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士女成凰》 前言 南北朝,众所周知,是一个充满血腥而华丽的年代,魏晋之后踏入南北朝,政权倾扎,朝代更替有如流星转逝,杀戮总是一遍又一遍的上演,上位者一个接一个的登上政冶舞台。 这是一个残忍而风姿飘摇的年代,活在当下的人们总是担心是否能活过明天,然而便是这鲜血染就的年代竟然浇灌出了一次又一次华丽的蜕变,将华夏文明推向一个绚烂的巅峰, 这个时代孕育出了无数的诗人、政冶家、科学家以及军事家,如谢灵运、沈约、檀道济、陈庆之、萧衍萧统萧纲三父子等,其中以琅琊王家的书法以及陈郡谢家的诗为最,他们的名字,以及他们所留下的文学作品和社会贡献,直至流传至今,也依然能让我们感受到他们当时所传递出的能量以及他们的卓越风采。 某夜这本书依然还写陈郡谢氏,某夜不否认自己偏爱陈郡谢家的人物,写过陈郡谢氏崛起初期的(卿骄)以及鼎盛时期的(名士为凰),那么这本就以最后的落幕为开端来写这本(士女成凰)。 陈郡谢氏自东汉起,直至南朝梁延续了三百年的辉煌,其间所出的名人数不胜数,自东晋时所留下的名人便有风姿妖冶的镇西将军谢尚,芝兰玉树生庭中的谢玄,咏絮谢道韫,以及那名垂千古的风流宰相谢安,到南朝时期的“风华江左第一”的谢混,蓝田出美玉的谢庄,锦心绣口的谢眺,以及踏遍名山大川写下无数脍炙人口山水田园诗的谢灵运,谢家每一个人都有他独特的个性。 直到南梁时期所发生的一次候景之乱,王谢两大族便逐渐走向衰落,读过这段历史的人都知道,“王谢”两大族便是因为梁武帝代为拒绝了一桩门第不配的婚姻而遭到报复,在候景之乱后退出了政冶舞台,从此留在史书上的王谢之人可谓廖廖无几,正如那“来如流水兮去如风,不知何来兮何所终。”以王谢为代表的士族风流变成后世之人津津乐道的传奇。 唯留下一句“山萌道上桂花初,王谢风流满晋书。”引人瑕想。 那么本书便从此事说起,来揭开那个时代的面纱,再写写那时的士族风流。 关于候景这个人物,某夜毫不客气的说,这就是一个集矮丑挫于一身还道德沦丧人品败坏的小人,别说那时的王谢,他高攀不上,便连一般的平民之女嫁给他,我都觉得是糟蹋。 然而,就是这个满肚子淌坏水还什么优点都没有的小人竟然毁了南梁,毁掉了整个江左的繁华,致使南朝进入南陈之后只剩下一块地盘极小偏居一隅的土地,所以南陈后来被杨坚所灭也是必然趋势了。 至于候景这个什么都不是的矮丑挫人是怎么毁了整个南梁,某夜只能说萧梁王朝是一个很奇葩的王朝,之后会在正文中提到,这里就不多说了。 另外要说的是,某夜毕竟是写小说,而且还是言情小说,所以文中不会完全吻合历史,考据的亲们也要稍稍手下留情哦。 楔子 不悔 江陵城, 在经过一番惨烈的夺嫡之争后,这里暂为湘东王萧绎的栖居地,为炫耀自己胜利的果实,萧绎将其定为大梁的国都,自称梁帝。 隆冬将近,寒风凛冽,掣拽着城墙上一面写着“陈”字的大旗哗哗作响。 城楼之下,披着银灰铠钾的士兵林立,城楼之上,一名身着狐裘的年轻男子紧握着已然脱漆的栏杆,似乎在等待着什么,五指痉挛,显得十分的紧张着急。 此时,所有人都望着城楼上一根冲天石柱上所绑缚的一名少年,尽皆暗暗惊叹,唏嘘不已,听说这少年便是陈王世子陈硕所擒获来的人质,只要这人质在手,必能令那位能预测国运曾在大梁朝堂上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国师谢陵自投罗网。 早听闻那谢陵自名传建康以来,素来是以不近女色而著称的,梁武帝曾想将他最宠爱的孙女溧阳公主嫁予他为妻,却被他婉言拒绝,一个连当朝附马爷都不想做的少年士子,谁不交口称赞他不趋炎附势的风骨气节,何况那溧阳公主还是本朝国都中最美的女人。 然而,谁又能想到这位不近女色不恋权势地位的年轻国师竟然是个断袖,与那些萧家的王爷们一般,恋慕的竟然是这样一位寒门出身空有一副皮囊的鲜卑奴呢? 啧啧,还真是英雄难过美人关,哪怕这美人是个男人也不例外。 但当所有人的目光再次投射到那高空中所绑缚的少年时,又不得不承认,就算是男人,这少年也的确不负盛名,有世间所有女子也难以企及的倾城之色。 “就是不知,那国师谢陵是否会真的会为了这苏连城而自投罗网?”一名下属忍不住问道。 十二个时辰的等待已然让这些下属们失去了耐心。 但陈硕并没有失去耐心,他目如鹰隼般紧盯着不远处的城门,被风吹得干裂的唇瓣动了动,方才沉声道:“她一定会来!” 也几乎是这话音一落,城门之外立时响起一阵喧嚣,守门的士兵立时站直了身体,手持长戟作出随时迎战的姿势,就见那马蹄得得扬尘而来的一匹骏马上果然坐着一个风姿不凡的年轻郎君。 这年轻郎君不过是身着一件最为普通的玄纹窄袖束身长衣,可那如玉山而立爽朗清举的风姿自有一种来自高门大阀的贵族气息扑面而来。 也便是这个时候,似乎所有人才想起,这位年纪轻轻便已走进南梁朝堂的少年国师,他本就出身于乌衣巷,乃陈郡谢氏的嫡系子弟。 自萧氏代宋称帝后,陈郡谢氏本已逐渐退出了南朝的政冶中心,这近百年来谢家已无一人走进台城中枢或是手握藩镇大权,但谁也没想到,百年之后,会有这样一个少年如星辰般冉冉升起,以国师之名侍中之职重入朝堂,照亮了整个大梁的国都。 这个人便是国师谢陵。 “谢陵,他真的来了,他真的愿意自投罗网,这又是何必?不过一鲜卑奴而已。” 守门的士兵似乎觉得有些惋惜,看到如谢陵这般俊秀的人物,不忍其最终化为尘土。 但怜惜归怜惜,他既然来了,便已注定了最终必会凋零于此的命运,无可改变。 “打开城门,我要见你们的新帝,湘东王萧绎,以及陈王世子陈硕。” 在谢陵的一声喝令下,城门守兵望向了城楼之上的狐裘男子,但见那男子抬手做了开门的手势,这才大开城门。 谢陵立即策马孤身进城,在城楼下勒停马蹄,也望向了那石柱之上高空悬挂着的少年,少年一袭白裳已然变得破烂不堪,浑身沾满血污,因为身受重伤,已然陷入昏迷,少年的身影一动也不动。 谢陵的眼眶瞬间盛满晶莹,大滴泪水在风中滑落,干涸,旋即,她将手中一包袱举起,望向城楼之上站立的狐裘男子高声道:“陈硕,我回来了,你要的东西,我也带来了,放了他!” 最后的三个字掷地响亮,她没有注意到,那石柱上所绑缚的少年倏然睁开了眼睛。 陈硕大笑了起来:“好,很好,谢陵,你果然有情有义,就连你身边的一个奴仆,也不忍其代为受过。” 言罢又将话锋一转,“既然你如此有情有义,那我便成全你,来人!” 在他的喝令下,数十名铠甲士兵手举长戟激通过来,将谢陵团团包围,便在这时,石柱上的少年开始挣扎,想要呐喊,可因为整整二日未进水,他的嗓子已经沙哑,他甚至发不出一丝声音,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谢陵被两名军士押进了城楼。 二日之后, 阴暗逼仄的牢房之中,谢陵手脚上也戴上了沉重的镣铐,整个身躯被钉在了紧挨墙上的十字架上,此时的她长发披垂,身上也沾满了血污,铜盆中燃烧着的大火照亮了她滢白得有些透明的脸颊,可她的目光依然清冽嗔亮得惊人。 “谢陵,你还是不肯服输吗?”男子阴沉中带着些许沙哑的声音传来。 谢陵抬首,看向这个昔日曾引为知己的男人,男人依旧丰神俊朗,意气风发,只是眉宇间少了一分坦荡,多了一分令人琢磨不透的阴鸷狠厉。 “只要你肯全心全意辅佐于我,为我们陈氏效力,我便可放了你和苏连城,甚至我可向伯父为你们谢家表功,让你们谢氏依然为新朝建立后最鼎盛的门阀士族。” “呵,宁与燕雀翔,不随黄鹄飞,陈世子大概并不能理解其中之义。” 谢陵冷笑,看向男人的眼神中全是鄙夷。 男人的眼中瞬间也燃起愤怒,他大步走向谢陵,拎起她的衣领,沉声问:“为我们陈氏效力,就这么让你屈辱吗?是和光同尘,还是同流合污,谢陵,你的心中难道真没有定数,没有是非黑白、奸忠道义之分吗?” “是非黑白?奸忠道义?”谢陵苦笑起来,她看向陈硕,冷声问,“陈硕,利用我对你的情义,取得我祖父的信任,为你们陈氏的崛起而铺路,等到这天下大乱,谢家对你们再无用处之时,你又能理智的做到立即反水,出卖我谢家离开建康的消息,你不过是想拿我去向萧绎抑或是候景来邀功,你又何来的道义?” 陈硕的脸色大变,眼中的神色也倾刻变得慌乱起来。 不过,也只慌乱了一刻,他又嘲讽的大笑起来,说道:“谢陵,原来我在你心中是这样子的,你不信我,觉得我欺骗了你,但你可知道,你所深信不疑的苏连城,他又是什么人?” 谢陵诧异的看向他,就听他道,“苏连城,他本不姓苏,而姓慕容,他是慕容绍宗之幼子,是慕容绍宗安排了他的幼子潜伏在我南梁的国都,你觉得慕容连城接近你不惜卖身于你谢家,只做你身边的一名部曲,又是为了什么?” 谢陵不语,陈硕又得意的笑起来,继续道,“谢陵,你也知道慕容绍宗乃是东魏的一员猛将,深得东魏权臣高欢父子的信任,高欢生前对慕容绍宗抑而不用,就是要将这把锋利的大刀留给自己的儿子高澄。 我不妨再告诉你一件事情,如今高澄手握着萧渊明这一颗棋子,想要威胁大将军王僧辨立萧渊明为大梁的新帝,连高澄也想趁着南梁大乱之际来分一杯羮,这一切的后果,他慕容连城就真的没有从中做些什么,他就没有出卖你,将从你手中得到的消息出卖给高澄吗?” 谢陵依旧不语,但眉宇中蹙起的一抹痛楚与震惊已足以让陈硕感到畅快得意。 看到她目光晶莹,一双墨瞳仿若琉璃般脆弱,陈硕似乎又余心不忍,抬手轻抚向了谢陵的脸颊,柔声道:“阿陵,我真的不想伤害你,只要你肯跟随我,真心实意的相助于我,我们又何惧一个候景,又何惧一个高澄或是萧绎,只要我们联手,用你的天赋,我陈氏的兵力,我们必能开创一个新的盛世。” 说到这里,男人似已情动,但见谢陵眸中已然出现动摇之色,心中不禁腾出一丝欢喜,再加上触手的温暖,使得往日幻想过无数次的旖旎更甚。 有谁能想到,这个曾经在南梁朝堂之上叱咤风云,炙手可热的少年国师其实是一个女人呢? 他大概是除了她家人外第一个知道她秘密的外人吧! 也许她称不上一个倾国倾城的女人,可她身上却独有一种清桐初引,冷诮而不流俗的风流魅力。 这种魅力既让人不忍亵渎,又让人情难自控。 看得久了,陈硕不觉心猿意马,陡地抬起谢陵的下巴,便情不自禁的吻了下去。 可就在即将触及她的樱唇时,他便感到下巴上一痛,却是谢陵突地张嘴,狠狠的咬了他一口,只差点咬去他腮边的一块肉。 陈硕捂着半边鲜血淋淋的脸,嘴角抽动。 恼怒也令得他的双目变得如充盈血丝一般通红。 他扬起手来似要给谢陵一巴掌,却见谢陵目光冷冷的注视着他,语带嘲讽道:“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既然我沦为阶下囚,你想占有我的身体,我无力反抗,不过,我死后落得一个被人奸污,名声败裂的下场,你又能得到什么好处?” “陈硕,我原以为你不过是一个野心勃勃的王者,却原来也不过是一个擅用心机的小人,你以为你的三言两语就能离间我与连城,打消我对连城的信任?” 陈硕不禁呆怔,面对谢陵目光的直视,竟不觉生出几许位卑于下的羞耻和愧然。 也是了,他原不过寒门出身,初见她时,便只能以卑微的恣态仰望,他曾经不甘,倾羡,也心动过,并以十二倍的努力去跨越他与她之间的门第鸿沟,未想就在心愿达成之时,这个女人竟然又背叛了他,而宁愿选择一个身份比他还要低微的鲜卑奴。 无尽的不甘和羞辱促使他心中的怨愤轰然迸发,他再次握紧了拳头,压抑着声音问:“你真的不后悔?” “是,我不后悔。” 如此斩钉截铁的回答,陈硕不禁咬紧了牙关,一字一字的愤声吐出: “那就将她的心一点一点的剖出来,看她还能嘴硬到何时!” 说罢,立刻有人应命端了盛放利器的描金添漆盘过来。 很快便有冰冷的尖锐刺进谢陵的心口,一分一分划开她的肌肤,深入她的心脏。 疼痛令她发出一声嘤呤。 男人似又不忍,顿下脚步,再次问了句:“阿陵,我最后再给你一次机会,只要你回心转意,令你谢家助我陈氏即位,将来我可封你为皇后,让你们谢氏于我陈氏在朝一日永盛不衰,只要你说,你后悔……” 谢陵冷然嗤笑了一声,好似充耳不闻,只一遍又一遍的重复着:“我不后悔。” 我不后悔。 这辈子,能改变家族倾覆的命运,在这场大劫到来之时,将一部分族人转移出南梁,为谢家保留了最后的一点根基和血脉,她还有什么后悔的? 哪怕这是她擅改命运,逆天而行所遭到的报应,倒也值得。 要说后悔,她可能唯一后悔的是,没能早一点认清连城的心。 是她,负了连城。 是她,为救族人而将他独自抛下,置身于险境。 是她的自私害了他。 可就算重来一次,她或许依然还会如此选择。 对不起,连城,既然我救不了你,那就将这条命赔给你。 …… 梁太清二年,候景于寿阳起兵作乱,在临贺王萧正德的里应外合之下,带着数千兵马攻进建康台城,对建康城的士民进行了惨无人道的烧杀抢掠,他占领台城之后的第一道命令便是将王谢两大门阀士族连诛,不想那乌衣巷早已是人去巷空,国师谢陵成功的将族人转移出了建康,自此数千兵马无人可寻谢家人之踪迹, 可就在数日之后,没有人会想到,谢陵会孤身一人回到梁元帝萧绎的都城,据说只是为了一命换一命救下他的部曲兼情人慕容连城。 也自那一日之后,无人再见谢陵。 人们所知的是,那一日,原本被当作人质高悬于石柱之上的慕容连城突地挣开了束缚,竟以一人之力冲进江陵城中一处天牢,连杀了牢中兵卒数百人。 那一场杀戮足以惊天地,泣鬼神,即使百年之后,亦使人谈之色变。 不久,西魏的兵马攻进江陵城,梁元帝萧绎根本无力抵抗,很快便兵败投降,兵败后的萧绎为使藏书不落于敌人之手,焚烧十四万书卷,与之同归于尽,自此,梁亡。 第001章 重归 梁大同二年初春,一场春雨过后便迎来了一场倒春寒,夜间寒风料峭,月色入户,潮水般的凉气涌入室内,直冻得人遍体生寒。 春华不禁打了个寒战,拢了拢衣袖,轻吁出一口雾气,望向窗外溶溶月色下所笼罩的青草,但见几朵花蕊摇曳,随风飘落,心中竟然生出一抹草色烟光里的旖旎风情来。 似想起了某事,她唇角边不自禁的扬起一抹笑意,转身但见同伴秋实还守着一盆清水坐在女郎的塌前,脸上已掩饰不住浓浓的疲倦,便掩了门窗,走近打趣笑道:“你看你,都已经开始打磕睡了,还在这里硬撑着,快去歇息吧,今晚郎君就由我来服侍吧!” 秋实的睡意瞬间被冲淡,抬首摇了摇头:“不,我比你细心,郎君也向来喜我近身服侍,你还是为郎君打点好行李,待郎君一醒,我们马上又要赶路了,再过三日可是大娘子的及笄之礼,郎君与大娘子自小姐弟情深,又怎可错过?” “可郎君这一睡都已有三日了,也不知何时能醒来?”春华嘀咕了一句,见秋实无半点反应,便又温了一盅果酒送来,“夜深露重,你既要硬撑着,便喝一盅酒暖暖身体,也可提提神。” 秋实点头,接过酒盅后一饮而尽。 春华站在原处瞧了瞧,果然不出一刻,这婢子已然撑不过困意,睡了过去,便又小心翼翼的将秋实移到屏风另一侧的小耳房,给她盖了被子安睡。 待做好这一切后,春华再回到原来的房间,坐在塌前,轻唤了几声:“女郎,快醒醒!”这般摇了几次后,见久不闻回应,她便来到案几前,从袖中拿出一荷包来,倒出一物至茶水中, 正要端起茶碗晃荡,却在这时,躺在床塌上的“少年”突地睁开了眼睛。 谢陵睁开眼,神思还有些昏沉,看见眼前绣着火色凤凰图案的幔帐轻曳飞扬,似觉得哪里不对,便倏然坐起身来,寻视了一下周边的环境, 这才惊觉自已竟然坐在一张胡床上,身上还盖着绣着精致莲纹的丝被,小轩窗外夜色已降,但月光似雪,朦胧中依稀可见树影幢幢,枝上报春桃含苞待放,艳旖芬芳。 这情景似有些熟悉,却又一时想不起自己身在何处。 谢陵有些恍惚,伸手抚了抚心口,脑海里犹自清晰记得,在她咬紧牙关一遍又一遍的重复着“我不后悔”四个字时,一把尖刀在她心口搅动的痛楚,死亡的滋味并不好受,尤其还是被一刀又一刀凌迟的痛苦。 可她却不能忘记,在自已咽下最后一口气时,那个男人发疯似的摇着自已的身体,在她耳边咆哮,说着:“我要将慕容连城千刀万剐,为你偿命!”的话。 真是可笑啊!明明是他亲口下令要了她的命,却还要将这份罪责强加到他人身上。 可惜她却再也不能为连城做些什么了。 太清二年,候景在寿阳起兵,不过一年,就已带着仅二千兵马攻进了建康台城,一路上可谓顺风顺水,所到之处群鸟尽散,所向披靡。 这倒不是因为候景的战斗力有多么强大,而是萧家的那些王爷们给他的这次叛乱创造了极为有利的条件。 说起来候景的这次判乱极其的讽刺可笑,本不过是一个被东魏高澄所弃而逃到南梁的外来客,身边已无一兵一卒,却因过去的战绩获得了梁武帝对他的信任,梁武帝不仅将寿阳赐予他为封地,还屡屡送去粮食财帛以示对他的器重。 他大概以为自己慈父般的关爱能得到候景对南梁的忠心和回报,却万没有想到候景本就是一个贪得无厌狼心狗肺的小人,这个小人早就存了拿着他所赐的粮食衣帛作为军资,来实现他反客为主夺取南梁称帝的野心。 前世她作为司天监,南梁的国师兼侍中,本就多次对候景乱梁的意图向梁武帝加以暗示,可都抵不过那些宵小在他耳边吹风,哪怕是证据摆在面前,梁武帝依然不信候景会带着二千兵马来造反,反而对候景这个小人加官进爵以示安抚,来表他帝王宽厚的仁善之心。 最后这个贪心不足的小人,竟然还妄想娶她们谢家的女儿为妻,这件事情不要说祖父不会答应,便是她谢陵也不会让谢家的女儿毁在这样一个集丑陋与人品败坏道德沦丧于一身的小人手中。 于是当梁武帝提起此事时,谢陵果断的表示了拒绝,也便是这次联姻的拒绝,便为他们谢家埋下了祸根,更激起了候景对梁武帝的怨恨。 之后,候景在临贺王萧正德的里应外合下攻进建康台城,所下的第一道命令便是将王谢两家连诛。 她知道候景乱梁的命运已不可改变,便早在候景攻进台城之前,带着族人逃离了建康。 可是没有想到在逃亡的途中遇到了陈硕派来的兵马,陈硕拿着梁元帝萧绎的圣旨,想劝他们回归江陵,她又怎会上当,那个男人不过是想利用他们谢家的声望,来做那亲授玺绶之事,不过是想拿她来邀功罢了。 那副谦谦君子下所包藏的狼子野心,她早已看透。 为了躲避陈硕的追杀,是连城装扮成她的样子以自身为饵引开了那些追兵,方才给她的族人争取了逃离的机会和时间。 然而连城却落到了他的手中,被屈辱的绑缚在那根石柱之上示众,受尽烈日炙烤与夜间寒风刺骨的折磨与痛苦。 她又怎会不知陈硕不过是想以此法来引得她自投罗网,又怎会忍心看着连城为她们谢家人受过。 因此在陈硕说出那番话时,她的心中只会对这个男人生出鄙夷。 哪怕连城真是慕容绍宗之子又能如何? 以命换命的这份恩情,谁又能做得到? 可惜,这份恩情,她终究是无法再还了。 正当心下愧然疼痛之际,耳边骤然传来一声轻响,却是一只落地的酒盅撞进了她的视线,谢陵这才抬眼看向了房中除她以外的另一个人。 一个穿着碧烟罗长裙梳着垂鬟分肖髻的婢子俏生生立于面前,瓜子脸,肌肤白净,虽然一双妙目中含满错愕和惊惶,却是水汪汪的,格外明澈生滟,尤其眉骨微张,双颊生晕,更是为她俏丽的颜色添了几分明媚。 谢陵有些错愕,这个人竟然是春华,是她年少时陪在身边的两名贴身婢女之一,现年不过十五六岁,正值少年慕艾,易春心萌动的年纪。 年少时的春华容色便是极美的,即便是在他们谢家这等高门贵族所养的婢子之中,春华的容貌也属上乘。 不然,她也不会做她谢陵的贴身女婢。 身为谢家长房的嫡次女,抑或是“嫡郎君”,家族对她们的教育培养不但自身严苛,哪怕是她们身边的一名婢女也是受过严格训练的。 春华与秋实便是祖父从一众训练有素的一等家生女婢中所挑选出来的使女,在赐给她之前,亦拿了她们的家人作牵制,为的便是能让这两名使女对她忠心不二,可惜大概连祖父也没有想到,他留给她的亲信,陪伴了她近二十年的春华最终会为了一个男人差点将他们的族人置于死地。 她又怎会忘记,便是这个春华在他们逃亡的一路上洒下相思豆作为暗号,给陈硕留下线索,方才引来了那些追兵。 盯着这婢子久了,谢陵墨玉般的双瞳不自觉的便染上了一层寒霜,春华不明所以,忍不住身子一缩,向后退了一步。 虽然意识到了谢陵眼中的冷意,这婢子还是能很快恢复神态,一展俏丽温婉的笑颜,细声问道:“女郎,你醒了?” 谢陵这才起身下塌,在屋子里再次打量了一周,走到窗前,望着窗外潺潺月色问:“你刚才唤我女郎?” “是。”猛地意识到什么,春华又忙改口,“不,奴错了,奴当唤女郎为郎君。” 谢陵一笑,又问:“你还说过,三日之后便是我长姐的及笄之礼?” “不,不是我说的,是秋实说的。”春华连声更正,但见秋实躺在屏风的一侧还在昏睡之中,便又连忙改口道,“对,女郎,我是说过,三日之后便是你长姐大娘子的及笄之礼。” 谢陵静静的看向了她,脑海里许多过去已久的记忆顿时涌现了出来,倘若三日之后真是长姐的及笄之礼,那她现在便是回到了十四年前,这一年她还只有十三岁,正是她学艺有成告别师傅回到谢家的第一年。 她本出身于乌衣巷陈郡谢氏,她的家族是与琅琊王氏并称的一等门阀士族,自晋室南渡以来,历经四朝二百年,一直为士族之冠,名流之首。 然而,因这二百年间的皇权倾扎,谢家几度遭到当权者的猜忌,不少族中精英子弟尽皆枉死于狱中或是英年早逝, 谢家显支嫡系传到这一脉竟已是人丁不旺,她所在的这一支中,祖父也仅有四子,她本是谢家长房次女,她的生母沈氏也只是谢家长子谢景相的续弦,沈氏生她之时便遇难产,原本是一对龙凤胎,却只活了她一个,她那个一母同胞的弟弟刚出生没多久,便夭折了,不久之后,沈氏也因伤心过度月子里大血崩,也跟着去了。 谢景相为沈氏守了二年,之后又娶了朱氏,一年之后,朱氏又产下一女,虽未得子,但母女平安倒也如意,原想着朱氏调养好身体后必能再育子嗣,可不曾想,谢景相却得了心疾,没过多久也去逝了, 那一年她还只有四岁,她的父亲也不过而立之年,她亲眼见过祖父痛失爱子的悲痛,曾一度哀叹谢家人是否受到什么诅咒,凡兼俱才能者竟然一个个都活不过四十岁,而父亲便属于明显的英年早逝。 父亲生前无子,这一去,长房这一脉又算是断了,祖父原本想从二房过继一子到长房,可后来不知为何又改变了主意,竟干脆将她以郎君之身份记在长房之下,并将她的名字由原来的谢含琳改为谢陵。 祖父对外宣称,沈氏所生的那一对龙凤胎,活下来的本就是一儿郎,从此之后,她不再是谢家嫡次女,而成了谢家嫡长子。 这个秘密除了祖父祖母与长姐外,没有多少人知道,而春华与秋实便是除了她家人外唯二知道她身份的人。 第002章 情蛊 祖父对她的教育尤为严苛,不但请了建康城中有名的大家给她授学,甚至亲自督导教她练习书法以及君子六艺,自三岁起,她整个童年的时光便是在书海与鞭笞中度过,有时候稍一分神,都会受到祖父严厉的处罚。 但每次处罚完之后,她都能看到祖父眼中的慈爱和心疼,直到八岁那一年,祖父又将她亲自送到罗浮山,拜了一名隐士高人为师,学习诸子百家与歧黄玄易之术。 十三岁时学有所成,便被师傅赶下山,从罗浮山回归谢家。 自然这其中也有她长姐谢含蕴所办及笄之礼的原因。 前世,她便是在长姐的簪花宴上第一次以谢家嫡长子的身份出现在众多宾客名士面前,从此以谢陵之身份扬名,跻身名士之列,后来更是凭着自己独创的一种书法以及观星测命之术赢得了梁武帝的看重,自此走进南梁的朝堂。 为国朝卜吉凶,为百姓求雨祈福,梁武帝信任了她数年,未想年老昏聩,听信小人之言,对她乃至于谢家都生出了猜忌之心,直到她的预言成真,候景真的带着兵马攻进台城,那些人才信了她的谏言,却又因她明知大祸将近而没有来得及阻止,而将建康之难南梁倾覆的命运都归根到了她的身上,将她编为祸国殃民的佞臣之列。 如今想起,仍觉委实可笑。 不过,她还真没有想到,明明已经身死,再睁眼时,她竟回到了年少之时,如果她没有记错的话,她现在正赶往回到谢家的途中,而这个时候,前世所有的一切都还没有发生。 祖父健在。 长姐还活着。 候景应还没有来到南梁,萧家的王爷们还没开始玩起夺嫡的游戏。 更重要的是,她还没有遇到连城,那么前世所留下的遗憾是否还可弥补,她所犯下的错误是否还可挽回。 这般想着,耳边忽地传来一声夜鸟的啼鸣,谢陵心中一恸,突地想起一事,不由得推开门窗,看向春华,含笑道:“今夜月色极美,良宵苦短,深感寂寞,月夜不寐,愿修燕好,是也?” 春华俏脸顿时一红,不由得嗔怪的道了句:“女郎,你在胡说什么呢?” 谢陵璨然一笑,她笑的时候,唇角微弯,眸中戏谑盎然,仿佛无边秋水凌波,颇有些玩世不恭的风流意味, 尤其他此刻还是男装打扮,因本就出身贵族,哪怕只着一袭最为简单的束袖玄裳,却自有一种天然去雕饰的卓绝清逸与高不可攀的贵气。 春华禁不住芳心大乱,想到自已曾也被她这般的风度所吸引,哪怕是远赴罗浮山陪着一起吃苦学艺也无怨无悔,可直到有一天…… “是么?那么,寒鸟依高枝,枯林鸣悲风。为欢憔悴尽,哪得好颜容?你可知这其中之意?” 春华这才似听出了什么弦外之意,羞涩尽褪,忙垂下眸子,答了声:“不,不知此诗何意?这可是女郎的新作?” 谢陵心中讪笑,这可不是她的什么新作,前世梁元帝萧绎之妻徐妃与人私通,被传了出来,不仅萧绎自己为妻写下风流诗句以示讽刺,便连民间也有不少人以此作文章,留下了不少“锦绣诗篇”,这首子夜吴歌便是对徐妃大胆求欢的真实写照,可惜这首诗在建康城流传开来后,那些年轻的姑子们不但不以此为诫,反而将其视为一种庄老玄学中所倡导的自然放纵之美。 时值动荡,礼教废驰,南北两地皆尚魏晋以来的玄学之风,推崇自然放纵,旷达为志,姑子们脱去了礼教的束缚,竟然也学起了那些名士们的放诞行为,大胆追求美貌郎君,有的甚至不顾名节以求得一夕之欢。 而这个春华竟也成了这不顾名节的其中之一。 谢家人不似那皇室之中的肆意荒诞,虽顺应时下学了那阿世之举的玄风,可世代书香所积累下来的底蕴,并没有让他们忘记儒学之中的礼义廉耻,祖父也常以儒玄双通来教育家中子侄,叫她们莫忘人性之本与道德之义。 如徐妃这般的放荡行为自然是要遭到鄙夷和评击的。 “喜欢一个人并没有什么错,但若是神女有心,而襄王无意……”说到一半,见春华的脸色微微发白,谢陵又顿了顿,“你既跟了我这么久,将来若是想嫁人,我自会为你备上一份嫁妆,但我不喜欢有人在背后偷偷摸摸的行鬼崇之事,你可记住了?” 春华面色更白,又恭敬的曲膝答了声:“是。”含笑道,“不过,春华这辈子都要伺候女郎的,春华不愿嫁人。” 谢陵笑了笑,不再说话,只抬手示意:“下去吧!夜已深了,你好好睡一觉,明日一早,我们便起程回建康。” “是。” 春华再次曲膝,余光有意无意的瞥了那放在案几上的青釉瓷碗一眼,似还想将它端来,但见谢陵目光凛凛似也在盯着她看,便又连忙敛衽退了下去。 那一抹俏丽的背影很快便淹没于暮色中。 谢陵回头看了一眼那案几上的茶碗,方才走到屏风后躺在地上昏睡的秋实面前,用沾了凉水的手轻拍秋实的脸颊,直到将她拍醒。 秋实睁开惺忪睡眼,乍一看映入眼帘的这张脸正是她家主子谢陵,忙站起身道:“对不起,郎君,我……诶呀,我怎么睡着了?” “不怪你,你喝的酒水中被下了迷药,若无人唤你,你可能睡上两天两夜都不会醒。” 秋实的神情一紧:“迷药,我何时喝过酒?是谁给我下的迷药?”这一连串的自问之后,她眼中突地亮光一闪,似才想起什么,又不太敢相信,“是春华?可她……她为何要给我下迷药?” 谢陵没有回答她,而是走到案几前,将些许粉沫洒入了那只青釉瓷碗中,说道:“你过来看。” 秋实不明所以,走到几前,但见那碗中竟漂浮着一只透明的小虫,那小虫还在蠕动着,看着甚是头皮发麻。 “郎君,这是什么?”秋实不禁神色大变,骇惧的问。 亲眼看到这只蛊虫时,谢陵也有些错愕,蹙眉沉思了半响之后,方才回答:“这是情蛊,是春华在你昏睡之后,准备给我喝下的。” “情蛊?” “是,情蛊,据说如有人用自己之血伺养这只蛊虫,然后再将这只蛊虫寄居在他所爱的恋人心中,就能让那个人情不自禁的爱上自己,所以,那些苗人将其称之为情蛊。” 秋实脸色大变:“这世间竟有这等荼害人的东西?……但这春华她为何要给郎君下情蛊,难道她……这小妮子,实在是荒唐。” 以为春华是想用这蛊虫来得到谢陵的心,秋实有些啼笑皆非的跺了跺脚,别人不知郎君其实是位女郎,她们二人却是知道的。 “不是她……” 谢陵喃喃道了句,秋实不解的看向她,就听她说道,“而是另有其人。” 前世她在师傅所留下来的《杂病论》中看到过有关《情蛊》的介绍,原也以为这种用蛊虫来控制人情感的说法实属荒谬之谈。 可现在想来,天下之事,无奇不有,这种事情大抵也是可能的,因为前世,也便是在她十三岁这一年回到谢家之后,没过多久便莫名的患上了心悸之症,她总以为自己不过是遗传了父亲的短寿之命,可陈硕找到了她,说是寻了奇方,愿以心头之血来医冶她的病, 说来也奇怪,她每次心如蚁虫噬咬痛苦难忍之时,见了陈硕这种痛苦便会减轻。 祖父还以为她心恋陈硕而患上了相思之疾,虽对寒门出生的陈硕百般不喜,却还是答应在她恢复女儿身之后,便定下她与陈硕的婚事。 若非后来遇到连城,被连城发现她身上的异样,并得连城以自己的鲜血引出她体内的蛊虫,她也是不信的, 不信陈硕百般向她献殷情,不惜屡屡自残只为她献上一副能冶疗她心痛的良药,其实不过是他早就为她设好的圈套。 她更未想到,其实这个圈套早在她回归谢家的途中便已经中下了。 “另有其人?”这时,秋实还在不解的喃喃。 谢陵便问:“秋实,我为何会在这里落脚,为何会在这里昏睡了三天?发生过什么事,我有些记不太清了,你再给我说说。” 秋实便道:“前些日子下过一场春雨,路上泥泞不堪,郎君所乘的马车在路过一处山涧时,不料一只车轮打滑,马车侧翻,郎君从马车中甩了出来,坠下山坡,幸得一位郎君恰巧路过,救了女郎,否则……”说到此,秋实的脸上呈现出愧疚,“都怪我们没有照顾好郎君。” 谢陵摇头失笑:“车轮打滑,马车侧翻,恰巧一位郎君路过,这听起来,似乎是极为巧合之事。” 秋实似明白什么,错愕道:“难道郎君是怀疑,这是有人特意安排好的?” 谢陵看向她:“你自小便唤我郎君,已是唤得极为顺口了,若是唤女郎一时还有些不习惯,是否?” 秋实点头:“是。” “但春华却与你不同,她一直唤我女郎……” 秋实这才恍然大悟:“郎君的意思是,春华他时常在他人面前提及郎君的真实身份,所以才……她为何要出卖郎君?”言至此,便有些愤愤,“我去唤她来问……” 说罢就要往门外走去,却又听谢陵道了声:“不必。我已经提醒过她了。” 转身见谢陵将那案几上的一碗茶水重新盖好,长睫覆盖下的明眸中若有所思。 陡然间明白什么,又问:“郎君打算怎么处置春华?她与我跟随了郎君多年,一直情同姐妹,我实是没有想到……” “这是我能给她的最后一次机会。倘若她今晚离开了房间,这碗茶水,你便让她饮下吧,告诉她,以后不必再相见。” 说完这句话后,谢陵似已困倦,便转身回到床塌边,示意秋实端了那碗茶水出去。 第003章 情郎 夜已深,初春的寒风吹到身上还略有寒意,夜幕之中星子疏淡,但那一轮明月却是格外皎洁。 秋实长叹了口气,看着手中所端着的茶碗,似有不忍,在门前踌躇了片刻,方才打开房门,走了进去,但见春华已然躺在一张胡床上安睡,便近至塌前站了一刻。 这一刻房间里格外安静,静得可以听到春华呼吸的声音,绵长中带着些许紧张的局促。 秋实放下茶碗后,便道:“春华,我知你并没有睡着,不管你想不想听,有句话我一定要对你说, 我们两家世代为谢家之奴,你我能被郎主选中,做了郎君的贴身丫鬟,那是我们几生修来的福气,你且珍惜,万不可做出什么傻事……。” 说完之后,见春华还是没有动,便拾了一张帏席,在另一侧的小塌上入睡。 虽合衣躺下,但秋实并没有睡意,耳边甚至能很清楚的听到胡床上春华碾转反侧的细碎声响,大约过了半个时辰之后,便有细微的掀被声、下塌声、脚步声以及开门声传来。 这一连串的动作,可以说春华做得极其的小心,但对于本来就是防范之心的秋实来说,却是过于清晰可闻了。 秋实不由得将手指攥紧,待那最后的掩门声过去之后,才悄然起身,跟着春华的身影追了上去。 这里是吴兴郡中一处极为有名的客栈——醉月客栈,乃郡中以雄豪闻名乡里的吴兴沈氏所有,沈家自东晋起就以家财雄厚和强大的武装部曲而冠于江东,乃是当地的一大强宗,后至南北朝时期,以寒门出身的刘裕篡位登上帝位后,便大肆提拔中下等士族以及寒门,吴兴沈氏便借此机会逐渐走进了南朝的政冶中心,开始执掌潘镇兵权。 如今沈家已从武宗豪强进入士族之列,其名虽不可与“王、谢、袁、萧”四大过江侨姓相比,但在整个南梁江东也算是数一数二的名门了。 自然沈家最令人倾羡的便是它所拥有的财富,不仅整个吴兴郡武康县都归他们所有,便是江东其他各地都皆有其田产或林铺,所以沈家豪阔也是出了名的, 而这家醉月客栈便是沈家以千金豪资所建起来的,其间五步一阁,十步一亭,内有曲折游廊,迂回婉转,青山碧水,相映成趣,实可称得上一个世外桃源。 但也是一个极好藏人的好地方。 秋实悄然跟了春华甚久,直到一处雕甍绣槛,飞楼插空后的山坳密林处,方才见那春华停下脚步不再往前走,而是四处张望起来。 见她目光寻来,秋实立刻闪身匍匐而下,躲在了一颗芭蕉树后,再探头时,竟见一道人影自林中走了出来,那人身着一袭墨绿色的锦袍,腰间隐约可见挂着一枚莹润的白色玲珑玉佩,夜间闪烁着晶莹皎洁的光芒。 她看不清那男人的脸,却也远远的感觉到一种与身俱来的贵气自他身上散发出来,原还想着春华与这个男人见面到底要做什么,接下来的一幕却是令她错愕得差点惊呼出声。 只见那春华话还未说上一句,就朝着男人身上扑了过去,两人便不管不顾的在这小树林中卿卿我我起来。 至于那唇齿间的密语,她自然是听不见的,秋实实在是觉得羞臊,别过头踌躇了一刻便干脆离去,谁知刚一起身,被一斜溢过来的树枝差点绊倒,这点响动很快便也引起了那个男人的注意。 “是谁?” 当听到男人声音时,秋实又赶紧捂紧了嘴,身子朝一旁悄悄挪去,这时,一只手伸来,抓了她手腕便迅速的跃进了夜色里。 待那男人出来看时,便已不见秋实身影。 “萧郎,怎么了?” 春华也急急的揽了凌乱的衣衫,跟过来问。 男人没有回答,而是慢条厮理的将地上的衣袍拾起,披上后,反问:“你可有将那药喂给你家女郎服下?” 春华似有些惭然的摇头:“还未,女郎昏睡了三日,今日醒后颇有些奇怪,她待我的态度似与从前有些不一样了。” “有什么不一样?”男人再问。 春华便将谢陵对她说过的那一番话全部重述了一遍,男人听罢脸色大变:“你说,她特意警告你,她不喜欢有人在她背后偷偷摸摸行鬼崇之事?” “是。”春华点头,“萧郎,你说女郎她是不是开始怀疑我了?她若是真对我起了疑心,那我以后在谢家……萧郎,你说会纳我为贵妾,可是当真?” 问这话时,春华没有注意到男人的脸色阴得极为可怕,可转瞬,男人又极温柔的抚了抚她的脸颊,含笑道:“自然当真,不过,就算她已起了疑心,你还是要留在她的身边,此次不成,我们以后还有机会。” “萧郎之意是,那碗茶水,我必须要让女郎服下?” “是,而且必须是在她清醒的时候,让她心甘情愿的服下,否则这药就不灵了。” 春华有些犹豫不决,男人又轻拍了她肩膀,安抚道:“好了,待事成之后,我娶了你家女郎,自然会纳你为贵妾。” 春华的面色又一赧,不知是欣喜多于忧愁,还是旁的,双手很是不安的绞了绞衣袖,这时,男人又在她耳边呢喃了一句:“怎么,你不信我?”那扑面而来的温热气息又令得她一颗芳心噗通直跳起来,所有的不安和担忧都抛至了脑后。 “自然不……不是的,只要萧郎不伤害我家女郎,春华便愿意等。” “你倒是很关心你家女郎。”男人笑谑了一句,道,“我只是想娶她,与他们谢家联姻,自然不会去伤害她。” 春华这才赧然羞涩的一笑,垂眸站了半响,小声道:“那我便回去了。女郎说明早辰时,我们便要赶往建康了。” “好。” 在听到男人的柔声回答后,春华似觉心满意足,做这一切都是值得的,恋恋不舍的道别之后,便向着她所住的客栈房间走去。 只是她没想到,这一切都已落在了另两个人的眼里。 看到春华一副春心荡漾之态,秋实气得直咬牙,恨不得奔上去狠狠的掴她一巴掌,却让她身边的一护卫给阻止了。 这护卫是谢家留给女郎的部曲,名叫凌夜,平日无多言语,只在女郎需要他的时候,才会出现。 秋实便问:“是郎君叫你来的,她知道春华……”后面的话实是难以启齿,说到一半便住了嘴。 凌夜点头。 秋实便觉她所报的最后一丝希望也已扑灭,原来春华真的背叛了女郎,还与男人私会苟且,原来……女郎早已知道了这一切。 所以便是这最后的一次机会也已是女郎所能忍的极限了吧。 想到从小一起长大的情份,心中到底有些不舍,又有些恨铁不成钢,秋实便道:“你去回了郎君吧!此事我定会办好的。” 凌夜再次点头,离去。 秋实便回到了属于她和春华的房间,彼时春华已然入房内,也许是没有见到她,也有些疑惑不安的徘徊起来。 直到门开时,四目相对,看到秋实手中所端着的青釉茶碗,她才似明白什么,又装作不懂的讪笑问:“这么晚了,我夜起时不见你,你去哪里了?” 秋实笑了笑,没有回答,而是将那盅茶水端至她面前,道:“这是你准备喂女郎喝下的茶水,现下女郎不需要了,便吩咐我赐予你喝,你快喝了吧!” 春华脸色一变,躲避似的退了一步,含笑摇头道:“不,我也不想喝,女郎现下不想喝,不如先留着,以后还可饮用。” “春华,你到现在还执迷不悟,想要拿这蛊虫来害女郎,你实话告诉我,你刚才去见的那个男人是谁?” “你,你胡说些什么?什么男人?” 春华连忙别过脸,去整理塌上的被褥,以此转移话题。 秋实便走到她面前,再道:“只要你说出那个男人是谁,他要你给女郎下蛊是为了什么,我或许还可为你向女郎求情。” 春华的动作一滞,紧抿了唇瓣,眼中也划过一道厉芒,待秋实走近之时,竟是突然从袖口中吐出一把匕首来,刺向了秋实。 索性秋实也是习过武的,躲闪得快,便避过了刀刃锋芒,这时,房门大开,又一道厉芒从门外射来,十分精准的将春华手中的匕首打落了下去。 门前出现了一道人影,这个人正是凌夜。 春华自知已再无反抗的可能,如泄了气般委顿在地。 “女郎已经知道了?”她问。 “是。”秋实答道,又不解的问,“为什么?我百般提醒,只希望你能悔过改过,你还是要背叛郎君?难道郎君待我们还不够好么?” 春华便失声苦笑了起来。 “郎君,她若真是郎君,我便是伺候她一辈子也是无怨无悔,可惜她不是。 秋实,你也说过,你们两家世代为谢家之奴,直到熬到这一辈,我们才有机会得到主母的重视,当初郎主选中我为郎君的贴身婢女时,你不知道我有多开心, 我知道这是上天赐给我的机会,只要我好好伺候他,将来为他生下子嗣,我就不必再为奴为婢了。可她偏偏不是……她不是……” 秋实不禁动容,又觉不可思议:“就是为了这个原因?你便连自己的名节都不顾,私会他人,背叛女郎! 是郎君是女郎又有何关系,我们只要尽职尽忠,伺候好女郎,只要女郎过得好,我们不也跟着过得好了吗?” “那怎么能一样?秋实,你难道真的甘心伺候她一辈子,或孤老终身,或是像你的祖祖辈辈一般最终嫁一个谢家的奴仆,以后生的孩子也依然为谢家之奴吗?” 秋实愕然不语,又听她道,“我自小就生得比别人美貌,母亲便告知我,以我的姿色,是有机会成为半个主子的,我不甘心一辈子为人奴婢,哪怕她是谢家嫡长女,我也不愿……” 言至此,秋实已无语可说,她实是没有想到在春华的心中竟会有如此多的不满和怨恨,原来人与人之间果然是不一样的,母亲没有教过她这些,只是常道做人要安守本份,切不可有过份的贪念,人这一生如能过得平安顺遂便已胜过一切。 “那好吧!这是你自已选择的道,我也没有资格道你的不是,不过,既然你选择了这条道,就要承担起它的后果,你可曾有想过你的父亲母亲?” 春华的脸色一变,就见秋实将那碗茶水放到了她面前。 “郎君说再也不想见到你了,如若你自己喝下这碗茶水,许能保你家人不受牵连!” 说罢,出了房门。 春华的眸中露出惊恐之色,旋即也不知是想到什么,唇角边竟扬起一抹笑意,端起那碗茶水便一口饮了下去。 站在门外的秋实,不禁潸然落下泪水。 第004章 猝死 谢陵还没有入睡,所以看到秋实的身影映在门外时,便唤了她进来。 门开之后,谢陵便见秋实的眼眶微红,脸上还淌着潋滟生光的泪水。 便问:“她已喝下了?” 秋实点了点头。 “可有说什么?” 秋实似觉难以启齿,忖度了半响,才将她跟踪春华至林中的所见所闻以及春华最后的那一番话都道了出来。 “未想春华如此糊涂,竟然轻信一个男人,而对郎君做出如此忘恩负义之事。” 秋实但觉痛心疾首,又恨又气,谢陵却早已对此看淡,追名逐利乃是人之常情,哪怕时下盛行庄老玄风,讲究淡泊名利,可人这骨子里还是希望被人认可,从而得到他所需要的名与利的。 这一点,便是连她自己也不能免俗,超脱世外。 “你刚才说,与春华私会的男人身着墨绿色锦袍,腰间挂着一枚玲珑玉佩,春华唤他为萧郎?” “是。” “你确定你听到的不是陈郎而是萧郎?”谢陵再问。 秋实愣了一下,还是果断的回答:“是,奴确信没有听错,是萧郎。” 谢陵的眉宇便蹙了起来,前世便是春华亲口对她招供,是受陈硕指使,而将她们谢家的行踪透露出去的,包括曾在她所喝的茶水中下蛊,不然她也不会只有服过陈硕所给的药后才能减轻蛊毒发作的痛苦。 难道春华所恋慕的人竟然不是陈硕? 玲珑玉佩?萧郎? 这世间能佩带玲珑玉佩而姓萧的人只有可能是当今天子萧衍的子嗣,萧家原也是如他们谢家一般的过江侨姓望族,在萧道成代宋称帝之前,远不如“王谢袁”三大门阀世族,但如今萧家却已做了齐梁两朝的天子, 无论是创立南齐的萧道成,还是如今坐在帝位上改齐而称梁的萧衍皆是出自于兰陵萧氏。 两朝天子,九萧宰相,世家之盛,古未有之,说的便是这兰陵萧氏。 也许是见多了南宋以及南齐王朝皇室内部的互相倾扎与自相残杀,萧衍称帝后表现出格外仁厚的一面,所有兄弟子嗣,除太子以外,凡姓萧者全皆封王分地,一视同仁, 当然这种仁厚只会对他有血缘关系的萧氏族人。 然而可笑的是,他的这种仁厚却并没有得到他应有的回报,或者说他的过分仁厚与溺爱,反而让那些萧家的王爷们欲求不满有了更高的追求,所以在昭明太子逝世后,便开始了如前朝般互相倾扎的夺嫡游戏,更为可笑的是,这种夺嫡游戏在候景攻进台城之时表现得尤为无情和惨烈。 各地手握兵权的藩王在接到台城沦陷的消息后并没有积极的赶来救驾,而是一个个隔岸观火,置囚困于台城的梁武帝以及建康城民于不顾,任由候景烧杀抢掠,致使梁武帝饿死于台城中,建康二十万士民死于候景的屠刀之下,而他们却只想着如何渔翁得利,做着利用这次候景作乱立功登上皇位的春秋大梦。 谢陵记得陈硕的伯父便是攀上了新喻候萧映,才从一个小小的油库吏逐渐升为参军、太守直至督护的,彼时,陈氏还是寒族,陈硕亦是一个什么都不是的寒门士子,若不是遇上了她,得到了祖父的举荐,陈硕又怎么会走到可以称王的地步? 而这一切皆始于这吴兴郡醉月客栈里的一次相遇。 念及此,谢陵的心中不禁一凛,倘若与春华私会的人不是陈硕,那便极有可能是萧家的某一位皇子,难道陈硕早在吴兴郡的时候便已与萧氏皇子勾结,参与到夺嫡之争来了么? 那么这位皇子又是谁? 前世的陈硕在几经周折之后,最后做了皇七子萧绎的入幕之宾,也的确凭着他的阴谋手段为萧绎取得了最后的胜利, 但在吴兴郡时,他应绝无可能见过萧绎。 萧绎多才,自幼博综群书,于才辩文章方面可以说冠绝一时,但他在政冶方面并无建树,甚至可以说是弱智多疑,因自小瞎了一只眼,时常遭人嘲讽而更养成了性格上的暴燥扭曲, 一个自负多疑又性格扭曲的人应不会重用一个没有任何名声的寒门白衣,而且此时的萧绎应该还是一个默默无闻根本就不被梁武帝所重视的皇子,许还在会稽郡任太守,做着整日吟诗作赋吃喝玩乐的闲散王爷。 前世陈硕之所以为选中萧绎,大约也是看出了他政冶上的无能,所以才假他之手将整个南梁王朝闹得天翻地覆,最后再借此乱世的机会为他们陈氏夺取大梁的江山吧! 这般想着,心中一时有千头万绪无法理清,秋实见她时而颦眉紧锁,时而低头沉吟不语,便担忧的问了句:“郎君可是想到了些什么?” 谢陵这才回神,看向秋实摇了摇头,笑道:“无事,”言罢,又终不放心,问了句,“对了,你今日所见的那男人,可有看到他是否瞎一只眼?” 萧绎生来患有眼疾,梁武帝心血来潮亲自为儿子医病,没想到就将他那只眼给医瞎了。 后萧绎称帝后,曾被人讥笑为独眼龙,这也便是“独眼龙”一词的由来。 夜色朦胧中一个人的外貌五官或许看不清,但独眼应是一个显著的特征,容易发觉。 她这般问出时,果见秋实错愕懵懂的神情,摇了摇头。 “算了,此事就此作罢,你去休息吧!三日之内赶回建康城才是至关重要。” 三日之后长姐的及笄之礼,她是一定要参加的。长姐谢含蕴虽与她并非一母同胞,但自小对她的关爱就表现出长姐如母的风范,不但在饮食起居方面格外照顾,甚至于学业功课上也帮着祖父一起督导,表现得犹为严厉,整个谢府之中,除了祖父以外,长姐便是她最亲的人了。 想到长姐,谢陵的心中便是一痛,前世谢含蕴原本是有望选入东宫为昭明太子之正妃的,可后来不知发生了何事,竟被人污蔑与他人有私情,宫里甚至还派来了御医为长姐诊冶,诊冶的结果也甚是荒谬,竟然道出长姐有不育之症,自此长姐的名声算是毁了,不明不白落了个枉死的下场。 谢陵还记得长姐临死之时,摒退了所有人,只拉她一人在身前,再三叮嘱:“谢家不能因为我而毁了百年清誉,长姐是冤枉的,阿陵,你一定要为长姐为谢家洗清这种耻辱,你一定要让我们谢家重回百年前的辉煌。” “你一定要……以男儿之身,重入朝堂,就像从前的那个人一样。” 她不知道长姐为什么对她这么有信心,但前世她也的确是因为长姐的这句话,一步一步入仕,逐渐走进了南梁的朝堂之上的。 秋实不知谢陵心中所想,但也明白谢家嫡长女及笄之礼的重要性以及谢陵对大娘子的感情,便应声答了声:“是。”又道,“不过,奴还是在这里铺一张苇席入睡就可了,奴实在是不放心郎君一人。” 闻言,谢陵心中略有些感动,秋实的忠心在前世便表现得极为真挚,除她以外,便是连祖母的命令,她也有不从,也许是她性子太过刚强不好收买,最终也死在了陈硕的手中,只可笑当时,她竟从未怀疑过陈硕。 凝了一会儿神后,谢陵眸中含润,终是道了一声:“也可。” 秋实满心欢喜的铺了苇席,合衣躺了下去。 一夜很快便过去,翌日天还未亮,秋实便早早的醒来,为谢陵端来了漱洗的温水、牙粉以及痰盂进来,给谢陵净面,梳妆以及更衣。 谢陵不喜奢华,秋实便只简单的给她挽了个发髻,以一支碧玉簪所固定着,又换了一身白色束袖的高领长袍,袖口绣着竹叶纹,衣着虽为简约,却依然掩不住其贵气。 待一切打扮停当后,秋实似又怀了心事,向谢陵请求道:“郎君,春华犯下大错,受到惩罚是她罪有应得,但在罗浮山的这五年来,奴与她一道侍奉郎君,也算是朝夕相处,情如姐妹,奴心中实是替她惋惜,不知她现下是否还有悔过之意,还请郎君允我再去见她最后一面,可否?” 谢陵心知秋实的良善,点了点头。 秋实热泪盈眶的道谢,福了一礼,转身便出去了,可就在她刚踏出门槛的下一瞬间,门外却骤然响起一声尖叫,那尖叫声并不是秋实的声音,但却听得出是从春华的房间里所传出来的。 谢陵似想到什么,暗道不妙,也立时跨出房门,来到了春华的房间,就见春华瞪大双眼横躺在地上,死灰色的眼中满是不敢置信,有略泛黑色的鲜血自她的双目以及耳鼻口中流出来,这场面看上去着实有些可怖, 客栈里的小厮大概是来查房的,陡然见到这一幕,直接吓得一声惨叫晕死了过去。 秋实正站在门边,也似吓得失了魂,目光呆滞,瑟瑟发抖,见到谢陵走来时,才释放出恐怖压抑的情绪:“郎君,怎么会这样?春华她……喝下的不是一碗蛊茶吗?难道……” 如果不是郎君早发现,这碗茶水让郎君饮下,那么现在躺在地上的人就不是春华,而是…… 秋实望向谢陵的目光中充满了后怕的恐惧。 谢陵没有多余的时间来恐惧,而是径直来到春华身旁,将她的头、颈以及双手都翻看了一遍,最后将她的一只手举了起来,若有所思。 秋实见谢陵如此,便也淡去了心中的恐惧,跑过来问:“郎君可是发现了什么?” “她并非毒发身亡,而是……” 话才说到一半,就听到有木屐哒哒声以及郎君们的谈笑声自走廊中传来,谢陵站起身,刚自房中走出来时,就听到一爽朗的年轻男子声音道:“阿陵,果然是你,我听管家的说,咱们醉月客栈来了一个名叫谢陵的贵客,还道谁与我们陈郡谢家的表弟同名呢!原来真的是你!” 谢陵回首一看,就见三个白衣飘飘的年轻郎君脚踏木履施施然走来,一个个端得是英姿飒爽,玉树临风。 这三名郎君,她并无太深的印象,还是秋实提醒了句:“郎君,这几位应是你娘家的表兄,是吴兴沈氏的郎君。” 是了,她生母便是出自于吴兴沈氏,沈家以雄豪而闻名,便连这整个吴兴郡都是沈家的地盘,这三位称她为表弟,便应是沈家的子弟了, 只是她生母去逝得早,她自小被祖父管束着沉浸于学业,几乎没有与沈家的子弟有来往,后去了罗浮山学艺,所接触到的人就更少之又少,他们又是怎么认出她来的? 正忖度时,其中一名郎君走到了门前,见到房内春华的惨死之状,也是吓了一跳。 旋即楼道之中陡地响起一声“杀人啦!”的尖叫,紧接着那尖叫声此起彼伏,愈演愈烈,很快便引得客栈中一阵骚乱,有砰砰砰的凌乱脚步声自走廊中传来。 廊下很快便挤满了人,一名蓄着长须的中年男人走来,见了房中情形,也惊骇的问道:“这是怎么回事?为何这里还发生了命案?” 第005章 陈硕 “这位是夏候使君,是我们吴兴郡新上任的太守,阿陵,到底发生了何事?可是恶奴欺主?” 谢陵还没有说话,这位自称是她沈氏表兄的郎君便问道。 秋实听着这话有些不对劲,便愤愤的反问: “沈家郎君这是何意?难道还怀疑是我家郎君杀了她不成?” 那沈郎君立时红了脸,回道:“当然不是,我只是听说阿陵到此吴兴郡来出了点事,一时心忧,所以赶来看看。” 谢陵若有所疑的看向他:“你怎么知道我会在这里出事?” 那郎君登时哑口无言,还是另一位年轻男子接道:“阿陵,你别误会,十八郎他这也是关心则乱,你自罗浮山归来的消息我们也有所耳闻,心知你必会经此吴兴郡,而就在三日前,又有人告知我们,你在松岭坡上不小心坠下马车,受了伤昏睡不醒,又住在此醉月客栈,所以我们便赶来看你了。” 言罢,又似想起什么,指着身旁的两男子,含笑介绍道:“哦对了,我是沈家十七郎,这位是十八郎,这位是十九郎,我们乃沈家旁系子弟,你不认识我们也是情有可原,不过,你容貌与我们姑母有几分相似,所以我们便能一眼就认出你来。” 这十七郎容貌隽秀,气质优雅,谈吐间自有一种士族子弟的从容不迫和雍容大度,给人一种极温和友好的亲切感。 这便是解释从未见面却能相识的原因了。 谢陵回了一礼:“原来如此,诸位沈家表兄,幸会。” 沈十七郎笑了笑,与另两位郎君一道施礼,齐声道了句:“幸会。” 这边年轻人刚认完亲,那边夏候太守却是大笑了起来:“某当是何人?原来是陈郡谢家的郎君,早听闻谢氏子弟一个个如琳琅珠玉,玉质天成,前有风华江左第一的谢混,后有锦心绣口的谢眺,蓝田出美玉的谢庄,谢家可谓满门俊秀,世代书香,果真是闻名不如一见。” 谢陵淡笑不语,但从这位夏候太守的语气中已明显的感觉到了不友善,不管这话说得有多么恭维,但无论是她的烈叔祖谢混,还是谢眺,都因卷入了当时的皇权倾扎而被诬死于狱中。 也正因为自南朝以来,谢家不少优秀子弟死于皇权倾扎的政冶旋涡,之后的谢氏子弟已越来越少进入中枢朝堂,以致于现在的陈郡谢氏已远不如从前。 这位夏候太守是在有意揭她们谢家人的短。 “夏候太守过誉,先祖之荣耀,当为后世瞻仰,我辈也只能遥想其姿,以此为榜样。” 谢陵含笑宴语,这话回答得滴水不漏,也暗讽了夏候太守一把,若拿祖上来说事,只会是自取其辱。 那夏候太守果然面皮僵了一僵,谄媚笑道:“说得是,说得是,不过……”话锋一转,“某初到这吴兴郡上任,便接此命案,不得不查,即便郎君为陈郡谢氏子弟,也莫怪某公事公办,秉公处理,所以还希望谢家郎君能配合办案,告知其中细节, 若真是恶奴欺主,这婢子死有余辜,某自当定案,不会再管。” 谢陵心中暗笑,原来这位夏候太守是有意来给她下圈套的,一个婢子之死,即便是她所为,也不会真要她来偿命,不过她谢陵的名声在此就要大打折扣,若是被人添油加醋,再传出一个凶狠残暴之名,之后的仕途也就要毁了。 “夏候使君这话是什么意思?你这是在污我家郎君之名……” 秋实愤怒的话说一半,被谢陵伸手制止。 “这春华的确是我谢家之奴,此番随我一道回建康,暂住于此,昨晚本倒给了我一杯茶水,我赏予她喝了,之后便未再见面,今日一早起来,就见她已死于房中。” “如此说来,这婢子是在茶水中下了毒,想要毒害谢郎君,反叫谢郎君赏予她喝了,所以才中毒身亡。” 谢陵弯唇而笑,反问道:“夏候使君如何就能肯定,这婢子就一定是中毒身亡呢?” 夏候太守的脸皮再次一僵,面对谢陵双目滢然好似能看穿一切的目光注视,竟一时找不到说辞。 这时,又一名男子声音传来道:“是不是中毒身亡,一看便知,谢家郎君光风霁月,应不屑于用这种毒杀的方式来惩罚犯错的女婢,不若由在下来看看,这婢子之死是否与谢家郎君有关。” 闻此声音,谢陵的身体也陡地一僵,转头便寻向了声音传来的方向。这声音她实在是太熟悉了,熟悉到前世得知他真面目后的每个午夜梦回,都觉寒冷刺骨。 此时,廊下所有人也将目光投向了这个语声清朗施施然走来的年轻男子。 男子不过十七八岁,身着一袭极单溥的士子白伫衣,身材格外颀长,容貌俊秀,五官立体如同刀刻,双目盈盈含水,自有一抹郁郁不得志的忧郁隐含其中,但又没有时下诸多士族子弟的羸弱,通身的气质显露出一种容易叫人信服的睿智和精明来。 这个人便是陈硕。 都道谋士心狠手辣,在帷幄之中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算计的是那些争权夺利之人的心,可陈硕这个人没有底线,他算计的不仅是整个南梁朝堂以及天下,甚至还有那些手无缚鸡之力整个建康城二十万无辜百姓的性命。 思及此,谢陵不禁握紧了拳头,暗道:果然如前世一般,她又在这里遇见了这个男人。 在她的极力隐忍之中,陈硕慢慢走到了她的面前,行了一个极谦卑的作揖之礼,报上姓名道:“颖川陈氏,陈硕,见过谢家郎君。” 颖川陈氏在东汉之时的确是高门士族,但自东晋时衣冠南渡之后便逐渐泯然于众,退出了士族之列,现在已属庶族寒门。 谢陵没有说话,沈十七郎大约是觉得气氛僵持得有些尴尬,便接了句:“对了,阿陵,这位陈郎君便是那日救你之人,也是他告知我们,你在松岭坡坠下马车之事的。” “是么?如此说来,这位陈郎君定是有料事之能,不然他怎么会知道我会在松岭坡坠下马车呢?”谢陵含笑接了句。 “阿陵——”沈十七郎似十分难为情的截断,“不过是巧合罢了,而且陈郎君在我们吴兴郡武康县的确是破过几起命案,他的聪明才智也是大家见识过的。” 谢陵笑了笑,不再多言,而是抬手示意陈硕道:“哦?那就请这位陈郎君去查看,我的这位婢女到底死于何人之手?” 陈硕似感觉到了谢陵对他的不喜,眼中微闪过一丝诧异和黯然,但也仅仅只是一瞬,他很快便垂眸掩去了这丝困惑,对谢陵施了一礼,方才走进房中,如谢陵一般对春华的全身进行检查起来。 谢陵转眸,就见这男人的目光果然也在春华的手掌心上停顿了许久,方才起身,说道:“这女婢并非死于毒发身亡。” “保以见得?我们大家都能看到,这女婢就是七窍流血而死啊,这难道不是服了毒药……” “是服了毒药,但我的意思是,她并非死于毒发身亡,因为在被人灌下毒药之前,有人先震碎了她的心脉,夏候太守不妨来看看……” 在陈硕的指引下,夏候太守与沈十七郎等一干郎君都好奇的凑近过来,就见这女婢脖子上的一侧竟然还有两道极深的掐痕。 “她脖子上有掐痕,她死前被人扼住过喉咙。”沈十七郎恍然的道了句。 陈硕点头,接道:“不错,而且看指印定是一个身材微胖男人的手,还有……”说着,将春华的右手举起,“这女婢的手指间也藏有血丝以及皮屑,这说明她在临死前曾狠狠的抓过凶手的手臂。” “她是被人先扼住了喉咙,然后震碎其心脉,最后在她死后再灌下毒药的。”沈十七郎再次接道。 陈硕亦再次点头,目光扫视向夏候太守以及众人,最后落在谢陵脸上:“所以,只要看看这位谢家郎君的手臂上是否有抓痕,就能知道这婢女的死与她无关了。” “就算这位谢郎君身上无抓痕,那也不能完全证明此事就与他无关啊?也许是他安排别人所为呢?”夏候太守道,又笑着解释了句,“某只是就事论事,并非争对谢家郎君。” “那你的意思是我做的喽!”秋实愤怒的撸上衣袖,露出洁白得毫无瑕疵的藕臂来。 这时的陈硕又笑道:“夏候太守,如果此事真是谢家郎君所为,他也不会在这女婢死后,还特地跑来这屋子里看,被夏候太守您抓个正着了。” 说完还特地向谢陵递去了一个温和友善的目光,却见谢陵根本没有朝他这边看,而是看着那婢女若有所思的出神。 “哈哈哈……说的甚是,说的甚是,陈郎君果然乃天纵奇才,破案的高手,就是不知,这真正的凶手到底是谁呢?”夏候太守问道。 陈硕扬唇一笑:“陈某刚才不是说了吗?谁手臂上有抓痕,谁就有可能是凶手。” “是,是,是。”夏候太守连道了几声是后,突地神色一肃,命令跟来的狱吏,“还不快去给查,给我搜,看这客栈之内谁手上有抓痕?” “是!” 狱吏们响亮的应了声后,转身奔去,夏候太守回头向谢陵陪礼道了声:“抱歉,是季龙愚昧,信了小人之言,打扰到谢家郎君了。” 说罢,意味深长的看了那春华的尸首一眼,便逃也似的走了。 顷刻间,人群尽散,最后便只剩下陈硕与沈家的三位郎君留在廊中,与谢陵默然相对。 “阿陵,还不快谢谢这位陈兄。”沈十七郎颇为兴奋道。 谢陵却是一脸茫然:“谢他?我为何要谢他?” 第006章 幕后 谢陵这话问得甚是天真,就如同完全不谙世事一样,沈十七郎面色一赧,颇为尴尬,忙凑近过来,特地拉了拉她衣袖,小声提醒道:“阿陵,这位陈郎君他救过你,而且他现在也是在为你辨证清白啊!你不会连这基本的救命之恩都不懂吧?” 救命之恩?是了!前世她也是因为这早有预谋的救命之恩,所以才引狼入室,差点毁了整个陈郡谢氏显支嫡系。 见谢陵目光闪烁,沈十七郎以为自己说动,又笑道:“阿陵,这位陈郎君他可是一位妙人,不但文采卓越,才智非凡,于玄学一道上也是颇有见地,我们今日就以‘世俗与德行悖或不悖’为题来论辨,他便一句话驳得我们哑口无言,你猜是什么话?” 谢陵想也不想,便接道:“安能以皓皓之白而蒙世俗之尘埃乎?” 沈十七郎顿时一怔,大概是没有想到,谢陵不过脱口而出的这一句竟然与陈硕不谋而合,他呆怔了许久都说不出话来。 这时的谢陵又看向了同样目光怔怔的陈硕,含笑道:“既然陈郎君是如此高风亮节之人,当不会挟恩求报,是也?” 陈硕似如梦初醒般,讷讷道了声:“这是自然,陈某原也是路见不平,本不求回报。” 谢陵笑了笑,陡地又肃容说道:“可我谢陵也不愿欠人恩情。秋实,拿我谢家的至宝玉玲珑,赐予这位陈郎君。” 一听说“玉玲珑”三个字,沈十七郎的眼睛便亮了,他们沈家本就有泼天的财富,对一些金玉宝货之物早就失了兴趣,但偏偏有一些古书、名人法帖以及些许稀奇物是他们沈家连钱财也买不到的,而谢家所独有的至宝“玉玲珑”便是其中之一,据说佩带此物者可使肌肤美如雕玉,白如凝脂,也不知是真是假。 这个时代,便是男子也极看重自己的肤色,而白色的肌肤便是高贵的象征,晋时大名士王衍清谈时常手执玉如意,被人以“与玉同为一色”来形容其肤色之美,因此有人中美玉之称,后人多有效仿,有的人为了让自己肌肤看起来洁白如玉,甚至敷粉以掩瑕疵,久而久之,男人敷粉已成时尚。 看到秋实从包袱中拿出“玉玲珑”这样的至宝,沈十七郎的眸中简直可用熠熠生辉来形容,然而陈硕却是几不可察的蹙了下眉头,似乎并不为所动。 所以当秋实捧着一块玲珑宝玉至他面前时,他几乎是脱口拒绝道:“不必了,陈某既说过不挟恩求报,自然也就不会接受这至宝。” 秋实微愣了一下,原本就对谢陵如此草率送出至宝的行为有些心不甘情不愿,此际听他这么一说,倒是生出几分意外的诧异来。 谢陵并不诧异,对于陈硕这种伪装出来的云淡风清淡泊名利,她早已是见怪不怪了,也不再勉强,而是笑道:“那好,陈郎君的救命之恩,我谢陵改日再报,只不过……”她话锋一转,“还希望陈郎君真当得起这所谓的救命之恩……” “秋实,我们走吧!” 言罢,两人正要迈步离去,沈十七郎又唤了声:“阿陵——” 谢陵转身,看向沈十七郎道:“哦对了,沈家表兄,阿陵也正好有句话想要赠送予你,谋圣鬼谷子曾言:君子慎所择,休与毒为伍,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还望沈家表兄好自为之。” “诶,阿陵,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你觉得陈兄……” 话说一半,却见谢陵已带着秋实头也不回的扬长而去了。 “陈兄,真是对不住,都道谢家人雅量胸怀,知礼性恭,我实是不知这谢陵竟是这种怪脾气的人。”沈十七郎十分歉意的对陈硕说道。 陈硕的眼中却是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戾气,但很快又眉目舒展,露出极谦和的笑容道:“没有关系,谢家乃高门士族,我辈俗流,自是入不了谢家郎君的眼。” “陈兄你别气馁,谢家又不只一个谢陵,再说了,以你的才智,定品入仕乃是早晚之事,如今又不比晋时,朝中寒门为高官者已不在少数。” 魏晋之时,因门阀士族把持官吏之选,一直是“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士族”,但进入南北朝时期后,高门士族已逐渐对皇权式微,寒门士子便有了更多进入朝堂被重用的机会。 陈硕笑了笑,不予回答,但眼中却凝聚起了些许阴霾。 …… 此时的谢陵已带着秋实离开了醉月客栈,寻了一辆马车来到一处树荫阖地、芳草萋萋的小径上,停歇下来。 但见四野无人,秋实不禁叹道:“郎君,那个陈郎君还确有几分聪明才智,而且他还能拒了郎君所赐的至宝,可见此人并非贪婪之人,他真的如郎君所说,是有意接近郎君的么?可奴见他对春华……” 说起春华的死,秋实还有些黯然,谢陵却接了句:“春华未必是他所杀,但却必与他相关。”言罢,鸣笛唤来了凌夜,问:“凌夜,昨晚你便不曾发觉春华的房中有何动向?” 因早已预料到春华事败后必会遭人灭口,谢陵早已安排了凌夜盯着春华所在的房间,然而整整一晚都是风平浪静,凌夜并未告知她任何异常。 此时的凌夜也摇头答道:“不曾,整整一晚,春华都没有离开那房间,奴也并未听到有任何声音……”言至此,似又想到什么,“哦对了,大约在鸡鸣之前,奴见郎君屋顶上似有一道黑影闪过,所以便追上去瞧了一番,但不过一刻的时间,奴便赶回去了,难道凶手……” “一刻的时间,便已足够。”谢陵接道。 “那会是谁杀了春华?”秋实忍不住问道,“他又为什么要杀春华?” “原因只有一个,那便是他已经猜到我怀疑他的身份了。” “他的身份?郎君是猜到凶手是谁了吗?”秋实迫不及待的问,又不解道,“可为什么这个人要春华给郎君下蛊,他如此设计郎君到底想得到什么?” 谢陵沉吟不答,却是将右手举到了眼前,借着阳光的照射,秋实可看到一根细长的发丝在她滢白的指尖环绕。 “绕指柔,削断发,我也很想知道,他为何会如此设计于我?” …… 与此同时,一间纱幔低垂,四周石壁用锦锻遮掩的密室之内,陈硕正站在一扇巨大的紫檀木雕花屏风前,看着屏风另一侧,头戴玉冠身着墨绿色锦袍的男子正搂着一名容色姝丽的女子调笑嬉戏。 旁边一只瑞金香炉里,袅袅升腾起的雾气竟如伞泉状般散开,又如垂瀑般倾泻而下,化作一缕缕沁人心脾的香气四溢开来。 陈硕不自觉的吸了口香气,竟觉浑身说不出的轻飘舒坦,站了许久之后,才闻得那屏风后慵懒的男子声音问道:“如此说来,你的计划也失败了,并没有得到谢陵的信任。” “是。” “那个婢子可有留下什么线索?” “背后留有拳印,指间亦有血丝,甚至她的掌心上还有殿下身上所佩带的玲珑玉佩所留下的印记,另外……还有一根断了的发丝。” 男人便嗤的一声笑:“呵,我当是什么线索,竟叫以才智闻名武康县的陈先生如此胆战心惊。” 听到男人语气中的不屑,陈硕便答道:“殿下,非是奴胆战心惊,而实是谢陵非同一般常人,不可小觑,因谢家长房无子,她自小便被谢家当嫡出子弟来培养,不但诗礼老庄周易皆通,而且有着极其敏税的才辨以及观察能力, 谢陵八岁之时,就能将族中同辈子弟辩得词穷折服,八岁以后又拜师于罗浮山葛天师门下,那葛天师可是晋时名医葛稚川之后,又精通玄道和奇门遁甲之术,我们根本不知道,她在罗浮山的这五年来到底学了些什么。 不然,殿下以为,她是凭什么本事能这么快的识破春华给她下的蛊,拒而不用?” 这时,男人似乎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推开了匍匐在他身前的美姬,站起身来,问:“单凭一个玲珑玉佩的印记以及一根发丝,她就能知道我是谁?” 陈硕便道:“殿下的玲珑玉佩上刻有玄龙纹,兽头鞶,此本为皇子之象征,而且殿下的字中本就带有一个公字。” “一个公字又能说明什么?”男子急问。 “那婢子的手心,用血写了一个八字,一个八字与公字虽差两笔,但谢陵未必想不到,还有一根断了的发丝……” “一根发丝又能说明什么?”男子皱了眉头,显得更加不耐烦了。 …… “郎君,这根发丝怎么了?”在看到谢陵目不转睛盯着这根发丝看时,秋实也好奇的问。 谢陵便道:“这根发丝是我从春华的指间取来的,这或许就是她与那个男人私会时,从那个男人身上得来的,只是她万万没有想到这个男人最终会要了她的命。 发缠于指尖,暗示为绞丝,而梁帝八子萧统、萧综、萧纲、萧绩、萧续、萧纶、萧绎、萧纪,名中皆有此部首。 如果这是春华有意的暗示,那便是告诉我,这个男人便是萧氏皇族之人,但发丝已断,是否又是暗示,这位皇子早已与梁帝断了父子之情呢?” 秋实便接道:“奴记得在梁帝的八子之中,唯有吴淑媛之子萧综乃是七月怀胎而生,也因这七月门事件,二皇子萧综一直被世人怀疑非梁帝亲生,而是梁帝所杀的前齐东昏候萧宝卷之后。可二皇子萧综早已背叛了梁国,逃往魏国去了啊!” 谢陵便笑接道:“自然不是萧综。”前世,萧综逃至魏国后,可是至死都没有回到梁国,而且他死的时候也年仅三十一岁。 说起来这个萧综也是极其可笑,就因为一则没有任何证据的谣言,便认定了自己必是被萧衍所杀的东昏候萧宝卷之子,而疏远了养育自己二十多年的父亲萧衍,最后甚至叛逃至魏国,还在魏国给自己所谓的“生父”办丧礼,服斩丧三年,并认了同在魏国的萧宝卷之弟萧宝夤为叔叔,将自己的名字改为萧赞,以此来表明与萧衍父子决裂的决心。 “那不是二皇子萧综,会是谁呢?”秋实又问。 “在春华的手心,还有血写的一个八字。” “八字?这又能说明什么?难道是八皇子萧纪?” 谢陵摇头:“不,不可能是八皇子萧纪。以萧纪的为人不可能使出如此龌蹉的手段。而且萧纪甚得帝宠。” “那还有谁与这八字有关呢?” 谢陵忖度了一刻,说道:“八字中间还有一点,这说明这个字并没有写完,而在诸皇子的字中,唯有一人的字,与这个八字相近,那就是公。” “公和?”秋实恍然出声,“难道是那位曾经过继给梁帝的长子萧……”说到此处,又不由得被自己的猜测吓得赶紧掩住了嘴,“郎君,临贺王这是为何?郎君这五年来一直呆在罗浮山,从不曾开罪于任何人,怎会……” 第007章 品性 临贺王萧正德,字公和,原本乃梁武帝六弟萧宏之子,梁帝萧衍年近不惑未得子,便将萧宏之子萧正德过继到了自己名下, 后萧衍的正妻郗徽逝后,其妾室丁氏也便是后来的丁贵嫔为他生下了第一子,即昭明太子,之后萧衍在雍州起兵,最终取代萧齐而称帝,广纳妃宾,甚至将前齐东昏候的美人吴淑媛纳入自己的后宫,又陆续生下了七个儿子, 登上帝位后的萧衍有了自己的亲生儿子后,自然不会将自己辛苦打下来的江山,储君之位交付到养子萧正德手中,便又将萧正德送还到了其生父萧宏的名下。 也许是为了弥补对萧正德这个养子的愧疚,萧衍还是给他封了与自己亲生儿子同等级别的亲王封号,然而,萧正德并不会因此而感恩戴德,而是对梁帝这种翻脸无情的行为心生怨恨,而且这种怨恨一直深埋其心底持续到了候景起兵作乱时才轰然爆发。 候景攻进台城之时,兵马不足八千,而守在台城之外的皇城兵马至少有三十万,便是这个当时被梁帝任命为平北将军,都督京师诸军事的临贺王萧正德竟然与反贼候景勾结,里应外合,亲自派遣十数艘大船,将本被阻隔在长江西岸的候景兵马全部安全的送达到了建康城中, 之后便造成了建康城二十万士民死于其屠刀下的兵灾惨祸,后世之人称之为“候景之乱。” 原本自晋室南渡于建康后,作为都城的建康一直是衣履风流的富庶之地,江左三千里繁华凝聚在此,乌衣子弟,士族的风流,江南女儿般的柔情,这个一直被称为“金陵王气”所在的繁华都城竟然在短短二个月之内便化为人间地狱。 血汁漂泊,千里绝烟,白骨成聚,如丘陇焉。 这便是谢陵前世离开建康之时,最后所看到的景象,那些死去的士民因为没有人收尸,堆砌如山,甚至填满了整个沟壑。 而这一切的罪魅祸首,便是因为他萧正德。 因为他的自私贪婪以及对权利的欲望,便让整个建康城的百姓为之付出生命的代价。 念及此,谢陵不禁将拳头握得极紧,眼中也因为控制不住的情绪而溢出潋滟的光芒,如果可以的话,她甚至恨不得此刻便将萧正德碎尸万段, 然而她知道现在还不行,以她现在的力量还根本无法与一个皇子对抗,此事还必须徐徐图之。 “郎君,你怎么了?”一旁的秋实觉察到她眼中极为冷冽的情绪变化,不禁问。 谢陵这才惊觉回神,看向秋实。 “无事。”她道。 “郎君,一根发丝与一个不完整的公字,真的能肯定这个男人就一定是临贺王么?会不会这只是春华随意抓来的发丝,随意写下的一个八字?”秋实还是有些不敢置信。 她想不明白的是,一个连皇帝亲生儿子都不算的王爷,与储君之位那是天遥之隔,他做这些来算计女郎又是为了什么? “是,也许一根发丝与一个不完整的公字并不能有足够的理由来判断此人就是萧正德,但还有一点可以肯定……” “是什么?” “夏候洪以及萧正德的品性。” …… 微暗的密室之中,一缕光芒打在男子脸上,亦照出他神色中的焦急与阴晴不定。 此时的男子也有些不敢相信的郁愤:“不过是一根发丝,哪里来这么多弯弯道道,她谢陵凭什么就认为这婢子所留下的就一定是指向我萧正德的证据?” “是,一根发丝,一个不完整的公字,以及一枚玲珑玉佩的印记,都不能足以让谢陵怀疑到殿下的身上,但是还有一点不可忽视。”这时的陈硕也接道。 “是什么?” “那便是殿下的品性,以及与殿下来往密切的故人夏候洪。” 夏候洪乃是现任吴兴太守夏侯夔之子,也是曾经与他萧正德一起称霸建康城的同道密友,两人之前在建康城抢人钱财,掠夺民女,无恶不做。 “殿下,你今日犯了大错,不该在灭了春华的口之后,便立即派夏侯夔来指认谢陵是凶手,这是欲盖弥彰,等于直接告诉谢陵谁是凶手。” 陈硕的这句话一落,萧正德才有些慌神的变了脸色。 “那这件事情不是你说,可以先给谢陵一个巴掌,让她在名誉受损,受到数人指骂之时,你再去为她洗刷污点,证明清白,从而得到她的信任吗?” “是,我是这样说过,但是我并没有说过,要让夏候夔这个太守亲自来做此事,这件事情其实随便什么人来做都可以。” 萧正德的脸色顿时扭曲,似有些气愤,又似有些可笑,他咬了咬牙,恨恨的踢翻了摆在面前的一只塌几,大怒道:“春华这个贱婢,孤竟看不出来她还有这般缜密的心思,连死了都还要摆孤一道。那你说怎么办?谢陵若真得知孤的身份,便会对孤加以防备,许还会一状告到我皇伯父那里……不行,我刚从魏国回来,才得到萧衍那老儿的信任,此事绝不能让他知道,既然这谢陵如此棘手不能为我所用,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就在这吴兴郡杀了她……” “不可!” 话未落音,便听陈硕立声截断,“谢陵若死在这吴兴郡,这将是一起大案,谢家必定会告到陛下那里,到时候若是查出乃是殿下所为……” “那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叫孤怎么办?”男人的耐心用尽,有些焦燥的惶恐起来。 陈硕倒是不急不徐,抬起广袖行了一作揖礼,心平气和道:“请殿下稍安勿躁,此事交由仆去做即可。” “行了行了,那你尽快去将这件事情解决了吧,孤以后可不想寝食难安。”萧正德极不耐烦的摆摆手,在陈硕施礼转身欲离去时,又似想起什么,问了句,“对了,你刚才提到孤的品性是什么意思?” “陈硕,你是在变向的骂孤品性不良吗?” 陈硕停顿了一刻,面不改色,竟直言道:“殿下的品性殿下自己心知肚明,不过,对于陈某来说,高贵的品性并不是一个帝王所必须具备的条件,古来成就帝王者,如秦皇汉武,哪一个不是手段毒辣的枭雄,仆所在乎的是,殿下是否有凤凰翔于千仞的鸿鹄之志?” …… 萧正德年少之时,就仗着自己的身份喜招聚一些亡命之徒,劫夺财宝,盗掘他人坟墓,因着梁武帝对萧家之人格外的宽容以及放任不管,萧正德甚至敢公然当街抢夺大臣之妻女,即便有人将他的这些罪状告到了梁帝萧衍那里,作为一国之君的萧衍也仅仅只是训斥责骂几句,表面上判了其流放之刑,可就在萧正德行至半途之中时,又立即宣诏赦免了他所有的罪,将其召回。 不仅如此,他还禽兽不如的强占自己的亲妹妹长乐公主, 而那个长乐公主原是她兄长所娶的嫡妻。 想到此,谢陵不觉心中又开始汹涌彭湃,按现在的时间来算,这件事情应该还没有发生,她自然也不会说出来。 而听到谢陵提及萧正德为人之时,秋实也是骇然又痛心疾首的出声:“想不到春华竟然是为了这种人而背叛郎君,也不知她在临死之时,是否悔过了,若不然她为何会给郎君留下线索。郎君,春华她……” “你放心,她是我谢家之仆,她的身契也在我的手中,我自不会放任她的尸身不管。” 谢陵说了这一句后,秋实不禁泪盈于眶,忙跪伏于地,向谢陵行稽首大礼道:“郎君以德报怨,秋实代春华谢过郎君。” 谢陵侧身看了她一眼:“你起来吧!我们往前的路还要多加小心。” 秋实闻其言而知其意,忙道:“郎君的意思是,临贺王不会善罢甘休的吗?这一路上,他还会派人来算计郎君。” 谢陵便是一笑:“恐怕这次就不只是算计了。” 不只算计,那会是…… 秋实的脸色大变,抬眼但见谢陵目光沉凝,望向了不远处的深山,烟雨过后的青山有被雨水洗刷后的青翠葱郁,白朦朦的雾气弥漫在山坳间,颇有一种“空山新雨,雾锁重城”般不真实的美感。 “凌夜,将與图给我看看。”她忽地伸手向一旁安静而立的部曲命令道。 因自小受到谢氏家主的严苛训练,谢陵不仅诗书五经方面熟读能详,便是连时势政冶,以及军事方面也需有敏税的判断与洞察能力,这亦是谢氏族人一惯以来教导家中子弟的一种方式,自东晋时起便延续至今,成为一个家族传承所必备的教育方式。 凌夜闻言,立即从怀中取出一幅舆图来交到了谢陵手中,并言道:“从吴兴至建康,有两条路可行,一条便是水路,经吴郡向北至京口,然后沿着长江溯流向西,最多三日便可到达, 另有一条便是陆路,沿太湖经义兴,然后过茅山入丹阳,这条路也算是陆路中最近的一条,行程快的话,应也至少需要四日。” 可大娘子的及笄之礼也只有三日之期,就算他们马不停蹄,最快也只能在她及笄的当天赶到。 “这一路上我们走的也并不顺遂吧?”谢陵忽问。 “是,若非郎君摔下马车,昏迷了三日未醒,不管走哪一条路,时间都是足够的。”凌夜回道。 “凌夜,你胡说些什么,这怎么能怪到郎君身上。”秋实轻叱道。 凌夜立即垂下首: “奴只是惭愧,未能及时救得郎君。” “他说的没错,的确是因为我而耽隔了,也许他们的目的正是阻止我回到谢家参加长姐的及笄之礼呢?” 谢陵沉声说道,想到前世长姐临死时,手中紧握着的那枚发簪,正是她们的继母朱氏在簪花礼上给她戴上的那只镶红宝石的悬珠免金钗。 长姐一直不肯告诉她到底是被谁所害,只道是家丑不可外扬,前世她一直以为她们谢家人与那些外表光鲜内里却暗斗不断的家族不同,却不知有阳光照射到的地方就有黑暗,既便是以“德素传美,雅道相传”的谢家也不例外。 目光再次落在與图上时,谢陵忽地沉声道:“这两条路,我们都不选,可以改道晋陵,由晋陵避开长江这条水陆,直抵建康。若行程快,最多三日也可到达。” 凌夜的眼中不由得一亮,再次将目光投到了那张图纸上。 却又听得谢陵低喃了一声:“不过,走这条路,我们也需万分小心,我能想到的,他陈硕未必想不到。” 前世她已深刻的领教过陈硕的心思缜密与诡谲多变,只是这种领悟到她家族败落她即将要死的一刻方才深刻感受到,索性今生不会了, 今生今生,她誓要阻他陈硕的道,让他此生永无翻身之机会。 第008章 出现 谢陵不是优柔寡断之人,一旦做下决定,便会雷厉风行。 她让凌夜去买了两匹骏马过来,三人便弃了马车,策马而行。 再次启程之时,天色已是大亮,日头东斜,将温暖的光芒洒下山涧,溥雾氤氲中泛起零碎星子一般的璀璨光芒。 秋实与凌夜跟随谢陵在罗浮山呆了五年,自是十分了解她的性子,二人都没有多说,便随之一起骑上了骏马,径直向晋陵的方向奔去。 只是在三人策马离去之时,松涛叠翠的山林间忽现出一道洁白的人影来,这道人影颀长而缥缈,面上罩着半张白玉面具,雪白的衣袂随风缱绻,于朦胧的烟雾中若隐若现,远望之还真如山中仙风道骨的仙人。 不过一瞬,那道人影也倏然消失于山林间。 “你打算怎么做?”帏幕遮掩的密室之中,萧正德也看着陈硕问。 “请殿下赐予我一些暗卫,给我一天的时间,只要能阻止谢陵在三日后到达建康,殿下的意愿便可达成。”陈硕答道。 “好啊,陈硕,孤还是第一次见敢于直骂孤品性不良之人,不过,孤倒是喜欢你这狂娟的个性,孤倒要看看,你如何帮孤达成心愿?” 说罢,萧正德袍袖一挥,朗声大笑了起来,旋即便拨了一批暗卫交由陈硕带去。 从吴兴武康至晋陵,策马不过一日的时间,谢陵入城之后,已是夜幕降临之时,暮色四合,沿途多少远山城廓、画栋朝飞隐于山色之后。 经过一日不停歇的奔驰,骏马也已疲倦,谢陵便吩咐凌夜与秋实停了下来,就着山野间搭帐蓬休憩片刻。 秋实本有些不愿,看着谢陵心中隐隐有些疼惜:女郎本是士族贵女,却自小被当男儿般教养,不仅学习庙堂政事,还要在山野间历练,所吃的苦并不比那些普通士民少,如今更是连风餐露宿也不在乎了。 想到建康城的那些姑子们出则车舆,入则扶持,一个个养得娇滴滴的羸弱不堪,哪似女郎这般坚韧,秋实的心中便不好受。 这般想着时,秋实的目光一转,看到此时正沐浴于月华之下的谢陵,修长挺拔的身姿竟显出一种孤寂的神秘,雪白袍袖随风拂动,不禁心头微颤,竟觉出一种“林下之风”的意韵来。 “那里便是玉泉山?”沉默中的谢陵忽然开口问。 秋实愣了一下,方点头道:“是,好像是玉泉山。” “听说二百年前,东晋时期,这里曾举行过一场大的清谈雅集,宴会上有一少年以一人之力胜辨群雄,从此驰名江东,为家族提高了声望。” 秋实便不再说话了,二百年前的事情太遥远,她并不曾听说过。 “祖父曾说,生为谢家之女,当如此,而身为谢家男儿更应如此,我既占了这两重身份,便理所应当承继这一切。” 听到此话,秋实心中更为难受,便低声问了句:“女郎,你可是觉得累?” 谢陵便笑了,回首看向秋实,摇头道:“不?在没有改变这一切之前,我没有资格说累,我谢家能自东晋起延续二百年,便是一代接一代人的努力,名人辈出,俊彦蒸蔚,自不能到我这一辈便断了。” 可你终究只是个女郎啊! 正当秋实心中如此感慨之时,忽觉谢陵的脸色陡地肃然一变,手上更是一紧,却是谢陵突地将手握在了她的手腕上。 此时,山野之中凉风习习,有风过落木萧萧的轻响,夜,格外的静谧,可就在这静谧之中,突地一阵呜呜声响起。 秋实的心中顿时害怕起来。 “郎君,那是什么声音?” “狼。”谢陵回答,“是狼叫的声音。” 秋实的脸色更是惨白:“这晋陵一带可是临近建康啊,怎么会有狼,而且现在还未入冬,狼自出入山野,也不会……” 话未落,就已感觉到一阵狂风自山林中席卷而来,一盏盏绿油油的灯于夜色中密密码码的呈现。 秋实吓得一声尖叫,几欲晕厥过去,正不知所措之时,忽听谢陵唤了声:“凌夜,点火,用火把拦住它们!” 本欲拔剑出鞘的凌夜闻言,立刻从适才点燃的一簇篝火中取来火把,递到了谢陵的手中,同时将一堆枯枝踢散,正欲去点燃那些枯枝,却见狼群已然向这边扑过来。 来不及点火的凌夜只好拔剑向那些瓷牙咧嘴扑来的凶兽砍去。 一只流着涎水的凶狼正向谢陵这边扑来,秋实再次吓得一声尖叫,本想挡在谢陵面前,身体却僵了似的连动都不敢动,待她反应过来时,就见谢陵正拿着火把烧那狼的鼻子,那头凶狼转身而逃,不敢再接近。 秋实这才稍稍定下心神来,问:“怎么会这么多,这是狼群?是从哪里来的?” “自然是有人放出来的。”谢陵回答。 “有人?郎君的意思是,这些狼是有人故意放出来争对郎君的?有人想杀了郎君……”这么一想,秋实的心中更是骇惧,“难道……又是临贺王萧正德?” “也不一定。”谢陵回答。 前世她本走的水路,从吴郡一带入京口,再溯流长江而上,这是一条最捷径的路,因临近建康,有皇城巡防营的管制,平日里也十分的安全,可偏偏那一日,她就遇上了劫匪,若非有人相救,只怕她会与那一船的人都一起死于匪徒之手。 前世她本对此事报了官,可后来经官府追查之下,竟是查无后果,最终那廷尉正也只杀了几名匪徒便草草结了案。 今世她已改道晋陵,遇到的不是匪徒而是狼群,那就是说她身后确有一双窥视的眼睛。 有人想置她于死地!但这个人应绝不是陈硕,陈硕不过是想借她谢家之力来达到入仕的目的,还不至于这么愚蠢的想要杀了她。 正思忖时,耳畔竟是传来嗖的一声疾风如电的声响,谢陵条件反射下拽了秋实的手,躬身而下,再抬头时,果见一支箭失正插进前面的树干之中,翎羽微动。 秋实脸色再次惨变。 这时,又有一阵阵沉重的脚步声逼近,因着对危险逼近的本能反应,秋实转头一看,竟见是一只巨大的猛虎正张着嘴,嘶吼着,向她们一步步走来。 “郎……郎君,这是……” 秋实已是目光呆滞,浑身哆嗦起来,彼时的凌夜还在与狼群厮杀。 唯有谢陵面对这只猛虎的出现,面不改色,只是将目光投向了猛虎的咽喉。 有道是欲刺猛虎,必先刺其咽喉。 谢陵握紧了袖中一把防身用的匕首,就等着猛虎逼近时,找准时机致命一击,可就在那猛虎一声嘶吼,猛然扬起前蹄向她扑来时,又一只箭矢倏然从林中射来,直接穿透了猛虎的咽喉。 猛虎庞大的身体轰然倒塌在地。 秋实也吓得双腿发软,险些跪倒下去。 谢陵却是将目光投向了那只射穿猛虎咽喉的长箭。 这是一只通体泛着银光的箭矢,箭尾上还有一根羽毛呈扇形状泛着幽幽蓝光。 谢陵心中一动,眸中顿时泛出些许讶异之色,她大步迈过去,竟是将那支箭矢用力拔了出来。 猛虎身上的鲜血顿时溅了她一身。 “郎君,你干什么?”秋实吓得一声尖叫道。 谢陵却是紧握着这支箭,在仔细确认之后,眼中露出了无比的震惊和喜悦来。 “凤凰翎羽?” 她不敢置信的低喃了一句,突地大步向林中迈去,高声大叫:“连城,是你吗?” “连城,是不是你?” 四野幽寂,回答她的只有无边落木的簌簌之声,以及空谷里回旋的风声轻响。 “慕容连城,如果是你,请你出来一见。” 谢陵寻了一周,从林中根本找不到有任何人影,唯有一些奇怪的脚印历历在目,只好怅然的顿下脚步,看着那些脚印以及手中羽箭若有所思起来。 “郎君,怎么了?”秋实追上来问。 谢陵摇了摇头:“无事,可能是我认错了。也许这世间不只他喜欢用这样的羽箭。” “他?” 秋实不明白谢陵在说什么,谢陵的脑海中却回响起了前世连城曾对她说过的话: “我苏连城愿此生只为你谢陵效命,百死而不悔,直到身死魂灭的一天。” 也确实为了这一则誓言,他为她们谢家奉献出了自己的一生以及最宝贵的生命。 谢陵顿觉心中钝痛,也不知前世她死之后,连城到底怎么样了? 不过,就凭陈硕所说的那一句话,就定然不会让连城好过,也许…… 谢陵摇头,摒弃掉脑海里那些可怕的幻象,怅然站了片刻后,方道:“无事,走吧!” 正要迈步,忽地神情又是一凝,蹲下身,只手按在了地上。 “郎君,又怎么了?”几经惊吓的秋实现在已有些杯弓蛇影起来,骇惧的问。 “是马蹄声,至少有二十匹骏马向这边疾奔而来。”谢陵站起身,肃容回道。 “二十人?会不会又是临贺王派来的?”秋实颤声问。 “不,不可能是萧正德,马蹄声自东南方向而来,那是建康的方向。” “建康方向,难道是家主派人来接郎君了?” 秋实心中大喜,不禁眺望过去,就见那东南方向果然有烟尘高举,阵阵飒踏声传来,转眼,一众高大的骏马跃入眼帘,骏马疾驰如电,烈鬃如风,其上所坐的全是白衣飘飘的郎君。 待看清为首人的面孔后,秋实便高兴得大叫起来:“郎君,你看,是王家六郎,是他来接郎君了。” 第009章 归来 王家六郎王昀乃是她长姐谢含蕴的表兄,也便是与她们谢家同住乌衣巷中的琅琊王氏子弟,因王谢两家联办族学,她亦自小与这王六郎相识,也曾在学业上互相比拼,彼此都不服输。 因着高贵的出身以及与身俱来的天赋,王昀年少时就享有美誉,七岁能文,十六岁时便以一首《芍药赋》名传建康城,其所创诗风柔婉清丽,长于点末,开启了“一官一集”的文集体先例,而深得昭明太子萧统的看重,后成了昭明太子的东宫属官。 只可惜…… 谢陵还在怔忡寻思,耳畔忽传来一声痛斥:“谢陵,你是怎么回事?信函二个月前便已发出,你长姐的及笄之礼就要到了,你怎么到现在还在此地?” 抬眼便见王昀的一张脸已至面前,别看王昀长着一副“清于明月流辉,雅于青山碧水”的隽秀模样,平时在外与人清谈时也是一副“奔马迎风而面不改色”的从容之态,可跟她在一起的时候,从来都是“小气,脾气差,爱斤斤计较”的真性情流露,年少时就经常被她气得脸红脖子粗,还时常在祖父面前告她的状。 前世她便看不起王昀这般小气的妇人做派,也曾对他仕途上多次趋炎附势而显出鄙夷,可最后在候景攻进建康时,这个男人竟然拒绝了与她们一道离开建康,而选择与建康士民一起共存亡,这般固执的气节,便连她也不得不钦佩。 “你怎么了?不会是被几头狼崽吓傻了吧?”见谢陵犹自怔神,王昀诮笑的说道。 秋实便接了句:“王六郎君,也不能怪我家郎君的,我家郎君一接到大娘子的书信,便立即从罗浮山出发了,可途中总是遇到一些不顺的事情,所以才耽隔了时间。” “遇到不顺的事情?何事?”王昀皱了皱眉头,左顾右盼,发现少了一人,又问,“春华呢?那婢子不是跟你一起服侍阿陵的吗?” “春华她……她死了。” “死了?”王昀诧异的提高了声音。 “王家郎君,你看这些狼,还有这只大虫……”秋实指了指那些铺了一地被凌夜杀死的狼,又指了指林中一头花色大虎,最后转到一颗白杨树上斜插的箭羽上,“还有那支箭!”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王昀转而问谢陵。 谢陵只道:“此事说来话长,回去我自会向祖父祥禀。”转而又吩咐凌夜,“去看看那只箭,将箭长,深入树木几许,报于我。” 凌夜应了声是,便大步迈到一白杨树旁,将那支曾射向谢陵的箭从树干中拔了出来。 “箭长21寸,深入树干九寸有余,箭尾乃是貂翎。”在经过一番仔细察看后,凌夜答道。 “记,射箭之人身高六尺五寸,臂力四石,左脚微跛,右眼患有惧光之症。回到建康之后,以此为证去查今日袭击我们的凶手。” 谢陵一说完,王昀便张大了嘴:“你是怎么知道的?你刚才都看见凶手的模样了?” 谢陵答道:“没看见。” “那你……” “箭矢射来的方向为西北面胃宿左三分,娄宿右四分的方向,箭速每一息三十丈,射箭之人距离我们的方向有九十丈,所以由此可以推断,其臂力为四石, 箭的高度在一丈以下,可知射箭之人不足七尺, 林中有其脚印,左浅右深,则可判定其人左足微跛。” 随着谢陵一句又一句的吐出,王昀只觉眼冒金光,大脑空白,讷讷的怔了半响,方才接道:“那右眼有惧光之症呢?你是怎么判断的?” “因为箭射歪了!” 王昀已是目瞪口呆,好半响,才啼笑皆非的道了句:“谢陵,你都在罗浮山学了些什么,你都快成精了吧?” “成精倒不至于,成仙倒有可能,以后你会越来越佩服我的。不如以后跟着我,当我小弟吧?” 谢陵一本正经的回了句,还拍了拍王昀的肩膀,颇有一幅兄长照顾小弟的架势,王昀气结,一时竟拿不出话来反驳,唯有秋实在一旁掩嘴低笑。 这时,谢陵还补了一句:“走吧!别光顾着在心里佩服我了,我们赶紧回家吧!”言罢,便自己腾空跃上了马背,率先向着前方策马奔去。 王昀怔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本想维护自己的尊严也辨上几句,却见谢陵都已经跑远了。 “这个谢五郎,欺人太甚,待我回去了必好好教训他!” 王昀恨恨的骑上马,带着一众王家部曲也跟着绝尘而去。 马蹄声渐行渐远。 王昀与谢陵前脚刚离开,陈硕便紧跟着赶了上来,但见林中一片饿狼尸体狼藉,便知谢陵定在此停留过。 “陈先生,我们还追吗?再往前就是建康了。”手下的一名暗卫见他沉思不动,催问道。 陈硕扫视了四周,将树上箭矢所留下的痕迹与林中脚印尽收眼底,思虑了片刻,回道:“不必了,有人先于我们来此刺杀过她,我们若再追逐便成了他人的替罪羊,立刻传信于乐山侯,取消原来的计划,另告知临贺王,计划有变,改日再行。” “是!” 一行暗卫应声后,迅速策马呼啸而去。 陈硕亦写下字条拴于一只信鸽脚下,将其放飞空中,待信鸽向建康的方向飞远后,才转身离去。 而就在他刚离去不久,一只银光箭矢如流星般“嗖”地一下划过长空,紧接着便听到一声哀凄的鸽鸣。 一道白影从一棵参天古树上飞跃而下,正好将那只信鸽接到了手中。 “小郎,您射这只鸟干什么?这只鸟得罪你了?”一名老叟不解问道。 “瞎说什么,我这是在替天行道,阻他陈硕的道!” 老叟目瞪口呆。 白衣人说罢,将脸上的面具落下,如三月桃花般的唇瓣弯起,顿时林中群鸟乍散,叶落花合,无边草木都陷入难言的静寂之中。 …… 乌衣巷自晋室南渡,王谢两大族定居在此,历经三百年岁月沉淀,遂成繁华鼎盛之地。 这里虽无金粉楼台、雕梁画栋般的奢靡,却是黛瓦清凌,门窗檐楣,回廊挂落,曲折曼回,占地十数顷的建筑鳞次栉比,在溱淮河南岸形成一片美不胜收的形胜之地。 此时,谢府大宅中正是宾客满盈,无数宝樱丰盖的牛马停歇在大院的耳房前,衣衫华丽的仆婢手执香鼎立于道路两旁,往来宾客穿梭如云。 与院外的鼓乐吹笙,人声鼎沸不同,谢府东侧的一处雅院之中,一众仆婢已是急急惶惶,有不少人跪倒在地。 “都已经过去这么多天了,阿陵怎么还没有回来,她若是有个三长两短,我……我怎么对得起父亲和祖父,对得起我谢家的列祖列宗,这场及笄之礼便是不办也罢。” 说话的正是谢家嫡长女谢含蕴,正值十五岁妙龄的谢含蕴已是出落得格外清丽出尘,又兼端庄知礼,更显出世家贵女的矜贵大气。 而此时的谢含蕴却是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在屋中徘徊了数个来回了。 “娘子,大郎君与二郎君,还有王六郎君都已出去找了,应该过不了多久,必能将郎君找回来。”一婢女颤声答道,“还请娘子安心。” “我怎么能安心? 不对,这件事情不对,如果按照阿陵的性子和速度,最多一个月便能赶回来,可至今日都已经迟了半月有余了,除非是她在路上遇到了什么事情?” 谢含蕴越想越觉得不安心,竟是仍了手中的珠钗,自言道:“不行,我得亲自去寻她回来。” 正要出门,一个身穿牡丹缠枝伴海棠洒金褶裥裙,外罩溥纱襦袍,头换凌虚髻的妇人走了进来。 “阿蕴,现在堂中宾客已满,及笄礼就要开始了,你怎么能在这个时候出去,莫要再胡闹了。”言罢,忙吩咐屋中的婢女,“快给大娘子梳妆!” 来人正是朱氏,也便是谢含蕴与谢陵的继母,朱氏出身于吴郡“顾、陆、朱、张”四大名门的朱氏家族,当年嫁给谢景相时也不过十五岁,年纪轻轻便守了寡,谢家怜其孀居,对其格外照顾,并将府中庶务交给了她打理。 谢含蕴的及笄之礼,便由朱氏为其行加笄簪花之礼,所以朱氏今日也是盛装打扮了一番的。 在她的命令下,屋中的婢女不敢不听,忙将一件广袖绣花的曲裾深衣拿了过来,就要给谢含蕴换上,却被谢含蕴伸手压住。 “母亲,容女儿说一句,及笄之礼固然重要,可是与阿陵的安危相比,就微不足道了,还请母亲谅解女儿的鲁莽。” 谢含蕴向朱氏施了一礼,说话不急不徐,行止有度,让人私毫挑不出错处。 朱氏敛容,旋即朱唇微启,忙扶了谢含蕴起身道:“自家中何必这多虚礼,阿蕴,母亲这也是为你好,你十三岁时在太子东宫宴会上博得才名,这建康城中多少年轻郎君倾慕你的才华,今日的及笄之礼,母亲请了那么多宾客来,就是要让他们见识见识你的才情,若能得名士良言,金玉加冕,于你将来的前程可是锦上添花,可遇不可求的。” 谢含蕴含笑不语。 朱氏又道:“阿陵的事你别着急,这孩子不如你稳重,爱贪玩了一些,现在指不定是在哪里玩去了,母亲已差了不少人出去找了。” “希望如此吧。”谢含蕴恹恹的接了句,朱氏笑容一展,正要去拉她手,却听得她忽地话锋一转,“不过,母亲对阿陵的评语有失偏颇。” 朱氏的脸色便是一僵。 “偏颇?” “是,阿陵虽是比我顽皮了一些,但还不是一个不知轻重不学无术的孩子,她知我及笄之礼,一定会按时赶回来的,至今未归,那便一定是出事了。请恕女儿无心出席,负了母亲的良苦用心。” 说完,谢含蕴也不再理会朱氏的尴尬,大步向门外走去,便在这时,一名小婢匆匆跑来,差点撞到她身上,好在及时收住脚,忙伏首向谢含蕴赔罪道:“对不起,大娘子。” “何故如此行色匆匆,可是阿陵有消息了?”谢含蕴忙问。 那婢女喘了口气,连连点头,欣喜答道:“是,大娘子,郎君他回来了。” 第010章 长姐 谢陵与王六郎一同到达建康清溪门时,便遇到了数名谢氏族人在城门口等候,为首的正是她的族兄谢禧。 谢禧并不是她的亲兄长,而是族伯谢言扬之子,谢陵虽记为长房嫡长子,但在族中排行只能算上第五。 与众多谢氏子弟一般,谢禧自然也继承了谢家骨秀清标,风神俊秀的容貌,十八岁的谢禧身上便有一种极其沉稳从容的气度,既有明月松间照的清朗,又有清泉石上流的纯澈。 谢陵记得前世,谢禧便是因为被长乐公主所看中,在武帝的一道圣旨下,与长乐公主结为夫妻,婚后的谢禧对长乐公主极为尊重,夫妻之间也算琴瑟合鸣,可谁曾想到,那个一心想要嫁给她兄长的大嫂最后竟然和她自己的亲兄长私通呢? 而且为了掩盖自己的丑事,这对兄妹竟然一把火烧了谢禧的府邸,而她这位一生笃信庄老之道无欲无求的兄长便是死在了那场大火中。 那个放火之人正是萧正德。 长乐公主亦是萧正德的亲妹妹。 谢陵攥紧了拳头,还在望着谢禧兀自愣神,耳边却传来谢禧的一声责备中带着心疼的低斥:“阿陵,你怎么才回来?你难道不知你的一时失踪,会让整个谢家为之心忧如焚吗?” 谢陵立即回神,向谢禧以及与他一道同来的几名谢氏子弟施礼:“对不起,阿陵让各位兄长担忧了。” 这时的王六郎走过来,讪笑了一句:“你们也别责怪他,这小子能保住一条性命回来,便已是万幸了。” 谢禧的脸色便是一变:“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长兄,我们回去再说吧!”谢陵接道。 谢禧便不再多问,几人乘上挂着陈郡谢氏族徽的马车,向着城中驶去,一行珠帘半卷曲格通幽的马车穿过清溪门后,便走上秦淮河上的朱雀桥,沿途绿柳低垂、无数画舫楼阁尽收眼底。 望着画舫之上那些长袖翩翩的乌衣郎君,街道上的店铺林立,以及那不时传来的木屐拖拖与欢声笑语,谢陵不觉心中一热,眼中的泪水便落了下来。 她真的回来了! 她眼前的建康城不再是尸骸遍野,血汁飘泊的人间地狱,她的家人还活着,这些无辜的百姓也都活生生的出现在眼前,她们或手捧鲜花,或掷着精心绣制的香囊,将一早采摘来的最新鲜的水果扔到他们的马车上面。 …… 马车很快便过朱雀桥,驶向秦淮河南岸,那里便是他们祖祖辈辈居住了三百年的家乡。 “朱雀桥边野草花,乌衣巷口夕阳斜。” 看到屋宇连绵、鳞次栉比的乌衣巷笼罩在橘黄色的夕阳照射下,其间丝竹管乐声泠泠淌出,随着秦淮河中潺潺流水流逝,谢陵走下马车,望着不远处的红墙绿瓦、藻井锁窗,不由得又怔起神来。 “后面呢?就这两句,后面没有了?”王六郎走过来打趣道,“你小子这是怎么了,我记得你从前可是挺爱说话的,在学堂里辨得那夫子连喝了八杯水还不解渴,十几个学生都不是你对手,怎么今日看起来呆愣愣的,是不是这五年来跟葛师学道,道没学到什么,倒把人给学傻了。” “别胡说,我倒觉得刚才五弟的这句诗挺好的,虽时下流行的是五言宫体诗,可五弟的这七言念起来却是朗朗上口,朱雀桥对乌衣巷,花草对夕阳,意境深远,相得益彰,只是为何为兄听起来不觉有沧然之感。 阿陵,可是这些年跟葛师学道,有了何感触?”谢禧问道。 谢陵便答道:“我只是觉得,我们王谢两家,代代以玄风入仕,一生信庄老,齐生死,等祸福,真的便是对的吗? 泆泆白云,顺风而回。渊渊绿水,盈坎而颓。白云流水也会因时起落,因势高低,何况人呢?” 说罢,她又看向谢禧和王六郎,“我们身在局中而不自知,可他人却笑我们王谢两大族只守着枯骨为美,不思进取,你们觉得呢?” 谢禧与王六郎的脸色便是一怔。 “五弟,你在胡说些什么!别人说什么,关我们何事?”另两名谢氏子弟不禁喝道。 “不,我倒觉得阿陵所言,甚是有理,值得我们去反思。” 突地一道女子清悦的声线传来。 谢陵寻声而望,就见一身着广袖绣花曲裾深衣的少女正脚步匆匆的向这边行来,少女不过十五岁,却生得身姿袅娜而高挑,乌发蝉鬓,云髻雾鬟,媚眉青黛,明眸流盼,这般容色便是她见了都有一刻的眩目失神。 这便是她的长姐谢含蕴,前世长姐十三岁时便在建康城传出了美名,多少名门子弟想聘其为家妇,然而长姐生性高傲,一心只想嫁入萧氏皇族,为谢家提升朝堂上的政冶地位,未料阿姐这样骄傲的一个人竟落得那般结局。 “阿陵,你可算回来了,这几日阿姐心中好生害怕,生怕你……” 谢含蕴走过来便将谢陵抱进了怀中,仿佛又回到了儿时,父亲逝去,她将她搂进怀里狠狠的哭了一回,之后便告诉她:“这是我们最后一次哭泣,以后我们必须将这软弱藏起来,绝不能让任何人看见。阿陵,你可记住了?” “你以后不再是谢家女儿,而是谢家嫡长子,你不能软弱,不能懈怠,不能不争气, 身为谢家嫡长子,你就一定要肩负起振兴家族的责任。” 耳畔是少女在她耳边的淳淳教导,原以为已经远去了,如今又重现到了眼前。 谢陵不禁也伸出手来,紧紧的抱住了谢含蕴,以哽咽了许久略有些沙哑的嗓音在她耳边说道,“阿姐,我记住了,今世今世我绝不会再让你离开我了。” 绝不会了。 那些企图伤害你的人,我也绝不会放过。 拥了片刻之后,谢含蕴才松手,仔细的打量向谢陵,含泪笑道:“阿陵长大了,居然长得这般高了,还有男儿般的风姿英爽。” “我本来就是一小郎嘛。”谢陵谑笑的回了一句。 谢含蕴这才意识到自己差点口误说出她的女儿身份,连连道了声:“是是。”又似想起什么,肃容问:“对了,你可是在路上遇到了什么事情,为何至今才归?春华呢?” 谢陵没有回答,还是秋实代为答了一句:“春华她……她死了,她被人利用背叛了郎君,让郎君识破了她的意图,之后她就让人给杀了。” 谢含蕴的脸色霎时一变,瞬间便白了几分。 她看向谢陵,神情有些后怕的激动:“我就知道你迟迟未归必定是遇到了事,到底是何事?” 谢陵只道了句:“阿姐,我想见祖父。待见了祖父之后,我会一切容禀,但现下我不想说,尤其这件事情我不想让继母朱氏知道。” “这是为何?阿陵,你怎可唤母亲为朱氏?”谢含蕴脱口轻叱了一句,又问,“为何要避她?” 面对谢含蕴质疑的目光注视,谢陵心中苦笑,忖度了片刻,反问:“阿姐,你真觉得她对你好么?” 好啊!怎么就不好了? 谢含蕴一时竟听不明白谢陵话中之意,便在这时,一道莺沥的声线传来道:“我的儿,你可算平安归来了,这五年来,你辛苦了。” 谢陵回头,就见一头挽凌虚髻,身披紫金缠枝镶边氅衣的妇人在一众婢子的簇拥下走了过来。 这个妇人正是她的继母朱氏。 第011章 祖父 朱氏现今不过三十岁,肌肤保养得如水一般润泽红润,与她们站在一起,若说是姐妹也不为过。 朱氏年轻守寡,又立誓不会再嫁,祖父总觉得谢家对她有亏欠,不仅将后宅掌家之权交给她,而且让她们这些晚生后辈对她多示敬重,朱氏若受一点委屈,闹到祖父那里,祖父都必为她讨回公道。 前世,朱氏待她们姐妹二人是真的好,她生病之时,夜间总能见她衣不解带守在塌前,并随时给她递上一杯茶水。 她对朱氏心存感激,将其视为生母,在候景攻进建康台城之前,原本制定了完美的计划带着她一起逃往魏国,却不曾想,这个一直待她如己出的母亲却狠狠的在她背后捅了一刀。 那一刀虽不致命,却让她元气大伤。 她问她为什么? 这个女人说出了让她至死也无法忘记的一番话: “难道你到现在还不明白吗?我早就想要你死了,凭什么你一出生,谢家就要将最好的一切都给你,你不过是个女郎,却要继承谢氏下一任郎主之位,所有人都捧着你,爱护你,你们又将我的女儿置于何地?我朱氏是以正妻之身份嫁入谢家的,不是你们谢家的奴仆。 现在好了,谢家算是完了,候景若称帝,我父亲可是大功臣,我身为功臣之后又怎么可能会与你们一起做逃亡的难民呢?” 她父亲便是出自吴郡朱氏的朱异,前世便是这个朱异在梁帝耳边进谗言,才阻止了梁帝一次又一次粉碎候景起兵判乱的计划。 祸起萧墙,南梁倾覆,二十万百姓惨死贼手,他朱异确实在其中立了大功。 前世她与朱异在朝堂上斗得你死我活,却从不曾怀疑到朱氏身上,在她看来,父母之过,罪不及子女,何况朱氏已是谢家妇。而且朱氏的极擅作伪也曾令她深信不疑。 便如此刻,朱氏一双眼中便盛满了泫然欲泣的慈母关怀,这种温柔中又透着楚楚可怜的关怀曾让她在前世用一生去回报,保护。 可笑她将其视为最亲的人,换来的却是她恨了一辈子的报复。 “阿陵这是怎么了?是不认识母亲了么?” 见谢陵目光滢滢隐有恨意,神情十分冷漠,朱氏仿佛冻着了一般收回手,尴尬的笑道。 这时的谢含蕴忙解围道:“哦,母亲,阿陵刚从罗浮山归来,一路周车劳顿,有些倦了,我先带她去休息片刻,马上就随母亲去祭祀加礼的家庙,烦请母亲且在兰馨院候女儿片刻,可好?” 说完,便牵了谢陵的手,率先向乌衣巷中的谢府走去。 朱氏尴尬的无言以对,脸上已毫不掩饰的露出了不悦之色,还是谢禧在一旁说了句:“婶母别介意,阿陵许是真的累了。她自小与阿蕴关系极好,就让她们姐弟二人叙会儿旧吧!” 朱氏讪笑着朝谢禧点了点头,不再言语。 如今住在乌衣巷中的谢氏族人有两支,一支可追溯到南宋时期的谢庄,而另一支可追溯到同时期的谢灵运,谢陵的祖父谢几卿便是谢灵运之曾孙,如果再往前追溯,其远祖便是东晋时期以“淝水之战”而流芳百世的谢玄,算起来,谢陵便是谢玄的第八世孙。 前世祖父在病故之前就曾告诉过她一个有关谢家祖上所流传下来的密秘,这个密秘让她穷尽一生试图去改变谢家倾覆的命运,然而最后她还是没能改变候景乱梁的结局。 也便是这个密秘,让陈硕在帮助萧绎夺得天下之后一直对她们谢家心存忌惮和觊觎。 这般想着,两人已经绕过琅琊王氏的府邸,经数座土木的建筑,入府门,绕影壁,经穿堂,路过莲池曲径,小桥流水,假山亭阁,最终在一牌匾上写着“慈心堂”的堂前停了下来。 谢陵自然记得,这慈心堂原是一座佛堂,也便是祖母谢张氏礼佛的地方,时下因梁武帝信佛,开启了一代佛学之风,便是这江左南梁的土地上,所建的佛堂寺庙就达二千八百四十六座,梁武帝“以佛冶国”,不仅下诏全民奉佛,便连他自己也身体力行,亲自到佛堂讲经,传诵佛法。 谢陵还记得,前世的梁武帝还曾三次出家当过和尚,五十岁之后的他便不再踏足后宫,不近女色,不食荤腥,不闻笙歌燕舞,这样的一个皇帝,可谓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然而也就是这样一个过份仁慈的皇帝,才给了候景乱梁的可趁之机吧! 候景在寿阳起兵,一路攻向建康的途中,作为天子的他曾有数次的机会阻止,然而不管她与那些大臣如何劝诫,这位天子所做出的决策实在是令人匪夷所思,不仅不诛反贼,反而还自己反省反思是不是自己这个皇帝做得不够好,最终给反贼送去财帛物资以示安抚,不曾想却是给了敌人充足的军粮储备, 如今想起,仍觉可笑又可悲。 谢陵曾想,这一切的后果除了奸佞进馋言,萧家的王爷们争权夺利袖手旁观外,是不是还有他所倡导的佛心使然呢? “阿陵,你在想什么?快进去吧!祖父与祖母早在堂中等着了。” 谢含蕴的一句话将她的思绪打断。 谢陵含笑点头,迈脚踏进慈心堂,刚跨过门槛,就闻一道熟悉又苍老的声线传来:“是阿陵回来了吗?” 谢陵抬头,就见一身着团花杂裾垂髾服的老太太在两名婢女的搀扶下快步走了过来,因为欣喜,老人昏黄的眼中还闪烁着泪光,只是目光涣散,似乎与人对不上焦距,人还未走近,双手便胡乱的在半空中乱摸了起来。 是祖母谢张氏。 谢陵忙迎上去,握住了谢张氏的手:“祖母,阿陵在这里。” 谢张氏这才定睛看向谢陵,有些干瘦的手轻抚上谢陵的脸颊:“是阿陵,是我的阿陵,好孩子,长大了,长得更俊俏了,只可惜啊……”说着,似想起什么,又抹起眼泪来。 祖母谢张氏本出自武将之家,她的父亲张敬儿原是南宋一越骑效尉,曾助齐高帝萧道成镇压住了荆州刺史沈攸之的判乱,从而立下大功,成为南齐开国重臣,后萧道成驾崩后,齐武帝继位,却对手握重兵的张敬儿心生忌惮,竟将其诱入宫中,秘密处死。 因为此事,曾祖父谢超宗也曾一度被齐武帝所猜忌,被人诬告下廷尉,因心忧成疾,一宿发白皓首,后在流徙越州的途中病亡。 一夜之间,祖母痛失亲人,还连累到了谢家,悲痛之下哭伤了眼睛,又落下了病症。 她的眼睛很不好,往往要离人很近,才能辨认出谁是谁来。 虽族人皆亡,娘家也无依靠,还好祖父一直待她如初,给了她一生的信任和尊重。 “来,阿陵,快随我去见你祖父。” 谢张氏将谢陵的手紧紧握着,拉着她绕过屏风,行至堂前,谢陵远远的就看见一身着大袖衫的人影长身立于堂前,此人正是她的祖父谢几卿。 谢几卿年幼时便享有清辨之名,被称之为当时神童,只是一生的仕途多有不顺,也许是曾祖父一生的遭遇对他影响颇深,乃致于他对当权者多有评击不满,于是几次罢免赋闲在家,只专心于玄学经义的研究注解。 算起来,现在祖父应该也只是挂了一个侍御史的闲职,自南宋刘裕称帝以后,谢家因执掌兵权而遭猜忌,谢混、谢晦相继死于刘裕之手,之后谢家便不敢再领方镇兵权,只做一些毫无实权的清贵显职,久而久之谢家处于朝堂上的地位也逐渐下降。 但即便是这样,以谢家世代的清望,每一个上位的当权者都以能得陈郡谢氏支持为荣。 这也是陈硕在谋取帝位之前,为什么一定要得到她们谢家来扶持? 唯谢氏亲授玺授,方可名正言顺,更何况那时的她手中还有传国玉玺。 “夫主,看,是谁回来了?” 谢张氏的一声唤,让她倏然惊醒,就见祖父已行至她面前,祖父还是她记忆中的模样,虽两鬓花白,但面色红润,形貌俊朗,卓而有风度,与谢张氏相比,祖父实在是年轻许多。 “阿陵,你回来了。” 很简单的一句话,却让她听出了这语气中的愧疚和沧然,这让她想起了祖父初将她送往罗浮山时所说过的一句话: “阿陵,你别怪祖父狠心呐,为了打破那则预言,祖父只能拿你来一试了。” 其实谢氏有族学,以谢家祖辈们所积累下来的著书财富以及长辈们的言传身教,谢家的子弟即便不能争得江左第一,其才学也不会差到哪里去。 只有她谢陵是唯一送往罗浮山跟葛师学道之人。 “是,祖父,阿陵回来了。” 谢陵也回道,说罢,便曲膝跪下,抬手施礼道:“孙儿见过祖父,愿祖父一生安康无忧。” “快起来,这孩子,你刚回来,跪什么?”谢张氏忙将她拉起,又柔声问,“累不累,要不要先去休息一会儿?” “不碍事,呆会儿,我还要去参加长姐的及笄之礼呢!” 话说着,堂外便有仆妇进来,禀道:“家主,老夫人,宾客已在祭祀家庙前等候,大娘子的及笄之礼就要开始了,大夫人让奴来问一句,不知大娘子与家主们何时到?” 谢几卿便看了谢含蕴一眼:“阿蕴,你先去吧!我与你祖母随后就到。” “是。祖父。” 谢含蕴应了一声后,便福礼带着那仆妇走出了慈心堂,临走时还看了谢陵一眼。 这时,谢几卿又将目光投向了谢陵:“阿陵,你可有什么话要对祖父说,祖父听闻你归途中不顺,到底遇见了何事?” 谢陵忖度了一刻,肃容答道:“阿陵在回来的路上遇到了临贺王萧正德。” 第012章 预言 几乎是一提及临贺王萧正德之名,谢几卿便变了脸色。 三个月前,有御史弹骇萧正德常在自己的殿中以太子自居,梁帝将其召至文德殿狠狠痛骂了一顿,不过是一次略施小惩的训诫,萧正德不但不知悔改,竟然还写下“桢干屈曲尽,兰麝氛氲销。欲知怀炭日,正是履冰朝。”的诗篇以誓报复, 之后甚至还带兵逃至了北魏,以梁国废太子身份向北魏俯首称臣。 因他这次出逃,满朝大臣皆上疏剥夺其爵位,同时对这个品行不端的恶霸终于离开了南梁而感到庆幸,没想到这庆幸只过了二个月,他竟然又回来了。 原以为萧正德的这次叛逃定然触碰到了梁帝的底线,即便回国也必死无疑,却未想到他于文德殿前一番涕泪纵横肝肠寸断的哭诉以及悔过之词竟然又让萧衍心软了。 这个一生信佛的大梁天子对自己的萧氏皇族子嗣简直是无底线的宽容。 萧正德不但没有获罪,而且还恢复了爵位,被派往吴郡为太守,萧衍美其名曰让他去反省思过,学学怎么冶理一方百姓,实则还不是想让他去避避风头。 直到现在,御史台所上的折子还在满天飞呢。 如今算起来,萧正德去吴郡也有一个月了,怎会在吴兴郡与阿陵遇见? 谢几卿似想到什么,脸色蓦地一沉:“他到吴兴郡去做什么?” 谢陵未答,秋实便抹着眼泪接了句:“他想给郎君下蛊,想用蛊虫来控制郎君,若非郎君及时发现,那碗茶水……” “到底怎么回事?”谢张氏的神情已变得极为紧张,迫切的想要知道详情,同时也隐含着愤怒。 秋实便将在吴兴郡所遭遇到的一切都一五一十的道了出来。 话一说完,谢张氏几欲站立不稳,又惊又怒之下,猛地一杵拐杖,怒喝道:“萧正德,他竟想害我孙儿!!他当真以为我谢家好欺负!!” 谢张氏毕竟出身武将之家,虽娘家败落,可威仪还在,与祖父的温文尔雅相比,谢张氏倒显得有些跋扈了。 不过,也许正因为谢陵的生母也同出身于武宗豪强,与她的性子相合,谢张氏对谢陵自小就表现出由衷的喜爱。 这会儿听到谢陵被人暗算摔下马车,又差点喝了春华所下的蛊茶,最后还与狼虎博斗,这一路上可谓是凶险重重,九死一生,听得谢张氏心惊胆战,胸口便似被人狠狠的剜了几刀一般疼痛。 “可他为何要害我孙儿,我们谢家已经退出台城中枢,未掌兵权几十年了,我们一步步的向皇权让步,只希望能保儿孙平安顺遂安康,他萧正德为何要害我孙儿? 还有春华那个婢子……”谢张氏说到此处,声音便是一肃,“来人,去将吴妪与任执事唤来……” 吴妪与任执事便是春华的亲生父母,两人一起管理着谢家的一处田庄,深得谢张氏信任。 “是!” 一名仆妇应声正要离去,却被谢陵拦住道: “祖母,春华受人蛊惑利用,而且临死之前亦有悔过,就罪不及她家人了吧!” “阿陵,你倒是宅心仁厚,可这婢子是怎么回报你的?此事祖母定要为你讨回一个公道。” 谢张氏仍不想饶,谢陵又乞求似的道了句:“祖母,算了吧!阿陵不想此事闹大。” 这时,谢几卿也接道: “罢了,阿陵亦言之有理,我谢府之中打死一名奴仆事小,传出去有损声誉事大,而且春华既然是被萧正德所利用,她也为此偿了命,就不再罪及其家人了。阿陵能有此胸襟和考量是我谢家之福啊!” 谢张氏不禁声音一哑,竟是有些呜咽起来,她一把将谢陵抱进了怀中,有些控制不住的哽咽起来: “我只是心疼陵儿啊,我的好孙儿,从小就被送往罗浮山历练,祖母都没有机会好好疼你。我们谢家捧在手心里的宝贝,怎能让他人如此欺凌,家主,此事,我们定要为陵儿讨回公道。” 一番话说得谢陵的心中也极不好受。 说到讨回公道,谢几卿便叹了口气,多少弹骇萧正德的折子交到天子萧衍手中,最后还不都是高高举起,又轻轻放下。 以萧衍对萧家子嗣的宽容,律法根本冶不了萧正德的罪,否则他也活不至今日了。 “我只是想不明白,我谢家一无人执掌中枢,二无人执掌兵权,他算计阿陵做什么?”谢几卿暗自沉吟了一句。 谢陵便道:“良田千顷,仆僮千人,还有母亲嫁过来时所带的部曲私兵,算不算是极大的诱惑?” 谢几卿的脸色便是一变: “阿陵,你怎知道?” 谢家良田千顷,仆僮千人,这是众所周知之事,南宋之时,烈祖谢灵运就曾写过一篇《山居赋》来描述谢氏庄园的宠大富庶,其间物产之丰富,林园之广阔可谓叹为观止。 可是沈氏嫁入谢家时所带来的部曲私兵,那是无人知晓的,这几乎是他们谢家历代相传但密而不宣的密秘。 “祖父,如若萧正德想夺嫡,想登上皇位,他不会去想着怎么讨好天子,取得天子的信任,而是要将这个大梁搅得满城风雨,伺机揭竿而起,那么他所需要的便是军需储备与武装部曲私兵,还有一个可以让他名正言顺登上帝位的理由, 那便是世家的支持。” 这几点,无疑谢家都是极好的选择。 谢几卿的脸色变了变,有些震惊,也有些无奈,更有对大梁皇室中乌烟瘴气的愤怒。 “无论如何,萧正德欲害我陵儿之事,绝不能罢休,此事我们必须上奏,让陛下给我们谢家一个交待。”谢张氏忍不住接了句。 这时,谢陵忽地又跪下来,神色郑重道:“祖父,祖母,萧正德之事,暂且不提,阿陵今日还有一事相求。” “有什么事起来再说,何须跪着。” 谢几卿欲要拉她手,却见她目光固执极为认真的说道: “此事对阿陵来说乃是极重,所以孙儿必须认真的求祖父。” “好,你说,无论何事,祖父都答应你。” 谢陵顿了一刻,仰首郑重说道:“祖父,别将阿姐嫁入萧氏皇族,哪怕是太子也不行。” 万没有想到谢陵提出的是这样一个请求,谢几卿神色一变。 “不能嫁太子?为什么?” 她无法答出为什么,但直觉告诉她,长姐前世清誉被毁多半与这件事情有关,太子萧统虽然是一个极其完美的人,可惜他不长寿,更不适合在政斗中生存,前世的他便是因为想向死去的生母丁贵嫔尽孝道,而在其坟中埋下蜡蛾,被有心的奸人所告,最后竟然演变成了一起想要弑父篡位的“厌胜”事件。 此厌胜事件几乎与汉武帝之太子刘据如出一辙,太子萧统也便是因为这桩“蜡蛾”事件而失去了梁帝的信任,之后郁郁寡欢,直到一次池塘落水,病故而亡。 无论这其中的真相是什么,谢陵都不想拿长姐谢含蕴的幸福来冒险。 “祖父,阿陵也说不出为什么,阿陵跟师傅学过阴阳家的七略术数略,有夜观过天象,看到过那颗象征着东宫太子之星的变化,只怕……” “只怕什么?” 谢陵顿了一声,一字一句说道:“将来会有易储之事发生。” 她话音一落,谢几卿与谢张氏便同时变了脸色,忙制止了谢陵将余下的话说下去,并吩咐人去守着堂前。 “阿陵,此话可千万别再对任何人提起啊。”谢几卿蹲下身来,低声说道,“此预言可有几分把握?” 谢陵顿了顿,肃然回答:“七分。” 葛天师葛修远虽为晋时名医葛稚川之后,同时也是阴阳家与纵横家的信奉者,不仅通晓诸子百家,而且道术通神,可窥天命,更是精通一些玄妙诡谲的奇门遁甲与占星之术。 这也是谢几卿为什么要将谢陵送往罗浮山学习历练的原因。 谢几卿的脸色变得凝重起来,忖度片刻后,忙将谢陵拉起身: “走吧!我们现在去祭祀家庙,去参加你长姐的及笄之礼。” 谢陵含笑点头,忽地似想起一事,看向谢张氏问:“对了,祖母,你这里可有一只镶红宝的悬珠免金钗?” “有,当然有,阿陵要这钗子做什么?”虽这么问,谢张氏还是立即命仆妇取了这样的一支发钗过来,心中暗道:到底是个女郎,还是喜欢这些首饰之类的,“不过,只要阿陵喜欢,祖母都会给你。” …… 注解:“桢干屈曲尽,兰麝氛氲销。欲知怀炭日,正是履冰朝。”是萧正德所作的一首名叫《咏竹火笼》的诗,诗的意思是:“你们这帮人让我受尽委屈,我就跟你们没完!将来你们倒霉的时候就会想起我了,我特么就是你们冬天里的太阳,知道不?” 看懂这诗的意思了,大家一定会笑,这萧正德怎么会这么奇葩,哪有像大喇叭似的天天喊着我要当太子要当皇帝的,没错,你们想的没错,这个人就是这么奇葩,而且他亲爹比他更奇葩, 关于他亲爹的事,某夜以后应该也会提到的。 第013章 及笄 及笄之礼,又称“上头礼”,自古便只有贵女行之,谢含蕴作为谢家嫡长女,这场及笄礼自然办得隆重,作为谢氏家主的谢几卿不仅请了建康城的当世名流以及命妇来作贵宾,便是吴兴郡的沈家,太原王家以及清河崔家都派了使者来观礼。 祭祀加礼的家庙建在临近秦淮河畔的一处山麓,这里也是谢氏园墅所在,谓之琼林园。 园中绿竹成林,牵藤引蔓,奇花异草穿石绕檐,远有峭壁大石崩塌飞出,青山云罩古树参天,近有绿州磅礴巨石盘结,千层绿波青松拂檐,杂以数座亭台楼阁隐于其中,可谓天下景致,尽揽于此,檐下四顾,美不胜收。 谢陵随祖父祖母一起到达祭祀家庙前时,宾主已经就位,就见那座朱红色的庙门前,无数长袖翩翩的士人聚于庙前,远望之真可谓神仙画卷。 谢陵跟随谢几卿走进家庙时,就有不少人将目光投到了她的身上,毕竟她五年时间未呆在建康,而且离开谢家的时候也只有八岁,能认识她的人确实不多。 “不知这位小郎是谁,谢家的宴会我也不只来过一两回了,似乎从未见过这小郎?”其中就有人忍不住问道。 谢几卿正要隆重的介绍,却被谢陵陡地拉了下衣袖。谢几卿回头,就见自家孙女微微摇头,眼中露出恳切之光。 旋即她向那问话的郎君施了一礼:“吾亦乃谢家子弟,之前因身子羸弱,甚少出席宴会,君不认识我,实属正常。” “身体羸弱就不参加宴会,莫不是怕像那卫叔宝一样,被人围堵看杀了?”那郎君晒笑道,身旁坐着几名郎君也跟着附合大笑,待笑完之后,那人又道,“本候不过是开个玩笑,小郎莫放在心上,既是谢氏子弟,以后我们可要多多切磋玄道经义。” 谢陵客气的回了一声好,垂眸间眼中却泛过一丝冷光,这位说话讽刺她的郎君她自然是认识的。 乐山候萧正则,与萧正德同为临川王萧宏之子,这两个人与潮沟董世子,南岸夏候洪足可称得上是建康四恶霸,经常于夜间抢劫杀人,掳人妻女,又仗着萧正德临贺王的权势,甚得帝宠,官府根本就管不了,也不敢管。 建康百姓对这几人可谓是闻风丧胆。 未想朱氏竟然将这样的人请来参观长姐的及笄之礼。 此时便连谢张氏的眼中也略闪过了一丝不悦之色,碍于来者即是客,也不好说什么,便伸手拉住谢陵,柔声道:“走,随祖母到一处幽静的地方去。” 那萧正则的脸色略微一变,目送着谢张氏挽着谢陵的手远去,心中暗道:我还以为不过是谢府之中一名不受宠的庶子,未想竟还能得谢老夫人如此看重,这究竟是个什么人? 这边萧正则还在沉思,谢几卿已走上台阶,朗声道:“诸君如约而至,谢某不胜荣焉。” 与众宾客作揖见礼。 紧接着有司奏乐,赞者谢含烟出席,就着老妪端上来的清水简单地盥洗双手,站在一旁。 谢含烟便是朱氏所生之女,在谢府中排行第九,如今的谢含烟也只有十岁,虽然梳着双丫髻,穿着轻纱披帛的锦衣,缕金挑线的曳地裙仿佛白雪流云一般铺就一地,倒是衬出其风姿翩然出尘,飘然如仙。 这时,谢含蕴便在两名婢女的搀扶下走了出来,此时谢含蕴穿着那一袭白色对襟的广袖长裾,还未挽髻,一头发丝如瀑布般半挽半垂,眉间一点朱砂,衬着她雪白的肌肤格外明艳。 她这一出来,便叫堂中不少宾客都看呆了眼。 谢陵注意到,那萧正则以及与他同坐在一起的两位郎君直盯着谢含蕴两眼发直,痴笑着仿佛连口水都要溢了出来。 “美,真是美啊!不愧为建康第一名媛,国色也。”那萧正则连连叹道。 身旁的夏候洪与董暹也附合着连连惊叹。 此时的谢含蕴躬身向在场的所有宾客深深一揖,说道:“感谢诸君来参加阿蕴的及笄之礼,阿蕴不胜欢喜。”然后跪坐到了专为笄者准备的蒲团之上,由谢含烟为其梳发。 接着便是朱氏出席,为谢含蕴加笄,有司端上了盖着帕子的鎏金拖盘。 朱氏依着《仪礼?士冠礼》唱祝词:“令月吉日。始加元服。弃尔幼志。顺尔成德。寿考惟祺。介尔景福。” “吉月令辰。乃申尔服。敬尔威仪。淑慎尔德。眉寿万年。永受胡福。” 唱完之后,又为谢含蕴梳头,然后挑开鎏金盘上的锦帕,从中取出一只镶红宝石的悬珠免金钗以及牡丹花来,正要为谢含蕴戴上时,却听得场中传来一声:“等等——” 朱氏心头一惊,握着那只悬珠免金钗的手微微抖了一抖,抬眼就见正是谢陵向前走了过来。 “阿陵,你上前来干什么?”朱氏蹙眉问。 谢陵便笑着看向谢含蕴道了句:“弟只是觉得牡丹虽贵,却不足以配阿姐的华美,阿姐冰肌玉骨,国色天香,慧心兰质,当配以芍药。” 说罢,她手中拈着一朵芍药花大步向前,不由分说便从朱氏手中夺过了那支镶红宝石的悬珠免金钗,对谢含蕴笑道:“不若由弟来给阿姐簪花,戴发钗,如何?” 谢含蕴莞尔一笑,嗔怪道:“恁地淘气,哪有弟弟为姐姐行加笄礼的,还不快给母亲。” 谢陵也不强辨,微微一笑,又重从袖中取出那支悬珠免金钗,还回到了朱氏的手中。 “那就请母亲为阿姐行簪礼。” 她笑了笑,也不再多言,再次走下石阶,退到了谢张氏的身旁坐下。 朱氏微微一愣,不明白谢陵如此多此一举是为了什么?难道就是为了在众宾客面前显示自己的随性放达,我行我素。 虽说随性放达乃是名士放诞不羁之举,不但不会被视为无礼,而且还颇受当下士人们所推崇。 朱氏仍心存疑惑,但谢老夫人却将谢陵的一切举动尽收眼底,眼神中露出些许古怪。 “赐字,瑾玉。” 这时,谢几卿缓缓道出这两字来,谢含蕴神色怔了怔,她之前明明有听祖父提起过,愿她如凤鸟高翔,风华盖世,明明是想给她赐字昭华的,为什么又改为了瑾玉。 谢含蕴心中有些失落。 这时,场中偏偏还有人奏起了古琴,琴声悠悠,幽远绵长,清时如碎玉鸣金,沉时如香兰泣露,夹杂着无尽的情思如万条丝绦拂风而来。 “有一美人兮,见之不忘。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凤飞翱翔兮,四海求凰。无奈佳人兮,不在东墙。 将琴代语兮,聊写衷肠。何日见许兮,慰我旁徨。愿言配德兮,携手相将。不得於飞兮,使我沦亡。” 众人望过去,却是那萧正则正弹奏着一曲凤求凰,身旁还有婢女以笛声和奏,待一曲终了,他便走到了众人面前,十分潇洒的向谢含蕴作了一揖,称赞道:“谢家娘子果然乃女中翘楚,风华无双,实令则心向往矣。” “不知则的这一曲凤求凰,是否能打动谢家娘子之心,让则有机会聘娶谢家大娘子为家妇?” 及笄之后便代表着有心仪的男子可以上门求娶,但也没见过如此直言不讳在及笄之礼上直接提亲的。 谢含蕴的脸色冷了下来,不知作何回答。 这时,谢陵走出来道:“凤求凰曲虽动人,但故事却并不怎么美,昔日司马相如情挑美人,虽将卓文君娶到了自己手中,可往后的日子却并不怎么珍惜,一朝飞黄腾达,便忘了旧情而另结新欢,卓文君终以《白头吟》相赠: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 我谢家娘子不嫁多情溥情之人,敢问乐山候,是否能做到: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 萧正则的脸皮僵了一僵,别说什么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了,他现在府中的姬妾没有上千也有上百了,对他来说,女人还不过是个玩意儿,现在哪个男人不是三妻四妾,还说什么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这简直是个笑话! 不过,想归这么想,萧正则还是脸皮极厚的回了句:“只要能娶到谢家大娘子,别说是则的一颗心了,就是则的一条命,则也愿意给。” 这话说得,连一旁的夏候洪与董暹都差点呕出来了。 谢陵哂然一笑:“是么?那就先请乐山候将你府中的一百九十六名姬妾都散了吧!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这一百九十六名姬妾中,有六十七名是乐山候抢夺来的良家女,是也?” 她这话一落音,在场的众宾客中顿时响起一片哗然惊骇声。 萧正则的脸色也登时大变,在众目睽睽之下头一次感到无地自容。 虽说他做的那些事情已有不少人弹骇到了天子那里,但从来没有人敢拿出证据,就更别说在这么多名士大儒面前准确的说出他所劫掠女子的数量了。 六十七名?连他自己都不记得有多少,她是怎么知道的? 还未反应过来,又听谢陵接道:“我祖父为长姐赐字瑾玉,自然是要怀瑾握玉,品行高洁之人才能配得上我长姐,所以乐山候,你还是请回吧!” 这话是什么意思?是说他品性不佳吗? “你到底是什么人?谢家娘子的亲事与你何干?你有什么资格在这里说话?”气得忍无可忍的萧正则不由得喝道。 “谢含蕴嫡亲的弟弟。谢陵。你说,我有没有资格在此说话?” 萧正则脸色微微一变: “谢陵,你就是那个被送往罗浮山学艺的谢家嫡长子谢陵?” “是!” 萧正则的脸色刷地一下白了下来,心中不免生出些许恐慌,隐约感觉到自己似乎做错了什么事。 他恨恨的看了谢陵一眼,忽地一甩袖:“我们走!”叫了夏候洪以及董暹,并一众仆婢向园外飞快的走了出去。 刚出苑门,萧正则便与一人撞了个满怀,抬头见到来人面容,不免又吓得惊慌失色,忙跪下道:“弟鲁莽,冲撞了太子殿下,万望太子殿下恕罪!” 第014章 太子萧统 见谢陵气走萧正则,谢含蕴心下窃喜之余,不免有些担忧起来。 “阿陵,你适才真不应该说那么重的话,若是这乐山候将来伺机报复你,怎么办?” 听到长姐的担忧,谢陵心中哂笑,她还就怕他不来报复呢! 前世长姐与人私会的名声到底是谁传出去的,他乐山候萧正则不就担了头功吗?让人写下诗赋艳词,在秦淮河畔的醉红楼中找伎子演唱,如此下作之事,也只有他萧正则能做得出来。 “阿姐请放心,我谢陵今日在此所言,诸君都可以做个见证,既无夸大之辞,亦无诽谤之意,他乐山候若真是正身直行,心怀坦荡,又何惧他人之言语。” 谢陵这句话一说完,便闻得一阵清脆的掌声从场外传来。 “说得不错,有所谓‘桃李不言,下自成蹊,正身直行,众邪自息’,若心怀坦荡者,自然无惧他人之言,小郎口含兰芷之馨,亦不乏有浩然正气,实乃我辈之榜样也。” 这传来的声音实是动听,仿若冰玉相击,清泉和鸣,温润清泽中又透着平易近人的和气。 几乎这声音一传来,园中所有宾客都转向了来人,纷纷颔首行作揖之礼: “太子殿下!” 谢陵的眼前便是一亮,身体也跟着紧绷了起来。 来人头戴玉冠,腰悬古玉,身着一袭金色滚边绣蛟龙玄袍,发如墨,肤如玉,身姿修长,有孤山峨峨,孤松夭矫之清姿,尤其浓眉下的一双眼睛有如清泉流澈一般,既富渊博智慧如海,又蕴含有仁厚悲悯之意。 这个人便是昭明太子萧统。 不,现在还不能称呼为昭明太子,“昭明”二字不过是他死后的谥号: 圣闻周达曰昭,昭临四方曰明。 容仪恭美曰昭,谮诉不行曰明。 “昭明”二字实是对他一生最好的诠释。 这个将“忠孝仁义”几乎做到完美的男人,一生之中所行之事可谓毫无污点和瑕疵,却仅仅只是一桩“蜡蛾”事件,便让作为父亲的梁武帝心生猜忌和厌恶,结束了自己短暂的一生。 前世昭明太子死后,整个建康城的百姓无人不为之痛哭流涕,扼腕叹息,也便是在他死之后,那些萧家子嗣们便对储君之位生出幻想,开始了尔虞我诈的夺嫡争斗。 谢陵正望着萧统出神之时,谢几卿已从台阶上走下来,远远抱拳施礼道:“太子殿下大驾光临,臣有失远迎,实是罪过。” “谢御史太客气了,谢家嫡长女行及笄礼,孤理当来恭贺,却是公务缠身,耽隔至此,倒是孤失礼了。” 说罢,叫身边的仆僮拿了一只锦盒出来,递向谢陵,说道,“此为孤送给谢家大娘子的及笄之礼,一点溥礼,略表心意,还望笑纳。” 谢陵微愕,身后谢含蕴便接道:“阿陵,替阿姐收下吧!” “多谢太子殿下。”谢陵双手接过锦盒,回道。 “你便是谢景相之嫡长子谢陵?” “是。” “小郎节义高操,勇而不惧,谢景相为不死也。” 萧统此言一出,全场皆静了下来,要知道时下人皆喜给人下评语,而长者名士们的评语更是至关重要,更有可能成为中正官考评的参考标准。 而如萧统这般身份贵重之人,他的评语更是金玉加冕,可遇不可求,可以想见谢陵以后的仕途必将一番风顺。 谢几卿亦是喜不自禁,忙代为说了一句:“多谢太子殿下赞誉。”又用眼神示意谢陵。 “多谢太子殿下赞赏。”谢陵亦拱手复述了一句。 萧统再次笑道:“谢御史育子有方啊!”然后示意众宾皆坐,有司奏乐,礼宴继续。 一场及笄之礼结束之后,谢含蕴高兴的将谢陵拉到了自己的兰馨院,一边吩咐着下人收拾那些宾客们送来的礼品,一边绘声绘色诉说起了小时候的事,说到太子之时,眉宇间难掩喜色。 “阿陵,今日太子一言,可是能让你名扬一阵建康城了,阿姐真是替你高兴,还记得你小的时候甚是顽皮,阿姐教你写字,你却要去爬树玩,气得阿姐狠狠的打了你手心,当时将阿陵的手都打肿了,阿姐心里却疼的厉害……未想你长大后竟能保护阿姐了,还替阿姐赶走了萧正则那个恶人, 司马相如情挑美人,曲虽动人,故事却并不怎么美,阿陵,你那番话说得真好,其实阿姐也曾想过,虽卓文君一曲《白头吟》挽回了夫君之心,可毕竟破镜难重圆,裂痕存在便永远也无法复原了。 我谢氏女要嫁人,自然要嫁这天下最好的男儿,哪怕他再有才情,若身份卑微,品性不端,也不是我们谢家娘子的良人。” 听到最后一句的谢陵心中便是一痛,前世她曾经被陈硕所吸引,也是因为他所展现出来的超出这个时代的才情吧。 谢含蕴说到这里,似又有些感伤,看着谢陵喃喃道了句:“再过两年,阿陵也……” “行束发之礼嘛!我知道的。再过两年,我也成人了,就是一个堂堂正正的男儿了。” 谢含蕴但觉鼻头有些酸,又道:“对了,阿陵,你还未告诉阿姐,你在回建康的途中都遇到了何事?