什么仙人都能加入巡行护法的,像道陵天师这样,位居四大天师之首,则是长久担当其中护法要职。天兵天将其实算是俗称,如果真有狂悖仙家搅闹天庭,便是这些巡行护法来应对。 郭岱现在的情形,其实就有些类似异教仙家,不过天庭仙界一向清静无为,倒没有直接锁拿郭岱。 四人来到凌霄宝殿之外,此地灵台化转之功玄妙非常,无论从哪个方位靠近凌霄宝殿,都肯定会去到正面门户。那高耸白玉门坊上所书是封天台三字,或许说根本不是字,凡所见者自然明悟,哪怕不认字也能看懂,可见开辟凌霄宝殿的那位仙家,灵台化转之功是何等高深。 而在白玉门坊后,是一片百丈方圆的平台,另一头是紫气云阶,云阶尽头一座巨碑,巨碑上书写着三行字—— 不可妄拟天心为己心 不可在世显圣自称神 不可欺夺他人之信 “这便是封天之戒?”郭岱望着巨碑上的三行字,问完却没听见关尹子等人的答话,正想回头,发现自己身形被一股灵台化转之功移转到了封天台内中,而他与关尹子三人的距离仿佛也变得无穷远,任何仙家妙语声闻都无法传达。 郭岱下意识以为自己被算计了,此等灵台化转之功简直毫无痕迹可循,自己无论如何运转灵台造化牢固仙身,依旧会被挪移至封天台内中,并且被玄之又玄的力量所孤立在内中。 如果真的是杀阵,那么郭岱自觉不是对手,因为他连对方身处何方都感应不到,好似对方不在又无处不在,任凭自己倾尽全力都难损对方分毫。 可当郭岱凝定神念,自己的灵台造化好似随着封天台中一起化转,郭岱感受到一股无比浩瀚的造化玄理涌入灵台。 与之一同的,还有滋养仙家炉鼎的仙灵之气,环护灵台不受外魔所扰。 只见郭岱全身发出万道金光,一枚玉质方印从他灵台之中化转呈现,随之融入巨碑之后的金殿玉阙,出现另一片广大世界。 这一切只发生在弹指之间,郭岱灵台霎时清明,身形也退回到封天台之外,要不是能够看见另一片广大世界与金殿玉阙交相辉映,郭岱甚至怀疑只是自己某种错觉。 而当他左右环顾,发现关尹子三位仙家都朝着封天台方向揖拜行礼,他没有动作,内观灵台察觉金阙云宫不知何时忽然消失,显然就是在方才被收走的。 金阙云宫融入郭岱灵台造化之中,按说没有人能够强夺。甚至是关尹子这样的金仙,也做不到。而如今的郭岱,要将金阙云宫化现而出,恐怕要大耗法力,没想到这下直接是被对方收回。 “刚才是你们所说的玉皇大天尊吗?金阙云宫就是他的法器?我怎么没看见他?”郭岱一连问了三个问题。 关尹子揖拜完后才说道:“是,不算是,我哪里知道?” 嘴上算是答了话,仙家妙语中的解释更为繁复—— 天庭仙界之主诚然是玉皇大天尊不错,可是在封天之前,玉皇大天尊便已证入玄之又玄的不可见之境界,天庭仙界不致崩毁多赖于此。 玉皇大天尊不可见,但并非不能见,虽不在却又无处不在。当初素女元君便是曾来凌霄宝殿拜会,在封天台前感念有悟,金阙云宫自行出现。 关尹子说不准金阙云宫到底是谁的法器,因为这件法器据传前所未有,但其中妙用或与当初神君邀集诸天共聚封天台有关。 至于郭岱自己有没有看见玉皇大天尊,关尹子当然不清楚。方才郭岱一来到封天台,就被玄妙灵台法力化转而入,另外三人想拦也拦不住。 他们自然料到是玉皇大天尊所为,可等揖拜完后,凌霄宝殿上空便出现另一片广大世界,好似倒映山河,谁也说不清大天尊此举何意。 既然郭岱说自己没看见玉皇大天尊,那就当没看见。就算真的看见,可能也不是真想看见的名相,又或者见而不明,总之玄之又玄,不必强求,强求也求不来。 “实际上你应该庆幸,金阙云宫有可能是你最难炼制重现的一件法器,玉皇大天尊亲自出手收回,也算让你省了许多功夫。”关尹子在一旁言道。 第三百三十一章 仙家异数 “不可见之境。”郭岱思忖良久,看着封天台巨碑上的三行字,已大概明了封天之戒。 仙家修行非凡人能解。凡间修行的受戒,有的是师门尊长留心印为戒,有的则是口头或书文为戒,破戒之后的惩罚,或来自外界的追责,或是自身修行受损。 而仙家受戒,则是化戒律为自身修行根基,不是简单地约束仙家行止,而是要合乎诸天道统传承缘法。甚至能够定立约束仙家的戒律,都是一桩大宏愿。愿心之广,可谓是无远弗届。 封天三戒——不可妄拟天心为己心,不可在世显圣自称神,不可欺夺他人之信——本身并没有禁绝仙家下界,实际上也不可能禁绝得了。 郭岱方才于封天台中,便已知晓封天之戒的前因后果。当时诸天仙家因轮回内外缘法纠缠,屡屡下界争相显圣,致使轮回之中生灵涂炭、杀伐恶业无有休止。后来更有自在天仙家下界作天魔行止,扰动红尘,天人不得相安。 恰逢正一神君出世,以大神通诛魔平乱,将天人祸劫推到极致,顺势在凌霄宝殿邀集诸天商议封天。昆仑上古人皇青帝以身作则,登台发愿拟天心为己心为诸天立戒,成为被封天之戒斩落的第一人。 仙家受封天之戒,是为仙家超脱轮回心境,若有犯戒行止,当即自斩,无一丝规避讨巧可言。而落实到具体,仙家行走轮回内外,无非是“在天为仙自得超脱,在世为人轮回之众”。 这一点郭岱倒是颇有体悟,当初他尚在玄黄仙界时,认为世间众生俱是大梦之主的化身相,甚至大梦之主显形具象也是化身之一,无所谓自诩为大梦之主。 宫九素早早就已历劫完功,郭岱被瞒在鼓里许久,宫九素也不曾在郭岱面前表露她的仙家境界,后来当郭岱知晓宫九素便是大梦之主时,他都已经求证仙道成就了。 某种意义上,宫九素即便自己试图开辟一个轮回世间,她也仍受封天三戒约束,不论这个轮回世间到底是哪一个。 至于郭岱,在来到封天台之前,他确实未受封天之戒。封天台一行后,郭岱自然受戒,这并不是受玉皇大天尊的灵台化转而强迫,这种事根本强迫不了,比玉皇大天尊收回金阙云宫更难以达到。 其实关尹子所言无差,宫九素试图开辟的轮回世界尚不完善,对于其他仙家来说,玄黄仙界孤悬无边玄妙尽方广中。郭岱的出现,更像是从玄黄仙界化生而出的仙家,生而为仙,是有些独特,但对于天庭仙界而言,还不至于独一无二。 三名仙家并没有打扰郭岱的思虑,但郭岱想通这些也不过是一念之间,仙家神识自然有超凡之处。 “我想问,除了天庭,还有别的仙界吗?”郭岱转过身来问道。 “当然有。”关尹子看了敖青一眼,言道:“我们先别在此地闲聊了,有人等着你的真龙髓。” 敖青斜瞥了关尹子一眼,他缓缓运转起灵台化转之功,周遭似有风云环绕,将四人带离凌霄宝殿,径直往天上云涛而去。 凌霄宝殿乃是天庭仙界的中央,此地几乎可以通往仙界任何一处,只要有灵台化转之功,或是金仙洞府主动展开门户相邀,变能从凌霄宝殿直接到达任意仙家洞府。 敖青的金仙洞府名叫“泛波宇航”,乍一听像是海上的船只,但并不真的在海上,或者说天上另有一片汪洋,云涛彩霞便是这片汪洋的波浪,天庭各金仙洞府就像这片汪洋中的岛屿,置身其中皆有感应。 而泛波宇航本身也并不是真的一艘船,本身亦有重峦叠嶂,但不是青山绿水、草木葱茏,反倒是由色彩多姿的无数珊瑚团聚盘结、成就山脉,其中有高逾百丈的水藻缠成巨柱、直去高远,又从上方垂下无数水晶凝珠,绽放出水纹波光,照得四面八方好似海底世界。 说是海底其实也无不可,郭岱发现在那些一串串的水晶凝珠周围,有许多鲛人渔妇摇摆着下身鱼尾,来回游弋,将一些长得拳头大小的水晶凝珠摘下,如同农人采果,小心安置起来,送到远方打造成精美器物,装饰整个泛波宇航。 “这些生灵……也是你造化而出的吗?”郭岱对敖青问道。 敖青好似没好气地盯了郭岱一眼,没有直接回话,带着众人来到泛波宇航深处,那里有一座通体有水晶凝珠筑砌而成的水晶宫。 此时有一名女仙在众多鲛人簇拥下迎上前来,这名女仙眉目艳丽,身着淡橙百褶罗裙,整个人就像一朵倒开的多瓣奇花,罗裙随着女仙飘然身形一张一阖,颇有韵律,好像这件罗裙就是她仙家炉鼎的一部分。 其实仙家衣饰确实可以算是仙身显像的一部分,只是郭岱灵台感应中,觉得这位女仙的罗裙更像是“原身”。 “夫君,你回来啦?”这位女仙上前迎住敖青,两人四手相挽,敖青回过身来说道: “娘子,这个就是我先前跟你提起的郭岱。郭岱,这是我家娘子——夜海夫人。” 郭岱看见夜海夫人,只是拱了拱手,这是他一贯礼数。可这好似触怒了敖青,他气哼哼地说道:“好嘛,以为在封天台上得大天尊青眼,真当自己是什么大人物了。” “夫君,切莫恼怒。”夜海夫人掩嘴轻笑,最后对郭岱说道:“郭岱小友,难道你还没认出我家夫君就是你那位师父吗?” 郭岱闻言一惊,连忙望向敖青,忽然明白自己那种熟悉又陌生的感应从何而来。 见郭岱沉思不语,夜海夫人连忙招呼道:“仙家贵客上门,我家若是款待不善,恐怕就会被其他仙友取笑了。正好近来泛波宇航的龙涎玉露火候正熟,几位客人不妨移步水晶宫中品评一番?” 关尹子连连点头道:“好啊,龙涎玉露我早有耳闻,过去却从未品尝,这回我算是借了郭岱的光。郭岱,走啦。” 眼见郭岱沉思恍惚,关尹子几乎拽着他一般带入水晶宫。 几位仙家各自落座,水晶宫从外面看是一片透彻,但内里另有乾坤。一应器具不是寻常桌椅板凳,而是以巨大扇贝为软榻,以蜃珠为灯烛,巨龟驮运杯盏,由美貌鲛人捧至仙家贵客面前。就连杯盏都不是陶瓷琉璃材质,而是一个七彩旋螺盏,内中所盛便是龙涎玉露,看上去如牛乳般洁白,轻轻晃动七彩旋螺盏,可以看见其中点点星光。 关尹子品尝一口,龙涎玉露化入仙家炉鼎,灵台中先是得闻龙吟之声缓缓回荡,紧接着能感受到深海中孕育万千生灵的造化真意,好似于寂静中轰然爆发开来。若以凡俗酒浆论,这龙涎玉露堪为仙家饮露中的烈酒了。 “好好好,莫怪乎东游谷仙府的钟离仙友每每听闻龙涎玉露成熟,都要来泛波宇航中沽酒了。”关尹子说道。 夜海夫人闻言笑道:“既然关尹子仙友喜欢,那下一次龙涎玉露成熟之际,我再请仙友前来。” “如此甚妙。”关尹子点了点头,见一旁郭岱捧着七彩旋螺盏心不在焉,说道:“你那份要是不喝,那不如给我?” 郭岱有些木然地将手中杯盏递给了关尹子,对方见状也是一愣,说道:“方才我说笑的,主人家的礼数,我可不敢乱占。” 道陵天师提醒道:“郭岱,你有什么困惑,在此间都可以提出。敖青仙友,你是如何进入玄黄仙界的?” 敖青看了郭岱一眼,说道:“我跟你们不同,当初我是与娘子一同在泛波宇航中运转整个灵台,试图去感应真龙髓所在。进入玄黄仙界的,只是我的一个念头,因为我与娘子的神通都用在窥探整个玄黄仙界上了。” 郭岱的师父范青,其实并不算是敖青主动斩出的化身。他与夜海夫人一同在泛波宇航中施展大神通法力感应真龙髓,但被整个玄黄仙界的造化玄理所阻隔,所以他们所感应到的,其实是一片交杂错乱的宇宙时空。 正如宫九素曾跟郭岱所言,累世劫波并不是单纯的依序相继,而是并行交错。这也是为何玄黄仙界之外的仙家不能够以本尊进入玄黄仙界的原因,对于外界仙家,玄黄仙界处于一片混沌未定。而素女元君的神通法力又太大太广,外界仙家根本无从插手。 像道陵天师、关尹子那般,斩出化身入世,其实便是成为玄黄仙界内中的一世轮回众生。化身缘法了尽后,收回化身才知晓其中经历,并不是同时感应。所以对道陵天师与关尹子而言,他们的化身几乎是刚一放出便收回,因为玄黄仙界的一切都是混沌失序的。 而敖青并没有直接斩出化身,他试图运转自我灵台,尽量做到与玄黄仙界灵台化转之功交感。可仅凭他一人之力难尽全功,便让夜海夫人与之一同运神感应,这种手段也仅能是仙家道侣能够做到。 灵台交感之际,夫妻二人如入寂灭深定,泛波宇航在那阵子也是对外封闭的。而夫妻二人所看见的,并不是玄黄仙界的一角,而是一整条劫波世道的过去、现在、未来。 按说这还不是敖青夫妻所能做到的大神通,如此灵台化转之功应是素女元君无心忘情而作,所以他们才能看见郭岱的“未来”。 在无数劫波世道中,郭岱的下场都有不同,但劫波世道的覆灭,并不由郭岱这个轮回众生决定,而是由开天御历符——也就是霍天成来决定。 霍天成自以为的轮回重生,其实是他在不同劫波世道中来回穿越,一旦他在某一世道中殒命,则从另一世道重生再来,最终一步步将所有劫波世道收束并合。 而当霍天成堪破先天迷识关后,他便不会再穿越其他劫波世道,相当于是开天御历符自身回归单独一条劫波世道,作为超脱根基。 敖青的确想收回真龙髓,所以他一开始想要托付之人的确就是霍天成。因此一念,与玄黄仙界灵台交感而化生沈青此人,带着一丝愿心在玄黄仙界的轮回世间行事,这也是为何沈青会救霍天成的原因。 可沈青本身并不知晓自己的来处,他的行止作为一如玄黄仙界的混沌失序,种种立场在虚灵、合扬间不断摇摆,就连白虹剑都是意外之得。 听到敖青提及白虹剑,郭岱从恍惚间清醒过来,问道:“对了,白虹剑是哪位仙家的?” 几位仙家看着郭岱,关尹子说道:“问这句话之前,你是承认自己知道这些法宝都归属何人了?” 郭岱点头道:“除了白虹剑,在封天台上,我已了然。” “通明法眼知常、无碍缘觉俱足,看来你已证悟真仙极致物化之境了,这一遭没白糊涂。”关尹子笑着说道。 关尹子随附而来的仙家妙语中解释了,求证真仙极致的物化之境,便是有灵台开辟造化之功。但这种灵台造化而成的世界,只是这位仙家自己的世界,不像金仙洞府能够容纳其他仙家并准许另有造化,可至少也是金仙开辟造化的根基。 郭岱修行根基殊异,元神心境被称作灵台造化,其实早早就开始涉足证悟此道,加上深入黄泉一遭,容纳九幽城化转自我灵台,所以他的灵台化转之功要比寻常真仙更早获得。 就关尹子看来,郭岱的修行其实不尽然是道家仙真、法自然之造化,更类似自在天世界中诸天魔的法自我灵台之道,可具体而言又有所差别。 关尹子算是在场最了解郭岱修行根基的人了,郭岱身兼唯心观寂与唯物无我的两种心境,一旦成就仙道,精进之速不可以常理计。甚至在关尹子等人看来,郭岱几乎是刚成仙便立证真仙极致的功果,而一切本应事先该有的觉证参悟,反倒可以在事后“弥补”。 自古以来,仙家之中异数虽少,但不是没有,可是像郭岱这样,几乎是在尝试颠覆一切修悟求证,也不知到底是素女元君境界妙绝,还是郭岱本人能耐非凡。 第三百三十二章 依理随缘 飞升超脱之后,确实尚有精进修行,但对于绝大多数仙家而言,已经可以永享长生久视,于轮回之外不沾染因果业数,自得清静逍遥,并不是所有仙家都追求更进一步的修行功果。 尤其是像天庭仙界,玉皇大天尊已证玄之又玄的不可见之境,更有一众金仙开辟广袤洞府,仙界气象广大深远,其他仙家可自择适志之所居停行游。或与同门参悟妙法玄通,或闲淡隐逸足不出户,诸般心思念想各得自然,连动念下界的仙家都是少数。 一般的天庭仙家即便在求证真仙极致物化之境后,也不会追求什么金仙道果,这其中事关修行发愿,更有难测劫数,不是单靠天长地久与漫长岁月行功可以求证而得。 但郭岱比较特殊,他的修行根基在关尹子这样的天庭仙家看来,并非一世修行能得。郭岱自以为在世间的数十载人生,其实远不止如此。 甚至当郭岱踏入天庭仙界的那一刻起,便已是在求证金仙道果的劫数之中,这一道劫数被天庭仙家称为“化形天劫”。 关尹子不打算跟郭岱讲明何谓化形天劫,他只是再度阐明,道家金仙乃是法自然之道,有化虚为实的灵台造化开辟之功,能够在无边玄妙尽方广开辟一方仙界。金仙洞府能够自享、亦可引他人共享,可以依附别的仙界之主造化更为深广,也能独立于无边玄妙尽方广之中。 但无边玄妙方广世界不止天庭一处仙界,另有异教仙界,或如无量光照耀下的佛国灵山、地仙之祖开辟的万寿山仙界、阿罗诃大天尊的天国、娑罗门法王的自在天世界。至于其他大大小小仙界则更多,有的是像玄黄仙界一般,缘法有牵连尚可被其他仙家感应,有的则是完全于无边玄妙尽方广中孤寂独存,几乎断绝一切缘法。 世间各家各教修行发端有所不同,根基有别,到了真仙极致这等境界,隐约可以看出这其中区别。素女元君按说曾闻太上讲道,是道家金仙之属。 但素女元君如今已证金仙极致,于玄黄仙界演化创生的郭岱,倒不好说是否一定属于道家仙真。即便郭岱的修行根基与罗霄宗有关,而罗霄宗又是道陵天师化身所创立,可郭岱多属自修自悟,这一点关尹子是看得出来的。 道陵天师这时问道:“郭岱,你在封天台时,可曾受天庭仙箓?” 所谓受天庭仙箓,相当于正式成为天庭仙家一员,否则就只是来天庭做客的散仙,这也其实没什么,只要不与天庭仙家起纷争冲突,天庭也欢迎散仙前来驻足交游。 而在受仙箓之后,便可以正式在天庭仙界中凿建道场洞府,一般若有宗门尊长在仙界,门人道场多会相邻共处,或是前往金仙师长的洞府。 此外受天庭仙箓也会有相应仙班职司,如天庭中的巡行护法,或是各处外围道场、下界行走的护法尊神。既有责任所在,但也是积累功德、参悟造化玄理的良机。而且这些事并非强求,彼此都是仙家,行止作为依循缘法愿心而行,不想干的仙家也轮不到这份担当。 玉皇大天尊虽然已证不可见之境,但并非天庭就无人主事了,若要受天庭仙箓,要么是前往自家师长的金仙洞府受仙箓,要么是前往封天台展开自我灵台,自然可以受得天庭仙箓。 道陵天师这么问,其实是看出郭岱在封天台时,除了受封天之戒,也曾有受天庭仙箓的机会,只是郭岱拒绝了。 郭岱拒绝的原因不太好说,有可能是他自己无心受天庭约束行止,或是两者修行发端有异。 但玉皇大天尊既已证不可见之境,说明其灵台造化之功有无差别的修为,哪怕郭岱修行发端有异于法自然之道,天庭仙界也容得下,那就只是郭岱自己的问题了。 “我未受天庭仙箓。”郭岱答道。 道陵天师的仙家妙语声闻内容含杂,表面上是询问,其实暗中是提醒郭岱,如今他既然知晓其他几样仙家法宝之主,那么按照仙家相处之道,明知仙家法宝乃是出借,郭岱自己就有归还之理。 仙家行止,知而不行有悖缘法,这也是为何敖青要郭岱交出真龙髓,其实没有半点错处。更重要的是,郭岱原本不是天庭仙家,如果敖青仗理强抢真龙髓,郭岱更是毫无办法。 关尹子与道陵天师看出这点,让郭岱前往封天台受戒受箓,结果郭岱仍然没有选择成为天庭仙家,这回可就是关尹子与道陵天师仁至义尽了。眼下甚至来到泛波宇航,敖青夫妻二人以待客之道相邀,拿出龙涎玉露助郭岱恢复仙家炉鼎法力,实际上就是催促郭岱交换真龙髓,关尹子与道陵天师已经不能再插手妨碍。 无论是关尹子还是道陵天师,都是作为仙家前辈,而且与郭岱有缘法关联,所以都尽己所能庇护。但若论缘法,如今夜海夫人道破敖青与范青的关系,郭岱可就怎么也都回避不了了。 在座都是超脱轮回的仙家,行事作为依理随缘。若郭岱受天庭仙箓,那么身为天庭仙家之一,无论修为境界差别,郭岱有资格跟敖青对坐而论——此为缘,也是玉皇大天尊收回金阙云宫后的补偿。 郭岱来到天庭仙界,知晓仙家法宝之主,那么将出借的法宝归还,并且对方以礼相待,郭岱也确实该还——此为理。 只不过眼下道理还不太完备,因为当初诸天仙家出借法宝,是借给了素女元君。而现在这些法宝在郭岱手上,郭岱与素女元君是什么关系?莫说其他仙家,恐怕郭岱自己都说不太清楚。 首先,宫九素是不是就能等同于素女元君?其次,郭岱与玄黄方真劫又是什么关联?郭岱可以是宫九素的道侣,却也可以是素女元君的化身相,而作为仙家,郭岱又是自玄黄仙界化生而出,看似独立俱足,但又有不可思议的牵连。 如果是素女元君来到天庭,那么说什么也该相还法宝。现在问题关节就在于此,有关尹子与道陵天师在旁,敖青不便出手抢夺,只能在自家洞府招待郭岱。 “郭岱小友,如果你觉得泛波宇航气象景致如何?”夜海夫人开口询问,话中带着仙家妙语声闻,居然跟之前见面之语衔接起来。 夜海夫人之前当众点破范青来处,虽然这个人并不是敖青主动斩出的化身,但毕竟有这一层关系在,而郭岱也飞升超脱、来到天庭。如果郭岱能够相还真龙髓,那么就不仅仅是物归原主这么简单,对彼此而言都是一份难得功德。 而现在这话,其实也是在向郭岱示意,如果郭岱能够相还真龙髓,那么敖青与夜海夫人可以庇护郭岱,甚至一全师徒缘法也无不可,泛波宇航这处金仙洞府诸多奇珍异宝可供郭岱修行采用。 因为郭岱身怀仙家法宝的来历,除了有天庭仙家,还有别的异教仙家,他们能不能这么平心静气跟郭岱谈事还是未定之天。连娑罗门法王都主动插手玄黄仙界,间接导致其中轮回世间杀业无算,如果娑罗门法王纠集自在天仙家对付郭岱,万一郭岱不在天庭,其他仙家可未必能庇护得了郭岱。 这也是为何道陵天师打算让郭岱受天庭仙箓的原因,除了希望郭岱尽早相还法宝,也是保护郭岱的手段,凭天庭众仙的手段,娑罗门法王还没那个本事找上门来。 郭岱一不受天庭仙箓,二不还真龙髓,这有理也变成无理,缘法也被断绝,实在不是清静无为的心境行止。 “唉!还是我来劝吧!”看着众人隐约形成逼问之势针对郭岱,关尹子出言道:“郭岱,别的几件法宝先不提,白虹剑你能不能造化而出?” 郭岱看着关尹子,无言点了点头,手掌一翻,一柄短剑出现在手中,看上去就跟他当年所持握的白虹剑一模一样,器型没有丝毫变化。 “看来别的仙家法宝不好说,倒是白虹剑对你来说轻而易举。”关尹子见状问道:“我能借来看看吗?” 郭岱没有猜忌之念,将白虹剑递给关尹子。关尹子接过白虹剑,正襟危坐、双手捧剑,显然是在运转灵台法力感应白虹剑。 “有趣。”关尹子离定后眨了眨眼,将白虹剑转而递给道陵天师,说道:“仙友,你来看看?” 道陵天师接过白虹剑,单手握在掌中,只看了一眼,说道:“奇怪……敖青仙友,你觉得呢?” 敖青看他们两人语焉不详,接过白虹剑正想说什么,却立刻陷入迷惑,言道:“怎么会如此?” 先后端详白虹剑的三人,他们其实都算曾经在玄黄仙界接触过白虹剑。但那时候的白虹剑不过是仙灵九宝显形具象,不是仙家法宝本身,体悟感应自然有所不同。 郭岱见状问道:“怎么了?白虹剑难道还是残缺的吗?” 当初在玄黄仙界的轮回世间时,关函谷曾言白虹剑已残。但郭岱在入黄泉之后,重新领悟白虹剑的传承法旨,明白这才是白虹剑的造化真意所在。 所以郭岱修复白虹剑的手段,不是外在的炼器之道,而是以内在灵台造化运转,自己炼制了一柄白虹剑。 这个过程中,郭岱虽然是以灵台造化炼就白虹,而轮回世间的白虹剑本身,亦受感念运转,直接出现在玉鸿公主手上,刺穿了冥煞的混元金身。 那并不是郭岱主动操控的结果,那时候他置身黄泉之源,正运转灵台造化触动仙灵九宝、感应大梦之主。 而当郭岱从黄泉中回归时,自然是以白虹剑为引,直接出现在冥煞面前,当时剑器形神混融,白虹剑就算是完全修复完全。但有一点,郭岱还是不清楚最初的白虹剑是如何炼制的,自然也不知道白虹剑之主是哪位仙家。因为郭岱的修复之法,相当于是自己重新炼制了白虹剑。 这也是为何郭岱能够十分轻易地将白虹剑造化而出,说句不恰当的话,郭岱已经将白虹剑占为己有了。 郭岱听了众人那么久的仙家妙语声闻,他自己也学会了如何发动仙家神念,自然也解释了白虹剑的修复窍要,相当于为众人解释了他们的疑惑。 “不不不,我们说的不是这些。”关尹子连忙言道:“仙家法宝心印被抹去,这一点在出借法器前便有预料。可白虹剑本身……并不是法宝,而是一位仙家,甚至可能不止一位。” “你说什么?”郭岱吃了一惊,这一点他完全没有发现。 敖青说道:“我们都有金仙修为,当然是以灵台造化的法力去感应,我们眼中的白虹剑,就是一整个陷入寂然不动的仙界。” “到底是仙界还是多位仙家?”郭岱听不太懂。 关尹子说道:“这就是修行证果的差别了。金仙的灵台造化开辟之功,开辟出的一方仙界真如实在,可让他人随意出入,而金仙也可以自由下界,不必常驻本座所在。而白虹剑……则相当于是仙家以自我形神化为一片世界,而且是多位仙家合力开辟,以至于彼此不分,陷入寂然不动的境地中。其中的仙家出不来,外界仙家进不去,甚至不直接将白虹剑拿在手中都看不出来。” 郭岱听着这话,只觉得有些熟悉,问道:“莫非这就是玄黄仙界开辟之理?” 关尹子摇头道:“素女元君早有金仙境界,理应不是如此。我怀疑,你将玄黄仙界认定为大梦之世的原因,很可能就是白虹剑作祟。” “作祟?”郭岱听见这话有些不喜:“大梦之世不仅仅是我的说法,但凡堪破先天迷识关的修士,都有这样的体悟。” 关尹子问道:“那我再问你,白虹剑在大梦之世中,代表了怎样的造化玄理?” “化身相的彼此相处……”郭岱刚说完,就察觉异样了。 第三百三十三章 天人之隔 在玄黄仙界时,郭岱觉得轮回众生俱是大梦之主的化身相,而白虹剑代表着化身相间彼此相处之道,实则也就是大梦之主自己与自己相处。 这是一种非常玄妙且不可思议的境界,凡夫俗子很难领会。而说到底,世间一切相处之道,无非是人与自己相处、人与他人相处、人与世间万物相处,在玄黄仙界的轮回世间中,此三者同出而异名,本质上都是大梦之主灵台自处。 可有一点,此等相处之道有一个根本前提,那便是相处的彼此要能区分自我与他者,则一切拥有灵智的主体的存在。 如果世上有一个存在,连自我与他者都无法区分开来,那么所谓彼此相处也无从谈起。如果世上一切存在都是混融一体、不分彼此,那么相处之道也毫无意义。 连你我都无法区分,又能谈什么灵智呢?一切都只是鸿蒙未开前的混沌,是“自我”这个主体诞生前的蒙昧。 白虹剑的情况便是如此,关尹子对郭岱解释道:“如果你不是自玄黄仙界而来,置身在外的眼光应该也能看出白虹剑的端倪,毕竟如今的你早有灵台化转之功。可你的修行根基恰恰是白虹剑本身,如置身知见障,反倒看不清了。” 郭岱收回白虹剑,问道:“可当初你也承认大梦之世的说法,为何当时没有解释。” “身在局中,难见全貌。”关尹子言道:“而且我也一度认为,素女元君要维持这么一个轮回世间,在未得太上忘情前,恐也要以梦修之法化转灵台,不过事后我才发觉错处。” “什么错处?”郭岱问道:“莫非你早察觉到宫九素就是素女元君了?” “还真不是,直到你来天庭之前,我都没料到宫九素是素女元君。”关尹子言道:“其实给我以提醒的是虚灵。虚灵的存在,其实是为了保证累世劫波的演化内容得以保留,相当于是轮回世间的苦海劫数、阿赖耶识,既如此,就不可能化生显形。如此只说明一点,不是虚灵自以为脱离黄泉,而是素女元君不需要他了。” 虚灵逃离黄泉,随后在玄黄洲千年布局,甚至里应外合早就妖祸,虽然是为他人作嫁衣,可没有虚灵的作为,玄黄方真的许多变化恐怕还没那么激烈,娑罗门法王想从天外插手也不见得有机会。 虚灵本无灵智,乃是以众生之心为心,甚至虚灵本身能够出现,也是白虹剑造化玄理的一种演化——众生一心。 当初虚灵心心念念追求的遁世大计,乃是以郭岱的混元金身为基,将玄黄洲万千生灵汇聚一体,此情此景与白虹剑的情况十分相似,所有客体都汇合聚集变成一个主体,所有灵智结合成一个意志,这便是虚灵想到的“超脱”。 关尹子仙家妙语声闻向其他几人解释了虚灵的计划安排,郭岱则问道:“虚灵此法真的可行吗?” 最先答话的是道陵天师,他脸色严肃道:“我们修行求道的轮回世间,此法不可行。但见白虹剑,便知此法在诸天万界中,或有成就。” 道陵天师这话另藏玄机,他暗示白虹剑并非是在场几位仙家修行求道所在的那个轮回世间,也就是并非来自那个叫做“地球”的所在。 关尹子则说道:“别的世界也许可以,但是在玄黄仙界之中,我估计不行。” 关尹子这么说的原因在于,玄黄仙界仍然不是完整俱足的轮回世间,飞升门径尚未清晰。虚灵的计划看似完美,但最后一步不踏出,结果谁都不知道,很有可能跟冥煞一个下场,形神俱灭。 其次,按照郭岱大梦之世的说回众生俱是大梦之主的化身相,虚灵挟众魂登天飞升之举,不啻是大梦之主自我灵台分裂。很可能在虚灵飞升顷刻,就会引动大梦之主灵台自我相悖,不是大梦之世即刻崩灭,就是虚灵灰飞烟灭。 所以关尹子断定,哪怕没有娑罗门法王与冥煞横生枝节,虚灵最终的结果一样是彻底覆灭。而且虚灵的计划,也不可能将轮回世间一切众生全都带走,别的不说,玄黄方真道那么多修行高人,虚灵就没办法强行以分神化念逐一控制,除非对方主动修炼《蜕化解形》,并且选择与虚灵融合。 而从这个角度来说,郭岱的混元金身被冥煞夺占,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因为郭岱在混元金身中留下的仙家神念心印,其实是引导冥煞修悟超脱大道。至于冥煞欲灭世的毁弃心境,郭岱也曾经有过,说不准到底是冥煞也被无形中所影响,还是他的心境压过了郭岱所留指引。 “这么说来,难怪白虹剑能够伤得了冥煞。”敖青说道:“其实白虹剑在玄黄仙界中,因其所蕴造化玄理,则代表此剑能制一切有独立灵智者,相当于是能斩一切仙凡的极致利器。不管冥煞有多厉害,甚至重获地水风火之力,玉鸿公主也能轻轻一剑将他刺伤。” 三位仙家先后接过白虹剑感应时,自然也都清楚此剑在玄黄仙界的种种经历。敖青这番话也可以说,在玄黄仙界中,白虹剑就是无敌的,只要有足够强大的法力,置身其中的仙家也会被白虹剑斩灭。 “可这也仅限于玄黄仙界,我现在就在天庭。”郭岱看着手里的白虹剑,如今不过只是一并锋芒稍利的仙家法宝。光是看天庭这一派仙家气象,就知道白虹剑的锋芒妙用也不是多独一无二。 “这可不见得。”关尹子说道:“你就是玄黄仙界而来,白虹剑的造化玄理又是你的修行根基,如果你悟透其中玄妙,因其化转开辟自己的灵台世界,好比一个小玄黄,斗法时将对方拉入自我灵台世界,你的白虹剑就是无敌之锋芒。” 郭岱觉得此言有理,可又转念一想,以自己的修为法力,能够强行将对方拉入灵台世界,恐怕不用白虹剑都已经稳占上风了,何必这么麻烦呢? 就好比眼前这几位金仙,郭岱自知如非他们愿意,是不可能将他们强行拉入自己的灵台世界。就更别说在封天台上见识到玉皇大天尊那无差别的灵台化转之功,自己不可能将一个不可见的存在拉入自己灵台世界。 “比起修悟杀伐神通,你更应先了解白虹剑从何而来。”道陵天师说道:“诸件仙家法宝中,我等所了解与你应是一致,却也唯独不知白虹剑从何而来。白虹剑中混融一体的寂灭仙家更是不知从何方轮回世间修证超脱。” 郭岱问道:“那我要找谁去问?素女元君吗?” “如今玄黄仙界封闭,谁都进不去了。”关尹子言道:“不过我倒是想到一位,你可以去请教一下。” “谁?” “万寿山仙界之主,地仙之祖镇元子。”关尹子答道:“也是长生芝的原主,我没说错吧?” 郭岱点了点头,说道:“诸天仙界中,除却天庭,恐怕我最容易去往的,便是万寿山仙界。我曾证生生不息之理,暗合万寿山仙界修行发端。” 关尹子问道:“那你打算现在就去往万寿山仙界吗?” 郭岱看了看敖青与道陵天师,摇头道:“我先在此处将两件法宝重现。” 道陵天师劝道:“开天御历符可作为你受天庭仙箓之记。” 看来道陵天师仍然没放弃让郭岱成为天庭仙家,并且肯主动将开天御历符赠予郭岱,这可是极大的缘法了。 就连在场关尹子与敖青都面露惊色,敖青连忙说道:“道陵天师,开天御历符是你求证金仙道果之宝,相当于是种民天的本座所在,你就打算这么送给郭岱?” “不是送,而是要他自己领悟透彻,否则开天御历符对他而言百无一用。”道陵天师说道:“即便开天御历符如此紧要,当年我不也将其借给素女元君了吗?我所欲证,本不在这一方金仙洞府。” 仙家妙语声闻中,解释了开天御历符的来历。当初道陵天师曾下界入轮回求证金仙境界,历尽化形天劫后,飞升至无边玄妙方广世界中有所感念,开天御历符便已炼就。 这件仙家法宝本无形质,就相当于是道陵天师灵台造化开辟之功的一部分。只要道陵天师定心存想开天御历符,他所开辟的种民天便会不断演化扩大。 而道陵天师的修行亦有独到之处,他在轮回世间亦曾为一派开宗祖师,其后人不仅奉其为祖师,也是护法尊神。道陵天师曾于世间各处神坛留下灵台神念,后世子弟门人若修炼其所传道法,可以感应道陵天师留下的灵台神念,即可炼就自己的护法尊神,也能修悟更深层次的道法。 此举可谓是神道设教之法,道陵天师也因此能在种民天中造化出许多未证仙道的弟子道众,算是某种非常玄妙的接引之功,让他们停留在生前灵台清明最后一瞬,化一瞬为永恒。若不愿就此轮回转世,这些弟子道众便可长留种民天,安享太平清静。 然而在封天之后,轮回世间的道统传承几经更迭兴衰,道陵天师的后人修行有成者越来越少,虽说另有支脉未绝,但传承气象大不如前,甚至连种民天中可以接引的弟子道众也越来越少。 郭岱闻言有些不解,说道:“封天之戒我已了然,虽说仙家不得下界显圣,但是化身重振宗门、结缘授徒,并未拦阻。实际上封天之戒只是约束超脱轮回的仙家,并没有限制世间轮回众生,神道设教之法已传,天师传人自然应该继续尊奉天师才对,留于世间神坛上的灵台神念,也不会被断绝。” 道陵天师直视着郭岱,他的目光好似能洞穿郭岱的仙家炉鼎,与灵台造化中的开天御历符产生微妙感应。 “神道实为人道,神道设教之法终究是为合乎人心需索,是精诚不二的清明灵台,自然也随轮回世间的人事更迭而变化。”道陵天师说道:“后世弟子守不住道统传承,致使衰微断绝,古来不知几许。何况轮回之中战乱频仍,灵台神念所依附的神坛偶像也终有颓败之日,更遑论妖祟鬼魅之流窃占神坛之上,无明子弟奉伪为真。” 仙家妙语声闻中,向众人展示了一片景象,是道陵天师后世传人在道场中供奉狐妖,神坛上有几缕妖氛蛰伏。而神坛下的天师弟子,几乎都没有修为法力,约略有三两人,修习的都是与妖祟鬼魅交感的旁门左道,而不是秉持真道的正法。 以至于这些后世传人也不拿这当做修行,而是利用世俗凡夫猎奇之心,贪占财货名利的蛊惑手段,内外彻底沦为庸俗凡流。 “而且你知道一旦宗门传承断绝,想要将其重振,是多困难的事情吗?”关尹子也接口问道。 不论何门何教,修行终归是人的自觉修行,哪怕有师长传授修行之法,最重要还是传人弟子有此根器悟性。很多时候都是师父找徒弟,而不是徒弟找师父。 而世间修行,除了尊长传法,还要有各种福缘与助益。虽然不是说没有这些外在助力便不能修行,但有时候堪破境界、顿悟启发,就是靠平日不断积累。 甚至一个宗门传承,要历经几代门人、数百载岁月才能有所成就,而即便器物之用充足,轮回中又有多少悟性上佳的传人弟子呢? 天庭众多仙家道统创立之初,许多事情都是随缘而作,加上封天之前的长久岁月,更是让超脱仙家无所避忌地下界传法、补足物用。一旦传承断绝,要重新恢复过往气象,恐怕根本无法重现昔日的种种机缘,有些事情错过了就永远错过了。 其实天庭仙家有不少在飞升前就留下道统传承,可也有很多是已经断绝,或者是几经更迭变易,没有传人飞升天庭。虽然如此并不会妨碍仙家永享长生,但久而久之,天人两隔只会越来越大。 第三百三十四章 真龙妙法 郭岱自己从未开创宗门,他留下的灵根修法也算不上道统传承,自然没有体会过创立宗门基业的艰难,更何况飞升超脱之后,仙家对凡尘俗世的种种念头都淡了,郭岱也不例外。 “道陵天师的后人我也有所了解。”关尹子说道:“除了其中一支分家与神君的世间后人走得比较近,其他族裔人丁散落,连五雷天心正法都散佚大半,剩下些不入流的拘役鬼魅小术,甚至被世俗凡夫将天师世族、符箓宗传视为捉鬼驱邪的小道。” 敖青则面露笑意说道:“关尹子,我记得你也有传人的吧?结果如何呢?” “我飞升之后没个一两百年,他们就沦为向诸侯献媚的方士之流,后来更在祖龙面前卖弄神通,结果被一并坑杀。”关尹子说这话时,没有半点遗憾,继续言道:“至于我在楼观台留下的宝笈,也被一些行游散修所获,可惜依旧作为向权贵卖弄显耀的手段,无非作为仕途上的终南捷径。 要知道,那时日还未封天,仙佛显圣尘寰,各展神通涉足庙堂江湖,红尘内外自然多得是这类术士之流。” “你的传人弟子如此,就不打算下界教训他们吗?”郭岱问道。 “无缘之辈,值得我们去费心思吗?”关尹子笑道:“郭岱,你已有通明法眼,若见凡人,能一眼看透他们的所欲所求,一念明晰他们所思所想。我不否认世人能通过自觉修行矫正陋习秉性。但有的人就是无缘此道,给他们以仙家妙法,他们只会将其视作晋身登阶的手段工具,而不是求道门径。” 郭岱听见这话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当初的沥锋会和一众灵根修士不就是如此吗?他们自己都不指望一世修行有长生驻世的成就,只是借神通法力之用,更多贪占获取,虽有修为,实为凡俗。 其实由此也能看出道陵天师与关尹子的差别,郭岱不敢说他们谁的修为境界更高,但各自愿心求证是不同的。 道陵天师的世间传承凋敝零落,而要重振复兴十分不易。如果眼下有另一个轮回世间,一切不断从头演化,种种机缘玄妙难测,未尝不能另开道统传承,接引弟子飞升至天庭,也能壮大仙界气象。 所以这才是道陵天师出借开天御历符的真正用意,虽然玄黄仙界还不完全是一个轮回世间,但作为道陵天师灵台造化之功的一部分,开天御历符不断化转造化玄理,以此为引,这也是道陵天师能够斩出化身进入玄黄仙界的前提。 而道陵天师化身道陵君,留下罗霄宗一门道统,历代掌门皆证长生驻世,足可证明道陵天师已然印证世间法极致,罗霄宗正传道法应该就是一条没有偏差的正路,只是差最后飞升一步。 道陵君主动飞升,这道化身却被斩灭无存,可见素女元君的造化之功未臻圆满。可如今郭岱能够来到天庭,他的灵台造化中不仅带回了开天御历符,而且还有玄黄仙界的经历知见,他如果能留在天庭,其实也算是天庭的福缘,对郭岱本人自然也大有好处。 所以在场三位金仙之中,道陵天师其实是最希望郭岱成为天庭仙家的,甚至打算将开天御历符赐给郭岱。从传承缘法论,郭岱曾修习罗霄道法,自然也算是道陵天师的传人。 至于关尹子,郭岱则有些看不透他,因为到现在郭岱也不知道洞烛明灯原本是怎样的法器。身在大梦之世时,郭岱并不觉得洞烛明灯器型有过被刻意扭曲的痕迹,就连关函谷的化身也不觉得此器有异。 显然这件仙家法宝在素女元君手上时,便已是洞烛明灯,具体应该是素女元君的神通变化。 郭岱当初在函谷关时,是感应到那处金仙洞府的造化玄理与洞烛明灯有相通之处,因而才能将法器化现而出。 而这种化现法器的举动,本身等同于重新炼器,并且是将自我灵台造化的一部分斩出,同时令其变成彻底独立的存在,是一件无主的法器。 八件仙家法宝中,郭岱用得最多的应该就是洞烛明灯了,所以他一来到天庭便重现此器,虽然有些莽撞,其实也是为了印证自己的修行。 可关尹子也看出来了,郭岱如此炼器,几乎可以说是在自损灵台造化。因为八件仙家法宝在脱离玄黄仙界后,融入郭岱灵台造化,相当于是变成郭岱修行根基的一部分,如今要重新斩出,并且还给别的仙家,几乎就是在要郭岱的“命”。 如今郭岱已经飞升超脱,当然没有轮回生死,但不死不灭也有可能会殒落,要是各路仙家强行夺器,将郭岱仙家修行彻底打灭也不是不可能的。 关尹子显然不愿看见这个情况,所以陪他一起来到泛波宇航,也算是在劝阻敖青。 “我一时半会儿还真不能将真龙髓重现。”郭岱言道:“这件法器我了解甚少,其中众生演化之理我参悟不透,还请敖青前辈为我讲解。” 敖青本来脸色带着三分倨傲,也好似不太乐意邀请郭岱来到泛波宇航,如今看见郭岱主动向自己求教,稍稍收敛脾性,夜海夫人也在一旁用手肘轻轻顶了顶,轻声说道: “人家既然问了,你就跟他说说呗。我瞧这孩子也不知道当年那桩旧事。” 