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星高照》 001 小少爷自杀 001 远近闻名的大盐商骆家的小公子死了。死相很惨,两眼圆睁,满脸发紫,像只被鸟啄了两个洞的大茄子。 仵作从小公子的喉咙里挤出半根带血的鸡翅骨,县令对着天光看了半日,郑重地挤出几个字:“这不是意外,这是谋杀。”由于骆家妻妾众多,而生下带把的又只有五房这一个,基于枪打出头鸟的原则,县令的话为这起事故定下了众望所归的结论——看来果然是有人按捺不住,提前下手了!骆家妻妾们面上挂着泪珠,心中却对于县令接下来的行为产生了火一样热烈的期盼,只恨不得这位青天大老爷把所有人全都拉去狠狠地打。 阿喜飘在空中,看着满屋子人各怀鬼胎,无声无息叹了口气。 没有人知道年仅三岁的骆公子根本就不是被人杀死的。 他是自杀的。可是谁会相信一个才三岁的小屁孩居然会自杀?而且居然是服毒自杀?他是这么样的锦衣玉食众星捧月,他究竟是哪根筋搭错了,居然会走上这条绝路? 要是他们知道,住在这个带把儿身体里的灵魂竟然是个资深老女鬼,只怕就能够理解些。 五百年来阿喜总共已经投胎四十八次,没有一次能活过十六岁。闹得地府里各级主管都不耐烦了,孟婆懒得再给她喂汤,反正她那么点记忆抹不抹煞都没什么干系,以免浪费资源,而给她作出入登记的判官看到她就躲,躲不过就随便往她屁股上一踢,这次冷不丁就把她踢来骆家做了男人。 说来她能够拥有如此悲惨的命运,在地府里也是很难得一见的奇观。可是她也不知道究竟犯了哪道天条,居然要承受这样非人的折磨。因此,在她第十次投胎成人未果时,身为判官的常稷就摸着她的头,出于鬼道叹气说了这样一句话:“你放心,我一定想办法解救你。” 常稷也算言而有信的君子,接下来三百年里,果然用心钻研起她的命数。阿喜一开始也对此抱有十足的希望,可是一百年过去,却依然没有结果。直到第一百零一年,那是阿喜第十九次夭折回地府时,常稷兴高采烈地捧着罗盘来告诉她:“我终于知道你为什么总是早死了!那是因为五百年前你被人下了血咒!” 这个消息真是惊人。想她阿喜素来为人低调,从不与人结仇,怎么会落到遭人下血咒的下场?莫非她某世是个逼良为娼的恶霸? “那倒也没这么惨!”常稷摇头,指着生死簿上:“只不过你好像做了件很对不起某人的事,那人含恨而死,死之前拿自己的血给你下了咒,诅咒你生生世世不能长大成人。” 阿喜倒抽一口冷气,抚胸问:“那要怎么解咒?” 常稷说:“很简单。找到这个人就是了。” “他人呢?” 常稷一耸肩:“不知道。” 阿喜跳起来:“不知道?!” “这都过了多少辈子了,那人早就转世投胎了不知道多少回,我上哪找?” 根据常稷的说法,为了规范档案管理,所有灵魂转世投生的记录只登记三世,过了三世,之前的就都按例删除。所以不但找不到此人,就连他曾经姓甚名谁,与阿喜结下过何等深仇大恨,也是没办法查到的。连生死判官都找不到的元魂,阿喜当然也没有办法。于是就不得不一次次在阴阳之间来回,玩着从生到死,从死到生的无聊游戏。 如此过了几世,由于人间人口逐渐增多,地府开始有些忙不过来,对于阿喜这样的钉子户,常稷就不那么有空招待了。尤其加上她时不时还要挑三拣四提提落户要求,就令得常稷很是不爽。 这不,这一次投胎之前,常稷刚好在派户口,阿喜又屁颠屁颠凑过去讨名额,他一气之下往她屁股上一踢,就踢来了骆家当少爷。 本来呢,骆家是随阳城内数一数二的大富户,世代为商,拥有数处府宅,奴仆成群,家里钱多得时有烂掉,跟京城皇族还能攀上七弯八拐的亲戚,最重要的是骆家至今为止只有骆明轩一个少爷,其余四位都是小姐,大房只生了一个女儿,已经夭折,二房三房四房命中无子,而骆老爷已年过五十,想要再生儿子的可能不是很大,也就是说将来继承这偌大产业的唯阿喜一人而已,她摊上这样的身份不可谓不幸运。 可是再尊贵的身份又如何?她是个女人啊!当了五百多年女人,还从来没人教过她男人要怎么做,突然让她正儿八经当男人,实在有些强人所难。而且,这么多钱,她有这个命看也没这个命花呀!早上奶娘又当着各房丫环面炫耀她的小鸡鸡,于是,她又活得不耐烦了,正好瞟见三房姨娘鬼鬼祟祟拿了些砒霜塞进茶叶里,送去给四姨娘当手信,便装作去四房串门,拿桌上鸡翅膀沾了些杯子里的茶水吃了下去,回房后不久就变成了一只这模样的烂茄子。 对于怎么死她实在已经无所谓,对于这具寄住了三年的小身体她也丝毫不眷恋。她要的,不过是一段长久一些的以及正常一些的人生。她是个女人,她也希望能嫁人生子,能够与世间美男子来场轰轰烈烈的爱情。所以,三岁小孩自杀,放在她这样情形的游魂身上,就再正常不过。 屋里气氛正微妙得紧,县官和捕头正紧盯着每个人的面孔,骆家妻妾们表情丰富,老爷骆世勋俯身对着紧抱着骆小少爷身体的五姨娘温声规劝,回过头来时却面沉如水,如若冰霜。老年得子,本就不易,突然又摊上这样的事情,心里当然不好过。 阿喜忽然有些内疚,觉得自己会不会太过自私?但回头一想,反正她也活不过十六,迟死不如早死。她有过的爹娘实在太多,对这双父母尚且没有培养出什么特别感情——罢了罢了,他们还可以再努力一下,趁早再另外生个儿子。 她撇开脸,往四处看了看,黑白无常还没来,便就不打算劳烦他们来接了,自己往黄泉路上走去。 002 后悔也晚了 “什么?!你自己寻了短见?!” 转生司里,常稷两条金眉倒竖,手指对面不知死活的女人,浑身颤抖,七窍生烟:“我掐死你!” 阿喜吓了一跳,躲过飞扑,爬上书案抱着盘龙大柱,白衣飘飘,活似条蜕皮的白蛇,“我自杀又不是头一回,上次你把我踢去做了个瞎眼丫头,我跳河死了你也没说啥。这次你为什么这么激动?” 常稷拿着判官笔追上去扎她的衣摆,生死簿往盘龙柱上扔去,口里喷火:“激动?我不把你打进十八层地狱算是便宜了你!骆家少爷是七星护体的命格,寿命本有八十九,我想尽了办法把你变成男的,看能不能让你借七星之佑躲过早死之劫,你知不知道我费了多大劲才讨来这名额?你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居然自寻了短路!不如早些灭了你省事!” 阿喜听了一呆,八十九岁寿龄与娘娘腔比起来,的确值得一拼。她这一呆的瞬间,裙摆已经让判官笔给扎了三四个洞,于是手忙脚乱往上爬了几步,捡起在龙柱上蹭上层金粉的生死簿递给他:“你怎么不早说?” “早说就是泄露天机!” 常稷果然已气得不轻,簿子一扔丢在案上。阿喜看着面前被他嘶吼声震落下的几颗灰尘,张开的嘴巴半天也忘了闭上。 她就这么白白丧失了一个寿终正寝的机会,简直连她自己也不能原谅自己了。 “你枉费老子的一片苦心,从此以后你就在地府里呆着吧!反正名额给了你也是白给!” 常稷叉腰跳起指着她大骂,这模样实在与他平时温文公子的形象不符。阿喜跃下盘龙柱,苦着脸到他跟前,“好了,是我错了。你现在再把我踢回去还不成么?” “想得美!你以为想去就去,想留就留?” 阿喜便又再装了几分可怜。常稷看了看天色,恨恨两声,“现在还不到午时,算你命大,回去还来得及。”阿喜兴高采烈。 常稷去拿阴阳镜,将骆公子的生辰八字往镜上一写,镜子里立刻映现出骆家现时的情形。 看模样县令已经定了案,骆公子房里只剩下其生母五姨娘独自坐在床下垂泪,而面色依然青紫的骆公子一动不动躺在床上,正由奶娘换衣。常稷看了半晌,拿起生死簿,掐指作法。 “咦?!”突然间他眉头紧皱,倒吸了一口气进去。 阿喜问他何故,他一言不发,又掐起四指。忽然间抬起头,好像在这阴曹地府见到了太阳:“怪了!怎么他命格有变?” 阿喜张大嘴巴,像只呆鸭子一样望着他。 “骆家小公子名‘明轩’,十月初八辰时生,七星护体,寿八十九,这上面写的清清楚楚!我刚才还翻过的,都没有变,怎么‘七星护体’现在又变成了‘九龙绕梁’?”常稷指着簿上某页给她瞧。写着骆明轩一栏的纸上,赫然金光闪闪浮现出几条金龙,等那金光闪过,七星护体四字就变成了九龙绕梁。 “怎么回事?”阿喜不解。 常稷摊手:“我也搞不懂。” “那现在怎么办?” 阿喜收回目光。 “也没什么大关系。七星九龙都是天生的富贵命。只不过七星本属阴,配你这种本元属阴的魂魄就很合适。而‘九龙’属阳,配极阳的魂魄则天造地设。你本元属阴配九龙,寿命则没七星那么长而已。”常稷打了两声咳嗽。 阿喜失语,脸色立即如同七彩盘子。 “好了好了,时辰快到,我直接送你去阳间。” 常稷见她面色不善,不由分说拖她出大门。 一阵眩晕过后,阿喜像条烂拖把一样被常稷拖到了地面。 站稳后一看,所站之处正是骆家五姨娘的花庭。 苏五娘凄苦的哭声清晰地传来,奶娘的聒噪也不绝于耳。 常稷指着屋里:“走吧,我送你回去。” 两人飘步入屋,屋里跟方才镜中所见没什么两样。唯一不同的是骆明轩已经换好了衣服,做好了入殓准备。 常稷左手执笔,右手执簿,抬起左脚往阿喜屁股上一踹—— 通常每次踹完,不管投生在什么样的人家,阿喜都能顺利睁开眼睛成为一个活生生的人。但是这次显然意外了,当她往骆明轩的小身体上一冲的时候,突然有个人打横冲过来将她撞开,然后她整个人就好像撞在一堵墙上一样,瞬间栽倒在地,跌了个嘴啃泥。 “哎哟!哪个不长眼的跑来碍我的事儿?!” 她哼哼叽叽爬起,嘴里话还没完,立即就被眼前一幕吓到呆住:床上那具原来属于她的身体,现在在她并没有入住的情况下,居然睁开了眼睛——对!他睁开了眼睛!他是一个活生生的人,那双眼睛嵌在他渐渐红润过来的小脸上,看上去是那么清澈而灵动,那样该死的充满着生气! “这——这是怎么回事?!” 她回头望着常稷。而常稷早已经石化,手里判官笔被她拍掉在地,这才回过神来。 “出什么乱子了?出什么乱子了?” 常稷手忙脚乱去翻生死簿,看到又已呆住,只见上面登记着元魂的那一栏,赫然已由阿喜变成了另外一个陌生的名字。 “这怎么可能?” 她的身体居然让别的魂魄不声不响霸占了去,这简直让人接受不能!分明在两个时辰之前,骆明轩还是属于她的! 床上的孩子这时候扭过头来,望定了哭泣中的苏五娘,打水回来的奶娘一见这模样,当下铜盆掉地,拔腿冲出门外,一路连声发出杀鸡般的惨叫。 骆家被谋杀的小公子已经还魂,还的是个不知来历的莫明其妙的鬼魂! 阿喜后牙磨得咯咯响,望着这具原本属于她的身体,捶胸顿足恨不能已。要不是人鬼殊途,他命格厚重、她根本没办法去触碰他,她早就扑上去掐死他了! “看来是有人动了手脚,我得赶紧回去看看!” 常稷说完便收簿想走,阿喜忙将他拉住:“那我怎么办?” “你?”他想了想,四目一顾,忽指着左前方:“骆明轩这里你是回不去了。后街有户姓宁的,今日正有个要出世的小女孩儿,你先去那里投胎吧!回头我弄清楚了再来找你。” 阿喜还来不及细问,屁股上便又不明不白挨了他一脚。 003 宁家有女 “小喜,我们来踢毽子吧!” 东街一片空地上,聚集着五六个小孩。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走到青石阶前,扬着手里毽子对坐在上面的青衣小女孩儿说道。青衣小女孩侧对着这边,这时两手托腮,撩起眼皮,无精打采看了她一眼,摇头往后一倒,躺在后方草地上。 “小喜,你生病了吗?” 羊角辫顺着宁小喜坐下,体贴地问。 宁小喜一声不吭,眯眼看着天空。那上面有几片白云,正在无瑕的碧空里悠游。 她是生病了,生的是心病。 自打被常稷一脚踢到宁家,至今已有六年整。也就是说,骆家小子的身体被人夺走了六年,她也在以卖烧饼为生的宁家当了六年女儿。认真思考一下,这前后的差距真是具有天壤之别。骆家一呼百应,家财万贯,而宁家虽不算穷到响丁当,但以一个三口之家来说,告卖烧饼赚那几个钱,也绝不算富有。 宁小喜从不认为自己是个超然度外,视金钱如粪土的人,有时候金钱还是蛮有用的。比如它至少可以让你请到天下最厉害的杀手,把骆明轩给一剑杀死。或者也可以买到世间最厉害的毒药,把他给一口毒死。你不要怪她心肠歹毒,死对于她来说根本就不算什么恶毒的行为。谁让那个不知来历的魂魄抢走了可保她活到八十九岁的躯体?她只不过是想讨回原本属于她的东西,就跟小菊哭着求她要回被隔壁二胖抢走的布娃娃一样。 当然,这实施起来很有点难度。 说到这里她就难免对常稷恨到牙痒痒,他不负责任地将她踢走之后,直到两年前才从地里冒出来,告诉她原来当初躯壳被抢是因为有人在阎王那里走了后门,看准了这个难得的命格还了魂,而且来历仍然不明。 既然是在阎王跟前挂了号的,那么当然轻易不能死。她想杀他讨回身体,很不太可能。 要是宁家女儿的命格也是个难得的,也就罢了,偏就普通得紧,跟常人一样该病则病,该痛则痛。长得不是太难看,但也绝不能算美貌,至多是眉清目秀。卖烧饼的家里也没有许多钱打扮她,于是扔小孩堆里,并不显眼。 这样的条件想跟骆明轩比拼,实在是越比越恨。这一腔怨愤真是诉泄无门,久而久之泛滥成灾,就漫延到了常稷身上。 要不是常稷踢得太随便,她也不至于心理产生这么大的落差。而且上次她自杀之事阎王已经知道了,要是她以后再敢自杀改变命运,就再也不让她投胎。 可是难道就让她在骆家宅子后头的东街烧饼店,眼睁睁看着骆明轩隔三差五在眼前耀武扬威活到死吗? 宁小喜看着天边悠然淡云,心情坏到了极点。 “小喜,你要不要去看大夫?”扎羊角辫的小菊是烧饼店旁边胭脂铺老板的女儿,跟宁小喜同岁,两人算得上是好伙伴。小喜平时很看不起这帮幼稚孩子,就算在一块玩儿,也总是不太提得起兴趣,唯有小菊性格温婉细腻,比较顺眼些。 “我没病。” “没病怎么会这么没精神?”小菊不信,伸手在她额头上探了探。 小喜坐起来,叹气拽了根草尖在手里玩。 “我的心事,你们小孩子家是不懂的。” “小喜!”小菊拍了她一下,很不以为然。大家都是六岁的孩子,就她说话老气横秋的。 “嘿!街头绸缎铺开张,请了唱戏的来,走喽走喽!快看热闹去喽!” 酒坊里的二胖忽然冲过来一阵吆喝,打断了两人的谈话。小菊闻讯站起来,往街头望了望,前方果然锣鼓喧天人声鼎沸,热闹极了。便一把拉起宁小喜:“前面在唱戏,我们也瞧瞧去!” 东街是条尚算繁华的大街,除了包括骆家在内的三处富户,其余便是各种商铺。新开的绸缎庄正在街头牌坊下,掌柜的正笑成弥勒佛样朝前去道贺的宾客抱拳。牌坊下的空地上则已搭好了戏台,生旦们在布帘后对镜理妆,准备粉墨登场。 “竟然请的是秋家的戏班子,看来这个人家很有钱。”小菊望着戏台旗帘上硕大的秋字说道。 小喜看了她一眼,“你怎么知道?”她并不认为她会认字。 小菊指着已经装扮好的一个花旦说:“我认识她。上次骆家中秋布施的时候,晚上也在门口搭了戏台,请的就是秋家班。” 又是骆家。小喜脸色立即不好了。 “骆家最沽名钓誉了,他家请的戏班子,不见得就唱得好。”小喜口是心非。 “小喜,你怎么这么讨厌他们家?” “没有啊,我只是实话实说。”小喜朝地上奋力吐了口瓜子壳。 “小喜!”小菊无奈地:“我觉得骆大哥人挺好的呀,上回我们被城外回不来,还是他捎我们的呢。再说骆老爷也经常救济穷人,我爹娘都说他是个大善人呢。” “切!”小喜拉长音,横眼望着台上的曹操。 这个骆明轩,简直就跟曹操一样奸滑!她要是关云长,一定拿大刀把他给劈了。 这时戏台上锣鼓齐鸣,好戏已经开场。小菊停止担忧,专心往台上瞅去。 秋家班口碑一向超好,看他们这扮相就比别家精致,一招一式威风十足。小喜在石狮子脚下找了个好位置,招手唤小菊:“过这边。”旁边几个小男孩正愁找不到站地儿,这时都涌起挤过来,瞬间就把豆芽菜似的小菊给挤趴到了地下。 “干嘛呢你们?!” 小喜一把推开几个孩子,将淌眼泪的小菊拉起。对方为首的是个戴着瓜皮帽的高个儿男孩,挺面熟的,就是不知是谁家的。这时他将腰一叉走到小喜跟前,冲她道:“死丫头!胆子倒挺大,敢推老子!欠抽了是吧?” 其余三四个小屁孩见有人领头,顿时跟着起哄。 小喜一看对手,都是个头比自己大的男孩子,而且人多势众,要硬打的话,双方悬殊实在太大。于是把小菊捞到自己身后,瞪着那瓜皮帽:“你想干嘛?”瓜皮帽嘿了一声:“我想干嘛?我想抽你!”说着,伸手就往她脸上甩来。 小喜忙往下一蹲,避开这一掌。瓜皮帽见状,觉得很失面子,立即又朝她扑来。旁边小孩齐声拍手助威,瓜皮帽愈加勇猛,两手纠住小喜肩部衣服,小喜措手不及,被他扑倒在地,当即跟他扭成一团,吓得一旁小菊尖叫着哭了起来。 宁小喜好歹也是个资深女鬼,跟个小屁孩这样子扭打,深觉有失身份。扭打到一半,她瞪着瓜皮帽胯下,趁翻身在上的机会,膝盖往他那处一顶,顿即成功将瓜皮帽击落身下。 瓜皮帽被击中要害,哪里受得了这痛楚?立刻哭爹叫娘,翻倒在地不肯起来。旁边小孩子原是指望他能打个漂亮胜仗的,这时候一看,不禁大失所望,纷纷哑口望着地下。当中不知有谁说了句:“不得了了,宁小喜你闯大祸了!咱们快走喽!快走喽!” 小喜淡定如初,闯祸于她来说算什么?于她老爹来说,更是不算什么。她拍拍手,朝捂着胯下的瓜皮帽做了个鬼脸,挽起呆住的小菊说:“这戏可真难看,咱们回去吧!” 宁家铺子内,这时候宁大富正躺在门口摇椅里,悠闲得像只吃饱了出来晒肚皮的仓鼠。门口的宁黄氏微瘦身段,一身自家织的花布衣干净合适,卷起的衣袖下一双手麻利地码着笼屉里各种烧饼面食,一面微笑跟来客说笑招呼,十足的一副温柔和善贤妻良母形象。 小喜跳上台阶,趁宁黄氏低头时飞快潜进屋去,冲躺椅里唤了声“我回来了”,便脚不停地冲向院内。宁黄氏眼瞅着面前一小人儿一溜烟不见了人影,侧头想了下,随即盖上笼盖,追了进去。宁大富见状,也立即从躺椅里弹起,尾随进去。 “宁小喜!你又在哪儿闯祸了?!” 宁黄氏才走到院门内,便看见自己承受了诸般痛苦,差点因难产死过去才生下来的独生女儿正蹲在水井边披头散发,脸上还多了几道莫明其名的抓痕,当即怒从心中起,一个箭步冲过去,左手拎起她胳膊,右手戳着她另一边肩膀果断开骂。 宁小喜缩着脑袋听她吼完,哀怨叹了口气。打开门来是贤妻,关上门来是泼妇,摊上这么个表里不一的老娘,常稷这混蛋真是造了大孽啊。 “哎呀好了好了!下手轻点儿!你怎么知道是咱们闺女闯的祸,而不是受了人家欺负?”宁大富适时出现在眼前,口里昧着良心开导宁黄氏,手下赶紧抢救受虐儿童。宁黄氏紧抓着小喜胳膊不放,炮火转移过来:“放你娘的屁!她会受人欺负?自打生下来到现在,哪次不是她欺负得人家哇哇叫?咱们不是跟东家赔礼就是跟西家道歉,卖烧饼赚的钱倒有快一半送在了给人付医药费上,你还有脸说是别人欺负了她?!” 宁黄氏越说越气,抬脚往宁大富大屁股上猛踹了一脚。 004 来者何人 宁大富手捂屁股,皱巴着脸辩解:“那也不是我的错,你踹我干啥子?” “都是你惯出来的,我不踹你踹谁?” 宁黄氏一手揪着小喜,一手又要来追打。 被控制下的宁小喜十分镇定看着面前一切,说实话以她丰富的小孩经验来说,要碰上这么一对活宝爹娘真不是件容易的事。 “爹,你就别躲了,反正你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晚上睡觉时娘还是会踹得到你。娘,你也别追了,他还能跑到哪里去?左右逃不过你的五指山。” 宁黄氏的战斗目标已经完全转移到宁大富身上,不知不觉已经松开了掌握。脱离控制的小喜负责任地劝完这一句,便任凭他们乐此不疲地玩起猫捉老鼠的游戏,自顾回到井边,不慌不忙继续起刚才未洗完的工作,拧开毛巾慢悠悠擦脸。 简陋的小院里此刻真是热闹极了。 “有人在吗?” 这时候外头传来询问的声音。只怕是来买烧饼的。小喜理着头发,没打算马上理会。反正多卖一个烧饼跟少卖一个对她来说没什么影响,骆明轩不会把那具富贵身体还给她,老天也不会因此让她活到寿终正寝。 “店家,有人在吗?” 外面又在喊。听声音挺悦耳的,而且带着稚音,也许来的人年龄不大。那就更不用理会了。小孩子顶多买个把饼解解馋,做生意是宁大富夫妇的事,不用她操心。 “门没关,我进来了哦!” 声音近了些,带着试探的意思。收拾完毕的小喜回头看了眼仍然沉浸在追打中的两人,琢磨着要不要回应,当想起这一切总归是自己惹出来的,于是决定还是操心一下。 “你有什么事?” 她迎向门口回了一声,然后门那边便先投过来一道影子,再然后便迈过来一条覆着银白锦缎的长腿,上面还有翡翠相随。 “请问宁大婶在家吗?” 等这个人完全走进来,小喜已经张大嘴变成了只会出气不会进气的烂皮囊。 他明明只有十来岁,但已身量初显,小发髻下一张白玉无瑕的脸,脸上一双暗夜寒星的眼,微微长起的直鼻下,薄唇正吐出让人颤抖的声音! 这、这、这,这个人居然是骆明轩!来的人居然会是她的宿敌骆明轩!这怎能让小喜不震惊不颤抖?! 他,他,他,他居然敢上她们家来?!他是活得不耐烦,特地来送死的吗?! 小喜尖叫。 “呀,是骆少爷!您怎么纾尊降贵到寒舍来了?” 宁黄氏娘家亲爹是个私塾先生,偶尔也说得出几句上台面的话。听到小喜学绝望的猪叫唤,这时候已果断中止追捕,一秒钟变回了贤良妇女,快步迎过来。 骆明轩显然被宁小喜吓了一跳,瞪大眼冲她看了好一阵,回头冲宁黄氏点了点头,又目不转睛盯了回去。 这场面其实蛮让人不可思议的,两个小屁孩子,突然一见面就尖叫着痴痴对望,活似是等了八辈子才见面的情人,这叫什么事儿! 宁大富夫妻对视一眼,便咳嗽着道:“小喜啊,骆少爷难得来咱们家一趟,你还不快快请人家进屋坐坐?” 小喜呲牙一笑:“请,当然请。” 骆明轩看她这一笑,心底莫明抖了一抖,明明阳光灿烂风和日丽的好天气,他怎么忽然间觉得阴风阵阵?这小女孩才五六岁大,居然笑得跟女鬼似的……但宁大婶热情和善,街坊间最有好口碑,他还是不要管她了吧,先办正事要紧。 宁黄氏将骆明轩让进小屋里,随行的小厮打量了一圈,遂从荷包里掏出些碎香,燃在桌角下。 屋里顿时飘起股沁人的幽香。落座时小厮见骆明轩屁股下的凳子已因年久而变得黝黑,正准备拿绢子擦拭,宁黄氏忙抢过去,拿一旁缝了一半的小喜的褂子抹了抹。 小喜翻白眼,对宁大富:“你老婆还能不能再马屁一点?” 宁大富一耸肩:“没办法!并不是每个人都像你爹穷得这么有骨气。” 宁黄氏端茶放下,见父女俩嘀咕,便道:“大富,还不去拿些瓜子杏仁儿来?!”宁大富“很有骨气”地大声应下,一溜烟出了门,净留下小喜坐在门口小板凳上。 宁黄氏含笑陪坐在下首,冲打量屋里的骆明轩:“小少爷今天到这里,是有什么事吗?” “还能有什么事?撑得慌来显摆呗!”小喜不阴不阳地插嘴。 宁黄氏抓紧手里褂子:“小喜!不许没礼貌!” 小喜便转头去看外面燕子筑巢。 骆明轩尽量不去关注她,一脸认真望回宁黄氏:“大婶,我来是有件事跟您说。” “小少爷有什么事,尽管说。” “是这样的,”骆明轩抿了下嘴,“我家最近来了个亲戚,是大娘的表弟一家,老家遭了洪水,大娘看他们家中遭难无处可去,便就打算腾一处带商铺的宅院给他们暂住,眼下还想请大婶行个方便。” 宁黄氏一顿:“小少爷的意思是?” 骆明轩说道:“大娘指的商铺,就是您家现住的这一处。本来我们大可以另外指处别的地方,但因为一些不便明说的原因需要避开我爹,眼下大娘既不能动用公家地产,也不好让管家们知道此事,因想到这宅子是大娘的私产,您原是跟她私下家赁的,不过是赁的长期,一向不曾来往。现如今大娘有难处,所以便托我来跑这一趟。” 宁黄氏愣了半天,愕然道:“你是说,让我们搬出去?” 骆明轩站起来,抱歉地:“我知道这很让您为难,不过大娘平日待我不薄,这是头一次托我办事,我也只得从命。还请大婶谅解。” “啊呸!骆明轩你们家真没个好东西!做你的春秋大梦去吧!想我们搬,没门!” 小喜腾地起身,指着骆明轩鼻子开爆。骆家那些妻妾是些什么货色她会不知道?竟拿这种鬼扯的理由糊弄她们。 骆家子弟个个满腹诗书,听到这样的粗话,骆明轩颇有些难堪。他小脸涨得通红,对着宁黄氏:“我知道这件事很麻烦,大婶放心,我想好了,我娘在西大街也有个院子的,她原是让给我大了习读时住,平时打理得十分好,也还宽敞,住的话还算舒适。我不是存心欺负你们,如果大婶愿意,我可以将那所院子无偿赠送给大婶,你们只消另外再寻个店面把烧饼铺重新开张便可。您看怎样?” 果然是大户出来的。这像是一般人家九岁孩子说出来的话么?宁黄氏半天无语。 小喜冷哼:“鬼才稀罕你的破宅子!有钱了不起啊?让我们搬就得搬,我们又不是没给租金!回去告诉你那什么大娘,咱们得凭赁书办事!” 骆明轩已不怒不气,着看她:“小妹妹既然知道赁书,那你也应该知道,咱们两家签下的赁书早就过了约定时间,续租的话是随时都可以中止的。我是真心想帮你们,大娘那里我也得有交代,只好想到这办法了。” 小喜重重哼了一声,扭开头去。这些有关生意公文的事情,她是不如他厉害的。骆家家训里规定后辈子弟打小就要学习书写各种文书帐本,所以骆明轩虽只有九岁,却也已经接触家族事务,赁书什么的,他当然清楚。想必正是因为这样,骆夫人才会放心让他来当劝客。 骆明轩当然是有备而来,可是难道就要再让他欺负到头上来吗?会当劝客有什么了不起?还不是人家的狗腿子。当年的仇还没有报,现在又来逼得她无家可归,她宁小喜可不能让他一而再再而三地欺负!要不然不是枉投了那么多次胎吗? “不管怎样,我们都不会搬的!” “小喜!” 宁黄氏这时出声,伸手牵住女儿。“骆少爷,明儿我亲自去见见大夫人,再谈谈这个事,如果实在没有转寰余地,我们再做打算,成不?”她转头面向骆明轩,和声说。 “当然可以。那么大婶,我告辞了。” 骆明轩躬腰道了声谢,然后转身跨出门槛,踱出院子。 宁黄氏望着他背影长久无话,连相送一下都已经忘了。 骆明轩这一突然出现,立刻勾起了宁小喜心中诸般怨恨。 其实搬不搬家对她来说没有本质上的影响,求生计的事情自有宁黄氏他们做主,而且他们还是有些能力的,这么些年该吃吃,该喝喝,比上当然不足,比下也还有些余地,又没有别的老小要养,静养个小喜一个不成问题。要是换了别的人,那管它呢!反正对方还答应送座院子。可谁让这事儿居然牵扯到她的宿敌?他霸占了她的命格,现在又要弄得她居无定所,新仇旧恨加在一起,就很有跟他干一场的必要了。 宁家夫妇商量了半宿,第二天早饭后,宁黄氏交待宁大富看店,回房换了件半旧的韭黄色袄子,宝蓝色裙,往发髻上插了枝成亲时宁大富送的金簪子,就准备出门。小喜闪到跟前:“娘,带我去。”宁黄氏把她往旁边一拨:“一边儿玩去。”小喜追上去拦住:“人家都没有进大户人家去逛过,听说里面种了很多花花草草,你让我见识见识又怎样?” 宁黄氏一想,居然点了头。不过她弯腰一点小喜额头:“去可以,但绝对不能闯祸,也不能对人无礼,不然我就再也不带你出门。听明白了吗?” “当然,当然。” 小喜点头,立刻也换了衣服。 005 宝贝鸟儿 骆家宅子很深,是骆老爷骆世勋的曾祖父置下的家产,当初并没有现在这规模,后来生意越做越大,各房妻室越来越多,所需的地盘也就越来越不够。当附近的土地陆续被其收购之后,就形成了现在这样三面临街的壮观局面。 本城富户的规矩是,当家老太爷死后,主宅及家业就由嫡长子继承,其余的子弟都分家另住。所以自从骆老太爷和老太太过世后,骆世勋就顺理成章成了大老爷,与元配大夫人住在二进门内的主院。 白天骆老爷是极少在家的。宁黄氏牵着小喜走进骆家大门时,这时候大夫人用过早点,正抱了只雪白肥胖的大波斯猫在芙蓉树下晒太阳,她右首的梨木雕花圈椅上,坐着位头插杏花簪的尖下巴妇人。 妇人瘦高身材,一身白底红梅花的仿杭绸锦缎袄子,与大夫人的靛青团花袄一比,就显得格外耀眼。她半倾着身子向左首,指着倚在她怀里的男孩儿说:“咱们才来这里,顺儿就吃了这个亏,敢情这上京的人就是欺生些,夫人若不替咱们作这回主,咱们还怎么在这里立脚跟?顺儿这模样,还不知有事儿没事儿呢!” 大夫人摸了摸猫脑袋,看了缩在她怀里的男孩一眼,说:“不是请大夫看了,说是不妨事么?” “夫人啊!”妇人一拍大腿,将叫顺儿的男孩推到跟前,“我们王家可就这一个种,咱们家跟夫人虽是表亲,但往上一辈那也是一个娘胎里出来的。那大夫虽说不妨事,我们做爹娘的就真能放下心么?夫人还要看在我们过世的老人面上过问过问才好。” 大夫人无奈,招手示意顺儿过来,上下前后看了看,瓜皮帽下一张小黑脸,眉眼倒挺端正,只除了鼻孔下两串时进时出的“毛毛虫”,也没看出别的什么不妥。正要开口,丫环进来了:“夫人,后街烧饼铺的宁嫂子来了。” 大夫人顺势将顺儿推开些,抽出绢子,印了印鼻翼,“我看他精神倒好得很。行了,莺儿去拿两串钱来,再拿些点心,让顺哥儿拿着去园子里玩儿吧。”又对着顺儿他妈:“你也别担心这担心那的了,我看着就没什么。我既然收留了你们,真有事自然不会不管。大家街坊邻居的,小孩子们打个架闹一闹也没什么大不了。你们以后还得靠街坊帮衬着过日子呢。李大夫是靠得住的人,你们且回去吧,我这还得帮你弄铺面的事儿。” 王冯氏瞅着莺儿将沉甸甸两串钱递到顺儿手里,再有了夫人后面这话,脸上便晴朗好些,立即拖着顺儿从西角门退下。 东角门这边,宁黄氏已带着小喜到了门廊下。宁黄氏指着园里嘱咐:“瞧见没有?那就是大夫人,等会儿你得恭敬些,千万不可造次。” 小喜点头嗯了一声,随着她入内。 “请大夫人安。” 宁黄氏含笑弯腰。大夫人微笑道:“是你来了。快坐。”一看旁边还有个拖油瓶,又笑道:“敢情是你的宝贝闺女了,长得好俊模样儿,叫什么名字?” 骆家大夫人只生了一个女儿,又在去年夭折了,因而看见人家女儿就不免留意,小喜又让她娘收拾得十分干净,便更惹她多看了几眼。宁黄氏答:“贱名小喜。穷人家的孩子,没见过世面,听说我要来拜见夫人,便也想来给夫人行个礼。” “免礼了免礼了。真是个乖巧孩子。”小喜端端正正跪下行礼,大夫人忙唤住,打量了几眼,回头从木几上拿了块酥油糕递给她,“跟你娘坐。”一面朝宁黄氏:“你来是为那铺面的事吧?” 小喜抬头说:“娘,我想去看花。” 大夫人吩咐莺儿:“你让人领着她上园子里玩去,看她喜欢吃什么,再拿些给她。” 宁黄氏看着丫环领着小喜出了门,这才回道:“正是,昨儿小少爷到我那里……” 王顺被他娘带出主院,到了岔路口,与他娘道:“我进园子里找轩哥儿玩去。”王冯氏道:“他一天到晚拽得跟什么似的,你热脸去贴他的冷屁股做什么?上别的屋里去玩多好。”王顺道:“他屋里好多好玩的,别的地方都没有。” 王冯氏拉不住他,只得冲他远远的背影嘱道:“早些回来!” 骆明轩原本跟着他亲娘苏五娘住一块儿,去年元宵时刚满八岁,就被骆世勋指了园子西南角的拂芳馆独,目的是要开始培养他的独立生活能力,以及方便读书授课。骆老爷子年过五旬才得了这么一根独苗,不重点培养哪行。 拂芳馆临湖而建,这个时候湖里荷花盛开,岸上杨柳新绿,真是此处风光独好。王顺沿湖岸蹦蹦跳跳走来,老远就听见院里叽叽喳喳有人说话,还有人畅笑声。他听出是骆明轩的声音,忙跑步进去,先溜着大门往里看。只见骆明轩与一名小厮站在廊子下冲着鹦鹉架拍手大笑,也不知道说什么笑话,也没有别的人在场,却有三个人的声音,怪得很。 王顺看了一阵忍不住跳进去:“你们在玩什么?” 架上硕大一只彩色鹦鹉被吓了一跳,怪叫着飞到骆明轩肩膀上,迭声道:“吓死了!吓死了!”原来那第三道声音,居然是它发出来的。 骆明轩看清来人,双手安抚着鹦鹉,说道:“原来是顺哥儿,今儿怎么到我这里来了?” 王顺笑嘻嘻跳上台阶,瞅着他手里鸟儿:“这家伙可真大,居然还会说人话儿,你借我玩玩可好?” 说完伸手要去捉。骆明轩连忙抱着鸟避开:“这可不行!这鹦鹉来历非凡,除了我跟我娘,一向不让人碰。” 王顺缩回手,悻悻地:“我又不要你的,这么宝贝做什么?赶明儿我让我爹去求夫人要一只,比你这个还大还漂亮!” 骆明轩道:“既然这样,那就更不必跟我求借了。” 王顺碰了一鼻子灰,颇有些不甘心,正了正头上瓜皮帽,拿脚尖去踩踏墙角的野花。那鹦鹉又凑热闹:“别碰我!别碰我!”几经骆明轩温声安慰,它才安静下来。 王顺瞪了那尚在惊恐的某鸟一眼,作势要挥拳打它,见骆明轩望着自己,又咬着嘴唇放了手下去。 骆明轩见他满脸讪讪,怕呛着了他,毕竟人家是大娘的亲戚,是客,而且现在无家可归,身世颇有些惨,自己身为东道主,是不该这样待人家的。于是将鹦鹉放回架上,和声说:“顺哥儿别生气,我这鸟儿只认我和我娘。你不常进园子,既然来了,就进屋喝杯茶吧。” 王顺哎了一声,想起来意,暂时撇下鸟事,兴高采烈跟了进去。 屋里兰香四溢。身为这种大家庭的独子,九岁大的孩子待客,也习惯了一本正经分宾主坐下,丫环递上四五样点心,一壶香茶。骆明轩示意王顺不必客气,又说:“听说昨儿个你不舒服,请了平安堂李大夫来看,是怎么回事?现在可好些了?” 王顺目不暇接打量着四壁美仑美奂的摆饰,听到问话,说道:“别提了!昨儿——” “少爷,五姨娘那里请了裁缝准备裁新衫子,准备大小姐下个月大喜时您要用,现在要得急呢,请您快些过去量尺寸。” 骆明轩一听,答应着站起来:“这就过去。——顺哥儿,你先在这里坐坐,吃些茶点,我即刻便回。” 王顺嘴里塞了一大块香芋糕,腾不出嘴来回应,便“哦哦”冲他挥手。 骆明轩带着小厮一走,屋里就只剩下两个丫环陪着王顺。四处看完,王顺便将目光好奇地转向丫环们。骆家的丫环都是水葱样的人儿,又是宝贝少爷身边的,眼光又自不同一等。一见他那对时不时冒头的鼻涕虫,便忍着恶心道:“我们还有些事要做,小公子随便坐。” 于是到最后就剩王顺一人。没人陪,就算有香茶点心侍候也吃着不香。他丢了咬过一半的桃酥,走出门槛东张西望。 这一出来,就禁不住一喜!——廊下的鸟架上,居然正站着刚才那只大鹦鹉! 王顺按捺不住走过去,两眼发光望着这只会说人话的大鸟。 这真是只不折不扣的大肥鸟!你看它那翅膀,那腿,都够一只小母鸡那么大了!瞧它那身五彩毛儿,油光水滑的,真想摸一摸啊!骆明轩出门了,丫环们又不在,只摸摸它,应该没人知道吧? 鹦鹉正打着瞌睡,他探出一只手,谁知指尖才碰到羽毛,它就“呱”一声怪叫起来!院角丫环被惊动,齐齐往这边张望,王顺吓了一大跳,赶紧一把捉住鹦鹉,掐着它脑袋捂进怀里,飞也似的跑出院子。 ——开玩笑!这要是让那臭小子知道他动了他的鸟,那还不跟他打一架?回头没人的时候再还回去好了。 一口气跑出老远后,他傍着树林边一颗开满了花的李树停下来,兴奋地拍拍怀里隆起那一块,将它拎出来。这一看,他几乎吓得魂都飞了!这鸟居然两眼翻白一动不动,再也没有声气儿出来了! 006 见者有份 骆明轩的宝贝鸟居然被他捂死了! 天啊……王顺忽然觉得背脊发凉,怎么办怎么办?姓骆的小子会不会杀了他?……一想到刚才他严正拒绝他碰它的样子,他就觉得他好凶…… 唉,怎么就死了呢? 他愁闷地低头抚摸鸟身。真是可惜了一只好鸟啊,肥嫩得跟只小母鸡似的,要是拿来烤了吃,不定多么美味呢!……唉唉唉,他想到哪里去了!眼下闯了大祸,他还有心思想着吃——哎,不过死都已经死了,怎么处置它有什么区别呢?反正都回不去了……刚才没人瞧见他捉鸟吧?那他找个地方把它烤了也没人知道喽? 他擦擦下巴上的口水,犹豫了一下。姓骆的小王八蛋那么宝贝这只鸟,他把它捂死了然后又吃了它,他会不会气到杀了他?。 ——罢了!杀就杀吧,不吃白不吃!姓骆的气死活该,那小王八蛋这么小气,连让他玩玩都不肯,他可是夫人的亲侄子,吃他们家一只鸟有啥大不了的?……嗯!就这么定了吧!不就一只鸟吗?反正他们家有钱,让他们再去买一只就好了!谁叫那小王八蛋瞧不起人? 王顺打定主意,将鸟塞回怀里,往身后李树林里冲去。 领小喜进园子的丫环叫银杏,大约为了体现这个名字,特地穿了件杏黄的衫子。小喜顺着游廊逛了一圈,到了一间红瓦绿蕉的小院跟前止了步。银杏指着里头说:“这是五娘的院子,咱们继续往园子里去吧。” 小喜没抬脚,回头眨巴着眼睛:“姐姐,你的衣服真好看,那上面的海棠花儿就像姐姐你一样漂亮。” 银杏才刚十四五岁,正是好打扮的年纪,听到这话立即低头一抚衣上花纹,心花怒放道:“真的吗?我真的像海棠花那么漂亮?”“当然是真的。我怎么可能说谎呢?”小喜无辜地蹙起眉尖。银杏吃吃笑着点头:“那是那是,小妹妹你最可爱,肯定是不会说谎的!走,那边好大一片的李花,我带你看去!” “哎哟!”小喜忽然痛呼了一声,捂着肚子弯了腰下去。“我肚子好痛,现在走不动了,一定是早上吹了风,姐姐你帮我拿点药油来搽搽好不好?我真的痛死了!”说着,就坐到了地上,作势要躺下。 宁小喜在阴阳两界混了许多辈子,糊弄一两个黄毛丫头,那真是不费吹灰之力。银杏一见这个样子,当真以为她不舒服,立即安抚说:“好好好!我这就去拿!你在这里等我!” 等她拎着裙子跑远,小喜一骨碌从地上坐起,拍拍手往旁边院子走去。 苏五娘的住处她真是再熟悉不过了,瞧这月亮门,想当初她还是骆明轩的时候,还在墙根脚下埋过两只死麻雀呢!如今阔别六年重回故地,真是往事不堪回首。她推开虚掩的大门郑重感慨了片刻,然后往骆明轩的房间走去。 院子里没人走动,骆明轩的房门紧闭,也不知道里面有没有人?五娘房里倒热闹得很,自打骆家少爷“起死回生”之后,个个都传骆明轩有仙人保佑,说苏家五姨娘是个最有福气的,平白的连房里人气也旺了许多,这时候想必大伙都聚在她屋里说话吧? 早说过这笔帐非算不可,今天有这样的好机会,真是天助她也。 轻车熟路进了骆明轩房间,里面摆设还跟从前一样,只不过屋里冷冷清清。她自怀里摸出两颗黄豆大的药丸,冷笑着在掌心掂了掂。骆明轩啊骆明轩!我宁小喜一定会让你知道招惹我的下场!我虽不敢弄死你,但我弄得你生不如死行了吧?哼! 这两颗药丸是昨天傍晚花了三百钱从老鼠街毒老张手里弄来的痒痒药,吃了它,必定全身起满红疙瘩,瘙痒难熬。要是七天内没有拿专门的解药褪去,那这个人全身上下就会落下数不清难看的疤痕,包括脸上,一辈子都去不掉。 她宁小喜从来不打没把握的仗,毒老张的制毒手段那在两省三地都相当有名,弄两颗痒药,那太不在话下。传说中骆家俊秀聪敏的小少爷要是变成了个丑八怪,一天到晚门都不敢出,要么出门就被人指指点点——哈哈哈,那真是太过瘾了! 小喜想了下,拿出其中一颗捻碎,洒在桌上茶叶罐里。然后轻手轻脚,顺着原路溜出了大门。 回到原地,从院里又走出来两名丫环。左边那个道:“这回大姑娘出嫁,可风光了。连老爷都特地吩咐要给咱们少爷多制几件新衣裳呢!还说要把他住的拂芳馆重新布置一下,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这你都不懂?”右边的道:“大姑爷是将门之后,他们齐家是城里一等一的名门,除了大姑爷,可还有好几位小姐呢。现在小少爷也有九岁了,听说齐夫人生的四小姐也正好是九岁,老爷还不是想趁这个机会再来个亲上加亲?两个人反正都是小孩子,四小姐一来府上走动,自然会往少爷住处去,不把拂芳馆弄好些,只怕怠慢了人家……” 小喜坐在路边石头上,看着越走越远的两人,张开的嘴巴足足能塞下整个鸡蛋! ——搞什么东东?弄半天骆明轩已经搬出五娘院子,到拂芳馆去住了?那她那颗价值三百钱的毒药不是白瞎了?! 真是人算不如天算,她消息怎么这么不灵通?早知道就先搞清楚再下手了! 她腾地从石上弹起,真是连肠子都悔青了。 好不容易摸到了他的老窝,难道就这么算数?——不,这不还留了一颗药呢嘛,现在寻到拂芳馆去还来得及! 她拍拍屁股,随那两个丫环进了园子。 有个好处就是在这里她不用担心会迷路,等过了李树林,再过前面那座石桥,就能到达湖边。 正如银杏所说,李树林现在正开满了花,林子四面都有小路通向中央的花亭,花亭终年被从云南移植过来的珍稀藤蔓所覆盖,冬暖夏凉。小喜想了片刻,决定插树林中间的近道插过去。 这个时候正值午前,各房仆人正各有事忙,按说林子里不会有闲人,但是当走到半路的时候,突然见打斜里冲出来一个人,捂着胸脯飞快地往亭子里跑去。他后脑勺上扣着的瓜皮帽,使小喜觉得有些似曾相识。 ……是哪里见过呢?一时想不想。她站了片刻,决定跟过去看看。 到了亭子后方的藤蔓下,瓜皮帽停了下来,回头看了下四周,确定无人后即把前襟解开,掏出只肉乎乎的家伙来。那家伙似乎是只拔了毛的小母鸡,但又没有该有的鸡冠子……反正光溜溜的,看不出是什么。小喜扒开草丛,这时候瓜皮帽拾了些柴草过来,打怀里取出火石,拿了根铁棍儿穿进小母鸡肚子里,架起火开烤。 “嘿嘿,好久没吃过烤鸟儿,今天终于有口福了!” 原来是只鸟,小喜释然。瓜皮帽擦了把口水,将头抬起巡视四周,当他把脸转向小喜这边的时候,小喜差点哇一声叫出来:这瓜皮帽,居然就是昨天在街口跟她打架的那臭小子! 想不到在这里遇见他,真是冤家路窄啊! 小喜立即热血沸腾,这真他奶奶的太有孽缘了!两个冤家都在这园子里,这是要让她一并消灭了吗? ——不过这小子也就算了,反正昨天打架她也没吃亏,还是办正事要紧。 正准备走,这时迎风飘来一阵焦香,原来那只大肥鸟居然已经烤熟了。早上出门的时候因为忙于准备计划,小喜都没怎么吃饱,这时候香气已立即将她的馋虫勾了出来。 她不是贪吃的人,这鸟很明显也来路不正,但肚子饿起来的时候可就顾不上什么节操了!这小子也不是什么善茬,这鸟指不定他上哪儿偷来的。想了想,她勾起地上一片石子,往前方狠狠一丢,捏嗓子道:“哎呀,快跑快跑!老爷来了!” 王顺正摩拳擦掌准备大快朵颐,听到有人呼叫,立刻跟烫着了尾巴一样,跳起就往树林里跑去,把喷香肥美的一只大鸟,生生落在了原地。 等到风平浪静,宁小喜拨开草丛走出来,拎起那只鸟,淡定坐到亭子里享用。 真是美味!也不知这臭小子从哪里搞来的,又肥又嫩,下口一咬,那油汁儿都从齿缝里流了出来。 “放下它!” 才吃了一半,打雷也似的一道吼声就在脑后响起。 宁小喜回头,只见瓜皮帽瞪圆了两眼,满脸通红,正挥舞着拳头冲她扮雷公。 “死丫头!原来是你!昨天把我打成那样,今天又来抢我的鸟!我,我,我饶不了你!” 王顺这一刻真的连一口把她吞了的心都有了!真是仇人相见分外眼红,他好不容易找了个没人的地方把它拔了毛剖了肚,烤熟了,就在到嘴的这一刻被人抢了去,而且这个人还是才跟他结下仇的臭丫头——这口气你让他怎么咽得下去? 007 鸟是谁的 他以饿虎扑羊之势扑向宁小喜,好在小喜身经百战,反应够快,当即拿了那吃了一半的烤鸟往他脸上丢去,飞快跑了。王顺见鸟飞回来,下意识去接,一个没准儿,半只鸟掉在了脚下,抬起的左脚没收回来,踩在流着油的肥鸟肉上哧溜一声,立刻跌了个狗吃屎。 “死丫头!你给我站住!” 俗话说惹不起躲得起,今天可不比昨天,这是在人家府里,宁小喜不打算跟他硬碰硬。头也不回跑出树林,便巡原路回主院去。王顺今年也已经满了九岁了,平时在外打架多,这时候又憋了一肚子火,自然不会放过宁小喜。而女孩子体力到底不比男孩,刚过了苏五娘院子,小喜就已经有些气喘嘘嘘。 耳听见王顺脚步就在身后响起,她忍不住回头看去,这时脚下不小心踢到块石头,当即就摔倒在地。 “死丫头,我看你还往哪里跑?!现在我新仇旧恨一起报,也省了那么多事儿!” 王顺弯腰将小喜拖起,揪住她的衣服就要开打,打斜里突然闪出一个人,将要发狠的他一口喝住:“住手!你怎么欺负人?” 宁小喜和王顺齐齐抬头一看,两人表情就变得很微妙了——来的人竟然是骆明轩! 王顺刚偷了他的宝贝鸟,虽然最终鸟落到了宁小喜肚里,也难免做贼心虚。小喜专程来到骆府给他下绊子,现在他又跑出来给他解围,虽然还不明白他这是出于什么目的,承他的情总是有些别扭。 “顺哥儿身为男子,怎么能欺负女孩子?说出去也不怕人笑话么?” 骆明轩义正辞严,透着十二分不满。 王顺被他这一训,立即憋红了脸,一气之下怒指宁小喜:“这事怪不得我!是她先招惹的我!昨天在街口看戏,她使阴绊子把我打了一顿,刚刚又抢了我的东西!我怎么能放过她?” 骆明轩皱了皱眉,看了眼他,不屑道:“她不过一个五六岁的孩子,无缘无故能给你使什么阴绊子,必是你先欺负人家。再有你那什么东西被抢,小孩子的玩意,有什么要紧,值得这样大打出手?说出来,回头我再补给你便是。” 王顺一听这话,倒又支吾起来。 “少爷!少爷!不好了,鹦鹉不好了!” 拂芳馆的小厮这时候尖叫着冲过来,带着天埸了似的表情望着骆明轩。 明轩眉头一皱:“怎么不好了?” 小厮愤然一指王顺:“是他!刚才屋里只有他一个人在的时候,丫环们说他鬼鬼祟祟溜了出来,然后就发现鹦鹉不见了!就是他偷走了它!” 明轩圆睁双眼瞪向王顺:“真的是你拿了我的鹦鹉?” 王顺这时脸都白了,只顾摇头摆手。小厮气愤地:“你还敢不承认?刚才我都一路问过来了,都说你捂了个东西从拂芳馆出来的!如果你捂的不是鹦鹉,那又是什么?” 王顺在质问下连退两步,额角大汗淋漓,再无话说。明轩呆了半刻,倏地抓住他的衣襟:“你为什么偷我的鸟?!你把它弄哪里去了?快还我的鹦哥儿!快还我!——” 王顺被他摇得骨头都要散了,情急之下指着小喜:“鸟已经被她抢去吃了!你要就问她要去!” 听到这句话,骆明轩简直都要疯了,他急红了眼转向小喜,整个人就像要爆炸了一样,让人看都不忍多看。宁小喜刚刚听到自己吃的那鸟居然来自拂芳馆,正得意着,这时突然被王顺引火上身,还没来得及反应,一双小胳膊已经落到了明轩手里。 “哎哟喂!你轻点儿!” 骆家为明轩专门请了武师,从五岁起就开始习武的他有着比同龄人大上一两倍的力气,小喜被他揪得死疼死疼的,如果可以的话,真想像吃鸟一样把他一口吃了算了。 “你为什么吃我的鹦哥儿?!为什么吃它!” 明轩揪着她大声喝问,眼里噙着泪光,看样子恨不得将她生吞活剥,完全忘记了刚才还在训诫王顺不该欺负小女孩。宁小喜抬手拼命拍打,不服气地喊:“我怎么知道那是你的鸟?一只破鸟有什么了不起的,吃了就吃了呗!你家又不是穷得一只鸟都买不起!” “果然是你!果然是你!你还我的鸟来!那是我二姐临死前送给我的,你居然把它吃了!我恨死你!” 吼完这句话,骆明轩一屁股坐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 小喜王顺以及闻讯而来的丫环们都立即哑口无言。 原来是已经夭折的骆二小姐送的礼物……二小姐是大夫人亲生的,原本订了盐商宋家为亲,不料却在年初准备下聘时得暴病死了,素闻他们姐弟感情好,看来这回还真闹大了。 既然关系到大夫人的闺女,那么肯定不是赔个礼道个歉这么简单。 小喜王顺互望了一眼,顿觉大祸临头。 “宁小喜!我恨你!我恨死你!” 哭了一阵的明轩又跳起来怒指小喜。小喜一摊双手:“真的很抱歉……” 虽然知道歉没用,但除了这个好像也没别的好说。小喜虽然早就恨他了,而且恨他更甚,但那只属于私怨,不波及他人,更何况她娘现如今还在跟大夫协商铺面的事呢。 “怎么回事?轩儿你怎么了?” 出事的地点靠近主院,这时候骆家大夫人、苏五娘以及宁黄氏和王冯氏都一齐闻讯赶了来。看到一向知书达礼的明轩突然变成了这模样,大伙儿都齐齐过问。 旁边早有人向大夫人诉知原委。 苏五娘倒还好,听完之后只默默看了眼两个祸胎,然后就把骆明轩拉到身边轻声安抚。 这边宁黄氏早已经变了脸色,一把拖过小喜,隔着袖子把她掐了个过瘾。小喜虽然吃痛,但也只得忍着。倒是王冯氏听王顺说完经过,顿时一指小喜,杀猪般尖叫起来:“什么?!原来就是你伤了我们家顺儿,差点害我们王家断子绝孙!你这个没教养的死丫头,小小年纪手段居然这样毒辣,你看我不打死你!” 高瘦身材的王冯氏立即像只鸡毛掸子一样跳过来扑打小喜,王顺连忙扯住他娘:“不是这样,娘你听我说!” 宁黄氏飞快把小喜拉在身后,伸手拦住王冯氏手掌:“这位大嫂,请你注意分寸!孩子是我生的,犯了错自有我担当,要打还轮不到你!” “天啊!”王冯氏转而面向大夫人尖叫:“夫人你听见了没有?这是哪里来的不要脸的女人?欺负了人还跑到咱们家来摆威风,夫人你要是不给咱们娘俩作主,咱们也不必在这里呆下去了!” 王冯氏真的一揽王顺,作势要走。 大夫人被这一嚷,本来多年信佛修来的静心都立刻烟消云散,她把手上佛珠重重一挥,大声喝道:“好了!都别吵了!来人把王家母子送回屋里去!——宁黄氏,你女儿昨日伤了我侄儿,也就算了,现在又把二姑娘送给小少爷的礼物给吃了,这件事怎么说也不可原谅!刚才说的话我收回,铺子我还是决定不租给你了,三日之内你就给我腾出地儿来!” “夫人!……” “哎呀!我耳朵都被你揪掉了!” “少废话!给我滚进去!” 烧饼铺内,宁小喜被宁黄氏拎着耳朵进了门槛。 “这是怎么了?看你把咱孩子弄得!” 宁大富扭着肥胖身子出来,见状把手里抹布往肩上一搭,火速上来解救。 “宁大富你给我一边儿去!今儿你要是再拦着我,我立马跟你散伙!” 宁黄氏叉腰开炮,宁大富立即噤声。 “这咋回事儿啊这……刚刚出门不还好好的嘛……宝贝女儿,你是怎么惹你娘生气了?你是不是又说错话了?” 宁小喜的耳朵还在宁黄氏手上,宁大富急得抓耳挠腮,又不敢用强,只得围在她们身前身后地转。 宁小喜长长叹了口气,对现在这样的局面也深感无奈。简单点说,她不过是吃了只鸟,然后大夫人生气,收回了跟宁黄氏商谈好同意再另外找铺面给她表弟做生意的决定,然后她娘就气得七窍生烟,拿她来出气了。 她也很冤的好不好?处心积虑去到骆府想要复仇,仇没复成,反而惹了一身膻。都怪那个王顺——哎,不过,他把骆明轩的宝贝鸟了,又被她吃了,也算是间接复仇成功吧。当然心里还是有点对不住二姑娘,想当初她在骆府的时候,人家的确待自己很好的,可她也不是故意的是不是? 始作俑者是王顺,他惹的祸莫名其妙让她来承担责任,而且他那个泼妇娘还差点打到她了,真是越想越窝囊啊。想想姓骆的也真是失败,怎么到哪里都有跟他过不去的人?都是他这个人太讨厌了,大家都在一条街住,别以为她不知道他是什么人,平时做出来一本正经的样子,哄哄小菊那种天真的小女孩也就罢了,她可不吃他这一套……嗯,也好,反正他们俩的梁子这辈子是结不开了,弄下今天这事儿也没什么大不了,反而落个心安理得,以后路上遇见就可以直接开火了。 008 灵丹妙药 宁小喜一路这么自我排解,不知不觉已经被宁黄氏拎到了院子里。 “你给我站好!”宁黄氏手都没松,神通广大的她也不知从哪里拿来根鸡毛掸子,尾巴冲着小喜:“我真是纵得你无法无天了!闯祸闯到了人家家里去!出门前我就跟你有言在先,不要闯祸,不要多事,你偏要对着干!现在搞得铺子都开不下去了,住地儿都没有了,你开心了?你满意了?我今天要不狠狠揍你一顿,我就不姓黄!” 说话间,鸡毛掸子已经在小喜屁股上抽了两下。小喜一捂着屁股跳起,往宁大富身后躲:“你早就不姓黄了!嫁过来后你就跟宁大富姓宁了好不好!我是你独生女儿,你要是打死我,日子怎么过得下去?” 宁大富噗哧没忍住。宁黄氏气得冒烟:“你还敢犟嘴?!宁大富你闪开!不然我连你一块儿打!” 宁大富一面护着小喜,一面朝宁黄氏拱手作揖:“好了我的姑奶奶!小孩子哪有不顽皮的?骂两句就算了,真打伤了怎么办?小喜儿你赶紧跟你娘认个错,赔个不是,她也就消气儿了!” “这是赔个礼就能糊弄过去的吗?”宁黄氏手指戳到了他额头尖上:“你这个混帐东西,知不知道咱们现在连房子都没得住了,生意也做不下去了!这都是你惯出来的!我要是再不管管她,她明天就能上房揭瓦!” “你打也不是个事儿是不是?还得耐心点跟她讲道理嘛。咱们女儿又不是不懂事,你好好跟她说,她会明白的。” “她明白个屁!” 宁黄氏呸了声,鸡毛掸子指着一旁作无辜状的小喜,立刻又火冒三丈:“三天两头地给我闯祸,昨天把人给打了,你说是她被人欺负,她这个混世魔王会让别人欺负?笑话死了!可不刚刚就在骆府让人找上门算帐了吗?!我真不知道怎么生出她这么个东西,这是造了什么孽!” 宁小喜叹了口气,真想解释下这个误会。造孽的人是常稷那混蛋,天知道她也是有苦难言。要不是他这么不负责任把她推到这里,她想她绝不会有今天。宁大富夫妻也一定不会成天为了女儿而吵个不停,毕竟,世间要再得一个像她这样的女儿,还是很需要点运气的。 很显然,得罪骆家的人没有好下场,无论宁黄氏怎么臭骂小喜,大夫人收回铺面都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住的地方好找,找个合适的商铺却没那么容易,无论如何,日子还得往下过,烧饼生意还是得往下做。宁记烧饼在当地已经有了不小的口碑,除了这个,一时也没更好的生路。 大夫人给的期限是三天,三天并不能做什么事情。宁家夫妇一合计,决定先在附近找个住处落脚,然后再想其它。岂料这天小菊娘来串门,告知她东街绣庄隔壁就有处干净院子空着,东街离现在住的地方只相隔一条街,小菊娘又在绣庄做绣娘,有了这条线,宁黄氏二话不说,立即由小菊娘领着去看了看。 小喜本来也要去,但宁黄氏怒气未消,也就算了,老老实实猫在家里看宁大富打包罢。 “女人的东西就是多,这都包了三大包了还没弄完!”宁大富手里叠着宁黄氏的衣裳,一面指着地上三个大包袱说。小喜坐在小板凳上嗑瓜子,想了想,拍拍手说:“话说你有没有考虑换个老婆,或者娶个小妾什么的?” 宁大富吓了一跳,“你胡说什么?”说着两眼往窗外瞅了瞅,才又悄声回头道:“小心被你娘听见!你以为老婆是那么好换的?你娘那么凶,那小妾是那么好娶的?再说这官府有例法,咱们平头百姓是没资格娶妾的。”说完又觉不妥,把手里衣服放下了,板起脸来:“你娘多贤惠多能干?我凭什么不要她?” “因为她没给你生儿子啊!”小喜两手一摊,“你只我一个女儿,这么多年我娘她又老是怀不上,街坊邻里哪个不是三男两女的,要是我死了,将来没儿子给你们送终怎么办?” “胡说!”宁大富轻斥:“越说越不像话了,好端端说什么死啊活的!等到你死的时候,我跟你娘不早死了么?只要我宝贝女儿开开心心健健康康的,我就足够了!” “真的?”宁小喜凑到他跟前。 他瞪她:“当然真的!” 小喜说:“要是你当财主了呢?也不娶妾?” “我这辈子要是有当财主的命就好喽!——你娘快回来了,喏,快把这些垃圾拎出去,省得她回来又说咱们把屋里弄得乱七八糟的。”宁大富边说边把装满废杂物的小木桶递给她。 烧饼铺已经关了张,小喜打开大门,拎着木桶出街,走到对面垃圾集散处。 今天阳光很好,货郎们都沿街摆开了小摊担,小喜在捏糖人的老头跟前看了会,正要过马路,忽然见前方急急忙忙跑来一个人,头上瓜皮帽都快被风吹掉地了。 “你上哪儿去?” 小喜叉腰往路中间一站,扬声朝来人一吆喝。王顺回过头来,看见是她,微讶了一小下。 “你怎么在这儿?” “我家在这儿,我不在这儿在哪儿?” 王顺冲她指着的烧饼铺看了一眼,恍然道:“原来是这里!你们怎么还没搬?” “去你的!”小喜一呸,“你恨不得我们立马滚蛋是不是?罪犯上刑场都还得吃口饱饭呢,没找着住处,我们怎么搬啊?” 王顺搔了搔脑袋,目光溜了一圈,转开话题:“你那天没事吧?我娘没打着你吧?” “切!我是什么人?就你娘那点能耐,能打得着我?”小喜鼻孔朝天,不可一世斜睨对面。 “没事就好。我得走了,改天再跟你说话。” 王顺说着要走,小喜又把他拦住:“你赶着投胎去呢?” “你快让开,我爹得急病了,我得赶紧请大夫去!” “啥急病?”小喜松开手。“我对这儿熟,你说出来,我给你介绍个好大夫。” “唉,”王顺叹了口气,“我也不知道是啥病,反正自从昨天苏五娘房里的管事请他去修了下屋檐,回来后就全身发痒,起满了小红疙瘩,在西街找了几个大夫也没看出是什么毛病。现在我得上这边请大夫去。” “发痒?……”小喜张大嘴巴。 “是啊!奇怪得很,大夫们都没见过这种病症。你刚说你能介绍好大夫,真的有吗?”王顺半信半疑。 “那个——当然,当然有!”小喜眼睛骨碌转了两圈,说道:“不过,你得先告诉我,你爹是在苏五娘院里哪个房间修的屋檐?” “就是骆明轩的房间呗!据说拂芳馆要重要修葺,骆小子便要搬回来住一阵,五娘便让人来请我爹去弄房檐了。” 小喜倒吸了一口气,——在骆明轩的房间修的屋檐,他该不是误食了她投的痒痒药吧? “你怎么了?”王顺推了推她。 “啊,没怎么!”小喜回神,“那个,我知道你爹得的这是什么病,我家就有个祖传秘方,是专治这种病的,特别有用,人家出过五百两银子来买我爹都没卖呢。你先带我去瞧瞧,说不定我的药真能治好他。” “真的?”王顺眼睛一亮,不过马上又暗下来:“怎么那么贵啊!” “好药当然贵啦!不过看在你我不打不相识的份上,万一真的对症,我也可以给你算便宜点,——十两银子吧!”宁小喜慷慨地一挥手。 王顺犹豫了一下,重重点头:“好,只要你真的能治好我爹的病,我就给你十两银!” “行!前面带路吧。” 王顺家现住的院子位于骆府西南角,有独立的角门出入,王顺的父亲王连琨,是骆家大夫人大姨母的儿子,大夫人自幼失去母亲,虽然吃穿不愁,在姐妹众多的娘家到底势弱,当时全赖这位大姨母时常走动关照,才算没被人欺负。 王家原来也是商户,跟当地官府还有姻亲,背景是满强大的。只是后来生意渐渐失败,退归乡里,坐吃山空,虽还有些家底,也到底不如从前了。加之旧年一场山洪,淹去了所有田庄,好在当初老夫人还在钱庄里存有些银子,这才有了些底气,举家进城来投靠。 王连琨出身富户,哪怕家败也不肯出力养家,在乡里这么些年,拜了位从工部退出来的老木匠为师,钻研起修缮工艺,倒学成了几分手艺。苏五娘因从大夫人那里听说他有这般能耐,于是昨天便特地请了他去主持房梁修缮的工程,哪料才去了大半天,回来就惹上这么一身疙瘩。 小喜进屋的时候,王连琨正痒得呼天喊地,王冯氏拿着块湿布在旁边急得直拍大腿。 “这可怎么得了?到底是冲撞了哪路神仙,搞成这个模样?都是那五姨娘要修的什么破梁,好处没得着,反惹了这身毛病,我倒要找她算算帐去!” 她把手里湿布一扔,嚷嚷着就要往园里去。王顺忙与旁边一老妇将她拦住:“娘,你别冲动!我请了人来治爹的病了!” 009 救命恩人 王冯氏一听这话,忙往门口望去,可看来看去都只有个豆芽菜似的小喜站在那里。她脸立即又绿了:“顺儿,她怎么在这儿?你不是去请大夫吗?怎么这么快回来了?难道是她又打你,把你追到家里来了?死丫头片子!胆子倒不小,看我怎么收拾你!”说着,卷起衣袖就冲了上去。 王顺急忙挡在小喜面前:“娘,没人欺负我,我是请小喜回来给爹治病的!” “她治病?”王冯氏扬高声音,简直都要笑死。“莫非我看走眼了,她是大罗神仙?” 王冯氏这声音相当不低,小喜听见,也不理会,径直走到筋疲力尽的王连琨身边,掀起他袖口看了看。只见他原本平整的皮肤上,布满了数不清密密麻麻的黄豆大红疹子,有些疹子上还开始渗出蛋清样的水,看上去真是恶心极了。 这不就跟毒老张给她看过的痒症样本一模一样么?她幻想过出现在骆明轩身上的场景,居然在王顺他爹身上有了完美呈现。她抬头看着王连琨:“你去五姨娘的院里主持修房梁,可曾吃过那屋里什么东西没有?” 王连琨大喘着气说:“我就那么短时间,哪有功夫吃东西?——也就是中午口渴,在小少爷的屋里泡了杯茶喝。” 这就对了。小喜心中有了底,一脸慎重说道:“你这病我能治。” 王顺立即拉着王冯氏到一边,“小喜有治这种痒症的祖传秘方,人家出五百两银子她爹都没卖的。” “笨儿子!她要是有值五百两银的秘方,那我就是华佗了!” 王冯氏叉腰摆头,仿佛听到了莫大的笑话。 小喜大喇喇往屋里太师椅上一坐,手搭着扶手,吊着两条小腿望着王冯氏:“刚才我都跟王顺说了,冲他的面子我只收你们十两银子。凭你这句话,我本来大可以一走了之。可是我又是个言而有信的人,答应的事情一定会做到,所以不管你信不信,我还是会给你们治的。只不过我现在变了卦,要是治好了,你得给我翻倍的价钱。要是没治好,我倒给你二十两。” “说得轻巧!”王冯氏斜眼将她上下一打量:“你全身上下值二十两吗?” “你别管我值不值,反正我人在这里,要是拿不出来,你大可以押着我去问我爹要。” 王冯氏眼骨碌一转,转念一想也是。这丫头片子说得头头是道,跟真的似的,莫非当真有什么方子,他爹没藏严实,被她偷了出来?反正这也不花成本,就让她试试也成。要是没治好,再来收拾她! “这么着,奶妈去拿二十两银子来,现在就让她治。” 王冯氏腰一扭,坐在另一边。王顺立即催着奶娘入内,小喜问他要来半杯水,走到王连琨身边,从怀里取出一颗丸药丢进去,等水变成了浓稠的黑棕色,便递到他嘴边,“你把它喝了,半个时辰内要是没好,我赔你二十两。” 那药闻起来又苦又冲,王连琨好歹在世上活了三十多岁,还算是见过世面的,要是没病没痛的话,只怕理都没工夫理会个小黄毛丫头。但这时候他真的已经痒到生不如死的地步,所谓病急乱投医,也就二话没说,接过来一口吞下。 全部人都盯着他看。说来也怪,喝完之后,就见他渐渐安静下来,也不再叫着喊着坐立不安了,过了片刻,他脸上手上的疹子也渐渐变平变淡。还不到半个时辰,王冯氏掀开他前襟一看,整个胸膛只留下几点芝麻大的小创口,身上红疹全部褪去,看样子再过上半天工夫,就能结痂好起来。 这真是太不可思议了!王顺一家都看呆了。王连琨接过奶娘递来的汗巾擦了把脸,又进内换了身干净衣服,神清气爽走出来,“小姑娘,多亏了你这神药!——孩他娘,快,快把药钱付给她!”他指着王冯氏。王冯氏立着不动。王连琨便沉了声:“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去?!” 看来王家夫纲极振,王冯氏平时在外寸步不饶人,在王连琨面前却不敢起高腔。她瞪了好整以暇的宁小喜两眼,心不甘情不愿朝王顺一呶嘴,让他把银子递上去。 小喜将银子一股脑儿收进兜里,冲王连琨道了声谢,心安理得出了王家院子。 王顺送她出来,到了门外,情不自禁说:“小喜你真是我的大恩人!从此以后你就是我哥们儿!你我肝胆相照,谁要是欺负你,我一定帮你收拾他!”小喜嗯了声,拿起一锭银来掂了掂,看着他一本正经的脸,又拨了一半银子回去。 “算了,我一向是个慈悲为怀的人,绝不会趁火打劫的。这十两银子你拿着吧。” 王顺不敢置信,“这怎么可以?还是你拿着!” “让你收着你就收着!”小喜不耐地。她在毒老张手里买了两颗药总共才花了三百钱,赚到十两银真是暴利中的暴利。说实话这种钱赚得实在有些亏心,可谁叫王顺这混小子三番五次地欺负她?还有他那老娘也太讨厌,不宰他们一刀委实不甘心。也怪王连琨倒霉,怎么偏就应到他头上去了呢?对了,那茶叶还在骆明轩屋里,这会儿只怕消息还没有传到里头去,她得赶紧想办法把它弄走才行。不然别的人再一中了招,她可就没药治了。 想到这里,便瞥王顺一眼,说道:“你既然说咱俩是哥们儿,那我有件事儿跟你说,你听不听?” “听!从今以后,你说什么我都听!”王顺一拍胸脯。 宁小喜扭身在旁边一颗大石上坐下,“这么说吧,你爹突然得这怪病,你不觉得奇怪吗?” 王顺一愕,“怎么说?” 小喜严肃地:“你爹说只在里头喝了碗茶,就全身起了疹子,你就没想过,这是那杯茶的缘故吗?而且,怎么那么多人在场,偏偏就你爹一个人中招了呢?所以,你爹这病其实是种很特别的毒。我猜是有人跟你爹作对,故意在那茶里下了药!” “当真?!”王顺一跳,惊道:“是谁这么大胆,敢对我爹下手,我爹可是大夫人的亲表弟,他们感情可跟亲姐弟没什么两样!这人是吃了熊心豹子胆吗?!” “小声点小声点!”小喜嘘声,“你是生怕别人不知道吗?你爹虽然是大夫人的表弟不假,感情很好也不假,可越是感情好就越是有人暗地里嫉妒啊!你想,大夫人没儿子,你又是她最亲的侄子,平时肯定待你很好,那么会是谁有可能嫌你碍眼呢?” 王顺摸着脑袋想了想,摇头说:“想不出来。” “笨!”小喜翻了个白眼,“你再想想,你爹是在谁屋里喝的茶中的毒?” “啊——”王顺终于悟道:“是姓骆的小子!你是说他因为嫉妒大夫人待我好,所以暗害我爹?……他奶奶的,这混蛋真不是个东西!” 混蛋当然不是东西,小喜扯了扯嘴角,继续洗脑:“所以说,骆明轩这个人看上去道貌岸然,实则是个多么阴险的小人,那天他丢了鸟,该多么恨你,所以整出这样的手段是十分可能的。我们必须得当众揭发他,以维护你们的正当权益!” “对!”王顺挺直脖子:“就应该去告发他!” “可是口说无凭啊!”小喜皱起眉尖,忧愁的叹了口气,“你要告他,得有证据。” 王顺一愣:“那怎么办?” 小喜瞄他一眼,“你爹不是在他屋里吃的茶吗?肯定还有痕迹,我们只要进去把它偷出来就成了。” “对啊!”王顺一拍巴掌:“就这么办!我家院子能通到园子里去,我们这就去把证据偷出来!臭小子害得我爹这么惨,我非在大夫人面前狠狠治他一回不可!——小喜,你真是个好人,你这么帮我真是太让我感动了。要不是你提醒我,我都还蒙在鼓里呢。” 小喜摇摇头:“我这人一向慈悲为怀嘛,路见不平总爱拔个刀什么的,已经习惯了。趁天还早,我们这就走吧。” 王顺起身,前面引路。 王家住的院子距离苏五娘的住处不是太远,有他做掩护,宁小喜这个外人进园并没有引来多大关注。 虽然两人目的很明确,但是要怎么样才能人不知鬼不觉拿到那茶叶罐子还是有些难度。这时候太阳才刚偏西,做不到像贼一样偷摸进去,只能是找个理由去到那里,然后趁人不注意将它偷回来。可是找什么理由呢? 小喜在院墙外的花亭里想了片刻,招来王顺:“你就说你爹昨天落了件什么东西在这边屋里,他让你回来拿。这样就没人怀疑了。” 王顺说:“那你呢?” 她看了眼脚下,地上有花匠才烧过的杂草灰,便伸手摸了一把,匀匀涂在脸上。再把溜光水滑的小发髻弄凌乱些,这么一看,就仿佛街上卖鸡蛋的小黑妞似的。不注意,真认不出来这就是昨天在府里害得骆家宝贝小少爷伤心欲绝的小坏妞。“我跟你一块进去,人家问起来,你就说我是你奶娘的女儿,一道进来的。” 王顺深觉可行,于是转身往苏五娘的大门走去。 ———————————————— 求收藏求票票求收藏求票票……弱弱的说,推荐票每逢800我会加更的哦 010 良心发现 苏五娘的院子是按照江南园林的风格建造,十分婉转雅致,庭中一座假山鱼池,将四面风光分隔得半遮半露。 管事的嬷嬷见王顺小喜进来,于是道:“顺哥儿怎么来了?”王顺点头,“我爹昨天落了件东西在这里,他叫我回来拿。”嬷嬷道:“哦?是什么东西,我问问丫环们,看拾着没有。”王顺说:“不用了,我知道在哪里,我爹昨天顺手少爷的房间里,我直接去拿就是了。” 嬷嬷手里拿着两本帐册,也没工夫真来应付他,便对身后丫环道:“带顺哥儿过去。” 院角上正有三五个丫环聚在一起绣花说笑,小丫环贪玩,领着两人到门前,便退身出来:“门开了,顺哥儿进去吧。我就在那边角上,走的时候过来唤我一声。” 这正中两人下怀。小喜率先进屋,一眼便见到放了药的茶叶罐还在桌上,将罐打开,茶叶比昨天并没少多少。王顺说:“会不会是在这里面下的药?”小喜故作思考,将盖子盖上,“这很难说。我先拿着,回去验验看有没有毒。你再找找别的。” 王顺现在对宁小喜简直是言听计从,他巡着屋子里四角找了个遍,也不知道拿什么好,最后拿起桌上两个倒扣着的杯子,回到小喜身边:“我看这杯子很可疑,不如就拿它吧。” 管他拿的什么呢!小喜一概点头,一面将茶叶倒在手帕上,包起来收进怀里,然后将竹制的茶叶筒扣在拳头上,塞进衣袖,从外面看上去根本难以发现。她抬头冲王顺赞道:“你真聪明!既然是吃茶中的毒,那这杯子肯定有问题的,就这么着吧,我们先走。” 说完她跨出门槛,王顺断后。到了廊下,见刚才那丫环还在那院角上,正要过去招呼,丫环忽然又急忙走到大门口,似乎是迎接什么人。 “姨娘回来了。” “快去备些吃的给少爷,从早上到现在都还没正经吃过东西呢。”这是苏五娘的声音。“轩儿快进来,怎么慢腾腾的呢?” ——怎么,姓骆的也来了? 小喜心中一咯噔,忙拉着王顺躲到假山后。 在芋叶下探头一看,门口那穿宝蓝圆襟衫的扎髻少年可不就是骆明轩嘛!真是不是冤家不聚头啊!怎么又遇见他了? 苏五娘半弯着腰,拉着骆明轩的手往里走,一路低声安慰着什么。小喜这才看见他脸上闷闷不乐,无精打采地,也不知道又是谁招惹了他。 “轩儿,你这两天总是打不起精神,你爹早上问你话你也不回,这是怎么了?” 骆明轩摇摇头,松开苏五娘的手往前走了两步,叹了声气,又回头来:“二姐姐送给我的鹦鹉被我弄丢了,我心里很难过。昨天我梦见她了,她跟我说不要紧,她不会怪我的。可是娘,那鹦鹉陪了我这么久,就跟我的好朋友一样,现在一下子丢了,我怎么可能真的当作一件不要紧的事?” 原来还是因为那只鹦鹉!他还真能较劲。小喜受不了地。 苏五娘顿了片刻,柔声道:“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改天我再去帮你买一只,养久了,自然也就有感情了。” “那怎么一样呢?”明轩忧愁地,“娘买的是娘买的,二姐姐给的是二姐姐给的,再说,那只鹦鹉是认识我的,你买来新的,他不认识我,就算养了也好像是野鸟一样。” 苏五娘没办法了,叹气抚了抚他的头。 明轩抬起头来:“娘,我到那边去坐坐,你先回屋吧。”他指了指假山这边。 芋叶下的小喜赶紧把头一缩。 她没有过养宠物的经验,在她看来所有动物都像猪牛羊一样,最终都是拿来吃的,她早知道骆明轩这人有点神神叨叨,但没想到对只破鸟也这么惦记——好吧,就算这鸟是他二姐送的,那也犯不着这么想不开吧?又不是他二姐被人吃了…… 是是,这话很伤感情是不错,落井下石是她不对,都怪王顺这家伙!没事去捉他的鸟干什么?害得她也惹了一身膻。看他不顺眼,有本事就直接冲上去揍他一顿解气啊!要是她的话——嗯,要是她的话,这鸟大概也没别的好下场。 好了好了,说来说去,自己怕是撇不开这冤案了。那能怎么办呢? 她皱眉。王顺在旁嗤地一声:“这小子真婆妈!为只破鸟,至于吗?!” 小喜斜眼往他睨去。骆明轩是招她恨没错,但像王顺这种得了便宜还卖乖的她也看不顺眼。这次鹦鹉事件纯属意外,既然那只鹦鹉对骆明轩来说这么重要,她撇不开,那么王顺也别想落个干净! 假山那头传来一串碎步声,然后是一阵重重的叹息。小喜打定主意后朝王顺瞄了一眼,然后小心翼翼往山石下看了一看,只见骆明轩席地坐在鱼池边,低垂着头拿了根树枝在地上写写划划。 看来还真是蛮伤心的! 小喜心里忽有些触动。正看得入神,王顺戳了戳她胳膊:“快走吧,别让他发现了。”她点点头,随着他脚步退出来。 出到王家院子,小喜忽然站住,冲王顺伸出手:“刚才那十两银子,你现在给我。” 王顺睁大眼:“啥?” “那十两银子,”小喜扬声重复,“还给我。” “为,为什么?” “因为我变卦了。我不想给你了。” 王顺搔着后脑勺没动,显然不知道怎么应对这变故。她要变卦是可以,但这也太快了吧?这银子在他口袋还没捂热呢。可是小喜的手掌并没有缩回去的打算……哎,那就给她吧。谁让她是他的大恩人呢?再说她已经是他哥们儿,他说过会与她肝胆相照的,可不能食言。他伸手进怀,取出捂得温热的两锭银子,放在那小手心里。 宁小喜压根没觉得不好意思,毫不犹豫将银子塞进口袋,转身便往大街上走去。王顺愣了一下忙追上去:“你回家不是这个方向。你上哪儿?”宁小喜头也不回:“鸟市!” “鸟市??” 011 不能原谅(求收藏,加更的哟~) 问回那十两银子去鸟市,当然是买鸟。骆明轩的鹦鹉既然与王顺和小喜都有关系,那么这个后果就应该两人共同承担——让死去的鹦鹉死而复生是不可能,但再去买只差不多的应该不成问题。虽然严格来说钱都是王顺的,但也难得她有这份心意嘛。 宁小喜拿着这二十两银子,在一路跟来的王顺陪同下心安理得走进鸟市,逛了大半个时辰下来,没想到还真被她找到一只,虽然伙计开价有些离谱,但在两人软磨硬泡之下,倒也只花了十五两银。 值得一提的是,这只花了十五两银买来的鹦鹉,居然跟骆明轩原来那只几乎一模一样,据伙计说,像这类品种的鹦鹉就是这样看上去毛色一样,虽然所产数量不多,但特别好认,小喜虽没见过骆明轩那只的本来面目,可是有了王顺佐证,那是不会错的。 捧着鸟出了店门,太阳已经下山。小喜出来时宁大富并不知道,这时候估计她娘也到家了,要是见她捧了这么只鸟回去,肯定会有番盘问。一盘问,那痒痒药的事儿只怕兜不住了。她娘要是知道她跑去毒老张手里买药害人,八成会被气疯。为了她和宁大富余下的人生着想,还是先把鸟送到骆家再回去吧。 到了骆府外,王顺说:“现在要怎么送进去?” 小喜一指骆家西角门,“从大门进去。咱们是来送赔礼的,要堂堂正正。” 王顺深以为然,立即上前去叩门。 小喜拎着鸟翅膀,昂首挺胸走到门槛前。 王顺才把手指叩到门板上,大门忽地就开了,从里走出个低头拢袖的小厮。小厮抬头一见面前还站着两个人,不知怎么回事,看到小喜的时候两只眯缝眼忽地就睁开了,从中迸出几丝火花,并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退回门内,把门砰的一关!门关那一刹那漏出一句话:“又是你!你还敢来?看我不拿笤帚打死你!” 小喜莫明其妙,“我跟他有仇吗?” 王顺屏息了半天才闷声说:“他是骆小子的小厮,上次我们打架的时候他在场的。” 难怪了!小喜恍然大悟。骆明轩是他的金主嘛,他敌视她是情有可原的。 小喜豁达地说:“我们大人不计小人过。既然这样,那我们还是从你们家侧门进去。” 于是又巡原路进了王家院子。到了侧门口她又顿住,“算了,你还是在这里等我吧。这门再过半个时辰就要关了,到时我们出不来就很麻烦。你在这里给我把着,我在门上叩三下,你就给我开门。” 王顺说:“你认识路吗?” 小喜一挥手:“认识!你看好门就行了!” 拂芳馆内这时正灯火通明,骆明轩坐在饭桌前,看着婆子们把饭菜一样一样摆上。 骆家的厨子请的是当年城内最有名的莲香楼的大厨,做的菜无论色香味都相当诱人。然而可惜的是,骆明轩今天很没有胃口,不但今天没有胃口,昨天、前天也没有胃口。 他望着门外空空的鹦鹉架,心情低落到了极点。 身旁的丫环馨儿看他这样子,上前把大门虚掩了,回来说:“少爷,吃饭了。” “少爷!少爷!” 这时大门一开,闯进来个满头是汗的小厮,“少爷!上回偷吃了你的鸟的那个死丫头,现在就在东角门外!刚才我准备去看我祖父的时候,看见他跟王顺两个人鬼鬼祟祟站在那里,也不知道要干什么?!”小厮上气不接下气。 “她又来了?”明轩皱了下眉,一张脸却因为这个动作而有了些生气。这个宁小喜!她居然还有胆子上这里来?“她来干什么?”他一拍桌子起身。小厮摇头:“不知道!我一看见她,心里的火就噌噌直往上冒!本来想叫人赶走她的,又不想这么便宜她,所以回来向您禀报,看怎么处置!” 骆明轩望着窗外夜色,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一回想起翠儿死状之惨,就简直令他无法冷静! “少爷……”馨儿看他脸色不善,出声想劝劝。这鹦鹉对她家少爷来说的确意义非凡,每天早上一起床,他必定先到廊下跟它说上几句话才回屋洗漱,有事外出了,回来第一件事也一定先跟它打声招呼才会进屋。这突然一下子没了,他心里自然不好受。可是——话说回来,对方也就是个小孩子,而且也是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吃了它的,严格说起来也不算什么恶行,要是真揪着不放,外人还不得说他是个小肚鸡肠的人?这对她家少爷将来的名誉可是大大不利呢。 “雨墨,你叫上齐安,去把她给轰走!再也不准她到我们家地盘来!以后也不准她打门前路过!” 馨儿这么想着,骆明轩已经冲小厮下令。她连忙上前:“俗话说好男不跟女斗,她是个姑娘家,你就饶了她吧。” “凭什么?”骆明轩不服气,“她吃了我的‘翠儿’我就不能原谅她!” 他嚷嚷着冲向门外,仿佛这样子门外的臭丫头就能听到似的。 馨儿没办法了,目光落到雨墨身上,戳了他脑门一下:“都是你!这些小事,还特地跑回来给少爷添堵。”说完又走回明轩身边,小心地哄说:“我听林管家说城隍庙鸟市新进来两只上好的鹦鹉,毛色鲜亮艳丽,跟咱们的翠儿有得一拼呢!要不然明儿个咱们去那里逛逛,要是看中了,就带只回来,好不好?” “再漂亮也不能跟我的翠儿比!”明轩嘟着嘴。 “是不能比。”馨儿好声好气地:“咱们还没去看过,又怎么知道呢?就当是散散心也成。再说了,就算不能比,买一只回来放在架上,平白也热闹些。现在廊下架子空着,多冷清啊!那宁家小姑娘的事情,就算了吧,你再跟她过不去,翠儿也不能回来了不是?我们是什么人?咱不跟那些市井小民一般计较。” 明轩眼望着空落落的鸟架,半天没说话。两天过去,他的态度已松动了些。的确是不管怎么样,原来的鸟儿都不会回来了,每天看着廊下空空的,更难受。可是……那是可怜的二姐姐送给他的翠儿!它就这么被人吃了…… 馨儿等了一等,暗地里比了个手势让雨墨退下,然后直起腰说:“少爷再舍不得翠儿,它也终有离开的一天。只不过这一天提早来了罢了。倒不如现在另买一只,养久了,是一样有感情的。” 明轩低头半日,才抬起头来:“鸟市新来的鹦鹉,真的有翠儿那么漂亮?” 馨儿忙点头:“林管家说是有,那肯定是有的!” 012 出师未捷 小喜抱着鸟儿,摸黑来到拂芳馆外,趴在半开的大门外一瞧,只见外进的厅里人影绰绰,说话声时断时续。正想着怎么把鸟弄进去,忽然见那桌子后站起一人,正是骆明轩。他指着背对着门的一个小厮大声说:“……快去!”小喜看那小厮装扮,居然就是刚才指着她鼻子大骂的人,心里也琢磨出个意思了:这十有分九是小屁孩儿跑回来报讯,激出骆明轩对她的火气来了。 ——也不知道他想怎么对付她? 人的好奇心一来,真是十头牛也拉不住。她悄悄进了院子,伏在石阶底下侧听。 “雨墨,你叫上齐安,去把她给轰走!再也不准她到我们家地盘来!以后也不准她打门前路过!” 把她轰走?不准她路过?她还以为他有什么了不起的手段呢,就这点能耐,她宁小喜还真是太高估了。她失望地瞥了里头一眼,这时候一个穿鹅黄衫子的俏丫环正在和声和气劝着什么,也听不清楚,算了,还是把鸟儿丢到鸟架上,就走吧。 但是鸟架子挂在廊下,厅门现在开着,她要是上去的话,一定逃不过屋里人的眼睛。虽然她是来赔礼的,很该堂堂正正的没错,可现在大傍晚的,她突然出现在这里又怎么解释?为了省去不必要的麻烦,还是不让他们知道的好。 可是,这鸟也不能白白送给他吧?花了她十五两银的,总得让他知道是谁花的钱。 她溜了眼左首的书房,悄悄移过去,从书桌上撕了点纸,拿笔墨写了行字:“送鸟者,宁——”宁字才写了上面部分,怀里的鹦鹉突然“嘎”地一声叫起!吓得她忙把鸟头一捂,拿着纸条退出门外。 但这时候似乎已经迟了,书房与正厅隔得太近,在这静谧的夜色里鸟叫声显得格外清晰,只听隔壁屋里一声“哪来的鹦鹉叫?”那里头的人就已经飞快窜了出来。 小喜暗道了声不好,赶紧捂着鸟往夜幕里冲去。然而身后传来骆明轩的声音:“快把大门关上!有贼进来!”就听见四处哗哗啦房门四开,冲出几个五大三粗的汉子,从墙角拿了扫把木棒什么的就来追打。 小喜虽然内心强大,但她的身子骨可不强大呀!这么多人,怎么经得起?在骆明轩的号令下,大门已经快速关闭,她咬牙骂了声站在门廊下的某人一眼,小心翼翼缩在一丛牡丹枝下。然而才刚藏好,怀里的鹦鹉听见动静,立即跟打了鸡血似的头羽一抖,圆睁着双眼看向周围,然后发出一连串的“嘎”声! “那边有鸟叫——可能在那边!” 汉子们都围过来了!姓骆的在黄衣丫环陪伴下,正朝这边张望。 要不是看在花了钱又费尽了周折的份上,小喜真恨不得一把把鹦鹉给掐死!现在人已经围过来了,只怕是无路可逃,她宁小喜还从来没被人当过贼呢!怎么办呢?她看了看四下,一横心将鸟往门廊下一丢——正丢在门前石阶下!而鹦鹉脱离掌控之后,惯性地抖开翅膀往前飞了几丈,正好落在骆明轩脚跟前。 “翠儿!” 骆明轩一声惊呼,立即弯腰将鹦鹉捧起。昏黄灯光之下这只鹦鹉看起来居然与惨死的翠儿长得一模一样,这简直令人不敢相信! “真的!少爷,这鹦鹉真的跟咱们的‘翠儿’长得一模一样呢!”馨儿雀跃地说。 骆明轩抱着鹦鹉左看右看,忽然捉起鸟腿咦了一声:“这还有张纸条!——送鸟者,宀?‘宀’是谁?”他茫然望着夜空,怎么也想不到这没写完的是什么字。忽然馨儿抬起头,两眼亮晶晶地:“咱们二小姐,闺名不就叫‘容华’吗?莫非是——” “呀!正是!” 明轩当即激动起来:“肯定是二姐姐!肯定是二姐姐!你看这鸟分明就跟翠儿长得一模一样!一定是二姐姐在天有灵,知道我在思念翠儿,所以把它送回来了!——你们不要追了!那是二姐姐来过了!馨儿快摆香案,我要祭一祭!” 几个大汉正追查得不亦乐乎,见他们家少爷这么号令,一时停住在那里。馨儿又催促:“你们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来帮忙搬桌子?”骆明轩激动得抱着鹦鹉死不肯撒手,追着她道:“再沏壶好茶!摆些二姐姐素日爱吃的果脯!不可怠慢了!” 汉子们见果真不必再追,这才相互招呼着离开。 小喜瞅准机会,连忙顺着旁边搭在围墙上的葡萄架,哧溜一声爬了上去。得亏平时被宁黄氏追着打追习惯了,自家院墙已不知爬过多少回,不然今日就算他们不再追赶,要想出这门也得费上半天工夫。 “哎呀!二小姐爬墙走了!”汉子们听见声音,纷纷回头惊呼。 ——去你奶奶的二小姐!宁小喜爬到墙头,禁不住苦逼地骂了一句。她花十五两雪花银买的鸟,再冒着被打死的危险送进来,换来的居然是他把她当成了他的死鬼二姐姐!这真不知闹得哪出啊! 小喜一肚子火,两脚翻过墙头,往下一跳,本来预感可以像以往每一次一样,稳稳当当落地,然而让她意外的是,这次两脚居然过了墙根还没着地,然后就听见“扑通”一声,身子迅速坠入一片冰凉水面!四周溅起的水花立即淹去她的听觉! ——擦!她居然忘了围墙外头是骆府的内湖! 真是倒了八辈子霉啊! 无论做鬼还是做人小喜都从来没学会过游泳,四十八次投胎中就有十三次是因溺水而亡。骆府里这个湖深得很,当初她还是骆小少爷的时候就亲眼见过捞上来的浮尸,她说怎么这一次活到六岁了还没死呢,原来在这里等着她! 出师未捷身先死,还有人比她更苦逼么? 宁大富,宁黄氏,你们都是绝好的爹妈,不孝女儿先走了,你们趁早再生一个吧。 她两眼一闭,等着上黄泉路,然而湖水立即从四面八方灌进她的耳鼻口喉,还没罗嗦完,瞬间就已经人事不知。 —————————————————— 感谢大家的PK票,感动得眼泪汪汪地…… 013 久别重逢 既然死了,当然就不可能还在人世。 地府里的牛鬼蛇神们,钉子户阿喜又回来了!还没睁眼,小喜就在心里叹息。虽然说这次死得这么窝囊,但回去投胎也是不能更改的事情,埋怨也没用了,跟骆明轩那小子的仇,只好以后碰到再报。 “阿喜?” 过去任何一次回来,宁小喜第一眼都是看见的各种惨白面孔,要么就是黑白无常,一点新意也没有。可是这一次,她却好像听到有谁在耳边呼唤她,声音还特别熟悉。会是谁呢?迷糊中她想了一想,把眼睛睁开条缝。这一睁开,她就干脆把它们瞪圆了。 “醒了?” “常稷!” 面前蹲着的人银发金冠,面色雪白,长眉星目,玄袍银靴,人模人样。正是常稷那不负责任的混蛋。 小喜立即坐起来,目光顺势越过他肩膀看去,他身后不是盘着九条龙的大金柱,而是座灰扑扑的泥塑。泥塑下方是张香案,香炉里大概已几百年不曾插过香火,炉边上都结了层密密麻麻的蛛丝。房梁上东披西挂着好些破烂不堪的绸幔,还有些残破的壁画,都被灰尘压得已看不清本来颜色。 地府里好像没有蜘蛛,也不会供菩萨。 她看着满屋子灰尘:“我怎么在这儿?我不是淹死了吗?不是应该在地府吗?” “还能是怎么样?当然是我把你捞到这里来的。”常稷两手一摊望着她,左手还有咬剩一半的水蜜桃。他大口嚼着桃子,回头一望那泥塑,“这是你们城西边的城隍庙,虽然破点,却算是离骆府最近、且最隐蔽的地方了。看来城隍在此处混得很惨啊!” 他还有闲心管城隍老爷的事! “捞?”小喜张大嘴,“‘我们城西边’?你的意思是我还没死?” “对!本来你快淹死了,不过幸亏我从骆府湖里把你捞了上来,趁着你还有一口气,压出你肚子里的积水。不止这样,为了怕你伤了元气,活不回来,我还特地上街拿了些吃的。然后把你带到这里,守了你一天一夜。”常稷目光一睃旁边装着半只烧鸡,一壶烧酒,还有三个大馒头并两颗水蜜桃的大包袱,目光里一点也没有让她不必客气的意思。 “这么说是你救了我?”小喜扯了扯嘴角。 “你不必谢我。其实我也是刚好赶巧。”常稷十分谦虚。 小喜白了他一眼,拿起那半只烧鸡来啃。这小子平白出现在这里,八成没好事儿。 常稷眼看着她把鸡吃完,又去拿馒头,忍不住问:“你就不想知道为什么我会刚好出现在那里吗?” “不想。”小喜懒洋洋咬了口馒头。 常稷瞪了她一眼,忍了一下,倾着身子过去:“我还是告诉你好了。这次我是专门来找你的!”小喜偏头瞅了眼他,又把目光调回馒头上。常稷转到她另一边,说:“知道为什么这些年我都没找过你吗?那是因为我在专心帮你查仇人下落!” 小喜皮笑肉不笑:“你一去两三年不露面,我还以为你老人家灰飞烟灭了。原来是帮我办事去了!” 他淡定若素,抹平弄乱了的发带,说:“不错。我答应人家的事情就一定会办到的。——不过我今天来不是为这个,而是来告诉你另外一些事情。你知道吗?当初抢走骆明轩身体的那个魂魄,原来也是很有些来头的,虽然我还没有搞清楚他的来历,但我已经查到是阎王爷授意特地腾出这具身体来给他。而当初你吞的那根鸡骨头其实还不致死,也就是因为有了这一出,所以你才无意成了枉死鬼。” 小喜听完,瞪大眼睛屏息了一会儿:“这么说,这其实是姓骆的他们早已经设计好的?” “确切地说,是有人为这个魂魄而和阎王爷他们一起设计好的。” 小喜砰一下把馒头扔了,“天杀的,这居然是有预谋的?”这不比无意抢走还更恶劣吗?姓骆的怎么这么阴险,亏她还觉得对不住他,特地拿了钱去买鸟赔给他!早知道是这样,他十只鸟都要让她偷来吃了! 常稷把馒头捡起来,丢给外头一只路过的老鼠。回头说:“要不是有预谋,我判官定下的命格怎么会被人抢得去?除非这个人比我更有权力。在阴司比我更有权力的人,除了阎王就没其他人了。” 小喜气得目瞪口呆,骂都不知道找什么话来骂了。 常稷咬了口桃子:“其实你找他算帐也没用,他已经什么都不记得了。” “不找他那我这口气怎么咽得下去?!”她一拳砸向香案,扬起一片灰尘。“你看看我现在跟他差别多大?他拥有的一切本来都是我的!什么吃的穿的,用的住的,都是我的!现在全都成他的了!”而且而且,那是条活生生的可以让她平安活到八十七岁的绝佳命格啊!一不留神让那小王八蛋给抢了去,她还得等多少辈子才能等得到? 常稷看着不停落在头上的灰,一面拍打衣袖一面说:“你气也没用,难道你还能去把他掐死?除非你想永世不得超生。” “那难道我就这么白白放过他?”她冷笑。新仇旧恨加在一起,掐死他十遍也够。 “谁叫你当初无聊到去服毒自杀?没有这茬,人家想抢也没有机会。”常稷很有些不怕死。 小喜怒目回头:“啥?” 他忙摆手。 虽然他是权力庞大的判官没错,但在这时候,傻子都知道最好还是别再继续惹她。 憋了半天,看外面天色渐亮,常稷便安抚说:“算了,不就是个身份嘛!我虽然暂时没办法帮你渡劫,但改善改善你的生活还是不成问题的。这次投胎算我对不住你,这么着!过几天我要去找财神爷喝茶,顶多到时候我要他卖个面子,许你宁家发些财,让你短短的有生之年也过几天有钱人的日子就是。” “有钱有什么用?”小喜呸道:“有钱能买回几十年寿命?” 常稷无奈:“总比穷到要四处找房子住要强吧?”见她面色不善,忙又道:“我回去会再帮你查查那下咒人的下落,上个月我拿到批新的转世名额,原籍跟你一样,并且也都是五百年前死的,现在该轮换转世了,我仔细看里面有没有可疑目标——这个还是有些希望的……” 014 还回来吗 “哎!你先别走!——” 看着常稷晃晃悠悠出了门,小喜连忙喊道。 “小喜?小喜?……宝贝女儿?” 这时候耳边忽然又传来另一道声音,仔细一听,是宁大富的!他怎么会在这儿?小喜看着空荡荡的破庙,眼前一切突然开始晃动起来,紧接着她又觉得有只手在摇动自己的手腕,摇着摇着破庙就不见了,渐渐地眼前出现一方雪白的粗布帐顶,而帐下开口的地方坐着个噙着眼泪的大胖子。 “爹。”小喜喊了声,才觉出嗓子干哑。 “小喜,你醒了!” 宁大富一拍大腿,忙手忙脚去倒水。 小喜环顾了一下,屋里简陋而洁净,正是她的房间。“我娘呢?” “你娘在给你熬药呢,自打那天在护城河边找到你,她都两天两夜没合眼了。刚看你退了烧,就赶紧去忙乎了。”宁大富喂她喝完水,擦了把眼泪,将手按在她额上:“怎么样,你还有哪里不舒服吗?有就一定要告诉爹,知不知道?” 他努力做出严肃的样子,但他不知道,这个样子看起来和他有多么不相衬。 “爹,谢谢你。”小喜微微扬了下嘴角。 “你这孩子!爹面前谢什么谢?” 宁大富佯嗔。粗糙的手掌笨拙地给她擦了擦汗湿的前额,顺势在椅子上坐下,叹了口气,看着她说:“知道吗?这回你可把我跟你娘急了个够呛。你怎么一出门就没了影儿呢?你原来也这么不声不响跑出去玩过,可都在邻里附近,我当时也没放心上。后来天黑了你娘回来,问起你上哪儿了,我才着了急。你娘臭骂了我一顿,我们找到半夜,还是没有找到你。 “你娘哭得要死要活,非要我把你找出来,我就彻夜在四处城门上问啊,后来有个人告诉我,说护城河边上睡了个小女孩,我们过去一看,真的是你!你当时浑身湿透,身上还发着烧,看起来就跟个小流浪女似的,看得我跟你娘心都碎了!——我说女儿啊,爹不管你这回是怎么着了,现在你刚醒,我也不急着问你,但有一条你得记着,你以后可再也不能这么吓爹了!别看你爹五大三粗的,我就你这么个宝贝,可经不起吓啊。” 宁大富说着说着呜呜哭了起来,这么个大汉子,在儿女面前,也脆弱得像个孩子。 小喜张了张嘴,忽然有点鼻酸。说实话打从她能走路说话起,印象中宁大富夫妻就一天到晚围着顽皮的她争吵个不休,无论是骂她骂不停的宁黄氏,还是凡事都没原则地护着她的宁大富,她从来也没有认真对待过他们。现在看他的样子,心里着实有些愧疚。 “爹,我答应你,我再也不让你们着急了。” “呀!