秋实说春华背叛了你,她为何背叛你?” 再次提及此事,谢陵却不想再说一遍,便转移话题问:“阿姐,你觉得太子萧统这个人怎样?” “太子德行高操,士所敬仰,为万民之表率,国之储君,众望所归,自是无可挑剔的,而且太子渊综广博,才识过人,是一个难得的身居高位却虚怀若谷的雅人……” 说到这里,谢含蕴才发现自己夸赞起太子萧统来可谓毫不吝啬溢美之词,竟是涛涛不绝,有说不完的话,这才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又红了脸道,“阿陵,你为何有此一问?” “阿姐可是想嫁太子?”谢陵也不拐弯抹角的直言问。 谢含蕴的眸中果然溢出了水一般的柔情,雪白的肌肤上嫣红氲染。 她忽地站起身,避开谢陵的目光,低声道:“如太子这般完美的男人,这世间女子,谁不想嫁?” 果然如此,阿姐对太子竟然是动了真情的。 “太子虽完美,可阿姐有没有想过,要做稳东宫太子妃这个位置,要付出怎样的代价?何况太子他有七个兄弟……” 谢陵这一反问,谢含蕴的脸色便有些不悦的沉了下来。 “阿陵,你在胡说些什么?” “别的不说,单说一个临贺王萧正德,便因曾为陛下之养子,而未被立为太子心有不忿,萧正德此人连判国逃魏这样的事情都做得出来,他又岂能善待太子,又岂会不祸及他人?” 谢含蕴的眼中终于有了一丝慌色。 谢陵见火候已够,又语重心长的道了句:“阿姐,太子虽完美,却并非能执子偕老之良人,我谢家从前并非没有女子入宫为妃啊,可结果又怎样?” 前朝便有一个谢贵嫔,贵嫔之子三十而终,她自己也在冷宫中度过了余生。 “我们的烈祖,曾祖,还有伯祖谢才卿,他们哪一个不是因为卷入了皇权之中的尔虞我诈,哪一个不是被天子忌惮,而落得英年早逝的下场,便是我们的父亲……” 提到父亲的死,两人心情都有些沉重起来,谢含蕴更是露出困惑惊讶: “父亲怎么了?”她抓着谢陵问,“阿陵,你可是知道些什么?” 谢陵却是不想再说下去了。 前世她不是没有对父亲之死查过原因,然而越接近真相,便越是令她心惊。 她不想给谢含蕴平添一些多余的烦恼,便含笑答道:“没什么,阿姐,你记得我今日所言便是了。时辰不早,弟就先回自己的德馨院了。” 两人正说着话,朱氏便走了进来,笑得一脸灿烂如花。 “瞧你们这对姐弟,五年未见,果然有说不完的话,母亲知你们姐弟情深,但也要唠叨着提醒一句,阿蕴今日已及笄,这往后会有不少提亲的人踏上门,虽说我们谢家一直倡导庄老之道,讲究玄心洞见,任性自然,可女郎的闺誉却不可忽视,这是会影响到小娘子一生的,阿陵,你可明白?” 这言外之意,便是说他们现在已长大,男女不能同席了。 她以后甚至连长姐的闺房都不能再进。 “是,母亲说的自然在理。” 见谢陵回答礼貌,朱氏又凑了过来,双手就要去挽谢陵的手,口中更是说道: “阿陵可真懂事,还是和小时候一样,让人一见之下便生欢喜。” 是么?真的欢喜么? 如不是经历了上一世,谢陵真的会被朱氏这一副笑得灿若桃李,慈悲得好似菩萨一般的面容所感动。 “不知母亲可读过《逸周书·谥法解》:行见中外曰悫?善者,吾必善之,不善者,吾必百倍奉还,母亲既已嫁入我谢家,当知什么事该做什么事不该做,还希望母亲记住阿陵今日所说的话。” 有意避开了朱氏的触碰,谢陵便向门外走了出去,刚一迈过门槛,就见一梳着双丫髻但满头都是赤蝶飞舞的小女郎怯生生的站在自己面前。 这小女郎正是谢含烟。 “阿烟见过长兄。”小女郎向她行了个标准的曲膝大礼,又面露不忿和委屈的问,“不知阿娘哪里得罪了长兄,竟得长兄如此相待?” 谢陵便看向了这个几乎与朱氏长得一模一样的谢含烟,如雪的肌肤,满目的烟雨柔情,好一幅娇滴滴的士族女郎模样。 前世她的确将这个继妹当亲妹妹一般疼着,在她看来,谢家的每一个人她都有责任去保护,她手中的武器只能对向敌人,却从未想过往往比敌人更可怕的却是那些隐藏在自己身边的亲人。 也难怪有人会说,一个家族的没落往往不仅仅是外在力量的打压,还有内里的腐蚀。 她既已回来,就要拔除这颗毒瘤。 “你今年也有十岁了吧?我会向祖父请求,给你请一位教习,让你好好学习礼记与儒家经义。以后若无他事,不可随便出府,更不可与长乐公主来往。” 谢含烟的脸色瞬间便白了下去,张嘴想要辩解,却见谢陵连看都没有看她一眼,便走远了。 朱氏更是气得一张脸变成了猪肝色。 这个谢陵,她到底是什么意思?不过五年未见,怎么就养成了这般古怪的脾性? 朱氏心中腹诽,转眼又将目光投向了谢含蕴头顶上的那支发簪。 第015章 绝色美人 “阿娘,阿兄这话是什么意思?为什么不让我与长乐公主来往?阿兄他……好像不喜欢我。” 待谢陵走后,谢含烟随朱氏回到了自己的云溪阁,有些委屈的问道。 朱氏心中也是纳闷,总感觉谢陵这次归来对她深有敌意,可这敌意到底从何而来?还有她在及笄之礼上有意夺走那只悬珠免金钗的表现,似乎很不寻常。 不,问题不是这敌意,而是她怎么知道乐山候家中有一百九十六个姬妾,又怎么知道阿烟跟长乐公主有来往? 朱氏的眼中闪过一抹惊骇不解之光。 …… 此时,谢陵也将一支镶红宝石的悬珠免金钗摆在了案几上,吩咐秋实取了蜡烛来点燃,只将珠钗放在一侧接受火焰炙烤的温度,不一会儿,便有一种奇异的香味从那珠钗上散发了出来。 秋实不由得惊叹:“好香啊!郎君,这是什么香?” 谢陵的神情很快便阴了下来,心中不自觉的发寒,从朱氏手中掉包这支珠钗,她原不过是抱有怀疑的心思,未想这其中果真藏有阴毒之物。 “这是零陵香,若是被封在这颗红宝石里,我们便闻不到其香味,如今我用火将这颗珠子上凝的一层蜡融化,这种香味便自然而然的散发了出来。” “零陵香又是什么?”秋实问。 谢陵的眸中便射出冷光。 “它与麝香一样,若是长期佩带染有此香的物件,时间久了,就会……” 说到此处,她又顿了下来。 “会怎样?” “绝、孕!”顿了许久之后,她将这两字缓缓吐出,连同着一颗心也似浸入冰窖般发寒。 所以这就是前世长姐被查出身体不育的原因吧! 竟然真的是朱氏所为! “什么!” 秋实惊得不禁捂住了嘴,过了好半响,才缓过神来道:“郎君,这支珠钗便是你在及笄之礼上从主母手中掉包过来的吧?主母竟然……竟然在大娘子行及笄礼的发簪中藏有此物,她这是为何?” 她也想知道这是为什么!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道理谁都懂,长姐落得身败名裂的下场于她来说又有什么好处?而且谢家的女儿都会因此名誉受损。 谢陵记得前世昭明太子死后,梁武帝力排众议,毅然放弃了皇长孙萧欢,而改立皇三子萧纲为太子,那时谢含烟已近成年,朱氏便想将谢含烟嫁给已成为太子的萧纲, 为了迎合太子萧纲的喜好,朱氏不惜让谢含烟服药,将谢含烟养成了一个娇弱不胜罗衣的病西施模样,却千算万算没有料到,武帝最终亲点了琅琊王氏的王灵宾为东宫太子妃。 而谢含烟呢,却落得一个缠绵病塌至死的结局。 “郎君,主母平时看上去一幅温和慈善的模样,万未想到,她竟会对大娘子做出这等事来,此事我们是否要告知家主和老夫人呢?” “告知了祖父又如何?此事于我谢家的声誉有损,祖父是绝不会让它泄露出去的,他不会拿朱氏怎样,而且朱氏的父亲朱异现在还是天子近臣,深得陛下信任。” 朱异年轻时颇有才华,早年便是因得尚书令沈约所看中而入仕途,又兼极会拍马逢迎,年四十便入了尚书省,做着专职规谏得失的皇帝顾问,可惜他做的并不是规谏皇帝得失之事,而是专门在梁帝耳边进谗言,正是因为他的谗言,才有了后来的候景乱梁之事。 如果她没记错的话,现在朱异所任的官职应该就是散骑侍郎,兼太子博士吧! “那怎么办?大娘子之事,郎君就不管了吗?” “当然不能不管。”谢陵说罢,看向秋实,“所以,秋实,我需要你的帮助,我现在只信你和凌夜。” 秋实心中一恸,眼睛又有些湿润,暗道:春华的背叛定然伤了女郎的心,要不然她怎么会说只信她和凌夜。 “郎君,秋实必誓死效忠郎君,郎君不管有何吩咐,秋实必赴汤蹈火,百死而不悔。” 百死而不悔么? 不知不觉中,谢陵又想起了连城,也不知连城现在何处? 她忽地望向窗外,看着月色似流霜而泻,一支夭桃从窗棂边斜溢而出,随风抖落几片花瓣。 “去将凌夜叫来,我有事要交待你们。”她吩咐道。 “是。” 秋实应命而去,谢陵便从胡床边的案几下取出佐伯纸,在几上铺开,提笔醮墨,在纸上轻轻描摹起来。 不多时,秋实便带着凌夜进了书房,就见谢陵正好放下手中的笔,将桌上的那张佐伯纸卷了起来。 “郎君,凌夜来了。” “凌夜见过郎君。” 谢陵便转身看向了凌夜:“我有三件事情需要你们去做。第一,我需要你们帮我培植心腹,府中的部曲以及仆婢任由你们来挑选,我要你们来训练他们,合格者留下,不合格者放他们离去。” 第二,如我所料不错的话,三日之内,乐山候萧正则必会邀我去一个地方游玩,我需要你在那个地方布置好一个陷阱,如何布置,我在这只锦囊中有写,你照做就可以了。” 说罢,将一只锦囊递于他手中。 “那第三件事呢?” “第三件事情……”谢陵似有犹豫,忖度了一刻,方才低声道,“我需要你帮我找一个人。” “什么人?” 谢陵便将手中卷起来的那张佐伯纸也递到了凌夜手中,凌夜将其展开,初看之下,眼中不禁泛出诧异而惊艳的光芒,一旁的秋实也好奇的凑过去看,就见那纸上栩栩如生的画着一个人,谢陵的画技她们都有见过,但此刻,他们惊叹的不是谢陵的画技,而是这画中之人。 “郎君,这画中人可是真的?世上真有如此瑰丽绝艳之人?”秋实与凌夜都有些不相信的问。 谢陵顿了一刻,十分肯定的回答: “当然是真的。” 还记得第一次见到他时,连她也不敢相信,这世上会有如此容颜绝美的男人,可他偏偏就存在了。 他不仅存在,而且在初入建康时便引起了整个建康城的轰动,无论男女,争相睹之,也因为那无与伦比的容貌,便连萧家的几个王爷们都为之争得头破血流。 男颜祸水,不过如此。 谢陵不禁在心中哂笑,笑完之后又不觉沧然感伤起来,心口也似灼烧一般疼痛。 按理说,前世她被陈硕挖掉心脏之后,是没有心的,可自重生以来,这心中便似多了一层郁郁之感,总是逃不脱,也划不开。 见谢陵久久凝神不说话,凌夜又揖礼问道,“郎君,有关于那个在晋陵袭击我们的凶手,凌夜是否应去报官?” “报官无用,只要我在,那个凶手迟早会再出现,你只需安排人时刻留意我身边的人就好!” “是。郎君可还有其他吩咐?” “无事,你下去吧!” “是。” 凌夜应了声是,便躬身退了下去。 待凌夜一走,谢陵又吩咐秋实道:“你以后与我阿姐身边的人打好关系,时刻盯着朱氏的一举一动,有什么消息立即告知我。我这德馨院中的婢子皆由你来调动。” 听到德馨院中的婢子皆由她来调动时,秋实心中忽地一跳,喜出望外之余,泛出一种受宠若惊的感动来。 郎君这是将一等使女的管家之权都交给她了。 秋实眼中的泪光闪了闪,忙曲膝道:“是,郎君。秋实一定不负郎君之信任。”说完,又似想到什么,问,“对了,郎君刚才说,三日之内,乐山候必会邀郎君去游玩,郎君是怎么知道的?” 谢陵便看向她,笑道:“你难道忘了我会测算吗?” “是,是,哎呀,我怎么忘了,郎君跟葛师学过占星之术,会测算天命的,可是……” “三日之后必将会下一场大雨,届时雷电交加,十分危险,你若跟着我,就须一切听从我安排,半点不能出差错,你可记住了?” “是,郎君。秋实谨记。” 说完,又见谢陵将目光投向了窗外,望着沉沉暮色,唇角弯弯,喃喃自语了一句: “三日之后,我定会给陈硕送一份大礼。” …… 说到萧正则离开谢氏庄园的琼林园后,便一直忿忿不平,心怀怒气,回到自己的府中便叫人将他劫掠来的那些姬妾挨个数了个遍。 当老仆报上数字时,萧正则好似被狠狠的打了一巴掌,脸上火辣辣的痛,根本不相信。 “再给我说一遍,到底多少个?” 那跪在地上的老管家已是汗流夹背,哆嗦着唇,抖了半响,才答道:“府中姬妾一百九十六名,其中有六十三名是候爷抢来的良家女,算上候爷昨晚上弄死的那四个,一共是六……六十七个。” “六十七个?你确定你没有数错?” “是,不多不少,正好六十七个。” “啪”的一声响,一支一丈高的珊瑚枝落在地上,砸了个粉碎,旋即便是各式花样的瓷器如骤雨一般砸向那奴仆的头顶。 那管家老仆被砸得头破血流,连连求饶,萧正则仍不解气,又将他一脚踹到地上,狠狠的踩上了几脚。 “你刚才说什么?什么是叫被本候杀的?” “不不,是奴说错了,奴嘴贱,那四个少女,是自己身娇体弱,自己病死了。” 老仆一边抱头哀嚎,一边苦苦求饶,直是吓得面如死灰,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 这时,又有仆僮进来禀报道:“候爷,门外有人给候爷送了封信过来,说是请候爷亲启。” 第016章 算计邀请 萧正则将那封信取来,打开一看,脸色很快便阴了下来。 “现在建康城是不是都在传,谢家那个谢陵口含兰芷之馨,亦不乏有浩然正气?” “是是,他们都说,是候爷帮那谢家郎君扬了名,若非候爷一曲凤求凰,哪会有谢家郎君得太子殿下的那一番溢美之词。” 奴仆自以为这番话说得极好,极大的满足了他家候爷附庸风雅的虚荣心,未想一抬头,便迎上了一道有如冰锋划破五尺的寒光。 “候爷……” 奴仆战战不明所以,在一片诡异的死寂之后,他听到了一句至死也没有弄明白的话: “拉出去砍了!” 他还没来得及喊饶命,便被两名部曲拖了出去,待反应过来时,脖子上一痛,头就已经落在了地上,鲜血洒了一地。 “哎呀,这又是谁惹得咱们的小候爷生气了,这奴仆之血,恁地污浊,哪有美人之血赏心悦目,还不快将其洗刷干净了,免得污了小候爷的眼。” “是是。” 奴仆们答道,迅速的提来清水,将地上所染之血冲洗干净,至于那奴仆的尸身,不过一卷草席仍到乱岗上喂狗了事。 说这句话的是正往乐山候府中走来的两名锦衣华服的郎君。 这两人正是潮沟安乐候之世子董暹以及南岸夏侯夔之子夏候洪,乃萧正则之好友,建康四恶霸之二,两人的父辈皆是跟随梁帝一起打下江山的功臣,亦深得天子之信任。 这两人一走进大厅,看到萧正则正气鼓鼓的肃着一张脸,忙凑过来嘻笑道:“不就是一个奴仆吗?也值得小候爷如此生气?” 萧正则便将那奴仆给的信展现在了他们二人面前,信的前面洋洋洒洒写了些什么,他们没有耐心看,但最后一句话却是格外醒目: 多谢候爷替我扬名! 署名正是:谢陵! 他这哪里是感谢他替他扬名,而是在讽刺他泥土衬莲花,骂他污浊呢! 好个谢陵,竟敢挑衅本候! “哎呀,我当是什么事呢!原来小候爷还在为谢家长女及笄礼上的那件事情生气,不就是一个谢陵吗?咱们干脆找个机会,将他杀了算了,反正就算这事奏到陛下那里,陛下也不会怪罪小候爷的。” “你说的倒轻松,也不想想这谢陵是什么人?” “谢家嫡长子嘛!这陈郡谢氏又不比从前,早就是落日余晖了,当年那个锦心绣口的谢眺,名声如此响亮,最后还不是让始安王安了个罪名给杀了,谢家又能怎样?敢为之申冤么?他们不敢,他们只会想办法撇清关系,保留住他们最后的家族余晖和人脉底蕴。 只要这杀人的方式得当,咱们就不怕谢家敢来寻仇,或许他们不但不会寻仇,根本就会置之不理呢!是不是啊,董世子?” 夏候洪一边说着,一边冲一旁的董暹挤眉弄眼大笑。 那董暹也连声笑道:“说得不错,谢家早就是落日余晖了,一无人掌兵权,二无人执掌中枢,我们怕他们干什么?他谢陵活着时是谢家宝树,死了那就狗屁都不是,一个大家族是不会为一个死人而白费心思的,候爷你再想想谢家嫡长女那副高贵的模样。” 能将这些高贵的名门贵族嫡女玩弄于自己的手心,看着她们为自己疼痛而哭泣,这是他们这些新贵豪门子弟经常幻想并引以为乐的事情。 萧正则脑海里也开始浮想联翩,眼中也冒出炙烈的精光来,但旋即又似想到了什么事情:“可我大兄却想……” 那夏候洪又道:“小候爷,我这里有一招锦囊妙计,可助小候爷一臂之力。小候爷想不想听?” “什么妙计?” 夏候洪便在他耳边低语起来,说完,啧啧靡笑, 听完妙计后的萧正则原本犹豫不决的心瞬间也铁了下来,终于一拍案几,一锤定音道: “好,就这么办!” …… 次日,谢陵便收到了一封来自乐山候府的信。 信送至乌衣巷时,谢宅之中正在办家宴,为了庆祝谢陵的归来,谢张氏特意选了一处依山傍水的雅静之地置办了长长的曲水流觞之宴席,将族中子弟并妯娌全数召集至此,一来是为了联络感情,二来亦是为了让谢陵认识一些族中子弟。 自然谢张氏此举也是为了在众多族人面前证实谢陵谢家嫡长子之身份,毕竟谢陵五年未归,能认识她的人已是廖廖。 世家大族中人数众多,便是同族子弟终其一生都不曾见过面的也不在少数,重活一世,谢陵对这些族人有印象的也不过那几十个人,而这几十人之中,就有一半或死于战乱,或因各种原因英年早逝。 谢陵印象最深的便是她的族伯谢举谢言扬,谢言扬这一支便是谢庄之后,子嗣比之谢几卿这一支更为单溥。 谢举只有两名嫡子,一个便是谢禧,一个便是谢嘏,但很可惜的是,前世的谢禧因长乐公主兄妹之事而英年早逝,谢举白发人送黑发人,晚年境遇十分孤寂廖寞,还会时常犯糊涂将她当成自己的儿子。 但也正因如此,谢举待她视如己出,与父亲无异,前世谢举的画功极好,尤擅花鸟,长于写貌,有江左“画一品”之美称,她的画技多半也是学的他,得他亲自传授。 大约是见谢陵一直目不转睛朝他看,谢举捻了捻长须,特地不发出一丝声响,施施然走到她面前,含笑道:“阿陵是不认识我了,还是伯父脸上有什么,让阿陵看得这么认真?” 谢陵忙起身施礼,道了一声:“伯父。”心中却是悲怆的想要哭泣,前世她带着族人逃亡之时,谢举正患重病,卧塌不起,为了不连累族人,便服了大量的五石散,毒发身亡。 最后只对她道了句:“我们谢家的根毕竟在这里,逃又能逃到何处去,伯父已是将死之人,就让伯父留在这里好了,候景怨恨我们谢家,总要找个人出气,那就让伯父去泄泄他的气吧!” 见她双目滢润隐有泪光,谢举又笑说了一句:“阿陵这是怎么了?伯父记得你小时候可不是爱哭鼻子的哦!” “父亲别再取笑五弟了,算起来,五弟今年也才十三岁,就算是哭鼻子,那也是真性情流露,有所谓情之所钟,正是我辈嘛!”这时的谢禧接了一句。 “哈哈哈……好一句,情之所钟,正是我辈,不错不错,圣人有情无累,我谢氏子弟自当率性如此,岂能为那些俗物而迷了心志。” 听到这一句的谢陵心中不免又有一些戚戚然:她们谢家人正是崇尚这种率真如斯的庄老隐士之风,不擅于朝堂上的勾心斗角,所以才会有那么多人死于政治旋涡中的吧! “什么叫圣人有情无累?” 忽地一道稚嫩清脆的声音打断了谢陵的思绪,一个梳着总角的小男童跑到了她面前,嘻嘻笑道:“阿兄,你知道吗?” 谢陵的目光便完全投身到了这男童身上,这就是她前世拼死保护所留下来的谢家最后的希望。 她的三叔父之子,谢贞。 现在的谢贞也不过五岁,正值总角之龄,天真无邪的时候。 “圣人有情无累啊,就是说,圣人也有七情六欲,无论是悲伤还是快乐,皆是身体本能反应,一切顺应自然,也就是说,我们不必太过约束自己,想哭就哭,想笑就笑,想吃就吃,想睡就睡。” 谢陵特意加了后面两句,心中欢喜之余不禁揉了揉小谢贞红扑扑的脸蛋,逗得小男童噗嗤一声笑了起来。 “阿兄,原来你是这么的亲切又好玩,昨天九阿姐还跟我说,阿兄性子傲慢,不易接近呢!原来竟是骗我的。” 小谢贞说着这句话时,坐在席间的谢含烟脸刷地一下红了起来,连同着朱氏也尴尬得脸涨成了紫红色,恨不得去捂住小谢贞的嘴,偏偏众目睽睽之下连动都不敢动。 谢张氏的脸瞬间也阴了下来,当场不好发作,便很快散了宴席,待那些族兄妯娌儿媳们都走了之后,才将朱氏与谢含烟唤来,训道:“九娘,这是谁教你乱嚼的舌根?” “阿家,九娘还小,不懂事,她许是见阿陵与她不亲近,心里有些难过才这么说的。”朱氏忙解释道。 “十岁了,还小,她这句话不仅诋毁了阿陵,还教坏了她弟弟阿贞,我谢氏家训是什么,叫她给我背一遍。” 朱氏忙推了推谢含烟,谢含烟便含泪委屈的背道:“孝父母,友兄弟,敬长上,和邻里,安本业,明学术,尚勤俭,明趋向,慎婚嫁,勤祭扫,慎交友,重忍耐,戒溺爱。” 待谢含烟一背完,谢张氏又看向朱氏,厉声道:“你也给我背一遍!” “我?”朱氏脸上立显窘迫和讶异。 谢张氏毫不客气的道了声:“是。” 朱氏顿时脸烧如彤云,顿感奇耻大辱,却还是抵不过谢张氏冷厉的目光,将那句话再重复了一遍,说到最后三个字“戒溺爱”时,心中不觉猛然一跳,就见谢张氏以警示的目光正盯着她看。 “是,阿家,子妇明白了。” “明白了,就带着九娘去好好练习书法,磨一磨心性吧!” “是。” 朱氏白着脸,忙拉着谢含烟走了开,向自己的秋水阁飞快奔去。 待众人皆散,谢张氏又挽起了谢陵的手,柔声道:“阿陵,你若有什么委屈,一定要跟祖母说,祖母定会替你讨回公道。” 谢陵含泪点头:“是,祖母。” 便在这时,宅中掌事的周管家匆匆跑了过来,递上一封信道:“老夫人,五郎君,有人送来了这封信,说是给五郎君的。” 第017章 金沟赌射 谢张氏将信打开,就见上面写着:及笄礼上一别,则久思自省,深感无礼,夜不能寐,如今为表则忏悔之心,特邀谢家郎君于金香园一聚,把酒言欢,共赏名曲,扫室以待! ——望谢家郎君能全了则的一番拳拳之心。 “荒唐,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他萧正则想干什么,难道我老婆子还想不到吗?把这信拿去扔了!” 谢张氏看完就想将这信撕掉,却被谢陵拦了下来。 “祖母,别扔了,萧正则的这次邀请,我一定要去。” “为什么?”谢张氏不解的蹙起眉头,“他兄长萧正德欲害你之事,我还没有找他们算账呢!不准去!” 谢张氏这一句便是下了命令,坚决不同意谢陵赴约,谢陵便挽了她的手,极亲昵的柔声道:“祖母,萧正德之事咱们暂且放放,何况我们没有证据,没有证据指证他的事情做出来也无用,祖母放心,阿陵也不是好欺负的,阿陵正是要找他去算账呢!” 谢张氏见她目光中闪着狡黠,便知她胡芦里卖着古怪,又沉下怒气,握住了谢陵的手,低声问:“阿陵,你想做什么,不能与祖母说说?还有昨日及笄之礼上……” 谢陵就知道这事瞒不过祖母,忙向谢张氏连抛了几个眼神示意她别再说下去。 “祖母,待事成之后,孙儿再将所有事情的缘由告知祖母。” 她现在还不敢与谢张氏说,以谢张氏的性子,在得知朱氏欲害长姐之事,必然会雷霆大怒,许还会闹到皇帝萧衍那里,到时候朱氏是有可能被赶出谢家,但同时他们谢家也会因此名誉受损,而且朱氏做出这样的事必不是她一人所为,其身后必然还有他人指使。 她现在所行之事,也是半点不能出差错,不希望他人介入,也不愿祖母为之担忧。 “好吧!阿陵长大了,有自己的主见了,这是好事,将来也能堪大任。” 谢张氏夸赞了一句,谢陵莞尔回以一笑,回头向那秋水阁的方向望去,就见一水榭之旁芭焦树后有一角衣袂飘出,又倏忽不见。 “母亲,祖母为何要处罚我们?祖母好似不喜欢我们,却对阿兄十分宠爱,难道我便不是她孙儿么?”藏在芭焦树后的谢含烟含泪哭诉道。 朱氏亦是暗恨咬牙,谢张氏居然当着那么多的人叫她背谢氏家训,这是完全不给她面子,是赤果果的羞辱,是完全不将她们朱家放在眼里。 心中又不禁暗骂道:她谢张氏又是个什么东西,若不是有个位高权重的父亲,以“德素传美”的清望名门谢家又怎会聘娶她为家妇,不过是个粗俚的兵户子之后罢了,当真以为自己当得起谢家的宗妇——即便是坐在那个位置上,那也不过是沐猴而冠! 不过,位高权重又怎样,还不是因为功高盖主被齐武帝砍了头灭了族。 这么一想,朱氏心中又变得畅快起来,转眼远远斜睨了一下谢陵,又暗自低声唾骂了一句:跟那老婆子一样,也是个野蛮粗俗的兵户子之后所生下的贱种。 “阿娘,你刚才说什么?” 完全没有意识到她这番暗自低语的唠叨已经落到了女儿的耳中,朱氏忙又拉了谢含烟的手道:“没什么,阿烟,祖母不喜欢我们不要紧,你还有祖父和外祖父,你外祖父现在深得陛下宠信,将来是很有可能入中书省的,到时候便是连你祖母也不敢看不起你。” 谢含烟点头,抿嘴笑了起来,又问:“那我以后还能与长乐公主在一起玩吗?阿烟总感觉那长乐公主对谢禧兄长有倾慕之意,多次邀我游玩都是想见谢禧兄长。” 朱氏的眼前便一亮:“能,当然能与长乐公主一起玩,她谢陵算什么东西,她的话你不必听。” “好,那我听母亲的。” 谢含烟眉眼弯弯的笑了起来。 …… 谢陵给萧正则回了信,约至三日之后于东俯城赴约游玩。 萧正则收到信后,与董暹和夏候洪高兴得抱成一团,叫了一帮乐伎来,一边欣赏歌舞,一边飞觞畅饮,直到喝得酩酊大醉,睡到次日辰时三刻才醒来。 醒来之后的萧正则蓦然记起约谢陵于东俯城金香园游玩之事,连忙叫董暹和夏候洪将他们那豪华奢靡的牛车和战甲给搬了出来,准备大张旗鼓的去乌衣巷谢府迎接谢陵,同时炫耀一下他们牛车的威风。 谁料那牛车刚准备好,就见谢陵已经乘着陈郡谢氏的马车来到了他乐山候俯门前。 今日的谢陵为了应景,也特地打扮了一番,一头乌黑的发丝挽成一髻,上面还斜插了一支碧玉簪子,身上穿着一袭绣着金线的黑色长袍,一条白玉带束得腰身极细,腰间垂着一块和田玉,金色的穗子在空中划出华丽的光芒。 萧正则一时看傻了眼:怪道乌衣巷中那帮王谢子弟都以黑色为贵,总喜穿一袭乌衣悠哉悠哉的煮酒清谈,美其名曰为:“名士风度”,谢陵这身打扮,玉不离身,身上又无过多修饰,却让人觉出一种艳压群芳的华贵来。 没想到啊!那日及笄之礼上看不出,竟然还是这等艳而不俗的货色。 萧正则在心里啧啧惊叹了一番,忙大笑着迎了上去:“恭迎谢家郎君大驾光临,有谢郎君这般的贵客至此,本候顿觉污浊之气尽散,寒舍立刻变得清泽阔朗,蓬蔽生辉起来。” “不错不错,小候爷果然文采卓绝,才比子健,貌比潘安!”董暹和夏候洪忙在一旁附合。 萧正则便将谢陵拉到了摆在候府门前的两辆牛车前,指着那挂满了珍珠玛瑙一股土豪之气扑面而来的偌大牛马,笑得一脸自豪道:“有见识过我们这两辆牛马吗,这可是我们董世子花了五千金买来的,你看看,这白玉般的犀角,青山般的背脊,比之当年王恺的那头八百里驳也差不到哪里去吧?” 谢陵讪笑不语。 萧正则又立即喝道:“快让这两辆牛车跑起来啊,跑起来给咱们的谢郎君看看!” “是是!” 董暹立刻应声,旋即命令车夫将鞭子打到牛背上,两辆牛马便风驰电掣般飞奔起来,竟然比之骏马的速度都不会差到哪里去。 “果然乃神物也,昔日耳听为虚,今日眼见为实。”谢陵张大了眼,由衷的叹道。 “哈哈哈……谢家郎君慧眼,慧眼,你知道本候给这两头牛取了什么样的名字吗?” 谢陵兀自笑笑,她当然知道。 自魏晋以来,贵族们都爱豪奢比富,晋时国舅爷王恺便有一头名叫“八百里驳”的牛,被夸得天花乱坠,为了在王济面前炫耀,他特地驾驶那辆牛车到王济的猎场,没想到被王济坑骗,玩了一场赌约就把那“八百里驳”给输掉了,王济取了牛心下酒,将那王恺气得半死。 而萧正则给这两头牛取了两个比“八百里驳”更霸气的名字: “叫“西风骆马”和“乐山乌牛”,怎么样,这名字威风吧?” “威风,威风!”谢陵附合道。 萧正则听着谢陵这话十分顺耳,更是自豪的大笑起来:“谢郎君今日说话真是悦耳动听多了,不如,谢郎君就随我们坐上这牛车,去我的金香园参观参观,我们来一场金沟赌射,如何?” “金沟赌射?” 谢陵露出错愕,萧正则摆出一脸卖关司的神秘表情: “不错,就是如当年西晋名士王济所建的猎场那般,时人谓之金沟的。” …… 所谓“金沟”这二字的来历,便是因为当年王济所建的猎场,边界的沟壑全部都用铜钱注满,所以时人谓之“金沟”,由此足可见王济当年的骄奢。 王济的“金沟”猎场,谢陵是没有机会亲见了,但萧正则将她带来的金香园,却是狠狠的震惊了一下她的感观。 她们谢家也算是贵族豪富,但多是山川园林,而萧正则所建的这个金香园,却是以珍珠玛瑙铺地,绫罗绸缎如织锦一般在整个园中贯穿始终,园中的一处甚至有铜钱所堆就的一座一座的金山,若说与当年西晋第一首富石崇的金谷园相比,恐怕也差不了多少。 谢陵便想到有关萧正则与萧正德之生父临川王萧宏的一则故事: 据说当年有人告发临川王萧宏有私藏兵器凯钾,意欲造反之嫌,梁武帝萧衍便找了个借口到萧宏府中一观,强令萧宏打开密室之后,他看到的不是兵器凯钾,而是一座又一座的金山,梁武帝惊呆了眼,亲自数了半个时辰都没有数完,最后干脆不数了,带着侍卫含笑离去了。 不管有没有兵器凯钾,但从此事上看,萧宏都有贪脏枉法之嫌,可萧衍不管,他的执法从来都只是对待庶民,而宽于自己的萧氏皇族。 所以萧家的王爷们犯起法来可谓是肆无忌惮,为所欲为。 谢陵正想着这些时,萧正则也正一脸骄傲自得的看着她的反应: “怎么样?本候这金香园不比当年石崇的金谷园差吧?” “有过之而无不及。”谢陵忙答道。 萧正则呆了一呆,没想到今日谢陵这么好说话,仿佛那日谢含蕴及笄之礼上对他的讽刺乃是错觉。 正思忖间,便听谢陵问道:“哦,对了,小候爷,金沟赌射,你想怎么玩?” 第018章 怎么玩 听完萧正则所定的游戏规则后,谢陵心中哂然一笑:这是在算计她的钱呢! 萧正则玩的这场“金沟赌射”很简单,也就是射箭,但是这种射箭的难度有点大,五十步之内,比赛谁的箭射中的“五铢钱”多,要知道那五铢钱铜币中心的孔也就箭头那么大,要瞄准射穿箭还不落地,那可不是容易之事。 “怎么样?这游戏还不错吧!我和董世子他们经常玩,你看到那几座金山没有?” 萧正则指着猎场上的几座用铜币堆起来的小山,对谢陵说道:“我们就以这两座山来算输赢,谁输了一个铜币,那金山就挖出一角往对方的金山堆上去,最后我们再看,谁的山更高!” 谢陵心中失笑:“那么小候爷的赌注是什么?”。 萧正则忙叫夏候洪与董暹抬了一件战甲过来,谢陵的眼前再次一亮,这竟然是一件全身都镶着金片的黄金战甲,在阳光的照射下,可谓金光闪闪,熠熠生辉。 “知道这件战甲值多少钱么?它全身的金片加起来,至少也有七百万。”萧正则解释道,“如若你赢了本候,本候就将这件战甲作为赌注送予你。” 董暹的神情变了变,似有些肉疼不舍,但旋即一想,萧正则箭术还不错,谢陵不过是一个出自书香世家的士族子弟,而且身体还羸弱,这些士族子弟平日只知吟风弄月,煮酒清谈,哪里懂什么射箭。 这么一想,董暹也不担心了,高高兴兴的等着看一出好戏。 “那要是我输了呢?”谢陵又问。 “你输一个铜币,就算一千金,输多少,赔给本候多少就行了。”萧正则极为慷慨的说道。 一千金再多,也比不上价值七百万的黄金战甲。 但那也只是听起来不多而已,若是谢陵输掉一万个铜币,那也不只七百万了。 萧正则赌的就是让谢陵输得彻底! “这赌注,听起来,小候爷似乎会吃亏呢!” “无妨无妨,本候今日请你来就是玩的嘛,只要谢郎君玩的尽兴,就算输掉一件价值七百万的黄金战甲,本候也觉得值。” “好,那这个赌注,我同意了。” 董暹和夏候洪差点在一旁捧腹大笑,这个谢陵,果然是久居深山不懂人心险恶,傻子一样好骗。 “那现在,我们开始吧?” 萧正则命人搬来了两把弓箭,正要弯弓搭弦,忽地又听谢陵说道:“哦对了,小候爷,咱们这场赌约无凭不证的似乎不太好,而且我记性差,怕输的太多了,赔不起,不如,我们先立个字据。我也好在玩的时候清楚的知道自己到底输了多少,要不然,我怕会对不起我谢家的列祖列宗。” 萧正则哑然失笑,一拍谢陵的肩膀:“你是谢家嫡长子,你怕什么,再说了你们谢家有钱,你们谢家的庄园连本候见了也要叹为观止,以你谢家嫡长子的身份,将来整个谢家都是你的,你不是这么输不起的人,再说了,你也不一定会输啊。” “小候爷,看这谢小郎君如此胆战心惊的,怕咱们三个欺负他一个,不过就是立个字据嘛,依了他算了。”这时的夏候洪说道。 “是是,一个字据而已,怕什么!”董暹也在一旁附合道。 被董暹与夏候洪这么一说,萧正则也不好意思再推拒,十分豪气的袍袖一甩,叫了两仆过来,取笔墨纸砚,龙飞凤舞的写上一行字后,再盖上自己的印鉴。 “现在可以开始了吗?” 萧正则问谢陵,就见谢陵望着那两座金山皱了皱眉,似乎还有什么不满意。 “小候爷,我觉得那两座金山上应该再立两根标竿,会好一点。”谢陵忽道。 “为什么?” 谢陵便看向萧正则一笑:“树立两根擎天之柱,方能壮我雄威嘛!而且小候爷刚才不是也说了吗?要看谁的金山更高,那就以两根标竿来计量,也能准确的计算出金山的高度,准确的计算出我们之间的输赢到底有多少。” 早在听到第一句话时,萧正则就已经傻了眼,“树立两根擎天之柱,方能壮我雄威”,这是素来讲究品性高洁和雅人风度的谢家郎君能说出来的话吗? “谢陵,你还真是与我从前见过的王谢子弟不一样,太不一样了,不过,你这样的本候更加喜欢,更为赞赏,同道中人,同道中人啊,是不是?” 萧正则望着董暹和夏候洪二人不禁哈哈大笑,笑完之后,立刻吩咐几名下仆去搬了两根铁竿过来。 “去,将这两根标竿给本候立起来!” 不一会儿,两根铁竿飘着两面大旗树立在了两座金山上,风一吹来,那两面锦旗立刻翻起了红浪。 萧正则看着那两面锦旗飘扬,竟然越看越顺眼,越看越赏心悦目,连带着看谢陵的心情也极为顺畅起来。 “现在可以开始比箭了吧?” “好,开始。” 两把弓分别递到萧正则与谢陵手中,萧正则立即搭弓如满月,不料一旁的谢陵竟然问了一句:“小候爷,这弓应该怎么玩?” 萧正则一愣,一旁的董暹和夏候洪立即捧腹大笑,直笑得眼泪都要掉了出来:果然是个不懂箭术的傻子。 “你不会玩,那你怎么同意与我赌射?”萧正则问。 “是候爷你说好玩的嘛!所以我就同意了,再说了这射箭又不是什么难事,你教我一下,我学学就会了嘛。” 把射箭说得跟吃饭一样简单,这不是傻子还是什么! 董暹和夏候洪再次笑得前俯后仰,笑得一旁安安静静站了许久的秋实都有些面红耳赤,不好意思起来。 郎君哪里不懂射箭,她这是在将这三个傻子当猴耍呢! 不过,郎君这么做一定是有自己的用意,她说过今日来此一定要万分小心,步步不能走错,那么郎君这到底是想干什么呢? 射箭开始,萧正则极有耐心的将射箭的步骤给谢陵演示了一遍,最开始的时候,谢陵连弓都拿不稳,箭也会射偏,吓得那拾箭矢的几个下仆抱头鼠窜,连滚带爬的逃离现场,生怕谢陵的箭射到了他们身上。 别说是射中那五铢钱了,谢陵这箭根本连靶都中不了,眼看着那代表着谢陵的那座金山已经被移去了一半,秋实急得满头大汗,原地徘徊着只差一点跺脚:郎君这到底是要干什么? “你便是这谢陵的贴身小婢女吧!小娘子长得不错,别急,你家郎君应该还有峰回路转的机会。” 夏候洪见秋实急得额头上已冒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忙凑过来安慰道,一双眼却是极粘腻的看到了秋实的胸前。 “是吗?我家郎君真有峰回路转的机会吗?”秋实忐忑不安的反问。 峰回路转个屁,谢陵这次一定死定了,等他输掉谢家大半的庄园,他们就有理由去谢家上门讨债,到时候谢家必定不会管他死活,乖乖的将他交出来,任由他们三个处置。 到时候这小子要怎么玩,还不是他们三人说了算! 夏候洪心中这般想着,嘴上却道:“当然当然,小娘子,不如……” 说着,手便向秋实伸了过去,不料秋实突地跳了起来,一只拳头挥舞着正中夏候洪的鼻子砸了过去。 夏候洪顿觉鼻中腥甜激涌,痛得就要破口大骂:这个贱婢,竟敢打我! 耳边却传来秋实一道惊喜的呼声: “郎君他赢了,赢了!” 夏候洪转眸一看,就见谢陵的一支箭“嗖”地一下射中了那靶上的一个五铢钱。 不就中了一个吗?有必要这般欢喜! 但接下来夏候洪就笑不出来了,因为谢陵的箭几乎百发百中,而且每一次所射中的五铢钱都以成倍的数字上升。 董暹在一旁惊呆了,两腿控制不住的发抖起来,萧正则更是不肯服输,一次又一次的与谢陵比试。 眼看着代表着萧正则的那座金山越来越小,越来越小,一旁记载数量的仆僮已经开始焦灼不安起来。 “候爷,您已经输了九百万金了,是不是该停下来了。”仆僮提醒道。 “停下来干什么,继续!” 他就不信,他一个练了十几年箭术的人,居然还比不过一个初学者。 萧正则再次拉满了手中的弓弦,“嗖”地一下,箭入空中,带着四五个五铢钱掉了下来。 谢陵也不示弱,拉弓如满月,也只听得“嗖”的一声响,那箭竟然像是长了眼睛,会转弯似的,连中一串五铢钱掉了下来。 老仆将那箭上的五铢钱拿来数了一遍,抹着汗水,骇然惊道:“三十四个!” 这是怎么做到的? 萧正则不相信,自己抢了那五铢钱,亲自数了一遍,果然不多不少,正好三十四个。 蓦然间他好似明白了什么:这个谢陵,他不是不懂射箭,而是根本就在欺骗他耍他!这是在玩他呢! 却也没想到,不过一个弱不禁风的士族子弟,箭术竟然会这么好! “不玩了,不玩了!” 萧正则恨恨的将那弓箭摔在了地上,又狠狠的踩上了几脚:“这什么破弓!” “那小候爷,今日的游戏是不是到此结束了,我家郎君是不是可以拿着小候爷您输掉的银两回家了,小候爷还立有字据呢!” 字据已在谢陵的手中,萧正则嘴角抽了抽,只差一点没忍住就将谢陵手中的字据给抢了过来。 不过,此时的萧正则还不想撕破脸,对待如谢陵这般的文人,就要有文人的高标雅度。 “天色还早呢,怎么就结束呢!本候还没玩尽兴呢,想必谢郎君也一样,我们再比试一场。不过,现在不比射箭了!” “那比什么?”秋实有些害怕,好奇的问。 “作诗!” 第019章 好诗 作诗? 这两个字一出,夏候洪与董暹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这谢陵是什么人,他可是陈郡谢家重点培养的嫡长子,有道是“王家书法,谢家诗!”,谢家的祖祖辈辈便是以“诗”出名的,直到现在,皇帝萧衍都拿着谢混、谢眺、谢灵运等谢家人的诗爱不释手,曾言道:“三日不读谢诗,便觉口臭!” 梁武帝萧衍年轻时也是一个博学多才的雅人,永明年间,多少文人雅士聚集于竟陵王萧子良的府邸,一起遣词共赏,挥洒笔墨,各自施展才华,将当时的诗风可谓推至了南朝以来之鼎盛,其中最为出名的便是直到现在都还在口口相传的“竟陵八友”,而萧衍便是这竟陵八友之一。 连萧衍这般才华横溢的才子皇帝都称赞:“三日不读谢诗,便觉口臭。”,由此可见“谢家诗”的清新夺目以及意境深远。 直到现在,建康城那些士人们都在以学谢家诗为荣呢! 萧正则竟要跟谢陵比诗,这不是鸡蛋碰石头,不自量力吗? 夏候洪急得跳起脚来,连忙跑到萧正则面前,将他拉到一边道:“小候爷冷静、冷静,咱们是不是换个别的比法,比诗,你肯定赢不了他的嘛!” “你什么意思,是说本候才华不如他,他一个十三岁乳嗅未干的小子,莫非读的书有我二十年多?” “不是不是,小候爷,你明知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谢家人几百年来都是以诗出名的……”夏候洪扯着脸皮赔笑道。 “那是他们谢家少数人才有的才华,二十个里面出一个就了不起了,再说了,他们谢家诗不是讲究清新自然,清水出芙蓉的婉约之美嘛,本候今日偏就不让他作这样的诗!” “来人,摆宴!” 夏候洪见再劝下去无用,就想去拉董暹也来劝劝,回首就见那位董世子已跪倒在了自己那价值七百万的黄金战甲面前,痛哭流涕起来。 也别怪他会痛哭流涕,这七百万的战甲,可是他们几人贴了七七四十九天的金叶子,方才打造出来的这样一件绝无仅有的完美战甲,眼看着就要飞了,能不心疼肉疼。 “董世子,别哭了,别哭了,振作点,候爷还有下一场比试呢!我们还得给候爷助威啊!” 夏候洪一把将董世子拉了起来,这时,萧正则已命人摆好了宴席,席间不仅摆满了山珍海味和各式珍奇异物,还叫了不少婢女候立在一旁,有的怀抱琵琶,有的手握洞箫,有的鼓琴而唱,这些婢女无一不是披罗带纱,满身都挂着金玉首饰,光彩照人。 世家大族中,哪怕是一个婢女,走出去都比一些小门小户的小娘子衣着华美,但也少有像萧正则这般,明目张胆的让婢女们全身穿戴金银绸缎。 谢陵旋即又想到了他那个曾被北魏骂作“萧娘”的父亲临川王萧宏,据说萧宏不过一个闲散王爷,府中就养了一千名姬妾,而这一千名姬妾全是他花钱从全国各地收罗来的美人,以一个王爷的身份坐拥佳丽上千人,便连皇帝萧衍的日子过得都不如他奢华。 而这个萧正则很明显的就是继承了他父亲的腐靡奢华。 “早就听说你们谢家人一直崇尚庄老之道,讲究什么玄心、洞见、妙赏、深情,今日就让本候来见识见识你们谢家人的才情与风采,射猎乃粗人喜好,想必谢郎君是不喜欢的,那么现在,我们就比一比作诗,你看怎样?” “怎么比?”秋实急着问道。 萧正则便笑道:“自然是玩飞花令的游戏,来人,摆曲水流觞宴,咱们也来玩一玩风雅。” 在他的命令下,很快便有人在他们面前搭建了一个类似于小池塘的水槽,往里面注满清水,然后将一只用鹤羽做成的羽觞丢在了里面。 “我们现在就从妙赏开始,一舞终了,这羽觞飘至谁面前,就由谁作诗,赢了就是一千金,输了,那就是一万金,你看怎样?” 萧正则这般问,秋实有些不满:“为什么输了是一万?” “愿赌就要服输嘛!谢家郎君又不是输不起的人,何况他刚才还赢了本候多……多少啦?” 一旁记账的仆僮忙回答:“一千九百万……” 萧正则双腿一软,差点没从塌几上摔下去。 “会不会……算错了?”他小声问。 仆僮额头上也在滴汗:“候爷,奴不敢……” 萧正则端起几上的一盏琥珀佳酿,猛灌了下去,然后一拍塌几,喊道:“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起舞,奏乐!” “是是!” 一众婢子吓得脸色雪白,又不得不摆出一副笑靥如花的表情,开始奏的奏琵琶,鼓的鼓琴,吹的吹笛子,一种极美妙又夹杂着紧张的乐声在广阔的金香园中响起。 “不知谢郎君可有听说过‘步步生莲’?” 乐声响起时,萧正则又看向谢陵问。 谢陵笑答道:“当然有听过,前朝东昏候之潘妃的步步生莲嘛!” 萧正则再次激动的拍了一下塌几,笑道:“今日就让你见识见识!” 于是,又叫了一众舞伎过来,这每一个舞伎脚上所穿的都是镶满珍珠的木屐,乐声一起,披着溥纱的舞伎们开始挥袖起舞,那舞动的身姿,洁白的肌肤在溥纱下若隐若现,随着这些舞伎的每一个动作展现,她们的脚下竟是落下一朵又一朵好似莲花般的印记来。 “美,果然美,实在是太美了!” 由于这些舞伎们的动作实是太过张扬而奔放,夏候洪与董暹等一干人看得口干舌燥,喉头都开始滚动起来。 而就在他们看得正激情荡漾时,乐声忽地嘎然而止,舞伎们也陡地停止了所有动作,跪伏在地。 众人就见,那只羽觞已漂浮到了谢陵的面前。 “咦,那就是说,轮到谢家郎君作诗了?”夏候洪道,“按照规距,当由小候爷出题!” 萧正则也笑问道:“刚才的这一舞步步生莲,怎么样?” “真可谓骚媚入骨,噬骨销魂!”有人说道。 夏候洪立即提议道:“对!不如就以这个骚字为题,来作一首诗怎样?” 秋实的脸色一红,立即向夏候洪投去了一个鄙夷的眼神,转眼见谢陵正执着酒樽垂眸,好似在思索着什么,丝毫没有觉得羞臊。 还是萧正则接了一句:“怎么能以骚字为题呢,我们谢家郎君是何等雅人,这个骚字太有辱斯文了。” “小候爷,骚字怎么了?文人骚客那不也是骚吗?” “说得也是,说得也是,不如这样,骚字太大煞风景,谢郎君就以‘睡’字为题,作一首美人赋,可好?”萧正则转向谢陵笑道,“如若你的这首诗能比得过我三堂兄,就算你赢!” 他的三堂兄便是三皇子萧纲,在萧氏皇族之中,以萧纲为代表,开创出了一种叫作“宫体诗”的诗风流派,此诗风专以宫廷琐事为题,女子的婉约动人为美,就连“吃饭、睡觉、走路”都可以随性拈来,所作出来的诗可称得上极为绮艳浮夸。 萧纲就曾作过一首诗:“梦笑开娇靥,眠鬟压落花。蕈文生玉腕,香汗浸红纱。”来形容女子的睡姿之美。 若论此类诗风,整个南梁,还无人可比及萧纲,哪怕后世亦多有人效仿。 萧正则一脸挑衅笑意的看向了谢陵,就见谢陵莞尔一笑,极为风清云淡的道了声:“好。” “不过,我作诗,谁来公正作评呢?” 谢陵问,秋实也在一旁附合:“对啊!总不能,小候爷说我家郎君诗好就好,说不好就不好,总要有个公平作评的人啊!” 萧正则面色一冷,旋即便叫来一名侍卫,在他耳边吩咐了些什么,并将身上一枚玉牌丢到了他手中。 约摸半盏茶的时间之后,一名老者并一名年轻人在那侍卫的带领下来到了这金香园。 谢陵的目光便朝那两人望去,年轻人她不认识,但那老者,却是让她意外的眼前一亮。 这个人竟然是前世有南梁第一贤相之称的徐勉。 纵观南梁所有官员,徐勉是极为难得一见的不专权树私不贪污受贿的清官,有所谓“三年清知府,十年雪花银”,徐勉身居中书令之高位,却是家无积蓄,不营产业,有人问他为什么不给子孙留一些钱财,他说过一句话:“人遗子孙以财,我遗之以清白。孙才也,则自致辎軿,如其不才,终为他有。” 意思就是说,给子孙钱财,不如留一经书,子孙若有才,自会创造财富。 “由徐尚书来作评,算是公正吧?”萧正则问了一句。 谢陵一笑,忙起身道:“久仰徐尚书之名,若由徐尚书来见证,自是公正!” 很好,现在便连人证也有了。 徐勉亦看向了谢陵,含笑道:“你就是得太子赞赏的那位谢家郎君谢陵?” “是!” 徐勉含笑捻须点头,示意道:“不错,不错,那便开始吧!” 萧正则还在一旁笑得一脸得意,董暹与夏候洪已在一旁急得抹汗。 这时,谢陵已然起身,一字一句念道:“蓬莱院闭天台女,画堂昼寝人无语。” 一句话念出时,徐勉的眼前已是一亮,萧正则的神情渐渐凝下来。 紧接着又听谢陵念了一句:“抛枕翠云光,绣衣闻异香。” 这时,便连夏候洪与董暹都眼巴巴的望着谢陵说不出话来了,眼前仿佛呈现出美人卧塌,睡梦清浅,华裳飘香的春光旖旎来! “潜来珠锁动,惊觉银屏梦。” 第二句落音,萧正则的表情自是不必说,徐勉的眼中已显惊艳的笑意。 “好句,好句!好一句潜来珠锁动,惊觉银屏梦。”他不禁叹道,“接下来呢?” “脸慢笑盈盈,相看无限情。” 最后的一句话落音,徐勉已是惊得站起身来了,拍掌赞道:“妙,实在妙!不愧为陈郡谢氏子弟,所作诗句清泽怡人,如此佳句,当百年无出其右,可比三皇子殿下!” 还百年无出其右,是不是吹上天啦!萧正则十分不满的撇嘴。 秋实却是高兴得跳起来,“那就是说,我家郎君赢了?小候爷,你又输了一千金哦!” 再次听到“输”这个字的萧正则额头不由得青筋暴跳,他就不信这个谢陵能一直都作得出诗来。 “才一局嘛!接着玩,接着玩!”萧正则再次喊道,又叫乐伎们奏起了音乐。 夏候洪已在一旁使劲的向萧正则抛眼神,一旁的董暹已是心如死灰,生无可念。 小候爷,你是不是忘记今日请他来的正事了? 接下来,连续几次飞花令,羽觞都落到了谢陵面前,而每一次谢陵都能从容应对,亦应萧正则要求作出诗来。 徐勉连连拍手赞叹叫好,一双眼睛都从谢陵身上挪不开了! “真是江山代有人才出,小郎清易令达,文词俊茂,我见犹怜啊,谢家后继有人,后继有人啊!” 萧正则听到这一句又一句夸到天上去的赞叹,直是脸黑的说不出话来了。 偏偏这时,秋实还问了句:“小候爷,为什么这羽觞每次漂到我家郎君面前时,你就喊停,你是故意的吧?” “你家郎君清泽怡人,所以这羽觞就喜欢停在他这一处喽!” “那就是说,小候爷与董世子们污浊不堪,连羽觞也要鄙视喽!” 这个伶牙俐齿的小贱婢。 萧正则气得胸口一阵气血翻腾,偏偏当着徐勉的面不好发作出来,只得勉强笑道:“哈哈哈……果然不愧为谢氏子弟,昔日皇伯父曾言,三日不读谢眺诗,便觉口臭,今日算是让本候见识到了,再过十年你且看他,一日不读谢陵诗,本候会觉浑身都臭,你们说,是不是?” 董暹与夏候洪连连尴尬的赔笑答是。 这时,谢陵竟说了句:“小候爷过奖,其实我作的诗也就一般,比起祖祖辈辈来,还是相差太远了,我甚至连我族中的兄弟姐妹都比不上。作诗并不是我的专长。” 这到底是谦虚呢?还是在炫耀? “作诗不是你专长,那你的专长是什么?”萧正则问。 谢陵指了指天空:“看天!” 第020章 天遣 “看天?”萧正则望了一下天空,语露讥讽的问,“看什么,看天上是否有神仙,还是有雷公电母?” 原不过是一句玩笑,没想到谢陵还真答了一句:“也差不多。” 萧正则啼笑皆非,惊呆了眼。 “差不多是什么意思?莫非你还能请到天上的神仙?”他揶揄的问。 “神仙是请不到的,不过……”谢陵笑道,“呼风唤雨,预测一下天气,还是勉强可行。” 萧正则一愣,旋即内心喷笑,指着董暹和夏候洪道:“他说他会呼风唤雨?你们信不信?” 呼风唤雨?这牛吹得可大了!傻子才会信吧! 夏候洪也嗤地一起大笑了起来。 “这样吧!如果你今天能给本候把风唤来,本候就再给你一万金,如果你做不到,那就将你今天赢的所有,包括你的人,都要归我!怎么样?” “小候爷,你太过分了!”秋实忍不住喝了一句,拉了谢陵道,“郎君,我们别理他,快回去吧!” 谢陵却是站起身,含笑道了一声:“好,不过,小候爷可要三思。” “三思什么?” “我师傅教我这呼风唤雨之术,是有一定的风险的,如若遇上心怀叵测居心不良之人,怕是会遭天遣!” “天遣?”萧正则更是揶揄的大笑起来,指着夏候洪与董暹二人,“他说,会遭天遣,你们怕不怕遭天遣?” “怕什么天遣,做了半辈子坏事都没遭天遣,真有天遣尽管冲我来!”一旁的夏候洪和董暹拍着胸脯哈哈大笑道。 萧正则再看向了谢陵,摊开双手,笑道: “来,开始给我唤!让本候见识见识你呼风唤雨的风采!” 萧正则话刚说完,就听谢陵吟了一句:“南风起兮吹长沙。” 什么? “南风起兮吹长沙!”谢陵再念了一遍。 而几乎是这七个字一落音,天色陡然阴了下来,一阵狂风骤然而起,吹得树上的叶子以及地上的铜币刷刷作响。 “小候爷,你看,起风了,真的起风了呢!”有府中小厮在一旁惊讶的喊道。 萧正则脸上的笑容再也挂不住,一分分凝了下去,这时,又听谢陵吟了一句:“风雨连绵断枝桠!” 也几乎是这话音一落,铅云似垂,雨点竟如石子一般砸了下来,耳边听得一阵树枝断裂的声响,地上的铜币更是如金浪一般翻滚而来! “下雨了,真的下起雨了!”金香园中的人们再次惊呼道。 “候爷,风好像越来越大了!” 耳边的声音逐渐由惊讶转为惊骇,最后竟然变成了恐惧!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我的战甲!我的战甲!” 萧正则抬眼就见那一件摆在园中的黄金战甲竟然也被这骤起的狂风席卷起向那两座金山奔驰而去! 这时又听得谢陵吟了一句:“雷电交加我自在, 轰隆一声……” 话音还未落,陡地一个惊雷在耳边炸响,天空中竟然扯开了一道横跨天际的闪电,那闪电似一只张牙舞爪的手一般,直向他们这边抓来。 萧正则就见他之前命人插在那两座“金山”上的标杆好似被那道闪电缠绕住了一般,燃起一连串的火光。 紧接着,就听到一声凄厉的惨叫! 原本守在金香园的护卫们顿作鸟兽俱散! 秋实也惊骇得捂紧了嘴,看着谢陵露出不可思议的神情:所以那两根标杆其实是用来…… “来人!快来人,护本候离开这里,快,护本候离开这里!”萧正则惊恐的凄声大喊道。 …… 翌日一早,便有三大消息传遍建康城,一石惊起千层巨浪,这三大消息不仅成为街头巷尾所议论的笑料,而且被司天监视为有史以来第一大异象,传至了梁武帝耳中。 彼时,梁武帝萧衍正歇在董淑仪的玉华宫,在董淑仪的服侍下刚洗漱完毕,穿上龙袍,正准备乘銮上文德殿,突闻一声痛哭哀嚎,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儿冲到了他面前,扑通一声跪到他脚下,哭喊道:“陛下,陛下,您一定要为臣做主啊!” 董淑仪的面色一怔,梁武帝也有些不悦的垮下脸来,问:“怎么啦?安乐候?” 这安乐候正是董世子董暹的父亲,也是董淑仪的亲生父亲。 一大早跑来这玉华宫哭丧,别说是陛下不喜,便是董淑仪也为父亲这般失态感到羞愧,正要劝父亲离开,却听得他道:“陛下,我儿今年才及弱冠,老朽就要白发人送黑发人啊!我儿不能白死啊!求陛下做主,一定要替我儿讨回一个公道啊!” 萧衍面色一变,便坐下身,听安乐候将所有事情一一道来,听完后,顿感诧异和震惊的问道:“你说,董暹是在乐山候的金香园玩乐时,被雷劈死了?” “不是雷劈的,不是雷劈的,这是谋害,这一定是有人谋害,陛下,我儿死的冤枉,您一定要为我儿做主,查出这个害我儿的真凶,叫他为我儿偿命啊!” 萧衍还是不信,这个消息对他来说太不可思议了,他活了大半辈子,就没见过真正被雷劈死的人,为了证明这个事实的确存在,萧衍亲自到安乐候府上去看了一眼董暹的尸体,就见那棺椁中所躺着的哪像是一个人,分明就是一堆人形的炭灰。 原来被雷劈死是这个样子的啊!太惨不忍睹了! 萧衍被刺激得猛地打了个寒战,又捂着嘴连续咳嗽了几声,才摆出一副心疼忠臣的模样,辞言厉色喝道:“你们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去乐山候府,去给朕查,查清楚昨日金香园中到底发生了何事?” “是!” 跟随萧衍来的一名府尹应命正要离去,又一人匆匆跑了进来,向萧衍下跪禀报道:“陛下,临川王殿下来报,说乐山候得了重疾,好似被……被吓疯了!” 乐山候萧正则到底是他侄儿,一听闻这消息,萧衍面上立显出紧张:“什么吓疯了?堂堂七尺男儿,怎么会被吓疯了呢?” 说罢,也不迟疑,忙命人搀扶出门,坐上銮轿,向着东府城的乐山候府而去。 一俟进入乐山候府,萧衍便直奔向了萧正则的寝房,就见往日里生龙活虎上窜下跳个不停的少年此刻竟然将自己整个身躯都掩埋在了被褥之中,虽不见人,但从那不停颤抖着的被褥来看,也能知道这少年此刻的恐惧。 “怎么了,这是?还不快给朕将他那头上的被褥给揭开!” 毕竟是天子的命令,无人不敢不听,立即就有人将萧正则身上裹着的被褥扯了开,那被褥一揭下,萧正则就像是被人脱了壳的乌龟,惊惧得嗷嗷大叫: “别劈我,别劈我,我以后再也不敢干坏事了,我再也不敢了!” 一旁的临川王萧宏很是无奈,他这辈子都没想过自己儿子会成这般怂样,觉得面上很是无光,忙拉开了萧正则抱着头颅的双手,低声道:“则儿,是陛下来看你了,是你皇伯父来看你了,没人敢劈你,你别再叫了!” 萧正则这才从恍惚中慢慢的回过神来,乍一回头望见萧衍一张脸,又噗通一声从塌上滚下来,跪倒在地,抱着萧衍的双腿哭道:“皇伯父,侄儿吓死了,侄儿要吓死了!” “不就是董暹被雷劈死了吗?朕已经见过了,堂堂男儿,岂能被一具尸体吓破魂?成何体统!” “不不,侄儿不是被一尸体吓到的,侄儿是被谢陵……对,就是那个谢陵,是他召来的雷公电母,将董暹和夏候洪劈成了炭灰的,就是他!” “谢陵?”萧衍思索了一会儿,似乎对这名字不熟悉。 萧正则忙补充道:“就是那个谢御史家的长孙,陈郡谢家的谢陵,那个从小被送去罗浮山学艺的谢陵!就是他,是他杀了董暹和夏候洪,还骗了侄儿二千万白银!皇伯父,谢陵他不是人,他不是人……” 萧衍面色立即变得铁青,又让萧正则将金香园里发生的所有事情再次陈述了一遍,自然这话中必有不切实际的填油加醋。 萧衍听完后也不多问,而是回到宫中,立即派自己的近侍刘福去传诏谢御史谢几卿并嫡孙谢陵入殿。 …… 刘福带着萧衍的旨意来到谢家之时,就见整个谢宅之中也是乱作一团,仆僮们来回忙碌,谢几卿并几个谢氏子弟神情紧张的立在一庭院处,几个妇人也是来回踱步,神情充满焦急。 这是刘福不曾想到过的,若是以往来此,看到的必然是一副乌衣磊落、木屐踏踏、长袖翩翩有如《诗经暮春》里走出来的画卷一般,谢氏子弟永远保持着一种不焦不燥优雅从容的高贵恣态,他们或煮酒清谈,或执棋对奕,或临水写意,永远保持着一种超脱尘世之外的隐士之风,独守一份韬晦之明,而将世间的功名利禄视为俗物,这也是如他们这般的高门士族所培养出来的一种修养和风度。 此际看到一屋子的脚步匆匆,人影乱乱,刘福不禁张大了嘴。 “这是发生何事了?” 第021章 廷辩 在下仆的通传之下,刘福终于与谢几卿打了照面。 “不知贵府之中发生了何事,竟让向来处变不惊的谢御史急成了这样?” 刘福的一张圆脸笑得格外和蔼可亲。 谢几卿也不遮掩,实话说道:“想必刘中官也听说过,昨日乐山候的金香园中遭雷劈之事,臣之孙儿谢陵昨日便在金香园中,稚子年幼,亲见雷劫,未免心神大乱,以至现在卧塌不起,臣等家人皆为之心忧不畅,故而焦急如斯。” 刘福的脸色当即便垮了下来,想到天子萧衍正值气头之上,还想着要传诏这谢陵去问话呢,竟未想连他也卧塌不起了。 刘福一时不知说什么好,却听谢几卿竟主动问了句:“陛下可是因金香园董世子遭雷劈之事,想问话于臣之孙儿?” 刘福笑笑道:“正是如此。” “那便请中官稍候片刻,臣去见见孙儿,便立即随中官入宫觐见陛下!” 说罢,谢几卿向刘福施了一礼,转身立即进了谢陵的寝房,只过了片刻,便从其寝房中出来,便让刘福引路,随行而去。 刘福只见他手中似拿有一物,却并未看清是什么,二人登上宫车,径直向台城行去。 建康台城自东晋时起,便经历了一次又一次的血腥政变与朝代更迭,这里城墙斑驳足可见历史之痕迹,梁武帝篡齐登基后,又将此扩建整修,于是这里的城墙又呈现出战乱前的巍峨繁华,亦成为建康城中一处鼎盛之地。 台城依旧有三重,第一重为一般机构及驻军,第二重为中央官署:朝堂,尚书省,中书省以及皇子秘阁所在,第三重便是皇宫内苑,前为朝区,后为寝区,寝区之北便是华林苑。 此时的梁武帝便在华林苑的一处凉亭坐下歇息,等待谢几卿的到来。 谢几卿乘宫车穿过第三重宫门,经曲折宫道,到达华林苑,刚下车时,就见临川王萧宏已在陛下身边待候。 见到临川王萧宏,谢几卿不由得蹙了蹙眉,想到二年前,萧宏就曾在自己门前的骠骑桥边埋伏杀手,想要刺杀自己的皇帝哥哥萧衍,未料萧衍一时兴起,临时改道,便无意中躲开了这场刺杀,但后来还是有人将萧宏欲刺皇帝之事告到了萧衍面前, 未想萧衍不但没有怪罪萧宏,还亲自到弟弟的府上,语重心长的对萧宏说了一番话:“我才能胜你百倍,身居帝位,却仍觉自己不能胜任,你是为什么要做出如此愚蠢之事呢?” 便是这样的一件刺杀事件,作为天子的萧衍都能对萧宏无底线原谅,直到现在依旧能把酒言欢。 见到萧宏在此,谢几卿便感觉到有几分不妙,忙上前作揖拜见天子。 萧衍见了谢几卿便道:“谢爱卿啊!朕听闻你那孙儿还能呼风唤雨,引雷闪电?这可是真的?” 谢几卿忙垂首道:“陛下明鉴,臣之孙儿亦不过凡夫俗子,食五谷杂粮,怎会有如此通天之本领,引雷闪电呢?若是真能引雷闪电,他又岂能保全性命活至今日,万望陛下切勿听信他人之言。” “若不能当真,那董世子与夏候洪被雷劈死之事,又作何解释?”临川王萧宏在一旁厉声问道。 谢几卿便笑道:“这我怎么知道,也许真的是因为他们坏事做尽,遭了天遣呢?为什么这雷只劈了他和夏候洪,而未劈到别人呢?” 萧宏气得瞪眼,又道:“谢几卿,你那孙儿还骗了我儿二千万白银,此事,你又作何解释?” “临川王殿下,您有所不知,那怎么算是骗,那可是乐山候所设下的愿赌服输的赌约,臣这里还有乐山候写给臣孙儿的字据呢!” 说罢,谢几卿便从怀中掏出一张字条递交到刘福手中,由刘福递交给萧衍。 萧衍目光扫过,不觉也眉头皱起,就见那字条上果然写着“欠银二千万”,且上面分明还盖着乐山候萧正则的印鉴,红艳艳的格外醒目。 “你自己看看吧!”萧衍将字条递给了一旁的临川王,临川王见罢也是脸色大变,心中暗暗骂了一声愚蠢。 “谁知道这是不是你孙儿骗我儿子印下的呢?”萧宏还不想承认,就算不为儿子挣回颜面,也要为自己挣回颜面。 这话连一旁的萧衍都听不下去了,不管是不是骗,这印鉴假不了,如果不是自己蠢,又怎么会被人骗得心甘情愿盖下这印鉴呢? “陛下,臣还有人证,臣听孙儿所言,昨日应乐山候相约至金香园游玩时,曾比赛过作诗,当日乐山候有请徐尚书来作评,臣之孙儿到底有没有骗乐山候,不如由徐尚书来作证!” 萧衍便叫刘福去请了徐勉过来。 彼时的徐勉还在为亲眼所见的雷电之劫回不过神来,跟随刘福到达华林苑时,人兀自还有些愣愣。 “徐尚书,朕听闻,昨日金香园遭雷劈之事,徐尚书你也在场?”萧衍问。 徐勉才点头回答:“是,臣在场。” “到底是怎么回事?你说来给朕听听?” 徐勉便将当时的情形如实重述了一遍,萧衍听完,又不免诧异道:“你的意思是说,谢家那个小郎君只是念了一首诗,便引来了雷火,将董暹和夏候洪给劈死了?” “所以,还是那谢小郎君引来雷火将董暹和夏候洪给劈死的,这个谢陵果然就是杀了董暹和夏候洪的凶手!”临川王在一旁接道。 谢几卿手心禁不住沁出冷汗,忽听徐勉又将话锋一转:“临川王殿下,这也不能怪那谢小郎君,那谢小郎君不过是被您儿子乐山候逼得不得不作诗来作赌而已,若是一首诗便能引来雷火将人给劈死,那就不是人,是神了!” “而且当时金香园中有数十人在场,只有董暹和夏候洪中了雷击,可见这雷也是看人的!” “徐尚书,您这话是什么意思?什么叫雷也是看人的?”临川王再问。 徐勉便将目光投向了萧衍,言道:“陛下,整个建康城的百姓,无人不知,董世子与夏候洪时常于夜间杀人抢劫,夺人妻女,昨日应雷劫,众人皆道,这是天道轮回,报应好还!” “徐尚书……” 临川王还要说什么,又听徐勉接道:“陛下,自古物不鸣则平,天下间自有公道,这董世子与夏候洪之死,不但未引起世人之同情,反而叫建康城百姓尽皆欢喜沸腾,可见这亦是顺应天命,必有此劫,正所谓善恶有终,怨不得他人!” “徐勉!” 临川王再次叫了一声,萧衍阻止他道:“好你个徐勉,你是在借机敲打朕,骂朕殉私枉法,偏坦这二人,没有尽早将这两人案之于法么?” 徐勉又道:“陛下,臣句句属实,绝无胡编乱造,陛下让臣作证,臣不敢欺君,只能以此为证!” 萧衍又是气又是好笑,便在这时,又有小太监匆匆赶来禀报道:“陛下,有人于肺石函中递了个折子,说是有紧要之事急禀陛下,太子殿下便让奴将这折子送来给陛下瞧瞧!” 萧衍初登皇位之时,为了广纳谏言,最大限度的为国征用人才,听取众民之意见,便有意在台城宣阳门前设了两只盒子,其一叫谤木函,专门收纳百姓之谏言,其二叫肺石函,专门收纳有功而不被提拔重用的臣子之意见。 大梁初建之时,萧衍勤政爱民,在这方面的确做得很好,可随着大梁江山稳固,国泰民安,自己在这皇帝的位置上也坐得太久了,便也逐渐忘了最初的那颗爱民如子之雄心。 “是太子殿下让你送来的?” 提及太子萧统之时,萧衍神情中似乎有些不悦。 那小太监也只低头答了声:“是。” 萧衍有些不耐烦的摆手:“将信函给刘福,你下去吧!” “是!” 小太监应命,双手将信函奉上,递交到刘福手中后,便迅速的退了下去。 刘福再将信函递交给萧衍,萧衍打开后,迅速的浏览了一遍,这一看之下,不免大为吃惊,雷霆大怒:“混帐!去给朕将安乐候叫来!” “是!” 一太监领命匆匆离去,萧衍又看向了谢几卿与徐勉,笑道:“两位爱卿快快请起,有徐尚书作证,那董暹与夏候洪自然是死有余辜,此事就怪不到谢爱卿孙儿头上了,哦对了,听说谢爱卿那嫡孙现在也吓得卧塌不起了?” “是!” “刘福,给朕拿一盒雪莲人参,赐给谢爱卿,给他家那孙儿补补身子!” “是!” 谢几卿脸色几不可察的一变,连连答谢,与徐勉一起从华林苑走出来时,手心中还沁着一缕冷汗。 待走出宣阳门时,才向徐勉施礼答谢道:“多谢徐尚书替吾孙儿美言。” 徐勉含笑应道:“谢御史也不必谢我,谢御史这孙儿聪慧秀颖,多智近妖,便连臣也自叹不如啊!只是,这小郎行事颇有些诡谲,不计后果,有所谓‘上善若水,太刚易折’,谢御史还需多加引导才行啊!” “是是,多谢徐尚书指教。” 回到乌衣巷谢宅之后,谢几卿便迫不及待的来到了谢陵的寝房,打开门一看,就见谢陵正坐在一案几前,手中握着一只狼毫笔在纸上安安静静描摹着什么,仿佛诸事皆与她不相干,这副从容淡定而恬静的样子还哪里是他入宫前所见的那幅受惊吓的模样。 “阿陵,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就没有什么话向祖父解释么?” 谢几卿将一张写满字的绢帛放在案几上,有些恼又有些后怕的问道。 第022章 解释 绢帛上所写的全是如何向陛下解释之事:比如说,如若陛下问起赌约之事,该如何回答,若问起呼风唤雨引雷电之事又该如何回答? 包括那张字条,也作为证据一并交付到了他手中。 这一切竟然是早就算计好的。 谢几卿有些不敢相信的看向这个五年未见的孙女,却听她轻描淡写般极为坦然的答了一句:“不错,董世子与夏候洪,是我杀的,是我引来了雷电,将他们劈成了炭灰。” “你——” 谢几卿立即面露愠色,有些气恼又有些无奈。 一旁的秋实便立即跪了下来:“家主,此事也不能全怨郎君,何况郎君所为那也是替天行道啊,那董世子、夏候洪与乐山候以及临贺王在这建康城行过多少劫杀掠夺之事,多少女子受其残害,家破人亡,郎君如此做,也是为民除害啊!” “你住口!太刚易折,过慧则夭,就算他们做过无数丧尽天良之事,那也不是我们能管得了的事。” 谢几卿有些痛心的看向谢陵,又问:“你是如何做到的?如何能做到呼风唤雨,引雷闪电?真的就只是一首诗吗?” 真的就是因为一首诗不成诗的诗吗? “一首诗当然引不来雷电,孙女只是恰好的选择了这样的天时与地利而已。”谢陵答道,“祖父,这世上并没有什么神鬼道术之说,所谓的天象,雷雨甚至是日食、月食都是可以计算出来的,孙儿早就看过这几日的气象,算到昨日酉时一刻必会有一场雷雨,于是便借助了这样的天气,去赴乐山候的约, 在金香园与萧正则玩赌射时,我让他在两座金山上插了两根铁杆,当闪电降临之时,就能通过那铁杆传达下来, 原本只要不触及那铁杆,也就不会有什么事情发生,但是董暹为了他那一件价值七百万的战甲,不惜扑到了那铁杆上,夏候洪又想去拉他,于是,这两人便一起死在了雷电之下。” 听到谢陵如此平静的叙述这一桩借雷电杀人之事,谢几卿简直不敢相信这便是他一手养大的孙女,心中一时五味杂陈如惊涛骇浪般滚过。 直是怔了许久,才叹声问道:“阿陵,你怎么会有如此深沉而缜密的心思啊?你现在不过是一个未及笄的小女郎啊!” “可我也是谢家的嫡长子,祖父您说过,我既为谢家嫡长子,就一定要有承担起振兴家族的责任!” 谢几卿不由得痛苦的锤胸顿足: “但我也没有让你去杀人啊!阿陵,祖父只是希望我们谢家能不负祖上之期望,不论乱世风云如何变化,可以世代相传下去,祖父只是希望我们谢家代代有人才辈出,希望你们能一生安康得享荣华,一世荣光啊!你怎么……” 谢陵便向谢几卿跪了下来,说道: “祖父,阿陵明白祖父的苦心,阿陵也知道有关于我们谢家的一个预言,可祖父您看看,这大梁如今是何光景? 庄子有曰:彼窃钩者诛,窃国者为诸候,我大梁的律法正如此般形同虚设,陛下敦睦九族,优借朝士,有犯罪者,皆屈法申之,而百姓若有罪,又案之如法,其缘坐则老幼不免,一人逃亡,举家质作, 正因为陛下的这般偏坦,所设律法从来只对庶民,而宽于皇族,所以才会有如萧正德、萧正则以及董世子、夏候洪这般肆无忌惮知法犯法杀人夺财之人, 既然陛下不治他们的罪,那就由孙儿借上天之手来惩罚他们,来治他们的罪好了!” 谢几卿已经震惊得说不出话来了,他在屋中来回踱了好几步,看着谢陵直是连连嗟叹,又是惊颤不已,又是无奈叹息。 房间里一时也陷入紧张的氛围之中,直是过了很久,谢几卿忽地叫秋实退出了房间,待屋子里只有祖孙二人相对时,才问了句:“阿陵,这件事情还没有结束,是不是?” 谢陵如实回答:“是!夏候洪与董暹之死只是我给萧正则的一个警告。” 也是给那个人的警告。 “你还想做什么?难道你还要杀了临贺王萧正德?”谢几卿问。 谢陵沉默了半响,并没有回答,但谢几卿却从这孙女的眼中看到了明显的杀意,这是一种烈焰焚烧直欲将人挫骨扬灰的杀意。 “阿陵,罢手吧!现在大梁的天下乃是萧家的天下,你若杀了他们萧氏中人,就得赔上我们谢家满门,祖父既已知此事,就绝不能让你再如此一意孤行错下去!来人——” 谢几卿正要唤人进来,却又听谢陵问道:“祖父,您知道十四年后的建康城会是什么样子吗?阿陵小时候有见过祖父珍藏在一只檀木匣子里的一本书,知道我谢家历经九世而衰的预言,祖父对我千辛万苦的栽培,不也是为了改变这样的命运吗?” 谢几卿面色一怔,更为惊讶的看向了她。 “你看过那本书?”他低声问。 “是,我看过!” 谢陵不由得眼中一润,心中暗道:早在前世您即将故去之时,就有给我看过那本书啊! 这本书便是她们谢家祖上所流传下来的一个秘密,唯有谢氏家主才有资格亲启一睹书中之内容,前世谢几卿临死之时,便将这本书传到了她的手中。 提到这本书,谢几卿心中也是万分悲凄: “不错,我们谢家祖上的确有人预测到了我们谢家历经九世而衰的命运,也预料到了大梁即将毁于贼手的命运,可这也仅仅是一则预言而已,也许……” 他本想说,也许这也只是个猜测而已,并不一定就真的会实现,可是话到嘴边,他又不由自主的咽了下去。 从南宋至南梁,谢家由盛而衰,多少人死于皇权倾扎,那本书上所记载的无一没有灵验。 谢陵出生之时,天有异象,紫气东来,霞光铺照,有仙鹤盘桓于屋顶,声啸九天,谢几卿将其视为吉兆,所以在长子谢景相死后,并没有过继其他子嗣于其名下,而干脆将谢陵视为长房嫡子记入谢氏族谱。 取名“陵越群雄”中的“陵”,便也是对她寄予厚望。 “没有也许,祖父,您明知道,有许多事情都已经灵验了!” 谢陵的一句话将他的思绪打断,紧接着,她又站起了身,来到窗前,将那半遮半掩的珠帘刷地一下拉了开,指向窗外暮色已降的天空,说道:“祖父,请看那颗星!” 谢几卿好奇的走到窗前,顺着谢陵削葱般修长的手指望了去,就见那正北天空中的那七颗呈勺形排列的星子在夜空中熠熠闪烁,格外明亮,而就在这七颗星辰之外,还有一颗星虽不耀眼,却似以一种微不可察的速度逐渐向那象征着紫薇星的星辰靠近。 “那是七杀星!” 谢几卿亦博通四书五经,自然了解《易经》之中的紫薇斗数,知道那是一颗象征着搅乱世间之贼的七杀星。 “这颗星怎么了?”谢几卿问。 谢陵便垂下目光,看向谢几卿答道:“这颗七杀星正在向紫薇星靠近,当它与破军、天狼同宫,天下必将大乱。” 谢几卿的脸色骤然一变:“那这颗七杀星现在何处?” “它此刻还在北魏!” “北魏?既在北魏,它又如何能接近我大梁的紫薇星斗?”谢几卿有些骇惧的问。 谢陵心中亦微微苦笑: 如今北魏虽为胡太后垂帘听政,可真正掌管朝政的却是尔朱荣,而在尔朱荣的手下,有两名骁勇善战的良将,那便是高欢与宇文泰, 在不久的将来,便是这两个人将北魏分裂成了东魏与西魏,被称之为北地两大枭雄。 高欢不过驿兵出身,因被北魏真定候之女娄昭君所看中,被封渤海王,逐渐走进北魏的政冶中心,与他一起飞黄腾达的还有一人,那便是候景。 “候景这个人怎么了?”谢几卿也听说过候景此人,与高欢同为驿兵出身,深得高欢所看重,如今已手握重兵,同在尔朱荣手下做事。 “他便是那颗搅乱世间之贼的七杀星。”谢陵答道,目光又望向了窗外。 候景此人一生最敬重的只有两人,一人便是高欢,一人便是慕容绍宗,一为他之主,一为他之师,他曾经说过一句话:“若高欢在,吾必忠于高欢,若高欢不在,吾必不会屈于鲜卑小儿膝下。” 于是,在高欢死后,他便义无反顾背叛了当时的东魏之主高澄,本欲逃往西魏臣服于宇文泰,但宇文泰是一个政治上卓而有远见之人,他料到候景必不会甘愿臣服于任何人,表面上答应了他的投诚,实际上并没有当回事, 在得知宇文泰的态度之后,候景并没有放弃,而是将他贪婪的魔爪伸向了南梁,在东魏高澄所弃,西魏宇文泰置之不理的情况下,候景便带着他的残兵败将逃到了南梁,野蛮的夺取寿阳为基地,然后又假惺惺的对南梁天子萧衍俯首称臣。 便是这个大梁信佛的天子,不但没有将贼人驱逐出南梁,反而视为重臣一般养了起来,所以才造成了那之后的“候景之乱”。 候景此人嗜杀成性,侵占建康之后,便对三吴之地的儿女进行了惨无人道的掠杀,使之人口锐减二十万,最后活下来的已不足三千人了。 一念至此,谢陵的心中又如直坠冰窑一般的刺骨寒冷,极为难受起来。 “阿陵——” 也不知这是谢几卿第几声唤了,谢陵猛然惊醒,看向了谢几卿。 “孩子,你这是怎么了?”见她这般失魂落魄的模样,谢几卿又似有些心疼,不禁伸手抚了抚她的额头,“祖父并没有怪你这件事做得不对,祖父只是害怕啊!害怕你一招不慎……” 谢陵便摇了摇头,看向谢几卿笑道:“祖父放心,阿陵无事的,如若无万全准备,阿陵绝不行毫不把握之事。” “万全准备?” “是啊!祖父,阿陵向您保证,阿陵绝不会给谢家带来任何灾难。” 第023章 前世 待谢几卿一走,秋实便立刻奔进了谢陵的房间,问:“郎君,家主可有怪责于你?” “无,祖父其实也是为我好,为我们谢家着想,可是我总想,我们谢家一直向皇权让步,隐于庙堂之外,不争名逐利,不专权树私,可为什么还是会有那么多人无辜枉死呢? 师傅曾说,荣位势利,譬如寄客,既非常物,又其去不可得留也。隐于世外又真的能避开这一切么?其实泥巴与庙堂,真的没有什么两样。” 见谢陵说这番话时,窗外月色在她清澈而幽深的瞳中折射出极为璀璨的潋滟之光,秋实心中也极不好受,不禁喃喃道了句:“郎君,你一定很难过吧!” 明明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家族着想,为了激浊扬清,惩奸除恶,可是却不能被家主认可,或许并不能被世人认可,所有的一切都要独自一人来承受。 谢陵没有难受,而是转过身来看向她道:“再过几日便是春楔了吧?” “是,三月三上巳节,郎君,你想去哪里玩?” 毕竟只是十五六岁的少女,提到踏青游玩之事,秋实的眼中便闪烁出雀跃之光。 谢陵笑了笑,没有作答,只是心中暗道:每年的三月三上巳节,太子萧统必会在东宫设宴,邀请众名士学子一起游笔翰墨,遣词共赏,许多名士大儒以及文人学子都会聚集于此, 太子性好山水,雅好文学,喜引纳才学之士,赏爱无倦,凡兼俱才能者,无论寒素,皆可在此宴会上施展才华,所赋的诗作如能得到众名士们的认可以及太子的赏识,便可选录为太子的《文选》,此由太子萧统所主持的诗词盛宴曾被誉为南梁最为鼎盛的文化盛宴,它的影响甚至照耀了后世上千年,其后世之人亦称之为《昭明文选》。 可以说,谁的诗作若能被录入昭明太子的《文选》,他的名字必也会如“昭明”二字一般光宗耀祖,流芳百世。 前世便是她引荐陈硕进了太子东宫,并在那一场东宫宴会上以一首诗艳压群雄,名声大噪,从此得到了太子以及众多权贵们的赏识,从此走进仕途。 想到那首诗,谢陵不由得弯唇一笑,前世陈硕表现出来的惊人才华的确令她也自叹弗如,那些超出前人的思想,以及对未来世界所构造出来的鸿图也曾令她心醉沉迷,让她也有心想要打破如大梁这般腐朽落没的制度,而去创造一个“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天下有志之士皆可凭才华登入庙堂”的和平盛世。 她利用自己士族的力量给了他强有力的支援,将他所构想出来的“良策”推举到天子面前,不惜打破士族的利益,去成全他的“伟大理想”,在她看来,陈硕除了出身寒门外,便是一个有才华有抱负理想极其完美的男人, 可惜她没有想到的是一个有抱负的男人同样也有一颗狠绝之心以及足以焚烧一切的野望,前世正是这个被她一手推向权力高峰的男人用那般深沉的心计和智谋,算计得天下大乱,使数十万百姓浮尸遍野。 念及此,谢陵便取出笔墨纸砚,再次在一张佐伯纸上描摹起来,这次她描摹的不是一幅画,而是一行字。 谢陵的字,秋实早已见过,可每一次看,都还是会忍不住多看两眼,她虽不知道有多好,但直觉赏心悦目,心情舒畅。 正在她这般想时,未想谢陵将那写满字的一张佐伯纸递到了她面前: “将这上面的内容一字不差的背下来,到时候,我会带你去太子东宫参加宴会。” 谢陵此言一落,秋实便霍然抬头望向了她,一种不敢置信的意外之喜忽地涌上心头,直如潮水彭湃。 “郎……郎君,你说什么,你要带我去参加太子东宫的宴会。” “是,不但如此,我还要你以我婢女之身份在宴会上扬名。” 秋实的瞳孔再次睁大了一分,她已禁受不住这样的惊喜,直是激动得跪了下来。 “郎君,我……我何德何能?” 秋实已说不出话来,她的目光再次落到了手中的这张佐伯纸上,她识得这上面的每一个字,虽不知这上面所写的内容到底有多好,但她知道,若从她口中念出来,足以震惊太子东宫中的所有文人。 “你是我的婢女,你的所作所为,代表的也是我的颜面。我认为你能,你就能!” 秋实立即伏首跪拜:“多谢郎君。” 便在这时,门声轻响,谢陵道了一声:“请进!” 隔扇之门打开,凌夜走了进来。 “凌夜拜见郎君!” 谢陵点头:“何事?” “凌夜今日按郎君的吩咐在乐山候的金香园中布置陷阱时,曾有发现过一人,与郎君那日在晋陵遇刺的人很是相似,身高不足七尺,左足微跛,而且眼睛是一大一小,其中一只白眼珠子低垂,似是郎君说的有惧光之症。” 谢陵的神情很快便肃了起来,问:“这个人此刻在何处?” 凌夜又面露惭色:“凌夜无用,此人十分狡猾,凌夜在追逐他的途中,竟跟丢了。” “是在何处跟丢的?” “东府城外的顾山香山寺。” 顾山香山寺便是萧衍所建的四百八十座寺院之一,萧衍崇佛,曾经就有派太子萧统在此寺庙中代其出家静修,因太子曾在此住过,此寺庙也俨然成了皇家寺庙。 如果此人逃进了香山寺,又有他人作掩护,确实如泥牛大海,难以寻觅。 “好,我知道了,你下去吧!” “是。” 凌夜一走,秋实便担忧的看向了谢陵: “郎君,你要去寻这个人么?” “此为小事,我交待你的事才是大事。” 秋实受宠若惊,连连答了声:“是。”又道,“郎君曾说,三日之后必会给陈硕送上一份大礼,难道就是……” “是。”谢陵含笑点头。 …… 翌日,又一则消息从台城之中传出,再次成为建康城百姓津津乐道的话题。 “你们听说了吗?昨日有人往肺石函里递了折子,状告董世子与夏候洪无视王法,在天子脚下犯事,不但杀人抢劫,辱人妻女,甚至连安阳王妃也受了此二人的欺凌呢!” “是啊!那安阳王告到了陛下御前,陛下雷霆大怒,将那安乐候唤至文德殿前狠狠的训斥了一顿,甚至还削了安乐候的职呢!你们说好笑不好笑,那安乐候前一日还在为他儿子申冤,转眼不过一日,便连他自己身上也泼了一身脏水,好端端的这家中丧事,竟然成了建康城中一桩引人笑谈的喜事,这可真是……” “报应不爽嘛!难道你们没有听说,那董世子与夏候洪应雷劫之事,正是因为他们作恶多端,多行不义而遭到的天遣吗?” “说到天遣,不得不感慨一下谢家那位郎君所作的诗,真是太应景应情了!” “可不是吗?那可真不像是谢家人能作出来的诗,不过,虽说不像,却贵在实用,最起码它能引来闪电。” “哈哈哈……甚是,甚是……” 听到这些议论的谢几卿瞬间也明白过来:原来这就是阿陵所说的准备周全啊!竟然连这两人死后的名声都给算计进去了! 想到那首诗,谢几卿不由得又摇了摇头。 另说在天子面前告状的临川王萧宏亦是半点没有讨到好,被萧衍狠狠的数落了一顿,骂他愚蠢,教出来的儿子也愚蠢,文不如人也就罢了,就连骑射也不及人万分,怎么还有脸来告状。 萧宏憋了满肚子的委屈和怨气无处发泄,也带着这满腔的激愤回到家中将萧正则狠狠骂了一顿,直骂得萧正则有口难言,干脆躲进被子里当乌龟,再也不敢爬出来了。 所以当萧正德与陈硕回到建康之时,看到的萧正则便是一幅吓破了胆连头都抬不起来的龟缩模样。 几番询问之下,才得知传言中所谓的“雷劈”之事的经过,陈硕立即便寻到了其中的关键: “你说,她让你在两座金山上插了两根标杆?” “是是,她说什么‘树立两根擎天之柱,方可壮我雄威’,所以我便听她的在那金山上立了两根标杆,你们是没有看见,那董暹与夏候洪扑到那两根标杆上,瞬间便成了炭灰,那场面实在是太吓人了,太吓人了! 这个谢陵,他定是在罗浮山学了什么妖术,大兄,以后别说是他们谢家的嫡长女,便连她身边的那个小婢女我都得罪不起了。以后有什么事别找我,别找我!” 萧正则在一旁哀嚎,陈硕却锁紧了眉头。 “我不是给你送了一封信,叫你不要到谢家去的吗?”他问。 让萧正则求娶谢家嫡长女,萧正德控制住谢陵,原本就是他们先前所定下的计划,只要谢家的两个女儿在手,他们便不愁谢家不归附于他们,只可惜他们走错了一步,所以他才给萧正则寄信取消原来的计划。 这时,竟听萧正则道:“什么信?你什么时候送我信了?对了,不是你给出的馊主意,叫我到谢家去提亲的吗?” 陈硕的脸色也立刻黑了下来:那就是说,那封信萧正则根本就没有收到,那么这封信又落至了谁的手中? 旋即陈硕又想到了在吴兴郡时谢陵看他的眼神,是那般鄙夷和讥诮,带着一种仿佛积怨已久的冷然敌意,这敌意绝不是一朝一夕或因一事而形成,仿佛与身俱来,难道竟是…… 第024章 提亲 “你现在看到了吧?这个谢陵根本就不能为孤所用,孤可真后悔,没有在吴兴郡时就结果了她,她一回到建康就断了孤两条臂榜!” 回到自己的临贺王府后,萧正德又将积压在心中的怒气在陈硕身上狠狠发泄了一遍。 “你说你有办法扭转乾坤,孤将一半的暗卫都交付于你,对你寄予厚望,可结果呢?这就是你想给孤看到的结果吗?” 无论是夏候家还是董家,都是他萧正德花了大价钱拉拢来的,这其中的软硬兼施以及用到的阴诡手段,没少让他付出代价,她谢陵不过就用了一个雷就将夏候家与董家两个独子都给劈死了! 提到“雷劈”之事,萧正德又不禁悚然动容:“这个贱婢,她真的学了什么通天之术,能引来雷火闪电吗?” 陈硕便抬起了头:“殿下,雷火确实可以引来,不过,这是需要天时、地利,以及一定的事前准备的,她谢陵不过是利用了这样的天时地利而已。” “事前准备?你的意思是,那两根标杆吗?” “这只是其一,要想将雷火引到指定的人身上,必须要先布置好陷阱,且要找准时机,而且如果一招不慎,很有可能连自己都会遭池鱼之殃。” “所以,这就是她一早就预谋好的,她这是故意与孤作对,孤还听说,正是孤的那位好太子弟弟将状告董暹与夏候洪的折子递到了萧衍那老儿手中,如此说来,她倒是与太子萧统勾搭上了?” 陈硕目光闪烁不定,没有回答,但那沉下来的神色却能让人感觉到他心中的犹豫挣扎。 他又在挣扎什么呢? 萧正德不禁冷笑道:“陈硕,你似乎对谢家的这位嫡次女很不一般呐,你对她的一切都了如指掌,包括她女扮男装,包括她学过什么,有什么特长,可是每次孤想要杀她之时,你却又百般阻挠,这是为什么?” 陈硕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最终又咽了下去,过了片刻,只道:“殿下,陈某说过,她不能死,她的身份不仅代表了整个陈郡谢氏,便是她生母沈氏所留下来的财产与部曲私兵,也足够给殿下撑起半壁江山!”说罢,他又抬手作揖认真道,“请殿下再给我一次机会。” 萧正德看着陈硕凝神迟疑了半响,终道了一句:“好,那我就再给你一次机会。不过,孤希望这是最后一次机会。” 顿了一声,他又道,“三月三太子东宫摆宴,孤会带你入宴,给你这次扬名的机会。” 一听到可参加太子东宫之宴会,陈硕沉如深潭般的眸中顿时大放异彩,露出不一般的惊喜之光。 “多谢殿下!” 陈硕正要施礼,萧正德又一把抬起了他的手,含笑道:“孤以后还要多仰仗陈先生的相肋扶持呢!” …… 萧正德与陈硕秘密回建康之事,谢陵并不知晓,建康城中有关董世子与夏候洪的那些议论也随着时间的消逝逐渐沉寂了下去。 这一日,风和日丽,阳光明媚,谢陵起塌后便径直往老夫人谢张氏的福康院行去,本欲向祖父祖母请安,却见满院子里都挤满了人,语声宴宴,甚是热闹,像是来了什么贵客。 谢陵干脆在院外等候,才驻足片刻,就听得一声娇唤:“阿兄,你也来给祖父祖母请安吗?” 抬眼就见正是谢含烟带着一女郎朝她这边走了过来。 谢含烟今日穿了一身雪白的冰绡绢长裙,一条宽阔的锦带将腰身束得极细,臂间挽有轻纱,头顶丫髻却以数枚花钿点缀,显得人格外明艳,又有出水芙蓉般的清澈隽秀。 显然是精心打扮过一番的,但谢陵的目光扫过她后,很快便定在了她身边另一位小女郎身上,这小女郎应也才刚刚及笄,头顶上梳着灵蛇髻,斜插着一支镶有雀羽的金步摇,长长的流苏垂下,在她滢白的耳边微微晃荡,看上去甚是乖巧端庄又不失妩媚明艳。 谢陵心头一凛,这女郎赫然就是长乐公主,前世的长乐公主嫁给谢嬉之后,便是一幅极为端丽持重的模样,半点没有皇家的娇气,也时常与她亲近,谢嬉死于一场大火中后,这个女人便失了踪,她还以为长乐公主必是为谢嬉长兄殉了情,可谁曾想,一年之后,她竟在萧正德的府中看到了这个曾为她大嫂的女人, 更让她感到不可思议的是,那个时候,这个女人被称之为柳夫人,而且还为萧正德生下了两个孩子,要知道这长乐公主虽被武帝所喜封为公主,但实际上,她亦是临川王萧宏嫡亲的女儿,也便是萧正德嫡亲的妹妹。 如此禽兽不如之事,既让她感到震惊,又让她感到恶心。 “阿兄,你也觉得公主长得甚是明艳动人,是不是?公主听闻你在长姐及笄礼上得了太子殿下的盛赞,还听说了你在金香园与乐山候作诗玩赌之事,便十分仰慕阿兄之才情,特地央了阿烟来此拜会阿兄。” 谢含烟说完,长乐公主便向谢陵颔首娇怯的福了一礼,语气莺沥的说了一句:“既见君子,不胜欢喜。” 谢陵瞥见长乐公主耳根处的一抹嫣红,亦含笑点了头,吟了句:“公主手如柔荑,肤如凝脂,领如蝤蛴,齿如瓠犀,螓首蛾眉,巧笑倩兮,美目盼兮,果然乃绝色也!” 长乐公主顿时眼前一亮,望着谢陵既羞带怯,一双明艳的眸中竟生出几分春水柔情来。 似乎格外惊喜和激动,她双手抓着衣裙,驻足不安的顿了良久,才应道:“谢五郎君谬赞。” 话说完,便在这时,福康院中有脚步声及人声传来: “哟,想必这位便是那位能引雷闪电,无论是诗词还是骑射都将乐山候击得一败涂地的谢五郎君谢陵了?” 谢陵迎声而望,就见那匆匆行来的女人身着一袭缀着孔雀羽的织锦羽锻大氅,头上梳着堕马髻,斜插着三支金凤垂珠,几串珍珠在她斜飞入鬓的长眉边晃荡,显得人很是骄狂而跋扈。 而事实上,这个女人也的确人如其表,有着时下许多公主贵妇们所有的任性妄为和跋扈。 永兴公主萧玉姚,乃是梁帝萧衍之嫡妻郗徽所生下的嫡亲长女,也不知与父亲生出了什么矛盾,后被嫁给无论是外表长相还是才华都极为平庸的殷睿之子殷均。 在当下如此极重男色的时代,别说是一位公主,便是一名普通士族之女,也未必能对这桩婚姻满意,而永兴公主更是表现出了她任性的一面,不但不与殷均同房,还时常以言语予之羞辱,在墙壁上肆意描画他父亲的名字, 殷均将此事苦诉于梁帝,梁帝曾将永兴公主唤至御前,狠狠的用玉如意锤打其背,然则,这位公主不但不认错不悔改,依旧变本加厉,最后甚至与自己的亲叔叔通奸,并预谋了一场刺杀皇帝的事件。 谢陵看向这位公主,含笑示礼道:“公主说笑了,传言附会,难免半真半假,陵不过是正好撞了点运气而已。” “呵呵,你这小郎倒是很谦虚,抬起头来,让本宫仔细看看你的容貌。” 这话说得甚是张扬,毫不避讳,任谁听了心中都会有些不悦,长乐公主便在一旁唤了一声:“姑母!” “哟,本宫这是在跟谢小郎君说话,小长乐,你这是着什么急啊,莫不是见了美貌郎君,又把这心给弄丢了?” “堂姐,您这是说什么呢?” 长乐公主娇嗔了一声,永兴公主可不管她的羞恼娇怯,而是看向了谢陵,在完全看清谢陵的一张脸时,她脸上那幅跋扈而散漫的诮笑也慢慢凝了下去。 “难怪太子会说,谢景相为不死也,你长得果然与他有七分相似。” 说罢,也不理会这一干人等的怔忡与尴尬,而是一挥手中的绢纱,对着身后的仆婢唤道:“走吧!本宫乏了,想尽快回到公主府休息。” “是!” 七八个小鬟,或手捧娟帛,或端着茶盅及点心,并一些精致的妆用之物浩浩荡荡的跟着永兴公主朝着院外走去。 谢陵便走进了福康院,但见谢张氏正倚在一案几前,手捂着一只茶盅,脸色看上去极为阴沉。 “祖母,您怎么了?” 看出了谢张氏的不高兴,谢陵便快步走上前,伏在谢张氏的膝下,轻声问道。 谢张氏忙将谢陵拉起,笑眯眯道:“陵儿来了,来,快坐下,陪祖母说说话。” 谢陵应声坐在了一旁,就听她道:“祖母听说,那夏候洪与董世子被雷劈死了,这可真是你引来的雷?你跟祖母说过,你有办法不会受那萧家兄弟们的欺负,难道这就是你说的办法?” 谢陵笑了笑,说道:“祖母莫要听他们胡说,孙儿哪有这等本事,不过呢,孙儿确实是使了一点阴谋手段。” “哈哈哈……”谢张氏便大笑了起来,“好好,只要能让这建康城中的几个恶霸得到报应,咱们不在乎使什么手段,不过,只是这事传开了,终归对陵儿不好,陵儿啊,你以后出门可要万分小心,多带一些部曲,一定要确保自身安全。” 谢陵便笑道:“不是有凌夜吗?凌夜的武艺可是到了大宗师级别了,还怕他护不住阿陵的安全。” “是是。凌夜不错,凌夜不错。” 说着,谢张氏的神色中又有些黯然,这凌夜原是他父亲身边一名良将之子,父亲一死,不少人跟着一起受牵连,凌夜的父亲也死在了那场政变之中,这凌夜自小就苦修武艺,十几年的训练不负众望,终练到了大宗师级别,比之他父亲更有过之而无不及。 谢陵被送往罗浮山时,谢张氏便将这名忠心不二的心腹给了谢陵。 “对了,祖母,刚才永兴公主来这里干什么?”见谢张氏情绪又陷入哀痛之中,谢陵便转移话题问。 这一问,谢张氏的脸色又蓦然一沉,十分不悦道:“别提这个永兴公主了,身为皇家公主,哪里有一点皇家公主的模样,三纲五常对她来说什么都不是,当年要不是因为她……”说到一半,又话锋一转,“罢了,不提当年事了,她今日竟然还有脸来提亲,还想祸害我谢家的女儿。” “提亲?为谁提亲?”谢陵问。 谢张氏便答道:“临贺王萧正德,如此品性败坏之人,竟还想娶我谢家的女儿,他连想都不用想。” 第025章 父亲之谜1 “萧正德想娶长姐?”谢陵语露惊讶道,经萧正则一事后,以陈硕的心机城腑,不可能猜不到谢家对临贺王的态度,明知不可能之事,怎么还在肖想这门亲事? “还想让永兴公主来保这个媒。”谢张氏亦是冷哼一声,“这个永兴公主自己便不守妇道,当年若不是她屡次三番设计诱我儿景相,又怎么会生出那样的事?” 谢张氏说到此处已是义愤填鹰,捶胸顿足。 听到父亲的名字,谢陵的心中便是突突一跳,紧接着问了句:“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谢张氏这才意识到自己一时心急,脱口暴露出了太多信息,又笑了笑,忙回避道:“哦,没什么事,陵儿啊!你陪祖母出去走走,我们去一趟寺庙,祖母去给佛祖烧烧香,让他多多保佑我们谢家子孙个个安康,长命百岁。” 说到“长命百岁”四个字时,谢陵心中有些酸涩,她暗暗道了声好,却还是手抚上谢张氏的手腕,露出少见的小儿女情态,语露娇嗔道:“祖母,阿陵长大了,有权力也应有担当知道我谢家所有事情,阿陵自一出生便无母,四岁之时,父亲又离我们而去,那时候我虽年幼,可脑海里却能清楚的记得父亲教我写字时的模样。” “父亲待阿陵很好,阿陵还记得他总爱对阿陵笑,他笑起来的样子很好看,很温暖,并不像祖父一样严苛,有一次我被罚跪了,还是父亲偷偷的给我送了一个荷包凤凰卷吃呢,可后来这事还是被祖父发现了,结果父亲还跟着我一起受罚跪伺堂,阿陵觉得父亲可委屈极了……” 说到这里,谢陵咯咯一声笑,抬眼却见谢张氏已是泪盈于眶,又似乎怕她看见忙用衣袖掩面,假装跟着一起笑。 “祖母,父亲一向身体很康健,便是他离去的前一日,都还陪着阿陵一起写字,他还跟阿陵讲过泥巴与庙堂的故事, 他问阿陵:乌龟是愿意死后被供奉在庙堂之上,还是愿意活着在泥巴里爬行呢? 阿陵想了一天,刚想到答案时想要去告诉他,可为什么他就突然不在了呢?” 谢景相去逝时,乌衣巷谢宅之中来了很多人,以太子萧统为首的萧氏诸皇子都有来此全身着白以便服吊丧,就连天子萧衍也为谢景相写下了一篇长长的哀悼词,其词句哀婉清凌,感人肺腑,直念得满室灵堂跪着的孝子孝妇们哭声震天。 那时候的谢陵还不知道死亡到底是什么意义,她也曾问过父亲,死是什么样子的,父亲骗她说,就跟睡着了一样,其实并没有什么可怕,所以那个时候,她并没有哭泣,反而是长姐抱着她哭得嗓子都吵哑了,后来还晕厥了过去。 而多年以后,当她看到建康城数十万百姓死于屠刀下的惨状,她才知道原来死亡并不如庄子所说的那般自然,豁达,并非什么“有形化为无形”的一种超脱,回归自然,真正的死亡伴随着丑陋,肮脏甚至是根本不敢直视的可怖以及人性的摧残。 所以自此以后,她便不再读庄老,因为她明白,庄老之道不过是慰藉人心灵的骗术! 是时下士人们自欺欺人最深沉的悲哀! 庄周,其实就是个大骗子! “祖母,父亲他当真是因病故去么?” “还有母亲,您一直跟阿陵说,母亲是个性子直率又要强的女子,她出身武宗豪强,自小修习过武艺,性子爽迈豁达,身体也十分康健,可为什么她在生我和弟弟时会……” 谢张氏再也忍不住呜咽出声,不禁伏在案几上痛哭了起来。 谢陵立即跪伏在地,像做错了事的孩子一般,忙道歉说了声:“对不起,祖母……是阿陵错了,阿陵不该……” 话未完,谢张氏又立即将她拉了起来:“好孩子,不关你的事,快起来,在这谢家虽然是无规距不成方圆,可祖母不吃这一套,你好好坐着,祖母就跟你说说你父亲和母亲生前的故事吧!” “好。” 谢陵雀跃的答了一声,便坐在一旁听着谢张氏诉说起来。 “你父亲自小就颖悟通达,聪慧绝伦,在你祖父的教导下,四岁时便已读完《毛诗》与老庄周易,有一次陛下到咱们这乌衣巷来坐客,就有考校过你父亲,那时你父亲也才七岁,便能对陛下所提的问题对答如流,陛下盛赞你父亲乃满座之颜回,长大后必不输于咱们的晋时太祖谢安谢太傅。 你父亲亦果然不负众望,十五岁时便参加十八州定品考核,获得了士族子弟中最上品之三品,后又于殿前考核诗赋经义, 祖母还记得当时陛下拿着你父亲所作的诗句爱不释手,曾赞:‘一章之中,自有玉石,然奇章秀句,往往警遒,足使叔源失步,明远变色。’ 之后你父亲便以三品入仕,做了东宫太子萧统的老师,也便是太子少师之职。” 说这番话时,谢张氏顿时容光焕发,满脸都是与有荣焉的幸福光彩,可不过一瞬,那幅光彩又渐渐的黯淡了下去。 见谢张氏不说话,谢陵便好奇的问:“那后来呢?孙儿听说,太子殿下勤学思勉,亦是一个博闻有强识之人,而且太子极富同情心,又能明辨是非,不是一味追求仁慈之人,父亲做太子的老师定然是十分乐意的吧!” “当然乐意,怎么会不乐意呢?太子殿下年少时也十分敬仰你父亲,遇到许多事情都会来向你父亲请教,也不知是否是因为太子殿下太依赖你父亲了,以致于陛下后来对你父亲越来越不喜,之后,更是撤去了你父亲太子少师一职。” 听到这里,谢陵心中便微感到一丝不妙,又问:“太子殿下是不是在政见上有许多都与陛下不合?” 谢张氏不瑕思索的便点了头:“是,太子殿下自小就有自己的主见,善恶分明,曾有一老儿在谤木函里递了封信,痛骂陛下执法不公,宽于皇族,严于庶民,太子殿下便以‘重修国法’这一事曾与陛下起过争执,因为此事,陛下还罚太子殿下禁足了一个月,连带着你父亲也受了陛下的痛斥责罚。” 谢陵心中便咯噔一跳,一种不好的预感猜测油然而升,年幼时的记忆虽已不深,但她似乎依稀还记得父亲常负手立于窗前,或独自沉思,或怅然轻叹。 “那后来呢?后来父亲怎么样了,陛下有没有再处罚父亲?” 谢陵这一问,谢张氏却是摇了摇头:“这倒是没有了,陛下只是让你父亲在家好好休息,让朱异暂代了你父亲之职。” “朱异?”谢陵不禁蹙紧了眉头,又压下了心头的惊讶,转而问,“陛下就再也没有提过起复父亲之事了,是么?” “是。” 谢陵沉默了一会儿,又问,“祖母刚才提起过永兴公主,这永兴公主与父亲之间……是有发生过什么事吗?” 谢张氏的面色又是一沉,露出满目的嫌恶,谢陵给她送上了一盏茶,谢张氏轻呷了一口,这才缓缓道来: “这永兴公主自小就傲慢跋扈,十岁时就被陛下指给了殷睿之子殷均,十四岁便嫁到了殷家,可这女人并不安守本份,还时常参加宴会,与当世名流世家子弟一起畅游共赏,也不知背着自己的夫君做过多少没脸没皮之事, 原也与我们谢家不相干,可就偏偏在一次宴会之上,她便看上了你父亲,那时你父亲刚与琅琊王氏的五娘成亲……”说到这里,她又握了谢陵的手,解释道,“也便是你长姐的母亲,你父亲与你长姐的母亲乃是青梅竹马,自小便定下的婚事。” “我知道的,父亲定然十分爱长姐的母亲。”谢陵含笑说了一句,“那后来呢?” 谢陵隐约感觉到:难道晋时王献之的故事也要在父亲身上重演,正这般想时,便听谢张氏接道:“这永兴公主便闹到了陛下面前,非要我儿景相休妻,再娶了她,我谢家怎会做出此等事来,不过索性陛下也是知理的,亦不敢同时得罪我们陈郡谢氏与琅琊王氏两家,更何况那殷睿也是陛下年少时的好友,这事自然也就放下了。 可没想到才过了一年,你长姐刚出生没过多久,五娘就莫名的……” “嫡母她是怎么死的?” “是一场意外……可我知道这意外必与她永兴公主有关。” 第026章 父亲之谜2 谢张氏似沉浸在了那样的回忆中,神情更为哀痛悲悯,她再次呷了一口茶,继续道:“虽然陛下并没有理会永兴公主的请求,可这个女人却是时常来此乌衣巷,明目张胆的拦我儿景相的牛车,不知廉耻的邀我儿与她同车同往, 你长姐的母亲知道此事后,表面上不说什么,心里却是抑郁成疾,她原是一个性子柔顺明媚开朗的女郎,自生了你长姐之后,这性子便变得沉默寡言起来,久而久之,这病也就郁结于心了,说起来,也是我们谢家对不起她……” 说到此处,谢张氏又有些痛心的抹起眼泪来,谢陵的心中也沉甸甸的,问:“长姐的母亲便是因病逝去的么?” 谢张氏的眸中便划过一道愤怒的厉芒,回道:“也不全是,再怎么不愉快,到底你父亲也没有做出对不起她之事,景相对她也多有尽心照顾,是一次丁贵宾娘娘在宫中摆宴,邀了一些命妇们于宫中赏荷,永兴公主特意来邀了你长姐的母亲一同去,便是那一次游玩,回来之后她就……” 顿了一声,她才续道,“祖母并不知道当时发生了什么事,只听人说,你长姐的母亲与永兴公主等一些宫中命妇们乘船游湖时,不小心从船上落入了水中,虽被宫女们救了上来,可这身子却是落下了寒疾,久冶不愈,就这样……去了。” 谢张氏再次悲声哀泣起来,过了好半响才道:“若不是永兴公主邀五娘去宫中,若不是她几次三番的纠缠景相,让五娘心中不快,或许五娘就不会……” “那父亲为何会娶了我母亲呢?”谢陵又问。 谢张氏便道:“说起来,这事还是祖母做得主,而且你母亲的娘家吴兴沈氏与我们谢家祖上还有一些渊源,他们家有意与我谢家结亲,祖母便去看了一眼你的母亲,那时你母亲手中还握着一根鞭子,见了我便立即将那鞭子藏了起来, 虽不像那些名门闺秀一般贞静温婉,却也是一个率真可爱的,祖母想着,你父亲就是太知礼,太过循规导矩,太有容人雅量了,才会让那永兴公主…… 所以祖母便为你父亲聘了你母亲为家妇,你母亲嫁进我谢家之后,开始还很拘束,后来这性子也就慢慢放开了,她上敬长辈,下待你长姐也是极好,有时候会像个孩子一般陪着一些小辈们玩耍,你父亲见了也对她渐生欢喜,一年之后,也就有了你和你阿弟了……” 提到那个一出生就夭折的弟弟,谢张氏与谢陵心中都极为不好受,两人皆沉默了下来,谢张氏更是痛心的呜咽出声。 “祖母,都怪阿陵不好,若不是阿陵,也许母亲和阿弟都不会……” “你又在说什么胡话!这怎么能怪到你的头上!”谢张氏立即打断,“其实啊!你与你阿弟生下来时都十分康健,你阿弟的哭声比你还大,大家都说,这孩子长大了定会像你母亲一样,可谁曾想到连一个月都没有过去,这孩子就……” 生下来时很康健,未满一个月就莫名夭折,谢陵心中似想到什么,问:“祖父,母亲在月子里时,是谁照顾的我和阿弟呢?” “自然是乳姆与你母亲身边的使女,你母亲嫁过来时,带了一名老妪以及三名使女,另外,祖母也拨了三名使女过去,照顾你母亲。” “那母亲带来的那名老妪以及三名使女呢?” 谢陵又问,在她幼年的记忆中,似乎并没有母亲身边的老妪以及三名使女的印象,小时候来她身边伺候的人很多,也会经常被更换,直到七岁时,祖父将春华与秋实送到她身边,她身边的婢子才没有再被更换过。 “说来也是奇怪,自你那阿弟夭折后,你的母亲与你那乳母也相继逝去,你祖父觉得此事蹊跷,便拿了那三个使女来问话,谁知这三名使女性子跟你母亲一般刚烈,也不知是觉得你祖父将此事怀疑到她们身上让她们受了冤枉和委屈,竟也一夜之间,三个使女都服毒自尽了。” 言到此处,谢张氏又沉沉的叹了口气。 “谢家几百年清誉,何曾出过这等事情,之后你祖父给那三名使女各自买了棺木,命人将其厚葬,给了她们家人一些钱财,此事便没有再查下去了。” “也就是说,所有的线索都断了,照顾母亲的人,以及照顾我与阿弟的人都不在了。”说到此处,谢陵眼前又一亮,“不,不是还有祖母派去照顾母亲的三名使女么?” “是,那三名使女,祖母也拿来问了话,可她们却什么都不知,原在你母亲的屋子里也只做一些整理衣物,伺候你母亲起居的小事,只道一日晨起时,你母亲要乳姆抱了你和你阿弟来看,你阿弟便已经……” “你母亲受不了这个打击,一时也心智错乱露出疯颠之状,祖母请了多名疾医来看,未想她竟连月子都撑不过,就跟着去了,祖母这心里真是疼啊!” 谢陵的心中也似被尖刀拖过一般疼痛,眼中渗出晶莹。 “那后来,父亲又为什么娶了朱氏呢?” 谢张氏便道:“这是陛下的旨意。” “陛下的旨意?”谢陵不由得惊道。 “是,你父亲为你母亲守了二年,本已无意娶妻之事,祖母也跟着你父亲着急,原本是想为你父亲娶一名琅琊王氏的庶女为续弦,可陛下忽地下了一道旨意,将朱异之女,也便是你的继母朱氏许给了你父亲。” “彼时的朱异深得尚书令沈约所看重,他也与你祖父多有来往,你祖父亦觉得得此人颇有些才华,也便不计较其门第的低下,应了这桩婚事。” 谢陵只在心中苦笑:这朱异逢迎拍马的本事也着实可见一斑,便连沈约那般德高望重的名士,以及祖父都对他多有推崇,也足可见其小人做派的本事了。 说到此处,谢陵才似想到了最关键的问题,言归正传,问:“对了,祖母,父亲去逝前,可有什么表现异常,可有留下什么东西?” “你是怀疑你父亲也……”谢张氏面露疑赎和骇然,又连声道了句,“有,你父亲生前最喜爱名人墨宝,喜练习王逸少之书法,祖母便将他生前所练的那些字以及作的诗都留了下来。”说着,便唤了一声:“林妪!” 一名老妪进来:“是,老夫人有何吩咐?” “去我房间,将我那只妆奁拿来。” “是。” 谢张氏意有所指,林妪亦心领神会,只过了一刻钟的时间,便抱着一紫檀木的匣子走了过来,双手捧着,举到谢张氏面前。 谢陵便代为接了过来,谢张氏再命林妪退下。 “打开吧!这里面便是你父亲留下来的东西。”谢张氏温言对谢陵说道。 谢陵点头,也不迟疑,拿着谢张氏递来的钥匙,插进了那匣子上所挂的金锁中,随着一声轻响,匣子顶盖弹开,一缕浓郁的檀香扑鼻,谢陵便看到那匣中确放了满满一盒的绢帛或佐伯纸, 她一张一张的拿起来看,就见这全是父亲所临摹的名人法帖,最早的有如卫伯玉,索靖这般的晋时名士,也有王羲之王献之的书法,还有谢家先祖如谢安、谢玄、谢灵运等留下来的诗文, 直至翻到最后一页时,谢陵的目光中充满了惊讶,便定住不动了。 谢张氏好奇的凑过来,问:“怎么了?阿凌?”目光瞥到那张佐伯纸上,就见上面写着: 夫何一佳人兮,步逍遥以自虞。魂逾佚而不反兮,形枯槁而独居。言我朝往而暮来兮,饮食乐而忘人。心慊移而不省故兮,交得意而相亲。 “不过是一句诗词而已,定是你父亲闲来无事所作,你父亲所作诗词多得去了,阿陵何故瞧着这一首如此认真?” 谢陵仍旧蹙紧了眉头,看向谢张氏反问:“祖母可知,这首诗乃是汉时司马相如的长门赋?” 谢张氏愕然摇头:“只听你父亲提起过,却不曾有亲见过,从前太子殿下代父出家修行,便住在那香山寺里专心编修《文选》,你父亲也在一旁协助,倒是有听你父亲说过,太子想留下司马相如的长门赋,可到底其真迹有缺失,所以那全诗已是不可考了。” 那便是了,司马相如的《长门赋》最早便出自于昭明太子的《昭明文选》,正因太子萧统所编的这一《文选》将南朝以前所有名人佳作都收集了下来,才不致于这些名作在战乱之中失传而永远埋藏于历史洪流之中。 “可为什么父亲要写这篇长门赋?”谢陵眉心微皱,目光又紧锁在了这一卷稿最后的几个字上,但觉这末了的几笔甚是怪异,正思忖时,一根羽毛从匣子中飘出,跃入她的视线,谢陵眸光一动,立将那羽毛接到了自己手中,诧异道,“貂翎?” “这根羽毛又怎么了?阿陵?”见谢陵脸上如此吃惊骇异的表情,谢张氏又问。 谢陵便道:“这也是父亲留下的?” “是,你父亲书桌上所留下的,祖母见这根貂翎被他夹于书帛之中,心想定是他所喜爱之物,便也一并留下了作纪念。” “那祖母可曾记得,父亲逝去的前几日,可有说过去见什么人?” 第027章 父亲之谜3 谢张氏似仔细回忆思索了一番,终是摇头:“不曾听他说起要去见什么人,但你父亲一生所交名士也不知凡几,偶尔出去拜访一些名士大儒也是常有的,倒是去逝的前两日,祖母见他神情郁郁,似有些不愉快,他独自一人站在他院前的那棵梧桐树下呆了良久,祖母怎么劝他也不肯听, 那日又下了一场大雨,他整个人都淋湿了,第二日就病倒了,陡然间咳血不止,祖母吓坏了,还专门请了宫中的医者来看,原以为不过是一些伤寒的小病,可谁知那医者竟说,你父亲本身就患有心疾,乃不冶之症,这一次淋雨便彻底将身子给击垮了,便是华佗在世,也回天无力……果然才过了一日,你父亲就……” 言至此,谢张氏再也说不下去,声音又控制不住哽咽起来。 谢陵心中亦是如潮水激涌,悲怆油然而升,填满了整个心房,脑海里却是腾地一亮,梦回莺转,仿佛又回到了年少之时: 她坐在紫藤花架下的秋千上,看着父亲长身玉立于树下,微风拂过,墨发轻扬,白衣胜雪。 “阿陵,快过来,阿翁今日考考你学问,可好?” “好。” “你看那树上的叶子微微摇晃,到底是风在动,还是叶在动呢?” “阿翁,阿陵觉得,风未必在动,叶亦未必在动,大抵是我们的心在动吧! 阿翁你看那边无风,可花依然飘落,这是不是正应了佛语中的一言:非风动、亦非幡动,乃是仁者心动?” 那日她说完这句话后,分明看到了父亲脸上的喜悦和惊讶,可转瞬,却又听他怅然道:“阿陵,你很聪慧,待你长大了肯定与别人不一般,可惜阿翁看不到了。” “怎么会呢?阿陵很快就会长大了,到时候阿陵也要跟着父亲去踏遍名山大川,看长河落日,千山暮雪。” 父亲的手抚在了她的脸上,那眉目如画的脸上满是爱怜和忧悒:“好,不过阿陵,你长大以后一定要学会保护好自己,保护好你姐姐,咱们谢家人还是不要做那被供奉在庙堂之上的乌龟,咱们做闲云野鹤的隐士,你说好不好?” “好!” 之后,她被父亲揽进怀中,在他散发着郁金花香气的怀里渐渐入睡,依稀间似乎听到了一句: “入不言兮出不辞,乘回风兮载云旗。 悲莫悲兮生别离,乐莫乐兮新相知。” 口随心动,不知不觉,竟将这首诗给念了出来,一旁的谢张氏猛然一怔,惊道:“阿陵,你怎知这首诗?” “这首诗怎么了?” “那日你父亲临去前,祖母坐在他塌前,就有听他念这首诗。” 谢陵也是错愕,忙又问了句:“除此以外,父亲还有说过什么?” 谢张氏又摇头说不知道了,过了好半响,只道:“什么落叶什么悲的……他话还没有说完,就闭上了眼睛,祖母也记不清了,记不清了……” 谢陵的脸色便微微一沉,脑中似有一根断弦即将要接上,却在这时,一阵脚步声从门边传来,紧接着便听到一声婉沥的轻呼:“阿陵,母亲正在寻你,没想到你在你祖母这里来了!” 正是朱氏领着两女婢走了进来。 说着,人已走到她面前,又吩咐身边的婢子道:“快,拿出来给老夫人和小郎君瞧瞧!” 两个婢子应声,一人手举着一只描金填漆的托盘,一人拿着玉如意走到了她面前。 只见那手拿玉如意的婢子将那托盘上所盖着的锦绸挑开,那托盘中好似有银光如雪般流泻下来,却是一件用冰绢所作的裳服。 那婢子将衣裳抖开,就见是一件白色貂毛滚边覆绢纱的织锦外裳,看上去并不繁复花哨,却贵在精致绝美,价值连城。 “阿陵在罗浮山的这五年,母亲没有为阿陵做些什么,便赶在你回来前,就做了这一件衣裳,想着如今的士人们皆喜返璞归真,不是着白就是着玄,阿陵的玄裳倒是不少,也不知这件白裳是否能合阿陵的身,是否能得阿陵喜欢?” “来,快给小郎君试试,正好也让阿家看看子妇制服的手艺如何?” 两名婢子拿了裳服就要给谢陵报上,却见谢陵忽地抬手,将那裳服推了开,冷眼看向朱氏,问:“父亲患病期间,你可有在他身旁侍疾?” 朱氏一愣,僵着脸讷讷问:“阿陵,你说什么?” “我问你,父亲病故之前,你可有在他身旁侍疾?”谢陵再次提高声音复述了一遍。 朱氏的脸色顿时白了下来:“这好端端的,怎么又提到你父亲了,阿陵……” 话未完,就见谢陵已朝屋外走了去,朱氏顿感心惊和莫名,惶措之下便望向了谢张氏,委屈道:“阿家,子妇这次可没做错什么吧?子妇膝下无子,便当阿陵是子妇唯一的儿子,只想尽自己的一番心意好好待他,可这孩子,难道就因子妇不是他生母,他便不喜……” “朱氏,你妄言了,我谢家教养出来的孩子,岂能是如此心胸狭隘之辈,母慈子孝,兄友弟恭,亦是我谢氏之家训,阿陵今日心情有些不好,你做母亲的就宽容大度一些吧!” “是。”朱氏低头,双手交握于膝前行了一礼,颔首掩去眼中的一丝不忿与疑赎,又含笑道,“对了,阿家不是想去寺庙里拜拜佛祖吗?子妇听说这几日顾山上的香山寺香火最旺,知客最多,阿家不如到那里去看看,子妇也正想去给阿蕴求一支签呢!” “求什么签啊?”谢张氏问。 朱氏便笑道:“自然是姻缘签啊!再过几日,太子于东宫摆宴,若是按往常之例,便是名门贵族的女郎也是可以去参加宴会的,子妇心想,太子殿下还未娶正妻,丁贵嫔娘娘性好山水,犹喜高山流水之琴音,而我们家阿蕴又是琴技这方面的天才,以她那一曲嵇子之《长清》,未必不会在女郎们的宴会上拔得头筹,赢得丁贵嫔娘娘的喜爱……” “朱氏,你别再说了!我谢氏女儿不嫁萧氏皇族!” 万未想到一番话还未说完便被打破,朱氏脸上又笼上尴尬之色,颔首道了声:“是,可是,阿家,这是为何?以阿蕴的才貌,若是不嫁萧氏皇族,不嫁太子,岂非可惜?” “这世间的荣华乃是第一险要之事,荣辱立,然后睹所病,货财聚,然后睹所争,朱氏,你可明白这其中之意?” 谢张氏这么一说,朱氏脸色一白,又不禁垂首,羞愧的答了声:“是,子妇明白。” “明白了,就下去吧!阿蕴的婚事也用不着你来操心了,我这心里自有打算。” 谢张氏说完,朱氏的唇瓣又动了动,似想要说什么,却见谢张氏一幅极为疲乏的样子,根本无心听她说下去,也只得道了声:“好,那阿家好好休息,子妇便忙去了。” …… 另说到谢陵回到自己的德馨院时,便立即叫秋实将她在晋陵遇刺时所取下的那只箭尾貂翎拿出来比对了一下,果见父亲书简中所夹着的这支貂翎竟然与那刺客留下来的一模一样。 手握着这两支貂翎,谢陵的目光中也渐渐凝聚出一抹似堕的晶莹。 秋实见她连手都在发抖,便忍不住问:“郎君,你怎么了?” 就听得她喃喃道了一句:“父亲他不是病逝,他一定是被人所害,长门赋,悲落叶,还有这根貂羽,到底是谁,是谁在害死父亲之后,又想要来杀我? 他又为何要害我父亲?” 秋实一时也似吓破了魂:“什么长门赋?什么貂羽?女郎,你到底怎么了?” 谢陵这才倏然惊醒,抬袖抹去了眼角之泪,看向秋实黯然一笑:“没什么,就是突然想起父亲了…… 秋实,你去给我准备两样东西,我们去一趟香山寺吧!” 秋实唯唯点头:“好,郎君想要什么东西?” “我师傅给我留的那一把短剑,以及一本佛经。” “好,好!” 秋实又连连点头,正准备去谢陵的箱笼里寻这两样东西时,隔扇之外的门声便骤然响起,秋实吓了一跳,问:“门外何人?” 就听到有婢子声音答道:“是我们大娘子来看五郎君了,五郎君可在屋中?” 秋实便看向谢陵道:“郎君,是大娘子。” “东西你给我准备好,我先出去看看阿姐找我有何事?” “是。” 谢陵一出门,就见谢含蕴含笑立于眼前,谢含蕴本来就出落得极美,今日又穿了一身靛蓝色冰绢覆纱曳地裙,头顶梳着飞仙髻,只点缀了几枚花钿,外披一件白色的氅衣,显得人俏丽而生明媚,分外清艳绝尘。 “阿陵,你看我今日这般打扮,可还行?” 她特意在谢陵面前转了一圈,含笑望着她问。 谢陵便回道:“阿姐天生丽质,不管穿什么都是极美的!” “瞧你这张嘴,越长大越是会油嘴滑舌了,尽说些好听的于我听。” 谢含蕴话说着,又走了过来,挽上她的手道:“阿陵,你陪阿姐去一趟香山寺吧!阿姐想让你帮我一个忙。” “什么忙?” 谢含蕴笑了笑道:“我想见太子。” 第28章 顾山红豆 几乎是谢含蕴话音一落,谢陵便陡地看向了她。 谢含蕴察觉到她目光中有仿若不敢置信的寒意,讷讷的怔了半响,方才问:“怎么啦?阿陵,我现在身上有什么不对劲么?” 谢陵暗暗握拳顿了半响,方才压制住自己内心即将喷溥而出的情绪,问:“阿姐想见太子做什么?” “也无甚大事,前些日子作了一首诗文,想请太子作一下鉴赏作评。” “那阿姐从前可与太子有来往?” 谢陵再问了一句,谢含蕴便不作答了,却是反问道:“阿陵问这些作甚,你今日是怎么了?阿姐怎么觉得你怪怪的。” “看来阿姐并没有将我的话放在心上。”谢陵沉声喃喃道了一句。 谢含蕴也听出了话中之意,却并不以为然,而是坦然正色道:“阿陵,我知道你的顾虑,你怕我嫁给太子卷入夺嫡之争,可太子本身就是正统,他五岁时便遍读儒学五经,十二岁断公案,其品性高洁,恭俭自居,仁柔爱人,全建康城的百姓都很爱戴敬仰他,他几乎没有任何让人可以拿捏住的把柄。 而且他身边还有如沈约、范云、刘勰以及明山宾,陆倕这些德高望重的名士辅佐,将来继承大统那是毋庸置疑之事,至于你说的临贺王萧正德,别说他本身并非陛下之子,就是他的品性,便能让我大梁所有士民所不耻,我不知道阿陵你到底在顾虑些什么?” “那你有没有想过,也许陛下并不愿我陈郡谢氏的女儿为将来的皇后呢?” 前世谢含蕴名誉尽毁后,梁帝便指了中书令蔡樽之女蔡若音为太子妃,对长姐被人污蔑之事私毫未提,表面上虽指派了宫中一名御医为长姐冶疗心疾,可从那御医口中所传出的消息更是令人不堪受辱,她不知道这是否是梁帝有意而为,但长姐被人陷害之事,绝非表面上看那么简单。 “为何不愿,我谢家乃清望高门,这天下间的士族,谁不以娶我谢家女或是嫁我谢家郎君为幸,而且我谢家现在也没有掌兵权,陛下也不必担心外戚势大干政,这有何不愿?” 谢陵便沉默下来,谢含蕴见她不说话,又走过来,握了她的手,低声道:“阿陵,你一定要帮长姐,如果长姐能得太子爱重,将来成为一国之母,这于我谢家在朝堂上的地位也有提升啊! 而且你将来也要步入仕途,长姐若为太子妃,对你的前程也多有助益啊!” 谢陵的心口陡然如同压了一块磐石般下沉,她不知道朱氏平时是怎么教育长姐的,谢含蕴并没有被她养废,但对权力的欲望却是陷得如此之深。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问:“你真的就这么喜欢太子么?你们从前可有……来往?” “来往倒不曾,只是时有去香山寺拜佛烧香,听禅师讲经时,会偶尔遇上而已,太子喜顾山红豆,曾在那草庵前种下一颗相思树,阿姐便常去那里看那相思树,如今已是枝繁叶茂,树叶如红霞似火,甚美!” 谢含蕴似沉浸在了那般美景之中,耳边烧起一片红氤,便在这时忽闻谢陵低吟了一句诗来。 谢含蕴不觉眼前一亮,忙问道:“阿陵,你刚才在说什么,你再将这首诗念一遍。” 谢陵骤然一醒,才知自己竟在不知不觉中将脑海里冒出来的一首诗念了出来,说起来,这首诗还是前世她听陈硕念过的,前世她也曾与陈硕去过香山寺,看过太子萧统所种下的那棵相思树,那一日亦正是春色盎然阳光明媚,红叶的霞光在男子眼中荡出水一般的柔情和潋滟色彩。 他站在那棵相思树下,柔情款款的念道:“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 “妙,阿陵,这首诗正是应情应景,作得极妙啊,阿姐也要将它记下来,将来予太子殿下一同品鉴!”说罢,又似有些不好意思,“不过,这是阿陵所作,阿姐自是不能……” “其实也没什么,陋词俚句而已,便如时下的宫廷诗,大都没有什么实际意义。” 谢陵似有些厌烦的说了一句,便在这时,谢含烟与长乐公主也一同向这边走了过来。 “长姐,怎么样?阿兄同意与我们一起去香山寺了吗?”两人及至面前,谢含烟开口便问,“阿娘还在等着我们呢!阿娘说今日去香山寺的香客甚多,我们若去得晚了,就听不到圆通法师讲经啦!” 谢陵的眸光便陡然一凛,她看向谢含蕴:“是母亲要带你去香山寺?” “哦,母亲是有提过要带我去抽签,不过,这去香山寺的主意也是阿姐主动提出的。”谢含蕴解释了一句。 谢陵便立即回道:“那你今日就绝对不能去香山寺!” “为什么?” 谢含蕴不解的问,谢含烟与长乐公主皆吓得一跳,不明白谢陵为什么会突然脸色陡变,这般严肃的神情可不像是开玩笑。 谢陵也不好作解释,只道:“没有为什么?只是今日不行,阿姐,你若真想去,改日我再陪你去!” 谢含蕴便有些不悦了,脸色也垮了下来:“阿陵,你到底怎么了?为什么你从罗浮山归来后,阿姐觉得你……” 正巧秋实从屋中跑了出来,手中抱着包袱,望向谢陵道:“郎君,我们……” 察觉到这周边的氛围似乎有些紧张,秋实立刻闭上了嘴。 “走吧!” 谢陵也只淡淡的道了这两字,没有多余的话,便带着秋实向院外走了去,留下谢含蕴与谢含烟、长乐公主三人驻在原地愕然。 “阿姐,阿兄的性子怎么会变成这样了,他现在是连你也……” “不,阿陵她定然是经历过什么事,不然她不会变成这样。她幼时不是这样的,幼时的她是那么的天真可爱,还会时常逗我笑,怎么去了一趟罗浮山就变得这般寡言少语又冷漠了呢?” 谢含蕴似乎有些失措的喃喃自语,一旁的谢含烟又问:“那长姐,我们还去香山寺吗?” 谢含蕴陡然定下神来,眸光一凝,回道:“去,我总要知道,她不让我去的理由,是为什么?” …… “郎君,为何不将实情告知大娘子呢?不然大娘子还以为你……”刚走出谢宅,秋实便将积压在心中的疑问道了出来。 “我若直接告诉她:朱氏欲害她,无凭无据的,她岂会信?”谢陵反问。 秋实便哑了口,半响,讷讷道:“那怎么办?大娘子若是不听郎君之言呢?” “长姐如母,她不听我的也实属正常,该来的总是要来,那就一并去瞧瞧吧!我也想知道此事是否也与朱氏有关。” 说罢,谢陵再次唤来了凌夜,吩咐道:“去跟踪我长姐,保护她的安全,如有什么事情,及时鸣笛于我,我也在香山寺。” “是。” 凌夜应命离去后,谢陵便带着秋实速速走出了乌衣巷,两人正要上牛车往东府城的方向行去,却遇一人拦在了她们的牛车前。 谢陵抬首一望,就见这个人不是别人,正是陈硕。 第29章 再见陈硕 陈硕依旧是一身仕子白伫衣,颀长的身影立于日影之下,显得分外气质轩朗而神采飞扬。 见谢陵望过来,他便施礼道:“谢郎君,陈某有两件事想向郎君明言,请谢郎君给陈某一刻钟的时间,陈某说完便走!” “郎君,你说过他亦是杀害春华的帮凶。”秋实在一旁提醒道。 谢陵正一脚踏在木墩上,看着陈硕顿了良久,忽地挥手令秋实站在一旁,走到了离陈硕五步之距的地方,接道:“好,给你一刻钟的时间,你想说什么?” 陈硕便道:“君在晋陵所遇刺杀之事,并非陈某所为,这是陈某要说的第一件事。” “那么第二件事呢?” 陈硕微微一愕,似乎未料到谢陵没有半分的质疑便问及下面的事情来,他忖度了一刻,不急不徐答道:“第二件事情是:春华的确是临贺王萧正德的内应,她事败之后也确为临贺王的人所杀,且……在吴兴郡时,陈某也的确在为临贺王办事,有参与过算计郎君。” 闻言,秋实愤愤的跑了过来:“你还敢大言不惭的说你算计过郎君,你——” 谢陵便伸手拦住了秋实,讪笑道:“陈郎君来此就是要告诉我这些,你不怕我将你送至廷尉衙署,状告你与临贺王毒杀我女婢之罪!” “谢郎君不会这么做。” “为什么?” “因为没有证据没有意义的事情,谢郎君不会做。” 是啊!萧正德连判梁逃魏的事情梁帝都能宽容原谅,且免去了他所有罪责,区区一个毒杀女婢之罪又算得了什么! 谢陵心头一震,更为诧异的看向了他,但见男子依旧神情平静,这幅泰山崩于面前而面不改色的从容之态,倒真有几分名士风度,这也是前世她能被他所打动并为之倾心的原因吧! “那么你告知我这些,又是为了什么?”谢陵诮笑的问。 陈硕眸光动了动,抬起头来时,依旧面不改色:“硕告知郎君这些,只是为了表明硕的态度,硕的家人亦牵制于临贺王萧正德,硕也有自己的身不由已。” “所以,你是想来投靠于我,做临贺王与我谢家两边的内应。”谢陵冷笑,“陈硕,你两边都奉承讨好,就不怕会翻船么?” 说完之后,谢陵又抬手示意秋实,两人再次向那牛车走去,却在这时,又听陈硕高声喊了句:“岂为夸誉名,憔悴使心悲,宁与燕雀翔,不随黄鹄飞!” 谢陵陡地停下了脚步,转身看向了他,又听他续道,“谢陵,这就是我的态度,硕亦是颖川陈氏之后,哪怕家族败落,但该有的士族风骨气节还在,为什么样的人效命于国有用,于家族声望有用,硕不会做出不利的选择。 硕今日来此,是来告知郎君一事:今日香山寺上,必有异动,郎君需万分小心。另外,硕还知一事,大概在一个月后,我大梁必会迎来一名不速之客,这名不速之客即将会改变我大梁的命运。” 顿了片刻,他一字一顿道,“他便是北魏北海王元颢。” 谢陵的心头再次一震:北海王元颢乃是北魏宗室,孝文帝元宏之侄,元氏原本不姓元,而姓拓拔,自孝文帝拓拔宏实行改革,北魏鲜卑全面汉化之后,许多复姓皆已改为单音汉姓,拓拔宏不啻为明君霸主,虽改革逆水行舟,但宁可诛杀太子以及一些反对的旧贵族,也要一力坚持到底,又加上穷兵黩武,年年征战,使庶族无以为继,民众怨声载道, 这便导致了各地藩王乃至郡县府君的揭竿而起,举兵谋反者如过江之鲫,这其中就有北方的契胡豪强尔朱荣,孝文帝不堪劳累英年早逝,胡太后垂帘听政,为了巩固权位不惜杀害自己的亲生儿子元翊, 尔朱荣以此为借口讨伐胡太后,后控制住北魏朝政之后为了震慑众人,便对元氏皇族乃至于朝廷大臣都进行了一次大规模的屠杀清洗,此屠杀直接导致了北魏朝廷的空虚,无人再敢任高官,因屠杀之地在河阴,后世之人称之为“河阴之变”。 谢陵自然记得这场仅次于候景乱梁的“河阴之变”便发生在一个月以后,也正是这场河阴之变导致了北魏的分裂,高欢与宇文泰自此而崛起,一于洛阳,一于长安,各自扶持一名傀儡各自为政。 而北海王元颢便是在这个时候逃到南梁来的,南梁天子萧衍也给予了这位王爷极高的待遇,封其为魏王,好吃好喝的招待。 这位北海王元颢的到来的确给大梁带来了不小的影响。 但陈硕为什么也会知晓此事?难道他…… 正当谢陵怀疑思忖之时,就听陈硕道了句:“硕也通晓一些术数,以及有一些江湖关系,能收买到北魏的一些情报,这就是硕向谢郎君证明的硕的有用之处,此后,硕还会向谢郎君证明,以硕的才能,必会对你们谢家有助益!” 谢陵便沉默不再说话了,只是将目光紧紧的盯向了陈硕,历经两世,她竟也无法看透这个男人之心,他到底想做什么? 正当此时,耳畔传来一男子爽朗的声音唤道:“阿陵,你在此干什么?咦,这位郎君是谁?” 谢陵骤然回神,见说话的人正是王家六郎王昀。 陈硕也立即抬手,向王昀施了一个极谦卑的揖礼,报上郡望道:“颖川陈氏,陈硕,见过王家郎君。” “颖川陈氏不是已经落没得等同于庶族寒门了么?也敢来此乌衣巷,攀附我们陈郡谢氏的郎君?” 王昀这话说得毫不客气,陈硕也仅仅是垂下眸子掩去眸中的一丝愤怒黯然,淡淡道:“是,陈某确实不敢攀附,只是给谢郎君送一些有用的消息罢了。陈某这便离开,告辞!” 说完还真不迟疑,转身便走了。 王昀微愕,便问谢陵:“阿陵,你什么时候与这种人交往上的,寒门庶子身份低微,脾气还不小。” 谢陵笑了笑没作答,只是反问道:“王六郎,如果一只狐狸突然说要来投靠你,要给你肉吃,你说他想干什么?” 王昀听完便哈哈大笑:“谢陵,五年未见,你别的本事我没瞧见,这说笑话的本事可真是越来越强了,你都说是狐狸了,还能干什么,自然是给你下圈套喽。” “是么?那他的圈套到底又是什么?”谢陵看向王昀,“如果他的话是真的呢?” 言至此,谢陵的神情已是凝肃下来,又吩咐秋实,并叫上王昀:“走,我们快去香山寺!” 东府城外的香山寺建在一座形似龟,但佳木葱郁,风景极为秀丽的顾山之上,顾山便是因太子萧统在此所种下的红豆树即相思树而出名。 自太子萧统在此静修之后,往来此地的香客可谓络绎不绝。 半个时辰之后,谢陵便与王昀以及秋实来到了此山脚下,自山脚而望,约摸四十丈的佛塔巍峨耸立,气势非凡,朱红色的双层塔身,四角飞檐,一眼相望便能让人肃然起敬,顶礼膜拜。 而且顾山上并不只香山寺这一座寺庙,梁武帝疯狂建造佛寺已经造成了南梁国库的空虚,经济水平的落后,塔庙之盛,古未有之。 “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 望着这些佛寺,谢陵不知不觉又将首诗念了出来,陈硕曾告诉过她,这首诗写在南梁覆灭后的一百年,诗人将南梁时的佛法之鼎盛以及运有兴废、国灭覆亡的兴衰荣辱全部寄予在了此诗之中。 一旁的王昀不由得一愣,笑道:“不错啊!这随口道来的一句诗,竟有如此之意境和雅韵,看来你那五年确实没有白呆,最起码于诗作方面是有些进步了。不过,为什么要接一句‘多少楼台烟雨中’呢,听起来失落落的,让人不禁有沧然之感。” 谢陵只笑笑没有作答,两人又沿着林萌小道向着山顶上走去,一路上扶疏花影,葳蕤枝叶,将一路随行来的白衣士子们映衬得恍然如画。 两人皆没有注意到,在她们前一步走到山顶之后,那半山腰上有一人停下脚步来。 “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那人也喃喃的低吟了一遍,在他的身边,还有一位身着白袍身材巍峨颀长的中年男人也叹了句:“确是好诗,太子殿下是想将其编入文选之中?” 太子萧统展颜微微一笑:“只有半句,倒是不必,改日孤再问问他上一句如何?” “太子殿下认识此人?”中年男人有些讶异,“而且太子殿下怎知这是下一句?” “陈将军难道没有听说过,最近有一位小郎能呼风唤雨,引雷闪电,将那董世子和夏候洪给劈死了么?” 中年男人便是一笑:“这呼风唤雨之术,臣并未亲见,却是不信的,至于那董世子与夏候洪,怕真的是多行不义招来的恶果,不过,太子所说的这位小郎,难道便是陈郡谢家的那位小郎君谢陵?” “正是谢陵。” 萧统笑了笑,又道:“走吧!陈将军,我们也去看看香山寺如今的盛况。” 第30章 寻找凶手 一俟至山顶,谢陵便觉眼前视野大开,四十丈高耸入云宵的佛塔已近眼前,近百名僧侣立于规模宏大的佛塔前,浴佛共僧的香客自是不少,一眼望去竟是人山人海,但佛侍毕竟是庄严肃穆之地,又有大禅师讲经,所以除了那嗡嗡的诵读声,几乎无人敢喧哗。 可就在谢陵与王昀一起施香火钱时,耳边却骤然响起一妇人的声音道:“哟,谢小郎君与王六郎君今日也来此拜佛啦,可是有什么心愿未了,想来求佛祖保佑保佑?” 两人一回头,就见来人正是永兴公主萧玉姚。 这永兴公主即便是来了佛寺,也依然是大张旗鼓的婢子奴仆随行不少,说话间眉宇依旧难掩其张扬跋扈。 再次见到永兴公主,谢陵的心中也难免会生出厌恶和敌意,她不知道父亲的死是否与这个女人有关,但长姐母亲的死确实与她脱不了干系,而且长姐的母亲到底是失足落水,还是被人算计落水尚不可知。 谢陵暗暗的攥紧了拳头。 永兴公主人已至面前,浑然察觉不到谢陵眸中的冷意,仍笑道:“谢小郎君与王六郎君好像年纪也不小了,要不要本公主给你们保媒,娶个温柔贤淑的大家女郎,也好管束管束你们的性子。”说着话时,一只染了嫣红豆寇的手就要向谢陵伸来,谢陵顺势一躲,那只手便抚在了王昀的脸上。 一旁的执事僧侣赶紧低下头,闭着眼睛默念了一声:“阿弥佗佛。” 永兴公主不以为然,依然掩嘴呵呵笑着,捐了一些香油钱,又领着婢子走了,王六郎在一旁狠狠的擦脸,谢陵目露疑赎,又看了一眼来此拜佛的一些贵妇们,从人群中遥遥而望,就见到朱家的大夫人朱张氏,陆家的大夫人陆顾氏,以及中书令蔡樽的夫人蔡温氏皆在此地,三位夫人似乎是旧识,彼此相谈甚欢。 谢陵暗暗将在场的这些人面孔尽数记入脑海,然后拉了王昀到一处偏僻人少的地方,请求道:“六郎,帮我一个忙,你守在此地,等待我阿姐也便是你表妹的到来。” “等她干什么,虽时下无男女大防,可毕竟男女有别,我一个翩翩美少年混在一群女郎堆里,很不安全的,我怕会被那群峰涌而上的女郎们踩死了,有你在就不一样了,你还可以帮我挡一挡。” 王昀笑嘻嘻的在她耳边说道,谢陵便拿鄙视的目光觑他,认真道:“我不是开玩笑的,今天我阿姐很有可能有危险,如果有人要害她,致使她名誉尽毁,这于你们王家也不利吧!” 王昀如狐狸般嘻笑的脸很快便垮了下来:“你说什么?什么名誉尽毁?” “总之,算帮我一个忙吧,你在这里看着我阿姐,切不可让她一人独行,还有,防着我那位继母朱氏。” 说完,谢陵又转向了秋实,道:“你也留下来!” 秋实张了张嘴,刚要说不愿,手中的包袱却被谢陵抢了去,转眼她的人也从面前倏然消失了,王昀一时没反应过来,抬头看时,就见谢陵已经朝着顾山上的另一处疾奔而去,走远了, 他追了几步,见追不上,便干脆停下脚步,脑海里将谢陵的话回放了一遍,预感到不妙,便问秋实:“阿陵她怎么了?她今天到香山寺来,到底想干什么?” 秋实亦是万分着急,只道:“王六郎君,我说了,你可要保密,不要告诉任何人。” 王昀点了点头。 秋实便将谢含蕴及笄宴上朱氏欲给她行簪礼的那只悬珠免金钗有零陵香的事情告诉了王昀,又道:“郎君只是怀疑,今日大夫人带大娘子到香山寺来必有蹊跷,所以才请王六郎君……” “你说什么?朱氏竟敢用如此下作的手段来算计我表妹?”王昀顿时面布怒色,转而又问,“那她为什么不呆在此处,她要去干什么?” 