敖青放下七彩旋螺盏,身形不动,却缓缓展开灵台法力,一股磅礴威压朝着迎面袭来,与之一同的还有夜海夫人的法力,听敖青问道:“郭岱,我且问你,你看得出我们夫妻是何种生灵物类修炼成仙吗?” 郭岱面对着威压逼迫,一开始灵台神识几乎要涣散,陷入封闭自守,好不容易才强行守住,并且不断运转灵台造化,好像要将这狂潮怒涛般的威压吞纳消化。 这是一种源自幽邃深海的意境,郭岱好似听见了某种玄奥难言的长鸣,郭岱迎着这股威压,说道:“具体物类名称我不知晓,但应是海中生灵,且体型庞大。而夜海夫人……是我前所未见的生灵,好像、好像有八条触须。” “哎呀,真是讨厌!”夜海夫人打趣道,连忙收敛法力,而她那裙摆下,好像真的有几条触须连忙缠卷收起。 关尹子啧啧称奇道:“居然是抹香鲸和大章鱼?你们两族在深海不是死敌吗?” 夜海夫人就像喝醉酒似的,脸色绯红道:“我与我家夫君算是不打不相识嘛。” 敖青对郭岱说道:“真龙髓在你手上,我再问你,生灵物类是如何演化?是强者生存,还是适者生存?” 郭岱皱起了眉头,说道:“若宽泛而言,应是适者生存。” 关尹子笑了,说道:“郭岱,你中计了。敖青给你两个选项,你不一定非要从中选一个。” 郭岱似乎明白了什么,敖青言道:“其实生灵物类的演化,无必然与一定之规,适者生存看似恰当,但更多是凡俗生灵事后摸索揣测所得。洪荒上世,沧海桑田一日三变,何为适者?朝成夕败,存亡颠倒,今日成就转眼变作明日劫数,一切皆无必然必定,俱在混沌之中。” “沧海桑田之变、众生物类之变、天道循回之变,此三者若能了悟堪破,金仙大罗之境指日可待。”道陵天师说道。 敖青说道:“我虽非人身成道,但飞升之后的仙道修行,却是因循此三者次第领悟而证金仙。我生于汪洋深海,后变化人身行走陆地,由此经沧海桑田之变,目睹众生物类之变,根基早有,所以飞升成道之际,原身尽销化作真龙髓。” 敖青这话另带仙家妙语声闻告知郭岱,真龙髓乃是敖青成道之宝,可他并不将真龙髓占为己有。在敖青看来,真龙髓象征着大道衍化的众生物类之变,应该用来指引世间一切众生修行。 而与人类传承道统完备不同,其余众生物类生来蒙昧混沌,不得清明自觉之修。真龙髓除了作为指引妖异修行,更重要的作用是能促进妖物通灵开智。 “真龙髓真的可以促进妖物通灵?”郭岱说道:“地球那个地方妖物通灵这么容易?” “容易?怎么可能容易?简直难如登天!”敖青被郭岱气得喝道:“妖物通灵全赖天地自然造化,真龙髓此物恰恰暗合大道衍化,可是要让妖物通灵,光凭真龙髓也是不够的。” 敖青话中解释,真龙髓如果交给已经通灵的妖物,其神识切入法宝中,自然能够领悟到敖青凝炼于其中的仙家神念心印。且伴随修为越高,所能领悟到的仙家妙法越深越多,甚至包括化龙蜕变的神通。 可这对于未开灵智的寻常禽兽,根本无所谓神识感应,出现自我灵智这一步是最艰难的。敖青在获得真龙髓后感其妙用,摸索出一套以神念御器感应灵觉的法术。 施展此法相当于将御器者本身灵台展开,引对方进入其中,不断化转自我灵台,洗炼对方灵觉神识,使其愈发清明。当对方能够以清明神识脱离御器施法者的灵台,那便是开启自我灵智。 但此法施展颇耗神气法力,虽说未证超脱的世间修士也能施展,可施法御器运转灵台,相当于是要消耗自身寿元。 而敖青先前曾提及的水族妖修有出神入化的境界,其实就相当于是有长生驻世的悠长寿元,可堪施展此法。敖青希望将真龙髓交给那名水族妖修,显然不仅是希望他能够修成龙身,也是要那名水族妖修去指引其他妖物开启灵智。 如果没有真龙髓,敖青本人也能施展这样的炼神妙法,可就必须要本尊下界,但敖青自己明显并不打算亲自下界做这些事,估计是担心沾染不可测的因果业力。 郭岱听完敖青的解释,问道:“前辈,你真的很急着要回真龙髓吗?” 敖青说道:“如果素女元君能够兑现当初承诺,开辟一个轮回世间,那么真龙髓在那个世间也行。可现在素女元君封闭玄黄仙界,我所期待尽数落空,当然要拿回真龙髓,去给有用之人。” 郭岱不发一语,敖青说道:“此为愿心所至,按照仙家修行惯例,我可以向你提出演法一论法宝归属。” 超脱仙家虽多守清静无为,但也并不是全无纠纷争执。可彼此已证超脱,心境不入轮回,凡是有不可化解的纷争,多靠彼此演法较量高下,不是非要将对方打落轮回才算了结。 “敖青仙友真这么打算?”关尹子嘴上这么问,仙家妙语中跟郭岱提醒了一件事。 仙家演法中,提出演法者不能提出较量的方式,如果是郭岱应承下这场演法,那么如何较量是由郭岱来选择,相当于可以为自己争取胜算。 其次,如果是演法双方修为境界差别过于悬殊,那么只要两者能够势均力敌,那么按照一般惯例,境界更低者算是演法胜者。毕竟仙家境界差异往往巨大,真仙能够胜过金仙的例子,古往今来几乎找不出几例。 敖青早已求证金仙,如果仅是比较灵台法力与仙身变化,说不定犹在道陵天师与关尹子之上,毕竟他可是真龙,如假包换。 关尹子这番提醒也颇有趣味,他表面上好似是劝阻,实际是在撺掇两人真的演法较量一番。 其他几人看不出郭岱在想什么,他只是端详一下手中白虹剑,说道:“我接受演法。” 敖青眉峰微抬,赞赏目光中带了几分不可置信,因为在他印象中,郭岱并不是这么狂傲自大的人,这种面对面的演法、不玩弄心机手段,恰恰是郭岱所不擅长的。 “你打算怎么比?”敖青问道。 郭岱说道:“面对面斗法,各尽全力而已。” “既然如此,你可就没有回避的可能了。”敖青走下扇贝软榻,移步之间灵台方寸化转成浩大海域,上有雷云轰鸣,下有如山浪峰,这便是灵台造化开辟之功,根本不必去往别处斗法。 郭岱见状也走下软榻,但没有落在海面上,白虹剑化作一条经天长虹,托着郭岱身形。 第三百三十五章 经天白虹 洪峰逆浪千千重,经天白虹三万丈。 到了郭岱与敖青这等境界,仙家斗法所较量的,便是灵台化转之功、推演大道之理,是彼此参透领会,灵台造化间相互碰撞。 但身处泛波宇航,敖青占尽地利,他只轻轻抬手,下方洪峰浪刃层层叠叠,直欲将经天白虹击碎。 白虹横贯海天之间,郭岱一顿足,白虹中发出金弦之声,弦声化作实质可见的一圈圈芒刃,迎面震动洪峰。 郭岱此法用得是巧劲,金弦之声内藏极寒法力,将洪峰冻成冰川瞬间,金弦之声化作刀网剑丛,自冰川内部爆发开来,将洪峰震碎。 “不差。”敖青夸赞一句,洪峰碎落之后,海面骤然向下塌陷,但只有郭岱脚下方圆万丈海域。 下陷的海域只有看不透的深邃,强烈吞噬之力要将郭岱扯入其中,原本笔直的经天白虹竟也出现弯曲。 郭岱立身白虹之上,守住灵台造化,不断与深渊吸力抗衡,经天白虹渐渐挺得笔直,静待敖青下一轮攻势。 “没想到郭岱的法力如此强悍,简直不像刚刚飞升超脱的仙家。”关尹子在外围惊叹道。 “如今郭岱尚有几件仙家法宝傍身,法力自然源源不绝。”道陵天师说道:“不过如此也算是郭岱自己的修行,他除了跟敖青相斗,其实还在参悟真龙髓的妙用。” 关尹子言道:“能够破解敖青两轮攻势,郭岱的法力相当强,可也就是如此了。我看得出来,郭岱也无余力反击,能够守住身形不被打落已经要尽全力了。” 道陵天师说道:“敖青仙友要出手了,这回是动真章了。” 两位金仙在外围密语交流,夜海夫人也在悄悄与敖青说道:“郭岱连吞海神通都能撑过,夫君,你不觉得此情此景有些熟悉吗?” 敖青暗语回应道:“你是想说素女元君吗?当初她也是手持白虹剑,但那时你我尚未飞升超脱,她的神通法力施展起来巧妙多了,不像郭岱如此死守。” “夫君不是总想着再度与素女元君印证修行吗?何不借此机会,试探一下元君深浅?”夜海夫人问道。 敖青问道:“你也觉得郭岱是素女元君斩出的化身吗?” “我可看不出来,自然不好妄下定论。”夜海夫人说道:“只是就算你胜过郭岱,又要如何拿回真龙髓呢?我不信素女元君毫无准备。” 敖青醒悟道:“取真龙髓之法,当然是施展真龙髓的妙用神通。” “就是不知道郭岱是否了然其中关窍。”夜海夫人说道。 仙家妙语声闻往来不过一念之间,敖青立刻想到应对之方,随即高聚一臂,直指天上雷云。 雷云之中轰鸣不止,好似有千百道雷电交织一起,以至于乌云中可以看见青紫色光芒闪耀不断。 而此时深渊吸力未曾休止,一道雷电从天而降,直中郭岱头顶。 看似只是细细一道雷电,威力却无比惊人,郭岱险些要被打落身形,灵台之中雷声冲击回荡,动摇法力施展。 一击之后,紧随其后便是轰雷不止,敖青显然不打算给郭岱以恢复灵台清明的机会,就是迫使郭岱跌落经天白虹,结果自然是郭岱失败。 眼下情况是敖青三轮进攻,郭岱勉强自守。这并不是说郭岱能够守住三轮攻势就算跟敖青平手,因为全程都只是郭岱作守势,没有半点能够威胁得了敖青,哪怕郭岱一直支撑到雷电劈完,都还是算郭岱失败。 更何况如今身处泛波宇航,此处是敖青的金仙洞府,他的灵台化转之功几无限制,有的是跟郭岱耗下去的功夫,郭岱却未必能支撑太久。 想要逆转颓势,郭岱就不能再坚守下去了,他展开灵台造化,直接将敖青引落的雷电融入其中,居然施展出含藏手将这股法力化作消融。 “哼!有这么轻易吗?”敖青嘴上不饶人,心里却是暗赞不已,能够想到以灵台化转之功来化转消融对方法力,这点寻常仙家是断然想不到的,也就是郭岱贯熟含藏手的功夫,成为他成就仙道后的神通根基。 正如敖青所言,他所引落的雷电本就是由他造化而出,每一击都相当于整个灵台世界发起的正面冲击,要是别的仙家挨上这么接连几下,仙身几乎要涣散成无形,只剩下一缕出摄神念。就算是以灵台化转之功试图消融,也根本来不及。 更何况郭岱的灵台造化一开即合,显然他也不敢大肆消融敖青引落的雷电。可敖青的攻势并不会就此稍缓,他转一转手指头,天上乌云盘旋成涡,云涡之中积蓄已久的雷电,较之先前不知多少倍的威能,一击轰落! 郭岱此时猛地抬头,七窍中雷光闪耀,敖青暗道:“就算是以含藏手的功夫倍乘反击,也挡不住这一击。” 然而此念一起,敖青忽觉灵台法力一阵迟缓滞碍,这片海天景象蓦地陷入静止,自云涡激射而出的狂雷在郭岱头上数十丈外不再前进,好似一整片时空都被嵌入图绘中,一动不动。 “哈!妙哉!”关尹子身在外围,他并不是简单地“看见”时空停滞的景象,这种景象是不可能被肉眼“看见”的,而是灵台造化而出的世界陷入了寂然不动的诡异状况。 “没想到,他居然能同时发动开天御历符与白虹剑的上乘妙用,合器之威连金仙灵台也能受制一时。”道陵天师叹道。 郭岱一施展出此等神通,关尹子与道陵天师便立刻想通其中玄妙。将一片时空陷入凝滞,的确算是开天御历符的妙用,更确切地来说,并不是开天御历符停滞了时空,而是郭岱将自我灵台法力与开天御历符相合,悄无声息、毫无痕迹地融入了演法海天之中,然后将开天御历符的妙用发动骤然停歇,呈现出这片一片停滞的时空。 而单是开天御历符并不能做到这一点,而且直接将灵台法力与法宝妙用融入泛波宇航,敖青也很有可能会发现,就要有一个更“显眼”的存在来掩护,那想必就是经天白虹。 郭岱将白虹剑化为经天白虹,横亘在泛波宇航中,就像在敖青的灵台世界里打下一个树桩。敖青初时并未在意,而在头两回试探中,郭岱所展现的法力神通,无不是从经天白虹中施展,看起来就像是寻常仙家御器施法,这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但郭岱这么做,其实是借白虹剑感应泛波宇航的造化玄理,内有真龙髓为引,郭岱将开天御历符的法力向外融入泛波宇航。 可即便如此,郭岱也不可能仅凭一己之力反客为主,将开天御历符的妙用覆盖整个泛波宇航,所以他只是笼罩住眼下演法之地,是这片看似能可无限化转的波涛汪洋。 时空凝滞,就连敖青也愣了一瞬,因为他置身其中,心知这并非幻象,立刻重新运转灵台法力,凝滞的时空再度行进,轻而易举地破除的郭岱的伎俩。 “搞什么……”敖青一念之间还未想透郭岱是怎么做的,便看见狂雷迎面而来,明明是朝着郭岱引落的雷电,怎么会出现在敖青自己头顶? 敖青一收法力,狂雷果然湮灭无存,确认这并不是郭岱玩弄的把戏。但他也当即发现,此刻自己居然与郭岱移换了位置,变成自己站在经天白虹上! 经天白虹立刻收卷,化作万千白虹剑光朝敖青袭来,而郭岱的仙家炉鼎也化作一道剑光,汇入这一片望不穿的茫茫白虹之中。 瞬间攻守之势逆转,敖青身居正中,居然被郭岱展开的灵台造化所笼罩,而白虹剑光竟现诛仙弑神之威! “这小子,学得好快!”敖青立刻明白过来,原来从一开始郭岱就已经算好要将自己收入灵台造化,利用白虹剑在郭岱灵台造化中的无敌锋芒打败自己,他所求非是平手,而是要完胜! 敖青毕竟是金仙,郭岱直接展开灵台造化不可能将敖青拖入其中,除非是敖青主动踏入其中,但在演法较量之际,对方又怎么可能乖乖踏入郭岱的灵台造化。 可没料到时空凝滞的一瞬,郭岱不仅仅停下时轮,也悄然将彼此方位移换,让敖青置身经天白虹,等同是将敖青送入郭岱布置好的陷阱中。 经天白虹化为剑阵,郭岱的灵台造化也随之合拢封闭,眼看就要将敖青仙身贯穿。 “可惜。”敖青此刻抬眼笑道:“你尚未悟透白虹之利!” 语甫落,敖青现出真龙之身,一条巨大无比的黑龙,比若不周之雄,首尾相衔能环九天,片片龙鳞似玄波黑涛,长夜无边。 伴随真龙现身,悠长龙吟回荡,郭岱只觉得自己灵台造化像是一个小口袋,试图装下一头健硕蛮牛,被对方轻轻一顶就戳破口袋。 白虹剑阵是被蛮力挤破的,无数剑光在龙身留下斑驳伤痕,却抵不住对方鳞下有鳞,散碎的鳞片化作云气风雷,随龙尾一扫,激扬开来,彻底打碎剑阵。 “好了!”道陵天师一声清喝,背上长剑一抖,剑上龙吟虎啸划分两端,将郭岱与敖青隔开,同时将激扬的法力化为清静之气,演法海天转眼消失,郭岱与敖青都只是站在软榻边上,好像根本没有经历过方才斗法,敖青也恢复了人身模样。 但郭岱还是止不住地坐下,方才敖青现出真龙之身,破阵威力实在惊人,他的灵台造化还是一片混乱,让仙家炉鼎也大感虚弱。 敖青长身而立,气色无损,盯着郭岱的神色有些复杂,说道:“郭岱,你太自大了,白虹剑在你手上,终究还没有真正的无敌锋芒。不过仓促想出的对敌之法,还能将其他仙家法宝运用得如此圆融,这一场,便算是你侥幸获胜了。” 仙家妙语中跟众人解释,郭岱能够逼得敖青现出真龙之身,其实就算是二者平手,至于敖青破阵,那也是不得不为之举,他不会因为郭岱的剑阵困不住自己而强定胜负。 两人修行岁月、神通境界确有差别,郭岱能够跟自己演法平手,就已经是很不得了了。而且郭岱在一场演法中,还能够将真龙髓与泛波宇航的玄理参悟到这种程度,敖青事先也确实没料到。 “敖青仙友,你没料到的还不止这点吧?”关尹子转而对郭岱问道:“我有些好奇,仅凭开天御历符,你应该不能将敖青仙友的灵台世界给凝滞不动,哪怕只是化转而出的一部分。” 郭岱默默调息行功,过了一阵才说道:“其实我也是在赌。” “哦?赌什么?”关尹子问道。 “赌我的灵台造化能不能消融他的法力。”郭岱望向敖青说道:“其实我不是白白挨前面几下雷电,因为就算有真龙髓,我也不敢说真的摸清了你的灵台世界,我展开灵台造化消融雷电,就是想从中反透逆证,只有这样才能让开天御历符的妙用笼罩住你。” 敖青闻言怔愕不语,关尹子鼓掌道:“好好好!含藏手被你以灵台造化如此变化施展,确实是好悟性……不对,你还是对斗法之事有超常悟性,能够想出含藏手、真龙髓、开天御历符、白虹剑,一连套首尾相接的手段,诱使敖青仙友走入你的灵台造化,这完全是为了斗法而想。” 关尹子看似夸奖,实则还是在点拨郭岱修行不足之处。而敖青却没有多理,只是对郭岱问道:“如果我不引落天雷劈你,你打算怎么应对?” 郭岱摇了摇头,说道:“我没办法,估计要尝试与你近身缠斗。” “你能摆脱我的吞海神通?”敖青惊疑道。 郭岱答道:“如果我全力发动长生芝,就可以挣脱你的牵制。但我并非法力不够,而是还未悟透白虹剑。” 这回敖青是不得不服了,郭岱方才看似狼狈,其实都是表象,各种手段心机环环相扣,连自己这位金仙也被算计进去了。 “但我还是会相还真龙髓。”郭岱此时忽然开口说道。 第三百三十六章 来历 敖青听见这话,脸上并没有太多喜色,反问道:“你怎么还?” 郭岱站起身来,并指放出三尺白虹,剑光反转斩向自身,就像活生生剖开胸腹,没有一丝血光骨肉景象,倒像是一方灵台世界,被大神通法力裁下一片。 这一剑几乎要将郭岱仙身斩成两截,灵台造化也险些去到崩溃散灭的边缘。而被裁切出的那一片,彻底从郭岱仙身分离开来,不是一般的分身变化,而是彻底从郭岱修行中独立。 分离而出的灵台世界自行运化,与泛波宇航的造化玄理相互感应,于无形中自行化转,最终变作一枚抟转不止的灵珠,这便是真龙髓。 敖青抬手一引,真龙髓是真是假,根本不可能瞒过他的感应,他没料到郭岱居然是用这种手段相还法器,一剑自斩几乎是要让仙家炉鼎殒灭。 “你这孩子,也太胡来了!”夜海夫人连忙招手,将郭岱裹在一团水波之中,不断运转泛波宇航中的精微灵息,不让郭岱灵台神识涣散封闭。 关尹子看着郭岱说道:“你这一剑反斩自身灵台,倒是让我有些熟悉。是谁教你的?” 郭岱答道:“我在封天台上看到一场斗法,悟出斩分仙家炉鼎本尊法身之功。” “但你知道这样做,就是在削去自己的修为法力吗?”关尹子提醒道:“轮回内外几世几劫的修行功果一朝散尽,要是再来这么几剑,其他仙家法宝还没等取完,你便会殒落无存。” “一如我当初悟出的炼神为剑。”郭岱仙家妙语声闻中提到,自己当初学会施展白虹剑光,就是要将自我元神修为化为剑光锋芒,但这等攻势几乎是拿自己性命去拼。 敖青脸色发沉,问道:“你明明已经赢了,为什么还要这样做?你觉得我是在逼你吗?” 郭岱没有答话,关尹子说道:“郭岱啊,你学东西倒是挺快的嘛,打算什么时候再将开天御历符还给道陵天师?” 道陵天师说道:“不必急于一时,我尚欲求证一事。” “哦?是何等大事?”关尹子问道。 道陵天师向郭岱问道:“你是接下来准备去往万寿山仙界吗?” 郭岱点了点头,道陵天师又问道:“你既知万寿山,那能直接去往彼方吗?” 郭岱沉思一阵后答道:“可以。” “那你去吧。”道陵天师抬手虚划,像是给郭岱画了一道符,无形中自然化入郭岱灵台。 郭岱祭出长生芝,面朝前方隔空一点,一片浮光掠影自然显现,就像打开一道通往万寿山仙界的门户。但这一道门户是只有郭岱自己能够穿行出入,在场其他人就算有所感应,也不能直接通过这一道门户抵达万寿山仙界。 一步踏出,郭岱身形遁入其中,门户随之消失。 敖青看着这一幕,然后朝着道陵天师说道:“东游谷仙府明明有一处直通万寿山仙界的敬亭坊,天师为何不点明?” 关尹子代替道陵天师言道:“天师应该是想看郭岱能否利用长生芝彻悟不同仙界的修行根基,从而在灵台中相互印证诸天超脱之法。” 敖青言道:“东游谷有敬亭坊,天庭有化龙池,前者通往万寿山,后者去往灵山佛国。天师是觉得万寿山修行与天庭仙真最为接近,所以打算让郭岱先去万寿山吗?” 道陵天师言道:“郭岱去往灵山佛国,恐免不了被视为外道佛敌。镇元大仙曾迎奉佛门,亦曾印证佛法声闻,以他的诸天推演第一之名,应该知晓个中玄妙。至于我,借郭岱之眼一观万寿山仙界气象。” 敖青微惊道:“天师不曾去过万寿山仙界?” “不曾,本也不必。”道陵天师答道。 关尹子说道:“天师让郭岱留着开天御历符,便是想藉此机会了悟万寿山仙法吗?” 道陵天师言道:“镇元大仙有大机心、大谋算,莫要忘了,素女元君有开辟一方轮回世间的愿心时,镇元大仙是第一个找上门去的。” 关尹子叹气道:“只是如今郭岱的仙家法力中,泰半源自长生芝,若此器脱出灵台,甚至像是方才那般自斩舍器,郭岱估计要当场殒落。” 敖青皱眉道:“他吃过一次亏了,不可能还这么做!” “哟,护短了?”关尹子打趣道:“你要是现在赶紧追去万寿山,说不定还来得及。” 敖青没有搭理关尹子这话,转而说道:“他先是用灵台化转之功,摄一方灵台仙界玄理炼器,化现出洞烛明灯。然后用斩分本尊法身的奇险手段,裁出真龙髓。你们不觉得这合乎某种大道玄机吗?” 关尹子仔细回味道:“郭岱化现洞烛明灯,实乃真仙物化化物的境界,当初我所炼制的玄曜鉴,能引修士神识入苦海劫,或接引亡魂轮回,没想到最后会有这样的变化。” 玄曜鉴其实是关尹子飞升前炼制的法宝,可他并没有携其飞升,而是留给了自己的传人。关尹子的传人以师尊传法清修之地楼观台为名,算是开宗立派了,而玄曜鉴相当于是镇派之宝。 可无论是关尹子修行之时、还是飞升之后,人世间仍是纷繁乱世、杀伐不休,当时也有不少世外修行之人被卷入诸侯争霸之中,楼观台也不例外。 加上那时候诸侯君主亦有仰慕长生仙法的,楼观台弟子很快博得尊荣与地位,可也因此与另一个门派起了纷争。几番明争暗斗之下,很快演变成两个门派的斗法与厮杀。 对方门派从别的诸侯国请来一名墨家剑修,在斗法间连斩楼观台几名传人,玄曜鉴也在此战中损毁失落,楼观台自此退守山门不出,直到外界天下一统才敢出山,可在那之后,宗门传承又转瞬凋零了。 关尹子便大概是那个时候再度下界,后世传人因卖弄神通被祖龙始帝坑杀、经籍燔毁,楼观台一门在世间传承算是彻底断绝。关尹子了然其中缘法因果,也得证真仙极致物化之境,没有多花心思寻觅传人,只是重新找回玄曜鉴,带回天庭打算慢慢修复。 可玄曜鉴的损毁实在太严重,关尹子在飞升后反思过往修行,渐渐对自己炼制的这件法宝也不太上心了。因为玄曜鉴要是落在邪修败类手中,估计会变成夺人生魂来修复法宝,所以关尹子干脆将残器留在天庭。 后来在神君邀集诸天共论封天之戒后,道祖太上的仙宫也出现了,关尹子心有灵犀去往拜谒,在里面逛了一圈出来之后,居然求证了金仙果位,所以才开辟了函谷关这处金仙洞府。 关尹子求证金仙后,也有几位仙家往来祝贺,其中一位便是素女元君。 当时素女元君就曾问过关尹子,是如何出入太上仙宫,在内中又看见什么。关尹子感叹太上忘情的境界实在不可思议,他自己在仙宫中走了一遭,感觉灵台造化如历累世劫波,不知是身在天庭,还是在无边玄妙尽方广世界,亦或是在哪一个轮回世间。 “难道还有别的轮回世间吗?”素女元君问道。 关尹子答道:“我不知,亦不敢妄下断论。如今诸天仙界封天方毕,我却莫名感念历劫成就金仙,这其中莫非是有太上道祖的什么指引不成?” 素女元君则说道:“我亦曾闻太上讲道传法,造化之外、存而不论,无边玄妙方广中有诸天万界,不知如何去往?” 关尹子摇头道:“元君,你这话问错人了,我在天庭开辟一方洞府,便可适志清修。莫说造化之外,灵台造化之中,我尚未悟透呢。” 素女元君脸上说不清是笑还是感慨,言道:“此来恭贺仙友求证金仙,却忘了携礼而至,那我来帮仙友修复法宝如何?” “玄曜鉴吗?此器成坏我已不在意,倒是没料到,素女元君亦擅长炼器之道。”关尹子说道。 “炼器之道?前有云中子,后有正一神君,我哪敢自大?”素女元君说话间,抬手虚握。 函谷关中造化玄理似有感应,关尹子发现自己的金仙洞府也为之化转,吞天地之形、汇灵枢菁华炼就大器,洞烛明灯已然在握。 “这……”关尹子看见素女元君手中油灯,不由得站起身来。 “我说过了,炼器之道我并不高明,做不到神君那般修残补缺。”素女元君说道:“但化物之功,我还是可以的。” 言罢,素女元君将洞烛明灯递给关尹子。关尹子正想伸手去接,却俯身揖拜道:“元君境界高妙,既然玄曜鉴已残不可修,那此器便送于元君了。” 素女元君摇了摇头,说道:“此非我之成就,这洞烛明灯就是你的法器,你当有感应。” 关尹子说道:“那我借给元君好了,我倒是想看元君能以此器施展出何等神通。” “我倒不在意什么神通法力。”素女元君想了想,说道:“既然你将洞烛明灯借给我,那将来或有一事,待得时机成熟,我再来与你细说。” …… “原来这便是洞烛明灯的来历。”敖青听完关尹子的仙家妙语声闻,说道:“你当时已是金仙,素女元君居然还能化转你的灵台世界?看来她当时的修为,已将近金仙极致了。” 关尹子言道:“对啊,有些事我也是事后才明悟。素女元君见证封天,估计开辟一方轮回世间的愿心,就是在那时候渐渐生出的。” 夜海夫人在一旁掩嘴笑道:“那关尹子仙友算是得了一番玄妙机缘,倒是我家夫君……能说吗?” 敖青鼻子出气,他自己说道:“我与夜海在未成道之前,确实是海中死敌,并且都是自悟修行的海中妖王。只不过不通人事,也常在海中斗法,惹业颇深。其中一次相斗,引得海潮激扬,恰逢素女元君泛波,顺势将我俩镇压在海底,狠狠教训了一番。” 当时的素女元君正在海中一处孤岛清修悟道,因为敖青与夜海夫人斗法,海潮席卷孤岛,惊扰了素女元君。这两位海中妖王法力最强,可比起成仙已久的素女元君自是大有不如,更何况那时候的素女元君也有白虹剑在手,一剑直劈海中,将两位海中妖王打得昏头转向。 素女元君以仙家法力,将两位妖王镇压在海底,不得解脱,既无法挣脱束缚,神念感应也只能察觉彼此。居于深邃海中,两位“狱友”难得摆脱长久争斗,慢慢交流起来,也是在那段日子中,不通人间世事的敖青与夜海夫人,渐渐洗去了凶性。 百年之后,素女元君再度履足,将两位洗去凶性的妖王放出,并且指点仙家妙法,让两位妖王化形成人,去人世间明晓世事,并且积累功德,为日后飞升渡劫化解几分杀伐业力。 如此说来,敖青与夜海夫人,其实都可以算是素女元君的弟子,只不过素女元君从来没有承认彼此的师徒缘法。后来素女元君再来到泛波宇航时,便是上门来借真龙髓。 以敖青与素女元君的关系,当然是将真龙髓奉上,可他也要想要知晓素女元君借宝缘由。毕竟敖青化解杀伐业力的办法,恰恰是指点世间水族妖物修行,以功德消业力。而真龙髓对于他指点水族修行是何等重要,自是不必多提。 素女元君言及自己要开辟一方轮回世间,若此功成就,那么敖青有的是水族生灵可以接引,于是敖青放心将真龙髓借出。但真龙髓毕竟是敖青成道之宝,乃是凡身尽销所化,出借真龙髓,等同是将敖青修行根基一部分借出。 “难怪天师让郭岱不必急于一时相还开天御历符,我估计郭岱也不知道怎么还。”关尹子说道:“洞烛明灯是元君化物炼就,郭岱就用同样的手法相还。真龙髓等同敖青仙友修行根基,郭岱就要自斩法身相还。莫非郭岱真的要将素女元君所为之举,一步步全部印证了然吗?” “待得郭岱成就金仙,开天御历符自归无边玄妙方广世界。”道陵天师言道。 第三百三十七章 道果 郭岱以长生芝打开通往万寿山仙界的门户,一步穿行诸天,直接来到万寿山之中。放眼望去,云烟出岫、碧泉涌涧,回风拂柳翠景成黛,重峦叠嶂江山如画。 一面青崖峭立在前,如仙界门户一般,外来仙家不论何教何派何等修士,初至万寿山仙界必然至此。青崖之上云走虹去,现出崖壁之上的“万寿”二字。 无边玄妙尽方广之中诸天仙界,并不是彼此相连临近的,更没有所谓方位远近之说,若不能印证各自仙界修行根基与发愿,则不能穿行前往彼方仙界。对于这类仙家而言,这些仙界等同于不存在。 实际上在封天之后,天庭封天台上有诸天仙家神念心印留迹,若真有向往诸天之心,可前往封天台上自行参悟,其中收益良多的自然便是天庭仙界。 而万寿山仙界比较特殊,时值封天之前,轮回内外孽业纠缠、天人大乱,眼见末法世象,万寿山仙界之主、地仙之祖镇元子独求一片清净无波的仙界,庇护欲远离乱象的诸天仙家,但也要求前来万寿山的仙家立不卷尘业之愿。 此举虽是保全了万寿山仙界,但封天之戒得立,天人乱象得以安然了结,万寿山仙界等同退守自封,险险断绝了诸天缘法。 幸好登台封天的青帝神机妙算,借正一神君之手解镇元子之困局,这才让诸天世界与万寿山又结善缘。 但与天庭相比,万寿山仙界气象则远远不如,无论是规模之深广、还是底蕴之深厚、变化之玄奇,万寿山仙界仍是略显浅薄。更像是一个隐逸清修的福地,好则好矣,可还是欠缺了些。 不过这种念头,绝大部分仙家都不会起,因为飞升成仙、超脱生死,已经能永享长生久视,尤其是万寿山仙界不卷尘业,更是无需忧虑沾染轮回业力。能离诸苦业障,已经是功德圆满,仙家不会再有太多追求。 凡夫俗子不解仙家境界,以为仙家飞升超脱之后无所事事,会不会无聊。其实这恰恰是以凡人目光揣度仙家,所谓无聊,不过是凡人心念驳杂、无所有定,别说超脱之仙家,光是有几分心性功夫的修行人,都不会有“无聊”的概念。 既然无事,何必寻事?清静无为的心境本就是修行所求,像郭岱这样一路杀伐以至飞升者,放眼诸天皆是少数。如今得其所愿,仙家当然安享清静无为,欲动念精进修为都不是太多。 也许这就是万寿山仙界气象不够深广浩大的原因之一,从真仙至金仙,需发愿心、历化形天劫,更要有玄妙缘法,不是光靠修行能得证。光是起证金仙之愿,就有多少真仙不曾达到。 郭岱在一来到万寿山仙界,灵台中便自然明悟这些。而他也知晓自己与一般仙家不同,他的“业力”尚未了尽,待得玄黄仙界再开之日,将是了结一切之时。 站在万寿山门户外,郭岱还在参悟长生芝的玄妙,其实他刚才祭出长生芝,不过是过往施法的习惯,斜挽在手臂中的长生芝是郭岱灵台法力的显形具象,并不是真正的仙家法宝。 关尹子他们的讨论郭岱并没有听见,但郭岱相还法宝之举,的确是他自己的悟道印证。除了已经还出去的洞烛明灯与真龙髓,已经本就是自己修行根基的白虹剑,其他仙家法宝都融入了郭岱的灵台造化。 这些仙家法宝的妙用成为郭岱自己的神通法力,他修炼灵台化转之功,其实就相当于是炼化这些仙家法宝,并能使其妙用进一步提升。 可如此一来,待得来日相还法宝,郭岱所要化出的灵台法力与仙家修为就越多,相还法宝也只会越来越难,更别提如此作为,就是在不断削减自身仙家修行。 偏偏要相还法宝,郭岱就必须参悟灵台化转之功,以便于领悟法宝玄妙,以便更好凝炼仙家法宝。这样看来,仿佛郭岱越用功精进,损失就会越大,总有支撑不下的一日。 此时远处忽见一名女仙乘云而至,臂间朱红色的披帛随风飞扬,扬动间好似天边一抹红霞。淡樱近白的留仙裙摇曳,裙裾上织绣的花枝竟然化作真实花瓣,伴随女仙乘云腾翔,留下一道曼妙花径。 这名女仙飞天看似不快,可是转瞬便来到郭岱面前,片绕落地却依旧足不沾尘。她眸光似一波秋水,眉若云黛,敛衽行礼道:“我乃万寿山仙家汀岚,奉镇元大仙法旨,来此迎候玄黄仙界使者。” “使者?我不是什么使者,我叫郭岱。”郭岱转而问道:“镇元大仙要见我?他知道我要来?” 汀岚答道:“仙友见到大仙,自然明白。” 郭岱点了点头,然后随汀岚飞天而往,一路上万寿山仙界景象好似一幅极妙的山水图卷舒展而开。 万寿山与天庭的修悟印证最为接近,皆是法自然造化之道,如果非要说两者有什么差别,或许是万寿山中似乎有些地方更具有久远的苍古神韵,如同历尽洪荒,俯仰唯天地大道尔。 汀岚领着郭岱一路飞腾,途径一处连绵群山,山势重峦叠嶂,环护着远方一处广阔谷地。谷中天空日月星辰生光,说不清是白昼还是黑夜,可见祥云瑞气拱簇间,九门宫阙落于云霞之上。 “万寿山除了镇元大仙,还有别的金仙来此开辟洞府吗?”郭岱问道。 “自是有的。”汀岚顺着郭岱的目光望去,说道:“那里就是九天玄女宫,算上大仙化转开辟的外围道场,就是浮生谷仙府。” 郭岱远眺云霞间九天玄女宫,又转而看着汀岚,问道:“你是九天玄女宫出身的仙家?” 汀岚应承道:“不错,我随真阳宫主飞升来到万寿山开辟仙府,近百年来由我迎候来访万寿山仙家宾朋。” 仙家妙语中解释了一番,万寿山仙界规模不比天庭,算得上仙家传承的不多,也没有天庭那样组建巡行护法。而万寿山中两支最大的仙家传承,分别是镇元大仙亲传的万寿山弟子与真阳宫主的九天玄女宫门人。镇元大仙与真阳宫主商议,合两派门人,每百年轮替仙界门户迎候之事。 郭岱问道:“既名九天玄女宫,为何主事者不是九天玄女?” 汀岚答道:“祖师早已化形离宫,证灵山久视之道。” “你们认识素女元君吗?”郭岱问道。 汀岚微露讶色,言道:“我修行日浅,只闻其名,不曾亲见素女元君。但听说过元君曾造访祖师,据传九门传承便是元君见祖师收罗炼制的九件仙家法宝后所提议。” “九件仙家法宝?”郭岱听见这话,眉尖微挑。 汀岚说道:“其实这其中大多是上古修行高人斗法身殒后所遗失,不乏威力强悍、难以御使之器,祖师将其收罗炼化,参悟兼容各家之修,才有了后来的九门传承。” 郭岱问道:“那你们祖师就没想过利用这九件仙家法宝开辟一方世界吗?” 汀岚脸上微微露出不解之色,反问道:“金仙有灵台造化开辟之功,为何要依仗法宝妙用?” “也对,是我废话了。”郭岱言道。 不多时,二人一路飞天,来到一处千里开阔的广袤原野,远远可见一座笔架状的山丘,山前有一片大湖,湖岸边则是接连成片的仙家药田、松柏成行。 湖边有一名仙人,头戴九阳巾,身披百结垂绦大袖袍,手挽拂尘,三绺长髯,端的是一派仙风道骨。不用旁人介绍,郭岱就能感应到,此人便是万寿山仙界之主——镇元子。 汀岚来到镇元子旁轻轻一拜,说道:“大仙,客人已至。”说完这话,汀岚没有多余言行,飘然乘云而去,只留下郭岱与镇元子。 镇元子背对郭岱,面对着如镜湖泊,远远望向湖泊另一侧的笔架山丘,半山间似有一座宫阙。 “你叫做郭岱?”镇元子转过身来,问道:“你没有受天庭仙箓?” 郭岱摇摇头,问道:“我未受天庭仙箓,在大仙意料之外吗?” “我若说意料之中,小友会觉得我狂妄吗?”镇元子问道。 “大仙神通广大、法力无边,料到这些没什么好稀奇的。”郭岱说道。 镇元子抚须笑道:“神通广大?法力无边?那不知比起素女元君,又当如何?” “我修为低浅,自然不好比较。”郭岱如实言道。 “不浅了,相当不浅了。”镇元子朝郭岱招手,两人沿着湖岸缓步而行,他边走边说道:“小友此来是为了相还长生芝吗?” “不错。”郭岱算是了解镇元子推演之功的高妙,有些话根本不用额外以仙家妙语解释,彼此自然心知肚明。 镇元子笑叹道:“若是旁人得了这么多件妙用广大的仙家法宝,恐怕是不会如此轻易相还的。那我就问小友一句,你为何要将这些法宝归还给原本主人?” 这话其实没有半点纰漏,毕竟如果郭岱在离开玄黄仙界后,孤悬于无边玄妙方广世界,在自我灵台中参悟法宝,根本不必跟法宝原主相见,能够轻松自如地将法宝占为己有。 而镇元子也提到,原本这些仙家法宝都有各自主人的神念心印,在素女元君手上时已被大神通洗去,当其融入郭岱灵台造化后,法宝原主连施法摄回夺取都做不到,郭岱完全能够独占八件法宝。 而且当初是诸天仙家借给素女元君,那时候还没有郭岱此人。现今法宝在郭岱手上,他要是不肯偿还,其他仙家也不好强迫,当然,斗法夺宝、演法论定归属,都是办法。郭岱要是肯卖这个还宝人情,诸天仙家也都乐意结此善缘。 可有一点,这些都是外部情由,不是郭岱自己的意愿。镇元子想知道的,便是郭岱相还法宝的根本用意。 郭岱想了许久才答道:“我想知道,没有这些仙家法宝之后,我还是谁。” 镇元子问道:“小友是觉得,如今的你,一切成就皆是由仙家法宝所造化?” “我说不清。”郭岱摇头道:“宫九素说我是她的劫数,说我是玄黄方真劫。既然如此,郭岱又是谁?” “原来如此。”镇元子点点头,随后打量郭岱道:“可在我看来,长生芝乃是你如今灵台法力最紧要的一部分,要是相还法宝,恐怕你即刻就要殒落。” “所以我也是来向大仙求教,如何才能将长生芝还给大仙?”郭岱问道。 “此事先不急。”镇元子问道:“你可知素女元君为何要借用这些仙家法宝?” “她欲开辟一方轮回世间,而寻常金仙灵台造化之功还做不到。”郭岱说道:“而出借法宝的诸天仙家,实则也是有各自愿心,道陵天师希望在另一个从头开辟的轮回世间中,借人心从蒙昧至清明的那一点灵机,留下道统传承,敖青是打算指引水族妖物……莫非大仙也有壮大万寿山气象的盘算吗?” “这是其中一部分。”镇元子言道:“我欲求栽一株天地灵根。” 所谓天地灵根,不是简单的植株,而是一种大道衍化,是天地间生机菁华。 郭岱在玄黄洲创悟的灵根修法,根本在于人身内外气机自如接合,此处所言及的灵根也非实物,而是某种天地间的造化玄理。灵根修法能够得以广传,不仅仅是郭岱的开创,也是造化玄理有变。 如今回首,灵根修法所暗藏的造化玄理之变,其实就是素女元君求证金仙极致,大道衍化间,一方世界也受到影响,玄理因此改易。 而这便是镇元子所欲求证之果,他其实早就推演到素女元君能够求证金仙极致,这种求证进境,对一方世界造成的影响,能够洗炼天地间生机菁华。 镇元子所出借的只是一枚“种子”,他当然不会指望素女元君或郭岱还给他的还是那枚“种子”,最终所得到的,乃是天地灵根所结道果。 第三百三十八章 天地灵根 这些将各自法宝出借给素女元君的仙家,其实并不是希望日后相还法宝,而是希望从素女元君开辟的轮回世间中印证各自修行、接引众生。 如果说这其中有谁从一开始就打算素女元君相还法宝的,应该就只有镇元子了,而且他希望得到的,也不是长生芝本身。 镇元子跟郭岱解释道:“长生芝本就是一株于洪荒中生出的天地灵根,三千六百年一开花,三千六百年一结果,再三千六百年方才得以成熟,每次结果三十六枚,其果名为人身果。此树乃天地间仙灵之气汇枢而生,三十六枚人身果若不在三千六百年内摘取,会自然落地化为仙灵之气。” 仙家所谓三千六百年这等岁月,并不是简单与世间轮回相比。镇元子在仙家妙语声闻中提及,天地灵根相当于天地造化玄理所成就,是天成的仙家法宝。镇元子在无边玄妙方广世界中求证金仙时得遇此树,于灵台中以大神通法力运转时空,使得此树挂果半熟。 但如此施展仙家神通也很耗法力,于是镇元子将此树移栽到轮回世间,并以其为根基开宗立派,便是万寿山一脉传承的由来。 封天之后,万寿山也有不少仙家前来结交缘法,镇元子取人身果赠予仙家同道,邀请其留驻万寿山开辟洞府,以此壮大仙界气象。 然而当天地灵根剩下最后一枚人身果时,镇元子便在思量。因为诸天世界中只有一株天地灵根,若想再以人身果宴请诸天仙家、广大万寿山气象,那么恐怕又要花费万载岁月,无论是人身果还是天地灵根,都太稀少了。 “按说大仙早有灵台造化之功,为何不在万寿山中造化出更多的天地灵根?”郭岱问道。 镇元子无奈叹道:“你当知晓,灵台造化亦自知见证悟中而来,天地灵根玄之又玄,我有再广再大的神通法力,也无法造化出第二株天地灵根。原本曾有机会,奈何推演之中又有变数,所以就只有这么一株。” “那大仙先前提到的种子……”郭岱问道:“莫非是最后一枚人身果?” “人身果并无果核。”镇元子言道:“若最后一枚人身果摘下,天地灵根将再度入开花结果的轮回之中,于是我在摘果之前,拜会了素女元君。” 当时素女元君在世间行游,镇元子与素女元君相识已有数千年,彼此都是上古之时的修士。他知晓素女元君虽已求证金仙,但并未在天庭受仙箓,更没有开辟自己的金仙洞府,所以希望请她前去万寿山开辟金仙洞府,并以一枚人身果为邀。 镇元子有金仙大罗的境界,看得出素女元君并不是单纯地开辟一个金仙洞府,一番深谈之后,知其大宏愿,镇元子打算将整株天地灵根和最后一枚人身果借给素女元君。 素女元君也不客气,将整株天地灵根炼化成长生芝,如同使其退回最初萌芽种子的状态。 这是不可思议的仙家妙法,天地灵根自镇元子所见,就是一株整树,没有萌芽破土、节节成长的过程。而素女元君的做法就相当于将自己的灵台造化之功当做栽培苗木的土壤,以仙家法力一点一滴浇灌长生芝。 