丫头醒了?——该死的!你怎么也不叫我一声儿!” 宁黄氏端着汤药进来,一见父女们相对垂泪,先是讶了讶,然后就揪起宁大富耳朵来。 “娘!我才刚醒。”小喜连忙出声相救。 宁黄氏一听,这便松手,改为来探她的额头。半刻后吐了口气放下,口里道:“好在是退了。那林大夫的药贵是贵些,确是有效。”说完,转身拿了桌上勺子,舀起一勺药递到小喜嘴边。“快吃!虽说烧退了,但还是要防着它反复。你别想耍赖不喝,这药里的糖还是我一早特地在‘王记’排队买来的呢。” 她口气依然是不容抗拒,但却不像平时那么生硬,细细听来,反倒有几分宠溺在内。小喜乖乖张嘴,将那带着丝清甜的苦药全数喝下。 宁黄氏脸上就浮出一抹轻松来,又舀了一勺过去,嗔道:“这才像话!乖乖吃完药,我给你热饭去。我煮了粥,还有你平时最喜欢的腌榨菜。等过两天你好了,我再给你做腊肉吃。” 小喜吃完药,等宁大富给她抹完嘴,又喂了颗糖,才问:“哪里来的腊肉?我要吃我们兴州的腊肉。” “当然是兴州腊肉!”宁大富高兴地,“我们老家兴州,腊味最出名了。等回去以后,爹让你吃个够!” “回去?”小喜停止喝水,抬起头来:“娘,我们要回兴州?” 宁黄氏看了眼宁大富,顿了一下说:“明天一早就起程。这房子前天到期,本来前天我们就要走的,是因为你病中,我才去求了夫人宽限几日。” “小菊娘不是让你去看了绣庄隔壁的房子吗?” “不租了!”宁黄氏叹了口气,顺势在床边坐了下来。 “为什么?” “因为你不听话!”宁黄氏板起了脸。等看了眼一脸病容的小喜,神情又缓和下来,“这次你差点命都没了,我们也陪你玩儿不起了。正好你姥爷捎信来,说是家里有处私田让个还乡的大官出高价买了去建别业,得了些银子。反正我们烧饼铺也开不成了,你姥爷就让我跟你爹拿着这笔钱在兴州开个店安顿下来。我们一商量,想着他老人家如今也老了,教书也教不动了,膝下又没有别的子女,你这么顽皮,再不让个人管着,还不知道下回会闹出什么样的事情。倒不如就此带着你回去,让你姥爷来管教你。” ——原来是这样! 小喜目瞪口呆。姥爷她虽见的次数不多,但印象中是个蛮严肃的老头子儿,她娘性格之所以如此难缠,得有大半原因归结于这个不苟言笑的姥爷。她要是落到他手里,日子将会多么无趣。 “大富,你在这陪着女儿,顺便帮她收拾收拾东西,我去给她弄点吃的。” 宁黄氏说完,拿起药碗出门去了。 宁大富一边应着,一边去开小喜的衣橱。 小喜一时有些接受不了,——这么说她真的要离开这里了?那她跟骆明轩的宿仇怎么办?生命如此短暂,她再不趁着还活着的时候把仇报了,还等到几时? “爹,”她一骨碌爬下床,到宁大富身后,幽幽地问:“我们还会回随州来吗?” “不一定。不过爹要是发财了,就一定带你们回来,然后在这条街买座大院子,以雪今日被驱逐之耻……” ———————————— 谢谢大家的票票,请继续收藏支持,下午有加更。 015 江山易改(加更) 宁大富说捡到小喜的地方是在护城河边,但她明明是在骆府里溺的水,那她为什么会跑到护城河边去呢?骆家湖里的水是流向护城河的没错,但她还不至于会顺着河沟流出来吧?思来想去,梦里常稷说是他救了她,只怕是真的。他好歹是个神,这点能耐还是有的。只不过他既然把她救出来了,为什么要把她丢到河边去挨冻?干嘛不直接把她送回家? ——这个混球。真是少骂他一句都不行。 九年了,小喜一回忆起当年的事情就忍不住吐槽。 “小姐,你又在发呆了。” 碧玺在旁边望着她叹气。 碧玺是宁大小姐的随身丫环。这些年宁家真是起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自从九年前回到兴州,宁大富夫妇就拿着黄姥爷给的卖地得来的一部分银子,在兴州城内买了座不大不小的宅子,再开了爿烧饼店。本来只打算小打小闹先站稳脚跟,所以才租了两间门面,可是不知道是这么些年宁大富做烧饼真的做出了水平,还是这兴州的人特好他们家这一口,店面才开了半年居然就红火起来了!整个城北一提烧饼就指着宁记。到一年后,宁家夫妇一商量,咬了咬牙在城西又开了间分店,生意同样不错。 宁家夫妇来了干劲,接下来一心扑在生意上,很快积聚了一定银子。那一年正逢相邻三省绸业吃紧,原因是当年桑蚕得了病虫害,过去十两一匹的绸缎价格一度涨到了五十两。宁大富在与他老谋深算的岳丈一晚商谈之后,当即拿了五百两银子赁了处空院子,再雇了五十个农妇养植桑蚕,到了第二年,不消说,又赚了个盆满钵满。 宁家蚕场开始稳定经营,从此以后宁大富就不再是“宁老板”,走到大街上,逢人便恭称一句“宁员外”,而宁黄氏,也早已经由当炉卖饼的老板娘变成了员外夫人,如今身上再也不穿粗布裙子,隔三差五上趟城里专给富户官门缝衣的“锦衣记”,三十来岁的妇人,打扮起来跟个二十来岁的初婚少妇似的。 当然,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宁黄氏不管外表怎么变化,骨子里还是跟从前一样爱揪宁小喜耳朵,对于这个,小喜也实在已经习惯了。但实在不能习惯的是,每天一见到她,宁黄氏就追问她的绣工…… 宁黄氏的心思她理解,无非就是想让她修心养性,做个大家闺秀,将来嫁个好人家,但是不是闺秀对她来说有什么意义?今年她已经十五岁,顶多再有一年,她就要魂归西天转世投胎。能够安稳活到现在,这全是宁家上下祖宗积的阴德。 所以很多时候,宁小喜就情愿呆在花园里不出去——对了,宁大小姐现在的家早就不是什么小破院,而是城里最繁华的片区,数一数二的大宅院。 今天正是宁黄氏约定要来检查她女红的日子,小喜早饭一过就坐在凉亭里扮泥菩萨,刚起床时她娘的丫环就出其不意降临她房间来堵她,得亏了碧玺掩护才逃了出来。经过这么些年的进变,关键时刻掩护她的人也越来越多了,这也全赖她往日为人恩义,得人心者得天下,至少她已经有整整三个月没被宁黄氏揪耳朵。 “小姐,太阳很快就晒过来了,咱们找个荫凉些的地方坐吧。”碧玺看了眼东方,说道。 小喜也顺势看了一眼,现在正值初春,太阳才刚上来一竿子高,就算晒过来,也没什么大不了。 碧玺是宁家桑园里一个工妇的女儿,那位工妇在桑园里做了五年,丈夫早就过世,家里只剩个年迈的婆婆和年幼的女儿。前年她婆婆、也就是碧玺的奶奶突然得了痨病过世,料理后事的时候她不慎掉下了河里,当场溺死。 碧玺当时只有十二岁,瘦得跟豆芽菜似的,小喜跟着宁大富前去慰抚,她连端茶杯都端不稳,一大碗茶水哗啦泼在小喜簇新的石榴裙上,吓得一旁的叔伯母连拍了她几下后背。叔伯母赔着笑说要给小喜洗裙子,小喜两手一摆:“我这裙子贵得很,十两银子都买不来,你哪里洗得好。你还是把她赔给我吧,我正好缺个丫环。” 于是,碧玺就为了杯茶而哭哭涕涕跟着小喜回了宁家。也不知道她怎么想的,头三天里不吃不喝,眼泪也没干过,见了小喜就闹着要回家。后来被哭得烦了,小喜就带她出门散心,上山掏了几回鸟窝,下山摸了几回鲤鱼,再在巷子里被狗追了几回,她忽然就神奇地回心转意了!从此对小喜百依百顺,不离不弃。平常别说是替小喜打掩护,就是宁黄氏责备小喜半句,她都要替小喜辩白到底。搞得宁黄氏要训小喜的时候,都尽量避开她,省得被她罗嗦死。 碧玺见小喜趴着没动,拿出手帕来盖在她头上。“小姐,你别看这时候太阳晒着不疼,其实可毒着呢!你要是在这里呆上大半天,包准到明天你就变黑了。小姐皮肤这么白嫩,要是晒坏了多可惜呀。” 小喜浑不在意:“晒坏就晒坏,能晒一天是一天。” “小姐!”碧玺皱眉:“你怎么这么说?你看看陈员外家的两位小姐,还有李员外家的四小姐,哪次出来的时候不是东遮西罩的?就怕晒黑了,被人说不好看,到时媒婆说媒的时候挑不到好人家。其实她们皮肤都还没有小姐你的好呢。” 小喜心不在焉听着。忽然哎了一声坐起:“那个李员外家的四小姐,就是前几天在庙会上让我碰了一下的那个?” “小姐!”碧玺翻了个白眼:“那哪里是碰?分明就是撞了好不好!听说当时就把脚脖子崴了,肿得跟猪脚似的。早上老爷夫人还为了要赔李家多少钱而吵嘴呢!夫人着急上了火,直说要让小姐你亲自去,幸亏老太爷拖住了。” 小喜叹气,“我不过就是随便推了她一下,她就伤得这么重?” 碧玺也跟着叹气:“要是平常人推的也就算了,可小姐您这么多年摸爬滚打,那手劲能跟一般人比么?那李四小姐娇滴滴地,说句长点儿的话都要大喘气,被你那一推,能不伤嘛!” 小喜恍然点了点头。然后又问:“这么说,我爹已经出门去李家了?” “去了。” 小喜撇了撇嘴。明明就是那李四小姐先惹的她,她在那儿看猴儿看得好好的,要不是那李家小姐仗着奴才多把她挤倒在地,她会跟她来劲儿吗?李家小姐伤了脚脖子,她还摔了屁股呢! “宁小喜!你给我滚过来!” 这时候,廊子那头砰然传来宁黄氏的怒吼声。 小喜吓了一大跳,立即如惊弓之鸟般往另一头的角门奔去,碧玺则麻利地往相反方向去拦截追兵。然而才逃到门口,她就不由自主退了回来。 迎面走来的,恰恰是刘嬷嬷,黄家的老佣人,宁黄氏的奶妈。 “小小姐,这边门锁了,还是回屋去吧。” 刘嬷嬷五十多岁,素净衣裙,一双手端庄贤淑地拢在小腹前,微笑看着宁小喜。 小喜皮笑肉不笑,“刘嬷嬷,我只是出去替姥爷看看他前天种下的紫罗兰……” “不劳小小姐大驾,早上老太爷的书童已经来看过三次了。”刘嬷嬷依然微笑有加。 小喜无可奈何,只得摊摊手收住脚步。 “你跑啊,怎么不跑了?” 宁黄氏冰冷的声音从身后飘过来。小喜回头,叹了口气望着她娘:“好吧,娘越来越手段高明了。我插翅难飞。” “是吗?”宁黄氏冷笑,头上的钗环被阳光一照,顿时光芒四射。“比起你来,我差得远了!——我新制的两件暗底白梅府绸裙,上面多出来的两个窟窿,是你的功劳吧?!”话说到一半,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揪住宁小喜的耳朵。小喜被前后夹攻,无处可避,生生落到了她手里。 “有话好说!有话好说!”她好声求饶。 “天哪!夫人!小姐的耳朵都揪红了!”碧玺捂嘴尖叫起来。 “闭嘴!”宁黄氏嗤道。回头咬牙冲着小喜:“你给我老实交代,这是怎么回事?” “你这么揪着我,我怎么说得出来?” 宁黄氏又揪了片刻,才气哼哼将她放下。 碧玺赶紧跑上去替小喜揉耳朵,主仆俩哎哟了半天,才好不容易安静下来。 小喜望着宁黄氏身边丫环手里的两件拥有大窟窿的新褂子,只觉得一时千言万语难以开口。 “——这衣服,是东边大街上两只大黑狗撕破的。”. —————————— 求收藏,求各种票啊 016 兴师问罪 宁黄氏这两件衣服,说来话长。 兴州城南有片绵延的山林,总听说里头有各种豺狼虎豹,附近的猎户靠山为生,日子过得相当滋润。小喜没有当猎户的志向,只不过小菊快生日了,想着她打小没见过这些山野货,于是小喜就打算逮两只山鸡捎去给她。这些年她虽然与小菊相隔两地,但两人书信一直有通,小菊收到之后,一定会很开心。 于是那天上午,小喜带着碧玺以及两名家丁出了城。家丁也没有打猎经验,深山林子不敢去,在林子边翻查了半天,山鸡毛都没见到半根。后来还是碧玺出主意,在山下聘了个猎户家的小男孩带路,才在山坳里逮到几只半大的母山鸡,并三只野兔。 要是宁黄氏知道她居然跑去山里撒野,八成会让她脱层皮。于是这三只兔子的下场成了问题。几个人商量来商量去,最后家丁刘四提议烤了吃掉。 这刘四是个最奸滑的,明知道宁小喜平时就爱玩这些个不正经的,这个时候偏要来引诱她。于是小喜让碧玺拿了一吊钱给另一名叫做王二的家丁,让他们去买了些酒肉,约定晚上在南墙根底下开炉。 是夜四人如约而至。此时月亮升到半空,清风徐徐,野草弥香,小喜虽然状况不断,却从没有过这样的经历,一时间很是兴奋。 宁宅所处的地方都是富户聚集区,南墙下是各宅子的后墙,不远就是片山脉,一般没有人来往。别说是烤个兔子,就算杀个人只怕也没有人知道。没一会儿兔子熟了,王二递了只兔腿给小喜。这边刘四拿了根烤好的烧排骨递给她,又突发奇想,另拿出两根,洒了些酒在上头,也架在火上烤起来。 排骨上的酒一遇火,顿时滋滋燃烧起来,焦香的味道漫布了一大片夜空。 四个人都开始吞口水。 朦胧月色之下,本来安静得只有偶尔传来的几声蟋蟀叫,然而这时突然只听一阵杂乱蹄声响起,跟着就涌起一阵雷鸣似的狗吠——擦!面前也不知道从哪里突然窜出几只大狼狗,十来只眼睛正对着火炉上烤肉的眼睛喷出绿汪汪的饥火! “有狗!”小喜腾地跳起,其他几个人也纷纷起身。 小喜虽说胆大,但还没胆大到跟狼狗作对的地步。她当场只觉腿都有些发软,忙叫两个男的把狗赶走。但这时候谁还有劲走动?王二“妈呀”一声,一屁股坐在地上不能动弹,而刘四背靠墙根,尿都吓出来了!碧玺就更不用说了,两眼一翻,居然昏了过去! 小喜这叫一个头疼!回宅子的门还在往左十丈远的地方,而四五条小牛犊一样高大的狗已经围成了半包围的阵势,目的直对着中间的火架。她牙一咬,心一横,放了碧玺,一手拿起根木叉,一手拖过才咬过一口的兔子,奋力往远处一丢——可是三只兔子根本都塞不饱几只狗肚子,没一会儿,它们又瞪着绿幽幽的眼睛望了过来。 小喜当机立断捡起两根木棍,往王二刘四手里一人塞了一根,然后拍醒碧玺,拖着她便往角门上去。 才刚进了门槛,就听见狗爪子扑到门上,几乎把一扇新制的松木门板都推倒下来。 碧玺眼泪汪汪,小喜皱眉听了下动静,果断拖着她进院。先从厨下拿了几块大肉骨头,然后上门房老张那里要了些毒老鼠的鼠药,拿水化开了,全数涂在肉骨头上。都准备好了,却少个东西装住。一看离这里最近的是浣衣房,便摸黑进去,从衣架上挂着的衣服里随便拣了两件厚实的,将肉骨头往里一包,揣着回到角门。 “你在这里守着,我去去就来。” 吩咐完碧玺,小喜便蹑手蹑脚回到原地。 王二刘四已经被五只狗包围,见小喜回来,两人顿时歇斯底里哭喊起来。小喜将他们骂开一边,抬起手,将两包肉骨头远远抛了出去。狗们先吠了一阵,然后回头去争骨头,其中四只狗在吃到骨头之后立即惨叫了几声跌倒,另一只落了下风的狗却趁小喜不注意又跑了回来! 等到它就要扑上身时,小喜慌乱之中拿着手里衣服往狗身上一扑,不想那衣服瞬间就被它扑了两个大洞。王二赶紧拿起手里木棍往狗头上扑去,立时将它击毙。 等到门前的碧玺闻声跑过来,看清小喜手里那两件破了的衣裳掩口大呼:“这是夫人才缝的新衣裳”时,一切都已经晚了! …… 当时的情况这般危急,以至于让人事过了三天还后怕不已。这两天晚上做梦,小喜都能梦见那几双绿汪汪的眼睛。活这么多辈子,人打的不少,杀生的事情倒几乎没做过。这次一下弄死五只狗,令她十分不安。 而且这样的事情并不能够一五一十的交代,所以无奈之下,她已经想好了另一番说辞。 “这两件衣服料子十分稀罕,整个兴州也找不出五六件来,尤其是这花纹这款式,是当下最流行的样式,东边大街上卖药的齐掌柜的娘子,那天看见你拿衣服回来的时候不就赤裸裸地表示过她的嫉妒么?还说要跟你拿去做样子来着?这女人要是嫉妒起来,那心肠真是比蛇蝎还毒!所以那天她来咱们家串门的时候,就偷偷让人在你衣服上洒了些喷香的肉末,然后唆使他们家的大黑狗上咱们浣衣房来,一口把它们给撕破了。” ——对不住了齐娘子,反正那天你带着大黑狗上府里来撒野也是事实。 “是嘛?”宁黄氏听着她漏洞百出的理由,冷笑道:“这么说,我该去找那两只大黑狗问罪才是?” “当然——你也可以大人不计小人过。”小喜低头。 “不跟狗计较,那我要不要跟狗主人计较?”宁黄氏的声音已经越来越冷了。 小喜不由自主往后退了半步:“齐掌柜家的一向是个小心眼的人,咱也不必跟她计较……姥爷常教导说,得饶人处且饶人!” 宁黄氏上前半步,一口银牙磨得咯咯作响:“姥爷真是教导有方!我还真是要多谢你教会我这么善良大度了——好!既然是齐掌柜家的大黑狗咬破的,那南墙根下那五条死狗是怎么回事?狗嘴里那块跟这两件衣服一模一样的破布是怎么回事?!还有那堆烧过的烤肉炉子!” 说着她已经一把揪住小喜耳朵,打雷似的冲她吼道:“我要你告诉我嫉妒的女人心肠怎么样么?你不如先告诉我现在坐在咱们家厅里拿着破布等着问我罪的人我要怎么应付!” “什么?”宁黄氏虽然凶,但像这么愤怒小喜真的还是头回见,她一时没听明白,便呲着牙问:“是谁坐在咱们家厅里?谁来兴师问罪来了?!” 宁黄氏怒吼:“你跟我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017 五条死狗 小喜几乎是被宁黄氏拖到了前厅。 宁家前厅最新又进行过装潢,在暴富一族的行列里显出很难得的淡雅低调,现在厅中央左首帘栊下并排坐着两名男子,上首的那位四十来岁,穿宝蓝色锦衣,留着两撇八字须,眉尖微蹙望着地下,似乎十分气愤。下首这个穿青色滚边长袍,面相年轻俊秀,神情却沉稳淡然。他有着和上首的男人一样的挺直笔梁,看模样,应是父子。 “我们夫人来了。” 听到传报声,两个人立即往侧门处望来。 宁黄氏已然褪去脸上怒意,赔了笑脸上前:“秦掌柜,秦公子,让你们久等了。” 宁小喜跟在身后,默步上前。 “宁夫人。”秦万海站起来,目光往她身后望了眼,带着三分冷意:“敢问这位是否就是令嫒?” 宁黄氏顿了一下,微笑说:“这位便是小女。现下人已在此,秦掌柜有什么事,但问无妨。” 看来宁黄氏是已经与他们会过面了。小喜暗中琢磨面前形势。 秦万海于是走到小喜跟前,盯着她双眼:“宁姑娘,在下有一事不解,想请姑娘移步厅外,给个答案。”说着他率先走出门口,朝等候在门廊下的几名随从一挥手。随从们立即抬来两个大麻袋,放在石阶下海棠花前。 小喜才跨出门就闻到股令人作呕的死老鼠味,忙伸手挡在鼻前。 秦万海背手看了她一眼,哼了哼,叫人把袋口解开。小喜探头一望,差点没把隔夜饭吐出来!里头居然是几头发了腐的狗尸!一只爬满了苍蝇的狗头正对着袋口,左眼都已经被蚂蚁还是什么之类的虫子咬得凹了下去。 这个姓秦的,还真不是一般的变态。小喜暗地抚胸,不苟同地呼了呼气。 站在秦万海身侧的秦还惜这时看了她一眼,又将目光移到她沾了泥的绣花鞋上。 “这是在下所饲养的五条西北牧羊犬,乃是旧年随州知府曾赠我的。这五只儿狼犬在下一向视若珍宝,轻易不示人。但是前几日却突然失了踪,在下四处搜寻未果,却在昨日傍晚被在下的家人所发现!”秦万海说到这里停了一下,转过身来看着小喜,“据在下的家人所说,它们是在贵府南墙后的土堆里被发现。其中一只身负有伤,另四只全身完好无损,只是舌尖发紫,被核实后得知是因中毒而亡。” 小喜被他瞪得后退了半步,转开脑袋假装看树枝。 原来是为几只狗讨公道来了! 秦万海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摊在手心里打开。小喜斜着眼看了下,旁边碧玺已经叫了出来:“啊!这不是那只恶狗从夫人两件衣服上撕下来的布料吗?” 她这一叫,包括宁黄氏在内的宁家人都立即看过来。 “没错!这位姑娘所说的宁夫人两件衣服上撕下的布料,正是从其中一只狗嘴里掏出来的!”秦万海扬高声音望向宁黄氏:“据我所知,这位姑娘正是令嫒的贴身丫环,她的话当不会有假。现在宁夫人对于害死在下这几只狗的元凶,以及它们的死因,还有什么疑问吗?!” 宁黄氏目光往碧玺身上看了会儿,叹了口气,转头望着秦万海:“既然话说到这个份上,我也没什么好说的了。小喜,你把事情经过跟秦掌世说说吧。” 小喜被宁黄氏目光示意,不得不迎接着秦万海的逼视。碧玺知道自己犯了错,嗫嚅着在旁着急。小喜吐了口气,咳嗽说:“关于我娘的衣服——的确是被狗撕下来的,我也不知道是谁家的狗,见它行凶,就让人把它给打死了。——是吧?碧玺。” “啊!是是是!就是这样的!你们家的狗咬破了咱们夫人的衣裳,我们小姐一时气急,就把它打死了。”碧玺把头点得跟啄米的鸡似的。 “既然这样,那其余四只狗是怎么回事?”秦万海的口气已经没有了耐性,他跨了一大步到小喜跟前,盛气凌人望着她:“五只狗死在一起,都是毒死的,为什么另外四只没有撕破衣服也被你毒死?我秦万海跟你素不相识,跟你们宁家虽为相邻,却也井水不犯河水,宁姑娘为何下此毒手?!” 小喜被他吼退两步,“秦掌柜,这真的是个误会——我怎么会毒你们家的狗?我只是打了几下那只犯事的,其余几只,实在不知道怎么回事……” 说真的,这个姓秦的是什么来路,以及他有多么气愤,她都根本不关心,这样被人找上门来讨说法并不是头一回,他姓秦的也没什么特别了不起。她在乎的其实是宁黄氏——她宁肯得罪天下人,也不愿招惹宁黄氏半分,这个女人——好吧,她娘,她娘凶起来的时候真的是很难缠啊。 “事到如今,宁姑娘莫非还想抵赖?”秦万海冷哼,压根没有因为她是个小女子而让步的意思,“要不要我找出你们府上的王二刘四出来跟你对质,让他说说前天夜里你是怎么拿耗子药毒死我的狗的?这五只狗是关内极难得的品种,价值千金不说,就是有货也不见得养得活。现在被你一把毒死,今天你们要是不给个说法,往后在这兴州城里,只怕难以服众!” “王二刘四?”小喜惊道,——原来是这两个叛徒招的供! “宁夫人,随州知府与家父乃是有过命的交情,他送下的这份厚礼如今惨遭毒毙,秦某一家都无法跟他交代。秦家一连三代经营‘留风馆’,在生意场上也是靠名声吃饭,若不是此物太过重要,我等也不会在乎。如若我等有什么得罪的地方,还请谅解。” 想必这时候也觉得自己父亲有些咄咄逼人,一直没出声的秦还惜开口了。当儿子的却比老子有礼貌,说话还懂得留点余地。 小喜好奇地往秦还惜处看了眼,秦还惜正好也转脸过来,微冲她一颌首,又极有礼地移开去。 原来是“留风馆”的人。留风馆是兴阳城里最贵最著名的酒楼,在邻近三省都设有分店。秦家三位少爷据说人品都十分的好,又长得极为英俊,城里姑娘们都引为梦中情人来着,不过老大据说去年摔断了腿,成了个瘸子,行情大跌。那么这秦还惜是老二还是老三?儿子们人品好,却不知怎么会有个这样的老子。 “来人!去把王二刘四给我叫来!” 宁黄氏做太太已经有些日子,哪里容得这么让人指着鼻子吆喝,就是从前当平民百姓时,也不容人生生欺负的。这时压在心里的怒气顿时变成了火,瞪向小喜的那双眼睛已经跟要吃了她似的。 真是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当王二刘四很快被人带上来时,小喜看都不想再他们一眼。 两个人在小喜斜眼睃过来的时候同时也看了眼小喜,但瞬间就把脑袋低下去了。王二更是两膝发软,要不是宁黄氏一声喝斥,差点就跪了下去。 “你们俩把事情经过一五一十全都说出来,要是有半个字隐瞒,明日就不再是我宁府里的人!” “小的,小的说!全都说!那天我们上山去打山鸡……” 东家主母一发狠话,刘四头一个倒戈。 宁黄氏越听脸色越难看,两只涂着红蔻丹的手已经握得死紧。 小喜只觉得头皮发麻,佯装镇定打量周围花木。 海棠树下站着的秦还惜看着她故作没事人儿抬头四望的样子,目光里多了份好奇。这位宁大小姐,怎么与传说中恶劣又讨人嫌的小蛮女不太一样? “耗子药是哪里来的?!” 宁黄氏还在逼问刘四。并且又朝小喜狠瞪了一眼。 018 秦晋之好 小喜叹了口气,低下头去咳嗽:“碧玺,你去拿些耗子药来,给我吃了吧。——虽说当时咱们遭那五只狗团团围攻,差点胳膊腿儿都被它们咬掉,是出于无奈才用了这手段,但到底是害了它们。它们在天之灵一定不会原谅我们的,犯了这样的大错,倒不如让我以身抵命算了。反正我也没多久好活了。” 算了算,顶多也就一年的时间,一满十六岁,她就要归西了。虽然舍不得这么死了,她还有些事情没有做,重要的是常稷也还没有帮她查出给她下咒的人在哪里,但秦万海这样死逼着不放,也没办法不是吗? 她说的平心静气,好像这样子做是很合情合理的事情,却把碧玺吓了一大跳,以为听错。 秦怀惜背着的双手这时已不由自主松开,将身子正对着她偏过来。他并不知道当时的详情,因为小喜进来到现在,压根就没有说。 那边王二刘四交代完毕,宁黄氏已经拿着鸡毛箪子在手好半天。 “秦掌柜,现在人已经在这里,事情来龙去脉也已经弄清楚了,接下来您想怎么处置,就请开口吧。”看来这一次宁黄氏已经动了真火,压根没有护短的意思。 秦还惜愕了一愕,立即回头看向他爹。秦万海不知小喜这边的事,他的脸色依然阴沉,不依不饶。 “夫人!”碧玺紧唤一声:“小姐真的是万不得已才下的毒手,当时的情景都不知道有多么危急,不是狗死就是咱们身亡,小姐虽有过错,但您真的忍心看着您唯一的女儿任人宰割吗?夫人如果一定要怪,秦掌柜如果一定要人偿命,那就让我代替小姐吧!” 宁黄氏说:“哼!她宰了人家的狗,人家莫非就宰她不得?” “宁夫人,此事倒没有这么严重。”秦还惜这时冲宁黄氏说毕,走到秦万海身边,“宁姑娘虽然承认是她下毒,当夜发生我们却还都不清楚。那五只狗的确凶猛非常,如果当时场面失控,宁姑娘施毒也是无奈之举,也怪不得她。咱们都是有身份的人家,切莫得理不饶人,还是冷静处理为好。” 秦万海听完,半晌没有说话。 秦还惜又冲宁黄氏颌首,宁黄氏领了他的情,点了点头。道:“二公子如此宽容大度,实乃难得。小女从小顽劣非常,此次为秦掌柜一家造成莫大损失,是我与她父亲有失管教之过,我先赔个罪。秦掌柜若要我赔钱,只消开个口即可,只要我承受得起,万无推却之理。只是小女年近及笄,就将要议亲的年纪,此事闹大,于她于我等都无益处。若秦掌柜能高抬贵手放她一马,我感激不尽。” 议亲?小喜居然不知道这个事! 秦万海哼了一声,背手望天。 秦还惜不由低下声音:“如今狗也死了,再闹也救不回来。都是街坊邻居,低头不见抬头见,往后还要相互帮衬,孩儿认为还是不要闹的太僵为好。” 秦万海瞥了他一眼,隔半天,这才吐了口气,捋着须,望向宁黄氏:“方才宁夫人说,令嫒就将议亲?” “正是。”宁黄氏微笑,“再过三个月便是小女十五岁生日。等她及了笄,便打算予她议亲。” 秦掌柜来回走了两倒,忽而站住,脸上露出三分春日来:“既然咱们是一条街上的邻居,低头不见抬头见,事已至此,也不必伤了和气。” 宁黄氏点头,知他有下文,便道:“但听秦掌柜作主。” 秦掌柜一笑,“咱们就打开天窗说亮话吧,在下长子还信年已二十,尚未成亲,秦某愿借今日契机与贵府结下秦晋之好,那么毒狗之事,就从此抹开不提!” “结亲?” 顿时,小喜宁黄氏以及碧玺全都睁大了眼睛,就连秦还惜,也不由错愕。 宁黄氏隔了半日,轻声问:“您说的是您的大公子,秦还信?” 秦掌柜点头,“宁夫人,您意下如何?” 宁黄氏倏然笑了一下。 “夫人同不同意,还请给个明话。”秦掌柜皱了眉。 宁黄氏把鸡毛掸子丢给旁边的刘嬷嬷,定定看了秦掌柜一眼说:“谁不知道兴州秦家乃是名门望族,我宁府能够高攀上贵府,那是万般荣幸,高兴还来不及,怎么会认为配不上呢?我看这门亲事极好。秦掌柜,咱们不如进屋说?” “夫人请。”秦掌柜让路。 “爹!此事不妥!”秦还惜出声打断。 “惜儿!没见为父在与宁夫人谈话吗?” 秦还惜被他爹横了一眼,便就不得已住了口。 “娘,你不会真的要卖了我吧?” 因为几条狗就把她给许了人家,这不是卖女儿是什么? 宁黄氏柳眉一竖:“还不回屋里去?你的花绣好了吗?” 小喜哑口无言。说真的,她不是很在乎宁黄氏卖不卖她,关键是她不能订亲,她要是订亲的话还不用等到十六岁她就会一命归西,好不容易撑了十五年,她还想再留个一年半载再回去哇。 “小姐,咱们快去找姥爷帮忙吧!”碧玺着急道。 早说过宁黄氏这辈子最惧怕的人就是黄姥爷,平时一说起在家做闺女时如何受其训示时依然后怕连连。可宁小喜是什么人,她是活了好几十辈子的人精!宁黄氏带小喜回兴州的最大原因是让以严厉著称的黄姥爷来管教她,可是不到三个月,黄姥爷就彻底站到了她这一边。此后小喜又多了个强硬靠山,每每临受罚时宁大富不管用,就一定会有人替她前去请黄老太爷出马。 对此宁黄氏深感稀奇,一直认为小喜弄了什么迷魂药喂了老太爷,结果被老太爷一阵拐杖扑了出来。最后宁大富实在忍不住,便跟她说:“你没听说过一句话,叫做‘隔代亲’吗?” 从此“隔代亲”这个东西在宁家成了个传奇,黄老太爷听说后甚至很欢喜,并洋洋得意专门为它写了篇赋,在街坊邻间流传开来。 得了小喜首肯,碧玺很快请来了黄姥爷。老爷子路上听碧玺说完经过,一张脸已经阴得能拧出水来。 在廊下等到了这个大靠山,小喜底气顿时足了许多。一路姥爷长姥爷短地搀着他大步迈进厅堂,就见宁黄氏与秦万海一左一右正相谈甚欢。也不知为她定了什么价码,秦万海一脸春风,活似刚谈成一笔大买卖。 “哟,爹,您怎么来了?” 宁黄氏连忙站起,脸上笑容都没来得及退去。 秦万海也站起来,“黄老太爷。秦万海给老太爷请安。” 黄姥爷一脸冰霜,只嗯了声便朝上方走去。 宁黄氏忙上前搀着他到自己位置上坐下,从丫环手里接了茶,尝了水温,亲自递给他。“爹不是在屋里歇息么,怎么忽然又来前堂了?” 黄姥爷哼道:“你是不是恨不得我不出来,直到你把小喜嫁出门去为止?” “爹,女儿哪有这个意思。”宁黄氏一惊,偷偷瞪了眼小喜。 “那你是什么意思?”黄姥爷抬起头来,“你难道不是要把小喜嫁给一个瘸子?还是我听错了?现在赚了点儿钱,又想跟人家有钱人攀亲是不是?好巩固你的家底是不是?——我实话告诉你,这主意你想都别想!小喜将来的夫婿,必须得有我同意才算数!” “……” 宁黄氏顿了一下,手绢在指间缠绕开来。 “老太爷,”秦万海听到黄姥爷说他长子是个瘸子时,面色已十分难看。这时站起,带着两位冷笑倾身:“已经晚了,秦某和令嫒刚才已经达成了共识,您的宝贝外孙女儿和犬子这门亲事已经订了!” “什么?!” 019 老姜很辣 小喜当真以为秦万海在开玩笑。 宁黄氏闺名雅兰,娘家那片四里八乡都知道黄老先生的爱女人如其名,是个雅如幽兰,最最良善的女子。黄老先生学识渊博,平日又十分严于律己,对待这个女儿,更是要命三分,教她的第一个字,就是人之初性本善的“善”字。十岁时她看见墙头上受伤的小鸟儿,会搬梯子爬上去为它伤口上药;十五岁时看见路边讨不着钱的小乞丐,会把自己拿来买花粉的钱给他买饼;十八岁时嫁给了时为衙门捕快的宁大富为妻,进门第三天晚上宁大富去了衙门出急差,她就独自背着磕伤了脚的婆婆去找大夫……就是到了发家致富后的她,乘轿路过大街,见到有老人家路过,她也会让人停轿,让路给人家后再走。 雅兰小姐的善良有目共睹,虽然说做起生意来利落不亚男子,但那是商场上,泼辣些也无伤大雅。可是就是这么样一个家教良好的贤惠女子,居然因为几条狗而做出了出卖亲生女儿的事,这简直让人无法置信,不是吗! “宁夫人,我请你再慎重考虑一下。” 小喜严肃地跟宁黄氏交涉。虽然说那边死的是五条狗,而她娘只赔了她一个人过去,在数量上算是占了优势,但是,质量上是绝对不同的。 当然,为此炸毛的也绝不只她一个。宁家的饭厅坐落在整个宅子的中心位置,饭桌有大小双层,来客人的时候摆大桌面,足可围坐十二个人,容纳二十四盘菜。小的也可坐六人,摆十来盘菜没有问题,一般是家用。但是今天晚上没有客人,机灵的管家嗅出整个宅子四处气氛不对,特意摆开了大围桌,四个人分坐四方,隔得山长水远,夹个菜还得丫环绕行千里迂回,也还是没有将这股火气隔断。 “女儿不是你一个人的!不是你说嫁就得嫁!” 宁大富的腰围与过去相比,又有了令人惊喜的进步,麻黄色的绫缎团花袍子披在他身上,衬得他白而紧绷的皮肤有了层油亮的微光。裁剪合度的袖管被他紧抻的手臂一扬,在烛光下刹那又回到了桌面上,面前一盘海参汤溅出几滴油汁,落在桌布上形成三对一的阵式。 宁黄氏一手平放在桌上,另一只手自然竖起,拇指食指和中指之间是半只鲜红椒盐大虾。明亮的灯光下她双目微垂,口唇微动,面色平静,对宁大富的咆哮恍若未闻。 宁大富往左首看了眼。那里坐着的是进来后至今为止没吭过一声的黄姥爷。黄姥爷依然没吭声,只不过两撇胡子又往下拉了拉。宁大富收回目光顿了一下,起身指着对面的宁黄氏:“以前你打骂小喜都不准我过问。但这一次你实在太过份了,我要以小喜父亲的名义收回你对她的管教权!” 宁黄氏将手里半只虾放进樱桃小嘴里,慢悠悠嚼毕,吞下,召左首的刘嬷嬷端水过来,如葱十指探进盆去洗了,右首的丫环立即递上温软丝帕,由她擦干。“双儿,给老爷舀两勺松花豆腐。此物清凉败火,于他有益。” 丫环果然毕恭毕敬端了豆腐过去。宁大富跳起:“你不要跟我顾左右而言他!我要你取消婚约!” 宁黄氏风情无限冲他一笑:“不可能。” “雅兰!” 黄姥爷一声喝斥,终于将宁大富面前的海参汤震出来一大片,也终于将自我感觉良好中的宁黄氏拍到站起。 “爹,那个,我只是跟大富——” “把婚退了!” “爹——” “我可不想将来我的外孙女婿给我见礼,还得给他在一只膝盖下垫块砖头!” “……!” 果然姜还是老的辣,老太爷不出口则已,一出口可真损。可见人一老了,一旦护起犊子来,也是不分学问高低。 小喜托腮,对她姥爷充满了期待。 宁大夫人这时候站在地下声气儿都不敢出,但不管黄姥爷怎么向她逼视,她都没有显露出要让步的意思。而宁大富在旁吭声不止,背着手转来转去,很显然今天是不打算就这么算数的。 “虎毒不食子啊!” 宁大富突然停步,食指痛心疾首地指到她鼻尖上。被宁黄氏撩眼一瞪,又含恨收了回去。 小喜渐渐有了真正的危机感。一旦当宁黄氏连黄姥爷都不怕的时候,这件事的商量余地简直就比蚂蚁的脚趾头还要小。当初黄大小姐待字闺中时,不知怎么看中了五大三粗根本与斯文学者毫无干连的宁大富,黄姥爷坚持不许,她坚持要嫁,自己在房里绝食了三天,终于迫得黄姥爷低头。 现在,世道又变了,皇帝轮流坐了,当年坚持不遵父命出嫁的某人又要逼迫自己的女儿盲婚哑嫁了。 小喜不由坐直,以坚毅之姿看向她娘。 这是场严肃而必须的战争,她绝不能输。 “姥爷,要是娘再逼我嫁人,我就死了算了。” 寻死这种事情她做起来真是太得心应手了,就算这次不必当真死,也很可以向他们示示威。 黄姥爷果然立即站起,宁大富则箭一般冲过来,将她搂进怀里。“女儿,你千万别——” “不,娘要是不答应我退婚,我就回房上吊去。”她绷着脸看向宁黄氏,表情认真极了。宁黄氏斜眼往她望了一眼,又收回目光去瞧脚尖。小喜接着说:“碧玺,我们回房。我要把那件新制的衣服穿上,还有爹送的那套首饰全戴上,风风光光地寻死。” 碧玺眼泪汪汪走过来,哀怨看了眼宁黄氏,跟在小喜后头出了门。 “女儿!女儿!” 刚下到院子里,宁大富气喘嘘嘘跟上来,回头看了眼饭厅,压低声音说:“你先回房,别着急,我跟你姥爷继续跟她缠斗。回头有了进展,我会让人告诉你。”说完又看了眼后方,拍了拍她手背,不等她回话,又噔噔噔小跑回去。 碧玺问:“怎么办?” 小喜一挥手:“当然先回房。” 在房里等待的过程其实也很难过,由于不知道前面到底是个什么状况,要不要“死”也变得不好下决断。碧玺让人悄悄去探听了好几回,也没有打听到什么有用的消息。只听说宁黄氏被桑园的人请走,宁大富则气呼呼地出了门,也不知去了哪里。倒是黄姥爷,知道小喜没吃什么东西,让人送来些点心。 等到夜深时,小喜实在有些熬不住,打了两个哈欠上床躺了,恍惚中有人拍她,睁开眼睛,是宁大富。 小喜要下床,宁大富摆手表示不用,接过碧玺递来的热茶一口灌下,才算渐渐平下气息。 小喜见他还穿着白天时的衣服,于是问:“您是要哪儿去?” 宁大富摇头,“我不是要出门,是出门刚回来。”一顿,又说:“你猜我去哪儿了?”小喜这才发现他衣袖上破了道口子,当即摇头表示不知。他便就叹了口气,用一种倒了八辈子霉的口气说:“你娘这回也不知吃了什么迷药,由我好说歹说就是不听。我见她油盐不进,就去了秦家。” “秦家?” “嗯,秦家。”宁大富点头,“山不转水转,我攻不下你娘我就去攻那姓秦的!” “结果?” “结果——姓秦的拿了张纸出来,那上面有你娘的落款,是他们俩狼狈为奸为你订下的卖身契!喏,这张是我从你娘那儿偷出来的!” 狼狈为奸?与别的男人?有这么说自己老婆的嘛?小喜深深望着他,伸手去接他高高举起的纸。 纸上几行字笔迹真心好,但内容却让人吐血,宁大富说的没错,这就是一张变相的卖身契!上面不但以双方家长之名为她和连见都没见过的秦家大少签下婚约,还约定今年之内就要成亲!这宁黄氏莫非以为她有成打的女儿排队要嫁? “爹,怎么办?” “别慌。”宁大富摊开双手安抚,“刚才我已经与秦老头吵了一大架,我把他胡子都给揪断了,虽然我也被他撕破了衣服,但是——”他加重语气,似下定决心站起来:“我是决不会任凭他们的阴谋得逞的!这不但关系到你的终生幸福,也关系到你爹爹我的尊严!” 他拍着胸脯站在烛光下,就像准备好了打翻身仗,格外地气势冲天。 小喜仰头看了他半天,然后问:“你准备怎么做?” 宁大富顿了顿,摇头说:“我还没想好。不过,我很快就能做到的。你娘实在太过份,我忍了她这么多年,真是受够了。这一次我无论如何不能任她胡来。不过那秦的不是什么好鸟,说不定给她下了什么蛊惑也不定——不好,你娘这回这么坚决,说不定还真是中了他的蛊!” 说完,他快步冲到门边,半路又折回来:“你先睡,有话明天再说。我得去瞧瞧你娘去!” 门外灯笼下光影忽动,转眼间他已不见了人影。 小喜朝天呼了口气,摇了摇头,拖过被子将自己卷成了个蚕蛹。 020 斧底抽薪 因为记挂着宁大富昨夜说的话,小喜早早就爬起了床,没想到碧玺比她还心急,才在梳妆台坐好,她就急匆匆撩帘进来。 “小姐,大事不好!听说老爷被锁在书房里了!” 碧玺气喘嘘嘘,根本顾不上小丫环递来擦脸的热帕子,凑到小喜身边就把脚一跺。小喜这里正在画眉,经她这一说,一条眉毛尾巴立即翘到了太阳穴。她顶着狰狞面目回过头:“为什么?” 碧玺看着她讶了一讶,拿旁边热帕子替她擦去眉尾,说:“昨晚老爷从这里出去后,就去了夫人屋里,然后就吵了起来。夫人揪着老爷把他推进书房,让人丢了床棉被给他,就把门锁了,然后发话说不许任何人开门。” 小喜瞬间无言。 如此说来,宁大富出师未捷身先死,已经被宁黄氏拿下了。宁黄氏的妻纲一向很振,宁大富栽在她手里也不是什么不可预料的事,但这次小喜却有点失望,大概是对他寄予了太多期望的缘故。 她沿着窗户走了两圈,问碧玺:“老太爷呢?” 碧玺叹气:“老太爷昨天夜里就被夫人气得去了城外祖宅,这会儿是远水救不了近火了。” 小喜愣在那里,半天都不知说什么好。黄姥爷年事已高,做事当真是不靠谱了。这节骨眼上甩下她远走高飞,留下她孤军奋战,真不知是太抬举她了,还是太低估了宁黄氏。 外面人来人往时有人声,却没有一个是她的援助,小喜一屁股坐下,内心真是纠结极了。在没有外援的情况下,她难道真的要履行这桩婚约?当然,退一步讲,即使是嫁人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对方是不是四肢周全五官端正也并不是那么重要,反正她迟早都要死,还有什么好反抗的呢? 但是话说回来,她要是订下这门亲,不用等到十六岁她就得死,秦大少也够可怜的,要是再背上个克妻的罪名,那不是更把他往死里逼?损人不利己的事,宁小喜还是不要做。再说了,她还要留着这点寿命等常稷呢。 虽然这家伙一去又是数年不见,但有生之年两人应该还会在人间见上一面,天知道她是多么想查清楚这回投胎究竟是什么回事,她身负的诅咒又是怎么一回事。 “小姐,”碧玺碰了碰她,“我们要怎么办?” 这个时候,也就只有这小姑娘会死守在她身边了。小喜欣慰地看了她一眼,说:“我们去看看老爷。” 自打秦家父子上门伊始,宁家里外气氛就变得明显不同,如果将宁家目前的形势拨分成两派来分析的话,那么毫无疑问,十之九点九的人都会站在宁黄氏那一边,而压根不会在乎宁小喜的想法。有钱能使鬼推磨,发工钱的人是宁夫人,她宁大小姐又算什么。 所以主仆俩到达宁大富所在的书房门外的时候,负责守门的两名杂役就死守着门口,半步也没有挪。 “大小姐,您知道的,小的们也是奉命行事。”杂役甲赔着一脸为难的笑,弯腰说。“夫人交代了谁也不能进去,也不准开门放老爷出来,不然就扣咱们三个月工钱。咱们也是靠这些钱糊口的,上有老下有小,到时夫人怪罪下来,无论如何也担待不起。” “这容易。”小喜回头,“碧玺,给他们每人五两银子。”又朝杂役:“你们一个月工钱不过是一两银吧?我补你们三个月工钱,还另外赏你们二两。开门吧。” 碧玺从早就准备好的荷包里取出两锭雪花银。杂役们的脸又皱起来了:“大小姐体恤咱们,咱们感恩不尽,哪有不遵命之理?只是夫人还说,大小姐是一定会过来的,要是‘她’塞钱行贿,而咱们受了,夫人就得轰咱们出府去。小姐明鉴,咱们上有老,下有小,好容易寻到这么个厚道人家,是万万不能因小失大的呀。” 小喜定定看了他们一阵,败下阵来。 碧玺说:“现在周围都没有人,我们只进去一会儿,你不说我不说老爷不说,夫人怎么会知道?” 杂役胸脯一挺,“大姑娘你这话可说错了。俗话说受人滴水之恩必当涌泉相报,夫人待咱们如同自家人一般,咱们怎么能瞒着她行事?这不显得咱们太不知好歹了么?咱们上有老——” “知道知道,你们上有老下有小,不能做这些不道义的事。” 小喜替他们说完,目光往周围巡了一圈,示意碧玺跟她往左首回廊下去。 杂役们瞧着她们转到芭蕉丛后,只当是死心走了,便也放了心坐下嗑起花生来。 芭蕉丛后小喜拉着碧玺往廊外一闪,趁四处无人,绕过一排墙跺到了个紧闭的窗户底下。碧玺抬头一看正是书房后窗,立即心领神会。小喜摘了根小芭蕉往窗门上丢去,里头就有细小的声响传来。小喜又丢了一根,窗户动了动,忽而就轻轻打开了。 窗子原是个月亮窗,不要说进出一个人,就是横着出来也是没有问题,但是现在虽然窗门大开,却压根由人出入不得。说到这里小喜就不得不佩服宁黄氏行事周到,这个一人来宽的大月亮窗,不知道什么时候竟装上了半尺宽一格的竖格栅栏,其做工之精细之牢固,与监狱简直没有两样,只差材料不同。 宁大富即使具有硕大身躯,面对这层防护也是莫可奈何。两父女隔着栅栏相望,真个好比阴阳两隔般惨兮兮。 “碧玺,去拿个大锤子来,把这个砸了。” 小喜望着这栅格说。碧玺哎了一声要走,宁大富忙将她唤住:“不要去!女儿,算了,这要是被你娘知道,我们父女俩只怕会连面都见不着了。就这么说说话吧,啊。” 他扁着嘴,一脸委屈贴在窗上,眼泪汪汪地:“都怪你爹没用,还没把你救出来就着了她的道。这几年里她道行又高深了,我简直就是困在她五指山里的孙猴子。昨天我才跟她说了不到三句,就被她一口气驳了回来,我气不过,就跟她说要带你走,她居然就扑上来抓我!——你看,你看看!”他指着自己额上鼻梁上几道指甲印:“这都是她下的毒手!下完毒手她还没完,竟然把我锁到这屋里来了,你说过不过份?过不过份?” 小喜望着他,已经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宁大夫人这一次的威力已经超出了她的想象很多,以往她在小喜的心目中虽然是个厉害角色,但还不到悍妇的地步,现在看来,她真的已经一手遮天,开始要在宁家翻天覆地了。 可是就为了要她把嫁出去,宁大夫人不惜违抗父命,不惜囚禁丈夫,这使出的手段也未免太让人咋舌,这桩婚事莫非背后有着什么难以言说的黑幕交易,才使得她这么丧心病狂——嗯,不顾一切? 她一屁股坐在草地上,着实犯愁。 “小喜儿,”宁大富见到她这样,顿时面露不忍,柔声说:“你千万别想不开,别担心,爹虽然不能劝退你娘,但别的办法还是有的。” 小喜叹气:“你还有什么办法?” 宁大富看看左右,挥手让碧玺去到廊下望风,然后招来小喜,压低声说:“我们硬的不来,就来软的。你听我说,前年东边大胡同里的胡四小姐,不是也被爹娘逼着嫁给个衙内么?胡四小姐宁死不屈,就卷起包袱细软远走他乡了,后来胡老爷好不容易找到她,她都已经成了京城里的富商大太太,胡老爷拿她是丁点儿办法没有!” 小喜两眼定定,隔半天才吐出口气:“您的意思是让我离家出走?” “喜儿啊,对不住,这也是没有办法中的办法!”宁大富叹气,“你娘既然要把咱们逼上绝路,咱们就给她来个斧底抽薪!我知道这让你很为难,你从小娇生惯养,从来没有离开过家的,现在一个千金小姐被迫流离失所,我这当爹的心里——也不落忍啊!可是你放心,我绝不会置你不顾的,只要瞒过你娘,等你前脚走,我后脚就找你去,不会让你受太多苦的。你可千万别怪爹爹啊!” “爹!”小喜激动起来,连声音都有些颤抖:“你怎么不早说?!” “啊?” 宁大富一愣,一时没明白她这是高兴还是不高兴,想说点什么,远处碧玺已经在拼命摇芭蕉叶报讯儿了。 他一慌,立即从怀里抽出几张银票塞到小喜手里:“不能多说了!有人来了!这里是五百两银票,是奉远钱庄的通兑,你不是有个朋友小菊在随州么?你先雇‘永祥号’的车去随州,他们掌柜的跟爹有过命的交情,靠得住。你在随州住下,过不了两天,我就能赶来找你!别的我就不多说了,就这么定了!出门的时候要注意行踪,别让你娘发现,还有路上一切要小心!……” 说完他把小喜往外一推,然后匆匆把窗门紧闭。 小喜还没站起,那头就已经传来宁黄氏敲门的声音…… 021 龙王大街 小喜紧握着银票回到屋里,满腔充满了难以抑制的兴奋。离家出走这条计她居然没有想到,这么些年还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这一刻她对宁大富真是有着说不出的感激,急忙让碧玺先去“永祥号”雇车。自己在屋里转了两圈,想起要收拾收拾,也假称要睡午觉,把伺侯的人全赶了出去。她没出过远门,屋里不具备包袱之类的东西,便从衣橱里拿出几块衣料子铺开,将一应衣物塞了进去。虽然还有两个月才满十五及笄,往日用不着什么太多首饰,但金银珠玉之类的配饰还是有着不少。宁大富给的银两的确不少,却都是整数,还得去提了才有,远不如手头碎银来得实惠。 收拾完之后为免旁人起疑,她又如平日般进到园子里招摇,这府里内外四处都布满了宁黄氏的眼线,离家出走这么大的事情一旦暴露,后果不堪设想,尤其是在这种关键时候。宁大富能想到的她一般都能想得到,所以所以,万万不能有丝毫闪失。 逛完回屋的时候碧玺也正好回来了,告知一切办妥。车行大掌柜一听说是宁大小姐要用车,立即亲自安排,为了不出错,还非让碧玺等到拥有着十多年行车经验的老师傅回来见了面,才放她回来。 万事俱备。是夜子时,碧玺身负三个大包袱,护着小喜出了角门。一路畅通无阻,自是小喜事先有了安排。等到上了大街行到巷子拐角,就见辆挂着马灯的乌篷大车停在那里,赶车的师傅一见两人急匆匆走来,立即上前招呼:“可是宁大小姐与碧玺姑娘二位?” 碧玺认得此人,忙扶着小喜上车,一路往随州城方向疾驰而去。 直到马车夫拿出车行在衙门挂的特许行车令牌,顺利行出城关,小喜这才逐渐放松下来。车厢里宽敞舒服,不但有铺了锦绣的软榻,还有放着吃食茶水的暗格,不要说只去一夜车程之遥的随州,就是坐上三五天去更远的地方,都不会让人觉得疲乏。 但是就在小喜松懈下来吃着松子糕的时候,她忽然觉得了有些不对劲,宁黄氏那么精明的人儿,她在她眼皮子底下居然把这个阴谋进行得这么顺利,虽然是放了些烟雾弹以掩人耳目,但要是宁黄氏有心追查,也就是欲盖弥彰的小伎俩,——这简直顺利得有点邪门儿! “我倒觉得没什么。”碧玺听完她的疑惑,摇头说:“夫人昨天跟老爷闹得那么厉害,哪里有空来管咱们?再说她也压根不会想到我们会离家出走,小姐您说要以死相逼的时候夫人都没有听进去,哪里会真以为您会怎样。” 小喜一听这话也觉有理,便就不多说它了。正好天色已亮,城关已开,车子随着进城贩售的队伍驶进城门,到处洋溢着一股久违了的气息,满门心思便被吸引了过去。 阔别这么多年,随州城里并没有什么太大变化。小喜因为勾起了许多心中往事,显得意兴阑珊,碧玺却津津有味,不时向她打听沿途地名。 小菊家现住在城南龙王庙。龙王庙并不真是一座庙,而是一处代表着本地中层阶级聚集区的地名,经过这些年的努力,小菊家现在已经拥有了一座规模不小的绸缎铺,小菊娘也自己开了家小绣庄,算得上家境殷实。而小菊年初已然及笄,正许了城东茶叶商胡家的三公子为妻,出年便要过门。 过了龙王大街就是小菊家所在的三街后巷,小菊娘与宁黄氏一直都有联络,虽然不频繁,但此次因为来意不便明说,也就不便直接上门。于是小喜且在大街口的福安客栈落下,付了车钱让车子回去。 这年头女子足不出户虽然是规矩,但是也没严苛到上纲上线的地步,偶尔出个门住个店也没什么大不了。小喜开了间上房落脚,便让碧玺去雇人送信去小菊府上。只要小菊来到,在她的帮助下,她就能很快找到安定的住处。 “一定要看着她一个人露面的时候才送信给她,切记。” 小喜随着碧玺出了客栈门,等她把信交给雇来的人后,又千叮咛万嘱咐,就怕节骨眼儿上出个不测。 那人一一应了,郑重点头说:“小姐请放心,事情办不好,我绝不收分文。” 直到看着他远走,小喜这才倒转回头,准备上房。 落后的碧玺因为想到小喜一早到现在还没有正经吃过东西,便弯去柜台,跟掌柜的嘱了三四样小菜,两碗米饭,送到甲字号房。才要走,却迎面碰上个人,那人撞上了也不避开,反倒还一抬脚,往她脚尖儿上踩了下去:“哪里来的不长眼的丫头,见了大爷也不避让!” 小喜听见这话便回过头来,只见一个五短身材的壮汉在另两名同伴的陪同下,正对着碧玺恶言相向。 碧玺哪里见过这阵仗,两眼含泪,眼看着就要哭出来。 小喜急忙退回来,走到碧玺身边,见她左脚不住地往后退蹭,知有缘故,便问她:“怎么回事?” 碧玺明明害怕得紧,却又强自撑着摇头:“我没事,小姐,我们回房去吧。” 小喜就受不了她这包子样,立即说:“是不是他欺负你了?” 碧玺还没有回答,那壮汉听见就指着自己鼻子:“是我又如何?”一见小喜不过又是个黄毛丫头,立即仰头笑了开来。那俩同伴听见,也跟着呵笑不止。壮汉把她上下打量一番,又带着一脸不屑说道:“丫头你哪来的?可曾打听过你大爷我是谁?在随州城里你可要瞧仔细了,你大爷我姓万名全,人称‘万两金’,要对付我,你只管放马过来!我倒要看看,你怎么个对付我法!” 三个人又相视大笑,简直没把天下人放在眼里。 小喜看这模样,心下也猜度大概此人有些来头,但好汉不吃眼前亏,总不能白白让他们欺负了去吧?想了一想,于是说:“我不管你是什么来头,你身为男人,冲撞了别人总该赔个不是。更何况还是个女孩子。你要问我怎么对付你,我手无缚鸡之力,当然也不能把你如何,你只要跟咱们道个歉,说声‘对不住’,我们也就算了。” 022 后台是谁? 这话以小喜个性来说,委实有些憋屈,但现在可容不得她任性,这是随州,而且她是离家出走,在这里可以说压根没有后援——小菊不能算,她要出面也属自身难保。再看看这客栈里人吃惊失语的模样,也难看出个大概,这万两金只怕当真有些来头。 所以,他要是肯合作的话,道个歉她就当真不与他计较了。 但是万两金又是哈哈一笑,“真不是我说谎,你大爷我还真不会道歉!你要怎么着我,大爷我接招就是!话说我活到这么大,还没有碰见过敢找我茬的女人!丫头你是头一个,冲这份上,大爷我今儿就在这陪你了!” 说着,此货居然伸出爪子,淫兮兮地往小喜脸上摸来。 小喜暗地里咬紧牙关,左手探进袖笼,紧攒住里头一只小瓷瓶。只要他当真手落到她脸上,那么这瓶里的东西就要在他两眼里开花! 眼看着万两金的手就要落到小喜脸上,而她一动不动,似乎被吓傻了一般,众人都在为这对小主仆的安危感到担心,但又没有一个敢出面阻止。 万两金常在附近走动,周边大户家的女眷自是不会跑出来住客栈,看准了小喜主仆是外来的,这时见无人敢动,胆子愈发大了起来,如果说起初还只是试探,那么到这时就已经变成了赤裸裸的调戏,他将手无所顾忌地贴在小喜脸颊,一时被那滑腻的触感震惊。但是在下一刻,他还没来得及细品,余光中就见小喜把左手扬起,然后一道红色弧线飞过,他落在她脸上的手就立即缩了回去,捂着眼睛惨呼起来! “啊!我的眼睛!——” 没有一个人知道是怎么回事,大家都只见到这穿着鹅黄衫子的小姑娘扬了扬手,这淫贼就跟抠了眼珠子似的滚落在地上!而地上还有的,就是一滩红艳艳的液体。 “小姐……”碧玺揪着两条小眉毛,无奈地看向小喜。 刚才她说要回房去,真的真的不是害怕被人欺负,而是担心她家小姐下手太狠,对方吃不住哇!你道这小瓷瓶里的红水是什么?是用半斤朝天椒熬出来的辣椒水! “你们两个还愣着干什么?!——邢二,你去叫上几个人来,把这死丫头给我揪到衙门里去!谁要是敢拦着,我连他一块儿打!敢在我头上动土,不让你跪下来叫我大爷我就是你孙子!……” 等眼里的刺痛缓和了些许的当口,万两金忍痛站起,气极败坏地怒吼。 那邢二一听使唤,立即跑出门去。万两金用伤得较轻的狠瞪了小喜一眼,也由另一个人扶着在凳子上坐下。 碧玺见状,当真害怕起来,问小喜:“小姐,怎么办?” 小喜看了看周围,只见看热闹的人们纷纷避开去,一副生怕引火烧身的样子。估计就算闹到了衙门,也不会有人站出来帮她说话。万两金把事情闹到这个地步,自然是仗着有后台撑腰,既然如此,那她就跟他闹到底吧!反正她也不是非要在这里落户不可,等扳回一局,她们就仍然离开随州,他们又能拿她怎么样? 这么想着,便就不声不响站在那里,任凭周围人望来望去。 早有店小二端来热水给万两金擦眼,这时想必舒缓许多,他睁开兔子眼似的一对眼睛望向小喜,以为她被唬到,当下越发来劲,翘起一条腿道:“别怪爷不给你活路,看你是个丫头份上,乖乖滚过来给大爷捏捏腿脚,陪大爷睡上个三五夜,爷心情一好,也就饶了你!要是敬酒不吃吃罚酒,就别怪爷不懂怜香惜玉!” 小喜听着,当真就往前走去,众人都以为她服了软,还暗地里发出遗憾叹息,碧玺从旁突然插过来,拉住她说:“小姐,您别去!” 万两金本来就等着小喜,这时见碧玺作乱,立即拉下脸,挥手说:“葛三,把这死丫头给我拖过来!她不让别人侍侯大爷,就让她自己侍侯!” 披着褂子的葛三一看就是个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蠢物,得了令便立即上前将碧玺捉在手里。小喜见他们来横的,也顾不得想别的,以身子阻挡他们去势。 “欺负女人算什么好汉!” “老子还真不是什么好汉!” 万两金站起,走到葛三身边,一只手揪住碧玺别一条胳膊。碧玺眼泪撒豆般滚落,脸色都白了。万两金往她脸颊掐了一把,邪笑说:“瘦是瘦了点,但姿色勉强不错。走,带回去!有了这件‘赔礼’,我就放她一马。把邢二叫回来,老大我今儿请你哥俩喝酒!” “小姐!小姐——” 葛三把碧玺往腋下一挟,大步随着万两金出了大门。 小喜赶忙追出去,拽住万两金的马鞍子大骂:“混蛋!给我把人放下!” 万两金骑在马上居高凌下望她一眼,一手按着尚疼的右眼,一面抬脚往她胸口一踹:“再闹,老子把你一块带走!” 辣椒水的威力依然在产生作用,使得他又气又怕,气的是居然着了这小丫头的道,怕的是要是真带她一块走,狡猾的她不定又把他害成什么样!跟着大东家走南闯北这么多年,虽然没得他亲身传授,却也学了几分机灵,现在抢了她的丫环回去泄愤,也算差不多了。 他掉转马头往街头去,小喜追在他身后不肯放过,但即算她自幼运动量大,不是一般千金小姐可比,也万万追不上一匹大马的速度。才追到街口牌坊下,万两金带着碧玺就已经不见了人影。 小喜气得往牌坊石柱上砸拳,引来路人纷纷侧目。 “小喜!小喜!” 一道温柔的少女声忽然在身后响起。小喜回头望去,面前站了个似曾相识的小美人儿,身段苗条眉眼妩媚,不是阔别九年的小菊又是谁? “你来得正好!碧玺被那恶贼抓去了,你快跟我去追!”老友相见,在这个时候也顾不上废话寒暄,直接进入主题。但是小菊却一把将她拉住:“小喜,不要追了。你追也没有用的!” “可碧玺在他们手上!” “他后台太硬,根本就不是我们能治得了的!” “……” 小喜一望万两金去向,转回头:“他到底是谁?” 小菊顺着她的目光望了望,叹了口气:“你应该问,他的后台是谁。” “那他后台是谁?”小喜盯着她双眼。 “骆明轩。” “……!” 023 皇商骆爷 随州城里这些年变化说大不大,说不小也不小。 先是三年前朝庭新帝继位,换成现任的庆仁帝。庆仁二年圣上颁布新政发展经济,鼓励农商,曾经士农工商中居末的商家,再一次地被提拔到了可与官府宫庭通商的高度,而与京城仅百里之遥的随州,更是近水楼台先得月,一涌出现了大批依附官家谋利的商户,其中那些有着几代好口碑、且又以公平买卖著称的实力雄厚的行商世家,可以竞逐皇商的资格。 而后是六年前,骆老爷顽疾复发,于是年冬过世。临终前把家族生意全盘交给年仅十三岁的骆明轩掌权。骆老爷似乎早就已经料到了这一天会早早来临,所以才在骆明轩八岁时就带他苦练商经,到十岁时,他已经开始参与部分店铺的决断。十三岁的骆明轩除了一半的时间在学堂里,另一半的时候则在自家商行。要他接掌生意,已并不是不可能胜任的事。 何况,骆家还有一位极为精明的大夫人。骆家不像别的大户,充满了各种妻妾嫡庶争斗。她们当中争斗是有的,但却不见得极端。因为骆家统共只得这么一个少爷,争无可争。大夫人更无子嗣,把明轩当成亲生儿子教养对待,于她而言只有益处而无坏处。 接后六年里,明轩在骆夫人辅佐之下,早已变成随州城内首屈一指的后起之秀,或许,大胆点说他是一方小霸主,也不为过。 这世间做任何事都有着它特定的规矩,比如天下间万事一旦与朝庭拉上关系,就不再是简简单单的原来的身份。 如果说骆老爷行事风格是谨慎为上的话,那么骆明轩在谨慎之余还更有着过人的魄力和长远的眼光。朝庭颁布竞逐皇商资格的诏书之后,他即以半年时间揽下了宫中为筹办太后华诞大典而所需的所有丝绸采办项目,从头至尾无一错漏,以此拔得头筹,成为内务府名下丝绸专办,专门负责宫禁之中所有丝绸。 自此骆家不但在随州商界独占鳌头,在官府中也算得上有头有面。骆家二小姐的夫家齐将军府,自骆二小姐因病过世之后,为留住骆氏这门豪亲,也正在为年方十七的四小姐齐婉儿与骆明轩而筹划亲上加亲。 天下皇商有六家,随州骆氏为其一,骆家现任当家骆明轩年方十九,已是邻近三省的名人。现如今不要说他的权势,就连他身边的下人,也平白地高人一等。 “今天那个万全,就是跟着骆明轩采办丝绸的马队十二人当中之一。他平日在这一带横行霸道惯了,打着他东家的名号不知干了多少强抢民女、逼良为娼的坏事,官府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你刚才要是不知深浅追过去,十有八九连你也要跟着祸害。” 小菊一口气将这些说完,喝完大半杯水,叹了口气。 小喜听完整个故事,就像在听与她无关的一个人的传奇一样陌生。 “照你这么说,我就眼睁睁看着碧玺被他们抢了,而我在这里喝茶吃点心?我早知这姓骆的不是什么好东西,连他手下的杂役都这么嚣张,可见这么些年,他真是利欲薰心,良心掉钱眼里去了!当年他害得我掉进湖里差点没送了命,今天又抢了我的人去,我若是白白吃了这个亏,就不是宁小喜了!” 她拍案而起,怒不可遏。 小菊忙跟着起身:“现在有钱有权有势的人家,不都这样么?你要救碧玺,不如放低身段,去找他卖个面子。” “要我去求他?”小喜扬高声音,冷笑了一声。忽然想到了什么,又问:“骆家不是住在城东么?为什么万两金会时常在这一带活动。” “龙王庙是通往京城的必经之路,骆明轩拿到皇商资格之后,就在龙王庙前面的戚家庄设了处分行,专门处理内务府交代下来的任务。前年又特地在庄上买了处大宅子,平时忙得太晚,就在这里住着。他在哪里,他那些手下自然也就在哪里。” “那我要去找他的话,去戚家庄找就成?” “正是。”小菊点头。又不免露出两分惊讶:“你肯去找他了?” 小喜扯扯嘴角,没说什么。 戚家庄上“湘园”的小花厅里,骆明轩不太端正地歪在案后椅上,穿着白色滚银边的他的身躯强壮而厚实,八宝攒珠冠上的珍珠在头上随着他屈指敲桌面的动作而微微颤动,而他目光望着桌角上摆着的一座翡翠白菜若有所思,对于站在面前两个垂手而立的男人仿佛视而不见。 “爷,以上就是内务府王大人方才派人传来的话,若是这批噙香天丝绸不能在本月十九日前补上,那么本季将要被扣除三万两银,还要在内务府档上备案。这对咱们是相当不利的。小的认为,这次事故该由大库负责。” 左首的青衣男子皱着眉说。他手里捧着个厚厚的蓝皮簿子,看模样像个掌柜。 站在他右首的黑衣青年看了他一眼,眉目间顿时浮起些莫明的愤意:“赵总管,库房着火之事只能由你们马队负责,若不是你们当中有人趁夜借酒在库房附近撒泼,失火烧着了库房,又怎么会连累这批天价之绸?赵总管不但不处置属下,反而怪责到我们库房头上,这是何道理?!” 赵总管冷哼,转过身瞪住这男子:“段禾!你少把责任推托到别人头上!你们库房的人若是忠于职守,把窗户及时关闭,外面的火星又怎会浅进窗子,燃起火苗?马队的兄弟不过是采办归来喝了两口夜酒,长达一个月的路程疲苦不堪,放松下何错之有?莫非你库房的人就滴酒不沾?” “滴酒不沾之说不敢当!至少我库房的兄弟从来不会做这种逾矩之事!……” “够了。” 两个人争得来劲,忽然哪里传来道清悦而低缓的声音。赵方只当听错,一面拿簿子指着段禾鼻子,一面据理相争:“我们逾矩?我们哪里逾矩?你们尽忠职守,为何天黑还不将库窗关上?便是不着火,惹来了贼人又当如何?——” “砰!” 赵方的长篇大论突然被一道清脆声打断,在他面前的地上,赫然多了一地摔碎的瓷。 书案后的骆明轩两眼依然没看他俩,而是望着案上少了一只杯子的茶盘,若不是脸上如同被冰冻般阴冷,这一切以及那摔碎的杯子看上去似乎与他毫无关系。 “爷,我们——” “赵方,”骆明轩抬起头,仰身往靠背上一靠,那双幽黑的瞳仁滑过他脸庞:“你们辛苦了。” 赵方脸上立即僵住,像是听到了什么噩耗般惶恐。 骆明轩扬扬嘴角,声音愈发轻缓:“你们马队的兄弟,是十二个吧?去余杭采丝这一趟,辛苦了。我赏他们一人十两银子,作为赏他们的酒钱,回头就让他们去帐上余青扬那里领。至于你自个儿——”他抬眼,将微扬的嘴角放冷:“去领二百两,当是我给你这三年的奖励。” 赵方额角冒汗,硬着头皮弯腰:“谢,谢爷打赏。这是小的份内事。” 骆明轩踩着他的话尾把话说完:“顺便,把这一年你的薪俸一道领了。” 赵方猛地抬头,两腿一软,差点没跪下地去。“爷!” “我骆家商行里不差这种专护犊子不负责任的总管,既然你手下兄弟辛苦,需要撒野释放,你就带着这些个人回家好好享福去。要在我骆明轩的眼皮子底子居功自傲,推诿责任,还让我出面讲公道,——办不到。出去吧!” 他扬手一挥,再无多言余地。 赵方颤巍巍放下簿子,灰头土脸出了门去。 段禾也被震住,看了骆明轩一眼欲言又止。明轩抬眼,将脸冷下:“你可知错!” 段禾抿嘴低头:“小的知错。此次委实是库房兄弟玩忽职守,小的管教不严,以致出了大错,甘愿领罚。” 明轩冷笑:“你倒是识时务!” 段禾道:“请爷容小的慢禀。这次商行遭受这等损失,小的早上清点完存货,就已经责罚了兄弟们,而小的自己也早已做好了被辞退的准备。是以已将所有货单数据一一腾抄在此,请爷过目。”他从怀里取出一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张,递到书案上,又退回原地。“方才若不是赵总管这般说话,小的也不会与他争执,惹爷生气,是小的不是。” 门口一蓝衣青年顿了顿,轻步走了进来,到明轩身后站定。 明轩瞄了眼那单子,两指拈起递给他,然后看着下方:“既然做了准备,那就免你半年薪俸。另,”他顿了下,缓缓说:“赵方走了,马队现在无人领头,你且代总管之职。若是出了半点差错,我连你两罪并罚!” 段禾猛地抬起头,满眼写满不可置信。 明轩却不耐烦跟他多说,一挥手:“昨夜在库房外喝酒点火的哪几个?报上名来。” 段禾恍然回神,立即道:“是刘幸,邢二,赵福升。领头的是人万全,那赵福升是赵总管的侄子。” 明轩冷哼,看了身后青年一眼,示意他记住。 “你退下吧。” 段禾弯腰告退。直起腰又犹豫未走,见明轩望过来,终是忍不住一跪到底:“谢爷不罚之恩!段禾此后必当尽心尽职,绝不辜负爷的信任!” 明轩似没听见,端起茶壶斟水。 身后青年见状,忙上前接过茶壶,娴熟地倒上刚好八分满的茶,递给他。 “赵方在商行身居要职,却行威作福已久,早该走了。段禾为人耿直,兼领了马队是好事,只怕也有坏处。至少昨日闹事这几个人就不会让他好过。” 明轩不以为意,“马队现在胡闹得不成样子,我不办他们只当我不知道。段禾的性格虽不宜当头领,但眼下治他们的气焰却非他这种人不可。回头你去把他说那几个人查一下,如果事情属实,报给我。——是了,你进来有什么事?” “哦,门外来了位姑娘,指名要见爷您。” 024 各怀鬼胎 “姑娘?” 骆明轩以为听错,顿了一顿才看着他。 霍亭紧抿着嘴,嗯了一声,才不得不弯腰将眼里的兴味掩下去:“是,爷,是位‘姑娘’。” 也难怪他会有等着看主子好戏的心情,骆明轩正值适婚之龄,全城乃至包括京城在内的邻近几个县里凡知道这号人的人家,哪个不想跟他攀点交情?那些家有女儿的,更是明里暗里的打听,可是这个主子虽然卓尔不群,却十分难接近,至今为止,也并没有见他表示相中了谁家姑娘,而自小与他青梅竹马长大的齐将军家的四小姐,却是唯一一个能与他对上话的。如今突然有个“姑娘”来寻,可不叫人暗地里好奇? 骆明轩只停了一下,便道:“要钱的?” 现下正值春季,南方许多地方也开始洪涝,每年这个时候都会有不少难民上门乞钱,虽然这回是个姑娘,只怕也逃不过这个路数。 霍亭想了想,说:“看模样不像要钱的,倒像哪个有钱人家的小姐。” 骆明轩奇了,有钱人家的小姐不在家好好待着,跑来找他干什么? 小喜板着脸坐在湘园二进门的小花厅里,看着门外院子里的草木定定不动。 虽然小菊一再劝说她要冷静,但联系起前后事,她怎么可能做到冷静?当初要不是骆明轩抢了她宿主的身体,她便不会在宁家落户,若没有在宁家落户,她就根本不会有机会吃他的鹦鹉,她不吃他的鹦鹉,又怎么想到去赔他?不赔他又怎么会被他们追到落湖? 这夺身之仇、溺水之恨尚且未报,现在他的恶奴又把她的碧玺给抢走了,还要她冷静,天理何在?! 小喜长舒一口气,接过丫环递来的茶一口喝了。干脆今天先把人要回来,然后再把这新仇旧恨一块报了,不然她还真对不起投这么多次胎! 大约心里太过气愤的缘故,她猛地手一松,手里握着的青瓷茶杯呯啷在地上摔开了花。旁边侍侯着的翠衣丫环微惊,但依然以很恭谨的态度站定,轻声询问:“姑娘,您还好吧?” 宁小喜回过神来,看到地上那堆碎瓷才觉自己失态。从这杯子的质地来看,骆家的家产果然又比过去雄厚了不少,姓骆的现在过得春风得意,她一定不能在他面前失了底气。于是隐忍地说:“你们主子怎么还没出来?” 丫环先使眼色让旁边的小丫环把地上收拾了,而后才微笑颌首:“姑娘稍侯,我们爷这几日正忙着庄上的事,这会子只怕又被几位管家缠住了。姑娘有什么事,不妨跟翠微说说,让翠微去通报一声,我们爷也好尽快赶来相见。” 翠微大约十六七岁,一般人家这么大年纪的丫环多少都管着一院子事了,小喜瞧着她衣妆打扮,再看她这神态气度,估摸着是哪个屋里的一等大丫环。她这一口一个我们爷我们爷的,弄不好正是骆明轩跟前的,姓骆的自己不现身,却使个丫环来与她周旋,真不是个东西! 想到这里小喜已经冷了脸,望着门槛说:“我与你们主子的事,你岂有资格操心?” 花厅外的长廊下,骆明轩正好已由霍亭伴着到了这里。还没到门槛就听到这句话,骆明轩不由一愣,而霍亭则在落后一步的位置意味深长地看着他,心里似乎印证了什么。 骆明轩瞪了他一眼,退后两步,从墙上镂花窗里往厅内望去。才望了望,他两条眉毛就不由微微皱起。 “是她?!” “是谁?” 霍亭两眼微动。骆明轩这话绝非空穴来风,这姑娘与他有瓜葛的可能已经接近九成。 这只是一眼之间的事,骆明轩的脸已经由一贯的波澜不惊变成了波涛汹涌。他的记性是相当好的,否则这么多年商场上的乐虞我诈根本会让他死得不明不白。座中那个扎着双月髻却无一点配饰的臭丫头,不是当年害死了他宝贝翠儿的人又会是谁?!这么多年过去她还是那副野丫头的模样,这会居然闯到他府里来撒野! 他双眼微眯,当初翠儿只剩一副残骨的惨状再度浮现在眼前。这是他十九年人生里最大的一个损失,那是最疼爱他的二姐姐送给他的临终遗物! 他咬牙站在那里,叫了声霍亭。 霍亭在旁看了半天他的神色,简直已快呆住,这时听到召唤,立即还魂:“小的在。” “立刻把这臭丫头给我轰出去!” 小喜在屋里等得已经很不耐烦,再不去救碧玺,还不定被那万两金残害成什么了!她偏头问翠微:“带我去找你们主子!我有人命关天的大事!” 翠微看了她一眼,仍是和风细雨地:“姑娘莫急,我们爷这会子不定有空呢。翠微再为您添点茶吧。” 小喜一把拉住她执壶的手,站起来说:“别跟我绕弯子,快带我去找他,耽误了我的事你赔不起!” 翠微虽是下人,却也是府里娇生惯养过来的,哪里比得上她这把力气,一个没稳住,立即被她拖开了几步。小喜顺着这势,也就把她一把拉出了门。到了门外,却见廊下站着两个人—— 骆明轩抬步正要走,没料到屋里猛地就冲出两个人来,其中一个是翠微,身上那身绿裳已经被扯歪,一向镇定的她脸上露出罕见的慌色。看到她的爷此刻正站在面前,她不由得往手下望去——她那涂着红蔻丹的手有一只正被宁小喜攒紧在手心里,半点也不能松动! 宁小喜只顿了半刻,立即高声叫起:“骆明轩!” 这个人真是化成了灰她也认识!虽然眼前的他锦袍玉带,比她足足高出了一个头,举手投足间充满了决断者的气魄,再也不是当年那个只会哭泣的傻小子了,但他那双贼黑贼黑的眼睛是变不了的,这把恶心死人的低沉声音也是没变太多的! 骆明轩随着她的声音看过去,脸上立显冰冻。 千真万确,这就是祸害翠儿的刽子手!既然送上门来,他要是不好好“享用”一番,岂不太对不起惨死的翠儿? 他两眼再度眯起,这看在霍亭以及翠微等人的眼里,简直就像看到催命鬼一般可怕——即使他是主子,他们也不能否认这可怕的事实。 “宁小喜,又见面了。” 小喜听出他声音里的寒意,却压根没放在心里。“骆明轩,你好歹也是本城首富,跟宫里贵人们都有往来的,居然把手下人调教到强抢民女的地步——这种低三下四的事情,也只有你这种外表光鲜内心龌龊的人做得出来吧?”既然找到了正主,她也就撒了手将翠微放开。 翠微立即揉着手脖子绕到骆明轩身后,好奇地往小喜处打量。这个来历不明的姑娘,居然能直呼她们家主子的名字,而且还一点也不掩饰地大骂她们主子,把主子轻易不露的真怒都给逼出来了,看来她得重新审视她一番了。 骆明轩冷笑:“你在说笑吧?” “谁跟你说笑?!”小喜倏地把脸拉下:“你有个外号叫万两金的人,今日在光天化日之下抢走了我的婢女,全客栈的人皆可作证,现在,我就是来跟你讨人的!如果我的婢女有任何损伤,你骆明轩须负一切责任!” 骆明轩皱眉。霍亭附耳跟他说了句什么,他给了个手势:“速去查查。” 小喜看着他二人,冷冷说:“你最好是快点去查,万两金是一个时辰之前掳走的人,他若想做恶,估计也快得手了。” 霍亭停住去势看了她一眼,而后才匆匆退下。 骆明轩平日前呼后拥惯了,顶看不惯别人这么咄咄逼人,对宁小喜的怨气于是又更深了几分。但若是她所说事情属实,却是自己被动,因而暂时还是先把这事儿给弄停当了,再来算她的帐! 他狠狠瞪了她一眼,抬步往屋里走去。 小喜自然不会傻傻等在原处,也随后进屋坐下。 骆明轩瞧着她泰然自若接过丫环递来的茶喝着,咬了咬牙,道:“你不是离开随州了吗?又回来干什么?” 小喜看也不看他:“关你P事。” 骆明轩两只拳头握得咯咯作响,真恨不得就这么把她当蟑螂般砸死。但他脸上是隐忍的,平静的,压根看不出来的,对付这个臭丫头,他可以有一千种办法让她死不瞑目,且忍着。 心里想定,他倒真的平静下来,又像先前书房里一样自若。 掩饰情绪原本就是他的强项,只要把这个丫头当成抢他生意的对手对待,那么一切就都在他的掌握。 小喜看着他指节发白,又缓缓松开,最终闲得玩起了手指甲,不由好奇。本来以为他会反击,没想到他居然受了,倒让她接下来的话不太好说了。他这个样子,岂不显得自己太沉不住气? 不过不管了,气死他就是她今生的目的之一,她一点也不会留情的。 两个人各怀鬼胎再不言语,等到茶喝完,霍亭也已经回来了。 “回主子,万全此刻正在后巷他的住处,另还有邢二和葛三在场。” 小喜立即站起。 骆明轩招手让霍亭近前。 但见霍亭附耳说了几句,他听完眼内怒气一闪即逝。顿了顿,说了句什么,又吩咐霍亭出去了,压根没有向小喜报平安的意思。 025 串通好的 “骆明轩,我的婢女呢?” 小喜忍不住问。 骆明轩慢条斯理观赏着自己十只手指甲,“急什么?待会儿万两金来了,你自己问他。” 说话间,门口一阵凌乱脚步声,霍亭推进来三个人,为首的那个赫然正是万两金那个恶徒!而他身后两人,则是他那两个帮凶邢二与葛三。 小喜不待停顿,寒脸走到万两金面前:“我的人在哪里?!” 万两金进门时脸色已经十分难看,在这仲春的天里,额尖上不断冒着汗珠,目光在望向骆明轩的那一刹那,连累得两条腿也抖瑟起来。听到小喜的问话,他抬头看了看她拧得出水来的脸蛋,咽了口口水说:“什么人,我不知道。” 小喜一把揪住他的衣襟:“我的婢女被你抢走,她现在在哪里?!别跟我装糊涂!” “我真的不知道什么婢女,我也没抢你的人。这位姑娘,你是不是找错了人?” 万两金说完,又咽了口口水。并拿余光睃了骆明轩一眼,目光与他对上,又立即将脑袋缩回来。 骆明轩微皱着眉头望着下面,似乎在认真聍听,一点也没有要插嘴的意思。小喜看了眼他,憋着气,但心里惦记着碧玺,于是又对向万两金:“在客栈里,你当着那么多人面把我的婢女抢走,现在你跟我赖帐?姓万的,我不管你玩什么花样,半个时辰内,你不把人完好无损地交出来,我跟你没完!” 万两金满脸惶恐,但显然并不是因为惧怕宁小喜,他又偷偷瞄了眼上首,硬着头皮道:“你威胁我也没用,反正人没在我手里。不信,你问我这两位兄弟便是。” 小喜气结。问那两人自然没用,他们跟他是一伙的,难道还会说实话吗? “骆明轩!”无奈之下,她把目光扬到上首那人身上,“我的人被他捉走,他是你的奴才,这个事你怎么处理?” 骆明轩居然不气不恼,而是十分尽心地往万两金望去:“万全,宁姑娘说她的人是被你抢走的,到底有没有这回事?” 万两金拨浪鼓似的摇头,又往地上磕了两个响头,然后才大声道:“回主子爷,小的真的没有抢宁姑娘的婢女。今儿一早小的就跟这两位兄弟在屋里喝酒,哪儿也没去,宁姑娘定是被人糊弄了,所以找上了小的。求爷为小的作主。” 骆明轩嘶了一声,眯眼看着下方,似乎很为难的样子,“这么看来,万全还真的被冤枉了。宁小喜,你要不要再去别的地方看看?” 小喜一愣,跳起来:“我冤枉他?我凭什么冤枉他?明明就是他抢走了碧玺——”说到这里她忽然见到骆明轩眼里有抹一闪而过的戏色,再一看跪在他下方的万两金,此时他好像没有了刚才的惶恐,而是像有了底气似的把头高高抬起。 看到这模样她再不明白就是傻子了! 什么冤枉,什么人不在他们手上,他们红口白牙地否认,分明就是串通好了! 宁小喜火冒三丈,“骆明轩!你敢骗我?” 骆明轩安然若素,微扬着嘴角看着下方:“宁小喜,我骗你什么了?” “碧玺分明就在你们手上,你们串通好了骗我!” 骆明轩轻笑,“有什么证据?要不然,你搜好了。搜到了我认栽。要是搜不到,你就得为诋毁我的名誉而付出代价。宁小喜,你可要斟酌好。” 他们这种人,在乎的当然是名声。骆明轩既然把这话说出口,自然是已经布署好了,别说面对这么大个宅子,她一个人根本无从搜起,就是有那个能耐搜,也不见得搜得到。看来他今天是要报仇来了,借了万两金的由子,等着她往里面跳呢! 骆明轩看向她的目光里兴味越来越浓,就连旁边翠微也在微微叹息。霍亭虽然没吭声,但他斜眼跟万两金三人使眼色的神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这些人全都是姓骆的的帮凶!全都在陪着他演戏,等着看她宁小喜的笑话! 她握紧双拳,咬牙道:“好!骆明轩,算你狠,我宁小喜今儿就暂且认栽!不过你等着,我总有办法找补回来的!” 说完之后,她大步转身出了门,仿佛再在这个地方多呆一刻对她来说都是侮辱。 骆明轩依然保持着嘴角微笑,直到她消失在门外。 霍亭走上前来,却是一言未发看着脚尖。骆明轩看了他一眼,把目光转向地下。此时的万两金正满怀希翼望着他,赔着笑道:“爷,小的们刚才做的还好?” 骆明轩摸了摸下巴,慢悠悠站起身,走到三人跟前,低头对准万两金。万两金被瞧得心慌,不由退坐在地上,喃喃道:“爷,小的,小的……” 一句话没说完,骆明轩左脚已经踹在他当胸。“畜牲!在我骆家庄上居然做出这种猪狗不如的事情!——给我各打二十大板子,逐出去,再也不要让我在随州看见他们!” 骆明轩是打小就练过武的身子骨,不出手则已,一出手总会不自觉用上几分力气。万两金虽然强壮,也远不是他的对手,突然被他踹上这么一脚,只觉胸前一阵闷疼,已是倒了下去,连求饶声都喊不出来。 等下人们把场清了,霍亭才走过来,摸了摸鼻子问:“耳房里那姑娘,怎么处置?” 骆明轩想了想,挥手道:“先安排在怡心苑里住着,请个大夫来看看,别跟她透露任何事情。” 小喜憋了一肚子气回到客栈,在这里等候她的小菊已经迎出门来。 “怎么样?” 小喜进屋坐下,自顾自倒了杯水,喝毕,深觉不解气,又倒一满杯,再喝完,才长舒一口气,说:“姓骆的臭小子,居然跟他那帮奴才合起伙来骗我!碧玺明明在他们手里,他非说不在,这口气我要是咽下去,我就不姓宁!” 小菊自然问起详情,她把来龙去脉说完,小菊已经把嘴张得茶杯大。“他居然会是这种人?不像啊!” 小喜冷哼道:“知人知面不知心吧?你别看他人模狗样的,实则一肚子坏水。这一点我多年前就已经看清楚了。现在碧玺落在他们手中,还不知怎么样,——哦,对了,他扣下碧玺不放,指不定是看中了她,想霸占她!这人真是可怕,我必须尽快想办法把她救出来!” 小菊看她越说越激动,便拉她坐下:“他又年轻又有钱,长相又好,各路都吃得开,宫里贵人们都开口夸赞的主儿,什么样的姑娘找不到,非得看上你的碧玺?再说他们这些在宫里头混饭吃的就是依着名声吃饭,要是为你一个婢女而弄得身败名裂丢了皇家的脸,再丢了宫里给的差事,划得来嘛!依我看碧玺到了他手里,倒不见得危险了。只是那个万两金,他不是好惹的,你这样闹到骆明轩跟前去,若是砸了他的饭碗,他定会恨上你的,你得防备着他些。” 小喜冷哼,“这人我倒不怕他,他不过是个莽夫,能折腾出什么花样来。眼下我着急的是碧玺。” 说是着急,但一时间也想不出可行的法子,小喜留了小菊下来吃午饭,小菊又顺便说起她住处的事。 现在碧玺落到骆明轩手里,他要是不肯松口,那一时半会儿是救不出来的,而且也不知道他究竟打的什么主意。但是她却不能再住在客栈,一个姑娘家在这种地方多留一刻就多一分危险,有个正经住处总是要安全些。小菊劝她上自家去住,而小喜自然不肯。她是离家出走,小菊娘跟宁黄氏时不时有些联络,万一消息走漏,那就前功尽弃了。 小菊便也没有多言,好朋友之间本来就不需要那么多客套,何况小喜考虑的也是现实问题。好在身为掌柜女儿的她常在附近街道走动,对于何处的地段对于出行比较便利、以及哪里可能会有房屋租售的信息都比较了解,便商量好明天带她去几个地方瞧瞧。 是夜小喜独自一人住着店,于她来说自然不怕,倒是客栈老板娘觉得白天出了这么一桩事,深怕再有什么差错,又兼因为白天没曾出声相帮而心中有愧,便使唤了自家女儿陪在隔壁间里睡,若是有事大可呼叫。 小喜却没睡着,掌柜家的没出面帮她她并没放在心上,他们开店赚几个钱也不容易,谁愿意惹上这种破事儿?只是才刚出来就遇上这么一出,真是郁闷透顶。碧玺吉凶未卜,小姑娘家若是因此受点什么侮辱,那真是她这当主子的罪过。 又想起经年不见的骆明轩,当初还是个把所有心事都写在脸上的小屁孩,如今已经变成了能气到她跳脚的阴险的混蛋,若不是有着隔年之仇,怕是偶遇了也认不出来。可见时间果然是最优秀的锻造师,它能把一切美好的事物催化成毒物,把毒物炼造成毒瘤。 骆明轩就是个大毒瘤,不除掉他,简直天理难容。 她必须要尽快想办法把碧玺弄出来,然后再把所有仇给报了!否则她真是死不瞑目。 ———————————— 下午3点有加更哟求各种票 026 冲着邻居(800推荐票加更) 翌日下晌小菊依约到来,与小喜一道往龙王大街上去。 随州因为靠近京城,又是南北来往的要道,多少聚集了些高精尖人才,所以很多生意也具有超前意识,内容做得十分人性化,比如牙行。随州城的各类牙行极多,庄宅牙行为最。小菊领小喜去了当初帮她们家买卖商铺的那家永福牙行,掌柜的是个女的,人称花三姑。 小喜自然选择在龙王庙一带落户,她只有小菊一个朋友,以来往便利为首选。花三姑认识小菊,平日也曾上他们家的绣庄捧场,于是拂开了伙计,亲自捧来几大本正待租赁的房产册子,走到她们桌对面坐下。 “这位姑娘是一个人住?” 打量了小喜一眼,花三姑微笑着说。小喜道:“倒也不是,除了我,还有我父亲和一个婢女。” 花三姑点头,目光转动之间又把她打量了一遍。小喜知道她这是职业病,就跟市场买菜看人论价一个道理。相信她若是说一个人住,那价钱又是另个档次了。 “像宁姑娘这种亲自出来找房子的倒是少见。” 花三姑笑眯眯把册子翻开,言下之意即是小喜既有父亲,为何又让她来抛头露面?不过小喜也懒得搭理她,只与小菊接过册子来看。 “若是住的人少,这里倒有两处二进的小宅子,赁钱都在一二两之间,只不过有些陈旧,就不知合不合宁姑娘的眼了。”花三姑指着册子某页说。这两处房子都画着有图,看起来该有的都有,只是乃是二十年前的房子,即算住了,只怕也时不时地要修。另一处更惨,位置又偏,标识上著明连家杂货店都要走上半盏茶之久。 小喜不知道要逃亡在此多久,但也不亏这点银子。便道:“还有稍好些的没?我想要一处靠近闹市的,而且较为新净些的,稍微大点儿也没问题。” 花三姑想了想,道:“新净的宅子倒是有一处,就在龙王大街二巷巷子口那里,那主人家在外地做生意发达了,早就搬了去。那里出入最是方便的,是个小三进,建了也不过五六年,还外带一个铺面,原是租给人做玉器生意。这房子是没得说,只不过年前主人家回来了,把铺面收了去,要连宅子一起整卖。” “不租?” “不租。”花三姑摇头。 小喜顿了一下,看了看小菊,然后说:“那我想去看看,可以吗?” “当然可以。” 花三姑笑着起身,唤伙计拿来钥匙,亲自带着两人出了门。 牙行出门往右,百来步远的位置便是。宅子地处巷子与大街的拐角处,两面临街,外墙刷着白灰,内院由巷子这边的角门出入。靠大街的铺面锁着,门上方还挂着从前玉器行的牌子。铺面左边过去是杂货铺、典当行、酒坊等,右首巷子这边则是家药铺和山参铺。 打量完外边,花三姑便开了角门。 角门内是一进前院,角门正开在前院左边。右边是厨屋杂房和柴房,院角种着两株月月桂,春季里也散发着幽香。倒座一排三间,当中穿堂过去,便到了二进。二进房子不多,东西南北中用的厢房加起来也才五六间,不过门窗簇新,红漆白墙,看着甚是舒服。三进月亮门进去,却是只有三四间屋的样子,简洁素净,四面回廊,天井内种着几丛芭蕉和翠竹。 这里规模虽比不上小喜在兴州的家,但是住三五个人是绝对舒服。 小菊看着三进里家具齐全,也没什么尘埃,便点头道:“这倒是难得的,我看这处可以。这周围又全都是商铺,平日里人来人往,安全很够。” 小喜也中意,便问:“多少钱?” 花三姑笑微比出一个指头:“整数,一百两。” “一百两?” 小喜并没打算在随州置业,而只准备在这里找处差不多的院子租下住着。只要离开这段时间宁黄氏在黄姥爷和宁大富夹攻下退了婚,她还是有可能搬回去的。虽然说这样的房子一百两并不算很贵,但也超出了她的预计,——即使买房子,她也只打算买个便宜点的住住。 “三姑,还有没有别的小点儿的,或者便宜点儿的?” 小喜婉转地表达出自己的意思。花三姑摇头,“不瞒您说,龙王庙这一带庄宅向来很紧,说句供不应求并不为过。要么就是大宅子,我知道,那种您是不会要的。像这种二三进的小院子,还要新净的,真不好找。喏,您看这座院子现成的家具也有了,还带着商铺,说句不中听的,姑娘出门在外,要是碰上有个手头为难的时候,还可租出去得点零花钱使使。这一带的商铺我跟您说,那真是炙手可热!这您要是嫌贵,那可没有更适合的了。” 花三姑依然笑眯眯地,并没有半点不欢喜的意思。 小喜扫眼望了一圈,还是坚持:“一百两置座临时住的宅子,已经超出了我的计划。” 宁大富才给她五百两,这要是去了一百,还剩四百两银又能花多久?虽然她还有些体己,值个百多两,可要是碧玺没出事还好说,现在为了救她出来,少不了要花上些钱。 “哟,这宅子是要卖呀?” 这时候门口来了个五旬上下的妇人,正好奇地向内张望。 花三姑笑道:“哟,这不是隔壁酒坊的孙大娘嘛!这是上哪儿去呀?” “是三姑啊,”妇人便走进来,呶嘴冲着手里两坛子酒笑道:“我家柱儿昨儿才打南边儿回来,蒙他大东家瞧得起,得了赏钱,这不他那几个兄弟便嚷着要他买酒做东么。这回好赖是有个稳当去处了,我就拿了两壶新沽的糯米酒给他送去,索性让他们高兴高兴!” 花三姑笑道:“那可好!柱儿自打进了骆家的御绸庄当差,是越发有出息了。骆爷可是在京城大官们面前都算有头有脸的人物,他跟在骆爷身边,还愁将来没前途?您哪,从此就把心放安稳好了!” 小喜听到这里,全身血液立刻发热—— “孙大娘的儿子在骆明轩手下当差?” 孙大娘听见有人这么直呼他儿子东家的名字,面上顿时有些不喜,“没错!我儿子就是在骆爷手下的采办马队里当差。蒙骆大东家不弃,昨儿才得他赏了银子,听说下批货还有可能让他当领队呢。骆爷是咱们随州城里最得人心的主子,在御绸庄当差的人有大半都是这龙王庙一带的,你这么直呼他的大名儿,仔细出去就让人骂!” 小喜被她的话堵得一愣一愣的,没想到面前这个半老太太居然还会为他说话!还说他最得人心!这随州城里的人是怎么了?难道没有一个人看出来他有着一副黑得让人恶心的心肠吗? 花三姑见小喜哑口无言,忙出面打圆场:“宁姑娘是外地来的,不太清楚这些。大娘可别计较这个。是了,酒坊里最近生意如何?” “最近啊……” 孙大娘的注意力顿时被牵引了开去。小喜忽然上前打断:“大娘,隔壁这酒坊是您开的?”她指着一墙之隔的孙记酒坊。 “是啊,怎么了?”孙大娘拖长音,爱理不理的。 小喜一拍掌,指着花三姑:“这房子我要了!” 孙大娘的儿子既是骆明轩的手下,那当然很能被小喜所用,这可比四处去打听消息要强得多了。 花三姑立即领着小喜二人回到牙行,以最快速度捧来了房契地契,并有买卖文书。小喜付了五十两银定金,下晌三姑拿着文书上衙门盖了印后,又将余下银钱付齐。三姑交了钥匙与小喜,两眼笑得眯成了一条缝:“宁姑娘真是个爽快人!跟您这样的人做生意,那真是福气!往后大伙就是街坊了,赶明儿有什么事帮得着的,尽快开口便是!” 小喜点头,倒真想起一事:“骆家的湘园是不是在您这儿办的售卖?” 根据本朝律法,民间房屋买卖必须通过牙行办理,否则便是违法。骆明轩买下湘园的时候也逃不过这道手续。 花三姑笑道:“骆爷那园子可不是在咱手里买的。不过那家牙行倒是熟。” 小喜忙说:“是这样,我因为听人说那园子建得十分灵巧,很想进去瞧瞧,可是又不认识人家,进不去。牙行里想必还有当初这园子的图纸,三姑若是能够帮我借到,让我看看,也算了了我一桩心愿。” 花三姑没费什么力气就做了这笔生意,心里正欢喜得紧,便一口应下:“我帮你去问问。” 小喜再三道谢,拿着钥匙与小菊开门去了收拾屋子。 只要能拿到湘园的图纸,里面的布局也就大概能了解清楚。骆明轩这个人实在太卑鄙,到现在为止还没有把人放出来,也不知碧玺究竟被折磨成了什么样子!所谓知己知彼百战百胜,虽然现在瞄准了孙大娘的儿子身上打开缺口,但是多收集些讯息总不会出错。 027 体面差事 房子因前一任搬走才不久,打扫起来并不艰难,小喜在街头花三百钱请了个专做清扫的妇人,里里外外收拾了一遍,顺便将厨房杂房等都给拾缀了停当。是夜宁小喜便退了客栈,带着行李搬进了新居。小菊给她送来被褥的时候,顺便把自家养的看门大黄狗也给牵了来。 “你一个人住我真不放心,有大黄看门,总是好些。”她把狗拴在门口,又将吃剩的饭食倒在狗食盆里。收拾完毕,舀水洗了手。“好了,我先回去,免得我娘起疑。等她睡了,我再偷偷过来。” 小喜说:“大晚上的多危险,你要是不能出来就算了。” 本朝不像前朝戒律森严,女人都不能随便上街,只要是在规定的时间内归家,还是不会被人说道的。可是等到她再次出来的时候都将近深夜,龙王庙治安虽好,但她始终是个平凡女孩子,也不能不妨有心人。 “再危险也比不上你一个人住在这陌生屋子里危险呀。”小菊看着这空荡荡的院子说。 小喜浑不在乎,将洗好的衣服晾在绳索上:“怕啥?我胆子大。” 除了被狼狗吓过一回,宁小喜还真没怕过什么。要说怕鬼,她自己都当了那么多次女鬼,常稷那恶鬼头领二当家还跟她称兄道弟,地府里大半阴魂见得她都得称声前辈呢。等到碧玺回来,两人住在这里不知多快活。 送走小菊,小喜回到前进的小院子里,往隔壁墙头望了一望。墙头那边就是孙大娘家,孙家院子规模不比这边,且也陈旧些,不过小户人家住着却很温馨。两家共着一道墙,这边是小喜的厨房,那边就不知是什么作用了,只听孙大娘的声音正高高低低地的往这边传来,约摸也是杂房一类。两家隔得如此近,月桂树旁的砖缝里甚至看得见那边透过来的油灯光亮。 小喜想了想,走近树下,贴着砖缝往那边瞅了瞅。孙大娘腰上的蓝布围裙映进这一小块视野里,她站立的位置似乎是道抄手游廊,这时她的声音传来:“……等柱儿洗完澡,你就把这个给他贴着,这是我上隔壁杨大夫那里买来的膏贴,他成天在外风里来雨里去,贴上这个不腰疼。” 等孙大娘一伸手,旁边又有道声音响起:“这会子约摸快出来了,你给他罢了!