秋实又摇了摇头:“不知,今日郎君情绪很不好,她提到了郎主,奴看她的样子似乎很伤心,然后,她便让我准备了两样东西,说是来这香山寺找一人。” “什么东西?” 秋实又摇头道:“这个,我不能说了,王六郎君,怎么办?我很担心我家郎君,她连凌夜……” 话说到一半,耳边便传来一妇人的声音道:“哟,想来这位便是谢家的嫡长女了吧!还记得上次见时,小女郎才将将十三岁,在太子东宫宴上以一曲嵇子之《琴赞》赢得了在场诸多名士的赞誉,真可谓是一鸣惊人,两年未见,小女郎已是出落得如此闭月羞花,清丽绝尘了,这等姿容风度,可真是叫人见了便生欢喜,你们说是不是?” 两人抬眼一看,就见正是朱氏带着谢含蕴、谢含烟以及永兴公主自山顶岔道口穿花拂柳向佛塔前行了过来。 那说话的正是蔡夫人蔡温氏,蔡家也算是过江侨姓,但比起声望来,那还真是远远不如“王谢袁萧”四大名门,甚至连吴郡之地的“顾陆朱张”也比不上,自蔡氏先祖蔡兴宗辅佐宋明帝刘彧废杀刘子业继位后,蔡氏一族也便蒸蒸日上,直到这萧梁王朝,蔡氏在朝中的地位也渐有提升。 朱氏一来,蔡氏并几个世家夫人便一并迎了上去。 “可不是,陈郡谢家的女郎又岂有风度不佳姿容不美的,这说起来,还是长辈们的悉心栽培以及良苦用心。”一旁的陆顾氏接了一句。 “如此说来,便是妹妹辛苦了。”蔡温氏又转向朱氏温言笑了一句,“倒叫我们好生久等,你怎么现在才来?” “确是我的不是了,本约了诸位夫人来此,却是让诸位夫人久等了。” “无妨无妨,我也只是说说而已,既来了,那我们便到这顾山上去逛逛吧!” 朱氏含笑道了声好,忽拉了谢含蕴过来,附在她耳边小声的说了些什么,谢含蕴点头,便带着谢含烟与长乐公主朝着另一旁走了去。 这一切,王昀与秋实都尽收眼底,见谢含蕴离开佛塔,向着顾山上的另一处山林走去,王昀也心生狐疑,忙在后面悄然跟上。 …… 这时的谢陵已来到了另一处寺院前,此寺院并不如香山寺规模广阔,里间的僧侣也并不算多,但整座寺庙却有一种格外庄重的肃穆之感,谢陵来此后,便直接开口说:“我要见你们的主持。” 两名僧侣起初并没有理会她,只道:“主持不在,小郎君是来还愿,还是来抽签,小僧可为小郎君解惑。” 谢陵便拿出了事先准备好的那一本佛经,递交到那小僧面前,言道:“这是我祖谢灵运所注解的《大般涅经》以及《辩宗论》,相信你们的主持一定会喜欢,告诉他,是陈郡谢家的谢五郎君谢陵要找他辨难。” 谢陵话音一落,那小僧脸色顿时一变,立即对谢陵肃然起敬起来,唯唯道:“是,请谢五郎君稍等片刻。” 不一会儿,一名满脸沟壑的老僧便走了出来,走到谢陵面前时,双手合十,行了一礼:“阿弥佗佛,听说小施主想与贫僧辨难,不知小施主想与贫僧辨什么?” 一旁的小僧递了两个蒲团过来,谢陵便对这老僧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同时就着蒲团坐下。 谢陵便道:“你们出家人常说,众生平等,佛祖以慈悲为怀普渡众生,陵便想与大师辨一辨何为众生平等,何为慈悲为怀?” 那老僧便道:“阿弥佗佛,慈爱众生,称其慈,怜悯众生,称其悲。佛陀之悲乃是以众生苦为己苦,以悲悯万物无尽为己悲,乃称大悲,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方为慈悲。” “那么敢问大师,山间有一猛虎,受伤将死,是救还是不救?” 那老僧迟疑了一刻,答道:“众生平等,自然是……救。” “虎全愈之后,回归山林,捕弱兔食糜鹿,这对那些被捕杀的生灵来说,又可算是慈悲?” 老僧的脸色便是一变。 谢陵又道:“大师刚刚也说了,慈爱众生,称其慈,怜悯众生,称其悲,那么大师若只为救一命而使生灵涂炭,这算不算慈悲?” 老僧更为诧异的看向了谢陵,言道:“施主可是有弦外之音?” 谢陵便道:“救一命非慈悲,救百命亦非慈悲,普渡众生方为慈悲。 我今日来便是想向大师讨要一个人,这个人曾于三日前逃到了此顾山之上,此人身长不足七尺,左足微跛,右眼半盲,大师您一定见过。 我要的……就是这个人。” 老僧的脸色顿时又微微变白,似乎有些为难而久久未开口,谢陵便将拿来的那本佛经递送到了他面前:“只要大师告知我这个人在何处?这本《大般涅经》以及《辩宗论》便从此归大师所有。” 谢灵运注解的《大般涅经》以及《辩宗论》乃是佛学经典,可遇而不可求,这在他们谢家来说都是仅此一卷的珍本,老僧只将这本佛经拿起翻看了两页,便已是爱不释手。 “小施主,你真的舍得将这珍本……” 老僧似分外激动,脸部的肌肉都颤抖起来,可就在他正要启唇说话时,突地眸显骇惧之光,与此同时,谢陵也察觉到风声盈耳,有箭失向她这个方向射来。 谢陵立即仰首躺下,躲过了那只呼啸而来的箭失,再抬首时,却见那箭竟然直透老僧的胸口而过。 老僧猛吐出一口鲜血,颓然垂首,寺庙里顿时也传出一声尖叫,霎时间也变得慌乱起来。 第031章 偷窥 谢陵见那穿透老僧胸口的箭尾上正是一支貂翎,便倏然拔地而起,朝着那箭矢射来的方向追了上去,唯留下身后一片哭嚎,两小僧抬首时已是目瞪口呆。 通过箭矢射来的方向以及箭速,谢陵能大致判断出,射箭之人到底在何方位置,于是这般追逐上去也并不算太过盲目。 顾山上寺庙虽多,却也有怪石嶙峋,藤蔓杂草荆棘遍地,顺着杂草歪倒处所渗出来的脚印,谢陵一直追逐到了一座阁楼之下。 那座阁楼她也识得,正是太子萧统在此编修《文选》的文选阁,看到这座文选阁,谢陵不由得又想起了自己的父亲,心道:父亲作为太子的老师当年定然也长住于此,而有关父亲的事情,太子又得知多少呢? 正这般想时,就见一道人影从那文选阁楼下慢慢走了出来,此人不是别人,正是太子萧统。 今日的萧统并没有着绘有章绘的太子服饰,亦未戴冠冕,而是一身洁白的常服,墨发半拢半垂,只用一只白玉簪固定着发髻,显得气质格外湿润如玉,尤其他唇角还微微含笑,星眸中更是坠入了万千星子一般炯炯有神,自有一种宽容的气度融入其中,更叫人有如沐春风之感。 谢陵看着萧统,萧统也正好奇的看着她。 正当她抬手欲施礼之时,耳尖陡然微微一动,竟似又闻得一阵疾风射来,那疾风的方向所对的正是萧统,谢陵连想也未想,便猛地腾身而起,朝着萧统扑了过去。 萧统只觉眼前一阵疾风扑面而来,还未反应过来怎么回事,便被一股大力扑倒在了地上,身上虽有重物压着,却并不觉得怎么沉,而是一阵暖香袭鼻,竟让人有酥麻的熏醉之感,尤其是他一眼睨过去,就见一抹凝脂般的肌肤近在眼前,似羊脂般的滢白而透明,这哪里像是一个小郎君,而分明是…… “你是谁?”陡地一声厉喝,将萧统的思绪打断。 同时一把长剑压在了谢陵的颈间,这时,就听萧统说道:“陈将军,别伤他,他是为了救我!” 那中年男人放眼望去,就见不远处的阁楼廊柱上果有一支箭羽兀自颤抖着,便立刻收了剑。 谢陵这才站起身来,正要往那箭矢射来的方向追去,一把长剑立时又横在了她的面前。 长剑如虹,已隐隐可见饮过鲜血的锋利辉芒,这是莫邪宝剑! 谢陵便看向了持剑之人,这一看,不由得心下激荡澎湃,久久不能平静。 这个人她自然也认识,若说这南梁还有谁令她打心眼底里敬佩折服的,其一便是昭明太子,其二便是眼前的这个人。 虽不过寒门出身,四十岁之前都只是天子萧衍的随从,可四十岁后的他在第一次被萧衍以试一试的心态派上战场之后,他的人生便屡屡创造出奇迹,成为了南梁史上最为绚烂的不败神话。 以区区七千白袍兵马,便能连挑北魏三十二城,甚至直捣其北魏的国都洛阳,一路上可谓攻无不克,战无不胜,所向披靡,别说是前无古人,就是后世之人也绝无一人能与之媲敌。 “名师大将莫自牢,千军万马避白袍。” 这便是后世之人对他的神勇所作出来的评价。 这个人便是陈庆之。 前世候景也在他手下吃过败仗,之后便再也不敢犯大梁的边境,但可惜的是,这位白袍将军去逝得太早,否则应也绝不会有那之后的候景乱梁之事。 想着,谢陵又在心中晒笑:正所谓有因才有果,这世间无数的因,方才造就一个果,然而却终究不存在“如果”。 如今的陈庆之还只是太子萧统的东宫直阁,主负责保护太子的安全,已年近四十的男人面容清隽疏朗,身材瘦削而颀长,竟半点看不出将来驰骋杀场的狠辣与霸气,而透着一种有如当下文人般的病弱儒雅。 “原来是陈将军,幸会。”谢陵率先施礼道,同时也表达自己由衷的崇敬。 陈庆之却有些讶异:“你认识我?” 谢陵哦了一声,讪笑道:“刚才太子殿下不是唤您陈将军么?小子虽孤陋寡闻,却也略有耳闻过有关陈将军之事迹,普通六年,北魏徐州刺史元法僧判乱,正是陈将军领兵,劝得元法僧投靠我大梁,此为将军创下的第一战。” “那倒不算什么,元法僧投降我大梁乃是迟早之事,不过,你认识太子殿下?” 这时的萧统才接了一句:“陈将军,这不就是孤跟你说过的,陈郡谢家的小郎吗?” 陈庆之略一思索,似才想起什么,拍撑击额道:“哦,我想起来了,就是那个念出‘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的小郎啊,瞧臣这记性,一时竟没认出来。”说罢,又问谢陵,“哦对了,你这诗没头没尾的,上一句是什么?” 谢陵不好意思的讪笑,一旁的萧统便说了句:“陈将军,这位小郎似有急事,便让他先去吧!” 陈庆之这才意识到自己多言,忙正色道:“是臣失礼了。”又对谢陵道,“多谢这位小郎救了太子殿下。”言罢,便大步走过去,将那斜插在廊柱上的箭羽拔了下来。 谢陵见那箭尾果然亦是一支貂翎,也道了句:“希望陈将军能查到这背后刺杀太子殿下的凶手!” “这是自然。” 如让陈庆之去查这背后的凶手,是不是会容易很多? 谢陵思忖着,也不迟疑,转身又向着那箭矢射来的方向追去,如此追了数十步后,竟到了一处好似荒废的宅子,宅子破旧,蛛网密布,似许久未住过人,唯有一扇门半掩半开,可就在谢陵经过此地时,里间竟传出了一阵女子的娇笑声来。 “六叔,我可是尽力了,这谢家瞧不上您的儿子,说您儿子品性败坏,德不与她们家的女儿相配,而且她们还在为当年我约谢景相之妻王月华赴丁贵嫔赏荷宴之事而怀恨在心呢! 这说起来,侄女可真是冤枉,宫中的请贴乃是丁贵嫔那个贱人所发,侄女也不过是传个口信邀了她一同去而已,谁知她运气就这么差,乘个船也能落进池中呢,落进池中也就罢了,竟然还一病给病死了,这与我又有何相干?你说侄女我冤不冤?” “那谢王氏王月华之死真的不是你做的手脚么?”一名男子低沉的嗓音说道。 “不是,哎呀,六叔你可真坏,别人不信我也就罢了,你怎么也怀疑到我的头上。” “可我听说,你当年可是十分心慕那谢景相的,女子争风吃醋能做出什么事来,谁也不知道,当年你的母亲不也是对丁贵嫔百般折磨么?” “那是因为那贱妾勾搭上了我父皇,若不是因为她,我母亲怎么会那么早就亡故,如今父皇有了这贱人以及她生的宝贝儿子,全不将我们三姐妹放在心里,尤其对我,更是刻溥无情。” “好了,姚儿,他毕竟是你父皇。” “六叔,你就别在这里装慈悲了,你这心里呀,还不是恨我父皇恨得要死,萧家个个都是才子是聪明人,他们却只把你当庸才当傻子,呵呵……” 陡然间,女子的娇笑声骤然而止,好似被什么堵住了嘴一般,传出一阵低微的吟吟哦哦与喘息,谢陵好奇的用指尖戳破了门窗纸,凑近去看,就见那屋中一名男子正紧搂着一名女子颠鸾倒凤,女子起初还挣扎,后来干脆不动了,任由男子采撷,不过片刻间,两人已是丝缕不挂…… “那就让你看看,我到底傻不傻,姚儿,如若你能助我登上皇位,我将来便封你为皇后,你说可好?” “那要看看,六叔你打算怎么做?” “还能怎么做?自然是杀了那个狗皇帝,以及他最得意的太子。” 谢陵瞪大了眼,差点羞臊得惊呼出声,不料一只手伸过来,先是捂紧了她的嘴,见她并没发出声,又转而去掩她的眼睛。 有熟悉的声音在她耳畔说道:“别看,你年纪小,别让这对狗男女污了你纯洁的心灵。” 谢陵正要侧首去看这个突然出现在她身后的人是谁,却在这时,屋内传出女子声音道:“是谁?” 一只手将她的手腕紧紧抓起,两人倏地腾空,借着一根藤条便落在了一侧屋顶的瓦片上。 “来人,给我杀了他们!” 女子披着衣袍,衣衫未整,便从屋中跑了出来。 谢陵远远望见,那女人正是永兴公主萧玉姚。 第032章 救长姐 男子的速度非常之快,不过单手揽了她腰身,几个起落,便已跃过了几道院墙,而落在一处稀疏青翠的竹林处。 鸟诉虫鸣,风声依旧,她的耳边甚至还能听到不远处飞瀑流泻,碎玉鸣金一般的声响。 “你是谁?”她问。 男子抱了她许久似都未有要松开的意识,她的颈边甚至能感觉到发丝轻拂的骚痒以及呼吸的急促沉重。 谢陵抓了他拦在腰间的手,正要转头去看他,却又被男子另一手臂紧紧的围住锁在他怀中,她整个人无法动弹,便只能听到男子低沉的声音在耳边说道:“向左奔走五十步,然后右转七十步,朝右看,你会看到一处被桃林遮掩住的暖阁,朱红门槛,斗拱飞檐,勾心斗角,那里设有障碍法,你懂奇门遁甲之术,应该能破那迷障, 你的长姐谢含蕴便在里面,此刻你去救她,还来得及。” 这声音? 谢陵心头微震,正要回头,男子忽地又道:“不要管我是谁,你没有太多时间,那些肮脏的,血腥的事情就交由我来做好了,你快走吧!” 几乎是这话音一落,她便被一股大力推了开,再回头时,也只感觉到眼前一道青影一闪,瞬间就不见了人影,而这个时候,她却听到了不远处有刀剑相击以及厮杀声传来。 是永兴公主派来的暗卫刺客! 不,也许这些人不过是临川王萧宏所养的死士,前世她便知道,以财富甲南梁的萧宏便密秘养了近二百名死士,这位以美貌著称却又天真得近乎愚蠢的男人居然一生都在做当皇帝的梦,不惜两次密遣死士谋刺天子,与他那位亲生儿子萧正德真可谓是如出一澈。 听到这阵厮喊打斗声传来,谢陵便知是刚才那个男人在帮她拦住这群死士杀手,便也不迟疑,转身以飞一般的速度向左侧方向奔了去。 三十步、十步、向右…… 阿姐,你一定要等等我! …… 另说到王昀与秋实一直跟着谢含蕴走向一处桃林时,忽地一狂风刮过,将少许沙子吹到了他们眼中,待他们揉了片刻的眼睛,再睁开时,竟然就不见了谢含蕴身影。 “人呢?怎么不见了?” 王昀急得跳脚,与秋实在周边寻了个遍,不仅没有找到谢含蕴的人,两人甚至都好似陷进了迷宫一般根本找不到出路。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王家郎君,我们迷路了。这可怎办是好?我们一路紧跟着大娘子,她们怎么突然就不见了?” “你问我,我怎么知道?”王昀一时心焦,也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脾气喝道,转而又静下心来暗忖,“不对,这里一定是设了什么迷障?我曾读过墨子学说,看到过里面有一则关于机关布阵以及迷障惑人的阵法,与兵家的排兵布阵之术有异曲同工之妙,难道……诶呀,都怪我当时没有好好看……” …… 王昀在这边懊恼,谢含蕴此刻的心情却还不错,朱氏告知她,太子萧统必会在巳时三刻来此草庵来看看他所种下的相思树。 有关相思树其实还有一则典故,相传太子年少之时,在此代父出家修行,曾与一名叫慧如的尼姑在释家经义上相谈甚欢,太子将慧如引为知己,却不知慧如对他已情根深种,待太子回宫之后不久,那尼姑也因相思成疾郁郁而终,太子心生愧责,痛哭不已,故而种下此相思树以示对慧如的怀念珍重。 太子乃至情至性之人,对待一个尼姑都尚且如此,何况是如她这般貌美绝伦又有才情之人,倘若能在佛法经义上与之达成共鸣,便也不怕走不进太子之内心。 这是朱氏对她说过的话。 谢含蕴看着那棵相思树,已是两丈来高,枝叶繁茂,如红云似火,晚霞漫天,不禁叹了声:“真的很美!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 拾了一片落叶,情动之下把诗一念,不觉心中已是思念万分,便在这时,耳边竟有一阵掌声传来: “好诗!不愧为谢景相之女,昔日谢景相便有江左潘安仁之美称,想不到其女才情卓绝,更有过之而无不及。” 谢含蕴被这句话赞得有些羞愧,回头一望,就见是一名身穿一袭金色滚边绣蛟龙玄袍,头戴玉冠,气质隽秀,风神俊朗,正如那日及笄宴上所见到的一样。 “太子殿下!”谢含蕴虽心中万分紧张,却也能保持淡定,极为端庄持谨的施了一礼。 “名门闺秀,知礼性恭,果然与众不同。” 男人说着,竟向她走了过来,并伸手握住了她的柔荑,口中唱吟道: “静女其姝,俟我于城隅。爱而不见,搔首踟蹰。 静女其娈,贻我彤管。彤管有炜,说怿女美。” “女郎不如随我至红豆庵里一观,我们切磋一下释家经义如何?” 谢含蕴忙收回了手,微微羞涩再次曲膝施了一礼,但见男子目光灼灼,脸颊边不由得又腾起红云。 “太子殿下先请。” 她轻声说道,男人便哈哈一声大笑,再次携了她的手向着前方不远处的一间草庵走去。 案几淡褐,窗明几净,一张写满字迹的洒金绢纸被一方端砚压着,其上字迹如林岚乍散,玉柳低垂,又不乏骨力遒劲,爽利挺秀之美感。 谢含蕴不禁将这张纸拿了起来看,正要赞字迹挺秀隽美,不料腰上一紧,却是身后男子紧紧的锁住了她的腰身。 “太子殿下,你我男未聘,女未嫁,这样不太好吧!” 出于对上位者的尊重,谢含蕴虽拒绝却并没有表现得太强烈,但没有料到男人不但不放手,竟将唇瓣印在了她的颈间,谢含蕴顿感一阵酥麻,男人过激的举动顿时让她倏然惊醒:“你不是太子,你快放开我!” “你怎知道我不是太子?”男人在她耳边问。 谢含蕴道:“太子品性高洁,从不好女色,昔日番禺侯于东宫坐客,请太子叫出歌姬奏乐,太子曾言‘非必丝与竹,山水有清音’,能说出这句话的人,怎可随意轻溥别人,你这是在置我于死地!你快放开我!” “真聪明,不错,我的确不是太子,我也说不出‘非必丝与竹,山水有清音’这般故作清高的佳句,不过……”男人顿了一声,嗤笑道,“迟了,你既这么想嫁萧氏皇族,那便嫁给我,也是一样的,我们先行了这周公之礼,我再请媒人到你谢家去提亲。” 男人说着,已是将谢含蕴横抱而起,谢含蕴尖叫一声,想要挣扎,却被男人用力一抛,重重的砸在了那案几旁的一张胡床上,正巧那后脑勺撞到了床上的横栏,谢含蕴顿觉眼前一黑,脑海里混沌一片,竟陷入了无边的黑暗之中。 男人似吓了一跳,忙伸手去探谢含蕴的鼻息,感觉到有微热的气息流淌而出,这才松了口气,又赶紧抽下身上的腰带,褪下外衣,正要移步塌上时,门便在这时忽地被撞开了! 也不知是日光太过夺目,还是剑光太过耀眼,男人竟觉眼前有一刹那的睁不开眼,也便是这一刹那间,那撞门而入的人已手持短剑如野兽般向他这边砍了过来。 什么人?二话不说就砍过来,这也太……野蛮了吧? 男人还来不及看清来人的脸,便已被这刀刀致命的攻击逼得节节败退,手臂上还中了一刀,疼得他哇哇大叫。 “你是什么人?来人!快来人!” 男人惊恐的大喊道,很快便有一道全身裹着黑袍的人影破瓦而入,将这大叫着的男人一把抓上,竟从那破开的洞口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拖了出去。 谢陵的目光凛了下来,因为她分明看见,那身着黑袍的男人两腿并不对称,那是一长一短的缘固,因那男人蒙了面,她看不清容貌,却也感觉到了那如鼠目般窃视的目光。 这种目光如毒蛇般太过让人印象深刻,令她不禁想到了一人: 世人皆对此人的容貌用了十六个字来概括,那便是:“上长短下,广颡高颧,色赤少鬓,低视屡顾。” 意思就是说,这个人上身长,下身短,额头很宽,类似秃顶,颧骨突出,脸暗红无光,下巴干净,白眼珠子低垂,如贼眉鼠眼,最重要的是,他的左腿比右腿要短,所以走起路来,一瘸一拐。 这个人便是,候景! 第033章 指证 这名字仅在脑海里闪过,便令她遍体发寒,但谢陵又不敢置信,若按前世的轨迹来看,此时的候景应还在高欢手下替着尔朱荣做事,享受着歼灭葛荣俘获来的几十万军队的荣耀,此时北魏又是峰火狼烟,群雄逐鹿,以候景的贪婪野心,不在北魏建功立业而到南梁来卷腥风血雨实在是有点说不过去。 谢陵心中疑赎,但终归此时不是细思这些的时候,她转眸看向那胡床上所躺着谢含蕴,赶紧大步跨过去,将谢含蕴揽身抱起,右手触及其后脑勺,竟是摸到温热的鲜血一片。 “阿姐——” 心如巨石般下沉,她低唤了一声,又赶紧去探谢含蕴的鼻息,待感觉到有气息流出,那如坠冰窑的心才慢慢平复下来。 “大娘子——” 门已是大敞开,两道人影一前一后疾奔了进来,正是秋实和王昀。 “发生什么事了?”王昀见谢含蕴昏睡不醒,亦是脸色大变,大步跨过来问。 谢陵只顾着为谢含蕴包扎伤口,根本无瑕回他,秋实惭愧又害怕的跪了下来,哭道:“对不起,郎君,是我们没有保护好大娘子,你再三叮嘱,可我们还是……” “凌夜呢?”谢陵打断问。 就在这时,屋顶瓦片再次传来“轰”的一声钝响,又一道人影破瓦而入,降了下来,正是凌夜。 凌夜一见谢陵抱着谢含蕴,便也明白了什么,立时单膝跪地:“抱歉,郎君,凌夜来迟了。” “何事受阻,让你此刻才来?”谢陵问。 凌夜便答道:“遇到了两名青衣刺客,且身手极为狡捷,意在阻止凌夜进入此暖阁。” 他话音才落下,暖阁之外便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和欢声笑语,谢陵心下惕然,忙将谢含蕴交到了凌夜手中,吩咐道:“速带我阿姐离开,从角门出,别让任何人看见!” 凌夜脸色微变,似未料到谢陵还信他,转瞬又立即颔首道了声是,谢陵又将地上的一件男人衣袍拾起,披在谢含蕴身上,完完全全将其裹在其中,这才放心交给凌夜,令他带着从暖阁后方迅速奔了出去。 几乎是凌夜一走,那门前便有好个人影走了过来,为首的便是朱氏与那位中书令蔡樽的夫人,后面跟着的不只朱张氏,陆顾氏,还有好几位世家夫人也尾随其后。 “听说此处乃是太子殿下与那尼姑慧如释解经义的地方呢!太子幼年读书也常来此地,想来这其中定有妙处……” 蔡温氏的话才说一半,便嘎然而止,因她眼前出了两个人:王昀与谢陵。 两人皆是名门贵族子弟,故而即便不事雕琢,也给人一种“缜密以栗,湿润而泽”的君子之魅力,自晋以来,琅琊王氏便是门阀贵族之首,哪怕如今势衰不如从前,然其世代簪缨的影响力依旧在世人心中根深蒂固。 见到王昀,蔡温氏脸上的笑容便滞了一滞,即便她不认识谢陵,可琅琊王六郎的名声已是传遍了整个建康城,这少年哪一次乘车效游不是掷果盈车,满载而归,若说这建康城中,不认识王昀的还真是没几个。 “不知王六郎在此地,倒是打扰了。”蔡温氏僵着脸笑了一笑。 一旁的朱氏也惊讶出声:“咦,阿陵,你怎在此地?这不是太子殿下的读书之处吗?” 朱氏这一唤,蔡温氏几乎是条件反射性的看向了谢陵,暗忖道:谢陵?这就是陈郡谢家的谢五郎谢陵?就是那个用雷将董世子与夏候洪劈死了的谢陵吗? “我倒想问问,你明知这是太子殿下的读书之处,那么你又为何来此处?” 谢陵目光冷淡,问话间竟有一种好似上位者的威压之气凛在其间,令得那朱氏身子一僵,蔡温氏也似冻着了一般说不出话来。 跟在她们身后的几位夫人也似看出什么端倪,看好戏般的蠢蠢欲动起来。 “我,自然是与几位夫人在这顾山上闲逛至此,因与你阿姐她们走散,这会儿也正是在寻她们。” “阿姐再怎么闲逛,也不会来此太子殿下曾经住过的红豆庵,母亲倒是会寻,竟寻得此处,莫不是事先早有预料?” 朱氏脸色一沉,这边王昀也忍不住喝了一句:“谢大夫人,你是何故如此歹毒,欲害我表妹?” 朱氏吓了一跳,眸中亦欲现慌色,又赶紧装了一幅委屈的模样道:“王六郎君何出此言?阿蕴是我的女儿,我身为她的母亲,怎么会害她?这般诛心之言,恕妾不能承受,还希望王六郎君给个说法!” “我刚刚只说谢大夫人欲害我表妹,可没有说这位表妹就是阿蕴,我琅琊王家嫁出去的女儿又不止一个,谢大夫人又是何故如此紧张?” 王昀目露揶揄和冷笑,朱氏被噎得“你——”了一声,窘得半响说不出话来。 这时,身后传来一阵唏嘘声,不知谁家夫人叹了句:“原来谢大夫人带我们来此观景,是另有隐情啊!” “不是听说谢大夫人待继子继女视如己出,比自己亲生女儿还要悉心体贴吗?这又是唱得哪一出啊!” “是啊!不会真如王六郎君所言,谢大夫人这是在……” 听着这些碎语,朱氏顿时也羞愧得脸色一阵赤一阵白,谢陵便紧盯向了她,心中自是百般不解:倘若长姐真的受辱,你带着这众多夫人来此作见证,虽毁掉了长姐的闺誉,但你作为母亲的名声也不会好到哪里去? 明知不可为,却非要如此愚蠢的妄为,你究竟又能得到什么? 朱氏一时无所适从,也有些不安的躁动起来,便在这时,远处又传来一阵阵的尖叫喧闹,似从那香山寺后方阵阵传出,一阵跌过,一阵又起,原本庄严肃穆的佛塔宁静之地竟似锅中滚油般沸腾起来。 谢陵记得那方向正是她之前向老僧探问那凶手的寺院,这才记起老僧被杀之事,又向那寺院的方向走了去,王昀与秋实接连跟上。 几人到达寺院中时,果就见寺院之中已聚满了人,塔庙之前立着几名身着袈裟的高僧,正对着那地上一卷帏席上所平躺着的尸首念着超度的经文。 差不多念了两刻钟的经文之后,其中一名高僧才面露悲戚的说了句:“宁远大师圆寂。” “不,师傅,师傅他是被人所杀,几位师伯,师叔,你们一定要为我们师傅作主,定要让那凶手给师傅偿命!”一名小僧跪在了那帏席旁,抱着宁远大师的尸身痛哭。 “阿弥佗佛,出家人慈悲为怀,怎能说出此等让人偿命的话来。” “那师傅就这么白白让人杀了吗?” 那老僧闭了眼,似极为难,只道:“自有律法来公正。” 本朝律法虽从来都是缓于皇族,而急于庶民,可是梁帝待和尚却是很不一般,前世萧正则再怎么欺压良民胡作非为,梁武帝都不管不问,可就因为一则杀害和尚的事件,梁帝便判了他流放之罪,后萧正则在流徙岭南的途中病亡。 这老僧虽不咸不淡的说了句自有律法公正,可实际上也不过是想借梁帝之手来处置凶手罢了。 对这位老僧之死,谢陵到底心存着一分愧疚,便走出人群,来到那宁远大师的尸首前拜了一拜,正欲揭开那纬幕去检查他的致命之伤时,孰料那痛哭流涕的小僧竟指着她,喊道:“是他!就是他,是他杀了师傅!” 人群中顿时响起一片哗然,几名高僧的神情也是倏然一变,便连王昀也骇惧的愣在了当场。 可容百人的寺院中顿时如圈了数百只雀儿般嘈嘈切切个不停。 “哟,这里到底发生什么事了?是死了人?本宫似乎听到了凶手两个字。” 这声音一传来,好几名高僧都齐齐低头,诵念了一声:“阿弥佗佛。”,众人就见,正是那永兴公主手中把玩着团扇,带着几名侍婢向这边走了过来。 永兴公主的目光落在谢陵身上时,起初也是一愕,旋即便盛满了疑赎,转瞬诮笑问:“这不是陈郡谢家的谢五郎君吗?他也会杀人?而且杀的还是和尚?” 如是杀一般的人也就罢了,高门子弟,刑不上大夫,律法曲解自有家族庇佑,可若是杀和尚就不一样了,那是连大梁天子也不能忍的死罪。 “敢杀和尚,那可是大逆不道,会死人的?”永兴公主依旧诮笑,再次走到她面前,伸手又欲抚在她脸上,“瞧这张脸,多俊俏,死了多可惜啊!要不要求本公主帮帮忙?” “这倒不必,即便这香山寺中卧虎藏龙,我也有办法自救,有所谓清者自清,浊者自浊。” 谢陵这话一说完,又有一道声线传了来:“发生了什么事?” 这声音一起,人群立时如潮涌般退开,自觉的让出一条道路,让来人走到了寺院门前。 来人正是太子萧统。 萧统目光扫视一周后,很快也落在了她身上,不免显出担忧,又看向那院前所站的几名高僧。 “圆通大师,到底何事?” “阿弥佗佛,贫僧见过太子殿下,也正好可请太子殿下来断一断这一桩案,我师弟宁远身中一箭圆寂,这边的小僧侣指认这位谢五郎君乃是杀我师弟的凶手。” 第034章 萧氏诸皇子 萧统的脸色变了一变,那伏在宁远大师尸首面前的小僧立即向他这边扑了过来,口中喊道:“请太子殿下主持公道,请太子殿下为我师傅讨回公道!” 萧统将目光投向了谢陵,似要开口问些什么,转而又合了唇,忖度片刻后,方才问那小僧:“将详情道来。” 那小僧正要开口,谢陵便截道:“等等!”她向萧统拱手施礼,“请太子殿下允我看一下宁远大师的尸身。” 萧统面容稍霁,道了声:“准!” 谢陵便走到了那宁远大师的尸身前,将那遮盖的帏幕打了开,众人的目光随着萧统一并觑来,就见一支长长的箭斜贯着那老僧的心脏而过,那老僧嘴角还噙着黑血,双目圆瞪,似有些不敢相信,死状委实有些可怖。 许多人掩了面不敢再看,永兴公主更是用团扇遮了脸,嫌恶道:“恁地吓人,还不快盖上!” 萧统的目光却是定在了那支箭尾貂翎之上,这貂翎别人不识得,他自是印象深刻,正要说话,便听谢陵道:“太子殿下,您现在可以问话了,不过陵还有一个建议。” “请说?” 谢陵便看向这里的众人,问:“这里有多少人亲眼所见我杀了人,有多少人可以证明我是凶手?” 那小僧对着里间的几人将目光一使,又有两名小僧站了出来,齐声道:“我们,我们都可以证明,就是你今日来此约师傅辩难,你辩不过,就杀了师傅。” “因辨难辩不过就起杀心,谢五郎君岂是如此心胸狭隘之人?”萧统肃色问。 那小僧仍不改口,一脸凄色:“小僧不敢欺瞒太子殿下,许是这谢五郎君还有别的意图,小僧听她与师傅辩难时,说是来向师傅讨要一人,也许是师傅不愿,她便动手杀了师傅。” 萧统又看向了谢陵:“谢五郎君有何辩解?” 谢陵便道:“请太子殿下赐陵笔墨纸砚,陵有一法可证明他们的供词是否属实。” “为什么不直接说,而要笔墨纸砚,难道她是想写下来?”人群中不禁有人问道。 “不知道,也许是不想让那三个小僧知道呢!” 萧统没有任何犹豫,道了声:“好,赐他笔墨纸砚。”便令身旁一小厮取来文房四宝,递交给了谢陵。 谢陵只在一案几上速写下一行字后,便将那绢纸呈到了萧统手中,萧统看罢,不觉神情呆愣,眼中微露出令人琢磨不透的深邃光芒,一旁的陈庆之也好奇的凑过去看,就见那纸上只写了一个字:“分!”也不懂这一字之意,只觉那字却是写得极为巧妙,乍一眼望去竟是挪不开。 “太子殿下,这是何意?”陈庆之在一旁小声问。 萧统便低声在他耳边言了一句话,这句话众人自是听不见,但陈庆之似有领悟,他微点了头,便指向那其中的两名小僧,对身边两名缇骑吩咐道:“去将那两名小僧请到寺庙后院,一刻钟后,再将他们带来。” 那两名缇骑齐声道了声:“是!”便大步走过去,将那两小僧各自抓起,快速离了此地。 萧统再示意那留下来的一位小僧,道:“你现在可以说了,将你看到的一切详述出来,孤自会公断。” 那小僧道了声:“是。”便述道,“谢五郎君今日突然造访,说是要找我们师傅辩难,还拿了一本佛经,道是他们谢家先祖谢灵运所注释的经文,师傅欣然答应了,便与谢五郎君相对而坐,二人辩了几句之后便起了争执,最后,小僧便见谢五郎君拿着一支箭直插进了师傅的胸口。” 萧统再问:“你既见他拿箭,那么他拿箭的手是左手还是右手。” 那小僧目光滴溜一转,嗫嚅道:“是右……右手。” “好,你可以下去了。” 萧统忽地命令一句,那小僧一脸茫然,又被陈庆之指来的一名缇骑带了下去,紧接着,另一名小僧被带了上来。 萧统依然问了同样的话,那小僧的回答与上一名小僧也是一字不差,可当萧统问及:“他拿箭的手是左手还是右手?”时,那小僧竟是犹豫了半响,支支吾吾答了句:“好像是左……左手吧!” 如此就同样的问题再次问了第三名小僧,却听那小僧先了答了句:“右手!”犹豫半响之后,又改口道,“左手。” 审问至此,众人皆已了然,纷纷唏嘘议论起来,萧统又将三名小僧一并叫来,问:“你们既说亲眼所见谢五郎君杀了人,可为何孤问你们她如何杀人时,你们的回答却各不相同?” 萧统这一问,已有两名小僧露出怯意,而另一名依旧愤愤不平坚持道:“太子殿下,当时的情况太过突然,谁也没有意料到,许是他们没有看清也说不定,但小僧看得清清楚楚,就是他右手持箭,刺穿了师傅的胸口。” 萧统便看向了谢陵:“你作何辩解?” 王昀有些着急的走了过来,向萧统施礼道:“太子殿下审问至此,众人皆有所见,这三名小僧分明就是在说谎冤枉谢陵,昀以为,没有再审问下去的必要。” 谢陵便将王昀拉到了一旁,言道:“万事皆要讲究一个证据,太子殿下也只是想要一个能令在场的所有人都心服口服的一个证据而已。” 说罢,谢陵便走到了宁远大师的尸身旁,单膝跪了下来,然后指着那贯穿胸口的箭,说道:“大家可以看到这支箭倾斜的角度,箭身倾斜透过胸口三寸,要做到一瞬间刺穿人胸口并超出三寸,至少需臂力四石有余。” 说到此处,她又看向那小僧,“你刚才说我与宁远大师相对而坐辩难,距离三步之遥,请问我是如何在三步之遥的距离,以臂力四石之力刺穿宁远大师的胸口?在场的人,又有几人能做到?而且我若用右手刺过去,正对的便是他的胸口,箭身又怎会倾斜?” 谢陵言至此,在场围观的所有人都不禁面露惊诧和恍然,有人甚至为之愤愤不平起来。 “不错,别说是如谢五郎君这般文弱纤秀之人,便是常年习武征战杀场的将军,也不可能在三步之遥的距离,空手持箭,刺穿人心脏三寸有余,这三个小僧分明是在陷害这位谢五郎君。” “真没想到,佛门之地,竟还有如此奸险之小人。” 便在众人的议论声中,又一阵掌声传来:“不错,真是精彩!谢小郎君果然不愧为太子师谢景相之子,聪慧秀颖,辩悟绝伦。” “救一命非慈悲,救百命亦非慈悲,普渡众生方为慈悲。这是我听到过的最精彩的辩难。” 这声音一传来,众人便又向来人望了去,就见亦是一个身着玄青色皇子服的年轻男子向这边走来,这男子与萧统甚至有几分相似,面容隽秀,五官英挺,自有一种上位者的皇家矜贵之气由内而外的散发出来,可又与萧统的宽容文雅有所不同,这男子身上有种让人说不出的忧郁寒意。 男子看了谢陵一眼后,便立即转向萧统,抬手施礼道:“皇兄,弟可以作证,这位谢小郎君在此与宁远大师辩难时,弟正好从寺院门口经过,正好听到了一场极为精彩的辩难,不妄此行。” “原来是晋安王殿下。”这时的王昀也前去施礼问候。 谢陵还有些怔神,不错,这男子正是梁帝第三子萧纲,三岁时便被封为晋安王,与萧统以及五皇子萧续乃是一母同胞,皆为丁贵嫔所生,前世萧统逝后,萧纲被封太子便引起了诸多萧家王爷们的不满,更可笑的是,即便是在这种情况下,梁帝萧衍依然没有为保住萧纲的储君之位而实行任何有如削潘之政策,不仅如此,他还将荆州、江州、益州等重镇军事大权交到了七子萧绎以及八子萧纪手中, 候景攻进建康之时,萧衍便是向他最宠爱的皇七子萧绎与皇八子萧纪发出的求救诏令,可惜他没有想到的是这最宠爱的两个儿子根本没有顾及他的死活,而是在城外玩你死我活的争斗游戏。 梁帝死后,候景便扶持了萧纲做傀儡皇帝,萧纲性弱,为了取悦候景,甚至连自己最宠爱的溧阳公主都送予候景玩弄。 那时的溧阳公主也才将将十四岁。 想到那天真的女孩儿,谢陵便觉心中不一般的钝痛,有时候甚至会想,如果她当初答应了梁帝的赐婚,以男子之身份娶了溧阳为妻,是不是就能改变她的命运了。 萧家人的溥情,实是令人发指。 谢陵正想着这些时,又有几人的声音从院外传来。 “这里怎这般热闹,像是发生了什么事?四兄,我们进去看看!” 谢陵闻声一望,就见那从院外走来的三人正是四皇子萧绩、五皇子萧续以及六皇子萧纶。 三位王爷还是年少之时,意气风发,见了萧统纷纷行礼,表现得极为兄友弟恭。 “皇兄,发生了什么事情,怎么这么多人聚集在此?”问话的是五皇子萧续,也便是萧统与萧纲的同母兄弟,许是没有注意到这里有死人,萧续的脸上竟是一片笑意洋洋,神采飞扬。 萧纲忙向他递了个眼色,他才往那寺庙前所摆放的尸体睨了一眼,不由得吓了一跳,好似心惊胆战,这神情倒不像是作伪。 真没想到,除了皇七子萧绎与皇八子萧纪以及仍在北魏做叛臣的二皇子萧综,梁帝的几个皇子竟然都到齐了。 那么刺杀太子并害了她父亲的幕后主使者到底是不是他们其中一个呢? 谢陵打量着这几位皇子,暗暗思忖起来。 请假条 某夜今天有急事外出,请假一日,晚上更新 第035章 凶手 四皇子萧绩与六皇子萧纶皆为庶出,一为董淑仪所生,一为丁充华所生,萧家的子嗣几乎个个都兼俱才貌,然而除了昭明太子萧统在品性上几乎毫无污点之外,其他的几位王爷一个个竟不是性弱无能,就是暴虐非常。 而这位邵陵王萧纶便是这性情暴虐的其中之一,前世她便听闻这位王爷在扬州担任州刺史一职时,就横行无法,鱼肉百姓,还时常与仆从游逛于市井之间,有一次在询问一位老农对他的评价时,就因为那老农如实回答了四个字:“暴虐浮躁”,他竟残忍的叫那老农生吞黄鳝而死。 除此以外,他还做过许多令人不可思议之事,直可谓变态得让人无法理解。 当然谢陵印象最深的还是这位王爷在候景围困建康时所做出的一件最令人不齿之事,原本候景在围困建康的三个月后早已是粮草用尽,军士饥疲,本已无力作战,候景的谋士王伟便给候景提出一个诈降的主意,以此来骗取朝廷的军粮, 当候景向朝廷提出投降之时,萧纶的儿子萧确便坚决反对接受候景的投降,并言明这定是候景的缓兵之计,以退为进,意在夺取朝廷的粮帛物资,当时的萧确不过也才十三四岁的少年,连一个未及束发的少年都能看出候景的诡计阴谋,可整个被困在台城的南梁王室竟无一人与萧确站在同一战线, 候景得知萧确的勇猛与坚守建康城的决心之后,便已生了怯意,为了赶走萧确,他再次故伎重施,要求萧衍将萧确赶出建康台城,萧确誓死不愿离开,作为他父亲的萧纶竟然以死相逼,甚至拔剑相向,道出:“你若不走,我便取你首级献给候景”这般无情的话来。 最终萧确被赶出了建康城,而南梁亦如他所料的土崩瓦解,少年空有报复,却毁在了一群懦弱无能又自私自利的父辈们手中,而那位一心想要守护自己国家的俊秀少年最后也死在了候景手中。 南梁倾覆后,其家族有“七世举秀才、五代有文集”之称的庾信就曾写过一篇《哀江南赋》,其中有一言便道:“岂有百万义师,一朝卷甲,芟夷斩伐,如草木焉!” 意思便是说,有雄兵百万的朝廷军队在只有八千兵马的判军攻击下,竟然如同被割草芥,全无反抗之力,这其中的无奈与嘲弄又有几人可知? 而萧确临死前,心中所余下的便也仅有这满腔的愤懑与无奈了吧! 在谢陵思忖着这些时,那三位王爷也好奇的看向了她。 “咦,这位小郎君是谁?倒是颇有几分龙阳之姿,皇弟从前似未见过。”问话的依然是萧续。 他话音才落,便听得萧统一声喝斥:“住口!还不快向这位谢五郎君赔礼道歉!” 谢陵也不觉蹙了眉:被赞有龙阳之姿可不是什么溢美之词,昔日燕国王子慕容冲以龙阳之姿侍奉仇人苻坚,可谓是极尽羞辱。 不过,这话从萧续口中说出来倒也不奇怪,因为前世的萧绩便极好男色,后看到了以谋士之身份站在萧纪身边的连城,便想尽办法的想要将连城揽入自己帐下作幕僚。 当然,除了萧续之外,这其中参与进来的还有萧纶与萧绩。 “谢五郎君?”萧续连忙颔首,旋即似想到什么,又道,“难道是那位引雷火将董世子与夏候洪劈死的谢陵?是皇兄的老师谢景相之子?” 萧统面露威色。 萧续这才面向谢陵,道了声:“报歉,小郎君果然不愧为谢氏子弟,生得太过俊秀美貌,续一时言语有些唐突了,莫怪,莫怪!” 他虽是道歉,可语气中却殊无道歉之意,反而给人一种调侃的意味。 “哦,对了,你们在这里做什么呢?”萧续又指着这四周的人问。 “查案!”回答这两个字的是永兴公主。 “查案?” “不错,你皇兄正在断一桩无头公案呢!”永兴公主讪讪的走来,又看向谢陵,问,“你刚才既然证明了你不是凶手,那到底谁是凶手呢?” “是啊!到底谁才是杀了宁远大师的凶手?”人群中也有人纷纷问了起来。 谢陵便道:“我不知。” “你不知?”永兴公主睁大了眼,似好笑又惊讶的看着谢陵,既而又掩嘴咯咯直笑了起来,“你与宁远大师在此辨难,既然你不是凶手,那你总有看到是谁将这箭刺进了宁远大师的胸口吧?” “我不知。”谢陵再次道,“我见到的箭,是从昂宿左三分,毕宿右三分的位置射来,箭速每息三十丈,射箭之人臂力四石,距离至少在百丈开外,我追出去时,就不见人影了。” 当谢陵道出这番话时,不少人瞪大了眼,眼中露出迷惑不解又惊讶的异色,永兴公主更是呆愣半响,皱眉:“什么……什么意思,你连箭从什么方位射来,箭速多少,射箭之人用多少力都知道?你怎么知道的?” “计算。”谢陵只答了两字,便不再说下去了。 萧统与萧纲甚至是萧续三人眼中尽皆露出了不敢置信的惊讶之色。 “你——”永兴公主还想不依不饶,萧统便打断道,“阿姐,不必再问了,谢小郎君说不知道,那便是真的不知道。” “皇弟,断案可不是这么断的,你这是有意偏坦。” “我为何要偏坦?”萧统回道,“倒是皇姐,你为何要争对谢小郎君?凶手是不是她,与你有何关系?” 萧统这一问,永兴公主立时竖了眉,喝道:“你什么意思,你难道是怀疑阿姐我……” 她话未完,就听谢陵截断道:“其实要想知道凶手还不简单,问这三个小僧不就知道了吗?” 谢陵这么一说,众人的目光又再次齐聚到了那三名小僧身上。 “是啊!这三位小僧如此陷害谢五郎君,定然是受人指使,而这个指使他们的人很有可能就是凶手。” “不错不错,应对这三名小僧严刑拷问,方能知道到底是谁杀了宁远大师。” 在众人的议论与指责声中,那三名小僧脸色也逐渐的沉了下去,面露惊惶忧惧之色,其中有两名似想逃,转眼便被两名缇骑提着衣领捏在了手中。 那两名小僧惊慌之下,皆齐齐指向了那为首的一名小僧,喊道:“是他,是他威胁我们二人说谎,将凶手指向谢五郎君的,我们其实什么都不知道,我们什么也没看见,等从寺后院赶过来时,师傅就已经……” “不错,我们都是受他的指使,是他威逼我们的!” “你们胡说,胡说……”那被指认的小僧也是慌了,眼珠子滴溜溜的转了好几圈,见四周皆是密不透风站满了人,那是连只苍蝇也飞不出去,见逃脱无望,他竟忽地一指永兴公主,“是她,是她杀了宁远师傅,然后叫我们嫁祸给谢五郎君的。” 哗地一声,人群轰地散开,皆离了永兴公主数步之遥,萧统以及萧纲诸皇子的目光都刷地一下落在了永兴公主身上。 众目睽睽之下,永兴公主亦是面露惊骇,大喝了一声:“你胡说,此事与本公主何干?你竟敢诬陷本公主,还不快来人,打死他!” 那小僧闻言,竟哈哈大笑了起来,指着永兴公主,高声道:“你与你的亲叔叔临川王萧宏通奸,被我师傅发现了,所以你就要杀我师傅灭口,你现在还想杀我灭口!” 这句话一落音,人群中更是如同炸开了锅一般,不敢置信的议论纷纷起来,而萧统的脸上却笼上了少许忧虑和尴尬之色。 “他在胡说八道,他在冤枉我,阿弟,你快让人杀了他,快杀了他!” 此时的永兴公主也不知是气的,还是真受了什么刺激,竟是跟疯了一般向着萧统命令道,见萧统也以错愕不可思议的目光看她,她便干脆拔了一缇骑手中的剑,向那小僧刺了过去! “皇姐,住手!” 萧统大喝了一声,抬手去抓永兴公主的手臂,然而还是迟了一步,只听“卟”的一声,那剑便已贯穿了那小僧的胸口。 第036章 审问 永兴公主与临川王私通之事很快便传遍了建康城,梁帝闻之震惊,立将永兴公主召至了文德殿,狠狠的责骂并笞打了一顿。 然而永兴公主并不承认,只是在殿中一遍又一遍的嘶喊:“我没有,我没有,你是我父亲,你是相信别人还是相信我?” 梁帝看着女儿眼中盛满的怨毒之意,既气恼交加,又无奈之极。 “你没有?你没有为什么会有人将这件事情召供出来,你没有,为什么要杀那个小僧灭口?你若真持身清正,没有做过任何伤风败俗之事,谁会无缘无固将脏水泼在你身上?” 萧衍这么一说,永兴公主竟呵呵的大笑了起来,她揽了揽朝一边披散下来的秀发,望着萧衍道:“父皇,其实你在乎的并不是我有没有和别人私通,你在乎的只是你的面子,就如同你当年一样,为了你的面子,为了你那可笑的承诺,你就将女儿嫁给殷均那个又矮又丑的庸才,你明知女儿心中有人,可你却偏偏不让女儿如愿……我算什么?不过是你政治上的牺牲品罢了,不过是个物件,你高兴了,就随便赏了那个臣子,你又何曾想过女儿我的幸福?” “也好,既然你们都认定了我与六叔私通,那便将我与六叔一并赐死好了,随便也将我们葬在一块儿,我倒无所谓,死了还有一人赔葬,何乐而不为呢,你们说是不是?”说罢,她又掩嘴“呵呵呵”的大笑了起来,“对,我就是淫贱,我就是不知廉耻,不过,那还不是你逼出来的!” 这话说得连一旁旁观着的萧统、萧纲与萧绩等不禁动容变色,萧衍更是气极败坏,拿起玉如意就要朝永兴公主后背上使劲敲打,这时的萧统忙跪了下来,拦在萧衍面前,恳求道:“父皇息怒,儿臣以为,皇姐未必与此事有关,她只是脾气暴躁了一点而已,请父皇给她一次反省的机会,也给儿臣一次查明此事真相的机会。” 萧统话才说完,永兴公主却道了句:“太子殿下,我不用你来假惺惺的为我求情,前一刻你不是还站在那谢小郎君身边,怀疑阿姐我吗?” 面对永兴公主的嘲讽,萧统并没有发一言,只是再次请求萧衍:“父亲,此事必有蹊跷,请父亲给儿臣七天的时间,来查明这其中的真相。” 萧衍怒气稍歇,又看向萧统问了句:“朕听陈将军说,你在顾山之上遇到有人行刺,是谢家的那位小郎君谢陵救了你?” “是。” “刺杀国之储君,乃事关重大之事,为何之前不报?”萧衍肃容问了句。 萧统便答:“儿臣性命无虞,不想让父皇担忧。” 萧衍的神情变了变,又有些不耐烦道:“算了,你既想查,那便去查,都下去吧!” “是!” 萧统、萧纲、萧绩与萧纶齐声答道。 几人刚要走,萧衍又似想起什么,道:“对了,每年一度的东宫文会雅集,你们几兄弟也要好好准备一下,看看今年是否有才学显著的后起之秀为我朝廷所用,无论寒庶皆可举荐。” “是,父皇,儿臣定当尽心尽力协助皇兄操办。”萧纲、萧续、萧绩与萧纶齐声答道。 “还有,既然那位谢小郎君谢陵救驾有功,那便赏他一块玉如意,作为我皇家的赏赐吧!” 萧衍这话自是对萧统所说,萧统也颔首恭敬的答了声:“是。”眸中掩去些许喜色。 几人自乾寝式帝宫而出,各自回向了自己的王府,一路上,萧续还颇为好奇的问:“皇兄,原来那位谢小郎君还救过你,难怪你会坦护他,为他说话?” 萧统便驻了足:“我何时坦护过他?” 萧续又连连笑道:“哦,我是听皇姐说的嘛!再说了那谢陵确实有几分孤山夭姣,顾盼风流之魅力,便是令皇兄心动,那也是再理所当然之事。” 他话还未落,就见萧统陡地停下了脚步,神情肃得有些可怕,萧绩乍了乍舌,赶紧闭上了嘴。 “谢小郎君德行高操,才智过人,非等闲俗尘中人,以后切不可以此浮浪轻溥之言来议他,这样的话,以后都不要再说了。” “是。皇兄。”萧续肃然答道。 待萧统一走,他又大笑了起来:“你们看,皇兄明明处处维护着那谢陵,却还要装出一副我公事公办满不在乎的样子。”转而,又看着萧纲、萧绩、萧纶道,“你们说,这个谢陵他到底知不知道谁是凶手?听他说得那般头头是道,好像的确颇有几分本事,而且我还听说他还能预测天气,呼风唤雨,不仅劈死了董世子与夏候洪,就连正则也给吓傻了,现在躲在自己府中不敢出门呢! 你们说,我们要不要也去会会他,看看他到底有多大的本事?” 他边说边笑着,但萧纲与萧纶并没有理他,转身就走了,最后唯留下萧绩一人若有所思。 “喂,四兄,那位董世子好像还是你表兄吧!” …… 回到太子府中的萧统立时将谢陵写给他的那张佐伯纸拿了出来,摆放在案几上,仔细端摩起来,身边的小厮临归不由心中暗暗纳罕,忙端了一盅泡好的茶水送上道:“太子殿下,您都盯着这张纸看了一盏茶的时间了,可要休息?” 太子摇了摇头,旋即吩咐道:“不了,你帮孤准备一样东西,随孤去拜访一下孤的老师沈尚书。” 沈尚书便是沈约,亦是出自“江东之豪”的吴兴沈氏,萧衍起兵反齐时,沈约亦立了大功,算是南梁的开国功臣,萧统年少之时,萧衍为了培养出一个无论是“仁、义、礼、智、信”各方面都优秀卓约的国之储君,便请了诸如沈约、范缜等著名的名士大家为其启蒙受学,沈约便是其中之一。 同时沈约也是诗赋与书法方面的名家,对于古书字画亦有相当真知灼见的鉴赏能力。 萧统便是拿着谢陵所写的这个字来请教沈约:“这是何种字体,学生眼拙,竟是未能瞧出。” 沈约也是拿着这个佐伯纸,看得极为入迷起来,越往深处看,便越是觉得妙不可言:“不错,此字,笔法飘逸,又不乏雄强圆厚,气势庄严,更兼形质之簇新,法度之森严,竟是让人有如见玉树琼林之美感,老臣活了二朝,从南齐到南梁,还从未见过这种写法的字体。” 萧统脸上更显惊奇:“竟连老师也未曾见过吗?” 沈约再次多看了几眼,十分肯定道:“是,未曾见过,老臣十分肯定,这是谁所写?” 萧统便不答话了,又问:“那与孤的另一位老师谢师谢景相之字比,如何?” “谢景相之字乃继承其谢家先祖安石公之风,笔法灵动飘逸,如山林妙寄,岩廊英举,倒是不像。” 萧统的眉宇便皱得更深了,同时眸中自然而然的溢出赞赏之意。 这时,沈约又似发现了什么,大惊道:“咦,这字似乎还有些特别?” “什么特别?” 沈约便将那佐伯纸翻了过来看,不觉眼中大量,指给萧统看:“你看,这像不像一个见字?” 萧统亦是脸色微变,眸光也渐渐聚拢起来,似明白什么,他立时拱手施礼向沈约道别:“老师,孤还有事,便先回府了!” “好,太子殿下公务繁忙,便早些回去吧,臣就不久留了。” 萧统回到太子府后,再次将那佐伯纸翻来覆去的看了几遍,忽道:“临归,去通知一下陈将军,让他陪孤去见一个人。” “是。” “另再给孤递一封信至乌衣巷谢宅,要特别叮嘱让谢五郎君谢陵亲启。” “是。” …… 彼时的谢宅之中,谢含蕴的兰馨院中亦挤满了人,谢陵陪坐在谢含蕴身旁,老夫人谢张氏更是忧心忡忡,待疾医从谢含蕴寝房中走出来,谢张氏便急急的上去问:“怎么样?我孙女没什么大碍吧?” “老夫人请放心,谢大娘子只是脑后被撞伤,并无性命之忧,奴给大娘子开些药,好好将养些时日,便能好全愈了。” “那就好,那就好!” 谢张氏长舒了一口气,待那疾医走后,又在谢含蕴塌前坐了一会儿,这才放心的离开,同时将朱氏与秋实等人一并唤到了慈心堂中。 朱氏暗自捏紧了帕子,面上却装出一副茫然无辜状,小声问:“阿家,您唤子妇来这里有何事?子妇还要去照顾阿蕴呢!” “你若真有心照顾,阿蕴又怎么会变成这幅模样?”谢张氏冷讽了一声,又道,“今日家主不在,我便就着一些事与你理论理论。我今日是不是与你说过,这世间的荣华乃第一险要之事?” “是。” “我是不是还说过,我谢氏女儿不嫁萧氏皇族?”谢张氏再次提高了声音问。 朱氏垂首敛目,再次答了声:“是。” “那你为什么还要怂恿我孙女去香山寺私会太子,朱氏,我把孙女交给你来养,不是要你将她养得好高骛远,虚荣不务实,你莫要将萧氏皇族里那般浪荡的风气带到了我谢家来!” 朱氏面露惊惶,立刻便跪了下来,一脸梨花带寸的泣诉道:“阿家,子妇冤枉,子妇何时怂恿阿蕴去私会太子,这是谁乱嚼的舌根,冤枉子妇?” 谢张氏便重重的道出了五个字:“王六郎王昀!” 这五个字一出,朱氏脸上的无辜愁容便收了起来,谢张氏又道:“你要知道,王昀是何等人,他洒脱不羁,任性独我,品评人物从来不掺半句虚言,不怕得罪任何人,而且他还是琅琊王家中年少成名的名士,他的话便代表着琅琊王家的态度,昔日景相之大妇王氏之死,便是我谢家都觉得愧对王家,你是有何等能耐,竟敢算计他们家的外甥女,算计我的孙女?” 顿了一声,又沉声说道,“只要他王昀的一句话从建康城传出,你的名声也就完了,就如那永兴公主一样。” 想到永兴公主现在的声名狼藉,朱氏的脸上便立现骇惧之色。 “阿家,我真的没有算计阿蕴,还请您为子妇向王家解释解释。” “那就将你背后的那位主使者说出来,是谁要你来骗阿蕴来演这一出戏,那个男人是谁?” 第037章 处置 谢张氏这一问,朱氏的脸色便倏然一沉,旋即又摆出一副懵懂不解的模样,笑问:“阿家这是说的什么话,什么男人?子妇可听不明白?” “你是当真不明白?”谢张氏冷眼瞧了她一眼,又将目光转向一旁跪着的秋实。 秋实明其意,立即答道:“今日大娘子被骗去了太子曾经的读书之处红豆庵,遇到一名男子伪装成太子的模样欺骗蛊惑大娘子,欲对大娘子行不轨之事,幸好郎君及时赶到,才将大娘子给救了下来,而大娘子刚被救走,大夫人便带着朱家的大夫人、陆家的大夫人以及蔡中书的夫人蔡温氏一并赶了过来,大夫人还问郎君为何在此处……说她与夫人们一道闲逛,正寻着大娘子……” 秋实话一完,谢张氏便看向了朱氏:“你现在明白我问你这话的意思了吗?” 朱氏仍旧佯装不解。 谢张氏便一拄拐杖怒喝道:“愚蠢!无知妇人,你这是被人利用了还不知自己错在何处?你为何要带着那几位夫人去红豆庵,当真就这么巧吗? 你就不想想看,阿蕴的名声毁了,对你有什么好处,你也一样要遭千人嘲笑你教养不够,为母不慈, 或者说,是有人给了你什么好处,让你不惜毁了自己的名声也要这么做? 是朱大夫人,还是蔡夫人,更或是那个男人?” 谢张氏边问的时候,边留意朱氏的脸色,但见说到蔡夫人以及那个男人时,她的神情中明显的出现了慌色。 “说吧!那个男人是谁?”谢张氏再问了一遍。 朱氏摇了摇头,绝口否认道:“阿家,我真的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就算秋实说的这些都是事实,可这与子妇又有何关系,难道我就不能碰巧走到那里吗?” “太子殿下所提名的红豆庵又岂是你们这些妇人可以去的地方,你到现在还不承认?”谢张氏看着朱氏有些痛心疾首,“枉我谢家念你为景相守寡多年,一直待你如亲生女一般对待,竟未想你却吃里扒外,帮着外人来算计我谢家的女儿,你要不承认也罢,我老婆子也不想与你多费口舌,以后你就呆在佛堂里好好静修一段时间,学学怎么做人,怎么做一位母亲?” “来人——” 谢张氏正要命令身边的吴妪将朱氏带走,门外突地传来一声娇喝嘤泣: “祖母,求求您放过母亲,母亲含辛如苦的将我和阿姐养大,教我们琴棋书画,教我们穿衣打扮,如何做好一个世家贵女,她可从来没有做错过什么啊!阿蕴姐姐十三岁便在建康城扬出了美名,这难道不是母亲的功劳吗? 何况这次的事情,祖母也没有明确的证据,而只是怀疑,总不能因为怀疑就将阿姐遭遇的不幸都归根到母亲身上吧?” 谢张氏瞧着这年仅十岁的孙女,竟变得如此能言善辨,一时还有些反应不过来,怔怔的傻了眼。 谢含烟再次向谢张氏磕了个响头,抬起一张如风中月荷般梨花带雨的小脸,再三恳求道:“祖母,求您了,阿烟自小无父,却知母亲一人带着我们长大的内心苦楚,母亲还时常一人思念父亲,独自流泪,时常抱着我说父亲生前的故事,她如此深爱父亲,又怎么会帮着外人来害我们谢家呢?” 这番话说得谢张氏心中不免又戚戚然起来,虽心如明镜,却终是对这孙女狠心不起来,暗自抚泪片刻后,她便向谢含烟招手:“阿烟,你过来。” 谢含烟面露喜色,忙起身,走到了谢张氏面前,谢张氏看着她面露慈爱之意,忽问了句:“阿烟,你可喜你阿兄谢陵?” 谢含烟抿了抿嘴,扑闪着眼睛答道:“阿兄机智过人,有大人者之风范,阿烟自是喜欢的。” “那好,你阿兄曾也提起过,让祖母给你请一位才高德厚的教习,这建康城中才高者多,智者众,有德者也不在少数,可祖母终究还是不放心将你交给外人,不如这样,以后,你就跟着祖母,由祖母来亲自教导你仁德,至于才学方面,你多多学学你阿兄和阿姐便是了。你觉得怎样?” 谢张氏话一完,朱氏的脸色便骇然一变,这便是要将阿烟从她身边带走了,她忙恳求道:“阿家,阿烟可是无辜的,您不能因为不喜我而牵怒阿烟吧?” 这时的吴妪便接道:“大夫人,这谢府之中,还没有几个女郎是在老夫人膝下抚养的,能得老夫人亲自教导,那可是她的福气,兴许在不久的将来,老夫人高兴,还会给小女郎求一门极好的亲事,大夫人不会连这点远见都没有吧?” 朱氏声音一噎,竟是说不出话来,便将目光投向了谢含烟,但见谢含烟眸中一片晶亮,竟也盛满犹豫之色。 “好了,此事就这么定了,阿烟以后跟着我,我也就不罚你什么了,不过,若是你以后还敢再犯,让人抓到了证据,你就别怪我不再顾念你为景相守寡的情份。” 朱氏脸色煞白,还想争辩些什么,就见谢张氏手一抬,极不耐烦的命令道:“我乏了,都下去吧,阿烟留下。” “是!” 吴妪应了一声后,便请朱氏离开,这时,谢张氏又补充了一句:“对了,以后阿蕴的兰馨院,你也不要随便进去了,现在阿陵照顾着阿蕴,也就用不着你来管了。另外我会再拨几名使女去兰馨院。” 一听到再拨几名使女去兰馨院,朱氏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脸色更白了:“阿家,这是为何?” 谢张氏没有回答,吴妪便接了句:“大夫人,还是快走吧!老夫人现下要休息了,可别再惹老夫人不快。” 朱氏身子一僵,再也无言,一旁的秋实眸中便露出了喜色。 待朱氏一走,秋实也很快将此事报给了谢陵。 “郎君,果真如你所料,老夫人虽未惩罚大夫人,但已命大夫人从此以后不能再踏足大娘子的兰馨院了,老夫人还将阿烟小娘子要了自己身边亲自教养,还说给大娘子再拨几名使女过来呢!” 谢陵便会心一笑:“祖母总是能与我心意相通,拨几名使女过来也好,阿姐的院子里也的确该清一清了。” 她话一落,就觑见那门角处所站的一名使女手十分不安的绞了绞手帕,脸上也是神情异变。 这名使女叫争芬,是谢含蕴的四大使女之一,取名于陶公的《闲赋》,谢含蕴四名使女鸣玉、幽兰、争芬、比洁之中,也只有这争芬最伶俐乖巧,最得谢含蕴喜爱。 谢陵朝她觑了一眼后,便很快收回了目光,重又落在谢含蕴沉睡中的脸上。 “对了,郎君,为何不让我将那件事情也告诉老夫人呢?” 秋实话未完,谢陵便向她示意了一个眼神,而一旁的争芬更为好奇的张大了耳朵,谢陵只道:“只要朱氏不再踏足兰馨院,不再与长姐走近,我便能保长姐安全,至于她以后还想干什么,我等着她来,请她入瓮,将计就计,顺便查出她身后的那个男人是谁?” “原来郎君是这个意思。”秋实高兴道,“也不知那大夫人还会不会犯蠢?会不会去寻那个男人?” 说这话时,秋实也用余光打量了那站在一旁的争芬,但见那争芬脸上果然显出几分紧张与意动之色。 到了晚间的时候,那争芬果不出所料的悄然离了兰馨院,只是她不知道,在她身后亦有两名使女悄无声息的紧跟了上去。 待争芬一入秋水阁,那两名使女便一人押了她一条臂膀,同时堵上她的嘴,直将她拖到了兰馨院中。 直至拖到谢陵的面前。 看到负手而立于谢含蕴塌前的谢陵,争芬的眼中亦现出几分恐慌之色。 “跪下!”两名使女摘了她口中的绢布,喝令道。 那争芬腿一软,早跪了下来。 “郎……郎君为何要抓我?”争芬哆嗦着唇问。 秋实便道:“郎君只问你一句话,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将大娘子的消息屡送给大夫人的?” 争芬道:“我……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不要装不懂,我家郎君可没有大娘子的好脾气,你若不明白,我们自会有办法让你明白!”秋实说罢,就向那两名使女使了眼色。 两名使女一人从怀中抹出一把匕首或剪刀来。 “我家郎君也不懂怜香惜玉,你若再说一句谎言,她们就会划花你的脸或是剪断你一根手指头,一句一刀,你可记起来了?” 那争芬还在犹豫,秋实便肃下脸来,向那两名使女递了个狠厉的眼色,两名使女点头,各自拿着刀和箭,一人划向了争芬的脸,一人抓起了她的一根手指头。 寒光一闪,那争芬就大叫了起来:“我说,我说,郎君饶命,是从五年前开始的,五年前,大夫人将我提为一等使女,在大娘子身边做事,就是要我将大娘子的一切消息都报送给大夫人。” “那你都传了哪些消息?” “从前不过是一些饮食起居方面的小事,并无什么,大夫人听了也是兴致焉然,后就没让我递送那些没用的消息了,直到今天,将大娘子引至红豆庵,以及准备将郎君适才所言告知大夫人。”说到这里,她又连声道,“但奴还什么都没说,奴真什么都没说,就被她们二人带来了。” 秋实话问至此,便向谢陵请示:“郎君,这争芬该如何处置?” 谢陵便转身看向了争芬,言道:“去将我的话转告给大夫人,一字不露的告诉她。” 争芬脸色一变,以为谢陵欲对她施以更重的惩罚,又连连求饶:“郎君,奴知错了,奴真的知错了,以后不敢了,不敢了!” “这是我给你的一次机会,你是听命于我,还是听命于大夫人?”谢陵冷声问。 争芬又连连叩首道:“奴听命于郎君,奴以后愿誓死效忠郎君。” “那就去将我的话告知她!” 第038章 诉真相1 争芬还有些将信将疑,但见谢陵冷而幽清的目光罩着她,并无多言,又赶紧爬起身,向着门外奔逃而去。 “郎君,奴听说,大娘子平素待这些使女极为要好,尤其是这争芬,大娘子将其视为心腹,事事都叫她打理,真未想到这争芬不仅不知感恩,还如此帮着大夫人做出伤害大娘子之事,实可谓狼心狗肺,奴真为大娘子不值,郎君却为何还要放她走?” “昔韩非子曾言,人性本恶,故而才提倡以吏为师,以法为教,来制国规范秩序,这世间的人各有不同,没有人可以奢求,你以诚待人,而他人必以诚相报,如是这样,这世间也就没有善与恶之分了,你可明白?” 秋实似懂非懂,略点了头:“可是……” “我也并没有说一定放过她,只是需要她来做一些对我有利的事情罢了。” 秋实又懵懵懂懂的点头。 “你先回去休息吧!这里由我来亲自照顾。” 忽闻谢陵的这一句,秋实又跪了下来,请求道:“郎君,你已经在这里守了大娘子一天了,就由奴来照顾吧!” “如若有人趁阿姐昏睡之时又来伤害她,我不能保证你能将她照顾得很好,下去吧!我无事。” 秋实的眼泪便落了下来,眼中流露出惭愧和自责之意。 “都怪奴无用,郎君,你罚奴吧,这样奴心里会好受一些,但请郎君不要自责!” 谢陵便站起身,将秋实拉了起来,说道:“怪你无用,只怪敌人太过狡猾强大。” “我小时候一直是长姐照顾我,我学习时,她陪我,我受罚时,她亦陪我,就连我生病之时,她也守在我塌前,为我端茶水,给我念书听,我还记得那一首:子舆,子舆,以尻为轮,以神为马,因以乘之,岂更驾哉。 长姐教我念书时的样子,塌前明月,窗明几净,秋实,你当知道,长姐对我来说有多么重要?”顿了一声,她又肃容看向秋实道,“所以从今以后,我绝不能出任何差错!” “郎君……” 秋实再次掩了唇,任凭泪水大滴落下。 “是,郎君,奴明白了,既然郎君要守在这里,那奴便守在门前,随时给郎君端送茶水和衣物。” 月光如银,铺洒窗台,谢陵便一直坐在了谢含蕴的塌前,望着那一张微微苍白但难掩绝色的素颜,忍不住会心想:我是不是错了?阻止长姐嫁给太子,虽是杜绝了前世的轨迹,但却改变不了长姐的心,她既然想做那九天之上的凤凰,我又岂能去折断她骄傲的羽翼, 更何况,昭明太子没有错,他更不该死,我亦不能因为他前世的命运而去否定他,既然这一切皆已重来,我又为何不能改变? 想到即将要到的东宫雅集盛宴,谢陵心中似打定了主意,便含笑看着谢含蕴,暗道:阿姐,你放心,我会让你如愿。 …… 翌日一早,谢陵便收到了一封由来自于东宫的信,信上所言:阳阿奏兮激楚流。望洛水兮有好仇。纵轻棹兮泛龙舟。 虽未属名,但谢陵知道这正是太子萧统所写过一首《歌》,萧统博学多才,他所作的诗赋也曾引起一阵时代之风气,被称之为永明体,此永明体的诗赋亦为后世之唐诗打下了扎实的基础,可以说唐诗便是从南朝时期的永明体而来。 自然,这些也是前世的陈硕对她说过的话。 收到萧统的来信后,谢陵便知她写给萧统的那个字起到了作用:她亦正好有些事情须向萧统问个明白。 洛水不比秦淮河烟波浩淼,幽沉壮观,历史源远而长,乃是一处临近村庄形如月的一弯河水,水澄如镜,锦鲤游弋,其上几只乌木小船晃晃悠悠,有摇浆的采莲女轻轻歌唱:“江南采莲处,照灼本足观。况等连枝树,俱耀紫茎端。同逾并根草,双异独鸣鸾。以兹代萱草,必使愁人欢。” 歌唱的也正是萧统曾作的《采莲赋》,随着画舫凌波,琴声悠悠,这首采莲赋唱着更有一种烟波空灵,清新幽远的意境和情愫。 谢陵如约来到了一只乌木而制的画舫之上,首先就见陈庆之站在船头,一袭白袍迎风飘展。 “陈将军——”她远远的施了一礼。 见到谢陵到来,陈庆之亦极为尊重的向谢陵还了一礼:“谢小郎君果然如约而至,我家主子由请!” 想到这陈庆之毕竟是将来威震四海并如卫青霍去病一般名垂青史的大人物,谢陵倒底有些受宠若惊,忙还礼道:“陈将军太过客气了。” 陈庆之微微含笑,再次对她作了一个请的手势。 谢陵便走进画舫,就见萧统仍是一身最为平常的素服打扮,坐在一案几旁,其上是他煮好的一壶茶,茶香馥郁,香气四溢,除此之外还有一檀香木制的棋盘,其上白黑棋子混杂,稀疏零落。 “谢陵参见太子殿下!” 一句话落,谢陵刚欲跪下,就被一双手抓着手臂抬了起来。 “你救过孤一命,便是孤的恩人,不必行礼,而且孤今日不是以太子身份见你,而只是一个极为普通的士民。”萧统言道,语气温和。 谢陵便道:“太子德高望重,身居高位,理应受拜。” 萧统却是摇头,目光柔和竟如暖阳一般照着谢陵,道,“古有言,得千金不如得季布一诺,孤亦觉得,受万人膜拜,不如得一名良师益友。” “谢陵不敢。” 与太子称兄道友,这恐怕是谁也不敢之事,谢陵如此说倒不是真的不敢,而是不能。 萧统目光似有些黯然,忙又拉了谢陵至案几旁坐下,并将一盅茶推至她面前,含笑道:“这是孤用莲心所泡的茶,你尝尝!” 谢陵亦不推拒,端起茶盏轻抿了一口,含笑道:“莲虽苦,可清香四溢,饮如甘泉,沁人心脾。太子殿下的茶泡得极好。” 萧统笑了一笑:“苦在表面,甘甜在心,这或许便如这世间之道,没有谁能真正的不劳而获,你知孤今日约你来此,有何事吗?” “太子是想问香山寺上宁远大师被杀一事?” 萧统转眸看了看谢陵,再次微微一笑,又坐下来道:“你觉得凶手真的便是孤的皇姐永兴公主吗?” “当然不是。” 没有想到她会回答的如此果断,萧统神情微变,又含笑问:“为何不是?那名小僧明明指证了她是凶手,而且她还杀了那名小僧灭口。” “虽然看起来永兴公主的嫌疑的确最大,可她的反应却不像,如若真是她,她的第一反应不应该是震惊茫然,而是羞愧恐惧,她杀那小僧灭口,只因为那小僧到底说对了一件事情。” “什么事?” 谢陵便莞尔一笑,有些难为情道:“实不相瞒,陵在追逐凶手的途中,的确有见到永兴公主与一男人在一起,他们的谈话我已尽数悉听,陵便想,躲在暗处与人说的话到底不是虚言。” 萧统便问:“她说过什么话?” 谢陵答:“她埋怨她的父亲对她不公,她还说当年我父亲之大妇王氏之死与她亦不相干,这些话我都信,毕竟没有人会愚蠢到明知众人皆知她与人有过节,还要明目张胆的将她杀死,这分明是有人蓄意而为的构陷。” 当谢陵提到父亲之时,萧统不禁也神色凄然,垂下了眸子。 “你给了孤一个‘见’字是否也是想问孤有关你父亲当年的事情?”他忽然问。 谢陵便沉默了下来,忽地起身,还是向萧统下跪施礼认真道:“如若太子殿下能告知我有关父亲当年之事,助我查得父亲因何而死,被谁所害,我谢陵便愿附太子殿下骥尾,以效犬马之劳。” 萧统脸色大变,一边扶谢陵而起,一边骇然问道:“你说什么?老师他是为人所害?” 谢陵点头,从袖中掏出一只貂翎,示于萧统眼前:“太子殿下应认识这支貂翎,我父亲死后所留下来的遗物之中也有这枚貂翎,甚至我从罗浮山回归建康的途中,也曾遇到过这支貂翎箭的袭击。” 萧统接过谢陵手中的貂翎,仔细端详了起来,似想到了什么,他禁不住低声喃喃道:“那日老师跟我说要去见一个人,之后没过多久,老师便病倒在塌了,我甚至都没有来得及见到他最后一面,原来老师竟是死于贼人之手,可这个贼人又是谁?” 一听说父亲曾去见过一人,谢陵便问:“我父亲跟太子殿下说过要见什么人?” 萧统便摇头:“他不曾说,只再三叮嘱我,要我暂离宫中,就在顾山上呆上一个月,他还请求了我父皇派重兵把守,我方能在香山寺中专心编修《文选》。” 提到《文选》,谢陵心中一动,又问:“那太子殿下可曾记得在当时,宫中发生过什么事情?” 萧统仔细回忆了一番,又摇头:“倒是不曾听说发生过什么大事,但后宫小事倒是有一桩,那便是吴淑媛不知怎么得罪了父皇,失宠了,被打入了冷宫,吴淑媛虽为前朝东昏候之嫔妃,但极得父皇爱重,甚至曾经一度迷恋,超越了我的母亲。” “吴淑媛失宠一事,可是因为七月门事件?”谢陵接着问。 萧统便诧异的看向了谢陵:“你也知道七月门事件?” 七月门事件亦是皇室中一桩丑闻,父皇也曾为二弟萧综的身世而辟过谣,不惜杀了许多造谣生事的大臣,未想这事还是被传了出去。 “太子殿下,现在建康城中,恐怕无人不知七月门事件,而二皇子豫章王殿下也正是因为此事而遭受诸位皇子的排挤,这才逃到北魏去的,听说他现在还娶了北魏孝庄帝的姐姐寿阳长公主为妻,在北魏担任司空,极受礼遇,是也?” 萧统愕然,对于二弟萧综的那些传言,他曾经也多次劝慰过,希望他不要在意那些流言,却不曾想,这则流言竟已将他逼至如此,不惜与父皇反目,逃至魏国认贼做父。 见萧统沉思,谢陵又问:“那太子殿下可还记得《长门赋》?” 第039章 诉真相2 “长门赋?” 在萧统的错愕声中,谢陵又拿了一张写满字的佐伯纸,铺展于案几上,指尖点在了那最末的一句“交得意而相亲”的亲字上面,言道:“太子殿下请看这个字,与这前面的几句有何不同?” 萧统蹙了蹙眉,便将这张佐伯纸拿起来仔细瞧了瞧:“这字体仿的乃是安石公的行草,有纵任自我,螭盘虎踞之势,不繇不羲,自发淡古,这篇长门赋通篇看下来似乎并无……”话说到一半陡然一顿,似发现了什么,目光久凝在那个“亲”字上面,摇了摇头,“不,这个亲字并非安石公之行草,而是……” 他一时还认不出这是什么字体,便听谢陵打断道:“魏碑体。” “魏碑体?你说的是北魏孝文帝提倡汉化之后,在北地所推行出的一种介于汉晋隶书和唐楷间的独特风格的新书体?”萧统诧异道。 “是。”谢陵果断的回答,又看向萧统,行了一个作揖大礼,“我想请太子殿下帮我查明,在我大梁皇室之中,可有谁习这种特殊风格的字体?” 萧统愕然:“为什么要查这个人?” 谢陵顿了顿,抬头答道: “因为这个人便是害死我父亲,而且今日对太子殿下行刺的凶手!” 当凶手两个字一落音,萧统目露骇然,惊得几欲站起身来,他又暗自扶稳了案几,摇头含笑道:“不可能,你是怀疑这个人是我大梁皇室中人,这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 谢陵便道:“太子殿下如何敢肯定不是?我大梁皇室之中不是已经出了一个临贺王以及豫章王了么?自晋以来,每一个王朝的覆灭几乎都是止于同室操戈,兄弟相残。 魏时陈思王曾作过七步诗,晋时武帝欲杀齐王,也有民间歌唱尺布斗粟之谣以示讽刺,但到了南北朝之后,这种兄弟相残的故事便欲演欲烈,若帝王暗弱,则狼烟四起,便如现今的北魏,权臣当道,各地潘王弄权,举兵造反者如过江之鲫,其实说白了,不都是除掉自己的兄弟对手,自己登上皇位么?” 萧统震惊不言,其实心如明镜:不要说别人,便是他的父亲萧衍,不也是杀尽了前朝萧氏宗亲,自己登上皇位的么? 说起来,他们这一支萧氏与前朝萧氏同属兰陵萧氏之后,若是往前追溯,他们都是汉时萧何之后人。 见萧统沉默,谢陵又叩首至歉:“对不起,太子殿下,我知道让你去怀疑自己的兄弟是一件极困难的事情,太子殿下心怀仁慈,哪怕是一庶民都不忍伤害,何况还是自己的亲兄弟?” 萧统却是摇头苦笑:“不,孤不是不信你,孤只是觉得痛心,如若老师是死于孤的一位兄弟之手,那便是我萧氏皇族对不起你们谢家,孤真的不敢想,原来老师是因为孤而死。” 说这话时,萧统的眸光中盛满了浓浓的自责,这自责甚至有着对时势之无奈以及万物悲悯的哀伤,萧氏皇族人,诸如萧纲,萧综,萧绎都有着对于时局最为敏感的忧伤情怀,萧纲作《折扬柳》,萧综作《悲落叶》,多有伤春悲秋,慨叹命运之意。 “太子殿下,谢陵说这些并没有怨怪殿下之意。”这时的谢陵安慰了一句,“也请太子殿下不要自责。” 萧统便是一笑,对谢陵抬手示意:“来,坐下,孤都已经说过了,今日我只是一名普通士民,你就将我当成你的一位朋友就是了,友人相约,何须多礼。” 谢陵含笑,也不再拒绝,跪坐在了萧统对面的帏席之上,中间隔一案几,蛊中蒸气袅袅,暗香沁鼻。 这时的萧统看了她一眼后,便将那写着《长门赋》的佐伯纸拿起,暗叹道:“说起来,这篇长门赋,我还曾因这两句与老师争辨过呢, 夫何一佳人兮,步逍遥以自虞。魂逾佚而不反兮,形枯槁而独居。 我曾觉得以憔悴二字甚好,而老师觉得,枯槁二字更能显出陈皇后身落冷宫之中的凄楚,司马相如所写的原本已在战乱中遗失,可手抄下来的却是各有不同。 唯老师写出了我心中的《长门赋》。” “太子殿下亦是才高博学之人。”谢陵赞了句后,又问道,“除了太子殿下想将这篇长门赋编入《文选》以外,我父亲写这篇长门赋还有别的原因吗?” “别的原因?”萧统讶然。 谢陵便点头:“是,别的原因,这篇长门赋并没有写完,而且最后一个字还让人添上了一笔,陵只是怀疑,也有他人逼父亲写这篇长门赋,只是这篇长门赋又到底是为谁所写?” 萧统皱眉沉思了一会儿后,似乎想到什么,喃喃自语道:“难道是吴淑媛?老师倒是有跟我提起过,吴淑媛曾请求过他为她写一篇赋,只是不知到底写什么?而且老师也拒绝了。” 萧统说完,抬起头来就见谢陵变了脸色。 “吴淑媛?长门赋?悲落叶?” 她喃喃道出这九个字,似想到了什么,眸中闪现骇惧之色。 “难道是二皇子萧综?” 萧统也有些不敢置信:“不可能,二弟如今身在北魏,他怎么可能……” “但九年前他却是身在大梁,不过,就算九年前父亲之死与他有关,那么现在呢?” 谢陵也是百思不得其解,前世尔朱荣篡位之后,便杀了胡太后以及她所扶持的傀儡皇帝,同时爆发了震惊天下的河阴之变,尔朱荣的弟弟尔朱世隆便想强占了寿阳长公主为妾,寿阳长公主不从而被其杀害,萧综便逃到了一处寺庙里出家为僧, 与此同时,萧衍派陈庆之北伐北魏,萧综便曾给萧衍写过一封信,表示他已悔过愿回归南梁, 自然这个对萧家子嗣无限包容的梁帝萧衍也原谅了萧综的背叛,甚至拿去了萧综小时候穿的衣服表示愿让陈庆之将他迎回南梁,可不幸的是,陈庆之扶持元颢夺取洛阳称帝之后,元颢昏聩,想要脱离陈庆之的控制而将陈庆之赶出洛阳,后洛阳失陷,而陈庆之的军队亦在撤回南梁的途中不幸遇到山洪爆发而全军覆没。 于是萧综至死也没有回到南梁。 如今离尔朱荣篡位爆发河阴之变至少还有一个月的时间,萧综又怎么可能? 谢陵不禁又想到了在红豆庵中将那个男人救走的黑袍人,那个人真的又是候景吗? 萧统见她久思不言,便开口问:“你在想什么?” 谢陵回神摇了摇头:“无事,不过,陵有一请求?” “你说?” “可否找个机会让我见一下吴淑媛?” 萧统便有些为难,过了好一刻,才道:“只怕见了她,你也问不出什么来了,自从二弟叛逃至魏国,她便有些神志不清了,如今还能保住一条命已是万幸。” “没有关系,只要能见到她,我便有办法让她开口。”谢陵十分自信道。 萧统便不再拒绝,顿了片刻后,应道: “好,此事我会想办法安排。”言罢,又问,“你觉得什么时候见比较好?” “就在五日之后吧,也便是太子殿下主持东宫文会雅集的时候。” 一说到文会雅集,萧统心中一动,看着谢陵的眼神中露出赞赏之意。 忽地,他问:“谢陵,孤若举荐你入仕,你可愿意?” 如今的选官制度依然还是沿袭了魏晋时期的九品中正制察举孝廉,但士族子弟考核便没有那么严格,尤其若能得名士举荐,便可直接定品入仕,尤其还是如萧统这般集身份与名望于一身的太子。 然而,谢陵却摇了摇头:“这倒不必,我想通过十八大州中正考核,以正常的渠道入仕,何况我谢陵若是无才,也没有资格站在太子殿下您的身边。” 萧统闻言惊愕,一时竟有些说不出话来,他一生举荐之人并不多,但凡是被他所举荐之人,谁不是欣喜若狂,他还是第一次听到有人敢说,我要通过十八大州中正考核,以正常渠道入仕。 两人默然端坐良久,待谢陵正欲起身告辞时,他才又问了句:“谢陵,你对孤怎么看?或者说,你对大梁怎么看?” 时人品评人物乃是一种时尚,识鉴也是考验人的一种本事,身居高位者同样希望能得到他人的赞誉。 萧统从未在乎过别人对他的看法,而此时此刻,他竟迫切希望能从谢陵口中听到不一样的答案来。 果然,便在他心中念头一落,谢陵便回了句:“太子太过仁慈心善。” “仁慈心善不好吗?”萧统含笑反问。 “物极必反,凡事太过,必生反意,太子又真的觉得以佛冶国,便是正道吗?”谢陵亦转身反问。 “你继续说下去!” “陵曾经听人讲过一个故事,有一位品情高洁、德高望重的剑客,被人关在一密室之中七天七夜,这七天七夜中,无人给他食物吃,与他相伴的只有一具尸体,而七日之后,当人打开密室之时……”谢陵看向萧统,笑问,“太子不妨猜猜,大家都看到了什么?” “七日之后岂能活命,他自杀了?”萧统答道。 谢陵便摇头:“不,这位剑客并没有死,但与他相伴的那一具尸体却被他啃食了一半。” 萧统脸色一沉,面露震惊。 谢陵便笑道:“太子殿下,这就是人性,无论多高洁之人,面对饥寒交迫之苦,死亡到来之时,他连尸体也敢吃,别说是尸体,人走到绝境之时,甚至连自己亲生骨肉也拿来烹煮果腹, 难道殿下真的以为,以佛冶国,教人从善,就能使一国之中再无盗窃,无烧杀抢掠之恶事了么?大善即大恶,大慈即大悲,你不可能让全天下的人都如你一般完美。” 听到完美二字的萧统不禁心生暗喜,又道了句:“这就是你与那宁远大师所辨的,救一命非慈悲,救百命亦非慈悲,普渡众生方为慈悲吗?” 谢陵笑了笑,回道:“也……可以这么说吧!” 见谢陵这般勉为其难蹙眉的样子,萧统不禁朗声大笑。 谢陵也笑道:“若是殿下再无他事相问,陵便告辞了!” 萧统似有些意犹未尽的不舍,不过还是极为淡然的抬手示意道:“好,你先回去吧!” 谢陵点头,便转身朝画舫外离去,刚走了几步,似想起什么,又问了句:“对了,太子殿下,陵可否冒昧的再问一个问题?” “你问?” “太子殿下……可有心上人?” 第040章 行刺 这一问可谓猝不及防,萧统正端起茶盅的手忽地就顿了下来,他望向站在船头迎风而立的“少年”,修长的身姿有不胜罗衣的纤瘦,但身姿笔挺,却给人一种哪怕是玉山将崩,却绝不会向任何人低头的倔强和震憾。 她的目光纯澈,幽清,带着几分欺许,几分猜测,但绝对没有羞涩。 不知为何,萧统竟觉自己回答不出这个问题来,甚至于多年以后,他还会时常想起这一幕,不觉会心一笑,永埋在心底。 萧统选择沉默,谢陵自然也不会强人所难,拱手道了声:“报歉,是陵唐突了。”便打算转身离去。 这时,他才启唇答了句:“暂时没有,不过,以后可能会有。” 谢陵回过头来,望向他一笑,点了点头。 “多谢太子殿下坦然相告!”她施礼道,又想起什么,续言,“其实陵还有一事想要提醒太子殿下,不知殿下可愿听?” “请讲!” “请殿下一定要小心身边的人,有所谓知人善用,莫要让自己的仁慈成为他人伤害自己的利剑。尤其是鲍邈之,如若可以的话,尽可不用。” 萧统神情变了变,刚想问为什么,又听她补充了一句:“还有殿下的六叔临川王萧宏,那日我在香山寺,有听闻他欲使永兴公主设计刺杀陛下与太子殿下您,如今永兴公主对陛下已生怨念,想来这一日也不会等太久。” 说完这两句后,谢陵莞尔一笑,再次拱手道了声“告辞”,便从船头一跃而起,跳至岸边,扬长而去。 见谢陵离去,萧统便从船舱中走了出来,不禁慨叹道:“可真不像是一个十三岁的小郎,所言所行竟让人有历经沧桑之感,也不知那个故事是他故意编出来骗孤的,还是真有其事?” 陈庆之便接道:“臣倒觉得这小郎所言有八分可当真,太子殿下曾体察过民间疾苦,却到底没有亲身经历过战场,所以感受不到人在绝境之中时会做出怎样的选择,汉时董卓将献帝挟至长安,烧杀掳掠,无恶不作,王粲曾作《七哀诗》,就有写到‘出门无所见,白骨蔽平原。路有饥妇人,抱子弃草间。’ 战乱之中抛妻弃子,没有食物果腹,与人交换了婴孩烹煮而食,乃是常见之事。” 陈庆之这样一说,萧统不禁目露哀悯:“所以要想百姓不再忍受饥饿之苦,想要天下太平,就得平息战乱,而平息战乱的方式自古而然,似乎也只有以战止战。” “大善即大恶,大慈即大悲,以佛治国,过分的仁慈真的会终究酿成大错么?” “太子此言是何意?”陈庆之听他喃喃自语,似有不解。 萧统又摇了摇头,忽叹了一句:“无事,孤只是忽然想:如若老师在世,看到有这样一个儿子,该是多么欣慰,可惜老师再也看不到了……” “殿下请节哀,既然谢景相是因太子殿下而亡故,殿下也唯有查出真凶,才能还谢师一个公道。” 萧统的神情立时变得肃穆起来。 “还有那小郎提到的鲍邈之,殿下打算怎么做?” …… 鲍邈之不过是萧统身边的一个太监,但前世萧统之所以因为“蜡蛾”事件而被梁帝所猜忌,最后落得一个郁郁而终的下场,却全是拜这名太监所赐。 正是这名叫鲍邈之的太监在梁帝生病期间,特地将萧统在其母亲丁贵嫔的墓中埋蜡蛾的事情状告于梁帝面前,并污蔑太子以“厌胜”诅咒梁帝早死,欲谋篡位。 谢陵不知道今世是否还会改变,但既然选择了太子,那便是将他们谢家与东宫捆绑在了一起,所以她绝不能放过任何一丝可以改变前世命运的机会。 而这个鲍邈之便是她第一个要除去的人。 正想着这些时,忽一道人影拦在她面前,她抬头一看,见站在她面前的人正是庐陵王萧续。 “谢五郎君,别来无恙。” “庐陵王殿下安好?” “今日正好得空,听说秦淮河西岸有一家民乐坊酒肆,其间醇酒香甜,美人婀娜,乃人间仙境,不知谢五郎君可愿一同前往?” 谢陵便笑了笑,拒绝道:“多谢庐陵王殿下盛情邀请,今日便不了,我今日还有事,要尽快回到府中照看我阿姐。” 萧续便是一声诮笑:“你谢家有仆僮千人,何时轮到你来照顾人了,此等下人做的事情你也做?还是说,谢五郎君是看不起我庐陵王,而只愿与太子一同泛舟畅饮?” 谢陵的心中咯噔一跳:原来这庐陵王竟然在跟踪我?他到底是在监视太子的行踪,还是在监视我的行踪? 萧续的性情十分古怪,谢陵忽然想到香山寺上,他的突然出现似乎也透着某种不寻常之意。 忖度了片刻后,她便笑道:“当然不是,今日相约太子是有要事相告,何况我长姐身体不适,我心中担忧,自然要多陪伴一些。” “哦,原来是姐弟情深啊!好吧,那孤就不强人所难了,改日得空,孤再约你。” 说完这句,这少年又踏上牛马,十分潇洒的走了,倒是私毫不留念,谢陵也继续往前走去。 过了朱雀桥,很快就能到达乌衣巷,可就在刚进入巷子时,她竟感觉到身后似有人跟踪,于是谢陵故意转了个急弯,在那人快步跟上来时,突地拔出一把短剑,横在了那人的颈间。 来人看上去不过三四十岁的男人,脸上还蒙着布,谢陵将他脸上的布扯了下来,不过一张极为普通的脸,便问:“你是谁?谁派你来的?” 男人不答话,谢陵又试探着问:“是庐陵王萧续?还是临贺王萧正德?抑或是临川王萧宏?” 男人依旧没有答话,但当谢陵提到萧正德与萧宏之时,他的神情有明显的变化和慌色。 而这个时候,她的身后似乎又有人跟来,而且听脚步声,人数还不少。 “你们是一伙的?” 谢陵问了句,她话音刚落,就感觉到有剑光朝这边袭来,于是她侧身向旁侧一躲,未想耳边就听得:“卟”的一声,那剑竟是直刺进了那中年男人的胸口。 “谢小郎君,跟我们走一趟吧!我们主子想见你!” 说话的是一名年轻男子,对谢陵来说,这张脸很面生,可眸光中却尽显轻浮之意,谢陵一见就知,这就是一位久在风月温柔乡里呆过的男人。 “你们主子是谁?” “是谁?你刚才不是已经猜过了吗?” “是萧正德?”谢陵再次问。 第041章 成全 年轻男子的眸中现出一分诧异,旋即弯唇邪异一笑:“早听说陈郡谢家的嫡长子谢陵自幼便聪慧秀颖,辨悟绝伦,看来还真不是吹的,不错,有几分小聪明,就是我们临贺王殿下要见你,想约你煮酒清谈,聊一聊当今时势,你不会拒绝吧?” “临贺王刚从北魏逃回来,他想跟我聊什么时势,是又想通敌判国呢?还是想直接刺杀君王自己当大梁的皇帝?” 那年轻男子顿时剑眉一竖:“谢陵,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我们殿下要我来请,那是给你面子,你既不要这面子,那就别怪我们不客气!” 言罢,一声厉喝:“来人,都给我上,只要能抓活的,伤了他也无所谓!” “是!” 几个蒙面剑客齐齐应了声,便个个手持长剑大喝着向谢陵刺了过来,那年轻男子便干脆坐在一旁一边磕着瓜子,一边看戏,边看眼中边露出不敢置信: “好啊!还真是看不出,一个弱不禁风的世家子,竟然还有两下子!都给我上,快上,只要能留着他一条命,就算是砍断了他一条腿也无所谓!” 那几名蒙面剑客起初还顾及着谢陵世族子弟的身份,这会儿听年轻男子这句话,顿时攻势变猛,咆哮着向谢陵冲上去,可就在这时,巷子里突地响起一阵“嗡”的长鸣声响,年轻男子只觉眼前一道银光一闪,那冲向谢陵的两名剑客脚步陡地一滞,竟背靠背的齐齐跪倒下去。 年轻男子就见,竟然是一支极长的银光箭矢贯穿了这两个人的胸口! 一箭双雕! 这还是他平生第一次真正的见,有人竟能一箭射杀两个人,这个人是谁? 年轻男子不禁觉得背脊发凉,总感觉有一双眼睛在背后窥视,四处张望了一下,看到无人,竟吓得逃也似的朝巷子外奔去。 另几名刺客见此情形也吓傻了眼,纷纷作鸟兽尽散! 谢陵的目光却再一次的凝在了那贯穿两人胸口的银光箭上,箭尾依然是如扇形一般好看的雀翎。 脑海里顿时闪现出那个绝色的少年,站在碧色广袤的草地之上,手中握着一只箭矢,带着几分淘气,又带着几分仰慕和欺许的望着她。 她问:“连城,你可有字?” 少年答道:“无。” “那好,我给你取个字,就叫凤凰,如何?”她笑问。 少年也笑问:“是如燕国王子慕容冲的那个小字,凤皇吗?” 她摇了摇头,答:“不是,汉时王充有一言,处尊居显,未必贤,遇也,处卑在下,未必愚,不遇也犹辱,连城,我只是希望你将来能如这九天之上的凤凰,可以自由翱翔。” 少年不禁璨然而笑:“那好,那我以后就做那凤凰,可以载你一起飞翔。”他举起手中的那支箭,骄傲的说道,“以后我手中的这支箭,就叫凤凰翎羽,无论它射向何处,都一定会在你身边。” 思绪拉回,谢陵不禁抹去了眼角一滴泪,再次在巷子里寻觅起来: “慕容连城,我知道是你,既然来了,为何不肯现身?” 巷子里依旧无人回答,谢陵也知道如若他不肯现身,便是强求也无法,可让她奇怪的是,如果这个人真的是连城,他为何会知道她遇险且屡次三番的来救她? 那日在香山寺中遇到的那个男人也是他吧? “我愿成你手中的剑,你若上阵杀敌,我便冲锋陷阵!” “那些肮脏的血腥的事情都让我来做好了,别让那些脏了你的手!” 她前世是如何遇到连城的?不过是赐予了他一碗饭吃,便叫他涌泉相报,后来即便是做了武陵王萧纪的幕僚,也会时常给她递送消息,在关键时刻助她一把, 可今生今世似有所不同,她明明去过建康城西的那个碧萝巷,却没有如前世一般遇到落迫得连一口饭也要乞讨的连城。 他又真的是如陈硕所说,是慕容绍宗派来南梁潜伏的一枚棋子么? 带着这些疑问,谢陵深锁眉头,暗自叹了口气,也不再继续追查连城,便回了谢宅,先去慈心堂向祖母请安,刚踏入门槛时,就听到祖母正与祖父说道:“夫主,这个朱氏,我谢家是容不下她了,当年若不是陛下下旨,我也绝不会同意景相娶她为妻,你看那朱异现在是什么样子,整日就知道溜须拍马,哄得陛下高兴,实足的小人做派。” “朱异是朱异,朱氏是朱氏,既然朱氏已嫁到我谢家来了,那就是我谢家人,夫人,我们不能以其父亲的行为而去揣度她,更何况,她嫁到我谢家,年纪轻轻就守了寡,吃了不少苦,一些小事上就不要与她计较了。” “若真是小事也就罢了,可这次,她竟联合着那蔡温氏一起来算计我孙女,此事我如何能忍?若不是陵儿救了阿蕴,还不知道阿蕴现在会成什么样呢?” “你都说了,这事你也无真凭实据,阿陵也没有,都只是猜测,既是猜测就不要妄下定论,若是以后真找到了什么证据,再说吧!” “夫主——” 两人正议至此,忽见谢陵走进来,谢张氏又扬起笑容,道:“陵儿回来了,今早去哪儿了?” 谢陵沉默了片刻,方如实答道:“阿陵去见太子了。” “见太子?” “是。” 说罢,谢陵又跪了下来,望向谢几卿正色道:“祖父,祖母,阿陵想成全阿姐,助太子。” 谢张氏的脸色顿时一变:“为何又要助太子了?陵儿,你不是说过……” “是,太子诸君之位不稳,将来更会有日食之异象发生,不过,阿陵没有更好的选择,整个萧梁皇室,也许只有太子能将南梁带向一个欣欣向荣的太平时代,只有他才能阻止那颗七杀星的到来。” 谢几卿神情变了变,沉默半响后又重重叹了口气:“阿陵说得不错,太子为人高洁仁厚,年少之时就时常和景相一起体察民情,萧氏皇族人多奢侈无度,唯他能做到服御朴素,身衣浣衣,膳不兼肉。如若太子能顺利登上皇位,未必不是我大梁之福,其实当年景相也是……” 言至此,谢张氏在一旁提醒,谢几卿才没有继续说下去。 “陵儿啊!其实不管是相助太子也好,不附党也罢,祖母只希望你们过得好。其实我谢家不掌权也是极好的,想当年祖母的父亲……” 谢张氏说到此,语气又是一顿,转而抚了谢陵手道:“罢了,不提了,不提那些旧事,阿陵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吧!祖母都支持你,只是有什么事不要一个人扛着。” “谢祖母!” “快去看看你阿姐吧!经此一事后,阿蕴难免会有心结,你多陪她说说话,许能开导开导她。” 谢陵含笑点头:“是,祖母!” …… 出了慈心堂,谢陵便径直来到了兰馨院,但见谢含蕴呆呆的坐在胡床上,神情有些恍惚而呆滞,秋实正端着一碗汤药欲喂她喝,但谢含蕴却不肯喝。 秋实有些着急,抬头见谢陵走进来,忙放下药碗,向谢陵示意道:“郎君,大娘子她……” 谢陵便走到了塌前,坐下来低声安慰道:“阿姐,你别担心,除了我,没有任何人看见过那个男人,也不会有任何人将此事传出去,你是清清白白的,那个男人没有碰到你一私一毫。” 谢含蕴的眼圈一红,顿时就将谢陵拥进了怀中,羞愧自责道:“都怪阿姐没有听你话,可为什么你不早告诉我?阿陵,你知道那个男人是谁吗?他为什么要假扮太子的模样来骗我?” 谢陵摇头,暗自沉声道:“我也不知道,我若知道是谁,我一定会杀了他!” 谢含蕴心头一惊,又忙松手,看向谢陵:“你和他交过手了?不,阿陵,阿姐无事就行了,你别跟那些人拼命,不值得。” 谢陵便笑了笑道:“我谢家有部曲三千,又何须我来拼命,阿姐多虑了,不过,阿姐对那男人可有什么特殊印象?也猜不到是谁吗?” 谢含蕴摇头:“他面容极似太子,可我知道那不过是他伪装的一张面皮罢了,那男人极好色,还说什么,要与我……然后再来我谢家提亲,不过,他倒是说了一句‘你既想嫁萧氏皇族,那么便嫁我也是一样的’。” “如此说来,他也是萧家的某一位皇子。” 谢含蕴点头:“是,哦对了,我还看过他放在案几上的一幅字,写得极好,却是我不曾见过的字体。” 谢陵便从怀中拿出一张纸来,递给谢含蕴看:“你说的是这幅字?” 谢含蕴看了一眼,就见上面写着:坎坎伐檀兮,置之河之干兮。河水清且涟猗。不稼不穑,胡取禾三百廛兮? 写的是诗经《伐檀》,谢含蕴点头:“对,就是这幅字。” 谢陵的目光便沉了下来,心中暗道:二皇子萧综曾经请求徐勉帮忙求天子将他派往徐州以方便他逃至北魏,徐勉不同意,他便写过一首《伐檀》来讽刺徐勉。 难道真的是豫章王萧综吗? 正在她沉思时,谢含蕴又道了句:“哦,对了,那个男人手上似乎还戴着一枚指环,我虽未看见,但也能感觉那是一枚金戒。” 谢陵脸色大变,讶然道:“金戒指?难道是……” “是谁?” 第042章 谢陵的梦 谢陵内心震动,不由自主的暗握紧了拳头,过了好半响,她才含笑摇头:“没什么,阿姐,再过五日便是太子主持的东宫文会盛宴,届时丁贵嫔娘娘也许会在众贵女们中选一名才高淑慧者为太子之正妃,你可有想好,如何在贵嫔娘娘的雅宴上展露自己的才华宣扬美名?” 太子已到适婚之龄,早年萧衍就有赐给萧统十几名乐伎美姬,本也有试探教导之意,但萧统不好声乐,只喜游赏山水,于女色上可谓是半点不沾,年少时又代父出家修行,长大后更是跟着萧衍学习政务,于娶妻立太子妃之事上倒是耽隔了。 不过,这其中也有萧衍屡探世家之意,谢陵始终想不明白萧衍前世对谢家的态度,前世的丁贵嫔本也是属意了长姐谢含蕴为太子妃的,萧衍也并没有表示拒绝,有关长姐欲入东宫太子妃的事情几乎都传遍了建康城,可就在这种情势下,萧正则编造出谣言传出长姐与人私会的名声,甚至连写有长姐字迹的丝帕信物都拿了出来。 她既要助长姐嫁太子,就一定要摸清楚天子萧衍的用意。 她这一问,谢含蕴却是愣住了,低声道:“阿陵,你不是不喜我嫁太子的么?” “我并不是不喜,说起来,阿姐与太子殿下皆才高性洁之人,极为般配,长姐亦是天之娇女,这世间除了太子,谁还能与长姐相配?”顿了一声,谢陵道,“阿姐,我只是有些害怕而已。” 谢含蕴眼中晶莹一闪,立时又将谢陵拥进了怀中:“对不起,阿陵,这次是阿姐任性,让阿陵担忧了,其实经此一事后,阿姐忽然也想明白了,为保家族安宁,便不嫁太子也可,阿姐现在不奢求什么了。” “又说什么胡话,既已心属,又何必委屈自己。”说罢,谢陵便是一笑,“阿姐放心,我会相助你的,只不过从现在开始,你不能再轻信任何人了,尤其是朱氏以及那蔡温氏。” 谢含蕴的脸色便是一沉:“母亲她怎么了?” “阿姐难道不记得了,是谁怂恿你去见太子的?” 谢含蕴便想起了朱氏对她说过的话:“阿蕴生来就是九天之上的凤凰,命格之贵,无人可比,母亲已给你救过一支姻缘签,乃是上上签,那便说明咱们的阿蕴是的确有凰命的,东宫太子妃之位非阿蕴莫属。” “太子巳时三刻会去红豆庵,他会在那里等你。” 谢含蕴回神过来,有些不敢相信的惊道:“你说这件事情是母亲所为?是母亲故意诱我去见那个男人的,这不可能,母亲一直待我很好,她怎么会……” 这时的秋实也跪了下来,道:“大娘子,郎君不会骗你的,不信你去问问争芬,看她怎么说?” 谢含蕴便立将争芬唤了来,问:“你来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那争芬看了谢陵一眼,腿一软就跪了下来,泣声道:“大娘子,奴该死,是大夫人威逼奴来到大娘子身边当内应,将大娘子消息传递给大夫人的。” “你说什么?”谢含蕴不由得激动的从塌上站了起来,“你说你和母亲联合起来算计我?争芬,我平时待你如何?” 那争芬眼珠子一转,又极为害怕的大哭起来:“大娘子待奴极好,是奴该死,是奴该死,可奴也是迫不得已,奴真的不想的,奴家人的身契都在大夫人手中啊!” “那你告诉我,母亲到底是和谁串通在一起,那个欲害我的男人是谁?” 争芬又摇头道:“我不知道,大夫人只叫我传消息,什么都没有与我说过,我不知道那个男人是谁?” “你——” 谢含蕴气得伸手就要拿东西砸她,被谢陵拦了下来。 “阿姐,这婢子留着还有点用处,交给我吧!” 说罢,谢陵又让秋实将争芬带了下去。 谢含蕴便抓着谢陵手臂问:“阿陵,你一定知道那个男人是谁?对不对?你刚才是故意岔开话题,为什么又不说了?” 谢陵便道:“我只是猜测,还不敢肯定,我只知道这世上有两个人喜戴金戒。” “哪两个人?” 谢陵顿了半响,才答道:“临川王萧宏,与临贺王萧正德。” 谢含蕴的脸色瞬间就白了下来:“那就是说,这个人极有可能就是萧正德?” 一想到萧正德的为人,谢含蕴便觉一阵头皮发麻和恶寒,多少大臣之妻女被他掳去为姬妾,整个建康中的士民对他是敢怒不敢言,可偏偏陛下对他的态度是极度的宽容,几乎对他所犯下的所有罪都是包庇轻判。 整个建康城中,无人敢得罪他! 见谢含蕴眼中留有余悸,谢陵又安慰道:“阿姐,你别害怕,我也只是猜测,何况就算是萧正德,我也会将此事解决好的。” “你要如何解决?阿陵,无论是临川王萧宏,还是临贺王萧正德,都极得帝宠,是我们不敢得罪的。而且这对父子……” “很快了,很快他们就会得到他们应有的惩罚。”顿了一声,她道,“就算陛下不处罚他们,我也会让他们为自己所做过的事付出代价。。” 说这句话时,谢陵的眸中不自觉的射出狠厉之光,一种凛然而狠决的气息油然而升,令得谢含蕴顿生寒意,莫名的有些害怕起来:“阿凌,你在说什么?” 谢陵的眸光才渐渐柔和下来,含笑对谢含蕴道了句:“无事,阿姐,天色已晚,我先回去休息了,五日之后,我和你一起去东宫赴宴。” 谢含蕴亦含笑回了声:“好。”立时唤来鸣玉,将谢陵送出了兰馨院。 …… 回到自己的德馨院后,谢陵又将那一道《伐檀》诗拿出来与父亲留下的《长门赋》比对了一遍,竟发现这《伐檀》上的字体有部分果然与《长门赋》最后的一字有所相似,只是一个像是练了许久的魏碑体,而另一个更像是一个初学者。 《长门赋》、《悲落叶》以及这首《伐檀》,几乎所有证据都指向了二皇子萧综,可偏偏萧综人在北魏,而且她现在敢肯定的是,那个以太子之身份骗阿姐去红豆庵的男人一定就是萧正德,那么谋刺太子,杀害了他父亲的人到底是谁呢? 抑或根本不只一个人? 谢陵百思不得其解,秋实见她想得费神,忙端了些点心摆在她面前:“郎君,别再想了,先用些晚食吧!” 谢陵点头,似想起某事,看向秋实:“我让你背的那些诗文,你都背下来了吗?” 秋实忙点头:“都记下来了,郎君请放心。” 谢陵点头示以赞许之意,五日之后,便是她在东宫文会盛宴上扬名的时候,她当然也知道,即便今世没有她的相助,陈硕也一定会去参加太子萧统所举办的文会雅集。 这也是他扬名入仕的一个机会! 而她要做的便是阻止他今生入仕,以及阻断一切能让他在太子萧统手下为官的机会。 想着这些时,不知不觉,谢陵已然入眠,也不知睡了多久,竟感觉到有人在摇她的身子,有人在她耳边一声一声的唤她名字: “阿陵,阿陵……” 谢陵睁开眼,就见那个摇她身子的人正是陈硕。 她眼前的画面也十分熟悉,正是她前世身死时被陈硕关押的密牢,此时此刻,陈硕面色狰狞,红着眼看向了那两个对她持刀的狱吏,厉声吼道:“谁让你们下这么重的手?谁让你们下这么重的手!” 话说完,他倏然拔出一剑就将那其中一名狱吏拦腰斩为了两段,密牢中的一干人等顿时骇然色变,便在这时,又有人急匆匆的赶来禀报道:“陈王世子,不好了,那个人质,那个人质……” 那人话还未完,密牢尽头处传来轰然一声钝响,无数嘶喊与咆哮声随之传来,另随着一道光线的逐渐渗入,一道白影踏着无数道倒下的尸体向着这边冲杀过来。 当那道白影逐渐印入眼帘之时,谢陵的神情也是骇然一变:这个人不是别人,正是连城,是那个被悬在石柱上衣衫皆已破烂,却浑身洒满鲜血,面色苍白而不失狠厉的连城。 “世子,快逃吧!他不是人,他已经杀了我们一百多名兄弟了。” 牢中的士卒狱吏们尽数吓得跪倒了下来,他们在害怕,在绝望,他们看连城的眼神仿佛不是在看人,而是地狱修罗。 而连城并没有看他们,从一进入这个密牢,他的目光便一直照到了另一个她身上,那个双手被缚却已然没有生息的“她”身上。 “阿陵——” 他向她走来,全然没有注意到背后有人已持刀而上,那刀落在他背上,顿时鲜血飞溅,而转眼,他手中的剑也将身后之人斩为了两断。 “叮”的一声,牢门应声而开,连城走到了“她”面前,他轻声唤着:“阿陵,我来了!” “阿陵,我来了。” “你看,其实我还是能逃脱的,我早说过,我天生神勇,没有人可以困住我,你为何不信我?” “阿陵,我来了,你不看看我吗?” 看到连城眼中逐渐涌出来的晶莹和绝望,谢陵不禁亦心如刀绞,忙走到了他面前,想要告诉他:我就在你面前。 可是连城似乎看不到她,他看不到她,眼中却已渗出破碎的光芒,便在这时,牢房之外,陈硕已下命令:“杀了他,快杀了他!” 谢陵看向陈硕,耳边陡地再次传来“叮”的一声,却是连城斩断了绑缚着她的铁索,将她的尸身揽进了怀中。 “杀了他,给我放箭,不要让他离开这座地牢!” 陈硕再次厉喝了一声,自己已经拉弓如满月,霎时,一道厉光嗖地一下撕破夜色,直透连城的胸口。 “陈硕,你好卑鄙!” “就算我今日死,我也一定要你为她偿命!” “杀了他!杀了他!快杀了他!” 一连喊了几声后,陈硕才发现自己已退无可退,那如玉面修罗一般的少年即便浑身插满箭矢也依然走到了他面前。 “你不知她曾经视你为知己吗?” “是她给了你名望,给了你今天!你就是这么回报她的吗?” “陈硕,你不配!” “你真的不配!” 你不配! 最后三字落音,陈硕的瞳孔也陡然变大,一道银光箭矢亦陡地贯穿了他的胸口,在他涣散的目光中,那道白影又一步一步的离他远去。 谢陵看了一眼正在死亡边缘挣扎着陈硕,也转身向着连城追逐上去。 就见那少年已哭得像一个孩子般跪倒在涯边。 “谢陵,我爱你,可我知道自己没有资格爱你,云泥之别,门第贵贱,我都明白,所以我也并不奢求你能嫁我,可那又怎样? 我喜欢为你做任何事情,愿意为你赴汤蹈火,我不需要你任何回报,可你为什么要回来?为什么要回来?” 第043章 东宫盛宴 “阿陵,你再陪我说说话可好?我喜欢你给我取的字,喜欢你说的那句,处尊居显,未必贤也,处卑在下,未必愚也……你说过,希望我能成为九天之上的凤凰,自由翱翔,我现在已经自由了,没有人再可以控制束缚我, 你看,我自由了!我想让你也看看,看看我未来的成长!” 大滴泪水伴随着少年的喃喃自语落下,又被风卷去无痕。 连城! 谢陵心中一痛,轻唤了一声,再次来到了少年的面前。 “连城,我在!”她道,将手伸到了他的眼前,这才发现,她的手根本无法触及到他的人。 而少年的目光也一直只注视着他怀中的人,另一个沉睡中的自己。 他无助的抱着她的尸身,禁不住绝望的痛哭出声。 “连城——” 她再次唤了一声,便在这时又有马蹄声震耳欲聋,从他身后传来,谢陵抬头一看,就见有至少上百名军士向这边策马疾驰扬尘而来。 为首的那个人她也认识,正是萧绎身边的一名军事参将。 “奉陛下旨意,绝对不能让慕容连城离开江陵城,谁能取其首级者,赏金一万,赐爵关中候!” 那参将手举着一卷明黄卷轴,高声喝令道,在他的喝令下,百名军士手持长戟扬尘冲杀过来。 连城忽然就笑了。 谢陵听他喃喃自语般说道:“也好,既然生不能同寝,那就死便同穴!” 谢陵的心中顿时也腾起一阵不好的预感,就见他站起身来,亦举起了手中的长剑,那剑早已经过鲜血的洗礼,泛着晚霞铺照般红艳的光芒。 “从前我不知自己生的意义是什么,不过现在我总算知道了,自古美人似名将,不许人间见白首……你们都得死!” “杀!” “快杀了他!” “谁若能取他首级者,赏金一万,赐爵关中候!” 连城! 谢陵已经看不清人影,只感觉到无数的刀光剑影在眼前交错着,飞溅的鲜血不忍直视,嘶喊声不绝于耳,然而她已寻不到连城。 “连城!” 她大喊了一声,忽地一阵强风刮来,谢陵但觉身子一轻,倏地就从床塌上坐了起来。 “郎君,你怎么了?” 谢陵剧烈喘息着,眼前出现的却是秋实的一张脸,这才恍惚明白过来,原来自己是在做梦,她竟又梦到了前世,梦到了前世自己死后的一切,而这一切又是真的么? 想到那一句“生不能同寝,死便同穴!”,谢陵到底有些心痛,前世她并没有在乎过连城对她的感情,也一直只当他是自己的一名部曲,一把可以用来杀人的剑,直至最后…… “郎君……” 在秋实的连声轻唤下,谢陵才回过神来,摇头道了一声:“无事。” “郎君,你近来多梦魇,要不要去请人来给郎君做一场法事?” 谢陵便道:“不必,佛法之说向来虚无,没什么可信之说。以后也不要提及法事之事,更不要向任何人提起我梦魇过。” 秋实忙点了头:“是,奴谨记了。” 不过,奇怪的是,经此一梦后,之后的五日,谢陵便没有再梦到过连城,她也有时常去曾经与连城一起相遇过的地方,依然毫无所获,很快五日之期过去,在无数人的翘首以盼中,建康城终于迎来了每年一度的东宫盛宴。 三月三的上巳节,本就是士族贵女们踏青游玩的好日子,往年秦淮河上还会有世家联手操办举行的清谈宴会,无数士子们亦借此机会在宴会上扬名,但自从太子萧统在东宫举办的《文选》盛宴开始后,无论是当世名流还是颇有才学的寒门士子都会想尽办法求得一份进入东宫的请柬, 只因太子所举办的文会从来不论寒素,只重才学,而若是谁能在宴会上一举成名,博得太子之青睐,那么他将来的仕途也将会是扶摇直上。 谢陵的请柬乃是萧统专门派人送来的,与这张请柬一并送来的还有一封信以及一张地图,谢陵打开看时,就见那地图上已极为清晰的描画出了路线,以及吴淑媛所住冷宫的位置。 将地图收起来后,谢陵命秋实将萧统的来信用烛火焚掉,然后又唤来了凌夜,吩咐道:“今日我会在宴会上去寻一人,你依然要负责保护我长姐的安全,另外再找个人盯着朱氏,不可再有上次之疏漏!” 凌夜答了声:“是。” 谢陵便让他离开了,之后让秋实给她换了一身袖口绣着金丝线的青色长袍,脚上踏着一双锦履,两人便来到了谢含蕴的兰馨院,还未进门,就闻得一阵清妙的琴音自院墙内悠悠流淌而来,带着无尽的情丝以及曼曼柔情。 “相思无终极,长夜起叹息。徒见貌婵娟,宁知心有忆。寸心无以因,愿附归飞翼。” 听到长姐的吟唱后,谢陵微顿了一下脚步,心中暗道:时人对琴有着超乎寻常的热衰追求,而品评一个人的才学几乎都离不开音乐上的造诣,而时下的士人们几乎无一不会弹琴,自然对于琴之一道就有了更高的鉴赏与要求。 长姐于琴道上练了近十年,自然是极好的,只不过总是让她觉得欠缺了点什么。 伴随着这个疑问,谢陵走进了院中,就见谢含蕴正坐在一案几旁,十分专注的抚着琴弦。 过了好一会儿,谢含蕴才注意到她,那如清泉流水般的琴音也逐渐消散。 “阿陵来了,阿陵刚才听我这一曲,感觉如何?”她开口便问。 谢陵含笑回道:“琴声悠远,诉尽相思之意,亦有华丽之美,不过,阿陵还是觉得,不该选太子的长相思来弹奏。” “这又是为何?” 谢陵便坐下来,回道:“长姐可知道丁贵嫔娘娘是什么样的人?” “阿姐只听说丁贵嫔娘娘温柔贤淑,性情与太子一般沉敛如水,不喜与人相争,正是因为她这般不争不妒的性情,才会让陛下将六宫之权都交到了她的手中,虽然陛下因怀念逝去的德皇后郗徽而不再立后,但丁贵嫔娘娘现在已俨然是六宫之主,是名副其实的皇后。” 谢陵便接道:“一个真正不争不抢之人,若是没有半点心机,她也是坐不到这六宫之主之位的,阿姐可听说过当年德皇后在世时,对丁贵嫔娘娘可谓是极尽羞辱和折磨,能在正妻压制下不怒不怨,还得到陛下信任和宠信之人,她绝对没有你想的那么简单。” “阿陵的意思是?” “丁贵嫔娘娘也算与陛下共过患难,她不会喜浮华,亦喜揣摩人心,阿姐若是弹奏太子的长相思未免有谄媚之嫌,许会令她产生反感。” 谢含蕴神色一紧,顿时也领悟过来:“那依阿陵之见,我应弹奏什么曲子好?” “嵇子曾作《声无哀乐论》,琴音和谐方为上乘之音,如今品评琴曲的标准又以‘嵇氏四弄’与‘蔡氏五弄’为标准,不如阿姐就弹奏一曲桓野王的梅花三弄吧!届时,我再以笛音和奏,想来会让阿姐的琴声更加美妙。” 谢含蕴听完,眼中便是大亮:“不错,阿陵此提议甚佳,桓野王的梅花三弄本就是由笛曲改编而来,无论是琴还是笛皆可奏来,若是和奏岂非更美妙?” 谢陵含笑点头,这时,门外又响起一声:“阿蕴,阿陵,你们还在做什么呢?时辰不早了,我们得赶紧出发去东宫了。” 两人立时站起身,就见正是朱氏带着谢含烟走了进来。 再见朱氏,谢含蕴的脸色便不那么好了,正要说什么,谢陵便拦了她,说道:“母亲,祖母不是说过,让你从此以后不再踏足阿姐的兰馨院了么?” 第044章 东宫盛宴(2) 朱氏面色一僵,窘然笑道:“阿陵这是说什么呢?你祖母何时说过,让我不再踏足兰馨院了?” 秋实气得就要反驳,谢陵便将她拦了下来,接道:“母亲可还记得在香山寺中于众夫人面前被当众驳了颜面,阿陵只是担忧,如若母亲这次再去太子东宫,让诸位夫人寻了过往的错处挑衅,只怕这次丢的就不只是母亲的脸,更会让我谢家以及你朱家都要遭池鱼之殃了。” “你——” 朱氏气得鼻子冒烟,一旁的谢含烟更是委屈得扑簌簌掉下眼泪来。 这时的谢陵又道了句:“阿烟,既然祖母说过欲亲自教导你,将你养在膝下,你还是尽快回到祖母的慈心堂去吧,若想要出类拔翠,首先就得严于律己!” 谢含烟的脸色也微微一白,朱氏更是忍无可忍,厉喝了一句:“阿陵,母亲到底做过什么对不起你的事,让你如此得理不饶人?” 谢陵便看向了她,含笑道:“母亲做过什么,真的不记得了吗?”说罢,她从袖中取出一支镶红宝石的悬珠免金钗来,量到朱氏的面前,“母亲是否识得这支悬珠免金簪?” 朱氏的脸色便是一白,伸手就要去夺谢陵手中的簪子,口中更是脱口喊道:“这支发簪怎会在你的手中?” 谢含蕴也有些诧异,这支发簪她平日里经常佩戴,唯今日特意锁在了一只锦盒之中,怎么会在阿陵手里?但转念一想,她很快也瞧出了异样:不,这不是同一支发簪,而只是相似而已。 “看来母亲并没有忘,你也很清楚这支发簪上到底有什么,所以,我希望母亲你以后还是能谨言慎行,知道自己什么事该做,什么事不该做,因为我随时有可能将这支发簪递交至廷尉署衙。” 朱氏的脸色惨白,还未反应过来谢陵话中之意,就见谢陵已然拉着谢含蕴走远了。 随着二人远去,又有一句话随风飘来:“无规矩不成方圆,既然祖母已给母亲立了规矩,还请母亲能够遵守,以后别再来长姐的兰馨院打扰。” 院中杏花飘落,竟然夹杂着无尽寒意。 朱氏气得哆嗦着唇,使劲的搅着帕子再也说不出话来。 …… “阿陵,你刚才对母亲说的话是什么意思?这支簪子上到底有什么?”走出谢宅之后,谢含蕴便忍不住问,“我记得你在阿姐及笄宴上夺了母亲手中的簪子说要给我行簪礼,这难道就是你掉包下来的,这一支才是母亲欲给我行簪礼的那支发簪,对吗?” 谢含蕴也是极聪明之人,很快便想到了问题的关键。 谢陵知道瞒不过,也顿下了脚步,回道:“是,是我掉包下来的,阿姐,不管这簪子上有什么,从今以后无论朱氏给阿姐送什么,或是叫阿姐去做什么,阿姐都要敬而远之。” “这是为何?”谢含蕴亦心生疑赎,“阿陵,难道这簪子上有毒么?可母亲为何要屡次三番害我?” “朱氏与我谢家不同心,我也不知这是为什么?我现在唯一的猜测是,她一定是在为另一个人做事。” “另一个人?那这个人可是萧正德?” “我还不敢肯定,毕竟这其中的疑团甚多。”言至此,谢陵又安慰谢含蕴道,“好了,阿姐,此事你无须操心,今日就想着怎么在丁贵嫔娘娘的宴会上好好表现一番好了。” 看着谢陵眼中的笑意,谢含蕴虽心中疑惑,也不觉莞尔,不禁暗道:阿陵自罗浮山回来后,不仅长大成熟了很多,而且似乎越来越有一家之主的风范了,只是这心思为何变得如此深沉,便连我也猜不透她心里在想什么呢? 正想着时,乌衣巷中,谢禧与王六郎王昀并一众王谢子弟一并向他们走了来,这些王谢子弟也几乎个个都身着乌衣或是白裳,脚上踏着木屐,施施然走来,颇有乘风之势,个个神情恣意而傲然,远山寒雪般令人高不可攀。 也难怪有人会说,他们王谢两家的子弟太过自负不可亲近,也实是因为那与身俱来的身份赋予了他们狂娟傲慢的资本,令他们往往认不清时势,所以前世他们才会落得那般下场吧! 想到前世候景为了发泄怨恨,对这些骄傲得连皇室都不放在眼里的王谢子弟进行的血腥屠戮,谢陵心中到底有些戚戚然难以平静。 “谢陵,你怎么又看我傻眼了,难道是我王六郎的魅力越来越大了,连你也挡不住?” 被王昀这一声唤醒,谢陵也没好气的翻了个白眼:“也只有你这么脸皮厚的将魅力挂在嘴边,当真以为自己长得帅就可以无往不利。” 王昀哈哈大笑了几声,十分不客气的将手搭在了谢陵的肩上:“好,今日我们就在太子东宫宴会上比试一番,让你们看看,我其实除了长得比你帅以后,其才学也一定在你谢陵之上?” 谢陵便笑道:“只怕这次你不只要输给我,还会输给另一个人。” “好狂的口气,那你说的这另一个人又是谁?” 谢陵摇头便不说了,这时的谢禧接道:“好了,别再跟五弟开玩笑了,我们快上车出发吧,辰时三刻,就要开宴了,毕竟是太子设宴邀请,我们可不能失了礼数!” “是是。” 一众谢氏子弟答是,王昀不禁撇了撇嘴,指着谢禧对谢陵说道:“看看你这位谢禧兄长,永远都是这么一本正经,哪里像学道的,分明就是一儒生。”说罢,又大笑,“好了好了,快上车吧!” 七八辆牛车满载,浩浩荡荡的向着东府城内的太子东宫驶去。 不出一个时辰,便已到达萧统所建的私园古玄圃。 萧统从不喜奢华,不好声色,却唯独将自己的这一处私园古玄圃建得极为清幽绝美,园中不仅建亭馆、凿善泉池,引了活水入内,围成一个大片的湖区,供人泛舟湖上,游咏其间。 因前世也时常于东宫宴会上坐客,谢陵对此自然也不陌生,而今日的东宫门前自然也是车水如龙,门庭若市。 谢陵与王昀、谢含蕴等人一下马车,就见对面另一辆豪华的马车停下,一奴仆跪在地上,以后背为墩,将马车中的一名男子迎了下来。 那男子一身墨绝长袍,腰悬古玉,浑身透着逼人的贵气,谢陵一眼便认出了这名男子正是临贺王萧正德。 与萧正德一道下马车的还有一人,只不过那人一身白衣,以帏帽遮面,让人看不见容貌。 但谢陵也不难猜出,此人定是陈硕。 那萧正德一下马车,也很快眼尖的看到了谢陵与谢含蕴以及王昀等人,他唇角弯了弯,十分热络的向谢陵走来,打招呼道:“可真是巧,一到东宫,就见到了我建康城中名声霍霍的几名王谢高门子弟,真是幸会!” 王昀也有些看不起萧正德,并没有答话,倒是谢禧很客气的回了一礼:“临贺王殿下,幸会!” 萧正德的目光转了一圈,在谢含蕴脸上有意停留了一瞬后,转而便落在了谢陵身上。 “听闻谢五郎君不仅聪慧秀颖,而且身怀异术,不知本王是否有幸得以一见?” 谢含蕴看到萧正德这幅轻浮又张扬的嘴脸,想到谢陵所说的那日在红豆庵骗她的人极有可能是他,就有些按捺不住内心的激愤。 倒是谢陵气闲神定的回了句:“临贺王殿下也身藏不露,胸藏机谋万变,不知肘下之伤还痛否?” 在王昀等一干人的茫然中,萧正德脸色微微一变,旋即大笑:“谢小郎君好生风趣,你怎知道我肘下有伤,莫非谢小郎君喜探人隐私,还是对本王别有所好?” “你——”谢含蕴实在气不过,就要辩驳。 谢陵便回道:“临贺王殿下切莫太得意,肘下之痛不过是提醒殿下莫再多行不义,否则的话,恐怕殿下今日会有灭顶之灾。” 萧正德听罢,更是笑得大声了:“是么?天亡我?那本王可真要好好看看,天要如何亡我!” 言罢,便招呼了身旁的那白衣人,大步朝着古玄圃中行去。 王昀不免奇道:“阿陵,你刚才都跟临贺王说些什么?你一言我一语的,你们自己倒是听懂了,我们个个都是一脸懵,什么意思啊?” 谢陵便凑到他耳边低声道:“我曾在香山寺中刺伤过一个人,伤的便正是其肘下!” 王昀的脸色霎时一变:“你的意思是,他就是那个人,那个欺负……” 在谢陵的目光示意下,他的话顿时止住。 “六郎,我今天可能还会让你帮我一个忙。” “什么忙?” 谢陵便将一卷书帛交到了王昀手中,交待道:“你照着这上面做就是了。今日我王谢两家的子弟能否在宴会上大放异彩,博得盛名,就看你怎么做了?同时,这也算是我给你的一点回报。” 王昀拿起卷帛一看,不禁眼露惊芒,于无言的震惊之中更是傻了眼。 第045章 东宫盛宴(3) “这……这些都是你写的吗?”在一页又一页的翻完之后,王昀眼中尽是不敢置信,看着谢陵问。 谢陵不答,王昀又有些生气的将那书帛扔回了她手中:“不要不要,我王六郎可是有真才实学的,要凭自己的真本事赢你,这种做弊的事情我可做不出来。” “我知你做不出来,也不是要你来做弊,而是让你在宴会上帮我打败一个人,阻止这个人作弊!” 谢陵回道,又将那书帛塞回了他手中,顺便将谢贞唤了过来,道:“来,阿贞,今日便跟着你王家六表叔,让他帮你扬一扬美名。” 一个同样穿着乌衣脚踩木履的小小身影很快应声从谢禧等人身后钻了出来,十分从容不迫的走到王昀与谢陵面前,拱手施礼道:“是,阿兄,我都听阿兄的。”又望着王昀,笑吟吟道,“王家六表叔,今日我便跟着你。” 看着这小小的男孩行事说话间已颇有些不俗的风度和雅韵,王昀瞪大了眼,又拔高声音讶然道了声:“叔?”再气呼呼的看向谢陵,“谢陵,你是怎么教小孩子的?你弟弟叫我应该叫叔吗?” 谢陵这才反应过来,连连道歉道:“是是是,我错了我错了,应该叫表兄,表兄。我这不是看你比小阿贞老很多吗?” 王昀气结,小谢贞又咯咯的笑了一阵,连忙改口:“王家六表兄别生气,我阿兄应该是跟你开玩笑的。” 转目看到谢陵脸上一脸的神秘得意,王昀瞬间也明白了什么,指着他们道:“好啊!你们这一大一小的,是在欺负我,是吧?” 一众人又跟着大笑了起来,依旧是谢禧出来打圆场:“走吧!快进去了,阿陵与阿贞都还没有来过太子东宫古玄圃,今日群贤毕至,少长咸集,有许多德隆望尊响誉江东的大名士都会聚集于此,也是该让你们见识见识了。” 王昀这才喜笑颜开,似乎找到了谢陵的短处:“是啊!太子东宫你谢陵还没来过呢!还敢摆出一副比我还熟的样子。” 不过,他又怎知今日太子东宫宴会上会有一人作弊呢?这幅一本正经的样子可不像是开玩笑。 王昀心中疑云丛生,但好在他不是一个喜欢刨根究底钻牛角尖的人,很快也将这些疑惑抛至了脑后,随着谢禧等人一起进了东宫古玄圃。 一进古玄圃,眼前的视野也是大开,就见一条蜿蜒小道载着两岸绿柳无边碧色向园中延伸而去,远远的就见一大片湖光山色,好似近在眼前,数只雀儿于林中吟唱,当真应了那一句“非必丝与竹,山水有清音”的宁静幽绝之美。 无数长袖翩翩脚踏木屐的士子们成群结队行走其间,各自观赏着风景,或谈笑自苦,或妙语连珠。 途经小径,过了廊桥,道路便一分为二,一条所通往的便是太子萧统主办文会的清音阁,而另一条通往的便是丁贵嫔娘娘招待命妇贵女们的明月轩了。 两处地方也只隔了一条湖,隔湖相望,依稀也可见岸上数道人影绰绰,大袖翩翩,衣香鬓影,就像是天然的画卷,映在这湖光山色间。 谢陵先将谢含蕴送至了明月轩,一路上又多交待了一些事情,刚至明月轩,就见有几名贵女结伴一道行来,为首的一位一见谢含蕴,便笑语嫣然道:“我们刚才还在聊着谢家表姐呢,未曾想,正说着谢家表姐这便来了。” 说话的是朱家的三娘子朱慧英,也便是朱氏娘家的侄女了。 这朱慧英眉眼皆细长含媚,与朱氏还有几分相似,只是这性子与朱氏相比多了几分跳脱。 “你们聊我什么?”谢含蕴问。 朱慧英便道:“自然是聊谢家表姐的才情,大家都羡慕谢家表姐,不但貌美绝伦,更有其先祖谢道韫的咏絮之才呢!” “是啊!今日若是丁贵嫔娘娘为太子选妃,这太子妃之位定非谢家表姐莫属了。” 听得这话,谢陵便皱起了眉头,丁贵嫔素不喜谄媚奉承之倍,宴会还未开始,这些贵女便将长姐必能入选太子妃之事闹得沸沸扬扬,岂不是让丁贵嫔产生反感。 于是谢陵毫不客气的厉喝了一句:“闭嘴,太子妃之位乃是陛下与贵嫔娘娘亲定,岂容你们在此议论!” 朱慧英吓了一跳,这才将目光投向安安静静站在一处的谢陵,道:“你是谁啊?” “她是我弟弟谢陵,也就是你表兄了。”谢含蕴回道,便不再与朱慧英答话,而走向谢陵,低声道,“阿陵,你快去清音阁吧,这里阿姐能应付。” 谢陵再次看了一眼聚集在此的贵女们,就见蔡温氏之女蔡若音果然在此,而就在适才她出口呵斥朱慧英时,蔡若音便有意无意的朝她看了一眼,一双明眸中暗潮涌动,无不掩饰其惊讶。 能踩着长姐的肩膀与名声,顺利登上东宫太子妃之位,蔡若音的心机绝对不一般。 谢陵亦敢十分肯定,这些贵女们敢如此造势来害长姐,与这蔡若音必然脱不了干系。 “好,阿姐在宴会上定要谨小慎微,切莫过分出头,贵嫔娘娘不喜张扬之人,也不要相信任何人,尤其是这蔡若音。”谢陵在谢含蕴耳边低头附语了一句。 谢含蕴便道:“好啦,阿姐记住了,你别担心了,快去吧!” 经香山寺一事后,谢陵到底有些后怕,心有不安,但到底男女不同席,她既然顶着谢家嫡长子的身份,自然便不能与这些女郎们呆在一处,她的战争乃是清音阁,对手自然也是那些顶着骄傲身份的世家郎君们。 当然除了在宴会上扬名,她今日还有更重要的一件事情要做。 于是也不再多耽隔时间,而迅速的退出明月轩,向着清音阁走去。 待她到达清音阁时,众世家子们已然列席,太子萧统就坐在正北席间,正摇摇举樽,与众士子们见礼。 “太子殿下!” 在一片朗声之中,萧统亦是十分谦和回礼道:“今日诸君拔冗莅临,齐聚于此,亦是孤之荣幸,今日宴会亦如往常,诸君亦可随意吟咏,泛舟湖间,畅所欲言。” “是,多谢太子殿下!” 朗朗齐声震天,无数衣袂翩翩的士子觥筹交错,笑语连连,这场面对谢陵来说哪怕是隔了一世,也会忍不住震憾惊叹。 终南梁一朝,文风之鼎盛汇集处,非萧统所举办的文会莫属,而齐聚在这里的文人也多有历史留名者,诸如萧统年少时的老师沈约、范云、范缜,明山宾、陆倕等。 席间谢陵还看到了那个在南梁倾覆后逃至西魏,被西魏明帝所看重,并曾以一首《哀江南赋》惊艳大江南北并名垂青史的庾信,此时的庾信还正值十五岁束发之年,正是需要扬名入仕的时候,少年脸上洋溢着自信,隐隐有大展才华跃跃一试之意。 从庾信身上移开后,谢陵的目光随意一转,便与坐在太子东侧下方的萧正德撞在了一起,就见萧正德的目光也是紧紧的盯着她,似乎也有观察探试之意。 陈硕并不在其身旁,毕竟乃寒门士子,自不能与这些郡王们同席,紧挨着萧正德而坐的便是萧正则,其另一侧,萧家的几位皇子萧纲、萧续,萧绩、萧纶依次而坐,皆在席间。 但谢陵的目光却是落在了最末的一位男子身上,这男子身着一袭极为简单朴素的玄衣,既便是在席上,也戴了厚厚的帏帽遮了眼睛,他并不与人交谈,却是独自一人端着茶盏品茗,好像这席间的热闹皆与他不相干,自然连同他这个人也如尘埃般毫不起眼,根本无法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而这个人便是梁帝的第七子,湘东王萧绎。 萧绎乃是庶出,其母乃是出身会稽石氏的阮修容,并不十分得梁帝宠爱,在梁帝的诸多子嗣中,萧绎就显得极为平凡而默默无闻, 论贤名仁德他比不上太子萧统,论武勇他比不上庐陵王萧续,论政冶谋略,他甚至比不上他的八弟萧纪, 然而大概谁也想不到,在候景乱梁之时,会是这样一个曾经毫不起眼默默无闻的皇七子萧绎最终在夺储之争中取得了最后的胜利。 自然这其中也要多亏了他的谋士陈硕给他出谋划策。 这么一想,谢陵不由得将目光寻向了隐在席间的陈硕的身影,甚至忍不住会猜测:陈硕现在明里是在为萧正德办事,而实际上是否也在暗中辅佐另一位王爷呢? 经前世对陈硕的了解,她知道这个男人绝对称不上忠诚,他只会选择对自己最有利益的人来辅佐,甚至是借他之手上位。 然而她在席间遍寻了一周,竟然没有找到陈硕的身影,心中不免生疑:如此盛大的文会,他不可能会缺席,除非是有什么重要事情让他暂时离开了。 正思忖间,就听萧统唤了一声:“阿绎,你坐在那里干什么?众人都看不到你,快过来,到为兄这里坐下。” 萧统的声音很是温和,对这位瞎了一只眼的弟弟,他怀有极大的同情和善心,较之其他兄弟就格外关照了一些。 但萧续并不明白哥哥心中所想,却反而嗤笑道:“皇兄,你还不知道七弟的性子,从小就这么孤僻寡言,他就喜欢呆在那角落里,生怕让人看见,皇兄你就别为难他了,你让他出来量相,不是正好让人看到他瞎了一只眼吗?” 谢陵就见萧绎握着茶盏的手狠狠攥紧,而萧续不觉,还在哈哈大笑,心中不禁暗叹:这萧续还真是没心没肺,也难怪前世萧绎对他恨之入骨,甚至于在他死后,高兴得一跳三尺,连木屐就跳掉了。 不过萧绎的心胸狭隘也是世所罕见,前世有位才子去江陵城投奔他,他便是因为别人才华名气胜过于他,便叫人直接将那位才子给毒死了。 这时的萧统也立即斥喝了一句:“五弟,休得胡言,还不快向七弟赔罪!” 萧续撇了撇嘴极为不满,但在萧统冷然的目光注视下,还是免为其难的对萧绎说了声:“对不起啊,七弟,五兄我就是说话直了一点,没有别的意思。” “哈哈哈……早听说七王殿下博综众艺,无论是书法、诗赋,绘画、音律还是天文、相马、棋术皆通,不如我们跟七王殿下切磋切磋,如何?” 说话的正是那少年才子庾信,有了庾信出来打圆场,场上的气氛很快又活络起来。 这时的萧统便注意到了谢陵,远远向谢陵含笑点了下头,便吩咐陈庆之绕过人群来到了谢陵身边。 “走吧!谢小郎君,太子殿下已安排好一切,我带你去见吴淑媛。” 第046章 见吴淑媛 谢陵道了声:“好。”便随陈庆之一起走出了清音阁,而就在他们二人刚离开清音阁,萧正德也立即唤了一人来,在其耳边附语了几句,那人略点了头,亦悄然离开人群,向着清音阁外走去。 这一切萧统尽皆看在眼里,不免对萧正德生出怀疑,席间也暗中吩咐了两名侍卫向那人追踪而去。 …… 令谢陵感到意外的是,陈庆之带她来的地方并不是皇宫内苑后宫寝区,而是位于东府城中一处毫不起眼偏僻的寺庙,寺庙虽小,但依稀可见周围有武装部曲把守,所以显得这座寺庙格外肃穆庄严。 谢陵便惊讶道:“为何吴淑媛不是住在后宫之中?” 陈庆之便答道:“受她的儿子豫章王殿下的牵连,陛下将她迁居到了这座寺庙,让她静修悔过。” “那她在这里住了多久了?” “三年,自二皇子萧综判逃魏国后,她便被陛下安排人暗中送至了这里,说是为了保护她的安全。” “保护她的安全?”谢陵更加讶异的问。 陈庆之答:“是。” “陛下如此待吴淑媛,可见对她还留有旧情,可为什么要将她送到此寺庙来保护她的安全呢?” 谢陵这一问,陈庆之便摇头答:“这我便不知道了。” 谢陵便笑道:“陈将军曾是陛下最信任的亲卫,如若连陈将军都不知,那这世间还真没有别人能猜到陛下心思了。” 陈庆之一愣,自然也听出了谢陵的言外之意,却依然笑而不答。 谢陵便问了句:“陈将军,你可有想过,向陛下请旨,出兵北魏,趁北魏内乱之际,建不朽功勋,立万世美名吗?” 陈庆之更是讶然,看向了谢陵,就见这小郎目光狡黠,却好似能堪破世俗一般,一双清凌的瞳中甚至透着睥睨天下的傲然之气。 在陈庆之的愕然不解中,她又神神秘秘的道了句:“很快了,一个月后,便是陈将军的一个机会,届时,还希望陈将军能接纳我,让我谢陵也有机会立功,听凭陈将军帐下驱遣。” 说着,谢陵还向陈庆之行了一个大礼。 陈庆之便笑了,不以为然道:“你这小郎,小小年纪,还未入仕,就想着要去打仗,整个建康城中还没有如你这般胆大的士族子弟,这种玩笑可开不得。” 戏谑般的说了一句后,又言归正传,陈庆之将一玫玉牌交到了谢陵手中,肃容道:“好了,你有什么话便进去问吴淑媛吧!太子殿下只给你争取到了两刻钟的时间,两刻钟之后,不管你话有没有问完,都一定要从这寺庙里出来。” “这又是为何?” “你这小郎哪有这多为什么?快去吧!你的时间可不多。” 谢陵只得认命,向陈庆之施礼告别,便迅速的走进了那座寺庙之中,凭着太子萧统的一枚玉牌,那些守在寺庙门前的侍卫果然没有为难她。 谢陵再寻着地图上的路线,找到了吴淑媛所在的一间寝房,房门一开,就闻到一股霉味扑鼻而来,谢陵不由得屏了呼吸,再往房中踏了一步,定睛一看,就见一蓬头松发的女子正坐在一床塌边正对镜梳妆,口中还哼着小曲,这场景看上去甚是有些诡异。 “你便是吴淑媛?”谢陵问了句。 那女子手上才一顿,又仿佛装作没听见,继续梳着头发,没有理会谢陵。 谢陵也没再走近,而是寻了一处稍显干净的塌几,抚去上面的些许微尘,便干脆坐了下来,打算作长谈的打算。 “我知道你没有疯,装成这幅样子,也不过是想博取陛下的同情罢了。可惜,你终年在此,再也见到不陛下,他自然也就看不到你现在这个样子了。” “其实我还知道一事,萧综虽是七月怀胎而生,但他却并不是前朝东昏候萧宝卷之子,事实上,他就是梁帝萧衍的儿子,萧衍还未代齐称帝之前,你便已与他暗通款曲,早就有了身孕,只可惜这件事情,陛下不会说,这世上也不会有别人知道,所以你的儿子一出生,就受人诟病,遭到其他兄弟们的排挤。” “只是我想不明白的是,你作为一个母亲,为何还要告诉自己的儿子,告诉他乃七月怀胎而生,而导致他对自己的父亲和兄弟都生出怨情,直致最后甚至逃去了北魏呢?” 谢陵说到此,那女子果然情绪大恸,转身便瞪向谢陵怒吼道:“那是因为他对不起我,他说我若帮他夺得帝位,他便封我为皇后,可结果如何呢?他杀了我的夫君,虽将我纳入后宫,却因为我的身份再也没有提及封后的事情,是他欺骗了我!” “如果不是他欺骗了我,凭着萧宝卷对我的宠爱,我将来也是可以当上皇后的!” 谢陵微微惊愕,从这女子言外之意,不难揣测,这女子在萧衍代齐称帝之前,定然是暗中相助萧衍,立了不少功劳,而作为萧宝卷后宫中的一名宫妃,她能做的无非就是以美色惑人,或是从萧宝卷口中获取一些情报吧! 而自古以来,被用作“间者”的女子下场都不会好过,吴淑媛还能在前朝国灭之后,被萧衍收纳入后宫,便已是万幸。 只可惜这女子似乎并不容易满足。 谢陵便道:“你应该庆幸,陛下没有听取群臣的意见,如杀潘妃一般杀了你,你当真以为,以自己前朝宫妃的身份,还能做新朝建立后的一国之后?” 吴淑媛的眼神变了变,一张苍白的脸上布满哀凄和不甘,说起来,吴淑媛的五官生得十分精致,不然也不会在萧宝卷的后宫中脱颖而出,让萧衍宁可违大臣之意,也要将这红颜祸水纳入自己后宫了,只不过五官虽然精致,可肌肤已苍白得毫无颜色,就像是一朵久未经雨露的花,渐近枯萎凋零。 “夏妹喜,周褒姒,甚至是西子貂蝉的故事,你应该也听说过,老子曾言:罪莫大于可欲,祸莫大于不知足,为了一个求而不得的皇后之位而心生怨恨,到头来连自己唯一的儿子也失去了,自己还落得这般下场,你可还觉得值得?” 谢陵这么一说,吴淑媛顿时厉吼了一声:“别说了!”自己却抑制不住,伏在一旁的案几上痛哭了起来。 这时的谢陵便站起了身来,继续说道:“你是否想知道你儿子如今在北魏过得怎样?” 吴淑媛抽噎了一声,虽未答话,却已是竖起了耳朵,就听谢陵继续道,“不错,你的儿子刚到北魏之时十分得胡太后礼遇,可如今的北魏已是峰火狼烟,不出一个月,各地潘王发起的叛乱就会将北魏四分五裂,胡太后也会死于权臣之手,在如此纷乱的国情之下,你觉得你的儿子还能在那里安恙活下去吗?” 吴淑媛顿时抬起了头,恶狠狠的瞪着谢陵:“你跟我说这些干什么?是他抛弃了我逃去北魏,我能怎么办?我能怎么办?” 她说着,已将脸埋于双手间痛哭了起来:“我也不想的,我也后悔了,不该告诉他那些,不该让他们父子相残!可我现在能怎么办?我什么也做不了?