而伴随素女元君开辟玄黄仙界,以累世劫波不断滋养长生芝,其实就相当于是在培育一株又一株的天地灵根。 所以如果郭岱只是将长生芝还给镇元子,那镇元子就相当于是一无所得,更何况郭岱也无法如此直接相还长生芝。 “原来如此。”镇元子与郭岱一路相谈,环绕着千里湖泊走了一圈,最终又来到原处,郭岱远远望着湖泊另一侧的风光,缓缓坐下身来,运转灵台造化之功。 与此同时,在郭岱方才所行经之处,出现了数十道分化身形,也都是纷纷定坐不动,算上郭岱本尊法身,总共三十六道身形。 但哪怕是镇元子,也看不出到底哪个才是郭岱的本尊法身,此刻三十六道身形共运灵台造化之功,无边仙灵之气与生机灵息涌动而出。围绕着千里湖光山色,郭岱三十六道身形居然化作一株株树苗,扎根吐翠。 素女元君以自我灵台为栽培厚土,种出郭岱这枚“道果”。郭岱来到万寿山仙界,落地生根长成天地灵根。特别的是,这三十六株天地灵根,每一株都有所不同,每一条枝桠伸展方向都有差别,每一片叶子的纹路都是独一无二。 三十六株天地灵根、人身果树,其实就是玄黄仙界累世劫波的生机发动,每一株的成长进程都有所不同,环绕千里湖泊,仿佛就能看见一株天地灵根从小到大的成长演变。 天地灵根的成长说不清到底是快是慢,如此运转灵台造化的大神通,仿佛从一株树苗,到参天大树、挂果全熟,只是弹指功夫,可又好似不知经历了几世几劫。 而当第一株天地灵根完全成熟之际,郭岱的本尊法身已经不可被感应,仿佛化入了纯粹的仙灵之气中。此刻树上挂满了三十六枚已然成熟的人身果,引来了万寿山仙界近半仙家驻足围观。 在场很多仙家并不知晓郭岱此人,但他们亲眼看见三十六株天地灵根环绕着千里湖泊岸边成长起来,整个万寿山仙界都受到感应,这是连镇元大仙都不曾发动过的无上仙家法力。 镇元子见状,飞身上前,取出金槌将一枚人身果敲下。人身果离枝瞬间迎风便张,落地居然变成了郭岱。 “一枚人身果,换三十六株天地灵根,不亏吧?”郭岱起身后问道。 镇元子望着三十六株开花结果程度依次不同的天地灵根,叹道:“如此一来,万寿山每隔三百年就有三十六枚人身果成熟,较之天庭蟠桃会,也不遑多让了。” “可一株树上的人身果并非完全一致。”郭岱说道:“一树三十六果,只有一枚是能汇聚万载仙灵之气,可重塑本尊法身,其余三十五枚妙用次第削减,所蕴仙灵之气能凝炼六千年、三千年不等。” 人身果乃是仙家圣品,郭岱在运转灵台法力间便已领悟其中神妙。妙用最佳的人身果,在服用之后能有万载仙灵之气充盈灵台,不受一切邪祟毒瘴所侵扰,万载岁月内只要定坐运转炉鼎神气,法力精进无所滞碍。 至于重塑本尊法身的用处,对于飞升超脱的仙家而言不算特别有用,因为仙家炉鼎本就聚散自如。如果是受外劫而打散法身,若有人身果仙灵之气助益,重塑仙身确实会更为快捷,否则就要大耗仙家法力。 而变成郭岱的那枚人身果,其实就是成色品质最佳的那一枚万载人身果,所以郭岱才会说用一枚人身果换三十六株天地灵根。这三十六株天地灵根,便是郭岱相还的长生芝。 郭岱仙家妙语中言及,自己未曾真正见过当年的天地灵根,只是通过参悟长生芝与万寿山的造化玄理,以托体同象之法,自己化为天地灵根。也只有这么做,才能将长生芝平安地还给镇元子,而自己也不必殒落。 其实郭岱自己从中也得了好处,虽说长生芝还给了镇元子,但那一枚万载人身果就相当于被郭岱融入自我灵台中,有了这份仙灵之气补益,郭岱甚至不觉得相还长生芝有什么折损。 这就非常奇怪了,按说一枚人身果,也不可能跟三十六株天地灵根相提并论。可郭岱自己明白,长生芝是长生芝,天地灵根是天地灵根。 郭岱是以自己为道果灵种,以整个万寿山仙界为天地自然,自己的灵台法力与整个万寿山一同运转。就如同一枚果实种子,不可能凭空长成大树,需要有土水风光诸般造化和合。但最终长成的大树,亦非昔日种子。 所以到最后,郭岱修为并没有折损,反倒是因为得到万载人身果补益,更多添了几分法力。而且因为人身果的妙用,郭岱也感应到灵台造化中,居然有另一股仙灵之气,是来自于郭岱在封天台时,金阙云宫被化转脱离之际,顺势融入郭岱的灵台造化。 当时郭岱并没有察觉出来,如今融合了人身果,郭岱也察觉到这一股仙灵之气,乃是镇元子方才提及的“蟠桃”。 与人身果相似,这上品蟠桃有九千年仙灵之气环护灵台,使仙家不受外魔侵扰。若能将蟠桃药力炼化彻底,面对足可击散灵台神识的劫数,仙灵之气可以护持一缕真灵不昧,重归轮回,不至于彻底殒落。 仙家下界后再度飞升回返,亦要经历天刑雷劫,而雷劫之威不外乎伤形与伤神两股威力。如今郭岱得到万载人身果与上品蟠桃两股仙灵之气护持,就相当于面对形神俱灭的劫数,郭岱也还有最后一线生机。 心想至此,郭岱说不太清楚这份机缘到底是谁给自己的。首先是在天庭封天台,金阙云宫被收走后,自己得了蟠桃药力。而在万寿山仙界,郭岱在育化天地灵根时,无意中也将蟠桃药力化尽,还顺便融合一枚万载人身果的妙用。 以玉皇大天尊和镇元子的修为境界、推演之功,他们应该是料到郭岱会有这份机缘的。那么素女元君呢?她是不是也早有预料? 若是,为何这些高人要联手给郭岱这份面对殒落尚可自保的机缘?如此是在暗示郭岱将要遭受什么形神俱灭的劫数吗? 郭岱面对劫数,无所谓忧虑惊惧,他甚至没有多生他念,考虑后果如何。 镇元子望着三十六株天地灵根,然后转过身来,向郭岱深深一揖,郭岱面不改色地受了这一礼,说道:“大仙,我想问一件事。” “但讲无妨。”镇元子一挥手,树下出现石桌石凳,两人对面而坐。 “如果我想不到如此相还长生芝,大仙你会怎么做?”郭岱问道。 镇元子捻须沉吟道:“其实我也勉强不得,若天地灵根就此不存,那便是缘法如此。仙家之得失,不在此有形之物上。” “得是得,失亦是得吗?”郭岱言道。 镇元子微微笑道:“话是这么说,可要真是勉强而为,不是做不到。” 郭岱想了想,说道:“是将我就地斩灭吗?” “仅仅斩灭还不够,或许还要集结多位仙家布阵施展禁制,封印你的灵台化转之功,使得你陷入寂然不动之中。”镇元子说道:“在那之后,我或会以万寿山之造化,将你仙身日积月累般点滴消磨炼化。不过此举过于冷残,我是断然不会这么做的,否则万寿山诸多仙家如何自处?” 听到寂然不动这个说法,郭岱醒悟道:“我有一事,正好要请教大仙,也是天庭仙界的前辈让我问的。” “是关于白虹剑的来历吗?”镇元子一派未卜先知般言道:“小友可知,我这地仙之祖的名头是从何而来?” 仙家妙语中已经自问自答——镇元子乃是洪荒中第一个求证地仙境界的修士。所谓地仙,与玄黄方真道的长生驻世可相提并论,亦是神识不灭、寿元无尽的境界。 而镇元子求证地仙境界,是因他机缘巧合,在世间找寻到一个天成洞天。这个洞天之中一无所有,只能感受到天地间生机发动,这是后世修士不可想象的。 对世人而言,这一个天成洞天几乎相当于是另一个世界,而且这个世界无所谓上下四方、远近大小,仿佛既是无边无际之广,又是仅有立身方寸。 镇元子便是在这个天成洞天中闭关修炼,在无人指点之下,求证神识不灭的地仙之境,甚至可以说这个境界便是他所证悟开辟,是洪荒中的开拓者,自然得到“地仙之祖”的尊号。 而这个一无所有的天成洞天,后来被道祖太上将各方大小洞天世界挪移而至,接天连地成就一方广袤世界,被后世修士称为“昆仑仙境”。甚至镇元子开宗立派,也是在昆仑仙境之中。 镇元子跟郭岱提及此事,便是因为昆仑仙境对于不曾进入的人而言,就如同是另一个世界。 第三百三十九章 凡间 昆仑仙境历经数千载开辟,已经是个方圆万里的广袤洞天,但其洞天门户有罡风结界,需要有脱胎换骨知常境界,方可以神念洞穿结界,再以法力护身穿越进入,而且无论出入皆是如此。 而洞天世界本质上有限无边,方圆万里之外是一片鸿蒙未开的天地灵息,若以仙家妙法搬运化转,可以让昆仑仙境变得更为广大,这也是数千年以降,昆仑仙境如此广袤的原因。 对于超脱轮回的仙家而言,昆仑仙境仍然是轮回世间,唯一比较特殊的在于,昆仑仙境之中的众生,视大道修行为平常,没有凡俗市井、红尘之扰。 镇元子跟郭岱说起昆仑仙境,是因为昆仑仙境对于世间其他人而言,几乎可以说得上是“异界”。 所谓异界,或是造化玄理有异,或是人情风俗不同,有相似之处,亦有未曾见识之处,种种不可思议,在原有知见之外。 可镇元子在仙家妙语声闻中,向郭岱展现了上古洪荒的情形。当时世人散落山川各地,对于不曾远离村寨之人而言,足迹履及范围之外的天地世界,也可以视作为“异界”。 只不过要前往这片异界,要克服的不过是一日出行的饮食之用,而穿越昆仑仙境,要克服的则是罡风结界,或者说是超越物类的心境,不带陈见习性地看待一个新世界。 此言虽非仙家法诀,但就相当于是传法。镇元子看得出白虹剑乃是异界仙家飞升超脱之后所开辟的“仙界”,但因其修行根基特异,其中仙家不分彼此的混融一体,从此寂然不动。 而如果郭岱想要寻觅白虹剑的来历、这些异界仙家修行成道的轮回世间,除了要参悟白虹剑本身妙用玄理,更是要以赤子婴儿的心境,从入手根基处印证白虹剑仙家的修行,只有这样才能够依循缘法而找到那方“异界”。 “其实等你能够完全印证白虹剑的仙家修行,也无所谓去往那个轮回世间了。”镇元子说道:“白虹剑中的仙家混融一体、不分彼此,其实足见他们修行发愿之端倪,甚至有可能那个轮回世间早已湮灭衰败,或是末法世道。” 郭岱说道:“大仙是担心我贸然前去那个轮回世间,会遭逢不可测的劫数吗?” “不同轮回世间,一应玄理法度或可大相径庭,万界尘幻、玄异失序,既已超脱诸幻、返本归真,何必再染尘障?”镇元子说道。 郭岱想了想,问道:“那大仙觉得素女元君开辟轮回世间,算不得是功德之举吗?” 镇元子提醒道:“既是大功德,也有可能是大劫数,甚至是牵连诸天万界的无量劫数。” “此言怎讲?”郭岱不解道。 “方才我不是说了,昆仑仙境对于人世间不解真意之人,可谓异界。当异界相勾连,彼此藩篱大开,这既是求道悟法的机缘,也是凶险劫数的始兆。”镇元子看着郭岱,眼神神光玄妙非常,问道:“你应知晓,素女元君若真开辟一方轮回世间,并且使得两方世界交汇,结果会是如何?” “她会这么做?”郭岱觉得不可思议,至少在他看来,宫九素并不是要让两个轮回世间发生交汇的人。 “元君或无此心,怀有此心者却非是不存啊。”镇元子叹道。 郭岱也想通了,试探着说道:“大仙所指,是娑罗门法王?” “区区一个娑罗门法王,可没有这么大的能为。”镇元子说道:“如今自在天世界有不少仙家,都等着素女元君功德圆满,然后试图沟通两方世界。” 郭岱问道:“这种事情对他们来说有什么好处?” “一者,自在天世界中也有发愿接引轮回众生的仙家,元君开辟一方轮回世间,他们也能下界开创传承,这件事对诸天仙家俱是有益。”镇元子说道:“再者,有些事不能简单以好处多少、得益几何来衡量,有的仙家并不是为了道统传承,而是希望能增广知见,而当两个世界真正交汇,其中会爆发出多少变化与轮回生灭?有的仙家也许只是为了见证这一场成住坏空,便试图推动两界交汇。” 郭岱似乎想到了地水风火令,问道:“佛顶舍利便是欲藉此求证佛果?两界交汇,普照一切成住坏空,堪证举世之广的大宏愿心。” “两界哪里够?”镇元子笑道:“你手中的白虹剑,不正是象征第三个轮回世间?既然三生万物,那么待得元君境界再进,感应万界之缘法也未尝不可!” 郭岱震惊非常,久久说不出话来,然后盯着镇元子问道:“大仙这一回,是打算继续置身事外,还是插手其中?” “若说插手,我早已插手了。”镇元子说道:“但仙家随缘而为,有些事置身其中不能尽解因果。我的意思是,在此之前,小友不妨下界见证一番。” “下界吗……”郭岱想了想,说道:“也好,我倒是想看看那方世界是何等情形。” 镇元子一挥拂尘,说道:“需要我派弟子为你引路吗?” 郭岱言道:“多谢大仙好意,我已知路径。” “放心,娑罗门法王还不至于会在凡间过分阻挠你。”镇元子话里有话,同时暗语郭岱,若在下界遭遇斗法,仙家神念彼此纠缠锁定时,是无法飞升离开的。 郭岱点了点头,向镇元子抱拳拱手,没有多说其他,转身一步踏出,身形消失不见。 …… 郭岱要去的并不是哪一个仙界,而是娑罗门法王在日月轮中留下的一道神念心印。这道心印只是一条路标,指引一方轮回世间,以郭岱如今修为,彻底参悟并不太难。 飞升成仙,其实并不是一蹴而就,这里所言非是至世间法的修行,而是飞升那一瞬间的境界。 无论何方轮回世间,飞升之后肉体凡胎尽销,只在无边玄妙方广世界中有一缕出摄神念,如重入真空,一无所有。若是不能由唯心至证我,仙家也会在无边玄妙方广世界中迷失。 其实迷失这话说得也不对,或许对于部分世间修士而言,此等成就便已是飞升合道。白虹剑中的那些仙家,混融一体不分彼此,其实也是某种合道境界。虽有证我之境,但又回到无我无物的状况。 郭岱不认为白虹剑仙家所要求证的,就是宫九素曾言及的忘情境界,或者只是白虹剑仙家某种偏执强求所得之果。但有些事情,置身在外无法轻言对错得失,焉知此境非是他们所欲证? 有趣的是,郭岱几乎没有在无边玄妙方广世界中陷入无我合道的迷失,因为他的魔道修行根基,早有唯心独运、唯物无我的成就,甚至灵台造化之功几臻知常,一旦飞升便是真仙极致物化之境。 可也正如关尹子那几位仙家所言,郭岱的修行并不完全是道家仙真,镇元子看出这一点,所以没有将郭岱挽留在万寿山。 有趣的是,当郭岱下界那一刻,居然又一次经历唯心、证我、化物之功,只不过这回他早有经验,维持着出摄神念,并没有直接凝炼仙身炉鼎,而是静静观察自己所处的轮回世间。 与玄黄仙界的轮回世间不同,郭岱察觉到这个轮回世间的造化玄理更为完备俱足,身为超脱仙家更能察觉自身一举一动,在世间留迹化为因果业力,当再度飞升回无边玄妙方广世界时,天刑雷劫自然会了结这下界以来的所有业力。 而要是驻留世间业力积累太多,有可能就算不飞升也会有天刑雷劫落下,此劫被称为造化天刑。但凡求证出神入化地仙境界,都会面临此劫。只不过造化天刑并无一定时限,积业深重者,兴许天刑早至,隐逸清修之辈,有可能几百上千年都无天刑之虑。 不过眼下情形有些特殊,郭岱察觉到造化天刑的业力被大神通所收去,至少还有许多年才会再有造化天刑降临。 郭岱下界来到一处奇特所在,他没有立刻凝炼身形出现,周围有一群男男女女,来到一幅油画之前。 通明法眼扫过,郭岱便已知晓自己身处人世间一个叫做法兰西的国度,眼下此间是卢浮宫博物馆,而这幅被人观赏的油画,名叫《蒙娜丽莎》。 “我没想到,你居然会来到这个地方。”忽然一道声音传入郭岱灵台,有一名身材高大修长,留着短须的褐发男子凭空走入郭岱眼前。 此人也是直接下界而至,不过他很自然地显现身形,衣着服饰与周遭常人无异,只是显得更为名贵高雅,一看便是尘世间的富贵人士。 “娑罗门法王?”郭岱仍是隐而不显,彼此用仙家妙语声闻交流,对方的语言是郭岱从未听过的,但仙家妙语之中自然明悟。 “不错,是我。”娑罗门法王答道:“这是我的一道显像分身,没有什么大法力,所以你大可不必担忧,我也不会在好友遗作前乱来。” “好友遗作?”郭岱知晓对方所指便是那幅油画,似有所觉般言道:“众生求知与追逐之念,虽非神坛,胜似神坛。” “可惜,我这位好友对永生神迹的向往并不强烈。”娑罗门法王口中的永生神迹,就是修行超脱的成就。 郭岱说道:“只要在世间显形具象,便是有我,无论是何等仙家境界。世间一切成就行止,皆发自证我之心,强言永生神迹,并不能彰显超脱。” 娑罗门法王叹道:“你要是看见我那位好友,估计会挺聊得来。” “那你呢?”郭岱问道:“察觉我下界临凡,便忙不迭地要索取日月轮吗?” “哦,你说的那件神器啊。”娑罗门法王全不在意地说道:“你要是觉得好玩,拿去就好了,我不缺这一件两件。” “你倒是大方。”郭岱问道:“可你想要的是整个玄黄仙界,我没说错吧?” 娑罗门法王笑了笑,说道:“这里不是谈话的地方,你跟我来。” 只见娑罗门法王转身悄然消失,穿行至不知何方,而郭岱灵台造化也能感受到具体方位,一念升起,便已随娑罗门法王而去。 “这里是我的公寓。”两人穿行到大洋彼岸,此地尚是太阳初升,阳光穿过窗户照入室内。 这间公寓上下复式,一应家具物什都是郭岱前所未见,但他一念扫过,便知皆是凡物,无非世事流变更迭,器用更为富足罢了。 郭岱显形具象,原本的发髻也变成如今世间寻常的短发,身上衣物倒是跟娑罗门法王差不多,按凡人的说法,应该是上等织物和量身订做的名贵西服。 “学得挺快。”娑罗门法王问道:“茶还是咖啡?” “随意。”郭岱成仙之后就没在意过身上衣物,实际上他成仙之前也没多想,无非是蔽身护体。 不过多时,娑罗门法王给郭岱递来一杯咖啡,两人对面而坐,一旁落地大窗之外,可以看见林立的高楼大厦,地面上车水马龙,一看就是寸土寸金的繁华地段。 “毕竟是曼哈顿呢。”娑罗门法王说道:“要不我也在这里给你安排一间?” 郭岱喝了一口咖啡,微微皱眉又将杯子放下,说道:“没必要,我只是来见证一番。此地凡人纠缠于世间财货,无所餍足,看似广厦千万、富贵非常,所行无非匪盗劫掠之举,已近率兽食人。” 娑罗门法王听见这话,直直盯着郭岱好久,直到郭岱说道:“有什么好看的?我不信你不知道这种情况……你在这里也有不少投资吧?我听这里的人说,你还是什么犹太金融集团的幕后操盘手?” 娑罗门法王反问道:“难道封天之戒,不准神仙下凡挣钱?我做的各项投资,保证没有触犯天人戒律,甚至连人世间的法律我都不会违反的。” “对,人世间法度不也受你摆弄吗?”郭岱冷哼笑道:“不过这世间凡人乐得如此,我也不好说什么。为利奔逐,求仁得仁,成者赢家通吃,败者分文不存。” 第三百四十章 自由 娑罗门法王听见郭岱如此评价,笑着说道:“你也许还不知道,我在求证永生神迹之前,本来就是一名虔诚的教徒,可也亲眼见证了教廷的堕落。” 娑罗门法王口中的教廷,其实并不是单独指代人世间某一个宗教,因为最终通往阿罗诃大天尊所开辟的天国仙界,其传承根基在世间有许多分支,因诸般缘法设教,彼此见斥为异教异端。 就像是天庭与万寿山的道家仙人,乃是法自然之道的修行功果,并不是这些仙家在飞升之前必定为道门中人。而在轮回世间中,神道设教与仙道修行有交错融汇,有广度世人,也有隐逸山林、秘传修法,更有一些不拘于何等教门派别,修炼直指身心之超脱。 而世间教廷曾经历过一场分裂。专注于追求永生神迹、去往天国的神圣教廷,与汇聚信众教徒、统治人们信仰的世俗教廷,在久远前发生了分裂。但说是分裂,两者明里暗里关联还是千丝万缕。 仙家妙语声闻中,娑罗门法王向郭岱提及一事。开辟天国的阿罗诃大天尊,本就是融摄了许多异教仙界神国,但因为天国修行根基乃是以尊奉阿罗诃的“不二心”,所以天国虽大,却难容异教,确切来说,是别的修行根基。 简而言之,天国、乃至于世间教廷的修行发愿,其根基在于“独尊一主”,至于此一主是何等尊号名讳、有无形容偶像,都不重要。 “这也是一条可行之路。”郭岱说道:“无论是为求永生神迹,还是为求心境安宁,一主不二心,轮回内外俱是成就。” “你说的没错。”娑罗门法王笑声中有些无奈:“正如同阿罗诃大天尊在久远前有别的神名,却是被自己的信徒所颠倒扭曲。既然神道设教,那么神道依随人道世事变化,彼此见斥为异端邪祟,也就不足为奇了。” 郭岱一脸平常道:“就算不提教门派别立于红尘之中会有何等纠缠难断,哪怕是为求飞升超脱的修士,连各家修法都要论个高低贵贱、孰优孰劣,不也是如此吗?” 娑罗门法王问道:“你觉得人世间的修炼之法没有高低之分吗?” “修不修得成,在修士自身。”郭岱说道:“如果非要有人论一个今不如古、古不如今,或是性功为根、命功上乘云云,那就去论吧!修行之时一旦起了这等向他人证明的心思,那终究只是心随物转,空忙碌一场。” 娑罗门法王说道:“可轮回世间,总归是凡人更多。彼此指责为异端异教,有时候并不仅仅是为了各自追逐尘世实在利益,而是不能容忍有悖于自己信念的存在,他们的独尊一主,并非独尊于天主,而是独尊于自我罢了。” 郭岱言道:“可惜,世间非止有我……我明白了。” “你明白什么了?”娑罗门法王好奇问道。 “轮回世间种种成就,借出自于证我之心,而世间教廷这种心境尤为强烈,以至于到了非我则邪异魔逆的地步。”郭岱说道:“但世间非止有我,若此念仅在无边玄妙方广中孤悬灵台世界或可,可在轮回世间,此念付诸实行反成魔类。这就是世间教廷的分裂原因吧?” “不错,而可悲的是,我原本只是世间教廷的一个小小信众。”娑罗门法王说道:“我接触永生神迹的最初甚至不是通过神圣教廷的传授,而是被一帮黑魔法师抓去做实验,我也因此见证到另一条道路。” “我即独主,法自我愿心之道。”郭岱一语道破,说道:“其实仔细想想,你口中的世间教廷,其中不知多少权贵豪强,都是这类人。他们注定只能在轮回中不断沉浮,就算侥幸真有超脱成就,也去不了阿罗诃的天国。” “是,但这样还不够。”娑罗门法王问道:“高贵之人以自我为独尊算不了什么,如果是人人独尊呢?” 郭岱皱起眉头没有说话,因为在他灵台推演之中,这极有可能会演变成两个结果——要么像是真正飞升超脱的成就,于孤悬灵台世界中适志自处,无碍于人,这也是一种成就;要么是彻底沉沦,陷入视他人为地狱的世道中。 “我相信,每一个人的人格与意志,都拥有与生俱来的自由。”娑罗门法王说道:“无论是解读经典的权利,还是对自我存在价值的衡量和创造,都应该是自由的。” 郭岱严肃的表情露出笑容,说道:“难怪,明明这地方金玉在外、败絮其中,内里藏了不知多少败坏污秽,你却能够处之泰然。你认为自由地追逐财富,是体现人格与意志的自由吗?” 娑罗门法王耸了耸肩膀,风趣说道:“至少这是我开拓出的道路,而且也造福了许多人。你想想,这世间往前几百年,那些人连擦屁股都没有手纸,难道整个世道的财富器用的提升与富足,不算是功德一件吗?” “我没有否认,只不过这份功德不是你的。”郭岱转而言道:“更何况世间之事,功业相随,追逐现世的财富与权利,固然是一种证我之心,但有人成则有人败。我要是没看错,如今你我脚下这片土地,是经历了何等血腥的杀戮与开拓,才让另一些人获得财富。” “我只是在世人信念中开辟了一条新的道路,至于怎么做,我从未干涉。”娑罗门法王被郭岱目光紧盯,不得不退让,笑着说道:“好吧,我承认哥伦布西行之时,是我暗中引导海风洋流,只不过这种事情就算我不动手,也无非是早晚就会发生的,我可绝对没有违逆封天之戒。说实话,我这个人在历史上也没几个人知晓。” “你倒是好算计,不要这份功德,但也避过了业力纠缠。”郭岱说道。 “因势利导而已,而且我也不觉得显摆自己有多强大是一件好事。”娑罗门法王说道:“不瞒你说,后来我修炼有成的第一件事,就是将险险害死我的那几个黑魔法师扔给教廷,看着他们被绑在火刑柱上接受审判。那时候我可是被世俗教廷当做品德优良的市民呢。” “但我还是那句话,世间非止有我。”郭岱言道:“你给世人信念中开辟的这条路,并非指向超脱,即便这世间轮回的器用已近神通,但沉沦者依旧沉沦。以至于引众生入举世大妄,不得超脱。” “在我看来,这就是人世间最大的修行。”娑罗门法王言道:“不论是法自然的仙家、究竟涅槃的觉者,还是神圣天国的信徒,信念中所抵达的彼岸,都是独私的。而所有人格意志的自由,将会使得整个族群升华到前所未有的境界。” 郭岱看着娑罗门法王的目光很是奇怪,就像看见什么疯子胡言乱语一样,随后他问道:“既如此,你牵扯玄黄仙界作甚?” 娑罗门法王摸了摸那修整地十分体面的短须,说道:“你应该清楚,不同轮回世间的时空规律也不尽相同,更何况玄黄仙界仍然受素女元君灵台造化运转。能亲眼见证这么一个轮回世间从无到有、众生物类演变更迭,本来就是一场大造化。” “如果真是这样,你就不会在日月轮中留下另一个世界的神念心印了。”郭岱问道:“对了,其他仙家法宝的心印,都在累世劫波中被洗炼散去,你是如何在日月轮中留下这道心印的?” 娑罗门法王却反问道:“你是觉得我不如素女元君吗?我毕竟是自在天世界之主,连波旬也被我打落尘埃。” 郭岱挑起窗帘,望着楼宇间玻璃反射出的上午阳光,说道:“原来如此,你凝炼了天地间日月生养万物的精微灵息,这道心印不是你主动留下的,而是在炼器过程中,天地自然和合而成。所以其他仙家法宝的心印被尽数洗去,日月轮上的牵连这方世界的心印却不可被抹除,因为这就是日月轮本身妙用一部分,抹去心印等同毁器。” “不愧是素女元君的道果化身,一念即明。”娑罗门法王鼓掌道。 “你说我是什么?”郭岱问道。 “素女元君的道果化身啊?难道你刚才不是从镇元子的万寿山下界吗?应该明白我说什么才对啊。”娑罗门法王言道。 “我是谁,还轮不到你来下定论。”郭岱说道:“你还是没有回答我,为何要插手玄黄仙界。恐怕不仅仅是为了自在天世界的其他仙家吧?我虽然没去过你的仙界,却也大概知晓会是怎样一副光景。” 娑罗门法王摇摇头,说道:“你这话可别说得太武断了。我毕竟是取代了波旬成为自在天世界之主,与波旬有缘法关联的那些仙家,可未必欢迎我。” “这时候你又不拿修为说事了?”郭岱说道。 娑罗门法王说道:“如果说诸天世界哪里最乱,那应该非自在天世界莫属了。尤其是我借世间法,将新大陆的诸般种种囊括进自在天世界的造化根基,新旧世界的交汇,立刻就变成了自在天世界仙家想要见证的大功德。” “你也想要见证这种事情吗?”郭岱问道。 娑罗门法王说道:“说实话,我不在意。我不像波旬,非要去证什么更高境界,但如果两个世界的交汇,能够更加激发世人对自由意志的追求,我倒是乐见其成。” “自由?被你玩弄于股掌的自由吗?”郭岱笑道:“指妄为真,还说得这么冠冕堂皇。” “冠冕堂皇?不,我从来不喜欢修饰自己所要求证的愿心。”娑罗门法王说道:“如果你觉得将来会是一片群魔乱舞、灾殃四起的情形,那我也不会反对,你怎么就觉得这也不是我所乐见呢?” 郭岱问道:“你这么做,虽然不算违反封天之戒,但你这么做,就没有人阻止你?再怎么说,这个世间也是诸天仙家接引轮回众生的根基道场。” “所以素女元君一想要开辟一方轮回世间,那些仙家早就开始插手布局了。”娑罗门法王说道:“要按先来后到的话,我还是晚辈呢。如果这一方轮回世间真的彻底凋敝,诸天世界虽然不会沉沦覆灭,但也真不是什么好事。 而且你也该明白,比起诸天仙家,这世间之人说不定会自己把自己折腾覆灭,仙家能渡有缘之人,可无缘庸辈就是不开窍,诸天仙家也不可能强行逆潮而动。所以素女元君要重头开辟一方轮回世间,诸天仙家不仅默许,光是出借这么多法宝,就足见用心了。” “可你插手玄黄仙界,让冥煞灭世,又是什么意思?”郭岱这话说出时,娑罗门法王好似被渐渐逼得“远离”这个世界,明明他还是坐在郭岱对面,可是离着上下四方任何距离都越来越远。 娑罗门法王连忙说道:“这你可就冤枉我了,我从来没有让冥煞去干什么灭世之举,我只是让他负责收集仙灵九宝,最终要做的,说不定跟你一样。” 郭岱仍然施展灵台法力逼向娑罗门法王,说道:“你的意思是,你也是打算让素女元君脱离累世劫波?” “你应该知道,玄黄仙界仍然不是一个真正的轮回世间。”娑罗门法王说道:“素女元君已证有形有神的极致,可沿着这条路修行下去,元君的神通法力确实越发广大,却未必会更进一步。只要她还是有形有神,自然有我。有我则证我,玄黄仙界则永远不可能变成一个轮回世间。” 郭岱反问道:“难道一个轮回世间就不能有一个有证我之心的天地大道吗?” 娑罗门法王哈哈笑道:“郭岱,要是按你这么说,素女元君一旦动了这个念头,立刻就要被自己斩灭!而且要真是如此,素女元君不就变得跟自在天世界的仙家一样吗?一个个法自我愿心,让整个世界由她主宰运转造化,这样的境界,素女元君早就超越了,你却要让她回头。我真的不知道,你到底是爱她还是恨她?” 第三百四十一章 魔神 娑罗门法王在话中提点郭岱,他如今正在历劫关头,从真仙至金仙的化形天劫,需发历劫之愿。 若论真仙极致物化之境,郭岱的修为已然圆满,通明法眼能遍观轮回众生,无碍缘觉可识明缘起因由。但即便如此,并非长久修行就可以求证金仙果位。 不同金仙历化形天劫的愿心发端各有不同,不能简单概括何者愿心更广更大。且历劫发愿要么成功,求证灵台化转开辟之功,成就一方世界;要么失败再入轮回,仙家神识蒙尘,一切修行从头再来,不知沉沦几世几劫,有可能连修行根基都彻底转变,哪怕再度飞升超脱,也会成另一个人。 而历化形天劫之时,仙家灵台需明澈无碍,一切行止求证不存丝毫迟疑,一旦生出退缩顾虑之念,立刻被自己所发愿心打入轮回。甚至历劫发愿也不是随意动心起念,而是要与自己过往一切修行相印。 素女元君修行远在郭岱之上,她早证金仙,而她开辟轮回世间、运转累世劫波,这其实是她求证金仙大罗之境的劫数,玄妙更在化形天劫之上。 娑罗门法王可谓是惊才绝艳,对道家金仙修行也颇有证悟,他以仙家妙语告知郭岱,素女元君既然发愿开辟一方轮回世间,就绝对不可能回头。且不说散去已经开辟所成的世界,甚至退而求其次,开辟一个由素女元君自我意志主宰的世界,都一样算是历劫失败,其结果将是散尽仙家修行,重入轮回。 然而在如今素女元君还在求证更高的境界,金仙大罗之上的境界成就,已是不可思议,或是玄之又玄,又或三生万物,亦或太上忘情。此等不可见、不可言的境界,更有不可思议的混成劫数。 此劫无名,因仙家各自修行成就而化转,甚至不能以劫数视之。 “波旬——也就是自在天世界的开辟者,被尊为魔王,他也是想要求证这等不可思议的境界。”娑罗门法王说道:“但正如我所说,这种境界不同仙家也会有不同成就,他想要达到怎样的境界,我不好说,但自在天世界如今已不因他在与不在而崩毁。” “那你呢?”郭岱问道:“如今你取代波旬,成为自在天世界之主,如果我将你斩灭,自在天世界会如何?” “我一向崇尚多种不同的修行相互印证与交流,如果你想要跟我斗法,我乐意奉陪。”娑罗门法王一脸云淡风轻地说道:“至于我要是被斩灭了,那自在天世界估计会就此不存吧。” 说话间,娑罗门法王形容变化,并不是变成了别的样子,而是郭岱能够透过他的形容,“看见”他的本作所在,那是娑罗门法王修行根基的七十二道功果成就,被称为“七十二御座”。 七十二御座有如梁柱,将波旬离去的自在天世界支撑起来,有的自在天仙家将其成为七十二魔神柱,这其实是对自在天新主的谄媚之语。 能够在自在天世界开辟孤悬灵台世界的仙家,被称为“天魔”,因他们的修行乃是法自我愿心的成就,观世间万事万物如自我灵台,要一切依照自我愿心化转。 天魔的灵台世界不能与让人共享,而自在天世界却可以接引这些天魔的灵台世界,另行化转开辟外围道场,也有不少异教仙家前往驻足。波旬能够开辟自在天世界,既可以是群魔乱舞,也说得上是一场玄妙功德。 而波旬欲证更高境界,可正如娑罗门法王所言,到了波旬这等境界,眼前已经没有明确的哪条精进路径可言。放眼所见豁然开朗,无处不是路,只是波旬打算封印自身仙家神识与所有修行知见,重入轮回求证。 与寻常金仙斩化身历世不同,波旬如此重入轮回,他的灵台开辟世界也会消散,而这对于自在天世界其他仙家是不负责任之举,也有悖于波旬的求证。所以波旬找到了娑罗门法王,“继承”了自在天世界。 要知道灵台开辟而成的世界,虽是真如实在,但并不是凡世间的寻常物什,随随便便能够送给别人,也不是世间国别疆域,能够凭一纸文书划分归属。 这一点倒是有点类似世人心目中的“国土”,郭岱以通明法眼观照这个世间,发现这世上有不少国家存在“领土纠纷”。在某些国家人民的心目中,某处地界乃是自古以来属于本国,可实质上却不在本国实际军事与行政力量的掌控之下。 如果非要做一个不恰当的比喻,自在天世界就像是心目中的国土,不是外力所能动摇抹除,哪怕战乱纷争、山河破碎,心目中的家国仍然存在。 而波旬欲重入轮回、从头修证,自在天世界按说不能存留,可如果有别人能够承接这种心目中的世界、维持其存在,那么波旬也可以去求证自己的境界成就。 娑罗门法王没有隐瞒自己的做法,他在受波旬知遇后,在轮回之外遍观诸天仙家修行,在轮回世间以显像分身推动世道变革,推动各种学科的进步与研究,资助大航海与新大陆殖民,可谓是天人各有成就经历。 当娑罗门法王已经悟彻波旬的修行成就后,甚至有不亚于波旬的知见阅历、神通法力后,他主动提出向波旬挑战。 一介初至自在天世界不过三百年的晚辈仙家,竟然敢向自在天魔王挑战,此可谓是震慑诸天世界,甚至诸天仙家都派人前去旁观。 这一场斗法按照人间岁月算,足足斗了一百年,而人世间国族疆界几经变化,器物之用迭代演进,甚至经历了两场遍布世界的惨烈大战。更重要的是,几乎人世间所有追求超脱成就道统传承,无论何教何派,都在这百年尘世纷乱中大受打击。 而这场斗法的最终结果,乃是娑罗门法王以七十二御座纵横自在天世界,他本尊法身现出三千六百翼、三千六百手、三千六百眼,更是摄来人间轮回中的杀伐业力,将波旬打落轮回,成就自在天世界新主。 至此,娑罗门法王取代了波旬,他虽然没有继承魔王的尊号,但不少仙家也从这百年斗法中,了解到娑罗门法王在世间的种种行止谋划,法王之名也是那时被叫出来的。 娑罗门法王已经参透自在天世界,其实这场百年斗法,就是波旬料到娑罗门法王的做法,刻意花费百年岁月,将自在天世界一应造化玄理全数展现,也只有这样,娑罗门法王才能够展开自己的灵台世界,将整个自在天世界融合兼并,也是娑罗门法王自己的劫数。 经历这场斗法,任谁也不敢怀疑娑罗门法王的修行,至少单凭神通法力而言,娑罗门法王最后将波旬打落轮回的实力,恐怕诸天世界也没有几位仙家可撄其锋。 这也是为什么娑罗门法王并不回避郭岱要跟自己斗法,真要斗起来,娑罗门法王自信胜券在握。而他也不像波旬,有什么更进一步的求证。比起轮回之外的成就,他更关心轮回世间的众生,如何获得完全的自由意志。 其实就算求证金仙极致,也不是非要有更进一步的突破,如万寿山仙家的镇元子,他也有金仙极致大罗之境的成就,但他显然无心更进一步,实际上也不是说金仙大罗就一定比那不可思议、玄之又玄的境界差了,二者不可如此轻易对比。 就像素女元君欲开辟一方轮回世间,此是为因,最终若真的开辟完成,求证不可见之境,这便是果。非是单纯为果求因。 “我明白了。”郭岱说道:“那这日月轮,我就不还给你了。” 娑罗门法王挥了挥手,说道:“不必,论炼器,不是我自夸,光是数量上,我也是诸天世界的一绝了。而且为了不让世人过早把弄自己灭绝,我还炼制许多神器,散布在天上地下,在必要关头,可以重启洪荒。” 娑罗门法王非常自豪,他在仙家妙语声闻中,将这一套诸多神器布结而成的结界,称之为“盖亚之心”。凭借着盖亚之心,娑罗门法王甚至可以展开灵台遍观婆娑世界一切事物。 而为了炼制这么多神器,娑罗门法王没少向自在天世界诸天魔与仙家讨取天材地宝。至于代价,便是准许他们未来降临素女元君开辟的轮回世间,或是开创道统传承,或是历世修悟。 “盖亚之心……娑罗门法王,你这么做,诸天仙家不会有应对之策吗?”郭岱问道。 “有啊,天庭的正一神君跟十二金仙和佛国的几位大菩萨,正跟我见招拆招呢。”娑罗门法王说道:“说实话,我真的是忙死了。所以你要是想斗法,我是不介意,不过最好也趁早。不然无论此局我最终是赢是输,单凭你一人,恐怕修上个一两千年都胜不过我。” 郭岱有些惊叹地问道:“你就这么自信?” 娑罗门法王说道:“说句难听的,不自信,我也不可能有如今的成就啊。而且再说了,我这盖亚之心弄来也不是为了杀人,这轮回世间的业力我也怕的啊。” 郭岱缓缓地点了点头,随即说道:“我还是那句话,日月轮就不还给你了,但不代表我无所作为。” “哦?”娑罗门法王问道:“你打算怎么做?” 郭岱身形站立不动,周围一切光景恍惚起来,两人对面而坐,倏忽间一昼夜过去,郭岱的神念法力绕地一周,如逐日奔月。当收敛法力时,郭岱身形仿佛重新凝实。 “我不必跟你面对面斗法。”郭岱说道:“你自然这么喜欢身居幕后操弄局势,那便继续在此。” 娑罗门法王神情有些沉重,但很快恢复如常,说道:“你居然将日月轮散入天地之间,以此在我的盖亚之心中留下缝隙,好方便正一神君破局吗?” “我不认识什么正一神君,破局与否我也不在意。”郭岱站起身来,斜瞥着娑罗门法王说道:“既然日月轮你不需要,我便让其回归天地。而在这方天地,已经留下我的神念心印,如果你想炼化日月轮,不妨先将我斩灭——如果你走得开的话。” “我好心相交,你可真够绝情的。”娑罗门法王叹道:“我要重新将炼化日月轮,无非是多花个几十上百年的功夫。” “可这段日子,你的盖亚之心不仅毫无进展,而且会被诸天仙家逐一瓦解。”郭岱说道。 娑罗门法王眨了眨眼,说道:“你能将日月轮嵌入盖亚之心,使其出现罅隙,可见你对我的修行根基也有领悟。” “我对自在天世界不感兴趣,纵使我也有法自我愿心的修行,却未曾化入天魔。”郭岱说道:“你不必白费功夫了,倒不如好好想想,你引起的这番祸乱,会不会引起诸天世界的反扑。” “若是将我斩灭,自在天世界崩坏无存,诸天魔就算守封天之戒,却不代表祸乱会就此消弭。”娑罗门法王说道:“正如同我所说的那般,我在世人心念开辟了一条向往自由的道路,而这条路不一定是要让我来引领。你猜猜,要是没有我把持局面,诸天魔下界引动世人魔性妄心,会是怎样的结果?” 郭岱面无表情,没有转身出屋,迈步好似要穿行至远方,却依旧能看见他的背影,又似遥远、又如同近在眼前,他的声音传来:“你继续玩你的吧,我不在意。” 当公寓内中彻底静默后,郭岱身形消失不见,娑罗门法王无奈地摇了摇头,自言自语道:“我的确是一片好心,也早就知道你不在意,可是那些天魔却还是对玄黄仙界虎视眈眈啊。你如今在这个轮回世间,反而是能得安宁。 一旦玄黄仙界重开,将是素女元君证入不可见之时,而那一个轮回世间,恐怕是你不得不在意的。到了那个时候,天魔降临,你又该怎么做呢?更甚者,你那尚未了尽的业力,那累世劫波的重重杀伐孽障,最终也会清算到你的头上。” 第三百四十二章 末法 郭岱这一步踏出,并没有回返无边玄妙方广世界,而是径直穿行。 仙家挪移穿行的大神通,也不是什么地方都能去,造化玄理下世间法自有极致,而能够穿行到达的地方,一般是仙家足迹曾到之处,而且穿行越远,所耗法力越大。 况且郭岱与别的仙家不同,他是在另一个轮回世间修行成道,对于这个世界可谓是一无所知,虽说有通明法眼与无碍缘觉观照轮回众生,但以郭岱目前修为,还没有如此普照寰宇的广大眼界。 这也是娑罗门法王与郭岱的差别所在。娑罗门法王意欲打造的盖亚之心是为了能够在自我灵台中观照地上一切众生,且不说炼制这么多神器法宝、凝炼自己的仙家心印要耗费多少岁月的仙家法力,事后还要将神器化实为虚,融入天地之间,光是做这些准备,诸天仙家已经没有几个能与之相提并论了。 