我喝两口去。” 这声音浑厚沧老,想必是孙大爷。孙大娘咕囔了两句什么,那边就安静下来。小喜正待走开,忽听那头有个高亢声音道:“娘!快帮我端饭出来,我都饿死了!” 宁小喜连忙凑上砖缝,但见一个魁梧汉子光着上身走了过来。这一定就是孙柱儿!小喜心下一喜,只恨不得立刻过去套近乎。可是白天孙大娘对她已经没了好印象,这会子突然造访肯定不合适。想个什么办法搭上话呢?她无意识望了望四周,一见墙头上铺着的盖瓦,立刻有了主意。 她先从厨房拿了个柴房拿出根树枝,将瓦片往这边拨了拨,顿时就听哗啦啦一阵响,十来片瓦纷纷落下,将趴在院角的大黄都惊得狂吠不止。声音还没停下,她便捂着头顶高声哎哟。 “什么声音?”隔壁有了动静。 她适时道:“这是什么掉下来了呀?砸到人了!” 那头静了静,就听孙柱儿道:“旁边又住人了?” 孙大娘说:“……新搬来个住户,是个姑娘家。” 又听个年轻的小媳妇儿声:“刚才听得瓦片响,怕是有野猫经过,动了瓦片砸到人了!咱们去瞧瞧。” 市井小民目光肤浅了点,心地却十分纯朴。没过片刻,就听有人拍门。小喜赶忙捂着脑袋把门打开,孙大娘一家子人便出现在门口,孙大柱还在拿着褂子往身上套,倚着他的是个二十来岁的少妇,看模样,应是孙柱儿的娘子。 “姑娘,你没事儿吧?”孙大娘见过小喜,率先说。 小喜哎哟道:“大娘,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我才打厨房出来,头上就哗啦啦掉了一大片瓦,可吓死了。”说完,一面让进,又道:“把你们也给惊动了吧?我这才头一晚,可别闹出什么鬼怪才好。” 孙大娘看着她似有些害怕的样子,忙走到墙头下看了看,回头说:“这模样,只怕是只野猫。姑娘,你就一个人在啊?”小喜点头:“我还有个婢女,但她出门了,还得过两日才回来。”现在还不是向他们说明碧玺去向的时候,该打埋伏就得打埋伏。 孙大娘又唉了声:“这哪成啊?便是没鬼没怪,一个姑娘家在这住着也不成。这么着,你要不嫌弃,便让我儿媳妇这陪你,也好壮个胆。” 小喜做这场戏的本意原是想引着孙大娘过来,然后找个由子上她们家去坐坐,好跟孙柱儿套上话。没想到孙大娘倒大方,直接把儿媳妇送过来。小喜喜道:“那敢情好!大娘,这位是大哥吧?你们既然来了,不如一道上里面坐坐,也当是认个新邻居。” 孙大娘哪有不肯的,当下说好,就与儿子媳妇走了进去。 好在小菊留了些茶叶在此,小喜沏水泡茶,又捧了几样点心出来。柱儿媳妇见小喜出手大方,便开口打听起小喜家世,看孙大娘一家都是老实人,有些不太要紧的事上小喜也就说了实话,道自己是兴州来的,自己和婢女因故过来寻亲,没寻着,便且找个地方住下。 许是小喜看起来并不像是不规矩的人,孙家人听后并未起疑,反道安慰起她。做惯生意的都有把好口才,一来二去说开了,气氛便热络起来,就连看上去憨头憨脑的孙柱儿都不时插上一两句嘴。 “依我说,宁家妹子,这龙王庙可是个好地方,如今连骆家的御绸庄都设在了这一带,连着周围一大圈生意都红火起来了。你买下这院子,光这铺子就值不少钱呢!” 小喜听他提到了骆家,便故作无意地道:“这随州城里的骆氏我倒早有耳闻。听说这个御绸庄就设在戚家庄?要是有机会的话,还真想去见识见识。” 孙柱儿啜了口茶:“御绸庄那可是专门为宫里贵人们置办东西的地方,按说别人要进去可不是简单的事。可你柱子哥我就在绸庄采办队里当差,别的不敢说,若是领你进去走动走动,还是不成问题的。只不过——”说到这里孙柱儿又犹豫了一下。 小喜忙道:“只不过什么?” 孙大娘觉得自己儿子能够捞到这份差事,在这位新邻居面前极有体面,忙也催他:“你倒是快说!” 孙柱儿皱着眉头:“只不过前儿夜里出了个事儿,要领你进去,只怕还得过上一两日。” 小喜竖起耳朵:“出了什么事?” “绸庄里的大库被烧,我们前儿才从江南运回来的一批准备运进宫的稀货儿烧剩了不到一成,此事正是马队里的人酒后闹事引起。为这事儿,骆爷昨儿个直接把赵总管给开了,另换了总管。另外还开了三个人,其中一个正是闹事者之一,但另两个却不是,却不知道为何一道撵了。”柱儿锁着眉,似乎也琢磨不通。 “三个?”小喜一顿,片刻道:“那三人叫什么名字?” “万全,邢二,葛三。” “……” 小喜万没想到,昨儿个还跟骆明轩一唱一和演双簧的那三个恶贼,居然转眼就被他撵了,她这是该说恶人有恶报,还是该说这侧面证明姓骆的果然是个反复无常的小人? “你知不知道他们三个去了哪里?”既然被撵了出来,只要找到他们,那就总有办法问到碧玺下落。 孙柱儿道:“据说被骆爷赶出了城去,还说再也不让他们在他面前出现——不过我听别的兄弟说,这个万全是个最难缠的,这回骆爷让他吃了这个亏,只怕没那么容易听话。——咦,你问这个干什么?” “哦,我就是觉得他们这样闹事,只怕去别的地方也不会安生。” “可不是!”柱儿点头:“这三人在入绸庄前就是个混混,也就是骆爷才有这个胆量收留他们。换了别人,躲还躲不及。可即便这样,他们还是不安份,闹出这等事,只能怪他们自己。” “看来你对你们骆爷还蛮拥护的。”小喜似笑非笑看着他说。若是有朝一日让他们看清楚骆明轩的本来面目,只怕他们都会后悔得要去跳护城河吧?不过她没打算把这个话题往下引,而是接着说:“这个事情想必需要几天来处理,那我就静待柱儿哥的好消息。” 柱儿想了想说:“顶多也就三两天吧,烧了的这批货十分要紧,新任的总管已经接到了通知,需要马队再下南边重新采办,最多三日就要出发。我这一去起码得半个月以上,走之前怎么着也帮你把这个忙给帮了!” 小喜一乐:“那敢情好。等你回来,我请您和大娘大嫂过来吃饭!” ——等他回来,碧玺也肯定回来了。小喜笃定。 028 顺发当铺 是夜柱儿媳妇并没有留下来过夜,小喜本来只是找个由子与他们搭话,小菊又半夜赶来,更是不必留人在此。不过小喜还是再三致谢,往后就是街坊邻居,很应该将关系搞好。 熄灯后二人在床上说起了话,谈到此次来意,小喜这才长叹一气,将来龙去脉跟小菊说了个清楚。最后遗憾地说:“本来要给你的山鸡现在也落在兴州,到时只能另外再准备礼物了。”小菊的生日是四月初五,还有十来天的样子,时间还赶得及。 小菊自然劝慰。又闲话了一阵子,便就朦胧睡去。 翌日早起。小菊因已订亲,家里生意不必她过问,只消在闺房好好准备自己的嫁衣即可,小菊娘忙里忙外,无事也不曾多理会她,因而倒可瞒着出来,而不曾被发现。便就留下一起早饭,二人又合计着反正要等柱儿的消息,便请个做清扫的妇人来,一道把铺面弄弄,到时再看怎么处置。 才做到一半,花三姑忽然派人来请小喜过去。小喜惦记着湘园的建造图纸,便托付小菊照看,自己忙简单收拾了一下,往牙行里去。 花三姑已在牙行里等,见伙计唱声,忙起身迎过来。“宁姑娘,里面请。” 想必是因为这东西已属他人私产,被人瞧见再拿出来过目会遭人垢病,花三姑撩起帘子,将小喜迎进里间。屋里似是花三姑平日坐镇之处,书案后一排柜里摆满了帐册书本,而书案上放着一挂卷轴,纸张十分新净。 “这便是湘园的建造图,原件已随房契到了骆爷手里。这里是当初牙行找画师原样拓下的,宁姑娘若是只是瞧瞧格局,倒无大碍。”花三姑摊开桌上卷轴,边说边往小喜脸上瞧,微笑里带着些许试探的意思。“只是这园子颇大,姑娘现如今的院子要参照的话,只怕可用处不多。” 小喜捧着画仔细看,头也未抬,慢慢道:“倒也不完全是要参照,我祖父原先是个工匠,常拿泥土木头做些小屋子模型予我玩,我自小跟随他得多了,便渐渐喜爱看这些个物事。” 花三姑听毕,哦了声只道如此,便唤人斟茶。 伙计上了茶,小喜也刚好看完,将画卷起,看似不在意地说:“这园子果然精巧,我若是将它买下,送给我祖父做礼物,他必定高兴。左右这园子已经卖了,此物你们留着也是无用,三姑不如替我跟你那熟人说说,把它卖给我如何?” 花三姑倒没想到小喜这么中意这画样子,诚如她所说,宅子都已经卖了,这东西也是无用,迟早得丢到哪个角落去,难得小喜肯出钱买它,钱多钱少且不管,有得收便是好的。但是花三姑是个在生意场上淘练惯了的,此事牵涉的不是别人,却是跺一跺脚本城都要跟着抖一抖的骆明轩,这事可不能含糊。便道:“姑娘当真想买,自是好事。不过此事我却也做不得主,得问过我这朋友才成。” 小喜点头:“不知你那朋友住在哪?” 花三姑下巴一扬:“就在街那头。宁姑娘若是有空,便请稍侯。” 说完她把小喜让到外间休息处坐着喝茶,自己带了个伙计往门外去,那卷画自然也带在身上。 小喜百无聊赖,便头往外打量着街景。龙王大街真不愧是城南最繁华之地,街道宽阔,人流涌动,两面商铺人来人往,虽无高官显贵,但出入者中富家子弟时有得见。往后一段时间内她便算是龙王庙地界的居民,如此打量,只当是熟悉环境。 过往的行人当中,大部分目光都流连在两旁的货摊之上,却也有急匆匆赶路的,比如包子店前那个戴着笠帽的男人,好像见不得人似的压低着帽沿,无暇旁顾径直往前,就连撞到了迎面而来的人也不停顿。 小喜看着好奇,便就多看了两眼。再把目光追过去,这人却站在一家典当行门前,将帽沿拉起,警惕地看了看四周。那一脸的横肉看上去多么像个地痞——慢着!这张脸怎么这么眼熟?!她立即坐直身子,将渐渐袭卷而来的困意一挥而去,紧盯着帽沿下那张无耻的脸——这不是抢走碧玺的万两金又是谁?! 这遭天杀的不是被骆明轩赶出城去了吗?他居然还在这里晃荡?! 小喜站直起来,不由自主往典当行走过去。 街上人流很快将她淹没,使得人群里的她看起来就像海边沙一样不起眼。 万两金悄声走进典当行,撩了帘子径直往内。 小喜抬头看了看,典当行的名字叫做“顺发”。她有心追进去跟着万两金,但这么白眉赤眼地闯进去总不像话,想了想,便从腕上退下一只银镯子,袖手走了进去。 伙计出来接待,她一面朝里屋打量,一面将银镯子递过去:“估估价。” 里屋与外间被一道竹帘隔开,透过细密的缝隙,隐约看到里面有两三人,低声细谈着什么,外间铺头声音太多太杂,却是听不清。 “姑娘,您要当的话,给您三两银。”伙计在窗内比了个数。 小喜扬高声音:“三两?你识货吗你?!这上面可还镶着有红宝的,光手艺都不止三两!” 伙计看起来是个出道不久的,见她调子太高,便又将镯子拿过去,回头与柜台里坐着的掌柜商议。 这时候里间谈话声音忽而静止,小喜侧耳倾听,又听见一阵细微的衣袂悉梭之声。她心里咯噔一下,一面往里间走,一面扬声与那伙计说:“你们大掌柜在里间是吧?我进去与他面谈!”待伙计来阻拦,她已经掀了帘子。 然而里面却空无一人!只有梨花木几上两只留有残茶的茶杯证明刚才屋里的确有人存在。她抬脚进屋,环顾四周,见左侧一处门还在半合之中,连忙上前推门走了过去,连伙计拿着镯子在后头追喊都已不顾。 这道门却是通往店铺后巷的一道小门,等到她出得来,巷子里已经连鬼影都不见一个,顺着巷子出去,却是拐上了大街,满目之间人群熙攘,哪里还有半点万两金的影子! “姑娘!你到底要不要当货?!” 追出来的伙计十分不耐。小喜回头,夺过他手里镯子高高举起:“万两金去哪儿了?告诉我,这镯子就是你的。” 伙计张大嘴,隔好半天才道:“我不认识什么万两金……” 小喜又掏了锭银子出来。伙计苦着脸:“我真不认识……我才来不到半个月,什么也不知道,你就是摆上一百两银子在这里我也是不知。” 小喜见他不像说假,便把镯子收起,仍将那锭银子摆在手上:“那刚才在里面等那个笠帽的男人的人是谁,你总知道吧?”银子被阳光一照,不时发出耀眼的光,伙计看了片刻,说:“那是我们二掌柜,姓徐,叫徐启胜。” “他人呢?” “他轻易不过来,好像只是入了干股在此,并不管事。今日是我头一回见他,有关他的事情我们统统不知,他的名字还是我打店面文书上得来的。” 伙计索性一股脑说出来。小喜看了他两眼,“刚才的事,别跟任何人说,否则我就去告诉徐启胜,说你出卖他。”说着将银子抛了过去。 伙计捧着银子再三告饶,飞快溜进店内。 宁小喜望着面前人海却是在原地顿了片刻。 按说被骆明轩这样的人驱逐,万两金很该在此地混不下去,须立即离开才是,因为若是骆明轩一旦得知他居然不听话,还留在此地,必然会觉得失了面子。他要是在随州城说话不能算话,那往后他手下那么些人谁还会听他的?先不论骆家的祖产,就说御绸庄上的杂工,少说也有百八十吧?不令到行止,断不服众。 若她是骆明轩,知道被开了的人还偷偷赖着没走,十有八九会再想什么办法打压一下。可万两金如今非但不走,还鬼鬼祟祟与这个姓徐的接触,——这个姓徐的是什么人?他一个当铺二掌柜,并非闲杂人等,怎么会与万两金有私下关系?万两金是因为不愿背井离乡而想仰仗徐启胜在此苟且偷生,还是另有别的目的? 他若有别的目的,那么多半是因为骆明轩。孙柱儿昨儿不是说吗?万两金这人是混混出身,欺男霸女,崖此必报,像他这种人怎么做的来忍气吞声之事?他这般形迹可疑隐匿在此,若不是冲着报复骆明轩,又会是冲着谁呢? 她虽与骆明轩积怨已深,有人针对他她本来很应该高兴才是,但面对万两金这种恶徒,她却恨不得将他一脚踹进护城河里去喂老鳖。若不是他贪色闹事,她便不必像现在这么烦恼,更不必被骆明轩玩得团团转,说到底,罪魁祸首还是这个混蛋! 想到这里,小喜拍了拍巴掌,掉头往花三姑牙行里走去。 她追踪万两金的目的可不是好心地为骆明轩着想。他不是自以为牛叉得很吗?有没有麻烦关她P事!若不是为了打听碧玺的确切去处,她才懒得趟这趟浑水! 只是,现在却不知道这个混蛋溜去了哪里,他刚刚匆匆从后门逃走,是因为发现了她吗? 029 男大当婚 花三姑站在牙行堂内不住往门口张望,当见着小喜快步进来,立即笑着迎上去:“您可上哪儿去了?我这儿都等半天了。”小喜笑道:“烦三姑久等。”一面顺着她脚步往先前那屋里去,一面听花三姑说:“我那朋友已经过来了,这事你与她就当面的谈,我就权当给你们递话了。” 小喜知她这是想择干净自己,好歹这事牵涉到骆明轩,这画样子卖也好不卖也好,将来万一出点什么事,也与她无关。便点头,往内瞅去,但见个与花三姑年岁不相上下的妇人端坐在内吃茶,见二人进来,首先向小喜一笑,随即放了茶杯。 “是这位姑娘想要这画样子?……” 约摸小半个时辰,小喜捧着画卷走出牙行,回头对送出来的花三姑道谢:“多亏了三姑的面子,才让我不费分文得了它。回头若有空,便上我屋里来坐,我那倒还有点老家带来的好龙井,正想寻个机会吃了它。” 花三姑笑道:“哪里是我的面子,是宁姑娘的运气才是真。再晚个几天,怕是你想要也得不着了。不过姑娘那茶我先记着,改日定去叨扰。” “一定。” 小喜拿着画样子进了家门,铺面已经收拾完毕,小菊正在吩咐那妇人打扫厨房,见她得意扬扬的样子便知已经到手。于是道:“现在有了地图,是不是就准备进去搜人了?”小喜摇头:“这事还得布署布署,不过顶多也就这两天。” 小菊倒记起件事来:“刚才柱儿来找过你,说是明儿晚上他们御绸庄要宴请来随州验货的内务府广储司郎中大人,请了戏班子在庄内唱戏,正好可借这个机会领你进去逛逛。” 小喜精神一振:“明天晚上?” 与此同时,骆明轩坐在湘园的书房里,听霍亭禀报事务。 “……宴席依然设在庄内芍药厅,请的是‘留风馆’的厨子,席面共一十八道正菜,菜单已拟好,皆在这里。奏乐是请的‘飞燕社’的两位,一位擅琴,一位擅箫,‘飞燕’的大掌柜给咱们算的是八折的费用。另戏班子请的是‘洪庆班’的人,这是按咱们以往规矩定的。其余事项皆在这册子上,爷过过目。” 霍亭有条不紊说毕,将手里册子递上。 骆明轩接过翻了一翻,头也没抬道:“将一十八道菜改为二十四道,再跟‘飞燕社’说,让他们把琉琴姑娘送过来。咱们不稀罕他打那几十两银子的小折扣,该付多少就付多少,但务必将人送到。”将册子合上丢下,他又看着霍亭:“齐廷风这次来随州,多半是因为咱们上批货被烧之事。咱们这边一向由他跟总管黄世勋看着,这次出事,多半也是受了上峰排揎,过来拿我们撒火。这事马虎不得。” 霍亭称是,“琉琴姑娘是‘飞燕’的红牌,虽然档期安排得紧,但只要爷一句话,如玉公子自然会调派好。”阎如玉是‘飞燕’的大老板,平日见了他们爷却也得唤声大哥,这点自然不成问题。不过他说:“琉琴姑娘擅长的是琵琶。而咱们这桌宴是定的‘平湖秋月’,本是琴瑟之风,却又换成琵琶调,会不会有问题?”“留风馆”的酒宴名堂多,基本都是按照富贵人家好附庸风雅的臭讲究定的规矩,在一众酒楼里,也算是独树一帜。 骆明轩轻嗤:“你以为内务府那帮人能风雅到哪里去?齐廷风不过是靠岳家支持的银子捐的官,后来顺竿子往上爬,才爬到了今日位置。你若真弄个琴台请两个人有模有式站在旁边,他指不定嫌烦。琉琴姑娘的名头京城里也是有耳闻的,倒不如请了这价钱高的,倒让他觉得有脸面。” 霍亭听到此处方恍然大悟,点了点头。 “因而这次爷也特地点了‘留风馆’的酒宴,他们的酒宴至少都要二百两银子一桌,若是到府专办,价格又是要翻上一番,这番诚意是看得见摸得着的,齐大人便是有再大的火气,也要被这银子给压在心里捂得严严实实不可。” 骆明轩听后只一扬唇,端起碗吃茶。一抬头见他还立在那里,便道:“没事便下去准备吧。” 霍亭道:“还有两件小事。” 骆明轩看着他。他顿了顿,才半弯腰说:“头一件是万全。邢二与葛三都已经于昨日出城,并且往南面祁阳方向走了,并无异动。但今早得报,有人看见万全还在城里出没,并且行踪鬼祟,不知什么目的。” 骆明轩听后,目光里闪现一丝厌弃之色,但很快即压制下来。“此人不过是个地痞流氓,便是要耍手段,也不过使些下三滥玩意儿,成不了什么气候。暂不理会,你派人跟着便是。——还有什么事?快点报来,今儿是大夫人的生辰,我还得赶回去晚饭。” 他起身走出书案,由小厮替他系披风。 霍亭道:“这第二件是有关这园子的。”见他似没听到般低头拂袖,便接着道:“昨儿来府里寻您的那位宁姑娘,今儿在牙行里把湘园的建造图给拿走了。” 骆明轩顿了一下,抬起头来,“宁小喜?” 霍亭抿了抿嘴,看着他。 骆明轩顿了片刻,便就呵地笑了一下,背手快踱了几步,站住哼道:“她这是想闯进府寻人来了。倒真是不自量力!”一个人生了半天闷气,忽想起来:“她那婢女现在如何了?” “昨儿小的去的及时,万全等人并不曾将她怎样,只是手腕上被掐出了几道淤痕,请了大夫上药,据说已好多了。” 骆明轩绷着脸:“仍将她好好看着,但别让她瞧出咱们被软禁。另外吩咐守着她的人仔细些,莫要被宁小喜钻了空子。等我明儿从府里回来,再去问她话。” 说完之后他就跟只着了火的刺猬一样冲出了大门,把个霍亭生生晾在原地。 不过是两个人斗气的小事,他交代的这般郑重,就好像平时在庄上发号施令一般,这令霍亭很有些纳闷。按说他主子爷不是这样小心眼的人,难道说这位宁姑娘是他不共戴天的大仇人? 霍亭看着消失在远处的骆明轩的背影,挑了挑眉,带着两分调侃的兴味,也走了出去。 骆明轩进了宅门,径自往福安苑去。 二进门处早有丫环在此等候,称所有人都已在蓉园内小花厅齐聚。他便命小厮捧着礼盒,转道去了蓉园。 大夫人今日并非整岁生日,因而只府内自家人聚餐,四姨娘所生的两位小姐前不久都已出嫁,在座的只有骆老爷的五位妻妾。 自从骆老爷过世之后,生意交给了明轩,由大夫人在旁扶持,而府内事务则自然由大夫人主事。骆老爷在临终前将苏五娘抬举为侧夫人,相当于平妻,平日里也帮着大夫人料理事务。余者众妾没了骆老爷这个奋斗目标,终于安份起来。 明轩跨进门槛,朝在座五位行完礼,大夫人便笑吟吟向他招手,让他在自己与五娘之间的位置落座。大夫人略带忧心地:“听说庄子里前儿个出了事,可弄妥了?”明轩点头:“马队里几个人醉酒惹出的事,没什么大不了。” 三姨娘笑道:“咱们少爷如今可算独挡一面了,别说是这点小事,便是再大,也不成问题。” 大夫人见他神色淡定,倒也不说什么,捻着手里佛珠,吩咐上菜。倒是五娘心疼地看着他,拍了拍他手背。明轩扬唇,冲她摇了摇头,然后唤过小厮,将礼盒递给大夫人:“今日母亲寿辰,轩儿特地备了份薄礼,也不知母亲中意否。” 大夫人伸手接过,几位姨娘纷纷嚷着打开。大夫人便看了五娘一眼,佯嗔道:“我又不缺东西,巴巴地又弄这些做什么?”到底将盒盖打开,里面却是一整套金翡镶蓝宝的头面,被烛光一照,当即耀出满屋子光芒来。首饰什么的倒也罢了,大夫人出身富贵,什么样珠宝没见过,难得的是里面竟还有副镶宝的抹额,大夫人独将它拿在手里,满眼里是赞赏:“我这头疼的老毛病,就合适用它。独这一个,就看出你的孝心来。” 丫环帮忙将抹额与她戴上,她便微笑朝众人:“如何?” “好!夫人本就气质温雅,配这蓝宝最是相当!”四姨娘头一个赞道。 大夫人听了十分受用,连带着看向五娘的目光也显得十分欣慰。 明轩面朝席上:“轩儿成日在外,几位庶母若是有什么需要的,随时知会一声轩儿,定当办到。” 四姨娘笑道:“那敢情好!承我们少爷的福了。” 说话间菜已上齐,既是自家人便也不拘那些,有话皆边吃边聊。 大夫人看着四姨娘,忽停了筷,与明轩道:“你三妹妹四妹妹都已经出嫁,现如今最该操心你的婚事了。平常人家里年满十九还未娶亲的,十有八九被人指着背脊说闲话,如今不过是仗着咱们家声势,外人暂且不好乱道罢了,迟了便不好说。为了咱们这些做娘的过个安生日子,你也该上上心才是。” 明轩颌首:“母亲教诲得是。” 大夫人想了下,“前两日遇见齐将军夫人带着他们四小姐去上香,停下聊了几句。那四小姐婉儿怕是有些日子没来咱们府上了吧?她小时候倒爱与你亲近。这一段日子没见,倒出落得越发标致了,到底是名门千金,举止言语没有一处不妥。”后面这话却是向着另四位说的。 五娘笑着点头。二姨娘道:“四小姐是极好的。” 明轩大拇指抚着掌中酒杯,但听不语。 大夫人道:“你大姐姐虽嫁过去不到两年就病逝了,到底还留下个小恪儿在,总不能断了这情分。过两日递个帖子去齐府,就说当外祖母的想孙子了,接恪儿回来住住,顺便,再邀请四小姐来串门。” 030 疯子挡道 骆明轩回到湘园,已经日上三竿。霍亭正在书房忙碌,见他面色不畅,便使了眼色将他随身小厮唤到一边。回头再到厅内来见主子,那脸上绷着生紧,却忍俊不禁道:“昨儿这顿生日宴,想必吃得尽兴。不知齐四小姐有入席否?” 明轩知道他已从小厮嘴里得知详情,当下眯了眼,端过一旁的茶杯,冷嗖嗖道:“连我身边的奴才都成了你的人,指不定哪天这宅子庄子换了主子,我还蒙在鼓里。回头让骆祥进来,我要重新挑个近身总管!” 霍亭知他戏言,也不气恼,倒是笑道:“近身总管倒是不必换,我这条命都是爷的,爷想要随时来命。倒是有件事,需得遣个人去。” 明轩听出他有正事,便不做声,示意他往下说。 “‘飞燕社’刘大掌柜派人回话,说是琉琴姑娘的时间已经空了出来,从傍晚开始便不再出场。却有个小小的麻烦,琉琴姑娘前不久被个人盯上,此人对她一见倾心,却十分难缠,总扬言要将她掳走,凡是社里所有的马车都曾遭到过此人的袭击,因而近半个月来琉琴都未曾出过外场。刘大掌柜说,爷的面子不敢不给,但却需要咱们这边派人接送,也好避开此人。” 骆明轩微一皱眉,“这种事并不需要请示我。” 霍亭颌首:“爷说的是,不过负责管理迎客马车的祈老头,却还需爷亲自下令吩咐一声。” 这祈老头原是骆老爷身边的长随,侍候老主子几十年,性格最是固执。原先骆老爷在时只听其一个人的吩咐,后来骆老爷病重时将他派给了骆明轩,如今眼里便又只有骆明轩一人。便是如霍亭这样身份的人在他面前,他也是不加理会。 骆明轩无奈叹气,“把他叫过来。” 一大早,小喜便出门上成衣铺买了套男装。柱儿答应她今天夜里就带她去绸庄转悠,但一个女儿家去那里头晃悠总不像话,扮上男装她方便行事。为此她计划了一夜,去绸庄并不是她的最终目的,骆明轩应该不至于把碧玺放在那种地方,去那里寻找机会转道进入湘园才是真。 内务府的官员降临御绸庄,整个绸庄上下必定十分忙碌,到那时湘园防范松懈,真是最好的机会。 小喜踌躇满志,好不容易等到傍晚,瞅着孙柱儿回来了,便屁颠屁颠跑到隔壁。柱儿媳妇笑着迎出来:“宁姑娘来得正好,我们柱儿正说要我去寻你呢,庄上今日来了贵客,上下都很忙,姑娘若是准备好了,这便就与他同去。” 孙柱儿原来是奉命出来接人,不能久待。小喜赶紧回屋,把男装换上,赶回孙家的时候,孙柱儿正好出来,见她这模样倒是一愣。小喜说:“里面都是男人,忽而进去个姑娘太扎眼。不好连累大哥的,还是这样好。”柱儿倒是实心眼儿,也不罗嗦,便招呼她就上了马车。 这马车居然十分豪华,车壁绣锦,榻角藏香,四角还挂着几颗小小的夜明珠。赶车的孙柱儿见她左右打量,便笑道:“这是咱们爷专门用来接送贵客的车。妹子是不是也觉得不错?”岂止是不错!看来骆明轩这几年别的方面学到不少,这排场上也有长进。小喜忖毕,不打算与他说下去,便扯开话题道:“柱儿哥这是上哪儿接人啊?” 柱儿说:“‘飞燕社’!咱们爷特地请了那里的红牌琉琴姑娘奏乐,为内务府的大人接风。” 飞燕社小喜知道。她离开随州的时候此社已经是三省里小有名气的梨园乐社,里面的乐师无论男女全是才貌双全的美人,它与青楼可不一样。不过这个琉琴姑娘小喜却没听说过,估计是后来才进的。但既然是红牌,估计架子不小,自己是有任务在身,一切以低调为上。 转眼马车便到了乐社门口,伙计们估计早已收到通知,将门槛卸下,让车子直接进去。内堂一名掌柜模样的人伴着一怀抱琵琶的素衣美人在此,这美人想必就是琉琴,小喜在车上多看了两眼,只见她粉面桃腮,黛眉樱唇,心道传言果然不虚。 孙柱儿跳下,朝那掌柜递上御绸庄的贴子,刘大掌柜点点头,与琉琴说:“确是骆爷的亲笔。你上车吧。” 车上观望着的小喜不知这般是乐社一惯的规矩,还是只对这琉琴特殊,总觉得二人有些过于慎重。 不过这不关她的事,便就跳下车来,装作一道来接人的小厮,低头侍侯她上车。 等她入内坐定,小喜便退出来坐在车帘外。晚上灯光不亮,乐社里人虽仔细,却也没瞧出她易装。 马车一出大门,便往绸庄疾驶而去,为免旁外生枝,孙柱儿一路也没怎么与小喜说话。琉琴就更不用说了,就算不是因为不熟,为了她红牌乐师的身份,她也不会轻易开口。 行驶了小半个时辰,马车便在戚家庄外围拐了弯,路口竖着高高一座牌坊,上书“骆氏御绸庄”。小喜看了下地形,估摸着就在距离湘园不到两里的位置。如果是拉马车,不消一盏茶时间就能到。小喜心中越加有底,不由低嘿了一声。 然而就在这声“嘿”声刚刚过去,打斜刺里突然冲出来一匹快马,对准马车直直冲来!孙柱儿不知发生何事,下意识一拉马缰,马头高高扬起,却几乎把后面车厢抖落下来。一时间马儿嘶鸣不止,车厢里琉琴也禁不住尖叫。倒是小喜久经风雨临危不乱,当场拿起根备用车辕跳下马车,顶住即将竖起的车厢。 对面大马上坐着一人,这时却一边大叫一边落马:“琉琴!我知道你在里面!琉琴,你出来,跟我走!” 这人歇斯底里的嚎叫,一面往车厢处奔来。而琉琴则在车内惊慌失措地哭喊,却也听不清内容。这时候饶是小喜经历变故的经验丰富,也不由目瞪口呆起来! ——这演的是哪出狗血戏码? 孙柱儿身负使命,当然不敢在这节骨眼儿上出差错,这时赶紧扶好车厢,操起刚才撑车的车辕阻在来人面前:“你敢乱动,我就打死你!” 小喜这才看清此人面目,原来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五官本也清秀,衣着也还算得体,但双目狰狞,隐现癫狂之意。他浑然不理孙柱儿的阻拦,只不顾一切地要往上马车。孙柱儿本只是吓唬,这时也不由扬起车辕,作备战之状。这人却不惧不怕,依旧亡了命似的往车上冲,似乎不捉到车里人就誓不罢休,连双眼都已经急红了。 原来是个神经病!小喜一啐。 等到他冲到车前板时,她抬起脚一勾,先将他勾倒在地,那人吃了这闷亏,爬起来,急红了眼,又跟发了疯似的往这边冲。好在孙柱儿已经回过神,操起车辕往他后脑勺一扑,这才将他干倒。 小喜看他在地上一动不动,过去探了探他鼻息,才回转身,冲车厢内吁了口气,“死不了!——柱儿哥,你还是把他拖远点吧,这里已临近你们的地界,免得引来什么麻烦。”孙柱儿见过她刚才彪悍的模样,早对她刮目相看。这会听她这么说,也不愿再留连下去,立刻将那男子拖到街头某个铺面前放下,然而将车套好,继续往戚家庄去。 始终没曾露面的琉琴这时候才在车里低叹了一声,待小喜刚坐好,却见那帘子已经撩开五指,半张泪痕未消的美人脸露在帘后:“多谢二位壮士相救……琉琴在此谢过。” 小喜忍了下,出声问:“那个人是谁?” 琉琴脸上一红,将帘子放下,在里头说:“是个泼皮无赖!小公子不必打听。” 她唤她小“公子”,看来真把她当男人了。小喜低头看了眼身上这身男装,得意地正了正头上小帽。 走不多远便将到目的地,路上再也没人提起这桩插曲,似乎这就像在路上碰了棵树一样不值一提。 马车终于在一处大宅园跟前止步,小喜估摸着是到了,就着灯光一看门楣,上头果然挂着三个大字“御绸庄”。孙柱儿下了车,早有四名身高模样一般上下的丫服分左右上前,前两位掀开帘子,后一位搬来马凳,再一位预备搀扶琉琴,排场弄得跟公主驾到一般大。 小喜虽不了解随州商场风气,却也是活过几世的,心知这并不是琉琴的面子大,而是骆家的排场,大约每一个客人到此,都能享受到这等待遇。 她打量着院子四处,所在的前院大约专门用来接待,庭院里停放着好几辆规格颇高的马车,也不知那位宫中要员的座骑有没有在内。 前来迎接的人里没有一个人在意小喜,每一个人似乎都有使命而无暇理会。琉琴抱着琵琶踏进院子之时,忽而停步回头瞧了小喜一眼,于昏暗灯光下递过来一道复杂的目光,似欲言又止般张了张嘴,才随着丫环们缓缓步进去。 031 深入虎穴 霍亭站在芍药厅廊下吩咐布置桌椅,骆明轩踱过来,“接的人怎么样?”霍亭回道:“齐大人已经在赶往绸庄的路上,大总管骆忠亲自带队迎接。‘留风馆’的人今日晌午已经到位,另琉琴姑娘却预定时间稍迟了些许,方才已来人禀报说是路上出了点意外——咦,已经来了!”说着他往廊子那头一指,果见抱着琵琶的人儿姗姗而来。 琉琴站在距他三步远的位置停住,道了个万福:“见过骆爷。” 骆明轩微笑:“路上可好?” 琉琴听他这般问,当下心照不宣,说道:“多亏府上两位壮士相助,不然琉琴怕是赶不上为骆爷效劳了。” 骆明轩依旧微笑:“没事就好。带琴姑娘下去压压惊。”后面这句却是对着霍亭说。顿了顿,再道:“再去查查刚刚是谁接的,各赏五两银子下去。” 说话间,又有小厮飞奔而来告之齐大人等已到,院内院外当差的立时行走匆匆。骆明轩才走进前院,便见马车里步下两名官员,前面那位眯缝眼八字须,正是内务府郎中齐廷风,在他身后的则是一名七品随员,姓李。 齐廷风刚进门时面色冷沉,但见到骆明轩时,倒也缓了几分。一行人寒暄着走进二道门,霍亭已经率人在门口相迎,透过开启的雕花长窗望入,厅内已然准备齐整,并隐隐有幽香传来。齐廷风停步轻嗅了嗅,霍亭在旁笑道:“这是楼兰国的国香,名为‘凤舌’,是专为楼兰国皇室所制。” 齐廷风略一讶,脱口道:“既是楼兰而来,想必很稀贵?” 霍亭望向骆明轩,笑而不语。 骆明轩微微勾唇,道:“齐大人降临敝庄,自然不能马虎将就。” 齐廷风一听这话似颇为受用,先前还绷着的脸色立刻舒缓开来,侧身与他笑道:“骆公子有心了。” 这里宾主并肩步入,按主次落座,屏风两边便就鱼贯而入两队丫环,人手一道漆盘,放落桌面后,齐齐打开盘盖,却是说不出的一道道美味珍馐。齐廷风看清楚食盘上刻着的“留风馆”字样之后,那眯缝眼倏然睁开了一半,“这莫非是兴州秦家那个‘留风馆’的厨子?” 明轩微笑,亲自举箸夹了一道八宝熊掌给他,又递了个手势给霍亭。 便见这时挂着丝幔的长窗之下,有琵琶之声叮咚传来。齐廷风遁声望去,两眼渐渐发直——原来那长窗底下,不知何时已坐了个天香国色的大美人,正抱着琵琶在那里浅吟低唱! “这是‘飞燕社’的琉琴姑娘。听说齐大人不远前来,今日特送上几曲,以瞻仰大人之风采。” 齐廷风这时正好比进了王母娘娘的瑶池宴,见到月仙已移不开眼,听见骆明轩这般旁白,便如失了魂一般讷点了点头。 飞燕社的名头那不光在随州是响当当,就在京城也是名闻遐迩,这位琉琴坐镇飞燕社已有三年,但凡能请得动她的,莫不是贵如王胄,富可倾国,据说当年圣上宴请前来作客的大月国国王时,果断弃了宫廷乐师,而特地请了琉琴前去。 ——像他这种上不上下不下的官员,真是修三辈子也得不来这种耳福眼福。骆明轩能请得她来,看上去是给自己面子,倒不如说是在显示自己的财力。 这个骆明轩年纪虽轻,却真不敢小觑啊! 齐廷风想到这里,不由往骆明轩望了望,但见他也正面含浅笑望着自己,便就举起酒杯,说道:“骆公子盛情款情,真令齐某受宠若惊,我先干为谢!” 席上气氛渐佳,觥筹交错间说笑言谈不断。立于骆明轩身后的霍亭忽见门口有小厮探头探脑,便悄步出外。小厮与他耳语了几句,然后便见他匆匆步出宴厅。半刻后再回转,他表情就有了几分怪异。骆明轩这时与齐廷风相谈甚欢,见他这般,便瞅空子悄问道:“何事?” “爷,”霍亭顿了顿,似不知该怎么说才好。“方才去接琉琴姑娘的人已经查到了,一个是孙柱儿,还有一个是位姑娘。” “……” 骆明轩眼光精光闪过,侧过头等他下文。 霍亭只好又道:“这姑娘并非咱们庄子上的人。但爷却认识,就是前两日上湘园找您的那位姑娘。” “宁小喜?!” 骆明轩脱口而出,就连表情也立刻变得丰富起来,先是不屑一笑,而后就变得阴沉。席上的人不知发生何事,全朝他望过来,齐廷风甚至出声相问,他缓了缓神色,笑道:“无事。我们继续。”与齐廷风饮尽一杯酒,回头又唤过霍亭:“你先别打草惊蛇,立即吩咐人回园子里去守着。” 霍亭点头应下。正要走,骆明轩又把他唤住,招来低声嘱咐了几句。说完抬起头,毫不掩饰目光里那层算计,看得霍亭都不由打了个冷颤。 琉琴进去之后,小喜便随孙柱儿去了马队所在的跨院,却也不闲着,一面看似好奇地与孙柱儿问这问那,一面倾听着前院动静。耳听得几辆马车驶进院子,又听得人声语沸,透过镂花窗往这边打量,见得两名官员模样的人下了马车,又从院内跨出前呼后拥一人来相迎,瞧准为首的正是骆明轩,看到他拽得跟只歪脖子鸟一般的样子,不由暗恨了一阵,勉强按下不理。 待他们进了芍药厅,又听得琵琶声传来,心知已是正宴开始。这个时候若是去了湘园,便是事发骆明轩也无暇赶过去,实在是个大好机会。便想了个计,走出跨院。 出门正碰上孙柱儿手拿着什么高兴地走来,“宁——兄弟!”,他本来一张嘴要叫她妹子,话到嘴边才觉不对,忙改口道:“兄弟,爷刚刚赏咱们相助琴姑娘脱险的银子,咱一人一半。” 小喜眼下可没心思谈这些东西,便道:“柱儿哥,银子我就不要了,刚才有位管事说要车房的人驾车回湘园拿点东西,您带我去车房吧。”要上湘园去只能借由骆家的人带进去,而孙柱儿不合适,这弄不好是要砸饭碗的事情,让他领进这里已算有愧,可不能再把他拉下水,还是换个陌生人妥当。 “你不是这里的人,管事怎么会吩咐你去?”孙柱儿纳闷。他虽然木讷些,但也不笨,这里头管事势利着呢,除了那些在总管们得宠些的,一般人还不见得会被他们差遣。 小喜早已想好了说辞:“大约是听说咱们刚刚救了琴姑娘,爷又赏了咱们,所以就顺手使唤了。再说这黑灯瞎火的,他哪里知道我是哪处当差的?” 孙柱儿一想,这倒也说得通。便领她进了车房院子。 小喜走得急,得了指点便先走了进去。正好廊下有个老头坐在门口呷茶,小喜快步走过去:“大爷,主子说让人驾车送我回湘园接点东西呢。”这个老头看起来架子不小,虽然卷着裤腿儿像个刚从农田里干活回来的农夫,但身上衣服料子却不便宜,心道只怕是个管事的,为保险起见她便弯腰做了点乖巧姿态。 昨儿骆家大夫人生辰,祈胜一早去给她祝寿,得大夫人赏了半斤绝好毛尖儿,心里正感念着主子没忘了他这个老家仆,正有着说不出的欣慰满足,一听是骆明轩派人回府拿东西,忙抬起眼来。见面前是个半大孩子,语气倒恭敬,不像那些个没长进的,不懂尊老。便回道:“这会子车房人都上前院去了,没人驾车。” 小喜作急切状:“那怎么办?主子爷这会等着急用呢!内务府大人这回是来调查的,可不能出了错!” 祈胜啜了两口茶,本不待接这个茬,可嘴里这茶叶还是来自东家夫人的恩典,今日来的这客人又实在重要,骆家这一家子对他这老头子可没得说的。小主子一向都是使唤小厮们过来传话,这回居然唤了个小丫环过来,可见事态紧急。正所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身为奴才要是不能为主子分忧解难实在太不应该了! 想了想,便站起来:“没人驾车,我来驾!” 落后而来的孙柱儿一进门便听到祈胜这句话,不由愣住。这祈老头可是府里有名的倔老头,骆老爷在时只听骆老爷一人的差遣,如今不在了,他又只见骆明轩一人的话,倔上来了就连骆家大夫人出面他也不见得给面子,主子身边的霍总管他也不买帐。昨儿早上说派车去接琉琴姑娘还得爷亲自过来下令,这会子居然被个小丫头三言两就说动了?还亲自驾车? “丫头,上车!” 说话间祈老头已经套好车坐了上去,且不管孙柱儿为何这般表情,小喜听到这声丫头却差点没跌下地来!敢情这老爷子早瞧出来她是个女的? “快着点!”祈胜不耐烦地催,“你们女娃子就是爱磨磨蹭蹭地!” 小喜又是一个激灵,一横心,且不管他三七二十一,先上车去湘园再说! 032 狗血淋头 片刻马车便到了湘园西侧门停下,门房见是祈胜亲自赶车,立即开门让进。只不过当小喜跳下马车时,那门房却着意看了她两眼。小喜觉得他目光古怪,但也不曾在意,与祈胜说:“大爷,我去拿了东西就来,您在这儿等着我。” 祈胜道:“我上门房里坐着,你来便喊我。”说罢,已与门房进了旁边屋子。 小喜走到背人处,掏出已被她撕下折起的地图再看了看,抬步进了垂花门。 湘园面积并不算十分庞大,但是亭台楼榭样样俱全,东西跨院南北穿堂各处都精雕细琢,几处大的院子甚至还造有假山池塘,排排杨柳在园灯下摇曳起舞,甚是美妙。小喜走到三进门,已有些晕头转向,正要掏地图,迎面见两名捧着衣物的丫环走来,便半低了头,轻悄悄尾随了二人过去。 半晌后到了个披着满墙爬山虎的白墙跟前,丫环甲道:“你提着灯笼,门下等我,我把衣服拿给翠微姐姐就出来。”说罢将虚掩着的月亮门推开,走了进去。 小喜藏在花架后看了看门上挂着的匾额,却是“集雅斋”。从地图上看,这集雅斋是园子里最大最好的一处院子,方才又听那丫环说“翠微姐姐”,翠微不正是那天接待她的那个丫环吗?她是骆明轩身边侍候的,莫非这里正是骆明轩的院子? 骆明轩应该不会把碧玺放在身边,但这样猜总不是办法。要不要采取点什么手段呢? 正琢磨着,进去的丫环已经出了来,伸出手与守候在门下的小丫环说:“这是翠微姐姐赏的酥糖,反正夜里没人,咱们边吃走吧。” 二人细声细语走出甬道,小喜赶紧缩头蹲下。见她们要上小石桥,忙瞅准旁边小道赶在二人前面,远远地一声招呼:“二位姑娘留步!”丫环们一听有人,慌得把手里酥糖往袖子里塞,待灯光下看清只是个小厮,忙定下心神,“你有什么事?” 小喜道:“姐姐刚才定是从翠微姑娘那里出来吧?我是绸庄当差的,今日庄上来了贵客,回头要往园子里来住,但因为府里还住着个外人,怕有什么意外,故而主子吩咐我过来领此人去庄上。想问二位姑娘,这人现押在何处呢?”小喜想着碧玺落在骆明轩的手里,指不定天天被呼来喝去,定不会有好日子过的。 虽然表示过认识翠微,但丫环甲显然不是个吃素的,“你有主子的手令么?” 小喜一顿,摇头。 “那你有霍总管的令牌么?” 小喜愣住,但马上道:“我是坐绸庄的马车过来的,门房可以证明。” 丫环们对视了一下,又道:“赶车的是谁?” 小喜想了下:“是祈大爷。” 丫环目光里闪出些讶色,旁边那小丫环说:“姐姐,我看没错。若不是咱们主子差遣,旁人哪使唤得动祈胜那人?再说今儿府里头没人,若不是祈胜亲来,门房定也不会开门的。”那丫环这才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倒也是。——跟我们来吧。” 小喜不知道这祈大爷究竟是什么来头,先是孙柱儿见了他套车是那种表情,这会儿俩丫环一听说他的名字也二话没再说便信了她,难不成他是骆明轩亲戚?唉,不管了,总之她的目的是救人,别的她管不着。 俩丫环拐道向左,沿着一排垂柳过了东跨院穿堂,再绕过几道廊子,便就到了座小抱厦跟前。丫环们停住道,“人就在里面,主子爷说这人是个案犯,要准备送去官府的,只是这几日没空,所以嘱咐我们且看仔细些。眼下我们还有差事,就不与你进去了。现在你要带人走,可也要当心,回头出了差错,可别怪到我们头上来。” 一听他们把碧玺说成了案犯,小喜心里已恨得牙痒痒,但这时且顾不上与她们理论,便强自赔笑:“二位放心,我这里自然不敢出半点差错。” 看着二人远走,小喜恨恨推开院门,往那点着灯的房门跑去。 说是说要仔细看着,但院里头居然连个守着的人也没见,看来背着骆明轩不在,这些奴才也是各找乐子去了。这倒好让她行事!小喜放宽了心,其中一扇透着人影的房门口停了下来。 门已经锁紧。但窗子却露了条缝。她轻轻推开窗扇,只见里头妆台桌椅俱全,且一点不简陋,但是却顾不上细看,她目光立刻锁定靠墙的雕花大梨木床边坐着的一个紫衣小姑娘,现下她正揪着手绢子看似很紧张的模样。 虽然看不见正面,但小喜已经认出这就是碧玺,当下心中大喜,拉开窗门便叫道:“碧玺!这里!” 因怕招来旁人,小喜把声音放得低哑而粗。床头的碧玺听见呼声,就好像惊弓之鸟一样弹起,惊恐地往窗外望来。小喜看见她这一瞬间的反应,立即联想到她这几天过的是什么样担惊受怕的日子!该死的骆明轩,一定虐待了她的婢女作为对她的报复! “啊!你走开!” 碧玺看到窗外这一张脸,却没有像想象中那样激动地飞奔过来,而是一面背抵着床柱,一面失措的尖叫。小喜急了,直摆手让她安静。但她还是一味地大叫,弄得小喜只得喝道:“是我!别出声!我来救你!” 她不说这话还好,没想到这话一出口,碧玺就像被什么刺着了神经一样,陡然睁大双眼,以飞快的速度端起桌上摆着的一个大铜盆,快步走到窗边,对准她扑面泼去! “妈呀!什么东西这么臭?!” 这扑头盖脸而来的一盆水液粘粘乎乎又腥又臭,淋了小喜满头满身,她没想到碧玺居然会这么对待她,简直都要气爆了,当下也不管那么多,翻身进屋,对着她就是一吼:“你闹什么闹?连我都不认识了吗?”那手指头指出去,被灯光一照,却是红乎乎的一片——她这才看清楚淋在自己身上的居然是一盆不知什么动物的血! “死丫头,你是要造反了吗?!” 小喜快要晕了过去,扯掉头上帽子,对着碧玺就是一番臭骂。 碧玺瞪眼看了她半天,突然惊跳起来:“天啊!小姐!怎么会是你?!” “不是我还会是谁?你个不识好人心的,除了我还会有谁不顾生命危险赶来救你?!” 这个后知后觉的笨丫头,真应该拖出去打五十大板啊! “小姐!我真不知道是你!”碧玺眼泪汪汪,看见她这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样子都快哭了:“霍总管也没有跟我说你会来,他刚才只说是今儿府里没人,最近城里有采花贼,怕我在这里被欺负,便准备了一盆狗血在这里,要是有陌生人来叫门,不管男女都让我泼过去——奴婢没想到是小姐您……” “霍总管?”小喜一抹脸,看了看手上一滩红色,“哪个霍总管?” “就是骆少爷身边那个长得蛮好看的年轻人。”碧玺两眼亮亮的说。 小喜呸了一声,撇开头。忽而又咬牙切齿回过头来:“姓霍的今晚不是在绸庄待客吗?怎么会有空跑回府来?”碧玺讷讷摇头:“我也不知道,就是刚才来过,交代完就走了。”小喜恨恨,只觉得这里头有名堂,一时却又想不通透,气得再抹了把脸,却忽觉脸上身上骚痒难熬,抓了两把,却越抓越痒。“这是什么破狗血,怎么又辣又痒?!” 碧玺小心地看了她一眼,吞了口口水说:“是加了芥茉和痒痒粉的狗血……是霍总管提议加的!” “去你的霍总管!” 小喜咆哮,气得整个人已经跟疯狗没两样了。果然是上梁不正下梁歪,姓骆的一肚子坏水,这姓霍的也没一处是好的! 想到这里她狠瞪了碧玺一眼:“才不过离开三天,你心就已经飞走了一大半,我要是再晚个一两天来,你只怕就要被那个姓霍的唆使得拿刀子砍我了!” 碧玺委屈地看了看她,不敢再出声。 主仆俩这一场重逢真是苦不堪言,小喜泄了点火,看外头光景,已进来约有不少时间,怕再耽下去夜长梦多,便拖着碧玺手,轻悄悄溜着墙根出到外头。 一路上居然没遇上半个人,顺利得简直不像是真的。到了院外回廊底下,碧玺说:“小姐你干嘛蹑手蹑脚跟做贼似的?”“废话!”小喜低斥:“不放轻点儿难道大摇大摆地走啊!”碧玺眨眨眼说:“当然可以大大方方走啊。平时我就是这么走动的。来,我们从那边近道出去,可以不必走这么多路。” 小喜由她拖着小跑转向另一道回廊,愣得好半天没言语。 “你平时能在这里走动?姓骆的他没让人绑着你?” “没有啊!怎么会呢?”碧玺不可思议的说,“霍总管说,小姐是骆少爷的故友,但是小姐这几天有事要回兴州,那天他把我从那个万两金手里救回来后,就留在府里住了几日。他还说骆少爷有交代,等小姐回来,就会领我出去。所以这几天我就在这里园子里玩,这里地方不小,一点也不闷,而且,小姐你这不是来了么!” 033 老鼠夹子 小喜听完嘴巴越张越大,已经到了可以塞下整个鸡蛋的地步。 ——这姓骆的居然是这么跟碧玺说的?? “所以,小姐,我们为什么不光明正大地走呢?”碧玺张大她那双单纯——啊不,单蠢的眼——不解地问。 小喜深呼吸好几回,才强压住心中的怒涌,拽起她手,一言不发往外走去。 碧玺见她面色不善,也不敢再在这时候多话,当即闭紧了嘴。 一路匆匆而过,到了座小石桥前,小喜看着四周景物,忽觉有些熟悉。再往旁边墙上一瞧,上头挂着“集雅斋”的牌子,原来又回到了骆明轩的住处外头。 现在一想到骆明轩这三个字她都能火冒三丈,想他一面蒙骗着碧玺,一面又拐着她拿狗血祸害自己,什么采花贼,什么加了芥茉的狗血,那姓霍的若不是他特地叫回来等着陷害她的,她就把名字倒过来写!只是却不知道他是怎么发现自己潜进来的就是了! 站在集雅斋门外,小喜此时眼里能喷出血来。若是目光能放火,估计这院子乃至整个园子都被她烧成了废墟。 不觉中她将手放在腰间一个大褡裢上,里头鼓起一物忽而刺着了她的神经——是了!姓骆的这么祸害她,她也绝不能让他好过!当下眉头一动,回转身跟碧玺说:“你在这里等我,我去去就来。”说着飞快推开那门,闪了进去。 碧玺不知她去做什么,但既然嘱咐她不要动,自然就老老实实站着。 等了约摸半盏茶时分,门内又闪出个人影,已是小喜回了来。她递了个手势,而后便拖起她得意地往前院去。 然而才走到院子里,还没有招呼门房里与看门老头侃大山的祈胜,就听门外忽然唱到:“主子爷回来了。” 小喜陡然顿住。紧接着便见门外走进来一大群人,为首的正是骆明轩这个恶贼!而他身旁与他并肩而立的,除了那个姓霍的,还有骆府里的一帮长随! 他一进门,便抱着胸,带着胜利者的姿态缓缓走到宁小喜身边,瞧了她片刻,忽伸出一指,往她脸上挑起一点血,摇头啧啧两声,然后厌弃地接过一旁小厮递过的帕子擦干净手指。将帕子丢了,背起手,再昂首吐气道:“宁小喜,亏你是个女人,你瞧瞧你这样子,跟路边流浪儿有什么两样?——哦不,流浪儿身上可不会有狗血,他们比你干净多了。什么叫‘狗血淋头’,你总算知道了吧?” 他面带笑容倾身相问,看上去无比的温和可亲。 宁小喜的后槽牙却都已快磨断,她英名一世,今日可算毁在这条恶棍手上了! “骆明轩!你够恶毒!这笔帐你给我记着!” 骆明轩轻笑一声,唇角扬起老高,一双凤眼里满是愉快。“要论恶毒,这还不算。”他如此说罢,往后摆了摆手,门口霍亭会意,转身往外走去。 小喜不知他弄什么明堂,正要推开他,这时门口却哗啦啦进来一帮腰挎长刀的人——小喜定睛瞧去,竟然是十来个面露不善之色的捕快! 为首的捕头冲骆明轩一抱拳:“敢问骆爷,采花贼何在?” 骆明轩目光往浑然已看不清楚是男是女的小喜脸上一望,笑得春光灿烂:“这便是夜闯本府的采花贼,幸好张捕头来的及时,把‘他’堵了个正着。眼下他手里牵着的小姑娘就是证据,如此便请捕头将他带去衙门吧!” 小喜肺都要气炸了!她居然成了采花贼!? 还没等她有所应对,捕快们已经蜂涌而上,将她绑了个严严实实。碧玺吓得赶忙上去:“官爷!你们抓错人了,这是我们小姐,怎么会是采花贼?” 捕头冷哼道:“既是你们家小姐,又怎么会闯到骆爷的府里来?在下可没听说过骆爷这府上还有女眷!——一起带走!” …… 历尽周折寻到了碧玺的宁小喜在最后关头,就这样被骆明轩设计进了衙门,这是没有意料到的结局,也是她毕生的奇耻大辱! 骆明轩这招不可谓不狠,这捕头张德水很明显就是跟他狼狈为奸,早就等在门外捉拿她,宁小喜悔得肠子都青了,想不到这么些年过去,骆明轩已经变成了这么样不择手段的一个人,早知如此,她绝不会上这个当! 这一连串的事情,得一个心地多么歹毒的人才干的出来啊!所幸这个冤案并没有折腾多久,经过碧玺一路上又哭又闹又喊天诉冤,回到衙门之后,烦不胜烦的张德水便命人提了两桶水往宁小喜身上一浇,洗去大半她身上的污秽,才终于还了她大姑娘的本来面目。 一个大姑娘当然不可能是采花贼,憋屈了一夜的宁小喜到这时终于爆发,指着张德水臭骂了足足两个时辰,只到把肚子都骂饿,才逐渐收场。 张德水见案情峰回路转,当即理亏得说不出话,但他始终不相信身为名人的骆明轩会用这样下三滥的手段处心积虑对付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姑娘,除非这姑娘是特别厉害的生意对手——也没听说过本国境内还有十四五岁的大商人吧?再说了,瞧她混成这模样,也断不是骆爷的对手啊! 嗯,一定是黑灯瞎火中骆明轩也没有弄清楚真相,情急之下把她当成了采花贼推到了衙门,一定是这样没错! 张德水一根筋地维护着骆明轩的名誉,死不肯去拉他来对质。宁小喜筋疲力尽,也懒得理他这被驴踢坏了的脑袋想出的什么破理由了,拖着碧玺就冲出了府衙大门。 而与此同时集雅斋内,处理完宁小喜后又即刻赶回绸庄招呼齐廷风直到拂晓的骆明轩才钻进被窝补眠,走出门口的霍亭就听屋内传来一声石惊天惊的惨叫!等他以最快速度赶到其寝榻前时,只见某人单脚站在地上,一手捂着另一只脚尖,咬着脸迸出一行字:“谁、在、我、被、褥、里、上、的、老、鼠、夹!!!” “……” 034助人为乐 “小姐,咱们带来的那只老鼠夹呢?” 碧玺走出穿堂,对着桂花树下的小喜问道。出兴州的时候,碧玺怕路上出什么意外,便随身带了把小匕首防身,装小匕首的口袋里却还有只平常用的老鼠夹,当时一起放在包袱里,但现在却不见了。 郁闷了好几天的小喜这时候忽而转过头来,森森露出一笑,将手里被褥高高扬到竹竿上,只字没说。 碧玺见她这般,心知也问不出什么来,便就打住,将门内两张竹簟搬到院内。 今日这院子摆满了桌椅台凳,集体晒着日光浴。从衙门回来已经整整三天,这三天里小喜痛定思痛,深觉自打来到随州,先是碧玺被劫,然后又遇上这牢狱之灾,简直就是霉运不离身,便趁着今日太阳正好,号召碧玺齐齐动手把各自屋里的东西全搬出来晾晒,把各处角落清洗焚香,彻底去去霉运。 “小姐,您跟骆少爷到底有什么仇呀?” 碧玺憋了这么多天,见小喜脸上终于有云开日出的迹象,便壮着胆子问。 宁小喜一面拍着被褥,一面哼道:“有不共戴天之仇。” 那好几斤重的棉被被她素手一拍,立即在竹竿上跳舞,看得人都不免心惊肉跳。若不是真有深仇大恨,骆少爷绝不会这么样给她下套子,她也不会才来此地就对着这位呼风唤雨的一方首富破口大骂——就算他先惹她,但好歹人家是人家的地盘,论理也不该弄得太僵。 不过,那姓骆的也实在太坏了些,怎么能这么样对待一个女孩子呢?碧玺可不喜欢这样的人。碰上他这种人,谁不会恨起来呢?一定是他先惹了她家小姐。她家小姐那么善良的人,才不会得罪他。 所以她说:“小姐,等老爷来了,咱们再去找他理论。”在碧玺眼里,宁大富就是天生为宁小喜摆平一切麻烦的人,更别说这次是别人欺负到她头上了,只要他到来,这个姓骆的肯定要吃大亏。 说到宁大富,小喜抬起头来,她离开兴州已有六七天,宁大富说好过两天就赶过来,可到现在都还没半点消息,看来情况并不是太好。宁黄氏那么厉害的人,自己能逃出来就已经是万幸,哪里可能还让他那么容易走?可是他要是不来的话,那她们的生存就将成问题了。 虽然现在还有点银子,但两个人吃穿都要花钱,而且这次走得急,都根本没带什么衣服,搬了这新家,添置被褥床帐什么的已经花了好些银子,接下来还要添置厨具等日用必需品,还不能算上预计不到的一些开支。如果退不成婚,那她们也回不去,手头这点钱又能顶到多久? “小姐,您想什么呢?” 碧玺放下两张妆凳,印了印头上汗说。 这天气怎么说热就热,刚进四月,穿两层衣裳就嫌多了。 小喜走到背阳处,挑了张干净的杌子坐下,托腮说:“我在想,咱们估计要自力更生了。” 碧玺道:“怎么个自力更生?” 正说着,侧门忽然传来剥啄之声。碧玺开了门,却是柱儿媳妇带着些难色站在门外。 “宁姑娘。” 碧玺让进门来后,柱儿媳妇捉着衣襟走到小喜跟前,显得十分地难以开口。小喜忙起身,让了坐,并唤碧玺斟茶。那天事后,孙柱儿因擅自带她入庄而被霍亭罚了两个月月俸,共三十两银子,柱儿一家当面虽没说什么,但小喜却深觉过意不去,特地封好三锭雪花银,又包了些茶果点心,亲自登门致歉,将话尽好了说,这才算将此事抹平开来。 当然对于她与骆明轩之间的过节,小喜只把他恶意囚了碧玺这段讲了,于是孙家也异口同声表示骆爷此番确有些过份,也就怪不得小喜这般作为了,这是迫不得已。但因为柱儿还在绸庄当差,骆家平日又很得人心,别的倒也不好再说什么。 只是今日他媳妇又这般到此,却不知为何事。 “嫂子有话不何直说。”小喜一向直来直去。 “唉。”柱儿媳妇先叹了口气,抬手放到桌上,皱紧双眉说:“是这样的,我娘家出了点事,家里的蚕房被人家的马给踏坏了,眼下家里头除了老爹老娘和一个幼妹外,没有其他人,他们都指望着这蚕房过日子,我得赶紧回去看看。而我婆婆早上又和我公公去探望柱儿他大舅了,柱儿他下了南方采办,我那小子在先生那里读书,下晌就得回来,屋里没大人,我不放心他,便想托你们照顾照顾。” “那没问题,回头我让碧玺去书塾接他就是。”柱儿的儿子叫小石头,小喜认识。 柱儿媳妇忙站起来,欣喜地道:“那敢情好,回头我再多谢您。” 小喜点头,送她出门。忽而又想到一事,忙将她唤住:“嫂子,你家蚕房被踏了,那你们知道怎么收拾吗?”这桑蚕可是娇嫩物儿,一个弄不妥当就会糟糕。她娘家既是还指着这点蚕为生,那搞不好就得亏上一大笔。小喜家的蚕房近两年又扩大了两倍,她没少跟着宁黄氏下去转悠,这些东西自然知道。 柱儿媳妇果然叹道:“咱们家做这个没两年,也没什么经验,也就跟着人家养罢了。这不我爹娘没了主心骨,才巴巴的捎信来让我回去。——先不管怎么样,去看看再说吧。” 小喜便道:“我家里正好是做蚕丝买卖的,也熟些个手式。嫂子若不见外,我倒可以与你同去瞧瞧,能帮上一二也未定。小石头让碧玺去接便好了。” “当真?那真是太好了!” 柱儿媳妇喜出望外,等小喜略收拾一番出来,便又拜托了碧玺,拉着小喜上了雇来的马车。 柱儿媳妇的娘家在南城门外,从龙王大街一直出城便是。她娘家姓何,原是耕田务农的庄稼户,后来何氏出嫁,何老爹又年老了,便就洗脚上田养起了桑蚕,现年头绸缎畅销,比起种田来却也不亏。 柱儿一家跟何家原是同村的邻居,后来柱儿爹十年前凭手艺在随州开了酒坊,又买了那座小院儿,便就在城里立了足。何氏和柱儿青梅竹马,原是订了娃娃亲的,后来年岁到了便请媒成了亲,双方父母倒也十分满意。 一路上二人闲唠着,说话间就到了何氏娘家所在的村子,村里正是农忙时候,各处都有人在田间耕作。顺着小山脚拐了道弯,远远地便见零落而建的几座民居之中,一堆人挤在一处茅草房前打打嚷嚷。何氏看了看,催车夫道:“快些过去!——那便是咱家了,怕是出了事!”后面这句自是冲着小喜说的。 马车到达人群附近停下,小喜已经从车窗内瞧见乃是一帮农夫正挥着棍棒痛打着一身着锦衫的年轻人,旁边还有匹高头大马,却是早被一脸凝重的村民牵住。 何氏赶紧付了车钱下车,冲着人群里一位花白头发的老妇叫道:“娘,这是怎么回事?”何母抹着眼泪,气愤地指着被围攻的年轻人说:“就是这个人,他骑着马往咱们家蚕房里冲,把咱家好几架蚕都给撞翻了!”小户人家,对家里一草一木都很看重,何况谋生的工具。 一旁扛着木棍的何老爹啐了一口,恨恨道:“一看他就不是什么好东西!骑着个马在乡间耀武扬威,那麻袋里还不知捂的什么糟践货,踏坏了庄稼不说,这会儿倒把咱的蚕房给踏了,不打折你条胳膊腿,压根解不了我这心头气!” 小喜挤进人群,往当中看去,只见那人俯卧在地上,看不清正面,两手护着胸前一个麻袋,口里还一味地喊:“别打我!别打我!”但听那声音是圆润的,却又是含浑的,仿佛醉酒一般不清不楚。饶是这样,那棍棒还是雨点般往他身上打去,露了肉的脖子手腕已经有了血迹,而他头顶也多了个血窟窿。 乡下人单纯,看到点不平事就嫉恶如仇,这么打下去只怕打死都有份。小喜不是什么拔刀相助的好汉,但若真把他打死了,官府头一个抓的就是何家,这年轻人看着衣着不俗,只怕有些来头,冲着孙柱儿一家,她也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遭殃。于是跳到何老爹跟前,拦住他手里棍子说:“大爷,他都快死了,还是别打了。” 何老爹不认识她,何氏忙道:“这是咱家的邻居,宁姑娘。她们家是养蚕的大户,今儿是特地随我回来帮咱们收拾蚕房的。”何氏简要的把小喜来意说毕,何老爹便招呼众人暂停,然后客气地道:“原来是来帮忙的,那姑娘快屋里坐!”说着让何母来接待,自己却拿着木棍不松手,看这意思还是要继续打。 小喜正待要劝说,这时候地上的人听见说话忽然抬起头来,当那双充满血丝的大眼睛懵懂地看向她时,小喜看着他俊秀但是失魂的脸当即禁不住惊了一下——这个倒霉蛋居然是那天夜里半路拦截琉琴的年轻人! 035 五只小猫 这个神经病怎么到处乱逛? 小喜简直不能理解了。 “别打,它们很可怜。” “谁很可怜?”小喜看着他。 “它们。”他说。 小喜更确定他脑子有病。 旁边有人说:“把他腿打断!”小喜赶忙拦住:“别打了,再打就要出人命了。看他的穿戴也是有来头的,真出了事到时候你们谁也担不起!” 这话倒真把大伙震住,平日里都是本份人,一激动就顾不上事体大小了。别说得罪那些当官的有钱的,就是让他们没事上衙门去走一遭,没准都心跳得慌。 何氏也是个见过些世面的,知道小喜说的是实情,现在人都打成这样了,再闹下去指不定出事。便赶紧出来打圆场:“宁姑娘说的正是,咱们打也打了,便住手吧。回头让他赔些钱算数。真闹大了,可是咱们家连累了大伙吃亏。” 何老爹见自己闺女都这般说,也只好住手,但却与旁边两位壮汉把地上男子绑了起来。众人渐渐退散,小喜见何家的蚕房埸了一半,无数条蚕翻落在尘土里,赶紧唤何氏一起收拾。何母在屋里泡了茶拿了点心,使唤小女儿过来请小喜进屋,一见此状,母女俩便也学着样下场。 近两个时辰过去,总算将大多数蚕儿们挽救回来。小喜洗手进屋,却见何家门廊之下,刚刚被打的男子这时候被五花大绑捆在那里,与他一齐被绑的,还有一个鼓鼓囊囊的麻袋。小喜本来也没在意,却在路过的时候发现那麻袋居然动了动。她以为看错,便站住再看了两眼,果然那麻袋角又微微颤了两颤。 “别动!” 因为这麻袋看起来并不普通,小喜正要仔细察看,忽然头顶传来一声低喝。小喜陡然吓了一跳,抬头望去,却见这人目光依然呆滞,但脸上忧急之色却很明显。她这才想起刚才遭遇围攻的时候,他胸前也护着这个袋子,莫非这袋子里有什么宝贝不成? “宁姑娘,辛苦了,快请屋里坐去吧。” 何老爹这时候带着个黑壮青年过来,这青年似是何氏的堂兄。小喜看他们一个拿着木棍一个拿着马鞭,便知二人又是来拿这疯子解气,而故意使开自己。何家这回虽然在自己帮助下挽回了大半损失,但是仍然还亏了约摸一二十两银,心里有气,也是可以理解,但这疯子实在不能再挨打了,出于人道,小喜也得把他们拦住。 “何大爷,我看还是看看他身上有什么值钱的东西,让他赔了损失,然后把他放了吧。”一个疯子犯的错,正常人却不肯放过,毕竟有失公允。 何老爹恨声啐了口,“他们这些人仗着有几个钱,时常在咱们乡里横行霸道,村里人早就看他们不顺眼了!左右今儿已经闯了祸,也不能善了了,倒不如让咱把这口气给出尽了,给个痛快!” 何家侄子紧跟着他话尾道:“叔父说的对!谁让他倒霉撞在咱们手里?咱忍他们这些恶霸已经忍得够久了!”说罢,他手里的马鞭便抽上了男子的腰身。马鞭落处,绫缎衣料之下立刻渗出一道血痕来,男子本能的痛呼,但却也没有求饶,而只是纯粹的呻吟。 小喜虽伤人无数,但这时面对一个无还击之力的人也实在已看不下去,当下拦住何家侄子,一手从荷包里掏出几两碎银,再解下一对镶红宝金耳环,“这大约也值个十来两银子,再加上他那匹马,赔这份礼约摸也够了。这人的话就看在我的薄面上,把他放了吧。” 何家叔侄原是个直肠子,说这些也并非冲着小喜,这会子见她这般,便也觉得有些惭愧,何老爹道:“哪能要您的东西?咱们也不过是在气头上,并没想真把他打死。要赔也是他赔,万用不着姑娘您的。” 小喜帮了他们忙,他们还不至于跟她起冲突。小喜见他执意不要,便将东西收了回来,看了那奄奄一息的男子说:“我看他除了那马以外,也没什么值钱东西,这麻袋也不知装的是什么,你们便看着办吧。”这匹马骠肥体壮,少说也值四五十两,赔了当然不亏。 她虽说让他们看着办,却也没走,就在一边瞧着。何家叔侄商量了一番,便由侄子上前将他松了绑,然后拽了他一条胳膊,狠瞪着他道:“那马我们留下了!你走吧!” 那男子一经松绑,立即站立不稳往前一栽,正倒在小喜脚跟前,小喜忙弯腰将他扶起,哪料到他突然狂性大发,才起了身便把小喜往旁边一撞。小喜好容易站稳,正要骂他不识抬举,他却忽然睁大眼看着她,然后微张开苍白的薄唇冲她笑了笑。 小喜差点被这道笑容闪了神,因为在这张满是血污的脸上,他的眼睛是那样清澈,完全不像一个神智不清的人,而且笑容也好像阳光一样温暖! 她居然看到了他一刹那的清醒? “给你,别弄伤了……”半刻后他低了头,将手中麻袋塞给怔愣中的她,脸上又恢复成那副呆滞混沌的模样。 说完之后,他便转了身,跌跌撞撞往远处跑了。 小喜追了两步,而他头也不回跑上了大路。 何老爹将马拴了回来,招呼着小喜一道进屋,然而麻袋里这时却轻轻动了动。小喜赶忙打开袋口一看,只见日光之下一个竹笼之中,五只白似雪球的小猫正缩成团齐齐望着她! ——这男子这么宝贝死都不肯撒手放下的居然是几只小猫崽?! 小喜眼珠子都快掉到地上了。 下晌小喜抱着五只小猫回了家。 来开门的碧玺看到这五团雪珠立刻尖叫连连。 也难怪她这么兴奋,这五只猫也不知是什么品种,那毛发长而柔软,还带着微卷,摸上去就跟摸天底下最好的绸缎似的;小鼻子小嘴唇皆带着淡粉淡粉的颜色,轻轻一碰都似能掐出水来。最让人感到惊异的却是那双眼珠子,竟然不是同一种颜色!一只如同蓝宝石,另一只却好比绿宝石。 不但碧玺从来没见过这么稀有的猫,就连活过那么多辈子的小喜也没见过,更何况一连五只。小喜多少有点理解那个人为何这么宝贝这些猫了,可是他又是从哪里得来的呢?难到是偷的?抢的?可若是偷抢得来,那他为什么最后又要塞给她,末了还托孤似的让她别弄伤了? 一个神智不清的人宁可被打死也这么护着几只猫,真是不可思议。 一下午主仆俩就陪着五只猫打转,直到第二天早上,碧玺还不肯放下。 “小姐,咱们给他们做个笼子吧?这么漂亮的毛要是弄脏了就太可惜了。”她好宝贝地捧了两只在胸前,好小心地抚摸着它们。这些小淘气,呆在麻袋里的时候害怕得挤成一团,连声都不敢怎么出,才放出来不到一会儿,就开始看这看那,在桌子上打起滚来了。 小喜托腮嗯了一声,也腾出一只手来轻戳其中一只的小脑袋。那小家伙见她碰它,便抬起一只小肉爪来拍她的手指,侧着头认真专注的样子,还真让人心里软软的。 “咦,他们不吃鱼头耶!”碧玺拿了些中午吃剩的鱼骨头放在它们面前,但小猫们却无动于衷,仍然该干嘛干嘛。于是她又挑了条鱼尾巴放在其中一只的鼻子上方逗引,然而它却觉得她很无聊一样频频将头侧了开去。碧玺越看越觉得奇怪,又将剩下的一块鱼腩放在另一只面前,这回所有的猫儿闻见,却立刻围了上来抢吃,不到半会儿,一大块头以下的鱼腩就吃个干干净净,只剩下接近尾巴那一段剩在那里无人问津。 “他们嘴还真叼,居然只吃鱼肉,而且还是最好吃的部份。”碧玺在再次拿鱼骨头诱惑它们未果之后得出结论。她放了碗,很认真的皱起眉头,“小姐,那咱们以后不是天天得买鲜鱼来喂它们?”这么娇贵的猫她还真的没见过,要养活它们,每天伙食费都得多上不少钱哪。 小喜也已经想到了这个问题,不觉把托腮的手也放了下来。今天早上她还在为不久之后的生计而担忧,出去一趟回来又多了这么五只吃货,那男人怎么别人不塞偏塞给她呀!现在这境况她还有心思养宠物吗? 要不然,送去给街头开酒楼的好了,那里耗子多,说不准正缺这个。 想到这里她把目光瞟向桌面五只,那五只却浑然不在意自己前途何如,打滚的打滚,咬尾巴的咬尾巴,打呵欠的打呵欠,舔爪子的舔爪子,还有侧着脑袋跟她喵喵撒娇的。这要是送出去,估计不会没有人要吧?其实要是条件合适,养来当个玩具还是蛮好的。 可是一想到那男子最后的目光…… “小姐……” 碧玺察觉到她主子面色不善,立即嗅到了点不怀好意的味道,于是大张开双臂将五只一股脑儿拢在胸前:“我们可以养活它们的……我可以每顿少吃一碗饭!”虽然她还只有十三岁,正是在发育长身体的时候,但是为了可怜的它们,她可以牺牲自己的。没了娘的它们多可怜啊,就好像她一样,要是真的被小姐丢了,它们一定会被欺负死掉的! 然而小喜扯了扯嘴角,抱起胸来。 036 快去医馆 “小喜。” 小喜一转头,便看见小菊披着一身朝阳推门走进。看到主仆两都站在院子里,她先是讶了讶,再看到可怜巴巴的碧玺怀里护着的一堆猫,一双眼睛立即就亮起来:“呀,哪来的猫咪!真是漂亮啊!” 小菊性子温驯,从小就喜欢养些小动物,所以当初小喜才会投其所好送山鸡给她它生日礼物。现在看着这满桌子打滚的小毛团儿,她哪里会有不喜欢的。碧玺见来了个同盟,赶紧捧了一只送到她手里,切切地说:“小菊小姐,这些猫儿是不是很可爱?” 小菊点头,“我还从来没见过这么可爱的小猫崽。” 碧玺瞄了小喜一眼,便说:“可是我家小姐她不想留着呢。” 小菊抬头:“为什么?” “养不起。”小喜拖长声音,弯腰在张小杌子上坐了下来。 见小菊纳闷,碧玺便拖着她把刚才的事一说,又把这猫儿的来历全说了一遍。小菊看了眼小喜,便抱着猫儿在她旁边坐下,手指头一下下拨弄着猫耳朵,“按如今这个样子,倒也是个负担。可既然是人家托付给你的,总不能就这么丢了,再说咱们也做不来那种没良心的事。我倒喜欢它们,你不如送只给我,权当给我贺寿。” “那不还有四只了吗?”小喜叹气。 小菊没好气地:“几只猫究竟能吃掉你多大家当呀?真到了没钱的地步,你捎个信给宁大伯,他便是人不到,还不得乖乖给你送银子来?且养着吧!这稀罕物儿平日想求都求不着呢。我就不信你一大活人,能被几只猫给逼得饿死。” 小喜无话可说。问宁大富要银子不是那么简单的事,不是说他不给,只要她开口,他就没有回绝的事。只是顾忌着宁黄氏,她跟宁大富联系得多了,宁黄氏指不定哪天就发现了,冲到随州来把她拎回去都有可能。但就像小菊说的,她一个大活人,要被几只猫崽子逼上绝路还是不至于的,兴许她心底本来就是不愿养这些东西,所以才抬了这借口出来推托。 “好吧,就先这么养着。” 她这话便算是给了碧玺一颗定心丸。看她兴高采烈下去准备茶水点心,小喜这才问起小菊的来意。 提起这个小菊却不由皱眉叹了口气,原来事关她未婚夫胡家。小菊亲事订的是城东茶叶商胡家三公子胡默成。这是原先还住在城东的时候许下的亲事,这位胡三公子是胡家的庶子,从小亲娘便死了,养在嫡母跟前,这位胡夫人是个不容人的,自己已有了一个儿子两个女儿,便十分地看不起这三公子,所幸这胡三公子争气,凭着自己亲娘两个嫁妆铺子起家,到如今发展成拥有六个铺子的东家,不跟胡家拿半文钱度日,上个月他手下一个铺子的掌柜更是与胡夫人的嫁妆铺子抢起了生意。 这原是好事,那位胡夫人却觉得胡三公子这是有意打她的脸,让她在城里被人指着背脊说她眼里不能容人,又说他是故意跟他作对,这几日倒是闹得鸡飞狗跳。 小菊与这胡三公子原先就认识,那时候邻里孩子在一起,胡三待小菊总有几分不同,小菊也是看中了他有能耐有骨气,虽是庶出,倒不见得往后要回胡府受胡夫人一脉的冷脸子。故而胡家请了媒婆来提亲,小菊娘问过小菊的意见,便就应了。胡夫人点头同意,没反对自也是没安什么好心,不过是瞧着小菊家家底子不厚,便是成亲了以后也不会让胡三翅膀更硬,才应了罢了,不想这样一来倒成全了这对有心人。 现在头疼的问题是,两家原定在小喜生日这一天过彩礼——虽然已经订了亲合过庚帖,但彩礼这一项还未完成,胡夫人为了胡三手下掌柜抢生意一事与他闹翻,执意不肯出面张罗。别的事不用她还行,却只这嫁娶大事上却非得她出面不可,否则婆婆不露面,小菊又成了什么? 胡夫人自是有意添堵,胡三公子恨她说话太不留情面,却也不肯低头求和。眼看还有两三天的工夫,这事却晾在了那里。今日晌午胡三派了媒人前来跟小菊父母商议,小菊父母眼见宝贝女儿还未过门便吃这等闷亏,不爽了有半日。小菊听着双方僵在那里,郁闷得紧,便溜出来找小喜。 “那胡夫人也太可气了,怎么能这样?”小喜很生气,但是她又一点也不绕弯子地说:“不过我觉得这胡三公子脾气也倔,怎么着要斗气也等成了亲移了府再斗,这会子僵着不单是为难了你,也是为难了他自己。” 小菊揪着手绢子,闷声道:“可不是?我心里倒是也有点埋怨他的。”在小喜面前她从前不隐瞒,这婚姻大事一辈子就这么一回,谁不愿风风光光和和乐乐的?便是明知道胡夫人不饶人,总也得把这面子做过去再说不是? “不过别的事上倒是好的。待我也还是很迁就。”完了她这么补了一句说。 小喜看了她一眼,胡家她并不熟,胡家公子更是没有印象,但这个胡夫人却听说过,也曾在城东大街撞见过几回她的轿子,有一回还停轿使唤丫环来买宁记的烧饼,付帐时多个子儿都要宁大富掏了钱柜子找还给她。 城东的大户小喜只跟骆家熟,胡家也算那一带大户,却跟骆家不一样,骆家是世代行商,有着十足底蕴,凡事都只是暗底里争,面子上是相当漂亮的,胡家发家却不过两代,实力也不如骆家雄厚,所以有些人和事真的不能对比。 这个胡三公子这般沉不住气,想必也是着实厌烦了胡家。 小喜知道小菊当真在乎这个胡三公子,便就也陪着郁闷了一回。 “小菊小姐,尝尝奴婢做的枣泥糕吧。” 就这一会儿的工夫,碧玺已经准备好了一大盘子吃的进了门。小菊身边没有近身丫环,没些个尊卑意识,忙放了怀里的猫上前帮忙。 盘子里不光有三碟子点心,还有一大壶刚烧开的茶,桌子上那只猫看到茶壶嘴冒出的腾腾热汽,忽然扑上来拍打,此时正好小菊拿走了两盘点心,这时盘子失重,立即往一边翻倒。一壶热腾腾的茶水就这样朝着小喜倒下! 也合该她倒霉,正拿了块山药糕往嘴里塞,露出来的整只右手便被滚水烫了个透! “天啊!小姐!” 碧玺尖叫着扔下盘子上去解救,但为时已晚,那只被烫的手已经红得像只胡萝卜。 “哎呀!你看这事儿弄得!”她急得眼泪都出来了,慌不迭地抽出绢子来替她包扎。小喜疼得龇牙咧嘴,连一边玩闹中的五只也瞪大着鸳鸯眼望着她。最后还是小菊灵光,指着门外说:“隔壁就有个医馆,咱们还是先去找大夫!” 湘园书房里,骆明轩歪在软榻上,翘高的一只脚尖用布包缠得像只棕子。 这些天主子行动不便,都不曾出门,霍亭便捧着蓝皮簿子在下方禀报大小事务:“……齐廷风齐大人回京之后便将绸庄现况上报了内务府,上卿大人似无异议,将交货日期宽限至下月初一,并对咱们送上的血麒麟玉翡摆件相当满意;另马队今日晌午已到达余杭,预计再过三四日便可到达徐阳,现离下月初一还有二十余日,时间上应该不成问题。” 骆明轩点了点头,将手里一本书扔下,“段禾那边怎么样?” “段禾刚接手马队那日,与赵方的侄子起了冲突,但自那之后到今日却没再发生矛盾。不过,赵方似是与他侄儿仍不时有联络,前日傍晚,有人瞧见他在庄外与外人接触,不过是不是赵方的人却不得而知。” “再继续盯着。” 霍亭颌首嗯了一声,看了一眼榻上,又将嘴闭了。骆明轩不耐地:“还有什么,一并说了,几时学了个吞吞吐吐的毛病。”他便道:“还是上回说的万全,确是还在龙王庙一带晃悠,倒也没见有异动,不过是知会一声爷。——再有就是宝安堂杨大夫因今日突来了一名急患,原定了午时过来换药,现在只怕要推迟到未时。” 主子爷这只棕子——哦不,这只脚,便是伤自于那天被窝里的老鼠夹。一想到那天夜里他们家主子气得跳脚的模样,霍亭就忍不住嘴角抽搐。能想出这种主意来坑害骆家大少的,除了那个宁小喜不作第二人想。霍亭想到了这一点,骆明轩当然也就更加能想到。像他这么精明的人居然掉进了宁小喜挖的坑里,这简直让人无法忍受。所以这些天他的心情很不好,闷在府里哪也没去,一连推掉了许多个应酬。 “不行。”他禀完事准备退下,骆明轩却手一摆,坐起来:“府尹梁大人约了我今日下晌见面,上回我欠他个人情,这个不能推。”见霍亭抿嘴不语,想了下,说道:“他来不了,便我亲自去。——去备轿。” 037 针尖麦芒 宝安堂的杨大夫是龙王庙一带的名医,平日为人十分亲善,小菊一家平时有个什么头疼脑热的,也是在这里就诊。如今小喜家就挨着宝安堂,被烫伤自然第一时间送到这里。 小喜被烫的手背起了一片大小水泡,才不过一盏茶工夫,就已经红肿起来,碧玺眼泪汪汪,直担心会因此落下伤疤,弄得一旁的杨大夫烦得头都大了,一面往小喜手上敷药汁,一面解释:“这烫伤不算什么了不起的病,只要护理得好,一定不会有问题。” 碧玺只是抹眼泪,抽抽答答地看着他,很显然半信半疑。医馆内来看病开方子的人挺多,都是这里的常客,对杨大夫十分拥戴,这时看三人这模样,便都投来探究的目光。有认识小菊的,便给个笑脸,不认识的,直接面露不屑。 小菊生怕杨大夫因此烦了她们,便劝道:“杨大夫行医多年,这种小伤都医过无数回了,信他准没错的。上次我爹的脚也是不小心受了伤,杨大夫治了半个月后,到现在一点痕迹都看不到了。小喜皮肤嫩,好的更快。” 小喜自己倒没担心后遗症的问题,而是到这会儿痛感才真真正正厉害起来,几乎令她难以把持。于是另只手紧握住这只伤手的手腕,倒抽着冷气问杨大夫:“有没有镇痛的药?”杨大夫道:“我这个伤药是特制的,如若与镇痛药同时用,会有反作用。忍忍吧,过两天就没这么痛了。” 小喜几乎要疑心他是故意的,这伤药敷上之后更是刺得伤口钻心的疼,再被那棉布一包扎,越发锥心刺骨。碧玺看到她这个样子都快抽不过气来了,小菊也看不过,一面拿冰袋替她敷着,一面道:“惹不住就叫吧,不丢人!” 这里杨大夫刚替她包扎好,药房伙计走进来:“骆爷亲自来了,请师父您出来上药。” 小喜因是女眷,被安排在里间专门隔开的位置就诊,这时听到“骆爷”两个字,两只耳朵立刻竖起,手上痛感也似乎停顿,腾地站起来就道:“哪个骆爷?”杨大夫已经转身,这时回头眨巴眨巴眼睛看着她,“这城里还有几个骆爷?” 碧玺与小菊分站在小喜两侧,问道:“是御绸庄那个骆爷?” 杨大夫无语地看了她们一眼,一言不发走了出去。 这城里对“骆爷”这两个字敏感的姑娘太多了,谁不知道这骆爷是所有人眼中一等一抢手的金龟婿?就是他杨若诚,也恨自己当初没能生个女儿,好攀上这样的人家。这些姑娘们的心思呀,都赤裸裸写在脸上咯。 杨大夫这般想着,已是跨步到了前堂。 骆明轩由霍亭伴着坐在医馆客座上,手指轻击着桌面,看着伙计殷勤地端茶递水。受了伤的右脚因为缠着纱布,不能穿鞋,故而抬起架着一张小杌子。经过这么多天,他的脸色依然没有好转,路过的人们纷纷往这边打量,但看着围在他周围的一圈护卫,既好奇又不敢问,有胆大的上前套近乎,却被霍亭一句话打发开来。 宝安堂虽然有名,但堂堂骆大少爷居然这里,也不能不说是件让人意外的事。 杨大夫走上前,含笑作了个揖:“骆爷。” 骆明轩半抬起头,点了点,说道:“听说你忙,便亲自来了。”说着朝霍亭一示意,霍亭便将覆在脚上的锦布掀开。杨大夫忙道:“不知骆爷亲自降临鄙馆,都未曾准备。这外堂人来人往的忒嘈杂,不如移步到里间去?里间老朽有间自用的小房,虽则简陋,却还算干净。” 骆明轩却没挪窝:“不打紧,你快些去拿药,我还有事。” 杨大夫不敢耽搁,连忙前去准备。 “骆明轩,你这脚是怎么了?” 外堂通往内间的帘子一掀,从中走出三个人,当中正是宁小喜。她径直走到骆明轩跟前,目光大喇喇落在他缠得跟馒头似的右脚上,抽了抽嘴角,一张脸只差没写上“幸灾乐祸”二字。 一听说是他来了,宁小喜心里的火就怎么也捂不住了,三天前在衙门那半夜可还清清楚楚印在她脑子里呢!这时候见到杌子上他那只脚,她的心情忽然又轻快了两分。他被褥里的老鼠夹是她放的,而且是经过她临时改造加强的,她怎么会猜不出来他这脚是怎么伤的?蹲了半夜衙门,换来他当几天跛子,终于也捞回点本。 她弯了腰,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毫不客气地戳了戳他的伤脚,哟了一声说:“看来还伤的不轻。好端端的弄成这样,缺德事儿做太多了吧?” “宁小喜!” 这两下戳的很是不轻,骆明轩咬牙切齿挤出三个字,本来在轻击桌面的手指也渐渐握紧成拳。 店堂里已经有人好奇地往这边望来。 霍亭自打看到宁小喜时起满身神经就已经绷紧。他家主子为什么受的伤他心知肚明,主子有多么痛恨这丫头他也清楚得很,现在两个人居然又在这里碰上,一个心怀被羁押之恨,一个心存伤脚之仇,要想这二人善了,只怕很难。 “骆爷记性真好,还记得我的名字。”小喜直起腰,冷着脸望进他眼里,“得亏了骆爷,我活了十五年终于尝了回被当成采花贼捉进衙门的滋味,要是没亲身经历,我只怕永生都不会相信还会有这种荒谬的事情发生。你骆爷一手遮天,在这随州城弄死个人、栽赃个罪,就跟捏死只蚂蚁一样简单,算我命大,竟然留了条活命回来。骆爷这么样对我过目不忘,莫不是还惦记着要把我斩草除根吧?” 骆明轩的脸已经黑成了锅底。 这一串话被她一字一句说来,简直就跟坐实了他骆明轩就是个不折不扣的恶棍一样,这不但他本人听着冒火,就连霍亭也跟着心惊起来。 霍亭看他屈起的指节都变成了灰白,忙上前道:“爷,咱们……”他本想劝他不要与她一般见识,让一让她算数,本来谁摊上被他家主子下这么大个套都得恼火,更何况她是个姑娘?但是骆明轩抬臂一挡将他生生挡回来了。 骆明轩望向宁小喜:“我道你怎么好端端地跑到这里撒野来了,原来是手伤了。按说你好歹也是个富家小姐,稀罕东西该见过也都见过,怎么就那么财迷心窍,大半夜地非闯人家府里去偷?咱们也算相识一场,真等钱用的话爷可以施舍你些,一个姑娘家,何必弄得这么没皮没脸!” 这话却是说宁小喜是上人家家里偷东西时被打伤手了! 这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到底听谁的?店堂里观望过来的人越来越多,大部分人都在目瞪口呆看着他们的首富骆大少爷。毕竟这个人之前名声太好太大了呀!一个高坐云端的人突然之间被人拽下来变成跟身边恶霸一样的高度,很难不引人注目。 霍亭心道不妙,再一次起了阻止之心。他走上前,以背挡住众人的目光,正要说话,却忽然被人一把拨拉开来—— “原来你也知道人得有皮有脸!”宁小喜用没受伤的那只手将障碍物拨开,冷笑道:“你骆明轩有皮有脸,怎么霸占着良家女不放呢?你有皮有脸,为什么你将我的人藏在后院搪塞不给呢?你骆爷这么风神如玉潇洒多金,却稀罕着我一个婢女,是我太有面子还是你太不要脸?我倒不知道有皮有脸的人原来是这样!” 人群里顿时哗声一片,那数十道目光里什么颜色都有。但同时望向宁小喜的目光,也多了两分探究。 “小姐!” 碧玺和小菊知道小喜这回火大,所以一开始并没有敢上前劝阻,但看到两人居然当众互揭起了老底,而且越说越不像话,这时才赶忙上前。“有什么话改日再说,你手上还有伤呢。”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骆明轩此时早已怒极,左掌砰一下拍在几案上:“霍亭!去跟杨若诚说,三个月内,不准给宁小喜看病!也不准卖药给她!不然我就把这铺子收回去!” 这话一出,不只霍亭一愣,就连宁小喜也怔在那里。 “骆爷,您消消气儿……” 本来忙着开方子的杨大夫听闻伙计传来消息,立即赶了过来。这两个人的仇怎么结起的他不知道,不过看病救人乃是医者本份,怎么能不让人看病呢?可是他话才出口,骆明轩就立刻黑了脸:“杨大夫是年迈耳聋了,还是打算搬了铺子另外开张?” 杨大夫被堵得无言以对。他已经年近六十,在龙王大街行医已有三十余年,名声已然在外,这个时候你让他上哪儿再重新立门户去?便是觉得骆明轩此举不妥,当下也只有无奈往小喜身上投去一眼。 旁边围观的人却越来越多,俱都纷纷议论起来。 这才刚敷第一次药就被逼得不能就诊,而别的医馆则未必有这么好的医术,一个姑娘家手上落个大疤那也是等于破了相,这不是不给人活路吗 宁小喜甩开来劝阻的小菊和碧玺,咬牙指着他:“姓骆的,你别仗势欺人!” “就是!”骆明轩扬声,唇角一扬低头看她:“又如何?” 小喜气得脸色发青,顿时指着他半天说不出话。 038 谣言四起 霍亭侍候着骆明轩出了医馆大门,上了马车,与车夫往来路驶去。骆明轩脸色犹自铁青,磨了阵牙,却隔着车帘子说:“去玲珑阁!”霍亭愣了愣,“爷,不是约了府尹大人在栖霞轩吃茶么?怎么又改去玲珑阁?”玲珑阁虽也是城里一等一的茶楼,里头点心茶品却以口味清淡闻名,难不成爷是被气得太紧,要去降降火? 骆明轩看见他双眼睛里冒出的兴味,竖眉瞪他:“爷不方便,不想兜那么远行不行?” 栖霞轩在西城关内,而玲珑阁则在城中央,相比之下近了一半不止,这理由倒也说得通。霍停低眉顺眼道:“是。”转头让车夫改了道,往玲珑阁而去。 这边才走远,医馆里宁小喜也好不容易被碧玺和小菊压了下来。 小菊瞧着满屋子人往这边瞅来瞅去实在不像话,便付了诊金与碧玺扶着她回了家。 杨大夫也一脑袋郁闷,都是来瞧病的,这会子拿他这老头出起了气,这叫什么事儿?可一个是本地的大爷,一个是隔扇墙的邻居,哪个都不好得罪,只得尴尴尬尬地收了钱本想惯口说上几句按时上药什么的,一想现如今人家连药都不能在这里开了,还叮嘱个啥? 回到家里小喜屋也不进,就坐在桂花树下石墩上生着闷气,小菊也不好怎么劝,要是别的事上她或许还会拼了命帮她一把,但对方是骆明轩,她却是有心无力。便是把自个这条命搭上去,也不见得能把他怎样,又何苦作这无用功?但是小喜的心情她十分理解,但凡任何一个人受到这等欺负,也会气得半死,何况是她这样向来没吃过什么亏的主儿? 说来说去也都是她不小心,要不是那壶茶,小喜也不会受伤,不受伤便就不会有后来的事。 想到这里她叹了一气,温声说:“我家附近也有个医馆,回头我去那里买些药给你送过来。你就不必跑来跑去的了。你也不必太把这件事放在心上,他是个有身份的人,你这样当着大伙面让他下不来台,他自然是气的。” 小喜哼道:“先是扣了我的人,又把我弄进衙门里蹲了半宿,我还没把他怎么样呢!” 小菊道:“他不是也被你弄伤了脚嘛!这事就算扯平了,别再为此气坏了身子。” 小喜气呼呼地,把一碗茶灌进嘴里,不过倒也没再说什么。 帮着碧玺把药煎好之后,小菊看天色不早,便准备回去,小喜见五只猫正在院子里晒太阳,便让小菊从中挑了一只,让她带了回去。反正那天那人只是要她照顾好它们,并没有说不可以送人,交给小菊是肯定没问题的,所以她也不算失信。 要说今天这事的罪魁祸首,这几只怎么也逃避不掉责任。碧玺深怕小喜一个不高兴迁怒于它们,便把剩下四只装进了一只大木箱,还不敢放在院子里住着,而是开了商铺门,将它们移到了铺面里。小喜看她忙来忙去,也不管她,只顾在一旁龇牙咧嘴,也不知恨些什么。 接下来几日便是小菊按时送药过来,渐渐地伤口倒也消了肿退了红,只不过伤及了整个手背,想要完全康复却还需要不短的时间。不过反正她也无事可做,便就陪着几只小肉猫晒太阳,一面看着碧玺在桂花树下绣花,在医馆吵架带来的坏心情,如果不提的话,暂时算是过去了。她虽然丢了人,可骆明轩也没讨着好,那么多认识他的人围观着,他吃的亏铁定比她大! 这天小菊又来送药,小喜看她愁眉不展的样子,知道胡家那边还没搞掂。明天就是小菊的生日,胡默成要是还没有跟胡夫人谈妥,那么下聘之事就得泡汤。看她这般郁闷,小喜便只得劝她放宽心。他胡默成要真是舍不开小菊的话,自然会想办法做成这件事,这种事是不必她来操心的。 “我倒不是担心亲事有变,而是在担心闹成这样,以后将如何相处。”小菊忧心地说。 正说着,院门外谁在敲门。碧玺起身迎进,原来是何氏。 “宁姑娘,可好些了?”何氏瞧见小喜,便笑着走过来。 街坊邻居间大小事传得快,尤其是事关名人的事件。那天宁小喜在医馆里与骆明轩起争执的事情不到半天时间,就像长了翅膀一样在龙王大街四处流传开来,孙大娘一家作为紧挨着她们的邻居,自然不会不知,那天夜里她们就已经上门问候过一次。而何氏自打小喜帮她娘家收拾了蚕房,便对她多了几分亲近之意,言语里也偏向她多一点,这两日有空便也会过来看看。 “好多了,谢谢大嫂。” 小喜忙让坐,这边碧玺又捧来了茶水。 何氏与小菊一点头打过招呼,便坐下看了看小喜的手,叹道:“骆爷当真是不像话的,怎么能这般欺负一个姑娘家?瞧这手肿成这样,附近也就杨大夫医术好些,不趁着机会治好,将来留个疤什么的可不麻烦?”她边说边瞧向小菊,似在寻求她的认同。 小菊却是强笑,郁闷的心情一时半会儿没转过弯来。 小喜知何氏平日不是这么样绕弯子的人,听她这么说,倒像是话里有话似的,便就没搭腔,只盯着她瞧。果然何氏微叹了一气,接着说道:“本来街头巷尾有些话不该当真,巴巴地来说与你听。这市井里混惯的哪有什么干净嘴皮子?还不是成天东家长西家短的论道。但这事却实在让人生气,忍不下去。” 如今外头的流言蜚语小喜隐约知道,但何氏这话却应还有下文。她好奇地问她:“是什么事?” 何氏道:“那天你们在医馆里吵嘴的事,也不知什么人乱传成了骆爷欺男霸女,被人当街拦住要他负责,这事又被传到了骆家夫人的耳里,听说夫人大怒,要随州府尹抓住那些个编瞎话的,还骆爷一个清白。姑娘这两日没曾出门,自是不知道这一宗,如今咱们这大街上的话柄,可全都指着姑娘您来了。” 小喜愣住,“哪个缺德的造的谣?——不过抓起来辟谣不也是好事吗?” 何氏摇了摇头,道:“抓那些造谣生事的本是好事没错。可关键是骆夫人并未因此解气,谁都知道骆爷是骆家唯一的继承人,骆夫人又一切以维护骆家声誉为上,猛然间听到这话,自然放不下。于是派了人过来,要查查这件事的始末,为骆爷正名呢。” 要查整件事的始末,那肯定是要所有事一起查,这样一来,那不是把宁小喜也给扯进去了么?当然,她想完全不沾边也是不可能的事,但如果闹到骆夫人跟前去,那指不定她会想出什么办法送回兴州去——毕竟她跟他梁子结得这么深,留在这里不但碍了他骆明轩的眼,也“影响”了他的声誉。骆夫人这么在乎骆明轩的声誉,肯定会想办法扫清他一切路障。 当然她离开随州也不是不行,不过骆夫人一旦盯上了她,她跑不跑得掉是一回事,小菊当天是跟她在一起的,如果她走了,估计会连累到小菊一家…… 不过何氏想的可不是这一层,“骆夫人的人一来,不管怎么样都肯定是帮着骆爷说话,便是他有什么做的不对的,也定会怪罪到姑娘头上。姑娘在这里无亲无故,只怕会要因此受些委屈。” 何氏说受委屈的意思是宁小喜注定会成为承受一切脏水的罪人,只怕会要因诋毁官商的罪名下大狱。这对一个姑娘家来说,的确是不公平而且难堪的。 原本是两个人为了私怨而吵了几句嘴,居然发展到这么严重的地步了?小喜承认当天她确实有些冲动,并没有考虑到后果,所以现在被他逼得连病都看不成,她也没再怨什么。可说到要她为此出面维护骆明轩名声,独自一人承下那些流言,甚至承受牢狱之灾,她不成牺牲品了吗?这代价也太大了。 “那骆夫人总不能把黑的说成白的吧?”小菊气愤地:“明明他骆明轩无故扣留了碧玺,小喜才会闯进去救人,反而被他诬陷进了衙门,这种事也能怪小喜?”因为胡夫人的缘故,她现在对大户家的夫人都没有什么好感。 “这道理是没错的。可是骆夫人作为骆家的主母,却不可能凭这个道理行事。” 何氏说完看着小喜。小喜皱着眉,却没说话。 她知道何氏说的是对的,这些个宅门里的事,她哪有不明白的?只是以往一直没有机会去碰触罢了。骆家如今声势正值当红,全部荣华富贵可谓拴在骆明轩一人身上,如今圣上是个最重廉孝礼义之人,骆夫人自然不可能让他出一丁点儿差错,否则的话,不但他吃亏,整个骆府也会跟着吃亏。就算里子稀巴烂,面子上却无论如何要保住的。 皇商再威风说到底也是商,若没有个可靠的后台也是朝不保夕,骆家的后台是谁她不清楚,但据传言看来,能够让当朝从一品都督齐将军主动交结的这背后之人也绝不会一般。骆家就算不为别的,就为巩固地位这一桩,也绝不能让骆明轩声名有损,从而得罪了准亲家齐将军。 那么,若是捉不到散播谣言的人,宁小喜自然就成了替骆明轩洗清的不二人选。她与骆明轩的私仇现在已经上升到与整个骆府“为敌”,她又怎么可能避得过去? 看着仍缠得跟粽子似的一只手,她不由暗地叹气,现如今沾了一身灰,要怎么抖,却还真得好好琢磨琢磨。 “我婆婆的远房表姐就在骆府里当管事嬷嬷,柱儿能去绸庄当差也是她荐的。我从这位表姨处听来,想着只怕姑娘会有些麻烦,便过来知会一声,倒不是说一定会弄得不可收拾,你心里有个底却也没差的。” 