我什么都做不了!” 谢陵便蹲下身来,在她耳边说了句:“也许我能帮你?” “你帮我?” 已是哭得泪眼婆娑甚至是绝望的女子陡地抬起了头,看清谢陵的容貌时,竟微微一愣。 “你是谁?” 她似极为害怕,将身子慢慢向后挪去,指着谢陵问:“你是谁?” 谢陵眸光一冷,心中顿生疑赎,过了好一刻,才道:“我是谁你不用管,你先告诉我,当年你为何要太子师谢景相写那篇长门赋?谢景相之死,你知道多少?” 第047章 告知真相 谢陵这一问,吴淑媛便立即垂下首,避开了谢陵的目光,连连摇头道:“我不知,他的死与我何干,你为何要问我?” 谢陵也不紧逼,而是站起身来,徐徐说道:“长门赋,悲落叶,诗经伐檀,这便是我父亲所留下来的线索,而这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你和你的儿子豫章王萧综,吴淑媛,你岂能说你不知,还是说你甘愿做别人的棋子,来背负害死我父亲之罪?” “你父亲?他是你父亲?”吴淑媛喃喃道,再次定睛看向了谢陵,又不免惊讶和艳羡,“不错,你长得很像他,你是他的儿子,不过,我记得他似乎没有儿子,呵呵呵……或者说他的儿子自一出生就死了,你怎么可能?” 说到这里,她杏目圆瞪,又似乎想到了什么极为可怕的事情,指着谢陵道:“我明白了,你就是那个夭折的孩子,你是回来找我复仇的吗?可这件事情不是我所为,与我无关,与我无关!明明是他做的这件事,为什么要我来背负,为什么要我来承担这所有的罪?” 谢陵似听到了什么关键,不禁愤怒的提起吴淑媛的衣襟,将她提起,问:“你说什么?那个夭折的孩子,是谁杀了那个夭折的孩子?”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这女子似乎受到了什么刺激,再次哭喊起来,谢陵怕她的哭声引来寺庙外的侍卫,又立即松开了她,厉喝了一声,“闭嘴!别哭了!” “先告诉我,为什么要我父亲写那篇长门赋?在写完这篇长门赋后,他去见过什么人?那最后的一个字又是谁添上去的?” 谢陵一连串的问,问完之后,又安抚她道,“只要你如实回答,我许会让你离开这里,甚至于一个月后,我还会从北魏迎回你的儿子,让你们母子团聚!” 大概是“母子团聚”这四个字刺激到了吴淑媛的敏感神经,这女子忽地又抬首向她扑了过来,目光滢滢充满乞求道:“你说的可是真的?你能迎回我的儿子?”问罢,又连连摇头,“不,不可能,他都已经背叛大梁了,陛下绝不可能让他再回到梁国,你有什么本事能让我儿子回来与我团聚?” 谢陵便从怀中拿出了太子萧统的那枚玉牌,示意到她面前:“就凭这个,只要我入仕,我就能请求到出征北魏的机会,到那时,我可以想到办法让你儿子回到梁国,你就算不信我,也没有别人可以信,不是吗?” 吴淑媛的目光很快黯淡了下来,谢陵的话可谓直击她心中软肋之处,她现在孤身一人在此,早已容貌不复,圣宠不在,她的确没有任何人可以信,也没有任何人可以依靠,而谢陵这番话无疑向她伸出了一根救命的稻草,哪怕是那极其渺茫的希望,她也愿意一试。 沉默许久之后,她终于启唇道:“原来你和你父亲一样,也是辅佐东宫太子的人。 好,我愿意告诉你,让你父亲写那篇长门赋,自然是想让他帮我重获圣宠,说起来,你父亲的才华以及容止风度可是让全建康城的姑子们都倾心向往,趋之若鹜,别说那永兴公主,就连本宫也不例外。 本宫喜欢看他写的字,喜欢见到他这个人,所以时常遣人叫他来本宫的淑华宫,只可惜他不肯。” 谢陵心中不悦,便接了句:“长门赋是司马相如为陈皇后所写,你的身份不配,而且你是后宫女子,怎可如此轻浮,约见我父亲?” “呵呵……轻浮?”吴淑媛似听到了什么极为可笑的事情,咯咯大笑起来,可笑过一阵之后,她的眼角中却渗出了泪,“你可知道,当年在齐朝之时,我便是让萧宝卷叫某位世家郎君到大殿上来,大家一同玩耍嬉戏,萧宝卷也不会说什么,他还会很乐意的扮我和潘妃姐姐的奴仆呢! 只可惜,萧衍虽有举世之才谋以及君子之风度,可惜这一点他不及萧宝卷万分之一。我竟不知,原来堂堂外表下所藏的竟是虚伪……” “就因为这个原因,因为我父亲拒绝为你写长门赋,所以你便痛恨我父亲,与你儿子联手害死了我父亲吗?”谢陵厉声问。 吴淑媛立即辨驳道:“不是我,不是我们,不错,我是恨你父亲,恨他拒绝了我的请求,可我也没有恨到非要他死的地步!” “那是谁?” “是他,是他忌惮你父亲,你父亲太过完美了,无论是才华还是名望、品性都深得人心,德隆望尊,士所敬仰,所以他教出来的太子在道德上也是完美得无懈可击,可以说,现今的太子除了与你父亲没有血缘上的关系外,其人品才华可谓如一,若说他是你父亲的儿子也不为过,但就是这样,他害怕了,怕你父亲……” “你说的这个他是谁?” 谢陵迫不及待的打断,可吴淑媛的目光一转,好似看到了什么,竟然又不答话了。 “我不能说,我若说了,他会杀了我的,他会杀了我的!” 见吴淑媛又露出疯颠害怕之状,谢陵心中生疑,余光里也似感觉有什么影子从窗前一闪而过,便立即起身向外追了出去。 那道人影倒也不急,好似故意将谢陵引至寺庙后院一片梧桐林中,只待谢陵一至,便有数道人影从林中现出身来。 这些人也是个个蒙头遮面,手握大刀或长剑,看上去凶恶无比。 “就在这里干脆将他解决了算了!”为首的一人命令道。 “可他毕竟是陈郡谢家嫡长子,杀了他,若是谢家人追究起来……” “谁又能知道是我们所杀!快动手,别磨磨蹭蹭的错过了时机,他现在可是太子的人。” “是是……” 在为首之人的鼓动下,数名蒙面剑客持着凶器向谢陵袭击过来,谢陵自然不会坐以待毙,也从袖中吐出一把短剑,那短剑上似安有机关,在她的按动下,短命竟逐渐变长,映着明媚之光,如匹练一般顿时照亮了整个山林, 那几人还没看清,就有一人一声短促的呼喊,倒在了谢陵的剑下。 余下的几名蒙面剑客立时顿住了脚步,似未想到如谢陵这般的世家子还会有如此身手,一时间竟生了怯意,但那为首的人并未害怕,而是再次高声厉喝了声:“怕什么,他一个人,我们八个人难道还不是他的对手,都给我上!” 那几名剑客犹豫了一刻后,终是齐齐大喝一声,尽皆向谢陵冲杀过来。 刀剑之声顿时充斥了整座山林,不过一刻钟的时间,就有四名剑客倒在了谢陵的剑下,那为首之人惊骇之下也渐生了惧意,就要趁着谢陵与那余下几名剑客厮杀时偷偷离开,可就在这时,后心上一痛,好似有什么东西瞬间贯穿了他的胸口,他垂首就见一段锋利的箭尖从心口冒了出来。 在他倒下的一刻,灰败的眼中便映照出了一道修长的人影,只可惜他再也无法知道这个杀他的人是谁了。 而此时此刻,谢陵的眸中却充满了惊讶,目光一瞬不瞬的看向了这个突然出现的青衣男子。 男子身材颀长,面上罩着一张白玉面具,一身纯青色的袍子迎风徐展,他手中握着一支羽箭,箭尾上正是一支雀羽摇曳, 虽不见其容,但男子长颈秀项,所露出的肌肤竟好似美玉打造一般滢然生辉,而最让谢陵无法忽视的是他身上的气息,这是一种熟悉的清冽气息,有着与世隔绝的纯澈以及欲挣脱束缚渴望向高空翱翔号令天下的霸气。 这种复杂难言的气质,前世她也只在一人的身上有感觉到过。 而这个人便是…… “连城,可是你?”谢陵问。 男子却没有作答,而是用箭挑开了那倒在地上的为首刺客脸上的蒙布,言道:“你难道不来看看这个人是谁吗?” 谢陵走向了那个双目圆瞪已然死透了的刺客,近前一看时,脸色也微微一变:“他是东宫太子身边的人,他便是那个鲍邈之!” 话刚落,又听到一阵嘈杂声从寺庙前方传来,男子忽地上前,握了她手道:“你快去太子东宫古玄圃吧!这里交给我来收拾!” 言罢,便将她推向了林中深处,而自己却向寺庙前方走去。 第048章 慕容连城 谢陵本欲追逐而上,转念又想到陈庆之再三叮嘱她的,必须在两刻钟之后离开此地,便也强压住内心的冲动,而向寺庙后院角门处行去。 回到与陈庆之相约之地时,就见陈庆之亦十分焦急徘徊在原地。 “你怎么才出来?”一见谢陵,他便问。 谢陵一时心情还难以平静,顿了许久才答:“我在寺庙中遇到了一人。” “谁?” “鲍邈之。” 陈庆之一愕,也生出疑赎来:“便是你之前提醒殿下必须要小心防备的那个鲍邈之?” 谢陵点头。 陈庆之便蹙紧了眉头:“原本在你提醒殿下之前,这个鲍邈之就曾因为与宫女私会而被太子殿下训斥责罚过,但殿下仁厚,仍饶了他性命,将他降为了下等杂役,却不曾想……” “有的人不会因为你的仁慈而心存感激,反而却会因为你对他一丁点的不公平而心生怨恨,而这一丁点不公平所生出的怨恨很有可能就会燃烧起燎原之火,甚至于毁掉整个大江南北。” 谢陵突然沉声所接的一句,令得陈庆之倏然侧首。 此时的谢陵并没有看他,而那眺望远处的目光中却透着无尽的落寞与不羁,还有一丝令人看不透的痛心疾首和嘲弄无奈。 “你这小郎,小小年纪怎会生出如此感慨?殿下说得一点也没错,你可真不像一位十三岁的小郎,怎地跟八十岁老叟一般有历经沧桑之感?” 谢陵便是一笑:“是么?”心中暗叹:如若前世萧衍不霸占着皇位,而早一点传位给自己的儿子萧统,南梁也许都不会走到那一步,萧衍实在是活得太长久了,以八十三岁高龄,在漫长的人生旅途之中送走了一个又一个与之同行的忠臣良将, 而陈庆之亦是这其中的忠臣良将之一。 念及此,谢陵不禁又感慨了一句:“但愿这一世陈将军能活得长久一些。” 陈庆之再次愕然,正要问谢陵这话是什么意思,就见谢陵已大步走远了。 …… 彼时的明月轩中,众贵女们的艺才比试也已快到接近尾声之时,此时正在弹奏琴曲的乃是蔡若音,丁贵嫔坐在上首,正侧耳倾听,眸中不乏有赞叹之意。 年三十多岁的丁贵嫔保养得依然面若皎月,色如娇花,一张略显圆润的脸更是如观音一般既端丽明艳,又和蔼可亲。 但与她那张明艳动人的脸相比,丁贵嫔的一双手却是粗糙得令人不忍直视,听说这也是因为当年她饱受萧衍之正妻郗徽折磨的后果。 丁贵嫔名丁令光,原不过是襄阳县一位地方属官之女,萧衍出镇襄阳时,曾在一次出游见到了浣洗衣物的她,一时惊为天人,便下聘纳了她为贵妾,初嫁萧衍的丁令光日子并不好过,萧衍之正妻郗徽善妒,就曾以每日舂米五斛的“任务”刁难折磨过她,此刑与当年吕后刁难折磨戚夫人不相上下,但丁令光没有任何怨言,一直忍辱负重,小心侍奉主母,直至郗徽死后,方才有了今日。 谢含蕴虽也不是第一次见到丁贵嫔,但对其平生之经历还是知之不详,若不是谢陵告知她这一切,她竟不知原来这位身居六宫之主高位雍容华贵的女子竟还有这等经历。 也难怪这位娘娘平时看上去温柔无比,甚至给人的感觉还有些善良柔弱,却能得陛下宠信长久不衰,还为陛下生下了三个儿子,由此可见其隐忍与为人处世之态度。 蔡若音的一曲《长清》已奏完,如涓涓流水般的琴音绕梁三尺,经久不消,场中一片宁静,众人皆似已沉醉。 “蔡姐姐的琴弹得可真好。”有人不禁叹道。 “那是当然,蔡姐姐祖上可是博通音律之人,蔡姐姐得其真传,自然也不会差。” 这时的丁贵嫔也赞叹了一句:“不错,嵇子之《长清》讲究淡泊名利,蔡氏女郎这一曲可比高山流水,听之令人心情畅悦舒缓,不俗也。” 蔡若音心中狂喜,面上却装作不动声色,从容不迫的曲膝行了一礼:“多谢贵嫔娘娘赞赏!” 丁贵嫔再将目光投向了谢含蕴,含笑道:“谢家娘子今日欲奏何曲?” 谢含蕴便近身上前,亦行礼道:“蔡姐姐的一曲嵇子之《长清》已然令阿蕴沉醉,心向往矣,阿蕴不才,便奏一曲桓野王的梅花三弄,以聊表心意。” “桓野王的梅花三弄?”丁贵嫔似微微有些惊讶。 这时,场中不知谁竟嗤笑了一句:“竟拿这般哀怨之曲来讨好贵嫔娘娘,听说这《梅花三弄》与袁山松唱的《行路难》以及一首《挽歌》并称三绝,那《行路难》便是为祸害明帝的一伎子宋祎而唱,这《梅花三弄》又能高雅到何处去?” 这声音虽然极小,但丁贵嫔的脸色已几不可察的一沉,谢含蕴面显尴尬,忙道了句:“贵嫔娘娘莫误会,阿蕴以为,桓将军观梅吹笛,其风度雅韵已是无人能比,何况晋时淝水之战,桓将军能助我祖谢玄破敌数十万,其文韬武略与忠勇才干又岂是一般士子可能比,阿蕴不过心慕其才华,所以……” “你且先奏上一曲来,我听听。”丁贵嫔出声打断。 谢含蕴道了声是,便退回去,端坐于一张七弦琴前,而适才那位讥讽谢含蕴的少女眼中不禁露出得意。 琴音渐起,起初不过是平缓的序曲,如行云流水般,随着缕缕轻风渐起,渐渐的这琴声中便生出无尽情思来, 渐渐的那情思亦化为万千丝绦随风缱绻,渐渐融入了风中,亦飘入了天空。 丁贵嫔微微点头,场上也微微宁静,但还是有人不泛冷嗤道:“有什么了不起,与蔡姐姐的嵇子之《长清》相比,差远了。” “你闭嘴!”蔡若音再也忍不住在一旁喝斥了一句,那少女才不情不愿的闭上嘴。 而就在这时,不知何处竟传来了一阵笛音,这笛音仿若从天际传来,虚无缥缈,却又好似近在耳畔,如泣如诉,有着山谷回音般的空灵,亦有着鸟诉虫鸣一般的幽谧,与谢含蕴的琴声和奏在一起,竟让人仿佛看到了千树梅花盛开,漫天无瑕雪色之美景。 丁贵嫔已禁不住动容,竟暗叹了句:“《尚书?益稷》曰:箫韶九成,凤凰来仪。击石拊石,百兽率舞。原来竟是这般感受!” 言罢,不禁吩咐了身边的女史道:“去看看,是谁在那边吹笛?” 而湖对岸的清音阁中,宴会也到了最热闹之时,在场的士子们亦是各自施展才华,一首又一首的锦绣诗章接连不断,也便是在这人声最鼎沸时刻,那一曲笛音似洗净了人世间的铅华遥遥传来。 隐在人群之中的陈硕不禁微微一动,王六郎亦是神情一愕,他手中正捧着一卷书帛,而就在刚才,他已从陈硕的口中听到了四五首诗出自于这书帛之中。 “当真好曲,悲伤似击渐离筑,忠愤如抚桓伊筝,此曲有如桓中郎在世,不复犹也!” “确实好曲,有情思而不乏忠厚雅韵,曲灵动而更有傲骨雪梅盛开之华美,听得此曲,以后还有何曲还能入耳!” “是啊是啊!天籁之音,无独享受,却不知这吹曲之人是谁?” 此时此刻,就连萧统、萧纲等一众萧氏皇子也禁不住放下手中的茶盏,静下心侧耳倾听起来。 而被众人议论的吹笛之人此刻便站在陈庆之身旁,一曲终了,谢陵便将笛子收入了怀中,对陈庆之道:“走吧!陈将军。” “你刚才所吹奏的可是桓伊柯亭笛?”陈庆之不禁问。 “原来陈将军也知桓伊柯亭笛?” 陈庆之便笑道:“蔡中郎雅事,如何不知?” 谢陵笑了笑,不再作答,而是率先向清音阁走去,留下陈庆之驻在原地,好似回味无穷,暗叹了一句:“这小郎,还真是一次又一次的让我大开眼界!” 刚进清音阁,就见众士子们也一幅呆怔的模样,似未回过神来。 这时的王六郎率先发现了谢陵,便遥遥打招呼道:“阿陵,快来,快过来,刚才我们正在以月为题来作诗,你也来一首吧?” 说罢,又指向陈硕道:“刚才这位陈郎君可是就着月为题的诗作了四五首了,在场的人无不惊叹其才华,你可不能给我们世族子弟丢脸啊!” 说完,一幅看着她意味深长的表情。 谢陵便看向了陈硕:“是么?那就请陈郎君再吟一首如何?” 陈硕神情变了变,却还是能坦然面对谢陵的注视,从容自若念道:“空山新雨后,天气晚来秋……” 他才念了一句,谢陵便打断:“等等——”然后唤来了秋实。 秋实会意,便接道:“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 谢陵又唤来小谢贞,众人就听得小谢贞也念了一句:“竹喧归浣女,莲动下渔舟。随意春芳歇,王孙自可留。” 小谢贞念完,笑吟吟的望着谢陵,脸颊边还漾起一个浅浅的酒窝,但在场的众人便不那么淡定了,有人不禁议论起来:“这是怎么回事?为何这位陈郎君所作的诗,连一个婢女和一个小孩都能接上。” 谢贞年纪虽小,但出身陈郡谢氏,自小受诗书熏陶,便是五岁能诗也不算什么稀奇事,毕竟高门大族,年少逸才者不在少数,可便连谢陵的一个婢女都能接上,那意义可就不一般了。 “难道说这首诗本就不是这位陈郎君所作,是早就有了的,而这位陈郎君不过是剽窃了他人诗作而已……” 当这个猜测一出,众人的目光不由得齐齐投向了陈硕,尽皆露出怀疑和鄙夷来。 这时,王昀便将手中的那份书帛干脆交到了萧统手中,萧统翻开书帛一看,不禁也蹙了眉,眼中露出大惊不悦之光。 “陈硕,你对此作何解释?”萧统问。 陈硕亦是懵懂愕然,心中惶然之际,似乎也想明白了什么,很快又强装淡定道:“陈某不才,不明白太子殿下话中之意?” 萧统微微一怔,似未想到这寒门士子在如此情况下还能保持淡定,从容自若,他从来也不是一个逼人至绝境的人,于是也不再点破说出,保持了沉默。 便在这时,又一声朗笑传来:“好一句‘随意春芳歇,王孙自可留。’原来秋景亦可诵得比春景还要美,如此佳句由一稚子吟出,可叹!” 随着这声传来,一身着玄纹窄袖长袍披着凯钾的年轻男子从阁外行来,众人的视线又立即向这名男子身上汇集而去。 只见这男子大步走到了萧统面前,单膝跪下施礼道:“弟武陵王萧纪,拜见太子殿下!” 他话一落,众人不禁哗然,原来这便是陛下的第八子武陵王萧纪,听说这武陵王虽然年幼,可深得陛下之喜爱,十三岁时就被派往徐州厉练,已在军旅中呆过三四年了,看他如此装扮,定然也是刚从徐州而回。 萧统见了萧纪也是大喜,立即起身,上前来将他扶起:“你既是来参加文会,又何须多礼,快起来吧!” “多谢皇兄!”应答了一声后,萧纪便站起身来,在萧统示意下落座。 萧纪自小就便有美名,少宽和,喜愠不形于色,勤免好学,又甚有骨气,在梁帝的诸皇子之中,除太子萧统外,也是一个难得卓而有风度的皇子,与萧绎一般,在候景乱梁之前,他的人生几乎也毫无污点,甚至被梁帝派往益州封地之后,他将蜀地冶理得风调雨顺,民生安康,十分受百姓爱戴, 可谁也没想到,到最后国破将亡之时,会是这两名曾经没有做过任何错事没有任何污点的两名皇子置建康数十万百姓而不顾,成为了皇权争斗中厮杀最厉害的两方。 萧纪落坐后,文会继续开始,不知是谁在宴席中议论到了美人,萧纪便嗤的一声笑:“你们说的那些都不过是庸脂俗粉,若说这世间的美人,本王倒见过一个,只怕这全建康城的女郎,谁也无法与他相比!” “是么?武陵王殿下莫不是说笑话,我建康城中美人已是甚多,琅琊王家的王灵宾,陈郡谢家的谢含蕴,还有蔡中书之女蔡若音,便是花中翘楚,还有谁能比她们还美?” 萧纪不屑,便鼓了鼓掌,朗声喊道:“连城,出来吧!” 连城! 几乎是这两个字一出,谢陵的心中陡然一跳,倏地将目光投向了阁外,果然就见一道熟悉的人影正从一处垂花门前徐徐走来。 而众人的眼前也皆是一亮,仿佛有七彩华光乍见,原本正在品茗的萧续不禁瞪大了眼,手中的茶盏砰地一下落在地上,但他却浑然不知。 整个清音阁中顿时静寂下来,仿佛所有的动作皆已静止,所有的声音皆已消失,这里所有人的目光尽皆齐聚到了来人身上。 就见来人虽只着了一身极为简单的玄衣,却是无色胜有色,好似将这世间所有的繁华绮丽都比了下去,世间再无华彩。 看上去也不过十五六岁的少年,肌肤雪白,腰细腿长,凤眸含睛,尤其是那唇瓣似氤氲了水汽一般娇嫩而华美,竟是生得比女子还要美。 不知是谁叹了句:“昔闻周小史,今歌月下童,玉尘手不别,羊车市若空,果然绝色也!” 只是谁也没有想到,原来武陵王殿下口中的绝色竟然是一个男人,不过,当下这个时代,喜好男风者也不在少数,所以即便是男色也依然有不少人垂涎。 众目睽睽之下,少年施施然走到阁中,亦单膝跪下向萧统施了一礼:“奴苏连城,拜见太子殿下!” 第049章 慕容连城(2) 一分钟后替换 如果这是三世的情缘,我情愿从这一世起将一切都化为飞灰烟灭。 ????这一世重来,却仍是没有爱的缘,没有缘由的恨,当俗世的感情摧毁我所有的骄傲与自尊,我便决定了开始报复。 ????也许,直视你饱含深情的眸子时,我还有爱,但是,那无情背弃的阴影只会燃烧起我心中的恨,于是我毫不留情,破茧化蝶,让你们葬身在群蝶乱舞之中,那一刹那,是为天地间最灿烂的美丽。就在蝴蝶泉边。 ????卷一转生 ????有听过蝴蝶泉的故事吗?在很久很久以前,苍山云弄峰下的一个羊角村里住着一位如花似玉的姑娘,名雯姑,雯姑自糼聪慧善良,心灵手巧,是村里所有小伙子心中寤寐求之的爱情女神,但小伙子们的追求并没有取得雯姑的芳心,她一直在等着一位能走进她梦与心的王子,直到有一天朝山会上,她遇见了让她一见倾心的白族少年霞郎,与霞郎的相识到相知,很快成就一段英雄美人的佳话,有情人本该终成眷属,却不料好景不长,当地的霸主虞王得知了雯姑的倾城美貌,命人将雯姑强娶宫中,霞郎冒生命危险将雯姑好不容易救出却还是惊挠了宫中的官兵,二人遭虞王追杀而逃至蝴蝶泉,便已穷途末路,面对四处包围的官兵,二人知无路可逃,既然生不能相守,那么死亦相随,于是二人紧紧相拥,纵身跳下蝴蝶泉,双双身亡,当村民们打捞二人的尸身时,不见尸身,却见一双巨大的彩蝶飞出蝴蝶泉,相嬉追逐,引来数千蝴蝶共舞。 ????这便是蝴蝶泉的传说,一个古老的传说,然而,真正的故事却是这样发生的…… ????楔子 ????夜空,寂静如死,找不出一点星辰,但那一轮圆月却是异常的明亮,仿佛一个巨大的眼眸,俯瞰着同样漆黑幽森的大地,在这睥睨一切的光芒之下,苍山野林里暗藏的阴鬼之气便开始雀跃的腾涌起来,仿佛那月光能照亮他们即将迎来的晚宴,他们可以尽情的欢唱,尽情的舞蹈。 ????野林,本来是寂静的,但因那月光,整个野林便开始诡异的喧闹起来,有鬼哭,有狼啕,还有一些尖锐的惨叫,野林里的鼎沸之气,甚过于白天喧闹的大街,但这却绝非是人声…… ????不是人声,那会是什么? ????一个糼小的女孩在野林里疯狂的奔跑,她一边跑一边惊惧的嘶叫:“这是哪里?这是哪里?我为什么会在这里?娘救我,娘救我……” ????她拼命的呼喊,却发现自己的喉咙像是被咔住了似的根本不能发出一点声音,而腿上也似吊了重铅,她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也才挪动半步,忽而一只干枯的手向她横过来,紧紧的抓住了她的脚踝,她便向前扑倒下去,无助而恐惧,她还是不停的在喊:“娘救我,娘救我……” ????没有人应答她,也不会有人救她,于是她发了疯般的将一切接近自己的东西推开,包括那只“手”。“走开,走开……”她歇斯里底的喊叫,清澈的眼神里竟然露出了兽一样的光芒,“你们这些幽灵,为什么要跟着我?为什么要跟着我?” ????野林里的鬼哭狼啕之声顿时安静下来,空中传来一个阴冷的声音:“为什么?因为你的身体……你的身体就是我,你,夺走了我的身体……” ????“胡说,我是我娘生下来的,我是我娘的骨肉。我的身体怎么可能是你的?”小女孩向着夜空大声哭喊,“你是谁?你又是谁?出来见我!” ????“我是谁?”那个声音在野林里飘起阵阵回音,缥缈而空灵,竟还十分的动听,“也许你应该去问你娘。” ????“我娘?”小女孩的脑海里闪现出母亲貌美绝伦的容颜来。 ????“或者,她根本就不算是你娘。你才不是她生的……”那声音讥笑,野林里余音缭绕。 ????“胡说。”小女孩竭力争辨,然而,耳边还是不停的回响起她平日里听到同伴们的那些窃窃私语:“真不知道那个女人又是跟谁生下来的野种,真是不知廉耻……”“她母亲呀!其实就是个猖妇,听说她勾引男人的本事相当的高明,不但那些英俊的青年被她迷惑,甚至连王都中了她的迷魂计……” ????“不,我娘不是,我娘不是……”小女孩紧紧的捂住耳朵,却仍然阻止不了那些讥笑声入耳,她忽然抬起头,对着四野夜空大喊,“你到底是谁?你在哪里?你在哪里?你出来!” ????“真的想见我吗?”那个声音忽变得很清很涩很忧伤,“那么,就看看夜空中的圆月吧!” ????小女孩抬起头,望向夜空中唯一的一盏明灯,那一轮圆月,依旧很亮,很美,很动人。 ????突然,有万千蝴蝶纷飞过来,渐渐爬上那轮明月,直到将月的光芒吞噬得点滴不剩,蝶影首尾相联,吸取着月的光华,在夜空中画出一颗人心的形状,那是一枚七窃玲珑心,大地甚至都能感觉到它微微搏动的声音,然而那颗心脏里竟然渐渐显现出一个女人的半截身形出来。 ????她胸脯以上的肌肤都裸露在外,如月光般洁白的肌肤仿佛浸泡在了某种幻光之中,幻光如蝶如花,在她身周翩跹,不时的亲吻她的香肩,她的胸脯,她的每一寸肌肤,而她胸脯以下乃至四周都是一片光亮,似镜,又似水,衬得她的身体仿若透明。 ????而她的头颅微微低垂,如海澡般的发丝从她两鬓边铺垂下来,几乎遮掩了她的整张脸,头颅之上竟似硬生生的插满了银光闪闪的发簪,那些发簪成扇形排列在她的头顶之上,仿佛极重,故而将那头颅压得低了下去。 ????小女孩见之怪异,心中一阵恐慌,就见那头颅渐渐抬了起来,小女孩不禁惊叹,那是一张比娘还要好看的一张脸,只是苍白得不见一丝血色,她那双深紫色的眼眸仿若两玫绝美的水晶,闪耀着微微流动的梦幻光泽,只是那光泽却渐渐化为两滴泪溢了出来。 ????“你见过我吗?”那声音沉呤,“你一定见过我吧!我们是数千年的好姐妹了……”紫色的泪,淌在她脸上,渐渐变得血红,她的声音仍在回响,“然而,却也是数千年的情敌……” ????“你折磨得我还不够吗?”声音逐渐变得冷厉,那颗头颅猛地仰了起来,仿佛受着极大的痛苦,那张苍白绝美的脸渐渐扭曲,小女孩这才骇异的发现,她头上的那一排发簪竟似长在上面似的,只因她一挣扎又深进去了半寸,紫色的泪混合着红色的血落了下来,又似掉在虚空,根本没有触及她的脸。 ????“我不会就此灰飞烟灭,我会等,一直等,无论多大的痛苦,我也要等着他,他来找我……” ????凄厉的声音在野林里回旋,小女孩一阵惊瑟发抖,颤抖的唇瓣不停嗫嚅着:“鬼,鬼……”她忽而大叫一声:“鬼呀!”便拼起命了向野林外狂奔出去! ????“鬼——”我忽然从梦中惊醒,已经多少年了,从五岁起,我便时常做这样的梦。 ????如同这个梦一样,我的童年就是一场噩梦,有着谜一样的身世,我只有母亲,没有父亲。 我叫千蝶衣,从我懂事起,我就已是苍山云弄峰下蝴蝶泉的守护圣女,我的家族是一个庞大的家族,却也是一个不寻常的家族,母亲曾告诉我,他们是一百多年前白子国王孙贵族的后裔,因白子国的灭亡,他们隐姓埋名于此,又凭各自的才华进入南诏国王宫之中担任重职。 ????而我的母亲就是凭借她无一不灵的占卜巫术登上了南诏国巫后的宝座,自她被先王阁逻凤封为南诏国的巫后之后,她便是人人供奉的女神,享有天地间最奢侈的富贵、荣耀与权力,然而她却并不吝惜于王赐给她的一切,而是恣意的挥霍,为所欲为。 ?她拥有美貌,却利用美貌骗取一个又一个英俊男子的心,她拥有智慧,却利用智慧专研出各种各样的恶毒咒术与酷刑,她拥有权力,却利用权力不断的噬血与杀戮。 ????自我五岁起,就不只一次的看到,她选来一对又一对所谓神的祭品,却逼着他们在白塔祭堂里刎颈自杀,曾经一次,我不巧闯进祭堂,一对恋人的血溅到了我的脸上,我望着母亲大笑着的脸,第一次感到刺骨的痛。 第050章 设局萧正德 “你说什么,吴淑媛殁了?” 乍闻此讯,萧统不可谓不震惊,脑海里第一念头自然便想到了谢陵,但很快,他便将此猜测摒弃脑后,问:“是何时的事?” 霍颜答道:“就在刚才。” “怎么死的?” “投缳自尽!” 霍颜话音一落,萧统的脸上立现凝重之色,此时,便连陈庆之也疑惑起来,不由得看向了谢陵。 谢陵心中亦是惊骇万分,却听萧正德嗤笑道:“投缳自尽?这吴淑媛被关在冷宫寺庙里都已经三年了,三年她都没有想到投缳自尽,怎么今天就想不开了?莫不是有人对她说过什么,逼使她投缳自尽?” 说这话时,他还有意朝谢陵看了一眼,又对霍颜说道,“哦对了,霍统领刚才说凶手逃进了这里,那凶手长什么模样?” 霍颜答道:“不知是何模样,看到他的人只知那人戴着一张白玉面具,身材颀长,肌肤雪白,应该是养尊处优的士族子弟。” “士族子弟?”萧正德作出一副彻悟状:“你这么一说,本王倒想起来了,就在刚不久以前,好像就有两人进入古玄圃。” 霍颜立即肃容问:“哪两个人?” 萧正德便朝慕容连城与谢陵各一指,言道:“那便是他,和她谢陵!” 慕容连城还没有说什么,萧纪便站出来道:“堂兄,你这么说就不对了,适才进入古玄圃的人除了他们二人,还有皇弟我,难道堂兄是怀疑本王我是逼使吴淑媛自尽的凶手吗?” 萧正德便是一笑:“八弟这话说得就严重了,长兄我就是怀疑谁也不敢怀疑到屡立战功的武陵王身上,不过,我适才说的也是事实……” “连城一直与我寸步不离,他做过什么本王心里一清二楚,本王也不允许有任何人怀疑到他的身上,辱他清白者,那便是辱我清白!” “你——” 萧正德气得面容扭曲,刚要说什么,又见他向萧统施了一礼,言道,“皇兄,弟刚从徐州归来,还未进宫面见父皇,便先到了你这古玄圃来,现下便不多留了,臣弟先告辞!” “好,你去台城见父皇吧!父皇也想念你甚久了!” 萧统回了一句后,便示意他离开,萧纪二话不说,带着慕容连城大步向清音阁外行去。 看到连城离去的背影,谢陵心中一动,本欲跟上,却到底还是停下了脚步,彼时的她并不知道,行至清音阁外的慕容连城也倏然顿下了脚步,步履间似有犹疑。 萧纪觉察到他似有异样,便问:“怎么了?连城,可是席间遇到了你说的那位故人?” 慕容连城微微一笑:“并无。” 看到这张绝丽容颜上漾开的一丝微笑,萧纪不免也有些微微失神,暗叹道:“虽与连城相伴甚久,却依然觉得美不胜收,连城之美,当真使南北佳媛尽失颜色!” “王爷过奖了!有所谓,以言取人,失之宰予;以貌取人,失之子羽,容颜之美终究不过一皮囊,实在算不得什么!” 萧纪便是大笑:“哈哈哈……说得是,倒是本王有些肤浅了。”说罢,又将话锋一转,语带戏谑的问,“不过今日我帮了你,你要如何感谢本王?” 慕容连城便道:“连城设下此局,本也是为了殿下您。” “你是为了我?”萧纪眼中露出探究的笑意。 慕容连城点头:“是,为殿下除去一对手!” “谁?” …… 萧纪走后,萧正德气得更是鼻冒青烟,忍不住就对萧统报怨道:“你就这样放他走了吗?” 萧统没有回答,萧续便接道:“不放他走,那你还想怎样?八弟刚打了胜仗,从北魏凯旋而归,正要去父皇那里报喜领功呢!难不成你还想让皇兄将他扣押下来,不让他去见父皇?” 萧正德再次被噎得无言,忍不住就嘀咕了一句:“刚才霍统领都说了,凶手逃进了这古玄圃,那就说明这里每一个人都有可能是凶手,自然不能轻易放走任何人!” 他这话音一落,萧续更是大笑起来:“堂兄,你叫我怎么说你好,我要是你,我就把嘴巴闭得紧紧的不要说话,你这话得罪了八弟不说,怕是连这整个清音阁的人都要得罪了!” 而得罪了这整个清音阁的人,差不多也算是得罪了大半个建康城的士族,这句话萧续没有说出来,萧正德自然也能领会,这才发现那些原本旁观着的士子们此时此刻尽皆对他流露出了质疑恼怒的神情,有人禁不住问:“临贺王殿下这是何意?我等今日来此皆是参加文会,你难怪怀疑我们有杀害吴淑媛之嫌疑?” “是啊!我等皆未离开此地,那吴淑媛之死与我们有何干系?” 萧正德顿时也没了主意,禁不住心神大乱,忍不住就想去向陈硕求救,却见人群之中黑压压的一片,哪里还见陈硕的身影。 此时的萧统忙出来打圆场,对众士子们说道:“报歉,今日文会便到此为止,算是孤失约,诸君请见谅,改日孤会向陛下请旨,于秦淮河畔再次办一次大的文会雅集,届时,孤再约诸君共饮清谈!诸君就请回吧!” 听得萧统这一言,众士子们才神情缓和,纷纷拱手道了声:“是,太子殿下!”便陆续离去。 王昀正欲迈步离开,却见谢陵仍驻足原地,便也来拉她道:“你还在这里干什么,快走吧!” 谢陵道:“你先走吧!我想去看看吴淑媛。” “去看吴淑媛?”王昀将她拉到一旁,压低声音问,“你去看她干什么?” “我去过那座寺庙,见过吴淑媛,与她说了一些话。”谢陵如实回答。 王昀目露惊骇:“你说什么?你刚才出去就是……去见她?” 谢陵点头。 这时的陈庆之也走过来,压低声音问道:“你到底跟吴淑媛都说了些什么?” 谢陵道:“我也没说什么,就问了一些有关于我父亲的一些事情。” “然后呢?她就自杀了吗?” “陈将军,吴淑媛之死与她无关,孤信她!”这时的萧统接了一句,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罩着谢陵,眸中竟是毫无保留的信任。 “你也回去吧!”他道。 谢陵心中难免有些感动,亦拱手施礼道:“不,太子殿下,吴淑媛虽不是我所杀,但到底与我有一定的关系,我总要知道,是谁在背后设局,以此欲陷害我!” 萧统不再反对,便带着谢陵与霍颜一干人等来到了禁闭吴淑媛的寺庙,还未达寺庙,便远远见到数百甲胃军士簇拥着一驾载有鸾旗的明黄銮驾,浩浩荡荡的整齐排列于寺庙前,绵延数百米。 正是天子的仪仗在此! 萧统不禁神色微变,喃喃道了句:“父皇也来了?” 一旁的霍颜答道:“是,消息传到台城之后,陛下就传轿赶来了!” “父皇对吴淑媛果然还留有旧情。” 萧统不禁低喃了一句,立时走进寺庙,就见他的父皇萧衍正站在殿堂正中,而他的面前一溥板上正摆放着一具冰冷的尸体,正是已然逝去的吴淑媛。 揭开盖着吴淑媛的绢帛之后,萧衍不禁面露悲戚之色:“到底是谁干的?” 立在寺庙中的一些僧侣以及侍卫们尽皆吓了一跳。 一名女忤作连忙起身回道:“回陛下,淑媛娘娘身上并无任何伤痕,只有颈间留有勒印,死前并无过分挣扎,可见她死时已了无遗憾。” “如此说来,她便真的是自杀了?” 萧衍道了句,似余心不忍,又蹲下身,伸手抚在了吴淑媛苍白而不失光洁的脸上,指腹沾到那眼角的一滴泪,他禁不住也哀叹了句:“是朕对不住你!” 众僧侣忙低头念佛:“阿弥佗佛,陛下请节哀!” 萧衍便道:“将她的尸身抬进宫去吧!恢复其淑媛封号,赐谥敬!她的丧事便交由丁贵嫔来主持!” 刘福在一旁应了声:“是!” 忙唤了两名太监过来将吴淑媛的尸身抬起,便在这时,似有什么东西从吴淑媛身上掉了下来。 刘福眼前一亮,忙将那绢帛拾起。 正巧萧统与霍颜一并走了进来,萧衍见了两人,不免心生怒气:“你们怎么才过来,朕将此处交由你们管理,你们便是这般管理的?任由凶手猖厥,闯进寺庙来杀人?” “对不起,父皇,是儿臣失职!”萧统忙施礼回道。 一旁的霍颜也伏首跪地,道:“陛下,此事不怪太子,毕竟今日太子亦在东宫举行文会,诸事繁杂,必有疏漏,而且那凶手身手很不一般,能在一刻钟的时间内杀掉这里十数人且逃出无踪,可见非等闲之辈!” “那你查到了凶手的去向吗?” 霍颜低下头,道了声:“臣无用,还未查到!” 萧衍正要发怒,这时,刘福将一张绢帛递到了他面前,道:“陛下,请看这个,这是刚从吴淑媛身上落下来的!” 萧衍拿了绢帛来看,不禁神色大变,脸露怒色:“去给朕将临贺王萧正德叫来!” 第051章 连城之心 五分钟后替换 “女郎,这是为何?为何不让妪陪你一起回去?”陈妪不解,跪在地上泪水涟涟。 乐宁朦将陈妪扶了起来,又对王显说道:“将军好意,朦心领了,只是比起这银两,朦现在更需要一个在京洛属于自己的宅子,宅子可以不用太大,够我二人住足矣!” 王显本有些尴尬,听她这么一说,便也将一包沉甸甸的银两收回,点头道:“那也罢,便依女郎所言,显就以这银两在京洛为你们主仆二人购一座宅子。”言罢,又有些疑问,“只是女郎,你不打算回你父族了么?” 乐宁朦摇头道:“并不是,乐府我是一定会回去的,但就我一人回。” “那这位陈妪……” 王显话未问完,但见乐宁朦向他跪了下来,郑重道:“这就是朦向王长史所求之事,请王长史将我这位老仆安置在一个安全的地方,朦亦可安心!” 乐宁朦抬头望着王显,漆黑的墨瞳如夜空的星子般,略点凄凄。 原来请求他购买一座宅子只是为了安置她的一位仆人,王显忽觉心头微颤,若有所思,这小姑子行事似乎总是出人意料,想起这一路上护送她至京洛所遇到的一些事情以及这一场突如其来的风雨,仿佛这一切皆在她预料掌握之中一般。 王显忍不住问:“对了,女郎,你今日对王郎君所言……你是怎么知道今天会下暴雨的?” 乐宁朦微微笑道:“测算,以及看天!” “看天?”王显诧异。 乐宁朦道:“是,京洛的天空向来都是万里无云,可这两日却是白云堆絮,而且气候格外潮湿闷热,应许久未曾下过雨了,空气潮湿,絮云翻滚,这便是暴雨即来的迹象。” 王显微张了嘴唇,讶异得怔了半响无声,他刚才有向人打听过,自楚王玮叛乱被杀的那一天下过一场暴雨后,京洛至少一个月不曾下过雨,楚王玮在世时深得民心,甚至有人说,那一场暴雨便是上天对楚王玮冤情的警示,而这一个月的干旱亦是上天的惩罚。 “吾常听人言,卧龙孔明才智过人,便可预测风雨,诚如将军所言,女郎天赋异禀,实有孔明之智!”王显恭敬的拱手作揖行了一礼,“便请女郎放心,你的这位老仆,显一定护她周全!” 作揖之礼乃是郎君们之间的平辈之礼,王显行此大礼,足可见对她的尊重。乐宁朦知道自己在这一路上的所为足以在王显心中留下一辈子也难以忘怀的印象,便也回了一礼道:“不敢当,那便劳烦王长史了!朦还有一言要与我这位乳母说清楚,还请王长史稍候。” 王显怔了怔神,最终道了声:“好!”便出去了。 这时,乐宁朦才将目光投向了陈妪,将她拉到塌几旁就坐,回归之前的话题,正色道:“妪,阿朦并不是要弃你不顾,而是以阿朦现在的能力,还不足以保护你,不久之后京洛将会有一场局变,我需要妪在府外为我探听形势!另外……”她顿了一顿,压低声音道,“我还需要妪为我找一个人。” “找人?”陈妪抹了一下眼眶的泪水,哑着声音讶然问,“女郎让我找什么人?” 乐宁朦沉默着看了陈妪良久,忽地朱唇一启,玉音吐出:“宁薇!” 宁薇? 这两字一出,陈妪便惊得差点低呼,幸好在女郎的暗示下掩住了嘴,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按压住噗通噗通的心跳,低声问:“阿薇……阿薇不是已经……死了吗?” “不,她没有死,她也不会死!” 前世宁薇可是跟随了她一辈子的,而且直到最后她死,宁薇依然还活着。 是啊!其实连她也没有想到,宁家遭受灭门之祸后,作为宁家女的宁薇居然能死里逃生,最后找到了她,并以善若之名使女的身份陪伴了她一生。 不错,阿薇便是善若,善若便是阿薇,那个坚韧的女子其实也是与她有血缘之亲的表姐啊! 如不是阿薇告知了她一些事情,她又怎么会查到宁家的灭族以及阿兄的遇难其实是有人早有预谋所为呢?又怎知自己前世所遭受的一切也不过是有人故意设下的陷阱? 可如今的阿薇,那个宁可终身不嫁跟随了她一辈子的善若,她现在又身在何处呢? 这一世,她绝不能等到阿薇来找她,到得那时,一切晚矣! “阿薇不会死,就是阿兄,也有可能还活在世上,我一定要找到他们!” 此言一出,陈妪再次惊得张大了嘴,女郎说什么?她说小郎君也有可能活在世上? 房间里一时寂寂无声,唯有外面那雨打芭蕉的声音阵阵作响,好似敲击在人心弦上一般,每一下都能令人禁不住的轻颤。 这一夜,乐宁朦与陈妪说了很多话,包括她小时候的一些趣事,绘声绘色的尽说了一遍,一夜的长谈渐渐冲淡了陈妪对主仆二人暂时分别的凄然之感,到得次日,陈妪便已完全欣然接受了乐宁朦的安排。 最后乐宁朦还画了一幅善若的画像交于她好好收藏。 而一大早,王显便给她们主仆二人带来了一个格外让她们吃惊意外的好消息。 “宅子已经找到了,就在这涧西区的城皇庙胡同之中,因宅子荒废许久未住人,东家是便宜卖给我们的。”似乎怕她多想,王显这般解释道。 “好,朦多谢王长史了!”乐宁朦抿嘴一笑,没有任何多言的道了声谢。 王显还有些意外,这女郎怎么不问他东家是谁? 他大概永远也猜不到,单凭他一句话,乐宁朦心中便早已有数了! 能在一夜之间就将宅子定下来,若说他与这宅子的东家没有一丁点的关系,谁会相信? 所以,那宅子如不是他太原王家的,便很有可能是与王武子深交的一位世族贵人! 乐宁朦不喜欢打破沙锅问到底,凡事给对方留一个空间,也给自己留一个空间,于己于他人都好。 宅子的事情一定下,王显便让人送陈妪住进去了,城皇庙胡同离这里并不远,乐宁朦也去看了一下那个即将属于她的宅子,果然不出她所料,那宅子所在的地方极好,乍一看上去,并不奢华显眼,却美在于幽静雅致,群荫环抱,大片的木樨花飘落,妃红俪白的花雨衬得那座院落就好像隐于菇山之中神灵居焉的画中仙境。 乐宁朦便在这簌簌飘落如雨的木樨花树下伫立了良久。 良久以后,她毫不掩饰心中的欢喜,说道:“王长史,我很喜欢这座宅子!”却也话锋一转,“为此,也请你转告王将军,朦会以相等的价值偿还……那件事情,他不会等太久!” 那件事情? 王显一愕,怔忡了半响不知该说什么,最终还是只揖了一礼道:“女郎聪慧,显惭愧!” 而这时的乐宁朦仿佛没有听见他的话,只望着那纷纷落下的木樨花,低吟了一句:“风定花犹落,鸟鸣山更幽!我也该回去了!” 风定花犹落,鸟鸣山更幽。 几乎是这一句吟出,王显便霍然侧首,看向了此刻微微仰起螓首的乐宁朦,那雪白的肌肤,神情淡然却如星辰一般闪耀的眸子,都似精心描摹出来的画卷一般。 这一刻,王显突地感到一种令人无比震惊的美,这种美便如同她适才所吟出的这句诗一般惊艳,却是一种令人不忍亵渎的惊艳! 难怪……难怪将军原本可以将她直接纳入后院,却居然采取了这种迂回的方式来庇护于她! 这女郎确实值得人去尊重! 安顿好陈妪之后,王显还是亲自将乐宁朦送至了乐府,即太子舍人乐彦辅的府宅 乐府亦建在涧西区的丽春胡同,与城皇庙胡同也仅只隔了一条街,乐家虽称不上世家,可因其清谈之名享誉四方,也算是一朝飞上枝头成了凤凰。 住在丽春胡同之中的除了乐家以外,还有曾经赫赫有名有一门将帅四代书香之称的河东卫氏名门,也便是那因“谋图废立”一案被楚王玮矫诏灭门的卫太保一家。 卫家九口人被杀,如今也是人丁稀落,只剩卫璪与卫玠两个子孙支应门庭,而因杀害卫伯玉一家的荣晦还未伏法,这两位郎君现在过的日子恐怕也是终日惶惶如惊弓之鸟。 王显有信要带给卫家,便与乐宁朦在乐府门前告别,而乐宁朦也正式敲响了乐家的门。 于是,谁也没想到,因为这女郎的归来,乐府这看似平静的大宅院中从此以后便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第114章二王相争齐王被杀 河涧王的表疏中列出了齐王八大罪状,此奏疏一送至朝廷,齐王便又惊又怒,慌了神,立刻便召集文武百官商议,首先便将自己从前的功勋再次提了一番。 “先赵王与孙秀作乱,逼天子退位而篡夺江山,社稷倾覆,无人敢出来抵御此祸,乃是孤王集义师,扫元凶,昭示神明,如今河涧、长沙二王听信谗言,意图谋反,孤王肯请朝中各忠臣谋士与孤王共进退,抵御这场灾祸!” 齐王的一番慷慨陈词道出后,朝中也有部分人积极响应,然现任司空的东海王司马越却站出来,建议齐王让权推崇礼让。 东海王话落之后,齐王身边的中郎将葛旗立刻挺身而出,怒声喝道:“当日赵庶人司马伦任用小人,祸乱朝纲,乃是明公冒着危险,亲自披甲上阵,才会有今日,论功行封,事多不能行周遍,责任不在明公,如今河涧王谗言叛逆,理应诛讨,自汉魏以来,王候免职者妻儿何以能得周全,若再有不从者,便以军法从事!” 第052章 求见连城 五分钟后替换 章反击听到这里,韩凌终于明白老夫人的用意了,原来是为了挑母亲的错处,先给母亲一个下马威,再逼母亲同意韩陌抬姚氏为平妻,理由便是姚氏为韩家诞下了唯一的孙子。 不错,隆哥儿的确是这一代唯一的孙子,可惜是庶出。 老夫人韩许氏一共为韩家生了四个儿子,却未想到了这一代,前三房无论是嫡出还是庶出都没有生出一个孙子来,直到去年,四房的姚姨娘才生下庶子隆哥儿,这也是姚姨娘在伯府中为何如此得宠的原因之一,除了极会讨老夫人欢心的手段,她还给韩家延续了香火。 可是姚氏毕竟是妾,将妾抬为妻,为大眳律法所不容——凡以妻为妾者,杖一百。妻在,以妾为妻者,杖九十,并改正。若有妻更娶妻者,亦杖九十,离异。 韩陌才刚刚入仕,竟有如此大的胆子将姚氏抬为平妻,虽说他这几年对待姚氏也算是以妾为妻了,但毕竟不敢这么明目张胆的给予她妻的身份。 现在是发生了什么事情令得韩陌甚至是极要面子的老夫人韩许氏也想着要将姚氏扶正了。 韩凌霍然抬头,看向了母亲,心中默默的思忖了起来。 杨氏怔了一会儿,亦是冷笑一声,回道:“既然老夫人已做出了决定,又何必再问我的意见呢?” “娘亲……”韩凌从杨氏的眼中看出了冷讽和了然之色,似乎并不吃惊于老夫人说出来的这句话,然而她也仿佛认命了似的并不想为自己争取什么。 韩凌觉得母亲就是这样一忍再忍才会让韩家这帮冷血之人欺凌到了这般地步! 老夫人哪里只是想将姚氏抬为父亲的平妻,只怕她更想将杨氏这个儿媳赶出伯府之门吧! “杨氏,你这是什么态度,如今你父亲被下诏入狱,被人指证与判党有勾结之嫌,四郎没有因此而将你休弃已经是够对得起你了,现在不过是抬个平妻,你便给我老太婆脸色看,你是什么意思?” 听到这一句,韩凌猛地一怔,祖父被下诏入狱?祖父因何事下诏入狱? 难怪母亲想要带她回外祖父家?难怪韩陌会在这个时候想要抬姚氏为平妻?这分明是要逼母亲离开韩家。 杨氏的脸色也一白,神色中透出哀凄,她蓦地将韩凌搂进了怀里,目光也十分冷定的望向了上首的韩许氏,问道:“媳妇已经说了但听老夫人的决定,老夫人又何出此言呢?难不成,老夫人真想让您的儿子休妻?” “你说什么?”韩许氏突地雷霆震怒,拍了一下身旁的案几,“杨氏,你算什么东西,一个将门出身的粗俗女子,半分的教养都没有,你当真以为四郎不敢休了你么?” “母亲!” “婆婆!” “老夫人!” 因为她嗓子吼得太急,竟是不停的咳嗽了起来,堂中登时大乱,几位伯父伯母都吓得站起了身来,贾氏更是展现出了她的孝顺体贴,忙倒了杯茶水凑到她面前,劝道:“老夫人,四弟妹她一向如此,性子直不会说话,您别跟她置气,气坏了身子多不划算!” 几位伯母也附合道:“是啊,是啊,四弟妹她是说得气话,糊涂话,不能当真的!” 韩凌却是愣住了,她实在是没有料到韩许氏会发这么大的脾气。 而更让她想不到的是,父亲韩陌至始至终没有为母亲说一句话。 贾氏的目光朝她们母女投了来,那眸子里充满了幸灾乐祸的笑意。 韩凌咬了咬唇,向前迈了一步。 “祖母,阿九有话要说。” 就在老夫人怒气方歇、几位伯父伯母也松了一口气的时候,韩凌忽然站到了杨氏的前面。 众人就见她小小的脸蛋仰了起来,目光直投向了上首的老夫人,那样的目光,竟没有小孩子有的懵懂或是胆怯,显得特别的清寒凛冽。 “祖母,娘亲虽然出身将门,但读的书未必就比这伯府里的其他人少,阿九自小就被母亲教导读四书五经,奉圣贤之礼义,更记得韩家的家训:尽善尽美、积德积福。我娘亲没有什么过错,何以被休?” 韩凌的声音虽然还显稚嫩,但却非常的清亮有力。 韩许氏禁不住一噎。 韩陌更是不可置信的看向了她。 感觉到父亲的目光倏然照射向了她,韩凌狠狠的朝他瞪了回去,又望向老夫人娇声道:“祖母说阿九不懂规距,擅闯伯府禁地,可是为什么父亲可以去,伯伯们也可以去,甚至府里的一些姐妹们都可以去,阿九却不可以去?” 韩许氏闻声色变,韩陌更是大惊失色,几位伯伯更是羞愧的垂下了头。 “而且阿九明明看到那倚梅院里住着一个人……” “住口!”韩陌陡地厉声打断,那眸光中盛满了可怕的火光! 他本以为拿父亲的威严可以震慑住这个只有六岁的女儿,不料,韩凌好似没有听见似的,继续道:“祖母,阿九虽未见过祖父,但知道祖父有在韩家的家训里写过一句:修身养性,崇德重义,自爱自重,自尊自律。” 韩许氏错愕了,这是一个六岁的孙女能说出来的话吗? 同样错愕的还有杨氏、韩陌以及在场的每一个人。 韩凌没有理会众人的惊讶,仍继续道:“韩家世代书香,家风甚严,以儒学教导子孙,又最注重品格修养,何以在禁院中……” “好了,九丫头,祖母也并没有说真的休了你母亲。”韩许氏突地打断,仿佛真怕她说出什么来似的,赶紧收场道,“这事就到此为止罢,大家都散了,杨氏,你也带着九丫头回去!” 实在想不到一个六岁的小丫头竟然能懂这么多?若真将此事给闹了出去,这伯府的名声也将毁于一旦了,他们韩家以后还怎么在这京城立足? 说起来,都要怪那个狐媚的害人精,原以为打发到那偏僻的院子里让她自生自灭就完事了,哪知道到了今天还闹出这档子丑事来? 老夫人一说散了,几位伯父伯母便迅速的离开了福寿院,一个个脸上皆难掩尴尬难堪之色,而韩陌却是一动不动的站在那里,将颇有些凶狠的目光看向了杨氏母女。 韩凌迎着他的目光,无所畏惧的冷笑了起来,前世与父亲在府上划清了界线,明争暗斗的博奕,这样的目光,她早已经看得习惯了——果然这个父亲对她是没有一丁点感情的。 “娘亲,我们走吧!”见杨氏的目光亦是含恨的望着韩陌,韩凌拉了拉她的衣角,轻唤了一声。 杨氏点头,没有多说一句话,便牵着韩凌走了。韩陌似乎想要追上去说什么,终于还是滞住了脚步。 “你看看你娶了个什么样的媳妇,当初我就不看好,你却执意要找媒人去提亲,现在倒好,那杨世忠竟然与宫女弑君这等谋逆的大案扯上了关系,这要是连累到了我们韩家……” 韩凌拉着母亲的手还没有走多远,便隐约听到福康院里传来韩许氏报怨的声音,尤其“宫女弑君”这四个字格外的清晰入耳。 韩凌的心几乎是突地一下急跳了起来,她猛地止步,回望向了那福康院。 是了,景熙二十一年皇宫之中发生了一起宫女弑君的大案,可那是宫女们不堪忍受景熙帝的折磨而奋起的反抗,外祖父怎么可能与之扯上关系? 外祖父的名字便叫杨世忠。 “阿九,你怎么了?脸色怎么这么白?”杨氏见她不肯走,又忧心忡忡的蹲了下来。 “娘亲,外祖父真的入狱了么?”韩凌眸子滢亮亮的,仿佛很害怕似的,轻声问道。 第031章教训 韩嫣与韩瑄还没有走到碧落馆的门前,两名小厮便拦住了她们。 韩瑄立刻摆起了娇小姐的架子,喝怒道:“我们是伯府里的小姐,你们敢拦我们?” 其中一小厮十分难为情的答道:“七小姐、十小姐,小的们也是听四爷的吩咐办事,明日咱们伯府里的大小姐就要入宫了,今天晚上可不能出一点的差池,谁也不能进去打扰了大小姐的休息。” “哼,什么大小姐,她之前在府里的地位可是连下人都不如……” 韩瑄话说到一半,韩嫣突地用力扯了一下她的袖子,那小厮也是吓得脸色苍白,连忙将韩瑄拉到了一边,低声劝道:“七小姐,这句话可不能乱说,若是让宫里来的两位教养嬷嬷听到了,传到了皇上的耳里,搞不好是要杀头的。” 韩瑄吓得立刻捂住了嘴:那两位嬷嬷是宫里来的? 韩嫣却是甜甜的笑道:“小李子,你对我父亲真的蛮忠心的,改日我定会在父亲那里好好夸赞你一番,不过,今日你可不可以放我进去看一眼,我就看一眼我那位姑姑长什么样?” 白日一整天,韩清落都被一群人簇拥着,而且头上还戴着帏帽,除了那曼妙的身段引人遐想外,她那张脸可是一直掩藏在面纱之后,让人怎么瞧也瞧不真切。 第053章 连城的坦白 五分钟后替换 河涧王的表疏中列出了齐王八大罪状,此奏疏一送至朝廷,齐王便又惊又怒,慌了神,立刻便召集文武百官商议,首先便将自己从前的功勋再次提了一番。 “先赵王与孙秀作乱,逼天子退位而篡夺江山,社稷倾覆,无人敢出来抵御此祸,乃是孤王集义师,扫元凶,昭示神明,如今河涧、长沙二王听信谗言,意图谋反,孤王肯请朝中各忠臣谋士与孤王共进退,抵御这场灾祸!” 齐王的一番慷慨陈词道出后,朝中也有部分人积极响应,然现任司空的东海王司马越却站出来,建议齐王让权推崇礼让。 东海王话落之后,齐王身边的中郎将葛旗立刻挺身而出,怒声喝道:“当日赵庶人司马伦任用小人,祸乱朝纲,乃是明公冒着危险,亲自披甲上阵,才会有今日,论功行封,事多不能行周遍,责任不在明公,如今河涧王谗言叛逆,理应诛讨,自汉魏以来,王候免职者妻儿何以能得周全,若再有不从者,便以军法从事!” 齐王这两年来辅政,的确是因为赏罚不均而得罪了不少人,河涧王便将此罪状列至了表疏之中,另外直指齐王长年不上朝,不行君臣之礼,不臣之心已然昭示,更是大兴土木将自己所住的西阁建得如皇宫一般,其妻妾之名更是以后宫名号比拟。 因河涧王这份奏折同时将长沙王、城都王以及范阳王,新野王拉下了水,诸王之中,唯长沙王兵马最少,势力最弱,故而齐王便先下手为强,便密秘派了身手较强的剑客去长沙王府邸行刺。 然而他没有想到的是,刺客还未进长沙王府邸便已被全部伏诛,消息传来的时候,齐王正和自己最宠爱的一名姬妾对饮嬉戏。 正值兴头上时,齐王忽地停了下来,垂眸看向被他宠爱的美姬,但见躺在地上的姬妾玉腮嫣红,肤白胜雪,柔软的身躯更是如同没有骨头一般,齐王的神色微动,整个人都变得沉默寡言起来,那美姬见他许久不说话,便揽了他的脖子,娇滴滴的嗔声道:“大王今日是怎么了?这几日看起来都心思重重的,是妾服侍得不好吗?” “孤王在想,孤王这一年来,是不是真的做错了?”齐王忽地喃喃道,目光带着痴迷的看着躺在百花为地毯上的美姬,看着这张十分美艳脸,便想到了曾经在他梦里魂牵梦萦的同一张脸,在没有得到她之前,他曾无数次想象过她委身自己时顺从的模样,可是现在得到了,又觉得不过如此,“阿朦,我还记得去岁正月,你来找孤王时,曾再三叮嘱过孤王,不可贪图享乐,不可骄奢放纵,人只有居安思危,方能长久,你还说过,走在最高处的人不一定是最后成功的人,而最后成功的人往往都是最能隐忍的人……孤王这一年来,似乎真的太过放纵了一些……” 那美姬听到阿朦两个字时,也愣了愣神,旋即又娇嗔道:“大王,可是因为妾做错了什么事,给大王带来灾难了?大王口中的阿朦又是谁呢?” 齐王陡地惊神,又抚了抚美姬那张与乐宁朦颇为相似的脸,叹道:“孤王真是糊涂了,与你说这些干什么,不过,你放心,要护住你一个女人,对孤王来说还不算什么难事!” “咯咯咯……大王如此宠爱妾,妾真是欢喜呢,不如……妾再好好服侍大王来一次,好不好?” 女子娇笑的声音顿时令得齐王又神昏目眩起来,自从半年前得了这个美姬,他几乎都不愿意再踏进其他姬妾房中一步,偶尔兴致一来,竟然可以和这个姬妾玩乐上整整一天一夜,再也对其他女子姬妾提不起任何兴趣。 而就在两人卿卿我我沉醉缠绵之时,突然一个侍卫焦急的跑了进来,禀报道:“齐王殿下,事有不妙,任志与胡贤二人所带去的刺客全部被活捉了,长沙王现在已经知道了刺客是明公所派,属下恐怕……” 齐王听罢,立刻就离了那美姬的身体,将一件袍子披上身来,刚要从床塌上走下来时,竟然腿脚有些发软,神志也似有些眩晕,幸好那侍卫扶住了他,他才勉强定住心神,然后果断下令了一声:“立刻调动三千人马,去包围长沙王府,斩杀长沙王!” “是!”侍卫应命。 正要走时,又一名侍卫急冲冲的奔了进来,喊道:“报,齐王殿下,长沙王已带了一百多人马前来,说是奉了天子诏令,让明公速速出去受降!” “胡说,他哪来的天子密诏,长沙王这是矫诏,传我命令,就说长沙王伪造圣旨,切勿让三部司马听信他谗言!” “是!”侍卫应声后立刻离去。 齐王也速速披上了战甲,准备奔赴战场,临走时,还不忘看了那美姬一眼,这一眼似乎又看到了那正月的冰雪之夜,乐宁朦一身青衣斗蓬,出现在他的眼前。 “你放心,孤王说过,得了这江山之后,就一定会护着你,你等孤王回来!” “大王一定要小心!”美姬拥了被子娇娇怯怯的说道,那眸子里所流露出来的担忧也似要溢出水来。 齐王挥袖离去,而就在他走出门后,那美姬眸中的柔弱娇怯便不复再现,她也披衣起身,用帕子拭去身上的痕迹,唇角轻轻勾起,便冷笑了起来,在没有人看到的时候,她突然打开一扇门,如灵蛇一般从后院中跃了出去。 齐王出府之后,一股浓烟席卷而来,这才知道,长沙王竟然放火烧了他的大司马府邸,一时间,夜空中箭落如雨,人群四处逃散,嘶喊连天。 齐王与长沙王的这一战一直持续了三天三夜,虽然只是三天三夜,可足以令京洛的百姓铭记上百年,据说,这一夜,天子驾幸于东门,而赶来救驾的臣子们一个个都成了活靶子,死者一个压一个,其场面可以说十分惨烈。 天子幸免于难,三日之后,身体消耗过度的齐王终于因指挥不当而兵败,被长沙王生擒于天子面前,天子不忍杀之,长沙王当机立断,便让人将齐王拖出去,立斩于阊阖门外,其首级传示于三军。 齐王部下纷纷受降。 这一战,长沙王竟然以一抵十,取得了最后的胜利。 三日之后,茶馆里便有人说起了当时的情形:“你们知道吗?长沙王情急之下,声称有天子密诏,让齐王出来受降,齐王岂肯重踏淮南王的覆辙,便命人高呼‘长沙王矫诏’,与此同时,皇宫的另一侧,长沙王的长史也对乱军高喊‘大司马谋反’,这么精彩的一幕,不知道当时看到的人有没有觉得好笑呢?” “只怕就算当时你在场,这生死攸关的时刻,怕是也笑不出来吧!”另一人接道。 “没想到拥兵十万的齐王,竟然输给了只有一百军士的长沙王,当真可叹可悲!”又一人叹道。 茶馆中安静了一刻,马上又有另一人低声道:“其实我还听过一则密闻,你们想不想听?” “什么密闻,卖什么官司,快说出来听听!” “听说齐王殿下竟然一直暗中垂涎着城都王妃的美色,后来还找了个与城都王妃容貌相似的美姬,便与那美姬日日缠绵嬉戏,因此而逐渐消耗了自己的身体与意志,想当初那齐王也是一代贤王,落得如此下场,也是可惜了!” “是么?城都王妃,哪个城都王妃?”有人更加兴奋起来,问道。 “就是那乐令之女乐氏宁朦啊,二年前在金谷宴会上以诗词辨论赢了众名士的那个小姑!” 众人的议论声到此,完全没有注意到,在一个安静的角落里,一个身着青衣头戴帏帽的女子在听完这两人的描述之后,持杯的手微微颤了一颤,茶水便从杯中洒了出来。 “夫人,无事吧?”她身边的婢女连忙拿了帕子来擦,关切的问道。 “无事!我们走吧!” 女子忽地起了身,带着婢女离去,等到夜幕降临的时候,她便来到了西明亭附近的城楼之下,那城墙之上挂着的正是齐王的头颅,三日了,竟然没有人敢来为其收尸。 乐宁朦忽然觉得有些愧疚心酸,泪水盈眶,便喃喃的道了一句:“昔日我以一言相赠,原本是想改变你这样 第054章 我要那三个使女 五分钟后替换 听到这里,韩凌终于明白老夫人的用意了,原来是为了挑母亲的错处,先给母亲一个下马威,再逼母亲同意韩陌抬姚氏为平妻,理由便是姚氏为韩家诞下了唯一的孙子。 不错,隆哥儿的确是这一代唯一的孙子,可惜是庶出。 老夫人韩许氏一共为韩家生了四个儿子,却未想到了这一代,前三房无论是嫡出还是庶出都没有生出一个孙子来,直到去年,四房的姚姨娘才生下庶子隆哥儿,这也是姚姨娘在伯府中为何如此得宠的原因之一,除了极会讨老夫人欢心的手段,她还给韩家延续了香火。 可是姚氏毕竟是妾,将妾抬为妻,为大眳律法所不容——凡以妻为妾者,杖一百。妻在,以妾为妻者,杖九十,并改正。若有妻更娶妻者,亦杖九十,离异。 韩陌才刚刚入仕,竟有如此大的胆子将姚氏抬为平妻,虽说他这几年对待姚氏也算是以妾为妻了,但毕竟不敢这么明目张胆的给予她妻的身份。 现在是发生了什么事情令得韩陌甚至是极要面子的老夫人韩许氏也想着要将姚氏扶正了。 韩凌霍然抬头,看向了母亲,心中默默的思忖了起来。 杨氏怔了一会儿,亦是冷笑一声,回道:“既然老夫人已做出了决定,又何必再问我的意见呢?” “娘亲……”韩凌从杨氏的眼中看出了冷讽和了然之色,似乎并不吃惊于老夫人说出来的这句话,然而她也仿佛认命了似的并不想为自己争取什么。 韩凌觉得母亲就是这样一忍再忍才会让韩家这帮冷血之人欺凌到了这般地步! 老夫人哪里只是想将姚氏抬为父亲的平妻,只怕她更想将杨氏这个儿媳赶出伯府之门吧! “杨氏,你这是什么态度,如今你父亲被下诏入狱,被人指证与判党有勾结之嫌,四郎没有因此而将你休弃已经是够对得起你了,现在不过是抬个平妻,你便给我老太婆脸色看,你是什么意思?” 听到这一句,韩凌猛地一怔,祖父被下诏入狱?祖父因何事下诏入狱? 难怪母亲想要带她回外祖父家?难怪韩陌会在这个时候想要抬姚氏为平妻?这分明是要逼母亲离开韩家。 杨氏的脸色也一白,神色中透出哀凄,她蓦地将韩凌搂进了怀里,目光也十分冷定的望向了上首的韩许氏,问道:“媳妇已经说了但听老夫人的决定,老夫人又何出此言呢?难不成,老夫人真想让您的儿子休妻?” “你说什么?”韩许氏突地雷霆震怒,拍了一下身旁的案几,“杨氏,你算什么东西,一个将门出身的粗俗女子,半分的教养都没有,你当真以为四郎不敢休了你么?” “母亲!” “婆婆!” “老夫人!” 因为她嗓子吼得太急,竟是不停的咳嗽了起来,堂中登时大乱,几位伯父伯母都吓得站起了身来,贾氏更是展现出了她的孝顺体贴,忙倒了杯茶水凑到她面前,劝道:“老夫人,四弟妹她一向如此,性子直不会说话,您别跟她置气,气坏了身子多不划算!” 几位伯母也附合道:“是啊,是啊,四弟妹她是说得气话,糊涂话,不能当真的!” 韩凌却是愣住了,她实在是没有料到韩许氏会发这么大的脾气。 而更让她想不到的是,父亲韩陌至始至终没有为母亲说一句话。 贾氏的目光朝她们母女投了来,那眸子里充满了幸灾乐祸的笑意。 韩凌咬了咬唇,向前迈了一步。 “祖母,阿九有话要说。” 就在老夫人怒气方歇、几位伯父伯母也松了一口气的时候,韩凌忽然站到了杨氏的前面。 众人就见她小小的脸蛋仰了起来,目光直投向了上首的老夫人,那样的目光,竟没有小孩子有的懵懂或是胆怯,显得特别的清寒凛冽。 “祖母,娘亲虽然出身将门,但读的书未必就比这伯府里的其他人少,阿九自小就被母亲教导读四书五经,奉圣贤之礼义,更记得韩家的家训:尽善尽美、积德积福。我娘亲没有什么过错,何以被休?” 韩凌的声音虽然还显稚嫩,但却非常的清亮有力。 韩许氏禁不住一噎。 韩陌更是不可置信的看向了她。 感觉到父亲的目光倏然照射向了她,韩凌狠狠的朝他瞪了回去,又望向老夫人娇声道:“祖母说阿九不懂规距,擅闯伯府禁地,可是为什么父亲可以去,伯伯们也可以去,甚至府里的一些姐妹们都可以去,阿九却不可以去?” 韩许氏闻声色变,韩陌更是大惊失色,几位伯伯更是羞愧的垂下了头。 “而且阿九明明看到那倚梅院里住着一个人……” “住口!”韩陌陡地厉声打断,那眸光中盛满了可怕的火光! 他本以为拿父亲的威严可以震慑住这个只有六岁的女儿,不料,韩凌好似没有听见似的,继续道:“祖母,阿九虽未见过祖父,但知道祖父有在韩家的家训里写过一句:修身养性,崇德重义,自爱自重,自尊自律。” 韩许氏错愕了,这是一个六岁的孙女能说出来的话吗? 同样错愕的还有杨氏、韩陌以及在场的每一个人。 韩凌没有理会众人的惊讶,仍继续道:“韩家世代书香,家风甚严,以儒学教导子孙,又最注重品格修养,何以在禁院中……” “好了,九丫头,祖母也并没有说真的休了你母亲。”韩许氏突地打断,仿佛真怕她说出什么来似的,赶紧收场道,“这事就到此为止罢,大家都散了,杨氏,你也带着九丫头回去!” 实在想不到一个六岁的小丫头竟然能懂这么多?若真将此事给闹了出去,这伯府的名声也将毁于一旦了,他们韩家以后还怎么在这京城立足? 说起来,都要怪那个狐媚的害人精,原以为打发到那偏僻的院子里让她自生自灭就完事了,哪知道到了今天还闹出这档子丑事来? 第055章 婢女的招供 五分钟后替换 “女郎,这是为何?为何不让妪陪你一起回去?”陈妪不解,跪在地上泪水涟涟。 乐宁朦将陈妪扶了起来,又对王显说道:“将军好意,朦心领了,只是比起这银两,朦现在更需要一个在京洛属于自己的宅子,宅子可以不用太大,够我二人住足矣!” 王显本有些尴尬,听她这么一说,便也将一包沉甸甸的银两收回,点头道:“那也罢,便依女郎所言,显就以这银两在京洛为你们主仆二人购一座宅子。”言罢,又有些疑问,“只是女郎,你不打算回你父族了么?” 乐宁朦摇头道:“并不是,乐府我是一定会回去的,但就我一人回。” “那这位陈妪……” 王显话未问完,但见乐宁朦向他跪了下来,郑重道:“这就是朦向王长史所求之事,请王长史将我这位老仆安置在一个安全的地方,朦亦可安心!” 乐宁朦抬头望着王显,漆黑的墨瞳如夜空的星子般,略点凄凄。 原来请求他购买一座宅子只是为了安置她的一位仆人,王显忽觉心头微颤,若有所思,这小姑子行事似乎总是出人意料,想起这一路上护送她至京洛所遇到的一些事情以及这一场突如其来的风雨,仿佛这一切皆在她预料掌握之中一般。 王显忍不住问:“对了,女郎,你今日对王郎君所言……你是怎么知道今天会下暴雨的?” 乐宁朦微微笑道:“测算,以及看天!” “看天?”王显诧异。 乐宁朦道:“是,京洛的天空向来都是万里无云,可这两日却是白云堆絮,而且气候格外潮湿闷热,应许久未曾下过雨了,空气潮湿,絮云翻滚,这便是暴雨即来的迹象。” 王显微张了嘴唇,讶异得怔了半响无声,他刚才有向人打听过,自楚王玮叛乱被杀的那一天下过一场暴雨后,京洛至少一个月不曾下过雨,楚王玮在世时深得民心,甚至有人说,那一场暴雨便是上天对楚王玮冤情的警示,而这一个月的干旱亦是上天的惩罚。 “吾常听人言,卧龙孔明才智过人,便可预测风雨,诚如将军所言,女郎天赋异禀,实有孔明之智!”王显恭敬的拱手作揖行了一礼,“便请女郎放心,你的这位老仆,显一定护她周全!” 作揖之礼乃是郎君们之间的平辈之礼,王显行此大礼,足可见对她的尊重。乐宁朦知道自己在这一路上的所为足以在王显心中留下一辈子也难以忘怀的印象,便也回了一礼道:“不敢当,那便劳烦王长史了!朦还有一言要与我这位乳母说清楚,还请王长史稍候。” 王显怔了怔神,最终道了声:“好!”便出去了。 这时,乐宁朦才将目光投向了陈妪,将她拉到塌几旁就坐,回归之前的话题,正色道:“妪,阿朦并不是要弃你不顾,而是以阿朦现在的能力,还不足以保护你,不久之后京洛将会有一场局变,我需要妪在府外为我探听形势!另外……”她顿了一顿,压低声音道,“我还需要妪为我找一个人。” “找人?”陈妪抹了一下眼眶的泪水,哑着声音讶然问,“女郎让我找什么人?” 乐宁朦沉默着看了陈妪良久,忽地朱唇一启,玉音吐出:“宁薇!” 宁薇? 这两字一出,陈妪便惊得差点低呼,幸好在女郎的暗示下掩住了嘴,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按压住噗通噗通的心跳,低声问:“阿薇……阿薇不是已经……死了吗?” “不,她没有死,她也不会死!” 前世宁薇可是跟随了她一辈子的,而且直到最后她死,宁薇依然还活着。 是啊!其实连她也没有想到,宁家遭受灭门之祸后,作为宁家女的宁薇居然能死里逃生,最后找到了她,并以善若之名使女的身份陪伴了她一生。 不错,阿薇便是善若,善若便是阿薇,那个坚韧的女子其实也是与她有血缘之亲的表姐啊! 如不是阿薇告知了她一些事情,她又怎么会查到宁家的灭族以及阿兄的遇难其实是有人早有预谋所为呢?又怎知自己前世所遭受的一切也不过是有人故意设下的陷阱? 可如今的阿薇,那个宁可终身不嫁跟随了她一辈子的善若,她现在又身在何处呢? 这一世,她绝不能等到阿薇来找她,到得那时,一切晚矣! “阿薇不会死,就是阿兄,也有可能还活在世上,我一定要找到他们!” 此言一出,陈妪再次惊得张大了嘴,女郎说什么?她说小郎君也有可能活在世上? 房间里一时寂寂无声,唯有外面那雨打芭蕉的声音阵阵作响,好似敲击在人心弦上一般,每一下都能令人禁不住的轻颤。 这一夜,乐宁朦与陈妪说了很多话,包括她小时候的一些趣事,绘声绘色的尽说了一遍,一夜的长谈渐渐冲淡了陈妪对主仆二人暂时分别的凄然之感,到得次日,陈妪便已完全欣然接受了乐宁朦的安排。 最后乐宁朦还画了一幅善若的画像交于她好好收藏。 而一大早,王显便给她们主仆二人带来了一个格外让她们吃惊意外的好消息。 “宅子已经找到了,就在这涧西区的城皇庙胡同之中,因宅子荒废许久未住人,东家是便宜卖给我们的。”似乎怕她多想,王显这般解释道。 “好,朦多谢王长史了!”乐宁朦抿嘴一笑,没有任何多言的道了声谢。 王显还有些意外,这女郎怎么不问他东家是谁? 他大概永远也猜不到,单凭他一句话,乐宁朦心中便早已有数了! 能在一夜之间就将宅子定下来,若说他与这宅子的东家没有一丁点的关系,谁会相信? 所以,那宅子如不是他太原王家的,便很有可能是与王武子深交的一位世族贵人! 乐宁朦不喜欢打破沙锅问到底,凡事给对方留一个空间,也给自己留一个空间,于己于他人都好。 宅子的事情一定下,王显便让人送陈妪住进去了,城皇庙胡同离这里并不远,乐宁朦也去看了一下那个即将属于她的宅子,果然不出她所料,那宅子所在的地方极好,乍一看上去,并不奢华显眼,却美在于幽静雅致,群荫环抱,大片的木樨花飘落,妃红俪白的花雨衬得那座院落就好像隐于菇山之中神灵居焉的画中仙境。 乐宁朦便在这簌簌飘落如雨的木樨花树下伫立了良久。 良久以后,她毫不掩饰心中的欢喜,说道:“王长史,我很喜欢这座宅子!”却也话锋一转,“为此,也请你转告王将军,朦会以相等的价值偿还……那件事情,他不会等太久!” 那件事情? 王显一愕,怔忡了半响不知该说什么,最终还是只揖了一礼道:“女郎聪慧,显惭愧!” 而这时的乐宁朦仿佛没有听见他的话,只望着那纷纷落下的木樨花,低吟了一句:“风定花犹落,鸟鸣山更幽!我也该回去了!” 风定花犹落,鸟鸣山更幽。 几乎是这一句吟出,王显便霍然侧首,看向了此刻微微仰起螓首的乐宁朦,那雪白的肌肤,神情淡然却如星辰一般闪耀的眸子,都似精心描摹出来的画卷一般。 这一刻,王显突地感到一种令人无比震惊的美,这种美便如同她适才所吟出的这句诗一般惊艳,却是一种令人不忍亵渎的惊艳! 难怪……难怪将军原本可以将她直接纳入后院,却居然采取了这种迂回的方式来庇护于她! 这女郎确实值得人去尊重! 安顿好陈妪之后,王显还是亲自将乐宁朦送至了乐府,即太子舍人乐彦辅的府宅 乐府亦建在涧西区的丽春胡同,与城皇庙胡同也仅只隔了一条街,乐家虽称不上世家,可因其清谈之名享誉四方,也算是一朝飞上枝头成了凤凰。 住在丽春胡同之中的除了乐家以外,还有曾经赫赫有名有一门将帅四代书香之称的河东卫氏名门,也便是那因“谋图废立”一案被楚王玮矫诏灭门的卫太保一家。 卫家九口人被杀,如今也是人丁稀落,只剩卫璪与卫玠两个子孙支应门庭,而因杀害卫伯玉一家的荣晦还未伏法,这两位郎君现在过的日子恐怕也是终日惶惶如惊弓之鸟。 王显有信要带给卫家,便与乐宁朦在乐府门前告别,而乐宁朦也正式敲响了乐家的门。 于是,谁也没想到,因为这女郎的归来,乐府这看似平静的大宅院中从此以后便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第114章二王相争齐王被杀 河涧王的表疏中列出了齐王八大罪状,此奏疏一送至朝廷,齐王便又惊又怒,慌了神,立刻便召集文武百官商议,首先便将自己从前的功勋再次提了一番。 “先赵王与孙秀作乱,逼天子退位而篡夺江山,社稷倾覆,无人敢出来抵御此祸,乃是孤王集义师,扫元凶,昭示神明,如今河涧、长沙二王听信谗言,意图谋反,孤王肯请朝中各忠臣谋士与孤王共进退,抵御这场灾祸!” 齐王的一番慷慨陈词道出后,朝中也有部分人积极响应,然现任司空的东海王司马越却站出来,建议齐王让权推崇礼让。 东海王话落之后,齐王身边的中郎将葛旗立刻挺身而出,怒声喝道:“当日赵庶人司马伦任用小人,祸乱朝纲,乃是明公冒着危险,亲自披甲上阵,才会有今日,论功行封,事多不能行周遍,责任不在明公,如今河涧王谗言叛逆,理应诛讨,自汉魏以来,王候免职者妻儿何以能得周全,若再有不从者,便以军法从事!” 齐王这两年来辅政,的确是因为赏罚不均而得罪了不少人,河涧王便将此罪状列至了表疏之中,另外直指齐王长年不上朝,不行君臣之礼,不臣之心已然昭示,更是大兴土木将自己所住的西阁建得如皇宫一般,其妻妾之名更是以后宫名号比拟。 因河涧王这份奏折同时将长沙王、城都王以及范阳王,新野王拉下了水,诸王之中,唯长沙王兵马最少,势力最弱,故而齐王便先下手为强,便密秘派了身手较强的剑客去长沙王府邸行刺。 然而他没有想到的是,刺客还未进长沙王府邸便已被全部伏诛,消息传来的时候,齐王正和自己最宠爱的一名姬妾对饮嬉戏。 第056章 步步生莲之潘妃 “是,我是在查我母亲的事。” 谢陵没有否认,又将谢含蕴拉进了内室,寻一塌几坐下。 “阿陵,咱们自小便无亲生母亲,阿姐也知你心中的苦楚,可你我的母亲都已经逝去十几年了,那时候我们还小,你又能查出什么?难不成,你还怀疑你母亲的死是与他人有关吗?” “为什么不能怀疑?”谢陵接道,“阿姐,我已问过祖母了,我阿弟刚生下来时是十分康健鲜活的,只是不到一个月就突然……” 提到“阿弟”两个字,谢含蕴神色一紧,赶紧凑过来掩了谢陵的嘴,一边摇头一边用眼神示意:“阿陵,别乱说话!” 谢陵便笑道:“没有关系,我这里是不会有人传出去的,再说了,我的身份如今似乎已不再是什么大秘密,至少临贺王萧正德已知我女儿身。” “他怎么会知道?”谢含蕴的脸色再次大变。 “春华曾被萧正德蛊惑,为其内应,应该也将我谢家不少情况都告知了萧正德,不然,萧正德也不会处心积虑的想要娶长姐,拉拢我们谢家了。” “萧正德?又是他!”再次提到萧正德,谢含蕴余恨未消,不免咬了牙,端丽的脸上布上几分微红溥氲,似想到什么,她又紧张的握了谢陵的手道,“对了,阿陵,那日太子东宫宴会上,阿姐见那萧正德看你的眼神总有些不对劲,而且你也说过,那日算计我的人正是他,你也砍过他一刀,他这个人心胸狭隘,睚眦必报,他会不会……” “因吴淑媛之死,他不是已经被陛下关起来了吗?” 谢陵这样一说,谢含蕴又微松了口气:“不错,听说陛下是降罪了他,他这个人真是罪有应得,可是……”旋即她又愁眉不展,“可是以往不管他犯多大的错,陛下都会赦免原谅他,也不知这次……” 谢陵便抚了谢含蕴的眉,含笑道:“好了,阿姐,就算这次陛下依旧赦免他,我也会有办法对付他的,你阿弟长大了,不会再受任何人欺负了。” 谢含蕴便是一笑,又言归正传问:“对了,你刚才说,你在查你母亲的事情,可有什么眉目了?” 谢陵脸上的笑容不自禁的一敛,将红莲所画的那幅画卷拿了出来,展现到谢含蕴面前: “阿姐,你看这幅画,可能从这幅画中看出什么来?” 谢含蕴接过画卷,不过只看上一眼,便赞道:“这女子可生得真美,不过,虽美,看上去却浪荡轻浮,似有祸国之色,这个女人是谁?” 谢陵摇头:“我也不知,阿姐不妨再看看她脚上穿的这双屐,以及她的舞步。” 谢含蕴又蹙了眉,仔细瞧起来,看了半响,眸中也似有惊色,讶然道:“这双屐,我似有见过。” “何处见过?” 谢含蕴再次思忖了一会儿,答道:“是在王家,好像是在我七岁的时候,王家的老夫人做寿,我随父亲一起去王家,我在舅舅的书房中也有见到过这种屐,当时我还问舅舅这是什么,很是漂亮, 舅舅说这叫宝屟,是前朝宠妃穿过的,价值连城,是舅舅与王司空王茂打赌赢来的,舅舅很是开心得意,将其收藏了起来。” “前朝宠妃?可是指的步步生莲的潘妃?”谢陵立即回道。 “潘妃?阿姐也听说过那潘妃是有祸国之色,前朝东昏候萧宝卷对其宠爱有加,为她大兴土木,效仿那汉成帝给她建了数座宫殿,甚至还愿意扮作奴仆来讨她欢心,后齐国灭亡,潘妃也得了个红颜祸水的名声, 但阿姐也听说,当年陛下夺下齐国江山后,本欲将潘妃纳入后宫,但范尚书与王司空等大臣都极力反对,陛下碍于名声,也便将那潘妃给赐死了,而这幅画……” 谢含蕴再次看了两眼,疑惑道,“难道你还怀疑她是潘妃不成?” “我不知道,不过,我听说潘妃在侍奉萧宝卷时,曾为他生下过一女,只不过后来夭折了。” “是,这我也听说过,而且自那位公主夭折后,潘妃自此再生育,不过……阿陵,这幅画与你母亲之死又有何关系呢?” 谢陵便道:“是与祖母赐的那三名使女有关系,那三名使女曾受过这名女子的调教,现在不管是南梁还是北魏,都不乏有人收养孤女将其培养成色艺俱全的乐伎,而这些乐伎通常也会被送往各大世家豪族之中,因需求量大,也避免不了人多而杂。” “你是怀疑这三名使女?” “我刚才问过她们话,她们对我所提之问也并没有闪躲犹豫,我相信她们所说的八分是真,但有一点,她们在隐瞒这个女子的身份,甚至隐瞒她们背后主人的身份。” “那将她们抓起来严刑拷问一番便好了!” “不,严刑逼供或许不但问不出什么,反而还给了真正的凶手可趁之机,灭她们的口,之前我母亲身边的三名使女不就被灭口了吗?” “那你打算怎么办?” “利用她们来引出凶手!” “引出?你是怀疑这个凶手就在我们谢府之中?”谢含蕴更是讶异道。 谢陵不否认的点头:“是,我怀疑这个人就在我谢府之中,就算她不是背后的主谋,至少也算是埋伏在我谢家之中的眼线。” 谢含蕴似不敢相信,又有些疑赎害怕:“阿陵,会不会弄错,如果这个人真的埋伏在我谢家之中,那么这些年来……” “已经有一个朱氏了,阿姐,没有什么不可能的,所以以后,你对人都要多一些防备,哪怕是身边最亲的人。” “最亲的人?” 谢含蕴不敢置信的看向了谢陵,连最亲的人都要防备,难道阿陵竟是怀疑这个凶手就是她们身边的亲人吗? 谢陵点头,又拉了谢含蕴问:“对了,阿姐,那日的东宫宴会,丁贵嫔娘娘对你印象怎样?” 提及那场宴会,谢含蕴便是一笑:“很好,那日我与蔡中书之女蔡若音所奏之曲都受到了娘娘的夸赞,不过,因阿陵的笛声,娘娘似乎爱上我那一曲梅花三弄,还叫我时常入宫弹奏给她听呢!” “那就好。” “对了,阿陵,娘娘还夸赞了你的笛声,并言道,箫韶九成,有凤来仪,我给娘娘弹奏曲子时,娘娘还时常念叨着,不知何时还能再闻其笛声,过几日,我便要入宫参选,阿陵不如就随我入宫见娘娘,承认了那笛声便是你所奏,如此便也可扬了阿陵你的名声,可好?” 谢含蕴满目憧憬,谢陵却摇了摇头:“不可,若是阿姐有意带我入宫承认此曲乃是我所作,不免落下刻意谄媚之意,丁贵嫔娘娘定然不喜的。” “可这也是难得的一次为阿陵扬名的机会啊!阿陵,你现在也不小了,正是可以扬名入仕的时候了。” “我知道的,所以我在等这个机会。” “什么机会?” “一个既可以扬我之名,又可以让萧正德真正的绳之于法,甚至让那个幕后之人现身的机会。” 第057章 萧正德的报复 五分钟后替换 河涧王的表疏中列出了齐王八大罪状,此奏疏一送至朝廷,齐王便又惊又怒,慌了神,立刻便召集文武百官商议,首先便将自己从前的功勋再次提了一番。 “先赵王与孙秀作乱,逼天子退位而篡夺江山,社稷倾覆,无人敢出来抵御此祸,乃是孤王集义师,扫元凶,昭示神明,如今河涧、长沙二王听信谗言,意图谋反,孤王肯请朝中各忠臣谋士与孤王共进退,抵御这场灾祸!” 齐王的一番慷慨陈词道出后,朝中也有部分人积极响应,然现任司空的东海王司马越却站出来,建议齐王让权推崇礼让。 东海王话落之后,齐王身边的中郎将葛旗立刻挺身而出,怒声喝道:“当日赵庶人司马伦任用小人,祸乱朝纲,乃是明公冒着危险,亲自披甲上阵,才会有今日,论功行封,事多不能行周遍,责任不在明公,如今河涧王谗言叛逆,理应诛讨,自汉魏以来,王候免职者妻儿何以能得周全,若再有不从者,便以军法从事!” 齐王这两年来辅政,的确是因为赏罚不均而得罪了不少人,河涧王便将此罪状列至了表疏之中,另外直指齐王长年不上朝,不行君臣之礼,不臣之心已然昭示,更是大兴土木将自己所住的西阁建得如皇宫一般,其妻妾之名更是以后宫名号比拟。 因河涧王这份奏折同时将长沙王、城都王以及范阳王,新野王拉下了水,诸王之中,唯长沙王兵马最少,势力最弱,故而齐王便先下手为强,便密秘派了身手较强的剑客去长沙王府邸行刺。 然而他没有想到的是,刺客还未进长沙王府邸便已被全部伏诛,消息传来的时候,齐王正和自己最宠爱的一名姬妾对饮嬉戏。 正值兴头上时,齐王忽地停了下来,垂眸看向被他宠爱的美姬,但见躺在地上的姬妾玉腮嫣红,肤白胜雪,柔软的身躯更是如同没有骨头一般,齐王的神色微动,整个人都变得沉默寡言起来,那美姬见他许久不说话,便揽了他的脖子,娇滴滴的嗔声道:“大王今日是怎么了?这几日看起来都心思重重的,是妾服侍得不好吗?” “孤王在想,孤王这一年来,是不是真的做错了?”齐王忽地喃喃道,目光带着痴迷的看着躺在百花为地毯上的美姬,看着这张十分美艳脸,便想到了曾经在他梦里魂牵梦萦的同一张脸,在没有得到她之前,他曾无数次想象过她委身自己时顺从的模样,可是现在得到了,又觉得不过如此,“阿朦,我还记得去岁正月,你来找孤王时,曾再三叮嘱过孤王,不可贪图享乐,不可骄奢放纵,人只有居安思危,方能长久,你还说过,走在最高处的人不一定是最后成功的人,而最后成功的人往往都是最能隐忍的人……孤王这一年来,似乎真的太过放纵了一些……” 那美姬听到阿朦两个字时,也愣了愣神,旋即又娇嗔道:“大王,可是因为妾做错了什么事,给大王带来灾难了?大王口中的阿朦又是谁呢?” 齐王陡地惊神,又抚了抚美姬那张与乐宁朦颇为相似的脸,叹道:“孤王真是糊涂了,与你说这些干什么,不过,你放心,要护住你一个女人,对孤王来说还不算什么难事!” “咯咯咯……大王如此宠爱妾,妾真是欢喜呢,不如……妾再好好服侍大王来一次,好不好?” 女子娇笑的声音顿时令得齐王又神昏目眩起来,自从半年前得了这个美姬,他几乎都不愿意再踏进其他姬妾房中一步,偶尔兴致一来,竟然可以和这个姬妾玩乐上整整一天一夜,再也对其他女子姬妾提不起任何兴趣。 而就在两人卿卿我我沉醉缠绵之时,突然一个侍卫焦急的跑了进来,禀报道:“齐王殿下,事有不妙,任志与胡贤二人所带去的刺客全部被活捉了,长沙王现在已经知道了刺客是明公所派,属下恐怕……” 齐王听罢,立刻就离了那美姬的身体,将一件袍子披上身来,刚要从床塌上走下来时,竟然腿脚有些发软,神志也似有些眩晕,幸好那侍卫扶住了他,他才勉强定住心神,然后果断下令了一声:“立刻调动三千人马,去包围长沙王府,斩杀长沙王!” “是!”侍卫应命。 正要走时,又一名侍卫急冲冲的奔了进来,喊道:“报,齐王殿下,长沙王已带了一百多人马前来,说是奉了天子诏令,让明公速速出去受降!” “胡说,他哪来的天子密诏,长沙王这是矫诏,传我命令,就说长沙王伪造圣旨,切勿让三部司马听信他谗言!” “是!”侍卫应声后立刻离去。 齐王也速速披上了战甲,准备奔赴战场,临走时,还不忘看了那美姬一眼,这一眼似乎又看到了那正月的冰雪之夜,乐宁朦一身青衣斗蓬,出现在他的眼前。 “你放心,孤王说过,得了这江山之后,就一定会护着你,你等孤王回来!” “大王一定要小心!”美姬拥了被子娇娇怯怯的说道,那眸子里所流露出来的担忧也似要溢出水来。 齐王挥袖离去,而就在他走出门后,那美姬眸中的柔弱娇怯便不复再现,她也披衣起身,用帕子拭去身上的痕迹,唇角轻轻勾起,便冷笑了起来,在没有人看到的时候,她突然打开一扇门,如灵蛇一般从后院中跃了出去。 齐王出府之后,一股浓烟席卷而来,这才知道,长沙王竟然放火烧了他的大司马府邸,一时间,夜空中箭落如雨,人群四处逃散,嘶喊连天。 齐王与长沙王的这一战一直持续了三天三夜,虽然只是三天三夜,可足以令京洛的百姓铭记上百年,据说,这一夜,天子驾幸于东门,而赶来救驾的臣子们一个个都成了活靶子,死者一个压一个,其场面可以说十分惨烈。 天子幸免于难,三日之后,身体消耗过度的齐王终于因指挥不当而兵败,被长沙王生擒于天子面前,天子不忍杀之,长沙王当机立断,便让人将齐王拖出去,立斩于阊阖门外,其首级传示于三军。 齐王部下纷纷受降。 这一战,长沙王竟然以一抵十,取得了最后的胜利。 三日之后,茶馆里便有人说起了当时的情形:“你们知道吗?长沙王情急之下,声称有天子密诏,让齐王出来受降,齐王岂肯重踏淮南王的覆辙,便命人高呼‘长沙王矫诏’,与此同时,皇宫的另一侧,长沙王的长史也对乱军高喊‘大司马谋反’,这么精彩的一幕,不知道当时看到的人有没有觉得好笑呢?” “只怕就算当时你在场,这生死攸关的时刻,怕是也笑不出来吧!”另一人接道。 “没想到拥兵十万的齐王,竟然输给了只有一百军士的长沙王,当真可叹可悲!”又一人叹道。 茶馆中安静了一刻,马上又有另一人低声道:“其实我还听过一则密闻,你们想不想听?” “什么密闻,卖什么官司,快说出来听听!” “听说齐王殿下竟然一直暗中垂涎着城都王妃的美色,后来还找了个与城都王妃容貌相似的美姬,便与那美姬日日缠绵嬉戏,因此而逐渐消耗了自己的身体与意志,想当初那齐王也是一代贤王,落得如此下场,也是可惜了!” “是么?城都王妃,哪个城都王妃?”有人更加兴奋起来,问道。 “就是那乐令之女乐氏宁朦啊,二年前在金谷宴会上以诗词辨论赢了众名士的那个小姑!” 众人的议论声到此,完全没有注意到,在一个安静的角落里,一个身着青衣头戴帏帽的女子在听完这两人的描述之后,持杯的手微微颤了一颤,茶水便从杯中洒了出来。 第058章 陈硕的秘密 五分钟后替换 “九……九姐姐,你干嘛这样看着我?”韩嫣见韩凌的眸中冷冷的,不禁骇了一下,结巴的问。 韩凌这才回过神来,轻笑了一下,低声道:“没什么?觉得十妹妹很好看。” 韩嫣听罢,立时眉开眼笑,心中欢喜极了,不过,她很快也收敛了笑容,甜甜道:“九姐姐才是真的漂亮,我娘说,九姐姐长后定是一个倾国倾城的美人。” 她口中的娘,自然是姚姨娘,因为没有把杨氏这个嫡母放在眼里,所以四房的庶妹们都唤自己的生母为娘亲。 韩凌再次淡然的一笑,没有接话。 韩嫣又一派天真的问道:“我听说九姐姐是去院子里摘花,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所以父亲非常生气,才责罚了九姐姐,我和娘亲都觉得九姐姐甚是委屈,在父亲面前为九姐姐说了好些话,父亲大约现在不会再生九姐姐的气了。” 韩凌的眼神眯了眯,这个韩嫣毕竟还太年幼简单,终于把狐狸尾巴给露出来了。 她那日闯入倚梅院,的确是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一幕,那时候她还年幼,什么也不懂,但现在也总算明白了父亲为什么会发那么大的脾气,而罚她在雪地上跪了那么长的时间。 他分明就是想置她于死地,明知道她生来体虚,受不得寒气,却故意让她在冰天雪地里吹着刺骨的寒风。 姚氏定然是知道了什么,才会让韩嫣来探她的话,或者说,那日碧桃骗她去倚梅院,本就是姚氏唆使的。 碧桃是她身边唯一的一个贴身丫鬟,却也被姚氏收买了去,她记得前世待她虽不如后来遇见的焦婉婷,但也视她如姐姐一般,对她言听计从。 “那便多谢十妹妹在父亲面前为我说好话了。”韩凌仍是轻笑着,不冷不热的说道。 仿佛意识到韩凌态度的冷淡,韩嫣有些悻悻然,她看了一眼姚氏,又转向韩凌笑眯眯道:“九姐姐也不必伤心,其实父亲还是很喜欢九姐姐的,总是夸九姐姐聪明伶俐,有嫡女风范,还叫我向九姐姐多学习学习呢!” 这话说得就有些虚假了,府里谁不知道父亲不喜欢她们母女,一连大半年都不会来看看她们,这次韩凌病了四五日,他还不是没有踏入这紫薇阁半步。 “九姐姐,你现在身子好了,我们便出去玩吧!今日太阳出来了,院子里暖和着呢!你不是很喜欢梅花的吗?我们一起去采摘梅花插花瓶,好不好?” 韩嫣十分亲妮的牵起韩凌的双手,笑得满脸灿然,白嫩嫩的腮边还映出两个浅浅的酒窝,显得分外的甜美可爱。 韩凌任她拉着双手,却是一动不动的,目光定定的看着她,仍然没有接话。 姚氏似乎看出了什么,连忙低声斥责道:“你九姐姐身子刚初愈,怎么能陪你到外面去采梅花?今天虽然是晴天,但是雪还没有融化,外头的风还很大,你九姐姐身子弱,是惊不起风吹的?” 韩嫣脸上又露出一丝失望之色,看着韩凌的眼神竟是满目的怜悯,也幽幽叹道:“也是哦,我听说九姐姐是八个月早产的,从娘胎里带了寒症,是不能吹风的。那九姐姐你好生在屋子里将养着,待身子全愈了,我再来找九姐姐玩。” 虽说童言无忌,可是这话中却实是带了刺的,就因为韩凌是早产出生,所以才会被父亲韩陌所不喜。 姚氏看了看怔在一旁的杨氏,果然见她变了脸色,眸中透出一丝凄婉无奈来。 韩凌能想到,姚氏此刻的心中该是有多得意了,她是有意让自己的女儿来揭杨氏内心的伤疤,还装得如此殷情,于是,她也一派天真的笑道:“十妹妹也比我小不了几天,我听说姚姨娘嫁进伯府里来后,也不出七个月,便生了十妹妹呢!” 这话说得看似无心,却是让姚氏的脸顿时涨成了猪肝色。 杨氏也有些微讶。 “所以,我觉得十妹妹应该比我更需要这个寄名符。”韩凌说着,将手中的玉牌又重放回了韩嫣的手心,再看向姚氏道,“姚姨娘的好意,阿九心领了,但是姚姨娘也说了,阿九是个有福的,不管遇到任何事情,都能平安渡过,所以,您求得这个寄名符,还是留给十妹妹用吧!” 这玉牌上颇有些馨香之气,也不知是否藏了不干净的东西。 韩凌忽然想到前一世,焦婉婷说她的身子亏损早已没有了生育,她的身体是从什么时候受损的?如果只是天生寒性体质,应该不至于此,定是有人从她的食物中或是随身之物中下了有损女性体质的药物。 姚氏错愕了很久,才尴尬的一笑:“可这寄名符是姨娘专门为九小姐求的,再转赠给谁都不合适。” “姐妹之间有福就该同享,我觉得送给十妹妹很合适。”韩凌这般说道。 姚氏还想说什么,杨氏也站起了身来,笑道:“小孩子天真有心,菩萨不会介意的,你便让嫣姐儿收下吧!” 姚氏唇角动了动,竟是不知说什么才好,这时,杨氏已有驱客之意:“若是没什么事,你便回去吧!隆哥儿还太小,片刻离不开你这个亲娘的照顾!”隆哥儿便是姚氏为韩陌生的唯一一个儿子。 姚氏踌躇了许久,眸中已隐有恨意,呆了半响,终是一笑:“那四太太好生歇着,妾身改日再来看望九小姐。” 她牵起韩嫣的手,临走的时候,还不忘看了韩凌一眼,那神色是莫名且十分不解的。 这个丫头应该要将那日在倚梅院看到的情形告诉她母亲杨氏的?怎么杨氏看上去那么平静,一副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 而且这个丫头病了一场后似乎变了一些,那种眼神竟不似一个六岁的孩子才有的眼神,说不出是什么感觉,总之一见之下很是骇惧。 送走了姚氏和韩嫣之后,杨氏便蹲身到了韩凌的身前,十分心疼的捂着她的双手,问道:“阿九,那嫣姐儿说的话是什么意思?什么看到了不该看的,那日你在倚梅院看到了什么吗?” 第059章 谣言四起 因本章字数很多,某夜不想大家觉得章节收费贵,所以先发个二千多字的防盗章,五分钟后替换 “女郎,这是为何?为何不让妪陪你一起回去?”陈妪不解,跪在地上泪水涟涟。 乐宁朦将陈妪扶了起来,又对王显说道:“将军好意,朦心领了,只是比起这银两,朦现在更需要一个在京洛属于自己的宅子,宅子可以不用太大,够我二人住足矣!” 王显本有些尴尬,听她这么一说,便也将一包沉甸甸的银两收回,点头道:“那也罢,便依女郎所言,显就以这银两在京洛为你们主仆二人购一座宅子。”言罢,又有些疑问,“只是女郎,你不打算回你父族了么?” 乐宁朦摇头道:“并不是,乐府我是一定会回去的,但就我一人回。” “那这位陈妪……” 王显话未问完,但见乐宁朦向他跪了下来,郑重道:“这就是朦向王长史所求之事,请王长史将我这位老仆安置在一个安全的地方,朦亦可安心!” 乐宁朦抬头望着王显,漆黑的墨瞳如夜空的星子般,略点凄凄。 原来请求他购买一座宅子只是为了安置她的一位仆人,王显忽觉心头微颤,若有所思,这小姑子行事似乎总是出人意料,想起这一路上护送她至京洛所遇到的一些事情以及这一场突如其来的风雨,仿佛这一切皆在她预料掌握之中一般。 王显忍不住问:“对了,女郎,你今日对王郎君所言……你是怎么知道今天会下暴雨的?” 乐宁朦微微笑道:“测算,以及看天!” “看天?”王显诧异。 乐宁朦道:“是,京洛的天空向来都是万里无云,可这两日却是白云堆絮,而且气候格外潮湿闷热,应许久未曾下过雨了,空气潮湿,絮云翻滚,这便是暴雨即来的迹象。” 王显微张了嘴唇,讶异得怔了半响无声,他刚才有向人打听过,自楚王玮叛乱被杀的那一天下过一场暴雨后,京洛至少一个月不曾下过雨,楚王玮在世时深得民心,甚至有人说,那一场暴雨便是上天对楚王玮冤情的警示,而这一个月的干旱亦是上天的惩罚。 “吾常听人言,卧龙孔明才智过人,便可预测风雨,诚如将军所言,女郎天赋异禀,实有孔明之智!”王显恭敬的拱手作揖行了一礼,“便请女郎放心,你的这位老仆,显一定护她周全!” 作揖之礼乃是郎君们之间的平辈之礼,王显行此大礼,足可见对她的尊重。乐宁朦知道自己在这一路上的所为足以在王显心中留下一辈子也难以忘怀的印象,便也回了一礼道:“不敢当,那便劳烦王长史了!朦还有一言要与我这位乳母说清楚,还请王长史稍候。” 王显怔了怔神,最终道了声:“好!”便出去了。 这时,乐宁朦才将目光投向了陈妪,将她拉到塌几旁就坐,回归之前的话题,正色道:“妪,阿朦并不是要弃你不顾,而是以阿朦现在的能力,还不足以保护你,不久之后京洛将会有一场局变,我需要妪在府外为我探听形势!另外……”她顿了一顿,压低声音道,“我还需要妪为我找一个人。” “找人?”陈妪抹了一下眼眶的泪水,哑着声音讶然问,“女郎让我找什么人?” 乐宁朦沉默着看了陈妪良久,忽地朱唇一启,玉音吐出:“宁薇!” 宁薇? 这两字一出,陈妪便惊得差点低呼,幸好在女郎的暗示下掩住了嘴,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按压住噗通噗通的心跳,低声问:“阿薇……阿薇不是已经……死了吗?” “不,她没有死,她也不会死!” 前世宁薇可是跟随了她一辈子的,而且直到最后她死,宁薇依然还活着。 是啊!其实连她也没有想到,宁家遭受灭门之祸后,作为宁家女的宁薇居然能死里逃生,最后找到了她,并以善若之名使女的身份陪伴了她一生。 不错,阿薇便是善若,善若便是阿薇,那个坚韧的女子其实也是与她有血缘之亲的表姐啊! 如不是阿薇告知了她一些事情,她又怎么会查到宁家的灭族以及阿兄的遇难其实是有人早有预谋所为呢?又怎知自己前世所遭受的一切也不过是有人故意设下的陷阱? 可如今的阿薇,那个宁可终身不嫁跟随了她一辈子的善若,她现在又身在何处呢? 这一世,她绝不能等到阿薇来找她,到得那时,一切晚矣! “阿薇不会死,就是阿兄,也有可能还活在世上,我一定要找到他们!” 此言一出,陈妪再次惊得张大了嘴,女郎说什么?她说小郎君也有可能活在世上? 房间里一时寂寂无声,唯有外面那雨打芭蕉的声音阵阵作响,好似敲击在人心弦上一般,每一下都能令人禁不住的轻颤。 这一夜,乐宁朦与陈妪说了很多话,包括她小时候的一些趣事,绘声绘色的尽说了一遍,一夜的长谈渐渐冲淡了陈妪对主仆二人暂时分别的凄然之感,到得次日,陈妪便已完全欣然接受了乐宁朦的安排。 最后乐宁朦还画了一幅善若的画像交于她好好收藏。 而一大早,王显便给她们主仆二人带来了一个格外让她们吃惊意外的好消息。 “宅子已经找到了,就在这涧西区的城皇庙胡同之中,因宅子荒废许久未住人,东家是便宜卖给我们的。”似乎怕她多想,王显这般解释道。 “好,朦多谢王长史了!”乐宁朦抿嘴一笑,没有任何多言的道了声谢。 王显还有些意外,这女郎怎么不问他东家是谁? 他大概永远也猜不到,单凭他一句话,乐宁朦心中便早已有数了! 能在一夜之间就将宅子定下来,若说他与这宅子的东家没有一丁点的关系,谁会相信? 所以,那宅子如不是他太原王家的,便很有可能是与王武子深交的一位世族贵人! 乐宁朦不喜欢打破沙锅问到底,凡事给对方留一个空间,也给自己留一个空间,于己于他人都好。 宅子的事情一定下,王显便让人送陈妪住进去了,城皇庙胡同离这里并不远,乐宁朦也去看了一下那个即将属于她的宅子,果然不出她所料,那宅子所在的地方极好,乍一看上去,并不奢华显眼,却美在于幽静雅致,群荫环抱,大片的木樨花飘落,妃红俪白的花雨衬得那座院落就好像隐于菇山之中神灵居焉的画中仙境。 乐宁朦便在这簌簌飘落如雨的木樨花树下伫立了良久。 良久以后,她毫不掩饰心中的欢喜,说道:“王长史,我很喜欢这座宅子!”却也话锋一转,“为此,也请你转告王将军,朦会以相等的价值偿还……那件事情,他不会等太久!” 那件事情? 王显一愕,怔忡了半响不知该说什么,最终还是只揖了一礼道:“女郎聪慧,显惭愧!” 而这时的乐宁朦仿佛没有听见他的话,只望着那纷纷落下的木樨花,低吟了一句:“风定花犹落,鸟鸣山更幽!我也该回去了!” 风定花犹落,鸟鸣山更幽。 几乎是这一句吟出,王显便霍然侧首,看向了此刻微微仰起螓首的乐宁朦,那雪白的肌肤,神情淡然却如星辰一般闪耀的眸子,都似精心描摹出来的画卷一般。 这一刻,王显突地感到一种令人无比震惊的美,这种美便如同她适才所吟出的这句诗一般惊艳,却是一种令人不忍亵渎的惊艳! 难怪……难怪将军原本可以将她直接纳入后院,却居然采取了这种迂回的方式来庇护于她! 这女郎确实值得人去尊重! 安顿好陈妪之后,王显还是亲自将乐宁朦送至了乐府,即太子舍人乐彦辅的府宅 乐府亦建在涧西区的丽春胡同,与城皇庙胡同也仅只隔了一条街,乐家虽称不上世家,可因其清谈之名享誉四方,也算是一朝飞上枝头成了凤凰。 住在丽春胡同之中的除了乐家以外,还有曾经赫赫有名有一门将帅四代书香之称的河东卫氏名门,也便是那因“谋图废立”一案被楚王玮矫诏灭门的卫太保一家。 卫家九口人被杀,如今也是人丁稀落,只剩卫璪与卫玠两个子孙支应门庭,而因杀害卫伯玉一家的荣晦还未伏法,这两位郎君现在过的日子恐怕也是终日惶惶如惊弓之鸟。 王显有信要带给卫家,便与乐宁朦在乐府门前告别,而乐宁朦也正式敲响了乐家的门。 于是,谁也没想到,因为这女郎的归来,乐府这看似平静的大宅院中从此以后便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河涧王的表疏中列出了齐王八大罪状,此奏疏一送至朝廷,齐王便又惊又怒,慌了神,立刻便召集文武百官商议,首先便将自己从前的功勋再次提了一番。 第114章二王相争齐王被杀 河涧王的表疏中列出了齐王八大罪状,此奏疏一送至朝廷,齐王便又惊又怒,慌了神,立刻便召集文武百官商议,首先便将自己从前的功勋再次提了一番。 第060章 徐妃半面妆 随着这声音一传来,以殷六娘为首的无数道视线便绕过谢陵,齐齐投到了来人身上。 来人亦是一名年不过及笄的少女,发髻未梳,却于右边一侧留了厚厚的额发盖住了半只眼睛,一头墨发只用一根红绳系于颈后, 她身段极为高挑,几乎与谢陵不相上下,一身紫红色的窄袖胡服将她略显丰腴而婀娜的身段衬得恰到好处,高高立起的领口微微打开,露出精致而白皙的锁骨,显得人极为妖冶而风流。 她手握团扇,下巴微抬,眸中也似带着几分轻蔑,因此而显出几分对人不屑一顾的傲慢来。 也许便是她的这几分不屑和傲慢刺伤了殷六娘的眼,那殷六娘气得人都差点暴跳起来,指着那少女厉声吼道:“你说什么?说谁浪荡?” “就是说你啊!”少女显出一脸的天真,摇着团扇诮笑道,“这你都听不出来吗?我可是亲眼所见,昨日酉时时分,隐香寺庙,一颗梧桐树下,你殷六娘与一位郎君相约黄昏,真可谓如胶似膝,郎情蜜意,连我见了都觉得无地自容?” 殷六娘的脸色顿时如霜打茄子一般紫红,又是羞愤又是恼怒,张牙舞爪的就要向少女抓过来,口中更是怒喊道:“徐三娘,你这个贱婢,你是在辱骂陷害我?” “辱骂陷害?你说我辱骂陷害于你,那你刚才又为何以那般恶毒之语辱骂陷害谢家大娘子?”少女质问,又摇了团扇轻蔑道,“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若想被人尊重,首先就得学会尊重别人!” “你——” “再说了,我可没有冤枉你,今日在蔡家的宴会之上,我可是听得清清楚楚,你们几个小娘子在一起商量,如何让谢家大娘子谢含蕴声败名裂,而首要的第一步便是要传出她必会入选东宫的名声,让她骄矜自满,然后再让她从高处狠狠的摔下来,最后羞愤自杀,主动让出太子妃之位! 你殷六娘还说什么,这叫作声东击西,以退为进,啧啧,连兵法都用上了,小小年纪心肠便这般歹毒,委实可叹!” 说罢,少女叹了口气,挥着团扇就要走,彼时的朱雀桥上也已聚满了人,无数道目光齐齐聚在了殷六娘身上,便连与在她一起的几个小娘子都悄然退开了脚步,与她保持距离。 那殷六娘自是气极,不禁就指了少女张口大骂道:“徐昭佩,你一个粗鄙不堪的丑丫头,你有什么资格说我,别以为你用额发掩了半只眼,就能掩藏住你那丑陋的胎记,也难怪,全建康城的郎君们都不敢娶你,你父亲就只好请求陛下,将你配给那个瞎子了!” 这话一说完,大街上许多人都不敢出声,纷纷退开了脚步,有的干脆也不再看热闹,而悄悄的避了开,谁都知道,这大梁最有名的一个瞎子那便是陛下的第七子湘东王萧绎。 但这个瞎子可不是随便让人说的,这是对萧家皇室的羞辱,是不将陛下放在眼里! 而这个殷六娘竟然就这般顺口说了出来,不过说完,她也后悔了,脸色铁青立刻掩了面逃也似的跑了开,被唤作徐昭佩的少女倒是没怎么动怒,而是似笑非笑的环视了一周围观的人群,然后又将目光投向了谢陵。 因为与周边人恐惧闪躲甚至是羞愧的目光不同,谢陵的眼中所盛满的是无尽的惊讶,就像是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一样。 徐昭佩觉得好笑,便撩了撩额前发,笑问:“怎么了,谢小郎君,我长得真有这么丑么?丑到让你这般惊讶的地步?” 谢陵连忙道:“不,我只是对你的名字有点惊讶而已,另外很感谢你刚才的解围。” 徐昭佩刚想问名字有啥令人惊讶的,但听得后面一句后,又笑了笑道:“没什么,我只是看不惯那些人耍阴谋诡计而已,这事若是没让我碰上,我也许不会管,但既然让我碰上了,我就不得不管,举手之劳而已!” “举手之劳之事,若人人如此,这世间便可太平!” 谢陵忽然说的一句,令得徐昭佩扬唇一笑,不禁赞许道:“你这小郎,倒与别人不同,十分有趣!”说完,她望着谢陵由衷的笑了一笑,“听说今日晋安王殿下在这秦淮河上举办宴会,我应了邀请,就不再与小郎多言,告辞了!” 谢陵亦抬手:“告辞!” 徐昭佩再次扬辱一笑,转身向前迈了几步,似想起什么,又回转身来,凑到谢陵耳边说道:“对了,我还告诉你一个秘密,刚才那撞你的老丈,我看见了,他是故意的!” “我知道。” “如此,多保重!” 最后三个字意味深长,徐昭佩说完便走远了,唯留谢含蕴神情怔怔,不禁就问谢陵道:“阿陵,她刚才跟你说什么?” 谢陵摇了摇头没答,心中却是暗叹道:原来这便是少女时期的徐昭佩,与想象中还真是不一样! 前世作为梁元帝萧绎之妻,徐昭佩的风流韵事可是传遍大江南北,甚至成为后世之人口诛笔筏的对象! 萧绎甚至写下一篇《荡妇秋思赋》来描述她与自己的臣子私通的浪荡行为,而这个女人的一生几乎都被后世之人作为反面教材写进女子德训里。 但她的一生也不可谓不传奇孤寂,萧绎虽娶了她,却没有给她作为一个妻子的尊严,时常长达三年之久不踏进其房门半步,她也不是没有为博取夫君之喜爱而努力过,徐昭佩虽将门出身,但于文词诗赋方面并不逊色于那些出身书香门弟的士族之女,也曾多次出席宴会施展才能以求能吸引萧绎的注意,只可惜萧绎将所有的柔情都给了后宫之中那些莺莺燕燕的少女,对这位明媒正娶的妻子从来都是冷眼相向,不闻不问。 久而久之,她便也不将心思放在自己夫君身上,而开始追求自我放纵,有一次萧绎去看她,她亦不再像其他女子一般讨萧绎欢心,而是只画了半边精致的妆容来嘲讽萧绎只有一只眼。 这便是“徐妃半面妆”的由来。 世人皆道:徐妃丑陋、肮脏、粗俗、野蛮甚至是不守妇道,没想到她年少时竟是这样子的: 虽用额发掩了半只眼,但那精致的五官实在是与丑陋沾不上边,甚至可以说有些妖冶的美艳,只是这种美艳不被时下的士人们所喜好罢了。 看来世人的评说终是不能全信! “阿陵,你又在想什么?” 被谢含蕴推了几下,谢陵才猛然苏醒,这时,人群中忽然响起一阵躁动,许多人朝着她们这边激涌而来! 谢陵感觉到不妙,忙拉了谢含蕴的手就要离开,朝她们这边激涌过来的人群越来越多,几乎挡死了她们前进的路。 而就在这纷乱的人群之中,有一个汉子持着匕首正悄然朝她逼近,只不过就在只差一步之距时,另一只手紧紧的抓住了那大汉的手。 因为手腕几近被捏碎的疼痛,老汉额头青筋暴出,大汗淋淋,耳边只传来一年轻男子极清润动听的声音低声道:“别轻举妄动,否则我便杀了你!” 那老汉脸色大变,终是松了手,令匕首落下,又悄然退去! 这时,人群之中又响起一阵呐喊:“武陵王殿下!武陵王殿下!” 两匹骏马晃晃悠悠的行来,聚在朱雀桥上的人群立刻又如潮水般退散! “你们看,你们看!在武陵王殿下身后的那个人便是苏连城吗?” 有小姑子们的声音欢呼道,旋即又是一片沮丧。 “诶呀,他怎么出去打猎还戴着帏帽?” “听说他这几日出门都是戴着帏帽的,都说他长得美,却是连真容都不让我们见!” 有那大胆的姑子甚至举着帕子喊道:“听说苏郎君容色倾城,何不揭了帏帽让我们一见!” “不错,请苏郎君揭开帏帽让我们一见!” 在众女的呐喊声中,谢陵亦是一怔,也望了望那与武陵王萧纪一同骑马而过的少年,但也只望了片刻,她陡地想起什么,忙又拉了谢含蕴迅速奔出人群,朝着街边的一茶肆走去。 待谢陵与谢含蕴走远,人群中的那个少年才微微抬起了头,一双清幽泛蓝的眸中闪出些许担忧之光,待武陵王萧纪的仪仗行过,他又趁着人群纷乱之际,悄然上了一辆马车,跟随而去。 而朱雀桥的另一边,谢陵一入茶肆,便寻了一处安静的包厢,对谢含蕴道:“阿姐,你就在这茶肆里先别出去!我出去有点事,办完了再回来!” “你要出去办什么事?阿陵,你别骗我了,刚才在街上,阿姐就感觉有些不对劲,一路上好像有许多人都盯着我们看,你实话告诉阿姐,我们是不是被跟踪了?” “是!所以我要去引开他们!” “你又在胡说什么?这些人是谁?他们为什么要跟踪我们?如果他们要做出什么伤害你的事情怎么办?你又忘记刚才阿姐说过的话了?” 谢陵便安抚谢含蕴道:“我没有忘记,我有办法去引开他们的,阿姐,你相信我,我不是跟你说过,我在罗浮山学了一些本事吗?足够自保了,再说了,我们今天还带了不少部曲出来,不会有事的!” “你说的是真的?”谢含蕴将信将疑。 “当然是真的,我会换装打扮,呆会儿我引开他们后,就悄悄的回到这里,我们再换另一种装扮出去!”谢陵解释道。 谢含蕴还是不放心,谢陵便拿了一包袱出来,含笑道:“阿姐你看,我早有准备!” 谢含蕴还在犹豫,这时,谢陵便朝凌夜使了个眼神,凌夜便拿了一物出来,只在谢含蕴耳边一扫,谢含蕴顿觉睡意恹恹,不过一息的功夫便晕睡了过去。 “想不到这种卑劣的手段,我还要用在阿姐的身上。”谢陵心中有愧,叹了一句后,也不多说,只吩咐凌夜道: “你就留在这里保护我阿姐,若一个时辰我还未回,你便带我阿姐先回去!” 听得谢陵这般命令,凌夜讶然:“我留在这里,那谁来保护你?” “你放心,我有办法自保!” 而且跟去的人多,必然会打草惊蛇,也该是时候做个了断了! 没有与凌夜多言,谢陵拿了一把短剑,便飞快的朝着茶肆外的街道跑去,而几乎是她一出门,街上似乎便有一股暗流悄然跟在了她身后,但当她回首去看时,那些人又似泥牛入海,不见人影, 谢陵所能看见的便是街边,数名商贩走卒的吆喝唱卖。 躲开这些人,谢陵飞快的穿梭人群,直到一座挂着“醉红楼”牌匾的小楼下停下脚步。 第061章 猎杀 五分钟后替换 “那是当然,若不是有七姐姐的帮忙,那碧桃也不会为我母亲所用,阿九也不会总是闯祸惹得父亲生厌,七姐姐的这份功劳,就是母亲不记得,我也会记得的。” “十妹妹果然有心,那七姐姐就在此先谢过你了。对了,你约我到这里来干什么?” “我听娘亲说,咱们那个被关倚梅院的姑姑长得特别的美,美得令全天下的女人都嫉妒,她明天就要进宫做皇妃了,我怕以后就见不着了,所以好奇的想来看看。七姐姐,你愿不愿意陪我进去看看?” “这……可我听我娘亲说,那个姑姑是不能见的,咱们的祖母不喜欢她,谁见了她都要挨骂的。” “切,七姐姐就是胆小,祖母再不喜,她也马上就要成为皇妃了,现在府里谁不巴结她,走,我们去跟嬷嬷说好话,让她放我们进去!” 看到韩嫣与韩瑄向着碧落馆走来。韩凌忽然有了主意,便对杨氏道:“娘亲不急,阿九有办法了。” 第031节教训 韩嫣与韩瑄还没有走到碧落馆的门前,两名小厮便拦住了她们。 韩瑄立刻摆起了娇小姐的架子,喝怒道:“我们是伯府里的小姐,你们敢拦我们?” 其中一小厮十分难为情的答道:“七小姐、十小姐,小的们也是听四爷的吩咐办事,明日咱们伯府里的大小姐就要入宫了,今天晚上可不能出一点的差池,谁也不能进去打扰了大小姐的休息。” “哼,什么大小姐,她之前在府里的地位可是连下人都不如……” 韩瑄话说到一半,韩嫣突地用力扯了一下她的袖子,那小厮也是吓得脸色苍白,连忙将韩瑄拉到了一边,低声劝道:“七小姐,这句话可不能乱说,若是让宫里来的两位教养嬷嬷听到了,传到了皇上的耳里,搞不好是要杀头的。” 韩瑄吓得立刻捂住了嘴:那两位嬷嬷是宫里来的? 韩嫣却是甜甜的笑道:“小李子,你对我父亲真的蛮忠心的,改日我定会在父亲那里好好夸赞你一番,不过,今日你可不可以放我进去看一眼,我就看一眼我那位姑姑长什么样?” 白日一整天,韩清落都被一群人簇拥着,而且头上还戴着帏帽,除了那曼妙的身段引人遐想外,她那张脸可是一直掩藏在面纱之后,让人怎么瞧也瞧不真切。 韩嫣说着,还从腰间挂着的一个锦囊中掏了一锭银子出来悄悄递到小李子手里,眼睛眨得跟一只小狐狸似的。 那小李子跟着父亲久了,也养出了一幅贪婪的德性,见到银子自然心动,可当他将手伸过来时,似乎又想到了什么,愣是将手又缩了回去。 “十小姐……”小李子一脸讪笑歉意的模样,“你嘴巴一向很甜,我知道,可现在你就是给我十两银子,我也没这个狗胆放你进去,不然,我很可能小命都不保了!” 韩嫣顿时杏眼圆睁、柳媚倒竖,她十分愤怒道:“难道真让娘亲猜对了,父亲现在在里面吗?” “嘘——”小李子再一次捂住了韩嫣的嘴,将她哄到一边。 韩嫣十分嫌恶的将他的手打了开,娇声骂道:“滚开,一个下贱卑微的奴仆,也敢碰本小姐!” 小李子顿时脸色一白,又气又急,浑身都颤抖了起来。他不由得以求助的眼神看了一眼他的同伴小应子,却见小应子立在那里没心没肺的笑着。 叫你眼馋!叫你贪心!咱们府里的这位十小姐年纪虽小,可是最会扮天真浪漫演戏的,她今日赏了你一颗糖果吃,改明日儿指不定给你一斧头! 小应子幸灾乐祸的笑着,想起之前十小姐向他打听四爷的事情,他没有说,第二天他就无缘无固挨了四爷的一顿打骂,理由竟然是他不懂规距用脏手弄污了她的衣服。 夜间寒风一吹,他禁不住就哆嗦了起来。 这时,他看到韩嫣的目光突地朝着他身后的斜对面望了去,一双眼睛又变得犹为得意的亮了起来。 小应子顺着她的目光望去一看,见是府里最不受宠的九小姐正从一棵巨大的梧桐树下走了过来,她身后还跟着两个小丫鬟碧桃和春莲,春莲的手中还提着一个黑漆描金的食盒。 韩凌径直走到了碧落馆的门前,对两位守门的嬷嬷请求道:“嬷嬷,我是伯府四老爷的嫡长女,我和母亲这一日都还没有跟清落姑姑道过别,现在天色晚了,母亲亲手做了一道百合莲子羹汤叫我来送给清落姑姑宵夜,您可以让我进去吗?我想见见她,和她说两句话。” 韩凌的眼睛晶亮亮的,如同水一般清泽,月华流泻到她猫一般的小脸上,照着这张粉雕玉琢的脸如同菩萨面前的莲花童女一般,看着着实让人心怜。 其中一位嬷嬷也真的心软了,禁不住就要放她进去,而另一位嬷嬷却拦道:“府里四房的太太我们已经见过了,四房的那位小姐我们也见过,好像不是她,香妃娘娘现在已是皇上的人了,可不能让她吃错了一点东西。”说罢,她又对韩凌笑道,“小姐,你和你母亲的心意,我会代为传达,这碗百合莲子羹你也留下,只是宫里立了规距,这会儿娘娘已经就寝,无论是谁也不能再去打扰她了。” 韩凌哦了一声,并没有再三请求,竟是真的让春莲将食盒交给了那位嬷嬷,转身就要走了。 这时,一个尖利的声音传了来:“阿九,你这一天都跟你那个无孝无德的娘亲死哪里去啦?现在还敢到这里来,也不怕被祖母知道了,打断你的腿!” 说这句话的是韩瑄。 韩凌好似没有听见,继续向那棵梧桐树的方向走去。 守在碧落馆前的两位嬷嬷不由得皱紧了眉头,都说广宁伯府里的家教好,韩家小姐无论嫡庶都会请女夫子教学,个个如花似玉知书达礼,怎么这位小姐说话如此张狂好似没教养似的。 韩瑄浑然不觉自己在两位嬷嬷面前失了好印象,还故意示威似的跑到了韩凌面前,一把将韩凌扯了过来,冷嘲热讽的说道:“我刚才跟你说话你没有听见吗?还是你成哑巴啦?说,你今天都跟你那个娘亲干什么去了?一个妇人平日不呆在家里,成天喜欢往外跑,你娘亲是不是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放开我们九小姐!”春莲大步跨上前来,将抓在韩凌袖子上的那只手给扯了下来。 “哟,还得了个忠心的丫头,护着自家主子呢!” 韩瑄的脸扭曲,看势要打春莲,韩嫣忙拦住她道:“七姐姐,你也不要这么说九姐姐,九姐姐其实也怪可怜的,她娘亲犯了错,还得连累她,这对她来说不公平,怎么说她也是韩家的女儿,而不是杨家的,是不是?”说着还摆出一幅同情韩凌的样子,上前去拉住了韩凌的手,关切的问道,“九姐姐,我会去跟祖母求情,将你养在我母亲名下,到时候我们就真的是嫡亲的姐妹了,你说这样好不好?” “我有自己的亲生母亲,为什么要养在你母亲名下?”韩凌清亮的瞳中露出无比天真的困惑光芒。 韩瑄讥笑了一声,揶揄道:“敢情这傻丫头还不知道自己的母亲很快就要被休了呢!” 韩凌冷冷的看着她们,又说了一句:“祖母说了,她不会让父亲休了我母亲的,父亲也不会。” 韩瑄听罢,更是大笑了起来:“这个傻丫头,那是祖母一时宽慰你的话,你也相信!实话跟你说了吧!今日中官传来圣旨之时,祖母就已明确的说了,阿嫣的娘亲才是四房正室,你母亲已违了‘七去’中的两条:不孝、无子,四叔很快就要将你娘亲休了!” 韩凌听罢,依旧面不改色,哦了一声又要走。 韩瑄本想激怒她,却见韩凌毫无反应,不由得更来了气,她又跑上前去使劲拽了一下韩凌的袖子,不依不挠的嘲笑道:“死丫头,十妹妹乃是一片好意,想在你母亲被休弃之后,让她娘亲留你在广宁伯府,你怎么一点也不知好歹?难不成你还真不是韩家的女儿,我听我娘亲说,你娘杨氏在嫁入广宁伯府前就爱抛头露面,没准你就是你娘亲和别的男人私相授受得来的野孩子,怪不得四叔也不喜欢你!你还这么傲气给谁看呢?” 韩瑄话说到这里,那两位宫里来的嬷嬷不由得皆摇了摇头,面露鄙夷之色。 韩嫣将那两位嬷嬷的神色看在了眼里,虽然有些害怕,但也暗自庆幸自己没有什么不得体的地方。 却在这时,一直隐忍着的韩凌眸光瞬时变得冷厉可怕起来。 她对身后的碧桃一字一句的说道:“碧桃,你对我忠心吗?” 碧桃连忙唯唯喏喏的答道:“忠……忠心。” “现在有两只狗咬到了你家主人,你是不是应该帮主人教训教训这两只乱咬人的狗?” 韩凌一句话说完,碧桃立刻吓得垂下了头,她拿眼神悄悄瞅了瞅韩瑄,身子更是抖如筛糠。 韩嫣愕然,韩瑄却是像听笑话一般的大笑了起来。 第062章 女装不错 “将你的面纱摘下来,让本候看看!” 这话一出,立即又引起了殿中座上所有郎君们的兴趣,这时的他们才发现这面罩轻纱身量极为高挑的女子所露出来的一双眸子极美,虽无妖冶靡丽之艳,却如寒星沉坠,天光乍现,幽深得只叫人看一眼便不由自主的沉沦进去。 所谓的“犹抱琵琶半遮面”,男人总是对半遮半掩透着某种神秘诱惑的女人有着难以抗拒的吸引力,而现在,他们便将这种近乎垂涎的目光齐齐落在了谢陵身上。 面对这些男人粘腻的目光注视,谢陵环顾了一周,迎上萧正则的目光,忽然轻启唇道:“要我摘下面纱可以,叫这里所有人都出去!” “哈,你一个女伎竟敢这样跟咱们小候爷说话!”其中一名郎君不禁轻蔑的笑起来,又望向上首的萧正则问,“小候爷,跟她什么废话,一个玩物而已,还想跟咱们玩欲擒故纵的游戏,直接扯了她面纱就是,顺便把她那一身衣服也扒下来,咱们……” “都出去!” 萧正则突然命令的一声,令得那说话的男子神情一僵,好似没听清。 “闲杂人等,都给本候出去!” 这时的萧正则又厉喝了一句,那跪在地上的女伎以及殿中随侍的侍者奴仆们一个个尽皆作鸟兽退散,整个大殿中顿时一空,唯有那三名郎君纹丝不动似在犹豫。 谢陵将目光投向了那三名郎君,萧正则自是领会其意,再次命令了一句:“你们,也给本候出去!” “小候爷,我们就不必……” 其中一个还以为萧正则开玩笑,忽见萧正则两道冷厉的目光射来,三人也立即点头哈腰,谄媚而笑,乖得跟孙子似的提起裤管便跑出了大殿。 殿门关上,数盏凫鱼灯在殿中散发着如数点繁星般的莹莹光芒,萧正则从大殿上首的座椅上走了下来,看向谢陵道:“你现在可以摘下你的面纱了吧?” 谢陵再次用余光瞥向了殿中的各个角落,但见那些女伎奴仆们的确已散尽,唯有一扇屏风后似有衣袂浮动,想必这便是萧正则随身所带的暗卫,不过,只要没有旁人看见,这对她来说都不是什么难事,于是也不再跟他打机锋,而将面纱缓缓摘了下来。 而几乎是她面纱一落,萧正则的一双眸子便一分分睁大,看着谢陵的目光中流露出不一般的惊诧迷醉之光。 他自是认出了谢陵,可此时的谢陵却带给了他前所未有的震憾,不过是换了一身女装,一头墨发披垂,却如山鬼精灵一般带给他一种无法言喻的惊心动魄之美,在感观上带给了他强有力的冲击。 尤其几盏凫鱼灯的光芒笼罩在她身上,竟似将她的肌肤衬得更加滢澈而透明,仿佛吹弹可破,一种致命的诱惑在不经意中勾起了他心中的欲念。 本来如他这般的富家子弟,所见识过的女人又何止千数,萧正则府中本就养了不少姬妾,不管是买来的,还是抢来的,若不是姿色动人也不会被他收藏于家中,不过男人总是对新鲜的事物有着最原始的冲动和渴望。 此刻,谢陵自然也看懂了他心中的淫念和渴望,本来还想着来此必免不了一场厮杀,看来倒是不必了。 杀一个萧正则对她来说并不是什么难事,难的是如何在杀了他之后,毁掉一切证据安然逃离这里。 正在她这般想的时候,萧正则发出了一声不失惊诧甚至是惊喜的轻笑: “谢陵?”他拔高声音道,“你还真是一次又一次的让本候刮目相看!”他围绕着谢陵,上下打量了一周,啧啧叹道,“女装不错,虽比不上那些女伎们骚媚入骨,却是别有一番风情,令得本候身心大悦!” “怎么?你今日特地换了身女装来此见本候,是想要来杀本候的吗?”他略带讥讽的笑道,“但很可惜,今天我专门请司天台的那些人看过了,无风也无雨,更不可能有惊雷闪电,这个地方甚至连一个浪也翻不起来,雷你肯定是引不来了,你要如何杀了本候?” 谢陵笑了笑,不答,心中暗道:看来萧正德还没有将她女儿身的真实身份告知萧正则。 不过现在他知不知道都已不重要了,谢陵又将目光投向了他适才所画的那幅画上,拾起那幅画,忽地问道:“候爷,我谢家与你可有私怨?” “无私怨。” “那候爷可知,你的一幅画,甚至是一个玩闹,便可毁了一个女郎的一生,甚至要了她的命?” 萧正则脸色一肃,旋即又失笑:“我们刚才的话,你都听见了?” “自然是听见了。” “所以,你是来替你姐姐寻仇,阻止我将这幅画流传出去?” “今日建康城里所传出的那些流言,也是候爷你安排的?” 萧正则没有否认,十分坦然看着谢陵应道:“是。” 此时的萧正则也觉得没有必要遮掩,因为他十分自信谢陵已是他的囊中之物,原本大兄还在发愁如何解决掉这个谢陵,没想到他却自己送上了门来。 送上门来不说,还是这一幅女伎的打扮。 他萧正则玩死一名女伎又有什么大不了的,即便是谢家人追究起来,他也可以说,根本就不知道这个女伎是谢陵。 是你谢陵不知洁身自好,死了可与本候不相干。 他这般想时,又听得谢陵一句:“如此说来,陈郡殷氏与夏候家、董家一般,也是党附你们兄弟二人的?” 萧正则微微一愣,再次道了声:“不错,你还有什么想问的吗?” 这话就像是问一个人的临终遗言。 谢陵也不计较,便干脆顺势问道:“你可知我父亲是怎么死的?” “你父亲?他不是病死的么?怎么,连你父亲之死你都要算到本候的头上?”萧正则嗤笑道,“你该不会怀疑你母亲也是本候弄死的吧?” 谢陵便住了嘴,不再多问,看来父亲的死与他们兄弟二人的确不相干。 “你大兄从北魏逃回来时,可有带一个人到我大梁来?”顿了一刻后,谢陵再问。 萧正则眼中亮光一闪,似乎更为好奇的看向了谢陵:“你知道的事情还不少,连我大兄从北魏带回来了一个人都知道,怎么这个人也与你父亲之死相关?” 谢陵不禁拧紧了眉心,心中突突直跳,难道那日她在香山寺所见之人真的便是候景么? “无。”她答道。 “你的话问完了?”萧正则再问。 谢陵抬眸看向了他:“是,问完了。” “那好,你的话问完了,那就该轮到本候了。” 萧正则的眸中顿时闪烁出极为淫邪的阴鸷之光,他话还未完,便陡地一步踏出,伸手便抓住了谢陵的手腕,用力一带,便欲将她揽进怀中,不料谢陵闪身一躲,一脚踏在了他的脚背上。 由于她穿的是高齿木屐,萧正则疼得哇哇叫,却又似发现了什么,眼中闪出惊疑之光:“你身上有幽香,你竟然真的是女人?” 此时,那隐藏在暗处的隐卫就要探身而出,却听得萧正则厉喝了一句:“不必了,你们都退下去,一个弱不禁风的士族女,还怕本候搞不定吗?” 说罢,看着谢陵又是得意一笑:“本候听说当年谢景相的双生子只活下了一个,现在看来,那活下来的一个只是个女郎,并非什么嫡长子,谢家居然还能做出这种以次女充嫡的事来!啧,这样也好,既然那谢含蕴本候得不到,那么得了你的身体也是一样的, 一个顶着谢家嫡长子之名的女郎失了身,还死在这种地方,我看你们谢家如何向我皇伯父解释,又如何在这建康城抬起头来!” 说完,萧正则挥手一扯,竟然将一旁的一条白绫扯了下来,然后又是一个箭步奔向谢陵。 谢陵这才发现原来这个平日只知吃喝玩乐的纨绔子弟竟然身藏不露,还是习过武艺的,也难怪他有恃无恐,不让那藏在暗处的隐卫出手。 也好,就让他轻敌。 谢陵正欲拔剑的手忽然顿住,这时萧正则已箭步踏过来,一条白绫紧紧的缠住了她的腰身,欺身而上,将她逼至墙角,一手只狠狠的扼在了她的脖颈上。 眼前立刻浮现出萧正则一张因得意而淫笑着的一张脸,眼中带着几分兴奋和渴望: “真是可惜,本候其实很喜欢像你这么傲烈的女子,与你那长姐比较起来有趣多了,想来滋味一定也很不错……” 说完,一张嘴便朝着谢陵的唇瓣压过来,便在这时,谢陵抬起了手中的袖剑…… 第062章 反被杀 “将你的面纱摘下来,让本候看看!” 这话一出,立即又引起了殿中座上所有郎君们的兴趣,这时的他们才发现这面罩轻纱身量极为高挑的女子所露出来的一双眸子极美,虽无妖冶靡丽之艳,却如寒星沉坠,天光乍现,幽深得只叫人看一眼便不由自主的沉沦进去。 所谓的“犹抱琵琶半遮面”,男人总是对半遮半掩透着某种神秘媚惑的女人有着难以抗拒的吸引力,而现在,他们便将这种近乎垂涎的目光齐齐落在了谢陵身上。 面对这些男人粘腻的目光注视,谢陵环顾了一周,迎上萧正则的目光,忽然轻启唇道:“要我摘下面纱可以,叫这里所有人都出去!” “哈,你一个女伎竟敢这样跟咱们小候爷说话!”其中一名郎君不禁轻蔑的笑起来,又望向上首的萧正则问,“小候爷,跟她什么废话,一个玩物而已,还想跟咱们玩欲擒故纵的游戏,直接扯了她面纱就是……” “都出去!” 萧正则突然命令的一声,令得那说话的男子神情一僵,好似没听清。 “闲杂人等,都给本候出去!” 这时的萧正则又厉喝了一句,那跪在地上的女伎以及殿中随侍的侍者奴仆们一个个尽皆作鸟兽退散,整个大殿中顿时一空,唯有那三名郎君纹丝不动似在犹豫。 谢陵将目光投向了那三名郎君,萧正则自是领会其意,再次命令了一句:“你们,也给本候出去!” “小候爷,我们就不必……” 其中一个还以为萧正则开玩笑,忽见萧正则两道冷厉的目光射来,三人也立即点头哈腰,谄媚而笑,乖得跟孙子似的提起裤管便跑出了大殿。 殿门关上,数盏凫鱼灯在殿中散发着如繁星数点般的莹莹光芒,萧正则从大殿上首的座椅上走了下来,看向谢陵道:“你现在可以摘下你的面纱了吧?” 谢陵再次用余光瞥向了殿中的各个角落,但见那些女伎奴仆们的确已散尽,唯有一扇屏风后似有衣袂浮动,想必这便是萧正则随身所带的隐卫,不过,只要没有旁人看见,这对她来说都不是什么难事,于是谢陵也不再跟他打机锋,而将面纱缓缓摘了下来。 而几乎是她面纱一落,萧正则的一双眸子便一分分睁大,看着谢陵的目光中流露出不一般的惊诧迷醉之光。 他自是认出了谢陵,可此时的谢陵却带给了他前所未有的震憾,不过是换了一身女装,一头墨发披垂,却如山鬼精灵一般带给他一种无法言喻的惊心动魄之美,在感观上带给了他具大的冲击。 尤其几盏凫鱼灯的光芒笼罩在她身上,竟似将她的肌肤衬得更加滢澈而透明,仿佛吹弹可破。 本来如他这般的皇室子弟,从小锦衣玉食,所见识过的女人又何止千数,萧正则府中本就养了不少姬妾,不管是买来的,还是抢来的,若不是姿色动人也不会被他收藏于家中,不过男人对新鲜的事物总是有着强大的贪恋和占有欲。 此刻,谢陵自然也从他的眸子里看懂了这分贪念和占有欲,本来还想着来此必免不了一场厮杀,看来倒是不必了。 杀一个萧正则对她来说并不是什么难事,难的是如何在杀了他之后,毁掉一切证据安然逃离这里。 正在她这般想的时候,萧正则发出了一声不失惊诧甚至是惊喜的轻笑: “谢陵?”他拔高声音道,“你还真是一次又一次的让本候刮目相看!”他围绕着谢陵,上下打量了一周,啧啧叹道,“女装不错,虽比不上那些女伎们骚媚入骨,却是别有一番风情,令得本候身心大悦!” “怎么?你今日特地换了身女装来此见本候,是想要来杀本候的吗?”他略带讥讽的笑道,“但很可惜,今日本候专门请司天台的那些人看过,无风也无雨,更不可能有惊雷闪电,这个地方甚至连一个浪也翻不起来,雷你肯定是引不来了,你要如何杀了本候?” 谢陵笑了笑,不答,心中暗道:看来萧正德还没有将她女儿身的身份告知他。 不过现在他知不知道都已不重要了,谢陵又将目光投向了他适才所画的那幅画上,拾起那幅画,忽地问道:“候爷,我谢家与你可有私怨?” “无私怨。” “那候爷可知,你的一幅画,甚至是一个玩闹,便可毁了一个女郎的一生,甚至要了她的命?” 萧正则脸色一肃,旋即又失笑:“我们刚才的话,你都听见了?” “自然是听见了。” “所以,你是来替你姐姐寻仇,阻止我将这幅画流传出去?” “今日建康城里所传出的那些流言,也是候爷你安排的?” 萧正则没有否认,十分坦然看着谢陵应道:“是。” 此时的萧正则也觉得没有必要遮掩,因为他十分自信谢陵已是他的囊中之物,原本大兄还在发愁如何解决掉这个谢陵,没想到他却自己送上了门来。 送上门来不说,还是这一幅女伎的打扮。 他萧正则玩死一名女伎又有什么大不了的,即便是谢家人追究起来,他也可以说,根本就不知道这个女伎是谢陵。 是你谢陵不知洁身自好,死了可与本候不相干。 他这般想时,又听得谢陵一句:“如此说来,陈郡殷氏与夏候家、董家一般,也是党附你们兄弟二人的?” 萧正则微微一愣,再次道了声:“不错,你还有什么想问的吗?” 这话就像是问一个人的临终遗言。 谢陵也不计较,便干脆顺势问道:“你可知我父亲是怎么死的?” “你父亲?他不是病死的么?怎么,连你父亲之死你都要算到本候的头上?”萧正则嗤笑道,“你该不会怀疑你母亲也是本候弄死的吧?” 谢陵便住了嘴,不再多问,看来父亲的死与他们兄弟二人的确不相干。 “你大兄从北魏逃回来时,可有带一个人到我们大梁来?”顿了一刻后,谢陵再问。 萧正则眼中亮光一闪,似乎更为好奇的看向了谢陵:“你知道的事情还不少,连我大兄从北魏带回来了一个人都知道,怎么这个人也与你父亲之死相关?” 谢陵不禁拧紧了眉心,心中突突直跳,难道那日她在香山寺所见之人真的便是候景么? 默然了片刻,她答道:“无。” “你的话问完了?”萧正则再问。 谢陵抬眸看向了他:“是,问完了。” “那好,既然你的话问完了,那就该轮到本候了。” 萧正则的眸中顿时闪烁出极为阴邪的狠厉之光,他话还未完,便陡地一步踏出,伸手便抓住了谢陵的手腕,用力一带,便欲将她揽进怀中,不料谢陵闪身一躲,一脚踏在了他的脚背上。 由于她穿的是高齿木屐,萧正则疼得哇哇叫,却又似发现了什么,眼中闪出惊疑之光:“你身上有幽香,你竟然真的是女人?” 此时,那隐藏在暗处的隐卫就要探身而出,却听得萧正则厉喝了一句:“不必了,你们都退下去,一个弱不禁风的士族女,还怕本候对付不了吗?” 说罢,看着谢陵又是得意一笑:“本候听说当年谢景相的双生子只活下了一个,现在看来,那活下来的一个只是个女郎,并非什么嫡长子,谢家居然还能做出这种以次女充嫡的事来!啧,这样也好,既然那谢含蕴本候得不到,那么得了你也是一样的, 一个顶着谢家嫡长子之名的女郎若是失了名节,还死在这种地方,我看你们谢家如何向我皇伯父解释,又如何在这建康城抬起头来!” 说完,萧正则挥手一扯,竟然将一旁的一条白绫扯了下来,然后又是一个箭步奔向谢陵。 谢陵这才发现原来这个平日只知吃喝玩乐的纨绔子弟竟然身藏不露,还是习过武艺的,也难怪他有恃无恐,不让那藏在暗处的隐卫出手。 也好,就让他轻敌。 谢陵正欲拔剑的手忽然顿住,这时萧正则已箭步踏过来,一条白绫紧紧的缠住了她的腰身,欺身而上,将她逼至墙角,一手狠狠的扼在了她的脖颈上。 眼前立刻浮现出萧正则一张因得意而狞笑着的一张脸,眼中闪烁出几分危险的兴奋来: “真是可惜,本候其实很喜欢像你这般傲烈的女子,与你那长姐比起来有趣多了……” 说着,他一只手紧紧的攥住了谢陵的手腕,另一只紧握她纤细的脖颈,凑近过来,在她耳边低声道:“不要乱动,否则别怪本候不怜香惜玉!” 他说完就要朝谢陵的唇瓣上吻下去,便在这时,胸口陡地一痛,好似有什么冰冷尖锐的东西刺入心口,萧正则的眸子陡然圆瞪…… 第063章 再见连城 五分钟后替换 没有问他们为何会借他名头入府,也没有问她如何冶好萧三娘的病,这位萧七郎君二话不说就放他们走。 “萧氏显郎果然真君子也。” 说完这句后,萧陌玉也不客气,带着凤凰一起朝院外走去,但走了几步后,忽地又顿住,回头看了一眼坐在轮椅上的少年。 少年气质恬淡而高远,有与世无争的淡泊,也有令人高瞻仰止的华贵雍容,哪怕身具残疾也私毫不损他与身俱来的高贵气度,这便是世家大族这种钟灵毓秀之地所培养出来的卓越气质。 萧陌玉不禁有些恍惚,总觉得这少年与前世的昭明太子颇有些相似。 没能挽救太子性命曾是她心中最大的遗憾,乃致于对这个同样命不长久的少年她也生出了几分怜悯之心。 不过也只是一刹那的念头,她便收回心神继续向前走去,临走时说了句:“若乃登高目极,临水送归,风动春朝,月明秋夜,早雁初渊,开花落叶,有来斯应,每不能已也。萧氏显郎心态很好,如能真像你所写的这样,许能高寿。” 萧显的目光中闪过一丝诧异,待回神之时,方才觉察到萧陌玉二人已离去。 “郎君,您怎么了?那医者说的话是什么意思?”他身边的小厮不禁问。 《登高赋》是萧显曾在一次清谈雅集上所作出来的文章,一时被当时的中正官评为二品之上品,在建康城中广为流传。 小厮自然不懂词赋之类的东西,他所关心的是最后一句:“他说郎君您许能高寿?” 萧显并非天生的残疾,他身上所留下的清咳之症也是在建康城中一场大疫之后才感染上的,萧家的郎君死了好几个,他是左夫人所留下的唯一一位嫡出的郎君。 萧显自小就喜好读书,五岁时就能通读经史,比当年的昭明太子差不了多少,家主对他犹为钟爱,每每见到,都要叹一句:“得子如此,夫复何求”,可谁曾想初学骑射之时就摔下马,折了腿,从此只能用轮椅来代替双足,之后又不幸感染上疫病,人是活下来了,可也被医者判定伤了本元,能活过二十五岁是万幸。 家主寄予在他身上的希望落空,从此以后,除了一些惯常的嘘寒问暖便不再考教他学问,对他的关注培养也不如右夫人所出的八郎君萧云。 府中甚至有人私底下传,八郎君萧云定会是萧家下一任的家主。 小厮不禁在心中有个大胆的猜测:若是家主不幸驾鹤西去,左夫人又是那个样子,府中皆是右夫人掌中馈,到时候还哪里有郎君的活路? 此际听到有人说,郎君可以高寿,他心中自是喜不自禁。 哪知他这般想时,萧显一盆冷水泼下:“不过一句戏言,你不必当真。” 言罢,又道:“风动,送我去灵清阁,我去看看三娘吧!” 名为风动的小厮忙答了声:“是。”便推着轮椅朝萧三娘的院中走去。 一看到萧显过来,守在廊下的婢子忙前来迎接。 “怎么样?三娘现在还是喝不下药吗?” 婢女颓然点头答:“是,总是喝进去的少,吐出来的多。” “那位医者怎么说?”萧显又问。 婢女眼中亮光一闪:“那位医者倒是说,娘子病没什么大碍,可以冶,可大家都说那医者是骗人的,娘子都病成了这样子,哪是一句话无碍,就能好的。” 萧显若有所思。 这时,屋内传来萧三娘的声音:“是七叔来了吗?请七叔进来一下吧!” 婢女连忙应了一声,望向萧显。 萧显点头,命小厮推着轮椅走进了阁中,但在门前时又停了下来。 “七叔,无妨的,阿灵已整衣装,你到我屋中来,阿灵有话与你说。” 听到少女气若游丝的声音,萧显更加心疼,也示意小厮推了门,走了进去。 一入门,就见少女身着一袭洁白的广袖留仙长裙,身子骨瘦弱得不胜罗衣,小脸也是苍白苍白的,原本如秋水般的眸子也失了神彩,整个人如随时可凋零的幽昙。 少女轻咳了一声,从枕下拿出一绢帛来:“七叔,你看。” 小厮忙取过绵帛送到萧显手中。 萧显打开一看,见上面写着的分明是药方,字迹隽秀又透着入木三分的劲力,颇有形如柳而携山河之势的磅礴之风。 “这是?” “那位医者私下给我的药方,他似乎知道我在萧家的处境,事先还特意开了一张假的药方给魏妪来掩人耳目。”说到此,萧若灵又问,“七叔,你知道此人吗?我刚才见了他的容貌,怎么觉得他和一个人很像?” 此时的萧若灵还真以为这位医者是萧显所请来的,自然以为他们相识。 “和谁很像?”萧显问。 萧若灵忖度了一刻,方才答道:“便是最近刚死于廷尉之中,曾被文帝所宠信的我南陈第一美男。” “右卫将军韩子高。” 萧若灵话音一落,萧显的脸色便是大变。 萧若灵还从未从这个处变不惊的七叔脸上看到如此震惊的神色,忙问:“七叔怎么了?” 萧显沉吟了好半响,才摇头:“无事,三娘,你若不放心,这个方子我拿出去问问别的医者,看是否可行,若是可行,七叔再给你抓药回来。” 因为不放心别人,所以什么事情都亲力亲为,这府中又有谁能如他,为一个侄女做到如此。 萧若灵心中自然感动,不禁涕泪:“七叔,都是阿灵不懂事,以后不会让你操心了。” 她瞒了萧显,将所有药物都倒进花盆,白白浪费了他的一片心意。 “无事,你是大哥留下的唯一血脉,我自然不会让你受到任何伤害。”顿了一声,又补充道,“包括你的婚事,你若不想,七叔会帮你想办法,以后不要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 萧若灵抬眼惊诧的看向萧显:“原来七叔你,都知道。” 知道她为什么拖着病,知道她并不满意主母给她指定的一门婚事。 交待了一些事情之后,萧显带着疑问走出了灵清阁。 一出灵清阁,他便拿出绢帛仔细瞧了一番,越瞧越觉不可思议,忽道:“风动,我们再出去一趟吧!” …… 夜幕降临之时,月色也跟着洒了下来,院中影影幢幢的佳木笼罩于一片水一般温润的光氲之中。 静寂的天幕上,星辰遍布,有几粒星子格外耀眼,不停的闪烁。 刚收拾好房间的凤凰跑出来,就见萧陌玉独自一人坐在一石桌旁望天,手中似乎还把玩着一只罗盘。 “卿哥哥,你在做什么?” 凤凰好奇的跑过来问,但见那罗盘上似乎还写着繁复的字体,反正他也不认识。 萧陌玉便指了正北空中一颗闪烁得最明亮的星辰道:“凤凰,你看,破军星已入桓内,也许过不了多久,就会与七杀与贪狼同宫了。” 《易经》里的紫薇斗数,凤凰也是听说过的,有所谓天人合一,天上星势一如人间命运,这每一颗星辰许都会对应着人间某一人的命数。 “破军星与七杀同宫,会怎样?” 萧陌玉答:“破军为纵横天下之将,七杀为搅乱世间之贼,贪狼为奸险诡诈之士。当这三颗星同时出现于桓内,天下必将易主!” “啊?原来如此,那这么说,这南陈也并非能长久?”凤凰似乎有些兴奋,“卿哥哥,这颗破军星又会是谁呢?想不到卿哥哥还会看天象?卿哥哥是不是还会占星之术?” 在凤凰的一连串询问中,萧陌玉沉默了下来,她的确会占星之术,所有人都以为她是天赋异禀,只有她自己知道这种天赋不过是来自于一位梦中人的赐予,但即使有这种天赋又能如何? 前世,她也预测到了大梁的命数气尽,也算到了那颗使大梁毁灭天下纷乱的七杀之星,可结果又如何呢? 哪怕能知后世命运,她依然算不准人心。 第064章 梅开半面,情满徐妆 “连城?他是慕容连城!” 也几乎是她这一声唤出,那些黑衣蒙面的刺客尽皆骇惧的往后倒退,不过踌躇了片刻,那为首的一人便喝道:“我们走!”一众人如鸟归丛林,迅速的惊乍而散。 但连城没有给那为首人逃走的机会,一只箭矢倏然抛出,划过长空,直击向了那人的后心,那人发出一声闷哼,立时栽倒在地。 做出这一连串的动作后,慕容连城没有片刻的迟疑,立即蹲下身来查看谢陵的伤势,但见那箭头上泛着微青,他的眸中顿闪出忧惧之色。 此时的谢陵也渐渐感觉到身体有些麻木,眼前的景致也如水光波澜一般摇晃不定,但从那模糊的视线中,她依然能感觉到少年眸中的担忧和恐惧,以及那欲说还休饱含深情的隐忍和坚毅。 就像是从前那个倔强又骄傲的少年重新回到了自己面前,谢陵不禁抬手,抚向了他的鬓发,以及那一双盛满无数不安情绪的眼睛: “连城,你为何会来?” 少年没有回答,却是咔嚓一声撕开了她的衣襟,将一只手轻轻的握在了那支箭矢上,半响,又似在犹豫着什么,他的眸光中泛着不忍和怜惜。 “连城,我时常梦见你,我从前待你还不够好,不够好,所以……” “你不要说话!”少年低声打断,竟是心下一横,握紧了那支箭矢陡地拔出,谢陵疼得发出一声低吟,还没明白过来怎么回事,就感觉到肩上一暖,却是慕容连城将唇瓣凑到了她的伤口上,将一口又一口鲜血吸出,吐到了一旁的草地上。 “连城,你在干什么?”谢陵本能的欲去推他,余光里却瞥见那草地上溅上的鲜血竟是泛着微黑色,这才明白原来他不过是为了吸出她伤口上的毒血,心中顿时如暖流淌过一般,既惊措又感动,“连城……” “连城,你是记得我的,是吗?不然,你为何会来救我?你又怎知我在此处?” 谢陵心中有万千疑问想要吐出,她知道那日武陵王府外的一见,不过是他有意的隐瞒,可他为何要隐瞒,为何不愿道出实情? 少年依旧没有回答,而是抱起她迅速的穿过这片白扬林,向着秦淮河畔的一处街坊奔去,避开人群,他寻了一家隐蔽的寺庙推门而入,方才将她放下。 “你在这里不要动,等我一会儿。” 轻声交待完这句后,他又飞快的奔出寺庙,谢陵在寺庙里不过等了一刻钟的时间,就见他匆匆而回,手中正端着一碗捣烂的草药。 “快,服下它,可以止血,清除毒素。” 少年看着她,一脸担忧乞求道。 “这是你捣的药?”谢陵问。 少年点头,清澈的目光中透着几分急切。 谢陵含笑道了声:“好。”也不再多问,便将碗中草药一并服下,刚放下碗,又见少年递过来一条洁白的绢帕。 “多谢。” 谢陵的眼中禁不住又一润,接过绢帕后将唇边药渍拭尽,再次目不转睛的看向了慕容连城。 “连城,你可愿再帮我一个忙?”她忽然问。 “你说。”少年目光滢滢,极为专注的看向她道。 谢陵便是一笑,旋即正色道:“我今日杀人了,而且杀的这个人身份很不一般,如若查出凶手是我,必会让我整个谢家受到牵连。” 顿了一声,她又道,“原本我也布好了局,制定了完美的计划逃脱,可没想到螳螂捕蝉,还有黄雀在后,现在我受伤了,而这个箭伤便是我无法掩饰的证据, 所以,连城,我需要你的帮忙,帮我掩饰这个证据。” “那你要我如何做?” 谢陵再次一笑,做出侧耳倾听之姿势,道:“连城,你听,那是什么声音?” 慕容连城顺着她目光投射的方向,望向了寺庙之外不远处的秦淮河,正值夜幕降临,河上数只画舫凌波,灯火的光芒几乎将夜空照得恍若白昼,隐约可闻丝竹管乐声以及名伶的歌声随风飘来: “杨柳乱成丝,攀折上春时。叶密乌飞碍,风轻花落迟。城高短箫发,林空书角悲。曲中无别意,并是为相思。” 歌唱的正是晋安王萧纲曾经所作的《折杨柳》,靡靡奢华,淡淡愁绪,融入其中。 “听说晋安王殿下正在这秦淮河上与众士子们煮酒清谈,共饮畅欢,这歌声可真动听啊,只可惜……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所谓的郑声淫乐,靡靡之音,大抵便是如此罢!” 谢陵不自禁的感慨了一句,又看向慕容连城,道:“连城,你是否也知道十四年后的建康城?” 见少年没有回答,她又苦笑道,“师傅曾说,若想改变乱世之象,就必须要先劈开一道荆棘血路,这就是我将来要走的道,而这条道便已经开始了……” 说到这里,她又收回视线,目光清幽又专注的看向了眼前的少年,并伸手抚向他那一双明亮清澈好似盈了山涧清岚一般极好看的凤眸,低下声音道:“连城,我知道你的箭法极准,所以……我想再次将命交到你手中。” 慕容连城的脸色倏然一变,还未等谢陵说出下文,便已果断拒绝道:“不行,这个忙我绝不会帮!” “如果你不愿意帮,我便只有一命抵一命,以此来逃脱嫌疑,方才可保我谢家无虞。” 少年眸中一润,陡地别开了目光,似挣扎着握紧了双拳,顿了好半响,才问: “难道就没有更好的办法吗?” 谢陵摇头道:“以现在的情形来看,对于我来说,最好的办法就是他……晋安王殿下,连城,我没有太多时间选择和犹豫。” 说这句话时,她已起身款步行到了他面前,在他微微的怔愣中,她轻踮起脚尖,在他耳边轻轻落下了一吻,以呢喃般的细语低声道:“我在画舫上等你,两刻钟后,请一定要来!”顿了一声,她又以极郑重的语气道了句,“连城,我信你!” 连城,我信你! 说完这几个字后,她便头也不回的朝着飘浮着点点浮华之光的秦淮河畔走去,慕容连城陡地回头,喊了一声:“等等——”待她停下脚步回过头来看时,他将身上的一件雪色长袍解下,抛至她手中。 “天冷,别着凉。”他道,微微弯唇一笑,眼中泛出些许潋滟之光,一时之间,仿佛无尽月华都揽进了其中,漾出无与伦比的动人之神彩。 谢陵披上长袍,也回以一笑,转而纵身一跃,便奔进了夜色之中。 …… 彼时秦淮河上的一只巨大画舫之中,宴会已然进入最热闹鼎沸之时,场中衣香鬓影,觥筹交错,数名士子们一边举着酒樽,一边载歌载舞,更有甚者干脆解开了衣襟,学那晋时的名士阮步兵,一边狂饮美酒,一边纵情高歌,唱着:“礼教岂为我辈所设!” 徐昭佩执着一只酒樽,听着那些名士们的吟咏,不免觉得意兴索然,便悄然退离了宴会现场,走出船舱,望向了漫天的星斗。 一名小鬟跟在了她身后,正嘟着嘴抱怨:“娘子,这些郎君们恁地也太过份了,他们分明是在拿娘子取笑。” “那又怎样?谁叫我天生无盐,好叫他们拿了短处,不过好在我也早就习惯了,听着这些话倒也不觉刺耳!” 徐昭佩话刚说完,就听得一声:“谁说你天生无盐?”这声音清朗,好似破开了重重迷障而传来,徐昭佩醉意惺忪的双眼顿时一亮,竟觉眼前好似天光乍开,一道白影正踏着月色缓步行来,端得是“玉树临风,爽朗清举”。 “原来是谢家小郎,郎君生得好生俊美,叫小女子我好一阵失神。”徐昭佩吃吃笑道。 来人正是谢陵! 刚至画舫船头,就见一女子从船舱行走,步态摇曳生姿,颇有怅然失落之意,于是谢陵计上心头,便借此机会向她行来。 “你不是说来参加晋安王殿下的清谈宴会,怎么又出来了?里面的人在做什么?”行至徐昭佩面前时,谢陵便问。 “还能做什么,不就是在作什么美人赋么?晋安王殿下文采卓绝,只要他开了个头,那些士子们便纷纷拍手叫好,遣词唱作,一个个尽拿我来作文章。” “他们哪里是在作诗,分明是在嘲笑我家娘子貌若无盐!”那小鬟紧接着埋怨了一句。 谢陵便明白怎么一回事了,南梁时期,以萧衍、萧统、萧纲为代表,擎起了南梁诗风文化的三座大山,其一便是以萧统为代表的永明体,其二便是以萧纲为代表的宫体诗,所谓的宫体诗不过是以宫廷女子甚至是女伎为写作对象,所作的诗风极其靡艳浮夸,引领了一阵声色犬马之风, 后世的陈叔宝所写的“妖姬脸似花含露,玉树流光照后廷”便是学习的萧纲的这种宫体诗风,这也是陈朝灭亡之后,诗人为何发出“隔江犹唱后廷花”这样的感慨。 这便是亡国之音啊! 但时下的士人们只懂得极时行乐,全然不顾这种奢华靡艳生活下所潜藏着的危机。 谢陵微微忖度了一刻,方才看向徐昭佩,含笑道:“其实你长得很美,只是世人不懂得欣赏你的美罢了!” 徐昭佩一愣,旋即掩了嘴吃吃直笑,笑罢之后,又望向谢陵道:“谢小郎君莫不是在讽刺我,说笑?” “我没有说笑,不知徐三娘可听过一句:梅开半面,情满徐妆,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特点和风情,而三娘的风情便在于这里……”谢陵说着,便将她额边的厚发撩起,果然便瞧见她长眉入鬓处有一块红色的胎记,又问,“三娘身上可有带胭脂?” 徐昭佩本能的想要躲避,听她这么一说,竟然有些魔怔住了,点头道了声:“有。”便命身边小鬟将胭脂递到了谢陵手中。 谢陵打开胭脂,拿起画笔,轻轻沾上一点,涂抹在了徐昭佩的眼角胎记处,然后又叫那小鬟拿出铜镜递到徐昭佩面前。 镜中女子微微侧首,便可见原先厚厚额发掩盖处竟然多了一朵极娇艳的梅花,不但不丑陋,竟然令得人更加研媚生辉,如朝霞生滟。 徐昭佩不禁咧开了唇,欢喜一笑,又看向谢陵道:“梅开半面,情满徐妆?你说的便是这个意思?” 谢陵也不解释点破,只含笑点头,又道:“是,我们进船舱去吧!“ 第065章 诗涌 五分钟后替换 听到这里,韩凌终于明白老夫人的用意了,原来是为了挑母亲的错处,先给母亲一个下马威,再逼母亲同意韩陌抬姚氏为平妻,理由便是姚氏为韩家诞下了唯一的孙子。 不错,隆哥儿的确是这一代唯一的孙子,可惜是庶出。 老夫人韩许氏一共为韩家生了四个儿子,却未想到了这一代,前三房无论是嫡出还是庶出都没有生出一个孙子来,直到去年,四房的姚姨娘才生下庶子隆哥儿,这也是姚姨娘在伯府中为何如此得宠的原因之一,除了极会讨老夫人欢心的手段,她还给韩家延续了香火。 可是姚氏毕竟是妾,将妾抬为妻,为大眳律法所不容——凡以妻为妾者,杖一百。妻在,以妾为妻者,杖九十,并改正。若有妻更娶妻者,亦杖九十,离异。 韩陌才刚刚入仕,竟有如此大的胆子将姚氏抬为平妻,虽说他这几年对待姚氏也算是以妾为妻了,但毕竟不敢这么明目张胆的给予她妻的身份。 现在是发生了什么事情令得韩陌甚至是极要面子的老夫人韩许氏也想着要将姚氏扶正了。 韩凌霍然抬头,看向了母亲,心中默默的思忖了起来。 杨氏怔了一会儿,亦是冷笑一声,回道:“既然老夫人已做出了决定,又何必再问我的意见呢?” “娘亲……”韩凌从杨氏的眼中看出了冷讽和了然之色,似乎并不吃惊于老夫人说出来的这句话,然而她也仿佛认命了似的并不想为自己争取什么。 韩凌觉得母亲就是这样一忍再忍才会让韩家这帮冷血之人欺凌到了这般地步! 老夫人哪里只是想将姚氏抬为父亲的平妻,只怕她更想将杨氏这个儿媳赶出伯府之门吧! “杨氏,你这是什么态度,如今你父亲被下诏入狱,被人指证与判党有勾结之嫌,四郎没有因此而将你休弃已经是够对得起你了,现在不过是抬个平妻,你便给我老太婆脸色看,你是什么意思?” 听到这一句,韩凌猛地一怔,祖父被下诏入狱?祖父因何事下诏入狱? 难怪母亲想要带她回外祖父家?难怪韩陌会在这个时候想要抬姚氏为平妻?这分明是要逼母亲离开韩家。 杨氏的脸色也一白,神色中透出哀凄,她蓦地将韩凌搂进了怀里,目光也十分冷定的望向了上首的韩许氏,问道:“媳妇已经说了但听老夫人的决定,老夫人又何出此言呢?难不成,老夫人真想让您的儿子休妻?” “你说什么?”韩许氏突地雷霆震怒,拍了一下身旁的案几,“杨氏,你算什么东西,一个将门出身的粗俗女子,半分的教养都没有,你当真以为四郎不敢休了你么?” “母亲!” “婆婆!” “老夫人!” 因为她嗓子吼得太急,竟是不停的咳嗽了起来,堂中登时大乱,几位伯父伯母都吓得站起了身来,贾氏更是展现出了她的孝顺体贴,忙倒了杯茶水凑到她面前,劝道:“老夫人,四弟妹她一向如此,性子直不会说话,您别跟她置气,气坏了身子多不划算!” 几位伯母也附合道:“是啊,是啊,四弟妹她是说得气话,糊涂话,不能当真的!” 韩凌却是愣住了,她实在是没有料到韩许氏会发这么大的脾气。 而更让她想不到的是,父亲韩陌至始至终没有为母亲说一句话。 贾氏的目光朝她们母女投了来,那眸子里充满了幸灾乐祸的笑意。 韩凌咬了咬唇,向前迈了一步。 “祖母,阿九有话要说。” 就在老夫人怒气方歇、几位伯父伯母也松了一口气的时候,韩凌忽然站到了杨氏的前面。 众人就见她小小的脸蛋仰了起来,目光直投向了上首的老夫人,那样的目光,竟没有小孩子有的懵懂或是胆怯,显得特别的清寒凛冽。 “祖母,娘亲虽然出身将门,但读的书未必就比这伯府里的其他人少,阿九自小就被母亲教导读四书五经,奉圣贤之礼义,更记得韩家的家训:尽善尽美、积德积福。我娘亲没有什么过错,何以被休?” 韩凌的声音虽然还显稚嫩,但却非常的清亮有力。 韩许氏禁不住一噎。 韩陌更是不可置信的看向了她。 感觉到父亲的目光倏然照射向了她,韩凌狠狠的朝他瞪了回去,又望向老夫人娇声道:“祖母说阿九不懂规距,擅闯伯府禁地,可是为什么父亲可以去,伯伯们也可以去,甚至府里的一些姐妹们都可以去,阿九却不可以去?” 韩许氏闻声色变,韩陌更是大惊失色,几位伯伯更是羞愧的垂下了头。 “而且阿九明明看到那倚梅院里住着一个人……” “住口!”韩陌陡地厉声打断,那眸光中盛满了可怕的火光! 他本以为拿父亲的威严可以震慑住这个只有六岁的女儿,不料,韩凌好似没有听见似的,继续道:“祖母,阿九虽未见过祖父,但知道祖父有在韩家的家训里写过一句:修身养性,崇德重义,自爱自重,自尊自律。” 韩许氏错愕了,这是一个六岁的孙女能说出来的话吗? 同样错愕的还有杨氏、韩陌以及在场的每一个人。 韩凌没有理会众人的惊讶,仍继续道:“韩家世代书香,家风甚严,以儒学教导子孙,又最注重品格修养,何以在禁院中……” “好了,九丫头,祖母也并没有说真的休了你母亲。”韩许氏突地打断,仿佛真怕她说出什么来似的,赶紧收场道,“这事就到此为止罢,大家都散了,杨氏,你也带着九丫头回去!” 实在想不到一个六岁的小丫头竟然能懂这么多?若真将此事给闹了出去,这伯府的名声也将毁于一旦了,他们韩家以后还怎么在这京城立足? 说起来,都要怪那个狐媚的害人精,原以为打发到那偏僻的院子里让她自生自灭就完事了,哪知道到了今天还闹出这档子丑事来? 老夫人一说散了,几位伯父伯母便迅速的离开了福寿院,一个个脸上皆难掩尴尬难堪之色,而韩陌却是一动不动的站在那里,将颇有些凶狠的目光看向了杨氏母女。 韩凌迎着他的目光,无所畏惧的冷笑了起来,前世与父亲在府上划清了界线,明争暗斗的博奕,这样的目光,她早已经看得习惯了——果然这个父亲对她是没有一丁点感情的。 “娘亲,我们走吧!”见杨氏的目光亦是含恨的望着韩陌,韩凌拉了拉她的衣角,轻唤了一声。 杨氏点头,没有多说一句话,便牵着韩凌走了。韩陌似乎想要追上去说什么,终于还是滞住了脚步。 “你看看你娶了个什么样的媳妇,当初我就不看好,你却执意要找媒人去提亲,现在倒好,那杨世忠竟然与宫女弑君这等谋逆的大案扯上了关系,这要是连累到了我们韩家……” 韩凌拉着母亲的手还没有走多远,便隐约听到福康院里传来韩许氏报怨的声音,尤其“宫女弑君”这四个字格外的清晰入耳。 韩凌的心几乎是突地一下急跳了起来,她猛地止步,回望向了那福康院。 是了,景熙二十一年皇宫之中发生了一起宫女弑君的大案,可那是宫女们不堪忍受景熙帝的折磨而奋起的反抗,外祖父怎么可能与之扯上关系? 外祖父的名字便叫杨世忠。 “阿九,你怎么了?脸色怎么这么白?”杨氏见她不肯走,又忧心忡忡的蹲了下来。 “娘亲,外祖父真的入狱了么?”韩凌眸子滢亮亮的,仿佛很害怕似的,轻声问道。 第066章 一箭 五分钟后替换 太建二年初春,北齐荥阳郡内。 夜半时分,位于汜水关城东的郑家大宅之中突地响起一声凄厉的惨叫,这声惨叫划破长空,仿若一颗石子击破水面,使得原本静谧的夜陡然间变得阴森可怖如魑魅夜行一般沸腾起来。 老夫人郑卢氏从睡梦中惊醒,忙唤婢子披了一件氅衣,在两名老妪的搀扶下赶到那惨叫声响起的别院之中,就见挤得满满一堂的室内,一众仆婢瑟瑟发抖伏地而跪,而卧房之内床塌之上所躺着的年轻男子却是口歪眼斜,浑身抽蓄个不停,悲凄的哭声充满了整个房间。 看到从前活泼好动、聪慧秀颖的孙儿变成如今这幅模样,老夫人心如刀割,恨恨的拄了拐杖厉声问:“这是怎么回事?前两日不是都好了吗?不是已经康复的差不多了吗?你们是怎么伺候的?” 婢女们吓得乱战,其中一个勉强抬头颤巍巍答道:“回老夫人,郎君前两日确实已经好得差不多了,能吃能喝,还能与杨家、李家的两位郎君一起赛马,可不知为何今日……”婢女似想到了什么,抬头,“老夫人,郎君他,他一定是中邪了!” “中什么邪,身正不怕影子邪,我郑氏子孙素来潜心向佛,乐善好施,何来的邪物作崇?来人,还不快去请疾医来。” 一名婆子领命就要离去,却听到一声音打断道:“阿家,已经去请过了,原本住在咱们隔壁巷子里的张太医不知何时搬走了,那宅子里已是空无一人。” 说话的乃是她的儿媳,也便是她这孙儿的嫡母李夫人。 老夫人心中一凉,旋即来气:“没有张太医,就请不到其他医者了吗?” 可说是这么说,她们郑家人的病一直都是张太医所医治的,张太医虽然不是她们郑家专用的御医,可整个荥阳城中恐怕再也找不到比他更高明的医者。 此时又是夜半三更,她们又从哪里去寻更高明的疾医,老夫人心中忧虑,脸上呈现出的更多是恐慌和颓丧,忙踉跄的跑到床塌边,抱着仿若垂死挣扎中的年轻男子哭泣。 “我的好孙儿,你可千万别弃祖母而去,你可是祖母的心头肉啊!” 听到老夫人哭泣,屋子里妇人们的哭声更是放大了一倍,凄恻的哭喊传遍了各个角落,直令得花枝乱颤,树木凋零,整个院子再次陷入一种比死寂更可怖的阴森恐怖之中。 老夫人似乎意识到什么不对,又站起身来,厉声喝了一句:“哭什么哭,人还没死呢!现在所有人都给我出去找,哪怕是将这整个荥阳城翻个底朝天,也要将所有的医者都给我找来,若是十四郎有个三长两短,我要你们这一屋子的人陪葬!” 这道命令一下,跪了一地的仆妇们皆面如死灰,吓得浑身哆嗦说不出话来,就在她们一个接一个的爬起身来正准备往外飞奔时,其中一个小婢忽地说道:“老夫人,奴婢知道这荥阳城内还有一名疾医,她一定可以治好郎君的病。” “那还不快将她给我抓来!”一旁的大夫人李氏连忙喝令道。 却听那婢子吞吞吐吐的颤声答:“就怕她不肯。” “能给我们荥阳郑氏的子弟看病,乃是她的福气,有什么……” 李氏话未完,老夫人伸手示意,让她掩了嘴,又示意那婢子继续说下去。 婢子这才道明缘由:“原本在一个月前,郎君在汜水关游玩之时,路经桃花峪,无意间碰到一名女子与一名小僮,那女子虽戴着帏帽,可一阵风吹过时,让郎君看到了她的容貌,惊为天人,郎君便想纳那名女子为妾侍,不想那女子拒不从郎君,反而道出郎君身有恶疾。” “荒唐,就凭她说一句身有恶疾,你就能断定她是神医了吗?”郑卢氏再次拍案插嘴道。 那婢子又立即摇头:“不是的,老夫人,大夫人,后来郎君去打听了有关那位娘子的消息,听说那娘子医治好了许多得瘟疫的村民,被那村子的人称之为神医。” “她还对郎君说过,一个月以后,郎君必会旧疾复发,口歪眼斜,浑身抽蓄,不能吃、不能喝,不能动、生,生不如死。” 老夫人再次看向自己的孙儿,就见年轻的男子似乎见了什么可怕的东西更加剧烈的抽蓄起来,嘴角边涎水直流,口不能言,身不能动,可不就是生不如死吗? 她忙握了握年轻男子的手,悲切又心疼的道了声:“十四,别怕,祖母这就给你将这位神医请来!” 正要走时,李氏却伸手拦道:“阿家,您不觉得这婢子说的话有问题吗?” “有什么问题?”老夫人问。 李氏答道:“这婢子说,十四郎是因为要纳那女子为妾,但那女子不肯,所以,她道出了十四郎身有恶疾。” “你的意思是,怀疑十四郎的病就是这女子所为?” “子妇只是觉得,这名女子我们素未相识,又与十四郎有过节,我们不得不妨,且不说她是否真如传言中那么神,倘若她要对十四郎不利……” “不管能不能治,不管这女子是人是鬼,我总要见了再说。”老夫人打断道。 子时将近,无星无月的天空,夜色如泼墨一般降下来,郑府的宅院忽然大开,一行人马追随着一辆马车从宅院中缓缓走出来,向着城西的方向疾行而去。 马车辘辘,夹杂着慌张凌乱的脚步声,经过了通往汜水关城西的整条街道,直至停落在一处清泉石上流的郊外村落。 “老夫人,就是这里了。” 随着婢女的一声轻唤,老夫人打开车帘,踩着一老仆的后背,从马车中走了出来,看到火把照出的眼前的景致:小桥,流水,翠竹、松柏,还有春杏似雪,夭桃艳旖,不禁也心中感慨:好一处杏花烟雨似江南,桃花流水绿荫蔽的世外桃源,原来这里还有一处如此幽静雅致的好地方。 在老夫人的带领下,一行人搀扶着踏上溪水里冒出来的白石,便蜿蜒着向那村落行去。 没有人注意到,当火把一个接一个的燃起时,有一道小小的身影穿过松林,迅速的窜进了一座低矮破旧的小屋之中。 “卿哥哥,如你所料,她们来了。”一个略显清稚的男孩子声音说道。 屋子里寂然无声,陈设简陋,仅有一塌一桌一几,另加上一扇可将屋子隔成两间的巨大屏风,一个身着白衣的“少年”正提着一支狼毫笔,目光呆呆的望着那扇屏风,如豆的烛火摇曳,在“少年”滢润的肌肤上染上一层氤氲的红晕。 如果有人仔细来看,就会发现这屏风上其实什么都没有,或者说,只有一幅只画了些许轮廓却还没有完成的画。 而这幅画或许就等着在“少年”的笔下复活起来,呈现出原本属于它的万般华彩。 “好,我知道了。”少年回道,放下手中的笔,顺手拿起了放在一旁桌上的帏帽。 门便在这个时候响了起来,寂静的夜中顿时响起一阵喧闹。 …… “你去,将那娘子给请出来,就说,是我们荥阳郑氏的老夫人来求医了。”李氏指了指面前的小婢,命令道。 那小婢看着屋子里暗沉沉的,似乎只有一星点的烛火摇曳,一阵冷风吹过,险些要将它熄灭,半开未合的门竟发出吱呀呀的声响,吓得那小婢生生的打了个寒战,两腿直哆嗦着不敢上前。 “快去啊!还愣着干嘛!”李氏不耐烦的推了一把,那小婢弱不禁风的竟是踉跄的摔倒在地。 “没用的东西,谁进去请出那神医,回去之后,本夫人必重重有赏。”李氏干脆拿好处相诱。 几个呆立一侧的仆妇立刻便蜂涌的向门上挤去,却在这时,陡见一盏灯笼晃悠悠的从门边露了出来。 第067章 萧正则的死因 五分钟后替换 “事情很简单,既然你们家二傻子抢了人家的良田,又霸占了人家闺女,还强夺了一些流民作为他的部曲私兵,那么这些东西,你们都尽数还回来就行了。”男孩子一脸轻松认真的说道。 “还回来?还给谁?”李氏紧张起来,抢先问。 “当然是还给我家卿哥哥。”男孩子答道。 这一口一个卿哥哥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个郎君呢!不过话又说回来,这位传说中的神医,到底是位娘子还是郎君啊? “呵呵呵……”李氏掩嘴笑了起来,“小子,别怪本夫人没提醒你,且不说我家十四郎是否真有抢占人家的良田,闺女以及流民作为部曲私兵,就算有,这对他们这些贱民来说也是他们的福气,这世道,要想好好的活着,要么你就是贵族,要么你就干脆卖了身做大户人家的奴仆,没有身份,又没有士族庇佑,你就只能等着被人打,被人劫掳,甚至是被人当草芥一般的杀掉。有所谓‘刑不上大夫,法不下庶民’,这年头,死个庶民没什么大不了的。” 男孩子沉默了下来,他明白李氏为何能如此嚣张的说出这番话:的确不错,如今这世道,战争如此频繁,每日都有人或因战争或因疫病而死去,那些尸体堆在乱岗上累积如丘陵,官府的人根本就管不来这些庶民的死活,也不想管。 见男孩子垂眸沉吟,李氏又一脸的得意,旋即又作出一副同情状:“小郎君,并不是我们舍不得拿这些东西作为酬谢,而是你家主子她根本就要不起,不但要不起,许还会招来杀身之祸呢!”顿了一声,又道,“你看这样行不行,若你家主子真能治好我家十四郎的病,我郑家以绢帛百匹,金铢千镒来作酬谢如何?” 李氏笑得一脸灿若桃李,看着男孩子一张俊俏的脸甚至还有些目眩神迷,哪知这男孩子眯眼一笑,倏然又板起一张脸道:“不行,我家主子偏偏就视那金钱如粪土,如果你们也觉得你们家郑十四郎就是一陀屎的话,那这件事情就……算了吧!” 这话说得?什么叫一陀屎?李氏嘴角抽了抽,斜眼偷觑老夫人的表情,但见其面容沉沉如水,暗叹这老婆子还真是极好的修养风度。 眼见着男孩子就要迈脚朝屋里进去,身后的一众妇人又慌张的向前涌近,老夫人顿了良久,才拉下面子含笑赔礼道:“小朗君莫听这妇人之言,你家主子德行高操,清泽怡人,岂是我们这些俗人所能相比,还请小郎君高抬贵手,莫与这妇人计较。”说罢瞪了李氏一眼,瞪得她一脸委屈又惶惶颤颤不敢再多言。 “都应你主子的意思,十四郎夺了哪些良田,哪些流民以及女子,他们的身契我都给你。”老夫人一脸真诚的允诺道,忙又唤了身边的一个心腹来,贴耳交待一些事情。 “阿家……”李氏还有些心有不甘,不过是个不入流的村野小大夫,还不知道医术到底如何,能请她来给世家之子治病那是看得起她,哪有病还未看就提出如此丰厚条件,这分明不是看病,而是借此机会来抢劫的。 李氏心中的腹诽郑老夫人不知道也不想理会,在她的吩咐下,一行人急冲冲的朝着夜色里奔去。 …… 男孩子也不理会这些妇人,抬脚迈过门槛,砰地一声便将门死死的关上,这幅不屑又傲慢的样子似乎是在防贼。 而被当成是贼的几个妇人身子皆齐齐一抖,都胀了一肚子气。 “阿家,你看……”李氏气不过,再次出声,想她们郑氏的夫人娘子走在哪里不是被人高抬着捧着,那些庶民恨不得去舔她们的脚趾头,哪有受过这种气。 “你不说话,没有人当你是哑巴!”郑老夫人拄着拐杖站直了身体,没好气的说道,“怎么打了一巴掌还是这么不长记性!” 李氏一噎,羞红了脸。 与外面一众吹着冷风还不敢乱动的妇人不同,屋子里面却是暖如仲春,男孩子买了一些碳火给“少年”取暖,见他提着笔落在屏风上的一处,双目直直的盯着有些失神,便好奇的凑过来看。 “卿哥哥,你是在作画么?你想画什么?”男孩子问。 “我不知道我想画什么,有些东西似乎要从脑海里喷溥而出,可我又不知道那些到底是什么。”少年回道。 “那卿哥哥脑海里到底想起了些什么,或是看到了什么?”男孩子试着问。 少年凝神想了起来,可似乎连回忆都是一件令人极费力痛苦的事情,很快他便皱起了眉头,额头上落下豆大的汗珠,烛火下可见白皙得几近透明的额头上青筋暴露。 男孩子赶紧制止了他,紧张又心疼道:“卿哥哥,别想了,若是想不起来就什么也别想了,你想知道什么,我都告诉你,我不知道的,我也想办法打听到再告诉你。” 少年的神情这才慢慢恢复平静,黑若点漆的眸子渐渐沉静下来,他端坐在那里,墨发披垂,身姿笔挺,又兼白衣胜雪,肤色如玉,看上去俨然一尊羊脂美玉。 “凤凰,你说,我叫萧陌玉,小字长卿,这是我母亲给我取的名字,一个月前,我们从齐都邺城赶到这里来的,是么?”他忽地问。 “是是。”男孩子连声道。 “我有些不太清楚最近所发生的事了,你再给我说说看。”少年又道。 男孩子的心情变得沉重起来,他实在是不想再重复那样的事实,来加重“少年”或者说是“少女”心中的痛苦,他原本是来报恩的,好不容易在半年前找到恩主做了她手下的一名部曲,并与恩主的女儿,也便是这少女成为名义上的姐弟,可就在三个月前,恩主竟然无故去逝了,从此只留下他们姐弟二人相依为命,为了掩饰身份不引人注目,更为了恩主临终前的遗言,少女从此以郎君的装扮在外行事,凭着从她母亲那里学来的一点医术本领悬壶济世并养活自己。 然而就在两个月前,他们二人遇到了一群如狼一般的官兵的追捕,他带着少女在逃跑的途中,不慎坠下山坡,少女的后脑勺撞到了岩石,醒来之后就什么都记不得了,人也变得有些痴傻起来。 她不知自己是谁,不知自己从何而来,又要往何处去,却唯独记得恩主生前教给她的医术,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 为了躲避“那些人”的追捕,他们从齐都邺城逃到这荥阳郡,寻了这世外桃源一般的地方隐姓埋名住下来,可没想到这村子竟然发生了瘟疫,她留下来给村民治病,也仅用了十天的时间便治好了所有村民的疫病,也便是在一个月前,他们二人在桃花峪中赏玩之时遇到了那个郑家的纨绔子弟郑十四郎, 第068章 再梦前世 同时听闻消息的谢几卿回到乌衣巷谢宅之时,几欲站不稳脚,当他将乐山候被杀于醉红楼的消息告知谢张氏时,谢张氏却是差点笑出声。 “萧正则死了?那这么说,咱建康城的四恶霸已去三,现在就只剩下一个萧正德了?” 听谢张氏这般幸灾乐祸的语气,谢几卿又气又无奈好笑: “你到现在还笑得出来?” “我怎么就不能笑了,这萧正则与萧正德兄弟俩几次三番打我谢家女儿的主意,他死了,我直恨不得敲锣打鼓庆祝呢!” “你——你说这样的话就不怕害死我孙儿!”谢几卿压低了声音,似生怕人听见似的忙掩上了门。 谢张氏却是一脸错愕:“你说陵儿?他萧正则多行不义终受其害,这关陵儿什么事啊?难不成就因为陵儿跟他打了一次赌,赢了他不少钱,他的死就要怪责到咱们陵儿身上?” “就因为打了这个赌,他们结下了这个仇,临川王父子未必不会将此仇恨算到陵儿身上。”谢几卿又气又急的说了一句。 谢张氏的脸色才微微一变:“你说什么?郎主,可是听到宫里传出了什么风声?” 谢几卿露出一脸着急无奈之色,暗叹道:“听说昨夜临川王将乐山候的尸身带回王府之后,便立即将此事告到了陛下那里,请求陛下彻查此事,现在陛下已经下旨将此事交由太子殿下彻查,并由禁卫统领以及廷尉衙署协办,我只是担心啊!” “担心什么?”谢张氏不免又急急的问。 谢几卿道:“我担心临贺王萧正德会借此机会反咬我谢家一口,就是我谢家无罪,也让他给安上罪名来。”言至此,又问,“哦对了,阿陵呢?她现在在何处?” 问到谢陵身在何处,谢张氏便立即住了嘴,垂下眼也掩去眼中的一分焦色。 “怎么了?她是不是又跑出去了,难道这件事……” 谢几卿话未完,就听到堂外传来脚步声,有女声接道:“这件事与她无关!祖父,这件事真与阿陵无关!” 来人正是谢含蕴,她一进门便跪伏在了谢几卿面前,向谢几卿磕了个响头,请求道:“祖父,无论如何,您一定要救阿陵,如果萧正德将此事算到阿陵头上,您一定要救她!” “那她呢?她此刻在何处?”谢几卿再问。 谢含蕴还没有答,门外又有老仆匆匆赶来,敲了门,在谢张氏的允许下进来禀报道: “老夫人,打听到了,听说昨晚,郎君去参加了晋安王殿下的清谈宴会,可是后来……” 老仆的声音说到此处有些发颤,谢张氏心中不免惶惶,连忙急问: “后来怎么了?” 老仆抬首含泪,颤巍巍答道:“昨晚,晋安王殿下也遇到了行刺,是郎君挡在晋安王殿下身前,救了晋安王殿下一命。” 老仆话还未落,谢张氏眼前一黑,差点晕了过去,还好身边的耿妪眼疾手快,扶稳了她,这时的谢几卿与谢含蕴也不免大惊失色,骇惧问道:“那阿陵呢?她现在哪里?” 老仆立即颔首答道:“武陵王府!” …… 其实谢几卿的猜测没有错,昨夜当萧正德听到萧正则被杀于醉红楼的消息后,便立即将凶手指认到了谢陵身上,一大早临川王萧宏便带着王妃羊氏在文德殿前哭泣。 “皇兄,杀害我儿的凶手一定便是那谢陵,谢陵与我儿有私怨,请皇兄作主,一定要拿谢陵之命为我儿偿命!” 梁帝萧衍听得有些将信将疑,一旁的廷尉正王君义与霍颜也是眉目紧蹙,对萧宏所言不置可否,甚至觉得极其可笑。 “刚才王君已经说过了,现在所的证据指向的凶手便是董十四郎,你无凭无据,如何就敢肯定凶手是谢陵?”萧衍问道 这话却是将萧宏问住了,他总不能将儿子刺杀谢陵的事情道出,忖度半响,只好转移话题道,“皇兄,臣弟以为,那刺客在刺杀我儿之时,一定受了伤,我儿的两名隐卫都已被刺客所杀,他绝无可能毫发无伤的逃脱,皇兄何不就传了那谢陵来,看他身上是否有受伤?” 这话却是让萧衍迟疑了,脑海里旋即便想到了那金香园中的雷击之事,暗道:难不成这谢陵真还有如此本事? 如此一想,倒也生出怀疑,便下令道:“那便传了她来看看吧!” 萧衍的命令一下,立即便有侍卫应命而出,可同时,又有另一名侍卫匆匆赶了进来,禀报道: “禀陛下,晋安王府有人来报,道是晋安王殿下在秦淮河畔遇刺了!” 萧衍闻言脸色大变,立即站起了身来,问:“那晋安王现下怎样?他可有受伤?” 侍卫回禀道:“殿下无事,不过……” “不过什么?” “有人为他挡了一箭,而那个人正性命垂危。” “谁?谁为他挡了箭?” “陈郡谢家的嫡长子,谢陵。” …… 此时的武陵王府也是人影乱乱,在萧纪的吩咐下,已经有好些人送热水,毛巾乃致换洗衣物以及一些药材进去慕容连城的房间了。 透过隔扇之门的缝隙,萧纪依然能看到房间之内那道白影是如何紧张又熟练的为那塌上的小郎包扎伤口,神情中难掩痛苦和着急,甚至有好几次都瞥见那少年黯然垂泪,欲将谢陵拥入怀中,又似想到了什么最终放弃而转为轻抚脸颊。 谢陵睡得很迷糊,但也能清楚的感觉到身边人影纷乱以及脚步声切切,有人在为她包扎伤口,手法极其轻柔又难掩颤抖和忧急。 “连城……”不知不觉她将这两字唤出,心中又似放下巨石一般松了口气,虽然布下了董十四郎与夏候五郎杀害萧正则的证据,但她也知道以廷尉正王君义的破案手段,不可能查不出凶手另有其人,至少萧正则死时,有个女伎在现场的事实无法掩盖,而且还有萧正德为证以及她曾与萧正则结下的私怨都将会成为她杀害萧正则的动机。 但有动机不代表事实,她就是要掩盖这样的事实,让萧正德有口难言,所以才选择了以晋安王萧纲来作挡箭牌,至少为他挡的这一箭足以令晋安王为其作证为她说上几句话了吧? 挡下这一箭后,她唯一所担心的便是她伤重晕迷之下女子身份的暴露,但好在有连城……她依稀听见连城不允许任何大夫任何人靠近她一步,只孤身一人留守了她身边,亲自为她医冶伤口。 她竟然又一次欠了他一命。 半寐半醒中,谢陵似乎又听到了连城的轻唤,还有胸腔内剧烈的跳动以及喘息声,她好像又梦到了前世,连城依然抱着她向前奔跑着,只不过在他们面前不再是千军万马的奔腾以及喊杀声,而是巍峨的高山漫天的飞雪。 从连城口中呼出的冷气几乎要结成冰凌,她的灵魂好像又从身体里溢了出来,看着他抱着她的尸身一步一步的沿着山脉跋涉,身上四处留着刀伤剑伤,脚已经浮肿,一身单溥的雪衣上还染着鲜血。 然而他似乎并不知疼痛和疲倦,攀附着山上石岩拼命的向前爬去,一路上跌跌撞撞不知摔了多少跟头,却并不松手,始终抱着她尸身不放。 如此不知过了多久,他才寻到一座修筑在雪山之上的寺庙,寺庙之门打开,一个同样身着白衣的白发男人从中走了出来。 谢陵眼前一亮,就见这人正是她的师傅葛修远。 这时的连城已经踉跄的走到了他面前,并跪下道:“听闻葛师乃师承晋名医葛稚川之后,不仅精通道教玄墨,而且颇通神仙导养与炼丹之术,可医死人,肉白骨,可否请葛师看在曾为师徒的份上,救她一命。” 少年目露哀凄和期盼的乞求。 男人只看了一眼,便重重叹息摇头:“我虽通医术,可并非能令死人复活,未想阿陵她终于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还请葛师再想想办法,她其实还没有死,她的身体还是热的,脉博也有跳动,葛仙师,您不妨再看看……”少年依然不依不饶,眸中含满了晶莹和哀求。 这时的谢陵忽然看到师傅的眼中似有惊诧的光芒闪动,正好奇师傅发现了什么时,一阵风袭来,她眼前的景致皆以闪电般的速度后退至消失。 “连城——”她再次大喊了一声,从梦中惊醒过来。 第069章 她是我的心 此时的慕容连城并不在室内,而是被萧纪唤去了大厅。 看到站在自己面前的少年还是如往常一般从容而安静,萧纪脑海里顿时便浮现出了昨夜匆匆赶到他面前的少年,实在是难以想象,这个从来在他面前不卑不亢的少年会以那般乞求的语气跪下来求他:“求殿下帮连城一个忙。” “什么忙?” “帮我去救一个人。” 思绪拉回,萧纪再联想到当时的情形以及晋安王遇刺与萧正则被杀于醉红楼这两则传遍建康城的消息,隐约也猜到了什么,问:“这一箭是你射出的?” 慕容连城没有否认,答:“是。” “射出这一箭就是为了制造混乱,给她创造营救晋安王的一次机会?” 慕容连城沉默没有回答。 萧纪并不是蠢笨之人,他没有必须以谎言来掩饰真相,越是掩饰越是欲盖弥彰。 “如此说来,这萧正则被杀于醉红楼之事……” “殿下,她身上的确有伤,但并非是刺杀萧正则所留下来的伤,她是受到了别人的刺杀,殿下可以看到她所受的伤乃是箭伤。”慕容连城打断道。 “如此又能说明什么?”萧纪反问。 慕容连城便答道:“是有人要陷害于她,今日朱雀桥上,殿下您也看到了,有不少侨装打扮的江湖客想要刺杀她,连城赶到之时,就有一群青衣蒙面的刺客将她包围,欲对她下毒手,若非我及时赶到,她现在便已经……” “那么是谁要杀她?”萧纪似笑非笑的问。 慕容连城忖度了一刻,答道:“连城不知,却大胆有两猜测。” “哪两猜测?” “其一,便是临贺王萧正德,上次在静远寺,连城虽布下了他杀害吴淑媛之证据,但萧正德不知,那日谢陵也去过静远寺,且萧正德有派人跟踪,此事,他必会将仇恨发泄到谢陵身上。而且今日大街上所传出的那些谣言,未必不是他临贺王所传出。” “此话又怎讲?” “殿下也知,谢家有一至宝,得之可得天下,这虽然只是传说,但听闻者莫不心动,临贺王殿下便是其中之一,自谢陵从罗浮山而归,临贺王便收买了她一婢,处心积虑的想要娶谢家女儿拉拢谢家,可惜的是,他的计划一次又一次的被谢陵破坏而落空,为了不让谢家女儿落入他人之手,他便展开报复,散播谢氏女与之私相授受之谣言,从而阻止陈郡谢氏与东宫太子联姻。” 慕容连城话说完,萧纪便诧异又带好奇的看向了他。 “这只是你的猜测,还是真有实证?连城,你对谢家似乎十分了解,还有那个谢陵……本王很是好奇,你自小长在北魏,似乎从未踏足过我南梁,你是何时认识他的?” 面对他质疑的目光,慕容连城也只微微笑了笑,答道:“报歉,殿下此问,请恕连城无法回答。” 萧纪闻言一笑,也没有咄咄相逼,而是转而问道:“好,你既不愿说,本王也不勉强,那么,你刚才说的其二猜测呢?” “其二,连城的猜测乃是颖川陈氏,陈硕。” “陈硕?”听到这个名字,萧纪还有些迟疑,好半响才想起,“你说的是那日在太子东宫宴会上,被谢陵羞辱,揭发他抄袭他人诗词的陈硕?” “是。” “为何会怀疑他?” “连城查过一些关于他的履历,在吴郡之时,这个人便以诗词才学略博了一些美名,而且极擅查案,昔日新喻候在吴兴上任之时,他便连破了几起案件,得到了新喻候的赏识,如今新喻候虽已早逝,但由他所提拔的颖川陈氏在吴兴郡已小有名气,陈硕身为颖川陈氏这一代的年轻才俊,自然是身负振兴家族之重任。” “所以,你的意思是,他本想借太子东宫宴这一次机会扬名,却不幸被谢陵打破了,还辱了其名声,也因此,他对谢陵怀恨在心?” 慕容连城颔首答:“是。” “颖川陈氏,本王记得,时下的九品中正举官制似乎便是他们陈氏的先祖陈群所创出来的,汉魏之时,三代重臣,未想渡江之后,便已衰落如斯,沦为庶族寒门,他陈硕想要振兴家族,也算是情有可原。”说到这里,萧纪顿了一声,又含笑看向慕容连城道,“不过,若是手段卑劣,本王也绝不会给他们陈氏崛起的机会!” 这句话便是向慕容连城承诺,也算是他萧纪对他的宠信与爱护,对他来说,他并不在乎树立陈氏这一敌人,甚至并不在乎萧正则到底死于何人之手的真相,若能借连城之手拉拢陈郡谢氏对他有利无害,所以看到连城将谢陵抱进武陵王府,他倒十分乐见其成。 正想着时,萧纪的余光里已然瞥见谢陵站在门边觑看,不免又问了句:“连城,你为何会对谢家的这位小郎如此?” 慕容连城沉默了良久,才暗自喃喃般的道了句:“因为……她是我的心。” 几乎是他这句话一出,谢陵便觉胸口好似被灼烧一般既炙热又疼痛,她下意识的抚向了自己的伤口,正抬眼看向连城,却见连城的目光也朝这边投了来,又在这时,一名小厮匆匆赶来禀报道: “启禀武陵王殿下,门外来了谢家不少人来求见殿下。” “谢家的人?”萧纪喃喃,又问,“是何人?” “谢家的家主谢御史及其夫人谢张氏以及长女谢含蕴都来了。” 萧纪的嘴角边不自禁的只噙起了一抹笑,只向那小厮打了个手势,便对慕容连城道:“走吧!连城,我们去见一见这位谢氏家主谢御史!” 很快,门僮便将谢几卿以及谢张氏并谢含蕴引到了武陵王府的待客大厅之中,萧纪一入大厅,便慷慨含笑道:“早听闻谢御史之美名,今日本王何其有幸,得以亲自拜访上门一见。” 谢几卿与谢张氏一并向武陵王行了一礼,亦客气回道:“臣也闻武陵王殿下骁勇善战之美名,本不欲来打扰,实是因吾之孙儿连累到殿下,故而情急前来拜访,不知臣之孙儿……” “谢家小郎舍身救晋安王殿下,如此大义当为朝廷表彰,吾之榜样,本王救他亦是理所应当,谢御史又何出连累二字啊?” 说着,示意府中婢女斟茶,又让人搬来塌几,令宾客就坐。 谢张氏有些心急,便问了句:“敢问殿下,我孙儿如今可还好?” “经我府中医者诊冶,自然性命无虞。” 听到武陵王这般答,谢张氏心下如落大石,不禁重重吐出一口浊气,又问:“那我孙儿现在……” 正问着,就听谢含蕴惊喜唤了一声:“阿陵——” 祖孙几人眸光一转,便见正是谢陵着一身白色裘衣站在了大厅门前,谢含蕴已然急不可待先迈步迎了上去,不禁拉了谢陵手,上下打量道:“阿陵,你没事吧?你可知阿姐我有多担心?” 谢陵含笑摇头:“我无事。”又走到了大厅之中,对武陵王行了一礼,“多谢武陵王殿下相救,谢陵感激不尽。”话虽说着,目光却瞥向了连城。 萧纪自然是乐听此言,面上含笑不动声色,客套的回了句:“不用谢,举手之劳而已,真正救你命的人乃是连城。” 一听到连城之名,谢几卿的脸色便微微一变,下意识的将眸光瞥向了与武陵王同站在一处的慕容连城,果见这少年如传闻之中有龙阳之姿,倾城之色,不免又想到了那一则不堪的流言,心下难免担忧起来。 是故一回到乌衣巷谢宅,谢几卿便将谢陵叫到书房,关了门问:“阿陵,祖父听说你在秦淮河畔为晋安王挡下一箭,是那个慕容连城将你抱进武陵王府的,你与那慕容连城是何时相识的?你们之间……我可是听说,那慕容连城乃是武陵王带回来的娈人,你怎么与他……” 第070章 皇帝召见 “连城不是娈人,我与他之间也并没有任何关系,祖父,常言救命之恩,当涌泉相报,苏连城救了我一命,祖父不该如此议他啊!” 见谢陵反驳了一句,谢几卿又是气又是怒又是无奈,只得转移话题问:“那萧正则之事,可与你有关?” “祖父觉得呢?”谢陵反问。 谢几卿便看向了她,看着谢陵眸中的冷光幽深,淡然沉定,心中不禁生出些许震惊和茫然来,不禁暗道:到底是从什么时候起,她这个孙儿已变得如此城腑极深而让人看不透了。 脑海里陡地想起她曾说过的一句:“阿陵向您保证,我绝不会给谢家带来任何灾难。” 而上一次借雷电劈死董世子与夏候洪之后,她不过是将这两人的罪行公诸于世并呈到了陛下面前,便让董家与夏候家还手无力,反栽了跟头。 这孙儿的心机可是连他见了也要胆寒。 忖度了一刻后,他终道:“好,祖父现在也不再过问真相到底如何了?事已发生,悔也无益,你就告诉祖父,你接下来还安排了些什么,祖父该怎么做才能保你,保我谢家,我想过不了多久,朝廷必会来传旨,宣我祖孙二人进殿,这一次死的人是萧正则,就不会有上次那么好说话了。” 谢陵当然知道这次不会有上次那么好说话,梁帝对自家子侄的偏袒那是世所皆知,有目共睹,不过,那也要分个孰轻孰重,何况前世的那件事情也快要来临了。 想到前世发生的那件事,谢陵抬起眸子,眸光嗔嗔,含笑回答道:“祖父别担心,这一次就由孙儿来说好了,话说回来,孙儿长这么大,还没有见过陛下呢!” 说着,她眸中竟然隐隐有期盼的笑意。 面对自家孙儿如此雀跃一试的神情,谢几卿不知说什么好,正感慨自己到底是为谢家培养出了一个什么样的“鬼才”之时,门外果然传来谢含蕴的一声唤:“祖父,您和阿陵的话谈完了吗?宫里来人了!” 她正喊着,谢几卿便带着谢陵已经推门走了出来。 谢含蕴又道:“来人正是刘中官,说是带陛下旨意来的!” 谢几卿会意,点头道了声:“好。”便带着谢陵并一众家人到前厅接旨。 刘福依然是笑脸嘻嘻,见了谢几卿,高声道:“谢几卿并其孙谢陵听旨!” “臣听旨!”谢几卿应道,拉着谢陵一并跪下。 “朕听闻,谢御史之孙谢陵自幼聪慧秀颖,果敢勇毅,才智超群,特令谢御史带其孙至文德殿一见!” 不过一句话的旨意,既没有提萧正则被刺之事,也没有提晋安王遇刺被救之事,谢张氏与谢含蕴心中不由得惶惶。 刘福却笑眯眯的将圣旨递于谢几卿之手,又看向了谢陵,目光落到她胸前的伤口上,目光滞了一滞,这才满面堆起笑容道: “谢御史,这便带着孙儿随咱家一起进台城入宫吧!” “刘中官,臣之孙儿年幼,现在还未入仕,不过一介白衣,陛下怎会想到要见臣之孙儿?”谢几卿故意疑惑的问了句。 那刘中官倒不隐瞒,笑了笑道:“有人在殿前状告了你孙儿,也有人在殿前为你孙表了一功,是福还是祸,就看你孙儿如何在殿前应变了。” “是,多谢刘中官坦言相告。” 谢几卿更表现得心思重重,往后看了谢陵一眼,便示意她跟上离去,谢张氏与谢含蕴更为不安,想要拉住谢陵说些什么,被谢几卿伸手拦下。 而站在厅中一角的朱氏却是目光闪闪,露出几分窃喜之意,恰好谢含蕴回头,这分透着几分阴鸷的窃喜便落在了谢含蕴的眼中。 …… 在刘福的带领下,谢陵与谢几卿一同登上了宫车,经三重宫门,通往太极殿。 太极殿门前已有侍中范云在宫门前相迎,谢陵自然记得这范云便是曾与梁帝萧衍并称“竞陵八友”的八友之一,也是当时南齐的文坛领袖,所作诗词有“清便宛转,流风回雪”之美称,现在正担任梁帝的侍中,兼吏部尚书,可自由出入宫廷,为皇帝侍从。 只扫过一眼,谢陵正要将帘子放下,目光一瞥便很快落在了与范云站在一起的另一个男人身上,这男人也身着正五品的官服,年不过四十,面容清矍神峻,神情俊朗带着几分阴沉狡黠沉定。 此人正是朱氏的父亲朱异。 看他这一身官服,谢陵心中陡地一激灵,看来他如今已然迁任到了尚书仪曹郎一职,所谓尚书仪曹郎,便是为皇帝掌收发诏命奏章,并向皇帝提出建议,甚至是驳议权,这是直属皇帝的中枢官职,与后世的内阁辅臣类同,从某种意义上说,皇帝批阁的奏章,他也有一半的决定权,更甚者,皇帝的决策多半来缘于他的进言,而前世的萧衍便是在朱异一次又一次的进谗言之下,将候景这个狼子野心的外来贼引进大梁的。 见到朱异这个人,谢陵心中难免意难平,直到刘福将他们祖孙二人引下宫车,被范云引到太极殿门前时,谢陵都盯着朱异回不过神。 还是那朱异嘻皮笑脸的向他们打招呼说了一句:“久不见亲家,别来无恙,这位便是谢家的嫡长子谢陵吧,这一转眼,我这个小外孙都长这么大了,果然龙章凤姿,有乃父之风啊!” 谢陵没有说话,谢几卿便回了句:“朱曹郎过奖,稚子年幼,不过一玩闹小儿,还谈什么龙章凤姿,折煞人也。” “那是亲家太谦虚了,阿陵自回到建康,有关他的传闻可是一波接一波,我这个做外祖父的都应接不瑕呢!” 这话说得谢几卿就不爱听了,脸色也很快十垮了下来,还是一旁的范云打断道:“二位就不要拉家常了,陛下已在东堂等候,请谢御史入殿吧!” “是,范侍中。” 很快又有值殿内侍出来,将谢几卿、谢陵以及范云、朱异一起引到太极殿东堂,就见梁帝正端坐在御床上,其下首正跪着几人: 谢陵一眼便认出,那其中两人便是临川王萧宏与其王妃羊氏,羊氏也是出身泰山羊氏的大族,不过萧宏素来对这个正妻不喜,所养姬妾上千,最宠爱的乃是一妾江无畏,传说那江无畏的吃穿用度直可与前朝的宠妃潘玉奴相比。 羊氏与萧宏也是貌合神离,而且萧宏现在最宠爱的一子也是江无畏所生,还不过一六岁小儿,萧宏将所有心思都用在了女人身上,而疏于对子嗣的管教,所以才养成了萧正德与萧正则的顽劣之性。 除这一对夫妇外,太子萧统,晋安王萧纲、庐陵王萧续以及禁卫统领霍颜、廷尉正王君义,甚至是廷尉左监朱成皆在此大殿之中。 当谢陵走进大殿之时,萧统与萧纲便立时将目光投注到了她身上,就见这少年身量纤纤,唇色微微泛白,脸上明显还有虚弱的菜色,可背脊却挺得笔直,在面对众人目光注视时,私毫没有怯惧之意。 要知道她现在所面见的可是当今陛下,而且还是在这种气氛紧张众目上睽睽之下。 “臣谢几卿携孙儿拜见陛下!” “草民谢陵,拜见陛下,以及太子殿下,晋安王殿下!”谢陵也朗声道。 如今的萧衍已是年过花甲之龄,从四十岁篡齐登基,至今已有近二十年,天子威仪养成,属于王者的气势便自然而然流露了出来,也难怪前世候景虽攻进了台城,见到本已成为阶下囚的萧衍,竟然还怂的跟孙子似的,畏惧他天然的龙气。 萧衍正了正衣冠,好似整以瑕地,看了一眼谢几卿,又将目光投注在谢陵身上良久,注意到她胸前还有鲜血洇开的痕迹,便问:“谢爱卿啊,朕听说你这孙儿昨夜至晚未归,宿在武陵王府,是否?” 谢几卿答道:“是,臣也是今日一早,才将他从武陵王府找回来。” “是么?那看来昨晚发生的事,谢爱卿应该是不知情,那便让你这孙儿上前来,朕问他几句话。” “是,臣遵旨。”谢几卿答,又对身后的谢陵道,“还不快上前来,听陛下问话!” “是!”谢陵移膝向前。 “你便是谢景相之子谢陵,抬起头来看朕。” 第071章 殿前雄辩 “你便是谢景相之子谢陵,抬起头来看朕。” 萧衍的这句话说得极是威严,且隐含有泰山压顶之势,谢陵闻言道了声:“是。”便立即抬起头,不卑不亢,不畏不惧的迎上了萧衍注视的目光。 打量片刻后,萧衍目光轻凝,似也流露出少许惊讶,暗叹了句:“果然神似其父,难怪太子会说,谢景相为不死也。” “多谢陛下赞誉。”谢陵颔首回了句。 不喜不惧,神情淡定,进退有度,果然有几分名士风度。 萧衍心中微讶,立即端正了坐姿,又神色肃穆的问:“有人状告你刺杀了乐山候萧正则,你对此作何解释?” 陡然听到这句话,谢几卿心下一凉,忍不住就接了句:“陛下,臣之孙儿冤枉……” 他话未完,便见萧衍伸手打断。 “朕只想听他之言,任何人包括太子在内,皆不得再说一句话,朕要听的是事实,而非你们因感情而作出来的判断。” 谢几卿无奈颔首:“是,陛下!” “谢陵,你来说!”萧衍又将目光转向了谢陵。 彼时站在一旁的太子萧统与萧纲都不禁暗捏紧了拳头,颇有紧张之意。 谢陵抬手向萧衍施了一礼,只问道:“敢问陛下,是谁状告小子刺杀乐山候萧正则?” 此时的临川王便朝谢陵看了过来,包括羊氏的目光都充满仇恨之意。 萧宏立即接道:“是本王,谢陵,本王问你,你身上可有受伤?” “是,小子身上是有伤。” “伤从何来?” 谢陵略有踌躇,萧宏便讪笑道:“怎么,是心中有鬼答不出来了吗?” 这时的萧纲看不下去了,忙接道:“六叔,刚刚我已经说过了,谢陵所受箭伤乃是因救本王而来,此事当时在场的诸多士子有目共睹,便是阿续和阿绎也在场,你为何执意要将此罪责怪到谢陵身上?” 萧纲话未完,临川王便已不耐烦的伸手制止: “我要听他如何解释?” 谢陵便笑了起来:“临川王殿下,是不是不管我这伤从何而来,你都一定要认定我是杀了你儿子的凶手,既是如此,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我又有什么好解释的?” “你——”临川王顿时眉头陡竖,这才发觉自己似乎进了谢陵的圈套,一句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便已经给他叩上了一顶公报私仇的帽子。 这时的谢陵又转向了梁帝萧衍,正色道:“陛下,凡事要讲究证据,临川王殿下无凭无据,便认定草民是杀害他儿子的凶手,难道我朝律法只单凭一个人的直觉,一面之词便能断案的吗?还是你萧家的人说了算?” “放肆!”此时的皇帝还没有发怒,谢几卿便立喝了一句,又向萧衍赔罪道,“稚子骄狂无状,还请陛下恕罪!” 萧衍倒也不生气,只是颇有深意的看了谢陵一眼,含笑叹道:“初生牛赎不怕虎,你这孙儿倒是有几分胆识!”又伸手指向谢陵,“你继续说!” “陛下,昔管仲曾言:目贵明,耳贵聪,心贵智。以天下之目上视则无不见也,以天下之耳听则无不闻也,以天下之心虑则无不知也。便是告诫后人,作为立法者,要善于听取百姓之意见,关心百姓疾苦,维护百姓意愿。道之在天者,日也,其在人者,心也。 草民以为,临川王殿下大概不知道审案的程序,乐山候之死,草民与临川王殿下皆不在场,所以我们谁都没有资格指认谁是凶手,当由在场的人来说!” 谢陵这样一说,除临川王萧宏一脸愤怒之外,在场的众人包括萧衍在内都是眼前一亮,萧衍更是在心中暗叹:这小子的辩才可不是一般的厉害啊!以临川王之愚钝怎么可能是他对手! 果然临川王无话可说,倒是羊氏说了一句:“我儿萧正德说有人亲眼所见,你进过醉红楼。” “那是何人所见?”谢陵紧接着问。 羊氏却是说不出话来了,她这个逆子,竟然派人去刺杀谢陵,这事要是捅出来,不但令得整个陈郡谢氏与之为敌,便是天下士人也会鄙溥他们,她又怎敢将这事给抖出来,何况现在萧正德还受了贬黜,正在囚禁中呢! 见羊氏不说话,萧衍便将目光投向了王君义与霍颜: “你们二人去过现场,你们来说!” 王君义便拱手答道:“回禀陛下,从现场证据来看,乐山候之死,董家十四郎和夏候家的五郎必然脱不了关系,但还有一个人很可疑。” “是谁?” “一名女伎,听说乐山候与董十四郎以及夏候五郎是在一起与一名女伎玩乐时被杀的,而董十四郎与夏候五郎当时服了大量的五石散,事后神志不清,已难述当时情况,所以具体真相如何,尚不可知。”王君义禀报道。 “那么,那名女伎呢?”萧衍再问。 “臣将醉红楼所有女伎都调查过了,没有找到那名女伎,但在这期间,有一名叫嫣桃的女伎已然离开了醉红楼,而且在这之前,她还接待了一位客人,那个客人也死了,是一名和尚。” 提到和尚两个字,萧衍的眸光中闪过一丝震惊和不悦。 “如此说来,杀害正则的人就是这名叫嫣桃的女伎!” 王君义又道:“不敢十分肯定,不过,这女伎确实是除董十四郎与夏候五郎之外唯一可疑之人。” “那这名女伎逃去了何处,将她抓来一问,不就好了吗?”萧衍不悦的冷声道。 王君义道:“回陛下,正在全城搜捕,目前还未找到其踪影。” “一个女伎而已,她能逃到何处去?这就是你们廷尉衙署的办事效率吗?”萧衍厉喝了一声,似气上心头,又痛心疾首道,“不过,正则顽劣落得如此下场,董十四郎与夏候五郎都难辞其咎!”言罢,又喝唤了一声,“朱异!” 一旁的朱异立时应道:“臣在!” “立刻给朕拟旨,撤去夏侯夔吴兴太守一职,收去安乐候之爵位,让他们也到徐州去厉练厉练吧!另外,赐董十四郎与夏候五郎死刑,择日问斩!” 最后的一句话便是对王君义所言,可见龙气盛怒,不可悖逆,王君义立即伏首应言: “是,臣遵旨!” “臣亦遵旨。”朱异忖度了片刻,亦颔首应道,脸色微有些青白。 “都退下!”萧衍再次挥袖道了一句,羊氏还想说什么,被一旁的萧宏扯了下衣袖,夫妇二人什么也不敢再说,便退了下去。 萧统与晋安王各自看了一眼谢陵,眸中不乏有赞赏庆幸之意,也退出了大殿,而就在谢几卿起身,正欲拉谢陵离开时,萧衍突地又唤了一声:“等等,谢爱卿,你退下,你这孙儿谢陵留下,朕还有话要问他!” 第072章 说一个秘密 一听说天子还有话要问谢陵,谢几卿不免紧张起来,便连萧统与晋安王萧纲都有些担忧疑惑。 但天子之令毕竟不可违逆,谢几卿也只好颔首,缓步退出了大殿,临出门时,还不忘望了谢陵一眼,那眼神示意,生怕她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来。 众人一退,整个太极殿中便是一空,最后只剩下萧衍、朱异与她三人,朱异面容含笑颔首立于一旁,萧衍倒是没有让他出去的意思。 谢陵心中正疑赎着,就听梁帝忽然问道:“你可知这太极殿的由来?” 谢陵应道:“自然知道,此太极殿始建于晋元帝永昌元年,由时任尚书郎的郭璞主持建造,郭尚书精通堪舆术,所选的这个地址乃暗合洛书九星之象,但之后经历过苏峻之乱,还有南朝以来接二连三的倾扎叛乱,太极殿损毁严重已不复往日,但陛下登基之后,又对此重新修整,方才蕴结天地灵气,将其建为龙脉所在之地。” 她说完,萧衍眼中便是一亮,亦带着几分讶然:“你还知道洛书九星之象,你也懂堪舆,或是奇门遁甲之术?” 谢陵便含笑道:“并无,陵也不过是读了一些《易经》,约懂一些星象学罢了。” “星象学?”梁帝眼中露出几分讶异,又问,“朕听闻阴阳家有一种术数,叫作七略术数略,能上观天文,下观地理,占卜算卦测算人事命运,你是否也在罗浮山学到了这种术数?” 谢陵一时间沉默没有回答,又听萧衍接道:“你师傅葛修远,朕听闻过他的大名,诸子百家皆通,能堪命理,算国祚,朕也曾想将他招至朝廷来为国效力,可惜此人性情如嵇子一般傲烈,崇尚庄老隐士之风,不愿贡献于庙堂,而只愿醉心于山水做那闲云野鹤之名士,但此人到底有多大的才能,朕尚不得知,你能否告诉朕,你师傅到底是怎样的一个人?” 谢陵笑了笑,只答:“师傅确实能堪破一些世俗之象,算出一些人事命理。不愿入仕不过是因为他看淡了世间名利与朝堂凶险罢了。” “朝堂凶险?”梁帝笑了笑,又道,“在你师傅看来,身居庙堂,便是凶险?” “自古伴君如伴虎,福祸荣辱并存,也许只因陛下的一个猜忌,就有可能身首异处呢?” 谢陵这句话一落,就听得朱异厉喝一声:“大胆!谢陵,你可知你是在跟谁说话!” “小子无状,请陛下恕罪!” 萧衍脸色虽然沉了沉,倒是没有生气发怒,又见谢陵如此谦虚的认错,旋即朗声笑道:“无妨,年少轻狂,小儿性情傲烈,倒是颇有其葛师之风。” “既如此,朕也不再与你逗圈子了,留你在此,便是想问你,你五年来与葛师学道,到底学了些什么?朕听闻,你在金香园与正则玩赌,曾将风雨唤了来,可有其事?” 果然又提到了金香园之事,谢陵立即颔首作答: “陵不敢欺君,呼风唤雨不过是陵跟乐山候开的一个玩笑,陵不过是能预测到天象罢了!” “你能预测到天象?”萧衍眼中又是一亮,“那好,你便给朕预测一下这几日的天象,以及我大梁的未来国运。” 谢陵心中猛一激灵,下意识的看了一眼朱异,但见朱异眼中意味不明,似有隐晦之色,不禁暗道:难不成是朱异在梁帝耳边说了什么,让梁帝对她这五年于罗浮山向师傅学的东西产生了兴趣。 旋即谢陵便想到了前世发生过的一件事,这件事对大梁国来说不啻为一噩梦,而始作俑者正是这个朱异。 也好,那便借此机会,以梁帝之手给这个朱异一次打击。 一念至此,谢陵便肃容回道:“回陛下,陵并无预测国运之能,不过,也算略通一些术数,可以占卜到一些人事命理。” “是么?那你给朕也算一卦,看看你能占卜到什么?” “敢问陛下,最近是否常做一梦,梦见山河洞开,陛下不费吹灰之力便将天下尽收于囊中?” 谢陵这一问,梁帝的眼中立刻闪烁出惊讶和兴趣来。 “不错,朕确有做此梦,依你之见,此梦该何解?”萧衍问道。 谢陵心中暗暗一笑:前世萧衍便是因为做了这个不切实际的梦,便将问鼎天下作为自己毕生的梦想,为了实现这个天下梦,萧衍不惜大肆征伐,连发动了几次惨绝人寰的战争,其中便以寒山之战最为惨烈,而在这寒山之战来临之前,他还一意孤行做过一次不顾百姓生死的惨无人道之事,那便是“浮山之殁。” 为了夺回寿阳这块宝地,萧衍不顾掌管水利工程的祖恒与陈承伯的劝阻,毅然下诏征调大量民工在土质疏松的淮河之上建筑堤坝,以求以淮河之水淹没寿阳,达到不费一兵一卒而夺取寿阳城的目的,之后堤坝也算在他的强权压迫下勉强建成,可不过才完工一个月,便因淮河之水上涨瞬间坍塌,造成数十万百姓淹没于洪水之中的惨烈结局。 此堤坝被称之为“浮山堰”,因这堤坝而惨死的数十万百姓,后世之人称之为“浮山之役”。 而主导了这场浮山之役的始作甬者,便是他朱异,正是他朱异的谏言,让梁帝一意孤行,不顾自然规律,而以统冶者的强权,致使了数十万百姓死于洪水灾难,浮尸遍野。 “不瞒陛下说,陵最近也常做一梦,梦见洪水泛滥,良田尽失,无数百姓葬身鱼腹。” 萧衍面色一凝,并不作声,只肃然看着谢陵。 就听谢陵又问道:“敢问陛下,陛下最大的心结是否便是寿阳?” 萧衍眸中再次露出诧异之光:“继续说下去!” “是否有人向陛下建议,在浮山之上建立堤坝,以水淹魏军,达到不战而胜之目的。” 谢陵这话一说,一旁的朱异眼中也闪出惊诧骇然之光。 在梁帝的震愕之中,谢陵又道:“陛下,恕陵斗胆直言,在浮山上建堤坝以水淹魏军,这听起来虽可行,可实则会适得其反,陛下应听说过‘郑国渠’以及三家分晋之典故。” 萧衍目光倏沉,他自小熟读百书,当然知道三家分晋之典故,遂道:“朕固然知晓,当年智伯联合韩庚子、魏桓子引晋河之水灌赵襄子所在的晋阳,却没想到最后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韩魏临阵倒戈,与赵襄子结盟,最终杀了智伯,并瓜分了他的土地,此为”三家分晋”之典故。” 说到此,又有些诧异的看向了谢陵,“你是想告诉朕,这是有人向朕所献的反间计,想让朕自建堤坝以毁长城?” 谢陵便颔首答道:“陵不敢妄言,但陛下若要让陵占卜,这便是陵占卜的结果。” 萧衍愣了一愣,面色陡地沉凝下来,一旁的朱异已是脸色惨白,眼神晦暗颇有恍惚之意,正揣摩着陛下是否会发脾气,忽听得一声朗笑,却是萧衍大笑道: “小儿恁地狡黠,那朕问你,你为何要救晋安王殿下?” 果然又言归正传问到了问题的关键,谢陵迎上萧衍颇有深意和试控的深邃目光,笑吟吟答道: “陛下是想听真话?” “当然是真话。” 谢陵便道:“其实陵只是为了自己逃命来着,当时情急慌乱,陵陡见一箭矢射来,好像正对的便是陵这个方向,陵慌不择路,才推倒了晋安王殿下,未想好巧不巧的便撞到了那箭上!” “你的意思是,你并非有心要救晋安王殿下,只是自己逃命巧合而已?” 谢陵垂首应:“是。” 这个“是”字一出,整个太极殿中又是鸦雀无声,萧衍似不敢相信,再度打量了谢陵许久,忽地又是哈哈大笑出声: “好,朕相信你说的真话。”顿了一声后,又道,“朕没什么想问的了,你下去吧!” 言罢,便挥手命内侍领她出殿,却在这时,谢陵突地拱手说了一句:“等等,陛下,其实陵还有一个秘密想要告知陛下,不知陛下可愿听?” “秘密?”萧衍闻言,好奇之余,眼中兴趣也立即大盛,“好,那你说来听听!” 谢陵便向朱异递去眼神:“既是秘密,自然只能与陛下一人分享。” 这话萧衍又岂会听不明白,微微怔愕了一刻后,又笑着让值殿内侍将朱异领了下去。 第073章 留有后招 朱异被赶出了大殿,这还是他第一次在毫无预料的情况下被萧衍赶出太极殿,这种滋味并不好受。 自二十岁起得沈约举荐入仕为官,凭着勤勉不懈的努力与揣靡帝王的七窃玲珑心,他从寒门晋升为士,逐渐从一个七品的扬州议曹从事史进入中书省,累迁至今日的太学博士兼尚书仪曹郎,因与梁帝共同的爱好,圣宠尤渥十余年不衰,可以说,自入尚书省的这十余年以来,他说的每一句话,萧衍都不置可否,欣然采纳。 尤其是一想到谢陵适才在殿中对梁帝所说的话,朱异的心头就发怵,总感觉这小子似来意不善,对他甚有防备和敌意,也不知他到底会跟梁帝说出什么样的秘密,这个秘密又为什么不能让他听见? 朱异频频望向殿内,站在殿外等候的范云与谢几卿不免好奇,那范云迎上去率先问了句:“朱曹郎,何故如此神色慌张?可是那小郎与陛下说了什么,令得朱曹郎心有不悦?” 朱异听罢连连摇头:“并无,并无。” “说起来,这小郎还是您外孙,不过,范某倒是不解,朱曹郎之弟朱左监怎么会帮着临川王殿下一起指认谢小郎君谢陵是凶手呢?” 范云这话问得无心,朱异的脸色却是一白,谢几卿也似明白了什么,神色讶然而愤怒的看向了朱异。 朱异心中一跳,连连赔笑道:“哦,此事定是有什么误会,朱某定会向弟问清个中缘由,若是他判断有错,朱某定会让他登门拜访,向谢小郎君赔罪!” 听朱异这么一说,范云倒是有些懵了,笑道:“范某也只是问问而已,并无他意。” 这时,又闻得太极殿内传出陛下的一阵朗笑声,未几,便见谢陵从殿中走了出来。 虽身上有伤,早春料峭的寒风里,一身玄衣的小郎身姿笔挺,腰细腿长,长袖飘起,烈烈当风,怎么看都有点让人令人心折的风流态度。 范云不禁就赞了句:“谢家小郎风度怡人,果有乃父之风啊!说是鹤立鸡群亦不为过!” 谢几卿道了声多谢,忙迎了上去,抓住谢陵的手,又是紧张又是担忧,脸上神情可谓复杂多变。 这时的太子萧统与晋安王萧纲也迎了上来。 “多谢谢小郎君昨夜的救命之恩!”萧纲道。 “不用谢!” “你伤的可还严重?要不要孤再请一名医术卓绝的御医给你看看?”萧统的眼中则是充满担忧和关怀。 谢陵摇了摇头,含笑道:“不必,多谢太子殿下关心!” “无事就好。”萧统回道,目光好似暖阳一般照射进她心涧。 谢陵不禁心中一跳,忙垂了眸子道:“无他事,陵便就此别过了。” 萧统点头道了声:“好。” 谢陵便随谢几卿一道上了宫车,行上宫道,很快便消失在了宫墙外,留下萧统与萧纲二人注目良久,一阵慨叹忘怀。 “皇兄,这小郎甚是能言善辨,倒是不用我们替她向父皇求情了。”萧纲不禁叹了句,眸中露出几分欢喜倾羡,转眼却见萧统一脸忧虑沉思,又问,“皇兄这是怎么了?她已经从太极殿走出来了,而且父皇还笑得那么开心,定是不会再怪罪她了!” “我只是在想她说的那一句话。”萧统沉吟道。 “哪一句话?” “作为立法者,要善于听取百姓之意见,关心百姓疾苦,维护百姓意愿。她这是在指责我们萧氏皇族执法不公啊!”萧统叹道,“昔日老师也曾言:有法不正,有度不直,则冶辟,冶辟则国乱。所以我与老师……” 言罢又是黯然摇头,止住了话头,萧纲亦不再过问,对于这位皇兄年少时曾公然指责父皇执法不公而引得父皇龙颜大怒之事,他也是有听说过的,兄弟二人心照不宣,便也不再说下去。 …… 另一侧的宫道之上,坐在马车中的谢几卿默了好半响,见四下无人,才问谢陵:“你都跟陛下说了什么,竟然能令陛下如此开怀?” 天知道他此刻的心情,前一刻还是手心捏汗,双腿抖动,浑身发颤,那殿外的每一秒等候对他来说都是刀悬头顶般的煎熬,生怕谢陵一句话说得不慎,惹得龙颜大怒人头落地,却未想到一刻钟后,那大殿中竟传出爽朗的大笑声,可见陛下心畅开怀。 谢陵笑了笑,很是意味深长的答了句:“我不过是给陛下说了个故事,顺便再给临贺王殿下与朱曹郎挖了个坑,陛下觉得我说得好,所以开怀大笑。” “你挖的什么坑?”谢几卿不由得肃容好奇问。 谢陵又不答了,只卖关司的说了句:“过些日子,祖父就知道了。” “你这小子,我……”谢几卿不禁在心中暗骂了句,骂完之后,又不禁热泪盈眶,对着谢陵打也不是,骂也不是,只得暗暗叹息垂泪。 到底只是一个孙女啊!他本就将家族重任压到了她身上,又怎么忍心怪责于她。 …… 而此时的太极殿中,朱异被宣到了梁帝萧衍面前,见萧衍一脸的神诡莫测,看着他似笑非笑,朱异心中骇惧油升,竟是一言不发,陡地噗通一声就跪了下来,连连自辩道:“陛下,臣不是郑国渠!” 所谓郑国渠的故事,乃是战国之时,韩桓王惧于秦国强大攻打韩国,而使出的一计非常拙劣的“疲秦”之策,以郑国为间谍,怂恿秦国在径水与洛水之间穿凿一条大型渠道,想以此巨大工程来拖住秦国,削弱秦国实力,可结果却适得其反,秦国因此渠道而使落后的农业飞速发展,变得富庶天下,最后韩国依然被秦国所灭。 之后,“郑国渠”三个字便成了间谍的代名词。 朱异此时吓得满头大汗,便是因为谢陵适才在萧衍面前竟拿“浮山堰”之事来比作“郑国渠”,而前一刻,他还在梁帝面前大赞以“浮山堰”来水淹寿阳乃“上兵伐谋,不战而屈人之兵”之策。 看到朱异如此做贼心虚般的恐惧,萧衍也不自禁的蹙了眉头,问:“朕刚才有说你是朕国渠吗?” 朱异这才抬起头,一脸谄媚赔笑道:“臣惶恐,刚才那谢家小郎如此说,臣还以为……” “你以为朕会怀疑到你的身上?”萧衍打断,又作出一副深思状,“朕记得此策好像是临贺王所出,而你也只是赞此策上佳罢了。” 朱异一听,连声喜道:“是是,臣想起来了,此计确为临贺王殿下所出,当日临贺王殿下从北魏而归,便献出此策,说是要助陛下北伐中原,平定天下! 臣愚钝,竟未看出此计竟然另藏诡计,别有用心!” “那你说,朕这个侄儿到底是真悔过了,还是别有所图?”萧衍又问了一句。 朱异脸皮僵了僵,谄笑而答:“这,臣不敢妄言郡王们的心思。” “是不敢,还是怕殃及自身?”萧衍突地接了一句,又整容坐在御塌之上,看着已吓得浑身发抖再次跪倒在地的朱异,又问,“你可有私下里与我朕的皇子们结党?” “臣不敢,绝无此事!”朱异连声回道。 看他如此惊惧胆怯,似神魂俱散,萧衍又软下语气:“爱卿,请起吧!朕也只是随便问问而已!” “是,陛下!” 抚了抚膝,朱异端正了仪容,战战兢兢小心翼翼起身,这时,又听萧衍问了句:“那你说,是谁敢刺杀朕的儿子晋安王呢?” 朱异抿紧了唇,再也不敢出声。 萧衍陡地命令道:“宣朕旨意,叫廷尉正王君义彻查此事!” “是!”刘福应道。 “另外,随朕去一趟临贺王府吧!” 第074章 证据 五分钟后替换 这是一间大约五六尺见方的牢房,里面十分的昏暗潮湿,杂草覆盖的地面上似乎还有鼠虫窜动,隐约传出窸窸窣窣的声音。唯一的一点光线来自于顶上方的一扇小天窗,但由于现在已近黄昏,也只有稀溥略带桔黄色的光芒撒了下来,直照射在一个坐立在逼仄墙角的白衣人身上。 那人双手缚着沉重的缭铐,凌乱的发丝遮了半张脸,囚服上已是血迹斑斑污秽不堪,看得出年纪已很大,因此显得十分的沧桑,可是他屹立稳坐的姿态却并不给人狼狈可怜的感觉,反而浑身散发着一种令人肃然起敬的威仪。 “我们杨家的先祖乃栋梁之臣,曾与太祖皇帝征战四方,平定天下,杨家的子孙身上也流着不屈不傲的鲜血,死在马背上正是死得其所,无论处于何种境地,都要昂起头来,莫做那贪生怕死的奸小之辈。” 杨氏看着这牢房中已是形销瘦骨的父亲,明明已是疲惫不堪,却还毅然挺立着,不禁眼睛一酸,便想起了父亲曾经教导她几位兄长的话,当时她站不远处听着,心下也颇受感染,激荡万分,觉得自己身为杨家的女儿十分的骄傲,因此,她也要求父亲允许她参加了兄长们的晨炼,可是父亲对几位兄长严厉却唯独对她是慈爱的骄惯和宠溺。 “璇儿,现在虽非太平盛世,可是朝中武官已不如文官,杨家男儿虽不忘祖上之训,却也不得不走士人这一条路,尤其你是女孩子,若不多读些书,岂不叫那些文人士族们笑话咱们杨家乃粗鄙之人?” 当年父亲说这句话的时候,她便已感觉到父亲语气里流露出的无奈与怅惘,竟未想到,有朝一日,父亲竟被那所谓的士人陷害入狱,落得这般境地。 杨氏正要开口唤父亲,韩凌蓦地拉住了她,她才想起自己是侨装来的,只好将嘴边的话收了进去,再对那名狱卒请求道:“帮忙开一下门吧!” “杨将军,有人来看你了。” 狱卒对着牢中的人唤了一声,便颇有些不耐烦的打开了门,嘴里还念叨着:“这一天不知打开多少次了?” 听到金属碰撞的声音,牢中的人才猛然惊醒,一双眸子陡地睁开看向了来人。 狱卒每次见到这样的目光,都会不由自主的哆嗦一下,然后快速的闪开。 “你们的时间不多,说完话就赶紧出来吧!杨将军现在可是重犯,若是出了一点差池,咱们谁都没有好下场!”丢下这一句话后,那狱卒便朝着牢房外走去了。 韩凌注意到,那狱卒走到石阶之上几步后,忽地转过头来看了她们一眼,那眸中似乎有闪过一抹阴鸷诡异的光芒。 杨氏的声音已经开始呜咽起来,在这个阴森暗黑的天牢之中显得格外清晰。 “父亲,父亲,我是璇儿……” “璇儿?”由于杨氏此刻是易了容,杨世忠一时没有认出她,喃喃的发出一声低问,紧接着便向杨氏和韩凌凑了过来,仔细辩认了一番,眼眸中很快又闪烁出激动狂喜的神情:是了,这的确是璇儿,只有璇儿才有如此明亮清澈而慧黠的眼睛。 可是一瞬间的狂喜之后,杨世忠的脸色又沉了下来,他的目光在韩凌的身上流涟了一下,又厉声道:“你到这里来干什么?还把阿九也带了来?你是要害死自己的女儿么?” “父亲……”杨氏一时泪如雨下,她心知父亲是怕连累她们而说出这样的话。 “还不快将阿九带出去,我不要你们管!”杨世忠再次一声厉喝,竟是别过头去,又回到了那逼仄的角落里坐着。 韩凌立刻跑了过去,跪在杨世忠面前,脆声道:“外祖父,阿九想您了,所以求娘亲带我来的,外祖父不用担心,阿九和娘亲会想办法帮你呈冤昭雪的。” “呈冤昭雪?”杨世忠低喃着,一声苦笑,既而将一只粗糙的手抚向了韩凌的脸颊,苍凉的笑道:“阿九真是聪明,还记得外祖父曾经教你看的那本《史记》么?” 韩凌连连点头:“记得,外祖父给阿九讲了好多关于那本书上的故事,阿九很喜欢听。” “外祖父在这牢里呆了几天,也想到了史记上的许多故事,其中有一人的故事让外祖父特别深刻。”杨世忠笑了一笑,再次摸了摸韩凌的后脑勺,问道,“阿九知道绛侯周勃这个人么?” “知道,绛侯周勃是汉朝高祖皇帝所倚重的股肱之臣,亦是统领百万雄师的将领,曾随汉高祖皇帝一起打过天下,世人有云:安刘氏天下者必勃也,外祖父的先祖也是和绛侯周勃一样的英雄呢!” 见韩凌笑得双眸明亮,水钻一般的眸子十分晶滢剔透,杨世忠心中不禁泛起苦涩,又道:“那你还记不记得这位统领百万雄师的英雄曾经也被诬告过谋反,被廷尉逮捕审查,他曾在狱中说过一句话,你知道他说了一句什么话么?” 韩凌心中顿时一酸,却故作思忖了一会儿,反问道:“是那句:吾尝将百万军,安知狱吏之高贵乎?” “不错,不错,咱们的阿九自小就很聪明,外祖父教你读过的书,都还没有忘记呢!”杨世忠笑着笑着,便对杨氏感慨了一句,“璇儿,阿九这个孩子天赋异禀,长大了必与别人不同,父亲恐怕是看不到她长大后的样子了,你作为她的母亲一定要好好保护她,知道么?” “父亲……”杨氏在听到韩凌说的那一句话后,早已是泪如雨下,父亲在这狱中到底吃了多少苦头,才会有如此感慨? “绛侯周勃乃大汉开国功臣,最后却遭小人诬陷锒铛入狱,蒙恬积三世于秦,也免不了那样的下场,我们杨家怎么说也享受到百年勋贵的荣耀,如今我一个快要半截身子进黄土的人,就算是死也没有什么可遗憾的了,父亲唯一放不下心的便是你和你的那些兄长们。璇儿,你老实告诉父亲,韩陌那小子现在对你还好么?” 面对杨世忠目光的询问,杨氏低下了头,半响,才抬起头来微笑道:“还好,父亲不用为我担心。” “当真对你好么?”杨世忠似乎看出了杨氏眸光中掩饰的哀伤,再次问。 “当真,璇儿何曾骗过父亲。” 杨氏答得斩钉截铁,杨世忠才稍微放下心来。 这时,杨氏又追问道:“父亲,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您为什么会被下诏入狱?杨家早已被放逐到了凤阳府,削去了爵位,几位哥哥也已弃武习文,皇上为什么还不肯放过杨家呢?” 第075章 逼反 说到证据,这一次廷尉正王君义可是以雷霆般的速度将证据摆在了梁帝萧衍面前。 “这是什么?”萧衍打开奏折问,旋即眉头一蹙,眸中便闪出激怒郁愤之色。 萧正德再次被宣到了文德殿前,还没明白怎么回事,一份案卷奏折便狠狠的砸到了他额头上,直砸得他头破血流。 “皇伯父,我……”萧正德抚了额头正准备要哭诉,就听萧衍厉喝了一声:“你自己看!” 萧正德拿起案卷,就见那上面竟是一封血写的供词,而供词的内容竟然是:小人受临贺王殿下的指使,于秦淮河畔射出暗箭,欲行刺晋安王殿下,欲以晋安王殿下之死来陷害太子殿下…… 后面的内容,萧正德也看不下去了,直是惊得双眸圆瞪,膝行于梁帝面前连连求饶: “皇伯父,此事绝不是侄儿所做,这个人,这个人一定是被谁收买了,他陷害我,他陷害我啊,皇伯父!” 萧衍也已听不下去,对这个养子的品性他已十分了解,只是叹了句:“你是什么样的人,朕还不清楚吗?心胸狭隘,好高鹜远,荒淫好色,残暴无情,朕早就提醒过你,莫要重踏汉文帝之覆辙,可朕刚刚说过的话,你转头就忘,竟然枉顾人伦,残害手足!” 说罢,大甩一袖,“朕见这吴兴县候之职你也是不想要了,那便立即剥夺其爵位,贬为庶民,你尽快给朕滚,滚得越远越好!” 萧正德还想辩解,却见霍颜已在萧衍示意下大步走来,不给他半分说话的机会,便将他提了出去。 …… 听到这里,连谢含蕴都忍不住笑出了声,既欢喜又觉不可思议,定神看了谢陵良久,才道:“阿陵,这难道便是你曾经对阿姐说过的,一个可以令萧正德绳之于法的好时机?你早就准备好了那些证据?” 谢陵含笑摇头:“证据倒不是我一早准备好了,若说萧正德贪脏枉法、欺压良民的证据,要有多少,我便能找到多少,可真正能让陛下大怒,并触之逆鳞的证据,无非便是手足相残,所以,一个刺杀晋安王的罪名便已足够。” 所以这场原本为她准备的一场刺杀,却成了她反扑设局萧正德的一个机会,这便叫作赔了夫人又折兵吧! 萧正则的死不但没有怪罪到阿陵身上,竟然还让临川王父子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反而失了帝心。 看到月华笼罩下,谢陵一双如寒潭般幽澈的双眸,此时便连谢含蕴也觉得,这个从小被她抱在怀里,和她一起长大的“弟弟”竟然有如此缜密深不可测的心思城腑。 谢含蕴一时看着谢陵愣了神,怔了好久都没有吭声。 还是谢陵问了句:“阿姐,你怎么了?” 谢含蕴才惊醒摇头:“没,没什么,阿陵,我只是在想,如若陛下真的降罪临贺王,会不会逼得他谋反。” 谢陵便笑了笑,道:“我就是要逼得他谋反!” 只有他谋反,才会真正的让萧正德令梁帝寒心,只有他反,才会逼使梁帝狠下心将屠刀落到他的颈间。 而她的最终目的,也只是想要他萧正德死啊! 唯有他死,她才有信心改变前世建康城惨痛的结局,也唯有他死,她才可保谢家全族无虞,她亦可安心! 这也是她为改变前世命运所必须迈开的一步,也是第一步! “阿陵——” “好了,天色已晚,阿姐快回去睡吧,我无事了,是真的无事了,你也不用担心,而且我想过不了多久,阿姐也能如愿以偿嫁给太子了。” 说到嫁太子之事,谢含蕴心中难免有些自嘲和苦涩,好像便是因为她想嫁太子的这一念头生起,谢家便开始不安宁,尤其阿陵还被萧正德父子兄弟三人忌恨,险些丢了性命。 “好吧,那阿姐就先回去了。”谢含蕴道,颇有些愧疚的起身,向门外走去,临近门前,又似想到什么,唤道,“对了,阿陵,你今日入宫之时,我见母亲的神色好像有点不对,总觉其面容不善,怀有鬼崇之意,也不知她是否还会像从前一般算计我们,你以后需多加小心。” “好,我知道了。”谢陵含笑道。 谢含蕴这才点头迈出隔扇之门,而几乎是她刚迈出隔扇之门,就听到门外有婢子声音唤道:“争芬,这么晚了,你躲在这里干什么?” 谢含蕴的眉头一蹙,转首便看向了谢陵。 谢陵便干脆打开了隔扇之门,与谢含蕴一道走了出去,就见那争芬正提着一壶茶水慌慌张张的不知走向何处,陡见谢陵出现在面前,又连忙跪倒在地,辩解道:“郎君,奴只是想送点茶水进来,奴刚才什么也没听到。” 谢陵便道:“你没听到便没听到,何须如此慌张,向我解释?何况我这儿的茶水也不需你来送,你不过是个下等婢子吧?” 争芬吓得脸色一白,立即又连连磕头道:“奴知错了,奴不该到这里来打扰郎君,奴知道了!” “你下去吧!” 磕了十几个响头的争芬忽听谢陵轻飘飘的说了句,不禁心头一喜:果然郎君是个心慈手软好糊弄的,又连连道谢:“是,奴这就告退,奴这就告退!”一边说着,一边连滚带爬退了下去。 待那婢子走远,谢含蕴不解,便问:“阿陵,你为何还要放她走,这婢子很明显的就是做贼心虚,在此偷听,如果她将我们刚才所说的话……” “我就是想让她将我们所说的话告知朱氏,阿姐,你难道不想知道,朱氏她到底有多少底细,到底是谁的人?她嫁进谢家多年,还生有一女,又为什么要如此待你我?”说罢,她又问,“阿姐,你可知道,她当年又为何会嫁进我们谢家?” 谢陵这一问,谢含蕴脸色又沉了下来:“我只是听说,父亲娶她乃是因为陛下的一道圣旨,其实父亲娶她的当日,都没有入她的房间……” “你说什么?父亲娶她的当日没有进她的房间?”谢陵眸中露出讶异。 谢含蕴点头:“是,那时候我虽小,却也看得出,父亲娶她似乎并非出于本愿,洞房花烛的那一晚,我见父亲跪在伺堂,一言不发的看着我母亲和你母亲的牌位,我拉他陪我玩,看到他眼中似乎还有泪,总之,我能感觉到父亲那晚似乎很不开心,很难过。” “那父亲一年踏进朱氏房间有几次?”谢陵心生疑赎,再问。 谢含蕴想了一会儿,摇头:“很少,父亲长年在外,那时候为太子的老师,便大半年都陪着太子在香山寺读书,偶尔回来一次,也是陪陪我们姐弟二人。一年与朱氏相伴,也不过两三回吧!” 谢陵便不说话了,但眸光幽沉,似想到什么,暗握了拳头,心底好像有惊涛骇浪一般滚过。 见她神情哀痛,似有了然惊诧之意,谢含蕴又问了句:“阿陵,你怎么了?” “没什么,我只是怀疑,父亲的死,也许与她也有关!” 第076章 朱氏的秘密 “你说什么?父亲的死?”谢含蕴面露惊诧和骇异。 “阿姐,你有没有想过,朱氏的父亲朱异原不过是一个寒门士子,后因擅解《老子义》深得陛下之心,才鲤跃龙门,成为炙手可热的天子近臣,所谓的吴郡朱氏同宗不过是他为了给自己身份上贴金而加上的一顶帽子罢了, 以朱氏寒门之女的身份,怎么可能嫁给我们身为陈郡谢氏嫡长子的父亲,而且父亲当年盛名远播,哪怕是续弦,她也不够资格,可为什么陛下会下这道圣旨,父亲又为什么会答应?” 谢陵看向谢含蕴,再次补充了一句:“正如阿姐所说,既然父亲这么伤心难过,不愿进朱氏的房间,那是什么原因迫使他答应了这门亲事?” 谢含蕴听罢便转身道:“我去问祖母!” 却被谢陵一手拉住。 “不必了,祖母她不知道,我已经试问过了。”谢陵摇头道。 “那祖父总该知道吧?” “祖父他也不肯说。” 谢含蕴好似越想越害怕,越想越胆战心惊,眸中不禁便渗出了泪。 “阿陵,如果父亲之死与你母亲之死都是另有所因,他人所害,那我的母亲呢?我听说我母亲生下我后,没过多久就病逝了,原因不过是一次游湖,好端端的游湖赏玩,怎么就会一不小心落水了呢?” 谢陵一时无语回答,王氏的死定然是有人事先有预谋,她甚至怀疑这个预谋就是争对她们谢家大房,可究竟是什么原因会让那背后的人将王氏、母亲、阿弟以及父亲相继杀害呢? “好了,阿姐,你还是先回去睡吧!这件事情,我来查!”谢陵宽慰道。 “你要怎么查?” 谢陵便用眼神示意了一下适才争芬离开的方向,谢含蕴会意,便不再多问,点了点头:“好,那阿姐先回兰馨院了,阿陵,你行事一定小心,可千万别再以自身犯险了!” 谢陵含笑道了声:“好。” 谢含蕴便三步两回头,依依不舍的走了,直到迈出门时,眼中依然还有担忧关怀之意。 待谢含蕴一走,谢陵的心便冷定下来,她抬首望了望正北的夜空,竟发现那颗代表着七杀的星辰好似又亮了几分,且向紫薇桓越来越靠近,而在紫薇桓的另一则,那颗代表着破军的星辰也在无限靠近,光芒闪烁。 看谢陵眼中露出惊骇之色,秋实不免好奇的问:“郎君,你在看什么?” “我在看那三颗星。”谢陵答道。 “三颗星?是那边的北斗七星吗?郎君看它们做什么?” “师傅第一次教我看星象的时候,就曾说过:当七杀、破军与天狼同宫,天下必将易主!” 仿佛自言自语般,谢陵沉吟道:而我的道,便是那颗破军星么? 破军主杀,灭情绝爱!我又真能做到这一点么? 光是这念头一闪,谢陵便又感觉到了胸口灼热的痛,不自禁的便又想到了连城,想到他的那一句话:“因为……她是我的心。” 前世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她会做那样的梦,又为什么每一次梦醒,她都会感觉到心口疼痛非常,难道说她的重生并非偶然。 忖度片刻后,谢陵也摒弃了脑海里的胡思乱想,吩咐道:“去将凌夜唤来,同时帮我准备一件斗蓬与夜行衣吧!” “郎君要斗蓬与夜行衣做什么,难道这么晚了,郎君还要出去么?” “是!”谢陵道,“如果朱氏今晚出门的话,” …… 将凌夜唤来后,谢陵便立即吩咐凌夜去跟踪争芬,果然便见那争芬于子时一刻悄悄去了朱氏的秋水阁,并将谢陵与谢含蕴的谈话一字不落的尽数告诉了朱氏。 朱氏听罢也是骇然震惊,几乎坐立不住。 “你说什么?你说阿陵她设了圈套,想要逼临贺王殿下谋反?” 争芬点头:“是,夫人,奴听得清清楚楚,郎君说,他等的便是这一个机会,一个让临贺王殿下背负上手足相残之罪名,令陛下生疑,逼使他谋反的机会。” “这么说,我们这一次刺杀,不但没有杀了她,却反而给了她陷害临贺王的机会?”朱氏不免气怒道,“她好大胆,竟敢做出此等陷害郡王之事!”说罢,更是坐立不安的焦急起来,在屋中来回踱了数步,终道,“不行,我得尽快将此事告知父亲!我要马上去见父亲!” 这般想着,朱氏也立即唤人来给她披上了一身青衣斗蓬,在两名暗卫的护送下,悄悄从角门而出,登上牛车,往建康城西的一处巷子里行去。 大约半个时辰之后,牛车在一处朱漆的大门前停下,朱氏下了马车,望向府门上的牌匾,上面正是当今天子曾经御笔亲写的“朱府”两个大字,父亲年少成名,初次面圣,便在陛下的考校下精解《孝经》和《周易》,得到了梁帝的大肆称赞,梁帝朱笔提下“朱异实异”四个字,并赐“朱府”之牌匾。 从此她们朱家便在建康城立足,逐渐从寒门晋升为士族之列。 想到此,朱氏心中不免自豪,便敲响了门,门僮一眼瞧见是她,便立即开门将她迎了进去。 在朱氏进门之后,同时,两道青影也从夜色中一跃而起,攀附上屋檐,又顺篱墙滑下,悄无声息穿过游廊丛林,尾随朱氏到达了朱府的一处大厅之中。 一进大厅之门,朱氏便揭下斗蓬,向上首正披着裘衣坐着的朱异颔首唤了一声:“父亲!” 朱异点头道:“嗯。你这么晚来找我,有何事?” 朱氏便道:“很抱歉,女儿本不应该这么晚来打扰父亲,不过,实是因为女儿探听到的一则消息令女儿惶恐不安,所以女儿情急之下,特来禀告父亲。” 朱氏手指敲了敲茶盏,似乎并不十分着急,依然面容平静语气缓慢,问道:“什么事?” 朱氏却是心焦如焚,好半响才平定心神,答道:“父亲,女儿派在德馨院中的细作有探听到,阿陵准备了一些陷害萧正德的证据,欲使君臣父子生隙,逼萧正德谋反,女儿担心,若萧正德真的反了,那我们……” 听到这里的朱异便是一怔,敲击在茶盏上的食指也陡然一滞,目光倏然射向了朱氏。 “萧正德之事,与我们无关,他反不反也连累不到我们,你何故如此着急?” “可他毕竟也算是我们的盟友啊!”朱氏便接了一句。 “你住口!”朱异陡地截断,“盟友二字只能埋藏在心里,嘴上说出来的就不是盟友了,而只能算弃子,为父苦心栽培了你这么久,怎么遇事还是这么浮躁不长劲?” 朱氏连忙垂首道了句:“父亲教诲的是!是女儿情急了。”又疑惑问,“不过,父亲,您现在是陛下身边的红人,难道您就不能为临贺王说一句话,来揭穿谢陵的诡计么?” 朱异叹气道:“因浮山堰之事,为父今日已经受到了陛下的猜忌,如若我再为萧正德说一句话,那便是坐实了为父党附萧正德的证据。为父汲汲营营,如履溥冰,侍奉圣驾至今,你当真以为陛下是那愚钝之人,只听凭为父一言,便深信不疑?” 朱氏脸色大变,连道了声:“父亲!女儿鲁莽!不过,父亲所说的浮山堰之事,又是怎么回事?” 朱异便将谢陵在太极殿对萧衍所说的话复述了一遍,朱氏听完不禁惶然大惊,脸含郁怒和不可思议道:“他怎么会知道浮山堰之事?这事不是萧正德私下里奏禀陛下的吗?而且这浮山堰还未开工,她怎么……” “说是与那葛修远学了什么星象占卜之术,懂测算,这小子实是有些诡异,为父甚至怀疑,今日大殿之上,他本就是冲着我而来!他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朱异眼露深思,蹙眉沉吟良久,忽见朱氏立于堂前,一阵穿堂风过,吹起她身上漆黑的溥纱,露出洁白肌肤在夜色中闪出惑人光芒,暗叹了一声:当真是青春正好,如此水一般的肌肤,无人爱惜,可惜了! 这般想,他也暗叹了一声,走到朱氏面前,歉意道,“你多年守寡,未体会到人间极乐之趣,是我对不住你!”说罢,竟是手揽住她的腰身,凑到她耳边,低声道,“今晚就别回了!” 第077章 夜来诉衷情 五分钟后替换 听到这里,韩凌终于明白老夫人的用意了,原来是为了挑母亲的错处,先给母亲一个下马威,再逼母亲同意韩陌抬姚氏为平妻,理由便是姚氏为韩家诞下了唯一的孙子。 不错,隆哥儿的确是这一代唯一的孙子,可惜是庶出。 老夫人韩许氏一共为韩家生了四个儿子,却未想到了这一代,前三房无论是嫡出还是庶出都没有生出一个孙子来,直到去年,四房的姚姨娘才生下庶子隆哥儿,这也是姚姨娘在伯府中为何如此得宠的原因之一,除了极会讨老夫人欢心的手段,她还给韩家延续了香火。 可是姚氏毕竟是妾,将妾抬为妻,为大眳律法所不容——凡以妻为妾者,杖一百。妻在,以妾为妻者,杖九十,并改正。若有妻更娶妻者,亦杖九十,离异。 韩陌才刚刚入仕,竟有如此大的胆子将姚氏抬为平妻,虽说他这几年对待姚氏也算是以妾为妻了,但毕竟不敢这么明目张胆的给予她妻的身份。 现在是发生了什么事情令得韩陌甚至是极要面子的老夫人韩许氏也想着要将姚氏扶正了。 韩凌霍然抬头,看向了母亲,心中默默的思忖了起来。 杨氏怔了一会儿,亦是冷笑一声,回道:“既然老夫人已做出了决定,又何必再问我的意见呢?” “娘亲……”韩凌从杨氏的眼中看出了冷讽和了然之色,似乎并不吃惊于老夫人说出来的这句话,然而她也仿佛认命了似的并不想为自己争取什么。 韩凌觉得母亲就是这样一忍再忍才会让韩家这帮冷血之人欺凌到了这般地步! 老夫人哪里只是想将姚氏抬为父亲的平妻,只怕她更想将杨氏这个儿媳赶出伯府之门吧! “杨氏,你这是什么态度,如今你父亲被下诏入狱,被人指证与判党有勾结之嫌,四郎没有因此而将你休弃已经是够对得起你了,现在不过是抬个平妻,你便给我老太婆脸色看,你是什么意思?” 听到这一句,韩凌猛地一怔,祖父被下诏入狱?祖父因何事下诏入狱? 难怪母亲想要带她回外祖父家?难怪韩陌会在这个时候想要抬姚氏为平妻?这分明是要逼母亲离开韩家。 杨氏的脸色也一白,神色中透出哀凄,她蓦地将韩凌搂进了怀里,目光也十分冷定的望向了上首的韩许氏,问道:“媳妇已经说了但听老夫人的决定,老夫人又何出此言呢?难不成,老夫人真想让您的儿子休妻?” “你说什么?”韩许氏突地雷霆震怒,拍了一下身旁的案几,“杨氏,你算什么东西,一个将门出身的粗俗女子,半分的教养都没有,你当真以为四郎不敢休了你么?” “母亲!” “婆婆!” “老夫人!” 因为她嗓子吼得太急,竟是不停的咳嗽了起来,堂中登时大乱,几位伯父伯母都吓得站起了身来,贾氏更是展现出了她的孝顺体贴,忙倒了杯茶水凑到她面前,劝道:“老夫人,四弟妹她一向如此,性子直不会说话,您别跟她置气,气坏了身子多不划算!” 几位伯母也附合道:“是啊,是啊,四弟妹她是说得气话,糊涂话,不能当真的!” 韩凌却是愣住了,她实在是没有料到韩许氏会发这么大的脾气。 而更让她想不到的是,父亲韩陌至始至终没有为母亲说一句话。 贾氏的目光朝她们母女投了来,那眸子里充满了幸灾乐祸的笑意。 韩凌咬了咬唇,向前迈了一步。 “祖母,阿九有话要说。” 就在老夫人怒气方歇、几位伯父伯母也松了一口气的时候,韩凌忽然站到了杨氏的前面。 众人就见她小小的脸蛋仰了起来,目光直投向了上首的老夫人,那样的目光,竟没有小孩子有的懵懂或是胆怯,显得特别的清寒凛冽。 “祖母,娘亲虽然出身将门,但读的书未必就比这伯府里的其他人少,阿九自小就被母亲教导读四书五经,奉圣贤之礼义,更记得韩家的家训:尽善尽美、积德积福。我娘亲没有什么过错,何以被休?” 韩凌的声音虽然还显稚嫩,但却非常的清亮有力。 韩许氏禁不住一噎。 韩陌更是不可置信的看向了她。 感觉到父亲的目光倏然照射向了她,韩凌狠狠的朝他瞪了回去,又望向老夫人娇声道:“祖母说阿九不懂规距,擅闯伯府禁地,可是为什么父亲可以去,伯伯们也可以去,甚至府里的一些姐妹们都可以去,阿九却不可以去?” 韩许氏闻声色变,韩陌更是大惊失色,几位伯伯更是羞愧的垂下了头。 “而且阿九明明看到那倚梅院里住着一个人……” “住口!”韩陌陡地厉声打断,那眸光中盛满了可怕的火光! 他本以为拿父亲的威严可以震慑住这个只有六岁的女儿,不料,韩凌好似没有听见似的,继续道:“祖母,阿九虽未见过祖父,但知道祖父有在韩家的家训里写过一句:修身养性,崇德重义,自爱自重,自尊自律。” 韩许氏错愕了,这是一个六岁的孙女能说出来的话吗? 同样错愕的还有杨氏、韩陌以及在场的每一个人。 韩凌没有理会众人的惊讶,仍继续道:“韩家世代书香,家风甚严,以儒学教导子孙,又最注重品格修养,何以在禁院中……” “好了,九丫头,祖母也并没有说真的休了你母亲。”韩许氏突地打断,仿佛真怕她说出什么来似的,赶紧收场道,“这事就到此为止罢,大家都散了,杨氏,你也带着九丫头回去!” 实在想不到一个六岁的小丫头竟然能懂这么多?若真将此事给闹了出去,这伯府的名声也将毁于一旦了,他们韩家以后还怎么在这京城立足? 说起来,都要怪那个狐媚的害人精,原以为打发到那偏僻的院子里让她自生自灭就完事了,哪知道到了今天还闹出这档子丑事来? 老夫人一说散了,几位伯父伯母便迅速的离开了福寿院,一个个脸上皆难掩尴尬难堪之色,而韩陌却是一动不动的站在那里,将颇有些凶狠的目光看向了杨氏母女。 韩凌迎着他的目光,无所畏惧的冷笑了起来,前世与父亲在府上划清了界线,明争暗斗的博奕,这样的目光,她早已经看得习惯了——果然这个父亲对她是没有一丁点感情的。 “娘亲,我们走吧!”见杨氏的目光亦是含恨的望着韩陌,韩凌拉了拉她的衣角,轻唤了一声。 杨氏点头,没有多说一句话,便牵着韩凌走了。韩陌似乎想要追上去说什么,终于还是滞住了脚步。 “你看看你娶了个什么样的媳妇,当初我就不看好,你却执意要找媒人去提亲,现在倒好,那杨世忠竟然与宫女弑君这等谋逆的大案扯上了关系,这要是连累到了我们韩家……” 韩凌拉着母亲的手还没有走多远,便隐约听到福康院里传来韩许氏报怨的声音,尤其“宫女弑君”这四个字格外的清晰入耳。 韩凌的心几乎是突地一下急跳了起来,她猛地止步,回望向了那福康院。 是了,景熙二十一年皇宫之中发生了一起宫女弑君的大案,可那是宫女们不堪忍受景熙帝的折磨而奋起的反抗,外祖父怎么可能与之扯上关系? 外祖父的名字便叫杨世忠。 “阿九,你怎么了?脸色怎么这么白?”杨氏见她不肯走,又忧心忡忡的蹲了下来。 “娘亲,外祖父真的入狱了么?”韩凌眸子滢亮亮的,仿佛很害怕似的,轻声问道。 第078章 审问朱氏 当谢陵问出这句话时,几乎是突然的,慕容连城的眸光便黯淡了下来,夜间风声寂寂,衬出许久的沉默,少年始终没有出声。 他不愿意说,谢陵自然也不会咄咄相逼,只得含泪点头道:“好,我不问了,无论你有什么苦衷,我都尊重你的选择,连城……重活一生,我只想说,我对不起……” 她话还未落,却陡地感觉到眼前人影一闪,旋即便是身子一暖,却是慕容连城突地大步跨过来,紧紧的揽着她的纤腰将她拥进了怀里。 无论是前世今生,都很少有这么一刻,两人会靠得如此之近。 谢陵但觉心口的那分灼热好像又加重了一分,带着微微的跳动,而连城身上的温暖也仿佛将她带到了前世,熟悉中带着几分沉重而陌生,隐约间,她还能听到少年埋在她颈间微微的颤抖以及啜泣。 前世,他尊重她,敬爱她,甚至是带着几分克制的不敢靠近,她都是知道的,所以即便两人朝夕相处,他也从来不敢逾越半步,直到最后的阴阳相隔,他才终于抱紧了她……只可惜那时的她已经是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了。 而此刻……是这份克制终于再坚持不下去了吗? “你没有对不起我,阿陵,是我对不起你。”这时,她听到少年哑声说道,“以后千万别再求我向你射出一箭,别再求我做任何伤害你的事情……” 谢陵起初微微一愕,听到后面一句时,似才明白他话中之意,便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讪笑道:“以后不会了,这一次是特殊情况嘛,你也是在帮我,我还得感谢你将那些证据交到廷尉衙署,通过廷尉正王君义的手转交到梁帝手中呢!” 说到那些证据,慕容连城便是微微一怔,旋即想到了刚才在朱府大厅外所偷听到的朱氏的那一番话,又不免担忧道:“朱氏已经知道这件事情,而且现在已告诉了朱异,那么朱异会不会将这件事情再告知萧正德?” 谢陵摇了摇头,笑道:“不会,朱异此人最擅长于左右逢源,名哲保身,从刚才他们父女俩的谈话中可以听出,他似乎也并非完全党附萧正德一人,甚至萧正德也只是他的一枚棋子,我倒是好奇,这个朱异他到底是什么人,他当年是凭什么本事能让陛下下旨令我父亲娶了他女儿为续弦?” 说到这里,又是望着慕容连城,摇头失笑道:“实在报歉,这话我不应该问你,这只是我的家事。” 慕容连城却是看着她一笑,道:“不,这个问题,你应该问我,有关朱异的一些履历,我从武陵王府之中也搜集到了一些情报。” 谢陵诧异的看向他,就听他道:“你也知道,朱异原本并非吴郡朱氏中人,他不过是一个寒微出身的士子,而且其实在十五岁之前,他曾经在北地也求过官职,那时候,北魏孝文帝在实行改革,大肆提拔寒族,举孝廉,他甚至以寒门士子的身份给孝文帝写过一封书信,其书信的内容,便是建议孝文帝实行科举,令天下有志之士皆可入洛阳考举,有才者不论出身,皆可入仕。” “也就是孝文帝曾经发出的求贤令:唯才是举!”谢陵惊讶道,“这是朱异提出来的?” 慕容连城点头:“是。” 谢陵心中不免骇异,所谓的求贤令,唯才是举,甚至是科举制,在中正考核上加一条答辩策问,这些前世陈硕也有向她说过,甚至她还将此科举制上谏给了梁帝,但后来因为此制度严重威胁到了士族的利益,于是引发了一场士族与寒门之间的激烈争斗,而作为士族子弟的她也因为相助于寒门而受到了各大世族的打压,陈郡谢氏在这一场士庶相争之中深受重创。 前世陈硕便有跟她说起过他的来历,难道说这个朱异…… “那为什么他又来到南梁了呢?”谢陵问。 “自然也是因为他所提出的这种制度威胁到了贵族们的利益,鲜卑六镇贵族都对其进行打压,北魏已无他的立足之地。”说到这里,慕容连城又似想到什么,补充了一句道,“对了,他还独创出了一种字体,深受孝文帝喜爱,孝文帝甚至将这种字体在洛阳流传了开来,不少贵族子弟都争相模仿。” 慕容连城说到这里,谢陵的脸色便全然变了。 “你所说的这种字体,可是魏碑体?”她问。 慕容连城点头,见谢陵脸色倏然下沉,眼中甚至泛出几许不敢置信的晶莹之光,不免担忧问:“怎么了?阿陵?” 谢陵摇了摇头,只喃喃道:“魏碑体,原来竟是他发明出来的,而我一直想要寻找的凶手,竟然就是他!” “凶手?” 慕容连城正疑惑出声时,耳畔陡地又传来一阵脚步切切以及女子娇唤。 看到朱府中有人正举着火把从大门而出,慕容连城顺势揽了谢陵腰身,再次将她拉到了一颗巨大的参天古树之后。 就见那从大门走出的人正是一身青衣披着斗蓬的朱氏,此时的朱氏衣衫还有些凌乱,左顾右盼着神情明显带着几分鬼崇心虚和紧张。 环顾一周后,正要走,朱异又从门后走了出来,一把拉了她手道:“怎么样,我都说了,是你太过草木皆兵了!根本就没有人瞧见!我朱府的守卫还是很森严的。” 说罢,竟是又将唇凑到了她颈边,夜风吹得她洁白的肌肤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朱氏便假意的推了推他胸膛,半推半就的娇嗔道:“我现在到底还是谢家妇,你这样做,让人看见了总归不好,还是让我早些回去吧!” 话未说完,便被朱异一把拉住逼至了墙角边,又咬向了她的耳垂,在她耳边低声道:“谢景相都已经死了,那个谢氏家主谢几卿又是个迂腐只知谈玄的,没有谢景相的谢家终归会落没,你现在又掌着谢家的内宅,所有阴私秘密都掌握在你的手中,你还怕什么?” 说罢,他又凑在她耳边以极诱惑的声音道了句:“话又说回来,那个谢景相还没有碰过你吧?美人婀娜,芳香四溢,他竟然身在福中不知福,还真是个正人君子啊!” 朱氏推了推他脑袋,几下推不动,便干脆认命了,任由着男人肆意横行,院中很快便呈现出一片春色旖旎。 谢陵暗握紧了拳头,直恨不得将朱氏从那院中逮出来,慕容连城却拦住了她,摇头道:“别冲动,朱府之中人多,你一人去讨不到什么好处?” 谢陵也知道朱异是极能擅辩之人,她此刻去,即便不会被杀人灭口,也有可能会被朱异反咬一口。 被慕容连城这一提醒,她很快也抑制住了冲动,可心情却怎么也平静不下来,旋即想到谢含蕴所说的,父亲很少进朱氏的房间,倘若父亲真的从来没有碰过朱氏,那谢含烟又从何而来? 难不成便连谢含烟也并未他们谢家之女么? 谢陵越想越胆寒,的确在一切没有弄明白之前,她不能当着朱异的面捅破这层纸,否则朱氏便是一个被灭口的下场。 “你跟我来!”这时的慕容连城又说了一句。 谢陵便被他牵着手,向着一处巷子里走去,大约走了近百步,便可见一立于永巷深处偏僻的茅屋。 将茅屋之门打开,慕容连城粹火点亮了火把,谢陵就见这屋中竟还住着一人,只不过此人发丝花白,衣衫褴褛,双手双足皆被绳索捆绑着,一见慕容连城,眼中便露出骇惧之色来,连连求饶道: “这位小郎君,我已经什么都招了,你什么时候放我走?我发誓再也无任何隐瞒……” 他话未说完,便听慕容连城问了句:“你可还认识她是谁?” 那男人便抬首拨开脏乱的发丝,看向了谢陵,待看清谢陵容貌之时,又是一阵畏缩胆怯,口中连城喊道: “不要怪我,我也是受人指使,如果我不这么做,那个女人就要杀了我全家老小,我真的是迫不得已的。” “几乎所有人在做错一件事后,都会给自己找理由,说是迫不得已,如果因为你的迫不得已,就要我拿命来换,这对我来说,可算公平?” 谢陵说罢,冷声问:“你就是那个狼群的主人吧?” 那男人瑟缩着,先是点了点头,后又摇了摇头,但在慕容连城的目光注视下,他的神情很快又委顿下来,似极为害怕,连道了几声:“是,是。” “那么有关朱氏的事情,你知道多少?你们又是什么时候认识的?” 那男人起初还不愿意说,但当慕容连城冷眼看过去时,他便又连连点头,答道:“很久了,谢大夫人找到我时,已经是三年前了,三年前,她便给了我一幅画像,说是待画像上的人途经晋陵之时,让我设法以狼群来杀了这个人。” “而那日我之所以能埋伏在玉泉山下,也是谢大夫人派人传信于我的。” 听到这里,谢陵又疑惑了,问:“她怎么会知道我要途经玉泉山?” 男人思虑了一刻,垂首:“这小人便不知道了,小人只是拿人钱财,替人办事,同时也是为了保住小人一家老小。” 谢陵见这男人看着不像是撒谎,便也不再问了,而是道:“那好,你便随我一同去见朱氏,同时提交一份供词至廷尉衙署!” 男人闻声色变,却也不敢有任何反抗之言。 …… 朱氏离开朱府,回到谢家的时候,已经是鸡鸣了,她有意选择了黎明前最黑暗的一刻,悄然从谢府后院角门而入,准备悄无声息回到自己的秋水阁中,却不料,她刚入院,就见陡地有火光亮起,瞬间便照亮了整个后宅大院。 阵阵凌乱的脚步声袭来,她骇然抬首,就见正是老夫人谢张氏带着一众人将她团团包围起来。 不仅老夫人,便连二房的谢袁氏以及三房的谢顾氏都衣冠齐整的出现在她面前。 这阵仗似乎有点大! 朱氏本来就做贼心虚,一时也惶恐无助起来。 好半响,才勉强含笑问道:“阿家,这么晚了,你们这是做什么?” “我倒想问问你,这么晚了,你鬼鬼崇崇的从角门而入,你是在干什么?刚才你去哪儿了?”谢张氏厉声问。 “我,阿家……是这样,阿陵不是受伤了吗?我听说建康城西有一家杏林春堂,那里有位民间大夫医术极好,有葛仙师妙手回春之美称,所以,子妇便想……” “你是说你去请医了?这么晚了,有哪一家医药坊会在夜半开门?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不是去请医,而是与男人私会!”谢张氏也不遮掩,毫不客气的说道。 一听到私会两字,朱氏的脸颊很快如烧红的蝎子一般绯红,连连辩驳道:“阿家误会,子妇自嫁进谢家一直遵守三从四德,谨听谢家之训,再怎么不济,也不会做出私会男人的事来啊!阿家,这种话怎么能乱说,若是让人听见……” “这种话当然不能乱说,所以我们便只有关起门来说!”谢张氏厉斥了一句,本不过是试探的一句话,倒是叫这朱氏好生紧张一顿辩解,她心中不免更加生疑,又喝令道,“把争芬那小蹄子叫来!另外,叫家主也来一下吧!” “是!”婢女应命下去。 一旁的朱氏听到争芬之名,又是一阵惶然色变。 这时,谢张氏又道了句:“把朱氏带到祠堂,当着我谢家列祖列宗的面,让她将她做过的所有事情都如实招出来吧!” “是!” 朱氏一惊,正待要辩解,便有两个老妪不由分说便一人拎起了她一条胳膊,直向谢家的祠堂拖去。 进了祠堂之后,她的眼前便出现了两个熟悉的人影:一个便是争芬,而另一个却是一个满身脏污的中年大汉。 看到那中年大汉,朱氏的神情又是惊惧一变,抬首便望向了正立在上首右侧的谢陵。 “争芬,你来说,今晚夫人都去哪里了?”这时的谢张氏开口问。 那争芬看了朱氏一眼,双眸中已是泪眼汪汪,竟是开口求了一句:“家主,老夫人,若是争芬说了,可饶过我阿父阿母他们一命。” “这是自然。”谢张氏回应道。 那争芬便个含泪点头道:“其实……其实夫人这几年一直有偷偷的回到朱府娘家,也曾与临贺王殿下有来往,她先是让争芬潜伏在大娘子身边做内应,后来……后来郎君发现了,将争芬收到了德馨院,夫人依然不肯放过争芬,想要将计就计,让争芬探听郎君的隐私,将有关郎君的所有信息传达给夫人。 今天……今天奴便是听了郎君与大娘子的话,所以传达给夫人的,夫人听了也很着急,便赶紧回去了朱府,说是要将这些消息传给朱家的郎主,也便是夫人的父亲。” 说到这里,又连连求饶,“家主,老夫人,奴做这一切都是夫人胁迫,奴自知死罪难逃,还请家主,老夫人,郎君不要降罪于我家人。” 谢张氏抬手,让身边的老妪立将那争芬带了下去,又指向跪在堂中的那中年大汉,问朱氏:“你可识得此人?” 第079章 再审,坦白 朱氏的目光投到那中年大汉脸上时,先是一怔,旋即也露出不一般的惊诧骇异,但很快她又将这种心虚惊慌掩藏在眼底,连连摇头道:“我不认识,阿家,这是从哪里来的流民,子妇身为贵族女,又是谢家妇,怎么会认识这种下等的贱民?” 那中年大汉便说话了:“谢大夫人,说话可要凭良心,小人虽是下等贱民,可这三年来也没少为谢大夫人办事,若不然,小人怎会遭这等罪,被带到这里?” 想到那个俊美得如神邸一般的少年对他所使出来的手段,这中年大汉直到现在都心惊肉跳,胆寒。 果然越是好看的人越是心毒得叫人可怕,就如同他第一次见到朱氏这个女人一般。 朱氏可不愿承认,瞪向了他,厉声吼道:“你胡说,本夫人什么时候有叫你来办事?”转而又望向坐在上首的谢几卿和谢张氏,“阿家,你们别听他乱说话,这贱民定是被谁收买了,他是在冤枉我?” “你说这贱民是被人收买了,那是被何人收买了?”谢张氏转而问她。 朱氏一时说不出话来,目光却有意无意的投向了谢陵,但见谢陵一双眸子幽深而莫测,实是有点让人琢磨不透的诡谲。 可她总不能说此人是谢陵收买的吧?虽然此刻的她心中已十分笃定。 她不说话,那中年大汉便说话了,忙向谢张氏磕了个响头,连连告罪道:“小人没有撒谎,也没有被任何人收买,小人所说的全是事实,三年前,谢大夫人就给了小人一百金铢,叫小人替他打探情报,传送一些书信,为此,谢大夫人还拿了小人的家人做牵制。” “那她又要你做了些什么?”谢张氏问。 那中年大汉便道:“先是让小人传送一些书信,将那些书信传交到醉红楼中一个叫作窈娘的女人……” 几乎是他一道出“窈娘”这个名字,谢陵便惊诧打断,旋即便让秋实拿了一副画象过来,展开到他面前,问:“你说的窈娘可是这个人?” 那中年大汉一见之下,连连点头:“是是,就是她!当时小人还觉得这个女人长得跟天仙似的……” “她此刻便在醉红楼中?”谢陵又问。 中年大汉却是摇头:“这小人便不知了,小人与她统共也才见过三次面,而且这三次之中有两次她都是蒙着面纱的,还是有一次她与一名恩客缠绵嬉戏时,小人才有幸看到了她的真容,的确便是与这画像上一模一样,不,好像……还更美一些。” 谢陵便若有所思的不说话了,一旁的谢张氏奇怪的问:“怎么了,阿陵?你认识这位窈娘?” 谢陵摇头道:“无。”又转向那中年大汉问,“除此之外呢?还要你做了些什么?” “除此之外,便是我已经向你招供的,一个月前,她让小人守在晋陵玉泉山下,埋下陷阱来……杀……杀了郎君,因小人祖上便是驯兽师,家中也养了几头狼和一只大虫,所以……” “所以你便想以狼群和虎来将我孙儿送入兽口,让她死无葬身之地,你这贱奴,当真好狠毒的算计!”谢张氏厉吼了一句。 那中年大汉又连连自辨道:“不是我,不是我的算计,这都是大夫人教我的,说只有这样,才不会让人怀疑到大夫人以及奴的身上来……这样谢家郎君的死也不过是一场意外……小人这里还有画像……贵人请看,就是这幅画像,这就是谢大夫人交给小人的……” 说罢,从怀中掏出一张羊皮卷来,递到谢张氏身边的耿妪之手,再由耿妪递向谢几卿与谢张氏,两人看到画像上的人时,皆是一惊。 “这是我儿景相的画像。”谢张氏道。 那中年大汉连声道:“是是,大夫人说,小人要杀之人与这画像上的人有八分相似,所以……” 听到这里,谢张氏再也听不下去了,拄着拐杖厉喝了一声:“来人!” “在!”有部曲答道,“但听家主和老夫人吩咐!” “将这贱奴送去廷尉吧!”谢张氏道。 “是!” 两名部曲应命,不顾那中年大汉的挣扎求饶,迅速的将他拖了出去。 这时的谢张氏又转向了谢几卿:“郎主,你看,这个妇人当初与临贺王一起算计阿蕴,我们无凭无据,她死不承认,我也无话可说,可现在证据已经确凿,她竟然蛇蝎心肠要杀我谢家的嫡长孙,郎主,你说怎么办吧?” 谢几卿也是满目的痛心疾首和不敢置信,他看了朱氏良久,才问:“朱氏,你为何要这么做?你嫁进谢家的这些年,我谢家有何处对不住你?你为何要对阿陵下此毒手?” 朱氏先是脸色惨白,怔忡了片刻,她环顾了一下四周,但见几个谢家妯娌皆以鄙夷的目光看向她,似乎一个一个都在她耳边问: “是啊,姒妇,这些年来,阿家对你信任有加,将谢家后宅的管家之权都交到了你的手中,就是看在你心慈柔善,端良贤淑,虽孀居多年,却从来不抱怨,仍将三个子女悉心照料长大,我们这些娣妇们都以你为榜样,你怎么能做出这种收买贱民去害阿陵之事呢?”一旁的谢袁氏接道。 谢顾氏不免也接了句:“是呀!难道说这些年你对阿蕴的好以及对阿陵的好,都是你装出来的么?” 听到谢袁氏以及谢顾氏这么说,尤其是管家之权几个字一入耳,顿时令得谢几卿怒目圆瞪,气得青筋暴露:“朱氏,你将对牌交出来吧!以后我谢家之事你都不用管了,明日,我便将这些证据呈禀陛下,解除你与景相的夫妇关系,你以后就不再是我谢家妇,你现在就给我回去吧!回到你朱家去!” 所谓解除夫妇关系,那便是将她出妻吧!起初听到这一句的朱氏还有些黯然心惊和慌神,可听到最后一句话时,朱氏变化莫定的神情中竟然露出少许喜色。 便在这时,谢张氏却阻止道:“郎主,她做了如此多丧尽天良残家我谢家子孙之事,怎可轻易放她回去?” “那你说怎么办?”谢几卿问。 谢张氏便道:“自然是让她继续说,让她说清楚,她为何要害我孙儿?还有当年的那一件事。” “当年的什么事?”谢几卿又问。 谢张氏便接道:“当然是当年她是凭什么手段让陛下下旨,让我儿景相娶了她?” 当年这桩婚姻,谢张氏是强烈反对的,原本她就对朱异这个人的印象不佳,也从未听说他有个才貌双全的女儿,可陛下突然就下旨,道是朱家有位小娘子仰慕她儿谢景相甚久,不惜染了相思之疾,陛下看这两人也算是郎才女貌,便做了成人之美之事。 可笑,陛下连自己的女儿永兴公主都没有松口让她嫁给景相,却偏偏对一个臣子之女生出了同情之心。 这话骗骗三岁稚儿还行,她怎么会相信呢? 偏偏谢几卿对这件事情从来都是持温和保留态度,道是不想与皇权抗争,之后见朱氏嫁入门后瑾守妇道,教养子女,从来没有半分怨言,倒也慢慢接受了这个儿媳。 可真没想到这朱氏竟然暗藏着这样的一颗歹毒之心,这时的朱氏也笑了起来:“说到为什么,阿家,你应该明白,无论子妇在这谢家做得有多好,可就是入不得您的眼,你们个个都说我相夫教子,任劳任怨,可这世上,有哪个母亲不希望自己亲生的子女得到最好的,可你们将谢家最好的一切都给了谢含蕴和谢陵,那我算什么? 我为谢家付出这么多年,也比不上只在谢家呆了一两年的王氏和沈氏,我虽为正妻,可头顶上永远压着两个正牌夫人,我又为什么不能为自己的女儿打算?” 说到这里,她又望了望谢袁氏,以及谢顾氏,冷嘲道:“两位娣妇,你们说呢?你们也与我一样,无论你们做得再好,也比不上谢家的长房之子谢陵,无论你们的子女多么优秀,谢家将来的一切都将会给谢陵来继承,你们又甘心吗?” 这话说得谢袁氏与谢顾氏脸色各自一白,还是谢袁氏能尽快的恢复常态,言道:“姒妇,你这话娣妇便不敢苛同了,这世上有些东西不是你求你算计就能得来的,也许这世上会存在着一些与身俱来的不公平,但从某种意义上说,也是公平的,人有多大能耐,但要承担多大责任,阿陵虽为我们谢家嫡长孙,同时也承担着你我都肩负不起的责任,你以为阿陵她不累嘛? 说句自私的话,我倒是希望我儿长大后能在长兄的荫蔽下平安顺遂一生呢!” “袁氏,你这说的什么话?”谢张氏接了一句。 袁氏倒也不拘束,仍爽朗笑道:“子妇一向随性惯了,还请阿家不要笑话子妇没什么大志向。” “倒也不笑话你,但你总得给儿女们树立好榜样。” “是,阿家教诲得是。” 看到这满堂一派齐乐融融之象,朱氏不禁又冷笑了起来:“要说大家都会说,可谁又知道这心里头到底真正怎么想呢?” 她话未完,谢张氏又厉喝了一句:“你给我闭嘴,朱氏,你以为人人都像你,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你自己德行沦丧,还要在此调拨离间,好,我今日也不问你了,明日我便亲自将你送回朱家,我倒要问问他朱异,看他怎么说?” 一听说这谢张氏要亲自将她送回朱家,朱氏的脸色到底白了,有些心虚害怕起来。 “阿家,你就不怕此事闹大,让谢家的声誉也受损吗?”她慌张的问了一句。 有道是家丑不可外扬,这种事情怎么能闹得外人都知道。 谢张氏却冷哼一声:“我还真就不怕此事闹大,我谢家人身正不怕影子邪,你不是我谢家人,我担心什么影响声誉!”说罢,又喝了一声,“来人,将她拉下去,关起来吧!也不必关伺堂了,就将她关在思过轩里一夜吧!” 所谓的思过轩,顾名思义,自然也是谢家专门将犯了错的人幽禁在此,令其思过悔过的地方,被关入此地方的人自然已是被谢家所弃,这辈子也算是毁了。 朱氏哭喊挣扎着就是不肯去,这时,便连谢含烟也钻了出来,跪在堂前苦苦求饶: “祖父,祖母,母亲她知错了,求你们再给她一次机会吧!求你们了!” 谢张氏便道:“阿烟,上一次你母亲犯了错,祖母看在你的面子上已经给过她一次机会了,机会也是人人平等的,不是你要一颗糖,想要就要,想给就给。祖母今日便教会一个道理,人不是不可以犯错,但若知错还不知悔改,这就不是错,而是恶,是连上苍也不可饶恕之罪! 你若不改,那就得为自己所做过的一切付出代价!” 谢含烟抽泣着再也不敢出声,谢张氏又唤了一名老妪来,吩咐道:“带烟小娘子回去休息吧!” “是!” “大家累了,也都回去休息吧!这么晚了将大家召集至此,便是让大家看清朱氏到底怎样的一个人,同时也希望我谢家的子弟子媳们都能真正的埙篪相和,兄友弟恭。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一个家族的兴旺靠的并不是一个人,而是所有人的努力,袁氏,顾氏,你们可明白?” 闻言,谢袁氏与谢顾氏又岂听不出弦外之章,尽皆应言行礼:“是,子妇明白了。” 待所有人一走,谢张氏又紧握住了谢陵的手,将她拥进怀中,忍不住悲泣出声道: “都是祖母不好,祖母竟不知,这些年来竟然养了一只白眼狼,让她祸害我谢家的儿孙们!” “祖母别伤心了,孙儿不是还好好的吗?” 谢陵拍了拍谢张氏的肩膀,轻声安抚道,这般无所谓的态度逗得谢张氏又气笑了。 “对了,阿陵,你还没告诉祖母,那个窈娘是什么人?祖母看得出来,你定然有什么事情瞒着祖母,可是与你父亲有关?”谢张氏转而又问。 谢陵还没有将朱氏与朱异私通的事情告诉谢张氏,毕竟这样的事也难以启齿,说出来只会将这一桩丑事闹得人尽皆知,这才是真正影响谢家声誉之事。 “祖母,不是孙儿瞒着您什么事,而是朱氏,孙儿觉得,朱氏刚才所言不尽实。而且孙儿总感觉,还会有人来救她!” “哦,如果她所言不实,那你打算怎么做?”谢张氏又问。 谢陵答道:“孙儿还想亲自去审问她!” 谢张氏哈哈笑了:“好,一切都依你!” …… 柴房里光线很暗,尤其夜色一降,几乎看不到一点光亮,朱氏一人坐在一草席塌上等了良久,终于等到一扇门开,一只灯笼举起,照出一条纤长的剪影来。 朱氏的脸上先是露出狂喜,可待看清来人面容后,那将将来漾开的笑容便是一僵。 “谢陵?怎么会是你?”朱氏惊讶道。 第080章 朱氏之死 五分钟后替换:太建二年初春,北齐荥阳郡内。 夜半时分,位于汜水关城东的郑家大宅之中突地响起一声凄厉的惨叫,这声惨叫划破长空,仿若一颗石子击破水面,使得原本静谧的夜陡然间变得阴森可怖如魑魅夜行一般沸腾起来。 老夫人郑卢氏从睡梦中惊醒,忙唤婢子披了一件氅衣,在两名老妪的搀扶下赶到那惨叫声响起的别院之中,就见挤得满满一堂的室内,一众仆婢瑟瑟发抖伏地而跪,而卧房之内床塌之上所躺着的年轻男子却是口歪眼斜,浑身抽蓄个不停,悲凄的哭声充满了整个房间。 看到从前活泼好动、聪慧秀颖的孙儿变成如今这幅模样,老夫人心如刀割,恨恨的拄了拐杖厉声问:“这是怎么回事?前两日不是都好了吗?不是已经康复的差不多了吗?你们是怎么伺候的?” 婢女们吓得乱战,其中一个勉强抬头颤巍巍答道:“回老夫人,郎君前两日确实已经好得差不多了,能吃能喝,还能与杨家、李家的两位郎君一起赛马,可不知为何今日……”婢女似想到了什么,抬头,“老夫人,郎君他,他一定是中邪了!” “中什么邪,身正不怕影子邪,我郑氏子孙素来潜心向佛,乐善好施,何来的邪物作崇?来人,还不快去请疾医来。” 一名婆子领命就要离去,却听到一声音打断道:“阿家,已经去请过了,原本住在咱们隔壁巷子里的张太医不知何时搬走了,那宅子里已是空无一人。” 说话的乃是她的儿媳,也便是她这孙儿的嫡母李夫人。 老夫人心中一凉,旋即来气:“没有张太医,就请不到其他医者了吗?” 可说是这么说,她们郑家人的病一直都是张太医所医治的,张太医虽然不是她们郑家专用的御医,可整个荥阳城中恐怕再也找不到比他更高明的医者。 此时又是夜半三更,她们又从哪里去寻更高明的疾医,老夫人心中忧虑,脸上呈现出的更多是恐慌和颓丧,忙踉跄的跑到床塌边,抱着仿若垂死挣扎中的年轻男子哭泣。 “我的好孙儿,你可千万别弃祖母而去,你可是祖母的心头肉啊!” 听到老夫人哭泣,屋子里妇人们的哭声更是放大了一倍,凄恻的哭喊传遍了各个角落,直令得花枝乱颤,树木凋零,整个院子再次陷入一种比死寂更可怖的阴森恐怖之中。 老夫人似乎意识到什么不对,又站起身来,厉声喝了一句:“哭什么哭,人还没死呢!现在所有人都给我出去找,哪怕是将这整个荥阳城翻个底朝天,也要将所有的医者都给我找来,若是十四郎有个三长两短,我要你们这一屋子的人陪葬!” 这道命令一下,跪了一地的仆妇们皆面如死灰,吓得浑身哆嗦说不出话来,就在她们一个接一个的爬起身来正准备往外飞奔时,其中一个小婢忽地说道:“老夫人,奴婢知道这荥阳城内还有一名疾医,她一定可以治好郎君的病。” “那还不快将她给我抓来!”一旁的大夫人李氏连忙喝令道。 却听那婢子吞吞吐吐的颤声答:“就怕她不肯。” “能给我们荥阳郑氏的子弟看病,乃是她的福气,有什么……” 李氏话未完,老夫人伸手示意,让她掩了嘴,又示意那婢子继续说下去。 婢子这才道明缘由:“原本在一个月前,郎君在汜水关游玩之时,路经桃花峪,无意间碰到一名女子与一名小僮,那女子虽戴着帏帽,可一阵风吹过时,让郎君看到了她的容貌,惊为天人,郎君便想纳那名女子为妾侍,不想那女子拒不从郎君,反而道出郎君身有恶疾。” “荒唐,就凭她说一句身有恶疾,你就能断定她是神医了吗?”郑卢氏再次拍案插嘴道。 那婢子又立即摇头:“不是的,老夫人,大夫人,后来郎君去打听了有关那位娘子的消息,听说那娘子医治好了许多得瘟疫的村民,被那村子的人称之为神医。” “她还对郎君说过,一个月以后,郎君必会旧疾复发,口歪眼斜,浑身抽蓄,不能吃、不能喝,不能动、生,生不如死。” 老夫人再次看向自己的孙儿,就见年轻的男子似乎见了什么可怕的东西更加剧烈的抽蓄起来,嘴角边涎水直流,口不能言,身不能动,可不就是生不如死吗? 她忙握了握年轻男子的手,悲切又心疼的道了声:“十四,别怕,祖母这就给你将这位神医请来!” 正要走时,李氏却伸手拦道:“阿家,您不觉得这婢子说的话有问题吗?” “有什么问题?”老夫人问。 李氏答道:“这婢子说,十四郎是因为要纳那女子为妾,但那女子不肯,所以,她道出了十四郎身有恶疾。” “你的意思是,怀疑十四郎的病就是这女子所为?” “子妇只是觉得,这名女子我们素未相识,又与十四郎有过节,我们不得不妨,且不说她是否真如传言中那么神,倘若她要对十四郎不利……” “不管能不能治,不管这女子是人是鬼,我总要见了再说。”老夫人打断道。 子时将近,无星无月的天空,夜色如泼墨一般降下来,郑府的宅院忽然大开,一行人马追随着一辆马车从宅院中缓缓走出来,向着城西的方向疾行而去。 马车辘辘,夹杂着慌张凌乱的脚步声,经过了通往汜水关城西的整条街道,直至停落在一处清泉石上流的郊外村落。 “老夫人,就是这里了。” 随着婢女的一声轻唤,老夫人打开车帘,踩着一老仆的后背,从马车中走了出来,看到火把照出的眼前的景致:小桥,流水,翠竹、松柏,还有春杏似雪,夭桃艳旖,不禁也心中感慨:好一处杏花烟雨似江南,桃花流水绿荫蔽的世外桃源,原来这里还有一处如此幽静雅致的好地方。 在老夫人的带领下,一行人搀扶着踏上溪水里冒出来的白石,便蜿蜒着向那村落行去。 没有人注意到,当火把一个接一个的燃起时,有一道小小的身影穿过松林,迅速的窜进了一座低矮破旧的小屋之中。 “卿哥哥,如你所料,她们来了。”一个略显清稚的男孩子声音说道。 屋子里寂然无声,陈设简陋,仅有一塌一桌一几,另加上一扇可将屋子隔成两间的巨大屏风,一个身着白衣的“少年”正提着一支狼毫笔,目光呆呆的望着那扇屏风,如豆的烛火摇曳,在“少年”滢润的肌肤上染上一层氤氲的红晕。 如果有人仔细来看,就会发现这屏风上其实什么都没有,或者说,只有一幅只画了些许轮廓却还没有完成的画。 而这幅画或许就等着在“少年”的笔下复活起来,呈现出原本属于它的万般华彩。 “好,我知道了。”少年回道,放下手中的笔,顺手拿起了放在一旁桌上的帏帽。 门便在这个时候响了起来,寂静的夜中顿时响起一阵喧闹。 …… “你去,将那娘子给请出来,就说,是我们荥阳郑氏的老夫人来求医了。”李氏指了指面前的小婢,命令道。 