打造盖亚之心的娑罗门法王,可以说在地球上已经无处不在,因为神器上的仙家法力就相当于是娑罗门法王的分化之身。更重要的是,这样炼器并不会轻易分化耗损娑罗门法王的仙家法力,因为融入天地间的神器,也在感应着天地灵息默默运转,相当于是托体同象之功,将仙家法力与灵台感应覆盖了整颗行星。 这也是为何郭岱明明是初次下界至此,在娑罗门法王的指引下,能够轻松穿行大洋两岸。郭岱也是因此领会了相还日月轮的法门。 仙家灵台造化开辟之功,不是完全的无中生有,而是化虚为实,娑罗门法王炼制日月轮,便是他求证金仙之时感悟日月生养之功与天地灵息时,仙身尚在轮回,灵台中却炼制了这么一件仙家法宝。 正如同娑罗门法王后来又炼制诸多神器,倒转修行化实为虚,将神器融入天地之间、接合渺茫生机灵息,郭岱也依样画葫芦,将日月轮还给了这方天地世间。 但日月轮本身并不属于盖亚之心的范畴中,这就相当于娑罗门法王布下了一个寰宇大阵,郭岱以日月轮为引,钉下了一枚楔子,给这个大阵留下一道破绽。若是有心破解娑罗门法王所布之局,自然会利用郭岱留下的这道破绽。 郭岱这么做,其实就是要将娑罗门法王拖在这个轮回世间,其实这算不上什么阴谋诡计,因为娑罗门法王自己也将眼下情况向郭岱坦白。既然说了出来,就该预料到郭岱有可能这么做。 而娑罗门法王也没有阻止郭岱,从这一点看来,他确实贯彻了自己认定的自由意志,因为这就是郭岱的选择,而仙家心境,当然是真正获得超脱与自由的。 其实如今回头思量,娑罗门法王也许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本尊法身降临玄黄仙界。当初娑罗门法王降临至玄黄仙界的,只是一道随缘而化之身,不入轮回,因虚灵伪造出郭岱的天命轨迹,借此显形具象,所以那时候的形容外貌,跟郭岱一模一样。 那时候娑罗门法王究竟在做什么?郭岱还未料到,只是当初自己的天命轨迹共有三道的疑惑还未完全解开。 其中一道必定就是自己,这无可置疑,伴随自己得道飞升,这一道天命轨迹已经了结。并不会因为冥煞曾经占据混元金身而产生扭曲变化,正如同冥煞也有自己的天命轨迹,而在最后飞升时,随其殒落一并断绝。 虚灵伪造的一道天命轨迹由娑罗门法王随缘化入而显形具象,后来娑罗门法王的这道随缘化身被宫九素斩灭,自然也断绝无存。那还有一道天命轨迹,究竟是从何而来? 其实郭岱隐约已经猜到,但眼下玄黄仙界已经封闭,也没法回去印证。 郭岱在穿行中运转灵台,周遭景物闪灭变幻,就像在红尘中停停走走,没有人能够看见他,而他的通明法眼与无碍缘觉在不断了解这世间种种,如入玄妙定境。 忽然一只手拍在郭岱肩膀上,打散了他的定境,却没有扰动灵台造化。郭岱定睛,自己正站在街边,就像是芸芸众生之一,不会引起别人注意。 眼下已是深夜,道路两旁路灯放光,淅淅沥沥的小雨让地面湿滑积水,马路上呼啸而过的汽车将积水溅起。 郭岱转过身来,面前是一名长相端正的男性,看着郭岱的双眼清明透彻,并不是那种锐利得要将人洞穿的目光,而是浑然感应天地的深广,自然包容郭岱。 “你是……哪位?”郭岱觉得眼前男性有些玄妙,对方能够将自己从定境中带出,显然是有仙家修为,而且远在自己之上。 “我此时姓吕。”对方说道:“我看你一直站在路边淋雨发呆,是遇着什么难处了吗?” 郭岱张了张嘴,没有说话,只是默默点头。那位吕先生说道:“正好我们在宵夜,点的菜太多了,一起来吃吗?” 说话间,吕先生身后不知何时起出现了一间大排档,就是那种东方国度大城市中最常见的宵夜排档。 店铺中有男有女数十人,气氛很是奇怪,按说这种宵夜大排档应该是最吵杂热闹的,此刻却不知为何一片宁静,众人各吃各的,还有两桌客人不要酒不要肉,全是素菜和果盘。 郭岱被吕先生请到桌边落座,同桌还有一男一女,不知为何,正好各占东西两头,如同两座山头镇住场面,也不知道这半夜吃宵夜,要镇什么场面。 吕先生隔着桌子坐在郭岱对面,给郭岱开了一瓶冰镇啤酒,直接放到郭岱面前,说道:“老板说杯子不够,对瓶吹吧。” 郭岱没有拿起啤酒直接喝,环顾了周围一圈。发现这家宵夜排档并没有别的客人再来。明明同一条街道上,别的排档也是热火朝天,深夜下班的客人也有不少,但惟独眼下这家排档最特别,而且好像无形中忽视了这家的存在。 最后抬头望去,店铺招牌上写着“纯阳三昧火”,而且还是那种特别廉价的彩印,总之这种氛围怎么看怎么怪。 “这家店刚开不久,老板以前是干别的。”吕先生笑着说道。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郭岱也回味过来,眼前这间宵夜排档就是某种仙家法力,化转一切五感六识,就连郭岱都被瞒过去了,根本看不破真如实在。 吕先生说道:“我们就是一帮普通公司员工啊,晚上加班出来吃宵夜。” “好吧。”郭岱也不追问,对方显然不想显露本尊法身形容,那自己也不强求。 吕先生问道:“我看你年纪轻轻,是事业上遇着什么困难了?还是女朋友闹着要分手?” 郭岱眼角抽动了几下,既然对方要以这种形容心境跟自己对谈,那他也“入乡随俗”一番,先是猛灌了几口啤酒,然后说道:“差不多,我现在算是负债累累,好不容易还了一大半,却还是怎么也还不干净。” “P2P?这东西可别碰啊,否则半辈子都赔进去了。”吕先生说道。 郭岱直言道:“难道现在的人买房就不是背半辈子的债吗?” “诶!打住打住!一说买房我就头疼,不说这些,喝酒喝酒。”吕先生连忙摆手说道。 郭岱喝了几口,转而问道:“那你觉得如今的环境,人们有自由吗?” “自由?你问的是什么自由?”吕先生反过来问郭岱。 郭岱沉思一阵,答道:“我说的当然不是什么民主自由那一套诡辩,而是、而是……” 郭岱一下子形容不出,没有仙家妙语声闻,很多话确实说不清楚。谁知道对面的吕先生接口道:“你想说的,是意识存在的独立理性吧?” 郭岱愣了一愣,说道:“差不多……就是这种东西。” “换个词吧,应该叫智慧。”吕先生指着对面马路一个公交车站的广告牌,上面正好是婴儿奶粉的广告,写着什么“促进婴儿智慧发育”的广告语,他说道:“我说的可不是那个智慧,而是拥有意识存在的主体,能够自觉的区分自己与周围环境和其他客体……怎么又捣腾回去了?我自己罚酒!” 郭岱看着广告牌上的婴儿,有些茫然地说道:“婴儿……不正是从不能区分、到能够区分的过程吗?人们自觉认为的从小开始记事,不就是因为能够区分自我与其他的表现吗?” “嗯,你这个说法倒是没错。”吕先生说道:“可这只是解释了人有意识存在,却不能证明人们的意识能够有独立理性的可能。” “为什么?”郭岱不解道。 吕先生晃了晃酒杯,郭岱只觉得自己的灵台感应随之荡漾而开,恍惚间看见世间众生万象,而明明自己一路走来早已看遍,却发觉眼界还是稍嫌狭窄了。 “你看看这世上的人,无论是男是女、何国何族,谁不是一日三餐、饥餐渴饮?困了要睡觉、醒了也嫌累,一天接一天地奔波劳累,上班下班上学下学,折腾坏了身子还要打针吃药,到了老还没有享受过什么,就要为了养生分心思,说不定还要被各种保健保险骗了棺材本。对着上级要阿谀奉承、看人脸色,对着下级还要替人背锅担责……而这都是算好的世道了,更别说那些饱受战乱灾荒的国家,连求生温饱都不可得。” 郭岱问道:“你是觉得,如果处于贫困,连谈自由都不可得吗?” “你这话就问得浅了。”吕先生说道:“对于这世界上绝大多数人而言,活着本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国与国之间越加频繁的竞争与对抗,社会与生产体系的变化,让一个人独自生存成为不可能的事情。每一个人都变成了巨大生产链条中的一员,甚至连所谓的温饱、小康、富裕,都不是单纯哪一个人自己努力的结果,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哦,人类命运共同体。” 郭岱问道:“也就是说,面对这么庞大的人类命运共同体,独立理性没有意义?” “不是没意义,而是不能空谈。”吕先生说道:“实际上,人类命运共同体本身,也是由无数独立理性交互交流、碰撞下的结果。人类这个族群物类未来命运会是如何,谁又能下定论呢?” “这么说来,已经获得独立理性的人,其实完全没必要去引导其他人获得独立理性。”郭岱说道:“甚至……通过混淆视听、引导舆论,加以自由之名,蒙蔽其他人的独立理性,也是未尝不可咯?” “我记得当初佛教有个传说,释迦涅槃之际,佛敌波旬前来放言,说末法时代,波旬让他的魔子魔孙披上袈裟,败坏佛法、曲解经典,跟你说的差不多。”吕先生又笑了笑,说道:“其实这其中因果你不觉得很奇怪吗?明明已是末法,还需要波旬来毁坏佛法吗?” 郭岱挠了挠头,吕先生的说法,似乎是将娑罗门法王放在了释迦的位置上,是他希望世人获得自由意志与独立理性。但是让这种追求变得混乱无常的人又是谁? 而吕先生的末法之说也提醒了郭岱,不是因为有波旬所以才有末法,而是人世间演变至此。吕先生说的是这个世间,而郭岱所想则是玄黄仙界那个轮回世间,灵根修法某种意义上,相较正法修行而言,也已近于末法。 “吕先生,你认为是人心堕落了吗?”郭岱问道。 “人心能够堕落,这才是根本。”吕先生答道:“这说明人心是能够自我进行塑造的,在我看来,这才是独立理性的本质。更何况,我也不认为人心真的堕落了。能成能毁、能立能败,这恰恰是人心,能够去追求,这本就是自由了。 所以要我说啊,真正的自由从来不是让别人来评价,不是让别人说你有没有自由。如果还需要别人的承认来衡量自己自由与否,那就是不自由。至于那些叫骂着别人没给他自由的……盲人行夜道,不摔个头破血流是他们命好!” 第三百四十三章 命运 吕先生语气有些激动,郭岱看了看两边一男一女,说道:“你喝醉了。” “是吗?我倒不觉得。”吕先生说道:“再说了,人类命运共同体这还是第一步。” 郭岱有些好奇,问道:“第一步?在我看来,这世上这么多人能同心同德,已经是极难做到的事情了。” 吕先生摇摇头,解释道:“你怎么又说回去了?人类命运共同体,又不是让所有人一条心思。强行让所有人一种心思,就是痴心妄想,要是真的搞出什么思想钢印,给所有人烙上同一种思想,那这世界就彻底没有活力了,是自寻死路的做法。” “思想钢印……”郭岱闻言想到修行法力中的神念心印,如果法力神通足够,仙家将神念心印施展在某人身上,确实可以做到操控一个人的心智,甚至使其唯命是从。但这么做是极其可怕的,甚至会彻底剥夺一个人自觉内省的能力,是坏人道基的恶业。 吕先生继续说道:“人类命运共同体,其实是对客观现状的一种描述。人生在世,呼吸、饮食以及一切生存所需的来源,其实从广义上看,都是一个整体。而人类科学技术的进步,社会模式的演变,又让每一个人参与其中,无法完全孤立自处,所以人类的命运当然是一个共同体。只看你能不能明白,又能不能从中找到自己的位置。” “那我姑且当这是第一步,那第二步又是什么?”郭岱问道。 “人类只是这世界上生物种群的一部分,而人类的需求离不开对其他生物的获取。”吕先生见郭岱欲言又止,说道:“你先别急,我不是那些狗屁绿色环保主义者,人吃肉、穿皮草,在我看来跟狼吃羊、羊吃草都是一回事。如果你要说,人不是禽兽,那我要告诉你,第二步的重点,就是生态共同体,人和禽兽、草木,就是一个整体。” 郭岱隐约有些明悟,吕先生这话,与佛家六道轮回之说有几分相通之处,并不是简单生命物质的循环,反倒又跟道家“天地不仁,视万物如刍狗”的玄理衔接上。 世间万物,皆是造化流变、因缘和合,不论有无灵智,以仙家眼界论,确实没有本质差别。吕先生所说的,其实是人世间的修行超脱之道,不是单独某一个修士的精进突破,是人类、乃至所有生命整体的升华。 其实娑罗门法王所求何尝不是如此,郭岱看得出,吕先生跟娑罗门法王并不是什么针锋相对的敌人,彼此对世间众生都怀有一种广大超卓的“慈悲心”,在世道演变之中,寻觅度化众生的方式。 郭岱喝了口酒,说道:“你这个说法,倒是让我想起……家乡的情况。” 大梦之世中,郭岱认为世间众生皆是素女元君的化身相,从这个角度看来,玄黄仙界内中的众生确实是吕先生口中的“生态共同体”,只是能够明悟的人寥寥无几。 “你家乡在哪里?”吕先生顺口问道。 “很远、很远的地方。”郭岱笑着问道:“凡事奉三方立,是不是还有第三步?” “对,第三步还在此之上。”吕先生说道:“你觉得……世界究竟有没有意识?” 郭岱蓦地愣住,他刚想说“有”,可转念一想,自己此念乃是源自从玄黄仙界的轮回世间修行得道,而吕先生所言显然不是单独指素女元君开辟的玄黄仙界。但如果简单地说世界没有意识,郭岱却又觉得不太恰当。 吕先生看见郭岱愣住了,笑道:“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觉得,人类算不算世界的一部分?” “当然算。”郭岱答道。 “那人类有没有意识?”吕先生又问。 “当然有。”郭岱说这话时,灵台造化中仿佛升腾起一场剧烈的风暴,内中冲击震撼无与伦比,仿佛是一个世界的开辟创造,转瞬又崩毁殒灭,如此轮回更迭,不知几劫。 吕先生一摊手,说道:“那这世界就是有意识的咯?” 郭岱张了张嘴,想了半天才憋出一个问题,问道:“可……人类不能代表整个世界。” “那你的意思是说,人类的意识是绝对自由的咯?”吕先生此言玄妙非常,而且又与娑罗门法王愿心有相通之处。 如果不谈轮回众生,对于已有超脱境界的仙家而言,形神一体的仙家就是绝对的自由。此所谓自由,不是凡人心目中任意妄为、无所不能的自由自在,而是意识能够不依赖任何外在客体为依凭来反证自身主体存在,是真正达到“独立理性”的意识。 这对于超脱仙家而言,是成道的根基所在,也是娑罗门法王希望轮回众生都能拥有的心境。 然而在轮回世间,因为众生于诞生之初,便是在与其他外在客体相互依存,可以说“人类命运共同体”或“生态共同体”,从轮回世间有生灵伊始,便是一种客观状况,只看人类或生灵如何理解与自处。 这也是为何飞升超脱的修行是为“逆天”,而逆天终究是逆我,因为对于世上生灵而言,“我”的由来,恰恰是在于能够区分自我主体与外在客体,如果没有外在客体的存在,自我主体几乎不可能自证证我。 而飞升超脱的仙道成就,最终就是要能够达到超脱外在客体反证自我主体,落实到修行具体境界,便是不以外物而超然长存。 娑罗门法王希望世人都能拥有独立理性的心境,获得真正的绝对自由,此大宏愿几乎等同是让众生皆得超脱,愿心之广可谓无远弗届。 吕先生显然是明白的,而他似乎也不反对娑罗门法王的看法,只是另有求证。 “你还没说第三步到底是什么。”郭岱将话题引回来。 “世界大同。”吕先生说道:“无论是人类命运共同体、还是生态共同体,本质上都是让生灵主体寻找更完美的存在方式,而任何存在方式,本质上又是跟整个世界的相处之道。由此看来,整个世界也是一个共同体。” “这……可能吗?”郭岱听着有些糊涂。 “这世界上一切事物都是从有序走向无序,而智慧、或者说生灵主体,其实是局部有序性的增加。”吕先生说道:“既然拥有智慧的生灵主体是世界的一部分,那么世界大同,可以让整体趋向于无序熵增的世界,重拾整体有序性。” 郭岱听得一愣一愣的,吕先生这话背后暗指一个极大的愿心。如果说娑罗门法王是希望众生得以享有超脱的心境,那么吕先生就是希望整个世界、无论有无灵智,都得以超脱。素女元君是希望开辟一个轮回世间,而吕先生居然想让整个轮回世间超脱成仙界。 郭岱给自己灌了剩下半瓶啤酒,说道:“我喝醉了,脑袋有些糊涂,你的话我没听懂。” 吕先生笑道:“你这酒量不行啊,以后怎么跟人应酬?” 郭岱站起身来,说道:“我也不怎么跟人应酬。” 吕先生问道:“你要走了?不吃点东西?” 郭岱摇摇头,灵台之中的震撼已然结束,劫波了尽,说道:“多谢。” 道谢之后,郭岱转身离去,身形在夜雨道路上一阵恍惚,不知是行走在轮回世间,还是在无边玄妙方广世界中。 …… 待得郭岱身形完全消失,坐在吕先生左手旁的男子开口道:“振衣,没想到你一番点化,让郭岱求证金仙果位了。” 吕先生目光好似能够洞穿诸天万界,说道:“这也是他火候到了,玄黄仙界方面由他来了断,也是因循缘法。帝君,你说波旬谪落之身已经去往玄黄仙界,此事确切无疑吗?” 被称作帝君的男子点头道:“他轮回一世,不知所证何果,飞升之际我与王母皆有感应。已经派二郎神将前去监察,只是玄黄仙界甫开又封,各部神将暂守灵台,等待时机。” 帝君对面的女子这时候也说话了:“当玄黄仙界再开,便是素女元君历劫完功之时,诸天魔恐将下界魔行。” 吕先生说道:“其实真正有祸世魔行的天魔并不多,只是玄黄仙界完全化作轮回世间,我等诸天道统在彼方世界尚未立足,不便越俎代庖。最好还是由郭岱来了结,凭他的修为法力,斩落几位天魔以震慑诸天也未尝不可。” 帝君却道:“只是我看这郭岱,修行殊异于诸天道统,他所证的金仙道果,似乎另有玄妙。而且他似乎炼化了上品蟠桃的功效妙用。王母,你也插手了?” 对面的女子阖目摇头,说道:“是大天尊所为,我蟠桃林中正好有一枚上品蟠桃成熟,不成想让郭岱一个人用了。” 吕先生闻言皱眉道:“看来玄黄仙界一旦再开,郭岱还有一场大劫,大天尊与镇元大仙都尝试尽力保下他,可见此劫之凶险。” 帝君言道:“如同振衣你当年抖灭赤炼神幡,诸天仙家旧业袭身。” 吕先生叹道:“可这不完全是郭岱自己的业力啊,累世劫波所积聚,哪怕他求证金仙也承受不住。” 王母则说道:“业力了尽因果,只有这样,郭岱才是郭岱,而非玄黄方真劫。” 吕先生向王母问道:“听说久远之前,素女元君就曾拜访过瑶池仙界?” 王母说道:“昔日素女元君成道之后,飞升去往轩辕天帝开辟的帝乡神土,却不愿长久留驻。后来闻知我开辟瑶池仙界,前来做客一番,向我请教吞形诀,但也没有长留。而且若论指点异类修行,元君也不在我之下。” 帝君望向天空,说道:“郭岱将日月轮嵌入娑罗门法王的结界之中,已经形成空隙。振衣你打算怎么办?” 吕先生不知从哪里取出一根脂玉发簪,朝着天空轻轻一划,没看见什么景物变化,但等他这一划完结,天光昼夜变化已经足足九次。而这间宵夜大排档就好像处于另一个奇特的空间中,诸位仙家的灵台感应澄澈无比,浑然一体,一丝声息光影都没有传出去,可外界一切在此间能够被感受地清楚明白,神识所及洞察秋毫。 “这一下,足够娑罗门法王忙活一阵子了。”吕先生说道:“只不过我等与娑罗门法王的较量,恐怕非是眼下能够完结,说不定需历经人间世事几番更迭,这既是劫数也是机缘。诸位金仙、菩萨,若见门下哪位弟子可堪造化,不如遣来协助打造神器。” 帝君此时开口说道:“此番劫数,也正好让诸天仙家一观尘世众生,若奉有缘之人,不妨一度。人间时移世易,悟法、传法、留法之道场,也有成毁兴衰,俱是物理常情,只要不违封天之戒,一样可以有所成就。” 吕先生笑道:“帝君此言甚善,我近来也在世间寻觅到几位根器上乘之徒,省得诸天仙家误以为我正一独大,闲暇之时,不妨前去一观。” 这时大排档中有一名女子端着果盘放到吕先生面前,问道:“梅真人所言大同之愿,不知要耗费多少岁月求证?” 吕先生答道:“观自在菩萨不必问我,仙家无岁月之牵累。即便无量劫后,众生成道,成就了娑罗门法王之大宏愿,我也未必了尽此愿。” 观自在菩萨则提醒道:“郭岱成就金仙,此去将至灵山佛国,而他断了佛顶舍利成就佛果之愿,将成佛敌。” “波旬欲乱释迦示寂,最终还是成就了无量光照彻十方大千,而波旬也有自己的成就。”吕先生则说道:“我观郭岱修行,也近魔王成就,不过倒是颇像道经之中,元始天尊遣五方魔王考校世间修士道心坚志。” 帝君说道:“五方魔王之说,乃引援佛家摩罗之说,代指修行中的劫障魔考。” 吕先生则说道:“王母方才不是说了吗?郭岱正是玄黄方真劫,他若求证自身来处去处,未尝不能成就诸天魔王,以灵台造化观照万界众生修行劫障。或许,这就是素女元君意欲诸天万界相连的关键所在!” 第三百四十四章 佛敌 天庭,泛波宇航。 关尹子等人仍在此间宴饮对谈,道陵天师周身法力忽然一阵涌动,引得洞府之中水波光纹闪烁如晶。敖青见状拂袖按下洞府激撼,便见道陵天师身形渐渐变得浅淡模糊,好似以一种玄妙方式离开了泛波宇航。 但转眼间,道陵天师又回到原处,手中托着的一枚印章熠熠生辉,仿佛摄入了一片可不断化转开辟的鸿蒙混沌。 关尹子见状,说道:“郭岱已证金仙了。” “好快,这已经不能用勇猛精进形容了。”敖青言道。 道陵天师则是轻声叹气,说道:“他所求证的,并非金仙道果。” 关尹子点头道:“这点我早有预料,天师已经将开天御历符收回,可窥出郭岱修行的玄机吗?” 道陵天师言道:“郭岱的修行,与素女元君缘法难断,可以说哪怕是求证灵台造化开辟之功,也不过是他未来修行根基。而且……如今开天御历符中摄入的一片鸿蒙混沌,竟然不带有郭岱自身修行心境,就像开辟了一个不属于自己的世界。” 关尹子眯起眼睛说道:“此等成就,倒是与太上忘情有几分相类,但也决绝了些。” 道家金仙开辟的灵台世界,可依附于其他仙界、也可不依附,能引他人进入、与他人共享造化。金仙的灵台世界,乃是长而不宰、道法自然的境界,不能简单说金仙就是他所开辟世界的主宰,可没有金仙自觉开辟造化,这方世界也不会出现。 同样,如果金仙本尊法身殒落、或是发愿重证修行根基,金仙开辟的灵台世界也会消失。而像天庭的玉皇大天尊,已经求证玄之又玄的不可见之境,无所谓殒落,天庭仙界与一切化转开辟之功,已经不因他在与不在而失却崩坏。 诸天世界修行根基与发愿各有不同,像万寿山仙界,虽也是法自然之道的造化开辟,但镇元子本人仍是可见。诸如开辟天国的阿罗诃大天尊、开辟灵山佛国的无量光,亦有不可见之境,但彼此成就与发愿有所不同。 天国仙界不分外围道场与独立的仙家洞府,众大天使灵台造化开辟俱是天国。灵山佛国受无量光普照,诸菩萨与各乘天开辟净土在十方大千之中。 而自在天世界除却波旬与娑罗门法王先后接引天魔,化转开辟外围道场外,天魔的孤悬灵台则是独属自己的成就与功果,不与他人分享。 如此种种,凡是有形有神的超脱仙家,开辟而成的灵台世界,终归是“有主”的。因为灵台世界本就是仙家心境化虚为实、空中生相而成,仙家本尊殒落了,这份心境也随之散灭。 可郭岱如今仍是有形有相,他借开天御历符摄入的鸿蒙混沌,并不属于郭岱自己,哪怕郭岱殒落,这片鸿蒙混沌也不会消融。 “如此一来,郭岱这个做法倒有些像是炼器之道。”敖青说道:“据说正一神君留于世间的青冥镜,亦曾炼化幽冥世界的一片虚空,莫非郭岱在世间撞见正一神君了?” “是。”道陵天师答道:“我先前给郭岱所留之符,便是能随其灵台知见而化转,当他相还开天御历符时,他在世间一切知见阅历也随之而来。” “天师好妙法,这样倒是省得下界一遭了。”关尹子赞叹道。 敖青却皱了皱眉头,说道:“郭岱此举,倒是让我想起佛国中一个说法——无量光证果,于无边玄妙方广世界中得青莲宝灯,灵山造化而现。而佛国菩萨将留灯者尊奉为燃灯古佛……即便这位古佛从来不曾出现在灵山佛国之中,甚至有没有这位古佛都不好说。” “这又是佛、又是道,还近于自在天魔王成就的,郭岱这修行还真是稀奇了。”关尹子叹道。 道陵天师说道:“那我知道郭岱要怎么还地水风火令了,如此也正好了结佛顶舍利证佛果之劫。” 关尹子却言道:“碍人成就佛果,郭岱这下算是彻底坐实佛敌之名了,这在灵山佛国之中,恐怕是比波旬更大的外道。” …… 灵山是一座怎样的山?诸菩萨、各乘天都是围绕这灵山,开辟层层叠叠的灵台世界,一眼望去看不到尽头,又仿佛三千世界近在眼前展开,来此之人只感佛法声闻精深浩大。自省灵台,不分内景外景,由此方是灵山。 佛心舍利安置在灵山之上,但佛心舍利这个东西听起来就觉得奇怪。佛门所谓舍利,实际上修佛者涅槃之后,肉身皮囊虹化尽消后剩下的东西。对于不修佛法之人而言,舍利就是枯骨灰石,没有任何意义。 但人心是肉长的,哪怕修佛者有金身成就,也不可能将心炼成金铁吧?充其量是飞升之后,肉身皮囊化为天地灵息与物性精华,就算真有妙用感应、功德法华,那也顶多是某种奇特的天材地宝,跟是不是佛心无关。 有趣的是,如今佛国灵山之上,除了有佛心舍利,还有佛顶舍利。而佛顶舍利不是一块枯骨顽石,是佛国的一位大菩萨,佛顶舍利就是他的尊号,地水风火令则是他的法宝。 带着这诸多疑惑与不解,郭岱缓缓踏上灵山。与预想中灵山法界重重,诸多罗汉、伽蓝、飞天、明王各列其位不同,眼下的灵山佛国居然一片安宁寂静,郭岱就像是闯进了没有人的宅邸中。 可是等郭岱踏出第一步,他便察觉有异,因为他并不能踏上灵山,一股无形力量将他阻隔在外,无论他如何行进,灵山近在眼前,郭岱都只能原地踏步。 甚至郭岱施展灵台化转之功,他依旧不能登上灵山分毫,显然是有人在施法阻挡,而且法力之广,遍布了整个灵山佛国。 郭岱站定不动,灵山也没有离自己远去,他就站在山下,朝着看不见的山顶说道:“摄提格,你当初不是说要与我斗法吗?为何此时拒人于千里之外?” 灵山之上,看不见任何人影,法华世界中须弥高巍,隐隐传来一道声音:“灵山之中,没有摄提格,只有佛顶舍利。” 郭岱面无表情,本来想祭出白虹剑光,在灵山之上削出一条登山之径,可转念又收手,祭出一面无字令牌。 这无字令牌一出现在灵山佛国,好似滴水入汪洋一般,瞬间化融无存。可郭岱的身形居然也随之消失,灵台法力化入整个灵山佛国之中。 郭岱此举看不出半分恶意与杀机,但整个灵山佛国好似都震动起来,各路佛国金刚、罗汉纷纷现出本尊法身形容,贝叶身光助无量光毫放射开来,更有诸菩萨忿化身明王,张扬千臂千面业火滔天。 一瞬之间,灵山佛国千变万化,轮回内外无数景象造化生灭,苦集灭道四圣谛,仿佛要将灵台造化运转到极致,将郭岱逼出现身。 这是一场看不见对手的斗法,郭岱并非是无量光那般不可见,而是自己潜行之法的极致。无数灵台法力交逼袭身之前,将对方法力参透,然后于对方知见感应之外游移避开。更难得的是,郭岱能做出此举,说明他已悟彻无量光佛法声闻。 此法是郭岱从冥煞那里学来的“含藏无量”,郭岱并不是以此攻伐斗法,而是凭此融入无量光毫之中,做到在灵山佛国自如穿行。 从山脚到山顶,郭岱只用了七步,实际上他没有跟任何人主动交锋,而含藏无量在无量光毫中施展开来,居然圆融无碍,甚至没有法力消耗的感觉,仿佛是心境到了,自然道成。 “好一个含藏无量。”当郭岱来到灵山之顶,就看见眼前一名光头和尚朝着一块石头浇水。 “冥煞修悟之法,我不知道是该谢他,还是谢你。”郭岱看着光头和尚,眼前之人并非摄提格那般伟岸形容,反倒是有些瘦弱老迈。 “你所修成的神通,何来谢我?”光头和尚说道。 这名光头和尚便是佛顶舍利,而妙语声闻之中,郭岱已经知晓他的来历。 佛顶舍利不是人,但他也不是佛顶舍利,而是轮回众生膜拜佛顶舍利的精诚愿力所化生,也就是相当于拜佛真的拜出个佛来。 甚至佛顶舍利最初所修非是佛法,而是感应众生愿力,乃是近于鬼神之道。 灵山诸菩萨有感,文殊师利、观自在、普贤大士、大愿地藏,先后下界点化佛顶舍利,使其得悟佛法声闻,涅槃超脱。 而佛顶舍利功行之广大,居然登临灵山立证菩萨果,悟大智大悲、大行大愿,欲重开地水风火,灵台造化自然成就一件法宝,或者说,地水风火令就是佛顶舍利的灵台世界。 “哦,然后呢?”郭岱一脸平常地看着佛顶舍利,问道:“你想再进一步,求证举世之大的佛果宏愿吗?所以将地水风火令借给了素女元君?” “是。”佛顶舍利合十答道。 “这下你倒是老实了。”郭岱说道:“可我该怎么说你呢?你本尊历世托入轮回不止一世,所行乖张离奇,没怎么弘扬佛法,反倒是杀伐无算,你觉得这份业力,你该不该受?” “该受。”佛顶舍利转而问道:“那不知道,你的因果业报是否了尽?” “未了尽。”郭岱从容答道。 佛顶舍利继续问道:“那你如何让我受承业力?” 郭岱所言,其实是指凡是曾降临玄黄仙界的各路仙家,他们在其中轮回所作所为、行止留迹,一样有属于他们的天命轨迹,或者说是因果业力。 按说超脱轮回世间,受天刑雷劫了尽这份业力,其实才是真正的超脱。但玄黄仙界境况殊异,相当于是业力积聚未发。 不过这件事也要看具体仙家的情况。道陵天师化身历世,最终飞升不成等同被斩灭此身,身死业消,反而是最没有负担的。敖青则根本不是主动斩出化身下界,范青更是轮回众生之一,早早死在郭岱手中,同样无业力之忧。 娑罗门法王借郭岱一道虚假的天命轨迹显形具象,最后被宫九素以天刑雷劫斩灭,这个结果最妥善,也不担心还有什么业力纠缠。 至于关尹子的化身关函谷,虽然已经收回化身,但他历世一遭,杀伐甚少,所以应也不惧业力反噬。 唯独郭岱与佛顶舍利,一者累世劫波中血债盈身,一者托入轮回杀伐无算,若要求得真超脱,必须承受业力反噬。 佛顶舍利问这个问题,言下之意便是,万一日后玄黄仙界再开,素女元君开辟功成,旧业反噬,他与郭岱承受杀业无可厚非,但郭岱没有办法让佛顶舍利提前受业。 “简单,我将你打落轮回,削去你的菩萨果位,什么业力都找不上你。”郭岱答道。 佛顶舍利沉默良久,缓缓说道:“你欲将我打落轮回,可知你也将承受灵台化转反噬之力,此举无异于天刑立至。莫说你自己那份未受之业,现在就欲为此等魔行吗?” “我知道,或者你也可以选择自愿殒身,重入轮回。”郭岱言道。 佛顶舍利抬手指着灵山上下法华世界,问道:“一路上来,诸佛都曾阻你,此为慈悲心。” “劫数临头,受劫便是,这才是慈悲!”郭岱说道。 佛顶舍利却答道:“你是郭岱,非是劫数。” 郭岱则言道:“我是郭岱不假,可我也是诸天万界之劫,我作魔行运无量劫波,你要么受劫殒落,要么自愿殒身。” 佛顶舍利问道:“我可受劫,那你当如何?” “以含藏无量之功,受灵台化转反噬之力,转而重开地水风火,成就功德。”郭岱答道。 “你做得到吗?”佛顶舍利问道。 “一试便知。”郭岱说完此话,浩瀚法力化作白虹,自灵山顶上升起,竟也融入无量光毫,环绕整个灵山佛国。 佛顶舍利见状,盘坐合十,整个灵山佛国也传出声声悲悯佛号,郭岱并剑指一挥,无量白虹正中佛顶舍利,灵山上下竟而恍惚一瞬,佛顶舍利就此殒落! 第三百四十五章 历劫 佛顶舍利殒落一瞬,来自整个灵山的反击之力也涌入郭岱灵台之中。无量光毫化作无量业火,要洗净一切魔行、度一切苦厄。 郭岱不慌不忙,地水风火令再度出现,好似生出无限引力,无量业火被卷入令牌之中,使其不断暴涨。 地水风火令不再是一面无字令牌,随无量业火卷入其中,化作一方琉璃世界,不断造化开辟。 按说地水风火令既是佛顶舍利的灵台世界,那么当佛顶舍利殒落之时,这件法宝也该不复存在。可如今此器与其中的灵台世界不再属于任何人,既没有随佛顶舍利而崩毁,也不是在郭岱法力运转下造化开辟,而是承受住无量业火的淬砺,化为一方无主世界。 而郭岱要做的,仅仅是以灵台造化发动含藏无量之功,将无量业火引向地水风火令,明明是几乎要打灭仙身道基的力量,郭岱竟就如此冷眼旁观,好像与自己无关一样。 当地水风火令被彻底化尽,成为一方琉璃世界,无量业火好似凭空消失了一般,灵山上下依旧是无量光照彻十方大千。而郭岱的身形也消失不见,没有人知道郭岱是怎么离开灵山佛国的。 …… 诸宝相还尽,郭岱愿心已证,但随即而来的便是一道接引,将他硬生生拖入轮回之中。 这种不可抗拒的力量,几乎让郭岱以为自己是承受灵台化转反噬之力后的殒落,可下一个瞬间,他的仙家神识依旧清明无碍,只是孤悬在一片死寂冰冷的幽暗世界中。 郭岱能够感应到,这个世界的时空几乎完全陷入了停滞之中,是万事万物演变至完全无序化后,冰冷凋零的末日景象。 这甚至不是靠向外感应的,而是身为超脱仙家,郭岱一种发自灵台的明悟。因为要是以凡人肉眼和知觉来判断,这个世界已经是不可被感知的,是无限接近于“无”。 或者说,这个世界居然与无边玄妙方广世界相当接近,但还不是完全的“无”。 无论是化虚为实的仙家景象,还是空中生相的灵山佛国,诸天世界都不是简单的凭空创造。不论是虚是空,皆非真正的无有。 但在郭岱眼中,自己身处的这个世界还不是真正的无,至少此间还保留着“痕迹”,是整个世界走向衰亡凋零的余烬。 灵台化转之功,在这个世界变成唯一可以窥感外在的知觉,郭岱不断展开自我灵台,发现一个太阳高悬在上,可那已经不是常人所知的太阳了。 仅存一圈白虹光环挂在天上,内中是一片幽邃深寂,这个世界的太阳并不是星辰,至少如今不再是了,而是一个空洞。郭岱能够感应到,那是某个强大存在逃离这个世界留下的空洞。空洞的另一侧,就是无边玄妙方广世界。 难道这个轮回世间曾经无比的接近于飞升超脱?是如吕先生所言的那般,整个世间一切事物的升华? 可转念一想,郭岱便明白事实并非如此,而且郭岱能够来到这个轮回世间,本来就很离奇。 望着残虹黑日,郭岱祭出白虹剑,信手一挥,经天白虹直往黑日而去,将这个空洞“堵上”了。 世间法有其极致所在,而这一个轮回世间已经几近凋零,世间法极致的约束反而很小,郭岱感觉施展仙家法力与在无边玄妙方广世界差别不大,尤其是白虹剑光几乎是如鱼入水一般,轻松自如。 黑日化作白虹,将整个世界照亮,这不是光明,而是一种可被知觉感应的存在方式,郭岱以大神通法力,将这个世间完全呈现在自己眼前。 至此郭岱完全能够肯定,这个轮回世间便是白虹剑内中那些仙家的修行证道之地,而且果真如道陵天师所言,这个轮回世间已经是一片末日景象,是轮回的终焉。 同时,这个世间也是如吕先生提及的无序性的结果。死寂、凋亡、残破,而且再无复苏的可能,无限接近于覆灭,时空都变得毫无意义。甚至连世间本身再度轮转开天的可能都没有,只是在最后的末日中停滞不动,是完全的绝望。 这个世间已经没有生灵,也没有轮回,这不是超脱,而是完全的沉沦堕落。 郭岱发出深深的叹息,似乎传遍了整个世间,可没有一丝回应,就像凄冷的寒风吹过戈壁。 这个世间也曾经有过生灵,不好说他们是不是人,也不必在意他们是何等形容心境,总之这个世间也曾一度辉煌鼎盛,甚至可以说在不断试图求证飞升超脱,而且是整个族类的飞升。 然而在不断钻研的过程中,这世间生灵明白了他们这个世间乃是起源于一点火星的迸现,让世间有了光明与温暖,或者说孕育生灵的根本。那就是天上的太阳,也被称之为“初火”。 可初火在经历最鼎盛的光芒后,逐渐走向衰微,而飞升超脱又是那么遥不可及的理想。所以在面对初火熄灭的末日,这些生灵选择以族类中身心最强大的存在,去延续初火的燃烧,以推迟末日到来。 但这些强大存在,本身又是最接近于飞升超脱,或者说指引族类的必要存在,如果让他们去延续初火,那么离全体族类的超脱的理想又变得更为遥远。偏偏要彻底摆脱末日,全体族类的飞升超脱又是必然的选择,而今却要将最能指引带领族类飞升超脱的强大存在去延续初火。 如此矛盾的行径,让这个族类本身陷入了不可逆转的悖逆境况,甚至在全族飞升的目标远未能实现下,族内就发生了战争。 讽刺的是,末日尚未真正到来,这场旷日持久的战争,就已经将这支族类推向了覆灭的深渊,哪怕最后有极少数幸存者,在初火的照耀下苟延残喘,但飞升超脱、摆脱末日,对他们而言已经是不能想象的事情了。 而被选择延续初火的族类强者,伴随初火的照耀一直旁观世间。很难说他们到底有没有采取别的行为来干预世间,因为延续初火燃烧这个举动,并不是一般意义上的献祭或者殒落,更不是死亡。 非要形容的话,倒是与众魂一体的虚灵有几分相似之处,多个意识存在共处不分,无我无你,或许这便是初火得以延续燃烧的原因。 可最后初火并不是熄灭了,而是离开了这个世间。 因为当战争结束之后,仅存的生灵在古旧记录之中找到延续初火燃烧的方式,他们仍然选择了派强者去做这件事。当时可堪延续初火的强者非止一名,可非是都愿意投身初火,结果仍然是不可避免的战斗。 但是当延续初火的关键之时,初火竟而产生异变,窜逃离开这个世间。初火挣脱逃离的过程中,将这世间撕出一个巨大空洞,便是郭岱方才所见的残虹黑日。 没有初火的世界,陷入了完全的死寂与黑暗,剩下的生灵自然凋亡湮灭,末日到来。 而挣脱世间的初火,携其中一众强者飞升超脱,按理来说这应该是不幸中的万幸。可是在他们飞升成道的一瞬,便陷入永恒的寂灭深定之中。 因为这些投身初火的强者已然不分你我彼此,飞升成道之后唯心证我之功相悖,任何一个存在要化为独立的意识存在,都将湮灭其他存在,结果就是陷入寂然不动之中,如此漫漫不知岁月。 如此迷失在无边玄妙方广世界的仙家或孤悬的灵台世界,并不是只有一个,但如果不能印证各自的修行发愿,或没有缘法感念,对于其他仙家而言也是不存在、不可知的。 所幸的是,素女元君在求证真仙极致后,曾在自我灵台世界中进行推演,如果轮回世间终有衰亡一日会是怎样的结果。 推演完毕之后,素女元君就感应到无边玄妙方广世界中另有一个世界的出现,那便是迷失已久的初火。 说不好到底是初火找上了素女元君,还是因为素女元君的推演之功,使其灵台远见招来了初火。总之初火落入元君灵台之后,被其参透修行发愿,也曾如郭岱一般,来到过这个已经凋亡的死寂世间。 而素女元君并没有多加停留,或许便是在此,让素女元君起了开辟另一个轮回世间的愿心。在元君回返无边玄妙方广世界后,她将初火炼制成了白虹剑,成就金仙境界。 可以说白虹剑与这个死寂世间,便是素女元君起心动念发愿的缘起,郭岱在相还了其余仙家法宝后,触及自身成道之基,白虹剑自然发动,让郭岱穿行至此,了悟种种因果。 “你所开辟的轮回世间,推演累世劫波,就是为寻觅天长地久、万劫不磨的成就吗?”郭岱望着白虹初火自言自语,行走在一片灰败大地,放眼所见,曾经华美巨大的高塔,迥异的物景风情,以无碍缘觉感应,可以发现这个轮回世间也是何等的富饶美好。 和其他仙家法宝不同,郭岱已经无法归还白虹剑了,这个世间已经是彻底凋零衰败,郭岱就算有金仙成就也不可能将其扭转。 “除非……将整个世间化为仙界。”郭岱不知道那位吕先生是否有此神机妙算,预料到郭岱会来到这个世间,但他的话确实给了郭岱一个提示。 如果是让整个轮回世间、无数众生升华超拔,郭岱真觉得此愿恐怕无量量劫都未必能成就,但是让一个已经死寂世间化为灵台仙界,或许……不是那么难。 白虹初火照耀之下,郭岱的灵台化转之功不断展开,正在将整个世间囊括包涵。他要做的事,并不是让整个世间“飞升”,而是将自我灵台与这个世间化转融合。 此举之凶险不足为外人道,因为郭岱这么做,将是让自己的灵台世界完全变成这片死寂凋亡的末日时空,纵使郭岱未来法力神通更广更大,他能够化转开辟的也只能是这样的景象。 正如同郭岱此前修行的诡谲离奇,郭岱早证金仙道果,甚至能够借开天御历符开辟一方不属于自己的鸿蒙混沌,可他成就金仙的化形天劫,竟然是应在当下! 郭岱从来没有开辟过属于自己的灵台世界,无论是开天御历符中摄入的一片鸿蒙混沌,还是重开地水风火的琉璃世界,那都是悟理借法,郭岱无为而作,是他的成就,也不是他的成就。 