何氏说完之后便站起身来告辞,小喜也没有多留,道了谢便亲自送到门口。 039 权衡利弊 转身时小菊迎上来:“咱们不怕她,骆家是有钱,可也不等于一手遮天。” 小菊仍是单纯的,不像小喜活过这么多辈子,知道这不是钱的事。人心比天大,有时候为了保住她想要保住的,纵使倾家荡产也在所不惜,何况骆家本来就有这么广阔的人脉。 小喜笑了笑,“进屋去,我还给你准备了礼物。” 翌日。湘园内,骆明轩跷高着一条腿坐在太阳底下让人上药。经过这些日子的治疗,他的脚伤已经好了很多,估计再有个三五天,便可穿鞋行走。 霍亭这时候轻步走进来,弯腰低声说:“爷,宁小喜的住处已经查到,就在宝安堂的隔壁,那里原是处珠宝行。”说着他递了张纸条给他,然后又道:“另还有,大夫人今早约了梁夫人见面,还是为了请梁大人追查造谣者一事。” 骆明轩看完纸条上的地址,将其揉成一团丢进花丛。 霍亭见他不出声,便又接着说:“这处宅子是宁姑娘买下的,宁家在兴州已然成了数一数二的大户,咱们绸庄自产的一批彩绸中,也有一部分原料来自于她们家,只不过中间经过了二道商。她不知什么原因离开兴州,只带了一名婢女同行,而且,似乎不愿意被别人知道她的下落。” 骆明轩略偏了头,似乎等待他往下说。霍亭便道:“她的伤是烫伤,现如今在龙王北街的福安堂取药。这些日子她哪都没去,是一个叫做小菊的姑娘替她取的药。目前街面上的谣言有没有传入她的耳内,却不知情。” 等他说完,骆明轩才绷着脸道:“谁让你打听得这么清楚?太闲了是不是?” 霍亭顿了半晌,抿紧双唇。 上药的丫环已经退下去了,骆明轩坐起了些,本来尚好的面色这时却涌上一层阴云。“派个人回府去。就说这件事我会处理,用不着夫人出面。”一个人闷了片刻,又说道:“这不会是百姓们信口传出的谣言,绝对是有人故意行事。内务府上卿已经递上告老还乡的折子,圣上已允他任到年底。这次一换人,咱们必定会要面临一场波动。这是有人借机打压。——亲王府那里可有消息?” “还没有。”霍亭俯身:“安郡王前些日子陪圣上去了南郡狩猎,如今只怕尚未还朝。” 骆明轩眉头一皱,忽而冷笑道:“这便是了!圣上不在朝中,那些人不趁着此时作些动作,又待何时?这还只是开始,越往后走他们动作会越频繁。” 霍亭抬眉:“爷是说,谢家——” 才不过说了半句,骆明轩已将他剩下的话拦在喉咙里。 “不管是谁做的,你在追查的同时,也警告下面人,一切都得小心行事。尤其是段禾,他掌管着大库和马帮,必须做到万无一失。” “是。”霍亭颌首。有些话已不用再说了,他能想到的主子一定早已经想到。 “主子,侧夫人到。” 廊下小厮忽然小跑过来唱道。紧接着就见翠微领着几名大丫环匆匆往府门口去。 骆明轩愣了愣,不知道他娘怎么会突然到来?才准备起身,就听门外道:“爷的脚伤可好了?” 霍亭忙扶着他起身,苏五娘已由一众丫环婆子伴着进了角门,见了他,那盈盈笑脸上便又多了几分宠溺。明轩便也不顾脚伤,一瘸一拐到了她跟前,“娘怎么来了?”一面要来扶她入内。倒是五娘反过来搀着他,心疼道:“都这模样了,还怎么扶我?” 母子俩相携入屋,翠微按五娘喜好亲自端来了茶点,五娘赞道:“多亏了有细心的翠微,不然放你一个人住在外头,我可不放心。” 翠微脸上顿起绯色,脸红红行了个福礼:“这是奴婢份内事。” 五娘端茶一笑,却也不再多说。 骆明轩知道苏五娘突然前来定非无故,于是挥退了众人,问道:“娘来是有何事?” 五娘笑了笑,说:“这些日子也不见你回府,刚刚一问才听说你伤了脚,忙巴巴地过来看看。”便又将目光落到他脚上,弯腰将它抬起放在自己膝上,左右看了看:“怎么样了?快好了不曾?” “还有三五天便可无事。”骆明轩道。隔了半天,却又看了眼他娘,抬起头来:“娘怕不只是为了来看我的脚吧?”五娘笑容不退,“那你说还有何事?”明轩闷了片刻,说道:“还有何事,定是为了这满大街的风言风语而来。” 五娘也不否认。啜了口茶,道:“这雨前龙井应还是齐夫人赏的那一罐。我的倒吃完了,不想你这里还有。”明轩不说话。五娘放了茶,又道:“你大姐虽已不在,齐夫人对咱们倒还是情深义重。婉儿小姐也是个重情义的,前儿送恪儿来时,还提起你呢。旁的倒没说什么,只说‘三哥的为人我是信得过的,他断不是那种仗势欺人之人’。” 五娘说完往明轩脸上望了望,明轩半低着头,手里把玩着一颗茶叶沫子。 “娘难道也跟母亲想的一样吗?” 五娘脸上笑容隐去,看了他半晌,微微叹了口气,站起来。“娘想的只有一件,就是你能够幸福。与不与齐家订亲娘都会尊重你。但娘却有两件事要提醒你,首先不管怎么做齐家你不能得罪,安郡王虽是咱们的后盾,倒底只是背后助力,而齐家却能给咱们提供明面上的帮助。” 明轩抿紧双唇,半天后道:“能提供帮助的并非只他们一家,也并非只有结亲这一条路。” “可是换任何一家道理却是一样的。”五娘眉尖微蹙,“官商结盟为的是什么?就是利益二字。我不知道你对齐四小姐是什么样的感情,可是以姻亲为纽带联系两家的命运却是自古以来最常用也最有效的办法,因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换作另一家,也逃不过这个圈圈去。即便那人家里没有女儿,他也会有侄女儿,孙女儿。你父亲与夫人,就是个现成的例子。” 她的目光望向骆明轩,但视线却似乎落到了与他之间的空气中,好像这一刹那正有些什么事情在不觉间触动了她的记忆。 明轩与她对视半日,最终低下头去:“我知道。”吐了口气,接着又说:“娘该不是来劝说我去向齐家示好的吧?” 五娘回神,报之微微一笑,摇头回到原处坐下,“我的傻儿子,娘怎么会逼你去做不愿意做的事?我知道你已经做得很好,但你的弱点在于容易感情用事,这点很容易被人钻空子。我今天来就是为了提醒你,不要总是因为这个而犯错误。你想想若不是你太冲动,怎么会跟那位宁姑娘发生冲突,以至有今日谣言满街之困?不但害了人家,也害了你自己。” 骆明轩微愣:“娘都已经知道了?……这也不能怪我,是宁小喜——” “你瞧瞧!”五娘嗔了他一眼,“人家是女孩子,又比你年纪小,自是在父母跟前娇生惯养着的,你就不能让着人家点?你平日对待姐妹们和下人的大度又哪里去了?这要是让旁人知道内幕,还不得说你心眼儿小?夫人现如今的意思是此事要官办,着意揪出这恶意散播谣言之人。但够胆惹咱们家的人,自然也不会是无故而来。这案子查来查去,只怕最终会不了了之。” 明轩默了默,“可是母亲却不一定会就此放手。” “不错。”五娘点头,“此事定会需要一个人还你清白,举证这一切谣言的不实。这就是我要提醒你的第二件事,不管怎样,你身为皇商,在外的名誉是最重要的,否则整个骆府的命运也会受到牵连。这一点我与夫人的意见一致。如果到时府衙当真查不出始作俑者,那么夫人定会在那位宁姑娘身上找解决的办法。” 听到这里骆明轩已低了头下去,手里茶叶沫子被他捏得粉碎,变成尘埃一点点落到地上。 040 卖猫姑娘 一早翻身时小喜压着伤处疼醒了过来,才坐起,就听碧玺在门口嚷嚷:“铺子门跟前死了只小老鼠,也不知是哪里来的,恶心死了。”一见她举高了手在呼气,碧玺忙放下铜盘赶过来替她察看:“好像消了些肿了,也没那么红了。今儿小菊小姐生日寿,没空过来,等下吃了早饭,奴婢去医馆拿药给你换上。” 小喜再往疼处吹了两口气,下床穿衣,想起她刚才的话,便道:“哪有死老鼠?” 碧玺朝门外呶了呶嘴,“就在院子里往铺子去的门口。我刚刚已经把它给弄沟里去了。” 小喜想了下,“猫儿们没事儿吧?” 碧玺忽而抬起头,呀了一声,扭头跑了出去。 小喜想了想,也随后跟了出去。 铺子门已经被碧玺打开,装猫的大木箱放在原先的柜台上,上面拿了张铁丝网压着。但是现在铁丝网已经掀开,箱子也倒翻在地,两只猫缩在柜台下喵喵直叫唤,而另外两只不知去了哪里。碧玺猫着腰在角落里着急寻找,一屋子货架什么的都被推翻了。 “怎么搞的?”小喜问,一面把朝大街的店门打开。门楣上顿时扑落一层灰尘,差点迷了她的眼睛。 碧玺扒拉着堆放在角落里的杂物,说了句不知道,匆匆又低下头逗引。小喜也跟着找,里面不见,便又转到屋外。碧玺着急地说:“指不定是来了什么凶猛的东西,把它们叼走了!”小喜联想起她先前说的那个死老鼠,便转到沟前看了看,那只老鼠尸体还在,脖子上一道血痕,果然是被咬死的。 “呀!找到了!” 碧玺忽然惊叫,冲角落里一只破旧的笸箩伸手过去。小喜转回来,便见她将两只嘴巴边还有着血渍的小家伙给捞着了。“瞧你们,一身白毛都弄得这么脏。”松了一大口气的碧玺小心翼翼地捧起它们,极宝贝的拢在胸口,嘴里还喵喵撒着娇。 小喜也是放下心来。但看着它们嘴边的血迹,忽然道:“那老鼠莫不是被它们咬死的吧?” 碧玺微惊,再看这两只精神抖擞的模样,却也不得不信。那铺子后门是带着缝儿的,想必是几只猫咬死老鼠后,不小心的把它弄出了门外,自己却又捞不回来,便在屋里角落里钻着。 小喜便没了好气:“真是些不省心的。” 碧玺连忙把四只统统收进木箱,溜着墙根子把它搬到另一边角落,就怕她主子一个不高兴又把它们怎么着了。回头又打了些水给它们擦身子,将一早蒸好的鱼腩肉给它们吃。 这铺子关闭时间已久,加之春天里闷着一股霉气,小喜呆了这片刻已有些恶心,冷眼看她折腾着,索性站到门外透气。等喂饱了猫们,她回头道:“把这些东西都搬到院子里去,没的收在这里沤出霉来。我看那角落里有只大铁笼子,拿来关猫正合适。那木箱就撇了吧,一股子猫尿味臭死了!” 碧玺听着她发牢骚也不敢吱声,这会子只要不伤及几只猫她什么都愿意。便搬了张圆凳给她在门口坐着,一个人在内忙来忙去。所幸东西倒也不多不重,她跑几趟来回也就搬完了,只是最后装猫的那铁笼子却得腾开,好方便她移动靠墙的小木架。 “小姐,”思考再三,她狗腿地蹭到小喜身边,指着脚边的猫笼:“先在门口放放,您帮着看看可好?” 小喜心里不介意,面上却不耐的瞟了她一眼。 碧玺忙把猫笼子移过去,挨着她脚边放着。 眼下太阳已升上两竿子高,晨雾散尽,大街上人来人往,繁华尽显。这城南最繁荣的地界悄然开始了新的一天。 从戚家庄的方向正驶来一辆乌蓬大马车,随行的虽不过三四人,但只看两匹高头大枣红马便知其主人身份不浅,再一看坐在车头那人,有认识的略一诧异,便就远远的行来了注目礼。 霍亭回头看了眼放下的车帘,轻声吩咐车夫放慢些速度。车厢内苏五娘听见动静,当下慈爱地看了眼坐在旁边的人,略带嗔怪地:“脚伤又没好,何苦又巴巴地跟我回去?便是要寻夫人说事,唤个得力的人去也就罢了。回头若又出了点什么差池,可不又耽误了?” 骆明轩微微笑,不答言,却撩开两指宽的帘子往外打量。 苏五娘平日深居简出,除了进寺庙上上香,或去与一两个合得来的夫人串串门,便鲜少上街。像这般与儿子一道坐车出街更是难得的事,一时心情见好,便也就趁着撩开的车帘子往外瞅了瞅。 龙王大街不像城东那带的大街,城东因为聚居的富户官宅太多,连带着附近大街上的商铺也明显高档不少,而这边街道虽也不窄,但却因来往的一般百姓居多,却显得更热闹些。苏五娘看到挂着“宝安堂”三字的医馆,便问:“这可是那位杨大夫的店门?”明轩点了点头,却未多话。五娘又顺势往前望去,便见着个没挂牌子的空铺子门口坐着个少女,而她脚下的铁笼子里装的是几只雪白肥胖的小猫! “这猫儿倒少见!”苏五娘瞬间被那笼子里的猫吸引住,盯着看了半晌,而后说:“像这种琉璃眼的种我还是十几年前在永郡王府见过一回,据说还是宫里赏的。而这小姑娘现在居然有四只要卖!” 苏五娘眼中透露出一股子欣喜,下意识将那帘子撩开了些。 骆明轩遁声往那“卖猫”的小姑娘一看,脸色当即黑成锅底! “霍亭,把车停了,下去问问那猫。”五娘没注意到明轩脸色,径自朝车外吩咐。 霍亭这时也已经认出宁小喜,听见五娘的话,正琢磨着该怎么办,哪料五娘已经撩了车帘子,便回头瞧了他主子一眼。骆明轩一瞪他,他忙低下头去。五娘道:“怎么不去?”他便咳嗽了声,不得已跳下去。 宁小喜单手托腮,另一只受伤的手举高托起,以免血液倒流引起胀痛,正半闭眼坐着闲适得很,忽然就觉得面前阳光黯了一大片,刚想睁眼,便听一道声音道:“宁姑娘,请问,你这猫儿怎么卖?” 卖猫?宁小喜陡然坐直,且不管来人如何知道姓氏,先把自己上下左右一打量,看见脚旁的猫笼子,一想倒也的确像个卖猫的。便抬头道:“你要买?”话音刚落,站在面前这人的面孔便一览无余被她收进眼底—— “呀,霍总管!” 洗手归来的碧玺惊呼。 霍亭尴尬点头,又把目光投向宁小喜。 宁小喜已经错愕得站起,她是根本没想到骆明轩的心腹居然会突然出现在这里,而且还问她要卖猫! “宁姑娘,”霍亭也觉得这趟差事十分不好做,“是我们侧夫人,看中了你的猫。”说着他目光往身后马车上瞟去。宁小喜顺眼一瞧,正好看见帘子内的美妇朝她露出一脸淡淡微笑,而她身旁还坐着有一人,虽然被帘子挡着看不清楚,但有姓霍的站在这里,就是用脚趾头也猜得出来他是谁! 这位侧夫人当然就是苏五娘。 苏五娘不认识宁小喜,宁小喜却认识她!好歹这个女人也当过她三年亲娘啊! 碧玺看他们俩僵住的样子,知道小喜是为骆明轩的缘故。但她觉得霍亭却没得罪过她们,于是说:“霍总管,你们夫人要买我们的猫?”霍亭对她出面打破这幕僵局相当感激,点头说:“如果你们正好要卖的话,那么我们可以买下一只。” 苏五娘看着宁小喜的表情,心下好奇,于是也由丫环伴着下了车。骆明轩想要拦住却没来得及,只好坐回原处。 到了店门前,苏五娘先是打量了下店子内外,见只是个空铺子,便猜是宁小喜家道中落,不得不把家养的贵种猫儿也拿来卖了。她心性软,本也不是非买这猫不可,这下却暗自下决心帮这小姑娘一把。于是也不用霍亭出面了,自己对着宁小喜道:“我看姑娘这猫是个稀罕种,喜爱得紧,不知要卖多少钱?” 宁小喜见得苏五娘过来已是有些发怔,这会见她为了只猫而主动发问,猜不着她心思,便又怀疑她此举是不是与骆明轩有关,一时没说话。苏五娘也不着急,依旧和声和气地道:“你但说无妨,我知这猫非同一般,若是出的价还算靠谱,我是不会还价的。” 她这模样倒不像有假,骆家的人就算要为骆明轩出头,应该也不会在只猫身上作文章吧?冲着骆明轩,她本不想搭理骆家人,可这苏五娘却又不同些。反正这猫养着也是累赘,还费钱,还不如卖了的好,再说她如今也正需要钱。卖给有钱人家,只怕还比跟着她们要舒服些。那男子只说不要伤着它们,可没说不能卖吧? 这么琢磨着,便说:“你要是真想要,就二十两银子一只好了。” 二十两银子够普通三口之家一年的生活,买只猫不算便宜。 —————————————— 这两天发烧,更新时间有点混乱…… 041 狼狈为奸 碧玺见她当真要卖,急得要出声阻拦。她把她挡回去,摆出副打定主意了的样子。二十两银一只的猫崽子,听起来虽然贵了点,可反正骆家人有钱,既这么想要,也不会在乎这这点银子。何况骆明轩害她蹲了半夜衙门,这就算给的一点损失费好了。 不料苏五娘当真半点没多话,只冲她微微一笑,便弯腰从四只猫里挑了一只。 “果然是琉璃眼。这品相倒是一等一的好。”四下看毕,便让身边婢女递出二十两银子来。冲小喜道:“姑娘倒是便宜卖了。看姑娘实诚,我也不说虚话,若是再有来买猫的,姑娘不妨开个三十两银,识货的自不吝这价钱。” 说罢,倒是捧着猫走了。小喜看着手里沉甸甸两锭元宝,许久没回过神来。 苏五娘抱着猫踏上马车,看了端坐未动的骆明轩一眼,坐回原处,将猫放在膝上,笑微微地说:“倒被我捡了个便宜。永郡王府那一只,据说是花六十两银子托人从比罗国带回来的。我若说给他们三夫人听,她怕是要后悔死了。” 随行的丫环这时递了张锦帕垫在五娘腿上,让猫儿趴在帕子上可以更舒服。丫环捉着猫儿在手也不由怜爱地抚了抚它的小脑袋,而骆明轩看了那猫一眼,却微不可闻地从鼻子里冷哼了一声。 有关宁小喜的一切东西在他眼里都显得那么不可理喻,哪怕只是一只什么也不懂的猫。 碧玺看着马车载着猫儿远去,眼泪都差点落了出来,“小姐,你真的把它卖了?”很显然她还不敢相信这是事实,亲自伺养了这么多天,突然跟了别人走了,真是考验她的小心肝。而且它的新主子还是骆家那个可恶的少爷的娘,谁知道它会遭遇什么样的噩运? 她简直快受不了了。 宁小喜想的却完全不是这么一回事。 她头也不回将银子递给抽泣中的碧玺,坐在先前的小杌子上,低头望着那三只正舔毛的家伙。那年轻男子遗留给他的猫居然值几十两银子一只,这究竟是养宠的人多了抬高了宠物价格,还是这东西本来就是物以稀为贵? 她回想起那年在鸟市里买鸟赔给骆明轩的时候,一只稍微好些的鹦鹉都要卖到四五十两银子以上,这还是当时的价格,随州城经过这么些年的变迁和发展,有钱有权的人又多了无数,谁家里没养个猫啊鸟啊什么的?鸟市里的掌柜个个都成了小财主,如今她手里有现成的铺子,为什么不干脆拿来做宠物买卖? 宁大富到现在为止没有半点儿消息,十有八九是被宁黄氏困住了脚,那她就不得不想办法打算将来的日子。秦万海是因为几条狼狗而逼她嫁给那个瘸子少爷,她不可能永远不回兴州去,如果她在做着宠物买卖的同时顺便打听打听相同品种的狼犬,再找机会买几条赔给他,这退婚不就有希望了吗? 当然,反正她还有一年多时间好活,这婚退不退对她个人来说不是那么重要。可是,秦家在兴州经商数代,已经一呼百应,而宁大富夫妻则是最近几年才拼出来的新贵,说难听些就是暴发户,像他们家这样虽然有钱是不假,但是在富贵人家圈里很站不住脚,经常会被人挤兑。宁小喜若真是这样不负责任的走了,那么以秦万海这种人来说,一定会以各种方式打压宁家。宁大富没有儿子已经够弱势,若是再被人逼得连买卖都做不成,那就真是太可怜了。 秦宁两家今后的关系,退一万步讲,即使小喜同意这门婚事,等到三书六聘什么全套规矩弄下来,也得一两年,这期间她随时会死,而她的死亡同样不会改善两家的关系。秦家会认为这是宁家带来的晦气,这也足够令秦万海排斥宁家。虽然把狗赔给他们不见得能让秦万海满足,但起码能让他一定程度上心里舒服些,秦家大少并不是娶不到媳妇,只是难以娶到门当户对的嫡系女为亲,没了宁小喜,秦万海自然还会寻找别的路子,但却不是每个人都有机会去寻找他养的那种狼狗。 宁小喜自认不是个孝女,但她能够负的责任,就一定努力去担负。她闯下的祸,起码死之前要有个结果吧?现成的铺子现成的门路,她没有不行动的道理! “碧玺,”她长舒了一口气,转过身来,“把猫拿进去,好好养着!” 碧玺正在哀叹剩下几只的命运,深怕宁小喜一个不高兴又要把它们给送了或是怎么了,这会猛然听到她这话,还以为听错,仰起头眼泪汪汪看着她。小喜横了她一眼:“还看什么?好好养着,这猫值钱得很,咱们留着养猫崽赚钱!” “……” 剩下的三只猫是一公两母,既然这小猫这么值钱,当然可以拿来利滚利。碧玺虽然觉得利用几只小猫来赚钱从感情上来说很有些不太地道,但总比送给人家要好些吧?再说这也是个现实问题,三只猫成天腻在一处迟早会产下小猫崽,数量一多她们也不可能全养下,到那时候它们的出路也逃不过送、卖二字去。现在只不过是小喜把它提前做了打算而已。 这么一想,碧玺也就明白过来。 用罢午饭,小喜便就带着碧玺往小菊介绍的那个医馆去取药,顺便也让大夫看看伤口。 小菊家住在另一条横街,据此约有一里路远近,医馆就在她们家出门左拐四五丈远的地方。 路两旁商铺众多,小喜既怀了开店的心思,便就对沿路铺面愈加留心了起来。很显然这一带因着全民经济普遍提高,做买卖的阵势也随之壮大,略大些的是酒楼食肆,这个倒不必在意,余者却以珠宝玉器皮毛补山货等居多,然后医馆酒坊当铺米店南北杂货什么的参杂其中。小喜的铺子位于龙王大街偏中,是个极好的位置,即使这一带鲜少卖宠玩的店铺,但多少会吸引一些来客。 小喜边看边琢磨,没片刻就到了医馆。 医馆取名叫福安堂,在这一带名气虽不如宝安堂,但人流仍然很旺。这大约要归功于整个医馆的规模,不但连占了三间铺面,而且里面装饰一新,大红漆面的门廊门柱,描金绘底的匾额,外堂右首一排过去近三丈长的药台,左首则是隔成三间的诊台。内里还有专门侯诊的位置。一个医馆用上这样的手笔,也不知后台是谁。 很快轮到小喜,看诊的是个有着花白胡子的老医师,姓陈,小菊交代过的。到底男女大防,陈大夫示意碧玺帮小喜解开手上纱布。纱布下的伤口已经正在愈合,创面微有红色,但已不严重,当初的水泡都已破皮,那层薄薄的皮粘在皮肉上,散发出若有若无的药味。 上药有专门上药的药房,陈大夫开了方子,碧玺便去付帐拿药,而小喜则先往药房而去。 这药房也是隔成一小间一小间,伙计招呼小喜进了第二间,而后去打水准备清洗伤口。小喜坐下打量四处,无非是桌椅台凳,倒没什么特别。不过看来最近受外伤的人也不少,这时从隔壁,也就是第三间传来一段对话声。 “……三爷交代过,让你办完事就走,你怎地还留在此地?”这声音却是有些不耐烦的,是个中年人。又听另一个年轻些的嗓子略带不满地说:“答应好的一百两银子,如今却只给了三成,银子不到手,我怎么走?” 那中年人嘶了声,道:“既是答应好的,事情办好了,自是会给你!但这回事情办得却不怎么利落,如今你们主母已经准备严查此事,若是扯出咱们什么事儿来,这都是你的罪过!给你三成已算不错,你还想赖着不走?” “这还叫办事不利落?!”那年轻人有些气愤,“为了办这事,我胳膊都被割了两道口子,光看病抓药都花了我近十两银子!你们若是想过河拆桥,我不妨明白告诉你,没门儿!” 很显然这是一对狼狈为奸干坏事勾当的家伙,深宅大院里这些事儿多了去了,宁小喜以往并不是没见过,不过像这样听着他们赤裸裸地讨价还价,倒是从没有过。 反正药还没到,便继续往下听。 就听那中年人道:“……别敬酒不吃吃罚酒!想威胁我,你也不看看你自个儿有多沉!也就是在这儿,我不方便抛头露面。凭着咱谢三爷二舅子的身份,在泷阳城里还没有人敢这么样跟爷说过话!”说着就听桌子一响,合着是动起怒来。 那年轻人便就半晌没接口,但没一会儿,他又不忿地哼道:“敢情你这回来随州,不是送银子来了?” “不瞒你说,我这次奉命来随州,就是为了送你离开!” 听到这里,就听有伙计唱着药已抓来,两人谈话声中止,话题立即转移到伤口上。 042 —043 目击行凶 而碧玺也稍后过来,将药交给伙计,便开始准备换药。 药上得很快,不过片刻就已经包扎完毕,小喜准备走人。 路过隔壁间的时候,她不觉往里头望了望,除了医馆伙计,果然还有一名中年男子和一名杂役打扮的年轻人,只不过都是背朝着门口,除了中年男子的侧面,那杂役的正面并看不到。 碧玺还要排队拿回去熬的中药,小喜走到医馆门口等她,一路打量着穿梭着的人们。本来只是随意地张望,但在进门而来的人流之中,忽然出现个眼熟的面孔,那凶狠的面相和雄壮的身材,不正是万两金吗!小喜心里一咯噔,想不到自上回在当铺里追丢了他之后,又在这里碰见了! 万两金似乎奔着什么人而来,一路目不斜视走进了里间。小喜冲已拿药回来的碧玺轻嘘了一声,自己尾随在万两金之后返进了内堂。到了最后那成排的药房前,万两金左右略一打量,便径直走进了三号房——也就是先前小喜的隔壁,那两名暗中勾搭的男人所在的房间! 难道说万两金跟这两人有什么关系? 本来他跟谁勾结都不关宁小喜的事,但上回他鬼祟的样子却使小喜感到好奇,而且骆明轩明明赶他出城,他却还偷偷滞留在此,究竟会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药房内已然无他人,那长着两撇小胡子的中年男人见万两金到来,目光闪了闪,但是没有起身迎接。同坐的杂役也没有起身的意思,万两金便在剩下的板凳上坐了,而后小胡子便顺手将门带上。 这三个人看起来是约好的,需要约在这种地方会面谈的事情,自然不会是什么光明正大的事。莫不是这三个人正憋着什么坏水?那这个倒霉蛋会是谁呢?混混出身的万两金平日里借着骆家的名头在城里吆五喝六,现如今反被赶了出来,多半是对骆明轩怀恨在心的,莫非他们针对的正是骆明轩?! 一旦事关骆明轩,小喜看热闹的兴致就上来了。 姓骆的奸滑得很,要杀他的话万两金还没那个本事,她倒想瞧瞧,这些人到底要把他祸害成什么样。 她装成侯诊的样子在板凳上坐下,碧玺在门口等了半晌,这时候也走了过来。小喜凑到她耳边简单说了两句,便见那房间门忽然开了,小胡子率先从内走出,在门口张望了一下,然后回头,就见万两金也走了出来。但是里头坐着的年轻杂役依然没动。万两金与小胡子咧出个笑容,接着两人便一前一后出了医馆。 小喜忙拉起碧玺,尾随在二人身后。就见他们刚到达马路边,打斜次里就驶来一辆马车停在脚跟前,看来像是约好的,万两金冲那车夫一点头,便让小胡子先上了去,而后自己也弯腰进了车厢。 好在随后就来了辆空马车,小喜拉着碧玺也跳了上去,手一指前面那车,那车夫倒也上道,立即跟着车屁股而去。 两车一前一后穿过了龙王大街,拐进了左首大街,再走便到了白马寺地界,这一带接近城中,街市更是繁华。万两金的马车直奔白马寺,小喜还以为他们要进内,但那车子转眼就拐了个弯,往寺庙旁的侧路过去。小喜立即追上。但又不敢跟得太紧,因这侧路上并没什么行人,车辆更是稀少,难免会被人注意。 车子七弯八拐,终于在一条小巷子跟前停住。小喜趁他们走进去的工夫打量了一下,这巷子不长,而且很安静,那一头却是片荷田,当春的季节荷叶稀稀落落,看模样很是荒凉。万两金走到其中一间屋前招呼小胡子抬步进去,而他随后则往周围张望了一下,所幸小喜尚在车内,未被他瞧见。 等这二人进了屋,小喜便与碧玺下车,付了车钱,然后让车子在另一处等着。 这一带人烟稀少,要等个马车何等艰难,她得为回程作好准备。 才接近那屋子,便听里头传来争执之声,首先是那小胡子:“……你说什么也是没用,咱们三爷说了,你们事未办妥,这银子不能给!”听起来还是为了先前医馆里的事情。 这里房子与房子之间都有空隙,虽然很窄,但容纳小喜没有问题。她挑了有小木窗的这边墙缝进去,就听万两金道:“……老子这些日子窝在这里整个地沟鼠似的,无非就是等你们送银子!你若是不给,就别我不客气!” “你又能把我如何?别忘了,我后面的人你可得罪不起!”小胡子一副小管家模样,却很嚣张的样子,也不知究竟什么来头。 便听万两金哼地一声,没了下文。但隔不多久,他又说:“你后面的人咱家惹不起,但我却可以把你私下跟你们府里丫五通奸的事告诉他们,你以为凭这个,你后面那些人还能容得下你吗?!” “你大胆!”小胡子显然吃了一惊,连声音都有点发颤,但又虚张声势拍起了桌子:“哼,你若是存了这个心思,我劝你还是早些灭了的好!若是事发,凭着我妹子在三爷跟前的份量,我顶多也就是被革了差事而已,而我若是让骆明轩知道这回的谣言是你们闹出来的,还有当初绸庄大库被烧也是你们蓄意为之,你觉得你还会有命吗?!” 小喜险些叫出声来。这帮狗贼商量来商量去图谋的原来不是别人,正是骆明轩!绸庄大库被烧是意外还是蓄意不提了,这不关她的事。可是有关她跟骆明轩之间的纠纷谣言,她早就预感是有人暗中操纵,现在突然亲耳证实,却想不到是这遭天杀的万两金弄出来的!他与骆明轩之间的仇恨却又把她给拖下水,她不气得七窍生烟才怪! 碧玺也感觉到了她的怒意,小心翼翼地唤了声小姐,余下的话却被她用目光瞪回了喉咙里。 屋里忽然没有了声音,死寂死寂地,小喜探头瞄了一瞄,只见屋里两个人剑拔驽张面对面站着,皆没有让步的意思,而二人当中的小木桌上则摆了四五碟菜,两只酒杯。过了片刻,却听万两金道:“胡爷又何必这般气恼?在下置下酒菜,携胡爷至此小坐,本是怀着亲近之意,万没有得罪胡爷的意思。方才若有冲撞之处,在下罚酒赔罪!”说着举起杯子一干而尽,却是放软了的意思。 那胡爷这时才哼了一声,慢条斯理坐下,“要想跟着三爷混吃喝,先得过了咱这关!你以为咱们府的银子这么好使?跟咱撂脸子,最终吃亏的是谁,也不斟酌清楚!”这般说着,却还是举起酒杯仰脖。 然而看上去已经服软的万两金这时却突然两眼冒出道精光,趁着姓胡的仰脖那一刹那,从一旁竹席底下摸出把匕首,直直捅入了他的胸脯! 这一下不但连碧玺吓得几乎晕了过去,就连小喜也吃惊不已。但还来不及想别的,就见那姓胡的怒睁双眼指着万两金说了个“你”字,而后就直直仰倒在地。万两金丝毫没有害怕的意思,扔了匕首,弯腰将他腰间褡链解下,掂了掂重量,然后又塞手入他怀里掏出几张银票看了看,满意地点了点头,接着将匕首往他衣服上蹭了蹭,起身插进腰间,再将尸体踹翻了边,从容出了门去。 直到屋里安静了有一盏茶之久,小喜才回过神来。 这万两金竟然把这人给杀了!他杀他的目的很显然是图财,也是灭口。那么这人究竟是谁?他跟骆明轩有什么仇恨?他为什么指使万两金散播这样的谣言,还有烧掉绸庄大库?若说目的是败坏骆家名声,那么骆明轩名声败了于他有什么好处? 小喜好像看到了无数个结在眼前飞舞,忽然觉得所有事并非想像中简单。 “小,小姐。”碧玺上牙碰下牙,脸都变成了灰白色。小喜拍拍她胳膊:“没事,你在这里等我,我进去瞧瞧。” 万两金走的时候根本没料理过什么,连门也没锁,宁小喜转从正门进了屋,迎面便是一滩殷红的血,渐渐散发出一股热乎乎的腥气。姓胡的仰面躺在地上,两眼还保持着圆睁着的样子,他胸前的血窟窿还在突突往外渗血,但从血量看来,将不会再持续很久。 小喜打量了一番这屋子,极其简陋的摆设除了证明其主人的穷困之外,也发现不了什么有用的东西。 万两金既是有胆子杀了人又不灭迹,定是有把握不会留下什么痕迹,她找亦是无用。 尸体的血已经渐渐留尽,满屋子都快找不到可供落脚的干净之处,唯独靠墙壁那面还可迂回一下。她越过尸体绕到墙根,随意扫视时却被尸体左袖里露出来的一张纸留住了目光,纸张只露出一角,但却看得出上头有字。 小喜立即弯腰拾起,而随这纸一起出来的,却还有个小小的腰牌,形状普通,是常见的宅院里管事用来办差的木制对牌,上刻一个“谢”字。 这牌子和纸笺先前却未被万两金发现,十有八九是他临去之前那一脚给踢出来的。她随手将牌子装进袖笼,再低头看那纸笺,才等看到一半,那脸色却渐渐古怪起来…… 片刻后宁小喜走出屋子,招呼碧玺一道出了小巷,上了等候着的马车。 碧玺因见了刚才那血腥一幕,还在不停作呕,而小喜则满腹心事,被她一声声地打扰,也只得暂且放下,替她抚着背安慰她。万两金作恶碧玺看在眼里,不必小喜说她也知道这中间肯定有什么肮脏事,不过对于她满肚子的疑问,小喜倒是只字没说。 “咱们不用报官吗?”临到家的时候碧玺怔怔地问。 “怎么报?有什么证据指证?” 小喜不以为然。跟踪万两金这种事本来就不便宣之于口,若是直接跑去官府报案,自然免不了被盘根问底,若是匿名报案,那不更惹人怀疑了么?这件事牵扯的方面太多,宁小喜管不着那么宽,也不想管,她只管自己与骆明轩之间那桩陈年旧案。 碧玺见她回绝,便也不再说话,一个劲儿恶心去了。 整个下午院子里便只听见她干呕的声音,小喜藏了一肚子事,本进了房里歇着,最终还是熬不住去了宝安堂。杨若诚只被警告不准给宁小喜看病,却没有说不准给她的婢女看病,小喜让他开了几剂安神药回来与她压惊。临走时杨若诚问起何故受惊,她只道是被家里的大黄给吓到了。 是夜碧玺便赖在小喜房间里的美人榻上过夜…… 碧玺一连吃了三天药才总算没在夜里惊醒,而宁小喜则天天晚上一碰枕头就直睡到大天亮。接下来几天更似没发生过这么一件事似的,除了把万两金一伙人的阴谋简略说给她听之后,她没再提起万两金,连骆明轩也没提起,而是天天地打开店面大门,潜心计划起了她的生意,这不能不让碧玺在心中暗暗佩服她家主子内心的强大。 本来她也担心小喜会不会受到什么不好的影响,为了照顾自己才不得不把害怕压在心底,所以也勉力地控制自己不要再去想那一幕血腥场面,以免勾出她的不快来。不过这么些天过去,她压根也没发现她有什么异常的表现,反而看她在何氏过来串门时说起如今街坊里对随州府尹受理了诬陷骆明轩一案的传闻,甚至还有几分看热闹的心思…… “骆夫人前些日子也来了绸庄,一道来的还有府尹梁大人的夫人,我家柱儿昨儿一回来,便听管事们私下里说,骆爷这次的事连朝庭里御史都上折子弹骇他了,说他私行不检,有辱皇命。夫人听后很生气,因此更是要求府尹大人严查此事,一定还骆爷清白。如今过去了十来日,却还没查到半点线索,倒是朝庭的斥责令又来了。”何氏面呈忧色。到底柱儿还在绸庄混饭,若是骆家丢了皇家饭碗,手下人也必要遭殃,又如何不忧。 宁小喜坐在桂花树下,隔着石桌吃着桃酥,品着香茶,似事不关己,与她道:“这骆爷是不是得罪了什么仇家呀?不过是吵了个嘴,被人传成这样,可不像是几个老百姓几张嘴就能闹成的。” 何氏道:“这大东家的事咱们哪里清楚呀?反正咱们城里没人会起心与骆家作对就是了。” 终归是顾忌着柱儿的差事,有些话她也不敢乱说。 小喜却是听出几分意思来,这随州城里没人与他作对,那就是说别的地方有喽?她摸了摸袖口里那块木牌,笑而不语。 何氏再坐了坐,小石头便来寻娘了,小喜让碧玺包了几点块心给他,然后送他母子出了去。 碧玺回来不免担忧:“小姐,那骆夫人要是缠着府衙一定要个说法,府衙会不会逼上咱们?” 小喜捧着茶盅貌似认真的想了想,点头说:“有可能!” 碧玺大惊:“那他们不是草菅人命吗?” “唉,谁让咱没权没势呢。” 宁小喜说着这话,倒是满腔的理所当然,便是撩着她的脸皮子瞅上半天,也找不出丁点焦急来。反而是慢腾腾放下茶盅,拿起一旁的商铺名录,仔细地寻找起有用的信息。 经过这几天的忙碌,宠物店的事也弄得差不多了,进货的渠道已打听到,就在鲤鱼关的一家叫做“福顺昌”的宠兽商行,那里专做宠物猫的批发。鲤鱼关过去便是戚家庄,自御绸庄设在戚家庄后,整个这一片都发展成了丝绸市场,福顺昌的大东家也曾经做丝绸买卖,却因为旧年吃了个大亏,蚀了一大笔银子,一气之下转了行当。 福昌顺也才办起不久,如今生意正萧条,听闻小喜上门谈买卖,自然乐意配合。不但以九折求长期合作,更是包送货上门。 既是正儿八经的宠玩店,又主要为了打听西域狼犬,自然不能只卖猫,但小喜跑遍了大半个随州,都没有找到卖狗的商行,敢情这年头狗还不如猫得人意。便也暂且作罢,只待回头寻问到了再说。 特地挑了两日把铺子整理了,又请了工匠了来做了几排装猫狗的木笼子,虽不是卖胭脂珠翠的,还得讲究个贵气,但来光顾的客人却逃不过富贵二字,装潢上怎么能敷衍呢?便仔细地做了供排便的暗渠,以及方便它们洗澡的浴池,置了休憩区,洽谈间,各区域间又以珠帘或翠屏隔开,角落里放些不贵不俗的小摆件,隔五步置一个花瓶,隔十步放一尊香炉,点的是一两银子十片的散冰香,此香不浓不艳,清香淡雅,既能很好的掩盖异味,又能提神醒目,实在是费了心思。 这般调摆停当,现如今只剩向官府要张印信便可进货开张。 这日早饭后,小喜便让碧玺拿着二十两银子上府衙去办印信。按律办张印信不过一二两银子,但这府衙跟骆家极熟络,这回又正处理着她与骆明轩这桩对骂的案子,只怕要绕些弯子,但总也不会要超过二十两银子去。 碧玺出门后她便磕着瓜子儿坐在桂花树下乘凉。 只等铺子开了张,她便有工夫与姓骆的周旋了。骆明轩想把她拖出来当倒霉蛋,成全他的狗P名声,真是白日做梦!要是换成十天之前也许她还会为此烦恼一番,但自从眼见万两金杀人,以及从姓胡的尸体里搜出的那张纸笺和木牌,她就再也没什么好担心的了。她只要赶在四月廿一戌时之前到绸庄去看热闹就成。 想到这里她不由又掏出荷包里那张纸笺看了看,四月廿一就是后日,后日一至,御绸庄就又将爆出一桩大新闻!而只要一想到骆明轩那张欠扁的脸变得气急败坏,她心里就有着说不出来的爽!虽然幸灾乐祸这种事听起来有些不那么厚道,但那要看对谁,对他这种人,根本不必仁慈! 这种道貌岸然的家伙,竟然想拖她一个大姑娘家下水来成全他的破名声,简直就是恶毒透了!她不看这种人吃瘪,看谁吃?管他是被宫里斥责也好,被驳了差事也好,越倒霉她越开心! 她摸了把瓜子塞进嘴里,连壳一起狠狠嚼了个稀碎。 碧玺走府衙的时候,府尹梁宝川正在后花园与骆明轩喝茶。 小厮给梁宝川斟了茶,骆明轩却有霍亭侍侯,两人含笑相让了一下,骆明轩道:“我今日带的是今年新春的云雾贡茶,安庆宫赏的,拿些来与你一道分享分享。却不知你喝不喝得惯。”说着便让霍亭将身后锦盒递过来,里面却是镂金雕梅花的茶叶盒子一个。 梁宝川一听安庆宫便微讶了讶,“骆爷何不留着自个儿用?”安庆宫里住的贵人是淑妃娘娘,这可是圣上的宠妃,这位爷在这当口提起安庆宫,一来是表示这茶叶来之不易,二来只怕另还有些含意。当下默了默,便也亲手将锦盒收了。反正收不收都得顺人家的意做事,倒不如痛快些。他梁某人要是连这点道道都不懂,也就不用在这随州城里混了。 “这云雾茶非我之爱,大人日理万机,难得轻松放闲,今日也就借花献佛了。”骆明轩嘴角噙着一缕笑,转着手里茶盅。“听说昨日里我母亲又来找过大人叙话?” 梁宝川见他终于绕到了正题,便挺直腰骨,点头道:“正是,昨日骆夫人降临寒舍,问起案子进展。”骆明轩不是爱绕弯子的人,他也不用拐弯抹角,“不瞒骆爷,这几日梁某为查这案子,已经拿了许多嫌犯问话,却都没有确实证据。不过有一点却是可以肯定,这一定是有人故意所为。但能够与骆爷您作对的,梁某却想不到这城里头还会有谁,故而还望骆爷能指条明路。” 谁都知道这谣言不是空穴来风,骆家又定要报官严查此案,无非是想捉个人出来立罪洗清骆明轩身上的污水,这真凶是谁,只怕除了骆明轩本人以外,谁也摸不着头脑。 骆明轩听完不说话,却道:“若是查不到元凶,你准备怎么办?” 梁宝川愣住,不知他问这话是什么意思。琢磨了片刻,便直言道:“那就只有寻当时与骆爷起冲突的那位姑娘出面了。”反正骆家的目的只在于洗白骆明轩,至于采取什么方法应该不会在乎吧?再说骆夫人言语里也正是这个意思。 “梁大人好手段!” 骆明轩举着茶盅顿了半刻,忽然呵地一笑,看了看他,缓缓起了身来,“霍亭,回府。” 044 衙门规矩 梁宝川看着骆明轩等人出了院门,半天都没回过神来。这位爷到底是什么意思?难不成他说错话了?可是骆夫人不正是暗示他这个意思么?应该不会吧?看他刚刚也不像怪罪他的样子……嗯,多半是他想多了。骆明轩与那姓宁的女子素有旧仇,这个时候拉她出来填这个罪自然不会有任何问题。 梁宝川回到原处坐下,拿起桌上锦盒来打量。 门廊下忽走进个衙役,一弯腰说:“大人,有人请办印信。”便将手里一扎档案递交给他。 梁宝川信手接过,翻到请办人那一栏,两眼就禁不住睁开了些:“宁小喜?……” 碧玺站在衙门外堂,伸长颈望着内堂方向。那衙役进去已经有小半个时辰了还没出来,也不知搞什么鬼。这天儿热的也没一丝风,门外卖凉茶的婆子倒是吆喝得精神,不如先去解解渴再回来好了。 正准备走,侧门马道里就驶出一辆马车,模样很是熟悉,再看那端坐在车头一身青衣劲装身材挺拔的男子,可不是霍亭么?……有他在的地方就有骆家少爷,难道说骆明轩今日也正好到府衙来了? 碧玺目送骆家马车远去,后头忽有人道:“宁小喜的印信办不了!” “为什么?”碧玺心下一咯噔,顾不得再寻思骆明轩主仆,立即回头道。 衙役板着脸说:“我们大人现在不在府内。” 碧玺愣道:“那他去哪儿了?什么时候回来呀?”抬头见衙役正目不斜视垂眼瞅她,便忙地从腰间掏出锭银子,背着府卫塞到他手里:“衙役大哥,一点小意思。”衙役掂了掂银子重量,脸上便挤出一丝暖意来:“今儿休沐,大人在后院休息,不办公,你改日再来吧。” “……” 骆明轩回到湘园,翠微早已在集雅斋摆了冰镇过的梅子茶。 霍亭交代完琐事,便也随后步了进来。“爷,现在离咱们装货入宫的日子不过十来日,这回一去宫里定会问起这桩流言,若是这期间不审出个结果,只怕难以了结。”顿了顿,他看了眼上方,又说道:“虽说本不是件大事,但终归已形成了不好的影响,尤其礼部上卿大人一直为了谢家而与咱们作对,当今圣上又是最重人品名誉之人,对个人品行颇为看重,以小的看,还是早些想个法子的好。” 骆明轩端着茶盅半天没动,好一会儿才垂目划拨着盅内的茶叶:“依你说该如何?” 霍亭沉吟半刻,道:“这件事一定与谢家脱不了干系,只是咱们没有掌握到证据而已。” 骆明轩冷笑了声,又划了划茶,“既是知道没有证据,就别那么多废话。” 霍亭闭了嘴,转眼却又道:“那就只有采用梁大人说的那个法子了。”照梁宝川所说,把宁小喜拉出来承认谣言乃是她散播出去的,就因为骆夫人在九年前收走过他们的铺子,她怀恨在心,所以特地跑回随州报仇来了。虽然听上去有些牵强,但总比没有要好,宫里也不会因为这个而特地派人来查,只要能有人承认担罪便行。 如果说“山高皇帝远”,宫里头还好对付的话,那么最主要的是这次谣言还涉及到骆明轩的私行,若是因此影响了与齐家的交情,惹恼了正准备与骆家结亲的齐将军,后果将对骆府十分不利。虽然齐四小姐表示深信骆明轩,但不表示齐将军和夫人会信,虽然亲事暂且未定,终归不能得罪。 随州城里敢与骆明轩对着干的至今只有宁小喜一个,现在谣言既起,谁还会相信这两人没点瓜葛?所以不把宁小喜拉出来亲自洗清骆明轩的污名,便是这次找别人替了罪,就绝对还会有下一回。宁小喜终究成了齐骆两家利益相结的隐患。 骆家因为骆夫人有话撂在这里,所以无论是霍亭还是梁宝川,都没有反对的余地。 霍亭的话一说完,骆明轩眉头也随之皱起。 他不能不承认这是个馊主意,他骆明轩行得正坐得端,现在居然要靠牺牲一个女人的名声来保全自己,这难道就是整个骆府的骄傲? “不还有十天么,再去给我查。把注意力集中放在这次大库着火事件之上,我不相信这里头没有猫腻。” 说完他便起身入了寝房,霍亭怔站了片刻,也只得退了出来。 宁小喜听到碧玺的诉说,却是皱紧了眉。 一查黄历,果然是休沐的日子,便也没办法,只得交代说:“那明日再去吧,早些去。” 一夜无话。到了第二日,碧玺弄好了早饭与小喜一道吃毕,便告退去了衙门。小喜才起身准备进房,又听有人敲门,开门见是小菊愁眉不展站在那里,这倒是自她生日过后就已经好几日没见,便携她进了厅内坐下。 还是为的与胡家的婚事。“我生日那天默成来了,被我娘好一顿数落,他那个犟脾气却倒也没顶嘴,只说会尽快弄妥迎我入门。第二日那媒婆却真的上门来了,说是胡夫人已经同意出面,但是有个条件,却是成亲后我们俩得住在府里,不得另外住,这不是故意让我们难堪嘛。” 小菊一肚子怨气,一点儿准嫁妇该有的期待和欢喜都没有。 小喜嘶了一声,“这胡夫人是太闲了吧?明知道这胡默成跟她不对付,她还非把你们留在府里硌应?那胡老爷就没一句好说的?这事他也该过问过问吧?” “唉,”小菊长长叹了口气,揪着手绢子,“胡老爷压根就不管府里的内务,再说默成亲娘当初在时也并不十分受宠,胡老爷又不指着他这一个儿子过活,自然就没那么上心了。”说着见小喜拆着手上纱布,便坐近来帮手。 小喜任她替自己清洗伤处,问道:“那你打算怎么办啊?胡默成有没有表示?” 她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再说我现在门都没过,这事也由不得我作主。他也还没有来过咱家,估计是怕不好跟我娘见面吧。哟,你这伤口快好了,大夫怎么说?” “说是不用去上药了。只要小心护理着伤痂便成。”小喜也看了眼手上,拿沾了凉开水的纱布小心的清洗周围皮肤。小菊接过纱布,口里又说:“对了,前些日子我听婆子们在传瞎说,就是为了那日在医馆里跟骆明轩吵起来那事,怎么越传越离谱?都往私行上扯了,他倒无所谓,你一个大姑娘家,被人这么泼脏水,这口气可咽不下去!” 小菊满是不忿之色,小喜是她最好的朋友,她当然无条件站在她这边。 不过小喜倒是一笑,她说:“这还不止呢,他骆明轩还指着拉我出去担罪呢!” 小菊顿时抬起头:“那他也太缺德了!” “缺德的人总有报应。等着吧!” 小喜扯起嘴角笑了笑,满脸胸有成竹。 两人又吃了些点心,小喜讲起宠物店的事情,小菊听得津津有味,正要说起那寻找小狼犬之事,碧玺忽然垂头丧气回了来。 “小姐,又没办成。” “怎么回事?”小喜站起来。 碧玺眉头都拧成了麻绳结:“今天京里来了大官,府尹大人要招待客人,让改日去。” “哪那么多破事儿!”小喜的好心情一下消了一大半。转头坐下,与正一脸疑惑的小菊说:“这个府尹大人是怎么回事,给老百姓办个事推三阻四的,该不会欺负我是个外地人吧?” 碧玺握着手站在一旁,想说什么,翕了翕唇又闭上了。 小菊只道碧玺是没办成事而自责,怕她心里不痛快。便嗔小喜道:“浑说。这城里做买卖的外地人又不只你一个,官府还要靠着商铺收税,自然不会胡乱苛责。既是上头来人了,他自是不好离开的,这印信早办一日迟办一日都没要紧,别着急。” 小喜听着她这么安抚,便也只好作罢,让碧玺先下去歇歇,回头再出来准备午饭。 这一下午碧玺都没怎么说话,有什么事压在心头似的,好几次想开口,小喜偏又没注意,便就罢了。 小喜为着印信的事烦恼。什么都准备好了,就差这一步就可开张,偏这俯衙这么捣乱,本来上一次那捕头张德水胡乱把她当成采花贼给拖进了衙门她就怀着颗不忿之心,这回又这么推来推去,更是让她反感。 这个关键事情没落定,总让人心里不安生。但谁让她非得求人家呢? 这一夜宁小喜辗转了好半宿才睡着,到了天蒙蒙亮却又醒来,等碧玺把事情都忙完了,边吃早饭边与她说:“今天我跟你一块儿去衙门。你拿五十两银子备着,防着这梁宝川是头饿狼。”五十两银子办张普通商通的印信,实在堪称天价了,但为了方便寻找小狼犬的货源,她也只好暂且认了。回头有机会再收拾他! 碧玺想了想,然后点头,回屋收拾妥当,拿包袱包了银子和档案,与她一道出门。 045 欺人太甚 梁宝川正坐在后院公事房里批文书,衙役走进来:“大人,那个姓宁的女子又来申办印信了。” “又来了?”梁宝川皱了下眉,掳须踱了两圈,这两天接连拒绝了她两回,本以为她该识点趣,知道这事办不成,关键还得骆爷那里说过了才算数,没想到她倒一根筋,还来了!心里倒要琢磨着怎么办才是。隔片刻,才说:“去告诉她,就说需得找个担保人,还得有些资格的。” 衙役称是告退,来到大堂,宁小喜和碧玺正静坐着等候。这衙役也早摸透了梁宝川的心思,知是因了骆明轩的缘故,便也不加客气,走到二人跟前,硬梆梆道:“大人说了,打今儿起办行商印信需得请个有家产商铺的担保人,否则不予办理!” “担保?!” 宁小喜站起来,走到衙役跟前,勉强压抑着心里的火:“什么时候下的规定?为什么?” “就前几天规定的。最近偷税漏税的人多,好些人拖着好几个月的税赋不交,结果却人不知鬼不觉跑了。尤其是你们这些外地来的,更是如此!所以大人下了这条规定。”衙役在府衙里走动得久了,瞎话谎话张嘴就来。 小喜咬紧牙关,心里那火蹭蹭地冒上来。现如今骆明轩与她骂街的案子还挂在府衙,她就不相信这个梁宝川不知道她是谁!她背井离乡来到这里,除了小菊以外她一个人都谈不上深交,哪去找什么劳什子担保人?!还要找个有家产商铺的,这不明摆着为难她、不给她办印信么!该给的银子她都给,到底哪儿得罪这狗官了? 衙役说完之后就回了内堂,光留下她们主仆在此。 小喜恨得都快没了脾气。盯着那内堂入口,她咬着牙说:“莫不是姓骆的从中捣了鬼?”这些天他们隔三差五就凑在一块儿,难免不会从中使阴绊子。姓骆的表面无辜内心阴险,还有那个骆夫人,绝不是盏省油的灯,莫不是想先踩她一脚,然后才逼着她答应出面替他们承罪?那他们算盘也打得太如意了! 碧玺张了张嘴,片刻后又把嘴闭上。小喜瞧见,便皱了眉说:“有什么话就直说,老是吞吞吐吐的做什么?”早就觉得她两天有心事。碧玺搓着衣摆,这才期期艾艾地开口:“前天奴婢来这里等衙役的时候,就见骆少爷从府衙里出来。” 小喜倏地转头。碧玺嗯了一声加重语气:“就在他们走后,衙役就说梁大人不在。可要是不在的话,骆少爷怎么会从内堂出来呢?” “你怎么不早说?”小喜脱口而出。 碧玺嗫嚅道:“小姐已经跟骆少爷有了大麻烦,奴婢不想在这个时候火上浇油……” “你——你呀!” 小喜气得跺脚,却又无可奈何。 内堂口方才那衙役探头看了半晌,这时倒转回去,屁颠屁颠跑到书房门口:“大人,那宁小喜正气得跳脚呢!大人这招真是高啊!” 梁宝川眼望着手里的书本,瞧也没瞧他地点了点头。衙役狗腿地给他斟了碗茶,又亲自捧到他跟前,“大人觉得,小的要不要去禀告骆爷一声?”去骆府报讯就是趟美差,每次去传话那府上都会赏上好几把钱,够他打几壶花雕来喝的了。如果大人允了,那这半个月的酒钱不就有着落了? 梁宝川看他满眼里发亮,自然知道他肚子里那些小九九,虽然睁只眼闭眼于大家都有好处,但究竟不合规矩,这里离京都近,哪天被那些个御史言官听见参上一本就惨了。便没说行也没说不行。 衙役等了一会儿,便觉已无希望,搔了搔头正待退下,梁宝川却又忽地吸了口气:“不对!骆爷和骆夫人可还等着这宁小喜作大用处,我若是就这么回绝了她,回头她要是跑了,我上哪里找人去?岂不是坏了大事?……不!”说到这里他转过身,“你还是去告诉她,就说这个事让她去找骆爷。只要骆爷打了招呼,我这里立刻开具印信给她!” 骆夫人的意思是要拉她出来承罪,而骆明轩却不想让她过得太痛快,只要把她推到骆明轩那里,该怎么做骆明轩自然会有盘算,能不能开印信,全在于他一句话。本来他也是顾忌着骆府的声威,骆明轩跟她最终能不能谈拢,他都已将自己摘出来,到时候有什么后果就不由他承担了——这岂不是一举两得么? 梁宝川为自己的深谋远虑好一阵高兴,连忙催促衙役去传话。 而宁小喜气冲冲地正准备出门,被衙役忽然喊回来告知这么一件事,那怒气就不由出来了:“不必你说,我也正要去找他!” 冤有头债有主,既是骆明轩不让她痛快,她当然得找上门去!想逼得她没有活路,她倒要看看到底最后倒霉的是谁?! 当下揣着袖笼里的纸笺和对牌,拉了碧玺在街边拦了辆马车,快马加鞭赶往绸庄。 骆明轩也是刚到绸庄不久,管着大库和采办马队的段禾随在他身边回话。 “……后日一早便可动身,天黑前定可到达内务府。这里是随行人员的名单。”他抽出一张纸递上前,骆明轩亲自接过看了看,“怎么这回连新人都用上了?入京的人选都要谨慎,最好沿用老人,在人选上出差错闯出的祸已经不是一两回了。” 段禾哦了一声,躬身道:“上回被撵走三个,前日赵福安手臂又受了些伤,故而将新人替用上了。” “赵福安?……” “爷,宁姑娘求见!” 霍亭面呈难色,急匆匆跑来禀告。 骆明轩才要追问,就见大门外大步走进来两个人,为首那个素衣素裳简单妆扮的人正是宁小喜。 “骆大少爷,有点事想跟你谈谈。”小喜冷着脸,开口见门说道。 骆明轩见是她来,不免有丝讶异,如今有关两人的谣言正传得满城风雨,按说她作为一个姑娘家,该是能避多远就避多远才是,却没料到她还有勇气大白天地找上门来,看来这丫头还真不能以常人论之。 他看了眼四处围过来的目光,将手里名单交给霍亭,望着她道:“有什么事?” “进屋再说!” 小喜率先转身进了正厅,坐在右首客座上,板着个脸,摆明是来挑事的。 骆明轩只得跟进来,在主座上坐了,唤了小厮上茶。 门外不断有人远远地往厅内张望,更有好事的,故意地拿了扫把什么的在对面廊下打来回,显然是都在好奇这对绯闻男女究竟又要在大庭广众之下做出什么让人瞠目结舌的事。霍亭走出门外,瞪眼往四处扫视一圈,这才将人散开了去。 骆明轩收回目光,暂且压下要整治庄规的打算,看宁小喜半天不说话,一脸被人欺负了的模样,便先开口:“宁小喜,你又怎么了?”他好像每次看见她都摆着个臭脸,就跟天生不会笑似的。 “没怎么!”小喜瞪了他一眼,扯了扯嘴角,“就是听说你跟府衙梁大人很熟,本要托他办点事,梁大人却要我来找你。也不知你肯不肯帮这个忙。” 骆明轩先是顿了一下,而后扬起一抹讥诮:“原来是有事求我!还以为你来讨债。” 宁小喜嘴角抽抽,“你就说你肯不肯吧。” “不肯。”他目光投向门外,想也不想地吐出两个字。 小喜气得都快成了内伤,一拍桌子站起:“骆明轩,你别欺人太甚!”居然问都不问是什么事,这也太过份了! 碧玺忙将她摁着坐下,防止她一把火把人家给烧了。 骆明轩倾下身子,隔着半尺距离紧盯她眼睛:“欺了你又如何?你要是不想被我欺,何不回兴州?现在满大街可是对你不利的传言,说你看上我的家财,与我一夜春风之后,然后死缠着要当我的房里人。宁小喜,你好歹也是个女人,终归还要嫁人的吧?我要是你,早就卷铺盖走了!” 宁小喜死瞪着面前这张脸,整个人都颤抖起来!真的,活了这么多辈子,像这么样没脸没皮的人她还真没见过!不过她不会输给他的,他越是这样气她,她越是不能让他得逞,何况她今天是有备而来,谁笑到最后还不知道呢! 如此将心定了下来,她一把把他推开:“我要是就这么走了,谁来给你担这个私行不检的罪名啊?你们不是早就打算好要拉我出来成全你这破名声么?” 这话出来,骆明轩倒是讶了讶。这只是骆夫人的心思,自己到如今也还未表态,自然也没有说与其他人知,她是怎么知道的?总不可能是她自己猜出来的吧?不是小瞧了她,就凭她以往那些幼稚的雕虫小技,她能看得透这么深吗? 这时他疑惑地看了眼小喜,只见她脸上已没有了刚才的愤怒,取而代之的是一派胸有成竹,捧着他的青花瓷茶碗一小口一小口地喝着,长睫毛一下下拍打在下眼睑上,目不斜视。虽不像平常那些真正的大家闺秀般衿持含蓄,却也一点不显粗野。这么看来,倒不像以往那么样沉不住气的样子。 046 留下用饭 “你找我什么事?” 骆明轩端起几上的茶,凑到唇口啜了一口,不笑不怒。 小喜扯了下嘴角,从碧玺手里把申办印信的那一叠档案接过来,“我在龙王大街置了所宅子,那有个空着的商铺,我打算拿它开个专卖猫狗的铺子。直说了吧,我要你帮我去府衙办个印信。”说完她瞅了眼对面,见他眼里露出的不屑,便道:“你要是帮我办了,只有你的好处。不然的话,你只怕要倒大霉。” 本来她确是存着看他倒霉的心思,现在办印信的事却跟这事赶到了一起,明知道是姓骆的使坏,却也没办法,只要骆明轩帮她把这事弄妥了,那她就行行好,把那纸笺和对牌给了他。 可她这话是大实话,但骆明轩听来却完全不是这么一回事。他握着杯盖的手停在半天,目光斜过来:“你是在威胁我?”待把盖子放下去,他这火气冒了出来。她这胆子倒是被他纵出来了。就凭她那些下三滥的手段也好意思拿出来威胁他?当时便撂了脸子:“有什么手段你尽管使出来。爷要是道个怕字,名字倒着写!” “当真?”小喜皱了眉。 “千真万确!”骆明轩也竖了眉。 “事关绸庄存亡之事你也不干?” 骆明轩哼了一声,“这个不劳你操心!” “好!”宁小喜陡地一拍巴掌,“既是你说了这话,我就豁出去这个店不开了。碧玺,咱们走!” 骆明轩也不挽留。小喜走到门槛处,忽地顿下,笑盈盈回头来说:“你们绸庄里那个赵福安还好吧?” 一听“赵福安”三个字,不但骆明轩怔了怔,就连一旁围观看热闹的霍亭也不由睁大了眼睛。可是不容他们说话,小喜已经拉着碧玺跨到了门外。 “爷,赵福安是赵方的侄子……”赵方就是因大库被烧而撤走的管事。 霍亭禀告的工夫,骆明轩也似想到了什么,当下指着门外:“把她给我截住!” 小喜才出门不过十步,就被飞奔赶来的霍亭亲自堵了去路。 “宁姑娘,我们爷请姑娘再回屋坐坐。”霍亭带着三分微笑,温和而谦恭地摊出一只手掌,让人完全想不到一个敏捷如豹的人同时会有这么样温文的一面。 宁小喜这时却不着急了。她眯眼看了看天色,太阳正挂在当空,离戌时还早得很,便慢悠悠说:“都这会儿了,我还得回去用午饭,回头我再过来,让你们爷等着。” 霍亭忙又阻道:“姑娘难得来一趟……” “霍亭,去让人备饭,宁姑娘今儿就在这里用饭了。” 霍亭话没说完,就听门槛处骆明轩不由分说这么安排道。小喜转过身来:“我可不在这里吃饭。”骆明轩说:“我也是担心我库里的粮食吃不完糟踏了可惜。”宁小喜看着他的口是心非笑了笑。既是各有所需,那就且不在意这些小事了,当下便返回了正厅去。 “你怎么认识赵福安?” 回原处分坐下后,骆明轩张口便问。 “谁说我认识他?”小喜轻飘飘回道,“我只不过正好知道他与被撵走的那个万两金要好,而我前些日子又正巧遇见万两金罢了。”说完她瞟了他一眼,然后低下头来看自己的手指。 骆明轩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说:“你又不缺钱花,学人做什么买卖?” “你管我?”小喜看也没看他,继续研究她的手指头。 骆明轩瞪了她一眼,忍耐道:“你看见万两金也并不奇怪。” “当然奇怪!”小喜胳膊放下撑在茶几上,“他是被你骆爷撵走,并且说过不得再在随州出没的人,这么多天过去了他还在这里活动这是首先第一件怪事。第二件怪事是我居然从他口里得知了散播你我谣言的元凶。第三件怪事是这个真凶居然正是万两金。你说他居心叵测这么做,到底是冲着谁呢?” 当然是冲的是他骆明轩!骆明轩脸色忽地就变了几变,连一直叩击着木椅扶手的手指也停了下来。他倏地抬头看向小喜,而她也正在看他,两只大眼眯得弯弯地,眼神里没有丝毫闪躲。 万两金是泼他脏水的凶手,他曾被自己撵走,肯定是会对他怀恨在心,霍亭也早就跟他禀报过他还在城里鬼祟出没。但是这个地痞流氓仅凭他自己真的会有这么重的心机吗?这表面上看起来只是一桩流言而已,对寻常人来说也许只是个小烦恼甚至不成烦恼,但他是皇商,是可以被言官弹骇到丢了差事甚至因拖累了皇家声誉而获罪的半商半官,他一倒,自然骆家也就会随之而倒。 能想到用这种法子来将他慢慢变得被动的绝不会是个鼠目寸光的人,依照万全的性格,如果他要报复自己,那么这样的报复方式在他看来简直可以说太不过瘾,是不见得会有用的软刀子,他定会采取别的更激烈果断的方式。如果没有人在背后指使,他不可能这么做。 他往一旁的霍亭看去,霍亭俯身凑近:“爷,此事没这么简单。” 看来霍亭已与他想到了一块,骆府丢了皇家差事之后最受益之人,就是这个背后谋划之人。但是仅凭这些信息是不足够的,他必须要证据! “万全的落脚处在哪里?” “你找不到他了。”小喜看着他。万两金谋了姓胡的的财,又把他给杀了,纵使那一带极少人路过,但终归会被人发现。再者那姓胡的主人也自会寻找他,万两金难道还会留在此地等着被抓吗?想到这里她又摸了摸袖子里的牌子,那上头刻着有个字,“谢”。 骆明轩看她这般,只道她是有意卖关子,便板脸喝了口茶,“不是要办印信吗?申办档案呢?” 小喜坐直身子,示意碧玺递过去。他接过去看也没看便扔在茶几上。 “这个印信三日内我帮你办定。但我要知道你所知的有关万两金的所有细节。” 这话却说得有些生硬。小喜知道他现在是在跟她做交易,原抱着公平互利的心思跟他谈这件事,他要是好声好气的也就罢了,如今这么着,倒让她立刻不痛快起来。谁还欠他的不成?! “不!我要你两个时辰之内办到印信!”到府衙来回也不过半个时辰的时间,两个时辰足够了! 骆明轩咬紧牙关,“你以为你不说我就查不到?” 小喜回瞪过去:“你查到又怎样?你有他造谣污陷的证据吗?!” 骆明轩微顿,“这么说你有?” 小喜冷笑,收回目光,自语般道:“这晌午都快过了,怎么还没上饭?” 骆明轩忍了忍,示意霍亭吩咐摆饭。又将桌上装档案的纸封拿起来瞄了瞄,交了给他。霍亭心领神会,拿着它快步走了出去。 三个手拎朱漆食盒的婆子随后进来,由管事亲自揭开盒盖,将菜从里面一样样摆好。 倒也丰盛。餐前一道鱼翅羹,正菜是宫保兔肉,鸡沾口蘑,芙蓉大虾,素菜三鲜,还有一盘点心。碧玺来伺侯小喜进食,被她一把拽着坐下,“既是骆爷这么好客,你也坐下一起吃。”说着拿起自己装汤的碗,夹了两只半尺来长的大虾放入,塞给碧玺。 碧玺可没这胆子,屁股才一沾凳子就不由站起,被小喜死命摁下,只得且坐着不动。小喜又将面前的鱼翅羹递给她,眼神逼着她喝,她瑟瑟索索看向对面,骆明轩却盯着宁小喜。小喜再一催促,她便低头浅浅啜了一口,立即站到小喜身后:“奴婢不饿。” 小喜也知她是在兴州被管事嬷嬷们拘惯了,受不得这抬举,便也不强她,只瞅着对面说:“骆爷既发了话请吃饭,总不会心疼下人们这点伙食钱吧?” 骆明轩被她这一通挤兑,便放下瓷羹,没好气地冲旁边的管事:“带碧姑娘下去用饭,好生招待。” 碧玺踌蹰着不肯丢下小喜一个人,小喜使了个眼色,才唤了她下去。 小喜这也是憋了气,摆明了看不起人嘛,没诚意请也就算了,总不能让她的人饿肚子!一连舀了几勺鱼翅进肚,这才推了碗,拿绢子印了印唇。 这两个人头一次同席吃饭,倒也没什么尴尬的感觉。骆明轩压根没当她是个女人,小喜也没把他当成该尴尬的对象,不知道的还以为两个人十几年如一日天天这般碰头吃饭。旁边的人看着倒是稀奇,眼睛一眨不眨在二人脸上来回。 小喜没理会旁人的心思,吃了两只虾,又尝了几口蘑菇,就了小半碗饭,便就放了碗筷。骆家的厨子手艺不错,令平时饭食不大的她也稍多吃了两口。骆明轩看在眼里,却道:“你怎么不吃?”她慢悠悠喝了口茶,朝婆子递来的瓷瓮里漱了口,才道:“怕有毒。” 骆明轩气结,知她嘴巴不饶人,却也不急着在这当口跟她计较,吃完洗漱完毕,让人撤了席,又上了香茶,便把伺候的人都挥退了去。 小喜道:“你干吗?孤男寡女的,注意影响!” 骆明轩自己执起壶来斟茶,浅抿了一口,才望着门外说:“你还会怕人说闲话?” 047 她的眼泪 这话说的!合着就跟她不要脸不要皮一样。 小喜不满地瞪了过去,却懒得跟他纠缠。 骆明轩这时却不着急起来,也不追问着她万全的下落。厅内虽只有他们二人,但门廊下却不时有小厮们抬着绸缎经过,间中有几个杂役跟随,偶尔在门口停步喝斥。小喜不认识,也懒得理会。 两个人一声不吭喝了半日茶,还是一直半垂着眼想心思的骆明轩先开口,却是说:“你先前提到赵福安,这个人是绸庄马队先前的管事,因为渎了职,被我撵了。他跟万全交好的事情绸庄上下都知,不过是群狐朋狗友。你就算见到他跟万全接触,也不见得跟此事有关。” “我不认识赵福安。”小喜直接说,“我也没见过这个人。我知道的不过是万全的所为罢了。”据她所知这个姓赵的还在绸庄里当差,骆明轩想从她嘴里套话,获取赵福安的相关信息,自是想查明姓赵的有无参与造谣,但她却无可奉告。不过这另一件事,只怕造谣还要严重上几倍不止! 小喜嘴角带笑,沉静地看着院内杂役们各忙各事。仍旧有好事的在骆明轩背后的门窗下探头探脑,不过他既没看见,她也不会拿这个当回事。 “你怎么不问万全的住处了?”她反问。 骆明轩道:“他既是已被你发现了这大秘密,而你居然能生逃得回来,他当然也就没那笨,等在原处让我去逮了。” “你倒是聪明。” 小喜瞟他。他只微一扬嘴角,便不再作声。远远地又听门外这时有马嘶声,不多会儿,就见霍亭急匆匆进来,手里拿着方才的纸袋,脸上仍然是三分微笑,冲小喜颌了颌首,便走到骆明轩跟前弯了腰下去:“爷,都办妥了。”说着将纸袋里盖着大印的一张文书给他过目。 骆明轩看完,递到小喜面前,小喜看完就要往回收,他却抢先将它夺了过去。 “我们有言在先,如今印信已办成,你也该守信用。” 眼见着到手的东西落了空,小喜不免有气,但话是自己说出来的,却无法说他的不是。抽出那个木牌在手,想了想却又觉得就这么给他未免太便宜他了,便说道:“我拿造谣的元凶跟你交换印信,这算扯平,但你要想拿证据,就还得答应我一个条件。” 骆明轩眉目里已有些不耐,“你还想干什么?” “先记着。”小喜眯弯了眼睛,笑起。“反正你记着,欠我个人情,而且不许耍赖。否则我下三滥的手段有的是。” 骆明轩气得肠子都快翻了天,但看她这笑眯眯的样子,却又气不出口,便瞪了她一眼,道:“我记着便是。” “好。”小喜坐直,把那木牌看了看,递过去:“这个东西你认不认识?” 霍亭接过去,在递给他家主子的半路看到牌子上的“谢”字,一向温和的脸上也不由变了变色。“爷,您看这——”骆明轩在他的指引下一眼也看到了它,那目光里顿时闪过一丝精光,抬头时便变成无形的利剑射向小喜:“你从哪里得来的?!” 小喜对他们的反应很满意,他们越在乎它,才说明她手里握的东西越重要。便说:“这件事要从十多天前说起……”接着她把从那天去药馆换药,无意碰见万两金,然后跟踪他到落脚处的小巷,眼看着他把姓胡的给杀了之后卷款逃逸,从头到尾说了一遍。骆明轩主仆脸色不停变换,从中看得出惊讶,肯定,怀疑,忿恨,以及愤怒。 “……万全走之后,我便进了屋,从尸体袖子里找到了这个对牌,以及这个——”说着她把那纸笺握在手里,带着两分感慨说道:“说起来还多亏了你不准我上杨大夫那里换药,要不然,我怎么跑去别的医馆,然后发现了这个大秘密呢?这上面写的东西,可是关乎你骆府的生存——我记得该送往宫里的那批丝绸上回已被你烧了,内务府派了人来调查,你好不容易才把日期延后,才临时又运了一批回来补仓吧?可惜还是有人惦记着你这批货,不肯让你顺利送进宫。这上面写的桩桩件件交易里,正好有一件交代的是那姓胡的给了二百两银子,让那个赵福安今夜戌时暗地里纵火烧库……” 小喜话未说完,纸笺已经被骆明轩抢了过去,才看了一眼,他便腾地站起,一张脸已经沉如黑铁:“霍亭,速派运营司和府丁司的人一刻钟内包围大库!检查所有角落,将一切不该存在于内的物件统统捡出!命人备好水桶木箱,余者不得进入大库十丈之内!带几个人去马队捉拿赵福安!不管他在哪里,上天入地都给我捉回来!再有去府衙通知梁宝川,就说城里发生命案,建议他封锁所有城门,设立关卡,出入来往者所有人都验明身份!” 霍亭领命后火速离去。 这上面写的可都是姓胡的出面与万全和赵福安还有赵方他们私下交易的证据,一眼数下来不少于二十桩,桩桩都写明了银钱数量、交易内容以及收钱人的摁下的手印,却是一张画了押的字据。而笺上最近的日期上,交代的正是让赵福安于今夜戌时趁大库守卫换人之时,烧掉大库。摁着赵福安朱红手印的旁边,还印着篆刻的“无忧”二字,正是代表出钱人身份之证明。 小喜坐着未动,骆明轩这时忽地走到她身边,拖起她手腕就大步出了门外。 宁小喜惊道:“你要干什么?” 他也不出声,只把一张脸沉得能拧出水来,拖着她从中庭穿过,往右直拐进了侧院。 小喜从没见过他这么暴怒的模样,倒也有丝忐忑,这疯子万一一个把持不住,把她宰了泄愤就完了!虽说她不怕死,但也不想横死在这里! 沿途的人收到了调令,都纷纷赶往该去的地方,一时倒无暇来关注他们俩。进了侧院大门,这里也是人来人往匆匆忙忙,小喜猛地拽住他道:“你到底要拉我去哪里?”他紧咬着牙回头,一只手将她拖到身前,以居高临下之势恶狠狠瞪住她:“这么大的事情,你居然临到事发才告诉我?你有几条命,敢这样不顾死活!” 小喜陡然被他这么一吼,顿时张大眼怔住。他的脸此时离她不过五指,瞳仁她自己的影像都清晰可见,那股怒火无遮无掩的喷发在她身上,空气里每颗尘埃都在诉说着他有多么恨她,多么气她。 “你自己也没那么高尚!你还不是想过要拖我出来帮你洗刷私行不检的罪名!你还不是处处给我设绊子,不让我看病不让我开店不让我过得舒坦,我不过是斗不过你打不过你,只好幸灾乐祸罢了!我一不用你的二不吃你的,谁规定我必须无条件为你考虑!” 谁没憋着一肚子火?这世间就算弱肉强食,也还有个公平对抗吧! 宁小喜这一刻真的豁出去了!他是地头蛇又怎样?把她一刀杀了又怎样?与其在这世上被他欺负,还不如回地府再投胎算了!就算永生永世活不过十六岁,她也不管了! 想到这里她鼻头忽然一酸,眼睛里就闪起几点亮光来。这微乎其微的一抹亮,却倏地把骆明轩给震住了,连她这番指责究竟是否属实也且顾不上去理会。 这丫头居然也会有眼泪? 小喜见他盯着自己发怔,心里含恨,便想把手挣出来。这一动却又把怔愣中的他唤了回神,他低头看了眼她,把目光瞥开,拖着她继续往前走去,闷闷地迸出一句话:“这会儿没空理你,改日再跟你算帐!……” 小喜依旧不情不愿,但她的反抗声很快就消逝在拐角处。 门后的竹丛下,谁也没有发现这时候从中悄悄探出个脑袋来,而后那身影又迅速伴着夜色离开…… 骆明轩拖着小喜去到的地方是大库,他们到达之时,一排过去三个占地共近百亩的大库房已经被绸庄的人团团围住,每隔五步便是一名身着印着“御绸庄”字样的府丁,每个人都身姿挺直目不斜视。而外围里一众人则从板车上以最快的速度卸下水桶等物,另有一二十余岁的青年穿着总管服饰,正在与一队人马严肃地下达命令。 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井然有素按规定布置完毕,足见这里的管事平日治下极严。 小喜扫望了一眼四周,见骆明轩只是站在石阶上并未上前,便找了个相对不那么碍眼的地方站住。 片刻后所有人都已开始行动,那青年总管分派完毕,便急步向这边走来。见到小喜他略一愣,但也只一刹那,就朝骆明轩恭谨弯下腰去:“包围大库的人员已经到位,各个出入口也已封锁,小的刚刚指派了骆祥、骆顺、骆仁三位管事带领人手入库房查探。请主子示下!” 骆明轩道:“将你马队的人全部传到此地,兵分几路捉拿赵福安!在捉到他之前,每个角落都要给我查仔细,若是放跑了他,我唯你段禾是问!” “小的遵命!” 048 出尔反尔 骆明轩的表情一直保持着严肃,哪怕小喜站在他身后都觉有些威气逼人。 没有人知道赵福安会以什么法子来行使他的使命,也不知道这个时候他是否早已经布署好,更不知道其中是否还有他的帮凶,每一个环节都可能发生意外,这时候骆明轩不敢放松任何一条神经,在场的人也没有一个敢疏忽。 不到片刻,所有的灭火工具都已经安放停当,入大库查看的管事还没有出来,倒是霍亭已从另一道门匆匆走了进来。“赵福安不在马队,不知去向,小的已加派人手追查。衙门方面小的刚才也已亲自去过,梁大人即刻调集了人马守住各大城门,只要赵福安和万全还在城里,就绝不会有逃出城去的机会。” 霍亭看到骆明轩身后的宁小喜,意外她的存在,不过只一顿,他马上又道:“刚才小的去到衙门时,已顺便跟梁大人提起白马寺东片后巷的命案,梁大人派了张捕头前去勘查,回头若有了消息便会来人禀报。” 骆明轩点头,目光仍落在远处搜查大库的人马身上。这时候第一个大库的墙角似乎查出了点什么,一群人正围聚议论。霍亭不待他开口,已带着两名长随大步走了过去。 小喜也伸长脑袋,只等骆明轩一抬步她便跟着过去。 过了约有片刻,霍亭与那两名长随又匆匆回转,他指着长随抬着的一个很常见的鼓鼓的麻袋说:“爷,这是放在大库通风口处的火药,刚刚已去查过,每个通风口处都藏有这样的火药包,只要稍微有点火星,不但是大库遭殃,只怕连整个御绸庄都会变成灰烬!” 霍亭说得郑重,小喜的心也跟着抽紧,看来事情的严重度已经大大超过了她的想象,她原本以为那个赵福安他们只想烧掉新来的这批货,让骆明轩交不了差而已。如果是放了这么多的火药,那目的果然已不仅是大库这么简单了! 难怪那姓胡的许了他们二百两银子,炸掉御绸庄这么大的事情,不花重金也没人肯应。 “看看去!” 小喜这里暗忖着,骆明轩已经迈步。小喜连忙跟上,他侧首看了她一眼,抿了抿唇又转了回去。 霍亭一路引着他们到了其中一个大库墙下,这三个大库都是砖石砌成,每道墙上下居中的位置设有一个尺来见方的小窗子用以通风,横向每隔两丈一个,以防库内潮湿。上回失火据说就是醉酒的人争吵之中把火种从通风窗投进了库内所致,但是这回凶手显然准备得更充足。 “每个窗口靠内壁的位置都装有放灯具的位置,平时守夜的兄弟关上窗户后就在此点上照明用的灯具。凶手将火药安置在这里,又用了与墙壁同色的灰布掩盖,极不易察觉,只等夜晚关了窗点了灯之后,这些火药一旦遇燃,便会发生爆炸,其威力足可炸平整个绸庄。而咱们点灯的时间正好就规定在戌时,这跟那字据上约定的时间相当吻合!” 一向稳健淡定的霍亭这时候也不由起了后怕之心,语调也比平日快上几分。骆明轩眉头始终紧皱着,听他说完,便道:“昨夜并没有发生意外,那么这些火药则一定是今日放置的。不等到阴谋成功,赵福安不会出城。继续查!” 霍亭颌首领命,吩咐管事们继续下去细查异物,又唤了身边长随速去打听有关赵福安的下落。 小喜看了半晌,不由说:“那姓胡的十多天前就已被万两金给杀了,银钱也全被卷走了,万两金十有八九已经逃走。赵福安肯定还不知道姓胡的出了事,不然这件事他不必再做。赵福安要是现已出了庄子,那他首先要找的人无非两个,一个是姓胡的,还有一个是万全。” 霍亭看了眼她。骆明轩听毕抿嘴不语,隔了片刻才微舒双眉:“让段禾带上十名武卫,赶到白马寺万全的住处埋伏,同时让人速去告知梁宝川,他的人暂时不要在附近出没,以免打草惊蛇。” 吩咐完毕,他斜睨着宁小喜,冷哼了一声。说完又望着远空,那副投入的神情,活似在等待着或思念着什么人一样。 ——这种火烧眉毛的时候,他老人家还有闲心思思念别人,这也太拽了吧? 不过究竟是谁跟他有这么大的深仇大恨,非得把他整死不可?小喜自认够恨他,但也没想过要把他害到人死家亡的地步。能够招惹上这么狠的仇家,他骆明轩还真不一般。 小喜知道自己如今就是他眼里的刺,恨不得立即拔出来烧成灰才好,该说的她已经说了,这会儿也没那心思理他,挨着大库旁一丛翠竹根坐下了。 天色已渐渐暗下,薄暮笼罩着这个东元国御封第一绸庄,来往穿梭的人看起来就像一个个影子,只有那些被手里举着的玻璃灯盏照着的人才看起来有几分真实。 为免触动还未被发现的火药,所有的火把都改成了拿玻璃罩着的油灯盏,也就骆明轩有这样的本事,不但有置备几百盏玻璃灯的财力,而且还能在这么短的时间派上使用。 “爷,刚在后院捉到一名偷放飞鸽的小贼!” 两名彪悍的武卫押着一名穿着灰布短衫的小厮到来,小厮浑身都在颤抖,抬头看了眼背着手的骆明轩,两膝忽然软在了地上。武卫们脸上却满是憾色,恨恨道:“只是小的们去时那鸽子已经飞走,可惜未曾截住。” 骆明轩仍保持着背手站立的姿势,听完武卫们禀告,他垂眼看了下小厮,还未说话,小厮已然昏倒。 “押下去,严加看管。” 武卫们再度押走了小厮,搜查大库的几名管事又齐步前来,将杂役们抬来的两个黑瓦罐放在跟前。“回爷的话,除了共查出六十包火药之外,还查到埋在大库后方泥地里的两罐煤油,小的们又再仔细清查过两遍,已无外物。” 骆明轩瞄了一眼,片刻道:“六十包火药绝非一人能为,骆祥去查,今日到过大库内的所有人,尤其是车辆。骆仁带领你手下三个管事,让他们各带十个人守住三个库房,任何人进出须得有霍总管写下的出入令,由你总领。在没有我的命令之前,不得撤离半步。骆顺则带上你手下的人,将庄子内各处当差的人来历通查一遍,调查所有人最近的行踪和接触的人。凡有疑点的人,直接交给我。” 管事们离开之后,他低头微舒一口气,抬步走向通往主院的大门。 小喜忙跟上去。 回到正院,方才的混乱这时已经平定下来,几个婆子正在清理院子,霍亭正在廊下听一众人回话,脸上一片阴云,显然不是什么好消息。 小喜才到门口,隔壁耳房里就冲出一人来,眼泪汪汪拖着她袖子:“小姐!你去哪儿了?”却是碧玺。随后出来的婆子尴尬地说:“碧玺姑娘用了饭事见您不在,寻您寻了很久,一直在这里掉眼泪。”小喜哦了声,忙摸了把散钱塞给她。 安慰了碧玺两句,正厅里这时已经亮了灯,小喜走进来,正要与骆明轩说话,霍亭随后跟进:“爷,整个庄子里外都已经搜查过,不见赵福安踪影,据祈胜说,半个时辰前有人拿着爷的令牌拉了辆马车出门,赵福安多半是藏在车内逃走。因祈胜那时并未得到捉拿他的消息,是以并未阻拦。” 骆明轩猛地一拍桌子,把才刚落坐的宁小喜吓了一跳。 “全城搜查!掘地三尺也要把他找出来!” 小喜抚着胸口,懊恼了好半晌,见先前办好的印信还在桌上,便压下气头,说道:“答应你的事我都做完了,把印信给我,我要回家了。”说着伸手去拿。骆明轩却忽然间先她一步抢在手里,双眉皱得死紧地说:“你存着要看我倒霉的心思,要不是因你想求得这份印信,差点就让你和赵福安他们得了逞。要是就这么给了你,我岂不太没面子!” “你又想怎样?”宁小喜忍不住嚷嚷。 “先放我这儿!什么时候这案子了了,什么时候来拿。”他不由分说把印信与档案一起放进纸袋,揣进怀里。 “——骆明轩!” 哪有这样欺负人的?当她老实好对付是不是!宁小喜彻底怒了,看准旁边竖着的一只两尺来高的玉翡翠摆件,还没等旁边站着的霍亭反应过来,便已冲过去举起砰地砸落在地上:“你这个出尔反尔的小人,你等着!姑娘我跟你没完!……” …… 这天夜里泷阳城华灯绣帘的某个书房里,长眉凤眼的锦衣男子停下手中的笔,接过手下递来的一张字条,脸上瞬间凝起更浓重的一层冷霜:“胡清风已死……事情败露?” 一旁佩刀的人道:“爷,胡清风是三爷的人,可要通知三爷一声?” 冷面男子一摆手,沿着书案踱了半圈,回身道:“胡清风已坏了事,眼下不要操之过急,先去查清楚这个宁小喜的底细!” 049 居安思危 小喜气冲冲回到家,咬紧牙对随后进来的碧玺说:“铺子照开,明日一早我们就去提货!” 不管印信在谁手里,反正是办下来了,难道税库司还会不让她开张不成?他姓骆的爱拿就拿吧,她也不在乎了!他根本就没想过要把印信给她,就算是办回来了,也只是为了骗取万全等人的消息。她往后要是再上他的当,就不姓宁了! 碧玺以为她不过是气话,孰料翌日早饭后,宁小喜果然揣着几十两银子出了门。到晌午时分,就见一辆大板车停在门口,小喜从随后一辆马车上跳下,要她开了店铺门,就见两名穿着某商行字样的伙计陆续搬下了几个笼子,而笼子里则装着十来只颜色各异但却有着同样可爱相貌的小猫! 这可乐坏了碧玺,赶忙地帮着伙计们把小猫装进店里的木笼,拿来小鱼干小虾米,一转身,又见伙计们抬了十来只肉乎乎的小京叭进来,一只只白如雪球,面对着自己的惊讶,皆纷纷张大着乌黑的眼珠儿,怯怯地呜咽。 这下可把碧玺一颗心给暖化了,更加麻利地为小家伙们张罗吃食。 小喜付了银子,对门外好奇地聚拢来的街坊说:“‘宁记玩宠’定于后日吉时开张,请各位多多捧场,相互转告!”围观的人们见是位小姑娘执掌,又见铺子里装饰得甚为舒适,不由好奇地凑近了些。小喜便道:“本店虽未开张,可大娘大婶们如果有兴趣,进来看看也无妨!如有看中的,开张之日算八折!”附近的居民大富大贵的虽没几个,但有钱人却不少,如今这些个太太姨娘们都嫌日子闷,没啥消遣,若能养只猫啊狗啊地在屋里头走来走去,是多可乐的事情。 接下来这大半日小喜主仆便忙着迎来送往,虽然累得不行,但看众人不住点头的模样,倒让人心生欢喜。 因找了金点先生算过后日才是皇道吉日,正好第二日便打点店铺里外清洁。到了开张这一日,小菊一早便买来了一小车的鞭炮,到不多久,孙大娘和何氏也送来两捆,小喜自己又备了几捆,这一上晌的时间便只听噼哩啪啦的炮声。而前来光顾的人也挺多,所幸有小菊帮忙,才不至于忙中出错。 不到一天的时候便卖出了两只猫,这已经超出了小喜的预估。到傍晚打了佯,三个人在院子里围着石桌吃饭,提起来也十分兴奋。小菊从来没抛头露面做过生意,这天下来长了不少见识,兴起吃了两杯酒后,已与碧玺滔滔不绝讲起了生意经。 小喜倒还好,吃着花生米,看着她二人乐着,却想着怎么继续下一步。 开玩宠店的目的最主要的是为了打听狼犬的货源,赚钱只是次要。现在店子已开张,只等过些时候上了轨道,怕是就该做正事了。早日还了秦家的狗债,她也好早日安心的回家当她的大小姐去,回头死了也没什么遗憾。不然欠这种来世帐,多不好。 也不是她爱提这种生死之事,实在是常稷这家伙又是一去不回,鬼知道他有没有帮她找下咒的人?这男人要靠得住,母猪都会上树了。 “小喜,什么母猪?”小菊忽然偏头。 小喜回过神,这才发觉自己竟把那话给说出口了。忙搪塞道:“哦,我是说咱们店里有条小狗,胖得跟小母猪似的。” 小菊点头表示领会,吃了口菜,忽然又道:“对了,你跟骆明轩那案子到底怎么样?会不会对这个店有影响?” 前日去绸庄的事小喜还没有告诉小菊,因为涉及到凶杀案,小菊从小娇生惯养,连踩死个蚂蚁都难受半天,要是知道小喜居然目睹了这样的事情,不吓死才怪。所以小喜想了想还是暂且把这事给瞒了,反正万全等人造谣的证据已经在骆明轩手里,他自然会想办法摆平这个事。便说:“不打紧,也没多少人知道我就是那个跟他扯上关系的人,再过段时间人们自然就淡忘了。” “可我爹昨儿出城回来,听他说,现在全城所有关口都已经设了禁令,来往人都得检查,外头现在都传说这事跟御绸庄有关,因为告示上画的那人就是绸庄里的,不知道犯了什么事被通缉。现在街头巷尾对骆家又有了许多议论,我怕这牵连到你。” 禁令还未撤,那就是说赵福安还没有找到了?这倒是有点出乎小喜的意外。按说赵福安逃出绸庄,要去的头一个地方定是万全那里,骆明轩的人埋伏在那里没有逮着他,那他会躲到哪儿去呢?但凡见到他的人,知道他得罪了骆家,势必会将他交出来,他可算已无处可去,骆明轩与府衙两方连手,这两日的工夫把全城翻个番都能做到了,居然没找到他? “不会吧?我跟告示上的人又没关系……”小喜说这话的时候略有点心虚,连碧玺都看了出来,在桌子底下轻碰她的手。 小菊叹了口气,道:“我倒不是担心别的,就是你一个冰清玉洁的大姑娘家,被人这么泼脏水,实在替你委屈。” 小喜扯了扯嘴角道:“没事的,我从来不在乎这些东西。”她要是会被几句流言蜚语打倒,那她也枉投这么多次胎了,而且也根本不必提找骆明轩报仇的话。名声于她来说一不能添寿,二不能添福,在乎它干什么。 饭后小菊又略坐了一会儿,便起身走了。到门外小喜为她叫了辆马车,免得她这两杯酒喝得出了什么意外,至于回家后她娘会不会追问她,那就管不着了。 扶她上了车后,小喜待要退回院里,小菊却又探出头来把她唤住:“你们俩独住这里终不是长久之计,现在店铺开了,知道院内没有男丁的人越发多起来,虽说现如今民风甚好,但终归也有那不知内里如何的人。依我的话,在宁伯伯到来之前,你总归要想个防身之策才好。” 050 狐狸尾巴 防身之策?什么才是好的防身之策? 小菊的提议小喜并不是没有想过,虽则她不怕鬼神,但这世间的人有时却比鬼神还可怕,不怕他弄死你,就怕他弄不死你。不说那些龌龊的,就说万一有人眼红着她的家财,暗地里弄个什么鬼招让她上不能着天下不能着天,那会儿也是哭都晚了。何况一回到随州就发生了万两金劫人之事,虽说没出大问题,可后来这些事情却都是那一桩事给引起的,现在还愈弄动静愈大,确实不得不防。 但这事得仔细琢磨,不急这一时。倒是小菊这一走,隔了两天再来时却带了满肚子憋屈回来。 “墨成这两日是软下来了,自个儿先去找胡夫人答应了婚后在府里同住的打算,本想着这婚事可算靠谱了,可前儿个不知为了何事,胡夫人又变卦了,说是查了皇历,我与他这八字于最近几个月里下聘都不合适,偏要让到明年去。这还让不让人过了?合着像是我们求着他们胡家攀亲似的!” 小菊说着眼泪就掉了下来,可见这些日子实在憋了不少委屈。 这两日下雨,没有多少人愿意出街,店里正冷清着。小喜正忙着喂狗儿吃粮,一手的饭粒,便让了她在珠帘隔出来的小厅坐了,吩咐碧玺倒了酸梅汤。一面打水洗手,一面这样的劝:“你当然不求着他们家,虽说胡家生意比你家做的大,但那日子不见得比你们自在。依我说倒不如劝着胡默成脱离胡家,自己出来立个小门小户的还好,又不是没活路,何苦上赶着去认着这门亲,那么些规矩缠人得很,以后胡老爷一死,再碰上那些个争宠争家产的,还更糟心。” 她说话便是这般直,小菊听到胡老爷一死这句,也不由愣了起来。胡默成是庶子,又不招胡老爷夫妇待见,便是留在府里也是受人冷眼的份儿,胡夫人指名要他们成亲后住在府里,一来是为了告诉众人她的胸襟,二来也是为了给他们小鞋穿罢了,哪里会安什么好心?住在府里,那胡默成的铺子也得算是胡家的,胡老爷一死,那他们的私产还不得被胡夫人拿出来充公? “是啊,我却是没想这么深!”她喃喃说了一句,又道:“左右都是闹僵,倒不如现在撕破脸……” “就是。”小喜吃着花生糖,看着她说。 “可是,”小菊踌蹰了一下,“这终归是默成的家事,我还未过门,就跟他说这些总不太好。何况,便是成了亲,撺掇丈夫与家人决裂,也是不贤不德。” “这就要看胡默成在不在乎了。他要是不在乎,你怎么说都不碍,他要是这些个规矩,你便说不得。”如今这天底下能够一心维护自己妻子而跟家里闹僵的男人尚不多见,小喜可不愿小菊听了自己的话而在胡默成心里印象打折。 小菊低头沉吟,似也拿不定主意。这会儿正好店门口来了人,小喜便留她自己在这儿,起身迎客。有些事儿终还得自己想个明白,自己拿定主意,旁人不好作主。不然便是成了亲,不为这桩心烦,也会为那桩头痛,哪里像在娘家无忧无虑的时候。 来的人不过是看个稀奇,从来没见过哪家卖猫狗的里面装扮得像富户人家的花厅。碧玺在后院忙碌,小喜陪着转了一圈,送走他回到珠帘后。 “看来这事还得我自己解决。你的话说的很对。”小菊叹了一口气抬头,把碧玺上的酸梅汤慢慢喝了,“不过我有信心说服默成,他从小在那种家庭长大,不是那种将规矩信奉到死的人。其实这么些年他一个人在外谋生,也就是图条活路罢了。你刚才说的这些他不见得不明白。” “那就好。” 两人也没再多说。话题刚转到最近新开的酒楼上,忽就听后院传来砰啷一声响,然后便听“呀”地一声,是碧玺。小喜二人下意识起身,才到门口,碧玺已两手遮着头顶迎了上来,指着院墙说:“小姐,咱们的院墙埸了个洞!” 连下了两日的大雨,这会儿还没停稳当,院子里四处是水。就是两边游廊上也湿漉漉一片。埸了的地方是厨房靠店面这一角的空当处,墙上原本覆着有两层青瓦,但上回小喜为了吸引孙大娘一家的注意,把那上面的瓦片给拨弄下来了,一直也没想着补上,想是这两日被大雨浇烂了砖泥,顿时垮了三四尺长的一道口子。 “这可怎么办?”碧玺慌了神。这院子豁了口,不就等于给了贼人可趁之机吗?晚上哪还睡得着! 小菊道:“只能找个泥瓦匠来了。” 小喜想了下,忽转头看她说:“上回花三姑交钥匙给我的时候,不是说她那里有现成的泥水工匠么?说是三个月内有什么问题可以免费给咱们修的?” “好像是提过这么一句。”小菊也想起来,“三姑那人也挺好说话的,这院子才买下来不到一月,你这会儿就去找找她,让她赶紧找人帮你弄好。——我跟你一块儿去,顺道回家。” 小喜点头,便让碧玺拿了雨伞。碧玺要代她去,小喜没让,只吩咐她看店。 雇马车到了花三姑的牙行,这里生意也正萧条中,花三姑娘正在柜台前翻帐册,见小喜二人到来,忙的绽开一脸笑花迎上来:“我道是谁?原来是你们两位!听说前几日宁姑娘的铺子新张,我都没赶上去道贺,这会子见了,可要恭喜发财才成!” 小喜笑着道:“不过是图个乐子,三姑客气了。” “哪能只是个乐子?”伙计上了茶,三姑亲手斟给二人,“昨儿我听伙计说,你那玩宠店里头打扮得可跟有钱人的厅室似的,甭提多漂亮舒服了!如今这做生意的,一般人只管货好不好是正经,哪里还会管这些个东西?倒是被你宁姑娘弄出了花样,如今这大半条街都在说道呢!好些人还起了要上你那儿买只猫儿狗儿的回去养呢!” “那可是出人意料了。”小喜笑道。开这个铺子本就是有别的目的,打扮装饰它不过是为自己呆得舒服点,既然别的人也乐意看,那自是欢喜的。“三姑这里人客多,往后还望您多多宣传宣传。” “那是自然!”花三姑笑眯眯地。 寒暄完了,小喜便说起正事。花三姑细听了缘故,当下便唤来了伙计,问了泥水匠人的安排。片刻后她道:“今儿怕是来不及了,得明儿晌午才成。这两日下雨,许多人家的旧墙旧屋的都出毛病,赶不过来。” 如此便约定翌日晌午。 门外雨已见小,天空还飘着丝丝细雨,把微沉的暮色加重了三分。出了牙行小菊往右,她家离此地不过一十二丈远的距离,而小喜则在马路牙子边的一个破篷下等着拦马车。 天雨极难雇车,等了好半晌都没见有车停。雨幕里路人个个行色匆匆,似乎都想尽快到达目的地,告别这片阴郁的天。从这里望过去,对面商铺里的伙计也都有些无精打采,有一些趁着掌柜的不在甚至打起了哈欠,——这样的天气委实让人提不起精神,也没有招揽生意的兴致。 在街对面这排铺子里其中就有“顺发典当行”,看到这名字,便顺眼往内打量了两眼那内堂。内堂里已点了灯,掌柜的坐在高高的柜台后拨算盘,两名伙计正在打扫地面。靠外的这一个年纪轻轻,看着倒有些眼熟……再一想,就猛地使小喜回想起一些事情来! 上回来三姑牙行拿湘园画样子的时候,她遇见被撵出绸庄的万全与当铺的二掌柜私下接触,这徐二掌柜的底细连伙计们都不清楚,却偏与这个万全来往,实在没让小喜吃透这人究竟是鱼是虾。那么这次万全被查出来留在城里不走是为了挖骆明轩的墙角,姓徐的既跟他来往又不愿被人撞见,那跟这件事会不会有关系?如果二人确是有关系,那么赵福安会不会也曾跟这个姓徐的来往过?如今府衙至今还没有赵福安的下落,出绸庄后也没有去找过万全(如果他去找过的话,一定逃不过骆明轩的埋伏),那他会不会被姓徐的藏起来了?…… 这一瞬间的工夫小喜的脑子转得简直比陀螺还要快! ——她几乎有八成肯定,这个顺发当铺或者说徐二掌柜,一定跟陷害绸庄的人有关!赵福安如果是无家可归,那一定会被骆明轩的人找到,只有在躲在某户人家里,才不会被人发现!没有人会想到被骆家和官府两头追得如丧家之犬的他竟然会安逸地躲在别人设好的屏障之内! 也不知道哪来的劲头,当想通了这中间的微妙点,她立即就像憋足了劲的猎犬,两眼死盯着当铺之内! ——是狐狸就总会露出尾巴,随州城再大也大不过天下,她就不信这个赵福安能逃到天上去! 051 以身涉险 暮色渐渐加重,而细雨也在无声无息之间停止,往日繁华的龙王大街此时在不多的灯光下,弥漫着一股倦怠的味道。 顺发典当已经做完了清扫,伙计们正在上门板,掌柜仔细锁好了柜台,拿着一大串钥匙走到门口。没一会儿门板全部上好,门缝里的灯也灭了,便见侧门处走出三人来,正好是掌柜和两个伙计。三个人出到街边,便分三个方向走了。上回拿小喜银子的那小伙计勾着头上了街头左侧的一条横街。 小喜立马跨到对面,隔着三丈远距离跟在那伙计后头。正值晚饭时间,路上行人不多,便是有也是行色匆匆,压根不会注意到她行为是否正常。小伙计穿过横街又进了条弯弯曲曲的小巷,这一带住宅偏陈旧,看他的样子,显然是回家去。小喜便加快几步,拍了拍他肩膀。 