那小婢看着屋子里暗沉沉的,似乎只有一星点的烛火摇曳,一阵冷风吹过,险些要将它熄灭,半开未合的门竟发出吱呀呀的声响,吓得那小婢生生的打了个寒战,两腿直哆嗦着不敢上前。 “快去啊!还愣着干嘛!”李氏不耐烦的推了一把,那小婢弱不禁风的竟是踉跄的摔倒在地。 “没用的东西,谁进去请出那神医,回去之后,本夫人必重重有赏。”李氏干脆拿好处相诱。 几个呆立一侧的仆妇立刻便蜂涌的向门上挤去,却在这时,陡见一盏灯笼晃悠悠的从门边露了出来。 仆妇们吓得一声尖叫,定睛看时,才看清那灯笼原是被一个青衣小僮举着,那小僮看上去不过十岁左右,竟是生得绮貌玉艳,肤光如雪,刹那间便叫一众婢子看呆了去。 郑老夫人与李氏见了都有些惊讶愕然,这北地美貌的郎君她们见过的也不少,而这一刻给她们的震憾竟是远远超出了从前。 正当这里所有人惊艳呆愣之际,就听男孩子问了声:“你们是来求医的么?” 声音洋洋盈耳,如水击石磬一般动听,竟还是个音容兼美的。 “是是!”仆妇连声答道,“我们是郑家的奴仆,烦请通禀一声,我们老夫人来了。” 她话落,就听男孩子毫不客气的说道:“抱歉,我家主子已安睡了,现不方便给人看病,夜深露重,还请各位快些回去吧!”说罢就似要关门谢客。 大夫人李氏瞬时傻了眼,这小子莫非没有听过荥阳郑氏的大名,正所谓“王卢崔郑,王谢袁萧”,无论是南地还是北地,荥阳郑氏都是与顶级门阀齐名的大族,是这些贱民一辈子所仰望的存在,就算是隐士,也从未见过有闻名而不动声色者,何况这小子看上去还不过是个身份低微的仆僮,就这身衣服来看,其主家的身份也不会高到哪里去。 “等等,小子你给我听好了,我们是来请医的,不是来求医的,今天你家主子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来人——” 李氏觉得她要拿出点颜色来吓唬一下这个孤陋寡闻有眼不识泰山的小孩子,两名部曲也在她的示意下操起长棍就朝那男孩子的方向大步跨去。 谁知两人还没近前,两人的肚子便狠狠一痛,就好似被人在腹部上重重踹了一脚,身体也如断钱的风筝摔了回去。 看到两具肉身砰砰摔到眼前,李氏尖叫一声瞪大了眼,震愕不可置信的看向正抬脚而立一脸愤怒的男孩子。 竟然还是个会武的! “原来你们不是来请医的,而是来找事的,恕不奉陪,快走不送!” 男孩子再次下逐客令,李氏再也不敢放一个屁,倒是郑老夫人气闲神定的肃着一张脸,转手就给了李氏一巴掌,然后向男孩子抱拳施了一礼,语气犹为谦逊和蔼的说道:“小郎君,有所谓医者父母心,老身听闻你家主子也是个心善的,曾救治过许多疫病缠身的村民,为何今日就不肯施以援手,救人一命呢?佛语有言,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这也是为你家主子积累功德,若是能治好我孙儿的病,老身也能以我郑氏合族之力,帮你家主子传播美名,让她的医术名扬天下!” 说这么多,无非就是想告诉男孩子,这是名利双收之事。 老夫人觉得这种以这种利益相诱,已足以令人动心了吧!人活一世可不就是为留个名嘛,可没想到男孩子竟反问了句:“救人一命是胜造七级浮屠,可若救的是一匹狼呢?放狼归山,只会让更多的生灵受苦,郑老夫人,您说救,还是不救?” 老夫人一愣,真没想到她活了大半辈子,今日居然要与一个小孩子讲道理论起了佛道。 什么叫放狼归山,救还是不救? 男孩子见老夫人沉吟,唇角微弯,眼露轻蔑,转身就要甩门进去,就听老夫人大喊了一声:“等等——”这不是狼不狼的问题了,老夫人一下子头脑清明,干脆切入正题:“小郎君,我家十四郎可是得罪过你家主子?” 男孩子道:“何止,你家十四郎不但抢占良田,欺霸良民,强夺民女,曾经还想非礼我卿哥哥,我卿哥哥为何还要救他?” 老夫人脸色一白,果然这是早就结了仇啊! “那我十四郎身上得的病,可是你家主子……” 老夫人话未完,男孩子便不悦的竖眉截断道:“怎么?你们还怀疑那猥琐二傻子的病与我卿哥哥有关啊?” 说谁二傻子呢?她家孙儿明明就是‘貌比潘安,才比子健’,连天子也下过‘颖悟通达”的评语,老夫人皱眉不悦,但有求于人,终究不好说什么。 这时,阴暗沉沉寂静了许久的小屋之中忽地传出一句:“凤凰,你进来一下!” 凤凰?是这男孩子的名字吗?就这等低贱的仆僮,也敢取名叫“凤凰”? 第081章 背后的主人 五分钟后替换 当祖父二字自她唇边溢出时,别说是萧建,便是那两个年轻人以及随着宁远公主而来的两名少女都傻了眼,其中一名身着广袖留仙曳地长裙的少女不禁娇怒出声:“你在乱叫什么?谁是你祖父,我们萧家可没有你这个人。” 萧陌玉的目光落到了那少女身上,脑海里顿时也浮现出了有关这少女的记忆,这便是那右夫人云华公主所出的女儿了,在萧家排行第九,也算是与她母亲同辈中最小的嫡女,现今也不过十二三岁,在原主的记忆中,这位萧九娘极其的跋扈专横,凭着母亲云华公主的身份以及与宁远公主交好,对原主这个半路归来的外孙女没少欺负以及羞辱。 宁远公主对萧云有情,得知萧云喜欢原主之后,便与这萧九娘一起设计让萧云占了原主的身子,美其名曰成人之好,拿原主当一个取悦人的物件。 之后也是这萧九娘在萧建那里作伪证,道是原主主动勾引萧云,自愿爬了他的床。 记忆陡然中断,耳畔传来一句:“这位女郎,你是否认错人了?” 却是那萧建僵着脸,摆出难看的神色,对萧陌玉婉言温和而笑。 萧陌玉也回以一笑,好整以瑕地曼声接道:“若论兰陵萧氏族谱,可追溯到殷商时期, 萧氏,子姓,古之萧国也,其地即徐州萧县是也,后为宋所并,微子之支孙大心平南宫长万有功,封于萧,以为附庸,宣十二年楚灭之,子孙因以为氏,世居丰沛之间。 周灭商后,分封微子于宋国。微子之孙大心有平乱之功,又封萧国为其附庸国。鲁宣公十二,萧国被楚国所灭,宋微子的后代遂以萧为氏年。” 当萧陌玉说出这段话时,周遭便是一静,萧建的脸色也略有诧异,那萧九娘更是皱着眉不耐烦道:“祖父,她在说什么?” 萧九娘与她母亲一样,不喜读书,偶尔卖弄文词也不过是附庸风雅,但求不贻笑大方就是好的了。 这时,萧陌玉又接道:“若论起定居在建康的这一支,又可追溯到萧望之乃至萧何之后,汉书有曰,萧望之八子皆通五经,声誉并显,一门一公三卿,皆为朝中重臣,爵位蝉联,自此兰陵萧氏为山东郡望,百年不衰, 晋元康元年,中朝大乱,神洲陆沉,萧家与王谢袁等侨姓士族南迁至此,定居建康, 宋升平三年,顺帝退位,禅让于萧道成,之后萧氏便历经两朝,直到……” “够了!”萧建突地打断,似有些畏惧心慌,斜目觑了一下四周,但见周遭观望着的人群也是议论纷纷起来。 “原来这女郎是在背萧家的族谱,能知如此详尽,可见她必是萧氏之人。” 在如今这个乱世,谱牒学乃是一门显学,尤其是世家大族之人,无论男女皆要熟背自家的族谱,这也是为了防止乱世之中若家族不幸离散,将来可以凭此为证来证明自己的身份。 时下也许有不少读过世家谱牒的人知道萧家本源可追源到萧望之之后,但绝对想不到还能追溯到殷商时期宋微子之后。 萧九娘便是其中之一,她甚至不知道自家的祖先还当过皇帝的。 “祖父,我母亲乃是萧家这一代,您的嫡长女,母亲曾告知我,我虽为您的外孙女,可我也依然是萧家之后,这是您当年在萧家伺堂前所立下的誓言,说萧家的嫡长女,不嫁人,即便成亲,也当是招赘,且子孙后代皆为萧氏之人。” “所以,我称呼您一声,祖父。”说到这里,她顿了一声,看到萧建又是惨白的脸,盈盈一福,莞尔笑道,“不过,倘若您真不记得自己曾经所说过的话了,那就当小女子没有说过。” “小女子萧、陌、玉,在此,拜别!” 说完这一席话后,在萧建惊诧的怔愣中,萧陌玉已然拉着凤凰的手离去。 “原来萧家还有这样一个女郎,不但姿容不俗,其言谈举止更是潇洒怡人,这等风度才是真正的世家贵女之风范嘛,可比这萧九娘强多了,三郎,你说是不是?” 人群之中不知是谁说了一句,萧九娘的脸色顿时一白,转眼望去时,只见人群推推攘攘,人头攒动,哪里知道说话者是谁。 “诶,就是不知,这萧家的女郎遗落在外,怎么回来时,萧家家主竟然不认了,他是故意不认,还是真的没认出来,若是真的没认出来,他那一声‘阿鸾’唤的是何意思?” 人群之中再次传来一声,使得萧建的脸色也白了一白,尴尬的站了良久之后,才对着那被唤“太子”的年轻人拱了拱手,说道:“报歉,太子殿下,萧某还有家事要处理,就先回去了。”言罢,带着萧九娘与萧云一道离去,留下那太子与宁远公主一阵茫然。 “太子哥哥,这是怎么回事?萧家何时有位嫡长女了?还生了个这么大的女儿回来认亲?还说自己是萧家人,这不是存心给姑母添堵,存心让人看笑话的么?” 那太子脸上也是一阵尴尬,忙拉了宁远公主的手,匆忙迈步行去。 “就算是笑话,那也是别人家的笑话,关你何事!快走吧!” 几人走后,看热闹的人群也陆续散去,最后便只剩下两名峨冠博带的白衣郎君驻在原地。 年长一些的大约在而立之龄,丰神俊朗,气度渊沉。 年少一些的不过十七八岁,眉宇间神采飞扬,颇有些顽世不恭。 “没想到她竟是兰陵萧氏之人啊,而且还是嫡女之女,想来身份也不低,三郎,你说咱们这算不算是有缘,刚来建康,就又遇到她了,而且还看到这么精彩的一出戏, 只不过,她那张脸怎么变了?我们上次见的明明不是这样,难道她是妖,会变脸不成?” 年少的郎君嘻笑说道,伸手在那年长的郎君眼前晃了晃手,看他半响不动,便凑近耳边喊道:“喂,三郎,你看美人看傻啦?” 第082章 一个神秘的女人 子夜时分,月华似雾,笼罩着山岗上的一簇丹桂如玉雕琢一般晶莹,丹桂之下正长身玉立着一位披着白裘的少年。 忽地一阵疾风袭来,少年出手如闪电,迅速的夹住了一片花瓣,他转身看向这个如鬼魅一般行来的黑袍人。 “怎么样?事情都解决了吗?” “朱氏那个女人,属下已经杀了,除了朱异的身份,谢陵并未从她口中打探出什么来。” “那就好。” “不过……”黑袍人顿了一声,又道,“她说到了一件事情。” “什么事?” “谢家之中所藏的那一样至宝。”黑袍人答道,似在想什么,蹙眉犹豫了一刻,方问道,“不过,主子真的相信,这天下间会有这样的一件宝物,可以助人得到天下吗?” 少年便笑道:“自晋以来,天下纷争,政权倾扎不断,我从来不信拥有一件东西就能得到整个天下,历来成就帝王者,靠的也不是什么宝物,而是智慧与能谋善断。” “那主子为何?” 少年又笑道:“我只是对谢家的这个秘密感兴趣,以及对谢陵这个人感兴趣而已。” “谢陵这个人?”黑袍人不解。 少年又道:“谢几卿不会无缘无固的将谢陵送到罗浮山与葛修远学道,也不会无缘无固的将谢家的重任都交到她手上,我觉得谢家最大的秘密不是什么至宝,而是谢陵这个人。” 顿了一声,少年又道,“我感兴趣的也只是谢陵这个人而已。” …… 说到至宝,谢陵此刻的心中也是纷乱万分,不禁暗忖道:难道真的只是因为谢家祖传下来的那一件东西让身为天子的萧衍觊觎,所以才让父亲殒命了吗? 秋实见她抚额,似极为疲倦,不免担忧的催促道:“郎君,别想那么多了,这么晚了,你快休息吧?今晚折腾得也够累了!” 谢陵摇了摇头,道:“我不累,只是有件事情想不明白而已。” “郎君,人这辈子想不明白的事多着去了,你总不能时时刻刻都去想,你看你,还不到束发之龄,就要生白发了,难道你真想做少年白头翁吗?” 秋实这般说着,谢陵便是一笑,想到罗浮山时,秋实也是这样,像姐姐一般照顾着她,还总把她当小孩子,经历前世一遭后,她才知道这种主仆的情谊是何等难能可贵。 “好,那我休息,明日再想。” 谢陵这么一说,秋实便极为开心的笑了起来,忙给她铺开了被子,为她更衣上塌。 可刚上塌,她似想到什么,又忽地起身,披上袍子向寝房外走去,秋实拦都拦不住。 “郎君,你又要去哪里啊?” “你就留在这里,我一会儿就会回来。” 谢陵连头也没回,只匆匆说了一句后,便来到了谢家的祠堂,果见祠堂中几盏牛油灯亮着,门微微敞开,透过门缝,便可看见谢几卿正跪在那些列祖列宗的牌位前,絮絮叨叨的说着一些话。 谢陵隔得远,隐约也听到祖父说着保佑谢家子孙绵延,能安然躲过这一劫之类的话。 待说了差不多近一刻钟的话后,谢几卿才起身,走到祠堂的最前方,因这祠堂很大,差不多有七八间阁楼,上面还有谢家历代祖先书写的牌匾,另外还有历代皇帝所赐予谢家的诏书、诰命也藏于此,谢陵几乎要看花眼。 她也常听祖父提起,在东晋之时,满朝文臣大臣去上朝会,天还未亮,天子便见写着谢字的灯笼几乎占据了朝堂前方官员的三分之一,灿烂夺目,谢家的子弟也如玉树琼林而立,这便是谢家“宝树”之由来,所谓的“满门称贵,显赫朝堂”便是如此。 但这毕竟是属于先祖们的荣耀,谢陵记得候景之乱后,这些牌位便没有了,战火绵延,连整个乌衣巷都血洗一空,子弟们更是死的死,散的散,她最后所能保住的也仅仅只有三叔的一个儿子了。 正想着时,就见谢几卿似按动了什么按钮,一扇大理石的石门应声而开,谢几卿便从那石门走了进去,谢陵惊讶之余,也立时进了祠堂,关上门,跟着谢几卿走进了那扇暗门之中。 进入暗门之后,乃是一条长长的甬道,谢几卿打着灯笼一直往前走,谢陵便悄无声息的跟在其后,直到另一扇门开,一间小小的秘室呈现在眼前,里面倒是没有多少摆设,只一张几上摆放着一些名人法帖,还有狼毫笔之类的。 但当谢几卿灯笼举起的时候,谢陵便看到了那墙上所贴着的一幅画像,让谢陵惊讶的是,那画像上的人竟与她有七八分相似,也是一身男装,但却能从眉眼中看出女子的妩媚以及属于上位者才有的凛然气势。 谢几卿看了片刻后,又重重的叹了口气,这才将那幅画轻轻移开,竟从画的后面一处暗阁中取出一只黑色的匣子来。 匣子上甚至覆上了厚厚的灰尘,谢几卿极为小心的将灰尘拭掉,这才打开匣子,双手捧起置于其中的一本书,慢慢翻看起来。 待看完之后,又对着那幅画像喃喃道:“太祖母,如果你的预言皆是对的,那么,我将这重任压到阿陵身上,到底又是对还是错呢?景相已经为此而付出生命了,我真的害怕阿陵也……她现在才只有十三岁啊!” 不知为何,当谢几卿说这番话时,谢陵顿时也感觉到一种难言的情绪涌上心头,她也十分专注的望向了那幅画像: 太祖母?这难道便是祖父曾经提起过的,曾在玉泉山上以一人之力胜辨群雄,从而走上仕途,后来嫁给了太祖爷爷,便与太祖爷爷一起将陈郡谢氏推到鼎盛时期的“顾夫人”么? 正当想得入神时,便听谢几卿警惕的厉喝了一句:“谁?” 谢陵还来不及闪躲,便与谢几卿打了个照面。 “阿陵,你怎么也来了?”谢几卿讶然失声道,又赶紧跑出来,看了看四周与那长长的甬道,但见无人,这才将谢陵拉到密室,又问了一遍: “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谢陵没有回答他的话,却是一直目不转睛的望着墙上的画像,喃喃自语般的说道:“祖父,她便是我们的太祖母么?不知为何,我看到她总感觉认识她一样,我感觉她似乎有很多话想要对我说,而我也有很多疑问想要问她。” 谢几卿的脸色变了变,眸中竟是露出惊骇而狂喜的神情。 “阿陵,你说的是真的吗?你能感觉到她想与你说话?” 谢陵点头。 谢几卿便又立即从匣子中取出一物来,递到谢陵面前。 谢陵见这是一支通体晶莹透亮的白玉簪,讶然不解道:“祖父,这是?” “戴上它!”谢几卿几乎以命令的语气说道。 谢陵应言,便将这白玉簪插在了发髻上,而几乎是她一插上,她的脑海中便浮现出一些奇怪的画面来,好像有女子的声音在跟她说话。 “阿陵,我的后裔,你能听见我说话吗?” 第083章 与祖宗的对话 “阿陵,我的后裔,你能听见我说话吗?” 听到声音传来,谢陵顿觉眼前视线大开,视野变得无限空旷,好似身处高山,又好似身处原野,她的前方看不到路,唯有一道纤长的人影迎风而立,一袭乌青色的广袖长裾随风缱绻。 谢陵向这道人影慢慢行去,待靠近之时,便问了句:“你是在跟我说话吗?” 那女子闻言便转过身来,一张明丽绝艳如冰雪般的容颜便呈现在了她面前,女子的眉眼与她有几分相似,但眸中却好似沉淀了无尽的智慧之光一般深邃而幽远。 看着她,女子樱红的唇瓣微微扬起,露出一抹慈和温暖的笑意来。 “是,我在跟你说话。”女子微微一笑,问道,“阿陵,你觉得心里难过吗?” 如果是其他人问这句话,谢陵一定会说不难过,可不知为何面对这个女子,她竟说不出违心的话来,自然而然的便答了句:“是,难过。” “好孩子,你过来!” 女子忽地向她招手,谢陵也十分乖巧的走到了她身边,就见她指向天空密布的星辰,又问她道:“你看这夜空里的星辰,他们每一颗都按照自己的轨迹周而复始,四季寒署不变,你现在觉得难过吗?” 谢陵不解的摇头。 女子又道:“圣人有云:贤哉回也,一箪食,一瓢饮,人不堪其忧,回不改其乐。你可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谢陵回道:“自然明白,说的便是他的弟子颜回,在困顿的生活中依然能够安乐如故。”说到这里,似明白了女子的意思,又喃喃自语道了句,“可是面对即将要降临的灾难厄运,谁又能真正的做到安然如故呢?” 女子便回过头来看着她一笑,一双极为幽亮的眸子里透出慈爱和怜惜之光。 “大道三千,我们每个人都有自己要行的道,和即将要承受的命运,佛有佛道,圣有圣道,而人的道路便是坦然的走向大千世界,纵有逆境,亦可绝地求生。” “那我的道又是什么?如今的大梁又是如此,法不正,度不直,陛下又如此盲信佛法,使之一国之中的佛教信徒已达二百万,佛教中人不纳赋税,不遵王法,甚至侵占农田,收容匪徒,而陛下又是如此刚愎自用,一意孤行,长持下去,必将国将不国,那场人为的灾祸也迟早会到来,我又真的能改变这一切么?” “佛说,有心行善,虽善不赏。无心作恶,虽恶不罚。一切因果皆在自己,佛法本身没有什么错,错便错在以佛来乱冶世的人,阿陵,因果轮回皆在于自己的选择,如若守道不成,则可顺从本心,不破不立!” “不破不立?”谢陵一时愕然,喃喃自语了一句。 女子看着她点头一笑:“是,不破不立。” “阿陵,一切遵从本心,别让自己太累。去吧!” 女子的声音忽然间变得十分空灵,好像是从遥远的时空传来,谢陵感觉自己好像被一股大力推开,一颗心似坠入山谷般,陡地就惊醒过来。 “郎君,你可算醒了!” 耳畔传来秋实的呼唤,谢陵这才发觉自己正坐在床塌上,雕花胡床泛着檀香木淡淡的清香,色泽淡雅的浅紫色幔帐如烟雾笼罩,四周彩绣屏风遮挡,一件乌青色的长袍挂在上面,正是她常穿的那一袭玄裳。 谢陵有些迷糊,明明前一切,她都在祖父所进的那一间密室之中,为什么醒来之时便回到了自己的寝房。 难道刚才的一切皆是梦? “秋实,我是什么时候回到这里的,我祖父呢?”谢陵问。 秋实讶然道:“郎君,你不记得了吗?昨晚子时你说要出去一下,后来是家主派人将你送回来的,送回来的时候,郎君就晕迷了,可吓到奴了。” 是么?那就是说她跟踪祖父进密室的这一切并不是梦,但那个女子呢? “那我祖父呢?他现在在哪里?”谢陵又问。 秋实道:“家主已经去上早朝了,让奴好生照顾郎君。” 是了,祖父的休沐日似已过,是应该去上早朝了。 谢陵点头,又下意识的摸向了自己的头顶,并没有抹到那根发簪。 “郎君,怎么了?”这时的秋实担忧的问。 谢陵便问:“我昨晚回来时,头上可有戴一支白玉簪,是通体晶莹透亮,并透着一丝嫣红之色的白玉簪?” 秋实摇了摇头:“并没有。” 谢陵便不再问了,心中暗忖道:定是祖父收起来了。 而她在梦中所见的那个女子,难道就是祖父说起过的太祖母么? 不破不立,又是什么意思? “郎君,奴还向你禀报一件事。”这时的秋实见她发愣,便转移话题道。 “你说。” “今日一早起来,大夫人……哦不,朱氏死的消息就已经传遍建康城了,奴觉得甚是奇怪,谢府还没发丧,怎么这消息就已经不径而走了,老夫人还担心,今早陛下过来宣旨,叫家主去早朝,便是因为此事呢!” 谢陵微皱了眉头,只道:“这也不难猜测,只能说,我谢家之中还藏有内应,将朱氏死的消息传给了朱异,能将此消息如此快的传开,也就只有他了。” …… 朱异一早甚为高兴,站在七尺来高的铜镜前,令婢女们整好了衣冠,戴上高冠,就准备去上早朝了,临走之前,还不忘将自己贴身的护卫叫来问了句:“那件事情,已经办好了吗?” 那护卫答道:“奴已将消息带到了廷尉,相信朱左监定能领会郎主之意,将此事办得妥贴。” “那就好,做任何事情,都不要留有尾巴,给别人拿捏住把柄,就像朱氏一样,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郎主教训的是!” “不过,也不能让她就这么白白的死了,我就不信,这件事情,他谢几卿还能在陛下面前狡辩!” 出了朱府之后,朱异便登上牛车,悠哉悠哉的往台城去了。 一入台城,太极殿,朱异便以飞一般的速度奔到了萧衍的御塌前,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哭诉道: “陛下,您可要为臣做主啊,臣的女儿嫁进谢家,一直为谢家殚精竭虑,料理后宅事务,自谢景相死后,更是孀居多年,誓不再嫁,无怨无悔,可没有想到,竟遭此不幸啊!” 朱异还没哭完,萧衍便冷冷的道了句:“你的事情,朕已经知道了。” 知道了?咦,知道了怎么会是这种不咸不淡的反应? 朱异正不解,又听萧衍颇为不耐烦的接道:“朱爱卿啊,不是我说你,你这个女儿你还是管教得不够严,一个妇人既已嫁作他人妇,就规规矩矩的做人,国有国法,家有家规,她既嫁入谢家,就得遵守谢家的家规,怎么能做出因嫉妒而生恨,谋害人家嫡长孙的事情来呢?” 朱异一脸懵,就见这大殿的另一侧竟然还站着两人,一人正是谢几卿,而另一人却是廷尉正王君义。 “陛下,何出此言啊?臣的女儿死在谢家,难道臣不该为女儿伤心难过一下吗?” “朕没说不让你伤心难过,可你也要弄清楚,朱氏是因何而死,你可知道?”萧衍又问。 朱异眼见情况不对劲,只得讷讷道:“不……不太清楚,不过,她到底是死在谢家……” “王君义,你把招供朱氏的那些供词都给朱曹郎看一下吧!”萧衍打断道。 王君义应命点头,立将写了满满一卷血书的麻纸递到了朱异面前,就见那上面写着的正是朱氏曾经收买匪徒刺杀谢陵的事情。 “这……这不可能啊!”朱异喊道。 “白纸黑字,有什么不可能,此人还拿出了朱氏与他对接的信物,正是你朱家的玉佩。”王君义说罢,又从怀中摸出一块玉佩来,递到朱异面前,“朱曹郎,你别告诉我,此事与你也有关?” 第084章 谋夺机会 而这一日便是清洗的最后一日,天色将明之时,沉寂了大半夜的帝都皇城忽地被彤云笼罩,伴随这不祥的预兆紧接着一则消息从廷尉之中传出——先帝宠臣右卫将军韩子高被告谋反,于廷尉之中畏罪自尽。 一时之间朝野震惊,满城哗然,百姓无不为之扼腕叹息。 与此同时,一辆青蓬双辕的马车自北地归来,缓缓驶向了建康城的清溪门。 清晨溥雾已散,晨曦之光已然照出不远处城墙坚实巍峨的轮廓,其上“建康”两个大字清晰可见。 车帘掀开,其间露出一张凤目清朗、粉雕玉琢的男孩子的脸来,男孩子望了望不远处城墙上的大字,忍不住欢喜道:“卿哥哥,你看,这就是建康城,我们已经到建康了。” 坐在马车中的还有一位身着乌衣的少年,“少年”墨发披垂,眉目如画,肌肤胜雪,唯有一双眸子沉寂得好似惊不起一丝波澜。 听闻男孩子这一声,“少年”才轻启唇瓣,喃喃道了一声:“建康?” “是是,这里是建康,到了建康,卿哥哥你就可以回家了。”男孩子有些兴奋的说道,“我曾听人言,这建康城傲居长江,古来自成一脉王气,战国之时,楚威王灭越,便在那虎琚龙盘的石头山下埋了黄金千镒,以此来禁锢这王气,后秦统一天下,秦始皇亦深忌这王气之说,所以又在这城中凿出一条河来,以绝龙脉,而这条河便是建康城中最为出名的秦淮河,卿哥哥,我说得对不对?” 秦淮河? “少年”的眸子中终于有波光涌动。 男孩子又继续道:“听说这南人最重清议风华,名士之风度,这里的人也崇尚文词风流,而轻武,特别讲究什么柔弱之美,尤其是那些士族表现的更为突出可笑,每每出行,皆尚褒衣博带,大冠高履,出则车舆,入则扶持,整个城内,无一乘马者,所以在候景攻进台城之时,这里的士大夫们个个都变得羸弱不堪,将士们也不堪一击,候景仅用八千兵马便灭了整个萧梁,取而代之。” 男孩子不过是以最为平常的语气陈述着有关前朝灭亡的事实,却不想“少年”的目光好似破碎一般激荡起来。 “候景?萧梁?”她喃喃的再次重复了一遍,忽地也打开车帘,从中走出来,望向城墙上那两个好似被战争洗礼过颇有些沧澡岁月痕迹的大字。 记忆瞬间如潮水般袭来,她的眼前似乎也不再是这般春华明媚般的美景,她的记忆停止在了候景城破的那一日,那时的建康城远不是她今天所看到的样子。 太清二年,候景在寿阳起兵,太清三年,在废太子萧正德的里应外合之下,候景带八千兵马过江,终至攻破台城,在围城的一百三十多天里,城中数万士民或烹煮,或死于他的屠刀之下,那时的建康城可谓‘白骨成聚,如丘陇焉’,就连梁武帝都被其饿死于城中,她的家族自然也不例外。 正所谓“崔芦李郑,王谢袁萧”,无论是南地还是北地,陈郡谢氏都是极其显赫的顶级世族,可谁又能想到,因为一桩被拒绝的婚姻,一个被誉为“天下门阀,世族之望”的百年公卿世家会惨遭灭门之祸呢? 而这一切的罪魅祸首竟然皆是因为她。 身为陈郡谢氏的嫡长女,她有着最为尊贵的身份和与身俱来的傲气,不与寒门士子联姻,永远避离于皇权之外,保留着世家的实力与底蕴是她自幼所承的家训,她亦谨遵着这家训,所以在候景向梁武帝提出与谢家联姻之事时,她毫不犹豫的表示了拒绝,且以自己对未来可以大致预测到的一些走向,劝梁武帝将候景赶出大梁,可谁知年老昏聩的皇帝并不听劝,反而屡屡给候景加官进爵并送去钱财物帛加以安抚,以致于候景的军政势力以及军需储备物资日渐宠大,直到最后可以高喊“清君侧”反判的地步, 然而直到这一步,梁武帝仍旧未引起警觉,竟然对高举反判大旗的外来客再次加以赏赐安抚,祖父眼见京城就要落入贼人之手无能为力,无奈之下,只得以武帝最宠爱的侄子萧渊明设计,借东魏权臣高澄之手诛杀候景,却未想此事竟然不知被谁传至了候景耳中,事情败露,候景大怒之下发动叛变,召集数千兵马攻进建康台城。 建康士族素来养尊处优,不问世事,在候景的暴虐袭杀之下,竟然毫无抵抗能力,很快建康台城沦陷,他的家族与南地的诸多世族一起遭到了候景狠虐的报复。 控制住太台之后,候景挟天子以令诸候,所下的第一道诏令便是将王谢二家族诛。 那时的她在家族长辈们的掩护下,带着幼弟幼妹们逃亡,好不容易逃离建康,想要与北地的另一支族人汇合,不想在途中…… “凤凰,我记得你说过,现在的陈国建立十数载,如今已历经了四位皇帝,现在所在位的便是安成王陈顼,是么?” 凤凰是男孩子的小名,乃是原身的母亲所收养的一名部曲,三个月前,原身的母亲骤然去逝,便是这个男孩子带着她一路从北齐之地逃往建康,两人之间早已磨出了姐弟一般的亲情。 “是是,卿哥哥,你终于记起来了,现在陈国的皇帝正是安成王陈琐,听说他还是篡的自己侄儿的皇位呢!” “那陈国的第一位皇帝是谁?可是陈王陈霸先?”少年又问。 “是,陈国第一位皇帝就是陈武帝陈霸先,是他带着陈氏的兵马彻底摧毁了候景的暴乱势力,南地的臣民都奉为他为明主明君,所以他便明正言顺的取代了萧梁称帝。” 果然如此,好一个“明正言顺”,好一招“黄雀在后”,借候景之手灭世家,再以“平叛乱”之名诛灭候景,既清除了后患,又赢得了美名。 这样的好主意,恐怕也是他想出来的吧? 谢玉卿伸手抚了抚胸口,从最初的疼痛到最后的无知无觉,她的唇角再次弯起了一个弧度:定是上天都看不过去,所以才让她又重生归来了吧! 第085章 不破不立 萧宏听罢便是悚然一惊,忙叫人关上了门,压低声音斥道:“你在胡说些什么,陛下刚刚才训斥我们没多久,你就要谋反,他现在已经对我们生出了防备完全不信任我们了,怎么反?” “正因为皇伯父不信任我们了,所以我们才要反!父亲,我现在都是庶民了,你也年事已高,再不反,我们就没有机会了。” 顿了一声,他又道,“而且现在正则都死了,皇伯父不但没有为正则查清案子讨回公道,而且还将刺杀晋安王的账都算到了我的头上,我现在是有口难辩,再这么下去,我们就只有等着别人宰割!你以为谢陵那个贱人会放过我们吗?她下一个算计的就会是我们!” 萧宏听完也是又气又怕:“那你说怎么反?” “咱们不是还有永兴公主这个筹码吗?父亲,何不就利用永兴公主去刺杀皇伯父,咱们就等着坐收渔翁之利就行了。” “可永兴公主毕竟还是皇兄的长女,是他亲生的女儿。” “亲生的女儿又怎样?做公主有做皇后好吗?父亲,你许她皇后之位,许为她生母报仇,只要将丁贵嫔这个贱人从六宫之首拖下来,她必然不会拒绝!” “可她一个女人,能成功吗?”萧宏又有疑虑。 萧正德又道:“一个女人才容易成事,父亲,您都认为一个女人成不了事,那皇伯父会想到自己的女儿去刺杀他吗?” “可就算杀了你皇伯父,还有太子,太子依然可以继承大统,哪里轮得到我们登上皇位。” “父亲,您这就错了,太子的身份也可以做假的,您难道忘了,太子是什么时候出生的,那时候皇伯父正在攻打建康,与朝廷军队进行激烈的战斗,太子便在这个时候出生了,太子虽是足月出生,可皇伯父那时与丁令光聚少离多,谁又知道这个孩子是不是皇伯父的,也许是丁令光为了固宠偷龙换凤也说不定啊!” 萧宏还在犹疑,萧正德又逼近一步,低声道:“只要皇伯父死了,没有人作证,太子的身份,我们想怎么说,就怎么说,何况丁令光又不是皇后,到时候,便由陛下的长女说了算!永兴公主可是唯一可以作证的人!” 萧正德说到这里,萧宏似乎觉得也有理,而且自己等这一日也实在是等得太久了,想到当年皇兄还没有儿子,便与他语重心长的长谈,将正德以长子的身份记在他的名下,那时的萧衍怎么说的,说自己若是夺齐成功,做了帝王,那么正德便是他的下一任继承人,他必会待正德如己出,可真到了自己儿子出生的一刻,那些承诺就全忘了,全忘了…… 凭什么要骂我们父子二人愚蠢,我就不信,待我们真的坐上了这帝王之位,还守不住江山! 如此一想,萧宏也心下一横:“好,那就再试一次!不破不立!” …… 自上一次的事情被传出之后,永兴公主便被幽禁在自己的公主府中已将近有一个月了,虽然是幽禁,但也并不阻止外界的消息传达到公主府。 而永兴公主也是极爱听那些八卦传闻的人。 “萧正则死了,董家与夏候家也退出了士族之圈,还有谢家的那位大夫人,朱氏也死了?不过才一个月,这建康城中就发生了这么多的事情?” “是的,公主。” “那朱氏是怎么死的?” “从谢家传出来的消息说的是朱氏突发恶疾,暴病而亡,可奴听到一些传言,道是朱氏善妒,这些年来没少算计自己的继子继女,她还曾收买了一位养着狼群的匪徒,想要在谢家的嫡长孙谢陵回建康的途中就杀了他呢!”婢女答道,“往日朱氏那般贤良,建康城的贵妇们谁不交口称赞,还真没想到她竟是这样的人。” 永兴公主便是一阵嗤笑:“贤良,恐怕这建康城中真正能担得起贤良二字的人也没有几个,这些人一个个都戴着虚伪的面具,活得也真够累的,这不,临到死前,还不是让人将面具给摘了下来,这又是何必呢?” “那是,这些人假仁假义,有谁能比得上公主,如公主一般活得真实。” 婢女话还未完,就见永兴公主一双冷厉的眸子看向了她,婢女吓得连忙跪倒在地: “对不起,公主,奴多嘴,奴该死!” 说罢,便抬手狠狠的扇起了自己的耳光。 看到婢女扇自己耳光,永兴公主顿时就想起了那日在文德殿前,父皇竟然拿着玉如意狠狠的敲打她,那股狠劲,分明就是要将她打死啊! 一念至此,永兴公主心中的激怨便难消,正端起一只酒樽欲借酒消愁,忽地一只手挽住她的手腕,将她手中的酒樽接过,自己饮了起来。 “六叔,你怎么来了?咱们现在可是被传有不清不楚苟且的关系,你还敢到我公主府里来?” 看到男人正是她的六叔临川王萧宏,永兴公主微眯了眼睛,颇有些醉意的自嘲笑了起来。 “反正这个公主府,除了我,别人也不敢来,再说了,阿姚在此独守空房甚久,我不来看你,谁来看你。” 萧宏是个十分懂女人的男人,又兼仪表俊美,阴柔得有些女气,就算是上了年纪,也依然保持着年少时的风流倜傥。 他说这话时,手已经十分温柔的握住了永兴公主萧玉姚的柔荑,永兴公主面色一赧,虽表现得极为高冷愤怒,可却也掩饰不住眼底的渴求和娇羞,自嫁与殷均那个又矮又丑的男人之后,她确实与独守空房没有什么区别,而六叔的温柔恰好可以弥补她年少时对于爱情的渴望。 可旋即她又扬手将萧宏推开,掩嘴嗤笑道:“呵呵……六叔别把话说得这么动听,你若是没有什么事,怎会想到来找我,说吧,又想让我帮你做什么事?不过,像上次那样为你儿子去说亲的碰钉子的事情,我可不会再做了。” 萧宏摇头笑道:“当然不会,谢家我们是不作指望了,而且现在还结下了仇怨,不过,谁说没有谢家就不能成事了,六叔今日来是有件大事需要你来帮忙一起做,事成了,我们一起共享齐福,坐拥天下!你看如何?” 萧宏话一说完,永兴公主手中的酒樽便倏然落地,她霍然侧首,十分震惊的看向了萧宏。 “你说什么,六叔,你不会是要造反吧?” 萧宏没有否认:“是,就是要反,若成了,你便是我的皇后,若不成,我也不会连累到你。” 永兴公主愣了一愣,似不敢相信。 “六叔,你真的要反,你已经失败过一次了,这次能成功吗?可别仗着我父皇心慈手软,就把造反当家常便饭,他的忍耐也是有限度的。” 萧宏便是一笑,依旧坚持肃色道: “是,要反,你父皇都已经不信任我了,我若不反,将来就只能等着被宰割,阿姚,你总不希望我也像当年的谢景相一样,无故枉死吧!” 谢景相是永兴公主心中的一道伤疤,萧宏相信只要揭开这一道伤疤,就是抓住了她的软肋,而果然他这句话一出,萧玉姚的眸中便泛出了水光,沉下声音问:“那六叔,你想怎么做?我又能帮六叔做些什么?” 萧宏扬唇一笑,便凑在她耳边说了起来,说完之后,顺势便将萧玉姚抱到了塌上,红帐落下,衾枕缠绵,萧玉姚的贴身婢女面色一红,自觉的退出了门外。 …… 夜色落下来时,谢陵又站在院中望向了天际的那几颗星辰,看到代表七杀与贪狼的星辰还在朝着紫薇星逐渐靠近,她的眉宇间也不自觉的笼上了一层忧虑。 朱氏的事情已经落定,谢府为其办了一场体面的丧礼,一切似乎又恢复了往常,但谢陵知道真正的考验也许才刚刚开始。 这几日她会时常想起梦中的那个女子,祖父也曾问过她,那个女子到底有跟她说过什么,当她将女子所言全部一字不落的说给祖父听时,祖父也是如她一般,脸上布满了不解与愁容。 “不破不立……不破不立,破军主杀,不破不立,难道是……” 谢陵正喃喃自语着,耳畔便传来一句:“阿陵,你又在看星象了?” 谢陵回头,见来人正是谢几卿,点了点头,又指向正北夜空的一颗星辰道:“祖父,你看,那颗七杀星越来越近了,阿陵总感觉,它此刻就在我大梁一样,而且还有那颗贪狼,也似在蓄势待发,孙儿隐隐有种预感,这次中正考核之上,也许还会有什么大的事情发生。 还有那件事情也即将要来了!” 第086章 无价之宝 五分钟后替换,人是被两名奴仆用溥板抬来的,一群人气喘吁吁急急忙忙的将溥板上的人落到了门前。 看到溥板上的年轻男子还在不停的抽搐,因痛苦而扭曲的一张脸上也是铁青,口中还不停的有涎水淌下来,濡湿了衣襟,仆妇们无不掩饰嫌恶的避了开。 这幅样子哪里还有从前的“丰神俊朗,风度怡然”,哪怕是庶子,他们郑家的十四郎也是这整个荥阳郡中其他士族子弟所不能及的,可今天这模样若是传了出去……老夫人心中念叨着,心也跟着一阵抽搐起来。 “快送进去吧!快送进去吧!”她连声道。 “是!”两名奴仆应命,撸起袖子又准备抬起溥板急吼吼的往前冲,谁知那站在门前的男孩子突地就拦了他们的路,将目光指向老夫人,正色问:“我卿哥哥要的东西呢?你们都带来了么?” 一手交货,一手交人,这小子还真不是那么好糊弄。 在老夫人的目光示意下,一名管事老妪抱着一只描金填漆的黑匣子走出来,连声道:“在这里,在这里。”又故意向老夫人禀报道:“这只匣子是老奴从十四郎房间里找到的,老奴也问了十四郎身边的小厮,说这里面的东西正是十四郎前些日子从这村子里寻来的。” 老夫人伸手就要去打开匣子,却又好似顾虑什么忙松了开,作出一幅痛心疾首状:“这个孽障,他果然夺了人家的东西,都是老身教导无方。”又吩咐那老妪,“你快,将匣子给小郎君送去!” 老妪垂首应是,忙举着匣子恭敬的送到了男孩子面前:“还请小郎君代为转告你家主子,求她大人不计小人过,救我家郎君一命,待我家郎君好转,老夫人必定还会有重谢。” 男孩子一把夺过那黑漆木匣子,打开翻看了一遍后,才冷声懒洋洋的说了句:“那便送进去吧!” “是是!”仆妇大喜,老夫人也松了口气。 两名奴仆再次抬起溥板,将人送进了屋内,刚放下溥板,正准备退出去时,二人抬首便望见了端坐在屏风一侧的“少年”,只觉眼前的人儿好似画里走出来的一般不真实,令人心中不自觉的一颤。 这便是神医么?若说是神仙也不为过啊! 两名奴仆心中暗叹着,怔了好一会儿后才在男孩子的催促下悻悻然的走了出去。 “怎么样?你们看到那神医了么?长什么样?”见两名奴仆出来,李氏忙迫不及待的问。 那两名奴仆直到此刻都还有些失神,踌躇了好半响,其中一个才答道:“奴虽没看清长相,但也觉得那神医的风度气质就跟仙人似的。” “仙人啊!仙人好,如此说来,也算是我家十四的福气,应该是有救了。”老夫人听罢惊喜直叹,唯李氏在一旁撇嘴不置可否。 谁说仙人就一定能治好那孽子的病了,说不定只是这两人故弄玄虚所玩的把戏。 “那阿家,我们现在怎么办?”李氏问,总不能一直站在这里吹冷风吧!看这位“神医”的样子,也不打算请他们到屋里去坐坐。 “自然是等在这里,我孙儿什么时候出来,我们就什么时候回去。”老夫人一眼就看出了李氏的心思,肃容没好气的说道。 因是初春乍寒还暖之际,夜间的风还很些有料峭,一众人早已吹得缩脖子抱胸浑身颤抖起来。 也不知道这十四郎到底什么时候能出来?万一是不出来,他们难道还要一直等下去? 门外夜风习习,屋子里却是其乐融融喜气洋洋。 “卿哥哥,没错,就是这些了,这些便是姑母……也就是你母亲给你留下来的东西。”男孩子将匣子推到了萧陌玉面前,一脸高兴的说道。 萧陌玉也伸手将匣子里的东西翻了一遍:有良田铺子,也有部曲身契,另还有一些犀角玛瑙之类的珍贵饰物,以及一些书画之类的藏品,虽不多,可看着也不像是什么凡物。 “我母亲她是什么样的人啊?”萧陌玉忽地喃喃问了一句。 男孩子正要回答,转眼看到一旁还在地上哆嗦个不停的郑十四郎,又拉下了脸色,转向萧陌玉道:“卿哥哥,这郑十四郎已经送上门来了,我们现在怎么办?” 萧陌玉没有回答,男孩子便凑过来,一脸神神秘秘道:“不如,我们先给他喂口屎吃吧,这小子锦衣玉食惯了,一辈子什么都吃过,应该就屎没吃过了。”说着,他晶光闪烁的眼中早已有了跃跃一试的雀跃。 躺在地上的郑十四郎顿时双目圆瞪,抖着身子嗷嗷大叫起来,只不过因为说不出话,没有人能听懂他到底在叫什么,因何而叫。 而门外听到叫声的老夫人心跟着揪了一下,就想进屋看看,却被李氏拦住道:“阿家,我听说这病人在治病之时都会有些痛苦,十四郎病成这样,难免要受些苦楚,您就别担心了。” 老夫人心道:也是,许是这神医开始施针了,十四长这么大没吃过什么苦,却要受这种病痛的折磨,想想还是有些凄凄然,但一想到他现在这幅模样,又狠下心来,若是能治好这病,这点痛又算什么,总好过让人见了耻笑。 此时的郑十四郎心情自然是无法言喻,看到男孩子走到面前,一张如桃花般的脸笑得灿然又得意,内心愤愤本想冲上去给他一拳,奈何抖成筛糠的手已完全不听使唤,最终他也只得拿一双小眼使劲的瞅着男孩子看,恨不得双目化利剑,看死他。 但幻想毕竟是幻想,在现实面前终究会破灭。 男孩子已俯下身来,一只手轻拍着他的脸笑眯眯道:“怎么样?郑十四郎,我早说过,上天是公平的,这坏事做多了总会有报应,不是不报,而是时候未到,哪怕你是荥阳郑家的公子又能怎么样,你现在这幅样子怕是连鬼见了都会嫌弃吧!”说完,那只手已扬起来,狠狠的掴到了郑十四郎脸上,打得他鼻歪眼斜,鲜血直流,想哭又哭不出来。 而听到这一声脆响的郑老夫人心中再次咯噔一跳,脚步不自禁的向前冲了一步就要往屋里去,但因男孩子之前警告过不许进门,她那颗不安的心又给强压了下去。 “我叫你敢欺负我卿哥哥,我叫你敢欺负我卿哥哥!” 第087章 寒门崛起 陈硕的神情有些怪异,似乎已在人群中注视了谢陵良久,眸光中还带着些许自责和歉意。 秋实原本还雀跃欢喜着与一众小姑子们伸长脖子眺望那些北魏来的异族人,骤然回首,看到正目不转睛盯着谢陵看的陈硕,不禁怒从心起,迎上去便大喝道:“怎么又是你?你盯着我家郎君看什么?” 这时,便连谢含蕴也好奇的看了过来,就见一着士子白伫衣的男子向她们各自抱拳施了一礼,最后又将目光投到谢陵身上,嚅动了半天的唇瓣,竟是问了句:“你还好吧?我听说你为晋安王殿下挡了一箭,当时命悬一线,现在……” 谢陵还没有答话,秋实便皱眉大骂道:“我家郎君早就好了,你问这话是什么意思,是咒我家郎君吗?” “并无!”陈硕连忙回道,“我只是关心你家郎君而已。” “关心?我家郎君还用不着你这个寒门士子,虚伪小人来关心。上次你……”提到上次陈硕来谢陵时说过的那一番话,秋实骤然记起,也不由得惊道,“郎君,他上次是不是说,一个月后北海王元颢会来到咱们南梁。” “是。” 谢陵也好奇的看向了陈硕,不过与秋实不同,她好奇的不是他料中了元颢的到来,而是他此刻的神情,居然带着几分愧疚和担忧。 他又为何会愧疚,难不成上一次她被一群黑衣人行刺之事与他也有关? 在谢陵的疑赎探视之中,陈硕忙又施了一礼,道:“看到你无事就好了……”踌躇了一刻,他忽地又道,“谢陵,不管我们之间有什么误会,我希望过往的一切都能一笔勾销,陈某也不是想要攀附你们谢家,陈某是真心的欣赏谢郎君,希望能为挚友,不过当然,以陈某的身份不配做谢郎君的挚友,但没有关系,你若安好,我便无悔。” 说完,他便转身走了。 秋实不免嘀咕了一句:“这个人可真奇怪!” 这时的谢陵便喊了一句:“陈硕,我希望你能凭自己的真本事在中正考核上来实现自己,与我公平的对决,而不是抄袭那些所谓的后人的成果。” 陈硕蓦然一惊,再次回过头来看向了谢陵,怔了良久,方才点头道了声:“好。”然后再拱手施礼离去。 谢含蕴忍不住便问:“这个人是谁?阿陵你刚刚跟他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谢陵未答,秋实便代为答道:“大娘子,他就是郎君在吴兴郡遇到的那个寒门士子,是临贺王殿下的幕僚,春华就是让他们给害死的。” “临贺王的幕僚?阿陵,你怎么还与这种人有来往?” “大娘子,你误会了,哪里是郎君要与他来往,是这寒门士子厚颜无耻,死缠着郎君不放,还口口声声说,要与郎君为挚友,如此阴险的小人,他也配做郎君的朋友?” 谢含蕴便不说话了,眼见陈硕的人影已走远,而这时,人群突地又激涌起来,就听到一众小姑子极为欢喜的喊道:“苏连城!是武陵王殿下和苏连城来了!你们看,他终于揭开帏帽了,他揭下了!” 在一阵欢呼声后,街道之上陡然已陷入一种难言的寂静之中。 有人不禁小声叹息道:“天啦!果然名不虚传,这世间怎会有如此俊美的男人?” “是啊!简直就跟做梦一样,实在让人难以想象!” 在一众人的叹息声中,谢陵也望向了那正从台城宣阳门大步走出来的人影,看到连城如今的声名鹤起,谢陵心中不自禁的也生出几许欣慰和暖意,连城终于也找到了自己的道,不会再像前世一般被人辱骂了吧? 旋即她又想到了祖父所说的廷尉正王君义所交给梁帝的那件物证,那枚玉佩想必也是连城交到王君义手中的吧? 原来他其实一直都在帮她,一直都在她身边! 想着这些时,她素来古井无波的眼中便自然而然的流露出了一丝温暖饱含感激之情的笑意。 一旁的谢含蕴无意中瞧见,不免心生担忧和诧异:自阿陵回来后,我可从来没有见她如此专注的看一个人,更没见她真正开心的笑过,难不成那传言…… 想到这苏连城曾将她抱进武陵王府,谢含蕴心生怀疑,便轻推了一下谢陵,唤了声:“阿陵——” 谢陵回头看向她,问:“怎么了,阿姐?” “你,你不会也与她们一样……阿姐可要提醒你一句,他是鲜卑人,而且还是武陵王殿下的……” “是幕僚!”谢陵打断接道,“阿姐,世人皆可轻视误会他,我不可以轻视误会他,因为他救了我的命。”顿了一声,她又道,“我知道门第贵贱是不可跨越的鸿沟,可这世上又有什么比命更重要呢?” 谢含蕴微微一怔,过了好半响,才问:“难道你真的是……” 谢陵便揽了她的手,佯装淘气的凑到她耳边,低声道:“好了,阿姐你担心什么,我这辈子又不可能如你一般嫁人。” 是啊!阿陵是谢家嫡长子,她不会嫁人,可是祖父真的会让她一辈子就这样以嫡长子身份继承家业而不再嫁人吗?谢家长房到底还需要子嗣传承,那到时候…… “阿陵——” 谢含蕴还要说什么,就见谢陵的神情陡然冷凝下来,目光一直遥望着那一行渐渐走向台城的车队,似发现了什么,露出不可置信之光。 “阿陵,你怎么了?”谢含蕴问。 谢陵半响没说话,只道了句:“我们回去吧!”几人便匆匆赶回了乌衣巷,待谢含蕴再问起时,她才开口道,“我刚才好像看到豫章王萧综了!” “豫章王萧综?就是那个因七月门事件如萧正德一般逃去了北魏的二皇子萧综?” “是。” 有关豫章王萧综的一些传闻,谢陵也听过不少,传说他自小就性情古怪,公堂上审案,不会与人直接见面,而是叫人拉上厚厚的帘子,每每外出效游,都会以厚厚的维幕遮挡,说是不喜人看到他真容,所以这世上能见过萧综真容的人还真的不多,谢陵之所以能认出来,便是因为前世曾看见萧绎所画的一幅画像,那幅画像将萧梁皇室的几位皇子皆画得栩栩如生,其中便有豫章王萧综。 而且还传说身为皇子的萧综不喜睡床塌,而常常在地上铺以杂草而睡,并且不分白昼黑夜的关起门来嚎嚎大哭,还有人曾看到他在自己的寝房中铺满沙子,并光着脚在沙子上行走,种种行为举止都表得十分诡异非常。 但就是这样一个性情古怪的皇子在文学方面的造诣并不输于其他皇子,在遭到其他皇子排挤身份受到世人质疑之时,他因感慨命运的沉浮,而写下了流传千古的《听钟鸣》以及《悲落叶》。 想到此,谢陵不免又想到了祖母所说的,父亲临死前含含糊糊所念叨过的悲落叶,这其中是否真的会有某种联系呢? 按照前世的轨迹,尔朱荣在北魏发生叛变之后,萧综也便死在了北魏,但连城却告诉她,自萧综的叔父萧宝夤在北魏叛变之后,萧综也在北魏消失了踪迹,那么在他销声匿迹的这段时间,他到底身在何处? 她几乎都快肯定,如果他身在南梁,那么吴淑媛之死极有可能便与他相关,然而现在她却在北海王的车队之中看到了萧综。 北海王的投降给萧衍带来了极大的惊喜,这种惊喜甚至不同于以前如元法僧带来徐州归附于大梁,北海王元颢没有带来任何一样有利益价值的东西,甚至可以说,他是在尔朱荣的追杀下灰溜溜的逃到了南梁。 然而就是对这位没有给南梁带来任何利益的落难郡王,萧衍却给予了极高的礼遇,派大梁皇室中最为器重的皇八子萧纪以及太子一起迎接,以高规格的礼节将其安排在行宫,并举行了大型的酒宴。 所有人都不能理解萧衍为何对元颢如此器重,说起来,他也不过是孝文帝拓拔宏之侄,一个宗室之王,连直系都算不上,论在北魏的权力还远远不及元法僧,可萧衍对待元颢的态度就像是得到了宝藏一般既慎重又欢喜。 这种欢喜别人也许不能理解,但谢几卿却心知肚明,但就算再心知肚明,他也不敢与任何人透露半句,这件事情与他孙儿有莫大的关系。 当第三件事情也料中,那么接下来的一件事也将十之八九,且是梁帝最为期许希翼之事。 元颢的到来便是他开创帝国的开始,是他的福星! “来,诸位爱卿,与朕一起共饮!” 萧衍在洒宴上表现得格外欢畅淋漓,酒过三巡之后,便立即宣诏封了元颢为魏王,这也是大梁自开国以来少见的一位异姓王。 当晚就赐了一座金碧辉煌的府邸以及一众姿色不俗的歌姬给魏王,让元颢一来南梁就享受到了美人美酒的奢靡温柔乡生活,这种贵宾级的待遇连一众郡王们见了都要眼馋。 丁贵宾甚为不解,便问萧衍:“陛下,你为何会对这位北海王如此器重,从北魏逃来投靠我大梁的元氏宗室王也不少,您就不怕这般不公平待遇会寒了其他降臣们的心?” 萧衍只道了句:“你不懂,这个元颢,他将会是朕的福星,朕要利用他来开拓疆土。” “陛下就真的这么肯定,他能帮陛下开拓疆土?” “爱妃啊,你可还记得朕曾经跟你说起过的那个梦?” 丁贵嫔愣了一下,反问道:“陛下所说的难道是,那个不费吹灰之力便将天下收于囊中的梦?” “是,朕梦见朕骑着一头蛟龙,征伐四方,所到之处,群鸟尽散,所向披靡,朕相信,这个元颢就是朕骑的那条蛟龙。” “可是陛下……”丁贵嫔依然觉得很荒唐,怎么能凭一个梦就如此坚信一个人能帮他完成大业呢? 自然丁贵嫔作为后宫嫔妃不予干政,也怕说多了惹得萧衍不喜,便不再多说了。 萧衍亦不会将谢陵所料到的事情说出来,现在对萧衍来说,这个谢陵简直就是他的一个至宝,这种至宝,当珍而藏之,绝不能让他人得到。 “哦对了,爱妃,你前些日子是不是跟朕说,在太子东宫宴上,有两位世家女都表现得十分出众,一个便是蔡中书之女蔡若音,一个便是陈郡谢家的嫡长女谢含蕴?” 骤然提及此事,丁贵嫔先是愣了一愣,旋即点头:“是的,陛下,臣妾觉得这两位女郎都是才貌极为出众,且在一众贵女中脱颖而出的世家女典范。” “那爱妃觉得这两个,哪一个更好一点,更适合太子?”萧衍又问。 丁贵嫔犹疑了一刻,勉强微笑答道:“两个都很仪态大方,才情卓绝,要真比较起来,臣妾还说不出谁更好谁更优秀,只不过臣妾听闻一传言,不知陛下可有听过……” “何事?” “前些日子不是在大街上闹说,那位殷家的娘子诋毁谢家嫡长女名誉的事情吗?” “哦,此事朕也听说过了,那是那殷六娘自己品行不端,这件事情,那谢家嫡长女很明显的就是受害者,是被人算计了。” “连陛下也这么觉得,实不相瞒,臣妾也甚是怀疑,那日太子东宫宴上,臣妾是亲眼看见那朱家的小娘在宴会上肆意诽谤谢家嫡长女,如今朱氏又闹出谋害继子继女之事,而且臣妾见那朱小娘子与蔡中书之女蔡若音似极为要好。” “那爱妃是觉得……” 丁贵嫔又道:“臣妾不敢拿主意,毕竟当年谢景相屡屡冲撞陛下……” “过去的事情就不要再提了,谢景相英年早逝,朕也觉得痛心,何况朕是天子,臣子直言上谏,朕怎能与他计较,那谢含蕴虽为丧父丧母长女,但从另一方面来说,也无外戚,配太子,朕觉得正为合适,就选她为太子妃吧!” 丁贵嫔微讶之余也极为欢喜,忙屈膝行礼,道:“多谢陛下,臣妾便替太子谢陛下隆恩!” “谢什么,这既是朕的家事,也是国事,太子的婚事是该早点定下来了,选个黄道吉日,尽快便办了吧!” “是。” 丁贵嫔不禁热泪盈眶,陛下能说这既是家事,也是国事,便是对太子储君之位不再动任何念头了吧?都多少年了,因为太子年少多次冲撞陛下,她还十分担心陛下会起了废太子的念头,索性这些年来,在她的再三叮嘱下,太子也收敛了锋芒,陛下也不再表现出犹为的厌恶不喜,只是这婚事一直没有着落。 连二皇子萧综都曾娶妻留下一子,而她的儿子…… 有道是有子嗣在,储君之位更稳,现下好了,只要立了太子妃,子嗣也就不远了。 便在中正考核到来的前一天,同时有两件大事在建康城中惊起了千层浪,一便是陛下封北海王为魏王,且许魏王参加南梁的八大中正考核,二便是太子婚事的落定,谁也没想到,陛下会选在这一日突然下旨,册立陈郡谢氏嫡长女谢含蕴为太子妃,入东宫,此消息立即掀起了众贵女间的哗然。 第088章 赐婚 在这一众贵女之中,当然要属蔡若音最为震惊不敢置信了,原以为此事拖了这么久,定会有一个令她满意的结果,毕竟就算那则谣言是假,但也对谢含蕴的声誉造成了一定的影响,谁也不想娶一个曾传出谣言与人私通的女子为妻,更何况是太子? 可这则消息实在是来得太突然了,突然得除了丁贵嫔以外谁也想不到。 “蔡姐姐,这太不可能了,怎么陛下还会选谢含蕴为太子妃,就算……就算殷六娘失败了,可谢含蕴的名声也遭到了诟病,尤其陛下还那么多疑……一个丧父丧母的扫把兴怎么能比得上蔡姐姐?” 当朱慧英抱怨之时,蔡若音立时喝了一声:“你住嘴!怎么不可能,丧父丧母正好还可以避免外戚势大,不过,我也真的没有想到,原本陛下对谢家就……” 后面的话蔡若音没有说下去,她也曾听父亲提起过,谢含蕴的父亲谢景相曾因多次提出改革而触怒陛下之事,以陛下的猜忌,是断不可能再选谢家的女儿为太子妃,哪怕就算不选她,谢含蕴也绝不会是第一人选,可为什么? 难道是适得其反了么? 因为曾经的筹谋算计,反而惹得贵嫔娘娘对她不喜? 可她所有的一切都做得十分周密啊,几乎没有人能想到看到,旋即蔡若音便想到了那日东宫太子宴会上朱慧英说的那些话贬损谢含蕴的话。 聪明的人自然会想到朱慧英说这些话自然是为了拜高踩低,而丁贵嫔绝不是愚蠢的人。 这么一想,蔡若音便恨恨的甩了朱慧英一巴掌:“都怪你这张嘴,不该说的话乱说!” 朱慧英被打得一脸懵,过了好半响,才咬着牙恨恨的离开了蔡府,回到朱府中后,又跑到朱异那里恨恨的告了一状,又埋怨道: “叔父,您不是说,谢含蕴绝对选不上太子妃的么?您不是说我也有机会的么?可为什么?” 朱异现在哪里还有心思管这些小女郎的心思,朱氏的死还没让他消气呢,可惜再气也得憋着,他绝不能表现出任何不满来,否则就得遭到陛下的猜忌。 不,现在陛下就已经对他有所保留和猜忌了,否则怎么可能避开他单独与谢陵谈话? “谢陵,一定是谢陵,是他跟陛下说了什么,否则陛下不可能有这么多反常的举动。”朱异也喃喃自语般的说道,在室内踱步半响之后,才静下心来,思忖道,“也好,那就如他们所愿,吾就在这场中正考核之上让他声败名裂,永远翻不了身!” ……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陈郡谢氏长女谢含蕴知书识理,敦睦嘉仁。性资敏慧,率礼不越。才貌无双,名德皓贞,贵嫔与朕躬闻之甚悦,今太子适婚娶之时,当择贤女与配,值谢含蕴待字闺中,与皇太子堪称天造地设,为成佳人之美,将汝许与太子为正妃,一切礼议交由礼部与钦天监,择良辰完婚。 当听到刘福宣读这则圣旨时,谢含蕴半响都回不过神来,直看了良久,待刘福笑盈盈的催促了数遍:“谢女郎,还愣着干嘛?还不快接旨!” 她才颔首跪拜,双手举过头顶,将圣旨捧到了自己手中。 “恭喜谢御史,陛下还有一言要奴婢转告陛下。” “刘中官请说。” “陛下有言:谢御史育子有方,朕心甚悦,还望谢御史能够教导子侄忠心辅佐我大梁:开拓疆土,万世流芳!” “是,臣领旨!” 刘福见谢几卿老老实实的跪拜接旨,又看了谢陵一眼,便笑眯眯的走了。 刘福一走,谢家的一些妯娌们便齐聚了上来,纷纷称喜道贺。 “阿蕴终于如愿成为太子妃了,这可真是我谢家之喜。”谢袁氏不禁握了谢含蕴的手,笑吟吟的叹道,只是这笑意中多了少许落寞。 谢含蕴一时还身处梦中,在众人的道贺声中,怔了良久,才一一道谢含笑应答,不仅谢家,便是别的士族所送上来的贺礼也是接连不断,登门者可谓应接不瑕。 待众宾客尽散时,谢含蕴才悄然问谢陵:“阿陵,可是你跟陛下说了什么,所以陛下才……” 谢陵便取笑道:“这几日我可没去见陛下,阿姐,能嫁太子,是你自己的本事,也是你和太子之间的缘份。” “不,如果没有你,我现在也许……”谢含蕴不禁抹了眼泪,又是欢喜,又是感动,“阿陵,你说那苏连城救过你的命,而阿姐这条命又何偿不是你救来的呢?” 如果没有阿陵这般与萧正德父子三人周旋,不是她差点舍了自己的命,她怎么会有现在,别说是太子妃了,也许名声尽毁连命都保不了。 这般想着,谢含蕴便情不自禁的将谢陵拥进了怀中,含泪说道:“阿陵,阿姐这辈子就是舍了自己,也一定要成全你,待阿姐入了东宫,定要全心全意相助于你。” “阿姐又在说胡话了,你既嫁了人,就得全心全意相助自己的夫君,还有自己将来的儿子。” 提到儿子,谢含蕴的脸颊顿时就红了,嗔怪的道了句:“小小年纪,胡说些什么?” 说完又似想到什么,问:“哦对了,你说的那位豫章王萧综,怎么好像没有听到有关他的一点音讯传闻?” 谢陵也是奇怪,按理说,萧综若真跟踪北海王一起回到大梁,这必然也会作为一特大的新闻在建康城中闹起一阵轰动,可整整一日过去了,等到北海王被安排至行宫,宫中酒宴结束,还是没有听到有关任何有关萧综的传闻, 谢陵还专门旁敲侧击的问了谢几卿,谢几卿也是一脸奇怪什么都不知道。 如今谢几卿最为关心且诧异的也是谢含蕴所接到的这一则圣旨了,来的突然,他心中也自是了然,陛下特意让刘福传口谕,让他教导子侄忠心辅佐大梁,也是在给他敲警钟啊! 没想到隔了几代之后,他们谢家又即将要出一位皇后了,相比于谢家其他人的欢喜不同,谢几卿心中更多的却是忧虑。 如今阿陵已经料中三件事情,连陛下对她的话都已是深信不疑,那么阿陵所说过的太子储君之位不稳,那便是极有可能会发生之事了。 这条太子妃之路照样是凶险重重! 那么接下来的路又该如何走? 谢几卿一时心如巨石沉甸,不免想到了谢陵所说的:灭佛,改变太子命运,就能改变将来的那场劫难了么? 这一日,谢陵还收到了自东宫传来的萧统的来信,约她再次于洛水河畔一见。 第089章 此生必不欺瞒 因为圣旨下得突然,作为被突然安排了婚事的太子萧统也是惊了好半响,才跑去丁贵嫔那里问是怎么回事?为什么父皇突然就下旨了? 丁贵嫔告诉他的答案却是:“母妃也不是很清楚,陛下一直在蔡家与殷家之间徘徊不定,倒是从来不曾有考虑过谢家,好像便是因为这北海王的到来,陛下犹为欢喜,便主动向母亲问起了你的婚事,还道谢景相当年是直言上谏,他一个天子不会与臣子计较,对谢景相之死犹为惋惜。 又说这谢家嫡长女虽为丧父丧母长女,倒也不怕将来她做了皇后,外威势大。” 萧统听得一阵愕然,愣了好半响,直到丁贵嫔问:“我儿,你这是怎么了?难道你不喜欢谢家的这位嫡长女么?可母后听说她当日及笄之时,你还去看过她,给她送过礼?” 萧统便忙摇头笑道:“母妃误会了,儿臣只是觉得有些突然,并不是不喜,既然圣旨已下,那儿臣的婚事便一切听凭母妃的安排。” “那就好,虽然你为太子,娶妻当娶对你有臂助的世族女郎,可母妃还是希望你能遵从自己的本愿,能娶到自己喜欢的。谢含蕴虽是丧父丧母,但母妃看过了,此女端慧贤淑,才情出众,是个冰雪聪明的,暂时还看不出有什么弯弯道道的心思,而且谢家到底是自晋以来的一等士族,哪怕如今不如从前,但世家的底蕴还在,而且……” 顿了一声,她又接道,“而且母妃听说,她那个嫡亲的弟弟谢陵更是个聪慧狡黠的,如若他将来入仕,未必不会将谢家再次发扬光大,还有她那个生母娘家沈家……” 说到这里,丁贵嫔便不再说下去了,但见萧统眼中也闪泛出熠熠之光,不禁就玩笑般的叹了句:“你瞧你,母妃一提到谢陵,你就来精神,若不是他是个小郎,母妃几乎都要以为你对他有什么别样的心思了。”这么一说,丁贵嫔的语气又是一顿,露出几许质疑之色,转而问,“太子,你该不会真的是……” 想到这些年来,萧统的洁身自好几乎超出人想象,陛下还专门赐了宫女来教太子情事,可她这个儿子竟然半点女色都不沾,莫不是真有什么断什么癖? 萧统一眼就看出了丁贵嫔眼中的猜测,略表尴尬的回道:“母妃,您想到哪里去了?儿臣只是对谢家的这个小郎也有欣赏之意罢了。” “是吗?谢家的这个小郎当真如传言中那般厉害?”丁贵嫔半信半疑玩笑般的问。 “也不是有多厉害?儿臣所看重的是他的风骨气节,以及他这里的思想。”萧统指向自己的脑袋回道。 丁贵嫔便不解道:“思想?” “是,这小郎的思想与常人不一般,儿臣对他的一些想法很是佩服,他,是除了各位老师以外第一个让儿臣感到惊喜且想要去结交并敬佩的人。” “你对他的评价如此之高,他当真……”丁贵嫔还是不敢置信。 萧统便点头:“是,他当得起儿臣的称赞,不若母妃就看看,他这次在中正考核上的表现,定然不会让母妃失望。” 丁贵嫔点头,露出几许极为期待的神色。 萧统沉默了片刻,忽地又问:“对了,母妃,您刚才提到了谢陵的生母娘家沈家,可是有什么话想要说?还有,那位沈夫人当年的死……可是另有隐情?母妃可知道?” 萧统话一落,丁贵嫔的脸色便倏然一沉,露出了些许讶异和不悦之色。 “太子为何要问这个问题,可是那谢陵问太子你的?” 萧统忙摇头道:“不是,他并没有问过有关于他母亲的死,而只是问了儿臣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他问儿臣,在大梁皇室之中,有谁会习魏碑体?” “魏碑体?” “是。”萧统说着,便试着将一张写有魏碑体的佐伯纸拿出来,摆在了丁贵嫔面前,却见丁贵嫔神色大变,不禁就问了句,“怎么了,母妃?你认识?” 丁贵嫔脸色惊变,犹疑了半响,才道:“倒是从吴淑媛那里有看到过,不过,母妃却知道,这种字吴淑媛也写不出来。那吴淑媛不过是个市井出身,是不识字的。” “那若不是吴淑媛所写,又会是谁的?”萧统又问。 丁贵嫔又摇了摇头:“这母妃便不知了,但也不难猜测,除了她那个宝贝儿子,还会有谁呢?” …… 萧统来到洛水河畔里,脑海里反复回响的便是母妃所说的这番话,在船舱中等了一刻钟后,他终于再次见到了谢陵,看到谢陵还是如往常一般一袭玄裳,一头墨发挽髻,斜插了一支碧玉簪,整个人显得神清气爽,不似那日在太极殿所见的脸色苍白,心中也不免微松了口气。 “你的伤可是全愈了?”一见面,萧统开口便问。 谢陵自是答谢:“多谢太子殿下关心,已无碍了。” 萧统点头,立请谢陵坐下,两人又隔了一张几,对坐于蒲团之上。 “很抱歉,事隔这么久,孤还是未能帮你查出,谁是害死老师的凶手。” “没有关系,此事本就难查,又事隔这么久,线索都差不多断了,太子能告诉阿陵一些消息,陵已感激不尽。” “不过,虽然孤百般不愿相信,却也不得不怀疑,孤的二弟萧综嫌疑最大。” 谢陵便看向了萧统,过了好一刻,才问:“不知太子殿下的怀疑缘于何处?” “孤听母亲说起过二弟的一些往事,他自小性情古怪,似乎也常与一些江湖人来往,曾密养了一些死士,有人甚至状告过他与前朝齐宗室余孽有来往,而且……他自己在北魏认的那个叔父萧宝夤好像便与魏人习过这种魏碑体,所以如果萧综跟萧宝夤习过这种魏碑体也是极有可能。” 谢陵听完也不无怀疑的点头,却并没有对此事追问下去。 萧统见她神情过于平静,似乎有些不对劲,便问:“怎么了,阿陵,你是不信孤的话……” “不,陵并非不信太子,而是,陵的祖父不愿阿陵再查此事,其实陵也知道,豫章王萧综的嫌疑最大,可是……” 言至此,她又试探性的小声问:“不知太子殿下最近可有见到过豫章王殿下?” “见?”萧统眼中立现出诧异,“他不是在北魏么?孤如何见?” 谢陵便不再问了,而是摇头笑道:“定是我看花眼了,今日一早北海王来我大梁,陵竟好似有在北海王的车队中看见他……” 她话还未完,萧统便惊得站起了身来。 “你说你看见过他?” “是,不过,也许是我看花眼了。”谢陵又将话锋一转道。 萧统一时怔忡不语,心中却盛满了疑惑,这时,谢陵突地向他下跪,道了句:“太子殿下,阿陵有一事求殿下。” “你说。” “陵愿向太子殿下坦言,陛下赐婚让陵的长姐嫁给殿下,是陵用了一些手段,但请殿下不要因为陵的原因而迁怒到我长姐,因为她是真心的倾慕于太子殿下。” 萧统闻言彻底愣住了,原本他心里从来就不曾怀疑过这桩突然定下来的婚事会有什么别的原因,这时听谢陵这么一说,心中难免惊讶。 过了好半响,他才叹息一声,道:“你这小郎,既然做了,又何必说出来,你不说,孤也许一辈子都不会知道。” 谢陵却望着他,正色道:“陵说过要辅佐太子,所以陵不想有任何事情欺骗太子,这是陵对太子殿下的承诺,此生必不欺瞒!” 此生必不欺瞒! 这便是最好的承诺了吧! 萧统不知心中是何滋味,也许有那么一点小小的遗憾,可单单是这一句承诺,便足以让他别无所求了吧! 在他的怔忡中,谢陵又仰首道了句:“还有一事,请殿下最近外出时,一定要带足侍卫,保证殿下的安全。” “为什么?” “因为萧正德一定会反!” 说罢,谢陵又从袖中拿出一只锦囊递交到萧统手中:“陵想要告诉太子的事情皆在此锦囊中,还请太子殿下回到东宫后查看!” 第090章 夜探魏王府 “因为萧正德一定会反!” 拿着锦囊直到回到东宫,萧统的脑海中还在反复的回响着这一句话,独自在案几前坐了良久,他才小心翼翼的打开锦囊,一字一句的浏览里面的内容,看完之后,又是震惊得久久回不过神,再度沉默了许久,才将一内侍唤来问: “去一趟临贺王府,打探一下临贺王现今如何了?” “是!” 内侍应命后迅速的离去,过了两刻钟后,又匆匆而回,禀报道:“回太子殿下,原本陛下已下口谕,除去了临贺王殿下的封号,将他赶出建康,去吴兴郡思过,可那临川王殿下屡屡拿乐山候之死来说事,道是年事已高,需要子嗣陪伴,所以,陛下一心软,又让临贺王留了下来。” 果然……又是这样! 萧统在心中暗叹了一口气,又道:“去将陈将军唤来一下吧!就说孤有事要他去办。” “是!” 内侍应声后,很快便出了东宫。 陈庆之作为护卫太子安全的东宫直阁,住的离东宫也不远,所以不出一盏茶的时间,便已随内侍到达了萧统的书房,但见萧统一脸愁容,便问:“太子殿下有何吩咐?” 萧统便站起了身来,令内侍关上门,问:“陈将军,今日本宫与武陵王一起迎魏王入台城时,你可有见到魏王身边有什么可疑之人?” “可疑之人?”陈庆之不解的问。 萧统又笑了笑,道:“换句话说吧,就是与魏王一起来的那些鲜卑人中,陈将军可有看见什么熟悉的面孔?” 陈庆之想了想,摇头道:“熟悉的面孔倒是没有,不过,魏王身边有个护卫,将脸掩得严严实实的,说是相貌丑陋,不便见人,陛下本还开玩笑说让他摘下面布看看,但魏王如此一推拒,陛下也就打消念头了。” 酒宴上的玩笑话,本就不必当真,萧统陡地也想到了这一则插曲,心中不免疑虑更甚,便吩咐陈庆之道:“陈将军,你今晚可否悄然而行,夜探一下魏王府,帮孤看看,那个护卫到底是什么人?” “悄然而行?太子的意思是,让臣也隐瞒身份,不惊动任何人,悄悄的去探查魏王府的情况?” “是!” 陈庆之虽愕然不解,但见萧统如此慎重的神情,便也立即应声点了头。 当晚夜色一降,陈庆之便也穿上了夜行衣,躲开众人的视线,悄无声息的穿过院墙,进入了魏王府邸之中,由于这座府邸乃是太子亲自修缮过,所以进来之后也几乎是熟门熟路,很快便寻着琵琶歌声来到了魏王所住的寝房之外。 此时的魏王元颢也是酒足正酣,数名美貌的姬妾或依偎在他怀中,或枕在他膝上,给他捶背的捶背,揉脚的揉脚。 “早就听说这江南的女郎又美又温柔,真是不错,真是不错,大梁的天子,也真是不错……”元颢一边打着嗝,一边说道,“难怪孤的那些兄弟们都爱往南梁跑,如此待遇,在北魏之地,孤就是奋斗一辈子也不见得能得到。” 元颢的话音一落,就听到另一个声音接道:“你现在不过是个降臣,还是不要被这温香软玉消磨了意志,你别忘了,我们到南梁来是干什么的?” 一听到降臣二字,元颢便惊怒得拍案而起,厉喝道:“哼,若不是胡氏那个贱人祸乱朝纲,将北魏搞得污烟障气,我们北魏拓拔氏的江山何致于落到尔朱荣这样的土匪判臣手中,这个贱人,这个贱人竟然狠毒得连自己的亲生儿子都杀,可怜我叔父曾经为了保她不惜与众臣对抗……若是当初就听从祖训,将胡氏那个女人杀了,何至于有今天啊!何至于有今天啊!” 说到此,元颢的声音中竟然还带有哭腔,禁不住喊道:“叔父,是侄儿无用啊!是侄儿没有替叔父守住咱们拓拔氏的江山。” “好啦!哭有什么用,现在也一切成为定局了,我们如今也只有借助南梁的兵力,东山再起,等尔朱荣激起民怨,各地勤王兵力攻进洛阳之后,我们再坐收渔翁之利。” 此人的话音一落,元颢果然便止了哭声,挥退一众姬妾后,便走到那全身包裹在黑衣中的护卫身旁,低声道:“话说回来,你既然已经回到了南梁,为何不与你那父亲相认?要本王说,你这位父亲如此慈爱泛滥,比你那所谓的亲生父亲萧宝卷要强多了,你这又是何必?” 隔着门听到这里的陈庆之不禁愕然,身子陡然就僵住了,不自禁的便竖起了耳朵,全神惯注的旁听,就听那护卫嗤笑道:“哼,我若真是萧宝卷之子,我便是太子,是未来的帝王,是他萧衍夺走了我的皇位,你说我恨不恨?” 元颢便摆手道:“不,孤不这么认为,谁能给你锦衣玉食,谁能让你享受到至高无上的荣誉,你就不是他亲生,认他当父亲又如何?当初天王冉闵还认了石虎当爷爷呢!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那护卫不以为然的一笑:“哼,既然已经撕破了脸,又岂会再有回去的道理,再说了,我的身份特殊,不是他萧衍不容我,而是萧家的那些子孙,没有一个容我,我若不自己将这一切本该属于我的东西夺回到我自己手中,又岂会让他们刮目相看?” “你说这大梁有一至宝可以助咱们得到天下,可是真的?”那元颢又充满期待的低下声音问。 黑衣护卫笑了笑,答:“自然是真的!明日的中正考核,你就可以见一见这个人了。” 提到大梁的中正考核,元颢的兴趣并不甚浓,不过若是加上这个传说中拥有至宝的人,他便有些迫不及待了,不禁连声道了句:“好,甚好!听说南梁的士人风貌、才子佳人也甚令人心向神往!孤一定去参加,一定去参加!” 两人的交谈并没有持续多久,那黑衣护卫便从屋中走了出来,陈庆之屏住了呼吸,藏在阴暗的墙角,正要起身离开时,忽见那黑衣护卫也似警觉的发现了什么,突地回过头来,看向元颢的寝房,便在这时,那人将脸上的蒙布扯了下来! 月光流泄,正好照亮了那人一张轮廓分明的脸。 陈庆之瞳孔陡然张大,惊讶得几欲叫出声,旋即想到太子的吩咐,这才止住了冲动。 回到东宫之时,陈庆之依然无法平复震惊的心情,所以当太子问起事由时,陈庆之沉默了良久,才答道:“臣在魏王府看清了那护卫的脸,是豫章王殿下!” 虽在意料之中,可亲耳听到答案,萧统还是有些吃惊:“你确定,真的是他?” 陈庆之点头:“是,臣曾经作为陛下的随从,哪个皇子从小到大没有见过,陛下曾经那般疼爱豫章王,本来徐州收回乃是板上钉钉之事,却因为司天监道出天象有变,必有大将殒落,便急急的致信豫章王,让他早些回来,哪怕这徐州不要也罢,可却没想到豫章王殿下竟然……” 说到这里,陈庆之都有些咬牙切齿的恨,陛下如此宠爱豫章王,却不想养了一头白眼狼,说到这里,才意识到话说远了,又拱手道,“臣失言了,臣的意思是,诸位皇子都是臣看着长大的,臣绝不会认错。” “那他回来干什么?既然回来了,为何又不与父皇相认?他到底想干什么?”萧统不禁喃喃。 这时的陈庆之便答道:“好像是想找一样东西,说是得到它,就能得到整个天下!” 萧统的脸色骤然一变。 “你说什么?” 第091章 引蛇出洞 找一样东西?难不成就是她所说的那样东西? 萧统紧紧的手握一只锦囊,神情中露出些许诧异忧惶,因这一分忧虑,他再次来到了丁贵嫔的显阳宫,却见显阳宫里依旧大亮,走进去后,就见一名女子正跪坐在丁贵嫔面前,与之谈笑。 萧统走近一看,但见这女子不是别人,正是他的长姐永兴公主。 永兴公主正端着一只茶盏递到丁贵嫔面前,萧统见之大惊,竟然大步走过去,一言不发就将那只茶盏打翻在地。 茶水溅到手上,永兴公主发出一声惊叫,转眸看到萧统,不免皱了眉道:“太子,你这是干什么?” 萧统立定了心神,看着永兴公主,尴尬一笑:“抱歉,皇姐,我刚才是不小心的,可能是最近事务繁多,有些太紧张了。哦对了,皇姐这么晚了,怎么到母妃这里来了?” 永兴公主便笑道:“怎么?只允许你到母妃这里来,皇姐便不能了?” “自然不是。” “我知道,从前我很少到母妃这里来,不过,这一个月的禁闭,我也想明白了,自我生母死后,母妃待我视如己出,以前是我不知好歹,误会母妃太深了,今日父皇特地将我放了出来,到母妃这里来认个错,也增进一下母女之情。” 永兴公主说得坦然,萧统更觉反常,当真一个月的禁闭就能让她想明白,消除对母妃的成见与隔亥了? 旋即他便想到了谢陵曾经说过的,让他小心防备六叔,以及六叔对永兴公主所说过的话。 永兴公主看了萧统一眼,也似有些扫兴不悦,便起身道:“好了,既然太子殿下来了,那女儿就不打扰母妃与太子母子团聚了,女儿先告退了。” 说罢,她也真转身朝寝宫外走去,可临走到门前时,又转身看向萧统道:“哦对了,恭喜太子殿下与咱们建康城有第一才女之称的谢含蕴定下婚事!” 萧统笑着道了声多谢。 永兴公主走后,丁贵嫔便看向了萧统,也好奇的问:“怎么了?太子,这么晚了,你来找母妃有事?” 萧统望了一下四周,示意丁贵嫔将宫中宫娥都挥退了下去,便道:“是,儿臣是有两桩急事,想要请母妃帮忙。” “是什么事?” 萧统便将手中锦囊与一锦帕递到了丁贵嫔手中,言道:“母妃请看!” 丁贵嫔先打开锦帕一看,也不免大惊失色,低声诧然道:“陈将军真的看见了?真的是他又回来了?” 萧统点头:“是,儿臣尚还不知二弟回到南梁到底在谋划些什么,不过,还请母妃小心谨慎,还有一事……” 说罢,又示意丁贵嫔将那只锦囊拆了开,拿出里面的绢帛一看,丁贵嫔也露出了震惊与疑惑之色。 “这……可能当真?”看完之后,她问。 萧统便道:“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母妃,此事关重大,我们唯有事先作好准备,到时才能随机应变。” “是,你说的是,不过这事,母妃还是……”丁贵嫔说到这里,又暗暗点头,“好,母妃先准备着……” …… 又是一个繁星数点的晚上,谢陵再次站在了窗前,望着夜空出神。 秋实便端了一盘糕点过来,打趣道:“郎君,你是不是又在看星星了?” “今日无月,便只有星星看了!” “今日当然无月了,今日可是三十,有句话不是说,三十看月,没得指望么?”知道谢陵是在开玩笑,秋实也打趣道,“不过,明日就是初一了,明日晚上定有月看!” 是啊,明日就是初一了,是一年一度八大洲中正大考的日子。 “郎君真要参加这一次的大考,奴可是听说,那朱曹郎也做中正官之一,奴见那朱曹郎定然不是什么好东西,若是中正考核上他为难郎君……” “中正考核考的是真才实学,若是真被人为难住,还谈什么真才实学?” 听谢陵这么一说,秋实也点头答道:“也是,凭郎君的才学,还怕那朱曹郎不成?” 谢陵笑了笑,忽地自言自语般说了一句:“就怕不只朱曹郎一个。” “啊?不只朱曹郎一个,除了他还有谁?”秋实不解又好奇的问。 谢陵便含笑摇了摇头,没有再答话了,心中暗道:现在是否所有的局都已经布好了,在这一场局里又有多少魍魅魑魉会显出原形,谁又能笑到最后? 这般想着,谢陵又吩咐秋实:“将我祖父送我的那只锦盒拿出来,我想再看看!” 秋实犹疑了一刻,终道了声好,便从胡床下的暗阁中取出那只锦盒,递到了谢陵面前:“郎君,你不是说这个……” 她本想说,不是不能随便拿出来看的么? 谢陵却已将锦盒打开,拿出了里面的那支白玉簪子。 “郎君,这支簪子可真漂亮,看着就感觉它像是活的一样。”秋实不禁赞叹道。 “是么?你也觉得?” “难不成郎君真的以为它是活的?”秋实又打趣道。 谢陵笑了笑,又不再说话了,只是神色专注的看着这支白玉簪,再次出神起来。 便在这时,门外传来一声:“什么簪子,还是活的?可否让叔母们也看看?” 说笑着,隔扇之门已开,就见正是二房的夫人袁氏与三房的夫人顾氏一道走了进来,袁氏手中还端了一碗正冒着热气的热汤点心,顾氏手中也似拿着一物。 “原来是二叔母和三叔母,这么晚了,怎么到我这里来了?”谢陵立即起身道。 袁氏便将手中端着的热汤放到了谢陵面前的塌几上,十分热情的笑道:“还不是你二叔,说你明日就要参加中正考核,怕你今晚学的太晚,累着,你现在又没有母亲照看,便叫二叔母做些汤和点心来给补补身子,你看你,自罗浮山回来这一个月,都瘦了。” “就是,刚才三叔母还在跟你二叔母打赌,赌你肯定没有睡,这不,你果然还没歇息。你呀,自小就这么用功,叫我们谢家的一众子弟惭愧!”说着,也将一物塞到谢陵手中,“三叔母厨艺不如你二叔母,便做了这个香囊,里面还放了个吉祥符,希望这次考核,你必能荣登二品,重现你父亲当年的盛名和辉煌!” 谢陵接过香囊,道了声:“多谢,承三叔母吉言。” 这时,袁氏便走到了案几前,也好奇的拿起那盒中的白玉簪,叹道:“这簪子果然漂亮,怎么二叔母从前没有见你戴过?” “这是祖父刚送我的,也是希望它能给我带来好运吧!” 袁氏的神色几不可察的一变,笑道:“是么?原来是阿家送的,也是,你这次考核乃是大事,阿家怎么会不重视呢,定要送一样价值不菲的东西给阿陵才行。” 秋实在一旁提紧了心神,生怕袁氏一不小心就将这簪子掉在了地上,忙大步走过去,从袁氏手中将簪子抢了过来,又装进锦盒中,向袁氏陪礼道:“抱歉,二夫人,家主说了,这东西不能让人随便碰的,我家郎君都舍不得拿出来赏玩呢!” “秋实,你在胡说些什么?”谢陵轻叱了一句,又看向袁氏,“抱歉,二叔母,秋实她就是太心直口快了,没别的意思。” 袁氏脸色微微一僵,缓了缓尴尬道:“我,我知道,二叔母也只是好奇,一时冲动……按理说,我是不该随便碰阿陵的东西。” “二叔母言重了。” “不严重。” 袁氏笑了笑,又与顾氏一起客套的问了一些家常话,便打算要走了,便在这时,谢陵陡地问了一句:“哦对了,二叔母,阿陵听说,我母亲生下我后,月子期间,您常去看我母亲,还做点心给她吃,是真的吗?” 袁氏神情一愣,讷讷道:“是,是真的。” 她正诧异谢陵为何会有此一问时,又听她道了声:“多谢,多谢您那段时间照顾我母亲。” 袁氏犹自发愣,以为谢陵还要再问下去,半响,才接道:“没,没别的了?” “没了!”谢陵含笑点头,“二叔母,三叔母,早些休息吧!” “好,你也早些休息。” 袁氏与顾氏齐声道了句,便各自出去了。 待她们一走,谢陵的目光便沉了下来,秋实忙端起袁氏所送来的那一碗翡翠燕窝汤,大叹道:“嗯,真香,早听闻二夫人的厨艺好,果然名不虚传,郎君,你可要吃?” 谢陵端起汤碗,正要喝时,手突然便顿了下来。 第092章 那个人 “怎么了?郎君?” 看到谢陵神色凝重,秋实心生疑惑的问。 谢陵愣了一刻的神,没有回答,而是转而问道:“上次让你安排的那二名使女,可有查到咱们谢家各房的有什么特别消息?” 秋实想了想,答道:“特别的好像没有,据素馨与唯馨这些日子的观察,二郎主与三郎主每日昼出夜归,二夫人与三夫人则喜与妯娌们一起赏赏花或是画画、下下棋什么的,家中倒是一派和气之象,而几位小郎君们也每日在族学里上学,小娘子们也最多是闹闹嘴皮子什么的,就是那烟小娘子……” 顿了一声,秋实才续道,“自朱氏死后,烟小娘子就不爱与人说话来往了,每日都是一个人躲在房间里,也不知她在干什么,还有其他小娘子们见了她也会骂她阿娘蛇蝎心肠,是个毒妇什么的,不过,听说这烟小娘子也能忍,别人骂她什么,她都低着头欣然接受,也不哭也不闹,就是偶尔的时候,会有婢女听到她深夜独自哭泣……还有,好像听说,现在连长乐公主也不与她来往了。” 长乐公主,谢含烟?她倒是差点给忘了,这让她不禁想到,如果父亲真的从来没有碰过朱氏,那么谢含烟到底是谁的女儿?难道会是朱异的么? “郎君,你在想什么?” 谢陵又摇了摇头,转而问:“你觉得二夫人此人怎么样?” “二夫人性情爽朗大方,最是平易近人,听说,她待下人极好,还经常会贴补自己的银钱给家里有困难的下人用,有不少老妪使女都十分喜欢她呢。不过……” “不过什么?” “听素馨说,二郎主好像待她不是很好,有一次,素馨还听到了二夫人与二郎主吵架,听二夫人说什么在外养伎妾什么的,二夫人还哭得很伤心呢!” “二叔会在外养伎妾?”谢陵微有些惊讶,在她印象里,二叔谢景仁可是个极为端克守礼之人,虽也有风流的一面,但不至于闹得太出格,而且谢家祖训,携姬遨游玩乐一下是可以,但绝对不能对外面的这些人动真感情,一旦娶妻,主母的地位便不可动摇。 “二叔母的儿子好像也有十二岁了吧?”谢陵不禁喃喃道了句,又想到前世,二叔的这个儿子性情犹有孤僻木讷,不爱与人交际,后来更是没成年就夭折了。 “六郎君是有十二岁了,比郎君只小一岁呢!” “那三夫人呢?”谢陵又问。 “三夫人啊!大家都说,三夫人冰心玉润,惠质兰心,最是温柔,三夫人年轻的时候不是有江左花痴之美称么?听说啊,她现在也一样酷爱花,每日总要给自己院子里的花松松土,浇浇水,来来回回看上十来遍才可放心。” 是啊!三叔母顾氏亦是吴郡顾家的嫡女,有着江南女子特有的柔情和多愁善感,前世待她也算不错,只是这顾氏命溥,还没到候景之乱,年纪轻轻的便病逝了,不过话又说回来,没有经历那场劫难也算是福吧! 谢贞便是三叔母所生下来的唯一的嫡子。 谢陵再次将顾氏所送的香囊拿起来看了看,秋实便好奇的问:“郎君怎么了?是觉得这二位夫人……” “我再出去一下,这碗汤,你先给我倒了吧?或者喂你养的那只兔子喝也可以。” “啊?为什么要倒掉?” 谢陵没有理会秋实,拿着那支白玉簪便出门了,经过抄手游廊,绕过几座亭阁,便到了谢含烟所住的秋水阁,隔着一扇门,便瞧见谢含烟跪在那大堂前,正往盆里烧着纸,呜呜的哭泣。 “阿娘,我该怎么办?祖母不喜我,阿兄阿姐也不喜我,谢家已经不容我了,我还留在这里干什么?我还留在这里干什么?” “谢家不要你,你不是还有我吗?谢含烟,我早就说了,你母亲迟早会死在你那位兄长手里,你看,被我料中了吧?” 突地一道阴阳怪气的男子声音传来,谢陵猛地一激灵,赶紧靠近门角边藏身起来,透过门缝,就见一浑身罩着黑袍的男人就坐在堂后的一个角落,正起身向谢含烟走来。 “你胡说,明明就是你害死她的,是你害死她的,你这个恶人,为什么要缠着我母亲不放?为什么要缠着我母亲?” “不是我害死她的,是你那位兄长谢陵,是他一直怀疑你母亲,与你母亲作对,是她诬陷你的母亲,让她名誉扫地。”那黑袍男人说着,伸手抚向了谢含烟的肩膀,“你还是跟我走吧!我会好好待你,将你培养成建康城第一名媛。” “我不走,你滚!你滚!” 谢含烟抬手乱打着,那黑袍男人似已动怒,正要伸手去抓谢含烟,突地耳边传来一声响动,他低喝了一声:“是谁?”便迅速的向门外奔去,而就在她奔至垂花门前时,就见一人挡在了他面前。 此人正是谢陵! “你是谁?朱氏可是你杀的?”谢陵问。 那人用蒙布蒙了脸,冷笑了一声,忽地扬手甩出一道厉芒击向谢陵的面门,然后转身便跃过篱墙,消失于夜色里。 谢陵躲过那道厉光后,还没来得及看清,就已不见那道黑影。 正要迈步追上时,一只手拉住了她的手腕,同时身后传来一声:“别追了,此人身手不凡,十分狡猾,你追上去对你没好处。” 谢陵闻言倏然回头,果见这个握住她手腕的人正是连城。 “连城,你怎么来了?” 慕容连城笑了笑,回道:“我不放心,所以来看看。” “刚刚那个人……” “你放心,我已经派人去跟踪了。” 谢陵错愕:“你已经派人去跟踪了?从什么时候开始跟踪的?” 慕容连城顿了半响,回答:“从朱氏死的那一日开始。” 谢陵心中一愣,旋即问:“难道从那日开始,你就常来这里,来我谢家?” 慕容连城不否认的笑道:“是,这里,我也算熟门熟路。” 前世他身为她的部曲,对她所住的环境,自然是熟门熟路。 谢陵笑了笑,心中却是极为感动,这时,慕容连城忽地又正色道:“阿陵,你要小心,萧综回来了。”顿了一声,又道,“他是为你们谢家的一样东西而来!” “你是说这个?”谢陵想也没想,便将手中白玉簪举了起来。 慕容连城神情微变,看着这支白玉簪,他眉头皱了皱,也似有些惊讶怔忡出神。 “连城,你怎么了?”意识到他神情也似有不对劲,谢陵忙收了白玉簪问。 慕容连城骤然回神,却是摇了摇头,答道:“无事。” 谢陵亦不再多问,含笑点头,忽地又道:“连城,你可否再帮我一个忙?” “你说。” “我想引出一个人,一个潜藏在我谢家中的凶手。” 第093章 与萧正德的正面交锋 与连城道别后,谢陵回到自己的德馨院便睡了,一夜无梦,直到次日天亮,在秋实的一声惊乍中,谢陵才陡地苏醒过来,就见秋实抱着一只兔子,正泪眼婆娑的哭泣着。 “怎么了?”谢陵问。 秋实便答道:“郎君,你看我养的阿白,不知为何今日我怎么唤都唤不醒了?” 谢陵便道:“哦,它是睡着了。” “可以往这个时候,阿白都会醒来的,它不是这么贪睡的。” “那是因为它喝了能致人晕睡不醒的安眠药。” “安眠药?”秋实讶然,旋即想到了什么,问,“难道是昨天二夫人端来的那碗翡翠人参汤?” 谢陵点头。 “可二夫人这是为什么?她为什么要在给郎君喝的汤里下这种药?”秋实更为惊诧不解道。 谢陵也甚为不解,原本她对二叔母从来都没有抱任何一丝怀疑的态度,直到昨天晚上,从那碗翡翠人参汤中闻到一丝龙骨,文蛤,真珠,合知母服的气味,她的心才陡地沉了下来。 在罗浮山的时候,她也曾与葛修远学过辩药,知道这几味药材虽都是冶人失眠的良药,可若放在一起就能致人深度沉睡,若是严重一点,可能三天三夜都不会醒。 “我不知道。也许她只是单纯的不想我去参加考核吧!”谢陵答了一句后,便不再就这个问题再深究下去,而是吩咐秋实,“给我更衣吧!我要马上出去!” “是。” 秋实也没有多问,很快便给谢陵束好了发,再穿上一件窄袖玄纹的长袍,便随谢陵一道出门了。 两人刚走到慈心堂,就见满堂济济的一屋子人正在谈笑,二叔谢景仁与三叔谢景桓还有族伯谢举及族兄谢禧也在其中。 谢禧率先看到了谢陵,便远远的打招呼道:“阿陵,你终于来了,我们等你好久了。这次的中正考核,我们陈郡谢氏就要看你的了,你可不能睡过头了。” “多谢兄长关心,阿陵自然不会睡过头。不过,兄长亦是才华出众,与阿陵可是不相上下。” “哈哈哈……说的也是,咱们陈郡谢氏的子弟,又有哪一个不是才华出众的,你们二人啊,今日都要好好表现!” 谢举笑说着走了过来,谢景仁与谢景桓也一并走了过来,一家子人说着一些祝福的话,秋实便瞧见二夫人谢袁氏似有些不敢相信般,看着谢陵怔怔发白。 一旁的三夫人顾氏还问了句:“怎么了,姒妇,你看上去脸色好像不怎么好?” 谢袁氏便笑着抚了抚脸,忙答道:“没,没有,我挺好的。”说罢,也走到了谢陵面前,说着,“阿陵,二叔母也祝你一切顺利,争取拿到二品的免状回来!” 自晋以来,九品中正制所定的品级中,还从来没有谁能荣获一品,一品乃是圣贤,而二品便是最高品,因门阀士族把持官吏之选,能荣获二品之上品的也多为士族子弟,所以便有“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士族”的说法,不过,自南朝时期的刘裕当政之后,广纳寒门对士族进行打压,所以现在朝中位居高官者也有近乎一半的为庶族寒门。 若不然,萧衍也不会让朱异来担任中正官了。 “听说这一次主考的乃是沈约沈尚书,另外太子也为主考官之一。说起来,沈尚书与咱们谢家也沾着一点姻亲关系呢!”谢举看着谢陵笑嘻嘻的说道,“沈尚书乃是南宋名将沈林子之后,亦是吴兴沈氏这一代的族长,虽与阿陵的母亲不同宗,可阿陵却实可以唤他一声伯祖。” “是啊!当初阿陵的母亲去逝时,沈尚书也特意来谢家看过。”这时的谢景仁也叹了句。 “好啦好啦!高高兴兴的日子,还谈什么过往?”这时谢张氏便接了句,又握着谢陵的手嘘寒问暖道了半天,才吩咐几名部曲护送谢陵出门了。 今日的八大中正考核与往年一样,依旧设在秦淮河畔,因太子也作为主考官之一,所以场面也是极其壮观,一大早,太子的仪仗出行,大街上就已经被围堵的万人空巷,紧接着,晋安王萧纲、武陵王萧纪等各位王爷也随驾而行,慕容连城又再一次成为了众人睹目的焦点。 另外还有从北魏而来的新封魏王元颢,仿佛为了显示自己的身份,元颢亦是摆着浩浩荡荡的仪仗来到了秦淮河畔,看着清溪门前,朱雀桥上,一众衣着靓丽的小姑子们热情的呼唤,元颢又是一阵感慨。 “郎君,今日来的人可真多。”秦淮河畔人山人海,秋实也禁不住感慨了一句。 “那是当然,一年一度的大考,能否扬名入仕,光宗耀祖,就要看今日的表现了。多少寒门士子挤破了头也要挣得这一次考核的名额。” “还好郎君不是什么寒门士子。” “但你也不要小看了寒门士子,有的人确有真才实学,比我们有远见,比我们更有洞悉世界的能力。” 秋实便撇嘴开玩笑道:“有谁能我们郎君厉害?” “也有,说起来,我还真有点怕他……”谢陵喃喃道。 “这世间还有郎君怕的人,这个人是谁啊?” 秋实这般问,谢陵还没有回答,就见一小女孩走了过来,将一绢帛递到谢陵手中,脆生生道:“这位小郎君哥哥,刚才有个穿大黑袍的叔叔让我将这个交给你。” 说完,小女孩便蹦蹦跳跳走了,谢陵将绢帛打开一看,就见上面竟写着:你不是一直在查你父亲和你母亲的死因吗?跟我来,我告诉你! 她抬头一看,就见人群中果然有个身着黑袍头戴风帽的身影倏然转身,在人群中渐行渐远。 谢陵神情一变,也握紧了绢帛,迅速的朝那道黑袍人影追逐而去。 “郎君,你去哪里啊?” 秋实正要紧追而上,却被你推我攘的人群推到了一旁,再抬头看时,就寻不到谢陵的人影了。 而此时的谢陵却是追着那黑袍男人来到了临近秦淮河的一处山岗之上,而这个山岗也正是她上一次在刺杀萧正则之后,又遭到了一群黑衣人行刺的地方。 果然她一入林,就又有一群黑衣人从四面八方涌了出来,将她严严实实的包围,而她的正前方,还有一道身着墨绿色长袍的人影背对她而立。 这道人影就算化成灰,谢陵也认得,正是—— “萧正德!” 当她脱口出声时,萧正德也转过身来,将罩着头顶的风帽取下,看着谢陵,极为阴鸷的一笑: “不错,正是本王,谢陵,说起来,本王与你也没见过几次面,为什么你就让本王如此不好过呢?本王不过才回京一个月,你就让本王变得一无所有!” “那得问问王爷你,你又为什么不让我谢家好过呢?自我从罗浮山归来的一日起,王爷便一次又一次的算计我谢家,想让我谢家身败名裂,我若不反抗,难道要等着王爷宰割吗?” 听着谢陵这番冷讽的话,萧正德咬了咬牙,好半响,才笑道:“不错,是本王算计你,人不犯我,我不犯人,这道理本王也懂,不过,谢陵,是本王选择你,你没有选择本王的权力,本王要你们谢家,可从来不曾想过害你们谢家,是你一次又一次的逼本王,逼本王做出这样的选择,你就别怪本王心狠手辣不留情!” “所以王爷今日如此大张旗鼓的带了这么多人来,就是想要杀了我?” “是,不杀了你,难解本王心头之恨,上次让你逃了,这次你就没有这么幸运了,本王已经包围了这里所有的退路,本王一定看着你死!” 第094章 陈硕的崛起 萧正德咬牙切齿的说完,便挥动衣袖,令那些黑衣人纷纷举起利刃准备向谢陵冲杀过来,便在这时,谢陵高喝了一声:“等等,临贺王殿下,你还没有告诉我,我父亲和母亲的死因呢!人都说杀人之时让他做个明白鬼,也算是积了点德,将来下黄泉时不至于入十八层地狱,临贺王殿下不会连这也不懂吧?” 萧正德便是一笑:“正则被你刺杀时,你也是这么跟他说的吧?不然,以他的身手以及身边的两个隐卫,你怎么可能是他的对手?” “这个问题恕我不能回答,你不知道他怎么死的,我当然也不知道。”说到这里,谢陵又笑盈盈的将话锋一转,“不过,我大概能推算出,临贺王殿下你是怎么死的?” “我怎么死的?”萧正德似笑非笑的问。 可万没有想到听到的回答竟然是:“蠢死的!” 萧正德气得再次将拳头握得咯嘣响,正要挥袖迎上,将谢陵抓来,又听谢陵道:“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王爷今日故意引我来此,除了想要杀我以外,不过是想给另一个人创造机会吧!” 说罢,她目光斜睨了一下不远处的秦淮河畔,众士子们已经端坐准备接受考核,书法是第一关,其次便是琴道、棋道以及辩论,而辩论的考题通常都是由在场的中正官当场考问,诗书礼乐老庄周易不限,考的依旧是玄学。 看场上的情形,很显然现在已经开始考核书法这一关,远远的她便可瞧见陈硕已经从人群中站了出来,将他写好字的佐伯纸递交到了最末的一位中正官手中,由八位中正官一个个传阅点评。 陈硕的书法,她前世自然是见过的,打破了现有的书法格局,他独创出了一种叫作“柳颜体”的字体,不但爽利挺秀,骨力遒劲,更有气势磅磗之美感,比之书圣王逸少甚至不相上下,前世她也是酷爱书法之人,曾经也对陈硕新创出的这种字体效仿练习过,也算练得几分真髓。 果然,当陈硕的书法经中正官一个个传阅后,几乎每一个人都不自禁的瞳孔放大,爱不释手的端看了良久,直到那张佐伯纸传到太子萧统手中后,萧统却是眉心一皱,眸中也露出几许惊诧之光。 “这真的是你写的?”萧统不禁问。 朱异便在一旁接道:“太子殿下何出此问,刚才诸位学子在此亲笔写字,我们不都亲眼看见了么?难不成太子殿下还怀疑有人敢在殿下眼皮底下作弊?” 萧统摇头:“不,孤不是这个意思,孤只是好奇,这字……”说到这里,他四下环顾起来,却见整个考核场上竟然不见谢陵,不免心生疑惑和忧虑,但毕竟身为主考官,不能表现出对个别学子的过度关心,便也淡然开口接道,“罢了,孤不发表任何意见,由诸位中正点评吧!” “依臣之见,此字足可列为三品之上品。”朱异率先说道。 “不过一寒门士子,怎可评三品以上,无家世簿阀,最多也只能评七品。”另一位中正官道。 “刘中正此言差矣,现在陛下广纳寒门,唯才是举,这与家世簿阀已不相关了,再说了,颖川陈氏在过江之前,其祖上也是汉三代重臣呢!”朱异说完,又转向了沈约,“沈尚书,您说呢?臣记得沈尚书祖上还是刑家之后,不也从庶族寒门晋升到士族高门了么?” 东晋之时,吴兴沈氏祖上叛乱,满门被诛,沦为刑家之后,这是众所周知之事,后在一位沈家子弟的努力下,重振家业,又将吴兴沈氏从刑家晋升到士族,说起来这则往事还与谢家祖上的一位夫人有关。 若无那位夫人,又怎会有吴兴沈氏的今天? 沈约想到此,不免也有些叹息,如今沈家已为高门士族,子弟更是遍布各地,他也确实不愿恃强凌弱,打击寒门,便道:“朱曹郎言之有理,不论家世簿阀,单以此字来看,确实可以列为三品。不过,九品中正制考核的不只是人的才貌,还有品行也是考核之一,沈某听闻,你曾在太子东宫宴会上抄袭他人诗词,可有此事?” 陈硕正了正容,不紧不慢的回道:“有所谓尺有所长,寸有所短,陈某承认诗词方面的确不如谢家郎君,不过,若说抄袭,陈某却是不愿承认。” “你的意思是,那日的事情不过是巧合而已。” 陈硕无不否认的答道:“还请沈尚书明查!” 沈约微微一愣,也便不再问下去。 过了半响,才道:“那好,书法只是考核之一,接下来,我们考考你的琴道、棋道以及辩论。” “是。” …… 这边视线拉回,萧正德也不禁咧嘴得意笑道:“不错,本王是有此用意。” “如此说来,上次那些刺杀我的人中,除了你临贺王殿下,还有他陈氏中人?” 谢陵这么一问,萧正德便微微一愣。 “萧正德,你一直在被陈硕利用,你却自己不知道,这难道不是因为你蠢?” “本王被利用?”萧正德不以为然的嗤笑。 “王爷难道到现在都没有看明白,陈硕跟随王爷这么久,到底帮了王爷什么,反倒是王爷多次助他出席宴会,甚至是这样的中正考核,他是达到了他扬名立万的机会,而王爷你呢?你现在有什么?” 萧正德瞪了瞪眼,旋即又怒从心起,指向谢陵吼道:“本王的一切还不是你夺走的!” “王爷此言差矣,如果没有王爷一次又一次的布局算计,我又怎么会有这一次又一次请君入瓮的机会,说起来,这些机会都是王爷你给我的。” “杀害吴淑媛想要陷害于我,却反被诬陷,机会是你给的。” “令萧正则造谣言陷害我长姐,又派刺客来杀我,后反被陛下夺了爵位,这个机会也是你给的。” “甚至包括现在,这个机会也是你给我的!” 谢陵的话仿佛惊雷一般在萧正德耳边嗡嗡作响,这一句又一句的讽刺也似尖刀一般扎在他的心口:机会是你给的! 剥夺爵位,正则的死,还有皇伯父的不信任,这些机会都是你自己给她的! 你给的! 多么可笑!多么讽刺! 萧正德几欲抓狂,骤然又想到谢陵最后一句:现在这个机会也是你给我的。 “现在这个机会又是什么机会?”他不禁问。 “自然是……” 谢陵笑吟吟的说道:“杀你的机会!” 言罢,萧正德还没有反应过来,就陡见眼前一道亮光倏然腾空跃起。 第095章 萧正德的供述 也几乎是谢陵腾空跃起的一刹那,那些黑衣人也立时向她这边冲了过来,不过,还未冲出三步远便一个个猝然停止了脚步,踌躇不敢上前。 因为萧正德抬起了手,唤他们止步,而此时的萧正德脖子上也多了把短剑,握这把剑的人正是谢陵。 “谢陵,你敢杀我?”直到这一刻,萧正德都不敢置信,不过一眨眼的时间,这贱婢是怎么做到反客为主将刀架在他脖子上的? 所谓的擒贼擒王,三军之中取敌人首级也不过如此吧? “那你就试试,我到底敢不敢?”谢陵说着,将手中的短剑推进了一分。 刀刃划破肌肤的刺痛立刻让他清醒过来,不,现在不是威胁她的时候,这个贱婢,她连正则都敢杀,杀他又有什么不敢? “好,本王不动,本王叫他们立即离开,你别乱动!”萧正德惊惧的大叫道,向那些黑衣人挥手,“都下去,滚开,都给本王滚开,听见没有!” 一众黑衣人们还在犹豫不决,萧正德又厉吼了一声:“还不快滚,你们是想看着本王死吗?” 这一声厉吼下,这些黑衣人才缓缓退开,潜伏在四周伺机而动。 “你现在可以放开本王了吧?”这时的萧正德好言乞求道。 谢陵便问:“殿下还没有告诉我,我父亲和母亲的死因到底是什么?你又知道多少?” “其实这不过是本王引你来的一个幌子,本王也不是很清楚。” “不是很清楚,就是说,还是知道一些,殿下若是不想说,也没有关系,那我便立即让你去地下和你弟弟萧正则团聚了。” 萧正德顿时吓出一身冷汗,高声喊道:“你住手!好,本王可以告诉你三件事情,你可以凭这三件事情自己去判断。” “哪三件事?” “第一,我皇伯父其实很不喜欢你们门阀士族之间相互联姻,盘根交错,尤其是如你谢家这般的清望名门与沈家这样的武宗豪强联姻。” “第二呢?” “第二,便是你父亲曾经写过一篇《无神论》的书,并且向我皇伯父上了一份奏折,此奏折指责我大梁劳役繁多,赋税沉苛,百姓疲于奔命,甚至直指我皇伯父为建佛寺挥金如土,并以“浮屠害政,桑门蠢俗”来抨击我父亲宣扬佛法之危害,当时皇伯父看这份奏折的时候,我便在场,我看到了他的脸色,很是可怕,当场他便将这份奏折撕成了粉碎。” 听到这里的谢陵心头微微一震,她记得前世的时候范缜就有提出过《神灭论》,来反对佛法,而一向刚愎自用的梁帝便是因为这个原因而将曾为挚友的范缜贬黜,后致范缜病死于途中。 “所以,你的意思还是,我父亲的死因就是与陛下有关,是陛下想要我父亲死,那么真正动手的人是谁?” 这个答案与祖父的猜测不谋而合,甚至很符合她心中的猜想,可谢陵总感觉还是少了点什么,毕竟那个潜藏在暗处的凶手总是会时不时的出现,甚至是不想让她知道什么,而将一个又一个知道真相的人杀掉。 萧正德又会成为下一个被灭口的对象么? 谢陵抬眸环视了一下四周,就听萧正德答道: “这本王便不知了,本王只知我皇伯父是很讨厌你父亲,几次都想要杀了他,但迫于他的威望,一直不敢动手,但后来他真正是死于谁手,本王不知。” “那么你说的第三件事呢?又是什么?”谢陵又问。 “第三件事是,司天台的一个预言……” “什么预言?”谢陵问。 这时的萧正德却不答了,便在这时,谢陵的余光里瞥见,果然又有暗箭朝她这边袭来,谢陵下意识的推开了萧正德,侧身闪躲,未料,与此同时,另一支箭失自相反的方向射来,正中那支箭失相继落下。 挣脱了束缚的萧正德一声厉喝:“都出来,杀了她!” 那些黑衣人又纷纷从林中涌了出来,正举着利刃齐涌而上时,不料又有数支箭失射来,将数名黑衣人射中倒下。 萧正德脸色大变,感觉到余光里白光一闪,他抬头时,就见眼前多了一人。 “苏连城?”他讶然失声道。 来人正是慕容连城。 “你来干什么?”旋即他便想到了,这个少年曾将中箭受伤的谢陵抱进武陵王府的传闻,不禁惊道,“难不成,那个传言是真的,你们……” “萧正德,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你的父亲现在已经嗖使永兴公主去刺杀陛下了吧?”谢陵忽地打断道。 萧正德的脸色再度大变,不禁脱口道:“你怎么知道?” 谢陵笑而不答,而是上前一步,与慕容连城站在一起,以极为郑重的语气说道:“连城,我们杀了他吧!杀了他,全建康城的百姓都不必再受滇沛流离之苦以及被屠戮受害的惨局。” 杀了他,前世的命运是否便能改变? 他们谢家也不必惨遭灭族性的屠害…… 只要杀了他…… 谢陵不禁握紧了拳头。 慕容连城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的含笑点了点头,他握紧了谢陵的手,目光再次向萧正德射来,便是如地狱修罗一般的冷厉。 旋即他便抬起了手中的剑…… 萧正德顿时惊惧害怕得大叫起来:“来人,都给我上前,上前给本王杀了他们,杀了他们……” 剑光划破天际的刹那,林中顿时响起一阵接一阵的惨叫。 可就在这一片惨叫声以及铺天的剑光之中,有一道黑影如鬼魅一般的疾行而来,并将袍袖袭卷向了萧正德。 谢陵与慕容连城皆神色一变。 “他是谁?” …… “娘娘,不好了!娘娘,不好了!” 显阳宫中,丁贵嫔正在听谢含蕴弹奏琴曲,突地便有宫女的声音不合适宜的传来。 丁贵嫔也骤然提起了心神,待那宫女喘息一刻跪下来后,问:“怎么回事?” “陛下……陛下他出宫了!” “去哪里了?和谁一起出去的?” “同泰寺。”宫女抬头说道,“好像是永兴公主跟陛下说了什么,陛下临时起意,非要去同泰寺的。陛下只带了三名侍卫,还有永兴公主带的两名侍女,他们一同去的。” 同泰寺就在皇宫对面,是萧衍斥巨资所建的一座九层佛塔,其间楼阁高耸,宝殿恢宏,乃是建康城中最巍峨壮丽的一道奇观。 萧衍本也常到同泰寺里去拜佛,不过,今日不同往常,今日是大中正考核,萧衍也是一个文学酷爱者,从前每一次中正考核,他也必会微服出巡,到现场去观看。 那么今日的一切是否便预示着不寻常。 丁贵嫔不由得握紧了手中的这只锦囊,脑海里立现出锦囊中的绢帛上所写:佛寺面前,长女同行,三男两女,女必弑君! “佛寺面前,长女同行,三男两女,女必弑君!”丁贵嫔不禁又将这话喃喃重复了一遍,立即命令宫中侍卫道,“快,去将此消息通知禁卫军统领霍颜,叫他立即到同泰寺救驾!你们,也随本宫同去!” …… 与此同时,中正考核之上,众学子们的考核也进入了第三阶段:棋道。 棋道的考核乃是双人对弈,是优胜劣汰的竞争考核,谁也没有预料到,在数场对弈下来,寒门出身的陈硕竟然走到了最后。 这又是一个出乎人意料之外的结果,几位中正考官再次对这位寒门士子刮目相看! “我们陈氏终于也有崛起之日了!”看到陈硕的考核成绩,人群之中也有数名陈氏族人不禁欣喜若狂起来。 而秋实就不那么欢喜了,此时的秋实已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在秦淮河畔奔来跑去的寻了个遍,就连谢禧也跟着一起寻找起来。 “怎么办?二郎君,如果郎君还不来,是不是就不能参加这次考核了?” “还有最后一场,若是她能在玄辩上战胜这些人,也可以扬名入仕,不过,她人到底去哪里了?” 两人正着急着,就听到身后一阵喧哗,有声音问道:“你怎么才来?你已经错过了三场考核,你还来干什么?” 第096章 与陈硕的对决 秋实回头一看,正是谢陵已不知何时出现在了考核的现场,一艘巨大的画舫之上,几位中正官都好奇的看向谢陵,这其中犹以北海王元颢的目光更甚,在北海王的身后,有一道头戴帏帽的青影也徐徐走来,紧跟在了其后,似在元颢的耳边说了什么,元颢神情一变,看向谢陵的目光中更是透出惊诧和骇然来。 “不是还有辩论么?便是棋道,我也可以与你们这一次的首冠对弈上一场。” 谢陵看向座上适才说话的蔡中书蔡樽回了一句,又看了一旁正隐隐得意的朱异一眼,既而面向太子萧统与其他诸位中正官,施礼言道:“太子殿下,诸位使君,陵适才遭到了一群黑衣人的袭击,被围困在秦淮河西岸的一处山岗之上,故而来迟,还请诸位中正官再给陵一次机会。” 她这话一说完,场上便众声哗然,秋实更是骇惧的惊叫道:“你说什么?郎君,刚才有人袭击郎君,是谁?为什么?” 谢禧也露出一脸震惊忧色。 太子萧统更是惊得差点站起身来。 “还能为什么?不就是想阻止谢家郎君来参加这一次的考核么?” 突地又一道声线传来,伴随着一阵整齐而矫健有力的脚步声响,众人就见正是武陵王萧纪与慕容连城一道向这画舫之上走了来。 而几乎是他们二人一映入众人的视线,秦淮河畔又传来了阵阵小姑子们的欢呼: “看,是苏连城,他果然也来了,他也来了,天啦,若是能日日相见,哪怕是远远看上一眼,该是多么美好!” “不过一个娈人,也值得你们这般欢喜!”朱慧英小声嘀咕了一句,一双眸子却是紧盯向了坐在上首的萧统,“人长得再美,又哪里有身份高贵的太子殿下美好。” “朱慧英,你说这样的话也不觉得羞耻脸红,你们朱家出了朱氏那样一个残害继子继女的毒妇,你莫不是还想嫁给太子殿下?” 朱慧英脸色顿时一红,急得跺脚嗲了一句:“你,你胡说什么,要说嫁给太子殿下,那也只有蔡姐姐可以相配!” “蔡姐姐?是蔡若音么?难不成,你们处心积虑的设计谢含蕴,就是为了蔡若音?” 一旁走来的蔡若音,顿时停了脚步,脸更是阴得能下一场雨下来。 她的父亲蔡中书蔡樽也是这次中正考核的考官之一,听到这些小姑子们的议论,便连蔡樽的脸色也刷地一红,窘然的抬不起头来。 而适才向谢陵问出那句话的人正是他蔡中书蔡樽。 这时,谢陵又从袖中将适才那小女孩递给她的绢帛递向了上首的太子萧统,言道:“这便是刚才有人引我到那山岗处的绢帛字条,请太子殿下过目!” 萧统点头,旋即便让陈庆之将谢陵手中的绢帛递了上来。 萧统打开一看,目光中也流露出犹为的吃惊,因为这上面的字迹分明就是谢陵曾经给他看过的魏碑体,那就是说,这个曾经杀害老师的凶手还在背后伺机窥探,还意图想要杀了谢陵。 “此人现在何处?”萧统不禁问,又柔声道,“还有,你没有受伤吧?” 谢陵摇了摇头,回道:“适才得武陵王殿下相救,陵才有幸逃过那些人的追杀,不过,那个人却是让他逃了。” “那这个人是谁?你可有看清?”萧统又问。 谢陵便不作答了。 这时的沈约便道了句:“太子殿下,既然他是来参加中正考核,不如还是让他考核完了再谈此事吧!” 萧统闻言,才意识到自己刚才是过于关心了,忙点了头:“是,多谢老师提醒。”旋即便看向了谢陵,道,“请!”又吩咐在场的一位文书,“请赐他笔墨纸砚!” 文书应了声:“是!” 正要拿笔给谢陵,却听朱异道了句:“等等!太子殿下,不管谢陵今日遇到了什么事,他考核来迟便是事实,太子殿下不顾众人意见,便允许他如常参加考核,是否有失公允呢?” 萧统脸色微微一变,看向朱异:“那么依朱中正的意见,当如何?” “若是以往,无论是谁,考核来迟,便要取消他本此考核的资格……”朱异说到此,见萧统微微蹙了眉头,又道,“不过,他刚才不是说,要与这次棋道考核的首冠来比吗?他既如此自信能赢得了首冠,倒也可以破例一试,只是……” “只是什么?”萧统又问。 “只是有赏必有罚,既然太子破例让他参加考核,若是他输了,也当有罚才对,这样,才能让众士子们服气。”说罢,朱异又环顾了一下四周,看向在场的诸位学子,“诸位郎君,你们说是不是?” “朱曹郎说的也不无道理。” “我倒无所谓,若是谢陵真有真才实学,我便心服口服,何况他的确是被人设计围困,来迟倒也是情有可原,不能怨他。” “……” 考场上一时议论纷纷,萧统也皱了眉头,这时,沈约便道:“也可,有赏必有罚,既允谢陵参加这次考核,也便要不失公允,那便让他与这次棋道的首冠来对弈一场,若他赢了,考核继续,若输了,便退出考场,三年不能再参加考核,朱曹郎以为如何?” “老师,这种处罚未免太过。”萧统不禁低声道了句。 沈约却道:“太子不必过于担忧,若是谢陵真有其才,又何惧一次棋道对弈,你说是不是?” 说罢,又看向陈硕,问:“你可愿与这位谢家郎君谢陵比试一场?” 陈硕微微凝眉,垂首应答了一声:“一切听凭主考官安排,硕无任何异议!” 沈约点头,又看向了谢陵,问:“谢陵,你可愿接受这场挑战?如果接受,你的赌注便是三年,如若不接受,你至多本次不参加考核而已,可愿?” 谢陵没有任何迟疑,施礼道:“固我所愿!” 陈硕的神情不禁一变,极为诧异的迎上了谢陵的目光,不知为何,面对这样的目光注视,陈硕心中微微一恸,竟似被刀绞一般的疼痛起来。 “陈郎君,那便开始吧!”谢陵道。 陈郎君,那便开始吧!冥冥之中,他脑海里似乎也响起了一道久远的熟悉的声音,仿佛他从前就有与一名女子坐在一起对弈过,他们相交,相知,无话不谈,他告诉她,他的理想,告诉她那个遥远的未来,甚至他倾慕她,用尽一切的努力在仕途上提升自己,就是为了将来一日能够娶她为妻。 “阿陵,我陈硕必倾尽一生的努力,必娶你为妻,此生,我陈硕必不负你,愿与你一世生死不离!” 可后来怎么了? 后来到底怎么了? 为什么她会恨他?为什么明明那么相知的两人会分道扬镳? 为什么? 第097章 陈硕的痛心和悔意 “博弈之道,贵乎谨严。高者在腹,下者在边,中者占角,此棋家之常然。法曰﹕宁输数子,勿失一先……” “夫弈棋,绪多则势分,势分则难救。投棋勿逼,逼则使彼实而我虚。虚则易攻,实则难破。临时变通,宜勿执一……” “夫智者见于未萌,愚者暗于成事。故知己之害而图彼之利者,胜……” “……” 记忆中好似有一扇门打开,他与她站在一颗杏花树下,妃红俪白的花瓣落了棋盘上一层,他将一篇写好的书稿递到她手中,告诉她道:“此为《棋经十三篇》,送给你。” “陈郎君果然博才!” 他如愿听到了她的称赞,看着她如明水生晕般的脸颊上展开一笑,她的眸子好似一潭清泉倒映出他的影子,里面荡漾着星光闪耀,那一刻,他怦然心动,想要握紧她的手,甚至想更靠近她一些,却听到她说了一句:“我这辈子不可能嫁人,我只能娶妻……” 这话分明带着几分戏谑的玩笑,他回答说:“我不介意,我可以等,给我五年的时间,五年,我一定打破门第的界限,改变你们谢家的命运,到时候,我一定说服你祖父,上门求娶。” 她笑了一笑,便不再说话了,却是猛然咳嗽了起来,嘴角边沁出一丝嫣红的血丝。 “也不知道,我能否活那么久,又能否等到?”她喃喃自语的道了句,手不自禁的捂住了心口。 他知道,那是蛊毒发作了! 是他种在她身体里的蛊毒! 是他种下的! 他种的! …… 陈硕的心猛地似被剜掉了一般疼痛起来,耳畔却是骤然传来一声:“陈郎君,该你了!” 这时的他才发现棋盘上已是另一番景象,先前大好的局势如今竟然转为颓败。 此时日已当头,春日里和煦的阳光甚至照得人有些恹恹欲睡,但一旁看棋的人却没有一个想睡,这一局已经下过一个时辰了,不停的反转,不停的一方压倒另一方,眼看着就要分出胜负,竟然又出现柳暗花明又一村的景象。 “此局大赞,老朽博棋多年,竟还未能见到如此博弈精彩的一面!”有老者叹道。 此时此刻,便连陈庆之、太子与武陵王都不禁凑近过来定睛察看,几人好似沉浸在了两军对峙的战场,看着大雁南飞马儿嘶鸣,千军万马厮杀呐喊。 “陈将军,依你看,他们的棋艺达到了何种境界?”一旁的太子不禁问。 陈庆之亦是下棋的高手,之所以能走到今天的位置,便与他能不眠不休陪伴萧衍下棋有关,萧衍是围棋酷爱者,时常夜半三更叫人陪他下棋至天亮,所有的随从之中,唯有陈庆之能做到随叫随到。 昔范汪范太守将围棋定为九品:一曰入神,二曰坐照,三曰具体,四曰通幽,五曰用智,六曰小巧,七曰斗力,八曰若愚,九曰守拙。 父皇曾言:陈庆之的棋艺可至通幽之境。 而此时的陈庆之都不禁眼前大亮,慨叹的说了一句:“只怕已至坐照、入神之境,如此这般棋艺,便是我也不能及。” “也就是说,就算他们其中一人输了,也是当之无愧的棋品之上品?”太子问。 陈庆之如何听不懂萧统话中的意思,他这是在担心谢家这位小郎会被赶出这次的考核现场吧? “十二月,五,关。” 终于在许久的沉默之后,陈硕又落下了一颗棋子,颓败的局势得以赢回。 谢陵看了看棋盘,也禁不住皱起眉头来。 她看向了陈硕,陈硕也看向了她。 只不过,让她意外的是,她竟然从陈硕眼中看到了泪珠闪动。 “看样子,这位陈郎君的棋艺更高一筹了。” 见谢陵许久不动,有人不禁叹道。 便在这时,就听谢陵道了声:“十三闰,六。” 此子一落,围观的人顿时一个个睁大了眼,再次聚拢起来,这又是一招反转,只不过这一招反转与以往不同,而是相当于以自杀的方式将对方逼于绝境。 虽是两败俱伤,但也可险险胜过。 陈硕不禁心中一痛:所以,既便是死,你也绝不会原谅我,而要将我置于死地么? “好一招置之死地而后生!”一旁的武陵王也不禁暗叹道。 慕容连城脸上也露出了一个欣慰之笑,握紧的拳头也逐渐松泄下来。 这时,陈硕终于站起了身来,向谢陵施以一礼,坦然道:“我输了,谢郎君棋艺高超,在我之上!” 说完,他竟然十分轻松的看向她一笑:如若我认输,能换回你的原谅吗? 谢陵,我曾经是否爱过你,否则我为什么会这么难过,为什么会这么心痛? “他说他输了,那便是我家郎君赢了,二郎君,听见没有,郎君她赢了,她不会被赶出考场了!” 秋实在一旁喊道,便连谢禧都高兴得眼中渗出了泪,他高兴不只是因为谢陵赢了这一场棋局,而是这一场棋局足以让她扬名! 坐照、入神之境啊!这是连整个建康城中号称棋艺无人能敌的陈庆之也自认达不到的境界! 至少在棋品上面,她可以评为当之无愧的二品之上品。 谢禧这般想着,果然几个中正官便说话了。 “如此棋艺,便是我们八人也不能及,谢陵之棋,依我看,可列二品!” “这位陈郎君也不错,二人棋鼓相当,仅在谢陵之下,列其三品!” 几个中正官皆捻须大赞着,又在这时,一直黑着脸的朱异说话了: “等等,一场棋局的输赢并不能说明什么,中正考核,是为我大梁选拔人才,当择德才兼备者,方可为朝廷效力。” “朱中正这话又是什么意思?”其中一位中正官问。 朱异便道:“自然是还要出考题。” “什么考题?” “最后的一项考核:佛辨!”朱异答道。 “佛辨?”太子萧统便愕然了,自晋以来,中正考核考的皆是玄辨,何时改为佛辨了? “怎么辩?”太子问。 朱异便道:“曾经范缜范尚书作过《神灭论》,曾在竞陵王府里将诸位名士都辩得词穷折服,一时被人争相传抄,不如,谢郎君今日也就着这一篇《神灭论》论一论当今之世所盛行的佛理?”说罢,他一指站在谢陵一旁的陈硕,“你也可以选择继续与陈郎君辩,一决高低!” 朱异此言一出,又是众声哗然。 太子更露不悦之色,谁都知道,范缜便是因为主张《神灭论》而反对父皇所推行的佛法,所以才被贬黜后死于流放的途中,包括老师谢景相…… 想到老师,萧统心中难免愧疚至深,便接道:“朱曹郎,你这是什么意思?你明知《神灭论》乃父皇……” “我愿意一辩!”谢陵打断接道,在萧统诧异的目光中,她微微点了头,又转向陈硕,“不知陈郎君可否与我一辩?” 陈硕再度愕然一惊,抬眸看向谢陵,脑海里似乎也有个声音在问: “你可否与我一辩?” “陈郎,你所说的那个祝英台的故事真的存在吗?” “存在,你便是我的祝英台。” “陈郎,我们真的可能有未来吗?” …… “陈硕,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情就是认识了你,你这个虚伪的小人,不过是想踏着我们谢家,来成就你们陈氏,等到我们谢家对你再无所用之时,你又选择无情的过河拆桥抛弃!” 我后悔认识你! 我后悔认识你! 陈硕用力的摆了摆头,又闭了闭眼,心口急遽跳动着,疼痛着,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可又有另一个声音在催促道:“阿硕,这是你的一个机会,不管对谁,都不要手下留情,这是我们陈氏崛起的一个机会,这是你成就功名,立万世功勋的机会,我们陈氏只有建立了千秋霸业,才会让那些曾经看不起我们的士族另眼相看,对我们俯首称臣! 阿硕,你不过是一个寒门子,那些高高在上的士族向来瞧不起我们庶族寒门,你真的以为谢家会将女儿嫁给你吗? 不要做梦了,想要得到她,你就只能成为人上之人,只有击垮他们谢家,让谢家人跪在你的脚下,他们才肯舍得将女儿给你!” …… “陈硕,你还在犹豫什么?” 陡地一个声音将他的思绪拉回,陈硕这才放下揉着额头的手,看向谢陵,以及一旁催促的朱异,还有众目睽睽看着他的中正官以及在场的士子。 “你愿与他一辩吗?”沈约再问。 “我……”犹豫甚久,他才再次迎上谢陵的目光,喃喃道,“愿意!” 第098章 少年宇文护,佛辩 魏晋之时,玄风盛行,可进入南北朝之后,佛、玄、道、儒并行,各有抨击,又各有交融,又因南北朝以来的各代君主皆信佛,大肆修建佛寺,而且佛教中人可以不纳赋税,不遵王法,渐渐的佛教僧徒越来越多,便是不信佛的为了逃税,也纷纷投身于佛教,使之如今的佛教僧徒已占据人口的三分之二,佛法也已凌驾于玄道儒之上。 萧衍便是典型的佞佛者,昔日范缜提出《神灭论》之后,萧衍为了击败范缜,便请了无数信佛的名士与范缜激辨,这场辩论持续了七天七夜,范缜可谓“辩摧众口,日服千人”,最终那些名士们皆败下阵来,范缜以胜利者的姿态呈现,后更是将《神灭论》在世间传播开来。 也许是这一举动触怒到了萧衍,哪怕曾经是至交的好友,萧衍也将其流放,让他死于途中。 如今再次提出《神灭论》,众人的神经不由得再次紧绷,眼中也充满了期待,现在还能再呈现当初范缜与众名士激辩的盛况吗? “佛法讲究形神相异,形神非一,相信人死后,便会有灵魂存在,论性空,论三世轮回,论因果报应,论众生平等,甚至论慈悲为怀,举头三尺有神明,种什么因,就会得什么果。” “我相信神不灭。”陈硕说道,“我相信因果轮回,善恶有报,众生平等。” “既有轮回,既有因果,你又何在?神之于质,犹利之于刃,形之于用,犹刃之于利,未闻刃没而利存,岂容形亡而神在?” “既论众生平等,可这世上为什么自古以来都会分个三六九等?” “既论慈悲为怀,又为何自南朝以来,还是战争不断?” 萧衍为了不杀生,连蚕丝所制的蚕衣都不忍穿,可发动起战争来却是私毫不犹豫。 谢陵接二连三的发问,令得陈硕骤然一愣,竟似一时说不出话来,旁听的众人也不禁一阵唏嘘,这个谢陵好锐利的词锋,拿自古以来的门第森严等级制以及接连不断的战争来对陈硕发出质问,以陈硕如今的身份,自然不敢与高门士族对抗,更不敢对皇帝发动战争执任何评论? “还有朱中正,你既信神不灭,信因果报应,慈悲为怀,你又为何要一人拥有数不尽的资产财富以及女人,又为何枉置他人生死而不顾?”谢陵转向朱异问。 朱异脸色一白,旋即拍案叫道:“你在胡说些什么?” “朱中正自入中书省做了这尚书曹郎以来,大肆提拔自己朱氏一门的子弟,任由朱氏子弟贪权受贿,枉顾王法,乱杀良民,难道就不怕你们所信的因果报应?” “你胡说!你这是污蔑!”朱异顿时大怒,高喝,然后又转向沈约道,“沈尚书,这是中正考核,是庄严肃穆之地,岂容他在这里放肆,还不快将他赶出考场,以后终身不得参加考核!” 太子闻言,不免面露怒色,沈约倒是不急不徐,言道:“朱曹郎此言过矣,这是中正考核,同时也是朱曹郎你所提出的考题,既是考题,考生如何答辩,只要有理有据,且在情理之中,便不为过。” “可是他刚才说的话哪里是答辩……” “沈某倒认为,这的确也可以作为答辩,这世间信神不灭,却又贪脏枉法的人大有人在,谢郎君也不过拿朱曹郎举个例子罢了,朱曹郎如此激动,莫不是谢郎君所言分毫不差?” “你——” 朱异气得双眼暴瞪,转而看向一旁的蔡樽,本想让蔡樽帮忙辩上几句,却见这蔡樽怂得跟孙子似的,头垂得老低,连看都不敢看他一眼了。 “谢小郎君,你继续说下去?”沈约又抬手示意道。 谢陵便道:“就拿佛教来说事,佛教子弟坐拥天子之土,食百姓之奉?,使国库空虚,百姓劳役赋税加重,百姓食不果腹,每日饿死者达千人数众,这难道又是佛法所提倡的,慈爱众生,众生平等,这分明就是窃国窃民之大贼!” 谢陵话完,场上再度掀起一阵喧哗,有不少信佛者皆已愤怒的站起身来,而太子与武陵王甚至晋安王脸上却是震憾,是一种既带有欣赏之意又为之惊讶的震憾。 此时此刻,便连魏王元颢也惊得差点站起身来,他身后的黑衣护卫更是诧异得紧盯着谢陵,双眼发直。 原本如果谢陵只宣扬神不灭的思想,必然会如范缜一般受到天子之忌惮厌恶,可是没想到谢陵竟然从天子、国家的角度来说事,以佛法数众坐拥天子之土,却白食国家奉?来评击对国家的危害,对天子的不敬,这样总能让身为天子的父皇有所深思了吧? 但同时,谢陵也得罪了不少人。 太子萧统不由得又为之担忧起来。 便在这时,一阵掌声突地从场外传来,这掌声极其响亮,伴随着一阵有力的脚步声,一个少年的声音悠悠传来:“说的不错,佛门子弟不遵王法,不敬天子,坐拥无尽财富,却不向国家贡献一丁点力量,这不是什么慈悲,也不是什么众生平等,这就是窃国窃民之大贼, 我也不信佛!” 这声音顿时又吸引了众人的目光齐齐投过去看,就见一个头戴帏帽的少年带着一众女婢正徐徐向画舫之上,考核的现场走来。 “你是什么人?”这时,有人不禁问。 谢陵也好奇的看向了这个来人,总觉得此人的身上透着一种既熟悉又诡异的气息。 少年倒也不故弄玄虚隐瞒,走到画舫正中间后,便将头顶上的帏帽缓缓揭了下来。 他一揭下来,谢陵的目光便是陡地一亮,她的耳边也传来阵阵哗然惊异之声。 因为眼前的这个少年,从眉眼上来看,竟然与谢陵有几分相似,但眉眼虽有相似之处,五官长相还是很明显的鲜卑人特征,而且这少年身材格外颀长,目光甚至有点让人琢磨不透的幽深难测,他唇角微微上扬带笑,但给人的感觉却并非明朗纯澈,而是讳莫如深。 “宇文护!”他轻启唇,含笑答道。 几乎是宇文护这三个字一出,慕容连城便狠狠的攥紧了拳头,就连北海王元颢也不由得瞪大了眼,惊异的差点站起身,还好一旁的黑衣护卫将他的肩膀重重压住。 “宇,文,护?” 谢陵有些不敢置信,宇文护的名字也许在现在还不太出名,可前世陈硕有跟她提起过,这将是西魏成立之后,在西魏乃至于后来的北周于朝堂之上掀起一阵又一阵的政冶腥风血雨,并连杀三任皇帝的北周大权臣。 宇文颢之子,宇文泰之侄,可以说宇文氏的江山多半便是他打下来的,甚至于后面的守江山,他也占据一大半的功劳。 但此人心狠手辣,没有手足亲情,甚至是枉顾人伦,没有人性。 后来萧绎所定都的江陵城沦陷,似乎也是宇文护亲自带兵南下,将江汉以东一大半的城池都收入了西魏的版图之中。 这也是一个奇才加鬼才! 这就是宇文护? 第099章 再辩,揭露 宇文护怎么会来到南梁? 如果她没记错的话,现在宇文泰还只是尔朱荣部将贺拔岳手下的一员步兵校尉,如今尔朱荣已篡权夺位,势必会引起北魏鲜卑六镇的起义合攻,而宇文泰便是在镇压关陇起义军中立了大功,从而被尔朱荣重用,并逐渐登上政冶舞台,与高欢划陕而冶,从而成立西魏的。 宇文泰生前不敢代魏自立,宇文护这个侄子便在其死后干脆杀了元姓傀儡皇帝,扶持宇文泰之子上位,从而建立属于他们宇文氏的北周。 而现在,宇文护竟然也来到了南梁?他到南梁来干什么? 谢陵注意到连城的情绪似乎很不稳定,他看着宇文护的神情中仿佛还充斥着某种仇恨。 而相反的,对宇文护这个人应该十分了解的陈硕却表现的十分淡定。 这个时候,便连魏王元颢都说话了,问道:“你怎么也到这里来了?” 宇文护便笑道:“凭什么北海王殿下能来到南梁,我却不能,我记得北海王殿下是难敌叛乱军队,所以才逃到这南梁来的?” “你——”元颢一时无语反驳。 宇文护说完,竟然又将目光转向了慕容连城,道:“还有你,慕容连城,你也不过是你们慕容家的叛徒,背叛自己的家族,背叛自己的国家,来到这南梁,你又是为了什么?” 宇文护话音一落,不免又引起了在场诸人的议论纷纷: “慕容连城?难道他竟然是鲜卑慕容氏人,那慕容绍宗是你什么人?”这时的朱异似乎抓住了什么把柄,连声问道,“为何要以苏连城之名潜伏在我大梁?” 这个时代,背弃自己的祖国而投奔他国,并不会被人骂作叛徒,可耻,若是跟对了明主,反而会被人赞弃暗投明,而且无论是南朝还是北朝的君主,都十分欢迎对方的将领投奔自己,诸如萧综、萧正德投靠北魏,又诸如元法僧、元颢投奔南梁,比比皆是。 但如果是故意隐瞒真实身份的细作就不一样了,一旦被人查出,其结果自然不言而喻。 朱异此言毫无疑问便是直指慕容连城是北魏派来的细作。 慕容连城握紧了拳头没有答话,这时,武陵王便接话了,答道:“连城被家族所弃,才会弃暗投明,投奔于本王,苏姓乃是本王所赐,他如今已非慕容氏族人,而只是本王的人,朱中正,你这话是何意?” 说罢,他又转向了宇文护,问:“倒是你,宇文护,如果本王没记错的话,你应该是在河北发动起义的宇文泰之侄,你又是何时开始潜伏在了我南梁?” “哈哈哈……”宇文护大笑了起来,竟道,“我与你们南梁的天子素来都有书信来往,来这里,也不过是仰慕你们南朝的文化,想亲眼目睹这一场号称北地难得一见的大中正考核罢了。” 说罢,他又转向了谢陵,问:“我虽然不信佛,不过,我很好奇,你为何不信佛?既不信因果轮回报应,那么夏候洪与董暹之死,你又如何作出解释呢?” “我为何要对此作出解释?”谢陵反问,同时对这个少年也生出异样的怀疑来,他为何要这般问,他又到底知道多少事情? “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传闻好像说过,你说这是天遣?” “对,是天遣,但我说的这是天道!” “天道?”宇文护又质疑道,“你信的是道?道教讲究无为不争,佛教讲究涅槃与因果报应,这两者之间有何联系吗?” “没有什么联系,不过,无论是道教还是佛教,讲究的都还是一样东西。” “是什么?” “人心!”谢陵答道。 “怎么说?” “佛说般若,道法自然,讲究的都是人心,我虽信形灭则神灭,但还是相信,人心至善至诚,则福运永存。”谢陵道,旋即话锋一转,“反之,若是人心至恶至伪,哪怕你是佛门子弟,你也一样得不到福运,所谓的善恶有报,实与你信什么不相干,佛门依旧也有做恶多端草菅人命之败类,不是吗?” 宇文护愣了一愣,旋即哈哈大笑起来,他看向谢陵道:“原来还可以这么辩,谢陵,你果然是很不一般,今日也算让我大开了眼界!” “我没有什么想说的了,你可以继续与这位陈郎君辩!” 他说道,指向了一旁的陈硕,而此时,便连朱异也有些意外而紧张起来,似乎明明看到了可以将谢陵压制下去的希望,而临到头时,这根希望的火苗又被生生掐了下去。 “陈郎君,你还有什么要辩的吗?”作为主考的沈约也发出疑问。 谢陵看向陈硕,却见陈硕目光呆呆的,直直的看着她过了很久,才摇头答道:“我没有什么可辩的,这场辩论,我也认输!” “这么说,朱中正所出的这个考题,依旧是谢陵胜出,以谢陵之才辩,诸君以为可列几品?” “才辩与棋艺不相上下,可列二品!” “不错,今日之辩,便是我等也要词穷折服,二品实不为过!” “朱中正,你觉得呢?”沈约再问朱异。 朱异气得几乎要捶胸顿足,没好气的答了声:“我不知道,一切听凭诸君意见!” “不过,朱中正若真是信神不灭,信佛法,以后还是多积点善德,才能求得福报,如今日这等屡屡刁难谢家郎君之事,以后还是少做一些为好。”这时,便连晋安王萧纲也调侃讽刺性的说了一句,“原本谢陵来迟,事出有因,朱中正却是屡屡为难,不禁会让人去猜想,谢陵适才被人追杀围困,是否就是朱中正你所为呢?前不久,这不才闹出你女儿害继子继女之事吗?” 朱异的脸色又是刷地一下铁青,讷讷半响,反驳道:“晋安王殿下,你不要血口喷人,朱某人一直在此处,又为何要派人去阻止他参加考核呢?” “本王可没有说,你围困他就是为了阻止他来参加考核,朱曹郎似乎误会本王的意思了。” “你——” “好了,今日的考核便到此结束吧!”这时,便也太子也插话道,“现在当务之急,是要查出这个追杀谢陵的凶手,还有……” 太子话还未完,就有东宫侍卫匆匆赶来禀报道:“禀太子殿下,台城之中发生宫变,永兴公主欲在同泰寺刺杀陛下!” 此言一出,顿时又令得考场上哗然惊变,晋安王与武陵王也惊骇的站起身来,元颢亦是一脸骇然惊色,如果萧衍遇刺真的死了,这可对他这个刚来的降臣来说不是什么好消息。 “你说什么?什么时候的事?” “就在刚才,午时一刻之时!”侍卫答道,“不过请太子殿下放心,丁贵嫔娘娘已通知了禁卫军统领,想必现在霍统领已经赶到了!” “摆驾回台城!” 第100章 永兴公主的临终遗言 一听说陛下遇刺的消息,朱异有些惊慌,他想到了萧正德必会反,却没有想到竟然是永兴公主去刺杀陛下! 这个蠢货,一个女人能成什么事?这次可千万别再连累到我身上! …… 一众人浩浩荡荡的离去,最后唯留谢陵、陈硕以及宇文护并一众士子还留在画舫之上,慕容连城看着宇文护狠狠的攥紧了拳头,空气中好似紧绷着一根弦,随时有可能弦断而一触即发。 不过,陛下遇刺乃是头等大事,武陵王要赶去救驾,慕容连城也只得隐忍片刻后跟随离去,临走时不忘远远的看了谢陵一眼。 谢陵并不担心,她等的也便是永兴公主的这一次刺杀,而这一次刺杀足以让萧宏与萧正德父子伏法永远也翻不了身。 只不过,那个救走萧正德的人又到底是谁呢? 谢陵不免也想到了考场之上,那个一直隐藏在元颢身后的护卫,那个人便就是豫章王萧综吧! 当然最让她感到诡异又好奇的便是这个突如其来的少年宇文护,他当真只是来大梁观看这一次盛大的大中正考核么? 感受到她目光质疑的宇文护也将视线转到了她身上,含笑道:“谢小郎君何故这般看我?” “你到底是谁?”谢陵问。 “我不是说过了吗?宇文护。” “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你今日分明就是冲着我来。” 