而如今历化形天劫,居然是要郭岱将灵台化转之功融入这片死寂世间,若非如此,白虹初火将会与郭岱一同殒灭,这便是最后的偿还。 郭岱在这死寂世间缓步穿行,见证了从初火诞生,到孕育万物、举世战火的漫长岁月,他的身影在过去、在现在、在未来,却没有一丝挂碍,心无所住,一如白虹初火,冷眼观世。 时间已经没有意义,当郭岱走遍死寂世间,化形天劫便已历尽,这片死寂世间成为无边玄妙方广中的一方灵台仙界,他默默坐在白虹初火照耀下的一块石头上,身如朽木,心如铁石,一动不动。 …… 当死寂世间有了第一道声息时,白虹初火周围出现了漆黑如墨的巨大涡旋,不知跨越了多少岁月与世界,要突入这方灵台仙界之中。 这个墨黑涡旋越卷越大,就像无数道漆黑雷霆累积无穷杀伐业力,将白虹初火以外的天空全部吞噬,直欲将天地吞没、玄黄翻覆。 下一刻,天塌了。 正如郭岱对佛顶舍利所言,他们在玄黄仙界的所积业力,将会随玄黄仙界再开而重返。如今劫雷来到,无论素女元君所证何果,郭岱都必将承受。 毁天灭地不是虚言,这一个死寂世间,竟在此时活跃无比,漆黑劫雷根本不是雷霆,而是将事物化为乌有的不可抗拒之力,郭岱这个人在累世劫波中所积聚业力,都在一瞬间完全爆发。 而郭岱这个恐怕是诸天之中开辟岁月最为短暂的灵台仙界,立刻被劫雷充斥。诸天与郭岱有缘的仙家,皆感受到一方灵台世界崩毁的震撼。 第三百四十六章 道成 是不是从任何一个轮回世间飞升超脱都要经历天刑雷劫?郭岱知晓并非如此,至少不一定真要有什么天刑或劫雷加身。 但任何生灵于任何轮回世间,受生养之功、成就有形之身,而这本属于轮回世间的有形之物,在超脱之际都必须返还世间。真正超脱的,乃是在“我”未曾出生前的那个先天真我,在后天经过与这轮回世间、与一切含灵众生相处,凝炼而成的超脱心境。 复归先天真我,便是飞升超脱。至于种种修行功诀、印证之法,随造化流变而各有呈现,包括飞升时的一切际遇劫数,亦是如此。 而且所谓天刑,非是天地大道施加刑罚于修士,天地不仁、无私无亲,天刑雷劫甚至不能简单视为“考验”,而是超脱成就的本来面目。 能够凝炼出超脱轮回的先天真我,是无上正道,只有经历天刑,将轮回一世业力散尽,如此才是真超脱。所以对于求证超脱的存在来说,能够洗去轮回世间旧业的一番劫数,恰恰是超脱成就的根基。 正如同在此之前,郭岱虽然成就仙道,但他在玄黄仙界的累世劫波中,所积业力不曾消散,所以他由始至终未有真正超脱。只要他还与玄黄仙界有一丝牵羁,那么他终难求证真道。 所以可说,对于致心超脱轮回的仙家而言,历天刑雷劫而飞升才是好事,否则因果不断,道基不稳。 如今玄黄仙界再开,轮回世间底定,旧业回返,郭岱甫一开辟的死寂仙界直接被劫雷吞噬得分毫不存,郭岱的仙家炉鼎被寸寸撕碎。灵台神识之中尽是无边怨念,不知多少岁月与世道的种种心念全数逼入灵台,感念功德微乎其微,真真切切无间地狱。 虽然说有上品蟠桃能护持仙家神识不灭,但面对如此天刑雷劫,真正还是要靠郭岱自己的修为境界去应对。一切法术神通在此几乎全无用处,就看仙身炉鼎与灵台神识的守御之力,跟天刑不存在斗法可言。 其实郭岱并不是那么莽撞地去硬扛天刑雷劫,他开辟的死寂仙界,本就是他预先做好的一重防备,托体同象、运神一念,用整个仙界去承受天刑雷劫的威力。 这么做郭岱也损失严重,他历化形天劫的成就,以灵台化转之功包容的这个死寂世间,在劫雷之前灰飞烟灭,多少修为法力凭空消散,灵台化转之功几乎彻底滞碍不动,金仙修为尽削。 而当郭岱的仙家炉鼎被销融之后,郭岱灵台谨守白虹初火,亦如托体同象之功,居然将灵台神识与白虹初火完全融合。 向来只听说法宝随仙家神念法力变化,而郭岱则是反过来,自己变成了白虹初火的一部分,这也就只有他、且拥有白虹初火此等法宝能够做到。 白虹初火既是一件法宝,但同样也是一方世界,只是这个世界寂然不动,一如死寂世间。劫雷将白虹初火完全包覆,好似源源不绝地贯入白虹初火的世界之中。 天刑雷劫只有一击,这一击也仅有一瞬,看似漫长,那是因为在郭岱的灵台世界中的爆发,时空法度都变得混淆颠乱。 当劫雷竭尽之后,只剩下白虹初火孤悬在无边玄妙方广世界,上下四方一无所有。 冥冥之中,一缕仙灵之气发动,郭岱本尊法身在人身果妙用助益下,重塑如初。白虹初火缓缓落在郭岱手上,变成最初那短剑模样,陈旧斑驳。 “居然……是因为如此而残损。”郭岱叹道。 白虹剑原本只是初火,被素女元君炼化成器。但其本质并未改变,其中仍有寂然不动的多位仙家。当世人用白虹剑行杀伐之事时,非止其人身负业力,连白虹剑本身也积业良多。 玄黄仙界此前没有天刑散去一世业力,所以方真修士无受业之虑。但初火仙家不同,他们所受之业,不因世道不同而有变。也因为修行根基不同,天刑不是劫雷之象,而是白虹剑残毁。 若是在凡间,人持刀兵杀人,是人杀人,而刀兵无辜。若有业力,也是人造业,而刀兵无业。 但白虹剑不同,持剑杀人者有业,白虹剑本身也要受业。白虹剑在罗霄宗前几代掌门手上,显然没少经历杀伐,最终器型残毁、宝剑蒙尘,这就是白虹剑所受之天刑。 如今郭岱经历天刑,与白虹初火托体同象,几乎是两者不分彼此,又让白虹剑再受天刑,将过往旧业洗尽。而结果就是被郭岱重新修复的白虹,居然又一次残损。 同样,郭岱如今历尽天刑、旧业一空,仙家法力已经被削减到成仙以来最低,灵台化转之功不得施展,可以说是非常狼狈了。 按说郭岱如今就应该在无边玄妙方广世界中修炼,远离纠纷争斗,且旧业已尽,也没有别的因果能够纠缠到郭岱身上,没必要主动下界惹业。 可郭岱还是下界了,而且去的就是玄黄界——毕竟如今已不再是仙界,而是一个轮回世间。 …… “快快快!你们这些狗杂种没吃饭吗?都给我冲上去!” 一名灰头土脸的军官朝着左右士兵声嘶力竭地大喊着,几乎是连拉带踹地将一些畏畏缩缩的士兵赶上战线。 在这伙士兵前方,是一处夯土斜坡,斜坡之上有一座方方正正的堡垒,正朝着四面八方疯狂倾泻着火光。而这些士兵们就藏身在斜坡外的一条浅沟,正好位于堡垒的视界死角。 但这堡垒的火力实在太过凶猛,如同暴雨般的钢针密密麻麻、永无止歇地朝着远方阵地倾泻,死死压制住想要上前支援冲锋的士兵。另有几十门大口径灵铳,喷吐出蓝色的火球,这些火球飞上天空立刻一化为百千,炽烈的电弧与火光笼罩住大片天空,将试图从高空中来袭的敌人炸成碎片。 更难以应对的是,整座堡垒本身被加持了整整八层守御灵胄,哪怕是用这座堡垒同等的强烈火力,都不能炸毁这座堡垒本身! 凌空而立的郭岱以通明法眼与无碍缘觉扫过下方战场,差点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幸好灵台感应无误,此地就是当年的广阳湖,历经沧海桑田之变,湖泊干涸不说,反而变成一处战场。 郭岱稍稍推演,如今玄黄界距离自己飞升离去,竟然过去了八百多年。宫九素的确没有重开新天,而这世间人事物更迭演变,已经不在任何人、任何力量的主宰之下了。 而如今在战场上的双方,进攻堡垒的一方自称为正法会,人数上看着挺多,可是被一座孤零零的堡垒挡住去路,也无法发动攻势。任凭军官如何驱策,那些士兵都只是所在壕沟之中瑟瑟发抖。 至于驻守堡垒的一方,是一个名叫代山宗的门派,而且堡垒之中竟然没有一个人,完全只是一个奇特的“术俑”。运转整个堡垒的法阵就是这个术俑的身躯,而这个法阵在郭岱眼中有几分熟悉,居然是宫九素当年在曜真城秘境中布下的先天化元阵。 郭岱未飞升时,玄黄方真道的术俑,只是一些迟钝的人偶塑像,并不是仙家力士。而且术俑炼制不易,泥胎木偶本身没有灵智,要么以大法力凝炼神念心印,辅以各种灵材与法术,驱使术俑活动。要么就是用冷残手段,将别的生灵——准确来说是活人神魂,炼化为术俑的灵智。 但即便如此,当年这种邪法术俑也并不多见,因为活人神魂经过强行抽离肉身、抹灭记忆、注入术俑,其后还有种种复杂的炼化过程,并不是简单让神魂从肉体凡胎换到别的躯壳。 可过去了八百多年,术俑炼制的技艺居然如此突飞猛进。郭岱看得出来,运转这座堡垒的就是活人神魂,甚至不是一般凡夫俗子的神魂,而是有相当元神修为的修士神魂。 当然,此等修为跟郭岱相比不值一提,但修士神魂若非主动献出投身术俑,根本不可能强行将其嵌入成术俑的核心。 此外,要是按照过往的正法修行,修士神魂也不可能轻易成为术俑,必然是修行根基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转变。 在通明法眼所见中,地上众人居然个个都有灵根天赋,哪怕是自称正法会的士兵军官,也都是天生灵根。只不过这个天赋有优劣之分,军官的灵根天赋更能接合天地灵气,吸收成自身经络气机在普通士兵之上。 很显然,灵根天赋的优劣,在如今这个八百多年之后的世道,俨然变成决定出身高低贵贱的衡量标准。 只不过这些人的修炼之法,与郭岱当初留下的灵根修法也有所不同。 在郭岱最初的设想中,灵根修法只是正法修行的辅佐,也是顺应造化玄理之变而创,在将灵根修法参悟透彻后,总归是要回到正法修行路上去的。 可当时的郭岱眼界当然不如成就仙道之后深远,他没有预料到当灵根天赋完全演变成一种理所当然的生机特征之后,灵根修法会有多大的转变。 其次,正法传承也不是什么天经地义的必然结果,只不过是世人摸索出一条较为明确的精进途径。但世道本身并非恒久不变,尤其是经历过冥煞灭世之祸后,虽然玄黄界众生得以延续,可正法传承在那最后一战遭受的伤亡,比妖祸更为惨重。尤其是罗霄宗,已经完全断了传承。 尤其是经历了这么一场大祸,幸存的修士面对此等世道,也不得不重新思悟修行法门。 而这一切,在十万列岛上的沥锋会修士重返玄黄洲后,发生了巨大转变。 最初那只是一支修习炼魂邪术的修士,他们在沥锋会之中虽然身居高位,可也不太受人待见,少与旁人往来。所以当沥锋会举起反攻玄黄洲大旗时,甚至没有主动邀请这一支修士。 沥锋会在回转玄黄洲后,因为冥煞灭世之祸给方真道带来惨重损失,天下高人近乎尽殁此役,元气远未恢复。沥锋会修士见局势转变,起了一统天下、取代正朔的心思。 那时候的沥锋会吸收了十万列岛的玄黄遗民,实力不同往日,很快就聚拢了一批宗传断绝的散修,而灵根修法所带来的实际战力,也让正朔朝倍感压力。 因为一众太玄宫高人的折损殆尽,正朔朝面对沥锋会的进攻,甚至做不出什么有效的抵抗,虽说皇帝夏正晓本人有长生驻世的修为,但面对几年间席卷五境的叛乱,他也无力回天,只得保住东境数府之地,以作食邑,相当于是向沥锋会称臣了。 沥锋会一战功成,但这是联合了玄黄方真道的其他残存势力。在取代正朔朝后,沥锋会立刻将矛头指向了昔日盟友,要让天下完全归于沥锋会统治之下。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那一支炼魂邪修在修行上有所突破,其中一位在收集了虚灵的《蜕化解形》与《御魂大法》后,新悟出一门“炼魂术”。 这门炼魂术不再是夺他人神魂滋养自身,而是反其道而行之,不断精粹自身神魂,打破胎中之迷,从自身前世轮回中汲取力量。 郭岱感应到这门修行时,也不禁吃了一惊,这帮炼魂邪修居然误打误撞,走了一条类似先天迷识关、或者称苦海劫的破关之路。与正法修行破关的差别在于,这一门炼魂术是将本该一次渡过的修行关障,化为贯彻炼魂术修行的印证法门。 炼魂术大成的修士,也算是达到某种意义上的长生,因为他们的驻世寿元并非像之前长生修士那般,一经破关便得证长生,而是凭这精粹神魂、追溯前世,一次次延续驻世寿元。当一名炼魂术修士寿数将尽,便可再度闭关炼魂,若他能够成功追溯更久远的前世,就能够再度延续寿元。 甚至可以说,炼魂术和过去的邪术差别在于,他们夺取的不是别人的神魂,而是属于自己前世的神魂。而炼魂术大成的修士,在如今玄黄界有一个称号——魂王。 第三百四十七章 魂王 炼魂术的出现,让这一支沥锋会中的邪修不知不觉间壮大起来,由于他们也算作是沥锋会成就基业的“元老”,所以在瓜分玄黄洲五境福地时,他们选择了已经崩颓的玉皇顶,并且改名为“代山”。 在那个时候,沥锋会修士尚且还记得是郭岱引领他们走向成功,冥煞的灭世之举,也因为是以郭岱形容行事,被沥锋会修士宣称为“涤除玄黄、净洗尘垢”的功德圣举。 因为参与围杀冥煞之人皆以殒落身死,就算有些许修士了解几分实情,也都因为抗逆沥锋会而被消灭。甚至连沥锋会最早一批人,都不知道冥煞的存在。 冥煞的殒落,反倒给了沥锋会以编排历史的机会,但沥锋会壮大之后,内部也并不是铁板一块。其中有一部分经由王驰云拔擢的修士,并不希望将郭岱的地位捧得太高。 而以第一位魂王为主的炼魂修士,反倒是认为郭岱——或是冥煞,曾经给予他们存身之地,让炼魂术得以突飞猛进,于是在代山开宗立派,将郭岱奉为祖师。 有趣的是,代山宗几乎算是得了郭岱“真传”,炼魂术与灵根修法本身并不互斥,甚至有了炼魂术的根基,修行进境与过往方真正法完全不同,灵根修法作为外辅术用可谓是相得益彰。 在代山宗,内修神魂、外用灵根,已经成为不二法门。甚至为了表现他们才是郭岱的正宗传人,代山宗也没有将炼魂术视为不可外传的秘法,而是欲将其公之于众。 当然,代山宗也没有操之过急,而是与曾经的同道沥锋会众人商议,认为经过改良的炼魂术与灵根修法,可以让天下人共同参悟印证,由此广开修行之道,才是真正的改易鼎革,而非仅仅改朝换代。 因为在沥锋会逼迫夏正晓称臣之后,玄黄五境并没有重获安宁。沥锋会与旧有的正法宗门、地方世族都有矛盾,而且沥锋会修士也缺乏一整套行之有效的典章制度,尤其是各地府县几乎等同自治。 加上沥锋会本身因为急速膨胀,原本的成员也不服调令,各自与地方或其他宗派勾连,虽说不是彻底的乱世,但也绝不是正朔朝过往那大一统的格局。 代山宗便是在此时提出要公开炼魂术,反正灵根修法早已是天下皆知,而灵根修法的进步,除了郭岱的创悟,很大程度依赖于众多灵根修士的相互参详印证。 可今时不同往日,由于众多高人和宗门的相继殒落,沥锋会势力虽大,但缺乏足可震慑各方的高人,所以沥锋会认为炼魂术不宜过早公开。 同时代山宗的壮大,也引起过去沥锋会同道的猜忌,毕竟一伙本就不受待见的邪修,不知道哪根筋搭错,忽然要行此大功德,换做谁都不相信。 于是为了保证局势稳定,沥锋会让代山宗去对付在西境养成大势的陀罗帮。毕竟商角羽是经历冥煞灭世之祸后,少数残存下来的方真高人,虽然西山盟、青衡道也都相继衰落,但商角羽经历这么多场劫难后,犹如打不死的虫豸,这一次的振作,已经让商角羽堪称天下第一高手了,是沥锋会最大的敌人。 当时的魂王不会不明白,还属草创的代山宗去面对商角羽和陀罗帮,无异于以卵击石。可无论是为长久计,还是真有个人私谋算,魂王做出了一件堪称匪夷所思的事——将炼魂术传授给夏正晓。 跟商角羽修行根基特殊不同,夏正晓可谓是当世仅存的正法长生高人。也许魂王也在思考,如果是长生高人修习炼魂术,会有怎样的成就。 这是一场不为外人所知的秘密会面,甚至不在代山宗的典籍记载中,若非以仙家无碍缘觉遍观因果,恐怕真的不清楚此番过往。 丧妻、失女、亡国的夏正晓,在经历了重重打击与煎熬后,修行根基虽然尚在,但心境怆恸,已经再难精进。而且面对沥锋会虎视眈眈,夏正晓十分明白,一旦自己稍稍露出什么破绽,或者沥锋会中又出一名类似郭岱的人物,沥锋会一定会毫不留情地杀上门来。 正朔国祚已绝,夏正晓本人更是心灰意冷,什么力挽狂澜、光复玄黄的事,经历了几场激战,他早已不在意。 夏正晓本人是有长生驻世的境界,可他的神通法力真算不得多厉害。在过去与沥锋会交手,的确没有人能正面斗法胜过自己,可沥锋会修士也不是傻子,甚至他们极为擅长攻伐之道,一路上只采取游斗而非硬拼。 同时沥锋会凭着快速聚敛的人力,从四面八方向正朔朝发动突袭,夏正晓再厉害,也没法各路救急,很快就被逼得穷途末路。 所以而当魂王找上门来,夏正晓察觉对方那深不可测的法力,原以为自己已到身死道消的关头,孰料对方并没有主动进攻,而是前来打算印证法术的。 魂王将已经整理好的炼魂术交给了夏正晓,并且讲解了其中修炼的具体关窍,代价除了向魂王讲明修习炼魂术后的见解思悟,还有就是帮助出手斩杀商角羽。 夏正晓一开始还十分不解,因为当时在外人看来,代山宗仍然属于沥锋会。可是凭夏正晓位居朝堂之上的眼力,立刻就看出魂王与代山宗显然不甘心居于沥锋会之下,而削弱沥锋会,也能更好的自保。 但魂王要对付的目标是商角羽和陀罗帮,这支势力可以说是牵制沥锋会的重要力量,要是没有了商角羽,说不定沥锋会便可以倾尽全力来针对夏正晓自己。甚至如今有了代山宗这位魂王,夏正晓已经完全失去过去的优势。 魂王显然是明白夏正晓的顾虑,而他也表明了自己的态度,如今炼魂术欠缺的恰恰是夏正晓这样的长生高人进行印证,如果过去的设想无误,那么对将来广传炼魂术是莫大助益。而推广炼魂术,则需要一个强有力的朝廷,而非一个连地方赋税都收不上来的松散盟会。 夏正晓大致明白魂王的想法,显然代山宗也对如今渐渐腐败自满的沥锋会有所不满,于是应允了魂王的合作请求。 代山宗对付商角羽和陀罗帮,不可能采取大举进攻的策略。陀罗帮当时可谓是玄黄五境最强大的割据势力,商角羽本人神通广大,也是沥锋会初时颠覆正朔朝最大的依仗。两者后来分道扬镳也是在彼此预料之中。 可是沥锋会的堕落与腐败已经远超预估,甚至比王驰云管事时还要无能,以至于做出让代山宗去跟商角羽两败俱伤的安排,不仅不顾往日同道之谊,连最基本的立足根基都要动摇。 但光是联合了夏正晓,代山宗也未必能够完全击败陀罗帮,魂王的想法则是集中二人之力,寻觅一个斩首时机,只斩杀商角羽一人,以此震慑陀罗帮。 因为一来剿灭整个陀罗帮实在是太过艰难,莫说草创人少的代山宗,哪怕是整个沥锋会扑上去,要对付陀罗帮都非是朝夕可成。二来,商角羽一死,陀罗帮也无擎天栋梁,多得是蚕食取代的机会,代山宗可以从中谋求摆脱沥锋会的实力。 而这一回,魂王展现出的机心手段,可谓是既大胆又果决。因为在密访夏正晓后,他又暗中找上了商角羽,竟也是一般言行,拿出炼魂术法诀,并且以修炼心得与斩杀夏正晓为代价。 魂王确实是在两边下注,因为他在等,等哪一方先对炼魂术修炼参悟有了进展,便先帮哪一方。与此同时,代山宗也在加紧打造法器、排布阵法,为的就是斩杀另外一人。 夏正晓终究是求证长生驻世的高人,能够更快印证炼魂术的奥妙。收到消息的魂王分别邀请夏正晓与商角羽,说是自己打造成一件法器,请世上高人鉴赏。 魂王没有说假话,而且他炼制的法器,居然是以关函谷留下的造化炉为基,通过运转天地灵气,以此淬炼体魄神魂,对灵根修法与炼魂术都有莫大助益,是未来广传修法的必备器物。 不过这件名为“魂晷”的法器,本身需要安置在灵气汇枢之地,无法轻易挪动,只得请两位高人前来。能够得见此等器物本就不易,更何况魂王的传讯中,似乎也有意将魂晷的炼制之法公诸于世。不论出于怎样的心思,这也是不可轻易纵放的良机。 夏正晓先行抵达,魂王则按照约定,与之联手设伏,将前来赴会的商角羽斩杀。 其实商角羽当时身边还带了多位方真修士,完全是有备而来,他也不是完全信得过魂王。 可是谁也没料到,代山宗在这短短时日中,已经有了第二位魂王。加上代山宗与夏正晓的倾巢而出,商角羽被困在阵中,连同魂晷一起,被炸成了渣滓。 两位魂王的出现,让夏正晓不由得心生忌惮,也是让这场伏击能够如此轻易达成的原因。 虽说占据优势,甚至下一刻便能翻脸,可代山宗还是依照约定,将魂晷炼制之法交给了夏正晓,双方也确实交流了许多关于炼魂术的心得印证。 商角羽的死,可以说完全出乎沥锋会的预料,他们没有想到代山宗竟然有此雄厚实力,第二位魂王的出现,彻底改变了沥锋会对代山宗的看法。 沥锋会对此分成两派观点,一者认为代山宗已经成为最大威胁,应该先下手为强,将代山宗彻底铲除,以保证沥锋会的地位;另一方则觉得代山宗确实是得了郭岱真传,否则不可能会有两位功深修高的魂王,而且还继承郭岱的“遗志”,要将修行法门广传世人。 忌惮于代山宗的沥锋会修士,在这种时候居然跟失去商角羽的陀罗帮一拍即合,发动了对代山宗门的袭击,双方爆发了自冥煞灭世之祸以来规模最大的修士斗法。 代山宗对此早做准备,可这一战也无比艰难。甚至到后来,初代魂王为了保证胜算,尽舍血肉之躯,将整座代山当成术俑,尽化神魂于山川,施展地动山摇的大神通。 而这也就是沥锋会与陀罗帮最后的反扑,此战之后,代山宗虽损失惨重,初代魂王被永远困在代山之中,可情势完全逆转。一些坐观局面发展的沥锋会成员,也投向了代山宗。 最后沥锋会与陀罗帮并不是经过重重围剿而覆灭的,就是这样无声无息地消逝,没有人敢自称是沥锋会或陀罗帮的成员,否则便是为天下所不容。 而与沥锋会的纵容不同,代山宗对拜入宗门的修士约束十分严格,甚至光是入门的考验试炼就有“禁语”、“禁足”、“禁法”等等,比坐牢轻松不到哪里去。所以代山宗全然不像沥锋会那样,大肆拓展势力。 也许是经历了几十年的战乱,天下修士也大感疲惫,宗门传承在这一轮接一轮的纷乱中,已经几乎没有几个完整传承了。有些斗法,发展到后来就是相互进攻对方道场、焚毁经籍,以至于连落于文字的功诀都散佚大半。 如此不得已,要么是抱着残缺功诀,自修自悟,要么是去拜入代山宗门下,寻求最完备的灵根修法与炼魂术。 至于夏正晓,他在代山大战过后不久,便宣布让位于其中一位皇子,自己退位清修,再也不问世事。实际他的去向再无人知,等同就此消失。 而接下来几位正朔君主,大多是庸碌之辈,无法改变五境众多割据的情形。连夏正晓这个名字都不怎么为人所知后,被北方崛起的一支军阀所攻占,就此彻底终结正朔一朝。 反观代山宗,在这八百多年间,比起招揽门人,更关心炼魂术的进一步精进创悟。其中以修士神魂驱动术俑的技艺,经由初代魂王的亲自实践与推演后,也得到正式确立。 更难得的是,在代山宗多位魂王的努力下,他们对曜真城秘境的法阵也有所领悟,加以改进后找到一条法力深广不息、源源不绝的方式。 第三百四十八章 开拓 “托体天地山川灵枢,尽化肉身,以成就无穷法力、寿比天地。”郭岱说道:“此法非是超脱之道,但……” 立身云巅的郭岱不禁感慨,也许代山宗的魂王们,说不定还真是得了自己的传承,至少从如此成就来看,与郭岱的发愿亦有所印证之处。 之前郭岱历化形天劫,乃是将灵台化转之功托入整个死寂世间,以此将整个死寂世间超拔成一方灵台仙界。而这些魂王们,将神魂化入一方天地山川,成就更为广大深远的自我,境异而法同。 如此修炼之法,过去的方真正法已经不能简单诠释其中玄理奥妙,可以说代山宗是真正走出了一条前所未有的道路。 在此之前,玄黄方真道主流的正法传承,多多少少仍然带有素女元君证道之世的痕迹,尤其是道陵天师化身所开创的罗霄宗,更是正宗的仙家传承。 如今代山宗的炼魂术,可谓是另辟蹊径、别出心裁,唯一的问题在于,炼魂术本身并非直指飞升超脱之法。 修士超脱生死轮回,并不是光靠最后一步飞升便算了事的,之前重重次第洗炼心境也不可或缺。尤其是历众生观以堪破轮回,由此得证长生驻世,才是日后超脱成就的根基。 而炼魂术的延寿之法,虽也观轮回前世,但洗炼心境神识的功夫有偏,更像是在轮回中滞留不动。比起堪破先天迷识关,倒有些接近于郭岱的魔心辩机,可又似是而非。 非要去衡量比较修为,魂王们的境界约略算是初窥长生驻世,而且因为炼魂术的根基,他们的境界将长久停滞在此。此等修行,已类鬼仙之流。 只不过魂王们找出一条特殊的法子,融合了灵根修法与先天化元阵,创出独到的术俑技艺,可以舍弃血肉之躯。不仅仅是眼下这座堡垒,甚至能够以别的山川器物为躯体。 还是方真正法传承鼎盛之时,人体的肉身炉鼎到底重要不重要,尚且有一番争执辩论。但到了炼魂术广传的当下,肉身已经完全被视作累赘,因为在炼魂术的不断改良,连炼器之法也产生了巨大转变。 在如此修炼之法的影响下,法器的作用完全被转变成如何能够为炼魂术修士提供更强大且可靠的躯体。 要知道,在代山宗出现第五位魂王之际,玄黄五境的修行风气已经完全变了,正法之名虽然尚有耳闻,可再没有人当一回事。长久的衰退,让灵根修法变成世人耳熟能详的修炼之法,可又没有谁比代山宗更了解灵根修法。 所以在相当一段时日中,世上修士大多法力平平,别说什么飞升成仙,光是能驻世三甲子都几乎成了传说。 大约是距今两百年前,代山宗的炼魂术发展也遇到阻碍,因为他们找不到适合的天材地宝与炼制之法,来保证新躯体的合适耐用,要么是无法承受魂王施法时的威能而破损,要么是为了牢固结实而妨碍了魂王的法力。 更重要的是,代山宗发现哪怕自己有心广传灵根修法与炼魂术,世间有志于修炼的人也并没有预想中的变多。代山宗当年为了保证自身纯粹,做法过于孤僻,以至于世上别的修行传承断绝都没有挽救,最终导致求道修悟的风气几近丧失,玄黄洲先后几个朝代,都变成了科举入仕,视神通法力为怪力乱神。 这可不是魂王们所乐见的,只是魂王们一旦有炼魂术大成的境界,更关心的就是炼魂术的种种改良,对俗务关心越来越少,以至于让代山宗渐趋封闭自守,对广传修法之事也惰怠了。 所以魂王们集中商议,认为有必要重新考量代山宗对世事的干涉与引导。要知道这些魂王中,有三位都是亲自跟随过郭岱或冥煞的,他们认为当年灵根修士相互印证悟法的情形,才是真正的好时代。 代山宗魂王之于两百年前的玄黄洲,比正法七真之于久远前的方真道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因为过去的方真正法传承在当今之世已经彻底断绝,凭魂王的力量,要改变世道格局,其实并不是什么太难的事,尤其是他们继承了虚灵的传讯法器打造之法。 而且对于尘世众生,魂王们观察日久,因地主豪强兼并田亩,以及旱涝之灾频生,又一个玄黄王朝摇摇欲坠。魂王们便趁这个时机主动插手,开始真正的广传修法。 炼魂术入门不易,但灵根修法不同。经过五六百年的更迭繁衍,如今世间有灵根天赋的人比比皆是。代山宗有的是办法引人入门,同时让这些初得法力的弟子,去负责不同方向的布局。 魂王们需要的不是早就看厌了的改朝换代、帝王将相,而是兴起一场本该早已来到的巨大鼎革。同时也是为了更好的改良炼魂术,魂王们需要大量的天材地宝作为试验,以期全新的躯体。 而经历过逃亡十万列岛的初代魂王给出了一个特别的想法——既然玄黄洲上找不到适合的灵材,那就去海的另一边、山的另一边。 恰逢玄黄五境生民人口暴增、田亩兼并严重,大量居无定所的流民,这些人要么成为饿殍,要么揭竿造反,而魂王们给他们以别的选择——出海到新的土地上开垦。 这个想法当然不是凭空而来的,此前一位魂王将六百年前的玄甲神舟炼化成自己全新的躯体,穿过了龙腾海的风暴,找到了一片前所未见的新陆洲,后来这片陆洲被命名为——东莱洲。 至此,玄黄洲开启了对外开拓的时代。东南西北也都各有陆洲被发现,在距今一百五十年,化身为玄甲神舟的魂王完成了一次寰宇航行,并且确立了浑地之说,重新修订历法。 身为仙家,郭岱所见自然更多,可他还是有些看不明白。明明玄黄界原本就只有玄黄洲以及周围部分海陆境域,在此之外都是流变不息的混沌景象。 如今这片混沌化为清明,到底是素女元君的修行精进所造化,还是这世间生灵自行开拓见证,由此成就了素女元君? 以前郭岱还能拿世间生灵俱是大梦之主的化身相来解释。可现在却不能了,因为这当中何者为因、何者为果,郭岱也说不清楚了。甚至郭岱能够察觉到,寰宇之外、星空之中,玄黄界本身仍然在不断造化开辟当中,这到底是因知觉感应所触动而不断造化,还是素女元君有意为之? 思来想去,郭岱只能用“道法自然”来形容。 而且跟在天庭仙界与灵山佛国的感应不同,玉皇大天尊与无量光虽然不可见,却是不在亦无处不在的玄妙境界。天庭仙界有封天台与凌霄宝殿,可以感应到玉皇大天尊的灵台造化之妙,灵山顶上有佛心舍利,自省灵台可悟佛法声闻。 但是在玄黄界,郭岱完全察觉不到素女元君或宫九素的存在,仿佛是从古到今根本不存在一般,无半点痕迹可寻。 收回灵台感应,天光早已不知几度变化,地面上的战斗已经结束,最终正法会还是没有能突破代山宗的这一座堡垒。 代山宗当然不是所有门人都能成为魂王,但是经过近百年来炼魂术的飞跃进步,代山宗门人甚至不必炼魂术大成,也可做到舍弃肉体凡胎而长驻于世。 但这种名为“宿魂铸躯”的术俑技艺,对于本身炼魂术未及大成的修士而言,长久停留在术俑之中,会被渐渐磨灭自我灵智,最终成为冰冷的器械一般,也不是长久之法。甚至不断运转法力,也是在削减在世时日。 所以凡是能够进行宿魂铸躯的代山宗修士,无一不是自发自愿,成为代山宗守护世间的砥柱。 轻轻一叹,郭岱没有停留,这尘世间的战乱他无心插手,于是身形一闪遁往别处而去。 当郭岱消失之后过了足足半天,三道身形在扭曲的光影中缓缓浮现,为首一名身上裹着灰黑长袍的女子,长发披散神色阴冷,手上捧着一本厚厚的硬皮经书,与她瘦削身形不太相衬。而那隐藏身形的扭曲光影,正是从这本经书发出。 而在阴冷女子身后,另有两名形容殊异的仙家。其中一名赤露上身、形容彪悍,全身肌肤皆呈朱红之色,头上白发倒竖冲天,怒眉瞠目、气焰嚣张,身后有七面三勾玉神鼓悬立,隐隐传出风雷之声。 另一名看似化为人形,身上衣饰全是由斑斓多彩的羽毛织成,看不清具体形容,但在羽毛之下隐约露出的是蛇鳞之身。 “看来我们是最早下界的了。”阴冷女子说道:“当然,除了郭岱。” 披羽之人传出诡异的回荡之声:“郭岱受伤沉重,为何方才不出手?” 阴冷女子似乎对这个问题有些不耐烦:“我不想刚下界就被斩,你要是想对付他,现在就可以去了。” 披羽之人身上彩羽颤动,不知是恼怒还是畏惧,身形一抖化出原身,竟然是一条长着羽翼的百丈巨蟒,腾空甩尾飞走。 “哼,被砸了神坛的羽蛇神,跟池塘里泥鳅没什么区别。”阴冷女子讥讽一轮,随即转而对另一位赤身怒发的仙家说道:“建御雷,这个世间的杀伐争斗应该能让你满意了吧?不过我奉劝你一句,想要在这个世间张扬军神战神之名的不只有你。” “我知晓如何行事。”建御雷说话的声音中带着滚滚雷声、逼人神念,问道:“女巫长,你又看到了什么?” 阴冷女子看了看地上堡垒,说道:“这个世间似乎对灵魂的运用十分特别,如果可以,这些人就是我的眷属。” “那就先恭喜你了。”建御雷说完这话,身似电光也遁走远方,只留下阴冷女子在半空中。 “看来诸天都纷纷下界了,比起收集眷属,找到波旬转世之身才是正理。”阴冷女子轻轻挥手,翻动经书,身形又渐渐隐去。 …… 郭岱感应到有仙家下界了,而且不止一名,甚至天庭、佛国、万寿山等仙界都有仙家降临玄黄界。 这其实是预料之中的事,这些仙家如果不找自己麻烦,郭岱也不想多理会,只是眼下自己还有一丝缘法尚未了尽,于是穿行来到昔日南境彩云国深处。 如今玄黄洲已经没有五境之分,这并不是代山宗的作为,而是正朔朝之后几个朝代陆续推行之举,其实就是为了防止割据势力裂土分疆。 而南境诸国经历冥煞之祸,早就被正朔朝除国,彩云国居于南境最深处,反倒是一时间没有收到波及。后来几经更迭,彩云国成为佛法兴盛之所,很快也被归并玄黄王朝,再也没有彩云国的说法。 以至于郭岱来到当年的静族寨子一带,那个隔世独处的幽谷村寨已经完全不在,只剩下一片茂密森林,人迹罕至。 可郭岱何等境界,一眼看出这片幽谷森林是一片刻意打造而成的道场,只是没有香火愿力为继,已经荒废许久,但草木生机不绝,郭岱依然能够感应到一丝痕迹。 仙家神念无声回荡而出,好似触动了幽谷森林的生机,唤醒了一位沉眠已久的故人。 “郭岱?是你吗?真的是你吗?”幽谷森林中起了一阵风,带着残缺的神念回应道。 郭岱身形飘然而降,叠指一弹,一股生机菁华注入森林之中,使其得以重新焕发起来。 而当郭岱落地之后,面前林木间走出一名形容姣好的女子,只是眉目间的神韵有些黯淡,正是白素芝。 “真的是你、真的是你……”白素芝一看见郭岱,泪如雨下,幽谷森林中真的飘下了细雨,她飞身扑入郭岱怀中,哀婉言道:“你知道我等了你多久吗?八百年了,我真的担心自己等不下去了。” 郭岱轻轻拍着白素芝,说道:“我回来了,也确实让你久等了。当初传你神道之法,不曾想今日如斯,是我欠你的一份修行。” 第三百四十九章 魂晷 白素芝泪水如珠玉连连落下,可没有滴落,而是渐渐消融化散,她的原身已与整个癸阴泉秘境相合,此身似人身而非真正的血肉之躯。 “我没想到……没想到你真的会回来。”白素芝勉强止住哭泣,问道:“这八百多年,你都去哪里了?外面都传说你被、你被……” 郭岱知晓白素芝想要说的是冥煞灭世之祸,引得天下高人豁命死斗之事。其实那场祸事到最后的结果,也没有人真正了解。而冥煞最终也不是死在郭岱手上,而是欲求飞升而不得,最终形神俱灭。 “此事非三言两语可以说清,总之我早已飞升,不曾想这世间已经过去八百年。”郭岱没有以妙语神念向白素芝解释,他看得出来,如今愿力已绝的白素芝其实相当虚弱,只是勉强能保住生机不失,要是郭岱妙语神念太过庞杂,恐怕一下子就会震散白素芝的神识。 “你、你飞升了?成仙了?”白素芝满脸难以置信,但很快又明白过来,说道:“对啊、对啊,除了飞升成仙,还能是怎样的结果呢?这是好事。” 郭岱听闻此言,没有应声,他虽已成仙道,可如今玄黄界的状况尤未安定,不说尘世间的纷乱战事,更有诸天仙家降临、各有擘划谋图。 尤其是见识过娑罗门法王的手段之后,郭岱很清楚就算有封天之戒约束,诸天仙家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影响世间众生,而这要是不妥善处理,可能又是一场波及众生的纷乱。 更重要的是,郭岱对玄黄界有别样的感念,他不希望宫九素开辟的轮回世间就这样陷入无休止的混乱中。有白虹初火的告诫在,郭岱很清楚当混乱无序去到极致,会是何等末日景象。如果任由玄黄界走向末日,不也是在毁坏宫九素留下的功果成就吗? “有人来了。”郭岱灵台一动,他感应到幽谷森林外有一批人正在砍伐着荆棘,想要进入幽谷之中。 白素芝也察觉到了,叹气道:“是代山宗的伐木工。” “伐木工?”郭岱通明法眼望去,发现远处那些人有灵根法力在身,算是修士之流了。 “据说是为了运转那个叫做魂晷的法器,需要采集攒聚五行的灵材。”白素芝笑道:“倒是跟你当初来此地的用意相近。” 郭岱仙家灵台感应一番,然后略加推演便已明白,说道:“不只是相近,可以说是完全一致。代山宗的魂王想要重塑身躯,但他们没有当年的炼丹与炼器之法,只能利用魂晷来淬炼……这一步倒又与混元金身相似。” 白素芝浅笑道:“代山宗这些人可是把你当做祖师爷的,这么乱来,你不打算去教训他们吗?” “他们在我眼中并未乱来。”郭岱说道:“而且也不可否认,我与他们确实有几分传法之缘,如今他们所印证修悟的,也是我曾经走过的路。” 郭岱并不在意世人是怎么看待代山宗的,就仅以修行根基论,如果他们之中有谁真的有幸飞升超脱,说不定自己真的可以接引一番。因为就算他们飞升至无边玄妙方广世界,也无法感应到其他仙界,要么郭岱主动再开辟一方灵台仙界接引,要么等他们的人继续精进求证灵台造化开辟之功。 “你似乎经常被他们骚扰?”郭岱听出白素芝的抱怨。 白素芝轻轻叹气道:“也不算太经常,只是以我如今的法力,最好还是将他们挡在幽谷之外,万一让他们踏足此地大肆伐斫,等同是伤我生机。我要是反抗,可能会引来代山宗高人的警觉,到时候我就真的自身难保了……不过幸好,来到这边采集灵材的,都算是犯戒被发配而来的,人数并不多。” “那我帮你布置一个洞天结界便是。”郭岱说这话时,白素芝身边留下的只是一道显像分身,本尊径直去到癸阴泉秘境之中。 白素芝也有察觉,问道:“洞天结界?那恐怕没那么容易做到。” “对于以前的我来说,难如登天。”郭岱从容不迫道:“但如今以癸阴泉秘境为基,开辟一处洞天结界不算难事。” 虽然郭岱的仙家修为在天刑中被削去大半,可并非不能恢复。无论是在仙界之中,还是轮回世间的修行灵地皆可。 而癸阴泉秘境变算得上是数一数二的好地方了,只是对于凡间修士而言,那纯粹的阴气几乎不可接触,但对于郭岱这样的仙家而言,不啻是滋养仙身灵台的佳品。 加上秘境本身的玄理法度,郭岱要开辟一处洞天结界也十分省便,不用像含光王开辟寅虎道那样以身为枢。 而同样,洞天结界仍然是依赖于灵气汇枢之地,并不是金阙云宫那样完全独立自运的洞天世界。实际上到如今,郭岱也不敢说看透了金阙云宫。如果不是在封天台上,被玄妙的灵台化转之功将法宝取出,郭岱真不知道凭自己如今修为境界能否偿还金阙云宫。 郭岱自己就曾经进入过金阙云宫,那里除了是一方隔世离尘的洞天世界,但本质上也算是轮回世间的“一部分”。可等金阙云宫随郭岱飞升到天庭,受玉皇大天尊的灵台化转之功而现,金阙云宫内中的天地万物又自然成为仙界的一部分,而非化为乌有。 只能说金阙云宫本身就是仙凡两可的玄妙存在,由此可见,玄黄界重开之前,玉皇大天尊的境界,应是在宫九素之上无疑。或许玉皇大天尊也能开辟一方轮回世间,只是他并没必要这么做,金阙云宫借给宫九素,只是为了一番印证。 郭岱在幽谷之中停留了半年,这半年里除了将癸阴泉秘境开辟成洞天结界,便是重新指点白素芝修行。如今白素芝神道根基无比虚弱,郭岱便是打算让她转证仙道。 而且郭岱指点白素芝的并非自己的修行心法,而是在万寿山领悟的天地灵根妙法。 如果白素芝有幸飞升成仙,万寿山镇元子应该会欢迎她的,这样也代表了郭岱完全印证了仙家法自然之道的修行。 至于在幽谷之外砍伐的代山宗修士,最终也没有深入幽谷。原因是远方战事更加激烈,代山宗将这些犯戒门人也召集回去,省了郭岱一些功夫,顺便在幽谷周围布下迷踪法阵,好让白素芝一劳永逸。 不过白素芝也不是光靠这样便可转证仙道,最好的办法还是要为她重塑肉身,彻底超脱原身之限。 这件事对于如今的郭岱来说,简直是轻车熟路了,唯一就是缺天材地宝。 所以郭岱留下显像分身继续指点白素芝,本尊便离开已经完全笼罩幽谷的洞天结界。 …… 郭岱需要炼制神丹的天材地宝,最好的方法当然是去找代山宗。 如今的代山宗已经成为玄黄界的统治者,跟过往朝代邦国不同,代山宗总共十二位魂王,是为天下共主。但具体政务,则是通过委任总督、划分疆界进行管治。 总督位高权重,相当于一方诸侯,可总督的位置并不能世袭,定时还要向魂王汇报,更别说总督的重要任务,便是为代山宗提供炼魂术的各种的需求。 不过代山宗对炼魂术的需求,无非是一些天材地宝与修行灵地,至于门人挑选,魂王们反而有自己秘而不宣的手段,不必总督们插手。 实际上天材地宝的需求消耗也并不是那么大,因为炼魂术发展到今时今日,适合炼魂术运用的灵材基本已经确定,世上各处矿脉与出产之地也都是代山宗派遣门人严密掌控,连开采都几乎不会让普通人参与。 