伙计突地回过头,眉头皱着,似是不悦,待看见小喜,前半刻还未变色,到后半刻那两眼就大睁了,双脚也不由后退了半步,“姑,姑娘,怎么是你?” “你还认得我。”小喜笑眯眯地,“认得我就好办了。” “你想怎样?”伙计看了看左右,显然怕她来者不善。 “还没吃饭吧?”小家伙看上去不过十一二岁,小喜拍了拍他肩膀,甜甜道:“姐姐带你去吃饭。”伙计还没反应过来,小喜已不由分说揽着他肩膀进了一旁米粉店。叫店家上了一盘卤牛杂,一碟炒鸡蛋,一盘鲜笋腊肉。伙计光看着口水都已经流到了嘴边,小喜笑了笑,让添了两碗饭,递给他一碗,问:“你叫什么名字?” 伙计看着面前的饭碗怯怯不敢动,咽了口口水说:“先儿。” 小喜点了点头,又递了他一双筷子:“先儿,先吃饭。”说着自己拿了筷子埋头吃起,先儿见她也不再注意自己,便也胆大了点儿,不管三七二十一,先填饱肚子再说,捧了碗一通风卷残云,不消片刻桌面上碗盘已经成空。 等先儿打完嗝,小喜拿绢子擦了擦嘴,道:“铺子里生意可好?” 先儿神情立即又紧张起来。小喜接着道:“没别的事,跟你打听个人。”先儿不语,她道:“就是如今城里头四处贴着的告示上的人。他现在被官府和骆家同时追缉,你不会不知道吧?”先儿猛地抬起头来,脸色也变白了三分,一双手风吹杨柳似的乱摆:“我不认识这个人!他也没来过店里!我可以发誓!”显然上回的事他还有阴影在,直接就给了小喜答案。 小喜也不着急,依旧笑微微地说:“我知道你没见过,要是你见过还不举报,那可是知情不报,是要获罪的!”听到这里先儿的神情便又紧张起来,瘦削脸上两只大眼紧盯着小喜。小喜慢悠悠道:“告诉你们徐二掌柜的住址。” “徐二掌柜……”先儿喃喃吐了几个字,目光显现出一丝茫然,“我不知道他住哪里,我们店里没有人知道他住在哪儿……也许大掌柜知道……” “但我却不可能再去找你们大掌柜对不对?”小喜放轻声音,一手托起腮,另一手摊开在眼前仔细地打量,神色愈发显得安逸,“对了,上回我给你那锭银子少说也有二两吧?你怎么花的?你一个月月俸多少?五百铜子儿?八百铜子儿?一两?” 先儿嗫嚅半晌,把头低下,捉着衣襟,从咽喉里飘出几个字:“八百……您给的银子是二两五钱,我,我拿去给我爷爷看病抓药了……可是姑娘,你的银子我可以还……” “不用你还!”小喜放下手臂,往袖拢里摸了一把,然后交叠在桌面,“我不缺钱。我不但不要你还我的银子,我还要再给你——五两!”说着她伸出一只拳头,在到达他面前时展开五指,一锭雪白碎银就咚地掉在桌面上。五两银子买个消息,不贵。 先儿睁大眼看着这锭银子一动不动,隔了好半天才缓缓抬头看着小喜。 小喜说:“我不喜欢拐弯抹角,你直接告诉我,我要怎么样才能找到徐启胜。” “我真的不知道……” “你不想给你爷爷看病了吗?!”小喜忽地加重了音量,连语速也提快了一倍。“你要是不听话,我明儿就去告诉你们掌柜,说你收了我的银子,把二掌柜的消息出卖给了我!” “我——你——” 先儿急得站了起来,眼眸里的焦灼溢于言表。 小喜并不退让,只静盯着他。 “我确是不知道他的住处!你逼我也没有办法!我就是那天——”半晌,他嘴唇翕了翕,想到什么似的突然住了口。小喜目光紧追着他,他半晌才道:“就是前几日——约摸四五日的样子,他来过一次店里,让店里一个朝俸帮他订了‘留风馆’的一席菜,说是送到吉元大街甲字巷十号大院去,让那里的管家结帐。因为‘留风馆’是出名的高档酒楼,故此我听了就留意了……我不知道那里是不是他的住处,总之你就算去告发我我也没什么可说的了!”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已带着几分懊恼,显然是因自己又被宁小喜摆了一道而不舒坦。 小喜立即起身,丢了颗碎银给店家结帐,回过头将桌上银子塞到先儿手里:“好生照顾你爷爷!”而后出了门去。 吉元大街甲字巷十号大院,即便不是姓徐的的住处,也定是他的熟悉地了! 这会儿天还不算很晚,小喜招了辆马车,赶往吉元大街。 这是接近城东的一片民宅,商铺极少,而住宅居多,但像吉元大街甲字巷这样的地址还是极易找到。眼下街道上多已无光亮,只有各家窗口内透出昏黄的光晕。空寂的街道好长一段都只听得见小喜所坐的这辆马车发出的声音,于湿漉的夜空微带回声,听起来愈发邃远。 赶车的车夫偶尔侧头用余光打量一下车内拉开了帘查看四周的小喜,这样的雨夜,像她这样孤身出门的年轻女孩子也许本就显得可疑。 小喜拉上车帘。虽不是怕他心怀不轨,却也不愿因此节外生枝,耽搁了正事。 经过一小段微亮,终于拐进了甲字巷,再行驶了约摸半里,马车便渐渐停住。小喜撩开车帘,已见面前是处规模不小的三进两跨的大宅院,但在这一带扎堆的宅子里,却又不觉特别显眼。 门口这时开启,从内走出个管事模样的人来,站在门槛处与门内说了几句什么,便看了看左右,举步下了台阶。宅子西侧是条宽道,东侧却黯然无光,显然是条不通的小巷。小喜付钱下了车,等车过了,低头往前再走了几十步,听不到任何异常,这才在暗处站定,悄悄移进东侧巷来。 如果她没有料错,东侧这边一定有道供平日家仆出入的小门,而靠近这里的,多半是府里大厨房或浆洗等地。这个地方是最容易摸进去的,只因这两个地方最杂活计最繁重,一到了夜晚这些婆子们便瞅空聚在一起吃酒聚乐。当然也有规矩森严的府宅,但看刚才那管事隔着门槛与人说话来看,这必不是个有多讲究规矩的院子。 说话间小喜已经顺着围墙看到了一扇透着光亮的木门。木门跟前却停着辆马车——这种时候把车停在这种地方,还真是少见。拉车的马儿眉心间有撮白毛,见有人近前,立马扬起头嘶鸣起来,小喜赶紧从怀里摸出把巴豆塞到马嘴里——巴豆、辣椒水和老鼠夹本是宁小喜的贴身武器,这时不得已也先派上用场。 趁着马专心吃豆的时机,她贴在门上听了听,里头只隐约传来几声婆子们相互间的招呼声。等那声音走远,她轻轻推了推门,显然是被栓住了,没推动。她想也没想地从头上拔下根半尺来长的银簪子,从门缝伸进去拨了拨,那门栓轻轻咣地一声,便就掉了。 确定里头没有异动,她推开门,闪身进去,先找了处花丛匿下,而后小心翼翼往内移进。 果然,东侧的格局与她想像的一样,这一个小跨院全是包括厨房浆洗在内的杂房。出了院子便见几道弯曲回廊,围着几处高矮不一的园木蜿蜒远去。从装潢品味来看这并不算是个多么显赫的人家,顶多算是个有钱人,要摆在龙王庙一带都不算起眼,但是那汉白玉的石栏,以及各处精细的漆绘,又都让人觉得这是个不一般的有钱人家。起码,没有多少人会把正厅侧厅的垂帘用上“青天绘”的彩绸。 “青天绘”是彩绸中质量最为上乘的八种之一,传说原是天家专用丝绸,后逢前朝皇太后八十寿诞,先帝大赦天下之时也将这种彩绸降旨为二品以上的官员及公候之家所用,而若是有功绩的人家,即使品级不够,也可获圣上御赐。所以这种绸目前已不仅代表了身份,而且还表示了身负的无上荣宠。 小喜家经营桑蚕,虽尚未有用到这种绸的资格,却也有幸见过。 由此看来,这十五号大宅确实不如表面看来的那般简单。 “……前儿老爷有吩咐,这些日子谁也不准随便出门,便是捎消息也得让周嬷嬷过目,你个小贱蹄子,倒是哪里来的胆子,敢把纸条夹在烙饼里头!这要是让上头知道了,不是驳我的没脸么?看我不打死你个小贱货!” 才拐过穿堂,便听不远处的一处抱厦内传出串咒骂声,却还伴随着有嘤嘤的涕哭声传来。 052 天降神兵 这却是能听出几分意思来。小喜从花丛里穿过去,就着抱厦围墙上的镂花小窗往内看,只见院子里木槿树下站着个高壮婆子,手拿鞭笞抽打着跪在地上的一个小丫环。那丫环压根反抗不了,只顾着抬起一双手遮挡着头面,身子不住后退,压低了声音不停告饶:“……饶了我吧!我再也不敢了!……”可那婆子还是不停,一边咒骂一边抽打。 小喜管不来这闲事,只琢磨着婆子刚才说的话。既是连下人们捎消息回家都不准,可见这里头当真有鬼了。 “……这两日你甭想吃饭!小贱蹄子!……” 院里的声音渐渐远去,想必是那婆子发泄得差不多,已经揪着丫环走了。 小喜直起腰,打量起四周。此时她大约身处宅院的偏东南角,正是外院连接内院的交接处。如果赵福安当真藏在府内,他会呆在哪儿呢?如果呆在外院,那人来人往的,行藏很容易泄露出去。那要是藏在内院……都是女眷住的地儿,塞个陌生男的进来多不合适。 正背抵着墙根想琢磨着,忽然廊子那头走来一杂役,与院内喊道:“老爷回来了!快备酒食!”便听抱厦对面的跨院门一开,站出个管事模样的人来,看了一眼,然后便唤来几个婆子,吩咐完毕,忙又匆匆整理衣襟,赶往前院。 小喜没再多想,跟着他也去往前院去。 不敢去前面,便隐在后窗之下,拿芭蕉叶挡了半边脸。抬头一望,便见正院厅堂外阔步走进来三四人,却是几名长随伴着一年约四旬的锦衣男人。小喜不敢确定男人是不是就是徐启胜,但应就是这宅子里的“老爷”。作为这偌大宅院的当家人,他却不像别的人家那样一进门便有女眷上前侍候,而且先前赶过来侍候的那名管事,此刻站在他面前,即使身姿挺正,神情却并没有面对当家人该有的恭谨。 ——难道是这老爷平日太跋扈,不得人心? “徐大爷今儿辛苦,这是大总管特地吩咐小的备下的参茸茶。”一人手捧茶盘进来,满脸堆笑将茶碗放下,这一抬头,却被小喜认出正是方才责打丫环的那名婆子。 这下人直呼当家老爷叫“徐大爷”?这也太奇怪了吧?一个跋扈惯了的人会容许他的家仆这么跟他说话吗?——还有还有,他居然也姓徐,难道真的就是徐启胜本人?! 只见徐大爷嗯了声,接过茶碗说:“后院今儿个没出什么岔子吧?” 站着的那管事想了想,说道:“只是晌午的时候让刘嬷嬷吩咐厨房烙了三张大饼,然后又让青榆轩的小厮小虎子去状元楼买酒,没徐大爷您的示下,周嬷嬷不敢放他出去,他便在房里嚷嚷了起来。”说完他看了眼端茶的婆子,那婆子略为涌上几分心虚。 方才被打那丫环多半是厨房的,趁着烙饼的机会塞了纸条进去,只怕正是让这小虎子带出门,哪想到却被管事的那位周嬷嬷拦下了,没去成,这刘嬷嬷知道后,便不肯放过那丫头。 那么由此可见,后院的确住着个身份不一般的人!这个人既然连让小厮出门买酒的权力都没有,又吃起平民百姓才吃的烙饼,这要不是赵福安又会是谁呢? 小喜心念顿闪,只恨不得立马飞到后院去看个究竟,可就在她把腰刚直起时,那头幽黑树影里就突然传来“刷啦”一声轻响,就像是吓到一般带着点惊叹而动的味道!当即她心跳加快,立刻顿住身子侧耳倾听,然而那声音却又消失不再,再等了半刻,那一块乌黑与黑沉的天空连成一块,就像一片黑幕一样再也没有动静。 ——难不成只是只惊鸟? 她狐疑地再望了眼,抚抚胸口镇定下来。 屋里的人并没有发觉外头的声响,而接下来却是管事们说起府内一些琐事。 不管怎么样,现在既有了这发现,那就总得先去后院瞧瞧再说! 她猫了腰,于一线光影之下抬脚离开花丛。 当她两脚微不可闻地从泥泞地离开之后,正厅里这时忽然急匆匆走来个人,弯腰冲徐大爷禀道:“回禀爷,东侧角门不知被何人弄开了!” “有这事?!”徐大爷立刻拍案而起…… 小喜上了游廊便遁着后院方向而去,因沿途时有人走动,自然不敢选走大路。终于摸索到三进门穿堂,这姓徐的果然有名堂,不但把个吃烙饼喝老酒的男人藏在后院,而且还在院门口设了许多看守,——这可麻烦了,要怎么样才能进得去? 这些人每隔三五步便有一个,相互之间话也不说,有什么要招呼也只点点头打个手势,显见是有过特别交待。这若是说院里头没鬼,就是三岁孩子也不会相信了! 小喜躲在暗处看了半日,也没想出个准主意。这时却听外头忽然涌起一阵脚步声,又是一长溜灯笼移了过来,定睛一看,却是先前那徐大爷跟前立着的管事,领着一队人马阴沉着脸大步往这边过来了! 她下意识往一旁的夹道里避去,夹道那一头便是座跨院,只要那边不来人,她就不会被发现。 才刚闪进去,那管事走到她先前站立的位置低头看了看,一扬手道:“脚印在此地停顿过,一定在这附近,快搜!” 说时迟那时快,他身后那二十来人便分做两批,往她左右包抄而来,似乎看准了她就藏在里头一样! ——这是怎么回事?她是怎么暴露的? 宁小喜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这一宅子人都透着股古怪,要是落到他们手里她还指不定怎么死!这么惊险的场面她这辈子还没有遇到过,她要是这么冤死,常稷那家伙回对还不得笑话死她! 就她这么一开小差的工夫,漆黑的夹道忽然从左右涌进来一线亮光,——那伙人已经逐步逼过来了,只不过大约还没弄清楚她的实力,所以速度极慢,也极小心。 小喜摸着袖口里的小瓷瓶横了横心,这是曾经成功劈倒过万两金的辣椒水,如果真逼得她走投无路,那她就豁出去拼了! 说话间左边的火光已经照到了她脚底下,她纂紧着瓷瓶,浑身都开始颤抖,等到队伍最前面那双脚越来越近时,她猛地举起瓷瓶预备拔盖,要浇他个措手不及! 然而伸出去的手还在半空,她就忽然被黑暗中另一只不明来历的大手给钳住!同一瞬间她吃惊地回头去,却又有一只手以迅猛之速伸过来将她的嘴紧紧捂住,被牢牢控制之中的她睁大眼睛抬头,便赫然见一张被黑巾蒙去一半的脸居高凌下对着她! “别出声!”这声音压到了最低,但小喜还是清清楚楚听了见。而后就在两边灯光将这夹道照了个透亮之时,这双手忽然将她如飞燕一般有力的托起带到墙头,小喜一路都沉浸在错愕之中无法回神,在她于立住墙头那片刻的停顿里,再次呆呆把目光转向这半张脸上幽黑如墨星的一双眼睛时,身子又再被他快速挟在胳膊弯内,与他一道如双箭般齐齐往无边的暗夜里奔驰而去…… 小喜实在猜不透这人是谁,想来她人品也没好到这种随时可以遇见江湖侠客的地步,雨后微凉的夜风迎面吹来,将她浑沌的脑袋逐渐吹醒,在她略上方的这张脸看不出轮廓,因而唯一让人不能侧目的是这双眼睛,也许是风太凉了,反衬得它们在微微转动时闪烁的光亮也带着温热的气息。 片刻后那宅院里的声音渐渐远去,蒙面人放慢速度,最终在一条临近大街的巷子里停下来。等小喜站稳,他便探出半边头往巷外张望。小喜看了她两眼,忽然伸手去扯他脸上面巾。他似乎也没想到要格外保护自己这张脸,又或者是根本没想到她会偷袭,等他转过头时,那面巾已经被她成功握在手里。 “是你!” 小喜两眼突地睁大。 骆明轩将她的嘴捂住,侧耳听了听,大街上偶尔有人路过,也时而有歌楼酒肆的声音传来,注意到巷子里来的目光却还未有。确定没引来什么异动后,他才放开手,没好气瞥她一眼。 小喜皱眉,“你这是什么意思?” 他哼了一声,“做贼的本事没有,做贼的花样倒是不少。” “你!” 小喜知道他是说方才自己露了馅,差点被人活捉了。当下气得想揍他,但一看他这身打扮,便想到若不是他来的及时,自己只怕真逃不了了,便将火生生压了下去,但伸出来的拳头却不好就这么收回,举到他眼前晃了晃,算是警告。 骆明轩斜眼睨了两眼她,一把将那只小拳头牢牢抓住了:“晃什么晃?有本事别让我出手救你!”才想把她手放开,街头却忽然传来一阵杂乱脚步声,他立即握紧她,抬步往巷子里头冲去。 小喜一路大叫,另只手不停捶打他胳膊:“快放开!疼死我了!……” 053 男人味儿 一直跑到巷子尽头骆明轩才把手放开,小喜却立刻捂着手蹲了下去,口里一面哎哟,一边口不择言的咒骂:“骆明轩你这个王八蛋!我咒你一辈子便秘!”骆明轩早就习惯了她的狗嘴里吐不出象牙,虽然恨得牙痒痒,但也懒得跟她一般见识,只斜了眼一个劲瞄着地上的她。 ——不过是拖着她跑了一段而已,就算故意掐紧了些,也绝不会疼得这么夸张。往日大大咧咧没个女人样,这会子却跟他装千金小姐了? 他鼻子里微哼了声,鄙夷地抱起胳膊。 巷子里某间窗户正投出些灯光,小喜捧着吃疼的左手,就着光亮看了看手背,才看了两眼,忽地就瞪着眼抬头,指着他跳脚道:“瞧瞧瞧瞧!把我的手弄废了,这会儿你高兴了?!” 那只手就高举在骆明轩眼前,他顺势一望,先前还不以为然的心里这时也不由一顿——那只原本白皙的手背现在不但红肿起来,还赫然出现了个铜钱大小的血窟窿,大约是经过手掌心的按压,那鲜血已经布满了整个手背! 这倒是出乎他的意料…… 他立即低头看自己刚牵过她手的那只手心,上面可不正一手血迹么!怪不得刚才她一路叽叽歪歪的…… “我知道,你就是见不得我舒坦!” 小喜咬着牙,拿衣袖轻拭伤口边的血迹,却又疼得她不时嘶声。骆明轩脸上忽明忽暗,看不清神色。忽然他抓起她的伤手仔细端详,就见那伤口血肉模糊,边缘还剩下小半块黑色的血痂,而原本新长好的肉肉就已经随着掉落的那大半血痂撕了下来,别说她一个姑娘家,便是他这样的大男人看了,也不由咬起牙来。 他下意识看了眼她脸上,见她只是一个劲皱眉抱怨,而居然没有疼得哭出来,心里倒是一讶。喃喃说了一句什么,便伸手往荷包里里摸出个小瓷瓶,倒提着洒了些粉末敷在伤口上头。 小喜猛地把手抽回:“干什么?” “上药!” 他打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不由分说钳紧她手腕,四下一打量,找了旁边一处门口前干净的石阶坐下,将她手举起,再次拿瓷瓶里的药粉均匀洒在上方,又抽出条绢子将伤口周围的血迹慢慢擦净。他的语气虽然硬得像石头,手下却放得极轻,而且娴熟,倒像是经常做这些事情的样子。 小喜抽不回手来,索性看着他摆弄。巷子里的气氛到了此刻,似乎比先前还要安静,连两人的呼吸都听得清晰。也许是觉得这气氛太过安静,骆明轩说:“一个姑娘家行事也不注意些,把手伤成这个模样。”小喜挑挑眉,却浑不在意:“怕什么,反正我又不嫁人。”骆明轩抬头看了她一眼,微哼了声,低对又继续。 “你跑这里来干什么?”好一会儿过后,他终于把伤口处理了干净,拿一条白纱布将她整个手掌小心包起来,好像这时才想起这个问题。 小喜看着被包好的手掌,活动了一下五根手指,略带得意地说:“来找赵福安。我有可靠的线索,十有八九他就藏在刚才那院子里。这可是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得到的情报!”说完又问他:“你又来干什么?” 他抽了抽嘴角,盯着她:“跟你一样。” 小喜陡地睁大眼,“难道你也知道他在这里?……不可能……怎么会?!”她简直不敢相信!她费尽心思得来的消息,他居然已经知道了?那她不就不能凭这个讨回印信了吗?早知道她还折腾个什么劲?都差点被人活逮了! 越想越觉得窝囊,她懊恼地把头撇了开去。隔一会儿又觉不对劲,回过头来问:“你怎么还不走?” “等霍亭。” “……” 小喜再次无语。 骆明轩扭头看了她一眼,又把头转了过去。小喜正好看到他的侧脸,这张侧面被窗户里射下的灯光一照,那上面眉眼鼻口的轮廓就像刀刻一般利落清晰,连薄唇上方短短的胡茬都显得特有精神——这小子倒是比过去长得有男人味多了,小时候白白嫩嫩的,看上去有点娘。当然,这也许是她曾经在这具身体里呆过三年的缘故,毕竟她是个百折不扣的女人啊。要是他没有抢走这个躯壳的话,她看到自己变成这个模样……会不会再度自杀? 她这般腹诽骆明轩却丝毫不知,他眼望着前方某处一动不动,双眉时而微蹙,时而舒展,似乎正在注意着什么。等过了片刻,他忽然眼神一亮,转头回来说:“有戏——”却又看见小喜这般盯着他瞧,而倏地止住了话头,讷然道:“你在看什么?” 小喜保持着单手托腮认真欣赏的姿势,从容说:“看你呗。” 骆明轩脸上一滞,不自然地扭了头过去,“我有什么好看的!大姑娘家家的也不害臊。” 小喜长叹了一声,双手收回来抚在膝上,“我一个将死之人,名利于我来说都好比过眼烟云。要是我连想做的事不能大大方方去做,想说的话不能大大方方地说,在这世间呆着还有什么意思?还不如弄点砒霜吃了算了!” 骆明轩听到砒霜二字,似乎触动了什么神经,皱眉打量了她半日,说道:“有人要害你?” 小喜顿了顿,扯了下嘴角,“除了你,没人害我。” 他脸色登时变黑。 恰好这时候不远处突地传来两道哨声,他便也不管她,立即站起望着远处说:“霍亭出来了!”说罢将右手两个指头放进口里,一长一短道哨声过后,一辆乌篷大马车便从不远处赶了过来。到得跟前,车头那车夫向前行礼,唤了声爷,他点了点头,说道:“去街口!”然后转头与宁小喜说:“上车吧。” 小喜看到这马车的时候心里已开始打哆嗦,——这马儿眉间那撮白毛怎么那么眼熟…… “宁小喜!” 骆明轩上了马车,见宁小喜还愣在马前,便催她道。 小喜赶紧回神,捂住半张脸,咳嗽着飞快跳上了车。 马车立即往街口驶去,看起来没有半点不正常的样子。难道说巴豆对于马来说没什么作用? 宁小喜忙着在心里暗忖,这边马车却已到了街口,还没待停稳,打斜里已冲出个身负重物的人来,骆明轩立刻扬帘,那人已如飞燕般掠进车厢。也是个黑衣人,背扛着个大麻袋,面巾没拆,但小喜已猜出他正是霍亭。 马车加快速度离开。霍亭一边解着麻袋,一边正要说话,看到骆明轩身边安然坐着望着他的宁小喜时却是愣了下来。 小喜倒是一扬下巴:“麻袋里是什么?” 霍亭看了眼骆明轩,骆明轩只是扯了扯嘴角。他便也不问了,也不忙着解麻袋,倒是扯下面巾,露出四季常在的温文笑容,说道:“姑娘猜猜?” “赵福安。”小喜说。 霍亭目光里流露出一丝赞赏,望向他主子,他却是把脸撇了开去。 “把他放好,先去龙王大街!” 去龙王大街当然是先送小喜回家。霍亭放好赵福安后便自觉地退出去与车夫同坐,始终未与骆明轩说过一句话,但两人却似互已知晓对方情况。 小喜心里有鬼,即使一路上骆明轩并没有挂上帘子,坐在车厢里她也不敢四下张望,眼睛总往前面那马身上瞅。说来也怪,那么大一把巴豆居然没将它给放倒……七弯八拐的绕了许多个弯,车子总算无惊无险在一处宽大街道上停了下来。她探头一望,便见左首商铺门楣下正挂着“宁记玩宠”的牌匾。而门板缝里竟还亮着灯,定是碧玺在等她。 小喜匆匆道了声谢,趁着马儿尚在,即赶紧跳下车。 骆明轩在身后喊:“宁小喜!你等一下!” 小喜心里咚地一跳,身子立即钉在原地。骆明轩满脸不悦坐在车内:“走那么快做什么?有鬼吗?”宁小喜支支吾吾,想不到说什么话搪塞,便挤了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还好骆明轩没追究下去,只瞪了她一眼,便伸手递出刚才敷药的那个小瓷瓶,绷着脸说:“把这个拿回去,每天往伤口涂上三次,不需多,薄薄一层即可,直到好为止。” 马车接而从小喜眼前驶过,一直奔向前方的戚家庄。 小喜看着它驶进夜色里,然后低头看了眼手里的瓶子,一时有些不能理解。他这是对弄坏了她的伤口感到歉疚?他这个人居然也会有歉疚感?还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不过不管怎么样,先收下再说吧。 “砰——哐啷!” 正在她拿着瓷瓶准备回屋之时,大街上却突然传来一串马儿的嘶鸣!她当即回头看去,便见驶了才不到五丈远的马车轰然栽倒在地!连带着一车子人也不分主仆哗啦啦掉落在地上…… 宁小喜瞪大眼睛看了翻倒在地上的车厢一眼,立刻转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拍响了店门:“碧玺!快开门!让我进去!……” 054 冤家宜解 054 宁小喜做贼心虚,接连两三天都没敢在铺子里露面。 据那天夜里碧玺探消息回来说,当时马儿翻倒在地之后,立即上吐下泄,霍亭以为是有人投毒,所以在等来了绸庄另一辆马车送走骆明轩之后,便立即请来兽医查勘,原来却是服用了巴豆所致,只不过因为剂量不大,所以并没有当场发作。 “霍总管还推测,喂巴豆的这个人肯定不会是那个院子里的人,因为要是他们的行踪泄露了出去,赵福安就肯定不会在那里了。” 碧玺说这个话的时候脸上一片钦慕之色,仿佛霍亭就是她心目中的大英雄,他的话就是真理。 小喜捧着伤手白了她一眼,“霍总管霍总管,他是你哪门子的总管?赶明儿送你去骆家当差好了。” 碧玺脸上泛红,捉着衣襟跑了出去。 小喜看着她背影不由眯眼,那霍亭虽然长得还不错,可少说也有二十一二岁了,当她叔叔还差不多。 倒看不出来这小丫头还好这口。 羞走了碧玺,小喜又回过头琢磨起这翻车之事来。霍亭虽然查出马是中了巴豆的毒,但并不表示就会怀疑到她头上,毕竟她下巴豆的时候谁也没见到……而且要是怀疑她了的话,骆明轩早就找上门来了,还用等到现在?看来是她多虑了。那么,现在赵福安也找到了,趁着骆明轩对于伤了她的手的那点愧疚心还在,得赶紧去把铺子印信要回来是正经。 骆明轩这边却似未被马车发生的意外而影响心情。 这一次顺利将赵福安捉拿归案,可以说是让他松了一大口气,可又憋着更大的一肚子气。宁小喜交给他的字据上明明白白写着赵方叔侄及万两金暗地里接受谢家的贿银,从而坑害绸庄和他本人无数桩事件的证据,而上面一字一印都绝不会有假,因为那纸上的篆印他再熟悉不过,自从竞逐皇商那一天起,印上的名字就随同他的主人不时现在他的周围。 可以说宁小喜的确帮了他大忙,有了这个,再加上赵福安,他就不怕那个人还抵死不认罪! 他舒了口气,看向案头放着的纸袋,挑挑眉,从里头抽出一叠纸来。这里头是宁小喜办印信时留下的档案和文书,上面都详细写下了有关她的履历事项,当然最重要的是有无作奸犯科经历。 关于她的最初印象,是当年她在烧饼店后院对着他满含敌意的样子,他至今都不明白那时她为什么那么恨他……即使是因为他想为骆夫人收回铺子,她一个年仅五岁的孩子,正常来说也不会激动成那样吧? 他所认识的女孩子里,五六岁的时候关心的都是玩具和零食。 他忽然又想起那天傍晚他拖着她往大库方向走的时候,她眼眶含泪的样子,那么情急,活似他说的是多么恶毒的话一样,又想起昨夜她的手被伤成那样,却又压根没哭,——一个姑娘家伤成那样,得见过多少伤口才学得会这么淡定。 哪有人会因一句话而急得想哭,却不懂心疼自己受伤的呢? 这个宁小喜,简直不是个女人。你看她平日脂粉不施,衣着素淡的样子,哪像个正值豆蒄的小姑娘? 既然她不是个“女人”,那就肯定不必指望她会低头跟他说好话了。那么看在她提供了这么有用的证据份上,他就做回好人,把这印信送回去给她好了 他看着手里文书微哼了一声,双唇却轻轻划开一道若有若无的弧线。 “备车,去龙王大街。” 宁小喜回房收拾了一下衣装,拿着手绢子正准备出门,碧玺慌慌张张跑进来了:“小姐!他他他,他来了!” “哪个他呀?”小喜浑不在意,脚不停地往门外走。这丫头总是这样,一遇到点事就惊得六神无主,得找个机会帮她好好改改这个毛病才行。 “就是,就是御绸庄那个人啊!”面对这位来头甚大又身兼她主子大仇敌的不速之客,碧玺也不知如何措词。 “骆明轩?” 小喜停下脚步,正好处在店铺后门口。就听店里慢悠悠传来一道声音:“宁小喜,你说话总是这么不客气吗?” 宁小喜顿了顿,三步并作两步冲进店内,就见珠帘后那一片隔开了的休息区内,某人正跟自个儿家里似的大刀阔斧坐在圈椅上,端着她平日招待小菊才用的青玉茶盅,一口一口地抿着香茶,明知道她已经到了身前,他也半天也没有抬头的意思。 碧玺这丫头还真是个软骨头,人家才一上门就立马做低伏小了。 小喜不满地瞪他一眼,坐在空出来的主位上。咳嗽了一声,说:“骆爷今儿光临寒舍,不知有何贵干?”但愿不是为昨夜的事而来的,可要万一是的话怎么办?这好不容易才在他心里建立起的一点愧疚感,岂不一下就得翻了盘?……便就不由左手握起了右手。 骆明轩放下茶盅,正要说话,一抬头看见她左掌上覆着的丝帕,却道:“伤口怎么样?还疼不疼?” 小喜正等着他板起脸找她算帐,万没料到一开口竟是问她的伤,一时怔了怔,忙道:“啊,不疼了,多谢,好多了。”瞄了眼他的脸,见他两眼仍落在自己手掌上,心下倒是定了些。这模样看上去倒不像来兴师问罪的样子……但还是确定下比较好。 于是咧了咧嘴,说道:“说起来你这药还是蛮管用的……对了,你这是要上哪儿啊?” “上你这儿啊。”骆明轩压根也没有抬头,大部分注意力都集中在那半透明的纱帕底下,只分了两分心思来应付她的话。那天夜里明明给她绑好的纱布,以他的手法,至少能管四五天,可现在已经不在了,那铜钱大的窟窿就在丝帕底下,正隐隐约约地散发出药味儿。 “这纱布呢?”他心里没来由一阵微恼,不由分说捉起她的手腕。 小喜被他的举动吓了一跳,忙把手抽回来,支吾其词。“今儿早上洗脸,把那纱布弄湿了,就拆了……” 骆明轩没好气瞪她一眼,靠回椅子里喝茶。 小喜弄不明白他这又是生的哪门子气,但这个时候不宜跟他闹翻,于是说:“你放心,我回头就把它再绑上。”骆明轩微哼,眼睛看着别处,“我有什么好不放心的,反正伤又没长在我手上。” “你这人怎么这样?”小喜皱眉。但想起早上才作的打算,咬牙忍着不与他计较。为了缓和气氛,便无话找话:“对了,你既然有这么好的伤药,上次为什么还要找杨大夫开药?” 她不提这个还好,一提这个骆明轩又是把脸拉得老长:“你还好意思问?你难道不知道上回我伤的是筋骨,而这药是外伤药?” 这天聊得真是越来越尴尬。小喜真不明白他这是犯的什么神经,非跑她这里来给双方找不自在。莫不是今天是她的衰日?不宜迎客?但人家上门又不是为找她麻烦,并不好轰。一时便这么坐着,也不再搭腔,各喝各的茶。 没一会儿两盅茶下肚,只觉肚子有些坠涨,小喜正要琢磨个什么借口去净房,对面却忽然轻咳了声,“赵福安已经被我看押起来,之前谣言的事你已不必去管它,剩下的事情自有我处理。只不过你因为跟这背后之事沾了边,难保不会有人找你麻烦,你平日里自己小心些。” 他看了眼内外,又道:“这院里只住着你们两个女子,应格外当心。”说到“格外”两字的时候他加重了几分语气,带着些叮嘱的意思。然后看了眼小喜,又从怀里摸出个纸袋来:“今儿来是为给你送这个——” “爷!” 这当口霍亭忽稳步走进,靠近他耳边,压低声道:“方才车队的人修车,从车厢夹缝里搜出这个。”说着他摊开手掌,只见这只布满硬茧的修长手掌之上,正躺着几颗平平无奇的豆子。 骆明轩只看了一眼便将眉头皱起,“巴豆?” 霍亭点头,“是在右侧座位的夹缝里找到的。” “右侧?”他顿了顿,不觉将纸袋放下,当天夜里去的时候车厢里只坐过他一人,回来的时候他坐左侧,而右侧坐的是宁小喜……霍亭特指出是右侧发现的,难道是怀疑她? 宁小喜在霍亭摊开手掌之时一颗心已经禁不住蹦到了喉咙口!那上面的巴豆她再熟悉不过,她简直可以肯定这几颗豆子跟她身上荷包里的豆子们关系近到乃是一母同胞所生!眼看着她日思夜想的印信就要到手,关键时候捅出这篓子,这是要她的命吗?! 面对骆明轩目光里的疑惑,霍亭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只与他递了个眼色。骆明轩会意,看了眼挺直脊梁骨坐得跟木桩子似的宁小喜一眼,起身踱到了外边。 得了他的示意,霍亭便道:“昨儿咱们的马车到达时是停在东侧角门上,等到咱们入院之后才驶离。停留时间约摸一刻钟左右。当时下车时我推过那扇门,门是反拴住的,而咱们进去不久,就发现宁姑娘也进了来。也就是说,宁姑娘是在马车停留的那片刻里,由东侧角门、我们的马车前进入的。” —————————————— 先给大家拜年,祝大家新年快乐,心想事成! 话说我不知道怎么回事,043章居然漏发了,无意中才发现,刚刚已经补发在042章后面,有发现的筒子就回头看看吧。是我的疏忽,真是对不住! 055 冲动的他 说到这里骆明轩还不明白真相就是彻头彻尾的傻子了!给他的马喂巴豆的人居然是宁小喜?!居然又是她! 宁小喜忍着欲吐血身亡的冲动,站在原处打量着门口这二人。自然听不清楚说什么,但看他交握在背后那双拳头握得铁紧,就知今日这事又不能善了了……她禁不住叹了口长气,想来也真是命苦,还差一点点她就可以达到目标,哪怕霍亭晚来那么一撮撮的时间! “宁小喜!” 发怔的工夫骆明轩已然回到了这里,声音变得好比从冰窖里出来一样的刺骨。宁小喜咳嗽了一声,把头微抬起一些,却并抬到能看到他的位置。反正都已经败露了,她也没什么好装的了,他爱骂什么就让他骂吧。 骆明轩都被她这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气得无语了。他真不明白自己前世做了什么孽惹上了这个祸胎,以致于她这么三番五次跟他过不去。这次所幸是回程的路上才出事,这要是在关键时候卡了壳,那么后果简直不堪设想!就连她也别想躲过这场祸去! “既然你做事永远都只顾自己不顾后果,那么我看这印信你也别要了!” 随着他的话音,方才的纸袋又再被他取了出来,然而只一眨眼的瞬间,就连袋子里的所有物一起,全都被撕成了碎片! “啊——你干嘛撕了它!” 宁小喜腾地跳起,尖叫着扑过去抢救。她可以容许他再把它收回去,但绝不能容许他把它给毁了!这一毁了她要想再去申办。天知道会不会比登天容易! 然而她的动作终究迟了半步,那撕碎的纸片飘落在地上。又立即被一双大腿无情地碾压成了粉末!骆明轩这样习过武的人,暴怒之下想毁掉几片纸是多么容易的事…… 宁小喜看着满地灰白的纸粉。呆立着已似石化。隔半刻她缓缓抬起头来,眼眶里血丝暴长,扑过去便将他胸口一阵猛推,“你凭什么撕我的东西?!你凭什么?!——” 从来没有人见过她这么愤怒的模样,就连碧玺也没有。碧玺想上前拉她,被她一手挡回来,回过头又往他身上推去。以她之力想推倒他想当然是不可能,但这一刻的他眼望着她,身子却不由自主被推得往后仰了仰。 “宁小喜……” 他承认刚才确实是气得连把她捉过来打屁股的心都有。他一向认为事分轻重缓急,之前她捣些小蛋他都不予计较,只是上次那样事关绸庄存亡的大事,以及这次又事关他们数人的安危,她居然也拿来挟私报复,可谓太不懂事!为了这印信险些出几次篓子,他不如毁了它,断了她这念想还好! 数年来行事从无优柔寡断的时候,但此时见她这样。他心里忽然又有些不那么确定起来…… “……你骆明轩就是个不折不扣的大混蛋!是个彻头彻尾的白眼狼!我宁小喜不顾生死为你寻找凶手,你就撕我的印信来回报我!你给我滚!我永生永世都不会待见你!……” 不知几时她手里已多了把鸡毛掸子,这时不要命地往他身上扑去。他在鸡毛掸子第二次扑上身时将它截住,定眼看向宁小喜。 盛怒之下她一张小脸都已变成了青白色。越发显得她像只伤心焦躁的小鸽子。他忽然想说些什么来缓和一下,但这个时候说什么都是多余的吧?……唉,曾经杀伐决断的那个他突然跑到哪里去了?明明就是她犯了不该犯的错。反倒是自己在这里为惩罚了她而难过,真是可笑。 “宁小喜。”只消片刻,他恢复了神色。说道:“这是你任性和无知带来的后果,怪不得我。” 说罢,他放开鸡毛掸子,大步转身出了店门。 宁小喜瞪大眼看着他径自上了马车,往街口扬长而去,心里涌动着的那股气血几乎就喷了出来! “谁任性谁无知?!谁知道那是你的马?!你姓骆的是皇亲还是国戚?值得我这么处心积虑的挟私报复?!……我是前世造了孽才会认识你这么个混蛋!” 然而马车已然远去,压根听不到了…… 回到书房里骆明轩脸色还未见好。 霍亭闷声不响跟着进内,自觉地退到安全位置。发生这样的事情也不是他愿意看到的,下人们向他禀知了找到巴豆一事,他就立刻进来告知了主子,这跟以往的做法完全相同。可事情的前半段他预计到了,他知道主子会生气,会质问宁小喜,他没想到的是他会撕掉她的印信……在他跟随主子的这么些年里,可从未见他如此冲动过。印信被撕后宁小喜的盛怒他也是能想像的,然而面对这样盛怒而且还动起了手的她主子居然没有斥责也没有抗拒甚至还有一点点后悔的意思……这就太出乎他的意料了。 他必须安静下来,好好理一理思路。 自打这位宁姑娘出现伊始,主子的私生活就开始显弄得有些“混乱”,先是生平头一回在被窝里遭了她的暗算,后是在大庭广众之下与她吵起了架,再后来是出夜差的时候给她人仰马翻又亲自上门送印信……这真的不是他熟悉的那个骆爷,难道说事情真的会往他猜测的那样发展?…… “没事要禀了吗?” 来自书案后的冷硬如铁的声音将他神思打断,只微顿半刻,他便恢复了常态,微微一笑,从怀里拿出他那本和他的招牌笑容一样常年带在身边的蓝皮册子,转身走到书案前。 “押往内务府的丝绸已经于昨日下午清点入库,这次是段禾带队,齐廷风亲自接管,一路都很顺利,晌午马队已经归营。”霍亭道完这件,却抬起头道:“不过齐大人还捎了封信给爷,信上说他得知原有御史欲在朝上参爷一本,就是为的之前流言那桩事,但后来不知为何又给压了下来。到如今也没有提起。” 骆明轩皱起眉,顿了半刻哼道:“多半是泷阳那边因为胡清风已死,事情败露,所以临时改了主意。但‘他’绝不会就此罢休,暂时打住,便是在谋后着!” 霍亭颌首,“我也是这么认为。胡清风之死出乎他们意料,根据‘他’的作风,估计现如今正在四处寻找万全的下落。万全虽然可恶,但这回惹到了‘他’头上,那也真是他的不幸。”说着他微微摇了摇头,似乎对万全的下场万分同情。 “他们不但要拿万全,更会想方设法来灭赵福安的口。把事情做绝就是他的风格,不然的话,我还真不会要花出这一半心思来专门对付他!”说到此处骆明轩的面色也渐渐沉凝,似乎这个人根本就是不能小觑的人物。“‘他’在暗,我在明,这仗打起来本就输了先着。说来让人难以相信的是,我跟‘他’明里暗里交手这么多回,却连他的模样都还未曾见过!” 这话听着却是带着丝遗憾的了。 霍亭沉吟了下,“这也难怪,见过他本尊的人一双手都数得过来,就连……”话说到此,他忽而转口:“既然将咱们列为头号对手,他自然会藏更深。不过爷要是想要知道‘他’相貌的话,有个人或许能帮得上忙。” 骆明轩将目光投向他。 他微微一笑,说道:“这个人便是琉琴。” 骆明轩便是一顿。 “琉琴曾经受邀去过泷阳,当时‘他’虽还未执掌‘麒麟阁’,但那次却也在场。”说到这里霍亭脸上也不由多了几分凝重。 骆明轩道:“你怎么知道?” “因为恰好有一次琉琴提到过这件事。”霍亭说,“那就是在去年绸庄宴请户部侍郎周大人时,当时爷临时离席,周大人听琴之余对琉琴所抚的玉琵琶很感兴趣,猜出它是来自上古的整玉,琉琴当时就说周大人好眼光,她自从得到这把琵琶之后,他还是第二个看出这把琵琶来历的人,而头一个看出来的就是泷阳麒麟阁的二少爷。后来我送琉琴出门时,顺道问了她一句这件事,她说麒麟阁当时宴请的是礼部上卿,二少爷还曾想出手买下这把琴,但是被她拒绝了。” 他把整件事回禀得十分详细,生怕遗漏了什么要点似的,尤其是在说最后有人想买琴这段时,语气更显出略微的斟酌,然后便微颌首退在一步,再不多说半句。 骆明轩静静不动想了想,然后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说道:“这么看来,她倒是的确见过‘他’。” 霍亭颌首,并未说话。 骆明轩一扬手:“吩咐下去,明日早饭后去‘飞燕社’。” 霍亭转身便走。骆明轩看着他背影,忽又道:“下回回话的时候,该简略就尽量简略,即使是我不在场时你跟别人私下接触之类。我不是‘他’,在这里你不必如履薄冰过日子,我信你。” 走到门槛处的霍亭身躯猛地一顿,平日里如青松般挺拔到如今却好比一低头时看到了旧伤的飞鹰,然而片刻后他缓缓转过身来,对着书案后的人深深弯了一腰。 PS:本书上架了,感谢大家的支持,希望入V之后,能继续得到亲们的大力支持! 056 意料之外 飞燕社创立这么多年,除了相熟的几个人知道这幕后老板是谁以外,旁人都只知这是家有贵阀作后台的乐坊,有些好事之人在乐坊开张头两年里,不时起些由头明里暗里的探听其来历,但每每最终都未得到什么好果子吃,终于也渐渐不再有人对此感兴趣,而乐坊中一应内外之事则由现任大掌柜刘佛海承任。 骆明轩到达飞燕社时,坊里还正是用饭时间,刘佛海并未提前得知他前来,当下抛下前来作客的大舅老爷和一桌子才吃了几口的席面,率领二掌柜三掌柜亲自迎到大门口。 “骆爷今儿怎么亲自来了?让人支个信儿过来,我这儿立马便将琉琴为您送过去!”刘佛海是个人精儿,一听说他是为见琉琴而来,当下脱口便这么说道。琉琴是飞燕社的宝贝不错,但也得看是在谁面前,这位爷哪怕是在自个儿主子面前也是有着忒大面子,他一个掌事的能跟他摇摆到哪里去? “刘大掌柜这话说的,倒像是咱们琉琴姑娘成了菜市场上的青菜,说送就送。”霍亭在旁微笑。刘佛海知他是打趣,也就咧开两撇小胡子,嗨了一声说道:“琉琴姑娘若是青菜,那这天底下的女人——除了京里头那些个贵人——可就全都只能算是野草了!” 霍亭笑道:“刘大掌柜该打嘴了,回头让掌柜娘子听见,岂不撕烂你的嘴巴?” “那她不敢!……” 刘佛海虚扶着骆明轩进门,不忘回头去应霍亭的话,一面又让二掌柜三掌柜退下去忙碌。 骆明轩听了只是微笑。也不参与。 御绸庄虽是飞燕社的老主顾,骆明轩本人也是大东家的密友。但他亲自上这里来的次数还真数得过来,前前后后加起来总共也就三回。刘佛海扫了一圈二楼各雅间门。最后目光定在正南向的“蘅水”。“骆爷是咱的大贵人,可也不常来,我也就没格外预备着房间。这‘蘅水’是这楼去年扩建好后,仲秋时永郡王南下经过时曾坐过半日的,后来便再没曾动用过,但日日皆有清扫,如今骆爷且上这屋里坐坐去。” 说话间便已有人来开了门。一看这接待过郡王爷的雅室果然收拾得甚是不同,迎门便是一道绣着彩云追月的屏风,转进去。墙上字画,架上古玩,案上文具,样样皆为上品。就连窗边挂着的一副半开的遮阳簟,都是半寸见方的翠玉片串连而成,于这正午时分,隐隐幽幽地散发出凉意来。 “看来刘大掌柜上任以来,这生意做的不错。”骆明轩扶着花梨木椅扶手坐下,立刻便有丫环前来为他扬扇打风。他一扬手挥退了。接过左首递来的茶,笑微微瞄着刘佛海。 刘佛海扭着胖身子在他右首坐下,笑得小胡子都被挤到了鼻孔底下:“托骆爷的福,有琉琴姑娘在此坐镇。生意差不了!”不过说完他目光里又透出丝疑虑,倒像是后悔一时口快说了这话。 霍亭坐在骆明轩下首,见这模样。便笑道:“刘大掌柜如何还不让人去请琉琴姑娘来见?” 刘佛海忙地起身,复又笑成了弥勒佛模样:“正是正是!我这就亲自去请……” 等房间再度关上。霍亭便笑着冲骆明轩道:“这个刘佛海,最害怕的事情不是没有生意。而是没有琉琴。如果哪一天爷突然来把琉琴带走了,他就该是哭的时候了。他这个大掌柜估计会被如玉公子给一把掳下来。” 骆明轩也笑了笑,抿了口茶。不过放下茶杯时,他的笑容已然退去。“琉琴会走的,不过带走她的人肯定不会是我。” 霍亭也似明白,微微点了点头。 这当口就有人轻咳着敲门了,而后款款步入一人,雪颜乌发,明眸皓齿,正是琉琴。 “爷。”琉琴一进来便规规矩矩冲骆明轩行大礼,骆明轩也不阻拦,等她起身,便指着方才刘佛海坐过的地方指给她。看她身后侍女还抱着那柄玉琵琶,便道:“今日不是来听琴的,琵琶就免了。”琉琴听出意思,挥手让侍女们退了下去。 接下来霍亭便说起来意,琉琴听完,一双蛾眉却微皱起来,“麒麟阁谢二爷琉琴也未曾见过真颜。” 霍亭微讶:“你不是曾告诉我他还曾向你问起卖这琴?” “是不错。”琉琴点头,“不过,当时宴会主要负责这次招待的还是二爷的父亲,二爷当时染疾在身,只露了一面,小坐了片刻便走了。大约是为隔出空间方便叙话,琉琴奏曲的位置与宴席不但隔了有一两丈,而且中间还垂了珠帘,远远的看,不要说只坐了片刻的谢二爷,便是其他人也是未曾得见。” 听完这话,骆明轩与霍亭便是沉默起来。 刘佛海在琉琴进了“蘅水”之后,站在楼梯口思考刻,转身便向大门外走去。 有妇人从身后追来:“你这是上哪儿去呀?现如今舅老爷还在席上等着呢!”却是夫人刘钱氏。 “哎呀!催什么催?这都火烧眉毛的时候了,还顾得上舅老爷?坊里虽还有不少红牌,可能掌琵琶如琉琴的人却未有,她若一走,一时间上哪找人替她去?你回去告诉他,就说我上东门楼子吴嬷嬷那里寻小丫头去了!这顿饭可赶不回来吃了,留他晚饭吧……” 刘佛海念念叨叨说完,便要抬腿走,刘钱氏忙道:“琉琴要走?不会吧?” 刘佛海一跺脚:“你看不出来吗?骆爷总共才来咱们店里三次,前两次都是有提前知会的,今儿不声不响地来,又不为听琴,还能有什么别的事儿?听说前些日子的风言风语都传到了京里去,为了正名。他还不得赶紧把琉紧给先打点好了?哎呀,我懒得跟你说了。我得赶紧去!……” 说完他也不顾刘钱氏一脸迷茫,一脚跨上马车。往街口而去。而此时路旁一家凉茶摊里,却突然从座上站起来个灰扑扑锦衣配剑于身的少年…… “蘅水”内,隔许久骆明轩叹了口气,端起茶盅,说:“你最近可还好?” 琉琴颌首:“有骆爷关照,琉琴在此日日平安。” 骆明轩点头,“飞燕社背后有足够实力,只要你不求别的,在此足可衣食无忧。” 琉琴微笑:“琉琴承蒙骆爷而得获重生。此生但求一蔽身之所,如今得偿所愿,别无他求。” 骆明轩会意,便也就点头笑笑,低头去就那茶盅。 忽然窗下玉簟一阵叮啷轻响,一道光影闪过,猛地就有一白影从外掠入,同时伴随而来的还有道怒吼之声:“恶贼!你休想玷污琴儿!”说着只见窗外射来的日光照耀之下,一柄长剑已如闪电般直刺向他胸口。 骆明轩看到人影进入时已然起身。霍亭几乎是同时间将他推开,从怀里抽出把丝绦般柔软长剑,精准地将刺来的剑刃击到一侧,紧接着又是一剑刺向他前胸。刺客在这一击之下退后几步才稳住身形。瞪着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望着骆明轩,俊美的脸上不是他讲究的衣着相应有的和煦,而是布满了怒忿。 “你是谁?!”霍亭此时已经完全掌控了局面。将他逼入靠窗的墙角里。 然而少年抚着胸,一连串咳嗽之下。口中已冒出一大口血来。他没有回答霍亭的话,而是把目光对向琉琴:“你。你还好吗?……”神奇的是,这一刻他的脸上忽然变得柔和无比,目光里的恨意也完全变成了阳光一样的暖意,就像一尊被太阳照耀着的玉雕,他浑身都弥漫着一种无尽的温柔。 琉琴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流了眼泪,但她并没有理会他,而是咬着下唇将身子转了过去。 骆明轩眉头一皱,与霍亭道:“把他带回去!” 少年原本全副心思都在琉琴身上,听到这话,突然扬起剑又是往他袭来。这回骆明轩可没再让霍亭代劳,而是一伸手扼住他手腕,轻轻松松将他拽倒在地。 琉琴听到响动看过来时,少年已只剩躺在地上喘粗气的份,而一双眼睛仍是殷切地望着自己,刹时已是忍不住将牙咬出了血。骆明轩余光瞄见她,不由皱起了眉,思虑半刻,缓缓将腿收回。顺着少年踱了几步,而后他倏地抬腿将翻倒在地的少年踢向窗户底下:“滚!” 少年沉声痛呼之后,扭过头,依然带着无比恨意看他,爬起来,举剑还欲再刺,琉琴便一跺脚:“再不走我便让武丁来拿你!” 他痴痴地将目光朝她看了片刻,一双肩膀渐渐地垂了下来,苦笑一声,再一转眼,他已转身向外翻窗而去。 屋里一时沉静下来,隔好久还是霍亭轻轻先向琉琴开口:“他这点功夫,又受了伤,翻窗下去只怕不摔死也会摔残。” 琉琴再咬出一口血,扑通一声跪在骆明轩脚下,连磕了七八个响头才道:“今日他是摔死或是摔残,都是冒犯爷而得的报应,求爷不要再追究。此事全因琉琴而起,是琉琴的罪过!爷若要罚,琉琴愿代他赎罪!……”说完又是十来个响头磕了下去。 骆明轩背手看了她好半日,什么也没有说,却缓缓抬步,往门口走了。 霍亭站了片刻,弯腰将琉琴扶起。 琉琴茫然望着门的方向,喃喃道:“爷这是不肯原谅他吗?” 霍亭倒是没有回答她的话,而是问:“刚才这刺客,可正是近来一直纠缠于你那人?” 琉琴转回头看向他,半晌没答话,面上却是一点点苍白下去。 霍亭又道:“这个人,一定与你总也不肯吐露的那些往事有关,对不对?” 琉琴望着地上,气息开始粗短。 霍亭叹了口气,不忍再逼她,站起来,说道:“放心吧,咱们爷没工夫理别人家这些儿女情长之事,既然今日让他走了,便不会再追究……” 057 他是堂兄 “小姐,吃饭啦。” 碧玺拎着食盒从厨房出来,扬声往店里喊。小喜应了一声,记完帐,将桌上数完的一把铜钱收起。这些日子她又附带卖起了猫粮狗粮,于是填补了没人买狗便没生意可做的空缺,每日里多少也能赚个七八百钱,度日是绰绰有余的。若是碰上有买狗儿的,那利润就属纯赚了。 经过骆明轩撕毁印信这一事之后,小喜已是打算这铺子能开多久便开多久了,左右府衙那边是备了案的,这印信已毁之事估摸着一时半会儿也不会有人知道,只好等躲不过去的时候再说了。 小喜扎紧钱袋,拿起门板准备打烊。此时已值五月,天黑得晚了,路上行人也比从前多起来,许多商铺这时正忙得热火。不过宠玩店从来不靠着这一时半会儿赚钱,打烊的时间总比别人早。加上昨儿窝的那一肚子火还憋在心里未曾散尽,更是想早些关门回屋。然而笼子里的三只猫咪似乎并不愿她早早结束这一天,一声接一声地不停喵喵。 回头逗弄了它们两声,她回头继续关门,抬头瞄向板缝的瞬间,忽然扑通一声响,装好的门板就抖了两抖——再一看,一团白影轰然就倒在她两脚尖前!还没等她把张大的嘴巴合上,这人却又缓缓抬起头来,冲着猫叫的方向喃喃道:“小乖……小乖……你们还好吗……” 他这一抬头,却把小喜手里的门板都差点给惊下地来!这满口里吐血的人不就是被何老爹打得要死、又送猫给她的那神经病吗?!他怎么会在这里?而且怎么又是这副半死不活的模样?! “小乖……”小喜发愣的当口,他就跟中了邪一样越过她。直直往猫笼子扑去,扑到一半倒在地上。便又改成爬,那神情活似见到自己的亲生骨肉一样。小喜倒吸了一口冷气。赶忙把他拖翻了个边儿,将他平躺着放倒在地上。她这才看见他脸色青白如雪,捂胸咳嗽之后那手掌之下又是涌出好几喷鲜血来! ——这是受了创伤啊! “碧玺!快去隔壁请杨大夫过来!” 碧玺听见召唤,第一时间跑到店里,见到此状,已是忍不住哇的一声尖叫。半开的门外路过的行人乍一见到,也都投来惊诧与探究的目光。小喜一面将愣着的碧玺推了出门,一面快速将铺门关上,回身将他拖到靠里的休息处。然后上厨房打来热水,给他脸上胡乱擦了一把。这里地上铺着地毯,比躺在石砖地上可要好得多。开玩笑!他要是死在这里,她也会对那几只猫不住啊。 不过说起来隔这么久他居然还认识这几只猫,还真是不可思议的事情!莫非刚才猫儿们那般叫唤,也是因为感觉到他的到来?……不不不,这个猜测太过神奇了! 少年半睁的眼睛依然透着迷离,看着小喜神思恍惚地为他擦脸。小喜回身洗棉巾时看见,便没好气:“看什么?”迟半刻后他才恍惚笑了。从灰白的双唇内吐出一句话来:“你擦疼我了……”小喜不由讷讷,这当口他还怪她下手太重?真当她是惯伺候人的丫头么…… “你倒是金贵,我连给自己洗脸都这么重,你还嫌我伺侯得不好?”她眉头皱起。便没好话。人在屋檐下,就得要学会低头,这么狂。怪不得走到哪被打到哪。“看你确实不像那家境清贫的,怎么成天也不干点好事儿。尽把自己折腾成这模样?这是打算祸害谁呀?” 少年依然不恼不怒,面上恬静淡然。也不知听没听。 小喜看他这活死人的样子,手下倒是不由自主放轻了些。 倒水的工夫,杨大夫便来了,进来一见少年咳嗽得身子都蜷成了一团,当下不由分说猫下地去。 一时碧玺去倒茶,小喜留守在此,随同的还有杨大夫的一名徒儿,叫小豆子。 杨大夫拨开少年的手,察看了两眼伤处,又往全身四肢捏了一回,当即唤小豆子将纱布伤药什么的全都拿了出来。小喜见那少年疼得额上冒出豆大汗珠,心知这番比起上回又是伤得更严重,等杨大夫把完脉,见他眉头却已皱得铁紧,便立即问:“可有什么危险?” 杨大夫捋须嗯了声,道:“失血颇多,胸前伤口已至皮下一寸,所幸并未伤及要害,另其左臂与左腿股骨都有摔伤,要想恢复如初,便须得好生调养。我这里且开个方子予你留底,回头我让伙计把药送过来。一日三次,按时服药,配合外用药,倒也不怕。” 他提笔写完方子,忽看了一眼地下少年,此时少年已然由碧玺盖上了一床薄毯,沉沉睡了过去。而碧玺则用湿巾擦拭着他沾上药渍的手腕。杨若诚微顿半刻,看向小喜:“宁姑娘宅心仁厚,甚有侠义之风。如今肯不顾其它而断然施救于这男子,老夫行医这么多年,虽素认济世救人为医者之己任,如今却也不得不道声佩服。” 杨若诚这话却是另有它意。想宁小喜仅带着个女婢在此独住开店已属胆大,尤其是与骆明轩的流言尚未平复,如今再留下这男子住下养伤,多少会让人起些别的心思。按年纪算杨若诚当宁小喜一声爷爷都不为过,自不愿见个离家在外的小姑娘一番好心却又再被人泼脏水。可毕竟与她不熟,也不便直言相劝,也只得半含半露这般提点。 小喜自是听得明白,如若是以前她或许会考虑一二,不是真怕被人说嘴,而是毕竟不好为此白招来些麻烦。此时她琢磨片刻,心中却忽然有了另一番主意,便起身坦荡一笑:“杨大夫所言,小喜愧不敢当。换作别人我也是不敢的,只因这男子并非他人,而是小女子的族内一堂兄,因寻我来此,却是不小心遭人劫了,故而才这般模样。若不然,他怎么哪家都不去,怎么偏偏上我这儿来呢?”虽然他偏偏倒在宠玩店门口极大可能是因为那几只猫叫,但她是不会说给杨若诚听的。 杨若诚果然一脸恍然状,“原来如此。既是这般,那么我有空便亲自来瞧,争取使令兄早日康复。” “如此便多谢了!” 付了诊金,杨若诚又嘱咐了两句便就走了,又使小豆子过半个时辰送汤药过来。 小喜胡乱吃了些晚饭,便回店里守着少年。等到猫着腰灌完他汤药,却也累得手臂都酸麻了。虽是入夏,但夜里却也清凉,小喜看了眼又昏睡过去的某人,想了想,让碧玺将厨房隔壁的杂房腾了出来。 杂房原是作厨娘房用,但碧玺随着小喜在后院住着,里头便都堆放着些旧家具杂物,如今给这人养病倒是刚好。所幸都收拾过,只消将一些多余占地方的东西搬出来即可,两个人出出进进,却也忙到夜深人静。 最后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将他用门板抬到了床上,小喜探了探他额前,体温正常,也就不费那个心了,放了他在那里,与碧玺回了后院睡觉去。 翌日小喜起床,那少年居然还没醒,碧玺跑过去看了两回,见他还是昨夜那个睡姿,一度还探了探他的鼻息,疑心他已死掉。小豆子再送药来的时候她便问:“他这样不吃不喝的,不知道正不正常?”小豆子对于别人如此虔诚请教自己医学方面的知识感到很受用,拍胸脯说:“放心吧!一般这种情况,服了我师父的药后,都会睡上个一两天的。药里本就有固元的功效,短时期内不吃不喝也无妨。” 碧玺这才放心下来。 到下晌小菊来买猫粮,见院里忽多了个人,倒不由吓了一跳。听小喜说完前后经过,才算安心下来,不过仍是嘱咐:“到底知人知面不知心,尤其是这种神智不清的,回头若做了什么失控之事,后悔就晚了。前儿个我们那头有户院子就被家里小孩子玩火给烧了,依我看这心智不好的人也跟小孩子无异,得仔细。” 小喜点头,“你说的是。不过不管他是不是好人,现在想使坏也使不着,连床都下不了,能干嘛去?” 小菊一想也是,便不说他了,转而问起铺子印信之事。这一下可把小喜心里头的火给撩起来了,一口气将那天之事说完,便拍桌子骂道:“姓骆的这般赶尽杀绝,我定不会让他好过!” 小菊听完也是怔怔,显然也为两人闹得这么僵而苦恼。“这倒怎么办好呢?虽说店子是开起来了,可还有许多事情等着印信才能办成。这城里头他是当仁不二的老大,你知道连梁大人也得给他几分面子,这印信他要是不开口让重办,府衙是决不会再帮你办的。你们这关系越闹越僵,实在堪忧。” 小喜却不以为然沉哼,“我又不打算在这里呆到死,等我找到小狼狗就有机会回兴州,谁还指望仰他鼻息过日子不成?!”大丈夫能屈能伸的道理她懂,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的道理她更是懂得不得了,可一联系到骆明轩这个人,她就完全不想正常对待。 058 隐疾在身 “是了,你们那个案子可摆平没有?近来似乎没什么动静?”小菊见她这般,便只得岔开话题。 小喜嗯了声,努力平复了下心情,说道:“他说这事已不消我操心。我琢磨着他已经知道赵福安和万全背后的人是谁,但他现在打算怎么做我却不知道。”她想那个对牌上的“谢”字,按照惯例来看,对牌上刻的通常都是主家的姓氏或代称。那么这个始作俑者很可能就姓谢。于是顿了一下,她问:“城里有没有姓谢的大户?” “当然有。”小菊道:“算来三四家呢。不过都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族系,算是一家人。其中有一户还跟骆夫人娘家攀着亲戚,那回骆老爷死,谢家人还在路边摆了棚子吊祭。”她看着小喜:“你在怀疑是他们当中的人作怪?” 小喜不置可否。小菊却断然摇头道:“不可能。这几户姓谢的多少都还有生意要仰仗御绸庄,再者其中两家还正动着要与骆明轩攀姻亲的心思,他们之间没有利益冲突,不可能下这手。——这不是你该管的事,反正现在证据已经到了骆明轩手里,为了他自己和骆家,该做的他一定会去做,你就把这心先放回肚子里好了。” 小喜嗯了声,递了块点心给她。 小菊拿了猫粮便走了,临走前又道:“对了,隔几日便是端午,白马寺有庙会,咱们要不要去?” 小喜原准备要去进货,但琢磨了一下,觉得最近自己这运气实在背得可以。倒不如出去转转散散心,然后上寺里上两柱香转转运。也免得活活被人气死。于是点头应下了,当下又约了时间。 回屋后正准备在捉那三只猫洗澡。却听碧玺在院里大叫:“小姐!他醒了!” 自然是躺在杂屋里那人醒了。又不是她什么真亲戚,真不知道这丫头有什么好紧张的。她答应了一声,不慌不忙将猫且塞回笼子里,一想,又把最后这只抱在怀里,踱到那小房间门口。 一看,那人已睁着两只大眼望着帐顶,而碧玺则端着碗药,一手拿着勺子怔在床头。显然是正在喂他。 听到小喜脚步声,他下意识往这边转过头来,那眼眶里明明装满的是困惑,可看到小喜的时候则变成了平静,——看来他是认得她的。 也是,连那几只猫都认得,认得她也没什么好奇怪的。何况这人偶尔也会有灵光闪现的时候…… 他目光开始从小喜脸上转移到小猫身上。 现在这三只已经被伺侯得比原先更壮更活泼,活似一个个会移动的小毛球。小喜把猫递出去一点,说:“还剩三只。那两只一只送了。一只卖了。” 她从来没想过要骗他,也没有觉得这样做有多不对。而少年显然也并没在意这个,他盯着小猫看了片刻,嘴角放缓。看向小喜却又没说话。 小喜忽然觉得手里这慵懒的猫跟这白衣的美少年十分相配,两者身上都透着股难言的气质……便将猫儿放在他床头的圆几上,弯下腰看他气色:“有哪里不舒服没有?”一面又拿手去探他前额。却只见这张精雕细琢般的脸上依然苍白。不过倒比昨夜那活死人的样子好了些。 他没说话,只盯着小喜瞧。倒是碧玺说了:“醒来就叫着什么‘琴儿’‘琴儿’的,我追问了两声。他却是醒了,喂他药不吃,问他也一句话都没说。” 小喜皱了下眉,也不管别的,接过她手里的药碗便说:“快去请杨大夫来瞧瞧,莫不是又变傻了。”一面舀着药,往他嘴里伸去。少年对她的话浑然未曾听见似的,张着嘴,乖巧地接了。小喜不由一笑:“你是不是怕这药里有毒,所以刚刚不敢喝?那就怪了,难道我就不像会下毒的人吗?” 少年依然故我,两眼半垂望着某处,一口接一口地喝着,脸上很平静。 小喜便也不多说,把药喂完,给他盖了被子,坐在一旁凳子上等杨若诚到来。一时闲坐无聊,看了半天小猫舔脚又觉没趣儿,忽想起昨夜打的诳语,便是又开口道:“我这家里只我跟一个婢女,并没有男丁,我留你在这里养病,甚是不便。只是你伤得太重,暂时不能让你走,所以你得答应我一件事,我对外说你是我族系里的堂兄,你须得记住,不要给我添乱。” 本来对于这样不明来历的人很应该拒绝留在家里才是,尤其是因受了这样的伤,谁知道他是不是有什么复杂的背景?可小喜想了一夜,觉得这三次见他以来,倒不像是那种刻意为非作歹的人,再说他身患癫狂之症,每次都被人欺负得半死不活,都快被打死了还顾着护住几只猫,这要是赶他出去,能不能留得命在还是未知。她不是观音菩萨,却也不能见死不救,再说他不是还送了几只“招财猫”给她嘛!所以什么名声啊隐患啊,都且靠边站吧! 少年听完,仍是痴痴地盯着她瞧,也不知听进去没有。小喜叹了口气,也不逼他,喝了口茶,忽而又道:“你叫什么名字?家住哪里?等你好了我送你回去。或者我雇人去给你家里送信也成。”这是最好的办法,他总不能永远留在这里,还是早点回去享受家庭温暖是正经。 “家?……”少年这时候像是突然找到了听觉,喉咙里含混地回吐了这一个字。小喜紧盯着他,他迷离了片刻,却又望着帐顶喃喃地道:“安,安……” “安?”小喜皱眉:“安是什么?你家的地址?你的名字?” 少年却全然未曾听闻,似沉入自己的世界当中。 “你不说,那我就当是你的名字了。我姓宁,你就暂时叫宁安好了。” 杨若诚几乎是踩着小喜的话尾进了院门,小喜忙朝宁安比了个嘘声的手势。进得门来,杨若诚先是察看了下伤口,然后为其把脉,顺便问了问这一夜以来的状况。碧玺经手得多,也就由她回答了。杨若诚听完后吩咐她打来热水,要为其清洗伤口并换药,碧玺又马不停蹄地去了。 小喜回过头来,杨若诚却又再次皱起眉翻看起宁安的眼皮。看完又是把脉,神色并不见轻松。小喜刚要相问,碧玺却已打来了热水,满头大汗的,气喘嘘嘘擦了一把,又忙着去拿小炉子小锅子前来制外伤药。 好容易换完了药,小喜请杨若诚坐下来,道:“他状况怎样?” 杨若诚捋了两把胡须,缓缓道:“伤势是已经稳定,只消好生调养即可。只是——”看了眼小喜,又道:“问句冒犯的话,姑娘这位堂兄,往日身体上可曾吃过什么亏?” 小喜顿时一怔。杨若诚微叹一声,道:“不瞒姑娘说,方才我替他把脉,发觉他体内经脉颇有些紊乱,似有些像癔症之状,应是神智上有些不妥。再一看他眼珠儿,却又觉不像纯粹的癔症。老夫行医三十余年,天下之杂症却也见识过八九成。令兄这内症,老夫诊断这并非真正的臆症,而是因误食不当药物所致。” “药物?”小喜道。 “正是!”杨大夫点头,“人在受到意外刺激或是打击的时候,若是施以特定的某种药物,便可致其如此。说白点,就是中了类似迷幻药之类的毒。只不过迷幻药放在一般之时施用,过段时间药性自然消失,而若是在人精神脆弱之时施用,轻者痴顽数年不愈,严重者则可害其终生。” 这锦衣华服的少年郎居然是被人害成了这疯癫模样? 小喜不由一顿。垂眼望去,只见宁安那洗净的脸上依然一片灰白,俊秀的五官无一不透着精致。看他衣着不凡,定是出身富贵,有着无数的奴仆跟前伺候,那会是谁在他身上落井下石,把他害成这副模样? 听完杨若诚这番话,小喜先前对这少年的一丝不以为然不知不觉中转变成了惋息。那些名门望族里的陷阱一点也不比江湖上少,少年混成这样子,只怕是有有口难言的苦衷。有衣穿有饭吃却不见得有人疼,混成这个样子,当真是可怜。 见杨大夫正瞧着,小喜便暂且压下这番心思,问道:“杨大夫既然懂得这病理,那依您是能治还是不能治?” “老夫未曾医过,也没有把握……不过,最近我正巧在炼制类似此病的一些丸药,如果姑娘放心,那么我倒是可以药物加针炙双法,替他试试。” “若是无效,可有害处?” 杨若诚既然把话说到这份上,自是心里有些底的,小喜与这少年虽只三面之交,但能伸手相救的话她没理由不管不顾。不过有些话当然得问清楚,不然到时害了人家她这心里也过不去。 “针炙之法自是无害,而老夫所施之药物也都是疏理之药,若是于其症无效,亦能于其本体有益,并无害处。” “那便成。”小喜点头,琢磨片刻,说道:“左右他如今也不能回去,便劳烦杨大夫好生替他医治医治。” 059 一息瞬变 自从赵福安潜逃之后,随州城内便开始封锁了各处城门,即使是后来骆明轩已将赵福安捉拿到手,为了掩人耳目,也还依然是封锁了下去。夜袭徐宅并不是件可供公告天下的事,何况在骆明轩看来,这徐家宅子背后并不这么简单,劫走赵福安已属打草惊蛇,如若撤禁,必会因小失大。 为防消息走漏,这秘密骆明轩连梁宝川也没有告诉,就怕到时样子做出来被别人看到有假。至于宁小喜那边,他没有叮嘱过要她严守于口,当时只直觉地认为她不是那种沉不住气的人。但是现在她跟他已经如同水火,能不能有这个默契,他却有些没底。 这个时候却又不好再去找她,否则倒真像威逼她似的…… “爷,梁大人求见!” 霍亭大步进门,向歪坐在案后想心思的人禀道。 未等骆明轩起身,就见门外梁宝川已然踏步进来,意外地却是一身正经四品文官朝服,冠帽则在身后侍从手里。见了骆明轩,便是一笑抱拳:“梁某今日自京中述职归来,途径贵宅,冒然造访,还望勿怪!” 骆明轩笑道:“梁大人哪里话?”一面让到侧厅坐了。丫环上了茶果,便立在一旁等候差遣。骆明轩看梁宝川这模样,怕是无事不登三宝殿,便使了个眼色与霍亭。 梁宝川见状行事,亦与侍从道:“你跟霍总管去讨杯茶吃。” 等霍亭带着人出了门,梁宝川便将目光收了回来,笑道:“上回骆爷送的那盒茶叶真真难得。梁某拿回去孝敬了老母,还讨回了一顿夸赞。听说是骆爷的礼信。家母还道要我转达致谢。不日便将是家母寿日,家中不免开上几桌。还望骆爷届时能赏面光临。” 骆明轩笑道:“既是老夫人华诞,自是要去讨杯寿酒喝。” 如此寒暄一番,也还未曾入正题。骆明轩见惯了官场上这类臭习,却也不急,只转头打听起梁老夫人平日喜好,梁宝川不免回上两句:“……性子爽朗,得人缘,除了与媳妇儿孙女儿们说说话逗逗乐子,倒还爱成人之美。前阵子还促成了中郎将钱大人和太子洗马孙大人儿女的婚事。今儿在朝中遇见孙大人。还与其共饮了杯小酒,孙大人话中还提到了骆爷。”说罢,便将目光移到骆明轩脸上。 骆明轩听出他终于有准备进入正题的意思,却并未在意,只低头啜了口茶,说道:“那年与孙大人在永郡王府一别,已是三四年未见。他如今还好么?” 太子洗马孙腾原是安郡王的幕僚,自太后寿宴之后,骆明轩时常在京内走动。与安郡王的接触便也频繁起来。也就是那个时候开始,他凭借自己的机智坦诚逐渐赢得了安郡王的信任和青睐,同时也识得了包括当时尚未当职的孙腾等王府幕僚。 只是为免有私下来往过密之嫌,他与这群人的交往并不甚密。如今安郡王伴驾出游尚且未归,孙腾又升为太子洗马,虽同为安郡王旗下之人。却忽然提及自己,又是为何? 梁宝川言及一半却又停止。许是不确定把孙腾说的话转与他听妥不妥当,毕竟有些事一旦处理不当。于他仕途也有影响。但他家门未归却又直奔这里,这话却又是不得不说。想来,是孙腾让他特意转达过来的。于是他开口提及往事,并问孙腾安好,却是向他表示还念得这份同门之情的意思。 梁宝川是何等伶俐之人,当下便缓了神色,“孙大人极好,不过是有件关系到骆爷的事,孙大人刚巧听闻,便就让我转达一下。”说罢便不由皱起眉头,接道:“今日一早朝上有人向太子递交奏折,弹骇骆爷您私行不检,德行有亏,不宜再担任内务府采办一职。所幸如今是太子监国,接到后便将此事压下,并未向圣上奏报,但孙大人看过那奏折之上署的乃是卢江卢御史之名,这卢御史夫人的嫡妹乃是泷阳谢家的三夫人,这其中厉害,想来骆爷自然明白。” 卢江与谢家既有姻亲,那么这折子定然是谢二授意卢江,即使眼下被太子压下,也迟早会有往圣上跟前奏报的一天,而据谢二的性子看来,他既然已经将此事挑破,自然已是有了把握,他如今失了胡清风又失了赵福安,明知道形势已倾向于骆明轩这边,那他会找到什么由子来翻盘呢? 谢二并不蠢,他肯定已经知道赵福安已经落到了自己手里,在人证物证都被自己抓到了的情况下,也就只有用别的人来推翻证明了……这个推翻证据的人除了万全又会是谁呢?谢二绝对已知道杀死胡清风的凶手就是万全,并且已将他捉到,骆明轩有足够信心相信他会有至少一百种法子让万全掉过头来反指证赵福安和他…… 这一刹那心思顿闪,骆明轩也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又是万全!早知道当初听霍亭回禀的时候他就该当机立断彻底断了他的心思才是,如今看来却是他的失误了…… “大人可知圣上几时返京?”思虑完毕,他垂眼看着茶盅,缓缓问。 梁宝川道:“据说是两日后。今日凌晨翠微宫沈昭仪诞下皇子一名,圣上闻奏大喜,已下旨封妃,圣上已决定明日启程回宫。” “沈昭仪?” 骆明轩皱了皱眉。 梁宝川再坐了片刻便就告辞走了,霍亭送他出府之后转身进来。 “爷,可是发生了什么事?” 骆明轩眉头紧皱,点了点头,“泷阳那边终于有动作了。”霍亭面上一怔,他便将方才梁宝川所言与他说了一遍。霍亭听完似是有些意外,又似觉情理之中。骆明轩起身踱了几步,缓声道:“坏就坏在万全身上,我竟没有想到他谢君尧竟然这么快就把他找到了!” 陡一听“谢君尧”三字,霍亭身子便微震了下,半日,他抿了抿唇:“也许,也不一定是找到了万全,或只是因为一再失利,所以情急之下孤注一掷了。” “可你我都知道他不是这样的人!”骆明轩猛地回头,目光紧盯着他:“胡清风不过是谢老三房里妾侍的堂兄弟,虽为总管,他的身份本不重要,但他死时却把所有证据都带在身上,从而被宁小喜得来交给了我,你以为他会不知道吗?当天查库的时候放信鸽的小厮已畏罪自杀,但消息是肯定到了谢君尧手上。他不会放过赵福安,更不会放过万全!捉到万全将他击毙是轻饶了的,最可能做的就是将他利用完了再让他死!” 霍亭立在当场,半天也不能言语,不错,这一切虽是猜测,却都是对的,这个人的手段他怎么会不明白?如果他还不明白,也许就不会有明白的人了。 想到此他涩然一笑,吐语道:“其实无论咱们怎么掩饰,在赵福安被劫的那一刻开始,他就已经知道他是落到了咱们手里。本来上折子告主子虽不是什么好主意,也不见得一定能扮倒御绸庄,即使他找到了万全,只为把这口气讨回去而跟爷作对。沈昭仪生了皇子,但谢君尧的二姐谢昭仪却是当今圣上身边最得宠的红人,如今圣上封了沈妃,那么为了平衡谢昭仪,自然也会对她有所安抚,便是不升位份,也必会对谢家有所恩赏,偏碰上这个时候……属下认为,主子还宜早作主张。” 骆明轩嗯了声,双目紧盯窗外绿木,虽是面有愠色,却并未见得有焦虑不安。 “兵来将挡,水来土淹。这么多年明枪暗箭,爷什么没见过?——事情虽紧急,但梁宝川带来的消息很是及时有用,你速去让人把赵福安看好,将他所有饮食及用具派人亲自查验,然后抽人将书房重重看守起来,做出里头有重要物件的样子,但又绝不能让人看出虚张声势的模样。” 霍亭微顿,双目一闪:“爷这是?” 骆明轩转过身来:“你自是明白,他绝不会把无把握的仗。圣上既是明日启程回京,那么这几日他必会将他想要的东西拿回去,让咱们输个彻底。既然这样,咱们就来个瓫中捉鳖!” “是!属下这就去办!” 霍亭会意,立即抱拳领命。 “等等!”走到门口时骆明轩却又将他唤住,踟蹰了一下说道:“顺便也抽几个人去龙王大街,从今天起暗地里盯着宁小喜的院子些。这件事把她也牵连了进来,谢君尧是不会放过她的,要防他随时对她下手。不过记得别让她发现了。”说完这个他倒是显得有些不大自然,把脸偏了过去,看花架上的君子兰。 霍亭只微怔两秒,便即一笑,“属下省得,定然差人保护好宁姑娘,不让爷担心。” 他却又冷着声音转过头来:“我担什么心?不过是因为这事本与她无干,不想伤及无辜!” 霍亭却是笑,无声下去了。 骆明轩回头看他消失,紧皱的眉头才算舒展开来。 ……与此同时泷阳谢家的某一处院内,如尖刀般薄利的唇角上挂着三分得意的男子看完手上书信,缓缓微哼:“宁小喜——爷从来没有不伤女子的规矩,此番算你倒霉!去把万全带上来,然后按计划行事,先把东西和人拿到手,再回来听爷吩咐!” 面前站立的两名男子立时弯腰:“遵命!” 060 你认得我? 经过杨若诚接连几天亲自诊治,宁安的伤已经有了明显好转,除了胳膊和腿部因上了夹板而活动不便,胸前的创伤已经呈愈合迹象。宝安堂的伤药本就极有名,上回骆明轩送的外用药小喜用完后正好还剩下些,便也给他用了,因而到如今却也能坐起无碍。 医馆打烊前杨若诚又来了,先拆了纱布给他看伤口。只见薄薄一层淡黄药末之下,那宽若寸余的伤口已经结痂,约摸再过上三五几天,就可不必敷药。只是衣襟这一撩开,那一小片胸膛上长长短短几道浅色旧伤却是显露出来,——一个拥有着倾世容颜华贵衣着,却又身负这么多伤痕的人,真不知道他究竟来自何方。 小喜等杨若诚料理完毕,便招待他坐下用茶。 “等血痂脱落之后便可行针炙。这几日我且先配些丸药与令兄用用,只记得按时按量服用即可。” 杨若诚拿出一个小盒子,里头是二十来颗散发着幽幽药香的蜡丸,颗颗约有小指头尖大,里面还附有张纸笺,却是张服用说明。小喜接下看了看,收好了,笑道:“多谢杨大夫这般照顾,改日等家兄好了,我再好好感谢您!” 杨若诚忙摆手,正色道:“救死扶伤乃医者本份,何况我也按例收了诊金,姑娘不必客气!”说罢却是立即背起医箱走了。 小喜便也不再纠结,回到屋内,将那药交给碧玺。碧玺也是刚洗完碗筷进来。连额上汗都没顾得上擦,小喜见状。便又把药拿回来,自己倒了杯水。来到床边给宁安喂了。回头见碧玺又弯腰收拾满地的纱布和药碎,于是放了杯子,道:“明儿我上人牙子那儿去请个婆子回来,这会儿你赶紧洗洗歇着去吧。” 碧玺刚想再说句什么,见她瞪来,便只得点了头,往厨房去了。 宁安看着她们走动说话一直无语,左右平时他也常当旁人是空气,小喜也不在意。随便收拾了一下房里。又将灯油添满挪到桌上,将灯捻细细地拧了,留给他晚上起夜之用。现如今他已经能慢慢自己挪下地去床后净手,因而倒是让人放心了很多。初初那两日小喜也没意识到这问题,他却也不开口,一直忍到第二日有人来为止,不管他心智上如何受创,这些基本生活能力以及个人尊严他倒是一点没丧失。 一看都弄妥了,小喜便走向门口准备回房。身后他却忽然轻轻道:“小喜。” 小喜惊了一下,停步回头,宁安正朝自己看来,虽然神情仍带浑沌。但两眼内却见清明。这眼神就跟那日送猫给她时一模一样,干净得似乎完全没有任何人世经历的痕迹。 “你醒了?”小喜惊完,走到他面前。弯下腰仔细打量,“你认得我了?” “小喜……你是好人……”他带着如水痕般的淡笑望着她。语意喃喃。 小喜怔了怔,平生第二回她听见有人赞她是好人。头一个是碧玺,但那丫头脑子时常发热,说的话是不算的。只不过这一个也不见得正常,——莫非只有脑子不正常的人才会觉得她是好人?她忽而就因此感到有些懊丧,一屁股坐在床头凳上,叹一口气:“我现在还背负着五条狗命呢,哪里能算是好人?” 宁安无声无息一笑,眼神越过她而飘向不知处。 小喜难得有见他清醒的时候,盯着他端详半日,便道:“你家到底在哪儿呀?”这么多天过去,她始终没能打听出这个极关键的消息,而他成天的不是两眼无神对着墙壁发呆,就是喃喃自语地说着些所有人都听不懂的话,简直不像是跟她一个世界的。 面对她的问题,他半垂的双眼在微光下动了动。小喜等他抬起头来,看他把目光再对准自己,那目光里的清澈渐渐变成迷惘,定在那里,就似在努力回想,但同时又在回避着什么一样……突然,那片迷惘陡然又变成了一道精亮!小喜还未反应过来这变化,就听他道:“有刺客!” “刺客?” ……一身劲装的魏国柱蹲在宁记玩宠与宝安堂共有的小巷子角里,一面关注着四处动静,一面吃着盐酥花生。与此同时跟他一样蹲守在宁家院子周围的还有五个兄弟,自从昨天一早接到上头的命令,由他暗中带头严守这里的安全开始,他和其他弟兄们就已经与往常一样做好了时刻对付一切突发状况的准备。 他并不是个自大和不知天高地厚的人,在骆爷手下当差七年,他从一个小小的武丁提升到如今武卫副领的位置,协管手下近百号人,这并不是只靠他有着扎实的对敌经验和武技这么简单。在他眼里御绸庄的主子也知人而善用,严厉却可通融,他自认为这辈子都再不会遇上比这更合适他的差事和正确的主子。可是,对于突然间要拨他亲自率人来维护这么一个小小院落的安全……不是他自诩有多么了不起,觉得被大材小用,而是这件事事实在有些让他费解。 这个小院里住的不过是对年轻主仆,以及最近住进的一名受伤的亲戚,据他所知他们与骆家素无瓜葛——如果一定要说有的话,无非就是这姓宁的姑娘与主子有过一桩尚未解决的公案……可她究竟怎么就重要到需要霍总管特特地指派他出来保护她的安全呢?如今绸庄里都知道这两天有事要发生,包括主子在内也个个都提高了警惕,这样的大事如果有他在场多好!让他举刀一挥,杀他几个不识相的,那才他奶奶的叫做过瘾!如今却让他窝在这小巷里头闷头吃花生,真他妈跟只地沟老鼠一样…… 想到这里他郁闷的吐了口花生衣,将喝完了的小酒壶扔在脚跟前,不过动作却极为轻巧,半点儿也没有发出声音。 ——不管怎么样,主子交待的事情就得尽心办好,否则他又怎么对得起这么多年主子对他的提拔和信任? 夜风渐渐有些凉意,使得这闷热的巷子有了些许活泛的气息。 是时候去巡一巡了,兄弟们虽不致偷懒,但这天时容易犯困,莫久无动静就搁哪个角落里睡着了。 正要起身,他身形忽然顿了顿,侧耳倾听了半刻,忽然又状若无事般走出角落,遁着墙根从容掠上墙头,于夜色中像道飞影一样往前方掠去。 等他身影刚刚消失于夜色之中,巷子里就立即又落下了几道黑影,微光下他们皆以黑巾覆面,并排站开的五双眼睛是同样的阴鸷险恶。最当中的那一瘦高个子在打量了一眼院内情形之后,阴哼了声,说道:“本还以为那姓骆的有多么了不起,竟全都让咱们主子给算了个稳当无误!不过是几条蛮牛——你们兵分两路,一路去对付暗中那几个,一路守在门内,我进去拿人!” 说罢,五道身影已如五枝离弦的箭一般,瞬间投入了黑夜…… …… 小杂房内宁安两眼紧盯着幽黑的窗外,本来今夜就没有月光,加上从点了灯的屋里往外望,更是加倍的漆黑。 小喜甫听他说有刺客的时候也不由吓了一跳,这辈子她倒还不曾有幸尝试过被刺客盯上的滋味,正不知什么心态地等待事情往下发展,可他却又不动了,两眼就这么直直地看着外头,眉头皱着,神情专注,不是害怕,而是类似一种探究的味道…… 然而窗外依然平静如初,除了碧玺从隔壁厨房偶尔传来的一两下倒水声,别的则是远远传来的邻里之间若有若无的日常响动。就连门口趴着的大黄,平日连过只老鼠都要操心半天,今儿也只象征性地对天吠了两声,并无异常举动。 ——这么正常的夜里会有刺客? 怎么看都不像。 这么一来小喜那颗心便又摆回了原来位置。 这“刺客”是刺谁呀?刺她?她几斤几两,值得谁花钱买凶杀她?刺碧玺?碧玺倾国倾城身负绝世藏宝图?刺他?他其实来历不凡是众皇子们一心除掉的未来皇位继承人的大热人选?……太扯了,这是现实生活,不是活本折子里写的那些不靠谱的野传。 “好了,不早了,歇着吧。明儿我领了人回来,再让她好好伺候着,管教没人敢欺负你。” 这小子八成是往日受尽了别人欺压,有些捕风捉影了,这也难怪,一个原本就没存坏心的人一路都遇着不把他当人的人,这日子换成谁都会有阴影。他虽是男人,但年纪也不过十八九岁,尤其像他这种一看就知道从小是娇生惯养没吃过苦头的,经历了这么多之后,更是免不了会害怕。 她理解他的心情,也不跟他多说了,起身欲将他扶着躺下,他眉眼动了动,却望着地下,不肯躺。小喜也无法,只得替他掖了掖被角,临走时嘱咐道:“那我走了,你自个儿下床时注意些。”说罢便拿起他喝过药的药碗,掩门出了去。 061 螳螂捕蝉 魏国柱籍着夜色来到宁家院子的后院屋角上,这里正有个弟兄守护在此。他吹了两声暗哨过后,便就有个脑袋冒了出来。魏国柱走过去,耳朵贴着壁角,与他指了指院内两道一闪而过的黑影。这武卫一点头,轻声道:“我刚才也发现了。现在怎么做?”魏国柱压低头:“先把其把人召过来再说。”这武卫便就掏出个小哨子,吹出似有若有的一线哨声来。 没一会儿其余三人都如飞燕般掠到此处,魏国柱道:“来者不善,保护院子里人的安全是要紧。你们一个在后院墙头盯着,一个守在二进穿堂口,一个随后跟着他们,一个负责机动,再一个守住前院。我则下去内院,以防他们施以暗算。你们都守住各自位置,一有异状立即吹哨传告。各人皆以保护屋里人的安全为紧要,同时若有把握施袭,则应果断出击!” “是!” 四名武卫领命,纷纷往该各处奔去。 魏国柱再停留片刻倾听了下动静,而后也如落叶般轻飘飘掠下檐角。 碧玺听得隔壁房门吱呀吱呀开了又关,只道是小喜已出来了,便倒掉瓦盆里自己洗漱过后的用水,拿过一边洗脸架上摆着的一个鋥亮的雕花铜盆,舀了两大瓢热水,又将新浆洗薰香过的棉帕子搭在盆边,小心放在洗脸架上。 听得门外响动,她道:“小姐,水打好了,就在这洗漱吧……”平日小喜晚上等她的时候也是一道在这里洗漱。只有两个人在的院子,也没计较那么多规矩。只是说完后却没听到小喜回应。她便扭头去看,这一看。整个人便立即呆在当场! 面前半开的门口内,站着的根本不是她的小姐,而是个蒙着大半张脸目露狰狞的黑衣人!而且此人的手里还紧握着把亮晃晃的大钢刀! “啊——你是谁?!” 碧玺尖叫了一声往后猛步退去,却被身后的大水缸陡然抵住了腰,架在缸盖上的簸箕竹篮以及半筐子青菜被这一撞哗啦全翻在地上,杂乱的声音使似乎得这一幕更加凶险! 黑衣人冷笑了声,上前两步,将手里大刀横在身前。碧玺两腿一软,瘫倒在地上。脸色瞬间变得苍白,简直只剩呼吸的力气!……怎么突然会有这人出现呢?究竟是怎么回事?……小姐呢?怎么一点她的声音都没有?天啊!她该不会—— “小姐!——啊,小姐!……” 一想到有可能出现的状况,瘫倒在地上的碧玺突然就爬了起来,欲往门外去,但是她两膝完全没有力气支撑她站起,于是又一次跌倒在地上。然而她这样的举动还是把越来越靠近的黑衣人吓了一跳,也许他原本就很满意她这么胆小无助的样子,很有把握在一瞬间就将她置于死地!可是她这样一反扑。反而让他蓦地迟疑了起来。 “恶贼……你还我的小姐……” 碧玺又一次爬起,这次眼光里的恐惧开始转变成恨怒。她什么都没有了,是小姐给了她现在的生活,没有让她像条狗一样活在婶母的淫威之下。她只是个平凡无奇的人,不懂结草衔环,也不懂大恩不言谢。她只知道小姐保护过她,那她便是拼尽了命也要给予她保护! 没错。眼前的钢刀是让人害怕极了,那么锋利的刀刃。割在身上一定很疼很疼……可是,难道被伤害的小姐就不疼吗?哪一次遇到危险的时候,小姐不是挡在她身前?……不,她不应该害怕这个,她要做一个强大的婢女! “我,我砍死你!” 水缸的右侧就是做饭的案台,那墙壁上挂着两三把菜刀以及一把刚开过锋的柴刀。她憋足身体里所有的力气,扭身从墙上取下那把柴刀,不顾一切就往黑衣人身上扑去! “碧玺!” 就在这时候,门口突然传来道难以自控的惊呼声!碧玺抬头一望,就见到小喜瞪大了双眼站在那里,整个人脸色都已惊得煞白!她喉咙里咕噜了两个字,扔了刀,下意识地便想扑过去,然而她却忘了在场还有第三人,——本已经抡起了长刀的黑衣人突听身后来人,便如一阵旋风般回转了过去,不由人看得清楚,就已将闪着寒光的长刀横在了小喜颈上! ……魏国柱掠下屋檐,便如片落叶般悄无声息遁入后院之内。在他右前方的一间亮着灯的绣房窗下,正猫着个蒙面黑影。从刚才的脚步声来看,他们来的人应是五个,必要先分出两个来对付自己这边的人,若门口再守一个,那么进内院的则不会超过两个。 ——如今这里来了一个,那么还有一个呢? 魏国柱心存疑惑,但见窗下那黑影却又缓缓起身,便且顾不上那么多,悄步进了穿堂,借着花木遮映,来到廊栏之下。 这黑衣人从怀里摸出个小竹筒,往内塞了些碎末状的物什,便以嘴往窗洞内吹去。 以这种方式行凶,自不是什么正人君子!魏国柱出身军营,一向看不得这等宵小所为,当下憋起一肚子气,等那恶贼再吐气之时,便两脚点地,拔刀抹向他后脖! “……啊!” 夜空里适时传来道尖叫,却不是刀下蒙面人所为!然而刀锋出鞘已无回势,即便那黑衣人察觉有异之后猛然回头,也逃不过这命中一劫! 魏国柱听得尖叫声乃是前院传来,收了刀,也顾不得抹去上头血迹,朝空中吹了声暗哨之后便飞奔往前院。 ……厨屋里情势瞬间已然改变,碧玺站在离小喜五步远处,双腿如筛糠般颤抖。 自打住进这院子,她偶尔也想象过恶贼入屋行凶的情形,也曾暗暗地谋划着面对这样的时候她该如何作为,但那毕竟是想象,就像看折子戏,你可以想象台上每一个人物背后的故事,也可以想象接下来剧情会往哪方面发展,可是当担心的事实一旦变成了事实,你会觉得自己其实比想象过之前更为无措! 小喜是她心目中不可摧毁的支柱,任何时候似乎只要有她在,事情就会变得幸运很多,就像上回被骆明轩软禁在湘园,她的出现简直有如神兵天降!骆明轩虽未苛待她,但那根本看不到自家主子的日子当真度日如年。 然而现在这一刻,她视为当仁不让之主心骨的小喜居然成为了别人刀下任其宰割的弱者,而她之所以会这样也有一半原因是为自己!……这让她的心里如何不像刀绞般难过?她不想看到小喜有任何不测,她也无法原谅自己眼睁睁看着她就这么被人宰割! “碧玺!你要干嘛?” 这千般担忧万般不忍说来话长,其实也只有长剑一闪往小喜脖颈比划这一刹那之间。一刹那过后,双眼圆睁的碧玺已视死如归走向小喜。如果这刺客一定要杀一个人,那她绝对甘愿以自己来换取小喜的性命。如果他胆敢伤害小喜一根汗毛,她就手刃此贼替她报仇! “碧玺!……” 刀刃架在脖颈上,小喜被逼得不断后仰,但这压根没防碍她看到这小丫头眼中的绝决。她想做什么小喜还不清楚吗?可是,她一点也不害怕死亡她却不会清楚。每一天每一刻宁小喜都有随时面临死亡的自觉,不是她有大仁大义,而是她根本不需要多一个不必要的陪葬。 刺客的手法原本十分利落,看起来本是想一刀将小喜结果了之。但是碧玺的大步逼近以及小喜镇定的语气忽然又令他变得不那么确定起来。这两个小丫头胆敢独住在这院子,本已属异常,现如今又这般模样,莫不是其中有什么他还没摸清楚的内幕?……如果他横了心一刀下去,结果会不会变成是他自己横尸当场? 他身为谢家武卫已有十来年,什么样的凶险没见过?这些年里行事从无差错,因此赢得了主子信赖,全赖是生性谨慎多疑,否则的话死了十次都有!如果今夜事情办砸,他若死了倒也罢了,若是不死,那不但有损自己的威名,也必然逃不过主子问责……主子的手段,是一刀一刀慢慢割在他们身上,能令他们彻底领悟什么叫生不如死的片烤鸭用的小刀!绝不会有人愿意去尝试…… 碧玺仍在逼近,眼看着离他只有一步远的距离。他的手虽然还很镇定,但目光已经开始不稳。这小女孩眼里的绝决太让人惊异了……刀下这女孩的冷静更让人觉得可怕!她的呼吸均匀而有序,简直就像仗着有着好几条命似的,压根不在乎这一刀下去真的会有一条命不见! 今夜这事实在有些蹊跷……但他又不能总这么拖下去,本着谨慎为上的原则,他再一次凝神打量了两眼对面这丫头。从她眼神来看,的确是不像会武功。手下这个脉搏也不像。那她们这么淡定是……哦!莫非她们其实是虚张声势,在等待隐匿在暗处的那几个护卫过来营救? ——极有可能!! 刹那间他忽然想通了这一点,顿时懊恼得有些上火,真是三十老娘倒绷孩儿,居然差点被两个臭丫头给骗了!心下难忍这股火气,那目光登时又狠利如刀,也不罗嗦,握着刀柄直接就往小喜颈上割去…… 062 出了大事 魏国柱到达前院,立即将目光锁定在灯光尚明亮的厨屋。 遁着墙根过去,半路便已听见半启的门内刻意压低的声音传来:“……先结果了你再说!”这声音里透着狠戾,而且语速极快,话音刚落,就见一道亮光从门内一闪而过……魏国柱眉头一凛,当即吹了声暗哨,同时如箭一般掠向门内! 黑衣人的刀锋已经直直砍向小喜脖颈,千钧一发时刻,魏国柱掷出手里铁链,朝刀柄紧裹而去! 这一刻之前,魏国柱绝没有怀疑过自己能不能够保护整个院子里人毫发无伤,他对自己的能力也没有半点怀疑,他所要求自己的是要把事情完成得足够漂亮,而不是事情能不能完成! 可是就在刀锋已在小喜颈上割出一道细细血痕、他手中铁链就将顺利裹住刀柄的时刻,从门的另一侧,突然伸过来一柄三尺长剑,在挑开黑衣人手中大刀之后,立马朝魏国柱面门直击而来! ……没有人意料到这一刻的意外和凶险,黑衣人低呼一声,已急忙回手应战,魏国柱则不得不收回铁链,举刀接住来人攻袭!小喜被推倒在地上,碧玺惊怔之余,立即回神奔上前去搀扶。她们同样不明白这一幕剧情如何变了又变,等往激战的场下看去,两人却不免惊得跳起来! 这半路插进来替她解了围的不是别人,竟然是此刻应躺在床上的宁安!虽然趁二人不备之时抢得先机,但此时魏国柱与黑衣人均以极快的速度找回状态,伤重未愈的他已明显不支!小喜张口欲喊。无奈脖颈受伤,拉扯都似刀绞。情急之下便欲上前劝阻,碧玺赶忙将其拉住。欲夺门而去。 “哪里逃!?” 才刚走到门口,夜色中便从天而降四个黑衣人,装扮与先前的持刀人一模一样!碧玺再也没办法做到刚才的镇定,双手紧扶住小喜胳膊,两膝几乎无法支撑身采到。 小喜虽还算好,但也惊得动弹不得,——这情况实在再坏不过,她若不是死期定在今日,莫非还能插翅而逃?这打起来的双方算怎么回事?看来路并不是一般人。她什么时候身价大涨,值得这么多高手为她拼命? ——不,她就算要死,至少也得保住无辜人的性命再说!…… 她这边的情况魏国柱也已经注意到,本来即使知道有人暗袭小院,他也并没有太过担心,因为不要说是这样的小状况,就连比这再凶险十倍的任务他都顺利完成过,然而此时此刻。他忽然觉得一个头有两个大——这个持剑的白衣少年很显然就是隔壁房里养伤的宁家亲戚,从始至终魏国柱都没有把他算在可能构成的威胁之内,可此时就在他即将救下宁小喜、掌控整个局势之时,他居然不分敌我半路杀出。不但打破他的攻势,也把宁小喜主仆完完全全落入对方掌心,这岂不令他恼意丛生?! 当然。干他们这行的就是得应付各种各样随时出现的突发状况,可是像这样救人反被被救之人当成敌人。又让人情何以堪?!主子吩咐他带人保护宁姑娘的安全,若这少年是别的人倒还好办了。偏又是宁姑娘的亲戚,这伤又伤不得,劝又劝不得,真真是急死人!介时事情没办好,便是主子不让他谢罪,他也无颜再在御绸庄里呆下去! “头儿!我们来了!” 一段有节奏的暗哨声过后,屋檐上分四方站立的四人,这时候突然发声准备掠下。魏国柱忙道:“‘东平’、‘南安’、‘西靖’三方下来保护宁姑娘二人!‘北齐’听令!”