谢陵如此一说,那少年又哈哈大笑了起来,接道:“不错,我今日就是冲着你来。” “为什么?” “没有别的原因,只是因为我对你十分感兴趣。” 说完,宇文护大笑着带着一众婢女扬长离去,秋实亦感到十分怪异,便跑到谢陵身边问:“郎君,这个人好生奇怪,郎君与他素不相识,他何故对郎君这么感兴趣,而且刚才中正考核之上,他分明就是有意为难。” “也许还是为了拖延时间。”谢陵补充了一句。 “啊??拖延时间,他拖延时间是为了什么?” 谢陵脑海里不由自主的便浮现出了那个多次遇见的黑袍男人,可比对身形,似乎又不太像,转念又将心中的猜想抛开抹去。 “我们也赶紧回去吧!” 中正考核之时,宫中发生此等大事,一时定品免状肯定也发不下来,可能要等些时日了。 正要走时,却听到身后唤了一声:“阿陵——” 谢陵陡地停下脚步,回头看时,就见正是陈硕目光灼灼的看着她,眼中似乎含着两汪清泪,饱含愧责之情。 “咦,你这人怎么回事啊?我家郎君的名字也是你能叫的么?” “对不起。” 对不起,是我负了你,是我负了你!你恨我是应该的,可我所做的一切都是因为我爱你,因为爱你,所以我要让自己成为凌驾于一切权力之上的人上之人,我要成为君王,如此,我才能配得上你,才不辜负你对我的信任。 “处尊居显,未必贤,遇也,处卑在下,未必愚,不遇也,我其实真的不在乎门第贵贱,我在乎的是一颗至真至诚的心。我谢家最看重的也是人物。” 脑海里似乎还回响着她曾经说过的话,那句话曾让他一辈子难忘,也让他用尽一切手段去努力,久而久之,为了达到目的也就不会再计较手段的卑劣。 与她相比,那些卑劣的手段又算得了什么,只要他不会令她失望,只要有一日当所有人提及他的名字时,也会让她生出与有荣焉之感,其他的一切他都不在乎! 谢陵自然不知道陈硕心中所想,也奇怪的看了他一眼,便与谢禧等一众谢氏子弟一同离去。 待这里所有人一走,那些陈氏族人也齐涌了上来,就见这个令所有陈氏中人都引以为傲的子弟竟然跪在地上独自哭泣。 “阿硕,你到底是怎么回事?刚才还没开始辩,你怎么就认输了?你明明可以辩过那个谢陵的!” “不,我辩不过!我辩不过……”陈硕只是喃喃道,“从一开始我就输了,我输了……” 陈氏族长气得无奈又叹气,叫几个陈氏子弟忙将陈硕扶了回去。 …… 同泰寺。 阔朗的宝殿之中,一众禁卫军士持乾林立,将一身着嫣红长袍靓妆丰容的女子团团包围,在女子的身旁,还有两名宫女被拦腰斩为两断,血泼贱一地。 “禀陛下,这两名宫女乃是宫中侍卫所假扮。”霍颜禀报道。 萧衍双目通红,看着跪在地上的永兴公主,实在是不敢相信,前一刻还在给他捶背揉肩说着要一辈子好好孝敬他的女儿竟然会在下一刻就想要杀了他。 “你这酒里还下了毒吧?”萧衍看着永兴公主问。 永兴公主便呵地一声大笑了起来,毫不退缩畏惧甚至是有些快意而理所当然的回道:“当然,单凭两个侍卫又怎么杀得了父皇,儿臣自然要为父皇准备好美酒佳酿,可恨……”说到这里,永兴公主目光凛凛瞪向了一旁的丁贵嫔,“可恨这个贱人来得可真是时候,若不然……父皇现在已经……” 她话还未完,就听得咔嚓一声响,却是萧衍将酒樽狠狠的砸在地上,酒水一落地,立即便响起吱吱的声响,竟然腐蚀掉了一大片的地毯。 好毒的酒啊! 丁贵嫔脸色大变。 “你这是为什么?”萧衍问。 永兴公主便呵呵笑道:“为什么?还能为什么?父皇,你不妨问问你做过什么,我母亲嫁给你时,你不过是一个七品小官,我母亲跟着你时吃了多少苦头,可你后来官做大了,飞黄腾达了,就背着我母亲偷偷的纳了这个小妾回来,你宠着这个贱人,而冷落了我的母亲,我母亲每日都以泪洗面,是你活生生将她给气死的!” “就为了这个原因吗?”萧衍有些痛心的问,“就为了这个原因,所以你要以子弑父,以臣弑君!” 萧衍厉声问着,正好萧统、萧纲与萧纪等人也赶到了这座宝殿。 永兴公主看了看这几个弟弟,又看了看丁贵嫔以及萧衍,再次冷声笑道:“当然还有我自己,父皇,你口口声声说什么慈悲为怀,绝不杀生,也不让我萧氏族人骨肉相残,可你是怎么对我的,你又是怎么对待你的臣民的, 当年女儿只想嫁给谢景相,可你不但不同意,你还将我嫁给殷均,你身为帝王,心胸狡隘,妒忌贤能,谁的才华盖过于你,你就不满谁,你以为我不知道谢景相是怎么死的吗?你口口声声说着信佛,也不怕因果报应……” 永兴公主说到这里,众人的脸色又是大变,此时便连谢含蕴也在其中,也禁不住变了脸色,而这个时候,萧衍更是气急如焚,一耳光狠狠的打在了永兴公主脸上,又指着永兴公主高声厉吼道:“拉下去,拉下去!赐死,赐死!” “父皇——”太子不禁跪了下来。 紧接着,萧纲与萧纪也跪了下来。 “你们这是干什么?难道还想为这个逆女求情吗?” 萧纲与萧纪不敢说话,萧统便只道了句:“儿臣只想与皇姐说几句话,若是皇姐知悔改,父皇可否饶她性命,就关她终身囚禁也可啊!” “呵呵……终身囚禁,这比杀了我还难受,果然是有其母必有其子,太子,你真是好狠的心肠!” 萧统一时无言以对,殿中的众人也一个个尽摇了摇头。 这时,永兴公主忽然道:“本宫现在不想跟任何人说话,但除了一人,谢含蕴,未来的太子妃,你来陪本宫聊聊,送本宫最后一程,如何?” 第101章 告诉谢含蕴的真相 “我?” 陡然被唤到名字,谢含蕴猝地一愣,此时此刻的她还沉浸在适才永兴公主所说的那一句:“你以为我不知道谢景相到底是怎么死的吗?”话中。 整座宝殿中忽地也静了下来。 谢含蕴不敢上前,永兴公主便望着萧衍说了句:“父皇,儿臣最后的一点心愿,你都不能成全吗?” 萧衍挥了挥手,将殿中所有人都退了下去,自己也犹为颓丧,在丁贵嫔的搀扶下慢步走出大殿。 “殿下,是臣妾有罪,是臣妾毁了你们的父女之情。”丁贵嫔在一旁歉疚的说道。 萧衍便抚了她手,宽尉道:“与你何干?郗氏善妒,朕知道,当年你侍奉她也吃了不少苦头,可是朕真的不知她器量竟如此狭隘,玉姚被她宠得如此骄纵,这未必不是她的错,可是朕……朕也一直很忏悔,朕也很想念她……” …… 等到大殿的人退尽,谢含蕴便警惕的看着永兴公主,问:“你有什么话要与我说?” 永兴公主便端坐起身,提起一只玉壶,为自己倒了一樽酒,笑道:“不管你爱不爱听,本宫要告诉你的是,本宫曾真心爱过你父亲,本宫知道本宫劣迹斑斑,那些不堪的传言你听到的应该也不少,不过,本宫不在乎,本宫是什么样的人,就做什么样的人,不怕别人说。” “你跟我说这些干什么?我对你的过往不感兴趣。” “对我你是不感兴趣,难道对你母亲的死,还有你父亲的死,你也不感兴趣了吗?” 见谢含蕴神色大变,永兴公主笑了笑,一只手轻轻晃动着酒樽中的佳酿,说道:“你过来,本宫就将本宫知道的所有,都告诉你……” 谢含蕴目光闪了闪,踌躇片刻后,终是走到了永兴公主的面前,与之面对面席地而坐。 “你长得很像你的母亲王氏,说起来,王氏五娘,曾经也是本宫很要好的朋友,本宫愿意与她分享本宫所有的秘密,包括对你父亲的恋慕之情,曾经本宫去求过她,让她将你父亲让给我,可是她不同意……” “所以,你便杀了我母亲吗?是你邀我母亲去游宴,所以她才落水的……” “当然不是,本宫是邀她去游宴,但那次游宴可不是本宫所操办,而且与她同游的也不只本宫一人……她落水之时,本宫并不在她的船上。那日本宫亲眼所见,是有人将她推下水去的。” “那是谁将她推下水的?”谢含蕴问。 “其实是谁动手将她推下水的,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一出戏到底是谁安排的。”永兴公主忽然接道,又看向谢含蕴极为冷诮的一笑,“未来的太子妃,如果你连这一点都想不明白,你将来还如何做母仪天下的皇后,只怕还等不到太子登基,你就要将自己的命葬送于这吃人不吐骨头的宫中。” “荣华富贵固然令人向往,可同时也要拿命去博,你祖母难道连这个道理都没有教过你吗?” 谢含蕴等得不耐烦,便截道:“我的将来不用你来操心,你只要告诉我这个推我母亲下水的人是谁?又是谁安排的这一出戏?” …… 谢陵回到谢府之后,便一直等待着宫中的消息,直到酉时一刻,终于等到秋实传来消息道:“郎君,消息来了,听说丁贵嫔娘娘及时赶到,救了陛下,永兴公主被陛下赐死了,原本她要给陛下喝的毒酒自己喝了,陛下这次好像真被永兴公主给气到了,即便她死了,陛下气也未消,又命人立刻将永兴公主府里的宫娥内侍们抓起来严刑拷问了一遍,郎君,你猜,陛下都审出了什么?” “背后的主谋是临川王殿下萧宏。” “何止啊,还审出,这永兴公主竟然一直都有与临川王殿下来往,而且临川王殿下时常夜半三更潜入永兴公主府,与公主那个……那个私通,原来之前那个和尚是一点也没有冤枉她啊,这萧玉姚贵为一国公主,竟然做出这等丑事,还有临川王……” “陛下怎么处置的?”谢陵打断问。 “是说临川王殿下吗?”秋实愣了一下,摇头道,“好像……好像没有处罚!” “没有处罚?” “是,这说起来也奇怪,陛下恨自己的女儿刺杀自己,不惜将永兴公主赐死,可对这个作为背后主谋的弟弟,他却没有作出任何反应……所以,陛下这是又打算放过他们了吗?这临川王可是第二次刺杀陛下了。” “也不一定,陛下这是哀莫大于心死了吧?” “那临贺王殿下……” 提到萧正德,谢陵便暗暗的握紧了拳头,如果这一次萧衍还下不去手的话,是不是就该她自己动手了! “郎君,大娘子回来了!” 陡然传来婢女素馨的声音,谢陵这才将积压在心头的情绪缓缓释放开来,但见素馨一脸愁容,又问:“怎么了?” “大娘子回来了,可大娘子的脸色好似不太好看。”素馨答道。 谢陵再也不多问,起身便朝府外走去,果然就见谢含蕴如牵线木偶一般向前迈着脚步,似受了极大的刺激一般,整个人都回不过神来。 “阿姐,你怎么了?” 将谢含蕴送至兰馨院后,谢陵便关起门来问。 “阿陵,她说了,她什么都告诉我了,可我现在怎么办,我马上就要嫁给仇人之子了,你说我这是不是大逆不道!”谢含蕴紧紧的握住了谢陵的手说道。 “你在胡说些什么,是永兴公主跟你说了什么吗?”谢陵问。 谢含蕴点头答道:“是,她说她亲眼看到一名宫女将我母亲推下水的,而那名宫女便是显阳宫中的宫女,那场宫宴也是丁贵嫔娘娘所办,她说这一切都是陛下安排的,是陛下要丁贵嫔娘娘杀了我母亲……” 谢陵的心中也是一骇:丁贵嫔吗?怎么可能是丁贵嫔呢? “阿姐,你先冷静,永兴公主的话,我们也不一定能全信。” “可她还说了父亲,她说陛下妒忌贤能,又因父亲提出的一些改革与他意见相左,还有那个吴淑媛……陛下曾亲眼所见,吴淑媛曾以美色引诱父亲,所以……” “还有,她还说,父亲病亡的几日前,陛下就曾有传密旨让他入宫,也不知那日陛下对父亲说了什么做了什么,父亲出来之后脸色就不对劲……” 说到这里,谢陵的脸色也变了,谢含蕴更是拉了谢陵的手,道:“阿陵,我们该怎么办?如果父亲真的是陛下赐毒酒所杀,那我嫁入萧氏皇族,就是对不起父亲,对不起母亲……我怎能如此不孝,让他们在九泉之下都不得安宁。” 谢陵便安慰道:“这些都只是永兴公主的猜测,我们不能肯定,也许这只是永兴公主痛恨她父亲以及丁贵嫔所编出来的谎言呢?阿姐,不管真相如何,陛下是陛下,丁贵嫔是丁贵嫔,不论他们做过什么,都与太子无关,我们都不应该将他人的过错牵连到太子身上,不是吗?” 谢含蕴沉默了良久,方才点头。 两人正说着话,门外又传来秋实的声音急道:“郎君,凌夜有事向郎君禀报。” 第102章 引出真凶 谢陵让秋实将凌夜迎了进来,问:“何事禀报?” 凌夜看了看谢含蕴,欲言又止,似不便开口,谢陵又道了句:“我阿姐面前,可以不必隐瞒。”又吩咐秋实在门外把守,其余的使女都遣了出去。 这时,凌夜才答道:“如郎君所料,那件东西被人盗走了,这个人趁郎君这次参加考核,府中多数人不在,便悄然潜进了郎君的德馨院,将那件东西掉了包,拿走了。” “可有看清此人是谁?”谢陵问。 “二夫人。”凌夜没有任何迟疑的答道,“二夫人做得滴水不漏,便是郎君的德馨院里也有不少老妪婢子得了她的好处,今日郎君刚出门没多久,她便借口说是有东西不小心落在了郎君的德馨院,于是便进了郎君的房间寻找,之后,凌夜便看见她从袖中拿了一支白玉簪出来,将郎君放在暗阁匣子里的那一支给掉包,换走了。” “因郎君事先有吩咐,只看,不阻止,也不能让任何人发现奴的存在,所以凌夜也没有去阻止她。” 谢陵点头:“不错,你做的没错。” “那郎君现在……” “去盯着她,将她的行踪报于我。” “是!” 凌夜领命退去后,谢含蕴便不禁问:“阿陵,凌夜刚才说的是什么意思?什么东西被掉包走了?叔母又为什么要到你那里去盗东西?” 谢陵便将谢几卿送她那一支白玉簪的事情告诉了谢含蕴,又道出中正考核前一晚,袁氏送给她的汤药中下了使人沉睡的安眠药之事。 谢含蕴亦是大惊:“你说什么,二叔母竟在你汤中下药,她这是为什么?” “阿姐,其实我也很不愿意怀疑到二叔母身上,她平日里待我们都很好,可事实就是如此,我也不明白为什么?” 如果连二叔母都是潜藏在谢家之中的内应的话,那么她之前说的那些话该是多少虚伪令人寒心。 …… 回到德馨院后,谢陵还专门叫秋实将那只匣子拿出来看,果然就见里面的那支白玉簪虽形与之前的相似,但握着它时,再也没有之前那一支给她带来的鲜活灵动之感,也看不到那个身着玄衣的神秘女子。 “郎君,这件事情真的是二夫人做的吗?她偷郎君的簪子做什么?” 还能做什么?谢家有一至宝,得之可得天下,所有觊觎者无非就是因为这一句话。 等到晚上酉时三刻之时,谢陵终于等到了凌夜的消息: “二夫人出门了。” “去哪里?” “东府城方向,魏王府。” 当魏王府三个字一落音,谢陵也是诧然惊变:“魏王府?陛下新赐的北海王元颢的府邸?” “是。” …… 此时的魏王府中,元颢拿着一支通体晶莹的白玉簪,从上至下从头到尾翻来覆去了看了甚久,都有点不敢相信:“就这玩意儿,得之可得天下,豫章王殿下,你莫不是被什么人给骗了?” “不管你信不信,传言并非空穴来风,谢家既然能将其视为至宝而代代相传,自然便有它的妙处。” 黑袍罩面的男子说道,又褪下头顶上的风帽,看向了跪在殿中的袁氏。 “多谢你了,袁氏,本王十分感谢你这些年来对本王的帮助。”萧综说道。 袁氏的双肩还在颤抖,她抬头看了眼萧综,似极为害怕道:“殿下,能为你做的,我都做了,我希望这件事之后,你不要再来找我,也不要再来找我们袁家,我们袁家欠你的都还清了。” “你说还清便还清了吗?如果不是那个贱妇,本王怎么会有今天?”萧综走到袁氏面前厉声说道。 袁氏被吓得眼中不禁渗出了泪,却依然还能保持清醒道:“殿下,你把一切责任都归根于阿伶,可曾有想过,你又是怎么对她的,她刚生下来的孩子,还没来得及抱一抱,还没有听他唤一声娘亲,你就将那个孩子给杀了,那可是殿下你的亲生骨肉啊!” 袁氏话还未说完,就被狠狠的掴了一巴掌,耳畔更是传来萧综的声音道:“那也是她活该,你们袁家教出来的好女儿啊,自她嫁给本王之后,就没有一天不与本王作对,整日在本王耳边说教,本王没有杀了她就是对她的仁至义尽。” “阿伶说那些也是为了殿下……”话说到一半,面对萧综阴戾冷狠的目光,袁氏又将头低了下去,“是,是阿伶的错,阿伶最不该……最不该说那些违背殿下之意的话,可是再怎么错,我们袁家欠殿下的现在也还清了,这是我为殿下所做的最后一件事,以后请殿下不要再来找妾生,也不要再为难袁家,我以后绝不会再做任何一件对不起谢家之事了。” 萧综便冷笑了起来:“袁氏,你当真以为你走了这条路,还能再回头吗?你觉得你现在所做的一切都是受本王威胁,难道你自己就没有一点私心? 别把自己说得这么委屈,又伟大,佛说众生皆苦,这世上之人,没有谁能逃得过爱、恨、贪、痴以及求不得的折磨,只要是人,谁都会有私心,谁都想拥有别人拥有而自己却得不到的东西,本王如此,你也一样。 你身为谢家的二房主母,难道就真的没有为你们二房想一想,为自己的儿子想一想,如今谢家长房只剩下两个稚子,谢含蕴即将要嫁给太子,那么就只剩下谢陵一人,只要谢陵一死,谢家长房再无后嗣,那么谢家的一切便会名正言顺的落在你们二房手中,将来更是落在你儿子手中,到时候,你就是谢家的当家老夫人。 如此一劳永逸之事,只要动一根手指头就能达成,你就真的没有想过?” 听到萧综说完,袁氏又连连摇了摇头,嗫嚅道:“不,不,我不能对阿陵下手,我不能杀阿陵,我已经很对不起她的母亲了,我不能再做这种昧着良心的事……” “你看你,就是这么虚伪,昧着良心的事,你做的多得去了,还怕这一件吗?” “那都是你逼的!”袁氏红着眼高喝了一句,又在萧综的冷毒目光中闭上了嘴,忙道,“妾生要回去了,若再不回去,必然会让谢家人生疑,妾生可不想步朱氏之后尘,还请殿下放妾生离开!” 萧综倒也不阻拦,很是无所谓的挥手道:“好,那你走吧!” 袁氏将信将疑的看了萧综一眼,忙不迭的提起裙裾起身,便匆匆的向门外跑去,又寻了魏王府中的一处偏门悄然而出。 元颢看了看袁氏狼狈逃出的身影,不禁讪笑道:“你跟她说这么多,她当真能听进去吗?” “听不听得进去,她也没有其他选择。” “她还有把柄在你的手中?” 萧综便不说话了。 而袁氏匆匆离开魏王府后,刚要上牛车向乌衣巷赶去,就见前方一道青影而立,她定睛一看,就见这人不是别人,正是谢陵。 第103章 袁氏的坦白 此时已至三更,月华如霜,照得眼前的人影有如魅灵一般,冷诮又不失一种魅惑人心的风流。 “阿……阿陵,你怎么会来这里?”袁氏打了个哆嗦,好半响才压制住自己骇惧的心情,问。 直到亲眼看到袁氏从魏王府中走出来,谢陵都不愿相信,原来这个潜藏在谢家中最深的细作竟然就是她。 想到往日种种,哪怕是前世,袁氏给她的感觉都不像是虚伪唱戏打作,袁氏待她如母亦如朋友,对她的关怀也是无微不至,却原来……揭开真相的滋味竟是这么的不好受。 “我也很想问二叔母,天色甚晚,你来这里又是为什么?”谢陵顿感痛心的问。 “我……这不陛下新封的魏王,二叔母也想为咱们谢家结交,打点打点……” “一个北魏来的降臣,有什么值得我们谢家去结交,不知道的还以为二叔母与北魏之人有勾结……” 谢陵话还未完,袁氏便连连摆手道:“绝对没有,阿陵,你相信我,二叔母绝对不会做出这种通敌判国之事。” “那你来这里是为了什么?你来这里又是见谁?” 袁氏嗫嚅着唇,半响不答,谢陵便替她接道:“你拿祖父送我的那支簪子,又交给了谁?” 袁氏不答。 谢陵便道:“可是豫章王萧综。” 谢陵话落,袁氏便倏然抬眸看向了谢陵,喃喃道:“你……你都知道了,难道你刚才……” “对,我刚才就在你们说话的那个屋顶上,二叔母,我原以为你真的如你自己所说,笃信庄老,无欲不争,我也一直相信二叔母你就是这样一个豁达的人,可真没想到,原来你也与朱氏一样,在伪装自己……” “不,不是的,阿陵,二叔母并没有伪装自己,二叔母所说过的一切都出自于我的本愿,可是二叔母真的是迫不得已,二殿下……二殿下拿了我的煜儿作威胁,我是没有办法才替他做那些事情的!” “阿煜?他怎么拿阿煜威胁你了?” 袁氏也只生了一个嫡子,名谢煜,听说谢煜刚出生之后,也是体弱多病,袁氏请了多方名医,用无数珍贵的药材才将他保了下来,也许是袁氏保护得太过,不许谢煜出门与任何人交游,所以便养成了谢煜孤僻又怯懦的性子。 “当年阿煜患病,许多医者都道他活不过十五岁,我也是急了,四处请求方士想法办救冶,后来是二殿下找到了我,说身边有个奇人异士能冶好阿煜的病,所以我便信了他,可我没想到,没想到他竟然趁机在阿煜身上种下了一种蛊毒,必须要用他的药才能医冶,所以这些年来我……” “萧综还让你做了多少事情?”谢陵打断问。 袁氏目光闪了闪,连连摇头:“没,没有了,他刚从北魏回来,也只要我将那支簪子交给他。” “那二叔母可知,他要那支簪子是为了做什么?” “不,不知道。”袁氏说到这里,又堆起满面讨好的笑容,迈步到谢陵面前,说道,“阿陵,二叔母知道错了,而且自此以后,二叔母绝不会再为萧综做任何事情了,二叔母求你,今日之事不要告诉任何人,不要让阿家知道,二叔母求你了好不好?” “那我的母亲呢?”谢陵又打断问,“听说当年我母亲月子期间,只有二叔母你去看她最多,也只有你给她吃过不少你做的点心,那些点心里是否也有如你昨晚给我下的药?” 袁氏的脸色一白,又连声否认道:“不,不,我没有,阿陵,你相信我,我真的没有……” 谢陵也倍感失望和痛心,隐忍半响,又接着问道:“二叔母,你真的如你自己所说,无欲无求吗?真的只是希望阿煜在长兄的荫蔽之下安安稳稳的过完这一生吗?那你又为何要给我下药?” 袁氏知道被识破,再狡辩也没有用,她捧着脸独自啜泣了半响,才答道:“对不起,对不起,阿陵,二叔母真的没想害你,给你下的药也并不是要你的命,而只是想让你这一次去不了考核而已。” “我不去参加考核,对二叔母你又有什么好处?” “我……我……” 袁氏哽咽着答不出话,谢陵便接了句:“说到底,你还是为了你的儿子,不是吗?” “阿陵,你别再说了!” 袁氏几欲崩溃,陡地喝了一声,便跪倒下来: “二叔母求你,别再说了,如果你不能原谅我,想要我的命,你尽可拿去,但求你不要将今日之事告诉你祖父祖母,如果让阿家知道我做的这一切,二叔母死不足惜,可是你二弟阿煜他是无辜的,谢家子嗣本就不多,你也不希望……” 最后一句话狠狠的戳中了谢陵心中的痛处,是啊,谢家子嗣不多,可为什么本是一家人,却要相互之间屡屡算计? 这就是她想要守护的家人吗? 隐忍片刻之后,她道:“二叔母,我可以不将你做的事情告诉祖父祖母,不过,你也要给我一个交代。” “好,你想要什么交代?”袁氏垂首道。 “将萧综要你做过的所有事情都和盘托出,还有,他到底是什么时候回到南梁来的?”谢陵问,“你们袁家与他到底又是什么关系?你们欠他什么?” 袁氏一时惊愣,好半响都没有说话,许久之后,又捂着嘴啜泣了片刻,方才道:“阿陵你不知道,萧综在没有去北魏前,便娶有一妻,而他的这个妻子,豫章王妃便是我袁氏的女儿袁伶爱,伶爱是个很善良活泼的孩子, 当初萧综想娶伶爱拉拢我们袁家时,我们袁家并没有答应他,是一次吴淑媛办宴会之时,他将我们家阿伶骗去了他的院子里,就在那里……夺去了阿伶的贞洁,所以我袁家才会匆匆将女儿嫁给了他…… 萧综曾经想要杀太子,是阿伶屡屡在他耳边相劝,并将此消息告知了我父亲,后来我父亲又告诉了陛下,陛下得知消息后并没有处罚他,只将他唤去狠狠的斥责了一遍,但萧综并不知悔改,却将此怨恨发泄到了我家阿伶身上, 阿陵你是没有看见,有一次二叔母去豫章王府看她,看到她满身是伤,二叔母不敢跟任何人说,只能在心里疼……她不过是个刚及笄的小女郎,嫁到豫章王府后就受到如此虐待…… 后来闹出了七月门事件,他为了查证自己的身份,竟然畜生不如的将阿伶刚生下来的孩子给杀了,后来更是抛弃阿伶逃去了北魏。 更可怕的是,他将七月门事件,将自己所遭受到的所有不公平全都发泄到了我袁家,发泄到了阿伶身上,他将那个孩子杀了之后,阿伶经受不住失子之痛和打击,每日不吃不喝就这样活活的把自己给折磨死了,可是萧综他并没有就此放过我袁家,而是找到了我, 他不知是听谁说,谢家中有一至宝,得之可得天下,便骗我拿了我儿子作威胁……要我将谢家的这件宝物找到,来换阿煜的命,以及整个袁氏家族的命。 阿陵,二叔母知道做这件事情不对,可二叔母真的是没有办法……” “那他是什么时候找到你的?”谢陵又问。 “二年前!”袁氏答道,答完似乎又觉不对,“不,是三年前!” “真的是三年前吗?萧综是四年前逃去的北魏,如果他三年前就找到了你,那就是说他三年前就已回到南梁。” 袁氏又惶然变色,连连摇头,白着脸道:“不,我记不清了,记不清了……” “二叔母,如果你向我坦白一切,我或许还可以帮你和你们袁家摆脱掉他的控制,可如果你还有隐瞒的话……” 袁氏挣扎着犹豫了片刻,终道: “我……好,二叔母都实话告诉你吧,其实他……” 话还未完,谢陵就见夜空里陡然一道亮光直向袁氏的方面射来,幸好她眼疾手快,立将袁氏拉了开,那道亮光便夺的一声刺在了一旁的榕树上,摇落一地落叶。 袁氏更是吓得脸色发白,便在这时,一道黑影从魏王府中跃了出来,形如鬼魅一般倏地行至了谢陵面前。 谢陵神色一变,立时拉着袁氏后退了几步,再抬头看向来人。 “豫章王殿下,你终于肯露面了!”在看清来人的面容之后,谢陵冷声道。 第104章 与萧综的对峙 月光下,黑袍罩身的男人抬起头来,目光极为锐利而阴鸷的投向了谢陵,他手中还握着那一支白玉簪,在夜色中闪烁着莹润的光芒,陡地一阵风起,将地上层层落叶袭卷而来。 “你怎知就是本王?”萧综问,“看来今日袁氏来找本王这出戏也是你事先准备好的,这支白玉簪也只是一支假的吧?” 谢陵含笑毫不否认的答了声:“是。” 萧综陡地目光一凛,手中禁不住加力,那支白玉簪便化为了粉碎,如沙一般飘入空中。 “很久了,只是一直没有想到,原来豫章王殿下果然早已回到南梁。” “你错了,本王虽然身不在南梁,也有人能代替本王的身份呆在南梁。” “昨日中正考核之时,那个送字条引我去秦淮河西岸那处山岗上的人就是你吧,那个救走萧正德的人也是你?” “不错,正是本王!” “那么,太子东宫宴时,那个在静远寺中杀了吴淑媛的人也是豫章王殿下你了?” 谢陵问,萧综却是极为好奇又诡异的一笑。 “你如何判断那个人是本王?”他问。 谢陵便道:“听说豫章王殿下为了磨练自己的意志,曾经将自己独自关在府中,练习一种叫作沙上行的功夫,此功夫与轻功无异,速度极快,所以你可以在一刻钟的时间内,将吴淑媛吊于房梁之上,且自己从窗口逃出,留下一只不过孩童般大小的足印。” “就因为你听说本王曾练过这种功夫,你就这么肯定是本王?这个世上江湖能人异士多如牛毛,会这种功夫的人也不只本王一个!” “吴淑媛临死之时,连一句求救的话都没有喊出,她看到是你,她亲生的儿子,甚至没有一丁点的挣扎,就是怕人发现你的存在,而且她也如愿以偿,在临死之前,终于看到了自己的儿子,可是豫章王殿下,你真的连一点愧悔之意都没有么? 你掘坟,杀子,叛父,虐妻,弃母,甚至于亲手将自己的生母吴淑媛杀死,你就不怕遭到天遣,不怕因果轮回报应?” 谢陵一字一句加重语气的问,然而萧综竟然依旧面不改色,嘴角边还噙着一抹冷毒之笑。 “本王记得你在中正考核上所辩,你不信因果轮回报应?”他道。 “我不信是因为我信天道人心,豫章王殿下,你又信什么?你没有道义,没有良知,不孝不悌,连刚出生的孩子都能下得了手,你连基本的人性都没有!你又到底信什么?” 萧综便大笑了起来,他忽地一挥手,将一片飘落的落叶抓入手中,神情极为悲苦的念道: “悲落叶,连翩下重叠。落且飞,纵横去不归。 悲落叶,落叶悲。人生譬如此,零落不可持。 悲落叶,落叶何时还?夙昔共根本,无复一相关。” …… 你说,本王信的到底是什么?既然世道对本王如此不公,本王能信的只有本王自己!” 谢陵顿觉心中发寒,她还从来没有怕过一个人,而此时此刻,面对萧综的冷狠毒辣,她竟生出一丝不寒而栗之感。 原来人真的可以做到如此残忍阴毒且绝情绝义。 “我父亲,到底是不是你杀的?那篇长门赋是否是你修改过的?落叶悲,悲落叶,这就是你曾经写过的诗,你曾经跟我父亲到底说过什么?” 谢陵发出一连串的质问。 此时便连袁氏都极为诧异而骇然的望向了萧综以及谢陵。 “阿陵,你说什么,难道连大兄的死……” 萧综更是哈哈一声大笑:“谢陵,你似乎忘了,你父亲死的时候,本王也不过十岁,不错,本王是习过魏碑体,本王的母亲也曾经要他写长门赋,本王也确实在他的书稿上添写过字,甚至于,他在死的前一日,本王还召见过他,要他教本王写诗,于是便写下了这篇悲落叶,不过,你真的相信,一个十岁的孩子会杀了你父亲吗?” “十岁也不小了,尤其是如你们萧氏皇族中的皇子,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殿下两岁便封豫章王,八岁便开始在地方上任太守历练,而十岁的那一年,正好领刺史一职。”谢陵说罢,又道,“如果不是你,你又为何一次又一次的阻止我去追查我父亲的死因?” 萧综愣了一愣,又大笑道:“是,你说的都不错,本王是在阻止你追查真相,本王也曾经是想拉拢你们谢家,包括本王的母亲也多次以利相诱,你父亲都不为所动,本王承认曾经是想要杀了他,但有人比我先动手了!” “谁?” “你父亲去逝的前一日,有人送信于他,约他于秦淮河畔醉红楼相见,这个人告诉他,他的另一个儿子还活在世上……” 萧综说到这里,谢陵的脸色便骤然一变: “你说什么?这个人是谁?” 萧综又不说话了,讪然一笑:“本王不知,而且本王又为何要告诉你,谢陵,你确有几分才华,于中正考核上的一辩也让本王大开眼界,不过,你是否太过自负,敢孤身一人来此,就不怕有命知道真相,而无命回去么?” 说完,他便疾步如箭,向谢陵伸手探过来,谢陵闪身一躲,又将袁氏抓到了一边,萧综脸色顿时阴了下来,他蓦地一声厉喝,又有数道黑影自魏王府中奔出,将谢陵包围。 “谢陵,你们谢家代代相传的那件至宝到底在何处?”萧综又问,“如果你说了,也许本王会留你一命,毕竟如你这般的人,杀了也很可惜,本王也实在不愿做这操刀伤锦之人。” “殿下真的以为,一件宝物,就能让你得到整个天下,以你如今的地位,连揭开真容面见世人的勇气都没有,你又有何能耐登上帝王之宝座?” 萧综脸色骤然一沉,似被激怒,冷哼了一声,便立即下令让那些黑衣人围攻了上来,也便是在这时,夜色中陡然变得大亮起来,似有一簇又一簇的火把高高举起,寂静的夜中顿时响起无数凌乱的脚步声,变得喧嚣沸腾。 同时,一道剑光劈开凝重夜色,伴随着一阵阵凄厉惨叫,那些冲向谢陵的黑衣人竟然一个个倒在了地上。 萧综抬首看向这个突然从空而降,挡在谢陵面前的白衣少年,不由得咬牙切齿道:“又是你,慕容连城,你为何一次又一次的坏本王的事,与本王作对!” 慕容连城没有答话,他的耳畔却是传来另一个声音道:“二皇兄,我倒想问问,你既然已经背叛了父皇,背叛了我们大梁,逃去北魏认了那个萧宝夤做你亲叔叔,还大肆张扬给你的亲生父亲萧宝卷服斩衰三年,以表你的孝心,以及与父皇一刀两断的决心,你又回到这里来干什么?” 萧综脸色一变,看到一众军士举着火把正齐整的向这边奔涌而来,又迅速的将他们这几人包围,而为首的那个人正是他的八弟武陵王萧纪。 第105章 连城,我想让你成王 看到武陵王萧纪,萧综的神情中终于有了一丝慌色,他倏地看向谢陵,沉声道:“原来你不只设计袁氏来到这里,你还搬来了救兵!谢陵,本王倒是小看你了!” “你小看她的还不只这一点点,二皇兄,你不妨再看那边!”萧纪说道。 萧综似也预感到了不妙,倏然回头,就见魏王府的大门前不知何时停了一顶銮轿,而銮骄的前方正站着两个人,其中一个便是太子,而另一个竟然是梁帝萧衍。 北海王元颢正跪在一旁,以头触地,噤若寒蝉不敢说一句话。 看到萧衍,萧综的身子缩了缩,终于露出一丝怯色,眸光中又隐含着一丝不甘。 萧衍的眼中也尽现出一丝错愕和不敢置信,起初当他听到丁贵嫔提起说有人在魏王府里看到了豫章王萧综,心中是一万个不敢相信,但又有种重见儿子的欣喜和期待,可却万万没有想到,他抱着与儿子重逢的欢喜之情悄然来此,所听到的竟然是这样一番话。 “你的母亲竟然是你杀的?”萧衍痛心疾首的问。 萧综握紧了拳头,冷着脸没有回答。 “你这个畜生,你不仅杀了你母亲,你还杀了你儿子,你还回来干什么?你是想回来杀朕吗?” 萧衍厉声大骂,又问:“你是不是这两年来一直潜伏在我大梁兴风作浪?这次永兴公主刺杀朕,是不是还有你的一份功,你是否一直和你六叔、萧正德勾结在一起?” 萧综依旧隐忍着咬牙没有回答。 这时萧衍便命令道:“把这个逆子给朕抓起来,带回宫中去审问!” 萧纪应了声:“是!”便下令命军士们上前,将萧综手下的那一群暗卫全部抓捕起来,有两名军士正准备去抓萧综,没想到萧综突地扬手,便将那两名军士击毙倒下! 众军士的神情一变,踌躇不敢上前。 萧纪便道:“二皇兄,你还是束手就擒吧!父皇只说带你去宫中审问,而非廷尉审问,就已经是对你仁至义尽了,如若再反抗,你当真愿被当成叛贼一般斩杀于剑下吗?” 萧综再次冷冷的看了萧纪一眼,又看向谢陵,就见慕容连城上前一步,挡在了谢陵面前,他只得咬牙放下手中的兵刃,缓缓跪在了萧衍面前,垂首道:“儿臣知罪,请父皇降罚!” 萧纪这才挥手,令两名军士上前,一人押了萧综一臂,便将他向宫中带去,天子的銮驾再次启程,浩浩荡荡的驶进宣阳门,而萧衍在临上轿前,竟然回头看了谢陵一眼,那一眼颇有些莫测难言之意味。 待萧衍、萧统以及萧纪所带的皇城守卫军尽数驶进台城,袁氏才重重吐出一口气,又似受了严重惊吓一般,竟然一头栽倒,晕了过去。 慕容连城连忙蹲下来,为她诊了脉,半响,对谢陵道:“无事,她不过是受到多重压力的打击,一时心力受损,而晕睡了。” 谢陵点头,又定睛看向了连城,一时之间,心中颇为感慨万千,又不禁感动道: “谢谢你,连城,谢谢你这一次又帮了我。” 以一支假的簪子设计来引出谢府中隐藏的凶手内应,又让连城在合适的时间将武陵王甚至是太子请到这里来,这一切的谋划与算计都是她与连城事先商量好的,如果没有连城的配合,她不可能引出萧综,也不可能安然的逃离这里。 “不过举手之劳而已。”慕容连城回了一句,又从袖中拿出那只锦盒来,递向谢陵,“这个还给你!” 锦盒之中所盛装的便是那一支真正的传家之宝。 可笑,她们谢家的传家之宝什么时候成了代表天下的象征,谁都来争,谁都来抢! 太祖母,你留下此物,到底是福,还是祸? 谢陵手握上了这只锦盒,却并没有立即将它揽入自己怀中,脑海里似乎又浮现出了那一袭玄衣的女子,那般悲天悯人而慈爱的看着她道:“是福是祸,心之所向,你认为是福,那么便是福,你认为是祸,便是祸……” “所以,这便是福兮祸所伏,祸兮福所倚吧!”谢陵自言自语般叹了一句。 “连城。”她再次抬头,看向慕容连城道,“还是你拿着吧!” “不行,这是你们谢家的……” 慕容连城正要拒绝,又见谢陵摇头道:“如果它在我谢家,反而会引来灾祸,连城,如果它真的能给人带来福运,甚至能助人得到天下的话,那么,我希望它能保佑你,也希望你能保护好它。” 慕容连城还想推拒,却听她突地郑重的道了一句,“连城,我想让你成王,你可愿?” 慕容连城倏地一愣:“你说什么?” 谢陵便是一笑:“我想过了,乱世之中,能者为王,连高欢、宇文泰这般驿兵武吏出身的寒微之人,都能在北魏分裂时各自总揽大权,建立起属于他们自己的王国,为什么你不能?我记得,你们鲜卑慕容氏与鲜卑宇文氏好像有世仇吧!不然,那日中正考核上,你见到宇文护似乎……” 一提到宇文护,慕容连城的脸色便沉了下来,好半响,才点头道:“是,我慕容家与宇文家有不共戴天之仇恨,而且宇文护这个人,他行事诡异且心思沉腑极为深沉可怕……有关他的身世,也很怪异。” “怎么怪异?”谢陵问。 “好像听说他并非宇文家的人,而是宇文颢所捡来的一个奴隶,后来宇文颢见这少年聪颖非常,小小年纪便于行军打仗方面颇有见的,自宇文泰于怀朔参军起义开始,便是他屡屡献策助宇文泰一路从怀朔攻进洛阳,并笼络了一大批军士,壮大了他们宇文家的武装部曲力量, 于是,宇文颢将其收为养子,宇文泰也将宇文家族的庶务全交给了他来打理。听说他在打理宇文家的庶务时,将一切都冶理得井井有条,所有宇文家的人都很敬服他! 原本我对他这个人没有什么好恶之感,可是有一件事,让我对他恨之入骨。” “什么事?” “当日候景来拜我父亲为师时,我本来是有机会杀了候景的,是宇文护救了他,后来我和武陵王在徐州与候景一战时,也是他救走了候景,而且我与父亲决裂,被家族所弃,也多半缘于他的功劳,我没有想到即便是来到了南梁,还会见到他,此人诡异莫测,我不知道他到南梁来到底想干什么?” 谢陵听到这里也觉不可思议:“是因为他?所以你才被家族所弃?” 慕容连城点头。 “以术数测命,道我不祥,他说,我是破军星的命格,主杀,我的家族,所有与我亲密之人,都会被我的命格所克而亡。” 说到这里,慕容连城的眸中隐隐透出一丝悲凉,看着谢陵,似乎又隐含着某种无法言喻的自责和不忍,他忽地抬手,似想要抚向谢陵,却又隐忍着再次收回,落下。 所以,这也是你不敢靠近我的原因吗? “连城,他的话怎么能信?”谢陵道。 慕容连城却摇了摇头:“但他说的几件事情都灵验了,我家族中确实有几个兄弟因我而亡,而且这件事情是前世没有发生过的,却能被他料中。” “事在人为,能被他料中,却未必不是他所为。”谢陵又道,“你可有查清楚你那几个兄弟的死因?” 慕容连城又摇头:“无,我没有机会,父亲已不信任我,不允许我插手任何有关慕容家的事。” 谢陵忽觉有些心酸,一时沉默下来,她望了望夜空中的星辰,忽地展颜笑道: “那去了北魏,我去帮你查!” 说罢,又将锦盒推至他手中,握紧了他的手,凑在他耳边道,“我会向陛下请旨,让你随行!” 慕容连城微微一怔,这时又听她道: “连城,我带你去我谢家吧,同时想请你帮一个忙。” 第106章 我喜欢他 袁氏是从恶梦中惊醒过来的。 次日天还未明,袁氏的林清阁中便传出女子惊恐骇惧的叫声:“不要杀我的儿子,不要杀我的儿子……我以后再也不敢了,阿陵,求你原谅二叔母,二叔母以后再也不敢了……” “二夫人!” 有婢女在耳边轻唤,并推她的胳膊,袁氏吓出一身冷汗,倏地便从床塌上坐起身来,就见满屋子里聚满了人,谢张氏便拄着拐杖站在最前面,还有顾氏并几位妯娌都一瞬不瞬的看着她,每个人眼中都似透露着鄙夷和不敢置信。 “阿家……你们怎么都在这里?我怎么了?”袁氏既害怕又迷糊,喃喃的问,忽地又似想起什么,猛地爬起身,高喊道,“还有我的煜儿呢?他怎么样?我要去见煜儿,我要去救他!” 谢张氏便叫两名老妪将袁氏双臂按住,制止了她的挣扎,让她冷静下来,说道: “阿煜无事了,是阿陵请了神医过来,将阿煜救了!” 救了?阿煜得救了?那太好了,太好了! 袁氏在心中喜道,旋即又似不相信。 “不,他不是说,阿煜身上的蛊毒只有他可以解,没有人能解得了的吗?神医?哪位神医?” 谢张氏没有理会她,而是转而问道:“袁氏,你刚才在梦中说,求阿陵原谅,原谅你什么?” 袁氏的脸色便是一白,瑟缩着不愿作答。 “阿陵什么都不愿意说,若不是阿蕴告诉我,你竟然还曾在阿陵的汤中下药,袁氏,你这些年来,到底做了些什么?枉我这些年,这么信任你,将你当亲生女儿般对待,你,到底做了什么?” 袁氏身子一软,陡地向谢张氏跪了下来,并磕头道: “阿家,对不起,子妇愿自请下堂,子妇不配为谢家的子媳!但求您一定要好好待我的煜儿,我煜儿命苦,若不是我这个母亲愚蠢被他人利用,他不会遭这么多罪!” 谢张氏也甚觉痛心和无奈,她沉默了半响,终是语重心长的说道:“袁氏,你不用跟我说对不起,你最对不起的人是阿陵,不仅是你,就是我们整个谢家都欠她的,你们什么也没做,什么也不用背负,你们有什么不甘心,阿陵自小便离开我谢家到罗浮山历练,她没有享受到我谢家人的一丁点关怀,回到这个家之后,却还要受到你们一个又一个的算计,你叫她心中如何承爱? 在面对敌人一次又一次的暗算时,还要被你们这些所谓的亲人在背后捅上一刀!” 谢张氏说到这里,整个聚在房间里的妇人们尽皆垂下了头,袁氏更是跪在地上泪如雨下。 在许久的沉默之后,谢张氏又道了句:“你自己好好反省吧!” …… 谢煜的院中此时此刻也聚满了人,数名婢仆小厮围在房外,遥望着房中正在为煜小郎君冶病的绝色少年,个个眼中都充满了讶然和惊奇。 “想不到他还懂医?”有婢子不禁叹道。 “是呀!如此绝美的一个人,还以为他仅仅只是武陵王殿下的娈宠呢,没想到他还能给人冶病!” “何止啊!听说他还能行军打仗呢,不然武陵王殿下为何会这般看重他,诶,你们听说了吗?听说他好像还是鲜卑慕容氏的人。” “就是那个燕皇室之后裔,鲜卑慕容氏吗?难怪……难怪如此绝美!” 看着慕容连城额头上渐渐沁出汗珠,谢陵不免担忧问:“连城,怎么样?可以逼出来吗?” 慕容连城点头,不过片刻,就见谢煜被割破的指间溢出一点嫣红,那嫣红落在盛满清水的碗中,便可见一只透明的虫子在里面浮动,谢景仁不禁凑近一看,就见那虫子不停扭动着,吸水后不停膨胀直至最后炸裂,看到这幅景象,谢景仁强忍住了恶心差点没有吐出来。 谢陵却是长舒了一口气,却见连城眉心微蹙,似隐忍着一丝痛楚。 “连城,你怎么了?” 情急之下,她伸手将慕容连城扶起,又见他摇了摇头,含笑道:“我无事。” 可就在扶起慕容连城的一刹那,谢陵脑海里陡然间又浮现了前世的那个梦,连城将她送到师傅面前,之后又发生什么了? 她是我的心! “以心换心,以命换命,你可愿意?” 恍惚间,她似乎听到有个声音在问。 谢陵忽觉心口被灼烧的痛又来了,似想到了什么,她忽地抓紧了慕容连城的手问:“连城,你是否与我师傅达成过什么协议?” 慕容连城神情一滞,旋即含笑摇头:“没有。”又起身道,“阿陵,他已无事,我也要先回武陵王府去了。” 真的没有吗? 谢陵心中疑惑,没有阻止,喃喃道了声“好”,便看着慕容连城向谢几卿礼貌的施了一礼,缓缓抬步朝谢府门外走去。 不知为何,在看到他的背影渐渐消失在门外之时,她会感觉到一种无法言喻的痛和脆弱。 “凌夜,你快悄然跟上去,帮我看着他,看着他平安到达武陵王府。” 凌夜应了声是,便迅速的跟了上去。 …… 谢陵对慕容连城流露出的关怀,谢几卿又怎会看不到,所以在慕容连城走后,谢几卿便将谢陵唤到了书房,问:“你与这慕容连城是怎么回事?昨天晚上,你们……” “我知道祖父想问什么,祖父是想问孙儿,是否喜欢他,是吗?”谢陵截断道,又坦白直言,“是,孙儿承认,孙儿是喜欢他。” “你,不过一幅皮囊,阿陵,你怎么跟那些小姑子一样……” 谢几卿话还未完,就听谢陵道:“祖父,孙儿不是因为一幅皮囊,我谢家最看重的是什么?门第森严,易也,世事兴衰,变易也,才智学识,不易也,这是从前太祖爷爷说过的话吧!何况阿陵只是需要一个能够互相扶持的人,需要一颗真心,可以在这条道上一直走下去!” “这条道……” “是,只有他能陪孙儿在这条道上一直走下去!孙儿从未向祖父求过什么,唯有此事还希望祖父成全!” “可他是个鲜卑人,不要说士庶不通婚,门第不配,就凭他一个鲜卑人的身份,你们也不可能在一起,而且你现在……” “孙儿知道,孙儿不可能嫁人,孙儿这辈子只为谢家生,为谢家死,但对慕容连城,孙儿所欠下的一定要还。” “你欠他什么?”谢几卿不由得问。 谢陵顿了很久,才低下声道:“他救过我很多次,我欠他一世之情,以及命!” 第107章 母亲死因 “以心换心,以命换命,你可愿意?” 慕容连城的耳畔也反复回响着这一句话,那仿佛从遥远的时空传来的声音,感觉到身体的虚弱以及传来的疼痛,他便迅速的加快了脚步,朝武陵王府中奔去。 不行,一定不能让她看见,不能让她知道! 快了,只要到达武陵王府,只要见到武陵王,一切就没事了! 武陵王府中,两名婢女正在嘻笑打闹着,忽闻“砰”地一声,似有什么重物沉沉的跌落在了门槛上,两婢女上前一看,就见正是王爷宠信的那个小郎晕倒在了地上,脸色煞是雪白。 两婢女吓了一跳,忙高呼道:“来人,快来人,救命!救命!” ……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他怎么会突然晕倒?”得知消息的武陵王很快便请来了疾医,为慕容连城医冶。 两婢女亦是吓得乱颤,哆哆嗦嗦的应道:“不知,小郎刚刚回来就……” “他去了哪里?” “好像是谢家,小郎昨晚似乎还给谢家的一位郎君医冶过病,回来就……” “所以,又是因为谢陵么?”武陵王心中思忖疑赎着,不由得又将目光投向了床塌上躺着的连城,“难道你的病就是因为谢陵?而你来南梁要寻找的那个故人也是她谢陵?” …… 谢陵本在德馨院里等待凌夜的消息,却等到了袁氏的登门陪罪,秋实打开门一见是袁氏,便砰地一下立即又将门紧紧的合上,骂着袁氏表里不一,不安好心。 袁氏倒也不为自己强辩,默默接受,待秋实骂完后,便跪在了门外道:“阿陵,二叔母知道自己犯下的错罪无可恕,也没有资格乞求你的原谅,不过,二叔母今日来不光是为了陪罪,而是感谢你的以德报怨,救了阿煜,与阿陵的大度相比,二叔母确实乃小人也。” “你知道你还来,郎君一直很相信你,可你却这样对待郎君,二夫人,你良心何安?于心何忍?” 袁氏更是泪如雨下,连声道:“我知道,是我的错,一切都是我愚蠢所犯下的错,阿陵,今日二叔母便是来弥补这个错,来告知你有关于你母亲一些事情的,其实你母亲在临死前有留给二叔母一样东西,她特意交待过,这件东西待你长大以后,一定要我交给你,她说她生不能尽母之责任,那就给你留下一笔足以自保的财富……” 袁氏话刚落音,就见隔扇之门陡地打开,谢陵一脸冷凛肃容站在了她面前。 “你说什么?我母亲留下了一样东西给你?”她诧异的问。 袁氏抬首,用力的点了点头。 谢陵便将袁氏请进了自己的内室,并让秋实将门关上,于门口望风把守。 袁氏一进内室,就将怀中抱着的一只用红绸所包裹着的匣子递到谢陵手中,言道:“这就是你母亲所留下之物,你母亲曾告诉过我,她们沈家与咱们谢家祖上有一个约定,那就是二百年后,沈家必嫁一女到谢家,且必须带上一样东西作为嫁妆送给谢家,这是沈家欠谢家的一个人情,莫大的人情。” 谢陵便用钥匙打开了匣子来看,就见这匣子中竟然盛满了田产林铺之类的契纸,另外还有一枚小小的漆黑色印章,看印章的图案好像还是属于沈家的部曲督印。 “这里面的东西我一样也没有动,这些年来,我保管着它,藏着它,也曾有过私心,可我真的一样也没有动。阿陵,二叔母并不是一个没有良知之人,当年,你母亲嫁进谢家,与二叔母最为要好,她信任二叔母,所以才将如此重要的东西交到了二叔母手中。 二叔母承认,这段时间也一直在挣扎犹豫,也曾有过自私贪婪在作崇,直到今天,看到你救了阿煜,二叔母才知道,我身为谢家的一员,最应该做什么。” “既然你母亲如此信我,我就更不应该负她!” “那你对萧综所说的,已经很对不起我母亲了,是什么意思?”谢陵转而问,“我母亲又为何会如此信任你,将这么重要的东西交到你的手中!” 吴兴沈氏,江东之豪,沈家拥有的财富和部曲私兵,无论对谁都是极大的诱惑,袁氏不过是谢家的媳妇,沈氏为何会放心的交给她来保管? “那是因为,别人盯得紧,你母亲不敢给你祖父,也不敢给你祖母,阿陵,其实你母亲嫁到谢家,陛下很是忌惮,他曾让宫中多位娘娘邀你母亲入宫,就是想打探你母亲嫁入谢家到底有没有带来这些东西,他怕沈家与谢家联手,将会对他萧氏江山产生威胁!” “而且你母亲生下你后,宫里的那些娘娘们也多有送东西来结交,就是想拉拢你母亲,给她们的儿子的前程而铺路,可是你母亲性子直率而冷淡,她不喜掺合宫中的那些斗争,所以对那些娘娘们都是爱理不理。” “是二叔母没有照顾好你母亲,给了那些贼人的趁虚而入,所以才会让你母亲……” 袁氏说到这里,又似有些自责的嘤泣,谢陵便打断道: “二叔母到底还知道些什么?我母亲的死,是与宫中的那些娘娘们有关吗?” 袁氏便点头:“二叔母只是怀疑,那段时间,二叔母每日都去看你母亲,还有你们这两个孩子,见你们都是好好的,每日能吃能睡,直到有一日,沈家来了人来看望你母亲,来的人还是你母亲的继母沈温氏和沈温氏的一个女儿沈八娘。 那日二叔母有听见沈温氏与你母亲的谈话,虽然隔得远,没有听太清,但也听到沈温氏提到了吴淑媛与阮修容。 那沈温氏带着女儿走后,你母亲就被气得吐血了,后来我问起你母亲,才知道原来你母亲虽为沈家嫡长女,但在沈家过得并不太好,那沈温氏原本还想将自己的女儿嫁到谢家来,幸得是你祖母亲自去沈家跑了一趟,指定了你母亲,才没让那沈温氏得手。 可即便是你母亲嫁到了谢家,那沈温氏对你母亲带过来的嫁妆依旧耿耿于怀,她那日来也是从你母亲口中探消息的。” “那沈温氏到底是替哪位娘娘探听消息,温家到底为谁在做事?”谢陵问。 袁氏想了想,答:“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应该是阮修容。” 谢陵微微一惊,阮修容便是湘东王萧绎的生母,原名石令赢,原不过是前齐宗室萧遥光的一个小妾,后萧遥光谋朝篡位,事败被诛,石令赢便被萧宝卷收入了后宫之中,萧衍代齐称帝后,见石令赢不仅美艳动人,且工诗画擅玄理,聪慧异常,又将其纳入自己的后宫,改“阮”姓,封为修容。 谢陵记得这个阮修容是一个非常低调之人,也许曾经有过一时宠冠后宫的辉煌,但那都已经成为过去,如今的阮修容早已青春不复,又生有萧绎这个独眼皇子,难免会遭到萧衍的冷落和厌弃。 一个不受宠的后宫嫔妃,难道便是从现在就开始为自己的儿子夺嫡了么? 旋即谢陵又想到了陈硕,陈硕又是什么时候开始相助于萧绎的呢? 正想着时,门外陡地响起敲门声,她唤了一声进来,就见来的人正是凌夜。 “怎么样?他还好么?”谢陵问。 凌夜迟疑了片刻,方才答道:“一路上都无事,直到进了武陵王府,他好像突然就晕过去了,听武陵王府的人说,他似乎本身就患有旧疾。” 第108章 来见 “旧疾?” 她怎么不知道连城患有什么旧疾? 而且今世的连城与前世相比,连性子也沉敛了许多,是因为经历过什么吗? 这般想着,谢陵已不由自主的迈开脚步,急急惶惶的朝着门外奔去。 “郎君,你又要去哪里?”秋实不禁在身后追问。 谢陵才驻足道了句:“替我将这些东西好好保管,二叔母,回来我再去找你!” …… 武陵王府中,萧纪坐在了慕容连城的塌前,听着疾医战战兢兢的描述着病情:“心脉极弱,脉博跳动也极其缓慢,以他现在的情况来看,似曾经受过极严重的伤,可身上却并未留下一丝伤痕,委实有些奇怪,而且这小郎……明明已是濒临死亡之境,却又似有种力量令他强撑着,能活到现在便是奇迹,恕臣无能,实在找不出病因何处,还望武陵王殿下恕罪!” 又是这样! 这已经是萧纪寻找的第七位号称杏林春手的宫中御医了,却无一人能找出其诊结所在。 萧纪挥了挥手,令那御医退了下去,回头又见床塌上所躺着的慕容连城似沉浸在了某种可怕的梦魇之中,樱红的唇瓣微微翕合着,似在说些什么。 萧纪便好奇的凑近了去听,就好似听到“救她,求您救她”,“我愿意,我愿意”一些零零散散的话语。 “连城,你与那谢陵之间到底曾经发生过什么?”萧纪喃喃自语了一句。 便在这时,门外有人来报:“殿下,府外有位谢家的小郎求见!” “可是陈郡谢家的谢陵?” “是,正是谢陵,就是曾经来咱们府上求见过殿下的那个小郎谢陵。” 萧纪点头,带着两名奴仆来到了王府的大厅,就见谢陵正疾步匆匆的走来,直到他面前时,才勉强保持镇定的心神,停下脚步道:“陵拜见武陵王殿下!” “你这次来又是为了连城?”萧纪似笑非笑的问。 谢陵点头:“是,还请武陵王殿下允我见他一面,我听说……” 她话还未完,就听萧纪接道:“谢陵,你很聪慧,却也极其的阴狠毒辣,本王从来没有见过如你这般精于算计却又能做得滴水不漏之人,回京不过两月,你就能让董家与夏候家迅速的在建康城中消失,又能让我六叔、萧正德、萧正则三父子死的死,逃的逃,这一辈子都永远活在别人的唾弃之中,永远也翻不了身。 甚至因为你长姐的事,连陈郡殷氏与陈留蔡氏都遭到了我父皇的猜忌,如今中书令蔡樽降了职,而曾经羞辱过你长姐的殷六娘更是被家族所弃,殷家也受到牵连。 本王不禁会想,若是有一日,本王阻了你的道,对你产生了威胁,你是否也会将这种算计用在本王身上?” “王爷到底想说什么?”谢陵有些不明所以的问。 武陵王便抬手示意她坐下,好整以暇地的接道:“很简单,本王不希望有一日与你为敌,既然你与连城两情相悦,本王也可成全你们!” 当他说到“两情相悦”四个字时,谢陵便惊疑的抬眼看向了他,低声道:“殿下知道我的秘密?殿下是想让我为你武陵王效力?” 武陵王便是一笑:“有时候一个人的秘密根本算不得什么秘密,谢陵,你知道男人对女人都会有敏锐的直觉,你掩饰得了一时,但掩饰不了一世,你的这个秘密迟早会被揭露。 难道你以为太子会不知道你的身份吗?包括我那位堂兄萧正德,应该也早已得知了你的身份吧?” 谢陵沉吟不语。 武陵王便自顾自的轻酌了一口茶,又命人将另一盏茶送至她面前,接道:“如今我六叔萧宏已然在自己的临川王府中自裁谢罪,萧正德虽然已叛逃不知所踪,但难保他将来有一日不回来再次兴风作浪,对你展开报复……当然,在这个大梁,恐怕还不只一个萧正德,如若本王料得不错,你应该很快就会入仕,而将来的朝堂之上也将会是凶险重重,想置你于死地的人也不少,就拿如今权倾朝野的朱异朱曹郎来说,他便是其中之一,不是吗?” 言至此,他又看向谢陵,“你可以考虑一下本王的意见,如若你愿与本王为友,协助本王,本王既可保你谢家,也可保你在仕途上高升,且与连城相安相守无虞!” 谢陵心中默了默,她早就该知道萧纪的野心,虽名望颇高,也一直谨守克礼,看似摆正了自己的位置,无欲无争,可心中到底向往的还是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 “殿下,我现在只想见连城!”过了许久之后,谢陵都没有回答萧纪的话,而是直白的道出这一句请求。 萧纪不禁蹙了一下眉心,却也能隐忍心中的怒气,含笑道了一声:“好,本王带你去见他!” 两人正要起身,却见一道白影不知何时已经立在了堂前。 看到慕容连城安然无恙的在站在面前,谢陵眼中一润,不禁闪出些许泪光,哑声问:“连城,你无事吧?” 慕容连城摇头。 “那你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谢陵又问。 慕容连城再次摇头,似在忖度着什么,过了片刻,又道:“我只是给你那二弟施过针,逼过毒后有些累,所以睡了一会儿,你不用担心,快回去吧!” 真的是这样吗? 只是因为累吗? 谢陵心中疑赎万分,但听慕容连城明显的下了逐客令,也不便在此长留,便抬手向武陵王与他各施了一礼,道:“后会有期!连城,你等我!” 待谢陵一走,萧纪便发现慕容连城有些不对劲,身子似有些摇晃而站立不住,萧纪便上前一步,扶住了他,却被他伸手推开道: “殿下,我慕容连城此生愿为殿下肝脑涂地,百死而不悔,以报殿下的知遇之恩,但连城还是有一个条件……”他转过身来,目光清冷而坚定执着的看着萧纪道,“那就是不要为难她,更不要伤害她!” 被这样的目光注视,萧纪竟然觉得心中有如冰刃刺入一般,有种不容亵渎的畏惧之感。 旋即他又是一笑:“倘若有一日,她要相助于太子,与本王兵刃相接,连城,你会帮本王来对付她吗?” “不会有那一日!”慕容连城果断的截道。 “你怎知道不会有那一日?” “因为太子等不到那一日!”慕容连城答道。 萧纪的脸色不禁一变。 第109章 入仕,大婚 太清三年,大梁皇都建康城。 一阵凌冽的寒风刮过,吹来一阵阵浓郁划不开的血腥气。 有无数身披凯钾手持长乾的士兵在城中巡逻,偶尔将一车又一车的尸体搬运出来。 这已是候景围城的第一百三十日,这一百三十日里,候景所率领的八千兵马在城中肆意烧杀抢掠,门阀士族三千余人死于其屠刀之下。 一时之间,整个建康城如人间地狱,人皆相食,尸骸遍野,人迹罕至,千里绝烟。 昔日繁华绮丽的乌衣巷也变得阴森恐怖再也没有生机,唯血汁漂泊如长河般侵染了这秦淮河南岸的各个角落。 有一队士兵从中走出来,个个脸上尽显焦灼与煞气。 “怎么样?找到了吗?”其中一个问道。 “没有。”另一个答道。 “大将军有令,必须活捉那陈郡谢氏的嫡长女谢玉卿,这小娘们,到底跑哪里去了?” 说话的人神情愤愤,陡地一甩长乾,插进了地上所躺着的一名年轻男子的尸体之中。 “还不快去给我找,给我追!”那为首的将军命令道。 “是。” 士兵们应命纷纷朝不同的方向奔去。 夜色渐渐黯下来,荒无人烟的野外,一辆青蓬双辕的马车正在原野上狂奔,因为道路崎岖不平,马车颠簸得十分厉害,几个拥挤在一起的孩子几乎坐立不住。 “阿姐,我们这是要去哪里?”其中一个梳着羊角的小男孩忍不住问道。 谢玉卿心中一痛,不禁将男孩子搂入怀中,隐忍着泪水答道:“阿姐带你们去一个没有战争的地方,那里有阿姐的朋友,我们便在那里生活,我们都要好好活下去。” 男孩子点头,不再问话,而是望向了车外。 此时谢玉卿已将车帘掀起,但见车外已是日暮西沉,雾霭好似幽灵一般四处游走,寸草不生的山路上了无生机,唯有一侧不知深浅犹显阴森的悬涯以及不远处可以看得见的尸体。 “阿姐,我害怕。”另一个小女孩看到这番景象,忍不住颤抖起来。 谢玉卿又将女孩子搂入怀中,安慰道:“不用害怕,阿姐会保护你们的,阿姐一定会护住你们的。” 正说着,又一阵剧烈的颠簸,前方传来一声骏马的嘶鸣,马车猛然向前冲了数步后竟然停了下来,便在此时,车外陡然响起一阵震耳欲袭的马蹄声以及狼声的哀嚎。 “抓住他们,别让他们逃了,大将军有令,凡是谢家的人,一个也不留,如能活捉谢玉卿者,赏千户候,追!” 身后传来厉喝,坐在车中的孩子们吓得更是哭了起来。 “阿姐,我害怕,害怕……”稚嫩的女声喃喃。 “别怕,爷爷说过,我们谢家的人虽不是行武出身,也该有文人的气节和骨气,就算是死也绝不能向他人乞怜。阿姐会永远和你们在一起的。” 说罢,谢玉卿的眼眶之中不禁落下泪水,将几个孩子安抚好后,掀开车帘,对策马的车夫命令道:“凌夜,保护好他们,一会儿你带着他们一直往北逃走,按照我说给你的路线,不要回头,一直逃到魏国,那里会有我们的族人接应。” “好,凌夜誓死也要保护好小郎君与小女郎们,那女郎你呢?”凌夜问。 谢玉卿只含笑道:“你不用管我。” 也许是这一笑太过温暖而绝美,凌夜有一刹那的失神,再绝望胆颤的心也跟着温暖起来,仿佛因为这一笑给予了他莫大的勇气,凌夜扬起马鞭,拼命的催马疾奔起来。 却在这时,耳畔响起孩子们齐声的唤呼:“阿姐——” 凌夜心中陡地升起一阵不好的预感,回头望时,果然就见谢玉卿不知何时已从马车之中跳下来,在地上滚落了许久,方才踉跄的站起身,对上他的目光摇头一笑。 凌夜想要停下车来,但他知道谢玉卿的这一笑便是为了再三提醒他不要回头,而这个时候,谢玉卿的手中已举起了一支竹筒。 他也知道,这支竹筒的用处是什么,不过是为了掩护他们离开而争取更多的时间。 女郎这是要以自身为诱饵啊! 凌夜的心中一痛,眼中也滑下泪来,握紧缰绳的手不再迟疑,更加用力的策马狂奔。 一声轻响,地上陡地升起冲天而起的灰尘,遮住了他们逃去的路线。 “就在那里,那个小娘们就在那里,快,围上她!” 马蹄阵阵,伴随着声声厉喝,迅速向谢玉卿涌了过来。 “谢玉卿,原来这就是谢家那位嫡长女谢玉卿,果然比画像上还要精致美艳。”为首的一名大汉目光紧粘着她大笑道。 “你们是谁?”谢玉卿问。 那大汉更是猖狂的狞笑起来:“哈哈哈……闻名天下的谢氏才女,难道还不能猜出我们是谁吗?” 说着,那大汉的眼中流露出兴奋的精光和淫邪,“早就听闻这南地的士族女郎个个都养得水灵水灵的,肌肤如玉,柔若凝脂,若抱起来不知是何般滋味, 而谢家的这位更是建康城的翘楚,美人中的极品尤物,兄弟们,咱们长这么大还没有玩过士族的女郎,抓住她,我们好好玩玩。” 士兵们欢喜雀跃,其中却有一个惶惶道:“将军,这位谢家娘子是大军将要的人,我们若是……” “怕什么,我们鲜卑人向来不重女子贞洁,大将军又岂会在乎这些!去,把她抓来!” 那为首的将官话一说完,一众士兵放声大笑,紧接着便向她们这边急扑上来。 谢玉卿也拔出了手中备用的一把短剑,朝着这些人乱砍乱杀起来,然而 这些人好似杀不尽似的,一个接一个的涌上来,耳畔还有淫乱的大笑声不绝于耳。 不知过了多久, 又一阵马蹄声传来, 一众黑衣人激涌而上, 将这一群士兵包围, 不出一刻钟的时间, 这一群士兵便被斩杀殆尽。 谢玉卿望向了马背上坐着的来救他的男子, 白袍凯钾,丰神俊朗, 一如往昔。 “你终于来了。” 谢玉卿含泪笑道。 男子也跳下马背,大步走来,一把将她拥进了怀中。 “是,我来迟了。” 男子在她耳边说道。 “不晚。” 谢玉卿哽咽着回了句。 无题 五分钟后替换萧陌玉便拆开了荷包来看,但见里面所盛装的竟然是一枚紫红色的玉炔。 看到这枚玉炔,萧陌玉的脸色彻底变了,因为这玉炔正是她前世随身所戴,最后在她死之后,落到了陈师利手中。 前世,她可窥天命,卜吉凶乃至生死福祸与国运,原本不过是得益于梦中一位神秘女子的教导和赐予,但为了不让人将她视为多智近妖的异类,她骗了陈师利,说自己所得到的天机皆缘于此玉炔。 可笑陈师利最后竟然是为了这枚玉炔而要了她的命。 但又为何,这枚玉炔会在萧氏的手中? 难道梦中陈师利想要从韩子高口中得知的事情便是与这枚玉炔有关? 见萧陌玉紧紧握着这枚玉炔,锁眉沉思不语,眼眸中甚至有浓浓的讽刺和愤怒,凤凰又好奇的问:“卿哥哥,这玉炔怎么了?” 萧陌玉这才回神道:“无事,只是觉得母亲留下的这一物别有不同。” “有何不同?” 萧陌玉又不答了,转而问:“凤凰,我记得你说过,你会易容术,不若今日便帮我易容另一张脸吧?” “好啊!卿哥哥想易容成什么样子?” 说着,已拉着萧陌玉到了妆台前。 谁知萧陌玉竟回答了一句:“就易容成我母亲的样子。”说完,便拿出了昨夜萧显所画的那一幅萧氏的画像。 “原来卿哥哥让那萧显作画是为了易容,可为何要易容成姑母的样子?难道卿哥哥你不怕遭这建康之人的非议?” 在得知萧陌玉身世之后,凤凰便知,无论是她现在如生父一般的容貌,还是姑母的容貌,都将会让她成为世人所鄙夷的耻辱存在。 “若真想在这建康城立足,怕是姑母的容貌也不行。” “不,我既生为他们之女,就不能以此身份为耻辱,从哪里跌倒就应从哪里爬起来,这是我能为母亲所做的最后一件事。” 从她占卜的结果以及梦境可以得知,萧氏完全是被人陷害,而韩子高也不过是那个人所利用的一枚棋子罢了,何况他还曾派人去保护过萧氏母女的安全,可见其人品不算太坏。 她既占了原主的身体,自然也就要承担起属于她的责任。 同时也要为原主雪耻报了这血海深仇。 凤凰听得有些迷糊,但也赞许的点了点头。 “那卿哥哥打算怎么做?我们还回萧家吗?卿哥哥该不会真的想……” 想到昨夜萧陌玉与萧显的一番对谈,说到“走进南陈的政冶中心,直到控制整个南陈的朝堂”之时,凤凰亦是吓了一跳。 “想不到卿哥哥的志向还是很大的。”男孩子玩笑的说了句。 萧陌玉便问:“那你的志向是什么?名师大将莫自牢,千军万马避白袍,你是想做陈庆之那样的名将?” 提到他昨晚唱的那首歌曲,凤凰不由得脸色微红,暗自点了头。 “好,那我们便做名将。” 陡地听到这一句,凤凰愕然的抬头,又惊又喜道:“我真的可以做名将吗?” “当然。只要你想,没有什么不可能的。”萧陌玉笑道,“不过,要想在这建康城立足,我们首先所需要的是名声、养望,以及人脉。” “可我们现在刚到建康,什么都没有?” “是,我们什么都没有,所以需要自己创造。” “那要如何创造?” 萧陌玉很清楚自己现在的处境和地位,她不再是前世的谢氏贵女,所以不再有与身俱来让人仰望的高贵身份,她的人脉基础几乎为零,甚至于她如今的身份都会遭世人讥嘲取笑,所以要想在这建康城立名立姓,其难度可以说是前世的千倍万倍。 但若想重振谢家,她便必须要走进南陈的政冶中心,而入仕的第一步,自然还是养望,如今虽不是魏晋时期,士人们也不再如晋时名士一般“溥汤武而非周孔,越名教而任自然”,敢痛斥君王大骂韩非, 但如今的选官制度依然还是沿袭了魏晋时期的九品中正制察举孝廉,只不过自萧梁之后,虽然品评的标准依旧是家世溥阀与才貌,但门第已不如魏晋时期那般至关重要,寒门若是真有才华,得到一些官员的赏识,同样可以得到晋升的机会。 也有一些寒门子直接得到君王之赏识而走进朝堂之中的,便如韩子高。 当然,无论是魏晋还是南北朝,容貌依然还是品评的标准之一。 所以既便是易容,她也不能让自己的容貌看上去太过普通。 正思忖时,耳边传来凤凰的一句:“卿哥哥,我易好了,你看怎样?” 萧陌玉闻言看向镜中,但见镜中所照出来的一张脸果然与萧显所作的那幅画像一模一样,这倒是有点出乎她的意料。 她只听这男孩子说过他曾跟人学过易容术,却也没想到这易容术已到如此地步。 “很好,未想凤凰的手艺竟如此好。” 得到赞扬后的男孩子似乎很开心,又问:“那接下来,卿哥哥要用这张脸来做什么?” “自然是出去见人。” 男孩子愕然,又听她笑着接道,“好了,我们出去走走吧!顺便看看这建康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地方。” 一听到好吃的好玩的地方,凤凰的眼睛便亮了,萧陌玉不由得在心里失笑,毕竟还只是一个十岁大的孩子,童心未泯。 男孩子很快收拾好了东西,两人便出了门,萧陌玉似想到什么,又问:“对了,我昨晚忘了问你,你可有问出,那些跟踪萧显而来的都是些什么人,是谁派来的?” 男孩子很快收拾好了东西,两人便出了门,萧陌玉似想到什么,又问:“对了,我昨晚忘了问你,你可有问出,那些跟踪萧显而来的都是些什么人,是谁派来的?” 凤凰答道:“这我倒没问,只将那些人爆打了一顿,不过不用问我也知道他们是谁派来的,定是那云华公主。继母苛待继子的,我见得多了,指不定那萧显的腿就是她给害折断的。” 凤凰答道:“这我倒没问,只将那些人爆打了一顿,不过不用问我也知道他们是谁派来的,定是那云华公主。继母苛待继子的,我见得多了,指不定那萧显的腿就是她给害折断的。” “玉卿,看看二兄给你带了些什么,这是锦心楼里的小食,你最爱吃的。” 第111章 谁是幕后操棋人 人是被两名奴仆用溥板抬来的,一群人气喘吁吁急急忙忙的将溥板上的人落到了门前。 看到溥板上的年轻男子还在不停的抽搐,因痛苦而扭曲的一张脸上也是铁青,口中还不停的有涎水淌下来,濡湿了衣襟,仆妇们无不掩饰嫌恶的避了开。 这幅样子哪里还有从前的“丰神俊朗,风度怡然”,哪怕是庶子,他们郑家的十四郎也是这整个荥阳郡中其他士族子弟所不能及的,可今天这模样若是传了出去……老夫人心中念叨着,心也跟着一阵抽搐起来。 “快送进去吧!快送进去吧!”她连声道。 “是!”两名奴仆应命,撸起袖子又准备抬起溥板急吼吼的往前冲,谁知那站在门前的男孩子突地就拦了他们的路,将目光指向老夫人,正色问:“我卿哥哥要的东西呢?你们都带来了么?” 一手交货,一手交人,这小子还真不是那么好糊弄。 在老夫人的目光示意下,一名管事老妪抱着一只描金填漆的黑匣子走出来,连声道:“在这里,在这里。”又故意向老夫人禀报道:“这只匣子是老奴从十四郎房间里找到的,老奴也问了十四郎身边的小厮,说这里面的东西正是十四郎前些日子从这村子里寻来的。” 老夫人伸手就要去打开匣子,却又好似顾虑什么忙松了开,作出一幅痛心疾首状:“这个孽障,他果然夺了人家的东西,都是老身教导无方。”又吩咐那老妪,“你快,将匣子给小郎君送去!” 老妪垂首应是,忙举着匣子恭敬的送到了男孩子面前:“还请小郎君代为转告你家主子,求她大人不计小人过,救我家郎君一命,待我家郎君好转,老夫人必定还会有重谢。” 男孩子一把夺过那黑漆木匣子,打开翻看了一遍后,才冷声懒洋洋的说了句:“那便送进去吧!” “是是!”仆妇大喜,老夫人也松了口气。 两名奴仆再次抬起溥板,将人送进了屋内,刚放下溥板,正准备退出去时,二人抬首便望见了端坐在屏风一侧的“少年”,只觉眼前的人儿好似画里走出来的一般不真实,令人心中不自觉的一颤。 这便是神医么?若说是神仙也不为过啊! 两名奴仆心中暗叹着,怔了好一会儿后才在男孩子的催促下悻悻然的走了出去。 “怎么样?你们看到那神医了么?长什么样?”见两名奴仆出来,李氏忙迫不及待的问。 那两名奴仆直到此刻都还有些失神,踌躇了好半响,其中一个才答道:“奴虽没看清长相,但也觉得那神医的风度气质就跟仙人似的。” “仙人啊!仙人好,如此说来,也算是我家十四的福气,应该是有救了。”老夫人听罢惊喜直叹,唯李氏在一旁撇嘴不置可否。 谁说仙人就一定能治好那孽子的病了,说不定只是这两人故弄玄虚所玩的把戏。 “那阿家,我们现在怎么办?”李氏问,总不能一直站在这里吹冷风吧!看这位“神医”的样子,也不打算请他们到屋里去坐坐。 “自然是等在这里,我孙儿什么时候出来,我们就什么时候回去。”老夫人一眼就看出了李氏的心思,肃容没好气的说道。 因是初春乍寒还暖之际,夜间的风还很些有料峭,一众人早已吹得缩脖子抱胸浑身颤抖起来。 也不知道这十四郎到底什么时候能出来?万一是不出来,他们难道还要一直等下去? 门外夜风习习,屋子里却是其乐融融喜气洋洋。 “卿哥哥,没错,就是这些了,这些便是姑母……也就是你母亲给你留下来的东西。”男孩子将匣子推到了萧陌玉面前,一脸高兴的说道。 萧陌玉也伸手将匣子里的东西翻了一遍:有良田铺子,也有部曲身契,另还有一些犀角玛瑙之类的珍贵饰物,以及一些书画之类的藏品,虽不多,可看着也不像是什么凡物。 “我母亲她是什么样的人啊?”萧陌玉忽地喃喃问了一句。 男孩子正要回答,转眼看到一旁还在地上哆嗦个不停的郑十四郎,又拉下了脸色,转向萧陌玉道:“卿哥哥,这郑十四郎已经送上门来了,我们现在怎么办?” 萧陌玉没有回答,男孩子便凑过来,一脸神神秘秘道:“不如,我们先给他喂口屎吃吧,这小子锦衣玉食惯了,一辈子什么都吃过,应该就屎没吃过了。”说着,他晶光闪烁的眼中早已有了跃跃一试的雀跃。 躺在地上的郑十四郎顿时双目圆瞪,抖着身子嗷嗷大叫起来,只不过因为说不出话,没有人能听懂他到底在叫什么,因何而叫。 而门外听到叫声的老夫人心跟着揪了一下,就想进屋看看,却被李氏拦住道:“阿家,我听说这病人在治病之时都会有些痛苦,十四郎病成这样,难免要受些苦楚,您就别担心了。” 老夫人心道:也是,许是这神医开始施针了,十四长这么大没吃过什么苦,却要受这种病痛的折磨,想想还是有些凄凄然,但一想到他现在这幅模样,又狠下心来,若是能治好这病,这点痛又算什么,总好过让人见了耻笑。 此时的郑十四郎心情自然是无法言喻,看到男孩子走到面前,一张如桃花般的脸笑得灿然又得意,内心愤愤本想冲上去给他一拳,奈何抖成筛糠的手已完全不听使唤,最终他也只得拿一双小眼使劲的瞅着男孩子看,恨不得双目化利剑,看死他。 但幻想毕竟是幻想,在现实面前终究会破灭。 男孩子已俯下身来,一只手轻拍着他的脸笑眯眯道:“怎么样?郑十四郎,我早说过,上天是公平的,这坏事做多了总会有报应,不是不报,而是时候未到,哪怕你是荥阳郑家的公子又能怎么样,你现在这幅样子怕是连鬼见了都会嫌弃吧!”说完,那只手已扬起来,狠狠的掴到了郑十四郎脸上,打得他鼻歪眼斜,鲜血直流,想哭又哭不出来。 而听到这一声脆响的郑老夫人心中再次咯噔一跳,脚步不自禁的向前冲了一步就要往屋里去,但因男孩子之前警告过不许进门,她那颗不安的心又给强压了下去。 “我叫你敢欺负我卿哥哥,我叫你敢欺负我卿哥哥!” 男孩子在郑十四郎身上拳打脚踢的发了一通的脾气,最后累了才有些气喘吁吁的坐到了地上。 “卿哥哥,我打够了,我去弄点马尿什么的给他当药服下,这事就算解决了,然后我们从后门溜走吧!”他道。 萧陌玉摇了摇头:“不行,外面人多,我们走不了,你将他的四肢按住,我来施针吧!” “施针?” 第112章 陛下的用意 五分钟后替换:人是被两名奴仆用溥板抬来的,一群人气喘吁吁急急忙忙的将溥板上的人落到了门前。 看到溥板上的年轻男子还在不停的抽搐,因痛苦而扭曲的一张脸上也是铁青,口中还不停的有涎水淌下来,濡湿了衣襟,仆妇们无不掩饰嫌恶的避了开。 这幅样子哪里还有从前的“丰神俊朗,风度怡然”,哪怕是庶子,他们郑家的十四郎也是这整个荥阳郡中其他士族子弟所不能及的,可今天这模样若是传了出去……老夫人心中念叨着,心也跟着一阵抽搐起来。 “快送进去吧!快送进去吧!”她连声道。 “是!”两名奴仆应命,撸起袖子又准备抬起溥板急吼吼的往前冲,谁知那站在门前的男孩子突地就拦了他们的路,将目光指向老夫人,正色问:“我卿哥哥要的东西呢?你们都带来了么?” 一手交货,一手交人,这小子还真不是那么好糊弄。 在老夫人的目光示意下,一名管事老妪抱着一只描金填漆的黑匣子走出来,连声道:“在这里,在这里。”又故意向老夫人禀报道:“这只匣子是老奴从十四郎房间里找到的,老奴也问了十四郎身边的小厮,说这里面的东西正是十四郎前些日子从这村子里寻来的。” 老夫人伸手就要去打开匣子,却又好似顾虑什么忙松了开,作出一幅痛心疾首状:“这个孽障,他果然夺了人家的东西,都是老身教导无方。”又吩咐那老妪,“你快,将匣子给小郎君送去!” 老妪垂首应是,忙举着匣子恭敬的送到了男孩子面前:“还请小郎君代为转告你家主子,求她大人不计小人过,救我家郎君一命,待我家郎君好转,老夫人必定还会有重谢。” 男孩子一把夺过那黑漆木匣子,打开翻看了一遍后,才冷声懒洋洋的说了句:“那便送进去吧!” “是是!”仆妇大喜,老夫人也松了口气。 两名奴仆再次抬起溥板,将人送进了屋内,刚放下溥板,正准备退出去时,二人抬首便望见了端坐在屏风一侧的“少年”,只觉眼前的人儿好似画里走出来的一般不真实,令人心中不自觉的一颤。 这便是神医么?若说是神仙也不为过啊! 两名奴仆心中暗叹着,怔了好一会儿后才在男孩子的催促下悻悻然的走了出去。 “怎么样?你们看到那神医了么?长什么样?”见两名奴仆出来,李氏忙迫不及待的问。 那两名奴仆直到此刻都还有些失神,踌躇了好半响,其中一个才答道:“奴虽没看清长相,但也觉得那神医的风度气质就跟仙人似的。” “仙人啊!仙人好,如此说来,也算是我家十四的福气,应该是有救了。”老夫人听罢惊喜直叹,唯李氏在一旁撇嘴不置可否。 谁说仙人就一定能治好那孽子的病了,说不定只是这两人故弄玄虚所玩的把戏。 “那阿家,我们现在怎么办?”李氏问,总不能一直站在这里吹冷风吧!看这位“神医”的样子,也不打算请他们到屋里去坐坐。 “自然是等在这里,我孙儿什么时候出来,我们就什么时候回去。”老夫人一眼就看出了李氏的心思,肃容没好气的说道。 因是初春乍寒还暖之际,夜间的风还很些有料峭,一众人早已吹得缩脖子抱胸浑身颤抖起来。 也不知道这十四郎到底什么时候能出来?万一是不出来,他们难道还要一直等下去? 门外夜风习习,屋子里却是其乐融融喜气洋洋。 “卿哥哥,没错,就是这些了,这些便是姑母……也就是你母亲给你留下来的东西。”男孩子将匣子推到了萧陌玉面前,一脸高兴的说道。 萧陌玉也伸手将匣子里的东西翻了一遍:有良田铺子,也有部曲身契,另还有一些犀角玛瑙之类的珍贵饰物,以及一些书画之类的藏品,虽不多,可看着也不像是什么凡物。 “我母亲她是什么样的人啊?”萧陌玉忽地喃喃问了一句。 男孩子正要回答,转眼看到一旁还在地上哆嗦个不停的郑十四郎,又拉下了脸色,转向萧陌玉道:“卿哥哥,这郑十四郎已经送上门来了,我们现在怎么办?” 萧陌玉没有回答,男孩子便凑过来,一脸神神秘秘道:“不如,我们先给他喂口屎吃吧,这小子锦衣玉食惯了,一辈子什么都吃过,应该就屎没吃过了。”说着,他晶光闪烁的眼中早已有了跃跃一试的雀跃。 躺在地上的郑十四郎顿时双目圆瞪,抖着身子嗷嗷大叫起来,只不过因为说不出话,没有人能听懂他到底在叫什么,因何而叫。 而门外听到叫声的老夫人心跟着揪了一下,就想进屋看看,却被李氏拦住道:“阿家,我听说这病人在治病之时都会有些痛苦,十四郎病成这样,难免要受些苦楚,您就别担心了。” 老夫人心道:也是,许是这神医开始施针了,十四长这么大没吃过什么苦,却要受这种病痛的折磨,想想还是有些凄凄然,但一想到他现在这幅模样,又狠下心来,若是能治好这病,这点痛又算什么,总好过让人见了耻笑。 此时的郑十四郎心情自然是无法言喻,看到男孩子走到面前,一张如桃花般的脸笑得灿然又得意,内心愤愤本想冲上去给他一拳,奈何抖成筛糠的手已完全不听使唤,最终他也只得拿一双小眼使劲的瞅着男孩子看,恨不得双目化利剑,看死他。 但幻想毕竟是幻想,在现实面前终究会破灭。 男孩子已俯下身来,一只手轻拍着他的脸笑眯眯道:“怎么样?郑十四郎,我早说过,上天是公平的,这坏事做多了总会有报应,不是不报,而是时候未到,哪怕你是荥阳郑家的公子又能怎么样,你现在这幅样子怕是连鬼见了都会嫌弃吧!”说完,那只手已扬起来,狠狠的掴到了郑十四郎脸上,打得他鼻歪眼斜,鲜血直流,想哭又哭不出来。 而听到这一声脆响的郑老夫人心中再次咯噔一跳,脚步不自禁的向前冲了一步就要往屋里去,但因男孩子之前警告过不许进门,她那颗不安的心又给强压了下去。 “我叫你敢欺负我卿哥哥,我叫你敢欺负我卿哥哥!” 男孩子在郑十四郎身上拳打脚踢的发了一通的脾气,最后累了才有些气喘吁吁的坐到了地上。 “卿哥哥,我打够了,我去弄点马尿什么的给他当药服下,这事就算解决了,然后我们从后门溜走吧!”他道。 萧陌玉摇了摇头:“不行,外面人多,我们走不了,你将他的四肢按住,我来施针吧!” “施针?” 第113章 有想过娶我吗? “快送进去吧!快送进去吧!”她连声道。 “是!”两名奴仆应命,撸起袖子又准备抬起溥板急吼吼的往前冲,谁知那站在门前的男孩子突地就拦了他们的路,将目光指向老夫人,正色问:“我卿哥哥要的东西呢?你们都带来了么?” 一手交货,一手交人,这小子还真不是那么好糊弄。 在老夫人的目光示意下,一名管事老妪抱着一只描金填漆的黑匣子走出来,连声道:“在这里,在这里。”又故意向老夫人禀报道:“这只匣子是老奴从十四郎房间里找到的,老奴也问了十四郎身边的小厮,说这里面的东西正是十四郎前些日子从这村子里寻来的。” 老夫人伸手就要去打开匣子,却又好似顾虑什么忙松了开,作出一幅痛心疾首状:“这个孽障,他果然夺了人家的东西,都是老身教导无方。”又吩咐那老妪,“你快,将匣子给小郎君送去!” 老妪垂首应是,忙举着匣子恭敬的送到了男孩子面前:“还请小郎君代为转告你家主子,求她大人不计小人过,救我家郎君一命,待我家郎君好转,老夫人必定还会有重谢。” 男孩子一把夺过那黑漆木匣子,打开翻看了一遍后,才冷声懒洋洋的说了句:“那便送进去吧!” “是是!”仆妇大喜,老夫人也松了口气。 两名奴仆再次抬起溥板,将人送进了屋内,刚放下溥板,正准备退出去时,二人抬首便望见了端坐在屏风一侧的“少年”,只觉眼前的人儿好似画里走出来的一般不真实,令人心中不自觉的一颤。 这便是神医么?若说是神仙也不为过啊! 两名奴仆心中暗叹着,怔了好一会儿后才在男孩子的催促下悻悻然的走了出去。 “怎么样?你们看到那神医了么?长什么样?”见两名奴仆出来,李氏忙迫不及待的问。 那两名奴仆直到此刻都还有些失神,踌躇了好半响,其中一个才答道:“奴虽没看清长相,但也觉得那神医的风度气质就跟仙人似的。” “仙人啊!仙人好,如此说来,也算是我家十四的福气,应该是有救了。”老夫人听罢惊喜直叹,唯李氏在一旁撇嘴不置可否。 谁说仙人就一定能治好那孽子的病了,说不定只是这两人故弄玄虚所玩的把戏。 “那阿家,我们现在怎么办?”李氏问,总不能一直站在这里吹冷风吧!看这位“神医”的样子,也不打算请他们到屋里去坐坐。 “自然是等在这里,我孙儿什么时候出来,我们就什么时候回去。”老夫人一眼就看出了李氏的心思,肃容没好气的说道。 因是初春乍寒还暖之际,夜间的风还很些有料峭,一众人早已吹得缩脖子抱胸浑身颤抖起来。 也不知道这十四郎到底什么时候能出来?万一是不出来,他们难道还要一直等下去? 门外夜风习习,屋子里却是其乐融融喜气洋洋。 “卿哥哥,没错,就是这些了,这些便是姑母……也就是你母亲给你留下来的东西。”男孩子将匣子推到了萧陌玉面前,一脸高兴的说道。 萧陌玉也伸手将匣子里的东西翻了一遍:有良田铺子,也有部曲身契,另还有一些犀角玛瑙之类的珍贵饰物,以及一些书画之类的藏品,虽不多,可看着也不像是什么凡物。 “我母亲她是什么样的人啊?”萧陌玉忽地喃喃问了一句。 男孩子正要回答,转眼看到一旁还在地上哆嗦个不停的郑十四郎,又拉下了脸色,转向萧陌玉道:“卿哥哥,这郑十四郎已经送上门来了,我们现在怎么办?” 萧陌玉没有回答,男孩子便凑过来,一脸神神秘秘道:“不如,我们先给他喂口屎吃吧,这小子锦衣玉食惯了,一辈子什么都吃过,应该就屎没吃过了。”说着,他晶光闪烁的眼中早已有了跃跃一试的雀跃。 躺在地上的郑十四郎顿时双目圆瞪,抖着身子嗷嗷大叫起来,只不过因为说不出话,没有人能听懂他到底在叫什么,因何而叫。 而门外听到叫声的老夫人心跟着揪了一下,就想进屋看看,却被李氏拦住道:“阿家,我听说这病人在治病之时都会有些痛苦,十四郎病成这样,难免要受些苦楚,您就别担心了。” 老夫人心道:也是,许是这神医开始施针了,十四长这么大没吃过什么苦,却要受这种病痛的折磨,想想还是有些凄凄然,但一想到他现在这幅模样,又狠下心来,若是能治好这病,这点痛又算什么,总好过让人见了耻笑。 此时的郑十四郎心情自然是无法言喻,看到男孩子走到面前,一张如桃花般的脸笑得灿然又得意,内心愤愤本想冲上去给他一拳,奈何抖成筛糠的手已完全不听使唤,最终他也只得拿一双小眼使劲的瞅着男孩子看,恨不得双目化利剑,看死他。 但幻想毕竟是幻想,在现实面前终究会破灭。 男孩子已俯下身来,一只手轻拍着他的脸笑眯眯道:“怎么样?郑十四郎,我早说过,上天是公平的,这坏事做多了总会有报应,不是不报,而是时候未到,哪怕你是荥阳郑家的公子又能怎么样,你现在这幅样子怕是连鬼见了都会嫌弃吧!”说完,那只手已扬起来,狠狠的掴到了郑十四郎脸上,打得他鼻歪眼斜,鲜血直流,想哭又哭不出来。 而听到这一声脆响的郑老夫人心中再次咯噔一跳,脚步不自禁的向前冲了一步就要往屋里去,但因男孩子之前警告过不许进门,她那颗不安的心又给强压了下去。 “我叫你敢欺负我卿哥哥,我叫你敢欺负我卿哥哥!” 男孩子在郑十四郎身上拳打脚踢的发了一通的脾气,最后累了才有些气喘吁吁的坐到了地上。 “卿哥哥,我打够了,我去弄点马尿什么的给他当药服下,这事就算解决了,然后我们从后门溜走吧!”他道。 萧陌玉摇了摇头:“不行,外面人多,我们走不了,你将他的四肢按住,我来施针吧!” “施针?” 无题 人是被两名奴仆用溥板抬来的,一群人气喘吁吁急急忙忙的将溥板上的人落到了门前。 看到溥板上的年轻男子还在不停的抽搐,因痛苦而扭曲的一张脸上也是铁青,口中还不停的有涎水淌下来,濡湿了衣襟,仆妇们无不掩饰嫌恶的避了开。 这幅样子哪里还有从前的“丰神俊朗,风度怡然”,哪怕是庶子,他们郑家的十四郎也是这整个荥阳郡中其他士族子弟所不能及的,可今天这模样若是传了出去……老夫人心中念叨着,心也跟着一阵抽搐起来。 “快送进去吧!快送进去吧!”她连声道。 “是!”两名奴仆应命,撸起袖子又准备抬起溥板急吼吼的往前冲,谁知那站在门前的男孩子突地就拦了他们的路,将目光指向老夫人,正色问:“我卿哥哥要的东西呢?你们都带来了么?” 一手交货,一手交人,这小子还真不是那么好糊弄。 在老夫人的目光示意下,一名管事老妪抱着一只描金填漆的黑匣子走出来,连声道:“在这里,在这里。”又故意向老夫人禀报道:“这只匣子是老奴从十四郎房间里找到的,老奴也问了十四郎身边的小厮,说这里面的东西正是十四郎前些日子从这村子里寻来的。” 老夫人伸手就要去打开匣子,却又好似顾虑什么忙松了开,作出一幅痛心疾首状:“这个孽障,他果然夺了人家的东西,都是老身教导无方。”又吩咐那老妪,“你快,将匣子给小郎君送去!” 老妪垂首应是,忙举着匣子恭敬的送到了男孩子面前:“还请小郎君代为转告你家主子,求她大人不计小人过,救我家郎君一命,待我家郎君好转,老夫人必定还会有重谢。” 男孩子一把夺过那黑漆木匣子,打开翻看了一遍后,才冷声懒洋洋的说了句:“那便送进去吧!” “是是!”仆妇大喜,老夫人也松了口气。 两名奴仆再次抬起溥板,将人送进了屋内,刚放下溥板,正准备退出去时,二人抬首便望见了端坐在屏风一侧的“少年”,只觉眼前的人儿好似画里走出来的一般不真实,令人心中不自觉的一颤。 这便是神医么?若说是神仙也不为过啊! 两名奴仆心中暗叹着,怔了好一会儿后才在男孩子的催促下悻悻然的走了出去。 “怎么样?你们看到那神医了么?长什么样?”见两名奴仆出来,李氏忙迫不及待的问。 那两名奴仆直到此刻都还有些失神,踌躇了好半响,其中一个才答道:“奴虽没看清长相,但也觉得那神医的风度气质就跟仙人似的。” “仙人啊!仙人好,如此说来,也算是我家十四的福气,应该是有救了。”老夫人听罢惊喜直叹,唯李氏在一旁撇嘴不置可否。 谁说仙人就一定能治好那孽子的病了,说不定只是这两人故弄玄虚所玩的把戏。 “那阿家,我们现在怎么办?”李氏问,总不能一直站在这里吹冷风吧!看这位“神医”的样子,也不打算请他们到屋里去坐坐。 “自然是等在这里,我孙儿什么时候出来,我们就什么时候回去。”老夫人一眼就看出了李氏的心思,肃容没好气的说道。 因是初春乍寒还暖之际,夜间的风还很些有料峭,一众人早已吹得缩脖子抱胸浑身颤抖起来。 也不知道这十四郎到底什么时候能出来?万一是不出来,他们难道还要一直等下去? 门外夜风习习,屋子里却是其乐融融喜气洋洋。 “卿哥哥,没错,就是这些了,这些便是姑母……也就是你母亲给你留下来的东西。”男孩子将匣子推到了萧陌玉面前,一脸高兴的说道。 萧陌玉也伸手将匣子里的东西翻了一遍:有良田铺子,也有部曲身契,另还有一些犀角玛瑙之类的珍贵饰物,以及一些书画之类的藏品,虽不多,可看着也不像是什么凡物。 “我母亲她是什么样的人啊?”萧陌玉忽地喃喃问了一句。 男孩子正要回答,转眼看到一旁还在地上哆嗦个不停的郑十四郎,又拉下了脸色,转向萧陌玉道:“卿哥哥,这郑十四郎已经送上门来了,我们现在怎么办?” 萧陌玉没有回答,男孩子便凑过来,一脸神神秘秘道:“不如,我们先给他喂口屎吃吧,这小子锦衣玉食惯了,一辈子什么都吃过,应该就屎没吃过了。”说着,他晶光闪烁的眼中早已有了跃跃一试的雀跃。 躺在地上的郑十四郎顿时双目圆瞪,抖着身子嗷嗷大叫起来,只不过因为说不出话,没有人能听懂他到底在叫什么,因何而叫。 而门外听到叫声的老夫人心跟着揪了一下,就想进屋看看,却被李氏拦住道:“阿家,我听说这病人在治病之时都会有些痛苦,十四郎病成这样,难免要受些苦楚,您就别担心了。” 老夫人心道:也是,许是这神医开始施针了,十四长这么大没吃过什么苦,却要受这种病痛的折磨,想想还是有些凄凄然,但一想到他现在这幅模样,又狠下心来,若是能治好这病,这点痛又算什么,总好过让人见了耻笑。 此时的郑十四郎心情自然是无法言喻,看到男孩子走到面前,一张如桃花般的脸笑得灿然又得意,内心愤愤本想冲上去给他一拳,奈何抖成筛糠的手已完全不听使唤,最终他也只得拿一双小眼使劲的瞅着男孩子看,恨不得双目化利剑,看死他。 但幻想毕竟是幻想,在现实面前终究会破灭。 男孩子已俯下身来,一只手轻拍着他的脸笑眯眯道:“怎么样?郑十四郎,我早说过,上天是公平的,这坏事做多了总会有报应,不是不报,而是时候未到,哪怕你是荥阳郑家的公子又能怎么样,你现在这幅样子怕是连鬼见了都会嫌弃吧!”说完,那只手已扬起来,狠狠的掴到了郑十四郎脸上,打得他鼻歪眼斜,鲜血直流,想哭又哭不出来。 而听到这一声脆响的郑老夫人心中再次咯噔一跳,脚步不自禁的向前冲了一步就要往屋里去,但因男孩子之前警告过不许进门,她那颗不安的心又给强压了下去。 “我叫你敢欺负我卿哥哥,我叫你敢欺负我卿哥哥!” 男孩子在郑十四郎身上拳打脚踢的发了一通的脾气,最后累了才有些气喘吁吁的坐到了地上。 “卿哥哥,我打够了,我去弄点马尿什么的给他当药服下,这事就算解决了,然后我们从后门溜走吧!”他道。 萧陌玉摇了摇头:“不行,外面人多,我们走不了,你将他的四肢按住,我来施针吧!” “施针?” 第115章 当年的谢景相 听闻消息的陈硕也是犹为震惊,同时心底还隐藏着一份忧虑,如果还按前世发展下去的话,那么接下来就是尔朱荣亲自上阵对陈庆之的这七千白袍兵进行围剿,而最终的结果是陈庆之虽然顽强的抵御了一阵尔朱荣的军队,但最终却很不幸的遭遇到山洪爆发,七千白袍兵除了陈庆之以外无一生还。 在这期间,陈庆之也有向朝廷求救增援,但结果是萧衍派出的军队在出发之时便已止步,其原因尚不得知。 “怎么,你心软了,害怕谢陵会死在北魏的洛阳?”坐在塌几一旁的少年,一边端着茶盏正优雅的品茗,一边说道,“萧衍派出这支军队时,就没有想过他们还能活着回来,谢陵也不过是他用来牺牲的一枚棋子。” “而就算她能逆天改命,将这支白袍兵平安的带回来,立下如此震惊大江南北的功勋,也一样会遭到萧衍的忌惮,而且这种忌惮不会比当年对谢景相的忌惮少。” “你知道有关谢景相的事情?”陈硕问。 少年便笑了一笑,回道:“谢景相,风姿江左第一的名士,其才华与容止皆是无与伦比,有人将他比作魏晋之时的嵇康,而关于嵇康,有一句令司马昭犹为忌惮的一句话,你应该知道是什么?” “嵇康,卧龙也,可杀而不可起,杀之以淳民风。”陈硕答道。 “不错,很不幸的是,梁帝也十分信这一句话。” “那么说这句话的人是谁?”陈硕问,“朱异么?” 少年笑而不答,而是抬手将一枚棋子落在了棋盘之上,道:“你入仕的机会来了,而且……那件事情也要开始着手了!” …… “没想到一转眼三个多月都过去了,阿陵走的时候还是漫山遍野的杏花,现在却已转入秋季,若是她能早点回来……”说到这里,谢含蕴不禁抚了抚自己的小腹,心中洋溢出十二分的欢喜。 一旁的秋实也叹道:“是啊,郎君都已去北魏三个多月了,每走一步,太子妃都为其心惊胆战,索性郎君真是个有福的,每次都能化险为夷,若是让她知道,太子妃您已怀上了太子的子嗣,郎君一定会十分欢喜。” “是啊!我快要做母亲了,阿陵,她也快要当舅舅了呢!”谢含蕴心怀憧憬的说道,不免又悲从中起,抹起了眼泪,“可她在战场上出身入死,我这个做姐姐的却是一点忙也帮不上,我什么也帮不上……” 秋实便蹲下了身来,握着谢含蕴的手劝慰道:“大娘子,你别难过,你已经尽力了,而且郎君再三叮嘱,你要保护好自己,你保护好了自己以及自己腹中的孩子,就是帮了郎君最大的忙,她在战场上才可以安心杀敌!” 谢含蕴还是忍不住呜咽了一声,捂着嘴低声道:“我实是没有想到,陛下竟是如此冷血溥情,他见死不救,分明就是……” “大娘子,快别说了……”秋实赶紧去掩了谢含蕴的嘴,又四下相顾了一番,但见无人才轻舒了一口气。 这时丁贵嫔带着一众婢女并阮修容与葛修容以及丁允华、董淑仪一并走了过来,几位娘娘都是靓妆丰容,脸上带着温柔又慈和的笑,若不是想到母亲的死,以及阿陵说过的那些话,她倒真的容易被这几位娘娘的热情关怀所骗。 “儿臣参加母妃以及各位娘娘!”谢含蕴起身行礼。 丁贵嫔便赶紧过来搀扶,含笑道:“你都是有身子的人了,这些礼节就免了。”说罢让身边的婢女端了一只长长锦盒过来,“这是母妃的一点心意,这段时间你切勿忧思太过,好好养胎。” “是,多谢母妃!” 这时,便连阮修容与葛修容、丁充华甚至是董淑仪也一并走了过来,各自命一婢女递上了一只匣子,道是送给谢含蕴的安胎之礼。 谢含蕴含笑令秋实一并接受,与各位娘娘寒喧了一阵后,待她们一走,便让秋实将所有礼盒都拿出来检查了一遍。 秋实摇头:“暂时没有发现什么有毒之物。”话说完,感觉到一阵香风袭来,又转身再去轻嗅了一遍,忽在其中一只匣子前眼中大亮,露出少许惊骇。 “怎么了?”谢含蕴问。 秋实便道:“曾经奴也跟郎君一起在罗浮山跟着葛仙师学辩香辩药,奴虽不如郎君聪慧记性好,可这香味却是甚难忘,大娘子,这就是曾经朱氏给你送那支行及笄之礼的发簪上所染的零陵香,郎君说过,这与麝香类同,是可致人不育的!” 谢含蕴脸色大变:“那这只匣子是谁所赠。” 秋实回想了一阵,答道:“如果奴没有记错的话,好像是董淑仪!” “董淑仪?” …… “陛下,可是陈将军又传来什么消息了?”太极殿中,董淑仪端了一碗莲子汤来,看着正看奏折入神的萧衍,柔声问道。 “陈将军道是魏军正在大规模的集结,欲对洛阳发动攻击,他的七千兵马战到如今已是军士饥疲,寡不敌众,请求朕发兵支援,加强洛阳的防卫。”萧衍答道。 董淑仪便含笑道:“那陛下可要发兵增援,臣妾听说陈将军的七千白袍兵很是勇猛呢,现在不管是北魏还是南梁,民间都在唱‘名师大将莫自牢,千军万马避白袍’!” 董淑仪这话一说,萧衍也犹为的开心,也自言自语的赞了句:“朕倒是真没想到,陈庆之跟随朕多年,原也不过是个寒微出身的读书人,又非将种,竟然在行军打仗方面有如此高的天赋,实是我大梁之幸也!” 说着,又想起了谢陵,不免心中感慨:谢家还真是代代出人才,这个谢陵比之谢景相更是青出一蓝胜于蓝啊! 若真是让这两人死在了北魏,也未免可惜,萧衍正要批下奏折准备发兵救援,这时,董淑仪忽地啊了一声,好似故意将桌上的一份奏折推掉在了地上,又连忙捡起,递到萧衍面前。 萧衍拿起来一看,就见上面是元颢所写的奏折,道是洛阳情形一片大好,不需要大梁再派兵增援,而且现在洛阳百姓皆已归附,不易再大动干戈引起洛阳百姓的恐慌。 看到这份奏折,萧衍的神情又立即大变,立即打消了念头,并叫刘福传旨,将原本已经准备好就等着萧衍下旨整装出发的梁军立即停止行动。 所以陈庆之这份请兵救援的奏折又如石沉大海,再也没有下文。 …… 这是陈庆之所发出了第二次求救信号,依然被萧衍无视,太子萧统多次跪在殿外请求,也依然改变不了萧衍的心意。 谢含蕴气得差点动了胎气,还好秋实及时请了御医救冶,这才保住胎儿。 朱府之中,看到披着斗蓬而来的董淑仪,朱异禁不住唇角含笑:“这次多亏了娘娘,娘娘做得很好!” “那也是朱曹郎这一首模仿北海王元颢的魏碑体写得极好!”董淑仪含笑答道。 “这下,你可解气了?”朱异不禁上前,揽了董淑仪的削肩,柔声道。 董淑仪冷哼一声,接道:“还不够解气,唯有他谢陵死,谢家家破人亡,我才能算是报了父兄之仇!” “这你放心,这谢陵定然活不到从北魏归来,而谢含蕴,你不是已经动手了么?只要这对姐弟俩都死了,谢家也算是玩完了!” 第116章 助他复兴燕国 五分钟后替换:人是被两名奴仆用溥板抬来的,一群人气喘吁吁急急忙忙的将溥板上的人落到了门前。 看到溥板上的年轻男子还在不停的抽搐,因痛苦而扭曲的一张脸上也是铁青,口中还不停的有涎水淌下来,濡湿了衣襟,仆妇们无不掩饰嫌恶的避了开。 这幅样子哪里还有从前的“丰神俊朗,风度怡然”,哪怕是庶子,他们郑家的十四郎也是这整个荥阳郡中其他士族子弟所不能及的,可今天这模样若是传了出去……老夫人心中念叨着,心也跟着一阵抽搐起来。 “快送进去吧!快送进去吧!”她连声道。 “是!”两名奴仆应命,撸起袖子又准备抬起溥板急吼吼的往前冲,谁知那站在门前的男孩子突地就拦了他们的路,将目光指向老夫人,正色问:“我卿哥哥要的东西呢?你们都带来了么?” 一手交货,一手交人,这小子还真不是那么好糊弄。 在老夫人的目光示意下,一名管事老妪抱着一只描金填漆的黑匣子走出来,连声道:“在这里,在这里。”又故意向老夫人禀报道:“这只匣子是老奴从十四郎房间里找到的,老奴也问了十四郎身边的小厮,说这里面的东西正是十四郎前些日子从这村子里寻来的。” 老夫人伸手就要去打开匣子,却又好似顾虑什么忙松了开,作出一幅痛心疾首状:“这个孽障,他果然夺了人家的东西,都是老身教导无方。”又吩咐那老妪,“你快,将匣子给小郎君送去!” 老妪垂首应是,忙举着匣子恭敬的送到了男孩子面前:“还请小郎君代为转告你家主子,求她大人不计小人过,救我家郎君一命,待我家郎君好转,老夫人必定还会有重谢。” 男孩子一把夺过那黑漆木匣子,打开翻看了一遍后,才冷声懒洋洋的说了句:“那便送进去吧!” “是是!”仆妇大喜,老夫人也松了口气。 两名奴仆再次抬起溥板,将人送进了屋内,刚放下溥板,正准备退出去时,二人抬首便望见了端坐在屏风一侧的“少年”,只觉眼前的人儿好似画里走出来的一般不真实,令人心中不自觉的一颤。 这便是神医么?若说是神仙也不为过啊! 两名奴仆心中暗叹着,怔了好一会儿后才在男孩子的催促下悻悻然的走了出去。 “怎么样?你们看到那神医了么?长什么样?”见两名奴仆出来,李氏忙迫不及待的问。 那两名奴仆直到此刻都还有些失神,踌躇了好半响,其中一个才答道:“奴虽没看清长相,但也觉得那神医的风度气质就跟仙人似的。” “仙人啊!仙人好,如此说来,也算是我家十四的福气,应该是有救了。”老夫人听罢惊喜直叹,唯李氏在一旁撇嘴不置可否。 谁说仙人就一定能治好那孽子的病了,说不定只是这两人故弄玄虚所玩的把戏。 “那阿家,我们现在怎么办?”李氏问,总不能一直站在这里吹冷风吧!看这位“神医”的样子,也不打算请他们到屋里去坐坐。 “自然是等在这里,我孙儿什么时候出来,我们就什么时候回去。”老夫人一眼就看出了李氏的心思,肃容没好气的说道。 因是初春乍寒还暖之际,夜间的风还很些有料峭,一众人早已吹得缩脖子抱胸浑身颤抖起来。 也不知道这十四郎到底什么时候能出来?万一是不出来,他们难道还要一直等下去? 门外夜风习习,屋子里却是其乐融融喜气洋洋。 “卿哥哥,没错,就是这些了,这些便是姑母……也就是你母亲给你留下来的东西。”男孩子将匣子推到了萧陌玉面前,一脸高兴的说道。 萧陌玉也伸手将匣子里的东西翻了一遍:有良田铺子,也有部曲身契,另还有一些犀角玛瑙之类的珍贵饰物,以及一些书画之类的藏品,虽不多,可看着也不像是什么凡物。 “我母亲她是什么样的人啊?”萧陌玉忽地喃喃问了一句。 男孩子正要回答,转眼看到一旁还在地上哆嗦个不停的郑十四郎,又拉下了脸色,转向萧陌玉道:“卿哥哥,这郑十四郎已经送上门来了,我们现在怎么办?” 萧陌玉没有回答,男孩子便凑过来,一脸神神秘秘道:“不如,我们先给他喂口屎吃吧,这小子锦衣玉食惯了,一辈子什么都吃过,应该就屎没吃过了。”说着,他晶光闪烁的眼中早已有了跃跃一试的雀跃。 躺在地上的郑十四郎顿时双目圆瞪,抖着身子嗷嗷大叫起来,只不过因为说不出话,没有人能听懂他到底在叫什么,因何而叫。 而门外听到叫声的老夫人心跟着揪了一下,就想进屋看看,却被李氏拦住道:“阿家,我听说这病人在治病之时都会有些痛苦,十四郎病成这样,难免要受些苦楚,您就别担心了。” 老夫人心道:也是,许是这神医开始施针了,十四长这么大没吃过什么苦,却要受这种病痛的折磨,想想还是有些凄凄然,但一想到他现在这幅模样,又狠下心来,若是能治好这病,这点痛又算什么,总好过让人见了耻笑。 此时的郑十四郎心情自然是无法言喻,看到男孩子走到面前,一张如桃花般的脸笑得灿然又得意,内心愤愤本想冲上去给他一拳,奈何抖成筛糠的手已完全不听使唤,最终他也只得拿一双小眼使劲的瞅着男孩子看,恨不得双目化利剑,看死他。 但幻想毕竟是幻想,在现实面前终究会破灭。 男孩子已俯下身来,一只手轻拍着他的脸笑眯眯道:“怎么样?郑十四郎,我早说过,上天是公平的,这坏事做多了总会有报应,不是不报,而是时候未到,哪怕你是荥阳郑家的公子又能怎么样,你现在这幅样子怕是连鬼见了都会嫌弃吧!”说完,那只手已扬起来,狠狠的掴到了郑十四郎脸上,打得他鼻歪眼斜,鲜血直流,想哭又哭不出来。 而听到这一声脆响的郑老夫人心中再次咯噔一跳,脚步不自禁的向前冲了一步就要往屋里去,但因男孩子之前警告过不许进门,她那颗不安的心又给强压了下去。 “我叫你敢欺负我卿哥哥,我叫你敢欺负我卿哥哥!” 男孩子在郑十四郎身上拳打脚踢的发了一通的脾气,最后累了才有些气喘吁吁的坐到了地上。 “卿哥哥,我打够了,我去弄点马尿什么的给他当药服下,这事就算解决了,然后我们从后门溜走吧!”他道。 萧陌玉摇了摇头:“不行,外面人多,我们走不了,你将他的四肢按住,我来施针吧!” “施针?” 第117章 太子的隐忍之恋 五分钟后替换:人是被两名奴仆用溥板抬来的,一群人气喘吁吁急急忙忙的将溥板上的人落到了门前。 看到溥板上的年轻男子还在不停的抽搐,因痛苦而扭曲的一张脸上也是铁青,口中还不停的有涎水淌下来,濡湿了衣襟,仆妇们无不掩饰嫌恶的避了开。 这幅样子哪里还有从前的“丰神俊朗,风度怡然”,哪怕是庶子,他们郑家的十四郎也是这整个荥阳郡中其他士族子弟所不能及的,可今天这模样若是传了出去……老夫人心中念叨着,心也跟着一阵抽搐起来。 “快送进去吧!快送进去吧!”她连声道。 “是!”两名奴仆应命,撸起袖子又准备抬起溥板急吼吼的往前冲,谁知那站在门前的男孩子突地就拦了他们的路,将目光指向老夫人,正色问:“我卿哥哥要的东西呢?你们都带来了么?” 一手交货,一手交人,这小子还真不是那么好糊弄。 在老夫人的目光示意下,一名管事老妪抱着一只描金填漆的黑匣子走出来,连声道:“在这里,在这里。”又故意向老夫人禀报道:“这只匣子是老奴从十四郎房间里找到的,老奴也问了十四郎身边的小厮,说这里面的东西正是十四郎前些日子从这村子里寻来的。” 老夫人伸手就要去打开匣子,却又好似顾虑什么忙松了开,作出一幅痛心疾首状:“这个孽障,他果然夺了人家的东西,都是老身教导无方。”又吩咐那老妪,“你快,将匣子给小郎君送去!” 老妪垂首应是,忙举着匣子恭敬的送到了男孩子面前:“还请小郎君代为转告你家主子,求她大人不计小人过,救我家郎君一命,待我家郎君好转,老夫人必定还会有重谢。” 男孩子一把夺过那黑漆木匣子,打开翻看了一遍后,才冷声懒洋洋的说了句:“那便送进去吧!” “是是!”仆妇大喜,老夫人也松了口气。 两名奴仆再次抬起溥板,将人送进了屋内,刚放下溥板,正准备退出去时,二人抬首便望见了端坐在屏风一侧的“少年”,只觉眼前的人儿好似画里走出来的一般不真实,令人心中不自觉的一颤。 这便是神医么?若说是神仙也不为过啊! 两名奴仆心中暗叹着,怔了好一会儿后才在男孩子的催促下悻悻然的走了出去。 “怎么样?你们看到那神医了么?长什么样?”见两名奴仆出来,李氏忙迫不及待的问。 那两名奴仆直到此刻都还有些失神,踌躇了好半响,其中一个才答道:“奴虽没看清长相,但也觉得那神医的风度气质就跟仙人似的。” “仙人啊!仙人好,如此说来,也算是我家十四的福气,应该是有救了。”老夫人听罢惊喜直叹,唯李氏在一旁撇嘴不置可否。 谁说仙人就一定能治好那孽子的病了,说不定只是这两人故弄玄虚所玩的把戏。 “那阿家,我们现在怎么办?”李氏问,总不能一直站在这里吹冷风吧!看这位“神医”的样子,也不打算请他们到屋里去坐坐。 “自然是等在这里,我孙儿什么时候出来,我们就什么时候回去。”老夫人一眼就看出了李氏的心思,肃容没好气的说道。 因是初春乍寒还暖之际,夜间的风还很些有料峭,一众人早已吹得缩脖子抱胸浑身颤抖起来。 也不知道这十四郎到底什么时候能出来?万一是不出来,他们难道还要一直等下去? 门外夜风习习,屋子里却是其乐融融喜气洋洋。 “卿哥哥,没错,就是这些了,这些便是姑母……也就是你母亲给你留下来的东西。”男孩子将匣子推到了萧陌玉面前,一脸高兴的说道。 萧陌玉也伸手将匣子里的东西翻了一遍:有良田铺子,也有部曲身契,另还有一些犀角玛瑙之类的珍贵饰物,以及一些书画之类的藏品,虽不多,可看着也不像是什么凡物。 “我母亲她是什么样的人啊?”萧陌玉忽地喃喃问了一句。 男孩子正要回答,转眼看到一旁还在地上哆嗦个不停的郑十四郎,又拉下了脸色,转向萧陌玉道:“卿哥哥,这郑十四郎已经送上门来了,我们现在怎么办?” 萧陌玉没有回答,男孩子便凑过来,一脸神神秘秘道:“不如,我们先给他喂口屎吃吧,这小子锦衣玉食惯了,一辈子什么都吃过,应该就屎没吃过了。”说着,他晶光闪烁的眼中早已有了跃跃一试的雀跃。 躺在地上的郑十四郎顿时双目圆瞪,抖着身子嗷嗷大叫起来,只不过因为说不出话,没有人能听懂他到底在叫什么,因何而叫。 而门外听到叫声的老夫人心跟着揪了一下,就想进屋看看,却被李氏拦住道:“阿家,我听说这病人在治病之时都会有些痛苦,十四郎病成这样,难免要受些苦楚,您就别担心了。” 老夫人心道:也是,许是这神医开始施针了,十四长这么大没吃过什么苦,却要受这种病痛的折磨,想想还是有些凄凄然,但一想到他现在这幅模样,又狠下心来,若是能治好这病,这点痛又算什么,总好过让人见了耻笑。 此时的郑十四郎心情自然是无法言喻,看到男孩子走到面前,一张如桃花般的脸笑得灿然又得意,内心愤愤本想冲上去给他一拳,奈何抖成筛糠的手已完全不听使唤,最终他也只得拿一双小眼使劲的瞅着男孩子看,恨不得双目化利剑,看死他。 但幻想毕竟是幻想,在现实面前终究会破灭。 男孩子已俯下身来,一只手轻拍着他的脸笑眯眯道:“怎么样?郑十四郎,我早说过,上天是公平的,这坏事做多了总会有报应,不是不报,而是时候未到,哪怕你是荥阳郑家的公子又能怎么样,你现在这幅样子怕是连鬼见了都会嫌弃吧!”说完,那只手已扬起来,狠狠的掴到了郑十四郎脸上,打得他鼻歪眼斜,鲜血直流,想哭又哭不出来。 而听到这一声脆响的郑老夫人心中再次咯噔一跳,脚步不自禁的向前冲了一步就要往屋里去,但因男孩子之前警告过不许进门,她那颗不安的心又给强压了下去。 “我叫你敢欺负我卿哥哥,我叫你敢欺负我卿哥哥!” 男孩子在郑十四郎身上拳打脚踢的发了一通的脾气,最后累了才有些气喘吁吁的坐到了地上。 第118章 连城的成王之道 五分钟后替换:太清三年,大梁皇都建康城。 一阵凌冽的寒风刮过,吹来一阵阵浓郁划不开的血腥气。 有无数身披凯钾手持长乾的士兵在城中巡逻,偶尔将一车又一车的尸体搬运出来。 这已是候景围城的第一百三十日,这一百三十日里,候景所率领的八千兵马在城中肆意烧杀抢掠,门阀士族三千余人死于其屠刀之下。 一时之间,整个建康城如人间地狱,人皆相食,尸骸遍野,人迹罕至,千里绝烟。 昔日繁华绮丽的乌衣巷也变得阴森恐怖再也没有生机,唯血汁漂泊如长河般侵染了这秦淮河南岸的各个角落。 有一队士兵从中走出来,个个脸上尽显焦灼与煞气。 “怎么样?找到了吗?”其中一个问道。 “没有。”另一个答道。 “大将军有令,必须活捉那陈郡谢氏的嫡长女谢玉卿,这小娘们,到底跑哪里去了?” 说话的人神情愤愤,陡地一甩长乾,插进了地上所躺着的一名年轻男子的尸体之中。 “还不快去给我找,给我追!”那为首的将军命令道。 “是。” 士兵们应命纷纷朝不同的方向奔去。 夜色渐渐黯下来,荒无人烟的野外,一辆青蓬双辕的马车正在原野上狂奔,因为道路崎岖不平,马车颠簸得十分厉害,几个拥挤在一起的孩子几乎坐立不住。 “阿姐,我们这是要去哪里?”其中一个梳着羊角的小男孩忍不住问道。 谢玉卿心中一痛,不禁将男孩子搂入怀中,隐忍着泪水答道:“阿姐带你们去一个没有战争的地方,那里有阿姐的朋友,我们便在那里生活,我们都要好好活下去。” 男孩子点头,不再问话,而是望向了车外。 此时谢玉卿已将车帘掀起,但见车外已是日暮西沉,雾霭好似幽灵一般四处游走,寸草不生的山路上了无生机,唯有一侧不知深浅犹显阴森的悬涯以及不远处可以看得见的尸体。 “阿姐,我害怕。”另一个小女孩看到这番景象,忍不住颤抖起来。 谢玉卿又将女孩子搂入怀中,安慰道:“不用害怕,阿姐会保护你们的,阿姐一定会护住你们的。” 正说着,又一阵剧烈的颠簸,前方传来一声骏马的嘶鸣,马车猛然向前冲了数步后竟然停了下来,便在此时,车外陡然响起一阵震耳欲袭的马蹄声以及狼声的哀嚎。 “抓住他们,别让他们逃了,大将军有令,凡是谢家的人,一个也不留,如能活捉谢玉卿者,赏千户候,追!” 身后传来厉喝,坐在车中的孩子们吓得更是哭了起来。 “阿姐,我害怕,害怕……”稚嫩的女声喃喃。 “别怕,爷爷说过,我们谢家的人虽不是行武出身,也该有文人的气节和骨气,就算是死也绝不能向他人乞怜。阿姐会永远和你们在一起的。” 说罢,谢玉卿的眼眶之中不禁落下泪水,将几个孩子安抚好后,掀开车帘,对策马的车夫命令道:“凌夜,保护好他们,一会儿你带着他们一直往北逃走,按照我说给你的路线,不要回头,一直逃到魏国,那里会有我们的族人接应。” “好,凌夜誓死也要保护好小郎君与小女郎们,那女郎你呢?”凌夜问。 谢玉卿只含笑道:“你不用管我。” 也许是这一笑太过温暖而绝美,凌夜有一刹那的失神,再绝望胆颤的心也跟着温暖起来,仿佛因为这一笑给予了他莫大的勇气,凌夜扬起马鞭,拼命的催马疾奔起来。 却在这时,耳畔响起孩子们齐声的唤呼:“阿姐——” 凌夜心中陡地升起一阵不好的预感,回头望时,果然就见谢玉卿不知何时已从马车之中跳下来,在地上滚落了许久,方才踉跄的站起身,对上他的目光摇头一笑。 凌夜想要停下车来,但他知道谢玉卿的这一笑便是为了再三提醒他不要回头,而这个时候,谢玉卿的手中已举起了一支竹筒。 他也知道,这支竹筒的用处是什么,不过是为了掩护他们离开而争取更多的时间。 女郎这是要以自身为诱饵啊! 凌夜的心中一痛,眼中也滑下泪来,握紧缰绳的手不再迟疑,更加用力的策马狂奔。 一声轻响,地上陡地升起冲天而起的灰尘,遮住了他们逃去的路线。 “就在那里,那个小娘们就在那里,快,围上她!” 马蹄阵阵,伴随着声声厉喝,迅速向谢玉卿涌了过来。 “谢玉卿,原来这就是谢家那位嫡长女谢玉卿,果然比画像上还要精致美艳。”为首的一名大汉目光紧粘着她大笑道。 “你们是谁?”谢玉卿问。 那大汉更是猖狂的狞笑起来:“哈哈哈……闻名天下的谢氏才女,难道还不能猜出我们是谁吗?” 说着,那大汉的眼中流露出兴奋的精光和淫邪,“早就听闻这南地的士族女郎个个都养得水灵水灵的,肌肤如玉,柔若凝脂,若抱起来不知是何般滋味, 而谢家的这位更是建康城的翘楚,美人中的极品尤物,兄弟们,咱们长这么大还没有玩过士族的女郎,抓住她,我们好好玩玩。” 士兵们欢喜雀跃,其中却有一个惶惶道:“将军,这位谢家娘子是大军将要的人,我们若是……” “怕什么,我们鲜卑人向来不重女子贞洁,大将军又岂会在乎这些!去,把她抓来!” 那为首的将官话一说完,一众士兵放声大笑,紧接着便向她们这边急扑上来。 谢玉卿也拔出了手中备用的一把短剑,朝着这些人乱砍乱杀起来,然而 这些人好似杀不尽似的,一个接一个的涌上来,耳畔还有淫乱的大笑声不绝于耳。 不知过了多久, 又一阵马蹄声传来, 一众黑衣人激涌而上, 将这一群士兵包围, 不出一刻钟的时间, 这一群士兵便被斩杀殆尽。 谢玉卿望向了马背上坐着的来救他的男子, 白袍凯钾,丰神俊朗, 一如往昔。 “你终于来了。” 谢玉卿含泪笑道。 男子也跳下马背,大步走来,一把将她拥进了怀中。 “是,我来迟了。” 男子在她耳边说道。 “不晚。” 谢玉卿哽咽着回了句。 男子又柔声问:“玉卿,你的弟弟妹妹们呢?” “我交给了凌夜,让他们逃走了。” “逃走了就好,逃走了就好。” 第119章 结为夫妻 五分钟后替换:人是被两名奴仆用溥板抬来的,一群人气喘吁吁急急忙忙的将溥板上的人落到了门前。 看到溥板上的年轻男子还在不停的抽搐,因痛苦而扭曲的一张脸上也是铁青,口中还不停的有涎水淌下来,濡湿了衣襟,仆妇们无不掩饰嫌恶的避了开。 这幅样子哪里还有从前的“丰神俊朗,风度怡然”,哪怕是庶子,他们郑家的十四郎也是这整个荥阳郡中其他士族子弟所不能及的,可今天这模样若是传了出去……老夫人心中念叨着,心也跟着一阵抽搐起来。 “快送进去吧!快送进去吧!”她连声道。 “是!”两名奴仆应命,撸起袖子又准备抬起溥板急吼吼的往前冲,谁知那站在门前的男孩子突地就拦了他们的路,将目光指向老夫人,正色问:“我卿哥哥要的东西呢?你们都带来了么?” 一手交货,一手交人,这小子还真不是那么好糊弄。 在老夫人的目光示意下,一名管事老妪抱着一只描金填漆的黑匣子走出来,连声道:“在这里,在这里。”又故意向老夫人禀报道:“这只匣子是老奴从十四郎房间里找到的,老奴也问了十四郎身边的小厮,说这里面的东西正是十四郎前些日子从这村子里寻来的。” 老夫人伸手就要去打开匣子,却又好似顾虑什么忙松了开,作出一幅痛心疾首状:“这个孽障,他果然夺了人家的东西,都是老身教导无方。”又吩咐那老妪,“你快,将匣子给小郎君送去!” 老妪垂首应是,忙举着匣子恭敬的送到了男孩子面前:“还请小郎君代为转告你家主子,求她大人不计小人过,救我家郎君一命,待我家郎君好转,老夫人必定还会有重谢。” 男孩子一把夺过那黑漆木匣子,打开翻看了一遍后,才冷声懒洋洋的说了句:“那便送进去吧!” “是是!”仆妇大喜,老夫人也松了口气。 两名奴仆再次抬起溥板,将人送进了屋内,刚放下溥板,正准备退出去时,二人抬首便望见了端坐在屏风一侧的“少年”,只觉眼前的人儿好似画里走出来的一般不真实,令人心中不自觉的一颤。 这便是神医么?若说是神仙也不为过啊! 两名奴仆心中暗叹着,怔了好一会儿后才在男孩子的催促下悻悻然的走了出去。 “怎么样?你们看到那神医了么?长什么样?”见两名奴仆出来,李氏忙迫不及待的问。 那两名奴仆直到此刻都还有些失神,踌躇了好半响,其中一个才答道:“奴虽没看清长相,但也觉得那神医的风度气质就跟仙人似的。” “仙人啊!仙人好,如此说来,也算是我家十四的福气,应该是有救了。”老夫人听罢惊喜直叹,唯李氏在一旁撇嘴不置可否。 谁说仙人就一定能治好那孽子的病了,说不定只是这两人故弄玄虚所玩的把戏。 “那阿家,我们现在怎么办?”李氏问,总不能一直站在这里吹冷风吧!看这位“神医”的样子,也不打算请他们到屋里去坐坐。 “自然是等在这里,我孙儿什么时候出来,我们就什么时候回去。”老夫人一眼就看出了李氏的心思,肃容没好气的说道。 因是初春乍寒还暖之际,夜间的风还很些有料峭,一众人早已吹得缩脖子抱胸浑身颤抖起来。 也不知道这十四郎到底什么时候能出来?万一是不出来,他们难道还要一直等下去? 门外夜风习习,屋子里却是其乐融融喜气洋洋。 “卿哥哥,没错,就是这些了,这些便是姑母……也就是你母亲给你留下来的东西。”男孩子将匣子推到了萧陌玉面前,一脸高兴的说道。 萧陌玉也伸手将匣子里的东西翻了一遍:有良田铺子,也有部曲身契,另还有一些犀角玛瑙之类的珍贵饰物,以及一些书画之类的藏品,虽不多,可看着也不像是什么凡物。 “我母亲她是什么样的人啊?”萧陌玉忽地喃喃问了一句。 男孩子正要回答,转眼看到一旁还在地上哆嗦个不停的郑十四郎,又拉下了脸色,转向萧陌玉道:“卿哥哥,这郑十四郎已经送上门来了,我们现在怎么办?” 萧陌玉没有回答,男孩子便凑过来,一脸神神秘秘道:“不如,我们先给他喂口屎吃吧,这小子锦衣玉食惯了,一辈子什么都吃过,应该就屎没吃过了。”说着,他晶光闪烁的眼中早已有了跃跃一试的雀跃。 躺在地上的郑十四郎顿时双目圆瞪,抖着身子嗷嗷大叫起来,只不过因为说不出话,没有人能听懂他到底在叫什么,因何而叫。 而门外听到叫声的老夫人心跟着揪了一下,就想进屋看看,却被李氏拦住道:“阿家,我听说这病人在治病之时都会有些痛苦,十四郎病成这样,难免要受些苦楚,您就别担心了。” 老夫人心道:也是,许是这神医开始施针了,十四长这么大没吃过什么苦,却要受这种病痛的折磨,想想还是有些凄凄然,但一想到他现在这幅模样,又狠下心来,若是能治好这病,这点痛又算什么,总好过让人见了耻笑。 此时的郑十四郎心情自然是无法言喻,看到男孩子走到面前,一张如桃花般的脸笑得灿然又得意,内心愤愤本想冲上去给他一拳,奈何抖成筛糠的手已完全不听使唤,最终他也只得拿一双小眼使劲的瞅着男孩子看,恨不得双目化利剑,看死他。 但幻想毕竟是幻想,在现实面前终究会破灭。 男孩子已俯下身来,一只手轻拍着他的脸笑眯眯道:“怎么样?郑十四郎,我早说过,上天是公平的,这坏事做多了总会有报应,不是不报,而是时候未到,哪怕你是荥阳郑家的公子又能怎么样,你现在这幅样子怕是连鬼见了都会嫌弃吧!”说完,那只手已扬起来,狠狠的掴到了郑十四郎脸上,打得他鼻歪眼斜,鲜血直流,想哭又哭不出来。 而听到这一声脆响的郑老夫人心中再次咯噔一跳,脚步不自禁的向前冲了一步就要往屋里去,但因男孩子之前警告过不许进门,她那颗不安的心又给强压了下去。 “我叫你敢欺负我卿哥哥,我叫你敢欺负我卿哥哥!” 男孩子在郑十四郎身上拳打脚踢的发了一通的脾气,最后累了才有些气喘吁吁的坐到了地上。 第120章 相许,回归 红烛高烧,幔帐低垂,寝殿中弥漫起来的暖意隔绝了外面的风雪。 衣带零落,发簪落地,墨云秀发飘荡出旖旎的风情。 如云似雾的红色幔帐内,慕容连城看着已完全恢复女儿妆容以及女儿之态的谢陵,禁不住唇角微弯,有些目眩神迷的微笑起来。 谢陵微愕,不禁问:“连城,你笑什么?” 慕容连城脸色微红,似有些羞赧,好半响才答道:“我从来都没有见过你这个样子的……” “是吗?别说你了,我自己好像也没有见过,那我这个样子,美吗?”谢陵也有些不好意思的问,前世直到死,她都不曾以女子之身份在世人面前露过面,便是陈硕也极少有见过她换回女装的时候。 慕容连城呆看了良久,好似入梦一般,喃喃道了句:“美,很美!” 谢陵便笑了,不免打趣了一句:“阿陵再美,也不及连城的倾国之色……”说罢,一头秀发飘起,精致的玲珑锁骨呈现,滢白的肌肤更有一种动人心魄的绝美…… 连城忽地移开视线,似在挣扎着什么不敢看她。 谢陵便笑道:“连城,你怎么了?” 十指相扣,慕容连城似想要躲开,却又如同魔怔了一般,片刻都移不开脚步。 “阿陵,你不后悔么?我不过是个……我怕亵渎了你!” 话还未完,谢陵便已经凑到了他的耳边,轻声呢喃道:“我不是说过,不在乎身份之贵贱的么?何况连城,你现在已是北魏的大司马……说起来,无人可配你,而这世间,最不易之事不是什么跨越门第打破禁锢, 门第、家世甚至是才智学识,都可易变,而最难得的却是……人心。” 前世,她也从来不曾以门第贵贱去看轻过陈硕,可她唯独没有看清的却是他的心。 “连城,是我谢陵,想要与你在一起。” 如果无法让你吐露心中的秘密,那就无限缩短我们之间的距离,以此来走进你的内心吧! 慕容连城再次无言,因为感动,一双极为动人的凤眸中也淌出了些许潋滟,再次感觉到暖意袭近以及温香扑鼻,再强的自制力也在她面前土崩瓦解。 肌肤相贴,掌心相连,两人之间便再也没有距离,心与情感交融,渐渐抵达对方的内心深处,灵魂深处。 风雪之夜,冷风呼啸,却也难以淹没掉这座华丽寝殿之内所传出来的呓语和喘息。 有守着殿门的婢子不禁叹道:“想不到咱们北地的第一美男,位高权重的大司马,苦恋的竟然是这样一个风姿秀彻的男人。” “这有什么奇怪的,自古以来苦恋如周小史这般有龙阳之姿男人的人又何止一两个。” “可大司马本身也是一个……”婢女说到这里,似乎又有些难为情,暗自嘀咕道,“也不知是何滋味,难道一个男人真的有我们女人好么?大司马好似对我们都不感兴趣……” “他自然对我们不感兴趣,兴许还会防着我们,要知道我们可是陛下赏赐给他的,他虽然帮陛下灭了尔朱世家,可同样也把持了咱们魏国的朝政,陛下同样也忌惮他啊!” “是啊!诶,阿朱,你说这少年该不会最后也跟尔朱荣一般的结局吧?” “这可说不定,正可谓,事有一二,便不再有三,尔朱荣的前车之鉴,他又不是不知道。而且我听说,这位年轻的大司马很是尊敬陛下呢,陛下本欲提拔慕容世家的人,可他说他已被逐出慕容氏,不需要与慕容氏的人共处一事。 这样一个连自己本族亲人都不提拔的人,唯一人孤军奋战,只想保家国安宁,陛下也用得放心啊!” “是啊!当初那个尔朱丞相逼陛下废后,再娶他们尔朱家的女儿为后,陛下就对尔朱世家极为愤怨不满了,可那尔朱皇后偏偏还是个骄纵不知礼的,屡屡折辱陛下,说陛下的皇位是她父亲施舍给陛下的,能不有今天吗?” “嘘——” 两婢女正低声切语着,其中一婢似听到了什么动静,忙叫另一个闭上嘴来。 而寝殿之中的谢陵也正好着衣起身,本欲去浴室中清洗一番,却在经过殿门处时,听到了门外这两婢女的交谈。 “快别说了!做主子的最忌讳我们这些下人们议论他人,乱嚼舌根!” 谢陵不禁莞尔,心中暗道:不愧为宫中调教出来的婢女,很懂得怎么做人。 她也很清楚虽然连城帮元子攸灭掉了尔朱世家,甚至于那一场明光殿的暗杀本就是她所献上去的计策,但元子攸同样会害怕如今位高权重的慕容连城。 她终是有些放心不下,又缓步行到了床塌边,看着熟睡中的慕容连城,心中顿时愧意陡生,不禁伸手去抚了他的脸颊,暗道:连城,是我将你推向了这至高无上的位置,推上了这最为危险的风口浪尖,以后你将承受的一切,我谢陵无以回报,便将此身献于你。 我欲与君相知, 长命无绝衰, 山无陵, 天地合, 乃敢与君绝! 以后,你生我便生,你死,我也便陪你一起死! 生同寝,死同穴! 永不相负,永不相欺! …… 当翌日天色大亮,慕容连城醒来之后,从床头一张绢帛上所看到的就是这一段话:连城,我先回南梁了,建康城有我的祖父祖母以及亲人们,我还有我的事情要做,便先暂时告别了! 答应我,先留在北魏之地,无论用什么手段,都要好好活下去,等我,等我来找你! …… 生同寝,死同穴! 永不相负,永不相欺! …… 看完绢帛上的内容后,慕容连城便有些承受不住了,明明两人之间已经靠得如此之近,明明……他怎么能在得到她之后,又放任她一人回到南梁去,现在北地四处都是峰火狼烟…… “来人!” 慕容连城突然一声厉喝,两名婢女吓得浑身哆嗦,奔进殿后,旋即便跪倒在了地上。 “大司马有何吩咐?” “昨天与我在一起的那位……郎君呢?” 两婢女也一脸懵,互相环顾对视了一眼,忙摇头道:“不,不知……他,他不是整晚都与大司马在一起吗?” 所以,她是什么时候走的,都没有人知道吗? “连她什么时候走的都不知道吗?你们是怎么值殿守夜的?都给我滚,否则我便杀了你们!” 两婢女吓得连连求饶,慕容连城却是连看都没有看她们一眼,便披着一身洁白的寝衣,向殿外奔了去,当他正欲骑马奔出城时,却有两名影卫追上了他,向他禀报道: “大司马,我家郎君还有一信,要奴转交于您,请大司马切莫冲动!” 拦他的人一叫紫影,二叫追风,都是沈家部曲中所训练出来的佼佼者,这段时间以来,一直负责守卫谢陵与他的安全。 慕容连城打开了信件一看,竟见里面写着如何稳住元子攸控制北魏朝政,以及如何与高欢,宇文泰等势力相抗,甚至是最后如何逼使元子攸退位让贤,这之后所有的计划以及退路,她竟是全部给他安排好了。 最后还叮嘱他切勿相信任何人,尤其是君臣关系之间的互相制衡与利用,匆交心! “你们为什么不跟着她一起回南梁?”慕容连城心痛之余,不禁问。 紫影便答道:“郎君不放心大司马,让奴等保护大司马安全,奴等便是死,也绝不能离大司马半步!” “那她呢?她一个人回南梁,你们可有考虑到她的安全?”慕容连城又问。 追风又道:“郎君她智计超群,而且她说有陈将军相护。” 陈庆之?难道他还没有回去吗? 第120章 相许,回归 (这章是重发上一章的,已经定过的亲就别定了。我觉得清水得再不能清水了,不知道为何还屏掉) 红烛高烧,幔帐低垂,寝殿中弥漫起来的暖意隔绝了外面的风雪。 如云似雾的幔帐内,慕容连城看着已完全恢复女儿妆容以及女儿之态的谢陵,禁不住唇角微弯,有些目眩神迷的微笑起来。 谢陵微愕,不禁问:“连城,你笑什么?” 慕容连城脸色微红,似有些羞赧,好半响才答道:“我从来都没有见过你这个样子的……” “是吗?别说你了,我自己好像也没有见过,那我这个样子,美吗?”谢陵也有些不好意思的问,前世直到死,她都不曾以女子之身份在世人面前露过面,便是陈硕也极少有见过她换回女装的时候。 慕容连城呆看了良久,好似入梦一般,喃喃道了句:“美,很美!” 美得让人不敢亵渎,却又心甘情愿的沉沦陶醉。 谢陵便笑了,不免打趣了一句:“阿陵再美,也不及连城的倾国之色吧……” 说罢,一头秀发飘起,精致的玲珑锁骨呈现…… 连城忽地移开视线,似在挣扎着什么不敢看她。 谢陵便笑道:“连城,你怎么了?” 十指相扣,慕容连城似想要躲开,却又如同魔怔了一般,片刻都移不开脚步。 “阿陵,你不后悔么?我不过是个……我怕亵渎了你!” 话还未完,谢陵便已经凑到了他的耳边,轻声呢喃道:“我不是说过,不在乎身份之贵贱的么?何况连城,你现在已是北魏的大司马……说起来,无人可配你,而这世间,最不易之事不是什么跨越门第打破禁锢, 门第、家世甚至是才智学识,都可易变,而最难得的却是……人心。” 前世,她也从来不曾以门第贵贱去看轻过陈硕,可她唯独没有看清的却是他的心。 “连城,是我谢陵,想要与你在一起!” 如果无法让你吐露心中的秘密,那就无限缩短我们之间的距离,以此来走进你的内心吧! 慕容连城再次无言,因为感动,一双极为动人的凤眸中也淌出了些许潋滟, 谢陵笑了笑,再次伸手缠绕在在他臂间…… 掌心相连,气息相融,彼此心神相栖,灵魂相依…… 风雪之夜,冷风呼啸,却也难以淹没掉这座华丽寝殿之内所弥漫的温情以及醉梦呓语。 这也将是慕容连城此生永远也难忘的双栖之夜。 有守着殿门的婢子不禁叹道:“想不到咱们北地的第一美男,位高权重的大司马,苦恋的竟然是这样一个风姿秀彻的男人。” “这有什么奇怪的,自古以来苦恋如周小史这般有龙阳之姿男人的人又何止一两个。” “可大司马本身也是一个……”婢女说到这里,似乎又有些难为情,暗自嘀咕道,“也不知是何滋味,难道一个男人真的有我们女人好么?大司马好似对我们都不感兴趣……” “他自然对我们不感兴趣,兴许还会防着我们,要知道我们可是陛下赏赐给他的,他虽然帮陛下灭了尔朱世家,可同样也把持了咱们魏国的朝政,陛下同样也忌惮他啊!” “是啊!诶,阿朱,你说这少年该不会最后也跟尔朱荣一般的结局吧?” “这可说不定,正可谓,事有一二,便不再有三,尔朱荣的前车之鉴,他又不是不知道。而且我听说,这位年轻的大司马很是尊敬陛下呢,陛下本欲提拔慕容世家的人,可他却说他已被逐出慕容氏,不需要与慕容氏的人共处一事。 这样一个连自己本族亲人都不愿提拔的人,唯一人孤军奋战,只想保家国安宁,陛下也用得放心啊!” “是啊!当初那个尔朱丞相逼陛下废后,再娶他们尔朱家的女儿为后,陛下就对尔朱世家极为愤怨不满了,可那尔朱皇后偏偏还是个骄纵不知礼的,屡屡折辱陛下,说陛下的皇位是她父亲施舍给陛下的,他们尔朱家能不有今天吗?” “嘘——” 两婢女正低声窃语着,其中一婢似听到了什么动静,忙叫另一个闭上嘴来。 而寝殿之中的谢陵也正好着衣起身,本欲去浴室中清洗一番,却在经过殿门处时,听到了门外这两婢女的交谈。 “快别说了!做主子的最忌讳我们这些下人们议论他人,乱嚼舌根!” 谢陵不禁莞尔,心中暗道:不愧为宫中调教出来的婢女,很懂得怎么做人,尤其是怎样做好一个下人。 她也很清楚虽然连城帮元子攸灭掉了尔朱世家,甚至于那一场明光殿的暗杀本就是她所献上去的计策,但元子攸同样会害怕如今位高权重的慕容连城。 她终是有些放心不下,又缓步行到了床塌边,看着熟睡中的慕容连城,心中顿时愧意陡生,不禁伸手去抚了他的脸颊,暗道:连城,是我将你推向了这至高无上的位置,推上了这最为危险的风口浪尖,以后你将承受的一切,我谢陵无以回报,便将此身献于你。 我欲与君相知, 长命无绝衰, 山无棱, 天地合, 乃敢与君绝! 以后,你生我便生,你死,我也便陪你一起死! 生同寝,死同穴! 永不相负,永不相欺! …… 当翌日天色大亮,慕容连城醒来之后,从床头一张绢帛上所看到的就是这一段话: 连城,我先回南梁了,建康城有我的祖父祖母以及亲人们,我还有我的事情要做,便先暂时告别了! 答应我,先留在北魏之地,无论用什么手段,都要好好活下去,等我,等我来找你! …… 生同寝,死同穴! 永不相负,永不相欺! …… 看完绢帛上的内容后,慕容连城便有些承受不住了,心中顿涌起无尽的恐慌,明明两人之间已经靠得如此之近,明明……他怎么能在得到她之后,又放任她一人回到南梁去,现在北地四处都是峰火狼烟…… “来人!” 慕容连城突然一声厉喝,两名婢女吓得浑身哆嗦,奔进殿后,旋即便跪倒在了地上。 “大司马有何吩咐?” “昨天与我在一起的那位……郎君呢?” 两婢女也一脸懵,互相环顾对视了一眼,忙摇头道:“不,不知……他,他不是整晚都与大司马在一起吗?” 所以,她是什么时候走的,都没有人知道吗? “连她什么时候走的都不知道吗?你们是怎么值殿守夜的?都给我滚,否则我便杀了你们!” 两婢女吓得连连求饶,慕容连城却是连看都没有看她们一眼,便披着一身洁白的寝衣,向殿外奔了去,当他正欲骑马奔出城时,却有两名影卫追上了他,向他禀报道: “大司马,我家郎君还有一信,要奴转交于您,请大司马切莫冲动!” 拦他的人一叫紫影,二叫追风,都是沈家部曲中所训练出来的佼佼者,这段时间以来,一直负责守卫谢陵与他的安全。 慕容连城打开了信件一看,竟见里面写着如何稳住元子攸控制北魏朝政,以及如何与高欢,宇文泰等势力相抗,甚至是最后如何逼使元子攸退位让贤,这之后所有的计划以及退路,她竟是全部给他安排好了。 最后还叮嘱他切勿相信任何人,尤其是君臣之间的互相制衡与利用,勿交心! “你们为什么不跟着她一起回南梁?”慕容连城心痛之余,不禁问。 紫影便答道:“郎君不放心大司马,让奴等保护大司马安全,奴等便是死,也绝不能离大司马半步!” “那她呢?她一个人回南梁,你们可有考虑到她的安全?”慕容连城又问。 追风又道:“郎君她智计超群,而且她说有陈将军相护。” 陈庆之?难道他还没有回去吗? 第121章 唯独不能舍弃你 “陈将军,我们快走吧!” 望着大风肆虐飞雪弥漫的洛阳都城,谢陵一手握着缰绳,语带眷恋而果决的说道。 “真的就这么走了吗?就将他一人留在这里与北魏的这些起义叛军对抗?” 