除此之外,代山宗对灵根修法的态度则宽松得多,将辨识灵根天赋、术兵的炼制打造,完全公开传世。同时魂晷也因为有曜真城法阵的类似功用,灵根法术的互易也变成一种典章制度。 甚至在部分总督辖区,是要求修士定时将法术贮存于魂晷之中,以此换取更多的修炼补益之物,渐渐演变成一种剥削行为。 代山宗一开始对这些事并不重视,因为哪怕是初代魂王,这样的事情都已经司空见惯。只是没想到灵根法术互易的制度,引起了大量修士的不满,甚至在部分总督辖区爆发的叛乱。 叛乱的修士也不知道从哪本旧书上找到正法修行的说法,于是组建了正法会,一时间追随者多达数十万,这可全都是灵根修士! 正法会在接连赶走了几位总督之后,已经将不满指向了代山宗,认为代山宗乃是一切罪恶的根源,推翻代山宗、诛杀十二魂王。 十二魂王如今已经都不怎么理会世事了,他们在开拓时代过后,便认为代山宗应该垂拱而治,将很多权力下放给了各位总督,平日里不是闭关就是精研炼魂术而灵根修法,如果有什么进展才公诸于众。 所以叛乱最初,十二魂王只是稍稍过问了一下相关总督,甚至是让他们多采取安抚怀柔之策,必要时可以妥协。 只是十二魂王估计也没料到,他们的忍让在总督们看来几乎是断了自己日后的财路与精进门径,总督们的严厉镇压让正法会的反抗更为激烈。以至于到了最后不可收拾的地步。 所以当十二魂王主动了解事态时,正法会已经凝聚滔滔之势,魂王们虽有怀柔之心,可不代表他们真是软弱可欺,毕竟初代魂王可是跟着郭岱与冥煞,从尸山血海杀出来的。最早的两位魂王,可是亲手缔造了覆灭红薯岛三大土邦的事迹。 代山宗毕竟是主导世间数百年的强大存在,如今玄黄界的修士不比过往,不是各家各教传承不一,对炼魂术与灵根修法的了解,有谁比得过代山宗? 面对正法会的滔滔大势,代山宗不慌不忙,首先将陷在正法会掌控下的魂晷全部毁弃。 经过多次改良的魂晷,可以说是如今这个世道的核心器物。如今魂晷遍布世间各处陆洲、大大小小总督辖地,甚至偏远极地都有安置魂晷。 因为魂晷本身已经不仅仅是为了炼魂术所用,也包括传递信息。代山宗在继承了虚灵无量妙音塔的技艺后,对罗霄宗残存的铁符镇治塔也进行了解析与探究,最终将魂晷打造成如今这种寰宇神念脉络。 修士无论是以神魂还是灵根法力切入魂晷,就可以进行通讯,而更不用说灵根修士的数量,远比当年方真修士要多得多。 除此之外,魂晷对于灵根修士最紧要之处,便是其乃互易灵根法术的功用。虽说如今魂晷因为不同作用已经有所区分,互易法术的魂晷并不是这么遍布世间,但数目也相当不少,其地位乃是一方总督辖地的重中之重,是最机要的武备。 当正法会推翻了总督,却没有毁坏这些魂晷,因为魂晷本身也是用来正法会用来对抗代山宗的工具。 可惜的是,如今这个世道,世人早已习惯魂晷的存在,却没有人意识到,魂晷就是代山宗的产物。十二魂王掌握着世间所有魂晷的最高权限,想要关停毁弃哪一些,全凭魂王们一念之间。 一夜之间,正法会所掌握的所有魂晷,直接炸成了碎片。没有通讯魂晷,正法会就像盲人一般;没有易法魂晷,等同打断最重要的战力支柱。 更甚者,专司精炼灵材的炼器魂晷、用于养炼灵根神魂的养元魂晷,全部化作碎片,连置身附近的人都被炸死炸伤不计其数。 当魂晷炸毁之后,代山宗立刻发动全面反扑,以第七、第八、第十一三位魂王为首,花了半个月功夫,直接将正法会夺取的辖地分割成两半,然后围歼其中一部分正法会势力,毫不留情地将投降的修士直接抽魂。 要知道代山宗的炼魂术,最早就是阴险恶毒的邪术,只不过后来被魂王们发现其中精妙之处、另辟蹊径,可不是代表他们就此忘了老本行。 第三百五十章 天人交汇 郭岱半年前刚刚下界,所看见的正法会进攻代山宗一处堡垒,其实那是代山宗已经将正法会的控制地区分割截断后,为了防止正法会救援被围困的同道,派驻门人镇守要地。 如今因为炼魂术与灵根修法的尽展,修士斗法跟过往大有不同了。魂晷本身也是战线与扩展势力范围的标志,不是像过去光占领城池、跑马圈地就算胜利的。 安置魂晷的灵地如今大多都被探明,而不能占领这些地方,就算正法会也摸索出魂晷的粗制技艺,也不能安置魂晷为正法会提供助力。 同样的,可以安置魂晷的灵地,也能够便于代山宗门人施展法术,特别是那些舍弃肉身、选择宿魂铸躯的门人。 甚至可以说,宿魂铸躯此等法门本就是另一种独特的魂晷,这些代山宗门人可以获得来自后方魂王们提供的无穷法力之助,保证魂王们对战况的完全掌控。 而那些冒着狂风暴雨般的法术轰击,只得靠着人命一轮轮地冲击,奈何那点护身法力面对宿魂铸躯,脆弱得跟镰刀刈草一般,成片成片地殒命在堡垒之前。 正法会见这些堡垒久攻不下,就打算绕道奔袭,可没有魂晷的支援,贸然冲入代山宗包围的地域之中,迎接他们的将是无情收割神魂的法力。 有趣的是,郭岱发现魂王们基本不会主动出手收人神魂,而是交给门人弟子去做,甚至都不是那些资质禀赋多好的门人。此举用意十分明显,就是不想因为收炼神魂而脏了手。 魂王们通过凝视轮回前世以获得长生延寿的境界,想必他们是察觉到轮回世间中业力的存在。若是造业太多,如今这个世间也会有天刑落下。 也许魂王们并不清楚何为天刑,只是隐约有所感应,因为他们的修行恐难飞升超脱,所以对灭绝形神的天刑劫数十分忌惮。因为负责出战的三位魂王,最主要的事情乃是为门人弟子提供深广的感应探察,完全掌控战局情形,具体作战斗法,其实还是交给门人弟子,以及从各路总督调派来的军队。 魂王们所忌惮忧惧的,就是可乘之机,不仅对于郭岱如此,对其他下界仙家也是一样的。郭岱也正好趁此机会见识一下这些魂王到底悟性如何,若是可堪造就,倒也不妨指点一番,让他们有超脱精进之机。 郭岱受封天之戒约束,当然不会在魂王面前贸然显圣,甚至不可能自称郭岱。因为在如今的代山宗,郭岱不仅仅是被尊为祖师,也是相当于是神明一般的存在。这并不完全由郭岱来决定,而是看人们心目中的郭岱,是由怎样的缘法和合而成。 …… “你说什么?有一支正法会修士攻破了封镇?”第十一魂王拍案而起,这一掌势大力沉,直接将石桌拍碎。 “十一,冷静。”说话的是第七魂王,他全身上下被一张巨大黄布盖着,内中仿佛是圆柱一般的物事,声音则像是某种丝弦震颤发出,不似人声。 魂王之间已经舍弃尘世俗名,是第几位魂王便以各自顺序相称呼。而且魂王们基本都已经尽舍血肉之躯,哪怕是冲动激怒的第十一魂王,也是一尊铜铸人俑像,要是站立不动放在门边,估计也没人能看出他便是代山宗魂王之一。 第八魂王则更稀奇,是一头巨大的玄铁蜘蛛,内外俱是各种机关锁钮,只在最前端露出一张人脸,听他说道:“我们的魂晷无法感应到这种情况,封镇的魂晷甚至完好如初。到底是怎么回事?” 前来禀报的是一名代山宗门人,他看见三位魂王在此,不由得有些战战兢兢,说道:“封镇确实发生了战斗,其中有一名门人逃了出来汇报此事,而且我们已经派遣最近的人手去调查,结果……都是一去不回。” “不可能!”第十一魂王迈步走进,他的身形足有两人高,那实心大掌一挥就能拍碎石桌,要是猛地扇来,这位代山宗门人估计就能被打算半身骨头。 第十一魂王的声音就像从铜炉中回荡发出的一般:“所有魂晷都处于神念脉络之中,一点风吹草动我们都可以察觉。更不用说如今位于前线的魂晷,全都作为我们监察的耳目,怎么可能会有驻地防线被攻破而不为我们所知的情形?你是觉得自己被冷落了,想要在我们面前显摆吗?” 这位代山宗门人已经吓得站不住身,跌倒之后连连后退,被巨大铜铸人俑的阴影所笼罩。 “好了,你吓他又能做什么?”第八魂王那张脸变化了一下,活灵活现又诡异非常,他拨开了第十一魂王那巨大沉重的身躯,其中一条触肢轻轻点在那名代山宗门人额头。 触肢只是轻轻碰了一下便立刻松开,那名代山宗门人神情恍惚茫然,径直站起身来,然后行礼离去,一言不发。 “他没有骗人,至少他是收到了同样的战报。”第八魂王,脸上浮现轻蔑之色,说道:“不过十一你说得没错,他是有显摆的心思。故意压下别的同门,不准他们向我们禀报,自己瞒过其他人就来了。” 第七魂王的声音幽幽传来:“那他的选拔资格可以废除了,如此不顾大局、图谋一己,连成为候选魂王的资格都不配拥有。” 第十一魂王喝问道:“现在是说这些的时候吗?正法会居然有我们所不了解的法术,将魂晷探查之力屏蔽了!” 第八魂王来回揣弄着前肢,就像蜘蛛缠绕蛛丝捆缚猎物一般,面露笑容道:“我已经在检查了,封镇附近似乎确实有一种奇怪的力量萦绕。奇怪,真的好奇怪……” 第七魂王身上那张黄布好似抖动了一下,随后也言道:“这种力量……我从未见过。” “正法会这帮泥腿子,不会真的找到什么奇能异法了吧?”第十一魂王也将感应融入神念脉络中,以他们魂王的权能,可以感应到最深处的情况。 “奇能异法……”第七魂王沉吟良久,说道:“老八、十一,还记得老大在我们临出发前所说的事吗?” “星轨异动,天人交汇?”第八魂王神色有些怪异,说道:“不是我对宗门有异心,只是我真的觉得老大近百年来有些老糊涂了。包括这次正法会的叛乱,不过就是一些老生常谈的故旧纷争。回头我们清算一批总督,好好整治一下地方,足可以保个一两百年平安日子。” 第十一魂王冷哼道:“就是!老大当初将正法会看得这么重,实际交手起来根本不堪一击!我还想试验一下最近新创的魂念雷击术,结果老七你一直拦着不让我出手!” 地七魂王说道:“十一,你炼魂术大成的日子还短,有些事情你尚未完全领悟。创造新的法术无可厚非,但我还是劝你,有时候能不杀人就尽量别杀,更不要放纵性情去做这些事,对宗门大局、对你自身修行都没有益处。有些事情,放手去给总督们做就好,他们自己为了各自利益就会去做,我们负责权衡就是。” 第十一魂王没有应声,要是还有血肉之躯,说不定还能看见他嘟囔生闷气的样子。 第八魂王则问道:“老七,莫非你觉得正法会这次进攻所使的法术,就是应上了老大的话?” “有可能。”第七魂王言道:“我曾经听老二提起过,炼魂术就是本门独创,而灵根修法则是郭岱祖师应天顺人,开前所未有之风、行前所未行之路。如果连灵根修法与炼魂术都是由人所创,那么正法会有前所未见的奇能异法,也不足为奇了。” “这帮泥腿子……不可能真凭自己创出一门法术吧?”第八魂王言道:“过去能够不为人知、瞒过我们神念脉络的寰宇感应,如今施展起来甚至能够屏蔽神念脉络,莫非这是他们起事叛乱的依仗?” “难怪他们一个个悍不畏死,原来是早有准备!”第十一魂王说道。 第七魂王则反驳道:“不太可能,此等奇能异法并不似魂晷与神念脉络这般完善。倒像是某位天才突发奇想……好了,我已经解除第一层屏蔽了。” “第一层?后面还有?”第八魂王言道:“呵呵,老七,如果是突发奇想,那么能够施展这样手段的法力,恐怕你也做不到吧?这绝对不是正法会所能做到的!他们背后绝对有高人暗中协助!” 此言一出,让三位魂王内心都升起无比的警惕。数百年来,代山宗魂王暗中操控着天下局势,如今要是说另有他们所不知晓的高人,暗中协助正法会,比起正法会本身,这样暗藏的高人才是对他们最大的威胁。 “莫非……这就是老大所说的天人交汇吗?”第七魂王自言自语道。 “我亲自去封镇一趟,将那个家伙揪出来!”第十一魂王怒冲冲地离开,巨大身形迈步走动间,就像一座小山,每踏出一步都引得地面震颤。 “喂!十一!你急什么?”第八魂王喊了两句,然后回望第七魂王,脸上露出被揭穿的尴尬笑容,说道:“老七,你看这……” “我也担心会有高人暗中协助。”第七魂王说道:“十一既然想去,那就让他去吧。若是光论斗法战力,他比我们这些老家伙勇猛多了。而且对方留下这等法力,估计也没有在封镇继续停留了。” “可要是十一发起狂来,将封镇的人全部杀光……”第八魂王欲言又止。 第七魂王言道:“我劝过他了,老三当初就是杀伐过甚,以至于在闭关中被劫火焚身,至今仍然自封于北冥深渊中。他一旦出关就立刻殒落,还等着老大他们想出个万全之法救他呢……哼,真会拖累人的。” 第八魂王搓了搓前肢,问道:“如果十一遇上打不过的,我们又要怎么办?” “和谈。”第七魂王毫不犹豫地说道:“我们没必要为了这点事去争个你死我活。代山宗掌控寰宇快两百年了,也够本了。炼魂术与灵根修法的改进又遇到瓶颈,一时半会儿是看不出什么更大的进展。如果真有这样的高人可以击败十一,那么代山宗献出土地人口,以换取印证法术,也是值得的。” 第八魂王说道:“我们肯,就怕下面那些门人弟子不肯,那些总督要是看见我们退让,估计会更加蠢蠢欲动的。我已经调查过了,这次正法会举事能够一下子闹这么大,有些总督也是跟他们勾结了的。在战事上刻意放任正法会攻取要地,大片武备扔在战场上,无异于资敌。” “等最后这一批降兵处理完,就将这几位总督请来,你去跟他们谈谈……好好谈谈。”第七魂王最后着重说道。 “呵呵,我了解了。”第八魂王的脸上露出狰狞笑容,蜘蛛触肢之下,仿佛是踩着一张无形大网,延伸到各个方向去。 …… 天空中传来破空声,正法会修士纷纷仰头观望,随后有人大喊道:“别看!快回避!” 话声刚落,几道闪电轰然落下,没有破坏任何屋舍建筑,专门朝着一个个正法会修士而去。闪电落地之后左右窜跳,迅雷不及掩耳,被击中的正法会修士一个接一个地被闪电击中心脉,当场倒地。 这便是第十一魂王的魂念雷击术,这种法术只会攻击活人,而且击中一人后,会像疫病传播般传递到附近之人。每次击中一人,便会积聚为传递下一击的力量。要是此法施展在人群密集之地,几乎一击便可让人群全部绝命。 更可怕的是,这样的魂念雷击术,只用灵根修法的护身法力是不能完全抵御的,而且受雷击之人,如果不能将雷击完全承受消弭,雷击本身也会去寻找下一个最近的人,无比难缠。 第十一魂王飞天来到封镇上空,根本没有多花心思去探查什么暗藏的高人,直接施法了魂念雷击术,要是有人能够挨上一击而不死,才有资格让自己下地一观。这也是他找人的思路。 第三百五十一章 魂雷 “哼!果然有老鼠!”在高空盘旋的第十一魂王察觉到其中一道魂念雷击落地之后没有扩散开来,转头奔袭落地。 巨大沉重的铜铸之身如同山崩之势,直接震得地面掀起三尺土浪向外翻飞,恐怖的气浪冲击扫过,将一些惊骇之余不及防备的正法会修士扫成肉酱,先是拍在墙壁上,然后连同墙壁一同撞塌。 而在滚滚尘烟之中,一道暗金色的壁障护住方圆数丈,只勉强保住内中十余人,在尘烟中浮现斑驳裂痕。 “好、好、好。”第十一魂王连道三声,铜铸大手鼓掌,掌声刺耳,几道电弧在他指间涌现,将周遭气流鼓荡逼开,尘烟尽数散去,便看见第十一魂王从落地深坑中缓步而出,每一步踏出都似丧钟般,敲入心扉。 壁障罩护之内,有一名身着短衬褐衣的青年张开双臂,显然就是他展开这圈壁障挡下冲击,而第十一魂王也能感应到,方才也是此这名青年抵御住自己的魂念雷击。只不过看他如今模样,可以说是竭尽全力而为。 “年轻人,不必这样硬撑了,再这么下去,你的经络会承受不住气机冲击而受伤的。”第十一魂王站在这些正法会修士面前不远,垂下双臂没有主动进攻,语气平缓中威严十足:“治疗经络伤损的灵药可是不便宜,我听说你们有些人造反,就是因为总督辖下的灵疗师克扣丹药?不如趁早归降,我还能给你们活命的机会。” 那名褐衣青年硬撑着壁障,没有张口的功夫,倒是一旁正法会修士义正言辞地喝道:“代山宗的走狗!就是因为你们永无止尽的剥削,才让我们不得不反,你凭什么——” 这人话还没说完,第十一魂王只是轻轻扭动头颅,那凝固的面孔直直盯着开口之人,立刻让对方如鲠在喉,好似被抽走了浑身气机,不过一会儿便脸色发紫昏厥倒地。 “你们是不是搞错了什么?”第十一魂王说道:“我可不是什么代山宗的走狗,我乃代山宗第十一魂王!你们能亲眼看到我、听到我说话,就该感到莫大的荣幸!我准许你们归降,是你们轮回几世都修不来的福分!” 听到第十一魂王自报来历,这些正法会修士一个个噤若寒蝉、双股战战,脸色苍白、近乎癫狂地说道: “开、开玩笑的吧,魂、魂王?” “不是说魂王不会主动参战的吗?他们怎么可能会出现在此?” “我当初就说过了,就不应该冒险来进攻这个地方!攻下几个总督辖地,重新依附于代山宗不就好了吗?为什么非要来自寻死路?” …… 看着这些正法会修士一个个从惊慌失措到彼此推诿,第十一魂王看在眼里、若有所思,眼前这些人,显然是策划进攻封镇的主要成员,若是论修为法力,在魂王眼中不值一提,唯独是那名负责撑持壁障的褐衣青年一语不发。 “说够了吗?”第十一魂王将这些正法会修士一个个都内外探清查明,认定就只有这褐衣青年修行根基有异,既如此,其他人就不用留了:“我已经给过你们机会了,居然还要商量,也不知道在瞻前顾后什么。” 第十一魂王刚说完这话,有的人反应过来,立马冲出壁障来到第十一魂王面前要跪下。谁料第十一魂王身上迸出的电弧轻轻扫过,直接将正法会修士劈得气绝身死。 别看第十一魂王的身形巨大笨拙,实际上魂王们施展法术,已经完全在一念之间,身形不过是表象,哪怕一动不动也能发出无可匹敌的巨大威能。 在第一个人身死倒地后,第十一魂王全身电弧舞动,周遭发出噼里啪啦的短促脆响,那早已崩裂的壁障被轻而易举地寸寸击碎,将内中正法会修士一个接一个地劈死。每杀一人都只是电弧轻轻触及身躯,没有血肉横飞的惨象。 直到剩下褐衣青年一人,他力气尽失半跪在地,也没有抬头直视第十一魂王,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其他无能庸辈,死就死了。”第十一魂王上前言道,大手虚按在褐衣青年头上,说道:“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坦白是如何屏蔽神念脉络与魂晷探查,我不仅保你性命,还能让你拜入代山宗,修习最正宗的炼魂术与连根修法,甚至让你有机会成为魂王。” “我……”褐衣青年呼吸渐渐变得急促,内心似乎饱受煎熬,想要说却说不出来。 第十一魂王语气冷淡,言道:“也罢,反正抽走你的神魂慢慢搜检也是一样……谁?!” 刚说完这话,第十一魂王无来由一阵阴冷之感,舍弃血肉之躯的他,早已不知世间寒暑,能够让自己有这种感应,说明来者有扰动自己神魂的法力,极有可能就是正法会那暗藏的高人。 第十一魂王毫不犹豫地施展出魂念雷击术,并且是没有指向、没有目标的全方位攻击,顷刻间雷网电锁交织方圆百丈,并且没有波及到褐衣青年分毫。有趣的是,在此攻击之下,尘埃不起、草木如常,魂念雷击术只会攻击到有灵众生。 但是一轮雷击过后,第十一魂王居然没有感应到任何攻击奏效,这只能说明对方要么在百丈之外,要么真的有办法躲过自己魂念雷击的感应锁定。 若要真的在百丈之外,第十一魂王也并非没有办法攻击到,只是不能像刚才那样全无死角的封锁,而自己还不知道对方身处哪里,这一下反倒是被摸出了自己的根基实力。 “哼!我倒是要看看,你是不是真的舍得看着他死!”第十一魂王急中生智,大手一挥就要将褐衣青年拍死。 陡然间一道阴风袭来,化作一根梭镖,第十一魂王早有准备,回头一瞪,铜铸人俑的双眼发出幽绿光华,将梭镖凭空定住,幽绿光华随即向外四射放耀,以炼魂术的搜检感应之力,意图找出施法之人。 但也是同一瞬间,第十一魂王只觉得一阵剧痛,这种感觉他已经许久没有体会过了,舍弃血肉之躯后,不应该会有这种知觉才对。 不必低头,第十一魂王都已经知道是那名褐衣青年的作为。只见这名褐衣青年抬起一臂,五指并拢发出几近透明无色的芒刃,直直刺入了第十一魂王的铜铸人俑之中。 “找死!”第十一魂王咆哮一声,浑身电弧如洪潮怒奔,而双目幽绿光华一收,阴风梭镖继续飞袭。 可那阴风梭镖微微一偏,竟然朝着褐衣青年而去,化作一团护体阴风,裹着褐衣青年,任由电弧雷击加身,借势远远退开。 褐衣青年一下子退出好远,第十一魂王正想追击,却察觉方才被刺伤的地方,那透明芒刃居然并未消失。他刚要思量应对之策,铜铸之身破损之处,居然渐渐生出铜绿锈迹,转眼遍布全身,让第十一魂王彻底变成一尊铜铸人俑,伫立不动。 …… “咳、咳咳……”褐衣青年周身阴风散去,他咳了几声,连站起身来的力气都没有了。当一片破旧的灰色裙摆映入眼帘,他连忙跪拜道:“多、多谢前辈及时援救。” 站在褐衣青年之前的正是手捧厚皮经书的女巫长,她看着褐衣青年,神色有些古怪说道:“现在你应该明白,为什么我劝你不要进攻的原因了吧?” “魂王的实力……实在是太过强大,光凭一时的策略占得上风,根本不能扭转大势。”褐衣青年能够感觉到对方的目光,似乎自己在女巫长面前就是赤裸裸的,身心内外都要被她看透。 “强弱只是相对的,没有任何必然。”女巫长收起厚皮经书,掌中出现了一簇粉末,她朝着褐衣青年轻轻吹气,这些粉末化作星星点点的辉光,落在褐衣青年身上,转眼补益了他体内枯竭气机。 褐衣青年感觉到自己立刻精神饱满许多,不由得问道:“那不知道究竟是什么原因,恳请前辈指教!” 女巫长摇了摇头,说道:“这一点要你自己想,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收拾残部,立刻撤离。”褐衣青年言道。 “好,你去做吧。”女巫长念头一动,惊觉身后一团白虹之中,郭岱缓步迈出。 “郭岱,竟然是你!”女巫长现出厚皮经书,漫天阴风护住自己与身后褐衣青年。 郭岱只看了女巫长一眼,转而望向那褐衣青年,如出一辙般说道:“波旬,竟然是你!” …… 郭岱要了解代山宗,并没有什么曲折想法,而是径直去往了代山,也就是八百年前的罗霄宗道场玉皇顶。 当年王驰云证道飞升之际,引飞升天光照临玉皇顶,殒身自斩与玉皇顶上下生灵同归于尽,崩毁玉皇顶与周遭峰峦,算是彻底毁了这一方修行圣境。 比起郭岱,其实王驰云能够飞升超脱,其实才更为稀奇。郭岱很清楚冥煞对王驰云做了什么,但王驰云的结果,应该是冥煞也没有料到的。 如果说当初并未完全化为轮回世间的玄黄仙界,对于其中生灵而言,天地宛若牢笼。那么将近超脱的王驰云就像站在牢笼门槛上的人,他回头能够清楚看见牢笼中的一切景象,但终究没有真正超脱。 而在最后一刻,王驰云也没有选择飞升超脱,他究竟是怎么想的,郭岱也说不准,此人的天命轨迹、或者说业力缘法,已经被彻底断绝湮灭,形神俱灭,连轮回之身也不会再有。 也正是因为王驰云的殒身,导致玉皇顶崩毁,放出了被封印的运劫,才导致封印冥煞的失败。可以说王驰云此举,彻底倾覆了玄黄方真道。 但是在郭岱眼中,事情非是这么简单,这也是为何郭岱最后会找上宫九素,他无法承认这种“意外”。 如今的代山,早已不复当年的仙家景象,而是一座巨大的堡垒——或者说牢狱。 在代山的外围,是代山宗设立修炼道场,大大小小屋舍林立,代山宗的门人弟子都来此修炼精进,也有专门的讲师,甚至魂王们有时会亲自授课。 代山宗不再是像过往宗门师徒传承,没有明确几代门人的说法,更没有内门外门、真传别传之分,这一点倒是跟当年郭岱麾下的沥锋会十分相近。 而除了修炼,代山外围也是打造魂晷的最佳场所,几乎世上所有魂晷都是代山外围的工坊所打造,一应器物都有规格定额。 也因此,代山周围的防备是最森严的,方圆百里有好几层哨戒,更别说此地本就有初代魂王驻守,一切风吹草动都在初代魂王耳目之下。 但当郭岱行走在代山之中时,并没有引起丝毫留意。因为仙家隐身之法,可不是单单隐去肉眼所见的身形,而是隐沦于天地气机。 不过郭岱也没有主动去触动初代魂王,而是做了一回“窃贼”。 代山宗掌控天下数百年,山中府库积存不知几何,郭岱想要为白素芝重塑肉身,想要的天材地宝基本都能在代山宗的府库中寻觅得到。 身为仙家,郭岱当然不是这么简单地去偷,他每拿走一件事物,便留下一本修炼功诀。而这些修炼功诀都是当初郭岱于混元金身九宫太素图所知晓的罗霄宗正传道法。 很难说这些过往的正法修行对于当今修士还有没有用,可只要有心,其实都是有用的。罗霄宗两千年传承,菁华无数,代山宗占了罗霄宗道场遗址,其中一个想法便是寻找此地残留的罗霄宗遗珍,只可惜所得甚少,因为都在王驰云所引天光中飞灰湮灭了。 如今郭岱重新将这些法诀归还远处,而取走了代山宗的天材地宝,就是想看看这位初代魂王会有怎样的印证。 只不过这位初代魂王很快就察觉到了府库贮存的丢失,在郭岱快要将代山逛遍之前,在下一处府库前将郭岱堵住。 第三百五十二章 择法 这一位初代魂王在八百年前就已经舍弃肉身,将神魂化入代山之中。当年宿魂铸躯的技艺尚未开创,甚至可以说,正是因为有初代魂王如此举动,为了能够让自己有解脱束缚的办法,才一步步修证创悟,有了后来宿魂铸躯和众多炼魂术技艺。 只不过如今初代魂王仍旧被束缚在代山之中,出现在郭岱面前的,不过是一具被神念法力隔空操控的人壳,连分身都说不上。 这种手段郭岱以前也曾见过,昔年他履及江都,夏正晓便是借人壳移转五感来秘密相会,有点类似于替身之术。而在初代魂王手中,此法施展起来更为简便,尤其是在代山地界之中。 初代魂王的这具人壳也不是寻常肉身,而是用某种晶石灵材通体雕琢炼化,受魂王法力御使驱动之下,整个人壳躯体不像是僵硬的晶雕,而是流光溢彩、活动自如,光是坐在郭岱面前,便有道道光辉发出,照耀四周。 “阁下好大的神通,出入代山不留足迹,若非我此刻没有闭关,恐怕真的会被你瞒过。”初代魂王身后是一间密窟入口,魂王本人坐在台阶上,郭岱留下的罗霄宗功诀就在他一旁放着。 此时郭岱虽然现身,但他的形容面目都是一片模糊,世间感应法术探查不出,自然也不会被认出。这也让初代魂王尤为忌惮,可他并没有召唤代山周围巡山守备的门人。因为面对郭岱这样闲庭信步出入代山、无法察觉的高人,修为低浅者来了也没有用。 “我拿走这些灵材与灵药自有用处,而且我也不是白拿,已经给你留下东西了。”郭岱说道。 初代魂王端起一本功诀翻看了几页,他这具人壳看不出神情,过了一阵说道:“确实是罗霄宗正传法术……八百年了,莫非你就是重玄老祖?” 郭岱一时愣住,问道:“哦?为何你会这么想?” 初代魂王言道:“当今之世,知晓罗霄宗之人恐怕就剩我们几个老家伙了,正法会那帮人自诩正法,修炼的一样是灵根。能够拿出罗霄宗正传法术功诀的人,只能是当年的旧人。” “当年旧人也未必会是重玄老祖。”郭岱提醒道:“据我所知,正朔皇帝夏正晓与罗霄宗有颇深缘法,而且其人退位后隐逸清修。” 初代魂王直勾勾地看着郭岱,那双没有瞳仁的双眼尝试穿透郭岱周身迷雾,但屡试无果后,他说道:“夏正晓……当年老五出海,其中一个原因就是去寻访隐逸之后的夏正晓。我们在一座海外孤岛发现了他坐化后的遗蜕,他在正朔朝彻底断绝不久后就死了。” 初代魂王当然不可能在郭岱面前能够隐瞒事实,而且郭岱也知道夏正晓的最终结局,实乃是心灰意冷、境界难进,不得已再入轮回重修,也是为了忘却这一世之苦。 “你们对他的遗蜕做了什么?”郭岱问道。 “就地掩埋。”初代魂王很干脆地说道:“你以为呢?” “我以为你们会将他的遗蜕当做天材地宝炼成法器……反正也不是不能。”郭岱说道。 初代魂王沉默良久,郭岱能够感应到他心中有一丝茫然彷徨,随即收敛心念,说道:“没必要,其实我们对正朔朝没有多少恨意。” 如果是在八百年前的沥锋会,这些修习炼魂邪术的修士,绝对是被方真修士视作旁门左道、乃至于邪魔之流。而即便到了如今,也不能轻易地判断代山宗的魂王们是良善正直。 当年的沥锋会,在没有郭岱、冥煞与王驰云的引导,从十万列岛回归玄黄洲时,可以说早就人心狂丧,欲凭神通法力横行于世、无所忌惮。而也确实有一段时间,他们可以横行无忌。 同样的,炼魂邪修也不是良心发现、改过向善了,而是他们思悟炼魂术的过程中,明白放纵意念情志、随外缘妄化本心,并不是精进修行之道。炼魂术本身其实是有与正法相印之妙的。 “可惜,我不是重玄老祖。”郭岱说道,他知晓初代魂王猜测的原因,估计是他们当年从哪里了解到重玄老祖在玉皇顶决战时飞升而去的说法,但消息以讹传讹,甚至说重玄老祖是率罗霄宗拔山飞升离去,因为玉皇顶才崩缺大半。 “你不是?”初代魂王心念急转,忽然他好像察觉到什么,目光望向南方,随即又看着郭岱,说道:“你是……仙人?” 郭岱没有说话,初代魂王站起身来,代山之中云涌风聚,大法力凝聚于人壳周遭,却无法扰动郭岱分毫。 “果然,当初我的预感没有错。”初代魂王语气并没有过分激动,“星轨不规则的异变,世间气数紊乱无序,是仙家下界征兆!” 郭岱有些感叹,初代魂王的境界在自己眼中虽然不算太高明,可知见阅历和推演世事的能耐很是不俗,能够想到郭岱是仙家下界,这放在八百年前都是稀罕事。 “我就仅仅是我罢了。”郭岱说道:“我还欠缺一味药,你是打算继续挡路,还是拿一本罗霄宗典籍换你让路。” 初代魂王此时也回味过来了,说道:“凭阁下的境界神通,完全可以取物不为人所知,你为何要留下罗霄宗功诀?莫非你觉得这才是正法?” “在我眼中,诸法无别。”郭岱说道:“至于我的做法,你要是不满意可以说。” 初代魂王缓缓散去周遭萦绕的大法力,看着郭岱久久不言,最后才说道:“既然阁下不肯自认仙家境界,那我就斗胆恳求一事……如今我代山宗正受正法会叛徒袭扰,正法会背后隐约有高人助阵,如果阁下能够为我除去正法会幕后高人,莫说区区几味灵药,代山宗上下皆可为阁下取用!” 郭岱笑出声道:“你好大的口气!” 初代魂王自辩道:“我知晓,如果阁下确为仙家高人,那么区区代山宗,阁下恐怕不必放在眼中。只是我观阁下行事,非是妄自任意,所以我才说是斗胆恳求。” 郭岱摇了摇头,说道:“我说的不是这个,而是你觉得你现在还能代表整个代山宗吗?十二魂王各有盘算不说,众多门人与各地总督勾缠,这一宗门内外冗繁,你说的话根本不算数。让我任意取用代山宗?你怎知不是给我一份拖累?” 初代魂王不能远离代山,而如今代山宗的势力遍布寰宇,许多宗门事务根本不是初代魂王能够干涉过问的,所以他也干脆不管俗务。只是众人仍然视他为代山宗开山之祖,所以怀有敬意,但具体宗门事务上,初代魂王基本已被架空。 “阁下的意思是……”初代魂王一时不解,他当然清楚自己的情况,方才那番话也确实有算计郭岱的用意。如果如今真的是有多位仙家下界,那么自己能够攀附上其中一位,或许才是未来立身关键。 “不要问我,你自己看着办。”郭岱一挥手,又一本罗霄宗功诀扔给了初代魂王,而这一本不是其他,乃是元神心境修炼之法。 说是元神心境,可这一本功诀中融汇了郭岱自己灵台造化修行根基,若初代魂王能可参透、最终超脱飞升,那么对于他来说,既可以去往道陵天师开辟的种民天,也可以为郭岱所接引。 而且郭岱有一件事没有明言,只看初代魂王自己能否参透。那便是如今诸天仙家下界,或为指引度化,或是经历轮回世事,都会对将来玄黄界种种事态造成玄妙难测的变化,其中首当其冲的便是代山宗十二魂王。 初代魂王已被架空,那么其余魂王们在面对如此变化时局中,也会选择立身自处之道。他们或许会像初代魂王这样,寻找下界仙家以攀附,或者在不知不觉间成为仙家在世间的代行之人。 总之这样下去,十二魂王离析、代山宗分崩,已经是不可阻挡的潮流。初代魂王自己独据代山,是福是祸尚且难料。 其实郭岱对初代魂王也有几分认可,他给对方留下的罗霄宗功诀也不是随便乱挑的,而是专注于修炼元神、运转灵台的法门。 初代魂王如今的状况,其实跟白素芝有几分相似,一样是被束缚于山川之中。只不过魂王因为炼魂术的修行,以至于成就在世鬼仙,所以要靠反摄自我元神,超离轮回、脱出束缚,方可进境有成。 当然,郭岱并不打算给初代魂王多么详尽的指点,他从来都不是那种要照料传人的师长,能悟得到多少全看初代魂王自己,如果他无所成就,那么在即将到来的大争之世,也无法自保了。 郭岱在初代魂王目光之下随意穿行有禁制封锁的密窟,取走了所需灵药之后,身形穿行远遁而去,只留下初代魂王孤身伫立。 …… 初代魂王方才一时感应,郭岱也有所察觉,显然是代山宗与正法会的交战,已经有仙家开始插手其中。郭岱想看看到底是谁这么急不可耐,早早选定了指引对象。 所以当他出现之际,看见女巫长身后护着的那名褐衣青年,灵台之中立刻有了感应。 这名褐衣青年就是自在天世界之主波旬的转世之身,郭岱一时之间竟不能完全看透这名褐衣青年,仿佛他既是化身又是本尊法身,既是轮回众生之一,又在轮回之外。 按说娑罗门法王将波旬打落轮回,波旬不应该出现在玄黄界才对。可是当郭岱看见这名褐衣青年时,灵台感应之中浮现了一道前所未有的印证,原来波旬与宫九素亦有几分玄妙缘法,也因此认出此人就是波旬转世之身。 转世这个说法不太准确,或称谪落之身、随缘化身亦可,但郭岱都觉得不能完全形容如今波旬的修行境界。 如今这名褐衣青年在女巫长法力的环护中,当然听不见郭岱的话语声,显然女巫长不希望有人点破此事。因而郭岱收回目光,转而对女巫长说道: “你是自在天世界的仙家?哦,你这本经书还跟波旬有关,难怪能找到他。” 郭岱感应到女巫长手上厚皮经书乃是一件仙家法宝,其中蕴藏了远古气息,非同寻常。 “郭岱,我来寻觅波旬,你没必要拦阻吧?”女巫长问道,可是她看着郭岱的眼神十分警惕,即便郭岱站立不动,却也非是她所能揣测的神通法力。 郭岱反问道:“波旬?如今此人还是波旬吗?自在天世界已被娑罗门法王所掌握,就算此人功德圆满、飞升超脱,自在天世界也不会易主。” 女巫长说道:“我有说过要回自在天世界吗?” 郭岱闻言轻轻点头,若有所思地说道:“原来如此,这便是你的愿心?指引波旬转世之身另有成就、再开一方殊异仙界,而届时你将证灵台造化开辟之功,且同时也算是仙界之主。” “你不觉得这样当着别人的面说出这话,很让人不快吗?”女巫长脸色阴沉。 “我没必要照顾你的心情。”郭岱坦然言道:“就这份愿心与修行而言,无对无错,我当然不会指摘于你。而你想要指引此人,我也不会拦阻,我只是前来见证一番,同时也是劝诫。” “劝诫什么?”女巫长问道:“如果你是说封天之戒,那你放心好了,我不会触犯。” “我知道,但我也劝你,不要主动参与世间杀伐。”郭岱说道:“指点世人可以,哪怕是波旬转世之身,于你我眼中也该是轮回众生之一,不应有所贵贱之分。” 女巫长看着郭岱的脸色很奇怪,说道:“我知道如今这世间的灵根修法是你所创,也是你首先广传世人,但你不可能要求其他仙家跟你一样。更何况不是所有人都有此资质的……还是说,你就这么乐意看见我将黑暗魔法传播给这世间的人?” 郭岱此时站在女巫长身前,忽然涌现出极其玄妙浩瀚的灵台化转之功,几乎要将女巫长卷入其中,听他说道:“诸天修法、万界劫数,皆受我灵台观照。” 第三百五十三章 自在天 女巫长看着郭岱,只觉眼前之人根本不是站在自己面前,仿佛是由无边玄妙映射而至的“影子”,她惊疑万分,问道:“你不是郭岱!你到底是谁?” 郭岱眨了眨眼,女巫长眼前的玄妙感应倏忽而散,他只说道:“我当然是郭岱,你以为是什么?至于你所说的黑暗魔法,也不过是精微幽玄的修炼法门,比起血食祭炼、驱役鬼魅微末伎俩,拘摄自我魂魄、成就神识不灭才是上途。既然已是在另一方世界,何必拘泥于光明黑暗之分?” 女巫长很是稀奇,说道:“你只看了一眼,就知道黑暗魔法的本质,我觉得你我之间完全可以合作。” “合作?合作什么?”郭岱问道。 “指引这个世界的生灵。”女巫长说道:“我很清楚,代山宗奉你为祖师,只要你愿意,轻而易举就能够让代山宗为你所驱使。我所求也不多,将黑暗魔法的内容融摄入炼魂术。” 郭岱问道:“你是打算让黑暗魔法主导这个世界修炼之法?” 女巫长露出一丝笑容,她的相貌其实不差,只是气质阴冷、披头散发,显得有些难以接近,就连这笑容都与她不太相符:“难道这不是好事吗?我的黑暗魔法与代山宗炼魂术最为相近,也最适合广传世间,日后要是有人飞升超脱,也可以去往你开辟的灵台仙界,对你有益无害,更能增添灵台造化之功。 而如果真的等其他仙家各自传承底定,等同是将代山宗所掌控的局面不断分割,这可是有损你功德的情况。” 郭岱笑了一声,随即仰天大笑,说道:“你这一手挑拨离间用得不差,是不是有人告诉你,我往天庭与佛国一遭,修行根基受损,让你觉得我与诸天仙家结下仇怨了?” 女巫长说道:“就算之前没有,那么等以后诸天道统于此世界林立,对你而言可不是什么好事。” “天魔终究是天魔。”郭岱叹道:“独尊玄黄道统,非是我之愿心,你想得差了。” 女巫长盯着郭岱良久,最后确认郭岱似乎没有主动进攻的意愿,问道:“那你此来挡住去路是什么意思?你说无心独尊,那我传授黑暗魔法,也非是相悖的举动。” “那除了他,你还会将黑暗魔法传授给别人吗?”郭岱问道。 女巫长想了想,说道:“如果有适合的人,我会的。” “好。”郭岱身形渐渐隐去,但并未离开,而无形中围逼周遭的压迫散去,显然是准许女巫长离开。 凡人已经无法察觉郭岱的存在,而女巫长还是有所感应,她以仙家妙语声闻告知郭岱道:“既然有你这番话,那我也不妨告知你一件事,自在天世界有好几位天魔打算要对付你。” 正如同娑罗门法王所言,他为了炼制盖亚之心,曾经向自在天世界多位仙家借用天材地宝,而代价便是仙灵九宝。 更确切来说,自在天仙家所需要的是仙灵九宝所蕴含的造化玄理。因为素女元君向诸天仙家相借法宝,于灵台之中运转开辟一方轮回世间,累世劫波之下,仙家法宝各自凝炼了无穷造化玄理。 若是得其法宝、悟其玄理,不仅能出入诸天世界,甚至能够帮助自在天仙家转证不同根基与发愿时,保证历劫不成也不会殒落。 这个说法是娑罗门法王在自在天世界公开宣讲过的,以娑罗门法王的境界成就,断然不会有虚妄之语,并且能如此公开宣讲,诸天世界自然也会有所察觉,是真是假,诸天仙家前辈尊长各自推演当有证悟。 尤其是八件仙家法宝,在经历累世劫波之后,各自原主的神念心印都被洗去,本质上已经成了无主法宝。如果不是郭岱相还,这些仙家法宝若是散落无边玄妙方广世界,便是任人获取。 所以郭岱相还仙家法宝的举动,就相当于断了这批自在天仙家修悟精进的一次机缘。 而且别的法宝不说,原本应该属于娑罗门法王的日月轮并没有归还给法王,而是让郭岱散化于天地之间,由此给了自在天仙家一个质问娑罗门法王的机会。 这些自在天仙家当然不可能因为郭岱的举动而去针对娑罗门法王,毕竟如今法王仍是自在天世界之主,更何况真要斗法也斗不过。 可是他们要求娑罗门法王兑现当初的承诺,毕竟仙家之诺不比凡夫能可违背,一旦许下便如修行愿心。 娑罗门法王对此也早有准备,他给自在天仙家一道指引,便是降临玄黄界的道标心印,一如日月轮中的心印。而这道标心印,其实就是娑罗门法王在玄黄界八百多年前降临时所凝炼,他也早就料到会有后来变数。 与此同时,娑罗门法王也告知自在天仙家,如今仙灵九宝中,八件法宝依旧各归原主来处,除非要一意挑起诸天劫乱,否则其他法宝是夺不了了。而唯一特殊的情况是,郭岱灵台凝炼了玄黄界一切造化玄理,其修行功果有如仙灵九宝汇聚,自在天仙家若有所求,不妨去找郭岱。 说是去找,但娑罗门法王这番话,等同将郭岱放到受诸天觊觎的位置上。 “好个娑罗门法王,我坏了他的盖亚之心,他居然这么报复。”