说罢,他亦吹起两声长短节奏不同的暗哨,“北齐”听闻之后,不假思索,转头扭身,飞身没入茫茫夜色之中! 宁安已然体力不支,数次跌倒在地无法站起,但又次次以剑作杖试图起身。魏国柱吩咐完毕,心下稍定,回头沉声与宁安喝道:“你退下吧!此处不需你,莫误了我们的事!” 宁安还未答话,黑衣人便冷笑道:“你们骆家庄的人全是些无用之辈!再来十个也无胜算!……”显然已是把宁安也算作了他们一方。 当下三人又是混战一处,半日不可开交。 被团团包围的小喜有了东南西三名武卫相助,算是松了口气,但是即便如此,也无法逃得生天。何况以三人之力要对抗对方四人,虽然不致落败,但要想同时救下她们二人,始终是个吃力活儿。这情况不但小喜看了着急,就连魏国柱在一旁看了也是心急如焚! ——真希望“北齐”能够快点完成任务回来……只要能保得宁姑娘安全,他便是被革了差事,也算死也瞑目了! …… 骆明轩这两日都歇在御绸庄,以造成赵福安就在庄内的假象,于是霍亭也随住在庄内主院。 天将子夜,刚看完帐本准备歇息,门外忽地就响起串急促的脚步声,一听却是朝这屋里而来,便就止住了脱衣的手势。一开门,就见一人气喘嘘嘘攀着门框冲自己单膝跪下:“霍总管!宁家院子出了大事,咱们头儿吩咐小的来请总管前去助阵!” “‘北齐’?” 霍亭微怔,忙拿起衣在手,匆匆将他扶起:“出了何事?” “泷阳谢家的人来袭,咱们原本胜券在握,可不料宁姑娘的亲戚突然半路闯出添乱,现如今不但宁姑娘主仆二人被困,就连魏头儿都被缠得无法脱身,故此便唤小的前来请霍总管相助!” 北齐一边出了门槛,一边快速地向他回禀。霍亭听完面色也已是凝重,当下顾不得回应,边走边接过身后小厮拿来的他的随身兵器,吩咐道:“直接去马房!”已是省了命人备马这一步。北齐遂道:“小的马正在府门外,事情紧急,总管若是不弃,可先策马前去!小的随后再赶来!” 霍亭一想便点头往府外去。 才走过门槛身后却有人道:“这么急匆匆地上哪儿去?”声音懒懒带着冷色,一听便是那位主子爷。 事情到了此刻,霍亭也不便替魏国柱遮瞒,便转身冲着廊下便服于身的他弯腰道:“宁姑娘出了事,魏国柱命人传话过来,我正要前去。”简略一句话交代完毕,他的神情也不似往日轻松。宁小喜已经毫无疑问卷进了谢骆两家的争斗,如今已不是存心看这对小冤家闹脾气的时候了。 “宁小喜?!” 骆明轩脸上原本恬淡而平和,然而这一刹那后双眉却倏地拧成了结,连目光也变得如寒刀般锐利。 “魏国柱是干什么吃的!” “主子……” 北齐听到这一声怒斥,心里立时咯噔起来,今夜之事本不能怪魏头儿,可主子若是怪罪下来,谁还能替他说这个情不成?有心先解释个一二,衣袖却被霍亭扯了一下,忙地把嘴闭上了。但听霍亭道:“此事倒可稍后追究。眼下事不宜迟,爷,我看我还是——” “不用你管!” 霍亭话还在嘴里,就听一声怒喝之下,忽地一道浅影自廊下一掠而过,如魅影般越过他二人出了去。 宁家院子里,情势似乎越来越严峻。与魏国柱对战的那黑衣人从属下口里得知还有个人已被人撂倒在内院,顿时怒意大发,下手已是陡然增加了几分力道。魏国柱虽不惧他,但关键是还有个宁安!他实在不知道这人究竟想干什么,明明已是半死之人,仍然举着剑在撑死厮杀,若不是他看在主子交代过要保全整院子人安全的份上替他挡了几刀,他早就已死了好几回! 宁小喜这时也看出来魏国柱他们这一方似是来帮她的,见宁安仍不肯退下,便急得冲他直比划,若不是嗓子疼得实在开不了口,她几乎都要冲他喊叫起来!可是宁安看见她的动作,却令人费解地冲她笑了,仍然是那样纯真无邪的笑,但这回却还带着丝绝然! “宁安……” 看着这张笑靥,她情不自禁的喃喃吐出两字。一旁正在替她擦脖子上血的碧玺听了,茫然道:“什么?”见她正盯着对面刀光剑影下的宁安,才恍然呼道:“宁安!你快回屋里去!”也想冲过去拉他,但有交战的双方堵在中间,却是寸步难行。 “碧玺……宁安他……危险……” 小喜嗓子疼得如同被把极钝的刀拉扯着割喉,拼了命挤出来的声音却低如蚊音,眼看着黑衣人在使出一招被魏国柱架住之后又立马挥刀砍向倒在地下无力动弹的他,不由急得下唇都咬出血丝来!不要说她做鬼做久了不知人情冷暖,刚刚黑衣人举刀欲杀她的那一刻宁安是拼了半条命赶来挑开那一刀的,她平日虽是没心没肺,却也知道仍在浑沌中的他此举多么不易! “宁……安……” 眼看着黑衣人又将注意力投向他,她禁不住扯开嗓子大呼,然而所幸这一刀又被魏国柱挑开了,但这样的惊险已不能再多!无非是要她的命而已……反正她也注定不能长寿,那么拼尽这点阳寿去帮助该帮助的人又有何妨?! 想到此,她推开扶住她的碧玺,抓起地上一把泥沙,不由分说往挡在面前对打的人眼里一甩,趁着呜呀大叫之声频起,她疾步冲向宁安! 黑衣人与魏国柱被她这一举动同时惊了惊,魏国柱下意识将她挡在身后,而黑衣人却已劈刀而来。魏国柱挥刀迎战之际,谁也没有注意到另一方又有一把刀往宁小喜当头挥下…… 063 心里的怨 小喜莫明只觉一阵寒意自当顶而来,下意识抬头,一柄长刀已是到了眼前!但这个时候她已经不会坐着等死了,顺手夺过宁安手里的长剑,不顾一切便往来者身上挥去。虽然毫无章法,但也使出了全身力气。然而哪料持刀的黑衣人似乎就等着她放出全身空门,得意狞笑着又劈来第二刀,而这一刀尤其致命,竟是直指她胸口而来! 宁小喜当真以为这次她死定了,因为这个时候没有任何人会有可能来救她,她甚至已经闭上了眼睛——可是就在她以为刀子就要插向她胸口的时候,她却突然听见一声惨呼在咫尺前响起!并且等待中的大刀也并没有碰上她的身体,而是传来掉落于地的砰啷声! 她立即睁开眼,还未等看清楚,眼前忽然就晃来一人,捉住她的胳膊跃开了两三丈! “你以为你有几条命,敢这样不自量力?!” 才刚站稳,眼前这人就咬牙切齿说出这样一句话来。小喜定睛看去,只见相隔她不过两尺的这人一身浅色便服,银簪束发,也不知哪来这么大火,摆着满脸寒霜冲她发飚。小喜经历这一生一死转变,原本心情很是激荡,可一看到这人却禁不住想起当日他怒撕印信之恶举,当即也冒出满肚子火:“关你姓骆的P事!” ——撕毁印信一案尚未了结,又在这时候跑来对她大喊大叫,他是嫌日子过得太舒坦了吧?! 骆明轩被她突然这一暴吼,却也怔在原地。 就在宁安被小喜拉开之后。魏国柱本来全神贯注地对敌,眼看着将对手逼得连连后退。这时忽然听到来自隔壁她的怒吼,便不由分神往这边望了望。这一望却是连同对手在内也倾刻间吃了一惊!魏国柱首先一掌逼退对手。迅速单膝跪地:“小的参见主子!” 对手那黑衣人不慎之中吃了他一招,顾不上反击,却是捂着胸后退两步稳住身子,睁大眼睛望着桂花树下与宁小喜面对面站着、便服于身却仍然难掩号令八方之威的那人!那高挑的男子他在主子给的画像上看过不知多少回了,他就是骆明轩,就是他家主子的不二仇人,他绝不会认错! 想不到今夜在这里居然见到他本尊……这个人可比姓宁的丫头值钱多了,若是他把他给杀了,主子会不会因此重赏于他?……嗯。会的!主子早已将他恨之入骨,为了什么原因他虽不知,但他若是能把他给杀了,主子一定会高兴!而且这次任务失败,他就此回去也逃不了罪责,倒不如杀了姓骆的,来个将功折罪! 这一念之间,黑衣人已经由落败的沮丧转变成难以抑制的兴奋!趁人不备,已是籍着夜色隐入无人之境。 这边骆明轩仍在为宁小喜的态度而郁闷。他知道她还在为印信的事生气,这两天他想来想去也觉得自己过份,可是一宗归一宗,眼下是生死关天的大事。他是来救她的,她就算不感激,也不必对他这般排斥吧!是。他是多管闲事,她也不是他什么人。他这么着急上火的是为什么? 可是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刚才在飞奔赶过来时,第一眼看见她居然不自量力的徒手去对付那刺客。心底的怒意就已经不可自抑地往上涌。以至于根本连想都未想,就将那刺客一招击毙! 也许他刚才的举动是有些冲动,但他这是第几次见到她这么不在乎自己了?他就不明白,为什么每次他为她着急的时候她还浑不在意,且这回倒还怪他多管闲事!他这是图个什么? 想到这里他气恼地沉哼了一声,忍不住往她瞪去,却见她根本瞧都未瞧她,而是正一门心思拿手背往脖子上擦拭着什么。那白皙手背下抹开一小片污迹,定睛一瞧,居然是血! “宁小喜!” 这是受了伤!当意识到这个,他已顾不上刚才心里的懊恼,不由分说拖住她拭伤的手掌,将她拖近来仔细看去。这道伤口位于她左颈上,约摸一寸来长,却因为割破小血管而正不断渗血。这无用的魏国柱!他记得他好像是派他来护人的而不是伤人的?! 小喜见他目光越来越冷,甚至连脸上肌肉也紧绷起来,不懂他为何如此,却看出他眼里的责备,心里的气恼已是莫明消淡了些。 这伤口于她来说不算什么,但他的目光却让她觉得自己不在乎的这条性命,也许在他眼里是可贵的。然而这样的想法几近荒唐,他凭什么觉得她可贵呢?她宁小喜最不擅长的就是自作多情啊。她抬头往他脸上看去,他的目光正关注着她颈上伤口,并没有注意她。 想来真是她自我感觉太过良好了。呼了口气,将目光移开,一看这院子,便又忍不住皱起眉来。把她这院子弄得乱七八糟的人里有一半是他派来,那么他的担心,很可能只是怕她有闪失的话,良心上会过不去吧?毕竟她是因为他的事情才会被人盯上。 也不知怎么,这样一想来心里更是气恼,索性紧皱着眉头不理他,将手猛地一抽,却没抽出,反而似乎又被他握更紧了些。 “放手……”她喉咙疼,挤出两个字已是吃力,何况刚才还那样大吼过。 骆明轩不肯放手,看了她一眼,目光却情不自禁放暖了些许。刚才她抬头看他时其实他是知道的,余光里她的目光并不像平时那么带着个性,相反是含着丝柔和,这样的变化顿时令他有些无措,因而总也不敢将目光与她对视。他没料到转眼间她又如此抵触,知道问她也问不出个所以然,索性不跟她罗嗦,抿嘴从荷包里摸出包伤药敷在她左颈上,等那血渐渐止住了,才转头往呆望着他们的魏国柱,也不大声,只将那声音吐得如同刚才从冰窖里取出:“我是让你们来散心的吧?” 魏国柱心惊肉跳,讷讷不敢言,跪在地上一动不敢动,额上冷汗直冒。熟悉这位爷的人都知道,他真正处置起下属来的时候绝不会大吼大叫,也不会动手打人,但是绝对会凭一两句话让你坠入半生半死之间! ——看来真是是祸躲不过了……北齐啊北齐,让你去找霍亭,怎么偏偏把主子爷给招来了呢? 他暗叹了一声望着地下,对着自己淡若无痕的影子无声唏嘘。 骆明轩到来之前原本双方算是势均力敌,甚至对方还有赢的胜算,但自打宁小喜安全落到骆明轩手上,加之来的这位爷又是仇家里的大头儿,剩下的刺客便已乱了阵脚,形势马上扭转过来,别处已占上风的几名武卫见到自家主子亲自出手,此时也加快了攻势,对手几人见状不好,又遍寻不见头领,当下便且顾性命要紧,已是纷纷趁有利之机跃出了围墙。 “爷!” 霍亭与北齐几乎同时赶到,看到满院子狼籍,以及跪地的魏国柱和黑脸的骆明轩,便是不问也知是怎么回事。霍亭见骆明轩紧盯着魏国柱没有半点放松的意思,情知相救无门,也不再开口,深怕火上浇油,扫眼见碧玺刚从地上爬起却又摔倒在地上,忙快步上前将其扶起。只碧玺见到他忽地双颊泛红,却让他有些难为情,忙地将她扶到廊下坐着后,便又退了回来。 其余的武卫已被霍亭召去收拾院子,北齐搬了张凳子放在桂花树下给骆明轩坐,他看了眼一边的小喜,翕了翕唇却又合上。霍亭忙过来,冲小喜道:“宁姑娘受了这半夜惊吓,莫如现在回房去歇着。这里自有咱们料理,定不会令姑娘再受惊。” 小喜哼了声,想说句什么,无奈喉咙尚疼得厉害,便又止住。却也没回内院,而是与碧玺去了宁安所在的小房间。宁安在脱离危险之后便被碧玺扶进了这里,今夜这模样她却是再睡不着,正好有话要问宁安,来这里一边监听着外面却是最好。 骆明轩瞅着她进了房内,接过霍亭递来的温茶,抿了口,头也未抬道:“亲自去查查这院子内外,可还有隐患。”说完朝面前跪地的魏国柱,却依旧不看他:“给你一盏茶时间,你最好把事情交代清楚,一个字不许漏……” 小喜进屋时宁安已服了碧玺喂下的安神药睡着,他身上仍然有打斗过的痕迹,衣裳头发是凌乱的,苍白的脸上有些血迹,左耳下有道伤,已被碧玺涂了药。她上前轻掀他的被子,只见有着旧伤的胳膊与腿骨处皆有血从包扎的纱布下渗出——明明是不能动的人,却硬挺着下了床,从这里移动到隔壁去救她于危难,这得需要多大的勇气和毅力。 “碧玺,你去打点热水来。” 她将他被角推开,轻声这么说。 碧玺道:“小姐要为他清洗么?” 她嗯了声,不再说话。宁安的年纪看上去虽比她大,但心智却如同个孩子。某一世里她也曾有过一个弟弟,是个极会心疼人的小孩儿,可惜那次姐弟俩一道去游湖的时候她溺死了,从此再也没见过。这时的宁安忽然让她想起了那个小孩儿,若是她未死,这份姐弟情必会保持到老的,因为她记得当时她落水时,年仅八岁的他竟然义无反顾跳下水来捞她! 当时他的神情就跟宁安举剑替她挡开危险时目光里的绝然一模一样,她不是把二者混淆为一谈,但来自人之初的这样的纯真同样令人动容。 064 再不管你 碧玺很快打来热水。小喜拧了帕子替宁安洗脸,动作麻利熟练。碧玺在旁看着,感叹道:“想不到小姐还会伺候人。” 说着伸手要来帮忙。小喜挡住她,又拧了遍帕子,艰难发声道:“除了绣花和武功,我基本上都会。” 碧玺却无声笑了,她家小姐真是任何时候都能吹牛——哦不,是自信。这样的小姐真令人心安,印象中她就从没见过她有过犹豫不决的时候,就连刚才那么惊险的场面,她都没露出半点迟疑……唉,说到今夜,这真是个漫长的夜晚啊! 她下意识往窗外看去,骆明轩仍然坐在凳子上听魏国柱回话,晚风里他衣袂飘飘,却眉头紧皱正襟危坐如同自家书房。 忽然,她扭回头看向小喜,说道:“小姐,你说骆爷是不是真的在乎咱们的安全?” 小喜听毕,打鼻子里哼出一声来。 骆明轩怎么会在乎她们的安全?天下无商不奸,若与自己利益无关,只怕要他多眨一下眼皮都难。往好了说,他顶多也就比一般奸商有良心那么一点。她宁小喜对他来说不过是个性子刁蛮的半熟人,连交情都谈不上,这次她是不经意卷进了骆谢两家的争斗,她要是因此有什么不测,他逃不了干系。派人来这里守护,只怕也不过是做个样子,你看他派来这几个人顶什么用?到头来还得个半残的宁安来救她! 真是越想越气。手里帕子撂下,她站起来:“不过是沽名钓誉,也就只有你这种笨丫头才相信他。” “谁沽名钓誉?” 碧玺还未说话。门口便传来道不悦的声音。 骆明轩站在门内,心情有着说不出的抑郁。 床边站着的宁小喜跟他在湘园里初次见时没什么两样。不施脂粉的脸蛋,不加钗饰的长发。淡眉杏眼里透着果决,漠然,以及无所畏惧,是个谈不上具有女人味的小女人。这样的形象渐渐在他脑海里根深蒂固,以致于每每想到她或者是脑子偶尔放空的时候,她这个样子就会鲜活地出现在眼前。 也许她实在太不像个大家闺秀,她的任性、刁蛮、无礼、坚定以及有仇必报,根本不讨人喜欢,但这所有的令人不喜的特质。似乎都敌不过她泪眼朦胧那一刹那里流露出的脆弱和自尊,还有她面对伤痛时的豁达和无谓,——他有时觉得,宁小喜简单得就像面镜子,你有什么,她就照实给你显示出什么,不遮不藏。可是现在这面镜子,却用“沽名钓誉”四个字戳疼了他。 本来进来的时候就带着一肚子气,听到这话他更是憋屈得受不了。但这满腔火气又无法施出来,一扫她身后木床,便怒目望着上面宁安:“你为什么把他留在这里!” 这少年当日行刺他未果,反被他击伤。琉琴求他勿要追究,他便真的不再追究,就连他下落也未再让人打探。可是刚刚魏国柱居然说造成这场任务几乎失败的是前来捣乱的院子里养伤的宁家亲戚,他纳闷。让霍亭来查,却查出居然这宁家的亲戚正是行刺他的少年——少年恨不能杀死他。他深怕宁小喜受袭而派了下属暗中保护,可宁小喜却将杀他的刺客好茶好饭好伺候地收留在此,你让他心里怎能不气? 到头来,他倒成了那个里外不是人的人! 经过撕毁印信一事之后,别说看到他,小喜就是想到他都来气,眼下这么莫明其妙地质问她,她心里那火苗便又蹭地冒上来。她跟他有什么相干?难道她想收留谁还得经过他同意?他真当这随州城是他的地盘了吗?! “我爱留谁留谁,关你什么事!”气不过时她便张口一呸,呸完才惊觉颈上还有伤,下意识摸去,然而伤口这会儿却不那么疼了,至少已不影响说话——这却神奇。 骆明轩将她的举动收在眼里,知道是他刚才涂的药起了作用的缘故,却也不说,而是沉着脸背起手,冷哼道:“你想留谁自然不关我事,只不过我要提醒你,你要是留他在此,那你的事我从此以后再也不会管!” “你不管便不管!谁求你来着?” 小喜腾地站起,肠子都快气爆了。 骆明轩本意只是想让她放弃收留这少年的打算,他身负武功,又心智未清,加上与琉琴有关,他来历并不简单。他是为免她再卷入什么是非之中,可是看她的样子,是打定了主意千年不服软了,心里那气便也压不下,于是咬牙道:“这可是你说的!” “就是我说的!”小喜不顾脖子伤口又在拉扯作疼,冲过去双手将他推向门外:“你给我滚!给我滚!” 像三五个魏国柱那样的高手都不能轻易近身的骆明轩踉跄着退到门外,守候在此的霍亭等人慌忙上前来扶,被他一掌拂开,再看他脸色,已是沉如黑铁。而门内的宁小喜也是满脸怒色,两人之间的空气已到了爆点,随便再来句什么这屋子都有被炸垮的可能。 霍亭对这样的场面总算已有些熟悉,这俩冤家哪次见面不争不吵?心里早有数闭上嘴不作声。但魏国柱不知道啊,刚才好不容易把事情解释清楚之后,主子总算缓和了态度,不打算降罪于他,心里正安慰着,恨不得立刻能回报于他。刚才宁小喜对主子大吼大叫他是看在眼里的,这会儿居然又动起手来!他家主子是何等尊贵之人,居然被个小丫头片子推搡,是把他们这些当属下的视为无物么?! 当下一跺脚,走到骆明轩身前,一伸手扼住宁小喜胳膊:“敢推咱家主子,你是不要命了吗?” 他这一举动在旁人眼里都正常,可是霍亭一见却睁大眼了!正要伸手将他拖开,骆明轩的手却比他更快!只见他衣袖就那么一拂,右手以同样姿势扼住魏国柱手臂,然后随手一扔,就跟撂大柴似的把硕大个汉子撂到了一边。 魏国柱本没有这么废柴,但谁让这人是他主子?便是骆明轩想剁了他一只手,他也不敢动弹,便只好傻愣愣摔到地上,摔麻了半边屁股,还不敢言语。 “把他押回去!革了他武卫头领的职!” 众人目瞪口呆之间,骆明轩从齿缝里挤出这么一句话,大步走向院门口。 霍亭冲着一脸无辜未知真相的魏国柱摇头叹了口气,挥手让人将他给押了。然后冲宁小喜一揖身,含笑追随骆明轩而去。 院子里总算安静下来。 小喜站在门内,无声无息叹了口气。 碧玺揪着绢子错步在她身后,一时呆怔着不知道干什么好。刚才小姐与骆明轩的争吵比起前一次来又更厉害,她不明白这两个人为什么每次都要闹得这么水火不容?明明骆少爷看起来还是心肠不坏的……当然,她更不明白的是,为什么今夜的无妄之灾会降临到她们头上?而骆明轩的人看起来好像还早就知情——霍总管一定也早就知情,所以才会那么及时地赶过来。是了,他刚才扶自己起来的时候都不敢看她,是因为终于意识到与她男女有别吗? ——如果是的话,那么就是说,尽管还只有十三岁,但她看起来已经不那么幼稚喽?勉强也算个小女子了吧? 她小脸上忽地一热,绢子捂住脸蛋上两片红晕,活似这会子还有人打量她似的。 …… 小院这一夜动静委实惊动了不少人,比如左边的杨大夫一家,以及右侧的孙大娘一家,甚至还有更远些的邻居。但平民百姓,深知惹不起这种事,即使担着心,也未曾敢靠近来。杨大夫家还好,至少还有四五个徒弟,怎么也能稳稳人心。然而孙大娘一家却是压根一夜未睡。柱儿歇在绸庄,家里男人除了年过六十的孙大爷就是年仅五岁的小石头,一众老弱妇儒自是不敢露面。 翌日小喜正费着老大劲跟碧玺解释为何骆明轩会派人来守住院子,孙大娘与何氏便就忙忙地过来了。 “我早就说过这单门独院的光你们俩住不行!这不可出了这么大的事?”孙大娘打量完院子,再一看除了小喜颈上那抹印子,那声音便就往上揪起来。妇道人家哪见过这阵仗?这印子再深一点那可是要人命的事!能不后怕? 何氏也满脸的忧色,倒是未曾说话,只望着小喜。小喜不以为意笑了笑,说道:“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谁还没遇过几个贼呀!俗话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我往后算是否极泰来了。” 孙大娘佯嗔着瞪她一眼,倒也不纠结这个了,却是说:“是了,昨儿夜里我倒是听见后来来了好些人救场,当中似乎还有人叫骆爷的名字?莫非是……” 小喜一愣。何氏见状忙推了推孙大娘:“娘,您听错了吧?骆爷还在湘园呢,怎么会半夜跑这里来?定是巡街的捕快发现了,赶过来帮的忙。宁姑娘,可是如此?” “哦,是,没错!”小喜忙点头,“不过就几个偷东西的贼,怎么会惊动骆爷?再说我跟他也没关系……” 孙大娘见她如此,便也就释然地点点头,“若是这般,那我就放心了。这龙王庙虽则治安尚可,但也不可大意,丫头你还得想个法子才是。若是改日又被人瞄上了什么财物,失了东西不要紧,若是伤着人可就是大事了!” “大娘说的是,我正有这打算呢。”小喜笑道。 这里众人正开始往别的事上寒暄,铺子里忽地又响起道询问声:“宁姑娘可在?” 065 欲盖弥彰 碧玺忙去接待。小喜继续与何氏等闲话着,没说两句,碧玺却回了来,道:“小姐,张捕头来了。”闪开身子,后头那腰挎大刀的果然是张德水。自从上回因采花贼一事在衙门里见过之后,小喜倒是有段日子没见他了。 “张捕头光临寒舍有何贵干?” 小喜也没起身,端起茶盅慢条斯理这般。她这心里头可还气着呢,哪能这么快忘掉。 何氏与孙大娘见状起了身,与小喜道:“铺子里还有些事,我们就先过去了。”小喜虚应着,送二人出了门。孙大娘在前,何氏落后少许,与小喜道:“既是张捕头亲自来了,必是与昨夜之事有关,姑娘你仔细应着,如能得衙门关照,回头也省下不少事。”小喜自是点头。 等二人出了门,小喜这才回头看着张德水,被晾了这半日工夫,张德水竟也没脾气,与她作了个揖,说道:“听闻昨夜宁姑娘院子里来了贼人,并行凶将姑娘击伤,梁大人特吩咐本捕带人前来勘查,要为姑娘讨个公道。还望姑娘行个方便,让本捕的人四处搜集些蛛丝蚂迹以为证据。” 小喜听他说毕,却不急着答应,只示意碧玺上茶。 她这院子出了事,梁宝川这个老狐狸会突然这么好心特特让人来勘查?昨夜一整夜衙门里无人前来过问,一来便咬定是贼人行凶,这不是一面做着样子,一面敲打着她,不让她说出实情来么?她若是说出实情。那么骆明轩与那姓谢的之间的暗斗大概就会转成明斗了,而最终赵福安被藏之事也会被抖露出来。紧跟着许多事都会包不住火。 梁宝川才不会担心事情败不败露,为此担心的应该是骆明轩才是!他不会想不到昨晚早已惊动了左邻右舍。若是官府不出面,此事又不知被传成什么样,何况这院子里还曾死过人……因而只有他才会一大早支使梁宝川以查贼的罪名来宁家院子为昨夜之事定案,也只有他才有这个本事! 不过这事于她也没什么坏处,左右她也得想个由头来遮掩这个事,倒不如就此借坡下驴。低头喝茶的工夫小喜想通前后,心中便有了数,慢条斯理说道:“难得梁大人这般惦记着咱们这些平民百姓,我虽非本地人。却也为此感到万分荣幸。张捕头既是奉命勘查,我也没道理不配合,如此便请张捕头领人去罢。只是前院里头我还有个病伤中的亲戚在静养着,捕头可要仔细着些,勿要惊动了他。” 张德水忙地低头:“这个放心!本捕定然吩咐属下们小心行事。” 小喜微笑点头,让碧玺带着他们去了。没一会儿便听张德水张罗着十来个捕在此前后搜寻,模样儿做的倒是周全正经。只是昨儿半夜整个院子都被骆明轩的人几乎全盘整理过,就连后院花叶子沾的那点豆大的血迹都给洗刷掉了,还能有什么蛛丝蚂迹? 这里看热闹似的又略坐了坐。扬首见张德水不时地将目光往屋里望来,显然是顾忌着她有什么不满,便索性不招这人厌,拿着绢子去铺子里。 但即便如此。院里头那呼三喝四的声音仍然不绝于耳。端着食盆子把猫狗们喂了一轮,却又听张德水招呼着人要拿梯子上房。她却是坐不住了,掀了后门帘子。与站在院里只有呆站着看的份儿的碧玺喊道:“厨房里冰盆子中还凉着有半锅银耳汤,碧玺去把它端出来。给张捕头和众捕爷们解解渴!” 碧玺听后拔腿便去。张德水听毕,顿时咧嘴冲小喜一笑:“宁姑娘客气了!这怎么好意思?” 小喜笑了笑。扬起绢子扇风:“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你们不嫌喊得嗓子疼,我还嫌耳朵疼呢!”说完一撂帘子,便是转回了屋里。 张德水平日在城里四处耀武扬威,偏偏这回梁宝川吩咐过须得好生办差,不得有半点唐突,受了小喜这一软钉子,却也只得生生咽进肚子里。 院子里好容易清静下来,隔了片刻,小喜隔着镂花窗子往院里望了望,正见张德水放了碗,举步往铺子里来。眉头一皱,回到珠帘后坐下,他却已撩着后门帘子进来了。 “宁姑娘这铺子当真布置得趣致。” 一进来张德水便是赔笑这么一说,想是套交情来了。小喜也不好伸手打笑脸人,便也笑着让坐,“张捕头过奖了,咱们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比不得别人做大买卖,不过是图赚几个钱糊口罢了。可不敢当这个‘趣致’二字。”说着从几上瓷盘里翻过一只小青花盅,与他斟了杯春毛尖儿。又道:“张捕头可曾查出点什么?” 张德水见提此事,便正色将茶盅接过,岸然道:“这是伙技艺十分高超的贼人,行动时狡猾非常,几乎不曾留下丁点痕迹。必是见姑娘二人居此,早已留意了此间,所幸是御绸庄霍总管半夜经过,将这伙贼人击退,否则的话后果真是不堪设想。” 小喜暗地里不免一笑。原来骆明轩想的是这个辙,把自己择出来,把霍亭推进来当这个“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之人,这样他派人埋伏在此的事情也就根本不存在了。 倒是想得周到。 “……虽然狡猾,但还是让本捕找到了一点可疑之处!”张德水这时露出得意一笑,显然当真是在认真办案,而非走这一遭只为昨夜之事正名。小喜也不点破,顺着他道:“哦?不知张捕头发现的可疑之处是什么?” 张德水却一脸正色:“这个需得往上奏报,不能随便宣之于人。” 小喜闻言冷笑,扇风的绢子扬得更没劲儿了。 张德水扫视了一眼这铺子,说道:“姑娘这店是自己的,倒还划算。龙王大街这带向来是旺地。铺租很不便宜,像这么大间的地儿一日若没有个一二两银子的进帐。铺租都成问题。是了,还有税赋——今儿早上从梁大人那出来的时候。便见税库司的人前去递交本季商铺印信通鉴的文书,这可是除了商税之外又一道关税。钱虽不多,却也是项支出……” “印信通鉴?”小喜听到关键处,却是扭过了头来。 …… 点灯时分骆明轩回到湘园,先接过翠微递来的温茶喝完整杯才于榻上落坐。 接连在绸庄里住了两夜,昨夜折腾了半宿,天亮后到了府衙,回来又紧接着把赵福安的事另外作了安排,这一夜一日下来。到这会儿才有了回窝的空当。 昨夜谢家派来的刺客失手,暂时应是无暇应对绸庄,这倒也给了他点喘气的时间。只是他谢君尧绝不会就此罢休,这次己方的暂时得利只会引来他更强烈的报复,他若是不尽快将此事解决,绸庄的正常运作都将会被打乱。 悠悠吐了口气的工夫,霍亭已随后进来。 “梁大人方才派人来过,说是张德水已经于上晌带人去过宁家院子,当时宁家隔壁的孙家人也在。——哦,也就是采办马队里孙柱儿的家人。这会儿估计左邻右舍都已知道宁家昨夜乃是来了窃贼,也已经知道屋里还有个会武功的亲戚。” 说完之后他朝骆明轩看了眼。骆明轩却没什么表示,仍低头喝他的茶。霍亭站了片刻。忽又道:“是了,张德水还说,在宁家院子前院发现了件东西。他已经让人带过来。”说着他从袖里掏出一物,递给骆明轩。 他接过。却是个半月形玉佩,上面还沾着些泥土。质地是羊脂玉的,并不普通。 他微皱眉看了两眼,便塞进怀里,也不多作表示。隔了许久,霍亭都几乎要悄声退下之时,他却又开口了,“你手里那是什么?” 霍亭低头望了眼,说道:“是准备拿去府衙办本季商铺印信通鉴的文书。”东元国有条律,凡行商经营者须有印信,凡行商印信每季度须得上税库司盖戳受审,以便维护税课正常秩序。 骆明轩听毕点了点头,却依然没说什么。 霍亭见无事,便弯了下腰准备告退。 才走到门口,忽听后方道:“去府衙的时候顺便跟梁宝川说声,让他给宁小喜重办张印信。” 霍亭却是顿了一顿。回头看来,榻上那人却又一本正经看起了帐册…… 骆明轩直到门外再无声音时才把帐册啪地合了,身子往后一仰,却是不着痕迹叹了口气。 他跟宁小喜之间怕是永没有缓和的机会了,这个女人是绝不可能跟他低头的,也罢,总算是相识一场,把印信还了给她,就算两不相欠了。谢君尧不是个善类,他与他的斗争还长久得很,把她扯进这浑水里对她并不公平,以后他跟她便井水不犯河水,只当是陌生人便是。她爱在随州呆着,便就由她去好了,也许他的少出现,对她而言就是福音。 而且她不是也说,不需要他管她吗? …… 是夜泷阳谢家临湖抱厦之中,宽大丝袍于身的男子正对月而坐,忽地自甬道掠来几道黑影。 当看清来人,他原本冷冽的面色立时又冷了三分:“怎么只你们三人?” 黑影中其中一人伏地:“回主子的话,辛乙已遭暗算,钱武被骆明轩当场击毙,头儿吕松,吕松不知去向!” 男子闻言不动,但手上被其捏碎的瓷杯却使得这一小片空气立即沉抑起来。 “要你们办的事呢?” 那黑影踟蹰了半刻,才低头道:“骆明轩早派人埋伏在宁家院子内,小的们去到时已被盯住,将得手时骆明轩与霍亭赶到,便,便没办成……” “一群饭桶!” 木几上的杯盘顿时随着这声怒吼跳到了空中,紧接着又跌落地上变成粉碎。男子背手立于阶上,暗夜无风,那一身丝袍却似是被满腔的怒意撩起而不时飘动。 “速去寻找吕松下落!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是!” 三人听见这话似是捡回了半条命,连回答的语气里都透着股幸存的感觉。只是就在转身的这一刻,背后那冰冷刺骨的声音却又道:“你刚才说,霍亭也赶了来?” 先前回答的那黑衣人微顿了顿:“回主子的话,正是!” 台阶上背手而立的他静默半刻,蓦地于宫灯之下露出丝令人发颤的冷笑:“霍亭,这个野杂种!” 066 奉旨归府 “爷,魏国柱来了。” 骆明轩刚用过午饭,霍亭便引了一人进来。他没好气地瞟了那低垂着头的人一眼,道:“你不好好在屋里反省,来这里做什么?” 魏国柱局促地看了眼霍亭,得到他眼神示意,才壮胆道:“这次小的没办好差事,反而惊动主子爷亲自出面,小的在屋里反省了一日一夜,深知罪过甚大。今儿上晌却忽想起一事,心觉可大可小,故特来禀告主子。” 骆明轩望着他不言语。魏国柱吃不准他这是什么意思,迟疑了半刻,便续道:“主子不说话,那小的便往下说了。便是那夜在宁姑娘院里,小的明明在暗中瞧见来袭的人共有六个,在后院里被小的击毙一个,后又被主子您击毙一个,后逃走三个,应当还有一人才是。而这人应正是他们的头领。小的想起这人走之前神色很是奇怪,更是盯着主子您看了好半晌,小的当时无暇顾及,便就没注意他。哪料他却不声不响翻墙走了,连剩下的他那三个同伙都不再理会。后来小的带领兄弟们左右搜寻都不见此人踪影,于是想,这里头怕是会有什么蹊跷。” 霍亭脸色平静,想是早听他交代过一遍。骆明轩微顿了顿,却是将手里茶盅放了,将魏国柱上下打量了几眼。魏国柱被他盯得更是连两只手都没地方放,不自觉扯了扯衣襟,又松了松领口。骆明轩道:“除了这个,你还反省出什么了?” 他闻言怔住,讷讷往霍亭处望去。霍亭神情一贯怡然,看不出有什么暗示。他便嗫嚅着道:“小的。小的办事不力,有负主子厚望。但请主子看小的往后的表现。” 骆明轩微哼了声,“回去继续反省。” 这便算是将他打发了。 魏国柱走后,霍亭道:“他所说这事,倒的确可大可小。” 骆明轩皱眉片刻,道:“你是说,那刺客可能会有别的目的?” 霍亭点头,“谢君尧一向狠辣,对心腹手下也从不留情。此次他们既奉命来杀宁姑娘告败,回去后必逃不了严惩。若想规避罪责,那么也许只有将功折罪这一条路可走。眼下又只有赵福安对他来说最为扎心,所以,咱们还是不能在这方面放松警惕。” 骆明轩点头,“那物证还倒好办,万一被逼急了,他谢君尧还可以找谢昭仪出面帮忙。但赵福安是唯一人证,他却是无法把握不在这上面出现变数。在圣上恢复朝议之前,不把赵福安给灭了。他是不会安心的。——你亲自带人去守住赵福安的住处,具体该怎么办,你心中有数。” 霍亭嗯了声点头,但却留了留脚步。“魏国柱虽然有些鲁莾,但也并非不知轻重,办起事来还是放得心的。主子当真让他闭门思过一个月么?” 骆明轩瞟了他一眼。“他不是错在鲁莾。你当我仅是因他对宁小喜动手而罚他?这次让他去守宁家院子,虽然答应着去了。但他很不情愿。我知他是觉得我大材小用,很该让他去执行别的更重要的任务才是。我若不及时纠正他的自负和好大喜功。那么他这次是对宁小喜动手,下回只怕除了我以外,会谁都不放在眼里。我不需要这种愚忠于我本身的人,我需要的是忠于我下达的所有任务的人。什么时候他知道自己错在哪儿了,就什么时候饶他。” 霍亭听毕沉吟片刻,而后释然一笑,“遵命。”便是弯腰退了出去。 魏国柱回到武卫队所在的跨院,进了自己屋,先捉过桌上的酒壶对嘴灌了两口,才一屁股坐下。 路过的武卫队正统头邢毕见状便拐了进来,咦声道:“你不是去见爷了么?怎么回来闷闷不乐的?” 魏国柱叹了口气。邢毕道:“到底怎么了?” 他叹了口气,摇头:“我也不知道,主子没说,只让我回来继续反省。” 邢毕听了皱眉,“合着爷没把这事放心上?” 魏国柱不说话,只低头望着地面。 邢毕夺了他的酒壶喝了口,哈着气道:“主子和霍总管都是英明果断之人,咱们都能怀疑的事在他们那里肯定逃不过。那刺客要么就是回泷阳去了,要么就是冲着赵福安去了,赵福安那里主子早作了安排,出不了事。主子如今也就在气头上,过了这阵子定把你归了原职,这武卫队还是咱兄弟俩掌舵,你就甭吊着这个心了啊!”说着拍了拍他肩膀,起了身。 “不对!” 魏国柱忽然皱眉,紧盯着地下,“我总觉着这个事不那么简单。那天夜里那刺客的神情太不对了!主子一心系在宁姑娘伤口上,他们都没有发现……”说着他站起来,顺着桌子踱了两圈,而后喃喃道:“也许还会有第二种可能……” “什么可能?”邢毕道。 魏国柱忽然抬起头,握住他胳膊:“老邢,这两日我没办法在屋里反省,帮我打个埋伏!” 说完他已经捉起大刀,箭步出了去。 害得邢毕追在后头喊:“你去哪儿?……” 霍亭坐着马车正要出行,忽见翠微急匆匆从外头进来。因正等着套车,便问:“翠微有什么事?”翠微见是他,便就停了步子,说道:“方才府里来人,说夫人今儿与齐夫人约了吃饭,回府后便与侧夫人议起咱们爷的婚事。这会儿派了车来接咱们爷回府去呢。” “婚事?”霍亭闻言微顿,眉头立时皱起。 翠微也是一脸为难之色,拉了他到一边:“霍亭,你说夫人对齐家那般上心,咱们爷对这事儿却是一再推却,这回接爷回府去,会不会是要逼着爷点头啊?咱们爷这些年对夫人已经够尊重的了,什么事都是把她孝敬在先,然后才轮到自个儿亲娘。齐小姐是好,可再好也得爷心甘情愿啊。要是在这上面再没个主意,那也太憋屈了。” 霍亭知她是为骆明轩抱不平,可这事却不由他们说了算,一时叹息无语。碰巧车夫套好车过来相请,便交代与她道:“无论如何这事还得主子作主,你先入内禀告,我眼下有要事赶着出门,回头便由你伺侯主子回府。” 翠微嗯了声点头,目送他上了车。 原地又默了片刻,才又举步入院。 骆明轩正在廊下给鹦鹉喂食。 翠微犹疑了半刻,说道:“爷,夫人派人来接您回府。” 骆明轩头也没回,“有没有说什么事?” 翠微摇摇头,垂头道:“……没。” 骆明轩看着鹦鹉将食吃尽,才转回头来,“收拾一下。也确是有些日子没回去了。” 说罢径自进屋更衣。 翠微双唇翕了翕,到底还是紧抿着嘴进去了。 没多久后翠微便随在骆明轩身后出了门,随行小厮早已前去门口打点车驾。这次因是府里来的车,倒省下套车等许多事,到了西门内,果见一辆乌蓬大车停在影壁前,一名三十来岁的车夫手抱马鞭侯在车下,高大的身躯颇引人注目。 骆明轩在车前停步,车夫躬腰请其上车,他打量了他两眼,说道:“我好像没见过你。” 车夫把腰更低了点,回道:“回爷的话,小的是新来的。” 骆明轩道:“谁荐进来的?” 车夫微顿,谦卑地:“是大厨房二管事刘嬷嬷。小的的婆娘唤她一声表姑。” 骆明轩不说话。翠微想了下,轻声说:“大厨房的刘嬷嬷是钱总管的二嫂子。”钱总管是主管外院的二管家,是侧夫人苏五娘的陪房,有了他在,刘嬷嬷这层关系是错不了的。 恰巧车夫抬起头来,骆明轩看了他两眼,眉头略动了动,却也没说什么,上了车。 翠微随进车厢,坐在榻下一张小杌子上。 骆明轩进去后便歪在榻上假寐,车子拐弯时一个颠簸,震得他睁开了眼,却又顺势拿起手畔一本书,随便翻看起来。 翠微悄然往他望了两眼,坐了一阵,上前替他从随身带的暖壶里斟了杯茶。放壶的时候,便道:“齐四小姐可好些日子没来寻爷了,爷怎地也不去找她说说话?” “哪有空?”骆明轩头也没抬,声音也是那么懒洋洋地。翠微咬了下嘴唇,说道:“爷这话说的,这么些年天天日日不都这么忙么?从前还不是经常寻四小姐出来赏花踏青,如今忽然地就么晾起来,在人家眼里倒显得咱们不懂情理似的。” 骆明轩语气渐渐不耐:“照你这么说,合着我就该隔三差五地寻她见上一见,这便是通情理?男女授受不亲,再跟儿时那般厮混,成何体统。” 翠微道:“爷跟四小姐不是青梅竹马么?来往又怕什么,这会子可许多人等着您二人的好事近呢。” “翠微!”骆明轩忽地将书拍下,坐直身,目光放冷往她脸上探究地看了两眼,说道:“你今日话忒多,倒不像往日。” 翠微忙起身道:“哪有?不过是觉得车里头太闷罢了。” 说着,便转身去撩车帘子。 067 引狼入室? 翠微掩着发热的脸起身,转头去撩车帘子。 骆明轩若有所思望了她片刻,低头也拾起桌上书再度打开。还没等翻上两页,倚在车帘处的翠微却忽然“啊”地尖叫起来!几乎是同一时刻,整辆马车忽然加速往前,伴随着马匹嘶鸣声,活似疯了一般直直地对着前面狭窄的小巷里冲去! “怎么回事?!” 他赶紧起身,接住将摔倒的翠微,抬头望外,暮色里却是分不清东西南北!今是初三,无星无月,小巷里又全无一点亮光,仅仅靠车厢内角上挂着的两颗明珠渗出的光亮看去,眼前这巷子却似无人居住,听闻不到半点人烟气息! “这不是回府的路!车夫他人呢?” 马车上根本已没有车夫的影子,翠微颤抖着说:“我刚刚撩帘的时候就没看见车夫!” 骆明轩神色一凛,心知出了事,眼见着马车已将撞向前方墙壁,当下已顾不上其它,飞身下去拉住马缰,徒手之力硬生生勒住两匹发狂的马!剧痛之下马的嘶鸣几乎划破天际,马蹄朝天不断踢蹬,而四道车轮与青石砖相磨擦的声音也几乎将人的耳膜撕破! 车厢里的翠微紧捉住车窗,双眼盯着车头的骆明轩丝毫不曾放松!虽然说马车在他的勒拉之下已经渐渐停了下来,但是因为惯性,整个车在马匹的挣扎之下正往两侧撞去!而珠光虽然微弱,但仍可看见骆明轩的双手虎口已经被马缰勒出血来!她心下大震,不由喊道:“主子!你快松手!” 骆明轩咬紧牙关。紧盯着马头,根本无暇顾及其它。这个时候要是能有个人帮他解开套车的铁扣就好了!那么任凭两匹马怎么瞎撞。他都能争取到一点逃离的时间!但这时他不能松手,翠微又手无缚鸡之力。这可真急死人了! “主子……你……啊!” 车上的翠微吓得根本就不敢挪动分毫,攀住车窗的十只青葱儿似的指尖已经泛出了青白色。这时马车又一阵大颠,使她几乎已连身子都已站立不住!骆明轩听到她惊呼转过头来,不由得急吼:“你赶紧跳下车!” “我……我……害怕!” 她望着在眼前因颠簸而不断的地面,眼泪滚珠似的坠落,可就是不肯松开一根手指。她是骆府的家生子,她祖母是骆老爷的奶娘,在府里一向地位尊重,论出身虽比不得大家闺秀。自小却也从没吃过什么苦头,十岁开始在府里当差,随的是骆夫人房里,若不是当年服侍骆明轩的大丫环出了嫁,一时寻不到合适的人选,她怕是还呆在骆夫人身边随侍。 眼下这样的状况,哪里是成日铺锦叠绣的她应付得来的? 车头的骆明轩急得嗓子都快冒烟了,但两匹马仍然在疯狂地冲撞,而他的双手已被勒得快把握不住了。眼前这夜色就像一张无边的黑幕。压得他几近窒息!这绝不会是偶然事件,现在他用脚趾头都能想得出此事跟那车夫有着绝对关系!可是现在找他算帐不是关键,关键是如何解决眼前困境! 马儿又是一阵嘶鸣,带着点悲壮的气息。然后前蹄高高扬起,似是坚持不住了。他趁机使出浑身力气集中在右手,腾出左手去解车厢与车头的套扣。经过这连番摇撞。套扣其实已经松得差不多了,现在只消施上几分巧力将它勾出即可。 就在他全部注意力放在这方的时候。寂静的夜幕里忽然刮过一丝凉风,将他耳畔一缕垂落的发丝轻轻扬起。他察觉到这一丝变化时立即停手凝神。然而就在此时,一柄钢刀随着他扬起的双眼迎面砍下,全部心神都集中的车上的他完全没有任何力量阻挡,而那刀来速之快,简直已令他恍惚看到了自己的灵魂飞起! “主子——” 翠微响彻天际的尖叫没有给这一刹那的生死带来任何转机,在这样的逼迫之下他没有任何逃生的可能!他瞠眼怒视着这把刀的主人——这个精壮的汉子仍然穿着骆府车夫的服饰,但他的脸上却已没有半点的谦卑! “受死吧骆明轩!” 这声冷喝似乎已经将这场惊变给了结局,骆明轩紧咬着唇,等着那钢刀刺入胸膛。 刺客脸上带着笑,好像看见了不久之后在他的主人那里自己是如何凭着骆明轩的首级得到褒奖。 昏暗珠光下翠微已跪倒在地声嘶力竭的哭喊,可是不远处小巷尽头的高墙仿佛意味着今夜这就是条通往地府的不折不扣的绝路。 忽然间,夜空里传来微不可闻的一阵哨声,一长一短,再三短一长,紧接着这死寂的夜幕下又轻轻的吹来一丝软风,仿佛有人在你的耳畔悄悄地传了道鼻息似的。怒目中的骆明轩双眸蓦地闪了闪,而后那目光里的怒意就转变成比这漫长的黑幕还要巨大的惊诧! “主子留心!” 随着这道沉厚的男声,一柄同样闪着寒光的钢刀如闪电般亮起在刺客身后,它是这样快,以至于刺客在感觉到不对头后以最快的速度回头,也无法挡住砍向后颈的那一刀! 借着这刹那的机会,骆明轩陡然扬起右腿,飞起踢中刺客胸膛,而后就地往车板上一滚,毫无悬念地脱离险境。刺客惨呼一声滚落地下,但马上就有一把刀顶住他胸膛! 经过这一变故,两匹马更是疯狂地往前挣扎,车厢剧烈晃动,眼看着就将脱离车头翻落在地!车厢里的翠微尖叫连连,骆明轩当机立断掠到车身之侧,双手撑住车身,飞起一脚踢断搭扣!挣扎的马儿立即嘶嚎着往前狂奔,完全失去控制地对准墙头撞去,两声巨响过后。墙头立即飞溅出两滩血柱,马身之后的车头甩上墙头。再跌落地,却成了一堆碎木…… 骆明轩将车身扶好。等魂飞魄散的翠微从车里爬出来,便移目往墙下马尸看了两眼,然后再将目光调转到已躺倒在地的刺客。眼前这个仍穿着车夫服饰的人手捂胸口,睁大着眼望着他,大口地喘着粗气。而拿刀指在他颈前的魏国柱则转身朝骆明轩弯了弯腰,道:“主子,您还好吧?” 骆明轩眉尖略动:“这是什么人?”魏国柱不会无缘无故出现在这里,唯一的可能是他刚好知道这刺客的来历。 “主子!这就是那天夜里从宁姑娘处逃走的那个刺客呀!”魏国柱急急地道。“小的总觉得他对主子不轨图谋,所以昨儿回院后就又追了出来。一直暗中跟随在主子左右。刚才却是因主子出门太过突然,小的落后了几步,才险些致主子遭遇不测。小的护卫不周,还望主子饶恕!” 骆明轩盯着他看了几眼,缓缓将目光移向地下刺客,忽地脚尖伸上去,挑开他头上绣着骆府字样的束巾,而后背手冷笑了声,转身道:“把他带回府去!” 一柱香后魏国柱上了府里就近的铺子拿了马车。将骆明轩一路护送到府。 骆夫人与苏五娘则是听闻了消息早已候在门口,见了一众人这副模样,俩人皆是不由得迎上前来:“轩儿你没事吧?”骆明轩忙安抚道:“孩儿无妨。”一面转头又与魏国柱道:“将此人好生看押,而后去通知霍亭过来。” 骆夫人见被魏国柱押着的刺客。急得道:“如何会出这样的事!这谢家的人未免欺人太甚!” 苏五娘却是先让人领了翠微下去,才站在明轩身侧,忧心地望着他。“偏又是霍亭不在身侧,若是身边有个得力的人跟着便不至于了。——夫人。我看还是让轩儿先去换洗吧,我让人炖了参汤。回头让他喝了压压惊,用过饭后再来主院给夫人见礼。” 骆夫人沉吟着点了点头,便由丫环伴着回花厅去了。 到了苏五娘院里,骆明轩也顾不上梳洗,且吩咐人道:“去把大厨房的管事及钱总管叫进来。” 五娘一听牵涉到钱总管,倒是一惊,“钱总管如何?” 骆明轩伸开手任小厮上前替他换衣,沉哼道:“娘不妨问问他,这刺客是如何当上这府里车夫的!” 五娘一顿,当即惊觉这当中必有猫腻。钱总管是她的陪房,他方才当着骆夫人面时不说,却等到这会子才让人唤其过来,倒真真是为着她这做娘的脸面了。心下便也有气,她毕生就这么个宝贝儿子,平日里深怕磕着碰着有个闪失,这钱中林身为她的陪房,却居然反过来引狼入室谋害于他,她便是再能忍,也不能纵容了这等事去! 当下一拂袖,端坐于主座之上,脸色已是沉凝如水。 骆明轩换洗出来,才坐饭桌旁喝了两口汤,去传话的人已经回来。却是一脸惊疑之色:“回侧夫人和爷的话,大厨房的二管事刘嬷嬷掉厨院水井里溺毙了,钱总管正忙着分派人手,得约摸片刻后才能过来。” “她死了?!”骆明轩皱起眉。 苏五娘也是惊道:“如何就出了这样的事!” 回话的人说:“小的听捞尸的人说,刘嬷嬷身上还有伤,似是被人打落井下的。钱总管还捎话来,要请示爷,需不需要报官……” 骆明轩闻言站起,片刻后似是想明白了什么,沉声一哼,却是道:“刘嬷嬷是家生奴隶,不必报官消籍这一项。让钱中林去府衙找张德水,就说府里失足溺死了人,然后去帐上按例领取恤银,再加多五十两报与他。让钱总管办事吧,不必过来了。” 苏五娘道:“既是钱中林与此事有关,如何却又不传了?” 他道:“刘嬷嬷是被刺客打死推落井下,钱中林既要报官,应不知情。再说,要知来龙去脉,我审那刺客一人即可,何必再兴师动众?如今因此死了人,张德水一来,事情从这里一撕开口子就大发了,如今还不是公之于众的时候。谢君尧还有后招,我得安心等着。” 068 这桩婚事 用完饭后骆明轩到达福宁苑,如今骆夫人搬住在此处。 等上了茶,拂退了旁人,骆夫人坐在绣着花开富贵的美人榻上,先是上上下下仔仔细细打量了他一番,而后叹口气,招了他过身边坐了,说道:“倒是我的错,原是因多日未见你,唤你回来叙叙话,却不想半路弄了这么一出。可伤着哪里不曾?” 骆明轩忙道:“母亲一番疼爱之心,却因轩儿之故惹来不轨之人入室,轩儿倒不曾有什么不妥,只是惊扰了母亲,让您为孩儿忧心,这是孩儿的罪过。” 骆夫人听得此言,面上倒是放心下来,转而从桌上拿过来一个锦盒,推了与他道:“这里头是云南今年新进贡给宫里的护元丹,对于治疗外伤极是有效。沈昭仪娘娘特赐给齐将军的,齐夫人惦记着你,今儿又捎了一份与我,说是你如今身份不同,平日里不免接触些身份复杂之人,这个给你用作不备之需。” 骆明轩看了眼这巴掌大一方锦盒,隔半刻才伸手接下。 骆夫人见状便是一笑:“沈昭仪如今是圣上身边的大红人,齐夫人当年对她这位嫡亲的小妹子疼爱有加,如今昭仪娘娘倒也没曾忘了这份情义,有什么好玩的好用的都没忘了她。承蒙齐夫人,往日里那些贡品伤药啊也惠及了咱们不少,也是你有这个福气,这眼看着沈昭仪就要封妃,难得齐夫人还这般惦记着你。” 锦盒盖上雕着只蝴蝶,是檀木制的。捧在手里还幽幽地散发出淡淡香味。骆明轩半日没答话,垂头盯了一阵。将它收进怀里,而后才望着骆夫人。“母亲说的是。下回再遇着齐夫人,还请替轩儿道声多谢。” “我看这声谢字莫如你亲自去说。”骆夫人啜了口茶,慢悠悠道。 骆明轩点头:“原本是该轩儿亲自登门道谢,但近来实在是没空。只得——” “你近来忙的可是与谢家老二斗法?”骆夫人忽然打断他的话,同时亦将目光抬起来。骆明轩不置可否。骆夫人便又道:“你虽已抢得内务府丝绸采办一职,但咱们骆家在朝中并无人脉,你孤身一人,靠什么来抵挡四面八方的明枪暗箭?便是如今有个安郡王撑腰,咱们骆家与郡王府却没有牢靠的关系可长久维持。说难听些,这关系说好便好,说散便散。谢家却有个正得宠的贵人在宫里,你跟谢家老二斗,便是赢得了一朝,也赢不了一辈子。便如今日,若是没有个魏国柱暗中相护,你能不能安全到府还未可知。” 这番话被骆夫人说得平稳而有力,听在骆明轩眼里却如针刺般扎心。这些年与谢君尧明争暗斗。他知道他后台巨大,却从未服输,也从未打算服输,今夜之事的确惊险。实因他错估了谢君尧,他以为狡猾如他,便是再恨自己。也不会施出这种损己害人之手段。 他将搁置在膝上的右掌紧握成拳,隔许久才缓缓道:“母亲所言甚是。不过。轩儿却也有话说。”他也不望上方,只盯着前方某处:“当年角逐皇商之时。轩儿本也是一时意气,想以此替咱们骆家在天下商家之中占得一名头,近些年我却渐渐明白,一切与宫中有关之事皆不可大意,皇商是商,民商亦是商,同样是做买卖赚钱,只不过前者听上去威风些罢了。轩儿没想过永久占住这皇商之位不放,若是果真寻不到扎实的后台,那么等到咱们骆氏旗下商行在东元国内拥有足够地位,到时谁愿意领这个位子,轩儿愿拱手相让。” 骆夫人听完这席话,却是怔了半晌没动弹。骆明轩便又道:“轩儿不是执拗之人,天下之大,哪里都有买卖可做。内务府采办一职是我用尽心机得来,我自会尽我所能继续走下去,可若是这条路果真与我无缘,那么我也不会强求。” 偌大的屋里就这么安静下来,就连烛台里的烛苗都怕惊动谁似的一动未动。 许久后也不知谁在门外咳嗽了声,终于将这一室静默打破。骆夫人长叹了口气,抽出掖在襟里的绢子印了钱唇角,“我骆家行商数代,邻近三省内也算得数一数二的富商,不料到了你这一代,却又忽然将咱们捧到官商列中。这是天大之幸事。有朝一日若是丢了这皇商差事,凭咱们的家底子,当然不见得活不下去。但是古来有句老话,叫做‘下山容易上山难’。你千辛万苦将骆家推到了这个位置,便如同行车上山,在半山腰上你忽然要撇下这一身负累下山,只怕你身后这辆车不将你压死也会将你砸个手断脚断!” 说到末尾她的声音忽然冷厉起来,连目光里先前还有的关爱也全然变做了恼怒。 “有些事情不是你想做就能做,也不是你想撇开就能撇开,这皇商之职你当初不争也罢,如今既争到手了,要不要拱手让人却不是你所能决定!我骆家如今风光在外,人自道随州骆氏富贾天下,连带着府中各咱铺子也跟着风生水起,如若突然卸了采办之职,到那时你以为咱们还能这般如鱼得水?再者,谢家与咱们的梁子早已结得根深蒂固,这些仇恨并不会因为咱们退出内务府而消失,没有了官商这层顾忌,你以为谢家还会这么跟你暗地里兜圈子,而不在明面上将咱们逼上绝路?!” 到此时骆夫人已然接近怒斥,门外候着的下人也不由得压制了所有声音。 骆明轩紧抿双唇,握拳片刻,抬头道:“母亲的意思轩儿一直明白——” “明白你就按我说的去做!”骆夫人不由分说打断他的话,目光紧逼着他:“齐将军驻军云南多年,当地百姓将他也视作菩萨般看待。如今便是宫里头那位,也是因着这个而格外地施予恩宠。加上如今沈昭仪母凭子贵,荣升妃位,更是一般人难以匹敌。如今能与谢家对抗的人家不过三四户,这齐家就是其中之一!难得齐夫人这般青睐于你,四小姐又与你素来要好,你若是将这个后台白白弃掉,我这个做嫡母的也难以容你!” 骆明轩听到末尾这句,眉尖不由自主跳动,眼眸里一道火焰忽地闪烁了一下,又生生压灭在半垂的眼帘里。这起灭之间的速度是这样快,以至于不经意都不能发觉。 即便骆夫人强硬如此,骆明轩也未曾出言反驳,也许这十几年的岁月里他已经习惯了这样的对话方式,也或许他压根就没有底气与她对抗……然而谁知道呢?反正,对于她话里的意思,他早应该领会,推三阻四,实在不是一个关心骆府将来地位的人该有的行为。 骆夫人站在榻前盯着他看了片刻,忽而叹了口气,缓缓回到座位,放软了声音:“并不是我这做母亲的逼你做决定,而是你已经是骆家的传承人,应该把整个家族的生存放在首位。齐四小姐与你青梅竹马,与你订下亲事一来系住了两家的关系,二来也全了你们两人相好之心,这是再两位齐美不过的事,我虽有私心,却也有一半是冲着这个才怂恿你们结好。你若是错怪了我这番好意,却是令我难过了。” 听毕,骆明轩亦缓缓抬起头来,“母亲的心意孩儿怎会不知?孩儿既然身为骆家传承之人,在此便替骆氏多谢母亲这般为家族着想了。” 骆夫人点头:“你既明白,那是最好。今日在齐府上,我又见着四小姐,这些日子没见,更是出落了。她走后齐夫人便同我问起你,又说起这儿女婚事。听她的意思,眼下是有好几家在向齐府打听四小姐。方才我与你说得明白,依我的意思,趁着过几日端阳节,咱们两家倒不如约出去坐坐,顺便提提你们的婚事。这件事一落定,往后我便也不再管你那么多了。你想要的那件东西,到了时候,我也自会给你。” 骆明轩闻言突然目光绽亮,身姿一动不动,仿似定在那里一般。骆夫人等不到回音,便皱眉:“你意下如何?” 隔半日他抬起头来,往她脸上扫去两眼,而后垂下双目,“母亲既已决定,轩儿听命便是。” “嗯。”骆夫人听毕,吐了口气倚回榻里,说道:“那么明日一早,我便让人去齐府里送贴子,齐夫人与四小姐那里定无异议。这桩婚事,就这么定了。往后有了沈妃娘娘为靠山,诸如今夜这等事,谅是他谢君尧也是不敢再造次。如此你又可安心做你的事业,实为美事。” 骆明轩只是盯着地面不语,对这番言语显然并不关心。骆夫人望着,便又放缓了语气:“说到底我膝下无儿无女,一直视你如同亲出,待你的感情与你亲娘是没有不同的,便是有时话说的重了,也是恨铁不成钢之故,你可莫记在心上。我自是愿你好的……” 069 权宜之计 苏五娘送骆明轩出二门的时候,霍亭正巧赶来。见他紧抿着双唇一言不发,霍亭便默不作声将魏国柱押着的刺客推进马车里。苏五娘趁骆明轩步上马车刹那,招手唤来他,“回去好生照顾你们爷,你是他最器重之人,往后可不许再出现今夜这样的事。” 来的路上霍亭早已听魏国柱说完整件事始末,当下自是记在心里。回头看了骆明轩一眼,却是又问苏五娘:“爷今儿这脸色不似平日,小的觉得倒不全为这刺客一事。可是还有别的什么惹恼了爷?侧夫人给个准话,小的也好心里有底。” 五娘看着他,虽是心里沉重,却仍是欣慰地点了点头:“都道你是轩儿的左膀右臂,如今看来果然不差。你料的不错,确是有别的事惹他上心。”说着便压低声,与他说了几句。霍亭听毕也是不由眉头皱起,五娘叹道:“此事夫人作主,我虽为亲娘,却因她一心为了骆氏,也拿不出理由与她说道。便只好由你劝劝了。” 霍亭嗯了声,一时也不便再说什么,便作了个揖,回身跳上马车去。 一时一大一小两辆车便又连夜驶回戚家庄。 走了大半路骆明轩亦未开口说话,帘下坐着的霍亭看了他一眼,轻声道:“爷果真答应了夫人的提议么?” 隔许久骆明轩才吐语:“她那不是提议,是命令。”他目光望着半启的车帘外,紧抿的唇线漾出一丝苦色。 霍亭收回目光,望着地下。“爷为了那件东西,着实是忍得够多了。” 骆明轩垂下眼帘。微光之下唇角苦涩似又深了两分。 骆夫人出身世家,大宅门里出来的女人没有一个是简单货色。骆老爷临终之前那一个月。膝下无子的骆夫人忽然一反常态,从一个眼里容不下沙子的女人变成了标准的贤妻良母,以分劳之名遣开在床前服侍了已有数月的苏五娘,又以庄子里无人照管为名将骆明轩整日留在庄上,这一个月里无人知道发生了什么,以往感情淡薄的骆老爷与夫人感情就这么急速地升温起来。 那日听家仆送信说骆老爷病危,骆明轩紧赶慢赶奔回府里,却被骆夫人以老爷刚睡下为名堵在房门口。她拿出一张骆老爷亲笔书写的信笺,上写着他过世后对所有家产的分配。首先认定了苏五娘平妻的身份,而后继承人自然是骆明轩无疑,但因他尚且年幼,所以代表着骆氏大当家亲令的印鉴暂时交由骆夫人保管。 骆老爷死后,骆明轩顺利掌家,但至今所有大小事需得动用到印鉴的地方,他还是必须要前来请示这位嫡母。当年竞逐内务府采办之职,骆夫人不同意他拿骆家数代基业冒险,是他在福宁苑外跪求了五日五夜。最后是苏五娘陪着跪下,才终于令她点头。如今骆家成为了天下顶顶有名的皇商,他打算放弃这位置,她却又死把着不放。 翠微说。夫人这是在为自己谋保障呢。她无儿无女,主子您又是侧夫人的亲生,如若你全部掌了权。从前那些个腌臜事儿哪里能容得她继续嚣张下去?她能不给自己留条路么。翠微原是夫人身边的丫环,但跟她的日子不过半年。如今待他倒果真是一片真心。 她说的这个他又何尝不知?但说的再多也改变不了现状,他竞皇商之职。树自己之威,正是在巩固自己的势力,只有他变得足够强大,强大到她已无法拿那颗小小印鉴牵制于他,才有可能从她手里拿回本该属于他的东西。 也曾有这样的人跟他献计,说,夫人无儿无女,她死后什么东西不还都是你的?弄个说不清道不明的由头安派下去,便就什么都有了。被他一脚踹了出去。他不是做假孝子给人看,而是这确是个不折不扣的馊主意,骆夫人若当真暴毙,她那拥有庞大族系的娘家首先不会放过给她这位大姑奶奶出气的机会,到时弑杀嫡母的消息传出去,他在这东元国中哪里还有立足之地?更遑论如今他上头还有以仁孝治国的当今圣上! 人可以狠,但狠要狠得有退路。把自己绕进死胡同,实在不是什么明智之举。 “夫人急欲攀上齐府而巩固咱们骆家地位,显然是因为太子妃的哥哥任东明日前去了云南齐将军营下为参军之故。太子妃娘家与齐府本为远亲,齐将军虽从来未对是否支持太子有过明显的表态,但起码这次接受任东明为参军是不曾有过异议。 “任东明入齐将军帐下,多半是太子授意,意图只怕也并不单纯。皇后与安郡王之母德妃素来不睦,安郡王身为长子,即便文幍武略,厚德载物,位份上却仍然争不过身为嫡子的太子,安郡王这回算是被夫人排挤了。” 霍亭一语打断骆明轩的遐思,将他从神游中拉了回来。 半刻后他点头,沉吟道:“不错。有些事情老天安排的也并不是那么公平。安郡王日子并不好过,他于我有恩,我若是因此而与齐府结亲,也许于他来说也算是弃主求荣了。我也正是顾忌着这一层,才迟迟不肯点头。但今日夫人这般说话,接下来我也只得见机行事了。” 霍亭嗯了声,说道:“圣上与安郡王今日应已回京,需不需送个信去安郡王府,与安郡王透个底?” 骆明轩想了下,“也好。今夜里你且把这刺客审了,回头我写好,再派人送去京中。” 霍亭应下,话到此处马车也正好已到达湘园,便就下车回屋均不再多话。 倒是另一片天空下,泷阳谢府翰苑书房里此时气氛正压抑到了极点。 以黄松木制就的书案此时已被掀翻在地,价值不菲的翡翠摆件及文房四宝统统都成了某人脚底下的碎渣,“骆明轩手上已经有了个赵福安,这回又白白送了个吕松给他!这狗奴才莫非是成心跟我过不去!”随着怒吼声,身畔一张花梨木花架又被摔碎在地。 “爷息怒!” 面前站立的人慌忙跪下,连声音都带着颤音。 谢君尧回过头来,望着他,丹凤眼里冒出的火苗似是更烈。 “息怒?!你要我如何息怒!沈昭仪被封为妃,大姐进宫至今仍无所出,骆明轩与齐府一向走得近,这回气焰还不得更往上涨?圣上已是对他时有赞词,再容他这般嚣张下去,不必说报仇,便是扳倒他也是枉然!” “奴才无知,爷……爷请恕罪!奴才这就去把赵福安和吕松结果了,以免留下活口……” “滚!”谢君尧猛地一踢左畔椅子,扬起一身天罗丝缝就的织锦衣袂:“一群废物!再让你们去给我捅几个篓子出来吗!——薛宜何在?速去收拾行囊,此番爷要亲自去随州!……” 为着院子里闹出的这件麻烦,小喜接连两日都在应付着来自街坊们各种形式的刺探。在这里呆了月余,挨得近些的铺子都渐渐熟络,虽然不至到推心置腹的地步,但听说出了事,来过问过问那是一定的。张德水带着捕快们在院子里吆五喝六,那来了贼的消息是传出去了,到如今为止,倒也无人猜疑这当中还有别的内情。 原本说好要去找人牙子雇人的事也一直拖到初四早上,小喜亲自上斜对面的牙行问了,到傍晚他们掌柜的便就派人牙子领了三个媳妇子过来。一个姓易,一个姓刘,一个姓杜。三个人皆二三十岁,年纪不相上下,形容上却各有差异,姓易的一双三角眼,虽堆着笑,跟你回话时那眼珠子却还在四处张望;姓刘的面相倒实在,话也回得简短,就只一身衣服也不知穿了多久未洗,袖口上居然磨得发出亮来。 最后是姓杜的,这个是三人里最年轻的,鹅蛋脸,盘发髻,长相端正,遇到问话时她就眼望着地下,唇角柔和,虽是一身补丁凑补丁的衣裳,却浆洗得干净,神情不哀怨,也没显出刻意的逢迎来。只是右手下却还牵着个拖油瓶,四五岁的小女孩,瞪着一双大眼望着小喜袖口上绣着的一对粉蝶。 小喜让人牙子先把那两个使唤回去,且问这杜家的:“嫂子这般年轻健壮,如何没去大户人家里谋个差事?” 杜家媳妇唇角收了收,低眸回道:“回大小姐的话,贫妇家里已无人,当家的和我婆婆前年上都染病死了。因小女年幼,无人照看,是以去到何处都得带着她,是以至今也无人肯雇。”说完她把头又往下低了低,小喜倒是瞧见,她捉住小女孩的那只手却明显的泛出白色来。 小喜沉吟起来。碧玺在后头暗里推她:“小姐,我瞧这个合适。”小喜白眼,收回目光把绢子往手里捋了几下,又将杜家媳妇打量了一番,说道:“我这院里总共也就三个人,活儿不算多,但里里外外的活计却都得做,且如今还有个病人。我这个婢女平日里得照看铺子生意,家务上忙不过来,就想找个得力人。干得好的话,月钱不会低于一两银。大嫂你看你有没有把握承下来?” 070 盛装出行 杜家媳妇听闻这话,便就抬起头,将院子大略扫视了一圈,然后与小喜深深行了一礼:“小姐莫怪贫妇唐突,方才瞧了一眼这院子,竟很是精致得用,孩子她爹在世时,贫妇曾去邻街开米粮铺的吴家做过一年活计,如今掂量着以贫妇之力,包揽下这里外粗活还不算难事。贫妇对小姐开出的价钱也十分满意。只是贫妇这女儿——”说到末尾她便咬了咬嘴唇,“贫妇须得带着她——” “这个你放心。”小喜道,“你既无别的家人,小孩子自是要随着你的。何况我这里也不是没地方住。只要你把活儿干好,什么事都好说。” 一番话把杜家媳妇喜得眼泪都冒出来了,忙不迭地牵着小女孩跪下:“小姐肯给贫妇一条活路,贫妇自是拼着一身力气把事情做好,不让小姐操半点儿心!” 如此商谈妥当,签了文书,小喜便付了人牙子二两银子,又让碧玺支了三百个铜钱给杜家媳妇,让她领着孩子先去吃顿饱饭,然后明儿一早再收拾东西过来。 次日便是初五,小喜没忘了小菊约她去逛庙会的事,一大早便收拾好了。哪知才从妆台前起身,小菊便就在门口嚷道:“这好不容易出去一回,你还当是在自个儿家呢,说话就要嫁人的大姑娘了,也不知道拾缀拾缀自个儿。” 小喜这才看见她果然比平日不同,头上梳着飞仙髻,左边一枝蔷薇华胜。右边一枝金步摇,上身是淡翠的窄袖衫子。下裳是草绿的石榴长裙,腰间还垂着两个梅花络。便一面戴着珍珠耳钉。一面从铜镜里看她,“我可没那个福气嫁人,用不着费事。” “这是什么话呀?”小菊走过来一把把她摁下,回头唤碧玺:“去把你家小姐所有的首饰和好看的衣裳全搬出来!”碧玺喜得哎了一声,而后蹦蹦跳跳去了里间卧房。 不一会,从兴州离开时带的那些珠宝钗环和衣服统统都被搬到了榻上,碧玺先替小喜上了妆,将上半部的头发梳成堆云髻,然后将剩下的头发理顺。由小菊挑出一枝白玉簪插在髻上,鉴于小喜的性子,两鬓也不加多缀饰,只插了两朵镶孔雀蓝绒羽的珠花。然后衣服还是选了她一贯用的浅色,白绸上绣同色小梅花的上衣,同质地下裳,腰间却选了根水蓝绣小黄花的窄腰带,配上两条挂玉佩的宝蓝色丝珞。 “你自己照照镜子。” 装扮完毕,小菊推了推她。 小喜果然望镜子里瞧去。只见那里头人儿素衣垂发,粉嫩妆容,浑身上下让人眼前一亮的除了轻点的朱唇,微微含情的眼尾。又有那两朵孔雀蓝珠和腰间的蓝色配饰将这一派素淡点缀得多了两分贵气。 “这不行!这根本都不像我了!”小喜忙不迭地摇头:“你看这眼睛画得都跟那些卖唱的姑娘差不多了!”说着便要拿绢子来擦。 小菊和碧玺赶忙一左一右将她拉住:“什么卖唱的!这是今年宫里头传出来的最流行妆容!最大的好处就是能让你这样一点也不温柔的女人看起来特别有女人味,一点也不俗气的好不好!” 小喜眯着眼睛回头:“你是说我没女人味?” 小菊噎住,忙摇手道:“也不是那个意思。有时候你也确实挺小女人的——我还不至于说你像个男孩子。只不过你要跟那些真正的淑女比起来,还是有距离的是不是?你条件不差。又是名正言顺的闺秀,干嘛成天把自己弄得跟成天在伙计们堆里厮混似的。” “就是就是。小姐你就该这么打扮。你看夫人——”碧玺一时口快把宁黄氏给说出嘴,慌忙又把嘴捂住。 小喜斜她一眼,拍了拍手,站起身子。 “既是这么着,那就饶了你们。” 碧玺立即欢天喜地收拾堆放满桌的物什,又把她与小菊给推出门去。 出了二道门,却见院子里有人正在洒扫。那人听见脚步声回头,正待行礼,目光落在小喜身上却是先怔了一怔,而后小菊轻咳了声,才忙地回神朝她们深深福了一礼。便连坐在一旁小板凳上守着行李的小拖油瓶也跟着站起,眼巴巴瞅着小喜,学着她娘的样子施起礼来。 “杜嫂?”小喜讶了一讶。 杜嫂紧握着扫把,小心地赔了个笑:“大小姐早。”说完,忽又哦了一声,从怀里摸出张盖了印的纸,递上去道:“早上仆妇来时,正碰上府衙里来了人发这个。公爷们见仆妇立在门口,便当作是铺子里的,将这个给了我,吩咐转交给小姐。仆妇刚才在门口等了一阵,没见有人出来,又见门开着,便就斗着胆子进来了。” “什么东西?”小喜接过,才顺眼看下来,精心画过的两道蛾眉便倏然皱起。小菊跟着瞄了两眼,咦了声道:“税库司发来的?是催着去办印信通鉴的事,昨儿我们家绣庄也收到了。——呀,惨了,小喜你没有印信,怎么办?” 小喜皱眉可不正是为的这个,几天前就从张德水嘴里听说到了要办印信通鉴的时候,心里一直担着这个心,这倒好,她都还没匀过这口气来,这催命单子就发下来了。 ——这叫什么事儿啊! 她走到桂花树下,一把将单子拍在石桌上,黑着脸在石凳上坐下来。 杜嫂见这模样,原本赔着小心的脸显得更加局促了。 倒是小菊知道小喜这会子定是又把骆明轩在心里记恨上,跟碧玺对视了一眼后,便上前走到她身边:“这事急也是没用,离这上头写着的日期还有半个月呢,你趁这几日再去府衙寻梁大人看看。我这边也替你想想办法,看有没有可用的有身份的人,能替你出这个面。这会子请的人刚来,还带着个孩子呢,你可别让人一进门就慌得没地儿呆了。” 小喜扫了眼已从小板凳上站起、正睁着双乌溜溜大眼望着她的小女孩,半天后移开眼叹了口气。昨儿才答应着要留下这对母女,这转眼就可能连铺子都开不成了,老天还真没一刻让她省心。但对着这双大眼珠儿她却什么牢骚也说不出来,便也只有扶桌站起,朝那杜嫂道:“这么着吧,我这里正要出门,你们住的地方已经准备好了,你先跟孩子——对了,她叫什么名字来着?” 杜嫂忙道:“小名叫瑾儿。” “哦,瑾儿。”小喜点了点头,有了这突然而来的催命符,弄得现在连抓把酥糖赏她的兴致也没了,只扬绢子道:“你先跟瑾儿把行李放下,到厨下把早饭吃了,收拾完毕再来寻碧玺。她会交代你所有事情。” “仆妇遵命。” 杜嫂又是深施了一礼。 小喜把刚要抬起的脚停住,又道:“我这里虽也要求规矩,但到底不是那深宅大院里头,几进几出的来往人多,‘仆妇’就免了,听着怪拗口的,还是称‘我’吧。只要你做事不出格,基本上我不会太在乎这些。” 杜嫂微讶着抬了抬头,忙又低头应下。 送了她们二人出门,又眼见着她们上了马车,她这才牵着亦步亦趋跟在后头的瑾儿回了屋,远远地只见她低头嘱咐着什么,小丫头脑袋不停点啊点的,具体却也听不清楚。 小菊放了车帘,说道:“这人看起来倒是个懂规矩的,人品可打听过?” 小喜捋着手帕子,心不在焉嗯了声:“人牙子给了她的户籍住址,——就住在城关外的村子里,就是一向老实,所以一贯被人骑在头上,丈夫死后村子里呆不下去了,这一年多就牵着女儿在城里打散工,成日里有一顿没一顿的。这一向便住在亲戚家的马棚里。”说完却又看着地上某处,将眉头揪起。 小菊看着她这样子幽幽叹气,知道她没这个心思闲聊,便也没再说什么,一心看着马车往白马寺去。 骆明轩吃过刚早饭,翠微便拿来套新制的袍服进来。 “今儿过节,又是与齐夫人和四小姐见面吃茶的日子,夫人交代下来,让爷把这套新衣裳换上。还有这新靴新袜,夫人说咱们这边须得严谨些,才不显得怠慢人家。” 翠微放了衣服便来替他更衣,头低低地一直未曾抬头望他的脸。那夜受惊之后她在府里呆了两夜,直到今早才带着骆夫人交代的东西回了湘园。那夜所受的惊吓几乎把她一辈子的承受力都用光了,到如今还觉得这颗心在胸膛里晃荡。 ——当时他若不是为了要护住她,他根本也不必受人钳制,而她此时也定不会安然站在这里了。 想起昨夜骆夫人与她说的那席话,她心里顿时五味杂陈,怎么也鼓不起勇气来看他。 骆明轩听完她这番话眉头却已皱起,但也不声不吭,伸开手任她摆弄。 里头衬的是靛青纯色镶黑边的窄袖长袍,外袍是银色织锦上起暗纹银丝绣的头等质地和工艺。翠微拿了尊八宝攒珠冠将他往头顶全部束起的发髻给攒住,蹲腰侍候他穿了同样绣着银丝云纹的皂靴,然后便将荷包给他挂在腰上。 071 此冤有主 “里头的碎云香是旧年四小姐给的那一盒,带在身上,显得还记挂着人家……” “爷,府衙里派人送宁姑娘店里的印信来了。” 霍亭拿着个纸袋边进来边说,不经意打断了翠微的话。 骆明轩接过,打开瞧了两眼,转而将之塞进怀里。目光略有飘忽,却是一个字没说。 霍亭见状,不由打量了他这一身打扮。“夫人说地方约在‘留香居’,那里离白马寺近,今日有庙会,女眷们许是有兴趣过去逛逛。如今夫人已出发,咱们大约也要动身了。” 骆明轩嗯了声,便抬步出了门。 门口早有马车等候,上了车,霍亭依例坐在车帘下的凳上。等马车出动,骆明轩道:“那赵福安的供词可有了?” 霍亭偏头过来,从袖笼里取出三四页写着字的纸:“赵福安的供词在此,真是不审不知道,原来他替谢君尧当奴才已有年余之久,这期间绸庄里所有的事故几乎都与他脱不了干系。就连赵方也曾参与过一部分,看来爷当初果断把赵方踢走,真是英明之举。赵方可比赵福安还要狡猾得多,此番若是他还在,大库里这第二批货定然是留不住了。” 骆明轩淡然接过供词,随手翻阅道:“谢君尧本就是个极有耐性的,野心家们都有耐性,这不奇怪。我踢走赵方也并非偶然,像他这样能在御绸庄担任采办管事一职的,已经是人所难求,可他依然还在我眼皮子底下玩猫腻。有这个胆子,就必是不满足了。” 霍亭沉吟着点头。“如今圣上已然回京,谢君尧也会坐不住了。赵福安这里供词审毕。这两日再把那刺客的供词录完,咱们就可以先送往宫中。即使他会寻谢昭仪求救,但至少咱们可以来个先发制人,以保得平安无事。” 骆明轩手指勾开车帘子,看着街边渐渐密集的人流,打鼻孔里微哼了声,“连失了两个人在我手里,他不会乖乖等着就范的。不过你有一句话说对了,目前我们还只能严防死守。求保平安,要想成功反击,还得寻找更有利的机会。” 马车一路平稳前行,不多时便到了庙会外围的留香居,二人不再言语,店里二掌柜见了马车便已堆着笑迎上来,先是跟霍亭抱了拳,后又亲自上来搀扶骆明轩。 “夫人侧夫人与齐夫人四小姐已来许久,骆爷可迟到了。小的早就备好了骆爷吃惯的茶,正温得刚刚好哩!” 随州城里头几乎无人不知御绸庄,无人不识御绸庄的骆爷,骆齐两家的联姻传闻早就已人尽皆知。今日这两家长辈都携儿女约在这里头见面,凡是不缺心眼儿的都知道是怎么回事。二掌柜哈着腰将二人领到二楼左首的包厢门口,然后一拱手:“骆爷和夫人们且坐着吃吃茶。小的这就下去吩咐赶紧上点心”。 霍亭才正要推门,忽地就听里头人道:“……轩哥哥前儿被贼人突袭。心里自是不爽的,薰儿去让人备壶青梅酒来。等会儿我与他压压惊。”这声音婉雅如珠玉,说到末尾处却又微带一丝俏皮,令人听了便觉如沐春风。 霍亭回头与骆明轩笑了笑,收回伸出的手,退回来让他在前。 骆明轩脸上虽无变化,但听到这番时双眼里却也多了两分温和。 他踏入门内,这时另一道和蔼女声却又微带着笑意传来:“说的是,轩儿虽是男子汉大丈夫,但遇到这种事难免不痛快。只是不知四小姐如何单单点这青梅酒与他压惊?” “骆伯母,您是不知。”方才那柔婉女音又道,这次话音里也带着些笑意,却非扭扭涅涅,而是恰到好处的坦率,显得十分之亲切。只听她说:“这青梅酒是婉儿我自备的,小时候有次在我们府里的内湖边,轩哥哥他帮我救掉下湖的小兔子,自己差点溺了水。后来上了岸,我就找了壶酒给他压惊,他说太烈,我就从屋里找来几颗腌制的青梅丢进酒里,味道居然很好,他喝了一大壶,路都走不了了,最后还是骆老爷亲自来接的他。后来每当他不开心的时候,我就拿这青梅酒陪他喝,今日碰上这样的事情,自然把酒带来了。” “原来还有这个典故!那等会儿咱们可也得讨上一杯半杯的尝尝了。”说话的是骆夫人,她边说边与坐在对面的齐夫人和侧首的苏五娘挤了挤眼,两人也都是抿嘴笑着,眉目里全是一派乐见其成。 几个人说得欢,一时都没望见骆明轩已然进了屋。还是对面的齐夫人一抬头瞧见,忙的哟了一声,含笑道:“正说着呢,这会子主角儿就到了。” 齐夫人大约四十来岁,身材微丰,眉眼弯弯透着喜庆,朱唇略显开阔,于那满月般脸庞上却无伤大雅。今日遇上这举城出动的日子,亦是精心做了打扮,髻上戴着副珠翠头面,一身绛紫起小金花的罩袍,下面是藕合色石榴裙。 听到她的话,屋里站着的坐着的人都转头望来,骆夫人与苏五娘自是招呼他近前,齐夫人与骆夫人之间原也坐着有人,但这会儿座上却空着,倒是靠墙博古架前站着个身段窈窕的少女。少女捧着两只玉杯,正在与丫环低声说着什么,听见众人说话,便就回过头来。 “轩哥哥?……” 白马寺的庙会是三年一度,所以比起别的逢年便办的庙会来明显隆重许多,也因为随州地处要塞,临近京中,来捧场的人更是难以数计。 小喜二人雇定了这辆马车,随走随停,几里路的路程倒是走了一两个时辰。而越近庙会中心区的地方人流则越是密集,更加上也有不愿掉头的车辆,勉强再走了几十步,终于再也捱不住,飞快跳下来,车夫收了钱后却在人海里半天也没能动弹。 “这个样子,逛一天下来只怕连命都没了!”小喜手搭凉棚往远处扫了几眼,叹气道。早知道头天里这么多人,她倒宁愿过两日再来了。这几百年里什么都看的不多,就人看得多,她一点也不想过这把瘾,何况这天热的。 情况显然也超出了小菊的想象,“上届庙会我去乡下了,没赶上,小时候来看时也没觉有这么多人。这年头怕是人们兜里头充实了,个个都愿意出来凑个热闹。——算了,上晌咱们就不逛了,听说午后寺东边大街会搭戏台唱戏,你以前不是爱听折子戏吗?那里是有凉棚的,还有凳子坐,咱们先找个地方吃点东西,饭后再去听戏好了。” 这个小喜不反对,只要能有个容身之地给她,她其实也不介意凑凑热闹。 二人便手挽手移到街边,沿途寻酒楼。但一路过去十来间都座无虚席,两人胳膊都快被人撞麻了,最后一家的伙计才不忍心地点破她们:“咱们这带酒楼食肆虽多,但多数都是一般水准,也就供平头百姓们围坐吃茶消遣,今儿来逛庙会的十个有九个半都是普通老百姓,自然也就爆满了。看二位姑娘的装扮也不似寻常人家出身,若是舍得花银子,不如去前面留香居瞧瞧,那里是白马寺一带最高档的地儿了,一般人消费不起,许是还有位。” 小菊愣道:“留香居可不便宜,一壶龙井就得一两银!” 小喜则不由分说拽着她往伙计指的方向走:“管它是一两还是二两,既然出来了就别心疼那点钱!我嗓子都渴得冒烟了,那硬梆梆的银子塞喉咙里又不能解渴!……” 伙计估得不错,留香居楼下果然还有两三个余位。 小喜挑了楼梯口下方的位置坐下,招手唤小二上茶点。小二没空,是柜台后的店堂管事亲自过来,手里拿着一叠帐单,抬头与正上楼的伙计说话:“……千万好生伺候,得罪了这二府,咱们这生意也不用做了!”千叮咛万嘱咐完毕,才低了头赔笑面向小喜,也不知哪路神仙值得这名声在外的大茶馆的管事如此上心。 小喜见惯了这等样事,也不以为然,自点了三四样点心。可还没等落完笔,这管事的听得头上包厢门开,却又仰着头与上面人道:“快去瞧瞧是不是齐夫人她们有吩咐?” 小菊见那伙计忙不迭地哈腰进了挂名为“瑶台”的房间,却是好奇道:“齐夫人?可是齐将军府的那位齐夫人?”管事说道:“可不正是?姑娘也知这齐府地位非凡,齐夫人的嫡亲妹妹沈昭仪近日又被赐封为妃,现如今正可谓是红得发紫的皇亲,咱们还真不能有些许怠慢啊。”叹了口气,这管事的又道:“更何况今日齐骆二府还在此为小辈议亲,这齐府已不好惹,再加个买卖中呼风唤雨的骆爷,姑娘您说,咱家这里可不得就要时时盯着么!” “议亲?” 听到这俩字儿,低闲啜茶的二人蓦地齐齐抬起了头。小菊道:“今儿个齐府跟骆府在这里议亲?” 072 前来贺喜 二掌柜嘿地一笑,满是得意地往楼上“瑶台”一指:“可不正是议亲!现如今两家长辈和小辈可正在里头呢!骆爷与齐四小姐青梅竹马郎才女貌,真真是珠联璧合的一对,即便二人未曾成亲,城里头的人也将他二人视作了一对。拖了这么多年,今儿两府终于有了动静,选在咱这地儿议事,这可真是‘留香居’的脸面!” 小菊看他说得口沫横飞,懒得搭理他了,说道:“管事的您还是赶紧给我们上茶点吧,咱们虽比不上齐骆二府有身份,可也是揣着银子来的。” “那是当然!——这边桌子上点心!” 管事的立即吆喝着离去。 小菊回过头来,却见小喜揪着眉头盯着对面楼上的某间房,一口牙被她磨得咯咯作响…… 世上总有这么一种人天生就是跟苦逼二字拜了把子的,也总有那么一种人被称做衣冠禽兽还不能让人解恨的。如果宁小喜是前一种,那么骆明轩绝对就是后一种。就在今天早上,她出门之前,还在为那一纸印信烦破了脑袋,为将来的生计而担着一百个心,可是这个罪魁祸首呢?他在干什么?他在忙着相亲娶老婆! 还有比这更让人恼火的事情吗?毁了她的印信,害得她日夜担心铺子的命运,他倒好,大摇大摆在她眼皮子底下操办起婚事,这口气,是可忍孰不可忍! 这会子他一定乐开了怀吧?她要是让他称了心那可真就不是宁小喜了! 两口茶下肚,她便已经打定了主意。放下手里茶杯,站起来。不声不响往楼梯上去。 小菊一回头把她拉住:“你去哪儿?” 她拂开手,口气轻松得像去隔壁杂货铺打酱油:“不是议亲吗?去围观围观。”说罢便撇下她上了楼。 到了包厢门口。小菊不敢大意地紧跟了上来。还没等她开口,小喜已经伸手从她荷包里摸出柄小镜子旁若无人理起了头发。 “小喜。你别乱来……”有了上回宝安堂之鉴,小菊再不敢掉以轻心,这丫头横起心来的时候只怕阎王也要让她三分,现下这节骨眼儿上骆明轩在这摆的什么议亲宴啊!她一跺脚,真是一着起急来也就顾不上在不在理了。 但是小喜口气异常坚决:“放心,在这等我就是。”说完就这么推开门,走了进去。 包厢里四个人围座着吃茶,说是吃茶这般轻松,骆明轩却没有品味出半点轻松的味道。 骆夫人笑盈盈道:“两府是本有姻亲的。如今轩儿跟婉儿再结成亲,便是亲上加亲的大喜事。两个小辈都是相熟的,也都是不拘小节之人,便就不避开说了。如今沈妃娘娘喜得贵子,我看两府倒不如趁这个机会沾沾娘娘的喜气,尽早把婚期定了,也好安了长辈们的心。下个月很是有几个黄道吉日,回头我让人查查,再认真请个媒人。腾在贴子上送给齐夫人过目去。齐夫人看如何?” 齐夫人含笑道:“自是好的。沈妃娘娘也一直惦记着婉儿的婚事,此事一定,回头我进京去贺满月,也好顺便讨娘娘的喜赏。” 骆明轩抿唇:“下个月未免太急促。只怕安排不来,我看倒不如往后挪一挪……” 骆夫人话里说双方儿女都不拘小节,听了这话的齐婉儿面上也不免泛了泛红晕。但到底是将门之后,神态间也不失坦然。她面向骆明轩。语意娓娓:“轩哥哥不必顾虑我,如今且为你打算是正经。谢家屡次在背后下黑手。无非是有谢昭仪在背后撑腰。你若有了沈妃娘娘支持,便不必再担心他压你一头了。虽说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但好多事还是不能听天由命。只要对你有利,我不介意提前。” “瞧瞧!轩儿一个大男人,都还没人家婉儿爽快。”骆夫人忙着开口嗔怪,一面又冲唇角微扬、却看不出喜怒的齐夫人挤了挤眼。接到这个讯号,齐夫人倒是承了情,笑着点了点头,待看向半垂着头不再言语的骆明轩,方才那丝不明意味的笑却又挂上了嘴边。 骆明轩察觉这幕,心中不由更是沉闷。忽觉袖口一紧,低头看去,却是苏五娘在暗地里拽他。 苏五娘一直都在微笑看着众人,这时候缓缓开口道:“轩儿从小便以婉儿小姐的保护者自居,到了这种重要时刻,自然还是习惯地以婉儿为重。只是两人婚后百年,也要如今日这般相敬如宾才好。少年夫妻老来伴,你们打小要好,在一起自是有福气的。” 这话里对其他人来说是祝福是嘱托,对骆明轩来说却暗含着警告和提醒。成亲之事已经不是他能推托的了,齐夫人并不是傻子,甚至可以说精到了骨子里,到了此时此刻,任何推脱的理由都苍白而带着冒犯,把诚意捧出来才是最为妥善的举措。 他举起酒杯,借着杯里青梅酒的味道掩去唇边一抹无奈,与抬眼望来的众人微笑示意。 气氛如此这般活络起来,骆夫人招呼丫环斟茶之余,又吩咐下去添菜。 丫环走到门口,不料那门却是一开,进来娇小玲珑一人,冲着屋里便唤:“明轩!” 这声音不高不低,柔婉悦耳,在座人刚好能听个清楚。 骆明轩乍一听这声音便不由顿住,等他转过头来,旁边骆夫人已讶惊道:“你是谁?” 玄关处站着个素衣女子,长发垂肩,妆容精致,双手轻挽在小腹前,眼神直勾勾望着自己。骆明轩看清这面容时心里没来由的一颤——这绝不是因为惊怕,面前的她浑身上下没有一丝可让他惊怕的地方——而是诧异,他认识她!他认识这个与平时装扮天差地别的人,而此时他怀里,还正巧揣着要给她的东西! 宁小喜……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三个字,满颗心说不清是什么味道。要不是对这张面孔以及这所嗓音太过熟悉,他怎么会把脑海里那个一天到晚对着他冒火的丫头跟面前这彻头彻尾透着女人味的少女对上号? 她今天忽然这个样子……真的令他脑子都快停顿了。 小喜站在玄关处,屋里所有人都在望着她、呆住在那里,其他不熟她的人满眼惊疑她能理解,但想不到连骆明轩的目光都跟看怪物似的。不过进来之前她就知道这番闯入必会引起轩然大波,索性先不理会,且趁这机会打量战场。 骆夫人和苏五娘她是认得的,骆明轩坐在苏五娘右首。他的右首又坐着一对形容略有几分相似的母女,母亲装扮华贵,眼神锐利,女儿身段苗条,眉目……算了,能被全城人认为跟骆明轩这个土财主堪称天生一对的大家闺秀绝不会是面容清秀而已。 目光在齐婉儿停留了半日,她缓缓收回来,又望向骆明轩。暗地里清了清嗓子,才叹了口气,徐徐说:“明轩,你与齐四小姐订下婚约的事,怎么也不跟我说一声?咱们好歹相好一场,这大喜的事,怎么着也得给你贺上一贺。” 屋里人听了这话,那心思立即都跟碰了炸弹似的跳起来。齐夫人首先将目光移到骆明轩脸上,骆夫人震惊过后立即以久经风雨后练就的气魄稳住了心神,紧跟着沉脸道:“轩儿,这姑娘是哪儿来的?如何这般不知检点?!” 小喜不慌不忙,瞟了眼骆夫人,见苏五娘和齐婉儿也都愣了神,便将目光转到骆明轩脸上。 骆明轩的脸上自然也有惊色,但却没看出太显眼的怒意,他只是立住不动,七魂六魄都似被震飞了出去。宁小喜做事从来不按章法,这他知道,但是,今儿这状况也太出乎人意料了!她把自己打扮成这样就是为了来搅他的局吗?就为了他跟她之间那点恩怨,她不惜在骆齐两家长辈为他商议亲事的餐桌上,抛却名声毅然以弃妇的名义来让他下不来台? ……如果真是这样,那他原本抑郁的心情就开始活泛起来了。这场闷死人的宴会就像条无形的绳索勒住了他的脖子,他正愁没机会探头透气! 不过,她又是怎么知道他们约在这里的? 他在看着宁小喜,宁小喜也在看他,眼波流转之间,两个人的心思似有互通,又似完全看对方不透。蕴含在眉眼之间的意味在这一瞬间千转百回地转变,落在旁边人的眼里,却又有了另外一种味道。 “轩儿,夫人在问你话!” 苏五娘也无法接受这样的意外,看着这二人完全没将别人放在眼里,她不由上前拉了拉他。骆明轩回神看了她一眼,却是一声未吭。 “骆夫人是在问我么?”小喜把脸转向骆夫人,唇角漾出一抹弧度,“我姓席,闺名唤做小玲,跟明轩相识也不过数月,但在我心里,却好比相识了几百年。这几个月我们从初相识到情根深种,以至于分开半刻都让人无法忍受。他与齐四小姐青梅竹马我也有所耳闻,可是有些事真不由人控制,这几日他都没来见我,我也想过要忘了他,可终究是忍不住……纵然是成不了夫妻,也可成朋友,这样的大喜的日子,我怎能不来?” 说完她也不管骆明轩有何反应,径直走到他原先坐的位置,举起他半杯酒,再回来对着他一干为尽。 齐夫人已经在轻声咳嗽。齐婉儿却好奇地盯着小喜瞧。骆明轩不置可否,等小喜把酒喝完,嘴角不着痕迹动了动,却是在就近的椅子上坐了下来。苏五娘赶忙过去,紧皱着眉头与他使眼色,也不知他看见没有,目光仍然带着思索落在小喜身上,丝毫不管其他人。 073 为了脸面 骆夫人听完这话却简直要晕了过去! “胡说!哪里来的野丫头,这般不要脸面,轩儿!还不把她给我轰出去?!”她是无论如何也没想到居然半路会闹出这么个程咬金!眼看都要板上钉钉的事了,这要是因此惹恼了齐夫人,不光是失了门好亲戚,是整个骆府都吃罪不起的事! 苏五娘的心思跟她这会儿是一样的,虽然也怨她把自己儿子给拴进这个套套,但往大局想,却也是利大于弊。见齐夫人虽是不怒不语,但眉眼间的阴霾却已是加重,齐婉儿虽也只看不说,但摊上这种事,哪个大姑娘会挂得住?尤其还是这等样的千金。这姑娘来历蹊跷,骆明轩既然不动,那她们这会儿可不能自个儿先乱了,便忙的走到骆夫人身边,说道:“夫人先息怒,不如还是请店家另换间雅室请齐夫人和四小姐过去坐着吃茶是正经。” 骆夫人见着她开口心里火已是捂不住,这骆明轩是她生的儿子,出了这种丑事,她这会儿倒还有脸来打圆场!便不由沉哼了声。苏五娘自老爷死后却是久未见她如此对待过自己,如今她也是堂堂骆府侧夫人,亲生儿子又是骆府唯一的命根子,站出来说话本也是为着全了骆家的脸面,倒还错了?这么着便也不声不吭挺直了腰板,虽是不说话,但那模样却也让人看得出来暗中那一股子硬气。 一旁低眉静坐的齐夫人撩了撩眼皮,举起茶碗不动声色递到唇边,啜了口。又掏出绢子拭嘴,一面与身后丫环道:“春喜。去瞧瞧外头人多是不多?出来这半日,咱们也该回府了。” 骆夫人见丫头应声出去。这才猛地把心思从苏五娘身上抽了回来,齐夫人这话摆明了是对今日之事不满,她若是就这么带着女儿走了,那接下来便不会有空给她赔礼解释,那日后到了沈妃娘娘那里,自然也会提起这事……她忽然后悔起刚才的举动,苏五娘总是家里人,有话总是可以日后再说,这会子可绝不能让齐夫人母女就这么走了! “这正菜还未上。齐夫人怎地这就说走?四小姐特地带来的青梅酒,咱们也都还未尝尝鲜……”也就这么一眨眼工夫,她脸色便就恢复如常,不慌不忙与齐夫人母女亲自斟了茶,半路与苏五娘一使眼色,还未等茶斟满,苏五娘便就带着丫环悄悄退出门外去了。 齐夫人微微一笑,浑似根本没发生过什么事似的,说道:“婉儿这丫头素日被我与她爹宠得没规矩。也不知这大庭广众的,长辈们聚会叙事,须得收敛些。也是与你们轩儿自小交好,不吝那些个俗套小节。逾矩带了此物,还望莫拿这取笑她。终归是个女孩子,便算不得千金闺秀。也还是有张脸面的。身为女子若是连脸面都不顾了,还指望能在世人眼里落个什么好?” 说这话时齐夫人一眼都没往小喜身上落。但这跟指着鼻子骂有什么区别?骆夫人抬着绢子印唇,眼神直勾勾往小喜处望。齐婉儿看着她娘把嘴张了张。后把目光落在仍然神色莫测对着小喜的骆明轩身上,便又咬紧了下唇,低了头下去。 小喜本来见水已渐浑,心下顿觉舒坦,早找了花架旁一张鸡翅木圈椅坐了,自斟了杯茶,嗅出是当年的雨前龙井,不急不徐地细品看戏,这会见这对老狐狸忽然又把话绕回她身上,惹得满屋子目光箭也似的刷刷身过来,便打量了齐夫人两遍,然后沉吟了半刻,嘶了一声叹起气来。 “齐夫人这话果然高见。我席小玲虽然乃一介草民,听了这话也不由得感同深受。这年头女人活着还真就靠张面子,不光是我们这种小门小户出来的,尤其那种名门豪宅,更是需要靠这张面子过活。比如说那些个带着女儿亲自出来跟未来亲家母和女婿商量婚事的……啧啧,我还真就看不起这种人。” 小喜端着茶杯,目光一扫把齐夫人瞬间变绿的脸收进眼底,然后对着眉头已蹙成倒八字的骆夫人又说:“还有那种为了攀高枝儿,死了个女儿在别人家里也还要卯足劲儿继续攀的——如今这年头好了,商人有地位了,但再有地位也抵不过人心不足啊,做了财主还想做官员,做了官员又想做皇亲国戚——自家儿子娶了人家一品大员的女儿为媳,这多有面子?但更有面子的是从此以后家里生意就有靠山了,一般人也不怕了,哪管人家背地里说这当儿子吃的是软饭还是硬饭呢?反正丢的不是她自己的面子!” “你!你你——” 年逾五十的骆夫人出身望族,内宅里什么样的明争暗斗没见过?但还真没见过这种胆敢指着她鼻子抽脸的!她不知道这丫头是打哪儿听来这么些内幕,但她说的这些确确实实是她的心思没错,如果说前面那些话都可以把它斥为胡言乱语,但最后这句却是赤果果地挑衅着她跟骆明轩之间的关系! 骆明轩对她并不见得视如生母,这她清楚,所以她才会将那颗印牢牢把握在手里,两个人心底都清楚只是在维持表面关系,但也好过捅破这层窗户纸过日子! ——这一刻她真想这把丫头的嘴撕个稀烂,让她永远也说不出话来。 “来人!把这丫头给我拖出去!”她猛地一拍桌子,朝身旁婆子怒喝。 “慢着!” 两道声音同时出声——小喜看了眼腾地站起来的骆明轩,不再理会,收回目光继续望着骆夫人,没有半点畏惧。