陈庆之好奇的看着谢陵,想到这大半年以来,谢陵与慕容连城的朝夕相处,每一次对敌之时的心有灵犀,一切都好似预测好了一般,步步为营,步步化险为夷,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两人之间难以割舍的感情与默契,同时又很惊叹于谢陵的步步谋划与算计,从南梁起兵时的迅速夺城,到与尔朱荣所展开的拉据战,甚至是借用嵩山的山洪爆发,令得尔朱荣大军溃败,到最后设计让元子攸杀掉尔朱荣,将慕容连城推至取代尔朱荣的北魏第一权臣之位。 不能细想,细思起来不免胆战心惊。 “一直以来,陈某以为你们士族子弟只知谈风月,颇有些文采罢了,没想到谢小郎君不但有士人的风骨清姿,还有连我们这些战场上拼杀多年的武人也不能及的英雄之志,霸王之谋略,小郎之智实令我辈汗颜啊。”陈庆之不免感慨了一句。 谢陵便含笑回道:“陈将军过奖了,若没有连城的相助,阿陵也走不到这一步,甚至我们这支白袍军……” 提到这支白袍军如今的四分五裂,以及陛下的溥情,陈庆之心中不免也涌起一阵失望和感伤之意。 “陈将军,你要如何回复陛下,这支白袍军的去向?”谢陵问。 陈庆之便答道:“良禽择木而栖,连畜生都知道投桃报李,何况人乎,人各有志,陈某不会要求他人选择的道与我一样……”说到此,竟是看向谢陵,意味深长的补充了一句,“包括谢小郎君也一样,你放心,你在北魏所做的一切,陈某都不会上禀陛下,至于这七千白袍兵,死于山洪爆发,想必军情奏报早已送到南梁去了。” 谢陵投以感激的一笑,回了声:“多谢陈将军。” “不过——”陈庆之忽地又将话锋一转,问,“陈某却不知你将慕容连城留在北魏到底又是为了什么?你难道真的愿意看到他有朝一日成为这北地的王吗?不要说前路艰险,若他真成了推翻北魏的新一任帝王,到那时候,我南梁要与北魏开战,你们岂不是又要兵刃相接?还是……你另有别的原因和目的……” 谢陵笑了一笑,没有回答,只隐晦的道了句:“陈将军若能活到十年以后,当知我用意所在。” 说罢,她又是看着陈庆之一笑,那笑明朗中带着一丝感伤,又似看破人间世俗与百态的通透明净,让陈庆之不禁想起她这一路战到洛阳途中所施行的计谋都好似未卜先知一般,不免又想起她曾经所说过的一句话…… “你曾经叮嘱太子要小心身边的人,尤其是那个鲍邈之,是什么意思?难道太子以后会有难么?”陈庆之不免问。 谢陵脸上的笑意便瞬间敛了下来,沉默了许久,才道了声:“是,还希望陈将军将来能与我一起竭尽全力力保太子。” 陈庆之正想问,到底是什么事时,耳畔便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他回首一望,就见正是慕容连城率着众骑自洛阳城中疾奔而来,强风将他头顶的风帽刮下,露出一张精致如画描摹的面容。 少年眸中似含着泪,一片潋滟之光,在风雪映衬下犹为夺目。 刚及至眼前,慕容连城便勒马而停,疾奔至了谢陵身边,一把将谢陵拥进了怀中,昨日的温情与呢喃细语顿时在脑海里呈现。 也是那一刻,他忽然明白过来,不管她给世人的感觉多么坚强,甚至令她触不可及的仰望,可她到底只是个女郎,也有她的脆弱和不堪重负,也有她所奢望的信任与亲情。 而她却是将她最后一丝防线,她所拥有的所有财富力量与筹码,全都押注在了他一人身上。 温香还在,甚至她每一次幽微呼吸以及隐忍的嘤吟还近在耳边,慕容连城不禁心中一痛,不由得再度加力将谢陵拥得极紧。 “阿陵,为何要不辞而别,为何不让我陪你一起回南梁?”他低声问。 “你知道的。”谢陵也哽咽了声音,回道,“对不起,连城,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其实我也利用了你。” 利用你来取代高欢的位置,利用你来抵抗北魏所有势力,甚至利用你来改变北魏的未来走向以及朝局。 “我明白,我不在乎,我也心甘情愿被你利用,可是阿陵,我……舍不得你,我舍不得离开你!” 一句话说得谢陵心中也微微一潮,眼中也禁不住有些盈润。 我也舍不得你,可我却不得不暂时离开你,我怕那个人会暗中再对我家人下手,我更怕那个人会将南梁带向一个即便她努力去改变也改变不了的将来。 “连城,当舍则舍,不要让我成为你致命的弱点!”她道。 慕容连城却是连连摇头,执拗的说道:“不,我什么都可以舍弃,唯独不能舍弃你!” 谢陵听得心中再次一阵潮涌感动,正想着如何宽慰他时,又听他道: “不过,我明白,阿陵,你所做的一切我都明白,我也知道,我应该和你一起努力,那就让我再好好抱一下你,我想再好好抱抱你……” 他喃喃自语般的说了良久,似眷恋着谢陵身上的每一分气息和温暖,也在风雪中站了良久,拥了她良久,久到连身体都冻僵了,才又心疼得缓缓松开谢陵,用双手搓着她的柔荑,将身上的氅衣披到她肩上,才哑着嗓音含笑道:“你回去吧!阿陵,我一定会来找你!” 谢陵含笑点了点头,此时的她并未想到,当他再次回来之时,会是那般情形,而整个建康城都因她而差点血流成河,仿佛前世的一切再度上演,只不过,这个几欲毁掉整个建康城的主角不再是候景,而是他——慕容连城。 大同三年初春,陈庆之带领一千白袍兵回归南梁,这则消息再度在南梁掀起轩然大波,有人欢喜,也有人愁。 梁帝对陈庆之再度表示了嘉奖,并将永兴县候的爵位留给了陈庆之世代承袭,而太子萧统在看到谢陵跟着陈庆之一起归来时,更是喜极涕零,一度沉敛隐忍的他,竟然在众目睽睽之下,一把将谢陵拥进了怀中,一遍又一遍的在她耳边说道: “你回来了,真好,孤可以无憾了,孤无憾了……” 这一举动,让一众在宣阳门前迎接功臣凯旋而归的大臣以及命妇们惊得哗然大变,惊呆了眼睛。 谢含蕴的脸色更是微微白了一白,这让一旁因谢陵归来而高兴涕泪纵横的秋实都不免诧异又惊慌起来,忙拉了谢含蕴道:“太子妃,我们快回去吧!郎君凯旋而归,陛下必会设宴,可能要到明天,郎君才能来看太子妃了。” 而意识到自己举动过激的萧统也立即松开了谢陵,十分谦逊的道了句:“抱歉,孤失礼了,孤只是太过高兴,高兴陈将军与谢小郎君的凯旋!” 谢陵微微笑了笑,亦回了一礼,便在这时,一个身着正三品侍中官服的年轻郎君走到了她面前,施礼道:“微臣也恭迎陈将军现谢洗马的凯旋归来!” 几乎是一听到这声音,谢陵便霍地抬头,看向了这个迎面走来的年轻男子,竟见这个站在众臣之前,态度不卑不亢,颇有些雍容华贵的男人正是陈硕。 第122章 陈硕的约见以及求娶 “陈硕现在已经是我南梁的国师兼侍中,整个大梁的朝堂,所有寒门士子都唯他马首是瞻,又因此人擅解佛经,深得陛下之信任,如今整个大梁朝堂都已被他和朱异一道控制把持,就连陛下的批红决策大权,也有一半落到了这两人手中。” 回到谢府之后,老夫人谢张氏便就着如今的大梁情况对谢陵作出了解释。 谢陵不禁诧异道:“批红?” 谢张氏又道:“是啊,自从这个陈硕被朱异引荐入中书省之后,他便给陛下提出了诸多政策与意见,这其中就是推行均田制,将所有大族荫护的流民都安定下来,令他们开荒种田,成为可以令朝廷官府控制的人口, 不仅如此,他还让陛下取消了士族荫户制,除了在役的兵户以外,不管什么人都得交纳赋税,说是不仅可以弥补国库空虚,还可以扩大农事,使国富民强,但事实上,还不是在打击我们士族的利益。 除此以外,他还让陛下设置了三省六部与内阁,而他便是这内阁的次辅大臣,所有奏折都要先传至他那里审阅,之后才传至陛下那里作最后的批红决策,但事实上,他所说的话以及提出的建议,已经在一定程度上代表了陛下的意见。” 听到这里,谢陵便觉心中好笑,均田制,消除士族荫户制,甚至是这三省六部以及内阁,都是他前世有跟她提起过的改革,前世也是在她的帮助下,梁帝收去了士族所荫户的所有流民以及私兵,自此以后,没有武装部曲力量庇护的士族也便成了待宰的羔羊,梁帝随便安置一个罪名,就可以令一个士族彻底在建康城中消失。 想不到今世今世,即便没有她的相助,他还是走上了这条道,这一切竟然没有改变。 “可是怎么会?陛下推行这样的政策,难道这些士族就没有反抗吗?”谢陵问。 谢张氏便道:“不是没有反抗,而是没有机会反抗,阿陵,你是不知道,当祖父祖母听到你和陈将军在北魏与那些蛮夷作战,屡战屡胜的消息传来,祖父祖母有多高兴,陛下也为之高兴,因为高兴,陛下令举国欢宴,同时,也将我们这些士族的族长并外命妇请到了宫中赴宴。 也便是在这场宴会上,陛下忽地半是哀痛半是斥责的痛斥我们士族只知耽于享乐,不知报效国家,又说私兵太多容易失去管控,导致一些暗藏野心之人可随时起兵作乱,晋时王敦便是前车之鉴,陛下的言外之意,我们又岂会不知,不过就是想让我们将私兵交出来, 这北魏将将才发生那一场河阴之变,那些士族也是胆小了,害怕陛下效仿尔朱荣,就在这场宫宴上将我们这些人杀掉,所以这才一个个都将私兵交了上去,陛下的手段总是出其不意,现在这些士族都像是脱了壳的嫩肉,不敢有任何反抗,都只乖乖的屈服于陛下的管制以及他所推行的政策。” 好一招出其不意,谢陵的脑海中顿时又浮现出了前世陈硕在教他弈棋之时所说过的: “不管是行军打仗,还是政冶谋略,都讲究以虚掩实,以静制动,以变诈为务,以劫杀为名,以出其不意而先发制人,方能百战百胜。” “以变诈为务,以劫杀为名,此不为诡道乎?”当时她还问了一句。 她还记得那时他以极温柔的眼神看着她,答道:“是,棋道,政道,兵道,本就是诡道!” 果然他还是将此诡道用在政治上来了,甚至用来对付她们这些士族。 “祖母,我先出去一下。”念至此,谢陵便急急的想要出门。 谢张氏却是挽了她手道:“出去干什么,阿陵,你才刚回来,祖母只想好好多看看你,你大半年未回,当北魏传来七千白袍兵失踪的消息时,祖母这心都快……” 说到此处,谢张氏声音一噎,又似想要哭,谢陵便安慰道:“阿陵不是传了家书回来吗?祖母,阿陵说过会活着回来的,阿陵还要好好孝敬祖父祖母呢!” 谢张氏佯装嗔怒道:“是,祖母是收到了你的家书,你的家书若是再迟一日送到,祖母恐怕这条命都支撑不到现在了。” 谢陵听得心中一潮,忍不住就紧紧的搂住了谢张氏,佯装撒娇起来,谢张氏心中一软,再多斥责之言也说不出来了。 为了庆祝谢陵归来,谢张氏也在家中办了一场家宴,一家人高高兴兴的畅饮了一番,临到黄昏之时,谢禧拿了一封信给谢陵。 谢陵打开一看,目光顿时就定住住了,因为这写信之人正是陈硕,就算没有属名,可这字迹,她却是一辈子都不会忘记。 陈硕虽是寒门出身,甚至他的灵魂还来自于那个遥远的未来,但他将魏晋时的“风度”二字演绎得极好,无论是书法,棋道,还是音乐以及玄学佛法,几乎无所不通。 而且他还很会做人,做一个表面上看无欲无求,不卑不亢,甚至是不争不妒,喜愠不行于色的正直洒脱之人,无论谁看见他,都会惊叹一句,这便是真正的“名士风度”。 可这内里的心机城腑,又有谁能知呢? 谢陵虽然厌恶,却也没有失约,酉时一刻,顾山香樟树下,不见不散! 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 这也是前世他初次约见她时所写下的最美好的诗句。 谢陵到达顾山时,果然便见陈硕身着一袭洁白的氅衣,手中握着一把折扇,正长身玉立于春寒料峭的寒风里,高高的玉冠束着一头整齐的秀发,如墨的剑眉之下,明朗的双眸中似乎总是隐藏着某种驱散不开的忧郁。 “你来了!”看到谢陵,他微微含笑点头,又似有很多话想说而不敢说般欲言又止。 “你约见我有何事?”谢陵问,忽地似想起什么,又施礼道,“哦对了,现在应该称呼您为次辅大人!刚才是陵失礼了。” 陈硕心中一动,似乎有想走过来靠近她的冲动,又似害怕什么般倏然止步。 他目光闪烁,似含着星泪道:“阿陵,你能理解我所做的一切吗?我记得你说过,改变这个国家,改变大梁的将来,令我大梁的律法一视同仁,令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这便是你的理想,也是我的理想,如今,我已经快要全部做到了,我做到了,你看到现在的这个大梁,高兴吗?” 谢陵心中一诧,旋即也似明白了什么,坦然回道:“是,这是我的理想,但这却不是你最终的理想,陈硕,你敢说你做的一切就只是为了改变这个国家,改变大梁的将来吗?” 顿了一声,谢陵补充道:“你不过是为了你自己!是我太过愚蠢,从前竟然被你的这些话所骗。” “阿陵——”陈硕陡地出声打断,又似隐忍着什么,顿了好半响,才压低声音,情不自禁道,“也许你不相信,但我做这一切是为了你!” 一句话令得谢陵陡地一愣,猝停了脚步。 “你说什么?”她冷笑道。 陈硕再次咬了咬牙,似鼓足勇气,说道:“我想娶你,不管你相不相信,我所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有一天能娶你,无论前世还是今生,都一样!” 第123章 长姐遗言 五分钟后替换:人是被两名奴仆用溥板抬来的,一群人气喘吁吁急急忙忙的将溥板上的人落到了门前。 看到溥板上的年轻男子还在不停的抽搐,因痛苦而扭曲的一张脸上也是铁青,口中还不停的有涎水淌下来,濡湿了衣襟,仆妇们无不掩饰嫌恶的避了开。 这幅样子哪里还有从前的“丰神俊朗,风度怡然”,哪怕是庶子,他们郑家的十四郎也是这整个荥阳郡中其他士族子弟所不能及的,可今天这模样若是传了出去……老夫人心中念叨着,心也跟着一阵抽搐起来。 “快送进去吧!快送进去吧!”她连声道。 “是!”两名奴仆应命,撸起袖子又准备抬起溥板急吼吼的往前冲,谁知那站在门前的男孩子突地就拦了他们的路,将目光指向老夫人,正色问:“我卿哥哥要的东西呢?你们都带来了么?” 一手交货,一手交人,这小子还真不是那么好糊弄。 在老夫人的目光示意下,一名管事老妪抱着一只描金填漆的黑匣子走出来,连声道:“在这里,在这里。”又故意向老夫人禀报道:“这只匣子是老奴从十四郎房间里找到的,老奴也问了十四郎身边的小厮,说这里面的东西正是十四郎前些日子从这村子里寻来的。” 老夫人伸手就要去打开匣子,却又好似顾虑什么忙松了开,作出一幅痛心疾首状:“这个孽障,他果然夺了人家的东西,都是老身教导无方。”又吩咐那老妪,“你快,将匣子给小郎君送去!” 老妪垂首应是,忙举着匣子恭敬的送到了男孩子面前:“还请小郎君代为转告你家主子,求她大人不计小人过,救我家郎君一命,待我家郎君好转,老夫人必定还会有重谢。” 男孩子一把夺过那黑漆木匣子,打开翻看了一遍后,才冷声懒洋洋的说了句:“那便送进去吧!” “是是!”仆妇大喜,老夫人也松了口气。 两名奴仆再次抬起溥板,将人送进了屋内,刚放下溥板,正准备退出去时,二人抬首便望见了端坐在屏风一侧的“少年”,只觉眼前的人儿好似画里走出来的一般不真实,令人心中不自觉的一颤。 这便是神医么?若说是神仙也不为过啊! 两名奴仆心中暗叹着,怔了好一会儿后才在男孩子的催促下悻悻然的走了出去。 “怎么样?你们看到那神医了么?长什么样?”见两名奴仆出来,李氏忙迫不及待的问。 那两名奴仆直到此刻都还有些失神,踌躇了好半响,其中一个才答道:“奴虽没看清长相,但也觉得那神医的风度气质就跟仙人似的。” “仙人啊!仙人好,如此说来,也算是我家十四的福气,应该是有救了。”老夫人听罢惊喜直叹,唯李氏在一旁撇嘴不置可否。 谁说仙人就一定能治好那孽子的病了,说不定只是这两人故弄玄虚所玩的把戏。 “那阿家,我们现在怎么办?”李氏问,总不能一直站在这里吹冷风吧!看这位“神医”的样子,也不打算请他们到屋里去坐坐。 “自然是等在这里,我孙儿什么时候出来,我们就什么时候回去。”老夫人一眼就看出了李氏的心思,肃容没好气的说道。 因是初春乍寒还暖之际,夜间的风还很些有料峭,一众人早已吹得缩脖子抱胸浑身颤抖起来。 也不知道这十四郎到底什么时候能出来?万一是不出来,他们难道还要一直等下去? 门外夜风习习,屋子里却是其乐融融喜气洋洋。 “卿哥哥,没错,就是这些了,这些便是姑母……也就是你母亲给你留下来的东西。”男孩子将匣子推到了萧陌玉面前,一脸高兴的说道。 萧陌玉也伸手将匣子里的东西翻了一遍:有良田铺子,也有部曲身契,另还有一些犀角玛瑙之类的珍贵饰物,以及一些书画之类的藏品,虽不多,可看着也不像是什么凡物。 “我母亲她是什么样的人啊?”萧陌玉忽地喃喃问了一句。 男孩子正要回答,转眼看到一旁还在地上哆嗦个不停的郑十四郎,又拉下了脸色,转向萧陌玉道:“卿哥哥,这郑十四郎已经送上门来了,我们现在怎么办?” 萧陌玉没有回答,男孩子便凑过来,一脸神神秘秘道:“不如,我们先给他喂口屎吃吧,这小子锦衣玉食惯了,一辈子什么都吃过,应该就屎没吃过了。”说着,他晶光闪烁的眼中早已有了跃跃一试的雀跃。 躺在地上的郑十四郎顿时双目圆瞪,抖着身子嗷嗷大叫起来,只不过因为说不出话,没有人能听懂他到底在叫什么,因何而叫。 而门外听到叫声的老夫人心跟着揪了一下,就想进屋看看,却被李氏拦住道:“阿家,我听说这病人在治病之时都会有些痛苦,十四郎病成这样,难免要受些苦楚,您就别担心了。” 老夫人心道:也是,许是这神医开始施针了,十四长这么大没吃过什么苦,却要受这种病痛的折磨,想想还是有些凄凄然,但一想到他现在这幅模样,又狠下心来,若是能治好这病,这点痛又算什么,总好过让人见了耻笑。 此时的郑十四郎心情自然是无法言喻,看到男孩子走到面前,一张如桃花般的脸笑得灿然又得意,内心愤愤本想冲上去给他一拳,奈何抖成筛糠的手已完全不听使唤,最终他也只得拿一双小眼使劲的瞅着男孩子看,恨不得双目化利剑,看死他。 男孩子已俯下身来,一只手轻拍着他的脸笑眯眯道:“怎么样?郑十四郎,我早说过,上天是公平的,这坏事做多了总会有报应,不是不报,而是时候未到,哪怕你是荥阳郑家的公子又能怎么样,你现在这幅样子怕是连鬼见了都会嫌弃吧!”说完,那只手已扬起来,狠狠的掴到了郑十四郎脸上,打得他鼻歪眼斜,鲜血直流,想哭又哭不出来。 但幻想毕竟是幻想,在现实面前终究会破灭。 男孩子已俯下身来,一只手轻拍着他的脸笑眯眯道:“怎么样?郑十四郎,我早说过,上天是公平的,这坏事做多了总会有报应,不是不报,而是时候未到,哪怕你是荥阳郑家的公子又能怎么样,你现在这幅样子怕是连鬼见了都会嫌弃吧!”说完,那只手已扬起来,狠狠的掴到了郑十四郎脸上,打得他鼻歪眼斜,鲜血直流,想哭又哭不出来。 男孩子在郑十四郎身上拳打脚踢的发了一通的脾气,最后累了才有些气喘吁吁的坐到了地上。 第124章 嫁太子 五分钟后替换:人是被两名奴仆用溥板抬来的,一群人气喘吁吁急急忙忙的将溥板上的人落到了门前。 看到溥板上的年轻男子还在不停的抽搐,因痛苦而扭曲的一张脸上也是铁青,口中还不停的有涎水淌下来,濡湿了衣襟,仆妇们无不掩饰嫌恶的避了开。 这幅样子哪里还有从前的“丰神俊朗,风度怡然”,哪怕是庶子,他们郑家的十四郎也是这整个荥阳郡中其他士族子弟所不能及的,可今天这模样若是传了出去……老夫人心中念叨着,心也跟着一阵抽搐起来。 “快送进去吧!快送进去吧!”她连声道。 “是!”两名奴仆应命,撸起袖子又准备抬起溥板急吼吼的往前冲,谁知那站在门前的男孩子突地就拦了他们的路,将目光指向老夫人,正色问:“我卿哥哥要的东西呢?你们都带来了么?” 一手交货,一手交人,这小子还真不是那么好糊弄。 在老夫人的目光示意下,一名管事老妪抱着一只描金填漆的黑匣子走出来,连声道:“在这里,在这里。”又故意向老夫人禀报道:“这只匣子是老奴从十四郎房间里找到的,老奴也问了十四郎身边的小厮,说这里面的东西正是十四郎前些日子从这村子里寻来的。” 老夫人伸手就要去打开匣子,却又好似顾虑什么忙松了开,作出一幅痛心疾首状:“这个孽障,他果然夺了人家的东西,都是老身教导无方。”又吩咐那老妪,“你快,将匣子给小郎君送去!” 老妪垂首应是,忙举着匣子恭敬的送到了男孩子面前:“还请小郎君代为转告你家主子,求她大人不计小人过,救我家郎君一命,待我家郎君好转,老夫人必定还会有重谢。” 男孩子一把夺过那黑漆木匣子,打开翻看了一遍后,才冷声懒洋洋的说了句:“那便送进去吧!” “是是!”仆妇大喜,老夫人也松了口气。 两名奴仆再次抬起溥板,将人送进了屋内,刚放下溥板,正准备退出去时,二人抬首便望见了端坐在屏风一侧的“少年”,只觉眼前的人儿好似画里走出来的一般不真实,令人心中不自觉的一颤。 这便是神医么?若说是神仙也不为过啊! 两名奴仆心中暗叹着,怔了好一会儿后才在男孩子的催促下悻悻然的走了出去。 “怎么样?你们看到那神医了么?长什么样?”见两名奴仆出来,李氏忙迫不及待的问。 那两名奴仆直到此刻都还有些失神,踌躇了好半响,其中一个才答道:“奴虽没看清长相,但也觉得那神医的风度气质就跟仙人似的。” “仙人啊!仙人好,如此说来,也算是我家十四的福气,应该是有救了。”老夫人听罢惊喜直叹,唯李氏在一旁撇嘴不置可否。 谁说仙人就一定能治好那孽子的病了,说不定只是这两人故弄玄虚所玩的把戏。 “那阿家,我们现在怎么办?”李氏问,总不能一直站在这里吹冷风吧!看这位“神医”的样子,也不打算请他们到屋里去坐坐。 “自然是等在这里,我孙儿什么时候出来,我们就什么时候回去。”老夫人一眼就看出了李氏的心思,肃容没好气的说道。 因是初春乍寒还暖之际,夜间的风还很些有料峭,一众人早已吹得缩脖子抱胸浑身颤抖起来。 也不知道这十四郎到底什么时候能出来?万一是不出来,他们难道还要一直等下去? 门外夜风习习,屋子里却是其乐融融喜气洋洋。 “卿哥哥,没错,就是这些了,这些便是姑母……也就是你母亲给你留下来的东西。”男孩子将匣子推到了萧陌玉面前,一脸高兴的说道。 萧陌玉也伸手将匣子里的东西翻了一遍:有良田铺子,也有部曲身契,另还有一些犀角玛瑙之类的珍贵饰物,以及一些书画之类的藏品,虽不多,可看着也不像是什么凡物。 “我母亲她是什么样的人啊?”萧陌玉忽地喃喃问了一句。 男孩子正要回答,转眼看到一旁还在地上哆嗦个不停的郑十四郎,又拉下了脸色,转向萧陌玉道:“卿哥哥,这郑十四郎已经送上门来了,我们现在怎么办?” 萧陌玉没有回答,男孩子便凑过来,一脸神神秘秘道:“不如,我们先给他喂口屎吃吧,这小子锦衣玉食惯了,一辈子什么都吃过,应该就屎没吃过了。”说着,他晶光闪烁的眼中早已有了跃跃一试的雀跃。 躺在地上的郑十四郎顿时双目圆瞪,抖着身子嗷嗷大叫起来,只不过因为说不出话,没有人能听懂他到底在叫什么,因何而叫。 而门外听到叫声的老夫人心跟着揪了一下,就想进屋看看,却被李氏拦住道:“阿家,我听说这病人在治病之时都会有些痛苦,十四郎病成这样,难免要受些苦楚,您就别担心了。” 老夫人心道:也是,许是这神医开始施针了,十四长这么大没吃过什么苦,却要受这种病痛的折磨,想想还是有些凄凄然,但一想到他现在这幅模样,又狠下心来,若是能治好这病,这点痛又算什么,总好过让人见了耻笑。 此时的郑十四郎心情自然是无法言喻,看到男孩子走到面前,一张如桃花般的脸笑得灿然又得意,内心愤愤本想冲上去给他一拳,奈何抖成筛糠的手已完全不听使唤,最终他也只得拿一双小眼使劲的瞅着男孩子看,恨不得双目化利剑,看死他。 男孩子已俯下身来,一只手轻拍着他的脸笑眯眯道:“怎么样?郑十四郎,我早说过,上天是公平的,这坏事做多了总会有报应,不是不报,而是时候未到,哪怕你是荥阳郑家的公子又能怎么样,你现在这幅样子怕是连鬼见了都会嫌弃吧!”说完,那只手已扬起来,狠狠的掴到了郑十四郎脸上,打得他鼻歪眼斜,鲜血直流,想哭又哭不出来。 但幻想毕竟是幻想,在现实面前终究会破灭。 男孩子已俯下身来,一只手轻拍着他的脸笑眯眯道:“怎么样?郑十四郎,我早说过,上天是公平的,这坏事做多了总会有报应,不是不报,而是时候未到,哪怕你是荥阳郑家的公子又能怎么样,你现在这幅样子怕是连鬼见了都会嫌弃吧!”说完,那只手已扬起来,狠狠的掴到了郑十四郎脸上,打得他鼻歪眼斜,鲜血直流,想哭又哭不出来。 男孩子在郑十四郎身上拳打脚踢的发了一通的脾气,最后累了才有些气喘吁吁的坐到了地上。 第125章 助太子登基 东宫之中传出婴儿啼哭声,几个东宫侍女转得手忙脚乱,丁贵嫔神情焉焉倚坐在一塌上,由两名侍女打着扇子,也不知是这几日主持太子妃之丧事劳累过度,还是身体太过虚弱,丁贵嫔的脸色很不好看,甚至有些头晕目眩,听着婴儿啼哭声以及人来人往凌乱的脚步声,这种不适感就更强了。 “娘娘,您在这里照看小殿下也有好些日了,又为太子妃主持丧事,还这么硬撑着,这身体怎么吃得消,还是快回宫休息去吧!”丁贵嫔的贴身宫女槿言不免劝慰道。 丁贵嫔摇了摇头,看着摇篮里粉琱玉琢的婴孩,总有些不忍,一时悲从心起,不免又叹了句:“我可怜的孙儿,一出生便没了母亲,这可怎生是好?” “娘娘,小殿下定会福运长存的,不是常说,儿孙自有儿孙福吗?娘娘别担心,可要把自己身体养好了,才更有精力来照看小殿下啊!”东宫之中一名长相极为明艳的婢女不禁接了句说道。 丁贵嫔抬了抬有些昏花的眸子,看向这说话的婢女,年约十七八岁的少女生得如花般娇艳,身姿袅娜也似花骨朵儿刚刚绽放一般,有着朝霞生滟般的风情。 似想起什么,丁贵嫔问:“你叫紫嫣?” 婢女忙含羞带怯垂头,惶恐应道:“是,奴名紫嫣。” “本宫记得你,你是陛下赏给我儿为通房侍女的,长得很是不错,这些年来倒是委屈你了。” 三年前,萧衍赐了一批长相不俗的宫女给太子,便是要这些宫女来教导太子情事,只可惜太子只将这些宫女当乐伎来看,别说是侍寝了,便是叫她们来舞乐的次数都是少之又少。 如花的年龄,哪个不想得到太子之垂怜,可惜太子不好女色,白白浪费了这些女孩们的青春。 “待太子妃丧期一过,本宫会考虑让太子纳了你,你以后便代太子妃好好侍候太子吧!”丁贵嫔忽地叹了一句。 紫嫣眸中大亮,立时跪了下来,大喜道:“谢谢娘娘,谢谢娘娘!” “本宫这孙儿也暂时交由你来照顾了,你若照顾得好,本宫自有赏!”丁贵嫔再说了一句,“若是照顾不好,后果如何,你也应该知道。” 紫嫣立时答道:“是,奴一定会照顾好小殿下,奴定然照顾好小殿下!” 丁贵嫔点了点头,对身旁的槿言说道:“扶本宫回宫吧!” “是!” 槿言搀扶起丁贵嫔,命几名宫女打着伞朝寝宫外走了去。 紫嫣立时跑到摇篮边,一边抱起婴孩,一边喊道:“小殿下饿了,快去叫奶娘来给小殿下喂奶啊!”脸上难掩骄傲得意。 没有人注意到,在众多侍女当中,有一名侍女斜睨着紫嫣,唇角扬起了一抹诡异莫测的诮笑。 大约一个时辰之后,谢陵便带着秋实赶到了东宫,在见过萧统之后,几人便匆匆朝专属于皇长孙皇萧欢的伽罗殿中。 刚至伽罗殿门前,谢陵竟见一名侍女正伸手捂向摇篮之中的婴孩,便立时奔过去,抓起那侍女的手,厉斥道:“你在干什么?” 那侍女神情微慌,但见太子也从殿门口走进,便立时跪下来,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答道:“奴只是见小殿下长得可爱,想去摸摸他的脸,并无他意,请太子明鉴!” 萧统看了一眼这侍女,也转向谢陵道:“无事,她是本宫的贴身侍女,平日里服侍人很周到,所以孤便叫她来照顾欢儿了。” 谢陵无言反驳,只得点头。 萧统又道:“紫羽,你退下吧!” “是!” 那名叫紫羽的侍女闻言抬头,含笑答了声是,便提起裙裾姿态曼妙的向殿外走了去,谢陵看了一眼,正要收回视线,忽地余光里瞥见一根翎羽似从她腰间飘了出来。 谢陵不由得眼前一亮,待那侍女一走,便立时疾步过去,将那根翎羽拾了起来。 “怎么了?”萧统好奇的过来问。 谢陵没有立即回来,只是急急的跑回摇篮边,抱起萧欢,又是抚额,又是全身观察的检查了一遍,直到确认无事,才松了口气般喃喃自语道:“还好,还好无事……”说着又不禁吻了吻婴孩的额头,眼中甚至闪烁出泪光。 萧统在一旁瞧见,心中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未想她会待他与她长姐的儿子如己出,这也便是谢含蕴为何在临死一刻也要将欢儿托付于她手中的原因吧! 可这岂不成了利用? 萧统心中忽然觉得愧疚与难受,便在这时,又听谢陵道了句:“太子殿下,阿陵有些话想对您说,只对您一个人说!” 谢陵加重了后面一句的语气,萧统又岂能听不明白,立时挥手将殿中宫女们都遣了出去,又命秋实在门外把守。 待殿中一空后,谢陵便问:“殿下真的相信刚才那名侍女吗?” 萧统目露愕然,答道:“她侍奉了孤三年,这三年来很守本份,从不逾越规矩……怎么了?” 萧统好奇的问,谢陵便将刚才拾到的那根翎羽拿了出来,举到萧统眼前: “殿下可还记得这根翎羽?”谢陵问。 萧统脸色一变,见这翎羽与那曾经在香山寺用暗箭刺杀过他的那根羽箭上的貂翎极为相似,眼中不免也露出惊骇诧异。 “很安守本份,只能说明她很能迎合主子之心,也很能掩饰自己。” 在萧统不敢置信而错愕的目光中,谢陵语气顿了顿,忽地又曲膝跪下,对萧统道:“太子殿下,阿陵有一请求!” “你起来再说!”萧统立时伸手去搀扶她道。 却听她道了句:“太子殿下,阿陵……已非清白之身!” 萧统伸出来的手立时一顿,目光中也闪烁出惊愕,这时,又听谢陵接道:“所以,阿陵已不配为殿下之妻,但我长姐的遗言,阿陵不能辜负,就算她不说,我也绝不能让欢儿在他人的抚养下长大,我谢家人重人品,重才学,我想太子殿下您所欺许的也一样, 如若太子殿下愿意的话,可否将欢儿交给阿陵,让阿陵悉心抚养教导欢儿,直到他长大成人。” 萧统愣了愣,听得十分感动,又很愧疚,过了好半响,才问:“你不相信我东宫里的人?” “是,我不相信,长姐的死让我明白,生命有时候真的很脆弱,也许你防不甚防,它便如流沙一般在指间逝去!” 说这话时,谢陵眼中不自禁的又渗出了泪,萧统心中亦极不好受,哑着声音隐忍了半响,才低声说了句:“是孤对不起你们,孤没有保护好她!” “不怨太子殿下,殿下也想不到……”谢陵截道,又望向萧统,十分郑重的道了句,“太子殿下可否答应阿陵,将来无论发生什么事,都要保护好自己,要活着,长长久久的活着!” “太史公曾说,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可阿陵觉得,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说这句话时,谢陵眼中还含着泪,可唇角边却扬起一抹笑,令得她一双清亮的眸子更如璀璨的星辰一般夺目。 萧统心中怦然一跳,一种说不出的情绪涌上心头。 便在这时,谢陵又加重语气,看着他道了句:“还有,阿陵想助殿下登位,早日登位!” 萧统神色骇变,立时压低了声音道: “你说什么?” 谢陵便笑道:“还记得阿陵曾经给殿下说过的那个故事吗?” 那个故事,一个有关人性与选择的故事,一个有关佛性慈悲的故事。 “当然记得,孤还记得你说过,救一命非慈悲,救百命亦非慈悲,普渡众生方为慈悲。”萧统含笑道,想到那日站在船头的小郎还问了句:“殿下,你有心上人吗?” 如今想来,倒是他自作多情了,原来是替她长姐问的。 “是。”谢陵答道,“其实不瞒殿下,阿陵曾经做过一个梦,梦见陛下正因为不忍杀一反贼,所以致使那反贼一路从寿阳杀到建康城,他不仅毁了我大梁,还杀了我建康城二十万百姓,无论士庶,无一幸免,血汁漂泊,千里绝烟……” 萧统再次骇然一惊,陡然间似乎明白了这小郎眼中仿佛能看透一切以及未来的明澈以及悲怆,包括她能算出来的一切。 便是因为这个梦吗? “那么这个反贼是谁?萧正德吗?”萧统问。 谢陵摇了摇头:“一半是,也一半不是,所以,阿陵希望殿下能早日登基,只有殿下早日登基,那一切才有可能改变。” 谢陵说完,萧统整个人都僵住了,似缓不过神来。 谢陵也不着急,她也并不认为,说出这句话,就一定能让人完全相信,可不是有句话说“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至少会让人心中引起警惕,防范于未然。 沉思甚久的萧统神情也终于缓和下来,刚欲说什么,便在这时,谢陵抬眸,坚起一根手指,眼前正好瞥见一道影子从窗边闪过。 谢陵也拔身而起,奔出了门去。 第126章 查清,大白 五分钟后替换听到沈仲伦三个字,男孩子有些讶异,这沈仲伦乃是吴兴沈氏之后,其祖父也曾担任过南梁的左民尚书,父亲也曾与陈武帝陈霸先交好,不过陈朝建立之后,沈家也逐渐有没落之势。 沈仲伦年轻时也有“美风仪,博涉经史,有识鉴”之美称,早年的时候还曾写一封《劝进笺》,劝谏梁武帝惩治奢靡之风,启用寒门子弟,按理说,以寒门之身份代梁称帝后的陈氏王朝应该更能让他施展报复,但此人不知因何原因辞去了新帝所给的吏部尚书之职,只留了个县候的爵位如今赋闲在家。 “卿哥哥为何要见此人?”男孩子问,旋即又作罢,“算了,卿哥哥不论做什么事都有自己的道理,凤凰听着就是了。不过这沈仲伦现居住在何处,凤凰可能还要去打听打听。” 萧陌玉点头。 马车驶进建康城。 两人寻了一家酒肆稍作小憩,凤凰便去出去打探消息了,独留萧陌玉一人独自坐于窗前等待,因是临窗的位置,萧陌玉可以很清楚的看到街道上人来人往,川流不息,四处可见牛车慢悠悠的走动,牛车上所乘坐的大都是一些身着白伫衣的士子郎君,个个手持玉如意或是摇着一把羽扇,谈笑风声,好不风流。 围观的人群中时时传来声声喝彩,其呐喊声中无不流露着对这些郎君们的仰慕倾羡。 自魏晋以来,民风开放,但凡士族大儒都讲究一个“直抒胸臆,旷达为志”,姑子们也不再像从前那般恪守礼教,主张独立特行,情感外露,对于美貌郎君们的追求也便成了一种时代风尚。 曾几何时,她也与同族的姐妹们一起驾车周游,每每出行,必遭众人围堵,寸步难行,享受着万人瞩目的荣耀,那是世族高贵的身份给予她的荣耀,不过现在…… 萧陌玉很快便收回了视线,将杯中佳酿一饮而尽。 便在此时,耳畔突地传来一阵争吵喧闹: “一个靠着塌上献媚之功夫得到今天地位的人,也值得你们这般赞扬称颂?”一个郎君说道。 “你说什么?” “难道不是吗?那韩蛮子不过是个卖草鞋织履的庶民,身份卑微连寒门都算不上,若不是凭着一张脸俘获了文帝的芳心,如何能得到今日的地位?也只有你们这些人会将其视为榜样?” 萧陌玉寻声望去,就见不远处好几位郎君聚在一起煮酒清谈,这个时代,品评人物是时代的潮流,“识鉴”是一种本事,而这几个郎君却似乎因为对某个人物的评价而起了争论。 萧陌玉摇头不作理会,这时,听到又一个声音接道:“不管韩将军是如何走到今天这地位,他生前礼贤下士,忠心为国,于战场上英勇杀敌,又岂是一般人可以轻视比拟,有所谓,不以言举人,不以人废言,既然人已逝,诸君又何必造此下作之言诋毁他人呢?” 这声音不同于其他人的焦燥,而是带着一种明月流辉般的清澈,好似一下子便洗涤了茶肆之中的喧闹与焦灼之气。 “哟,是萧郎来了!”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茶肆里的众人便齐齐的将脑袋朝同一个方向转去,就见那说话的竟是一个坐在轮椅上的少年郎君,与其他士子们不同,这少年身着一袭纯青色的乌衣,肤色苍白如玉,眸光含情,既有明月松间照的清朗,又有清泉石上流的纯澈,身上全无一饰物,却给人一种“缜密以栗,温润而泽”的清隽秀逸。 这样的气质和长相无疑完美的符合了当下南士对于病态美的追求,然而,也许只有萧陌玉能看出,这少年俊美的外表下已然是强撑到极致的身体。 这少年恐怕是命不久矣! 而事实上,在原主的记忆中,这少年也的确只活到了二十岁弱冠之龄便病逝,也是自这少年病逝之后,原主在萧家的处境更是举步维艰。 萧家的嫡长孙萧显,是唯一一位曾经给过原主温暖的人。 正想着时,耳畔又传来一句:“萧氏显郎,怎么今日还有空到这里来凑热闹,不是听说你家里有位小娘子因为韩将军之死,都已经得了相思之疾了么?” 那被称之为萧氏显郎的少年似乎并不在意话中的讽刺,只回了句:“家中私事,怎可随意传出来作为他人谈资的笑料,若真是相思之疾,也就不会让朱家郎君所知道了,朱四郎君怎地比我还清楚,我萧家有位小娘子得了相思之疾,莫非是我萧家的人告诉你的?” 这话也是变向的讽刺他随意编排谣言诋毁他人了,当下四周的目光都向那姓朱的郎君望了过去,无不透露着鄙夷,那姓朱的郎君脸色亦是刷地一下铁青,旋即又变得苍白。 “你们这是看什么?我也不过是随便问问罢了。”说罢,那朱四郎长袖一挥,便带着几个随从匆匆朝茶肆之外奔了去,临走之时还嘀咕了一句,“装什么装,也不过是个萧家一个不受宠的弃子罢了,当真以为自己文采风流,就可占据这建康城第一俊彦的名声?” 萧显依然浑不在意,招呼身后的小厮就要离去。 这时,陡地传来一个男孩子的声音问道:“等等,萧氏显郎,你是兰陵萧氏之人么?” 问话的正是去而复返的凤凰。 少年立即命小厮将轮椅顿住,目光也向着凤凰所在的方向望去。 “正是,敢问这位小郎,有何贵干?”萧显礼貌的问道。 凤凰正要回答,却被萧陌玉抢先道:“久闻建康萧郎之名,舍弟不过是慕君名声,打声招呼罢了。” 凤凰愕然,正要说什么时,周边竟响起了一片讥讽之声。 “原来竟是一个不知天高地厚想要攀附萧家的人!” 萧家毕竟是名门贵族,虽然现在已经落没,但也依然有不少寒门士子想借机攀附,以求得举荐入仕的机会。 但这种攀附的行为往往会更令这些士族子弟所看不起。 就在众人等着看好戏的目光注视中,没想到萧显脸上没有半分愠怒,竟还朝着萧陌玉微笑着点了点头,便命随从推动轮椅而去。 待那萧显走远后,凤凰便忍不住问:“卿哥哥,刚才你为何不让我跟他说清楚,你也好与萧家之人相认啊。” 萧陌玉摇头:“你刚才也看到了,不过是打声招呼,我们也会遭到他人的鄙夷,可见这南人的士族等级观念比北方更甚,我们若是贸然认亲,反而会适得其反,说得再多,他们也不会信。” 凤凰这才点头:“也是,那些士族重身份,从来不会将庶族寒门放在眼里,更不会贸然接纳一个陌生人为家族子弟。” 这个年代的人犹为看重姓氏与纯正的血统,哪怕你身居高位,没有一个高贵的姓氏,你也只能算是寒门,而冒充士族之姓者,更是连人头都不保。 “那怎么办?”凤凰有些着急起来,旋即又想到什么,“不过,卿哥哥,姑母不是给你留有信物吗?她说,你凭那些可以回萧家认亲的。” 提到那些信物,萧陌玉沉默了一下,方摇头道:“光有信物还不行,其一,我们并不知道我母亲为何会离开萧家而去了北齐之地,其二,我还不知道我父亲是谁,而我母亲又为何只带着我一人生活而从未提及父亲,其三,萧家的人对我母亲的看法又如何?他们又是否真的会认我这个外孙女?” 萧陌玉说到此处,凤凰亦沉默下来。 “说的也是,但也不能因为这些原因,卿哥哥就不回萧家了吧?” 看到男孩子脸上的沮丧,萧陌玉笑了笑,牵起他的手朝酒肆之外走去。 “回肯定是要回的,只是不是现在。”低语喃喃了一声,萧陌玉问,“凤凰,你可有打听到沈仲伦的居处?” 第127章 大白,揭露 五分钟后替换:当祖父二字自她唇边溢出时,别说是萧建,便是那两个年轻人以及随着宁远公主而来的两名少女都傻了眼,其中一名身着广袖留仙曳地长裙的少女不禁娇怒出声:“你在乱叫什么?谁是你祖父,我们萧家可没有你这个人。” 萧陌玉的目光落到了那少女身上,脑海里顿时也浮现出了有关这少女的记忆,这便是那右夫人云华公主所出的女儿了,在萧家排行第九,也算是与她母亲同辈中最小的嫡女,现今也不过十二三岁,在原主的记忆中,这位萧九娘极其的跋扈专横,凭着母亲云华公主的身份以及与宁远公主交好,对原主这个半路归来的外孙女没少欺负以及羞辱。 宁远公主对萧云有情,得知萧云喜欢原主之后,便与这萧九娘一起设计让萧云占了原主的身子,美其名曰成人之好,拿原主当一个取悦人的物件。 之后也是这萧九娘在萧建那里作伪证,道是原主主动勾引萧云,自愿爬了他的床。 记忆陡然中断,耳畔传来一句:“这位女郎,你是否认错人了?” 却是那萧建僵着脸,摆出难看的神色,对萧陌玉婉言温和而笑。 萧陌玉也回以一笑,好整以瑕地曼声接道:“若论兰陵萧氏族谱,可追溯到殷商时期, 萧氏,子姓,古之萧国也,其地即徐州萧县是也,后为宋所并,微子之支孙大心平南宫长万有功,封于萧,以为附庸,宣十二年楚灭之,子孙因以为氏,世居丰沛之间。 周灭商后,分封微子于宋国。微子之孙大心有平乱之功,又封萧国为其附庸国。鲁宣公十二,萧国被楚国所灭,宋微子的后代遂以萧为氏年。” 当萧陌玉说出这段话时,周遭便是一静,萧建的脸色也略有诧异,那萧九娘更是皱着眉不耐烦道:“祖父,她在说什么?” 萧九娘与她母亲一样,不喜读书,偶尔卖弄文词也不过是附庸风雅,但求不贻笑大方就是好的了。 这时,萧陌玉又接道:“若论起定居在建康的这一支,又可追溯到萧望之乃至萧何之后,汉书有曰,萧望之八子皆通五经,声誉并显,一门一公三卿,皆为朝中重臣,爵位蝉联,自此兰陵萧氏为山东郡望,百年不衰, 晋元康元年,中朝大乱,神洲陆沉,萧家与王谢袁等侨姓士族南迁至此,定居建康, 宋升平三年,顺帝退位,禅让于萧道成,之后萧氏便历经两朝,直到……” “够了!”萧建突地打断,似有些畏惧心慌,斜目觑了一下四周,但见周遭观望着的人群也是议论纷纷起来。 “原来这女郎是在背萧家的族谱,能知如此详尽,可见她必是萧氏之人。” 在如今这个乱世,谱牒学乃是一门显学,尤其是世家大族之人,无论男女皆要熟背自家的族谱,这也是为了防止乱世之中若家族不幸离散,将来可以凭此为证来证明自己的身份。 时下也许有不少读过世家谱牒的人知道萧家本源可追源到萧望之之后,但绝对想不到还能追溯到殷商时期宋微子之后。 萧九娘便是其中之一,她甚至不知道自家的祖先还当过皇帝的。 “祖父,我母亲乃是萧家这一代,您的嫡长女,母亲曾告知我,我虽为您的外孙女,可我也依然是萧家之后,这是您当年在萧家伺堂前所立下的誓言,说萧家的嫡长女,不嫁人,即便成亲,也当是招赘,且子孙后代皆为萧氏之人。” “所以,我称呼您一声,祖父。”说到这里,她顿了一声,看到萧建又是惨白的脸,盈盈一福,莞尔笑道,“不过,倘若您真不记得自己曾经所说过的话了,那就当小女子没有说过。” “小女子萧、陌、玉,在此,拜别!” 说完这一席话后,在萧建惊诧的怔愣中,萧陌玉已然拉着凤凰的手离去。 “原来萧家还有这样一个女郎,不但姿容不俗,其言谈举止更是潇洒怡人,这等风度才是真正的世家贵女之风范嘛,可比这萧九娘强多了,三郎,你说是不是?” 人群之中不知是谁说了一句,萧九娘的脸色顿时一白,转眼望去时,只见人群推推攘攘,人头攒动,哪里知道说话者是谁。 “诶,就是不知,这萧家的女郎遗落在外,怎么回来时,萧家家主竟然不认了,他是故意不认,还是真的没认出来,若是真的没认出来,他那一声‘阿鸾’唤的是何意思?” 人群之中再次传来一声,使得萧建的脸色也白了一白,尴尬的站了良久之后,才对着那被唤“太子”的年轻人拱了拱手,说道:“报歉,太子殿下,萧某还有家事要处理,就先回去了。”言罢,带着萧九娘与萧云一道离去,留下那太子与宁远公主一阵茫然。 “太子哥哥,这是怎么回事?萧家何时有位嫡长女了?还生了个这么大的女儿回来认亲?还说自己是萧家人,这不是存心给姑母添堵,存心让人看笑话的么?” 那太子脸上也是一阵尴尬,忙拉了宁远公主的手,匆忙迈步行去。 “就算是笑话,那也是别人家的笑话,关你何事!快走吧!” 几人走后,看热闹的人群也陆续散去,最后便只剩下两名峨冠博带的白衣郎君驻在原地。 年长一些的大约在而立之龄,丰神俊朗,气度渊沉。 年少一些的不过十七八岁,眉宇间神采飞扬,颇有些顽世不恭。 “没想到她竟是兰陵萧氏之人啊,而且还是嫡女之女,想来身份也不低,三郎,你说咱们这算不算是有缘,刚来建康,就又遇到她了,而且还看到这么精彩的一出戏, 只不过,她那张脸怎么变了?我们上次见的明明不是这样,难道她是妖,会变脸不成?” 年少的郎君嘻笑说道,伸手在那年长的郎君眼前晃了晃手,看他半响不动,便凑近耳边喊道:“喂,三郎,你看美人看傻啦?” 崔三郎吓得一跳,狠狠的打了一哆嗦,他这一哆嗦,逗得路边的小女孩“咯咯”笑了起来。 那年少的郎君连忙向那小女孩招了招手,转眼见崔三郎刀子一般的眼神袭来,吓得连忙兔子般的跳起,朝着街边飞奔而去。 “阿娘,那位叔叔好好笑。” 看到那两位郎君远去,小女孩望向了身边的妇人,但见妇人的表情也凝滞不动,若有所思,便问:“阿娘是在想刚才那位姐姐所说的话么?阿娘,那位姐姐好生漂亮,而且她还知道娘亲你晚间时常不得安眠,那位姐姐可是神仙?” 妇人没回答,只喃喃道了一声:“阿鸾,莫不是她?”又抚着女孩的小脑袋笑道:“是啊,咱们的阿沅今日可是遇到神仙了。走吧!阿沅,我们早些回家去,将这件事去说给你阿翁听听,好不好?” “好啊!” 小女孩拍手欢喜道,旋即又似有些怅然:“可惜刚才阿沅都没有跟那位姐姐说上话,她就走了,娘亲,我见刚才那几个人好凶,他们会不会欺负姐姐?” 妇人的神情变了变,也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只怕不只是欺负,这女郎以后若想在建康立足,都要举步维艰了。 不过,今日的这一场街上闹剧,倒是能让这女郎出名,而且还博了个好名声,便是欺负,那些人也不敢明着对她怎么样了吧? …… 妇人的猜测没有错,萧陌玉这三个字很快在建康城传了开,而且有关于她熟背萧氏族谱以及杀马救小女郎,能言善辨智怼公主的事件也被人当茶余饭后的笑料一并传了开。 “萧家有位遗失多年的女郎回来认亲了,可萧氏家主却道不认识这位女郎,这是怎么回事呢?欲知后事,请听下回分解。” 茶馆里的说书先生也展开了他丰富的想象。 众人皆谈笑,但萧建却怎么也笑不起来了,自从他迈进萧家大门起,消息灵通的云华公主便拿这件事与他闹了起来。 “这是怎么回事?你什么时候多了个外孙女了?而且还说是我萧氏中人。” “我怎么知道?这阿鸾都失踪了十几年了,怎么突然间就回来了呢?”萧建也很是苦恼和不解。 “不是她回来了,是她的女儿回来了!萧建,你莫不是忘了,她那个女儿是怎么来的?为谁生的,这可是你们萧家的耻辱。” 一听到耻辱二字,萧建便激动了,脸跟霜打的茄子一般难看,同时眼中满含愤怒。 “这事都已经过去十几年了,没有人再提过此事了,你还提她做什么?”他怒道。 “没有人提,不代表所有人都已忘记,尤其她现在已认准了是你萧家的嫡孙女,这事就迟早会再被人揭起。” “那你说怎么办?”萧建既恼火又无奈。 云华公主便坐直了身体,长长的指甲敲着一只酒盅,含笑轻声道:“别让她进我萧家的门,或者……做得干净一点……干脆杀了她!” 第128章 女身揭露 萧统的到来终令女子脸上显出几分慌色,可旋即在看到宇文护神情依旧淡定如常时,她似乎又得到了某种力量和勇气,脸上又重绽出自信如百花盛开般的媚惑笑容来。 “原来是你们杀害了孤的老师,以及孤的妻子!”素来温和慈悲如神佛般的太子萧统,此时此刻脸上突现出几分仇恨的怒色。 他抬起手来,正欲下令让霍颜将这女子与宇文护一并抓起来,不料女子含笑截道:“太子,你真的敢将我抓去与你父皇对质吗?如果我说,我们所做的一切都是得到了你父皇的默许和认可,你将如何面对你的父皇,又让一向骄傲的他情何以堪?” 萧统脸色微变,女子又得意的诮笑道: “你父皇可是一个极爱面子的人,从前他与你老师沈约沈尚书作赌写诗,沈尚书为了维护你父皇的颜面,故意输给了他,事后你父皇得知真相,却是对沈尚书怀恨在心,哪怕沈尚书乃是与你父皇打下这大梁江山的功臣,却依然得不到重用,甚至他还不如一个寒门出生的朱异。 对待功臣良友尚如此,你又如何让你父皇去面对过去那些因为他的妒嫉而被他所杀死的人?” 说到这里,她朱唇微弯,再次冷诮而妩媚的含笑补充道, “我不过是个刽子手,而真正递刀策划这所有一切的人其实是你父皇,你父皇才是真正的幕后凶手!他虚伪,假仁假义假慈悲,所有优秀胜于他或是挡他道的人,都得死!” “包括太子殿下你,似乎也并不得你父皇喜爱,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萧统不言,女子又道:“所有人都说太子仁厚,太子博学,太子悲天悯人,爱民如子,陛下甚至不如太子,你如此得人心,就不怕你父皇担忧你会提早取代他的位置谋反吗?” “你给我住口!”霍颜在一旁厉喝了一句。 女子又看向了谢陵,掩着嘴咯咯的笑了起来,直笑得双肩颤抖,花枝乱颤。 “你们根本就不敢抓我去与萧衍对质,因为我一定会揭露他的丑行,让他所做的一切大白于天下,而你!”女子再指向萧统,“太子殿下,你将一辈子都要遭受到你父皇的猜疑和厌弃!” 女子话说完,就听到谢陵打断:“你错了!他不敢,我敢!” 而几乎是“我敢”两个字一落音,女子便觉眼前一道人影一闪,不过眨眼的功夫,谢陵的一张脸便已近在眼前,而她的心口分明好似插进了一把利丸,冰冷而刺疼。 “你,你敢杀我?”女子似不敢置信,瞪大了眼睛盯着谢陵问。 就听谢陵道:“没有人可以威胁得到我,你杀我父母,阿弟,甚至是长姐,你就得为他们偿命,至于你说的其他事情,对我来说都不重要!我也不感兴趣!” “你,你竟然不怕……我现在可是陛下最宠爱的女人。” “陛下宠爱的女人是叫阮修容,而你,不是真正的阮修容。” 话落,谢陵将匕首从女子心口拔出,女子猛吐了一口鲜血,软倒在地,还不忘指着谢陵道了句:“你……你真凶残!” 倒下去的一刻,她又竭力扭过头去,将目光投向了还在她身后的宇文护,含泪道: “阿护,为……为何……不救我?” 宇文护没有看她,却是将目光投向谢陵,“啪啪”的拊掌笑了起来: “很是精彩,谢陵,你果然没有让我失望。” 女子陡然杏眼圆瞪,再也说不出话来了,她的生命也停止在了懵懂而不敢置信的一刻。 “不过,要比测算人心,运筹帷幄,你可能还不如我,你知道我为什么敢说这句话吗?”宇文护意味不明的笑问。 谢陵才不管他有什么言外之意,只对萧统道:“太子,他定是潜藏于我大梁伺机在我大梁掀起事端的,我曾经对你说过的那个反贼就在他的手中。” “将他抓起来!”萧统二话不说,便下令道,只说了一句,旋即又改口,“不,直接杀了他!” 霍颜正欲带禁卫军涌上,不料这阁楼之上,竟然有数支箭矢朝着他们这边射来,迫使涌上去的禁卫军们又生生的被逼退了一步。 众人再抬起头时,却不见了宇文护的身影,只闻得空中传来余音:“太子还是尽快回去看看你的母亲吧!兴许还能再见上她最后一面!” 萧统脸色大变,看了一眼地上的“阮修容”,对霍颜道:“霍统领,这个女人还是带回宫去吧,就说,她与鲜卑人勾结,所以孤杀了她!”说罢,他还向众禁卫军强调了一句,“你们都要记住,今日所见到的一切,都只能道,是孤下令杀了她!” “太子?”霍统领质疑了一声,旋即也明白过来,太子如此说,是想保护这位谢小郎君吧! 毕竟这样的真相若真让陛下知道,这将会对这位谢小郎君很不利! “是,臣明白!” 这时,萧统又走到了谢陵身边,在众目睽睽之下,竟然牵起了谢陵的手。 “阿陵,别难过。”众人就听到他涩声道,“跟孤回去吧!” …… 一众军士还未到达东宫,便有宫中之人前来报信,道是丁贵嫔娘娘忽然在显阳殿中晕倒了,所以萧统还没有回到东宫,便又径直赶到了台城显阳殿,一进显阳殿,果然便见丁贵嫔晕睡于塌上,脸色发白,整个人看上去十分虚弱,便连嘴唇也毫无血色。 有太医令在塌前诊冶。 萧统一进来便急问:“我母妃怎么了?” 那太医令立时起身答道:“回太子殿下,贵嫔娘娘似乎是因为劳累过度的缘固,身体极为虚弱,似乎连呼吸都困难了一些,臣还未查出其他病因,便只能先开一些养身的药材来给贵嫔娘娘养一养身子了,臣再去与太医局的众医商讨一下,看能否找到其他病因,再想办法。” “好,不管用什么办法,都一定要将我母妃的病冶好。” “是,臣一定尽力!” 因丁贵嫔生病,萧统便再也未踏出显阳殿半步,每日衣不解带侍疾于塌前,东宫所有事宜都交给了谢陵。 这一切竟然又与前世极为相似,谢陵也曾问起过丁贵嫔的病情,却毫无所获,而且她也片刻不敢离开东宫,不敢离开萧欢半步,隐隐之间,她感觉到前世的那件事情迟早还会到来,虽让东宫里的人也采取了措施去防备,但总不能保证万无一失。 为了不连累到家人,谢陵还暗中让凌夜带着祖父祖母去会稽东山游玩并住上一段日子,几位叔叔也借各种理由劝出去效游,如此半个月之后,宫中果然传来噩耗: 丁贵嫔殁了! 因丁贵嫔的逝去,萧统极为伤心,每日不吃不喝于丁贵嫔的灵堂前守灵,人也渐渐变得形销骨立。 可就在这个时候,又一件事情发生了。 大同四年的五月十七日,这一日正巧是谢陵的及笄之日,原本谢几卿要给谢陵办一场束发之礼,可谢陵不喜热闹,便推拒了,并再三叮嘱其祖父祖母过些时日再回来。 一大早起来,秋实便给谢陵梳洗更衣,不知不觉中竟惊讶的发现,谢陵的容貌好似盛开了一般已然渐渐显出几分女子的婉约柔媚,身段也似越发袅娜了。 谢陵见秋实一脸担忧样,便问:“你怎么了?” “郎君,奴只是在想,再过些时日,郎君的容貌可能快要掩不住了,郎君年少时青涩还未长开,还看不出几分女郎模样,可现在……郎君好像越发的美了,不但是容颜的美,还有身形……” 身形么? 谢陵不免也对着镜中看了一下自己的身形,的确,随着年龄的增长,属于女子的特性便越发明显了,越往后便越掩藏不住。 “无妨,再给束紧一点吧!” “郎君!”秋实不由得娇嗔了一声,又是心疼又是无奈,终还是将那条束于其胸前的绫带紧了又紧,“郎君,你可一定要小心。” 谢陵点头便出门了。 不知为何,秋实今日觉得心中很不安,叫了奶娘来给皇太孙萧欢喂了一会儿奶,她便哄着婴孩儿睡了,自己也片刻不离的坐在一旁等待起来。 而事实上证明,她的预感也是对的,今日早朝,谢陵一进朝堂,就感觉到周遭投来的目光有些不对劲,尤其是朱异,眸光中更是闪烁着阴鸷和意味不明。 谢陵刚走到大殿前,就听萧衍命令了一句:“谢陵,将你的冠帽脱下来!” 谢陵微微一愣,她就知道,这一日终于还是要到来了,只是这个向梁帝告密的人又到底是谁? 除了萧正德,还有谁知她是女儿身? “听见没有!谢陵,陛下命你将冠帽脱下来!”这时的朱异又阴阳怪气的厉喝了一句。 谢陵瞪了一眼朱异,冷笑道:“我竟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朱曹郎可以在大殿上代表陛下说话?” “你——”朱异气得瞪眼,说他代表陛下说话,那不是说他有取代陛下之嫌么? 这个贱婢,好毒的嘴!也好,就让你先得意一会儿,我看你怎么收场,怎么死无葬身之地! “陛下,不知臣犯了何罪?为何要臣脱冠帽?”这时的谢陵也跪了下来,问。 “什么罪?欺君之罪!有人状告你,以女子之身欺骗陛下,甚至与慕容连城勾结,意图谋夺我大梁江山!” 第129章 连城的冲冠一怒 朱异此言一出,自然引起了满朝的哗然,不少人眼中露出惊骇诧异之光,尽皆低声议论起来。 谢陵轻笑了一声,反问:“谋夺大梁江山,朱曹郎给我戴上的这顶帽子还真是够大,我谢陵有何本事可以谋夺到大梁的江山,又是谁……告知朱曹郎,我以女子之身欺骗陛下?” 她话音一落,大殿外便传来一声: “是我,本王!” 众人立刻寻声而望,就见一名作侍卫打扮的男子缓步走进了文德殿,男子嘴角噙着笑,目光猥琐而得意,显得人狡诈而阴鸷,若真算起来,朝中至少有一大半的人不愿意看到此人。 而此人便是萧正德。 原来果然是他啊! 谢陵心中浮起一片讥嘲。 此时,便连陈硕也极为惊诧而不可思议的看向了萧正德。 萧正德也下意识的扫了他一眼,指向谢陵道:“本王不但要告她以女子之身份入仕欺君,还要告她曾经杀了我二弟萧正则,甚至设局陷害于本王!”说罢,他又望向殿上高坐着的天子萧衍,一脸乞求的下跪道,“皇伯父,侄儿根本没有派人去刺杀过晋安王,这一切都是她谢陵谢局害侄儿的,她一直在查她父亲和母亲的死因,以为是侄儿所做,所以还想要杀了侄儿来替她父母报仇啊!” “你住口!”一听到报仇二字的萧衍立即神色大变,出口厉喝道。 “皇伯父,我有证据,有她在北魏与慕容连城勾结的证据,慕容连城曾以一枚沈氏部曲督印召集兵马无数,所以才有了屡战屡胜夺取洛阳城的机会,他如今在北魏所拥有的一切都是她谢陵在幕后策划所得来的。 父皇,这个谢陵诡计多端,她做这么多事情不过就是为了报复我萧家皇室啊!” 萧正德说到此,萧衍的脸色终于变了,似隐忍着什么,他又看向了谢陵,问:“临贺王所言可是真?是你给了慕容连城吴兴沈氏的部曲督印,助他在北魏成就今天的地位?” “是!” 没有想到谢陵回答的这么果断,众臣们的脸色尽皆一变,再度惊声哗然。 徐勉见此情形,似有不忍,也有不敢置信,便问:“小郎,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啊?” 谢陵向徐勉施了一礼,便立即转向天子萧衍,颔首道:“陛下,元颢一入洛阳便只知沉迷酒色,不知安抚民众,浑然不似人君,当日陈将军多次上奏请求陛下发兵救援,可他却因忌惮陈将军而将陈将军赶出洛阳,甚至他还扬言若有朝一日坐稳帝位,必杀了陈将军, 如此一个目光短浅昏庸无能之辈,他难道真是我们大梁值得去扶持的人吗? 与其扶持一个扶不起的阿斗,为何我们不能将慕容氏推向北魏的政冶中心?自慕容连城把持北魏朝政以来,他可有向我南梁开战?” 这倒没有,不但没有,而且慕容连城还曾送来了要与北魏交好的密函。 徐勉不免喜道:“原来小郎是想利用慕容连城来稳住北魏的朝政,从而为我们大梁所用?” 他话还未完,就听朱异萧正德厉斥道:“她在胡说八道,慕容氏乃燕皇室后裔,早就存了复国之野心,又怎会被我们大梁所利用?” 说罢,似不想给谢陵反驳的机会,又转向萧衍道:“皇伯父,不管她说什么做什么,她此刻以女子之身份站在朝堂,那就是欺君,如若不将她抓起来,以后必定会对我大梁造成无穷后患,皇伯父,您可千万不能心慈手软啊!” 萧正德话外有音,萧衍心里又岂会不明白,忖度片刻后,终还是将视线转向了谢陵,下令道:“谢陵,脱下冠帽!” 大殿之中陡然一静,片刻的噤声之后,又再次响起: “脱下冠帽!” 谢陵只得将头顶冠帽缓缓摘下,随着冠帽落下,一头浓密乌黑的青丝飞扬,于初夏的晨曦之中荡出美妙的弧线,而谢陵的一张脸在青丝半掩半拂中也绽放出一种极为罕见的惊心动魄之绝美。 此一刻,几乎所有人呼吸都为之一窒。 陈硕更是目光呆滞,紧紧的锁住了谢陵,想到前世,哪怕是离她再近,却也没有真正见过她恢复女装的模样。 原来竟是这般的美,这般动人心弦。 萧衍也有一刻的呆怔,便连萧正德也似惊呆了般傻傻愣了半响,可旋即他便哈哈大笑了起来: “你们看到了吧!她就是女儿身,她欺君,她们整个谢家都欺君!” “将她抓起来!还不快抓起来!” …… 谢陵是女儿身的消息立即在整个建康城都掀起了惊涛骇浪,梁帝萧衍亦是大怒,立刻便命人将谢陵押进了大牢,并下令择日处斩,此消息很快也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传至了北魏。 初夏之际,北魏的洛阳皇宫之中也正办着一场庆功宴,元子攸亲自摆宴,以嘉奖慕容连城屡次击退高欢、宇文泰等叛军之功劳。 如今高欢已退居邺城,宇文泰也带着残兵败将逃去了长安,还有一些叛军首领被慕容连城斩于刀下,不少军队再次编织到了慕容连城的军队之中,致使现在听命于他的军队已然壮大到了近百万。 面对拥有如此庞大军队的慕容连城,元子攸又是敬又惧,为了笼络其心,再次加封他为燕王,可剑履上殿,入朝不趋,北魏的一切军事及朝政大事皆由他说了算。 歌声缱绻,酒意正酣中,元子攸再次给慕容连城亲自斟了一杯酒,半醉半醒的大喝道:“来,朕要与爱臣再干一杯,若无慕容将军,无燕王,便无我无子攸,更保不住我大魏之江山,朕敬你!” 慕容连城接过了酒杯,刚送至唇边却是久久没有饮下,而是含笑对元子攸道了句:“不知陛下可听过晋时桓中郎所唱过的一曲“怨歌”?”说罢,便示意一旁的歌姬们弹奏了起来。 殿中顿时传来筝筝琴音,有女子哀怨悲伤的歌声在大殿的四处角落里飘荡起来。 “为君既不易,为臣良独难。忠信事不显,乃有见疑患。” 这是晋时淝水之战后,孝武帝对谢安谢太傅产生忌惮欲杀之时,桓伊所吹笛的名曲。 元子攸自然明白了慕容连城之意,顿时脸色发白,双腿发软,差点连酒水都端不住,还是在两名宫女的搀扶下才回到了自己的寝宫。 而慕容连城也挥手掀了适才元子攸倒给他的毒酒,回到了自己的宫殿,夏日本是骄阳似火,可他却并未感受到阳光的灼热,脑海里浮现的依然是那一日,谢陵站在檐角,指着檐角的冰凌对他所说过的话,仿佛那温热的气息还在指间,她莞尔的笑容还近在眼前。 慕容连城不由得独自发怔起来。 便在这时,有去南梁打探消息的隐卫前来禀报:“不好了,大司马,现在南梁发生了一件大事,传得沸沸扬扬,奴觉得时间紧迫,特前来禀报!” “何事?” “有人在文德殿上状告谢洗马谢陵以女子之身入仕欺君,并与大司马您勾结,意图染指大梁,还说……说十日之后就要将谢洗马问斩!” 隐卫话还未落,慕容连城便已疾变了脸色,厉声下令道:“立刻给我召集三军,速至建康城!” 说完,他自己也疾步朝殿外奔去。 …… “这件事情是你指使萧正德做的?”一处隐藏的酒楼中,陈硕看着悠闲坐于塌几上执棋的少年问。 “是。”少年答道。 “你知不知道你这么做,会害死她?”陈硕似有些愤怒,咬牙问。 少年便讥诮道:“陈硕,到了这个时候,你就不要再装什么仁义道德了,要想结束掉整个士族集团的门阀政冶,你就必须要拿一个士族来开刀,陈郡谢氏与琅琊王氏乃是自晋以来的一等门阀士族,若能将这两家铲除,南梁的整个士族集团也会随之土崩瓦解,如此你才能伸展你的才智,开创一个新的盛世!” “可这与谢陵无关,你不能如此伤害她,你这么做,会要了她的命!” “谢陵可是你最大的绊脚石,如今她有军功,有名望,有财力,甚至是有兵力,还有一点是,她很聪明,你若明枪实战与她斗,不一定能斗得过她,而她就只有一个弱点,那就是她不为人知的女子之身份。” 陈硕怔了怔。 少年又站起身来道:“你放心,我也不是真的设计要她死,只不过是想拿她来赌一赌罢了!” “赌什么?” “赌太子萧统会不会为她放弃太子之位?” “赌慕容连城会不会为了她将自己所得到的一切拱手相让!” 少年一句一句的说道:“这便是我的赌注,也是我在这南梁所下的最后一局!” ……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是在责骂父皇乱杀忠臣?”此时的太极殿中,萧衍指着跪在地上的萧统,亦是神情不虞的厉声斥责道。 “父皇,她是不是女儿之身,您自己心里比谁都清楚,当年您因为一个不切实际的司天台预言,已经杀了她的父亲和母亲,还有她那个刚出生的弟弟…… 父皇,您一直倡导佛学,甚至令全天下的百姓都跟您一起信佛,您对一只蚂蚁一只蚕都有不忍杀之,可为什么却对一个刚出生的婴孩都下得了手呢? 谢陵没有想过复仇,是您自己害怕她复仇,所以才想先下手为强,以如此荒谬的理由来杀她的吧?” 萧统说到这里,萧衍已是勃然大怒,几乎是梗着脖子指着萧统大喝: “你给我住口!住口!你是这样对你父皇说话的吗?你这个不孝子,你大逆不道!”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北魏太武帝之时,便有花木兰代父从军,以女子之身立军功,太武帝不但不会怪罪其欺君,甚至还嘉奖其功勋,授予尚书郎之职,难道我南梁就不能有这样的一个女郎存在?” “怎可相提并论!”萧衍气得额角青筋暴凸,只差一点便掀了桌子,过了半响,又似想通了什么,平静下来,问,“你说这么多,就是想保谢陵?” “是,儿臣一定要保谢陵!就算父皇厌弃,废去儿臣太子之位,儿臣也定要保谢陵无虞!” “你——”梁帝终无言,大袖一挥,便厉喝了一声:“滚,给朕滚,朕不想再看到你!” 萧统只得无声的以额触地,片刻后,起身离去。 待他一走,朱异便走进了太极殿,同时带了一名小太监进来,给梁帝传达了另一则消息。 此消息顿时又让梁帝情绪大变,连最后的一点耐心与仁慈都消磨殆尽。 次日,便有人壮告太子殿下在丁贵嫔的墓地中埋有物件,企图以厌胜巫蛊之术来毒害陛下,以谋夺帝位。 整个建康城中再度沸腾起来…… 第130章 攻进建康为她而来 “臣不相信太子会做出此事,陛下应深知太子为人,怎能仅凭一些传言,与小人诬告,就如此断定太子有篡位谋反之嫌?” 一大早,文德殿前钟磬鸣响,百官列朝,尚书左丞沈约痛心疾首的向高座上的萧衍质问道。 “朕本不愿家丑外扬,昨夜朕亲自命人于丁贵嫔墓地挖出蜡蛾,上诉弑君谋逆之言,何况还有道士俞三副作证,难道朕耳聋眼瞎了,还能冤枉他不成?” “陛下,汉时便有佞臣江充以巫蛊之祸来陷害太子,致使太子刘据含冤被杀,大汉朝根基受损,自古以来每废黜正嫡,必会引至兵乱,远的不说,就说西晋之时愍怀太子被废便引致八王之乱,犬戎蛮夷入侵,整个晋朝因此而分崩离析,四分五裂啊!” 沈约如此说,不但没有令萧衍警醒,反而更加大怒: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是骂朕还不如一个白痴的司马衷吗?” 徐勉见情形不对,也立即站出来道:“陛下,太子素有贤名,宽厚仁德,每每陛下召见,必五更未至便俱朝服于殿前,丁贵嫔病逝,太子悲伤成疾,数日不食,如此情形之下,若是有人心存不轨,蛊惑太子于丁贵嫔墓地埋藏物件,以尽孝心,也是极有可能之事, 臣以为,此事不必再大张旗鼓,以免动摇民心,引致国乱,不若由臣私下去查,以证太子是否清白?” 徐勉语气温和,不疾不徐,萧衍的脸色这才慢慢缓和下来,许久之后,才看向朝中众人问: “诸卿有何异议?” 这时的朱异神情变幻良久,才站出来道:“臣以为,当将东宫之人抓起来,下廷尉审问,太子是否有谋逆之嫌,一查便知!” “若至廷尉,重刑之下必然夹杂不清,难免会有屈打成招者,朱曹郎,太子为国之储君,你如此大张旗鼓造势,是想学汉时江充,在太子头上动刀吗?”徐勉厉声喝斥道。 朱异顿时气得脸铁青,指向徐勉厉声道:“你,你血口喷人!我大梁律法公正严明,怎会有屈打成招的事情发生?” 两人在朝堂上争执不休,萧衍终是忍无可忍,听不下去了,拍案厉声道: “都住口!太子是否有谋逆之嫌,便由徐尚书与陈侍中一并来彻查此事,廷尉就不必参与了,自今日起,太子幽禁于东宫,不得外出半步,若有违逆,必严惩不怠!” 说罢,大袖一挥,便令退朝。 …… 而此时的东宫之中,一众东宫辅臣也是尽皆满面忧色,明山宾不禁问:“太子,如此重大之事,您为什么不向陛下解释呢?自丁贵嫔逝世之后,您一直在丁贵嫔灵堂前守灵,连台城都没有踏出半步,又怎么会到墓地上去埋蜡蛾?如此显而易见构陷之事,陛下怎会听信一位内侍之言?” “正因为是如此显而易见之事,孤才不需要解释,孤若解释,反而更让父皇生疑,以为孤是做贼心虚。”萧统说到这里,微叹,“何况对孤来说,此为小事,无需费心去争辨!” “这怎么能是小事?太子,汉时因巫蛊之祸,就曾冤杀过一个太子,而你……”明山宾本想说,太子现今本就是触怒到了陛下不得陛下喜爱,若真让那些心怀叵测者伪造出一些证据来,那后果…… 明山宾言至此,也止住了话头不再说下去,而大家心里也都很清楚明白。 这时萧统又问:“谢洗马现在如何了?” “太子,这个时候,您就别管谢洗马了,因谢洗马之事,您已经和陛下……” “孤知道,但谢洗马是孤东宫之人,亦是孤最重要之人,孤绝不能放任她的事情不管,就算……就算是舍了这太子之位,孤也一定要救她!” 一众东宫辅臣尽皆骇然变色。 这时,萧统又起身对内侍魏雅命令道:“魏雅,随孤去一趟天牢吧,孤要去看她!” 魏雅脸上露出难为情,低声道:“殿下,陛下有下过旨,禁止殿下出东宫了!” 萧统脸色变了变,依旧下定决心道:“便是禁止,孤也一定要去!” …… 天牢之中,谢陵正端坐在一处角落,合眸细想着自重生以来所发生之事,以及未来之事,忽地耳畔响起一阵脚步声,自长长的甬道深处传来。 不多时,一道身影便出现在了她眼前,男子依旧身着墨绿长袍,一张俊朗中带着几分诡邪之气的脸上尽显得意。 来人正是萧正德。 看着谢陵一头长发披拂,身穿一袭玄色的长衫,即便是在天牢之中,依然难掩其高不可攀的贵气,萧正德心中一动,旋即笑道:“怎么样?呆在这个地方,滋味还不错吧?如你这般出身名门永远保持干干净净气度风雅的士族子弟,应该从来没有尝到过这种牢狱之苦吧?” 谢陵微弯了下唇角,并没有答理萧正德,所谓的牢狱之苦,她并不是没有经历过,前世她不是就是死在这种地方吧! 其实想起来也并没有那么可怕! 萧正德见她发愣,唇角甚至还带着些微的笑意,那笑更衬得她一张脸好似能勾魂一般令得他整颗心都跟着跳动起来,没想到这贱婢长开之后更有不输于她长姐的容色。 看得久了,萧正德顿时色心骤起,道:“都到了这个时候,还是不肯服输啊!谢陵,本王从未见过你这般强悍又倔强的女子,说起来,本王打心眼里佩服你,不如这样,如若你肯臣服于本王,为本王做事,本王便求皇伯父饶你一命,并将你纳入我府中,如何? 本王还没有娶妻,正好本王可以给你一个王府主母的位置,让你在我临贺王府中尽展才能!” 萧正德一说完,谢陵便笑了起来,讥诮道:“萧正德,你莫非忘了,陛下已经将你贬为庶民,你何来的临贺王府?” 这话说得萧正德心中一刺痛,大怒之余,伸手就要去抓谢陵来泄气,便在这时,甬道之内再次传来声音厉喝道:“住手!孤在此,你们谁敢碰她!” 萧正德心中一激灵,转眼就见正是萧统带着内侍与陈庆之一并走来,见到太子,萧正德虽心中诸多不忿,却还是忌惮其身份,垂首道了声:“太子殿下!” 一想到谢陵落得如此田地正是拜他萧正德所赐,萧统对这个堂兄难免生出厌恶之情,便厉斥了句: “退下!如若再让孤看见你出现在谢洗马面前,只要你敢伤她一分一毫,孤绝不放过你!” “是!那为兄就告退了!” 萧正德低头讪笑着,很快也知趣的迈步离去。 待萧正德一走,萧统便命人打开天牢之门,走了进去,并叫内侍带了一些精致的菜肴摆放在她面前,道:“快吃些东西吧!这里的东西一定没有家里的好吃吧!” 谢家是名门,谢陵自小也是锦衣玉食,何时受过这种苦? 萧统一想到此,心中疼惜之意陡生,眼中不自禁的便溢出潋滟。 谢陵亦含泪道了声谢,问:“太子,听说有人诬陷你在贵嫔娘娘墓地里埋藏蜡蛾?” 萧统点头:“是,不过,孤绝没有做过此事,你长姐就曾有跟孤说过,切勿相信道士之言,也不要做任何留给他人把柄之事,孤虽痛失母亲,却也没有愚蠢到在母亲墓地里埋藏物件。” 自古巫蛊厌胜之事便为当权者所忌,有汉武帝之太子刘据为前车之鉴,他怎么还敢为? 谢陵点头:“我知道,我相信太子!也请太子相信我?” 相信她什么? 萧统有些讷讷不明,这时,谢陵又含笑道:“太子殿下,来,把手给我!” 萧统心中微微一跳,不由自主的便把手伸了过去,就见谢陵握着他的一只手,在他手心里写起字来,这字的内容竟是:相信我,阿陵不会死,这也不是你我之结局,以后定还会有峰回路转之时。 写完又道:“太子回去吧!以后也别到这里来看我了!” 来一次必然又会加重萧衍对他一次的猜忌。 萧统微愕之余,心中又十分感动,虽然不是很明白她所言,却还是没有任何理由的相信了她,又情不自禁道:“阿陵,孤能不能有个请求?” 谢陵便笑道:“太子有所求,阿陵又怎会拒绝?” 可话刚说完,身子微微一暖,竟是萧统突地靠近过来,将她拥进了怀中,在她耳边道: “孤就是想抱你一下,也希望你一定要为孤保住性命!” 此后的很长一段岁月,谢陵每每思及此事,都会有恍若梦幻不敢置信之感。 …… 萧统回到东宫后,便开始了筹备营救谢陵之事,他自知单凭自己口头之言去求父皇已然无用,便传信于国子监,令国子监祭酒召集所有文人士子为其请命,效仿晋时嵇叔夜一案申国士之冤, 此事立刻引得天下士人疾愤沸腾,三千学子为之奔走疾呼,每日于廷尉前击鼓,以致于廷尉门前每日都是人山人海,挤得水泄不通,廷尉衙署里的人根本寸步难行。 “昔日嵇叔夜只因为挚友作证,便在一场本被冤枉的不孝案中被告不孝,一代名士含冤就戮,难道陛下还要效仿晋文王司马昭吗?” “是啊!谢洗马不过只因是女儿身,便要受此冤害,到底是陛下不明,还是上天不公?” “即便谢洗马有杀乐山候之嫌,那也是为民除害,我等皆为谢洗马请命,请求陛下赦免其罪!” …… 短短的数日间,此声势竟已在建康城闹得沸沸扬扬,萧衍闻之亦是惊骇,本想放了谢陵,朱异却在他耳边道:“陛下,谢陵如何比得上嵇叔夜,此事定是有人在为她造势,陛下,您若是不杀谢陵,他日她必会将自己父亲母亲之死告于天下,到时候,陛下您颜面何存啊?” 萧衍一听,心中既惊且惧更怒,又坚定了必杀谢陵之决心。 便在这时,有传讯驿兵送来急报,传来了一则震惊朝野之消息: “急报!急报!慕容连城攻进建康城了!慕容连城攻进建康城了!” 一则急报引得整个建康城士庶皆惊,无人再敢在大街上行走,消息传至萧衍这里时,萧衍更是惊得吓破了胆,这可真是极其意外之事,大梁甚至是没有接到任何有关慕容连城挥兵南下的奏报,怎会如此之快? “荒谬,行军千里,从北魏至我大梁,最快也至少需要一个月,他慕容连城是飞来的吗?”朱异好笑道。 “陛下,臣没有虚言,慕容连城打的是清君侧之旗号,他所带的兵马也不多,最多七千,自彭城而来,一路攻破了我们二十座城池,我大梁守将根本无法抵挡,慕容连城用兵之奇,出其不意,柳将军与徐将军还没有准备好迎战,他便已经掠过城池攻过去了!” “清君侧?清谁?”萧衍不禁问。 那传讯之人答道:“朱曹郎朱异!” 朱异脸色大变,还未来得及反驳,又听那人道,“慕容连城道,陛下任用小人,乱杀忠臣,今必杀朱异以清君侧,还天下安宁!” 第131章逼梁帝退位 “慕容连城攻进建康来了?”听闻消息的陈硕亦是悚然大惊。 “他来了不正好吗?怕什么,我们这不就是等着他来吗?他来了,我们就让他交出北魏三十二城,让他有来无回,正好可将他与谢陵及太子一党一网打尽!” 静得落针可闻的密阁之中,萧正德一脸狠戾得意的接道,转眸又看向陈硕,讥讽道,“怎么,陈侍中,你该不会还想将这个谢陵据为己有吧?从前本王多次要杀谢陵,你却一次又一次的阻止本王,是不是早就对这贱婢有了非分之想?” 陈硕默不作声,只看向了一旁悠闲坐着的宇文护,问:“你真的相信慕容连城会为了谢陵交出北魏三十二城吗?” “他既然已经放弃北魏到了这南梁来,我又为什么不能让他交出权柄推崇礼让?”宇文护含笑反问。 陈硕便不说话了,心中却腾起了一阵隐忧,想到前世慕容连城即便被捕落入他手中,在二天二夜不吃不喝的暴晒折磨之后竟然还能挣脱束缚杀了他牢中数百兵卒,那般骇人的情形在他记忆苏醒之后每每忆起都会令他在恶梦中惊醒。 这少年是除非不爆发,而一旦爆发,简直比地狱修罗还要可怕! 而谢陵便是他的弱点,也是唯一可以压制他戾性的人,但如果谢陵的生命受到威胁,他不知道这少年会作出怎样疯狂的举动来! “报,禀侍中,临贺王殿下,陛下已经下旨令武陵王殿下去城外迎战慕容连城了!”一名侍卫匆匆赶来禀报道。 “让萧纪去迎战,不错啊!皇伯父此招甚妙,萧纪这小子一向自恃清高奋勇,不将任何人放在眼里,他不是视慕容连城为珍爱娈宠吗,如今就要与自己的娈宠兵刃相接,这场戏可真是越来越精彩了!” 萧正德在一旁啧啧惊叹,叹完不禁拍手称掌大笑了起来。 陈硕依旧眉头紧锁,没有笑,而此刻的建康城外,旌旗飞扬,兵马如云,鼓声震天,七千白袍兵与萧纪的十万大军对峙,萧纪勒马于大军之前,对不远处的慕容连城喝道: “连城,你真的要为了谢陵而与本王兵刃相接吗?昔日本王于徐州彭城救你于危难,你我携手共破敌军,一路走来也算是患难与共,惺惺相惜,本王待你情份如何?”武陵王似有些难过的问。 慕容连城默了默回道:“殿下的知遇之恩,连城不敢忘,不过,此次入建康,连城也势在必行!” “便是本王阻止,你也一定要过去?”萧纪又问。 “是!”慕容连城斩钉截铁的答道。 “为何?难道本王待你的情份还不如一个谢陵?” 慕容连城再度沉默下来,半响之后,答道:“连城曾对殿下说过,她是我的心,谁若剜掉我的心,我必杀谁!” 萧纪终于神色大变,唇角微动,再也说不出话来。 “殿下,咱们还跟他废什么话,咱们的兵马可是他的十倍,难道还怕擒不住他?”有副将在一旁催促道。 萧纪便道:“好,那你先去与他一战!” 那副将神情微变,终是答了声是,便策马向慕容连城冲过去,可还没有近其身前,突地一支箭矢射来,直是穿胸而过,这名副将还没有明白过来怎么回事,人已从马背上栽倒了下去。 众军顿时骇然一滞,齐齐的向后倒退了一步,要知道虽是两军对峙,可慕容连城离他们这里至少有百步之距,而这一箭竟然如此精准的刺穿了那刘副将的胸口,此等箭法说是百步穿杨亦不为过。 而萧纪却是亲眼见过连城的箭法,别说是百步穿杨,便是三军之中取人首级,亦不在话下。 正因知己知彼,萧纪心中不免生出些许畏惧,这个少年如为朋友,那将会为一个极好的助手,可若是为敌人…… 心思百转之间,萧纪忽地灵光一闪:我又为何一定要与他为敌,倘若借此机会让他攻进建康,最好是将父皇、太子以及萧纲、萧纶、萧绩等一并杀掉,到时候我再去勤王,那么萧氏江山自然便落在了我的手中。 连城,对不起,本王就只好利用你一次了! …… “你们说什么,武陵王败了,慕容连城杀了他好几名副将,已经攻进建康城来了!”骤闻消息的萧衍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在他的众多儿子之中,萧纪的英勇善战可是强过他诸多兄弟的,而且还带有十万大军,怎么会败给只有七千兵马的慕容连城? “那武陵王现在怎样?”想到自己儿子战败后可能的下场,萧衍不禁又心惊肉跳,胆战的问。 那传讯人答道:“武陵王受了伤,不过,性命无碍,已经在休整军队了。” “性命无碍,这就好,这就好!” 萧衍喃喃道,又急忙召集建康城中所有还可用来派上战场的将领,去围剿慕容连城的军队,这时,朱异又站出来说话了: “陛下,这个慕容连城一定是为谢陵而来,陛下何不就利用谢陵逼使慕容连城投降?” 已然六神无主的萧衍一听朱异所言,立即大彻大悟般的点了点头,又问,谁愿担任使者,拿谢陵去与慕容连城谈判交易,这时,萧正德便站了出来,表示愿担此重任。 于是萧衍又任命萧正德为大都督,令其带五万兵马及挟持谢陵去与慕容连城交涉。 萧正德狂喜过望,立刻将谢陵绑缚于囚车中,率大军悠哉悠哉的向着建康城清溪门行去,然而,行军不过百步,便已闻的马蹄声阵阵,如雷震天一般贯耳而来,闻得这越来越近的阵阵马蹄声,不少梁军已经吓破了胆,渐生怯意。 转眼间,便见一众白袍骑兵飞驰而来,所到之处,尘土飞扬,可谓群鸟尽散,本是夏季炎热之天,却是生生的被这众白袍兵降低了温度,仿佛连天色都因此而黯了下来。 萧正德最初也是一惊,但看到那为首之人是慕容连城时,竟得意的指着囚车里的谢陵,喊道:“慕容连城,你还不快看看这里面的人是谁,快给本王投降,否则本王就杀……” 一个杀字还未落音,萧正德的话便已然骤停在了嘴边,众军士抬首一看,就见一支明晃晃的箭正插在他的胸口上,直贯穿胸口而过。 “杀……杀了她……”萧正德满目都透着不敢置信,口中还喃喃着,人已从马背上坠落下去。 这一箭射杀萧正德后,这支白袍兵依然没有停止前进的步伐,继续向前冲斥而来,而群龙无首的梁军更是吓得如鸟兽散,逃兵一个接一个,很快便乱了阵脚,不少人被踩死在脚下,或是马蹄之下。 然而这些慕容连城都没有在意,他的目光只落在了谢陵身上,策马及近,挥剑便斩了囚车,将谢陵从车中拉出,紧紧的拥在自己怀中。 “你可还好?他们有没有伤害你?有没有伤你?”将谢陵抱进怀中后,慕容连城只一个劲儿的在她耳边喃喃,拥着她紧了又紧,仿佛随时害怕会失去一样。 感觉到他浑身的颤抖和害怕,谢陵也伸手环于他的腰际,含泪摇头道:“我无事。” 慕容连城这才缓缓将她放开,看向了她的脸,与从前相比,这张脸清瘦了许多,也柔媚了许多,下巴更尖了,尤其是一双眼中更多了如水一般的柔情,如明水生滟,寒潭星照,只一眼便照进人心涧。 可是阿陵更瘦了,肤色也比从前苍白了一些,这些日子她定是吃苦了。 慕容连城心中一阵心疼,旋即想到这个被她所保护的大梁皇室竟然到头来是如此回报于她,一种压抑着的愤怒不免自心口而溢,喷溥而出。 “继续攻城,半月之内,速速拿下建康城!”他忽地下令道。 谢陵神色一变,唤了声:“连城!” 慕容连城便握紧了她的手,含笑道:“阿陵你放心,你不喜欢的事,我不会去做,但为了你以后不再这么辛苦,有些事我必须要做, 相信我,连城不会让你失望!”说罢,又转向身后的众军士命令道,“将士们听令,所有人等皆不可扰民,功成之后,本王必会重赏!” “是!燕王!” 众军士齐喊的一声燕王立时声震云霄,很快也传入了台城。 “什么!萧正德被杀了,慕容连城带着兵马已向台城而来!”听闻讯报的萧衍吓得差点软倒在地上。 “陛下,这个慕容连城所带的兵马实在是太悍勇了,他们不怕死,只会一个劲的往前冲,我大梁守城军士根本不能敌啊!” 萧衍不禁脸色发白,又问:“那他还有说什么?” “他说……”传讯军士讷讷道,又低下头,“臣……臣不敢说!” “朕要你说,你就说!”萧衍怒道。 那军士便抬头答道:“慕容连城对着全建康城百姓,上诉陛下您十大罪状,说陛下您虚伪荒诞,好大喜功,拒谏饰非,涂炭生灵,冶国无能,教子无方,更妒嫉贤能,乱杀忠臣! 他还说,请陛下罪己诏,退位让贤,否则便血洗台城!” 萧衍眼一花,又差点晕了过去,活了大半辈子,从来没有人敢这样对他说话,或者说敢说的人都已经被他彻底封上了嘴,以后也不能再说了。 这个慕容连城,他是何能耐?是何能耐! “陛下,请退位让贤吧!就算不让位于他人,也可传位于太子,如此方可保我建康二十万百姓之性命啊!”有大臣不禁哭道,一想到那一句血洗台城,众臣们便不禁双腿发软。 “请陛下传位于太子!”这时,便连众臣都跪下来请求道。 朱异立在一旁,也禁不住脸色一分分转白,正要转身逃去,这时萧衍突下令道: “来人,给朕将这个佞臣小人抓起来,送给慕容……送给燕王!” 第132章 罪告天下 禅位太子 一听说要将他送给慕容连城那个修罗阎王,朱异的腿就开始抖了,心慌情急之下竟然跪倒在地,指着萧衍说道:“陛下,臣所做的一切都是听命于陛下啊,臣一向喜陛下之所喜,忧陛下之所忧,只有陛下认可了的事,臣才会去做,陛下不认可之事,臣从来都不做啊,便是那谢景相,如若不是陛下早起了杀心,臣怎敢与潘妃一起去刺杀谢景相,陛下,臣所做一切都是为了陛下您啊!” 朱异这番话一出,众臣们脸色各异,更是骇然大惊,禁不住又低声议论起来。 “潘妃,陛下何时纳了个潘妃,当年那个潘妃不是赐死了么?” 萧衍闻声顿感羞愧,又愤怒异常,不禁连声喝道:“拉下去,快给朕拉下去!” 两名侍卫应命,就要将朱异押解离开时,又有传讯兵来报: “禀陛下,慕容连城送了两个人来,说是请南梁诸位大臣来作个见证,由这两人与朱曹郎对质!” “什么人?对质什么?”萧衍不解的问。 事实上,在这种情况下,萧衍已是恐慌得完全没有了自己的主见,只要慕容连城这个活阎王不攻进台城里来,他要什么做什么,全都给他由他! 如果谢陵在此,定会感慨这种一再退让甚至是畏缩的态度与前世对待候景攻进建康台城时没有什么两样! 而萧衍也确实是这样一个平时刚愎自用,妄自尊大,但真正面对反贼的来势汹猛时又一味的只想退让以求和解了事之人。 忖度一刻后,他大袖一挥,立刻命令道:“传,传那人进殿!” “是!” 在传讯兵的应答之下,很快便有两人被押送到了萧衍以及众臣面前,萧衍定睛一看,就见这两人不是别人,正是曾在他面前告密道出太子萧统在丁贵嫔墓中埋藏蜡蛾以此来诅咒他的内侍以及道士。 “你们?”萧衍有些讷闷,慕容连城将这两人抓来与朱异对质什么? 正值心念电转间,那内侍便开始说话了,颤颤兢兢道:“陛下,小人全是受朱曹郎胁迫利用,所以才会大着胆子在贵嫔娘娘的墓中埋蜡蛾,以此来构陷太子的,小人罪该万死,请陛下恕罪,请陛下恕罪!” “你说什么?你是说以巫蛊之术来诅咒朕,不是太子所为,而是你,朱曹郎所为?你们想以此厌胜之事来陷害太子?”萧衍闻言大惊,气怒,转眸又看向了那道士俞三副。 那道士也吓得浑身一抖,忙垂首道:“小人也是受朱曹郎威逼胁迫,所以在陛下面前作了伪证,小人本无意构陷太子,实是朱曹郎的同党是酷刑威逼小人,又抓捕了小人的家人,小人逼不得已,所以才同这内侍一起作了伪证!” 萧衍听到这里,也完全明白是怎么回事了,心中可谓是急愤交加,不由得瞪眼看向了朱异: “朱异,朕待你不溥,你为何要构陷太子?”他问。 朱异颔首还没有回答,那道士便抢道:“因为他本不是我大梁之人,他与北魏之人有勾结,与那人合谋要乱我大梁,说是只要太子一死,大梁的王爷们必会为争夺皇位而自相残杀,到时候南梁是一片散沙,他们北魏就能有趁机南下夺取江东的机会!” 越往下听,萧衍越是震惊愤怒又不可思议,他再次瞪向了朱异,问: “你不是我南梁之人,这么说,你就是谢陵所说的那个‘郑国渠’,你就是北魏派来的来蛊惑朕,毁我大梁的奸细?” “臣不是,陛下,臣冤枉,臣不是!” 朱异一再争辩,萧衍已无耐心听下去了,这时,那传讯兵又道:“陛下,慕容连城还命人传了一封信件来,说是这上面记载了朱异在北魏之时的所有经历,说他曾经就有蛊惑孝文帝为改革而诛杀太子元洵,如今又想故技重施,借陛下之手诛杀太子!” 萧衍急急的接过信件,一目十行迅速浏览完之后,脸色也迅速的变得铁青,不由得将信件揉成一团,狠狠的朝着朱异脸上一掷,怒斥道: “枉朕信任你多年,原来你一直都在欺骗朕,利用朕,把朕当傻子,来人!” “将他头颅摘下来,悬挂于宣阳门前示众!” 朱异闻之大骇,声声大喝道:“陛下,臣冤枉,臣冤枉啊!陛下,你怎么能听信一个反贼之言啊?” 不过就算他喊得声嘶力竭,萧衍也听不进去了,原来宠臣与逆贼也不过是一念之间的区别! 无论从前多么权势滔天,到头来也不过是皇帝的一句话,便化为浮光泡影! 朱异的人头被砍了下来,为了让慕容连城满意,萧衍也很快命人将他的人头悬挂在了城墙之上。 之后,萧衍还派徐勉到台城外与慕容连城和谈,可徐勉带回来的消息竟然是: “他不同意,说除非陛下退位,令新君来与他和谈,他才肯退兵!” “他还向陛下连发了三问!”徐勉有些难为情的叹息道。 “哪三问?”萧衍问。 徐勉便接道:“他问,洛口之败,死者多少人?寒山之战,死者又有多少人,陛下口诉仁慈,倡导全民信佛,讲究什么佛性慈悲,可是为何百姓的性命,士兵的性命在陛下眼里连蝼蚁都不如? 昔日陈将军带领七千军士北伐,本有一统中原凯旋归来的机会,是陛下无视这七千白袍兵的性命,所以才致使他们葬身鱼腹!” 徐勉话落,整个文德殿中顿时又是死一般的寂静,无人再敢言语,无人再敢唏嘘,而萧衍面色中也渐渐浮现出几分惭愧哀痛。 “陛下,不如就应了他所言,传位于太子吧!”这时的徐勉突地跪下道。 萧衍闻言,难免会有些郁怒生气,但见大殿中满满一堂的大臣都以欺许的目光望向他,只是让他传位于太子,而不是将大梁江山拱手让于他人,只要传位太子,这场建康之围就可以和解,不必造成血流成河,生灵涂炭。 怎么说这都是一件于国于民有利无害之事! “请陛下让位于太子,以太子之贤能必能保我大江梁山无虞!保建康百姓无虞!”众大臣们又齐声高喝道。 “你,你们……你们!”萧衍气得连连倒退,眼前晕花,几乎又要栽倒在地,内侍刘福眼疾手快,又急急的扶稳了他。 “陛下,事到如今,您就认了吧!反正您也说过,宁做和尚,不愿做天子,何不就将这天子之位传了太子,陛下还是可以做太上皇的嘛!”刘福也在一旁劝道。 萧衍气得噎了口气,指着刘福道:“连你也……” “奴并不是为太子说话,奴只是觉得,唯有顺应天命,方可天下太平,毕竟民大于天啊!” 萧衍无奈又悲壮,终是无话可说,在许久的挣扎沉默之后,才下令道:“传太子!拿朕的玺绶来!” “是!” 刘福大喜,立即起身,高喊了一句:“传太子进殿!” 萧统原本还在思虑着如何与慕容连城见面,解台城之围,便有内侍急急的来报,说是陛下急宣他入太极殿。 于是,萧统速穿上朝服后,立即随内侍到了太极殿,就见徐勉端着一只用明黄绢布所掩盖的填漆盘,走到他面前道,恭敬的将盘中之物举过头顶,跪下道: “请太子登基!” 有了徐勉开头,众大臣也皆跪了下来,齐声道: “请太子登位!” 萧统神色骇变,不由得望向了坐于东堂之上的萧衍:“父皇,这是……” “朕老了,这种为国为民操劳之事,朕已经无力了,来,维摩,朕的好儿子!” 听到维摩两个字的萧统不由得神情一怔,多少年了,他们父子二人似乎一直都是君臣相称,父皇也一向对他严厉,已是极少唤他的小名了,依稀记得还是四五岁之时,那时候的父皇正值盛年,刚夺取大齐江山不久,正值意气风发之时,生活亦是极其简朴,也曾耐心教导他如何体察民情爱民如子,政治上亦是一片清明,多少人称赞其为明君,称他为枭雄,何似现在这般…… “过来,维摩!”萧衍再次唤了一声。 萧统不禁心中酸涩,迈步走了过去,曲膝跪于他面前,这时,萧衍又揭开徐勉手中的盖着的填漆盘,将上面所盛放的玉玺和绶带一并交到萧统手中,言道:“自今日起,朕便将大梁江山交给你了!” “父皇!” “朕这一生做的最大的赌注便是代齐而自立,朕最终赌赢了,年轻时朕也曾有过许多豪情壮志和理想,很幸运的是,大都实现了,而朕这一生也做过很多错事,所以才导致了今日的祸端,慕容连城骂朕骂得都对。朕会发罪己诏!” 说到这里,他又看向萧统,“维摩,你将会比朕做得更好!” “父皇!”萧统再次唤了声,声音甚至有些哽咽。 “朕现在把皇位传给你,却是交给了你一堆烂摊子,你若解决得好,将会为一代明君,若是解决不好,便会留下千古骂名!所以维摩,朕其实待你确实不够好!” “父皇,儿臣知父皇对儿臣严厉,便是为儿臣好!”萧统含泪道。 “来,拿住它!”萧衍又将玉玺一推,推到了萧统手中。 “从今日起,你便是大梁的天子,是大梁的新君!”他郑重说道。 这时,大殿中大臣们也尽皆跪下,高声祝贺: “太上皇圣明!陛下万岁!万万岁!” “太上皇圣明!陛下万岁!万万岁!” 第133章 陈硕之死 “听到了吗?阿陵,萧衍终于禅位了。”听到自台城之中所发出的钟磬之音,以及大臣们的欢呼呐喊,慕容连城看向身旁的谢陵,含笑道。 “所以,这就是你说的必须要做的事?”谢陵亦有些喜不自禁的含泪道。 “是,阿陵,我知道你身为南梁的大臣子民,有些话你不能说,也不能做,说了做了你就是乱臣贼子,但我不一样,我本不是南梁子民,那么就由我来替你说,我来替你做, 你想让太子登基改变大梁未来的命运,那么我便逼梁帝退位,让他早日登基,如今的这个结果,你可高兴了?” “高兴,我当然高兴。”谢陵不禁觉得内心酸楚又感动,再次望向了连城,哑声道,“连城,谢谢你,谢谢你能来!” 所以这场赌局,我还是赌赢了! “瞧你说的什么话,只要你开心,连城便能为你做任何事情。”慕容连城亦十分欢喜道。 “连城,你本不必如此,你本不必如此!” 谢陵突地泪如泉涌,再次抑制不住的拥着慕容连城痛哭出声,也不知是高兴的还是…… …… 萧衍让位于太子的消息很快也传遍了建康城,虽说在如此严峻的情势下,太子接了这天子之位实在算不上什么值得庆贺之事,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萧衍这种行为明显的就属于甩祸,将自己害怕不能担的责任全部丢在了太子身上, 但听闻消息的建康百姓们还是会忍不住欢喜。 欢喜这位年逾花甲的天子,一生佞佛的天子,为偏袒亲族甚至毫无原则的天子,他终于肯退位了,只要他退位,只要太子登基,大梁必将会迎来一个全新的开端,必将会迎来新的希望,百姓是否不用再受豪强欺凌之苦? 有人欢喜,自然也会有人愁。 “砰”的一声,一只茶盏落在地上摔了个粉碎。 “怎么可能?他不是应该直接逼父皇退位,自己登上皇位的吗?他不是应该杀了太子,杀了晋安王等萧氏皇族人吗?” 怎么可能会让位于太子?怎么可能?那他到这里来到底是想干什么的,他来干什么的?” 难道就是为了让太子登基吗? 原来至始至终,他都没有想过要帮本王,而是借本王之手来成全太子的吗? “好个慕容连城,原来你一直在欺骗本王,一直在欺骗孤!” 萧纪不敢置信的自述自语,突地一拂袖,便掀翻了身旁的茶几,一众待命的将士看着他惊惧不敢言:武陵王一向喜愠不形于色,很少发脾气,也可以说,还从来没有人见过他发如此大的脾气。 这是被人伤到极致后的爆发吗? 萧纪的眼中甚至渗出了泪,伤心而悲哀,愤怒而绝望。 “武陵王殿下,那我们还需要去勤王吗?”有属下不禁问。 “勤什么王,太子登基乃是名正言顺,武陵王就算攻进台城,也是出师无名,难道就为了去杀了个慕容连城,立个功吗?”有幕僚低声呵斥道。 杀了慕容连城,也不能成为太子,更不能成为大梁的新君,现在局势已定,就等着台城之中新帝的旨意了,是和解还是开战,他们只能等待新君萧统的诏令。 不过,这种等待并没有让他们持续多久,他们便接到了从台城之中所传来的新帝诏令,但这则诏令不是诛杀慕容连城,甚至与台城之围毫不相干,而是全城搜捕北魏奸细宇文护以及陈硕。 “宇文护和陈硕?陈硕便是为太上皇出谋划策,提出数次改革的那位陈侍中吗?他竟然是北魏派来的奸细啊?” “这可真是不可思议,那宇文护是谁?好像从未听说过此人?” “怎么没听说过,北魏宇文泰之侄,听说那宇文泰现在可是占据了关中,还挟持了一位元姓宗室王为帝,可没过多久,他便将这位王爷给杀了,又立了个傀儡小皇帝,现在他在长安建立傀儡政权,与本在洛阳的慕容连城,和在邺城的高欢可是互不相让,水火不容,打得正火热呢! 这个宇文护啊,就是那个宇文泰的侄子!” “原来是这样啊!那既然宇文泰已经占据关中,那宇文护还到我南梁来干什么?” “陛下不是说了吗?是奸细啊!奸细还能干什么,还不是为了毁我南梁,挑起战争。” “那这个宇文护的确该杀!” “但真是没想到,那个才高卓绝的寒门士子陈硕竟然也是奸细啊!还真是人不可貌相!” “是啊!看着一幅谦逊而风度翩翩的样子,原来竟然是这样的人!” …… 茶馆里的一众人在议论纷纷,没有人注意到一个偏僻的角落里正坐着两个头戴帏帽的年轻男子有意压低了帏帽,两人悄然从茶馆一侧走了出去,很快又淹没于人群。 越过人群之后,两人又悄然在一座寺庙里重聚。 其中一人抬起帏帽,对另一人道:“这就是你所说的,让慕容连城交出权柄推崇礼让的绝妙办法?” “我也没想到,没想到他会来此一出,逼萧衍让位于太子,如此一来,他慕容连城可是什么也得不到,还平白多了个反贼之名!” “他可不在乎什么声名,他只在乎一个人。” “听起来,你似乎很了解他?”宇文护揶揄道,“那么你呢,你又在乎什么?” “都到了这个时候,你还有心思讽刺我,宇文护,现在这个局面都是你所造成的,我早说过,要你回到北魏,回去长安,你偏不听!” “谢陵说得一点也没错,一旦出了事,你便只会推卸责任,现在怨我又有什么用,你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去控制谢陵在会稽东山的家人,利用她的家人,让慕容连城与谢陵自投罗网,也许你还可以转败为胜!” “你说什么?”陈硕瞪眼大怒。 宇文护却笑道:“这种事情你又不是做不出来,这可是你现在唯一的选择,否则你整个陈氏一族都会因你而葬送于新帝手中,从此以后,你们陈氏再无崛起之日!” 陈硕脸色煞变,手也渐渐的攥紧,七日之后,谢陵便收到了一封来信,只匆匆扫过信上内容之后,便立即召集数百谢家部曲朝会稽东山奔去,果然便在东山脚下看到了陈硕,而她的祖父祖母便被陈硕绑缚在了两棵巨大的参天大树之上。 这种情形竟是与前世一模一样,只不过被陈硕拿来要挟作为人质的不再是连城,而变成了她的家人。 谢陵勒马而停,看向陈硕,厉声问:“陈硕,你到底想干什么?放了我祖父祖母!” 陈硕却苦涩一笑,回道:“阿陵,我本不愿如此,可你却逼我至此,我原本以为我成为了这大梁至高无上的权臣,你就会高看我一眼,可惜你没有, 我更以为我们的志向都是一样的,那就是改革弊新,摒弃那些腐朽的制度,让大梁走向一个欣欣向荣的时代,因为只有这样,这个国家才不会灭亡,你的家族也不会因此而族灭衰落,永远消失于历史长河之中。 可是我竟然也错了, 谢陵,我以为这个世上,唯有你能懂我,可却不是,为什么你要如此待我?” 谢陵觉得好笑,又冷声问:“那你又为何要如此对待我的亲人?陈硕,我不想再与你有任何争辩,因为争辩再多都没有意义,你我今世毫不相干,你现在到底想怎样?” “用慕容连城来换,只要慕容连城死,我便放了你的家人。”陈硕冷下声音答道。 谢陵神情一怔,旋即也失笑起来,果然这就是陈硕,一个为了达到目的而不择手段的陈硕。 “你凭什么以为,慕容连城会为了我的家人来送死?” “呵呵……”陈硕也冷笑了起来,“他既然为了你,连反贼之名都愿意担负,死又何惧,前世他不也是为你的家人而自投罗网的么?” 提到前世,谢陵心中又是悲怆,又是愤恨。 “所以今世,你又要故伎重施了吗?”谢陵冷问。 陈硕却是笑出了眼泪,道:“故伎重施,是,既然我陈硕落得这般地步,我当然不会让他好过!” “来人,准备弓弩手!” 一声令下,又有数名黑衣人自山间林中跃出,纷纷搭箭指向了那林中绑缚着的两人。 “阿陵,我给你一天的时间,叫慕容连城来,我就放了你的家人!” 谢陵许久都没有出声,只看着陈硕,缓缓向后退去,可就在这时,林中突地一箭射来,直从陈硕的后心透过。 陈硕瞪大了眼眸,跪倒在地,他努力转头去看向那个射箭之人时,竟骇然的发现,绑缚在林中的两人已然不见,而那个正手握弓弩的人正是慕容连城。 陈硕忽然想笑,又想落泪,原来两世,他都会是这般结局,都注定会死在这个鲜卑人手中。 “谢陵,无论你相不相信,我曾经是真心爱过你……” 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这种爱渐渐演变成了妒忌甚至是怨恨,由爱而生恨,由爱而生怖,原来他终究也逃不过七情六欲之苦。 第134章 倾国之礼,天下为聘 五分钟后替换: 太清三年,大梁皇都建康城。 一阵凌冽的寒风刮过,吹来一阵阵浓郁划不开的血腥气。 有无数身披凯钾手持长乾的士兵在城中巡逻,偶尔将一车又一车的尸体搬运出来。 这已是候景围城的第一百三十日,这一百三十日里,候景所率领的八千兵马在城中肆意烧杀抢掠,门阀士族三千余人死于其屠刀之下。 一时之间,整个建康城如人间地狱,人皆相食,尸骸遍野,人迹罕至,千里绝烟。 昔日繁华绮丽的乌衣巷也变得阴森恐怖再也没有生机,唯血汁漂泊如长河般侵染了这秦淮河南岸的各个角落。 有一队士兵从中走出来,个个脸上尽显焦灼与煞气。 “怎么样?找到了吗?”其中一个问道。 “没有。”另一个答道。 “大将军有令,必须活捉那陈郡谢氏的嫡长女谢玉卿,这小娘们,到底跑哪里去了?” 说话的人神情愤愤,陡地一甩长乾,插进了地上所躺着的一名年轻男子的尸体之中。 “还不快去给我找,给我追!”那为首的将军命令道。 “是。” 士兵们应命纷纷朝不同的方向奔去。 夜色渐渐黯下来,荒无人烟的野外,一辆青蓬双辕的马车正在原野上狂奔,因为道路崎岖不平,马车颠簸得十分厉害,几个拥挤在一起的孩子几乎坐立不住。 “阿姐,我们这是要去哪里?”其中一个梳着羊角的小男孩忍不住问道。 谢玉卿心中一痛,不禁将男孩子搂入怀中,隐忍着泪水答道:“阿姐带你们去一个没有战争的地方,那里有阿姐的朋友,我们便在那里生活,我们都要好好活下去。” 男孩子点头,不再问话,而是望向了车外。 此时谢玉卿已将车帘掀起,但见车外已是日暮西沉,雾霭好似幽灵一般四处游走,寸草不生的山路上了无生机,唯有一侧不知深浅犹显阴森的悬涯以及不远处可以看得见的尸体。 “阿姐,我害怕。”另一个小女孩看到这番景象,忍不住颤抖起来。 谢玉卿又将女孩子搂入怀中,安慰道:“不用害怕,阿姐会保护你们的,阿姐一定会护住你们的。” 正说着,又一阵剧烈的颠簸,前方传来一声骏马的嘶鸣,马车猛然向前冲了数步后竟然停了下来,便在此时,车外陡然响起一阵震耳欲袭的马蹄声以及狼声的哀嚎。 “抓住他们,别让他们逃了,大将军有令,凡是谢家的人,一个也不留,如能活捉谢玉卿者,赏千户候,追!” 身后传来厉喝,坐在车中的孩子们吓得更是哭了起来。 “阿姐,我害怕,害怕……”稚嫩的女声喃喃。 “别怕,爷爷说过,我们谢家的人虽不是行武出身,也该有文人的气节和骨气,就算是死也绝不能向他人乞怜。阿姐会永远和你们在一起的。” 说罢,谢玉卿的眼眶之中不禁落下泪水,将几个孩子安抚好后,掀开车帘,对策马的车夫命令道:“凌夜,保护好他们,一会儿你带着他们一直往北逃走,按照我说给你的路线,不要回头,一直逃到魏国,那里会有我们的族人接应。” “好,凌夜誓死也要保护好小郎君与小女郎们,那女郎你呢?”凌夜问。 谢玉卿只含笑道:“你不用管我。” 也许是这一笑太过温暖而绝美,凌夜有一刹那的失神,再绝望胆颤的心也跟着温暖起来,仿佛因为这一笑给予了他莫大的勇气,凌夜扬起马鞭,拼命的催马疾奔起来。 却在这时,耳畔响起孩子们齐声的唤呼:“阿姐——” 凌夜心中陡地升起一阵不好的预感,回头望时,果然就见谢玉卿不知何时已从马车之中跳下来,在地上滚落了许久,方才踉跄的站起身,对上他的目光摇头一笑。 凌夜想要停下车来,但他知道谢玉卿的这一笑便是为了再三提醒他不要回头,而这个时候,谢玉卿的手中已举起了一支竹筒。 他也知道,这支竹筒的用处是什么,不过是为了掩护他们离开而争取更多的时间。 女郎这是要以自身为诱饵啊! 凌夜的心中一痛,眼中也滑下泪来,握紧缰绳的手不再迟疑,更加用力的策马狂奔。 一声轻响,地上陡地升起冲天而起的灰尘,遮住了他们逃去的路线。 “就在那里,那个小娘们就在那里,快,围上她!” 马蹄阵阵,伴随着声声厉喝,迅速向谢玉卿涌了过来。 “谢玉卿,原来这就是谢家那位嫡长女谢玉卿,果然比画像上还要精致美艳。”为首的一名大汉目光紧粘着她大笑道。 “你们是谁?”谢玉卿问。 那大汉更是猖狂的狞笑起来:“哈哈哈……闻名天下的谢氏才女,难道还不能猜出我们是谁吗?” 说着,那大汉的眼中流露出兴奋的精光和淫邪,“早就听闻这南地的士族女郎个个都养得水灵水灵的,肌肤如玉,柔若凝脂,若抱起来不知是何般滋味, 而谢家的这位更是建康城的翘楚,美人中的极品尤物,兄弟们,咱们长这么大还没有玩过士族的女郎,抓住她,我们好好玩玩。” 士兵们欢喜雀跃,其中却有一个惶惶道:“将军,这位谢家娘子是大军将要的人,我们若是……” “怕什么,我们鲜卑人向来不重女子贞洁,大将军又岂会在乎这些!去,把她抓来!” 那为首的将官话一说完,一众士兵放声大笑,紧接着便向她们这边急扑上来。 谢玉卿也拔出了手中备用的一把短剑,朝着这些人乱砍乱杀起来,然而 这些人好似杀不尽似的,一个接一个的涌上来,耳畔还有淫乱的大笑声不绝于耳。 不知过了多久, 又一阵马蹄声传来, 一众黑衣人激涌而上, 将这一群士兵包围, 不出一刻钟的时间, 这一群士兵便被斩杀殆尽。 谢玉卿望向了马背上坐着的来救他的男子, 白袍凯钾,丰神俊朗, 一如往昔。 “你终于来了。” 谢玉卿含泪笑道。 男子也跳下马背,大步走来,一把将她拥进了怀中。 “是,我来迟了。” 男子在她耳边说道。 “不晚。” 谢玉卿哽咽着回了句。 男子又柔声问:“玉卿,你的弟弟妹妹们呢?” “我交给了凌夜,让他们逃走了。” “逃走了就好,逃走了就好。” 男子低声喃喃,转而又将目光投向了她,小心翼翼的问,“那件东西还在吧?” 没有注意到男子眼中闪烁不定的光芒,谢玉卿道:“在,在我身上,我本打算如不能逃走,我便跳下悬崖,带着它永远消失于世间,也绝不能让它落入贼人之手。” 男子的眼中一丝不易察觉的狂喜一闪而过,转而 他轻叱道:“你在胡说什么?” 似乎因为心疼,男子眼中好似还滚动着泪珠,柔声道,“所幸你无事,玉卿,我们走吧,我带你去魏国,以你的才华,魏国的天王一定会赏识你的。” 谢玉卿点头应好,她正好也想与前往魏国的弟弟妹妹们团聚。 但就在转身之时,听得男子用极沉极柔的声音再次唤了一句:“玉卿——” 谢玉卿闻声回头,男子突地迈步过来,离她只有咫尺之距,然而令她万万没有想到的是, 便是这般温柔而宠溺的咫尺之距,便要了她的命。 心口好似被利刀剖开一般的疼痛,死亡来临之际,她望向男子问:“为什么?” 男子却再次用力,将她抱紧,同时垂首覆上了她的樱唇,直到她咽下最后一口气。 “对不起,唯有这样,我才有办法接近他,为你,也为你们谢家复仇,也只有这样,我才能实现我们的理想。” “谢玉卿,我仰望了你一辈子,也倾慕了你一辈子,就因为门第的悬殊,你们谢家便不愿意将你许给我,高门士族又如何,庶族寒门又如何?我偏要让你们看看,我是如何得到这个天下,开创一个新的盛世。” “而你,这辈子也只能是我的女人,我绝不会让你落入他人之手。” 说完,他从谢玉卿的怀中取出一锦囊所装的物事来,目光流涟之下不禁射出贪婪的精光。 第1章请医 太建二年初春,北齐荥阳郡内。 夜半时分,位于汜水关城东的郑家大宅之中突地响起一声凄厉的惨叫,这声惨叫划破长空,仿若一颗石子击破水面,使得原本静谧的夜陡然间变得阴森可怖如魑魅夜行一般沸腾起来。 老夫人郑卢氏从睡梦中惊醒,忙唤婢子披了一件氅衣,在两名老妪的搀扶下赶到那惨叫声响起的别院之中,就见挤得满满一堂的室内,一众仆婢瑟瑟发抖伏地而跪,而卧房之内床塌之上所躺着的年轻男子却是口歪眼斜,浑身抽蓄个不停,悲凄的哭声充满了整个房间。 看到从前活泼好动、聪慧秀颖的孙儿变成如今这幅模样,老夫人心如刀割,恨恨的拄了拐杖厉声问:“这是怎么回事?前两日不是都好了吗?不是已经康复的差不多了吗?你们是怎么伺候的?” 婢女们吓得乱战,其中一个勉强抬头颤巍巍答道:“回老夫人,郎君前两日确实已经好得差不多了,能吃能喝,还能与杨家、李家的两位郎君一起赛马,可不知为何今日……”婢女似想到了什么,抬头,“老夫人,郎君他,他一定是中邪了!” “中什么邪,身正不怕影子邪,我郑氏子孙素来潜心向佛,乐善好施,何来的邪物作崇?来人,还不快去请疾医来。” 一名婆子领命就要离去,却听到一声音打断道:“阿家,已经去请过了,原本住在咱们隔壁巷子里的张太医不知何时搬走了,那宅子里已是空无一人。” 说话的乃是她的儿媳,也便是她这孙儿的嫡母李夫人。 老夫人心中一凉,旋即来气:“没有张太医,就请不到其他医者了吗?” 可说是这么说,她们郑家人的病一直都是张太医所医治的,张太医虽然不是她们郑家专用的御医,可整个荥阳城中恐怕再也找不到比他更高明的医者。 此时又是夜半三更,她们又从哪里去寻更高明的疾医,老夫人心中忧虑,脸上呈现出的更多是恐慌和颓丧,忙踉跄的跑到床塌边,抱着仿若垂死挣扎中的年轻男子哭泣。 “我的好孙儿,你可千万别弃祖母而去,你可是祖母的心头肉啊!” 听到老夫人哭泣,屋子里妇人们的哭声更是放大了一倍,凄恻的哭喊传遍了各个角落,直令得花枝乱颤,树木凋零,整个院子再次陷入一种比死寂更可怖的阴森恐怖之中。 老夫人似乎意识到什么不对,又站起身来,厉声喝了一句:“哭什么哭,人还没死呢!现在所有人都给我出去找,哪怕是将这整个荥阳城翻个底朝天,也要将所有的医者都给我找来,若是十四郎有个三长两短,我要你们这一屋子的人陪葬!” 这道命令一下,跪了一地的仆妇们皆面如死灰,吓得浑身哆嗦说不出话来,就在她们一个接一个的爬起身来正准备往外飞奔时,其中一个小婢忽地说道:“老夫人,奴婢知道这荥阳城内还有一名疾医,她一定可以治好郎君的病。” “那还不快将她给我抓来!”一旁的大夫人李氏连忙喝令道。 却听那婢子吞吞吐吐的颤声答:“就怕她不肯。” “能给我们荥阳郑氏的子弟看病,乃是她的福气,有什么……” 李氏话未完,老夫人伸手示意,让她掩了嘴,又示意那婢子继续说下去。 婢子这才道明缘由:“原本在一个月前,郎君在汜水关游玩之时,路经桃花峪,无意间碰到一名女子与一名小僮,那女子虽戴着帏帽,可一阵风吹过时,让郎君看到了她的容貌,惊为天人,郎君便想纳那名女子为妾侍,不想那女子拒不从郎君,反而道出郎君身有恶疾。” “荒唐,就凭她说一句身有恶疾,你就能断定她是神医了吗?”郑卢氏再次拍案插嘴道。 那婢子又立即摇头:“不是的,老夫人,大夫人,后来郎君去打听了有关那位娘子的消息,听说那娘子医治好了许多得瘟疫的村民,被那村子的人称之为神医。” “她还对郎君说过,一个月以后,郎君必会旧疾复发,口歪眼斜,浑身抽蓄,不能吃、不能喝,不能动、生,生不如死。” 老夫人再次看向自己的孙儿,就见年轻的男子似乎见了什么可怕的东西更加剧烈的抽蓄起来,嘴角边涎水直流,口不能言,身不能动,可不就是生不如死吗? 她忙握了握年轻男子的手,悲切又心疼的道了声:“十四,别怕,祖母这就给你将这位神医请来!” 正要走时,李氏却伸手拦道:“阿家,您不觉得这婢子说的话有问题吗?” “有什么问题?”老夫人问。 李氏答道:“这婢子说,十四郎是因为要纳那女子为妾,但那女子不肯,所以,她道出了十四郎身有恶疾。” “你的意思是,怀疑十四郎的病就是这女子所为?” “子妇只是觉得,这名女子我们素未相识,又与十四郎有过节,我们不得不妨,且不说她是否真如传言中那么神,倘若她要对十四郎不利……” “不管能不能治,不管这女子是人是鬼,我总要见了再说。”老夫人打断道。 子时将近,无星无月的天空,夜色如泼墨一般降下来,郑府的宅院忽然大开,一行人马追随着一辆马车从宅院中缓缓走出来,向着城西的方向疾行而去。 马车辘辘,夹杂着慌张凌乱的脚步声,经过了通往汜水关城西的整条街道,直至停落在一处清泉石上流的郊外村落。 “老夫人,就是这里了。” 随着婢女的一声轻唤,老夫人打开车帘,踩着一老仆的后背,从马车中走了出来,看到火把照出的眼前的景致:小桥,流水,翠竹、松柏,还有春杏似雪,夭桃艳旖,不禁也心中感慨:好一处杏花烟雨似江南,桃花流水绿荫蔽的世外桃源,原来这里还有一处如此幽静雅致的好地方。 在老夫人的带领下,一行人搀扶着踏上溪水里冒出来的白石,便蜿蜒着向那村落行去。 没有人注意到,当火把一个接一个的燃起时,有一道小小的身影穿过松林,迅速的窜进了一座低矮破旧的小屋之中。 “卿哥哥,如你所料,她们来了。”一个略显清稚的男孩子声音说道。 屋子里寂然无声,陈设简陋,仅有一塌一桌一几,另加上一扇可将屋子隔成两间的巨大屏风,一个身着白衣的“少年”正提着一支狼毫笔,目光呆呆的望着那扇屏风,如豆的烛火摇曳,在“少年”滢润的肌肤上染上一层氤氲的红晕。 如果有人仔细来看,就会发现这屏风上其实什么都没有,或者说,只有一幅只画了些许轮廓却还没有完成的画。 而这幅画或许就等着在“少年”的笔下复活起来,呈现出原本属于它的万般华彩。 “好,我知道了。”少年回道,放下手中的笔,顺手拿起了放在一旁桌上的帏帽。 门便在这个时候响了起来,寂静的夜中顿时响起一阵喧闹。 …… “你去,将那娘子给请出来,就说,是我们荥阳郑氏的老夫人来求医了。”李氏指了指面前的小婢,命令道。 那小婢看着屋子里暗沉沉的,似乎只有一星点的烛火摇曳,一阵冷风吹过,险些要将它熄灭,半开未合的门竟发出吱呀呀的声响,吓得那小婢生生的打了个寒战,两腿直哆嗦着不敢上前。 “快去啊!还愣着干嘛!”李氏不耐烦的推了一把,那小婢弱不禁风的竟是踉跄的摔倒在地。 “没用的东西,谁进去请出那神医,回去之后,本夫人必重重有赏。”李氏干脆拿好处相诱。 几个呆立一侧的仆妇立刻便蜂涌的向门上挤去,却在这时,陡见一盏灯笼晃悠悠的从门边露了出来。 仆妇们吓得一声尖叫,定睛看时,才看清那灯笼原是被一个青衣小僮举着,那小僮看上去不过十岁左右,竟是生得绮貌玉艳,肤光如雪,刹那间便叫一众婢子看呆了去。 郑老夫人与李氏见了都有些惊讶愕然,这北地美貌的郎君她们见过的也不少,而这一刻给她们的震憾竟是远远超出了从前。 正当这里所有人惊艳呆愣之际,就听男孩子问了声:“你们是来求医的么?” 声音洋洋盈耳,如水击石磬一般动听,竟还是个音容兼美的。 “是是!”仆妇连声答道,“我们是郑家的奴仆,烦请通禀一声,我们老夫人来了。” 她话落,就听男孩子毫不客气的说道:“抱歉,我家主子已安睡了,现不方便给人看病,夜深露重,还请各位快些回去吧!”说罢就似要关门谢客。 大夫人李氏瞬时傻了眼,这小子莫非没有听过荥阳郑氏的大名,正所谓“王卢崔郑,王谢袁萧”,无论是南地还是北地,荥阳郑氏都是与顶级门阀齐名的大族,是这些贱民一辈子所仰望的存在,就算是隐士,也从未见过有闻名而不动声色者,何况这小子看上去还不过是个身份低微的仆僮,就这身衣服来看,其主家的身份也不会高到哪里去。 “等等,小子你给我听好了,我们是来请医的,不是来求医的,今天你家主子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来人——” 完 本 感 言 之前写过多本书,都从未写过完本感言,某夜想着,这也许会是我最后写的一本女频网文,所以想着写篇感言来总结创作以来的心理过程,是感言,也是随笔,有兴趣的可以看看,无兴趣的直接无视便可以了。 萌生写魏晋历史体裁小说的念头缘于某一日,我曾经读过的一本魏晋历史小说,自此便被里面的人物所吸引住了,甚至掩卷之后依然久久无法释怀,时常拿出来怀念,仿佛那些恣意而骄傲的灵魂近在眼前,开始了他们流风回雪般的舞踏。 那本书打动我的并不是什么男女主角之间的感情(那本书压根儿就没写男女之间的爱情),而是那个时代所绽放的人文思想,乱世背景下士人们所作出来的选择,既让人回味,又让人忍不住沧然叹息。 因这分难以释怀的情愫,某夜便开始了自己动手,笔耕不缀的写作历程,自西晋时的八王之乱写到东晋时的门阀之争,又到南梁时期的门阀政冶终结以及南北文化与战争。 某夜一共写了三本书,基本上是一个朝代一本,而且几乎是沿用历史人物,以历史为骨。(因为不想太过虚编给读者错误的认识。) 魏晋名士,诸如俊爽傲烈的王济,恃才傲物的王澄,令达风流的谢尚,温和儒雅的风流宰相谢安,洒脱而放旷不羁的竹林七贤,每一个人物都有其独特个性和鲜活色彩,某夜都曾喜爱过,可比起他们,我最爱的还是嵇叔夜,故而几乎每本书中都少不了叔夜的灵魂和影子,哪怕是以架空明朝为背景的骄嫡多福,也赐予了男主徐舒玄骄傲而放旷的灵魂,一种反周孔礼教,溥汤武而非周孔的道家精神。 而几本书中表现最为明显的便是名士为凰里的桓澈,虽然某夜将桓澈这个人物设定为渣男,反角,但其骄傲而放恣,甚至是反周孔礼教,目无朝廷,我行我素任性放达的灵魂,却是完全按照嵇叔夜的设定,他有他的个性和理想,也有他的有所为而有所不为,所以某夜实际上是很喜欢这个角色设定的。 几本书中某夜都写到了女主与男配之间思想的争辨,顾钰与桓澈对于玄道的争辩,谢陵与陈硕对于佛法的争辩,名士为凰所宣扬的是道家精神,是玄道,主题是守护,而士女成凰所争辩的是南梁时期所盛行的佛法,主题与名士为凰相反,是不破不立,是新生,甚至是革新。 士女这本成绩很不好,自己笔力不足也有认识,原本架构很大,男主与女主是破军与紫薇星的设定,一个主战场在北魏,一个主战场在南梁,原是一本女帝文,但某夜实在是坚持不下去了,原因大家都明白,再这么单机下去,某夜真的会吐血! 不过好在最想写的也都写到了,佛法的利弊,寒门与士族的交锋,一代名将陈庆之北伐的屡战屡胜,还有那个大名鼎鼎以一本《昭明文选》照耀后世上千年的史上最完美太子——昭明太子萧统。 提笔写南北朝这个故事,促使某夜写下去的最大的原因便是因为这个昭明太子。 提到昭明太子,某夜不禁又想到了那部感动过无数读者与观众的《琅琊榜》,但当时某夜追剧时,最感动我的,并不是赤子之心的皇七子景琰,也不是隐忍悲情又智计百出的男主长苏,而是那个活在大家回忆中的被冤杀的皇长子。 某夜想作者设定的这个人物所对应的应该是就史上大名鼎鼎的昭明太子。 那么接下来便隆重介绍一下昭明太子: 若无太子萧统的昭明文选,大家很可能看不到诸如《长门赋》,“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这样的名句了,甚至后期最为鼎盛的会炙人口的唐诗也是由太子萧统所留下的昭明文选中的诗章所演化而来。 大诗人杜甫教育他的儿子宗武要“熟精文选理”,到了宋代,更有“文选烂、秀才半”的俗谚。(意思就是说,读熟文选,就等于半个秀才。) 由此可见《昭明文选》对后世所产生的影响和贡献。 而萧统本人呢,也是一个极仁厚,品性高洁,甚至是毫无瑕疵一尘不染之人。 爱民如子:经常无偿救济百姓,不留姓名。 聪慧秀颖:读书数行,过目不忘。 生活简朴:服御朴素,身衣浣衣,膳不兼肉,就是说他衣服不常换新,用食也不经常食肉。 不好女色:身为可以拥有无数女人的太子,却毫不迷恋女色,番禺侯轨盛在太子东宫赴宴,请太子请出歌姬奏乐,萧统委婉的以“非必丝与竹,山水有清音”来回拒,既表达了自己的意见,也给番禺侯留了颜面。 孝敬父母:每每上朝,总是俱朝服第一个于文德殿外等候,母亲病重,衣不解带侍疾,不吃不喝,人都瘦了好几圈。 这样一个品性无垢,无论是对父母,对师长,对朋友,甚至是对百姓都做到几乎完美的太子,最终却因为一桩蜡蛾事件而与父亲生隙,至最后郁郁而终。(这件事情文中有提到。) 有人说,如若萧统能顺利登基,也许就不会发生那一场惨绝人寰的引发江左大萧条,甚至整个江南经济大后退的候景之乱。 若无这一场候景之乱,梁朝时期统一南北也是极有可能之事,也就轮不到杨坚什么事了。 每每读史至此,都不觉沧然叹息,倍感遗憾。 太子萧统的早逝便是一个巨大的遗憾,所以某夜想写这样一个有关南梁的故事,来弥补这个遗憾。 本文虽未以萧统为男主(之所以设定慕容连城为男主,是想将北魏故事联系起来,如果太子是男主,就要发展为宫斗文了,而宫斗非我所长,而且某夜也不希望女主嫁给太子之后,将来跟一帮女人们一起争宠。)但女主一生的使命,几乎都是以守护太子为己任,两人惺惺相惜,也可算得上知已,正如女主所承诺的“永不相瞒,永不相欺。”所以这也算是一种男女主设定了,无关情爱。 好了,这个南梁的故事终于写完了,虽万般艰难,可也总算是跑到了终点,虽然这并不是某夜最初设定的终点,但也算是一个美好的小终点吧,那就让这个故事停留在这最美好的时刻吧! 最后很感谢一路陪着某夜蹒跚而行,坚持到终点的读者兼朋友们:如雨莫隐,霸王草,得闲写作,素音清雪,畅小兔,彼岸沉沉,长夜明心,此女只因天上有,思行000等等(就不一一列明了。中途离开的也感谢你们曾经来过。) 之后不知道会不会再写,因为实在太累了,而且也抓不住读者喜好,基本没有什么回报。 打算休个长假,以后有缘再见。 最后的最后,再写篇关于连城前世篇的番外吧,解释他“病”的由来(这也是一个有关男版的海的女儿的故事。) 感谢大家的陪伴,感谢大家的支持! 番外 前世篇*连城 五分钟后替换:太建二年初春,北齐荥阳郡内。 夜半时分,位于汜水关城东的郑家大宅之中突地响起一声凄厉的惨叫,这声惨叫划破长空,仿若一颗石子击破水面,使得原本静谧的夜陡然间变得阴森可怖如魑魅夜行一般沸腾起来。 老夫人郑卢氏从睡梦中惊醒,忙唤婢子披了一件氅衣,在两名老妪的搀扶下赶到那惨叫声响起的别院之中,就见挤得满满一堂的室内,一众仆婢瑟瑟发抖伏地而跪,而卧房之内床塌之上所躺着的年轻男子却是口歪眼斜,浑身抽蓄个不停,悲凄的哭声充满了整个房间。 看到从前活泼好动、聪慧秀颖的孙儿变成如今这幅模样,老夫人心如刀割,恨恨的拄了拐杖厉声问:“这是怎么回事?前两日不是都好了吗?不是已经康复的差不多了吗?你们是怎么伺候的?” 婢女们吓得乱战,其中一个勉强抬头颤巍巍答道:“回老夫人,郎君前两日确实已经好得差不多了,能吃能喝,还能与杨家、李家的两位郎君一起赛马,可不知为何今日……”婢女似想到了什么,抬头,“老夫人,郎君他,他一定是中邪了!” “中什么邪,身正不怕影子邪,我郑氏子孙素来潜心向佛,乐善好施,何来的邪物作崇?来人,还不快去请疾医来。” 一名婆子领命就要离去,却听到一声音打断道:“阿家,已经去请过了,原本住在咱们隔壁巷子里的张太医不知何时搬走了,那宅子里已是空无一人。” 说话的乃是她的儿媳,也便是她这孙儿的嫡母李夫人。 老夫人心中一凉,旋即来气:“没有张太医,就请不到其他医者了吗?” 可说是这么说,她们郑家人的病一直都是张太医所医治的,张太医虽然不是她们郑家专用的御医,可整个荥阳城中恐怕再也找不到比他更高明的医者。 此时又是夜半三更,她们又从哪里去寻更高明的疾医,老夫人心中忧虑,脸上呈现出的更多是恐慌和颓丧,忙踉跄的跑到床塌边,抱着仿若垂死挣扎中的年轻男子哭泣。 “我的好孙儿,你可千万别弃祖母而去,你可是祖母的心头肉啊!” 听到老夫人哭泣,屋子里妇人们的哭声更是放大了一倍,凄恻的哭喊传遍了各个角落,直令得花枝乱颤,树木凋零,整个院子再次陷入一种比死寂更可怖的阴森恐怖之中。 老夫人似乎意识到什么不对,又站起身来,厉声喝了一句:“哭什么哭,人还没死呢!现在所有人都给我出去找,哪怕是将这整个荥阳城翻个底朝天,也要将所有的医者都给我找来,若是十四郎有个三长两短,我要你们这一屋子的人陪葬!” 这道命令一下,跪了一地的仆妇们皆面如死灰,吓得浑身哆嗦说不出话来,就在她们一个接一个的爬起身来正准备往外飞奔时,其中一个小婢忽地说道:“老夫人,奴婢知道这荥阳城内还有一名疾医,她一定可以治好郎君的病。” “那还不快将她给我抓来!”一旁的大夫人李氏连忙喝令道。 却听那婢子吞吞吐吐的颤声答:“就怕她不肯。” “能给我们荥阳郑氏的子弟看病,乃是她的福气,有什么……” 李氏话未完,老夫人伸手示意,让她掩了嘴,又示意那婢子继续说下去。 婢子这才道明缘由:“原本在一个月前,郎君在汜水关游玩之时,路经桃花峪,无意间碰到一名女子与一名小僮,那女子虽戴着帏帽,可一阵风吹过时,让郎君看到了她的容貌,惊为天人,郎君便想纳那名女子为妾侍,不想那女子拒不从郎君,反而道出郎君身有恶疾。” “荒唐,就凭她说一句身有恶疾,你就能断定她是神医了吗?”郑卢氏再次拍案插嘴道。 那婢子又立即摇头:“不是的,老夫人,大夫人,后来郎君去打听了有关那位娘子的消息,听说那娘子医治好了许多得瘟疫的村民,被那村子的人称之为神医。” “她还对郎君说过,一个月以后,郎君必会旧疾复发,口歪眼斜,浑身抽蓄,不能吃、不能喝,不能动、生,生不如死。” 老夫人再次看向自己的孙儿,就见年轻的男子似乎见了什么可怕的东西更加剧烈的抽蓄起来,嘴角边涎水直流,口不能言,身不能动,可不就是生不如死吗? 她忙握了握年轻男子的手,悲切又心疼的道了声:“十四,别怕,祖母这就给你将这位神医请来!” 正要走时,李氏却伸手拦道:“阿家,您不觉得这婢子说的话有问题吗?” “有什么问题?”老夫人问。 李氏答道:“这婢子说,十四郎是因为要纳那女子为妾,但那女子不肯,所以,她道出了十四郎身有恶疾。” “你的意思是,怀疑十四郎的病就是这女子所为?” “子妇只是觉得,这名女子我们素未相识,又与十四郎有过节,我们不得不妨,且不说她是否真如传言中那么神,倘若她要对十四郎不利……” “不管能不能治,不管这女子是人是鬼,我总要见了再说。”老夫人打断道。 子时将近,无星无月的天空,夜色如泼墨一般降下来,郑府的宅院忽然大开,一行人马追随着一辆马车从宅院中缓缓走出来,向着城西的方向疾行而去。 马车辘辘,夹杂着慌张凌乱的脚步声,经过了通往汜水关城西的整条街道,直至停落在一处清泉石上流的郊外村落。 “老夫人,就是这里了。” 随着婢女的一声轻唤,老夫人打开车帘,踩着一老仆的后背,从马车中走了出来,看到火把照出的眼前的景致:小桥,流水,翠竹、松柏,还有春杏似雪,夭桃艳旖,不禁也心中感慨:好一处杏花烟雨似江南,桃花流水绿荫蔽的世外桃源,原来这里还有一处如此幽静雅致的好地方。 在老夫人的带领下,一行人搀扶着踏上溪水里冒出来的白石,便蜿蜒着向那村落行去。 没有人注意到,当火把一个接一个的燃起时,有一道小小的身影穿过松林,迅速的窜进了一座低矮破旧的小屋之中。 “卿哥哥,如你所料,她们来了。”一个略显清稚的男孩子声音说道。 屋子里寂然无声,陈设简陋,仅有一塌一桌一几,另加上一扇可将屋子隔成两间的巨大屏风,一个身着白衣的“少年”正提着一支狼毫笔,目光呆呆的望着那扇屏风,如豆的烛火摇曳,在“少年”滢润的肌肤上染上一层氤氲的红晕。 如果有人仔细来看,就会发现这屏风上其实什么都没有,或者说,只有一幅只画了些许轮廓却还没有完成的画。 而这幅画或许就等着在“少年”的笔下复活起来,呈现出原本属于它的万般华彩。 “好,我知道了。”少年回道,放下手中的笔,顺手拿起了放在一旁桌上的帏帽。 门便在这个时候响了起来,寂静的夜中顿时响起一阵喧闹。 …… “你去,将那娘子给请出来,就说,是我们荥阳郑氏的老夫人来求医了。”李氏指了指面前的小婢,命令道。 那小婢看着屋子里暗沉沉的,似乎只有一星点的烛火摇曳,一阵冷风吹过,险些要将它熄灭,半开未合的门竟发出吱呀呀的声响,吓得那小婢生生的打了个寒战,两腿直哆嗦着不敢上前。 “快去啊!还愣着干嘛!”李氏不耐烦的推了一把,那小婢弱不禁风的竟是踉跄的摔倒在地。 “没用的东西,谁进去请出那神医,回去之后,本夫人必重重有赏。”李氏干脆拿好处相诱。 几个呆立一侧的仆妇立刻便蜂涌的向门上挤去,却在这时,陡见一盏灯笼晃悠悠的从门边露了出来。 仆妇们吓得一声尖叫,定睛看时,才看清那灯笼原是被一个青衣小僮举着,那小僮看上去不过十岁左右,竟是生得绮貌玉艳,肤光如雪,刹那间便叫一众婢子看呆了去。 郑老夫人与李氏见了都有些惊讶愕然,这北地美貌的郎君她们见过的也不少,而这一刻给她们的震憾竟是远远超出了从前。 正当这里所有人惊艳呆愣之际,就听男孩子问了声:“你们是来求医的么?” 声音洋洋盈耳,如水击石磬一般动听,竟还是个音容兼美的。 “是是!”仆妇连声答道,“我们是郑家的奴仆,烦请通禀一声,我们老夫人来了。” 她话落,就听男孩子毫不客气的说道:“抱歉,我家主子已安睡了,现不方便给人看病,夜深露重,还请各位快些回去吧!”说罢就似要关门谢客。 大夫人李氏瞬时傻了眼,这小子莫非没有听过荥阳郑氏的大名,正所谓“王卢崔郑,王谢袁萧”,无论是南地还是北地,荥阳郑氏都是与顶级门阀齐名的大族,是这些贱民一辈子所仰望的存在,就算是隐士,也从未见过有闻名而不动声色者,何况这小子看上去还不过是个身份低微的仆僮,就这身衣服来看,其主家的身份也不会高到哪里去。 “等等,小子你给我听好了,我们是来请医的,不是来求医的,今天你家主子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来人——” 李氏觉得她要拿出点颜色来吓唬一下这个孤陋寡闻有眼不识泰山的小孩子,两名部曲也在她的示意下操起长棍就朝那男孩子的方向大步跨去。 谁知两人还没近前,两人的肚子便狠狠一痛,就好似被人在腹部上重重踹了一脚,身体也如断钱的风筝摔了回去。 看到两具肉身砰砰摔到眼前,李氏尖叫一声瞪大了眼,震愕不可置信的看向正抬脚而立一脸愤怒的男孩子。 竟然还是个会武的! “原来你们不是来请医的,而是来找事的,恕不奉陪,快走不送!” 男孩子再次下逐客令,李氏再也不敢放一个屁,倒是郑老夫人气闲神定的肃着一张脸,转手就给了李氏一巴掌,然后向男孩子抱拳施了一礼,语气犹为谦逊和蔼的说道:“小郎君,有所谓医者父母心,老身听闻你家主子也是个心善的,曾救治过许多疫病缠身的村民,为何今日就不肯施以援手,救人一命呢?佛语有言,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这也是为你家主子积累功德,若是能治好我孙儿的病,老身也能以我郑氏合族之力,帮你家主子传播美名,让她的医术名扬天下!” 说这么多,无非就是想告诉男孩子,这是名利双收之事。 老夫人觉得这种以这种利益相诱,已足以令人动心了吧!人活一世可不就是为留个名嘛,可没想到男孩子竟反问了句:“救人一命是胜造七级浮屠,可若救的是一匹狼呢?放狼归山,只会让更多的生灵受苦,郑老夫人,您说救,还是不救?” 老夫人一愣,真没想到她活了大半辈子,今日居然要与一个小孩子讲道理论起了佛道。 什么叫放狼归山,救还是不救? 男孩子见老夫人沉吟,唇角微弯,眼露轻蔑,转身就要甩门进去,就听老夫人大喊了一声:“等等——”这不是狼不狼的问题了,老夫人一下子头脑清明,干脆切入正题:“小郎君,我家十四郎可是得罪过你家主子?” 男孩子道:“何止,你家十四郎不但抢占良田,欺霸良民,强夺民女,曾经还想非礼我卿哥哥,我卿哥哥为何还要救他?” 老夫人脸色一白,果然这是早就结了仇啊! “那我十四郎身上得的病,可是你家主子……” 老夫人话未完,男孩子便不悦的竖眉截断道:“怎么?你们还怀疑那猥琐二傻子的病与我卿哥哥有关啊?” 说谁二傻子呢?她家孙儿明明就是‘貌比潘安,才比子健’,连天子也下过‘颖悟通达”的评语,老夫人皱眉不悦,但有求于人,终究不好说什么。 这时,阴暗沉沉寂静了许久的小屋之中忽地传出一句:“凤凰,你进来一下!” 凤凰?是这男孩子的名字吗?就这等低贱的仆僮,也敢取名叫“凤凰”?