郭岱并未恼怒,如果娑罗门法王什么都不做,那才是稀奇事,而且此举也合乎缘法情理,否则娑罗门法王不能向自在天众位仙家交待。 娑罗门法王本人没有降临玄黄界,显然是因为他与正一神君的布局未至终盘,而放任自在天仙家来找郭岱的麻烦,也算省了他许多功夫。至于玄黄界最终结局会如何,他也只打算冷眼旁观。 “不过我很好奇。”郭岱向女巫长问道:“我毕竟是超脱仙家,不是一件仙家法宝,你们自在天仙家打算怎么对付我?还能让我心甘情愿献出造化玄理?” “他们也不相信你会这么做。”女巫长答道:“可是你想想,如果有数十位自在天仙家联手结阵,将你仙身灵台封印在玄黄界,让你不能飞升至无边玄妙方广世界,然后用几千上万年的功夫,一点一滴将你的仙身消磨炼化……他们有的是日子。” 郭岱笑道:“那我要是一直待在无边玄妙方广世界中,开辟自己的孤寂灵台从不下界,他们打算怎么对付我?” “那玄黄界将是他们的乐园。”女巫长说道:“见你下界,还亲自现面,我就知道你在玄黄界有难以了断的缘法。知道这一点的不止有我,娑罗门法王早已料定如此。你要是害怕,不如趁早飞升离去。” “你不参与?”郭岱笑道:“我原以为你在此间,本就是诱饵。” “你想多了,我只想指引一人。”女巫长说道。 “好吧。”郭岱的声音彻底消失,再也不知去往何方。 …… 被女巫长这番提醒,郭岱也明白自己眼下的情况是何等凶险,可他并不打算就此飞升离开,躲在孤寂灵台中一直拖下去。甚至郭岱隐约觉得,自己另有一场劫数将至,要是就此退缩回避,哪怕在无边玄妙方广世界中,也会殒落无存,这本就是他的修行心境。 至于这半年多,郭岱在为白素芝开辟洞天结界没有现身,而其他下界仙家显然也在探查玄黄界一应风土人情、景物气象,显然也是打算先在此间立足稳定再说其余。 集齐炼丹的天材地宝,郭岱正准备回返幽谷,可半途上就感应到仙家法力在幽谷洞天之外鼓荡旋绕。 郭岱在为白素芝开辟洞天结界时,除了在外围留下迷踪避人的法阵外,还在结界之中留下一道禁制法术,必要之时可以触动,迎击来犯之敌。 但这道禁制法术尚未完善,而且需要来犯者已经触动洞天结界。如今在洞天之外施展仙家法力之人根本没有现身,只是幽谷周围山岭有岚气徘徊,就连自己留在洞天中的显像分身都没有察觉,而是要在洞天之外才发现。 来者妙法通玄,乃是真仙化物之功,而且全无杀意,郭岱展开灵台神念,让对方能够察知自己的存在。 果不其然,感受到灵台神念,山岚渐渐回旋,一名女仙乘云缓缓而降。 “原来是汀岚仙友,不曾想会在此间相遇。”郭岱看见对方说道:“仙友不是要在万寿山门户迎候吗?” 汀岚飘然来到郭岱面前,略施一礼说道:“我在万寿山的职司已经完毕,正好逢玄黄界再开,大仙让我下界一观。” “哦?可是我听说万寿山仙家有不卷尘业之愿,汀岚仙家下界,是打算立宗门传承吗?”郭岱问道。 汀岚微笑道:“万寿山不卷尘业之愿,并不阻止仙家下界,只是莫要将尘世缘法勾牵带入万寿山,若是就此下界不回,万寿山也不会责问。而且大仙只是让我等下界一观,并未让我们做什么。” “莫非万寿山还有别的仙家下界?”郭岱问道。 “还有几位,只是如今都去往别的陆洲,见识异样风土。”汀岚说道:“我在玄黄洲行走,恰好在此感应到生机菁华荟萃,竟是与天地灵根有几分相类。不曾想原来就是郭岱仙友的修行洞府。” “此地虽是我所开辟,却不算是我的。”郭岱邀请道:“既然汀岚仙友已至,不妨入内一观。”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汀岚言道。 郭岱打开洞天结界门户,与汀岚一同落入幽谷之中,白素芝自然有所感应,只是她没想到郭岱回来时竟然会带着另一位女子。 而且观此女子形容,天成神韵妙不可言,就连白素芝也自惭形秽,她看见郭岱两人出现在面前,不禁觉得有些尴尬。 汀岚亦有通明法眼,当然看得出白素芝的心思,言道:“我乃偶然行游至此的修士,法号汀岚,见此洞天福地气象非凡,欲驻足清修、开辟药田灵圃,望洞天主人收容。” 郭岱开辟这片洞天结界,乃是以癸阴泉秘境为基,而白素芝的原身又是与癸阴泉秘境相合,所以这片洞天结界的主人说是白素芝也不为过。 汀岚仙家眼界自然看得出其中玄妙,为了不让白素芝心生芥蒂,也打算在此出力协助。 “那……那真是感激不尽。”白素芝有些手足无措地说道:“可惜如今洞天之中连一间屋舍都没备好……” “那还不简单。”郭岱一挥手,以仙家大神通化转幽谷之中一片藤蔓。 只见这片藤蔓纵横交织,居然在林木之中结成好几间树屋,而且缓缓垂挂摇摆,如果没有飞天之能,恐怕就要艰难地爬上去了。 汀岚见状道:“仙友法力高深,只不过这树屋尚可雕琢。” 言罢,汀岚一挥手,远处一些野花纷纷绽放。更特别的是,野花根脉生机居然渐渐与藤蔓树屋连成一片,花雨纷飞间,藤蔓树屋好似在花海簇拥之中,色彩纷呈、幽香回荡,更有滋润炉鼎之功。 “嗯,正好。”郭岱对白素芝说道:“带得你重塑肉身之后,便在此地修养。” 白素芝早就看得一愣一愣的,仙家法力神妙通玄,已经超出她想象的极限。 汀岚闻言问道:“原来仙友打算为洞天之中重塑肉身,可是自原身脱胎,尚需根基牢固。” “所以我传授了她天地灵根妙法。”郭岱问道:“镇元大仙不会因此责怪我吧?” 汀岚惊讶神色转瞬即逝,说道:“仙友竟能悟出天地灵根妙法……也对。不过我也另有法门,可以让洞天之主的原身成为洞天灵圃之枢,由此运转地气反补原身,助其尽早脱胎换骨。其后原身生发灵息,滋养洞天灵圃,可成一方药田。” 郭岱说道:“既是如此,那我就替她先谢过你了。” 白素芝则上前向两人下拜道:“其实应该道谢的应该是我,如果没有你们,我恐怕将永远束缚在此,我真不知该如何赶紧你们。” 汀岚将白素芝扶起,说道:“莫要这么说,如此修行对你而言亦有劫数,我来先为你慢慢讲述……” 第三百五十四章 九素问道 郭岱在幽谷洞天中炼丹,汀岚与白素芝则各自施展神通妙法,凿建洞天种种景物,打造出大片药田灵圃,不再是过往幽森密林的模样。 这对于郭岱来说,其实相当于是一次重新修悟印证世间法的过程。玄黄界作为轮回世间,与自己当初见证经历的大梦之世有所不同,因为不再需要仙灵九宝维系造化玄理,一应天地大道、玄理法度都沉寂于自然,也无法被大神通法力所融摄。 可以说如今玄黄界世间法也跟过往有所不同,不能简单说哪个更高。因为玄黄界世间法成就仍在不断化转之中,这是一种非常奇妙的状况。 郭岱隐约想到,素女元君开辟这方轮回世间,是足可以容纳诸天世界仙家道统的,无论何教何派,在此都能寻找到适合传人子弟,指引其飞升超脱。甚至不仅仅是已知的诸天仙家,连未知的诸天万界,都包括其中。 就好比诞生白虹初火的那个世界,虽说那一个轮回世间已然死寂,但那个世界的修炼法门已被郭岱所印证透彻。而当郭岱来到玄黄界之时,世间法便已自行化转,白虹初火的修炼法门也可以在玄黄界修炼有成。 这是一种怎样的境界?郭岱觉得素女元君要开辟的不仅仅是一个轮回世间,而是一种具备无穷无限推衍变化的成就。她本身不需修悟诸天万界之法,而是诸天万界之法入她眼中、自然成就,且在玄黄界各得适志自处、传承无虑。 世上有谁能够悟彻诸天万界之法?郭岱自认无此境界,或者说这根本不是一种境界,诸天万界生灭无常,就如同白虹初火的轮回世间亦走向死寂末日。那谁知道一无所有之中,会不会有新世界诞生,孕育出前所未有的生灵物类,也开创出独树一帜的超脱精进之法呢? 不同世界之间,本无所往来交汇,哪怕是超脱之仙家若无缘法感应亦不可往。 但如果有缘法感应呢?就如同郭岱借日月轮去往地球,或者凭白虹剑降临死寂世间,而这些本就是有形之物,郭岱不过是乘前人之所得。 若要追溯得更深入,素女元君于无边玄妙方广世界中得到白虹初火,其实是自我灵台推演印证而有感应,由此可明,若玄机有可相通之处,亦可在无边玄妙中一窥有形有神的仙家或世界。 素女元君开辟玄黄界,不仅仅是开辟一个轮回世间这么简单,能够容纳诸天万界无边玄妙修悟知见而化转,恰恰是为了能够印证诸天仙家修行根基,由此普照万法,可往来万界。 甚至在遥远的将来,玄黄界将会成为万界修悟汇枢之所,诸天万界的仙家高人都可以在玄黄界留下道统,彼此相互印证参悟,各成其果、各遂其志。 所以这也是为何玄黄界还在不断化转开辟之中,这个世界本就可以容纳无穷世界、无限知见,素女元君其人不可见,乃是不再受有形有神约束,是无差别的成就,尽一切世间法。 但不知为何,郭岱了解这一点时,心中并无欣喜,反而有一丝落寞,难道他与宫九素从此便再无相见之机了吗?不论是天庭仙界的玉皇大天尊,还是佛国灵山的无量光,不可见并非不能见,所见所悟玄妙非常,想见的也会见到。 可不管是宫九素还是素女元君,如今已无半点痕迹可循,莫非真要自己也要尽悟一切世间法,才能见到她吗? 郭岱发出一声叹息,白素芝缓缓走近,问道:“你也会唉声叹气?真是太稀奇了。” 郭岱说道:“修行到了如今这种境界,我反倒有些看不透了。” “是因为外面的战乱吗?”白素芝所说,是近来正法会与代山宗的战事。 其实如今战事已经不仅仅局限于正法会与代山宗了,诸天仙家下界插足,各地总督或多或少有所助益。而别的陆洲上也有一些原生土著野民,他们一向不被代山宗所重视,被驱逐到穷山恶水之地,如今也被一些仙家所指引,渐渐形成割据势力。 而更严重的问题在于,代山宗内部十二魂王也渐渐产生隔阂。 这种情况实际早就有了,十二魂王俱是当世高人,更不可能单纯服膺于前者。只不过以往因为大开拓时代,魂王们各取所需,因而矛盾并未爆发。 可是如今仙家下界,郭岱找上了初代魂王,而别的仙家应该有所察觉,自然会去和别的魂王接触。就郭岱所知,有几位魂王并不在玄黄洲,而是长期居于海外,按照市井俗世的说法,其实就是“分家”了,只不过明面上还维持着代山宗的整体。 其实仙家下界指点传授,不一定要去找当世高人的,但如果有心开创宗门基业,两手空空不知要耗费多少岁月。由此去寻找各地魂王与总督,反而最为适合。 仙家指点传授各有妙法,或是托梦入境,或是偶造奇遇,或是化身提点,总之在不触犯封天之戒的情况下,依旧有的是办法。 更特别的是,玄黄界视修行为常道,没有红尘内外区别划界之说,很多事情做起来约束也小得多。 不过这些乱局,对于郭岱而言都算不得什么,他对白素芝说道:“外面乱就由得他乱,说不定因为战乱波及,将来会有人选择远遁深山,届时你可以随缘指点一二。” 如今幽谷洞天内外一切俱已完备,顶多就是缺一些迎宾待客的宫室厅堂,作为修行道场是完全没问题了。汀岚受郭岱之邀,在此地协助打造药田灵圃,郭岱便打算让白素芝于此地留下传承,作为指引世间修士飞升去往万寿山仙界,也算是仙家谢礼。 仙家开口不会是胡乱揣测,必有玄妙缘法。尤其是以郭岱如今境界,可窥天机未来。 白素芝闻言点头道:“近来汀岚前辈也指点我甚多,如果真的有人前来投奔,我也会择机传授。” 此时远处一阵异香传来,洞天结界内中好似有仙乐回荡飘飞,一片无色真火冲天直举,竟是撼动整座洞天结界。郭岱抬掌虚按,稳住洞天灵机运转,说道: “神丹已成,一炉六枚。” 郭岱此番炼丹不多不少正好一百天,其实如果郭岱愿意还可以更快,但他还是选择更稳妥的方式,也是作为参悟世间法、印证自我修行的过程。 而且郭岱炼丹不用丹炉,乃是移山挪脉,汇聚灵枢气机,合以仙家法力炼就神丹。成丹之后,那一处五峰簇拥之地真火不息,已经变成了天然的炼丹之所。以后白素芝要是想要炼制其他丹药,直接去往那丹火五峰就好。 白素芝见郭岱将六枚五色五气混融抟转的神丹,略一感应竟感浩瀚灵机生生不息,问道:“好神妙的仙家丹药,有名字吗?” “九素问道丹。”郭岱说道。 “九素……问道……”白素芝知晓郭岱的过往,可她见郭岱那若有所思的神色,没有多问其他。 不过郭岱转念间便恢复如常,说道:“择日不如撞日,你如今原身生机已足,就趁早服用其中一枚,重塑肉身、脱胎换骨。”言罢就将其中一枚九素问道丹交给了白素芝。 “此丹乃是不是吞服,而是以御器之法,随神念化转合于自我形神,炼化神丹药力的过程便是重塑肉身炉鼎。”郭岱同时还将服丹之法以神念妙语跟白素芝解释道:“你等下回转原身之际,便将药力与原身生机合一,托体造化而出,我料想你旬日之内便可完功。” “我知道了。”白素芝捧着神丹,甚至不敢过于用力,唯恐碰损分毫。 郭岱见状笑了,说道:“不必如此患得患失,此丹受天地灵机淬砺,想要毁坏它也不是那么容易。如果不将其服用,扔在路边跟顽石无异。” 白素芝听见这话也放松不少,转而问道:“你还剩下五枚神丹,有打算怎么用吗?” “我还没完全想好,其中一枚我打算拿去跟人结缘,再留一枚给自己备用。”郭岱说道。 白素芝言道:“要是让魂王们知道你有这样的神丹,恐怕会引来争夺。” “没有这样的神丹,他们就不为别的东西争夺了?”郭岱说道:“你就不必替我担心了,收拾心思,赶紧服丹去吧。” 白素芝点头应承,身形一闪消失不见,她乃是草木之精,又是在自己道场之中,当然可以自如往来穿行。 没过多久,洞天之中一切灵机感应变得无比玄妙,枯荣生灭几度轮转,渐渐引动天地生机异象汇聚。 郭岱见状展开灵台化转之功,将洞天结界内外异象涌动掩住,经过这些日子调治,他的灵台化转之功也恢复了一些。 汀岚此时也缓缓飞来,说道:“我已在癸阴泉内布下法阵,可护白素芝脱胎换骨、重塑肉身不受惊扰,只是此番过后,癸阴泉将会彻底枯竭,阴气完全汇入洞天灵机之中,不可复现了。” 郭岱淡然言道:“无碍,如今的阴泉早已不是通往黄泉的鬼门关。” 汀岚看见郭岱手上有五枚九素问道丹在悬浮,问道:“方才我听说仙友打算将一枚神丹与他人结缘,冒昧相问,莫非那人是波旬转世之身吗?” “你是怎么知道的?镇元大仙推演所知的吗?”郭岱问道。 汀岚轻轻点头道:“波旬修行功果玄妙难测,未来将有何等印证还不好说。娑罗门法王如今成就自在天世界之主,有的仙家仍寄希望于魔王波旬,希望其能牵制娑罗门法王。” 郭岱眉尖挑了挑,说道:“我倒是没这样的心思,只是我预料波旬转世之身在玄黄界将有大成就,但也必有大劫,有些事不妨早做准备,也算早结善缘。” “这样也好。”汀岚看了看郭岱,问道:“至于剩下的神丹,莫非仙友是打算以此为饵?” 郭岱问道:“我心机深重的传言莫非诸天仙家都已知晓了?” 汀岚掩嘴轻笑道:“非是如此,只是我收到万寿山其他仙家的传信,说是自在天仙家羽蛇神在东莱州会见多位仙家,可是因为传人划界之事而斗法,彼此虽未被斩落,但仙家炉鼎皆受损伤,短期内飞升不得。” “这才多久,就已经打起来了?”郭岱转而笑道:“你的意思是,那些受伤的仙家可能需要我手中神丹疗复仙身之损?” “我曾在万寿山打理药田灵圃,熟知丹药物性,猜想此丹应有疗复仙身之损、护持灵台清明的功效。”汀岚说道:“就以药性而言,跟天地灵根所结人身果相似,又没有阴寒气息封固形神的初阳之关。仙家服丹甚至不必刻意炼化药力,便能获得天地气机助益。对于有急需的仙家来说,是不可多得的神丹妙药了。” “不错,确实如此!”郭岱说道:“仙友跟我说这些事,是因为知晓有一批自在天仙家要联手对付我吗?” 汀岚言道:“郭岱仙友于万寿山栽三十六株天地灵根,又在玄黄界续万寿山道统传承,我等理当有所作为。此举不卷尘业,亦合乎缘法。而且……” 见汀岚欲言又止,郭岱似乎早有预料,说道:“而且我自历劫以来,仙身之伤损至今不能痊愈,如果孤身面对自在天仙家,必定是殒落劫数。我说的没错吧?” 汀岚言道:“我只是不明白,仙友能够炼制如此神丹,为何不自己服用?至少能够疗复部分仙身之损。” 郭岱摇摇头,说道:“现在还不是时候,而且我服用了也没用。” 汀岚有些不解,说道:“我也觉得有些奇怪,若是仙友不愿说,我亦不多问了……如此神丹炼制不易,仙友伤损未复,能可百日成丹六枚,已经是不可思议,这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郭岱此时神色有些深邃,汀岚看见他,仿佛不是看见一位仙家,而是自无边玄妙投来的影子,听他说道:“来日证果,此丹将乘郭岱之愿,了尽缘法。” 第三百五十五章 白虹无边 一处山洞之中,叶寒武正缓缓吐纳,周围地上五色晶石布结成阵,聚引天地灵气,辅助灵根吸收运转内外气机。 当日光西斜渐渐射入洞窟之中,便该结束调息行功,叶寒武缓缓收功,弹了弹手指,将五色晶石收入囊中。 灵根修法发展到今日,具体调息行功的要诀皆已完备。每日哪些时辰适合吸收灵气,何种灵根资赋又要如何调摄,不同属气的灵根该选择什么样的地方行功,调息行功之际要怎么样的灵材器物辅助等等…… 这一切种种,经过数百年钻研,早已汗牛充栋,典籍经卷不计其数,没有什么秘笈秘法可言。 按照创法祖师郭岱所说,世人灵根属气与生俱来各有不同,本无高低贵贱、孰优孰劣之分,一气专心或可、五气朝元亦可。而最终凝炼丹元,并不是看属气多寡,还是要看各人心神定念,丹元越凝炼,法力越强大高深。 而由此修炼下去,最终达到全身诸多穴窍皆有丹元凝炼,并且可以随着经络循行移转,既可以内而外淬炼肉身、成就金刚不坏,也可以做到感通天地,诸般大法力自然拱卫而发。 这样高深的境界固然是好,可也近乎等同是传说罢了。灵根淬身通灵谈何容易?叶寒武如今充其量只能做到一点丹元在经络穴窍中移转循行。 但即便如此,叶寒武在正法会中也算是修为不俗的高手了,加上几次战事中表现突出,因此叶寒武手下也有一批人马,被正法会安排为四处机动调派的精锐人手。 只不过封镇一役惨败之后,正法会折损人手众多,叶寒武也被认为是过于冒进,被要求在后方作为守备。这当中有没有同道嫉妒操弄,好让叶寒武被冷落弃用,就不得而知了。 好在叶寒武也非是就此颓废气馁之人,更何况他近来得到神秘高人的指点,每逢天色转暗,他便离开驻守之地,前去聆听高人的传授。 被冷落闲置的好处就是,在这种守备力量薄弱的后方,不会有什么人约束叶寒武,所以当他夜里离开职位时,旁人都不当一回事,因为此地风气本就如此。 借着仅存的夕阳余晖,叶寒武一路在山林中穿行。经过这些日子高人指点,叶寒武对自己法力的掌控也愈发纯熟,不必再像过去那样身形紧绷地纵跃,而是能够随心所欲地迈步神行,山林草木就在自己两边飞快地逝去。 享受着如此神行,叶寒武心里也有别样心思。他肯定不会一辈子龟缩在这后方之中,而且看最近从前线传来的消息,代山宗内部显然已有不协,十二魂王各怀鬼胎,正法会反倒又攻取了几处要地。 但叶寒武也看不起正法会如今那些“高层”,大事未成,这些人就要排座次、分高低。更甚者,得了地方总督的一些好处,正法会有些人就开始不思进取了,真以为自己能够割据一方,然后想着以后怎样跟代山宗的魂王们交涉。 封镇一役,叶寒武清楚见识到魂王的实力,仅仅是第十一魂王,要不是有前辈的相助,自己当时肯定是死路一条。 只可惜那位前辈神秘莫测,要是事前没有约定好,自己光是这样趁夜出没,是绝对见不着对方的。而且前辈修为高绝,却对正法会的事业全然不放在心上。 “如果能得前辈襄助,何愁大事不成?”叶寒武刚这么想,心念有一阵松懈,脚下就觉得猛地一空,又恰逢眼角余光看见一道突兀出现的身影,当即摔倒。 神行之法看似动作不大,可速度奇快,每一步落下都是承接之前的力量与速度,所以一旦走起来,要停下反倒是更考一个人的施法技巧。 叶寒武一脚踩空,紧接着在地上顺势滚了十几圈,护身法力仓促而发,就像一枚沉重铁球碾过树枝落叶,噼里啪啦脆响不断。最后狠狠地撞在一棵大树树根,才停下身形。 还好叶寒武修为尚可,这一下只是撞得有些气血翻涌。当他连忙起身之际,回头一看便见那道突兀出现的人影依旧站在远处,正冷冷地看着自己。 “你是什么人?”叶寒武连忙抄出一根短棍,如今制式术兵大体都是这种两尺长短的短棍,能够更好的导引修士法力,至于更具体的变化,就要看修士各人施展什么法术了。 “我就是偶尔路过,你可以继续走你的路。”对方说道。 叶寒武这段日子出入驻地,都没有被任何人发现拦阻,如今忽然出现这么一个人,而且一眼看不清深浅,这当然让他担心自己是不是被怀疑上了。 “你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吗?”叶寒武壮着胆子说道:“此处是正法会驻地!哪里是你这等闲人可以随意接近的?立刻离开!” 对方往驻地方向看了一眼,随后望向叶寒武,问道:“你是驻地的守备军官?为什么离开驻地?” 叶寒武心中一冷,他疑心此人是正法会派来监视自己的密探,好抓住自己犯错的机会,以此彻底肃清。 “近来驻地附近有人窥探,我出来暗中巡视。”叶寒武寻找说辞解释道。 孰料对方一眼看穿,说道:“不对,你在说谎!看你方才行走,分明不是隐匿潜行,要是暗中巡视,早就被人发现了。加上摔得那一跤,你这也太粗心大意了。” 叶寒武只得辩解道:“你突然出现,我反倒要问你!不要回避问题,我不管你是谁,要么随我回去驻地接受问讯,要么立刻离开此地!” “你心虚了。”对方说道:“你这两句话本就前后矛盾。如果我随你回转驻地接受问讯,那便认定我是前来窥探驻地的敌人,要是如此,你就不应该跟我废话,要么将我就此击杀,要么将我拿下,绝不会放我离开。” 叶寒武手上短棍隐隐有火光流动,可他依旧不敢出手,对方所说确实有理,反倒是自己趁夜色离开驻地,本来就很反常。而自己要真是把对方押送回去,反而会暴露自己离开驻地的举动。 有些事情,平时不追究不等于真就当做无事发生,自己眼下处境本就岌岌可危,说不定一个守备军官的位置一样有人觊觎良久,恨不得自己闯祸。 “想要动手?”对方盯了叶寒武手上短棍一眼,说道:“对了,如果我真的是窥探驻地的敌人,被你发现的情况下,是不是应该要杀你,以绝后患?” 叶寒武听见这话,浑身登时凉了半截,对方伴随话语声,还有不可阻挡的恐惧感渗透进入自己的心神之中,仿佛四肢都不受自己控制,被牢牢定在原地动弹不得。 紧接着而来的,便是耳边若有若无的低声细语,叶寒武听不清那到底是什么语言,奇异的韵律仿佛是某种咒语祷文,钻入耳中、脑中,居然变得跟烧红的钢钉一样,让叶寒武刺痛非常。 剧烈的痛苦之下,叶寒武不由自主汇聚全身丹元,沿着脊柱向上连冲三关、突破玉枕,颅内轰然一声巨震,顿时将脑中刺痛祛除,连同四肢僵硬也立刻恢复如常。 而此刻就见得那人缓缓迈步靠近,叶寒武抓准时机,短棍之上的火光倏忽暴涨,好似一条长鞭猛然扫出。 来者见状飘然向后闪退,火鞭收不住去势,向外横扫了大半圈,直接将几棵大树烧灼抽断。 如此威势,连叶寒武自己也吃了一惊,但这念头转瞬即逝,此刻他心神无比宁定,这种感觉他从未体验过,唯恐把握不住机会,于是发起狠来,对那不明来路之人采取猛攻。 …… 远处火鞭乱舞,红光四耀,但任何光影声息并没有传得太远,而是在战圈外围好似陷入了古怪的沉寂之中,只有两人置身在外默然观视。 “我没想到你会选择帮他突破。”女巫长对一旁郭岱说道。 郭岱此刻正阖目伫立,与叶寒武相斗的是他的一道显像分身,但更重要的是他在周围划定的界限,其内中气机运转,其实是不断聚引天地灵气,帮助叶寒武修炼。 比起直接光明正大指点修行,郭岱选择诱使叶寒武主动出手,在斗法过程中领悟修行法门,同时将九素问道丹的药力,伴随天地气机运转,不断汇入叶寒武的肉身炉鼎之中,成为他生机的一部分。 “九素问道丹并非如今的他所能直接服用,这是我想到最稳妥的办法。”郭岱对女巫长说道:“实际上他如今突破境界,都不是九素问道丹的效用。至少要等他窥破轮回众生之后才能发挥,此刻我不过是助他洗炼炉鼎、淬砺筋骨,省得以后在劫乱中早早丧命。” 女巫长看了看远处的天际,说道:“代山宗的夜袭马上就要到了,如果不是将他引出来,估计也会被波及。” 郭岱说道:“此番代山宗突然袭击,背后定有仙家高人推波助澜,可能有人料到叶寒武就是波旬转世之身,却要借代山宗之手断他修行成道的机缘……你也被盯上了。” “我知道是谁。”女巫长脸上神色略带厌恶,说道:“德古拉大公,是娑罗门法王最忠心的几个追随者之一。教廷将他判定为黑暗生物,曾经追杀他很长时间,如果没有娑罗门法王救助,他早就被绑上火刑架被烧死了。” “黑暗生物?昼伏夜出、喜阴厌阳,这个名头倒是符合。”郭岱说话之际,远处夕阳已经完全消失光亮,夜空大片乌云聚拢,将星月光辉全部遮蔽。 女巫长说道:“这就是他的力量,甚至能够隔空将活物的气血吸走。没想到他竟然选择亲自出手了。” 郭岱想了想,问道:“他只有一个人吗?” 女巫长答道:“德古拉大公原本有很多眷属,可惜都被教廷杀得差不多了。不过以他的性格,来到这个世界估计会大肆扩展势力、吸纳眷属。这大片乌云之中,有很多吸血蝙蝠,他们已经组成阵势,要突破恐怕不容易。” “破阵?对我不难。”郭岱回身一扬手,一道白虹剑光冲天而上,直奔乌云之中。 郭岱出手之后,本尊法身仍然留在地上,继续运转法力,协助叶寒武炼化神丹药力。 而白虹剑光冲天之后,一化二、二化三、三化无穷,密密麻麻、层层叠叠的剑光越聚越多。斩一禽而倍乘,顷刻之间白虹倾天飞瀑,不是破阵,而是将剑光硬生生挤满了阵中能可移转的空间,将整个法阵撑破。 郭岱此法完全就是以力破巧,法阵被破后,漫天乌云好似遭遇狂风,转眼被吹散。而白虹剑光竟也随着法阵崩溃而消散无踪,徒余夜空星斗。 而空中一道残存的飞掠身形,好似夜蝙张翼,几乎不可被肉眼从地上看见。可是如此破阵之后,对于仙家来说,此人形迹等同完全显露,孤零零悬于夜空之中,显眼无比。 此人正是女巫长所言的德古拉大公,他惊愕发现自己展开的法力被完全散灭,但也同时察觉到地上郭岱的存在,毫不犹豫向下俯冲而去,巨大血印弥天盖下。 然而此刻听得半空中一声叹息,德古拉大公不及反应,漫天星斗光辉竟而扭曲旋动,黑夜化作白昼,白虹笼罩寰宇! 天降神剑一击诛魔,甚至连剑器都没有看见,因为剑光本身已经无处不在,德古拉大公在反应瞬间,浑身上下被白虹剑光所照,仙家炉鼎被彻底烧化,宛如天刑雷劫再临,挡无可挡、避无可避。 无边白虹过后,夜空恢复本色,德古拉大公形神不存,是玄黄界重开之后,第一位被斩灭的仙家。 “怎么可能如此轻易?”女巫长不可置信,她虽然不喜德古拉大公,但也知晓此人实力在自在天世界颇为不俗,而且胜在命韧非常、化身众多,极难被彻底斩灭。 然而在郭岱面前,此等仙家高人居然连一个照面都撑不过,破阵、斩落,一气呵成,让德古拉大公灰飞烟灭! 第三百五十六章 盟约 叶寒武最后是被活活累趴下的。 郭岱以白虹剑斩落一位仙家,只是夜空乌云笼罩、随后白虹一闪而过,并没有惊扰地上众人,叶寒武更是被蒙在鼓里一无所知。 德古拉大公虽然是暗中策划此次代山宗突袭,可代山宗前来进攻的人马也并不清楚德古拉大公参与其中,以至于幕后策划首脑被斩灭,代山宗也一无所知,继续进攻正法会驻地。 当叶寒武被郭岱耗尽气力、昏厥倒地之时,正法会驻地中战事如火如荼,代山宗的反扑与报复极为残酷,不留活口。 郭岱与女巫长并没有插手其中去救人,只是冷眼旁观。世人总以为神仙会救苦救难,但所谓苦难,神仙与凡人所见也未必一样。 对于超脱轮回生死的仙家来说,陷于轮回、不得超脱,就是最大的苦难,而点化轮回众生、传法度人,就是最大的功德之举。 不论世代如何演进,器物之用如何强大,人世间因诸缘引生种种纷乱、扰动本心,不得清静,本质上是世人自寻烦恼。既然世人自寻烦恼,难不成还要仙家来拯救不成?仙家飞升超脱了断缘法,本无此责,或有金仙菩萨怀渡世渡人的慈悲愿心,但哪怕是仙家都不能强求别的仙家,凡人又有什么资格要求?有本事要求仙家拯救世人,还不如把这心思花在约束自我上,自求清静。 只不过在郭岱看来,像德古拉大公这样的仙家,虽没有显圣自称神的犯戒之举,但暗中策动世人征伐纷乱,以此攫取杀伐血气为其所用。这等举动已是下界魔行,仙家降魔,降的便是这等魔行。 所以郭岱毫不犹豫将德古拉大公斩杀,而如今白虹剑在玄黄界中,锋芒已臻极致,可尽破世间万法。只要白虹剑尚在玄黄界中,郭岱便是天下无敌,这也是他敢下界的底气。 斩德古拉大公只是一次警告,以此震慑下界仙家莫作魔行,比起再一次挑起诸天祸劫,郭岱不介意在祸起之前,先将不安的苗头剪除。 至于代山宗进攻正法会,最终目的不过是为了将波旬转世之身叶寒武杀死,如今将叶寒武保住了,来日有的是再起之机。 “你要走了?”女巫长见郭岱收起法力,问道。 “不然呢?”郭岱反问道。 女巫长问道:“我以为你会要我帮你对付其他自在天仙家。” “原来你是这么想的。”郭岱说道:“我确实也想过这一点,但这件事多你一个不多,而且我不想还要提防身后。” 女巫长脸色微沉道:“你觉得我也要对付你?” “如今的我,谁都不信任。”郭岱说道:“大战将起,你要是想保住波旬的转世之身,最好带着他隐退一段时日,等他修行大成才让他出来。” 女巫长看了看地上躺着的叶寒武,说道:“你好像很看重他。” 郭岱说道:“此去向西,去往雪峰高原之中,有他的一份机缘,能证悟多少,就看他自己的了。” “什么机缘?”女巫长问道。 郭岱反过来问女巫长,说道:“你是希望魔王波旬重归,还是想见到另一位历劫转证而不灭的仙家?” 女巫长没有答话,郭岱说道:“波旬是他的来处,有痕迹可循。但却不一定是他的去处,最终结果我并未预料。” “波旬的来处去处,似乎还轮不到你来下定论吧?”女巫长看着郭岱,发现眼前之人越发看不透。 郭岱没有回答,转身飘然而去,消失在山林深处。 …… 东莱洲一处广袤草原深处,有一片终年盘旋不休的巨大雷云,隔着数十里地便感觉狂风呼啸、雷霆交加。 当初大开拓时代,第五魂王出海航行寰宇,主要是沿着各大小陆洲的海岸,并没有深入内陆之中。甚至直至今日,世人也不敢轻言寰宇海陆每一处都皆已踏足履及。 东莱洲规模不下玄黄洲,且另有土著野民在此繁衍生息。可这些野民也大多沿着海岸与河川平原之地栖息,一个个部落散布在水草丰沛之地,过着半游牧半渔猎的生活。 并不是这些东莱州野民就是天生愚钝,而是东莱洲内陆大片地界其实并不适宜居住,终年雷云风暴积聚不散。雷雨交织之下,草木虽然旺盛,但也时常有雷击引起的大片山火。山火烧尽一地草木之后,大量腐殖又变成沃养土地的肥料,转过年来又是百草丰茂。 因此东莱洲的天成风暴,反而形成阻隔仙家感应的结界,也是自在天仙家相约会面的秘密场所。 此刻雷云之中,漫天电闪,阴阳气机相搏激荡,就算是代山宗的十二魂王也不敢轻易接近,这就注定能够出现于此的只能是超脱仙家。 云中光影隐现,总共有二十四名仙家站定方位,其中大部分是自在天仙家,其余则是并未选择于何处仙界修行的散仙。 “德古拉大公殒落了。”其中为首一人以仙家神念将德古拉大公被斩灭的状况告知众人。 周围雷云翻滚不息,肉眼根本无法看清各自仙家所在,而仙家法力将这一片空间完全锁住,看似风走云急,但一切动静皆被所有仙家所感应。仙家妙语声闻也没有具体传向哪位的讲究,而是所有人都能感应到一切仙家神念。 “郭岱!他竟然能够如此轻易将德古拉大公斩落?这怎么可能?” “那个斯拉夫老巫婆似乎站在郭岱一边了,至少她是不打算参与了。” “哼!当初我就说过!那个老巫婆其实就是波旬的心腹,早就该将她逐出自在天世界!要不是娑罗门法王相劝,我早就想将她炼成赤炼神幡!” “你说什么?你要炼制赤炼神幡?你知道此等法宝已经成了诸天禁忌吗?” “哼!有什么可怕的?如今娑罗门法王跟正一神君和一大帮仙家在别的世界较量,没个几百年分不出胜负。只要我们联手重造赤炼神幡,如同盖亚之心一般,融入这个世间的轮回之中,无穷造化玄理与神魂法力,一样由我们随意取用!” “我同意。而且这件事宜早不不宜迟,前段日子天庭仙界的护法神将纷纷下界,真要斗起来,我们也没有胜算。而独孤申之殒落,让我等明白赤炼神幡缺陷所在,想要避过天刑业力,将神幡反化无形融入这方天地轮回,是最适合的办法。” “而且这个世间的炼魂术传承,与赤炼神幡有相互印证的妙处,我觉得可以从此着手,扭转炼魂术修行根基,使其后世传人的神魂源源不绝汇入赤炼神幡中,获得无穷无尽的神通法力。” “呵呵呵……甚至可以彻底掌控这个世间的轮回生死。这一点我们反而要多谢娑罗门法王,为我们想出这么绝佳的办法。” “也要多谢代山宗,他们花费一百多年,将魂晷遍布世间,赤炼神幡只要融入神念脉络之中,就可以完全笼罩这个世间一切生灵,省却我们炼化天地灵息的功夫。” “既是如此,那诸位是打算如何炼制赤炼神幡?” “这还有别的人吗?当然是将郭岱的灵台造化完全封印,将其仙家炉鼎彻底击碎,以便能够散入魂晷与神念脉络中。” “也就是说,我们并不是真正炼成一柄有形的赤炼神幡,而是效仿这件神器的妙用?” “本来赤炼神幡就是一名仙家欲炼化无数怨魂不成,受反噬之后仅存的精微妙气。物气变化几经易手,所聚阴魂怨念越多,积业几经无穷。甚至在独孤申手上,这已经不是一件单纯的仙家法宝,也是一门神通妙法。” “可是要拿下郭岱,恐怕并不容易。德古拉大公的下场,诸位想必都看清楚了。” “德古拉大公只是炉鼎化身众多,难以尽灭。而且单独面对郭岱,最后还不肯遁逃,当然是死路一条。若是我们事先排布妥当、准备充分,还愁对付不了郭岱一个人吗?” “还是要小心谨慎为上。” “在这么拖下去,郭岱的伤势说不定都要好了!” “那不如就趁此众人相聚的机会,表明各自态度,愿意参与此事的,一同发出神念为约!” 雷云之中气机急涌,二十四道神念汇聚,各自印证在心,盟约已成。 …… 代山之中,郭岱看着一面高大的石碑,上面书写着代山宗所有殒落辞世门人的姓名,周围没有其他人,气氛静谧,甚至连山林中的鸟鸣声也传不到此处。 代山宗能够壮大至今日这种状况,绝不仅仅是靠十二魂王的强大。甚至炼魂术本身就是众多代山宗门人精研探求的结果,而这个过程绝对算不上一帆风顺,甚至可以说是凶险重重。 炼魂术修习过程,虽然没有走火入魔的说法,可是凝视前世的过程,搞不好容易导致心神错裂,分不清自己到底是今生的自己还是前世的自己,以至于行事判断乖张错乱。 而一般这样的门人,代山宗都会将其关禁起来,以免其伤及他人,很多时候这些门人就会在关禁中终老至死,或是疯癫狂乱而亡。 这些门人的姓名,如今都只剩下一道道冰冷纂刻留在代山的石碑上。 “阁下觉得这石碑有问题吗?”初代魂王没有声张地出现在郭岱一旁,这次郭岱并没有刻意隐去形迹,初代魂王很快就发现郭岱的存在,并且悄然出现。 郭岱问道:“这些殒落的代山宗门人,也有轮回转世,你们就没有去寻找过他们吗?” 初代魂王沉默一阵后说道:“最初我们是找过的,因为炼魂术的特殊,我们认为寻找曾经修习过炼魂术的门人,来世再修或者能够更好印证其中关窍,只可惜情况并不如我们预料那般。相反,那些前世修习过炼魂术的门人,在入境观时,感受到的冲击更为强烈,甚至彻底沉迷过往之中,在定境耗尽寿元。” “炼魂术所观前世,非是单纯的前世,而是普照众生之观。”郭岱说道。 初代魂王言道:“此话是不假,但对于初习之人而言,总不可能让他们一上来就有普照众生的眼界吧?而且魂王之中,并非没有前世曾修炼魂术,今生成就更高之人。” “哦?” “就是老五。”初代魂王说这话时,代山之中似有微妙神韵,好像整座山都变得欢欣起来,“老五在我们众人之中,其实算是最杰出的,无论是宿魂铸躯,还是远航开拓,代山宗有如今成就,老五功不可没。” “有所耳闻。”郭岱说道:“你当年舍弃肉身,化入代山是迫不得已,而第五魂王据说是真正开创宿魂铸躯之人,并且主动选择舍弃肉身炉鼎。” “不错。”初代魂王言道:“而且老五换了那玄甲神舟为躯体后,反倒没有排斥异状,十分轻松自如地契合发动。” 郭岱闻言后略加推演,忽然念头一动,说道:“居然是他!” “谁?”初代魂王有些惊疑,郭岱此言好像是认识第五魂王。 郭岱并不认识第五魂王,但他知道此人的前世轮转的来历,他便是柳青衣曾经提及的“南极玄甲”。 南极玄甲当初修行有偏,将形神魂魄献于虚灵,神魂被炼化成诸多神珠法器,用于引动海潮、发动风暴。可因缘际会下,神魂之力被耗空后,南极玄甲的一缕残存神识转世成十万列岛的一名寻常孩童,成为沥锋会修士所挑选的弟子之一。 这名弟子后来跟随沥锋会回到玄黄洲,成为代山宗门人,也修习了炼魂术,可是在入境观时,南极玄甲的浩大神识将自己神魂摧散。在这名弟子忆起前世时,立刻命归轮回。 可是当他的转世之身被代山宗再度寻回,再次修习炼魂术,南极玄甲的前尘尽数忆起,并且能够以此印证炼魂术大成的境界,成为第五魂王。 如果是这么看,第五魂王舍弃肉身炉鼎,与玄甲神舟融合,反倒是寻回前世强悍原身,当然不会有所扞格排斥。 第三百五十七章 大道衍化 念头及此,郭岱当然不免想到昔日那些故人,如玉鸿公主、桂青子等,因冥煞之祸而身死,早已轮回不知几世。 如今大梦之世已毕,累世劫波散若烟云、不复以往,故旧世人,甚至一切众生皆重入轮回,天命轨迹轮转重定,故人已不可再见。 可无独有偶,代山宗开创炼魂术,摒弃其他心境与炉鼎的次第修悟,专注于入境定观前世轮回,是最适合让郭岱寻回故人的方式。 甚至以郭岱的神通境界,能够更好地指引当年故人恢复本来面貌,九素问道丹其中一项功效,就是恢复前世的炉鼎形容,哪怕是桂青子这样的妖修原身都能恢复。 但仙家眼中,众生无别,万物相齐,前世来生皆是轮回纠缠,非是超脱心境。郭岱如果真的感念故人,最好的办法还是指引他们修行至飞升超脱,如此方是正道。 仙家心念不会轻动,动心起念则是发愿,郭岱不可有丝毫徘徊闪烁的念头,怎么想就该怎么做,甚至不能心中反悔。若要自求清静,那他从一开始就不该下界。 “果然,这就是我的劫数。”郭岱自言自语道。 初代魂王见郭岱前言不搭后语,可是又不敢多问,只得安静侍立在旁。 郭岱沉思良久,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长出了一口气,凭空取出一枚五色混融的神丹,交给了初代魂王,说道:“此丹能助你重塑肉身炉鼎,等你能够反摄元神出离代山,托入丹中化转灵台,如重历脱胎换骨。” 初代魂王略一感应,便知此丹神妙非常,惊喜万分地接过,任凭他心境早已历尽惊涛骇浪而不为所动,此刻还是异常激动。 “阁下……赐下如此神丹,不知有何指点?”初代魂王很快明白过来,世上哪里有天上掉下来的馅饼?哪怕眼前之人真是仙家下界,行事自有玄妙,也不会无缘无故地给自己好处啊。 “代山,是一个好地方。”郭岱说道:“群峰四方屹立,内中崖壁峭立,受你神魂八百载凝炼,地脉生发灵机汇聚,是易守难攻的所在。” 初代魂王听得有些糊涂,问道:“阁下是欲在代山长久驻足?此乃代山之幸也。” 郭岱摇了摇头,问道:“你有没有想过,若是其他魂王分别占据周围峰峦,施下禁制,要将你神魂摧毁炼化,你有什么抵御之法吗?” 初代魂王闻言一惊,手中神丹差点没掉下来,听他言道:“代山将起大战了?他们、他们真的要罔顾宗门大局,合力杀我?” “一名坐困山中的魂王,还有什么资格号令他人呢?你的死,将是乱世开篇。”郭岱说道。 