来这一趟目的就是为了挑拨离间,让他们这堆人计划成空,现在才刚刚把水搅浑,她哪那么容易让她得逞? “我今日好心好意前来祝贺,骆夫人却这般对我。真是让我寒心。难道说骆家几位夫人都像您这么难说话么?敢情我当真不受欢迎,这还只是在这里贺一贺而已。若是将来二位府上操办喜酒之时我若前去,岂不连被抓去蹲大牢都有可能?我还不知道这世道如今变得连贺喜都成罪了!” 每个人都知道她是来搅局是真。但又确实挑不出她明面上哪里错处,真要拖出去,便显得骆家这位当家夫人实在太不能容人了。别人倒罢,现如今在场可还坐着即将成为亲家的齐家夫人和准少奶奶齐婉儿,落在她们眼里,岂不显得这位来自号称名流望族之府的准婆婆实在太没涵养? 齐夫人看了眼女儿,骆夫人望在眼里不免有了顾虑,神情上便也有了懊恼之色。这丫头委实牙尖嘴厉,而骆明轩却始终没曾出面说过半句话。莫非这是他设的局,暗地里请的这人前来让她下不来台?毕竟这年头男人在外花天酒地乃是常事,何况又是行商之人……这桩婚事是她一手操办,自从知道她有这打算便再没亲近过齐婉儿,如果得罪了齐府,齐夫人虽然不见得会饶了骆明轩,但定会把这帐先算到她头上……如今她正需要人脉巩固自己的地位,这节骨眼儿上可不能有丝毫差错,否则让苏五娘母子称了心。她还有什么翻身之日可言? 想通了这厉害关键,她握绢子的手也不由紧了起来。这会儿正好苏五娘推门走进,她不顾她脸上何来一派疑惑之色,先是放柔了声向她招手:“五娘且来这边。”苏五娘回头看了眼门外。似有话说,却也只得先走过来,颌了颌首站在一侧。笑着与齐夫人道:“今儿庙会头一日,正是人多得不得了的时候。我让这里掌柜又设了一席,请春喜姑娘过去坐了。这里姑娘嬷嬷们站着也怪累。便就一道过去歇歇罢。你们夫人小姐自有我们伺候。” 骆夫人知道她这是怕当着齐府下人说自家这等丑事没脸之故,也就附合着:“正是这般,如此快去罢。”齐夫人也只得就坡下驴,嘱咐着一众下人去了,唯留了一名贴身丫环随侍。 骆夫人望了眼小喜,问苏五娘:“今儿这事既是闹出来了,自是得给夫人和四小姐一个交待。轩儿一向由你亲自教养,这席姑娘与他究竟是什么关系,便由你来问他,不问个结果,咱们往后也别说是规矩人家。” 这话虽说得温和,但里头意思可有点扎人。都是明枪暗箭里出来的,苏五娘略微一怔,便明白了他的意思,这其一是在齐夫人母女面前摘清自己,骆明轩行为失检乃是他亲娘苏五娘教养不当所致,要出气,自得先往她这边来。其二也是扔给了苏五娘一个烫手山芋,这案子若是真的,那骆夫人怎么问骆明轩都不会实话实说,但面对苏五娘,骆明轩就不能不考虑清楚了,能问出个真假便好,问不出来,同样会惹得齐府生气。 小喜看着她们使心眼,神情上虽不显得如齐婉儿那般规矩,却也没有丝毫散漫。 今儿无论是骆明轩承不承认——他当然是不会承认的——她都达到了目的,至于说会不会引来不良后果,那她毫不担心。反正没有印信铺子也开不成了,到时候她走出这门会遣散家人远走高飞,骆夫人上哪儿找她去?宁家的生意都在兴州,她个孤老婆子手段再厉害也只限于随州城内,难不成还会雇杀手天涯海角地追杀她不成?这只老狐狸当初想揪她出来替骆明轩洗白,她今日不借这个机会一报此仇,那简直太便宜她了。 PS:这几日家人生病住院,实在是忙得慌,更新时间乱了,有两回还差点没更上,还好没有…… 谢谢大家支持! 谢谢留言评论的bbbig同学,看见你的反馈真是太高兴了,作为评论区荒芜长草中的我来说很需要看到这个。谢谢给粉红票的求信流量计同学,桂花釀同学,还有打赏的反求诸己,喵love小小,南方北方等各位同学,以及订阅着的众位!爱你们 074 搅浑了水 齐府就更不必说,碰了面让她跌个份儿什么的是有的,嫁过来之后再掘地三尺把她弄进府去死去活来的折腾也是可能的,若说实打实地报复,——一个一品大将府上为了个“小外室”而不惜放下身段出面打压,这是女儿嫁不出去呢?还是仗势欺人?所以显赫如齐府,是更不可能做什么见不得人的手段让她过不下去。 然而经过今日这回事,他们之间的婚事会挪到什么时候还不一定呢!而且齐夫人在骆府人面前受了这般轻辱,短时间内想要再与他们通婚只怕很有些难度……到他们万一订成了亲的时候,她宁小喜早回了地府。而且就算提前成亲,她也未必会乖乖由他们摆布。 如此这般梳理着心里的计划,她唇角不禁露出一丝笑容,但落在别人眼里,却更加地像极了为挤进豪门而费劲心机撒泼的某些女人。有谁会想到这一切都是她在挖陷阱呢? 骆夫人以刀子似的眼光瞪完了她,齐夫人这里也没再有好脸色,就连齐婉儿这时也开始脸色泛白。不过奇怪的是,作为当事人的骆明轩至今还未说过半句话。 小喜往他坐处瞄了眼,正好碰上他也在看她,两人目光一对上,他遂就弯了弯唇,让她完全看不透他在想什么。 她蹙眉咬了咬下唇,决定他若不开口,那她也不必理会他。 苏五娘被骆夫人催促,一时骑虎难下,略定了定心神。看了小喜一眼,便就缓缓开了口:“姑娘不姓席吧?” 宁小喜微顿。不明白她何以突然问出这话。仔细看她脸上,只看出几分试探。并不觉咄咄逼人。一时拿捏不定,便说:“侧夫人何出此言?” 苏五娘往她脸上看了两回,却又摇起头来,笑道:“猜猜而已。其实姓什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姑娘拥有如此相貌,已是人上之姿,从仪态上看,又非那贫寒之家出身。我家轩儿虽招人喜爱,青睐他的女子众多,但以姑娘这份过人胆量,应不会是那甘于做人妾小之人。想来姑娘是素与我家轩儿相熟,得知今日是他议亲日子,于是进来说上这几句玩笑话而已。姑娘说呢?” 苏五娘原本是个商户庶女出身,被父兄送到了骆府作妾换得家里一桩上千两银子的买卖,论地位是基本没有,所幸骆老爷怜她乖巧柔弱。是以一直宠护于她。在群狼环伺的骆府她居然一举生下了个男胎,这让当时骆夫人在内的诸多妻妾相当不忿—— 那还是小喜做骆家少爷期间,据她所知,不明缘故的掉湖、吃错东西、半路翻车等等事件每三个月不少于一件。那时的苏五娘只会在暗地里流泪,明面上还是淡笑如风,看不出半点深浅。但同时她也深知的是。“骆明轩”两岁生日时,曾经给他喂过夹竹桃叶子汁的三姨娘一大早突然被无名“鬼”吓得光着身子从房里跑到园子里大吵大嚷。结果被骆老爷怒斥了一顿赶回娘家住了大半年,这也绝不会是没有原因。 苏五娘不是任人揉搓的。她有心机,对宁小喜此时说的这番话,看上去多么亲切和善,她在给小喜搭梯子,她下了台那么全屋子人都松了口气,——齐夫人说的对,有些人活着就是为面子,只要面子上她认了只是玩笑,那么齐骆两府的议亲还是会照常进行,而宁小喜也绝不会被追究,同时又显得骆府的人是多么厚道。 这是个多么完美的主意。弄得小喜都不由得叹了口气,要说心里对苏五娘没点感情是假的,那三年里她对她的爱护没有一丝水份,那些搂着年幼的她哭泣到天明的日夜里,她尝得到她的辛酸,也听得见她心里的哀鸣,为了保护这么一个仅有的骨肉,她不得不学着面热心冷。 可现在这个面带笑容的苏五娘话里话外却完全是为了成全她自己和齐骆二府的脸面。小喜若驳她,心里总像是刀子刮到了肉瘤子,若不驳她,那她就完全被动,而且前功尽弃了。可以说她来这里是为着让骆明轩,骆夫人,以及后来出言刺她的齐夫人心里都硌得慌,唯一不包括的是她苏五娘,但现在骆夫人误打误撞把她推到了她的对面,是躲不掉了。 “姑娘不说话,我这里可当你是默认了。” 她这般琢磨的工夫,苏五娘又是笑盈盈地开了口,而且有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小喜长久地没说话。屋里也陡然静默下来。隔了半天,一旁一直没说过话的齐婉儿却幽幽地吐语:“轩哥哥成日在外,交结自是不少的,如今这年头平常人家都不禁男女同游了……娘,我看这位姑娘很可能真的是玩笑话儿。”她略带祈求的望着齐夫人,少女的心事坦露无遗。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为齐聚在这对母女身上。 齐夫人叹气看着女儿低下去的螓首,双眼含着疼惜。转过头来,朝着稳坐在花架旁的小喜上下打量了一番,那脸色却是忍不住再次的莫测起来。 也许是在这丫头身上没见到她一向熟知的那些一门心思攀龙附凤者皆俱有的东西,她太干净,连眼睛也坦率到不躲不闪,言语上感觉像是负气而来……负谁的气呢?这令她愈加地不知该不该顺应苏五娘的话给大伙台阶下。婉儿太单纯了,她盼了骆明轩十来年,如今终于盼到了有眉目的这一日,心里该是多么兴奋,该是多么不愿意失去这个机会。虽然优秀的男儿并不只骆明轩一个,而且地位身份更优者有之,但作为母亲,她当然会竭力满足女儿的愿望。 可怜天下父母心……哪一个不是为了儿女操碎了心呢?为了婉儿她可以让步,但是无论这丫头究竟来这里是因为什么目的,有一点她却是不能容忍。 “我齐府与骆府是老早就结了亲的亲戚,我们家是什么样的人家别人不清楚,骆夫人是清楚的。”她说到这里眼皮抬起,嘴角含了丝不太好亲近的笑,看着不远处的屏风缓缓地说:“且不说我嫡妹沈妃娘娘,就说我家一连两代深受皇恩,老太爷当年为国捐躯战死沙场,我家老爷如今又领兵在外已有十载,门第上算不上顶显赫,倒也不是那随便人可以议论的人家。我不知这位姑娘是何来历,即便方才所言是玩笑话,我却也要为婉儿讨个公道!我齐府四小姐是何等金贵之人?骆少爷与您是何关系我且不问,但议亲会上岂容你这等刁女胡言乱语坏了规矩?你跪下来磕上十个响头,道声错了,我便饶了你!” 末尾这般疾言厉色,齐夫人已是动了真格。 苏五娘却是未料到这般,当下连打圆场的底气也是再拣不起。骆夫人琢磨着,便劝齐夫人:“这事您先别气,轩儿是您看着长大的,他是什么人您还不清楚么?我看这事未必与咱们家有关。说不定,是有些人装了见不得人的心思故意在这里套近乎。咱们可别上当。” 齐夫人却是一哼,不带搭理。 到了这会子小喜已再也坐不住,如果说看着苏五娘的面子她还在犹豫要不要继续,那么到了现在,就是她几十辈子的亲爹亲娘来了都拉不住她了。 她也不着急,仍然端坐在鸡翅木椅上,先是瞄了所有人一眼,而后冷笑道:“我今儿来只是为着祝贺四小姐与明轩二人白头到老,齐夫人若硬要说我是胡说八道,我也没办法。但要我磕头,这个却是不能够。你一不是天王老子,二不是皇帝太后,三不是我父母祖宗,四不是王法例律,我一个道贺之人,凭什么要被你喝着罚跪?想要逞威风的话,等过了门再说吧!——哦不,过了门你也未必能当上我主子,这要不要进骆家门还得看我愿不愿意!就算进了门我前面不还有个爷们儿杵着么?!几时轮到你来训我?” 说到一半她站起来,朝左走了几步到了骆明轩跟前。这小子想坐一边看热闹解闷儿,想得美!就剩他没被拖下水,能放过他才叫见鬼! 果然齐夫人听了她这前半段,俩鼻孔已差不多冒出烟来!这合着是跟她摆明自己是骆明轩的人,她要动她还得看骆明轩同不同意?她这话虽冲,但道理却在,只要骆明轩不否认,那她还真就不能把她怎么样! 这会儿她却更是无比地盼望着骆明轩赶紧与她撇清关系…… 骆夫人见一只青花瓷杯都快被齐夫人五指抠破,忙地要来出头喝斥,哪知小喜这后半段话却又赶上来:“虽说商人地位低,但如今不同以往,骆夫人怎么着也算这城里数一数二的贵夫人,方才这话也忒不中听。你骆家虽然有钱,但也不见得是个女人就要上赶着抢,若不是看中了明轩的为人,我还真没那个心思跟你们瞎折腾。我知道,一个大姑娘家要出面承认这种事确实挺荒谬的,骆夫人若是执意不相信我们之间的关系,那也由得你,我总不能邀请您上我们家大半夜的听我们壁角去!” 骆夫人一门心思要攀上齐家高枝,自然是要替齐家圆脸面的,不想三句话的事却被宁小喜抓住了话柄,借机奚落成了专打听人儿女闺房秘事的泼落妇,一时间这张老脸气得颤抖不止,颊上胭脂都快掉尽在肩膀。 075 功成身退 “刁女!刁女!——来人,把她押了!把这牙尖嘴利的野丫头押回府去!” “哟!这新娘子还没进门呢,这么着急就把我这外室抬进府去?这可担当不起。” 小喜看着两个婆子要来拿她,赶紧地跳到骆明轩身边,作可怜状抱住他胳膊,冲骆夫人道:“再着急也不能坏了规矩,明轩,你快跟夫人她们说说,还是先办大事要紧。” 骆明轩当了大半日壁画,这时陡然地被宁小喜捉上台面,已是无奈,这会儿更被她不由分说冲过来抱住,那颗心更是莫明的一抖,手里茶水就不免震出几滴来。水滴正落在小喜微仰着的小脸上,看得见她眼里是满满的挑衅和威胁,但除了这个,他似乎看到的更多的是一些令他心里感到柔软而愉悦的东西。 “闹够了吧?……” 他伸出食指轻拭她鼻尖的一滴水珠,喉咙里以极低的语音吐出这么句话。 在他手指落在鼻尖时那一刹那小喜眨了眨眼,有那么一刻怔忡。这家伙的反应太奇怪了,怎么不是生气震怒以及咬牙切齿吗?怎么听起来反像是看着个顽皮的孩子在身边耍赖似的…… 她忽然有种莫明的危机感,面前这个看上去极良善的人也许其实很危险。 “轩儿!快把这丫头拿下!”骆夫人看到他们这模样,心下发颤,更是震怒。当着齐家母女还这般粘乎,他这是存心让她难堪! 骆明轩回头望着骆夫人,却没有拨开小喜落在他手臂上的双手。骆夫人咬牙道:“快告诉齐夫人和四小姐。这丫头到底是什么来路?若是前来滋事,立即叫梁大人派人过来。把她押进府衙门罪!” 骆明轩看了眼宁小喜,小喜也瞪着眼看他。眼里却没有半点担忧。他忽而冲她微笑了下,再回转头对着骆夫人,想了下,说道:“母亲,我不能让人把她押走。” 骆夫人心惊:“为什么?” “因为,她说的都是真的。”他点头,“的确,我跟她关系非同一般。” “你……” 这下不止骆夫人,就连苏五娘和齐夫人母女。也都倒抽了一口气!而他身边的小喜,更是半天也只有进气没有出气…… 没有人想过他会承认!这种事情摊在谁身上都会暴跳如雷,立即跟赶苍蝇似的把滋事者赶出去,可一向有着洁身自爱之名的骆明轩居然在即将成为齐府乘龙快婿之际亲口认下了,这怎能不让小喜目瞪口呆?果然她的预感是正确的,这个人真的很阴险…… “你……” “你说什么?” 骆夫人颤抖着伸手指向他,涂了粉的脸上更显得白了。“你不要说傻话,快跟齐夫人说,跟这个女人没关系!” “骆夫人。”只一瞬,小喜就恢复了正常,她离开骆明轩站起来,扬唇望着对面:“夫人何必这么苦苦相逼?就连他自己都已经开口承认。难道你还能把既有的事实颠倒黑白不成?”关于骆明轩究竟什么目的她暂且无暇去顾及,先把眼前事情解决掉才是正经。 骆夫人紧扶着桌沿,咬牙道:“你有什么证据证明你说的话——” “够了!” 齐夫人忽然站起。把骆夫人的话打断。“议亲之事今日且论到这里,婉儿。咱们走!” “哎——” 骆夫人错愕的工夫,齐夫人母女已经走出了座位。 苏五娘忙上前挽留…… “证据?这还需要证据?”小喜笑了笑。“我跟他在一起虽然才两三个月,但感情却不比别人在一起两三年要浅。他既然承认了,那我也就安心了,要不然,将来若有了孩子,我找谁给他当爹去?要问证据,将来的孩子不就是证据?” ——孩子? 在场人再没有人接口。骆明轩仍然坐在原处,微仰头看着屏风前的她,他知道她是来拆他的台,可即便是这样,此时他也感到愉快和刺激。宁小喜若不是上天派来让他烦恼的,就一定是派来让他欣喜的,——为什么听到“我们的孩子”这些字眼从她嘴里说出来,会蓦然地让人心里一跳?就跟面前这人一样,突然地亲近你,就能让你心旌摇动。 “轩儿!” 这回的斥责声是出自苏五娘,骆夫人已经脸色发青,跌坐在椅子上喝茶压惊了。五娘紧揪着绢子,看了眼紧抿着嘴唇望着宁小喜的齐婉儿,又顺带看了看眼已然黑沉了脸的齐夫人,咬唇道:“你怎么做出这样荒唐的事?!四小姐还未过门,你就……”正妻还未过门,就有了外室,这种事莫说话在公候贵阀之家,便是寻常大户,也是难以容忍之事。 一向令她们引以为傲的骆明轩,原来也是个在七情六欲之上无法自控的不肖子。 “来人!去请大夫,给我验验她肚子里是不是有了种!” 骆夫人喝完半杯茶,气急败坏地下令。看来小喜这番话还真是被她听进了耳朵里。 但是小喜可不会让她这么容易得逞,她沉下声:“骆夫人这是要做何?我一没说要进你骆家的门,二没说要你们骆家负责,你以什么身份来验我的身?我也是父母兄弟的,可莫当我是那要仰人鼻息过活之人!” 骆夫人被她一语噎住,倒是又喘着粗气打量起她来。再望得她这身装扮,心里那气劲已是莫明退了一半下去。她实在是气够了,看她举止不俗,又能真会是什么贪慕虚荣的女子?!却仍是喃喃道:“你若是正经人家的闺女?如何做出这等事来?虽不必靠人过活,定也不是什么良家女子。你莫不是来坑我们家的?” “骆夫人这话可要仔细说!”小喜道:“我与骆明轩乃你情我愿之事,何来坑人之说?你若不信,我再说个事与你听,看我与他这关系究竟是真是假。”说着她将脸朝向苏五娘,盯着她双眼道:“明轩左胸之上有颗小红痣,色呈鲜血,状如红豆,一到冰雪之时便有些隐隐作疼,是也不是?!” 她曾经在这具身体里呆过三年,这些秘密自不在话下。但是听在苏五娘耳里,却如同一记惊雷将她炸得立即变了颜色! “你怎么知道?……”骆明轩身上那颗红痣会不会疼连她也不知,她怎么会知道?! 话里的疑问已然太过苍白,年轻男女之间互晓对方身体上的特征,除了有过肌肤之亲,还会有什么解释呢?何况骆明轩这种从未在外面留宿过的人。 所有人都把目光集中在了骆明轩身上,然而一直都呈从容状的他此时也在一动不动望着宁小喜,脸色忽明忽暗,目光里充满了浓浓的不可置信。若不是对自己认识宁小喜以来的行踪有着绝对信心,也许连他自己都会相信与她有过亲密关系……可是即便是知道有这颗痣,每逢冰雪它便会隐隐作疼是他从来没告诉过任何人的事情,她怎么会知道? “……侧夫人既然承认我说的是对的,那么也足以证明我说的事情都属实。退一万步讲,便是我将来没有他的孩子,又有什么区别呢?反正他与我私下有情这是怎么也更改不了的事了。” 既然已经说到这个份上,也就没必要再深入下去。否则的话对她自己可没什么好处……宁小喜不紧不慢说完,打定主意后再扫向骆夫人与齐家母女,“今日是商议明轩与齐四小姐大好日子的时候,我抱着番好心上来祝贺,不想反弄得这么不愉快,真是抱歉得很。骆夫人若已无事,我便就告辞。回头二府定了吉日,明轩可别忘了给我送张贴子……也好为你尽尽心意。” 说完,她扬唇睨了众人一眼,便快步出了门去。 骆明轩呆立半刻,忽而间也紧随着她脚步奔向门外:“宁小喜!……” “宁小喜?!” 听到这名字的骆夫人眉头一皱,紧跟着像打了鸡血似的站起来:“宁小喜不就是前阵子跟轩儿闹出谣言来的那丫头么?!” 五娘听得这句,也不由讶住。只有齐婉儿喃喃地咀嚼着这个名字,让人看不透神情…… 小喜出得门来,随手抓了把铜钱塞给小二,拖着正在门外急得挠心挠肺的小菊跑下楼去。 身后骆明轩的呼喊声清楚传来,她也不再回头,迅速往人群里闯去,转眼间,已是被人潮淹没。 庙会自是已没心情再逛,雇了车回到家,应门的碧玺惊讶于二人回转的这般快速,小菊还没顾上冲她数落她们家主子的不靠谱,宁小喜已经冲进房里换起了衣服。 梳洗出来,才坐定,却从铺子里走进来一个人,这人才一出现,准备上前招呼的杜嫂却是吓得手里的一篮子菜都差点没端稳。 “骆……骆爷!” 任凭她如何卑微,面前这个人她无论如何也不会认错!她怎么也没有想到有着天下第一商之称的骆爷居然会出现在这座小院里,而且是连随从都没带孤身大步闯了进来! “宁小喜!” 他进了院子便冲里喊道。 听出来声音,端着茶的宁小喜手微抖,在小菊的狠瞪与碧玺的惊诧之下却不得不挺直腰杆站起来,放了茶杯,硬着头皮走到门口。 院子中央某人背手站着,一张脸沉如黑铁瞪着院内,一副兴师问罪的模样。 076 不是好人 打从决定好要闹上这么一出之时起,小喜就知道事后肯定没这么容易算数,即便骆夫人不找她算帐,骆明轩也肯定不会放过她,但她可没准备在这个时候就迎战——就冲他刚刚在包厢里的诡异举动,至少也得等她想想明白了才是。可是眼下他这副要吃人的模样,只怕还没那么好打发走。 小喜想了想,又缩脚退到了门后。 碧玺见了说:“小姐,要请骆爷进来坐坐么?” 小喜瞪她一眼,继续抠手绢子。 小菊便把碧玺拖开,一副端坐等看戏的样子。 杜嫂慌慌地走进来:“大小姐,这,这骆爷他——”她是压根没见过这阵仗,以往的那些商户里虽说富裕钱多,可她还真没见有像骆爷这样的大人物在府里露过面,更如况现在还是他单枪匹马倏然而至,令她这只会浆洗洒扫的粗使下人简直连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了。看模样这位爷跟她这新主子的交情还不一般,就这么谅着这么个大名人,她还是进来请示下为好。 “把他打发走。”小喜一甩手,挥苍蝇似的说。 杜嫂一愣,翕了翕唇没说出话来。小菊见状便叹气:“你自己惹出来的祸,何必为难他人?骆明轩是她一个寻常妇道人家能打发得走的么?看他这模样,你不自己出去打发,我看他是不会走的了。”说着她往门外一呶嘴,小喜顺势看去,却见某人已大刀阔斧在桂花树下石桌旁坐了下来。 瑾儿在树后探头探脑。睁着大眼咬着嘴唇打量着突然而来的这个陌生男人,手里握着的半块锅巴也忘了啃。骆明轩泰然自若抖开扇子。朝她招了招手。瑾儿不敢过来,一慌神儿把锅巴也掉在了地上。又赶忙将它拾起,放在手心里吹。 骆明轩看了阵,把扇子收了,从袖里掏出块雪白丝帕递过去,“都脏了,别吃了。把眼泪擦擦。” 瑾儿咬着嘴唇,含泪看着他,既舍不得丢锅巴,又不敢接帕子。倒弄得骆明轩笑了。他倾下身子帮她抹干净眼泪,顺手将帕子塞到她手里:“手也脏了,快去洗洗。都弄得跟你们店里的小花猫似的了!” 瑾儿怔怔看了他半晌,忽然扭头跑进了厨房,弄得他一只手还停在半空。 杜嫂赶忙走过来:“骆爷请恕罪!这孩子没规矩,冲撞了爷……” 骆明轩道:“你是宁小喜新请来的?” 乍听他这么直呼自家主子闺名,杜嫂倒是一愣,不过立马她就点头:“奴妇正是大小姐新雇的佣人。” 骆明轩嗯了声,若有所思道:“是该请几个人了。不过就你一个妇道人家。也就只合做做家务,至于看院子……” 他目光在杜嫂身上凝结了一会儿,似是觉得这院子里光只请她一个人还不足够。 杜嫂紧纂着两只手,盯着石凳脚上的绿苔说道:“骆爷说的甚是。大小姐正有这番心思来着。说这院子虽小,女眷却多,又开着铺子。没个男人实在是不中,好在表少爷身怀武艺。如今已在康复之中,过不多日便可行动如常。这点却不劳……骆爷操心。” 她话没说完,骆明轩便眯起双眼来,纹丝不动看了她半日,才道:“这是宁小喜教你说的?”不等被惊到的杜嫂回答,他立即又是一哼:“还‘表少爷’!她还真是做滥好人做上瘾了!——她人呢?” 见他说到末尾已有些不耐烦,杜嫂忙道:“大小姐她,她,她跟小菊小姐在屋里议事,今日怕是不方便招待骆爷您。不过大小姐有话吩咐,说是改日骆爷有空路过此地,她定当好生相陪。然后,然后……”杜嫂都着急死了,她活这么大岁数,哪里做过这等机灵人儿才干得来的事儿?小喜交代她的话还没说完,看到骆明轩这张黑脸就再说不下去了。 “然后就让你赶我出去,是不是?”微哼着说完这句,骆明轩又没事人似的看向前方。他别的事不清楚,宁小喜肚子里那几根花花肠子还不清楚?这丫头总以为自己够聪明,但其实也就比一般人多那么一两个心眼儿罢了。 杜嫂不敢回话,怕得连灰布裤下两条腿都起了哆嗦。 小喜趴在门后边瞧见,心里不由捏了把汗。她让杜嫂去转告的话意思已经很明显了,就是说她现在已经不是势单力孤任他欺负的弱女子,现在她屋里还有个会武功的人,虽说还未正式下床,但好歹也是个男的!但骆明轩并不是这么好对付的,派杜嫂这么嫩的人上前线实在是迫不得已的选择,要不是小菊拖着碧玺要看她笑话,她会让她去吗? 唉。 杜嫂保持着半弯腰的姿势足有半盏茶之久,才见眯眼坐着摇扇子的骆明轩终于偏过了半边脸来,将扇子一收,慢条斯理说道:“既然是不方便,那就算了。本来我还想把这个给她呢,还是改日再说。”说着他从怀里抽出张盖了印的文书平放在手掌心,将那官府大印伸到杜嫂眼皮子底下现了现,然后收好站起。“告诉你们大小姐,就说我等她三日。” 说完之后他便再也不朝屋里多望一眼,顺着原路就出了门。 小喜简直不敢相信他真的就这么走了,等他消失之后立即蹦哒到仍在攒着手的杜嫂跟前,问道:“他刚刚给你看什么?”“不知道,”杜嫂茫然地说:“我不认字,不过上面盖着府衙大印,好像是个什么印信文书之类的。” “印信?!” 随后出来的小菊和碧玺也不由得与小喜一道惊讶出声…… 骆明轩追上门来自然是找小喜算帐,搅破了他的大好姻缘而且还被逼得承认跟她有不轨的关系,他不找宁小喜问罪才怪。而他气冲冲赶来,却被杜嫂三言两语给打发走,这绝对不是什么正常现象。难道说他临走前故意拿给杜嫂看的是她的铺子印信?难道说他又替她办了一张? ——不,不可能,他怎么可能这么好心?撕了又给她重办?而且还是在这种情况下。 可是话又说回来,正是在这种情况下,他能够拿出来引诱到她的应该是更接近于印信这事儿不是吗? 想来想去,这家伙还真是阴险毒辣!每次都把她的死穴捏得紧紧的,让她想理不能,不想理也不能。 小喜在屋里闷了两日,再有一日便是骆明轩说的三日之期。铺子催交印信在即,她到底要不要去试试呢?万一那真是重办回来的印信……算了,如果真的是的话,她就跟他赔个礼道个歉,俗话说宁毁十座庙不毁一桩亲,她这么做也算是缺了回德,就给他个台阶下吧。 可若要是假的话……哼哼,那姑娘就让你这辈子都娶不了老婆! 这般琢磨定了,她便换了身新净些衣裳,收拾好出门去。 才跨出二道门,便听碧玺在院里道:“杜嫂,把那东厢房里的竹躺椅搬出来,就放在桂树底下……嗯,是,给表少爷坐着……小瑾儿乖,也来帮我扶着些……” 原来是杨大夫过来给宁安随诊,看了他的伤势后,觉得可以出门挪动挪动了,便张罗着让他出门晒晒太阳。众人见小喜出来,皆是欢喜:“……表少爷身体底子好,这才几日工夫就能扶着东西站起来了!刚才还问起小姐,您快过来瞧瞧!” 小喜只得走过去,冲着紧抿着双唇看着自己的宁安仔细瞅了瞅,但见这么些日子没怎么理会他,原本瘦削苍白的脸竟略略地丰盈些了,气色也好了许多。碧玺把他一头乌发拿木簪束好,衬着一身月白衫子,倒是比之前见着还要像贵公子些。 见着小喜他忽然扬了扬唇角,一脸的温和无害,但眼瞳里总还是一腔泛散。 “表少爷一表人材,可惜了落下这病……”杜嫂一旁叹息。 小喜一听提起这个却也道:“是了杨大夫,这也许多天了,究竟有什么起色没有?” 杨大夫早跟小喜这一院人熟了,说话也不再客套忌讳,这时卷起袖子调着药膏,一面摇头道:“这毒比我预料中中得要深,时间上应是有两三年了,若是那会儿及时施药还可好说,如今隔了这么久,体内经脉多少已被伤及,而且他似乎还有很重的心事……唉,能不能恢复就要看他的造化了。——不过好的现象是,这两天据我观察,他双瞳偶有聚焦迹象,脉象也极为正常,像是某一瞬间里恢复过正常似的。” 宁安这病本来小喜就没抱太大希望,不过是看在不伤及他本身的情况下让杨大夫顺带着治治罢了,若是不小心治好了,是功德一件,没治好,也并没害了他。此时因心里老惦记着骆明轩那事儿,听了杨若诚这话,也道是希望不大,便点点头:“那便继续治,往好了治。” 说完便要转身,哪料衣袖却忽地被人拉住。回头一瞧,却是宁安。 宁安目光炯炯进她眼内,水润双唇带着忧色轻启:“他不是好人。” 小喜微怔:“谁不是好人?” “他,骆,骆……” PS:推荐一本好书:温馨种田文《欢田喜地》——无名指的束缚——欢喜种田,青梅竹马,小有是非,齐心致富,喜结良缘,阖家欢乐完结进入倒计时,欢迎大家前去订阅 077 肌肤相接? 翠微进了集雅斋,见骆明轩背着手在廊子底下逗鹦鹉,两竿子高的太阳晒到身上也不顾,便问身旁的霍亭:“爷这是怎么了?今儿一早就呆在这里,‘碧儿’都快被它逗得快晕过去了。”捧着帐册的霍亭苦笑道:“看不出来吗?他这是在等人。” “等谁呀?” 自打那天跟齐府的议亲会搅了局之后,这位爷可就没提出要见什么人——比如说给谁谁赔礼道歉什么的——当然,从私心里说,翠微自己暗地里也松了口气,大夫人虽然耳提面命让她劝说着爷顺从这婚事,而后将来作主收了她进房什么的,但看着他去与别的女子拜堂成亲,心里总不是那么好受。 可是那天闹出的事情影响实在太坏,整个留香居的人都知道齐骆二府约聚于此是为了议亲,结果亲没议成,又闹出这样的……不堪之事,城里头如今是什么风声,还用得着去打听么?昨儿一早府里便送来了口讯,说是大夫人气急攻心,已经病倒在床,主子爷赶回府去,却又在主院着实吃了个闭门羹。就连侧夫人送去的问安汤水,都被原封不动地端了出来。这是摆明了把爷恨上了。他倒还悠闲自在地逗鹦鹉,也不赶紧想个辙如何挽回局面! 这主子爷要是遭了排揎,她这做下人也定不会好过到哪里。 翠微一面为骆明轩忧心着,一面也着急着如何跟骆夫人回话,手里拿着门房递来的拜贴,倒是杵在那儿没动了。 霍亭扫了她一眼。说道:“既然已经捅破天了,自有爷顶着。爷都不急。你急什么?” 翠微脸上腾地一红,当下疑心心底那点秘密已被他窥破。便看着他翕了翕唇,半天没句回话。 霍亭却是摇头笑了笑,道了句:“走吧。”率先已走向对面。 骆明轩知道霍亭他们过来,也没抬头,兀自抓了把鸟食丢给碧儿。碧儿已有些不耐,把脑袋偏了过去啄鸟架。霍亭顿了顿,不由感慨起来:“记得我来绸庄之时,碧儿就已经四岁,如今五年过去。它也已步入年迈了,现如今连最爱的吃食都已不感兴趣。” 骆明轩头也没转,口音森森地:“想说我在这里站久了就直说,用不着绕这么大个弯子。” 霍亭见他这般,倒也不客气,笑了笑没说话。 倒是骆明轩没意思起来,把鸟食扔了,在旁边水盆里把手洗净。翠微跟上来说:“爷,如玉公子送了帖子。约您今日午后去飞霞斋听戏。” 他想也没想回掉:“推掉。” 这个阎如玉是幸灾乐祸头一名,这时候请他听戏,能安什么好心? 霍亭想了下却说:“宫里赐封沈妃及小皇子的圣旨已下,圣上已于昨日恢复早朝。据闻已有言官将弹骇爷的折子递了上去,谢家这几日虽未有动静,也没有更多不利于爷的消息传来。但如玉公子并不爱听戏,今日却约爷在戏楼会面。怕是有事要谈。爷不妨去会会。” 听完这番,骆明轩似是想到了什么。“他前阵子上哪儿了?” “听说在祺王府住了半个月。”霍亭说。 祺王府二奶奶是阎如玉的亲姐姐,阎二奶奶出嫁时阎如玉还不过三岁,疼他疼得如同半个儿子,因此这十余年里倒有大半时光住在祺王府。这么说来倒果真有可能是在京中听得了什么,故而约他见面。 可是他今天不能出门……他还要等宁小喜呢!这都是约好的第三天了,她就真的不想要印信了?……就算她不想要印信,他还想找她问清楚为什么他的秘密会被她知道呢! 这么反复一琢磨,却是一旁瞧着他许久还犹豫不决的霍亭先有了主意:“今儿天气不错,爷也几日没上街了,不如绕远些,走龙王大街那边兜过去,权当是散散心。” 骆明轩捏着下巴往他千年不变的笑脸上瞄了瞄,看着头顶清嗓子道:“天气是不错……那就备车吧!” 宁家院子里,桂花树下已经只剩小喜和宁安两人。 宁安端坐在竹椅内,两眼直视着前方,保持这个样子已经有半个时辰之久。 而石桌对面的小喜则双手托腮,盯着他脸庞也看了有半个时辰。骆明轩不是好人这个她知道,关键是宁安怎么会知道他不是好人?难道说这位名震天下的大皇商其实背地里已经臭名昭著,根本已经混得没有人气了? 但就算他混得不好,宁安也没必要特地告诉她,难道这个坏人跟她有关系吗? 她不明白。于是她问:“你怎么知道骆明轩是坏人?” 好半天后宁安才像是听到她的问话,目光缓缓地转过来,空洞地看着前方。“他就是坏人……他跟那个女人一样坏……” “还有‘女人’?”小喜的八卦神经立马被刺激到了。想不到骆明轩这家伙不只是心眼坏,连私行上也这么不规矩。怪不得那天她说她跟他关系不清不白时,他那么淡定,原来是个老手了! “是那个女人……那个女人!”说到这里宁安呼吸渐渐急促起来,原本斜靠在椅背上的身子也不由自主直起,目光死死盯住某个地方脱口说道:“是她!她害死了琴儿!她害死了琴儿!……” 竹椅随着他猛烈的动作翻倒在地下,小喜赶紧站起将他扶住,碧玺和杜嫂听到动静也分别从里屋和厨房赶了出来。几个女人用尽全身力气才勉强将他摁下,然而即使被摁倒,他嘴里仍在咬牙说:“他们都是坏人……都是坏人……他们要害死琴儿!” “你的琴儿不是没死嘛!” 小喜不会不知道他口里的琴儿就是飞燕社的琉琴,她当初放心留他下来也是有琉琴这一方面的原因,一个在苦苦追逐着一个女人的同时还丝毫不肯伤害她的男人,他一定不会坏到哪里去。可是他口口声声说琉琴被害死,这却让人费解了,难道说这个琉琴也是个女鬼不成? 听到她这么大喝出来的话语,宁安倒是倏然怔住了,表情似哭又似笑,目光再投向小喜时,里头却是难以自控的一股狂意…… 马车行到宝安堂时,车速已不知不觉放慢。到了宝安堂与宁记玩宠之间的那条巷子,霍亭便唤停车夫,掀了帘子,弯腰让骆明轩打里出来。 正是近午时分,暑气熏得人懒洋洋地,玩宠铺子里没人,两旁猫狗见了人来都一副爱理不理的样子。骆明轩进了内,打量一圈,确定铺子里没人,便使个眼色给霍亭。霍亭颌首进了里间,一清嗓子,扬声道:“宁姑娘可在?” 院里有人说话,但却没人应答。骆明轩眉头微皱,等霍亭再唤了一声,还是没见人来,便自行举步往里而去。 一进这院子,便不由吃了一惊,但见那老桂花树下三个女人正摁着个白面小少年躺倒在竹椅上,七手八脚地不知做什么!而少年拼命挣扎,衣衫凌乱,看起来真是难以入目!而更过分的是,其中有双细白的手还正按在少年胸脯之上,而这双手的主人不是别人,正是宁小喜! 骆明轩脑子里猛地轰了一声,就像突然翻倒了一大桶水,把他原本井井有条的思绪顿时浇得纷乱!眼前这是什么情况?是宁小喜率众与男子狎狔?是宁小喜率众?是宁小喜?! 忍了整整三天,不得已放下身段抱着满腔期待而来的他如何能接受这样一幕?即使是宁小喜迎面给他一巴掌,也许都不会让他有这种瞬间崩溃的感觉……当他可以接受她出言无状时,她用他绸仓的存亡来挑战她的底线,当他能够接受她的鲁莽时,她又用她的挟私报复来挑战他的底线,当他接受了她幼稚,她又用她的惊世骇俗来挑战他……当他毫无条件地接受了她扣在他头上私养外室这顶又臭又黑的大帽子,并还未曾觉得委屈时,她居然又用这样的举动来挑战他! 也许,是个男人都不会容许这种事情存在吧? 背在身后的双手不自觉地放下,并且紧握成拳……是,他也不知道这股火气从何而来?也许是近来天气实在太热,而他又还未开始避暑……总之他就是不能接受,她在知道了自己胸口的秘密之后,还与别的男人肌肤相亲…… “爷!” 树下几人仍在忙碌,并未曾发觉有来人。随后进来的霍亭在看到这幕之后,立即也发现了骆明轩神情不对,而这样的神情跟每当他要处置什么人时那么相像……霍亭自认并不算笨,自打留香居内他家主子一口咬定与宁小喜有着不清不白的关系之后,他很明显地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骆明轩身上发生作用了,而这种现象是以前从没有过的——难道说眼下他这从夏一转到冬的表情,是跟宁小喜抚在少年胸前的那双手有关? 这大热天的里,站在骆明轩身边的他忽然也觉得有些冷——有些人的确命苦,也的确可怜,但命苦成眼前少年这模样的人还不算太多…… 078 抱抱抱抱 “把他扶进屋里去!” 好不容易等宁安安静下来,小喜赶忙对杜嫂说。一面吩咐小喜去请杨大夫,自己卷起袖子往石凳上一坐,掏绢子抹起汗来。 额上汗还没擦干,就听碧玺“呀”地一声尖叫,吓得她倏地从凳上跳起,就见左前方的碧玺呆站在院中,对着铺子门口两个人睁大了眼睛。 是骆明轩…… 小喜也不由站了起来。这准备上他那儿去呢,他倒自己送上门来了……不过他脸黑成这样是怎么回事?还有那拳头,握这么紧,是想打人还是怎么着?她这几天也没招他惹他呀,难不成是为着没去找他所以发火?……她闹黄了他的婚事是没错,但也用不着非逼着她上门请罪吧? 这么想着她就皱了眉头,绢子一绕一绕地在指间游动。 碧玺的尖叫把扶着宁安往房里走的杜嫂也吓愣在当场。宁安目光落在骆明轩身上,心情陡然激动,立即又挣扎着要往这边扑来,把个小喜又吓得跑了过去。 骆明轩的脸于是就黑得更深。 霍亭看着这二人,心知不打圆场是不行了。于是快步走向宁安,口里说道:“宁姑娘且让开,让我来试试!”宁小喜没想到他会帮忙,于是停手让开,看着他两手一伸把宁安架住,将他带往小房间方向。霍亭回头一看碧玺还跟在小喜身旁,忙地道:“碧姑娘快过来帮忙。”怔愣中的碧玺一听他召唤自己,立即拔腿跟了上去。 杜嫂见状,便也拖着一旁玩泥巴的瑾儿进了厨房。 宁小喜留在原地。一时也不知跟谁走好,捉着裙子站在那里。忽然无措起来。这些人怎么都跟约好了似的,单把她一个人留在这里?她这是招谁惹谁了?她也不看谁的脸色过日子。还是回房去吧! 想罢她看也不看那谁一眼,转身便往二进门走去。 骆明轩飞奔过去拽住她衣袖:“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我没什么意思!你什么意思?”小喜掉头便道:“男女授受不亲,捉我衣袖你想干嘛?” “你还知道男女授受不亲?”骆明轩咬起牙根:“这可真是让我长见识了。一个知道男女大防的未婚姑娘家还堂而皇之把手放在别的男人胸口。你这是把世人当傻子吗?” “我放哪个男人胸口了?”小喜真是觉得莫明其妙。这男人是吃错药了吧,一大早跑过来撒疯。当她这里是菜市场,说来就来说嚷嚷就嚷嚷?心里不免憋了气:“我就是把手放别的男人胸口又怎么了?我又不是你什么人,何劳您骆大爷来教训我!是,没错,我搅黄了你梦寐以求的婚事,你憋了一肚子火要冲我发。你发就发吧,管我私事干嘛呀!” 她不过是情急之下摁住了宁安,在他眼里却成了乱摸男人胸口,他那颗心简直肮脏到了什么程度啊! 原本恨不得能掀了这院子的骆明轩这会儿听了她这话,忽地如浇了盆冷水似的愣了起来。宁小喜说的没错,她又不是他什么人,她跟谁谁怎么样关他什么事?他这么气恼是凭什么?他过来不过是想弄清楚她是怎么知道他的秘密的而已…… 他这是怎么了? 紧握住她手腕的手不由松了下来。 看着面前气愤不已的宁小喜,这张面孔在他眼里变得熟悉又陌生。他心情忽然变得有些沮丧,有时候他觉得虽然跟她没有过什么平心静气相处的时候。但又一点也不比认识了一辈子的人相处起来要辛苦,她心思狡黠但是单纯,是非分明,他根本不需要猜测她行事有何目的。还有一点也不用担心她会因为自己而改变她本来的风格——身边肯为了他而改变自己的人太多了,他实在不喜欢也不需要再多一个没有自我的人。而且像她这么性子烈而倔的人,实在是头一个让他肯为之低头的人。 他心底对宁小喜……好像是跟别人有那么一点不同。可是她为什么这么排斥他呢?在他印象中。似乎从来没有对他和颜悦色过,更不用说对他示好了……自己时刻被人奉承被人拥戴。却为了她三番四次放下身段,虽然没有觉得委屈。却也的确想得到她哪怕一丁点的肯定。可是这丫头,似乎压根就不懂得什么叫顺从…… 他不能接受她触碰别的男人。他知道刚才她不过是因为要摁住失去理智的那小子,所以才情急之下如此,可还是说服不了自己平静接受。 “你知道他是什么人吗?”隔了半天,他闷声说。 小喜反问:“难道你知道?” “他是飞燕社琉琴的男人。” 虽然这话夸大虚假了不知多少倍,但他觉得有必要让她跟他保持距离。 只是不料小喜哼了一声,说道:“我还当是什么了不起的。是她男人又怎么了?有本事来领回去啊!我还正想找人讨回这笔医药费呢。”有这么简单就好了,琉琴对宁安是什么态度她又不是不知道,何况刚才他还说到了一段值得人深深寻思的话…… 她侧眼看了他两眼,像是忽然不认识面前这个人。 骆明轩皱眉,忍耐道:“你就永远也做不到不跟我顶嘴吗?” 小喜一哂:“嫌我态度不好?你怎么不去找你的齐四小姐?她倒是温柔贤淑,我这也没请你来!” 听到“齐四小姐”,骆明轩心里忽地动了动,也声音也不由放轻了:“你提她干嘛?我这说的是你……”这气头上她提及齐婉儿,听起来倒像是吃醋似的。虽然知道这丫头压根不会为了自己吃醋。 “我有什么好说的?你要发火就发好了,反正你的婚事已经被我搅得差不多,想要我出面澄清是不可能的事!”小喜态度很坚定。要么不做,既然做了就决不会再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他这么聪明的脑袋,有心要与齐府结亲的话,根本不必费什么力气。 骆明轩看她这么强,只得认命地叹了口气,“我几时说要你澄清?几时说过要对你发火?我来只不过是想问清楚一件事。” “什么事?”小喜侧目。 “你是怎么知道我胸前的痣会疼的?” 该直接的时候他从来不绕弯子。 小喜却是吓了一跳,没料到他却是为这个而来。 “这有什么难的……从你手下伙计口里问来的。” 骆明轩冷哼:“除了霍亭和翠微,从来没有一个人看过我的身体。更加没人知道它还会在何时发疼。” 小喜哑然。 那三年里她倒也的确没跟人提过这个事儿,因为她总当自己是女人,一个女人动不动就跟别人说胸前有颗痣,而且还会疼,总归是不大光明的。 “我要是不说呢?” “不说,那这个就没有了。” 他从怀里抽出一份盖了府衙戳印的文书,作势要撕。 “印信?!” 小喜瞪大眼,说着便扑过去抢。 骆明轩抬手举高,小喜便一把扑到他身上。 他下意识将失去重心的她揽住,两个人稳住身子,小喜这才发现姿势很是不对——她整个身子贴在他怀里,仰着的脸正好迎住一寸外他呼出的鼻息……这鼻息里带着一丝丝兰花香,不侵略不大肆意,倒像是养在书房花架上温雅如玉的墨兰似的。 骆明轩感觉到落在臂弯里的小身子,立即控制住了呼吸,因为如果不控制,也许那颗突然狂跳的心就要从心窝里蹦出来……从来没有隔这么久看过她的脸庞,这眉眼鼻唇分开来看一点也不惊艳,凑在一起却是这般的和谐自然,他几乎都怕自己的呼吸声把她给惊走了……这么近这么温软,他有些舍不得。 “骆明轩……”小喜咬住下唇,睁大的眼睛一眨未眨。 骆明轩缓缓放下举高的那只手臂,半垂下眼帘,将后仰的脸庞也一并倾下些许,去顺应那双粉润的唇。 感觉到这兰香气越来越明显,宁小喜心里也像是突然跑起了好几匹马似的,咚咚跳个不停……这么近这么温暖,她就是石头,也好像快化了……她再也动不了,包括她的脑子。 真奇怪,这感觉。 廊下的暑气在这一刻似乎全化成了初春的清风,吹得他心皱皱地,吹得他薄而利落的唇角也微微上翘。很自然的,在距离她不到一指头的位置他闻到了她脖颈间传来的薰香,很淡,但是……很疼。 他的左胸忽然很疼! 他并没有亲吻到她,可是一种针扎般、锥心般的疼,就在曾经暗地里折磨过他无数次的那个地方,开始又疼起来了!这股疼痛让他蓦地离开了她,但是心里却有股难以抑制的欲望,在驱使着他想要拥紧她入怀! “小喜……” 他紧握着她的双臂把她推开些许,神智也在这刹那恢复了清明。 小喜睁开眼,好半天还没意识到刚才发生了什么,两个人隔开了半步站着。但他的手掌仍落在她双臂上。好不容易等那痛感缓了些,他笑了笑,看着呆呆的她,拇指拂过她唇畔,放下来,带着微嘶的音轻声道:“这么大个人了,站都站不稳……不让我管你,怎么成?” 079 哎哟逼婚 小喜心中一动,退开两步,讪讪地:“什么怎么成,我又不是你什么人……” 骆明轩唇角泛出丝苦涩,却仍轻松道:“怎么不是?那天我都已经当着我两位母亲的面承认了你是我的人,而且现在大街小巷里都知道我的女人单枪匹马前去搅乱我和齐四小姐的议亲宴,现在想赖账,可不成。” “谁是你的女人?”小喜跳起来,脸上却不由臊得通红。这混蛋在她的地盘叫嚷着这事,她以后还要不要过日子? “当然是你。”骆明轩扬起唇角,“这件事是你先透露出来的,我是男人,怎么可以推诿。” “你——你还赖上我了是不是!”小喜有点狂躁。事情的发展太出乎她的意料,简直让她应对无能。明明她恨他恨得要死,发生了这么多的事,想来他对她感觉也差不多,两个人怎能够真的相提并论?一想到这个她就起浑身发颤! “小喜,”骆明轩很温柔地低下头,面对她说道:“你怎么就是不肯接受事实呢?要是你没跟我有私情,又怎么会知道我胸上的痣?我要不是对你情有独钟,又怎么会把这秘密告诉你……你说是不是?” 关于宁小喜知道他胸前红痣的事情对于他来说十分重要,重要到关系着他一个纠结了很久的秘密。宁小喜是绝不可能见过他的身体的,她虽然大大咧咧,但还不至于去偷窥他。可她说的那么坚定,又绝不像是道听途说而来,那天在酒楼她是仗着大伙不认识。才口出惊人之语,这会儿在她自己地盘。他不相信她还能那么有底气。 他紧盯着她的双眼里透着坚持,这让小喜忽地就如冷水浇头——原来绕来绕去他还是为这个。她差点就着了他的道了!该死的骆明轩,刚才还说什么要管她,尽拣好听的说,真是阴险得很啊!于是狠狠瞪过去:“既然你都说是你自己告诉我的,那你还问我干嘛?” 说着一伸手把印信抢在手里,一看,还真是重办回来的铺子印信。这下心花怒放,顿时不能自已。又疑惑他为什么不来抢夺,回头看去。却见人家却丝毫不生气,而是若有所思看着自己。 “那个,”心情陡然好转,便也没了跟他较劲的念头,但是关于他想知道的那个事情,她却是不能再给机会他问出口——至少今天不能。把印信仔细收进怀里,她清了清嗓子,转了口气说道:“你既然把印信赔给我了,咱们之间的恩怨就暂时算了。改天我再请你喝茶。今儿我还有事,就不留你了。” 说着一溜烟往铺子里跑去,拿起架上鸡毛掸子就往四处拂打。 骆明轩在背后看着她,隔了会儿也背起手慢慢踱进来。到了她身后。凑近她耳边慢悠悠地说:“你要是还不肯说,我立马让霍亭去写一百张告示,说我骆明轩在外头养的女人就是龙王大街宁记玩宠铺的宁小喜。贴满各大街小巷。” “你敢!” 小喜猛地转身,恰又落进他的包围圈里。她瞪着面前这张笑得很欠扁的脸。举高鸡毛掸子往他身上拍去:“你要是敢贴我就打死你!” 骆明轩也不阻挡她的攻势,反正这东西打在身上就跟挠痒痒似的。看着她气跳脚的样子。他愈加扬高了声音,“现在整个随州城至少八成以上的百姓都知道我骆明轩在外有了人,而这个人就是你宁小喜。你既然敢做,现在为什么不敢当?难道你想让肚子里的孩子将来连自己的爹是谁都不知道?” “你胡说——” “小喜儿!” 几时是同一时候,铺子门口一道呼声惊天动地地响起。 店门口不知何时多了个一点也不瘦的中年男人,他手上拎着两大包行李,两手上套着三四个金戒指,衣着讲究,细皮嫩肉,口里虽然唤的是宁小喜,但全副精神都集中在骆明轩身上,也不知怎么,脸上颤抖的八字胡子以及瞪到极大的眯缝眼都透出一副万万不可思议的样子…… “啊!——” 与霍亭齐走进铺子来的碧玺两肩忽地一陡,捂嘴尖叫起来。 男人瞪了她一眼,继续手指着骆明轩,咬牙切齿道:“你你你,你刚才说什么?” 争吵中的两人是压根没想到会有程咬金跑出来,不光小喜愣得眼珠子都要掉到地上,骆明轩也是半天说不出话。要知道刚才那番话落在别人耳里是多么惊世骇俗,这人居然唤起了小喜的小名儿,而且仔细看起来有点眼熟,指不定是她什么亲戚…… ——糟了! 脑海里忽地滑过个人的影子,一向泰然的他这刹那也不由地心跳了跳! ——是他! “你刚才说什么,再给我说一遍!” 男人把行李扑通扒落在地下,冲到屋中央二人跟前,看了小喜一眼,之后便要吃人似的往骆明轩脸上望去。骆明轩抿紧双唇,不由自主偏了偏脸,纵是平日有再敏捷的思维,面对这个人,他却半点也使不上劲来! “爹!” 完全石化的小喜蓦然回神,赶紧上前拉扯。谁能料到宁大富会赶在这当口出现,万一骆明轩真被逼得把事情说出来,那倒霉的肯定是她!“你来之前怎么也不打声招呼,你的跟班呢?怎么你自己拿起行李来了?……真是的。娘真该好好管教管教那帮家伙了。”说着便使眼色给碧玺。 碧玺急忙过来把行李接过,对宁大富道:“老爷,您先进屋洗洗歇会儿吧。” 宁大富却摇头,看着小喜:“你别跟爹打马虎眼儿,刚才的话我都听清楚了。这小子说你是他的人了是吧?什么时候的事?他姓甚名谁?年方几何?家住哪里?家里做什么营生的?长辈安在?兄弟几个?准备什么时候娶你?” 他说话声音一向不小,哪怕这会儿也没有个刻意遮掩的意思。听见有八卦可探,而且著名的骆爷还在场,这会儿门外路过的人们便就不约而同放慢了脚步,两眼放光往里打量起来。那些稍微对小喜铺子熟些的早听说过骆明轩与此处瓜葛不浅,更是离得不近不远的站着看起了热闹。 宁大富找了靠墙一张竹椅坐了,仰着身子等待回话。倚在内门处的霍亭已是禁不住朝骆明轩望来。骆明轩却是望着小喜——回答这些问题很容易,关键是她让不让他回答——看宁大富这架势,他今儿要是把家门摆出来,不答应给小喜个交代是难以罢休的了。而以小喜这会儿的心思,她会容许事情往这个方向发展吗? 果然,小喜这边厢已经抱起了手臂:“我说宁大员外,你这大老远的过来也嫌不累?正好,我这里正要上城西进批货,要不你就替我跑这一趟吧!货也不多,就三只小狗四只小猫,你雇辆车去就行。” 宁大富一拍脑门:“女儿,爹这可是在帮你!难不成你就这么不明不白跟了他?” 此时门外人们的倒抽气声已经清晰可闻——早听说日前骆明轩公然与齐府悔婚是因为有了外室,这会儿却又在此被人家姑娘的父亲逼婚,他们心中这位洁身自好的爷到底是有多虚伪啊! 小喜扫了人群一眼,心中不由焦躁,她便是再不在乎世人目光,也受不了这样被当成笑话看。 “谁说我要跟他?”她跳起来嚷嚷。举目往门口一扫,说着跑出去将站在右首的一名缁衣男子不由分说拖进来:“难道天底下没男人了吗?我非得嫁给他不可?笑话!我看这个人就不错。——嗯,你叫什么名字?” 莫明被卷进来的这人愣了愣,扫了眼屋里,倒是也没现慌色,只顿了下便道:“在下姓俞。小名无忧。” 小喜略微打量了他一眼,只见他跟骆明轩一般高大,眉眼却比骆明轩要凌厉得多,不过看起来倒是一点也不输于他。尤其那对凤眼,实在生得不错。听罢她嗯了声,仍没放手,转头便与宁大富道:“这个俞无忧高大威猛气宇轩昂,尤其是看起来一点也不像个公子哥儿,若是招为你女婿,既能帮着干活又能看家,比他好了百倍不止!我干嘛非嫁他?” 她这番话出来,首先是俞无忧眯了眯凤眼,而后是他身后的青衣男子倏地变了脸色。 骆明轩自打她拽了个路人进来表明态度已是抿紧了双唇,这时看向俞无忧,眉头也不免皱起来。 霍亭自是不忍见他主子难堪,这时走过来,微笑与宁大富一揖首:“在下霍亭,请宁老爷安。今日之事委实是个误会,宁姑娘终归是个未出阁的姑娘,如此当着众人议论婚嫁之事多少有些不妥。我家主子断非那始乱终弃之人,如果宁姑娘向您坦承事实之后,您还要执意讨说法,我以人头担保我家主子决不会推托。依我看此事就此作罢,也免得宁姑娘为难。” 宁大富早被小喜此举堵得胡子直翘,眼看着门外人越来越多,正愁没人给个台阶,这时便忙地点头:“此言甚是!你留个名号,回去我再去寻你们议论此事。” 霍亭正要再说,骆明轩却是扬唇颌首:“在下骆明轩,本府是城东骆府。现暂居于戚家庄。宁老爷何时有闲,在下吩咐人前来接您便可。” 080 酒逢知己 “城东骆府?……”宁大富凝眉,“你难道就是当年那个骆明轩?” “正是!”骆明轩点头:“宁大叔好记性。” 说罢,已是再冲他微笑了笑,揖首离去。 宁大富张大嘴盯着他背影看了好半天还没回神。 小喜上前拍他肩膀:“口水擦擦!” 俞无忧也一并收回目光,深深看了眼她。宁大富便清着嗓子唤小喜:“丫头尽胡闹,把人家俞公子也扯进来。——啊,真是对不住。” 俞无忧摇了摇手里折扇,一派云淡风轻:“似宁姑娘这般不拘小节,倒是少见。” 宁大富尴尬赔笑:“哪里话?都被我宠坏了。让公子见笑。”说完,见他又还没有要走的意思,便只好道:“如此暑天,出门不易,若不嫌屋寒舍陋,不如进内饮杯粗茶解解渴。” 俞无忧倒好说话,摇摇扇子便点了头:“恭敬不如从命。” 院里头早已经收到老爷来了的消息,杜嫂带着瑾儿在二进门处等着叩见,宁小喜伴着宁大富和俞无忧进来,与彼此介绍了下,便让杜嫂下去准备茶点。见着瑾儿宁大富很是欢喜,倒是赏了一大捧金银锞子,令得杜嫂千恩万谢下去,卯足劲儿去了厨下忙碌。 而小喜惦记着宁安,走时唤碧玺端茶倒水,在厅前等候遣。等宁大富回房粗粗洗漱完毕出来,俞无忧已是在小厅里揭起了茶碗盖。 “这是御品毛尖儿,平日里我们小喜爱吃这个。就不知中不中公子的意?”一身清爽的宁大富在主位上坐下,眉眼里尽是笑。常年做买卖的人都练就了一双火眼金睛。看这个姓俞的衣着虽然低调,但那质地绝对不是一般丝绸。滚边的丝线一看就知道得上百两银子一扎。腰间也只挂着一块羊脂玉,但是那雕工绝对与御品有得一比。——凭这些,这个俞无忧的身份又能低到哪里去? “我平日只喝清水,于茶无甚讲究。”俞无忧不紧不慢这般说。 宁大富面上一怔,倒是碰了个软钉子。但来者是客,又是小喜把他给无辜卷进来的,无论如何不能怠慢。忙的唤碧玺又斟了壶开水,另拿小碟子装了甘草、菊花、冰糖等物,由他的喜好爱放不放。 “俞公子是本城人氏还是途经此处?我家小喜儿没规没矩,冒犯了公子。还望公子勿要见怪。回头等她过来,我让她亲自向您赔罪。” “赔罪倒不必。”俞无忧拈了两朵杭菊丢进开水里,盖上盖,目光转向门外,语调依然闲散,抬手时却是端起先前的毛尖啜了一小口。茶水进喉,他微蹙了下眉,低头看了眼,又啜了一口。这回却渐渐把眉头展了。把茶碗盖了,他忽而自语般道:“她爱这味道……”一面放了茶,才又略转向宁大富:“令嫒与骆明轩私订了终身?” 宁大富微怔,而后急急摆手:“不不。没有的事!我家小喜儿虽然顽皮些,可决不是那种瞎胡闹的人,方才不过是场误会罢了。不过姓骆的那小子打小就不是什么好鸟。过了这么多年还是那副专爱占人便宜的模样,说不定是真看上了我家小喜儿。” 虽然不知道这个姓俞的为什么可以这么直呼这天下第一皇商的名讳。但涉及到小喜名誉的事情还是得解释清楚。刚才一进门听到那话也是太急了,这才嚷得人尽皆知。哪知道碰上的主儿还不太好对付,这会子他正后悔着哩。 俞无忧停下摇扇子的手,“宁老爷与骆家是故交?” “故交算不上。只是认得罢了。”宁大富说。 俞无忧点头,也不再说话了。说是不喝茶,倒是又捧起那茶碗浅啜起来。 碧玺抿了抿嘴,轻声退出门去。迎面撞上小喜,小喜道:“你撇嘴做什么?”她呶嘴说:“里头那个俞无忧架子摆得蛮大,却是个爱装模作样的……”说着便把他吃茶一事一说。小喜道:“不过是个路人,你倒在意起来。快去让杜嫂准备午饭吧,咱给老爷接风。” 碧玺道:“那要备俞公子的饭么?” 小喜琢磨了半刻,估摸着人家不好意思在这里用饭,便摆手示意不必。自己提裙往厅里来。 “那听您的意思,贵府上与骆府倒不算是亲近的关系?” 俞无忧闲话般与宁大富聊起。 小喜听起这个,只道是人家还在疑心她跟骆明轩有染,当下道:“当然不亲近。我跟他们骆家根本一点关系都没有,俞公子你可千万别相信他的话。还有,刚才唐突借你出面下了个台,真是对不住,你放心,出了这个门,我绝不会再骚扰你。” 俞无忧看了她半日,没说话,扇子摇得大半个厅都凉了,才将笑意弯进他的凤眼里,说:“宁姑娘言重,骆府在随州一家独大,姑娘不畏强权,在下敬重姑娘为人尚且不及,怎么会怪责于你。我俞无忧并非随州人,依我看今日倒是个缘份,如若宁老爷与姑娘不弃,我俞某倒想与二人攀个交情,也算是于异地他乡里谋个方便。” 小喜听完愣住。宁大富倒是喜笑颜开:“那敢情好!俞公子如此爽快,我等哪有不依之理?今日你便就留下用饭,我们好好叙叙交情!……” 俞无忧留下用饭,这顿饭便直吃到太阳西斜才散场。宁大富醉得胡言乱语,小喜跟杜嫂把他扶进屋里歇着了,俞无忧这里却是半点儿没醉!小喜出得来时,他还举着半杯酒凑在唇边作深思状。 “俞公子是在此歇会儿还是?” 小喜婉转下起了催客令。 俞无忧一笑,放了酒杯,“酒逢知己千杯少,今日尽兴了。”说罢起身,抬步出门,竟是没半点摇晃之态。 小喜送他到门口,随口问:“你住在哪儿?” 他顿了顿,道:“正在物色房子……” 小喜哦了一声,停步在店门口下:“你要是想在龙王大街附近住,我倒是可以给你荐个牙行。”说着她把花三姑牙行的位置简单告诉了他。“三姑为人极热心,你只要提出要求,她一定能帮你办妥。” 俞无忧笑着点头,“如此甚好。” 正好跟随他的青衣汉子已驾来了马车,如此二人便挥手道别。 马车驶离后汉子隔着车帘道:“爷,回吉元大街么?” 俞无忧沉吟片刻,断然道:“不!去前面牙行……” 骆明轩出了玩宠店门,便直奔飞霞斋而去。 一路上霍亭见他面色不豫,心知是因后来宁小喜拖进那俞无忧而起,有心想替他解解这心结,又怕他愈加钻牛角尖,便两眼只望前方,只字不提方才之事。 到得飞霞斋,早有掌柜的迎在门口,将他径直引往二楼雅室。 才到虚掩着的房门外,便闻见一阵馥郁芳香从内弥漫而来,骆明轩回头示意霍亭在外等候,自己推门入内。 雅室是隔成一间间的包厢,一面敞开向着楼下戏台。靠着围栏的左首榻上半歪着个紫衣男子,一头绵软乌黑的长发披散着,半眯眼看着跪在跟前给他捶腿的侍女,不点而红的丰唇微微上翘,随意落在腰间的一只手纤细修长,雪白如葱。见骆明轩进来,他手指往侍女脸上一拂,侍女脸陡然红了,含情望他一眼,而后如指风杨柳般摇摆起身,移了出去。 “你倒是舒服。” 骆明轩在他对面榻上坐下,拿起他斟好递来的茶豪饮了半杯,略没好气。 “还好意思说!”阎如玉白了他一眼,“我在这里等了你快一个时辰,腿都被捶麻,反倒还赖上我。” “是吗?”骆明轩戏谑般看他一眼,“美人在前,便是两腿捶断,又有何妨?岂不闻‘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么!” “这也叫美人?”阎如玉瞟了眼闭上的房门,幽幽叹着气,歪回榻上去。“我说你是除了齐婉儿之外,就没见过美人了吧?这种姿色,我府里头闭着眼睛都能抓上一大把。” “就你刻薄。”骆明轩睃他。一听他提起齐婉儿,便已没兴趣跟他在这上面闲扯,一扭头去看楼下渐渐热闹的戏园,说道:“此番进京,定是赶上了宫里喜事,圣上回朝,除了赐封沈妃,可还有什么动静?” “赐封了沈妃,自然还要安抚一番谢昭仪,前儿圣上下旨擢升了谢老大为正三品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又提拔谢老三为西南盐运。老二谢君尧承袭家族买卖,无官职可升,便赐了金银各三千,珍珠十斛,另有各色小件。谢家此番虽未比得沈家威武,但却也勉强拉回了点面子。 “而后宫中定于五月廿一小皇子满月之际,恩准沈妃的家眷进宫探视,这可是除了当初皇后与皇贵妃外享有此荣誉的第一位。沈妃如今在圣上心中地位可想而知。在恩准进宫为小皇子观礼的娘家人当中唯一被邀请的就是镇南大将军齐复天的夫人和四小姐齐婉儿,滇南是兵家重镇,齐复天镇守边关多年,齐府受邀与其说是托了沈妃和小皇子的福,倒不如说是沈妃母子倚了齐府这个硬后台。而在这当口你骆爷居然闹出毁婚这样的大事,实在是有些让人怀疑你是不是被门夹了脑袋。” 一口气说完这段话,阎如玉喝了口茶,抬眼见对面人脸色渐黑,忙地又道:“不过我今天找你来可不是为这事,我要说的是别人的事。” “谁?”骆明轩甩了记眼刀过去。 阎如玉压下声音:“贤王府。” 听到这三字,低头以手指叩着桌角的骆明轩也不由顿住,猛地抬起头来。 081 暗藏玄机 说起贤王府,难免要说到东元国宫内一桩历史。 先帝膝下共有五位皇子,大皇子三皇子乃是当今太后所生,另三位则是嫔妃所生。东元立储素来禀承立长立嫡的先例,然而大皇子虽则惊才绝艳,却带有先天胎毒,以致左腿残疾。先帝怜爱此子,原是坚持要立他为储,然而大皇子却主动向先帝请辞,愿让位于亲弟三皇子。先帝与太后久劝未果,只好定下三皇子为太子。 即位之后的太子便是当今圣上,圣上感念皇兄当年恩德,赐封其为贤亲王,乃东元国开国以来第三位享有亲王荣誉的王爷,并世袭三代,随辇入宫,见驾赐座,每每宫中有盛宴,圣上亲派龙辇迎接,也极少见他出席。但即便如此,每逢各国有进贡,圣上也并无一刻忘记贤王府。 如此,贤亲王府便堪称皇亲之中至尊至贵。然这位贤王自赐府出宫之后便深居简出,并不与朝野来往,其子弟各个封侯赐爵,也并不格外与谁亲近,甚至京中百姓里识得府里王孙的人都极少,行动低调得很。即使如今宫中各皇子渐渐长大,权利之争逐渐明显,贤王府也未沾上一星半点是非,如今阎如玉突然提到它,如何不让骆明轩惊讶。 “莫非是贤王有恙?” 贤王在国中地位举足轻重,太子虽已册封,但皇后近年来并不甚得圣上欢心,而三皇子安郡王和四皇子齐郡王都颇受重视,安郡王才思敏捷,为人宽厚。可惜母妃早逝。齐郡王母妃便是谢昭仪的姑母郑妃,尚无所出的谢昭仪能得宠数年之久。除了才貌过人,支持她的郑妃也是当中一大因素。 安郡王与齐郡王还有太子相互之间的暗战无分高低。但只要他们随便谁请到了贤王出面,那么几乎是胜负立决。贤王府终年谢客,如果不是因为贤王有恙,刺激了这些皇子们的神经,又会有什么事令得住在祺王府的阎如玉对贤王府如此关注? 如果是贤王有恙,那么安郡王势必不会再沉默下去,安郡王一动,那暗中作为他经济后援的御绸庄也肯定要动。虽还没有收到来自安郡王府的消息,骆明轩也不得不提前谋划。 他这般心思闪变。阎如玉却道:“错!贤王无恙。”见骆明轩皱眉,他便坐直身来,“是贤王府里三公子出了事。” “三公子?”骆明轩目现讷然之色:“就是贤王妃当年为了他还上陀元寺静修过三年的那位?” “正是。”阎如玉点头,“三公子幼年重病,差点不治,多亏了陀元寺高僧给的传世丹药救了下来。为此贤王妃甘愿在菩萨面前带发修行三年。贤王世子虽已定下大公子,但最得王爷夫妇宠爱的却是这位三公子。还是那年重病初愈之时,太后她老人家便作主让圣上赐封了他为平安侯,取的也就是保其平平安安之意。但这位小侯爷却于半月前失了踪。王府自行派人寻找了几日未果,因太后降旨唤其入宫伴驾,王爷推托无辞,如今急倒了太后。没办法才在宗亲里悄悄放了消息出来。” 祺王亦是圣上与贤王的异母弟弟,收了消息自然也要有所行动。这么看来,阎如玉此番回随州。只怕是专门为替骆明轩传达此事了。 他沉吟片刻,说道:“可小侯爷失踪。看似却与你我并无干。” “这你就想错了。”阎如玉喝了口茶,冷笑道:“你知道小侯爷是为什么失踪吗?据说他失踪当晚。贤王府世子妃被刺,胸口剑伤深至两寸。而事发当场捡到一只绣着平安侯名讳的荷包。小叔子的私物遗落于长嫂房中,而世子妃又离奇被刺,至今尚未苏醒,于是有人猜测,是平安侯与世子妃之间可能有些不清不楚的关系,又有人说,是平安侯想刺杀世子,夺取王位继承权。但无论外界怎样传说,贤王府对真相都只字不提。我们可以不参与人家的家事,可是世子妃的父亲是内务府上卿,算是你的顶头上司,这个你不能说没关系吧?” 京城里遍地权贵,数起来几乎家家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亲戚,内务府上卿许梦休原是太后的人,许家小姐嫁给世子为妻虽未获指婚,却也是太后的美意。传说世子爷与平安侯都承袭了王妃的美貌,许家小姐也是姿色过人,两家结亲自然欢喜。许梦休明面上并未因这桩婚事得到仕途上的关照,但是在朝堂里地位却不觉高了三分,有些人甚至见了太子妃的父亲只是作个揖则罢,见了这位贤王世子的岳丈,作罢揖倒还要攀谈几句。 贤王府大门本就难入,平日里有甚消息也难得出来。许梦休对骆明轩素日多有照拂,如若世子妃这边出事,必然危及许梦休的地位,骆明轩花了那么多力气在许梦休身上,他若有事,自然不利。 骆明轩擎着酒杯,看着下方幕后戏子正准备开场。 阎如玉换了个姿势,说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许梦休身上使出那么多银钱,是想通过世子妃来牵动贤王府为安郡王增势。所以不管平安侯刺伤世子妃是何目的,为了安郡王,你都必须要想办法赶在太子和齐郡王之前找到他。世子妃这条道虽然有用,但是远不如平安侯来得有保障,太后与贤王夫妇纵使会惩罚侯爷给世子妃一个交代,但绝不会为了她而重惩于他。你如果找到了平安侯,并将他安全送回贤王妃手里,那才是真正有了请动贤王作为靠山的可能。而如果我猜得不错,这个时候安郡王的秘信,应该已经到了湘园……” ……安郡王有了贤王为后台得了势,齐郡王与谢昭仪一党才会被打压下去,谢家若是再明目张胆地处处给御绸庄使绊子,骆明轩也再不用顾虑其它,而是可以挺直腰杆与他斗到底。想在宫里头挣饭吃,比拼的就是谁的后台硬,谁的手段狠,骆明轩不是不狠,他只是坚持狠要狠得有退路。 阎如玉猜得没错,骆明轩回到湘园,安郡王的秘信已经由翠微递到了手上。 信中所述与他所猜无一出入,只是末尾却提了一句,说是他与齐府的事他已知道,而近日齐复天和镇守西北的威远侯鲁仲德都即将奉旨还朝述职,圣上大约会调换双方手下部分将领前去滇南和西北,看意思许是暗地对齐鲁二人手握重兵数年已有些介怀。 霍亭接过他递来的信看完便顿了一顿,而后道:“鲁仲德与齐复天各为朝中一品大将,以往上功绩上都有些互不服气,此番圣上这般调度,只怕会引得二府有些嫌隙。看来爷放弃与齐府联姻的事还是正确的,鲁仲德是贤王的表弟,两府女眷在太后宫中时有碰面,在各府中还算得上相熟。若跟齐府结了亲,自然会间接断了鲁仲德这条线。虽然这条线咱们还不一定攀得上,但能择开的时候还是择开的好。” 骆明轩坐下,却是横了他一眼,“你倒把爷当成攀关系的工具了!当爷是可以送来送去的歌舞姬么?!成个亲还要考虑如许多事!” 霍亭却是笑:“爷若是不考虑,如何执意不肯依夫人的意思?爷自然也是考虑到这条路子不够稳当,所以才不肯。小的也不过是顺嘴庆幸一番,心中却是当真佩服爷的沉着周到。” 骆明轩再瞪他一眼,却是忍不住嘴角那抹笑意。摇了摇扇子,却是又道:“先让邢毕带几个人在城里四处转悠转悠,若有近日进城的面生的年青男子,小心跟随打听,切勿露了形迹。不指望他们找出人来,但也别在眼皮子底下放过了可疑人去。” 嘴里说到这面生的可疑人,他不由想起白天在宁小喜店里见到的那个姓俞的男子。这人虽是被宁小喜随手拖进来,但怎么看都不像个没事溜街的人,尤其那双凤眼,目光流转时透出的那股子犀利…… “慢着。”他忽地又唤住走到门槛的霍亭,“再去吩咐魏国柱,让他把宁小喜院子给我盯紧些。如果有形迹可疑的人在附近晃荡,一律给我拖回来!他这回要是再办砸了,以后就别指望当他的副统领,让他上庄子里耕田去!” 霍亭怔了一下,转过身来,“爷,如今宁姑娘院里人可不少,而且宁老爷也已经来了,咱们再派人去守着……方便么?”那位老爷一看就知道不爽他家主子,人家姑娘都明摆着不吃他这套,他这是干嘛呀? 骆明轩绷着脸半晌,斜眼看他:“让他在外围守着,有什么不方便?你难道忘了,宁小喜她现如今是爷的人!” 霍亭微讷,转眼便释然笑起:“是,正是!小的倒忘了,宁姑娘现如今是咱们爷的人,爷为宁姑娘不惜放弃与齐府的联姻,怎可能会任凭姑娘住在小院里而不派人守护?小的这便吩咐下去!” 082 满城风雨 宁大富这一觉直睡到第二日晌午才起,起来又吃了两大碗三鲜面,一盘酱蹄膀,活似一路逃难而来。 宁小喜守在旁边等他吃干抹净,倒了杯茶给他,便坐下来问:“能告诉我这两个月你是如何混到出门连个随从都没有的么?来之前招呼都没一个,是被宁夫人扫地出门了,还是学我这样离家出走?银子带全了没有?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宁大富从茶碗里抬起头来,“别提你娘!”吐了一大口气,又叹,“说来话长啊。自从那天你走后,你娘也不知怎么收到的风声,说是我撺缀的你出门,立刻剥夺了我一切权利,连门都不让我出。后来秦家也听到了消息,秦万海上家里闹事,说是我们宁家跟他们玩阴的,表面上答应许亲,结果又把女儿偷偷送走,便硬要上府衙里告去。后来还是你娘说尽了好话,那个秦三秦还惜也帮着劝说,这才好不容易把它压下。但还是不得不答应他半年之内把你寻回去成亲。你娘为此把我骂得要死,把我关在小书房里吃了半个月馒头,后来我实在是受不了了,就想办法暗中传信给了你姥爷,在他的安排之下,我才得以逃脱出来!……唉,跟你娘那个女土匪在一起,那真不叫是人过的日子。” 说完他将茶一饮而尽,两手抚膝连声叹气,看上去真像是受尽了非人折磨。 小喜托腮看他:“这么说你就放着她一个人在兴州?你放心?那个秦万海隔三差五上门去,你就不担心他有别的啥目的?” 宁大富一愣,道:“我有什么不放心的?该不放心的是她!我这么多财多金……”话说到后头又不自觉低了下去。宁小喜挑眉看他。他咽了咽口水,复大声地:“总之。我是绝对不会担心那婆娘出轨的!她要是敢红杏出墙,我就立马休了她!” 小喜把手臂放下。郑重地:“这随州城里美人儿可多了,要不要我找人帮你物色几个?” 宁大富脸一拉:“我自己会找!” 小喜直起腰,正色道:“那行,那以后我的事你也别管。要是插手,可别怪我把你撵回兴州去!” 说完她大步走了出去。宁大富愣了片刻才跳起来:“你你你,你敢——” 小喜才出门口,杜嫂便迎面走来,说道:“小姐,表少爷醒了。方才正问起您呢!” 宁安自从昨天服药后睡下。中间只迷糊醒来过一次,吃了两口粥又躺下了。小喜听说,便随杜嫂到了小房间内。 宁安坐在床头喝药,神色十分平静。见到小喜,他抬头看了看她,然后又抿嘴把头垂低。小喜挨着床沿坐下,还没开口,他却又把头抬起,脱口道:“小喜。对不起。”声音这般利落清晰,倒让小喜猛地惊讶起来。 “你,没事了?”她的意思是他的神智是不是突然已好转。 他不置可否,目光游移了一下。又道:“昨天的事,对不起。” 小喜跳下床,怔了会儿。扭头对杜嫂说:“去请杨大夫过来。” 宁安望着杜嫂离去,忽然面上涌现一股担忧的神情。等小喜坐下,他抿了抿唇说:“小喜。要是我病好了,你还会留下我吗?”小喜替他掖被子,头没抬地说:“你病好了就该回哪回哪儿去,呆这里白吃白喝我也养你不起呀。” “我不会白吃……”他腰杆忽然挺直,略带急色道:“我可以干活,挑水,劈柴……扫院子,我都可以。” 小喜嘶了声,“你怎么就那么不愿走?现在你手脚都差不多好了,脑子也好多了,也该回去找你妈了。我这里没那么多柴劈,留不住你。” “小喜……” 这里正说着,杨若诚已经拎着医箱进了门。杜嫂下去倒茶,小喜便坐在一旁陪着。察看了一番下来,杨若诚一声没吭,脸上却不时绽出光来,头也时不时地往下点。完了又捏了捏他手腿上的伤骨接口,这才道:“这伤只要三个月内不剧烈行动,便已无妨。”小喜紧跟着问:“那他这里?”她指着自己脑袋。杨若诚坐下,看了眼床上抿着唇的宁安,接着说:“情况已经大有好转!我有把握,再过两三个月,他基本恢复正常没问题。” 听到这话,倒茶进来的杜嫂和小喜都不由高兴起来,“那敢情好!只要有进展,那就不怕!” 小喜口上虽说是不留他下来,但眼看着他有伤在身又无依无靠,便是与琉琴关系暧昧,对方又执意不顾他死活,总是不能真的对他不管不顾。何况院子里还非得有个男人不可——小菊当初提醒她的话她可记着呢,有了上回半夜里那么惊心动魄的一幕,她哪里还能掉以轻心?何况当时还蒙宁安救了她一命。宁大富如今虽来了,但丢了宁黄氏在家,他也不会当真落忍,说不定什么时候就回了去。这一院子女的,总归还得有个男人前后照应着才成。宁安人不坏,又会武功,留他下来,何乐不为? 想到这里她便对杨若诚说:“该用什么药,尽管用。总之是治病要紧。”现如今宁大富来了,她哪还会在乎这点药钱?要不是为了寻找小狼犬,她连铺子都可以立马不开了,换个地方重新过日子去,根本用不着在这里仰骆明轩的鼻息。 这昨日的事还搁在心头没去呢,一想到这人,她这心里又莫明犯起堵来。昨儿为了这事她可大半夜都没睡好,虽说铺子印信终于弄了回来,但昨天两个鬼使神差的挨那么近……真是莫明其妙! 杨若诚写好方子后交代杜嫂如何拿药煎药喂服,小喜见无事便退回房去。 小院里多了个宁大富,刹时就热闹了不少,兴许这本就是个耐不住寂寞的人,首先是跟院子里每个人都混了个熟,包括伤病在床的宁安和一天到晚不敢说话的瑾儿。对小喜擅自认下的这位“表兄”他并没有太多异议,而瑾儿似乎更得他欢心,因为他觉得她那双眼睛像极了小喜小时候。 对于小喜开这个铺子他也感到万分费解,小喜并不跟他多说,他唠叨了几回得不到回应便也就自己收了兵。但却极少进铺子里,理由是他对猫猫狗狗的没啥好感。 接下来他便开始迈出大门出外交际,左边宝安堂,右边孙家酒坊,随着时间拉长范围扩大,不到三五天小半条街都知道宁家院子的老爷来了,各街坊得知宁家做的是桑蚕生意,这可是大买卖,自然少不了又要套套近乎。于是宁大老爷在随州的日子过得堪比神仙,早出晚归地忙活得很,中午都不带回家吃饭的。 但这天杜嫂才煮好午饭,出东门去晃悠的宁大老爷忽地急匆匆转了回来,而且走的不是侧门,而是直接进了铺子来找小喜。 “出事了!出大事了!” 小喜正给小狗们洗澡,一听这话便扭了头来:“敌军压境了?还是城门失火了?” 宁大富一拍大腿,胡子都抖到了天上去:“敌军压不压境城门失不失火关我屁事!是你出大事了!”小喜兴致缺缺低下头,继续洗狗。宁大富转到她对面,伸出胖乎乎两根手指拈住小狗后颈皮,将它往窝里一丢,说道:“知道吗?也不知哪个缺德的家伙,把你跟骆明轩的事抖落出去了!现在满城的人都知道你是骆明轩在外养的宠妾——天哪,我宁大富的宝贝女儿居然成了那小子的妾!这要是让兴州的百姓知道了,你爹我直接去撞死都有份!” “你说什么?” 小喜也不由站起来,皱眉道:“你听谁说的?” 当初在留香居她是化了名出的面,理应骆明轩不可能真的损到这个地步,把她的身份抖露给外人听,——便是骆夫人知道了,也绝不会做这样无聊的事,而不来亲自找她。整件事的矛头本来是指向骆明轩一人,因为这事对他来说影响最大,至于女方是什么人,其实无足轻重,现如今将她抖露出来,无非是多一个她因此为难而已。 “还用得着谁说?现在满大街都在传!骆明轩那么出名,随便点什么事儿都能闹个满城风雨,何况是这种事?现在好了,把你也拖下水,这个姓骆的小子还真不是个东西!” 看来宁大富认为是骆明轩抖露出去的。可是小喜还是直觉地认为他不会。那又会是谁把她捅出去的呢?这么大范围的传播决不是一两个人私下猜测那么简单,绝对是有人设计的。可是她又没招谁惹谁,谁这么跟她过不去呀? ……就算是得罪了齐府,他们那种身份的人家,也没必要使这种下三滥手段对付她。一个良家姑娘被传成这样,她宁小喜要是在这里土生土长的,还要不要嫁人生子过日子?这手段也太狠毒了! “……不行!我一定要去找他讨个说法!” 宁大富一拍大腿,抬脚便出了门。 PS:啊啊啊啊,几天没睡好,累死了 083 这个男人 小喜赶忙追出去,但已经来不及,宁大富已经跳上了正好过来的一辆马车…… “宁姑娘。” 身边忽然有人轻唤,她扭身回头,面前缁衣男子薄唇微挑,执扇看向她。 “俞……公子?” 小喜讶异了一下又压下声音,意外着俞无忧的出现。后者倒是不甚在意她这番表情,反而是客气地:“方才令尊行色匆匆,似乎是有急事待办?”小喜哑然了一下,扯扯嘴角道:“哪有什么急事……他是无事忙,尽顾着四处闲逛。——咦,你怎么在这儿?”她以为自打那日分别过后,两人不大可能有机会见面了。 俞无忧一笑指着她斜对面一座院子:“打今儿起,咱们可就成了街对面的邻居,在下初来乍到,见此处繁荣兴旺,便欲在此寻点买卖做,宁姑娘往后可得关照一二。” 小喜禁不住睁大了眼睛,抬头往他指着的地方望去,只见那是与宝安堂正对面的一处院子,也有个商铺,面积却比她这里大得多,旁边另有个出门的大门,透过前进的屋顶,可见里头一丛梧桐探出头来,隐约还有两道白墙灰瓦的飞檐。 “这院子值不少钱吧?你买下来了?”她有点不敢相信。买下这么大座宅子少说也得七八百两,难不成她随手一抓的这个人居然是个大富翁? 俞无忧似看透了她的心思,当下沉吟了一下,说道:“确实值好几百两银子。买下它来其实也不一定是坏事。像我这样四处漂泊之人,早就想有个稳定居所。听说随州城民风淳朴。又临近京都,百姓生活甚是安稳。这几日在城里走了一遍,深觉传言不虚,找来找去又觉得还是这一带深合我意。于是虽然贵些,也不算贵得冤枉。” “你倒是会找地方,要是我的话就肯定上城东那片儿去寻宅子。”小喜说。城东那片是贵阀富户集居地,像他这样有点钱,又想在本地发展买卖的,自然是选那里较为合适。 俞无忧听了她这话,却摇摇头。望着她道:“‘彼之蜜糖,我之砒霜’。城东确实望族甚多,但那里却没有像宁姑娘这样值得在下欣赏的人。” 这话说得暧昧……小喜不免多看了他几眼。 他倒也不心虚,不躲不闪接住她目光,缓缓一笑。 路人往这面对面站着不动的两人看来。小喜尴尬扭回头,支吾道:“既然是邻居了,那就进去坐坐吧。” 说着低头入内,将珠帘拿缎子绕了,坐在主位上。 碧玺看了眼随后进来的俞无忧。一怔,接到小喜眼色,忙沏了茶上来。 今日是拿紫砂壶泡的铁观音。小喜要替彼此斟茶,茶壶还未放下。俞无忧身后随从便将他面前茶碗里茶水倒了,转而从荷包里取出几片参,并不问过小喜。径自取开水沏开。 小喜看他如此做毕,才懵然地将目光转到俞无忧脸上。俞无忧面上纹丝不动,目光里却现出两分寒意。 “倒掉。” 众人似乎一时都未听明白。因而并没有人顺应他的命令。便见他哔地将扇子一收,目光往随从身上扫去。小喜下意识“啊?”了一声,便见那随从忽地跪下,哆嗦着将泡好的参茶倒了,又将一只空杯恭恭敬敬摆在案上。再看他那脸色,已然毫无血气,额上正一颗接一颗地冒出汗珠来。 “来宁姑娘处作客,竟也这般无礼,回去领二十板子。” 俞无忧微微往椅背上一挨,眼皮也没抬地道。 小喜知道俞无忧平日不喝茶,方才竟是忘了。后来见他随从这般狂妄,立马也意识到了,虽然也深有不满,但为了杯茶就要打人家二十板子,这规矩委实也太严厉了些。不免说些好话圆场:“不过是为了主子端了杯茶,有何要紧?居然赏人家二十板子。这是你的家事,我本来管不着,但好歹别因我这个外人而弄得人心里不痛快。” 跪在一边的随从垂头瞪了她一眼,她不是没看见。 俞无忧微顿,扇子击了击掌心,说道:“既是宁姑娘求情,那便饶你不打。但从今儿起,罚你给宁姑娘扫半个月院子。如果做得不好,宁姑娘不满意,那这顿板子还是得给你。” 小喜差点没咬到自己舌头,这又关她什么事?就算是驳了她一回面子,也用不着这么认真吧?这个俞无忧也太煞有介事了。还没说话,就见那随从伏地叩首:“小的遵命!小的谢主子饶恕,谢宁姑娘求情……” 俞无忧一挥手,将他挥退下去。 小喜道:“见过严苛的主子,没见过像你这么严苛的主子。就不能给人留点活路。” 俞无忧笑了笑,浑不在意。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一时没话可说。小喜喝了两口茶,忽想起对面这人正干坐着,忙地唤来碧玺,又照那日规矩,端来些杭菊冰糖,让他沏开水。他扇子摇摇,伸出去拈杯盖的三根手指修长细腻,姿态优雅,举手投足既不像宁大富那般大刀阔斧,也不像骆明轩那般稳健庄重,而是……就像呆在自家卧房里一样慵懒闲散,甚至连打量打量周围的兴致也无。 小喜余光里望他,深觉这人越来越有意思。 “宁姑娘这几日可还好?” 忽然,他开口这么一问,看了过来。 小喜微怔,“挺好啊,怎么了?” 他微笑:“听说昨日骆夫人带着一车子厚礼上齐府,结果吃了个闭门羹。那么大的太阳,骆夫人在门口等了大半个时辰,回府就病了。骆明轩赶回府探望,不但骆夫人不见他,就连苏五娘也拒不相见。只说,让他先给齐四小姐赔完罪再说。” 小喜皱眉,“这关我什么事?”说完又抿嘴:“你倒是知道的详细,怎么人家吃闭门羹你这么开心么?” “当然不。”他收起笑容,正色道:“我只是担心你。骆夫人工于心计,一门心思要与齐府结亲稳固地位,而骆明轩又狡猾奸诈,一面与齐府纠缠不清,一面又把你拖下水来,实在不知安的什么心。如今他们闹翻倒也罢了,倘若他果真与齐府再度结好,到时只怕这当真所有罪过都会推到你的身上……你单纯善良,平日里须得多加小心。” 这番话倒对了小喜大半心思,她正纳闷着骆明轩悔婚是不是因为骆夫人从中使了什么鬼,使得他正好借她闹事的机会脱了身,骆夫人又拿热脸去贴齐府的冷屁股,如不是有利可遁,怎么会使得鬼推磨?最坏的还是骆明轩,利用她便利用她吧,利用完了现在还赖上她了!刚听着宁大富带回来的消息她还没郁闷完呢,现在仔细想想,即便不是骆明轩本人透露了出去,他这个始作俑者的罪名也逃不掉! “骆明轩是蛮可恨的!可惜我还没想到办法整他。” 她猛喝了口茶,把杯放下。 俞无忧笑笑,却不再做声。 另一头湘园书房里,骆明轩有些不大自然地看着客座上的宁大富。 城里的风言风语他早已知道,宁家会找上门来他也心里有数。可是他怎么也没想到来的人不是宁小喜,而是她爹。这么些日子他没去找她,不是因为别的,是他也正在追查这背后兴风作浪的人是谁,毁了他的名声他不在乎,但宁小喜是个姑娘家,他不能任凭别人在他眼皮子底下这么糟踏她。 宁大富找上门来,肯定是为这件事。可是,在尚未有眉目的情况下,他怎么回复这老爷子呢? “你小子占了小喜儿的便宜,弄得她现在都快被口水淹了,你说,怎么办?” 宁大富看也不看他,拉长个脸便道。 骆明轩垂了头,半天也无话可说。他实在是不知该说什么,早知如此,那天他就不该在店里说那些话,弄出这样的事,她一定恨死他了吧?她肯定认为是他捅出去的…… “伯父,我——” “你有两个选择,”宁大富举起两根手指,“一,名媒正娶娶了她。二,到我宁家招赘为婿。” 骆明轩哑然。 宁大富瞪眼:“给你半盏茶时间,必须给我选!” 一旁的霍亭抿紧双唇,看着几乎石化的主子,憋得都快成内伤了。 谁见过说一不二的骆爷被个老头欺压这副模样?还招赘为婿…… 骆明轩真没想到这老爷子这么直接,经过这些天的辗转反侧,也许他也曾试想过这个可能的最终的结果,与这样心思简单的她厮守终身。那个呆呆的莽撞的丫头,他一点也不介意她知道他的秘密,他介意的是她是不是还那么讨厌他,尤其是现在被他害得这样名声扫地……说到底他心底是不排斥这个提议的,但前提是,那倔丫头她会答应吗? “怎么还不说话?”宁大富一拍桌子,眉毛倒竖起来:“当我说话是刮风呢!” 骆明轩微叹一气,看着地下:“成亲……只要她答应,我没有问题。”自然府里头还是会有不小阻力,但谁让他把她害成这个样子了呢?作为男人,总得有点担当吧。何况,哪条王法规定他的婚事不能自己作主? 084 振奋人心 送走宁大富,骆明轩倒转回来。在廊下遇见了在此等候的霍亭和翠微。 “爷真的打算娶宁姑娘么?”翠微上前一步,眉间难掩疑惑之色。主子跟那位宁姑娘自打见面以来哪次不是闹得不可开交?现如今忽然说要结亲,真让人一时接受不能。 骆明轩不置可否,举步进门,脸上看不出忧喜。 翠微转头去看霍亭,霍亭笑了笑,也是不言不语进了门去。 陪着俞无忧坐了半日,小喜倒做了两单生意,两名贵妇人看中了一只猫一只画眉——顺便说句,为了实现店内商品多元化,她又劈出临街一小块地方卖起了鸟儿,数量不多,也就三五只,但都是好品种,顺带着提供鸟食鸟架什么的,倒也揽下过不少生意。 俞无忧其实是个还算随和的人,也许对下人过于苛刻了点,但在跟宁小喜相处的这段时间里,当买画眉的那位妇人跟小喜挑剔鸟儿毛色不佳时,他还起身帮着说了两句话。那年逾四旬的妇听了他两句夸,当下拍板把鸟买下了,小喜开价二十八两,价都没还。 “做生意说白了就是心理战,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像这种年纪的女人最害怕的就是在别人眼里成了老女人,大买卖上也就算了,小钱上你只要顺着她心意赞她两句,哪还有你捞不着的钱?” 妇人走后俞无忧背着手跟小喜这般说,表情口气都显得十分地稀松平常。 小喜叹了一声:“我这人最不会的就是阿谀奉承,看来我真不是做生意的料。你一出手就把那大院子买下。想来在生意场上一定是顶呱呱的了!” “别泄气。”俞无忧道:“赚钱是男人的事,何况你已做得很好。” 小喜又是重重一叹。 俞无忧一笑。站起来:“我还有事,且告辞。”说着往外走。 小喜送他出门。他在阶下回头:“我那下人名叫长松,你尽管使唤即可。”说完把扇子抖开,大步走了,连给小喜拒绝的机会也无。 宁大富回来的时候已经快傍晚,见到院子里头多了个人,便不由一愣。在墙角打水洗菜的杜嫂见状把情况一说,他便点头哦了声:“是这么回事……既是俞公子的人,那便不可得罪了。”杜嫂自是点头称是。 长松不过十五六岁,话不多。见了宁大富深深作一揖,然后继续低头扫院子。宁大富也不过多关注,顺口问了下小喜的下落,便背手往后院走去。 小喜正歪在屋里头打盹,见他来,又把眼闭上了。宁大富笑嘻嘻依过去,“女儿,你觉得骆明轩这人怎么样啊?”小喜懒得搭理。宁大富又道:“我觉得这小子虽然坏些,但起码还算个有担当的。我已经跟他说了。要他跟你成亲!他也答应了。现在就看你的。” “什么?!” 小喜怔了怔,腾地跳起来,“你真跑去跟他说了?” 宁大富点头。她狠瞪了他一眼,咬牙道:“你要是再管我的事。我就立即写信给娘,让她领你回去!” “你看你!”宁大富一拍大腿,忙的安抚:“我这不也是为你好嘛!比起回兴州嫁个瘸子。骆明轩好歹还是个四肢健全的吧?我看他倒也没那么坏,刚才我跟他一说。他就同意了,要换成是别的人。只怕没这么好相与。” “”要嫁你去嫁,想把我跟那个奸险的小人拉到一起,做梦!” 小喜一想起这个就来气。平日里来往也就罢了,现在倒把她的婚事跟他扯一起,这算怎么回事?把她嫁给他,让他欺负蹂nin一辈子?——即使没有一辈子,那也不能把她剩下这短暂余生献给他吧? 真是莫明其妙! 为了这事,小喜一连几天没跟宁大富说话。该吃饭时吃饭,该做生意还做生意。宁大富当然也还是忍不住出门闲逛,不过那心情可就没前些日子舒畅了。 城里关于小喜跟骆明轩二人之间的传言还在不断扩散,现在几乎整个城里都知道骆明轩养的“宠妾”姓宁,还是个有钱人的女儿。城里没人认识宁大富,但这样就更加让人郁闷了,因为没人会在一个陌生人面前说话有所顾忌。 如此一来,便连出门晃悠也没了兴趣。他接连几天闷在家里,小喜也没什么表示。这可是打小以来从未有过的,宁大富对这宝贝女儿真可谓是含在嘴里怕化了,放在手心怕掉了,这一闹把父女间关系弄得如此之僵,真让他后悔莫及。 这天早饭后,小喜收拾齐整出了门来,先遁例绕到宁安房里看了看,然后吩咐碧玺在家看铺子,她去进货。路过前院时见长松在扫院子,算了算他来这里也有七八日,俞无忧就算火气再大,这会儿也应该消气了吧?这么一想,便招呼他过来:“我这院子用不着天天扫,你回去吧。” 长松听了这话脸色陡地煞白,咬着嘴唇半日不动。 小喜只道他是怕俞无忧那里不好交代,想了想,便回房写了张条子,拿出来递给他:“把这个拿回去给你们爷看,就说是我提出来的。他要是不买帐,那往后便不必再往来了。” 长松抬头看了她一眼,然她神情坚定,丝毫看不出好说话的意思。宁大富不知打哪儿冒出来,插话道:“小姐既然这般说了,你遵命便是。你家俞公子也是个懂礼之人,你听话回去罢。”一面挥手往外赶他,一面冲小喜赔笑。 小喜仍不打算理他,越过他二人出门上了大街。 铺子里其实早已缺货,却因为这些日子城里传言实在太猛,别处倒也罢了,只知道有这么件事这么个人,而不见得认识她。但龙王大街不同啊,原本认识她的也就是方圆几十户人家,如今这么一来,倒是有十之八九晓得这门户了。而且为了看这位传说中骆爷身边的红人儿的真面目,有些甚至不惜花钱来店里买猫买狗做生意,几天的工夫就出去了五只猫两只鹦鹉三只长寿龟,得亏是这些日子骆明轩这厮没出现,要是他出现,只怕销量还要翻倍。 有时她不免感到无奈,成天跟他水火不容地,不成想也有变成她活招牌的一天,数数最近这哗哗进门来的银子,这厮到底是旺她还是不旺她? 一路上胡思乱想,不知不觉已到了地方。福顺昌的掌柜亲自迎出来,将她领到了内室。 这几个月经营下来,福顺昌已经渐渐做开,也培养起了好几家老主顾。但对于小喜这样头一批前来表示支持的主顾,掌柜李东来还是相当地感恩,因而每次她来,李掌柜都会放下手头事情,亲自招待。 但显然今天与往常略有不同。等伙计上了茶点,李掌柜便有些迫切地说:“我正想着这两日去找你,正巧你就来了。”小喜疑惑。李掌柜接着道:“前儿夜里我从临城回来,听说那里有个姓季的富商上个月领着马队从西域带了许多货回来,其中就包括十只小狼犬!我记得你头回来就跟我打听这个来着,便想着赶紧把这消息告诉你。” “当真?!” 小喜腾地跳起,这几个月日日在想着摸寻小狼犬的信息,不想真的有消息来了!真让她一颗小心脏喜得有些受不住! “自然当真!”李掌柜笑着点头:“我也是怕信息有错,还特地多留了半日打听清楚,然后才回来。这里便是那人的地址,距此也不过百余里,雇辆马车去甚是方便。” 小喜把纸条接过,激动得连气儿都快喘不平了。 李掌柜沉吟了一下,接着又道:“只不过这姓季的人脾气有点怪,虽是他有货,却不一定会给你。你去了以后定要多加小心,若是说错了话,指不定就竹篮打水了。” “这个省得!”小喜忙的点头:“只要能求得五只狼犬,我便是给他当几天丫环都成!” 李掌柜含笑点头。又再闲聊了几句,见小喜坐不住,他便唤来伙计立即与她备货。 回家路上的心情与来时真可谓有天壤之别,这振奋人心的消息来得太过突然,令她一时都不知往哪边想才好。 婚约不解,在这里呆着始终不是长久之计。等买到了狼犬,她不就可以摆脱这个是非之地,回兴州去了么?到那时骆府也好齐府也好,谁还能追过来把她怎么着不成?就算宁黄氏气还没消,秦家那边一时半会儿搞不掂,暂时回不了兴州去,那她也大可以换个地方呆着。——弄不好去京城瞧瞧?皇帝老子的眼皮底下走一圈,也不枉来这世上十六年吧? 虽说口口声声活不过十六岁去,但自从听到常稷说回去给她想办法,她其实心里都还惦记着这个事的。只不过不愿抱太大希望,以免到时失望太重,压得人受不了而已。万一常稷要是找到了给她解咒的办法…… 不错,投胎这么多次,能活到十五岁的次数了了无几,可是在这世间呆久了,她还真有点舍不得……哪怕是讨厌如骆明轩,不见他归不见他,但真要生死相隔了,没个人这么吵来吵去的,又真有点不习惯。还有宁大富和小菊、碧玺等等,天知道过了这辈子,又要到哪一世才能遇见呢? 相遇便是缘分,无论最终如何,人还是得往希望处想想。 085 似有奸情? “这是真的?……真的找到小狼犬了?!” 午饭时小喜把这消息带回府,正在给宁安喂药的碧玺一不留神把一勺汤药全洒在宁安袖口上,好在宁安脾气好,自己低头拿毛贴擦擦,然后把碗接过来自己喝。 小喜看了他一眼,才对碧玺点头:“当然是真的,我准备明天就去。早点把秦家的事给了了,我早点过几天安生日子。”虽然这件事除了小菊,她还未对任何人说起过,但是这么些日子相处下来,有些事情她已经不再刻意避开宁安。在杨若诚的潜心治疗下,他清醒的时候已经越来越多,于是小喜也由此发现,这少年很是沉默寡言,没人的时候就盯着地板叹气,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 自己的事情还一团乱麻,小喜眼下也没心思去管人家的私事,走过去看了看他脸色,便准备起身。 宁安却拉住她袖子:“你要去临城?” “是啊,”小喜道,又问:“你有什么要捎的没有?”临城是著名的丝绸之乡,福顺昌的掌柜原先也是做丝绸出身,所以对此地相当熟悉。小喜几次见宁安时他都身穿白色缎袍,看上去价值不菲,这些日子在她这里穿久了普通衫子,也许他会对那里的衣物感兴趣。 “不……”他摇头,抬起眼来,目光略显迷离:“我只是想请你帮我送件东西给一个人。” “没问题。”小喜坐下,“送给谁?什么东西?” 他从怀里摸出个小布包,抿了抿嘴。递过来:“临城东南有座吉安茶舍,烦你把它交给里面的蒋溯。” 小喜看也没看把布包塞进怀里。点头应了,“拿给他后我到时让他给你捎张纸……” 下晌便开始做出城准备。 碧玺见小喜不打算捎上她。便有些急:“小姐从来没一个人出过远门,又说那姓季的不好惹,我怎么能放心?还是我跟你一块儿去……” “不用!你留下来看店。”还没等她把话说完,小喜已道:“出远门没你想的那么危险,我也没你想的那么柔弱。你肩不能挑手不能提,万一有事我还得照顾你,多划不来?还是我自个儿去的好。”想她一个死去活来那么多次的老油条,出个远门对她来说算得什么? 不过碧玺却不知道她还有这么丰富的为人经验,一下晌便缠在她跟前磨来磨去。但无奈小喜死了心不带,到最后也再无办法。 摆平了她这边,宁大富那里又来了。 “还是爹替你去吧。你一个姑娘家多危险……” 小喜表情木然,“你还是管好你自己吧!” 这姑娘记仇得很,简直六亲不认。摊上这么个女儿,宁大富也只好自认倒霉,谁让他那么不着边际地宠呢?可不就轮到他自己了…… “小姐,那长松又回来了。” 父女俩这里正持续冷战着,碧玺忽然进来。指着门外杵得笔直的一个人说。 小喜起身到门外,月光下打量了长松两眼,疑道:“不是回去了吗?怎么又回来了?” 长松眼皮没抬,盯着一双足尖。将手里一张纸递过来,闷声道:“小的回到府里,主子不在。小的等到晚饭后,主子才命人送话回来。说是临时有事出了城。需得过几日才回转,府里没差事给小的做。便命小的继续在宁姑娘这里当差。” 小喜打开那纸条一开,正是先前自己写去的那张求情书。她本是猜想过了这么几日俞无忧的气也该消了,才作主让长松回去,按俞无忧那个人的脾气,她估计还会把长松遣回来,因而心里早想好了对策。哪料到他竟然根本不在家!这倒让她有劲没处使了。 “既然这么着,那便留下得了。他主子不在,这么小的孩子留在家里不定有没有饭吃。”宁大富袖着手在旁插嘴。小喜斜他一眼,略沉吟后,倒也同意了。“等你主子回来,你便立刻回去。为杯茶把个大小伙子罚来扫半个月院子,这算怎么回事?” 小喜说完走了出去,懒得理会宁大富低声朝人家叮嘱什么。 翌日一早,提前雇好的马车已然来到,小喜拎起行李便钻进车厢。 宁大富领着碧玺杜嫂送到门外,等马车远去,他便挥手对碧玺道:“没事了,你们该干嘛干嘛去。”碧玺退入店里,杜嫂进厨房忙碌,宁大富背手扫视了四周一圈,忽地钻进旁边小巷,对着早等在那里的长松招手。 “你拿好银子,好在跟在小姐后头暗中保护……”就见长松点了点头,随在小喜所坐的马车后头消失而去。 而几乎与此同时,对面茶棚里坐着的两名男子对视了一眼之后,也以最快速度分头消失在两边街头…… “爷,京中有消息传来。” 霍亭快步走进,唇角虽仍有平日浅笑痕迹,但眉眼间却比往常要郑重得多。他把手上一封信笺递给埋头划帐的骆明轩:“齐、鲁二位将军昨日同时回京,齐复天听说咱们悔婚之事,已是在府里大发雷霆,还扬言要去圣上面前告御状。但被齐夫人拦下来了。而威远侯鲁仲德则于今日一早进了贤王府,呆了约有两个时辰才出来。出来之后他直接出了城,不知去向。蹊跷的是贤王府发生这么大的事,这些日子谢府一直没有动静,而在今日晌午,正值麒麟阁本季盘点之际,却听说谢家那位老夫人亲自去了‘麒麟阁’巡视。” 说到“老夫人”三字时,一向温和的霍亭眼内忽现讥诮之色,但瞬间过后又已隐去。 骆明轩目光落在他脸上,没在意他的变化,却是停笔皱了眉头:“谢老夫人久不出马,如何又亲自巡视?……莫非谢府出了什么事?” 霍亭头微垂不说话。骆明轩背手走到窗前,沉吟片刻点起头来:“齐复天雷霆大发在我意料之中,齐夫人将他拦下,多半是因为沈妃刚刚封赏过,小皇子满月宴在即,为免在人眼里落下恃宠生骄的把柄。齐府这棵树太大,牵一发而动全身,他们不会轻易怎样。但是鲁仲德去了贤王府之后又立即出城,是不是与平安侯下落有关?季度盘点这么大的事,谢君尧不亲自出面,反倒是谢老夫人出来,会不会也跟平安侯之事有关?鲁仲德找到平安侯我们不怕,怕的是谢家欲盖弥彰,在咱们之前暗地里掌握了平安侯线索……” 一席话毕,主仆二人都不再说话。 骆明轩望着窗外,目光专注,全副心神都在这几件事上。而站在帘下的霍亭双拳紧握了又松,松了又紧,心思却似有些游离…… 蓦地,骆明轩转过身来,“立即让常稷分派两个人去打听鲁仲德下落!如有寻到,便暗中潜伏在后。千万要小心除了王府与威远侯府以外的人。” “小的方才已经吩咐了下去,这会儿只怕已在路上。” 霍亭回神,躬身作答。来不及褪去的狠意还遗留了几分在眼内。 骆明轩捕捉到这一瞬间,倏然叹了口气,抬手拍上他肩膀:“你放心,我既答应了你,就迟早会替你雪清心里的……” “爷!魏头领回来了!” 门外一武卫忽地跪地禀道。 随着他落下的话音,便见一人挎着刀大步走进。 “爷,宁姑娘方才拎着行李,独自雇车往城西走了,看模样像是要出城!小的已经命人追了过去……” “什么?” 骆明轩腾的转头,脸色已变成铁黑。 “好端端地她拎着行李出城干什么?” 这几天他忙着绸庄与京中之事,无暇去见她,也因为那日宁老爷子到来提起这成亲之事,怕她心里排斥,也犹疑着没动脚,哪料到她却不声不响要跑出城……该不会是打算逃走? ——这可不成! 他冷声向魏国柱:“赶紧派人盯紧她!查明了方向立即回来禀告!” “小的遵命!” 魏国柱扭身出门。到了石阶之下,忽地又停步,而后噔噔倒转回来。 “还有一事……”他拧眉说:“这几日有个叫俞无忧的男子时常上宁姑娘院里,前几日还在她铺子对面买下了一座宅子。似有长期落户的迹象。而且昨日晌午时分,好像也出了城去,走的也是城西方向……” 魏国柱还没说完,看着骆明轩的脸色,声音已不知不觉低了下去…… “你说宁小喜跟这个俞无忧前后脚出的城,而且走的是同一个方向?” 骆明轩眯起眼,声音放得轻轻的,活似冬天里打门缝里挤进来的寒风——魏国柱不由打了个冷颤,咽了口口水退后半步:“确是……确是前后脚出门,走的同个方向……”眼前的他太可怕了,跟了他这么久,一向知道他是赏罚有度之人,怎么突然间变成这个要吃人的样子……难道说他又做错事了? 他惊恐地看向一旁的霍亭,以眼神拼命向他求救。 霍亭充满怜悯地叹了口气,并摇了摇头。 “立刻备马!出城!” 两人暗中互动这一瞬间,某人已从喉咙里挤出冰也似的一道声音,配合着咯咯作响的磨牙之声,魏国柱背上汗毛都已竖了起来…… 086 奇人天降 临城位于随州以西一百五十里以外,之前说过是以丝绸闻名于天下,是以一路上运货车辆络绎不绝。 依着四面平坦的地势便利,临城自古以来都以经商为主,加之当今圣上禀承先帝遗旨奖励桑耕,近几十年已经成为各路丝绸商必来之地。而经过这许多年的发展,临城城廓也在原来基础上往外扩张了三十余里,与随州,京中形成三角之势,相互影响,在许多人眼里,俨然成为不可动摇的具有战略意义的地带。 除了商业繁荣,城中也不泛名胜古迹,还有数百年前曾开凿的一条大运河,两岸风光美不胜收,乃是历代文人雅士热衷之地。听说先帝在位十七年,就曾九次驾临此地,其中五次住了三个月以上,三次住了半年以上,以至于城内仍然有着不少当年从宫中禁卫军拨出的御卫军驻扎在此,以专门保护来本地小住的皇室宗亲,甚至是当今圣上本人。要不是先帝执意不肯,否则行宫都不知修了多少年了。 小喜这是头一回来临城,但是关于这座城的传说早就烂熟于心。所以即使是一个人来,也并没有多少茫然感,起码许多地名是知道的,找起来应该不会太费力。 对于她这种只在兴州随州两地呆过的人来说,这一趟路途不算近,不过一路上毗邻乡村农舍,沿途柳绿花红,行人不绝,又有许多去进货洽商的豪华车辆可供观赏,倒是也不觉躁闷。尤其这车夫还是个健谈的: “……这个时候来临城,可真是来对头了!每年这个时候大运河里的鱼虾最为鲜嫩肥美。来了临城要是不去运河边尝尝鲜,真是白来了!姑娘要是有兴趣。我二舅的堂侄就在运河边上开了间饭馆,可以顺道领你去。包准物廉价美!” 临城的河鲜小喜早就耳闻,但她此番可是来办事的,事情没办好之前,就是把再美味的东西摆在面前,她也没胃口。“多谢了大叔,今明这两日我估计是没空去了,你留个地址给我,到时我办完事,一定过去捧场。” 车夫许是见过世面的。知道来临城里的人都不会是纯粹游山玩水这般简单,于是也爽快地道:“路倒好找,就在临河大街下河路,名字叫‘瑞福祥’,姑娘要去,就报我老李头的名号,定给你打折!……” 小喜对这老李头不反感,便在心里记下了这店名,即便到时办完事不曾有空前去。将来也定给他推荐推荐。 日斜时分进了城门,找了间驿馆住下,在房间里洗漱完,见时候尚早。便掏出福昌顺掌柜给的地址,揣着往街上去。 纸上写的是位于城中的刘桥庄的季府。 刘桥庄算是中心区,又是老城区。繁华,古朴。与外围的新区有着很大的不同。 一般来说能住在这种地方的,又称得上府的。多半都有着不小的家底。这个季少珂想必就是。才到了季府所在的街口,就见长长一道围墙顺着路伸向远方,墙头上先是出现一丛翠竹的尖儿,过了三五十步,便是几棵大樟木高高扬起了头,再走百来步,不见了有林木伸出,倒是几只纸鸢飘在上空。 小喜顾着看这几只纸鸢争高,几乎都错过了大门。大户人家的大门都是给有身份有地位的人开的,小喜自认没这个能耐,便自觉前移,再拐进道热闹喧哗的巷子,才终于见到个写着“西角门”三字的侧门。 巷子里几个小孩子在踢毽子,小喜绕过去,看准踢赢了的那个小女孩,弯了腰道:“请问去府里可是这个门?” 小女孩眨了眨眼,“你要找谁?” “我找季少珂季先生。” 小女孩抿了抿嘴,眼睛睁得老圆:“从来没人叫主子爷为先生……主子爷要是听到了,怕是要生气。” 小喜嘶了一声,心道叫“先生”还不好么?不是德高望重的人,怎么会被人称作先生?但也不但为这个跟个小孩子较直,便道:“好吧,那要见你们主子爷的话,是打这个门进么?” 小女孩打量了她两眼,指向再过去百来步的一道门:“你走那边吧。这边是管事们出入的地方。” 小喜道了声谢,抬脚往前。 走近了一看,才知这门并不起眼,往宽了说也就三尺左右,压根不像待客出入的。李掌柜说这季的脾气古怪,果然还真不是瞎吹的。怀着疑惑把门叩开,门后是个花白胡子的老头,见了她,那双耷拉着的眼皮先是撩了撩,然后往她常年在身的一身素白衣衫上望了望,眼神也变得跟方才那小女孩一样让人不解了。 “你找谁?” 小喜忙道:“大爷,我找季……老爷?” “季老爷?”老头挑了挑眉,“你找主子爷做甚?” “我有重要的事求见他。”自然不能随便把来意说出来。 老头道:“有帖子么?” 小喜一愣,摇头。 老头便哼了声,伸手关门:“贴子都不备,也来求见!” 小喜忙伸手阻住:“那递贴子的话得多久能见我?” 老头横她一眼:“主子爷这两日要招待贵客,多则十日,少则五日!” “这么久!” 她怔愣瞬间,门已砰地关上。 这老头当自己是门神还是什么?说不让见就不让见?还多则十日少则五日,有什么了不起的!小喜气了个鼻歪嘴斜,闭门羹吃得多了,像这么直接这么霸道的却还得算是头一回。先前千叮咛万嘱咐自己要做低伏小,要放低身段,那股心劲儿到这会儿已消失了大半! 真是再能耐的主子也敌不过这么些会拆台的奴才,有这么样的人伺候,这季少珂还不气得胡子乱翘? 既然来了,总不能就这么走,五天十天她等不起,要见,就立马见!最起码,她得知道他是不是真的有小狼犬吧? 她瞪着紧闭着的大门,拂了拂衣裳,抬步往回走到原先的西角门。 这西角门可比方才那猫狗门似的出入口宽敞多了,朱漆盖面,门楣挂匾,匾上西角门那三个字都十分遒劲有力,看来这府上的管事可比来访的客人要有地位多了…… 小喜磨了磨牙,缓步往门口走。 有钱人家通常都把后门外的巷子拿来安置府里有一定地位声望的家仆,像这条巷长足一里,房屋明净宽敞,来往的人们衣着虽非十分讲究,却也得体适宜,想必住的都是府里老一辈的家生子。这些人跟惯了主子,也练就了目不斜视的功夫,便是门口多了个素衣女子,也没人过于在意。 这道门倒是时常开着,小喜瞅准一辆押运家俱的板车,不声不响到了门槛。押车的与门房似乎很熟,趁着他们打招呼的工夫,她扭头假装与旁边人说话,想就这么混进去。哪知才迈了步,后方就传来声音:“前面那丫头,你上哪儿的?” 小喜平日里并不爱特意打扮,总是清汤挂面的一头长发,然后一套素色衣裙,虽是衣料甚佳,却是看起来总显得不够贵气,所以明明是个正牌的大家小姐,却经常却人认作是寒门里的闺女。这时候陡然被人唤了声“丫头”,心下一咯噔,也知是在唤她。想忍着不回头,那人却是已到了身边。 “你是什么人?上哪儿去?” 这声音一点也不客气,引得周围人都看了过来。小喜掐着手心,不得已转过身子。只见面前人武装打扮,腰挎大刀,络腮胡子,横眉怒目,领着两名武卫站在跟前,活似地府里来捉魂的阎王。 “你是谁!” 这活阎王又问。而且声音比起刚才更为不客气。“想偷偷摸摸混进府里,你是何目的!”许是见小喜许久不做声,话音刚落,他立即又抽刀出来,直指向她胸口。 一个面对弱女子都动不动拔刀的人一定不是好对付的角色。旁边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小喜已忍不住吞口水。上回为找赵福安而潜伏入宅时是多么顺利,这才隔了多久,想不到她的好运气就用完了…… 这可不比在随州,这里是完全没有一个人认识她的临城,她若是被刺死在这里,或者被羁押在这里,将没有人一个人知道,也绝不会有人赶来救她。难道她以为还会有像骆明轩那样的人从天而降,将她安全带离窘境?不可能的……那小子多日不见,想必是被宁大富给逼得恨不能离她三千里远,就算没有这一桩,他也不会刚好就在这里。 就算这些天恨他恨得牙痒痒,她也不得不承认在危急时刻,他总是最好用的一个。 “我是来找……”她下意识吐出这几个字。可是找谁呢?总不能说是来找狗。可要说是找季少珂的话,她这么混水摸鱼的也说不过去。 “找谁?!” 络腮胡子又喝了一声,而且显然已有了不耐烦的意思。他使眼色给身后武卫,示意二人上前随时准备收押。小喜一颗心都要跳到嗓子口,咽了口口水忙说:“我是来找——” “她是来找我的。” 人群里突然冒出道温和熟悉的嗓音,让所有人全部扭过头来。小喜瞪大了眼睛望着这人,迎向她的,却是一脸温淡笑意…… 087 此府非凡 以前在地府的时候,常稷常说小喜:“见过倒霉的鬼,就没见过你这样的倒霉鬼!”意思是说她这人人品差得没法说,简直就是跟倒霉二字拜了把子。小喜难得的没在这问题上跟他计较,因为她也觉得确实是这么回事。所以但凡遇到什么危险或者困难,她也从没祈祷过上天——如果求老天爷有用的话,她怎么会摊上这么个命? 络腮胡子把刀举过来时,她压根没想到真的会有人出面给她解围,而且这个人还会是他—— “俞无忧,怎么是你?!” 她切切实实地吓了一大跳,像这般神出鬼没的可以是骆明轩,可以是宁安,也可以是宁大富,现在居然是他,这也太不可思议了。 俞无忧依然一身缁衣一把纸扇,他看了眼络腮胡子,微笑着站到小喜身边,“当然是我。我昨天到的这里,跟季爷喝茶的时候听说你要来,怎么这会儿才到?都在这里等你好半天了。”轻轻松松略带埋怨,这么一句话出口,自他出现时已经面色倏变的络腮胡子更是刷地退后了半步。 “二爷……果然是二爷的朋友么?” 问出这句话,络腮胡子自己都觉有些底气不足。面前这位爷是有名的冷面阎王,自家主子对他万般礼遇,他也不过是含笑受了。几时见他对外人这般和颜悦色过?而且对方还是姑娘家……他待这姑娘这般客气,又说是“朋友”,莫非是……? 想到这当中的某种可能。他两眼都不由得瞪大了些。一看俞无忧正望着他,忙的弯腰一揖到底:“二爷恕罪!小的不知这是二爷的贵友。多有得罪,还望二爷原谅小的有眼无珠!” 俞无忧扇子仍摇。脸上笑容却淡了,凤眼里略显冰凉,“还是求宁姑娘饶恕吧。” 得到提点,络腮忙的向小喜转过身来。小喜忙摇手:“不必了,不怪你就是。”怕再这般纠缠下去,也有许多问题极想问俞无忧,便道:“你既然等了我这么久,肯定口渴了,不如我们先去喝杯茶?” 俞无忧是个极会看眼色的。当下便收了扇子,指路道:“如此,便进府里去。季爷今早命人送来的云雾毛尖,我还未开封……” 如此这般进了这府门,实在让人出乎意料,小喜忙着平复心情,以及适应这一切,根本顾不上打量沿途景致。俞无忧也似看出来她的心思,并不多说话。除了时而提醒她看看路,便径直把她带往了一处幽静院落之中。 直到进了芝兰遍布的小花厅之中,小喜才开始抬起头来。装潢摆设什么的不须多说,自然是贵气逼人。而让人第一眼便注意到的,却是摆放在左侧一座一人多高的古朴屏风。一般人家的屏风雕上的无不是寓意着吉祥富贵的花卉或者祥兽,但这张雕的却似是人物故事……就见一名头戴王冠的男子或抚琴。或征战,或畅饮。或策马,眉眼鼻唇竟是栩栩如生。 “尝尝这茶……”小喜正看得入神。俞无忧已命人沏了茶上来,还在半路便闻见茶香四溢,想来定然有过人之处。小喜道谢接过,轻抿了口,点头赞道:“果然是好的。不知这里主人?……”进了人家地盘,总得先拜见下主人才是正理。小喜不会不懂这个。 俞无忧自己端了杯冰糖菊花茶凑到唇边,道:“主人有事,现如今不在。回头回来了,再带你去。” 小喜点点头,不由得又往那屏风看了眼。 这屏风上的人眉眼看久了,竟觉有些熟悉,但却想不起来哪里见过。 俞无忧说:“知道贤王吗?这里是贤王府的私宅,贤王爷身患隐疾,曾在临城住过两三年。圣上便赐了这座府宅,以供王爷休养。后来王爷回京,这宅子就空了下来。但因为是圣上恩赐,不能闲置荒废,贤王府便派了一拨人马前来府里照看守护。一晃二十余年过去,派过来守护的禁卫头领也已开枝散叶,告老还乡。王爷成亲生子之后,再未来过此地,府中一草一木,却一如当年,包括这些家具。” 小喜回过头来,见他目光也盯着这屏风,才发觉是在跟自己释疑。 “贤王在东元的地位举足轻重,这座府虽是别苑,但也与王府无异了。我虽未去过京城,更没有见识过贤王府正府的形貌,但看今日那大胡子武卫的作风,也定然不可小觑了。” “不,”小喜思量着说完,哪料俞无忧却摇头:“这里跟贤王府比,那可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若这里是贤王府,别说你想进来,便是我——也难得其门而入。” “哦?”小喜微皱眉,“那这位季先生——季爷,又是什么人?” “季爷是——”俞无忧顿了一下,说道:“季爷是季爷。” 这是什么话?!小喜活似吞了个整鸡蛋似的噎得半天出不来气。 俞无忧看她气鼓鼓的模样,倒是笑起来:“你是来问人家要狗的,又不是来打听人家底细的,问这么多做什么?” 小喜一听这话,倒是转怒为喜:“你怎么知道我是来要狗的?这么说季爷手里真的有小狼犬?!” 俞无忧慢条斯理喝完半杯茶,才眯着眼看向门外,“有又如何?没有又如何?” 他不像骆明轩,小喜是打小恨他到大的,所以不必顾忌什么,但是面前这个人虽然也有着一张很吃得开的脸,以及一颗助人为乐的心,但总归不是那么熟,总像是隔着层什么似的,让人捉摸不透,使人对他敞不开心胸来。于是一颗心又提了提,屏息了片刻喃喃道,“有的话当是好,没有的话我就只好打道回府了……” 俞无忧低头啜了口菊花茶,脸色无甚变化。等小喜手绢子揪得够久了,才忽地起身:“我先带你回房歇着,晚饭上来自有人请你。” 说着略身转过来,等着小喜起身,似不容人拒绝。 小喜不觉起身,“既然他不在,我明日再来好了,我回驿馆住——” “行李自会有人替你去拿。先回房。” 这话说毕,脸上笑容已然褪尽,两手也已背到身后。 小喜咬了咬嘴唇,想到此行的目的,以及先前进府时的艰难,跟他出了门槛。 房间就在出门向左的西厢房,距离小花厢约摸百来步。门口早有丫环在此候差,见二人来,似早就心里有数似的低首弯腰,表情淡然镇静。 此时天色已暗,廊下四周已挂了廊灯,丫环开了门,屋里也点起了蜡烛,精巧玲珑的一个铜烛台,上笼着冰丝纱的灯罩,乍一见,便如个巨大的夜明珠似的。 小喜回头看着俞无忧,不等他开口,自己走了进去。屋里摆设得甚为精致,所用的丝缎无一不是精品。宁家做着蚕丝买卖,小喜也略为识货,知道这房间就算不是一等一的,也差不到哪里去。于是回头对丫环说:“多谢令主人与俞公子的美意,我且歇会儿,烦请出去时把门关上。” 丫环看着地下一颌首,果然轻悄悄移步门外。 等门关上,两道人影从窗外消失不见,小喜便扶着墙壁仔细打量了一番。这里头似乎每件东西都有故事,个个都透着股沧桑感,并不新净,摸着看着,不知不觉一股困意袭来,竟趴在芙蓉缎制就的锦被上睡着了。 朦胧中忽然被人推醒,有人道:“宁姑娘,用晚膳了。” 晚膳?平民百姓哪有人这么说话的,皱了皱眉,便又睡着了。除了会儿,忽感觉有什么在脸上划动,怪痒痒的,扶着被褥起身,便觉面前多了道暗影,抬眼一看,面前却站着个人,烛光笼罩着他挺拔的身躯,虽然风姿卓尔,但那凤眼里的探究以及冷意却吓了她一个激灵。 “你怎么在这儿?” 小喜下意识坐起。 也就这一瞬间工夫,俞无忧紧绷的面容豁然如春风化雨,唇角微挑已露出丝淡然。 “久等你吃饭不来,只好亲自来了。” 小喜哦了声,赶紧下地。好在是和衣躺下,免了穿衣这道程序,也免去了不少尴尬。但梳头的时候手势仍有些失措。 俞无忧在一旁等着,目光虽未投过来,但专注看着桌面的模样,也让人觉得其注意力是放在了别的上面。 小喜铜镜里看了他两眼,把梳理好的两缕长发理顺在肩头,走过来道:“可以了。” 二人便前后脚出门。 饭厅设在花厅后方,饭菜早已摆了上桌。一看只摆着两副碗筷,小喜便道:“就我们俩?” 俞无忧率先坐在左侧,丫环上菜替他布了菜,他尝了口,才不紧不慢地:“自然是我们俩。” 小喜坐下,举起筷子,却犹豫停在半空。 满桌子都是她似吃过又未吃过的菜,这是尊贵非凡的贤王府,天上飞的地上走的都可以在他们的餐桌上出现,即使这里并没有住着贤王本人,这个她可以理解,她不能理解的是,这个俞无忧不过是个四处游走的商人,为什么在这里却好像在自己家里一样自在?而且架子还并不太小…… 088 把他杀了 驿馆门口,骆明轩背手而立。霍亭陪在一旁,始终找不出话来缓和他的脸色。 从得知宁小喜出了随州城门的消息之后,骆明轩便立即换了衣服策马赶来临城,可惜的是还是迟了一步,等到魏国柱得到确切消息说宁小喜住进了这座驿馆,而后骆明轩与霍亭赶到时,她人已经出门,徒留下行李在此。 即使没有与之对话,霍亭也能感觉得到他浑身散发出来的怒意。 也许在旁人看来他这股怒意来得有些莫明其妙,魏国柱此次任务办得极好,他们出发的路上也很顺利,可是在一个情窦初开的男人心里——可以这么说吧?虽然他主子是个货真价实的男人,可是据他所知,动了真情这却是头一回。一个动了情的男人,做起事来又有什么道理可言呢?尤其是当那个小女子居然跟另一个男人“私奔潜逃”时——至少某人心里是这么想的。 所以魏国柱心里的委屈,他是懂得的,也是无能为力的。 现如今他能做的,就在陪在骆明轩身旁,将他的不可理喻变得稍微可理喻那么一点儿。 “宁姑娘向来甚有主见,咱们还是不要冒然出现在她面前的好。” 想了半日,他试着这么说。 果然,骆明轩瞪了他一眼,哼了一声没理他。 这时驿馆门内大步走出两人,是魏国柱带着名武卫。 一到跟前魏国柱便弯腰道:“回主子,宁姑娘的行李刚刚被两名女子接走,不知道是什么来路。但是驿馆里的人看到她们递出的牌子。却是很敬畏,二话没说让她们拿走了。” 骆明轩顿了一下。“带掌柜的出来。” 魏国柱转身进屋,不到转眼。已架了个满脸惶色的中年男人出来。 骆明轩垂眼看他:“刚才来接行李的,是什么人?” 掌柜的面肌抽了抽,抬眼看了他一下,才低头道:“回,回爷的话,是季爷派来的……” 骆明轩蓦地一顿,双眉凝起:“哪个季爷?” 掌柜的呜咽:“临城境内……并没有第二个姓季的当得起这个爷字……” 骆明轩忽地嗯了声,“原来是他。” 霍亭想了下,蓦地也惊了下:“莫非是——”被骆明轩一摆手。剩下的话已咽在喉咙里。 掌柜的被带了回去,徒留下华灯下移来步去的几道人影。 骆明轩立定沉思片刻,说道:“去递个贴子给季少珂。” …… “俞无忧。” 踟蹰了半日,小喜放下筷子,两眼直视对方:“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又是怎么知道我要找小狼犬?” 陡然听到她这么问,俞无忧也没有半点惊愣的意思,依然一手执杯抿酒,表情不怒不惊。小喜见他好半天不回话。吃不准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想了想,便又道:“我肚子不饿,坐了一天车。累着了。先回房歇着去。” 说着起身。 走过他身边,袖子忽被他拽住:“坐下。” 小喜回头,目光坚定。他抬头看了她一眼。酒杯在手里转圈,“别胡思乱想。我知道你的行踪很简单。是长松告诉我的。”小喜睁大眼。他一笑,又道:“你当然不知道。长松被你们家老爷子许了二十两银派出来暗中保护你,他怕我责怪他不听话,于是半路上就放了消息给我。哪知道刚好我就在此地,收到他消息后出得门来,就遇见你跟府里的武卫起了争执。” 说完他看着小喜,神情轻松,好像刚才不过是跟她开了个玩笑似的。 小喜恍然大悟,想起前后这些,又略带埋怨道:“你怎么不早说呢?害我还以为你跟踪我……当然,我也没什么可值得你跟踪的,可你这么神秘,难免让人多心。”抬脚回到原处坐下了,又举起筷子:“这下我放心了,可以吃饭!” 桌上摆着五道菜,样样精致可口。布菜的丫环每一道手势都令人百看不厌,什么时候停箸,什么时候上茶,仿乎看到了人心里,时机拿捏得分毫不差。 这座未有主子的王府在各方面依然有着极高的要求,小喜暗猜,便是像随州府尹梁宝川那样的三品官家里,也未必有如此讲究。有些时候,规矩不是人定的,是地位和底蕴定的,一个官宦富豪之家,光有几十上百条的禁令并不足以使人变得尊贵。关键还是人,甚至是几代人身份地位积累下来的作派。 漱口完毕,门外进来一人,附耳与俞无忧说了两句什么。等这人走后,他拿丝绢擦着手指,看着小喜:“走吧,带你去个地方。” 小喜待要问他去向,然他已经起身往外,只得跟了上去。 门外皎月半升,辉亮洒向大地。两人前后脚步向院子左首回廊。回廊尽头是道角门,出门后穿过穿堂,便听隐隐有飞鸟声传来,仔细听,竟是仙鹤之声。心里疑问刚解,人已从一从修竹绕到了一片开阔地,面前是座看不到尽头的内湖,靠近前一片莹盘般的荷叶随着晚风摇曳,阵阵荷香扑面而来,便是心情再烦闷的人,到了此刻,也变得格外敞亮愉悦。 “好美的夜色!你是想带我来逛夜景的么?” 小喜迎着风展开双臂,闭上眼深呼吸。 俞无忧侧头看她,没说话。 隔了好一会儿,等她睁开眼了,他才把脸转过来,说道:“你不是想找小狼犬吗?我可以带你去。” 享受中的小喜猛然听到“小狼犬”三字,立时一个激灵面向他:“真的?!” “自然是真的。” 俞无忧说完,便往右首甬道走去。 小喜不敢怠慢,赶紧跟上。这王府别苑建造得有如迷宫,特别是在这月夜,暗影绰绰,让人压根分不清楚东西南北。 本来对于俞无忧为何会知道小狼犬的住处,以及为何要在季少珂不知道的情况下带她来看,她都有疑问,但这半日来看到他的各种作派,又加上之前才误会过他一回,她心中便也不那么有挖根掘地的兴致。他一个外人能在这里享受到如同主人一般的待遇,一定是有着不为她所知的一些内情。既然他不肯说,那她最好也别讨这个嫌了。 一路上两人都没怎么说话,小喜是心情难言,而俞无忧似乎本来就不怎么喜欢主动跟人说话。不过当小喜问起他话时,他却也没有回避。 “听你说贤王当年住在这府里时,似乎还未成亲?一个人住这么大座宅子,也怪糁人的。” 过了一座楼,便是一片花园,而后又是一座亭台楼榭,似乎遥远而无尽头。俞无忧轻轻哼笑了声,脚步未停:“怎会是一个人?你譬如皇宫,总共主子有几个?绝大部分地方倒用来养了奴才。人身份越高贵,越需要人来充宅子。有时你不愿意充,这世道也会逼着你充。” 小喜闷声走了几步,道:“听你这话,倒像是历经了沧桑。看着也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而已。” “骆明轩也才二十出头,难道他说话便不沧桑?” 俞无忧忽地抖出这么句话,顿时把小喜噎得半天说不出话。 这个人,怎么好端端地提起他来?不过细想想,骆明轩好像还真没有过说话老气横秋的时候。不过也许他那个人根本就是个娇生惯养的公子哥,没人家走南闯北历练得这么沉稳内敛。起码俞无忧就从来没有跟她斗过嘴…… “你以后别提他,”小喜怪没劲地瞥了他一眼,“我是我,他是他,说我的事儿呢,别掺和他进来。” 俞无忧忽地在石阶上停步,回转身,神情略为居高临下。 “你真这么讨厌他?” “那当然!我只恨不得他再也不要出现在我面前。”小喜哼了声。 石阶上的俞无忧背光而立,头上树荫笼罩,看不清楚脸庞。 “你既然这么讨厌他,何不干脆把他杀了?” 这句话随着晚风飘入小喜耳里,忽然如寒风一样的刺骨。她倏地抬起头,看向站立在太湖石壁下的他,许是这角落太暗太避风,看不清的他的脸庞上隐约也有着如冰般的寒意,那双凤眼被树叶间挤进来的月光照亮尾梢,极美,但是也极像一把冰刀。 小喜微仰着头看着黑暗里的他,任凭晚风撩动裙子,兀自站着不动。 不是她不肯动,而是她已不知要动。 杀了骆明轩……她承认,在当初他夺走了她躯体的头三两年,她确实有恨不得将他一刀宰了的冲动,但是,那仅只是想想,天命不可违,不是你的,即使杀了他,她也夺不回那躯壳。十来年过去,到现如今与他多番较量,从中得失也已分不太清,把他杀掉这种不切实际的想法,早就不知不觉没了痕迹。 骆明轩的确让人讨厌,蛮不讲理,仗势欺人,多管闲事,莫明其妙,总而言之没有一个地方值得她喜欢,可是要说他讨厌到她要除掉他,那就太不可思议了点。 现在在另一个人的嘴里,她又一次听到这句话。 俞无忧说这句话的神色,令她有点发冷。 她抱住胳膊,嗫嚅着:“我……”却说不下去。 一阵风刷地吹响了头顶梧桐叶。风定叶止,树荫下那双半亮的凤眼微闪,半日后于月色下他踏步走出暗影,缓缓冲她扬了唇角:“就是句玩笑话,看把你吓的……小狼犬就在石壁后头,进来吧!” 089 素衣染血 俞无忧的身影消失在石壁后,小喜呆呆站了好一会儿,才横了横心跟上去。 到现在为止,这个俞无忧的行径已经莫测到令小喜再也没有心情去猜测的地步,毫无疑问他不是简单的,但复杂到什么程度,那就像看不见底的深渊似的。为了小狼犬,她可以暂时不顾一切。 青石板铺就的甬道绕过石壁,蜿蜒伸向芭蕉丛后头。路上没有灯,也没有声音,如果连月亮也没有,可以预见这是个多么让人心慌的地方。 小喜不怕黑暗,黑暗里最可怕莫非鬼神,她害怕的是人,有时候活的人远比死去的人危险得多。望着隔着几步远的俞无忧的背影,说心里不害怕那是假的,毕竟就在片刻之前,他曾说过要杀人的话。如果一定要死在十六岁之前,那她宁愿像之前每一次一样因突发意外而死,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一颗心吊得高高的等死。 “到了。” 俞无忧陡然停步,轻轻转了声。 沉浸在自己思绪之中的小喜吓得退后两步,两眼也睁大起来。 面前是座木头建成的小房舍,房舍廊下挂着马灯,一改先前路上的昏黑,在这里是可以看清楚周围的。俞无忧背光而立,但那双眼睛依然泛着星亮。 小喜探头看了眼木房半开启的大门,见几匹马正打着盹。 “这好像是马圈。”她迟疑地。 俞无忧不动,隔半日,静静看着她笑了:“把狗养在马圈里。没什么不行。” 小喜望着那木房四周高高的围墙,抿了抿嘴。 她为了几只狗崽从兴州逃到随州。又从随州赶到这里,眼下不管他说的是真是假。也得冒死去看看了。 只是她若一死,碧玺不会知道,宁大富更不会知道。 抬步走到门前,她渐渐停下脚步,待进去,忽而又回过头来,看着俞无忧,咬唇道:“俞无忧,要是我回不去了。请你告诉我爹一声。” 俞无忧闻言忽地一震,默然看向她,凤眼里的莫测不见了,而像是忽然间才意识到她的存在。 小喜扯了扯嘴角,推门进去。 果然是个马厩,左右两侧共十来匹马,都已经睡着。顺着中间走廊进去,便是座天井,有水。想必平时用来洗马。再过去,便是座围起来的兽圈。铺了草的地上蜷着五团尺来长的小东西,条条毛绒绒地,就着梁下挂着的马灯来看。毛色跟当初秦万海的那几只几乎一模一样。 “这就是小狼犬?……” 她呢喃着,打开圈门,蹲下去抱起一只。小家伙嗯嗯两声。睁开灰蒙的眼看了看,舔了舔她的手掌。把下巴搁在她肘上,又睡着了。 “真的被我找到了……”她兴奋地把脸贴上去。一时只觉这些日子来的努力终于有了结果,有了它们,她就可以对宁黄氏有个交代了吧?宁大富也不必因为她而流落在外了。 她深呼了一口气,抚摸着小家伙柔软的背脊。 然而即使被她找到了,她又怎么样拿得出去呢?现在可连季少珂的人都还没见到—— “窃贼受死!” 正无措中的小喜只听得屋顶突然而来这么一句话,接着就见头顶一道寒光袭来,再接着就觉什么东西直直刺入了肩膀,带得她站立不稳滚倒在地…… “宁小喜!” 打门口蹦出弹珠也似的一声,一道黑影刷地掠了进来。 小喜吐着血沫滚倒在地,睁眼看着面前这人。 “宁小喜……” 俞无忧蹲在地上,将小喜抱起,眉眼里依然泛着冷光,但又多了丝别的内容。 屋里不知几时忽地多出一圈人,个个手握大刀气势汹汹,将他二人围在当场。但是谁也没有再动手,也没有说话。小喜把脸侧到俞无忧臂弯里,擦去脸上因血沫带来的腻痒,微闭着眼,说:“俞无忧,请你一定告诉我爹,就说我不能送他回兴州了……” 死在这个时候也许是天注定的,也是最死得其所的罢?离她的十六岁还有七八个月,老天终究是不肯让她过这一关。 她其实也怕死,因为死了就意味着她的诅咒依然未解,她又要接着陷入不断的轮回之中。她不是没想到,在贤王别苑这样的地方,隐藏在府中各处的精锐暗卫怎么会任凭一个外人在马厩这样的重要地方自如活动?但有些事不是你想到了就不会去做、也不会发生的。 俞无忧没有逼她进来,即使她知道他并不简单。 但是接下来的事她已经不想再想。 把眼睛闭上,不想了。 “那可难了!” 俞无忧声音犹比寒冰,胳膊一紧抱着她站起,眯起的凤眼里带着无比冷冽:“我这个人最不愿做的就是当别人的传话筒。” 闭着眼的小喜眉头微皱了皱,咳出两口血,把素衣染红,不再做声。 “你这又是何苦?” 静谧的木屋内忽地又响起一道声音。俞无忧看着宁小喜愈发苍白的脸,半日未曾作答。 随着一声无奈的低笑,一道蓝色身影从包围的人群里步出,到离他四五步远时站定,又道:“你既成心要挑起骆明轩与贤王府的矛盾,又何苦要救她?她死了,不是对你来说更有好处么?” 软软躺在俞无忧怀里的小喜呼吸已渐弱,而他依然未动,隔了半日,他才缓缓抬起头,从凤眼里洒出一缕寒光射向这人。他这副模样,奇怪的是这人倒也不怕,依然背着手轻轻松松:“宁小喜死了,骆明轩自然会把责任归结于我。他与我结了梁子,以他的性子,又怎会再与贤王府示好?而宁小喜一死,他自然也无暇去寻找平安侯。如今已有线索发现小侯爷是在京城往东南的方向失的踪,东南方向无非是靖阳和随州,凭你谢二爷的本事,给上个把两个月工夫,把两座城翻个遍都不成问题。找到小侯爷向贤王示好,那不是已然胜券在握的事么?” 如此说完,这人已是得意地笑起。然俞无忧眼内寒意却不断加深。 “把解药拿来!” 这人一怔,似不明其意。 俞无忧又道:“解药!别让我说第三次。” “你,当真要救她?”这人皱起眉头,不敢置信地。 俞无忧紧盯着他:“我数到三,你再不拿出来,我便把世子妃被刺的真相说给太后听。” 听到“世子妃”三字,这人脸上立即涌上一片灰败,仿佛泄了气的皮球,再也得瑟不起。听俞无忧已张口数到二,他咬了咬牙,当真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瓷瓶来。 “想不到你谢二爷也会有救人的时候。” 他恨恨地这么说。然后看着俞无忧抱着宁小喜坐在一旁马凳上,将解药熟练地洒进她口唇里,又从身上拿出另一个小瓶,倒出些药粉在掌心,一把按敷在仍在冒血的伤口,又磨着后牙说道:“不杀了她,你会后悔的!” 俞无忧浑若未闻,抱起小喜,走到他身边,才扬起一方唇角微哂:“还是担心你自己吧!现如今门外厅里,骆明轩大约已经坐下喝茶了。” 说完之后他大步出了门去,带得那木门都往门框上弹了两回。 季少珂站了片刻,才懊恼地一挥手,从另一道门出了去。 …… 季府前厅,骆明轩被请在客座坐下。 “咱们爷还有点要事,马上就过来。骆爷远道而来,真是不甚荣幸。请先用些茶点。” 府里大管事花白胡子,却魁梧高大,精神矍烁,含笑陪在一旁,亲自为他斟茶倒水。 骆明轩点头致意。 霍亭在旁笑着把茶壶接过:“哪里敢劳驾王爷身边的副统领大人斟茶?还是小的来。” 大管事微顿,一笑:“早听说骆爷跟前有位得力臂膀,想必就是这位霍亭霍公子了。” 霍亭深作一揖:“小的见过副统领大人。” 大管事伸出双手相扶:“我如今已是家仆一人,哪当得上‘大人’二字?还是勿要多礼。” 这二人互长脸面,骆明轩也未多言。趁他们寒暄,把在门外探头的魏国柱招了进来。 “爷,有要事禀奏。”魏国柱一进来便附在他耳边道:“刚刚收到的消息,谢家那边的季巡宴上谢君尧未曾出现,原来是已经离府数日,这才使得谢老夫人亲自出面。另据可靠消息,他已经随州落脚,具体下落还在打探之中……” “谢君尧?” 骆明轩蓦地唤出声来。 听到这名字,大管事与霍亭都回了头。 骆明轩清了清嗓子,站起身往外:“我出外走走。” 大管事一直躬身望着他出了门槛,魏国柱也跟了出去,才直起身来。 霍亭走到他身边,道:“记得谢二爷似乎与季爷交情不错。” “嗯。”大管事点点头,“确实不错。我上次见他的时候,他送了咱们爷一匹汗血宝马。如今这匹马,还在马厩里。”说着他转过头,微含笑意:“我们爷也一向把骆爷引为至交好友,深记得骆爷性情中人,前次上西域带回来一尊和田玉菩萨,是采自整块和田玉,请名师雕琢而成,爷指名了要留着去随州时送给骆爷。” 090 一反常态 骆明轩回到厅内,屋中已多了几个人,大管事立在右侧,而霍亭候在客座旁。被左右簇拥着的上方主位之中,坐着个年轻的蓝衫男子,面白身长,像个文士。 “听说骆兄光临寒舍,我可是二话没说赶了过来,哪知道过来又不见人,你可是上哪儿去了?”见他进来,季少珂便起身笑道。却未抬步,而是站定在那里等待他走近。 骆明轩也笑,先是朝他拱了拱手,才回到原位坐下。“你这府里精美绝伦,哪一处都令人留连忘返。我随便出去走上一圈,就有些乐不思蜀了。” 季少珂鼓掌笑道:“这可容易!这贤王府别苑比起你的湘园可不差丁点半毫,你要是乐不思蜀,便在此地住下,保管我不收你伙食费!” 骆明轩笑道:“你便是收我伙食费,我也不会赖帐。” 季少珂笑笑,接过丫环捧来的茶举在手里,与他示意。这两人一旦搭上话,先前还聊得热络的霍亭与大管事这时已紧闭双唇,退在一侧纹声不出。在这样的场合,这样身份的主子们面前,谁都不愿意背个不懂规矩的罪名给主子面上抹黑。 骆明轩拿起手边茶尝了,把脸上笑容退去一些,道:“我跟季兄打听个人。” “谁?”季少珂未抬眼皮,低头抿茶。骆明轩道:“你可认识一个叫宁小喜的人?”季少珂一愣,抬起头来。隔了半晌:“不认识。”骆明轩点了点头,居然不再追问。而是屈起食指中指,在桌面轻叩。季少珂盯了他半日。轻轻一抬右手。身后随从及大管事皆会意,悄声退了下去。 霍亭看了眼骆明轩。略一沉吟,也从另一侧出了门。 屋里只剩一味不语的这二人。 季少珂往后仰靠在椅背上,看着骆明轩,“我虽然在临城,但是也听说你最近风光得很,居然为了个女子而当面悔了与齐家的亲事。齐府地位原本就举足轻重,现如今更是深受皇恩,毁掉这门亲事,会带给你多大的损失。你绝不会不知道。可是你依然这么做了,所以我很好奇,那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女子,值得你付出这么多。” 骆明轩表情未动,“于是你就直接从驿馆把她请了入府。是吗?”说到末尾,他把目光缓缓投到他脸上,带着十分坚定开口:“她在哪里?” 两人对视半晌,季少珂涩然一笑,“如果在半个时辰前你问我。我还可以回答得出这个问题。但是现在,我也不知道她在哪里。” 骆明轩抿紧唇:“卖关子不是你的风格。” “我他妈也不想卖关子!”形若书生的季少珂突然破口骂了一句,而后懊恼地一咬牙:“她已经被谢君尧带走,不知道去了哪里。是死是活我也不知道……” “谢君尧?!” 骆明轩的眉头陡地皱起。双手已握成拳头。季少珂看他这般,似也感到十分头疼。“你知道他那个人难缠得很,他要从我手里弄走个把人。只要不涉及王府的我还真拿他没办法。反正冤有头债有主,要找你。你就赶紧追去吧!追得晚了,说不定那女娃子连命都没了……” 骆明轩腾地站起。一口钢牙早已磨得咯咯作响。 季少珂抽出扇子使劲的扇风,一脸的烦躁不安。今天也许是他的霉日,先是在谢君尧那个活阎王跟前碰了一鼻子灰,后又是碰上骆明轩这个一根筋,平常对付他们中一个就够他烦的了,现如今两个一起,居然还因为个小丫头而互扯上了关系,他犯了什么错?羊肉没吃着,居然惹上一身膻。 越想他就越觉得今夜特别漫长。 骆明轩倏地转身,举步向外。 季少珂随后站起,还未等抬脚,他已突地回过头来。 “你那什么玉菩萨我就不要了,还是把你手里那几只狗崽子送给我吧。” 季少珂一怔,回神时他已出了门。 …… 虽然正值夏季,但小喜却觉得自己好冷,冷得她不断不断地往身边那个热源偎去。人就是这么点出息,饿了有口饭吃,渴了有口水喝,困了有张床睡,冷了有件衣穿,便觉得人生何其美好。最初恨上骆明轩,不是真的因为他抢了骆家小少爷的身份地位命格,是因为实在不甘心追逐了那么多辈子的一个机会白白飞走。 摊上那个命格,她就可以避过诅咒活到寿终正寝,骆明轩把它抢走了,她如何不恨。 当然,这件事起因她也有错,如果她不没事玩自杀,也许他也得不到这个机会,可是自责归自责,却不代表她可以不怪他。 十多年过去,其实也无所谓恨不恨了。可是有些事情一旦成了习惯,便是你想去纠正也无能为力。譬如现在若让她去跟骆明轩示好,结交,变成像跟隔壁孙大柱那样客气有礼的关系,她是根本做不到的。她已经习惯了埋怨他,数落他,挤兑他,不把他当好人,即使凭良心说,他也并不是那么坏。 对骆明轩的感觉有时连她自己都觉得像团麻,理不清,说不清。可是在俞无忧面前,她一切小性子都不知不觉收敛了。就像他让她进马厩寻小狼犬,他不容她拒绝,她居然也根本没有想过要拒绝…… 这个人太冷了,冷得就像她现在的手脚一样。 她皱紧着眉头,暂时中断思索,往热源处又挨近了些。 谢君尧抱着她,将裹着她的棉被又掖了掖。 盛夏的晚风吹拂着篷外的树叶,带来一阵刷拉拉的声响。风里的青草香沁人心脾,令人的心也像草原一样宽广辽阔。 怀抱里的人紧闭着双眼,脸色像纸一样白。如不是鼻息微弱而稳定,定会让人怀疑她是否还在人世。 就着帐篷里夜明珠的辉亮,谢君尧低头看着这张脸,不是特别妩媚,也不是特别娇美,仔细看,会发现她的鼻梁和某些男孩子一样有一个微微的节,使有着杏眼樱唇的小脸多了两分倔强。 这女人,居然能令骆明轩心甘情愿得罪齐复天! 他眯起双眼,伸出修长食指勾划她棱角分明的唇线,随着手势,这双已无血色的唇瓣竟然微微启口,含住了它。 湿湿的,腻腻的……小舌头抵着指尖,令他想起婴儿的吸吮。 “渴……” 她含浑地吐出一个字,似乎因太费力,而咳嗽了起来。 他扭头朝外:“拿水来!” 门外暗影涌动,不到半刻,长松便捧了个朱漆托盘进来,上面一把茶壶,两个玉杯。谢君尧腾出托住她头颈的这只手拿杯,等长松倒满,便凑近她唇边。然她双唇紧闭,根本不懂开合。他只好放下,想了想,用另只手拿起勺子,舀水喂她。 长松在旁看着这幕,惊得两眼都比平时睁大了一倍。 也许活阎王侍候人,而且是侍候个女人,本就是比太阳从西边出来还要稀奇的事。 帐蓬里静得只听见勺子磕着杯子时细碎的声音,喂完大半杯水,谢君尧抽出怀里绢子,替她印了印唇。 长松还未走,迟疑着问:“如今已是三更,再过一个时辰城门便开了。想请示爷是不是准备启程?” 谢君尧依然拿绢子仔细拭小喜下巴上的水,慢吞吞道:“怎么我想进城还用得着等城门开吗?” 长松微怔,咬唇暗恨自己说错话。 隔许久,小喜下巴上擦得再也看不到半丝水迹了,唇上也渐渐有些微红色,他才把绢子塞进怀里,抱起她来,道:“所有人歇下。等她醒了再进城。” 有伤在身的人车马劳顿十分不利,何况她还在生死关头。 长松看了依然紧闭着眼的小喜一眼,弯腰退了下去。 帐篷靠里的位置有张雕花木床,这大热的天里居然铺了貂皮。谢君尧把小喜放在上头,再覆上锦被裹严实了,才在一旁桌畔坐下,执起一杯酒,轻轻抿起。 临城往随州方向来的路上,三骑快马挥鞭而来。 与霍亭并肩而行的魏国柱看了眼前方的骆明轩,忍不住道:“霍总管,咱们已经一连赶了百余里,要不要让爷停下先歇歇?这一整天跑去又跑回,小的是没事,可爷的身子能不能扛得住?” 霍亭叹了口气,摇头道:“劝不住的!还是赶紧赶路吧!宁姑娘重伤,谢君尧其人凶狠无度,万一有个三长两短,那就晚了。既然确定是走的这个方向,那么就必须追到不可!”说着立即扬鞭追上骆明轩。 魏国柱见状,也只得叹口气,快马跟上。 谢君尧喝到第三杯,长松已在蓬外禀传。 “骆明轩带着霍亭和他们的武卫头领在山下急驰而来,敢问主子,需不需要设埋伏?” 谢君尧再斟了一杯,举起它,顿了会儿,才冷笑道:“霍亭是个背宗弃祖的狗杂种,如今竟这般心甘情愿做骆家的狗腿子,爷倒要看看他究竟能威风到几时!……先让他们过去。该收拾的,爷早晚收拾掉!”说罢,抿一口酒,再抬眼时,双眼里竟洒出噬骨的一股寒意…… 091 承他之欢? 迎面而来的风吹得耳边呼呼作响,骑下的宝马也已有些气息不匀。这一天下来的路程走得实在太远太急,几乎令人喘口气的时间也没有。但是骆明轩并没有因此感到气馁,也许有时候人就这样被逼一逼,才看得清自己内心。 在听说宁小喜与俞无忧——不,是谢君尧一前一后出了城之时,他心情是气愤的,一种被人夺走了所爱之物的愤怒涌集在他心头。而后在驿馆里扑了个空,听说小喜被季少珂的人带走,心里的愤怒又化成了担忧,——季少珂的内心远不如他的表面那么磊落,他独独带走小喜,一定不会怀着什么好意。当后来听魏国柱说到谢君尧离府进了随州、而这个俞无忧又时常出现在她铺子,几乎是直觉,他认定俞无忧就是谢君尧本人! 但这个时候还只是猜测,直到季少珂说小喜被谢君尧带走,天底下没有这么巧的事,一个突然出现的陌生男人来了临城,早已盯上小喜的谢君尧也来了临城,而且还在他眼皮底下把她带走。 现在谢君尧化名接近小喜的目的他姑且不想深究,眼下他关心的是她究竟是死是活……季少珂阴险,而谢君尧阴险之上还有狠辣,小喜落在他手里,能活着在人世,便是奇迹…… “主子!附近似有异动!” 魏国柱起声呼道。霍亭侧耳倾听,也渐渐放缓了速度。“爷,左侧山头的确有不寻常动静。”他放马赶上骆明轩,放低声音与他说道。骆明轩急速勒马。往左侧山头上望去。 此时已届黎明,月亮斜落。天边只泛着微微的蓝光。整座山头的轮廓在晨曦里若隐若现,山风撩动林木的刷刷声不时传来。但是若仔细听。当中似还夹杂着不合时宜的脚步声,虽然极轻极慢,但落在长年习武的这三人耳里,却是格外刺耳。 “你们在这里等着,我上去看看!” 说着,他已经纵马往前,在山头看不到的角落里翻身下马,于丛林里步上山来。 霍亭与魏国柱忙地上前劝阻,但是很快已不见了他人影。两人对视一眼。同时下马,于另一个方向上了去…… 夜明珠的光辉洒照在帐篷每一个角落,屋里的一切用具与他在麒麟阁的规格没有太大分别。该珠玉处珠玉,该金银时金银,谢家什么都缺,缺亲情,缺团结,缺真诚,可是拥有这些又有什么用?他们换不来富贵荣华和位居人上。就连既有的利益和财富都不能保全,那些高歌着诚信、慈悲的人,说得不好听些,何不是假清高? 床上的人儿呼吸已经比先前匀长有力。隔着小圆桌。谢君尧几不可闻的低头微哼,而后放下酒杯站起,踱到床边。 昏睡中的宁小喜脸上已然有了些血色。只是双眼紧闭,眉头紧皱。似乎正在忍耐着身上的剧痛。 把她带上山,不是因为没有地方可去。而是觉得,也许只有山上这样清静的地方,不染尘俗的林间,才能让她真正安心下来。其实打从她把他拉进铺子里那一刻起,他就觉得她像只小刺猬,没什么本事,却爱张牙舞爪。 这样的女人一点都不适合骆明轩。 他挑起唇,强势地这样认为。一面伸出手去拂她的头发,仿佛想试试这“刺”是不是真的扎人。 “主子!山下好像有人上来了!” 长松慌慌张张地走进,一定睛见到他家主子的手探在人家姑娘的颈上,两只本就睁大的眼珠子差点就迸了出来。 “我……小的……该死……” 谢君尧保持着姿势未动,但眼里的光已冷,声音也已冷。 “你的确该死。” 长松倏地抬起头,有如犯人听到死刑判决。 “来的人是骆明轩?” “可……可能是……马蹄声……走了一段……就没了……然后,山脊上就有两个人掠了上来……” 长松哆嗦着,实在是害怕他下一句就会让自己没命。 谢君尧冷眼看着他,哼了声,忽地转身把小喜一起抱起。 “你既然知道该死,那就留在这里等骆明轩吧!” “……谢,谢主子恩典!” 长松趴在地上,磕头如捣蒜。 留下来虽然也不一定好过,但总比立刻让他去死的强。至少,还有争取活命的机会吧? 骆明轩一口气掠上山顶,朦胧月色之下便见眼前是一小片平地,一座硕大的羊皮帐篷伫立在大榕树底下,里面晕晕地泛出光来。 他不假思索掠了过去,拔剑划开篷皮。 里面床上被褥隆起,床前有男人着的锦靴,似是躺着有人。 他大步向内,满心满眼都是宁小喜的模样。但是还没走到床前,一柄刀就顶住了他的后心。 他只一顿,向前一扑,趁这一瞬即逝的机会反身便是一剑。 这人被轻松刺倒在地。并捂着腹部,忍痛咬牙。 “你是谁?” 骆明轩挑开被褥,里面果然没有人,这是个诈。 长松咬着唇瞪他:“你既然知道,又何必问?我反正逃不过一死,要给就给个痛快!” 骆明轩便把剑刺向他脖子:“谢君尧呢!” 长松咬牙,“不知道!” 他又把剑刺深了一分。长松仍是不肯服输,闭上眼,决意等死。 他扫视了一眼四周。桌上酒杯里的酒还有余温,人走还不久。他来的方向是大门,那么他们走的应该是反方向。 他再把帐篷划破道口子,跳出去,晨曦中有条小路,呈浅色蜿蜿蜒蜒伸向山下。而不远处低洼的泥泞里,赫然有两道车辘印。 他顿了片刻,又跳回帐中,捉起长松衣襟:“小喜她怎样?” 长松心中也恨。为谢君尧卖了多年命,只因一步走错,便落得个被抛弃的下场,如今他的死对头找上门来,又要走他半条命。也许只有让骆明轩对谢君尧的恨意更深,他才会感觉到一点丁的平衡。隔半刻,他瞪着骆明轩,便就恨恨笑了:“还能怎样?已被我家主子爷收归房中了!” 骆明轩捉住他衣襟的五指僵硬,没有说话,但全身血液在这倾刻间都往一个地方涌来,以至于连他的眼睛都倏地红了——谢君尧他碰了她!他碰了她!这是比利用她还要多么令他疯狂的事! “你撒谎!”他不愿相信! 长松仰天笑起:“你若不信,可去看那被褥上是否还有血痕?谢二爷倜傥风流,哪个女人不愿承他之欢?方才你上山之时,正是他二人鱼水交欢之时,骆明轩,你来晚了!……” 不等说完,骆明轩已飞起一脚将他踢出帐外。 这山顶的清冷根本无法平息他的怒气和悔恨——方才被他挑开的被褥上这时仔细看去,果然有着斑斑的血迹,这一切都是他的错!是他太低估了谢君尧的手段,是他太疏忽了对小喜的保护!他如何能够接受这个事实!! “小喜!——” 再也忍不住,他冲到门外对着远空大喊,似要把这一切喊到时光倒流,喊到重新来过。 …… 马车走得极稳极慢,但小喜还是皱了皱眉头醒来了。 “骆明轩?” 她睁开眼,面前有个模糊的影子,正在低头看她。她努力地把眼张大,想要看清楚他的真容。 “你刚刚在叫我?” 本来她睡得很熟,但忽然间听到有人在大声地喊她,而且还清楚听得清是骆明轩的声音。 好久没见到他,尤其是在现在这样惊过吓过又浑身无力的时候,忽然有点想念他。 他虽然烦人,但还是无甚大害的。 看着她极力挪动过来的手指,谢君尧半日没动。 这一路上等她醒来等得几乎眼皮都要僵了,但她醒来喊出口的名字居然是骆明轩,这令他心情极端不好。 “你要是想他死,你就尽管在我跟前叫他的名字。” 他的声音不快,不急,但是听在耳里却格外惊心。 小喜这下彻底醒了。盯着他看了好半天,她才叹气也似的哦了声,“是你。”把头转过去看着车顶,眨眨眼,努力清理了一下思绪,又把头转过来:“我现在对你的惊讶已经多到再也惊讶不出来了。我只想问你,既然想杀我,为什么又要救我?” 他瞄了她一眼,替她掖了掖被子,懒洋洋往背后一靠:“我跟骆明轩有些恩怨。本来要杀了你挑起他跟贤王府之间的嫌隙,从而中断安郡王企图寻找贤王为助力这一条路,但后来我觉得,留下你的命比直接杀了你更有用。” 小喜皱了皱眉,“所以我现在算是人质?” 他望着她:“不错。” 她懊恼地呼了口气,半日没做声。 谢君尧却是坐在一旁饶有兴致的盯着她瞧。 许久后,她略带恼意道:“你的如意算盘打错了,我早跟你说过我跟他没关系,对他来说我也根本没重要到可以影响到他的地步。你要找人质,我觉得该找齐四小姐。我不是想存心害她,而是这个时候无论如何,你胁持她都比挟持我有用。我在他眼里连棵大白菜都算不上!齐四小姐要是卷进了你们的恩怨里,迫于各方压力,骆明轩肯定就范。——对了,你跟他究竟有什么过节?” 谢君尧挑挑眉,似乎心情颇好。换了个姿势,他清嗓道:“我跟他——他欠了我点债。” “什么债?” “挖了我墙角,挡了我的财。” 092 这是去哪? 山顶的月色终于退下,夜明珠被倒埸下的帐篷掩盖,早已不知了去向。满目前是一望无际的黎明前的幽暗,令人总也分不清方向。 骆明轩站在大榕树下,而霍亭与魏国柱站在他身后不远,各自都抿嘴不语。 霍亭是最知骆明轩心思的人,向来是该说话的时候说话,该闭嘴的时候闭嘴。但魏国柱不一样,他是个纯粹的武夫,虽然这些年也练就了不少心眼,但是跟霍亭比起来,他在心计上还差得太远。可是如今耳目下,他也发现,最近但凡遇上跟宁小喜有关的事情,骆明轩都显得有些失控,联系到之前留香居内闹出的毁婚事件,是不是在这两人之间真的有一种微妙的东西在漫延,他从中隐约嗅到了一些味道。 原本主子们的婚事,轮不到他们这些属下置言,但是魏国柱曾经在宁家院子失过职,得罪过宁小喜,如果说这两人将来真成了亲,那么他将如何自处?骆明轩会不会再旧事重提?成了他主母的宁小喜会不会借机打压? 不得不说,这个时候,他心里已然打鼓。 “爷,下山吧。这个时候去追,还来得及!” 霍亭终于出声相劝。魏国柱回神,望向骆明轩,只见他低下头,紧握的双拳松了又紧,紧了又松。 隔好久,他才回过头来,看着躺倒在脚边奄奄一息的长松,嘶哑着声音道:“把他带上,下山。” 大榕树扑簌簌一阵响声过后,树下人影已然不见。霍亭走到长松身边。待要弯腰,魏国柱抢先将长松扛起。无言看了眼他,大步随着骆明轩下了山去。 到得山脚。上了马后,骆明轩一扬马鞭:“去泷阳!” 魏国柱一怔。霍亭亦是一怔…… 盛夏的天亮得很快,马车跑了没多久,车帘外就透着一层白光了。 经过这一路的颠簸,小喜的痛感再度袭来。她咬牙望着那一线光亮,问:“这是要去哪儿?”谢君尧却是喂给她一颗丸药,说道:“去了你就知道了。”小喜有心再追问,但无奈已被痛得说话也没了力气,这颗药入喉。又隐隐有种困意包围了全身,终于在马车渐停之时,沉沉睡了过去。 车子刚停稳,就有人来请示掀车帘,得到谢君尧回应,来人便将车帘左右分开,更有人弯腰捧着马凳立在马下,等候车厢里的人下马。谢君尧抱起紧闭着眼的小喜出来,等着侍候他的一队人顿时愕在当场。 谢君尧目不斜视。大步入内。垂花门下站着的人即使垂首躬腰,但偶见此状,也都纷纷目露惊讶。谢家二爷此番出门,居然抱回来个女人。这简直堪比泷阳大爆炸。机灵些的人便就趁着他走远,悄悄去了给各屋送信,那些无主子可巴结的。便只好三三两两凑作一堆,窃窃私语起来。更有胆大的。却是尾随其后,去一探这姑娘的究竟。 总之谢二爷这次回府。动静绝计是大过以往任何一次。 谢君尧浑然未理会这些人的动作,进了麒麟别苑,便将小喜径直放进了里头的大寝室内。 “给你们两个时辰,把西厢房收拾出来,里头一应物件均按昭仪娘娘的闺房规仪布置,从今以后此院之中任何人都不得提及这里是谢府,也不得说及自己是谢家人。若是来了别院里的人,推不掉的,便要仔细叮嘱。以上如有差错,自己知道后果。” 这头交代完,那头一帮人几乎是提着脑袋出了去办差。 谢君尧却是头也未回,给小喜掖起了被角。又看了眼沉睡中的她,才起身往里间去。 临城到泷阳少说也有两百里,骆明轩等人在山顶耽搁了这一阵,已落后了谢君尧一大截。因为跟谢家素有仇怨的缘故,他已有许多年未来过此地,路线上未免有些犹疑。而因为不愿打草惊蛇,又不便向人打听,因而行走到近大半时,天色已然近黄昏。 岔道上骆明轩看了眼左右,招呼道:“先吃点东西。” 沿路的两三间草棚当中有家是开面馆的,骆明轩率先走过去坐下,霍亭向面店老板说了几句话,随后点完吃食,便也与魏国柱跟着坐下来。 “上晌确是有马车经过……” 才开口,霍亭便发现骆明轩目光略有异样。顺着他望去,便见左边岔路上这时来了一群人,均是衣衫褴褛,精神萎靡,有的手里拄着拐杖,有的哭哭涕涕,仔细看去,竟是一群难民! “哪里遭灾了么?怎地出现如此多难民?”魏国柱脱口而出。 霍亭看了他一眼,再转向仍在凝眉看着路上的骆明轩,“上次见如玉公子时,隐约听他提了句淮阳遭了洪灾,淮阳往北的话泷阳是必经之处,眼下听他们口音也像是淮南的,但听说这次灾难波及范围并不广,朝廷也已经拔了灾款银粮过去,却不知如何还会有百姓不远千里赶过来?” 骆明轩定睛看了片刻,才把目光收回,抿了口酒,又扭头看了眼渐渐逼近的人群。 这群人陆陆续续,约摸已看得见两三百人,而近前的这些人里,居然还有几个僧人。但这些僧人却是被押绑着而行,被领头那几个执棍的汉子推搡着,一副敢怒不敢言的模样。 “这就怪了,逃难怎么还拿几个出家人出气?” 魏国柱的母亲长年礼佛,成日里耳濡目染地,对出家人也抱有一份敬意。何况这些僧人看起来年纪都已在五旬上下,面容慈善,目光清澄,看着是有道行的,不像那种贼眉鼠眼的花和尚。 “几位,麻烦让让!” 这时店老板已拿托盘托了三碗牛肉面,一盘酱肘子,一盘辣猪头肉过来,对着他们陪着笑打招呼。霍亭等他上完碗盘,顺口道:“这难民要是打这里路过,您这生意只怕不好做了吧?”流离失所的人可不像吃得饱穿得暧有家可归的人,能吃上口饭续命是他们首要目的。这一路来见了这小村旁的面馆,还不得一窝蜂抢上前来? 店老板闻言,脸上笑容顿时消去,抱着托盘望着路上叹起长气:“何尝不是?这已经是第二拨了,昨儿我这里已经遭过一回殃,今儿正准备太阳下山就收拾东西回家呢,可不您三位来了,这一路上奔波的,总不好让几位饿肚子。” 霍亭正要表示感谢,路上人群这时却已渐渐逼近,连汉子们拿藤条打骂僧人的声音都已听得清晰:“……老杂种,还磨磨蹭蹭地,仔细老子打断你的腿煮汤吃!这大半个月都没正经吃过口饭,不嫌你老!” 被抽打的僧人膝一软跪倒在地,旁边的僧人皆同时惊呼:“圆慧!你怎样……”却是因为被绑,而丝毫不能帮上半点忙。 那汉子又举起藤条往他身上抽去,嘴里骂道:“你们这些老秃驴,成天就只知道惑上作乱,老子不把你们押到京中,问皇帝讨个说法,如何对得起我淮安那许许多多乡邻!” 藤条不停地落在圆慧已经渗出血来的身上,一下一下就好像抽打柴禾般不留情。圆慧大口喘着粗气,先着摇摇晃晃跪着,后来连这般跪着都不能了,竟是一头栽倒泥土里,昏死了过去。僧人们急作一团,顿时不顾一切挣扎围到他身边,一个个唤着他的名字,但终是没见他醒来。 “太过份了!竟然如此欺负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人!”魏国柱拍案而起,怒不可遏:“便算是他们流离失所,值得同情,也万不能因为这个而欺负一个更弱势的人罢?!” 店老板见他要起身,顿时把他拉住:“壮士不可冲动!这些流民无所顾忌,犯起事来很是疯狂,连朝廷都不敢逼得太急,还是不要逞一时之勇的好!” 霍亭站起身,看了眼仍然乱作一团的流民队伍,见后方已有些人越过他们走来,便看了眼骆明轩。骆明轩一点头,他便马上掏出块银子与店老板道:“如此,您还是赶紧收拾东西回去,以免不测。我们这里你无须操心。” 说着把银子不由分说塞到他手里。店老板看了眼手里沉甸甸一块,迟迟疑疑接过,而后一咬牙,回身与自家婆娘简单收拾了一下,往小路上飞步而去。 骆明轩在慢腾腾吃面。但谁也不会认为他正在故意装轻松,此刻他的双眉紧锁,注意力完全集中在身后那处混乱之上。霍亭把魏国柱按压着坐下:“速速把面吃了,离开此地。咱们衣着不俗,只怕会被当中一些人盯上。若在平时便不怕,但此时还有要事在身,宁姑娘吉凶未卜,首要之事是先把她救出来,咱们不能因此多耽。” 魏国柱双目圆睁,似并未被这番话说服。他咬牙看了眼后方,又看向骆明轩。 骆明轩挑了口面进嘴里,吞下,说道:“现如今上去不过逞逞匹夫之勇。做事别光知道动手,动手之前还是先动动你的脑子。” 听了这话,魏国柱倒是一怔。 他这话听起来怎么却像是有别的暗示似的…… 093 紫檀木床 流民中已有人往这边望来,几个人速速填饱肚子,往前路而去。 不久后暮色已然降临,城门已遥遥在望。骆明轩指着城外一处还算兴旺的庄子,率着霍亭魏轩柱打马而入。 这庄子靠近官道。如果流民们要进城的话,那么这里是必经之路。村后小树林里,骆明轩席地而坐,却是望着下方未有出声。霍亭知他这是在观察流民们的动静。泷阳城内必定已经收到消息,所以城关这时候已经派了重兵把守,唯恐有变。此时便是不管这闲事一意进城,只怕也不见得会顺利。 流民们行进速度自然比不上他们。霍亭想了想,道:“咱们此次泷阳,却不一定能见到谢君尧。”骆明轩鼻子里微哼了声,说道:“他总有回来的一天,今天见不着,就明天。明天见不着,就后天。我就不信他若知道我进了这泷阳城,会沉得住气不露面。” 魏国柱屏息半日,以恍然的口吻:“怪不得主子直扑过来,原来是早就盘算好了。” 骆明轩回头看了眼他,又把脸转向山下。 霍亭却是道:“流民入城,官府却派人严守,此事传进朝廷,只怕又是一场祸端。” 魏国柱微哼:“祸不祸的,都不关咱们什么事,只要把宁姑娘救出来……” “嘘!” 才说到一半,霍亭已示意他噤声。 原来暮色下的村路上已经陆续走来了一批人,三人都是练武多年,眼力极好。在这样光线昏暗的情况下也看出来来人正是先前那一队流民。但他们的目的并不是这些只顾着赶路的可怜人们,睁大眼睛仔细看后。果然随着时而传来的打骂声,先前那几个被绑的和尚出现了。 魏国柱跃跃欲试。骆明轩朝霍微一侧脸,霍亭会意,站起身,与魏国柱使了个眼色,而后就见魏国柱两眼冒出亮光,扯下袍子里一块黑色里布蒙在脸上,与同时已蒙好面的霍亭掠下了山。 流民们一路怨声载道,一个个有气无力前行,唯独那几个打人的汉子劲头十足。仍在不时对着和尚们拳打脚踢。 霍亭与魏国柱下到山下,却是没有直接往人堆里去,而是往村子里转了一圈才回来。回来时,每个人身上都背了个大麻袋。将要靠近那人群时,其中一个人便冲他们吆喝了几句什么,而后所有人便都回过头来,一窝峰将二人围住。 好在都是练过武的,霍亭二人见人群已经聚拢,就连那抽打和尚的几人也围了上来。便迅速将袋子放下,趁着大伙纷抢的工夫,不着痕迹退了出来。 几个被绑而无法动弹的和尚见他二人靠近,均不由自主抬起头来。隔得远,又因那堆人争抢袋子里的东西而发出极大的声音,无法听清楚和尚们在说什么。但只有片刻。他二人就飞快割断了和尚身上的绳子,一人带着两个往夜色中的山上奔来。 骆明轩赶上去接应。发现和尚已被掳走的汉子们后知后觉跑上来追赶。但终因多日不曾进过饱食而偃旗息鼓。 等确定再没有人上山,骆明轩退回到原先埋伏的地方。树林里和尚们已经在抱着馒头狂啃。脸上鲜血和着馒头进了肚子,也没有人伸手擦一擦。霍亭让了骆明轩坐在树桩上,等他们速度终于缓了些,骆明轩才侧脸向魏国柱:“这么快便让你们搞到那么大两袋粮食,也真够行。” 魏国柱一笑:“这是去了村里地主家,把他们全宅子里的晚饭都搜刮来了的。” 骆明轩点点头,不再做声。魏国柱知道他心里惦着宁小喜,高兴不起来,便也知趣地闭嘴。 和尚们一共五个,吃完后皆盘坐在地下,到底是出家人,脸上并没有一般人得到意外救助时那么激动无措。五个人相互看了眼,最后是由看上去年纪最大、最为瘦削的一个出来说话。他捻着佛珠看了三人一眼,最后目光落在骆明轩脸上,先合十道了声阿弥陀佛:“多谢三位施主相救,不知三位尊姓大名?贫僧等若能有平安回到圆陀寺之后,定当为三位恩人立下长生牌位,日夜颂经祷告。” 骆明轩道:“你们是圆陀寺的僧人?” 这和尚垂眸点头:“正是。贫僧圆方,正是泷阳城外圆陀寺的僧人。” 骆明轩嗯了声,又道:“你们为什么被捉?” 圆方道:“说来话长。贫僧等人奉方丈之命前去淮阳晋安寺参习,不料回来时晋安寺方丈给了几包干粮和银钱,作为盘缠。后来路上遇见这些流民,贫僧原意是想把干粮送赠与他们,谁知道他们见到我们口袋里的银钱,竟怒意大发,把贫僧等捆绑了起来,一路抽打怒骂,一直到方才,后来的事几们恩人便已尽知了。” 说完之后圆方又道了声法号,而后闭目盘坐,不再言语。他几位师兄弟在听他说起这些时,都个个都低眉顺眼,面色平静。 骆明轩看了眼霍亭,霍亭会意,一转身掠向山下。 魏国柱听得和尚们说起这些情况时,一双手已把刀把握得铁紧,但后来凝眉思想了一阵,却是又叹着气松了开来。 遇上天灾人祸,谁活着都不容易,流民们已经够可怜,难道还要因为这件事再去给他们施加惩罚吗? “三位恩公救下贫僧,贫僧谨记在心。但求恩公万莫因此伤害到这些黎民,他们也都是可怜人。若仔细论起来,贫僧们所受的这点苦痛,何及他们心中十之一二?” 圆方这时睁眼望向骆明轩,略带担忧地说道。 骆明轩只望着他而不言语。 片刻后头顶树叶微动,定睛看时霍亭已然回转了来。 “已经与流民们查问过,此事属实。” 与骆明轩低声说毕,霍亭便站到了他身边。 骆明轩想了想,招过来魏国柱:“你去村子里找户可靠老实的人家,许点钱,让他们借个地方给这些僧人住一晚。明日一早,你再想个办法把他们全部送到圆陀寺。” 魏国柱赶紧称是。直了腰又问:“那主子和霍总管您们怎么办?” 骆明轩站起来:“我不用你操心。眼下你只管去办事便是。——对了!”走了两步,他又回头:“谢君尧那个手下还在马上。你去看他还有命没有?没命了就埋掉。还有命就一起带他去圆陀寺。迟些时我再拿他问话。” 说完之后便飞步下了山,霍亭看了眼在场之人,也跟着离去。徒留下梗了话还在喉的魏国柱和僧人们站在原地。 圆方疑道:“方才恩公的贵主提到‘谢君尧’,可正是泷阳谢府里的二爷?” 魏国柱瞅了他一眼:“自然是他。——走吧!趁早下山找地方给你们洗洗歇着……” …… 人都说猫狗养久了也通人性,的确是可爱的,可有些时候却就不那么讨人喜了。 比如这时候,小喜正睡得香,耳边就老听见有喵喵声,真烦人。 但是,不是她觉得烦,这声音就可以消失的。等她拧着眉尖转过头来,更是有个毛绒绒的小肉爪拂上她的鼻子…… “啊啾!” 终于,睡梦中的小喜被吵醒了。 她不满地睁开眼,被放大了好几倍的一个圆碌碌的猫头就出现在眼前。 “你哪来的?” 她揉了揉眼睛,看着面前这胖乎乎的小家伙,几乎要怀疑自己是不是回到了宠玩店。 但这是不可能的。眼前这床是紫檀木上雕着飞燕闹春的大绣床,丝帐是临城出产最上乘的云纱。转头看别处,每一件家俱都是同等紫檀制成,上方一应摆设,无不价值连城。 宁家虽然有钱,一定要的话也置得起这样家什,但宁家铺子里可没有。里面家具都只是红木,所用绸缎都是中等质地。 “醒了?” 这时门帘子一响,随着脚步声走进个人来。小喜抚着躺在自己身上那猫,张眼往来人看去,开口便道:“俞无忧,你干嘛弄只猫在这里?这是哪儿?” 谢君尧走过来,说:“你不是喜欢猫吗?我上我姐姐那儿弄了只给你。漂亮吗?”他指着那猫。 小喜揉着猫耳朵,又勾划着它身上长而丝滑的毛,叹道:“我什么时候说我喜欢猫了?当然也不讨厌就是。你还有个姐姐?没听你说过。” 谢君尧一笑,在床头椅子上坐了下来,“你这话说的,让我先接哪句是好?” 小喜一顿,也跟着笑笑。的确也是不好接,他有没有姐姐不关她的事,再说他这样的人,想说和不想说的事情,都不是能按常理论的。 谢君尧看了她一会儿,道:“你没什么话要问我?” 她摇摇头,“没什么好问的。对于一个人质来说,知道太多也是多余。” 这猫儿仔细一看还真有些熟悉,似与铺子里那几只毛色有些相同。不过却大多了,可能会是同个品种,却一定不会是它们的同胞兄弟。 这个俞无忧虽然判断事情有些过于片面,但送来这猫多少是有些暧到了她的心的。只是猫各有命,现在它躺在这紫檀木床上打着哈欠,而那几只却呆在冰冷的笼子里度日,所以说,际遇是多么重要。 094 我要的人 小喜抚着猫,几不可闻叹了口气。 谢君尧微倾下身,“在想什么?” 她避开一点这张突然放大的脸,眼珠儿轱辘一转,望着帐顶。“想我爹了。”刚才明明就是在琢磨猫的事儿,不知道宁大富知道真相会怎么想?……对了,宁大富并不知道她受了伤,而且变成了人质,不知道等不到她回去,他会怎么样?该不会情急之下回去找宁黄氏吧?宁黄氏要是知道她逃出来又混得这么窝囊,不把她骂死才怪! 她还是得想办法自救才对…… 于是借着扯被子的当口,她挪动被子底下的手摸了摸胸前伤口,上头应是敷了药,又缠了绷带,硬帮帮的。如果不用劲按压,还是不会觉得疼痛。 她见过宁安的伤,自我感觉跟他的比起来,这伤口还要更深,但不知为什么,现在她说话和另一边胳膊,都不会觉得特别不方便。 想了想,她扭过头:“你是给我用的什么药?好像很有用。这一觉之前我还觉得很疼,没力气,现在已经好了好多了。” 谢君尧道:“这是皇宫中羽林军们的专用药,他们时刻要具备良好状态保护圣上的,当然有效。” 小喜恍然,然后眼皮垂下,盯着床尾梁上雕着的燕子出神。谢君尧好像很闲,她不说话他也没走的意思,就是盯着她不动,看着她睫毛眨啊眨的拍在下眼帘上。 她真的不算是绝色美人,但是无论哪一刻看去,她都能给人一种真实感。脸上没有脂粉,身上无甚赘饰。就连这眨着的睫毛,也是长而卷曲。带着天然的油亮。也许真的是太闲了,他忽然想数一数这密密麻麻的小刷子,还有看看那半启的眼瞳里究竟倒映的是什么,可惜是背光。所以他不觉把上身再倾下去一点,而就在他鼻尖几乎要碰上她的脸颊时,这时候她突然转过脸来,一脸专注地道:“你怎么会有这么稀罕的药……” 只是话没说完,尾音已卡在了喉咙里。 面前有张唇,就搁在离自己不到一片指甲的地方。也许换了谁都会说不出话来。 背了光的缘故,谢君尧的眼睛看起来很是昏暗,尤其是两只眼瞳,深得似乎摸不到底。 小喜眨了眨眼,等着他退后,但半天他还保持着这个姿势。便下意识想往后退,可惜身下是床板,她已再没有后退的余地。 “我想要的人,躲也没有用。” 黑暗里他的声音听起来微有些哑。也略显疲懒,这使小喜想像着此时他的必是有些桀骜不驯。 但是,她怎么会躲不掉呢?她扬起唇角,看着他笑。 他似有些微怔。但暗夜里那双眼瞳也冒出些火星来。 这女人居然敢笑?她在笑话他说出来的话会做不到? 几乎是倾刻间,他低头往那双仍显苍白的唇上吻去。然而他的唇触碰到的却并不润泽,而是一嘴的毛绒绒…… “怎样?这猫儿的毛还算顺滑吧?” 一只猫被高举在半空。底下的小喜目光狡黠,满含兴味盯着他看。 微愕过后。他眼里的讶色就全然变成无法克制的怒意。 “你竟敢拿它来挡我?” 如果不是确知外头的夏花依然盛开,她一定会以为这一觉醒来。立马步入了寒冬。因为,这声音太冷了,简直冷得刺骨。 可是即使寒冬来了,她也不能缩起头来当乌龟不是?看他已经直起背,她扬了唇道:“既然你想要的人,躲也没有用,那又何必急在一时?我想,你就是再急切,应该也不会对一个半死不活的人感兴趣。” 这个俞无忧,原来是个登徒子!她倒是高估他了。她不是什么天香国色,也不是什么绝代佳人,如今还受着伤在身,他倒有这个调戏良家女子的兴趣。不过话说回来,孤男寡女同处一室,又挨得这么近,难免会有些不便。她最好还是赶紧想个法子把他支开的好。 谢君尧只眯眼看了她片刻,便把身子缓缓往后靠了,在烛光下看起了手指甲:“你这话虽假,但也真。我俞无忧还从未逼迫过一个女人就范,你既有伤,今日便放过你。” 小喜不怒不喜,平静道:“你有钱有权,有的是女人围着转,当然不会需要强逼别人。不过,你老大不小了,为什么不成亲?”看着他也有二十一二了,却不像有家室的样子——一个有家室的男人怎么会这么样四处漂泊?她想当然地认为。 谢君尧起身走到圆桌边,执起桌上茶壶倒了杯茶,抬眼望着窗外:“男人有地位便够,成亲?合适的时候自然会有。” 小喜道:“比如?” “比如,对稳固地位有用的时候。”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惫懒,好像是件再正常不过的事,但她却幼稚地问了出来。 小喜张了张嘴,便又闭上。 这世上的确有种人是这样,名利、地位,就好比他们的空气和粮食,没有了它们便活不成。至于姻缘,那就像净化空气或给粮食增产的肥料似的,一定要在需要的时候才会利用到极致。比如骆明轩和齐四小姐,其实骆夫人不就是给他打的这个如意算盘么?一个相敬如冰但是联系着稳固后台的配偶,比起琴瑟和谐但是在仕途上帮不上丈夫半点忙的红颜知己,在他们眼里,当然要重要许多。 只是不知道,骆明轩为什么临时又反悔这婚事就是了,她肯定,这绝不会只因为她前去闹了场。 她发现虽然她活过很多辈子,自认阅人无数,但男人们的心,她还是不太懂。 难道说,这跟她生生世世都没有碰过姻缘二字有关? 屋里这会儿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小喜胡思乱想之时,只听见房门剥琢之声响起。 外面人不说话,谢君尧也不答腔。他回头看了眼这边,许是见小喜没在意,便就举步走向门口。 宁小喜忽然在他开门那瞬间说道:“季少珂跟贤王府是什么关系?” 谢君尧顿了顿,一回头:“狐狸跟虎的关系。” “……” 小喜呆呆看着门开了又关上,摸着猫头,颇有些丧气。 她现在严重提不起精神,没有力气去琢磨他话里的意思。但是这么大一间屋子,连个服侍的人都不给她安排,实在有些过份。比如现在,她非常非常想如厕……这该怎么办? 也不知他干嘛去了?当然,他在也不能帮她扛进净房去,但起码可以唤个丫环进来。 眼巴巴冲着门口看了半日,毫无动静,而下腹坠涨的感觉愈甚,这实在令人焦躁。便把猫拂开,自己咬牙撑着身子坐起,等出够一大身汗,才总算挪到了床边。摸摸伤口,还算包扎得严实,并未松开。 床后一般会设有马桶。她扶着床一路绕过去,等到了马桶跟前,整个人都快虚脱下来。 架上放着的玉兰花香沁得人发晕,她闭上眼,再睁开,便猛地一见白裙子上赫然一片殷红! 一数日子,当下差点把舌头咬了! ——她的小日子居然在这个时候来了! 真是太会凑热闹了!这个时候谁来帮她换衣服? 坐在马桶上呆了约摸半盏茶,她这才慢吞吞收拾好站起。裙摆上那斑斑红色触目惊心,烦得人想砸墙! 现在连个服侍的人都见不到,她总不会要等到姓俞的进来帮她吧? 烦躁了半天,不得不先顺着原路回床上去。 不管怎么样,现在这样子总不像话,还是有床被子盖着要好些。而且,这个时候小腹也开始隐隐作痛,折磨人的时候开始来了! 回到床上,她几乎是一下子倒在被褥里,眼皮也开始沉重,就连想法子弄些棉布先对付着也已经完全没有办法,不到片刻,已是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谢君尧出到外厅,已是有人在此等候,青衫纶巾,作管事打扮,在门口见了他来,便是深深一揖:“二爷,城里似是出了些状况,一个时辰前各处城门突然加了重兵把守,咱们运原料的车队也被阻在城外,守门的统领说什么也不肯放行,还请二爷示下。” 谢君尧不慌不忙走到主位上坐下,接过丫环递来的酥油茶喝了一口,眼皮也未抬地道:“递我的牌子去府衙,让他们处理,一个时辰之后,我要看到车队和货料出现在麒麟阁。另外,再去探出了什么事,查仔细点儿。” 这管事弯腰:“正是要来请二爷拿牌子去府衙递话。平日里养着这帮人,这会儿也到了派上用场的时候了。至于城外之事,听说是淮阳遭灾的一帮流民想要进京,途经泷阳,督抚为怕惊扰到圣驾,所以先自封了城。这会儿约是已有人送信入京了。小的会再派人去查,有了消息即刻禀报给二爷。” 说着上前两步,伸出双手来。 谢君尧打怀里摸出块玉佩扔向他,等他接过,又道:“让人悄悄送个信给昭仪娘娘,就说小侯爷有了最新的消息……” 管事赶紧附耳过去。 095 结局 一晃已是子夜,城关上的兵丁非但没有撤退的意思,而且有愈加严阵以待的趋势。在高举着麒麟阁旗号的车队由府军们护道迎进之后,两扇城门又立即关上。流民们聚集在城墙脚下,不停捶打着城门,其间哭声震天,怨声载道,有甚者更是骂起了当朝。其中妇孺儿童更是凄凄而泣,令人见之不忍侧目。 骆明轩牵着马站在城门左首幽暗处,紧盯着眼前一幕,双拳握得死紧。 霍亭脸上一贯的笑容早不见踪影,换而是从未有过的专注。蓦地,他偏头向骆明轩:“主子,我们还不动手么?” 骆明轩嗯了声,点了点头,而后翻身上马,驰向城门。 城楼上驻守的官兵一见他打马过来,立即都涌了过来,冲他喊:“今夜禁关,来者速回!” 随后跟上来的霍亭纵马上前,举着枚牌子对上面道:“我等有安郡王府亲赐令牌,你们快将门打开!我等有要事进京向上禀奏,若有延误,你们谁也吃罪不起!” 城楼上人听了,均半信半疑,几个人凑头商量了片刻,当中便有人道:“黑灯瞎火的,我们怎知那牌子是真是假?!” 霍亭冷笑了声,大声道:“你们不知牌子真假,那么,误了要事你可负责?” 听到这话,便见上面人俱都有些迟疑,而后有人拿来几支火把往下一照,火光加上城头下挂着的灯光,倒算是看清了来人面目。 “咦,那戴八宝冠的人怎么这么眼熟?……”说话的是位着统领装束的人。大伙都不由全朝他望来。只见他皱眉嘶了一声,又说道:“这人约摸是……是御绸庄的骆爷!是了!上回我经过内务府。正好见到他在里头洽公,当时打了个照面。戴的也是这副冠!” “真是他?他不是一直跟泷阳谢府有过节么?” “那现在怎么着……” 一时间几个人都有些无措,七嘴八舌讨论起来。骆谢两家的梁子闹得虽不说天下皆知,但邻近三省七城是都知道的。而谢府的麒麟阁正在泷阳境内,可说泷阳是他谢二爷的地盘,这时候他的死对头居然找上门来了,而且他们同样也吃罪不起,可怎么办? 几个守将都不免有些头疼。 骆明轩与霍亭对视了一眼,静等着城楼上的反应。旁边流民们不知何时已悄然噤声,俱都望着这位郡王爷驾前令使。先前咒骂着朝廷的汉子,这时候也睁大眼面面相觑。也许在他们心里,实在捉摸不透这位在皇子跟前当差的年轻人究竟会不会把方才的一幕上报朝廷,虽然淮阳遭灾一事官府确实办事不力,但作为一国之君,圣上登基以来却从来未曾弃百姓于不顾。如此亵污天威,难免不会因此获罪。 过了有小片刻,骆明轩又示意霍亭发话。 霍亭冲着城楼上道:“快些开门!否则出了事,尔等难逃其责!” 楼上人纷纷下望。先前那统领叹了声气说:“他如今有安郡王的令牌。虽则是没曾报出骆氏名号,但咱们不下是不行的了。他这般隐瞒不说,咱们也只好诈作不知他身份。——下去吧!” 众人一对眼色,便就一齐绕到了右侧下楼。 不多时。便听大门内“哐当”一声,门栓落了,里头走出一队人。看了骆明轩一眼,便有人抱拳道:“既是奉安郡王之命。还请再次出示下令牌。” 霍亭脸色一沉:“怎么,你们还不信?” 那统领只得陪笑:“这是上头的规矩。还请见谅。” 骆明轩冷哼一声,不与他罗嗦,掏出令牌递给霍亭。 霍亭打马上前把牌子高举起:“看清楚了!” 那统领亲自上前接过,看了看后立即单膝跪下。 “属下等恭迎郡王爷驾前青衣使入城!” 随着跪呼声,守城的将士也都纷纷跪下,并且让出中间通道来。 骆明轩立即递了个眼色给霍亭,而后纵马入城。 而围观的流民们在接收到落后的霍亭暗中传递过来的手势之后,马上也都站起来,等骆明轩进了城门,霍亭也跟着进去之后,这一整群流民立即如洪水般冲入城门,把正在准备关门的将士们弄了个人仰马翻…… 有些事不是刻意要做,是遇见了不得不做。 一直纵马行到再也听不到城门处传来的声音,骆明轩才勒马停住,往回望去。 霍亭道:“这一闹,只怕又被人捉住把柄了。他们这些人也时常在京中走动,看刚才他们的神色,并不像是没认出爷。” “认出又如何?”骆明轩目露寒星:“我既做了,就不怕他认得!” 霍亭嗯了声点头:“相比这成千上万条生命,一己之命又算得什么?吞噬灾银,绝不是泛泛之辈够胆所为,不让他们进京告御状,岂不是断了他们的生路?……”说着他看向对方,“咱们进城,谢君尧只怕已经得了消息,为免他弄出什么夭蛾子,咱们还是赶路吧!” 马蹄声渐渐消失在街头,被划破的夜色又回归了宁静…… 谢君尧站在窗前,面色渐渐暗沉。而身后的人仍在躬着腰禀报。 “……进了城之后,后方流民随后涌入,把守城的张统领都给放扒下了。而骆明轩与霍亭进了城则直往谢园而来,现在这会儿,约摸是已将至门口……” 侍从说到此处,抬起头小心地看了眼这副背影,然而这背影纹丝不动,从中看不到任何信息。 “然后呢?说下去。” 忽然,这声音冰也似的打前方吐出,冻得人不由得身子一僵。 “然后……然后,属下想请示主子。需不需要加派府丁守住各处大门……” “哼!” 那冰冷的声音又来,侍从不由往后退了退。却听他又道:“他霍亭算什么东西?便是他骆明轩。在我谢君尧面前,也不见得有几分重。你却要我加派人手对付他们两个?是觉得我麒麟阁太不中用了。还是觉得我不堪一击?” 侍从的脸色刷地变得白,两膝一软,跪倒在地。 “主子明鉴……奴才,奴才绝没有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谢君尧缓缓转身,声音轻飘飘的。 谢园大门外,这时已伫立着两人两骑。 骆明轩与霍亭,此时却是不同神色。 “谢君尧一定收到了我进城的消息,此刻一定有人在暗中盯着我。”骆明轩盯着紧闭的大门这般说。“但我现在却不确定他现如今有没有把小喜藏在府内,还有他。究竟有没有回来。” 听到他的话,霍亭缓缓将投注在面前两扇大门上的目光抬起头来,目光里不知何时泛滥出来的灼痛在这一刹那间隐去。 “据我所知,他是最不屑拿女人来要挟对手的,如果仅为了牵制咱们,他兴许不会对宁姑娘如何。” 骆明轩蓦地凝眉:“你是说他如今仍不肯放过她,是另有目的?” 霍亭看着不吭声。而后才转开眼道:“起码,他从来没有把女人带进府过。” 骆明轩握住缰绳的手顿时紧起来。 “可是现在也没有证据证明小喜一定就在这里!” 霍亭看着他,吁了口气。缓缓道:“正是因为没有证据,所以,等下门开之后,我会找个机会悄悄潜进府里。这里我很熟。如果宁姑娘的确在里面,就一定会让我找到带出来。” 骆明轩双眼亮起,正要说话。这时紧闭着的大门吱呀一声,已然缓缓开启。 出来的只有一人。这人不束冠不束袍。一副刚睡醒的样子。 如果说随州城里被小喜误捉进来的俞无忧是翩翩佳公子,那么眼前的谢君尧。则完全改变了他在骆明轩心中的印象,而与骆明轩认为他原本该有的样子渐渐重合。 他把目光在骆明轩脸上落了片刻,最后却转向他身边的霍亭:“四弟,咱们又见面了。” 这声音轻得如同耳畔晨风,可是又刺耳得令人恨不能这是场恶梦。 这一声“四弟”唤完,霍亭眼中已是迸出火来! “二爷认错人了,在下并非谢家之人。” 谢君尧仰天一笑,背起手来:“你吃我谢家的饭,穿我谢家的衣,我谢家养了你十六年,如今既说不是我谢家的人,那必是我谢家的狗了!” 整个空旷的府门前充斥着他刺耳的狂笑,霍亭的双拳已经紧握,下唇已经咬破。骆明轩将手扶在他肩膀上,他侧目看了他一眼,低下头。再抬头望向谢君尧时,眼里的怒火已经难以抑制! “你谢家给我的一切,我全部都会还给你!还给你们!” 说罢,就见他猛地掉转马头,于震耳的马嘶声中疾驰而去…… 骆明轩对着他消失的方向暗叹了一气,却并没有去追,因为也许此时他心里的痛,已然严重到旁人的安抚对他而言也是一种伤害。 他知道这一来霍亭必然会受伤,一路上他都没有刻意提及这一段过去,也是在等他暗中作好被刺痛的准备。可是作为他的主子,他自认更像是他肝胆相照的朋友,谢家这一块心病在他心中拖得愈久,他便伤得愈重,愈不可救药,他必须让他勇敢起来,自信起来,让他敢于面对隐藏在他心中这一段过去。 抬头望向对面,谢君尧也在看他。两人目光一对上,谢君尧便喝道:“你好大的胆子,敢单枪匹马闯进泷阳,当我谢君尧是纸糊的么?!” 骆明轩正要回话,这时候不远处却忽然有人闯出来大叫:“走水了!快来人,走水了!” ……窗外的夜色一如既往的暗沉,跟地府幽冥里似乎没有什么两样。 谢君尧出去后就再也没有进来,至于有没有别的人进来过,小喜不知道。她只知道这折磨了她许多辈子的经痛就在刚刚又把她折腾得死去活来好几回。身上的伤也就算了,那不会比死更痛苦。可是另一种难以言喻的痛,才是最让人恨的。 不过,对于一个人质来说,总要受点苦难才算正常吧?你看这一屋子锦绣,要不是从他嘴里确定了自己的身份,她保不准会以为自己忽然被当成了贵宾。所以连老天爷也看不过眼了,选在这个时候让她有苦说不出。 忽然,她闻见哪里传来一阵噼哩啪啦的声响,紧接着又有阵焦味传来,再接着又有浓烟的味道扑入鼻腔——着火了?!该死的这个时候居然着火了?! 她顾不上身上伤痛,一骨碌爬起来,的确是着火了! 外头火光忽闪,而且尖叫声此起彼伏,原先守候在门下的丫鬟们竟全都不见了踪影! “救命啊!” 她不顾一切地扑到门口,拍打着门板,而就在这时候,窗外突然一前一后跃进两个人来!看清她面目之后,不由分说便架了她从原路退了出去! 小喜已经说不上什么感觉了,身上又痛心里又急,这两个人又活似要把她生生撕开似的拽着她的胳膊,不过很快出了烟火地,晚风迎面一吹,总算是舒坦了! 骆明轩焦急地掠上前道:“小喜,你怎么样?” 谢君尧也不甘心地凑上来:“你没事吧?” 小喜看清是他们俩,几乎一口老血喷了出来! “你们俩都离我远点儿!” …… 一场大火过后,泷阳的黎明显得格外清凉。 一匹枣红马以箭一般的速度冲出泷阳城门,紧跟在后头的几匹高头大马坚持不懈的追赶,城门口的卫兵被马匹路过掀起的冷风刮疼了脸,直到过了很久才甩了甩头,打了个哈欠回到岗位上来。 风光一时的泷阳谢家走水烧掉了几间屋子,谢家二爷也消失不见了人影。 与此同时随州城里却掀开了热闹的一幕,骆家少主不知怎地忽然在城北买地兴建了一座四进大宅,有人说这宅子是骆少主钱多烧的,有人说这这宅子是骆少主准备迎娶夫人的,还有的说这宅子是骆少主与人打赌赌赢回来的。 总之说什么的都有。 随州骆家与泷阳谢家仍然是死对头,但一年之后骆明轩迎娶新妇之时,谢家却派人送来一张八开大锦屏,锦屏上绣着只栩栩如生的喜鹊。 至于小喜,除了她的手帕交小菊,恐怕没有人知道当年在随州街头卖宠玩的宁姑娘究竟去了哪里。 新近有人说深受丈夫宠爱的骆家主母与宁姑娘长的挺像的,但是谁又知道是不是她呢? 骆明轩若不在场,是决不会让夫人独自出来的。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