初代魂王强抑内心悲愤,即便面对如此境况,他心中清明未失,问道:“我了解我这些同门,若是区区正法会叛乱,断然不至于让他们铤而走险。阁下如此相助,是否其他魂王背后亦有仙家暗助?” “对于尚不了解的事情,你最好不要探问太多,知道了也没有好处。”郭岱说道。 初代魂王问道:“恕我不解,阁下到底想要做什么?是要我整肃代山宗吗?” 郭岱说道:“就算你重塑肉身炉鼎,能够脱离代山束缚,能够掌控多少局势?” “虽不敢说天下之事尽在掌握,可也不会再像过去那样。”初代魂王颇有信心地说道。 “我看未必。”郭岱言道:“你得我神丹助益,其他魂王难道就没有类似的吗?局势仍然没有变化……罢了,这里还有两枚神丹,你拿去拉拢同门吧。” 说话间,郭岱又拿出两枚九素问道丹,就像不要钱似的统统丢给初代魂王,让他一时目瞪口呆,全然不知如何回话。 “你还有什么事吗?”郭岱站在石碑前良久,发现初代魂王在一旁一语不发,就像愣在原地。 初代魂王如梦初醒,说道:“没、没事,阁下自便。”随即退下,没有多说其他。 …… 郭岱在代山停留了一个月,谁也不知道他到底干了些什么,等他离开代山往北而行时,形神轻灵,好似卸下了什么千钧重担一样。 行至半途,郭岱感应到一股仙家法力展开,并不是拦路阻截,而是随风有相邀神念传来。郭岱没有回避,飘然而去。 当郭岱来到一处河谷,可以感应到一处仙家洞天,门户位于河水之上,正好有一名披甲神将拱手相迎: “来者可是郭岱仙友?” “正是。”郭岱应道。 “在下天庭仙界护法神将杨戬,此间是我等开辟不久的洞府。郭岱仙友若有暇,不妨入内赏玩。”对方气度巍峨,额上神目未开,却隐隐有灵光透出,照彻郭岱周身与远近天地,似乎是在识破有无匿踪跟随者。 郭岱脸上无悲无喜,说道:“既如此,那我就却之不恭了。” 随着杨戬进入这处仙家洞天,内中居然又有一片河谷。但是跟外界石滩不同,洞天之中河流两岸桃李梅杏次第杂处,且同在开花绽放,又有红白黄粉诸色落英。片片花瓣洒落河面,不同颜色的花瓣又相互聚结,拼拢成一个个小杯盏,内中所掬之水凝炼了群芳菁华与山川生发灵机,随着河川蜿蜒而下。 下游有数十位仙家修士,他们有的高冠博带、宽袍大袖,有的跟杨戬相似,身披甲胄、手挽鞭杖,部分仙家赤面怒发,额上也有一只竖立神目,电光毫芒隐隐作动,显然是一门特异的仙家神通。 杨戬一边走,一边跟郭岱介绍道:“我等都是来自天庭仙界巡行护法的神将,有的仙友还兼着雷部护法的仙职。此次随我一同来到玄黄界,乃是奉正一神君之命,监察诸天仙家行止,以免他们触犯封天之戒。” “监察诸天仙家?”郭岱问道:“莫非犯了封天之戒,还要靠别人来执法?” “封天之戒广环诸天世界,但触犯戒律往往起于毫末,非是等到祸事成了,才去阻止。”杨戬说道:“更何况诸天世界无量无穷,变数无边,要是出了一个能可不受封天之戒的仙家,难不成看着他作乱于轮回内外吗?” 杨戬所说的情况,恰恰就是郭岱。仙家妙语声闻中提及,天庭仙界知晓素女元君“培养”出郭岱这么一名仙家,而凡事有一便可能有二,万一未来玄黄界飞升超脱的仙家都无封天之戒约束,那么对诸天世界、轮回内外都不是幸事。 更重要的是,封天之戒虽然明确仙家不得显圣,可对于有心操弄世事的仙家,也不必真的显圣。就像郭岱拿出九素问道丹给初代魂王,自然有的是办法掌控世间局势。 而且一旦仙家之间起了纷争,到了各展神通斗法的情况时,谁也不能保证这世间轮回众生不受波及。天刑固然实在不虚,但仙家也有规避业力的手段,更何况真的斗法之际,对仙家彼此都无益处。 “此地倒不像是天庭神将开辟的洞天,文雅得很。”郭岱冷笑道。 杨戬听出郭岱话中之意,暗指天庭仙界明知自在天仙家插手玄黄界,天庭神将却在此开辟洞天、无所作为,还要劝郭岱不要妄造杀伐。 郭岱斩落德古拉大公的事情,对于玄黄界的凡人而言几乎是一无所知,可是如此神通法力轰然爆发,众多仙家应该有所感应。 杨戬正是因为清楚郭岱的神通法力,知晓郭岱有相当底气。这一点自在天仙家也都明白,所以一旦遭遇斗法,自在天一众仙家肯定竭尽全力,如此也逼着郭岱不可能约束神通,双方各自放手一搏。 如此一来,结果将是山河崩坏、众生受劫,强悍绝伦的大神通法力不加约束地释放开来,这玄黄界的轮回众生恐怕要被再洗一遍。 郭岱相还诸天仙家的法宝,其实众多仙家皆承其缘法恩惠,不仅仅是还给法宝原主这么简单。譬如郭岱在万寿山仙界栽下三十六株天地灵根,这对于万寿山未来气象是何等深广助益? 天庭仙界也是因此派出了众多护法神将,按照正一神君的意思,是协助调停诸天仙家的纷争,但主要还是由郭岱自己的决断。 话是这么说,可杨戬亲自来到玄黄界,该劝的话还是要劝,否则不可能眼睁睁看着郭岱跟自在天仙家斗个你死我活,非要将整个世界打得满目疮痍、遍地狼藉。 尤其可怕的是,德古拉大公的殒落,让如今诸天仙家都不得不承认,郭岱是真的有能耐斩灭来犯的其他仙家。可如此并不符合素女元君开辟玄黄界的用意。 “哦?你知道什么?”郭岱了解杨戬的说法后,有些冷淡地问道。 杨戬言道:“我也是听大天尊提及,说素女元君开辟玄黄界,乃是为印证诸天万界之法,有无边化转之妙。若玄黄界能容更广更大,是元君所证之功德,也是诸天仙家之甚深缘法。郭岱仙友莫要因一己之私,坏此诸天功德。” 仙家妙语声闻中暗示,郭岱今日能斩德古拉大公与众多自在天仙家,明天就能斩其他仙家。非是仙家高人恶意揣测郭岱,而是仙家高人看出郭岱有将玄黄界视为私有、意欲独占的心思。 “既然如此,尘世纷扰,你们何必来呢?”郭岱问道。 “诸天不愿素女元君所证功德有损,所以这话也仅仅是劝告,不能强求郭岱仙友如何去做。”杨戬答道。 郭岱看了杨戬一眼,问道:“如果我有心崩毁天地、摧灭世间轮回呢?” 杨戬叹了一口气,说道:“那这一份业力,郭岱仙友就自己消受了,我等会先行回转天庭。” “说到底,你们也没有办法。”郭岱说道:“我要是让你们帮忙斩杀那些自在天仙家,你们肯出手吗?” “若他们有祸乱众生的魔行,我们自当出手。”杨戬解释道:“就算郭岱仙友不斩那德古拉大公,我们也会斩的。” 郭岱说道:“等他造业已成,你们才动手?” “魔行非止造业。”杨戬言道。 “劫起念生之刻。”郭岱说了这么一句,随即拂袖言道:“多言无益,你们不肯相帮,也在我意料之中。” 郭岱来得快,走得更快,根本没有跟杨戬等一众神将深谈,连坐下赏玩景色都没有,转身一步直接走出洞天结界,法力之霸道,几乎是要将洞天结界撕开。 这时一只黑皮猎犬来到杨戬身边,无声言道:“看吧,他果真不会要我们帮忙。” 杨戬叹道:“其实我也料到了,大天尊要我转述的话我也说了。” 那黑色猎犬好奇问道:“玄黄界虽说别有玄机,但世间法仍然极限所在,你真的觉得郭岱有灭世的大能大力?” “别的不好说,唯独这一点我没有怀疑。”杨戬说道:“我刚下界时就见识过德古拉大公的法力,哪怕是我都没那么轻易能对付。他尤其擅长以化身寄托含灵之生的血肉躯体,要一口气杀灭几乎不可能,但郭岱做到了。” “那就算是这样,也就是自在天那帮天魔自己招来的祸数。”黑色猎犬问道:“难不成郭岱还真会对其他仙家动手?他疯了?” “发疯这个说法恐怕已经不能形容他了。”杨戬摸了摸下巴,说道:“他的情形让我想起一人。” “谁?” 杨戬低头看着黑色猎犬问道:“哮天犬,你可记得我转证金仙前的身份?” 那黑色猎犬点点头,答道:“你是瑶池金母座下神将庚辰。” “当初我曾见过道祖太上……不对,我看见的是古之彭祖,但看见的又不仅仅是眼前之人。”杨戬说道:“郭岱如今的情况便是如此,你兴许只能看见眼前之人,却不见他的心境与修悟已然渐合大道衍化。” “太上无为,你是说郭岱的修为比肩太上?夸张了吧?”哮天犬说道。 “我当然说的不是太上,可我也说不清到底是是什么人。”杨戬说道:“或许不是什么别的人,就是大道衍化的玄妙所在。” 第三百五十八章 故人再见 无边玄妙方广中,一处无主的灵台世界于鸿蒙中开辟、自混沌化清明,与玄黄界有几分相近,但没有现今纷乱、暗流涌动的情况,一切似曾相识,又有别开生面的气象。 这个灵台世界没有任何仙家主动开辟,恍惚间斗转星移,沧海桑田、众生物类几经转变,远望芳草萋萋,一处村落炊烟袅袅,农人荷锄而归,见面相互招呼。 隐约间波光水华荡漾,三名仙家穿行而至,正是关尹子、道陵天师与敖青三位,他们一来到就愣住了。 “不对呀!这里不是玄黄界!”关尹子当即说道:“这里还是仙界,而且跟当初素女元君开辟的玄黄仙界极为相似!” 敖青神色古怪地说道:“我们居然会走错路了?本来是打算一同下界相助郭岱,怎么就来到这一处仙界了?” “灵台化转接引,而且与我们所携法宝有关。”道陵天师祭起手中玉印,其中开天御历符与这方灵台仙界隐约呼应,在三位仙家灵台之中,甚至亲眼目睹了玉皇顶拔地而起,灵台开辟随外来仙家而化转。 关尹子皱眉问道:“这是郭岱的神通法力?不像啊。” “是也不是。”道陵天师言道:“此间开辟之功,玄妙与开天御历符中所摄一片鸿蒙混沌相类。若要强言形容,是乃‘道化’。” 关尹子说道:“莫非真是元始天尊?” 敖青言道:“我看未必,倒像是元始天魔。” “道心魔性,一念之别。”道陵天师说道:“而且此间仙界,不过是为成就郭岱之愿,只差最后一步了。” 关尹子摇头晃脑说道:“不管是元始天魔、还是五方魔帝、亦或玄黄方真劫,皆是名相,不足以尽述。但道化者,终合于道,有形有相之身,是劫非果。要么自斩成道,要么殒身合道。这么一来,郭岱都是死路一条。” 敖青有些不快,说道:“这个叫做玄黄方真劫的玩意儿,为了成就普观诸天修行劫数的功果,非要将郭岱逼死不可吗?” “除非郭岱是郭岱,玄黄方真劫是玄黄方真劫。”关尹子说道:“只是如今问题不在玄黄方真劫上,而是郭岱自己能否印证此等玄妙修行。” 敖青说道:“无量光斩心猿,是无量光主动去斩,而非是心猿自己跳脱藩篱。如今玄黄方真劫不用心,用心则是郭岱。这岂不是要让郭岱自己将自己斩出来吗?” 道陵天师则言道:“你非无量光,斩心猿之功,非是何心做主。诸金仙菩萨,化身皆有不同。” 关尹子耸了耸肩膀,说道:“反正这件事我们可帮不了郭岱。” “莫非真要眼睁睁看着郭岱被一帮天魔斩灭?”敖青说这话时颇为气恼。 关尹子笑道:“看来你还是很在意这个徒弟嘛?那现在就可以下界去了,找上几个天魔吊起来打,绝对是帮郭岱。” 敖青冷哼道:“你以为我不知道?就算帮郭岱渡过此劫,玄黄方真劫之后还有别的手段!他肯定要脱离此有形有神之名相!” 关尹子一摊手,说道:“那不就得了?让郭岱自己去应对,恰恰是最适合的,你我横生枝节,还不知道会引来何等变数。” “二位仙友莫要忧虑。”道陵天师说道:“你们不觉得,玄黄方真劫之功果成就很是离奇吗?素女元君既已开辟玄黄界、普观诸天万界修行而化转,何须画蛇添足?再说了,不可见之境,非是不能见。我猜此也是元君之劫。” 关尹子问道:“天师是觉得,元君修行劫数尚未了尽?” “不好说,我也仅是猜测。”道陵天师言道:“功成不必在我,这是收回开天御历符后的印证。” “好个功成不必在我,若不在我,在谁在何?”关尹子问道。 道陵天师说道:“这就非我所知了。” …… 郭岱在一间市井赌坊遇见了故人。 她此刻正女扮男装,跟一伙赌徒摇盅比数,身旁还有一个小跟班,跟她学着女扮男装,只是抹了一脸的灰,掩盖了本来珠圆玉润的小脸蛋。 这两人都只是轮回众生之一,仙家法眼观之并无特异,只是郭岱自己有所感念罢了。 然而郭岱发现,那个小女孩其实有与生俱来的天赋,她的双眼能够透视骰盅,看见内中数字,从而暗中给一旁大姑娘提醒。 大姑娘连赢十几盘,早已兴致昂扬、不可稍遏。可这等市井赌坊哪里是任人索财的去处?况且小女孩用天赋神通看破骰盅出千的举动,也被赌坊中暗藏的高手察觉,赌坊老板早已调集二三十名打手,堵住赌坊门窗去路,渐渐将赌桌围住。 “这是什么意思?”大姑娘一脸嚣张猖狂,粗着嗓子骂道:“既然开得了局,就不要怕输钱。玩这一手,算什么本事?” 赌坊老板一脸阴翳地上前说道:“真当老子好糊弄是吧?带着有神通的异人来出老千,我看你们是不想活了!也不打听打听,老子这局是谁撑腰?正好,拿下你们俩,小东西的一双招子也给挖了,拿去献给老爷!” “呿!代山宗的走狗!”大姑娘一脚踢开椅子,就像要摆明架势给赌坊打手一搏,她身旁的小女孩紧紧攥住大姑娘的衣摆,闭起眼睛不敢多看别处。 “好哇!原来是正法会的叛徒!”赌坊老板不介意给这砸场子的人多加罪名,一掀桌,喝道:“上!给我打死这两人!我保你们无罪!” 眼看棍棒刀斧将至,那大姑娘原本胆气也退了三分,心中绝望之际,一股莫名生出的热气自小腹涌起,弹指间走遍全身。大姑娘只觉自己全身上下不由自己掌控,屈膝、沉马,拿稳身形,翻掌一抬,将一只握斧手臂轻轻拨开,打出破绽,然后标指一递,正中对方双眼。 打手惨嚎一声,这一下虽然不见血光,可凡人躯体脆弱,尤其是眼珠子这样的要害,哪怕是被用力捅击也会本能退避。 第一名打手受伤退开,其他打手还没来得及反应,大姑娘身中内劲流转运发,护着一旁小女孩,单纯只用些踢膝、踩脚、撩阴、插眼、击喉的招数,而且动作又小又快。任凭那些打手壮汉多少能耐,都是一个照面就嗷嗷乱叫,倒了半屋子的人。 转眼工夫,大姑娘小女孩两人就冲出了赌坊,老板还想追击,却忽然有一大帮地痞流氓涌入赌坊,来抢撒了满地的钱财,就跟疯狗抢食般,挡都挡不住。有此掩护,大小二人很快消失在街巷之中,难觅踪影。 …… 街角之中,凡人肉眼难见的郭岱正是撮唇吟啸,无声啸音能够扰动凡人心神,使其狂乱好争。 那大姑娘能够突然生出奇力打倒一屋子打手,当然是郭岱暗中协助,他没有主动现身,而是悄悄跟着她们两人回到家中。 所谓的家,其实只是城郊的一处破败小院,大姑娘出城之前,将赌坊中赚来的钱买了米面吃食,小院之中还有十几名小孩,看见大姑娘回家,一个个都喊“姐姐、姐姐”。 “我说了多少回!不许喊我姐姐!”大姑娘佯怒要打,小孩子们捂头自保,大姑娘见状心一软,说道:“你们去生火,今晚我们吃面条。” “吃面条、吃面条!”小孩子们欢呼雀跃,看他们的样子,显然也是饿了许久。 等其他小孩离去了,一直跟着大姑娘的小女孩扯了扯她的衣摆,问道:“姐姐,刚才、刚才你怎么……” “呃……青青,你先去洗把脸,我照看一下阿娘。”大姑娘拍了拍小女孩的头,对方乖巧地去照做了。 大姑娘等其他小孩都离去了,心有余悸地长出一气,差点没站稳,扶着篱笆喘息许久,不可思议地看着自己双手。 但她很快就收拾心情,进入小院屋中。这破旧屋中,没有什么家具物什,就连铺盖床被都是就地放在干草堆上。此时有一名女子静卧在墙边,轻轻咳嗽。 “阿娘,今天身子怎么样了?”大姑娘问道。 “阿玉,你今天又去哪里胡混了?”阿娘问道。 阿玉摸了摸后脑勺,说道:“就是……出去、给人打零工啥的。” “唉,就你这性子,给人打零工,不偷偷摸摸就算好了,哪里有心思安定下来。”阿娘叹气道。 阿玉吐了吐舌头,没敢说自己今天在赌坊里的遭遇,更别说那身体中涌现的奇能,只得按下心中,自己慢慢琢磨了。 夜里,阿玉等阿娘与孩子们都睡着了,自己悄悄来到屋外,找了一棵老树呼呼哈哈地挥拳,发现白天那股奇能无论如何都施展不出来,心想自己跟大家相依为命这些年,总是靠这样偷偷摸摸养家糊口总不是办法。 “练拳不是这么练的。”此时郭岱从老树后面走出来,看着阿玉说道。 “你、你是人是鬼?”阿玉看见对方凭空出现,而且在月光之下没有影子,吓得心砰砰乱跳。 “你就打算这么混日子混下去吗?”郭岱不咸不淡地问道:“白天要是没有我出手,那帮打手把你拿下,发现你是女子身,你猜结果会是怎么样?” 阿玉身子一紧,后退两步说道:“是、是你帮的我?你是修士?” “算是吧。”郭岱看着阿玉说道:“你日子过得也不好,为什么要收养这些孤儿?” 阿玉说道:“我……我也是孤儿,被阿娘捡来养大的,她说做人要有良心,她这么帮我,不指望我怎样报答,只要我也这么帮其他人。” “靠赌坊出老千来赚钱?”郭岱问道。 阿玉反驳道:“我这不是没办法嘛!家里米缸早就见底了,码头扛货我又不够力气……对了,如果白天真是你帮的我,能不能教我是怎么做到的?” “教会了你,你打算做什么?”郭岱问道。 “去码头扛货啊!”阿玉理所当然地答道。 郭岱被她这话逗得发笑,然后止不住地哈哈大笑,阿玉听得脸上发热,问道:“有什么好笑的?你们这些修士高高在上,当然不知道我们这些小老百姓日子难过。” “我知道。”郭岱笑声一收,叹道:“只是没想到,性情居然会变成这样,看来是我沉湎过往了。” “你在说什么?”阿玉问道。 郭岱说道:“每日这个时候,来此地受教。” “你真的肯教我?”阿玉见郭岱转身欲走,连忙问道:“对了!我家青青能不能跟着一起来?” 郭岱叹了口气,说道:“算上她,不要让其他人知道。” “是!”阿玉转念问道:“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可惜这个问题无人回应,郭岱已经消失于夜色之中。 …… 接下来的大半年中,郭岱每夜都来到这棵老树之下,传授阿玉和青青正法修行之道,而且去芜存菁、直指超脱。 有趣的是,这些日子里,阿玉不用白天出去到处瞎混,家里的米缸不论怎么吃用,都不会变少。她猜测这是郭岱作法,但又不敢多问。 在阿玉眼中,郭岱就是一个不苟言笑的严师,比起青青的乖巧,能得到郭岱的赞许,阿玉坐立不安,经常被郭岱训斥。 即便是曾有仙缘,但历经轮回转世,未必总是有上乘根器与心性资质的。比起当年的玉鸿公主,如今这个阿玉,真真切切是另一个人,郭岱对月缅怀,自知没必要让阿玉变成玉鸿公主,青青也不可能变成桂青子。 “你……没事吧?”眼看郭岱沉默许久,阿玉不禁开口提醒。 经过这些日子的修行筑基,阿玉形容面貌大有转变,过去凭借衣衫和污垢,还能遮掩她女子之身。但随着修为日增,阿玉容光渐现不凡之姿,任谁都能看出她是女子,这一度让她不太适应。 “我要离开了。”郭岱说道。 “什么?”阿玉闻言站起身来,问道:“你怎么说走就走啊?” “我也没说过要在此地长留。”郭岱隔空弹指,阿玉额头一疼,坐下来生闷气。 第三百五十九章 诸天 郭岱见阿玉兀自生气,语气和缓说道:“我此去尚有一番劫数,能不能渡过尚在未定之天,就算渡过了,我还是不是我都不好说。” 阿玉和青青都听不太懂,郭岱继续说道:“我已经在你们院外划了一圈结界,无知庸辈不会来滋扰你们的修行。具体行功要诀我都已经教过你们了,只要用功不辍,自然摸得着精进门径。” “那之后呢?”阿玉问道。 “会有人来接你们的。”郭岱已经跟汀岚商量,让她暗中照料阿玉和青青,时机恰当可以将她们带到幽谷洞天中继续修行。 “你就打算这么走了?”阿玉有些不快地问道。 郭岱捻指思量,答道:“如果我能回来,会回来的。” …… 郭岱离开的原因很简单,代山宗初代魂王以神念传讯告知自己,他邀请了另外几位魂王,希望郭岱能够指点众人修行。 当郭岱来到代山时,初代魂王携第二、第四、第六、第十二魂王,请郭岱登坛说法,此情此景颇像是当年郭岱开讲灵根修法。 唯一问题是,郭岱以仙家神通掩去形容,诸位魂王有些不解,恳求郭岱一现真容,他们愿以神魂起誓,不对外传扬郭岱的身份形容。 置身高台,郭岱盘坐不动,想了想说道:“善。” 此字一出,遮掩形容的法力散开,露出郭岱本来面目,下方初代与第二魂王惊得猛然起身,他们可是见过郭岱本人的,登时错愕不已,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可他们也来不及说话了,郭岱一解开法力,周遭代山清静景象骤然陷入一片迷蒙之中,离着高台不过几丈开外的五位魂王消失不见,显然是被仙家神通法力所移转隔开,郭岱陷入一处困阵之中了。 困阵之中没有任何话语,瞬间降下二十四股陷空灭绝法力,打乱一切方位、封锁全部去路、断绝感应之功,郭岱瞬间置身在一片支离破碎的天地之中。 郭岱对此早有预料,他也知晓那五位魂王并不了解这种情况,否则在郭岱通明法眼之下哪里有隐秘机心可言?只不过是二十四位仙家趁此机会联手结阵,要将郭岱困杀在此,而郭岱也是主动走进阵中的。 既然已经选择斗法,那么就没有一句闲话可讲,对方根本不容郭岱分毫反应之机,三道飞光自上而下,要斩郭岱仙身。而下方台基生出旋吸之力,牢牢定住郭岱身形,不让他有移转躲避的机会。 可郭岱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回避,他只抬眼一望,三道飞光所处时空被瞬间凝定固塞,就在半空中一动不动,连同后方扯出的虚光轨迹也被定住。在阵中御器施法的三位仙家惊觉自己的法器凭空失落,完全不受自己神识操控。 但下一瞬间,困杀之阵整个运转起来,破碎的空间扭动起来,好似无数尖锐石块挤在一块摩擦碰撞,是二十四位仙家一同发动阵法威力,要将郭岱凝空锁定之功破去。 二十四位仙家结阵联手,恐怕在玄黄界已是无人可敌,郭岱纵然有效法开天御历符的妙用,却也难敌如此威能,三道飞光挣脱束缚,继续朝郭岱斩来。 这飞光之中,有一面飞轮、一枚飞镖、一柄短刀,光看法器本身不像什么神器法宝,但杀伐威能强悍无比,俱是能伤及仙身、震撼神识的法器,挨上一下,恐怕能被斩去几分修为法力。 但郭岱好像早有准备,他一扬手,地水风火齐现,面前展开一片堂皇大幕,四象涌动轮转不休,抵住三道飞光,将其缠锁在内中。任由杀伐威力如何强悍,地水风火生灭相继,令其斩之不尽,就是靠近不得郭岱分毫。 而此时台基下方旋吸之力猛然加强,显然是二十四位仙家见先锋之威无功,立刻转为动摇郭岱本尊法身。整个台基直接湮灭不存,郭岱下方出现一个漆黑深渊,意欲将郭岱整个拖入其中。 郭岱见状凌空盘坐,两眼圆睁,双目神光化作日月,交相辉映,移阴转阳、日夜交替,在漆黑深渊中留下昼夜交替之景,将旋吸之力化解于无形,反倒将日月光华化入阵中一角。 这下彻底让二十四位仙家震惊了,他们的神念彼此穿梭—— “开天御历符、地水风火令,还有日月轮!郭岱竟然可以效仿这些仙家法宝的妙用神通?这是什么境界?” “不可能!此等无差别的修为,非太上、佛陀不可印证,郭岱尚是有形有神,怎么可能做得到?” “不是说他历劫之后修为大损吗?为何还能有如此高深的法力?” “诸位莫要急躁!我等占尽地利,此阵接合代山宗三千魂晷,以神念脉络为基,等同借此界众修全力,法力源源不绝,我们有的是功夫跟他郭岱耗下去!” “没错,郭岱哪怕已证金仙道果又如何?就算再来三位金仙,此阵亦可诛仙弑神!” “外人要是妄想破阵,我等与郭岱纠缠的法力将全部向外激扬波及,对方首当其冲,若想破阵救人,必先自伤!” “郭岱能够效法诸天仙家法宝妙用,可见娑罗门法王之言不差,郭岱确实凝炼了此方世界的造化玄理。将其困杀,我等将受益无穷!” “局势在我等掌握之下,哪怕是拖,都能将郭岱拖得法力空竭。” “传令在外各地魂王与总督,让所有修士继续向魂晷注入法力,哪怕将一片陆洲的灵机全部抽干,也要维持法阵运转不绝!” “众人继续运转大阵,我倒要看看郭岱还有怎样的神通妙法!” …… 离着代山百里之遥,关尹子、道陵天师与敖青,跟杨戬为首的天庭护法神将碰头了。杨戬讲述了代山的情况,这让在场仙家大多皱眉犯难。 关尹子说道:“真没想到,这帮魂王将我的造化炉折腾成这样!” 道陵天师言道:“单一座魂晷尚是次要,如今魂晷与神念脉络合二为一,郭岱与二十四位仙家相斗的法力纠缠其中。如果试图破坏魂晷,形势即如溃堤,所有激扬之力全部涌向缺口。” 敖青冷哼道:“要是论人数,这里天庭护法神将不比他们少!” 杨戬摇头道:“如今状况不同,那二十四位仙家将仙身法力化入大阵之中,要从外破阵极其困难。甚至集此间众人之力破阵,最终情况可能会变成所有法力无序爆发,其结果……” “结果就是不仅仅代山方圆之地,很可能整个玄黄洲直接陆沉,然后波及寰宇各洲。”关尹子脸色微沉地说道:“这份灭世的杀伐业力,我们所有人都要各自承担,而谁都担不下……简直是恐怖分子的行径啊。” 杨戬说道:“不是恐怖分子,这二十四位仙家就是天魔,魔性大炽、无可救药。” 敖青愤怒道:“难不成就这样闲着不作为?” 关尹子劝道:“敖青仙友,我知道你想救郭岱,此间仙家都想救,但如今情况,从外着手无用……道陵天师,你能看出魂晷与神念脉络有何破绽吗?” “过犹不及。”道陵天师掐指一算,说道:“欲取之、先予之,神念脉络有其极限。” 关尹子闻言灵光一现,以拳击掌,说道:“对啊,按照地球上的说法,直接让整个神念脉络过载不就得了?” 在场无不是仙家高人,闻言各自推演、一念即明,敖青转而说道:“方法是好方法,可是这神念脉络乃是以此间寰宇天地灵息为本,要让其催谷至极限而自行崩溃,你知道要多大的法力吗?” 道陵天师说道:“这还是其次,此举过后,虽能瓦解灭世之虞,可是对玄黄界会造成何等动摇?寰宇海陆灵机生发又会受到怎样的波及?” 关尹子稍作推演,说道:“地脉枯竭,部分山川震撼崩毁。如果护持得妥善,应该不至于造成四方地动海啸。可是未来天地灵机微薄,灵根修法将无所发挥,世间道统传承重定,更别说世风移变。” 杨戬此时插话道:“据我所知,郭岱这段日子在玄黄界指点传人的,恰恰是直指超脱的仙家妙法,而不是他以前留下的灵根修法或炼魂术。” “有趣。”关尹子笑道:“莫非他早就料到此局变数?是让我们去破坏神念脉络?” “此非郭岱之劫,是我等诸天仙家之劫数啊。”此言不是在场天庭仙家所说,妙语声闻自然在众仙灵台中响彻。 就见大袖遮天、风流万化,镇元子于万寿山下界而至,出现在天庭仙家面前,随之而来的竟有近百位万寿山仙家。 关尹子上前揖拜道:“不曾想镇元大仙亲自下界,方才之语,还请详解。” 镇元子捋须言道:“素女元君向诸天仙家借宝,悟彻大道开辟这一方轮回世间,等同诸天于此皆有缘法。昔时封天之戒,虽有诸天,却仅一界,如若真有万界,我等诸天仙家如何自处、又如何因应?这是素女元君与郭岱留给诸天仙家的劫数。” 关尹子豁然开悟,叹道:“元君好大的愿心!以一己之力开辟玄黄界,藉此点化诸天。来日若真有异界仙家,我等便知如何应对,而不至于像今日这般,众天魔下界应劫造祸,累及诸天。我等置身此间,因元君与郭岱缘法所牵,亦是寻业自误之举。” 镇元子颔首道:“不错,此劫数既是考验,亦是未来成就之根基。诸天万界开阖涌现,仙家可各适志处之。而异界之超脱仙家,非独指郭岱,而是我等如何面对异界生灵。” 关尹子问道:“既如此,大仙来此,莫非也是为救郭岱而来?” “万寿山承其大恩,我若不来,就是妄谈仙道修行了。”镇元大仙说道:“仙友方才提及,要让此界神念脉络催谷自毁,所需仙家法力甚深甚广,因而我引万寿山群仙下界……哦?佛国文殊师利也引八部天龙众来了。” 杨戬额上竖目神光远射,说道:“天国也有大天使下界了。” 镇元子言道:“梅真人善谋千秋功业,想必这便是其后手了。玄黄界这一局,娑罗门法王已经输了。他看似牵制住梅真人,焉知此不是神君之计略?因盖亚之心,娑罗门法王入局太深,如深陷泥沼,欲抽身而不得。二十四天魔若伏诛,法王追随者尽丧,自在天世界恐怕不服者众。” 杨戬则说道:“况且如今波旬转世之身亦在玄黄界,也得郭岱指点,来日将有不可思议之成就。” 镇元子眨了眨眼,颇为好奇地问道:“哦?这话莫非是大天尊所言?” 杨戬点头称是,镇元子感叹道:“娑罗门法王自诩布局机深、棋高一着,实则最终自缚手脚。” 关尹子说道:“可这一局中,算尽天机者似乎不是正一神君。如今素女元君落子未尽,郭岱单人独力牵制住二十四天魔,反过来考验我等诸天仙家。大仙被尊诸仙家中推演第一,是否早就料到眼下这局面。” 镇元子朗笑道:“我借素女元君之手,得三十六株天地灵根,步入此局乃是因果自承,无所谓料中与否!” 关尹子却说道:“可是素女元君所借宝之中,没有一件是出自阿罗诃的天国仙界。” 镇元子反问道:“是吗?娑罗门法王其实大可投身阿罗诃的天国,而且因娑罗门法王的手段,教廷多少难以应对的黑暗存在被网罗到自在天世界。如今又有多少来到玄黄界?” “这么说来,天国仙家在此番诸天劫数中,倒是收益良多了?”关尹子问道。 “这可不见得。”镇元子言道:“劫数既是考验也是成就,要是天国仙家不曾降临玄黄界,那么来日此界世风移变、道统重立,就没有天国仙界什么事了。” “既是如此,便不宜再多延宕了。”关尹子说道:“诸位仙友各寻灵枢之地,仙家神念沿其脉络可互感无碍,我等这便应诸天之劫!” 第三百六十章 万界(终章) 代山之中,上下四方妖姬起舞、魔罗奋力,邪性如风吹拂郭岱仙身,已然经历数百昼夜不息。 仙家神通法力非比寻常,二十四位仙家合力结阵,运转玄黄界寰宇灵机,所能发动的法力永无止尽,以人间岁月论,这场斗法已经持续了一年有余。 如今郭岱仙身不复原本形容,仙家炉鼎形容表相与修为心境等同,仙身形貌凋残伤损,说明炉鼎与灵台皆受动摇,就算郭岱已证金仙道果,被二十四位仙家发动一界之力,也不可能永远支撑下去。 一年多的斗法,无数大法力大神通交相辉映、此起彼伏,郭岱接连效法七件仙家法宝之妙用,抵御护身。 如今郭岱的仙家法力,是否真的到了无差别的修为境界?这话不好说,诸天仙家法宝乃是经由他的灵台造化重现而出,依次相还法宝的过程,等同是印证每一件法宝的妙用与玄理根本,因而能够效法诸多妙用。 可另一方面,二十四位仙家见郭岱并没有施展出白虹剑光,便猜测郭岱乃是以白虹剑为依仗,推演运化诸天仙家法宝妙用。与其说是无差别的修为境界,倒不如说是一剑生万法的成就。 至于最初引郭岱来到代山的五位魂王,他早就被仙家法力定住形神,如同陷入寂灭深定之中。神魂法力在大阵之中,不知不觉被磨耗殆尽,最终湮灭不存,连死都不知道是怎么死的。 “好个郭岱,没想到在轮回世间中犹有如此深广不息的法力!” “无需焦躁,我观郭岱仙身受损已重,再有小半年功夫便可彻底被拖入神念脉络之中。” “这一年来,神念脉络运转发动的法力源源不绝,看来此计当真绝妙!以此为基,何愁我等大业不张?” “你的意思是,我们不必听从娑罗门法王的号令?” “这是当然!娑罗门法王神通虽广,但自在天世界众多仙家,也不是他的臣属。如今他与正一神君等人纠缠,我等未尝不能另立道统,甚至远迈诸天!” “仙友言下之意,似是有显圣称神之愿。” “难道你们就甘心飞升超脱之后,仍受天条束缚吗?如今万界气象于玄黄开阖,显圣称神有何不可?” “此番斩落郭岱,我等以玄黄界为根基,将来打上封天台,重定诸天之序也未尝不可!” “不错!要是诸天仙家谁敢阻挡,我们便以玄黄界亿兆众生存亡之业力迫使其退让!” “既然如此,诸位还不加催法力?只要将郭岱斩落,一切无上成就,尽在你我掌握之中。” 二十四位仙家的妙语神念在阵中穿梭,如今他们已经丝毫没有顾忌,甚至郭岱都能听见他们的妙语神念,或许这也是一种动摇心境的伎俩。 效法长生芝变化而成的琼光玉树洒落一片辉光,将郭岱仙身之损弥合少许,阵中忽而雪崩,要将琼光玉树摧折。 那不是幻象,实际上在这样的困杀阵势中,连幻象都是伤神威力。这一片雪崩,真真切切是众多仙家合力化转施展而成,说不定是蓄积一年有余的杀伐威力,瞬息爆发,比之前任何一次攻击都要强大! 开天御历符定不住这么广大无际的九天雪崩,长生芝在此祸劫之前不过是区区枝桠,硬挡是挡不住的。 郭岱缓缓抬起一指,光是这样的动作,都让他觉得周身被万钧重担拖累,隔空一点,山河万景訇然中开,如天外之天、山外有山,将咆哮不止的雪崩尽数容纳,任由其冲毁山河景物,但至少能拖住此等杀伐威力片刻。 这一年多的斗法,郭岱也终于印证金阙云宫的妙用。这件仙家法宝乃是金仙道法自然之功,灵台造化之外另有化转开辟,和光同尘、万物并作,非是刻意为之,而是合道衍生、自然而然。 郭岱经历这场斗法,不断推演诸天仙家法宝,终于达到金仙境界知常圆融,灵台造化开辟之功也不仅仅只有死寂灵台那片景象,而是能无中生有创生造物,让死寂灵台再现生机。 可即便如此,此时此刻的郭岱依然如同走在峭壁悬崖之上,稍一不慎就会被外界困杀的法力打灭。 雪崩在山河万景中奔腾破坏,眼见摧灭景象却不能靠近郭岱,其中杀伐威力陡然一变,白茫茫的怒号雪涛竟是变作无数阴魂怨念,状况更在昔日黄泉之上。 郭岱见得此情此景,闪念即明,如今玄黄界魂晷与神念脉络的结合,等同是化作众生轮回间的一道中阴境界。有此基础,魂王们观照众生的修炼才能够永远延续下去,而在魂晷与神念脉络之中,不知有多少阴魂怨念徘徊未散,此刻竟然被二十四位仙家发动起来,对付郭岱。 “唉。”郭岱叹了一口气,默运玄功间,一处鬼门关凭空涌现,横亘千里,宛若酆都大开,面对无数阴魂怨念,郭岱效法洞烛明灯勾魂夺魄之妙用,欲尽收此势。 二十四位仙家见状,各自惊诧,因为此等阴魂怨念,一旦发动如覆水难收,二十四位仙家只能任由其狂乱无序之势,没料到郭岱真的有此尽收阴魂怨念之能。 然而此法岂是易与?郭岱几乎所有法力神通都因大开鬼门、尽收阴魂而被牵动,这恰恰是二十四位仙家欲谋之况。声东击西,阵中第二波浩大洪流,吞天灭地而来。 面对洪波滔天,郭岱毫不犹豫自斩一臂,断臂落地化作百丈神龙腾飞冲天,倏忽万丈龙身盘空,翻搅汪洋,缠住吞天洪流。 “快!继续运转法阵,郭岱已到极限了!” “等等,神念脉络有些不妥……” 二十四位仙家早已豁尽全力运转法力,其中少数人察觉神念脉络中传导而至的法力灵机过于庞大,接连第三股洪峰涌出,一时间不明其理,但为了对付郭岱,大势所趋之下,已经由不得迟疑。 这第三股洪峰已经不是水浪,而是湮灭万物的霸道力量。万丈龙身瞬息破碎,山河图景化为乌有,黄泉鬼门分崩离析,琼光玉树颓败倾倒,地水风火颠倒无常,日月阴阳停留不转,开天神符归于混沌。 万法寂灭、神通无用,湮灭之威催激袭身,郭岱仙身随之溃散。 可由不得二十四位仙家欢欣,因为他们发现,这股湮灭万物的力量完全失去掌控,沿着二十四位仙家形神变化而成的困杀大阵四处冲击,原本聚集向内的法阵威力再度加催,引得法阵向内坍缩。 弹指间,二十四位仙家殒灭过半,根本来不及逃离。而此刻洪峰之前,居然出现一团白虹初火,白虹之中漆黑劫雷向外爆发,正面将湮灭之力消融。 这不是忽然出现的天刑雷劫,而是当初郭岱历天刑劫雷之际,与白虹初火融合,劫雷打入白虹初火之后,凝而不动,被郭岱收走。 在这一刻郭岱无比虚弱,灵台最后一念的约束已解,劫雷向外爆发,就如同用含藏手收了这道劫雷余威,反击消融湮灭之力! 这股湮灭力量太过强大,如果不能将其消融抵挡,向外波及将是玄黄灭世之祸。困杀郭岱的二十四位仙家无意中抵挡此祸,削减威力,再由郭岱以劫雷化解。 累世劫波的杀伐业力,凝聚而成天刑雷劫,在这一刻反倒变成护世救生的利器。这正是白虹剑护世卫道、代天执刑的真意所在。 激撼万千过后,风波停歇,代山重见天日,一切清朗依旧,仿佛根本不曾发生那一场足可祸及诸天的大战。 点点白虹落下,虚弱得要随风消逝。此时就见一只芊芊玉手屈指一引,白虹凝炼变成一柄短剑,一名荆钗布裙女子握住短剑,然后隔空一挥。 这名女子出现得毫无征兆,这一年多来,代山斗法之威足可毁天灭地,可她好像并不是突然来到,而是旁观已久,此刻不过是来收拾残局一般。 短剑一挥过后,郭岱凭空出现,九素问道丹药力自然发动,为其重塑法身。 “郭岱,你真是成仙了也不让我放心啊。”女子把玩着短剑说道。 郭岱闻言缓缓抬眼,想说什么却又无话可说,如释重负地笑了。 “你笑什么?”女子问道,娇嗔中带着不可思议的神韵。 郭岱摸了摸脸颊,问道:“如今的你,是宫九素还是素女元君?” 女子答道:“你愿意我是谁,我就可以是谁。如果你觉得宫九素顺眼,那我就是宫九素。” “那好,我就当你是宫九素。”郭岱说道。 宫九素笑着将短剑还给郭岱,说道:“别再弄坏了。” 郭岱接过短剑,察觉内中灵机尽失、妙用无有,完完全全变成一柄凡兵,可他却没有惊慌失措,问道:“其中的仙家呢?” 宫九素耸了耸肩膀,说道:“最后劫雷散尽,打破了他们混融不分的状态,但也是他们劫数来临。我让他们入轮回重修了,或许你可以找机会指引他们,不过……” “不过什么?”郭岱问道。 宫九素笑道:“你也知道,以我的境界与愿心,不可能随便这么做,他们去往的是哪一个轮回世间,我并未刻意引导。” 郭岱听见这话,一开始只觉得稀奇,转念自然明悟,点了点头,说道:“也对,这就是你。我得白虹剑而有今日之修行成就,也是我欠这些仙家的,我是该去指引他们。” 宫九素又问道:“那你打算指引他们有怎样的修行成就呢?还是你说要开辟一方灵台仙界?” “不用,我已经有一处灵台仙界。”郭岱抬手一指,天上空无一物,但二人灵台中皆有感应,那是一处与玄黄界气象近似的仙界。 “看来,玄黄方真劫业已证得大道,合来处去处了。”宫九素说道。 “知来处去处,得来处去处,合来处去处,为修。”郭岱说道:“玄黄方真劫乃是无边玄妙方广世界所蕴化,无中生有、复归于无,借你我修行经历这一遭,确实玄妙。” 宫九素却说道:“即便如此,此时此刻的你是一缕残存神识再塑仙身,等若生而为仙,一切修行恐怕要从头开始了。” “无所谓,反正就当一切再来。”郭岱说道:“你可还愿指点我修行?” 宫九素双臂抱胸,没好气地说道:“我可不敢,你可是代山宗的郭岱祖师呢!” 郭岱叹气道:“代山宗魂王殒灭近半,气运将绝,我这祖师如此境况,也是该然了。” 宫九素却点破道:“这难道不是你所乐见的吗?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找的那些小情人一个个修得都是仙家正法!” “咳咳,我不过是……随缘点化。”郭岱有些惭愧地答道。 宫九素来到郭岱身边,一把抱住他的胳膊,说道:“这下我回来了,可就不准你乱跑了。” “行。”郭岱点头道:“其实你这不算回来吧?你一直都在,对不对?” 宫九素神色飘渺难测,言道:“不可见并非不能见,你看到的我就是你想看到的我,每个人都可以依照自己的内心去塑造一个理想的存在与世界,这就是灵台造化开辟之功。” “玄黄方真劫应无边玄妙方广世界,普观诸天万界修行成就。”郭岱看着宫九素说道:“而你应灵台造化开辟之功,让一切众生有自足知常的境界。” 宫九素带着赞许地说道:“不错不错,看来你果然有所领悟,但是要落于实行可不容易。” 郭岱答道:“有你相伴,未来诸天万界皆可去往。待得我重新将白虹剑炼成仙家法宝,就可以感应到初火仙家所往轮回世间。” “看来,你我以后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呢。”宫九素笑眯眯地说道。 “天长地久,何妨一行?”郭岱言道。 宫九素一抬头,远方天际有数百仙家腾云御风而至,放眼灵台万千气象,好似诸天皆在此辉映,她说道:“你看,他们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